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作者:也稚   简介:   玉其在边关时,与一个苟且偷安的牧户少年交恶颇深。不过听说他要投军,她勉为其难赠予他一把匕首。   战事大捷,不曾听闻少年衣锦还乡,倒是一个天家皇子凯旋封王。   圣人下旨,崔氏贵女为王妃。玉其由此还京,成为妇德克备的天家命妇。   大婚当夜,玉其大甩新郎一巴掌,满京哗然。   他们始于彻头彻尾的骗局,后来都是各凭本事的算计。   玉其一心复仇,只是李重珩再也不肯奉还匕首。   睚眦必报 X 巧言令色   少年夫妻/继承之战/架空唐 第1章   天际泛蓝,互市的灯火已然点亮。   一盏盏灯笼缀帘成巷,门楼屋檐之间,羯鼓羌笛震声飞渡,葡萄美酒香气四溢,光是呼吸都要昏醉。   头顶食盒的力夫在人潮中穿行,撞上西域来的骆驼队,碰倒一地琉璃酒盏,牙人嚷着八蕃胡语叫骂。   一匹西域赤马疾驰而来,马背上银灰狐裘翻卷,斜飞的帷帽锦缎遮掩了女郎的面容。人们避让不及,马儿受惊扬蹄,一时间人喧马嘶。   倚窗发梦的婢女惊醒,定睛一瞧,纵身跃下。她一身胡童打扮,蹀躞带上的水袋与短剑叮当作响,大力劈开当道的人:“车坊门前,尔等避让!”   赤马追着尾巴转了两圈,安静下来。马具镶嵌的珠宝流光溢彩,更衬得马儿皮毛柔亮似水。   婢女快步来到旁边,请马背上的人下来。   羊皮云头履轻踏沙地,狐裘披袄曳地,女郎背手握一柄紫檀捶丸,帷帽遮面,清贵无比。   河西之地受胡风影响,女子热烈奔放,遮面多是为了防风,但也有例外。互市的人一见那昂贵的锦缎便知来者何人,只几个新来的胡商没头没脑张望。   “可是贵人?”   “苏家自是凉州大贾,不过……”   “不过也只是一介商女罢了。”   “小心挖下你的碧眼串珠!”婢女挥舞拳头示威,引得众人嘘声。   一主一仆将要步入车坊,胡商发难,一腔生硬的中原雅音:“你纵马疾驰,撞坏我们的货,得赔!”   闯祸的力夫早已溜之大吉,胡商这是要寻个人当冤大头。婢女回头斥驳:“不知好歹的东西,你们在我行门口吵嚷,挡了少主的道——”   玉其低唤一声,朝胡商道:“友商远道而来,本该欢度佳节,奈何出了这样的事。不过,我行乃为各路商行运货之所,东进西出之货,无所不备。友商可对照文书,在我行中清点货物,你看如何?”   出入城关者,皆需持有通关文牒,上面详细记录了商旅所携之物、车马与仆人。   胡商踌躇一瞬,挺起胸膛,指着地上四散的器物与包裹,道:“货物的折损,人人得见,你不必废话,谅今日佳节,按市价七成赔我便是。”   “蹬鼻子上脸。”婢女咬牙,大步走到骆驼队伍前,拎起地上的皮带翻倒过来,琉璃碎片哗啦啦洒下。   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众人讶然:“这可真是……”   胡商话不利索,骂也骂不出。   玉其轻声呵斥婢女,又道:“友商见谅,我这婢女蛮横惯了,回头我定好好教训。为商者当广结善缘,我本想诚邀友商一行饮茶小叙,看来是我失了分寸。向友商赔罪,我愿以个人名义出资购下商队所携之物。”   胡商粗眉一跳,与队伍中人面面相觑。几人暗暗摇头,他拢紧手指,道:“你敢小看我们!”   “贸易大事,还请商议了再定夺。”玉其拿出一枚银镂空葡萄祥纹香囊,示意婢女递过去,“以此物为证。”   “还不收市回家团圆,都在车坊看什么热闹呢?”   人群从中开道,一帮仆从拥簇着一个郎君走了过来。他包幞头,着宝相花纹圆领袍,完美的中原人打扮,却生了张胡人的脸。   玉其端正作揖:“萨保。”   萨保   胡商行首   一瞬不瞬地盯着玉其,好似要洞穿帷帽之后的容颜。   西域粟特人以经商闻名,广布中原。凡经河西,必看石家脸面。石家历代寓居河西,掌管胡人商会。   此人正是石家新任的萨保,玉其经年的对头。   婢女道:“萨保来得正好,他们冲犯我家娘子,反倒要求索赔。”   “竟有这事!”萨保手叉革带,来到胡商面前,叽里咕噜说起胡语,“这位朋友是个生面孔啊,我是商会萨保,你该来找我的,他们中原人,尤其你面前这女郎,万万得罪不得。”   胡商惊疑:“此话怎讲?”   “你大可找人问问,互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苏家的少主娘子乃观音座下善财童子转世,降生之际,苏家家宅涌现奇珍异宝……”萨保比划手势,绘声绘色。   几个懂胡语的牙人翻译给旁人听,众人连声附和,确有其事,好似亲眼所见。   “萨保处理此事,定能教人满意。天色不早,我行也该打烊了。”玉其作揖,款步进了车坊大门。   婢女跟着转身,忽又一顿,闪至胡商面前,要夺回香囊。   石萨保大拇指与食指捻起银绳,甩缠手掌,正正握住香囊。   “你!”婢女张口,不敬之色就要显形,倏又忍耐下来。   “善财娘子散的财,大小是个宝物,得收着。”石萨保拍了拍胡商外袍翻领,握有香囊的手背在身后。他膀大腰圆,好似一座山头,教人如何也抢不了香囊。   “朋友,让我这萨保一尽地主之谊,我们烹羊饮酒,说说这城里的传奇。小娘子哪儿懂,长夜漫漫啊……”   这个商队驮货的袋子用的是双层皮袋,袋子呈现树脂浆黄之色,用了西域防腐的技艺。   方才控马之际,玉其闻到了一缕辛香,气味极淡,掩于整个商队散发出的体味与骆驼粪气之下,常人难以捕捉。   是胡椒的气味。   胡椒粒小而轻,易于携带,可存储经年,在互市商人看来,比绢帛等物更适合充作货币。其价昂贵,年年看涨,又叫黑金子。   商人好囤胡椒,为免扰乱市场,互市监对胡椒贸易另征商税,暗中催生了胡椒走私。   玉其原想治治他们,可萨保做了和事佬,也不好追究了。   商队的驼铃摇摇晃晃隐去了,婢女几步跃上阑干,屋顶,踩着石瓦,嘡嘡嘡来到后院马厩。翻身落地,将好追上玉其。   婢女忿忿不平:“少主何必礼待那些个乞索儿?”   “自然是有利可图……”回话的是个奴仆,抱着一匣子书册,手挽一盏竹藤灯笼,跌跌撞撞往这儿走。   婢女忙不迭去接:“这是作甚?”   奴仆抬袖抹了抹额汗,喘气道:“少主让我理的账册,今夜拿回去核对。”   “今夜还要盘账?”   “你也是少主身边人,怎的甚么也不知……”   “就你懂啰,呆子。”   玉其迈出院门,恬淡一笑:“豆蔻胡椒,牵牛车来,今夜规规矩矩地回去。”   河西东起乌鞘岭,西至玉门关,于横亘的天山山脉下形成狭长的一捺,实乃兵家必争之地。河西军武德充沛,治下诸州成了东进西出的贸易之所。   其中以凉州为最,凉州之盛,赛于西京。   凉州不设宵禁,互市夜开,天下向往之。时逢佳节,城中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鬼神出没。   牛车行进缓慢,穿越热闹的互市。驾车的仆从忽然一个急刹,车里的奴婢惊异:“又怎么啦!”   一群羊欢快地奔腾而来,扬起尘沙。羊群惊着牛,牛摇头摆尾,车舆随之晃动。   犹如志怪幻境,漫天尘嚣之中,一道身影走了出来。他一头胡辫,厚实胡袍裹身,哞哞地驱赶羊群,全然无视当街的牛车。   仆从疑道:“谁家赶羊赶城里来了。”   “这些个胡人蕃子……”婢女性急,探出车窗呵斥,“你是哪家牧户,懂不懂规矩!”   今夜佳节,各家各户烹羊庆贺,供不应求,想来此人是个送羊的牧户。玉其不想再生事端,误了时辰,道:“劳驾让一让。”   他的影子从卷帘上掠过,气定神闲。玉其微微蹙眉,便觉羊群挤着牛车而过,婢女惊呼:“你!”   玉其却也不恼,示意婢女拿出钱袋,婢女眼眸一亮。   “恭贺元日,万金贺岁!”钱币从半空洒落,人们涌来冲散羊群。   那人措手不及,回身看来。   牛车绝尘而去。 第2章   苏宅坐落于将军巷,比邻名门贵族。坊间传闻,苏家一个破落户能住进将军巷,因玉其是观音坐下善财童子转世,为苏家累积财富,一跃成为凉州富户。   今夜苏宅门前灯笼璀璨,喜气洋洋。玉其进了大门,远远听见中堂传来笑声。   玉其的婢女最爱热闹,直往那边走。见回廊上候着一群胡裙女郎,不由大呼:“怎的还有乐班!”   苏家车坊在河西至陇右的商途上设有多个分行,连成货运路线。每年元日,这些分行掌事赶来拜会家主。   家主务实,什么乐舞、俗戏,甚至马球一类的游戏,非必要不参与。   不知是哪个掌事的主意,竟请来乐班助兴。   “少主。”冯善至提着灯笼娉婷而来。   玉其展笑:“阿姊回来了。”   冯善至柔声道:“下午就回来了,去了车坊也没见着你……”   玉其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那乐班是怎么回事?”   “乐班是石家请来的。”   石家的胡人商会垄断了西域货运,苏家不得不加入商会。这么多年,石家不找苏家的麻烦就不错了,怎会向苏家示好。玉其道:“石家为何……”   冯善至摇头不语,领着人往中堂走去:“人到齐了,就等你呢。”   玉其原想回房换身衣袍,也只得解下披袄交给婢女,即刻赴宴。   堂前垂着厚重的帘子,玉其迈步进去,周身风霜顷刻消融。   角落铜兽镇席,案几依序摆放,掌事们相交闲谈,好不热闹。上座锦屏描金,一个娘子斜倚月牙边几,一手握着银器酒盏:“阿芝,你来。”   玉其小心地来到家主身边,俯身正要问话,家主并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示意她斟酒。   今日团圆宴,厨房炙了全羊,剖腹取脏,塞以子鹅,鹅中包裹谷米腌肉,谓之浑羊殁忽。每人案前还有一指金贵的胡椒,蘸炙肉吃,胡椒淡淡的辛辣克制了膻味,辛香鲜美。大家吃肉饮酒,以酒令助兴。   民间俗令多是投壶、掷骰、猜拳,苏家却是算术游戏。掌事们乐在其中,几个心算稍差些的接连倒下。   玉其适才找到时机,悄声问:“那乐班……”   家主掀起眼帘:“怎的?”   “阿姊说那乐班是石家请的?”   “阿芝若想赏乐舞,我请人过来?”   玉其字斟句酌:“苏家团圆宴,何必承那石家的意,我去回绝。”   “便让乐班候着罢,晚些再借故遣走。”   玉其琢磨着着话里的意思,只见家主拿起银匙敲了敲酒盏:“去岁至今,苏家能保货运通达,皆仰仗各位坚守操持。故而备了薄礼,聊表寸心。”   冯善至会意,分发信函。   掌事们停下游戏,展信发现里面是飞钱存票,还有一张支取苏家囤粮的凭证。   “这……”掌事们又惊又喜。   岸东掌事率先道:“入冬以来,货运愈发艰难,我办事不力,家主未曾责罚,反而……”   其余掌事附和:“家主每年给我们布帛分红,我们已然能够自足。眼下粟米金贵,我们哪能平白拿粮!”   天山雪融有天然的水利灌溉,河西号为沃壤,屯田富庶。去岁早霜,作物还没来得及收就冻坏了,谷籴价格爆涨,官府出案,开仓放粮平抑市价。   怎知岸东府爆发了灾情,暴雨引发洪灾。岸东属陇右道,与凉州府以黄河为界,是出入河西必经之所。   家主估摸会出现粮食短缺的状况,让玉其尽快筹粮。   城中商贾何止一家有此敏锐嗅觉,石家势大,与豪族多有往来,他们四处搜罗粮食,囤粮把持粮价。苏家明面上不能冲撞他们,玉其坐镇总行,托冯善至暗中奔走,勉强筹得百斛粟米。   家主打算将囤粮分出来给各位掌事私家以用,玉其不知有此安排,暗暗吃惊。   家主笑道:“这是少主的主意。”   家主怀柔,将掌事雇佣当自己人看待,苏家商行才得以兴旺。玉其无法违背家主的意思,双手捧杯:“辛苦各位了。”   岸东掌事最为了解灾情,不禁忧心:“少主,这粮怕是来之不易?”   旁的掌事驳道:“我见凉州商贸通达,繁华未改,官府应有策应……”   “是啊,河西仓廪殷实,待开春就好起来了。”   “要真是这样,朝廷为何不让河西支援岸东?”   “河西既要保证百姓吃得起粮,还要供给河西军的粮草啊,裴公便是有三头六臂,也没法儿替岸东那帮狗官收拾烂摊子!”   玉其不想出言反引起议论,正欲安抚,只听家主道:“瞧你们,各个心里皆有本账。这粮食是来得不容易,少主也是想着年关了犒赏你们,照顾你们家中老小。不过你们瞧不上啊,如此便将凭证烧了罢。”   此言甚重,掌事们哪敢驳了东家的脸面,便不再推诿,纷纷敬酒言谢。   “少主平日里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尽管吩咐……”   “少主,这杯我敬你!”   笑闹再起,家主悄然离席,让厨房煮了梨汤送来。   一入冬,鲜果就成了稀罕之物,尤其在河西,梨子也是难得的果物。有人见了,非将吃醉酒的人也摇起来尝一口。   案几撤下,有人就地而睡,有人捧着梨汤,围在炉火前说悄悄话。   玉其原想今夜掌事们来了,逮几个算学厉害的帮着理账,见此情景,也不想破坏气氛,吩咐下人把炉火烧旺些,悉心照顾着。   冯善至在门边叫住玉其:“家主有话问你。”   玉其心下一紧,来到家主房里。   房里弥漫淡香,几张香案并在一起,摆满琳琅满目的香器。家主坐在案前,只手托着额头,似有醉意。   “家主……”玉其跪坐下来。   “这儿没有旁人。”   家主语气亲和,玉其拿捏不准意思,道:“阿娘。”   家主脸上浮现笑意:“阿芝,这些年阿娘苛待了你,你不能像旁的女郎那般肆意成长——”   “阿芝拜在苏家门下,便是阿娘的女儿,母子之间何谈苛责。”   “还是沉不住气。”家主睃了玉其一眼,并无责备,“这些年,以少主之名对你多加管教,却从未问过你愿不愿意。如今你已过及笄之年,心底可有什么打算?”   玉其一怔,睫毛微颤:“阿芝愿为苏家效力,此志未改。若……若是阿兄有意接管家业,阿芝定尽力辅佐。”   家主抬眼同冯善至对视一眼,轻嗤:“你以为我是让你给那孽子让路?即便那孽子回来,我也不会让他进门。我苏家少主从来只有你。”   阿芝耳朵悄悄红了,心下略定,还有些茫然:“阿芝不知阿娘何意。”   “石家郎,你瞧着如何啊?”   电光火石间,玉其什么都明白了,定定地看着家主,字难成句:“阿娘要为阿芝许婚?”   家主叹息着垂眼:“我也觉着石家郎不堪为丈夫,天下十五道,又有哪个郎君配得上我们阿芝。可要你留在河西,继承我的家业,只能为你许婚。”   “阿娘这些年孑然一身,不也……”   “我一个寡妇,还有何可畏。只怕来日驾鹤,我不能护你周全,这些家业,必招财狼环伺。”   依律,妻为财,妾为奴。女子不得继承父业。   苏家祖父在世时,为女儿招赘,如此女儿才能当家做主。玉其若要继承家业,只有这条路可走。   玉其面色肃然:“既如此,阿芝便配阴婚,做一辈子寡妇。”   家主拍案,香器咣咣振动。香宝子与香炉成对,其中一对鎏金宝珠盖莲花座香器有着岁月的磨痕。   玉其手握成拳,撑住席垫。   冯善至不忍:“家主,阿芝还小,此事容后再议。”   家主沉声静气,终是道出实情:“石老让人来请了我许多回,今夜又送来了乐班。这节骨眼上,石家也有难关要过啊……”   石翁久病缠身,自知时日无多,以余力推举嫡子坐上萨保之位。那小子什么货色,石翁最清楚不过,为保家业不落于他人手中,只能寻找旁的势力支持。   敌人,往往也是匹配的盟友。石翁希望化敌为友,与苏家结盟。   玉其不想因为拒绝石家而为苏家招来灾祸,可心底无法退让。   她的志向,远不在此。   家主侧身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墨宝,如流星划破戈壁苍穹,飞白枯笔洒下一行“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世说新语典故,前一句是芝兰玉树,总想让芝兰玉树生长在自家庭院中   ”。   “阿芝……”   玉其一贯冷静自抑,心下许久没有这么动荡了,开口竟有几分艰涩:“阿娘。阿娘,阿芝日夜苦读,不是为了……”   “她泉下有知,定会感慰。”家主叹息。   玉其浑身一僵,又听家主轻声道:“匪石匪席,阿芝,记住你今日之志,来日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能抛却。”   玉其难解其意:“阿娘,阿芝会另想法子与石家协商。”   “我的女儿,我还不了解吗?”家主回身,看向玉其的目光从未这么温柔,“我与岸东牧监谈了笔买卖,要去西京。官人答应了护车坊周全,余下的事相信你能料理了。”   玉其莫名惶惶:“是何买卖?”   家主不语。   朝廷禁止官家经商,但奈何不了他们私下兼并田地、出赁铺面,甚至与商贾勾结敛财。商贾人微言轻,为了在地方立足,不得不巴结官家。官商结合早已不是秘闻,石家背地里也为贵人效力。   玉其知道他们的嘴脸,明明是托人办事,反倒成了他们的荣宠恩赐。   这很可能是一桩危险的事。   玉其俯身:“阿娘,阿芝做错一事。”   “哦?”   “阿娘让阿芝核算历年账册,可阿芝今日下午去牧羊家打马球了。”玉其肩膀压得更低,“阿芝耽于享乐,恳请阿娘责罚。”   家主瞬间板起脸孔,从桌案抄起戒尺。   从前算术出错,理货出错,甚至人前失仪,家主都用这把戒尺训人。玉其小脸紧蹙,作好了挨打的准备,可那戒尺落在背上,未有力道,随即温热的手掌抚了上来。   玉其抬起头来。   苏家女深褐色的眼眸映入眼帘,其中倒映小小的她。   “阿芝啊。”家主捧着玉其的脸,指腹轻轻摩挲,“你身上有草场薄雪的气味,我怎会不知。”   玉其想笑,却一点笑不出,反而拧紧了眉头。   “或许春天过了,我就回来了。到时我们一同去打马球,输了的可要陪祖母参加佛诞节集会。”   玉其点头,已然发不出声音。   “若是你想,得闲也去沙州探望祖母。”   这些年,玉其从未与家主分开,家主说的这些话,似乎真的要离开好久好久了。   家主转身,摆了摆手。   冯善至轻揽玉其的肩:“让家主歇息罢,明早还要赶路。”   玉其额抵手背,深深一拜,起身又再作揖,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3章   天亮之前,家主带着商队护卫出城。   苏家的女人不需要谁来告别,她们一贯如此。玉其在房中对账,直到又一次听见更声。   朝廷严禁民间私设驿传,然商贸兴起,出现了私家驿店、车坊及马帮。苏家商行做的便是这门生意,出赁车马、为人运货,当然,主要营收来自苏家自营的大宗货运贸易。   分行遍布东进的商途,生意做大了,在官府面前便格外小心。每年苏家向石家掌管的胡人商会交纳费用,还要向凉州互市监以及各分行所在的官府交纳商税,合计绢帛上万。   年关当头,岸东官府要求商行改用粮食纳税。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平账,但苏家不得不交这笔税,私下还给州府长官塞了好处,希望他们不会阻拦本就艰难的货运。   此事是总行掌事冯善至亲自去办的,冯善至带回消息,不够。   “这帮官蠹……”玉其看着眼前一摊烂账,倏尔丢了湘竹狼毫笔。   婢女豆蔻吓一跳,瞌睡也醒了,连忙将滚落的笔捡回来。那奴仆胡椒手中飞速打着算盘,一面道:“你不如去歇着,反正也没什么用处。”   若是平日也就闹起来了,可眼下屋子里气氛凝重。豆蔻咬唇忍下,只怪自己空有一身蛮力,不像胡椒通算学,能为少主分忧。   玉其以手撑额,看向成堆账册那头的冯善至:“昨日有支商队私藏胡椒,我欲拿下,怎知石家二郎截了去。”   “这些人走私能携多少胡椒,岸东的官家可是开了这个数。”冯善至伸出五指。   豆蔻倒抽一口凉气:“一斗胡椒少说也值十贯,他们竟然……”   胡椒蹙眉道:“可不就是。岸东农田尽毁,农户缴纳不上租,只有典卖房屋筹钱,以至于佃农变逃户,逃户变盗匪,害我们的生意大受影响,他们还想从我们手头拿钱。”   豆蔻百思不得其解:“这样下去就不怕生出大乱?朝廷何不命河西军剿匪……”   玉其同冯善至对视一眼,只听胡椒道:“平日少主议事的时候,你不仔细听着,又问来作甚。”   豆蔻再压不住气:“胡椒——!”   冯善至让豆蔻通传厨房,煮碗馎饦。豆蔻领命去了,跨出房间之际,暗暗朝胡椒挥舞拳头。   冯善至道:“都说家奴随主,可豆蔻哪一点像你,这般蛮横,你平日也不约束。”   玉其无奈一笑,只道:“西京那边来了消息。”   凉州与岸东府原本就因渡口与商税之类的政务有过龃龉,此番岸东懒政,赈灾不力,出入河西的商旅吃了不少苦头。   岸东希望凉州调粮支援,凉州府倒也同意,但有一个条件,允许河西军出兵平乱。   事情终于闹到了朝堂之上,朝野弹劾河西节度使裴公拥兵自重,统管河西、安西,还妄图节制陇右兵马。   陇右是京畿屏障,此言显然有渲染之嫌,引圣人猜忌。崔氏之辈的清流文士更甚,认为供养地方雇军开支过巨,要求削减军队,扩大田户。   圣人悬而未决,河西按兵不动。这才给了豪族大户有了可乘之机,竞相争粮。   冯善至听了消息,疑道:“家主此去西京,或与各中之事有关?”   官家不便摆上台面做的事,会交给民间。玉其道:“家主为岸东牧监办事,或与粮草有关。牧监乃马政,为太仆寺统管,地方州府不得干涉。”   “那石家那件事……”   玉其点头:“胡椒,想法子探探石家的意思。”   “这种事怎的叫胡椒去……”豆蔻端着食盒回来了。   “上房揭瓦还得看豆蔻。”冯善至接过食盒,朝玉其笑道,“吃了再说,趁热吃。”   粟米短缺,连带冬麦也涨了价。厨房依然用足了面粉,煮了一大碗馎饦。面片如脂,佐以羊炙与各色胡蔬,羊骨汤散发腾腾热气。玉其捧起碗喝了一大口,轻呼:“豆蔻胡椒,你们也去吃些东西。”   “就知道少主疼我!”豆蔻从怀里拿出几张洒了黑粒胡麻的饼子,睨着胡椒,“我可不给你。”   “我也不稀罕。”胡椒埋头整理账册。   玉其宽慰道:“也差不多了,下去歇息罢。”   这日小雪,互市锣鼓喧嚣,孩童颂唱着瑞雪兆丰年。   街边有走商贱卖货物,以换粮食。玉其乘车经过,停下了马车,吩咐豆蔻取些吃食衣物来。   商户子弟认出这是苏家的车,朗声道:“当真是菩萨低眉,观音在世,善财娘子又出来散财了!”   “苏家娘子自是有金石所筑的善心,只是不知道这容颜……”   “苏娘子,怎的躲在车里不出来啊。”   “你布施于人,若是不让人当面道谢,岂不是为难人家。”   “快下来吧!”   人们围了上来,冯善至想要下车劝说,玉其一个眼神示意,将人拦下。她隔着车驾卷帘,笑道:“诸位郎君遇见同行有难,怎的还有心思打趣旁人?”   “苏娘子这是何意?”   “郎君出身河西富户,家缠万贯,面对时下灾情,自是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不过佛说轮回,郎君所为造业,不知是下世轮回畜生道,还是不久就会遭到现世报。”   商户子弟咬牙:“你装什么——”   “让开。”豆蔻扛着粮食来了,蛮横地冲进人群,“休对我家少主无礼!”   玉其适才放冯善至下车处理事宜。   玉其的祖母姓冯,冯善至与玉其是表亲,通算学、晓番语,颇受家主器重。   冯善至任车坊总行掌事以来,也维持着营收,可玉其一来就让营收翻了番。商行的人对这个少主无不叹服,私下还是与冯善至亲近。   冯善至没有商人的逐利之心,总向着人。   这些散财之事,其实都是冯善至的主意。   年关之后,货运骤减,看着账上的赤字也就忘了别人的难处。玉其与冯善至在车坊理事,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萨保,你不能上去……”   “至少让我们通传一声啊!”   胡椒闪身出现在屏风旁,展臂拦着来人:“萨保,此乃少主账房,还请留步。”   “我知道人就在这儿,我来谈生意,又不是闯你家娘子香闺。”   冯善至起身走去,只见来人一身五陵豪   贵族子弟,后引申为社会闲散人员   似的风骚打扮。互市谁不认得,此人是石家嫡子,胡人商会新任行首。   “石家的账房,也是谁人都能闯的吗?”   石炎廷循声看来,眯起眼睛:“冯娘子——”   “商行之中,萨保唤我掌事便是。”冯善至露出笑意,本就无害的一张脸,如一汪湖水,忽然泛起柔情的涟漪。   石炎廷不由一愣,又见冯善至亲自搬了把圈椅过来。椅子轻轻撞击他腿弯,他不留神地坐下了,而后才反应过来。   “开年事体繁杂,里屋乱得很,萨保有何事,不妨就在这里说。”   面对冯善至的笑颜,石炎廷再想起身,竟显得理亏。   石炎廷彻底坐下了,手臂搭在圈椅上,大剌剌好似在自家堂屋:“那胡商的事我替你摆平了,你就这么谢我?”   “我的香囊在萨保手中,萨保还想要什么?”   女郎的声音从屏风背后传来,石炎廷周身的躁动忽然安静下来。   阿耶久病未愈,前阵子陷入了昏睡,醒来后忽然说要定下他的婚事。   即便石家人有一腔雅音,融入了中原风俗,他仍然以为他的妻子会是一位美丽的同族女郎。家族支房有个庶子,生得就像涂了白妆的鬼,他决不要那样的孩子。   但阿耶希望他迎娶一个中原人,还是这个不敢将容貌示人的苏家女。   有关苏家女身世的传闻,互市的人都听说过。他知道更深的秘密,实际是因为她脸上有丑陋的胎记,才引为转世的传说。   苏家喜欢自抬门楣,这苏家女也一贯在人前充作贵女之姿,端庄娴雅,商户子弟背后都将她当成笑话。   石炎廷轻咳一声:“这事儿只能与你说。”   石炎廷没有要紧的事,绝不会找上门来。何况他很清楚,车坊的护卫身手不俗,他不可能在这里为非作歹。   玉其让人们下去了,耐心等着石炎廷说话。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为何愿意收康郎那堆破烂?”   “你说那胡商?”玉其讨厌这种拙劣的试探,无意纠缠,“他有胡椒。”   “你怎么发现的?”   “你不也发现了吗?”   “若不是你那番话,我怎会起疑。难道你是狗鼻子,用嗅的?”   玉其手上的湘竹狼毫笔一顿,朝屏风看去:“萨保是专门来羞辱我的?”   椅子刮过地面木头发出呲剌的声音,以为人要冲进来了,可石炎廷依然坐在椅子里,不过语气略显乏闷:“那胡椒不过二斗,你想要便拿去。”   这人真是奇怪。玉其索性合上书册,道:“还请萨保明示。”   “我有一事……”   只听石炎廷话锋一转,变回不着调的语气:“苏家女与西京士人因香结缘,贡香掖庭,一度为贵妃所爱。传闻苏家有制香秘典,这个苏家女,与你们出自一族罢?”   按在书册上的手指收紧泛白,玉其眼眶微张,好似有一把锐器贯穿耳朵,稍后才感到钝痛。   石炎廷不依不饶:“那秘典可在你们手上?”   玉其闭上了眼睛,平稳呼吸,声音镇定如常:“你说的不错,那苏家女是我族人,不过我不知什么制香秘典。”   “我要当中的香方。”   玉其有点不愿意承认,这一瞬间想到的只是——这就是交易的筹码。   她毕竟是个商女。   已然是个商女。 第4章   “萨保好风雅,可眼下似乎不是研究香道的好时候。”   石炎廷轻哼:“少拿话搪塞我,便说给还是不给?”   “我记得萨保说是来与我谈生意的,这是谈生意吗?”   “事成之后,我给你粟米二百斛。”   粟米涨至百文一斛,如此便是二十贯钱。   只抵二斗胡椒,却是实实在在的粮食。   玉其没有出声,石炎廷又道:“这足够你家的人度过这个春天,你不会还嫌少?”   “西域商道尽在萨保手里,何况名贵香料。名贵对萨保而言也不够特殊,萨保想要的,不会就是贵妃香?”   “你没有答我的话。”   石炎廷毕竟出身商贾大族,狂傲但不愚蠢。轻易探不出他的目的,玉其转念道:“宝真年间,贵妃薨逝,追尊德昭皇后。可有传闻称,贵妃涉及当年的盐课案,事关谋逆。萨保寻求故人香方,也不怕我告罪?”   “你不会的。”石炎廷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底气十足,“你需要粮食,需要维持商行运转,不是吗?”   能达成一笔交易,是因为双方筹码相当。   玉其想要的就在石炎廷手里,而石炎廷想要的……   玉其起身蹀躞,忽而向屏风走去:“既是宫掖贡香,香方又怎会流于民间。此香久不见于世,事关我族人……”   只听声音愈来愈近,石炎廷吓一跳,连连后退,以至于带着椅子摔在地上。   屏风背后的人一怔:“萨保?”   石炎廷喝道:“你别过来!”   “此事非同小可,我想还是与萨保面议……”   “不必!”石炎廷扶起圈椅,展袍坐下,“你离远点,我听得清。”   玉其不知石炎廷闹的哪出,将信将疑地退了一步,抬袖闻了下衣袍。这身胡服是今日新换的,豆蔻仔细用香熏过,沉香为君,乳香佐使,调和十余味香料、药材,宁静雅致,绝不至于让人不适。   只怕石炎廷神经有问题。   “萨保非求香方不可?”   “我不会败露香方来处,你大可放心。”   “我只有一问,萨保究竟欲献香何人?”   石炎廷险些又从椅子上摔下来,他拢住圈椅,琢磨着与女郎对话的种种。他的确表现出了对贵妃香的执着,可不曾说起他为了别人而寻此香方,这苏家女怎么就知道了他的目的?   “一个贵人。”石炎廷道。   以为女郎会追问,却道:“萨保献香贵人,我愿意帮忙。不过,托族人制香需要些时日,也请萨保备齐名贵香料。”   石炎廷朗笑起来,大步流星离去。   远远望见一帮仆从拥簇石炎廷上了马,胡椒提起衣袍,小跑上楼。   玉其怔然出神,全无商定了大宗买卖的快意。胡椒近前:“萨保可有为难少主?”   “昨夜石家请来的乐班受了冷遇,我本以为他今日是来问罪的。可他只字未提……”玉其朝窗外看去,“他竟是来让我办事的。”   “难不成是为昨日那个胡商……”   “胡椒走私这种小事,石家何惧。石炎廷想要香方。”   胡椒一向镇定,也露出了惊骇之色。   古来焚香祭祀,香代表崇敬与天恩。今朝香道繁盛,贵族文人乐伶,衣物车辇寝帐,无一不用香。苏家曾在边陲沙州经营香药铺,后来不再制香,迁来了凉州,改行经营车坊。   石炎廷追查下去,或许会发现陈年旧事,揭露她们的秘密。她不得不应承下来,再作权衡。   “河西大户当中可有好香的?”   胡椒为难:“要说与石家有私的,这节骨眼上怕是只有那位使君有此雅兴……”   神应五年,河西兼安西巡察使走马上任,治所远在安西大漠。他治沙引渠,设商旅营地,保护沿途商旅不受胡部马匪侵扰。   另有传言,此巡察使形同虚设,并无实权。他不事政务,醉心府乐夜夜笙歌。   河西豪族富户对这位使君遐想无限,只因他是天家皇子。   玉其倏尔抬眼:“你可知石炎廷要的是贵妃香,胆子也太大了。”   使君何其尊贵,河西大贾富户不敢妄图攀附,唯独石家胆大包天向西州府上送了一帮乐奴,从此成为使君的入幕之宾。   胡椒道:“头些时日是听闻使君的车驾来了凉州,想来新春佳节,来拜会裴公。不如我去打听……”   “裴府就在将军巷中,这么多年,不曾有丝毫消息传出,你能打听出什么?况且石炎廷口中的贵人不一定就是使君。”玉其起身,“你盛二袋粟米,随我去城郊。”   “少主这是……”   “牧羊家一贯给我们送东西,天气暖和了他们又要走了,赶很远的路,很辛苦的。”玉其取来帷帽,背手下楼,“我们效仿冯掌事,做点好事。”   牧羊家说部落蕃语,据说是安西大都护府的旧奴。官府允许他们在西北一带迁徙而生,为军民养羊。   他们每年赶羊来凉州过冬,一大家子住在城郊的草场。   草场地势广阔,低缓地起伏着,仿佛大地在呼吸。地上的雪又厚了些,柔软的羊皮履踩下去,咯吱咯吱响。接近傍晚,寒风一阵一阵吹来,就像有冰渣子贴在脸颊上。玉其拢紧披袄往山坡背后的毡房走去,回头只见胡椒驮着两大袋粗布装的粮食,吃力地跟上来,狭道上停着的牛车愈发远了。   来之前冯善至说下雪天就别骑马了,让他们驾车,玉其有点后悔听了她的话。骑马的话,能直接到毡房。   有人从毡房出来,在门帘上挂了一盏灯笼。玉其小跑了两步,挥手:“哈布尔!”   毡房前的人循声望下来,看见玉其一手压住帷帽,一圈油亮的狐毛围着领口,身披银灰锦衣。   哈布尔跳起来招手,两条牛角垂辫跟着跃动。她提着胡服下摆,折进毡房。   玉其靠近毡房的时候,一群个头参差不齐的孩子围堵上来,叫着赛罕——他们给她起的胡部名字。   “赛罕你吃了吗?”   “赛罕,赛罕,我们都以为你昨晚回去,不会再来了。”   “为何?”玉其摘下帷帽,任孩子们拥簇着进了毡房。毡房不大,点了一碗豆油灯,光线昏暗。   “哈布尔说你偷偷来这里打马球,肯定会被你阿娜发现。你不会撒谎,赛罕。”   玉其笑了:“你们阿娜   母亲   呢?”   “找羊羔崽子呢,阿兄今日放羊弄丢了。”几岁的女童往玉其怀里拱,她们一同跌在堆成山的羊毛毯子里。   玉其撑手坐起来,指尖触及温度,她转头看去,适才发现背后藏了个睡觉的人。   昏暗中只依稀见得轮廓,是个郎君。玉其听孩子们提起过一回,他们有个兄弟在官府驿站服役,运送物资,好比马帮雇佣那般,来往河西至安西一带。   想来就是这个人。 第5章   “少主……”胡椒气喘吁吁地来了,两大袋粮食并头摔在毡房地上。   牧羊家的长女哈布尔给苏宅送货,见过胡椒。哈布尔笑话他弱不禁风,不像别的粟特郎君,孩子们跟着笑起来。   胡椒听不懂他们说话,也不想听懂,只道:“这是少主给你们的粟米,足有一斛。”   “他说什么?”   “这是给我们的?”哈布尔上前抱起粮食,佯作砸向玉其,“赛罕,这是不是给我们的?”   玉其抱着怀里的女童笑着躲开:“之前我打马球输了,这是我输的。”   “那日你就送过年货,赛罕,你再这样,我们可不欢迎你了。”哈布尔将粮食袋子重重放在毯子堆上。   “哈布尔,别生气。”玉其摸了摸女童的头发,起身道,“城里换粮不容易了,我担心孩子们吃不饱。天气这么冷,不多吃怎么行?”   哈布尔皱起眉头,一手叉腰,一手指挥小家伙们往炉子里添柴火,煮茶给客人喝。   这茶也是玉其送的,但玉其没有告诉他们,这是官家也难喝上的蜀地名茶蒙顶石花。他们不懂茶经,往茶里加羊奶,腥香吞没了清味。   玉其手捧茶碗,煨在炉边,忽然感觉身后有人靠近。是那个睡觉的郎君,似乎被吵醒了。   哈布尔舀了一碗茶放在炉架上,郎君坐了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闭上眼睛一饮而尽。他睫毛微微一颤,掀开了眼帘。   玉其未来得及收回视线,对上他的目光。一团炉火映着他乌黑的眼眸,明亮而温暖。   然而他的神色这般平静,散发着安定的气息,仿佛生来便洞悉了万物,因着只穿粗布胡服,也显出了某种气度。   “赛罕,这是我家大哥巴依。”   玉其看了看哈布尔,不经意地看回郎君,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她脸上。他像在观察着什么,一件器物,又并非互市商人打量货物的眼神。   没有期待,没有好奇,更没有拒绝。这种感觉超出了她过往的经验,她难以探究具体。总之,他不像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以至于她本想恭维,这可真是个有钱的名字,也难以说出口了。可以肯定的是,她失去了与他交谈的兴趣。   “你叫什么?”郎君忽然开口,一腔地道的河西官话。   玉其微讶,转而想起这人长年跑马,怎么也该会说当地语言。   玉其放下茶碗,抿了抿唇上的奶沫,并未正眼瞧他:“这样问一个娘子,有失礼仪。”   哈布尔能听懂些字句,笑道:“巴依不觉得赛罕这名字就很适合?”   赛罕有美好的意思。眼前这个女郎除却一身华服,并无多余打扮,炉子里烧红的炭火映着的那张脸,像颗圆润的玛瑙珠子,倒是有种含糊的美丽。   李重珩微垂眼帘,指了下放在炉上的土碗:“主人家请的茶不喝完,也是礼仪?”   玉其没想到区区小子近乎于官奴,竟敢驳斥她的话。念在牧羊家一大家子总是对她热情以待的份上,她又端起碗,可嘴唇刚尝到羊奶腥气,心底忍耐的不快翻涌而出。   她哗地放碗,转头盯着对方:“你知道我是谁吗?”   李重珩面无波澜,就像没听懂这话一样。玉其已然进攻,进攻之人不惧胜败,唯独无法容忍对方不回应。她低声斥责:“放肆——”   李重珩指节弯曲抵唇,没能忍住发出笑声,声音很轻,令人愈发恼火。   玉其五指压住刺手的羊毛毡毯,倾身拉近距离:“我可是你们家的主顾,胆敢同我拿腔作调。”   李重珩眉头微蹙,大约没想到这女郎这般胆大妄为。玉其原没有将他当对等的人,看见他脸上变化才意识到这一点。然而为时以晚,他为了退却,只手从旁寻找借力之物,不小心拍打了炉筒,柴火摇滚,登时火势窜高。   烧旺的火光映照,二人将彼此看得清清楚楚。只一瞬间,他站了起来,巨大的影子覆盖在她身上,拖去了堆成小山的毛毯背后。   “巴依不同女郎打架的,赛罕你这是欺负他。”   孩子们笑着,唤回了玉其的神思。她莫名有点惊心似的,放缓了呼吸:“我没想欺负他。”   暗里传来闷沉的声音:“哈布尔,可有创药?”   哈布尔原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切,闻言慌张起身,翻箱倒柜取出一盒伤膏,大步走去。   “怎么是这个味道?”   “赛罕昨日给的,说是加了一味乳香,有养肤之效。赛罕给的年货还有摔伤的药油、驱蚊防虫的香囊,哦,还有一袋澡豆,可香了,你要吗?”   “……”   玉其听不大清郎君怎么回答的,无端感觉到他的嫌弃。   果真是个粗鄙的蕃奴,跑马也没有让他长长见识。   方才李重珩手掌贴在炉子上,瞬间烫伤。他的手拿弓持刀没有伤着,竟这样烫伤了,军中的人若是知道,该笑话他。   李重珩忍着香膏的气息,将抹了药的手微拢成拳,往火炉前的背影看去。   “赛罕是苏家商行的女儿,也算我们的老主顾了……”哈布尔紧张地瞧着李重珩,劝慰似的,“赛罕人很好的,孩子也都喜欢她,何必同她计较。”   “随便一个商人都能将你们收买。”李重珩说着话走出来。   玉其不愿回头看他,出声讥诮:“你不过只是官府犬马,哪来的口气轻议商贾。”   “官府庇护,我们一家足以维生。你们这些人贪图官家才能享有的东西,私下来买,若非我家人得罪不起,你能坐在这儿同我说话?”   香气若有似无,愈发近了。玉其倏尔起身,退却一步,于暗中打量对方:“一家女眷孩童知礼明事,偏生出了你这么个小子。你不会以为家里只你一个男儿郎,就要仰你鼻息。连个羊羔崽子都看不住,归家只会添乱,什么也不做,还好意思叫巴依。”   谨慎观望的胡椒总算能听懂他们说的话了。少主为人亲和,从不与人交恶,即便面对石家萨保,也只私下数落几句。竟让少主说出这般严厉的话,可见此人对少主有多不敬。   不待李重珩走向玉其,胡椒作揖相拦,面上颇为恭敬:“巴依郎君,我家少主向来与牧羊家交好,此番特来送粮。我们毕竟是河西人,或有什么礼数不周之处,还请郎君看在我家少主一番心意……”   “我不能叫巴依,只怕你家少主当自己巴依了。”巴依意为财主,李重珩如此一说,非要吵架似的,“我家吃食管够,你们把东西拿回去。无事不登三宝殿……”   眼下人与物拥挤在一块,原就不大的毡房更显狭小,一个临时庇所,竟让这小子称作三宝殿。玉其气笑了,暗暗剜了李重珩一眼:“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哈布尔,这些东西请你收下,待我向阿媪问好。”旋即冲胡椒道,“我们走。”   “赛罕,雪下大了……”哈布尔阻拦不及,忙将玉其的披袄与帷帽交给胡椒。胡椒踌躇片刻,只得追了上去。   草场风雪交加,寒冷刺骨。胡椒快步将狐裘披袄拢在玉其肩头,急切道:“少主一贯容人,何故与那小子起冲突……”   牧羊家的羊好,一到冬天达官贵人争相订购,哈布尔出入那些府邸,有时候还亲自为他们割烹炙肉。   玉其本想借牧羊家的关系,打探贵人用香一类的消息,哪想碰上这么个顽固的小子。   “我看那小子拥护官府,情节深重,有他在,牧羊家难为我所用。”玉其拢住披袄,一步一步翻越山坡。胡椒只身在前头挡风,未能将玉其的话听清,想要问时,只听含糊的一句:“怎么想也不会是使君……”   前朝所鉴,宗室子弟之蕃是件危险的事。圣人将他们留在京中,遥领虚名以宣示天恩。   使君非常特殊,十五而冠,便奉旨到边地赴任。   民间无从具知皇子的真实出身,但玉其曾打探过,使君的生母乃皇贵妃,子凭母贵。   贵妃薨逝,圣宠不复。   关于贵妃的一切成了禁忌。 第6章   雪覆盖原野,毡房帐前挂的油灯燃尽熄灭。牧羊家的阿媪抖了抖身上的雪,在校尉的注视下钻进了毡房。   风撩起校尉靛蓝色的官袍,他站得笔直。毡房里传来了孩子们的声音:“羊羔崽子呢?”   “恐怕让狼叼去了。”   “这个冬天太冷了,又下这么大的雪,开春也不见暖和,狼也没得吃了。”   “校尉没能帮上忙?”是李重珩的声音。   “他呀……”阿媪叹息道,“巴依,你的好意我明白。可我们这儿没什么能招待的,让人家别再来了,你也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我送送他。”   帐帘从里掀开,李重珩走出毡房,校尉拱手作揖。   毡房里的人仍在交谈,哈布尔说赛罕送来了两大袋子粟米,阿媪惊呼,“这可如何是好,你们也不留赛罕多待一会儿。”   “人教巴依赶走了!”   孩子们哄笑起来。   李重珩拍了拍校尉的肩头,抬手一挥。空中盘旋的鹘鹰领着两匹良驹冲破暗夜而来,二人各自上马,朝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裴府深墙青瓦,庄严肃穆。   青袍的内官提着灯笼站在台阶下,垂首恭迎。   李重珩看清来人,略一挑眉。待他与校尉下马进了府邸,内官提灯跟随,适才出声:“奴是来伺候七郎的。”   李重珩故作惊讶:“当我西州别馆没人不成,何须你千里迢迢赶来。”   “自然是贵主的意思。”内官从善如流,“两地灾情未治,贵主请七郎不忘巡察使之职——”   “就没给我带点别的什么?”   “贵主知道七郎以孝为先,每逢年节不辞辛苦从西州过来拜会舅父,特意命我带了些西京的器物,以供府上贵人赏玩。”   “可有鹿鞭琵琶弦?”   内官一怔:“那东西西域也……”   李重珩垂眸,少郎的脸好生委屈,“西域的东西再好,也不如宫里的匠艺,眼下我最看重的就是给我的乐奴寻一把趁手的琵琶。这么些年过去,殿下忘了我喜欢什么啊……”   “贵主疼惜七郎还来不及,怎会忘记七郎所爱。贵主单独为七郎备了份大礼,”内官抬眼打量李重珩的神色,在他目光扫来之际,立即又低头,“朝廷有意让户部侍郎出任特使治灾,七郎只需一尽地主之谊……”   “我可没兴趣见那些老头。”   “七郎不可轻视此事啊,河西历来为军事要塞,陇右又是入关屏障,若是灾情造成内乱,天山以北虎视眈眈的胡部不就有了可乘之机——”   “好你个阉人,竟妄言朝廷军务!”校尉拎起内官的衣襟将人挥开。   内官踉跄两步,险些摔倒。他只见一个低阶武官跟着李重珩,以为是府上派来护驾的亲卫,不想此人胆大包天,敢打他这个天家内臣。李重珩出宫之前,他们这一班内臣在宫中可是渥恩偏隆。   内官适才打量起这个校尉,个子高大,虎背狼腰,眉眼间一股武夫杀气,细看竟有点胡部之相。   “我与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内官扶正头上的幞头巾,朝李重珩作揖,“七郎,此人……”   想也是喊打喊杀的狠话,李重珩面作难色:“他是十一娘的人,你忍忍。”   内官一吓,这意思莫非是裴家女将的面首。   军中崇尚勇武气魄,将军的口味重一点也说得通。   只不过从前的李重珩哪会容忍这样一个人以下犯上,如今却说忍字。   贵妃故去之后,李重珩在宫里生活了几年,最终来了边城。   及冠代表一个人成年,对于天家来说,有更特殊的意义。那会儿他不过十五岁,冠礼遭致朝臣反对。他们引经据典,说什么十五及冠,不合国礼,危及国本。   三年过去,少郎个头长高了,身形硬朗许多,性情大变。   真教人为之不忍。   “奴失言了。”内官敛去神色,一路跟着他们来到堂屋前。雪夜之中,石灯浅映,硬山顶式的屋脊给人压迫之感。   内官将要迈进门槛,却见李重珩疑惑地盯着他。还是他熟悉的细微举动,他眼睛发酸,回道:“府上留我伺候七郎。”   “你一个宫里来的人,不住官驿住舅父府上,就不怕朝中又上折子弹劾舅父?”李重珩上下打量内官,眼神冷淡,“还不识趣。”   内官想说什么,终是无可奈何:“奴欠妥了。”而后左顾右盼,慎之又慎道,“七郎可要惦记着贵主的话,贵主为七郎前程着想,若是办妥了便不必戍守边地……”   话未说完,只见李重珩朝着堂屋另一边走去了。   过堂上了回廊,进入内院。微风吹动,窗扇里的海棠青枝落下薄雪。李重珩有一瞬失神,转而拢拳抵唇笑了起来,笑容愈发不可收拾,他仰头哈哈大笑。   相随的校尉眨了眨睫毛,面无波澜:“七郎是笑那宫人,还是我?”   “你们有什么好笑的。”李重珩笑得发呛,咳嗽两下堪堪止声,面上仍有笑意,“你没看见,有个女郎骂我放肆。如今还能听见有谁骂我放肆……”   校尉抬起眉梢,不解其意:“七郎觉得有趣?”   李重珩忽地冷脸,背手往院子里走去。校尉追问:“七郎喜欢吵架,何不同十一娘吵个够?”   “阿姊只同你吵罢了,你又不是个会吵架的。”   “我能打架。”   “……”   风卷着白雪吹过军巷,涌入苏宅。   玉其二人赶在闭城前回到苏宅,胡椒自己冷得发抖,却惦记着去厨房叫人为她煮一碗防风粥。   豆蔻在宅子里等候多时,双手遮着玉其头顶,将人迎进了小院,口中念念有词:“胡椒太不仔细了,今日这天什么样,也不为少主撑把伞。”   “我也没想到雪会下大。”玉其解下沾了霜雪的披袄,搓手哈气。   豆蔻忙差院里的仆从烧炭,又将厢屋的门窗悉数关严实,来到玉其跟前摸了摸她额头脸颊,见她身子还算暖和,这才略略放下心来:“少主来河西这么些年了,还是畏寒……”   玉其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屋子里炭火烧了起来,她取出香宝子,忽然想起什么:“豆蔻,你实话告诉我,我制的香如何?”   豆蔻懵然:“少主的香当然好了。”   可不是吗,母亲从前就说她天赋异禀,若是苏家能够继续制香,不知有多少达官贵人会向她求香。   那些嫌弃她香气的人,皆是胸无点墨的小儿。   须臾,胡椒端来了防风粥,三人围坐案前分食。   豆蔻吃相豪迈,酣畅淋漓。她用羹匙挖了最后一口,抬头看见胡椒略带鄙薄的眼神,斥驳的话未出口,胡椒质问:“你出去了一晚上,可有什么消息?”   豆蔻一噎,摸了摸鼻子:“就见他们吃酒说胡话了。他们也设法贿赂岸东府,年景不好,他们还起哄说回乡呢……”   “地方官三年一轮调,当官的就不怕事后朝廷查下来?”   “是啊,当年一个盐推官受贿之事被查了出来,牵出了盐课案,导致阿史那一族谋反。”   玉其微微蹙眉:“今时不同往日,坐镇河西的是裴公。”   豆蔻轻轻努唇,身体前倾,不肯放过这个话题:“当年的事河西谁人不清楚,裴公诛杀叛党,最后向圣人求的赏赐,只是为贵妃守陵。英雄为朝廷尽忠,可朝廷没能保住他家人……”   “豆蔻。”玉其重声呵斥,豆蔻这才止话,望着鼻尖。   玉其又有点心软,缓和了神色,豆蔻小心翼翼抬眼:“少主,我还听到一件事,也不知打不打紧……”   “说。”   “过些时日上元节,西州府的乐班会去望北楼献艺。”   胡椒面色一紧,看向玉其:“这么说来……”   石炎廷并未要求上元节献香,这么说来那位贵人果真不是使君?   又是谁如此无知,不怕冲犯,胆敢求贵妃香……   玉其预感此事非同小可。 第7章   望北楼位于城北高地,五重高阁对望伏延千里的天山雪峰,乃城中名楼,旅人圣地。上元节细雪霏霏,云雾遮蔽了远景,青灰天色中望北楼的灯火洇成一片。   人们摩肩接踵,皆戴了兽面,诡状异形,犹如百鬼夜行。   望北楼不是头一回举办这样的庆典,此番石炎廷派人给玉其送了帖子,特意请她赴会,大有将她视作盟友之意。   玉其戴了独角山魈的面具,一左一右跟着两个“小鬼”。酒博士已然看厌庆典装扮,瞧见他们也吓了一跳。他们的面具用了昂贵的兽皮,青面獠牙,可怖至极。   “见五通神还不拜!”小鬼豆蔻佯作恐吓。   山魈乃岭南之地的妖怪,传说祀而能使人毕世巨富,如若冒犯则会夺人财物,好人牲血食,是个性情不定的邪神。   北地出身的酒博士哪里知道这些奇闻异录,只求不冒犯望北楼的贵客,交手作揖:“神君见谅,望北楼坐席紧俏……”   另一个小鬼胡椒递上帖子,酒博士不大识字,见家纹印章,便恭恭敬敬地将他们迎上楼。   楼中坐席凭栏环绕,以保证每个方位都能看见中堂的伶人百戏。玉其的位子是正正好的,几个酒博士抬来了锦屏,与楼面其他席位隔开。   “萨保知道苏娘子喜静,特意安排的。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差遣我们。”   “便来一壶三勒浆。”玉其道。   “好嘞!”酒博士欢欢喜喜地去了。   锦屏三面环绕,高三余尺,背后的人站起来打量他们。豆蔻就要出言喝止,胡椒按住了她。   他们戴的面具犄角贴了金箔,革带镶玉,身穿绫罗绸缎,非富即贵。胡椒可不想开罪这些人。   玉其并不在意他们的举动,透过面具的孔洞聚精会神地观看表演。   半空牵起了高高低低的绳索,几个绳伎翻上翻下,时而单脚悬停,又从这头走到那头。   忽有一盏金杯从空中飞来,绳伎急忙去接。   一个绳伎搭着一个绳伎的腰身,又踩上另一条绳索上的绳伎肩头,迅速地接着了金杯。   绳伎将金杯举过头顶,引得满堂华彩。   金杯的主人就坐在玉其对岸,他没有戴面具,炬火之下容貌一览无余。   正是石炎廷的小叔,石畔陀。   石家人惯爱出风头,唯独石畔陀为人务实,多年来默默辅佐石老操持家业。今日石家举办庆典,却是他的主意。   石畔陀同石炎廷说了什么,石炎廷起身致辞:“承蒙来宾多年照拂,石家得以在凉州商行中有一席之地。商人贸易通达,也受老天眷顾,故与众同贺佳节,以祈丰年。各位尽情享乐,今日酒食一律免单。”   堂间传来热烈呼声,石畔陀端着酒杯摇摇晃晃上前,醉意盎然:“我家儿郎子继父业,也将迎来喜事——”   “小叔!”石炎廷不知小叔会这么说,急忙阻止。   他远远望见玉其的青面獠牙,莫名错开了目光,把着小叔手中的杯盏,将人扶回了坐席。   两家的婚事还未说定,当众宣布实属大不敬。豆蔻咬牙抱怨:“这个老东西,欺人太甚!”   胡椒奇怪:“石家弟兄感情深厚,他们待石炎廷也是极好。石老退位,他们尽心扶持石炎廷,竟没有闹着分家,这在商贾之家可谓罕见。可既是如此,石老何必与苏家议亲……”   话未说完,豆蔻忽然拍案起身:“你们鬼鬼祟祟的到底想干什么!”   背后的屏风无故倒下,一帮鬼怪肆无忌惮地围上来,为首的“神行”道:“你们挡了视野,还不让人看吗?”   神行顶五彩鸡毛发冠,戴雌雉面具,一身女伶打扮,竟发出了郎君的声音。   另一个“老鸡”道:“看酒博士对你们殷勤备至,还以为是哪家的贵人,原是那个善财娘子。”   “什么善财娘子,我看这山魈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楼上宾客多有身份,方才他们逮住酒博士盘问,酒博士不敢不说。他们知道这里坐的是苏家商女,前来生事。   神行领头走了进来,豆蔻亮出怀中短剑:“我家少主显贵,还不退让!”   “何以为贵?”神行甩袖打在豆蔻面上,豆蔻拇指抬起剑鞘,回头看了玉其一眼,见玉其浅浅摇头。   “将这位子让给我,便不予你们计较了。”神行屈身坐下,玉其正欲退开,不想让他逮住了衣襟。   雌雉面具遮蔽了视野,愈发模糊,神行低头沿着她的身体轮廓寻找着什么,她僵硬一瞬,急欲反制。   胡椒一下冲过案几按住了他肩头,豆蔻不约而同逮住了他的鸡毛发冠。   神行并不慌张,反而低笑几声:“娘子好香啊,商女也用得起这般名贵的香吗?”   玉其愤而扯下他的面具。   此人这般佻达,竟生了张俊俏的脸。   “十三郎,快揭了她的面具瞧瞧!”   “该不会比山魈还吓人吧?”   “五通神勿怪、勿怪,我们是替你治这假冒的商女……”   有的起哄,有的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当真是一幅妖怪图志。只是玉其此刻无心欣赏,起身与之拉开了距离:“我们走。”   “摘了我的假面,想走?”郑十三步步紧逼,玉其背抵栏杆,腰间的香囊荡在空中,悬空的感觉令人微微发抖。   忍耐,势微之时便要忍耐,忍无可忍——   “尔等竖子也配?”玉其声音不大,听不出分毫颤音。   刹那间,喧嚣好似隐去了,一双双眼睛透过面具盯住玉其。   “你说什么?”郑十三抬手便往玉其面上招呼,忽有短剑出鞘,直抵他脖颈。   “收手。”豆蔻浑圆的眼睛变得锐利,怒意喷薄而出,“否则休怪我刀剑无情。”   郑十三下颌紧绷,眼梢微挑,尽显邪佞:“你知道我是谁吗?看是我会死在你手里,还是你先掉了脑袋。”   “我管你是谁!”   侍酒的胡姬吓坏了,跌跪在地:“不要啊,他是荥阳郑氏!”   “不错,十三郎出身荥阳郑氏,兄长是户部侍郎。”旁人摘下了老鸡面具,睥睨豆蔻,“市井贱奴,还不放下刀剑!”   此人倒不面生,河西盐商,成天同石炎廷斗鸡走狗,横行霸世。   有这群富户公子拥簇着郑十三,可见身份不假。但户部侍郎是四品京官,京官眷属怎会出现在凉州……   场面僵持不下,几个酒博士领着石炎廷大步跑来。石炎廷朝郑十三匆匆作揖,“郑郎君!”扫了党朋一眼,忽然朝身旁的酒博士狠狠一踹,“郑郎君大驾也不知会一声,我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郑十三趁势挡开了短剑,一手指着玉其,怒冲冲朝石炎廷道,“听说这是你的客人。”   “今日庆典,石家的确邀请了同行,他们可是冲撞了郑郎君?”   “我见这儿视野不错,请他们让位,他们拔剑相向。若非你来得及时,只怕你望北楼就要出命案了。”   豆蔻驳斥:“这浪荡子轻薄我家少主在先!”   石炎廷紧张地瞄了玉其一眼,只听郑十三道:“谁看见了?可皆看见了此女摘了我的面具。”   盐商带头称是,知道实情的胡姬与酒博士不敢言语,石炎廷心知是怎么回事,却也只得向郑十三赔罪:“郑郎君乃荥阳郑氏,世家望族之后,何其显贵,何必为一介商女动怒,此女不配啊。”   “此女反说我不配。”郑十三抬起下巴,“我倒要看看,这究竟是人是鬼,给我摘了面具!”   方才小叔说了那样的话,好人家的女郎都会觉得受辱,何况苏家女这般心高气傲。石炎廷坐如针毡,愈觉不妥。   如今又闹出了这样的事,他莫名感到惧意,很难说清具体的心情,但他可以确定不是害怕郑十三刁难,而是害怕见到苏家女真容。   退一万步说,若真到了与苏家女成婚的地步,管他是郑十三还是旁的什么人,他岂能容人羞辱他的娘子?   “此女貌丑而不堪示人,今日神明在上,唯恐冲犯。”石炎廷说着,神神秘秘凑近郑十三,附耳低语。   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郑十三笑道:“当真?”   石炎廷语气变得亲昵:“那日十三郎一说,我便记在心上了。”   郑十三看了过来,冷睃玉其:“不管怎么说,你这小奴出手伤我,不可留。”   玉其心下一颤,将豆蔻拦在身后:“郑郎君的意思是要呈告官府?”   裴公治下,河西下至乡县的官府皆严行律法,此事告到官府谁受处罚还说不准。郑十三张狂道:“区区奴婢,拖出去杖死。”   玉其捏紧了手指,忽然拔出豆蔻腰间另一把短剑,持刀抵在自己颈间:“律法四百十一至四百十四条   见《唐律疏议》   曰:猥亵动作羞辱妇女,依律杖一百。若致妇人羞愤自尽,依威逼致死论,杖一百、徒三年。监临官吏犯者罪加一等,绞刑。”   众人还未从逐字逐句的条文中回神,玉其又道:“郑郎君不怕辱没门楣,污了令兄的官声,便与我同归于尽。”   “少主,使不得啊!”豆蔻大呼。   众人方觉形势紧迫,皆道使不得。   石炎廷缓步接近玉其,欲夺短剑而不得,悄声道:“苏娘子,你这又是何苦!来,你把剑给我,我保证你们无碍……”   “在望北楼闹出这样的事情,得罪了……”玉其说着又将剑锋下压一分,脖颈细腻的肌肤渗出血色。   中堂传来一声羯鼓,声响巨动,摄魂夺魄一般。郑十三一脚踢翻案几,厌恨而去:“晦气!”   “十三郎,等等啊,使君的乐班就要来了……”   “萨保,不好了!”   各色人声此消彼长,石炎廷看了看玉其,追下了楼去。   一众拥趸皆接连离去,玉其浑身一软,倚在了梁柱上。   豆蔻摘下面具,仔细地查看玉其颈上的伤口,见大致无碍,闷闷出了一口气:“少主,这种人就让豆蔻杀了他,反正豆蔻的命也——”   玉其蹙眉轻斥:“你的命我说了算。”   豆蔻自知事情闹大有自己的责任,小声道:“胡椒,你也说两句啊……”   胡椒一贯伶牙俐齿,却闷在面具里不出声。他喉咙滚动,嗫嚅半晌,道:“少主记错了,非强理凌辱未设绞刑。”   “不说重一点怎么吓唬人呢。”玉其缓和下来,“我没事。”   楼里的人注意力全在台子上,方才一个高高大大的郎君击打羯鼓,气势非凡,只为在喧闹的场子里叫石家萨保下去说话。   他一身靛蓝色圆领袍,兽首金银扣蹀躞,手抄祥云纹银钿横刀,正是河西军校尉。   石炎廷同他连连作揖,似乎在赔罪。   “看来使君的乐班不会来了。”玉其远远望着,转身道,“官与民本就有天壤之别,遑论使君那般尊贵。若我是使君,也不会自降威仪予石家这般殊荣。”   “你知道?”声音从左面屏风传来,玉其走近了,见一个郎君独自坐在案前,一腿屈膝支立,手握桃木剑杵地,姿势十分潇洒。   他戴着驱鬼的傩面,戴了面具她也认得出。   “你又知道?”玉其笑里带着面对宿敌的愠气,“不对,你也有钱来赴会?” 第8章   傩面之下,看不见彼此的表情。但玉其能感觉到,他是笑着的,他一定在笑,就像那个雪夜。   玉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巴依小子,你不会将那一斛米独吞了?”   有面具遮掩,显得距离没那么近了,李重珩没有回避:“贵人多忘事,东家宣布今日一律免单。”   玉其刻意忽略了什么,维持傲慢的姿态,单手叉腰,直起身:“可你也进来了,还来了这楼。”   “我混吃混喝,你有意见?”   “哈。”玉其发出轻音,重新打量李重珩,着粗布圆领袍,面戴今夜别人落在街头的傩面,手握的桃木剑空有其形,实际胡杨木削的。   破破烂烂,的确是为了混吃混喝拼凑的行头。   “你一个人来城里,也不想着哈布尔她们。”   “我准备多包些给她们带回去。”李重珩反挑桃木剑,用柄头指了下案几。精美食器重叠在一起,空空如也。金乳酥、巨胜奴、毕罗果子、御黄王母饭,鸡鹅鱼肉应有尽有,皆装在他自备的油纸里。   玉其从未想过世间还有这样的活法,诧异到只能叹服:“客人皆似你这般,还怎么赚钱……”   “我不花你一分钱,你又想从我身上赚钱了。”李重珩只手撑在身后,肩膀往后仰,望着玉其,“这酒楼写你名字了?”   说的人无意,听的人有心。玉其才不想与石家的产业有什么瓜葛,回头叫豆蔻二人多要些美酒佳肴,给牧羊家带去。   “不必劳烦。”李重珩修长的手指慢慢包好吃食,就要离开。   “巴依。”玉其叫住他。   李重珩微微侧身,一头胡辫漂亮极了,缀了些石头珠子。衣袍里的兽皮绒毛稍稍出风,从领口露出来。   胡辫是哈布尔编的,衣袍是阿媪缝的,粗糙的手在豆油灯下一针一线。玉其对牧羊家比自己以为的还要熟悉。   “今日所见,不要告诉她们。”玉其刻意忽略的就是这件事,他一早便来了,定然目睹了方才发生的事情。就连说出这话,亲口承认发生了什么也觉得耻辱,怎能让更多人知晓。   对牧羊家来说,她是美好的赛罕。   李重珩转过身来,傩面半掩他的目光,让人看不透彻:“我见一个女郎当众羞辱官家眷属,霸道地将人赶走了。”   玉其分不清他到底是讥讽还是什么,没有接腔。   他大步离去,好生潇洒。   一个人的姿态是无法装出来的,他生来如此,他是草原的孩子。   离开之际,望北楼酒气弥漫。玉其上了牛车,一个酒博士从楼里追出来,奉上绸缎包裹的锦盒:“萨保说,今日之事请苏娘子不要放在心上,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豆蔻代为收下了,叫胡椒驾车。玉其端坐,闭眼一语不发。   苏家经营车坊,接待的多是商人,商人之间也有江湖规矩,玉其身为苏家少主,无人不敬。   然而出了互市商行,又有几个认苏家、苏家少主?   玉其回来河西之后,头一回让人当众羞辱,心下不知有多惶然。   豆蔻捏紧了拳头:“那石炎廷请人赴宴,发生了这种事,轻飘飘一句见谅便打发了,也不亲自道歉。少主,我看他所托之事,不干的为好,这种人事后岂不过河拆桥。”   “哦,我没想这些。”   “少主在想什么?”豆蔻小心询问了一句,忿忿道,“那郑十三,今夜就让豆蔻去他住处吓唬吓唬他!”   玉其忍俊不禁,掀开了眼帘:“对,看看他住哪儿。”   豆蔻闻言便要翻窗出去,玉其一把逮住:“人早走了,你上哪儿追去。”   “我先去那‘老鸡’宅上瞧瞧,挨家挨户地找总能找着。”   “他要是住官驿呢?”   豆蔻踌躇一瞬,道:“那又如何,我闹他个天翻地覆!”   玉其在西京有些门路,可还是不如石炎廷的商会、党朋人脉纵深。看他们样子,已经与郑十三结交一些时日了。   郑十三这般的五陵豪会来河西边地,定有所目的。   回到苏宅,冯善至还未歇息,听了豆蔻告状,一进厢屋便到玉其跟前仔细查看:“怎的不小心……”   冯善至忙叫豆蔻取药膏来,玉其笑她大惊小怪:“你可知那轻浮之辈是谁?”   “豆蔻说是京官眷属?”   “荥阳郑氏,郑侍郎的胞弟。”   冯善至诧异:“可是那崔氏的姻亲……”   “嗯。”   冯善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见豆蔻拿来药膏,接过来亲自为玉其上药。药膏的气味幽幽飘散,冯善至贴着玉其耳朵,低声道:“是来寻人的?”   上过药膏,玉其抽身理了理衣袍,不甚在意道:“我看不像。”   “阿芝,这不是小事。”   “你说下回见着他,我该不该尊他一声姻舅?”玉其此话一出,果见冯善至怔住了。   “玩笑而已。”玉其垂眸,“崔氏怎会让外人知道当年的内情。”   世家旧望自恃儒学昌盛,礼教森严,认为关中女子深受胡风影响,不守贞节、妒悍成风,避讳与之联姻。   阀阅婚媾几乎成了常俗,当今士人也以求娶世家女子为荣,有云“做官要做清望官,娶妻当娶世家女”。先帝打压世家势力,颁布诏令让为首五姓不得各自通婚。   这一诏令并没有遏止风气,反而让他们以“禁婚家”为荣。   博陵崔氏当属“禁婚家”之首,家学深厚,历代名士大儒辈出。   崔氏郎的良配,只会是世家贵女。   苏家大娘子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崔氏郎,注定是场悲剧。   裴府内院灯火幽微,海棠青枝投在窗影上,似钝的剑锋。   李重珩坐在案几前,以手托腮,不知在想什么。裴书伊悄无声息走近,一手掐住他后颈,本想吓他一吓,可他毫无反应。   “无趣。”   “阿姊不陪着舅父宴饮?”   “他们更无趣。”裴书伊盘腿坐下,将一壶酒放在桌上,兀自斟酒,“郑侍郎登门,你这是躲起来了?”   李重珩伸手夺过颇梨七宝杯,呷了口酒:“剑南烧春,好酒啊。”   盖以冬酿,经春始成,而名春酒。李重珩不好饮酒,但跟着戍边军士多少也喝了些,他们的酒浓烈,常常一口下去,心腹都要烧起来似的。   这酒也不容小觑,却醇香回甘。   “七郎也懂得好酒的滋味了。”裴书伊朗笑,又为自己倒了杯酒,“郑侍郎没有明说,可听那意思,圣人遣他做营田使来赈灾,也有意探问你的想法,你不会让人无功而返?”   李重珩垂下浓长的睫毛,脸上浮现厌色:“赈灾筹粮这事,各个冠冕唐皇说不做不行,可事情真落到他们头上,又都搪塞。一个个以为我是蠢驴,拿只柰果给我看,我就会为他们卖力?”   裴书伊喝了一大口酒,轻呵一声:“我见郑侍郎不似岸东府那帮老蟲,有心为百姓做事,不过他这个位子的确不便得罪地方的人,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岸东府替人敛财,自然不一样。河西的商贾也争相送钱,生怕无人治他们的罪。”李重珩半支的膝盖托着手腕,手中的杯盏在烛火下泛光,让人想起往事。但他放走了那些回忆,没有停留。   “郑侍郎家的十三郎是崔令公的内弟?”   “我哪记得这些,不过崔郑两家联姻也属常事。崔令公弹劾阿耶,郑侍郎尚有所保留,否则朝廷也不会让他来了。”   “我是想说,今日瞧见那郑十三了,男扮女伶。”   裴书伊一听奇闻就来劲,双手压在案几上,眼睛放光:“还有这事儿?”   李重珩莫名笑了下:“望北楼宾客各个扮作鬼神,他扮神行。”   裴书伊拍案大笑:“岂不是头戴鸡冠,拖曳长裙?真想看看那是什么样。”   “雌雉无故入家,家必有暴死者。   唐《白泽精怪图》   ”李重珩嫌恶,“甚是不吉。”   “你扮的什么?”   李重珩从背后捡起一张傩面盖在脸上,裴书伊朗笑:“好小子,驱鬼去了!”   他肩头微微抖动,似在忍笑,接着手持傩面起身,展臂抬腿就要跳起傩舞。裴书伊抄杯在手,两杯相击,时而敲案,打起节拍来。   烛台上的火舌打了个旋,李重珩迈着夸张的舞步转身,不经意瞧见门边有个人,不知站了多久了。   李重珩将傩面拿下来:“谁请的门神?”   裴书伊循声回头,那人挠了下脖颈,上前作揖。   近处的烛光映亮校尉的靛蓝官袍,裴书伊往旁挪了些空位让给他,见他愣着不坐,叩了叩席面。他旋即坐下,手上又多了杯酒。   “今日佳节,我这好酒便宜你了。”裴书伊说着兀自仰头畅饮。   二人驻军一个在凉州,一个在玉门,平日见面不多,只有节日。阿虞饮酒回敬,什么也没能说。   裴书伊随父在军中长大,虽无朝廷正式授予的官职,却是人心所向的女将。军中多儿郎,她从不避讳他们,与自家兄弟饮酒,更无什么好在意的。   阿虞是阿耶的假子,也在军中长大,儿时还与她同席而眠,近年也不知怎么回事,愈发不可爱了,在她面前小心拘着,她相当看不顺眼。   “闷葫芦。”裴书伊朝阿虞肩头打了一拳,他有点懵,她接着道,“你们分明有话要说,可是在我面前不便?”   阿虞还未回话,裴书伊已然起身迈步。   “你的酒不要了?”李重珩问。   “让你们喝个够。”   那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李重珩道:“怎么样了?”   “乐班来不来,什么时候来,七郎说了算,石家自然不能说什么。”   阿虞眉头微拧:“营田使来访的消息还未传开,那帮豪商子弟便与郑氏结交上了,成日宴饮……”   李重珩点了点颇梨七宝杯,按住杯沿:“郑十三究竟为何而来,你去探探他。” 第9章   昔日先帝亲征,部落王族阿史那受降中原,入朝拜官。阿史那族裔受任安西大都护,以夷制夷。   安西在河西以西,乃羁縻之地,统辖西域小国,其中一片绿洲产出盐矿。   宝真十一年,朝廷推行盐税,改革盐法。彼时西北商人抢盐,较之时下抢粮更狂。官民冲突愈演愈烈,直到冬天此事传入宫中。   官府与盐商勾结,把持盐价,欺压百姓,矛头直指阿史那一族。   宝真十二年,阿史那一族联合草原诸部起兵。裴公挂帅讨伐,令其败走天山以北,战事大捷。   然部落未绝,他们拥地广阔,制造有限,十来年来屡犯边疆,侵扰沿途商旅。   如今河西受灾,关外马匪猖獗。巡逻的士兵屡屡来报商队遭遇劫掠一事,李重珩亲自探查,发现石家深受其害。   不过石家家主病重,出面与官府周旋的是石畔陀。石畔陀等人暗中囤粮,私运出关,显然藏着猫腻。   李重珩未将此事呈报河西节度使府,同阿虞私下调查。   二人说着话,门边来了个奴仆。   府上招待郑侍郎,摆了酒宴。裴书伊禀着裴家厉行节俭的作风,丝毫不觉不妥,让人将菜送来给李重珩佐酒。   “樽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李重珩命人端走,“免得他们又来吟诗。”   阿虞不懂诗作,却也知道这首广为人诵的白诗,最后一句是“衢州人食人”。   河西受灾以来,地方贡院的热血儒生写檄文声讨他这个巡察使燕处堂雀。好比那吴王夫差不听伍子胥之言,放任奸佞作乱。彼徒欲其身之亟高,固不暇为王之视也,亦不为百姓谋也,故国之亡矣。   李重珩将西州别馆的私用拨给下州各县,如此还不够,还要他亲尝百姓过的日子。   他竟也照做不误,一日只食二斗粗糙的下等粟米。   他今日在望北楼定也没吃什么,阿虞眼瞧着他的脸都清瘦了些,道:“那帮迂腐贡生吃官家穿官家,夜里还有火炉取暖。真有胆魄何不走出贡院瞧瞧,以为笔杆子一挥便是心系天下,眼里看不到一个真正的百姓,倒让七郎受罪……”   武官与文士政见不一,阿虞向来少语,也为之发表了一通雄论。   “唱戏的人,未必就真是戏里的人。”李重珩道,“不过想要将一出戏唱得动人,便要以假乱真。”   上元节连休三日,连着三日放入岸东来的流民,他们渡河、徒步跋涉古道,生生熬过来的。还有的人让春寒落在了来的路上。   官府发救济粮,每人每日二升粟米,这点口粮勉强饱餐。城中没有安置之所,官府将他们安置在城郊的寺庙,发了被褥。贫户的被褥用不起棉花、鹅毛,能填充芦花或草秆都是极好了,如今他们能够御寒,有了活路,唯余感激。只是他们的身体无可避免地生了冻疮,落下寒疾。   使君带了医官与香药,亲自上寺庙为百姓祈福。   城中百姓无不涌入寺庙瞻仰使君的威仪,玉其也在其列,因为冯善至。   冯善至同情这些遇难的人,将旧衣拿来捐。玉其觉着衣服皆是好的,捐了着实是浪费,拿到质库也能换些铜板。   玉其也不是冷血,至少比冷血好上一点点。世道险恶,人心叵测,捐出去了就能到真正需要的人手里吗?   河西寺庙云集,不乏胡人的教派。这些寺庙会组织集会,向与会民众征收相应粮米布帛或别的什么,有时候也让人做活儿。参与的人多是贫户或孤寡老人,他们相信寺庙能给他们人身庇护以及最终的安葬之地,毕竟安葬费用不小。   世上的团体万变不离其宗,本质都是商行。人为生存,哪能不逐利呢,只是这个利字在每个人心中有不同的诠释。   不过来了寺庙,总还是要敬重几分,玉其在大雄宝殿前敬了香,请了灯油,同冯善至去药师殿参拜。   人潮也往这个方向移动,胡椒向人打听得知,使君正在殿里。   药师殿不大,门扉紧闭,屋檐下的戍卫好似罗刹般煞人,人们止步不敢再往前。   “心诚则灵。”冯善至说着远远朝药师殿低头合十,口中念着祈福的话。   玉其学着样子拜了拜,垫脚往殿门里瞧。人们低声议论着,似乎是时辰到了,使君要出来了。   远远看见殿门从里打开,玉其身边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苏娘子。”   石炎廷稍稍欠身,垂眼连玉其垂过肩头的帷帽锦缎也不打量,姿态十分恭敬:“你们也来了。”   他这样子反而让人觉得不怀好意,冯善至转身同玉其并肩:“我们是来捐物的。”   “我自然也是……”石炎廷说着,激动的人群冲散了他们。   玉其挽着冯善至一面退让,一面朝药师殿看去。僧人、官员、戍卫一大帮人走出来,哪能看见使君。   “少主,他们要讲经……”胡椒护着玉其二人快步走。   不怪胡椒擅作主张,来寺庙听讲经实际上是玉其的兴趣之一。僧人为了向众生布道,将佛国故事、民间传说改编成了变文,说唱演绎,又叫俗讲。   今日讲坛在西院的鸠摩罗什塔下。宝塔是古迹,立于一片草地,能容纳更多听众。   汇集过去的时候,玉其又遇上了石炎廷。他还惦记着方才没说完的话,说石家捐献粮食多少斛,绢帛又有多少匹。   羊毛出在羊身上,石家此前把持粮价不知害了多少人。玉其不知道他哪来的勇气在佛前说这样的话。   “苏娘子,那日是我照顾不周,可我已经让事情尽量过去了。那是户部侍郎家的郎君,户部侍郎任营田使来此赈灾,便是在他的督办下凉州府才会收治流民……”   互市已经传开了,朝廷派来了特使调查灾情。这些豪商子弟担心受牵连,设法笼络特使的家眷。   玉其故作和气:“过没过去萨保说了算吗?”   石炎廷愣了一下,悄声道:“你放心,郑郎君不会找你麻烦了。”   玉其心下一咯噔,本能地想到了什么。   “我请你赴宴可好?”   “又是作甚?”   “之前乐班在路上耽误了,使君照顾我石家,让乐班来石宅演奏。”   “当真?”玉其又是一惊。   “这回必定无误。”石炎廷自信十足,“这等好事我都叫上你,你给我办的事……”   玉其暗暗拢袖:“快了。”   古塔下人满为患,但没有了方才的喧闹,佛家俗讲引人入胜,使人平静。   一个小沙弥飞步跑来,扰了清静。师兄将人叫到一边说话,小沙弥气喘吁吁道:“有人偷羊!”   寺庙怎会有荤物,应是草场上的羊。那几个师兄还没发话,玉其忙让小沙弥带路。   几人钻出寺庙后门,只见草场那端,哈布尔骑在马上,挥舞手中马鞭教训几个汉子。   几个汉子四处躲藏,跑脱了力,相撞着跌落在地。   牧羊家的毡房距离寺庙不远,果真是他们出了事。玉其撩袍迎上去,哈布尔激动:“赛罕,你来得正好,同我将这几人押去官府!”   “这些人偷了你家的羊?”   “昨夜我家的羊便少了,还当是狼叼去了,今日我出来放养,就看见这几个人鬼鬼祟祟接近羊群。”哈布尔翻下马背,饱受风霜的脸蛋红彤彤的,“他们偷盗不成,杀了我的羊!”   他们衣衫与手上确有血迹,想来控制不住羊,先下了杀手。   小沙弥双手合十,直道罪过。   几个僧人议论起来,该不该惩处他们,让他们见官。   “他们是受难的人,虽有官府供给的口粮,也还需要荤腥油脂抵御寒苦,他们见了羊,难免分心。”   “受难之人不在少数,他们出来盗窃,可是造业啊……”   他们议论不休,没注意到一人偷偷靠近了旁边一匹无人看管的白马。   老翁上了白马,还没坐稳,就被白马给甩了出去。   哈布尔回头看见,惊呼:“好哇,还敢偷巴依的马!”   白马攻击性极强,转向朝老翁冲去。   玉其原想替哈布尔说句罪有应得,见状也吓了一跳。善骑的人身上有一股劲儿,身体比头脑反应更快,她跑向白马,叫哈布尔将人拉开。   她一脚踩上马镫,一手拽住缰绳,正要跨上马背,马儿扬蹄嘶鸣。   “好马儿别怕!”干脆侧身驭马,她腿压马腹,双手往反方向拽缰。   争取来瞬间,当马儿抵抗玉其的控制,狂躁地向前奔跑,哈布尔已将人从前方拖走了。   马儿迎风狂奔,玉其的帷帽飞了出去,隐入天际。   “赛罕!”   “少主!”   人们惊慌不已,玉其什么也听不见,心无旁骛。   好马认主,非一般人不能控制,反而激发了她的好胜心。白马始终想办法甩开陌生气息的控制,她跨腿伏抱马颈,调整呼吸。骑马和奏乐一样,要用心感受律动。   冷风吹过脸颊,在耳畔猎猎作响。   就是这瞬间,在感觉到的瞬间,玉其支起上身,双腿夹击马腹:“瞧,我不比你的巴依差!好马儿,记住我叫赛罕。”   白马耸了耸耳朵,空跃了一下,可爱极了。玉其笑起来,调头往回走。   今日云厚而低,阳光普照,一只鹘鹰逆光俯冲而来。白马忽然加快了速度,玉其始料未及,定睛一瞧,正前方出现了一道人影。   “滚开!”   玉其朗声呵斥,那人全无顾虑,反而抬手招了一下。   鹘鹰在上空盘旋,白马直冲过去,俄顷收势,稳稳当当停在了人前。   眩光刺目,玉其抬手遮光,眯眼打量来人。   长身玉立,羊皮胡袍翻飞,胡辫上的珠石闪闪发亮。   “还不从我玉兔上下来。”李重珩双手背在身后,故作冷淡。   “你叫玉兔啊。”玉其摸了摸白马,平缓呼吸,“玉兔舍不得我。”   李重珩似乎不想理会,朝旁边一群人走去。玉其这才发现他手上拿着帷帽,正是她落下的那一顶。   玉其拢起肩上的披袄两步跟了上去,看准帷帽,欠身去拿,哪知这人身后也长了眼睛似的,挥手躲开。   李重珩将帷帽拿到前面去了,玉其只好与他并肩而行:“还我。”   “这是你的?”   “眼下我没心思同你玩闹。”玉其转身挡在他面前,“你的马儿发狂,可是我救了它。”   许是阳光太耀眼了,她玉盘似的脸盈盈发亮,双颊有驰骋过后的红晕,美得一目了然,不容忽视。   李重珩忽然将帷帽扣在她头上。   “哎……”玉其有点懵,将帷帽理好,他已去了哈布尔那边。 第10章   哈布尔一个人看住好几个偷羊的人,同僧人们僵持着。   “哈布尔。”李重珩说着蕃语,“不要让人为难,这些羊就当送给他们。”   哈布尔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辩驳。玉其义正言辞:“这是助长他人为恶。”   “若是告到府衙,你可知事情传扬开来,会造成什么后果?”   如今家家户户皆捂紧了金贵的余粮,害怕别人来盗窃。此事闹开了,会动摇民心,引发恐慌。   玉其对李重珩本就谈不上好印象,当下发觉他是个慷他人之慨的“善人”,大为光火。她耐着性子道:“这本是官府该承担的事,谁叫他们收治岸东流民,管束不力。你极力拥护官府,怎的不敢交由官府定夺,看来你也知道他们不可信任。”   李重珩若有所思:“你是这样想的啊。”   有前车之鉴,哈布尔不愿二人发生争吵,拦开他们:“今日便算了,但不许他们再来了!”   出让利益不是玉其的作风,尤其在得势之时。她反手握住哈布尔,侧身朝着李重珩,放低声音:“你阿娜和妹妹们就守着这群羊过日子,她们有多辛苦你不知道吗,让她们来承担损失,你还是不是丈夫?”   李重珩道:“我家的事,我自会想办法。”   “哈布尔赶羊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哈布尔急忙解释:“巴依得休息。”   “这小子真是……”玉其想到众目之下,收敛了言辞,“既然你们如此为难,不如让我上告使君,由使君来断。”   哈布尔诧异:“赛罕……”   “使君亲临寺庙祈福,用心良苦,不会不管此事。”   玉其言语笃定,只听李重珩轻笑一声,近乎于哼。她稍稍撩开帷帽垂帘看去,见他敛去了神色,仿佛方才只是幻觉。   大胆蕃奴。   若是再敢出言讽刺,便是人前失仪也要教他尝尝厉害。   “苏娘子。”石炎廷出声,玉其才发现他也在边上。他还是一副讨打的语气,“我们皆是牧羊家的老主顾,不如一道帮帮忙,出了这钱。免了寺里的麻烦,也不必为使君徒增烦扰。”   石炎廷早就来了,目睹玉其的帷帽掉落,骑着白马逆光而来。虽然没有看得十分清楚,但似乎,那是张没有明显缺陷的脸。   以至于他陷入了不小的混乱,回过神来,他们已经争论起来了。   阿史那叛乱之前,戍守安西地界,石家与府上有过贸易。石炎廷略识部落语言,但争论的二人熟稔地混杂两种语言,让人难以跟上。   不过他还是听懂了意思,他们在找一个解决办法。   直白地说,找人赔钱。   能帮到牧羊家,出点钱也不算什么,但给人当冤大头就是另一回事了。   玉其应承下来,打算将这笔账算在石家头上。   石炎廷爽快地拿出金饼,李重珩毫无愧疚地将金饼收了去。他并未在意,交代他们好好喂羊,改日挑几头肥羊送到石家。石家将要设宴款待使君,自是春风得意。   石炎廷朝僧人道:“带他们回去罢,好生看管起来,不可再犯。”   “等等。”玉其走到他们面前,距离几近逾礼。僧人面色紧张,就见她伸手指了其中一人,“此人,非岸东之民。”   玉其所指的正是方才偷马不成的人,他有点年纪了,胡髭邋遢,一身破烂衫,脚上也只一双草鞋,与同伙并无二状。   但他身上的马奶气味太重了,她无法忽略。   若是有马可养的牧户,怎会来偷别人的牲畜。   老翁眼神仓皇,试图向后躲藏。小沙弥正抬头打量他,与他一撞。   李重珩绕起手中的马鞭,在手中拍了拍:“是吗?”   他无情的眼神颇有威慑,老翁浑身一颤,险些跌地:“我,我听说城里发粮……”   听这口音,玉其愈发肯定:“你是凉州人,且是牧子。”   凉州领五县,城在姑臧,距离番禾县二百里,快马一日能到。番禾县水草丰美,宜养良马,是河西最大牧马场,有官方牧监所在,还有民间牧户。   老翁哑口无言,玉其微微蹙眉,克制着语气:“你既是牧子,就该知道牧户家的牲畜丢失或无故宰杀是要吃官司的。”   李重珩挑眉瞧了玉其一眼,看向老翁:“你为何来此,去冬凉州官府发放的救济,你没有领上?”   老翁摇头又点头,嗫嚅之间红了眼眶:“娘子说得不错,我是凉州番禾县人,我们一家五口人,幸好有官府救济,捱过了年关,但私家粮食太贵了,我们买不起啊。我家小女就要出嫁了,为了那五斗粟米的聘礼,我心难安!听说城里发粮,我想来碰碰运气,可不管我怎么省下粮食,不够一家人吃。我见他们偷羊烹食,也起了歹心……”   “你在说谎。”玉其打断他,“你们那儿有上牧监,你们吃不上粮,牛马还能吃得上?如此牧监也不为你们想办法?”   “牧场也难啊,得先顾着马儿的粮草。否则打起仗来,骑兵无马,如何是好……”   边地便是如此,灾害或战事不知哪一个先来。盐课案之乱的情形,老一辈人历历在目。   石炎廷道:“老人家爱女心切,闻之不忍,我愿帮你渡过难关。”   玉其诧异,倒不知他如此好心,他悄声解释:“老人家事出有因,告到使君面前,反而会让地方府衙蒙羞。”   差点忘了。   本来只是流民盗羊的事,因着老翁的背景,一下成了番禾县县衙乃止整个凉州府的问题。   此前人们笑话岸东府不力,可哪个地方官府又能保证,下发的政令能照顾到每一个子民。   石炎廷压下此事,或能在官家面前博个美名。   “萨保仁侠,不如将这个机会让给我。”   玉其朝老翁道:“我借粮给你,不收息,直到你能还为止,但你要将你家女郎押给我。”   老翁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家在互市经营车坊,你可以亲自来看了再作决定。”   人离开之后,哈布尔问玉其怎么发现的,玉其只说那个人看起来就有古怪。   李重珩将白马唤来身边,叫哈布尔一起去寻羊。他们的羊落在了草场旮旯。   “赛罕,今日多谢你!”哈布尔挥手告别,“代我向石家郎也道声谢,到时我们一定送去两头最肥最好的羊。”   玉其译给石炎廷听了,转头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飞快错开目光:“我与苏娘子也算相识已久,头一回见你与人争论不下。”   那个巴依总有激怒她的本事,似乎他的存在本身就让人恼火。   玉其按下不表:“哈布尔是我朋友,感谢萨保相助。”   “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今日我听佛家也说布施积福……”   “那香,是送给郑郎君的?”玉其此话来之陡峭,石炎廷脸色一变。   他踌躇道:“郑郎君在酒席上提起一桩美谈,士人献香御前,从此前程似锦,而此香为贵妃所钟爱,彼时西京贵人无不效仿,但无人能还原真正的香方,至今或已失传。我也是好奇,打听到献香之人当年——”   “郑郎君是西京来的官家眷属,与朝廷牵扯甚深,萨保献香不觉得冒险?”   “如今神应八年,那可是八年前的事了。圣人也思念贵妃,贵妃香方为何不能现世?”   圣人思念贵妃……   宫闱秘闻他们无从得知,或是郑十三编造的说辞。   玉其道:“官家出尔反尔的时候少了吗?你今日献香,明日若有不测便会将责任推卸到你头上。我们不过市井之人,萨保想结交郑郎君,就没别的法子?”   石炎廷挣扎片刻,终是和盘托出:“郑十三什么财宝也不要,就要那贵妃香,我若拿不出来……”   若是拿不出来,石家此番便要受罪了。   便说石炎廷该是个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不会妄想不该拥有的东西。   原是受人逼迫。   玉其奇怪:“你已得知了此香与我族人有关,何不让他来找我?”   “我石家是行首,怎可牵连行会商户。况且,苏家干干净净,何故受难……”石炎廷怪不自在。   “萨保不必为难,我有一个法子——借宴会献香使君。”   “这是何意?”   “故人之香只能献给使君。”玉其一顿,“使君乃贵妃之子。”   石炎廷大惊失色:“苏娘子如何得知?”   “我族人曾为贵妃制香,略知内情。你照我说的做,石家不会有难。”玉其退步作揖,“如若事成,也请萨保答应我一件小事。” 第11章   玉其与石炎廷分别,来到寺庙正门,冯善至已在车上等着了。   冯善至听胡椒说了方才的事,回头只见玉其游离在外,心事重重的样子。   “阿芝,可是有什么不妥?”   玉其缓了缓,道:“我平白帮那老翁,让他家女郎来车坊做事,只怕给阿姊添麻烦了。”   “怎么会,这是你一片心意。过去家主也帮了不少人家,那些女郎如今都成了分行掌事……”   “若是个傻的呢。”   “我就知道。”冯善至蹙眉而笑,“在你面前谁不是一样的傻子,人家总有自己的长处,你放心将人交给我好了。”   翌日正午,互市将将开市,老翁便领着人来了。女郎十四五岁,眼神怯怯的,也不敢吭声。她身上的粗布袍衫有点紧,胳膊都露出来了,一双手冻得发红。远路赶来,衣服上还有雪泥弄脏的痕迹。   他们在雇佣契约上画了押,老翁拿出一条镶嵌鹿角的皮革马鞭,呈给冯善至:“昨日见少主驯马之姿,当为善骑之人,这是我自己做的马鞭,本是留给女儿的嫁妆……我家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多,望少主不要嫌弃。”   鹿角马鞭不算什么宝贝,但打磨细腻,有朴拙之美,大小也正适合女郎手握。冯善至道:“这么贵重的东西,少主不会收的。老人家放心,留着这马鞭,日后给顺儿罢。”   老翁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着急地看着不说话的女儿。夏顺张了张嘴巴,先发出一个音节,然后才道:“这马鞭给东家,顺儿以后就是东家的人,顺儿不要嫁给那老财主。”   听见这话,玉其从屏风背后走出来:“那你可得跟着冯掌事好好学本事。”   夏顺抬头看去,柔和的光笼罩在玉其身上,似有香风袭来。她几乎看痴了,听见旁人称呼少主,瞬间惊慌地垂下头去。   乡下田舍没有人教规矩,她只本能地感觉不能直视东家。   老翁轻轻推了一下夏顺:“这孩子,叫人啊。”   夏顺小声:“少主……”   玉其拿起马鞭在手心拍了拍,淡然道:“东西我收下了,老人家也拿上你的东西走罢。”   几人俱是一怔,冯善至很快明白过来,好人家的女郎出来做事,就都要靠自己了,心底不能依赖家人。   见老翁沉默,玉其又道:“你家女郎出来做事,不比在家稳妥,你们若有顾虑……”   “顺儿干活儿不含糊的!”老翁看着女儿,不禁哽咽,“顺啊,你在这儿可要勤快些,知道吗?等年景好了,耶耶来接你。”   夏顺抿着嘴唇,渐渐红了眼眶。   老翁狠了心,驮着几袋粮食离去。夏顺追到门边,不敢再迈一步,只见那背影渐行渐远。   冯善至包了几张胡饼拿给夏顺,夏顺呆呆的,忽然落下泪来。她奔跑着追上老翁,喧闹的长街里,父女二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玉其站在窗边望着他们,样子有些冷漠,冯善至犹豫:“你不喜欢那孩子?”   “哭哭啼啼的,能有何长处。”玉其真有点懊恼似的。   待夏顺孤身一人回来了,冯善至带她去后院梳洗了一番。   再回到玉其面前,夏顺脸蛋干净,头发也重新梳过,有个人样了。只是田舍孩子吃得少不长个儿,粗布衣袍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袖子挽了又挽还是没过了手背。   冯善至说要给夏顺做身衣袍,玉其随口道:“还有鞋。”   “做双靴罢?”   在车坊做事进进出出,需要一双防滑御寒好鞋。玉其盯着夏顺看了看,道:“我去牧羊家给她找块羊皮,正好看看哈布尔她们。”   盗羊一事没有闹大,不知怎么惊动了官府,为寺庙增派了衙役驻守。他们还让牧羊家迁远些,不得靠近寺庙。   玉其骑马来到牧羊家,哈布尔不在,几个年长的孩子争论此事。黄昏包裹着毡房,炉子里煨着暗红的柴火,暖烘烘的闷人。   她们拉着玉其来到炉边,竞相问着:“赛罕,你说说看,哪有这样的理?”   玉其轻声附和她们,朝旁边的阿媪问好。阿媪笑吟吟看了她一眼,继续缝制手里的衣袍:“小声些,你们大哥在睡觉。”   昨日哈布尔说巴依在家休息,还以为是为他找借口,没想到他当真白日睡觉。   这小子,难不成夜里进城做贼了吗?   玉其朝屋子深处看去,成堆的毛毯收起来了,一张悬挂的大毯隔出了里间,看不见其中的情形。阿媪循着玉其视线看过去,粗糙的脸上泛起柔和的光:“那天听说巴依惹恼了你,我还想找机会去给你赔罪呢。”   “阿媪,我同他玩笑罢了,你知道我的。”   “我知道呀,那小子就是讨人嫌呢!”阿媪说着,孩子们哄然而笑,玉其也放松地笑了起来。   家主教导她、训练她,与人交锋要再三琢磨,探究话语背后的深意,以致她时刻不能放松。只有在这里,说什么、怎么说都不成禁忌。   阿媪一家就像那山中难觅的海子,澄澈明亮,倒映出一个人原本的样子。   偏偏有人出来扰乱这一切。   悬挂的大毯从里面撩开一角,李重珩一手按着额角,随着走出来逐渐睁开眼睛:“喂……”   “巴依醒了!”女童一点也不懊恼,咯咯笑着。另一个孩子捂住她嘴巴,屏息静气。   李重珩看也不看她们,目光落定玉其身上,神色困倦而冷淡:“就知道是你,你每次来非得弄出这么大阵仗?”   玉其一看到他就准备好交锋了,果见他口中没什么好话,不过当着阿媪的面,并不想同他闹得太难堪。她依着阿媪坐下,眼含温柔:“巴依还没醒觉呢。”   李重珩手背抹了抹脸颊下颌醒觉,双手撑在腰间,姿态颇为优美,看着很有气度。   说的话有够小气:“从我阿娜身边起开。”   玉其打定主意今日不会同他大吵,敛去心下恼意,微微一笑:“巴依在外服役有所不知,我与阿媪一直是这样的,阿媪常说让我把这儿当自己家。”   “这样啊。”李重珩眉梢一挑,走来在阿媪另一边坐下。   玉其觉得他好生幼稚,这点小事也要同她争。她隐忍不发,只见他拿起阿媪正在缝制的羊袍与针线。   “你仔细着,这是给赛罕的。”阿媪叮嘱了一句,抬头冲玉其笑。   玉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忙去捂住羊袍,不让李重珩落针。   “我们家的孩子都要做这些活儿。”李重珩拽了拽羊袍,用粗针扎出小孔,将植物染红的羊鞭线邦上去。他手法娴熟,一点没使坏,她都不知如何开口了。   阿媪道:“巴依会给袍子衣领袖口收边,也耐心。我不如从前利索,有时候对不齐线,都是他来。”   “是吗?”玉其朝阿媪笑,不经意对上李重珩的目光,“每次来巴依都在休息,我还以为阿媪家出了个睡神。”   “你想说我好吃懒做。”李重珩气定神闲,手上的针唰地穿过皮料,仿佛致命的武器。   玉其无惧:“怎会这样想呢。”   “为了给你赔罪,阿娜将最好的皮料给了你,节度使府也没这待遇。”   玉其脸颊微微发烫,不知是因为屋子里闷,还是难忍他的讽刺。她柔声道:“阿媪费心了。”   阿媪轻轻拍她手背:“你看你送这么多东西来,昨日还解决了盗贼的事,我也不能为你做什么。你身边的人跟来了吗?一会儿宰头羊送你家去。”   苏家也是逢年过节才能吃上全羊,莫说一头羊了,一块羊皮也是贵重的东西。玉其道:“阿媪客气,这我不能收。不过……车坊新雇了个娘子,我想找块羊皮给她做双靴。”   “啊,是那个牧户家的女郎?”阿媪握了握她的手,起身去翻柜子,“我这儿也没多的,就剩一块了,做了靴子,还能给人做顶胡帽。”   玉其与李重珩之间的位子空了出来,气氛莫名有点微妙。她正想报复他,他利落地收了针,将衣袍丢了过来。   阿媪见状道:“巴依,赛罕是小娘子,你不能温和些吗?”   李重珩眉梢一挑,握拳挡在唇边,道:“知道了。”   还以为这小子目中无人,无人可治,到底也听从母亲的吩咐。玉其暗藏得意,抱起衣服起身:“我试试看。”   羊皮之下有一层绒毛,即使裹在衣袍外面也能感觉到温暖,大袍下摆垂坠,稍稍露出间色袴裤。玉其在里屋穿好衣服出来,阿媪左看看右看看,笑道:“真适合啊。”   女童扯了扯玉其的胡袍,玉其熟悉地跪坐下来听她说话。   “赛罕也梳辫子!”女童来摸玉其的头发,阿媪提醒她不可无礼。   “无妨。”玉其展笑,眉眼好似融化了的蜜糖,与平日那个人判若两人。她歪头看着女童,“你能梳好吗?”   女童抓了抓自己的发髻:“我自己梳的!”   “那你给赛罕……”玉其话未说完,女童已拆了她的束发。坊间盛行男装,束男子发式的仍是少数,她只为行事便利,不细究打扮。   玉其一头乌黑长发散下,孩子们笑起来,无端叫着赛罕、赛罕。   李重珩却是起身走了出去,那背影让人莫名。   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李重珩退了半步,挡在帐前。   “就是这儿了。”是石炎廷的声音,他带了什么人来。他们无视李重珩,就要闯入毡房。   李重珩不为所动:“不方便。”   “你这小子……”石炎廷一把推开李重珩,“这可是贵人!”   李重珩反手拽住石炎廷手臂,却是来不及,他半个身子已经钻入帐。   日落金光洒在地毯上,石炎廷看见一个年轻的女郎坐在光里,灼灼其华。   周遭一切黯然失色。   郑十三从后面探头,笑道:“石郎不厚道啊,也不告诉我这家藏了个俏丽的小娘子。”   石炎廷呆呆的没有反应,阿媪快步迎上去,说着河西官话:“石郎君,这位是……”   石炎廷回过神来,高举作揖的手势:“西京来的贵人!”想牧户粗人哪里懂得这些,又道,“十三郎初来凉州,我陪他游览风光,你们这儿也算得上野趣。”   “这可真是……”阿媪搓了搓衣袍,作出局促的样子,“屋里没什么能款待贵人的,不如去看看羊。石郎君叮嘱过,我们的肥羊都留着呢。”   “亲自挑选一头羊上桌,这意趣可是独到,十三郎意下如何?”   “好啊。”   “巴依,你去找哈布尔,也该将羊群放回来了。”阿媪领着他们出去,郑十三又回头盯了玉其一眼,眼神不善。 第12章   豆蔻这几日探查郑十三,早出晚归。此刻跟着他们来到牧羊家,待人走远,立即钻进了毡房。   “少主!”豆蔻大吃一惊,牧羊家的女童专心致志将玉其一头秀发搞得一塌糊涂。   玉其摸了摸头发,夸女童做得好,放她们去旁边玩耍。   “少主……”豆蔻忍不住要拆了玉其的辫子,玉其笑说没关系。   “少主偏心牧羊家。”豆蔻努了努嘴唇,说起正事。   来访的官员与家眷通常住官驿,凉州大城官驿条件自是不差,可也比不上富户家宅。郑十三受邀住在盐商宅中,与富户公子游乐,没有同郑侍郎见面。   “你可探到郑十三他们说了什么?”   “没有什么要紧的,不过方才我瞧见有一个可疑的人,本想看个究竟,可人转眼就不见了,身法极好。”   玉其意外:“还有其他人跟踪他?”   豆蔻四下一望,附耳道:“会不会是裴府的探子?”   豆蔻自小习武,不擅使重器,但身法轻盈迅捷,没有她追踪不到的人。能让她称赞的人,只能出自武将世家了。   可见裴府与郑侍郎协同治理灾情,背地里却也怀疑郑十三来此的真正目的。   玉其思忖道:“石家不日设宴,郑十三也会赴宴。为免他坏我的事,你且将人盯紧了。”   “明白。”豆蔻郑重点头,离去之前几度看玉其的头发。   哈布尔回来了,进来就找水,捧起大壶豪饮,用袖子擦着嘴巴,回头才看见玉其。她指着玉其笑了半天,大喇喇拽人坐下,重新梳头。   哈布尔性子豪迈,梳起辫子来却是仔细。她从木奁里取出收集的石子与干花绑在玉其头发上,从巴掌大的铜镜里看去,玉其觉得自己完全就是一个胡部女郎。   做个胡部女郎也好,想法幽幽冒出来,玉其为之一怔:“官府让你们迁走?”   “巴依同官府交涉了,我们该什么时候走就什么走,不打紧。”哈布尔偏头出现在镜子里,咧笑,“赛罕舍不得我?”   玉其放下铜镜,拢着胡袍起身转了转:“我跟你们一起怎么样?”   “开什么玩笑呢!你家的买卖不管了?”   “多一个人帮你们照顾孩子不好吗?”   “赛罕……”   天际余一片蓝色,愈发暗了。李重珩与阿媪送走了客人,回到帐中。哈布尔给他们烧水,还说要煮茶。   “我得回去了。”玉其看着李重珩,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   李重珩没理她,只有孩子们问她是不是害怕喝哈布尔煮的茶。   “你们胡说!”哈布尔同孩子们闹起来。   阿媪将羊皮包起来塞给李重珩,悄声道:“天色不早了,赛罕一个女郎,你得送人家回去。”   “她……”李重珩看着阿媪慈祥的笑容,收回了拒绝的话。   李重珩出了毡房,见玉其已在西域赤马上。他把包裹丢给她:“说。”   她故意留下东西,想找他单独说话,没想到他一眼看穿。她大大方方道:“石郎君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李重珩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骑上马背:“你以为他们看见你之后会谈论你?”   “……”   玉其的确是这么想的,但和他以为的不一样。   方才郑十三方她的眼神别有深意,让人禁不住多想,他除了寻香,是否还有别的发现。   她揭过话题:“你去哪儿?”   “送你。”   “还轮不到你护送!”玉其轻夹马腹,倏尔奔驰出去。夜色辽阔,女郎的剪影愈发模糊。   李重珩持缰留在原地,低嗤了一声。他转身,抬手唤来鹘鹰。   灰白羽翼的鹘鹰飞来落在他的皮革护腕上。   他低语着抚了抚的鹘鹰羽毛,放飞了它。   鹘鹰追着赤马入了城,没入万家灯火。   此后不久,玉其收到了石炎廷的请帖,送信的仆从特意叮嘱苏娘子打扮体面些。   帖子是胡椒收的,笑着送走了石家仆从,转头就把此事告知豆蔻。无须他多言,她恨恨道石家郎膀大腰圆、毛深似獠,不堪入目,回头让她逮住了那送信小奴,定要好好教训一番。   “是教他怎么说话。”胡椒道。   “打得他满地找牙!”   胡椒满意。   商行宴会名目繁多,富户子弟也热衷交际,唯独玉其是个例外。玉其实际也好奇,可家主说市井人多耳杂,要她小心行事。   此番石宅私宴,她不能不赴会。何况有人已经探得苏家往事,她不敞亮些,反而引人起疑。   入夜,玉其换了顶质地轻薄的绉纱帷帽,带着哼哈二将,来到石宅。   石家宴请了友商,石炎廷那帮朋党也在其中。望北楼的闹剧好似不曾发生过,他们拦住了她:“苏娘子。”   “苏娘子别来无恙啊。”盐商狭长的眼睛紧紧打量她。灯影下帷帽的绉纱波光粼粼,更让想一窥当中的容颜。   今夜使君驾临,怕是郑十三也不敢胡作非为,他们岂敢闹事。玉其转身同他们问候:“见过诸位郎君。”   “夜行遮面也就罢了,到人家宅中作客还带着帷帽,怕是不妥吧。”   玉其心里叹了口气,他们果然还是要发难。她笑道:“大家皆是来客,你怎的说话好似主家,这可妥当?”   “我今日就替十三郎治治你!”盐商冷笑一声,一帮人立即围住了玉其。   “胆大包天的家伙!”豆蔻捏紧拳头。   玉其不想将事情闹大,回头正欲安抚豆蔻,哪知盐商抄起白玉羌笛,挑开了帷帽。   绉纱拂过玉其面庞,露出全貌。   一时间四下无声,人们怔然地望着玉其,接连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眼神。   石炎廷听说苏娘子来了,快步赶来,迎面撞见这一幕。   郑十三对牧羊家那个美貌的小娘子念念不忘,他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又不敢细想。现在那小娘子出现在面前,人们都叫她苏娘子。   他顿觉头脑发昏,疑是发梦。   “这是……苏娘子?”   豆蔻撸袖:“好啊,萨保也同他们同气连枝,我今天非出了这口恶气!”   胡椒拉住了她,却也忍不下去了:“上回在望北楼便闹了事,今日又来,真是邪了门儿了,存心跟我家少主过不去!”   苏家少主身边一文一武,胡椒豆蔻,互市里的人十分熟悉。石炎廷理了理思绪,还有些恍惚:“误会,误会了……”   约莫七八年前,望北楼举办节日庆典,苏家大哥带她来玩,许是觉得闷沉,她偷偷摘下了面具,他清清楚楚看见她脸上的乌斑,丑陋至极。   旁人不知石炎廷作何想,他们结成朋党,苏家娘子一贯是他们诋毁的对象。他们本想趁今晚狠狠羞辱玉其,可再也开不了口了。   谁也不能睁眼说瞎话,那多少有点自取其辱了。   玉其兀自平复心绪,作揖道:“今日贵人驾临,我本不应遮面,此事当是误会,还请萨保带引入席。”   石炎廷干笑一声:“是,是,各位随我来。”   石宅造景毫不逊色于贵人府邸,今夜还特地运了许多花灯来。花灯飘在池畔,映得岸上阁楼波光粼粼。   石家叔伯与友商围着郑十三热络寒暄,上座的位置空着,真正的贵人还没有到。   玉其进去之前解下了披袄,罗袍革带坠香囊,仍是出入互市的清丽少郎打扮,因着珠圆玉润的一张脸便格外出挑。   郑十三的目光穿越人群,落在了她身上。   旁边的石炎廷仍有点不敢看她,语速飞快:“这位是苏家车坊的苏少娘子。”   石畔陀摸了摸卷翘的胡须,意味深长:“果真是苏家娘子,光彩照人呐。”   玉其落落大方:“晚辈有礼了。”   “娘子今夜的样子,还真教人不敢认。”郑十三坐在廊上,一手捏着酒盏。   玉其扫了一眼旁边奉酒的仆从,胡椒立刻会意,斟了一杯酒送到她手中。她向郑十三敬酒:“郎君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有闻郑郎君盛名,今夜得见,乃我辈之殊荣。”   郑十三并未与她同饮,他放下酒盏走了过来,“我怎么记得不是头一回了?”   他嗓音低低的,完全是狎妓的浮浪语气。   玉其微垂着眼,镇定自若:“荥阳郑氏百年簪缨名士辈出,郎君克己守礼,想必不会让人难堪。那应该是傩戏幻景,我是这样的以为的,不知郎君呢?”   一个人若有不得不为之忍耐的东西。   昨日的敌人,今夜也能同席对饮。   郑郎君牵起唇角,有一股阴森气息。他收拢手指:“好个傩戏。”   “我说,几时割羊啊。”一道清冽的声音传来,荡涤堂中气氛。   李重珩厚实胡袍裹身,双手挎着革带,那气度,全然不在意屋中的贵人。   身后探出一个哈布尔,看见玉其,挥了挥手。   兄妹完全一个样。   “你……”石炎廷出声呵斥,让哈布尔的胡语打断。   李重珩道:“贵人割了羊,我们才能拿去烤啊。”   原来石家准备了“割肉缠羊”。   这道佳肴颇有野趣,客人亲自从羊身上选取一块肉,用不同的锦绸作为记号。后厨烹饪后送回来,客人认出记号,便能拿回方才所选的那块肉。   玉其道:“听说那羊是郑郎君亲自挑选的,这第一刀不如由郑郎君来罢?”   郑十三道:“使君未到,还是再等等。”   石炎廷生硬道:“灾情未治,使君斋戒以请天恩,不会割肉的。”   郑十三瞧了他一眼,不屑:“便也该等。”   说到使君,人们一时忘记了牧羊家的人贸然闯入。玉其暗暗松了口气,睇了李重珩一眼:“还不下去。”   李重珩逮着哈布尔转身就走了,忽然又退了回来,垂首弓背,姿态夸张。   玉其以为他作怪,正想阻拦,就见一个罗刹似的带刀校尉走来,领一帮青袍官仆与乐奴,浩浩荡荡。   “使君来了!”屋子里的人俯身作揖。   玉其忙低下头去。   一阵脚步声过去,只听那校尉道不必拘礼,一众人这才转身看去。   使君戴幞头帽,穿深绯官袍,金带十一銙,挂银鱼袋,一身行头威风凛凛,反衬出他本人弱质,皮肤白皙就像常年待在深宫之中。   与想象中,大不相同。 第13章   李保心里苦,李保不能说。   那日李重珩将他赶出裴府,又亲自将他拎了回去。想他究竟是清思殿旧人,从小跟在七郎身边,七郎还是顾念旧情的。   七郎说留他有用,没想到是用在这里。   上一个陪七郎玩这种游戏的,经人举告,在少阳院就地仗一百,活活的打死了。   可裴府那个虞校尉也不是个好惹的,他要是不答应,只怕会先身死此地。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李保乘着使君的车架,身着使君的官袍、金带十一銙与银鱼袋,来这儿坐着,在众人面前狐假虎威。   他不能紧张,这些个皆是卑贱之人,他有何惧,使君有何惧。   人们无不期待地抬头来看这位使君的面貌。   他们脸上那种谄媚与谋算,看了感觉真可怜。只有一个人例外——   郑家十三郎在西京文士中也算孟浪后进,得殿下召见,与他打过照面。   郑十三兴味盎然地看了看李保,扫视屋子里的人,似乎想找出真正的使君。   但郑十三不曾见过李重珩,自然猜不到这到底是什么把戏。   在李保看来,天家皇子也不过是个少年,想戏耍他们,找找乐子罢了。   李保在内宫中从七品,摆起威仪来足以恫吓这帮市井小儿。他不发话,屋子里没有人敢出声。   郑十三适时跨出一步,拱手道:“某乃荥阳郑氏郑十三,家兄是户部侍郎郑守。”   李保见惯郑十三那副狂傲少年的姿态,当即想借着使君的身份敲打他。李保摆手让他止话,同石家人寒暄。   石家与安西小吏有私交,近水楼台笼络了使君。真正面见过使君的只有石翁一人,石翁抱恙,李保作为“使君”理应关切一二。   石畔陀为之大受感动,连连举杯敬他。李保回应得既得体又不过于淡漠,席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石畔陀向他引荐石家嫡子,但不知怎的,石炎廷这个擅长交际的少郎,今夜魂不守舍。石畔陀叫了两声,那边案几上的石炎廷才看了过来。   “使君赎罪,我是想着那割肉缠羊……”石炎廷随口找了个由头,心下正忐忑,只见李保哈哈大笑。   “无妨无妨,总不能光顾着说话。”   李重珩他们把羊肉抬了上来,让众人挑选割肉。整头羊剥了皮,血淋淋的有些刺目。   玉其让李重珩割了一小块腿肉,缠上她的绢帕。绢帕上有一只玉兔捣药,冯善至给她绣的,旁人没有这样式,很好辨认。   美酒佳肴陆续传上各个案几,使君的乐班演奏起来。   夜宴将将开始。   “豆蔻去哪儿了?”玉其方才就发现豆蔻不见了,见胡椒没支声,并未在意,可眼下已经过去好一阵了。   “许是更衣迷了路。”   玉其瞧了胡椒一眼,洞穿真相似的:“今夜不可闹事,快给我把她找回来。”   胡椒自知有亏,奉命去了。   炙烤的羊肉送来了,玉其身边无人,使唤李重珩把她的肉取来。   李重珩拎着玉兔手绢从容地过来了,盘腿坐下,反手把住手里的小刀,将肉割成薄片。   玉其惊讶他如此配合,低声道:“贵人座下,你也老实了……”   李重珩轻笑:“说来奇怪,你不信官府,怎的敬重那使君?”   “你……”玉其有怒不得发,瞧着那把笔直划动的小刀,心知上当。   他怎会好心帮她,主动过来就是故意来同她斗嘴。   玉其抬头,发现斜前对面石炎廷正看着他们。他立即回避了,忙着和郑十三说话。   华丽的乐舞阻碍了视线,无法看见他们到底说的什么。   “这琵琶……”玉其微微蹙眉。   “怎么?”   “这琵琶声音较一般的琵琶声脆,应该是用兽鞭做的琴弦,这大曲本就复杂,如此又增加了演奏难度,琵琶女分外紧张,也就难以呈现曲子的雅韵了……”玉其不自觉议论起来,转头见李重珩呷了口她的酒。   他坦然地用玉兔手绢擦了擦杯盏:“这酒不好,不要喝。”   玉其咬牙:“巴依。”   席间觥筹交错,几个商户子弟过来祝酒。他们一改往日态度,厚颜无耻地表示倾慕,玉其不好发作,只道不善饮酒。   “方才在下多有得罪,娘子见谅。”盐商也来了,嫌李重珩碍事,一把推开了他。李重珩无端哂笑,盐商大为光火,攥住了他衣襟。   李重珩双手撑在地上,十分闲适,一点没有受到威胁。盐商跨步罩在他身上:“区区贱奴,还不快滚。”   玉其并不在意他,可他也算在案边伺候,盐商的行径简直是打她的脸。她作势起身,不经意拂倒酒瓯,盐商的罗袍与金丝皮靴湿了一片。她惊讶不已:“哎呀。”   盐商定定地瞧着她,笑了:“听闻苏娘子与城郊牧户走得颇近,果真有此事。”   座上贵人与校尉皆看了过来,玉其不愿与他们纠缠,道:“你既知道,想必也清楚打狗还看主人。”   盐商脸色不大好看:“苏娘子真是伶牙俐齿——”   “扰了使君的雅兴,你我皆担待不起。”   盐商带着恼意去更衣了,一帮商户子弟随之离开,堂间顿时清静了不少。仆从前来收拾酒瓯,李重珩理了理衣袍,坐回案边,悄声道:“我是你的狗?”   衣香鬓影之间,石炎廷望了过来。玉其心里琢磨着事情,忽觉耳朵一热。她捂住耳朵,斜睨李重珩一眼:“我瞧你就是个长毛猧子。”   李重珩得意忘形。   李保望着座下,面上噙了笑,似乎酒酣了。   石炎廷朗声道:“使君,小人有一物献上。”   石畔陀一惊,忙要询问。石炎廷垂首跪在了李保案前,高举双臂。他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沉香木奁,贝母螺钿如繁华盛放,精巧无比,然而颜色黯淡,瞧着有些旧了,“使君或还记得此物?”   李保犹疑着遣阿虞将木奁上来,还未瞧仔细,石炎廷掷地有声:“此乃海棠香奁。”   李保脑子嗡地一声,差点尖刻地呵斥这小子。他抬手停下乐舞,扫视堂面,李重珩低垂着头,昏黄烛光中瞧不清他神色。   李保缓了缓道:“此物从何得来?”   石炎廷道:“幸得十三郎提点,我得知为制香之人出身河西,故而寻得其族人……”   “郑十三,可有此事?”   李保清了清嗓子:“郑十三。”   郑十三不知石炎廷会擅自将此事呈到使君面前,脸色晦暗难辨:“使君或还记得,崔员外御前献香,诗作广传天下为人唱诵。我席间行酒令无意说起,不想石少郎得知此事,犯下如此大不讳。”   原本以为郑十三会顺势说是他献香,博个美名,不想他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石炎廷忙行大礼:“蓼蓼者莪,匪莪伊蒿。蓼蓼者莪,匪莪伊蔚。   典出《诗经》,表达父母亡故,不能尽孝之痛   小人为人子女,当了此残生。近来从郑郎君处听说海棠香,不由感念使君之忧。石家承蒙恩泽,妄为使君解忧,小人自知无从与使君相提并论,然既已寻得此物,不能不物归原主……”   李保想起来了,这个海棠香奁是贵妃常常把玩的旧物。本来有一对,贵妃赏了一个给制香的妇人。圣人厌弃贵妃,宫中再也找不到贵妃的一点痕迹,这个香奁算不得名贵宝贝,却教人心头涌起了一阵哀思,他微微红了眼眶,揭开香奁。   奁匣中空空如也,他又是一惊:“你个市井小儿,何以无香!”   石炎廷冷汗直下,玉其只教了他这几句说辞,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玉其隐忍着心头翻涌的情绪,起身大拜,垂首道:“世人皆知德昭皇后钟爱海棠,海棠花期短暂,是为憾事。妾的族人善于香道,仿制海棠雅香献上,幸得贵人赏识。族人故去,香方失传,尚存这个香奁旧物。妾本不愿割爱,可萨保一片苦心,便斗胆拿出了此物。”   “你是……”李保目光在玉其二人身上打转,恍然大悟似的。郑十三悄然看过来,见那牧户小子伏跪在一侧,完全被这场面吓住了。   玉其瞥见郑十三的厌恶之色,她心跳得厉害,唇角微颤:“妾姓苏,苏家车坊当家之女。妾的族人曾得崔氏爱怜,为崔宅妇人。不过低贱之人,恐污了使君贵耳。”   “小娘子有心了。”李保意味深长,“海棠香也好,到底是从前的传闻罢了。为人亲族,当顾惜眼前,怀缅之举只是徒增烦扰。此事本君不欲追究,往后也莫要提了。”   他大袖一挥,“接着赏乐。”   玉其起身回座,四下紧张气氛并未消散,无人出言。   李保语气淡淡,“河西百姓受难之际,你们这班商贾贪花恋酒——”   石畔陀大惊失色,李保却是笑:“此番治灾义捐,石家首当其冲,今日这酒该喝。若非此行,本君怎会知道石家郎孝悌感人。石家该赏,尔等皆赏!”   使君不但不治罪,竟还行赏,昏庸之色不吝言表。玉其闻之不觉,手捂着胸口,兀自陷入了心绪。   李重珩凑近来瞧她:“少主,你好大的本事啊。”   玉其缓缓抬头,从那清澈的眼眸中瞧见了一个扭曲的倒影。想出言斥驳,却连呼吸都滞涩,痛楚麻痹的感觉从心口蔓延,爬满全身。   她握起拳头,瞥见案几上的食器杯盏重重叠叠,似是幻觉。   “豆蔻……”玉其下意识寻找身边的人,却只摸到李重珩的手臂。   “你喝酒了?”   不,不是这酒。   是来这里向郑十三敬的那杯酒。   对面的郑十三喝着酒,一双阴森的眼睛盯着他们。玉其撑着李重珩的手臂起身,咬紧牙关:“快,带我离开。”   李重珩好似忠仆一般,恭恭敬敬扶着她离席。   “苏娘子……”石炎廷站了起来。   石畔陀作出惊讶的样子:“小娘子不胜酒力,炎廷快去看看。” 第14章   假山回廊,灯影幽幽。李重珩见石炎廷带人追了过来,只得将玉其拽入暗处。   苏家家主与岸东牧监交易,入京筹粮,实际是李重珩的计策。他答应了保障苏家的利益,便是这样一个口出恶语的娘子,也不得不守护。   四下的人离开之后,李重珩招来了鹘鹰。半空掠过一道影子,哈布尔鬼鬼祟祟地来了。看见玉其的样子,她吓了一跳:“赛罕这是怎么了?”   “那个婢女呢?”   哈布尔说到这个就来气:“他们想要惹事,坏我的事。”   “赛罕应是中了西域幻药,你把解药找来。”   两人沿着小径往前走,哈布尔忽然把李重珩往里一挤,后面的玉其跟着跌了下去。假山中间豁开了一道口子,灯笼火光汇集过来,瞬间透亮,石炎廷正在指挥仆从找人。   怪石硌人,李重珩下意识托住了玉其的后脑勺,因而没有撞出声响。