《莫失莫忘》

作者：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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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令约了我出来，等我出来了，她又不出声，一直坐在公园的长凳上，眼睛看鼻子，鼻子对着地下。我认识她也有那么多年了，她却一直没有变过。

我看着她微笑。

小令说有要紧的事告诉我。告诉我，她说。她以前不是那样的。以前她有事多数找我商量，商量与告诉是不一样的；不过小令总是可爱的，她很有点牛脾气，不过三五个月也不发一次，平日总是温柔怯弱、不晓得的人以为她好欺侮，但是她顽皮起来，也很有一手就是了。

一年前她辍了学，又搬了家，我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到今天，她要约我，才可以见面。以前大家住对面，随便喊一声就行了。

“有什么话说？”我问，“近来怎么样？”

她的睫毛闪了一闪，想抬起眼来，又垂下了头。面孔是雪白的，我当初就是奇怪她的白，自得没有血色，一种透明的肤色。几个孩子在一起玩，就是不敢欺侮的，好像她不是真人，一碰她就散开来了。

我叹口气。其实她有什么话说呢？不过是诉几句苦。自从去年停了学，她就在家坐着，她母亲对她越来越噜苏，话很多的样子，她做什么就错什么，小令也一直忍着，有时候实在吃不消了，就出来走走，对我诉说了心事才回家。

我不敢想像她这种生活要过到什么时候，看样子还没完没了。自从她父亲去世之后，她偶然活泼的一面就沉了下去，很少见到笑容，现在更是不用说了。

小令的父母亲，如果详细说起来，恐怕就是一篇小说的题材。她父亲姓林，是个侨生，人长得漂亮，家世好，又能读书，一向是女同学追求的对象，当时的同学包括了我的爸妈，所以他们的故事就留传了下来。

就在毕业的那一年，林先生认识了现在的林太太。林太太是一间舞厅里的红舞女。舞女也有很文静的，据我的妈妈说，林太太是那种很“武气”的人，抽烟喝酒赌，无所不至，也就是一般人嘴里的舞女，大家都不明白林先生是怎么娶她的，不过他们还真的结婚了。

婚后林先生为了她而六亲不认，一直没有回老家，他们就在此地安居下来。林先生的事业很好，却又短命，遗下两个女儿，小令，还有小令的妹妹小曲。小曲在林先生去世后不久就跟亲戚去住了，我没有见她很有一段时日。小令只有十八岁，小曲自然更小。

林先生遗产虽不多，但如果安分守己的用，可以安安乐乐用到她们两姐妹毕业，但是林太太故态复萌，全部钱财就在赌上头花尽了。

最近听说由小令出面，问朋友家借了不少钱。

我看小令一眼，今夭又受了什么委曲呢？

她问我：“你怎么不说话？”

“你不说话，叫我怎么说？”我笑。

“你在想什么？”她看着我。

“想你。你最近好不好？”我衷心的问。

“你还喜欢我吗？”她问，“你小时候就一直喜欢我，把零用收着好请我吃东西。”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天真，很渴望，我毫不犹疑的答：“当然我是喜欢你的。”

“如果我变坏了呢？”

“什么叫变坏？”我摸不着头脑，“你倒说说看。”

“我妈妈叫我去做舞女。”

“什么？”我跳起来。

“做舞女。”她静静的说，“我们总不能靠借，长贫难顾，两母女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只好做舞女。”

我被震住了。我从来不晓得有这种可能性。做舞女？小令？渐渐我明白过来了，就很愤怒，涨红了脸。我生气地说：“她自己做过，知道那种生活，怎么现在又来逼你？”

“没有，”小令仍然很平静，“她没有逼我，是我自愿的，她一点也没有勉强我，是我们商量好的，也只有这个办法。所以她把小曲送走了，因为多一个人，就连带她也受罪，不如送到亲戚家去。”我握紧了双手：“可是你父亲会怎么说？”“我父亲？”小令抬高了头，看着天空，“我父亲早去世了。”

“可是——”我想抬出她父亲在天之灵如何如何，后来一想，自觉荒谬，就住了口。在天之灵？真的一样！哪来这么多在天之灵？我颓然的低下了头。

“所以我今天来跟你说一说，你不必理我了，家明，只是我们从小在一起，这么些日子——”小令说。

“小令，你到我们家来住！我们家决不在乎你一个人。”

“不可能的。”她笑，“我难道扔下我母亲不理？再说，这年头靠什么都难——自从父亲去世后我就明白了，何况是靠无亲无故的人？”

我呆着，我很恐惧，害怕失去她。

“那怎么办？”我抓住她的手。

“我？没有怎么，我就去做舞女了。”

我额上沁出了汗，我看着她：“你怎么不反抗？”

“没有什么好反抗的。”她笑，“你看小说看多了，这是生活，如果个个女孩子要生要死的反抗，你们做少爷老爷的上舞场，谁陪你们说说笑笑？”

我心里很冷：“小令，总有办法的……”

“没有办法了。家明，我们想了一年，没有办法了，所以我今天把你叫出来，告诉你，刚才不知道怎么开口，一说完，心里倒宽了不少。家明，以后我是个舞女，不便见你，你如果要来找我，我不反对，但我是不能主动约你了。”

“为什么？”

“你家里会不高兴的，何况以后大家过不同的生活，见了也没意思，你说是不是？”

“我家人认识你，知道你是好孩子，我们两家可以说是世交，你为什么这么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低下头说：“家明，现在你不相信，慢慢你就明白了，我们是不能在一起的。”

“没有这种事！”

“即使是这样，我也不怪谁。我不怪环境，不怪我母亲，注定了这样，就这样。”

月色很好，谁还看月色呢？小令呆呆的看着月亮，不知道心里想什么。

我很难过，是那种无可奈何的难过。

“你妈妈很奇怪。”我终于说了一句，“她很忍心。”

小令说：“我知道你会说这样的话，将来很多人也会说这样的话，你们不明白。”

我气愤地说：“我自然不明白！”

“你生气了？”

“我也不知道，我不是气你！”

“气我母亲？”

我吁出一口气：“我送你回去吧。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要来看你的，你不找我是另外一件事，我却永远是这样了。”

“谢谢你。”她说。

把她送走，我一个人走回来。路不近，但是我想清静一下子。以后我真要失去小令了？我不知道。不过在我们之间必然有重重障碍。她开始了另外一种生活，会认得一些新的人，与我的距离越拉越远。

那么我这方面呢？妈妈一向不喜欢林太太，没有人喜欢她。大家都觉得她害了林先生，现在又害了小令。她们的环境是越来越坏了，适才小令穿的衣服，也是旧的，人长高了，衣服就绷在身上，看上去不自然。我相信她们没钱。她去做舞女，也有一百个不愿意，但是别人看法如何呢？一般人对舞女的眼光，也就是那样了。

小令很明白，她说难怪，我也说不能怪她母亲。

以后难道真的不能再见了？要找这么一个清纯的女孩子，并不容易，我就是喜欢小令这一点。我只比她大三岁。我可以帮她什么？我觉得世界对她不公平。

一年前她辍学，我便生气，因为她功课很好。

母亲想帮她交学费杂费，林太太一口拒绝了。

如今看来，她们是早有计划的？我不该这么想吧。

做人谁不想向上？她们一大半是无可奈何。不能看低她们。

以前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与她分手，我们有的是时间。是的，我总觉得我们有的是时间，怎么可能呢？多年来的老朋友，就这么分了手，她不舍得，我也不舍得。

那天我们就谈到这里，各自回家了，有什么好说的？

环境若是如此，我们只好就范，我感觉到现实的残酷。

到了家里，妈妈说：“你跟小令出去了，我知道。”

我看了母亲一眼，拿起了报纸，低头一张张的翻着。

家里点火炉极和暖，佣人给我递上了一杯茶。沙发是新换的。为了要过年，妈妈身上也是新的丝棉袄，电视机轻轻的发着声音，父亲背着我们在看电视。

是的，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太幸福了，不十分觉得。

这么幸福，又怎么明白林家呢？小令要做舞女去了。

妈妈低声说：“我前些日子听说林太太要逼小令去做舞女。”

“谁说的？”我反感的问。

“牌桌上那些太太们说的。”

“闲着没事，什么不好谈？为什么把人家的名字放在嘴里糟蹋？妈妈，我劝你以后也少去打牌。”

“是不是真的呢？”母亲问，“她今天没说什么？”

“舞女也是人呀，妈妈。”我说。

“但是孩子，她们是危险的人，你应该知道的。”

“唉，妈妈，”我说，“我不去犯人，人家怎么来犯我？”

“染缸。你听说过染缸没有？一个女孩子，再纯一点，跑到那种地方去混几个月，也变坏回来了，否则人家为什么称做舞女为‘下海’？”

下的是苦海，自不会错。小令还没去舞厅亮相，妈妈那一套已经来了，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我不相信。

“你听妈妈的话，以后别见小令了，好不好？”

我看着母亲的脸，她又惊恐又担心的神色，使我有种错觉，她把小令当作吃人的老虎了？怕成这样子，我惨然的想。然而小令，如果今天她见到小令，她会怎么想？小令只是一只待宰割的羊，一点能力也没有。

“你想想这种家是什么家呢？”母亲说，“为了钱叫女儿去做舞女，我是饿死也不干的，林先生死不瞑目。”

我叹了一口气。难道林家两母女非得饿死了，林先生才瞑目？这个世界，人总得挣扎着活下去，保持空白的清白有什么用？母亲会明白吗？她不会，她又没饿过肚子，她怎么晓得穷了饿肚子是什么样子？人穷志短，向人伸手终究是难，不如想一条出路。

我缓缓的说：“是的，小令要做舞女了，她说的。”

“唉呀，”妈妈脸上变色，“好好的书香世代——林太太实在不像话了，实在不像活了！”

“是小令自己愿意的。”

“什么？”

“是她愿意的。”

“不会的，那孩子我还看得上眼，她不会的！”母亲说。

“她亲口说她愿意的，她母亲逼不了她，只是她听话。”

“我看错了这孩子？”妈妈喃喃的问，“不会吧？”

我觉得无法与母亲沟通。我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去。

反正小令是要做舞女了，自愿与被逼有什么分别？

只是世人爱看戏，但凡被逼的，更有哭哭啼啼的一番热闹，场面更火辣刺激一点，那个母狗不如，逼良为娼的母亲，更值得在牌桌上被众人唾骂。我可以想像得到陆太太、任太太、戚太太在那里悲天悯人的语气——“……发财！唉，越来越不像话了，林先生说什么都还是个大学生，怎么女儿沦落到火坑里去了？活该！当年谁不劝他，怎么娶个舞女……嗳嗳嗳，我三番！三番！”

这种太太就这样，有事没事，把人家的名字放在嘴里细嚼，作出其味无穷的样子。

我和衣躺在床上翻个身，这世界算什么呢？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小令会毅然下海去做舞女了。

反正她的命运，在没出生之前就已经定了，当林太太嫁林先生的那一天，就定了。

大家都在等他们倒霉——“看，不听我们劝，迟早而已。”

结果他们的确是等到了这一天，林家没落了。

他们也没伸一只手出来帮帮忙，就冷着脸笑。

笑贫不笑娼哪，有什么好说的？小令走上了这条旧路。

妈妈老是误会我与小令有什么，其实我们有什么呢？

我们不过同过几年学，自小一块长大，我视她如妹妹。

她有苦处，找我诉诉，我不能安慰她，她心也宽一点。

将来，将来我还是要去看她的。有什么不对呢？她是舞女，我是大学生，又怎样？我看不出分别。

只要她肯见我，我就能见她。

至于妈妈怎么想，我实在作不了主，她担心过了度。

即使小令是个大麻风，也能请医生，进医院。

她会需要我的帮助。一个人不能见死不救，这是我的想法。

那天我没有睡好。

一夜都在做噩梦，忽而看见小令在舞场起舞，忽而看见她在哭，牛鬼蛇神的闹了一整个晚上，耳畔都不清静，早上一看钟，八点三刻，只好起床上学，想到昨晚两点半才睡着，今天又得去撑着上课，很是厌倦。

小令呢？小令可有回想到以前上学的情形？

她成绩好，人聪明，做事不含糊，是一个好学生。

她有没有怀念过去？

像我这样，自小中了“书中自有黄金屋”的毒，不读书等于十恶不赦，怎么会想到有别的路可以走？也不过一直读到毕业，再升大学，再做博士，再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成家立室，如此而已，别的是不敢妄动，想也不敢想的了。这也不能怪我，我们原来都是平凡不过的人。

在学校里念完了一天书，回家赶功课，心里有小令。

如果她家道不变，我们可能一辈子只是朋友。

然而小令的环境变了，我也跟着变，比往日更有理由要爱护她，疼惜她，我想见她。

当每个人都要避开她的时候，我想见她，想见她。

妈妈在晚饭后说：“……你的表兄表嫂都在加拿大，你如果想去那边，倒也有人照顾。美国则只有表姨，开餐馆，人杂不好。要不就英国，虽然没亲戚，你到底大了，自己闯闯，更能成熟。澳洲也不错……”

她说得真得意，仿佛全世界只有她的儿子明年升大学。

好像全世界都在我手心中，前途无限，一片锦绣。

我有点厌倦。

小令呢？怎么没人想到她了？该倒霉的就这么倒霉？

他的一生就这么完了？就这么不值一提？恐怕不见得。

这些人都小觑了她。

我披上外套。

妈妈问：“这么夜到哪儿去？”她看看窗外，“下雨呢。”

“去看场电影。”我说。

“不做功课？”

“不能廿四小时对着书本。”我说，“会精神崩溃。”

我不是说笑。我披好大衣，就出了屋子，外面是在下雨。

雨下得很细，不需要伞。我缩缩脖子，天气的确冷。

街角有摊卖栗子的，下雨还点着煤油灯，也没有顾客。

这时候的栗子多半不甜，但是小令爱吃栗子。

我走过马路去买了一大包，冒着雨向她家走去。

我走了四十分钟，没有乘车，冷雨天走一走，暖了身子。

到了她家，我按铃。

来开门的是林太太。我礼貌地叫声：“伯母好。”她冷冷的看我一眼，问：“你不怕你妈妈骂？”

我站在门口，呆呆的，小令在转身后出现了。

“找你！”林太太说了一声，门也不关，就回房去了。

小令招呼我进门，替我脱了大衣，叫我坐。

她身上仍然是那件衣裳，我低头坐在椅子上。

她们家的家具是旧的，太大了，不合小的新房子。摆在天花板矮矮的小客厅里，有种说不出的滑稽。地上的阶砖要洗了，脏得很。以前林家的柚木地板亮得可以照人，老大的天津地毯，名家字画，现在，现在都不见了。

小令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来了也不出声。”

“我来看你。”我说。

“谢谢。你手上的东西是什么？”她问我。

“栗子，买与你吃的，我记得你爱吃这个。”我递上去。

“可不是，那时候爸爸就专门带栗子回来。”她笑。

然而她脸上那笑是苦涩的，有种说不出的黯然。

我不响，没想到一包栗子害她伤心了，早知不买也罢。

我喝着她倒给我的茶，问：“电话坏了吗？打不通。”

“不，剪了线了，在驳呢，”她说，“没付电话费。”

“啊。”

没钱事事难，这又是我以前想得到的？我叹口气。

“你怎么了，仿佛不开心似的，功课难？”她问。

“不不，我觉得你妈妈好像不欢迎我似的。”

“没有，她心境不好，多少人说她卖女儿。”小令笑。

我看她一眼，她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很自然。

“我是自愿的，”她自嘲的说，“自甘堕落嘛。”

“小令——”

“有什么关系？在一般人眼中，也不是这样了？”

“别这么说……”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别这么说。”

“我会做得很好，舞女也有几种几样，我会成功。”

“小令，你说得好像……你就这样过一辈子了。”

“你为我可惜？不必，路，各式各样的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不走就永远没有路了。你明白？所以不必担心，只要你仍旧视我为朋友，我就够满足了。今天看到你，我不晓得多开心。”她坐在我身旁。

她长大了，成熟了，认了命。环境像一个大烤箱，把青色的苹果硬硬的烤成红色，人工的红，残忍的红。

我很冲动地问：“小令，你能等我吗？等我几年，我大学出来，是很快的，找到了工作，我们可以……结婚。”

她呆住了，呆了很久。看着我，眼中泪花乱转。

林太太缓缓的走过来，她显然是听到了我的活。

她的脸色和暖了，她坐下来，坐在小令旁边。

我看看她们母女两个。年轻的母亲，年轻的女儿。

她们两个人长得很像：一般的五官，说不出的清秀与美丽，也有一种削薄的神态，完全注定是薄命的，无法与命运抗争的。就这么看上去，她们究竟是姊妹呢，还是母女？林太太仍然维持着好看的身材、脸容，只是憔悴，只是衣服不整齐。

毫无疑问当年是个美女。看小令的印子就可以知道。

她看了半晌，说：“很感激你不嫌弃我们。”

我说：“伯母，我有什么资格嫌弃任何人？我自己是什么？”

“你是大学生。”

“林伯伯也是大学生。”

“他胡涂，娶了我这个扫帚星，弄得六亲不认。”

“那是以前，思想旧，有这种阶级……奇怪的观念。”

“不见得，难道现在就没有这种偏见，歧视了？”林太太说。

“我是没有的，伯母。”我说。

“别傻了，孩子，难道你也要跟林伯伯的例子学？”

“我不学谁。伯母，我自己喜欢小令。”我说道。

“何苦给小令一个虚空的希望？那是最残忍的。”

“不是虚空的，我请她等我，等我可以经济独立。”

林太太不响，她燃起了一枝烟，深深的吸了一口。

虽然是这么了，她手指还是擦着红色的寇丹，斑斑驳驳的剥落了不少，看上去很难受。她夹着香烟的姿态是熟练的。她几岁了？四十？看上去只有三十来岁。

“孩子，你很天真。”她叹了口气，“几天之后，小令怎么还会一样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到什么地方去。天下像林那样的好人，是少有的。”她落寞的按熄了烟头，“林是天下最好的好人，我没有福气，所以才落得了这样的下场。”她看着天花板。

“是的，”我说，“林伯伯是个好人，他是个好人。”

“我害了他，我应该有自知之明，躲得远远的，让他另娶淑女，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现在……我还害了小令。”