她无力地倚在他肩头,整个人没入他的阴影,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觉得热气一阵一阵打来,她身上不知哪里来的馥郁香气反而将他缠绕。   他们离得这样近。   “你快带赛罕离开,我来引来他们。”哈布尔拍了拍李重珩肩头,他睫毛轻颤,封住了脸色。仆从提着灯笼在回廊上奔走,就要找过来了。   哈布尔今夜是来帮忙找东西的,看样子有些棘手了。李重珩示意她把人托到他背上,不带色彩地嘱咐:“找不到东西,也要找到解药。”   哈布尔点头,身影一闪,跳出了假山。李重珩背着玉其从小径离开,低飞的鹘鹰跟着他们,飞到了前面去。   几个护卫被突如其来的大鸟扑啄,纷纷抓鸟,骚动之下,他们出了宅子。   威风凌凌的白马踏夜而来。   裴府大门的戍卫远远看见鹓扶君   兔子别名,出自与后羿有关的传说   便迎了上来,发觉李重珩怀里还有个女郎,惊愕不已。只见李重珩纵马跨入宅邸,他们慌忙追了上去。   李重珩将马丢给身后的人,打横抱起玉其进了内院。   四下侍从连连震惊,一个胆子大的出声:“七郎这是……”   李重珩无意理会,忽然想起院里没有贴身伺候的婢女,一顿:“将十一娘的女使叫来。”   海棠苑的雪扫净了,地上晾着薄霜。屋子里昏昏暗暗的,李重珩将人放在了胡床上,反身去点灯。   衣袍衣角被拽住,他回身,见她的袖子滑落下去,露出雪白的手腕。他挪开目光,拂开她的手。   她已然被幻药所控,不知感受到什么,惊慌地道:“好冷啊,五娘好冷……”   李重珩引燃烛火,将白釉莲花烛台摆在床边。略一思忖,俯身按住床榻,一只手去拉背后的寝被。玉其似乎感觉到温暖,往他身前缩了缩。   他缓缓低头,撞入她水波潋滟的双眸。她瞳色偏浅,散发奇异的光,显出了不属于她的妖冶:“救救五娘……”   不同以往她说话的清新声音,她嗓音低而软绵,好似挠上人心口,细细密密犹如虫豸爬过。   李重珩放缓了呼吸,正想捉住她不安分的手,门边传来脚步声。   长胜领着两个婢子来了,透过屏风瞧见李重珩的身影,规矩地止步:“七郎。”   “进来罢。”李重珩退开一步,“将炭火烧得旺些。”   两个婢子干起粗活,长胜瞧着李重珩的脸色,跪在榻前:“小娘子可是受了风寒?”   玉其面色潮红,嘴唇翕张,断断续续呢喃着冷。长胜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的吓人,脖颈与胳膊也是。   李重珩拢手在唇边,不甚自在:“她应是热潮,怎会喊冷?”   “还是请医官来诊治罢?”   “不可。”李重珩态度坚决。   玉其好似一滩融化的蜜糖,软而黏稠,剥离了寝被,还要除开身上的外袍。长胜慌忙将人拢住,玉其的手贴上了她面额,迷蒙地朝她笑。   这样子分明就是吃了什么药酒。长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措辞道:“小娘子少不更事,怕是入了梦魇……”   两个婢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偷笑起来。   七郎也是开了窍了,干出这等歹事。   李重珩欲辩无言,踢了一脚炭盆,将婢子喝出去了。长胜也觉出好笑,面上却是正经:“七郎不请医官的话,娘子醒不来可如何是好?”   “你也说了她一个小娘子,如何见——”李重珩按了按额角,此生从未如此窘迫,他分明在行善救人,却似做贼一样。   小娘子这样子不能见旁的男人,可他又是什么人。长胜眨了眨眼睛:“七郎的意思是……”   李重珩背过身去,仍感觉到那若有似无的气息,他决定不管她了,迈出一大步,背后传来声音:“阿娘,阿芝错了,真的错了,阿芝不想死……”   李重珩转身一把将玉其拎起来,强迫她清醒似的:“你死不了。”   “七郎!”长胜不知这话怎的惹恼他,凶起来的样子当真可怖。他松了手,冷着一张脸疾步离去。   “好生看着,我去找药。”   刚出院子,戍卫禀告校尉回来了,李重珩径直去了角落的寮房,这些时日李保便宿在此处,抑或叫关押。   阿虞抱刀守在门边,他明知发生了什么,却不放在心上。李重珩面有愠色:“哈布尔可给了你东西?”   阿虞想起似的拿出东西,李重珩道:“还不送去我房里。”   阿虞薄唇抿成一条线,领命去了。   狭长的影子落在地席上,李重珩甫一进屋,李保咚地伏跪:“奴僭越冒充七郎,罪该万死,七郎——”   李重珩冷嗤一声,直勾勾盯住跟前的人:“你是该死。”   李保忙要将身上的绯色官袍脱下。李重珩见不得谁脱衣服,橐橐两步抽起案上的陌刀,直指李保头颅。   李保浑身抖擞,嗓音尖刻:“七郎饶命!”   “你与郑氏来寻海棠香,你认还是不认?”   李保抬头,撞见李重珩阴鸷的眼神。   他还是从前那个七郎,不,不,他比从前更残酷!   原以为是陪七郎玩儿时的游戏,没想到七郎故意设局让他与郑十三会面。只怕今夜不交代清楚,真就要一命呜呼。   李保摇头,唇齿打颤:“郑十三是崇文馆生徒,奴、奴确与他打过照面,可奴不知他也来凉州了……”   “是吗?”李重珩稳稳把持陌刀,一步步向前,李保仰倒蹬腿,挪退不及,刀尖抵上了他眉心。   李保一动也不敢动,喉头滚动:“是那郑十三,那帮商贾胡作非为,七郎明鉴——”   李重珩微微偏头,漠然的脸牵起一抹笑:“我一个随时命丧关外的人,谈甚么明鉴。郑十三是殿下的人,殿下命他这么做,置我于不顾,是要兔死狗烹,彻底废掉我了?”   刀尖轻划,李保几乎成了对眼,眼睁睁看着刀指他心口。他完全无法呼吸了,双手颤抖着,缓缓握住了刀刃,更紧更紧地握住。   掌心欲裂,痛得噬心,他一瞬不瞬迎视李重珩:“殿下,殿下绝无此意,倘若殿下让郑十三来寻香,应是为了崔氏。”汗溻的衣衫紧巴巴裹在身上,失去了知觉似的,他完全在赌,赌李重珩顾念旧情,不会痛下杀手,“贵妃故去之后,那制香的妇人却也消失了,当年清思殿的人皆有所闻。盐课案下人人自危,崔氏为了避祸驱赶爱妾,却还厚颜无耻做大儒门生、清流文士!崔氏率众弹劾裴郡公,殿下这么做也是为了解七郎之困啊!”   “你言之凿凿崔氏驱赶一个妾室,这也算得把柄?”   刀刺破了绯袍,血染红李保双手,沿着手腕凸起的青筋淌下。他脸色惨白,就要脱力:“奴是清思殿旧人,假使殿下有所筹谋,又怎么尽告于奴。当年七郎离京,殿下召奴谒见,奴不能不承意啊,可这三年来奴一刻也没有忘记七郎与贵妃的恩情!”   宽袖里滚落出一个香奁。   一室寂然。   李重珩踹开李保,挽刀抹过手背,拭去陌刀上的血。李保大喘着气,朝他爬去,猩红的掌印落在淡青色葵草席上,膝盖带着长袍碾过去,仿佛碾去了数年的异心。   李保一把抱住李重珩的靴履,仰头望着那张年轻的脸。乌暗之中,他寡淡的面容好似变成了绮丽的花。   “那制香的妇人,是哪个崔的侍妾?”   博陵崔氏数子同朝为官,大郎位及中书令,堪称西京士人中的第一高门。李保对这些亲眷关系熟悉非常,迫不及待道:“崔三郎,崔三郎如今是礼部员外郎。崔令公与他的夫人出身荥阳郑氏同一房,素有大郑小郑之称。”   李重珩恍然大悟:“亲上加亲啊。”   李保不知李重珩关心的到底是什么,揣度道:“据说崔员外是为了纳妾才迎娶了小郑。”   “他们可有子嗣?”   李保脸色一滞,他不知道,他快没用了。   他已经是个死人。   李重珩却未追问,看上去隐隐恢复了常色:“你说,郑十三该不该死?”   李保睁大眼睛了。郑十三死不死与他何干,可郑十三是贵主的人,他抱住脑袋,涕泗横流:“烦扰七郎之人,奴恨不得生吞活剥。可郑十三回不去,殿下若是知晓,该如何交代……”   “人是你杀的,我怎知啊。”   李保太熟悉李重珩的这幅面孔,方才已经猜到了他的意思。为了活命,杀一个人又何妨,然而杀了这个人,便再也回不去西京。   “河西风光甚好,夏日水草丰美,可肆意驰骋。保保留下来陪我,不好吗?”   这话天真似稚童,悲凄之感涌上心头,往昔回忆纷至沓来。东风海棠,香雾空蒙,稚子的欢笑回荡在清思殿上空。李保痛哭长叹:“七郎啊,我们回去罢!奴从此只为七郎而活,旁的大王所拥有的,奴便是剖心取胆也会为七郎争来……”   李重珩望着顶上的黑洞,垂下鸦羽般的睫毛。 第15章   当年阿史那一族戍守安西,阿史那孟和任安西大都护,长公主下降孟和。   盐课案发,圣人欲诛阿史那一族,贵妃劝谏圣人顾念与长公主的手足情谊,酌情处置。圣人将贵妃幽闭于行宫,然已误了时机,阿史那一族联合关外诸部起兵,西北狼烟四起。   彼时的裴公不过是个下州都督,麾下只有八百骑。便是这八百骑,在渡河一役中扭转局势,此后部落节节败退。   大战告捷,裴公入京受赏,但他只求为贵妃守陵。   贵妃在战时就已故去,最终落得祸国妖妃之名。   玉其来到河西那年,是神应元年。阿史那叛乱平定,西北万物复苏,圣人改年号神应。物至而神应,知之动也。典出《淮南子》,意在虚静无为,返璞归真。   从西京到河西,成了漫长的梦魇。   玉其从梦魇里醒来,汗湿一身。团草纹的水色绫罗帐幔,柔软的胡枕似乎填塞了羽毛,转头看见地上的淡青色葵草席,镇席铜兽躲进阴影。   炭盆里烧青黑如铁的瑞炭,映得山水画屏光芒四射,寻常的官家也烧不起,唯有圣人赏赐。   玉其撑着额头坐起身,甩了甩脑袋,睁眼什么也没变。   一个着圆领袍戴幞头帽的人走了进来,看身形应是娘子。玉其大梦初醒,本能地感觉到自己处于劣势,拢着寝被向后缩。   长胜止步作揖,淡淡笑着:“苏娘子吃晕了酒,使君让人带你来裴府歇息片刻。”   玉其有一瞬迷思,很快回到了当下。她知道是中了那种西域禁药,来人不说破,反而教人赧然。她脸颊微微发烫,道:“你是何人?”   “奴唤长胜,前来伺候娘子的。”   玉其重新打量了一遍屋子,确定这里是贵人的府邸而非石宅,问:“现下什么时辰了?”   “子时。”   这么晚还没回去,家里的人一定着急了。幸而凉州城内不设宵禁,还能上街回去。玉其下了床,着急更衣。   “苏娘子,我来罢。”长胜拍了拍手,几个婢子捧着巾栉之物鱼贯而入。她们各个高挑敦实,走路带风,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武婢。   长胜亲自为玉其擦洗了身子,她原来那身胡袍穿不了了,换上一身长袍,水色的绸布里面缝了羊绒,有些宽松。   “可是府上娘子的?”   裴公膝下只余一女,是个女将军,玉其想若是穿了她的衣裳,总该道谢什么的。然而长胜狡黠一笑,说这是使君身边人的。   传闻使君的西州别馆胡姬美人多不胜数,裴府里竟也有陪侍左右的娘子,他还真是荒唐啊。   玉其忽然又有些紧张,使君在宴席上并未动怒,现下怕是要兴师问罪了。   穿戴齐整之后,婢子们退了出去。玉其也想出去,长胜道:“苏娘子方才出了汗,此时出去风一吹,又要受寒了。府里准备了些清粥小菜,苏娘子用过再走罢。”   玉其还未完全掌握状况,不便回绝,只道:“给府上添麻烦了,使君如此宽待,我应向使君道谢。”   长胜笑:“苏娘子安心用膳便是。”   玉其被带到外间落座,稍微打量起屋子,所见器物样样精美,然陈设简单,有古拙之美。一行婢子又来了,传来浓稠的米粥与几样小菜,有鱼虾,就连蔬菜也是用竹火烤的,这在河西并不常见。   玉其感叹郡公府用度奢侈,方觉有些饿了。在宴席上都没能好好吃点什么。   长胜在一旁伺候,忍不住看她。她喜欢吃一大口东西鼓着腮帮子慢慢嚼,比起那些贵女,算不得文雅。可就是好看,让人心生欢喜。   玉其注意到她的视线,双手捧起碗喝粥,好遮住脸。她很久没有上官家府邸了,细微之处恐有不妥。   脚步由远及近,长胜起身迎上去。垂帘半掩,玉其看见来人一身罗衣,背手在后,后头还跟了几个人。   长胜恭敬地道:“七郎。”   玉其心道果然,忙投箸行礼:“使君。”   天家太远,百姓大多不会操心他们到底是谁,更不要说名字与行第。   玉其也是听人说起过,贵妃之子行七,是李家七郎。   人们抬了把圈椅让李保坐,李保双手拢在袖子里,纱布缠得紧紧的,如他心绪一般。   “不必拘礼。”李保出声,人们识趣地退了出去。   玉其看不清使君的面容,一时也没有听见他说话,谨慎开口:“妾今日献香,实为不得已,恳请使君宽恕。”   贵妃是李重珩生母,贵妃之死至今扑朔迷离,只落下一个欲盖弥彰的皇后谥号。   海棠香随着贵妃的故去成了不详之物。   李重珩一定不希望有人提起,否则传至西京,恐成罪责。   朝廷与部落交战,虽打了胜仗,安西之地名存实亡,关外马匪侵扰。李重珩奉旨治在西州,并不容易,唯有依仗河西节度使这位舅父。   “那么你说说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李保方才受了重创,心头大起大落,眼下并没有多少力气。他只想按照李重珩交代的,尽快将此事查问清楚。   “石家乃商会行首,人脉遍布河西……”玉其顾忌使君与石家的私交,不能提及粮草之事。那或许是使君的利益也未可知。   “郑十三看中了这一点,逼迫石郎君为他寻找海棠香,石郎君便找到了妾,他以为苏家的人手里有香方。苏家从前在沙州经营香药铺,香方皆是一代一代耳口相传,并无记录。妾无法拿出香方,担心祸及家人,只得出此下策。   “昨夜当着众人,妾未能禀告详尽,为贵妃制香之人实为妾的从母,苏家的大娘子,后来作了崔氏妇人。大娘子与贵妃因香结缘,但海棠香问世也不过是宝真八、九年的事,而今香方确已失传。”   李保道:“苏家大娘子后来可是遭遇什么?”   玉其今夜中了毒,那钻心的痛楚却非毒药所致。   苏家大娘子是她的生母,她姓崔,崔玉其。   然而她的父族并不能保护她们,她们逃离了西京,回到母亲故土。   玉其心底掀动波澜,克制着维持面上的平静:“大娘子为贵妃制香,常受诏入宫。贵妃不计较大娘子低微出身,待她如同命妇,大娘子始终心存感激,怀揣敬仰。贵妃故去的消息对大娘子来说就是噩耗,大娘子一心随贵妃而去。崔氏门第清贵,守节重义,不忍爱妾如此,只好送大娘子回乡静养。大娘子思虑成疾,未能留待多些时日。她病故之后,妾的祖母为了女儿的心愿,入了佛门,至今守在沙州寺庙,青灯长伴。”   李保静默片刻,道:“你所言当真?”   “若有半句虚言,妾天打雷劈。”   李保又有片刻没有说话,而后道:“你苏家女重情重义,不枉贵妃厚爱。”   郑十三背地里寻找香方一事败露,定然不会放过他们。若使君成为他们的依仗,至少在河西边地,郑氏便奈何不了他们。   玉其心里揣着算计,一下伏跪:“妾有罪,求使君宽恕!”   李保惊疑:“何罪之有?”   “那郑十三是崔氏的姻亲,此番来寻香不知意欲何为,妾为了不让他得逞,开罪于他,他要致妾于死地——”玉其迫切道,“妾一介商女,无力与世家望族抗衡,妾本已是戴罪之身,还请使君赐妾一死!”   李保暗暗有些心惊,这个女郎年纪不大,言行颇有稚拙之气,忽然露出了虎牙。   她要隔山打牛,让使君为她卖力。   李保冷冷道:“你想好了,我大可赐你一死。”   “好,我们苏家女,也算为贵妃尽忠了。”玉其这话变得平静,已然接受结果一般。   她是一个敢于认败,却不甘愿认败的人。   李保甚至想,河西之地钟灵毓秀,一个小小的商女都有如此胆魄。   “你要本君如何惩治郑十三?”   玉其没有露出喜悦。骄兵必败,战役还未结束之前,一切结果都不是结果。   她没有那么恨郑十三,不至于要他去死,她想了想,道:“郑十三喜欢香,喜欢妾身上的香,便让他往后只能闻香而目不能视。”   安静的报复往往比残杀可怕,那是权力的彰显。   李保怔愣着没有眨眼,他感觉背上蜿蜿蜒蜒爬满了寒意。她不是孩子,她是在深冬里蛰伏的狡兽,伺机出洞。   李保沉默着,玉其抬起头来:“使君,妾还有一事。”   李保有点头疼了,望了一眼帘子之间晦暗的影子,佯作威严:“但说无妨。”   “使君见过宴席上那个牧户小子吗?应是他带我离席的,他现下在何处,可还好吗?”   轩窗外的海棠枝叶颤动,风涌了进来,吹起重重的帘子,荡开了影子。   明灭之间,好似遇见了迟来的春日。   卷二:土中碧   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李贺《秋来》 第16章   更声越过将军巷,玉其心事重重地离开了裴府。冯善至听说夜宴献香一事,担心玉其触怒使君,遭遇不测,在宅中焦躁难安地等待着,见人神清气爽地回来了,反而有些生气。她蹙起一双柳眉,后怕又埋怨,这么大的事不与她商量。   ”阿姊打理车坊忙都忙不过来,这点小事……”   “这哪里是小事。”冯善至一脸严肃,“家主不在,我这个做阿姊的便要照顾好你。”   “我不是孩子了。”玉其低头小声道。   冯善至端详她半晌,眼里起了泪雾,拉起她的手道:“身子可有不舒服,要不要请医师来看看?”   玉其摇头:“使君待我极好,”又说笑,“郡公府邸果然非比寻常呢。”   “你呀。”冯善至长吁一口气,将人迎进屋子,命人烧炭添香。她眼风一扫,瞧着长跪谢罪的两个奴仆,“你们不好好伺候少主,成天胡闹。胡椒也是的,怎的就犯糊涂了呢!”   豆蔻计划好了昨夜去石宅出气,那些蠢奴,她一个打八个不是问题。怎知石宅的人行径诡异,与胡椒二人打探了一番方知大事不妙。   豆蔻却不敢辩解。胡椒也一脸无地自容,哑着嗓子出声:“奴去找豆蔻的时候,发现石宅的下人往石炎廷房里送红烛。石家的人居心叵测,使出这般下作手段,我们想要回去禀告少主,却是迟了……”   玉其知道此事是石家所为,他们想逼她就范,促成婚事。怪只怪她大意,以为使君座下,不会有人捣鬼。   说来也怪,若非石家内部出了乱子,石翁何必急着与苏家议婚。石家那些叔伯作势支持,只怕另有所图。   冯善至昨夜已将此事翻来覆去问了个遍,当着玉其,忧心忡忡道:“石家不知在闹什么,你不如去岸东避一避……”   玉其不想让阿姊为这件事担心,事到如今也瞒不住了。她拢住合身的袍衫,踱了两步:“还有一个郑十三,他家如今是营田使,岸东的牧监怎能保得了我——”忽地转身,眼眸明亮,“阿娘走之前叮嘱我去拜望祖母,我应去沙州!”   冯善至蹙眉而笑:“你当真愿意?”   玉其却又静默了,她同祖母并不和睦,每年寄去手抄经卷只是奉家主之命而已。较之祖母对她的厌烦,恐怕她对祖母恨得更深。   胡椒出声:“近来正好有几个商户雇车马去关外,若是同行也能有个照应……”   “不,”玉其怔然地垂眸望着香炉,攥紧了手指,“你留下来帮衬阿姊,我与豆蔻去沙州。”   豆蔻倏尔抬头,嘴巴合也合不拢。她与少主同仇敌忾,并不喜欢冯老夫人,何况冯老夫人脾气怪异,不是个好相与的妇人。   此事说定,各自回房,只留下豆蔻伺候玉其更衣。石家在酒里下的药定是西域禁药,和在酒里竟未让她察觉,解药来得迟了,幸而裴府的人悉心照料,才没有毒发害命。但一番折腾耗损元气,她硬撑到此刻才未倒下。   玉其躺了下来,豆蔻俯身为她掖了掖绣被,她忽然转过身去。豆蔻未有察觉,絮絮叨叨劝说起来:“少主此番得使君庇护,何不请使君做主退了这门亲事……”   玉其扬眉:“何来退亲一说,石家纳彩还是问吉了,八字没一撇。”   “是是是!”豆蔻拍了拍嘴巴,又畏怯着出声,“无论少主去何处,奴当尽心保护少主,可西行路遥,这个时节春雪未消,少主的身子如何撑得住啊。”   玉其没出声,豆蔻在床边坐了半晌,起身熄灭了烛火。香气柔和而温暖,声音轻轻飘出:“我总觉着那不是使君……”   豆蔻惊讶:“少主……”   “大娘子在宫里见过那孩子,说他肖似贵妃,是个美少郎。”玉其莫名笑了下,“不过为人狂傲,目中无人,让贵妃颇为头疼呢。”   提及大娘子,豆蔻便说不出话了。玉其闭上眼睛:“石家的人与使君往来颇多,郑十三似乎也认得使君,怎会有疑。我只是觉着那位使君与我想象中的样子不同,有些失望罢了。”   使君离开石宅之后,留下乐伶继续奏乐。至深夜宴席方散,石畔陀邀郑十三留宿,郑十三没有推脱,转头来到石炎廷房中,称他擅长双陆,请教一番。   双陆棋在今朝尤为兴盛,上至王公下至商贾皆好此搏戏。富商子弟舍得下赌注,一夜赔掉一袋胡椒并非鲜事。若是往常,他定会兴致勃勃,可献香一事摆了郑十三一道,只怕被刁难。   却不想郑十三真的只是打双陆,时辰悄然而过。石炎廷连胜了好几局,心思都在棋上,眼看就要入关得胜,他捧起两颗骰子用力一掷。   一个仆从搓着冻红的手钻进房里:“郎君料事如神,那小娘子的确藏进了裴府,三更半夜避人耳目才从府里出来!”   骰子落在了棋盘上,石炎廷把人一望,难掩惶然。郑十三拿起桌上两颗玉骰子扔给仆从:“去罢。”仆从连道谢郎君赏赐,喜笑颜开地走了。   “十三郎莫不是让人打探苏娘子的行踪……”   “我这么做可是为了炎廷兄。”郑十三斜倚月几,一手托着下巴,饶有兴味地观察他的神情,“那小娘子把你哄得团团转,就为了攀附贵人,如今都爬到使君床上去了。”   石炎廷忽然站了起来:“十三郎慎言。”   郑十三莞尔一笑:“上回在望北楼,若非你告诉我你们有婚约,我岂会放过她?我郑十三讲道义啊,可炎廷兄这般护着的娘子,却是个表里不一的贱人。”   石炎廷惊异不已,郑十三笑出了声:“我可是说错了?”   石炎廷深知得罪谁也得罪不起面前的人,复坐下:“十三郎定是误会了,我们还是接着下棋吧。”   郑十三随手一抬,棋盘与黑白的马头棋子飞了出去,砸在石炎廷面上。棋子哐嘡四散,石炎廷脸色紧绷,睁开眼睛看着他。他唇角一瞥,叹道:“我将炎廷兄引为知己,炎廷兄待我却如管仲,不过我愿做那鲍叔牙,将那个小娘子……”他转动手指,犹如一只翩飞的花蝴蝶,划至窗下的胡床。   石炎廷脸色大变:“十三郎!”   “连那个蕃奴都瞧见了,整整一夜你都在看阿芝。”   不似那些招徕客人的商女,苏家娘子连名讳也不为人知晓,商户子弟便觉得她惺惺作态。石炎廷无声呢喃了一句,警惕道:“你为何……”   “甚么?”郑十三讶然地眨眼,倾身,“我听见那个蕃奴是这么叫的啊,苏阿芝。炎廷兄不会连一个贱奴也不如,不曾得知娘子的名讳?”   石炎廷收敛了神色,抿唇道:“十三郎毕竟——”   郑十三用力拍他肩膀:“讲笑罢了。若是等娘子成了使君侍妾,炎廷兄可是后悔也来不及啦。我见石家亲长颇为重视此事,择日不如撞日,还是快些下聘为宜。”   旬日的互市最为热闹,大户的仆从出来采买,香车宝马在狭窄的巷子里挤挤挨挨。   车坊出货,夏顺正为商马套上鞍辔,一匹马横冲直撞而来,惊叫扬蹄。夏顺手里的蛇皮袋掉了下去,脸色煞白,动也不能动了。   阴而刺眼的逆光让人马笼罩在阴影里,马蹄重落在地,夏顺后知后觉地跌了下来。   四下一片混乱,郑十三将马鞭甩出猎猎风声。夏顺连滚带爬欲进车坊,被一道鞭子拦下。   他从她的躲避中获得了慰藉,她怯怯地抬眼来看他,更让人畅快。   郑十三慢悠悠踏马上前,离她更近了些。他俯身冲她笑,马鞭圈拢轻拍她脸蛋,挑她下巴。   后生娘子独有的饱满脸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引人燃起一股冲动。他十五岁起流连平康坊,慧眼如炬,她是个美人,不自知地落在了泥沼之中。   夏顺被郑十三吓怕了,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周围那么多人看,他们都在笑,没有一个人帮她。   胡椒赶着慢吞吞的牛车过来,豆蔻向车里的人抱怨道路堵塞,探头探脑地朝车坊张望。她定睛一看,不等谁发号施令,腾空翻跃马背,亮出短剑刺向郑十三。   郑十三后仰躲避,马儿跳起来,他没能握住缰绳,被掀翻在地。   街头人喧马嘶,尘土飞扬,胡椒跳下车,将夏顺挡在了身后。   郑十三狼狈地爬起来,拂了拂圆领袍上的尘土,捻起一根干草掸开,笑得恬不知耻:“你们车坊便是如此迎客的?”   “郑郎君算哪门子客人?”车驾卷帘背后,玉其淡淡道,“郑郎君想要的,我家车坊没有。”   郑十三看不上商贾,结交商户只是利益驱使。他报复心重,一夜过去等不及就来了。   “贱婢——”郑十三撩开帘子,目光在玉其脸上徘徊一圈,笑了。   “商贾自是轻贱,郑郎君成日同贱奴厮混,却也自轻自贱了。”玉其不偏不倚地回视他,“这儿不是郑郎君该待的地方,如若需要赁车回京,我倒还能帮忙。”   “你以为你在河西,我就没法子治你?”   玉其呼吸一缓,随之感到释然。他还是发现她了,即使过去了八年,他们相貌大变。   他们毕竟一同念过私学,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屡屡破坏她的笔墨,偷她的书,恶人先告状,害得她被嫡母罚跪。   那时父亲总会偷偷过来塞给她一块石蜜。   蜜糖甜得她牙疼。   玉其牵了点笑:“郑郎君说的是,这么多法子,也还是没办成事情……”   郑十三伸手越过窗棂欲逮她,她拿起随身的帷帽挡了开来。他脸色阴而苍白:“他们说你为母守孝,三年过去又说你为母奉佛祈求冥福,如今已是神应八年……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玉其从帽沿上探出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你希望我是什么样子?”   “阿芝。”郑十三握住了车窗横木,指骨到手背上凸起青紫的筋。   他正是弱冠之年,比她长四岁。但他是嫡母的弟弟,遵礼法应称他一声舅舅。   即使他们已心知肚明,她也不想承认她的身份。   “互市监乃节度使府管辖,有府兵驻守,车坊背后便是武侯铺   唐代911   ,你不想被乱棍打死就快滚。”玉其语速不快,郑十三脸色完全沉了下来,眸子里迸发蛇一般阴险的冷光。   她与过去完全不同了,有一股富户商女的底气。   郑十三哼嗤一声:“阿芝不是喜欢听戏么,我这就送你一出好戏。” 第17章   郑十三打马离去,胡椒急忙迎上来,扶玉其下车。   豆蔻疏散了车坊门前的闲杂人等,叮嘱夏顺今后遇上这种人大喊便是,武侯铺的弟兄抄家伙便来了。   夏顺惊魂未定,懵懵地道:“武侯铺不是官家的吗?”   豆蔻昂首骄傲:“他们可收了我们善财娘子不少好处呢,冬有暖炉夏有冰瓜……”   “顺儿。”玉其跨进车坊堂面,夏顺快步跑了过来。   她比刚来的时候瓷实了些,穿着短袄与袍衫,蹬崭新皮靴,别了一把刈草料的小刀,上头沾着草梗。   她在马厩干活,搅拌草料、拾马粪、刷马……什么都干,相当卖力。   她是牧子的孩子,生来便会照顾马匹。   玉其把人带到楼上账房,吩咐胡椒将新送来一盒梨拿出来,挑一个大的给夏顺。   夏顺讷讷地:“顺儿惹了麻烦,为,为何……”   胡椒强塞给她:“少主赏你的,还不快道谢。”   夏顺盯着手里的梨,咽了咽唾沫,飞快望了玉其一眼,却不敢细看:“多谢少主赏赐……”   玉其拿起案上的书册,不甚在意:“拿去煮了吃。”   夏顺五指握紧了梨,“就这样不能吃吗?”   豆蔻正从窗户跃入,取笑道:“普天之下生吃梨的皆是蛮人。”   夏顺珍用衣袖裹着梨仔细擦了一遍,喃喃道:“家里耶娘兄弟好几个人分一个梨,我只能喝点梨汤。我想大口大口地吃……”   玉其回头看了她一眼,点头:“这是你的梨,怎么吃都成。”   夏顺很小心地咬了一口梨,她笑了,眼睛好似傍晚的月牙。   “少主,我也要吃梨。”豆蔻无赖似的凑到案前,一只魔爪伸向盒子,胡椒抄起麈尾掸了一下,她嗷呜一声,怒冲冲向玉其抱怨。   “好了,也记你一功。”玉其一发话,豆蔻便抓起了一只梨,胡椒看她小人得志,翻了翻眼帘。   夏顺望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忘记了啃梨。她轻吮了一下唇齿间的梨汁,默默离开了。   玉其听苏宅下人说冯善至一早出门了,来车坊却不见人踪迹,待到午后冯善至回来,才知她是去庙里了。   冯善至是个虔诚的信徒,不仅拜佛,亦去袄寺,总归什么有用信什么。   互市里以胡商居多,他们信仰火神,建立了袄寺。在玉其看来那就是个黑市,流通朝廷严令禁止的香药与书,譬如冯善至拿回来的七曜历。   月火水木金土日,西域用星宿排列时间,谓之七曜。七曜历上有占卜吉凶之言,写得像诗歌一样,意境深远。冯善至专程去袄寺占吉,只是结果很坏,女巫让她买一本七曜历避谶。   “散财消灾……”冯善至把七曜历当作护身符塞给玉其,还有点后怕似的,拍着胸口让胡椒打碗凉茶来。   玉其从不信怪力乱神,甚么誓言,皆是掩盖内心目的的说辞罢了。她毫无顾忌地问:“所以女巫说了什么?”   女巫看见金曜指引,玉其命中姻缘已至,此去关外反而会引动婚神。玉其听来微微一笑:“石家连女巫也买通了?”   “哪是石家这回事。”冯善至细眉微拢,难得露出恼色,“冯家的人这些年明里暗里说了多少回……只怕你此去拜望祖母,他们央求老夫人做主定下你的婚事。”   “冯家哥儿已娶了嫂嫂了!”   “他们又不是真的要这门亲事。他们也配?”冯善至脸朝另一边,为家中亲眷感到惭愧似的,“他们惦记老夫人的私产,盘算作你的嫁妆,谁知道会不会找来什么乡邻,乱点鸳鸯谱……”   玉其回到河西以后,在乡下没待多久便来凉州了。家主说是带表兄来城里求学,实际是为了她。   家主说小娘子要见世面,不应待在乡下。见识过世间种种,方知自己此生所求真正为何。她母亲就是见得太少,才错付一生。   边地战乱过去没有多久,香药生意每况愈下。家主说香道是贵人赏玩的,为人运货或能供给千家万户,便建立车坊,在这个胡商与男人的地盘闯出了一片天地。   家主不在的时候,她这个少主便要担起责任守住车坊,既然麻烦在她身上,她离开一阵便是了。   “祖母的积蓄给谁也不会给我,我的东西谁来也抢不走。我回乡拜望长辈总还是要备足礼数,阿姊替我掌掌眼……”玉其露出甜美的笑,蹭着冯善至肩窝,去拉她的手,冯善至半推半就起身,二人下楼欲去库房。   苏宅的仆从跌跌撞撞闯进车坊:“天爷,铁公鸡下蛋啦!石家、石家来下聘了!”   一行头裹皂巾的仆从抬着聘礼,前面几个伶人敲锣打鼓,由一个抱雁的老翁领着来到苏宅大门。   老翁头戴方巾,身着一袭棠苎襕衫,髯须发白,老读书人的模样。他叩开苏宅的大门,身后锦衣珠宝成箱涌了进去。   胡椒打马而来,攥着手里的马鞭,急急忙忙挤进人群。也顾不上失仪,出声喝止:“私家宅院,可容尔等喧闹!”   豆蔻闪身凑近,逮住老翁袖边垂下的红绳,就要抢夺他怀中的聘雁,老翁迅猛搂住受惊的聘雁,雁扑棱起来,只是栓了脚飞不起来。   玉其在一片混乱之中走来,帷帽遮面,披袄垂荡,笼罩着淡香。豆蔻与胡椒立在左右,那老翁没了阻拦,方理了理衣襟。   玉其知道他,互市里有名的牙郎,胡语流利,写的一手好字,许多人专程来找他写商契。凉州胡虏遍地,也还是有些文脉在的,老翁曾经乡贡举荐上京赶考,屡试不第,为了养家糊口沦为商人,却也因此傍着石家发了财。   “苏少娘子。”老翁一手勉强拢住聘雁,捋了捋长须,端作儒雅,“鄙人代石家亲长前来送聘礼,苏少娘子来得正好。”抬眼扫了下身后的仆从,“还不将礼书拿来。”   仆从奉上礼书,豆蔻伸手想夺来撕毁,胡椒暗暗将她衣袖一拽,谁也不去碰那礼书。仆从尴尬地悬着双臂,溜着眼珠往玉其身上打转。   “滚开。”豆蔻怒喝。   “豆蔻娘子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老翁拿起礼书递到玉其面前,和颜悦色道,“大喜之事,还请苏少娘子亲自过目。”   礼书折页倾落如瀑,长长一册写满了金银珠宝。围观的人只瞧见几个字便赞叹连连,果然是石家的手笔。玉其看也没看一眼,不为所动:“请你们离开。”   老翁老神在在:“两家婚事已经公布,岂能反悔耶?”   “我敬你是尊长,你且答我,何为三书六礼?”   “三书有聘书、礼书、迎书,六礼是纳采、问名、纳吉、请期、迎亲。”   “两家既未请人说媒,亦未定下婚约,就凭所谓的几句说辞,他石家就敢来下聘,如此冒失,置我苏家不顾。”玉其平和的语气倏尔转盛,“我苏家也是互市大行,岂容你们无礼!”   没想到苏家长辈不在,一个后生娘子也有胆量在众目睽睽下宣扬此事。   “苏少娘子这是哪里的话……”老翁将聘雁腾给仆从,从怀里拿出一卷婚书,红纸黑字写着石炎廷与苏阿芝的名字。   “苏家家主去了岸东,临行前请我保媒。你且看看,是不是苏家的印?”   上头确有苏家的商印。但凡与苏家有生意往来,谁都见过那印,石家仿造了他们的印,甚至探知了她的小字。   原来这就是郑十三所说的好戏,玉其恨当时没能给他一刀。   “苏少娘子素来有善财娘子之名,能与你为婚是萨保的福分。何况你们两家门当户对,二人自幼相识,而今适龄成婚,此乃河西佳话!”   老翁朗声宣扬,身旁的仆从连连附和。玉其镇定下来,说到底这就是市井撒泼,哪管有理无理,坚持自己的主张才要紧。   她扬起下巴,朝他逼近半步:“自古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知道我家大人不在,偏在这个时候上门,不是欺辱我一个女儿家是什么?我阿耶早逝,阿兄离家,留下阿娘辛苦操持家业,四处奔波。我虽为商女,从来顾惜名节,互市人人皆知。你们将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荒唐下聘,若我今日真的应了你们,受了聘礼,成了那石宅妇,不知还会遭到怎样不堪的对待!”   “就是!”胡椒带领人们起哄。   “石家太不厚道了!”   “一帮人欺负一个小娘子!”   围观的人愈来愈多,老翁毕竟曾是读书人,尚且要些脸面,可退也退不得,他昂起颅项斥驳:“若非两家商议了婚事,此前元日石家为何谴乐班来苏宅,上元节之际,你又为何拿着石家郎君亲手写的帖子赴宴,那日你与人冲撞,可是郎君救下了你,你二人私交甚笃,此时倒是不认,难不成是嫌聘礼不够?苏少娘子也是懂行的,这些财宝当以百万计!”   此话一出,四下又起嘘声。商女本就异于常人,抛头露面,逐利而生,苏家娘子自恃身价盘算聘礼也不是不可能。   “啧啧啧,石家这些聘礼,够买多少美人了……”   “这小娘子忒不识趣!”   玉其气得不好,却也不能应了这话就此发作。打口水仗,最怕姿态难堪,落下话柄。她缓了一缓,端作冷淡:“我们商行中人,凡事认一个引,认一个契。石家的婚书,我家没有,要我如何认?石家若只是想炫耀财富,捐资治灾便是,来我家门前闹算什么。这儿不是互市,是将军巷,小心惊扰了贵人。我可是听闻朝廷派来的特使正在查私家囤粮之事……”   实在威胁到切身利益了,老翁心虚地松开了牵聘雁的红绳。   聘雁横冲直撞,石家的人不想让它飞了,苏家的人不想让它入院。众人忙着去抓,乱作一团。   箱子里的珠宝散落,围观的人一窝蜂地抢。   胡椒护着玉其进了前堂,有人跟着钻了进来。   哈布尔灿烂的笑容出现在眼前:“赛罕!”   “你……”胡椒惊异。   “我们要走了,临走来看看赛罕!”   我们……   玉其错开目光,瞧见了门帘背后的身影。李重珩一手挑起门帘,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束起了发冠,竟有中原郎君的俊逸。一缕阳光随着帘子垂下而隐去,他整个人跨进门槛,仍一身带着羊骚的胡袍,蹀躞带上挂着盛酒的蛇囊与小刀,叮叮当当。   怀抱一只软乎乎的羊羔,响亮地咩了一声。   每年开春之后,牧羊家在城里卖掉羊与别的货物,便会回到肃州的军牧场,为此他们特意来向玉其辞行,说什么也要把这只羊羔留下。   胡椒将羊羔抱走了,玉其亲自布茶招待,围坐案几旁,没话找话:“这么小怎么杀?”   李重珩大言不惭:“养到能杀的时候便杀。”   玉其一噎,抬头正正对上他的目光。   使君并不记得一个小小的牧户,是戍卫将她带去裴府的。所以他丢下她了。他原也没有理由照顾她。   她为何感到失落呢。 第18章   银丝结条笼子里燃着小火,炙烤一块剑南小方茶饼。热气里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气氛,玉其回避什么似的,转身从斗柜取出几个小巧玲珑的花口茶瓯。   哈布尔毫无自觉:“赛罕,将才是在吵什么,你们家有喜事了?”   玉其斟酌着回答,忽见李重珩正用银则拨弄笼上的茶饼。她一手捧着茶瓯,一手用竹夹拍开他的手:“炙茶须内外均匀烤透,你这般会毁了茶的滋味。”   李重珩稍往后仰,一贯令人讨厌的语气:“大喜临门,你还有心思做茶。”   “我……”玉其难得吃瘪,压低眉头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你又懂了?”   “他们可是胡人。”玉其目不转睛盯着笼上的茶饼,好似盯得愈紧,便能烤得愈快似的。她迫不及待将一台茶碾放到面前,不愿手里空闲下来。   哈布尔不乐意了:“胡人怎么了?”   胡人大多时候单指善于经商的粟特人,但在番邦混居的河西往往有更深的含义。哈布尔伸出食指,推动茶碾中的滚罗,悻悻地道:“赛罕,你分明还说想成为我们的家人呢。”   玉其蹙眉而笑:“我是说……”   李重珩倾身单手压在案几上,兴味盎然:“此话何意啊?”   不知怎么回事,玉其觉得他散漫的姿态下有一股强烈的进攻气势,让人无从招架。她克制的怒火哗升,笑颜盛极:“痴心妄想。”   李重珩哈哈笑了几声,余光瞥见胡椒快步来了。那羊羔看着小小一只,活泼过了头,他控制不住,不知如何安置。哈布尔嫌他这点小事也做不好,哼哼着去帮忙了。   “我说什么了?”李重珩好整以暇地看着玉其,“还是该问你在想什么?”   玉其一下将茶碾砸过去,李重珩偏身躲开,茶碾嘡嘡落地,滚罗弹飞出去。豆蔻急急忙忙而来,抬手一挡,吃了痛,瞧见堂众的郎君,指着他鼻子大骂:“暗算我!”   李重珩微微蹙眉,玉其若无其事地端坐。豆蔻捂着手臂上前,不满道:“他怎么在这儿?”   玉其只问:“何事慌张?”   豆蔻附耳低语,一只眼睛斜睨李重珩,似骂他不识趣。   玉其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去。   方才在车坊听说了消息,玉其同冯善至便兵分两路,冯善至去找石炎廷了,想通过他阻止此事。现下石炎廷赶来苏宅,就在廊上站着。   一夜过去,石炎廷憔悴了些,见玉其走来,拱手作揖:“苏娘子,我知此事仓促……”   玉其不客气地打断他:“我替你献计解决了麻烦,你却如此相逼,让人看尽笑话。”   石炎廷一顿,目光在她脸上盘桓,莫名有些痴相。她凝神睇他,他适才敛了神色:“此事原是我阿耶的心愿,我本不想平白耽误一个娘子,可事到如今也不能坏了你的名声。”   玉其诧异:“石家大张旗鼓来下聘,倒成我的错了?”   石炎廷面色一紧,质问似的:“昨夜离开石宅,苏娘子去哪儿了?”   玉其盯住他,目光如炬:“昨夜我吃醉了酒,自然回家了。”   “你说谎。”石炎廷忿忿,“我的家丁亲眼看见你去了郡公府!”   真是有够可耻,玉其诧异而愤怒:“萨保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却默认一切发生,如今又有什么资格来问我?”   “你一早便想好利用献香一事接近贵人吧?”   玉其打消了最后一点议和的念头,退开半步,挥指廊下:“与你没什么可说的了。”   石炎廷大有不计前嫌的意思,坚持道:“苏娘子,我们也算自小相识,你不是贪慕虚荣之人,这么做一定有原因的,对不对?”   “你不贪慕虚荣,怎的不去做那乞索儿。”   石炎廷深吸了一口气,苦口婆心道:“此事我可以不与你计较,往后也绝不再提。今日下聘是仓促了些,但婚事本就是两家大人商议好的,早晚又有何差别。若你嫁进石家便是唯一的当家主母,商会账房也可有你一席之地,你我携手横贯东西,前程无忧。”   石家依仗胡人血脉,垄断西域的货运,却未在陇右形成割据。石家叔伯推进两家婚事,原是看中了苏家的车坊。   苏家好不容易做大,与石家竞争只会落个两败俱伤,因而入了商会,谋求共存。他们却想侵吞苏家,以为娘子当家,可以任由他们支配。   玉其冷哂:“我已与那牙郎说了,家中长辈不在。”   石炎廷在互市向来是呼风唤雨的,从前根本瞧不上这个苏家娘子。看在近来相交的情谊上,他愿意放下芥蒂与她商议婚事。他亲自前来说明,已是卸下脸面,怎知她像石头一样硬。   仿佛吃了败仗,他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期望破灭,道:“你不愿与我成婚?”   玉其将人上下一扫,没有出声,胜过千言万语。   石炎廷引以为傲的自我在她的凝视下逐渐瓦解,惶惑之中涌现怒火,他咄咄逼人:“使君无上高贵,你一个商女岂能入得了他的眼,即便他一时宽待了你,待他一走,你便成了为人唾弃的弃妇!你不要痴心妄想了,你的亲族当初与出身望族的崔郎私奔,结果呢——”   “住口!”玉其从未在人前袒露这般强烈的情感,话音一落,自己也怔住了。   石炎廷复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好似从未真正认识她。她堪堪转过身去:“豆蔻,送客。”   猫在角落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豆蔻几步跑过来,推搡着石炎廷往外走:“多有得罪,萨保请回吧!”   玉其气呼呼地回了堂间,笼子上的茶饼早已炙烤妥当,成了茶碾中均匀的碎粒,冲进了一瓢沸水,茶香四溢。   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俄顷收势,她愣愣站在原地。   一点柔软的火光勾勒李重珩身侧轮廓,他姿态闲适,背对她,正用银则搅拌着茶水,好似世间一切纷扰与不堪皆与他无关。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他仅仅是一个蕃奴。   他才是最低贱的人。   玉其一步冲了过去,一把拽住银则的柄端。李重珩露出意外的眼神:“少主白日撞鬼了。”   “你出去,出去!”   李重珩无心去听廊下那番话,却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他本来有点同她斗乐的兴致,看见她仪态尽失,怒火烧眉的样子,忽然不是滋味。他一手撑着案几,巍然不动:“至于么。”   “你知道什么,”玉其用力从他手中拔出银则,锐利的尖头刮过他掌沿,划伤她指腹。她浑然不觉,继而胡乱拉扯他的长袍,要将人拽起来,“我不要看见你!”   李重珩轻轻握住了她手腕,裹着胡袍窄袖也能感觉到的纤细易碎。他目光平静:“他想娶你。”   玉其睫毛颤动,攥紧银则直往他身上刺去。他下意识探腿,她一个趔趄跌落,几乎撞上茶案。她抬头,眼里的怒火喷薄而出。   “你不想嫁给他?”   嫁娶之言十分刺耳,她攥着银则又要朝他划去,转脸将锐利的柄端划向自己的脸。   咣咣两声,茶案被迅疾的力道撞开。玉其闷哼着仰倒,恍惚了一下才看见近在咫尺的脸,眉目深邃,气势迫人。   “你作甚!”李重珩包覆她捏着银则的手,皱眉发出怒斥。   玉其后知后觉感到呼吸,还有心跳。人倒在地上,心跳竟像是从后背升起来的,慌乱地踏着地板。   他的声音在这样的节拍下变得模糊不清:“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   典出《礼记》,身体来自父母,应该保全身体报答   。你不做伯奇   古典的终极孝子   ,也不应这般妄为。”   说的什么……   这个贱奴似乎说了人话。   玉其回过神来,缓缓撒开了手。李重珩将银则掷了出去,轻飘飘一声,淹没在彼此急促的喘息声里。   玉其闭上了眼睛:“我是给他一个宽恕自己的机会。”   石炎廷只是遵从父命而已,如果她有了不可逆转的缺陷,就有理由逼退他们。   比起哪里残缺,自然是毁容轻易一点。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李重珩神色晦暗,抬手拨开了斜在她鼻梁上的发丝。他带着糙茧的手触及她冰凉的皮肤,令人微微战栗。她没能睁开眼睛,哑着嗓子悄声说:“巴依,你是否为了一样东西争取过?”   “……”   “我有一样定要得到的东西,旁的皆无关紧要。”   李重珩撑起身来,定定地看了她片刻,转脸朝着一地狼藉:“二沸的水洒了,你的茶,要重做了。” 第19章   豆蔻将不速之客撵出了宅,回来撞见仆从立在门边不敢进屋,她狐疑地望去,大惊失色。   玉其孤伶伶地坐着,周围茶瓯一干器皿散落,水迹蜿蜒。豆蔻招呼仆从进来收拾,不满道:“可是那小子捣乱?”   玉其浅浅摇头,穿堂而过,往灶房院子去了。哈布尔找了一处避风的地方搭羊窝子,李重珩已在帮忙了。干着灰头土脸的事,却乐在其中,看了就恼人。   他们用土与石头盖了一个半地窖式的窝子,将羊羔推了进去。奶白的屁股一撅,小羊兴奋地蹦跶了几下,发出咩咩叫声。   “成了……!”胡椒低头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看见玉其站在老槐树下,咧开了笑。   玉其没有表态,见李重珩转过身来,对视一瞬,彼此皆错开了目光,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后悔说了那些话,多少有点交浅言深了。   “赛罕,我,我舍不得你,你可要同我们一道去肃州?”哈布尔终于说出这话。他们绕了这么大一圈,便是为了此事。   这阵子借由城中活动,他们查出石畔陀与城郊大寺的僧人暗度陈仓,石家通过信女会社将粮草运出城,再一路送至关外。   只是夜宴上事出突然,没能进一步搜到相关账面记录。   石畔陀应是察觉到他们私运的不仅是粮草,所以想要通过婚事,祸水东引,将罪状推脱给石炎廷父子与苏家。   在李重珩看来,此女心性单纯,又还任性妄为,无论如何,还是将人带走为宜。   凡事师出有名,哈布尔出了这个笨主意,当面问她愿不愿意。   李重珩看着玉其,把人看得有点不自在。玉其不是无法自处了只能逃跑的人,她喜欢作出违背身体反应的举动,便走上前去。   “几时动身?”玉其分明是与哈布尔说话,却似冲着旁边那人。她微微仰起的脸托起了阳光,天边的晚霞好似蔷薇色的蝴蝶,落在她眼帘上。   李重珩忽然发觉时辰这样晚了。   “明日一早便走。”他语气淡淡。   玉其仍未看他,朝着哈布尔一笑:“我就不去了,待我向阿媪问好。”   天光微暗,靛蓝色淌进裴府。内院的婢子捧着烛火出来点亮石灯,见人经过,欠身唤了声:“十一娘。”   裴书伊方从河岸回来,一身戎装上沾着湿泥,连日曝晒之下肤色深了不少。府邸的人见怪不怪,一路迎着问候,裴书伊进了屋。   屋里热气弥漫,芳香馥郁。里间已备好浴水,长胜听见脚步忙上前来。   裴书伊斜了她一眼,抬头拨开抹额。   “头先七郎回来了,同我说主子也快到了。”长胜笑着将人迎进屏风,从背后宽衣,一一解下革带与厚重的两裆甲。   “他那个望舒使成天在城里窜来窜去,这回把我盯上了。”裴书伊轻嗤一声,脱下高领袍,巾布带水直往身上擦,大剌剌的样子好似赶着去行军。   岸东洪灾,朝廷便拨了款让岸东府治水赈灾,成果么,大家有目共睹。如今营田使来访,该转调粮草转调,该收治流民收治,据说作乱的盗匪也收编进了地方团兵,形势一片大好。   岸东府去岁已筑堤治水。天山雪融,春汛将至,河西官吏不放心,同营田使商议重固堤坝。问题在于谁出这笔钱,说到最后只能河西节度使府自掏腰包。   河西军有赤水、玉门、豆卢等六军,裴书伊领二万赤水军驻凉州下县。赤水军有治水经验,便被派去出力。   裴书伊亲自督工,倒也谈不上辛苦,只是岸东的作派令人作呕。今日在渡口碰上了大腹便便的岸东府参军,开口便问使君何在,惹得她不快。   “他既不肯参与治灾的琐事,还待在城里作甚。”裴书伊转头问,“阿虞不都回玉门了?”   长胜苦等一天了,登时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做这个解惑之人:“主子数日未归,有所不知,七郎带了一个小娘子回来……”   裴书伊瞠目:“啊?”   “便是住在将军巷尾巴上的苏家小娘子,她们家是女户,商籍,经营车坊。”   裴书伊大略知道互市监的情况,苏家车坊交纳商税颇丰,是个豪横人家。她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说来也该是年纪了,那个苏小娘子……”   “我故意拿话激她,她竟未听懂,怕是郎有情妾无意。”长胜脸上掠过一缕无奈,握拳砸手,“不过我已让人打听了,小娘子的婚约不似真的——”   “还有婚约?”裴书伊愕然,抬眼瞧着长胜。长胜赧然一笑,裴书伊黑了脸,却无丝毫责备,“他真是不害臊。”   长胜兀自难为情:“我觉着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小娘子生得可好看了,只怕城中贵女也不及……”   裴书伊用巾帕闷脸,呛了一口水汽:“你倒把人看上了?”   “怎么说七郎已有二九,身边连一个侍婢也没有。之前那班乐奴在驿馆小住,我可是差人问了,他哪是豢养美人,分明是做那指挥使,命人成日的操练技艺……”长胜拿来巾帕绞干,话也不停,“反正,苏小娘子就是不一样。”   裴书伊终是笑了:“阿耶原还说等这阵过了,将宇文家的娘子接来。”   长胜头一回听说,不免震惊,邃放低了声:“宇文家是窦贤妃的娘家人吧?”   窦贤妃是圣人王宅时期的旧人,诞下长子,后立为太子。   裴书伊静了片刻,道:“七郎从前在宫中给太子伴读,宇文家的孩子也在列,他们少年情谊深厚,能够结为郎舅,再好不过。”   梳洗既毕,裴书伊换上一身罗袍,来到海棠苑。   裴公屡次提点她要谨遵君臣之道,但她希望裴府是李重珩的家,而她只是他的阿姊。裴书伊没有着人通传,如往常一般径直进了房间。   李重珩呈大字状躺在席地上,面上盖了一本书,脚步声渐进,也没有一点动作。裴书伊以为他睡着了,悄悄拎起了书,撞见他乌黑的眼瞳,吓了一跳。   “这又是什么……”裴书伊没好气地睇了他一眼,扫了下书卷。鬼画符一样的天书,他说是西域的七曜历。   “你何时相信占卜问吉之事了?”裴书伊想着长胜说的事,心头发毛。   李重珩平日里该发笑了,今夜却是神情淡淡。裴书伊将书丢回去,斟酌着开口:“你……”   李重珩跃身坐起,直直望着她:“这么晚了,阿姊还不休息,是来找我解闷的吗?”   “傻小子。”裴书伊坐了下来,身后的长胜放下烧酒与佐酒的鱼脍,退了出去。   “这些时日辛苦阿姊了,待工事一毕,便找个由头将郑侍郎赶回京去。”   “不关他的事。”   李重珩点头:“近来舅父与郑侍郎白日在衙署议事,夜里还上旗亭饮酒,歃血为盟的架势……”   裴书伊皱起了眉头,他意有所指,看来已经知道了阿耶的打算。便也不饶圈子了,道:“阿耶为你说了一门好姻缘,请郑侍郎在御前美言,得圣人应允。”   李重珩露出惊讶的表情:“难怪节度使府出钱又出力,是为我买一桩好姻缘啊。”   裴书伊知他阴阳怪气,不以为意,睨着他道:“你这个年纪本就该定下婚事了,宇文家的娘子娴静温婉,才学也是一等一的,等人来了,你亲自看看。”   “我不要。”李重珩笑。   裴书伊又惊又疑。人们总说情窦初开,如洪水猛兽,挡也挡不住,她原还不信,当即不给他好脸色:“你食邑被削,同庶人就差一道敕令。东宫借岸东之事打压河西,你不设法笼络东宫,又当如何自处?今已无明哲保身的余地,阿耶皆是为你筹谋。”   李重珩稍稍正色:“岂不是趁了东宫之意,将八万河西军拱手让人。”   东宫想掌河西军,自然肯让宇文与他为婚。但东宫也会有条件,在节度使府上安排他们的人。   裴书伊并不担心,地方有地方的规矩,等这些人来了,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但李重珩的态度令人颇为恼火:“是东宫还是蓬莱殿有何差别?他们此番斗法,迟早牵出岸东的烂账,若非蓬莱殿势穷力竭,怎会让一个阉竖来乞索?”   裴书伊一手搭在膝盖上,气势汹汹:“你不娶宇文,便请蓬莱殿为你娶崔氏女。”   崔氏崇儒,固守礼法,在党争中力保东宫,但他们不是东宫的臣子,而是国朝的臣子,他们背后是河北士族。东宫不会容许旁人得到士族的支持,而蓬莱殿本就主张压制旧望,与崔氏积怨颇深。   他被驱逐出京,正是这些清流文官上谏,推波助澜。   娶崔氏女,是个笑话。   李重珩的沉默在裴书伊眼里成了少年无声的示弱,她逐渐有点心软了,“我与你说清利害,你心中有数便是。那个车坊小娘子,你要真存了心思,也非不能纳了做妾,但要等你成婚之后……”   李重珩想起那人今日抓狂的模样就觉得有趣,心头莫名又有点空。他牵起唇角,轻轻咧笑:“我明日要送牧羊家回去,那个车坊小娘子也会同行。”   裴书伊愣了下,冷嗤:“你故意让阿虞先走,就是为了亲自送他们?我派人去,你不必管了。”   “我顺道而已。不如阿姊也一道去,郭司马年节的时候也没能回来,你二人一年也见不了几回,怎么做夫妻?”   郭聪武举入仕,迅速擢升为金吾卫郎将。他奉命护送李重珩来到边地,相中了裴公的嫡女,求圣人赐婚。   这些年各道节度使军权在握,自行任命军中要职,形成了藩镇。圣人应允婚事,为让裴家宣示他们的不二心。   裴书伊接受了这桩婚事,却无法容忍这个丈夫。他官途顺遂,刚愎自用。阿虞那个温吞的孩子,去年团圆的时候不知怎么被他惹恼,同他上校场打了一架。郭聪磕破了相,一去不返,今年过节也没有回来问候,好似连岳父也不放在眼里了。   他任河西节度使府的行军司马,率豆卢军驻关外的沙州,作为前哨抵御外患。   裴书伊知道李重珩故意说这话是为了惹恼她,他一直是个坏孩子,她可不上他的当:“儿女情长如过眼云烟,你将来还会遇见许多钟情之人。婚姻,刀刃而已,握住趁手的,才有将来。”   李重珩欲言又止,胡乱拨开了案几上的书卷与笔墨。裴书伊锋利的眉眼变得柔和,“我不后悔。”   李重珩难得流露几分少年执拗,越过案几拉起她的手腕,伸出拇指与中指卡量了一下,而后拿出一副皮革护腕利落地缠了上去,浆红的绳系成了一个结。他抬头咧笑:“做得好吧?”   裴书伊忍着喉头的滞涩,抬起手腕在光亮的地方翻来覆去地看,“马马虎虎。”   李重珩笑了。   裴书伊起身离去,远远传来低声的唱词:“睹颜多,思梦俣。花枝一见恨无门路……五陵儿,恋娇态女。莫阻来情从过与……”   裴书伊终是没有干涉出行之事,天不亮李重珩便去了城郊草场。牧羊家拆卸毡房,装备车马,孩子们睡眼惺忪地挤在板车上,对这场跋涉毫无期待。   云边泛起天光,草场的风徐徐吹拂。成群结队的商旅从城关涌来,远远望见一驾两驱香车掩藏其间,低调行进。李重珩胡乱捋了捋蹀躞带上物什,逮住辔头将马调头。   哈布尔仍伸着脖颈张望:“赛罕真的会来吗?”   “走了。”李重珩打马慢出。   “你别急呀!”   “哎——”豆蔻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用力挥手,忽又不见,似乎被车里的人拽了回去,车帘飘飘荡荡。   “巴依,赛罕来了!”哈布尔回头,李重珩已行远了。 第20章   冷风从车帘灌进来,吹起车厢悬角的香囊,座下铺着一层又一层的皮毛软垫与毯子,华美而暖和。豆蔻爬起来将帘子系严实,一面嘟嚷着:“少主不喜欢那小子,何故与他们同行……”   “出城只此一道,难道此道是他家开的,我还要让他不成?”玉其拢着手指,指腹上轻微的划伤还有刺痛感,令人不快。   哈布尔热情洋溢的声音传来:“赛罕,我们等你老半天了!巴依说你一定会来的,你们私下约定好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玉其瞧着车帘上影子,应是只有哈布尔一个人,便解释道:“我是去沙州探望祖母。”   “你去沙州!”哈布尔惊了一下,又笑,“那也同路,到了肃州去我家坐坐,我们家在牧场上,那儿有群马,春来赛马可壮观了……”   到肃州还有些时日呢。玉其默不作声,哈布尔又道:“天苍苍野茫茫,这般美景,赛罕闷在车里作甚,下来同我们骑马呀。”   豆蔻出声:“不比平日在城里,此去路遥,我家少主顾惜身子要紧。”   “赛罕,你可是哪儿不舒服?前些日子……”   玉其生怕哈布尔说出吃醉了酒之类的话,忙道:“现下人多拥挤,过了番禾县我同你骑马。你可要上车里来暖和暖和?”   “我跑起来还嫌热呢……”哈布尔似乎回头看了一眼,犹犹豫豫地说,“赛罕,把孩子们抱到你车里去,你看可好?”   “好啊。”玉其没有犹豫,拍了拍车舆,让驾车的护卫停一停。   豆蔻努了努嘴,眼神透露不满:“少主还说不偏心,这车本也不大,那帮孩子来了,奴只能同那香囊搁一起了。”   玉其忍俊不禁地睨了她一眼,就见一帮孩子吵吵闹闹来了。她们一个接一个爬进车厢,四下一望,发出呜哇的赞叹。年纪最小的阿纳日直往玉其怀里扑:“赛罕香香!”   豆蔻学着孩同的模样动了动嘴巴,悻悻地缩去了边上。玉其一手揽着阿纳日,一手指了下案几上的铜制提柄手炉:“喏,给你。”   豆蔻脸朝一边:“奴不要,奴还是下车去吧!”   “哎……”玉其没能拦住,一帮孩子推搡着豆蔻下去。   窗外传来哈布尔毫不客气地笑声。   孩子们闹腾着让玉其讲故事,玉其想起的皆是传奇里的痴男怨女,便翻开冯善至拿给她护身的七曜历,用蕃语解说起来。她们劲儿来得快也去得快,最后头靠着头,睡了过去。   玉其也不知不觉睡着了,一觉到夤夜,已至番禾县的牧场。阿媪与哈布尔将孩子们接连抱下车,阿纳日还睡在玉其臂弯,压得她半个身子发麻。   玉其另一只手将阿纳日捞起来,等人来接,等来的人却是李重珩。他屈膝撩开了门帘,牧场零星的灯火透进昏黑的车厢,玉其疑心被他看见刚醒的样子,慌忙将孩子送过去,不慎力道松了,阿纳日屁股磴了一下,勐然惊醒,哇哇大哭。   “乖……”李重珩将孩子抱在怀里,低声哄着,下了车。   哭声远去,哈布尔他们说话的声音传来。   玉其静坐了片刻,理了理衣袍与发鬓,戴上帷帽,钻出车帘。   李重珩递来裹着皮革护腕的手臂,玉其睫毛微颤,掀起眼帘。他神色淡淡,却有股理所当然的意味:“今日多谢。”   玉其压下眉头,一把推开他,径自跳下了车。软底履在起霜的草地上打滑,她一步趔趄,着急着站稳,被她拒绝的人从背后扶住了她。   她穿得厚实,只感觉到他掌心力道很大。她旋即转身,退开半步,又是半步。   低低的风吹起他们的衣袂,发丝撩拨额边,她觉得冷,耳朵格外烫,有什么催促她开口:“才不是与你们同行。”   李重珩笑开了,露出齐整的皓齿。可他不说话,让人更加无地自容。   “你……”   玉其出声的同时,李重珩轻声道:“知道了。”   玉其抿住嘴唇,快步走开了。   哈布尔领着孩子们在溪边扎营,招呼玉其:“赛罕,同我一起睡吧!”   玉其一噎,却是停下脚步:“阿纳日呢?”   “阿媪哄着呢。”   玉其点了点头,看向附近的客舍:“我带了商队。”   哈布尔也不好再挽留:“夜里当心,我们就在这儿。”   阿媪抱着孩子远远望过来,玉其挥手道别,走上吊桥。   官道上约莫三十里一驿,客舍与营地依官驿而立,迎风飘扬的店招下灯笼莹莹发亮。   同行的还有几个商户,他们向车坊赁车马,雇了护卫。他们是河西的生面孔,带了一批铜镜、陶瓷、彩色陶俑之类的器物,要去西域。   玉其同他们打过照面,吩咐护卫卸货仔细些,进了客舍。这间客舍是下县条件最上乘的,堂间供食,三三两两的人围坐着,把酒相谈,四下弥漫牧场奶酒的气味。   豆蔻率先来订食宿,店家说已没有上房了,只有通铺。豆蔻一路上闷气,不客气道:“我家车坊向来关照你们生意,识相的还不把上房腾出来!”   店家满头大汗:“娘子,上房确已订满了。此去关外的人多着呢,说是西域高僧要在沙州千佛洞开坛讲经,不要说僧人信众,达官贵人我们都招待不过来啦……”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豆蔻瞪大眼睛,玉其赶在她闹事之前,快步上前:“就要通铺。”   店家瞧见玉其遮面的绉纱,一身光亮的狐皮披袄,微微垂首,拱手道:“可是少主娘子?”   豆蔻斥声:“恁多话。”   店家为难:“通铺住的是些什么人,怎能让娘子屈就……”   外面有人朗声招呼店家,玉其回头,只见乌泱泱一帮人来了。为首的几个僧人低眉敛目,后面的仆从与护卫拥簇着石炎廷。   店家迎上前去:“萨保,上房请。”   豆蔻大惊失色:“好你个田舍小儿——”   石炎廷身边的仆从得意地笑道:“时下住宿紧俏,我们早早订了房,怪只怪豆蔻娘子不关心外边的消息。”   玉其一瞬不瞬瞧着石炎廷,他有点微妙的局促,却也作势硬气道:“石家为寺庙运粮,这可是官府允的救济粮,官家的差事。”   玉其猜想石家的人或许会追来,如今确证了石家的目的。   石畔陀不是一个张扬的人,夜宴使计不成,此后行事应当更为谨慎,而非明目张胆逼婚。他们故意宣扬石炎廷父子与苏家议婚一事,闹得人尽皆知,便是想让世人以为石炎廷父子与苏家利益结合。   他们背后有见不得人的买卖。   玉其暗暗扫了一眼同行的商户:“豆蔻,我们走。”   石家仆从跨步相拦,豆蔻二话不说,一脚踹飞仆从。堂间响起呼声,议论不休。   石炎廷微微皱眉:“荒郊野岭的,你要去何处?”   “让。”玉其拢起披袄,大步逼近石炎廷一行。豆蔻持剑开道,人们纷纷退步,一个披袈裟的僧人念了句阿弥陀佛。   风迎面吹起绉纱,玉其打了个冷战。豆蔻早忘了置气,依偎上去裹紧她的披袄。   “阿媪温柔体贴,哈布尔天性不羁,却也是个可靠的人,若我有不测,他们不会见死不救。”玉其无声叹息,出现一团白气,“委屈你了,去周围打听看看可有房间,柴房也没关系。”   “少主……”豆蔻鼻头通红,撇了撇嘴,“奴不委屈,奴这就去。”   吊桥对岸,牧场一片沉寂。帐篷上的绳结轻轻飘荡,不见一点灯火。玉其兀自摇了摇头,转身见石炎廷从客舍出来,她心下一紧,不由攥住了衣袖里的宝石匕首。   他的仆从一瘸一拐地上来,奉上一个小巧的花鸟彩绘手炉:“苏娘子,多有得罪,我家郎君也是担忧娘子,这才跟着来了。他头一回出凉州城,这山高水远的,行路不易啊,娘子不如同他回去——”   玉其躲避般的侧身,披袄一挥,无意掀翻了手炉。   火饼发出滋滋的声音,星火亮了一瞬又熄灭,好似石炎廷的心绪。他让仆从滚远些,仆从捧着手炉走开了。   石炎廷望着玉其,低低地控诉:“我们的事还未分说明白,你便忙慌地走了,外面这样乱,不是你该来的,你同我回去。”   玉其不知他还有这一面,怪牙酸的,“萨保究竟为何苦苦相逼呢?”   “你知道我阿耶卧病已久,年后愈发地不好,若阿耶能看见我成亲,也能放心了。你是他为我挑选的人,我说了,你能为我掌管家业……”   “废物。”玉其声音很轻,石炎廷没能听清,怔然地期待着她说些什么。   “我问你,夜宴上你家设计我的事,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石炎廷皱起眉头,拢紧了浑圆的革带:“你还提此事!你醉酒离席,我去找你的时候你已不见,何来设计?”   玉其并不完全信他,不过他向来自恃身份,是不屑于说谎的。   “下聘是谁的主意?”   石炎廷有些回避,不自在地说:“家中原本什么也都准备好了……”   玉其话锋一转:“你家商队为寺庙运粮,你可知这是第几批,数量多少?”   石炎廷却也有所警觉:“这是何意?”   “寺庙布施,不受官府管辖,可运粮出城,若数量上存疑,怎知你家是不是借故私运粮草,暗中与人买卖?此事可大可小,你最好拿到账簿,同你叔伯问个清楚。”   “你要赶我走?”石炎廷紧绷着脸,“你想赶我走直言便是,何故诋毁我的家人!”   石炎廷不理商行之事,可也略懂人心,不会听不出她的暗示。他相信他的叔伯,她还是不要再说了,以免引起祸端。   豆蔻从远处跑来,拦在玉其面前,低声禀报:“少主,如何是好……”   石炎廷大约猜到她们在说什么,道:“我说了把房间让给你。你放心,我不会让人打扰你。”   “少主,别信他!”   “嗷呜——”忽闻狼嚎,几人吓一跳,循声看去,李重珩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吊桥上。他兀自踏着轻快的舞步,好似什么祭祀仪式,诡异,却教人感到难以言喻的刺激。   玉其克制心跳,双手背在身后:“装神弄鬼!”   李重珩适才发觉有人一般,望向他们:“你没看见狼么,孩子们怕得睡不着觉,哎,让我出来捉狼。”   此处人烟聚集,哪儿来的狼?   二人遥相对视,说尽千言万语。他在给她台阶下,她不好再不领情。玉其拎起披袄下摆:“豆蔻,随我去看看孩子们。”   豆蔻想说什么,亦只得跟着玉其上了吊桥。石炎廷站在原地,逐渐握起了拳头,李重珩不经意瞥了他一眼,淡淡一笑。   阿媪和哈布尔各扎一个帐篷,同孩子们歇下了。李重珩的帐篷没有人,他将人领进去,站在门帘边:“早些歇息。”   玉其摸黑跪坐在毛毯上,闻言回头:“你呢?”   “捉狼啊。”他轻描淡写。   “我不怕狼。”   李重珩轻笑,一手卷着门帘,勾身瞧着她,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嗷。”   玉其想骂他神经,咬住嘴唇:“昨日你出言不逊,可知错?”   李重珩万万没想到此女得寸进尺,这么麻烦,懒洋洋道:“是,少主,我知错。”   “我并未原谅你,”玉其稍抬下巴,“看在孩子们的面上,姑且留宿此处。你给我看门,如若狼来了,拿你是问。”   李重珩不自觉扬起唇角,弧度很小,而笑窝很深,他抿了抿唇:“谨遵少主教诲,某定当彻夜值守。”   玉其看向别处,轻哼一声。   李重珩放下了门帘,笑意适才转盛。他抬头仰望苍穹,几颗星辰闪烁,鹘鹰盘旋飞来,他用护腕接住,摘下了缠在鹰爪上的信笺。   鹘鹰飞走了,他展开信笺,燃起火折子烧掉,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眼眸里,涌现杀伐之意。 第21章   清晨微雨,玉其感觉帐篷里有草地升起来的潮气,出来发觉外面更冷。豆蔻追出来,将熏过香的披袄搭在她肩上。   哈布尔他们已在收拾,准备启程了。来牧场上值的老翁见他们同为牧户,带着一群孩子,把珍贵的胡麻饼分给他们。热腾腾的胡麻饼和了一点油,一点蜜糖,还有香脆的胡麻,孩子们争先吃着,嘴皮沾上了黑粒粒的胡麻。   玉其瞧着那老翁有些眼熟:“可是夏顺的阿耶?”   豆蔻定睛一看,大呼了一声夏翁。老翁看过来,隔着帷帽不见玉其容颜,全凭气度识人。他快步迎上来,作揖道:“少主。”继而抬头朝四下张望。   “我此行要出关去。”   老翁点了点头,掩去失落:“少主与这家牧户同行?”   “他们是我的朋友。”玉其知道他想说的不是这些,率先道,“顺儿勤劳踏实,在车坊干得不错,待下月旬休,让她回家看看。”   老翁连连摆手:“肯干就好,肯干就好,不给少主添麻烦。”   “她很会驯养马儿呢,将来也能在牧监做事。”   “那孩子……”老翁笑容腼腆,藏着养育子女的忧愁。年纪轻轻的女郎怎会喜欢同草料与马粪打交道,她不愿待在牧场。   “人有一技之长,便有了立身之本,日后她会懂得的。”玉其语气明媚,老翁复又笑着点了点头。   车马装备妥当,车坊的雇主与石炎廷一行淌过溪流。玉其吩咐豆蔻带孩子们坐车,她上了西域赤马,朝老翁挥了挥鹿角马鞭,夹蹬驶出。   风吹鼓披袄,散落余香。石炎廷穿香而过,急躁地追了上来:“苏娘子,我不会一个人回去的。”   惬意之心荡然无存,玉其加快了马力,石炎廷紧咬不放,非要并辔而行。她无可奈何:“我是要出关去的,听说你凉州城都没出过,怕是吃不消。”   “我堂堂七尺男儿,怕甚么。”石炎廷挺起胸膛,又柔和下来,“我解除了对你的误会,你却还未了解我……”   “你烦不烦?”哈布尔嚷着蕃语冲过来。   石炎廷瞥了她一眼,看见后边的郎君。李重珩束发胡袍,兼具中原人的英气与胡人的粗放。   在石炎廷看来却是邪恶,对文化的亵渎,他骨子里便瞧不起这种杂种,转头朝玉其道:“你宁愿同这一家蕃奴一道,也不肯接受我吗?”   “让开。”哈布尔直往石炎廷的马挤来,石炎廷慌忙持缰闪躲。   李重珩堂而皇之占据他的位置,来到玉其身旁。玉其甩鞭,策马而去,李重珩与哈布尔紧随其后。   苦茶色的丘陵起伏,山道崎岖狭窄,石炎廷向来以胡人善骑自局,眼下被他们接连甩在身后,他骄傲尽失,分外煎熬。他驭马奔驰,远处的仆从高声唤:“郎君,雨天路滑,当心啊!”   绉纱斜飞过脸庞,玉其索性撩起一片别入帽箍,天地灵气透过风雨拍打而来。这阵子忙着打理车坊,好久没有这般肆意了,她不自觉奔远,入了油松参差的林间。枝桠错落,她放慢速度,仰起脸,闭眼呼吸。   “雨下大了。”李重珩慢慢跟在后面,油松的枝叶掠过他们的马。   玉其回头看了看白马,道:“好玉兔,只有你能跟上我的珠娘。”   “珠娘。”   玉其温柔地抚摸着赤马的皮毛,适才抬眼瞧他:“不像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似是默认了。   玉其得意一笑,一路钻出林道,见屋舍茶铺,下了马:“喂,过来避雨,等等他们罢!”   茶铺狭小拥挤,只有屋檐下的步廊还有空位,却也是湿润的,廊下堆着各式草鞋与靴,看起来很脏。   玉其原只是想借一处地方躲雨,那茶博士却出来迎客。李重珩将马丢给他,跨步撩袍,毫不避讳地坐在了步廊上。   玉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矫情了,便也蹬上步廊,屈膝跪坐下来。她拂去肩头的水珠,不经意对上他的目光。   他转头招呼茶博士来碗热茶,她悄悄将别在脸庞的绉纱放了下来,遮住面容。   雨水从屋檐蓬草上滴落,一时谁也没说话,直到来人打破静谧。   几个粗布短衫的人走来,手中带着兵刃,似是江湖行伍。他们声音聒噪:“当年牧场那些蕃人造反,郭司马立马率军将他们镇压了。”   “那不是肃州的事儿吗?”   “嗐!郭聪原来就是个仓曹参军,大家伙儿背地里都叫他弼马温。因为他平乱,拔擢为行军司马,领军去了关外。”   他们在步廊另一端坐下,身上的汗臭与体味浓烈。一人抠脚道:“还不是泰山之力……”   “啥?郭司马岳丈是谁人?”   “河西节度使裴公啊,你来河西多久了,竟然连这也不知!”   “我听说啊,那个郭聪原本下令屠杀蕃奴,孩童也不能幸免,裴十一娘拦了下来,两个人从此闹翻了,一个在西一个东……”   一个伶人打扮的女人唏嘘道:“出身名门又如何,嫁了人也得忍受男人的窝囊气。男人在外不归家,八成是有别宅妇了。”   玉其找遍身上发现忘记带香囊了,再也忍受不了一般,撑膝欲起身。茶博士送来了两碗热茶,眼睛放光地看着一身罗衣的玉其:“尊驾慢用,慢用。”   玉其不仅没带香囊,连钱袋子也在豆蔻那儿。她正欲解释,李重珩抠抠索索摸出两个铜板放到茶博士手里。   茶博士傻眼。   “博士!”那边的武夫粗鲁地催促茶博士快些给他们上茶与果子,茶博士飞一般地进了屋子。   玉其看着面前的粗陶茶碗,散碎茶叶缓缓沉底,茶味被四下的气味掩盖,不知怎么喝这碗茶。   饮茶之风渐至西北,驿站客舍附近冒出了这样的茶铺,用的多是商行不收的散茶。   李重珩把茶碗端给她,他睫毛被雨水浸润,眼眸清澈:“暖和暖和。”   原来不是要她喝茶。   玉其手心贴着茶碗,热得微微发汗:“一会儿让豆蔻还你。”   李重珩散漫道:“一碗茶我还请得起。”   茶还未冷却,车马已至。   “少主,在外可不比城里!”豆蔻抱怨着将玉其扶上车,取下湿润的披袄,放在炉边熏烤。   孩子们挤在玉其身边,笑说那个胡人哥哥摔了跤,像狗吃屎。玉其道:“你们见过啊?”   “我们家就有呀,牧监的大狗,可以看羊呢。”阿纳日思绪跳跃,忽又趴到窗边,“巴依怎么不上来?”   豆蔻烦她们半天了,没好气道:“他上来了,车怕要塌了!”   “这车不好。”阿纳日摇头。   孩子们跟着摇头:“不好不好。”   豆蔻无言望天,真乃一群活祖宗。   安西兵变之后,河西辖内的蕃人皆没为官奴,在牧监或铁坊干活。大约三年前,这些人集结偷盗军械。   他们宣称受到神的召唤,要去追随毗伽可汗阿史那苏德。这场叛乱被郭司马镇压,全数伏罪问斩。   他们的孩子被官府留下,交给了牧场的妇人。   有次打马球的时候,哈布尔那个大嘴巴告诉玉其,这个妇人便是阿媪。只有他们兄妹是阿媪所出,而他们的阿达   父亲   早在战乱时死了。   玉其默默地想,所以巴依听从阿媪的话,也有为人考虑的时候。   雨后天晴,山岭白雪皑皑,远远看去好似一只睡在雪地里的骆驼。几只大鸟若隐若现,始终盘桓在上空。   石炎廷一直对摔跤的事耿耿于怀,觉得大伙儿在背地里讥笑他。他要维护颜面,拿了护卫的弓。   他持弓朝着天空,勐力拉弓——   一只箭矢以更快的速度射了过来,撞偏了他的箭。   石炎廷回头望去,李重珩手里也挽了弓。   石炎廷脾气上来,拍马靠近他:“看你是苏娘子的朋友,让你跟着我们,你几番挑衅,当心我对你不客气!”   “我是想打鸟来着。”李重珩一本正经。   石炎廷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炫耀他的速度更快。   石炎廷指着他手里的弓:“拿来我瞧瞧。”   “粗人的东西,萨保何必挂心。”   石炎廷强硬地夺弓,李重珩便松了手。   石炎廷握弓的手往下一坠,面上有些不自在。这弓很沉,不似一般人会用的。   他轻哼一声,稍稍抬起下巴,拿出架势弯弓。倏尔脸色一紧,这弓不仅沉,弓弦还很韧,不是一般的丝弦,而是上等生皮制的弦,无法轻易拉开。   他的弓劲道更大,也难怪速度更快。   石炎廷咽了咽喉咙,余光瞥见玉其正朝着这个方向。轻薄的绉纱在阳光下闪烁微光,他想象着藏在背后的脸庞露出了钦佩的眼神。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石炎廷拉弓搭箭,压在弓弦上的手指发白,手腕紧绷着难以活动了,连大臂也变得僵硬。他呼吸乱了,箭矢射出去,半道坠地。   鹘鹰沿着箭矢的轨迹飞高飞底,仿佛无情地嘲笑。   石炎廷再度拉弓,阳光晃了眼睛,箭笔直地冲出去,却不知踪影。   他手心起了汗,感觉人们低声交谈什么。他犹豫地摸出第三支箭,一只修长的手把住了弓。   李重珩咧笑:“这点小事,何劳萨保亲自动手。”   话音刚落,他上身微仰,拉弓射日的气魄,箭矢嗖地射向空中,接连三箭,快得看不清他如何上箭,就见飞鸟的影子坠落。   石炎廷惊骇不已,望着李重珩,忘记了眨眼。他怒从心起,含着一股屈辱之意:“还有一只!”   天空中还有一只鹘鹰。   李重珩活动了一下手腕,从箭筒里再摸一支箭矢,搭弦张弓,手上的张力蓄满,却对准了石炎廷——身后的仆从。   箭从他耳畔刮过,带走了头上的皂巾。仆从双手捂着一只耳朵,浑身颤抖不止。商队众人瞬间戒备起来,剑拔弩张。   “你疯了!”石炎廷气急败坏。   李重珩泰然自若,完全感觉不到周遭气氛似的:“那只飞走了,可惜。”   空中那只鹘鹰果真隐去了踪迹,消失不见了。人们惊疑不定,李重珩挥手一指:“也够你们今晚煮汤了。”   自古以来贵族飞鹰走狗,不乏驯鹰之人。游牧部落以狩猎为生,擅于驯鹰,他们将鹰隼视作朋友,不会滥杀,更不可能当作猎物饱餐一顿。   一个蕃人说这种话,像是恶劣的玩笑。石炎廷却震慑于他的武力,命人将鹰拾回。   几个僧人念念有词,玉其离得远,也没听清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她驶近李重珩,半是狐疑半是肯定地问:“那是你的朋友?”   “玉兔的朋友。”   果不其然。玉其好奇:“叫什么?”   “月神。”李重珩倾身靠近她,说着蕃语,“替我们保密。”   玉其耳朵嗡嗡的,只感觉清澈的声音像泉水一样淌过,全然忘记他说了什么。 第22章   猎鹰之后,商队的气氛隐隐变得诡异。人们对李重珩产生了某种忌惮,石家仆从甚至拿出腌制的牛肉向豆蔻打听他的来历。   牛乃耕作之物,朝廷禁止宰牛,豪族富商想方设法获取牛肉,豆蔻实际有点馋,却也坚持啃手里硬邦邦的胡饼,没有吭声。   仆从不依不饶,笑道:“往后可是莫贺延碛,茫茫大漠,目无飞鸟,下无走兽,豆蔻娘子进些肉脯才有力气保护你家少主。”   豆蔻忽而愠怒:“你这话说的,好似我家少主会遭遇不测!”   “并无此意啊……”仆从话未说完,豆蔻握起了拳头。   仆从怕豆蔻脾气上来揍他,索性直接去了牧羊家的营帐,将牛肉分给孩子们。哈布尔忙将孩子们护在身后:“我们不吃!”   仆从懂得蕃语,笑说:“巴依郎君这些时日只吃饼,把荤腥都留给孩子们,我家郎君特地吩咐……”   他们风餐露宿,进食并不张扬,此人却知道李重珩在斋戒,定是暗中观察许久了。哈布尔警惕地瞧着他:“你是蕃人?”   “石家乃互市行首,小的也只是略懂些蕃语,哈哈,略懂,略懂。”   不似粟特人高眉深目,体貌特征那般明显,部落的人阔面长眼,如今各族混居,胡人往往也有各族血统。哈布尔适才觉得仆从有点蕃人之相。   仆从悻悻而去,李重珩从林子里回来了,哈布尔看他两手空空,抱怨:“连只兔子也没抓到?”   “太多人了。”李重珩在炉边坐下,阿媪把胡饼与一碗奶酒呈了过来。   哈布尔皱起眉头:“那些僧人……”   李重珩颔首,哈布尔便自觉地不再多言了。他咬了口胡饼,叮嘱道:“快到家了,你照顾好阿娜和孩子们。”   “你放心吧,这可是我阿娜!”   一行跨过白雪覆盖的戈壁,走走停停,抵达肃州。肃州绿洲遍野,独利河自天山以西奔流而下,纵横其间。   古道河水潺潺,淌过彩色的鹅卵石,在阳光下泛起微光。草甸似小兽新生的毛,远处雪山在云中若隐若现。   队伍就要在此分别,阿纳日哭着不肯放开玉其的怀抱,哈布尔邀请玉其同他们去肃州牧场。   玉其委婉拒绝了,与牧羊家一起令人安心,但还是不要将麻烦带给他们了。人与人的同行总是如此,只会在哪里分别,从此各走各路。   哈布尔让李重珩说些什么,李重珩远远地看了玉其一眼,没有说再见便离去了。   队伍里少了一个讨厌的人,石炎廷颇为畅快。翌日他跟着几个商户去镇上补给资源,同行僧人也去化缘去了。   商队在河畔停歇,汲水饮马。   雾气弥漫,湿漉漉的气息笼罩,彼此互相难以看清,豆蔻还是找了颗大树将披袄挂起来充作帏幔,隔绝周围的视线。豆蔻为玉其洗过头发,取来香奁与篦子为她梳头。   豆蔻烦恼石炎廷死缠烂打,趁人不在旁边赶紧说点坏话:“此番我可看明白了,那个石炎廷没一点本事,离了石家萨保的身份便甚么也不是,连一个蕃奴小子也比不过……”   玉其没出声,豆蔻有点困惑:“少主?”   玉其回过神来,道:“出了肃州,便是茫茫的戈壁与大漠,石家只能在此地换货,用我们的车马将东西私运出关。肃州除却天然牧场,还产铁矿,设有铁坊。石家不见得有胆量走私这些东西,他们与豪族关系密切,或是受人指使。”   豆蔻正色:“那几个商户雇我们车坊的车马,签署了商契,他们背地里做甚么,也怪不到我们头上呀。而且他们不似与石家商队相熟,倒是那些僧人……”   “眼下还说不清楚,待他们回来,找个机会查他们的货。”   豆蔻耳朵一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远处响起喧闹的声音,有脚步踩着草地靠近。   “苏娘子?”石炎廷在帏幔后面探头探脑。   玉其放下巴掌大的铜镜,朝豆蔻点了点头:“何事?”   石炎廷正想掀开树上的披袄,豆蔻取下来拢在了玉其身上。白雾之中,女郎身姿娉婷,好似幻梦中来的人。他忽然变得紧张,手忙脚乱地将手里一捧东西塞给玉其:“这个给你的。”   玉其揭开一看竟是石蜜,晶莹剔透好似琥珀。   旧时西域进贡甘蔗,宫廷种植,中原才得蔗糖。如今坊间也出现了蔗糖,但比饴糖、麦糖少见。由甘蔗汁与牛乳煎成的石蜜,不仅昂贵,在这荒山野岭里更不易得。   “我在镇上看见有人卖这个,想来女郎多嗜甜,此去茫茫大漠,行路苦闷,或许能解解闷儿……”石炎廷无法直视玉其的眼睛,语气却是笃定,“苏娘子,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即便你不回去,接下来的路我也会陪你的。”   玉其看着石蜜,难掩无语,她不喜欢这东西。   石炎廷误会是她对夜宴一事耿耿于怀,解释道:“这真是我在镇上买的!”说着便要拿起一颗石蜜,他碰到了她的手,她甩脱开来,一捧石蜜哗啦啦掉在地上。   玉其愣了,石炎廷也愣了。他蹲下身子摸索着草地碎石,一颗一颗捡起石蜜。他站起来,她瞧见他眼睛红了。   他抹了把脸,将一颗石蜜塞进口中,都已经脏了,他浑然不觉,冲她笑:“你看,可以吃的。”   玉其不知说什么了,有点不愿触碰他自以为是的真心,也不愿彻底撕碎他的自尊。她想了想道:“萨保可还记得当初你我的约定,我为你献计,如若事成,你得答应我一件小事。”   石炎廷缓缓点头:“记得。”   “我不会与你成婚。”   石炎廷眉眼一震,含着石蜜口齿不清,索性吐了出来:“苏娘子,你怎能拿终身大事玩笑!”   石炎廷是个徒有其表的纨绔,骨子里坚守价值观念,家里人都哄着他与苏家联姻,他便觉得应该完成这件事,故而频频示好。   玉其也不懂得什么叫做感情,但母亲的经历告诉她,感情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足以毁灭一个人。   “临行之前我去袄寺占卜,女巫说我天降孤星,克夫之命。”玉其真挚道,“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石炎廷一下变得激动:“凉州袄寺不可尽信,有人冒充女巫售卖七曜历敛财!我家有一本珍藏的七曜历,绝非那些粗制滥造的东西能够比拟。我阿耶编修大半辈子,批注详尽,包罗万象,并非只是占卜之书。但论占卜,阿耶也是懂得的,他都没有说此话,你怎么妄自菲薄……”   石炎廷说得口干舌燥,好似害怕失去什么一般,“我们出行皆会将七曜历带在身上,我拿给你看——”   “你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豆蔻伸手拦他,两人大吵大闹,扭打着淌进河水。   河流氤氲弥漫,水花四溅,石炎廷终是不敌,扑通跌倒。尖锐的石头划伤了他手掌,冷水冲起鲜血,豆蔻瞪大眼睛:“这,这是你自己弄的啊……”   出行以来石炎廷身上不知多了几处伤,这不算什么。可他忽然感到自己只是一个无用的人,从未有过的绝望与寒意一起将他笼罩,他牙齿打颤。   “萨保,我家少主不会听你再说甚么了。你还是去更衣罢,这天儿多冷,染了风寒谁照顾你……”   玉其看他衣袍带水,狼狈而可怜,她心里叹了口气,吩咐豆蔻去取药膏。她拿出绢帕,不情不愿地递给他:“我这婢女野蛮惯了,萨保见谅。”   石炎廷没想到会换来她一点关心,怔怔拿起绢帕捂住手心深长的口子,绢帕上刺了栩栩如生的玉兔捣药图。他竟然笑了:“苏娘子的女工也这样好啊……”   他一开口,她便后悔把绢帕给他了,她没有解释这不是她绣的,摆了摆手让他走。   原野震动,轰然的马蹄声袭来,群马踏破雾障,搅动河水。玉其下意识往后退,石炎廷自觉英勇,忙挡在了她身前。   一匹俊美的白马出现在马群之间。   李重珩一手持缰,一手挽弓,直直逼近石炎廷,马蹄险些踏人,适才勒马。   玉其见那身形轮廓熟悉,错愕不已:“巴依!”   石炎廷硬撑着没有跌落,惊心动魄地握住胸口,颤抖着发怒:“当这地界是你家的不成?”   “正是。”李重珩双手执辔,睥睨万物。   肃州牧场在河道上游,距此应当有些距离。可看群马的架势,此处许是牧马的必经之路。   玉其有点恼意:“你作甚故意伤人。”   李重珩困惑地看着她似乎不懂她对石炎廷的态度怎的变了。她咕哝:“你吓坏我了。”   “少主狼都不怕,还怕我吗?”李重珩面上带了点笑,目光不经意一扫,瞧见石炎廷捏在手里的绢帕,那只肥圆的兔子格外惹眼。   他定定地看了玉其一眼,“这是怎么了?”   玉其还未反应过来,豆蔻大步跑跳过来,将来人一看,“又是你小子!”不耐烦地睨了李重珩一样,更不屑地将伤膏扔给石炎廷,“你别吓唬他了。”   “似乎有人叫我……”石炎廷无地自容,拿着伤膏快步离开。   李重珩盯着那背影消失在雾色之中,听见玉其问:“你为牧监驯马?”   “找点活干,补贴家用。”李重珩无需思索,随口胡诌,“家中儿多不易啊。”   “……”   豆蔻牵来赤马,玉其上马,与李重珩对视:“哈布尔呢?”   李重珩打马前行:“牧场还有牛羊,他们挤奶忙不过来,我帮人出来赶马。少主可是有甚么活儿?”   玉其狐疑,他一个游手好闲的人,终是为钱发愁了?   “你当真想要做事?”   “我一直在做事啊。”   玉其犹豫道:“你去过关外吗?”   “你要雇我?”李重珩笑,“出多少?”   玉其发现他脸皮不是一般的厚,也不觉此事难以启齿了,“我见你骑射尚可,夜里给我看门倒是不错。你随我去沙州,事成之后自会给你酬金。”   说着望向散落的马匹,“不过我们这就要启程了……”   李重珩抬手一挥,望舒使掠过河面,发出长鸣。马儿扬首甩尾,争先恐后奔跑起来。群马汇聚,同时在河谷之间转向,奔腾而去。大地广袤,一望无垠。   雾气渐退,初春河水辉映两岸,泛起薄荷色的涟漪。   玉其叹为观止,抬手挡在额前,寻觅那鹘鹰的身影。似有觉知一般,鹰飞落至李重珩的手臂上,抖了抖灰白的羽毛,收拢起来。   她好奇地伸出手,锐利的鹰眼看过来。她动作一顿,犹豫着不敢去摸。   “你得唤名。”李重珩抬了抬手臂。   “月神?月神……”玉其再度伸出手指,刚要碰到鹰的脑袋,它便骄傲地扭了过去。   玉其收手握缰,行在前头:“不过如此。”   李重珩无声一哂,跟了上去,鹘鹰消失得无踪无影。   驼铃回荡在山壁之间,商队人马列队穿越峡谷。愈往西行白昼愈长,落日斜沉,地上薄霜好似碎的琉璃。   一行在玉门耽误了些时日,赶在天黑之前到达商旅营地。广袤的大漠之中,篝火的烟雾直奔苍穹,营地的胡商唱着歌儿,跳胡炫舞,就像传奇故事的画卷。   石炎廷头一次出远门,本该对一切感到新奇,如今却丧失了兴致。玉其同她身边的人说笑,还将炙肉分给他,他故作矜持地不吃,让人恨不得替他吃了。   然而有什么资格呢,石炎廷闷闷不乐地想,他除了是石家嫡子以外,没有一处入得了她的眼。   他究竟是配不上她的,这样的现实令人苦楚。   数十载春秋,至此才感到幻灭与丧失,他也不知是幸或不幸。   “小郎君,那是你的心上人吧!”一个胡商笑眯眯道。   石炎廷吃多了酒头晕得紧,他起身离席,风吹起篝火,少年少女的影子重叠着投在他脚边。   “我要占卜。”他大声宣布。   人们看了过来,石炎廷双手握拳,决然道:“听不见吗?”   仆从慌忙上前:“郎君,家主可从来……”   “将七曜历拿来。”石炎廷定定地看着玉其,“我要让你知道,甚么才是占卜。”   玉其吓一跳,欲出言阻止,却被李重珩按住。   “你想看我笑话。”她皱眉道。   “你不相信你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玉其撞见他深邃的目光,怔了怔,倏尔起身:“倘若我非你姻缘,你从此便再不纠缠?”   石炎廷孩子般负气道:“如果我们是命定呢,今夜,你就做我的新娘。”   豆蔻怒喝:“大胆!”   玉其同豆蔻耳语,豆蔻一怔,暗暗点头。   四下议论起来,起哄:“小郎君,我们等不及喝喜酒啦!”   石家家主藏有诸多袄教经文与七曜历,学问颇深,只不过中原人并不以此为学,仅在胡商之间留有传说,石家藏着古老的占卜秘术。   石翁否认此说,更不许石炎廷用七曜历占卜,他头一回违抗父命,便是要握住自己的命运。   仆从劝说无果,只得奉上七曜历。巴掌大的一本,羊皮戗金,写满符文。石炎廷熟稔地翻开书卷,旁若无人地诵念起经文。   火焰在风中舞动,狂乱地亲吻信徒的脸颊。人们安静下来,等待神谕降临。   仆从将珍贵的乳香呈给玉其:“苏娘子,请。”   传说乳香是神的眼泪,能够通灵。玉其将乳香洒进火中,松木的清香与果子的气味弥漫开来。   石炎廷用小刀淬火,划破指腹。见她迟迟没有动作,他压低眉头:“你不敢吗?”   玉其从不相信占卜之说,这样的仪式也很可怖。她扫了一眼人群,豆蔻已经不见。李重珩抄着刀望着这里,有股笃定的感觉。   他会想办法捣乱吧?   玉其定了定心神,从袖中摸出一柄绯红的宝石匕首,划开了指腹上不易察觉的伤口。   血珠滴下,卷入火舌。   腾地燃起蓝色焰火。   “此乃神的旨意!”   “小郎君,成啦!”   “快快请我们喝喜酒!”   人们爆发议论,石炎廷从怔然中回神,仍不敢相信。   所谓的秘术,不过是西域幻术,只要在祭火的香药里加入孔雀石,便能将火焰变成蓝色。玉其看向李重珩的位置,人已不见。她脸色一僵,倏尔转笑:“看来萨保说的没错。”   石炎廷喜不自胜:“苏娘子……”   “待明日到了沙州,你我拜见祖母,在长辈的见证下摆酒也不迟。”   仆从察觉蹊跷,道:“你想反悔!”   石炎廷挥开了仆从,激动道:“此处完婚确是委屈你了,便依你说的办。”   仆从只得道:“诸位既已见证,这喜酒……”   “诸位皆是见证,这酒该请,上酒来,不醉不休!”   营地哄闹起来,玉其借口更衣进了营帐,怒而摔脱帷帽,一头乌发散落。黑暗之中有人靠近,她反身抽出匕首。   李重珩箍住她的手腕,抻开指头:“疼不疼?”   玉其微微一颤,张口骂人:“我以为你会有计策,你还说不是看我笑话!”   李重珩却笑:“这婚成不了。”   “你是说——”孤男寡女,暗度陈仓,她成了人人诛之荡妇,便谁也不敢惹了。   玉其盯住他宽大的手,他没有太用力,却教人无法挣脱。她涨红了脸,还好黑灯瞎火谁也看不见。   “放肆。”她咬牙切齿。   “石家……”李重珩正欲说话,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   豆蔻抹黑引燃油灯,抬头看见玉其披头散发,几乎躲在李重珩怀里,不由大惊失色。她一步闪进,拽起李重珩的衣襟便是一拳:“登徒子!”   李重珩侧身挡开拳头,适才松开怀里的玉其,反手钳住豆蔻。   豆蔻没想到他身手也如此敏捷,心有不甘,仰头望着玉其:“少主……”   “放开!”玉其瞪他。   “有其主必有其奴,你故意纵容她为你刀俎,小心将来酿成大祸。”李重珩丢开了豆蔻。   谁也看不出来的事,为他洞悉了。豆蔻便是她不得外显的那一面,她从来放纵。玉其面上仍有点发烫。   “少主莫要理他。”豆蔻方才趁乱去查探商队的货物,着急禀报,“雇主的货全换了,藏着肃州铁坊所出的铁片与札丝。”   玉其惊骇:“你可看清了?”   豆蔻已故的耶娘一个是戍军,一个是匠人,熟悉兵事。铁片与扎丝经匠人锻造,用来制作将士甲胄,石家私运国之利器,是通敌叛国。   “少主,如何是好?”豆蔻面上焦急,只待玉其吩咐行事。   玉其来回踱步,睇了眼李重珩:“巴依,你听见了。石家为人走私,欲加害于我。”   李重珩垂眸:“依少主所言,石家恐怕早起了杀心。”   石畔陀设计的每一步,明面上指向婚事,实际是置人于死地。届时他拿出账簿,呈告官府,大义灭亲,指证皆系石炎廷父子与苏家所为,亦死无对证。   此前李重珩收到信报,石家家主过世。石家的人秘不发丧,便是等着除掉石炎廷与苏家娘子。   玉其不知李重珩在想什么,见他没有离去的意思,对他的恼意消解了几分。她尽力保持冷静:“沙州虽有豆卢军巡防,却不完全为军府所控,各宗寺庙乃法外之地。石家宣称为僧众运粮,交易之所或在佛寺,背后的买主包藏祸心,意欲起兵。无论此人是谁,兹事体大——”   转身凝视豆蔻:“你快马回凉州,密报郡公府。”   “少主,奴怎能离你左右!”   “我在府上见过一个女使,唤作长胜。你去找她,就说我有要事禀告裴将军。除此之外,谁人也不要透露。”   “为何?”   “他们私运军需,必有军中之人接应。我们并不了解各军之事,此事不能通传节度使衙署。裴将军是裴公膝下独女,至少不会置河西之危于不顾。”玉其郑重地握了握豆蔻的手,“趁现在无人察觉,速去!”   豆蔻深深看了玉其一眼,交代李重珩:“若少主有个三长两短,我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杀了你。”   门帘轻晃,豆蔻消失在葡萄酒气晕染的夜色中。   李重珩道:“你呢?”   玉其拢袖摩挲着匕首上的铭文,缓声道:“我祖母还在沙州,他们知道我只得进而不能退。” 第23章   盈月当空,崖壁之上的千佛洞透着星火莹莹,偶有诵偈之声透过风洞传出。   巨大造像拔地而起,壁立千年,风沙留下刻痕,佛没有变,静默慈悲。   信女虔诚地立于佛前,轻纱幕篱笼罩全身,隐约见得身姿曼妙。   一个受戒的僧人拖着跋涉大漠的疲惫走了进来,他跪在了佛前,咚地倒下。信女蹲下来,捧起囊袋将清水浇在他面上。他喘息着睁开了眼睛:“他们杀了我的鸟……”   “师父受累了。”   “我,我不——”   僧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信女转身朝向暗处:“没有用的人,送去见世界了。”   暗里的人走出来,绕着僧人踱了一圈,见那口中汪汪涌着乌黑的液,叹了声哎。他转过脸来,一把掐住她薄如蝉翼的幕篱白纱,指尖捻了捻:“教我好等。”   信女便笑:“你家娘子总也不要你等?”   “我不稀得。”似水的波光掠过郎君的面额,粗髯犷面,天生猿相。河西军的人从前笑他弼马温,乃是郭聪。   “你不稀得,你不稀得你去岁找我发甚么疯。”   郭聪脸色变了变,又笑:“我稀得你。”   信女捋了捋起皱的纱,往后跨一步,越过倒地的鬼影:“郭司马,佛前不打诳语。”   郭聪一时没有进,隔着灯影看她。他一手撑着蹀躞带,藏了拿住对方的意味:“你的狸奴闹腾得紧,坏我的事。”   信女泰然:“狸奴养久了也通人性,人家就想吃点虾米,你让人讨鱼,人家怕的。”   “还不是给你讨的。”   信女又笑:“郭司马,你又说笑,我一个住在甘水泉的信女,杀牛的时候给你捉住,从此夜里来寺里祈福,暗无天日,见不得光。我问你讨了甚么?”   “哪个信女在佛前杀生……”   “牛是用的,人亦是用的。昨日杀牛,今日杀人,有何分别?”信女叹着气好似不是在说自己的事,“同我吵有几个意思,去我庄子上坐坐。”   “把你的狸奴丢了便去。”   “丢么是要丢了的,但太阳底下一晒,就不瞒不住啦。”   “李重珩给舞文弄墨的小儿吓怕,斋戒祈福,在府上都不敢进荤腥,孬种一个,今次法会他一定会来。”郭聪跨过地上的尸首,撩开幕篱,低头抚上信女的脸颊,“待我擒住他,诛裴公,便让你做我夫人。”   “郭司马远大前程,我一个妇道人家俱是不懂。”信女转身拂开他的手,往外走,“还是先将那不听话的狸奴撵出门去啰。”   大鸟掠过苍穹,商旅营地的篝火旺盛燃烧,人们酣醉一片。   大漠夜里寒气直逼,玉其在营帐里烧起火炉,身边没有豆蔻,这点小事也做不利索。李重珩同她待在一起,把案几上的经卷翻来覆去地看,便是什么也不做。   这些日子想着快见到祖母了,不知祖母是否会数落她,想着面子上好看些,得闲便抄经,好呈给祖母。李重珩似乎是认得几个字,装模作样地念,玉其把经卷收起来,揣到怀里,免得他弄坏。   这纸金贵得很,黄檗上浆,防水防虫,经卷藏书便用的这种纸,尽管玉其多用来写账簿。   两人隔着一盆火炉坐着,无事可做,亦无话可说。   发现了这样一桩大案,玉其心下寂寂,却也不想赶李重珩出去。他拿钱办事,也算是尽心,知道同主子寸步不离。   只是玉其如今把他当一个人看,孤男寡女,总觉得如此有些不合时宜。   外面的声音小了下去,营地陷入沉睡,石家仆从的声音冷不丁传来:“苏娘子?我家郎君能否来此处坐坐?”   玉其睫毛一颤,只听门帘撩开的声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倒李重珩,蒙上她宽大的披袄,挡在身后。也不知是不是看多了话本里的苟且,她竟有这样的反应,自己都感到惊异。   仆从扶着石炎廷进来,玉其故作吃惊:“这是作甚……”   “郎君吃醉了酒,念着苏娘子,我们哄也哄不住。”仆从眼珠滴溜溜一转,眯眼笑道:“苏娘子一个人?”   玉其指了下背后一团人:“豆蔻极不适应,先睡下了。”   “娘子。”石炎廷瞧着玉其傻笑,仆从将他放到玉其身边,也没有问她的意思。   酒气打了过来,玉其往后挪,半截手指无意穿入披袄边沿,触及温度。那只手翻转过来,朝她指尖一弹。   玉其忍气吞声,见仆从自高处俯视他们,“那个小子呢。”   “不是在外头喝酒吗?”玉其疑惑。   仆从将信将疑地点头,转笑:“苏娘子,就让郎君在此坐坐罢,你们总归是要成亲的……”   玉其还未张口,仆从风驰电掣地走了。玉其兀自凌乱着,想要起身,石炎廷拉了她一把,吓人一跳。   “你岂敢——”   石炎廷低头摸出一团绢帕,几颗石蜜从缝隙落出来,打在披袄上。   “我同一个珠宝商讨的。”绢帕洗过,玉兔红红的眼睛在灯下望着她。他的眼睛也有点红,仿佛吃醉了酒入了幻梦的感动。他觑眼看了看四下抓起石蜜,皱眉头盯了会儿,“不是这个。”又说,“可这个很甜,我尝过了,你吃。”   石炎廷几乎不了解她,固执地以为她喜欢这种东西。   玉其往后挪:“萨保,这不合礼数。”   “我就是来给你东西的,给了你,我就走。”石炎廷双手撑着毛毯,倾身凑近。披袄里的手探了出来,按住他的手。   玉其心里一紧,迅速把双手藏到背后。石炎廷不觉有异,低头笑着:“找到了。”拿出一个戒环,红色宝石流光溢彩,“波斯人用这个代表誓言……娘子博学多识,应当知道吧。“   “是吗?”   “我来为你戴上。”   玉其觉得事情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按住石炎廷的大手青筋凸起,像是下一瞬便能将他捏碎。   只见石炎廷在大手上流连,终于找到中指,珍重地将戒环戴上去。可怜的戒环卡在了微曲的指骨上,他懵然地眨了眨眼睛,抬头望她:“怎会……”   “萨保见笑了,家人皆说我这手世间绝无仅有的大……”   大手捏成了拳头,表达他的心情。石炎廷不肯放弃,轻柔地抚摸他的拳头,掰开指头,将戒指塞进手心:“你先拿着,待回了凉州,让匠人改一改便是。大手……也好,只要是你,都好。”   不知李重珩怎么忍得住的,玉其设身处地想,伸出一只手,从石炎廷手中解救了他,塞回披袄里:“你该回去了。”   石炎廷也没看清两只手的方向,更不知道暗处的大手掐住了她的手。她面上含笑,心头怒骂不止。   “明,明天见。”石炎廷摇摇晃晃起身。   一声鹰鸣,像是警示的哨声。马蹄声振振,人们大喊:   “有匪!”   “保护货马——”   李重珩猛然翻身,掀翻案几,灯油烬灭,陷入一片混沌。石炎廷要说什么,转身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   “小心。”玉其同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从敞领袍衫中摸出宝石匕首。   心跳好快,尽管已屏住呼吸。   篝火微弱的光掠过营帐油布,好似一出精妙绝伦的傀儡戏。有人前进,有人倒下,有人挥刀,有人拔出斑斑点点的血迹,溅在油布上,仿佛有炙烤的声音。   她没杀过生,听说过,在佛国故事里。   帘帐从外掀开——   交错的火光映入,刀锋一闪,李重珩偏身闪避,挥刀一斩。   滚烫的液体四溅,洒在玉其面颊上。她眨了眨眼睛,耳边响起嚎叫。石炎廷从醉梦中惊醒,大嚎一声。   更多的人划破油布冲进来,玉其去拽他,一把大刀已插进他胸腹。他瞪圆了眼,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他倒在了一地散碎的石蜜中。   玉其浑身战栗,眼看那刀划出血色,接着朝自己砍来。   “该死。”李重珩回头瞧来,分了神,手臂挨了一刀。他不管不顾,闪身挡在玉其面前,逮住来人手臂,探腿一别,将人摔过肩。   另一个人从帐门突进,李重珩霎时转身,跨马步,大下腰,让人扑了个空。趁对方重心偏移,脚步未稳,李重珩一个空翻起身,刀尖搠入对方大腹。   李重珩拔刀,鲜血喷溅,腥气淹没了香膏味道。他摸到玉其的手,握紧,一同探出破碎的帐帘。   营地里刀光剑影,回荡哭喊与惊叫。   玉其不知来的究竟是何人,只知杀了石炎廷的是石家仆从,而石家的人也被他人追杀。   玉其慌不择路地跑,吹哨唤着马儿,珠娘,珠娘。   那是家主送给她的西域大马,赤色皮毛如水般光亮。珠娘得令,冲破火势而来,一把大刀倏尔将其斩下。珠娘倒在地上,灵性的眼睛眨了一眨,再无生气。   “珠娘!”玉其浑身气血往颅顶乱涌,就要止步,李重珩拽了一把,拉着她继续奔跑。   有人发现了他们,嚷着蕃语大喊:“一个也别放过!”   玉其骤然醒悟,与石家背后的买主是部落。他们双方原就通过制造劫掠的迹象,掩盖背后的走私。   只是这一次,石家试图摆脱部落的控制,他们就要将人全部都杀了。   掠夺的世界,癫狂的人。   李重珩在背后挡住围攻而来的人,玉其直往沙丘上跑去,然而连日骑行腿脚有伤,不如平日矫健。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细沙,眼看着要爬上去了,一步趔趄,滑落下去。   一个马匪紧追而来,抓住玉其的肩膀。   李重珩不顾暴露弱处,转身冲刺而来,他起跳挥刀,逼得马匪松了手。   “跑啊!”他大吼。   玉其一个激灵,忙不迭攀越山丘,又见几个马匪从斜方围了上来。李重珩一把从背后抱住她,纵深一跃,双双翻滚下去。   细沙扑进鼻腔,吃进嘴里。结实的身躯环住她的惊惧,忘记了他手臂上的刀口,伤口撕扯,染红了半臂衣袍。   部落的马飞沙走石,他们追了上来。   李重珩托起玉其,“快!”   玉其一刻也不敢停歇,爬起来向前狂奔。她大口喘气,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人马已将二人分散。   人马围了上来,她不知道还能往何处逃,绝望淹没了她。   身后一个逃离的商户倒在大刀之下,玉其被掳上了马。   浴佛香荡了开来,她看见受戒的僧人。他一手挽刀,一手将她拢在怀中:“苏娘子莫怕,冯老夫人让我来护你……”   玉其差点就要信了,但祖母从不会这么叫她。   祖母认为她身上流着高贵而肮脏的血,不配做苏家女。   河西的马球游戏颇为暴烈,允许夺马,这一刻化为玉其的本能。她一手逮住马绳,一手推搡他。   “我是来护你的。”僧人重复着这句话,将她紧箍在臂弯之间。   玉其别无他法,摸出匕首,反握刺向他大腿。   僧人爆发怒喝,化身怒目金刚一般,逮住她后领将人拎起——   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玉其使出全力后仰下腰,反身再刺。   僧人重心偏移,身子下跌。玉其翻转手腕挽住马绳,撑住马背,如同挥舞捶丸,迅速将匕首扎向他额首。   僧人闪避开来,刀刃只在他面颊划出细长的血口,血珠飞溅。   僧人扭住她持刀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掐住她脖颈:“我好心护你,你竟要杀我,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中原女人,我杀了你,将你煮成肉汤!”   扼着脖颈的手愈发用力,玉其呼吸愈发艰难,就要脱力。   不,不能止步于此……   她还有未竟之志。   玉其艰难地摸找到背后的马绳,挽在手掌上,迫使整个身子往下坠。   僧人半身跟着倒下,只好空出手来抢夺马绳。   马匹被二人左右拉拽,悲鸣着发起狂来。玉其大口呼吸,扬手挥舞匕首——   鲜血四溅,浇透她一身。   僧人的头颅从眼前坠落,玉其恫震,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甚至失去了反应。   背斩僧人的凶手逼近了她,巨大的阴影笼罩而来。   下一瞬,被打捞上了他的马。   玉其尝到嘴唇上的血腥,无力地颤抖着,仍使出余力解数挣脱。   结实的手臂紧紧搂住她腰身,耳畔传来轻微的喘息:“赛罕!”   玉其浑身一僵,有什么涌上心头。她转头去看他,碰到他下巴生出的青涩胡茬。   他脸上飞溅血斑,呼吸之间满是腥气,带着亡灵的余温。   她亦然。   他们仿佛从颠倒佛国里出逃的两只恶鬼。   人们彼此残杀的景象不断出现在眼前,她胸腔堵得慌,更令人窒息的是她的软弱,她不允许自己这般软弱,可她控制不住地抖擞着。   李重珩低头来瞧她,像是有些紧张:“你受伤了?”   玉其没有办法开口,发出任何声音都只会让盈满眼眶的泪水落下来,她咬住嘴唇,然而脸颊被捏住,被迫回头。   李重珩只手轻易把住她的双颊,整张脸尽在掌心。   “说话……”他原本杀气逼人,倏尔收声。   她倔强地蹙起眉头想要压抑什么,却只能闭上眼睛,一行清泪濯去脸上的红痕。   她在哭。   原来她会哭。   李重珩缓缓松了手,玉其近乎屈辱地回过头去。她肩头微耸,僵着不动,不发出一丁点鸣泣。   李重珩再度抬手,从背后覆住了她的眼睛,他力道很轻:“别怕。”   他感觉到手心变得湿润,沙漠下起了一场雨。 第24章   沙州所辖之处风沙倾覆,唯独北角有疏勒河的支流经过,形成一片小小的绿洲。当地称之为甘水泉,村落田宅聚集,冯老夫人的庄子就在其中。   二人星夜而至,田舍庄子一片沉寂。   李重珩勒马,率先落地,朝玉其伸出了手。玉其安定了些,可受到冲击的感觉仍在,她想要在这一刻找回些什么一般,无视了他,兀自翻下马背。   “你不必说什么。”玉其朝庄子低矮的石墙走去。   约莫能看见院子里面的草瓦屋棚,没有灯火。玉其在心头默了默,握起发软的手叩门:“大表哥,大表哥何在?我是阿芝……”   好半晌院子里终于传来动静,门扉嘎吱打开,一个皮肤黝黑的田舍郎出现在面前。瞧见玉其的模样,他往后一跳:“鬼啊!”   “我是阿芝!”玉其胡乱用衣袖擦了擦脸颊,急中生智,“辛行气血主发散,甘和补中急能缓,苦燥降泄能坚迎,咸能润下且软坚,酸能固涩又收敛……”   大表哥异口同声说出最后一句:“谁又偷吃我的饼!”   玉其咧笑,僵硬的脸庞瞧着却很苦。大表哥激动不已:“真是阿芝表妹!你这是怎么了……”   “说来话长,大表哥可否行个方便,我这护卫受了重伤。”   大表哥往玉其身后一瞧,忙不地将二人迎进堂屋。   一碗豆油灯微暗,他们一身血迹在灯下更为骇人,大表哥却也不怕了,从一面斗柜里取出药酒:“究竟是怎么回事?”   玉其隐去石家的事,一番详说。大表哥又拿出药膏:“这是我们冯家的独门秘方。来,我瞧瞧你伤着哪儿了。”   李重珩一手抱臂,看着大表哥的目光仍带凶煞。玉其拽着他坐下,“冯家代代经营香药买卖,你信我大表哥。”   大表哥看出此人不好惹,找齐药酒与伤药等物,搁在案几上:“无妨无妨,阿芝表妹也略懂医理,你给他看着,我去给你们烧水。”   “多谢大表哥。”玉其欠了欠身,目送大表哥去了后院。转身发现李重珩乌黑的眼瞳盯住她,让人心头发毛。   他道:“我要上药了。”   他伤在手臂,外袍与中衣破裂的布条纠缠伤口,解下衣袍才方便上药。玉其讷讷地应了一声,背过身去:“你能行吗?”   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解下半臂衣袍,忽然发出一声闷哼。她登时有点慌:“巴依?”   李重珩没应声,从蹀躞带上取下小刀,欲割去黏在伤口上衣丝,玉其快步走来,空手夺下小刀。他抬眼看来,她目光闪烁着走到一旁,将小刀在灯碗上淬火:“你这般会染疾的……”   “这不是你祖母的庄子吗?”   玉其想他是没话找话,却也应声:“祖母常居佛寺,把庄子交给冯家的人打理了。冯家代代经营香药买卖,家里的孩子都会用药,不过也就出了大表哥这么一个乡医。”说着走回来,跪坐在他身边,抬头迎上他目光,“我来罢?”   李重珩颔首,视线仍停留在她脸上。他今夜的目光好似林中野兽,半边上身裸露,硬挺的胸膛发了薄汗,在灯下散发年轻的气息。她避开来,只看着血淋淋的刀口,皮开肉绽,钻进了砂石与血红的衣丝。   “你忍着。”她自己也屏住了呼吸,忍着喉头微微的腥甜与恶心,往伤口上倒药酒。李重珩一声不吭,却见他手臂拢起,筋与腕骨凸出。   “我会轻轻的。”她又说。   刀尖挑起仍缠在狰狞伤口上的衣丝,她很小心,血水涌出来,她拿巾布擦拭。   屋子里的药味驱散了腥气,他们离得很近,他还是闻到了一股超然之上的香气。她灵巧的手将药膏抹在了皮肉上,他不自在地握拳放在膝盖上,佯作环视四周。   玉其悄悄抬眼看了他一眼,想着为他缓解,说起了故事似的:“我祖父原是个佃农,豪族兼并土地,他与人冲犯,流放关外,后来便做了脚夫。我祖母家有香药铺,祖父来送货的时候对她一见倾心。为了娶东家的女儿,他只身闯西域,背回珍贵的香料原材。连冯家的人也承认祖父胆大心细,善于交际,他们成婚之后自立门户,由此发了家。”   李重珩又垂眸看她,睫毛在昏黄的光里好似一只蝴蝶。他不由出声:“你祖父一见倾心,用情至深,难怪能兴家。”   玉其好笑地睇了他一眼,见他忽然蹙眉,适才发现她不小心刮到了伤口。   “抱歉。”她脱口而出,没有发现他唇边泛起笑意。   大表哥打了水来,看两个人在灯下的身影,不知怎么有点微妙。玉其收拾了东西起身,帮着大表哥一起烧水。   乡下屋子的火炉就在堂中,房梁吊下来一个大壶。水烧起来,大表哥又拿了干净衣袍来,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你大表嫂新做的衣裳,你应当能穿。这是我的,干净的,给那个哥儿穿。我给你们把屋子收拾出来了,东屋那两间,阿芝表妹,今晚就委屈你了。”   “哪里的话,多谢大表哥帮忙,否则我今夜还不知怎么过了。”玉其牵笑,“明早我再亲自向嫂嫂问好。”   “哎。”大表哥挠着后脑勺应了一声,扫了二人一眼,“你们自便啊。”   玉其点头,大表哥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水烧沸了,玉其从壶里舀出来,回头看见李重珩等不及一般,用布巾浸了水,胡乱地擦脸,水珠滚落下来,淌过他下颌与脖颈。他喉结滚了一下,她莫名有点尴尬:“快歇息罢。”   玉其抱起一盆水去了屏风背后,也只是匆忙擦了下脸与胳膊。出来见李重珩在门边等她,想起他是第一次来这里。   “庄子很小的。”玉其咕哝了一句,领着人进了后院。   院子里晾晒的药草乱七八糟,不知为何有股不同于豆油的油味。他们穿进东厢之际,不小心碰倒一堆木头,河东狮吼乍起:“冯大郎!半夜弄得霹雳哐啷,要造反啊!”   玉其紧张地缩起肩头,压声道:“是我大表嫂……”   李重珩怔了一下,却笑,玉其赶紧拽着他进了东屋。   他原不知寻常百姓家中能轻易说出这种话。   东屋里奢侈地燃着一支蜡烛,照亮四下。从前冯家人丁兴旺,屋子一间分成了二间,中间一道隔门。   被褥铺在地席上,里间屋子还放了一台莲花座香炉,清甜的乳香弥漫开来。玉其从前尤爱乳香,现在闻到却有点想吐,她揭开炉子将香灭了,抱到门外搁着。   李重珩站在屋子里,似是等她发号施令。   “我睡里边。”玉其喜欢睡里边。   烛火熄灭,二人歇下。李重珩闭上眼睛,身上摔打的疼痛一阵一阵发作,他却不是因此而无法放松。   今夜的残杀不在他预计之中,这是残暴到了极致的人干出来的事。他们图谋不轨,意欲发起一场军府暴动,遭殃的只会是边城百姓。   而且让人放心不下的……   李重珩看向隔门,缓缓出声:“你睡了么?”   “没有。”传来的是又轻又柔的声音。   李重珩心下幽幽:“给你讲个故事。”   “你还会讲故事啊。”   “从前有一个公主嫁给了边疆大将……”   朝廷自立以来,未设盐税,民间盐商活跃。安西产出的盐受到追捧,商人竞相求购,争做盐商。公主来到边地,发掘盐矿,革新炼盐技术,盐产日渐丰盛。   是年千秋节,圣人诞辰,公主上贡永寿盐,那是安西产出的上等岩盐,色似蔷薇,尝起来有淡淡香气。   圣人龙颜大悦,嘉许珍宝财帛,敕封他们的嫡女为永寿县主。   朝廷由此商议推行盐税,充实国库。盐推官下至地方推行盐法,然而安西时年受灾,百姓难担赋税,困难重重。   安西盐矿的官奴与盐商发起暴动,大都护府出兵遏制,朝野上下为之哗然。   圣人命大理寺彻查此案,原来盐推官与大都护府私相授受,将盐引发给当地豪族富户,从中贪墨盐税。   话音断了开来,玉其追问:“后来呢?”   “其罪当诛,府上侍从奴婢无一幸免。”   玉其沉默片刻,问出心中早已种下的疑惑:“巴依,你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吗?”   “我阿娜从前在府上给人做乳母。”他意外的坦诚。   原来从旧案当中逃离的不止她一个,自然不止她一个。玉其怔然地望着房梁:“我听闻……阿史那孟和与长公主育有一女,此外还有一个庶子。安西兵变孟和一家惨死,也有人说两个孩子尸骨无存,逃了出去。”   “永寿县主若还在世,应有二十七八了。”   