小令笑了：“妈，你说那么多干什么？爸做的事，他自己当然有数。他认为没错，就是没错；他认为快乐，就是快乐。你们结婚十多年，脸都没红过，做人是为自己做的，不是为别人看着美。既然如此，还有什么抱憾的？你怎么说害了他？”

“他死得早。”

“妈，这是天意。”

“现在你又要去重走我的旧路，那种生活，辛酸不在话下，”林太太呆呆的说，“你会怪我一辈子。”

“不会，妈妈。先一阵子，我还有点抱怨，现在不会了。”

林太太苦笑起来。是的，女儿越不怨，她越是难过。

我也不明白她们母女是怎么一回事。女儿愿意了，母亲却不自在，主意当初却是母亲想出来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怎么天下有这种事？

但是无论怎么样，对于小令，我是毫不退缩的。

林太太说：“你们一家子我都热，是正经的好人家。但是现在咱们家不同以前了，换句话说，我们小令配不起你了，如果你要省点麻烦，最好两方面不来往，大家都有好处，也免得你妈妈担心。”

林太太仿佛亲耳听见妈妈说了［奇书网·ＪＡＲ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Ｗ.ＱiＳuu.Ｃom］些什么似的。我不响。

“几年以后的事，谁料得到呢？”林太太说下去，“老实说，做惯了这一行，除非是嫁人，否则也只好一直做到人老珠黄。嫁人，谈何容易。当年我碰到了小令的爹，真是造化，也过了一段安稳日子，现在是完了。”

“妈妈，”小令说，“别再提以前的事了。提以前的事对大家都没有好处，我们得为将来努力才行。”

“将来，”林太太哭了，“孩子，你还有什么将来？”

“我有的，”小令坚决地说，“谁说我没有？难道我这一辈子就这么完了？不见得。”

我听着她们的对白，看着她们的表情，心想：如果母亲此刻在这里，恐怕也会改变心意吧。还有什么比这更惨呢？我心头像有一块铅压着。

小令说：“妈妈，我们振作点。妈妈，你去休息一下。”

林太太起身回房去了。

小令若无其事，倔强地笑了笑：“别怪她，我们喝茶。”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下星期就上工了，缝了好些旗袍穿。赚到了钱，把屋子刷一刷，雇个佣人。妈妈总得过得舒舒服服才行，是不是？也算是一种新生活了。”

我点点头。总比交不起电话费，三餐不继，没有安全感好得多。我喜欢那样的语气，不折不挠。

小令才廿岁不到，但是她懂得做人之道。现实已经够惨了，再说得更惨一点，也没有益处，不如若无其事，豁了出来，也是一个办法。

她是这样的坚强，我佩服她。

我说：“无论怎样，我是等你的。小令，请你记得我。”

她说：“不要等我。”

“我反正要读书，读书的时候也没有空与女孩子交际。我比你大，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请你放心，无论到什么地步，我总是你朋友，我总是等你。”

她低着头，没有流泪。过了很久，她说：“谢谢你。”

“我会常常来看你。”我说。

她点点头。

抬起脸来，她的眼睛更黑了，神色落寞，楚楚可怜。

小令的眼睛最瞒不过人，心里想的，都在眼神里。

现在她面对着无底深渊，眼看要跳下去了。

我摸摸她的头发，再说一次：“我会来看你的。”

她点点头，眼圈实在红了，我黯然的离去。

我没有守诺言。

妈妈病了。其实她的胃一直不好，最近更发作了。

与父亲商量了很久，我们决定送她进医院。

检查完毕，医生说最好动手术，我们都赞成。

但是妈妈有种说不出的恐惧，她怕进手术房。

我想这也是人之常情，于是尽量的劝慰母亲。

我一有时间便到医院去看母亲，于是焦急中忘了小令。

说忘了也不确实，我只是没有去探望她，抽不出空。

妈妈在病中很需要我，我也得分个轻重。

我打了一次电话，那电话仍是不通——还没接好？

等母亲动完手术，她又弱得很，而且脾气转坏，不迁就佣人。

我与父亲请了一个女护士，母亲也不喜欢女护士。

于是我们只好亲自来，约莫过了商三个星期，她才有点笑容，病情也渐渐好了，从进医院算来，也差不多有一个月。她瘦了很多。

但总算痊愈，我与父亲都松了一口气。在母亲病中，我感觉到母亲的重要，我们真的是一天也少不了她。

妈妈好了之后，我们替她在家庆祝了生日。

她高兴了，起床吃了很多菜。我买了一个蛋糕送她。

她叹口气：“我一直遗憾没养个女儿，如今也不说了。”

她满意而骄傲地看我一眼，我与爸爸都笑了。

“好孩子，”她说，“这次真多亏了你，没妨碍功课？”

我摇摇头，每天我把功课带到医院里做，等母亲熟睡了，才回家，并没有疏忽掉。

“辛苦你了。”妈妈怜爱的说，“都是妈身子不好……”

父亲说：“将来他娶了亲，我们就多半个女儿，你还愁？”

妈妈吃着蛋糕，说。“那也看是谁家的女儿才行。”

爸爸点点头，表示赞同。

我放下了蛋糕，忽然就想起了小令，该去看她了。

但也只能偷偷的去，不然妈妈知道又会不开心。

在她面前我大气也不敢透，不是想做孔雀东南飞式的孝子，而且母亲刚刚病好，不想她受刺激。爱一个人，是不做他不喜欢的事。我爱母亲，我也爱小令，我只好行动鬼祟点了，我想。

但是跟着又是一个段考，忙得透气不过，七昏八迷。

每天都抱着那堆书，胡里胡涂的念，胡里胡涂的考。

等考完试，没有发卷子之前，是最空的时间，我决定去找小令了。我很焦急，多日不见，又没有联络，她不知道怎么了呢？变了？我又没去找她，她会不会生气？

反正这一切，见了小令就有答案。

我去的时候是下午两三点，我短短的按了一下铃。

一个女佣来开门，问我找谁，我报了姓名。

她把我关在门外，过了一会儿，她才开门放我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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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呆呆的坐在客厅，打量着布置，都是新的装修。

幸亏她们还没有搬家，否则就找不到了。下次再忙，也得按时来看她，免得冒失去联络之苦。

我看着饭桌，上面摆着几碟小菜，都是送粥的，有火腿片、青瓜、肉松一谁没吃早饭？这种时候了，还是吃了还没收下去？

佣人倒了一杯茶。我喝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呢。

以前林先生在世的时候，最考究吃茶，也爱喝龙井。

看来她们家的元气是恢复了，我也很高兴。

只是小令怎么了呢？

屋子装修过是完全不一样了，看也很好看，只是有点俗。

林太太出来了，我连忙起身叫声“伯母”。她笑容满面。

“稀客来了。”她笑道。

“伯母取笑了。”我说。

“好吗？”

“还好，只是家母动了一次手术。”我简单的说。

“啊，要紧吗？”她的关切倒是真的关切，一点不假。

“现在没事了，只是忙了近两个月，我又考试。”

她微笑。“难怪，小令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呢！”她看着我。

“小令永远是我的朋友。”我说，“不过是一时忙……”

“这也不知道是不是福气。”她笑了，她一直在笑。

我忍不住问：“小令呢？”

“才在吃粥，听见是你，回房去换衣服了。”林太太说。

“她好吗？”

“好，很好。”林太太说。

她身上的衣服很新，一件毛衣，一条西装裤，看上去更年轻了，头发样子也做得好。照说她应该跟我母亲差不多年纪，然而看上去，却年轻了不止十年。

小令出来了，她向我笑笑，我怔住了。如果在街上看见她，我再也认不出是她。她的头发弄得与林太太一样，脸上雪白粉嫩，气色也好，穿着一条彩色斑斓的半截到地长裙，上身一件黑毛衣，紧紧的绷在身上，益发显得腰身纤细，身材修长。她缓缓的走过来，我像看一个电影明星似的看着她。

她坐下来。“你好？”她轻佻的说，“多时不见了。”

这是小令吗？我们才两个月不见，可不是两年啊！

怎么她变了？虽然那份娇俏还在，但清纯是没有了。

她的眉毛画得细细的，脸上扑着粉，坐下来不再是小心翼翼，双手放在膝上，她现在的习惯是横横的靠在沙发里，扬起一道眉看着我。

——她是这样的看每一个人吗？还是单单这么看我？

我羞愧的低下头。我凭什么这么想？她又不是我的人。

我只是不喜欢她的笑，那种极之轻佻而没诚意的笑。

“考试成绩怎么样？”她问，“电话也不打来。”

我放下一块大石，小令还是以前的小令。我放了心。

“还没知道结果。”我答，“电话打不通，改了号码？”

“没有改。”

“我还是来了，妈妈——她瘦了很多，也憔悴了。”

“自然，动了大手术。我又不能去看她。”小令说。

小令的言辞多少是圆滑了一点，我可以听得出来。

“现在是恢复了，担了多大的心事。”我说。

“当年爸爸也躺医院，我们总以为他会好过来，一天一天的等着希望，一天一天的捱。你不知道啊，看着病人瘦下去，恨不得自己去替他……算了，过去的事，提来干么？我越来越像妈妈了。”她拾起了头，看着夭花板。

我问：“你好吗？”

“好。”

“我是真的问你好吗？小令，有委屈，说一下也好。”

她摇摇头：“没有委屈。我廿岁还没到，干这一行，没有委屈。也不过是当一份工作，上班下班，穿件漂亮衣服——我收入很好。这年头是没有冤大头了，然而有几个客人，倒还大方。你听得明白吗？”她问。

“我明白。”我说。

我想问：这些客人，是有企图的吧？但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与小令现在是有隔膜了。

当然她的脸上没有凿着“舞女”两个了，端庄起来，她还是以前的那个小令，现在是更漂亮了，穿得好，生活悠闲——下午两三点才用早餐，只怕这种不正常的生活使她越早苍老。不过看林太太，我这种忧虑是多余的，林太太比谁都年轻。为什么我看见小令，有这么多不平之意呢？是不是因为她没有我想像中的凄惨？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一股脑儿对我诉苦，现在她说得很少。

对我说话又有什么用？我的气渐渐平下来，我又不能帮她。她把辛酸的一面藏起，也好叫亲者痛少一点。

她是体贴我维持沉默的吧？我太粗心了，没想到。

她说：“现在我们两母女生活是不成问题了，我想尽量省一点，做几年，也就不做了，但是这两个月下来，发觉要省是很难的。不过妈妈不必为开门七件事烦恼，我也就算了，谁还想明天了，也不过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罢了。以前爸爸与妈妈何尝不想天长地火呢，奈何人算不如天算。”

“那么你也就不要想那么多。”我说，“生活是不可料的。”

“是呀，当初大家同学……我时间多了，难免想东想西。”

她苦笑了。

“你现在有空吗？我们还能出去走走吗？”我问。

她摇摇头：“我情愿在家与你坐着说话。与你说话，就像与自己说话一样，太舒服了。你不知道，这两个月来，我跟着客人，那里都去过了：好的夜总会、俱乐部、什么会所、赌场，形形色色，看得不要再看，都腻了。做舞女与做戏没有两样，碰见什么客人，演什么角色，我很有天才呢，你相不相信？遗传的。”

“小令，不要嘲笑自己。”我说，“千万不要。”

“怎么见得我是嘲笑自己呢？我说的是实话。”她笑。

“你这样多伤我的心。”我说，“来，大家快乐一点。”

“你说话少了，你对我也不比以前了。”她摇摇头。

我笑了，我多么担心她变了，她不再需要我——

但这种顾忌是多余的，我们又恢复以前一样的交情了。

“我等你来看我，等了多久，老以为你不来了。”

“现在不是来了？”

“考试我是知道的，再没料到你家里会出了事。”

“不巧得很，天天在医院里陪着妈妈……”我再解释。

“我明白。”她的声音低下去，“我没有奢望，我不妄想什么，只要你来看我，我还是有这么一个朋友——”

“你放心。”我说。

她沉默了。

茶几上放着一大盆菊花，都有碗口大，浓浓密密的花瓣，散着青草昧。那只瓶是好的，雪白，是不是真的宋瓷！以前林先生有很多这类东西，卖得差不多了，剩下一只，也是有可能的。

小令见我看牢那只花瓶，笑了。

“你认得它？说起这瓶，真可笑。爸爸去世了，我们就什么都羊肉当狗肉卖，后来在一家古玩店里见到了它，认出是我们的东西，又好歹讨价还价，以十多倍的价钱重买了回来，并不是真的宋瓷，但是旧瓶，有一个客人来了这里用点心，看着这瓶，居然对我尊重起来——好笑不？”小令说。

我一点也不觉得好笑，有暴发的，也有没落的，小姐做了舞女，有什么稀奇？

“我最恨逢人诉说身世，说以前的事。那算什么英雄？妈妈也好，很少在陌生人面前提往事，没的玷污了爸爸的姓名。以前的公主，也是以前，现在我是舞女。”小令说，“我名字也改了，并不是小令。”

我默默的听着，听着她的近况。“改了名字？”我问。

“是，在舞厅里，我叫林玲，多个王字旁。”

我笑了笑。

“你一定在想，这种名字！”她笑了，笑得较为自然。

我问：“你真的不要出去走走？”我怕她在家耽着闷。

“你听我的话，觉得烦了？”她睁睁眼睛问。

“才没有，听几天也不闷。”我说，“我想你出去散散心。”

“我不闷，而且过一下就上班了。”她伸了个懒腰。林玲，我喃喃的在心里嚼了几遍。林玲，真可怕。

是谁给她起了一个这样的名字？恐怕是舞女大班。

唉，还研究这个干什么？

小令留我吃饭，我看看钟。她们家里晚饭吃得早，六点钟就样样摆好了，她回来还得吃宵夜，那派头是很厉害的，难怪她说省不下钱。

穿也是要紧的一环，她得常换衣服，闪亮的、鲜艳的、新款的，她得下本钱。

她向我眨眨眼。“小财不出，大财不来啊！”她说。

这算是卖风情吗？真是啼笑皆非，再装也还是个孩子。

恐怕就是这种天真中的风尘，才使她短时期红起来吧？

这年头哪里都是新面孔值钱。但是新面孔能新多久？

我心中塞着一千个一万个问题，一顿饭吃得勉强。

林太太恢复了以前的作风，一直夹菜送菜的。

她本来就热诚好客，性情也爽直，不过是做了几年舞女，所以其他的太太就对她退避三舍。一半是妒忌吧？看她风流了这些年，还得到一个好归宿。其实风流不风流，也只有当事人知道，像小令这样，谁敢说她没有委屈？

良家妇女，嫁了人的，就会有意无意的妒忌她们。

也许我说错了，但像妈妈这么的一个明白人，尚且带着有色眼镜——不相信有芳草，或是她觉得不值得慢慢的去寻芳草。

我说话真是说得比较少。

林太太说：“家明，你沉默了，我们对你仍然像以前一样，你放心，我没有将小令塞给你的道理。”她笑，“现在你们俩走的路完全两样了，你是个朋友，来与小令说说话，我感激你，如此而已；至少你们是从小玩大的，你了解她，我们没有其他的意思。”

我的脸红了。

偷眼看小令，她倒很自然的吃着饭，事不关已的样子。

往日她早就哭丧着脸逃回房去了，她无可否认的变了。

不过那变化不大，我知道，我现在知道她不会变到哪里去的。她的本性好，如果她肯等我，多说没用，我是等定小令的了。我一毕业就把她带走。

我相信小令不是贪慕荣华富贵的人，做舞女又有什么荣华富贵可言？即使是的话，到那个时候，她也该看穿了。林太太，我认为她是一个不错的人，环境逼人，不能尽怪她，到了如果她们有了积蓄，恐怕就放小令跟我走了。她不会把女儿当摇钱树的，既然生活有着落，她不会勉强小令。至于我，既然以前有林伯伯，我要小令，也不算什么。

这是我的算盘，至于父母那一关，到时再算吧。

我有我的天真，我把每个人都看得很好，天性良善。

事实也如此，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有故意做坏人的人。

有一些朋友的处世态度是先防人十倍，逢人只说三分活，我认为这样的做法是可怕的。即使吃点亏，也让我天真一点吧，到时再学乖未迟。我不喜欢只说三分话，我要做足十分。各人有各人的路，这是我的话。

谁知道呢，到时林太太或者不肯放小令……我是乐观的。

我不想这些不愉快的事。

俗语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想得再多也没用。

然而我们生活上的距离是越来越远了，我想。

我的功课忙，学生会又选我做秘书，所以空余时间都被霸占了，什么也做不了。

每天就是赶来赶去的联络同学，温习功课，应付考试。

父亲津贴，买了一部二手的小汽车给我，我天天开车上学。

其余的，也没有什么可提的了，日日生活平淡。

平淡而紧张，每一分钟都得安排得很好，很紧凑。

小令呢？

小令恐怕还是日上三竿才起来？抑或改过了早起？

再晚起我也不怪她，她是被逼的，夜里又迟收工。

那种生活，到底是怎么样的呢？我有点儿好奇。

灯红酒绿，夜夜笙歌，不过是小说里的形容词罢了。

到她的舞厅去？

我倒不怕去舞厅，反正同学间有不少是舞厅常客。

我怕小令尴尬，她会多心，以为我故意去出她的洋相。

我很明白小令，她要强，要面子，又受得了委屈。

虽然到现在这样了，她表面还要装得无所谓。

但是心里呢，她的心还是脆弱的，所以我不能去看她。

到别间舞厅去吧，那些舞厅都差不多，看过就算了。

但是我又想，如果不是去看她，又何必糟蹋时间？

为了这种小事，在心中犹自七上八落的。我是喜欢小令的。是，我喜欢她，否则不会这样子。我呼出一口气，如果我要夸张一点的说，每次想到她在舞厅里工作，我便心如刀割。

母亲问我：“家明，怎么从来没有女同学来找你？”

“没什么，”我说，“因为女同学看不中我嘛。”

“看不中你？笑话，你不要面子，我还要呢！为什么看不中你？”母亲笑道，“嫌你长得不好？我与你父亲又不丑！”

“妈，这种事很难说，并不论人品长相学问，机缘好就是不同，我不喜欢强求。”

妈妈收敛了笑客：“恐怕你不想去追求她们吧？”

“我才廿一岁，妈妈，你急什么？”我笑，“我如果目前闹着要结婚，你才值得害怕呢。”

“你还记着小令吧？”

妈妈忽然之间这么一问，我呆住了。她是聪明人。

我直爽的说。“是的。”

“她是个好孩子，我承认。”妈妈说，“但是现在不同了。”

不同了，她做了舞女，这是不同的地方，她是舞女。

我不响。

“家明，不必我多说，你知道我的意思，但我决不想你鬼鬼祟祟。如果你心想见她，就去见她好了，妈妈不勉强你。正如你说：你又没到论婚姻的时候。”她叹了一口气，“你自己小心罢了。”

被妈妈这么一说，我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她给我自由，不限我行动，我果真的胡作妄为，令她失望吗？

我应该更加小心自己的行动了，因为妈妈相信我。

母亲真是一个聪明的母亲，这一点我完全承认。

被她这么一说，第一：我去舞厅溜一溜的主意是打消了。

第二：以后凡是见小令，我只好告诉她。

也好，告诉了她，我心里的负担是没有了。

再一想，告诉了她，她会不高兴，我还是鬼祟一点好。

这样一来，我更加决定不下到底去不去看小令了。

不管看不看，她还是在我心里。

我写了一封信给小令。她的回信来了，字写得很美。

以前那么多同学，就是她肯练书法，所以字好。

那个时候，她把她父亲的字拿来我们看。林先生的字自然是一等的漂亮，不消说，我们笑小令得自遗传，不必费力。她还老大不愿意，说是每天练好几百字的结果。

那时候林先生已经去世了，不过小令还是很振作。

我们同学之中，谁也没料到她会辍学。

那几个花枝招展，天天说读书辛苦的，反而都升了级。

这就是人生吧。

有时候父亲听京戏唱片，一个苍老的声音老是反复的唱几句：“叹人生，如花草，春夏茂盛，秋冬凋零。”这段曲词与小令并无关联，然而一下子就莫名其妙的想了起来。

班上没有她，谁都不觉得。

只有我，我是常常想起她。班上平均年龄是十九，她小一岁，十八；我大两岁，二十一。我是笨的，中学时生了一年病，那一年就空了下来。那时候小令初辍学，我还用自己的例子来安慰她。

现在她是没有机会了。

礼拜天。下午太阳好。我从家里走出去，我去看小令。

又隔了这些日子了，也该去看看她吧？我带着网球拍子，到公园的网球场与同学打了一小时网球，然后才去找小令。我跟母亲说去打网球，我不能说谎。

那个同学一边擦汗一边说：“以前不是有一位女同学吗？常常跟你来打球的。”

我一怔，就说不出话来，没想到还有人记得她哪。

是的，以前小令常跟我打网球，她自己却并不玩。

她只是坐在一边看我打，那时候，太阳暖得多了。

擦了汗，我更加来不及的向小令的家走去。

我按了铃，林太太来开门，见了我，她先是一怔。

我是很敏感的一个人，看她的样子，我知道她不欢迎我。

她随即堆上了笑容，堆得很假，看样子，也就是一个舞女的母亲，好像我是不付钱的舞客。

从她这一个表情，我知道以前我是有点天真。

她招呼我坐，我就坐下，她让我喝茶，我就喝茶。

我没有提到小令，但她应该知道我来看谁。

我当然礼貌上也该来看她才是，但是她会照顾自己。

小令不会。

倒是她先提：“小令出［奇书网·ＪＡＲ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Ｗ.ＱiＳuu.Ｃom］去搓麻将了。”她缓缓的说。

我一呆。打牌？小令这么快会了那一套？

“有时候她上姊妹家去，有时候姊妹上我们这里来。”

她把眼睛看着我。我“哦”了一声。

她说下去：“大家都很热闹。”

林太太也变了，变得快。这么多年与林先生在一起，林先生并未能改变她的本性。

她说：“牌局刚开始，恐怕没这么快散呢。”

我笑说：“没关系，告诉小令，我来看过她，就可以了。”

林太太有点不好意思，带点懊恼的说：“家明，你不知道，她最近也不大听我的了。”

我已经站了起来，“怎么？”只好又站定听她的。

“做母亲难。最近多了个男朋友……”林太太说。

门铃响了。女佣人去开门，打断了她的话。

“谁？”林太太问。

男朋友？我的心一震。谁？我也要问谁。小令有了男朋友？我的心沉下去。

开门关门的声音，我抬起了头，我看到小令站在门口。

她背着光，穿一条素色裙子，比什么时候都更像小令。

她回来了。

我正好把事情问问清楚。

“小令——”我叫她。

林太太笑了：“哪里是小令？你看看清楚。”

我怀疑的看看林太太，怎么？明明是小令啊。

但是站在门口的小令一边向我走过来，一边也笑了。

“家明哥哥？怎么把我当姐姐了？”她站在我面前。

我看着她，呆呆的。是的，她不是小令，我弄错了。

她凝住了笑容，看着我。她的脸稚气得多了。

“我是小曲啊。”她说，“家明哥哥不认得我啦？”

小曲？是，小令的妹妹，一下子就长得这么大了。

“小曲？”我的脸忽然红了，“我一时没看出来。”

“我们俩像，不怪你，”她说，“你却一点没变。”

我在想小曲有几岁：十五？有没有十五？恐怕还没有。

我记不清楚了，只晓得她小时被林太太送给亲戚了。

“我回来看姐姐。”小曲说，她的态度很冷淡。

“你姐姐打牌去了。”林太太说。

“那么我走了。”小曲赶紧说。

林太太气白了脸，说：“我是老虎，吃了你不成？”

小曲马上还嘴：“才不怕，姐姐还没在你肚子里消化掉。你饿了，自然会想法子在我身上动脑筋，我最好避得你远远的！”她老实不客气的说着。

“好！”林太太说，“我嘴角还滴血呢！”她的声音尖得很，“我是吃惯人的！你少上门来，快回你枝头作凤凰去。”

我听不下去了，我说：“我也要走了，林太太。”

小曲马上去拉开了门，“我们一起走，家明哥哥。”

我马上与她一起溜了出去。关上大门，林太太还在骂。

才多久没见？小曲竟这么厉害了，比小令强多了。

我与她在路上走着，两个人都没说话，我看着她的侧面。

老实说，到现在我还疑心她是一年前的小令。

两姐妹实在长得太像了。

“你也来看姐姐？家明哥哥？”她问。

“是。”我答。

她诧异的微笑：“你不嫌她？”

我反问：“你怎么不嫌她？”

“问得好！”小曲嫣然一笑，“家明哥哥，你一点也没变。”

“我们多久没见了？”

“两三年罗。”她说，“我倒常回家来看姐姐，那边家知道了不开心，只好瞒着他们。那边家对我那么好，当自己女儿一样，原不该挂住这里了，但是想起姐姐，心如刀割似的，若没有她替我顶了罪孽去，恐怕我就是她！”

我不响。

这世界总算有两个人为小令心如刀割，也就够了。

小曲说话，也根本不像个小女孩子，又辣又爽的。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都有这种天赋吧？

但是小曲要比小令本事得多了，小令很听天由命，她不。

我很服她。

“你到哪里去，家明哥哥？”她说。

“回家了。”我说。

“我没地方去，”她说，“而且我想跟你谈谈。”

“我请你吃茶去，”我说，“我也有话问你。来！”

她笑了。

我把她拖进一家吃茶店，坐了下来，叫了很多点心。

她说：“我的天，这么多点心，我怎么吃得完？看来你要问的话，还真是不少呢。”她侧侧头笑了。

她跟小令这么相像，但是比小令乐观，活泼。

但是小令眉宇间的沉郁，却是少有的气质呢。

我问：“你姐姐最近可好？你妈妈说她有了男朋友。”

“你听她胡说！”小曲冷笑，“姐姐哪来的男朋友？”

我的心安下了一半：“但是伯母的确那么说来着。”

“她倒想姐姐找个男人嫁了，拿一笔钱，就像卖货色一样。但是舞厅里找丈夫？真是讨毒药吃，好的男人还往舞厅里跑？开玩笑！”

“不要怪她。如果小令嫁了人，就不用抛头露脸了。”

“你倒把她想得好，她是我母亲，我还不敢把她当好人呢，你倒有这个胆子。她就是不配，所有亲戚朋友都说对了，她就是不配做林太太。父亲在生，对她那么好——你不知道，替她洗头呢，我们小时候看着都看呆了。现在还这样。我恨她，恨不得咬她一口，但是又没办法，姐姐还装一副心甘情愿的样子，替她顶罪名。”

小曲咬牙切齿的说完，我也觉得林太太可恨了。

然而也很少有女儿这么说母亲的，真是悲剧。

“姐姐只会哭。我不哭，叫我去做舞女，我不干，大家饿死好了。怕饿，去跳楼，死得爽快一点；在舞厅里耗下去，迟早也是个死——一生也就完了。

“这你放心，”我说，“你姐姐还有我。我不管。”

小曲看着我，睁着眼睛，惊愕得微微张着嘴。

我苦笑问道：“很少有我这种一厢情愿的人吧？”

“不，家明哥哥，我没想到你肯这样，是姐姐的万幸。”

“哪里就说成这样了？我没有能力，要她等。”我低声说。

“她会等的，我说给她知道，她不会变的！”

“我也不会变的。”我说，“我还有两年就毕业了。”

“两年呀，很长呢。”小曲说。

“长什么？都活了廿年了，不在乎这两年。”我说。

“你家里呢？”

“这个慢慢有得商量。”

“是的，你要是像我们父亲那样，你娶了我姐姐，终久也没有味道。我以为你对姐姐好，是当她一个人，一个朋友，没想到——”她笑了。

我被她笑得有点脸红。到底年轻，口没遮拦。

“你放心，我会对姐姐说的。”她又安慰我。

两年。我想，在那种地方泡两年，人会成了什么呢？

过了很久，我问小曲：“舞厅你去过？到底是怎么样子的？”

她冷了下来：“也不过是老爷先生寻欢作乐的地方。”

“你去过？”我问。

“没有，不过想也想得出。那边家怎么肯给我去？”

“那边对你很好？”我问。

她点点头，脸上浮起一个安慰而满足的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或者是因为她长得像小令，或者因为她更加小，更加无助，我对她也连带关心起来。

我拿出旺笔．写了电话、地址给她。。有事找我。”我说。

“不举怪你母亲。她当初把你送到妥当的地方去——”我说。

“你又弄错了。”她打断我，“不是母亲送我到妥当的地方去，而是妥当的地方实在看不过眼了，找人出面把我拉了去的。当时她把爸爸的遗产花得精光，饭也没吃了，我又小，她留我做什么？乐得做顺水人情。隔了一些日子，又后悔，肥肉原来就是越多越好。我处境正危险呢，我看也不该常常去她那里走动。”

“不会的，你太多心了，母亲到底是母亲。”我说。

“你真是好人，家明哥哥。”她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我笑笑。“我送你回去。”我结了帐，“记得，有事找我。”

“谢谢你，”她说，“不必送了，不然家里要查根问底。”

“好。你多注意功课，别想太多，你还小呢。”

“知道。”

“如果那边真不喜欢你去看妈妈、姐姐，你就别去。”

“知道。”

我送她上计程车，她向我摇摇手，走了。看小曲的姿态，便知道她养父母对她很好，她也够乖的。同样两姐妹，还有幸有不幸。她说得也对，如果没有小令，她恐怕就没这么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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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这一次没见到小令，但是见到了小曲，也算收获。

看林太太的态度，我也不便多去找小令，她不欢迎我。

我坐在房里，拍着网球。我打算写信给小令。

妈妈看看我，我向她笑笑。她知道我的心事吗？

小令回信：“没想到你肯给我写信。”但是她渐渐不肯回信了。

妈妈说有人看见她与一个年青男人一起进出。

那个男人开一部豪华的平治，据那些太太说：“这一下子林家恐怕捞到一点。”

多可怕的说法。

我没有见到小令，但是我想把她找出来见面，只是见面。

我没有审她的意思。但是怎么找法呢？写信？

不能再写了，如果再写下去，恐怕会惹小令的笑。

她真的忘记我了？

我索性拨了电话过去，心里紧张得很，像第一次约会。

很顺利，来听电话的就是她本人，我倒有点惊奇。

“家明，”她说，“多日不见了，有话？你现在方便来吗？”

我看看桌子上堆积如山的功课，呆住了。现在过去？

功课是天天有得做的，于是我答：“好，我来。”

“你放心好了，妈妈不在。你上次来，真不好意思。”

我笑了。那算什么？挂上了电话，我就出门。

那时间刚好是八点，吃完了饭，我没多久就到了她家。

她来开门。客厅里暗，只觉得她影子绰绰的。

“伯母呢？”我问。我把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

“打牌去了。”她说。

都打牌，我心里想。

我看着她，多久没见了？一个月？两个月？

她头发都拢在脑后，一张脸很尖，眼睛水灵灵的。

小令长得削薄，小曲比她浑厚点，最近她瘦多了。

“我见了小曲，一下子长得那么大了。”我说。

“是，小曲说起。她说：再也没见过家明哥哥似的好人——这年头好人少。”小令笑了，“你请坐。”

“你没上班吗？”上班两个字，有说不出的别扭。

“没有，今天是我的假期。”

“没有出去？”

“本来想出去。知道你来，便推了约会了。”她答。

“大家都说你有了男朋友。”我说，“恐怕是真的？”

“什么叫男朋友？男人认识不少，你怪我也好，不怪我也好，我根本吃这口饭，男朋友？没有，只有你一个朋友是男的。舞厅里找得到朋友？别开玩笑了。”小令说。

说得很清楚，我是一个朋友。我黯然想：一个朋友。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妈妈心里有一个数目，到了那个时候，我就不必再做了。”

“真的？”我问。这个数目是多少呢？我很怀疑。

“真的。”她点点头。

“最近好吧？”我问。

“很好。习惯了。赚这种钱，最心安理得。”小令笑道。

现在我发觉她的态度很滑稽，一直对自己冷嘲热讽，却又有一种无可奈何，认了命的感觉。每一句话都带着苦涩，来，她的话又无限的凄凉。

我坐着很不是味道。她没有否认她跟那个男人来往。

恐怕是真的了，我想，大家造谣也有个限。

这样说来，我倒真正是一厢情愿。如果她不愿意走出这个环境，我硬拉她，又有什么意思？如今巴巴来坐着，两个人说话，像猜谜似的，谁也不肯多说一句，太尴尬了。

我低下了头，两只手握在一起，手心里有点汗。

她问我：“身上这件毛衣很好看，是手织的吗？”

“妈妈织的。”我来这里，是为了谈论一件毛衣？

“小曲说你还是老样子，我觉得你沉默了很多。”

我看着她赤着脚，脚趾上却搽着红寇丹。

这是为了什么呢？惟恐人家不知道她变坏了似的。

她的打扮，她的语气，都渐渐在变，变得我不能适应。

我并不欣赏目前的小令，我要的是以前那个她。

现在我坐在她面前，是这么的陌生，怎么能不沉默呢？

“家明，”她说，“你是越来越……好了，我看看也配不上你。”

“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我笑问。

“长得好，人品也好，性格也好。”她乏味的说着。

“不见得，叫我脸红。”我勉强的说，“你千万别这样。”

她站起来：“天下没有出污泥而不染的人，如果真的清高，早就离了污泥走了。坐在烂泥巴里，还假撇清，嘴巴里嚷不染不染，有个鬼用！”

“你为什么不离开？”我鼓足了勇气来问她这么一句。

“我没种，贪图享受，家明。”她笑盈盈的答。

但是我看得出她笑脸后的辛酸，多说还有什么用？

我问她：“你高兴吗？真的高兴？我来了这么久，你没说过一句真话，难道我听不出来？你真的把我逼走了，又有什么好？”我叹一口气。

小令听了，眼泪就冒出来，但是她不肯让人看见她落泪。

她转过了头，站起来，走到窗口去，撩开窗帘往下看。

隔了很久，她淡淡的说：“家明，没有用，我不配你。”

“谁说的？”我愤怒，“你告诉我是谁说的！”

“我说的——”

“由此可知你这个人，别人没说，你先说。”我骂她。

“我有我的苦衷，家明，你不会明白的。”她仍然背着我。

“苦衷？小令，别骗我了，凡是有苦衷，就是不爱的意思，你自己想想去。为什么我就没有苦衷？”

她转过脸来：“你原比任何人强，任何人好，所以我不配。”

“我明白了。”——藏说，“我明白了，我今天没白来。”

“你没有明白！你想今天走了，永远不再来，是不是？”

她的声音不但尖，而且高，这不是我的小令了。

我说：“我来了，尽与你说些不相干的话，又有什么意思？”

“你不再关心我了，不再同情我了。”她盯着我。

“你不要人同情，小令，拿点勇气出来，离开这里。”

她苦涩的说：“这天下都是会说话的人多，连你也在内。”

“你们何必一定要住这么大的地方？要吃得这么好？要穿得这么美？为什么还要使佣人？苦一点就不可以？做了舞女，赚得不少，为什么还要去结交开平治的阔少爷？既然是甘心乐意，又何需别人同情？”

她掩上了脸：“你是骂我来的，你根本不明白！”

“我是劝你，小令。不要说我不明自，我太明白了！”

我站起来，向大门走去。

小令在我身后冷笑一声：“你为什么说‘我很痛心’，‘我为你难过’？索性做得好看一点也罢了，从此以后不来，也有个理由。你来为什么？。就为了提醒我的堕落？没有这种道理，你去好了！”

我看着她。她的语气，她的态度，都与林太太没有分别。

她要我怎么样呢？我们家没有钱，她也不把钱放在眼内。

她这么年青貌美，香港就独独不会饿死这种女孩子。

但是她要我怎么样？可怜她同情她可惜她？我不懂。

我只会说道理，即使有这种感觉，不过是放在心里。

如果她用牺牲来换同情，这种牺牲根本不值得。我想。

我仍是等她的。看她在两年之后又怎么样子，我等。

我叹了一根气。为了油，我在家也静默了好几天。

小曲来了一个电话。

“你好吗？”

“不好。”我说。

“怎么了？”

“没什么．这些天我都在考虑牺牲自一已，让你姐姐幸福。”