他与哈布尔的年纪不过二十上下,的确不是他们。   “其实我……”玉其犹犹豫豫,心事呼之欲出。   门外的人问:“给你一个机会,你想过贵人府上的日子,还是现在的日子?”   玉其不假思索:“现在。”   现在,似乎包含此时此刻的意思。空气里陡然涌现不可说的意味,玉其清咳一声:“因为有钱。”   “……”   不知何时睡去,梦魇反复缠绕。玉其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总觉得匣子似的屋子好似那棺材。她心慌,又觉得口渴,拢着被褥爬到隔门边,轻轻敲了敲。   声音是从门上传来的:“睡不着?”   玉其鼻子发酸,抿着唇道:“你呢?”   “以防有人追来,我不能睡。”   玉其想到那些大鸟,它们是部落马匪的眼睛。她眼皮一跳:“会吗?”   “应该不会。”   “那你吓我?”玉其毫不客气地拉开了隔门。   昏暗的屋子里只能看见一点轮廓,李重珩靠门而坐,手持一把横刀。   “我不会走的。”他道。   “我渴了……”玉其小声。   “……”   李重珩轻叹着起身走开,横刀落在了隔门之间。她鬼使神差地伸手触及了横刀,从刀鞘抽出一截刀刃,刀擦洗过,看不出杀过人。   若不是他一刀斩人,今夜她就要杀人了。   可是又有什么分别。   李重珩端着一碗水回来的时候,玉其低垂着头伏撑在席地上,横刀在她手边。   他蹲下来,发觉她没有反应,轻轻抬起她下巴,令她注视他:“人各有命,你没有对不起谁。”   “可我觉得他好可怜……”玉其喃喃。   李重珩直接把碗喂到她唇边,她咽了几口水,唇颊挂水珠,他勾着指节拭去,而后退了开来。   他很热,躁动的气息萦绕在屋子里。   “不是还要去找你祖母吗?”他的声音很克制。   “不要关门……”玉其扶住隔门,“天亮我们就去寺里。”   李重珩退到了门边角落,他的床铺几乎被玉其占领了。狭小的屋子,让她变得更为逼仄。   玉其回乡的消息随着天亮传开了,冯家的人全来看她。小舅母还说,法会在即,冯老夫人在寺里闭关,叫她在庄子上多住几日。   冯家的人话也直白。家翁让小舅母不要痴心妄想,冯老夫人从前说的是将阿芝许给大郎。   他们都是大表嫂故意叫来的,大表嫂知道这桩旧闻,心存计较。   大表哥显得有点局促,回避什么似的叫李重珩到前院说话。   “胡搅蛮缠!”小舅母哼气,“老夫人只说了许给表哥,也没说是哪个表哥,何况大郎已成亲了。”   “你有本事同我上寺里,找老夫人分说个清楚!”   “你这老猞猁……”   田舍娘子骂起人来从不含糊,眼看就要同家翁动手。玉其道:“昨日逼我成婚的人,已经死了。”   堂间一瞬安静。   小舅母笑着将一碗热茶塞到玉其手里:“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是真的。”玉其面无波澜,“你们不都知道么,我是个天煞孤星。”   众人面面相觑。   玉其放下茶碗,又道:“蒙长辈怜惜,阿芝活到今日,感激不尽。我们商贾之家自是珍重财帛,阿芝能孝敬长辈的亦只有财帛。庄子上每年的吃穿用度杂费,苏家没少给,往后也会照例给。若谁还拿婚事作文章,便再拿不到。”   亦不管一堂亲眷瞠目结舌,跨步下廊,趿靴走向院子里的石榴树。   树影投在李重珩身上,一身粗布圆领袍,没戴护腕袖子垂坠,全然像个中原郎君。   “我们走。”玉其道。   “阿芝表妹,我送送你……”大表哥挠了挠头,“我原本也要去寺里送桐油的。”   “难怪庄子上一股油气。”玉其奇怪,“你们在卖桐油?”   “使君来了之后,引渠复田,田也都不荒了。咱们庄子上有一片田种了桐树,炼桐油。桐油好啊,防腐防虫,用处大着呢,寺里修缮也用这个。”大表哥笑道,“咱们冯家有老夫人,年年捐多少香火,在菩萨跟前也是童子身了,这差事该我们做。”   玉其微微变了脸色。   铁片与扎丝制作的甲胄,会用桐油上漆以延长存储与耐用之效。   难道与部落暗度陈仓,意欲起事的是……   使君。 第25章   且不说此案是否与使君有关,冯家与祖母确已牵扯其中了。石畔陀应知道些什么,才想设局脱身。   玉其思来想去,觉得此行凶险,不应将无关的人牵扯其中。她不知怎么开口,大表哥就将人叫去搬运桐油了。   李重珩干起活来意外地利索,只是拖着宽袖,沾到了桶上的油渍。他没觉得有什么,大表哥先说话了:“不打紧,回头我用皂角就能洗掉。”   门前的牛车装满了油,玉其朝李重珩招招手,把他叫到一边。他疑惑地低头,玉其眼睛一闭,毅然决然道:“眼下我没有钱,但酬金不会少你的。日后你去凉州苏宅,老槐树下有一匣子金饼,够你们一家生活了。”   “……”   李重珩不知道她的脑子里为何只有钱,好笑道:“我只收现钱,拿不出来,去了寺里让你祖母给。”   玉其只得实话实说:“昨夜我们侥幸逃脱,此去寺庙,若是被人发现,只怕凶多吉少。你还是走罢。”   “我走了,钱呢?”   他竟然问的是钱而不是你。玉其心下幽幽,提起布裙便走:“若你有万一,我可不会赔命的。”   大表哥提着最后一桶出来,怪道:“阿芝表妹这是怎的了。”忙放置油桶,牵起牛车,“阿芝表妹,等等我啊。这儿过去少说十里路呢,你坐车上吧!”   玉其加快脚步,李重珩慢悠悠跟着牛车走在后头,笑了。   甘水泉水渠纵横,田连阡陌,越冬的小麦长势正盛。出了村落,迎着河道浅滩直到尽头陡然升起山崖,壁立千仞。   山壁上开凿大大小小的洞窟,大漠烈日下盖上黑影,好似那异世的巨大蜂窝。嗡嗡地诵经之声传出,底下香火缭绕,紫气腾云。   圆觉寺就在山崖之下,长公主下降时途经此地小住,令其声名大噪,成了享誉西京的河西名刹。   宝殿背后有一座钟楼,一口硕大金钟,大漠烈阳下金光灿灿,威严无比。钟声骤然敲响,余韵悠长。大鸟飞来,在金钟周围盘旋。   一个僧人快步走进寺庙角落的茶庵草舍,里面坐着十来个妇女手中捧着僧袍或袈裟,穿针引线。窗格投下网一般的影子将她们笼罩,好似笼中的麻雀。   信女余光瞥见僧人的身影,起身走了出去:“这儿多是老妇,已尽快赶制了,师父可别再催了。”   僧人低语了一句,信女惊讶道:“当真?”   僧人紧张地点了点头。   “真是心急。”信女说着同僧人一道离开茶庵,至檀越院,推开一间客舍的门,果见郭聪站在昏暗的屋子里。   信女抬了抬下巴,僧人便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郭司马白日闯入此地,就不怕人多眼杂给谁看见?”   郭聪转身,面带愠色:“你做事,没做干净。”   “甚么?”信女狭长的凤眼泛起笑意,“啊,那些狸奴。一两只跑掉了也不打紧,总归是会死的。”   郭司马哼笑一声,一步步走近,“你是毗伽可汗阿史那苏德的王妾,你的间作遍布河西大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岂会不知?”一把捏住信女脸颊,“法会就在明日,李重珩的车舆停在玉门关内,迟迟不至。若非有人通风报信,教那个蕃子察觉,怎会如此?”   信女眉头微蹙,却不见惧色:“郭司马不许我旧事重提,怎的自己犯浑了。我早与你说,我是甘水泉无名无姓的村妇,一朝兵变,成了反贼,我对他的恨,不比你们中原人少一分。”   “我便不该告诉你,阿史那孟和的庶子还活着!”郭聪忿忿地撒了手,活似个争风吃醋的男人,“你若想擒住那个蕃子,去苏德面前邀功,信不信我会杀了你?”   “想杀他的是你吧?”信女微微垂眸,“安西兵变,孟和一家死于裴贼之手,偏偏那小儿独活,认贼作父。他与你的妻自幼同席而眠,郎情妾意——”   “住口!”   信女扯了下唇角:“瞧瞧你眉上的疤,可让那小儿打爽快了。”   郭聪绷紧了脸,忍气吞声道:“如今朝廷削减军费,不欲起战,我手中没有河西军马,如何为你出兵。我已发密奏至西京,覆水难收,速派你的人去玉门,绑也要将李重珩绑来。”   “郭司马怎就笃定车舆里坐的是他本人?”   郭聪神色一凛。信女适才掀起眼帘,眸含春水,温柔地抚摸他额上的疤痕:“闻远总是小看了这些小儿,那可是裴贼的子侄,从宫里活着出来的孩子。说不准他已发现我们的事了呢?”   民间流传着一个说法,孟和的两个孩子尸骨无存,或是一起逃了。去岁郭聪与阿虞起了口角,大打出手,发觉他的博术不同于中原军士,便起了疑心。他故意说给这个女人听,女人咬死不认,但他可以肯定,她就是孟和的嫡女,永寿县主。   郭聪被她抚摸着,就像被她陈旧的身份所抚摸,心头有点热。他把住她柔软的手,贴在颊边:“我在裴公身边安插了人手,他们都还没发觉。李重珩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孩子,有何能耐?”   “那我就当是蝶恋娇花,他追着人家来的。”   郭聪皱起眉头,仔细瞧着永寿县主:“你说甚么?”   “昨夜大动干戈,你说我为何偏偏放跑了两个?”   “当真?”   “那个女郎是甘水泉冯家的孙女,冯家老媪就在寺里,我已请人将老媪看起来了。李重珩若是不肯就范,”永寿县主抿笑,眉头一抬,“那女郎和冯家老媪就都杀了吧。”   郭聪意味深长地笑了,用力揉着永寿县主的手,“原当你是舍不得呢,你可真将这些狸奴养熟了。”   “闻远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怎的打发趣味,还不是只有数狸猫儿身上的毛。”   郭聪放开永寿县主的手,拢着腰间革带走出几步,“李重珩现在何处?”   永寿县主施施然走到窗边,掀起卷帘,赤红的光照耀大地,落日斜沉,世界即将陷入无边黑暗。   造像泛着金的微光,李重珩盘腿坐在幽暗的大雄宝殿之中。冯家表哥带玉其去檀越院见祖母,让他在门口候着,几个僧人将他引来了此处,已有数个时辰。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戍卫列阵,郭聪踏入门槛,李重珩没有睁开眼睛。   “大王怎的提前来了。”郭聪将盛了胡饼与烧酒的食盒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他。   李重珩一动也不动:“我若不来,好让你们明日在法会上残杀无辜?”   “大王此言差矣,这些年部落马匪屡屡犯进,我几番请府上出兵竟都遭到斥驳。裴公老矣,我这个做女婿的,该替老丈整顿河西军。”   “郭司马,”李重珩倏尔睁开眼睛,神色冷峻,“我姓李。”   郭聪笑了,一脸须髯抖动:“臣不慎,冒犯大王。”   “三年前你护送我来河西,堂堂一个金吾卫郎将,只落得仓曹参军一职,在肃州牧监为各军调转军马,你对我怀恨在心吗?”   “臣不敢。”郭聪虚抱一拳,站了起来,“贵妃在世时,大王在宫中可是如日中天,大王一个不高兴,便能让宫婢去见阎罗,我不过在来的路上被大王踹了两脚,当是感恩戴德。至于我留在河西……大王是知道的,十一娘对我心生倾慕。”   绕着他转了一圈,俯身冲他笑:“向圣人请旨的奏疏,还是十一娘亲笔写的呢。”   彼时李重珩冲犯东宫,险些被废为庶人,皇后为他求情,得以让他来到河西。他十五岁,四面楚歌,阿姊为了他不得已下嫁郭聪这个小人。   如今郭聪在寺里养别宅妇,若不是为此有意隐瞒阿姊,他同阿虞早将走私一案呈告节度使府。   李重珩下颌收紧,唇角微微抽了下:“三年前肃州牧监蕃奴暴动,郭司马从中得到了好处,便发觉他们好用了吧?”   “说起这个啊,多亏了十一娘。”郭聪啧啧称叹,“若不是她妇人之仁,我怎有这样的觉悟?”   李重珩敛去眼里的杀意,漠然道:“念你做过我三年姻亲,你现在回头,保你一命。”   一个戍卫进殿禀报,郭聪听闻朗声大笑:“裴公一把年纪,为了他的好侄儿,快马来了圆觉寺,目下就在天王殿,脱甲卸刀!”说着又一阵狂笑,“裴公老矣,裴公老矣!”   倏尔收声,睥睨李重珩:“你说,我让他老人家跪着进来,他肯不肯呢?”   李重珩只道:“将有五危。”   “将有五危,说的岂不就是如今的裴公。”郭聪冷冷道,“你一个小儿和我谈甚么兵法,我乃圣人钦点的将才,受你们裴家鄙薄,哼,我倒要让他跪着来见我!”   李重珩凝神抬头,忽而被郭聪逮住,直往殿外拖去。他重甲带刀,一步一响,院中的戍卫除了郭聪在豆卢军中的亲信,皆是受戒的僧人。炬火之下,各个怒目圆瞪,好比罗刹。   四大天王持琵琶,持剑,持蛇,持伞,新上的漆,与四下铁甲的桐油气味混杂在一起,让人呼吸滞涩。武威郡公刚脱了帽,鬓发略散,他须眉上扬,一双布满褶皱的眼睛炯炯有神,一身素袍也难掩英雄气魄。他立身大喝:“郭闻远,你以下犯上,岂可知罪!”   郭聪将手一丢,李重珩跌在天王殿门槛上。他忍着手臂伤痛,撑地欲起,哗一声,刀出鞘抵上他脖颈。   郭聪扬眉:“老丈,大王在此,你当跪还是不跪?”   火把跃动的光映在李重珩一身粗袍上,袖子逐渐染起血色,他微微昂头,神态自若:“大帅何须同他废话,杀了这个逆贼,为阿姊染新的婚服。”   郭聪又笑:“果真是龙子,死到临头还不知耻。裴贼拥兵自重,假大王之名,与阿史那苟合,通敌叛国之罪,八年前你们裴家逃了,如今,我奏疏已至西京,待圣人亲阅,等待你们的只有监牢酷刑!”   裴公皱眉:“我素日待你不薄。”   “若非我挣来平乱之功,只怕今日还不是郭司马,手无寸兵。你那女儿,与你养的贼子狼狈为奸!”郭聪一瞬变得愠怒,“去年,去年团圆宴,你领我去书房叙话,我回到房中,竟见那厮伏在十一娘榻边低声说笑,耳鬓厮磨。”   裴公震怒:“休得胡言!”   李重珩抬眸睨着郭聪:“分明是阿虞告诫你不要与旁的女人牵扯不清,你恼羞成怒,非要与他上校场比武。你比试不过——”   郭聪压下刀锋,李重珩脖颈渗出血珠。裴公身影一动,出手喝止:“郭聪,你究竟要作甚?”   “跪下!”郭聪大吼。   “舅父!”李重珩睫毛颤动,眼睁睁看着裴公膝盖一抖,跌跪在地。   “老朽……是臣子,大王在上,当受此一拜。”裴公憋着一口气,握拳撑地。   郭聪咧开了嘴角,仰头一啸,忽而低头恨恨道:“我与十一娘成婚之时,向你跪拜,今日,你该还来了!”   李重珩再忍不得,抵肩撞击郭聪,反手握住他手中的刀柄。四下戍卫挥刀将他团团围住,郭聪面露狡诈:“大王往日是什么德行,我可没忘。你原不是一个伏低做小之人,此番假扮仆从,护送苏家娘子来此,意味深长啊。”   李重珩脸色一变:“她与你我无冤无仇……”   “不应该啊。”郭聪大力夺回刀柄,颇为诧异似的,“苏家车坊为你们运送军需,暗中襄助部落叛党,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她死有余辜。”   裴公来回打量二人,道:“我当你郭聪真有本事,原来打的是这么一个算盘。”   一阵刀尖划过地面的刺声,僧人从中让道,永寿县主走上前来。她轻蔑地睇了裴公一眼,回头注视李重珩:“贵妃勾结盐推官,贪墨盐税,推诿给阿史那一族——”   她深吸一口气,阴恻恻地笑道:“圣人命大理寺彻查,禁军围困长公主府,你的舅父谎称为他们献计脱困,潜入府邸,将孟和与长公主秘密杀害。这才是安西兵变的真相!苏德称王,全都仰赖你们裴家的人!”   李重珩一瞬不瞬地瞧着她,似乎在哪里见过。只听裴公道:“你是……”   “不!”永寿县主骤然转身,抬起长刀,愤怒地指着裴公,“我不过一介村妇,被迫成为苏德的侍妾,受尽折辱。不止是我……孟和,长公主,当年死的盐推官里,有一个叫崔仲君的人,就连博陵崔氏这般的文士也受了你们牵连。你们裴家人狼心狗肺,背信弃义,凭甚么还能苟且于世?”   李重珩面露骇色:“你是阿虞的……”   乱刀划破他肩膀,他只捂着肩头退了一步,却没有反抗。永寿县主闻声抖了一下,险些没有握住刀柄,她瞪着泛红的眼睛,笑着:“你那个心仪的小娘子,你以为她是谁呢?她恨你,她只会恨你!”   李重珩额角突突跳。   “当年贵妃身在深宫之中,怎可密谋边地之事。”裴公与李重珩对视一眼,撑在地上的拳头悄然松开,“苏德欺瞒了你——”   “杀了他们!”永寿县主胸膛起伏,“闻远,杀了他们!”   “你看,都叫你别出来了。”郭聪轻揽永寿县主的肩头,看向裴公,“我知道,玉门军就在外头。老丈要不要同我赌一赌,那个蕃奴小子,是会杀他的血亲,还是会杀了你这个贼父?”   话音未落,鸣镝自袖中射出,郭聪闪至永寿县主身后。永寿却也反应迅速,偏头一躲,短箭划破她面颊。   箭的鸣响惊醒寺外埋伏的玉门军,杀敌之声震破山壁。   圆觉寺陷入一片火海。 第26章   玉门军精锐早已在化装商贾埋伏在沙州,今夜众人覆防火重甲,围困寺庙。   只听鸣镝响彻,阿虞一声杀令,一行人托着一行人翻阅石墙土瓦。   火光摇曳,浓烟滚滚,遮蔽了月亮。郭聪在寺中布下桐油,弓手埋伏在殿宇的屋脊上,不断放出火箭。嗖嗖箭矢声下,阿虞持盾逼近天王殿。金刚浴血,一片混乱。   殿后步廊上,李重珩与郭聪近身交手,全然不似方才任人宰割的样子。郭聪大惊,反手持刀:“你不怕死!”   “怎么,”李重珩用手背抹去口齿溢出的血沫,笑得没心没肺,“你不敢杀我了?”   阿虞一个飞跃,凌空拔刀,砍向郭聪。郭聪连退两步,忙拉拽一个僧人来挡。刀刃划破僧人的面颊,七巧流血。   那边的永寿县主正命人攻杀裴公,转头怒骂:“蠢货!”   阿虞护着李重珩退步,诧异地望了过去。   浮腾的油气之中,二人目光相接。李重珩推了他一把:“救裴公!”   阿虞一下回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了过去。纷乱之中,永寿县主凝神地看着他,神色复杂:“阿史那虞……”   阿虞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染血的脸庞。   只听裴公喝道:“此人策反郭聪,图谋河西,不要废话!”   阿虞紧紧握住手中横刀,仿佛下定了决心。金光一闪,手起刀落,僧人接连倒下。   “阿史那虞,你认贼作父,这可是你嫡亲的阿姊!”郭聪再度退至永寿县主身后,一手解下她手里的刀,一手勒住了她,当作人质。   郭聪打得一手如意算盘。阿虞前来营救李重珩,却发现失散多年的亲族,恐怕会陷入两难。   阿虞果然顿住了,永寿县主凄然地笑了:“我以为你早已死了,他们……都说你死了。”   “为何……”   “难道你不知道,是谁杀了你的父亲——”永寿轻轻按住郭聪环在身上的手臂,高傲地抬头,又露出不可一世的神情,“是裴家的人,是你的义父!”   当年圣人下令彻查盐课案,裴家也遭受牵连。得知宫中的消息,裴公趁着在受拘之前,秘密来到长公主府。   陇右军奉旨缉拿他们,史称安西兵变。那个夜晚,长公主府血流成河,孟和与长公主的尸骸被拖了出来,死状凄惨。   人们说人是裴公杀的,裴公对此供认不讳。裴公被放了出来,在此后的战役中立下军功,为家族洗脱了罪名。   但阿虞亲眼看见了,那个夜晚,阿史那苏德意欲起兵谋反,与父亲吵得不可开交。   阿史那孟和是他的父亲,生母是一个奴婢,生下他便去世了。长公主接纳了他,视如己出。   那年千秋节,阿姊与父母去了京都,父亲让他像男子汉一样守护长公主府。阿姊知道他的失落,从京都带回了好多糖果与新奇玩意。   他的阿姊出落得愈发动人,安西大都护府的儿郎都想娶她为妻,没有人发现那不怀好意的目光,也来自他们的叔叔苏德。   那个夜晚,朝廷判决将至,公主府一片恐慌。阿姊为父母煮了清甜可口的梨汤,让人送去给孩子们。   唯独阿虞没有喝那梨汤,他很淘气,也对大人的事充满好奇。他躲在狭窄的榻下,听见了苏德的狼子野心。   孟和与长公主毒发,苏德斩杀了他们,血在地板上流淌,浸染了他的衣袍。   他没有发出声音,直到裴公找到了他。   阿虞以为他是唯一活下来的孩子,时至今日才知道,他的阿姊被苏德掳走。他无法想象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但她的仇恨恐怕不比他更少。   阿虞道:“苏德蒙骗了你!”   “受了蒙骗的是你!苏德是我的王,我的夫。”永寿县主粲然而笑,眼底泛起隐忍而果决的萤光,“阿史那虞,你要背叛我们吗?”   是谎言还是仇恨,已没有人能分清。他们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时至今日,无可挽回。   “真是一出感天动地的重逢戏码!”郭聪狂笑不止,“阿史那虞,束手就擒吧,否则你阿姊……”   永寿县主一把攥住他的手指,大力一拽,反手夺刀。刀刃在郭聪重甲上砰地一撞,反应过来,忙要退开。大刀从甲胄一侧的空隙贯入,仿佛听见了肋骨断裂的声音,他身子一抖,跌跪下去。   “你……”他满脸不可思议。   永寿县主露出残忍的笑容,全然不似方才的疯样,“我将这老东西让给了你,可你不敢下手。你这个废物,我忍你太久。”   原来她也是做戏,都是做戏。   郭聪哇地喷出浓血,永寿一把抓住他,像哄一个可怜的情人:“今夜,我们巴特尔的铁骑就会踏破沙州……”   仿佛最后的挣扎,郭聪有气无力道:“你忘了,你的孩子还在……”   “我没有孩子!”   永寿扭转刀柄,郭聪彻底倒了下去。   李重珩倏尔被众僧围困,进退不得。永寿提刀而来,望着他的眼睛喷涌仇恨的火光,犹如咒语般喝出蕃语:“众将听令!我要将他吊在玉门城楼上,杀了他祭旗!”   好一出调虎离山之计。   他们策动豆卢军叛变,同玉门军寺中困斗,欲攻破城关。   永寿挟持李重珩一路杀至檀越院,院中不知何时陷入了火海,浓烟滚滚,本该看守屋舍的僧人昏倒在地,囚禁的人不翼而飞。   李重珩还未来得及确认,便被推入了一口枯井。传说一个高僧跋涉大漠,奄奄一息,在此遇见了甘泉,高僧得救,顿悟五觉,故兴立了圆觉寺。   千年过去,地水早已干涸,变成了连通千佛洞的暗道。   李重珩撑地起身,立即又被人束缚。他们对暗道布局相当熟悉,无需借光也能快速进行,他找不到一点逃脱的机会。   风涌动的声音渐而传来,李重珩刻意放慢了脚步。永寿一刀抵上他的腰背,刺痛的感觉直通脊骨,他冷汗直下。   “如果你能攻下玉门,何须此计……”   “不费吹灰之力折损两军,沙州已是我囊中之物,早晚攻破玉门。”永寿隐隐带着怒意,又往他背上一踹。一刀直接划破背身,他咬紧牙关,抵着手肘重新起身。   钻出狭窄的甬道,豁然开朗。他们置身一处悬崖,风迎面吹来,发出嗡鸣般的回音。巨大的造像捻印噙笑,沐浴柔和的月光。   一个僧人到崖边放攀岩绳索,余下两人按住李重珩,将他捆绑起来。他四下扫了一眼,道:“你就不怕我跳下去。”   “你想死,跳下去也无妨。”永寿漠然道,“不过你很快也要死了,不如趁这个机会向佛祖谢罪,祈求来生不要做一个畜生的种。”   李重珩露出赞同的神色:“让开。”   永寿嗤笑一声,退开半步。李重珩双手被绳索绑在身后,只能挪动膝盖面向造像。   他闭上眼睛默念了什么,俯身叩地。   咚、咚、咚——   似乎就要无尽地拜下去,万寿不耐烦道:“够了……”   就在这瞬间,李重珩一跃而起,甩腿踢上前的人,转身便往崖边冲去。与此同时,造像之下的阴影忽然蹿出一群人,只听一道清亮的女声:“巴依——”   李重珩浑身涌血,回头看见冯家的人撞击众僧,女郎于暗中奔来。他没能发出声音,她已经用匕首割破他身上的麻绳。她握住了他的手,眼眸亮晶晶:“就知道你大难不死!”   毫无预兆地,玉其拥紧了他,他们瞬间失重,跌下悬崖。   李重珩下意识环住了怀里的人,同她一起攀住垂坠的绳索。   一个僧人从他们身边坠了下去,发出巨响。小舅母惊叫着“不是我杀的”,抢下了绳索,大表嫂紧随其后:“死人,快啊!”   “你你你你骂我什么?”   “俺骂俺家大郎!”   大表哥护着冯老夫人也来了,一条绳索登时绷紧。   玉其二人落地,来不及去接他们,只闻河滩对岸马蹄震震。马匪追赶着什么人淌河而过,那人大叫:“老娘,救命!”   “七表哥!”玉其抄起匕首便要冲上去,李重珩一把夺下匕首,挥手甩了出去。   匕首嗖地旋中马蹄,马匹跌跪,人跟着倒下。李重珩大步跑去,抢刀杀人,血漂浮在浅浅的河滩上,他不忘打捞宝石匕首。   山壁上的绳索崩裂开来,大表哥摔落在地,几人忙围上去接住冯老夫人。七表哥背起冯老夫人,牵起小舅母,小舅母牵起大表嫂,一行人直往前奔。   “哎——”大表哥叫唤一声,玉其适才回头。   大表哥摔断了腿,玉其一个人扶不动他,眼看僧人逼近,李重珩来了。他一把捞起大表哥背在肩头,同时将匕首握进了玉其手里。   握手的实感比方才的拥抱更为强烈,在夜色里化为了某种力量。   儿女迟迟未归,冯家的人举家出动。原以为玉其被冯老夫人扣下受训,不成想圆觉寺烧起来了,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幸而他们自小便在这一带闯祸,轻车熟路。此番里应外合带人逃出寺庙,小舅母说回庄子上去,大舅父正从那边逃来,整片村庄被铁蹄践踏,烧杀抢掠,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可怎么办?”大表嫂上气不接下。   “往东!”李重珩追上他们。   “你……”大表哥在他身上摸到一片血,“你受了重伤。”   李重珩浑然不觉,捻指吹哨。他负重奔跑,吹不大响,便将口诀告知玉其。玉其吹了一声又一声,望舒使划破月亮,掠过他们头顶。   不到片刻,几骑胡人打扮的人迎面奔来。玉其惊骇:“跑,快跑!”   李重珩只一声呵斥:“上马!”   他们是李重珩的亲卫,此前便暗中相随。为首的将领正欲出声,李重珩二话不说将大表哥托上了他的马:“玉门危矣,速报!”   余下的人纷纷上了将士的马。   李重珩同玉其乘上鹓扶君,殿后而出。风声烈烈,玉其在强烈的心跳之中冷静下来。   “巴依……”   万里无云,星光照耀大漠。风沙浮腾,犹如浪潮,群马之声由远及近。   嗖——   乱剪射来,追赶着他们。这些箭勾住了风,勾住他们的气息,无论李重珩怎么挡,仍源源不绝。一支箭矢划破衣袖,他握刀的手颤了一下。玉其挽住他另一只手,一面掌控缰绳:“巴依,撑住!”   他短促的呼吸挠着她鬓发,他的血快要浸透她的衣袍。他能撑到现在已然是个奇迹,可她不想他死。   他不能死。   风如刺般射来,玉其策马闪开。前方传来小舅母的呼喊:“我的儿啊,打起仗来咧!我的,我的钱还在石榴树下——”   “死人,有命活没命花!”大表嫂怒斥一声,从马上的箭袋取出箭矢,大力挽弓,“俺们冯家媳妇谁没闯过西域,西域闯得,马匪亦杀得!”   小舅母双眼一瞪,从共骑的将士手中夺下缰绳,“我来,你杀!”转而又去指挥七表哥,“你个死人,杀啊!杀出去,为娘给你娶表妹!”   玉其咧开了笑,回头见冯老夫人身后空无一人,将士早已跌落。万寿县主挥舞大刀,砍了上来。   “祖母!”几人同时发出呼喊,大表嫂与将士的箭同时射去,永寿县主仰身劈开,怒喝而起。   冯老夫人临危不乱,朝玉其奔来。二马并辔,以更快的速度前进。   冯老夫人扫了一眼李重珩,似乎明白了什么:“抛下他!”   玉其知道祖母残酷,不知竟残酷至此。她弓背驮着李重珩,负气道:“他救过我,我也会救他!”   祖母的呼声消散在风里,玉其亡命奔逃。白马似有灵性,感觉到主人愈发微弱的气息,不知疲倦地奔跑着。   警戒的灯笼高悬,玉门城楼就在不远的前方。烽火未燃,兴许他们还有一线生机入城,然而下一瞬,地动山摇。   部落铁骑自四面八方而来,火球越空朝着城楼投掷,桐油浓郁的气息在热汗中蒸腾。蕃人猖狂的笑声几乎将他们淹没,令人绝望。   “你能做到。”李重珩的喘息在耳畔响起,玉其猛然惊醒,发觉昏暗的城门开了道缝。几匹马争分夺秒地挤入城楼,大表嫂的马中了箭,人马俱落。   “娘子!”   玉其心跳空拍,就见大表哥纵马跃下,他拖着一条腿扑向大表嫂。   “大郎……”   大表哥用整个身子罩住大表嫂,火球砸了下来,他身上燃起火,很快头发也烧起来了。他艰难地把怀里布包的毕罗塞给了她:“今早……我还没舍得吃。”   大表嫂直摇头。   大表哥托举她起身,全力一推,“跑啊——”   “大郎!”   “嫂嫂!”七表哥撑着狭窄的门缝,伸出手去。   大表嫂含恨看了大表哥一眼,疾步奔来。   泪水飞洒,大表哥淹没在火焰之中。   城门轰然紧闭。   “戍城!”女将朗朗之音响彻,城楼霎时亮起,烟逼苍穹。   牙旗迎风挥舞,号角奏响,永寿刀指明月,冲在阵前。她朝城楼上的身影喊道:“裴十一娘,上回见你,你还抱着我削的木剑哭哭啼啼不肯撒手呢。你们裴家儿郎死绝啦,让你一个小女娃娃出阵!”   “竟然是你……”盔甲上的红缨飘动,裴书伊面不改色,“蕃部杀我兄弟,肆虐安西百姓,你贵为县主,却与他们同流合污。你不知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吗?”   永寿怒吼:“你父亲残杀我的父母,掳走我的兄弟,这笔账,我还没同你算!”   “苏德早有狼子野心——”   永寿大笑:“差点忘了,你那个夫婿老不中用,倒挺会伺候人的。他伺候过你吗?哎,真是可惜,我着实是腻啦,只好一刀将他杀了。你若是想他,便去地府见他吧!”   两军交战,总是先骂上一骂。从前裴家儿郎喊话,裴书伊也想出阵,如今临到阵前,却觉无趣得紧。她抬手一挥:“放箭!”   万箭齐发,如雷雨滂沱,密密匝匝朝部落军阵渡去。   “我军巴特尔听令,诛裴贼,夺河西!”   “诛裴贼,夺河西!”   “杀啊!”   仿佛万蚁倾巢,大军涌向城楼。甩钩索,搭云梯,箭与火交错,绚丽的花在夜色中绽放,月亮染上颜色,赤红的光笼罩大地。   天崩地裂一般,轰隆隆的捣城之声在城镇里回荡。人们从睡梦中醒来,恍然回到八年前,急着逃离。   纷乱之中,豆蔻扑了上来。豆蔻快马返回凉州报信的时候,郭聪的消息传到了节度使府。豆蔻随军而来,被安置在驿官,对前线的情况一无所知。   听说玉其回来了,急忙来迎。可一见到他们的样子,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玉其早已筋疲力尽,只记得要紧紧握住李重珩的手。   好几个人将他们分开,指尖从她手中滑落,她心蓦地一空。   恍惚地看见他奄奄一息,就要失去生气。   随即黑暗笼罩。   玉门驿还亮着灯火,玉其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她的手被缰绳勒出了血痕,皮开肉绽,大腿与脚踝也都磨破了,小舅母正在为她上药包扎。   “巴依,巴依呢……”她撑起身来,一时头晕目眩。   小舅母连忙抱住她,唤着大表嫂的名字让她打碗水来。   大表嫂脸色煞白,没有哭,却比哭还可怖。玉其心下一蛰,莫名地不敢看她。   小舅母宽慰似的说,随军医官在为他们诊治,冯老夫人头疾乏了,需要休养,他们现下最好去凉州。   话音刚落,冯老夫人步走进屏风,一巴掌甩在玉其脸上。   玉其懵然,小舅母也吓着了:“老夫人,你这是作甚!”   冯老夫人抬手颤颤地指着玉其,声音滞涩:“你,你还有脸活着……”   玉其木讷地辩解:“我是为了祖母才去……”   “你个天煞孤星!你害死了你阿娘,你还要祸害我们!”   玉其还未从今夜的惊惧中回神,当即如坠冰窖,呓语:“不是的,不是……”   “你大舅父当年去西域给你寻药,落下一身伤病,如今你大表哥为了你……”冯老夫人再度抬手,被大表嫂拦了下来。   大表嫂嘴唇颤抖,嗫嚅道:“老夫人,怪不得阿芝。若不是俺们去寺里寻人,留在庄子上,谁也见不着谁了。”   冯老夫人手拢成拳:“你立马给我回去。”   “要走我们一起走……”玉其近乎哀求。   “我是说回你的西京去!”   屋子顿时鸦雀无声。   冯家的人都知道她是谁的孩子,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说出秘密。   商贾之家无不爱财,冯家的人也一样,但他们不是为了钱才保守秘密。他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团结一心。   愧疚与悲哀翻涌,化为满腔悔恨。玉其豁地起身,空洞地盯住祖母:“你偷偷给她喂质汗,害她没了最后的念想,是你害死了她。”   “阿芝!”小舅母惊异地拉住玉其,“你都这般大了,怎的还为此事埋怨老夫人,若不是那……”   这时,一个戍卫生硬地通传:“郎君有话与苏娘子说。”   玉其心头一动,立即就要下榻。冯老夫人阻拦道:“不许去,我们现在就走!”   “他——”   “他害死了你大表哥,害了那么多人!”   “至少让我看看他!”玉其甩脱桎梏,冲出屏风。   七表哥正来回踱步,一见玉其便要跟上去,只听冯老夫人叹息:“作孽啊!”   狭小的屋子弥漫草药气味,医官已经退下。李重珩坐在榻上,束发散落,赤裸的身躯缠满纱布,隐隐还有血迹。他面色苍白,眉目如墨般浓稠。   玉其带着后怕与怀疑,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你还好吗?”李重珩说着咳嗽了一声。   怨他的话一下都没有了,玉其一步上前:“你怎么样?”   巴依摇头,汗水从睫毛落下:“多亏了你……”   “事到如今说这些作甚,”玉其激动道,“与我们一起走吧!”   李重珩沉默。   玉其几乎确定了,他一直在为河西军做事,利用了她。她定定道:“你不走?”   “我要投军。”李重珩蹙起眉头,注视她的目光藏着眷恋似的。   玉其苦涩地笑了:“你要找的证据,找到了吗?”   石家的七曜历当中便藏着走私的账目,郭聪作为买主应该也存有一份,但圆觉寺已毁,只能通过其余的人口供佐证。此事已不是最要紧的了,一切发生得太快。   李重珩闷声:“嗯。”   “巴依,你当真是巴依吗?”   李重珩垂眸,似是默认。玉其没有追问下去,缓了缓心绪,道:“你有阿媪,有哈布尔,有阿纳日和妹妹们,你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家。若你上了战场,要记得她们,要记得回家。明年春天那只小羊崽子应该就长肥了,我不会宰杀,你们回凉州帮我,好不好?”   “你……”李重珩缓缓掀起睫毛,乌黑的眼眸里有烛火跃动,“你当真想过现在的日子吗?”   昨夜他们说过这个话题。玉其又笑:“有钱,还很自由,哪里不好了。”   李重珩别过脸去:“我明年可能不会去了。”   “你要来!”玉其拿出匕首,珍重地交到他手心。刀鞘上镶嵌玛瑙与松石,他轻轻摩挲,适才看清上面的铭文写的是一句偈语——降伏其心。   “这是祖母给我的,我的护身符。我将它给你,你一定能回来。”   玉其站了起来,往后挪退一步,又一步。   想说他看起来那么碍眼,是因为他总表现出洒脱的样子。他明明一个牧户官奴,却有天地万物为他而来的气魄。   想说好讨厌他,其实讨厌的只是自己做不到。   想说的话还有好多,可是……   他们都还活着,就足够了。   “巴依,我走了。”   李重珩拢住了匕首:“再见,赛罕。”   卷三:青虫簪   洞房思不禁,蜂子作花心。灰暖残香炷,发冷青虫簪。李贺《复继四首》 第27章   香炉的暖烟徐徐散开,几个婢女跪在光洁的地板上。夕阳金光透过珠帘映入,她们身上浮动游鱼似的影子。   一道中音传出:“宣。”   李保扶了扶幞头帽,又仔细瞧了一眼身上刚换的青袍,脚趾抵着靴头翘起来,适才跨入门槛。殿宇开阔,一眼望出去,蓬莱池上雾气袅绕。   他垂首往旁走去,在珠帘前止步跪拜:“奴拜见皇后。”   “便说殿里怎的有些冷清,原是李给使不在。李给使大忙人儿,近来里里外外的也不见找你。”珠帘里立着一道绯袍身影,李保不用看也知道是赵内侍,皇帝身边的人。   李保将肩头压得更低:“中贵人说笑,奴就是宫闱局一个不打眼的贱人,做些没头没尾的琐事,只求不给贵人添麻烦。”   “起来说话。”尾音轻轻的,有些许倦怠,好似看厌尘世浮华,无趣得紧。主子发话,李保心头松了口气,连忙起身。左右的婢女将珠帘拢开,他躬着身子走进。   稍一抬眼,瞥见赵内侍由上至下地盯着他。他敛了眼帘,牵起些许笑:“中贵人成日的忙,还是这么的光彩照人。”   赵内侍轻轻摸了下脸颊,勾身朝着软榻的妇人:“小的来了片刻,都光彩照人啦。怪道咱们蓬莱殿养人。”   皇后轻笑了下,垂在榻边的手指晃了晃。赵内侍从容地躬身,退了出去。   李保望着那背影直到消失,只听皇后道:“没出息的东西,一个赵淳义就把你吓坏了?”   李保回头,跪着挪近:“那可是奉旨传召的内侍,他没拿奴当狗踹,哎唷,奴就感恩戴德了!”   “瞧瞧。”皇后皱着眉头拿团扇虚空点了点他,转而挡在额上遮阳,“檀儿把你借走了,也没听说你要回来啊。“   李保起身去榻尾,拉线放下卷帘,又回到皇后跟前,舀茶奉上:“奴这回来,有大事要禀!”   皇后睨他一眼,也没有接那茶盏:“你这倒不慌不忙的。”   哪能不慌呢,只是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他怕让人瞧出异状来。李保扫了一眼远处的婢女,朝皇后附耳。   皇后闻言扬眉,屏退了四下的人,方道:“他可是圣人钦点的……”   李保低声附和:“幸好节度使府早有察觉,在岸东截住了送奏疏的人。”   “那孩子……”   “可不让人省心。”李保摇头,“瞧着也是半大小子了,还跟从前一样,将奴当猴耍。要不是出了这回事,只怕奴回不来啰。”   皇后把玩着扇子上的金线流苏,思忖道:“你可听说了那边要把娘家的女儿送去凉州?”   李保一惊:“有这回事?”   “也是,人家关起门来的私话,你上哪儿知晓。”皇后从李保一直举着的手里拿起茶盏,呷了一口,“你觉得怎么样?”   “宇文家不好。”   皇后一怔,浅笑:“你这威污蠖,惯是心直口快。那你说说,哪家娘子好?”   李保拢手,左右为难似的:“奴觉着,此事还得听贵主的意思。”   珠帘发出清脆的响声,李千檀走了进来。她随意地挽了个堕马髻,帔帛绕在肩头与腰间,飘荡曳地,妩媚动人。不等人说话,她坐上了榻,帔帛拂过李保的脸,香过了无痕。   “若不是金吾卫将你看见,还不知你回来了。遣你去了趟河西,苦着你了,要到娘娘面前告我的状。”   李保笑着作揖:“奴不在这些时日,殿下可安好?”   李千檀觑了他一眼:“怪了,七郎给你摆了道鸿门宴,你竟好端端地回来了。”   原来公主对河西发生的事情了若指掌。李保心下一咯噔,面上笑道:“孩子闹呢。河西军中……”   “我已悉知。”李千檀拉起皇后的手,孩子似的轻轻把玩,“军报申时送进了紫宸殿,阿耶头疼着呢。”   李保一吓:“打,打起来了?”   “户部舍不得拨款,兵部的人也怕掉脑袋。”李千檀话音一顿,“如今好了,人家到你家里来撒野了。便让他们争论去吧,看谁来出这个风。”   皇后道:“你阿耶或许要挑一个人前去监军。”   李千檀笑:“儿觉着宇文放坐得了这个位子。”   “他是东宫的人。”   “不是正好吗?”   皇后默了默,恍然道:“不愧是吾儿,才思过人……”   “宇文家的人一去,这婚事就成不了了。娘娘可得给七郎选一门好人家。”   皇后看了过来,李保清了清喉咙,道:“殿下,怎么着也得是五姓……”   李千檀冷哼:“前朝那些迟迟不娶正头娘子的老汉,巴巴儿盼着来日高升,得五姓女青眼,你也跟着布鼓雷门。我家天子二百年,不及崔卢耶?”   李保摸了摸额角,面露仓皇:“奴是可恨那崔氏为难殿下,若牵起这条红线,往后便是一家人,一家人又哪能说两家话呢。”   皇后道:“今年上巳节怕是去不了骊山了。你找掌令拿了名录,挨家挨户地打听,吾还不信找不出一个人儿来。”   李千檀便又嘻嘻哈哈:“办成了,让娘娘赏你宅子。”   李保喜不自胜,急忙叩头:“哎!奴定当尽心竭力!”   凉州春意盎然。   回来有些时日了,玉其两耳不闻窗外事,睡得昏天黑地。直至大表哥祭祀的这日,一家人来到祠堂。   家人给大表哥立了灵位,大表嫂做了好多毕罗供在案前。毕罗用面粉裹馅儿,过油炸至金黄酥脆,是道可口的点心。大表嫂和大表哥说:“从前总嫌费油,舍不得给你做。这都是你阿芝表妹出的油水,俺不心疼。你尽管吃,不够还有,还有……”   小舅母哭天抢地:“大郎啊,我苦命的儿啊!冯家就出了你这么一个出息的孩子,如今你去了,我们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叔母给你烧多多的钱,今后你不会再受苦了。儿啊,你也记得保佑叔母……”   “娘!”七表哥拽住小舅母的衣袖,小舅母抹了抹眼泪,茫然地看着他。   “你怎能这样说呢。”   小舅母醒悟过来,改口道:“我们大郎这般出息,下去了定能混个一官半职的。儿啊,你记得给叔母托梦啊。”   人们纷纷抬头来看小舅母,七表哥干脆将小舅母扶了出去:“老娘,你干啥总说这些,阿芝表妹不喜欢的。”   “哎呀!”小舅母吸了吸鼻子,恼道,“我这一伤心起来,给忘了。还要给你娶表妹呢,表妹不差钱。”   七表哥无语望天。   玉其自始至终没有与冯老夫人说一句话,冯善至为此劝过,可祖孙二人谁也不肯低头。   玉其打心底认为,祖母那样的人常居寺庙,不会没有发觉异常。祖母任由大表哥他们往寺里运送桐油,若非巴依知情,只怕他们一家就要被当作叛军共谋,受刑狱之苦了。   据说石炎廷身死关外的时候,石翁也过世了。石畔陀当初贿赂岸东府,原本筹划着逃脱,官兵查抄了石家。此案引起轩然大波,互市商贾人人自危。   胡椒从车坊过来,向冯善至禀报了什么事。二人让玉其移步堂间说话,却又吞吞吐吐。   玉其扬眉:“到底怎么了?”   胡椒低头道:“夏顺回去之后就没回来,派人去她家看了,家人对此并不知情。”   玉其诧异:“怎的不早与我说,报官了吗?”   冯善至忧心道:“托武侯铺的人找了,不知是否出城了,城关那边也没有记录。”   “人家的孩子在我们这儿丢了,那怎么行。”   “你把人交给我,此事是我没办好。我会接着找……”   玉其双手按住额角,闭了闭眼睛。一阵风穿堂而过,她瑟缩了一下:“屋子里没烧炭?”   “这个天了。”冯善至惊疑地抬头,抓住她的手,发现一片冰凉,忙让胡椒去请医师。   玉其缩回了手:“就是累着了。”   冯善至还是说用老方子给她煮两幅进补的药,“你这身子得将养着。”   “富贵身,冤魂命。”   “话不好乱说的!你是菩萨奴,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这个春天真冷啊,玉其想着,眼下不知战事如何,车坊的生意是否会变得更难,还有一大家子要养。   “家主……”   胡椒知道玉其一贯想得深,心思重,宽慰道:“少郎君也在西京,家主兴许见到少郎君,要带他回来呢。”   “他敢回来。”冯善至轻斥。   胡椒噤声。   玉其吩咐:“往西京那边寄信,我要知道家主的消息。”   胡椒如获大释,领命去了。   风吹鼓营帐,沙尘浮动的声音环绕。几个将官围着一张大的羊皮地图议论不休,裴书伊思索半晌,双指往地图一点。   将官拧眉道:“敌部人马众多,怕是会正面杀来,何须行此险隘绕道凉州。”   “苏德此番志在必得,联合了吐蕃攻陷河西。玉门已是孤城,我们拖得愈久,形势反而不利。”裴书伊不疾不徐道,“军中老将对苏德其人有所了解,他的确是个心思慎密,耐心等待时机的人。他看中河西粮草短缺,局势混乱,适才发动进攻。可你们不要忘了,苏德身边还有一个永寿县主。”   裴书伊淡淡扫过阿虞的面庞,他神情肃穆,并无什么波动。圆觉寺之变当夜,阿虞护着裴公突出重围,玉门军与敌部争夺沙州,分散了攻打玉门城关的兵马。   永寿撤离城关,意欲从南麓狭道奇袭。   “此人用计诡谲,出其不意。他们十二万大军,就这么同我们耗着,终会弹尽粮绝。为了充备军需与马匹,他们势必会瞄准肃州牧场。   “七郎守在肃州,调配军需,他们也定有预料。此时凉州只有一支赤水军,驻防虚弱,换了你们任何一个人,打还不是打?”   阿虞终于出声:“我这就去肃州。”   裴书伊让人散了,留下阿虞单独说话。   “阿耶当年为了保护家族与尚且年幼的七郎,供认孟和为他所杀。你为何不亲口告诉永寿?”   “她不会信。”阿虞尽力敛下什么似的,淡漠道,“倘若你今日告诉我,义父实际就是我的杀父仇人,我也不会信的。阿史那意为苍狼,我们是狼的崽子,与人群居有了的家园。仇恨,早已是我们的信念。”   裴书伊有所触动一般,定然地瞧着他。   他比七郎年长些,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他发了疯,要杀背叛父亲的人,所有的人。   阿耶将他关在马厩,让他照料马匹,日复一日枯燥的活计没有消磨他的意志,他学会了忍辱负重。   七郎来到边地,阿耶便让他戍守边城。两个小子是完全不同的人,却凭着相近的底色,迅速成为了朋友。   他们用部落的方式,歃血为盟,结为安达。   裴书伊从前担心,有朝一日他杀了苏德,是否会去九泉之下向父兄告罪。时至今日,她在他身上看见了活着的欲望。   他与安达,还有他的安达。   “你去吧!”裴书伊道,“我以大帅之名,命你去杀了你的敌人!”   阿虞捏紧拳头,抱拳一拜:“末将遵令。”   山岭成线,河水湍急,阿虞来到肃州牧场。   据说朝廷派来的监军到了,李重珩设宴款待,军营里烹羊宰牛,热闹不已。阿虞来到军账前,不由皱眉。   里头传来丝竹乐声,他一把掀开帘帐,闯了进去。   座上的李重珩支手托额半卧,海棠红绸半臂露在外面,好不风流。他眼帘微掀,玉面噙笑:“不宣而入,成何体统。”   阿虞抿了抿唇,见座下一个年轻少郎,一身绯红官袍,隐忍怒气的样子。   他便是宇文家的嫡子。   阿虞无视了他,道:“末将有要事相告。”   “无妨。”李重珩招手让他坐下,为二人引荐彼此。   宇文放虚抱一拳,立即道:“虞将军有何要事,但说无妨。我看七郎是吃醉了酒,分不清轻重缓急……”   阿虞挑起眉梢,莫名有些敌意似的:“我听七郎提起过你,你们同为东宫伴读,少年好友。”   宇文放顿了顿,道:“不错,不过那也是过去的事了。你我身在军中,军务要紧。”   宇文放始终没有忘记,李重珩离京那日,夕阳残红,他不顾城门就要关闭,骑着马追至渭水长亭。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宇文放舍不得念送别诗,要与他同去。   他只是落寞地摇了摇头。   宇文家的嫡子有大好前程,何必去边地受苦呢。   如今宇文放终于有机会,义无反顾的来了,却不知他苦在何处。   前线烽火连天,他坐守后方,竟有心思饮酒作乐。   “你初来乍到,甚么也不熟悉,有何军务可谈?”李重珩拎着酒壶起身,亲自为他们斟酒,“阿虞,拿出你平日的气魄,今夜可要好好招待我们的监军!”   阿虞举杯敬宇文放:“随意。”   没想到这个魁梧的将官竟也顺从了,宇文放一下砸了酒盏,勃然大怒:“我敬你是君主,与你好生言说。可你看看你的样子,你当初的抱负都去哪里了?”   李重珩同阿虞相视一笑:“我这个使君不过虚名,你手握圣人亲赐的尚方宝剑,该是你说了算啊。”   “你——”宇文放腾地起身,手持宝剑。   阿虞皱眉:“难道监军不知,河西粮草紧缺,我军就要弹尽粮绝,与百姓夺食。”   宇文放面色一缓,瞧着他道:“朝廷正在商议此事……”   “商议?”李重珩又笑,“等到你们商议好了,只怕部落铁骑长驱入京——”   “休得胡说!”宇文放严肃道,“你又不是不知,京中多雨,朝廷也要从各地调集粮草,这都是需要时间的。”   李重珩坐了回去:“这样啊。”   宇文放犹疑道:“若你是为了此事……”   “监军还是趁有得吃的时候,多吃些肉吧,以免苏德打到这儿来,没力气跑了。”   小羊吃得好,睡得香,颈上挂了小舅母做的香铃铛。叮叮当当成日地跑,欲上那老槐树,奈何一身膘。沉甸甸的,灶房老媪看了两眼放光。   玉其说,再等等。   毗伽可汗联合吐蕃大举围攻河西,肃州沦陷,战火烧城,饿殍遍野。难民涌入凉州,玉其一家在城郊布施,没等到来年春日便杀了羊。   玉其始终记挂牧羊家,可找遍了也没有她们的踪迹。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仗打了整整十个月,七万河西军生还寥寥,他们于绝境中触底反弹,一举扭转局势。   裴公老当益壮,挂帅亲征。   裴家女将为夫报仇,亲斩苏德头颅,在城头挂了三天三夜。   使君收复失地,圣人赐车舆,命他率王师凯旋,护驾的是宇文家的嫡子。   城中锣鼓喧天,布巾彩绸飞舞,百姓列道相迎,瞻仰少年英姿。   玉其拢着披袄踮脚张望,寒风冻红了她的脸颊,只余落寞。   人们追随将士们出了凉州城关,一片空荡。冯善至摸了摸玉其怀里发冷的手炉,担忧道:“我们也该回去了。”   “嗯。”   二人往将军巷的方向走去,豆蔻快马追来:“少主!”   玉其眼前一亮,却见豆蔻摇了摇头。此前豆蔻回凉州报信,与裴家的女使打过照面,便借由这点交情去打听军中的消息。   “都说没有叫巴依的……”豆蔻自觉办事不力,声音轻微,“我还追去渡口看了,虞校尉那一行武士,没有一个对得上。”   玉其迈步朝前走,豆蔻牵马跟上来,小心翼翼道:“少主,你说他会不会……”   玉其身影一僵:“你说得对,他一个蕃子,早该用他杀鸡儆猴,鼓舞士气。那使君耀武扬威,捡了天大的功绩,要封王赐宅了。”   冯善至道:“阿芝,往好处想,家主应该就要回来了。今年有大表嫂亲自摆宴,我们高高兴兴的。”   玉其道:“七表哥要带嫂嫂回来省亲吧?”   “是。”冯善至笑起来,“小叔母一直念叨着。”   豆蔻咕哝:“攀上萨保家的娘子,可给夫人乐坏了,成天拿人家来比较,数落少主的不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万金的聘礼是他们出的呢。”   玉其面上终于有了点笑:“他们来城里安家不容易的,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豆蔻挠了挠鼻子:“少主如今都没脾气了……”   “像祖母说的,人有了见识,未曾亲历,也还是长不大的孩子。谁也不是孩子了。”   神应九年元日,苏宅张灯结彩。   分行掌事前来拜会少主,玉其早早备好了贺礼,众人济济一堂,在乐班的演奏之下把酒言欢。   七表哥的娘子擅长胡旋舞,玉其久违地拿出了琵琶,当众演奏起来。边塞大曲嘈嘈切切,激昂澎湃。   冯老夫人也醉了,让人扶回房休息。   玉其将余下的事宜打点妥当,来到了冯老夫人屋里。自回来之后,二人便没有正经说过话。冯老夫人听见动静,觑眼一扫,背过身侧卧,赶客的样子。   玉其不急不恼地放下香奁,调制安息香,往香炉里添。香气怡人,冯老夫人喟叹一声:“何事啊?”   “祖母,我要去西京一阵子。”   静默片刻,冯老夫人冷冷道:“你早想回去享你的荣华富贵了吧。”   玉其笑:“我养这一大家子,让车坊挨过了战事,祖母就不能称赞我吗?”   “没有你姨母的操持,凭你?”   “姨母在西京还有些事情,我便是去帮衬的。”   “还算懂什么叫孝。”   “我自小背诵两经,自是懂得的。”   “你们崔家家学深厚,了不得。”   玉其又笑,言语温柔:“祖母同我好好说说话罢。”   冯老夫人适才缓缓撑起身来,眉头微蹙:“你姨母怎么了?”   祖母向来敏锐,玉其也无意隐瞒。今夜姨母来信了,说是一切安好,还要在西京待上一阵子。信笺是姨母喜爱的花帘纸,在灯下泛着淡淡的波纹,上头的字迹也和姨母一模一样,但说的与胡椒带回来的消息截然相反。   西京那边捎来急信,姨母入狱了,县衙巡捕捉的人,但不知罪状缘由,县衙不让打听。   冯老夫人听说之后,仍然镇定:“你就这么一个阿娘了,你得去。也不要想着指望你那阿兄,他一门心思往庙堂里钻,糊涂虫一个。”   “祖母现下同我成一家的了?”   冯老夫人没给玉其好脸色,却是又说:“阿芝,你实话说,还怪祖母吗?”   那年大娘子带着玉其回到甘水泉的庄子,两个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玉其脸上身上长着乌青的斑,后来问了才知,孩子曾掉进雪洞,极寒侵体。大娘子懂些香药,才让人撑了下来。   冯老夫人怕惊动邻里,让她们进了屋。老夫人又不想她们脏了屋子,便出钱让冯家哥儿去西域寻药。他们寻回来的是底也迦,拂林国曾向朝廷进献的贡品,用猪肝等六百多种成分炼制,状似坏药,色赤黑,解万毒。   玉其的病,光吃神药也不行。粟特人有一种叫质汗的怪药,含有柽、木蜜、松脂、甘草、地黄和热血。此药入酒,可治瘀血内损,消恶血,下血气,妇人产后血结等症。   玉其用质汗药酒入浴,吃各种药方,成了药罐子,却也活了过来。大娘子却去世了。   大娘子内服质汗,孩子没了。   冯老夫人说,那是个不被允许出生的孩子。玉其小时候不懂,现在大略懂得了,如果连她都是该死的,他们怎么还会让另一个孩子活。   玉其没有出声,冯老夫人叹息:“怪吧,怪吧,有得怪,心气儿就还在。”   细雪霏霏,更声杳杳。玉其叩首大拜,而后起身走入了漫长的寒夜。 第28章   “这天儿可真冷啊,蓬莱池都结冰了。”李保双手拢在袖子里,望着檐廊下纷飞的大雪,雾凇沆砀,恍然不知天地。   “圣人亲自着人往蓬莱殿送了瑞炭,暖和着呢。”   背后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李保回身作揖:“唷,中贵人。”打眼往紫宸殿紧闭的门一瞧,小人得志的样子,“中贵人今儿传了一天的旨,不去御前讨杯茶喝?”   赵内侍嘴边的鄙薄一闪即逝,笑道:“李给使终于盼来这天了吧,可喜可贺。往后咱可得仰仗你了。”   “瞧中贵人这话。”李保做作地抿笑,“嘉封燕王,那是圣恩。当年皇后亲自在崇明门送别七郎,宫里谁没有跟着哭成泪人儿,嫡亲的娘娘等来儿归,着实是喜事啊。贱奴就是个送宫牌的,跟着沾沾光罢了。”   “李给使,咱就别说笑了。从前你可是清思殿的红人,燕王骑着你肩头长大的,而今怎么着也得给你把这身行头换了不是?”   李保面色微微一僵,赵内侍话锋一转:“这要是在寻常人家,该是衣锦还乡,十里八乡的人都得赶着来吃席的,你说是与不是?”   李保腹诽,赵淳义这个老狗,明里暗里地吓唬他。七郎立了战功,各宫无不眼红,可他们也得有那个本事。这会儿子叶公好龙上了,真真儿去了边地,谁又受得了苦。   他悻悻地道:“奴打小没入宫掖,还真不了解外头的事。中贵人见多识广,回头得闲,同奴细说,细说。”   赵内侍睃了他一眼,鼻腔轻嗤,却也不见恼色:“可是有人看见了,李给使成日去朱雀街东散心啊。”   朱雀大街以东聚集达官贵人的宅邸,赵内侍对蓬莱殿的谋算心知肚明。李保不疾不徐道:“前头打起仗来,鹿城公主效圣人之法,召命妇祈福。要不怎么说圣人德象天地,言其能行天道,这就不应验了。”   紫宸殿里骤然传来哐嘡一声巨响,二人俱是一怔。李保头脑陷入混乱,只听里头的人大喊:“赵内侍,赵淳义——”   “哎!”赵内侍匆忙垂首进了殿内。   李保跟上去瞧,门轰然紧闭。片刻,拾掇瓷盏碎片的内官走了出来,李保一把将人逮住,悄声问:“这是怎的了?”   内官肩头瑟缩,不语。李保求告似的:“皇后可等着呢,这都什么时辰了……”   内官嗫嚅道:“方才都好好的,大王亲自煎茶奉上,圣人夸他茶道大有进益。旁的小的也不懂,似乎是大王说起什么军粮军资,圣人直把茶瓯泼洒……”   “哎呀。”李保着急道,“没伤着吧?”   “那可是……”   沸水煎茶,保准伤着了。   李保心头一沉,急忙回到殿前。   一重重朱门通往殿宇深处,雕梁画栋,金兽吐烟。层层叠叠的烛火闪烁,如同人们不安的心。   一行内官将人送了出来。风雪呼啸,吹起绯袍的衣摆。李重珩跨出门槛,鬓发淌着水珠,洇红脖颈一片。   李保就要嘘寒问暖,内官道:“赵内侍吩咐小的为大王换一身新袍。”   话是说给李重珩听的,提点他记得自己的身份,禁中可不是他从前待的野地。李保点头拱手:“中贵人这个情儿,奴记着了。”   李保从随侍手中接过宫灯,同李重珩往宫门走去。待四下无人,他道:“七郎的紫袍玉带,失而复得,来之不易,可不得换上么?尤其这团圆的日子,咱也说两句好听的呀,提那旁的作甚?若不是蓬莱殿素来在赵淳义那儿有几分薄面,今晚我可交不了差。”   “话多。”李重珩随意地揉了揉脖颈,“十一娘呢?”   裴公在战役中负伤,留在府上安养。裴书伊替父入京述职,圣人敕封她为定襄县主,让她在京中小住,用意不言而喻。   李保并不担心那个人:“定襄县主同虞将军他们上平康坊吃酒去了。京都不是没有舞刀弄剑的女郎,她却是独一份。”   “跟我还拿腔拿调,又想挨刀子了?”   还有心思开玩笑呢。李保心头一热:“七郎高兴,奴千刀万剐也是情愿的。”   穿过狭长的横街,进入后宫。   蓬莱殿灯火通明,花团锦簇,香气弥漫,李重珩忽有些失神。一众宫婢把眼瞧着,把嘴捂着,叽叽喳喳,羞怯地议论起来。   “去去去!”李保赶麻雀似的让人往里通传。   须臾,李重珩换过一身衣袍,近前跪拜:“七郎拜见皇后,恭请皇后千岁,福寿安康。”   皇后早已望眼欲穿,立身将人端详,欣慰道:“孩子真是长大了。”   龙凤戏珠的锦屏边,李千檀斜倚案几,一双桃花眼微挑,似打量陌生郎君:“早知么成了这样一个美少年,该着人画像啊。看谁家还不想要?”   李重珩从前有些圆润,李千檀总掐他的脸儿,拿话笑他。   “檀儿。”皇后蹙眉而笑,召李重珩落座,“听说你曾斋戒七七四十九日?”   李重珩颔首:“做做样子,七郎一切都好。”   宫人传来膳食,水陆之珍,靡不毕备。李保在一旁伺候着,李重珩端起酒盏敬二位,又说了些节岁贺词。席间热络起来,皇后方切入正题:“眼看你廿十了,复了爵位,来日开府也该为自己打算了。”   “七郎从前未能尽孝,如今惟愿在皇后膝下侍奉。”   “你有这个孝心,吾心甚慰。”皇后看了李千檀一眼,“檀儿是指望不上了,你若是尽早成婚,给娘娘抱个大胖小子,那才叫孝心。”   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李重珩亲切地道了声娘娘:“可是看好了哪家的娘子?”   李千檀命人将花册拿给他看,烂熟于心似的:“这些都是我亲自面见过的,论才学,户部卢尚书的嫡女是一等一的,不过从前许过人,年纪比你大些。户部郑侍郎家的嫡女,我瞧着最是好看,乖巧得紧。哦,还有吏部刘员外家的嫡女,他们家颇有清誉,不说门第的话……”   这些人不是管账便是在考功上有话语权。李重珩手指轻点案几,道:“若说七郎一个也瞧不上,殿下可会怪罪?”   “你怕你没这个本事?”李千檀粲然一笑,好似狐狸露尾,“放心,给你想好了。改日你上咸宜观,自有太阴星君指点迷津,为你牵线。”   李重珩指节微拢,维持仪态:“不妥。”   李千檀登时不快:“你个泼皮大王,阎罗转世,吃了几日斋饭也扮上菩萨奴了?”   皇后道:“可是心里住人了?”   李千檀仔细将人一瞧,匪夷所思:“那些乐伶要多少有多少,你可想清楚了,今次是为你的前程。你也不想重蹈覆辙,碎了这玉带罢。”   李重珩道:“我去。”   克制什么妄念一般,又轻轻重复了一声。   酒气在雪意之中消弭,李重珩到偏殿就寝。李千檀遣了个宫婢贴身伺候,烛火映得人面桃花,欲说还休。   李保连带将殿里的宫人悉数屏退,小心翼翼地凑到帐下:“殿下的话,咱先应着便是,到了地方也不是不能脱身。”   “让你办的事……”   李保眨了眨眼睛,忙道:“七郎吩咐的事,奴立马就办了。苏娘子措辞妥当,定不会教家中女郎担心。七郎若是挂记,奴差快马去……”   “往后不要让我听见那边的消息。”   李保怔然,低低应喏,熄灯退去。   巍峨宫门之下,四方城延展开来。朱雀大街东寂静无声,崇仁坊里的崔府悬挂红灯笼,垂花门背后曲径通幽,正堂燃着几盏蜡烛。   座上的妇人面露惊疑,又有些警惕,好像看见了来索命的鬼。   座下站着的正是玉其,一身银灰狐裘,脸冻红了,反而像瓷盘上了釉色,独有一番惹人怜爱的美感。   “我与姨母来京办事,想着总该拜见亲长……”玉其呈上一卷墨宝,“这么几年过去,家中看我该有些面生了。这是母亲当年写的字,可还认得?”   沉默一阵,妇人缓缓道:“你来得不巧,你父亲今日在衙署值夜。外头宵禁,人肯定是回不来的。”   玉其昼夜不停赶着年节进京,便是手握官场情报,也打听不出任何消息,只知道姨母因买卖获罪,关押在万年县县衙。   实在是走头无路,来了崔府。   但崔府似乎不想认她。   玉其道:“我来得确是有些匆忙,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况。这个时辰,多有打扰,我这就……”   “这儿是崇仁坊,哪有驿店给你住。”妇人生怕庶女回京的消息走漏,佯作宽容,“今夜你就住下吧,等你父亲回来再说。”   老媪领着玉其出了堂屋,豆蔻就候在门边,问怎么样。玉其眼神示意她跟上:“府上留我们住下。”   豆蔻头一回感受了官眷府邸的氛围,紧紧抱着行囊,什么话也不敢说。   内院小径上藏着几个娘子:“那真是五妹妹?”   “大伯母都认了,还会有假?”   “不是说五姐姐远在千佛洞为母奉佛,怎的还这幅打扮?”   “又不是真的出家。”   “欸,我方才看见她脱下那披袄,里头镶的整大狐皮,外边却一点不见出风,金贵着呢……”   “西北荒郊野岭,猎个狐怎么了。你们真是没见识。”   豆蔻恨自己听力太好,闭眼往前冲才勉强忍住出头的冲动。料想来府上求助不会顺利,少主从质库取了银子,那妇人却假惺惺地说什么阿堵物。   这年头竟有人嫌起钱来了。   府上进深不小,各院隐隐透着烛火,炭火烘着,说起来比苏宅还要奢靡呢。   老媪与女使打扫了厢屋,悉数退下,豆蔻好松了一口气。   玉其抬头环视屋子,拿出成对的香炉与香宝子。燃起熟悉的香气,似乎就感到了安稳。   “这是大娘子从前住的屋子……”   “啊。”豆蔻惊讶。   屋子小到只有一张胡床,一把香案,崔府待一个妾室竟如此苛刻。   玉其不怎么在意,只说旧的东西不见了,地席铺了新的,什么都变了。   将油灯亮着,二人并卧下来。玉其给豆蔻讲崔府多女,六个女儿,府里的事情还没说完,豆蔻已经睡着了。   崔府能成府,是因大房崔伯元官拜中书令,名副其实的首相。掌管崔府大小事体的是崔伯元的夫人,人们素称大郑。   大郑夫人进了书房,一个上年纪的人正在灯下阅卷,他头也不抬道:“五娘说了什么?”   “人家来京办事,总得拜见父亲。可一句没提你这个大伯父。”大郑夫人将卷轴丢了过去。   崔伯元适才有些诧异,拿起卷轴,展开一看,似有些动容,轻声道:“是吗?”   大郑夫人淡漠道:“八成是来讨债来了。”   “你那女儿才是个讨债鬼!”崔伯远说着摇头,抚了抚胡须,“把她叫来,有事与她说……”   翌日早晨,崔府上下井然有序。   玉其到大房院子来问安,崔伯元已经上朝去了。嫡母小郑称病未出,膝下的六妹妹崔玉章抱着胞弟毫奴来认人。   毫奴还在牙牙学语,只管叫玉其坏人,几个姐姐笑作一团。崔玉章把毫奴给了养母,一面吃着入口即化的七返膏,一面端详玉其:“五姐姐拜佛,拜的是甚么佛?”   崔府的人是不拜佛的,偶尔承皇恩拜一拜三清天尊。玉其道:“普贤菩萨。”   “哦,戴五佛冠,坐六牙白象那个。”   “正是。”   三姐姐忽然开口:“那是菩萨里的财神。”   几个姐妹又笑。   “玉屑满箧,不为有宝。诗书负笈,不为有道。   出自《盐铁论》,表面上读了诗书,不一定真的有才德   ”玉其真挚地点头,“不过发大愿确是会发财的。”   日光下大郑夫人瞧着不似昨日那般威严森然,细眉弯弯裹住眼眸:“你们的香篆都做得好了?过些时日上咸宜观奉香,又闹笑话。”   人一下都散了,三姐姐崔玉至还坐在位子上:“我们这些个人妇去也是走个过场。”   大房连出三个女儿,玉成、玉望、玉至,最后却是盼来庶出的儿郎。大郑夫人格外宠爱这个崔玉至,招寒门赘婿,让人留在府里,一切和从前一样。   大郑夫人说起此事,原是隐晦地炫耀女儿们的香道,不想崔玉至当着玉其的面驳斥她。   玉其十分体贴地好奇:“为何?”   大郑夫人道:“你三姐姐犯懒,托辞罢了。咸宜观素来是贵人入道之所,鹿城公主近来颇有入道之心,召官家女眷闻法奉香,修身养性。”   “五妹妹替我去罢。”崔玉至死不悔改,不知是顶撞夫人,还是讥讽玉其,“五妹妹生母就是做这个的,应当有所传承。让西京的女眷都来看看,我们崔府也是有人拿得出手的。”   “你同妹妹说甚么呢,这么大个人了不知轻重。”大郑夫人有怒,偏托玉其的面子。   “三姐姐说的实话。”玉其笑笑,“不过我上不得台面,还请饶了我罢。”   “五妹妹万福。”崔玉至挽着轻薄的帔帛起身,飘逸而去。   大郑夫人缓了缓,道:“你大伯父说了,你暂时就在府里安心住下罢,你与你父亲许久未见,叙叙话,尽尽心。”   玉其一顿,恭顺地应是。   从院子里出来,见豆蔻在廊下候着,一脸苦楚,玉其便知道那几个姐妹逗弄她了。   之前玉其千叮咛万嘱咐,叫她不要贸然说话,她索性当哑巴,可还是耐不住心头横冲直撞的小牛。   “哎,少主,可得在这儿住到什么时候?”   玉其回答不上,道:“对你来说这儿确实太闷了,不如你去找胡椒吧。”   “啊,奴怎能留少主一个人?”   “不碍事的,你在外头也能探探消息。”玉其道,“若有什么事,我会去驿店找你们。”   崔府家风严谨,玉其虽是庶出,从未受到老媪婢子的苛待。底下人不敢当面议论主子,姐妹们拿话儿闹她,左右的仆从至多掩面笑笑。   闹来闹去的,又像从前一样熟悉了。   朝中似有大事,父亲一个礼部员外郎也成日地早出晚归,玉其同他无甚见面的机会。   时间不等人,玉其索性去了衙署。   正是下直的时辰,衙署外边候着车马,远远在人群之中看见一身郎官行头的人,玉其快步迎了上去。   岁月没给崔修晏带来多少改变,他没留胡须,面容干净,清瘦的脸上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就像话本里的公子。   甚至还像从前那样挂着香囊。   “父亲。”   崔修晏看了过来,面露惊吓。可看她的眼神却不陌生,他知道她来崔府了。   街头熙熙攘攘,有同僚与崔修晏道别。玉其适时地又唤了一声父亲,崔修晏忙不迭将她带上了车。   车驾缓缓往崔府行驶,崔修晏询问玉其在边地的生活,就要忆起往昔。玉其不愿拖延时间,虚与委蛇,只得说明了来意。   崔修晏一脚跨进府门,生生缩了回来:“获罪?!”   玉其攥紧了手心:“此事尚不能证实,我消息不通,否则也不会来求父亲。”   “此等大事……”崔修晏望着玉其期盼的眼神,似乎有点心软了,“父亲会为你想办法的,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如果你姨母确是触犯律法,也只能照章办事,你明白吧?”   崔家的人本就不把商户放在眼里,他们认为经商的人都是逐利的小人。   玉其勉强地点了点头。   上元节这日,三姐姐非撵着玉其上了马车,六妹妹崔玉章同行。马车往亲仁坊行驶,行道的槐树积雪,整个京都银装素裹。   玉其假装瞧着景致,崔玉章耐不住说话了:“你知道三姐姐为何同大伯母闹脾气么?”   “有吗?”   “哼。”崔玉章珠圆玉润的小脸洋溢得意,“三姐夫诗才名满西京,却也只是个翰林待诏,眼看快到而立,三姐姐想让大伯父给他安排一个正职,大伯父不同意。”   话从玉其耳边过了,没太在意。“大伯母也不同意?”   “是啊,这多损清誉啊。”   “我们阿翁曾位居国子祭酒,可你见伯父父亲哪个走了门荫?都是实打实考取功名入仕。”崔玉章扬起唇角,“要说还是父亲更胜一筹,进士及第,起头便是校书郎,和那些流外官不可同日而语。父亲一路清资郎官,多少人都羡慕不及呢。”   “哦。”   “哦?哦?!”崔玉章一下把脸凑上来,大眼睛忽闪忽闪,“你不以此为傲吗?”   “六品小官。”   “怎能只看官品,你懂也不懂。”崔玉章生闷气,脸儿一扭不说话了。至车停,又努唇叮咛,“反正你在那些高官侯爵家的娘子面前,不要唯唯诺诺,跌了我的份儿。”   啰嗦一筐,竟是为了这个。   说来也怪,上元节这样重要的日子,城中盛行百戏灯会,圣人也会登楼与民同贺。鹿城公主偏在这个时候,争分夺秒地作什么法事。   玉其读过几卷庄子管子淮南子,认得三清天尊,却不知道观香炉里炼的是什么。   咸宜观一片烟气之中,女眷们互相见礼万福。崔玉章捋了捋玉其的狐裘披袄,抬头瞧她今日挽得漂亮极了的发髻,笑容忽然顿住:“你怎么没贴花钿?”   玉其想说,有必要那么隆重吗?来西京之后,成日穿衫裙,还有点不习惯呢。   “罢了。”崔玉章又轻轻抚了抚狐裘披袄,挽着玉其上前去找相熟的娘子,大张旗鼓道,“这是我五姐姐,此前在乡下拜菩萨。哎,你们过誉了过誉了,我五姐姐也没有旁的本事,就是生得貌美……”   崔玉章从小就这样,那时玉其还跟兔子一样怕人。如今也能笑着看她耍宝了。   “鹿城公主到。”宫人宣唱,偌大的台场骤然无声。人们朝檐廊望去,玉搔头簪发,翠羽披肩,婀娜的身姿出现,牡丹拂露。   众人谒拜,玉其抬眼偷看。她见过许多美人,没见过天家美人。   李千檀眼波流转,同玉其对上视线,微微的困惑。旁边的宫人附耳道:“崔家五娘,崔员外的庶女。”   玉其忙垂下头去。   “勿要拘礼。”李千檀在案前坐下,“请道长讲经。”   道长讲《道德经》,利万物而不争,没有涉及长生不死之说。到女眷们开始制香,也不是玉其担心的符咒作法。   原来只是寻常的女眷聚会而已。   玉其不想在这儿显摆,慢悠悠地调香画篆。看着有人将香捧去给鹿城公主品鉴了,她才给崔玉章塞了一炉。   崔玉章眼前一亮,笑嘻:“五姐姐呢?”   “交白卷好了。”   祥云松鹤紫檀木六扇屏风背后,李重珩百无聊赖地闻着一炉又一炉的香。   他揉了揉额角,丢下香炉,背手走出后门。   李保亦步亦趋:“就没有心仪的?”   李重珩望着台下缥缈雾气,想了想说:“方才那炉青釉盏,还有点意思。”   李保刚一喜,又听他接着道:“不过是东施效颦。”   “……”   李保甩了甩头,决定亲自看一看。   选美还选不出吗?   李保躲在屏风的缝隙里看,一看吓一大跳,身子跌下去,撞开了圈椅。   哗啦一声,堂前的女眷纷纷看了过来。   李重珩回头,皱眉拎起李保,就要离去。鹿城公主唤了声:“七郎,如何啊?”   犹如春雷惊起枝头鸟雀,女眷们一下喧闹起来。   “燕王……”   “天啊,燕王怎会在此!”   李保看李重珩压根不想说话的样子,沉着嗓子道:“崔家娘子……意趣独到,心境悠远。”   李千檀看向崔家两个女郎,崔玉章一脸不愧是我的陶醉。李千檀按了按额角:“是吗?”   “嗯。”   “不如你过来……”   李千檀话未说完,李保匆忙道:“多有冒犯,七郎先行告辞……”   “这是何意啊。”崔玉章傻眼。   “那个人,”玉其想起使君给人的模棱两可的感觉,“未必是他。” 第29章   李重珩再度将李保拖走的时候,不经意瞥见了屏风外面的光景。窄窄的一束光散射开来,万千姹紫嫣红,他一眼看见了她。   李重珩拽着李保的衣领来到门外,快要无法克制怒火。他深吸了一口气,松了手,紧攥成拳,声音极低:“这便是你办的事?”   李保双手乱舞,张口无言,“奴,奴也不知晓啊,信真真切切是苏娘子亲笔写的,找了靠得住的人快马送去了凉州。兴许那孩子还没收到信,就等不及来找人了呢?”   好似下学那般欢闹,女眷沿着步廊转到后门来看燕王。李重珩一看人就烦,又回了屋。宽阔的堂间似乎没什么人了,他想瞧得仔细些,忽然发现一个人的脸填补了屏风的缝隙,稍稍一动,露出饱满的耳垂,微光映出了细微的绒毛。   她在看屏风的木画。   她也发现了屏风背后有人,犹豫着出声:“燕王……”似乎觉得不妥,又改口,“使君?”   “嗯。”他就这样轻易地回应了她。   玉其颇为尴尬,事实上在人们大呼小叫议论的时候,她便开始担心使君是否会发现她。她以崔氏女的身份出现在这里,等于从前欺骗了他。   往大了说,可是欺君之罪。   “坊间皆知,使君出使边地,大败敌部。使君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真乃少年英雄。妾……表妹姓苏,在凉州做买卖,与使君有过一面之缘。”玉其愈说愈懊恼,不由捂住了脸,“使君可有印象?”   “表妹?”   许是近在咫尺,使君的声音与方才听起来不同。玉其抬头,只见屏风里的身影模模糊糊。   她心底掠过一缕惶然。   “使君不记得了,不要紧的。”玉其胡乱废话,欠身作揖,“妾得去找六妹妹了,失陪。”   匆匆离去,谁也没有听见屏风背后响起轻叹:“姊妹真多啊。”   咸宜观外香车连珠,玉其找了一圈,发现崔玉章也在找她。崔玉章拉她的手,上了崔府的马车:“五姐姐,你吓坏我了。她们说公主殿下召我们来是为了给燕王牵线。”   按宗法礼制,只有太子称殿下。鹿城公主乃皇后唯一的子嗣,圣人登基之初,护驾有功,破格予以殊荣。   玉其适才明白那日三姐姐所说的话:“怪道。”   “可不是吗,我再也不会来咸宜观了!”   毕竟是官家女眷,或多或少懂得保护自身利益。玉其偏作打趣:“你看不上他?”   崔玉章努了努嘴,很高傲地:“宗室子弟什么作风,你应当知道。再说了,为了父亲的仕途,还是不要嫁宗室、尚公主,明哲保身的好。我们崔氏女与范阳卢氏最为相配,我是绝不会另嫁的。”   “大姐姐就嫁了荥阳郑氏的表哥。”   “郑氏底蕴深厚,自是不输,只是母亲娘家这一脉……你还记得十三郎吗?他都快成西京第一纨绔了,罔顾礼教,一点没有学儒的样子。”   “他近来可好?”玉其状似不经意。   “好啊,好得不得了。太子伴当,前呼后拥。”   玉其顿感失望,那个李重珩,答应了惩治郑十三,实际什么都没能做。   可恨,倒还赔了她的海棠香奁。   出了亲仁坊,玉其说要去平康坊。崔玉章道:“你去作甚?”   平康坊比亲仁坊离宫城更近,不仅有豪族大户的宅邸,还有闻名天下的秦楼楚馆。士人举子流连往返,因而也聚集了京都最好的书商。玉其道:“我让家仆去买文房四宝了,送大房哥儿。”   崔玉章不知玉其的具体来意,只知道是求崔家办事。她不高兴地说:“我们毫奴就没有吗?”   “毫奴   毛笔的雅称   还差那点墨?”玉其笑道,“待毫奴开蒙了,我这个做姐姐再备大礼也不迟。”   “平康坊不远,我同你一起去罢。”   “你先回府,将今日的事告知大伯母,免得消息先传出去了,他们担心。”   “说的也是。”   玉其正起身,崔玉章拉住她衣袖:“西京不比边地,一年中只有今夜不设宵禁,父亲说了要带我们去看灯会,你早些回啊。”   天真而又亲昵,就像从未有过嫌隙的好姊妹。玉其敛去心头陡生的痛楚,快步下车。   雪还在下,玉其来到平康坊的驿店。豆蔻上前将人一揽,轻微抱怨:“少主来了西京,便把奴给忘了……”   玉其好笑:“胡椒呢?”   “各地举子陆续赴京,文房行生意紧俏着呢,坐地起价。”豆蔻比了个数,“一方端砚要这个价!和人讨价还价……”   乡贡举子里多的是富贵出身,文章不一定好,笔墨纸砚却是要最好的。   “赶上这个时候了,贵便贵些。”玉其同豆蔻找去荈屋,一间书铺,兼卖文房墨宝,乃至字画。铺面倒是不显眼,胡椒正和一个胖伙计讨价还价。   “我见小郎君面善,委实想给个好价。奈何这阵大雪封路,水陆也不好走哇,别看是这个价,实际也赚不了几个子。”胖伙计捧着一块端砚,“小郎君点名要徽州端砚,应该懂些门道吧。不是我自吹自擂,我家的端砚可是天下十五道最好的墨宝。不信你看,质如温玉,摩之寂寂无声,发墨快,不伤毫……”   淡香袭来,店里的人不约而同回头。   “少主。”胡椒顿觉春光明媚。   玉其稍稍掀起帷帽绉纱,道:“就这个价,我要三方。”   胡椒笑了:“少主……”   胖伙计暗暗打量玉其的行头,拱手应是。玉其转念又道:“四方。”   “四方砚台魁星笔,四宝生辉文星至,四好!”胖伙计张口即来,玉其笑说,这方单独包起来。   “可是送郎君?”胖伙计又道,“丹墀对策三千字,金榜题名五色春。祝娘子所想之人得偿所愿,矢志不渝。”   玉其付了账,临走时同胡椒道:“有这样的伙计,生意不红才怪呢。”   “娘子光顾小店,小店可是蓬荜生辉。娘子不妨把我东来记着,日后常来啊。”   玉其交代胡椒把单独包的一方砚台送给那人,豆蔻发懵:“谁啊?”   “我说你成日……”胡椒皱起眉头,低声道,“你忘了是谁给我们传信的?”   豆蔻恍然大悟:“啊!少主相中的状元郎——”   胡椒忙捂住她的嘴,她反手将他一别。两人打打闹闹,跑前头去了。   入夜,崔府摆了丰盛的宴席,一家人列席落座。   他们得知了咸宜观的事,不让女儿们去看灯会了。崔玉章失望透顶,埋怨玉其出了坏主意,一旁的小郑夫人掩帕咳嗽了两声。   崔玉至奇道:“三叔母染风寒好些时日了,还没好啊。”   此前小郑夫人称病,不过是不想见庶女。大郑夫人淡淡扫了女儿一眼:“若不是你,你五妹妹怎会遇见这样的事。”   崔修晏打圆场:“人完好地回来了,便不提了。”   堂中一时只有杯碟轻微的响动,玉其悄然打量父亲,忽而对上了视线。崔修晏牵笑:“五娘今日没吓着吧?”   “五姐姐今日可出挑了。”崔玉章得意道,“燕王在那么多炉香里挑中了我的,殊不知那是五姐姐作的——”   众人目光俱落在玉其身上。崔修晏道:“你制香了?”   “我说呢……”大郑夫人面露刻薄,“你知不知道,你惹出了大麻烦。”   “不就是相看么。”崔玉至道,“李重珩便是看上了六妹妹,难不成还能请旨赐婚?”   “妹妹们糊涂也就罢了,你怎的也看不出其中的门道?”   “我……”   “好了。”上座的崔伯元终于发话,不怒自威,“木已成舟,说这些有什么用。”   大郑夫人惊讶:“主君!”   小郑夫人也道:“大伯这说的是甚么话?”   “咸宜观的事,今早便传入了宫中。东宫久无所出,朝中早有废立太子妃之争。宇文氏的寄托全在太子妃身上,为了保住这个位子,他们宁可扶持一个侧妃。不出正月,窦贤妃便会为太子请封侧妃。”   小郑夫人吓坏了:“大伯的意思是,我家六妹妹……”   崔玉章环顾四下,发现话落到自己头上,嘴巴里的点心掉了下来。   贵妃逝世之后,名义上由皇后抚养燕王。公主为他图谋婚姻,在一众贵女里相中了崔氏女崔玉章。   士人效忠天家,拥护国本,明面上谁也不敢结党营私,可暗地里都在观望。鹿城公主扶持寒门,掣肘东宫,斗争日益激烈。公主需要的人,东宫怎可拱手相让。   灯会自是去不得的,谁知他们是否会在灯下捉人。   见大人们这般严肃,崔玉章急得扑到父亲怀里:“父亲,儿非范阳卢氏不嫁!”   现下哪儿去变出一个卢氏郎呢,崔修晏安抚着崔玉章,踌躇道:“大哥,你得作主啊,总不能为此将我的女儿草率嫁人……”   玉其心下幽幽,果见崔玉章红着眼睛看来:“五姐姐……”   大郑夫人想起什么来:“你母亲从前就是这样惹出麻烦来的,如今你也学上了。你这么想在公主面前出头,我看——”   “玉其,你来书房。”崔伯元起身,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玉其撑着案几,慢吞吞站了起来。她望着父亲,父亲只是点了点头:“去吧。”   仆从在书房点上灯,退了出去。案上敞着一卷墨宝,飞白枯笔写着“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崔伯元将卷轴收了起来,随手放置一边:“你母亲的字还是你大伯母教的。”   母亲出身商贾,不通文墨,嫁进崔府委实受累。   可若不是怀有身孕,崔府也不会接纳她。小时候听府里的下人说,母亲怀相极好,都以为三房要出儿子了。   玉其出生的时候,父亲没有失望,大房反而松了口气。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父亲希望她不输儿郎,成长为一个有美好品格的人。   他们悉心培养,让她早早开蒙,经史子集,琴棋书画,样样都学。后来却是荒废了,只有算盘打得精。   崔伯元似乎从玉其的脸上看见了故人的影子,胡髭颤颤,笑了笑:“府上从未亏待过你们。”   “自然。”玉其的拳头藏在宽袖下,缓了缓道,“是我淘气,掉进了洞里,母亲吓坏了,非要带我回娘家。此事让府上蒙羞,我心有愧,多年来不敢回来面见长辈。”   崔伯元宽和道:“也不是这么说。你是我们崔家的女儿,你有什么事,不找我们找谁呢。你姨母的事,有些棘手。你实话说,你家做的是什么生意?”   玉其只告诉了他们姨母经营车坊,并未透露岸东牧监的买卖。如果他们不帮忙,可就成了麻烦。   崔伯元十分耐心,见玉其不语,又道:“河西战时,粮草一度供应不及,朝廷正在清查。你姨母是否调集粮草,涉及军需?”   玉其有所猜测,可从他口中听说,煎熬不已。那温和的语气地下藏着漫不经心,淡淡的看轻,像是说姨母发不义之财,活该受罪。   玉其迫切道:“姨母怎么样了?”   “此事牵连甚广,我也见不着人。”   “官家的买卖,怎就怪罪姨母?”玉其一步上前,在崔伯元审视的目光中停驻。她怔然片刻,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大伯父,我可以去求谁,你告诉我。我自己去,不会拖累崔府!”   崔伯元的身躯遮蔽烛光,脸没于阴影。他低头抚摸玉其的鬓发,注视着不甘的眼神:“你父亲定很心疼你,只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   他们不愿嫁女,便要将她推出去。   玉其感到后怕,去年这个时候,也有一桩婚事。但姨母说,阿芝,记住你今日之志,来日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能抛却。   玉其闭了闭眼睛,压下喉头的腥气,艰涩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五娘,愿为家中解忧。”   “好孩子。”崔伯元拍了拍玉其的脸颊,“往后等你进了东宫,你会让你父亲引以为傲。”   玉其离开书房之际,看见三姐姐站在廊下。崔玉至冲她招了招手,将一盏可爱的玉兔花灯捏进了她手心,说是她三姐夫猜中灯谜赢来的。   玉其觉得三姐姐就像猜不透的灯谜,咸宜观一事,显然藏着他们的谋算。   春闱开始那天,西京春暖花开。   户部尚书、门下侍郎同赵内侍一班人到崔府宣旨。   尔礼部员外郎崔氏长女,公辅之门,含章秀出,少而婉顺,长而贤明,引图史为镜鉴,遵法度而成德,是以册尔为燕王妃。   玉其疑心听错了,崔府的人也都惶恐不已。   原来燕王自请圣人降旨赐婚,圣人恩允。   他们说圣心难测啊。   九天阊阖开宫殿,一切是从未见过的盛大华贵。阳光从琉璃瓦倾泻而下,影子掠过朱墙,玉其奉诏入宫,沉重的步履一步步轻盈,直至无法感觉。   母亲初次进宫的时候,也这样紧张吗?不,不太一样,比起紧张,她似乎更兴奋。   她的灵魂在叫嚣,在挣扎,在战栗。   我来,我见,我降伏。   蓬莱殿水天一色,殿宇向少女敞开。玉其谒拜皇后,宽衣验身,从此就是人妇。   皇后温柔慈爱,召她近前,赏了她一盒石蜜。琥珀色的蜜糖上有小人有鸟兽,好似河西风光。   皇后说,这是燕王准备的,那孩子对你颇为满意。   玉其噙着浅淡笑意将石蜜含在嘴里,恭顺地垂首,就像一个真正的世家贵女。 第30章   最近李保来蓬莱殿,总躲着什么人似的。这日赵内侍来传话,看他慌慌张张,非把人堵住闲话。   如今敕令下来了,礼部正在筹备婚仪,太常寺择了良辰吉日。婚期将近,李保还能忙什么呢,赵内侍笃定他藏了猫腻。   李保心头确有猫儿挠似的。日头快落下去了,王妃要来昏定,向皇后请安。   “大王迎娶王妃,宫里这么久可算有件喜事。皇后说了,日子紧迫,婚仪可不能仓促,我还得赶着去王府督办……”   “我倒是比李给使多吃了几顿喜酒。”赵内侍手拢着唇,神秘兮兮道,“开府讲究着呢,人可要挑仔细了。”   李保抬眼,又低头道:“咱都听内侍省的,不敢逾矩。”   “掖庭之中谁还不是任蓬莱殿差遣了。”   李重珩娶崔氏,在朝局中有了资本,宫里这些精怪都在揣摩圣意,赵内侍岂能免俗。   只是不知他干涉王府的人事任用,是为了圣人,还是宫里哪个主子。   李保故作承他好意,得寸进尺的样子:“记录婚仪的彤史得从尚仪局选吧?女官那边,小的可说不上话。”   赵内侍嗤笑:“李给使安心去办便是,不会有错。”   话不投机半句多,李保拢手告辞。转头看见尚仪局的宫人来了,他立马想溜,该死的赵内侍已道了声王妃。   一双金丝云头锦履在面前驻足,石榴红衫裙曳地,帔帛飘荡,春风般宜人。李保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   “这位是?”玉其将蓬莱殿的宫人认得差不多了,这人似是没见过。   “奴宫闱局给使。”李保将头垂得更低,“王妃若是不嫌弃,同大王一样叫我保保便是。”   难怪赵内侍和这个小小给使热聊,原是李重珩的亲信。   宫闱局掌管后宫出入钥匙与用度杂务,他们故意把人安排在这个不显眼的位置上,让人在宫里宫外来去自如。   宫门太深,一不小心就会得罪人。   玉其亲切地道了声保保,想记住他的脸,勾身对上他的目光。   李保一个起跳,攀在了赵内侍身上。赵内侍看呆了,暗暗咬牙:“李给使……”   李保眼神闪烁,瞥了玉其一眼,发现她一脸平静。他在赵内侍嫌恶的眼神里撒了手,道:“王妃恕罪,王妃尊容,奴怎可直视。”   玉其展笑:“可真有趣。眼珠子不用来看人,不如挖了?”   李保浑身一抖,赵内侍面露诧异:“王妃……”   “玩笑而已。”玉其睫毛闪闪,一点不像要使坏。   不再理他们,进了宫殿。一众宫人先去拜见皇后,玉其放慢了脚步,果见李保鬼鬼祟祟跟了上来。   他扑通跪地,忽然扇了自己一巴掌。玉其震撼不已,忙退开两步:“我没得罪你。”   “奴冲撞了王妃,王妃饶了奴罢!”他一副人生依然走到尽头,视死如归的样子。   玉其语噎:“起来说话。”   李保站起来,弯着腰,像条青绿色毛虫。玉其道:“这么说来,燕王何在?”   “大王他……”李保嘴唇抿成一条线,“圣人免除大王迎亲礼,大王非要迎亲,亲自去看仪仗,排雅乐了。”   天家排场大得很,亲王一般不会出面迎亲,即便迎亲,也要将新娘安排在距离更近的别馆,生怕婚仪出了乱子。   李重珩为得崔氏助力,自然会做足面子。玉其不觉得他有多看重她,只是想到,他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热爱音乐。   玉其也不生气,李重珩长什么样,是什么样的人都没关系。反正谁来都是盲婚哑嫁,她嫁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燕王。   她会充分利用这一切达成目的。   “燕王妃还没到吗?”皇后的声音传了出来。   玉其心里一紧,欲丢下李保。他胆子极大,逮住了她的帔帛。   “大王……”李保咽了咽喉咙,“大王心系王妃,牵挂不已,王妃可否将身上的香囊给奴,转交大王?”   玉其瞪大眼睛,他们联合唱了一出傀儡戏,现在还吃拿卡要,真当她是他的妻啦?   “成婚之前怎可交换信物,请燕王遵守法度。”玉其用力扯出帔帛,莞尔一笑,“你告诉他,倘若他等得不耐烦了,可奏《秋风词》聊以慰藉。”   也不怕得罪谁了,扭头便走。   今日鹿城公主李千檀也在,母女二人手捧一沓岭南出产的上等麻纸,鉴阅御前诗人为婚仪作的诗。   今朝好文学诗词,新郎从迎亲到成礼,都要作诗。寻常人家婚姻,新郎作不出诗便进不去新娘的宅门。   亲王的婚仪宣示天威,自然不能俗气,诗作也一应由人代笔。   什么催妆诗、却扇诗,皆是上等的文辞。   玉其拜见二人,她们并不遮掩,让她近前一起看诗。李千檀甚至说:“瞧瞧你有没有中意的,让七郎念给你听。”   玉其笑笑算了。   李千檀将一张纸换到上面:“这是知止作的。”   诗人姓张,玉其看着纸上俊逸的字迹,一下想起这是三姐夫张觅,字知止。   公主叫他的字,语气亲昵。   不知是不是最近看多了话本,玉其心里波涛汹涌,不敢多言。   李千檀睨她一眼,好笑道:“张学士的诗才名满两京,你不曾听过?”   “妾归家不久,与三姐夫还未亲近……”   皇后道:“檀儿便是说婚期将近,放你归家住几日。教习女官也都说,你举止端庄,待人宽和,比太子妃当年做得还要好呢。”   玉其诚惶诚恐。   皇后轻轻拉起玉其的手:“往后你便是王府的主母了,家离得再近,那也是不同的。回去同父母叙叙话,总也是好的。”   是啊,玉其心想,一个与崔氏感情不深的女儿,怎能把控住他们。皇后是让她警示他们,往后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千檀派人送玉其回府,少年人不知避让,骑马轻快地跑过。呼喊声回荡在长街上,玉其恍然回神,已是春闱放榜的日子了。   公主的车舆出现在崔府门口,娘子们倾巢出动,躲在垂花门边探头。崔玉至把她们叫了回去,还让仆从给车夫发赏钱。   驾车的是内仆局宫人,憋红了脸,大受侮辱似的逃了。   崔玉至很高兴。   玉其暗自惊心,三姐姐与公主殿下之间似乎真的有些敌意。   大家对宗室敬而远之,却也好奇玉其在宫中的生活。无数人监视你的生活,有什么趣味呢,好在身边有个宫婢格外喜爱她,给她寻了些话本偷偷地看。   玉其只捡好的说。   降旨以来,崔府的人便开始讨论她的嫁妆。父亲的俸禄料钱紧巴巴的还不够三房开销,崔氏祖产有些薄田,在城里置有铺面,但也是家中女儿的。他们不想丢面,也不想出钱。   玉其已经决定自己出这笔钱。   豆蔻为此折返河西,找冯善至要钱。玉其特意叮嘱不要让祖母知道了,她不觉得这桩婚事不好,可一想到祖母,心头便涌起了惭愧。   好像她抛弃了母族传承的意志,变成了和母亲一样可悲的人。   夜里崔修晏回来,三房一家关起门来说话。   “你母亲为你费心挑选了两个婢子,作你陪嫁。”崔修晏说着让人进来,“你看可好?”   烛光昏黄,黑压压的木屏案几之中,两个妇人淡漠的神情让人心头发毛。玉其道:“府上人多事务繁杂,怎好抽出人手。我上牙行买人也费不了多少心思,何况我身边有一个贴身婢女。”   言下之意,看不上,留着你们自己使吧。   “你那个婢女言行无状,往日能伺候你,去了王府可不一定能行。”小郑夫人不似之前那般不敢看她了,她挑斜眉毛,端的是嫡母气势。   玉其顺从地点头:“《礼记》曰,媵,送也,谓女从者也。春秋施行媵婚,诸侯嫁女,姊妹陪嫁。我博陵崔氏可上溯至西汉,乃天下士族之冠,奉行古礼,何不让六妹妹与我同嫁,共事一夫?”   崔玉章悠闲地吃着点心,一下噎住,咳嗽连连。小郑夫人忙给她顺背,指使崔修晏倒茶,忍不住道:“吃吃吃,就知道吃!”   崔玉章撇撇嘴,瞪了玉其一眼,径自走了。   小郑夫人气不过,指着玉其鼻子道:“好个中山狼出袋,将我作东郭。”见其脸色平静,疑是文盲,又道“倚得东风势便狂”。   骂小人得志,恩将仇报。   玉其觉得好笑:“东风点的是六妹妹那一炉香,怎的不嫁六妹妹?”   燕王相中是崔玉章还是玉其还真不好说。   崔玉章比玉其小一岁多,两人生得有些像,尤其是盘儿似的下半张脸。蒙住她们的眼睛,不熟悉的人不一定能分辨。   小郑夫人不肯承认这一点,只能说玉其同她母亲一样,都是平康坊的都知   官名,代指妓女   。   崔修晏震惊:“你说什么?”   “你没听见她说的话吗?叫你出卖你的女儿!”小郑夫人而后才意识到什么,僵着脖颈作高姿态。   崔修晏含着愠气,仍是温和地同玉其道:“父亲知道你自己有主意,但你身边没一个家里的人,教我们如何安心啊?你在边地待了那么久,不了解京中的情形……”   玉其道:“皇后教了我规矩,父亲若是觉得教得不好,大可上疏。”   崔修晏惊疑地看了她片刻,再不愿看她,他肩头垂下来,一手搭在案几上,轻轻摆手:“你自己考虑吧。”   士子登科举行烧尾宴,还有诸多名目的宴会,城里有专门承办此类宴席的进士团。   玉其派胡椒做进士团的生意,打算狠狠赚上一笔,把这些挥霍家财的读书人吃干抹净。   回到西京,她该做的生意一样要做。燕王食邑再厚也不是她的,她不想在钱财的事情上仰人鼻息。   崔伯元与崔修晏没有直接参与考功之事,但崔府开办私学,也有门生。这日,崔修晏收到邀请,参加他们的私宴。登门递贴的是一个年轻人,一身白衣,衣袂翻飞。   玉其迎着这阵风出门,在中堂的亭子遇见他。风吹起她的帔帛,发丝掠过未施粉黛的脸颊,她讶然一笑。   在商行习以为常,忘记了遇见旁的男人应该羞怯。她的反应令他吃惊,他匆忙低头,不敢看她。   “五娘……”崔修晏从回廊走来,看了眼玉其手里的帷帽,“你这是要出门?”   玉其点头:“回来这么久我还没好好逛过两市,想去瞧瞧。”   “你一个人?”崔修晏一脸不放心。   “三姐姐帮我派了车,有人跟着,不打紧的。”   “你三姐姐细心。”   年轻人还站在边上,崔修晏看向他的时候眼中满是欣赏:“五娘,这便是今年的探花郎。”   原来是他。   状元之才成了探花郎,只因圣人钦点的姿容。   玉其见礼:“敢问郎君台甫?”   “某姓谢名清原,字明初,凉州人。”谢清原适才掀起眼帘,眼神清正,“来府上多时,未曾识荆   敬辞,初次见面   。”   玉其颔首一笑,也不答话,同崔修晏打了招呼,提起裙摆小跑而去。崔修晏微微皱眉:“还说甚么规矩……”   谢清原觉得那背影灵动,有山野的气韵。他道:“方才以为是六娘子。”   “那是我家五娘,自小体弱养在乡下。”崔修晏轻哂,领着他往书房走去,“明初,你来巧了,我这儿收了一幅张长史的字,可得帮我瞧瞧……”   日子在春风中摇曳,燕王府在李保紧张地巡视之中竣工了。   王府位于皇亲国戚聚集的亲仁坊,独占北角一片阔地。府中园景艳丽,山水雅致,盼着它的女主人。   听说李重珩来过一次,空空荡荡,不怎么有意趣。   终于等到府邸挂红,喜气洋洋。傧相们在亭子里对诗,准备拿出干架的气势去迎新。   宇文放兴致索然,一个傧相打趣他,好端端的嫂嫂做了别人的新妇,他是不是不爽快。   “别胡说!”宇文放眉梢一挑,转头看见池塘对岸的李重珩。   他们在军中没见过几回,回回都不愉快。他奉旨护送李重珩回京,才有从前的样子了。   人们把他们放在一并诋毁,说他们因为身份,捡了军功。无论如何,李重珩能回京,他心里是高兴的。   这是他从小最好的朋友,他们曾一起读书,一起骑马射箭,一起恶作剧,骗得宫人晕头转向。即使后来分开了,他在他心里的位置也没有变过。   如今他就要成亲了,他希望那是个温柔贤淑的娘子,能在他落寞的时候与他相伴。   “阿放。”   见李重珩应了,宇文放牵起嘴角,大幅度挥了挥手。二人目光交汇,他朗声道:“今夜多背几首诗吧!你要娶的可是博陵崔氏,崔氏女!他们家姐姐成婚,那可是连荥阳郑氏也难倒了的……”   李重珩咧笑:“不是有你们吗?”   宇文放无奈地摇了摇头。   晨雾之中,王府上下一片繁忙。宇文放同几个傧相候在门边,催促:“还没好吗?”   “阿放,你就原谅他吧,头一回迎亲,紧张着呢。”   “哎!”宇文放等不了了,冲进屋子。   李重珩金冠玉带,一身庄重的大红吉服。他早已穿戴齐整,怔然地坐着。宇文放奇怪:“该准备迎亲了……”   李重珩回过神来,将一个香奁放进了暗格。   “那是什么?”   “旧人的东西。”   贵妃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在河西得到的这个香奁,可说是母亲的旧物。李重珩只是有些感慨,他就要成婚了。   母亲会为之欣慰吧。   宇文放狐疑:“你不会在怀念河西的那个小娘子吧……”   李重珩不记得什么时候与他说过从前的事。兴许是那日,战事大捷,军中祝酒,他们都吃醉了。   他哑然一笑。   天家的仪仗来了崔府,豆蔻打老远看见,激动地呼喊着。   崔府的人嫌弃豆蔻咋咋呼呼,没个规矩,可家有喜事,人们总归是欢天喜地,热热闹闹的。兄弟姐妹环绕在新娘身边,商量着对付傧相的法子。   “少主……”豆蔻扒开人们,挤到玉其身边,却见她望着铜镜怔然出神。   豆蔻从来就觉得少主高贵,只有王公贵族才能与之相配。她对那个使君印象平平,但他如今封了燕王这样大的爵位,想来会长些气势,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呢。   总之,她觉着这是门不错的婚事,不似胡椒那个人,冥顽不灵,说起此事便长吁短叹。   豆蔻将翠羽纨扇握到玉其手里,“别看啦,今日全城的娘子也没有你好看。”   玉其睫毛颤了下,撑着豆蔻的肩膀起身。头冠与里三层外三层的婚服沉甸甸压在身上,让人有点喘不过气,她小声道:“往后就不能这么叫了。”   豆蔻咧笑:“是,王妃。”   崔家的亲眷从大门堵到堂间,从四书五经问到诗词歌赋,比科考还难。傧相满头大汗,就连以学识著称的宇文放也直呼娶崔氏女难于登天。   李重珩本人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十分潇洒。事实上宇文放觉得他什么也做不了了,听宫人说,他几乎一夜未合眼,不知所心事重重,还是喜悦更甚。   他似乎陷入了神游,唇边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只手背在身后,独有超然的风雅。   “宝扇持来入禁宫,本教花下动香风。姮娥须逐彩云降,不可通宵在月中。”   纷纷吟诗声中,堂间的门打开了。   李重珩藏在背后的手攥紧了,定定地看着一团人影涌出,完全没看清谁是谁,只见手执纨扇的娘子一步步走来,姿态端庄。   旁边有个人跌倒了,人们把她托起来,她想要和新娘说什么,又被人们挤开。   是那个婢女,李重珩轻声笑了下。   玉其隐约听见,好奇地瞧去,只见燕王华服的背影。他还真是不加掩饰,做做样子亲自来府上迎亲,却是根本不想理她。   只能娶一个庶女,就让他这般不耐烦吗?   玉其不想生气,可一身的婚服,周遭的一切,无不让她意识到自己真正嫁作了人妇。她有点慌张,有点期盼夫君能善待她。   然而他不是的,她不愿感到委屈,却也有些失落。   玉其闷闷不乐地拜别亲长,跨出府门。即将乘上厌翟车的时候,李重珩抬起手臂让她搭。   玉其没有理他,踩着宫仆的背登上车舆。   燕王与傧相们上了马,四马车舆抬起来,执扇的,捧伞的,一众人马浩浩荡荡走上街头。   丝竹雅乐声中,百姓列道围观。许是盛传燕王平战有功,他们竟争相投掷瓜果。   车舆时而颠簸,嘈杂不已。   整个婚仪十分漫长,待到燕王宴请宾客,新娘独自待在寝殿里,已是黄昏入夜。   门外全是宫里指派的人,还有记录起居的彤史。玉其告诉自己,忍耐,式微之时便要忍耐。漏刻流逝,她渐渐也松软下来,打起了瞌睡。   金烛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声音,外面传来了一阵欢笑,而后隐去。门吱嘎一声推开,玉其的瞌睡一下全醒了,忙立起纨扇。   余光中,金丝靴履走近,她一颗心怦怦跳。   “王妃……”小心翼翼,带着的试探声音。   玉其吞咽唾沫,透过纨扇,抬起了眼眸。   只觉周身血涌入顶,她完全僵住,震惊地看着来人。   李重珩抿着笑,轻轻抽起了她的扇子。玉其听不见自己颤抖的声音了:“巴依……?”   实际上这一路她便有种错觉,可她以为自己过于紧张,头脑发昏,陷入了梦怔。   她还在梦怔里吗?   她的梦里,又怎么会是他呢。   还是说这是他的冤魂,因她从前天真的言语,便教他跟到了西京……   李重珩收拢成拳清咳了一声,微微垂眸,目光欲在她脸庞停留,又错了开来。他单膝跪坐下来,一只手撑地,缓缓地靠近她。   “王妃。”他的声音变得笃定,引诱她出声似的。   玉其蒙住了脸,又抬起头来,这一次清清楚楚看见他的脸。深邃而乌黑的眼眸,看谁都含情一般。   她骤然清醒,五指拢拳,攥紧了手心。她呼吸急促,咬着牙齿挤出声音:“是你?”   李重珩笑:“你不是说……”   玉其一口气提上来,大手一挥,啪地甩了他一巴掌。他的脸颊登时泛红,起了指印。   李重珩一愣,微微蹙眉。   玉其只觉肩肘扭痛,整片手掌发麻。而他摩挲了下脸颊,咧开嘴角,不怒反笑:“你崔氏一贯自恃门第礼法,妇德克备,竟也出了个悍妇。”   “你——!”玉其豁然起身,无意掀倒案几,玉碟金盏洒了一地,哐哐当当。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她怒不可遏,身子微微发抖。   门外的宫人推门:“燕王……”   “出去。”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李重珩气压极低,威仪迫人。   玉其仰起脖颈喘气,复杂的情绪如滔天海浪将人淹没,如何也克制不下。她抬手又打过去,大袖挥倒烛台,指尖从坠落的火舌掠过,迅疾地逼近他。   他一把箍住她手腕,身子顺势压了下来,拢着她跌在地上。她想要挣脱,却动弹不得。只感觉他轻轻摩挲她发烫的指尖,热气喷洒在眼帘上:“你疯了!”   “滚开。”玉其用力甩开手,胡乱地推搡他,“我让你滚!”   “你不知有彤史记录?还是说你要让悍妇的名声载入史册?”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轮廓似乎硬朗了些,眉目如剑。便是挨了打,受了骂,这样的情形下,他依然冷静。   玉其咬牙切齿,伸手扒他的脸,想要撕碎他一般。他空出手来掰,她索性一口咬在了他手腕上。   他宽大的手掌,突出的腕骨,硬邦邦的害她吃了痛。   玉其皱着一张脸猛力推开他,嘴角嗫嚅撇下,不由想哭。 第31章   李重珩身影晃了一下,跌在一旁。发冠撞出轻轻的声响,厚重的朱红大袍铺展开来,他望着房梁,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可再没有意思,合卺酒总是要喝的。他撑起身来,手肘抵着地面柔软的蔗心席,垂眸看见了手腕上清晰的牙印。   “打也打了,咬也咬了,该我了罢?”他倾身靠近她,不给她任何逃脱的机会,捏住她的下巴。   她额上贴了花钿,映衬着白皙细腻的肌肤,胭脂从脸颊扫至鬓角,樱桃似的口脂让嘴唇看起来晶莹发亮。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属于他的样子。   然而一双眼睛迸射不屈的怒意,好像他要是做点什么,就是十恶不赦的坏蛋。   他心底最后的余温也散去了。   不是从前那样的斗趣,她是真的厌他,怕他。   她是崔氏女。   “崔玉其。”   听到这个名字,不知怎么有点恶心。玉其故作强硬,怒目圆瞪:“你还手啊。”   李重珩笑,却与此前不同,带着恹恹的忧郁。他背着光,看起来好陌生。拇指在她脸上按了按,很暧昧地:“怎么舍得。”   玉其哼嗤一声,不耐烦地扬眉:“你不敢吧?”   她笃定崔氏女的身份可以让自己为所欲为。李重珩眼眸暗了些:“你是吾妻,妻子如何侍奉主君,宫中的教习没有教你吗?”   玉其呼吸一滞,轻颤着:“你怎样……”   “看来得将她们都杀了。”李重珩一字一顿,“今夜,你我应入青庐,行敦伦之道。”   这是新婚初夜应该要做的事,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可是看到他就忘记了自己的本职,溃不成军。   巴依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是一个巨大的谎言,那么眼前的李重珩又是怎样的人呢?   玉其泛红的眼尾像是胭脂,谁也瞧不出来。她垂下浓长的睫毛,目光落在他起了青筋的手上,不怎么敢呼吸:“你骗了我。”   “是吗?”李重珩疑惑地拢眉,“我在凉州见到的人,不是王妃的表妹吗?”   玉其唇角一僵,原来那天在咸宜观的人就是他。也就是说他早就知道了她是谁,他不是无知无觉被迫迎娶崔氏女的。   甚至他自请圣人降旨。   “如今想来表妹很可爱呢,不似王妃。”李重珩说着完全冷下脸来。   玉其恨恨地笑了,盛怒之时她一贯是爱笑的:“表妹所见之人是个青春少年,也不似你这般。”   “很好。”李重珩逮住了她婚服的衣襟,另一只手沿着肋骨环至背后,滚烫的掌心贴住了冰凉的肌肤。   玉其撑在地席上的手指收拢来,刮擦出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想要做些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   心跳一空,她被打横抱了起来。   他胸怀散发淡淡的酒。都说亲王不用与宾客宴饮,自有人代劳,他娶到了崔氏女,就如此得意忘形。   她心头蛰得生疼,同他跌进床帐的瞬间,她没能忍住拧他的手臂,他的胸膛。他任由她胡闹,就像俯视一只撒野的小兽。   她挣扎着连同他的发冠也扯了下来,乌发倾散,同她的青丝缠绕在一起。   犹如蜿蜒的小蛇,衬得大片裸露的皮肤晶莹玉润。他解开了她的外衫,长裙紧紧束在胸脯上,起了香汗。他皱着眉头,将视线移向她的眼睛。   上挑的眼睛带着轻蔑,她不再有任何动作。   “妾不懂侍君之道,大王自便。”   李重珩心头一震,不可言喻的挫败吞没了他。他不过是想治一治她,会做什么呢。   李重珩隐忍着瞥了她一眼,转头召人。一众宫人穿过重重的门,鱼贯而入。他们似乎对寝殿里发生的事十分清楚,撤走了地上的狼藉,立即传来了新的膳食与酒器。   隔着青纱帐幔,人们的身影模糊而又诡异,仿佛昭示王府的日子真正开始了。李重珩抬手掀起帐幔的缝隙,道:“我吃醉了酒,忘记仪式,王妃抱怨我呢。”   王府女史抿笑,命人将案几移至帐下。一案的牛羊豕牲畜之肉,女史夹起来放到小巧的碟子里,呈给李重珩:“请大王王妃共食同牢。”   李重珩拈起一块熟肉,直往玉其嘴巴里喂。酱抹了一嘴,她咬着腮帮子别过脸去。   帐下的女史道:“请食三次。”   玉其余光瞥着李重珩,在他又要动手的时候,飞快拿起熟肉,连吃了两口。   “请大王王妃共饮合卺。”   女史接着呈上酒器,一个匏瓜分成了两半,红线相连。瓢里盛满了酒,李重珩小心地递给玉其,似乎知道她要作怪,他淡淡道:“酒洒了可不吉利。”   “……”   玉其心有怨念,却也老老实实同他交缠手臂,呷了口酒。酒很辣,直烧喉咙,她掩唇咳嗽了两声。   帐外的女史与宫人轻轻笑起来,多喜气洋洋似的。他们稍微撩开了帐帘,女史上前来为二人剪发,小巧的金剪闪烁光泽,玉其没来得及躲藏,就被看见了。现在的样子凌乱而不堪,她攥紧了裙摆。   女史什么也没看见一般,神色平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大王王妃结发,往后便是夫妻一体。恭请大王王妃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宫人熄灭了多余的灯烛,悉数退了出去。青帐垂荡,一室寂静无声。   玉其拢起外衫,便察觉李重珩近在咫尺。他似乎能透过夜色看见她,那目光一瞬不瞬盘桓在她脸上,比方才还要放肆。   她知道不该心存侥幸,可是与那个牧羊小子共同经历的一切不断浮现。如果是他的话,怎会让她害怕。   她喉咙哽咽,带了点鼻音:“你……要做什么?”   温热的手掌覆盖上来,他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揽着她肩膀,两人同时倒在柔软的被褥之中。红枣与果子的香气环绕他们,她快要听不见心跳。   玉其想要平躺,李重珩却按住了她。   “大王……?”她声音颤抖。   李重珩的手从肩头移上来,扶上了她的脸,他温柔地摩挲着:“不要说话。”   玉其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做,他并未褪去二人的衣物。他整个人在发热,呼吸洒在她额头,他似乎不再满足于只抚摸她的脸,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令人头皮发麻,似有电光穿过脊骨,引人战栗。   “睡不着吗?”他声音沙哑,低低地震动她耳膜。   “嗯?”   “我说,我在这里,你是不是睡不着?”   玉其紧张到大脑一片空白,茫然不已:“为什么?”   “今晚你就忍一忍罢。”李重珩自说自话似的,“旁人在看。”   彤史事无巨细的记录会呈给皇后,新婚之夜,他们不行敦伦之道是很奇怪的。原来他只是做样子给别人看,没有打算做什么。   玉其好松了一口气,转念想到,他是因为他们刚才闹不愉快,有点尴尬吗?   如果是崔玉章,或其他的人,就不会这样了吧。   “大王……”玉其咬了咬嘴唇,“可以放开我吗?我不舒服。”   李重珩又有点生气似的:“我什么都没做,哪里不舒服?”   “就是……很热呀。”玉其在发冷汗,他愈发靠近,体温笼罩着她。   “你不是怕冷吗?”   玉其怔然,一把推开他的怀抱,背过了身去。他的手探了过来,她道:“那也不需要你。”   有一阵没声,他的手落在了绣被的褶皱里。他平躺过去,一手按着额头,空气全冷却了。   玉其缓缓蜷缩起来,咬着拇指指骨,不发出一点动静。这些日子以来,压抑的情绪如同暴雪侵袭而来,她呼吸起来心似乎都在微微抽搐。   宝真十二年的年关,东京雪很大。百官住在行宫之下的宅子里,母亲因为贵妃制香,得以同行。   阴沉的下午,崔玉章说她的拂林犬跑不见了,叫五姐姐帮她找。那本来是李重珩的狗,贵妃说他不会好好养,赏给了母亲。母亲抱回家之后,被小郑夫人看中。   玉其怕弄丢天家赐物,影响家中仕途。也不敢告诉大人,两人沿着隐约的踪迹追进了雪覆盖的林子。   狗在一个很深的洞里,似乎是猎人陷阱。玉其平时胆子都很小,可那天,妹妹着急的哭喊让她拥有了某种勇气,她下洞救狗。   岸上的崔玉章忽然发出了什么声音,一抹影子匆匆掠过洞口,他们不见了。玉其一个人带着狗,根本没办法爬上去。天光渐暗,雪愈发厚重,长毛小狗也冷得哆嗦,玉其和小狗依偎着,感觉温度一点一点流逝,灵魂变得稀薄。   玉其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路上了。一个宫婢带着母亲与她逃离两京,后来那个宫婢死在了路上。   母亲为了她,硬是咬牙带她行三千里路,回到了边陲之地。母亲典当了首饰与衣物给她买药,只用一把匕首防身。那时,她不知道这样顽强的女人也会走到生命尽头。   崔家的人早就听说了宫里的风声,贵妃与长公主有书信来往,疑为盐课案共谋。圣人彻查此案的态度坚决,于是他们想让母亲离开。   母亲认为贵妃不是那样的人,当中有些误会。她不懂政局,遭到赶尽杀绝。   回到沙州之后,玉其才知道母亲当时怀有身孕。一个大着肚子的独身女人是不可能在乡下活下去的,祖母为了让母亲过上安稳的日子,引她小产。崔家的人找来之际,母亲已经过世了。   母族的女人不甘屈服,姨母假以守孝的名义留下了她,让她改名换姓,过上新的生活。三年之后,她们又声称为母奉佛,继续待了下来。大约崔家的人发现她不会带来什么影响,再也没有过问。   有时候,她不知道应该恨谁。她想,真正害死母亲的可能是她们丧失的东西。   所以她需要的不是谁的怀抱,她需要的只有权势。   她要让曾经背叛母亲的人,感受被权势碾碎的滋味。 第32章   从梦魇里醒来,玉其有点恍惚。枕边的人已不见了,外面一群人捧着巾栉。   有人见了动静,躬身上前唤了声王妃。她掀开帐帘,脚探下去,想要起身又有些无力。那婢子上前来扶她,她道:“他呢?”   “大王一早便醒啦,看王妃熟睡,不让我们出声呢。”婢子带着隐晦的笑意望向屏风那边,玉其不懂有什么好笑的,渥手净面,前去更衣。   他们今日要进宫敬公婆、拜舅姑。李重珩已经穿上了外袍,飞禽绶带的紫色罗袍华丽非常。女史取来一条玉带,要给他系上。他肩头一偏,看向玉其。   玉其脚步一顿,却是没有理会。她展臂穿衣,忽然撩起衣袍闻了闻,皱起眉头:“没有熏衣?”   婢子道:“回王妃,薰过了,用的是……”   “豆蔻呢,叫豆蔻来。”   婢子不敢言语,求助似的望向女史。   豆蔻在婚仪上出了乱子,当即就被带下去了。今早还不见人,看来王府这些女官并不待见她。   燕王府又不是他李重珩一个人的,王妃的规矩要是立不起来,这么多年在外面也是枉费了。玉其挑起眉梢,轻轻笑着:“耳朵不好使,可要让医官来看啊?”   “王妃赎罪,是小的疏忽了。”女史欠身,亲自将豆蔻带了进来。   王妃打了大王一巴掌的事在府上传遍了,豆蔻一夜都没有睡好。他们少主饱读诗书,却是没有见识过男女之间那点龌龊,一个女人打了夫君,只会被打得更惨。   何况昔日在河西,她们对李重珩大呼小叫,如果他新仇旧恨一起算,如何是好……   豆蔻战战兢兢地来到二人面前,也不敢抬头。   玉其道:“备了香囊罢?为我更衣。”   “是……”豆蔻适才抬头来看玉其,见人面色红润,状态大好,不由松了口气。她还像从前一样做事,慢慢的有什么涌上来心头,红了眼睛。   玉其一下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那样子就像在说,无论她遇到什么,少主都能为她撑腰。