“幸福可以看得见吗？”小曲在电话那边笑了，“我倒不知道！幸福不过是遂心而已，只要你们两人觉得幸福，就是幸福，还理别人怎么样？”她停一停，“你没有牺牲，就算有，谁还逼你？而且往往真正牺牲了的人，并不认为牺牲伟大，所以你别一直怪姐姐，你也有你的不好。倘若一间屋子着了火，你也叫它等两年？恐怕都成灰烬了！她说不出口的苦，你倒怨她。他总共也不过认得你一个可靠的人，你又太谨慎，叫她等，等到几时去？你的日子过得快，她哪一天不是在拖？”

“好了好了，小曲，我明白了，你别说下去了。”

她长长的叹一口气，拿着电话，隔了很久，才挂断了。

电话截断之后，转来长而闷的呜呜声，我听得发呆。

我拿着话筒，坐在椅子上，竟不晓得动，我充满了内疚。

是的，小令现在的情形，跟着了火的屋子有什么两样？

我倒还叫她等，静待其变，比什么人都要残忍的。

谁说我管她呢？即使是爱她，也爱得很坏，爱得不够。

我可以借口说我有理智，不做冲动的事，所以不能带她走——然而再好听也不过是借口而已。如果爱她真的到了那种程度、恐怕也就什么后果都不顾了。

这时候想起林先生，益发觉得他难得，又是这么多年以前，他居然力排众议，娶了林太太。

不过他是一个有能力的人，维持了家庭这么些日子。

如果林太太好好的用他的遗产，也不致于到今天。

我……没有用。

妈妈惊异的问：“家明……你是在打电话吗？”

我连忙把电话挂上，跳起来说：“没什么，打错了。”

她说：“你的脸色很坏，别是念书念得太累了。”

“没有，你放心，我去睡个午觉就好了。”我说。

“好，去睡一睡。对了，你爸叫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我一怔，爸爸没有要事，不跟我说话的。

“你记得张伯伯的女儿吗？”妈妈含笑问，“婉儿？”

“哦，她！当然记得。”我也笑了，“就是那个小女孩，过年来我们家，被我打了一顿，又放炮仗吓走的？”

“还好意思说呢，快十年了，说起来还叫我们脸红！”

“张伯伯不会介意的——那时候大家都小，她又顽皮，要夹在我们当中玩，又捣乱，一大班男孩子当然不服。想想也是，怎么欺侮女孩子呢？”我说。

“问你罗！”妈妈笑道，“后来总算带你去道了歉完事。”

“这与爸爸有什么关系？难道他又要再罚我一次？”

“不，婉儿回来了。”妈妈说，“人家就升大学啦。”

“她多大了？我不十分记得。”我问。“十五岁？”

“你这个胡涂虫，她十五岁去美国念高中，今年十八岁了。回来度假，等明年再过去念大学。怎么还说人家十五岁，这是什么记性？”妈妈又笑了。

“我对女孩子的年纪一直记不住[奇書網整理提供]，这么久了。”我说。

“你爸爸和张伯伯都想你们见见面，你不反对吧？”妈妈说。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是做媒吗？”我笑。

“也不一定，做个朋友也好。这年头，父母之命还行得通吗？”她盯着我。

我脸红了。

妈妈真是厉害。

“张婉儿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长得也好。”妈妈说。

我笑笑。妈妈看来很喜欢她。当然，她家世清白。

他们真的安排了我与婉儿见面，就在家中吃晚饭。

张伯伯、伯母也来了。有父母就有这点好，有人出面。

我出到客厅，只看见一个苗条女孩子背我坐着。

她穿一件大袖子的衬衫，在腰间束着一条长裙子。衣服裙子都不知道是用什么料子缝的，又薄又软，贴在身上，带点米色。椅子上放着一顶帽子，通花草织，缀满了绢花缎带，非常浪漫。

这一身打扮我很喜欢，清新自然，悦目赏心。

婉儿仍然背着我，头发是很短的，贴在脖子后面。

张伯伯看见我了，说：“家明，来，见见我们的婉儿。”

我笑着过去，婉儿转过头来，看牢了我，目不转睛。

老实说，我不十分记得她的样子了，小时候这么多玩伴，以小令最文，婉儿最野，她一早去了外国，也没有通信，一晃眼几年，并不记得她。况且那次过年吵架，她生了气，不肯再来，我也没有机会再见她。

不过她大概没有什么变，皮肤微棕，眼睛圆滚滚地。

“婉儿，你好。”我说。

“你好，家明。”她说。

“现在不叫家明哥哥了？”爸爸取笑她，“婉儿长大了。”

婉儿笑：“我几时叫过他哥哥？我从来没叫过！”

妈妈也笑：“黄毛丫头十八变，婉儿越来越好看了。”

张伯母说：“好看什么？回来益发粗了。在外国，也还有姨妈看顾着呢！我真不想认她做女儿。”

妈妈拉着婉儿细细的看了一会儿，说：“你妈不要你了，你就跟着我吧，我疼你，我没有女儿。”

这话把大家都引笑了。

妈妈的确常常想要一个女儿，她对女孩子是极好的。

就算那个时候，小令辍了学，妈妈也想帮忙，是林太太拒绝的。

婉儿很俏皮，她马上说：“听见没有，妈妈，听见没有？”

张伯母摇头，说：“这孩子，我真替她担心，不放你去念大学了。”

婉儿这才吐吐舌头作罢，但还是对她妈妈挤眉弄眼淘气。

她不胖，但是恰到好处。手腕腰身不算粗，但圆滚滚的。人很高，看上去也就苗条，身材极好，人活泼，大致上应该跟小时候的婉儿没有什么两样。

我因为挂念着小令，所以说话不多。

这几天一直不晓得怎么才好，不知道该不该去找她。

见到了又要说什么话，是道歉呢？还是解释？

我是不善解释的一个人，如果现在叫我离开学校，恐怕母亲就头一个伤心死。要做到六亲不认，岂是容易的事，人到底要在世界上生存，就算不顾一切的与她在一起了，想起父母，也心如刀割，有什么快乐可言？她也不会叫我这么做。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我往她家走得再频也没有用。

不过，我说了等她，我就一定等她这两年，决不食言。

张伯伯说：“家明益发少年老成，我喜欢文静的孩子。”

婉儿说：“这次回来，爸爸妈妈就没有放过我！”

张伯母说：“哟，孩子，你也学学好样啊，家明就是榜样，

我的脸马上红了：“不敢当，伯母，我哪里算榜样？”

张伯母稀罕的说：“看，脸就红了，像女孩儿似的。”

我益发不好意思。

婉儿哈哈的笑：“妈妈忘了那年过年的事了？尽赞他！”

“是，”我反而高兴，“伯母忘记我顽皮了？我不是好人呢。”

张伯母说：“那是小时候，作得准吗？现在管现在！”

婉儿看我一眼：“你好了，找到帮你的贵人了。”

她牙失嘴利能说话，不过一点也不讨厌，大家坐在一起，反而有如沐春风的感觉。

她问我：“大家都等你呢，怎么后来你没有来念书？”

“我考上了这一间，妈妈不想我走得太远。”我说。

“你真好福气，我可惨了，老远的在那边，姨妈送我去寄宿学校念书，那寄宿学校是唬人的，收费贵，我们过的日子像集中营，有家长来看我们，学校就装门面，房间也收拾了。饭菜也好了。平时？真亏我们熬的！”

妈妈笑：“倒把你熬得珠圆玉润呢。”

张伯母说：“你听她胡说，现在大家都知道你的毛病了。”

婉儿笑：“句句实话，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满以为回来了，可以享福了，谁知道妈妈比他们还厉害，现在我巴不得回到学校去呢。哈哈哈。”

张伯母气怔在那里，但是嘴角的笑无法隐没。

他们真的为这个女儿骄傲，我看得出来。

父母争气，有这个好处，我是再也想不到的。

我缓缓的说：“寄宿念书是比较辛苦，我听说过的。”

“是不是？家明都说是，可知没错。对了，这次回来，真没想到头一个见的是家明，其他的朋友呢？”她问，“可不可以见他们？”

我想起小曲，低头不响，过了一会儿，我说：“隔了这么多日子不回来，大家分散了，一时到哪里找去？”

“我也想回来，每年暑假姨妈都叫我去欧洲，去完欧洲就叫我陪她。前年、大前年爸妈都来看过我，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贪玩，也爱旅行。”

我点点头：“比起你，我是土包子，我哪里都没去过。”

“我想起来了，林伯伯的两个女儿呢？我很喜欢那个小的，抱她。从来不哭。她们也到外国去了？”婉儿问。

我看着自己的手，大家的记性都还不差，该记得的事情都记得。

爸爸说：“林伯伯去世了，我们很久没有见到这两个女孩子了。”

婉儿的圆眼睛朝我脸上溜：“家明喜欢林伯伯的女儿，玩游戏，常常帮她，不帮我的。”

妈妈说：“那是以前小时候的事情。对了，家明，明天有空，你陪婉儿到处走走，她多久没回来了，一定生疏得很，你就当她是游客好了。”

我看看婉儿，这种事就是很难拒绝的，我点了点头。

妈妈松了一口气。

客人都走了以后，我想：如果当时要坚决拒绝，也是可以的，只不过我做人很胡涂，碰到什么情面难却的事，多数答应了下来，小曲说我性格模糊，大致上是不错的。

我过了一阵寂寞的日子，要得到小令，难似上刀山下油锅。像婉儿，一切来得这么自然，这么舒畅，有什么不好呢。这样做法有点不对劲，不过我到底是一个人。

爸爸把他的车子借给我开。我们约了婉儿第二天早上十点钟，我去她那里接她。

临睡之前，我听见父母说话。妈妈说：“我看婉儿很好。”爸爸说：“随便家明吧，只要他快乐。”

我听了这话，难过了很久。只要我快乐。当然我也想他们快乐，爱是双方的，若果只取不予，就很不公道了。

我想了很久。

第二夭我按时到婉儿的家去。

她坐在客厅等我，什么都准备好了。

我笑着说：“到底外国回来的呢，守时得很。”

她说：“这是我的美德，英国人才不守时。”

我笑了。

她喜欢戴帽子，今天是一顶土黄原色小边草帽，照样有花有叶，配着长袖衬衫，一条橘黄色的麻布裤子，她长得真高真好看。

“我想去游泳。”她说，“多少年没游泳了！”

“现在水还冷呢。”

“不要紧，我还怕冷？我情愿冷点，头脑清醒。最怕寄宿学校的暖气，不管三七廿一的开着，有时候四五月了，还一直吹暖风，简直令人昏死过去！”

她一边说，一边笑，一边装手势，我只有看的份儿。

“那么我送你到沙滩去，你带游泳衣。”

“好。”

我开车到了浅水湾，她不管三七廿一，就坐在沙滩上。那条裤是簇新的。我看着她，她是这么解放，这么自由，而小令，我的天，还活在卖身葬父的时节里，真是离了谱了。

太阳很好，她望着海，沙滩上有人游泳，不过不多。

我在想自己的事，没与她说话，她当然也是在想事情——想什么？

我问：“在外国有男朋友吗？”

“没有。功课很忙的，没有空，而且在外国念中学的学生，功课不大好，我不喜欢懒读书的男孩子。”

我笑笑，在她身边坐下来。

“你有空时喜欢做什么？”她问我。

我说：“我是天下第一闷人，我只看书。”

“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我说。

“你有没有看《小王子》？”

“听说过，是一本童话是不是？”我问。

她惊异的看过来：“不是。每个人都说是童话，我看却是一个悲剧。一个男孩子，因为永远怀着纯洁的心，例如碰到与他无法沟通的‘成人’；他不明白的事太多，又无法适应生活，于是借助一条蛇的毒液，自杀了。依我看，这是另一部《异乡人》呢。你看过《异乡人》么？”

“看过。”我诧异，“你真认为小王子是这样的故事？”

“是的，所以我看完之后大哭了一场。我近年来很少看到这么好的书了，又薄，又一个生字也没有。我喜欢小王子与他的玫瑰花，其实那是一段爱情，那玫瑰花一直说她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直到小王子看到地球上，一个玫瑰园里上千的玫瑰，才知道被骗了。他不生气，因为他那朵玫瑰矜贵。他说，他天天为她淋水，用玻璃罩罩住，用屏风挡住，那花又一直咳嗽装病——我说不清楚，反正他爱那朵花，爱得要命，世界上成千成万的玫瑰，他并不介意。中国人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是不是这意思？”

我正听得入迷，被她一问，怔了怔，只好笑了。

我说：“我很惭愧，你看书看得真周到，我看书……不过看完算了。”

“是呀，有些书不看完也只好算了，这本是难得的。”她嫣然一笑，“不说了，我去换衣服游泳。”

她转到帐幕后去，没多时，换了一套两截的游泳衣出来，全沙滩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我有点目眩，她向我打个招呼，就奔到海旁，钻进浪里，游开去了。

《小王子》，我想，我得去找这本书来看。

小令，她怎么了？早上十一点，她还在睡觉吧。可怜的小令，她真是有点无知无觉的，她知不知道什么是黑什么是白？我想她并不明自。她只是善良，但善良到随人宰割的地步，就有点可恨了。

我应不应该去看她？给她妹妹诉说了一顿，更不想去了。

我躺在沙滩上发怔。然后婉儿回未了，她用大毛巾裹住了身体，坐着看我。

“你看上去不大开心呢。”她说。

“没有这种事，我只是在想你说的那个故事。”我说谎。

“我陪你去买。”她说。

“你要走了？”我问。

“走了。”她说，“不是游过泳了吗？”

真爽快。

我们出了城，她头发湿湿的，下下子就干了。我这才发觉短发可爱之处。我们跑了三家书店，才买到那本书。我很高兴，把她送了回家，在她家吃了午饭，我就回自己的家看起那个故事来。

电话响了，我跑去听。妈妈在睡午觉，爸爸没有回来

“家明哥哥？”那边是个女孩子。

“谁？”

“小曲。”

“啊你。”我很意外，好像一下子回到现实来了，又有点畏惧，不知道她又要说什么，多数没有什么好消息。

“你生我气了，是不是？”她问。

“没有。”我想看完这本书，答得很心不在焉。

我有点惭愧，但这的确是我错，我怎么一下子就冷淡了她们？大概感情总有到尽头的日子，救也救不地来。我知道小曲在尽力挽回，不过她姐姐如今这个情形，叫我怎么办？我想逃避这个救她出苦海的责任。到底这苦海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隔了很久，小曲说：“你有空要不要来看我们？”

“你们？”

“是。我约姐姐出来，在一个地方吃茶。明天你要不要出来？”

“几点钟？在哪里？”我问。

“中午，你到姐姐家来，可好？”

“好，明天见。”

“明天见。”她挂了电话。

小令要见我？她有什么要说的呢？她总是酸味十足的埋怨我，我受不了。但是我想见她，即使是被她说几句，如果因此她心宽了，也值得。

那天晚上我看完了《小王子》，的确是好书。也难怪小王子要自杀。这年头谁存点理想谁就倒霉。

我一夜没睡好。

一早婉儿问我有没有空，我是有口难言，推她推到下午，与妈妈闲闲提起婉儿的约会，使她以为我中午也跟婉儿在一起。我叹一口气，我真是越来越堕落了。

小令她们两姐妹叫我在车里等了很久，终于下来了。我看到的是小令苍白的脸，她唇上是时下流行深紫红的唇膏，穿一件印花丝旗袍。这个时候谁还穿旗袍呢？她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过时、不健康、阳光下灰尘里的美，带点霉气的。

“你好？”我问。

她点点头。这么些日子了，她变了多少？

她点了一个吃茶的地方，我们坐下。我为她们叫了点心，倒了茶，努力想开口说几句话，总不能够。与婉儿说话是容易自然的，但是小令，她多心，说什么我都怕得罪她，实在是。

小曲问：“家明哥哥，这两天在做什么？”

“嗯，在看一本书。”

她笑了，“我也在看书，”她说。

“你们两个倒在同一天有空。”她说。

小曲说：“是，我今天放假。”

“你功课还好吧？”这种对白多么虚伪。

小令有她的美丽，几个中年男人走过她身边，就朝她看，但是我怀疑他们是认得她的。这种想法是一种罪恶，不过一切罪恶都是自然滋生的。

小令开口了，她说：“我赚了一点钱，我想再过三个月，我做满一年了，也该够了。”

我感到意外：“真的？当初不是说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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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不，”她低下头，没有一点点笑容，“两年太久了，太久了。”

我很喜悦，“那太好了。”

“是的。”她朝小曲看去，“足有三个月的日子。”

“三个月很快过呢。”

“说快很快，说慢自然也很慢，四分之一年，照我看来，是一个长长的日子。”小令说。

我碰到了两个会用譬喻的女孩子，但是她们说的题材完全是不一样的。

三个月后，我想。

“三个月后，你在考试了？”小今问，“我会等你考完试，那么我们又可以见面了。”她脸上闪过一点希望，“就像以前一样，你认为可以吗？”

“可以。”我说。

三个月，她母亲……环境允许吗？一切都是变幻无常的。

但是我说可以，只是为了让她开心一下子。

她忽然有点激动，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冰冷，手指比以前更长了，颊上红了一阵，想说话，先咳嗽。我很难过，拍着她的手。

我说：“只有三个月了，过了这段时间，什么不好说呢？”

小曲笑了：“是的，姐姐，过了这段日子，家明哥哥可以赚钱了，你们可以在一起，是不是？”她看着我。

我只好点点头。

小令也点点头，她喝了一口茶，说：“我罪孽满了。”

听到她这么说，可以猜得到她在过什么日子。我低下了头，心如刀割。

然后她不说什么，便要走了。

我送她到家门口，我只反复说一句话：“才三个月，要坚强一点。”

她们上楼去了，我一个人伏在驾驶盘上，哭了一会儿。我实在心里难过。想打电话推了婉儿，又怕她着恼，而且想不出道理，于是没精打采的到了婉儿家。

她看到我，笑了：“你这个人呀，真有点毛病，谁欠了你钱不还呢？天夭愁眉苦脸。”

我劈头说：“我看了你那本书了，实在是很好的故事。”

婉儿盘腿坐在沙发里。昨天洒过太阳，今天她的脸便红润得多。她的健康，是迷人的地方，我想抓住她，因为只有她是稳定，只有她是实在可靠的，并且父母都喜欢她。我靠在她家里的沙发上，想：我为什么要划逆水呢？何不顺顺父母的心？

她长睫毛闪闪的看着我。婉儿的眼睛像猫，洞悉分明，我实在怀疑她是否有看穿人心理的本事哩。

我们两个人对得很近。她缓缓地走过来，坐在地下，脸靠着沙发的扶手。她抹了一点香水，是那种草料的香味，恐怕全身的化妆也只有那么一点香水。我不喜欢第五号与因她美，这两种香水，五点钟站在渡海码头上，可以闻得窒息。我叹一口气，转过头看住她。

她笑了一笑，牙齿白得像假的一样。

她说：“小时候你太高太瘦，现在……你很好看。”

“噢。”我有点面红，“你才漂亮呢。”

她的手碰上了我的脸，她的手是炙热的，我迷惑的看住她。她的举止，都有异于一般女孩子。她俯下脸来，吻了我的脸颊，我全身一震，握住了她的手。我呆呆的看着她，她像一个孩子似的笑着。我不敢动，不敢吻她，不敢，然后我嗫嚅的说：“婉儿……”

她笑了，起身掠一掠头发，走到露台去靠着，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穿一条雪白的粗布裤，背后口袋上一个红色的铁锚，一件小小的红上衣，在腰间打个结。她不怕冷，所有女孩子还加着一件毛衣，她的T恤已经出世了。她有这么细的腰。

……我真是傻，这么远跑来坐着，这算什么呢？我不明白我自己。刚才她这样主动，而我反而像个女孩于一样，她一定很尴尬吧？

“婉儿，”我低声叫她。

她听见了，侧侧头，没有转身。

“婉儿，过来一下。”我低声恳求。

她缓缓的朝我走过来，没有生气，仍然微笑着。我该怎么解释呢？说我连小令也没有吻过？说我只有一次跟女孩子胡调的经验？那次圣诞节，有人在果汁里混了伏特加，所有的人都喝醉了，我就拉住了一个女孩子胡闹，也不致于到很荒谬的地步，不过也就很不好意思，至今不想提起。我该把这些对她说吗？至于婉儿，她的性格根本就是这样，刚才那一幕也就不足为奇。她走过来，我拉住她的手，她站着。她的手真是热，热得有异正常体温。我久久地看着她。

我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你，一直拉长着脸，我为什么跟你出去？”

我笑了。

“好，这才好点。今天晚上，我们出去跳舞。”她说这话的时候，娇得很。

我点点头：“但是我跳得很坏，不骗你。”

“没关系。”她说，“现在你想做什么？”

“坐在此地看住你，我不想动。”我这次说了实话。

“真的？真的？”她轻快的转了一个身。”

我点点头，是真的，是一点也不假的。看住她是一种享受。

我真的在她家坐了一个下午，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疲倦得失了礼，还做梦，见到小令，像以前那样，她父亲还没有去世，大家亲亲热热的玩。后来醒来，才发觉时间已经过了几年，很没有味道。

我身上盖了一件睡袍，布的，密密的都是小花，一看就知道是婉儿的衣服。她这个人性格突出，连穿衣服都有一定系统，鲜明得很。

我叫：“婉儿，婉儿……”天已经黑下来了。

婉儿还没有出来，张伯母应声而至。

我难为情地跳起来：“伯母……”

“不要紧不要紧，怎么脸红得这样？唉，你小时张伯母还替你洗过澡呢！不怕说你，你是我儿子一样的，偏你又多礼，睡一觉有什么关系？”

我无地自容地笑了。

“婉儿说你们要去跳舞，她在换衣服。你们吃不吃饭？”

我说：“不知道，要问婉儿。”

张伯母瞅着我：“告诉你，家明，你不要太迁就她，慢慢你就晓得了！”

婉儿出来说：“妈妈从来不帮我，我们没缘。”她一边手在戴耳环。耳环是一粒小珠子，闪闪生光。

衣服是麻纱的，垂在地下，露着她漂亮的背。我不敢看牢婉儿，她真像一个明星似的，次次换衣服，天天换一个样子，甚至一天变几个样子。她流动得像水。

张伯母说：“看你这样子，不吃饭了？”

“我出去请家明。”她说。

我连忙答：“我请婉儿。”

张伯母说：“你们早合好的圈套！骗我也没用，我老太婆只好一个人吃夜饭了。”她笑。

婉儿笑：“妈妈真是，爱清静，把我们轰了走，又怕我们说她没人情味，于是先在我们头上套个罪名，好使我们不说话——这里斗聪明，谁也不够妈妈，她是最滑头的。”

这番话下来，连佣人都笑了。这里不需要春天，婉儿在春就在了，她们这里真是幸福家庭，我好羡慕。我们家尚且比不上她们，小令那支离破碎的家，怎么可以算是家呢。我呆呆的看着婉儿。人都是势利的，我盼望得到幸福，就算比较接近一下幸福，也是好的。从小令那里我知道幸福实在是太无常的一件事。

“家明，我们走吧。”婉儿说。

我站起来：“伯母，我们出去了。”

张伯母拉起我的手：“家明，我就是喜欢你这样，规规矩矩的，无论大人多宠你，你也是不失态的，婉儿跟你在一起，是她的福气。你不怕我倚老卖老吧？并不是咱们家婉儿没人要了，但是我把她托给你了，因为张伯伯与我实在喜欢你。”她微笑说。

张伯母这番话说得这样明显，我很尴尬，只好回头去看婉儿，婉儿若无其事，笑吟吟的。我忽然想起芳心默许这句话，怔怔的，越想越有味道，竟说不出话来了。

我们终于出了门，我拿着婉儿的披肩。她笑：“是妈妈的，我借它用一用。”那是一件白色的貂皮小披肩，好看得不得了。

我说：“婉儿，你要知道，你很幸福。”

“我知道。”她说。

跳舞的地方是婉儿挑的，是一间中式夜总会，有歌星唱歌，也可以跳舞。婉儿还没有见过歌星，好奇得不得了。那天唱歌的是几个颇有名气的人，婉儿看得津津有味。我为她点了几个菜，叫了一点酒。我以为她要喝香槟，她却要了一点很好的白兰地。她很成熟，很大方，很可爱。

我说了一点事给婉儿听，关于城里面几座新的建筑物。她很凝神，手支着下巴，像要把我说的话完全吸下去。

吃了饭，我与她跳了两只舞，握着她的手，那种感觉很微妙。我没有说话。我们在舞池里慢慢的跳着，忽然之间我看到了小令——我真的看见了她！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与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一起，在吃饭。她没有看见我们，她低着头，有点心不在焉。那个中年男人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膊，不住在说话。我看着很气，后来就心酸了，要赚钱实在不容易啊。

她在吃菜，夹得很少。一只手扶着脸，穿一件黑底的绿旗袍，与我中午见过的那件不一样。头发从脸旁垂下来，熨成无数的圈圈，垂得牵牵绊绊，仿佛像一株攀藤植物，很像她的性格。

我默默的看着小令。我从来没有这么远的看过她。

她一定常常来这种地方，陪客人宵夜吃饭，可以多赚一点，但是这样来得多了，谁不认得她是某舞厅的红舞女？将来我与她在一起，我是不介意，但是父母亲呢？难堵悠悠之口啊。我大不了把她带了往外国跑，但是父母亲呢？

忽然之间，我觉得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事。真的，怎么可能呢？三个月之后，她却在等那天的来临。

我对婉儿说：“我们走吧，到别的地方去看看。”

“哪里？”她问。

“随便你喜欢。”我说。

她点点头。

我们结了账走了，我替她穿上披肩。结果我们哪里也没有去，我们只是在尖沙咀慢慢的走了一圈。她很好奇，对每样事情都有兴趣，结果我们在大排档吃了宵夜。

我一直在想，那个中年男人，对小令会不会有什么奇怪的要求？抑或对他来说，是合理的要求，算不得什么？然后我觉得自己滑稽，我有什么权知道，我没有资格知道，我是小令的什么人？

很夜我才送婉儿回家，她是玩累了。

她说：“有时候，玩真的要比工作还累。”

“你工作过吗？”我问。

“嗯。”她说，“有一次跟同学在中国餐厅做了一个星期，赚了四十镑，干得像灰孙子似的，又不敢告诉妈妈。结果那些钞票都没用，好好的收着留为纪念，我舍不得用了。我那同学连做了两个月，然后到欧洲去玩了半个暑假，正式先苦后甜。我没有用，吃不消了。”

我微笑。

然后她拉着我的外套领子，拉上去滑下来，不说什么，我吻了她的额角，她高兴了，真像一个孩子一样，不过要逗她开心，总还算容易的。她按了门铃，女佣人来应门，我送她进去，说了再见。

以后妈妈常常安排我们在一起。婉儿不反对，不反对大家就觉得好办，我们在一起也很轻松开心。

这样子过了一个多月。

一天傍晚，父亲对我说：“家明，考试之后，你大学毕业了，是不是？”

我笑：“爸爸是知道的，何必问？”

父亲也笑：“是的，问得多余了。既然拿到了学士，不妨到外国去读硕士，你认为怎么样？反正是开头难，以后就好办，让人家叫一声博士，多窝心！”

我说：“只是你们两个人……”

父亲爽气的说：“你的前程要紧，不过是三五年的事，我们还年轻，不怕你不回来，你肯再去念几年书，我也很高兴。”

我想起小令——

“家明，张伯伯、张伯母的意思是想你照顾一下婉儿，婉儿也考了一家大学，你们两人在一起，岂不是很好？”

原来如此，我想。

“婉儿是不错的女孩子，你们两个人在一起，也好有个伴。他们家在那边有房子，你也不必住到别的地方去，一切都十分理想，我们也放心，你说是不是？”

我只好点头。

“那么你赶快与那边的大学联系吧。”父亲说道。

我不是一个唯命是从的人，但是父亲的命令无懈可击而且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实在拒绝不了。

我想了一夜，该如何向小令交代呢？我开不了口。

我答应三个月后，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如今我跟着另外一个女孩子到别的地方去了，这怎么对得起她呢？我想起大半年之前，我还口口声声的对她母亲说：“我要娶她。”她母亲是没有答应，但当时我怎么说了那种话，就很稀奇，既幼稚又不负责任。根本是很不可能的。不过我不承认那是谎话，当时我是有诚意的，即使没有兑现，当时我决不是胡扯。

那使我心里不舒服。

事情就是这么决定下来了，不能有改变，我偷偷的躲着，不敢去见小令。我想起霍小玉的故事，只能呆呆的看着我自己的手心。我的手心一直冒汗。叫我怎么说呢？我只好跟自己讲，我没有对不起小令的地方，我们只是朋友，环境，环境不允许我们这种不成熟的爱。

这样子有了借口，我也就强迫自己心安理得起来。父母替我急急办着去英国的手续，买大衣添箱子，进行得很热闹。我身后像跟着个影子，黑墨墨的，摔也摔不掉，那是小令。

考完了试，我还是与婉儿在一起。婉儿是很大胆的一个女孩子，但是她大胆得恰到好处，大人总以为她是天真，我当她是外国人脾气，有时候令我尴尬一会儿，她适可而止，我也就算了。

上一回陪她去买大衣，她穿一件雪白的背心，里面若无其事什么也不穿，如果她一个人走，说实话，我也会向她看几眼，奈何她是我的女伴，人家看了她，少不免也看我。她大方，我却红着脸一整天。

我忍不住，就劝她几句，她悠闲的替我整了整领带，笑着：“我就是喜欢你那小老头脾气。”

她眼睛里有太多的狡黠，一闪一闪的。

每一天我都喜欢她多一点。

她是个叫人着迷的女孩子。

我要用婉儿填满我心里的空档，失去小令后的空档。

那边的大学顺利地接受了我读硕士的申请，婉儿的大衣买好了。（“我不喜欢英国的大衣，每个人都一种式样的。”她说。）她买了七件大衣，一件是奶油色貂皮的。我帮着替她放在箱子里。我的行李很简单，其中包括一张一千镑的汇票。我决定到了以后申请助学金。

婉儿大概是很“为国争光”的。中国女孩子如果个个像她，就天下大乱了，只是外国人不晓得，她年轻貌美气派好，外国人见了就肃然起敬，拼命的说：“中国女孩子真漂亮。”

在飞机上，婉儿打瞌睡，头就枕在我的肩膊上，眼睛闭着。我看着她的脸，五官都有种说不出的美。我吻了她的鼻尖，她笑了，睫毛闪动着，只是没睁开眼睛。

飞机的引擎轰轰然的响着，我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恐怕是没有法子挽回的了。

下了飞机，还是八月时分，我就觉得冷，连忙披上了大衣，婉儿却如鱼得水似的高兴。她在英国的亲戚都来了，闹了半晌才上了车，其中有几个表兄妹，都是长头发，抽烟、戴戒指手镯的。我不反对他们的打扮，但是他们却好像反对我的打扮，我顿时成了局外人，没人跟我说话。婉儿的英语流利动听，时不时投来一个歉意的笑，算是安慰。然而一大帮中国人，没有必要都说外国话，到底逆耳。

到了她的家，我搬了行李进去。是一幢半独立的洋房，两层楼，楼上四间小房间，楼下是客厅饭厅。在英国算是普通的，在我看来就有点豪华。外国人不注重衣食行，只注重住。

我把行李放好，婉儿马上淋浴去了。

房间很暖，康很舒服，家具是簇新的，如果没有婉儿，我人生地疏的哪里找房子住去？不由得感激起她来。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支小巧的灯，昏人欲睡。婉儿进来，裹着一条大毛巾。

“怎么样？”她笑问。

“很好。”我说，“明天我们出去走走，看风景，总算到此一游。”

她在地上坐下来，看住我：“他们都问我你是谁，我说那是我的好朋友，谁也不准欺侮他。”

“谢谢你。”我微笑。

“你喜欢这里？”

“言之过早，要住下来再说。这里一共住几个人？”

“你，我，两个表姐。”她说。

“什么？”我跳起来，“我是唯一的男人？”

“是呀，所以你要保护我们。”婉儿格格的笑着。

“喂！”

婉儿不睬我，笑着转身走了。过了半小时，她换了一件长袍，叫我下楼去吃东西。我下得了楼，看见他们几个人坐在地毯上看电视，手上拿着面包在吃，一边是一杯杯的罐头汤，就那么喝一口，咬一口。我看了一眼，就知道留学生活开始了，只好入乡随俗，叹了口气。

婉儿靠在我身边。我搂着她的肩膊。

看完了电视，其余的人都出去了，我与婉儿收拾了纸杯纸碟子，一扔算数。我们坐在房里商量正经事。

我问：“一个月我应该付多少租？”

“没有人付租，房子是买的，电费煤气由大人包着。我们就是买点吃的，多数出去在中国饭店吃，否则也很省，出什么钱呢？”

“那不行，”我说，“不能沾这个光。”

她笑：“你真噜苏，那怎么办呢？我要你的钱干什么？”

我也笑了：“那么我存着，不，有人向我要，我也拿得出来，好不好？”

她点点头。

五天后开学了。功课很紧张，学校也比较远，我不想挤车子，就每天步行半小时。婉儿的两个表姐有车子，但我不想麻烦她们，婉儿则乘公共汽车。

她那两个表姐很少回家，到了家换了衣服就走，长得不错，但功课很坏，吊儿郎当的好几年，还读不出个名堂来，不过是借着读书的名堂在外面玩，好听一点。

婉儿说她们有男朋友，出去就住男朋友家。本来她们也带男朋友回来，只是“大人提出警告”之后，只好放弃了。

我见过那两个“大人”，那是婉儿的姨妈姨丈，对我很客气，说张伯母关照过了，千万不要提钱的事。他们很阔气。有钱人容易做人情。

过了一个月，婉儿也买了一部小车子，红色的MG，不算名贵，但到底她不过是一个孩子。

我带来那一千镑，照他们那样用，不到三个月就完蛋。

婉儿人聪明，又久住外国，言语没有隔膜，我当她是大半个英国人。我则比较钝，笔记回来要看半天，渐渐连聊天的功夫也没有了，一星期来匀出时间陪她看一场电影，已经不容易，况且也没有那种钱来玩。

但是婉儿是活动惯的，她喜欢跳舞，吃宵夜，说笑看电影，虽然不说什么，我一定看得出她觉得我闷。

我有一次说：“你跟表姐出去吧，整天看电视有什么味道？”

她看着我笑了：“我现在不不想出去，乐得静一静。等我要出去的时候，你留还留不住我呢。”

我有点感动，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嘛。

我应该给小令写的信，迟迟没有写。我在逃避着，但是我想她是知道我已经离开了。香港有多大呢？我走了两个月，如果小曲打电话去找我，母亲一定会告诉她们我已经走了。

她会怎么想？

反正隔一段时间，她会忘记我。我没有说再见，是我不好。她说她已经储蓄了足够的钱，可以不做舞女了。以后生活一定有改善。

我在比较有代的时候，也想写信给她，起了稿子又起稿子，总是撕掉了。这件事见了面也无法解释的，只求她明白我。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那间夜总会，她陪着一个中年男人在吃宵夜。如果我真的娶了她，会怎么样呢？这些说话的人，一定题材更多了。

这一刻她在做什么？我看看钟，晚上九点。香港的时间要早八小时，那就是下午一点，唉，恐怕她还在睡觉呢。

一下子就圣诞了，婉儿的表姐走得人影子也没有，天天有地方玩。我趁着假期，把信债还了还，该复的全复了，又温习功课，整天在家。我不是一个好动的人，这屋子又暖又舒服，干吗要往外面跑，我又没车子。

婉儿在开头的一个星期还好，我们天夭聊着，看电视[奇書網整理提供]，然后她就要出去玩。我陪她去跳了一次舞，觉得没意思，就不肯再去。

下午她就鼓着嘴，用眼睛瞄我，不肯跟我说话。

我笑了：“你看你，发脾气了。”

“你是书呆子。”

“本来就是。”我笑说。

“假期嘛！”她推我一下。

我看着她，心就软下来了。说得也是，这样的一个婉儿，别的男孩子求还求不到，现在她等我与她出去，我还推三挡四，莫得福嫌轻了。

“好好，今天夜里我们出去好不好？”

她笑了。

忽然她侧侧头：“听！冰淇淋车子来了，快快！我们追出去买来吃。”

她抓了一把角子就走，我拉住了她。

“大衣！钥匙！”我说。

“快啊！不追就来不及了！”她笑着奔下楼去了。

我抢着跟下去，但是门口并没有冰淇淋车子，只有那碎碎的音乐，一下子近一下子远的传了过来。这个时候满天下着一团团的大雪，我打了一个冷颤，呆着。这雪，这雪使我想起了一个人，这音乐声也使我想起了一个人。