豆蔻用力揉了揉鼻头,忍下眼泪,轻声道:“王妃大婚礼成,奴高兴。”   玉其面上也有些感慨,朗声道:“我有我的生活习惯,豆蔻打小跟着我,对我最为了解,往后豆蔻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听见了吗?”   女史带头应是,豆蔻总觉得心头毛毛的。   李重珩好整以暇地打量她们,迟迟没有系上玉带。玉其疑惑:“大王在等我吗?梳妆恐怕还要一个时辰呢。”   李重珩哂笑:“就要迟了。”   “依妾拙见,宫里的贵人夜里宴饮,白日睡觉,这个时辰还早呢。”   “你也要效仿?”   玉其更是疑惑了:“大王有所不知,妾自小娇生惯养,吃不了一点苦头。妾嫁入燕王府就是来享福的,大王不会以为妾与寻常人家的娘子一样吧?”   李重珩倏尔从女史手中抽出玉带,玉带碰响,浮起金色的尘埃。他自顾自系好玉带,挂上金鱼袋,指了下玉其绕在指尖的香囊:“拿来。”   “妾用的香不衬大王。”   暗流涌动,剑拔弩张,众人一动也不敢动。女史恭敬道:“大王便是心仪王妃的香,又怎可夺人所爱,还是改日请王妃专为大王制香罢。”   在玉其看来,李重珩纯粹就是没事找事,想和她吵架。但她不会像昨夜那样冲动了,他知道她的底细,她却对他一无所知。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玉其又将香囊递了过去,好似欲拒还迎:“妾只是觉着大王与妾用一致的香,有些害羞……”   李重珩却是不要了,转身出去,丢下一句话:“尽快梳妆,无需像昨日那般惹眼。”   二人乘车舆入宫,谁也不理谁。   李保专程到宫门迎接,玉其想起他索要香囊的事,对李重珩的不满又多了一分。可他毕竟是宫里的人,面上笑笑总是不亏的。李保反而有点惶恐似的,视线在二人之间徘徊:“婚仪繁重,又赶早进宫,王妃辛苦了……”   玉其意有所指:“大王更辛苦呢。”   李重珩嗤笑,并不说话。   进了蓬莱殿,玉其仿佛变了个人,恭顺地拜见皇后。皇后满心满眼都是这个新妇:“如今是一家人了,还这样生分呢。”   玉其抿着笑唤了声嫡亲娘娘,像化开的蜜糖,淌进人心田。皇后哎唷一声,招手命他们案前就坐。   一副坐垫上绣着寓意多子多福的童子擎莲图,李重珩大喇喇坐下,支起膝盖。玉其早就发现他没有规矩,兀自理了理裙摆,跪得端正。   李重珩体魄结实,本就占了更宽的位子,还故意把手臂搭在膝盖上,手肘若有似无得顶着她身前,她简直动也不动了。   趁皇后吩咐宫人传早膳,玉其一把推开他。他不躲,装作她力气很大似的,咚一声倒下。   “你……”玉其看直了眼。   皇后循声看来,颇有些担忧:“怎么了这是?”   李重珩在李保搀扶下勉强坐了起来,捂着心口:“许是一夜没怎么睡觉。”   皇后微讶,难为情地笑了:“你这孩子……”又端详起玉其的脸色,“王妃可好?”   玉其还没回味过来,只见旁边的宫人肩膀抖擞,掩面遮笑。她瞬间变了脸色,掀起眼帘直直看着李重珩。   他只将人往怀里一揽,粲然而笑:“回娘娘,王妃孝敬娘娘,说什么也要进宫请安。”   怎么会有这么恶俗的人,这是能当着亲长的面说的话吗?   玉其藏在帔帛下的手轻轻推搡他,他适才松手,转而却又剐蹭了下她烧红的耳朵:“王妃又害羞了。这有什么,娘娘盼着早日抱上孙子呢。”   “你们夫妇和睦,甚好。”皇后笑着点头,“便是想着王妃昨夜辛苦,吩咐尚食局准备了滋补的乌骨鸡汤。这暖和起来了,不能一下进补过火。”   早膳传来,比往日在宫里吃的还要丰盛,各色动物内脏摆满了长案。一盅乌骨鸡汤专门放在了面前,众目睽睽之下,玉其艰难地拿起了羹勺。她抿了一小口,手微微一抖,这哪儿是汤啊,不知加了多少滋补气血的香药,辛辣的胡椒直冲喉咙。   “看来王妃当真乏累。”皇后说着睨了李重珩一眼,“你正年轻气盛,可也要懂得节制。从前读的圣贤书都忘了吧,你阿耶知道了又要说你。”   “圣人恐怕听不进去我说的话,梦着金丹呢……”   皇后蹙眉:“甚么金丹,宫里谁要是乱传这话,掌他的嘴。你阿耶龙体安康,怎需要那些个东西。”   不经意看过去,见玉其眼观鼻鼻观心,一心只有汤药,不由笑道,“今年春闱放榜你可看了,你阿耶亲封的探花郎,文辞过人,颇会审时度势,檀儿料他前途大好。”   “那是何人?”   “谢清原,崔氏的门生,你不曾听闻?”皇后眼神探究。   李重珩无意关心似的:“甚么来处?”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说是陈郡谢氏,灵运公之后。”   李重珩笑了一声:“要这么说西京百万人,家家户户都大有来历了。这些沽名钓誉之辈岂能襄助殿下?”   你也会说奉承话啊。玉其若有所思似的:“大王对北方旧族有成见?”   “一个人有真才实学,何要虚名傍身。如今多少人打着旧望的名号,只为效仿阀阅婚媾,挣一笔陪门财。”   玉其淡然道:“妾嫁大王,也没有少了陪门财。”   李重珩眯了下眼睛,笑意盈盈:“王妃是崔氏爱女,怎可与那些人相提并论。我随口一说,倒惹你生气了。”   “怎么会呢,大王不是在说笑吗?”玉其仰脸望着他,好不天真。   不知怎的,今早那点不快顷刻消失得无影踪。他抬起眉梢,无奈一笑。   皇后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只道:“你回京以来还未露面,今次也去曲江宴游玩,结实些说得上话的年轻人。”   “娘娘好意……”   李重珩话未说完,皇后又道:“这么说可不是只为了你,西京女眷乃至崔府的娘子,谁不是趁着曲江宴去踏青,一堵新科进士的风采。你携王妃同去,人家也有乐趣可寻,否则同你似的,成日一个人闷着。”   “娘娘也说那是青年男女结交的好地方,若是王妃去了……”   皇后笑了起来:“你呀,回家吃醋去吧!自有檀儿带人家去。”   李重珩故作烦恼:“七郎是非去不可了。”   玉其一肚子汤药差点吐出来。   可算是见识他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就是没有一句真话。   出了蓬莱殿,玉其挽起飘飞的帔帛快步往前走,路遇一众内官,装模作样地放慢了步履。   李重珩趁机逮住她的帔帛,挽在手上,欲将人拽过去。玉其扬手一放,葡萄色的轻纱就要乘风飞去。   李重珩抬手去捉,紫纱纷乱垂下,一同盖住了他们。阳光蒙上了纱的颜色,狭长的横街里,只有内官远去的趋步声。   李重珩一步步将人抵在了宫墙上,背手在后。玉其慌张地掀起帔帛,拢在身前,只听他道:“戏唱完了就不理人了?”   春光映着他的脸庞,她似乎从未这样清楚地看见他,眼里盛着她的倒影。她别过脸去:“不是你在唱吗?”   “我同你唱,还过不过日子了?”李重珩拨开帔帛,随手披在她身上。他迈步往前走,回头看来,“舍不得走了?”   谁跟你过日子了。玉其欲言又止,慢慢跟了上去,李重珩一下又拽住了她的衣袖。   “又怎么了?”   李重珩将一团纸塞到她手里,她揭开一看,竟是石蜜。   他大步远去了。   过日子,这日子能过吗?   进宫之际,玉其偷偷将命妇的宫符交给豆蔻,去日华门的政事堂找崔伯元。中书门下两省合署办公,又称北省。   玉其已经等了太久,婚礼已成,崔伯元也应该兑现他的承诺。豆蔻出入迅速,玉其与李重珩来到崇明门,豆蔻已经在此等候了。   豆蔻看起来心事重重,李重珩打趣她在宫里也规矩起来了。她悻悻一笑,一点没有冲犯的意思。   车舆行驶出宫,李重珩说他要去平康坊。太好了,玉其希望他赶紧下车,却见他盯住她看。他从前鲜少露出充满侵略的眼神,而今她发现,恐怕这就是他的本性。他像个老练的猎人,足够冷静,当他张弓射箭,无疑能捕获想要的东西。   玉其假装摸了摸脸:“妾很惹眼吗?”   李重珩没有理会她的玩笑:“你不问我去作甚?”   “大王的事妾怎能过问。”玉其想了想说,“妾为大王主持中馈,打理内宅就好啦。”   “你说说看,如何打理?”   怎么跟商行雇工似的,不过他们的关系姑且也算是吧。玉其正色:“王府有王府的官吏,自有他们为大王打理家财,内宅的事也有女官操持,妾似乎无事可做。不过大王若是纳妾——”   “崔玉其。”   玉其懵了,好端端的他生什么气。她愿意接纳他是燕王,是她的夫君,可也很清楚,他要为宗室绵延血脉。   李重珩绷紧了下颌:“你我新婚,就要说这种话吗?”   这么说来也有道理,看在崔氏的面子上,他也不会这么快便考虑纳妾之事。玉其若无其事地看向车帘:“妾身为王妃,自然要考虑这些事。”   李重珩脸色稍缓:“若我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到,何必请旨娶你。”   “什么?”   李重珩叫停了车,牵马而去。玉其还未回过神来,豆蔻飞快钻进车厢:“王妃,崔老翁说岸东监牧涉及军粮案,被押来京都了,家主也要一并移交大理寺。”   大理寺是什么地方,进去的人就没有完好出来的。玉其心慌意乱:“中书门下不是能向大理寺发堂贴吗?大伯父就什么也没说?”   “我看他们似乎在争论什么事,他来去匆忙,还说今后不要贸然去找他,那不是命妇该去的地方。”   玉其闭上眼睛,迫使自己冷静:“让我好好想想……”   “不如告诉大王……”   “还不知道他是不是个靠得住的,我贸然向他求助,岂不反而将把柄递给了他?”玉其想到一个人,“我记得二伯父有个友人如今官至刑部侍郎,让胡椒打听看看。” 第33章   宣称为王妃买书,豆蔻下车去了平康坊。胡椒不在驿店里,想是忙着同新科进士打交道,推介生意。   北门东回三曲是诸妓之所,其中南曲与中曲最是风情,登科之士在这里大梦庄周。豆蔻挽双髻,一身窄袖圆领袍扎着铜扣蹀躞,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奴,穿梭其间并不突兀。   晌午过去,这些个勾栏瓦舍打了个哈欠,吐出通宵过后的胭脂与酒气。乐伶倚在槛窗边,猫儿似的在阳光下眯起了眼睛。豆蔻匆匆经过,又倒退回来——   一道身影进了乐坊,再看已消失不见。   豆蔻一头探进了乐坊院子,一个杂役拦住了她:“尊驾来早了些,乐坊还未挂幌。”   豆蔻袖子一抖,拢手道:“小的来找自家郎君。”又神神秘秘道,“郎君数日未归,家里要是再见不着人,就要上衙门告失踪了。”   乐坊总能遇见这样的事,杂役瞧着豆蔻来头不小,摆摆手让人进去了:“悄默声儿的啊。”   “得嘞。”豆蔻脚步轻快,转眼就从这厢搜去了那厢。夜宿乐坊的客人不在少数,甚至有人常居,一眼望去饮食男女,忒煞辰光。   忽然耳朵一动,豆蔻悄然停驻了脚步。迎面一个都知抱着琵琶进了一间屋子,竹编屏风挡住了里面的光景,只听见隐约的说笑。   “不就是成婚了吗,有什么可烦扰的。都知娘子快快奏上一曲,以慰七郎之心……”裴书伊独有的爽朗笑声,豆蔻一听就认出来了。   岂有此理,做姐姐的带着大王在这儿狎妓!   琵琶小调响起,她捂住了耳朵,愤怒地离去。   屋中闭窗,琉璃油灯萤萤,都知跪坐在角落弹奏琵琶。   裴书伊靠着月几欣赏琵琶,背后一老一少二人对坐。年长的人一身绯色官袍,正是刑部侍郎。   刑部尚书一度空置,韩侍郎主管刑部。他是都知的熟客,今日坊中仆役赶着下朝来堵他,他就有不好预感。   不仅定襄县主在此,燕王也来了。他们平定河西之乱,是朝中热议的人物。   “盛传燕王好雅乐,不想也喜欢这些风月之词。”   “明月,明月,胡笳一声愁绝。”李重珩应着琴声清唱了一句,笑容含蓄,“如今韩侍郎青云直上,却也怀念边塞的风光啊。”   韩侍郎捋了捋胡须,并不接招,李重珩又道:“我好的怎是雅乐,是崔氏啊。”   亲王亲自编排迎亲的仪仗,绝无仅有。人们都说他就是个纨绔,所谓的功绩是从裴家讨来的。此番相谈,韩侍郎却咂摸出了些许味道:“燕王若是为此而来便找错人了,二郎走后,我与崔府再无交际。”   “崔氏里就出了一个崔仲君,不以文词为傲,励图实政。宇文相公在时,崔仲君上折子弹劾,贬谪沙州。那时韩侍郎初入仕途,在边地打转,你们二人相见恨晚。宝真年间,崔仲君因熟悉边事,委任盐推官,在安西兵变中罹难。韩侍郎在地方上,躲过了一劫。”   韩侍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二郎从来就与那些高门子弟不同,不以门第为傲,愿与我这个寒士引为知己。当年我始终是个地方小官,听说他受任盐推官,还以为他从此官运亨通……”   他仰头叹了口气,仿佛眼前往事翩跹,“宦海沉浮数十载,却是我做了南省郎。”   “人之境遇,就如同这琵琶,百转千回,不到最后怎知唱的是什么。”李重珩道,“若非崔仲君遇害,崔氏选择加入清查一派,怕也没有如今的地位。崔伯元宣麻拜相,他的夫人封了诰命夫人,崔修晏也从未调出京畿。只是崔修晏有个侍妾……”   韩侍郎隆起眉头:“你是说苏若若?”   “应是苏家大娘子。”   “是了,苏若若。”韩侍郎忆道,“当年三郎还是个为求功名的学子,为了异地应举,跟着二郎去了沙州。听二郎说,三郎游历沙州古迹,在圆觉寺遇见了苏若若。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故名苏若若。”   李重珩双手握拳放在大腿上,颇为恭敬:“此人,是我的岳母。”   韩侍郎微讶,一下反应过来:“原来如此。”   “晚生与沙州也颇有姻缘。”   “难怪……”韩侍郎笑了下,“不知崔氏竟将女儿放去边地。”   “此事说来话长。苏家二娘子苏如如在河西经营车坊,卷入军粮一事,大理寺提审了。”   韩侍郎垂眸默了默,道:“燕王爱妻之心,教人动容呐。可此事由大理寺全权审理,待卷宗送至刑部,只怕也无力回天。”   裴书伊忽然转身,猛拍案几:“我七万河西军死伤无数,便是因他岸东府贪墨粮饷!起战的时候,节度使府尚有余粮,勉强能够调配。可后来呢,朝廷拨下的军资军粮,从他岸东府一过,就成了石子。若不是有岸东牧监这层,我军将士早都扛不住了。我们打碎牙齿和血吞哪,硬生生等来秋天。韩侍郎,我敬你是个刚直的人,与那流俗之辈不同,你就忍心看着杨监牧一个鹤发苍苍的老人,蒙冤受罪吗?”   “岸东的账过户部的手,县主这个时候来问我刑部,我能如何管呀?”韩侍郎无可奈何地摊手。   裴书伊锐利地盯住他,好似他不妥协,就要去见故友了。发觉乐声停了下来,她倏尔收敛了气势,抬手晃了一下:“弹大声些!”   李重珩平静道:“岸东府的账出了纰漏,刑部不该管吗?”   韩侍郎道:“刑部做事需要章程,台官没有纠弹,谁敢提人?”   “若说河西巡察使手里有凉州商贾贿赂岸东府的证据呢?”   韩侍郎觑了一眼面前的年轻人,道:“燕王这是要我刑部与大理寺叫板啊。”   “公主殿下会记住韩侍郎的。”   东宫和鹿城公主都与岸东账有所牵扯。如今河西军府将粮草一事闹到台面上了,东宫想要大事化小,便让岸东牧监来顶罪。杨监牧与商贾私下勾结,倒卖粮草,黑的也能说成白的了。   战时运粮的商贾并非只有苏家家主一人,太子教令一出,全都成了通缉命犯。李重珩率先将人安置在县衙,却是不想东宫步步紧逼,动用了大理寺。   闹得两败俱伤,大家都不好看,公主原也不想作为。李重珩故意提起公主,便是迫使韩侍郎作出抉择。   如今的朝局,没有多少人能孑然而立了。   韩侍郎离开了乐坊,临走之前说王妃应去祭拜二伯父。   燕王府宫灯衔金挂玉,夜幕笼罩,玉其待在寝殿里就没有出去过。门外的仆从传唤,是豆蔻回来了。   玉其放下手里的书卷,刚抬头,豆蔻便带着劲风来到了身旁。她在外头跑了一天,口干舌燥,径自舀起茶水痛饮。   有的话不便明说,玉其打手势,豆蔻也打手势表示话带到了。她吐了个响嗝,拍着胸脯道:“别说,胡椒还有些本事,把生意都做到曲江宴去了。”   曲江是西京名胜,天家每逢节日会在曲江设宴赏赐百官,但最为人瞩目的还是在杏园举办的新科进士宴。那天西京官眷竞相出游,私宴众多。   玉其他们做进士团,并未与知名旗亭合作,而是找专门店,譬如果子店、毕罗店、蒸饼店,或是小而不乏常客的酒肆。车坊做的原本就是中间倒卖的生意,如何压低成本,他们非常在行。胡椒将生意做到曲江宴去,可谓深谙她的心思。   世间生意不是钱的事,而是人的事。   有人,才有气局。   “大王也要去曲江宴。”玉其若有所思,“你上东市帮我挑一匹大马,我们骑马去。”   豆蔻像听见牛鬼蛇神似的,直摇头,可问她,又不说明白。   玉其轻蹙眉头:“到底怎么了?”   豆蔻这儿挠挠,那儿挠挠,可怜巴巴地说:“大王他……那个小子,可真是气煞人也!新婚头一天,他便去平康坊听曲儿!”   玉其怔了怔,哦了一声。其实也没有多意外,他在西州养了乐奴,裴府也有他的人。   “王妃……”   玉其眨了下眼睛,笑道:“你吃过了吗,饿不饿?”   豆蔻摇头,试探般道:“王妃不会还没有吃饭吧?”   玉其轻启嘴唇,作势打了个哈欠,走向里间:“我乏了,你也去歇着。”   豆蔻在原地停顿片刻,跟上去两步:“王妃,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今天累坏了罢。”声音轻轻飘出帘帐。   “不是这个呀!”豆蔻跺了下脚,“你也不生气?”   “生什么气。不回来,正好,眼不见为净。”   豆蔻探头探脑看了好半天,只得熄灭蜡烛,退了出去。   天地乌漆漆,闭着眼睛数她埋在老槐树下的金币,数着数着,也能睡着了。玉其迷迷糊糊,只觉身子沉了一沉。有什么扯着帷幔,引得软枕绣被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都说了,不回来最好!”玉其一把掀开了纱幔。   压着纱幔坐在床沿脱靴的人一个趔趄扑了出去,一团黑影吓死人,玉其心口一紧。   李重珩转过身来,借着外间的亮光瞧着她。他一脸莫名:“谁不回来?”   “你……”玉其语噎,“你这样就想上我的床,脏死了。”   “……”   李重珩冷冷一哂,随手丢了靴履,往外头走。隔着屏风听见他吩咐女史准备盥洗,她眉头一拧,嗔声:“你没有自己的屋子吗?”   屏风上的影子一晃,李重珩疾步回来,单膝压在被褥上,俯身盯住她的眼睛:“你不想我睡这儿。”   玉其将脸儿一撇。   “说话。”他皱眉。   玉其嗫嚅嘴唇,不高兴道:“你吵着我了。”   “不吵你,我去外面洗了再来。”   虚伪。玉其倏地将被褥蒙过头顶,躺了下去,声音闷闷的:“由便你。”   后来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她掀开一道缝,一双眼睛探出去,两只靴王八似的耷耸在不远处的地上,人都走了。   玉其按着胸口平复心绪,从头数金币,想趁人回来的时候快些睡着。哪知她都还没数完,那人就回来了。   身上带着轻微的水汽与皂角味道,他钻进帘帐。她死死攥着绣被不动,他整个人侧过来将她往里挤,动作像要抱她,害她赶紧往里躲。   李重珩牵起笑:“你不是喜欢睡里边吗?”   玉其眼睛一瞪,背过身去:“那是我表妹。”   “这样啊。”李重珩得寸进尺地靠了上来,“我有些挂念表妹,表妹挂念我吗?”   离得近的时候,他的声音总让人感到心悸。玉其烦得紧,用手肘去推他,他轻轻把住,沿着小臂握上她的手。   玉其气得发酸:“你昨晚说忍忍就好了!”   “很难忍啊。”他轻极了的气息钻进她的后颈。 第34章   玉其浑身一僵,李重珩却发起笑来,胸腔抖动,震得她心颤颤的。他反而把她往怀里拢:“你用的甚么澡豆?”   “怎么了……”   “王妃也给我做一些罢。”李重珩贴着玉其的耳朵,愈发温柔,“似乎能让人安心。”   玉其咕哝:“大王也识货……”   “比蕃人小子识货。”   玉其感觉后背在发热,爬上了耳朵。他们这个姿势,实在是太不得体了。   他怎么还能这样游刃有余地说笑呢。   “睡过去一点……”   “你数数一晚上命令了我多少次。”他终于表露不快。   玉其有点担心,转身撞到他下巴。很轻,谁也不觉得痛,她大胆地直视他。   热气在彼此身体之间流动,她裹在衣衫里的像只兔子要从衣襟跳出来,跳进他怀里。她忽然说不出话。   “人家娶妻过的甚么日子,到我这里就不行?”李重珩松开了手,可并不让人感到放松。无形的气势笼罩着她,他翻身在上。   玉其屏住了呼吸,宫里的教习说,男俯女仰,以合天覆地载之理,乾坤有序,谓之敦伦。   可心好像要跳出来了,这种事果然不做不行的吧。无论她怎么假装,事实就是她比谁都需要这个身份。他现在还没有丧失新婚的兴致,他们应该建立真正的夫妻关系。   书到用时方恨少,她囫囵地读了些话本,却不懂如何讨好郎君。这让人害怕,因为是他好像更怕了。   玉其紧闭双眼,小声道:“大王知道怎么做吗……?”   李重珩俯身的动作一顿,轻易地解开了她上杉的系带:“不做怎么知道。”   微暗的光透过帷幔,衣衫滑出肩头,锁骨一片散发细腻的光泽。他抿着唇,五指弯曲在绣被上形成旋涡。   “大王……可以告诉我吗?”玉其拢起双手压在胸前,露出不自知的娇媚。他感觉有什么不断地往脊梁上顶,就要冲破身躯。   李重珩有点不想听她说话。他身子往前,压下肩头,像是嗅花。   玉其额角在跳,完全不敢呼吸。她紧紧抓住裙摆,郎君的热气掠过皮肤,惊起一片细微圪塔。   他一边盯着她的脸,一边轻启嘴唇。牙齿衔住了束裙的边带,一点一点扯开。乳房弹着晃着暴露出来,他动作愈发迟缓。   她心里一团乱麻,身子化成了糖水。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害怕的是什么,失去了对局面的掌控,受制于人,她不像自己了。   “你今日……”玉其睫毛颤颤,掀起眼缝。李重珩束发散下几缕,肩背肌肉隆起,血脉偾张。他专心地剥落她的裙子,有点像某种刑法,边带磨到了顶,她变得难受。   为了缓解这样的感觉,她必须说点什么,可出口就后悔了:“大王喜欢什么曲子?”   李重珩迟半拍抬起头来,恶劣地用牙齿咬她的乳肉,带着晦暗的笑:“《一斛珠》。”   艳词。玉其思绪有点错乱,他在外头听的也是艳词吗,他怎么不把力气都浪完了再回来,扰她清梦。   “我不喜欢……”   李重珩复又上来,只手把住她的脸,轻掐颊窝,令她张口。他念:“晓妆初过,沈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   他偏头就来含她的唇舌,她张手将他脸一推。   他却是得意:“王妃不是不过问么?”   玉其真想甩他巴掌,凭着微余的理智捏住拳头:“正经纳妾你不要,偏喜欢外头的东西。”   李重珩瞬间清醒:“谁教你的,我那丈人?”   玉其脸上闪过慌乱。好比商行用人,外头请的,总是不如自己一手提拔的人。她的确存了这种心思,她不解风情,不如让人代劳,大伯母就是这样做的。   玉其反问:“甚么?”   李重珩一把将她捞起来,影子撒去,衣衫半遮半掩的身子像白玉兰一样盛放。忙要遮蔽,他顶膝撑在两边,圈住了她,像个武士画地为牢。   他身上有些许刀剑的伤,手臂上那道狭长的疤尤为显眼。他呼吸的时候,胸腹的沟壑也跟着起伏。   “我一直好奇,你为何来西京?”   玉其不想看他,可以低头便看见了自己。她望向别处:“是我在问你。”   “你我夫妻,应坦诚相待。”李重珩来衔玉兰,舌抵上颚,下唇沿着花枝攀上脖颈。没有任何借力,她在发颤。   他附在耳边说话:“没有什么比得上东宫,是吗?”   他认为她贪图荣华富贵,来京是为了嫁东宫。   玉其转脸去撕咬他,一瞬咬中了他的唇,快得几乎没有感觉。她怒目而视:“若不是你打乱我的计划……”   李重珩用指腹摸了下破血的嘴唇,压低的眉眼露出恹色:“这些日子你看起来若无其事,我当你不知内情。看来你知道,你姨母涉案。你以为嫁东宫能换你姨母?”   玉其心头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他讽刺道:“奈何兜兜转转你是吾妻。”   “是你……”玉其顿悟,气息愈发急促,“那时你便骗了我,如今你又骗了一次——把我姨母还来!”   “我应该在什么时候告诉你,你不会像现在这样发狂?”   “你有无数机会……”玉其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忍着眼泪,“你把我当什么,把我们这些人当什么了,我从来没有忘记石郎君是怎么死在我面前的,还有大表哥……”   她露出后悔的神色,似乎还有点绝望,“蜀汉后主身边贤能无数,也没能匡扶汉室。我早该想到的,你去而又返,怎会是个甘于平庸之人。一切都是你的筹谋,从一开始你就想除掉多年来的边患,杀敌部,建功勋。这么多人,我的姨母,都为你利用,成全你的狼子野心。”   “我不是你的狗吗?”李重珩唇边牵笑,当中藏着卑劣的影子,“看清我了吗,你以为东宫就比我好到哪里去?”   玉其浑身发冷,恶寒上涌想要干呕。她偏身去寻找遮盖,李重珩一步跨下了床:“王妃平日看看话本,见见蓬莱殿就足够了,不要管外头的东西。”他刻意加重了最后的字眼,奉还给她。   人远去了,玉其捣碎多子多福的石榴祥纹,伏在凌乱的绣被上。   什么攀高结贵,对于真正的权贵而言,他们连附骨之疽都不是。   从来不是。   李重珩搬去了前殿,王府初立,府上有许多事情要商议。女史从早到晚立在玉其身边,让人什么都没法做。   豆蔻寻觅了市面上最好的商马牵回府里,女史不准马进。豆蔻忍她很久了,当即上了马背,向她冲去。   女史连连躲避,狼狈地跌进了花圃。仆从取来套绳,一窝蜂围住豆蔻,将其捆绑。   玉其听说的时候,女史正命人掌豆蔻的脸。她提着裙摆匆匆走来,一把逮住执行的仆从,将豆蔻护在身后:“怎么回事?”   女史作揖:“回王妃,府上有典军的马,外头的马来路不明,恐有疫疾,不便入内。豆蔻在府上纵马,坏了规矩。”   理是这么个理,何况先忍不住宣战的是豆蔻。玉其避重就轻:“大惊小怪,把马退了便是。”   “他们把马牵去杀了,说给府官炖马肉吃!”豆蔻涨红了脸,从来没受过这等屈辱。   玉其看明白了,之前下了女史的面子,女史要找回来。宫里的人,也不知什么来路。   “无妨,让长史把买马的钱还来。”   女史面色一僵:“王妃这是……”   玉其漫不经心:“怎么了,府上算不清账,还是谈不得钱?豆蔻为了给我找马,花了多少心思,放在牙行,还要收取费用的。”   “此事小的不敢做主,请王妃禀——”   玉其倏尔冷声:“不敢做主,却敢打我的人,好大一张脸!”   女史咬牙忍着,一下面露委屈。玉其转身一瞥,李重珩来了。   人们垂头作揖,李重珩让他们散了,也不问缘由。他牵着玉其朝前殿走去,玉其甩了好几次才甩脱。   回廊下流水潺潺,李重珩静默地瞧着她,她发誓今后都要忍住了,决不应他的战。他又来拉她的手,二人进进退退,她一个不注意跌坐在栏杆上。   玉其垂眸望着一池春水,浅水的石头在石灯照耀下泛起银光。李重珩带着影子俯下身来,单膝蹲在她面前,迎视她的眼睛。他轻轻捏起她的手指:“我让李保去飞龙厩给你寻一匹宝马。”   “禁军御马,折在妾手里了如何是好。”玉其淡漠地拂开他的手。   李重珩默了一下,道:“你怎么跟我拿乔都行,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有吗,妾敢吗?”玉其抬眼,“妾还指望大王救母,大王说甚么便是甚么。”   李重珩蹙眉,带着真挚的浅笑:“是我过火了。”   “……”   静谧的夜色里,他的眼神多么澄澈干净,一点也不似那天的人。玉其错开视线,不由努了努唇:“你把玉兔借我。”   “借什么。”李重珩在她犹疑地目光中起身,“你唤一声它就来了,它最听你话。”   花言巧语。玉其不理他。   一声哨响,鹘鹰迅疾飞来,又轻轻落在他臂弯。鹰爪让罗袍滑丝,他全然不觉得痛,递到她面前:“你看,月亮也给你摘下来了。”   玉其愣了片刻,见望舒使灵活地扭动脑袋看来看去,不由伸手摸了摸它。它神气地抖动羽毛,跳到了李重珩肩膀上。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尴尬。还不分开,难道要邀请他回寝殿来吗?   “豆蔻还生着气呢。”玉其迈步走开。   “明日曲江宴,我们陪你去。”   玉其心口一蛰,怪道他好心。   他无法宣示娶崔氏女的野心,所以要在人前唱一出琴瑟和鸣。   枝头的月亮淡去,宵禁过后的朱雀大街浮现灯笼,车马如虹,延伸向城南的朱雀桥。桥东江水环绕,芳菲尽染。   马车里探出来一个书童,团花纹绿袍,映得面庞白净透亮。书童迎风张望着,只听车里的郎君不耐烦地唤了一声。   书童缩了回去,跪在郎君白衫的下摆边。郑十三睁开眼睛,掐了把书童的脸蛋儿,一下就红透了:“跟我一年了,还这么没见识。”   书童道:“我也不曾到过曲江啊……”   一阵轻快的马蹄响起,女郎的笑声在风里荡漾。郑十三挑眼往窗外看,一抹绯红的影子飘荡而过,浅香散开。   他靠近了窗棂,见一身绯色官袍的郎君打马慢悠悠跟在后头。马尾甩动,十分得意。   大鸟高高低低地飞着,掠过窗前,旋了一圈,从高处俯冲下来。郑十三眼疾手快关了窗。   “那是甚么人?”书童诧异地支起上身。   郑十三坐回去,摆弄箭囊里冒头的箭羽:“燕王……还有他的王妃。”   这话像咬着牙挤出来的,书童疑惑地看向他:“是那个夺了太子之妻的燕王?”   “王府的新瓦才盖好,也敢来结交新科进士了。”   “燕王当初到底怎么去了河西的?”   “他啊。”郑十三嗤笑,“与太子妃趁着上元灯会,跑去了乐游原,害金吾卫全城搜查,大动干戈。他们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惹人非议,没有废为庶人,全凭圣人对贵妃那点旧情。”   他想到什么,自言自语,“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第35章   香车宝马与游人交织,像流淌的彩绸。李重珩不让亲卫近身跟随,起初没有多少人认出来。他们将马交给豆蔻,踏青漫步,进了园子,路遇好些官吏与家眷,人们瞧见他身上的金鱼袋,避的避,迎的迎,忙慌一片。   人们都知道,今日杏园有新科进士宴。尽管李重珩一身使君的官袍,可到底是挂金鱼袋的王爵,难免引人猜疑。   李重珩逢人便说陪王妃来踏青,为了表现新婚夫妇的甜蜜,说尽鬼话,甚至大胆地揽上了她的肩头。   玉其有帷帽遮蔽,端作姿态,什么也不说,心下早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时间尚早,两人漫无目的地乱逛。春风和煦,吹起枝头艳红的花,回过神来才发觉他们误入一片海棠林。残垣断壁看起来早已荒废,却传出琵琶弹奏的声音。   乐伶歌喉婉转动人,不由引人好奇。   玉其提着裙摆穿过小径,透过两边的繁茂枝叶,望见楼上凭栏而坐的都知。背后几个五陵豪并案成席,饮酒作乐。   席间作书童打扮的一看就是女郎,疑似伶人婢子。   若非不信怪力乱神只说,玉其简直要怀疑这是一出游园惊梦。   她早有耳闻,弘文馆与崇文馆里有一群纨绔,他们承蒙祖荫入学,却是一点也不关心学问。有人发现了她,举着手里的酒盏指来:“一枝红艳露凝香,小娘子好生曼妙的身姿!”   玉其脸色一变,忙要转身,另一人道:“逢郎欲语低头笑,小娘子何须作态,过来哥儿瞧瞧……”   也不怕得罪哪家官眷,敢如此调戏。玉其偏要看看说话的人是谁,往前走了几步,他们呼朋唤友地涌来栏杆边,将她打量:“小娘子上来啊,哥哥请你吃酒!”   他们在行酒令,一个接一个把诗作对了下去,什么误入海棠,春色如许,烂俗不已。玉其正想去找那个死人的身影,就见望舒使飞进楼里,横扫一片杯盏。   他们躲的躲,避的避,乱作一团。有人抄起投壶的箭,更多的人反应过来,拿起杯儿盘儿砸向望舒使。   望舒使发出长鸣,飞快钻了出来,没入海棠。   “七郎——”人群里闪出一道明亮的身影,宇文放撑在了栏杆上。   “七郎?”   “阿放,你说什么呢?”两馆生徒面面相觑。   李重珩带着肩头的望舒使来到玉其身旁,宇文放双眼放光:“七郎,便说是你!”   众人低声议论起来,却也没有多么惶恐。玉其小声抱怨:“要你有什么用……”   李重珩无声一哂,那宇文放又道:“是燕王妃吗?”   李重珩偏头问玉其:“不去教训他们?”   “……”   玉其率先走了上去,人们堵在步廊上,争先恐后围观这个天家新妇。宇文放扒开他们:“放规矩些,想挨杖责吗?”   他们嘘声一片,却是让开了道。   “见过王妃,在下宇文放。”宇文放咧笑,露出可爱的虎牙,“就是七郎那个傧相。”   “我知道你。”玉其揣着恼意应了一声。   一阵微风穿透步廊,长案上一片狼藉,仆从们正忙着收拾。尽头充作帷幔的纱裙飘荡开来,明灭间,一个罗袍郎君正伏在地上,怀里似抱着一个人。   他有所感应般撑起身来,故作恍惚的样子:“参见燕王、燕王妃。”   玉其面色一僵,当即被李重珩拉到了身后。他皱眉道:“皇家禁地,容得你们在此放肆?”   “十三郎,快快叫你的小书童向燕王请罪!”生徒们见怪不怪,哄笑起来。   宇文放用手挡着眉眼,无可奈何道:“郑十三,你又吃醉了?”   郑十三斯条慢理地拢起小书童的圆领袍,遮蔽春光。书童跌跌撞撞跑开之际,他拍了拍她松垮的罗裤。   玉其完全不想往那边看:“他们这是……”   李重珩替她说出了难以出口的字眼:“和奸者,男女各徒一年。”   郑十三莫名笑了,“良辰美景,郎情妾意,顺应敦伦罢了。”他衣衫倒是齐整,只是鬓发些许散乱,更显得苍白阴森,“啊,我忘了,燕王和宇文兄同庚,可毕竟是成了亲的人啊。”   回到西京,他竟如此放肆。他是东宫崇文馆的生徒,背后有人,不怕一个亲王。   玉其正要理论,只听李重珩喝了声来人,亲卫瞬间出现。他轻蔑地说:“给我拖下去。”   郑十三诧异:“何必呢?”   “尔等竖子言行无状,冲犯王妃,拖下去。”李重珩好似谈论天气,“关入刑部大牢。”   宇文放也吓了一跳,他与李重珩同为太子伴读,十分了解这些贵族子弟的行径。只不过随着年岁增长,他们从斗鸡走狗,变成了偷鸡摸狗。   有人道:“李重珩,你敢!”   “仔细我阿耶参你!“   李重珩扫了一眼亲卫,他们一拥而上,这些锦衣玉食的郎君哪是他们的对手,很快便被控制。   一个人被押着出去,经过李重珩身边的时候试图踹他,却是没踹倒,兀自跌倒。亲卫只好真的将人拖了出去。   郑十三不让亲卫碰他,自主地跟着去了。   仆从与书童们早就趁乱逃了,连弹琵琶的都知也不见身影。堂面登时变得空荡,李重珩适才问宇文放:“你在这儿作甚?”   “同窗老兄邀我来曲江郊游,我闲来无事……”宇文放挑眉,“七郎,你不会真的要将他们押去刑部?”   “只是去刑部,又不是上刑场。”   宇文放脸色微变,严肃道:“太子哥哥也不管的事,你管他作甚?若是闹大了,他们告到圣人那儿去……”   “那不就有好戏看了吗?”李重珩安抚似的拍了拍宇文放的肩膀,牵起玉其要走。   “你不是来赏海棠的吧?”宇文放朗声。   “王妃想去杏园瞧瞧,”李重珩低头瞧着玉其,绉纱微微晃动,看不见她的神情,“对吗?”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宇文郎君应该读过《荀子》。”玉其道,“不如与我们同去杏园?”   宇文放叹了口气,拿起佩剑与他们一道出去。率军凯旋以来,圣人并未收回这把御赐的宝剑,他与宝剑形影不离。这是他不同于两馆生徒的地方,是他与家族的骄傲。   杏园古拙,花草相映成趣,小巧的杏花簇簇一大片。狭窄的水流里,竹节盛的冷淘飘下,却无人理会。   “嚯!”宇文放随手捞起冷淘,放在鼻前嗅了嗅,惊喜道,“这里头放了胡麻,万年县这次是下本钱了。”   京都的县衙官吏能上朝会,与地方不可同日而语。曲水宴多由两县县衙承办,两县互相比拼,今年你扮成这样,明年我就要办得更好。   何况今年边事告停,关中风平浪静,县衙能拿出来的银子也很可观。   只不过如此风雅的曲水流觞,却无人理会。宇文放打趣寒门子弟实在,不乐意追忆什么魏晋雅士。   李重珩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宇文家的荣耀一度无人能及。宇文相公作为清查盐课案的党首,事后功成身退,在朝中还有微余的影响,何况他们是窦贤妃的娘家人,东宫的姻亲。   所谓寒门,是那些历经朝代更迭逐渐衰退的家族,只能勉强追溯姓氏。寒门子弟没有田宅,甚至早没有了家传,考取功名也成了难事。宇文放不了解他们到底花了多少功夫,才能走到他随意出入的御苑。   自然也难以关心他们所关心的事。   杏花枝头下,一群白衣正在激烈交谈。   “那石姓商贾贿赂岸东府认证口供与账簿俱在,岸东府贪墨既成事实,军粮必定与他们有关。”   “此事事没有这么简单,军粮不仅过了岸东府,还过了宇文家的手。那是皇亲国戚,你们若请愿彻查,将东宫牵扯进来了,局面会好看吗?”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若我们不站出来声明,考取这功名又有何用?尚未脱下白衣,便为君主考量了。你是怕东宫影响吏部铨选,让你守选三年,做不得官……”   “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明初兄就是凉州人,不如问问他。”   “他在京多年,如何让他来评说?何况他是崔氏的门生,崔令公此前弹劾裴公,剪不断理还乱!”   “崔氏的女儿不是嫁了燕王,两家当握手言和了吧?”   “哎,怎么愈说愈远了。我们讨论的是事情,不是关系。”   “天下的事,不就是人的事,人又怎能脱离关系。老兄,你敢说你心里就没有想过,将来要娶五姓女?”   玉其他们在林子背后听了会儿,颇觉书生意气。   忽闻一人说探花郎回来了,探花郎负责在曲江宴上摘花的俊俏郎君,风头无二。   花影之间,谢清原从人群里走来。他耳朵上别了一支青海棠,却没有浮浪的感觉,反而衬得他格外清雅,风度翩翩。   得知进士当中有人发起倡议,让大家联合请愿,声讨岸东府。谢清原道:“某以为,此事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话音一出,便遭到激进的人反对,大骂他数典忘祖。   谢清原却也不恼,独自走出林子。迎面看见玉其他们,不由一怔。他的目光一扫,落在了她身上。   玉其不知怎么的,有些忐忑。 第36章   谢清原文辞斐然,才华横溢,在河西贡生中独树一帜,但家境贫寒,穷到凑不出上京的盘缠。   阿兄和玉其取笑,真是穷读书,都这样了,还说什么抱负。   玉其打小就觉得阿兄是个神人,做什么都能赚钱,赚钱已经无法取悦他了,他也要读书。   姨母为他谋了一个藩镇军营的文职,他不愿意,他要去西京,一个充满青春理想的地方。   玉其不知道他的理想具体是什么,只是觉得读书人想要的无非是登得庙堂,入得台阁,做天子纯臣,青史留名。   从那时起,玉其开始资助谢清原。她给他编造了一个能够叩开崔府大门的家世,让他在西京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赁屋,有一两个家仆为他打理生活小事,他唯一要做的就是专心读书。   他们偶尔通信,由胡椒代笔。他以为资助人是某个河西乡绅,号不夜侯,所以他省下经费,逢年过节回寄不俗的名茶,以表感恩。   玉其答应来曲江宴,就是想来看看这个探花郎究竟如何。   只是,身边的人有些多余。   玉其率先出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谢郎君,我们在崔府见过。”   谢清原恍然:“原是燕王妃。”又朝着李重珩道,“想来这位便是燕王了。在下谢清原,新科进士。”   李重珩眉梢一挑,道:“怎么从没听王妃提起?”   谢清原意外,解释道:“此前在府上有过一面之缘,难为王妃还有印象。”   “你是父亲的得意门生,而今高中探花郎,想不记得你都难。”玉其指了下谢清原耳边的花,“这青海棠苍翠欲滴,倒是别致。在哪儿找到的?”   “春风用意匀颜色,销得携觞与赋诗。王妃若是……”谢清原摘下海棠花,就要奉上来,忽然意识到什么,拈花扬手一指,“那个方向,似乎是处荒园。探花总归要找些鲜见的,不过博个彩头。”   “谢探花爱海棠啊。”李重珩随口一说。   谢清原颔首:“海棠惜春,是花中神仙,文人雅士都好海棠,在下附庸风雅罢了。”   “哦?”李重珩淡淡的笑意不知怎么让玉其觉得讥诮,“那地方成了荒园,神仙变作惊梦,待你梦醒花败,那就太可惜了。”   方才在海棠林也不见他发表高见,怎么偏对探花郎不满。玉其道:“大王是说,海棠风雅,却也要看是何人之附庸。恐你一片真心错付。”   世人皆知贵妃钟爱海棠,若有心之人在御前提起,圣人恐怕会觉得自己选错了人。谢清原是个聪明人,一下就明白过来,道:“多谢燕王提点。”   新科进士听见这边的声音,在林影里探头探脑地看。像谢清原这样二十出头便中第的是少数,他们当中也有好些上年纪的人。   为了抓住机会,有人自称是谢清原的同乡,向燕王引荐自己。他们自然不是为了王府官,而是为了公主。   宇文放看不上这种作派,叫玉其上亭子里去,“这些人辜负万年县衙一番心意,好好的宴席,净打口水仗了。”   “入仕之人不谈论这些,谈论什么?”   宇文放认真地瞧了她一眼,“于仕途不利,不是吗?”   方至角落的亭子,下起微雨。玉其见没什么人,索性摘了帷帽:“宇文君……”   “如此见外,”宇文放道,“王妃不如叫我阿放吧。”   从小耳濡目染,玉其在一个环境里总能迅速找到自己的阵营,显然宇文放也是这样的人,他们出身世家旧望,又都是皇亲。   玉其并不排斥与他交上朋友,便说:“我在家中行五,你也叫我五娘好了。”   宇文放笑露一口皓齿,玉其道:“听说你与大王是同窗挚友,大王从前是个怎样的人?”   “五娘方才没看见吗,他为你大动干戈。”宇文放想了想,“他从前便是个任性妄为的家伙,现在还这样。”   什么大动干戈,他就是想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罢了。   他故意给自己惹麻烦,转移人们的注意力。   等老子们一个个对付他,将儿子从刑部大牢捞出来的时候,岸东府的人早被押送至京。   玉其早就觉出古怪:“郑十三与大王也有交情?”   “十三郎入崇文馆,是你家大郑夫人举荐的,没有几年。”宇文放摇头,“他们应该连面也没有见过。”   他们见过,在河西。   “论起来他是你姻舅吧?”   “是啊,小时候他总欺负我。”   “五娘这般玉叶金柯,他竟也狠心。”   宇文放与郑十三交情不深,但他是个有教养的郎君,避免非议,很快转移话题,“如今你有七郎,他们再也奈何不了你。娘子嫁人,不就是为了寻得一生之庇护吗?”   “园子会荒,家族会败,世上没有什么坚不可摧。”   宇文放似乎被说中了心事,不大自在:“你怎会这样想……”   当年太后称制,宇文氏盛极一时,宇文与窦氏的女儿奉旨嫁入王府。   太后驾崩,朝野一片乱象。圣人登基之后,肃清宇文党羽,只有窦贤妃母族一脉留了下来。   圣人另立了王氏为后,因王氏一族从龙有功。王皇后久未诞育龙子,这才将长子李景立为太子。   后来宇文相公告老还乡,宇文氏在朝中的影响大不如前,在大多数人看来他们就是依附于东宫的存在。   雨雾空濛,李重珩与谢清原等人闲说诗词歌赋,漫步而来。谢清原在前面引路,率先进入亭子,他肩头沾湿了,襕衫宽大的袖子在风中飘荡,飘逸出尘。   他转身毫无预兆地看见了玉其的脸,有些惊讶。玉其亲切地笑了下,他也抿笑。   李重珩在一步开外,正正好看见两人的神情。他没有走近:“王妃。”   玉其偏头看去,面露疑惑。   李重珩用直勾勾的眼神看着她,一时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谢清原道:“雨要大了 ,请王妃移步杏花楼。”   还有好多话想问宇文放呢。玉其遗憾地走了出去,李重珩一把拽住她,顺着缠绕的帔帛握住她手腕,牵着人直往前走。   “五娘,你的帷帽不要啦。”宇文放拿着帷帽追来。李重珩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瞧回她。   玉其只觉李重珩莫名其妙,从宇文放手里接过帷帽。他胡乱拿在手里,迎着风雨,片刻的功夫帷帽已经湿润了。   李重珩却说:“自己的东西都忘了,见了什么,这样出神。”   玉其惊讶:“你放开我……”   李重珩哪里听她的话,偏将她拉入怀,另一只手为她遮挡风雨,快步来到楼中。   新科进士宴将开,万年县与考功官员聚集,正寒暄着。两人来不及争吵,以亲昵的姿势撞入众人视野。   方才有人已经遇见了他们,只是没人提起,此时此刻却是都见证了,燕王与王妃亲密无间、如漆似胶。   人们起身行礼,县官迎上前:“方听闻燕王与王妃来赏杏,有失远迎……”   “这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李重珩光明正大的样子,“不妨碍吧?”   县官抬手擦了擦额汗,只得将他们引至后廊,单独设座。宇文放笑道:“托二位的福,我也吃上进士宴了。”   玉其逛了一上午园子,肚子空空。当即同他窃窃私语:“可还有冷淘?”   “五娘想要的,没有也得有。”宇文放做了个效犬马之劳的夸张姿势,出去找人了。   堂中雅乐奏响,人们低声交谈。不时有人前来与李重珩交际,玉其离他远远的,坐在案几另一端。   待人离去,李重珩撑着软垫挪了过来。玉其用眼神警告他:“大王这出戏还没唱够?”   “我几时唱戏了。”李重珩委屈不已,双手捧她的脸,手指捏住耳垂。   玉其呼吸一滞,又热又闷:“你也学那些……”   李重珩左右瞧了瞧她耳朵,笑起来:“看你可有疾。”   玉其拍开他的手:“登徒子。”   “是啊,世间儿郎皆是这般,王妃却不知避讳。”   什么啊。玉其忽然一顿,慢吞吞反应过来,不由辩解,“将才大王来了,妾有点心急……”   “心急甚么?”   他们盲婚哑嫁,又没有感情。他这么在意外人将她看了去,不过是将她当成了妻财。玉其真有些烦他了,可也不想与他大吵,对他们的事情无益。   “那,”玉其蹙眉,“那长了一张脸,总要让人看。”   李重珩哑然。   玉其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像一个小和尚苦苦寻找真经,到头来发现真经就在自己那装水的葫芦里。   玉其眨了眨浓密的睫毛,朝李重珩招了下手。李重珩唇角牵起微不可查的弧度,将侧脸送来。她手拢在唇边,悄声道:“妾又看不见自己的脸,平日都是大王在看呀。妾长什么样子,不是为大王而生的吗?”   李重珩久久没有动,玉其觉着这话恐怕太过火了,正要直起身,他一把攥住了她手指。他嘴唇微张,静了片刻适才出声:“谁教你这么说话?”   他果然又起疑了,她是他的妻子,但也是崔氏女。崔氏与东宫的关系扑朔迷离,他并不信任崔氏。玉其心下百转千回,努了努唇:“大王与妾,不是说和了吗……”   李重珩不轻不重地捏着她的手指,敛去了眼里的探究:“我们,何时生分过。”   “王妃……”谢清原从堂间过来,越过屏风就看见两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他侧过身去,险些打翻手里的食盒。   李重珩一手撑着地席,皱眉瞧去:“怎的是你?”   谢清原顿了顿,仍未转身:“宇文君与座主相谈甚欢,让在下将冷淘送来。”   “他也好意思让探花郎做起酒博士了。”   “举手之劳。”谢清原稍微回头,将精致的漆红食盒放在案几上。动作太快,食盒一半还悬空,玉其帮忙推了一下。他抬眸,看见她嫣红的脸庞。   她染了胭脂,谢清原想,更是因为在夫君怀里的羞涩吧。   玉其脱离了李重珩的怀抱,装模作样地抚了抚头上的发髻:“去罢。”   谢清原退步作揖,消失在屏风背后。   “你看你……”玉其咕哝了一句,揭开几层食盒。   汤饼和在冰块里便是冷淘,许是春夏之交,天气多雨而闷,他们准备了这道纳凉美食。姜丝与腌萝卜的酸味爆满口腔,她微微眯起眼,发出心满意足的叹息:“还是西京的汤饼有滋味啊,等到秋天,柚子熟了,就能用柚子醋汁调味了。”   “你喜欢,让府里做便是了。”   玉其眼底一转,夹了一块冷淘:“大王也尝尝。”   “我不喜欢吃醋。”话虽如此,他也张口吃了。   “还有酒呢。”玉其拿起酒壶闻了闻,“虾蟆陵的郎官清,上好的清酒。”   李重珩轻点了一下玉其的鼻尖:“你懂酒?”   “闻起来不一样。”   知道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玉其还是有些难为情的,低头吃起冷淘。李重珩手撑在两边,姿态放松地将人看着。   玉其抿了抿唇,道:“大王可有相中的人?”   “殿下想要探花郎,依我看,此人不是那么容易笼络的。”   那是自然。玉其佯作不解:“为何?”   “我看过他的策论,他主张‘一天下,财万物,长养人民,兼利天下’,隆礼重法,未必能为殿下所用。”   “大王呢。”玉其抬眼,“大王想要他吗?”   李重珩笑了:“他应入台阁,方成大才。” 第37章   座主在场,门生都收敛了,无人提及请愿的事。客主尽欢,李重珩同刑部来的人走了,嘱咐宇文放送王妃回府。玉其才不想回府,二人一拍即合,去慈恩寺。   豆蔻在江岸的茶铺打盹儿,听见鹓扶君嘶鸣,一下冲了出来。她只看见宇文放,以为是哪个不要脸的五陵豪来偷宝马,劈头盖脸打去。   “豆蔻!”玉其惊呼,他们适才“不打不相识”。   豆蔻忌惮李重珩,只是因为他是玉其的夫君。从此地位逊于他的,更不放在眼里。   在河西的时候,宇文放见识过李重珩的鹰与马,威风极了。不要说借了,李重珩碰都不让人碰,跟要了他的命一样。   他竟让玉其一个娘子随意驱使他的座驾,果然是娶了妻子,大不一样了。   玉其吩咐豆蔻:“将玉兔牵回去,我坐阿放的马车。”   “玉兔……”宇文放更是酸醋了,“出生入死的马将军,你给它取个小名叫玉兔。”   玉其疑惑:“不叫玉兔叫甚么?”   “鹓扶君啊。”   宇文放还没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兴致勃勃道,后羿在巴山狩猎,获一巨兔,马一般大。这只巨兔便是鹓扶神,后羿因此遭到了报复。   二人乘车至慈恩寺,宇文放讲了一路的神话传说。什么望舒,御月也,玉其耳朵都累了。   去他的雁塔题名,不看也罢。   紫毫粉壁题仙籍,进士登科,在慈恩寺的雁塔题名,是他们的荣耀。谢清原也在信里说过,有朝一日,他的名字与那些青史留名的人物并肩,请不夜侯见证。   水花打在油纸伞上,玉其远远地望着一群老少在如墨的烟雨之中,吟诗挥笔,展望着他们一生的仕途。   玉其想起了阿兄,苏家独子,本该继承万贯家财,却也恋上红尘中那一缕难以寻踪的傲骨。但他是商籍,没有资格参与科考,只能向达官贵人投行卷。他诗才不大,文章作得极好,尤其写世情故事,引人入胜。   听说他在西京的生活举步维艰,谢清原几个同乡接济他,才不至于沦为乞丐。如今他帮人写墓志铭维生,这个差事说不上坏,崔修晏就因文辞为故太子妃写过墓志铭。   玉其想救出姨母之后再去找他,否则,彼此也没有颜面相见。   “谢明初!”雁塔之上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人们议论说那是落第的举子,河西人士,正是他发起了上书请愿的倡议。   “你谢明初的诗作一吟悲一事,颇有白诗之风,兼济天下之心,实则不过是个蝇营狗苟之辈。你家醉汉给人养斗鸡,死在赌坊。你家老娘自甘自贱,跑去旗亭卖酒,做了商贾的别宅妇。你拿着你老娘的卖身钱,到了西京,摇身一变成了灵运公之后!”   宇文放奇道:“说的是那探花郎?”   玉其没有出声,走近了想要看个清楚。   同乡进士嘘声:“没有考中,来年再考便是了,你攻讦我们算什么本事?”   “我说他虚伪,极尽虚伪!身为河西人,未曾亲眼目睹河西战乱,也该听说河西百姓遭受了怎样的苦难!”   “你,谢明初,你们几个河西人,高中进士,雁塔题名,却连上书请愿一事也不敢。是啊,你们怎会舍得大好的前程,河西百姓再苦,苦不到你们!”   举子满腔愤懑,手中的酒壶不慎落下,人们倏尔退开。酒壶在触地的一瞬碎裂四溅,玉其心里一惊:“阿放,快将人带下来。”   宇文放一个健步冲进雁塔。   “岸东府仗着与河西以金河为界,苛刻商贾,蔑视乡民,一旦他们的烂账平不了了,便大闹洪灾匪患,河西谁人不知?而今有人瞒天过海,阻止朝廷彻查此案。你我皆是河西贡生,一个个曾都发下豪言壮语,齐家治国平天下,可是呢?!”   举子悬在门洞边沿,伸着脖颈大吼:“懦夫,懦夫!”   “下来吧!”进士们笑闹着。   举子高举双手,身影一斜,直直坠下。   宇文放来到洞门边,伸长的手悬在空中。他望见一袭白衣荡开了雨雾,落在地上,犹如艳红的杜鹃。   人群爆发嚎叫。   玉其丢开伞,跑了上去。谢清原试图抱起举子:“叫医师啊,谁去叫医师!”   举子涌出一口乌血,浸染了谢清原的白袍。他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指,又无力的滑落,一卷血书从袖子里露头:“明,明初兄……奸佞当道,国之不国,他们杀了我的妻子,我要报仇。”   谢清原闭上眼睛,苍白的脸上布满青雨:“你不在了,又怎能……”终是没能说下去,举子在他怀中变成了一簇映山红,“对不起,子规。”   武侯赶来的时候,谢清原已将杜宇的血书藏了起来。谢清原告诉玉其,举子叫杜宇,字子规,春闱之前他们一起吃了状元花糕。   玉其想说些安慰的话,可声音堵在喉咙,发不出来。   本来今日,真心为他高兴的。   人生最美好的一天,却变成了友人的忌日。   “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玉其说着,见谢清原脸色难看。   “此,非明初之难。”谢清原作揖,“明初敬谢,请王妃恕罪。”   今朝士人好晚婚,等官做大了上娶。杜宇不一样,与青梅竹马的的酒家女成婚,相敬如宾。去年十月,娘子陪他进京赶考。为了贴补生活,娘子找到西京酒坊的活计。   河西战事大捷,随之而来的是关于军资军粮对不上账的议论。读书人关心时局,杜宇第一个站了出来,倡议大家联名请愿,彻查此案。   本以为这是正义之举,可有人千方百计地阻止他。他们匿名恐吓他,他不能中第。他依然没有放弃,直到从考场出来,得知娘子被捕。   酒坊参与了朝廷军需调运,大理寺以调查军粮案为由,将人提审。杜宇四处申告娘子无罪,就在今日,得知了娘子的死讯。   大理寺声称娘子有罪,故意害死了她。   今日原本该是他们一起庆贺的日子,他们约定好开一坛春酿庆贺。可他不仅落第,还失去了挚爱,一切成空。   杜宇独自挖出了娘子亲手埋的春酿,大醉一场。   永远地醉去。   谢清原与人们离去了,大雨冲刷地上的血水。   宇文放从雁塔走出来,好似失了魂。   “阿放!”玉其疑心他是第一次目睹人的死亡。他作为监军,没有上过前线。   宇文放抬起头来,于茫然间找到了她的身影:“五娘,你看见了吗?”   她也是第一次目睹人的自我了结,但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次不用逃亡了。   “我们回去,好好洗个热水澡。”玉其不忘拾起地上的油纸伞,领着宇文放往前走。   八百声鼓从承天门开始,一浪一浪传遍西京。金吾卫缚甲带刀,出没街头。坊正关闭坊门,亲仁坊里散发花香。   玉其梳洗更衣,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来到厅堂。   宇文放换了身鼠灰色的圆领袍,李重珩的衣裳,穿在他身上有些宽松。豆蔻在一旁燃香,闷了一肚子取笑他的话,却也没说。   “着人去找大王了……”豆蔻来到玉其身边。   “取壶烧酒来。”玉其给了豆蔻一个肯定的眼神,在案前坐下。   安息香徐升,酒传来了。玉其给宇文放倒了一杯,他一把夺去,一饮而尽。烧酒过喉,他咳嗽两声。   “你尽管笑话我吧。”宇文放自顾自又倒了一杯,“酒是忘忧物,少时不懂得。我在肃州,见七郎与那些武官都爱喝酒,起初还觉得他们不务正业。那天,敌人的火箭烧到军营里来,戍卫带着我撤退,我以为七郎也会和我一样。他没有……”   年轻明媚的脸上添了一抹阴翳,他垂眸:“从前人们都说七郎飞扬跋扈,他只是心里装着许多愤怒,不甘困在宫墙之中。他亲近我,是因为羡慕我能够自由出入宫廷。他说他读了那么多书,想要看看这天下究竟是什么样子,只有见过了,才知道他真正应该做些什么。我始终不知道他在边地经历了什么,他和我不一样了,对不对?”   原来他们曾经那么亲厚。玉其道:“我认识的他……是一个安定的人。这样的人很容易亲近,却不容易走进内心。话说回来,人与人也不必了解得那样透彻,所谓情深不寿。”   “那个举子与友人决裂,以如此暴烈的方式,就是因为两个人对考功的看法截然不同。一个以为这是雪中送炭,一个觉得这只是锦上添花,路还在后头。”   玉其斟酌道:“求仕之人,所求的其实都一样。阿放也一样罢?”   “你尽管说。”   “漠视他人,打压他人,操纵他人,从而确立我们。”   宇文放为之一震:“我……”   “因为弱小,才要放声大喊。因为弱小,只有以死解困。因为弱小,天然就感到被掠夺。难道阿放心里没有区别他们与我们吗?”   “可我也想要做正确的事。”   “为了家族,我们都只能做正确的事。这个正确,也包括漠视他们罢,漠视,是否也是一种扼杀?“   宇文放大口喝酒,紧攥着酒杯:“那你说,怎么做才好!”   “以我浅薄的见识,我只知道,想要做成一件事,往往要想得更大一些——”   “宇文放。”李重珩的声音响起,接着人走了进来。他幞头帽上带着雨,绯袍也有些湿润,匆匆赶回来的样子。   宇文放脸上红透了,脖子也起了红点。他喝酒显脸,尚是微醺,抬眼瞧见主人家来了,便要撑案起身。   李重珩皱着眉头,扶了他一把,他咧笑:“来,喝酒。”   “让你送王妃回府,你把人带去哪儿了?”李重珩扫了眼案几,低斥,“跑到我府上来撒野。”   “五娘她……”   玉其怕他说错什么,起身道:“那是意外。”   李重珩命人带宇文放去厢房歇着,玉其道:“不送他回去?”   他家的宅子也在亲仁坊,宵禁之后,一坊之内还能走动。李重珩斜睨她一眼:“送他回去,哪还有五娘关心他。”   作为宇文家的嫡子,他背负的不一定少。但带他回来,更多出于私心,她也不想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夜晚。   玉其叫豆蔻通传,为大王备巾栉。豆蔻来回瞧着二人,吞吞吐吐:“在在在哪儿啊?”   玉其低头,露出柔美的脖颈:“大王以为呢……”   “正有事与你说。”   寝殿里展开皇后赐的童子戏莲绣屏,热汤散发白雾,李重珩解了衣袍,目光扫过女史与一众婢子:“下去。”   女史道:“王妃从未……”   李重珩神色颇有些骇人,女史偷瞄了一眼,只好领着婢子告退。   玉其刚取来澡豆,瞧见人走了,奇怪:“是有甚么不妥?”   “过来。”   玉其心中警铃大作:“大王,妾恐怕不会伺候……”   “不需要你伺候。”李重珩好笑,“行军打仗谁还能伺候谁?”   玉其道他惯说假话,犹豫着进退,他忽然捉住了她的手,以为他要做什么,却是说:“吓着了罢?”   其实还没有习惯王府的生活,没有把这里当成归属。   但这一瞬间,热汤氤氲笼罩,让人变得柔软而热乎。她有点感性地想,他们也会成为相伴的人吗?   玉其默了默,道:“我担心姨母……”   “姨母没事。”似乎觉得这话分量还不够,他又补充,“有人关照着。”   “我想去……”   “你知道这笔账是多少?”李重珩脱掉了衣衫。他们身边总有人在,生来就不觉得裸露是件大事。他在她面前理所当然的样子,还是让人震惊。   还好只匆匆一瞥。   李重珩跨进热汤,大马金刀环臂一坐。玉其开始摆布澡豆,缓解某种不可说的闷热:“是多少?”   “七十七斛。”李重珩闭着眼睛,“按基本口粮来计算的,算上盐与肉蔬,远不止这个数。还有战马与军备的马四万余匹,光豆料就是十万斛——”   “哪有这样算账的?”   “嗯?”   玉其知道自己毛病犯了,道:“大王说具体些。”   李重珩说,最低标准是指一日二升粟米三钱盐,一个士兵作战时需要的食物远高于这个标准。一个月一人给二斗米,九斗麦饭,一斗各色豆类酱菜,二升盐,三斤肉,一升酒。   似乎很小的数,换成七万人十个月,便很有规模了。   玉其默算了一下,问:“这个粮价是多少?去年粟米涨到了百文一斛,战时完全疯涨,没有具数。”   “一斛粟米百文,一斛麦八十文,一斛豆五十,一斗盐百文,一腔羊六百文,一斗酒二十五文。你在算?”   “十二万五千六百五十贯。”玉其很快给出答案。   “不对。”   “怎么会。”玉其对自己的算学很有信心,“或是说这笔钱分批拨的,每批有变?”   “二百万贯。”李重珩睁开眼睛,“打仗不是会食,耗资不计其数,朝廷不愿打仗,打起来就不能不拨款。也就有人以为,能从中贪墨。”   玉其算账的时候,手里忙乱地掰着澡豆,不知掰了多少个,金箔撒碎一片。   忽然停下来,视野里是他暴露在水面上的胸脯、汗涔涔的锁骨与喉结,水珠滑过燕麦色的肌肤,还有在热气里熟透的嘴唇。   与他四目相对,湿漉漉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之中,摇曳着春夜的秘密。   已经不是秘密的,他的欲望。   玉其想自己的脸一定和熟透的柰果一样,但他一反常态地没有任何动作,就像瞬间吃掉了欲望,干净利落。他道:“你算一晚上也算不清。”   比起显露欲望,克制欲望更能显示一个人内在的强大,这多少让人心悸。玉其转身把布巾递给他,只听见他从水里出来,拢起衣袍。他随意地说:“留我吗?”   她不可告人的惊怖与悲哀,在心底形成了漩涡,差点就要被淹没的时候,他来了。   这话更像是说,你需要我吗?   玉其没有否认。   有人进来收拾,熄灭了灯。   雨拍打屋瓦,整个世界摇摇欲坠。他们在青帐里,犹如乘上一只乌篷船,逃离了漩涡。   就放任这样的感觉吧,今晚而已。   卷四:燕夜语   檀郎谢女眠何处,楼台月明燕夜语。李贺《牡丹种曲》 第38章   雷雨哗啦大作,天际划过一道蓝紫的闪电,瞬间照亮宫殿上的镇兽。天蓦地暗了下去,廊下一个绯袍官员踱步:“这都几个时辰了?”   赵淳义道:“圣人天人感应,今晚怕是不会出来了。”   黄彦停驻脚步,焦头烂额大叹一声。   “还是回罢。”   “这……”   赵淳义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黄彦佯作踌躇,拢手告辞。刚转过连廊,便瞥见宫殿角落一个青袍身影,鬼鬼祟祟。   黄彦迎了上去:“李给使。”   黄彦是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平章百姓,意思是处理国家大事,有了这个头衔权同宰相。李保躬身作揖:“堂老。”   “李给使也听说了吧,燕王昨日大发雷霆啊。”   李保指了下变幻的天色:“堂老,可不兴这么说,冲犯了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又一笑,“这春风化雨,定是丰收的好兆头。”   “等圣人出关,自有裁断。”   黄彦颇有看戏的意思,李保假惺惺地说:“堂老忙了好几天,没出过宫,劳神了。”   “南省那才叫忙,兵部,户部,忙着核帐,也不知道大理寺卷宗写得怎么样了,给刑部过目没有……”   原本大理寺审案,交给刑部复核,再呈奏圣人。但如今的大理寺卿是窦家的人,妥妥的皇亲,但凡刑部意见不一,他便面奏圣人。   刑部尚书悬空,主管刑部的韩侍郎出身寒门,一把年纪坐到这个位子,不说左右逢源,也是广结善缘之人,慢慢对有的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黄彦这话里有话,李保权当听不懂,拢着手里的油纸伞,道:“小的送堂老回政事堂。”   黄彦连道不用:“我差遣谁也不能差遣李给使啊。”   李保望着那身影远去,东张西望往殿前打探,怎料赵淳义就在转角,将他逮个正着:“李给使也有事启奏圣上?”   李保从怀里翻出一个金香炉:“今儿个下这么大雨,公主殿下担心圣人睡不安稳,命奴来送香。”   “紫宸殿里多少人伺候,需得你?”赵淳义作势打趣,又道,“公主殿下一片孝心,东西给我罢。”   李保佯作一惊:“圣人还未出关,这都半夜了……”   “老天的事,怎说得准。”   李保又笑:“中贵人教训的是。”   廊檐下的灯笼在风雨中飘摇,门窗咯吱作响,两个小吏拿起长杆将门堵住。见黄彦回来了,道:“馆主吃了药酒,歇下了,崔令公他们还在值夜。”   弘文馆掌修国史,教授学生,门下侍中知弘文馆大学士,基本就是一个荣誉称号,凸显群相中最受尊崇的人。   大学士年纪大了,已向圣人提出致仕,只待吏部的手续。大家心里门清,这个称号即将属于崔伯元,但现在似乎又说不准了。   前些日子盛传燕王请旨赐婚,实际在宣召之前,大家都不知道这回事。圣人命翰林秘密制诏,越过了中书省,联合门下侍中直发。所以那天,是尚书省的卢尚书与黄彦及赵淳义等人到崔府宣的旨。   之前圣人就有过几次试探,这次也一样,以此事属于天子家事为由,斥驳了中书省官员的反对之言。崔伯元无可奈何,只能奉旨嫁女。   然后宫里流传着一个说法,东宫早就有意娶崔伯元的次女,这个崔二娘子是个妙人儿,自己跑去终南山女观奉道了。崔家女儿众多,这个跑了,总不能全跑了,这次东宫意在崔修晏的女儿。   这个消息真是骇人听闻,崔伯元在朝中的影响可谓如日中天,若他与东宫缔结姻亲,朝局就要失衡了。   政事堂里只有窸窸窣窣的翻动书卷纸张的声音,黄彦掀开防风的门帘走了进去。案边几个同僚奋笔疾书,有人叫了声黄堂老。   黄彦眼风一扫,没看见崔伯元。不等他问,有眼力见的人低声道:“令公在寮房,怕馆主出什么事。”   早上两馆生不知为何去了曲江宴饮,他们目无法纪,让燕王抓住了把柄,一下全都送去了刑部。   门下侍中知弘文馆大学士的小儿子也在其中,消息传来,他险些背过了气。   方才黄彦进宫,正是因为崔伯元请他上奏此事。   那帮孩子在哪儿胡作非为都好,非在荒废了的海棠林,所幸圣人闭关不出,否则他还不知怎么开这个口。   老翁倚在榻上,背后垫了几个布枕,崔伯元在一旁守着。黄彦走进屋子,冲他摇了摇头。   崔伯元脸色一沉,老翁似有所感,掀开了眼缝:“堂老,黄堂老……”   “门生在。”黄彦来到老翁跟前,躬身屈膝,握住了馆主伸出来的手。   “圣人……”老翁瞧着黄彦,紧握的手也渐渐松开。   黄彦却覆上了另一只手,双手夹握,一片赤诚似的:“等明早点卯,我立马就去户部找郑侍郎。郑十三那个德行,京都谁人不知,他一个人惹出来的事,定不能牵连我们的好儿郎。”   “这个时候,你去找郑侍郎?他们忙着核查河西户籍,调配仓储,这天儿一过还得赶着征收夏税……”   “是,别说户部,兵部、工部,南省的人哪个不在收拾这摊子账。”   老翁撒开了手:“听说淮南节度使的儿子也遭到了牵连,他燕王这样乱来,戏耍我们一班老臣啊。我是要致仕还乡的人了,人家却是在淮南如日中天,怕是用荔枝,砸也能砸垮刑部监牢。”   “馆主别说气话。”黄彦把枕头往上擩了擩,扶老翁躺下,“方喝了药,歇一歇。我在这儿陪着,令公还有事要忙,南省那边还等信儿。”   阴影里崔伯元不动声色,老翁也不看他,徐徐道:“你们都是身兼重任的人,这孩子大了,胡闹起来,管不了,也没空管啰。”   黄彦垂眸,只当不知崔伯元还没走,闲话家常一般:“燕王这么一闹,倒是让人多想。郑十三是东宫亲随,据说还是燕王妃的舅舅。于君臣,于孝义,打谁也不能打他。”   “馆主。”崔伯元道。   老翁看他一眼,同黄彦不约而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崔伯元道:“算一算,燕王妃回门就是这两日了。”   黄彦顿了顿,笑道:“春秋晋文公联秦围郑,郑危在旦夕。烛之武夜出面,劝说秦穆公,使秦退兵。晋文公念秦曾经的仁义,并未杀秦,亦决定退兵,该发生战争就这样消弭。昔有烛之武,今有大伯父,费心了。”   崔伯元捋须点头:“馆主,瞧你的门生,这才学当总领修史啊。”   名义上总领修史的是弘文馆大学士,这话揭穿了他的内心。黄彦微微一僵,继而笑道:“我打趣一句罢了。”说着朝微微响动的窗棂看去,“这个天气,难免让人夜长梦多。”   崔伯元回到前堂,一个胥吏忙凑上来,低声耳语。   崔伯元面色一骇:“哪儿来的消息?”   胥吏道:“金吾卫正在搜查他们联名上书的证据。”   崔伯元思忖片刻,道:“那个举子指着明初说事,你且去打点那些学生,莫让话传出去牵扯了他。”   胥吏撑了把油纸伞,消失在风雨里。   街巷昏黑一片,劲风直刮油纸伞。谢清原一手拽住竹节伞柄,一手揣着袍衫里的手书。雨水拍打在他脸上,他的步履愈来愈快。   杜宇的遗体被衙门的人带走了,他原本应该拿着这封手书去找老师,可坊门将闭,他只能明日赶早再去。   平康坊寸土寸金,他为了省钱,赁屋在偏僻的地段。不知是他错觉还是什么,他觉得有人在跟踪他。   谢清原进了赁屋,转身栓好门闩。屋子里黑洞洞的,熟悉的地方竟让人生出惊怖之感。他摸着熟悉的路去找灯碗,唤书童的名字,刚出声便被一个力道拽了过去。   他大骇,下意识捂住了怀里的手书。   “谢郎君,是我!”胡椒压低声音,“快,跟我走。”   “胡掌事……”   此前胡椒来给谢清原送端砚,拿了不夜侯的亲笔书信相认。谢清原对他颇为信任,也不问他怎么藏在他家中,忙跟着他从里屋的窗户翻了出去。   还没走几步便听见有人闯入了屋子,提着灯大肆搜查,他们压低身子悄然走了。   “那是武侯,他们收钱办事,在找联名上书的证据。今日去了雁塔的进士都被他们跟踪了……”   胡椒一直以粟特胡商的身份在京活动,今日他去曲江做进士团的生意,忙完之后跟着去了雁塔。事发之后,玉其暗中给了他信号,让他盯住谢清原。   他们来到胡椒合作的酒肆,人们对今夜发生的事无知无觉,饮酒说笑。   胡椒为谢清原掸了掸身上的雨珠,要了壶温酒,进了隔间说话。   谢清原定了定神,道:“究竟是什么人对杜宇不利?”   “这还用说,他家娘子被大理寺拿了,人不明不白地死了。大理寺卿姓窦,是太子的舅舅。”   谢清原脸色一滞:“东宫……”   “他们为了阻止朝廷彻查军粮案,反以查案之名暗中抓捕商贾。”胡椒忍下忿忿,道,“杜宇对你指名道姓,你们是同乡友人,情谊由来已久,恐怕你已被盯上了。”   “我就是打算去找崔员外他们。”   此事还要过问主子的意思,胡椒不好评说,只道:“你是将要入仕的人,还是搬去崇仁坊吧,离崔府也近。我会替你找合适的宅子,家仆书童也一应都换了。”   乌云压成一片蟹壳青,小雨淅淅沥沥。   王府膳房升起氤氲,豆蔻大老远看见女史带着婢子来了,摸了个蒸饼在怀里,一溜烟翻出窗户。   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昨夜大王在王妃寝殿歇下了。豆蔻起了个大早,一身牛劲。她心情好着呐,才不与那女史触霉头。   豆蔻两手倒腾热乎的蒸饼,在路上吃了,拍拍手,用耳朵贴着门缝探了探,便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她夹起嗓子:“王妃……”   听见轻微的动静,豆蔻猫着腰钻进寝殿,直往青帐去。帐帘之间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一看就有脾气。她忙刹住脚,道了声大王。   “嘘。”手伸了回去,传来清澈的声音,“她还在睡。”   “啊。”豆蔻迷惑,挠头朝外头看了一眼,天光大亮,他们王妃不是贪睡的人啊。一下想到什么,着急忙慌道,“王妃昨日淋了雨,可是哪里不适?”   可不是么,夜里喊冷,被褥全裹她一个人身上了还不够。李重珩看着怀里熟睡的人,白净的脸泛着自然的红晕。他小心翼翼地把手臂抽出来,麻经一动,连着额角的神经都在跳。   李重珩抱了她一晚上,浑身发热,好似金丝结条笼上烤的茶饼,烤干了,脆了,烙上了条条印子。   “她没事。”李重珩下床,乌黑的长发拢去了脸庞棱角,显出了点秀气。他瞥了眼站在原地的人,“更衣。”   豆蔻挠挠头,跟了上来。   “我来吧。”女史跨入门槛,手捧整理好的圆领袍与革配饰。   豆蔻闪至一边。   女史一面为李重珩穿衣,一面道:“今儿是王妃回门的日子,王妃还未醒觉呢。”   “昨夜王妃辛苦,让她多睡会儿。”李重珩顿了下,发觉这话有古怪,转而若无其事道,“只好苦一苦我丈人了。”   女史抿笑:“有婿若大王,谁会道苦。”转到李重珩背后,为他系革带,两只手环住腰慢慢地拢,不经意道,“大王一道去吗?”   李重珩偏头撇了她一眼,这说的是甚么话?   女史低头,退了开来:“早膳已备好了,大王……”   “就在这里吃。”李重珩拢着宽大的袖子,走到窗边。豆蔻与一个婢子拉开了帐帘,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李重珩坐在了床沿。   他一手撑着床,侧身低下去:“王妃。”如此唤了几声,床上的人皱起眉头发出嘤咛。   “还真是睡迷糊了。”他浅笑,另一只手拨开她鬓边的头发,捋至肩后。他俯身更低,双手捞她。她珠圆玉润的脸在他怀里一滚,磕到革带的金扣。挨了痛,一下怒冲冲抬头。   一众婢子都笑了,豆蔻更是肆无忌惮。忽瞥见不远处的女史。就她没笑,一脸正经。   “好了。”李重珩双手托着玉其的腋窝,把她双臂往肩上一搭,单手拦着她的腰就将人抱了起来。   预感到什么,玉其拽住他衣袍,一脚踩在了地上。   “让我穿衣服。”她别别扭扭地脱离他,拉起豆蔻去了屏风那边。   李重珩仍是笑。   早膳摆在一方案几上传来,玉其已穿戴齐整,跪坐下来。她梳了一个望仙髻,握也握不住的大把头发,并未使用义髻。好似一双尖尖的兔耳朵,立在脑袋上,她眼波流转,就像馋胡萝卜的兔子。   “大王昨夜可睡好了?”   李重珩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任由她说。玉其抿了抿唇,又带了点笑:“大王体贴妾,妾……”   李重珩终是笑了,抬眼:“想怎么样?”   “昨夜做了噩梦,妾有点害怕,想要看一看姨母……”   做了噩梦是真的,还是那场梦魇。从河西来的一路都太冷了,虽说在京中住下,生活一应都好,可心里没有一时放松过。   她太累了,却不敢累。   李重珩就像没听见这话,兀自说着:“回门的礼我让人备好了,你亲自看一看?”   玉其心口一紧,发觉自己策略错了,不应该一早起来就马上提要求。无论什么样的关系,面对要求的时候总是防备的,何况她还没顺他的心意,没有与他成为真正的夫妻。   昨夜他体贴了她,不代表他从此就要向着她。   “大王备的自然是最好的。”玉其说罢安静地吃饭。   细软白面做的蒸饼,裹着肉馅儿,甜咸的酱汁吞咽下去,在舌底微微发腻。   他无非是觉得要去崔府,不高兴罢了。玉其想到这一点,试探着出声:“府上还有诸多事宜需要大王处理,妾一个人去也是合规矩的。”   李重珩眉头微拢,这是不高兴了吧,怎么就不高兴了。他得到消息,举子跳塔案引起议论,大理寺急欲给商贾盖棺定罪。姨母处境危险,他不想让她知道太多,以免忧心。   “你一个人回去,他们会怎么想,旁人会怎么想。”他好言好语,耐心道。   尽管告诉自己要忍耐,可他总是轻易就撩拨起她的情绪。玉其心底盘桓着一团幽暗的火,他时时刻刻都在伪装,没有真的时候。他在人前装出他们亲昵,无非是想证明这就是他自请赐婚的唯一目的。   他装出一点柔情给她,放下身份主动与她说和,无非是巧言令色。他忌惮崔氏,几乎视她为间作,因而什么也不愿同她说。   也许昨夜,也是他的手段罢了。   从前在装,如今仍在装,仿佛成了他的乐趣,不觉得累。   “妾听从大王的。”玉其笑了。 第39章   王府的车舆到了崇仁坊崔府,街上的人驻足围观。玉其进了门,到了前堂才摘下帷帽。   座上两位夫人却不满意,因她将夫君远远落在了身后。   崔修晏亲自迎着李重珩走了进来,夫人们也都起身拜见。李重珩回拜:“小婿给岳母、大伯母请安。”   崔修晏道:“贤婿不必据拘于繁文缛节。”   这话奇怪,该是燕王与王妃让他们不要拘礼才是。大家都有点尴尬,好在管家老媪上来,请燕王与王妃给父母奉茶。   崔氏崇礼,清楚什么场面该有什么规矩。可眼下敬完茶,该是以孝为先,还是以尊为先,大家犯难,不知该怎么坐。   大郑夫人给小郑夫人使眼色,他们夫妻便起身,将上座空了出来。郎君在左,女眷在右,对坐着说起无关紧要的闲情雅趣。   崔府不似豪商的宅邸显耀家财,一眼看去几乎没有华贵的东西,实际处处都有景致。两扇并排的琉璃花窗外玉兰正盛,几道身影隐隐从角落冒出来,忽然,一张脸拍到了窗户上。   崔修晏瞪大了眼,旁边的李重珩莞尔。玉其顺着他们的目光转头看去,见崔玉章揉着脸蛋儿退后。她气鼓鼓地朝旁边瞪了一眼,那边响起一片取笑声。   “崔玉至。”大郑夫人严肃地唤了一声,三姐姐崔玉至便领着几个小辈从侧门进来了。   他们向李重珩见礼,又向玉其道了声燕王妃。玉其一一问候,还问起最近的生活,佯作亲切,实则摆足了王妃的派头。   察觉到李重珩在观察他们,玉其转头,冲他一笑。一簇簇白玉兰在她身后绽开,春光烂漫。   “我们家孩子多,热闹。”崔修晏笑道。   李重珩随口道:“听说王妃自幼为母奉佛,不在府上。”   “啊,是啊。”崔玉章坐在玉其身边,兴致勃勃道,“五姐姐在圆觉寺奉佛呢,那是有名的河西古刹,与皇亲有缘。燕王斋戒祈福,可曾去过?”   “小六。”崔修晏轻唤一声,并无责备。   “去过。”李重珩看着崔玉章,“不过,没有找到你五姐姐。”   崔玉章低低的啊了一声:“咸宜观是第一次见面啊,燕王对五姐姐是一见倾心啰?”   小郑夫人惊讶:“玉章,胡说甚么。”   崔玉章撇了撇嘴,扫视一众姊妹:“你们就不想知道吗?”   大房庶出的大郎挠了下鼻子,事不关己。旁边的二郎却是正色道:“五姐姐虽是为母尽孝,自在心意。可沙州远在大漠,想来生活并不容易,何况在寺里清修,怎会有乐趣可言?”   “我没有说那有乐趣呀。”崔玉章不服输,“塞外风光,异域风情,五姐姐亲眼见过,我好奇嘛……”   “你一屋子的话本,还不够看吗?”四姐姐崔玉宁坐在角落,背挺得笔直,独有一股冷然的气质。   崔玉宁与二郎是同胞姐弟,二伯父的遗孤。二伯父过世之后,大房收养了他们。   崔玉章咕哝:“五姐姐还没说甚么,你们两姊妹就急着下我的脸了。”   “我倒是想说,”玉其和气道,“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还是请大王说说他的见闻罢。”   李重珩一手支着额角,有点散漫:“气候炎热,吃不完的石榴,喝不完的葡萄酒。哦,还有西域胡姬……”   崔玉章直起上身,撑住案几几乎就要凑到他面前,大眼睛扑扇着,充满了天真:“燕王说的这些西京都有啊,西京还有昆仑奴、新罗婢,好多胡人。我想知道那些西京没有的。”   李重珩看她的眼神异常柔和,不知是透过她看见了什么。他说起穿越大漠的骆驼,精明的商人和充斥辛香的空气。   崔玉至新做了茶,让妹妹们尝。玉其双手捧着汝窑瓷碗喝了一口,看见碗壁上青蓝色的兰草。   “你三姐夫的随笔。”崔玉至皱着鼻子对她笑,过分亲昵,“今日他本该回来的,宫里有事耽误了。”   玉其按耐着坐了片刻,借口去更衣。   院子里的白玉兰开得好极了。雨后天晴,花瓣表面细小的水珠泛起光泽,像发亮的细毛,一簇簇一团团,一整片玉兰散发出眩光。   玉其没有走远,就站在环屋的步廊上出神地望着这片玉兰。   “你有心事?”崔玉宁来了,玉其一怔,转身道了声四姐姐。   崔玉宁道:“小六就是那样的性子,你同她计较作甚。”   “我怎会……”   “在我面前,就别装了。”   玉其面色冷了下来:“我没有。”   崔玉宁牵了下唇角,带了点冷冷的讥诮:“你在王府,过得不怎么样啊。”   玉其暗暗抠紧了指甲,维持着仪态:“我今日哪里惹到四姐姐了?”   崔玉宁上前一步,清清冷冷的样子,无端有些迫人:“你答应出嫁,是为了你姨母?”   玉其眉头一跳,只听崔玉宁接着道:“我听见他们说了。”   “四姐姐若是没别的话……”玉其转身要走,崔玉宁一把逮住她手腕。   “崔玉至利用了你,想给张觅谋个宫外的差事,好离公主远一些。”崔玉宁压低声音,“鹿城公主和张觅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你不能稀里糊涂——”   “事到如今,说这些作甚。”玉其试图扭开崔玉宁的手腕,可也不知对方哪来的力气,竟死死箍住了她。   两人的影子在廊上拉扯,崔玉宁不依不饶:“崔伯元特意将张觅送到圣人御前,怎么舍得他出宫。崔玉至正和他们较劲,你不要掺和人家的家事。”   “若想救你姨母,笼络好你那夫君的心,让他求公主开恩。”   玉其浑身一僵,还是那个四姐姐,不动声色将一切看了个透彻。   只是四姐姐尚不知晓李重珩是怎样的人。   片刻的功夫,崔玉宁拉着玉其进了玉兰园子。撒开手,玉其手腕已出现了一圈红痕。   玉其深吸一口气,克制道:“我的事何须你管。”   崔玉宁不答反问:“听说他在曲江为你冲冠一怒,可我看你们相敬如宾。他……你们还未睡觉?”   玉其瞪大了眼睛,一双耳朵烧得绯红,甚至忘了骂回去。崔玉宁露出了然的眼神,平静道:“崔伯元当年跟着宇文相公上表彻查盐课案,牵连了裴家。此前崔伯元率文官弹劾裴公,要不是打起仗来,河西就要变天了。燕王娶你,目的何在,你不会想不明白吧?”   圣人默许鹿城公主牵制东宫已是不争的事实,与谁联姻,都只是出于斗争罢了。   他们的联姻,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   玉其缓了缓,道:“是我惹恼了他。”   崔玉宁将人上下一扫,颇觉好笑:“怪道兔子急了也咬人。”   “但我们说和了……”   “还在逞能。”崔玉宁没有感情地评述,“宗室作风放浪,你也不是不知。你一个美人,他这般待你,无非是忌惮东宫,因而忌惮起崔氏与你。你不必为此伤神,好好想想,该如何驾驭他。”   “甚么?”玉其震惊。   崔玉宁微微垂眸:“便如我父母两情相悦,我母亲在父亲面前也绝不会掉以轻心。夫妻之道,亦是君臣之道,甚至,这世间千千万万的往来,都是这么个道理。你不驾驭他,便会为他所掌控。”   关于夫妻之道,她们也只能观照自己的父母。   玉其的母亲不是正妻,与父亲鹣鲽情深,引起小郑夫人嫉妒。玉其以为做一个大度的主母就能维护夫妻之道,至少像大伯母那样,宽待庶出。   但李重珩识破了她的心思。   他是一个很难讨好的人。   既不能讨好,又如何驾驭?   远处有个仆从来了,崔玉宁似乎也觉得言尽于此,转身走开了。   原是崔伯元回来了,请燕王妃去过去小叙。   大房院子摆了盆景,崔伯元换了身衣袍出来,拢手道:“燕王妃。”   “大伯父客气。”玉其笑,“托家里的福,儿进了王府。”   崔伯元稍稍眯眼,转而又一笑,问起生活近况。玉其还是那套都好的说辞,便失了耐心似的:“大伯父有甚么事?”   崔伯元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匣子拿给玉其:“看你平日喜爱戴香囊,你大伯母给你做了条革带相配。”   玉其打开匣子一条缝,光漏进去,火彩闪烁。一条革带缀满宝石,放在阳光下看,定是璀璨无比。   玉其合上匣子:“多谢大伯母,只是我如今有王府的人照料,你们就不要如此费心了。这革带颜色鲜艳,配三姐姐最好。”   “你大伯母……”   玉其转身欣赏盆景,不着痕迹地打断他:“大伯父官居要职,忙于家国大事,还要打理这些盆景,很费心吧?”   停顿片刻,背后的声音才传来:“人道岁不寒无以知松柏,要我说啊,都是好生养的,偶尔修剪修剪,放院子里晒,回头发现长得是这样的好。”   “真俗。”玉其转头撞见崔伯元晦暗的脸色,嘻嘻一笑,“话俗,我才听得懂。我跟着姨母讨生活,没读甚么书,大伯父不要取笑我。”   崔伯元几乎不需要反应的时间,脱口而出:“当年我们想接你回来呀,你一片孝心,要留在那儿为母尽孝。如今想来,还是该早早地就接你回来,真是苦了你了,孩子。”   他们这种官场老人,哪会被一个孩子的话唬住。玉其道:“那也是值得的,我为母亲祈求冥福,母亲在天保佑我,让我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只是苦了我姨母,做孩子的都不能为她讨个公道,她在大理寺生死未卜……”   崔伯元退了一步,从容作揖:“答应了王妃的事,我自然放在心上。只是朝廷各部账还未核完,岸东牧监的事也没个所以然,一时半会不能将人接出来。”   看来崔伯元已将事情都打听清楚了,杨监牧私运粮草,在大理寺受审,姨母作为承运粮草的商户之一,受到牵连。   但朝廷还没查抄苏家车坊,说明他们还没打算对河西动刀。   “昨夜出了命案。”玉其沉声道,“你可知道?”   崔伯元万万没想到玉其知道此事,很想含糊过去,可玉其不给他机会:“死的是一个举子,我亲眼所见。我还看见了他血书写的奏表。”   此事昨夜便在衙门里传开了,大家都不敢声张。毕竟听说那举子发起了请愿上书,彻查军粮案。   而且还是个落第举子,不知这落第的因由是否与此事有关。   倘若关系重大,便又牵扯出科考有失公允。考功官员的麻烦就大了,他们受何人指示,操纵杜宇落选,是否还操纵了他人?   军粮案尚无定论,又牵出一桩案子。传扬开来,必然会在读书人之间引起轩然大波。他们闹起来可不是小事,宝真年间便有先例。   崔伯元故作惊疑:“是吗?”   “大伯父不想知道写的什么吗?”   “考功之事,向来由吏部掌管……”   “大伯父不想看,我只能拿给想看的人看了。”   “王妃,不可玩笑。”   玉其抬眼笑道:“我要接姨母回家。”   崔伯元用冷静的目光审视她,好似第一次认识了她:“燕王为了王妃抓人……”   “夫君要做的事,我如何能说道。大伯父连这也要怪罪我吗?”   崔伯元揣摩着,觉出一点不寻常来。   燕王抓了郑十三他们,本就是给鹿城公主当刀使。   看来玉其在燕王面前,不似传闻中有份量。   如此,玉其也还可以是他们崔氏的女儿。   “十三郎毕竟是你舅舅,你大伯母向来爱重他。老吾老,幼吾幼,王妃亦有此心。”   崔伯元一顿,“我至多让你见一面。”   与人贸易,想要一个公道价,就要先叫一个无理的数。   玉其想要的正是这个结果。   昨夜谢清原拿走那封手书,玉其就有种奇怪的感觉。   胡椒与谢清原见了面,谢清原说不想让友人之死为人利用,却也无法忍受杜宇夫妇就这样白白枉死。   今玉其得到消息,便让胡椒再去找他,无论如何也要拿到手书。   此事当有把握,毕竟谢清原将老乡绅不夜侯引为伯乐,无话不谈。   玉其出了院子,见二郎崔安快步赶来。他秀气的眉毛显露焦急:“五姐姐,你屋里是不是有一副字画?”   完了,竟把这事忘了。在府上待嫁之际,她想着把书画捡起来,也作了些小画。   那些字画都是入不得眼的东西,而且有副小画并不适合带进王府。   玉其脸色不好看,崔安脸色更差了:“大郎他们把你的字画翻出来了。”   “……”   玉其呆了一下,提起裙摆便往三房院子去。崔安急得拉她袖子:“这边!”   崔承虽是大房庶出,因是家中头一个儿子,得到了大郑夫人及家中亲长的无限呵护。   那个混世魔王,竟然跑到别人屋子里乱翻东西。   玉其气冲冲跑来玉兰园子,就看见崔承和崔玉章抢夺着画,正往前堂走去。   崔承喝道:“站住!五姐姐来了!”   两人嘻嘻哈哈回过头来,崔承若无其事地把手背在身后:“喊这么大声,没规没矩。”   崔玉章仍试图从他手里抢画。玉其大步上前,眼看是夺画的阵势,崔玉章一步挡在崔承身旁:“五姐姐这般着急,那画儿是甚么重要的东西?”   “那是我的东西。”玉其逮住崔玉章的胳膊一把拽开,另一只手刀似的搠至崔承背后。   崔承一个圆胖小子灵活一跳,革带上鼓起的肚里跟着弹了下。他无赖似的道:“五娘三岁开蒙,聪慧过人,自小样样精通,好久没见你的画儿,就让我们欣赏欣赏吧!”   崔玉章起哄:“不知五姐姐如今承的是哪一派,潦草写意,甚是有趣。”   “把画的还给五姐姐……”崔安上来帮着抢画。崔承顶胯一撞,他轻飘飘跌在了地上,尘土瞬间弄脏了他的白袍。   崔承指着他哈哈大笑,崔玉章嗔怪:“大郎,你太坏啦!”   “还来!”玉其终是显怒。   “何事这样热闹?”李重珩从堂间出来,站在步廊上。光斜映在他身上,深邃的眉眼藏在阴影里,不大看得清神色。   崔玉章转头,笑容天真无邪:“我们正要呈给大王呢——”   “五娘的画儿!”崔承说着扬起手里的画纸。   光透过轻薄柔韧的麻纸,呈现出墨迹。风卷起了纸,任谁都瞥见那鬼画符。虽然古怪,但还能看出那是个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束发郎君,骑了只大驴,还有蝴蝶在飞。   玉其紧张地看了李重珩一眼,想也没想便去抢画。李重珩抬手一抓,身影几乎没怎么动,画已然归顺他。   他噙着笑展开画纸,未来得及细看,一阵风从身边扑过。   玉其一步跨上步廊,夺画入堂,在崔修晏错愕的目光中把画纸丢进了茶炉。   火焰升高一瞬,包裹了纸。   茶炉上的水翻滚着,世界那么安静。   崔玉章急急忙忙跟来,想用火钳去掏,却见画纸蜷缩,慢慢只剩下焦黑的残片。她像个丢失了玩具的孩子:“父亲,你怎么也不拦着五姐姐?”   崔修晏想说什么,看了眼旁边的李重珩,只揉了下耳朵。   窗前的白玉兰挡住了大半光线,李重珩的脸在明暗之间显得有些阴沉。   大家都感到了一股压迫,或许是天家生来的威仪。   玉其理所当然地抬起下巴,才不怕他。李重珩漫不经心地抬眼,乌黑的眼眸似含了笑意,略带讥讽的,阴森的感觉:“画的甚么?”   “五姐姐画的可是甚么神仙?”崔玉章露出得逞的表情,“不对,你不是拜佛吗?”   崔承悠哉道:“骑驴追蝶,有这样的菩萨?”   “不会是哪个郎君吧?”   崔修晏震惊地望着玉其,忘了训斥两个胡闹的孩子。   玉其脸色发白,飞快地思索着。随着李重珩神色转冷,四下气氛更加压抑。   没有人再敢说话。   “闲时习作,画的表兄。”玉其心里尖叫了一下,不禁感叹自己多么聪明,“表哥早年来京,不知身在何处,我画了画,欲托人去找。”   “……”   崔玉章傻眼了,吞吞吐吐地驳斥:“甚么表兄,怎的没听说过?”   “我姨母家在凉州经商,商籍之人,六妹妹怎会关心。”   崔玉章蹙眉:“我何时说过此话?你,你不能因为嫁了不该嫁的人便记恨于我。”   “放肆!”崔修晏呵斥。   崔玉章吓一跳,惊疑地看向父亲,一贯温柔的脸变得这般严肃,令人震撼,逐渐委屈起来。她嘴唇颤动,甩袖跑开了。   崔承一步一步退至角落,想要隐身。崔修晏作势羞愧:“看看你们,惹的是甚么事,还不向大王王妃请罪!”   崔承作揖:“燕王、燕王妃恕罪,妹妹年纪尚浅,不懂事,还想着和从前一样和五娘玩呢。”   崔修晏诧异,却也不好逮着他不放,赶忙向李重珩辩解,是他管教无方,请大王降罪。   李重珩只道丈人严重了,又说时间不早,还有事在身,请辞。   大郑夫人出现在门边,仿佛什么也不知道:“王妃今日回府,你母亲一早便起来准备,做的都是你爱吃的。现下已经备好了,还是用过膳再走罢。”   该说什么拒绝。玉其感觉李重珩一刻也不想在此待着了,却见他迈步走去,留给人冷淡的背影。 第40章   “你不去怎么行。”花影之下,小郑夫人拉着崔玉章去饭厅,“去和你五姐姐赔个罪。”   崔玉章把脚斜钉在地上,死活不肯去。   “你五姐姐可是燕王妃了!”   崔玉章努唇:“你们都说燕王不好,还让五姐姐嫁给她,现在还不是自讨苦吃。”   “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面上的规矩你得守,不要落人话柄。”   回门宴设在玉兰园东的池畔,花影为帐,分案而坐。崔玉章慢吞吞走来,向燕王夫妇拜了拜,“六娘方才有失分寸,请燕王王妃恕罪。”   玉其看了眼旁边的李重珩,发现他恢复如常,却也没有回话。她只好出声:“六妹妹一贯心直口快,此番是无心之失,我没有放在心上,你姐夫又怎会怪罪。”   崔玉章就像得到什么指示,机敏地唤了声:“五姐夫,你就原谅我吧,否则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既没有怪罪,何来原谅。”李重珩淡淡一笑,举杯道,“不说那些生分的话了,夫人特意为我们张罗家宴,这杯酒,小婿该敬。”   敬了小郑夫人,又敬其余亲长,他连饮三杯,在她的诧异之中开宴了。   饮食是一个人底色的体现。崔府饮食清淡讲究,今日特意做了些酱色荤腥。小郑夫人记得孩子的口味,可她做孩子的时候,便是旁人喜欢什么,她接受什么。   她慢吞吞吃着,李重珩忽然问有汤饼没有,又说王妃喜欢吃。   这话吓到几个大人,唯独崔修晏乐呵呵说贤婿体贴,真是五娘的福气。崔玉章跟着说了两句好话,崔承也叫起姐夫来。   满园春景,教人乏味。   仆从来禀,谢探花来了。崔修晏正高兴着呢,叫人把谢清原带过来。   一阵风吹起,枝头簌簌颤动,玉兰纷落。白衣翻飞,谢清原出现在众人眼前。他躬身作揖:“不知府上家宴,打扰了。”   “明初何必见外。”崔修晏也不问人吃过没有,便招呼人坐下。   谢清原道吃过了,向来镇定的他不知怎么显得有些焦急。   谢清原性子温和,懂得收敛锋芒,因而身边有不少朋友,也有贵人赏识。但出了这种事,他能求助的也只有亲近的老师。玉其有点紧张,难道胡椒没有与他说上话,他拿着手书来崔府求助了?   “与我五姐姐姐夫同席,是你的荣幸。”崔承乜了谢清原一眼。   “在下……”谢清原面露难色,崔修晏适才察觉异常,问他可是有什么急事。   谢清原不着痕迹地瞥了玉其一眼,道:“恩师那副字画……”   崔修晏是个风雅之人,好名家丹青,他自己也喜爱舞文弄墨,时而托人拿去书斋挂卖,换些私房钱。这事儿可不能让夫人知道,他当即起身:“哦,我想起来了,上回是说把那副字画拿给你临摹……”   小郑夫人道:“什么事不能下来再说吗?”   崔修晏转身朝李重珩道:“贤婿啊,我去去就来,一会儿陪你喝个尽兴。”   谢清原也匆匆忙忙向李重珩行礼作别。眼看他们将要离开,玉其道:“父亲甚么字画,只能探花郎一睹真迹,却也不给儿看。”   崔修晏张了张嘴,一下不知怎么回话。玉其已捋着帔帛站了起来:“父亲,我的习作可是让人取笑了,你不指点我,往后我在姊妹面前可抬不起头来。”   崔修晏以为玉其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软糯可爱的孩子,一瞬间有些迷糊了,柔和道:“你可吃好了?”   玉其抿笑颔首,跟着他们离去了。   李重珩身边的位子空了,人们就像忘了那碗还未呈来汤饼,若无其事地谈论起雅趣。   回廊曲径通幽,崔修晏走在前头,琢磨着心里的事。   玉其快步与谢清原并肩,他便以更快的速度落下她。如此来回二三,她伸手拽了他一下,他身子一僵,惊讶地看了过来。   “雁塔……”玉其压低声。   谢清原更是诧异,不知她怎么猜中了此事。她违心道:“不要给你的老师找麻烦。”   谢清原道:“王妃这次又有什么道理?”   上次玉其用名人经历苦难自强不息的典故安慰他,没想到得罪了他。怪就怪她不是阿姊那么贴心的人,不会说动人的话。   “事师之犹事父也,你也不愿向家中报忧罢。”   “王妃说得不错,可在下椿萱已逝,自然无人可诉。”谢清原波澜不惊,“今日不是学生来找恩师,而是臣子为效国事。”   “你以为一个举子之死,就能让他们上谏?此事关乎大局,你怎会如此糊涂。”   谢清原停下脚步,缓了缓道:“在下不是比干,却也不比常人少一颗心。读书之人,读的是天下书,我以为崔氏女当有此气度。”   “你……”玉其有口难言,只得跟着谢清原进了书房。   当着玉其,崔修晏也不好直接提起私房钱的事。他拿出几幅得意之作,三人各怀怪胎,心不在焉地谈论起来。   谢清原察觉玉其有意拖延时间,也不愿避讳了,说起曲江宴相遇一事。崔修晏看了看二人:“明初对字画颇有研究,五娘若想学画,也可以向他讨教。说来你们本该是同门……”   说来说去,还是怕这个养在乡下的女儿学问不够,不能侍夫。   “我想画马。”玉其看着谢清原。   “画马?”谢清原用表情说,那是很难的。   崔修晏对这个门生喜爱溢于言表,非让他显露一手。见恩师拿出了宝砚,他也不得不从。   玉其亲自研墨,谢清原瞧这宝砚眼熟:“可是徽州端砚?”   “好眼力。”崔修晏赞道,“五娘前阵子从紫竹斋寻得,送大郎、二郎,我是占了小辈的便宜。”   玉其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墨条推着浅浅的墨汁。谢清原正提笔来取墨,一股粗而细腻的毫毛环扫墨条,瞬间浸染颜色。   两人皆是一怔,撞见彼此的目光。   墨与毫笔倏尔分离,一滴墨落在洁净的宣纸上。谢清原拎了拎神,稳住笔,画出流畅的线条。   几笔之间,马有了形。   崔修晏连连点头:“明初功夫深呐,不愧是有家传。”   “老师过誉了。从前都是些三脚猫功夫,师承老师才有几分像样。”   崔修晏笑:“瞧你!”   谢清原自称陈郡谢氏,把祖上收藏的几幅墨宝送给了崔府。那当然不是什么家传,而是玉其花重金寻觅的名家真迹。   谢清原是一块璞玉,经过雕琢,成了现在的样子。   马成了奔马,正待点睛。仆从通传说,有个进士团的人来找谢郎君。谢清原立马放了笔,崔修晏奇怪:“甚么进士团?”   谢清原回道:“近来宴饮多,大伙儿筹钱找人差办此事……”   “那赶紧去瞧瞧罢。”崔修晏分外遗憾。   谢清原拢着袍衫,几乎是跑着去的。经过一道斜坡回廊,看见崔伯元与李重珩站在对面的池畔。   李重珩似有所感地转头看来,谢清原颔首示意,稍微放缓步履走开了。   崔府外停着王府的马车,谢清原找了片刻,才望见远处的胡椒,一幅粟特胡商的打扮。见他不肯过来,谢清原只好迎了上去。   胡椒原说他替不夜侯来京处理生意,可从这两次接触看来,他们对京中的政局颇为关注。   谢清原直言:“那位也在京中?”   事情瞒不住了,若是说谎,反会失了信任。胡椒默认:“事缓则圆,你听信主子的。”   谢清原默了默:“我给那位的信里提过,子规是我的朋友。”   “主子怎会不明白你的心情。”胡椒道,“你正待吏部铨选,有崔氏为靠,定能谋个京官。若是为了此事,让崔氏为难,得罪了背后的人……谢郎君,你苦读至今,也不想前功尽弃罢?”   “话虽如此……”   “读书人心有道义,不难,世上难得的是,有道之人得势做事。你虽是圣人钦点的探花,可在御前也只留下了一个名字。式微之时,便要积蓄力量,以待时机。这个道理,谢郎君应当明白。”   长巷传来孩童稚气的歌谣,碧山学士焚银鱼,白马却走深岩居。谢清原闭了闭眼睛,从怀里取出一条裹布,交到了胡椒手上:“代明初谢过恩公。”   谢清原回到崔府门前,一行人正送燕王王妃出来,玉其戴上了帷帽,只一缕香气拂过他面庞。   他们上了王府车舆,绝尘而去。   谢清原怔然出神,崔修晏终于有机会同他说话:“究竟何事?”   “哦,字画……”谢清原敛下心绪,说笑起来。   后院传出吵闹声,大郎崔承追上崔安,一把将人逮住,毫不客气地挥拳。   崔玉宁晃眼看见,大步冲了过去。崔承的拳头结结实实落在了崔安身上,他捂着胸腹退后,再度被捉住。   崔玉宁双手拽住崔承:“住手!”   崔承恬不知耻道:“你们两姊妹平时不吭声不出气,这回可让你们逮着机会了。”   “若不是二郎阻拦,你们就要闯出大祸……”   “崔玉宁,你个丧门星,给我滚远点。”崔承一把推开崔玉宁,反倒被逮住了衣襟。他不由一震,紧紧盯着她,“你以为你是姐姐,我就不敢教训你?”   “窝囊废,欺负二郎算甚么本事,你上王府闹去啊。”崔玉宁撇开崔承,将崔安挡在身前,“二郎敬你是大哥,不还手罢了,我可不一样——”   “崔玉宁。”大郑夫人闻讯而来,面有愠色。   崔承露出得逞的笑意,下一瞬,大郑夫人的巴掌重重扇在他脸上。他不可置信望着嫡母,只听怒斥:“没规没矩的玩意!”   “母亲!”崔承咚地跪下。   “你们……”大郑夫人挨个挨个指过去,连带躲在三姐姐背后看戏的崔玉章,吓得人一抖,忙将脸藏了起来。   “枉你们日夜读书做功,老祖宗的颜面都要让你们丢尽了!”   “大郎他偏要叫我打赌,说,说燕王请旨娶五姐姐并非出于本意……”崔玉章拿三姐姐当挡箭牌,弱弱出声。   大郑夫人冷冷睇了崔玉至一眼。崔玉至假意一笑,护着崔玉章离开了。   大郑夫人缓和声色,道:“你也起来。”   崔承站了起来,低着头,诚恳认错的样子。大郑夫人道:“你们兄弟手足,当互相扶持,怎可内讧?你与五娘年岁相近,儿时玩闹也就罢了,如今这样像什么样子。”   “那燕王……”崔承想要说什么,大郑夫人一眼扫了过来。   “你舅舅是在东宫说得上几句话,可也不是你们疏远燕王的理由。无论过去传言如何,燕王此番带着功勋返京,势头正盛,你们心头要有数。”大郑夫人无可奈何地轻叹,“你们几个给我下去抄千字文,叫小六也抄!”   “是,母亲。”崔承退下了,暗暗在心里骂了一句。   崔玉宁与二郎的生母是教坊司乐妓,他们的父亲执意将女人带回了家。   这等惊世骇俗之事,长辈怎会同意。崔仲君抬出律法说,诸卑幼在外,尊长后为完婚,而卑幼自娶妻,已成者,婚如法。在外面娶了妻子,圣人来了都得承认这桩婚姻,你们敢不同意?   后来,崔仲君贬至沙州。长辈让崔修晏避开竞争激烈的京都,去沙州异地应举。   崔修晏果然应举,返京参加春闱。但他们万万没想到,他也学着崔仲君,带回了一个低贱的女人。   长辈说什么也不让女人进门了,奈何女人有了身孕。崔伯元给他们谋了一个万全的法子,让崔修晏娶大嫂的庶妹,这个女人便能作为陪房嫁进崔府。   成婚那夜,高朋满座。女人独自待在狭小的屋子里,大郑夫人让身边的老媪送去问候。怎知女人动了胎气,血流不止。   年幼的崔玉宁目睹这一切,跑去告诉了崔修晏。崔修晏婚也不结了,求坊正夜开坊门,请来医官,幸而保住了母女二人,玉其平安降世。   世家女的婚姻,大都要求丈夫婚前出妾。崔修晏反为了侍妾冷落正妻,小郑夫人从此记恨上她们。但凡有机会,便用严厉的教条惩罚玉其。   玉其知道嫡母这样做事出有因,后来从郑十三口中得到确认。仿佛暴风摧毁了温室,她看见了现实世界的狰狞。   婚姻对于玉其而言,就是用男女之事掩盖狰狞的东西。   回到王府之后,李重珩没有再提起画作,玉其也似无事发生。他彻底在寝殿住下了,他回寝殿住了,可两个人几乎说不上话。   李重珩早出晚归,忙着查军粮案的账。   他与崔伯元谈过举子一事,崔伯元虽未明说,但那意思应是不打算以此案做文章。   他们不愿轻易对东宫出手,而且在他们看来,军粮案的嫌疑并不只有东宫。   李千檀提拔了不少官员送去陇右,掌管岸东牧监的杨监牧也是其中之一。李千檀与岸东府或有牵连,但李重珩清楚,去岁岸东府官吏大肆收受贿赂一事,并非她授意。   这日李千檀叫人来传话,崔氏暗中与大理寺那边见面,崔氏爱女心切,想救苏家姨母。李千檀担心东宫拉拢崔氏,把脏水泼在他们身上,终于决定下场清查军粮案。   李重珩对此早有预料,召王府官吏着手准备查账的事。他们在堂间待到半夜,灯碗里的油尽了,又添了一遭。   几个小吏偷偷地哈欠,李重珩看了眼漏刻,将人放去歇息。   李重珩兀自忙到半夜,看窗外枝头月亮高挂,回了寝殿。   浅淡的月光笼罩青帐,玉其始终没能睡得安稳,听见轻微动静,心下一紧。   来人摸上床来,躺下了,再没有动静。   李重珩有过军营生活,很容易便入睡了。他睡觉很安静,呼吸匀净。   玉其在黑暗中反复回想四姐姐说的话,攥紧绣被,又松开来。她心一横,一点一点靠近他。   不就是脱衣服的事吗,他们应该也算脱过了。   玉其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子,摸到他亵衣的系带。她轻轻解开系带,见他仍没什么反应,完全熟睡了一样。   她挪动肩肘,凑近了他。看久了,他的轮廓也变得清晰起来,她回想着他之前是怎么做的,把脸埋进了他颈窝。   他衣衫松散,她的长发若有似无地撩拨他胸膛。男人的体温渡来,快要淹没她,她僵持着没有动,有点想放弃了。   就在她将要倒下去的刹那,一只大手按住了她腰肢。   玉其呼吸一滞,对上一双深邃的眸子,在帐下变成了鸦青色,慑魄人心。   “你心虚什么?”   玉其一怔:“什么?”   “崔玉其。”他低低的嗓音钻进了她耳朵里,在她还不知如何辩驳的时候,他双手稍稍托起她两肋,温热的触感落在她喉咙上。他啮咬着,似乎这样就能让她开口。   可是细密的吻像珠串一样缠绕了她,扼紧了她。他富有兴致地问:“是想这样做吗?”   玉其有些难受,仰长脖颈想要逃脱。他用指腹摩挲着他吻过的地方,像是数拥有的珍珠,他总是有万分的耐心:“还是好奇到底怎么做,所以睡不着?”   “没有……”玉其迫使自己说话,“没有。”   “那是什么,”李重珩没有剥谁的衣服,只是将手伸进衣衫。他一手的硬茧抚过她,掌住了一团软肉,“我勾引你了吗?”   玉其脑袋轰一下,什么也不知道了。   “崔玉其。”李重珩抱着她翻滚在上,仿佛张到极限的大弓,他持久的欲望蓄势待发。他耐着性子捏着她大腿,倏尔将人拖到身前。   玉其心下一颤,想要说些什么,可破碎的思绪难以组成字句。他好不要脸,为什么难为情的却是她。   “你自找的。”他俯下身来,一手穿过她腰背。他没有完全捞起她,任由她仰倒,睁大眼睛望着帐顶,感受狰狞的世界扑面而来,贯穿她的全身。   玉其下意识抓紧了他,指甲划出长痕。他不觉得有什么,仍然恶劣地咬住了她嘴唇。他们像两只斗兽,在囚笼里撕咬彼此。   颤栗后知后觉到来,仿佛从一汪热泉里浮出,她得以缓过呼吸。可很快,她变得只能喘息,细小的蜘蛛从尾椎爬上她湿漉漉的身体。   胡床摇晃着,顶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他们骨骼磨出的声音,他快磨碎了她,要与她完全融在一起。玉其忽然好生气,柔软的肚皮被他弄得鼓胀起来,她咬住他肩头,却听见他的低叹:“难受吗,可是我还不够。”   玉其里子瑟缩了一下,要推他。李重珩手指轻轻按着,目光缠绕在她缴械投降的表情上,于是他们嵌合得更紧。他偏头来咬她耳朵,带着喘息舔舐。   他的声音完全在折磨她。什么时候结束呢,她涣散地想,忽然就感觉怀抱空了。   心跳空拍,她张口,发出的却是陌生的呻吟。他凶狠地再度侵入了,带着羯鼓一般的节律:“在想谁?   “表哥?”   压抑已久的眼泪在这一刻决堤。 第41章   生来就拥有一切的人,理所当然地以为一切为他们而生。   李重珩第一次发现这不是事实,是在少阳院,陪伴多年的奴婢在他眼前被活活打死。他们只是哄他开心,陪他玩过家家而已。   他没有了母亲,所以一切都不再被允许。   他终于懂得了收敛。   像是把过大的衣袍收进革带,他慢慢学会让这件袍子显得合身。他学什么都很快,一晃就是十八岁了。   那一年,他遇见了灿烂的春天。他没有想太多,季节总会过去。但让人无法忍受的是,在霜寒缺粮的战场上,他依然频频想起那天的太阳。   令人眩晕的光芒,近乎完美的笑容——   如果她不姓崔就好了。   “君不修政,后宫逾制,牝鸡司晨”,崔伯元曾以死谏的态度,发出振聋发聩的呐喊,天下群儒效之。   圣人贤明,没有杀他们。   死去的只有祸国妖妃。   朝堂争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李重珩不会愚蠢地将宇文氏视作绝对的仇敌,何况崔氏。他不希望她是崔氏女,只是因为期盼一件他不曾拥有的东西。   那件他穿上,就害死了别人的衣袍。   可他不能,她亦不能不是。   他们都穿上了自己的衣袍,即使大了、紧了,一点也不合身——   至少,他也拥有她了不是吗?   李重珩看着他的妻子,湿润的泛着银光的花吞吐着吃掉春阳,周围黏糊糊地揉在一起,应该很红吧,他想要掌灯看一看。如此这般的念头疯长,他知道自己失控了。   新婚夜晚他就感觉到,在她身上,他丧失了以往的耐性。他已不是第一次为她失控了,这意味着只要她想,就能轻易操纵他。   他需要冷静,需要重新评估他们的关系。譬如她在崔氏的处境,是否合乎他们的利益。   但他还是失控了,且甘愿放任自己的失控。   其实她让他不大舒服,他不知道第一次是否都是如此。艰涩的,无法完全释放的欲望卡在了那个位置上,似乎不能吃下更多了。   李重珩把两边分得更开,捞起一条腿往肩上放。她恢复了些力气,用脚蹬他,踩他的脸。   李重珩笑了,手指穿入那趾缝,手心贴合脚掌。她喜欢骑马,意外有双漂亮的脚。他掰过她的脚背,吻上去,一直到海底。   “反正看不清,你大可想着任何人。”李重珩不轻不重地衔住了贝肉。清淡的盐水的味道,散发着某种香气,他压低鼻尖,用舌头找到了真珠。   “我不在乎。”   李重珩抬眼望上去,她终于拿正眼瞧他。朦胧之间,似鲛人落泪。他有点不敢呼吸,一呼吸,就会感到钝刀割心。   他单手撑起身子,手掌抚过她的脸,捂住了眼睛。   回忆像流星一样坠落,他抵抗什么一样,索性把她抱了起来。看不见彼此,却紧紧依偎,他疯了一样,即使她咬得他一肩的牙印。   他没有停,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一个人拥有太多,欲望的阈值太高,便难以感到满足。尤其现在,他在失去什么的过程中,想要与占有更多。   他们相拥着倒下,再起来。她跌在了他身上,他反让她骑,迫使她行动。   “李重珩,你无耻。   “你这个痴男子、田舍汉!   “狂贼!   “狗奴!”   “骂罢。”李重珩翻身,扭住她的胳膊,压着她很轻很轻地说,“不要推开我。”   一阵痉挛过后,他们撒开来。   李重珩背着身子坐在床沿,陷入了沉思。玉其绞着被子,用嘴唇牙齿咬住,似乎这样就表示她还有力气斗:“听闻你对我颇为满意,满意了吗?”   李重珩如芒刺背, 想回头却没有,想要撩开帐帘,又缠乱一片。他耐心尽失,撕扯了一把,差点将整片帐帘拽垮。   青帐飘荡,李重珩拖着凌乱的衣衫到屏风旁唤人。   “不许进来!”玉其哽咽,“谁都不许进来——”   李重珩仍然下了吩咐,人来了又走,没有近前。玉其呜咽着,流尽了眼泪,温热的布巾捂在了身上,她身子一抖。   李重珩掰开她,仔细擦拭。借着灯火,她身上的痕迹一览无余,然而欲望退潮,只余寂寞。   圣人之爱,是遮掩在专宠之下的占有与性。李重珩以为自己不同,却忘记了除此之外,他没有能临摹的碑帖。   最后还是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们王妃怎么有这么多眼泪……”李重珩用不熟悉的口吻哄她,万般柔情,可无人领情。   他闭了闭眼睛,忍耐什么似的,从背后拥着她:“你想告诉姨母我们的婚事吗,我托人捎信。”   玉其惊恐地瞧了他一眼,缓缓化为悲哀的笑:“何劳大王费心。”   无论如何,总算有点反应了。李重珩继续劝诱:“你分明知道,我会保全你姨母。我们是夫妻啊,你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   “妾姓崔,大王指的是哪家的人?”   “你今晚心里揣着的是哪家人?”   言下之意,她今晚本就目的不纯。   玉其抿唇不语,李重珩又摸了摸她的头发,将汗溻的发从额头与脸颊边拨开。他凑近亲了亲:“我不想知道你父亲同你说了甚么,他们那些陈词滥调,对我没用。甚么皆由着你,只因你是我的妻子。你是要在府里侍花弄草,还是出去烧香拜佛,怎样都好……”   “你养猧子就好了呀,娶妻作甚?”   这话无端给人撒娇的感觉。李重珩将布巾丢进铜盆,把人抱在怀。两人一番虚意争执,挨着睡下。他闭着眼睛,似发梦呓:“吃五谷,谁人不是凡夫俗子。娶妻生子,往后就有了盼头。”   玉其心下一惊,动也不动了。   这日一早,李重珩便和李保出门去了,留话说圣人钦点的燕王傅孟老来京了。   孟老是李重珩从前的恩师,任过吏部尚书,领弘文馆修史。四年前李重珩出事,他受牵连贬蜀地。   孟老走的荔枝道,带来了荔枝煎。取生荔枝笮浆,蜜煎煮之,曝干,色红而甘酸。他们没去多久,荔枝煎便送回了王府。   李重珩似乎发现她的口味,捎话说嗜酸好,多吃些。   玉其觉得他病得不轻。   长于河西的豆蔻从未吃过荔枝这样的南方果物,眼珠子直打转。她违心地劝说:“王妃喝了汤药,吃块荔枝煎解苦……”   玉其笑她精怪,把荔枝煎全给她了。   