婉儿拉起了我的手：“来！我们到隔壁街去！”

我们奔过对街，婉儿看见了那辆车子，才追了三步，就滑倒了，结结实实的摔了一交，她又哭又骂，一件血红的大衣上又是泥浆又是雪水。我扶她起来，她整个身子的重量都挂在我肩膊上。

那辆冷车已远去了。

这么冷的天，怎么会有冰淇淋车子呢？我想，莫不是做梦吧。今天下了几场雪，每逢下雪，我就当做梦，今天尤其如此。那种细碎的音乐，一地的白，一天的纷纷，只有在面前的婉儿是真的。她拉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绝不能放松她。

她仰起头来，我吻了她的唇，一次又一次，就在街角上。我们拥抱着走回去的，晚上并没有出去。我们在一张床上睡了，到半夜才起来弄咖啡吃。

我有点不好意思，婉儿侧头向我笑，她问：“你爱我吗？”

一时我答不上来，我说：“爱的。”在礼貌与道理上是应该这么答。

她穿上了睡袍，看着我，然后很满意的点点头。

她笑了，伏在我的胸前。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笑得有点太多。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放下了书本。圣诞过了三天，店铺开门了，我与她一间间首饰店走。我买不起，我送了她一只很大的k金十字架。我喜欢女孩子戴十字架。婉儿用一条黑丝绒带子串着，挂在脖子上，我觉得十分欣慰。

我们过了一个快乐的圣诞。

在香港的一切，似乎很远，又很近，说不出来的怪异，我无法解释。叫我怎么形容呢？离家一万哩。

我的心都放在婉儿身上。她叫我擦车，我替她擦车，叫我做枪手赶功课，我也照做。我渐渐的没有了自己，但是我乐于跟着婉儿。我要对一个女孩子好，既然跟婉儿在一起，就是婉儿吧。

天渐渐回暖了，婉儿开始穿她的薄衬衫，走到哪里都有眼睛盯着她，贪婪的眼睛。

不过她是我的，我想：她是我的。

五月初我就考完了试。

（大半年就这么过去了，时间真是奇怪的。梨花开了一树又一树，雪白的无数的碎细的，衬着嫩绿的叶子。原来春天最早开的花是梨花，风一吹就一天都是花瓣，然而它落了自然有别的花再开得更盛。满宫明月梨花白，故人万里关山隔。）

小令现在一定知道我在外国了，不会回去了。

我黯然的低下了头。

婉儿不明白这些，她净懂洋玩意儿，她的天地在“小王子”里。在香港，她是难能可贵的洒脱人物，与众不同，活泼可爱，大方爽朗。然而来了外国，她不过是一般外国女孩子的模型，性格就稳下去了。她又有点小性子，娇气是家里人捧出来的，不用功是最大的缺点，我无法使她听我任何一句话，她说什么，我都得言听计从。

虽说如此，她还算不十分小心眼。外国女孩子的缺点优点她都有，中国女孩子的缺点她也有，就是没有中国女孩子的优点，十分难说。

接近初夏，她就有点变了。

放了学她迟回来。我焦急的等她，有时候有电话——“我在图书馆，做功课。”“我在同学家。”“我去看电影。”

我没有空。既使是考完了试我也还没有空陪她到处走。我找到了一份优差，在一家教育机构教国语，一星期三次，薪水很不错，但是要我做笔记给学生，因此很忙。

婉儿应该有她的生活，我没有道理令她呆在家里。这个时候，她一个表姐随男朋友去欧洲了，另一个索性搬到爱人家去。一间屋子，就我与婉儿同居，我一直想订婚，以免人家看着不像话，但是婉儿不怎么起劲。

我写了信与父母商量，他们很赞成。当然，当初这个人就是他们选的。

这大半年来，我是尽量改变着自己去适应婉儿。

一个周末，她说：“我要到南部去玩玩，游泳晒太阳。”

“是吗？”我说，“我把事情收拾收拾，与你同去。”

她犹疑了一下，“不，不必了，我与女同学一起去。”她说。

“女孩子结伴，要特别当心。”我笑。

“我会的。”

“钱够吗？我这里有。”我说。

住在她们这里，钱是省的，欠了债，人情债。

“我有，”她笑，“你不用费心。”

我摸着她的头发，说：“当心你自己。”

忽然之间，她的眼睛红了，低下了头。

我很奇怪：“婉儿，怎么了？”

她摇摇头。

周末，她收拾了一箱子衣服，开着红色的MG走了。

星期六、星期日、星期一她都没有回来，放学的时候我去她学校门口等，问同学，都说她没上学。我急。论地理，她比我熟，但是她连电话也不打给我一个。

回了家，等了一个黄昏。在屋子里耽不住，出去喝一杯啤酒，多想回家看到灯光，但是她还没有回来。我只好一个人看书，心不知道在哪里。夜饭没吃，一个字也没看进脑子里去。

终于我听到了车子声。我一怔，那不是她MG的引擎声，但是我轻轻揭开了窗帘向下看去。

我看到一辆银灰色的雪铁龙GS，一个女孩子站在车子前面，正与司机在说话。那是婉儿，我心里放下一块大石。随即我又狐疑，这些日子来，我并不认识她朋友中有这么一部车子，开车的年轻人也没见过。

婉儿向他道别，他们两个人吻了一下脸颊。

这个习惯当初我也不顺眼，男女当众吻来吻去的表示亲热，然而入乡随俗，不由人不服气，如今也视为稀疏平常，但是今天这种时间，街上又没有人，婉儿公然与别的年青男人亲密，我心里就冒酸泡。

好吧，我想：娶漂亮的女孩子做太太吧，每个人的眼睛都住她身上瞪。太太是人家的好，朋友妻是最可戏的，又不用负责，由别人养着，由别人承担着。尤其是婉儿，什么都随随便便，无所谓的一个人。她用匙开了门，上楼来了。

我只好装睡，等婉儿来解释。

但是她并没有进我的房间，自顾自的整理东西，放水洗澡，我可忍不住了，到她房间去敲门。

她惊异，抬起头来问：“你还没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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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她头发有点乱，脸颊是粉红的，发梢结着一条桃花色丝巾，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个洋娃娃似的，我的心软下来。

她圆圆的眼睛弯了弯：“我以为你睡了。”

“没有，一直等你。”我说。

等了这么心焦的一天，被她三言两语，就打消掉了。

“我打过电话来，可借你没在家，我想算了，反正已经在路上了，同学的哥哥送我回来的。”

“车子很漂亮。”我说，带点打听的意味。

“是的，”婉儿说，“他们家开餐馆。”

我问：“你自己的车子呢？”

婉儿抬起头来，眼睛雪亮，沉下了脸，“你怎么老问我问题？我不喜欢人家查我。”

她的外国脾气拿出来了。

我说：“你想想我是你的什么人！”

“什么人？”她仰起了头。

我震住了，她真是不给我面子。在那一刻里，我才发觉自己的愚蠢。我没有给自己留余地，我自视太高了，以致摔得这么重。说真的，我是什么人？

“家明，回去睡觉吧。”她说，“我们明天再谈。”

我想说话，但是喉咙塞住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下令逐我出她的房间，我只好回头就走。

到了自己房间，我越想越不是味道。是的，我算什么呢？来到外国，先住在她家里，这算是入赘？一个男人，讲究的还是志气。现在再讲究，也还是笑柄了。我立时三刻的整理起行李来，我故意把箱子弄得碰碰砰砰的，婉儿就在隔壁，自然听得见，但是她偏偏不理不睬。

行李收拾好了，我独自在床沿坐了一下。

觉得不能再稚气了，像个孩子撒娇似的，还等人来挽回，走就走吧，有什么可留恋的？婉儿如果找我，还不容易？这城里能有多少中国人？

婉儿是个女孩子，如果她认为没有吃亏，拿得起，放得下，我有什么关系？也太婆婆妈妈了。我打了电话叫街车。

我拿起行李。书很多，一时不知道搬到哪里去。我想到了几个同学的名字。我把两箱书抬到楼下，看看时间，已经是清晨了。

清晨在初夏，也还是凉的。我并没有悲伤，我只是疲倦。一切也还都像一个梦。婉儿甚至没有探出头来看我一眼。我是个男人，我必须要在这种情形下离开，如果她要找我，她可以来找我——我希望她会来找我。

车子驶到一个同学的家。

我把书堆在他房里，人在地板上胡乱睡了几个钟头。他不出声，这种时间，带了东西走了出来，还有什么事？猜也可以猜得到。

第二天我出去找到一间小房间，付了租，就住了下来。

那间小房间设备简陋，地板走人会响，老鼠进进出出，比起婉儿家的那层洋房，也不用提了，这是我离家后第一次吃苦，心里很不是味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失恋了。

婉儿并没有来找我。

她倒是没有与那个餐厅老板的儿子在一起，但是有各式各样的男朋友，也不愁寂寞。我很难过。就是这样吗？我与其他那些男人，一点分别也没有？应该有点不一样，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我们的关系不同。

我是静默下来了，连家里的信也不写。

几个朋友劝我；“算了，张婉儿与她两个表姐是出名的女阿飞，你还不明白？婉儿迟出道，也就更加青出于蓝，你没来我们就看着她的，哪里像个读书的女孩子？半夜还在赌馆楼上的小餐馆吃夜宵。”

也不见得这样，婉儿有婉儿的好处，只是我没有本事留得住她的心。她是个喜新厌旧的孩子，得到了的东西就不值什么，把人像玩具似的看待。

她从得到我的那一天开始，就厌倦了我，那是毫无道理的一种厌倦，只是婉儿这种性格的人，是不讲道理的。

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也没有人可以阻止她的。有时候是别人吃亏，有时候是她自己吃亏，很难说。

然而我与她就这样完了。

父母辗转听到了这个消息，只劝解我以学业为重。

我就这样，半天吊着。没有婉儿的日子，过得极其慢。第二个学期好像永远不会开始了。

我在等回去。

我开始写信给小令。一封又一封。写好了，放进信封里，写上了地址，贴好邮票，但是寄不出去，也许她已经搬了家，也许她看到我的信就撕掉了。

不会，不会的，她看到我的信只会哭，不会撕掉的，因为这样，我也就更不能寄这些信。我不能卑鄙到这种程度，弃了她去追更好的，等到被人抛弃，又回转去找她。我还是个人吗？

我始终没有寄出那些信，但是我还是写着，一抽屉都是，它们成了我的日记，我喜怒哀乐的记录。

婉儿考试不及格，搬了个地方住，换了一间小大学，读些无关紧要的科目。这都是朋友说的。朋友们说得很多，他们都很为我不值。

我并不是争意气的人，什么叫值不值呢？至于婉儿，她如果嫁了我，不过一辈子做个职员的太太。是，我是博士，然而在大学里，饭堂一坐下，谁不是博士？女孩子没有多少年是好的，她选择了她愿意走的路，也不算错了。

究竟这个年头，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也很难下定义。女人要嫁人，什么时候嫁不得？趁着年轻活动活动，也是应该，错只在我，一开头就想把她占为己有，吓坏了她。

在我心目中，她依然是个不可多得的女孩子。

她这种玩法，宗旨也就是为了玩，不为其他，她既不哄人又不骗人，更不眼泪鼻涕，也不讲究什么好处，和谐便在一起，不好就分开，干脆得很。我很想念她。那一段舒舒服服的放肆日子，是不能再来的了。

然而即使是婉儿，也还是要老的，到时又怎么样呢？

婉儿会说：“呀，可是我年轻时候美过。”我不是一个适合她的人。愤怒过后，我觉得我配她不起。

我配不起我两个女朋友，我负了一个，又追不上另一个。

但是我用功，默默的读着书。

硕士班四十个人，我考了第一。

开学生会的时候，我意外的见到了婉儿。

她与一个男孩子在一起。男孩子是外国人，一头金光灿烂的长鬈发，垂在肩间，一张脸秀气惊人，像宝底昔里笔下人物。婉儿黑发，乌亮夺人的童花头，两人坐在一起便是一幅风景画。

啊？我想，她原应与这样的人在一起，可以享受—天便享受一天，怎么可以跟我这种人动成家立室庸俗的念头？我又不能欣赏她，事事对她皱眉。

她看见了我，向我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白麻布绣花长衣裳。她走过来。

她走过来，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眼睛里都是爱念想念，非常柔和的一种惆怅，我忽然觉得婉儿长大了，而且她始终一贯的爱我。不过对我这种人，也只好用不瞅不睬的方法来解决，对我仁慈点，我便纠缠不清。

我明白她的感情。

她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弃我并不是为了更好的，因为她根本没有追求更好的。她也不晓得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她不过顺心而为，碰到了什么是什么，又不爱管束。

这才是她的真面目吧。

她母亲曾多次暗示过我，我竟不明白。

现在我是知道了。

她轻轻的说：“家明，我不过是那样的一个人。”

我点点头。她不是那个回家度假的女孩子，我误解了她。她不是那个说“小王子”的女孩子，我误解了。当她的父母、背景不在身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的。她也想满足我，满足家庭，究竟没有做到。

我点点头，我说：“我明白。”

她又走回她男朋友的身边去。

我并不了解她。一向我把她解释为一时的水性杨花，终于还是要回头来求我的，但是……她是不会回来了。

我喝了很多酒。

我跟同学说：“考完了还不松一松，怎么办，真想生肺病不成？”

喝得很名正言顺的样子，然而谁都明白我的酒是为了什么才灌下去的。过了一会儿婉儿就来了。我背着她，竟然没有勇气抬起头来。

再醉我也不敢说话。叫我说什么？指着她说：“你！我是放弃了小令来追随你的，如今你却这样！”这成了写言情小说了，我没有这个胆子。

我知道我是再见不到她了，猛然一回头，才看到她衣裳一角。藉着酒意我的眼泪如水一样的流了下来，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可能是为了寂寞，为了委屈，为了不懂事，为了永恒，所以做了很多蠢事——但什么是永恒的呢？

同学们都来劝：“……太不像话了，这样的女孩子……”

“不……你们不明白的。”我说。

我是由同学送回家的。

我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一顶草帽，都是绢花，棕色的皮肤。她的父母希望借我的力量把她往回头的路上拉，结果她像蝴蝶似的飞走了。

时间对我来说，没有过去，我一脑子的小令，而小令还是穿着花旗袍，坐在那间夜总会里陪中年人吃夜宵。她是一个舞女，而婉儿，婉儿是一帽子绢花，叫我“家明哥哥”的女孩子。

我无法接受人会变这个事实，因为我自己是始终不变的，我也不希望其他的人变。我想我是个悲剧。天下竟有我这样不切实际的人，我总是妄想时间会留住，不要过去，着我。

回了家，我埋头痛哭。然后醉了，倒在床上便睡。我忘了脱衣裳，忘了盖被子，第二天中午才醒的。

醒来之后比平时更加落寞。第二天还是要起来做人的，早上是无法逃避的一个开始，喝醉也没有用。

我不觉得寂寞，寂寞已是生活的一部分，我想找一个说话的人。我嘴是苦的，心也是苦的。我穿好干净的衣服，一个人走了出去。散散步吧。

天气很好，阳光使我头痛，我稍稍睁开眼睛来，漫无目的向前走去，一步又一步。

忽然之间我想回去了。回去看每一个人。趁这个机会，为什么不回去一下呢？要回来还是可以回来的。

我坐在公园的长凳上，我对面有一对情侣，相拥着吻了又吻，吻了又吻，真正的目中无人，这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是的，真正的世界里不过只容得下两个人，何必要理会别人说什么？婉儿得到了她的快乐，但是在别人嘴里，她是一个很不堪的女孩子。不堪又有什么关系？她在享受。这些日子来，我无异给人一个循规蹈矩的印象，但是我得到了什么？

我叹了一口气。正夏天呢，池塘里的鸭子游来游去，那对情侣还是紧紧的妞在一起，麻花似的。

我应该回去了吧。

我起身，回家，取出了证件，去订了机票，办了出入口证。我在银行还存有一点钱。

电报上怎么说呢？飞机票是两星期之后的，写信也还来得及，信上又该说些什么？我就说想念父母吧。这也是个理由。只有在极孤独的时候，我才想念父母，回去看他们，是天经地义，堂而皇之的理由。

但是小令呢？香港是一个人小得惊人的地方，所有有可能相遇的人，都往同一个地方挤，如果万一我见到了他，我该说些什么？我还能够开得了口吗？

我害怕看到她，这种时候，见到她是不适宜的。等我的感情伤痕恢复过来了，才好见她。要不回去了，就索性躲在家中，一步也不出门，躲完了一段日子，再回来读书。不过从长远说我还是要回家的，将来找到了工作，难道还是躲着，躲一辈子。

这年头谁没有几段过去？就是我一个人把过去看得特别重，经年累月的挂着，故意跟自己过不去。

我在航空公司付了定洋。

把屋子里的东西又放到同学那里去。申请了宿舍，申请了读博士，申请了奖学金。

在一般人的眼睛里，我做事，真是十分有条理，一丝不乱的。

实际上呢，我也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事。我只是胡涂。婉儿是好的，小令也是好的。我两个都错过了，或者我还能找到更好的，但是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不相信我终于要回去了，于是连夜做着梦。

小曲总是瘦削的，锁着眉毛，默默的看着我，一声不响。醒来了以后，我想，我终会见得到她的，我要回去了。但是她是不是我想像中的那个样子呢？或者她已经胖了很多，满脸笑容也说不定。

两年了。

她会见我吗？

她的性情弱，或者她会见我也说不定，但是我见了她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我没有勇气再见她。想了又想，想了又想，夜里就做梦了。

我的日子是寂寞的。

父母来信，汇来了飞机票钱，但是我过得很省，不必动用这笔饯，我存进银行去了。他们说很想见我，本来是要叫我回去的，如今我主动回家，自然更好云云，母亲说有很多话要跟我讲。

是的，这两年来我的家信是千篇一律的无聊，永远避免谈起婉儿，他们大概很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

可怜的父母亲，见了他们索性把事情说明白了也好。他们大概会说：“大丈夫何患无妻。”

我默默的把行李收拾好，放在同学家，告诉他们我要回去了。他们表示诧异，我的确决定得很突然，我不怪他们。有一个同学要开车送我去火车站，我婉拒了。

我临走之前到百货公司去买礼物。我买了一只金十字架给母亲，一只金钥匙圈给父亲。金子在英国很贵，而且手工也不好，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买的。至少金子有保存价值。

然后大清早我就乘火车到飞机场去，带着一个小箱子。

我拿出飞机票，把行李过磅，上飞机坐好，缚妥安全带，要了一杯黑咖啡。

我胸口很闷，有种想呕吐的感觉，今天起来得太早了，又不想吃东西，所以才这样。神经倒不紧张，上飞机到下机场还有廿多个小时，到了印度方紧张未迟。

我有点疲倦，我靠在椅背上。我是第一个上飞机的人。

我甚至忘了买一本杂志在飞机上看。

这廿几个钟头怎么过呢？我闭着眼睛想。

一个女孩子上机了，她走到我的身边坐下，看了我一眼，有点高兴。她朝我笑笑，把化妆箱放好。她十分年轻，只有十六七岁。在这里读中学吧？我想。

她一直向我笑。

我礼貌地问她：“要坐近窗口的位置？”

她笑：“不。只是我每次上飞机，都坐在老头子老太太身边，三年来回家七次，总是没有例外，这次意想不到，你很年轻，而且是中国人。”

“人生是充满意外的。”我说。

她笑了，牙齿雪白。我茫然的想。这个女孩子，或是其他的女孩子，如果我约会她们，她们总会答应吧？然而我已经见过两个极端好的，她们显得普通而乏味。

廿二个钟头，我倒情愿与老太太老先生坐。

不出我所料，我身边的女孩子一直说话，我听进去一句没有听进去一句。

我回想到两年前，我丢下小令与婉儿在飞机上的情形。有时候我真不相信时间已经过去了，我不明白事实的残酷，我总希望回头一看，身边还是婉儿。

如果我知道与婉儿只有短短的几个月，我会把自己表现得可爱潇洒一点，以后也可以给她留一个好印象，但我怎么知道呢？我以为是一辈子的事了，所以一直紧张噜苏不肯放松她。

我黯然想：这些日子，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过我？有时候两个女孩子的形象糅合在一起，我也弄不大清楚，到底我想念的是谁。我是幸运的，至少我认识了两个这么上等的女孩子，两种不同的典型。

我吃了飞机上的食物，再要了一杯咖啡，始终没有睡意。旁边那个小女孩却睡得十五打十六，到底年纪轻，没有什么心事。

其实我也没有心事，不过是两个女孩子叫我丢不开。如今大家都长大了两年，应该淡了才是，也许她们对我都淡了，不过我没有。

飞机终于到了印度，我居然还不紧张。这些年来受的刺激太厉害了，什么都处之泰然。爸爸妈妈，我相信我还应付得了，这两个半月假期我要好好的享受。

在孟买停了一个小时，我身边的女孩子醒了，叽叽呱呱又说个不停。她毕业了，回家度假，就像两年半前的婉儿，中学毕业了，回家度假，碰见我这样的一个人，在沙滩上讲她小王子的故事。

那个故事可能她已经讲过几百遍了，我不过是其中一个听众。

她就是那样一个女孩子，她的浪漫没有目的，只是她的性格如此，就是为浪漫而浪漫，所以才显得单纯可爱，我始终不恼她。

时间过得这么快。

这么快。

空中小姐开始哗啦哗啦的广播我们要在香港降落了。

我疲倦得说不出话来。

降落时间是上午十点半，天气很好，一定很热。

我旁边的女孩子写了字条给我，我一看，是名字电话地址，英国的，香港的，这就很坦白了。我笑笑，放在口袋里。她也笑了。

别看她小，有资格做情场老手了。

我拿起我的外套，准备下飞机。上飞机是为了下飞机，没有其他原因，这次又安全到达，上上大吉，我想，失了事摔死了也不能找谁算账。

我拿到我的行李，一走出去便看到妈妈，她的眼泪是立时三刻涌出来的。“家明！”她叫我。我叹了一口气，回来得没错，她的确是想念我。

“妈！”我奔过去。

抱住我的却是爸爸。

爸爸的手强壮而有力。

我只是反反复复地叫着：“妈妈，爸爸！”

爸爸说：“很好很好，居然考第一，不容易呢！”

从这个口气，我听出爸爸并不太关心我与婉儿的事，反正只要我功课好，已经足够光宗耀祖了，这使我松了一口气。这便是做男孩子便宜的地方：恋爱吹了不用愁，反正有更好的会跟着来。

父亲换了一部新车，极漂亮的雪铁龙，由此可知道他生意很好，儿子功课好对他来说是锦上添花。一路上妈妈握紧了我的手，父亲开车，行李堆在前座。

妈妈说：“这些日子来，也不常写信，又不要钱，真不知道你怎么样了，幸亏功课这么好，但是人瘦了好多。人家到外国读书，都胖了回来，你怎么瘦了？”

我只是微笑着，父亲问道：“这次有什么打算？”

我说：“已经申请了读博士，没有问题的，暑假完了还是回去，再两年回来，就不走了。”

爸爸说：“很好很好，一鼓作气。”

他的脸上喜气洋洋，我心里一阵酸。做父母的对子女要求这么低，一点点事情就开心成这样。

妈妈说：“这两个半月里你哪里都不要去，好好的在家养着，务求白白胖胖的回去。家明呀，这两年来我没有一日不想你，吃到你喜欢吃的菜，我忍不住流眼泪。”

父亲说：“你讲这些干什么呢？没的叫家明难过。”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他问：“外面的日子怎么样？”

我想到了冬天，我想到了日日夜夜的温习，我想到了那种算便士不敢花钱的谨慎，我想到了薯条炸鱼，我想到了对小令的思念，不得意时的醉酒。父亲车子里的冷气是这么阴凉，母亲殷殷的目光，车外的交通嘈杂热浪，那些都远了。

父亲再问：“外面的日子怎么样？”

我想了一想，说：“很好。”

这答复使父亲非常满意。到了家，我连忙回到自己的房间去，推开房门，一切一切还是一样，连从前的笔记簿子都放在原来的位置上。我笑了，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婉儿坐过在床沿上，就是这张床，她那像猫一样的眼睛，草帽上的绢花，我默默的想，这一切都永远不再有了。

我推开了窗门，真热，才七月初就这么热，但那无处不在的热却给我一种回到了家的感觉，我可以坐在露台上不做任何事情，坐一整天，让这种热压迫着。

母亲拿了冻食进来，我一看，是杏仁豆腐，我就哭了。

妈妈也忍不住，我们就拥着哭了半天，父亲在一旁摇头。

老佣人比谁都高兴，一直筹算晚上该弄什么菜肴。

母亲说：“家明，你休息吧。”她替我关了窗子。

那窗外的景色是全世界没有的，一层层的房子依山筑下去，火艳艳的影树，花开满了一树。今年的花比去年好，只是明年花更好，与谁一起看？这是一首词，我总是记不得原来的字，但是它把时间解释得这么好。

我听着冷气机的马达声，躺在两年没有躺过的床上，母亲在我床头插了满满的一瓶子的姜花，那种特有的香不住的传过来，我又哭了。

因为实在疲倦的缘故，也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听见爸爸说：“让他多睡一回。”

妈妈说：“多睡了晚上反而睡不着，叫他起来吃饭。”

我洗了一个脸，提高声音说：“我醒了。”

我们吃了一顿饭，那菜之好，也不必详加形容，我添了一碗饭又一碗，吃得人仰马翻，妈妈直笑。

父亲在打电话：“是……回来了。人瘦了。便饭？好好，我问问他，这孩子孤僻得很，不爱这套。是的，一个钱也不花家里的，真不知道怎么过的。奖学金吧……哈哈哈，福气好？哪里哪里？好的，周末，明天决定……”

妈妈说：“都是你爸爸的朋友，家明，好歹要去一次的，你不嫌烦吧？”她小心翼翼地看住我。

我很奇怪，怎么拿了一个衔头回来，连父母都对我客气起来了？

我说：“当然不，妈妈。我喜欢去的，我一定放大奇+書*網了胃口吃，非胖了不走，多多益善！”

他们都笑了。

第二天父亲陪我去做西装，买衬衫，在我身上大花特花。我把礼物给他们，其实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刮回来好几倍不止。

三天之后，我整个人就光鲜起来，开着父亲的车子到处走，完全是一派阔少爷的样子。

该见的人见过了。这样子吃吃睡睡的日子，过惯了可不得了，他们又把我捧得高，几乎不想再回去念书。

我想看小令。

找出了小令的旧电话旧地址，我始终打不定主意。

一个晚上，母亲终于轻描淡写的提到了婉儿。

我说：“不要怪她，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反正她以后找到了很多男朋友。”

妈妈说：“真看不出，我以为她是一个好女孩子。”

我说：“她的确是—个好的女孩，所以她才坦自的表示不再喜欢我了，放我一条生路，我多余的时间没法打发，只好日读夜，还考了第一。如果她坏一点，把我吊着，留在身边十年八年的，多个跟班，有什么不好？”

母亲不以为然的看了我一眼。

“过了一会儿，她说：“张伯母来过几次，哭得不得了，说对你不起，是婉儿没有福气。我们也替她难过。老实说，这年头男孩子还怕找不到老婆？只是婉儿这样子，将来怎么办？父母又跟不了她一辈子，据说转了两间大学，还是读不上去，现在几乎成了嬉皮士了。”

我想婉儿根本不想将来的，她是蝴蝶一样的人，母亲不会明白，何必替她担心？她是这样的自得其乐。

母亲说道：“搬了出来也她，这次回去定要住宿舍，有暖气近学校，再回家就帮你父亲做生意。”

我笑：“妈妈，我念的又不是商科，我不会做生意。”

妈妈眉毛一抬：“谁管呢？博士就是博士。”她斩钉截铁地说。

我吓了一跳，我从来不知道博士有这么大的权力魅力，我只知道在学校食堂坐下，漫山遍野都是博士，好像做人最起码的条件是读一个博士，所以我也只好随俗。

于是我唯唯诺诺。

母亲的话锋一转，说：“婉儿那里算了，不要再去想她，也不值得想，女朋友还怕找不到？不用心急。李先生两个女儿很可爱，伍伯伯的女儿是学音乐的，娴淑得很……”

我没听进去。

我说：“妈妈，”我停一停，“我想见一见小令。”

“小令？”母亲愕然地问。

“是呀。你还记得她吗？”

母亲怔怔的看着我的脸，像在我脸上寻找一样东西似的。

她问：“你始终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我反问。

“我们都瞒着你，怕你不舒服。”她说，“没想到真的瞒过去了，现在说给你听也不怕了。”

“什么事？”我一阵紧张，“小令怎么了？”

“她嫁了人。”

我跌坐在沙发里，倒是平静下来：“嫁了人了？”

“是。”

“几时的事？”我问。

“家明，你真不知道？就在你走之前一个月，她嫁人了，她母亲还送帖子来，示威似的，我与你父亲都决定不告诉你，赶紧把你送了出去。老实说，当时我们心里庆幸得很，但还是怀疑你已经知道了，不然你怎么会听话的去念书？原来你真不知道呀？我们倒白担这个心了。”

我呆着。

我走之前一个月结的婚？嗳呀，这是她负了我了，还是我负她？还是两个人都厌倦了？可笑的是我在这两年内，还一直以大情人自居，满以为在家还有一个痴心的女孩子在等我，哭哭啼啼地盼我回去，原来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原来她早在我走前一个月就结婚了。

嫁的是谁？为什么这么突然？日子过得幸福吗？我怔怔的想，怎么事前一点也不说，最后一次见面，她不是还叫我等三个月？我当然没有等她，但是她也没有等我。这么说来，我两年内白白的思念她，白白的以为我辜负她了，白白的内疚了这些日子。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妈妈说：“这种事过去两年多了，还想来干什么？”

是不用再想了，但我觉得这世界是这么滑稽。

一个人难道连伤感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事实原来是这样子的。小令结婚了，她看出我这个人靠不住，所以才去嫁别人的？这倒是明智之举。两年了，原来她早嫁了人，我还以为她在等我呢。这年头谁还是这样的大傻瓜？我怅然的想。人就是这样自私，自己变了心，却巴不得对方还死心塌地的不变。

妈妈见我不响，连忙说：“你快快别想她了，连婉儿也不想，还想她呢。”

我点点头。妈妈再捧出点心给我吃，那点心已经变了味道。我随意的吃了一点，坐在露台上。夕阳好比火一样，在山上沉下去。我呆着。

我回来，要抓牢过去的梦，然而那梦是虚幻的。

我什么也没有了。

我忽然的拿起小令的电话打过去，接通了，却说没有这样的人。她们当然已经搬家了。我想到她妹妹小曲，我又打去找小曲，电话接通了，我一手的汗。

“喂？”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这是小曲吗？我忘记她的声音了，听上去也就跟一般女孩子的声音差不多。

“哪一位？找谁？”她的声音不耐烦了。

“我是……家明。”我哑着喉咙说。

“家明？家明？”她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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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结

我也想到了我写的那些信，那些进了信封，有邮票有地址的信，一抽屉都是，但没有寄的信，我的手在抖。“家明哥哥。”我说。

“啊！”她叫起来，“家明哥哥！”

“是的。”

“你回来了？你几时回来的？”她问。

“你知道我走了？”

“知道！一年多了，我打电话找你，你家人说你到外国读书去了，他们不肯把地址告诉我，我想姐姐这样对你不起，也不敢再问。你回来了？太好了，你肯见我吗？家明哥哥，我今年毕业了呢！”

小令对我不起？

就让她这样想吧，我们是同时决定辜负对方的，人的心就不过如此。

“家明哥哥，你出来好不好？我马上要见你。”小白说。

我笑了：“你还住老地方？一刻钟后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好！一定！”她挂上了电话。

我到房里去换衣服，告诉母亲我要出去一下。

“不在家吃晚饭了？”母亲急急的追出来问。

她额角上凝着汗，神情是盼望的，小说电影里的慈母，不过如此。也许是好的，我失去了小令、婉儿，这两个女孩子都不是好媳妇，像她这个样子的好母亲，实在应该有一个好媳妇才是。

我温和的说：“妈妈，我只出去两个钟头，晚饭回来吃。”

“啊，好的。”她笑了。

我开了父亲的车出去，交通十分挤，我迟到了十分钟，就在转角，我看到了小曲。我一看就知道她是小曲，她还没有见到我，正焦急呢。我把车子慢慢的驶过去。

她穿着一条白裙子，一双凉鞋，头发剪得短短的，左顾右盼，一脸的青春盈溢，有一种说不出的活泼多姿，我轻轻的按了按喇叭。

她转头看到我，马上笑了，扬着手，“家明哥哥！”当马路就嚷了起来。

我连忙把车停好，让她上车。

我说：“我们找个地方停车，然后才说话。”

她说：“家明哥哥，你一点也没变呀。”

“太过奖了，老了这么多，还算一样？”我笑道。

“不不不！一点也没变。”她坚持着。

我看了她一眼。过了两年，她看上去正式是个少女了，以前说话巴辣得很，现在不知道如何。

“好吗？”我问。

“还好，我快毕业了。”她说，“今年。”

“很好。”我尽量装得自然，“姐姐好吗？”

“她？”小曲想了想，“大概也很好吧。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呢？她胖了，比以前稳重了，不大说话，也不大笑，吃得很好，穿得很好，又是正式结婚的。孩子也两个了。我不知道。”

我听着。孩子都两个了。

凡是打击，第一下比较厉害，后来就不大觉得，等到一切打击都在心里生了根，什么都无所谓，逆来顺受，不过胸口发闷，胃口不佳。人总得找个道理活下来，而且要活得快快乐乐，这是我近日才搞明白的道理。

我想笑，但是找不出什么适当的道理来笑。

“家明哥哥，真对不起你，一直没写信给你。”小曲说。

（我那些信，一叠叠的信，在抽屉里的信。）

我把车子在停车场停好，与她走下车。

“我们去吃咖啡吧，在香港，不吃咖啡就没有地方可去了。”我笑说。

小曲说：“家明哥哥，我想把话先说了，先说了爽快，不必放在心里别扭。”

我们在咖啡店找了个位子坐下。

我叫了啤酒，她要了橘子汁。我说：“开始讲吧。”

她有点激动。“你要原谅姐姐，她不是存心瞒你的。那次见你，她矛盾得很，有话说不出口，回家想了几天，哭了又哭，哭了又哭，终于是说不能带累你，她才结婚的。”

我默不作声，幸亏他结了婚，不然等我等到如今，不气死也饿死了。

这世界上有谁的话可以相信？

我低头喝酒。

她说：“结果你当然是生气，一气就去了外国念书，姐姐说这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不不！我心里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我在那短短的三个月，碰到了婉儿，变了心，是我变了心！

但是我说不出口。

就让小令存一个这样好的印象吧。等她年纪老大的时候，有一天她会想起：啊，很久之前，有一个男孩子，因为得不到她，一气之下去了外国念书。就让她那么想好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还想念她？”小曲很同情我。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这些日子来我的确想念她想得厉害，但是又怎样呢？也许我想的不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不过是想念过去的片段，我认为是美丽的片段。

“不要难过了，”她像大人似的安慰我，“姐姐……我认为她是错了，但她有她的想法啊，唉。”

我点点头。

“我想……见她一次。”我问，“可以吗？”

“你真想见她？”小曲兴奋的说：“好极了，你没生她的气。好的好的，我马上打电话给她。”

她一刻也坐不住，走去咖啡店的公共电话，拨起号码来。我已经有多日没打过电话了，到此刻还是做梦一样，不晓得是真是假——真的回来了吗？要见的人都可以随时见吗？

我不是鼓不起勇气回来，只是没有勇气见不想见的人。

她向我招手。

我慢慢的走过去。

我听见她说：“是！姐姐，我与他在一起。他？他很好，人好像瘦了点……姐姐，你自己跟他讲！”小曲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电话筒递给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幸亏她先开了口。“家明？”语气很软，说得很慢，“来我家吃顿便饭好不好？”

“好。”我答。

“明天晚上，与小曲一道来。”

“好。”我又说。

“你万事原谅我。”她说。

“你很对，我——没有什么好原谅的。”

她静默很久，约莫是哭了，我不晓得，然后她说：“明天一定要来，明天见。”