屋子里的茶炉煮过汤药,弥漫一股味道。玉其试图燃香掩盖,却发现怎么都很难驱散那怪药的味道。豆蔻一面嚼荔枝煎,一面出主意:“王妃本就体寒,便说这是补药就好了。”   质汗本就是活血的药,只是药性猛烈,对于孕妇不利。玉其小时候吃质汗补血,老方子不大适用了,往后还得找个懂西域神药的医师另开方子。   最好不要让李重珩知道,以免发现她与崔氏的仇怨。   如今她做的是牙人生意,在两家商行借贷,用对方的信誉担保。钱借出来了,要拿到外头去收息赚利,倘若两家商行早早发现了她的猫腻,钱没赚不说,倒还亏空。   她怎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孟老在京有些旧友,很快就有人上门发帖,譬如他的同年   科举同期   门下侍中。老馆主做东,召了黄彦一帮后生,在平康坊的旗亭为他接风。   闻名西京的都知都去了,倒不是去看这些老汉。燕王也去了,那身珍珠灰圆领袍,还是玉其亲手为他穿的,系玉带,配香囊。高高兴兴让夫君去秦楼楚馆,恐怕整个西京也找不出第二个。   李重珩没说他要去什么地方,玉其从四姐姐那儿听来的。四姐姐来府上探望姊妹,没人怀疑。   崔玉宁替大伯父来传话,今晚酉时有人接她去大理寺。戌时宵禁,意味着只有一个时辰,玉其也只能应承。   月黑风高,玉其跟着豆蔻从马厩翻出去院墙,沿暗巷一路到坊门,见一个提灯的青袍小官。灯火一晃,照亮谢清原清丽的脸。   万万没想到是他。   “王妃,快些上车。”谢清原倒是镇定,把灯往马车一挂,架势驱车。   玉其拉着豆蔻快步上了马车,只听谢清原甩鞭,颠簸而出。车里备了一身医官袍衫,挂宫牌,他的声音传来:“从太常寺借来的,王妃换上罢,以免人多眼杂。”   为了方便,玉其穿着圆领袍,当即将这身袍衫拢在了外面,重新挽了发,戴上幞头帽。   大理寺近顺义门,豆蔻留在车上接应,谢清原带着玉其进去。路上有值守的小吏,直到牢狱,气氛一下森冷起来。   贵贱、男女异狱,女囚狱有杂色妇女充任狱卒,来回巡视。牢狱里光线昏暗压抑,弥漫着腐臭和陈旧的血水气味。   谢清原走在前头,频频回头看她玉其。见她颇为镇定,适才放下心来。   他在一道栅栏前停下脚步,里头一群蓬头垢面的娘子望了过来,忽然有人冲了过来,大叫:“郎君,郎君,你来接我了!”   吓一跳。谢清原赶忙拦手示意她退后,他不知道,她并没有被这个可怜的人吓到,她是一下想到姨母是否就在其中。   她怔然抬头,发现和谢清原离得很近。近到在黯淡的油灯之下,看见了他鼻尖上的一颗小痣,他有双红润而柔软的嘴唇,低声说着:“没事的。”   玉其适才退开,想要在这群女人间看个究竟,谢清原抬手往旁比了个手势。隔间栅栏坐卧三五娘子,玉其睁大了眼睛,冲上去道:“家主!”   躺在干草堆上的人睁开疲倦的眼睛,一时间有点困惑,像是分不清现实与梦的交界。   从李重珩回京述职至今,姨母已被关押了数月,移至大理寺也有好些日子了。玉其喉咙哽咽,艰涩地唤了声阿娘。   这么多年拜在姨母门下,早就和母亲一样。姨母撑起身子看过来,心有震动似的,快步过来。她囿于一隅,活动不便,走几步竟也打闪,趔趄一步险些摔倒。   苏如如扑在栅栏上:“阿芝!”   玉其忍着眼泪:“儿没用,这才来见阿娘。”   苏如如勉强把上了镣铐的手从栅栏里伸出来,玉其忙把脸递过去。她又犹豫了,怕脏兮兮的手弄脏了玉其的脸。眼看她欲缩回手,玉其一把捉住了她。   “阿娘……”   苏如如百感交集,却也镇定:“我无甚大碍。”   玉其开口就要落泪,一忍再忍才没有让眼泪掉下,“阿娘,儿不孝……”   “别总说这话。”苏如如把袖子里内翻出来,拢着指头摸了摸玉其的脸庞,“好孩子,你怎么来京了,家里可还好?”   “车坊有善至阿姊看着,祖母他们也都好。”   “你呢?”苏如如慢慢感觉到了什么一般,脸上的情绪散尽,变得苍白,“我给你的信,你没收到?”   “收到了。”玉其没有时间解释太多,何况谢清原就在一旁,“可我不放心。”   “你是不是……”   玉其不敢看姨母的眼睛,把脸别去一边:“我回了崔府,如今,如今已嫁作人妇。”   苏如如难以置信。   “对不起,阿娘……”   苏如如转过身去,而后又转过来,激动地抓住玉其的手:“与杨监牧做买卖,是为民谋事,我早就料想好了今日,因而告诉你,你要继承我的家业。你怎能嫁人,这不值得啊!”   玉其摇了摇头:“没有甚么值不值得,我定会救阿娘出来。”   苏如如又是惊疑:“你嫁作了何人?”   “河西巡察使,他复爵封了燕王……”   苏如如点头,玉其停顿,“我如今是圣人亲封的燕王妃。”   苏如如屏住了呼吸似的,打量了谢清原一眼,书生文气,想来不是。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怪道有个宫人一直关照我。你放心,等杨监牧的账查清了,我就能出狱。”   玉其疑她根本不知岸东牧监背后的人是谁,不放心道:“阿娘可与我详说各中缘由,究竟怎么一回事?”   苏如如沉默片刻,道:“让你知道也好,不要为我忧心了。”   原来苏如如知道杨监牧为鹿城公主一手提拔。苏家车坊与杨监牧往日便有货运上的往来,时逢河西缺粮,苏如如主动找到杨监牧说愿为牧场运粮,请杨监牧照顾她家中的孩子。   苏如如来京之后,河西战起,他们的粮草便通过牧场的渠道输送给了河西军。   宇文放虽是监军,大小事宜都由身边的署官把控。他们是兵部派去的人,运输粮草过岸东府,岸东府历来贪墨成性,军粮案与他们脱不开干系。   玉其不曾与岸东府官吏直接接触,但冯善至与他们打过照面。那个岸东府参军姓石,石家还想与他攀关系来着。他铁面无私,该收多少贿赂,数喊得更大。   李重珩查抄了石家,想来手握石参军受贿的证据。待刑部将人押送入京,便能明了。   玉其急道:“可是车坊也曾给过他们好处……”   苏如如不是不知道此事,道:“所以我才不想让过问此事。不过你放心,上头的人做事,自然会把替他们做事的人摘干净。”  理是这个理,可此案牵扯甚广,账未必能做得干净。   “上头的人还说了什么?军资军粮斥资巨大,光是岸东府怎能一口吃下,是否还有兵部牵扯其中?”   “事发之际,我就被关起来了。我亦只能推测,遗失的军粮填了岸东府的亏空,他们从兵部的人手里买粮,这笔钱要比实际的军费更大。”   毕竟挪用军费是冒险的事,为了更大的诱惑才会干这种事。   牢狱狭长的甬道传来了脚步声,谢清原提醒:“快,我们该走了。”   玉其匆忙取下背在身上的包裹塞给姨母:“来得仓促,只备了些吃食,有阿娘喜欢的胡麻饼和烧酒……”   包裹还没能完全塞进栅栏,火光在甬道尽头浮现。小吏近乎谄媚地领着一个宫人进来,谢清原迅速拽了玉其一把,将人挡在了身后:“见了中贵人还不低头。”   玉其匆忙低头,跟着谢清原亦步亦趋往前走。   李保与他们擦身而过,锐利的目光瞧见了谢清原的脸庞。他咦了一声,道:“谢探花。”   谢清原参加殿试的时候,与李保等贵人亲信打过照面。他客客气气地作揖:“可巧碰上李给使,在下来探监。”   李保朝远处的监牢扫了一眼,明知故问似的:“竟不知谢探花与苏娘子是旧识。”   “苏娘子是在下恩师崔员外的姻亲。崔员外爱女心切,特地托我来的。”   “对啊,你也是河西出身。”李保上前一步,故作关切,“这位太医署的医官……”   “哦,崔员外担心狱中寒苦,托了太常寺的人与我一道。”   谢清原温润如玉,即便穿着布衣也有股君子气度,完全不似会违背本心的人,而且他说谎的时候,就和平时一样娓娓道来。   李保与他接触不多,不知能否识破。玉其心中忐忑,就听李保道:“你为了老师做到这个份上,可见道义。你是圣人赏识的人,天子门生,咱逾矩多嘴一句,往后还是不要出入此地,以免招惹是非。苏娘子是贵主的亲人,自然有贵主照拂。”   谢清原抱手:“中贵人说的是。”   “咱当不起这声贵人。谢探花来日青云直上,那才是咱的贵人。”李保也十分客气。   谢清原看出李保也是带着任务来见姨母的,顿觉此地不宜久留。他唤了声医官,叫玉其一道离开。   玉其回头,见姨母双手扒着栅栏,郑重道:“郎君,替我告诉她,万勿自责,思虑过深。无论如何,得把日子往前看。” 第42章   二人出了大理寺,一行官差压着钦犯从旁而过,似乎是去刑部衙署。   玉其不由多看了一眼,谢清原小声唤了句王妃。她打小就是乖孩子,头一次做贼,登时吓一跳。   玉其快步跟在他身侧:“你干什么呀,仔细让人听了去。”   她声音细,话又快,娇嗔似的。他加快步伐:“你的亲人冒险犯事,也是个义士。你心头就没有丝毫触动?”   好小子,给他逮着机会,教训起她来了。她也不客气:“我这人心就是小,只能装得下我的人,旁的与我何干?”   谢清原吃瘪,闷闷道:“可想过身边那人,这么做会给他惹上麻烦。”   世人以父亲堂亲为族,表亲犯事,牵扯不到她头上。可今次她来探望姨母,若是让有心之人知道了,借机生事,便会扰乱李重珩的计划。   玉其心头正恨着那个死人,不想谢清原无端提起,是一点好脸色也不想给他了。她抬手推了他一把,他一个趔趄,惊诧地回过头来。   “他也是你叫的?”玉其睃他一眼,“胆大包天的家伙,要不是你帮我在先,我非打你不可。”   谢清原愣了下,莫名笑了。他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掩袖轻咳一声:“在下听说,那位把你舅舅送进了刑部牢狱。你的人里没有舅舅?”   玉其皱起眉头:“你不信我敢打你?”   谢清原正色:“你金尊玉贵,何必招我这样的肉体凡胎。还是快些,免得误了时辰,夜里难安。”   聪明的人有时候很讨人厌,他知道她是背着燕王来的,所以拿话闹她。不过他身上有股拂尘的气质,因说起这些腌臜,反而像个活人。   玉其觉得好笑:“你娶妻了吗,就猜人家夫妻之间的事。”   谢清原适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歧义,薄面发烫:“说的是甚么话。”   从来不知道作了妇人,看这些儿郎就大不一样了。谁让他惹人,她非驯服他不可:“你多大了,还未娶妻,好端端的探花郎就没有人榜下捉婿吗?”   想起那些说媒的人就头疼。谢清原严肃道:“在下长你足有七岁,你这些话就似孩子妄语。”   “……”   玉其百思不得其解:“你怎知……”   “听崔承说与你同庚,小你数月。在下是兴元年间的老人了。”   探花郎经书背得,文章作得,说起人来亦大了不得。玉其在李重珩面前都没吃过这种哑巴亏,心有愠气,一过顺义门,扬声叫豆蔻驾车。她跳上车,要把谢清原丢下。   怎知有人挡在路旁,吓得人也惊,马也惊。   谢清原叹声不好,快步追来,将无辜受害的人扶起。豆蔻控住马,转头去看。灯笼暗光之下,见一个年纪尚浅的女郎,挽双髻,穿圆领袍。   好生眼熟。   玉其怕旁人撞见他们,败露行迹,只好掀开卷帘一角,道:“哥儿还不上车,误了时辰怎好?”   谢清原一噎,匆忙问面前的女郎:“没事罢?”   夏顺眨眨眼,忘了答他,循声往车驾看去。豆蔻正扭头想将人看个仔细,一时四目相对。   “你……”豆蔻瞠目结舌。   夏顺后知后觉一吓,跑掉了。   谢清原一头雾水,却也只好上车。他把豆蔻赶进车舆,驾车出发。   豆蔻激动不已,还把车帘掀着张望:“天爷,可是撞鬼了!”   夜色茫茫,毫无踪迹,玉其心头也有点怵:“豆蔻,子不语怪力乱神。”   “哎呀。”豆蔻坐回来,比划手势大呼小叫,“那人长得好像夏顺,就是,就是车坊从前收的那个雇工……”   “我记得。”玉其诧异,“当真?”   豆蔻挠挠头:“可她怎会来西京,还在这皇城边上徘徊,真就似个鬼影。”   “赶明儿你上两市托牙行的人找找,若能把人找着了,也给善至阿姊了一件事。”   “哎。”   平康坊灯红酒绿,脂粉溢香。宽敞的屋子里人醉一片,雅令诗词渐而狂放,都知倚倒在老汉怀里,指尖琵琶靡靡。   乐伶跳着舞,赤脚踩到珍珠灰的袍摆。她啊呀一声,转身告罪,醉眼朦胧地跪坐下来。   李重珩捋了捋袍摆,将人隔绝身外。乐伶似乎是个新人,不知该退,天真地指着他揣在手里的香囊:“这是何物?”   李重珩噙笑:“王妃的香囊。”   “啊!”乐伶恍悟似的,却又疑惑,“哪个王妃?”   李重珩轻轻摇头,侧身看向长案另一端。老馆主已昏沉睡去了,黄彦正与孟老说着什么,孟老微微蹙眉,神色严肃。   老馆主醉翁之意不在酒,为孟老接风,目的在于救他那关押在刑部的儿子。若不是借着孟老的名目,李重珩作为一个亲王怎会正大光明与他们会面。   今晚他们什么花招都使过了。李重珩心思全在几个都知身上,他们谈论音律,简直是伯牙子期,相见恨晚。可是让人侍奉他吃酒,他又把人推给别人。   黄彦觉得自己上了崔伯元的当。原本崔伯元应承了老馆主,通过燕王妃牵线,事情没了下文。好嘛,一个世家贵女,深闺妇人,为了夫君,舅舅都不认了。   崔伯元得到消息,孟老到京赴任了,这是李重珩的老师,事情总该有谱了。崔伯元又说他与孟老素不相识,说话生分,此事得叫老馆主的同年与门生作陪。   黄彦作了一晚上陪客,与都知没什么两样。总归都是奉酒卖笑,唱好听的词儿。   宴会进行到这个时辰,黄彦想回府了,叫他家婆娘煮碗热汤,吃了好一道入梦。他没招了,同孟老打明牌,李重珩是怎么在荒园把人给抓了的。现在老子们都在找儿子,找不到儿子,就要找李重珩的麻烦了。   据悉,淮南节度使已在来京的船上。   话不说出来,就还是话,说出来,便成了事。至于是谁的事,就看关系了。   孟老赴宴之前,心头便揣了种感觉。人们是为了李重珩而来的,这个他曾看着长大的学生。他抬眼看了过去,比前些天见面的时候还要陌生。   “不穷。”孟老带着几分醉意,招了招手。   李重珩趋步上前,单膝撑在旁边,乖巧得紧。孟老拍了拍他结实的肩头:“夫人该等急了,回去了罢?”   李重珩颔首,扶着孟老起身。   有人嘟嚷着相拦,要与孟老续说四十年前一篇压倒天下的策论。那时圣人也似李重珩这般,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噫吁嚱!”孟老摆手,说那些老掉牙,说得人都老了。   “哎,谁不老啊。馆主也致仕了……”   这话犯了禁忌,琵琶拨错弦,醉醺醺的心皆是一惊,转又倒成了一滩春泥。   风灌进袍领,酒气荡开,孟老抬手示意无碍,上了马。李重珩跟着打马,并辔而行。   “别送啦。”孟老在马的颠簸中轻轻晃着身子。   “老师何时安置好了,便来王府罢。”   孟老觑了燕王一眼,五彩斑斓的灯笼与店招洇成一片,拢着乌暗的他。孟老轻呼了一口气:“我没本事难教你了。”   “老师。”李重珩微微蹙眉,难得一见的认真。   “你与人玩弄诡计,把无关的人都牵扯了进来,我从前是这么教你的吗?”   李重珩沉默不语。   “晓得的,不晓得的,都只会说你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你迎娶夫人,便是让夫人替你背负骂名的吗?”   “此事,”李重珩攥紧了缰绳,“是为了争取……”   “以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利益,”孟老摇头叹息,“你以为这是做买卖,世上岂有如此便当的买卖?”   一个亲卫出现在热闹的街头,前来禀事。李重珩稍稍俯身,只听见王妃两个字,便深蹙起了眉头。   孟老的身影渐行渐远,李重珩追了几步,终是调头。他留话给亲卫:“送孟王傅回去。”   纵马疾驰穿过朱雀大街东,远远看见一辆车驾在亲仁坊停下。一个青袍郎君下了车,抬手去接车里的人。一只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那人跳了下来,石榴红的圆领袍迎风摆荡。   车驾挡去了他们大半身影,悬在角落的薄纱灯笼投下了两道影子,交缠重叠。   鹓扶君扬蹄嘶鸣,李重珩一怔,放松了缰绳,安慰似的抚了抚马儿。他安静地看着婢子活蹦乱跳地围绕在玉其左右,进了坊门。   那驾车停了半晌,迟迟才离去。   夜深人静,玉其跟着豆蔻原路返回王府。两人兴奋地说着悄悄话,就像出去郊游了的孩童。   出去之前,玉其假装犯困歇下了,熄灭了寝殿的灯。当下见寝殿仍一片漆黑,她们放下了心。   豆蔻把玉其进门,道:“奴去瞧瞧有甚么宵夜,给王妃送来。”   玉其点点头,轻掩上门。   见过姨母,心下平静许多,这些时日只要哄着李重珩把人救出。该算的账,之后再慢慢同他算。她愈想愈觉前途光明,摸黑进了屋子,竟也不害怕。   对屋里的陈设比想象的还要熟悉了,她来到案边,想要寻烛台点灯。   忽然,一把力道从背后将她拽了过去。   一颗心仿佛从悬崖跳下,她屏住呼吸。脂粉酒气仍然钻进了身子,她瞪大眼睛,无可抵抗地被面前的人压着抵在了斗柜上。   浅淡的月光透过轩窗映在他们身上。   “你……”她看见他微垂的浓睫,料想是吃醉了酒,“你回来也不叫人点灯,吓坏我了。”   “是吗?”   他的声音比想象的冷静。   “玩得尽兴吗?”玉其说罢懊恼,又道,“我是说你们今日给孟王傅接风,孟王傅他……”   温热的手掌抚在她颊边,打断了她。   李重珩轻声道:“你呢?”   怎么办。玉其攥住了圆领袍两侧,这身衣袍昭然若揭,难道要说她去了王府后山夜游吗?   “豆蔻,豆蔻闷坏了,我们出去散了散步。”玉其咬住了嘴唇。   李重珩笑了起来,胸腔发出震动,像有气息拍打她的脸,让人感到某种不可言说的危险。   “王妃。”李重珩扯开她挽发的束带,在头发散落的瞬间,手指深深穿过发丝。头皮酥麻一片,她颤了下,呼吸急促。   “我只问一遍,去哪儿了?”   如果有人跟踪他们,豆蔻怎会没有发现。何况王府一切如常,不似发现她不见,从而报给了他。   玉其决定装无辜:“你担心我了吗?”   “嗯。”李重珩停顿了一下,手指缠紧了她的发,“甚是。”   神经一抽,玉其抬了下眉梢。回应他的说辞一般,她轻柔地推着他离开这个位置,转身去点灯。   火光摇曳,李重珩再度从背后压了上来。这一次他完全把她抵死在斗柜上,蜡烛的温度烘烤他们的脸庞。   “做什么……”   “你在想什么?”   玉其感觉压力到极限了,放弃似的闭了闭眼睛,“你跟踪我?”   “保护王妃是亲卫的职责。”   “不让我察觉也是他们的职责?”   “为什么撒谎?”李重珩掰过她的脸,呼吸交缠。他身上的气味,让人难以忍受。   “我讨厌你……”有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她细微的声音蛰得他胸口疼,难以呼吸。他啮咬牙关,缓缓放松,唇边牵起一点弧度:“为什么?”   “我就是这样的人。”玉其不由努起下巴,“我骗了你,你也不算骗我了。”   李重珩一把将人翻过来,两人跌在门壁上。   “鹓扶君之于兔子,如你之于骗子。”玉其环住他的腰,厌恶地解开他的革带,要剥落他沾满气味的衣袍。他张开双臂,放任她在怀里撒泼,说着狠心的话,“‘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嫦娥窃以奔月’。如果你有那样的东西,我也会做嫦娥。”   “你要让我‘怅然有丧,无以续之   《淮南子》嫦娥奔月一段   ’?”   玉其一顿,将革带哗啦丢在柜上:“你个巨骗子,那有甚么重要的。我说我要窃取你的神药。”   “可惜,我们不是天上人,只是一对拙荆藁砧。”   毫无预兆的,李重珩打横抱起了玉其。她下意识攀住他肩头:“听见了吗,我讨厌你。”   他敷衍地应了一声,走了几步,一下把手松开,她惊得死死挂在他身上。   李重珩笑出了声,复环抱她。   玉其埋低发烫的脸,手指勾住他的中衣,“今天不许那样了。”   “哪样?”李重珩把人放在柔软的绣被上,跪了上来。   玉其又觉得恨:“你除了这两样,还会甚么?”   “会让你舒服啊。” 第43章   衣衫半敞,交颈相缠,热气润湿了鬓发。玉其想四姐姐的话果真有理,李重珩这么冷静的人,在尝到甜头之后也贪图起来。   贪图吧,他有兴致就好。她的心境,她的忍耐,又算得了什么。他是这么体贴,知道她没有给他惹出什么麻烦,便不再追究,她应感恩戴德吧?   见到家人的喜悦荡然无存,心凹了大块,空洞洞。玉其无意识想起一个久远的名字,他们不曾以那样的方式相遇就好了。   没有见过另一个他。   没有关于过往的计较,她会更恭顺地侍奉身前的王。   如此想着,玉其勾住他后颈,手指拢在肩上。李重珩感觉到她的变化,握着她另一只手往他衣衫里去。她猛地缩回手,翘眉瞪他,可嘴唇嗫嚅,又吐不出半个字。   李重珩亲她左脸颊,右脸颊,亲到下颌,在唇瓣上轻轻一咬:“你认识它,往后便不再怕。”   “哪个他?”玉其装傻。   李重珩引着她的手掯去,隔着丝滑的绸缎。她抽脱不开,羞得不好,勾在他肩上的手抬起来就往他脸颊招呼。   轻的一下,另只手却也反应,顶着绸料往手心又钻一头。   玉其受不了,李重珩偏教她在手心把玩,还道:“他认识你,你不认识他,因你怨他痴。你认识了他,便知他有多挂念你,一时半刻也离不得。现下该让他回到属于他的地方……”   耳朵嗡嗡的,只道这个人说的都不是人话。他去了一趟平康坊,就开始骚言浪语。玉其并拢了腿,也不看他:“不害臊……”   “他见到你便现了原形,忘了读过的圣贤书,只作丑陋精怪。”李重珩让她揉着,俯身吃她的甜肉,肥得一掐就是油脂,从指缝间溢出。   玉其一面觉得难耐,一面有些不高兴了:“我的模样生来给大王看,大王的精怪,却是走南闯北上天入地扫荡四海八荒。”有的没的想一箩筐,愈想愈觉不平,“呵,我不想要。”   李重珩微微蹙眉,不想要他,想要谁?   他忍着不提,不去戳破残忍的真相。他甚至不怪她瞒着他去了大理寺,一点也没考虑他。   她心里没他,但还好他们是夫妻,有夫妻的章法。   李重珩森然一笑,在她身上摸了一把,将湿润的指头抹在她鼻子嘴唇上,“你未必了解自己,你是花神命,身上也带司花仙子,一到夜里便沁得一身露水。”   “胡说八道,污蔑神仙。”   “不肖想神仙便不是精怪了。”   嘴上尝到的咸,鼻子闻到的腥甜,刺激着神经。玉其晕头转向,什么精怪,什么仙子,都化成了湿湿的梦。   “王妃!”豆蔻高高兴兴来了,只见柜上燃着一盏蜡烛,远处的青帐微微晃了一下。   豆蔻把食盒放在案几上,朗声道:“有两江鲈鱼脍,醋汁配芥末,河西哪能吃到这等美味,王妃不吃,我可独吞了!”   一番口水,豆蔻果真偷偷尝了一块。膳房厨子的好刀工,小晃白,鱼脍薄如蝉翼,肉脂鲜美。   玉其想吃宵夜,有人不让,捂住她的嘴,从背后环住她,又是揉又是蹭。隔着帐帘,看见豆蔻的身影走来,忽又顿住。   豆蔻发现了地上的衣袍与那条革带,大惊失色溜走了。   李重珩放声大笑。   玉其不知念了几遍讨厌经,拢起衣袍起身,叫人拿新的被褥来换了。   李重珩莫名其妙,玉其道他脏。谁叫他只有一个香囊,抵不过那一屋子人。   人们来来去去,帐下的气氛终是散了,就像暮春的哑蝉。   江淮鱼米之乡,富饶之地,向来是征粮纳税的好地方。去年朝廷调往河西的军粮,七成从淮南调集。人、马、船,斥资巨大。   这笔账查到现在一团乱麻,圣人诏节度使府的人进京对账。是一道密诏,匆匆经了门下省之手。   原本中书省起草诏书,门下省复审,两省合署的政事堂乃朝廷最高决策机构,他们审议过了,下发南省六部执行。   如今越过中书省,在门下省走个过场,诏书就这么发出去了。圣人甚至不扯家事作借口了,开辟内廷的决心可见一斑。   黄彦一贯自称天子门生,效圣人事,却也不甘门下省就此沦为内廷的刀笔吏。何况,他们摸爬滚打做上来的官,岂是一群御前供奉能比的?   旁的密诏也罢了,册封燕王妃一事,黄彦没有和崔伯元通气,两人暗暗生了嫌隙,可中书门下总归利益一体。   军资军粮牵扯东宫与鹿城公主,认真查起来,必引起朝野震动,他们原想避免参与有关决策,现在也只能入局。   这道密诏的旨意传扬出去,必然有人阻止。届时是谁主导贪墨,也就一目了然。   黄彦晃晃悠悠回了府,不想夫人早就在女儿房里睡着了。这么大个人了,还要母亲哄觉,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处。他让家仆打了盆水来,胡乱抹了把脸,倒在了榻上。   “做官要做清望官,娶妻当娶世家女……”鼾声震天。   他一个田舍汉出身,走到如今的地步,耶娘泉下有知,也该托梦夸他大孝。   一步都没错,错不得。   烟上青云,天光大亮。   李保奉差办的事,吹着哨出了宫。不怪他得意,今儿个他差办的是自己的事,离开清思殿这么多年了,这是头一回。   大婚之际,七郎命他亲自挑选掌笔的彤史,以免夫妇有见不得人的事传扬出去。万万没想到,如此见不得人。好在两个彤史得力,春秋笔法一番,录为“燕王珩英武至美,妃怯而柔媚,卑辞屈体,恭请合卺,酒酣情浓,合乎敦伦”。至今皇后也不知道实情。   七郎赏了他宅子,就在离宫城近的崇仁坊。寸土寸金的地儿,一座两进宅子,他一个人住多寂寞!等风头过了,他要将义父接来。   李保脸上浮现美意,寻址来到宅子。   篱笆土墙,转来转去,只见一个小门。李保有点疑惑,四下转了一圈,回到门前。   一个宫人在外头置宅,怎么也得低调些,还是七郎想得周到。李保再度扬起微笑,娴熟地撬开门栓,跨进门槛。   硕大一颗石榴树立在院中,还以为在边地呢,七郎贯爱河西风景。李保啧啧感叹,他们主子真有雅趣。他背手绕过石榴树,见檐廊一尘不染,欢喜地脱了靴。   拉开门进屋,飞来一记弓弹。李保躲不及,额头砸个大包,霎时红了。他觑眼看去,屋子角落躲着一个四五岁的孩童,细辫挽成牛角,大眼睛显露胡相。   李保惊疑不已:“稚子,你可是跑错地儿了……”   阿纳日长大嘴巴,尖叫起来。   一个女使抄着扫帚赶来,迎头就给李保一棒。李保跌坐在地,头晕眼花,成了对眼。   “李给使!”女使惊讶。   李保眨了下眼皮,勉强看清来人轮廓:“你……”   “我是十一娘身边的长胜啊!”长胜忙将李保扶起来。   李保正了正幞头帽,将人上下打量,转身见哈布尔飞到长胜身边躲起来,小脸警惕地瞧着他。   “我,你……我可是走错地儿了?”   长胜笑:“没错,七郎打过招呼了,我们在这儿帮你看宅子。”   长胜将阿纳日哄去院子里玩,领李保在案前坐下:“这是虞将军的孩子,他们不方便照看孩子,交给我带着。”   “虞将军有孩子,这么大了?”李保深感冲击。   “嗐。”长胜摇头,“孩子娘早年病故了,也没正经过门。”   李保回头望了一眼,阿纳日举着弹弓,追着一只蝴蝶,“这孩子倒是喜庆。”   “就叫石榴。“长胜掩唇小声道,“胡话叫阿纳日。”   李保了然,虞将军有蕃人血统,孩子自然也有胡相。他同自己人说话无需顾忌什么,问:“虞将军可是想在京中谋个一官半职?”   “十一娘带出来的人,如今也只有留在京中。不过,问过兵部的人了,暂时安排不上。”   裴十一娘身为女将,斩下敌首,没有获封武官阶衔,带出来的儿郎却是封狼居胥。阿虞一个八品校尉,一跃成了从四品的宣威将军。   李重珩没有让阿虞进王府,便是想为他谋一个要职。   原是这么回事。李保心道,七郎向来不会将话点破,这点像他阿耶。以他的立场,不能出面推举武官,但可以交给旁人来办。   李保道:“十一娘若是不介意的话,不妨去找飞龙使,那是在御前说得上话的。”   飞龙厩统管宫廷御马,最高长官飞龙使历来由宦官担任。他义父曾经就是飞龙使,贵妃薨逝,义父也疯了,树倒猢狲散。   李保将随身揣着的石蜜给了阿纳日,离开了宅子。今日不是好时候,但他想去探望义父了。   一辆车马穿过巷子,李保擦肩而过,忽然回头。没看错的话,驾车的人是个粟特郎君,他应该在哪见过。   李保摇摇头,没作深想。   车驾在一户小院门口停下,胡椒唤了一声,便有一个老仆与书童出来迎接。他们把车上的一堆书抱进院子,见院子的主人跪在廊上擦地板。   “这是……”谢清原急忙起身,双手往衣袍上抹了抹,拢手作揖。   胡椒放下一摞书,道:“这些都是主子送给谢郎君的,以贺乔迁。”   谢清原惊讶得不知说什么好,胡椒又道:“谢郎君不必客气,往后此处便是你的家,你再也不用搬来搬去。”   东宫的人搜捕手书,把谢清原盯上了。近来风声小了下去,但玉其仍不放心,让胡椒购置了这间宅子。地方不大,谢清原一个人住正好。   谢清原道:“恩公这般待我,我却无以为报,实在是惭愧。既然恩公就在京中,可否让我向恩公当面拜谢……”   “待我问过主子意思吧。”   “不急这一时,看恩公何时得闲,正好过些天我要出门一趟。”   “出去?”   “有个朋友来京了。”   望舒使飞过长空,落在枝头上。   玉其坐在步廊上,同它大眼瞪小眼:“怪道他知道我的行踪……”   这大鸟,是他的眼睛。   豆蔻听见声音,收了拳风:“王妃说甚?”   “没事。”玉其懒洋洋仰倒下去。成婚以来,她愈发爱睡觉了,今早李重珩走了都没发觉。这样闲散的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倒头。   “胡椒盘了铺面,不知管不管得过来……”   豆蔻笑嘻嘻:“主子想打算盘了?”   “至少忙起来,便甚么也不想了。”玉其抬手,透过指缝看太阳,“还是在河西有意思。”   “主子,”豆蔻神秘兮兮地凑近,“我们去找探花郎玩吧,他是个好玩的。”   玉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讶异:“你想害我。”   豆蔻噘嘴,踢了脚空气:“大王怎么是那种人,宵夜也不让人吃。”   温暖的阳光晒着,玉其脸颊微微发烫:“不许说了,他是我们的主君。”   “嘁。”豆蔻昂头,“有甚么了不起,待奴武艺精进,定要找他一决高下。”   玉其笑出声,豆蔻耳朵一动,小声提醒:“王妃。”   玉其立即坐了起来,捋了捋衫裙,端作姿态。果见女史走进院子,手捧食盒,近前说这是膳房做的樱桃毕罗。   大好辰光,吃果子,喝茶。   真是富贵闲人。   玉其赏给豆蔻,豆蔻连连摆手:“我要练功……!”   那晚王府亲卫跟踪他们,豆蔻没能发现,从此便嚷着练功。她倒也勤奋,早晚打两套拳。可练功归练功,玉其知道她馋,直往她嘴巴塞了一块毕罗。   豆蔻腮帮子鼓鼓的,撞见女史的目光,一下囫囵吞了。女史朝玉其行礼,若无其事地走了。   豆蔻皱眉:“王妃,我们去骑马吧……”   “你去同大王说?我可不说。”玉其抿唇。   “他今日在府上呢,我都知道。”豆蔻抬手在额前一晃,眼观八方的架势。   “那是他们议事的地方,我不去。”   “去嘛去嘛。”豆蔻挽着玉其的胳膊,风风火火就要走。   “等等。”玉其回头端起了食盒。   森严的长廊相隔,前殿格局近乎衙署。玉其还没来过,府上小吏都不熟悉她。他们看见她,一个个惊讶不已。   “还不拜见王妃。”豆蔻耍了一路威风,十分神气。她面带笑跨进知闲堂,立马被轰了出来。   动手的是王府参军,正好就在门边。堂中长史等人都在,纷纷看了过来。   玉其客气颔首:“大王可在?”   “谁在外面?”李重珩的声音传出。   豆蔻扯着嗓子喊:“王妃来了——”   几人拜过王妃,将人请了进去。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知闲堂里挂着上阙的匾额,苍劲狂草下,李重珩坐在一方长案前,四周书卷成堆,几个小吏正在打算盘,头也不敢抬。   目光飞快掠过他们,玉其来到李重珩面前,跪坐呈上食盒。李重珩微微蹙眉:“怎么,不喜欢?”   玉其一怔,揭开食盒:“这是……”   “我让膳房做的。”   豆蔻原好奇地瞧着小吏们算账,闻言回头:“好哇,那莲蓬话都说不清楚了。”   “青莲说什么了?”   玉其笑着摇头:“妾就是来看看大王。”   “眼下正忙。”赶客的意思。   玉其四下扫一眼:“怎的都在算账?”   转调军需需要大量人力,关押在大理寺的商户无异于一份名单。他们暗中调查每户拿到的订单,与河西军实收对比,计算缺口。   而且不仅要算账,还得将这笔账做干净,十分繁琐。   李重珩揉了揉额角:“有甚么事,你说。”   就这么防备她,玉其暗暗撇了下唇角,不语。   李重珩蹙眉而笑,轻轻拉起她的手:“怎么了,我没法陪你啊。”   “妾来陪着大王,不好吗?”   李重珩抬眼看了看几个幕僚,他们纷纷低头找忙。他盯住玉其,见人一脸天真无辜,终是服软:“替我煎茶好了。”   玉其弯了弯唇角,起身来到长案另一端,叫豆蔻取来茶器,“你先下去。”   “我们不是要去骑马么。”豆蔻咕哝一声,揉着鼻头走了。   “你想去骑马?”李重珩抬眼。   “大王也去不了,妾不要去了。”自然的嗔声,堂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耳朵发软。   李重珩没应声,玉其只好专心做茶。茶香弥漫,她奉茶给他,借故悄声道:“你们这么算,算到地老天荒也算不完。”   李重珩在她腰上掐了一把,适才接过茶碗,呵气似的道:“你在我身边,好好的账都算乱了。” 第44章   粮食布帛有限,但凡有限的东西便涉及到分配问题。人私心里都想占据更多,于是有了冲突与战争。   玉其的阿翁正是因豪族兼并土地,成了反抗的罪人。阿兄说,阿翁常常挂在嘴边的话是,算账看的是事物的矛盾与本质,一个人看不清这两样,日子就会过成一摊糊涂账。   八岁那年,玉其的人生忽然成了平不了的糊涂账。母亲郁郁而终,她想,死的是她就好了。她一心求死,祖母把阿翁曾经带着闯西域的匕首给了她,上面刻着一句梵语经文“降伏其心”。   应云何住,应云降伏其心?   该如何降伏她的妄念,安住她的内心呢。   崔府的人对她们赶尽杀绝,连怀有身孕的母亲也不放过,倘若她能大仇得报,便不会在苦海中挣扎了吧。   玉其揣着匕首,一笔笔算账,日复一日过来了。崔氏自诩清流,无可指摘,只有立于朝堂与他们斗争。   玉其原本就谋划着返回西京,只是这一天过早地到来了。手里的筹码还不多,没有形成气候。因而用婚嫁换取地位超然的内命妇这一身份,也不算坏事。   应该庆幸,她的夫君不是个蠢货。可也遗憾,他不是个听之任之的蠢货。他的野心,未必能容忍她的目的。   玉其探监以来,便琢磨着查岸东府与兵部背地里的猫腻,可她手里的情报根本不足以查到衙门内部的事。她好不容易找了个由头来知闲堂,李重珩却不肯让她看账。   她心烦意乱,隐隐对他感到失望,这股心绪里包含了更多她说不明白的感觉。她不愿明白了,请示了他,同豆蔻出门去。   李重珩派了亲卫跟着,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还有什么意思。玉其维持仪态,慢悠悠地闲逛,到西市,说要吃果子,让豆蔻去买。   东贵西贱,西市向来是三教九流混迹之所。他们着人画了像,托牙人去找夏顺,已有好些天了。豆蔻揣着一袋果子回来,悄声说事情有眉目了。   偌大京都,藏个人却是不容易的。听说有人看见夏顺出没于香积寺,玉其第一反应是她欠了债,那些欠债的新手都往寺庙里躲。   香积寺位于西京南郊,隐于山中。   玉其打马来到香积寺,借口不想昭示身份,勒令亲卫就守在外面。王妃的想法一时一变,这些亲卫本就难以理解,登时感到为难。有人大胆道:“香积寺恁大,香客众多,以免发生不测,王妃还是——”   玉其眉梢一挑:“咒我?”   亲卫面面相觑。   “我是王妃千挑万选的武婢,当能贴身相护。我们妇人祈福,你们还想窥视不成?”豆蔻说得亲卫哑口无言,哼哼着跟随玉其进了寺庙。   佛寺有香客捐资,现钱可观,从而兴起了质库。历来商人远行,最先找着的不是驿店,而是寺庙,以便资金周转。香积寺放贷是出了名的又多又快,暗中收取些许香火作为利息,无伤大雅。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碰贷钱,苏家家主的教导上行下效。豆蔻百思不得其解:“夏顺怎么会来这儿?”   “定是被人骗了,输了钱。”玉其脑海里已有了来龙去脉,“骗她钱的人进了牢狱,所以那天她鬼鬼祟祟在皇城徘徊。”   豆蔻不大认可这个故事,欲言又止。   来寺庙一遭,总归要请香。玉其施了香火钱,道:“那你说。”   豆蔻取了香,朝着大雄宝殿专心拜三拜,念念有词:“菩萨在上 ,伏愿我们王妃平安喜乐,与大王白头偕老,一世富贵闲散……”   “哎呀,你说呀。”玉其拨弄了一下帷帽绉纱,缭绕的香火气味热得脸颊发热。   知道主子的脾气,不是个虔诚信徒。豆蔻又把玉其手里的香拿来拜了,适才道:“夏顺一个小娘子,若是有人骗她,早把她吃干抹净打发去卖了,还能让她欠债?”   “怎么会呢……”   “这世上不是人人都似王妃这般,什么都算得清。何况,就连王妃也中过歹人的诡计。一个小娘子出门在外,胸无点墨,拳脚空空,就只有那下场。”   “可她,”玉其觉得有理,“也不似被人卖了……”   “究竟怎么回事,奴可说不准了。找到她,问个清楚。”   二人找到普贤菩萨,捐了“功德”。师父欲带她们去讲经,积攒“福报”。豆蔻四下一扫,道:“大师,我们不是来找福报的——啊不是,得有福报,但不是那个福报。我们,是来找人的。”   师父阿弥陀佛,让他们去找送子观音。玉其眼皮一跳,忙道:“找活人。”   “一个小娘子,十五六岁,河西腔。”豆蔻比划起来,“大约这么高,模样同我差不多……”   师父摇头:“没有这人。”   “有。”豆蔻看师父闭着眼睛,不情不愿地摸出金币,“功德在此,是人是鬼应有福报。”   师父拈了个印,道:“普贤菩萨保佑,施主这边请。”   香积寺功德无量,为有难的人提供夜宿之所,就在后院寮房。他们正往那边走,听见人群响起议论。   一行头戴皂巾的武侯大步走了进来:“搜!”   头领一声令下,他们立即展开了搜索。豆蔻闪身挡在前面,玉其什么也没看清,忽然听见她喊道:“宇文君!”   “你是那个……”   宇文放回头看见轻纱之后若隐若现的身影,轻快上前,笑着作揖:“五娘安好,阿放有礼了。”   玉其从豆蔻身侧走出来,微微挑起绉纱瞧他。今日他戴了护腕,背箭筒,好大的架势:“你这是……?”   宇文放咧笑:“五娘来祈福?”   玉其话到唇边打了个绞:“来拜送子观音。”   宇文放一愣,恍然大悟似的:“香积寺不太平,五娘何不去终南山金仙观,都说那儿求子最灵,太子妃也才去了。”   宇文放监军有功,做了太子舍人。他带来的武侯搅得寺庙惊慌一片,玉其犹疑:“阿放又是为何来此?”   “我奉命拿人。”宇文放说着打了个手势,借一步说话。玉其走近了,见他神神秘秘道,“那日七郎在海棠荒园抓人,竟是动真格的,到现在还没把人放出来。一帮五陵豪,这么着总归不是事儿,他们不敢呈奏圣人,便求到了太子殿下那儿。犯事的是那些书童,却让他们逃了……”   他们要救郑十三,便把罪责推诿到下人头上。若非迫于贵族子弟的淫威,谁会恬不知耻地当众媾和。   李重珩是刻意放了那些人的。   玉其蹙眉看着宇文放:“阿放,你想救人,何不与七郎说?”   “五娘多虑。”宇文放直起上身,脸上有些看不懂的情绪,“想救那些纨绔的不是我,可若不救他们,回头七郎也要受罪。朝堂上的事,你有诸多不明,我亦不便细说。”   看来宇文放也知道了,李重珩抓人的意图在别处。   岸东府的官员大抵已押送刑部,东宫发现局势变得被动,便要反击。李重珩私自拿人,枉顾王法,恐被弹劾。   除非他有北省下的诏书……   可崔伯元会给他吗?   宇文放的语气让人颇为不安,玉其辞别了他,抓紧时间与豆蔻去找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只怕夏顺也要跑了。   寺庙乱成这样,豆蔻索性不遮掩了,蹬腿往茂盛的桂花树踹去,借力跃上房顶,桂花树晃出一片绿油,她沿着屋脊边跑边搜寻人影。   玉其也只好提起提起裙摆,跟着往寮房跑去。   那些武侯完全不怕惊扰菩萨,撞门砸窗,把本就破小的杂屋捣得尘埃漫天。躲债的、逃命的,人们像甲虫般一连串从暗处爬出来。玉其躲避着迎面撞上来的人,一下跌进了狭小的佛堂。   背后的人拽了她一把,迅速合拢了门。光影从糊纸的栅格透进,一道影子投在地上,女郎背抵着门,宽松的圆领袍套在她身上,袖子垂坠。她一点点把袖子拢在手里,背在了身后。   帷帽落在地上,玉其撑着墙壁站立,一瞬不瞬地瞧着她,逐渐皱起眉头:“当真是顺儿?”   夏顺仓皇转身,瞥见外面有人,转而躲到墙边。她偷偷瞥了玉其一眼,把额头抵在了墙上,难掩紧张无措。   “夏顺……”玉其刚迈出半步,夏顺便退去了另一端的佛龛。里面供着石观音,周围洒满红果,竟是送子娘娘。   “你来西京多久了?”玉其柔声道。   夏顺摇头,不语。   “你犯了什么事,可是在躲人?”玉其看她抗拒,像是被吓怕吓惯了,便停下来,取下锦袋,“当初我收了你,便不会对你弃之不顾。这些钱你先拿着应急,你有什么困难大可与我说,我会为你解决的。”   外面的人找了一圈,黑影压在了门扉上。他们拍门,径直撞了开来。   玉其闪身将夏顺藏在了佛龛下,横眉道:“放肆!佛堂净地,胆敢擅闯!”   来人被气势喝到,踯躅不前。一个头领从后面勾身钻了进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打量她。那目光令人不悦,玉其道:“见燕王妃不拜?”   头领脸色一变:“燕王妃……”   豆蔻从屋檐倒挂,跳下来,从背后勐地拽开他:“再看,把你眼珠挖出来喂鹰。”   头领转动肩肘,将信将疑:“谁也没见过燕王妃,你说是就是……”   豆蔻扬声道:“把宇文放叫来!”   居然直呼宇文君的名字,头领有点怂了,回头给人使眼色。不到片刻,宇文放便来了,叫大伙儿散了。   头领却又说,寺门封死了,人跑不出去,定是往这边来了。   “都找遍了?”   “都找遍了,只有此处……”   玉其同宇文放的目光短暂相接,眉宇蕴藏愠气:“我一个人来寺里祈福,特意让亲卫在外边候着,你们倒好,扰我清静不说,找人还找到我头上来了。”   “抓人的正是燕王,燕王未必想让我们找到此人。”头领谨慎地提醒宇文放。   “一个婢子而已,哪会让人放在心上。燕王素来与我交好,我了解他。”宇文放抬下巴示意人出去,“还不给王妃赔罪。”   “小人有眼不识菩萨,多有得罪。”头领深深看了玉其一眼,只得率众退下。   宇文放稍微松了口气:“没事吧?”   玉其轻轻摇头:“快带人走吧,闹出这么大动静,人尽皆知,他也要知道了。”   “我原也没想瞒着他。”宇文放咧笑,颔首离去。   四下没了人影,玉其让豆蔻把人拎出来。她们给夏顺戴上帷帽,护着人出了寺庙。   亲卫们眼见武侯搜查,急得不好,当即围了上来问长问短。玉其道:“这是我一个朋友,带她回府上……”   豆蔻去牵马了,没有牵住夏顺,转背人就跑了。   “哎——”豆蔻想去追,玉其说罢了。   恐怕宇文放要找的人就是她。   回府路远,玉其在亲卫拥簇下,骑着大马招摇过市,没有帷帽,盯着黄昏的日晒,人都要晕了。   到了府邸,豆蔻立即使唤婢子打水,用香膏化油,要给玉其敷脸。小时候玉其脸上有冻伤,便是这么慢慢养好的。   玉其心里闷,便没有回绝,让人们环绕在身侧。女史来传唤用膳的时候,玉其迷迷糊糊正要入梦。她下意识问:“大王忙完了吗?”   女史奇怪她竟然不知:“圣人召大王进宫了。”   玉其抬头望向轩窗,天色暗了,还没回来,今夜怕是回不来了。   玉其让豆蔻陪着一起用膳,而后添了香,在灯下翻书。一卷才子佳人的传奇,好生无聊。漏刻不作响地流逝,豆蔻早都趴在案边睡着了,玉其让她回房睡。   屋子里的烛火尽数熄灭,玉其数着金币,呼吸之间只有她熟悉的香气。   原来她这般蛮横,他们的床上竟然寻不到丝毫属于他的气息。 第45章   神应年后,圣人便不上朝了,偶尔召集百官朝会,赐廊下食。   圣人听政,多在夜间谒见宰相,据说是顺应天道,倘若遇见雷雨等天气,便闭关不出。   今夜星辰隐匿,几缕乌云浮现,恐怕就要变天,麟德殿里仍没有散的意思。   圣人召南省宰相与户部、兵部高层官吏呈报他们核查的账目。他们浸了一身的汗,惊觉传闻是真的,圣人密诏淮南节度使府的人入京对账,决意彻查军粮案了。   顷刻间,暴雨降临,飞龙在天。官吏从麟德殿出来,宫人早已准备好撑花。他们极力克制,仍不由自主地朝玉阶下看去。   他们来时,人就跪在那儿了,身子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强撑的样子。雨打湿了他的束发,几缕发丝贴着下颌棱角,袍衫颜色变深,曳地的袍摆一兜水花。   “还跪着呐。”户部侍郎郑守感叹。   上峰卢尚书睃了他一眼,还不是为你家的丑事?   武侯在城中大肆搜捕,引起骚乱,不知哪个憨头憨脑的金吾卫告到了御前。圣人召李重珩问话,没说两句,将人轰出殿去,叫他爱跪就跪着。   “请罢。”赵淳义打了个手势,卢尚书撩袍迈下台阶,身后一众官吏扎堆挤着角落走,生怕距太近,触了霉头。   李保混在打伞的宫人里,一个弹跳闪至李重珩身旁,赵淳义眉毛一抖,瞠目结舌。人们迅速离去,昏黑的雨幕独独笼罩在李重珩身上。   “七郎哎,咱们就低个头,认个错……”李保撑了把打伞在他头顶,见他脸上布满雨水,浸得嘴唇发皱。他始终微垂着眼,没有反应。   赵淳义道:“你再多说一句,这夜怕是都要捱过去了。”   “中贵人,这可怎么办呀。七郎可是皇后的心肝儿肉,就这么下去,小的还有何颜面去蓬莱殿……”   赵淳义把李保拉到玉阶背后,李保手一斜,一泼雨从伞面倾下,浇透李重珩。李保忙要挽救,赵淳义死拽住他:“事因燕王妃而起,圣人召二人觐见,来的却只有燕王一人。为了一个女人,好端端弄成这样,你说做阿耶的如何不怒?你来得正好,去将燕王妃请来。”   李保瑟缩了一下,拼命摇头:“既然这是七郎的意思……”   赵淳义面色一冷,丢了手:“那我可没辙了。”   “中贵人,当初你往王府塞人,我可是冒着死罪……”李保在脖颈上划拉一下,“我惦记着你的情,你不能将我当傻驴啊。”   赵淳义抹白的脸浮粉,抖抖簌簌:“保保,你这么说话就没道义了。你我皆是一心为了圣人,可这毕竟是圣人家事,向来不容旁人置喙……”   “好,你不帮我——”李保把伞儿一撇,揪着赵淳义的袖子,一屁股跌坐在地,“咱们今天就割袍断义!”   说来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怎的还跟个雏儿似的使这些下作手段。赵淳义一呆,一面逮自己的袖子,一面踹他:“像什么样儿,就不怕我义父看见,把你发配飞龙厩捡马粪?”   “我不怕。”李保在雨水里滚来滚去,总之抱住赵淳义不放,“我横竖一死!拖一个你去见阎王,改了那生死簿,下辈子你轮回畜生道,让你做我盘中餐。”   赵淳义的义父是首屈一指的大内侍监,兼领飞龙使,地位尊崇。当初他趁着贵妃薨逝,害了李保的义父,才有了今天。李保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此番却是动了真心。   赵淳义气得不好,狠心踹去,怎料他忽然丢了手。瞬间失衡,赵淳义仰肩倒去,胡乱甩动双袖方才站稳:“你这个没种的东西!我老早就不该帮你……”   “当心我把你那些腌臜说与皇后,看你往后还进不进得了蓬莱殿。”李保负气似的抖了下身子,坐在地上也不起来。   赵淳义管也不管他,攥住浸湿的衣袍往廊檐走去。候在檐下的宫人低眉敛目,死气沉沉不敢声张。赵淳义咬了咬牙,返身将李保拖起来:“眼睛长肱骨上啦,还不带李给使下去!”   宫人们团团围了上来,将李保抬走了。   赵淳义拂了拂身上的雨水,抬起靴子看了一眼,真脏。他和缓心绪,转身瞥见跪在雨中的人,油纸大伞撒一旁,好似一缕亡魂,只能望着爱子受罪。   雨下了一整夜,蓬莱殿里燃着安息香。   皇后睡得不踏实,听见鹿城公主来了,忙叫人上榻来。李千檀从终南山道观赶回来,软履靴与裙摆上染了泥,没有走进。   “你去求你阿耶,如此下去非残废了不可……”   皇后六神无主的样子让人心烦,李千檀褪了衫,上榻依偎着母亲:“边地的苦都捱过来了,这有什么。”   皇后勾着身子,怄红了眼:“你阿耶就这般狠心……”   李千檀握住皇后的手指,轻言细语:“娘娘的眼光倒是不假,那个崔五娘能让七郎做到这地步。娘娘该心安才是,往后七郎会乖乖听话的。”   这些年李重珩身边也没个娘子正经相伴,李千檀原不知李重珩属意什么样的人。当初在咸宜观,李重珩点了崔氏的香,李千檀便发现他们在河西的交集不止探子回报的几句。   不过,他们的情谊似乎比想象的还要真切。   圣人召人入宫,不过是做做样子,给朝臣一个交代。即便怪罪崔玉其,也不会重罚,可李重珩宁愿承受更大的屈辱,也不忍妻子受苦。   李千檀觉得很有意思。   皇后点头,慢慢恢复了平静:“太子莫不是惦念着旧事,偏与七郎作对?”   李千檀还未告诉皇后他们决定查案的事,免得吓坏这个妇人。东宫未必真的要抓人,只是想将事情闹到御前,揭穿李重珩背后的行动。   从面上来看,倒是李重珩先与东宫作对。   李千檀道:“我怎的忘了太子妃与七郎的旧情,若是请太子妃出面斡旋,消弭兄弟嫌隙,圣人也会感慰的罢。”   皇后拍了下手心:“檀儿好计策。让李保寻个得力的人,在晨定之前将消息送去。”   天色蒙蒙,王府的车舆到了崇仁坊。崔修晏让豆蔻堵了个正着,为难地上了车。   端坐在车里的人一袭石榴红衫裙,贴了花钿,光彩照人。崔修晏不由多看了两眼:“是要入宫去?”   玉其点了点头:“这些年不曾陪伴父亲膝下,如今回来却又嫁做人妇,儿不知如何尽孝。能送父亲上朝,闲谈片刻也是好的。”   崔修晏笑起来,打量了下四周,看见悬在角落的香囊。玉其怕父亲不喜,并没有用母亲从前的方子,不知他在意什么。   崔修晏道:“这香是你做的?”   “闲来无事。”   “甚好。”崔修晏拢了拢膝盖,有点不大自在。   “儿想念父亲的时候也制了香,父亲若是不嫌弃……”玉其拿出一个锦袋,犹犹豫豫缠在指头,“宫中以花香合香为贵,想来草木亦作花赏,儿在这香里添了竹香。”   崔修晏接了过去,一闻再闻,奇道:“这真是你做的?”   玉其浅笑:“大王宠爱,便是因儿会制香。”   崔修晏脸色一僵,似想起了旧事。   世家子弟擅长六经,从前多以明经及第,而今重视进士,他们也只能转向文词与策论。崔修晏原就擅长文词,初回参加春闱,便以进士及第。中第之后,通常要等上三年,谓之守选。但那年的曲江宴,圣人开恩亲临,贵妃在侧。崔修晏诗兴大发,炫耀他的香娘子。不知是他的香,还是他的爱情打动了贵妃。他就此踏上仕途,一路清资郎官。   “儿近来读了些闲书,想起父亲从前说给我听的传奇。娼门女李娃照顾一个荥阳生,资助他读书。他终于考中进士,做得官,李娃却甘愿离去,让他另娶高门,‘勉思自爱,某从此去矣’。”   玉其略略停顿,“父亲曾说,李娃太傻。”   “是吗……”崔修晏嘟嚷了一句,又道,“你近来读的是哪篇?”   “出身五姓高门的莺莺,为一介书生所负,苦苦哀求他回心转意而不得。父亲觉得,莺莺就不傻吗?”   崔修晏有点困惑:“书生薄情,红颜薄命,戏文都这样唱。可我儿嫁的是亲王,何愁前程。”   “儿蒲柳之姿,一时之幸罢了。”   崔修晏怔然抬头:“五娘,你到底想说甚……”   “儿能依靠的,终究只有父亲啊。”玉其垂眸哀切,惹人怜惜,“大王昨夜进宫至今未归,发生了何事,儿一点也不知晓。庙堂之事,妇人本不该过问,可事关夫君安危,若父亲能与儿有个照应……”   今日下这么大的雨,却也开了朝会,果然发生了大事。   崔修晏眉头深蹙,终是叹了口气:“上回你大伯父与他私下商谈,你大伯父有心帮他,不知他怎么给回绝了。他们的事,我也不大懂。不过你放心,我定会问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车舆落停,玉其撑伞送崔修晏下车。崔修晏将香囊挂在了腰间,轻轻抚了抚,像一个顶天立地的父亲一般进了宫门。   亲王王妃出入掖庭需宫人宣召,玉其怕贸然前去,反而坏事。她们在车里等候着,玉其直打哈欠。   “大王回他自家,有何可担心的。王妃杞人忧天……”豆蔻埋怨主子昨夜不好好睡觉,眼下都泛青了。   玉其只道豆蔻不懂,一时难以解说,便摇头道:“主君若有万一,你我岂能安好?”   “王妃……”   玉其是想着昨日东宫抓人的事情,那么大的动静,怪骇人的。何况今日还有朝会,他们的目的恐怕就是为了参他。   他贿赂刑部侍郎,擅自押送岸东府官吏来京,他们大有文章可作。   崔伯元想要帮他,兴许就是为了此事。可他拒绝了……   他娶崔氏女,为得崔氏助力,事到如今为何不加以利用了?   玉其一面担心他们的事,一面忧虑自己的处境。她含了一片醒神的薄荷香,决心不要再想了。   姨母说过,人是不可控的,因而事体总是在发生变化,兵无常势,以不变应万变。   车舆在风雨中微微晃动。踏水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给使上前禀告,崔丈托他传话,请王妃去紫宸殿。   圣人接见朝臣早就移至了西苑的麟德殿,紫宸殿是清修居所,玉其顿觉大事不好。   给使引路,玉其带着豆蔻进了宫门。天光阴沉,大雨倾城,巍峨的殿宇在眼前展开,悬山顶下庑殿顶呈现九条屋脊,瑞兽镇角。   豆蔻双手撑伞,不忘好奇地张望。抬头见宽敞的廊下,一道身影跪立,她惊呼:“大王……!”   李重珩束发潦草,只一身白色中衣,甚至脱了靴。一个年老的内侍与宫人环绕左右,两边的禁卫高举刑杖,准备动刑的架势。   玉其心口一跳,不顾仪态,快步走上玉阶。   “何人——”廊下禁卫喝道。   “是燕王妃。”给使战战兢兢。   即将登上廊道,玉其忽然顿住。只见那道身影回过头来,他眸色深沉,闪过惊诧:“谁许你来了?”   不知者无罪。玉其咬了下嘴唇,转头抬起下巴:“尔等胆敢如此对待亲王!”   大内侍监胡须一颤,狭小而锐利的眼睛盯住她:“圣人口谕,燕王未经批奏,擅自缉拿朝廷要员,杖一百以惩戒。”   “不许!”   玉其脱口而出才觉得冲犯,忙低头:“当中定有误会,妾要面见圣人。”   “崔玉其。”李重珩咬牙,“你给我走。”   玉其惊慌地看了他一眼,难道她做错了……   可是,一百杖是会打死人的。   大内侍监高高在上:“燕王妃是说圣裁有误吗?”   玉其不敢言语。大内侍监一个眼神,宫人立即将她们拖到一旁。   “圣人说了,七郎顽劣不教,还是孩子心性,你们都仔细着。”大内侍监话里有话,可玉其没有心思琢磨了。   “滚。”李重珩喉咙里发出低音。   他从未对她说过这么重的话。玉其攥紧了裙摆,就像小时候浑然不知做错了什么,却被嫡母狠狠责罚那般。   还要脸面的话,她就应该立即走人,可是她动弹不得,仿佛有什么把她钉在了此处。   “为什么……”轻微的话语淹没在声响之下。   禁卫挥舞刑杖,重重摔打在李重珩背上。他身影微动,迅速直立,一道又一道刑杖朝他打去,白袍泛起血色。   玉其有点头晕,撑住豆蔻的手,倏尔攥紧。一道刑杖打在李重珩脊骨上,他整个人前倾,五指按在地板上,青筋暴起。   “不要再打了,他会死的……”玉其喃喃。   李重珩强忍着什么,支起身来:“崔玉其,闭上眼睛。本王命令你。”   玉其眼神茫然,豆蔻只得拽着她背过身去。声动之大,豆蔻自小见惯互市里打发奴婢的情形,也感到可怖。   “停下——”   一个身形娇小的娘子在宫婢拥簇下走来,大内侍监一众人躬身作揖,道了声太子妃。   太子妃看也没看他们,径自走到李重珩面前:“停下。”   两个禁卫立起刑杖,却是看向大内侍监。   太子妃道:“阿翁,圣人准允燕王出宫了。”   玉其暗自惊心,连太子妃都亲切地称呼大内侍监为阿翁,可见其在御前的分量。   大内侍监示意禁军退下,命人抬肩舆来。太子妃屈身,扶住李重珩的手臂:“生受了。”   “不必劳烦。”话是说给大内侍监的,李重珩撑着地板兀自起身。   他跪了一夜,得了恩准,来紫宸殿更衣。但正如预料,朝会上台官纠弹,圣人勃然大怒,说什么也要罚他。   若他有诏令,便是结党之罪,圣人怕不止动怒了。   只是,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玉其竟会入宫。   李重珩很想表现得轻松,可身躯僵硬极了,踉跄一步,分外狼狈。太子妃一手轻轻拥住了他,又不着痕迹撤开。   太子妃命婢子为他披上外袍,温柔的目光盘桓在他脸上,“能走吗?”   “多谢嫂嫂。”   太子妃一顿:“一家人,生分了。”   李重珩望着曳地的石榴红裙摆,不曾抬眼。   那身影偏偏闯入了视野。玉其复杂的神情像是某种错觉,生气,她应当生气,懊恼,还有什么……   她眼尾红红的,染了漂亮的胭脂,甚至贴了花钿。   平日有这般隆重吗?   李重珩扯了下唇角,似笑:“有护身符,死不了。”   玉其怨恨地别过脸去。   太子妃适才将目光落到玉其身上,道:“大婚我不曾观礼,有些遗憾呢。燕王妃果如传闻,妍丽动人。”   现在不是寒暄的氛围吧。玉其不解其意,恭敬道:“见过太子妃,妾失礼了。”   太子妃道:“听闻昨日召你们入宫,七郎独自来了……”   李重珩矢口否认:“没有这回事。”   玉其完全冷静下来,正思索着,太子妃又道:“昨日燕王妃可是去了香积寺?”   立场相对,疑是发难,玉其道:“闲逛罢了。”   “哦?”太子妃露出妇人心心相印的眼神,“如此说来,燕王妃没能入宫。可昨夜……”   李重珩道:“朝会将散,太子殿下定然等着太子妃。我与王妃也该走了。”   太子妃眼下有一颗泪痣,望着人的时候分外柔弱,又有着女人的妩媚。她一瞬不瞬望着他,等待他说些什么。   看起来他们之间有些宿怨,玉其有点困惑,李重珩拉着她走了。他一步步走得有些慢,还在逞强。   雨幕之下,太子妃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不见,直到大内侍监将人唤回神。 第46章   大内侍监在,李保不敢露面。他躲在回廊转角,待人走来,适才带着一众宫人现身。他们来到蓬莱殿,皇后一见李重珩衣袍上的血,大惊失色。   医官来诊治,发现他不止背上伤痕累累,膝盖也有瘀伤,乌紫的一块像发霉的燕麦长在他皮肉上。   李重珩不让医官声张。   玉其坐在屏风背后,从前瓷白的脸成了一块青玉,在雨声中飘摇着。李保出来一瞧,赶忙拿出揣在身上的一袋石蜜,说吃些甜的就不怕了,这话似曾相识。   她露出厌恶的眼神:“我不爱吃。”   “可大王……”李保望向屏风,李重珩趴在那边的榻上上药。   玉其起身要走,李保无可奈何地唤了声大王。   “我何时说过王妃喜欢?”李重珩诧异,“保保记错了。”   李保瞪眼,欲辩无言。   原来他都知道。玉其感觉有什么蛰了下心口,他有在观察她,了解她。他说要好好过日子,或许是真的。   可他们的身份让他无法放下最后的戒备。他不愿告诉她案情的来龙去脉,连入宫的事也瞒着她。   这些日子她设法做一个令人满意的妻子,也没能获取他的信任。   人们离去之后,殿宇里只余下二人。   李重珩招手让玉其到他身边,玉其不情不愿坐过去,他捏她下巴,迫使她抬头对视。   “你担心我?”   “说什么啊。”   玉其别扭地躲闪,却也只能撞进他怀中。他夸张地咳嗽,她不敢动了,他却环住她的腰。   药膏的气味扑鼻。一直以来,那说不清楚的感觉就要变得清楚。玉其撇嘴忍下:“大王出事了,姨母怎么办?”   李重珩哑然一笑。   “妾有一问……”   “嗯。”   “大伯父有心要帮,大王为何……”   李重珩微微蹙眉,眼神藏着探究。玉其已然熟悉他戒备的样子,不由屏住呼吸。   “王妃与家中联系这般紧密啊,那么你知道他是真心想要帮我吗?”   “崔氏与大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玉其也觉得崔伯元立场暧昧,可只有这么说,“大王吝啬给予信任,如何让人依靠。”   李重珩啮紧下颌,好似她揭穿了他心底的隐秘,“王妃不知道外边是怎么传的吗?”呵笑一声,“我抢了东宫的人。”   他竟然还在计较此事。   说来也是,崔伯元等清流弹劾裴氏,结下的仇怨,不是一纸婚书就能解除的。想要修复关系,建立信任,只有让崔氏与东宫割席。   “我们从来就没有妄想与宗室为婚,可我们别无选择。妾虽然长于乡野,却也是儒家女子,既嫁给了大王,大王便是妾的天。大王事事隐瞒,妾犹在黑夜中度日,该如何是好呢?”   李重珩原有些讥诮,在玉其真挚的注视下,慢慢有所缓和。玉其再度靠进他怀里,“一个妇人,除了夫君还能依靠谁。妾想要长长久久地依靠大王,大王连这也不肯信吗?妾说这番话可是脸都不要了……”   大手缓缓抚上她的脸。他感受她的温度,好像从中能确证她的心。他轻声道:“方才算我说了气话。丢脸,总比死了的要好。”   李重珩不是寻常人家的儿郎,尽管知道这一点,可这一刻才深刻地印进心里。比起父子,他与父亲更是君臣。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玉其思绪飘荡着,真有些心软了:“大王当年离京……”   李重珩道:“该我问你了。”   “妾有甚么可问的?”   “去香积寺作甚?”   “拜菩萨。”玉其本来觉得坦坦荡荡,忽然想起夏顺之所以在车坊做事,是因为有人盗羊。当时他也在场,他们在河西有过那么多的回忆。   玉其意兴阑珊,什么也不想说了。   李重珩脸色有点阴,好像她去给谁当了间作,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玉其讨厌他这个样子,他是多了不起,还是有天大的权势,方才一个宦官都能狗仗人势欺负他。   想来忿忿不已,她崔玉其怎么就嫁了这样一个人。   什么东宫,纵容朋党,攻讦兄弟,藏污纳垢。彼可取而代之,他李重珩怎么就不能坐这个位子?   玉其转念被自己吓到,为什么要替他想。   李重珩看着她的神色变了又变,似是怕极了。她不说也罢,出宫了自有亲卫禀明。   她最好不是去见了什么表哥。   李重珩当即起身:“更衣。”   “作甚?”   “你不想回去?”  玉其怨他想一出是一出,攀住他大臂,作势挠他的背:“你自己看不到,可是把我们吓到了,血淋淋,乱糟糟,跟通关文牒上的盖印一样……”   李重珩捉住她的手,直往伤口按。他扭着肩肘,整片背肌拉扯生疼,面上却作无事人。他不是非要将不堪藏起来的人,可本能地不想让她看见灯下的暗面。方才发生的事还谈不上回忆,他已然不愿回忆。   反常的动作让人一惊,玉其生怕真的弄疼他,把手抽回,怎料抽脱不开。她不敢用力,不敢拉扯,气鼓鼓道:“有军功了不得了,肉身都塑了金。你今日走出去,我可不会把你当金刚供起来。倘若你成了残废,我就……”   李重珩一把将她的手拽到胸前,两人身体紧紧挨着。她气头上,胸脯起伏不定,白花花的肉撑起薄如蝉翼的桃色衫子,石榴红裙的系带勒出了一道线,看得分明。   “你就怎样?”李重珩料定她想说什么狠话,无声哂笑,“方才还说夫君是你的天,便知你满口虚情假意。”   “我,我哪里虚情,哪里假意?”玉其嗔怒,“我对天发誓——”   李重珩低头封住她的唇,“你敢发毒誓,我不敢听。”   完了完了,玉其胡乱地想着,当初在河西,她在使君面前说了谎,还大言不惭地发誓。   “你个小讹兽。”他依着她唇齿,低低地说。   玉其张了张口,他便含住了下唇瓣,忽又不高兴,“抹甚么口脂,难吃。”   “吃了讹兽,从此再也说不得真话。”玉其推他,不想竟把他推到了。他斜撑在榻上,一肩耸立,似伤口抽痛。   “大王……”   见人并无反应,玉其心下全乱了,小心地往他肩头靠去。一道力拽来,她整个人跌进他怀里,腿儿似落水的浆,找不到平衡。她下意识勾住了他脖颈,他正好将人一抱,让人坐在了怀里。   玉其惊讶地望住他,见他粲然而笑,露出整齐的牙齿。   眼前一晃,李重珩双手拢住她,下巴抵着她肩窝。他愈抱愈紧,像是找到了他的神龛。   “今天的事,我们就忘了罢……”他用告解的语气说。   玉其闭上眼睛,没有再推开他。   她曾嫉妒巴依,觉得那样一个蕃奴小子,凭什么自在安定,独有气度。她恨自己像个苦行僧,求法不得,在他面前连伪装也丢了。   后来真相大白,她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之所能成为巴依,是因为他生来就拥有一切。他有着世间最高贵的姓氏,有蓬莱殿的名分,有河西军的兵马。   可他也是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为父亲厌弃。   他所拥有的东西都成了戕害他的利器,他实际一无所有。   如今,他就只有他的妻族了。   “妾,有一心想要的东西。”玉其知道不该向他透露分毫野心,可忍不住要回应他无声地祈愿。   “神药?”他含着笑,调整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拥抱她,仿佛要相拥到天荒地老。   玉其紧张地攥住了他的衣袍:“妾出身五姓,自幼便以为将来能嫁给世间最好的郎君。妾……得偿所愿。”   “我可不会再让你唬住了。”他轻轻叹息。   “大王为了妾,月亮也摘得。那么妾……想要春宫   东方属春,东宫别名   的月亮。”   李重珩蓦地抬眼。   玉其感觉到什么,抽离怀抱,与他对视。大雨遮蔽轩窗,阴沉晦暗的光线之中,兽炉焚香缭绕,好似他们不可示人的欲望。   李重珩抽走她发髻上的金钗,乌发如瀑,掩盖了他强势的吻。   衣衫凌乱,落在榻边与地上。双峰抖露出来,好似夏日酥酪,樱桃点睛。他似晒昏头的市井汉子,不打量便急着来吃。石榴红裙勒挤着,恰如蜜浇头。他的手在底下捣,惹一身黏黏腻腻,湿湿热热。   妇人娇喘连连,又让他哄着大声些。血的气味裹了他们一身,雷声隆隆,告发大逆不道。锦屏上龙凤戏珠,两道鬼影交叠,巫山云雨,梦游高唐   战国典故,楚襄王梦中与巫山神女幽会   。   夜回王府,点滴雨水拍打墙外青的芭蕉。风撩起青帐,只见一人化作二人,又合为一体。天又亮了,太阳底下,妖怪终于陷入了漫长的酣睡。   李重珩在寝殿里养伤,玉其怄他孟浪,明知一身的伤,还让人把他腰缠,几番也不肯休。不过她大略感觉到他在用情事填补寂寞,他实际是个有些寂寞,甚少乐趣的人。   玉其亲自伺候他,可也免不了婢子进出。她悄悄把香药匣子给了豆蔻,让她拿去藏好。回来把一块绢蒙在绣绷上,假模假样地要做女工。   李重珩本来懒洋洋地趴在一堆软垫上,逗弄着望舒使,见状一下来了兴致,让玉其拿到他边上做。   玉其这双手,摸针线的次数还不如摸他的玉带多。哪会什么刺绣,针扎下去,再穿回来,不把自己指头戳破就算是成了。   “大王想要妾陪着,妾还是改日再做吧。”玉其作出关怀夫君的样子。   李重珩抬手,牵扯了腰侧。那禁卫下狠手,往厉害处打,简直不给小子活路。玉其忙到他身边,他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给我绣个香囊。”   理所当然使唤起来了,玉其不与他恼。主要也没底气,画儿画成那样,绣个蝴蝶戏驴,他又要闹了。   玉其不瞧他,捻起银碗里的野雉生肉喂望舒使,“好端端的银球挂着,要什么绢布袋子。”   “哎,王妃悭吝。”   玉其急吼吼道:“大王好没道理,那香囊原是我的爱物,给了你,倒还嫌了。”   李重珩仔细看了她一眼,发觉她来了气,倒也不想真的惹她。玉其亦发觉自己言语冒犯,努了努唇,改作娇嗔:“妾喜爱西域香膏,大王又不是不知。香膏用燃的……”   “好了。”李重珩回头把银碗抱到怀里,不让望舒使多吃。望舒使吃得正尽兴呢,眨了眨眼睛,头一歪,怒瞪着他。   “小气小气。”玉其替大鸟发声。   女史入殿禀报,宇文放来府上探望了。   “不见。”李重珩拖长音。   女史抬手掩唇抿笑:“称是太子妃差他来的。”   李重珩撑起上身,轻扫了她一眼:“让他等着。”   女史适才发觉他脸色有点冷,噤声去了。   玉其惦记着找宇文放问夏顺的事,哪管他们的眉眼官司。她轻轻摇李重珩的胳膊:“大王成日对着这鸟儿,换我闷都闷坏了。我们找阿放玩不好吗?”   李重珩蹙眉睨她一眼:“叫得那么亲热。”   玉其心道他恨屋及乌,受罚之后恨上了东宫的人。只好吞吞吐吐说明:“他们有个婢子,是凉州车坊逃出来的,我去香积寺那日遇见了……”   李重珩眉头深拧:“有这回事?”   玉其点头,那望舒使跳到李重珩肩头,也点点头。   李重珩放飞了大鸟,让玉其整理了他的外袍,一道去了中堂。   宇文放抱臂站在步廊上,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他目光在李重珩身上停留一瞬,看了眼玉其,笑道:“五娘。”   “进来呀。”玉其叫下人取茶器来,要淮南光州茶、寿州碗,为他们煎茶。   待茶器摆好,水炉翻滚,李重珩却是代劳,不让外人吃王妃做的茶。   “太子妃可是让你害苦了。”宇文放还没吃茶便大吐苦水,“这几日在贤妃宫里抄经,昼夜不歇。”   兄弟阋墙,做嫂嫂的理应劝和。玉其不懂宇文放提这话是何意,隐隐感到别扭。   李重珩道:“我这里不需要说客。”   宇文放为难地挠了挠头:“你人挺精神,反正我也看过了,那我走了?”旋即起身,脚步迟缓,等待着什么人来挽留似的。   玉其出言:“阿放,至少吃碗茶罢。”   宇文放笑嘻嘻地坐下:“家有贤妻,自是不同。”   玉其道:“后来你们抓到人了吗?”   “我原就没想出那个力。”宇文放不经意看了李重珩一眼,抿了抿唇,“不过,我代太子哥哥去看过他们,郑十三托我照顾那个孩子。听说她是凉州人?”   得到确证,玉其仍不敢相信:“你是说郑十三与那个……”   宇文放不自在地挠了挠鼻尖:“宗室作风,两馆生效仿罢了。”   “甚么宗室作风?”李重珩不悦,将一碗煎茶噔在他面前。   宇文放在这对夫妇之间看来看去,辩解:“七郎绝非如此。”   信你有鬼。玉其心下弯绕一圈,却是翘起了唇角。李重珩道:“郑十三身边那人是王妃的故旧。”   宇文放一愣:“怪道十三郎托我说,毋教五娘看见了。”呷了口茶,叹果真淮扬名茶名器,五娘茶品风雅,完全忘了是谁做的茶。   他捧着茶碗欣赏,转而大悟:“那厮从你手里抢人?”   玉其笃定夏顺受了郑十三的胁迫,不得已来京。郑十三从小就抢她的东西,父亲好不容易攒点钱给她买的徽州紫毫笔就被他抢了去,有时他抢夺不成便设法弄坏。他是个坏孩子,天生喜欢作弄别人,看别人哭,他最开心。   玉其道:“那孩子在哪儿?”   “在东宫,看起来了。”宇文放说着叹气,“我找遍城里也没找到人,你们不会想到最后在哪儿找到的——那孩子竟然跑去了城郊的坟场!睡得香呢。”   从前是个哭哭啼啼的孩子啊。玉其奇怪:“何必把人送去东宫。”   “东宫的人把那孩子要去了,五娘早说的话……”   李重珩道:“你们真是一见如故,说不完的话。”   宇文放可算是看明白了,李重珩在意的原就不是东宫的事。他起了点玩心,五娘长五娘短的叫,余光一瞥,果见李重珩沉沉的眸子挂在他身上。   “不说这些了。”玉其道,“城里没甚么可玩的,改日我们出去骑马吧。”   李重珩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嫣然一笑:“如何?”   宇文放偏不避讳:“好啊。”   那天之后,李重珩不似完全放下芥蒂,却愿意同她分享一些情报了。淮南节度使府的幕僚,闻名两江的大才子周光义入京,估摸着这几日该到了。   东宫不想让此人顺利入京的话,定会有所行动。   玉其想同宇文放一道去凑凑热闹。   茶见底,李重珩要赶人了,宇文放叫他借一步说话。两人站在青雾弥漫的步廊上,还和从前一样。   “你知道太子妃是怎么跟圣人求情的?”   “我有必要知道?”   “七郎,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怨姐姐?”宇文放瞧李重珩明显冷脸了,将脸别去一边,“姐姐有身孕了。”   李重珩眉梢一挑,难怪找来太子妃,李千檀还真是什么事都知道。   宇文放悄然回头,发现李重珩脸上并无多余的情绪,倒有些遗憾:“你没有想说的?”   “我应当说甚么?”李重珩觉得好笑,“愿太子妃顺利诞下元子,大赦天下。”   宇文放语噎,转而想起什么似的,道:“我是否也该向你贺喜?”   李重珩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打了个手势让他清爽地离开。他嬉皮笑脸,神神秘秘地凑近:“你果然不知,五娘去香积寺是为了求子。”   “吃茶吃醉了?”   “是真的!”宇文放急了,“我亲眼所见,五娘拜了送子观音。那么乱的情形下,只有她在拜菩萨了。”   李重珩知道事实未必如此,可新婚吃的那钟葡萄酒发酵出了回甘,五脏六腑冒出泡泡。他要笑不笑:“当真?”   宇文放乜了他一眼,抬手一挥,冒雨走了。 第47章   雨幕像细碎的玉石帘子,在缥缈的暮春热风里发出声响。李重珩回身,看见玉其还在案前摆弄茶器。这种时刻她就像一个真正的贵女,像他既定人生里的妻子。   以至于他偶尔会忘记他们在河西的交集。   如果不曾有那段过往……   “崔玉其。”李重珩唤了一声,像什么咒语。   玉其抬头看来,据她所知,他不高兴的时候才会连名带姓叫她。可他面色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届时王府亲卫去接人,”玉其以为他不知她的用意,耐心解释,“妾带着宇文放,他在我们手里,那边也不会轻举妄动的吧。”   李重珩道:“我不想你去。”   “不拿我作借口,你如何全身而退?”   廊上出现了婢子的身影,李重珩来到玉其身边,暧昧地附耳道:“你又知道他们的行动了。”   玉其默了默,用银则沾了茶水,在两个茶碗只见画出轻浅的痕迹:“漕运至洛阳,他们不可能远去洛阳渡口堵人。那么过了洛阳走陆路,经函谷、潼关,两地兵家险要,最宜设伏,可既是如此,必有重军把手。他们在这里动手,勤王不成?”   摇了摇头,将水迹沿长,“折柳送别,灞桥历来是东出长安的要道。东临骊山,横跨灞河,商旅为患,妾以为当在此处动手。”   李重珩挑眉将人盯着,玉其无奈:“妾长于边地,可也是经营车坊的人啊。天下十五道的商路,怎能不熟悉。”   “这么说来倒是我屈才了。”李重珩不经意说了一句,泼出茶水掩盖了痕迹,“人多的地方有利有弊,不能做得人尽皆知,何况京畿有禁军巡防……”   “宵禁?”   李重珩赞许道:“宵禁之际,城关换防需要时间,同时城外仍有商旅。只要他们在此处把人拖住,让人无法进城,再下杀手便容易了。”   “若是如此,妾如何带人返城?”   玉其思忖着,就见李重珩皱起了眉头:“你当真要去?”   “发生冲突,只能靠武力取胜。大王只派亲卫去,事后如何解释?他们跟着大王从河西回来,劳苦功高,怎可轻易弃之……”玉其认真道,“妾出城郊游,亲卫为了保护我,不得已亮刃。无论大王有何考虑,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戏本了。”   李重珩摸了一手茶水,拢起指骨点着案几,片刻后道:“只此一次。”   玉其笑了,飞快亲了下他的侧脸:“妾这便去准备。”   人已离开,李重珩睫毛忽然颤了颤,好似遇火的飞蛾,想要飞走,却又向火扑去。   是日,鹓扶君洗得通体雪白油亮,穿上珠光宝气的皮具,跟着玉其出了城。望舒使在高空盘桓,不时飞来他们身边。   宇文放骑着一匹枣色御马,苦哈哈追来,惨遭豆蔻嘲笑。他闷红了脸:“你不也落在了后头……”   “这马力不快,没有法子的事。”豆蔻大摇大摆与他并辔,“宇文君与大王从前就认识,大王从前是个怎样的人?”   “你好奇这个作甚?”   “奴就是奇怪,大王这么,这么……”豆蔻想了半天也不知怎么形容,“怎么会犯什么大错,去了河西。”   绯色滚金的帔帛在半空飘荡,玉其回过头来,叫他们快些呀。宇文放一下不知如何作答,恼道:“你一个婢子,怎的胡乱打听主君,当心主母罚你。”   豆蔻语噎,乜了他一眼:“宇文君府上莫不是有这样婢子?奴心头可装不下什么儿郎。”   宇文放诧异:“等你再大些,总是要出府嫁人的。”   “奴此生只想追随王妃,王妃去哪儿,奴便去哪儿。王妃嫁谁,谁便是奴的主君。贵人府邸这些婢子女使的作派,”豆蔻哼了一声,打马赶在前头,“奴可瞧不上。”   这婢子好坏的脾气。宇文放难以理解,玉其身边怎会有这样的人。眼看豆蔻追上玉其,二人说说笑笑,更觉纳闷。   蓝色缓缓浸染天幕,行至灞桥,玉其总算停下。宇文放牵马去河边饮水吃草,道:“我们也该往回走了。”   玉其道:“跑累了,歇会儿再走。”   河水环绕一片小道纵横的草场,桥畔有三两帐篷,升起了篝火。城中的人好郊游,喜爱帐篷的野趣,有人便专门搭了帐篷在此处卖茶。他们卖的是痷茶,直接冲泡的散茶。   玉其带着宇文放找了一处空地歇脚,让豆蔻去付茶钱。   见玉其摘下帷帽,不避讳地拿出绢帕擦汗,宇文放莫名有点过意不去:“是你让那婢子……”   “甚么?”玉其掀起睫毛,湿润而明亮的眼睛把人望住。   “我听七郎说起过你,”宇文放改了口,面上也笑起来,“那天他喝多了酒,话比平时多些,你们在河西就认识了吧。”   李重珩本就不是话少的人,不知醉酒之后有多絮叨。玉其想象不出,他们到底不曾见过彼此所有的样子。   “他骂我了?”   宇文放摇头,道:“他说你一出现,河西的风光都有了颜色。”   玉其笑了下,逐渐放肆起来。她咳嗽一声,握拳掩唇:“他还真是满意这张皮囊。”   宇文放一愣:“你……”   “没有想到我会这样说?”   寻常人家的娘子会害羞,或者像他的姐姐那样谦逊吧。宇文放道:“五娘与人们想象的不大一样。”   “人们,还是你?”玉其笑眼弯弯,“我在阿放面前才这样啊,因为阿放是他的挚友。”   “他说,我是他的挚友……”宇文放怔然着,有点恍惚。   “当然了。”玉其的语气平常而又笃定,“他那个人大多时候都在敷衍,对阿放却是不同的。所以阿放在我这里也是不同的。”   宇文放一时没有说话,似乎卷入了回忆的洪流。豆蔻捧来冷茶与果子,他吃了些,方才缓缓道:“七郎以前是个胖小子,贪玩贪吃又贪睡。宫里有那么多的东西,他都不在意,偏偏叫我把宫外那些玩意带给他。他的兴致来得快也去得快,不知怎的就喜欢吃糖,太子妃从前还特地学了如何制糖,就为了哄他。七郎从我们这里讨东西都不算什么,也向圣人讨呢。只要是七郎想要的,圣人都会允他。或许得到一切太轻易了,他只想要他得不到的,他想要看遍这天下。”   抬头看向玉其,蹙眉而笑,“而今也算看过了罢。”   那言语里带了点羡慕,玉其已然开始感到遗憾。   一支胡人商队从城里过来,三五十人,瞬间挤占了茶摊。他们把货袋卸下来,马就放在一旁,一群人围坐下来。   豆蔻总是不忘在商行的日子,好奇他们做的什么买卖,要去搭讪。玉其叫住她,暗暗使了个眼色。   豆蔻不解其意,玉其低声道:“过灞桥,到驿站还有好些距离,他们却不饮马,不似要远行。商队远行带这么多货,搬来搬去,最怕损耗,他们却用寻常麻袋……”   宇文放看了过去,商队的人正四下观察,等待着什么。   “那是甚么人?”   “他们的马,阿放不认得吗?”尚有一段距离,玉其无法去看马上的烙印,可从马的体貌来看,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商马。   “那是……”宇文放奇怪,起身上前两步。   柳树枝蔓在风里微微飘拂,他看见那个戴着胡帽的人转过脸来,“那是武侯。”   西京武侯铺的人都是市井汉子,还有犯过罪案的不良。他们平日受金吾卫的差遣,也收钱办事。他们在这个时候出现,定然是来“迎接”周光义的。   东宫比玉其认为的更加谨慎,动用这些没有官身的人,事发之后大可撇清干系,甚至将其抹杀。   “就要闭城了,我们快些回去吧。”宇文放意识到了什么。   玉其道:“既然来了,便看他们要做些什么。”   宇文放惊讶:“五娘……”   东方一行人渡河而来,驷马驱车。亲王之外,只有节度使府有此等规格。玉其紧张起来,往身后扫了一看。   天色将暗未暗,树影重重,不大看得清亲卫在何处。望舒使从枝头飞来,掠过他们头顶,转又不见。   武侯燃起了零星火把,假意牵马要走。他们暗地里摸出刀来,逐渐靠近河岸。   两方人们狭道相逢,只一刹那——   人喧马嘶,刀起血溅,帐篷这边的商旅吓坏了:“杀人了!”   人们纷乱逃窜。   宇文放大骇,忙要唤来马儿:“五娘,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那是淮南节度使府的人,密诏入京。”玉其一把抓住宇文放,“我们身为臣子,当去救人。”   “五娘!”   玉其作势不管他了,带着豆蔻打马直奔厮杀之地。   刀剑无眼,武侯的大刀划过玉其身侧,豆蔻手持一双短剑,哗哗两下斩人于马下。玉其不知她有这般胆魄,她喘着气咧笑:“大王叫我护好王妃,否则将我拿去喂鹰!”   七八个武侯团团堵住车驾,大刀往车帘里乱搠。玉其紧挽缰绳,立马喝道:“此乃朝廷重臣,尔等行刺,通通抓起来,候审发落!”   王府亲卫缚甲带刀,从背后冲出来,将这一方天地包围。   亲卫头领上过战场,列阵的气势大不一样。武侯只道他们人多势众,杀不过来,一时拿出了亡命的斗志。   一人看玉其发号施令,心说擒贼要擒王,提刀砍来。鹓扶君怒吼,斜身闪避。   “王妃!”亲卫头领与豆蔻同时呼喊着前来护驾。   “保护使者!”玉其控马逼近车驾,俯身扯开车帘。只见一抹身影跃出,玉其逮住他的手臂便往马上拽,此人倒也机敏,慌忙地抱住了她。   他们策马淌水,适才有了喘气之机。   “周……”玉其掀起帷帽绉纱,却见一张清俊的脸。   竟是谢清原。 第48章   周光义入京一事,并未公开。清流一派故意放出消息,看谁会阻止周光义入京,便是谁不想查这一笔账。一旦周光义入京,便意味着军粮案上了台面,必须查出个结果,即便他们怀疑这是个局,也不得不作出行动。   谢清原受崔伯元所托,前往洛阳渡口接周光义。他们从洛阳到了潼关,周光义忽然说与他交换身份。谢清原到京郊了,那周光义扮作了赤脚和尚,不知化缘到哪去了。   谢清原看见玉其亦是一惊,一时踯躅。见两个武侯杀来,他一下收了手,拍打马臀。鹓扶君腾跃半空,逆流而上。   河水湍急,即使鹓扶君也感到吃力。玉其叫谢清原抓住她帔帛,水声吞没了声音,她只得把住他的手。谢清原反应过来拽住了帔帛,绯纱缠绕在他们之间,浑水打湿他们的鞋履与衣摆。   玉其策马折返滩涂,往前方奔去。那两个武侯不要命地追上来,一个被河水掀翻,又有一个从远处跑来。   为了留人口供,王府亲卫没有下狠手。怎料这些武侯不肯束手就擒,死也要取谢清原的性命。   两人一马在滩涂上打转,马鞍下挂了弓箭,玉其让谢清原想想办法,起到威慑作用也是好的。谢清原说他最大的本事是在宴饮上投壶,免去酒钱,全无河西儿郎的血性。   玉其给他气笑了,他反而冷静下来,道:“他们阵势已失,不成气候,拖延时间引援兵来。”   “谁的援兵?”   正说着话,一个武侯挥刀冲上前。   玉其勒马调头,但听箭矢划破长空,带起武侯的胡帽飞了出去。那武侯一个激灵,抱头看了过去,百步开外,枣色御马上立着一个少郎,手持挽弓,鹅黄大袖在风中翻飞。   “住手!”宇文放喊道,“我乃圣人亲封的光禄大夫宇文放,你们受谁人指使——”   那些武侯只知使者的项上人头悬赏百金,来都来了,豁出去了。管他什么宇文放还是宇文捉,看他碍事,便要冲去杀了。   “宇文君,当心!”玉其虽是利用了他,却也不想他落入陷阱。亲卫听令,凌厉的刀法劈开身边的人,前去解围。   远处乱成一片,玉其急切地问谢清原:“还有甚么援兵?”   “那边的人。”谢清原低声说着,望向了城关的方向。   隆隆的马蹄声穿林而来,星火浮动,巡城的金吾卫打着火把来了:“违令者,杀无赦!”   箭矢射来,堪堪扎在王府亲卫身前。豆蔻道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急着喊话表明身份,玉其叫住了她。   只见金吾卫中郎将的坐骑下有个胡商打扮的人,是那个在寺里见过的武侯头头。   武侯扮作商贾,应是想制造冲突,把来人拦下,可一群乌合之众见势不好,杀起人来。事态变化,便是因人心之不可控。   显然,东宫准备了后手,让金吾卫出面。   中郎将举起令牌,昂头道:“商户前来举告,尔等滋事,蓄意杀人!”   “那不是商户,假报案情,欺君罔上,该杀。”玉其气势迫人,“本王妃乃朝廷命妇,尔等见之不拜,反了不成。王府亲卫听令,拿起刀来,护驾!”   中郎将叫他们卸了兵刃,否则就地射杀。   宇文放面有惊疑,遥指玉其:“燕王妃在此,你们不要搞错了。”   中郎将眯起眼睛,故作看不清人,道:“宇文君,你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快过来吧。”   玉其心道不好,骑马冲上前,拦住宇文放:“阿放,不要给他们可乘之机。”   金吾卫们搭弦张弓,蓄势待发。中郎将道:“我等是为朝廷效力,燕王妃这是在做什么,要挟朝廷重臣,胡乱杀人吗?”   玉其表露了身份,反而给了他们说辞。她冷然一笑:“宇文君亲眼所见,这些贼子害我性命,王府亲卫理应保护我,何罪之有?”   一支箭矢飞来,划过帷帽,带起血珠溅在谢清原眉梢。   玉其震然,就要有所反应。谢清原揽了她一下,沉声道:“不可冒进。”   “你们疯了!”宇文放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玉其用手背拭去脸颊上辛辣的痛感,撩开破损的帷帽,盯住对面:“我身后的人是淮南节度使府的周参军,受诏入京,何人敢拦?”   “燕王妃与男人共骑,成何体统?”中郎将哼嗤,“朝廷有这号人?”   不似河西节度使府那般循制,周光义是淮南节度使的幕僚,空有参军之名,并无朝廷册封。他们吃准了这一点,说什么也要阻拦。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节度使府的人无诏入京,论罪当诛。”中郎将道,“还是说,让人入京是燕王的意思啊?”   由他胡说下去,成了谋逆,今夜非身死此地不可。谢清原从怀里拿出一幅卷轴,道:“便说这是诏令。”   玉其拿来一看,御制的绢,可纸上空无一字。没办法了,她高举卷轴:“圣旨在此,尔等还不让行!”   “好哇,燕王妃私自带节度使府的人入京,假传圣旨——”中郎将大手一挥,“放箭!”   箭雨落下,有人倒下,金吾卫欲把宇文放捉回己营,宇文放拔剑:“此乃圣人钦赐尚方宝剑,犹圣人在临,都给我住手!”   中郎将道:“宇文君莫再受蒙骗了,那个女人在利用你!”   望舒使以迅雷之势冲向中郎将,锋利的爪子抓破他的脸,眼睛流出鲜血,瞬间肿胀。他惊嚎着捂住眼睛,跌下马去。   望舒使盘旋着长鸣,似在警示,众人迟疑地望了过去。   风声猎猎,崔修晏打马而来,捂住他的官帽,道:“圣人有令,礼部奉旨迎接淮南节度使府周光义!”   玉其推测事情或有变数,出城之前托人给崔修晏传信,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定睛一看,崔修晏身后还有个灰袍郎君,不是李重珩又是谁。李重珩阴沉着脸,直勾勾盯住她与他们。   崔修晏战战兢兢将话又传了一遍,王府亲卫反围金吾卫,一时剑拔弩张。   然而金吾卫中郎将眼瞎了,疯狂嚎叫着,他们大势已失。王府亲卫把人捉来,押到李重珩马下。   那武侯头领试图逃跑,豆蔻一个箭步冲上去,与亲卫合力将他捉拿。   望舒使鸣叫一声,谢清原还没来得及下马,白马便带着二人向对面奔去。   崔修晏一吓,左躲右闪。白马刹住,崔修晏惊魂未定地看向玉其:“五娘,你可还好?”又吃一惊,“明初……”   玉其没有说话,谢清原从马背上下来,小声交代说他是代周参军前来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宇文放握紧了拳头,终是不能不承认他中了圈套。   “阿放。”李重珩面不改色,“把金吾卫带走吧。”   宇文放脸色泛白,像是遭受了有生以来最大的背叛:“燕王说错了吧,那是朝廷禁卫。”   “他们把王妃吓坏了,再不走的话,只怕是……“李重珩手抵刀鞘,扫了一眼旁边的金吾卫郎将。   “你们……太过分了。”宇文放看了他片刻,负气地抄起宝剑,拉开押人的王府亲卫,带金吾卫离开。   “过分的是你的太子哥哥吧?”李重珩声音很轻,不知远去的人是否听到。   火把照亮河岸,王府亲卫收拾残局,清点死伤。茶摊的商旅早跑光了,摊主却还在,亲卫把人逮出来,带去录口供。   场面得到了控制,静了下来。谢清原兀自在茶摊打了碗凉茶,一口干了,用袖子擦拭嘴唇,转头撞上背后的人。   李重珩悄无声息跟了过来,大有问罪的意思。   谢清原面色一紧,作揖道:“容臣细说。”   李重珩挑起眉梢,马鞭捏在手里,指骨泛白。君王有怒,谢清原只当不是冲他来的,和缓道:“周参军少年时在西京游历,与崔令公有过来往。周参军入京的消息传开,崔令公难免欢喜,前几日便托臣前往洛阳渡口接人。臣与周参军到了潼关,他向游览风光,让臣先回京报信。”   谢清原这番话说的轻描淡写,却是都交代清楚了。   崔氏到底是清流党首,效忠的只有天子。崔伯元暗中接应周光义,与东宫的意志相悖,此番倒是拉拢崔氏的机会。   李重珩不响,谢清原又道:“崔员外可是奉旨……”   “王妃没有告诉你吗?”   谢清原垂头:“臣不知燕王妃会来,幸得所救。燕王王妃是臣的恩人,臣当以叩谢。”说着便要撩袍。   李重珩抬起马鞭拦下他的动作:“你此番所为,解本王之忧,当赏。说吧,想要甚么?”   “燕王抬爱,臣不过是为老师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担不起如此大恩。”   他是清流门生,往后要堂堂正正入仕,报效朝廷。   若是再追究下去,倒显得王没有容人之心了。李重珩用马鞭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似儿郎之间轻快的问候。   腥气弥漫的河岸,玉其安抚着鹓扶君,又像是依靠着它,李重珩慢慢走过去。   “都说不让你来了。”他收起马鞭,将人揽到身前。   玉其抬头,把受伤的脸颊给他看,眼眸因怒意迸发生机:“为何不将那郎将杀了!”   李重珩适才发觉这伤口竟有拇指那么长,还好不深,血已止住了。他有点郁气:“那么多人,作甚要你去救谢清原。”   “你还怨我?”玉其肩头一转,不要理他了。   李重珩又将人拢回来:“坏讹兽,没心没肺嚷着要杀人。”   这自然是气话,玉其一口气提起来,说不出的埋怨:“他们害了人,为何不缉拿审问,依法判处。”   “非独忠信仁义也,中正而已矣。”李重珩看着她的眼睛,“还不是时候。”   河西军需牵扯多方,事关岸东府,进展迟缓而繁琐。若非圣人有意彻查,鹿城公主也不会放手让李重珩行动。他们受制于人,有的事不能够做。   玉其早在生活之中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来到这个位子,压迫的感觉更深了。这些不能够做的事令人感到丧失,怒不可遏。   玉其闭了闭眼睛:“姨母……”   “若周光义今日来京,很快便能有定论。”   “当真?”   “你先回去,好不好?”李重珩说罢将豆蔻叫了过来,“仔细给王妃上药,以免落疤。”   玉其暗暗哼嗤,牵起鹓扶君走了。崔修晏见了,想要说什么,让李重珩叫住。他还得留下来等周光义,把这差事办妥了。   崔修晏接到玉其捎来的请托,怎么琢磨都觉得是要丢了他的官帽。但李重珩亲自来找他这个岳丈,他没有回避的余地。   蚍蜉撼树,怨不得他。   东宫阴云密布。   “太子妃,差使来了。”宫人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一个俏丽的女史走了进来,太子妃笑意盈盈:“还以为你乐不思蜀。”   女史跪下一拜,道:“今日他们出府,小人才找到机会……”   “说来听听罢。”   女史嘴唇微张,忙道:“大婚当夜,那人掌掴了他。”   太子妃一怔:“有这种事?”   “他们只是在人前做戏罢了,私下常闹得不可开交。”   “我就说……”太子妃笑了,“那孩子是不会被驯服的。”   “太子妃交代小人的事,小人照办了。那人的婢子只当小人想要争宠。”   “你想吗?”   女史眼观鼻,鼻观心,无欲无求的样子:“他心思都在太子妃身上,容不下旁人。”   女史离去之后,太子妃让人把新来的那个人叫来。   夏顺在宫里住了好些时日里,听说太子妃回来了,要见她。   太子妃廿十出头的样子,弯眉笑眼的菩萨相,夏顺没敢多瞧,伏跪下来。   “过来,让我看看你。”太子妃嗓音柔和,让人顿感亲切。   夏顺上前,跪坐在塌边。   太子妃把住她的脸颊,来回端详。她有点不敢呼吸了,那温柔的目光背后藏着一股力量,要洞穿她。   “太子让你侍寝了?”   夏顺红了脸,吞吞吐吐不知说什么好。   “你也不是未经事了。”太子妃笑,“从前不是跟着郑十三吗?”   夏顺诚实地点头。   太子妃又道:“太子身边有过许多人,你却是不同。你想要留下吗?”   夏顺眨了眨眼睛:“我想要,就可以吗?”   “是啊。”太子妃凑近,摩挲她的脸颊。与方才感觉不同,太子妃动作轻柔而暧昧,让人想起了太子。   太子把她搂在怀里的时候,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   太子妃差人送夏顺回了太子寝殿。   窗外下起了雨,夏顺熬不住,在案边打起瞌睡。迷迷糊糊感觉到什么,夏顺睁开眼睛,看见一抹身影走近。   李景柔声道:“怎么在这里就睡着了。”   “在,在等太子殿下……”夏顺忽然有些困惑,“殿下去哪儿了?”   李景低头看了看,外袍上有一片乌红的痕迹。他道:“不碍事的。”   夏顺睡意全无,紧张起来:“殿下这是……”   “处理了点麻烦而已。”李景俯身撑住案几,笑意盈盈,“你与十三郎交好,自然也认得燕王妃吧?”   “算是吧……”   “那个人添了不少麻烦呢。”李景却是没再说下去,自去更衣盥洗。十余宫婢伺候,添香暖床。夏顺像颗鸽子蛋,盛在一袭乌丝绒里,等着谁来取用。   李景回来见了她,无奈地笑着:“今夜放过孤罢。”   夏顺手足无措:“殿下?”   “孤说的还不明白吗。”李景拢着玉带转身,“那么你留下,孤也好久没见太子妃了。”   昏暗的雨夜闪过一道白昼,久违的羞耻之心穿透了她。夏顺裹紧了衣袍,慌不迭地逃离,可偌大宫殿怎么也无法逃开。   那是一年前,夏顺把车坊的马粪拿去卖,又碰见了那个轻浮的郎君。他把他抱上了车,就这样来了西京。她起初是不情愿的,可他说为了她,他在外头置宅,家都回不去了。   后来夏顺才知道,她们这样的人叫作别宅妇。比妾低贱,不受律法认可,随时会被抛弃。郑十三却说,他有个亲戚曾经也是这样,怀有身孕之后,变成了高门贵妾。   夏顺不想嫁人,更不想作妾,但她再也不用忍受马粪的味道。   这样的日子久了,很多事便忘了。郑十三也说,人都是会变的。   郑十三其实没有看上去的轻浮,夏顺常看见他夜里读书,好似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抱负。可那天也不知怎么回事,他们两馆生宴饮,他发起酒疯,当众与她亲昵。   后来事发,夏顺以为终于能够逃脱他了。可她没能逃脱,她想要找他问个清楚,为什么传闻中的天家新妇,是从前让她伺候马粪的娘子。   在皇城门外徘徊了好几天,也没有等到有谁去探望郑十三。她只好去香积寺寻找门路,竟又遇见了那人。   夏顺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有那人还像从前一样,理所当然高高在上地施舍别人。   都是因为那人,才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第49章   雨下不停,蓬莱殿的狸奴被雷劈了。檐廊下的宫人互相推诿责任,一见李保来了,连道中贵人救命。李保焦头烂额,打发人去太仆寺寻只一模一样的来。   他掸了掸青袍上轻微的雨珠,躬身进入殿宇。兽炉升起的香驱散了雨水的气息,珠帘背后的人轻声交谈。   李保通禀了一声,李千檀招手让人进去:“娘娘怎么样了?”   “这天儿怪,皇后身子乏闷,请了医官问诊呢。”李保答毕,适才拜见太子太子妃及一众贵主。   “今儿真是不巧,你们循例来给娘娘请安,怎的惹得人不安了。”李千檀说笑,座下无人附和,气氛凝滞。   “皇后盖有凤仙护持,慈躬弗侵,微恙无虞,殿下不必忧心。”太子妃言语悦耳,小辈们暗自舒了口气。   太子是长子,公主是嫡出,两位殿下,一山不容二虎。不过昔日太后临朝,残杀李家宗室,如今的世道只怕再容不得母老虎。   李景把玩着袍带上的玉佩,笑道:“鹿城,姊妹来陪你说话,你却是嫌烦了。”   李千檀道:“我讨厌下雨天。”   “开春的时候你带着女眷们祈福求雨,这灵验了,你倒不高兴了。”   今春的雨落个不停,关中良田怕是又要遭殃了。李千檀不接这话,问李保:“那个金吾卫中郎将昨夜吃醉了酒,在城外闹事,人找着了吗?”   李保作吃惊状:“这,这是甚么个事啊,宫里没听说啊。”   李千檀皱眉:“赵淳义他们为了此事急得团团转,你个蠢物,甚么也不上心。”   “那御前的事,奴……”李保说着为难噤了声。   李景道:“人犯了错,自有老天来收。”   李千檀道:“咦,太子说的天是哪个天?”   太子妃道:“圣人贵为天子,此事当由圣断,我等不好妄议。”   李千檀挑眉:“倒是忘了,这些腌臜还是不要拿到太子妃面前说了,免得受惊。你这身子该将养着啊,你去御前为七郎求情,这种事往后就别做了。”   太子妃笑而不语,那太子只是低头把玩玉佩,就好似没听见。   吃过一盏茶,燕王夫妇姗姗来迟。两人不知闹什么,玉其捂着一边脸颊快步闯入珠帘。   众目齐齐望去,玉其立即敛了姿态,欠身问安。李保给宫人使眼色,把坐垫放置在了李千檀旁边。   珠帘晃荡着,李重珩挑开帘子来到玉其身边,揽人落座,附耳说话,害她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坊间历来传宗室作风放浪,却是不曾示人,何况这是蓬莱殿。他们的姿态过于自然,还未成婚的小辈吃了一惊,忙又捂住嘴巴。   “你七嫂嫂昨夜让蚊蝇叮咛,不好见人,非要涂白一张脸。我说她似新罗婢,她不高兴我了。”李重珩一面说着,一面示意宫人取来茶碗。大婚以来,蓬莱殿便备了童子戏莲、交颈鸳鸯、并蒂石榴一类的纹样器物。   灵山公主的目光跟着红石榴碗绕了一圈,终是大胆直视嫂嫂。白霭霭的光透过窗户映入,玉其褐色的眸色显得更浅了,清透明亮。   灵山公主赧然道:“没有这样的新罗婢……”   李千檀笑:“灵山还是孩子,哪儿听得懂你的疯话。”   李重珩道冤,似笑非笑睨了身旁的妇人一眼。   玉其脸颊的伤未见好,茶不思饭不想。从前她可没这般计较容貌,李重珩不知怎么哄她,便亲她伤痕,一不小心盖了个印。她气昏了,提早花了两个时辰梳妆,进宫的一路还在问,看不看得出。   玉其端作无恙,灵山公主却是困惑了:“你们说什么啊。”   李千檀乜了李重珩一眼,道:“惹你七嫂嫂的蚊蝇,家中行七。”   灵山公主一愣,反应过来,兀自红了脸。   李景笑眯眯道:“终是成了婚的人,怎的还与从前一样孩子气。”   “我们王妃就喜欢我这样呢。”李重珩凑到玉其脸边,“是与不是?”   玉其蹙眉,却也没有回避。她低低嗔声:“痴汉   唐代骂人语录,傻子的意思   。”   李重珩朗笑,李千檀也笑起来。灵山公主只道是逗趣儿,跟着笑起来,一边的亲嫂嫂暗暗睨了她一眼。   李景却不以为意:“新婚燕尔,羡煞旁人也。”   “太子哥哥可纳侧妃啊。”李重珩做作道,“东宫挂红,也是喜事一桩……”   两度提起这个话题了,可见他在挑起战争。玉其有点紧张,悄然看向太子妃,而太子妃正注视着她。   太子妃莞尔一笑,好似宽慰。大抵在太子妃看来,李重珩这些不过孩子把戏,不愿与他计较。   李景道:“太子妃有喜了,便是东宫最大的喜事。”   李重珩端起茶碗:“说来还未向你们道喜。”   玉其便也捧起茶碗,太子妃目光盘桓在那对红石榴碗上,颔首言谢。   李景又道:“本欲安稳些了再禀明圣人,太子妃却是等不及……”   太子妃笑意难持:“妾盼了已有三年,还不许人家高兴吗?”   “都说那金仙观灵验,我却道求子的人心诚。太子妃去终南山修行可是风雨无阻……”李千檀看向李重珩,“说来你们成婚也有日子了,不如也去拜一拜。”   李重珩咧笑:“王妃拜过了。”   李千檀面露意外:“哪儿的道观?”   天家崇道,玉其不知如何作答。李重珩道:“坊里的小庙,走远了我不放心。”   李千檀乜他一眼,嫌没出息。   赵淳义来禀,召燕王去麟德殿议事。   李重珩走后,玉其身边空了一块,殿里的气氛不知怎么也冷了下去。李千檀叫大家打双陆,太子兴趣缺缺,起身告辞。   灵山公主还不想走,太子妃便留下作陪。   众人掷着玉骰,吃起鲜果,在方寸棋盘间争夺天下,只叹辰光易逝。   麟德殿内堂,众人哗哗翻着案上的账册,假装忙碌。   “船自扬州始发,每至一渡口,便核实所载物资损耗的情况,行船日志与账目一一对得上数。淮南节度使府的账,诸公若是看不明白,我今日便甘作那账房先生,为朝廷拨正这算盘!”   李重珩一来便听见这话,打眼一看,周光义堂而皇之坐在长案上。   据他自称,他天生无发,所以一路扮作和尚化缘而来。不知他是否戴了义髻,盖个布幞头,正用毫笔搔着边沿。他一脚翘在膝盖上,不耐烦地抖擞着,还当是在扬州画舫。   周光义转头看见他,大袖一挥,起身作揖:“燕王。”   老臣神色各异,却是起身相拜。   内堂一幅对联,额批“虚室生白”。此间乃虚室,凡议事审账,都在这里举行。今日圣人没有驾临,李重珩想他应当也在背后聆听。   李重珩来到长案端首,漫不经心地翻阅起成堆的账册:“朝廷先后共拨了二百万贯用于河西的军资军粮,这笔钱到河西军手里变成了三十斛米,请问这是何地的粮价?”   一时寂静,李重珩知道他们轻慢他这个不成气候的亲王,便也不急,坐下来又翻看了一阵。余光瞥见长案两侧的臣子交换眼色,他道:“这些账是你们各部支出,我只问那二百万贯用在了何处?”   兵部尚书道:“淮南调粮入京走漕运,时夏风浪频发,船只折损,需要造船,这开支便是一笔巨款。”   黄彦嗤道:“造船那是工部的事。周参军,你们运粮用的船可是工部造的新船?”   周光义把毫笔往耳后一别,拢着双手放在腰间:“回黄堂老的话,某熟悉漕运,府上接到朝廷旨意,便将此事交给了某来差办。为了让粮草快速递京,某将淮南至东京的河道划分为三段转运。朝廷派给的船只,数量不足以支撑,某在地方征集了商船,依托商贾百姓之力,将粮草损耗控制在了三成以下。”   黄彦看着兵部尚书:“高尚书所说的船,造到北海   《逍遥游》典故,这里指宇宙   去了吗?”   兵部尚书敷衍地翻动手里的账册:“黄堂老,我们历来照章办事。这钱是从户部支的,户部支给谁,支了多少,具体的明细,你再看看呢。”   户部尚书卢敬才道:“账都在上头了,谁都看得见。即便圣人在上,我也敢说,我们户部的账,没有一笔糊涂账!”   “哈。”周光义发出一声怪笑,“徒马之争倒是难得一见。”   西周六卿之中,大司徒掌财政,大司马掌军马。朝堂无人不知,唯有擅用典故的黄彦会心一笑。   兵部尚书反驳:“户部没有糊涂账,这么说,都在那些运粮的商贾头上了。”   听到这里,他们每个人的立场已然明了。只见周光义道:“此话差矣,淮南的船行至东京,船上的粮草便移交给了朝廷。”   兵部尚书道:“东京至西京,走渭水,或过潼关,都是他们户部仓部司说了算。”   卢敬才吹鼻子瞪眼:“谁说了算?谁说了算!朝廷说了算,他们北省的诏令说了算!”   户部掌管国库粮仓,卷入此案里外不能做人,他们应当保持中立,上峰怎的就与兵部对冲,胡言乱语了。郑守有点焦躁,低声道:“卢尚书,北省与堂老们也是依圣人旨意办事。我们户部的账都在这里了,若有甚么细微之处需要核查的,叫度支司的人来问便是。”   卢敬才意识到什么,拢拳咳嗽一声。   周光义道:“某只有一问,卢尚书所言的商贾,是奉了哪个衙署的令差办军需?”   卢敬才只作口渴极了,转来转去找茶瓯。   赵淳义上前为他添了茶,请他坐下:“这天儿闷,卢尚书仔细上火,不放品品这茶。这茶乃御赐的霍山黄芽,用的是扬子江南零水。”   卢敬才道:“老夫少时在任过江南地方的县尉,江南茶道讲求清雅。这茶可是赵内侍烹的?”   赵淳义颔首。   卢敬才一下比出大拇指。   旁边的郑守背无语至极,背手走开了。这上峰平日也不是这个性子,赵内侍也看不过去了才出面袒护。怎知他作起势来,好似有了天大的颜面。   李重珩对这些老臣多少有点了解。卢敬才出身范阳卢氏,早年明经及第,三朝老臣,胡打误撞守在了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崔卢门当户对,听闻他有意与崔氏结亲,为崔氏婉拒。方才卢敬才话指中书门下,便露出了端倪。   不过他有了茶喝,总不至于再被人激怒,卷入争端了。   众人将卢敬才望着,佯作忘了回周光义的话。   吏部尚书同平章事作为宰相之一,不曾参与此案,直到今日奉旨来麟德殿。他道:“大家都羡慕卢尚书有茶吃,把周参军晾一边了。”   “无妨。”周光义道:“关中多雨,反倒让人惹火。我们能否向中贵人讨碗茶喝啊?”   “周参军折煞小人。”赵淳义叫给使上来奉茶。   “汤汤水水的弄到账上来,又该晾半晌。”李重珩话里有话,赵淳义只好又让人止步。   “得了,茶没得吃。”黄彦哀叹一声,想起似的说,“前线烽火连天,六部二十四司五监九寺都运转不过来,要向商户采办军需,让商户承担转运。”   周光义道:“黄堂老怕是没有经办过地方实务。转运粮草可不是小事,最缺的便是人手与马力。地方的粮草到了东京,东京至西京,西京又去往凉州,这么长的路程,需要比军队更多的人才能走得通。”   黄彦道:“所以啊,只有兵部才能送去军需补给。”   兵部尚书坐不住了,要斥驳,周光义又道:“某听闻东宫发了手教,把参与运粮的商户都抓起来了。审案也审了一些时日了,可有甚么线索?”   大理寺审案,审来一个个商户竟向衙门索要应结的钱款。谁也没拿到钱,钱飞走了,说来说去是兵部吞了。兵部尚书不认这个账:“册户、度支、调仓,哪样不是户部的事。我们在朝为官,秉公办案,怎的你们户部一味推诿?”   角落的卢敬才耳朵一动一动的,却是把肩头勾着,忍着不接这个话。   可这火烧过来了,总要设法跳开。郑守道:“户部的责任,户部自然该担,此事户部担也担不了呀。委派监军的是兵部,真正押送粮草抵达军营的只有监军,此事是否应该找他们来对证?”   兵部尚书道:“你胡乱说些什么,派谁去监军,那是他们北省和政事堂审议过的。兵部,兵部管得了他河西军,管得了他淮南军吗!”   周光义莫名发笑:“哎呀,这个说法,崔堂老有何高见啊?”   最后一个没说话的就只有中书令了。   崔伯元十分认真地审阅各部拿来的文书与账目,手中的朱笔不时勾线画圈。他眉头紧锁,适才抬头看向议论不休的同僚:“文书是实实在在的,看过了,看清楚了,没有问题,那才能谈论究竟是谁的问题。”   崔伯元秉持中庸之道,一贯春风化雨。与他共事已有的黄彦却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面露诧异:“文书看来看去都一样,若能看出端倪,何必抓了那些商贾审案。崔令公此言不甚中肯。”   卢敬才把着茶碗,幽幽道:“敕令监军押送粮草,过陇右,至河西,人马死在路上,就都成了账上的一笔墨点。各个说起来官官是道,谁又真正装下了天下十五道……”   清流文士惯是宣称齐家治国平天下,讽刺的谁不言而喻。   郑守拢紧五指,想要抵住额头,却是只能抱手拢袖,目不斜视地端坐。   兵部尚书却是横眉冷对:“卢尚书所言何意,入河西经陇右,本就是难渡的咽喉要道,人为国死,死得其所。”   黄彦拍案:“好一个死得其所,大丈夫当以此志报国,我们都该拖家带口去!”   兵部尚书道:“好哇,起战的时候,一个个屁都不敢放。现在倒好了,骂起战时开支来了。”   茶碗砰地落地,卢敬才回身指着他:“什么开支,骂的就是你!同在廊下食,谁闻不到你的屁,一屋子乌烟瘴气!”   兵部尚书咬死道:“足数的军资军粮,过了黄河生生的没了,岸东匪患未治,你们找岸东府说理去。”   卢敬才还要说话,郑守一把将人按住。黄彦和缓道:“高尚书莫急,莫急。朝会已经议过了,岸东府到底有治理不力之罪,人便交由刑部审理,等他们松了口,是否贪墨,贪墨多少,届时不就知道了。那是否与此案有关,也得等到那时再说不是。今日先把这边的账对了,该放的商户也早些放了,闹得人心惶惶的,于谁都没有好处。”   怪道黄彦对崔伯元的态度感到诧异,他们北省早已有了立场。   兵部尚书觑眼瞧着他:“我看你们是有亲戚参与了买卖。”   这是猜测还是诋毁,赵淳义惊讶不已,瞧了眼李重珩的侧影。殿里微暗的光披在他身上,犹如一件大氅。   赵淳义隐隐有不好的感觉,眉头一跳,只见他一把推到书册,踹开案几起身。烛台滚落到地席上,赵淳义扑上去护住。   李重珩喝道:“河西军七万健儿,要死,也该死在战场上,却有半数因饥饿,因暑热,困死在山岭河谷。战事拖延,百姓饱受战乱之苦,离丧之痛。你们身在这庙堂,自是无法体会,亦无需体会。”   兵部尚书道:“燕王这是……”   哐嘡一声,案几掀倒在地。李重珩道:“我这人脾气坏,耐心差,诸位担待。岸东府贪墨证据确凿——”   兵部尚书的胡须轻微颤抖,道:“淮南没有问题,入京也没有问题,过了岸东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恐怕还得找监军对证。”   黄彦道:“是太子身边的那个宇文放?”   重音在太子,赵淳义心头一惊,悄然回望隔们。圣人在临,至今仍未有任何讯号,便是让这场会议继续下去的意思。   然而堂中寂静,兵部尚书不接话了。   崔伯元俯身拾起书册,把案几抬起来。他一面整理一面道:“派去监军的人,最好让刑部去审,我们在这里是问不出什么的。正如黄堂老所说,该审的人要审,该放的人也要早些放了。我们坐下来,好好的把事了了,也不负了圣人赐的这身衣袍。”   李重珩坐了下来,以手托腮,另只手轻点着案几:“相公们在此,一道来审吧。”   崔伯元紧绷着脸抬头,他这话可不是为了给人递刀。   李重珩气定神闲,已不知方才发的是哪通脾气:“把人带上来。”   据说在飞龙厩驯马的虞将军提着岸东府石参军进来,人们面面相觑。李重珩摊开面前一本账簿,道:“哦,虞将军此前在河西节度使府,差办了凉州萨保走私案,此案与岸东府有些牵连。”   阿虞把人往地上一丢,那石参军生平头一回入传说中的虚室,在众位宰臣的注视下,竟有点犯怵。阿虞压住他肩头:“说。”   石参军缓了缓,嗫嚅道:“臣,臣收了钱,罪无可恕——”   石参军负罪,已去帽冠,阿虞逮住他潦草的束发,道:“老老实实说清楚了。”   宰臣们皱眉,这武夫好野蛮的作派,把边地军营的风气带到虚室来了。还有这个地方参军,宵小之辈,怎配入虚室?   可圣人没有传话,他们碍于燕王的身份,也不好说什么。   石参军从头到尾禀明实情:“一年前岸东发洪水,毁堤淹田,盗匪横生。朝廷拨款治灾,可成效不佳……岸东府怕交不起税租,便向过路的商贾增收了商税。有的商贾,例如石家萨保这般的,千方百计贿赂!”   黄彦道:“如何贿赂?”   石参军道:“河西商贾惯用胡椒进行大宗交易,是以……”   李重珩把手头的账簿传阅下去,石参军接着道:“岸东府打算用这笔款项购粮,事情落到了臣头上。当时只能往西京购粮,臣辗转托人,兵部的人找到了臣,说能够解决臣的难题。此事当即谈拢,臣万万没想到他们运来的粮是给河西军的军粮啊!”   兵部尚书有些按捺不住,道:“兵部谁人?”   “兵部驾部司郎中赖大!”   这名字一出,周光义哈哈大笑。   显然是个捏造的名字,兵部尚书道:“兵部没有这个人!你们的交易可有凭据?”   石参军底气不足:“这种事怎可留下凭据,无非是靠着在在朝为官的义气……”   兵部尚书义正言辞:“你这是污蔑!”   “有没有,一看不就知道了?”李重珩说着,阿虞把另一个人带了上来。   此人生做一张麻子脸,石参军激动地指着他:“就是你,赖大!”   兵部尚书皱眉:“我不认识他,这不是兵部的人。”   黄彦紧追不放:“‘赖大’,你是否认识高尚书?”   “不认识……”   兵部尚书看了眼同僚们,默然宣告兵部的无罪。李重珩笑了下:“‘赖大’,你此前可在兵部任职?”   赖大被刑部轮番审讯过,失魂落魄,声如蚊蝇:“小的是兵部底下一个无品差吏,今年初被革职了。”   “谁革你的职,为什么革职?”   “小的不知,想是因差事没办好。”   李重珩把第二本账簿抛了出来,是一本装订成册的质库凭据:“可是这差事?”   赖大瞳孔猛缩。   