那声音还是慢的，就像台上做戏的小旦念词儿一样，只不过她是真实的、恳切的，叫我明天一定要去。

我把电话还给小曲，自己跑到座位去坐下，又叫了一杯啤酒，一口喝尽了。啤酒如果要醉人，那也太容易了。但是醉人的决不是酒，白开水要决心喝醉的话，也会醉了。

小曲搁下电话回来了，一直劝我不要难过。

我只是缓缓的笑着，我答应了母亲回家吃饭，就替她结了帐，走了。

我送了小曲回家，然后赶回家吃饭。居然吃得很多。我默默不作声的吃着。这两年来，我学会了吃，但还是不胖，就是为了考试，也不会这么瘦，我老怀疑肚子里长了虫子，像我这种人，瘦也不会是为了其他浪漫的原因。

我专心的吃着：冬瓜鸡汤、薰鱼、蛋饺、牛肉芥兰，全中国家常小菜的精华。吃了三碗饭，再吃杏仁豆腐、西瓜。这样子吃法，是要肠胃病的。

然而母亲一直在笑，并不制止我。

她问：“明天要吃什么？”

“明天有一个约会，一定要去的，晚上不回来吃饭。下午想吃水晶豆沙包子、荠菜馄饨。”

妈妈笑了，“唉呀，现在哪里找荠菜去？包子还可以自己做。”她白了我一眼，还是心中欢喜的那种白眼。

爸爸咕哝着笑了：“你去找呀！”

我陪爸爸喝了点白兰地，睡了。

躺在床上，冷气还是不自然的轧轧声响着，我有点迷糊，以后还叫我想谁呢？痛苦不是相思，痛苦是不晓得想什么人才好。硬抓一个人来想，才找了小令，然后她已经快乐地正式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了，叫我想谁？

我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才醒来的。太阳照在窗帘上。窗帘还是那种翠绿色，满室生阴。我应该做什么才好？找一个女孩的电话打过去？约她出来？出来到哪里去？满街都是阳光，应该有第二个婉儿，戴一顶有花的绢草帽，太阳自草缝漏进去，一小格一小格印在她脸上，雪白的牙齿上，太阳在她褐色的皮肤上跳动。

没有这样的女孩子，我宁可一个人走路。我还没有到人尽可妻的地步，我是一个读书的男人。我抬眼看着天花板，那只纸灯罩就垂在我眼前。啊，这世界上不外只有三种男人，一种聪明的，惹花沾草，点到算数，碰到了贤妻，娶了就算了。第二种是蠢的，腥的臭的都往屋子里拉，然后才后悔个够。我是白痴的那种，脑筋不转变，非要另一个婉儿，或者另一个小令不可，但是这两个人，该抓住的时候，又没有抓住。那时候年轻，总以为不算什么，天长地久，总还有好的，总还有好的。

我用手拨了拨灯罩，它晃动起来。这样的夏天，给了高庚，又是一幅好画。

母亲推门进来，说：“唉呀，就等你一个，你却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还不起来？有两位小姐来看你。”

“什么小姐？”我转过头去。

“你起来就晓得了。”

我说：“十五分钟。”

妈妈退出去了。我起来洗了一个澡，刮了胡须，套上白T恤，一条粗布裤，梳好了湿头发。我走到客厅去，客厅里坐着两个小女孩，一见到我就掩嘴笑。我也只好笑。其实又有什么好笑呢？以前我也当婉儿是小女孩，但现在晓得婉儿有种形容不出的成熟，有了比较才会知道。

我坐下来，母亲端出了几碟精致的小菜，我晓得我又可以张开嘴巴来吃了。母亲替我介绍，不外是什么先生的女儿。我很礼貌的点了头。

我吃了我的午饭，陪她们说了话。这种自以为天真可爱的女孩子，叫我吃不消。纯洁如果等于一张白纸，我还是要一张报纸，上面还有可供阅读的资料。

她们拼命的笑了一会儿，就没话说了。

我跟妈妈说出去走走，她不勉强我，也没叫我送人。她是一个了解儿子的母亲，从她的眼光里，我看得出“是，没有第二个婉儿了”的神色。

我下了楼，开车到市区，走了一间店又一间店，我不晓得买点什么礼物给她好。结果我买了两盒玩具，给她的孩子，又买了糖，才去接小曲。

小曲的家人对我很好，就差没加入一份子来劝我。

我接了小曲，问她时间到了没有。

她说：“我们早点去也好。”

小曲教我走哪一条路。他们住在山上，弯弯曲曲的到了，还得步行一大段石级。干吗住得那么高？我捧着我的礼物，有种梁山伯的感觉。九妹已经嫁了人了。到底梁山伯是难得的，我哪里有他一半死心塌地。

小曲说：“到了。”

我们站在一层很好的房子前面。簇新的，两层楼复式洋房。如果为了生活，小令是嫁对了。为生活是应该的。男人读文凭是为了生活，女人凭点运气，嫁个好丈夫也是为生活，那有什么错呢？

小曲说：“今日你好看极了，家明哥哥，我喜欢你的短头发，你打了补钉的牛仔裤，是的，我喜欢你这样子。我姐夫很忙，不大回家吃饭，不然你见了他，一定好笑，他是个老头子，皮肤墨黑……”她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小曲默默伸手按了铃。

穿雪自上衣，黑色裤子的女佣人来开门。

小曲带我进去。

屋子里的装修，像国语片的布置一样，惨不忍睹，照规矩是米色的地毯，黄色的沙发，黄色窗帘，来不及的糊墙纸，挂着水晶灯，该有的全有了，除了气派。

我坐在沙发上，另一个女佣人来倒了茶。

小曲扬声道：“姐姐，我们来了！”

我看着房门口，等小令出现，她却从厨房里出来了。

我转过头去看她，我呆住了。

她穿一件印花的丝旗袍，拖着绣花拖鞋，仍然是那种没有时间性的美；一头黑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拢在脑后。人胖了，也更白了，脸上的轮廓填得满满的，腰身也比以前丰圆，脸上带一种暧昧的笑，就像磁像上常有的，凝固的笑。

我不大认得她了。

如今我好像对着一个陌生的太太，她也就是像一个女太太的样子。

“家明。”她慢慢的叫我，声音是软软的，但是两年前的哀怨是没有了。

我不认得她了。

小曲我还认得，但是她，我是完全陌生了。

她坐下来，问我：“你好吗？”

我看着她的丝旗袍。天啊，她腕上还戴着两只碧绿的翡翠镯子。这与我的破牛仔裤怎么连在一起呢？我呆呆的坐着，看着她。

小令说：“你要原谅我。”她低着头。

你做得很对。我说：“没有什么好原谅的，不要放在心上，大家还是朋友，不然我不会来看你。”

她笑了，有点无可奈何，有点难为情。

我问：“你好吗？”

她点点头。

“大宝！小宝！”她叫，“出来见客人。”

大宝小宝？我惘然的想，这是她孩子的名字？太普通了，也就是一般孩子的名字。

随着奶妈出来，是两个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刚会走，很活泼，但看不出怎么特别清秀。

一切都这么正常、平凡，使我觉得我的确是在生活。

我拉了拉孩子的小手，把玩具送给他们。奶妈很快把他们带走了，客厅里又静了下来。小曲坐在沙发上，沉着脸，她显然有点不大开心。小令穿着她的丝旗袍，端端正正，脸上的笑容凝着，不笑也有个笑，是画上去的，不像是真的。而我，我只是静静地握着自己的手。

忽然之间我觉得口渴，拿过了条盅，喝了一口又一口，直把一杯茶喝干了。

小令问道：“英国……英国好吗？”

我点点头，说：“很好。春天尤其好。树叶长得飞快，雨落下来，先听见树叶上的雨声，然后才感觉到雨丝，满眼的丝，”我变得喃喃自语似的，“满眼的花。”

“你形容得很好。”她微笑着。

我心平气和地说：“如果不是这样美，日子是很难过的。”

“功课，难吗？”

“不难。”我说，“我不觉得难。”

“外国女孩子好看吗？”小令问。

“好看的也有，少一点，多数很粗壮，普普通通。”我说。

“有女朋友吗？”她随口的问，问得这样不经意，就像一个长辈问晚辈一样。

我停了一停，说：“开头有一个人，后来没有了。”

“啊。”她点点头。

小曲不耐烦了，她说：“姐姐，说些别的，不要一直问。”

小令歉意的欠欠身子，但是她想不出可以说些什么。

她变得这样钝、这样钝，我可以看得出她的日子过得很好，世界与她没有关系，这间屋子就是她的世界，外面的一切，她是不理的。

她留我吃晚饭，我就留下来了。

座上只听见碗筷叮当的声音。

这个少妇不是我的小令。我的信不是寄给她奇+書*網的。我的信是给另外一个人的，我心里想像的小令。

就是这样？也好，就是这样吧。谁说故事，定有个结尾呢？

吃完饭，我略坐一会儿，礼貌地告辞了。

小曲与我一起离开。

她抱歉地说：“姐姐现在就是这样，做人胡里胡涂的。”

“这样才好。”我淡淡的说。

“你不怪她就好了。”她说。

“不，我怎么能怪她呢。”我说。

书本里描述情人再见，总是细腻动人的，事实不过如此，大家都有点记忆模糊，见了也算了，就像做了一个梦，醒了忙还来不及，并没有工夫去计较梦的结局问题。

走下山去的那条路仍然是滚烫的，太阳落得很快，夜色没有合下来，路灯霓虹灯倒早已亮起来了。我站在山腰，看着海港，很久很久。

我知道我这一次去，是不会再回来了，除非父母要见我，否则我是真不要回来了。

我与小曲默默散步下去，我送了她回家。

我到了家，洗完澡之后，整个人瘫痪似的累，只好躺在床上休息。

妈妈到我的房间里坐下。

我们闲闲的聊着，她的中心思想很简单，坚持“大丈夫何患无妻”。

最后她说：“你猜谁打电话来了？”

我摇摇头。

“张伯母。”

“谁？”

“婉儿的母亲。”她说下去，“张伯母先是问你好，然后她告诉我，她把婉儿拘回来了，以后再也不准她到外国去。”她打算好好的管教婉儿，再也不让她胡来了。这么说来，婉儿只比你迟了一些回来。张伯母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无论怎样，婉儿这件事是完了。”她小心翼翼的看我一眼，“而且是她先对你不起的，我们可作不了主。”

我点点头，“是完了。”我说。

母亲放下心来，“当初他们照顾你……这是要报答的，我们得另想办法。”她说。

“婉儿——她好吗？”

“没有什么事吧？我没问。”

我也不再问下去。一切是索然无味的。只不过短短的两三年。当初是如何的情景，现在又是如何的情景。我不想见婉儿。世界上只有见不到得不着的东西才是最好的。

当夜我睡了，因为无牵无挂的缘故，睡得特别好。

睡前我什么也没有想，脑子里是空白的一片。本来想念一个人是痛苦的，但脑子里空白，无人可想，更加痛苦。我终于想到回去该做什么实验。还是寄情在学业上吧，我还有什么可做的呢？

一连好几天，我都没有离开家里。

我很静默，比刚刚回来的时候静了不知多少，那种“半学成归国”的虚荣褪得极快，不一下子我就打回原形，而且家里的好食物吃得多了，也不过如此。

我受了这样大的几个打击，实在已经不在乎发生些什么了，名正言顺的做好懒人来。

妈妈见我天天孵在房间里，便担心。

妈说：“你怎么不出去走走？整天一条牛仔裤，一件破汗衫，当心闷出病来，度假度假总要好好度，这样子怎么行？等回去了，又说父母招呼不周。”

我苦笑。

躲在家里，我心静。

然后婉儿来了。

她母亲带她来的。

婉儿一定很爱她父母，否则以她这样的性格，她怎么会听话跟着到处走？我有点感动。她们在客厅里坐，我在房里看书，我不知道谁来了，也不想放下书，然后母亲犹疑的脸在房门出现。

她说：“张伯母与婉儿在外边，你出不出来见客？”

“谁在外边？”我放下书本。

“婉儿。如果你出去了，倒也好，可惜你又在家。”

“婉儿？”我站起来，“我去看看她。”

“你——”妈妈急了。

“妈妈，你放心好了。”我笑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放心，但是她来看我，我不见得不让她看。”

妈妈点点头。

我推开房门，我等着看一顶草织帽子，但是我只看到婉儿坐在沙发上。短头发，一套白衣白裙，没有帽子，没有花。我失望了。她见到了我，只略略抬一抬眼，然后笑了，她很大方，向我点点头。“家明。”她说，好像我们的关系只止于此，好像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因为她这样大方，我也很怀疑我们是否曾在一间屋子里同住过。

我面上渐渐热了起来，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婉儿胖了，也疲倦了。最明显的是她的眼睛，几乎完全消失了当年的明亮，我实在觉得有点惊讶。女孩子变海这样快，匆匆几年，她就有了憔悴的感觉。她不出声，静静的坐在沙发里，不熟悉的人大概不会看得出分别，但到底我是知道她的底细的，现在的她不及三年前一半的美。她不一样了。

她心不在焉的坐着，垂着眼，我呆呆的看着她。

我可以明白当年我不顾一切陪她离开这里的原因，因为她长得实在好。即使是胖了憔悴了，她的轮廓还是在的。

我忍不住低声说：“你还记得‘小王子’吗？”

她点点头，“我是那朵花，是不是？”

我笑了，有很多惆怅，但不说什么。

她说：“你长大了，家明。当时如果你是这样子……还说当时干什么？难道我老了？我不是这样的人。”

“我很明白。”我说，“你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你普通一点倒好了。”我笑。

“你很明白。”她抬抬眼，“不错，我值得骄傲。他们说你没有讲过我一句坏话，并且不让别人说我坏话，我很高兴，到底像你这样的人是难得的。你以后并没有其他的女朋友。我不是那种女人，不要你又不给你找别人，可以到处炫耀。我倒希望你有女朋友。我对不起你。”

两个女孩子都对我说：“我对不起你。”

但是在恋爱这方面，谁占了上风，又有什么关系呢？胜利的人不一定快乐到哪里去。

“如果你觉得我了解你，不要说对不起。”我说。

她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她整个人是懒懒的。

张伯母说：“家明是长得益发出众了。”

我也没有特别的高兴。众人都褪了色，我独独出众，有什么用？褪色也是一种特权；成熟，历尽世故了，才可以名正言顺的退步。我呢？

婉儿与我站在露台上。

她忽然抬起头来问我，“家明，你还会来看我吗？”我觉得很惊奇，随即又悲哀起来，这问题不是她问的。

她是张婉儿，男朋友要多少有多少，她随时抓一把吹掉一点来拣拣，在乎我吗？

波希米亚人老了，也就是这样，一个朋友说。

但她没有老。

她应该知道这里是家，不比外国。在家里，她在外头的声名传开了，就不受欢迎。我不能够去看她。即使在英国，我也不会再去看她。一切都完了。但她却要求我去看她，这是她今天来的原因？

我没有回答。我低着头。

聪明的她，也应该知道答案。

我们一阵沉默，她仍然站在露台上，站在我身边。

她说：“天气真热，我以后的时间，非留在这里不可了。这么热。”

我缓缓的问：“你计划结婚？”

“不。”她说，“我不想结婚，我从来没有想过。”

但她还是站在我身边，没有离去。她变了。

她开始留恋身边的人、身边的事。是不是因为她不能再得到更好的了？我替她惋惜。她那种不在乎、不羁、任性，如果隐没了，她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你呢？”她问。

“我也不打算结婚。”我说。

“为什么？”她诧异的问。

“心爱的人难找。”我简单的说。

她失笑：“当时我们不是就要结婚了？”

“是的，就差那么—点点。”我承认。

我的笑始终凝在嘴角，变得茫然的，没有焦点。她的确是胖了，精神也不大好。

没坐了一会儿，她母亲就把她带走了。

我仍然坐在露台上，没有说什么。

母亲到露台来坐了一会儿。

太阳虽然下山了，但热浪依然。

她说：“婉儿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三年前一个活泼明媚的小姑娘，怎么今儿这样老气了？由此可知女孩子还是规矩一点的好。”

我不响。叫我说什么呢，的确如此。

这就是我两个女朋友，一个丢弃我的，一个被我丢弃的。

我的恋爱故事，不过如此。

暑假其余的日子，就这样无梦无歌的过去了。

直到上飞机之前，我再没有见过婉儿与小令。

妈妈对我说：“好好物色一个对象，带回家来。”

爸爸说：“他自有分数，你催他做什么？”

我笑了。

上了飞机，我照例缚好安全带，才把头往座位里靠过去，忽然眼睛一亮，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向我走过来，拿着座位号码，凑巧便坐在我身边。她没有看我，自顾自拿出了一本杂志，翻了起来，但是她心也不在杂志上，没看了多久，杂志上一点一点的湿了，我才发觉她在哭，她在哭。

我把手帕递过去，她头也不抬，接过了，放在杂志上。

飞机起飞了。

我注视她的脸。她年轻，皮肤很好，眼睛下面有一颗眼泪型的痣，睫毛浓而且长，嘴唇极薄，鼻端有点尖，头发剪得相当时髦。换句话说，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

她到哪里去？她的终站在什么地方？

她用手绢擦了擦脸，还给我。

我向她笑笑，不说什么。

每一个人都有一段故事，啊，每个人都有一段故事。

她也没有说话，数小时后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替她盖了一张毯子。

她的护照落在地上，我拾了起来，略一犹疑，打开来看了一看：陈玫瑰，十九岁，女，身高五尺六寸。黑发棕眼。职业学生。护照里密密麻麻的都是各个国家的入境出境印戳。最后的目的地：英国。

我合上小册子，放在她身边。

她的侧面是略为削薄的，眼睛下那颗痣，像一粒永远的眼泪。

就是她吧，我想。我总得有个女朋友，就是她吧。她长得这么好看，就是她吧。不管她在什么地方下机，我看只是廿小时的时间。

我不会问她为什么哭，她也不要问我过去的事。

人总是寂寞的，我总要找女朋友的，一切从头开始。

下了飞机，又该是秋夭了。满地的黄叶，早暗的天日，穿毛衣的季节，潇潇的夜雨。总得有个人陪，就是她吧。我喜欢她眼下那颗痣。

我想到了我自己的故事。

每个人都有一段故事。我尽量想笑，但是笑不出来。没有什么可以笑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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