一旁的兵部尚书面露犹疑,李重珩又道:“高尚书不认得此物,‘赖大’,你好好解释一下。”   赖大紧闭嘴巴,而后道:“小的不知……”   阿虞拍了他一把:“此物是质库凭证,兵部收了岸东府的胡椒,经各个质库兑换了钱帛。”   “小的不知……”赖大晕倒了。   兵部尚书忙道:“来人啊,请医官,千万不能让此人有何闪失!”   黄彦冷笑,招呼守在外头的内官来掐人中。他们折腾一番,赖大直翻白眼,却是怎么都不醒。   阿虞凝重地看了李重珩一眼,李重珩甩出了第三本账簿。   兵部尚书捧起来翻看,上面的字迹全然陌生,清丽而锋利,似是出自少年之手。然而一笔一笔账目干净清楚,对齐岸东府给赖大的胡椒数额,赖大向质库兑换的财帛,最终指向河西军军费的差额。   “这又是……”   “这是请我府上账房先生整理的账册,诸位可仔细瞧瞧。”李重珩莞尔一笑,“郑侍郎,你且验一验,可与户部度支对得上?”   郑守狐疑地凑近一看,这账做得太好,只怕叫户部精于算学的人来看都瞧不出问题。   自然,这本账目是玉其亲手所做。   玉其营救姨母之心恳切,提出要参与今次的审议。她以车坊少主的名义,与他们一起查找胡椒的流通与凭证。她为了做这本账册,日夜不怠,他挑灯陪伴在侧。   众人将三本账册拿来仔细核对,殿宇安静下来。   外头天色阴沉,会议进行到这个时辰都有些疲乏了。赵淳义传圣人口谕赐食,小歇片刻。   周光义问李重珩借一步说话,来到侧廊。他拱了拱手:“燕王,臣赴京只是为了大帅的儿郎。”   “不妨告诉周郎,我也是为了一人。”李重珩摘下银球香囊,紫藤萝色的细长流苏滑落指尖,“我要的人在大理寺。周郎满怀热忱而来,一定有办法让大理寺放人。”   周光义讶然而笑:“听闻那日救了假参军的是燕王妃……”   “不错。”李重珩眼角眉梢有藏不住的少年意气,“正是吾妻。”   数着日子,玉其乘车来到顺义门,不住地掀开卷帘张望。   李重珩说此案还未盖棺定论,她们的关系不便声张,因而不能亲自到大理寺迎接。玉其一贯很能忍耐的,此刻却只感到躁动。   “王妃……”豆蔻欣喜的声音传来。   玉其晃眼一看,急忙跑下车。天青色,烟雨朦胧,苏如如忘记了要看来人。她抬头望着天空,伸出手掌。   玉其循着视线看去,云雨间隐约有大鸟的影子。   雨水同时落在了她们的脸上,眼睛与嘴唇上。苏如如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声音:“阿芝……”   “阿芝,真好啊。”   雨让人变成了湿润的小兽,想要依偎在血亲怀中。玉其竭力克制着这股冲动,退了开来,让豆蔻带姨母离开。   天色暗了,玉其方来到平康坊一间胡商牙行。胡椒做了进士团的买卖,便开设了这间中介牙行,他平日也都宿在此处。   今日店行早早打烊,胡椒悄悄给玉其开了门。苏如如已梳洗过了,换上了干净衣袍,在灯下翻看胡椒的账面。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柚子气味。这个节气,也不知胡椒哪里找来的柚子,玉其没有忍住,捂住了脸。   “阿芝啊。”   如今这世上除了姨母,还有谁会这样唤她呢。玉其再也克制不住,扑入了苏如如的怀抱。   “好孩子。”苏如如抚摸着她梳起来的头发,她为了行动便利,扮了男装,就跟在河西的时候一样。   哪里想得到她嫁作了人妇。   苏如如哽咽着,“阿芝一直都是好孩子,为了我,生受了。”   “阿娘……”玉其抬头。   “给阿娘讲讲吧,这一年阿娘没在你身边,你都是……”苏如如眼角泛起泪花,又笑起来,“你过得好吗?”   玉其一时只能点头,张唇呵出一口气,方道:“阿娘,我与他,我们在河西的时候就已相识,所以算不得受迫于人。阿娘你放心,如今我过得很好,只要阿娘好,阿芝便万事大吉。”   母女搂在一起,又哭又笑。灯影暗处,胡椒与豆蔻抹着眼泪,不由头碰头,发现彼此,大跳开来。   胡椒烧柴,端来西北风味的馎饦。他们挤着一张案大口吃面,大口喝汤,而后是无尽的细碎的低语。   再度安静了,母女躺在地席上,望着窗外飘摇的夜。   “关坊门了,该回去了。”苏如如道。   “今夜我不回去了,没关系的。”玉其双手拢在胸前,小心地,更小心地靠近了姨母。除了记忆中朦胧的母亲,苏家的女人都是有些冷情的。为了让她成长为担负得起自己人生的人,姨母待她严苛,她们甚少有这般亲密的接触。   苏如如终于拥抱了她,就像母亲那样。   “可惜大娘没能见到你成婚,我也错过了你的婚仪。”苏如如缓了缓道,“那是个很美的夜晚吧……”   “很美,”玉其心下五味杂陈,“很盛大。阿娘,我不想离开你。”   姨母握住了她的手。姨母的手柔软而有力量,她渐渐平静下来。   “见到天光的时候,我也见到了一个旧人。他问我‘如如’作何解……”苏如如叹道,“我与你母亲,我们在河西也曾度过了美好的青春啊。”   玉其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卷五:烂柯人 第50章   岸东府官吏贪墨成性,乃至侵吞河西军军资军粮,岸东府官吏、监军副使与涉案商贾问斩,几个兵部官吏尽遭贬谪。飓风过境,朝野清朗,百官大呼上天纵英明。   苏家车坊不在行贿名单上,侥幸逃脱。   玉其在城郊坟地见到了阿兄苏寸泓。大伙儿筹钱给杜宇安葬,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墓志铭。   苏寸泓消瘦了许多,一身粗布襕衫松松垮垮,腰上系一个袖珍笔墨盒,已有几分醉意。他没有认出玉其,以为是谢清原结交的娘子,打趣:“檀郎遇上谢家女,老鼠钻进面柜里。”——享福了。   同乡友人都在,玉其不便表露身份,拦着谢清原不让解释。今次玉其托谢清原找阿兄,谢清原适才明白这层关系。苏寸泓穷困潦倒,竟是王妃的表兄。   谢清原一直想找机会与苏寸泓解释,怎知他一脸兄弟我懂的样子,随口作了出老鼠滚面的艳词,引得众人大笑。   玉其登时来了脾气,伸手揪住苏寸泓的耳朵:“你这孽子,今日我就替阿娘收拾了你!”   读书人惊了,苏寸泓也惊了。玉其挑开帷帽绉纱,他一时不敢认。   苏寸泓来京三年,玉其从一个孩子长成了娘子,眉眼神态都有了变化。他费劲掰开她的手,怒视谢清原:“我拿你当兄弟,你招惹我小妹。孝悌忠信礼义廉,一二三四五六七!”——无耻王八。   谢清原有股淡淡的绝望,任苏寸泓要打要骂。苏寸泓撸起袖子,忽然想起什么,皱眉看着玉其:“你何时来京了?”   “来了有些时日了。”   “有些时日了?”   苏寸泓倒抽一口气,逮住谢清原摇来摇去,“好哇,你把我家小妹哄到这鸟不生蛋的京都来,竟敢瞒着我。你下去吧,子规兄一个人寂寞。”   “阿兄!”玉其一把抱住苏寸泓手臂,“我与明初不是你想的那样。”   “明初?明初!”苏寸泓捂住胸口,啊啊大叫飞奔而去。   人们却是笑,并不觉得多么惊奇。一个在吏部抄书的胥吏道:“早就听闻苏郎说起与表妹的婚约,如今终于得见娘子……”   苏寸泓有回酒后吐真言,说他与老家的表妹有婚约。谢清原起初没往这方面想,忽觉大事不妙。   但见玉其匆忙道别,提起裙摆去追苏寸泓了。   车驾停在山道上,豆蔻啪啪打了苏寸泓两巴掌,把他丢进车厢。玉其一上车便看见他老老实实跪着,他每次惹她生气了都这样,不过是不想她去状告。   “小妹,我错了,放过我吧。”苏寸泓双手合十,如拜菩萨,“别捉我去见阿娘。”   苏寸泓放浪形骸,生的却是七窍玲珑心,猜到大人来了西京,才装疯卖傻逃跑。   “像什么样子。”玉其蹙眉睨他一眼,“你不知道阿娘这些时日受了多大的苦。”   苏寸泓一怔,却是按下不表。他细细端详她面容,犹疑道:“你不会真的嫁给七郎了吧……”   习惯了西京的生活,还道他说的是那个七郎。玉其轻笑:“七表哥终是做了富商的赘婿。”   苏寸泓面露嫌恶:“出息。”转而又道,“你与谢明初怎的回事?”   “我们的事你不是知道吗?”   苏寸泓以为玉其资助谢清原只是可怜一个有志之士,顾及儿郎的自尊心,他哪怕吃醉酒也从未点破。   可无论苏寸泓怎么看都觉得玉其成熟了许多,眼波流转之间颇有妇人风韵。   “那你……”   “我成婚了。”玉其看着半掩的车窗,神色淡淡,“现在叫崔玉其。”   一贯妙语连珠的人竟有片刻没能说出话来。   苏寸泓真切道:“可是五姓儿郎?”   “到了你便知。”   说都不愿说。苏寸泓顿觉痛心,却也只是笑着让小妹为他理理发冠衣衫。   至亲仁坊燕王府,仆从婢子相迎。亭台楼阁,山光水色,如诗如画,苏寸泓也道他屎巴牛跌到尿罐里——还当漂洋过海哩。   几个婢子偷笑,瞧苏寸泓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田舍汉子。   堂间已摆上琳琅酒馔,女史引着苏如如过来。两方人马迎面相遇,苏寸泓立住不动了。   王府成堆燃烧的明亮烛光之间,苏如如还与从前一样,一身布袍,只挽一支银簪,完全不似一个富户商女。苏寸泓却看见了那眼睛周围的褶皱,面中的纹路变深。河西的风当真催人,短短三年就让母亲老了。   苏寸泓嘴唇动了动,佯作轻快地笑。苏如如冷冷睇了他一眼,转身入席。   “大王还未回来?”玉其低声问女史。   女史摇头。   李重珩不知怎么得罪了燕王傅,王傅不肯来府上就职,他为此煞费心思,成日神龙不见首尾。玉其便说不等他了,屏退了众仆。   苏寸泓看在眼里,当那王好生无情。读书人,尤其凉州的读书人耳口相传,燕王喜好音律,寻欢作乐。祈福斋戒做给人看,实际去了石宅宴饮。   他一面为小妹不值,一面因母亲感到有愧,只觉里外不是人,食难下咽。   苏如如抿了口烧酒,道:“军粮案你听说了吧,小妹救了我。”   “阿娘怎会……”   “杨监牧与我们是老相识了,他托我上京来筹粮,我想着这是利民的好事,经营车坊本该做这些的。何况杨监牧都安排妥了,我来京中,筹的也是淮南的粮草,只是雇人与车马花了些钱。这都不算什么,那牧监总也是官家衙署,想来能庇护我家孩子,怎知打起仗来……”   苏如如徐徐道来,“如今这世道,商贾便是那路边的金钱草,割完一春还有下一春。我也不要你同我回去了,你就留在京都。”   玉其讶然:“阿兄他……”   苏寸泓知道玉其想说什么,正色道:“原也没打算同你回去。”   预料中的冷言冷语并未到来,苏如如叹息:“大郎过世了,家中多有变故,你在京中好好照顾你小妹,我也放心。”   苏寸泓交换摆放着一双银筷,蓦地一顿:“你几时启程?”   “我也不想空手回去,看看有什么买卖,组织商队一道。”   “也好,人多有个照应。你一个妇人,莫让贼寇掳去。”   苏如如不悦:“你说你恁大年纪了,还是那屙屎吃瓜米。”——屁嘴不闲。   玉其一噎:“阿娘,吃饭呢。”   苏寸泓拾筷搅了搅玉盘里的巨胜奴:“你说这像不像?”   面条拧成麻花,裹了黑胡麻与蜂蜜油炸,一半正在在她嘴里。玉其默默放下,拿起古楼子狠狠咬了一口。   膳房起羊肉一斤,层布于巨胡饼,胡椒浸润,入炉半熟,还热乎着呢。今日菜肴多是西北风味,但古楼子这种肉馅儿饼可不是寻常人家能吃到的。   苏寸泓唾弃王府用度奢靡,眼里却只有小妹气鼓鼓的可爱样子。   月有圆时,人活一世总该占上什么。   一个婢子慌慌张张进来:“王妃,青莲把豆蔻逮住了!”   玉其诧异:“又是何事?”   “说是豆蔻藏了府里的东西,偷盗……”   玉其豁地起身,让婢子引路。苏如如母子对视一眼,也跟着前往下人院房。   女史与豆蔻这样的一等女使都住在寝殿旁边,随传随到。宽敞的屋子里点着油灯,青莲和豆蔻扭打在一起,抢夺什么。   豆蔻低声威胁:“我出手可是会死人的,你快将东西还来!”   女史大声宣扬:“果真是田舍贱婢,竟偷王府的东西,此番定要你好看——”   豆蔻一把逮住女史后领,劈头盖脸一巴掌。劲风呼过,女史跌落在地,手里的檀木大匣也摔在地上,铜锁应声开了。女史懵然一瞬,忙去抢匣子。   “青莲!”玉其跨入门槛。   女史匆忙瞧了玉其一眼,却是飞快揭开了匣子,只见一堆香囊,散发浓郁的草药气味。   苏如如瞬间变了脸色,震惊地望着玉其。   玉其故作镇定,上前一步:“那是我给豆蔻的香囊,放下。”   青莲抱住匣子不肯撒手:“王妃是要包庇这个陪嫁婢子吗?”   “你聋了还是瞎了!”豆蔻扑上去争夺匣子,草药撒在地上,一个贝母螺钿香奁滚了出来,香奁经久失色,还能看出繁复精致的匠艺,刻的是海棠盛放。   青莲眼里迸射兴奋的光芒,两手胡乱抓起香奁:“这可是大王珍爱的私物!好哇,你个贱婢胆大包天,偷起大王的东西来了!”   周围的仆从婢子看着,王妃若是动手去抢,便太可疑了。玉其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只见苏如如勐地扯开青莲,抱起大匣:“一个婢子,王妃说话也不听了吗?”   青莲撑地起身,瞪着苏如如:“这是王府的事,何时轮到苏姨母议论……”   “你也知道我是王妃的姨母,我为尊长,你给我跪下。”苏如如久经商场,气势足以震慑他们。   青莲缓缓皱起眉头:“王妃,此事非同小可,待大王回来定夺罢。”   苏如如一看便知这婢子什么货色。今夜这出原是设计好的,早有人去找李重珩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仆从提着灯笼走在前头,几个带刀亲卫环绕。李重珩一身狩猎纹绯袍,夜风中微微摆动。他乌黑的眼眸盯住陌生的苏寸泓,接着落在了苏如如手中的香奁上。   “王妃,这是怎么回事?”   青莲抢着说话:“大王,豆蔻那个贱婢偷了王府的东西,我眼前所见,她在寝殿徘徊——”   “问你了吗?”李重珩声音不大,却让人打了个哆嗦。   李重珩拿走香奁,迈进一步,扫视地上的草药:“这些是什么?”   豆蔻垂首回话:“王妃赏给奴的香囊。”   “怎会是这个味道?”李重珩回头打量玉其,“这么重的腥气,什么药?”   玉其忽然失语,不由攥紧了手指。   苏如如道:“若我猜的不错,应是活血补气的良药。”   李重珩拢眉,抬手捏住玉其下巴左右一看:“你不好?”   “妾并未……”   不等人把话说完,他便吩咐仆从去传医官。   亲卫看守,青莲和豆蔻跪在殿外。   医官隔着屏风为玉其把脉,苏如如默默站在一旁。李重珩瞧着他们,愈发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玉其心跳很快,医官不得不小声提醒:“王妃不必紧张,应是没有大碍……”   李重珩道:“你好好看。”   医官颇有点为难,清了清嗓子,道:“王妃可是畏冷惧热?”   李重珩道:“谁人不是畏冷惧热,你看不看得好,看不好换人。”   医官把手松开,起身作揖:“王妃寒气侵体,脾肾阳虚,当是长年患有寒症。”   李重珩揭开案上的香药匣子:“你可认得这是何方?”   医官凑近闻了闻,抓起一把草药,不由怔然。他惶惑道:“柽、木蜜、松脂、甘草、地黄和热血,这么古怪的方子,许是叫作质汗的西域神药……”   “可是活血补气的药?”   医官颔首:“不过……”   李重珩压低眉头,医官倏尔垂下眼帘:“这药非常人所用,长期服用恐对妇人不利。”   “怎么会。”玉其着急出声。   李重珩颇有耐心似的:“把话说清楚了。”   医官双手拢袖,踌躇道:“王妃喜脉未动,暂时不必忧心。”   李重珩定定地看向玉其,教人屏住呼吸。   苏如如作出担惊受怕的样子:“王妃自幼离京去了河西,不能适应,患了寒症,一贯吃质汗进补的呀,怎会这样呢?”   医官道:“西域药方性烈,或解一时之急,于养生却是大害。若为子嗣考虑,王妃当尽快停用此药。”   李重珩的目光近乎严厉,玉其厌烦不已,更觉心虚。玉其道:“可我平日里怕冷,睡也睡不好。”   “王妃方心,臣会开些温性滋补的方子。”   医官离去之后,李重珩直言道:“给我一个解释。”   玉其嗔声:“我想着身子好了,也来得快些。那求菩萨,不如求医嘛……”   苏如如道:“为人妇,为人母,明白王妃心切。往后让府上的婢子多花些心思在饮食上,该来的自会来的。”   玉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道:“那海棠香奁我都不知你放在了何处,豆蔻怎知?大王,豆蔻确是有些顽劣,可绝不会行鸡鸣狗盗之事。”   李重珩冷哂,玉其心空了一拍。相识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毫不掩饰的猜忌的目光,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却给人阴晴不定的感觉,她惴惴不安,等待他的利刃出鞘。   令人意外的是,他瞬间敛去了神色,连同周身迫人的气压也不见。   “豆蔻去后厨偷吃,也不见得会偷那东西。”李重珩和缓道,“宫里人惯常的把戏不适合我们,不是吗?”   幸好,那香奁是她给他的。玉其暗暗松了口气,道:“青莲故意闹事,不是这一次了,大王定要罚她才是。”   李重珩走出寝殿,来到青莲面前。玉其眼神示意豆蔻起来,豆蔻忙躲到她身后。   只听李重珩吩咐亲卫搜查王府上下,青莲赫然抬头:“大王!”   炬火照亮王府夜空,亲卫在膳房水槽下发现一块活砖,里面藏着一包草药。李重珩让亲卫拿给苏如如:“苏姨母应懂些香药,可知道此物是甚?”   苏如如想那婢子不安好心,便将避子的罪状嫁祸给她,方才言语之间有所暗示。李重珩果然听出来了,要纠察清楚。   这药绝非凭空出现,不知是谁的手笔。苏如如冰冷甚至有些怨恨地盯着青莲:“此乃藏红花、麝香与水银等药物,人称避子汤。”   青莲大呼:“大王明鉴,这绝非小人的东西!”   李重珩道:“王妃喝过吗?”   “王妃对香药敏锐,这些东西怎敢……”青莲呼喊着爬向玉其,“不,这不是小人的东西,王妃,小人怎会害你!”   “毒妇!”苏如如掀开青莲,“你该庆幸我儿懂得香药,否则这东西她吃下去,出了个好歹,你就要赔命。”   青莲咬牙怒视,“我与王妃无冤无仇,你们凭什么说这是我的,证据呢!”   “你以为那香奁是怎么来的?”苏如如脸颊微微有些颤抖,“那是我阿姊,我儿的生母唯一的遗物!”   青莲脸色煞白:“不可能,怎么可能,那是大王的东西,成婚前便收在斗柜暗格里的。”   “大王私藏之物,你如何晓得,便是你偷了香奁,栽赃嫁祸给旁人!你想除掉豆蔻,好让王妃孤立无援,从而施行你的毒计!”   无论是与不是,此时必须咬死这婢子蓄意给玉其下药,才能消除李重珩的戒心。苏如如俯身迫近青莲,快速呵斥,给人增加压力,以击溃心理防线。   青莲双手撑地,连连摇头:“小人没有做过这种事,府上这么多人,为何偏说是小人做的。那豆蔻言行乖张,小人多次提点仍屡教不改,此番也是看她鬼鬼祟祟在屋子里藏东西,小人这才寻了机会一探究竟。请大王王妃为小人做主啊,知人知面不知心,那豆蔻自以为是陪嫁,早生异心,梦里都念着要上大王的床——”   啪一声,玉其上前甩了她一耳光。指印深深,她的脸颊登时红肿起来。   “污言秽语,妖言惑众。”玉其转头看着李重珩,气得不能自已,“我要罚她,必须罚她!”   “今日王妃接娘家人团聚,偏让你搅和了。”李重珩轻描淡写,“你是宫里出来的人,送回宫里,请皇后审罢。”   “大王,大王且听小人解释!”   几个亲卫拖着青莲远去。   玉其听着那怪叫远去,适才有所缓和。豆蔻忧心道:“王妃别往心里去,莫让怒火攻心。”   苏寸泓作为外男不便进入内宅,方才让人赶到了堂间。苦等半晌,见母女安好,他松了口气。   无论苏家还是冯家不曾发生这么龌龊的内宅争斗,苏寸泓却是不意外的。一个宅子只要人多,便总有争斗,那些仆从婢子斗来斗去,不过不曾闹到台面,玉其难以知晓罢了。   此事揭过不提,李重珩陪他们吃了一盅酒,全作安抚,庆贺团圆。他留苏如如母子在府上歇息,摆手道不胜酒力,先回了寝殿。   苏如如母子都是好酒的人,酒酣发了真心,吵闹起来。廊下一众婢子吓得不好,忙要来劝,玉其只道让他们吵。   吵过三巡,苏如如抱着玉其怨生个儿子不如生把算盘——还能打!   苏寸泓听了又要吵,他的志向,他的抱负,在母亲看来都是春秋大梦。   “我要这天下不再有人吃不起饭,读不起书,我要士农工商的商字,不再为人轻贱!”苏寸泓展臂大呼,苏如如静默地仰望他,只觉陌生。   “好,你们都长大了。”苏如如撑起身来,“我也成没用的了。”   “阿娘……”玉其隐隐感觉到姨母因她嫁人的事深感歉疚,可也不好言明。姨母与祖母一样,与家族的女人一样,那么要强。   “你去歇着吧,哄哄你夫君。”   玉其默然,让婢子送他们去了厢房。   寝殿里烛光微弱,李重珩倒在床上,真似醉了一般。他厌上府里的仆从婢子,不让他们近身。   玉其抱着他的腿把靴子脱了,俯身去解他的金玉带。他沉甸甸压在绣被上,她用力把手钻进后腰,摩挲着衔尾扣。她看着床头,不知他正注视她。她刚解开,把玉带从两边抽出来,他一把夺了去,随手一抛,将她抱了个满怀。   “你到底有几个表哥?”   “嗯?”玉其跟不上他的脑回路。   “表妹,”李重珩酒湿的嘴唇咬住了她耳垂,气息直往耳朵里钻,酥麻一片,“伤身子的东西我们就别吃了。你要求子,该求我啊。”   玉其的脸轰地烧起来。   “像你的话多可爱啊。”李重珩贴着玉其滚烫的脸颊,近乎呢喃,“我会保护你们的,相信我。” 第51章   为个没影儿的孩子,夫妻没头没脑说了半宿。玉其强撑着倦意早起,只为侍奉姨母早膳。苏家人作息雷打不动,苏寸泓也起了大早,却是出府去了。   李保来府上看见他们一家,客气地寒暄了一番。   “李给使可有要事?”玉其奇怪李重珩分明起身了,怎的还不来。   李保却是心领神会:“奴就是来句话,不打紧,让大王多歇息。这天儿热起来,容易累着人,王妃也该多多歇息。”   苏如如道:“所谓修生养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夏日地气上来就该早起才是。”   “苏姨母说的是。”李重珩走来,一身花草图纹浅色常服,松扣蹀躞带,意外的有些斯文。玉其觉得他今日不大一样,又瞧不出究竟哪里仔细打扮过。   只见苏寸泓拱手:“昨日还想是檀郎谢女,今日一见是瞌睡遇到枕头。”   李重珩微微蹙眉,玉其也当苏寸泓在笑他——净眠了。   苏寸泓一笑:“大王净面了。”   “……”   这个年纪的儿郎多不爱留须髯,李重珩许是在军营里待过,偶尔忘了刮胡须也就任之了,今日却是刮得干干净净一点胡茬也没有。   玉其后知后觉,恍然大悟。   李重珩反有些不自在,看向李保:“说吧。”   李保凑近说话,玉其离得不远,听了一耳朵,死了。   “出什么事了?”玉其关切。   李保抬眸看李重珩的脸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并不打算隐瞒王妃。   李保便说:“回王妃,青莲死了。”   宫里说青莲趁夜畏罪自缢。   把人送进燕王府的是赵内侍,他一早到蓬莱殿请罪。   李保赶紧溜出宫来报信,凭他在宫中的资历断言,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女史掌礼职,诏内政,是宫中有头有脸的女官。她们大多也曾是官家女眷,因家族获罪而没入掖庭。她们能读会写,富有学识,从而委以重任。   进了宫,从前的名字就被遗忘了。青莲是尚仪局司乐司做上来的,成了尚宫局女史。各效其主,各尽其事,便是她们的一生。她们记录过那么多的史实,到最后也不会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或许可怜太子妃吧,或许也想成为太子妃那样至少能留下名字的人,或许有着同样的心境,与太子妃格外亲近。青莲甘愿做了太子妃的伥鬼。   太子妃让她监视燕王府里里外外的情况,王府官吏暗地里开始算账的时候,东宫便得到消息开始策应。   东宫好不容易有了元子,不能让燕王捷足先登。太子妃用这个生硬的理由要求青莲给王妃下药。   青莲顺当地下了药,就在日常的点心当中,果酸与艳丽的颜色能够掩盖药物。她们用的是性寒的朱砂,带有毒性,常年服用必致不孕。   她才不会蠢到用什么避子汤,那是王妃自导自演的奸计。   新任的金吾卫中郎将亲自开了坊门,把她押送入宫,在尚宫局会审。她是赵内侍亲选出宫的,谁敢发落。   青莲没有丝毫绝望,等着早上去蓬莱殿面见皇后。   这个夜晚的月亮好圆,让人陡生梦幻与悲凉的感觉。有人打开了寮房的门,几个宫人挟持住她,用她的衣袍把她吊在了房梁上。   青莲死了。   玉其耳朵嗡嗡的,挪动了半步,不自觉想要逃开。她定住了,没有表现出异样。   “王妃。”苏如如来到玉其身旁,“今日见晴,我想上街去,王妃若是得闲,与我一道吧。”   玉其获救般握住了姨母的手。   “去吧。”李重珩如常,派了车马与亲卫。   车舆里只有母女二人,苏如如终于能放下心来说话。   “你为何吃那药?”姨母完全没有责怪,只是担忧。   玉其心头蛰了一下,有点惭愧,又不知为何惭愧,“我不想……”   “这世上哪有什么安稳的避子汤,不过是有了身孕吃药堕掉罢了。”   玉其怔然。   苏如如长叹了口气,低声道:“过去你小,很多事情不知如何与你说,如今都该告诉你了。那香奁有隔层,里头放的就是质汗。所谓的海棠香其实是用来掩盖质汗的东西。”   “这么说来,贵妃……”   “我不清楚。”苏如如握住玉其的手,“那药是大娘自己要吃的,吃了又怨恨你祖母。你祖母任她怨,任她撒气,以为她能好起来。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有什么过不去?”   苏如如手下力道加重,玉其有点缓不气。   “你祖母说,那孩子来路不正。”   仿佛再次掉入了昏天黑地的雪洞。   也许她从来就在洞中没有走出来过。她一直不明白父亲与母亲感情那样深厚,为何转眼就变了。她怨崔修晏好狠的心,却不知究竟。   “这是祖母一厢情愿的猜测,为了让自己好过罢了。”玉其压抑着低声怒斥,“母亲身在内宅,即便暂居东京,也从未与外男私会。母亲至多去见贵妃与命妇,难道后宫之中藏了男人吗?”   苏如如垂下眼帘:“这当然只是猜测,可贵妃为何要吃质汗?”   玉其呼吸起伏,陷入了无法厘清账面的恐慌。   宫中命妇以繁衍子嗣为己任,皇贵妃为何要避子呢。   都说宗室作风放浪,难道后宫也秽乱不堪……   苏如如道:“人不在了,过去的事情不应计较,我总是这样告诉自己。如今我也算置死地而后生,我总感觉大娘不是自绝生路之人,所以此事,我还是想查明因由。”   “过去这么多年,如何找到……”玉其攥紧了衣裙。   “我有包打听,你便安心等着吧。”苏如如摩挲着玉其手背,收回了手,朝窗外望了一眼。槐树茂盛,人潮如织,西京一片好景。   到了平康坊,苏如如自去牙行了。玉其留在车上等苏寸泓。他过去受人接济,到处蹭吃蹭喝,如今有了钱袋子,要大宴朋党。   两人到文房行买上好的信笺写请帖,托伙计去送。不想苏寸泓在这一带声誉极差,若不是看见玉其,胖伙计也要将他拒之门外。   苏寸泓欠了许多钱,而且都是有理有据的钱。他用自己的信誉担保,给那些穷举子送笔墨与书。有的举子拖家带口,他额外借钱给他们。   苏寸泓就是个散财童子,玉其这个钱袋子,只能一一把他的欠款结清。   霞光笼罩,平康坊的名楼张灯结彩。苏寸泓召集来的人填满了两间屋子,长案如流水一般淌下。   酒博士报,某某都知来了。南曲的名伶花魁接连入席,一众读书人看呆了眼,苏寸泓扬眉吐气。   丝竹雅乐起,都知陪侍席间。她们不嫌弃读书人的出身,因为读书人还有无限的未来可以展望,尤其是这些待选入仕的进士。   独独玉其一个娘子坐在中间。她用木簪挽发,一身浅桃色布袍,没能起到低调的作用,都知都好奇她。   谢清原真是很郁闷,只有他知道王妃是王妃,而且王妃脾气还不小。他生怕人们冲犯她,让那几个都知什么都别问。   大伙儿笑谢探花总是光环在身,现在体会到他们平日里的感觉了。   玉其很难应付这些都知,她们用诱惑的眼神把人瞧着,让人禁不住什么都想说了。她端起酒盏来到谢清原身边,挤着他坐下:“我阿兄在京,幸有明初兄这样的同乡友人相伴。我代阿兄谢过,先干为敬。”   “好!”   “河西儿女果真豪爽!”   “苏小妹可有婚约啊?”   “去你的……”   叫好起哄不绝于耳,谢清原愣怔地看着玉其捧着酒盏一饮而尽,然后发出无声的叹息,眉眼弯弯冲他笑起来。   谢清原拢紧了他的琉璃盏,她忽然支起上身,越过他身前去够长柄酒舀。他另只手撑着席地欲往后挪,可不够顺滑的布袍阻隔了他的动作。   花香拂面,桃红的影飞快掠过。她从大瓮里舀了一勺清酒倒进琉璃盏中,酒从五光十色的琉璃中溢出,他的影子搅进了漩涡。   玉其笑得那么轻易而又自然:“明初兄,还是要叫你探花郎才好?”   “臣……”谢清原没由来地感到喉咙紧涩。   玉其小声道,“在这里我就是苏娘子,可好?”   “自然好了。”谢清原稍稍侧身,大口大口饮酒。   长案上一道声音抓住了玉其,是那个抄书胥吏。衙门小吏没有官身,一辈子就是小吏,他找了这份活计糊口,也想考功博取正名。   他与一群白衣混迹,出入衙门便成了与众不同的谈资。他唯一能胜过他们的只有这点谈资,每当这时,在暗灯下日复一日的抄书便不再是苦差。他揣着这股隐晦的欲求,摸着胡髭道:“案子结了才是个开始。”   旁边几人凑上去问何意,他一笑:“问责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可查抄了贪官家宅,也没凑足数额。外头都传,收受贿赂用胡椒,胡椒早就流通市场,不见了。”   年轻的后生问:“钱呢?”   “现在要想法子找钱了。”   “怎么找钱?”   胥吏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玉其觉得他也不知详情,只一通吹嘘。不过他最后说的事情让人产生了兴趣。   “打个比方说,你们知道衙门公厨吧?朝廷百司,每个衙门都有朝廷提供伙食。朝廷拨下来的款又叫食本,这笔钱是一次投入,用作本金,让衙门自行去运作。负责管这笔钱的,人称‘捉钱令史’——”   “放贷?”   “不错。”有个捧哏,胥吏讲得十分畅快,“就我们吏部来说,有固定合作的大户。他们把钱拿去放贷,定期回报利息。你们不要小看,这利息足有五分,我们吏部每个月就靠利息采买食料。”   玉其道:“你们合作的哪家大户?”   胥吏又卖关子。   原本吵吵闹闹在行酒令的苏寸泓回头道:“哎,你不知道吧?”   那胥吏一愣,抖抖胡髭:“此乃衙门机要,怎的能说。你想知道,待你做了官,自然就知道了。”   人们皆知苏寸泓是个商户子弟,无法参加科考,除非他一朝让哪位贵人相中,许他个一官半职,否则这辈子都不可能入仕。   这话有点伤人,苏寸泓毫不在意,朗声大笑:“做什么官,要做就做那捉钱令史!”   朝廷拿出本金在市面上流通,原是好事。可坏就坏在,需要贷钱的人太多了。贷钱的人不一定在过苦日子,奈何捉钱的人会想方设法让贷钱的人过上苦日子。   圣人治世明君,周围一帮贤士,这世道河清海晏,谁敢过苦日子呐。   都知奏起了欢快的琵琶,人们跳起舞来。玉其加入了他们,她旋转的衣摆扫过谢清原,他感觉葡萄酒的气息涌上来,背上微微发汗,心跳有些快。   他端坐着,不去听不去看。   苏寸泓从案几上跳过来找玉其,玉其一个趔趄跌跪,谢清原飞快地托住了她。   她几乎半身压在了他臂膀上。   谢清原甚至没有去看离他这样的人,便撒手将人放开。玉其撑着席地起身,朝苏寸泓抱怨:“成何体统……”   和着酒气的轻微的娇嗔。   一定是吃醉了。谢清原起身,他该回去了。   “明初。”苏寸泓叫住了他,“你还好吧?”   谢清原看了眼敞衣解带的人,皱起眉头,到底是谁更不好?   本不该出口的话就这样说了出来:“你们原有婚约?”   苏寸泓狂笑起来,道:“是的话哪有这么麻烦。”   苏寸泓定是醉了,非要和谢清原讲这个漫长的故事,他们来到屏风背后安静些地方。   “母亲相中了我家表妹,早早地将人带在了身边栽培……”   苏寸泓与冯善至有过两小无猜,但很快发现了彼此的不同。苏寸泓对世事有强烈的欲求,冯善至觉得无趣。他们一个喜欢冒险,一个追求安稳。   两个会算账的人,算不了他们这本账,于是不算了。   但还有人觉得不能算了。   “我家大郎去世了,那是我表妹的亲兄弟。”苏寸泓捂住眼睛哭泣起来。他的情感如此外放,总是让人震撼。   “可我甚至不能回去看她。”   谢清原劝慰着,发现玉其一声不吭地喝酒,醉醺醺的样子。   这对兄妹一个比一个麻烦。谢清原伸手拿走了她的酒盏,她昏沉地去找另一个,捧起来就要喝。   谢清原一手按在杯沿上:“这是我的。”   玉其闭了闭眼睛,想把眼前的一切看清楚,却好似沉入了水中,乐舞声也小了下去。   “偷偷跑出来喝酒。”有人叫她。   “醉成这样。”   玉其从臂弯间抬头,恍然发觉自己睡过了有一会儿了。她眼睛亮亮的,将眼前的郎君看得分明。她伸手扑入他怀抱,却撞上了案几。   她揉了揉头,有点赧然。她为什么想要抱他呢?   “疼不疼。”他叹息着来到案几这边,撩起她散开的额发,看见一块淡红的印记。   “我和你在一起总是受伤。”她努唇,有点委屈,又像在撒娇。   他有一时没说话,动作很轻。她仰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你不见了,害我好担心。”   “是吗?”那眉眼在烛光里融化了。   “那你梦里有谁?”   玉其眨了眨睫毛,摇头,食指抵在了唇上。   “告诉我,好不好?”他把脸凑近,乌黑的眼睛里倒映着她。他声音干净却又蛊惑,她微微红了脸。   “你有没有愿望,我可以实现。”她想,这次不会再说他痴心妄想。   “你呢,有什么愿望?”   玉其认真想了想,掰起指头数:“一愿家人平安,二愿不愁钱花,三愿……”   停顿了一下,咧笑,“夫君是个死人。”   寂静。   背后的亲卫收敛表情别过了脸去,李重珩蹲在玉其面前,用片刻思索了一下死人应当作出怎样的反应。   他打横抱起了她,一刹那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   李重珩把人抱上了马,在鼓声回荡的道路上疾驰。远处的金吾卫中郎将守护着,无人来拦。   坊门关闭之前,一行回到王府。   眼前的一切有些熟悉,可绝不是她的家。玉其攥住他的袍领:“是你的家吗?”   终于跨进寝殿,李重珩松了一只手将人放下来。玉其还挂在他身上,不想分开。   “是我们的家。”他答。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她翘起眉毛睨着他,有点威风。   她喝醉了,只是胡话而已,和什么表哥同乡没有关系。   她根本不知道两个男人围在她身边的样子有多糟糕。   还有那一屋子的男人,她身边有多少男人才够。   革带被拽住了,李重珩低头看见她半身偎在他身上,像是只有他可以依靠了。   玉其睫毛上起了露水,洇红了眼睛。   “我等了你好久,一直在等你的。”她声音好轻,好似细密地针脚扎得他心口生疼。   李重珩安静地笑了下,捧起她一边脸颊,“不当寡妇了?”   “这样就不会有人逼我嫁人了,你也不能取笑我了……”   她的记忆停留在了某个时刻,他稍微释怀了一些。他们没有再提起那段时光,就像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从未以此为乐。”他们来到了青帐下。   “你讨厌我吗?”   “相反。”   “哦,我害了别人。”玉其沉浸在流动的意识里,想到什么说什么,“但我有点忘记了,可能不止一个人。”   李重珩有些沉默,如果说有的人死有余辜,她是否觉得他太残忍?   她有点天真,见过了生死也还是想强迫自己不要做一个麻木的人。   “不要想了。”李重珩抱着她倒在柔软香甜的床上,吻了吻她的额头,“这不关你的事。”   “我做了决定惩罚别人。”玉其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在支离破碎的时空之间,无法确立自我。   李重珩握住她的手,然后穿过指缝扣住,“以后我来做。”   “非如此不可吗?”   李重珩无法回答,也许,远不止如此。他说不出话来,只有动用本能。他低头封住她嘴唇,她肩头微微动了一下,主动勾住了他。   “吃糖了吗。”她咕哝。   他暗自庆幸,醉酒的人注意力容易被分散。   他唇上有糖的味道,她闭着眼睛想要感受得更真切。李重珩五指从她脸颊划过,掌住了鬓发,他一轻一重地啮咬她唇瓣,轻易撬开了唇齿,他用更真切的交融来回应她。他嘴巴里的甘甜,像是她儿时吃到的第一块石蜜,那么甜,幸福到让人想要掉眼泪。   他像含一块糖一样含住她的舌头,吞掉她咿咿唔唔想要说的话,她用酒来掩盖的悲哀与不安。   李重珩发现他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在乎她,不止是要拥有她。他整个人笼罩着她,酒的气味把他们烧得滚烫,他想她好受一些,该如何抚慰她。 第52章   李重珩停了下来,玉其喘息着找回呼吸,却是拂开了肩头的薄衫。四下烛火昼亮,他的汗水落入她裙带挤起的深峡,他不由自主想去寻找踪迹。他难耐地别开视线,想着快些把她哄睡才是。   “好热。”妇人掀起浓长的睫毛,浅色眸子化成琥珀,摄人心魄。她两只手把住了他身前的革带,轻柔地磨着膝盖。   “夫君……”   李重珩拢紧手指,终是勾住了裙带边缘,指骨压着软肉:“叫我什么?”   “李重珩。”她拖长尾音撒娇,撒不完的娇。   “叫夫君。”李重珩食指压下裙带,让颜色跳出来,整个都跳出来。大手揉搓,她嗯嗯啊啊,如何也不肯再说这话。   “我吃你了。”他威胁。   玉其微微张唇,露出柔软的舌尖。李重珩暗自舔了舔唇角,牵笑:“想我吃你?”   玉其又咬住嘴唇,手指自顾自往挺立的峰顶抚去。李重珩用力抓了一把:“哪来的小讹兽,上了娘子的身。不说实话,看我怎么罚你。”   “我不怕。”玉其另只手呵护空荡荡的另一边,桃色衣裙半掩,缭乱春光。她情难自抑,皱起眉头催促,“你却是不敢吗?”   李重珩再不想克制,哗啦一声抽开革带,飞快脱掉外袍。紧实身躯将人腰肢压住,她偏身卸力,却不想正好背身与他相抵。他在浑圆的轮廓上拍了一把,要她安分些,自己的手掌却是契合尾骨,伸长手指往下摩挲。   宫中教习只说天覆地合,玉其迷迷糊糊道:“这不合规矩……”   “求我罚你,还要甚么规矩。”李重珩附耳低语,“鹿城送了我几卷书画,想不想看?”   “什么?”   “画儿上有人,像我们一样。”   岂不是坊间传闻的什么淫书。玉其被他磨得身子乏力,轻喘道:“你好不要脸,怎的与那市井哥儿一般。”   李重珩正在兴头上,哪还肯丢手:“今夜我便做那勾引妇人的力夫,暗通款曲,颠鸾倒凤,教你不知天地为何物。”   玉其完全把脸蒙在枕头里,不想听他的污言秽语。   “娘子忍着些。”李重珩衔她红透的耳郭,“他不知怎的又生大了……”   抵入的一瞬便觉得吃力,花了好些功夫磨合,二人终于咬死抱合。李重珩体谅她辛苦,起初只缓缓动作,她把手伸过来找他,他们拽着手,好似共同握紧了缰绳,驰骋起来。   玉其的意识更加涣散,完全坠入了情欲的旋涡。这里没有寂寞,没有苦痛,他们在汗水与津液中淘洗,灵魂变得崭新,飞入极乐。   原来男女之事,是为了在万丈红尘中偷得片刻的欢愉。   那么所谓的淫乱,亦不过是妇人妄图把握最后的自由。   “夫君……”   “我在啊。”李重珩双手环抱住她,“我在你里面,好适意。”   为何这种时候,却是一个妇人感到最为脆弱的时候,以至于她想要发出祈求:“夫君,你不许……”   好似蝶群涌动,撞击着胸腔。声音清晰而有力,那些她难以厘清的讨厌、嫉妒、怨怼、懊悔……   原来都是恋慕的引子。   可他是君王。   怎能祈求君王全心全意的爱慕。   玉其紧闭的眼睛落下泪花,很快不见,李重珩偏头来亲吻她:“乱了吗?”   玉其慌张地想要藏起神色,他低声笑说,乐曲最扣人心弦的高潮谓之乱。   他竟只想着这件事。她想要唾骂他,可那些蝴蝶疯了似的纷飞乱撞。她被翻转过去,震颤愈发紧迫,蝴蝶从唇齿飞出,在交尾的谷底迸发出浓汁。   玉其昏睡过去,醒来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怀抱的温度诉说着昨夜发生过的事。阳光透过帷幔照进来,李重珩的手追着光影在她薄衫上游走。察觉她有了反应,他开始放肆。   玉其身子乏力,只能念起圣贤之言:“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大王当克制己欲……”   李重珩当听不见,他决心了要放纵,沉沦在她给的美梦里。   玉其却是再难入梦,心头盘算着。待去过云雨,她依偎在丈夫汗溻的胸膛,小声道:“妾的事,却是耽误了……”   李重珩把玩着她的头发,声音微哑而散漫:“说。”   “妾的阿兄自幼读书,若非出身,今年也该榜上有名。阿兄为此浑浑噩噩,妾想为他在京中谋一差事。”   李重珩任指尖发丝滑落,点了点额角:“地方上倒是有些要职。”   “他一个后生,哪管得了什么大事。像是六部二十四司里的小吏……”   “那未免委屈了舅哥。”   李重珩神态仍是放松的,说明还有商量的余地。玉其面上作态:“读书人投行卷求举荐,多是无功而返。让大王这般为难,是妾的不是了。”   “他若肯做个王府官,也不是不行。”   玉其努唇:“我可不想成日看见他。”   “你想留他在京中,却不想看见他?”   玉其后知后觉察觉什么,道:“他与我冯家阿姊有婚约,若他在城里安顿下来,也好将阿姊接来。许久未见阿姊了,不知她好不好……”   李重珩唇边牵起微末的笑意:“你崔府那么多姊妹,不见得你挂念。”   玉其心下一紧,想找借口,李重珩却又说:“你自幼去了边地,与他们感情不深,把那个冯家娘子接来,便有人与你作伴了。此事我让人去操办,宫里要办马球赛,皇后跟我要人,你帮着做点事可好?”   玉其轻声应了,不知怎么又惹了他,他低头来咬她早已呈斑斑红点的白脯。少年人一身力气无处挥霍,要浪费在鸳鸯帐里。   玉其说那飞燕合德,褒姒妲己。李重珩夸她熟读史记,又说:“少时听了夫子迂腐之言,因噎废食。如今总算明白那些君王的心境了……”   玉其气得不好,一下发作:“浑话!”   李重珩笑得恬不知耻,却是收了势:“王妃心之所指,我不敢忘。不过想着你就要进宫,要分开些时日……”   玉其咕哝:“就这一时,妾又不是出征去了。”   “那就祝王妃旗开得胜。”   李重珩身边没有王傅,无人纳谏,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他迟迟没能请动王傅,玉其不愿下了他的面子问起此事。   可任由他这么胡作非为下去,还能得了。   胡椒身在牙行,眼观八方,打听来孟老的陈年旧事。孟老年轻时好交际,宦海沉浮,他身边的友人来来去去,大都断了联系。他却愿意还京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燕王傅,可见他对李重珩存有师徒之情。只是李重珩如今这个纨绔样子,难免让人遗憾。   入宫之前,玉其见了苏寸泓一面,托他找同乡写门状。门状本是拜谒的帖子,玉其意在通过门状隐晦地表露燕王这些年在河西的言行,从而打动孟老。   从前那个闹着要去望北楼看庆典的女郎,竟会为家中郎君谋事了,苏寸泓为之伤怀。   玉其不与他废话,叮嘱勿让谢清原参与。他的大才要用在别处,不宜留下痕迹,以免来日被打成燕王党羽。   河西的战事费资百万,掏空了关陇仓廪。今春关中大雨,农作又成了问题。   朝廷从贪官商贾那里查抄的钱,只能缓解一时。麟德殿日夜昼亮,宰臣商讨生钱的法子,把目光落到了淮南。   而今茶道不再是禅事,坊间风靡,驿道上开起了茶摊,人人都肯花两个铜板吃碗散茶。   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提议从淮南试点征收茶税,户部尚书卢敬才附议。   盐课案的暴乱便是由此而生,黄彦觉得他们疯了,却是无法言说。回到政事堂,他问崔伯元为何不反对,崔伯元道他也没反对啊。   “是你与我说燕王孤心苦诣,为了河西百姓,政事堂当助其一臂之力。”黄彦点了点胸口,“可会议上,只我一个人说话。”   崔伯元忙着回案前批文书,闻言无奈:“我不似黄堂老学问深厚,如何舌战群儒。”   黄彦呵笑:“当年崔令公一篇雄文令天下儒士拜倒,圣人因此决意彻查盐税贪墨——”   “过去的事了。”崔伯元提笔取墨,勤勉公务的样子,“圣人一代明君,此番早有决断,事已落定,黄堂老还忧心作甚。何况我并非偏袒燕王,任由这些后生胡作非为,我们的公事还如何开展?”   “是啊,为了安抚这些臣子,宫里要举办马球赛。”黄彦露出了牙哨,像是伏线已久终于揭露最后惊人的一笔,“崔令公不会还未听说燕王妃的事吧?”   黄彦传诏常在御前走动,在赵内侍等权宦面前也有几分薄面,他要说的无外乎宫中秘闻。   崔伯元搁笔,作势聆听。   黄彦缓缓踱步,道:“大婚当夜燕王妃掌掴燕王,现下宫中传开了,都说燕王妃是个悍妇。”   崔伯元倒真有些惊心:“何人所言?”   “尚宫局派去王府管事的女史,犯了事,死前口不择言把什么都交代了。”   “一个死人说的话可信吗?”   “那就不知道了。”   世家旧望尊儒崇礼,是以有别于追捧胡风的关中新贵乃至宗室。崔氏上数五百年,至今屹立不倒,称得上西京第一高门。崔氏嫁女收取的彩礼成千上万,便是因她们的才德举世无双。   而今崔氏女中最为显赫的燕王妃,竟成了一个悍妇。   老祖宗泉下有知,该气得又喝一回孟婆汤。   马球赛在皇家禁苑乐游原举行,届时文武重臣贵族子弟列席观赛。皇后召玉其入宫,在尚宫们指导下筹备期间的礼仪与膳食等等。   皇后有意栽培,玉其心存敬重,可一起的还有太子妃。太子妃地位尊崇,自是主持大局的人,玉其什么也不便说,什么也不能做。   这日太子妃召人到尚食局试菜,玉其放下手头的事,带着豆蔻与一众蓬莱殿婢子风风火火来了。宫婢屡次提醒王妃小心慢行,进了尚食局,真的差点出错。   尚食局院子陈列竹架与网,分门别类晾晒食材。宫人穿梭其间,忙碌不已。玉其收起步履,慢慢走进宫室,好似一群天鹅游进了池子。   豆蔻在宫中学了些规矩耀武扬威,宣燕王妃驾临。偌大一屋子的人看了过来,太子妃站在案台边,手里正握着一双银筷。她将夹起的果子放回盘中,颔首微笑。   玉其不知该不该笑,因为太子妃身边有道熟悉的身影,是夏顺。   夏顺略施粉黛,挽着妇人发髻,戴金臂钏,一身青色罗裙。   “此间事务繁杂,我多叫了一个人来帮手,这是夏奉仪。”太子妃微微侧身,让夏顺拜见燕王妃。   豆蔻难掩震惊,低声问什么是奉仪。婢子答曰太子嫔妃最末,位九品。   “她……”豆蔻见玉其也一时说不出话,再度看向夏顺,“你……”   夏顺稍抬下巴:“哪来的婢女,不懂规矩。”   豆蔻瞪直了眼。   太子妃柔声责备:“那是燕王妃身边的人,说话客气些。”   玉其笑了:“夏奉仪与我是旧识,怎会不认得我身边的人。”   人们都说燕王妃自幼在圆觉寺为母奉佛,应是刻意隐瞒了经商的事。夏顺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面色一僵。   “是吗?”太子妃意外,“你们怎么会认识?”   “我买马的时候遇见了夏奉仪。”玉其点到即止,在夏顺看来却是十足的侮辱,要彻底揭穿她是个牧户的女儿,养马为生。   夏顺在太子妃身后,朝玉其露出了质问的眼神。   太子妃道:“听闻河西人皆好马球,燕王妃可也会打马球?”   玉其道:“会骑马而已。”   “哦……”太子妃转身去看案台上的美味珍馐,大有一面做事一面闲谈的意思,“之前阿放与你一同骑马游玩,可是我记错了?”   “太子妃没有记错。”玉其上前,从宫人手里接过一双银筷。   各色肉馅毕罗、曼陀样夹饼、透花糍、梅花酥、巨胜奴、酪樱桃,还有玉露团。粉白的面团雕刻成了宫廷音声部,几十个小人吹奏起舞,惟妙惟肖。   玉其夹了些放到盘中,让豆蔻端着。玉其看了一路,豆蔻便吃了一路。活色生香的吃相逗得太子妃掩唇而笑,一众宫人附和地笑起来。   夏顺从诧异变成了一脸怨恨。   玉其转头把人撞着正着,道:“夏奉仪不想尝尝吗?”   夏顺恢复平静:“妾尝过了。”   “喜欢吗?”   夏顺绷紧了嘴角,不肯回答。太子妃道:“可合燕王妃心意?”   “太子妃悉心筹备,各式口味的点心应有尽有,妾以为都好。”玉其看了眼远处敞开的窗棂,阳光倾洒,在地板上画出菱格线条。她佯作抬袖擦汗,“天儿热,不知有甚么解暑的糖水?”   太子妃抿笑:“备了酥山。”随即吩咐宫人呈来。   磨碎的冰渣铺在山楂果肉上,堆成了小山,浇上奶白的酥酪,凉意四散。这么奢侈的点心,玉其因贵妃赏赐吃过一次。她贪凉,却也知道自己不能多吃冰食,只象征性抿了一勺。   豆蔻目不转睛地盯着酥山,捧过去挖着吃,只一口,便呵着冷气道:“太子妃,这太可口了!打马球多晒呀,大家定然都想吃这样的点心,不过那乐游原在城中高地,等酥山运上去,早都化了……”   太子妃一怔,蹙眉而笑:“你当尚食局的宫人做什么的,他们有法子完好地送去。”   豆蔻张了张嘴巴,适才发觉说错话了,只好大口吃冰。   酥山制作不易,运去乐游原更是劳民伤财。即便是宫廷盛会,预算也是有限的,她可不想让皇后担一个奢侈无度的罪名。玉其道:“宴请的朝臣家眷有上百人,还有参与球会的禁军,这道点心怎么分呢?”   太子妃挑了下眉:“酥山现做的好。将整冰运去乐游原,想做多少不就能做少吗?”   每年冬季,大户会在城郊的冰湖凿冰,放入地窖储存起来。宫中自是不必担心冰块的存量,可这个天气,用防晒保温的布与箱子来装冰块,这么一趟路程下来,也会有部分化水。届时出了差错,又是宫人的罪过。   贵人享受便是,哪管底下人的死活。   玉其坚持:“倒也不必让人人吃上酥山。”   太子妃温和的眼神略带审视:“燕王妃是觉得那些官眷都不配?”   “是啊。”玉其一本正经,“酥山应是赐物。”   夏顺忍不住出声:“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吧?”   “夏奉仪。”太子妃有些惊讶,转而对玉其说,“那么依燕王妃所见,当如何是好?”   玉其道:“太子妃体贴臣下,妾如实相告,山楂冷饮足以。山楂较之酸梅更为消暑生津,夏夜宴饮用过荤腥,进些山楂还能解腻。不过山楂足料颇为费资,绿豆汤也未尝不可。”   “那是夏日里赏给宫人的东西,官眷家中平常吃不到吗?”   原来太子妃想借着马球赛大显身手。玉其道:“寻常之物,不是正能体现皇后勤俭,平易近人?”   太子妃愣是没能斥驳。   女官道:“禀太子妃,不如问过皇后再做定夺。”   这么一件小事她都做不了主,传出去贻笑大方。太子妃道:“一道点心而已,何必叨扰皇后。燕王妃金玉良言,便照办罢。”   玉其颔首:“谢太子妃。”   “菜单拿来我仔细看看。”太子妃同女官说着话,去了远处。   玉其看豆蔻吃得心满意足了,也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随侍的婢子在廊下摆了案几与茶果,让玉其去小歇片刻。   宫人们退了开来,那夏奉仪悄摸来了,豆蔻有所察觉,试图喝退她。玉其抬手:“无妨。”   豆蔻悻悻退下。   环廊安静,一个人影也没有。玉其请夏顺坐,夏顺捋了捋裙摆,端正地跪坐下来,似乎在东宫下过苦功夫了。   “我不知你是东宫的人,什么时候的事?”   夏顺不驯地皱眉:“你在质问我吗?”   玉其带着探究注视她:“即便你是东宫的人,但我是燕王妃,你该敬我。何况我从前没有哪里对不起你吧,为何敌视我?”   夏顺一顿,垂下眼帘:“我没有。”   “所以是郑十三带你来的?他把你……”玉其斟酌片刻,仍是用了这个词,“送给东宫了?”   夏顺一下瞪起了眼睛:“我不是你们玩物。”   这话藏着幽怨。玉其微微蹙眉:“我何时玩弄你了?”   “在你眼里我就是牧子的孩子。”夏顺抬起下巴,“可我告诉你,我不是生来就该照顾马匹。”   “有志气。”玉其难解地笑了下,不想这样的神态与言语更惹怒了夏顺。   “在那个荒园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戏弄了我。你们这样的贵族……”夏顺攥紧裙摆,一字一句道,“是你害我遇到了他。不过我已不怨了,我有了新的身份。”   玉其静默着,不知怎的感到荒凉。她真心发问:“我该恭喜你吗?”   “你最好是恭喜我吧。”夏顺笑起来,还和从前一样生涩而明媚,那双像小鹿一样的眼睛却流露深藏的哀伤,“你真可怜,这样的淑女却成了他们争斗的玩物。听说你动手打了燕王,你有被打得更惨吗?”   “什么?”玉其后背发凉。   “你不知道啊,燕王从始至终都是为了太子妃。太子妃原本应是燕王的妻子,可是太子的原配难产而亡,太子妃就成了续弦。他们成婚不久,那年上元节,燕王带着太子妃想要私奔来着。金吾卫全城搜捕,引发了百姓恐慌,最后在禁苑找到了他们。对,就是你心心念念要办马球会的乐游原。   “燕王因此削爵,去了边地,若不是皇后力保,恐怕已成废人了。”   难怪东宫要娶崔氏女,李重珩不顾立场也请旨娶了她。   夺妻之恨,深埋了四年之久。   对面的人不知何时不见了,阳光直直晒在玉其身上。豆蔻带着阴影走来,玉其抬手去找空中的太阳,好冷的太阳。 第53章   乐游原临曲江东岸,是平坦的西京城中陡然而起的一处高地,留下了无数登高诗作。   华贵的马匹与车驾向着地方进发,络绎不绝,城中闲人都跑到山道上围观。崔氏女眷来得早,避开拥堵,从容地上了山。   城中交际鲜见崔氏女,此番马球赛却是集体出游。她们各个戴了帷帽,轻容纱在阳光下闪光细腻的光泽,穿梭在姹紫嫣红的花径之中,身姿娉婷。   人们议论纷纷:“曲江宴也不见她们,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探花郎便是那崔氏门生,人家何故与你争那曲江郎。”   “以为她们有多清高呢,还不是装腔作势。我嫂嫂的表哥在禁卫当值,可是听说崔家五娘打了燕王。”   “打了燕王?!”   无尽夏姹紫嫣红,亭台阁楼鳞次栉比,好似迷宫。崔玉章急着往马球场去找五姐姐,崔玉宁想叫住她,自己却让大郑夫人叫住了。   那些官眷方才还在背后议论,迎面一见,装模作样地寒暄起来。崔玉宁偏头去看,崔玉章已不见了踪影。   “你说,究竟是不是真的?”崔玉至将帷帽垂纱别在耳后,露出大半张脸,好整以暇地欣赏园景。她是成了婚的人,尽管夫君十天半个月也回来不了一趟,总好过未婚娘子守着诸多规矩。   崔玉宁知道三姐姐指的什么,崔伯元应该也听说了此事,真正把消息带回府的却是崔修晏。他吓坏了,想让她们几个做姐姐的去打听清楚,究竟有没有这回事。   崔玉宁避重就轻:“他们回府的时候,看着不是很好吗?”   “说不清呢。”崔玉至抬手捉住一枝桔红色的石榴花,摘下来捻在手里,要别在崔玉宁头上。二房两姐弟过继给大房,并未受到亏待,可崔玉宁总穿得这样素,比她那个在终南山的道姑二姐姐还清心寡欲似的,看着就令人不快。   崔玉宁抬手把住她手腕,很有些力道。她松开手指,花落了,才被放开。   崔玉至轻轻笑了下:“你这几日练马球了吧?”   崔玉宁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见人的,淡然道:“十三郎叫你两个兄弟去练球,我陪安哥儿去的。”   “恁大个人了,你还看这么紧。”   “我还想请三姐姐叫崔承不要再欺负弟弟了。”   两人不欢而散。   崔玉宁言语大胆,实际是小辈里最守祖宗礼法的。大抵父母过世,终有些寄人篱下的感觉,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敢于闯祸。崔玉宁平日听崔伯元差遣,做些写信传话之类的琐事,出来交际,便也跟着大郑夫人。   崔玉至不管这些,走远了。她今日穿了条宝相花长裙,轻薄的衫子贴在胸脯上,太阳晒着暖烘烘的。花丛里一只魔爪伸过来,直把她往怀里搂。   二人窸窸窣窣跌进枝叶深处,她还没把人看清,那人就火急火燎来掀她帷帽。是弘文馆生沈峥,淮南节度使的儿郎。   却说那郑十三宴饮纵乐,好美人,且乐于分享。他看这个年长的侄女失了丈夫,说什么也要赔一个来。二人吃了回酒,看了出戏,上元节提灯密会,梦去巫山。   奈何荒园四月天,燕王来捉鬼,沈峥进了刑部大牢。他在路上埋伏已久,忙不迭与娘子亲热。   “也不来看我。”沈峥捂着崔玉至的脸颊,唇依鬓边,热气连连。   “里头好酒好肉把你伺候,我看你作甚?”   崔玉至掀起眼帘,撞上他一双卧蚕饱满的眼睛,浓睫带着眼尾稍稍下垂,多情而又无情。他唇边噙笑:“我知,你怕崔老相公发现,不敢来看我。”   崔玉至把衣衫拉拢,撑起半个身子要走。沈峥拉住她的手,却不抬头来看:“还早呢。”   “你今日不下场?”崔玉至烦得紧,一晌贪欢的事,可不想给他做外头的妇人。   “我若是下场,你盼我胜得,还是你那亲王妹夫得胜?”   “我是让你省些力气。”崔玉至推开他。   沈峥笑嘻嘻地凑上来,点了点她鼻尖上的小痣:“准头主财帛,鼻上有痣伤财。大师说我今年有大灾,必破财消灾,你帮我消消财可好?”   崔玉至白他一眼,“留着与你包的都知说去。”低头拾起帷帽,拂了拂衣衫上的叶片与花瓣,又要走。   沈峥转到她正面,双手背在身后,颇似个悄少年:“姐姐又冤枉我,你才是我的引路人啊。”   崔玉至到底不是风月场的人,听了这话面颊升温,眼梢觑他:“你再不走我叫人了。”   沈峥忽然把她带着往后退,她心口一跳,只听他附耳道:“有人来了。”   疑他存心,却真有人声传来。   一帮两馆生围住一个迷途女郎,言语轻薄。崔玉至听了一耳朵,惊诧:“你们想害我六妹妹!”   沈峥低笑:“我们来园子里捕蝉,比试谁先捕到这夏日里第一只蝉,怎知衔蝉跑来,还不止一只。”   衔蝉是猫儿惯用的名字,崔玉至一贯心高气傲,哪受得住这般挑衅。她扭身挣脱,反抵死在他温温热热的怀抱里。他们这些享乐少年,成日飞鹰走狗,藏了一身精肉,力气极大。   崔玉至懊恼她没跟着去练球,否则拿马球月仗砸他个眼冒金星。   花丛小径上,崔玉章进退两难,只能放话威胁:“我父亲在礼部任职,大伯父是相公,你们胆敢拦我!”   “唷,崔家娘子。”人们故作惊讶。   “崔家哪个娘子,与我们认识认识嘛。”   “小娘子害羞,你们吓着人了,让我来……”一人说着就要靠近。   崔玉章往后挪退,又撞上一人。那人伸手来搂她,她连忙转身。   一群人围拢来,同她转圈圈。帷帽纱帘飘飞,他们作势来探真容,她气急,摘了帽子挥去打人。   爆发一阵哄笑。   崔玉章瞪大眼睛,发觉中计了。她一张脸好似熟落的红石榴,鲜得挤出汁来,他们彼此互看一眼,接龙似的吹捧,却是佻达里带着讥讽。   “美人生气啦。”生徒把脸凑上来,轻刮脸颊,“来,我让你打。”   “能得玉掌一记,小生真是三生有幸。”   殊不知这话近似玉章,只当名字也让他们拿来逗弄,崔玉章气鼓鼓捏紧了拳头:“你们再拦住我不放,我——”   “你便怎的?”   话音刚落,只见一抹身影迅速逼近,蹬腿一撞,扬手一扫,将他一顿暴打。他大呼一声,捂着鼻子跌倒在地。只觉疼痛欲裂,他看见了一手的鼻血。   “你打我……”生徒气急败坏,“你们做什么吃的!”   人们一窝蜂围上来,豆蔻却已带着崔玉章后退。   玉其今日一早便随女官来了,亲力亲为布置场地,眼下正要去迎接凤驾。她途经此地,不想撞见这帮五陵豪的恶行。   玉其把崔玉章护在身后,轻声询问:“有没有事?”   崔玉章摇了摇头,想起什么似的一改畏怯,指着生徒恶狠狠道:“五姐姐,他们侮辱人!”   玉其横眉,冷声道:“道歉。”   “哈。”那生徒从地上爬起来,用罗袍宽袖擦了擦鼻血,鼻子口周更糊花一片。他顶着滑稽的脸,厌恶地瞧着玉其,“就是你害我们吃了牢饭,如今都入暑了……”   “好了伤疤忘了痛。”玉其轻蔑一笑,“豆蔻,给我打。”   进宫之后玉其便闷闷不乐,豆蔻问也问不出,一个人无处诉说,正愁没地方发泄,登时撒开了拳脚。   生徒仗着人多,佯作凶恶:“你敢打我!”   “我燕王都打得,还打不得你?”玉其一声令下,豆蔻扑上去打人。场面混乱不堪,听闻动静的宫人从四下赶来,却也迫于王妃的淫威不敢阻拦。   豆蔻一个人群殴一群人,终是难以招架。那望舒使不知从何处飞来,两馆生一见大鸟的影子便害怕,拔腿就跑。   “沈郎何在?”   “还管他作甚,走啊!”   放跑了人,玉其带着崔玉章往另一处园子走去:“他们欺负你,便是笃定他们不用承担任何后果。你是贵女还是谁人,摆架势也没用。你要知道你自己的边界在哪里,平日里便要给人立规矩。”   崔玉章紧抿嘴唇闷了半晌,临近园子深处的楼宇,吞吞吐吐开口:“五姐姐,对不起啊,上次我不是存心要抢你的画儿……”   玉其一怔,也不愿去想她这话究竟是真是假了,道:“我早都忘了。”   崔玉章顿住,扯了下玉其的帔帛。玉其转身,略带疑惑地看着她:“我赶去拜见皇后。”   “我怕你怨我。”崔玉章憋了好长一口气一般,低垂着头,兀自委屈上了,“你代我出嫁,嫁给了那样一个人。我怕你怨我,先作怪上了,却是没想过要惹你讨厌的……”   玉其心下寂然,只觉得崔玉章果真是孩子,此番确是真话了。还能做个孩子,真是幸事,比她还小的夏顺都已不是了。   玉其平静道:“我本就是做姐姐的,该是我先出嫁。我们姐妹又怎会有计较。”   “可是……”崔玉章面露担忧,东张西望一番,凑到玉其面前悄声道,“他们都说你给了燕王一巴掌。”   玉其静默,崔玉章惊讶地捂住了嘴巴:“竟是真的……”一时一张脸孔,转而生愁,“五姐姐,我们崔氏女自是高贵,容不得郎君心猿意马,可那毕竟是一等一的亲王,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你莫要同他置气,等日子久了,挑几个好相与的娘子给他,你也上外头养几个宠儿,岂不皆大欢喜?”   惊世骇俗,不知是哪个姐姐教她的话。玉其讶然一瞬,转笑:“我让人领你去找家人,你不用怕。马球场见。”   崔玉章还想说什么,见玉其毫不留情地进了园子。   “马球场见……”崔玉章喃喃着,同宫人往另一条路去了。   崔玉至独自迎上前来,崔玉章从怔然中回神:“三姐姐。”瞥见她衣衫上的花,奇道,“三姐姐,你去摘花啦?”   崔玉至低头,果见沈峥故意别在她衫裙上的小花,她慌忙挠开,倒把心挠得有些乱了。   这边玉其进了楼宇,见皇后与一众命妇俱在,一一拜过。   皇后道:“来时叫人去找你,却说你早早地出宫了,你此番这般上心,巨细无遗,吾做个甩手掌柜,好不悠哉。”   玉其道:“娘娘是大帅,坐镇指挥,底下的人操办起来顺当着呢。却说儿时听父辈说起宫中宴会如何好看好玩,妾好生羡慕,今次跟着走了一趟才知要做这么多的事!娘娘交了个这么重任,妾怕办不好,光把眼瞪着,倒没出什么力气。要紧的事皆是太子妃在排布,却是生受。”   皇后扫了座下的太子妃一眼:“你也是个贴心的。”   太子妃欲言又止,只笑。   皇后招手让人到身边,把人手拉着,好似那亲娘,亲昵得紧:“既已停当,也甭往那人前凑了,陪娘娘吃碗茶,你家那个也该来了……”   人们见皇后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人,也都陪笑,把传闻咽在肚皮里不表。那眉眼官司打得热络,玉其只怕人们在心里笑话她,她却没脸没皮地向婆母卖乖。她稍稍侧脸,不愿让人看见她的神情:“今日运来了好些腌山楂,妾给娘娘做碗果茶吧。”   “好。”皇后把手放开,让人摆上茶器,“从前只见贤妃有个乖儿,贤妃所见,我这乖儿却是不输吧?“   下首一个身着道袍的妇人道:“燕王妃是燕王属意的人,自是哪里都好。”   皇后笑了一声,近乎于哼。   贤妃跟随圣人奉道,这些年不大参加宫宴,不过今次事涉太子亲随,她这个做母亲的也奉旨来了。   二人不合已不是秘闻,贤妃自觉多余,寻了借口与太子妃先去马球场。太子妃也想离了这对惺惺作态的婆母,却也不想与她的婆母待在一起。   后宫之中,太子妃仅次于皇后,按礼是无需拜婆母的。可太子孝顺贤妃,她也不能不敬重。   太子妃去而又返,身边多了一个人。   玉其背对他们,只听见轻微的说话声。她抱歪沉甸甸的石钵,捣了一手的山楂红浆,黏糊而酸涩。   “呀。”太子妃从背后看见了淌落的山楂汁水,人们适才注意到,几个宫人忙上来收拾。   皇后也不顾上招呼李重珩,俯身来看玉其的手:“无碍吧?”   玉其浅浅摇头:“妾大意……”   “这钵不好。”皇后皱眉,“谁拿来的,过来认罚。”   玉其忙道:“妾的不是,娘娘勿要怪罪。”   李重珩十分自然地来到玉其身边,从宫人手里接过布巾给她擦手。似乎感觉到她不稳的呼吸,他抬眼看来:“累坏了吧,见了夫君话也不说。”   玉其微垂着眼,在无声的拉扯中把手抽走,掩盖什么似的装起倦怠:“妾见过大王。”   李重珩微微眯了下眼睛,将布巾往案上一丢,抬头环视四周的人。人们神色各异,藏着莫名的兴奋,像等着看一出好戏。   李重珩道:“娘娘,王妃许是累了,我带她去歇息片刻。”   皇后面上倒是瞧不出什么:“也好。”   李重珩便要起身,却见玉其仍没有动。众目睽睽下,他忽然捏了捏她脸蛋儿,她掀起睫毛,眼神直棱棱,差点显出原型。   “那我抱你了?”话音刚落,李重珩打横抱起了她。   有人低呼。   李重珩眼神扫了过去,那人迅速勾下了身子。他眉头微拢,东宫又添了新人,哪来的家伙这么大惊小怪。   圣人从前这样抱起母亲,宫里的人无论位份尊卑,只有低头目不斜视。   宫里就是这样的地方,只要做了那个人,一切就都是被允许的了。   李重珩抱着玉其穿过楼宇之间的廊桥,来到了一间宽敞的屋子。   一面整排窗户外传来马球场上喧闹的声音,李重珩没想去关窗,玉其便从他身上下去了。   “妾一个人待着便好,大王去忙吧。”声音很轻,没什么力气。   “好啊,他们都把你累着,却没人来通风报信。”李重珩伸手把人揽入怀中,玉其急着要退开,他不让人。二人进进退退,来到窗边。   李重珩肩膀微仰,险些探出窗去。玉其慌忙去搂他,他得逞一笑,勾头抵着她额头。   “还以为今日能与王妃一起打球呢。”   温热的气息拂面,玉其眨了眨睫毛,压低了面庞:“太子妃不打球,妾也不会。”   李重珩拧眉:“与她何干?”   “她是太子妃呀。”她不愿辩驳,声音始终很轻。她可不是这种人,她那劲儿都去哪儿了。李重珩只手把住她双颊,要将人看个分明。   玉其被迫与他对视,飞快别开了视线:“大王没有事要做吗?”   李重珩面色冷了下来:“这才几日,我答应了你的事自会办到。”   他以为她在闹脾气。   玉其欲辩无言,轻浅地笑了下。   李重珩拇指往脸颊压重了些,弄得腮骨生疼。玉其拢紧了手指,眉宇间逐渐旋起生气:“李重珩,你不要以为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我也是有家的,我也是有父亲的。”   “你父亲伯此前为你奔走,这般顾惜你,我自然也敬重他们。”拇指的重压变成了摩挲,他的话里藏着探究,“但我不会因为你高看他们,更不会因为他们才要在乎你。你嫌我做得不好,要托他们去办,事由便不一样了。这些小事我肯为你去做,也要看时机的对不对。眼下兵部有缺,是个美差,可案子刚结,人都盯着,你不会真的想他去太仆寺养马吧?”   玉其说的根本不是这件事,但他的话确是句句肺腑。   因为案件涉及牧监粮草的调运,太仆寺也有人受到了惩处,岸东牧监的老人遭到贬黜。姨母能够获救,玉其实在感激。   可只靠他们给的一点信息,便始终处于被动的境地。她有别的事要做,她需要一个完整的情报来源。   如此想着,玉其那点情绪便消散了。他们在一起也不过各怀鬼胎,又何必勉强彼此的心。   这是一笔坏账,要尽早核销。   “大王说哪儿去了,大王的用心,妾何尝不明白。”玉其轻松道,“妾只是想要小憩片刻,免得耽误了今日的要事。”   李重珩道:“淮南节度使府的人能够来京,是因为沈峥在朝廷手里。现在他们想把人要回去,哪能够,茶税还未有定论。周光义生性狡诈,恐怕会趁马球赛把人带走,届时我来对付周光义,你设法绊住沈峥。”   玉其停顿片刻,道:“大王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是,也不是……”李重珩把手落在肩头,让人微微颤动了一下。他低头与她耳鬓厮磨,“这些时日枕边无人,我难以入眠。王妃省些力气,今夜好来我梦中。”   又说这些鬼话,玉其笑了。李重珩见状把她哄去榻上,看着她闭眼休息了,适才离去。   一出门槛,他瞬间变了脸色。   他从未翻旧账,但有的账是该翻出来算一算了。 第54章   廊桥下有人牵了一匹枣色花斑小马驹来,太子妃摸了摸马儿,面上带笑。李重珩从廊桥一跃而下,牵马的内官吓一大跳,看清是他,忙又躬身作揖。   “七郎。”太子妃蹙眉而笑,好似看一个心急火燎来见心上人的少年。   李重珩淡淡扫了一眼,那内官不敢有迟疑,拱了拱手走了。   马驹困惑地踢了下前蹄,挠起地上轻微的尘沙。太子妃挽住辔头,道:“给定襄县主家的小娘子挑的马……”   宫里的人说话讲究,不经意地引人遐想。李重珩更正:“那是虞将军的孩子。”   太子妃故作疑惑:“听闻虞将军是裴公的假子,他们不也是一家人吗?”   “别人家的事与太子妃有何干系。”   太子妃一瞬愣怔,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么重的话,他一贯是个贴心的孩子,从不刻薄谁。她手上松动,马儿要跑,他一把拽住了辔头。   高大的身影笼罩在侧,显得她更为娇小。她下意识地拽住了他衣衫,却见他退了开来。   “太子妃不是要去送马,边走边说。”李重珩牵着马驹缓缓走在前头。   太子妃拢了拢裙摆,跟在他身边,旋即又笑起来:“七郎与我说话,何须作生分的样子。近日里忙着,都不见你入宫呢。”   “不是正合你意吗?”   李重珩神色淡淡,太子妃瞧不出他到底什么心思,却是凭直觉感到事关燕王妃。她垂眸缓了缓心绪,道:“自你离京,我无时无刻不挂念着,让阿放去监军,无非也是我的一点私心。如今你回来了,身边也有了相伴的娘子……”   李重珩步履一顿,似笑非笑地瞧过去:“我没有死在边地,嫂嫂很遗憾吧。”   “你从前都叫我念姐姐。”   穿过对望的建筑,马球场出现在眼前。乐游原高地难能有一块宽阔平坦的草地,是因圣人下令命人修葺,为了一个爱打马球的宠妃。   今日盛会,球场刚铺过油,阳光下泛起光泽,远处几个贵族子弟与灵山公主正骑马嬉戏。灵山回头看见他们,撇下周围的缠郎,打马过来。   灵山下马见礼,左右望了一圈,腼腆道:“燕王妃呢?”   李重珩道:“一会儿就来。”   “此番筹备宴会,燕王妃颇费心思呢。”灵山圈住马鞭,摸了摸马驹,“嫂嫂真找着了,好可爱的小马。”   太子妃道:“定襄县主呢?”   灵山回头望了一眼:“许是去看台上了……”   “你把马儿牵去。”李重珩把缰绳递给灵山。灵山看了看他们,匪夷所思地牵马走了。   风轻吹起帐幔,一个金吾卫更衣出来。等人不见了,他们一前一后走了进去。太子妃温柔地看着他:“有什么话说就是了,何必避人耳目。”   “嫂嫂也知道要在乎名声了吗?”李重珩从她身侧走开,距离半丈回身审视她。   太子妃没再走近,维持着面上的表情:“我之所以进宫,是因贵妃想将我许给你为妃,后来贵妃过世,你为母守孝,不能娶我,是以东宫——”   李重珩拢眉:“我敬你是阿放的长姐,但凡你有难处,也愿为你分忧。那年上元节,你说你想来乐游原登高赏景,我与阿放便陪着你来了,可到了地方,你就把阿放支开……”   “七郎不愿承认我们的过往,也不能这样说啊。你见我形容消瘦,说我在东宫过得不好,要带我离开。我为你的决心所动,与你奔逃,让人收拾了细软。”   “你的那个女使被处死了。”   阳光映照着彩色帷幔,那年的灯火浮现眼前,李重珩闭了闭眼睛,只要一回想便觉得狼狈。即使宇文相公说了贵妃的不是,他没有因此怀恨宇文家的孩子,可事实是,他信任的人最终背叛了他。   “我知你为了我受了多大的委屈。”太子妃缓缓走近,抬手触碰他的袍领,他抬手挡开。她不疾不徐道,“所以你回来之后便要报复我,娶那个崔氏。”   李重珩笑了:“宇文相公把你嫁进东宫,从前我当你也是为人利用,是我天真,是我无知。嫂嫂这么紧张,看来我娶崔氏打乱你们的谋划了?”   “我不知道什么谋划,你伤了我的心是真的。从前你说最不愿意见到我伤心,你最喜欢我笑的模样,说我笑起来好看,难道是假的吗?”   李重珩笑容有些残忍:“你们想笼络崔氏,可崔氏不愿结党营私,你们步步紧逼,害他们不得不考虑保全之策。他们将女儿托付给我,我实难回绝,她真好看啊,所以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爱她了。”   太子妃面色一僵,不以为意:“她就是个乡野粗妇,一贯受家人苛待, 以为点心多么珍贵都舍不得拿出来待客。你眼下一时新鲜,久了便知道日子不该是这么过的。”   “你说崔家怎么?”   “你娶崔氏与我嫁东宫有何差别,我们皆是身不由己。”   “便请嫂嫂永远地身不由己下去。”李重珩敛去神色,冷漠不已,“休要招惹别人的妻子。”   说着就要走,太子妃叫住他:“她除了一点姿色还有什么,你鬼迷心窍了吗?”   圣人为美色所惑,误了国事,天下皆知那个祸国妖妃就是他的母亲。这话难听极了,他佯作没有感觉,道:“我一个亲王,纵享声色又有何妨。倒是东宫收了诸多良人,也不见得顺利诞下元子,嫂嫂自己多上点心罢。”   “你一定要与我撇清吗?”太子妃抬头望着那颀长的背影,“若不是有我们的旧事为你遮掩,你有甚么理由做这一切?”   “你大可去御前告状。”   “我从无害你之心,便是有错,业已偿还。七郎……”   不等人把话说完,李重珩消失在帷幔背后。   人们穿梭在旌旗飞扬的马球场之间,宫人侍奉左右,好似流动的画卷。   玉其远远看见李重珩与太子妃从帐子出来,急忙往另一边走去。迎面遇见太子与灵山公主几人,他们围着一匹枣色花斑马驹,马上有个女童。   玉其向他们见礼,那女童骑着马驹转身,脸上的晒斑还未完全褪去。玉其一怔,女童一脸欣喜,张口便要呼唤。裴书伊把住了马驹的辔头:“裴十一娘,见过燕王妃。”   婚仪之后他们在王府打过照面,却不知他们带了个孩子来京。玉其诧异:“这是……”   “虞将军的孩子。”裴书伊给了阿纳日一块石蜜,不让孩子出声,“他们要下场,我帮着看顾孩子。”   灞桥争端之后,那金吾卫中郎将失踪了,大内侍监举荐阿虞填了空缺。传闻他一个堂堂宣威将军去飞龙厩驯马,终于讨了权宦欢心。   裴书伊让女使守着孩子,把玉其带到了看台上。   “阿纳日是虞将军的孩子?”   裴书伊端详玉其的脸,一种杀伐之人特有的审视的目光。玉其没有抗拒,只是想到这样看起来和李重珩有些近似的气质,他们毕竟是有血缘的人。   “当年……”   “家人呢,都还好吗?”   二人同时出声,裴书伊一顿,道:“那老媪是阿虞的乳母,七郎找到她们,把人接到身边。你在河西的时候,与她们颇为亲近?”   玉其应声,裴书伊又说,当年肃州牧户闹事,实际是郭聪与永寿县主所为。他把永寿县主的孩子安置在了牧场,李重珩却以为那是郭聪与某个女人的孩子。   他们不愿让她知道此事,瞒着她私下查案,以至于发生了后来种种。   玉其莫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们错误的相遇,原是因这个孩子。   停顿片刻,裴书伊接着方才的话道:“当年我们有意和宇文家议亲,七郎不愿意,他有很多理由不愿意,但他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你。我不知道他相中了你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就是这样。他……”   玉其原想他不肯娶宇文,是因他在意的那个宇文成了别人的妻子。可裴书伊语速太快,这些字句蜂拥钻进她的耳朵,搅得心下一片混乱。   隔帘外面传来声音,李重珩走了过来。   “好啊,偷偷带走我的人。”李重珩扫了裴书伊一眼,盯住玉其,“怎么不歇息了?”   玉其睫毛一颤,起身回话:“大王交代了要事,妾不放心。”   “十一娘不下场吗?”李重珩随口说着,凑近玉其问话。玉其低头闪躲,却被他一把拽住。   裴书伊挑眉:“这场是给人观赏的,我怕杀得太狠,让天家禁军丢了颜面。”   李重珩像是听了,又像没听进去。他注意力全在她的脸上,让人在混乱之中难以厘清事实。   “方才是我下手重了。”李重珩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   “啧。”裴书伊嫌恶,“你们没有地方吗?”   “方才见你家人都来了。”李重珩在檐下眺望,拉着玉其便往崔氏的席位走去。   夫人们聚在一起闲谈,世家子弟聚在一起投壶作诗。大郎崔承先把玉其看见了,假模假样作揖问候。玉其颔首:“安哥儿呢?”   “他不舒服。”崔承抱怨,“他吃了一碗山楂冷饮,非说那东西不对劲,我也吃了啊。我看他就是怕下场露怯,他这个叛徒——”   崔玉宁提起一把马球月仗,轻轻撞了他一下:“安哥儿才不是临阵脱逃的人,你自说你给他吃了什么?”   “四姐姐,你可冤枉人了。”崔承横眉,“正好五姐姐与姐夫都在,我们把话分说个明白。”   李重珩眼梢带笑:“什么山楂冷饮?”   玉其有点难以启齿:“那是我准备的,许是天热了,拿出来很快变质。安哥儿在哪儿,叫医官看了吗?”   崔玉宁道:“待在那屋里出不来。”   李重珩道:“找人看着,以免脱水。军营里最忌讳吃坏东西,脱水严重了也危害性命的。”   崔玉宁点头,赶忙去了。   崔承哼气:“五姐姐,真不是我。上回母亲已把我狠狠罚了,我是不敢再捣乱……”   玉其宽容道:“我知道的,那山楂冷饮你就别吃了,我去给你找碗水来。你今日要下场吧?”   “这下好了,我们家就我一个了。四姐姐会拉弓,却不会打马球。”崔承往远处看了一眼,贱兮兮道,“十三舅带我们练马球,四姐姐把月仗打飞,摔断了!那可是紫檀木,十三舅心疼死了,说要找母亲索赔呢。”   一般大的年纪,玉其看他们却都像孩子,便抿笑:“赔多少?”   “还没见着人呢……”崔承抬手遮阳,朝草地看去,“郑家的人都来了,十三舅也不知跑去哪儿了,我还想他指点指点我。”   “你今日若是赢了,我送你一把紫檀木月仗。”   崔承惊讶地看着玉其,又有些狐疑:“真的?”   “一把月仗而已。”   “好姐姐,我这就去找十三舅!”崔承仪态全无,撒欢跑了。   玉其笑起来,李重珩若有所思:“崔氏一大家子住在一起,笙磬同音,向来为人所道。你怎的去了边地?”   玉其猝不及防,耳朵嗡了一下,开始耳鸣。她揉了下耳朵,咽了咽喉咙,维持应有的姿态:“大王忘记了,妾说过呀。”   “我想听你亲口再说一遍。”   太阳的炫光笼罩着李重珩的轮廓,玉其有点看不清他的神情:“妾的生母想回娘家,父亲拗不过,只好送人归乡了。奈何没多久母亲病故了,妾为母守孝留在了那边。”   “郑十三与你又有什么瓜葛?”   玉其有点做作地发笑:“论辈分是舅舅,可我们一起长大与姊妹无异,家里的孩子都喜欢与他闹。”   “他们没有苛待你吧?”   “怎么会呢,妾在河西的时候过得很好……”   正因如此,李重珩从未确信玉其母子是被赶出家门的。李保当年说的话,是为政敌之见,他们一家相处虽不似乡下庄子那般无拘无束,却也热闹。他想象中的家就是这样子的,一个温和的父亲和吵吵闹闹的姊妹。   “难得有家人相伴。”李重珩随意捡了张案几坐下,玉其也只得拂着裙摆跪坐下来。   大郑夫人见了,带着小郑夫人一道过来寒暄,一堆孩子都围了过来。谢清原竟也在,白袍袖笼里的一幅卷轴露头,他悄悄收起来,拢袖拜见。   羯鼓声中,雅乐奏响,禁军列队出现在马球场上。人们谈天说地,吃着果子,没有谁关心比赛,忽然听四下传来呼声,拔得头筹了!   “是那个中郎将……”   “他真魁梧。”   娘子们嘻笑起来,郎君发出嘘声。   “你们怕是毬杖都拎不动吧?”崔玉章嘲讽,“还不如我们家大郎。”   “承哥儿就算了吧,小心下场摔他个狗吃屎——”   “粗俗!”   谢清原忽然出声:“骑毛驴看账本。”——走着瞧。   没人理会,只有玉其掩唇忍笑,他准是从阿兄那儿学的。   二人隔着长桌对视,只听李重珩的气息落在耳畔:“周光义来了。”   这么多人呢,离得这样近,脸都快要贴在一起了。玉其面上发热,轻轻推他的手臂,他反而缠拢她的帔帛。   谢清原袖子里的卷轴掉出去,勾身去案几下面找。   只见绛红的帔帛轻纱覆盖了两只缠绵的手,那骨节分明的大手把另只手衬得好似羊脂一般光滑细腻,他的指头撑开了她的指缝,一寸一寸贯入,而后扣紧。   谢清原不敢窥视,立即起身。面前一碗红山楂挤堆,鲜红的果肉渣巴着青绿的琉璃碗沿,他捧起碗呷了一口。   玉其浑不知被人发现,任由丈夫暗地里把手握着。她眺望看台,见周光义与鹿城公主坐在一起。   因来京遇险,朝廷顺理成章地安排了禁卫看守保护周光义。他与沈峥没有单独说话的机会,今日也不例外。   沈峥正在一堆太子亲随当中,他们对眼下的马球赛毫无兴致,等待着下场。   他们商量好战略,要将崔氏暴打一顿。若不是崔玉其,他们也不会受牢狱之灾,奇耻大辱。   人们在浮腾热气的马球场上寻找敌人的身影,沈峥频频看向崔氏的坐席。崔玉章也瞧见了,道:“五姐姐,那个扬州人在看你。”   距离难以判断沈峥看的究竟是谁,玉其在长案上看了一圈,觉得李重珩的嫌疑最大。李重珩分外无辜:“他最好不是在看你。” 第55章   淮南节度使是鲜见的文士出身,只因会算账,能赚钱,为朝廷调集钱帛粮草,充盈国库。淮南节度使府固守朝廷经济命脉,周光义是首席幕僚,擅长巧言令色,煽动人心。   他年轻的时候来京参加科举,在西京游历一圈,自行弃考回乡了。同一时期的读书人觉得他是个奇葩,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天命不在太平年。   两年前周光义陪同沈峥来京进贡贡茶,圣人一高兴,赏沈峥进了弘文馆。那小子就不是个读书的料,周光义设法把人带走,险些把命搭进去。   这次入京,周光义是抱着决心来的,无论如何他也要把沈峥救走。   若非沈峥在朝廷手里,淮南不可能白白供给粮草。淮南每年向朝廷纳税可观,这些粮草是税粮之外的地方存粮,足供三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朝廷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淮南百姓就该予取予求。既然淮南出手就有这么多,便能拿出更多。   朝廷放养淮南节度使府多年,肥得流油,此时不宰更待何时。   圣人知悉金吾卫醉酒闹事,吓到周光义,派人把他保护起来了。周光义见得沈峥,却没有单独说话的机会,今日也不例外。   鹿城公主把周光义叫到身边,让几个文士陪他漫谈诗词。其中一个叫张觅,字知止,生做粉面桃花。   地方早有耳闻,鹿城公主的面首多到公主府都装不下。周光义笃定这是公主面首,多有轻慢。后来听见公主问起他崔氏,方知他是崔三娘子的夫婿。   周光义心道这公主像个蜘蛛娘娘,天罗地网缴获崔氏。她将这一切包装成了七夕乞巧,儿女情长,得到圣人默许。   可想而知,他们是故意设局抓了沈峥,让淮南节度使府不得不派人入京。他们早已猜到圣人意在淮南,埋伏至此。   周光义越过马球场,望向沈峥所在的方向。他头戴抹额,一身骑装,似乎对今日的比赛势在必得。   鹿城公主向圣人讨了彩头,得筹第一的人可以实现一个愿望。管你愿望是发财还是做官,百无禁忌。   沈峥一定要下场比赛,应该也是为了请旨回乡吧。他是个纵马少年,骑射俱不在话下。   热场比赛就要结束了,虞将军横扫全场,毫无悬念。周光义客气地请示鹿城公主,想为自家郎君鼓舞士气。   李千檀偏头咧笑:“哦?”   周光义指向看台之下的一台大羯鼓:“臣不才,略识音律。”   人们现场抽签决定甲乙两曹,两馆生神奇地分到了甲曹,沈峥举着月仗上了他的玄色宝马。   郎君们笑起来,威风凌凌,稳操胜券。   崔承却也不惧,让三姐姐帮忙绑了襻膊,抡起月仗上了场。   十余个官家子弟齐齐上马,两曹队伍隔空对望。   咚一声,羯鼓震响。   看台上的人停下了各自的活动,看了过去。羯鼓的余波荡开,接着又是一声,鼓点逐渐变快,大有号令三军的气势。   崔氏家眷皆通音律,却也没听过这鼓曲。李重珩道:“此乃军鼓。”   玉其方回过神来:“周参军竟奏得一手好鼓。”   李重珩斜睨她一眼,却是没多说什么。   场上人马为鼓声撩动,有些浮动。那沈峥却是凝神静听,思索起什么来。   谢清原走到檐下,只见鼓声忽止,双方喊杀,冲向抛越而来的马球。   谢清原又走了回来,李重珩问:“谢郎君觉得这鼓如何?”   谢清原垂眸:“臣不擅音律,只知军乐大曲,有散序、拍序与破,方才只闻鼓声,似是破。闷击与放音之后便是密集的滚奏,声声入耳。”   “可听见了其间总擦击的杂音?”   李重珩用指骨叩击案几,击打出一段节奏。谢清原讶异,听闻燕王好音律,却不知他如此精通,只听一遍就能复现乐谱。   谢清原敛去神色:“扬州乐坊颇负盛名,或许这正是淮南军的调子。”   李重珩若有所思,起身:“看来我得去讨教一番了。”   玉其留下盯着场上的情况,把谢清原叫到身边:“拿纸笔来。”   谢清原抬眸对上她的视线,略一顿,便照吩咐做了。   玉其原没在意那鼓曲,李重珩复现了一边,便记住了。她把节拍画了出来:“谢郎君会猜谜吧,可知这谜底是什么?”   “王妃觉得周参军的曲子……”   玉其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他只好将笔拿去,拆解起来。他缓慢地写下一行清丽的楷书:儿戏不足道,五噫出西京。   感叹不能为君王赏识,只能离开,周光义怎会有此心境。玉其指着这几个字:“谢郎君可曾听说商行春典?”   江湖上流传着隐语、黑话,以便同行之间交流。谢清原摇头表示不知,玉其倒也不为难他:“扬州四通八达,汇集商贾,淮南节度使府定是常与他们打交道。虽说南北春典不尽相同,不过我在河西时接触过天南地北的人,大都懂些。谢郎君可想知道我如何解?”   谢清原道:“还有这样的说法?”   玉其一笑,把诗句拆解开来,道:“酉时下山。”   谢清原一怔,有些戒备似的。   “你们不看大郎,在这儿琢磨什么呢?”崔玉章好奇地走来。   “明初教我作画,免得让你笑话。”玉其飞快把麻纸叠起来,谢清原立即揣到怀中。   崔玉章有点恼:“五姐姐,我都向你认了,你怎的还不饶我?”   “请求别人原谅,就要耐心地等到别人肯原谅为止吧。”玉其见女郎怔然,笑道,“讲笑罢了。”   崔玉章努了努唇,走来坐下,轻蔑地睨了眼谢清原:“我与五姐姐说话,你偷听不成?”   谢清原万般无奈地走开了,玉其悄声叫豆蔻去给大王传话。   崔玉章毫无察觉,拿起一块酥脆的果子,一手捧着吃了。玉其状似不经意道:“父亲爱护明初,待之如子。”   崔玉章皱眉:“他一个寒门出身,若不是尚有些学识,父亲才不要他呢。”   玉其心说,怪道谢清原也来了。崔氏虽不屑于榜下捉婿,却也不愿得意门生落入他人之手,崔修晏想将崔玉章嫁给谢清原。   谢清原有崔氏背书,仕途坦荡,倘若他与崔氏结为姻亲,真正成为利益一体,便超出她的掌控了。   “大郎!”三姐姐的呼喊从檐下传来。   一帮两馆生抛接马球,戏弄崔承去抢,而后把人围起来。不知谁下了狠手,一杖把他打下了马!   “天呐——”崔玉章和两个夫人起身上前。马踏之中,崔承几度起身不得。草地上腾起尘埃,场面纷乱令人惊心。   大郑夫人欲让家仆过去解救郎君,崔玉至出声阻止,转身朝玉其道:“王妃请停比赛吧!”   玉其还没说话,那小郑夫人便急道:“那是你堂哥!”   玉其本来不觉得有什么,可嫡母一开口,便感到深藏在心的恨意。她敢肯定,设计她掉进雪洞,见死不救,当中定有嫡母的手笔。   因为有人把崔玉章抱走了,那个人是嫡母身边的老媪。   老媪如今不在崔府了,连同玉其的乳母全都消失不见。   玉其撑着案几起身,见金吾卫冲入场地,呵斥生徒散开。他们把崔承拉起来,崔承眼冒金星,只见一缕猩红从额发爬出来。   “儿也!”大郑夫人一改姿态,快步走去。崔承的生母生下他便过世了,大郑夫人亲自抚养他,感情匪浅。   家人把崔承带走就医,那些两馆生朝金吾卫不满地嚷嚷:“崔大郎崔二郎一个摔伤了一个吃病了,这怪谁啊!”   “摇席破坐,哪有这样的道理?”   “崔家的候补何在?”沈峥用月仗指了过来,忽然咧笑,“不如就你吧。”   指的是崔玉章,把人脸都气鼓了。   玉其道:“我来与你打。”   小郑夫人怀疑:“五娘,这可不是玩笑。”   “人打到脸上来了,还怕伤着吗?”玉其叫崔玉章把四姐姐的月仗拿来,缠上襻膊,露出雪白的胳膊。   “呜哇,燕王妃下场!”   “燕王妃打人是厉害,却是能打马球吗?”   沈峥单手执辔,神采飞扬:“论这西京贵女,我是没听说过什么崔五娘子,可要说西京悍妇,你称第一,无人莫及。”   全场哄笑。   看台上的太子亲随也忍俊不禁,太子妃视若无睹。   玉其蹬腿上了马背,一手握缰,笑容灿烂无比:“好啊,让你们这些小儿见识见识何为悍妇。”   羯鼓奏击,宫人宣唱开始。   说时迟那时快,玉其策马而出,右手反握月仗,迎着风来的方向一举舞起。哗一声,马球击向队友,一堆马一拥而上,他们又急忙躲开。   “退开!”玉其指挥起他们,叫人拦截、后卫。   “你呢?”有人不服。   玉其以王妃的名义发出命令,一面专注在小小的马球上,绕开迎面来拦的人。   马球在空中传递,滚落到草地上,在玉其的月仗指引下飞速逼近敌方球门。   那球落入了队友马下,沈峥俯身一探,让球滚了出去。敌方后卫宇文放立马将球挥出,马球越过高空,划向乙曹球门。   玉其接连叫了队友衣袍上字号,“拦啊!”   他们手忙脚乱地立身去拦,却是于事无补,敌方的人冲上去挥拍,把球送进了中空的门洞。   宫人计唱:“甲曹再得一筹!”   甲曹球门插起了一副红旗,一排红旗在风中飞舞。   气风了,玉其握着月仗感受了一下风的流动,指挥队友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在沈峥的带领之下,甲曹配合得天衣无缝。每当马球跃去甲曹球门,宇文放总能以不同的方式将球截下。   比赛陷入胶着,玉其依然笃定。这股力量感染了队友,大家都服从指挥,跟随她行动。   乙曹里的两个生徒试图添乱,玉其故意让球给他们,他们装也不装,把球往我方球门送。玉其一杆子挥过去,人马俱惊。   马球从生徒身边飞过,传给了队友。玉其快马追去,扬手挥杖,球搥击出马球,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越过甲曹球门。   “乙曹得一筹!”   看台传来呼声,崔玉章耀武扬威:“五姐姐!”   小郑夫人惊讶万分:“她儿时连马都怕,竟打得一手好马球。”   玉其一眼掠去,看见正面的看台上,李重珩遥遥举杯。   玉其笑着挥手,只听马蹄震声,甲曹的人迫不及待投入了比赛。她旋即调头,凝神专注在比赛。   乙曹奋起直追比分,天色暗了下来,马球场升起十围炬火,照得草地如一袭光滑的青绿丝绸。   甲曹的人要求换马,玉其便聚集队友说明策略,又道:“胜兵先胜而后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看清形势,有把握,方出手,明白吗?”   众人齐声响应。   玉其拭去下颌的汗珠,叫人把马牵来。马儿吃了草料,抖擞鬃毛,很是精神。   玉其让众人一道上马,夜空如墨,灯火之下两曹对阵,更添惊险气氛。   小巧的马球飞来,登时人喧马嘶,一窝蜂涌了上去。   玉其正甩起月仗,坐骑似因左右冲撞而受惊,扬起前蹄鸣叫。   玉其身子跟着后仰,却是攥住了缰绳,稳坐马上。马儿愈发暴躁,马球在纷乱的马蹄之间滚动。   队友心急:“这是怎么了?”   “你们快追!”玉其说着,拽住缰绳与马互搏。   马儿发起狂来,朝着人群横冲直撞,玉其别无他法,丢开月仗,双手执辔。   人们四下躲闪,那沈峥一心夺球,却也不畏玉其的疯马,击撞草地上的马球。   马儿冲了出去,玉其勉强控制之下才没有闯出栅栏。但见队友惊惶失色,输了阵势,沈峥他们追着求奔向乙曹球门。   玉其掉头追去,马儿胡乱腾跃,快要把人摔下去。   “崔玉其!”看台上传来一声呼唤,玉其慌忙一瞥,李重珩手挽大弓,对准了她。   玉其心下一凛,人们发出了议论。   玉其扫视四下,驱马追上沈峥。一刹那,身下的疯马中箭跪地,她借力起身,抢夺沈峥的马。   扑马扬起的沙尘迷了他的眼睛,他全然没想到她有这等胆识,来不及反应,已教她登上马来。   玉其在他背后,拉拽他袍领,要把他推下马去。马儿有些许惊吓,跑动着,震动的感觉传至全身,她已经感觉不到身上的汗了,急促的呼吸着,另一只手去夺他的月仗。   汗水带出了馥郁的香气,沈峥心烦意乱,一不留神便被夺走月仗。   玉其抬腿踹他下马,侧身立在马上,一手悬缰,勾身扫球。马球弹了起来,她又是一击:“快!”   队友们连忙护球传送,振奋人心的欢呼响起,得胜了!   然而玉其无暇理会——沈峥趁势跑了。   人们来收拾场上的马,好似毫笔乱甩的颜色,人们扎堆,或是向着更衣帐子涌去。   玉其不顾男女大防,掀开重重的帏幔,在更衣帐子里找人。   沈峥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才众人的注意力都在疯马身上,周光义悄然离开。他摸进场下的更衣帐子,拉起沈峥便跑。   二人来到马球场背后的建筑,躲进马厩。有人准备了两身内官衣袍,他们迅速换上,佯作照料马匹的宫人,躬身趋步往园子走去。   小径花丛闪出一道身影,沈峥就要亮刀,却见来人是个清俊郎君。   谢清原把一幅卷轴塞给周光义:“这是乐游原防布图,出了乐游原直去京郊,一个茶摊摊主接应你们。”   周光义郑重抱拳:“替我谢过伯元,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谢清原从园子出来,见远处火光浮动,金吾卫出动找人了!   他展了展袖子,镇定地返回原路。   玉其迎面而来,身上的襻膊还没来及摘下。她双眉翘起,有些凶恶:“谢明初,你背叛我。”   谢清原今日来的蹊跷,方才她有所试探,可没想到他还是选择了行动。她早该想到,此事最大的变数就是崔氏,崔伯元护送周光义入京,便会护送他们安全离开。   他们清流暗中反对茶税的推行,以免引发地方纷争,旧案重演。   谢清原道:“臣与王妃从无过往,何来背叛?”   玉其一噎,有怒不得发。她拢起马鞭指他:“你没有主见吗,别人叫你作甚你便作甚,给人做那刀笔。”   “臣之所为皆是遵循本心。”谢清原不卑不亢,清瘦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焕发出力量,“岸东府贪墨案涉及两宫,草草了案,底下多少人因此蒙冤受难,难道王妃以为这就是对的吗?控制周参军,不过是为了再造一个岸东府,届时两宫斗法,又要让多少人头破血流。燕王实食封三千,王妃明白这是多大的数字吗?河北三千户百姓一生便是为了供养燕王与王妃,王妃也不愿丢了这三千户吧,那么请看看更多的百姓吧!”   谢清原做好了遭受训斥的准备,玉其蹙眉而笑,反让他一愣。   “抱歉,我之所处还无法去看这天下。”玉其垂眸,“那两个人我拿定了。”   阿虞率金吾卫找了过来,颔首道:“王妃。”   玉其侧身挡住谢清原,抬手指向园子:“似乎有人从那边走了。”   阿虞迟疑地看了谢清原一眼,率人追去。   乐游原戒严,官眷集中安置在球场旁的楼宇里,气氛惶惶。   家人聚在一起,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状况。玉其看过两个兄弟的情况,安抚道:“那沈郎君受惊,跑不见了,金吾卫正在找人。你们在此歇息片刻,我派人送你们回府。”   崔玉宁应好,旁边的三姐姐却陷入了神思。   玉其吩咐宫人仔细照顾着,就见禁卫拖着郑十三来了。   今日一天都不见郑十三,禁卫搜查这才把人找到,他喝得大醉,昏沉不醒。玉其让禁卫把人丢在步廊上,迈步要走。   郑十三捉住了她裙摆,她一顿,一时没有回头:“松手。”   “踹我。”郑十三闭着眼睛,笑得风流肆意,“你个兔子竟学会咬人了,来咬我啊。”   玉其皱眉回身,借力扯开裙摆。郑十三掀起眼帘,朦胧的眼睛泛着酒意:“你那么喜欢河西,回来作甚?”   玉其冷嗤:“你故意让两馆生被抓,他们没有怀疑你吗?”   郑十三活动了一下脖颈,翻身坐起来:“水。”   “自己找去!”   “脾气这么大,他也受得了你。”郑十三脸上闪过阴翳,又似无事人,“我见那石郎君不错,特意给你们牵线,果然还是不如西京的荣华富贵啊。你小时候便说要嫁世上最好的儿郎,你如愿以偿了,阿芝。”   玉其深感恶寒:“你把夏顺——”   “东宫把人看上了,如何是好。”   玉其真想踹他,却是退了一步,不愿与他纠缠。他道:“你知道我在狱里过的什么日子,女人也对我弃之不顾,你该赔我吧?”   玉其默了默,道:“你当初为何去河西?”   “说起来那香方确是失传了?”   “你想知道什么?”   郑十三拢了拢靴子,去找水了。   当初他便是奉公主之命,前去河西寻找海棠香。他们寻找的原不是海棠香,而是一个妇人的秘密。 第56章   殿中寂静,鹿城公主下令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谁都不许离开。一众皇室贵胄围着一个金兽香炉,安息香缥缈。   皇后把玉其召到身边问长问短,说起那疯马,竟眼泪婆娑:“这些个贱人,把主意打到吾儿头上了。你莫要害怕,娘娘给你查个水落石出……”   玉其的疯马扰乱比赛,放跑沈峥。若是不查出谁在马上动了手脚,之后圣人问起来,担责的便是玉其和蓬莱殿。   玉其知道皇后为何表态,可心底还是有所触动。有人撑腰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她不由拉起了皇后的手,道了声娘娘。   皇后只当她委屈极了,叫李保来问:“都招供了没有?”   李保分身乏术,匆忙赶来,吞吞吐吐道:“那些马是从飞龙厩送来的,管马的也都是飞龙厩的人,奴找他们问过,都不认这回事……”   “你个实心眼的,让你去问,只问?”皇后威严道,“拖来审!”   李保道:“皇后赎罪,他们都是忠心尽责的。今日马球场内外人来人往,难保不是那些稚儿捣乱……”   赵淳义在后宫畅通无阻,便是因为他的义父是大内侍监,掌飞龙厩。   他李保怎能轻易动飞龙厩的人。   皇后很不高兴:“那个新任的金吾卫中郎将不是从飞龙厩出来的吗?让他们自己人把话捋清楚,叫他来审。”   那虞将军纡尊降贵在飞龙厩刷洗一番,可不是为了一匹疯马和管马的内官作对。李保不敢应声,玉其把话接了过去:“他们正在找人,等人找到了,再问责也不迟。”   “燕王妃大度自持,教人事事称心,却也不能自己忍气吞声啊。”皇后往下首的人一望,看着玉其道,“正好都在,你便跟娘娘说真话,是否有人顶撞了你?”   玉其怔然。   “吾承旨办这马球赛,王妃一片孝心,为吾分忧,是哪个不懂规矩的贱婢敢在尚宫面前说王妃的不是?”皇后早就等着今天,话音一落,太子妃率先跪了下来。   “那是个刚进东宫的孩子,妾日前已责罚过了。”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早禀告?”皇后不疾不徐道,“那没教好的人,便不要放出来。你也起来吧,有了身孕的人,做状给谁看。”   太子妃谢过,回到太子身边。太子道:“孤却是不知宫里发生了这样的事,那孩子你得好好管教了。”看向玉其,眼里含笑,“那是乡野来的孩子,大字不识,不过模样生得欢喜,放在身边做个奉仪。既是孤的人,与燕王妃做了妯娌,妯娌之间有些口角倒也寻常。不知那人说了甚么,让燕王妃这般生气?”   一下颠倒过来,成了燕王妃状告一个小小奉仪。皇后没给玉其出声的机会,奇道:“那样的人还做了吾儿嫂嫂不成。东宫为了子嗣,煞费苦心,这回却是胡来了。”   太子久无子嗣,纳了那么多人也不见效,谁的问题一目了然。   这话把东宫的人骂了个遍,贤妃面上也不好看。正在他们准备反击的时候,李千檀走了进来:“听说你那个夏奉仪有几分像亡妻?”   玉其心下骇然,暗暗打量众人。太子罕见的收敛了神色,道:“你们都记得窦太子妃的样子,孤却是有些忘了。那太久了,实在太久了。”   贤妃显然不知道有这层内幕,盯住太子妃颇有质问的意思。太子妃低垂眉眼,早已陷入了反省之中。   故太子妃窦氏富有才学,贤良忠义,有母仪天下的资质。窦氏难产而亡,李景一直怀疑事有蹊跷,与鹿城公主的仇怨也由此拉开序幕。   “哦,我以为你爱惨了那个夏奉仪,不惜谋害你的弟妹。”李千檀语气平淡,“让人去把那疯马宰了吧,人我已经找到了。”   太子妃抬头,就见虞将军把一个金吾卫逮了进来。   那金吾卫的头盔早不知滚到了哪去,甲胄上有一道血迹,触目惊心。皇后惊疑地搂住玉其,问这是个什么人。   阿虞回禀:“此人乃臣下属一个金吾卫,奉命找人,却试图逃跑。若非犯事,他何必逃跑,因而臣笃定,他就是设计疯马,陷害燕王妃之人。”   皇后头疼:“你们去找沈峥,找来了这个人?他这个样子又是怎么回事?”   “穷途末路,他出手伤人。”   “那个人呢?”   “挨了一刀,不打紧的。”李千檀看向太子,有几分挑衅。   太子脸色不大好看:“沈峥与周参军可是找到了?”   “跑了。”李千檀叹气,“七郎出城去追了。”   玉其有点心慌,如果这件事没办好,李重珩一定会被问责。一个亲王被罚刑杖,真是颜面尽失,这次不知又会面临什么。   可鹿城公主与太子之间气氛古怪,似乎事实并非如此。玉其转念冷静下来,问:“如此说来,那些官眷能否离开禁苑了?”   李千檀朝阿虞扬了扬下巴,阿虞领命去下令。皇后给李保使了个眼色,叫他亲自安排崔氏的人回府。   短暂的间隙,那金吾卫跳起来拔了太子妃的金簪,要给自己个痛快。皇后惊呼着让人压住他,血从脖颈留下来,他脸上爬满了青筋与血丝。   皇后勃然大怒:“你受何人指示!”   金吾卫绝望至极,竟大笑起来。   李千檀嫌恶:“勿要惊着娘娘,快把人拖下去。”   皇后道:“吾要问他个清楚,究竟谁欲加害吾儿。”   能入选金吾卫的人多是皇室宗亲、官宦之后,这个人武举入仕,倒是没什么打眼的背景。李千檀不欲和皇后解释太多,叫人把他拖走监禁起来。   一群人在殿中坐到后半夜,贤妃率先请辞,太子也带人走了。玉其让人煮了清热降火的汤药,把皇后劝去歇息了,陪侍半宿,听李保说大王回来了。   玉其来到廊下,见李重珩衣冠整洁,除了携带的横刀上有轻微的血迹,看不出奔袭的慌乱。   “怎么样了?”她多少是有点担心的。   “不妨事。”李重珩把玉其带到园中的花丛说话,“可查明是谁在马上动了手脚?”   玉其一顿:“不是那个金吾卫?”   “那人是去杀沈峥的。”   原来鹿城公主隐瞒了实情,那金吾卫与疯马一事并无干系,是受太子指示去刺杀沈峥的。有望舒使盯梢,阿虞及时赶到,将人擒拿。   不过周光义被金吾卫砍了一刀,背上深长一条口子,血流不止。李重珩把人送到王府,将二人看守了起来。   玉其犹疑:“他们为何要对淮南的人下手?”   “周光义入京,以致朝廷正式清算军粮案,但最终蒙受损失的只有东宫的势力。”李重珩道,“且看那金吾卫能否招供。”   “这么说来,都是为了报复你……”   试想沈峥死在京中,淮南节度使定不会善罢甘休。追究起来,还是因为燕王擅自抓人,与沈峥结仇。沈峥出事,自然也会算在他头上。   玉其不免忿忿,一脸护短的样子。李重珩牵起唇角:“事由纠葛,何来报复一说。王妃可是怕了?”   玉其蹙眉睨他一眼:“你和宇文家的事,裴十一娘都告诉我了。”   李重珩微垂眼睫,缓缓地牵起了她的手:“她吓唬你了?”   玉其撇开他,一路往前走。她不好意思复述他阿姊的话,由她说来多少有点自作多情。那是他的阿姊,为他说话,自有目的,可她也想要信一回他真的有情。   一笔烂账,却忍不住翻来覆去地算。   李重珩跟上来,有些突兀地问:“你来过乐游原吗?”   玉其轻轻摇头,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再度牵起手,往纷乱的小径跑去。   他轻车熟路地穿梭在迷宫一样的禁苑里,风摆荡他们的衣衫,他像个无畏的少年,要带她去高处。   “你看。”李重珩收住步伐,转身让了开来。夜色笼罩着高地丘陵,草丛里响起昆虫的奏乐。辽阔平坦的京都出现在眼前,零星的灯火点亮四四方方的市坊,东岸的雁塔高耸,与巍峨宫城对望。   仿佛从云端俯瞰世界,玉其像个孩子一样发出了哇的低呼。   李重珩手下握紧了些,热烘烘的教人难耐。玉其感觉胸口酸酸胀胀,好多分说不清的情感堆积着。想她真是爱慕这个人的,尽管他这样坏,这样惹人心烦。   “同你来过,以后我想起这里,就都是好事了。”李重珩声音很轻,风一吹便消散。   玉其心下密密麻麻的蛰刺,情感都融了化了,洇成了眼尾红红的脂色。她一点点把手抽开,拢起手指,要冷静,要自持:“这就是大王眷恋的景色吗?”   “今夜没有月亮。”   静默片刻,玉其道:“倘若妾不是崔氏,大王会如何呢。”   这些年她已然舍弃了崔氏的身份,可事到如今又想要握紧。她害怕那个来路不正的孩子,为世人所知。   李重珩道:“没有这种可能。”   玉其捏着心口,道:“只是假设,大王的妻妾背叛了大王,大王又会如何?”   李重珩脸色有一瞬变得极其阴郁,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她登时有些无措:“都怪妾看了话本,奇怪那郎君面对妻妾的背叛,竟浑然不觉……”   “崔玉其。”   玉其呼吸一滞。   李重珩恢复平静:“是我太纵容你了吗?”   玉其闭了闭眼,低头告罪:“妾再不说了。”   李重珩一手将她搂进了怀里,低声道:“天底下有哪个丈夫会想要听到这种话啊。你不姓崔,我又能怎么样,可你就是崔玉其,我注定要娶你的。”   玉其像被捆住了,给他捂得胸脯脸颊发热,她喉咙又有点涩:“胡说,若我不是员外郎家的庶女,你才娶不到我呢。”   “是。”李重珩拖长音,又气定神闲了,“我一个不受待见的人,娶到高门贵女,该拜太阴星君,谢天地神明。二十载年华,终得神仙眷顾,还请神仙不吝赐福,允我夫妻同舟共济,白头到老,儿孙满堂,瓜瓞绵绵,一代佳话,青史留名,累世传颂。”   玉其破涕为笑:“神仙说,好贪心的人。”   李重珩恬不知耻地应了一声,垂眸把人看着:“我很贪心的,只有你能成全我的贪心,所以还好你是崔玉其。”   应该很高兴才是,为何感到了悲伤呢。玉其想要不算了,都算了,就这样把日子过下去也很好的。   自乐游原回来便入伏了,蝉鸣催人困乏。   梦境与现实在闷热的空气里交融,李重珩做了一个快要忘记的梦。   好多人闯进母亲的宫室,大肆搜查。他们找出了放在长木匣子里的信件,信上的行书飘逸隽永,字如其人,出自户部侍郎之手。   李重珩不止一次听说他的名字,在圣人与母亲激烈的争吵之中。他出身没落的河东柳氏,与母亲有过婚约。   圣人在王府时,随先太后寻访佛寺,与母亲有过一面之缘,此后念念不忘。圣人登基之后,敕封皇后,遴选后妃,如愿召幸了母亲。   爱一个人,便会极尽所能给予她与她的家族地位名望。母亲成了宠冠后宫的贵妃,圣人以为她忘了,那一纸婚约不值一提。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圣人命柳侍郎做了盐推官,离京三千里。   盐课案爆发,母亲为长公主求情,圣人怀恨她之所求是为了柳侍郎,将她幽闭在宫室之中。人们只道圣人与贵妃离心,从而发难,宣称母亲与盐税内幕有关,闯入宫室翻箱倒柜,搅得一片狼藉。   圣人看见了那些书信,一语不发。李重珩被母亲抱在怀里,听见母亲声嘶力竭地哭喊,你连你的儿子也不肯信了吗?   李重珩第一次看见圣人那么阴郁的眼神,满含猜疑与忌惮。   圣人叫李保抱走了他,宫室的门轰然合拢。   那个长夜下了大雪,看不见月亮。   很久之后李重珩才知道,那个夜晚他心痛到不能自已,是因为冥冥中感觉到了母亲的离去。   后宫的流言蜚语拼凑成了李重珩的噩梦,圣人杀了一个又一个说话的嫔妃与宫人。再也没有人提起贵妃与之有关的一切,宫里的海棠凋敝了,禁苑的园子都成了荒景。   十岁的李重珩在皇后的怀中流尽了眼泪,从此再也感觉不到苦痛。 第57章   那个金吾卫医治无效,在密闭的炎热的屋子里死了。监守的人开锁进去,那人歪着脖颈,脑袋周围苍蝇环绕。   死无对证,难以追究幕后主使。李千檀并不意外,象征性地责备了监守的人,便揭过不提了。   他们看住了周光义与沈峥,达成了目的,反而是东宫失利。他们何必着急忙慌地与东宫撕破脸?   圣旨下了,户部侍郎郑守领榷茶使,即赴淮南藩镇。周光义绶从五品下散朝大夫,成了朝廷命官,协助贡茶使,推行茶税,改田种茶。   鹿城公主在府上设宴为他们践行,面首都在。他们究竟是面首还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朝野却是无人弹劾,毕竟圣人都说这是天子家事。   席间有个生得漂亮的郎君,李重珩客气地叫了声姐夫。   张觅拢手一拜:“大王谬爱,臣愚钝,安敢僭越。”   郑十三堂而皇之出现在公主府,举着酒盏,似笑非笑:“二位贤婿,来与舅舅饮酒啊。”   张觅对郑十三的疯话见怪不怪,没有搭腔。李重珩却是来到他案边,展袍坐下:“十三郎从前男扮女伶,令人印象深刻。今日为兄长践行,何不再唱一出?”   郑十三作势四下张望:“娘子不在,我唱独角?”   李重珩微微蹙眉,却是单手托着下巴,近前盯住他:“听说你向东宫进献了一个美人,你一贯就是四处搜罗美人,给人牵线的?这样大的本事,该让殿下封你个花鸟使,同赴扬州。”   “燕王钟情音律,还是那扶风弱柳的淮南美人?”郑十三轻声哼笑,“王府那位悍妇,我却是开罪不起。”   玉其在河西的时候很有些跋扈,当时她提出要求毁了郑十三,李重珩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可回到西京之后,对她有了更多的了解,怎么想她也不会对家中亲长喊打喊杀。   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过往,他真是有些好奇了。   “王妃向来敬重长辈,十三郎论辈分毕竟是舅舅,往日对她应该也是颇为照顾的。而今她在河西养成了这样的性子,舅舅可是意外?”   “乡下放养的孩子,有何奇怪。”郑十三呷了口酒,暗暗咬牙,面上却得作笑,“只是委屈了燕王,这日子不容易吧。”   “你是没见过公主殿下发威的样子,娘娘觉得这些都是小事,让我多担待呢。妇人主持中馈,往后还要生儿育女,自是不易,大丈夫怎会与妇人计较。”李重珩挑起眉梢,也露出了笑容,“何况那是我求娶的人。”   郑十三放下酒盏,看了李重珩片刻,有些兴味似的:“如燕王一般炫耀爱妻,西京还真找不出第二个。所以说有人故意放跑沈峥的事,也不追究了?”   “周参军都说没这回事了。”李重珩看向上首,周光义不知说了什么,引得李千檀笑声连连。   崔氏与周光义暗中联络,甚至拿到了乐游原的布防图,李千檀已知悉此事,却说看他的意思。   他们认为崔氏是一个变数,不是那么容易争取的。可他与崔氏来往,隐隐觉出崔伯元并非完全遵循清流的意见。   今朝所谓的清流,指的是奉文学之职,敢于纳谏的有识之士。他们既有门阀旧望,也有孤寒出身,北省便是其中的代表。   崔伯元把女婿送到了御前,只是个文词供奉。却因郑十三擅自将张觅引荐给了李千檀,让他成为了翰林待诏。   李千檀帮助圣人建立内堂,牵制宰臣的力量。近来圣人屡发密诏,崔伯元率领的中书省受到挑战,但崔伯元就没有通过张觅获悉圣意吗?   乐游原在金吾卫的戒严之下,连一只鸟也飞不出去,崔伯元未必猜不到,却让谢清原来放人。   无论崔伯元有何意图,李重珩也不会拿这件事来问责。他对崔氏的情意,假以时日便会成为助力。   阿姊说的不错——婚姻,便该是一柄利刃。   鹿城公主看见二人说话,招手让他们过去。郑十三斟满了酒,仰头饮尽,敬周光义:“到了淮南,请周参军好好招待我家兄长。”   周光义端起酒盏,目光掠向李重珩:“我家郎君,也拜托了。”   李重珩笑:“还真舍不得放你走。”   周光义眼里有怔然,欲放下酒盏,却又双手捧起,虚作拢手,十分随意:“来日有机会,燕王到扬州来,某定备上好酒,叫上最好的乐伶亲迎。”   “故人西辞,待得来日……”李重珩一顿,“沈峥金榜题名,不要像你一样。”   周光义抖了抖宽袖,划过袍服上的飞禽祥文:“来此一遭,袍服加身,某此番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旁边的郑守低头笑了笑,道:“十三郎,我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了,你该懂事了。多保重啊,前路不是那么容易的。”   郑十三把手藏进袖子,捏紧了杯盏,肆意地笑着,挤着周光义坐在了公主身边:“我这种崇文馆的生徒,来了公主府,世人该说殿下觉悟了。”   李千檀微微偏头,拇指与食指利落地掐住他的下巴。她端详着,拍了拍他的脸颊:“你有觉悟吗?”   郑十三垂下长睫,他暗中为公主做事,迟早会曝光的。他背弃东宫,并没有什么别的理由,只是从小听大人说什么君子儒,效忠君父,固守人伦。他听烦了,他不愿。   他就要做那个背信弃义、离经叛道、枉顾人伦的竖子。   “公主殿下,我的心早给了意中人。”   李千檀只当郑十三胡诌惯了,笑着把他的脸推开:“不忠不义,不干净的人,我不要。”   酒过三巡,歌舞声歇,公主府忽然冷清下来。李千檀坐在池畔消散酒气,郑十三捧来石榴。他一腿蜷放在阑干上,勾着身子,纤长的手指剥着石榴,哗啦啦,好似晶莹的玛瑙落入了玉盘。   “果然还是不要告诉七郎吧。”李千檀揉了揉额角,睁眼望着幽幽一池荷叶。   “从未见殿下心疼谁。”   “他与你不一样,他自小就没有了母亲。好不容易身边有个人了,怎好让他们离心。”   郑十三弯起唇角,适才看了看那雍容华贵的女人:“殿下是不愿失了崔氏的心吧。”   李千檀掀起眼帘:“他们于七郎是有益的,与我?”轻轻哼笑,抓起一把石榴果肉投向池中,一群鱼涌了过来,扑起水花,“说来都是你们家的烂账,害那个妇人到处打听当年隐情,吓都吓不退,此事还是你亲自出面好了。”   迟暮声中,平康坊的灯笼接连点亮。   胡椒掀开帘子进了里屋,轻声提醒:“主子,时辰到了。”   玉其从书堆中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缓缓放下毫笔。她借口买书来了平康坊,便是这间荈屋。   这间书铺的东家是个胖伙计,叫东来。   当初为了收集西京的情报,玉其通过胡椒运作这间书铺,此事只有他们二人知道。姨母入狱的消息先是通过书铺传来的,后来他们才委托谢清原打听了此事。   近来胡椒凭信物与东来相认,以客人的身份出入书铺。书铺的客人不乏达官贵人,可仍在外围,获取的情报有限。   玉其让胡椒参与吏部公厨放贷,以此打入内部。但姨母认为贷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此事决不能让姨母知晓。   玉其起身,将一封书信交到胡椒手中:“你誊写了给谢清原。”   胡椒把信收了起来,东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哥儿,你的朋友来了。   谢清原即将入仕,他们的联络需要更为隐秘。胡椒便把荈屋作为交换信件的地方,今日不知怎么回事,谢清原竟然直接来找人。   胡椒把人迎进里间,玉其已钻进了屏风背后。   谢清原环顾四下,注意到他们放在案几上的册子。那上面有胡椒的字迹,他快步上前收起册子:“谢郎君怎的亲自来了……”抬头撞见谢清原静默的目光,镇定微笑。   谢清原面色如常:“我有件急事,想要征询恩公的意见。”   胡椒问何事,谢清原低声道:“恩公何在?”   “谢郎君还是写下来,像往日一般捎信给主子吧。”   谢清原从来办事妥帖,当即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叮嘱道:“事关时局,一定要亲手交给恩公,切莫过他人的手。”   胡椒点头,欲回里屋,见他还不走,道:“谢郎君还有何事?”   谢清原四下看了一眼,摇摇头,飞快走了。   胡椒把谢清原的信给了玉其,在灯下看过,便烧了。谢清原对于茶税新政有自己的见地,要写谏文,他想知道不夜侯的看法。话是这么说,可恭敬的言辞之间透着一股坚决的态度。   玉其按下不表,离开荈屋,找到把风的豆蔻,在王府亲卫随驾下出坊。   刚过坊门,在河渠朱桥旁遇见了宇文放。他与沈峥他们在一起,似乎从城郊送行回来。   从那之后,宇文放与李重珩便彻底疏远了,马球场见了也没有问候。对他来说,他把他们当朋友,他们却利用了他。   应该说是她,她提的主意,李重珩起初并不赞同。在这方面,他们有着一致的冷静,利用身边一切资源。   宇文放注定是东宫的人,她利用起来毫不手软,可那毕竟是他的少年好友,给他做了傧相。他们美好的回忆在灞桥的夜晚烟消云散。   宇文放发现了她,僵硬地别过了脸。沈峥却是挥手呼唤:“娘子!”   谢天谢地,他没有叫尊称,引起更多人注意。   玉其没有理睬,沈峥打马追了上来,并辔而行:“娘子出行好大的排场。”   “比不上你你们鲜衣怒马,招摇过市。”   沈峥微微下垂的眼睛充盈笑意,一张娃娃脸竟有几分可爱:“崔家娘子果真有脾气。”   乍听古怪,玉其抬起眉梢斜了他一眼:“你也想挨刀?”   沈峥双指拢了下脸颊,咕哝:“娘子舍得?”   俊俏的郎君都有自知之明,可表现出来就惹人讨厌了。豆蔻不客气地驱马喝退他:“轻薄我家王妃,仔细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沈峥睃了豆蔻一眼,仍笑嘻嘻地望着玉其:“是回府么,请我去作客?”   “郎君定能让鄙舍蓬荜生辉,”玉其假笑,“我不请,愿郎君找到合适的去处。”   沈峥挠挠鼻尖:“小气,我还从未去过亲王府哪。”   玉其轻夹马腹,迅速前进,一众人将他远远甩在了身后。   皇后把身边得力的女史听雪调来了王府。   听雪生着高颧骨和一管直鼻,不苟言笑,瞧着有点凶相。她亲自到垂花门迎接:“王妃,苏舅哥来了。他骑了头毛驴,把行李都搬来了,小人暂时把东西放在内院东厢了。”   玉其点点头,忽然奇怪:“他有甚么行李?”   “都是成箱的书,小人没让人动,便是等王妃回来再作定夺。”   “叫人给他收了便是,他自己都懒得打理,应是没什么要紧的。”   听雪应喏,一路引着玉其来到临池的小轩。   灯火星星点点,池水波光倒映在小轩栋梁上,诗情画意。苏寸泓一身宽袖白袍,抱壶饮酒,就着芥末与醋汁享用鲜美鱼脍,好生潇洒。   他很自觉地当起了主人家,招呼玉其快来尝尝,又道:“府上厨子真是不错,太湖三白,白鱼、银鱼和白虾,当季的美味。这刀功也是了得,小晃白、大晃白、舞梨花、柳叶缕……”   玉其就怕他口癖犯了,作什么歇后体诗让人见笑,把听雪等人屏退。她来到案边,嫌弃地打量他一番:“美得你。”   苏寸泓往嘴里塞了片肥美的鱼脍,晃了晃手里的象牙镶银箸:“小妹说对了。我发觉这才叫日子,我在西京这三年过的那都是——”   玉其有所预感,拿起一个果子往他嘴里塞。他包了满嘴,不等吞咽就要说话:“你交代的事我办了,可那老翁是头倔牛,愣是谁也不见。”   李重珩悄无声息地走来,玉其抬头看见,吓一跳。李重珩深邃的脸孔笼着阴影,乍看有些森冷。他笑了下:“回府便急忙来见舅哥了。”   苏寸泓闻言直起身子作揖,又很随意地挪了下位子:“小妹回来了,大王可以叫人传膳了。”   李重珩打发随侍的人去了,撩起袍摆坐了下来。不知怎的,玉其感觉他看阿兄不爽,只好再三斟酌道:“大王让阿兄在府上暂住,妾觉着……”   “你们兄妹彼此照顾,说些体己话,很好啊。”李重珩大度道,“说来姨母还未离京罢,也该接来府上才是。”   “阿娘忙着生意,不用理她。”苏寸泓说着又吃起来。   玉其拣了个颇梨七宝杯为李重珩斟酒,他抬手稍晃了下:“在公主府吃了酒。”   玉其便捧起杯子,朝苏寸泓笑:“看来只有我陪你喝了。”   苏寸泓道:“别了。”   不用想,上回在旗亭宴饮,李重珩露面来接她,把人都吓着了。   李重珩却是装起食不言来,散席之后单独和玉其沿着池畔漫步,方道差事有着落了。苏寸泓擅文章,可以填兵部书令史的空缺。   玉其心里琢磨着旁的事,没让话过耳。李重珩以为她嫌官职小了,便说:“公主殿下举荐,文书不日便下来了。怎么也是个正经的京官,倘若做得有起色,往后再迁。”   “好啊。”   “你的画儿,就是画的舅哥?”   “啊?”玉其适才回神,“那是临摹,乱画的。妾不善丹青,让大王笑话了。”   “你都会什么?”   树影憧憧,斑驳的光点落在他们身上。玉其忽然狡黠一笑:“大王猜猜看呢。”   李重珩沉吟片刻:“算账?”   “什么啊,”玉其努了努唇,面上笑意更盛,“妾的父亲听了,该昏过去了。”   “诗词文章,琴棋书……”李重珩分明早想好了,故意卖关子,“哦,你很会绣花。”   “我不会。”   李重珩奇怪:“你的绢帕。”   玉其诧异他竟然记得那么久远的事情,“那是冯家阿姊给我绣的。”转而叹息,“倒是可惜了。”叹的不是绢帕。   横陈在二人之间的生命,让他们不得不封存那段过往。李重珩是不计较的,但他知道她有多计较。   玉其最记挂的便是孟王傅,借口为苏寸泓添置家私,日日赶着出门。   苏寸泓找人打听了,孟老在蜀地多年,有了一个爱好,便是打双陆。雅士觉着双陆是市井搏戏,看不上,孟老找不到同好,常去西市街头看人下双陆。   西市胡商聚集,三教九流往来。孟老一身布袍混迹其中,谁也不知他是当朝燕王傅。   玉其观察了一番,这日换上了豆蔻的窄袖圆领袍,挽个松散的发髻,扮作寻常的市井娘子,等来孟老。   许是商户传承的天赋,玉其极其擅长棋牌搏戏。她打遍车坊,甚至都没人愿意和她玩了。   双陆棋盘像个马球场,有球门,有路线,根据投骰的点数移动棋子前进。说来是个凭运气的游戏,但擅长搏戏的人能够投出想要的点数。   孟老并不赌博,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玉其连赢了好几把,一起玩的人都怀疑她带来的一双玉骰子有问题,争来抢去地看。   孟老吹胡子瞪眼,责备他们欺负一个小娘子:“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一个人心有什么,看到的便是什么。”   人们平日便觉得这老翁说话文绉绉,登时不满:“我们都是出了资的,最后都给她一个人赢去了,你装什么老秀才!”   与明经、进士一样,秀才原本也是科考常科,考方略与实务策论,由于实在太难,今已废除。说出来怕是要吓死人,孟老三朝元老,正是秀才及第。   “我不要你们的钱。”玉其好似任性小娘子,把一捧铜板倒在棋桌上,“把玉骰子还给我!”   一个翘胡须的胡商攥紧了玉骰子:“你这骰子里一定有甚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还给我。”玉其伸手去夺,人们传来传去,落入一个穿破烂衫的人手里,他拔腿便跑。   “窃贼!”胡商惊呼。   只见孟老追了上去,玉其一惊,只得跟去。   人潮如织,摩肩接踵,窃贼轻车熟路地跑进狭小的巷道。豆蔻跃上房舍屋瓦,踩着油布雨棚,弹了起来。可没有命令,她不敢露面。   玉其给她打手势,让她看着孟老。那是个鹤发苍苍的老人了,再是有精神头,也经不起一个窃贼折腾。   豆蔻看着那窃贼要翻墙隐匿,凌空一个跟斗,金鸡独立出现在墙上。窃贼瞠目结舌,五指一松,从墙体滑落下去。他转头跑向穷巷另一端,豆蔻一个箭步冲来,蹬腿一踹。   窃贼摔了个狗吃屎,撑起头来,孟老来到了他面前。   窃贼惶然地环顾四下,哪还有那个传奇娘子的身影。   孟老伸出手,循循善诱:“吾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交出骰子,我许你个妙手空空的字号。”   妙手空空出自传奇,这老翁竟也看传奇话本。玉其猫在墙角,觉得该自己出场了。她捂着胸口,气喘吁吁地小跑过去,一把逮住窃贼,挥舞拳头。   孟老挡住了她的手:“小娘子且慢,我们将此人带去见官。”   窃贼一听见官,急忙丢下两颗玲珑的玉骰子,刮起一阵风跑了。   “你怎的让他跑了!”玉其拾起玉骰子,爱惜地在袍衫上擦了擦,又举起来端详。   孟老不疑有他,道:“这定是小娘子的爱物吧?”   “这值钱的。”玉其堤防地瞧了他一眼,摸着玉骰子咕哝,“是一个重要的人送给我的,怎么啦?”   孟老儒雅地捋了捋长须,笑道:“小娘子棋艺精湛,步步算准,可是会算学啊?”   “你个老翁,我与你素不相识,你打探起我来了。”   孟老作揖:“老夫姓孟,单名一个镜字。”   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孟镜字澄明,一生践行他的名字。   玉其学他抱拳:“后会有期。”   “小娘子留步。”触及玉其犹疑的目光,孟老尽可能表露善意,“老夫观这双陆棋局有些时日了,似是头一次见你。你这手棋艺,是同谁学的?”   “我们生意人家,自小就会。”玉其眼眸一转,“我来市井下棋也是为了赚点什么。”   “你家住何处?”孟老说着改口,“老夫住东市附近,来此正是为了寻找棋友的。小娘子若是不介意,可否给老夫引荐一些你这般的高手?”   “你棋臭吗?”   孟老邀请玉其去打双陆,起初在一处僻静的茶肆,后来便到了他府上。经苏寸泓提点,玉其四处张望,一副完全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李重珩发觉异常,奇怪他们究竟在干什么。玉其觉得是时候了,便说带他去见一个人。   一直到了孟府,李重珩才知道实情。他不可置信,露出了完全陌生的表情,想来她这般用心良苦,他是为之所动的。   玉其却是忐忑,昨日她与孟老说要把那个重要的人引荐给他,他还很高兴,不知今日见了李重珩,是否会闭门谢客。   孟老到底没让人太难堪,把他们请进了府上的茶室。   玉其拿出了一幅专门找匠人订做的紫檀木棋盘,盘中镶嵌贝母螺钿,马头棋子与骰子皆是玉石雕刻。孟老不为所动,沉着脸看了棋盘半晌,忽然感慨:“古有举案齐眉孟光,晏子御者之妻,娶妻当娶贤。虽是算计,却也算得一片仁心。臣不愿辜负王妃,便同你们下这一局罢。”   玉其冲李重珩笑起来,转而叩谢恩师。孟老连道使不得,玉其便制香奉茶,道:“大王离京数载,不忘恩师教诲,秉承为君之道,施仁政,勤于农事。河西受灾,大王亲临寺庙起伏,斋戒感天。妾有幸与大王相识,于边地患难,又为之所救援。妾暗生倾慕,誓与大王为妻,而今如愿以偿。唯一的憾事,便是大王左右无良师益友,大王能与王傅再续前缘,重修旧好,乃大王之幸,妾之幸。夫妇日后当奉王傅如父,恭顺孝敬,聆听受诫,伏惟王傅悉心辅佐大王,生得那芝兰玉树。”   孟老眼含慰藉,捧茶饮过。清雅香气之中,三人围案下棋,玉骰子转动,马头驰骋入关,无往不利。欢笑不止,絮语不休,直至深夜。 第58章   平康坊夜色正酣,空中飘着金粉似的尘埃。   酒博士迎着郑十三进了乐坊,一路都有人叫他。若是平时,他会同他们调笑一番,吃一盏酒,可今日他是为一件要事而来。   郑十三行色匆匆地上楼,来到廊道尽头的房间。酒博士推开雕花折门:“那妇人就在里面。”   琉璃罩着烛火,满堂华贵。妇人的剪影透过屏风,只一个人,他略感意外。   郑十三吩咐伙计在门外看守,走了进去。他谨慎地绕过屏风,见妇人一身朴素胡袍,仍端坐在案前。   “苏娘子。”郑十三一面打量着,一面坐了下来。   “哦,敢问郎君台甫?”苏如如自若地舀了一盏西市腔放到他面前。西市胡商往来,这酒融合了西域酿造技术,谷物的气息十分浓郁。   郑十三按住酒盏,并不饮用。苏如如兀自呷了口酒,证实这酒没有问题。   郑十三笑了下:“我今日是来与娘子谈事的,喝酒误事。”   “郎君既不肯告知出处,我们也没有什么可谈的。”   苏如如通过西市的珠宝行找到了少府监。这个衙署主掌百工技巧,营造器物,当年为清思殿供给了不少东西。盐课案并没有波及这些匠人,打造海棠香奁的人还在其中。   郑十三暗中打点,阻止苏如如打探这桩旧事,可这个妇人偏不死心。她不吝钱财,贿赂内官,甚至找出了飞龙厩那个疯子。他曾是圣人身边的权宦,与贵妃颇有交情,因为疯了,保住了性命。   郑十三不欲拖延时间,道:“晚辈姓郑。”   苏如如一下抬眼:“荥阳郑氏?”   “不错,我是阿芝的姻舅。”   “是你……”苏如如微微蹙眉,似有不解,“如此说来,当年的事确与你们家脱不开干系,故而你们千方百计阻挠我。”   “苏姨母只是为了家事,何不去崔府问个究竟。你这样大张旗鼓地打探,可是惊动了宫里的贵人。”   苏如如冷嗤:“那我问你,他们为何对一个侍妾赶尽杀绝。”   郑十三自觉手握各家辛密,却不曾听说玉其的母亲是被赶出崔府的。他忽有些犹疑:“苏大娘子不是自己要走的吗?”   苏如如不客气道:“当时是在东京吧,你们暗中知道了贵妃涉事的消息,想要逼大娘出走。大娘进宫求见贵妃,你们便趁机设计陷害那个孩子。那天宫里发生了大事,好心的宫人救了她们,带她们逃离。可你们仍然赶紧杀绝……”   郑十三拢紧了手指,试图厘清原委:“不,这不可能。那姓柳的盐推官贪墨,引发河西暴动,崔仲君无故受害,崔伯元因而请旨查案。你明白吗,崔氏不可能受此案牵连,圣人更不可能归罪这个妇人。”   苏如如久久没有回神:“你的意思是,大娘因与贵妃情谊颇深,在崔府待不下去了,执意回乡?”   “大家都这么说——”   “可大娘不是这么说的!”苏如如怒而撑案,自上盯住他,“我亲眼所见,那孩子遭受了怎样的苦难。阿芝,阿芝她……”   “她怎么了?”郑十三喉咙紧涩,声音微不可查的颤抖,“她在边地不是好好的吗,还学会了打马球?”   “外祖母教她打马球,只是为了让她感觉自己像寻常孩子一样罢了。她的寒症,终身难愈……”   郑十三按住了眉额,脑海里不断闪现小郑夫人从前的说辞。   崔氏爱护子嗣,注重教养,怎会将孩子交给乡下商户。他曾问过玉其何时回京,小郑夫人含糊其辞,后来便听说玉其要为母守孝了。   他等了三年,无止尽地等了下去。   他从未怀疑过,苏大娘子回乡另有隐情。那毕竟是崔修晏的爱妾,让小郑夫人嫉妒。   难道就是因为嫉妒,找到机会将人赶走了吗?   “苏姨母,我看此事还是和崔氏说个究竟好了。”郑十三罕见地严肃起来,“上祠堂,当着宗亲的面,谁也不敢胡说。”   苏如如眼神里藏着警惕,似乎还有什么隐情。郑十三又说:“我们这样的门第,绝不会将家里的事宣扬出去。她如今贵为燕王妃,大家心里都有数。”   苏如如讽刺地咧了下唇角:“你们这样的门第,盛世出仕,乱世归隐,自古传承的本事。为了保全家族,牺牲一个妇人,一个孩子,又有何妨?”   “你还是不信我说的吗?”   “郑郎君又是为何而来,”苏如如恢复了安定,“贵妃自戕,殉国谢罪。那不值一提的海棠香,如何惊动了宫里的贵人?”   郑十三捏着虎口,心下默了默,道:“苏家从前开香药铺,苏姨母应该知道,有些香不是妇人该碰的。贵妃诞下燕王,再无所出,恐怕就是用了什么香。我也是猜测罢了,至于宫里的事,苏姨母就不要问了。”   “我认为大娘就是因此……”   郑十三轻轻摇头:“你不如说小郑夫人害了她,还说得通些。贵妃的事与海棠香并无关系,涉及宫廷辛密,我不能再说了。”   苏如如敏锐地察觉了什么:“贵妃果然是冤死的吧?”   郑十三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她喝了口酒,叹息道:“不过你有一点确是没有说错,大娘因为贵妃故去,心中难平。若不是为情,她怎会甘愿做一个深宅妇人,幸得贵妃赏识,让她可以从那一方天地短暂地逃开。她不是谁的爱妾,不是谁的母亲,她是一个有些本事的娘子。”   良久,郑十三应声:“从前我惹那孩子讨厌,她便说她不是崔玉其,她叫苏阿芝。我终于明白,她为何变成如今的性子。我最后再劝姨母,不要追查宫里的事了,就算是为了她。”   “我只想还大娘一个公道,郑郎君可愿帮我问个清楚?”   郑十三双手捧起酒盏,一饮而尽。他抹了抹唇角酒渍,起身离去:“不必送了。”   胡椒在乐坊的院子里候着,他没有想到来见家主的会是郑十三。他频频望向楼上半掩的窗户,生怕郑十三干出什么歹事来。   男人的手把窗户合上了,胡椒莫名感到古怪,踌躇着进了楼宇。郑十三从楼梯下来,二人擦肩而过,他略一停顿,快步上楼。   欢声笑语从四下的房间传来,胡椒推开门,越过屏风,看见苏如如倒在案几上。   “家主!”胡椒扑了上去,苏如如手指颤动,抬头想说什么,哇地吐出一口乌血。   “来人啊,来人!”胡椒一手揽住苏如如,一手扫过案几左右,捞起掉在地上的酒盏,“酒里有毒!”   人们听见动静,围了上来。胡椒大喊:“快去请医师!”又道,“拦住那郑十三——”   “郎君,这可不关我们乐坊的事啊!”酒博士与乐伶乱成一片。   胡椒恨恨咬牙,捞起苏如如扛在肩头,冲了出去。   周围挤满了人,议论纷纷。胡椒只觉苏如如想要说什么,却见她的手滑落下来。他心急如焚,就要出坊,几个武侯拦住了他。   “你这个胡商行凶,往哪里逃!”   “让开!”胡椒眼见绕不开他们,大吵大闹,“杀了人,乐坊杀了人!”   平康坊这座不夜城向来是金吾卫巡逻的重点,金吾卫闻讯而动,几个武侯一下散了。   “中郎将,南曲乐坊有人行凶——”金吾卫见乐坊一片乱状,紧急禀报上去。   胡椒跌跪下来,抱着怀里的妇人,只见面色发青,七窍流血。   “燕王妃,虞将军,这是燕王妃的姨母!”   阿虞皱着眉头捞起妇人,双指往脖颈一探,不由一骇,命人速去燕王府。   燕王近来都在孟老跟前温书,圣人听说了此事,临时召他们入宫叙话。   玉其知道李重珩不会回来,偷偷习画儿。豆蔻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墨笔,委婉地劝她早些歇息。她捂着心口,道:“不知怎的有些心慌……”   “天儿这么热,奴都捂出汗来。听雪说宫里送了冰来,叫他们拿出来,转个凉风爽快爽快!”   “明天再说吧。”玉其搁下笔。   “王妃!”听雪慌忙跑来池畔小轩,入府以来,从未见她这个样子。玉其顿时有不好的预感,只听那话从耳边划过,什么也没抓住。   玉其撑起身来,甚至笑了下:“这么晚了……”   听雪面色发白,不敢直视她:“虞将军亲自来的。”   玉其回头看着豆蔻,见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睫毛颤了颤,神情不受控制般,不知该笑还是什么:“豆蔻,我听不懂。”   豆蔻浑身一震,豆大的眼泪落了下来:“王妃,家主中毒身亡了。”   阿虞身着甲胄,立在廊下。他说姨母身中剧毒,来不及送医就已咽气。   玉其一把推开他,看见跪坐着的胡椒怀抱一个妇人。她迟缓地走了过去,伸出手,摸到姨母的温度。   “家主最后见到的人是郑十三……”胡椒红肿的眼睛充满恨意。   “不……”玉其一把抱住姨母,艰难的呼吸之间闻到了一股浊酒气息。她闭了闭眼睛,抬头看向阿虞,“郑十三在哪?”   “我问你,郑十三在哪!”   “金吾卫正在搜捕。”阿虞不忍地别过脸去,“王妃冷静些,待大王回来——”   一个金吾卫大步走了过来:“中郎将,人在崔府。”   玉其胸膛起伏剧烈,登时起身:“豆蔻,备马!”   众人呼喊着劝阻,玉其哪管什么宵禁,骑马冲了出去。正在朱雀大街巡防的金吾卫发觉异常,射出冷箭。   马儿嘶鸣,玉其扬鞭直闯。阿虞喝退了他们:“出了事我来担着!”   夏夜晚风竟这么的冷,玉其浑身颤抖着来到崔府。   “郑十三……”   “郑十三,给我滚出来!”   府上仆从吓一跳,忙去院里通禀,豆蔻一把逮住了人。   四下灯影憧憧,犹如鬼影。玉其抛却马鞭,拔了豆蔻的短剑,风驰电掣来到三房院子。   内堂的门微敞,几个仆从婢子摇着扇子,小郑夫人面前的案几摆着酒盏,旁边的郎君似是醉了,念念有词说着什么。   玉其跨进门槛,小郑夫人吓一跳,惊疑地瞧着她:“五娘……”   玉其瞪红了眼,抓住郑十三的袍领,紧握短刀抵在他脖颈上:“你对我姨母做了什么?”   郑十三掀起眼帘,像是努力把视线聚焦在她脸上。他甩了甩脑袋:“崔玉其……?”   “你这是作甚!”小郑夫人想要来拦,却又惧怕地往后退,“还不快把人拉开!”   玉其的气势绝非打闹,旁边的仆从不敢有动作。   郑十三清醒了些,撑起身来,握住玉其持刀的手。她发了狠,如何也不让他掰开。他自嘲似的笑了下:“苏姨母怎么了?”   玉其喉咙哽咽,唯有这话说不出口。郑十三闭了下眼睛:“死了?”   玉其抬起短剑就要往他身上扎,闻询而来的一群人扑了上来。   崔修晏从背后勒住她:“快,下了她的刀!”   人们扭着她的手,缚住她的腿,忙乱地夺取短剑。剑哐嘡甩开,落入阴影。玉其疯了似的挣脱,用手肘勐地撞开崔修晏。   崔修晏吃痛脱手,旁边的崔玉宁叫着三姐姐,二人又把玉其合抱。   小郑夫人从外围绕过,悄然来到丈夫身后。她缠住丈夫的手臂,道:“她疯了,把她关起来!”   崔修晏拂开夫人的手,指着摔倒在地的郑十三:“你都做了什么!”   “他害了我姨母!”玉其压低眉头,一一扫过周围的人,“你们,都是杀人凶手……”   崔修晏惊诧不已,忙让崔安把门关上。   屏退了仆从,崔玉至哄着玉其坐下说话。玉其看着她冷笑,回头盯着小郑夫人:“为了给崔玉章找那个猧子,我掉进雪洞。你们用这种手段恐吓我母亲,我们只能出逃——”   崔修晏道:“何来这种事?”   “你信口胡说!”小郑夫人愤恨道,“你们自己一声不吭地逃了,府上派人辛辛苦苦去找,才知道你们回乡了。你父亲想将你接回来,是你自己不愿回来!”   玉其笑,眼泪盈眶:“我母亲死了,如今姨母也死了。”攥紧了手,指甲深陷进肉里,忽地撞开两旁的人,一步飞扑到郑十三面前,掐住他脖颈,“你还我姨母!”   郑十三面如死寂:“杀了我吧,阿芝。杀了我。”   “你敢!”小郑夫人推了崔修晏一把,“还不把这疯子关起来!”   几个小辈一拥而上拽住玉其。一张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孔在眼前旋转,她疲倦而颓然地跌坐下来:“四姐姐,你救了我的命,我把这条命还你。”   “五娘!”崔玉宁眉头深拧,用力握住她双臂,“你清醒一些。十三郎也是,崔安,打盆水来给他洗脸!”   “不用了。”郑十三跪在玉其面前,抬头望向崔修晏和小郑夫人,“今日就把话都说清楚,你们是怎么把苏大娘子赶出府去的?”   崔修晏哑然,转而瞪了小郑夫人一眼:“你知不知情?”   小郑夫人唇角颤颤,可笑又可悲地看着这个相伴近二十载的丈夫:“我没做过的事,为何要认?那是你的妾!你心心念念的爱妾,你真的不知道吗?”   崔修晏惊恐地勾起肩头,不住地拢着手,转过身去。   崔玉至疑惑地望着他们,道:“三叔父,这是你们院里的事,我本不该多话。可若你们断不清,我便去请母亲来了。”   大郑夫人听说玉其来府上喊打喊杀,默许崔玉至前来。   小郑夫人听了这话,不知怎么有些恶寒:“三郎,你敢吗?”   郑十三从乐坊出来便直奔崔府,追问小郑夫人许久也没能探明原委,此刻却是发觉了什么。他拳头撑地,站了起来,只见玉其以更快的速度起身,直奔崔修晏面前:“我母亲过世的时候还怀着一个孩子!你就这般的绝情寡义,你还是我的父亲吗——”   崔修晏张了张嘴巴,脸上血色尽失。   小郑夫人同样惊惧,就像听见一个早已知道的秘密。   当年大郑夫人想把苏若若赶出府去,她不小心发现了他们的设计,忙叫身边的老媪去把崔玉章抱回来。她怕被报复,从不敢表露出知情的样子。她喃喃道:“那孩子……?”   门外传来豆蔻的声音:“王妃,大王出宫来接你了。”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小郑夫人警惕道:“我们什么都没做,你可不能……”   “是吗?”玉其转身,望着阴影之中的人。   郑十三沉默。他想他是知道今夜可能会发生什么的,他哄骗自己不会发生,都是因为心底那个邪恶的念头。   李重珩没了母亲,又怎么样,如今得到了一切啊。   那是他永远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玉其道:“好啊,百年簪缨,高门煊赫,各个清白。都是母亲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们来了不属于我们的地方。”   玉其推门而出,崔安追出来,把短剑交回豆蔻。豆蔻仇视地看了他一眼,一一看过堂间众人,转身离开。   月光落在崔府门前的矮阶上,影子拖曳。玉其没有看面前的人,撑着豆蔻的手上了马车。   进行的马车在寂静的街道里发出巨响,轰隆隆碾过她的心。她觉得好可悲,努力了那么多,都成了空。   玉其蜷缩在角落,不知过了多久,恍惚地睁眼,直直撞进了李重珩乌黑的眼眸。她瑟缩了一下,不想要看见他。   他抱起她下了车,仆从跟上来。人们说着恐怖的话语,幽深的王府像个巨大的棺椁,要迎接一场丧事。   “不……”玉其除了拒绝,发不出任何指令。她为了姨母来到这里,姨母离开她了,这里也不再是她需要的地方。   进了寝殿,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玉其感到作呕,她推开李重珩,趔趄着跌倒在地。   “今晚……”李重珩拍抚她的背,她用恶狠狠的目光打断了他。   玉其露出难看的笑:“当初没有杀了郑十三,你后悔吗?”   李重珩收拢手指,默默忍耐着。他得到消息马不停蹄地出宫了,适才知道胡椒也跟着她来了西京。他们行踪严密,显然瞒着他在进行什么。   据说苏如如暗中探查旧案的隐情,他不确定苏如如的死是否出自李千檀授意。蓬莱殿眼下还需要他,自然,这更有可能是东宫所为。   他想要矫饰出同样的难过,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难过,只是因为她让人感觉,好像就要失去她了。   “我的匕首,我祖母给我的匕首,你还给我。”她的话比想象中的更加冷酷。   李重珩啮紧了下颌,耐心道:“何必这样……”   “你想要一个孩子,你说你可以保护我们。”玉其眉眼皱成一团,眼泪滑入唇角,“你还想听什么难听的话吗?我想就这样把日子过下去的,为了你我做什么都可以,可是呢,李重珩,你都做了什么?”   李重珩闭眼冷静片刻,道:“你怪我?”   玉其恨自己无能为力,成了附庸。且一度沉浸在他给的虚妄之中,以为作为附庸也能从中得到权势,鸡犬升天。   她差点就要做一个贤妻良母了。   玉其轻轻摇头:“我不要和你过日子了,我不要这样的日子。”   “这就是我们的日子……”李重珩一顿,“你不想要月亮了吗?”   玉其又笑:“我在安慰你啊,那是你的野心,不是我的。我要的我自己会得到!”   李重珩脸色终于变得难堪:“你心里有家人,有没有一点我。”   玉其立即反驳:“你这样的人,你凭什么以为会我把你放在心上?”   李重珩几乎失语,玉其想要推开他,他逮住她的手,把人按在怀里。他说出了那句危险的话:“可我把你放在心上的。”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滚开。”   李重珩手里失去了力道,话便脱口而出:“你为什么吃那种药,你就一点都不……”   玉其抓着胸口,抓深了也不觉得痛。她凄哀道:“那么你呢,你有没有利用此事设局。女史怎么可能傻到把药就放在膳房……”   “你用炉煮药,燃香掩盖。”李重珩嗓音低而轻,好似不是在说自己的事,“那气味难闻极了,我却要当作闻不到与你睡在这屋子里。都是我太纵容你了,你很得意吧。”   玉其怔然地瞪着眼睛,破声大喊:“把匕首还给我!”   “我丢了。”   玉其手脚并用,撑起身来,满屋子胡乱翻找。她撂倒烛台,拂开香炉,在斗柜里摸找暗格。女人疯狂的样子和不愿回想的记忆重叠了,李重珩呵笑:“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留着那种宰羊都吃力,毫无用处的东西。”   玉其僵在原地。   他们在满室狼藉里对望,唯余恨意。   玉其冲到梳妆镜前,抄起一把金剪。婚仪上女史用它剪下他们的头发缠在一起,她用这把意义重大的剪子划破了衣袖:“我这样的悍妇,不堪与燕王相配。上请和离,燕王另娶吧。”   李重珩很轻地笑了下,又笑出声来。他冷着一张脸孔,阴恻恻道:“你想得美。我娶了你,你一世只能是我的妻。” 第59章   仵作验尸,取口齿残余,确证毒药是和在西市腔里服用的。死者喉咙与鼻腔的血里有溢液,推测被人捏住下颌,强行灌酒服毒。   当日在乐坊的人一一受到盘查,人们只看见郑十三进入死者所在的房间,并无旁人。万年县衙不敢提审郑十三,推给大理寺。由于死者亲眷无人提告,大理寺载录悬案,很快就将郑十三放了。   三年孝期不得入仕,苏寸泓没能去兵部就任。玉其不知说什么,苏寸泓反倒宽慰她,他本就不愿做公主殿下的裙下之臣,以他的才学,往后有的是机会。   冯善至在渡口来迎接他们。信中已说得明明白白,她早已整理了心绪,可亲眼看到棺椁还是难以自抑地抽泣起来。   祖母送走了大女儿,又送走了小女儿,那股精神气儿眼见的落了下来。路上本就耽误了许多时日,葬礼一切从简,尽快安葬为宜。   玉其在祖母跟前侍奉了两个月,祖母说庙小装不下这尊大佛,要赶她走。祖母未必是真心的,王府的人在他们眼前晃来晃去,他们始终不安生。   当初李重珩说路遥艰险,让王府亲卫与听雪跟着她。玉其为姨母抄经,听雪也陪着,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不过她还是发现了听雪藏起来的书信,事无巨细地记录她的起居。   康家买下了望北楼,入赘的表哥帮衬着经营。临行前这日,玉其带着麻绳登上了五重高阁,等待着日头落下,金光照拂远处的雪山山脊。   草场上一群孩子正在打马球,欢声笑语飘荡在凛冽的北风中。   听雪给玉其披上裘衣,领圈绒毛拢住脖颈,瞬间暖和起来。玉其无声地笑了,听雪有些惊讶,旋即抿笑:“这样的景色,小人看了也欢喜……”   玉其敛神:“物是人非。”   听雪在宫里的时候常在蓬莱殿走动,也听得一些秘密的闲话。她默了默,道:“圣人在王府的时候便与贵妃结缘,诸多事由,却是耽误了。贵妃曾与他人有过婚约……”   玉其诧异她一个老宫人竟大肆谈论宫中逸闻,她接着又说:“小人斗胆猜测,大王求娶王妃,圣人恩准,是为了却此间遗憾。”   玉其哑然一笑,听雪追问:“圣人与贵妃从前也很好的,王妃不相信吗?”   “为什么不信?”玉其把手伸出去,描摹远处的阳光,大鸟的影子从指缝掠过,往事翩跹,“我自幼跟着阿娘经营商行,商人看重事实。我说我想给你一百贯,可我拿不出来,而你没有得到,这就是事实。”   爱一个人,自然是希望一个人好,而不是要对方去死。可是天家就是这样的存在,人人都想握住天命,为此舍弃爱人,以证道统。   听雪默然,玉其道:“给府上稍信,便说我们启程了。”   省亲归来,已是隆冬腊月。   李重珩的日子似乎没有变化,还是忙着他的交际。玉其和他还没见面,只是从下人口中得到只言片语。他不准她擅自出府,尤其是去平康坊找胡椒。   胡椒的牙行不大,很不起眼。但胡椒会做生意,在同行之间已有了名声。他们做的是士人生意,竞争对手不乏高门大户。   李重珩不愿她参与这些事,授人把柄。她装模作样照做,成日待在花厅里。   花厅面朝湖水,背靠山石,幽深僻静。   一排蓝紫色琉璃窗关严实了,灯火透过琉璃泛起旧宝石的质感,空气里似乎能闻到老商行的气味。这么暖和,是烧了多少炭啊。玉其趴在案几上睡得舒服,唤了声豆蔻,“别添炭啦,省下来给新来的孩子……”   没有人应,玉其依着臂弯转脸朝外,还未睁开眼,忽然拢紧了袖中的手。风雪携着一缕胭脂香气吹了进来,拍打在眼帘上。   那脚步很轻,只是凭直觉感到他缓缓靠近。   她瞬间就从河西的车坊回到了现实,这里没有新来的孩子,只有一个不速之客。   她肩肘微微一颤,裘衣从她僵硬的脊背滑落下去,毛绒绒的领子环着后腰,柔软而无力。她屏息静气,一动不敢动。   有道影子笼罩了下来,他似乎从高处俯视她。他在看什么呢,她压在身下的书,还是藏在书里的信。   争吵之后,她逃避般的忙着奔丧的事宜,他们已经数月未见。她对面前的一切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无措。   她背后的裘衣忽然被提了起来,毛皮拂过她的背,惊起火花似的。   他俯身蹲在她面前,快要把她整个人圈拢。他为她披上裘衣,很快松了手。   玉其假装还在梦中,咕哝着把脸重埋进了臂弯,他笑了下,指尖触碰她的脸颊,轻轻划了下,将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   “梦见什么了?”李重珩知道她醒了。   “妾……”玉其捋了捋耳边的发丝,拢着裘衣抬起头来。她睫毛颤了颤,怔然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束发干净利落,一身紫袍,显出宽阔的肩膀,似乎比往日又硬朗了些,有股成熟而笃定的气质。   玉其心口空了一块,就像有什么真正消失了,“妾忘记了。”   李重珩单手搭在案几上,一个精巧的银球香囊悬着银链从手心坠了下来。他微微垂眸,平静道:“老师问你几时得闲去找他下棋。”   玉其和缓呼吸,道:“佳节将至,理应拜访孟王傅。大王替妾做主了便是。”   “那么,你打算就这样去见老师?”李重珩抬眼,并无什么意味,甚至有些冷淡,玉其却感到难以招架。   他们离得太近了。   玉其低头,双手撑着地席往后挪退,端正跪坐:“请教大王,妾应当如何?”   李重珩随手把香囊放在案几上,匆匆指了下堆在一边的香宝子与香奁,“我的香用完了。”   玉其愣了一下,忽觉可笑。她把书放到案边的书堆里,取了一张信笺:“妾这就写下香方,大王今后——”   李重珩按住了信笺:“有那么难吗?”   玉其暗暗吸了一口气:“豆蔻……豆蔻!”   豆蔻快步走了进来,玉其推了一把香宝子:“给大王制香。”   豆蔻一顿,偷瞄了一眼李重珩,看着玉其闷沉而偏执的脸色,只得近前:“奴,奴不大记得那方子……”   玉其道:“我说,你做。”   李重珩丢下香囊走了。   豆蔻直呼不好:“王妃!”   玉其把香囊往人离开的方向一掷:“谁理他。”   “那些读书人都说妻为夫纲,王妃还要在这府上过日子的呀,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   玉其把书里藏起来的信丢进炭盆:“你去荈屋,让他们等着,我会找个机会过去。”   临出门这日,听雪一早就把玉其叫起来梳妆。   天儿冷,人们在屋子里说话都冒出团团白气。王府内院只有她一个主母,府上用度都向她倾斜,大把的瑞炭与皮毛料子,用也用不完。现下听雪捧了件新的裘衣,淡紫的绸缎用簇金绣着团窠花纹,精致繁复。   玉其爱不释手,裹上了,听雪说这身貂皮是大王今秋在围场猎来的。一班宗亲与朝臣子弟都去了,有沈峥那些个骑射好手,大王夺得了头筹。廿十张貂皮就成了这么一件,旁的命妇好生羡慕。   玉其只觉恶寒,把大裘一脱。   听雪无奈,道:“宫里要给大王选孺人了……”   “好啊。”玉其面上没有波动,叫豆蔻找来从前的狐裘披上。   李重珩在院门等着,看见玉其出来,率先上了车驾。玉其快步上车,把香囊丢在他身上。   香囊里的香膏正燃着,旋转着涌出一股浓郁的香气。李重珩把玩片刻,挂在了玉带上:“似乎不是从前那个味道。”   “妾从书里翻到一个新的方子,颇受雅士追捧。”玉其望着卷帘下缓缓移动的道路,“大王不喜欢新的吗?”   李重珩道:“王妃说好便是好了。”   玉其心烦意乱,仿佛有个奏响军鼓的小人儿,撺掇她向他宣战。她一眼回看过去,对上他挑斜的眉眼。   “大王想就这样去见孟王傅?”   “做状的不是你?”   玉其咬唇不语,只恨恨把人看着。   李重珩早习惯了这幅表情,可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厌烦。他微微拢眉:“是你告诉老师,你我有情。你不想做这场戏了,大可说实话。”   “那你把我放了,从此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你非要这么说话?”   姨母过世之后,他头一次主动来找她,竟是要求她在人前做戏。他一点也不懂她的心情,就好像那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早就应该消失的存在。她很难过,还有点悲哀。*   可她不能在他面前露出那样脆弱的神情了,她不要让他看到她的伤口,给他嘲笑她的机会。   玉其别过脸去笑了下:“请问大王,妾该如何说话?妾变成哑巴好吗?”   “一年了,我们没有子嗣,这样下去……”李重珩恹恹地睨着她,不放过丝毫变化,却未见有任何变化。   玉其暗自呆了一下,东宫就要有元子了,他就这样不安吗?他计较的是东宫,还是太子妃呢。   玉其刻意地放轻语气,细细扎在人心口上:“大把的人等着嫁进王府享福,这样的福气,妾却也不能独享啊。”   李重珩没话了,半道下车,叫她自己去见孟王傅。   玉其气得不好,把车里的软垫砸了出去。豆蔻要去追李重珩,见状只好钻进车里,把人好哄一番。   “大王就是这么个性子,”豆蔻绞尽脑汁,“听雪还说大王从前更可恨呢,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王妃嫁了这么个修罗,怎好硬碰硬……”   “我何时硬碰硬?我一肚子话都没拿出来骂他呢。成天也不知道忙什么,”玉其咬咬牙,终是道,“他昨日又去了平康坊?”   “去见了黄堂老几个,王府长史也去了。”   怪道听雪说起选孺人的事,黄彦是门下侍中,与崔伯元既是同盟,也存在竞争。若是争取到黄彦,便打破了崔伯元的平衡。   崔伯元不会推举公主,可燕王未必不是人选。只差这最后一步,李重珩便能收服他。   公主与东宫明争暗斗多年,无法渗透北省这股势力。如今有了李重珩,打破了局势。   李重珩这种野心勃勃的人,怎会为了什么妥协。他们从来就不是同路之人,玉其想,过去自己鬼迷心窍,今后不会犯了。   到了孟府,李重珩又来了。当着孟家老小的面,玉其笑他:“大王不是有要事吗?”   李重珩也笑:“王妃来老师家中做客,怎好撇下我?”   宫里的人惯会颠倒黑白,玉其说不了他,端坐着,听人们闲谈风雅。几个女眷叫玉其去做花灯,玉其忙不迭去了。   大家知道王妃丧亲之后,很少出来走动,都把坊间新事说给她听。   大家话赶话,便说陪她上街。她们没有知会前堂的人,备了车马出门。   临近假日,街上热闹非凡。一行慢悠悠逛到荈屋,见个胖东家。她们来过几次,东家认得孟府的娘子,把人往里请。   荈屋不止有书,还有文房器具、珍宝字画,行家货。来挑选新年贺礼的人颇多,孟家的人也散开来,各看各的。   玉其走开,胡椒从暗处迎上来,把她带去后院角落的寮房:“那老媪在卢家做事,该是没错……”   崔府从前的老仆都不在府上了,玉其暗中寻找乳母,没想到真找着了。她捂着胸口平复心绪,进了寮房。   一个老妇安静地待在屋子里,见着来人一身华服,气度不凡,瞪大了眼睛。   “何媪……”玉其试探地叫了一声。   老妇一下变得激动,上前道:“阿芝,可是阿芝啊?”   玉其点头,安抚着何媪坐下。   何媪一双眼打量着她,莫名泛起了泪花:“当年苏娘子带你回乡,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们了。你们可还好?”   “母亲过世了。”玉其低头。   何媪用力抓住她的手,一双眼把人张望:“怎会这样……”   “我找阿媪来,便是想问,阿媪可知道当年我母亲怀有身孕?”   玉其盯着何媪,那热烈的目光略有些躲闪:“啊,这是什么时候事?苏娘子也是受召才有机会跟去的,你也大了,不用时时看顾,便把我留下了。”   玉其一时没有说话,何媪从手腕是摸下一个白玉镯子,叹息:“这是大娘子赏我的,我一直留着呢。”   母亲与崔修晏私奔,同家里断绝了来往,手头也没钱。崔府都是大房夫人管钱,郑家姊妹同气连枝,自然也不会多给母亲什么。母亲的衣饰向来很少,比她这个庶女还不如。   玉其对这只白玉镯子隐隐有些印象,可也分辨不出是否旧物。见镯子上有道细细的金补,问:“这镯子断过?”   “我一个粗人,哪能用这么好的东西,也是今日说来见你才揣上了。”何媪有些局促,“摔着了,特意找人补的。”   玉其看了看何媪,笑:“阿媪为何去了卢家做事?”   何媪不时地瞧玉其手里的玉镯,一听这话忙收敛了神色:“你们走之后,院里也用不着我了,就引荐我去了那卢尚书家的庄子。”   “可我听说,阿媪先是去了郑家,再到卢家去的呀。”   何媪一呆,想来玉其能找到她,便是打听清楚了这番履历。   大户人家的乳母是受尊敬的,是长辈。崔府随随便便遣散一个乳母,还让人四处辗转做工,没有实际的理由,传出去很可疑的。   “当时夫人念着我我多年来悉心照顾王妃,要给我一笔钱让我回河北老家。可我在西京这么多年,哪儿能拖家带口的回去呢,那多丢脸。我怕不清不白地出去了,找不到活儿,便求夫人写封书信。   “正好郑家娘子有了身孕,夫人便说安排我去郑家。可我没有奶水,只能做个伺候人的。郑家不缺人,不过看在夫人的面子上,让我多做了两年。郑家与卢家有些交情,把我介绍过去了,我就在卢家的田庄干采买的活儿……”   玉其感慨何媪这些年辛苦,问:“丈夫孩子都好吗?”   “那人走了。”何媪有点局促,“儿子娶了媳妇,有他们的日子。”   何媪的儿子和她差不多年岁,普通人家早婚倒也正常,但他们似乎并不孝顺。   玉其道:“阿媪从前那般照顾我们母女,如今也该我来照顾你了。”   “我听人说,你嫁去了王府,怕是……”   “我母亲早早地走了,害我总想着从前。阿媪是贴心窝子的人,我们做个伴儿,这日子也能好了。阿媪不必担心,给你配两个婢子差使,你什么也不消做的。”玉其把玉镯还给何媪,起身道,“我这寻了空出来,不能与阿媪促膝长谈。阿媪若是想好了,便来燕王府找我。”   玉其走出屋子,面上有股淡淡的失落。   胡椒疑道:“未必这老媪也不知道当年的事?”   “她没说实话,怕是收了好处。”玉其一顿,“把她放了,叫人跟着看看。”   胡椒应声,将玉其送至书铺后门,忽道:“谢郎君那边,许久没有去信了。”   谢清原不知何故,私自探得审案的详情,发觉了姨母与胡椒的联系。他已对不夜侯的身份起疑,若是没有一个合理的借口,只怕从前建立的信任都成了空。   玉其自然不能放弃他,思忖片刻,道:“上元节灯会,我再会想法子出来,亲自见他一面。”   当初李重珩说谢清原会做台官,真说准了。   谢清原就茶税新政写了篇谏文,通篇用典,引人入胜。倒也没说圣人的不是,大意是这是一群庸官拍屁股想出来的狗屎新政,害民生,毁社稷。   圣人看了谏文,欣赏他华丽的文辞,宽容地封了他个侍御史。别看这是个七品小官,隶属台院,纠察百官。坊间传闻,宰相的车驾遇到了台官,也是宰相避让,以免得罪台官,遭到弹劾。   明君在世,贤臣登台,皆大欢喜,但该推行的新政仍要推行。   书铺的书生正议论着,玉其找到孟家的人。她们也在找她,说大王捎人来传话,晚上去王府宴饮。   好不容易有了节日这个名目,李重珩把能请的人都请来了,也有崔氏。   听雪张罗着家宴,见玉其回来,忙来请示。玉其心头有点错愕,他一点都不在乎她的家人,却在这个时候请来崔氏的人。   他就是这样一个目的性很强的人,由于把场面做得很漂亮,所以不懂的人无知无觉就接受了,懂得的人也会觉得受到了宽待。   玉其装作忙碌的样子,避开了他们。可终是避无可避,一群人聚在堂间,在歌舞之中把酒言欢。   玉其坐在李重珩身边,维持着仪态,为他斟酒。他一个克制的人,不知怎么回事,捧着酒盏没有停下来过。   崔修晏一口一个贤婿,诗词张口即来。几个小辈也比平时活跃,好像受到了什么指示,要把今晚的家宴热热闹闹过了。   崔氏也在想尽办法粉饰太平,只是,她有点不想这样做了。   李重珩问满不满意,这是他亲自调教的乐班。座下婀娜多姿的舞女,热切的目光盘桓在他身上,他当然很得意。   玉其称醉离席,李重珩却拉住她的袖子,宣称送她,看起来他更醉。   众目睽睽之下,玉其只好和他一道回到寝殿。   自去年夏天,她再没来过。   她辟出了一方天地,要与他划清界限。   寝殿里还是那时的样子,什么都没变。   人们捧来了巾栉,为大王宽衣解带。玉其转身要走,李重珩一把从背后抱住她,大手勒着她腰身,她嚷着话挣脱,四下的人见状忙退了出去。   寝殿里烛光黯淡,寂静无声。李重珩贴着她耳朵含糊地说话,她吓一跳,低头咬他的手。他如何也不肯放手,抱着她跌进了青帐。   酒气萦绕,玉其难堪地别过脸去:“你去选孺人啊,或者你去宠幸哪个婢子——”   “你在乎吗?”李重珩撑在她身前,眼里盛了一汪酒意,异常凌厉。   玉其哑然失语。   “黄堂老此前主张查军粮案,已经得罪了东宫,我在劝说他们对付大理寺。只要外戚在大理寺一天,东宫就能遮掩罪行。我知道你怨我没有为姨母平冤昭雪,可事情是要商量着去办的……”   玉其震惊又无所适从,他果真神智不清,就这样随便提起了姨母。   “你何必说是为了我……”   他结交朝臣,挑选孺人,都是为了他自己的野心。事到如今,他还要说这种漂亮话。   他说话不过心的,他根本就没有心。   玉其心下痛楚,无力道:“李重珩,我不计较了,我也不在乎你要做什么。我们算了,好不好?”   “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李重珩把玉其搂在怀里,趁着酒劲胡乱地吻来,“你有没有想我?”   “你吃醉了……”玉其抬手抵在胸前,却没再有动作。她任由温热的吻落下,彼此的衣衫凌乱交缠。   “你有没有想我?”他不依不饶。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吃醉了就只想着这件事。”   李重珩停了下来,闷沉的呼吸拂过她脸颊:“你让我觉得,我十分可笑。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说话吗?”   “你希望我说什么,我很想……”玉其说着哽咽,“我真是很想他的,你能把他还给我吗?”   是他还是她,是说姨母吗?   李重珩闭上眼睛,背身坐在床沿,许久,道:“我让你走。”   卷六:白玉楼   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李商隐《李贺小传》 第60章   神应十年下了第一场雪,宫人们在紫宸殿前扫雪,四下洋溢着欢欣雀跃的气息。   大内侍监领一班内官从远处走来,宫人门躬身低头,收起了欢笑。   “淳义。”大内侍监发话。   赵淳义上前一步,站到他身边。   “这些个都是今日当值的?”   “回义父,他们昨夜便守在这儿了。”   “赏。”   赵淳义把话传给宫人,又说:“都领了牌子去见亲人吧。”   宫人们拜谢家翁,欢呼着跑开了。   大内侍监望着殿宇紧闭的大门:“吉时要到了,都打起精神来!”   周围的内官在廊下一字排开。   殿宇里传来了法器鸣响之音,他们面色一紧,却是有条不紊地打开了大门。   风涌向过廊,吹起层层帏幔,一道飘逸的身影出现。   皇帝头戴玉冠,身披宽大的玄色鹤氅,翩然越过内官们,赤脚踩进雪地。他大展双臂,仰头朝着天空,阳光穿透雾霭洒在他苍白的皮肤上。他缓缓掀起了眼帘,一双深邃而沉静的眸子,直直地望着日轮。   “华表千年一鹤归,凝丹千年为雪顶。星星仙语人听尽,却向五云翻翅飞。”   皇帝年末闭关辟谷,悟得真法。大内侍监率内官快步走下玉节,跪拜道贺:“圣人真神仙也!”   皇帝抖擞鹤氅,转身回到殿前,似乎对新春的亮相十分满意:“都起来吧。家翁下去歇着吧,朕要去看看那些孩子了。”   大内侍监站了起来,一个个内官跟着起身。他们垂首恭送皇帝,唯独赵淳义捧着手炉跟了上去。   皇帝允了义父的假,并没有提他。自然,这也是一种荣宠。   御前内侍只有他能够自由出入后宫。   紫宸殿在皇宫正中轴线上,背靠蓬莱殿。蓬莱殿面朝一汪湖水,阳光下闪烁金光。   湖畔亭台水榭错落有致,皇子公主聚在一起玩乐。赵淳义还没把谁是谁看个分明,就见什么飞了过来,他闪身挡在皇帝跟前,雪花在袍服上散开。   “行凶”的灵山公主大吃一惊,忙立身行礼。皇帝面带微笑,把人招到身边,让赵淳义把紫金手炉呈给公主。   灵山公主受宠若惊,腼腆道:“恭贺圣人……”   皇帝朝赵淳义相视一笑:“灵山也懂事啦。”   赵淳义道:“灵山公主孝敬圣人,平日里跟着贤妃抄经问禅,日夜不怠。”   皇帝往前走去,赵淳义识趣地噤了声。一众皇子公主行礼,跟在了后面。他们暗地里拿话闹灵山,进了宫室再无话了。   李千檀候在廊下,唤了声阿耶,笑着道贺。皇帝颇觉宽心似的,带人一道进了大殿。   宣唱声中,皇后等人齐齐拜见,皇子公主一时拜了又拜。   “阖家团圆的日子,都别拘着了。”皇帝脱了鹤氅,撩袍落座。宫人捧来金盆玉碗,皇后亲自服侍皇帝渥手净面,适才向众人赐座。   皇帝问询孩子们的近况,后宫嫔妃应和着,皆说太子表率,儿女效仿。   太子的生母贤妃地位尊贵,与皇帝一同奉道,独有一份亲近。众人不过是在皇帝面前表演后宫和睦,恭维贤妃。   贤妃表现得十分恭顺,说什么圣人福泽恩典。   皇后听来刺耳,笑道:“是啊,贤妃真是好福气,一双儿女才貌俱全。说来灵山也到成婚的年纪了,可有属意?”   灵山公主眨了眨眼睛,羞怯不语。   贤妃道:“姐姐说笑了,灵山愚钝,出去只怕丢人。”   皇帝不悦:“朕的女儿,嫁给哪家儿郎都是他们的福分!”   贤妃一向气定神闲,当即也有点紧张。   去岁河西叛乱平定之后,吐蕃再犯,侵扰边关互市。朝廷度支不丰,征战又是劳民伤财,圣人派裴公与吐蕃说和,从宗室里挑选了一个女郎封为和亲公主,远嫁吐蕃。   河北的范阳节度使自负戍边之功,上请求娶公主。   朝臣对边关武将本来就有所不满,纷纷谏言圣人回绝。但河北三镇历来是军事重地,范阳节度使手握重兵,不得不小心应对。   “若是灵山公主谈婚论嫁,只怕两京儿郎都要争抢着尚公主。谁家有这个福分,还得是圣人说了算。圣人可也舍得?”   太子妃笑着打趣,不好笑众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太子妃宽松的袍子也遮不住隆起来的肚子,皇帝余光瞥见,似想起来这么回事:“太子妃身子如何啊?”   太子妃应好,不欲成为焦点,却见李景道:“前阵子害喜厉害,吃什么都有反应,贤妃娘娘去金仙观求了方子,这慢慢的养好了。”   皇后掀了掀眼帘,道:“有了身孕本就不是一个人的事,天气冷了,太子妃可要将养着。李保啊,你们宫闱局都仔细着,东宫有什么需要,都张罗起来。”   李保颔首,抬头瞧见赵淳义在看他。片刻,二人错开目光。   贤妃一家在大内侍监那里是说得上话的,可要说赵淳义为东宫做事,晾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   这宫里的人包括他李保,说起来都是忠君效主。   玉其跪坐在李重珩身边,始终微垂着眼,恭顺的样子。   他们说了决绝的话,把情分都打碎了,可凑巧遇上元日,不得不做一对夫妻给人看。   “燕王妃。”皇帝看了过来。   玉其没能立即反应,李重珩抬手揽住她,应道:“王妃怕生。”   玉其僵了一下,缓缓抬头。皇帝的威仪呈现在苍白的面庞上,让人很难聚焦在具体的五官上。这么出格的话,他却是笑了:“朕听闻王妃在马球会上表现神勇,宇文放和沈峥都不是对手。”   李重珩道:“王妃的马球技艺确是惊人,臣未能上场,至今想来还很遗憾。阿放他们输了一回,前阵子冬猎非得跟我讨回来。”   李景笑眯眯道:“还是让你拔得头筹了。”   李重珩道:“太子殿下承让。”   宇文念道:“怎么你们兄弟说起来了,圣人问的可是燕王妃呢。”   皇后不喜欢窦家人,包括太子。虽说大家坐在一起保持必要的体面没什么错,但他们完美的假笑隐隐透露一股阴森的气息,让人很不舒服。   宇文家的孩子原本颇为率性,宇文念嫁入东宫之后也变成了沾染窦家的习气。   皇后道:“王妃自然是哪里都好,前阵子回河西省亲,累着了吧。这天气冷,七郎把人紧着些。”   皇帝道:“有这回事?”   玉其只得答:“妾的从母亡故,回河西奔丧了。”   空气忽然有点紧张,好像都怕她说起毒酒案。   皇帝似乎对此一无所知,照常问了些话,玉其一一答了。   玉其和李重珩不同寻常的状态教有心之人看了出来,对面的太子妃含笑看着她,似是说天家婚姻何来夫妻敌体,他们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乐伶奏乐起舞,珍馐琳琅满目,暖室花团锦簇,奢华无比。   玉其看什么都觉得乏味,兀自神游着,直至宴毕,终得解脱。   皇后却把燕王夫妇留在宫中小住,玉其见出宫无望,便在偏殿早早歇下了。李重珩也不管她,与魏王几个弟兄夜游宫苑,找乐子去了。   李重珩回来的时候动静很大,玉其隔着帐帘看见宫人婢子的影子,攥着寝被缩到了角落。   李重珩掀开帘子躺了下来,发出舒服的喟叹,玉其仍是无可避免地闻到了他一身酒气脂粉香。她有些怨恨自己敏锐的嗅觉,她不该过问他到底去做了什么,可更难忍受这样的人躺在身侧。柔软的床榻下似乎塞满了红豆,令人辗转难安。   “不睡就出去。”李重珩忽然出声。   玉其呼吸一滞,难以置信,不可言说的心绪变成了刺痛。   “豆蔻。”玉其一面唤着,一面起身下床。跨过他的时候,他大剌剌伸脚,她一个趔趄,险些跌在地上。   豆蔻扶住了她,暗暗往床上瞪眼,却也不敢说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你要闹得人尽皆知?”   玉其顿了顿:“妾的妒悍之名早已传扬开来。”说罢领着豆蔻去了旁边的屋子,偌大宫室,何愁没有睡的地方。   他爱和什么人睡和什么人睡。   他们在宫里住了三日,皇后发觉了异常,把玉其叫到跟前说话。玉其便说近来身子不爽利,顺势说起了给李重珩选孺人的事。   “七郎竟有此意。”皇后微讶,随即了然,“哪个郎君不是三妻四妾,你瞧太子妃,亲自为太子张罗呢。好歹是个正头娘子,主持中馈,你要容得人。难不成真做那悍妇,让你父兄姊妹怎么办呢?”   玉其身边亲近的长辈都离开了,只有皇后这个婆母还能同她说起这些。她心里闷闷的,也不再避讳,道:“妾不堪为大王的良配……”   李千檀坐在窗边拨弄琵琶,出声:“你想与他和离?”   玉其低头不语。   皇后一惊,忙拉起玉其的手:“好孩子,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事。他惹着你了?”   李千檀道:“旨意是他亲自讨的,若是再请和离,让圣人怎么想?你实在不想与他过了,便来宫里陪着娘娘。”   皇后道:“那怎么行!”   李千檀抱起琵琶走来,忽道:“崔二娘弹得一手好琵琶呢。”   玉其道:“殿下认识我二姐姐?”   “崔二娘在终南山金仙观,与我是道友。”李千檀道,“你去终南山找她学琵琶吧。”   皇后张了张唇,把眼瞪着李千檀:“你怎教唆王妃去奉道!”   李千檀道:“娘娘何必动怒,我出这个主意,也是为了他们。他们分开些时日,若心里还惦记着对方——”   “可若七郎……”皇后瞧了玉其一眼,不好把话说下去。   李千檀道:“那便是有缘无分了。”   “好。”玉其心意已决,“悍妇之名在外,妾无颜侍奉大王。恳请娘娘准确,妾入金仙观,自当素服斋戒,修身养性,痛改前非。”   皇后气得不好,指着她们说不出话。李千檀凑过去依偎着皇后,慢条斯理道:“王妃抄经奉到御前,圣人会高兴的。”   皇后怔了怔,叹了口气:“你这心思啊,别到头来害苦了王妃。”   玉其道:“那也是妾自食恶果。”   是夜,出宫回府。   豆蔻觉得去哪儿都是去,可入道观还是有些心怯。她一面收拾行李,一面念叨:“那山上不比王府冷多了,王妃作何非得去那儿……”   既入道观,无需锦衣玉食伺候了。玉其把豆蔻收的金银首饰都放下,只拿了喜爱的香宝子与香炉:“殿下的车驾等着呢。”   二人从花厅出来,沿着黢黑小径往院门去。李重珩的身影突兀地出现,玉其急忙顿住脚步。差一点就撞上了他,他反倒轻轻扶了她一把,他的体温从指尖划过,她更冷了。   “想好了?”   “嗯。”玉其掀起睫毛看他一眼,见他没有旁的话了,便快步走了过去。   豆蔻欲言又止,匆匆作揖,跟了上去。   金仙观谓之金刚不坏之仙,藏在崇山之中。马车颠簸上山,李千檀亲自把玉其引荐给道长。来往道观的贵人不计其数,道长从容地接待了她们。   李千檀颇为好心,亲自送玉其来到客堂。幽深竹林中,独门独户的小院早已布置妥当。   这是座女观,一个布袍郎君而皇之出现在屋子里,把玉其一吓。借着油灯仔细一看,竟是郑十三!   “我让他来的。”李千檀偏头,那道姑便退了出去。   “殿下。”郑十三看也不看玉其二人,朝李千檀作揖。   李千檀道:“你们是自家人,有什么不能坐下来说的?”   郑十三道:“殿下召臣前来,不是为了此事吧。”   李千檀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他怔了怔,没有说话。李千檀揉了揉手掌,朝玉其笑:“这巴掌是替王妃赏的,你自己告诉王妃,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情过去这么久了……”郑十三瞧见李千檀淡漠的神色,只好改口,“那酒臣也喝了,人不是臣杀的。”   那日东宫的杀手跟着他,趁机对苏如如下手。他为示忠心,不得不保持缄默,坐实罪名。   他此前作为太子亲随,只是个玩伴,如今进了詹事府才接触到些具体事务。太子用人有自己的规则,很多重要的事连舅哥宇文放也不知情。   玉其望着郑十三的侧影,攥紧了手指:“不是你,又是谁?”   “苏娘子打探贵妃旧事,凶手自然是当年对贵妃不利的人。”   李重珩说什么大理寺,原来不止是说他们为郑十三掩盖罪行。   贵妃之死果然另有内情。   玉其道:“东宫……”   郑十三轻轻打断:“殿下,东宫已经对臣起疑了,臣冒险前来,还是说正事吧。”   李千檀踱步,绕着背后来到玉其身边,似乎考量了一番:“你直说便是。”   郑十三默了默,转身禀道:“自去岁十月颁布应举名录,各地举子陆续入京。臣仔细查过这些人的出处,发现有人更改户籍,异地应举,而原籍皆在河北。他们多是寒门出身,家道中落,当时受人资助改籍。这些年河北及第入仕者众,且位居六部,在文官之中形成了影响。窦氏原出清河,乃河北望族,东宫暗中推举河北人,为己所用,此事属实。”   “吏部负责考功与铨选,好处都让他们占尽了。”李千檀沉吟片刻,“我记得考功员外郎与崔令公是同年吧?”   “那刘员外考了数年,与崔令公同年中第。官途坎坷,调回京以后一连做到了考功员外郎的位子,八年来未再升迁。”   王与马共天下,以至天下战乱。今朝重视科举,便是为了压制世家,另选人才。只是世家家学身后,可以说垄断了典籍与知识,在科举上仍有优势。考功与官员选拔两件大事,历来由吏部负责。   不过近年来,旧望与新贵分庭抗礼,在考功一事上就可见一斑。他们的斗争牵连考官,有人嫌弃考功员外郎位卑言轻,很是无礼。   科考与官员选拔是不同的考试,同归吏部官吏,朝中也有声音说吏部职权过甚。据可靠的内部情报,吏部与东宫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此说来,鹿城公主打算把考功之事从吏部手中拿走。   玉其暗暗思忖着,见李千檀道:“这么说来,他不是河北人?”   郑十三道:“他家女婿是河北出身,姓崔。”   李千檀挑起眉梢:“竟未听说……”   “那崔贡生虽是从河北来,可出身孤寒。”郑十三忽然一笑,“攀不上亲。”   “这些河北举子的学问人品,你去打探清楚,整理一份名录。往后就让你家姊妹送到观里,”李千檀朝玉其浅浅一笑,“就请王妃替我传信了。”   玉其没想到公主殿下会给予她信任与重用,转念又想,她知道了这些,从今往后更无法脱离党争了。她的身份,注定是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唯有忍辱负重,待得来日做执棋之人。   他们离开之际,竹林中响起了铮铮琴音。铁马冰河入梦来,玉其什么也不再想。 第61章   玉其换上道袍,成了道姑,在观里住了下来。每日早经晚课,敲钟烧香,拜天尊星君。   妙仙道姑在法座上讲经,玉其在底下打瞌睡。豆蔻在门外走来走去,手里捧着两个蒸饼,嘴里还嚼着一个。   妙仙道姑转过身来,同豆蔻大眼瞪小眼,把人逮个正着。   豆蔻一溜烟跑了。   咣咣——   今日课毕,玉其从梦中醒来,准备回屋接着梦。妙仙道姑把她叫住:“你原信佛,如今改信,是有些难吧。”   玉其恭顺道:“非也非也,妙仙道姑有所不知,保我平安富贵的神仙,我一概都信,来者不拒。”   “我讲的经你是一点没听。”   “殿下叫我来和二姐姐学琵琶,怎知你你讲的不是琵琶经?”   这妙仙道姑便是崔二娘子崔玉望。   当初崔玉望来金仙观,不过是家中权宜之计,没想到她真的入了空门。眼看崔三娘子都成婚了,她还在观里念经。   玉其纳闷,这观里真有神仙不成。   夏虫不可语冰。妙仙道姑摇了摇头,拿拂尘把玉其赶走了。   豆蔻自半道迎上来:“奴赶着回来,便是想让王妃吃口热乎的蒸饼,怎知那妙仙道姑念不完的经!”   “蒸饼呢?”   豆蔻嘻嘻一笑:“吃光了。”   玉其快步进了客堂,豆蔻以为她不高兴了,进来把门掩上,小声道:“明日下山再买便是了……”   “明日便是上元节了。”   “是啊!”豆蔻兴致勃勃,“那是天官大帝诞辰,观里要祭祀,奴见她们筹备的,隆重得很呢。”   “我得下山。”   豆蔻眼前一亮:“当真?”   “我要去见谢清原。”玉其思忖着,抬头一看,豆蔻拉耸脑袋,颇不满意。   “奴还以为……”豆蔻噘嘴,“王妃心里当真不念着大王了?”   玉其奇了:“从前在河西,你不也讨厌他?”   “王妃也说那是从前,大王这么一个丰神俊朗的郎君——”   “我看你是想着王府那口吃的!”   豆蔻被说中了心事,赧然不已,转而又道:“谢清原那厮一心记着恩师,真把实情告诉他了,说不准要怨王妃的不是。奴觉着此人可不信,不可用。”   “去年春闱出了举子命案,因军粮案查账,压了下来。我看公主殿下有意在今年的科考上作文章,我们得有所准备。”   豆蔻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摇头:“可胡椒打听了,那刘员外的女婿崔尧,确与崔府没有交集呀。”   玉其耐心解释:“崔府门生多为河北旧望,崔氏与东宫在科考一事上未必没有牵扯。”   否则郑十三也不会意有所指的提起崔氏了……   “奴就不明白,夏顺那个小娘子都知道东宫是高处,崔府怎的不愿与太子为婚?”   可高处不胜寒啊,崔氏为了家族名誉,怎会做外戚,参与国本之争。   李重珩唱一出痴男怨女,便把局势搅得天翻地覆,谁不说手段了得。   玉其有些出神,喃喃道:“歇息罢,明日你留在这里替我掩护,我想办法下山。”   比邻宫城的长乐坊长年弥漫着酒气,坊中盛产黄贵稠酒,因有一脉好水。魏王府的天然水池便源自这脉好水,正是细雪缠绵,夜色缱绻,王公贵族聚在湖心亭中,纵情声色。   魏王做东,叫郑十三张罗今夜的酒席。郑十三是贵族子弟中最会做宴的,人称西京第一觥录事。沈峥自然不会错过,他把宇文放带来了。宇文放向来不大拒绝交际,来了发现竟有上百来人。   李重珩也在,叫着人们的别名,已经融入了西京的生活。   坐席之间,一个胡姬赤足跳着胡旋舞,身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人们鼓掌叫好,催促她愈转愈快。绯红的裙摆扫过沈峥的脸庞,他伸手一拽,让人落入了怀中。   胡姬含羞一笑,沈峥低头勾住她下巴,略一打量,把人推给了旁边的李重珩。   李重珩手里半盏酒泼洒出来,湿了胡姬衣衫。他把人扶起来:“别冷着了。”   人们起哄,七郎怜香惜玉。那胡姬也含情脉脉道:“奴不冷的。”   李重珩语气平静:“去吧。”   胡姬便用撒娇的语气同沈峥说:“沈郎君,看你做的好事。”   沈峥哈哈大笑,摆了摆手叫人把胡姬带下去了。偌大的亭子里歌舞不断,他给李重珩重新斟满了酒:“燕王那妇人凶猛,却是去道观了,还有何顾虑?”   “王妃妒悍,为了个孺人的事与我置气,皇后命她入观修行,我怕她杀下山来。”李重珩缓缓转着酒杯,说得跟真的似的,“做梦都怕。”   沈峥大力拍了下席垫,笑道:“世间有这样的娘子,偏还姓崔。燕王当初娶她,只怕是看中了那容貌吧?”   “依你看,王妃姿容如何?”李重珩挑斜眼尾,淡淡睨他一眼。   沈峥瞧着他神色带煞,似笑非笑摸了摸下巴:“崔氏女姿容绝艳,万里挑一。”   远处爆发一阵笑声,宇文放抱起满壶的羽箭,连连摆手:“小试牛刀罢了!”   沈峥抬手招呼:“阿放,你来说说看!”   宇文放带着疑问走来,避而不看李重珩。沈峥道:“崔府女眷,孰人最美?”   旁人笑得前仰后合:“沈淮南,你怎的也做起了觥录事……”   “人家太子舅哥,与崔氏女不共戴天。”李重珩看着宇文放,“未免为难了。”   宇文放打眼看来,颇觉挑衅一般,正色道:“我从未说过这话。”   沈峥故意称奇:“燕王妃得罪你了?”   “五娘是我的友人。”宇文放抿了抿唇,又低声道,“我一直都当友人的。”   李重珩牵了下唇角,却是无话。   人们拉宇文放入席,打趣他英武少年至今未婚娶。他耳朵红透,指着沈峥说弱冠郎君不也尚未娶妻?   人们又笑,闹得宇文放一头雾水。   望舒使环绕亭子飞过,李重珩余光瞥见,悄然离席,让府上仆从划船带他上岸。   李重珩出了王府,远远看见金吾卫中郎将。二人来到暗处,阿虞开口道:“卢家已把人辞退了。”   胡椒在京中活动,做进士团,开牙行,暗中放贷。李重珩觉得玉其故意把人放出去,不像是专门为了敛财。他的妻子做什么不要紧,可他不知道妻子在做什么。   阿虞利用职务之便,跟踪查探胡椒。发现胡椒派人盯着一个老妇,姓何,在户部尚书卢敬才的田庄上做事。   他们查了何媪的根底,原是玉其的乳母。   何媪的丈夫是个赌鬼,死在了赌坊,同年何媪离开了崔府。   高门大户的孩子都有单独的乳母,且看重乳母身家清白。何媪家里出了这种不明不白的丑闻,倘若崔府因此赶走了她,为何又让人去了郑家?   卢敬才与崔氏不睦,却因是郑守的上峰,与郑家还有来往。何媪在郑家做了几年,通过引荐去了卢家。   目前看来,卢家对背后的事情并不知情。他们放出何媪丈夫的旧闻,卢家便把人辞退了。   正值佳节,也不知何媪拿没拿到过年钱。阿虞觉得卢家也够狠,“那老妇儿女不孝,一把年纪还在做活。总得让人把年过了……”   李重珩道:“那老妇与王妃可曾见过?”   “胡椒鬼鬼祟祟的,不曾与那老妇打照面。”   “明日我让听雪去金仙观给王妃送些吃穿,探探口风。”   阿虞一愣:“明日上元节了,不把王妃接回来?”   李重珩却是奇怪:“你几时这么关心她了?”   阿虞挽着横刀双手抱臂,不情不愿地辩解:“从前是怕那小娘子误事,可她既是崔氏女,又做了王妃,臣自当敬她。”   李重珩难得松快地笑了:“明日不该你当值,你也与阿姊逛逛灯会。”   阿虞薄唇紧抿,李重珩无奈道:“你们,带上阿纳日……”   阿虞挠了下鼻尖:“臣领命。”   上元节不设宵禁,清晨伊始,公鸡打鸣,西京一百零八坊鞭炮炸响,锣鼓喧天。   崔府洋溢在节日喜庆之中。大郑夫人指挥仆从洒扫,哪里摆放瓶花,哪里挂起字画。从厅堂走进院子,把孩子们都叫起来了,为他们理了发冠与袍领,带着他们进屋,给主君请安。   朝廷假日说起来也有几十上百天,崔伯元得闲的日子却只有过年。谁让他是令公,当朝的宰臣。   圣人授孟老翰林学士虚衔,以示恩宠依旧。崔伯元领了弘文馆大学士,有道是没有大学士之称的宰臣不能称作首席,而今他已是实打实的首席宰相。   春风吹又生,较之去年的窘迫情形已焕然一新。   崔伯元一一问过孩子们的生活与学业,鼓励两个年长的儿郎安心备考。他们过了乡试,今年该参加春闱了,争取一举中第,如他当年一般。   末了,崔伯元把崔玉宁叫到跟前单独说话:“皇后让五娘入了道观,此事由头说来不光彩,但五娘终归是我们自家孩子,今日你去观里看看她。”又说,“也看看你二姐姐。”   崔玉宁应下。   院里仆从前来禀告:“大夫人请主君去前堂,卢尚书来了。”   崔伯元诧异。范阳卢氏门第高贵,世人皆知崔卢婚媾。卢家从前求娶他的大女儿,但夫人早已属意把女儿嫁给郑家表哥。此事没成,卢家不讲道理,与他们生了龃龉。   那最不讲道理的人便是卢敬才,气急了,人也辱,狗也追。   何况卢敬才是户部的人,隶属南省,对北省下发的政令多有抱怨,吹毛求疵。   崔伯元不知卢敬才登门所谓何事,心头打了个稿,踅至前堂。   大郑夫人嫌弃卢家德性,客气奉了淮南名茶便回避了。堂间空荡荡,只有卢敬才一人。   卢敬才见了令公也不问候行礼,崔伯元便在对面坐下,颔首道:“卢尚书。”   卢敬才吹了吹胡须,忍着没把气话直说,道:“那个何媪可是从你们府上出来的?”   “卢尚书一早登门,这是打哪儿来的热气儿?”崔伯元不动声色请他吃茶。   卢敬才软硬不吃:“老夫且问你是与不是?”   “府上事宜皆由夫人打理,卢尚书忽然问起这么个人来……”崔伯元皱眉,“这点小事,怎的劳烦卢尚书亲自过问?”   卢敬才适才喝了口茶,一脸埋怨:“那个何媪的丈夫赌钱,死在赌坊,你们为了此事把人赶出府,辗转推介到我家。崔令公,你是何居心?”   崔伯元惊讶极了:“竟有这等事!”   卢敬才胡须发颤:“你还不承认?”   “卢尚书何说此话,那人是谁我都不清楚。我叫夫人过来……”   “那黄堂老查军粮案,我帮你们说了话。我户部大可不蹚浑水,却是秉持公道,不计私情。你我两家的陈年旧事,你何必记挂?”   “卢尚书说的是。同在官场,又都是祖籍河北,当互相扶持才是。往昔旧事,我从未放在心上。”崔伯元话锋一转,“只是你说那人,眼下可是犯了什么事?”   “还用犯什么事?有过这种丑事,我家是不敢招待了。”   “难不成把人辞退了?”   “你又不是不知我夫人那苛刻的性子……”卢敬才啰嗦一番,也没讨着说法,背手离去了。   崔修晏来堂前,瞥见卢敬才的身影,懵然地问长兄,卢尚书来作何。崔伯元说,闲来走动。   朝中格局变动,崔修晏有所察觉,朝臣结交倒也不是奇事。他没把此事放在心头,问今晚外出就食的事。   “你问大嫂,把几个孩子带去逛灯会也好。”   夜色将晚,城中灯火点亮。大人看街上人多,待在旗亭不肯走动。崔玉章去年便落下遗憾,今年得了准信,特意梳妆了。她抱着三姐姐撒娇:“去嘛去嘛。”   大郑夫人叮嘱下人看好娘子,便放她们去了。   崔玉章在五彩斑斓的花灯之间穿梭,好似一条重获自由的小鱼,轻盈而畅快。她回过神来,适才发觉崔玉至不见了。   她一问起,贴身女使也才发现。她们当即有点慌张,逆流而上,在拥挤的人潮里寻人。   过了朱桥,见一狂妄郎君,兀自骑着一匹白马,在拥堵的道路上供人观瞻,旁边还有个牵马的青袍仆役。崔玉章提起手里小巧的紫葫芦花灯,眨了眨眼睛,发觉那郎君绯袍玉带,却是有些供人观瞻的本钱。   “五姐夫!”崔玉章开朗地挥手。   四下喧哗,崔玉章还以为他听不见呢,却见他调头过来了。   李重珩来得有些艰难,终是下马。李保把马牵着,李重珩走到桥边,崔玉章道:“我与三姐姐走散了,姐夫能帮我找找吗?”   “在哪儿走散的?”   崔玉章抬手指向远处的人群,后知后觉想起什么,问:“我五姐姐呢?”   李重珩浅笑,眉目柔和:“她在终南山。”   “啊,你也不去接她来逛灯会?”崔玉章努了努唇,“今日全城的才子佳人都来了吧,你不知道这个日子有多重要吗?”   “这么说,你也是来会才子的啰?”   “我倒是想呢……”崔玉章把脸别去一边,相似的侧影与姿态,真有些像她。   低空掠过一道影,望舒使落在了李重珩肩头。崔玉章一惊:“哇!好大一只鸟!”   李重珩点了点望舒使的脑袋:“你五姐姐不在,都没人陪它玩了。”   “这是五姐姐养的……”崔玉章声音小了下去,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直撞上女使。李重珩刚想去扶她,便听她说,“我知道了!”   李重珩蹙眉而笑,这一惊一乍的性子,两姊妹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知道了!”崔玉章锤手,手里花灯荡起来,索性塞给了他。她比划起手势,“那幅画呀,五姐姐的画,画的其实是你吧?”   李重珩眉头一跳,崔玉章把话捋顺了,道:“那不是蝴蝶和驴,是飞鹰与马,五姐姐不善丹青,画得太烂啦。你们怎的也不说,害我闹了天大的笑话……”   李重珩忘了回话,崔府的仆从赶来说三娘给一个佻达郎君绊住了,崔玉章只好匆忙赶去了。   人潮汹涌,摩肩接踵。李重珩唇角上扬,渐渐泛起了更盛的笑意。   阿虞循着望舒使的轨迹朝这边走来,他穿了身靛蓝色常服,怀里抱个吃糖葫芦的女娃娃,旁边一个束发马尾的娘子举着面具在脸上晃来晃去。   “咦,你就与保保来逛灯会?”   李保瞪眼:“奴怎么啦,奴陪着七郎,不让他孤家寡人……”   李重珩稍敛神色,伸手揩去阿纳日唇边的糖渍:“是啊,不像你们。”   “要不是带阿纳日来,我才不想出来,人太多了。”裴书伊把面具别在身后,“我们打算去庙会,那儿在唱戏。”   他们一道来庙会,远处戏台围满了人。阿虞把阿纳日举在肩头,挤了进去。   灯火照亮男女含情的眉目,他们猜着灯谜,欢笑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李重珩只觉置身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一排挂着面具的竹架。   “郎君,来张面具吧,戴面具进园子,遇佳人呀!”伙计热情推介。   李重珩摘下一张面具,穿过月洞门,进入了园子。李保在后头付了钱,伙计愣愣地看着手心,沉甸甸一枚银子,这,这包下园子也够了呀。   园中小径通幽,石灯发出萤萤之光,各式造型的花灯挂在枝头,并不抢眼。暗处浮现男女的剪影,窃窃私语竟如夏夜虫鸣,散发着热气。   原是这样的园子。李重珩颇觉意兴阑珊,却是乏了,在蜿蜒的池水边坐下。河灯漂流而来,轻轻碰撞着。   “跟了我一晚上,还不动手?”李重珩望着河灯,只听背后的人飞快跑开。   不消片刻,宇文念从林中走来,施施然见礼:“七郎。”   李重珩把面具覆在脸上,转头看去。宇文念有点惊骇似的,抚住了肚子。她忽又笑出声:“什么呀……”   “五通神,太子妃没听说过吗?”   宇文念眉头微蹙,眼里盛满柔情:“你知道是我吧。”   “我以为是哪个不称职的杀手要取我性命。”李重珩一本正经。   “七郎惯会说笑。”   “怎么,又要编造什么绯闻了?”   宇文念似有些委屈,低声道:“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啊。王妃不管不顾地去了道观,你一个人……”   “太子妃说金仙观灵验,王妃听信了。”   “那也不是这样,一去不返吧。”宇文念自顾自地说笑,“你就不担心王妃真的有了身孕?”   “是在说你自己吗?”李重珩微微偏头,青面獠牙可怖至极,“太子妃肚子里的是东宫的元子吗?”   宇文念面色一紧,故作如常:“天官大帝诞辰,人们皆在祈福,不好说难听的话吧?”   “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听的话,能说给你听。”   李重珩坐着,宇文念终于不用仰视他,他们还像从前一般。她缓缓抬起手,拢在他肩头:“你从前——”   李重珩反手箍住她手腕:“便是因为从前,我才与你废话。”   顾忌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有甩开她。他起身,把一盏紫葫芦花灯握进她手里。不确定是否捏痛了她,他发出最后的警告:“让东宫派人来杀我吧,旁的我就不奉陪了。”   二人的剪影从远处看,你侬我侬,缠绵悱恻。   尽管戴了面具,玉其也认得出那人是谁。他们比从前更为熟悉,也就看得更清楚了。她实在想不出,一个郎君将可爱的花灯送给娘子,究竟抱以何种心情。   玉其从昏暗的小径走出来,后悔买了面具,进了这园子。她本是来等人的,却等了不该来的人。   玉其往月洞门的方向走去,迎头撞见一个狐面郎君。绿袍衣袂有竹叶暗纹,恍然间真似蛊惑人心的妖怪。   玉其匆忙避开,走了开来。香气拂过,那郎君却是回头:“崔五娘子?”   玉其听出他的声音,登时埋怨:“来得这样晚,我都要走了!”   谢清原拢手作揖:“在下不才,手头有些文书,耽误了。”   “人人都休沐了,你怎的还为那公事……”   “在下入台院不久,自该勤勉些。”   官场老人把杂活都丢给他罢了。玉其乜他一眼:“这园子不好,出去说话。”   来到拥挤的庙会,叫好声中,只听戏文说:   “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玉其回头望去,一时彷徨。好在面具遮掩,谁也看不见她的表情。她移步树下,枝头盛雪,滢滢灯火下犹如梨花。   玉其道:“胡椒是苏家车坊的人。”   狐面带笑,只见两个窟窿露出怔然的眼神。他慢慢准备好了要接受真相:“所以,一直以来与我鱼雁往来的都是他吧?”   “不错,我回河西整理姨母旧物的时候发现你们的往来。胡椒为家主办事,家中对你多有提携。”   “嗯。”谢清原并无受人恩施的畏怯,他一直是光明磊落的人,即使成了崔氏门生,顺利入仕。   “如今姨母去世了……”   谢清原忽道:“不夜侯是苏娘子,那么在狱中时,是……”   玉其早已准备好了说辞:“胡椒为了姨母的事与你联络,后来才找到我。你是阿兄的友人,我想这便是缘分吧。”   “那么崔五娘子来找我,又是为何?”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你不要再等那些信了。”   玉其颔首,便要离开。谢清原道:“若非恩人,明初不能有今日。读圣贤书,人当知耻。恩人之情,无以为报,是明初之耻。”不知哪来的勇气,拽住了她的衣袖,“请娘子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玉其不过做状,却换得他一腔真挚。她心下五味杂陈:“明初兄……我也只是一个内宅妇人罢了。以后若有机会见面,与我讲讲坊间的事就好了。”   二人欲说还休,情难言表。   胡椒挤开人群找来,朝戴着傩面的娘子附耳说话。   李保迎着李重珩往前走,打眼看见胡椒。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是王妃在河西的仆从啊,去年我在崇仁坊见过,他拖着一车的书……”   李重珩哑然哂笑。   他的妻子他还认不出吗? 第62章   不知玉其作何惊慌,撇下狐面郎君,飞快走了。胡椒朝那狐面郎君颔首,跟着消失了。   哗——   伎人喷出火焰,拦开了那影子。   火树银花,星火点点散落开来,数张面具掠过,那戏台上还在唱情天恨海。   望舒使飞越屋脊。   玉其与乳母见面之后,让胡椒暗中把人盯着。那卢家好生古怪,让人在庄子上做了数年,临着今年年关把人赶走了。   何媪偷偷进了城,去了平康坊。原来她的儿子就在城里,不知何故改了封姓。那封郎没有娶妻,因着是读书人,与河北举子来往频繁。   难怪胡椒起初都没能找到她家人的下落,此事瞒天过海,十分蹊跷。何媪并未改嫁,如何让儿子改籍读书呢。   今夜不设宵禁,胡椒亲自去了封郎的住屋查探,发现一群武侯找上门来,何媪与封郎一家却是不知所踪。   此前姨母出事,他就见过这些人。   胡椒忙来知会玉其,二人追了过去。胡椒道:“不知这些武侯要做什么,虞将军是金吾卫中郎将,找他帮忙吧?”   玉其呼吸闷在面具里,阿虞是金吾卫中郎将,可他能调动的人尚且有限,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人走漏风声。   “若大王知道此事,我当如何解释?”玉其找到何媪之后,便发生了这种事。说明有人为了隐瞒当年的内情,设计陷害何媪。   他们来到何媪方才徘徊的酒肆,人已不见。人群中出现了头戴皂巾的武侯,好似巡逻一般寻找着什么。玉其有些紧张,按住脸上的面具:“我们分头去找,他们怎么也不至于在闹市行凶……”   荈屋早已掌握今年应考举子的情报,封郎自诩渤海封氏,祖籍河北,与一帮世家子弟打得热络。上元佳节,他们少不了宴饮享乐。   玉其在平康坊的旗亭搜寻,想着戴了面具,便无所顾忌地摸进酒席里打听封郎。读书人喝醉了,当她是伶人,拽着她入席。   她挣脱开来,继续找了下去。   一张熟悉的脸孔映入眼帘,是一直混迹在读书人之间的吏部胥吏,苏寸泓曾宴请过他。玉其拦住他,不假思索地问:“你可看见封郎了?”   “封郎……”   “对,渤海封氏,今年应考的举子。”苏寸泓是皇亲的事只有谢清原知情,旁人只道他有个商女表妹,很有实力。玉其胡诌,“他欠我钱。”   周围几个人一齐拥了上来:“他也欠我钱!”   他怎的四处借钱,难道是因为碰了贷钱,所以武侯找上门来了?   玉其义愤填膺:“过年该还钱了,你们说是与不是?”   “都说年关难过,你们这些做进士团的也找他要钱,他当然躲起来了。”一个坐在上首的罗袍郎君晃着杯子,嘲弄似的说,“他充面子,近来在南曲包了个乐伶。”   南曲乐坊贵客如云,一个出身贫寒的举子怎能包的起乐伶,何媪家的事愈发离奇了。   玉其疑惑:“当真?”   “他是我弟兄,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罗袍郎君邪笑起来,四下郎君纷纷会意,哄笑一团。   玉其不明所以,抱拳谢过,转身便走。   “苏娘子……”胥吏欲言又止,玉其没能注意。   琉璃钟,琥珀浓,乐坊声色犬马。玉其头一次来这种地方,面具下的脸微微发热。想她也是成了婚的妇人,故作镇定,拉住一个酒博士给了赏钱,打听他的行踪:“封郎欠了我的钱,听说他在你们这儿包了个乐伶。”   酒博士见钱眼开,给玉其引路:“祝娘今日确有贵客,不是封郎……”   “封郎不是将人包下了吗?”   酒博士老神在在道:“尊驾有所不知,所谓包下也只是固定日子只接这一个客人而已。”   想来以封郎的身家并不能将一个乐伶据为己有。   玉其揣着疑虑来到厢房门边,打发酒博士给房里送壶好酒:“便说是乐坊节日送的。”   酒博士动作利索,很快端来了一壶上乘的葡萄酒酿。玉其跟在后边进了厢房,在屏风背后止步。   厢房里只有乐伶祝娘与一个客人,客人对酒博士的打扰很不高兴。玉其听见那声音,不由一惊。   竟是崔修晏。   酒博士嘻嘻哈哈打趣一番,把玉其带了出来:“可看见了,封郎不在,娘子还是上别处找去吧。”   “今晚的客人是崔员外?”玉其此话一出,酒博士不由仔细打量她。   玉其拿出一枚西域金币,酒博士瞪大了眼,咬了咬金币,后知后觉道:“娘子,封郎到底欠了你们多少钱啊……”   “只管答我的话。”   酒博士点头:“正是崔员外,封郎对此颇为芥蒂,还说要为祝娘赎身。”   二人正说着话,一个郎君费劲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爬了上来,大声嚷着:“祝娘,祝娘,有人杀我——”   酒博士一吓:“封郎!”   玉其一步冲上去,压低声道:“你得罪了什么人?”   封郎慌里慌张,闻言定睛看了她一眼:“你……”   “我是何媪的雇主,何媪在何处?”   封郎吞了吞唾液,只见厢房的门打开,崔修晏跨步走了出来。玉其急忙拽着封郎闪至拐角:“我知你欠了许多钱,我可以帮你还清欠款,为祝娘赎身,只要你据实相告。”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封郎四下张望,显然是有人在追踪。他穷途末路,瞧着玉其手中的锦袋,豁出去了似的,“那老妇与我没有干系,她来找我,竟把一群武侯引来了!我带着她奔逃,在里巷走丢了!”   凭栏而望,一群武侯摸了进来,胡椒的身影藏匿其间。玉其吹了声口哨,把封郎吓得不好,一把推开她逃了。   胡椒快步上楼,玉其交代他跟上封郎,快步探至窗边,见屋棚结实,离地不高,一个翻身跃下。   玉其经商使然,对路上的铺面过目不忘。她环着临街铺面,找到里巷,果见一行错乱的脚印。   行伍之人会穿耐磨的靴履,从而留下印记。   玉其稳了稳心神,探进巷道。喧嚣逐渐远去,宅院矮墙里透出微弱灯火。   夜色里弥漫着葡萄酒气,远远有动静传来。   玉其转进拐角,果见几个武侯四下搜查。   玉其背后发凉,手心捏出汗来。她环顾左右,沿着院墙从另一边绕了过去。里巷多是小门小院,墙头低矮,那些武侯以巡逻为由到处查探。   更声远远传来,而后陷入一片寂静。更夫从暗影里走来,旁边有人躬着身子提灯引路,仔细一看,是个老妇。   两个武侯立马冲了上去,快到玉其来不及反应。   更夫吓得跪地求饶,一个武侯踹了他一脚:“敢坏你耶耶的事!”   何媪被他们捂住嘴巴,拖进了巷子深处。玉其回头期望看到胡椒的身影,然而只有红灯笼映在地上的痕迹。空空荡荡,森森冷意。   玉其悄然跟了上去。   “快,灌她酒!”武侯把何媪押在井口上。   “喝了这酒好上路……”另一个武侯扭开酒囊,一把掐住何媪的下颌。玉其睁大眼睛,脑海里杂乱无章的碎片碰撞在了一起。   “求求你们……”何媪终于能够发出声音,在葡萄酒的浇灌之下变得破碎。   “我们也是奉命办事,你下去了,自去找你的仇家。”他们给何媪灌酒,便能说是何媪自己醉酒,失足坠井。   玉其觉得单枪匹马救人十分愚蠢,可也只能犯险了。她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面前。   她拔下发髻的金钗,正要现身。一只大手从背后勒着了她,她整个人僵住,一动也不敢动。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她试图威胁对方,开口的瞬间,呼吸到一缕淡香。   前方的武侯抓起何媪,把人往井里推。原来他们故意把人引来此处,是要制造意外事故,取何媪的性命!   玉其心急如焚,只见一支冷箭嗖地射了过去。   “强抢妇人,意图行凶,该当何罪!”正义凌然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武侯惊骇不已,立即就要丢下何媪。   一阵急促的脚步从旁响起,身着甲胄的金吾卫将武侯团团围住。一个武侯率先拔刀,一时间厮杀起来。何媪半身悬在井口,欲撑起身来,却掉了下去。   玉其失声惊呼,扭动肩肘要挣脱身后的人。只见阿虞疾步走去:“快把人捞起来!”   这些武侯哪是训练有素的禁卫的对手,很快被镇压。阿虞和金吾卫一齐放下绳桶,把扑腾着求生的何媪打捞起来。   何媪带起一阵水花,跌坐在地上。金吾卫们押着武侯快速离开,阿虞回头看来。   玉其偏头看见那青面獠牙的山魈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   “放开我!”玉其难以去辨他眼含的情绪,一把推开他,奔向何媪。   “阿媪!”玉其单膝蹲下,紧张地端详着湿漉漉的人,“你怎么样?”   何媪只见一张邪气的傩面,惊魂未定。玉其将面具掀在头顶,露出眉眼:“是我,五娘啊。”   何媪怔然,嘴唇嗫嚅着,忽地红了眼眶。   李重珩走上前来,脱下大氅递给阿虞。阿虞将大氅披在何媪身上,眼看他要把人带走,玉其忙道:“这是我的乳母,我找了她很久了……”   李重珩只道:“把人带下去。”   阿虞朝玉其颔首,按着何媪的肩膀走开。何媪紧紧望着玉其,直至再也不见。   轰响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里巷亮了一瞬,盛大的烟花在空中绽放。   墙后的屋舍响起人们的欢呼。   玉其看着面前的人,堪堪别过脸去。   李重珩发出了极轻的声音,不知是笑还是什么。他注视着她:“娘子来捉鬼的吗?”   玉其扣下面具,便要迈步。   李重珩捉住了她的手,她不得不回身。他轻轻一拽,她就近了他的身。   玉其垂下眼睫,不敢聆听那心跳:“你要作甚?”   “五通神在此,娘子怕了。”   玉其有怯,有怒,有怨:“我收了你这宵小!”   李重珩笑,这次她听得分明。他低头看她,天光忽明忽暗,璀璨的烟花洒落。   “道姑娘子没有桃木剑,如何收服我?”他把面具凑近,木头磕碰,她倏地抄起手中金钗。   金克木,划拉出痕迹。   他又拢住她伤人的手,一点点抽出金簪。   玉其声音发颤:“……我要见何媪。”   “你觉得你可以和我提要求?”李重珩缓缓挑开了她的面具,额头半掩,露出眉眼。珠圆玉润的一张脸施了粉黛,唇脂画出樱桃口,极其刺眼。   “听雪说你清修,不便见人。”李重珩讽刺地咧开唇角,“你要见那老妇?”   “你管我——”   霎时什么也看不见,他压下来,冰凉的面具下溢出温热的呼吸。她僵硬住,瞪大眼睛。   烟花转瞬即逝。   李重珩丢开手,转身走了出去:“道姑娘子破戒,捉不了鬼了。”   “你……”玉其你了半晌,只得拎起裙摆跟上去。 第63章   花灯顺着河道漂流而下,定襄县主的车舆停在角落,戍卫把手。   李重珩抬了抬下巴,玉其上了车,见何媪裹着大氅煨在炉边。   “王妃……”何媪缩起脑袋不敢看她,只拿余光来瞧。   玉其放下面具,脸色有点冷。   何媪一下俯首跪拜:“王妃赎罪,老身从前对你们母子可谓尽心尽力。王妃为何苦苦相逼,不给我留活路……”   玉其蹙眉:“我救了你。”   何媪一怔:“那些人……”   “你的儿子并未娶妻,还改姓了封氏!”玉其瞬间释放的气势让何媪浑身一抖,“那些人是你们的仇家?”   何媪急得快哭了:“我真的不知道,只怕是我儿欠了钱……”   “你儿子哪来的钱,或者说你哪来的钱供你儿子读书?”   何媪的眼泪滑向嗫嚅的嘴唇,不知从何言语。玉其耐心道:“你实话同我说了,我便给你一条生路。”   “此事说来话长……”   “说!”   “那时王妃还小,我发现苏娘子怀了身孕。可我,我是在你们身边伺候的,我心头有数,苏娘子与三郎君已许久没有同房了……”   “那是谁的孩子?”   “苏娘子去了地方,我不敢揣测呀!”   玉其心底升起一股寒意,无论父亲从前如何炫耀他的爱妾,事实是母亲是一个出身低微的妾室。   母亲在内宅有什么权力可言,又怎能出入宅院与外男私会。   “你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   何媪仓皇摇头,来捉玉其的手,被挡了开来,又死死攥住她的裙摆,仿佛是最后的希望:“我心头揣着这么大的事,谁也不敢说,就和我那丈夫提过一嘴。我说出来,原是想让他打消我这念头,可他没多久就出了事……”   胡椒查得清清楚楚,何媪的丈夫在赌坊出千,一伙人闹起来,出了意外。玉其惊疑:“你是说他死得蹊跷?”   何媪抬头,眼里充满惶恐:“我不愿这么想,可他是个爱赌钱的,赌坊的规矩他很清楚,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什么乱子。我怕极了,想带着儿子回老家。夫人却说我是院里的老人,想将我留下。”   果然,崔府的人知道母亲怀有身孕,为了掩盖这桩丑闻,不惜陷害她们母子。   玉其隐忍恨意,道:“所以他们安排你去了郑家,又把你推给了卢家……你的儿子又是怎么回事?”   “三郎君体恤我没了丈夫,今后难过,便说让我儿子读书,将来有机会也能入仕。崔府的私学都是些名门子弟,我怎好让儿子去……”   “你是不敢将儿子托付给他们吧?”   何媪默了默,道:“他也不是什么读书的材料,我本来把他过继给了河北老家的亲戚,可是去年,他竟然来西京了。他成了举子……”   “他改姓封氏,来西京应举,此事是崔修晏安排的?”   何媪有些落寞:“他不肯与我详说,甚至不肯认我。”   “你说他娶妻了,可是骗我?”   何媪一顿,面露悲哀:“我绝无欺瞒,他在老家娶了妻的。”   玉其心头有数了,今晚的事恐怕不是冲着何媪来的,而是封郎。封郎与河北举子联系紧密,不知卷入了什么事端。   何媪去找封郎,撞见了杀手,故引来杀身之祸。   玉其没有表态,扫了眼何媪空空如也的手腕:“镯子呢?”   “他缺钱……”何媪言辞闪烁,却也招架不住玉其的审视,只得道出事情,“其实,他来京应考,还是大夫人告诉我的。他们门生众多,只道他的消息也不奇怪。可我心头总觉得不安生,就问起了王妃的下落。大夫人说你在乡下,又说这么多年我还念着你们母子,把那个镯子赏给了我。”   “去年什么时候?”   “差不多也是正月。”   玉其正是去年的正月回到崔府的。   这绝非巧合。   崔府为了隐瞒丑闻,已经掌控了何媪的身家性命,为何还要多此一举,隐瞒她的下落?   这桩丑闻,仅仅关乎母亲吗?   他们不想让她知道实情,母亲到底怀了何人的孩子。也就是说,那个男人的身份非同小可。   玉其攥紧了手指:“那镯子,原就碎了,对吗?”   “若是我摔碎的,我哪舍得用金来补……”   “那确是我母亲的东西?”   何媪不住地点头:“那玉镯是王妃出世之后,郎君送的,说是开过光。大娘子不爱这些身外之物,可珍惜那玉镯呢。”   “母亲,”玉其嗓音艰涩,“母亲在娘家的时候,金饰玉器何曾有缺。她不是不爱,而是……”   何媪又哭哭啼啼起来:“都是苦命的人啊!我当初若能与你们一起走就好了……”   玉其仲怔不已,缓缓出声:“何媪从前待我的好,我没有忘。眼下你们有危险,我会找人安置你们……”   “我原本就是府上雇来,要照顾王妃一辈子的。从今往后,老身给王妃当牛做马!”   玉其道:“我如今在金仙观奉道——”   何媪呆了一下,忙又道:“自从知道苏娘子过世,我就再没睡踏实过。王妃,我什么都说了,绝无隐瞒,王妃就准了我,让我一了未尽的心愿吧!”   何媪也知道,眼下待在玉其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当中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却是不究。   良久,玉其敛了情绪,从车里出来。   李重珩已将一席话都听去了。   玉其无话可说,忽道:“大王后悔了吧。”   妇人淫乱,多大的耻辱。   他自然是后悔娶她了。   李重珩捏着她的金簪,似乎要说什么。人潮涌动,玉其退了开来:“我要带阿媪去金仙观。”   李重珩下颌收紧,什么也没能说。   “大王,恐怕要带王妃离开此处……”禁卫艰难地维持着秩序。   李重珩应了,率先离去。   每年这时候圣人便会登上相辉楼,与民同赏灯会。百姓竞相瞻仰圣人,呼喊大拜不绝于耳。   李重珩站在旗亭窗边,远远看着高楼上的皇帝与他近年宠幸的妃子。   那个位置原本属于他母亲。   上元节这日,母亲总是一早便开始梳妆,那些繁琐的程序,他从没弄懂过,回想起来却历历在目。   所以他很长时间都以为,至少他们相爱。他成婚之后才明白,妇人爱的是这万人敬仰,身边站谁无关紧要。   身后的推门发出声响,李保躬身走来,极力放低的姿态。李重珩神色冷淡:“是谁?”   “谢端公谢清原。”   李重珩豁地偏身:“谁?”   “去岁那个探花郎……”   李重珩背手在身后,捏紧的指骨泛白:“他是河西人,是苏寸泓的友人。他们早就认识。”   她在那些表哥面前就像穿花蝴蝶,但这次有些反常。   他们早就认识,却在他面前装作生疏的样子。   他们装作生疏,暗里密会。   他们一起去了刑部大牢,在灞桥里应外合,还有乐游原。三次,他忍了三次。   甚至她不惜撒谎瞒他也要来见这个人,在这样的日子。   李保试图打破僵硬的氛围:“谢清原是崔氏门生,哪能不认识。奴觉着也就是认识罢了,说来今儿也是凑巧,接二连三遇见了熟人……”   李重珩脸上看不出变化,李保却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气压。这一切似曾相识,正因如此,细微的东西被放大,一点猜疑终成了不可逾越的怨恨。就似美玉细微的裂痕,在别人手里只是遗憾,在自己手里就成了怨憎会、求不得。   “七郎。”阿虞在门边唤了一声,看了李保一眼,没有避讳,“他们求死。”   那几个武侯被带到衙署上刑审问,扒了衣袍,被炭火烙铁烫得遍体鳞伤,酒水洒在伤口上,哀嚎不绝于耳。   李重珩到了地方,只见一片狼藉,血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   冷风从高处的窗格涌入,刑架上的武侯头领奄奄一息。他勉强睁开眼睛,咧开干涩的嘴巴:“燕王勾结中郎将,私自调动金吾卫,就不怕被问罪……”   李重珩道:“我这人好心,原想给你一个痛快,看来你是不需要了。”   两个金吾卫抬起一盆酒水泼了上去,武侯浑身颤抖,铁链咣咣作响。他吐出一口酒水,闷沉呼吸着:“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从我嘴里撬出一句话。”   “他耶耶的,”阿虞暗骂一声,“好忠心的狗。”   李重珩道:“中郎将本该赏灯,却是生受。”   阿虞抿了抿嘴唇,不知这厮作何讥讽起他来。他们是行伍,不是刑部那些酷吏。他啧了一声:“我倒没什么,只怕耗到天亮去了。”   李重珩考虑到尚不知事由起因,未免给刑部添麻烦。他找了把椅子,好整以暇地坐着:“无妨,在里在外都是看戏。让他们唱响亮些。”   一个时辰过去了,李重珩闭目养神,听说有个武侯招了。他们头儿一贯帮人办事,他们跟着拿点好处。之前郑十三被提到大理寺,他就担心是否会受到牵连。   李重珩睁开眼睛,亲自来到武侯面前。这人神志不清,说话颠三倒四,一直念叨着他上有老下有小,生计所迫,不得已干了这活儿,如今没有退路了。   李重珩一把箍住武侯的颌面:“去年平康坊南曲乐坊出了毒酒案,是你们所为?”   “不是我下的手,不是我下的手……”武侯口齿溢血,淌过李重珩的手指。他喘息着,“我关了门,他们干的。我手上没沾人命……”   “他们,都是谁?”   武侯接连吐出几个名字,金吾卫前去核查,大都在今夜抓来的人里。最后那个动手的人不在,武侯说很久没看见他了,大伙儿都觉得他躲风头去了。   阿虞让金吾卫出去找,武侯断断续续道:“我们跟着郑十三去的,郑十三事后就成了太子詹事府府丞,那是太子的人!”   李重珩道:“我问你今日的事是谁指使的?”   “还不明白吗?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头儿在为东宫效力,否则他哪来的钱买下三进的宅子!我们到手没有几个铜板,被你们逮住,我也只能认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家住何处?”   武侯颤颤巍巍望着他:“你,求你……”   “若你说的是实话,我自会替你照顾一家老小。”李重珩转身走开,从金吾卫手里接过布巾擦了擦手指。他看了阿虞一眼,“都收拾了吧。”   外堂传来呼声:“太子妃!”   宇文念率东宫禁卫闯入,目及一片血腥,浓郁的气味令她本能地捂住了嘴巴。李重珩面无表情地看了过去,宇文念不知怎的被震慑住了,片刻方出声:“你这是作甚么?”   几个金吾卫上前阻拦,与东宫禁卫起了肢体冲撞。   宇文念抬手,让禁卫退开。她扫了地上一眼,稍稍提起裙摆来到李重珩对面:“有人看见金吾卫抓了人来,我想是出了什么事……”蹙眉端详他,又道,“你还好吗?”   李重珩发起笑来,就像藏起来的狼狈为人勘破,一股幽冷之意从心底深处升起:“东宫的狗跑出来了,太子妃不知?”   宇文念面色一滞,太子的事不大与她商量,但东宫里的事瞒不过她。去年贤妃召见太子,太子回来以后便打发人去办事。   坊间有人打听贵妃旧事,涉及宫闱秘闻,为了维护天家颜面,他们将人秘密料理了。后来郑十三被提到大理寺,她才知道死的是崔玉其的姨母。   既认定是郑十三所为,此案变成了家事,崔氏不会宣扬。无论李重珩怎么查,都于事无补。   不过,今夜似乎不是为了追查此案。   “我不认识这些人。”宇文念坦诚地望着李重珩,“你调遣金吾卫,若是传开了……”   “嫂嫂这般关切,我真是……”李重珩上前,那森然的气势让宇文念感到惊慌。她没有挪动,希望他离得近些,好好看看他。   可他的面容陷在了阴影里,只有那令人厌恶的香气将人缠绕,“替我问问太子吧,他们接二连三对无辜妇人下手,想要隐瞒什么?”   宇文念没能出声,李重珩接着道:“宝真十年,柳侍郎作为盐推官身赴河西;宝真十一年,柳侍郎被指贪墨盐税,圣人命大理寺办案,可不等羁押入京他就死了。这一年之间,他们都做了什么?”   “那时我在你身边啊!”宇文念镇定下来,和缓道,“我不知你为何提起旧事,今夜你对我说了那般残忍的话,但我不怪你。七郎,我对你从未变过,我来只是不想让你再离开我了。这是上元节……”   李重珩揉了揉额眉,颇觉乏味似的:“嫂嫂,你知道你在说甚么?大家都听着呢。”   宇文念低头,轻抚着肚子:“他不会怪我的,他需要这个孩子。”   周围的金吾卫面面相觑,震惊无比。   阿虞皱起眉头:“太子妃,衙署重地,请你离开。”   太子妃转身,悄然弯起了唇角,恶作剧得逞一般:“今夜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这次是你欠我的了。”   仆从打着灯笼将人送到了崔府。   书房的门关起来好一阵了,灯影下只见两道身影。大郑夫人让厨房煮了元宵,亲自送到书房。正要叩门,她拢起了手,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   “……事情办成这个样子,你还要我给你交代?”崔伯元语气平静,似乎在谈要紧的事。   “事情总归是办了。”年轻的郎君带着居高临下的讽笑,“你亏得是找了我,此计万无一失,便是东宫知晓,也有我担着。你答应我的事,不能反悔吧。”   “科考这样的大事,我如何帮你?如今你是做了府丞,前程大好,可我那两个儿郎寒窗苦读,只盼着这日。”   “我这个做舅舅的疼惜他们还来不及,怎会害了他们。你照我说的去做,与燕王为盟,日后你的事情晾到了他面前,想必他也会留情。”   影子掠过门窗,大郑夫人退了开来。郑十三的声音近在咫尺:“你以为王妃是因为夫妻不睦去了道观,那就大错特错了。于他而言,王妃与崔氏孰轻孰重,你自掂量。”   门从里推开,郑十三看了眼从远处走来的大郑夫人,径自离去。   大郑夫人端着托盘进了书房,将一碗元宵放在案上,瞥见纸上列了好些名字。崔伯元将纸卷起来压在书下,平淡道:“我不吃。”   “原是给十三郎做的,你怎的也不留他?”   “你们郑家的人……”   崔伯元抬头,与大郑夫人的目光撞个正着。她敛去审视的意味,冷声道:“郑家怎么了?我二八便进了你崔氏的门,嫁你为妻三十余载,尽心尽力地服侍你,你纳了两个妾还不够!”   崔伯元把一碗元宵挪到边上:“倘若你给我生个儿子,也没这些事了。”   大女儿是在期待中出生的,名作玉成。第二胎的到来令人失望,到了第三胎,没辙了,大郑夫人只好允了纳妾的事。那小妾生了大郎崔承,身子便不大好了,过世了。直到这些年,院里来了年轻娘子,生了个娃娃叫阿宝。   大郑夫人耐着性子道:“十三郎来找你所谓何事?”   “朝堂的事,你何须过问。”   “那个何媪,你把她怎么了?”   崔伯元不响,大郑夫人捏紧手心,克制道:“卢敬才今早来过府上,为了何媪的事吧?”   崔伯元把元宵一推:“我让你端走!”   大郑夫人双手阻拦,一碗元宵霎时打翻在地。汤汤水水洒在袍服上,崔伯元勐地拍案:“还不是你,把那镯子给了人……”   大郑夫人看着丈夫动怒,有种敌人露出马脚了的快意。她咬着牙关,端作仪态:“我就知道你舍不得那玉镯,我摔碎了它,你怨我,怨我至今。”   “若不是你来我手里抢——”   “你有脸说!”大郑夫人直指丈夫鼻子,“你无耻下贱,同你的弟妹媾和,就在这书房……”说着微微颤抖,环顾四下,好似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说甚么教她书道,三郎可是写得好字,人家的爱妾需得你来教!”   崔伯元忙上前要捂她的嘴,她挣脱开来,怒目而视:“你以为这在这个宅子里是甚么秘密,只怕小郑早都知道了,人家要脸,不敢声张。你们连孩子都有了,你怕了吧,要把人除了……”   “你胡说什么?!”   “何媪的丈夫来府上找我要钱,我把钱给了他,隔日他就死在了赌坊。好好的人,说死就死了?这次,你又要对那老妇做甚么……”   “他们贪不该贪的,守不住口,命贱。”   大郑夫人气得不好:“我都安置好了,你这么做,要毁了我儿的前程。你是不是要毁了我们家这些孩子……”   “你安排好甚么,那老媪的儿子竟然改名换姓搭上了河北举子。你以为一个玉镯就能打发了?崔玉其不是孩子了!”   大郑夫人怅然若失,倚着边几缓缓跌坐:“当初还不如嫁了二娘。”   崔伯元负手而立:“外戚擅权,搅得朝野上下不得安宁,太子听信谗言,本心已失,如何能做明君?”   大郑夫人呵笑:“你心头倒是装着天下大义,可如今呢,那燕王不过是皇后的傀儡。天下皆知,鹿城公主欲请封皇太女,野心勃勃,他们打压旧望,扶持寒门士子,早晚有一天要算到你头上。你毁了崔氏,还要拖累我们郑家。郑守做了榷茶使,前途未卜,还不是他们干的好事。我郑家这一脉为官清正,因着你都毁了,毁了!”   崔伯元一脸淡漠:“官场中人,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党争无可避免,既已卷入争储,只能与燕王缔结良缘。此人年纪轻轻,却有涤清世道的抱负,当能助我变法。公主只是圣人的一柄快刀,圣人不会枉顾乾坤道统,你眼光放长远些。若是为了家中的孩子,计之深远,便攀好五娘。她丧了亲,身边没有关怀教导她的人,你也劝弟妹肩负起嫡母之责,好好待她。” 第64章   夜还漫长,东宫和往日一样平静。   夏顺拨弄着琵琶琴弦,勤勤恳恳练习。太子妃指点了她很久,她仍然不得要领。今日本想为太子献上一曲,可是很遗憾。   夏顺小心地抬起眼帘,发觉太子没有看手中的书卷,而是在看她。他单手托着脸颊,笑意吟吟,好似总也看不腻她。她微微低头:“殿下,妾愚笨……”   “何故妄自菲薄。”李景把琵琶拿开,和她拉扯一番,终是把她拉进了怀里。   他指尖有些凉,尽管屋子里烧了瑞炭。他用她的身子取暖,斯文地抚弄起来。   夏顺偶尔会想到郑十三那个家伙,他说他把毕生所学教给了她。她应是习得了本领,所以有了今日。   夏顺模模糊糊地想着,有了身孕,就无人能撼动她的地位了。   门边的人宣太子妃来了,李景并不在乎,夏顺只好藏在他怀里。   宇文念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当中,她视若无睹,把横陈在地上的琵琶抱了起来。她翻了翻案几上的琴谱,这里一下那里一下发出动静。   有人在场,破坏礼制的感觉令人产生了快意,李景动作快起来。自从窦太子妃因难产过世,他的眼前全是产房昏黑的景象,羊水的味道与鲜血腥气久久不散。   李景从小听太傅训诫,要做一个忠臣,要去成为明君,要守护天下十五道的疆域。可他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无法保护,那年她二十一岁,正青春。   神应年初,四海升平,任谁都过上了好日子,唯独他失去了希望。他想这或许是报应,母亲因为贵妃长久的专宠,产生了危机,故要除掉他们。   母亲这么做,都是为了稳固他的东宫之位。李重珩一日一日长大了,那么顽劣,圣人也能找到夸耀他的地方。他在飞龙厩选马,把一班内官逗得团团转,跟在他马屁股后撵。圣人听说之后竟大笑起来,要去亲眼看那个“有将帅气魄”的儿子,忘了正在受训的自己。   圣人定期召见太子问询功课,这次关乎盐税的实政,为了答好,李景好些天没睡过安稳觉了。圣人并不满意他的结论,他说先太后祸乱朝纲,圣人当拨乱反正,轻赋税减徭役。   他的回答太直,太蠢!   无论他怎样讨好圣人,也不如贵妃之子轻轻一笑。掖庭之中,原就是子凭母贵啊。   待他做了父亲,定不会如此。他多么盼望那孩子降世,然而,然而……   恍惚之中看见怀里的人,如失而复得。他能够让一切重来,那澄心他不要了,他要的是野心。   只有进入无尽黑暗的欲望,他才能存在。   李景喘息着,攥紧了夏顺的发丝。身体微微痉挛,他掀开沾了汗珠的睫毛,眷恋地亲吻她,她柔软的唇舌含着清口香气。   绵绵爱抚一番,李景放下了夏顺裹了罗韈的腿。他退开来,拂了拂衣袍,已然平静。   少倾,李景与宇文念来到廊下。他瞥见那隆起的肚子:“你出宫去了?”   宇文念一贯维持仪态,可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她低头抚了抚鬓角,嗯了一声。   “去见他了?”   “他一个人,所以……”   宇文相公是他的外祖,宇文家只能与东宫站在一起。宇文念做任何事,也只能是为了东宫。李景道:“你无法动摇他,何必白费力气。”   宇文念有一瞬错愕,像是面对一个不愿承认的事实。李景视若无睹,又道:“他们夫妻离心,却也无法阻挡崔氏倒戈。叫郑十三来,孤有话问他。”   郑十三一早来到东宫,已准备好了说辞。   通过家族关系,他发现崔氏暗箱操作推举举子,为了抓捕那人,动用了武侯。   “崔氏可是清流啊。”李景奇道,就像不知河北举子背后的猫腻,“还有这种事?”   “不过昨夜动静闹得太大,金吾卫出动了。”郑十三说着请罪。   李景并不在乎那些武侯,他们做多了坏事,该死。   郑十三心下略定,道:“臣以为可从春闱下手,罗织罪名攻击崔氏。”   李景笑了起来:“好个大义灭亲的家伙。”   “臣如今惟有殿下。”   郑十三作为太子亲随,资历不深,因他为太子搜寻美人,深得太子宠信。他知道太子的隐疾,故而发现夏顺的时候,如获至宝。   李景思忖片刻,道:“你家外甥今年应举,资质如何?”   “他们学问平平,怕是上不了榜。”   “圣人立翰林院,为了彰显名正言顺,封了几个老臣翰林学士,今年应当会让他们来出春闱试题。只要提前拿到试题,谁上不了榜?”   东宫一贯的作风便是先下手为强,太子准备对付崔氏,便先拿崔家的儿郎开刀。郑十三毫不意外:“翰林院那些人,臣……”   “你家那个甥婿,不是进了翰林院?”   圣人当初召来的翰林待诏,本是陪玩。他们整日待在御前,自然也叫天子近臣。圣人利用了这一点,让他们开始参与政务,从而建立内廷。   如今圣人另辟翰林学士院,笼络朝中人才。公主殿下一番美言,张觅领了中书省小官,封翰林学士。   就因为他把张觅引荐给公主殿下,崔玉至与他闹不和,他好心赔了一个人给她,却也不要。若是把张觅牵扯进此事,不知崔玉至会做什么。   会不会像崔玉其一样拿刀杀他。   哎,他树敌太多。   郑十三苦哈哈应下,李景笑他:“你是在刑部与大理寺都走过一遭的人了,如今有了官身,该做些正经事了。”   郑十三堂堂正正:“臣定不辱使命。”   太子妃亲自张罗,郑十三在东宫用过膳食,出来撞见夏顺。太子嫔妃本不该出现在前殿,郑十三虚作一礼便要走开,夏顺挡在了他面前,看来她暗中在此等候已久。   午后阳光从廊檐倾斜而下,映得夏顺唇红齿白。郑十三无奈一笑:“果真是富贵养人,夏奉仪今非昔比。”   夏顺怨念地看着他:“议论太子嫔妃,你也不怕?”   郑十三真是懒得多解释一句:“某还有要事,恕不奉陪。”   “你又准备给太子进献美人了吗?”   郑十三一愣,夏顺已经适应宫中的规矩,沉浸其中。想想她从前也很快融入了车坊的生活,努力的人干什么都努力。   “太子身边有夏奉仪,何需旁的美人。某如今是詹事府府丞,干的都是正事。”   夏顺狐疑地瞧了郑十三一眼:“你做官了……”   “说来托夏奉仪的福。”   夏顺抿了抿唇,见郑十三又要走,忙逮住他衣袖:“我有事问你。”   郑十三退了一步:“某从未向殿下说起夏奉仪,还请夏奉仪专心服侍殿下。”   还是这般自信。夏顺语噎,胸口又有点酸胀,她忽然笑出声来:“我要问的事与殿下有关,你过来,我悄悄与你说。”   郑十三环顾四下,上前低头。他们相处时间说来不长,因日夜在一起,总有在一起很久的错觉。他的动作这般熟稔,而她下意识地踮脚,声音轻轻的:“妇人若想要孩子,当如何?”   郑十三挠了下耳郭,直起身子睨她一眼,似笑非笑:“那是太子妃该操心的事。”   夏顺面上淡淡的笑意瞬间消失,眼里迸发深深的埋怨。   郑十三无可奈何,只得道:“麈柄出元阳,玉门闭,停留些时辰。”   光天化日大谈淫秽,夏顺不大自在:“若是,若是不出呢……”   “那没办法。”   “可是……”夏顺眉头微蹙,走近他,“太子妃是如何有喜的?”   “求神拜佛。”   终南山层峦叠嶂,云雾缥缈。   玉其把何媪带来了金仙观,何媪倒是随遇而安,同豆蔻在客堂搭起灶炉,说是开小灶。   豆蔻偷偷煮了荤腥,味道飘散,给道姑抓住。她追她逃,鸡飞狗跳。   最后玉其为给道姑赔罪,抄经到半夜。豆蔻可怜兮兮地说:“奴往后下山吃了再回,绝不给人发现……”   玉其蒙头就睡。   一觉还没睡醒呢,早上又被豆蔻大呼小叫惊醒。崔府一家女眷来了,不是烧香,而是专程来探望她。   “我好端端的,作何来看我?”玉其不见,转又改口,“叫何媪备些茶点来。”   既然崔氏坚持体面,她又何故作怪。无非是唱戏而已,翻到哪出唱哪出了。   对于他们之间争执,崔玉章似乎一无所知,蹦蹦跳跳地进来了:“五姐姐……”   玉其回以微笑。   后面的崔玉至同崔玉宁对视一眼,放心地落座。大郑夫人环顾狭小简朴的屋子,出言关切:“你来道观,也不和家里说一声。这儿冷吧,平日炭火可够用?”   玉其仍维持着笑意:“不劳大伯母费心,宫里照应着呢。”   大郑夫人面色一僵,暗暗看了旁边的小郑夫人一眼,让她说些场面话。小郑本就不擅虚与委蛇,张了张嘴巴,终是什么也没能说。   何媪捧着温热的酒与果子进来,放在案几上。小郑夫人难掩惊慌,拽了拽大郑夫人的衣袖。大郑夫人微微蹙眉,抬头撞上玉其探究的目光。   “我找了何媪许久,这才把人找到。你们还记得吧,这是我的乳母。”   崔玉章瞧着何媪的面容,艰难地回忆起来:“五姐姐的乳母不是……”   小郑夫人忙又去逮女儿的袖子:“当初我们引荐何媪去了卢家。你,你找何媪怎么也不问问我们,麻烦了吧?”   玉其亲切地把果子塞到崔玉章手里,请两个姐姐吃酒:“不麻烦呢。”   何媪低着头,谁也不敢瞧:“若没什么事,老身就下去了,院里还有些活计……”   玉其应允,何媪走后,屋子里变得安静。她忽然合掌一拍:“我在这儿跟着二姐姐练习了琵琶,正好大伯母在,也指点指点我吧。”   大郑夫人道:“二娘的技艺今已远胜过我,我谈不上指点了。”   玉其也不管她们情不情愿,取来琵琶,弹起了凉州的坊间小调。屋子里的大人强作镇定,都知道这是苏大娘子从前爱弹的曲子。   这时,妙仙道姑来了,怀抱一只黄梨木琵琶琴盒。她看了大郑夫人一眼,道:“母亲当年给我的东西,想来该物归原主了。”   大郑夫人诧异:“二娘……”   妙仙道姑放下琴盒,揭开盖子,琵琶上的螺钿贝母成一树海棠,泛着幽光。   “德昭皇后从前赏给苏大娘子的琵琶,王妃应是见过。”   玉其和妙仙道姑练琴的时候就见过这把琵琶,不想她会在这个时候拿出来,仿佛故意要她的家人难堪一般。   玉其道:“母亲学艺不精,贵妃赏了这般贵重的乐器,只好给大伯母了。方才听二姐姐得琴声,颇有大伯母当年的气韵。”   妙仙道姑坦然道:“苏大娘子的琵琶也是极好的。”   玉其少时苦练琵琶,便是因母亲喜爱琵琶。贵妃听母亲提起,赏了一把琵琶给她,最后却成了大房的东西。   只因大郑夫人的琵琶名扬西京,艳惊四座。   每年家宴大郑夫人都会弹奏一曲,母亲的小调在他们看来拿不出手,就连崔修晏也不让她在人前弹奏。   崔玉章抱起琵琶摸了摸,眼眸亮晶晶的:“二姐姐可否再弹一曲?”   许是为了缓和气氛,崔玉宁也附和起来。   妙仙道姑应了好,低头拨弄琴弦。《兰陵王入阵曲》的琵琶调响起,似仙人凌云,俯瞰红尘纷乱,叹众生前赴后继,生生不息。   曲毕,众人大呼精彩。   崔玉至道:“二娘得了真法,琴艺大有进益。”   妙仙道姑抬眸:“却是不如三娘做个红尘俗客洒脱。”   姐姐们暗自较劲,崔玉章憧憬道:“可惜我不善琵琶,不然也向二姐姐讨教了。”   崔玉至朝她笑:“你善丹青呀,人这一生,有一样做到顶顶好便足矣了。”   崔玉章鼓了鼓腮,转又骄傲地抬起下巴:“说的也是,五姐姐琵琶弹得好,却是不善丹青。”   ……   一家女眷说尽场面话,直至日暮方才托辞离开。崔玉至提出在观里小住。玉其以为这是大郑夫人的意思,为了探究何媪的行动,却也佯作不知。   夜色寂寂,玉其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索性出去散步。穿过竹林小径,犹如惊梦似的,忽见那林子里两道鬼影,缠缠绵绵。   玉其吓得不好,转身就走,却听见那娘子的声音有些熟悉。她怔然着回头去看,但见两道影子已经分开。   那娘子从竹林里出来,玉其急忙退到另一边的竹林躲藏起来。   娘子沿着小径款步前行,经过面前苍翠的竹子,玉其看清了——   是崔玉至。   玉其悄默跟着崔玉至,来到了妙仙道姑的房间。一盏油灯映出两道影,姊妹夜话,气氛古怪。   玉其心里紧张,在窗边弄出了动静,只好朝里唤了一声。崔玉至抬头看来,莞尔一笑,施施然走了。   “王妃。”崔玉望叫住了她,她只好跨进屋子。   “三姐姐说了什么,惹二姐姐不高兴?”   “她说要在观里多住几日陪王妃,我怕她扰了王妃的清静。你怎的来了?”   “方才……”玉其终是把话忍下,“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你生我的气吗?”   “什么?”   “今日把琵琶给你……”   玉其确是有疑,既然提起,她也不必假装不知:“二姐姐与家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当年东宫求娶,我迫不得已而来,如今尘缘已断,过往的事都不提了吧。”妙仙道姑说着一顿,“你在观里住着,也不是有心要念经。这儿到底不比王府,你真就打算这么住下去?”   玉其牵起唇角,有些无奈:“还能怎么办呢?”   “婚姻之事我不懂,可你为鹿城公主做事……”   金仙观应当在鹿城公主的掌控之中,是他们暗中交换情报的地方。玉其不知怎么从妙仙道姑的眼神里读出几分担忧,反而宽慰:“我既还是燕王妃,便与朝堂之事割舍不开,也只能尽些绵薄之力了。”   “凡事你想明白了便好。”   “二姐姐早些歇息,我也回去了,否则明日又该罚我了。”玉其作揖告辞。   妙仙道姑望着那道身影消失不见,怔然出神。   大姐姐让人体尝了初为人父母的辛苦与喜悦,自然而然成了他们的心头肉。崔玉至出生之后,父亲纳妾,母亲便将全部心思都花在了这个小女儿身上。   崔玉望作为中间的儿女,时常被忽视。   这不是父母的错,但为了得到父母的注视,她比谁都刻苦。琴棋书画,经史子集,再难的功课,也绝不会懈怠。   到底是没天赋吧,不似二房三房的女儿早早开蒙,年幼便展现了惊人的学识。父亲宁愿夸奖她们,给她们置办笔墨纸砚,甚至买瓷娃娃祝贺她们的生辰,也不记得她。   她们在父母的期盼中出世,所以生来便能得到更多的关注。   彼时崔玉望沉溺在自身的匮乏之中,愈发孤僻。没人知道她在书房里找一支笔,父亲的秘密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她的视野。   回想起来才发觉一切有迹可循,父亲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父亲令人恶心,就连母亲也成了帮凶。   那个家一到夜里就会变成野兽的牢笼,终于有机会离开,崔玉望发誓不再回去。可怜崔玉至,活在父母的荫蔽之下,早已失去反抗的力量。崔玉至从家人的说辞里发现他们隐瞒了秘密,却不敢面对真相。   世上大多数人都不敢面对自己的真相,承认事实,等于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崔玉望奉道,便是想为自己的真相而活。   所谓的道,是指世间一切的真相。而世间一切的真相,只存于本心。 第65章   后来几日,玉其留心查探了,却没再看见崔玉至与谁私会。崔玉至离开了道观,玉其却升起了一个念头,悄声说给了豆蔻。   豆蔻一吓:“叫他来道观?”   “上元节分别匆忙,我与他还有些事还未说清。若是我在他那里失信,他把崔府捧得高高的,我这些年花在他身上的钱不都白费了吗?”   一提起钱,豆蔻认真了,严肃了,重重点头:“他就是不来,奴绑也要把他绑来。”   春寒料峭,绵绵小雪,正是昼夜交替之际。谢清原跟着豆蔻从后门进来,穿过幽暗的竹林,来到小院。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谢清原有些局促。玉其从屏风背后走出来,他余光瞥见华贵的锦缎道袍,旋即躬身作揖:“王妃。”   今日没戴面具,玉其的目光大剌剌落在他脸上。他似有所感,道:“胡掌事说王妃有要事相商。臣托同僚帮衬,推了公务前来,王妃究竟要说甚么?”   “你不是说给你一个报恩的机会?”   谢清原显然愣住了,大约没想到她说起这些话来脸不红心不跳,没脸没皮。她原也不是面薄的人,坐在案前,仰脸瞧着他,眼里有些促狭:“谢端公要反悔吗?”   “还是叫明初吧。”谢清原抿了抿唇,“可是那天说的坊间的事……”   “是呀,我在这道观里闲得乏闷,你来陪我说说话多好。”   谢清原倏地看向玉其,有些不可置信:“娘子夜里叫我来……”   玉其奇怪:“我还能对你做些甚么不成?”   谢清原耳朵冻得通红,幞头帽上落了零星雪花。玉其适才瞧着忘记了他一幅仆役干活的打扮,该很冷的。   “坐下来烤火吧。”玉其温和道,“不妨事的,此处常常有郎君出入。”   谢清原张了张嘴,终是问了出来:“燕王来这里……”   玉其立即打断:“提他作甚。”   谢清原攥着衣袍坐在玉其对面,后知后觉地闻到了屋子里的清香。他胡乱地想着,王妃夫妇新婚的时候在曲江大肆炫耀,之后的马球会还是那般亲密,可现在都在传他们不和。   王妃妒悍,不愿燕王收了孺人,皇后便将人罚来了道观。   传闻竟是真的么。   玉其默不作声地做茶,一番手势行云流水,转眼便把一碗热茶捧到了谢清原面前。   他有点受宠若惊,拂袖谢过,双手捧起茶碗。指尖的触碰转瞬即逝,浓茶过了喉咙,他轻咳一声:“在下到了西京之后,便闷头读书,也不晓什么坊间新事。”又想起什么来,“不过偶尔为恩师办些小事,跑跑书斋。”   “你认识一个叫崔尧的举子吗?”   这个问题过于具体了,谢清原一下就像个年长的人,用探究的目光看她:“有所耳闻,听说那个人出身博陵崔氏。”   “哦,我听说他脾气很坏,所以崔氏的门生都不与他结交?”   “何来此说?”谢清原道,“旁人不知,在下与他既非同宗,亦非同乡,来往自然不多。王妃为何问起此人?”   崔氏看重学生地望出身,与东宫推举河北士人利益一致,玉其怀疑他们曾参与其中。   去年玉其用举子血案与崔伯元谈判,他立马就答应让她去大理寺见姨母。大理寺卿是窦贤妃娘家人,事情怎就如此顺利?   更不要说,东宫两度欲娶崔氏女。   但谢清原对恩师的崇仰溢于言表,若是直接说出她的揣测,不知他会是什么反应。玉其迂回道:“我身边有个阿媪,他的儿子是今年的举子。他向我提起过此人,既是崔氏同宗,怎的不去崔府递门状,结交一番?”   “臣大略听闻他不是个爱交际的人。”   “明初这般的,可算是爱交际?”   “实不相瞒,在下那位恩人说为人在世,当广结善缘。一个人书读再多,也只是读书而已,与人交手才能真真切切看见这世道,如此也才能确立心中的抱负究竟指向何方。”谢清原说这话的时候把人看着,倒让玉其心虚起来。   “那人不爱交际又如何,明初爱交际,去结交他便是了。”玉其笑着掩饰,“就当我好奇心作祟,明初可愿帮我做这件事?”   谢清原并不把玉其当成闲得无聊,爱找麻烦的怨妇,但他也不想揭穿她的实际目的。   崔尧之所以在举子之间有名,就是因为吏部考功员外郎榜下捉婿,从古至今还没有人捉落第的女婿。人们从前叫他崔博陵,后来叫他崔贵婿,无甚好意。   登科之后,进士拜谢考功员外郎,从此入仕便是座主与门生的关系。人人挤破头都想要做刘员外的门生,这下好了,崔尧直登泰山。   玉其提及崔尧,只能是为了刘员外,或者说今年的春闱。   谢清原沉默不语,豆蔻的声音从门边传来:“王妃,有人来了。”   玉其蓦地拽起谢清原,他一头雾水,想要退开,却被她往里推。   “委屈你了。”环顾四下,狭小的屋子只有衣橱能够藏人。玉其不由分说把谢清原塞进了衣橱,转过身去,一道人影已出现在门上。   “进来。”玉其定了定神,适才发觉桌上有两盏茶。她快步走过去,抱起一盏茶背过身去。   郑十三走进屋子,只见她站在斗柜前,手忙脚乱。他扫了眼案几上的茶具,从容地坐下:“王妃在等我吗?”   玉其换了个空的茶碗,咣地放在案几上。撞见他兴味的目光,她故作冷然:“为何是你?”   “重要的事不好过旁人的手。”郑十三将一卷书纸递给她,她侧身站着,在灯下翻看。   这是鹿城公主要的河北举子的名录,与荈屋收集来的情报颇为一致,他却也有些本事。   “王妃可是瞧出了什么?”郑十三慢条斯理,公事公办的样子。   玉其捏了下书纸,抬眸看他。多看他一眼,便更恨他一分,若不是他巧言令色,姨母怎会毫无防备地离去。   可现在却不得不与他共事,她的一颗心磨得剔透了,还要磨下去。   “若说科考一事当真有猫腻,同是河北举子,自然也是能拿出钱的更有优势吧?”玉其指着一个举子的名字说,“他出身渤海高氏,父辈官至地方刺史,颇有闲钱吧?”   “王妃说得不错,这个高沛爱赌双陆,周围一帮吃吃喝喝的郎君,与市井小儿也有来往。”   郑十三出身高贵,自然看不上商人。玉其并未计较他的言辞:“他信誉如何?”   “出钱倒是大方,不曾与友人闹起什么。”郑十三食指划过书纸,不经意间里她很近。他有一瞬停顿,对上了她的目光,故作恶劣的笑了下,“这几个举子都与他来往密切,姓封这人自称渤海封氏,改籍应举。”   上元节那天,玉其见过一个罗袍郎君,便是渤海高氏。高沛与封郎走得很近,只道他包了乐伶祝娘。   崔修晏也曾从河西应举,对改籍一事并不陌生。但胡椒仔细查过,他们并无联系,封郎改籍应是托了旁人。   玉其道:“他背后可有人资助?”   郑十三眼里藏着探究:“上元节那天,东宫派人搜捕封郎,想他是犯了什么忌讳吧。”   玉其心下咯噔,果然是东宫吗?   “这么说来,他是东宫推举的人?”   郑十三虽然没有参与东宫的核心决策,但这些年来对河北举子的事也有所了解。他道:“倘若这是门营生,他们真正推举的人应该是高沛那样的富家子弟,把封郎选入其中,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吧?”   何媪在郑家待过,继续追查下去,便会知道实情。玉其索性公开:“你可知此人是我乳母的儿子?”   “那真是巧了。”郑十三一笑。   正因封郎身份特殊,他才能够帮崔伯元处理何媪的事。他原本就是敷衍崔伯元,没打算对何媪下杀手。   目前看来,玉其在暗中查探当年的真相。   待到真相大白,玉其与崔氏决裂,就会彻底成为公主殿下的刀吧。   从此他们就是同盟了。   玉其不知他的心思,只想尽快把公事说完:“那个刘员外的女婿呢?”   “崔尧啊。”郑十三对情报如数家珍,“刘员外为人悭吝,却是格外疼爱女儿。那刘娘子二十八了还未嫁,年年榜下捉婿,最后看上了这个落榜举子。我倒是想从他下手,可他那个牛脾气,举子皆知。要不是因为他丈人求着,他去年也该参与联名上书,举告岸东府贪墨了。”   “我知道了。”玉其收起名录,“我会尽快转告殿下,你走吧。”   郑十三没有丝毫停顿,踅至门边,忽又道:“东宫意在春闱动手,目标是那两个外甥。”   崔承与二郎崔安都很争气,去年十月过了乡试,今年该参加春闱了。   如今东宫与崔氏不对付,定会想办法下手,郑十三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这种事情,太子肯交给你去办?”   郑十三一脸真挚:“我对太子的真心天地可鉴,王妃不相信吗?”   “好走不送。”   “我不似王妃什么都摆在脸上。”郑十三笑了,“王妃若是寂寞,下次我带个郎君来,陪你赏乐啊——”   玉其抄起竹节笔筒砸了过去,笔筒摔在门上,郑十三闪身不见。   豆蔻钻进房间,把笔筒捡起来,“王妃何必同那个小人一般见识……”   玉其暗自松了口气,朝衣橱看了眼:“出来吧。”   谢清原从衣橱里出来,面露狼狈。方才的一番话他听得清清楚楚,郑十三的身份,也该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玉其朝他微笑,颇有威胁的意思:“我拜托明初的事,可考虑好了?”   一个人知道了这么多秘密,离死也不远了。他不答应,也只能答应了。   谢清原微微垂头:“臣当尽快下山,为王妃办事为宜。”   玉其拿起一支湘竹狼毫笔,在河北举子的名录上批注一番,交给豆蔻:“送去公主府。”   豆蔻瞧着谢清原,啧声:“走吧。”   风雪穿过竹林小径,夏顺猫在角落,冷不丁听见背后传来声音:“在看什么?”   夏顺瑟缩了一下,转身睨着郑十三:“你诓我说夜里的神仙显灵,就是为了让我看这出好戏?”   “你看见什么了?”   “燕王妃身边的婢子带着一个郎君离开了。”   郑十三倏尔变得森然:“少管闲事。”   夏顺熟悉他的一举一动,并不畏怯。她搓了搓手臂:“这观里真有些邪乎,你确定我潜心拜这里的神仙,就能拥有子嗣?”   郑十三每去东宫,夏顺便为此缠他,他只好带她道观。兴许她聪明一点,就能发现太子妃有孕的真相。   怎么就这么笨呢?   郑十三应声,又道:“我该走了。”   夏顺一下逮住他的衣袍:“你让我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   “观里这么多人,有什么好怕的?”郑十三拂开她的手,如今她是太子妃嫔,他可不想惹上麻烦。   夏顺看他毫不留情地走了,负气地追了上去:“我要回东宫,你送我回去!”   郑十三无奈应好。   节日过后,燕王傅去了棘院,带领几位翰林学士出今年的考题。   闭院好些天了,夫人担忧孟镜年事已高,吃住不便。   李重珩受师母所托,带着孟家女眷亲手做的吃食来到棘院。他原打算送了食盒便走,几个学士却把他留下,说起把茶税新政当作策论考题一事。   今以文词为才,用当下时政来作考题,显然是因为孟镜属于吏治一派。他们务实,重视民生实绩。   他们与李重珩商讨,却也不是过问他的意见,而是想探知圣人的心意。   圣人愈发让这班老臣捉摸不透了,却是不知李重珩作为皇子,父子之前并不知心。   孟镜抱着食盒进了里间,把李重珩也叫过来,以免多说多错。   李重珩像个少年般好奇:“究竟是什么题目让老师这样犯难?”   孟镜思忖片刻,终是把写着题目的宣纸放到他面前:“且看你如何作答?”   李重珩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拿着空的食盒离去。   回府过朱雀大街,遇上了王妃的车舆。几个仆从婢子把人围住,若他不上车,便不放他走了。   四下人来人往,李重珩僵持片刻,上了车。   宇文念笑意盈盈:“去看了孟王傅吗?”   李重珩道:“太子妃怎的喜欢跟踪别人?”   “你又不是别人。”宇文念嗔怪似的睨了他一眼,倒也没卖关子,“我听说了一件趣事。”   夏顺在金仙观发现古怪,回头便向宇文念告状。   宇文念一番调查发现,谢清原崇仁坊的宅子记在一个牙行胡商名下,而那个胡商曾出现在燕王妃的姨母身边。   谢清原与燕王妃早有联系。   宇文念对这个发现感到兴奋,忙不迭来告诉李重珩。   上元节之后,李重珩便让李保打听过了。以谢清原的身家,根本上不起崔府的私学,可想而知,谢清原正是玉其引荐入学的。   二人前缘颇深。   “说完了吗?”李重珩平静地看着宇文念。   “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觉得。”李重珩作势下车,宇文念逮住了他的革带。他不想维持什么礼节了,一把撇开她的手。革带上的饰物荡起,她扯下了香囊。   李重珩看也不看她,反身去夺香囊。她往后仰,用力拉扯香囊,眼看他俯下身来,她忽然松了手。   他重心失衡,整个人往下跌。就要压着她的肚子,他单手撑住了软垫。   宇文念玲珑的身子笼罩在他身下,眉眼柔和而娇媚:“七郎还是这么喜欢和我玩闹……”   趁这个空隙,李重珩直起身,紧攥着香囊下了车。若是害了这个妇人的孩子,还不知今日该如何收场。   回到王府,李重珩把听雪叫到跟前:“你亲自去趟东宫,叫太子好好照顾他的太子妃,一个孕妇挺着肚子在街上闲逛,出了差错,害我也就罢了,害了哪个百姓,岂不是让人看东宫的笑话?”   听雪多么伶俐一个人,一听这话便猜到大致发生了什么。她应声,立马备马去东宫。   李重珩却又叫住她:“你近来可去了金仙观?”   听雪默默摇头。   上元节去金仙观,没能亲眼见到王妃,回来禀报大王,大王当时没说什么,可过了一夜,忽又生气了。王府上下近来战战兢兢,连背地里也不敢提起王妃,生怕触怒了他。   李重珩在前殿转了一圈,各个都来问他有何要紧的事吩咐。王府司马是个嬉皮笑脸的人,追问:“大王为何眉头紧锁?”   李重珩踅至寝殿一看,脸色真有些难看。他在边地三年,早就学会了装模作样,怎会喜怒形于色?   李重珩从寝殿出来,沿着池水散步,迎面看见了亮着灯的花厅。她不在的时候,府里的下人依然精心照顾那些温室花草。   不知怎么回事,那么骄纵一个人,却是笼络得人人都爱她。就连听雪这么个老宫人也开始王妃长王妃短的,耳朵都起茧了。   下人熄了烛火,从花厅里出来,看见来人慌慌张张地行礼,飞快地跑了。   他是什么魑魅魍魉吗?   李重珩不悦,当即牵了鹓扶君出府。   却见金吾卫来报,平康坊出事了。   裴书伊来京之初便混迹平康坊收集情报,都知都喜欢她这样潇洒的娘子。上元节之后,她调查起了武侯抓人的真相,暗中监视封郎。   今夜封郎从琵琶女那里出来,罕见的去了书铺。那家书铺叫荈屋,表面是个狭小杂乱的小店,实则后面有一个宅院,藏有奇书珍玩,专供熟客。   裴书伊从不屑旁门左道,并未偷摸进去。时间还早,书铺有人进出,封郎始终没有出来,却见胡椒鬼鬼祟祟地来了。   胡椒进去之后,又到书铺外面打量了一番,接着书铺便打烊了。   裴书伊发觉不对,潜入后院,看见一地血泊。 第66章   星夜疾驰,李重珩上了终南山,叩开金仙观的大门。门房瞌睡未醒,拿着扫帚赶人:“这是女观,郎君若无特殊,不得入内。”   李重珩报了燕王妃的名号,门房狐疑地打量他,瞥见他的玉带与金鱼袋,大惊失色,躬身后退。   李重珩堂而皇之地进了女观,屋舍之间传来幽幽的琵琶声,一曲塞外小调,唱丈夫出征未归,妇人独守空房。   他循声来到窗边,见一抹倩影,长发披散,独抱琵琶,也不知唱给谁听。   琴声掩盖了门轻微的开合。玉其把复调又弹了一遍,适才觉得今日练习到位了。她抱起琵琶起身,余光捕捉到什么,蓦地看了过去。   有人站在门边,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玉其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究竟是不是入了梦。   李重珩咧笑:“道姑半夜弹琵琶,是故意引来鬼怪,好做法么。”   玉其抿住嘴唇,去放琵琶,李重珩大步走来握住了琵琶琴颈。琵琶上好似落下了海棠,他眼眸一暗:“王妃甚么时候会弹琵琶了。”   “梦里学了。”玉其用手肘撑开他,把琵琶放到架上。   李重珩撩袍坐在胡床上,泰然自若:“给我弹一曲。”   玉其不为所动:“大王当这是什么地方,夜闯女观,成何体统?”   “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不守道法的人,惯是满口礼制,”李重珩索性盘起一条腿,“我让你弹琵琶。”   “大王这是命令我吗?”   “我说是呢。”   玉其幽怨地看了李重珩一眼,复抱起琵琶。她四下一望,准备找个地方坐下,忽然被他拉了过去,革带上的玉和香囊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跌进他怀抱。   她紧紧抓着琵琶,惊魂未定:“你做什么啊。”   李重珩手拢着她的腰不放,稍稍抬了抬下巴。   玉其停顿片刻:“你放开我。”   “大家在平康坊都是这么赏乐的。”   李重珩的语气再自然不过了,玉其张了张嘴,竟什么也说不出。果然,他知道了母亲的事,知道了她是怎样的妇人生的孩子,便要来羞辱她。   玉其暗暗抠紧了手心,轻声道:“妾学艺不精,如此没法弹奏,还请大王放开,妾就坐在大王身边可好?”   李重珩端详着她的神色,不知怎的有些索然。他缓缓松开了怀抱,她在旁边坐下,调拨琴弦:“大王想听甚么?”   “我想听的,你都会?”   玉其垂眸:“淫词艳曲,妾不会。妾,不是平康坊的都知。”   李重珩笑,带了点阴森的气息:“你是道姑,道姑不念经,心猿意马。”   玉其一怔,身子有些僵。她颤颤掀起睫毛,见他笑意更盛:“弹啊,让我听听道姑娘子心里装了什么鬼。”   玉其暗自吸了口气,奏起琵琶来。仍是方才的曲子,却是不唱了。他叫她唱,她不肯,他把琵琶推开,压着她倒在胡床上。   昏黄的烛火隔绝在竹编屏风背后,他们陷在暗处,看不见彼此,只能感觉到温热的耳鬓与呼吸。   他们压抑着心跳。   雪下大了,吹进了没遮严实的窗户里。冰凉的雪花碰到他们的脸,一下便化了。   玉其艰难地别过手臂推他,他却把手环绕上来,穿过她披散的乌发。她的头发又亮又韧,丝绸一样淌过他指缝。   浅淡的香药气味总会给人安心的感觉,好似回到了记忆里久远的时候。   “大王……”她闷闷的声音带着埋怨。   李重珩有点忘了他们刚才在吵什么,他们吵了吗?   “好重,妾要被压坏了。”   “唱不唱?”   “唱的话,大王就肯放开吗。”   李重珩喉结滚了下,道:“唱。”   “长安一片月……”玉其清唱起来,推了推他。他半撑起身,感觉袍领有点勒着脖颈了。他扯了一把,不经意望见了她的脸。   雪夜泠泠的光映着她的脸庞,她低垂着眉眼,嘴唇翕张:“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玉其迟迟没有唱最后两句,那浓情至极的词,怎能宣之于口呢。她反复哼着小调,声音渐而低了下来。   这就算弹过了,唱过了。她无法从他的眼神里得到确证,要起身,他大手覆上她撑在床上的手,她没法动了。   落下去的声音又再起来:“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什么时候平定战事呀,她的丈夫快些,快些回来吧。   “好端端的唱这种词。”李重珩从始至终没有放开她。深邃的目光描摹着她的脸颊,和上元节那天一样,只是他们都没有了面具。   “平康坊不唱这些吗?”玉其别过脸去,头发散落在道观硬邦邦的胡床上,后背微微发热。   “平康坊啊,”李重珩忽然捏住她下巴,迫使她看他,“唱到这个时辰,该做这种事了。”   玉其有种不妙的感觉,想要回避,可他的气息已经贴了上来。他闭上眼睛,瞬间就投入了,她错愕,震惊,又好生气,心口轻微抽着,像是为谁所操纵。她仅有的力气是攥紧道袍,因着是燕王妃,穿的是锦帔青羽裙,锦缎轻薄,他身上的热气渡来,自然而然地拢住了袍摆。   玉其后知后觉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味,仿佛他杀过人。她刚要发出声音,却被他趁虚而入,舌尖来勾她的,引她交缠。原是声东击西,他松了袍摆,手托起她下颌,要吻得更深更湿。   屋舍外面一片竹林,幽暗寂静之中,唯有唇舌吮咂黏糊糊的声音。他动了情,她感觉被疯狂的需要着,这让人惘然。   她向来看重事实,感受这种虚幻的东西,怎么能当真。   “李重珩……”玉其收拢的拳头抵着他肩头,她需要呼吸,他稍微停了下来。她一个说着和离,自请奉道的女人,就该让她当一辈子道姑,他不该管她的,无论她做了什么,是否杀了人。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他带着些憎恶咬了下她的嘴唇:“我是怎样?”   “姨母过世之后,你怎么对我的……”   “我想哄你你叫我滚。”   “什么叫哄我,你那是哄吗,你挖苦我,讽刺我,现在又抓住我一个把柄,如此来羞辱我!”   李重珩哑然,不由笑了:“崔玉其,我羞辱你?哪个丈夫像我一样让妻子骂得狗血淋头?”   “你……”玉其一把推开了他,直起身只把人睨着,目光炯炯,快喷出火来。她在片刻的对视中败下阵来,就要逃开。   李重珩拽住她的帔子,锦缎滑落下来,露出雪白的肩头。他旋即握住她胳膊,不给她离开的机会。   昏暗的光线勾勒她的轮廓,记忆中马背上耀眼的女郎变成了清清冷冷的样子,他忍耐着闭了闭眼睛,放缓语气:“和我过日子就这样委屈?”   玉其抿了抿唇,就要说出什么。   门外传来一道声音:“王妃,歇息了吗?”   是何媪。   玉其心底一惊,可还没回话,门便从外面推开了。她一把将李重珩推进胡床里面,盖上被褥。   何媪的影子出现在屏风上,四下走了几步。玉其心怦怦跳,做作地轻声道:“何事?”   “哦,我没听见琴声,想来王妃要歇息了,过来服侍。”   “我睡下了,阿媪也歇着吧。”   “哎,可要添些炭?”   胡床旁边烧着炭火,玉其懊恼道:“不必。”   “我把这灯灭了……”何媪说着,灯灭了。一缕冷风吹进窗户,只听脚步声近了。玉其背抵着一具躯体,一动不敢动。   何媪走到床前来关窗户:“王妃畏寒,却也不记得关窗。山里这么冷,多亏听雪娘子送来这实心的绒被,暖和吧?”   玉其只露出一双眼睛:“好了好了,瞌睡都要被吵醒了。”   何媪对她感觉始终停留在从前,待她如同孩子一般,俯身掖了掖被角:“好了好了,心肝儿宝,阿媪明早给你煮饭……吃馎饦吗?”   天呐,怎么还不走。玉其感觉那手勒在她腰上乱摸,却也无法发作。   他们总是陷入这般古怪的境地。   “都好……”玉其转身,作势瞌睡了。以为如此便能躲开他的动作,不想一双胸脯撞到他挺拔的鼻梁上。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把脸埋进来,以此报复她。   何媪转身走了,从屏风到门口,嘎吱一声,屋子里终于安静。然而被褥好似一屉蒸笼,他使坏咬她的衣褐交领,还觉不够,当即伸手来脱。   玉其担心人没走远,只低声说话:“这是道观。”   李重珩手没停,从被褥里出来,屋子黑黢黢的看不清他的脸:“亲都亲了,该做什么,平康坊学问深着。”   玉其双手拢住衣领:“你冲犯神仙!”   李重珩又笑,低低依着她颈窝,嗓音诱哄:“心肝儿宝,世俗夫妻来观里求子,神仙高兴还来不及。”   是了,金仙观求子灵验。玉其眨了眨眼睛,难不成竟是这么回事?   这荒山野岭,紫烟清静,人们在庇护下诚心求子,飘飘欲仙。   玉其像是发现了惊天秘密,傻瞪着李重珩,嗫嚅道:“你敢。”   “还吵吗?”李重珩紧搂着她的腰,让人完全贴在怀里。   她又羞又气:“我和你没完……”   “心肝儿宝。”他用另一番调侃的语气说。除了何媪,多少年没见有人这么哄她了,何况这话出自丈夫口中,她脸颊发烫,还好乌漆墨黑看不见。   “我给你讲个故事。”   玉其纷乱的思绪倏尔止住,这话似曾相似。   李重珩兀自讲了起来:“从前有一个河东柳氏,有青梅竹马的婚约……”   河东柳氏这一脉仕途不显,祖产微薄。柳郎寒窗苦读,赴京赶考,想着有朝一日做了官,风风光光迎娶娘子。   直至弘武年间,圣孙吴王平太后之乱,登基称帝。柳郎收到娘子的诀别书,以为此生不复相见。数年之后,却在曲江重逢。   帝王改了礼制,立贵妃。这天是贵妃诞辰,圣人大宴朝臣,柳郎刚跻身京官,终于有机会参与这等规格的宴会。   柳郎捧着贺表亲手呈给贵妃,帝王一看,盛赞文采斐然,情真意切,回头便擢升他进了六部,做个郎官。   那贺表以风以月比拟,以云以花衬托,贵妃芳华绝代,更值得传颂的是帝王对贵妃的宠爱,千古绝唱。   柳郎名声大噪,人们见到他总要提起那封贺表中的诗词。   无人知晓那些时刻,柳郎都在想什么。   然而,帝王开始好奇。   新朝伊始,后宫当中,只有贵妃是他凭心意娶来的娘子。其他都是裙带,是外戚,是慰劳功臣的奖赏。帝王与贵妃时常游乐宴饮,柳郎在侧侍奉,成了这段绮梦的说书人。   帝王在为贵妃开辟的海棠园里,看见了贵妃与柳郎独处。   他不在乎,凡人的前尘往事,怎能敌得过天家的无上荣耀。   待到贵妃的孩子三岁那天,帝王高高兴兴要给孩子封万户王。贵妃回绝了,他们争吵起来。   他们吵了太多次,以至于成了那个孩子的噩梦。   可梦醒来,他们又那样亲昵。帝王把他高高举在头顶,让他伸手握住太阳。贵妃再也不说妾惶恐,放任孩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孩子成了跋扈的少郎,就连太子也敢顶撞。   贵妃薨逝之后,一切都变了。宫里盛传贵妃霍乱后宫,这个不忠不贞的女人死得其所。   李重珩停顿片刻,无声一哂:“我怎么会,又怎么敢羞辱你?”   神应初年,有出传唱帝王贵妃的戏文,还未唱响便销声匿迹。戏文里有第三个人的影子,后来谁也没再提起过。玉其没想到李重珩亲口确证了此事,他这么一个猜忌的人,竟向她揭开了伤疤。   玉其有点懵,不知该怎么办。这个人以假乱真,只要符合他的目的,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可她不由共情起来,悲哀的感觉占据了她的心绪。她再一次无可救药地感到,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你就是这样骗我的。”玉其妄图从感觉中抽离,可怀抱那么暖和,那么眷恋。   “赛罕。”他轻易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玉其闭上眼睛,睫毛湿润,不敢教人探知。   “对你来说,那就只是个错误?”   “李重珩,”玉其绝不掉入回忆的幻境,“我与母亲离开西京那天,宫里出了事。我不知道贵妃与旧案有何牵连,但崔氏率领儒生上谏废妃是事实,面对使君,我有多忐忑……我不确定使君是否会怪罪我们。那当然是我一手造成的错误。”   李重珩撒了手,温度随着怀抱离开了她。他望着黑洞洞的房梁,无声咧笑:“所以永远过不去了吗。抑或说我根本来迟了?”   玉其睫毛一颤,她与他不同,听说了这些,该抱以真切的宽慰。   可是他需要吗?   “正如你所言,过去的事再提它,没有意义。上不允你我断绝,我在观里也过得很好,放手去你做你的事吧,我会为你祈福——”   李重珩翻身在上,一下变得暴烈:“你疯了吗,偏做这道姑。难道做了道姑,你肯为我守节。”   玉其被他激起愠怒:“你无耻!”   “我最后给你一次选择,相濡以沫,还是相忘于江湖?”   好像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他就能毫不留情地揭穿她隐瞒的恶行,她的真实面目。   玉其勐地推开他起身,他撞到了窗户,豁开一道缝,风雪拂过彼此面庞。他深蓝色的剪影在眼前洇开,每一次呼吸她都感到彻骨的冷。   “崔玉其,回答我。你不是一贯爱恨决绝吗?”   恨有缘由,爱也有目的。玉其所见识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为了她自己,怎能臣服于他。   “你最讲道理,我说不过你。”玉其周身坠着,只觉疲乏。她抵着膝盖,倾身掩上窗户,老旧的窗棂嘎吱响,反让风雪扫了她一脸,灌进敞开的衣衫。她打了个抖,牙关颤颤。   李重珩无言地关拢窗户,把人揽在身侧:“你是金玉做的,你告诉我,在观里如何能好过?改日我叫将作监来修缮屋舍,给你造座大殿。”   那寒意由头至尾传遍全身,驱散不开。她无意理会他的讥讽,喃喃:“好冷……”   入冬以来,她本就觉多,与他掰扯一通耗费心神,她该睡了。也不管他,倒下轻扯被他压住的被褥。   李重珩手撑额头,无言半晌,一把将人拽了过来。   你这么坏,坏得彻底,为什么反而想要抱你呢。 第67章   大雪下了一夜,马儿在崎岖的山路上打滑,李保摔了个四脚朝天。他哎唷一声,捂着屁股赶路。   他赶早去燕王府,听雪说大王上山来了。他吓得精神了,李重珩那个脾气保不准是直闯女观。   李保穿过大片野生青竹林,轻车熟路地从后门进了,摸进客堂。金仙观香火旺盛,客堂分布园中,有好几个院落,好似清净古拙的驿官。   燕王妃住在单独的小院,李保临门堪堪刹住脚。一老一少在环廊下架锅烹煮地黄粥,姜味飘散。   老妇是王妃的乳母,时隔十年与王妃重逢,不知使了什么法术跟在了王妃身边。李保可信不过她,但他有急事,只好露面。   何媪看见陌生人立马露出戒备的目光,旁边的豆蔻却是一愣:“李给使……”   李保比了个“莫声张”的手势,走近道:“昨个儿大雪,我奉旨来瞧瞧王妃有甚短缺。”   “这样啊!”豆蔻呲牙咧嘴,“这么冷的天儿,王妃吃斋饭哪能够,劳烦李给使给上头说一声,给我们来腔羊。”   “……”   李保瞧着她们似乎不知大王在此,往房门看:“还请豆蔻娘子通传一声。”   中贵人这般客气,豆蔻感觉自己特有派头。她一步跳过去,推开门缝瞄了两眼,压着嗓子喊道:“王妃王妃起身啦,有个俊俊的郎君来找你——”   “休得胡说。”   里面立即传来回应,豆蔻就要跨进屋子,但闻:“叫人等着。”   豆蔻摸了摸鼻子,回头对李保笑:“王妃猫冬,犯懒呢……”   玉其早就醒了,这床本不大,旁边挤了个人,害她睡得不舒服。李重珩倒睡得踏实,他们做过夫妻,同床共枕的感觉并不陌生。   玉其想要起身的时候,李重珩模糊地感觉到了,他抱着她说再睡会儿。   屋子外面响起了何媪与豆蔻的声音,玉其心慌意乱,只好留在床上。李重珩晨醒时分最是恼人,顶着昂扬的太阳。   她差点没忍住给他巴掌,两人拉拉扯扯,终是起身穿衣。   当下听闻豆蔻说什么郎君,李重珩系革带的动作一顿,睨着玉其。   谢清原做事周到,不会是他。但郑十三不可能白日前来……   “进来。”李重珩出声。   无法想象的外面的人露出了怎样惊骇的表情,只听那人趋步进来,隔着屏风向大王王妃请安。   玉其悬着的心轻轻落下。   李重珩系上了革带,走出屏风,莫名有些不快:“何事?”   李保说出了举子命案。   玉其一下越过屏风,李重珩回头看她一眼看,意味深长。她绷着脸孔,若无其事道:“你且详说。”   李保道:“昨夜下了大雪,浓雾罩城,卯时金吾卫换防,在南省门楼下发现了崔尧,那是刘员外的女婿……”   圣人当初勤政,将北省迁至了宫城。皇城仍是南省六部二十四司所在,官员持符出入。南省内设科考棘院,在门楼下放榜。   崔尧口含端砚,腹插鸡距笔,以披麻戴孝的姿态冻死在放榜的地方。阳光融雪,地上没有任何车马行迹。   凶犯是故意为之。   李重珩道:“大理寺怎么说?”   “春闱在即,举子出了命案,窦公亲口说要严查。奴差人去找韩侍郎了,恐怕还要七郎亲自去见……”   春闱在即,此案势必引起朝野震动。不可让大理寺独断,李保立马知会了刑部,正中李重珩的心思。   李重珩赶着要走,又看了玉其一眼。好个冷心冷情的娘子,他还在乎她的感受作甚。无论是东西还是人,他要的,势必属于他。   玉其抬手欲将大氅给他披上,他一手抓起,走了。   何媪看着那威严挺拔的身影走了出去,手里的大勺掉进一锅云母粥。豆蔻双手巴着牙齿,两眼放光追上去:“大王怎的悄悄来了?”   李重珩不想理会,可不得不说:“本王走的大门。”   “啊?”豆蔻犯难,“观里岂不人尽皆知了,大王坏了规矩,受罚的可是王妃。”   “王妃畏寒,要死要活求本王来看她,一会儿便有医官来看诊。”   一个能藏,一个会编,这两夫妻就能凑出戏台。豆蔻撇撇嘴,道:“那反正来都来了,大王陪王妃吃碗云母粥再走啊!”   大氅翻飞,李重珩头也不回地跨出小院。   豆蔻瞧着好生决绝,气呼呼地钻进屋子:“王妃,你怎的……”   玉其从何媪手里接过云母粥,把钱袋子抛给豆蔻,叫她下山买饼。豆蔻欢天喜地跑了,远远看见鹓扶君的影子。   山下集市烟火袅袅,待他们不见了踪影,豆蔻摸进了蒸饼店。胡椒果然在此,豆蔻没瞧见他神色凝重,道:“大王来了道观,今早李给使亲自送的信儿,出了举子命案。”   “嗯。”胡椒低声道,“那个举子,我昨晚见过。”   豆蔻一惊:“你怎的不早些来?”   “昨夜我就来了,可是大王也来了。谨慎起见……”   “傻呀,大王只是来看看王妃。你把话儿告诉我不就好了吗?”   胡椒却不这么以为,主子明面为鹿城公主传信,知道河北举子的消息,可暗中也在筹划。李重珩心机颇深,难保没有察觉什么。   何况他出城一趟,崔尧就被放到了城楼之下,做成了景观。   若不查清究竟是何人所为,他们恐怕会被当做元凶。   胡椒压低声音道:“郎君昨夜与那个举子在外头吃酒,被大理寺叫去问话了。”   胡椒口中的郎君唯有谢清原一人,对他的敬重可见一斑。豆蔻直皱眉头:“那厮会不会办事,偏在这个节骨眼儿捣乱。”   胡椒等了一早上,便是为了向主子传达这则消息。他暗暗瞪了她一眼:“你这人讲不讲道理……”   豆蔻本就是个梦童子,胡椒不愿同她掰扯,又道:“你快去让主子拿主意,别成天念叨什么大王,鬼迷心窍。”   “我在她身边,不比你清楚?她夜夜弹琵琶,分明就是思凡。”   胡椒一下往豆蔻嘴里塞了个蒸饼,把人烫得跳起来。店里的客人看了过来,豆蔻恶狠狠呼着气,快步离去。   李重珩言出法随,不到半日功夫,便叫听雪来了道观。   听雪带来了女医,正为玉其面诊。妙仙道姑真心以为玉其抱恙,在一旁守着。   崔玉宁来访,悄声问二姐姐:“这是怎的?”   妙仙道姑挪步拉开距离:“王妃患有寒症,你可知道?”   女医收了把脉的手,从药箱里取针。几人同时出声:“这是作甚?”   女医道:“小人要给王妃扎针,以榷究竟。”   崔玉宁道:“王妃的病症可严重?”   女医摇头不语,只把人屏退。   屋子里静了下来,女官请玉其上胡床,玉其道:“我的病我自己知道。”   “王妃可是用过补血的偏方?”   玉其点头,女医道:“补血过候生燥,解得一时,长此以往却是更消耗精神。”   这个女医医术高深,玉其无从隐瞒:“我病愈之后没再吃过这么烈的药,也就去年……”   女医看了玉其一眼,没说什么。宫中嫔妃私自找偏方的不在少数,但求避子的,只有裴贵妃一人。   世人以为贵妃霸占圣宠,骄纵燕王,殊不知这都是帝王的心意。帝王要谁生谁生,要谁死谁死。   宫墙之中的人,如履薄冰。   “小人自负医术,却不曾见过王妃这样的极寒之体。小人斗胆说一句,王妃不必寻方避子。”   玉其仲怔:“之前也有医官看过诊,怎的没提……”   “小人师从太白山道姑,专看妇人之症。”   宽衣解带,女医扎元关、气海、神阙。玉其疼痛难忍,见女医神色愈发凝重:“王妃寒气淤堵无疏,难以调候,而今情志抑郁在心,心火炽盛,性急气烈,此乃水火不济。心属火,肾属水,若不能滋阴降火,交通心肾,如此下去,王妃的身子会愈发虚耗,寒症恐会加重……”   “我这病,果真好不了了?”   女医收了针:“这道观地处寅位,木旺,不宜为金玉之居。”   这几针果真神仙,玉其顿感一股寒气从小腹涌出。她坐了起来,用绢帕拭去额角的薄汗:“你是听雪的说客,让我回王府。”   女医道:“听雪娘子在宫里情面大,小人受她所托前来出诊,可不曾记得她有这样的吩咐。”   “人有命数,我自小便知道,我这病落下来病根。我爱骑马,爱天地河山,总想尽快把这世上能享用的都享用了。”   “王妃的病不在身,在心。”女官利落地收起药箱,“若是王妃想好,小人可常来为王妃扎针。不过痊愈之法,小人还需回去仔细钻研,先告辞了。”   看起来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学究。玉其任人去了,姐姐们又来了。   “医官怎么说?”   寒气一发,玉其觉得更冷了,拢紧袍衫:“无甚大碍。”   崔玉宁说起玉其曾掉进雪洞,玉其道:“这不关二姐姐的事。”   记得那年崔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崔玉宁的父亲身死边地,崔玉其也跟着母亲离开。   待到一家回到西京,父亲宣麻拜相,母亲封了诰命夫人。   他们侮辱兄弟的娘子,踩着兄弟的白骨,获得了万人之上的荣耀。   看她们有话要说,妙仙道姑先回避了。   崔玉宁同玉其来到案前,开门见山:“城里出了举子命案,那人叫崔尧,刘员外的女婿。谢清原昨夜与他吃酒,大理寺认定谢清原有嫌疑,把人拘起来了。不知此案是否与燕王有关?”   玉其分外冷淡:“四姐姐是替崔令公,还是替崔员外问的?”   崔玉宁默了默,道:“五娘,我是姓崔,受了他们的恩惠。我替他们做事,只是为了安哥儿的前程。我们,从未对不起你。”   “四姐姐何说此话。我们一家人,过年的时候不是还坐下来吃了酒?”   “你生厌了,所以来了道观。”崔玉宁总是武断,却也总是切中要害。   玉其无法阻止李重珩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亦无法忍受继续与崔氏的人虚与委蛇。他们笑得愈开心,她愈恶心。   “那么何来找我这个失势的妇人?”   “便是来问,救与不救?”   他们爱重的门生,救与不救,还需来问旁人吗?   玉其忍着愠气:“谢清原是圣人钦点的侍御史,岂容大理寺平白污蔑?你把话告诉崔员外,叫他去大理寺提人便是。”   崔玉宁停顿片刻:“他属意谢清原,此事你可知晓?”   玉其故意听不懂似的:“谢清原破格入仕,入了台院,登堂指日可待,谁家不眼热?”   “王妃叫崔员外去提人,让了这个人情,又是何必。他若在御史台有人,大理寺也不敢这般狂妄。”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燕王,崔玉宁果真另有打算。   “从前我说的话,王妃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崔玉宁叹息,“我们的婚姻,身不由己。何不想开些,让其为己所用。”   玉其这下明白了,李重珩在朝野活动,搅动局势,曾经观望的人都开始下场。   崔玉宁不愿寄人篱下,想借着这层姻亲关系投靠李重珩,给二郎谋个好前程。李重珩与崔氏关系刚刚升温,不会拒绝他们。   崔玉宁前来说这番话,也是诚心诚意向玉其表明立场。   “四姐姐才华横溢,屈居大房之下,倒是委屈了。”玉其垂眸,“以四姐姐的天资,该去王府做个幕僚。”   崔玉宁道:“王妃说笑,我代安哥儿谢过了。”   没有了父母,长姐便担负起养育之责。玉其想到了一个人,写了张信笺交给崔玉宁:“此人可救谢清原。”   豆蔻把崔玉宁送下山了,便去回胡椒的话,叫他去大理寺打点。   胡椒凭着牙行的生意,在官场混了个眼熟。他拿到吏部的食本,通过苏家车坊的老雇主,天南地北运作贷钱,回报胜过香积寺。   他们的钱与食盒不断流进吏部,差人出入各部衙署再不是难事。   对于玉其而言,钱是再造的力量,重要的是最终能撬动多大的利益。   何媪察觉到紧张的气氛,悄悄来问玉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阵子相处下来,玉其看得出来何媪并不是心存歹心的人,对于封郎应举赴考的事也知之不多。   玉其希望像姨母那样,善待在身边做事的人。至少此刻,她不愿何媪担心。   玉其安慰道:“家中儿郎应考,大家来祈福而已。阿媪也为封郎祈福吧。”   何媪难为情道:“若真能一举中第,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呀!” 第68章   大雪覆盖京都,李重珩带着刑部的人来到大理寺,拿一个众所周知的疑凶。   凡出大案,当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共同审议。不过今朝大理寺独揽大权,率先立案调查。   审案的是大理寺司正,对谢清原尚且客气,给了一把圈椅,让他坐着录供。他一身宽布袍,革带松垮地落在腰间,更显出身形清瘦。   他颇有些镇静,被冤枉了也不急,上官问什么答什么:“在下与崔尧近来因字画熟悉起来,友人相约吃酒闲谈。我吃了盅郎官清,大约戌时离开酒肆,便回宅歇息了。店家与我家书童皆可作证。”   司正命衙役把人带上来,店家顶个酒糟鼻,阴沉的光线下泛油光。他连连作揖:“天爷,这和俺家酒肆可没有关系啊——”   司正拍案:“昨夜你可看见此人去了酒肆?”   店家瞄了眼谢清原,道:“刚挂幌,这个郎君就来了,独独他撑着把伞,所以俺印象深刻。他要了盅温酒,一碗毛豆,俺以为就他一个人,后来又来了郎君。”   “他们可有争执?”   店家摇头,摸了下鼻子:“不过那郎君先走了。俺送到店门口,他醉醺醺咕哝什么,不大高兴。”   司正抓住了关键:“你是说崔尧喝醉了?”   谢清原当即驳道:“崔尧那一盅酒都没喝完,何来醉态?”   店家激动道:“俺是卖酒的,客人醉没醉,俺能不知?他弯腰到处找鞋,把人家的鞋子都弄乱了!”   谢清原道:“我在你家酒肆的时候,客人不多,廊下能有几双鞋,你说他找鞋,是胡编乱造。”   司正道:“此乃命案,作伪可是要问罪的,你把话说清楚了。”   店家道:“哎呀,给这郎君一搅和,俺不记得了!”   司正只问谢清原是几时走的,店家想了半天:“总归是在那郎君之后走的……”   司正又找了几个人来说话,谢清原的家仆与书童作证,他戌时归家,直到今早上直才去。   经仵作验,伤人的凶器是那支鸡距笔,湘竹笔杆极粗,笔端削成了尖头,直贯入腹部。伤口呈洞状,再其他外伤。   初判凶手在极近的距离行凶。崔尧毫无防备,甚至没有挣扎的痕迹,凶手只可能是死者亲近信任的人,死亡时间在戌时左右。   行凶之后,凶手将崔尧移至门楼下。雾气笼罩,四下无人,崔尧的死直至破晓时分为换防的金吾卫所发觉。   刑部对此有疑,要求剖尸再验,崔尧的家眷一窝蜂闹到堂前。刘娘子哭得梨花带雨:“他们是凶手的亲信,说的话不能作数。尧郎不爱喝酒,何况科考在即,他一门心思在家备考,谢御史不知怎的把人哄去了酒肆,下此狠手。苍天怜见,恳请官人还我们一个公道!”   谢清原面色苍白,道:“你家大人生辰可是就在这几日?”   “这是何意?”   “在下好书画,亲友皆知。崔兄近来找我,便是想为刘员外寻一幅名家字画做礼。”   “你胡说!”刘娘子道,“那些门生送的字画,我阿耶放起来,都不曾看一眼。尧郎是知道的……”   谢清原不再言语,大有任大理寺判处的意思。   大理寺卿窦公得了通禀前来,在廊下看见李重珩,笑眯眯道:“我们这座小庙,怎也来了尊大佛。”   窦公是贤妃的同胞兄弟,太子的舅舅。他们和宇文家圆融的作风截然不同,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窦公威名如雷贯耳。”李重珩也笑,“此前军粮案,大理寺抓了一帮商贾,最后宣告无罪放了。今次的大案,大理寺办不了,当三司会审。”   听见二人说话,堂间的人接连起身。司正让出公案,窦公摆手表示无妨。司正道:“谢御史咬定昨夜回宅,可左邻右舍无人目睹。”   窦公把刑部的人瞧着:“这疑凶是御史台的人,原则上御史台当回避,又何来三司会审一说?”   刑部的人不好直接顶撞窦公,等李重珩示下。李重珩道:“既指认疑凶,凶器从何处所得?”   端砚与鸡距笔虽是名贵罕有,可也不止一家店行售卖,追查起来必定需要时间。司正道:“凶手供认,不就清楚了?”   “那么,大理寺是要对御史台的人上刑逼供吗?”   这话充满陷阱,窦公当即驳道:“燕王来我大理寺,难道是代表刑部?”   “春闱在即,出了这样的事,搅得举子人心浮动。孟王傅是春闱的考官,本王可不愿王府的人受到牵连,当从速办案。”李重珩说着睨了谢清原一眼,“来人,把死者与疑凶带走——”   刘娘子激动起来,让一帮家仆把人围住:“尧郎死得不明不白,你们不给他留一个万全,我阿耶不会放过你们!”   其父刘员外虽是科考主考官,可也不过是考公司的小小署官,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摆出阶衔品级都能压死他,这话毫无力量。   刑部与大理寺抢人,僵持不下。   咣一声,大理寺衙役拔刀,冷光掠过众人眼前。   “且慢!”裴书伊大步走来,身后的女使牵了个半大的女童。   窦公奇道:“定襄县主……”   李重珩把人瞧着,似乎意识到什么,面色冷了下去。   裴书伊给了他一个笃定的眼神,撩袍坐在了一侧。长胜便拿开阿纳日嘴里的糖葫芦,道:“这孩子是金吾卫中郎将虞将军的女儿,家住崇仁坊乌金巷,与谢宅离得不远。谢端公昨夜回宅,可看见我们了?”   谢清原看着她们,怔然不语。崇仁坊住着不少宗亲贵胄,可他所在的地段并不起眼,他并不知道自己与定襄县主是邻居。   阿纳日舔了舔嘴皮上的糖霜,嚷道:“阿纳日看见了!”   窦公哼嗤:“稚童,你知道这是什么人吗?”   阿纳日点头:“乐游原,阿纳日见过呀。”   大家都是姻亲,都有裙带。崔氏门生通过燕王妃认识了定襄县主身边的孩子,再正常不过了。   只有谢清原不知,原来他们是邻居。   得了指示,阿纳日挣开长胜的怀抱,扑到谢清原怀里:“哥哥是好人,你们不许欺负他!”   谢清原哑然,把孩子托起来。孩子紧握着他的手不放,塞了个香囊。香膏未燃,气味很淡。   谢清原张了张嘴,只觉喉头堵塞。   他没想到,来救他的会是她。   谢清原握紧了香囊,抬头撞见李重珩乌黑的眼眸。   “方才说的可都记下了?”李重珩扫了眼司正等人,转头看着窦公,“看来大理寺抓的这个凶犯,又抓错了。大理寺办不了的案子,当交由刑部审理。”   窦公眯眼冷笑,未置一词。   刑部的人一举抬走死者,家眷跟在后头哭天抢地。   一行人离开衙署,裴书伊将要上车。阿纳日拉住了谢清原的衣袍,仰头望着他,他愣愣地俯身。她悄声说:“哥哥,阿纳日没有撒谎哦,胡椒看见你了。阿纳日相信胡椒,也相信你。”   那日与崔尧见面之后,谢清原没有来得及去见胡椒。他本以为胡椒是个暗桩,没想到定襄县主身边的孩子都认识他。   说起来他们都是河西人,原来从前便有交集吗?   谢清原摸了摸孩子的脑袋:“我请你吃糖葫芦。”   “今天吃过了,你改日吧!”阿纳日笑,“哥哥,若你见到她,记得告诉她,阿纳日想赛罕了……”   “赛罕?”   “好了。”李重珩出声,“这不是孩子该来的地方。”   阿纳日盯着他,鼓了股腮帮子,似乎要说什么不敬之词,长胜忙把人抱走了。   李重珩看着谢清原,似笑非笑:“谢端公好大的面子,人人都为你出面洗脱嫌疑。”   即便看在崔氏的面子上,他也不会让谢清原蒙冤。他的妻子却是怕了,不择手段地把人救了出来。   谢清原道:“臣任凭燕王差遣。”   “是任凭她的差遣罢。”李重珩说罢便觉这话可笑。   谢清原抿了抿唇,艰难地辩驳:“臣惭愧。”   角落的刑部小吏不敢冒进,李重珩把人叫来:“带谢御史走一趟,然后把人好好的送回宅去。”   “劳驾。”谢清原双手拢袖,跟着去了。   裴书伊不知他们打的什么哑谜,道:“此人是崔氏门生,崔四娘带了王妃的手信,来找我做这个人情。我之所以答应,也是觉得此人对你有益。”   只要是为了他,十一娘什么都肯做。她们做长姐的一贯如此,而有人利用这一点。李重珩心下不快:“你怎能笃定谢清原不是凶手,就因为王妃说不是?”   “我当王妃奉道是有意为之,你们果真闹到这个地步了?”裴书伊说着把玉其的信笺递给他。   竟然写的蕃语,摆明了是给阿纳日看的。   在河西的时候,玉其和牧羊家来往频繁,阿纳日对她身边的人也极为熟悉。   她说“哥哥”是她重要的朋友。   李重珩攥着信笺,眸色深沉,裴书伊却是饶有兴趣:“难道就是为了谢清原?”   不是什么人都能做他的对手,李重珩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你说的不错,是鹿城的意思。”   裴书伊笑了下:“鹿城给你的柰果,却是起作用了?”   “十一娘不曾尝过那滋味。”李重珩迈步走开。   “又涩又苦,蠢驴才吃!”   彼时在裴府,他挖苦人们拿只柰果给他看就想让他卖力。   终究是做了那绕着柰果团团转的蠢驴。   朝中议论纷纷,谢清原回头就写了折子递到御前,弹劾大理寺卿,朝野震惊。   大理寺敢拿御史台的人,的确狂妄了些,可大理寺卿窦公是圣人亲近的国舅。大理寺审案,向来是想拿谁便拿谁。谢清原不仅写了谏书,且文辞激烈,直指外戚擅权,国祚将倾。   上峰批他不要命啦,他安安静静低垂着眼眸,又和平时一样了。   皇帝大怒,叫御史中丞把谢清原带到紫宸殿。   殿中放着一鼎香炉,紫气缭绕,龙颜隐没其中,只听见天威诘问:“谁让你这么写?”   谢清原俯首道:“臣发自本心。”   “你的本心是什么?”   “臣之本心只有君父,为忠为孝,言不以遗。”   “你污蔑君父,何来忠孝!宵小文辞哗众,你以为你能博名!”   谢清原攥紧拳头,眼眸湿润:“豺狼当道,安问狐狸?   侍御史弹劾典故   御史,人君耳目,比肩事主,得自弹事,不相关白。臣做了侍御史,以为当不避权贵,持笔为斧,舍身护法。”   “巧言令色!”皇帝披着鹤氅,赤脚走来。阴影落在面前,他屏住了呼吸。   “圣人……”御史中丞想要求情。   皇帝撩了一把鹤氅,拽住谢清原的幞头帽,让人被迫仰头:“你配吗?”   “臣居庙堂,却不敢居高。”谢清原脖颈起了青筋,呼吸艰涩。他双手扶起幞头帽,“即便要脱了这帽冠,臣也要说——大理寺为有冤的人盖棺定罪,让有罪的逍遥法外。大理寺卿目无法理,擅权渎职,何以率下士,何以面君父。”   皇帝不知从他眼里看出了什么,面上闪过一缕惊疑。皇帝转过身去,影子在金石方砖上虬结。   “你说,大理寺办的都是冤假错案,枉害子民。朕怎么从不知道?”   “圣人在天,庇护四海。”   “好,好啊!你谢清原要做这补天石。”   “臣不敢。”谢清原挺直了背,“但做这激浪之石,沉冤四海。天海同悲,万罪皆在臣一人。”   皇帝闭了闭眼睛:“你们这些少郎,任性妄为。那崔尧是你至亲好友,你要为他伸张正义,你敢说不是为了一己私欲?”   “即便不是,罪臣……”   “叫政事堂的人来!”皇帝大喝,“赵内侍,叫他们拟诏,命三司会审。”   赵淳义手挽拂尘,躬身前来。他默了默,道:“此人当交由……”   皇帝道:“谢清原。”   谢清原叩首:“罪臣在。”   “朕命你观察办案,且看这案子能办成什么样。若是有人徇私枉法,你亲口来告诉我。”   谢清原一震,脸上涌起无限希望:“圣人英明!”   赵淳义轻扫拂尘,御史中丞忙不迭拉着谢清原退出大殿。   崔伯元与黄彦早已候在殿外,谢清原抱着幞头帽,惊魂未定一般,道:“师伯……”   黄彦见状,独自进了大殿。崔伯元关切道:“无碍吧?”   谢清原摇了摇头:“明初可是给老师添麻烦了……”   崔伯元安抚般拍了拍谢清原的手:“我们为了你想办法,托燕王搭救你一把,你以此报答他,太莽撞了。”   “明初不是为了燕王。”   崔伯元一顿,谢清原又道:“明初是为了老师,为了崔氏。”   崔氏与东宫的矛盾正是由崔尧而起,崔尧之死干系重大。   不过崔伯元仍很意外,谢清原会做到这个地步。   崔修晏属意谢清原已久,只是小郑夫人不大满意这门婚事。如今看来,此事该有眉目了。   谢清原奉旨观察办案,意思是监理案情进展,审阅卷宗。   刘员外出身低微,主管科考,却不为自己谋私。即便女儿相中了一个屡试不第的举子,他也没有看不起人家。   崔尧与娘子成婚之后住在刘宅,恩爱和睦,孝敬岳父岳母,家宅生活从简,并无怪异之处。倒是崔尧脾气古怪,沉闷而固执,开口却又与人发生争执。   世家出身的高沛是个呼朋唤友的人,做东宴请,总是不忘叫上崔尧。一帮狐朋狗友乐于逗弄崔尧,并不怕他的丈人。   案发当夜,高沛等人叫崔尧去旗亭吃酒,崔尧没去。他们宿醉未出,有酒博士与都知为证。   崔尧曾说那是他第一次回绝他们。崔尧说这话的时候,很是松快,就像了结了与他们多年的恩怨。   至于凶器——形如鸡距之笔,以湘竹做笔管,鹿毫为柱心,兔毫为外披。无论怎么看,都是崔尧和他显摆过的东西。崔尧说,等他的字画拿来,要把宣州鸡距笔与徽州端砚一起当作三宝送给岳丈。   线索断了。   春闱就在明日,谢清原面对眼前的难题,很想写信,写给那个消失已久的人。   谢清原离开衙署,走到了平康坊。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在终南山上。   和上次一样,胡椒带他上山,豆蔻把她领进了道观。昏暗的屋子,娘子匆忙束起头发,转过身来。   “明初。”玉其粲然而笑,“我好担心你!”   谢清原心中激荡,很快便收敛。他低下头:“昨夜还在一起说笑的人,天亮就死了,我却要申辩自己没有罪。差一点,差一点我就想放弃了。王妃为何要救我,因为我是崔氏门生,还是苏兄的友人……”   玉其宽慰:“你是她看重的人。”   “哪个他……”   “你说呢?”   谢清原拿出一直藏在身上的香囊,玉其一时没有说话。他攥紧了香囊又松手,香囊滚落到案几中央。   见香如见人。   他见到了,也该物归原主。否则这样的东西留在手里,只会徒增烦恼罢了。   “臣,叩谢王妃的恩情。”   玉其直直看着他:“你是打算今后再也不来报恩了?”   她太敏锐,却又在意料之中,与消失的不夜侯一样。他回避什么一般低垂着头,而后听见她道:“你没有埋怨我叫你去接触崔尧,你们早就相识,对吗?”   事到如今,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了。谢清原道:“神应五年,我带着束脩之礼来到崔府,成了崔氏门生。恩师对我爱重有加,常留我用膳,还叫我到后院书房看他珍藏的字画。”   这些不夜侯都知道,但他从未提起一件小事。他奉茶拜师,便要尊师重道,不愿在背后议论是非,“那天和往常一样,我留宿府上。有个人深夜来访,在院子里闹了点动静。我出去看,那是个举子,声称自己是博陵崔氏,求恩师救救他。恩师不知怎么办,师伯说,那是沽名钓誉之辈,把人赶了出去。   “后来在读书人的聚会里,我遇见了那个举子。我们交情不深,但从言语里我能感觉出来,他并非无才无德之人。他连着三年落第,这种事倒也寻常,可他身边那些酒囊饭袋都中第了。我想与他说说,他当我是崔氏门生,并不理会。   “来年,他又落第了。他成了刘员外的女婿,大家笑话他,凭本事考不上,便想法子攀附考官。刘员外颇有清誉,大家都想等着看刘员外是否会帮这个女婿,甚至为此下了赌注。”   谢清原停顿片刻,含着深深的悔意道:“就是今年春闱了。他同我揶揄此事,我却没能看出他的隐痛。”   正是为了这番话,玉其才让谢清原接近崔尧。只是事情偏离了她的掌控,崔尧出了意外。   谢清原道:“城里最好的仵作来剖验了,崔尧腹部的伤口,从角度与力道来看确是他杀。可崔尧是个落第举子,为何以这种怪异的方式昭告他的死。凶手对科考有怨,为何不向考官行凶,反而对他下手。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想到……”   玉其道:“近年河北出身的举子得势,有人认为科考不公,可都是传闻,谁也没有真凭实据。”   “王妃认为刘员外人如其表,与河北举子并无牵连?”   “我认同你的推断,崔尧他是刘员外的女婿,春闱在即,他死状怪异,就像在宣示科考的不公。你虽不是主办,但有圣人给的口谕。你去找崔令公下一封告示,便说抓到凶犯。”   抓到凶犯,案子了结,春闱如期举行,他们才能进一步探查背后的真相。   谢清原道:“可这个凶犯……”   “自在人心。”   谢清原点了点头。   屋子安静下来,似乎该离开了,但他没有起身。   玉其道:“对于明初来说,如今什么是重要的?”   “致虚极,守静笃。”谢清原微垂的目光落在了香囊上,“可是名利在眼前,我肉体凡胎,不能免俗。她曾是我的引路人,我的明灯,我也想问问她,我应当以什么为重?”   吱嘎一声,屏风背后的窗户开了。玉其飞快捻灭了灯碗的火舌,悬紧了心弦。   四下陷入一片黑暗,有人跃入窗户,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   一缕浅淡的香气袭来,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气味。她想要掩护什么,挡在了屏风前,来人却没有动作了。   片刻的时间也被拉长,折磨着她的神经。   玉其忍不住出声:“谁……”   黑暗中的身影迈出了步履,一步一步靠近。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他气压很低,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玉其只好后退一步,用陌生的口吻威胁:“我叫人了。”   “怎么熄灯了?”李重珩忽然越过屏风。   玉其一颗心快要跳出来。   高高的个子立在她身前,似乎在打量四下。屋舍不大,斗柜、案几,靠墙有一个黄梨木衣橱,已是此处称得上金贵的东西。   玉其屏住了呼吸:“你来作甚?”   李重珩轻轻推开她,她旋即转身。案几周围不见人影,他躲起来了。   玉其不敢往别处去看,双手忙乱地去摸灯碗。   “今夜这么早就歇下了?”李重珩把住她的手,端起灯碗引燃。火光瞬间照亮他们的面庞,他脸色不佳,故意用暧昧的语气说,“还是我来了才要歇息?”   玉其喉咙紧涩,完全说不出话,李重珩用身体抵着她往后退:“王妃早说啊,我也不至于现在才来。”   玉其跌坐下来,他低头凑到她眼前:“王妃的琵琶弹得不怎样,却是别有意趣,让人怪想念的。”   “你胡说。”玉其下意识就要辩驳,“我的琵琶——”   李重珩余光扫过去,不经意看见案几上的香囊。他手指勾住银链,拿起了香囊,揭开银球,闻了闻中央的香膏:“新做的香?”略一皱眉,放在一旁,“给谁的?”   “什么?”玉其故作没有听清,李重珩又看了她一眼。不过他惦记着什么事,拨开案几上的香宝子与香炉,从大氅里拿出油纸摊开,是一包羊炙。   “你不是想吃羊肉?”李重珩用指尖尝了尝,自得地说,“还是热乎的。”   玉其怔然。 第69章   上次他离开的时候那样冷淡,现在却说这种话。她不知作何反应:“妾几时说过这话?”   “私以为你身边的人说出的话就代表你的意思。”李重珩一定要玉其尝尝羊炙,“我费心烤的。”   玉其不敢有丝毫松懈:“大王是来戏弄妾的吗?”   “我来与你吵啊。”李重珩一本正经注视她的眼眸,“你不是喜欢吵吗?”   玉其避开他拿起来的羊炙,抿着唇角。这比郑十三来的那天还要可怕,因为他仍是她的丈夫,她怀揣着不能让丈夫知晓的阴谋。   她不知怎么应对才显得正常,出声却是不合时宜的,有些卖乖讨巧的话:“为着大王的一句话一个举动便雀跃不已,妾不要再做那样的人了。”   这话在李重珩当然就是撒娇,他觉得都是这羊炙的功劳,非往她嘴里塞。   她被迫吃了一口的油脂,佯作生气:“妾以为能仰赖大王的时候,却独自坠入了黑洞。那天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李重珩兀自吃起来,又起身去找什么。玉其抓住裙摆,跟着起来:“你做甚么?”   “没有酒吗?”   玉其只好来到他身侧,俯身拉开斗柜下面的箱子,取出二姐姐酿的青梅子酒。   李重珩意外她这里藏了这种东西,藏这个字心惊肉跳,她道:“大王上回来过之后,二姐姐给我的。”   二姐姐不好酒,但观里常有好酒的客人来。小酌梅酒,花前月下,便是这种客人。   “这琵琶……”   琵琶就立在柜子上,好不显眼。玉其怕他又叫人弹琵琶,捡捡了个漂亮的琉璃酒盏,舀了一勺青梅子酒。   金黄的酒液旋进了杯中,倒映出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酒盏放到了案几上,李重珩盘腿坐了回去。   “老师在棘院,师母怕老师吃不好,托我去送吃的。这羊炙是我与师母一起烤的。半腔羊,一家人还不够分,我抢了这么些来,忙给你送来。”李重珩呷了口梅酒,因酸涩的味道眯了下眼睛,“老师爱剑南烧春,我在河西的时候……”   玉其僵了一下,避而不谈:“大王来也不说一声,怎的还翻窗?”   “省得叫医官,皇后知道该担心了。”李重珩低下脸来,“你的寒症不好,夜里喊冷,没有我给你暖床,可怎么好?”   玉其胡乱地想着,看来那女医没有详说,他不是来问责这件事的。那么是为了……   玉其声音微微颤抖:“大王就只是为了这种事吗?”   “哪种事?”   李重珩笑了,轻轻掌住她的脸颊,却让人无法逃脱。含着梅酒气味不断逼近她,染红了她耳朵。本就不像样的束发哗地散落开来,一袭绸缎般的乌发淌过他手背轻微的青筋,他道:“这样吗?”   玉其睁大眼睛,忙去推他。李重珩含糊地说:“王妃不想尝尝梅酒的味道么,我给你温热了。”   玉其用上了力道,伸出膝盖与腿来蹬他。他一手箍住,直把她压在地席上。油灯闪烁了一下,她头发好似大丽花一样散开,他故意沿着贴住的脸颊,作势要吻她。   “不行……”玉其的织锦道袍滑下半肩,肩膀连同锁骨的肌肤裸露在他视野中。   “求你了……”   他们在床笫间不是没有说过这种话,李重珩抬眸,清楚地看见她脸上的惊吓。她还知道怕,可他满腔的妒意无法纾解。   “只要你我未曾和离,你便该奉行妻子的职责。”李重珩整个人笼罩在她身上,攥住她的道袍,更深的恐吓她。   玉其拢紧膝盖,双手抓住道袍:“没有这样的道理,你不许胡来。”   看着别人夫妻和睦,阖家幸福,不由生出一种怨恨,为什么就不能是他。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视线就被她所占据。她是太阳,阳光普照,他见到了她就再也无法忍受夜晚。   她是太阳,阳光普照,不止有他。这种想法侵占了他空闲的每一刻,他受够折磨,快要疯了。   他想要得到她,占有她,只许有他。   “我不许胡来,谁许?”李重珩扬手丢开道袍,打在对面的衣橱上,门上的铜环发出声响。他逮住她的手腕,完全压制住她。   玉其瞪着他,满是愤恨。   李重珩胸口蛰了一下,像有一团混沌从心底涌出,堵住了他的喉咙。说什么都觉得悲哀,他们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可是,恨吧。   他们之间至少还有恨。   逼仄而狭窄的空间,这些字句传了进来。   谢清原一面忐忑,一面感到愤怒。可是愤怒什么,他又感到迷惘。   他们认识的时候,她就已经是燕王妃了。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夫妻之间的事哪能由他评说。   衣橱的香气嘈杂不已,刺激他的神经。倘若他是个君子,就应该堂堂正正地走出去。他们没做见不得人的事,为何不可告人的念头在疯长——   风雪涌入,门从外拉开。   “王妃,他们来捉奸了!”豆蔻跨进屋子,当即呆在原地。   李重珩支起身子,豆蔻又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玉其近乎迫切地站了起来。   豆蔻支支吾吾:“大夫人他们来捉奸——”   “捉谁?”玉其脱口而出,李重珩深深睨了她一眼。   方才豆蔻外头把风,瞧见竹林里灯火浮动,好奇地摸了过去。   这一看不得了,大郑夫人带着亲信老媪夜入道观,把个崔玉至和郎君捉奸在床!   “妙仙道姑请王妃过去!”   玉其迟疑着没有动作,李重珩捞起他的大氅披在她身上:“走啊。”   玉其反手拽住了他的手,定要他一起去。她给豆蔻递了个眼神,豆蔻面如死灰,悄悄留了下来。   客堂一隅,灯火昼亮。   两个婢子把郎君拱在胡床上左右弹跳,老媪堵死窗户不让他出逃。崔玉至急着去救,大郑夫人把她头发拽住。   两人衣衫不整,一片狼藉。   “王妃……”崔玉至见人来了,眼前一亮,“王妃给我做主啊!”   不成想崔氏的人也有说这话的一日,玉其道:“成何体统,都给我住手!”   大郑夫人脸上阴晴不定,叫人停了手。玉其捞起地上的衣物:“给三娘把衣衫穿好。”   婢子上前,把崔玉至带到一旁更衣。那郎君坐下来穿靴,玉其适才看清他的脸,不由骇然:“你……你一个要去科考的人……”   沈峥撩了把散发,披上外衫站了起来:“便是明早要入棘院,来求神仙庇佑。”   “沈峥!”崔玉至嗔声。   “你给我住口。”大郑夫人呵斥。   沈峥拢了拢蹀躞带,朝门边走来:“你们一家人慢慢说体己话,晚生先走一步。”   大郑夫人倏尔看过来,咬牙切齿:“你想一走了之……”   玉其挡着紧闭的门,同仇敌忾:“你今日不交代清楚,休想出这道门。”   “燕王妃,”沈峥笑得无赖,“我是要入仕的人,你坏了我的前程,担待得起吗?”   “无耻!”玉其握紧了拳头,“这金仙观真是藏污纳垢。说,你是怎么把三姐姐哄到这儿来的?”   “你问郑十三啊。”   玉其瞠目结舌,大郑夫人更是难以置信:“你休得胡说!”   沈峥环视四周:“十三郎名声在外,怎的你们眼瞎耳聋?这事儿可怨不得我一人,我们郎情妾意,恩爱得很。”   玉其哑然,沈峥把她肩头一撞,就要出去。哪知推开门,李重珩跟个修罗似的立在环廊上。   沈峥一愣,却是放肆笑起来:“金仙观恁多神仙,好热闹啊。”   大郑夫人脸色一僵,更为难堪:“燕王何故在此?”   “本王来探望王妃。”李重珩推了沈峥一把,迫人退步,反手将门合拢,“你也配相提并论?”   “不敢不敢。”沈峥松快地往案几上一坐,翘起了腿,“怎么着吧,还是又要把我关起来?事情传开了,损害的也是三娘和你们崔氏的名声。”   “沈峥……”崔玉至怔怔望着他。   沈峥咧笑,多柔情似的:“我也没办法啊。”   大郑夫人看向崔玉至,无声地说看你多愚蠢。崔玉至哑口无言,底下头去。   玉其直棱棱瞧着沈峥:“有多久了?”   沈峥轻嘶一声,捻着手指数起来:“满打满算也有一年了。”   崔玉至咬唇辩驳:“就这一次……”   大郑夫人扬手,却是舍不得打下去。她捏紧手指:“不能就这么算了。”   玉其道:“大伯母说的是。”   沈峥奇道:“三娘是人妇,这个账怎的算啊?”   屋子里变得安静,李重珩忽然出声:“三娘子可是属意沈峥?”   崔玉至抬头,张了张嘴,没能说话。玉其来到她身旁,低声问:“你与三姐夫究竟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崔玉至讽刺地看了大郑夫人一眼,“你们招了个好赘婿,让我夜夜独守空房。那满京都的人都看我笑话,我不要脸,可我也有心!我寂寞,找个人做伴儿,何错之有?”   “厚颜无耻。”大郑夫人气得脸色煞白,“我真是把你宠坏了,你敢这样对我们。你父亲若是知道了,不打死你!”   “打啊。”崔玉至一步顶上去,“现在就打,把我打死,就当没生我这个女儿。”   沈峥无奈,伸出手:“我说,三娘……”   李重珩握住他手臂,他哼哼着退了回去:“何必呢,大家各退一步,当无事发生。”   “你以为我崔氏是什么人家。”大郑夫人顿了顿,朝崔玉至道,“你父亲那边我去说,与张觅和离。”   崔玉至惊慌不已。   “你做出这种事,还有脸面对你的夫君?即便他是入赘,你又怎可如此折辱他!”   崔玉至悲凉地闭了闭眼睛:“你们叫我把五娘哄去咸宜观,便说给张觅另许个官职。可是呢,我等到了吗?我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一辈子就任由你们摆布。”   大郑夫人浑身发抖:“我们摆布你?你不然看看你二姐姐——”   “二娘从那个家逃了出来,自由自在。”崔玉至捂着胸口,红了眼眶,“我也想过我自己的人生!”   “好。”大郑夫人深吸了口气,指着门,“你自己出去过活,你是要乞讨,还是要卖娼,我们崔家不认你这个女儿了!”   崔玉至一瞬不瞬地看着母亲,从小到大,她过得比家中任何一个姊妹都要称心。事到如今才发现,一切皆空,重要的只有崔氏的门楣。   场面僵持不下,玉其道:“三姐姐,你可愿和离?”   崔玉至抿住嘴唇,脸上的情绪渐渐消失:“沈峥,你听见了吗?”   沈峥一愣:“啊?”   李重珩道:“纵你胡作非为,却也与三娘子郎情妾意。你未婚娶,本王成全你们这金玉良缘。”   沈峥反应过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李重珩一眼。   难怪李重珩今日会来道观,原是为了这出好戏。玉其默了默,又道:“沈峥,你可愿娶三姐姐?”   沈峥把在场的人扫了一眼,正色道:“倘若我不能,今日便走不出这金仙观了?”   大郑夫人道:“取纸笔来,我要你沈家明媒正娶。”   老媪出去了,同妙仙道姑一道捧来笔墨纸砚。两个婢子把沈峥架在案前,他不情不愿地拢了拢袖子,提笔取墨。   崔玉至沉默一时,朝妙仙道姑发起怒来:“是不是你告的状?”   妙仙道姑低眉垂目,清心寡欲的道姑模样。她为道长酿梅酒,至于是谁来吃,一概不过问。   崔玉至气急:“好个崔玉宁!”   是了,是崔玉宁。   崔玉宁投靠燕王,当然要递交一份投名状。   沈峥背后的淮南节度使府手握兵权,他们与各方势力周旋,心无归属。他与燕王做了连襟,或多或少有了牵制。   沈峥龙飞凤舞写了契书,捂着笔杆求告:“孩儿不孝,请沈家列祖列宗给我阿耶托梦,叫他不要怪我。”   崔玉至蹙起眉头,不知是怨还是恨。沈峥回头粲然一笑,丢了笔:“娘子啊,夫君要去赶考了,你记着发愿祈福。待夫君金榜题名,三书六礼来娶你。”   “盖手印!”玉其指挥李重珩把人按回去。   “亏得我家这个不是悍妇。”沈峥苦笑,咬破指头盖了指纹。   人们趁夜散去,豆蔻闪至玉其身旁,悄递眼色。玉其了然,余光瞥见李重珩站在一旁。   “大王也回去罢。”玉其敛目。   李重珩抬手一顿,轻轻拂去她头上的雪花。为着别的男女忙了一宿,却是快要忘了他们之间的恩怨。   “我不是那么能容人的。”李重珩破天荒开了口。   玉其心口一颤,半掀起睫毛,却不看他。   李重珩抬起她脸颊,对上她的目光:“崔玉其,你到底要做什么?”   玉其哑口无言。   崔氏与他的结合无可避免,但她与崔氏的仇非报不可。   这条路走到底,万般不是,只要无愧于阿娘。   李重珩拇指抚了抚她颊肉:“那天的话,你不肯答我,我便当你舍不得了。”说着微不可查地笑了,“人家偷情也成夫妻,我们是天赐姻缘,怎能说了就了?”   玉其拢住他的手,放了开来。她脸颊发烫,身子却好冷:“大王是龙胎凤体,前程似锦。妾从未觉得委身受屈,也想做贤妻,安分守己。可妾这般蛮横跋扈,藏不了,改不了。”   “我不爱什么贤妻。”   玉其耳朵嗡嗡的,李重珩拢拳抵唇:“我走了。豆蔻,王妃有甚么闪失拿你是问。”   豆蔻在旁边踅来踅去,闻言应声:“哎!”见李重珩从面前走过,又道,“大王大王,奴也想吃羊炙……”   李重珩冷哂:“吃。”   豆蔻一双亮晶晶的眼眸朝玉其望来,那天真教人不忍。   卷七:石上葛   伏愿陛下鸿名终不歇,子孙绵如石上葛。李贺《相劝酒》 第70章   春闱即日,南省门楼下围满了香车宝马。富家子弟挥别亲友,抱着匠心雕琢的文房四宝步入棘院,守在门口的官吏核验他们的符牌与身份,一个一个缓慢放行。   “唷,沈品子还没醒觉呐?”   沈峥哈欠连天,一点不在意周围的人谁是谁,闻言却是掀开了眼缝。人们把官员子弟称为品子,品子纳课避免服役,甚至捐资入仕,坊间风言风语不少。   在棘院门口叫人品子,格外有股讽刺的味道。   说话的是吏部一个抄书小吏,沈峥对他并无特别印象,怪只怪他记性太好,见过的人过目不忘。   此人姓董,没什么本事,至今在一帮白衣的酒宴上厮混。   沈峥懒洋洋道:“检查完了吗?你耶耶要进去睡觉了。”   科考完全封闭,除了文房用具,食物也需要他们自备。董生把包袱还给沈峥,笑笑:“祝沈郎君旗开得胜。”   沈峥大步进了棘院,屋舍一字排开,前面的院子有颗杏花树。今年大雪,一点花叶的影儿也见不着。   考官尚未到场,没有人维护秩序,考生们当春游集会似的,在院子里交谈,互相翻看彼此的包袱。   崔承那个显眼包,四处炫耀家中姐姐给他准备的东西。一帮没见过世面的家伙凑上去围观,三姐姐的保暖护膝,四姐姐的防风墨盒,五姐姐的醒神香膏,应有尽有。   沈峥来开一个围观的人,伸手拿起了护膝。崔承急忙拽住护膝一角:“你作甚!”   “不怎么样嘛。”   崔承愤怒:“快给我松手,别把三姐姐亲手缝制的护膝给我扯坏了。”   沈峥直勾勾把人盯着,忽然转笑,微微下垂的眼睛好似猧子,纯良无害。他一下松了手,崔承趔趄两步,就要冲上去动手,一旁的崔安上来拉住他:“小心为上。”   他们的大人是当朝宰相,可对面这人也是节度使的儿子。这场考试关乎他们的前程,不能惹事,崔承忍了下来。   沈峥踅至考位,正要跃入,听见旁边几个河北举子围在一起鬼鬼祟祟讨论。   “哎,你们说崔尧到底是怎么死的?”   “凶器不就是一支笔吗?”说话的人忽然亮出了一支毫笔,“崔尧在这个地方来了好几年了,临考之前被人枉害性命,怨念可是很大的。你们晚上当心啊……”   沈峥微微蹙眉:“高渤海,你在这儿散播谣言,就不怕被考官听见,取消考试资格?”   高沛瞧了过来,转动手里的毫笔:“这时辰都要到了,考官还未露面,你们就不觉得蹊跷?”   旁边的封郎附和:“是啊,今早出了告示说抓住凶手了,却也没说凶手是谁啊。难不成刘员外为此事耽搁了?”   高沛去年赴京应举,凭着家世很快笼络了一帮狐朋狗友。他身边有个同乡,自称渤海封氏的封郎。   此人就似他的伴当,帮他张罗宴席,跟着蹭吃蹭喝。还在酒席上吹嘘,高沛是文曲星下凡,定能中第。等泥金帖子下来,他们一道衣锦还乡。   沈峥打心底看不上这种人,嗤笑一声:“刘员外丧亲,耽误片刻,人之常情,我倒是觉着你们说这些怪不吉利的。”   高沛被顶了一句,不大高兴,但碍于身份也不能像骂别人那样骂他。   封郎却无所顾忌,自顾自道:“那崔尧考了几年都没能中第,今年做了刘员外的女婿,若是还不能中第,岂不丢人!大家私下都说崔尧找了人做捉刀   代笔   ……”   崔承两兄弟过来找考位,便听见他们的言论,当即道:“棘院封闭,时时刻刻有人巡逻,如何舞弊,你们未免异想天开。”   封郎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们,道:“只要出得起钱,这世上还有办不成的事?”   高沛一怔,拎起包袱去了考位:“封郎,我们还是安心考试吧。”   几个河北举子顿时散了,沈峥看了看他们,回头看向崔承二人。崔承警惕地捂住包袱,钻进考位。   时辰到了,刘员外还未露面。考官衙署里一片焦急,几个翰林学士仰赖孟镜,纷纷让他拿主意。   他背手踱步:“再等等罢。”   一个举子的死并不足以影响春闱,朝廷并未下旨,一切都要照常举行。   董生快步跑来,找急忙慌的样子:“孟王傅,出大事了!”   孟镜豁地转身:“朝廷来旨意了?”   董生一顿,点头道:“今年春闱临时改由吏部负责了。”   众人俱是一惊。   门下侍郎黄彦与赵淳义率人前来宣旨,刘员外因丧告病,圣人擢礼部负责监考事宜。   主考官正是礼部员外郎崔修晏。   礼部地位清要,制举应由吏部改至礼部负责,朝中对此多有议论,不想转变就在今年。   崔修晏也没想到天大的差事竟然落在了自己头上,匆忙前来,向各位老臣作揖:“礼部重新筹备却是来不及,照旧在吏部举行。我临时任官,有什么不周之处,多担待了。”   与此同时,郑十三快马来到终南山与鹿城公主密会。   东宫靠着吏部推举河北士人,鹿城公主早就想从中分权了。可事情超出了他们的掌控,有人换掉他们选中的考官,把崔修晏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郑十三向来算无遗策,却是忘了多年来贤妃虽然不得圣宠,但因奉道,结实仙家,求神问药,圣人愿意听她说些神神叨叨的话。   “东宫意图治崔氏重罪。”郑十三道,“殿下,我们当如何策应?”   李千檀捧着热茶拂了拂气,轻描淡写:“已经闭院了,无论考试发生什么,我们都无法改变。可若是从外部得到线索,举告考场有人舞弊,便能叫停考试。”   “那些河北举子与刘员外私下并无往来,都是一帮读书人聚在一起宴饮。崔尧死后,他们的宴饮也停了。高沛近来十分安静,倒是他身边的封郎,临时抱佛脚,开始往书铺跑。”   “平康坊的书屋?”   “殿下可听说过荈屋?”   李千檀似是没什么印象,忽又看着玉其:“好像听知止说过,崔府的人常去,雅士都爱逛间书屋?”   郑十三道:“荈屋不止卖书,还藏有字画珍玩,崔员外是那儿的常客。不少达官贵人都去那儿,我原以为那个封郎想投行卷求举荐,混个脸熟。”   “举子们都不这样吗?”   “可封郎是改籍应举的,应该有门路啊,为何临近春闱才急着做这种事?”   “哦?”李千檀有了点兴致,“你是说他其实是在四处找捉刀代笔?”   郑十三说来有些无奈:“那荈屋看着不是什么大行,里头的门道却是颇深。散客只能逛外堂,那都是些寻常的书,若是想要看那些奇书,就得和东家打交道了。”   “给钱也不行?”   “自是要给钱的,但不是给了就成,人家要看你的信誉。我平时也不也爱往这些地方凑,若是托人去办,只怕走漏风声。”   李千檀咦了一声,道:“崔员外是那儿的常客,五娘可曾去过?”   玉其道:“或许我能去打探一番,封郎究竟见过什么人。事关我的父亲,我也该做些什么。”   李千檀莫名笑了下,玉其不禁有些紧张,就像孩子撒了一个大人不愿揭穿的谎言。   “去吧。”李千檀道,“不知五娘会给我们什么样的惊喜。”   玉其带着豆蔻离去了,李千檀若有所思:“听说昨夜观里有些动静啊,崔玉至和沈峥被家中大人发现了。”   郑十三道:“此事确是臣办得不妥。”   他们放任李重珩结交朝臣,只是通过他获取所需要的势力而已。怎会允许他积累自己的势力,暗中谋划。   “无妨。”李千檀道,“你家的丑事也不差这一桩了。“   郑十三不禁哑然。   “你说,如果七郎知道了这些事,会怎么做?”   “臣只知道,崔玉其会是殿下手中一把趁手的利刃。”   苏姨母之死令玉其露出了真实面目。   玉其憎恨崔氏,怀揣报复之心,正因如此他们才设计助她一臂之力。   举子赴考,平康坊似乎都比往日清冷了些。   玉其来到荈屋,径自进了内院。举子命案发生之后,她更加谨慎,直到现在才找到机会光明正大地来。   玉其在寮房门口顿了顿,掀开帘子走了进去。狭小封闭的屋子,只有高处一扇窗户透着微光。   “就是在此处?”玉其看着光洁的地板,暗暗攥紧了手指。   二月二日的夜晚,这里还是一片血泊。   胡椒闭上眼睛,仿佛就回到了那时:“那天崔尧与郎君见面之后,就来此处等人……”   因为荈屋内院隐蔽,读书人在此秘密进行捉刀的买卖。封郎来见一个捉刀的时候,崔尧已经在此处等候了。   他们发生了争执。   胡椒听闻消息,匆忙赶来,已无力回天。   胡椒关闭了荈屋,交代人把现场收拾了。事发突然,他需要立即告诉主子,让主子拿主意。   他来到终南山,却发现李重珩抢在他之前来了。   待到第二天清晨,原本埋起来的尸体,出现在了南省城楼下。   “所以,那个捉刀自作主张,要把科考的不公昭告天下?”玉其道。   胡椒轻轻摇头:“那天之后就再没见他,现在棘院封闭,更是找不到人了。”   春闱从早直晚,一连三日。考生待在三面封闭的隔间里,不得走动,就连如厕也只能在座位上完成。   入夜,薄霜覆盖屋檐,四下亮着缥缈的灯火,只有翻动纸张与书写的声音。科考虽移交礼部负责,但时间紧迫,无法辟新的考场,今次仍是在吏部棘院进行。吏部小吏与禁卫提着灯笼来回巡视,以防有人串通舞弊。   乙字号一排屋舍下,高沛正埋头呼呼大睡。董生巡视至此,吃了一惊,觑眼瞧那考卷,伸手去翻。   高沛一个激灵,一把抱住试卷。他睡眼惺忪瞧见来人,忽地瞪眼:“干什么!”   董生退了一步:“擦擦口水吧。”   高沛啧声,拇指抹了把唇角,不客气道:“仔细哥儿告你妨碍我做题!”   “还有一整夜呢。”董生睨了眼他的考卷,摇着头走了。   高沛提起笔,在快要凝固的砚台上沾了沾墨,大笔一挥,就算成了。他一手拖着脑袋,把笔撅在嘴唇上,望着面前狭长而闭塞的廊道。   天窄窄的一条线,好似坐监,让人难耐。   隔墙传来轻微的叩击声,高沛没有理会,兀自陷入对都知的幻想之中。他渤海高氏来了西京一遭,才知人间繁华,此生也不算枉费了。   那动静停了,又再响起。高沛摔了笔,压低嗓子道:“作甚!”   寂静一瞬,待廊道尽头的禁卫转头,隔壁的考生方道:“高兄,你写完了?”   “废话,早都写完了。”   “可那只有策论啊,作诗怎么作啊。早知道我考明经了……”   另一边的禁卫举着棍子走过,扫了他们一眼。片刻之后,高沛道:“进士多贵!别废话,害了哥儿有你好看。”   一阵脚步声响起,火把将金吾卫的甲胄映得灿若黄金。他们持戟前来,大声呵斥,让考生出列,全都站到院子里去。   高沛瞪大了眼睛,见势紧迫,只好跟着出列。隔壁的封郎紧紧捂着考卷,大叫着:“我还没写完呢!”   高沛与他对上视线,倏尔躲闪。   “高兄……”封郎低声呼唤着。   金吾卫逮住他后领:“上头有令,不许交头接耳!”   考生全部来到了院子里,细雪洒落,把人冻得直打哆嗦。每张脸孔都是那么惶然,丝毫不知发生了什么。   金吾卫中郎将走了过来,双手杵着佩刀,道:“都把衣服脱了!”   “哈?”沈峥挑眉,很不耐烦的样子。   “是啊,凭什么!”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阿虞道:“经人举告,考生当中有人舞弊。考官已经把你们的试卷收上去了,现在要搜身查验。”   人群立即爆发喧哗。   阿虞用刀蹬地:“唱名!”   捧着考生名录的小吏开始唱名,由于糊名制度,只有考生的编号。每念到一个编号,对应的考生出列,脱衣搜身。   沈峥丝毫不畏风雪,脱衣露出一身精肉,很快便站到一旁去了。他拢起衣袍,听见后面传来了嚎叫。   崔承戴了护膝,金吾卫一把扯了去。世家子弟起哄:“护膝里头定然藏着猫腻,快些拆了!”   崔承忿忿道:“护膝都没有拆开,如何能藏东西?”   “你是还没来得及拆吧,你家叔父可是主考官,谁知道呢……”   “赶紧的呀!”   “还查不查了,让我们在这儿受冻!”   阿虞八风不动,默许金吾卫拆掉护膝。金吾卫提起锋利的横刀,正要动手,沈峥出声:“喂,戴护膝的不止他一个,皆是家中亲眷亲手缝制的东西,你们毁人心意,不好吧。”   那毕竟是王妃的家人,王妃的家人就是七郎的家人。阿虞思忖着,让人把护膝收起来,先放在一旁。   “禀告虞将军,此人衣袍里藏有笔记!”一个金吾卫把封郎拽了过来。   他们在他衣袍上发现夹层,里面藏着折起来的笔记。阿虞接过来一看,不由挑眉:“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姓封,出身渤海封氏……”封郎几乎半裸,皮肤完全冻红了,说话牙关打颤。   阿虞举起笔记:“你从何处得来的?”   封郎摇头:“这不是我的东西!”   考生们面面相觑,如此严格的考场,竟然还是有人将笔记带了进来。   阿虞片刻没有说话,只见孟镜率领考官们从衙署走来,风拂过绯红袍服,傲骨铮铮。   崔修晏扶着幞头帽上前,一个踉跄,忙跳了一步。他低头拂了拂官袍,拢着双手谨慎地站在了孟镜身后。   孟镜手里捏着一张试卷,问起该考生的编号。   “正是此人。”阿虞把搜来的笔迹交给孟镜。   孟镜脸色一沉,道:“究竟是谁给你的?”   封郎咬死不说,金吾卫的棍棒落了下来。他扑倒在地,大叫着:“高沛,高沛给我的,他强迫我帮他舞弊。他是渤海高氏,他阿耶是明府,阿翁做过刺史,我不敢得罪他……”   孟镜握紧了拳头,还未发话,考生中传来声音:“你含血喷人!”   封郎撑着地上的薄霜,咬破的嘴唇渗出血来。他怨恨地望向高沛:“就是他!”   金吾卫把高沛押上前来,高沛大言不惭:“我渤海高氏行得端坐得正。”   考官对着考生编号将高沛的试卷找了出来,崔修晏凑上去一看,空白的试卷上,恁大一只王八!   光透过试卷,封郎看见上面的墨迹,一怒而起:“你陷害我……”   高沛惊讶地瞪大眼睛:“谁陷害谁啊,你方才来找我说话,我不理你,你便污蔑我?难道你的卷子不是你自己写的?”   “你们都害我,就因为我门第不显。”封郎转又改口,“告诉你们,我是渤海封氏,祖上名士辈出,以律学著称!”   高沛讥诮地看着他,这个赝品,以为一朝应举便能鱼跃龙门,殊不知从来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他身家贫寒,上头的人为此看中他,给他们这些真正的世家子弟铺路。   封郎去见捉刀,正是高沛授意。封郎拿来的笔记,高沛手里也有一份。   然而崔尧死后,高沛隐隐觉得今年春闱有大事发生。他进了考场,愈想愈不对,索性把笔记吃了。   高沛不禁为自己的远见而得意,连考官们严肃的样子瞧着都有些滑稽了。他道:“这么说来,他抄了谁的试卷?”   孟镜锐利的目光几乎要洞穿他,他浑然不觉,四下张望着:“该不会是那个藏了护膝的崔氏郎吧?崔员外与考官们联合起来,是要包庇吗?”   崔修晏大惊失色:“虞将军可是搜身查验了,崔承崔安并无问题。”   高沛哼声,指着孟镜手里的笔记:“那么你们敢把笔记拿出来示人吗,看看是否是他们的字迹!”   高沛信誓旦旦,好似知悉内情一般。考官们登时面露异色,连崔修晏也狐疑起来。   孟镜究竟是官场老人,看出了高沛的不同寻常。   这个高沛应是打算利用封郎陷害崔家孩子,所以他笃定从封郎身上搜出的笔记有他们的字迹。   然而有人调包了笔记。   孟镜看了看手中的笔记,洋洋洒洒一篇策论,正是他熟悉的字迹。   “你们都看好了,”孟镜举起了笔记,“有谁认得这个字迹,可是哪个考生的?”   高沛前倾脖颈,眯眼细看,缓缓变了脸色。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封郎:“怎的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封郎抓住了机会一般,激动道,“难道这和你给我的笔记不一样?高沛,你承认吧,都是你指使我的,你叫我帮你作弊!”   高沛发觉自己失言,矢口否认,转而指着孟镜手中的笔记:“肯定是你们换了,这是何人的字?”   孟镜闭了闭眼睛,似有些不忍:“这篇策论是我学生所作,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众人哗然。   孟镜是燕王傅,可想而知,他所说的学生就是燕王。   崔修晏整个呆住:“天呐……”   事已至此,孟镜与燕王卷入了舞弊一事,而他作为燕王的岳丈,只怕罪责难逃。   阿虞沉声道:“此二人谎话连篇,只能将人带走审问了。”   高沛大呼:“冤枉啊,我什么都没做!金吾卫也不能这么胡来吧!”   “带走!”阿虞抄起佩刀,金吾卫押起二人,越过棘围。   棘院大门缓缓打开,一片火光映入眼帘,人们举着火把围了上来。   阿虞眉头一拧,瞧着率众而来的大理寺卿窦公。   金吾卫刚来,大理寺便追了过来。七郎猜的不错,他们果然是被东宫算计了。   窦公高傲道:“传圣上口谕,举子舞弊,泄露试题,情节重大,闭院严查!”   背后的考生吵嚷起来。   面对今夜接二连三的变故,有人再也禁不住吓,昏了过去。   四下一片忙乱,窦公堵在门口,不给金吾卫放行。阿虞道:“现已查明何人舞弊,应交由刑部审问。”   高沛呼喊:“窦公,我冤枉啊!”   窦公眯眼瞧了瞧他们:“什么时候轮到金吾卫查案了,你们擅自抓人,枉顾王法。大理寺有圣人口谕,这个地方,我们接管了。”   孟镜上前:“金吾卫接到举告前来,敢问窦公,也接到了举告吗?”   窦公一噎,冷笑道:“考官监守自盗,还请孟王傅配合调查。”   孟镜举起笔记,郑重其事道:“我们从考生身上搜出了燕王的策论,事关天家威严,窦公若是耽误了,可担待得起?”   窦公皱起眉头:“你说这是……”   孟镜把笔记交给阿虞,“请虞将军面呈圣人。”转而甩袖一振,大义凛然,“我等承旨,配合大理寺调查!” 第71章   金吾卫在平康坊搜查所谓的捉刀,乐坊新人倚窗啜泣,望眼欲穿,她的情郎呀,在那荆棘之中。姐儿弹着琵琶笑话,今春过了,又一春,新的书生来,她们就又爱一遭。   屋子里昏昏暗暗,隔门从外打开。玉其回头,见是胡椒。他肩头沾了薄雪,却是满头大汗,行色匆匆。   “主子,打听到了……”胡椒说着压低了声音,“封郎从捉刀手中拿到的是大王的策论。”   玉其一怔,却没有太大波澜。她垂眸:“崔尧的死为人曝光,却没有人抓到凶手,如今大王也卷入了舞弊案,你觉得这都是东宫所为吗?”   胡椒踌躇着摇了摇头,东宫意在崔氏,从而打击燕王乃至蓬莱殿,这不奇怪。可公然把燕王的策论放入考场,这招实在激进,怕别人看不出这是诡计似的。   这么做的恐怕另有其人。   他不敢说出此人究竟是谁,无论是谁,都搅扰了主子的计划。   玉其知道胡椒的心思,道:“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了。让你办的事都准备好了吗?”   胡椒点头,有些担忧,有些郑重:“主子,倘若大娘子……”   倘若母亲真的与外男私会怀上了孩子,从而被赶出崔府,她的报复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那又如何?”   门外大雪洋洋洒洒,玉其走了出去:“我偏怪他们,没用的丈夫,无法挽留住他的娘子。我活在这样的感觉中已经十年了,整整十年我怀揣仇恨,犹如锦衣夜行,却身处无间地狱。我便做这罗刹婆,尽行恶事,待天收我。”   胡椒抬手,将要触及玉其肩头又收了回来:“无论是怎样的路,胡椒会跟着主子的。”   天光阴沉,紫宸殿烛光如炬。   皇帝苍白的脸罩在阴影之中,冷峻地审视底下的人。   李重珩一身鹤纹紫袍,玉銙十三带,金鱼袋与葡萄纹银球香囊。龙章凤姿,立在法座之下。他睫毛微垂:“臣,无罪。”   “你何其无辜!”皇帝望着那张脸,烛火之中熠熠生辉,令人如此心痛,又如此怨恨。他轻吁一口气,“说吧,是你自己,还是你,你的老师,你的丈人,你们一起要捣毁制举。”   “臣没做过这种事。”   皇帝拢着指骨叩了下案几,一把拂去面前的鱼子纹宣纸,纸张轻飘飘落到了大殿中央。   正是李重珩所写的策论。   “昔贵臣饰巧以求媚,建言郡邑税赋,当委有私以制经用,其贡献悉归私有之。”皇帝讥讽,“你是在说新政,还是在说什么人?”   “臣举古昔之事论新政。”   “这东西过了谁的手到了举子手中?”   “臣不知情。”   “愚蠢。”皇帝骂他为人利用,猜忌犹在,“你为何出入棘院?”   “探望老师。”   “那是什么日子,用你去?藐视律令!”   李重珩的沉默有些不合时宜。   赵淳义趋步进来,道:“大家   皇帝身边人对他的称呼,这里有表示亲近安抚父子关系的意思   ,人到了。”   谢清原走进大殿,一身绿袍,如一块清丽的玉。李重珩盯着他,有股森然冷意,他只当无知无觉,拜见皇帝。   皇帝道:“朕命你督办举子案,可是你下的告示说已抓获真凶?”   谢清原垂首道:“圣人明鉴,臣并非刻意隐瞒。臣以为崔尧之死与今次赴考的举子脱不开干系。只有春闱如期举行,让考生入棘院,才能查获真凶。”   “擅作主张。”皇帝眯了眯眼睛,“现下真凶何在?”   谢清原有些惶惑:“据悉举子舞弊,花钱买了捉刀,那捉刀定在棘院之中——”   “捉刀就在你面前!”   金吾卫把话带给了崔伯元,谢清原也知道了详情。即便是为了老师,他也要洗脱燕王的罪名。   即便他在那个逼仄的衣橱亲眼目睹了燕王的暴烈,可只要那个人还是燕王妃,他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谢清原看了眼横陈在地上的策论,龙飞凤舞,一手好书道。   他捏着袖笼,镇定道:“启禀圣人,燕王不在棘院之中,如何做这捉刀。臣斗胆推断,真正的捉刀与崔尧之死有关。”   皇帝道:“凭何推断?”   “原定刘员外主持春闱,崔尧是刘员外的女婿,今年也是要应考的。案发之后刑部走访发现,举子私下拿崔尧做赌。崔尧自神应五年应举,赴京赶考,至今四次落第。举子之间赌他做了刘员外的女婿之后,能否中第。”   谢清原顿了顿,“纵然刘员外为官清正,不会徇私舞弊,难防崔尧本人没有此心。崔尧生前与举子封氏、高氏来往密切,私交甚笃,三人同是河北人。近年河北出身的进士不在少数,坊间议论,河北举子在科考上占有优势。如今发生舞弊一案,若不能查个水落石出,恐怕会引起世人对河北进士乃至士人的怀疑,事关地望,引发地方纷争,其患无穷。”   皇帝道:“你笃定捉刀就在棘院中?”   谢清原道:“自元月棘院封闭,其间的人距今未出……”   “可是有人出了。”皇帝指着李重珩,“一个是女婿,一个是门生,你们合起伙来欺瞒朕!”   谢清原眉梢一抖,掀袍跪下:“制举大事,为圣人选拔人才,臣不敢有私。臣奉旨查案,期间没有见过崔员外,更不敢会见燕王。”   赵淳义眼观八方,得知燕王妃前来觐见,心中惊异,却也请示了圣人。   玉其步入大殿,一眼便看见了李重珩,他暗暗睇了她一眼,像是在责怪她为何贸然前来。   玉其敛眸,瞥了眼旁边跪着的人,伏拜道:“妾崔氏叩见圣人。”   皇帝手指托着脸,打量这年轻的面庞:“想说什么,一并说了吧。”   大殿中燃烧着禅香,玉其按着宫砖,不知道因期待还是因胆怯,导致声音微微颤抖:“圣人在上,妾乃燕王妇,斗胆称一声儿媳。元月以来,妾在金仙观奉道,虽未在圣人家翁跟前侍奉孝道,然妾心中不敢有违伦常,妾始终为圣人家翁,为皇后娘娘祈福。”   玉其手肘撑着地板,双手奉上经卷:“妾愚钝,未得真法,请圣人家翁指点。”   皇帝让赵淳义把经卷捧了上去,展开来,长长一卷经文,端秀小楷,时见锋利,笔法好似一个傲气少年。   “朕不知王妃写得一手好字。”皇帝面带微笑,“都说字如其人,你却是令人意外。”   此话不知该作何解,往坏了想,是说她表里不一。   玉其屏息静气:“妾的书道承自家父。”   “崔员外的书道,朕亦有所耳闻。哦,你说你参悟经文,可是有哪里不懂?”   “‘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老子所言,岂非是说人表里不一?庄子又道,‘形莫若就,心莫若知。’这是说顺应自然,持守本心。究竟是老子说得对,还是庄子说得对呢?”   “那么王妃认为,一个人本该如何做人?”   “妾自小听父亲教诲,在家当从父,嫁人当从夫,身为臣民当尽忠尽孝。”   “你是这么做的吗?”   “妾……妾有愧。妾身为王妃,本该为大王主持中馈,却因一记贪私,容不得大王身边有新人,妾的妒悍之名令夫君与父亲蒙羞。妾身为命妇,未能以身作则,危害宗室。”   “如此说来,你是来请罪的?”   玉其当即大拜:“妾万般不是,当严明自身,恪守妇道,今后奉道绝不再出。然妾的父亲崔员外躬身为国,侍奉圣人,至纯至真,怎会徇私枉法,此事定系奸人所害,请圣人明察!”   “大胆!”皇帝威严无比,话未说完,只见一抹身影挡在了玉其面前。   玉其心怦怦跳,却有点难以呼吸。   她入宫面圣并非为了谁求情,而是试探圣意。   倘若他得知真相,就不会这般相护了。   他很快就会知道的。   李重珩压低眉眼迎视皇帝:“臣妇年轻无知,知悉家人受困棘院,接受调查,一时情急心怯,还请圣人勿要降罪。”   “朕怪罪了吗?”皇帝说罢,李重珩仍不肯让开。一方砚台疾速砸了过来,咣地落地,李重珩肩膀动了一下,一脸的不卑不亢。   玉其不由拽住李重珩的衣袍:“大王……”   李重珩偏身狠狠睇着她:“你给我出去!”   玉其却是拜了又拜,道:“圣人,妾以为此乃家事,斗胆进言。若有罪……”   “闹够了没有?”李重珩俯身拽住玉其的胳膊,余光睨了一眼旁边不动声色的谢清原,“你不知耻,我还怕难堪。”   皇帝道:“我看你们心智未开,都在这里胡闹!要吵给我上外边吵去,当这是甚么地方!”   李重珩身影一顿,只好随玉其跪了下来。   寂然之中,皇帝道:“谢清原,你说。”   谢清原出声:“启禀圣人,崔员外其人谨小慎微,多年仍守在礼部司员外郎一职上。举子案发,如此紧要关头,崔员外临时受命,接了刘员外的差事。以崔员外的胆量,怎敢节外升枝?臣请旨,让御史台的人赴棘院,彻查举子舞弊案。倘若此事与崔员外有关,也请准允臣亲口问一问,臣一直敬重的老师,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如此的……面目可憎。”   皇帝并未表态,只道:“燕王妃,你说这是家事,朕这个家翁若是不允你去见你父亲,倒是朕的不是了。谢清原,你带燕王妃去棘院。”   “妾叩谢圣人!”玉其感激涕零,垂首的刹那变得冷然。   圣人对崔修晏还有顾念,可也只是此刻了。待新的消息传入宫中,再无转圜。   “你给我闭门思过!”皇帝指了下李重珩,拂袖而去。   玉其站了起来,谢清原跟着起身。李重珩极其讽刺地牵了下唇角,待他们的身影远去,他忽然上前拽住了她。   玉其打扮得有些庄重,帔裙袅袅,披一袭石榴红裘。她仰头望着他,只见他道:“没有做过的事,何来罪责,你父亲会没事的。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你留在宫中。”   “妾放心不下。”玉其说着退步,他却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雪夜雾霭笼罩,他肩头一团墨渍在紫袍上绽开。尽管见过彼此狼狈的样子,但他还是觉得这一刻好生狼狈。他不愿放她走,说不清是因为她身旁立着的那个人,还是冥冥之中不好的预感。   谢清原道:“圣人下了旨意,臣会把王妃送到棘院。”   李重珩偏头看过去,挑起眉梢。目光再度交汇,谢清原一顿,似乎注意到了他玉带上的香囊——   那天过了谢清原之手的新香。   李重珩咧笑,一瞬不瞬地看着彼此,道:“说起来王妃救过你两次,你请旨去查自己的老师,是不是太残忍了?”   “李重珩……”玉其急切的语气令人分外不快。   李重珩暗暗啮紧牙关,笑意更盛,仍是看着面前的男人:“有的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大理寺的人围了棘院,谢端公小心啊,王妃可没法再救你一回。”   谢清原淡淡垂眸,忽然也笑了下,声音很轻:“那毕竟是读书人的地方,大家奉旨办案。若王妃出了差错,燕王大可拿我是问。”   李重珩收拢了手指,适才察觉玉其紧皱着眉头,十分惊慌。不过是想给彼此留些体面,才没把那天的事道破。他是如此的容忍她,可就该让她知道,他们之间容不下旁人。   他缓缓松了手:“去了,便来蓬莱殿。”   玉其欠身行礼,似是应了,便转身同谢清原一道离去。   直至他们的身影没入漫天大雪,再看不见。   玉其乘坐在车舆里,豆蔻罕见地没有出声。一直以来,荈屋都在搜集读书人的情报。此事并未尽数告知豆蔻,可事到如今,豆蔻也该知道她的打算了。   不是每个人都像谢清原一般,一举中第。大多读书人一考就是数年,西京居大不易,有人黯然离开,有人为了维持生活,营营汲汲。   他们当中有人做起了捉刀,帮人代写文章,这个营生甚至做到了考场去。   崔尧便是这样的人,他出身孤寒,空余博陵崔氏之名。玉其从荈屋的情报里得知了此人,便奇怪他为何不上崔府拜会。   读书人投行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更何况他是博陵崔氏的宗亲。崔修晏会欢迎他的到访,因为帮助他人,能证实自己的地位与力量。   然而崔尧不仅与崔府没有交集,还与门第不显的刘员外家结亲。对于一个五姓郎君来说,这实在罕见。   若说通过婚姻攀附考功员外郎,他一个年年落第,还有些固执的人,如何入得了刘员外青眼,就因为是崔氏郎吗?   玉其详细调查,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崔尧实际是河北举子的捉刀。   这些穷举子,空有才学,妄图通过制举入仕,扶摇直上,笑话!   他们被逼迫,被威胁,被困顿的生活变成了达官贵人坦途下的影子。   “话说那前朝往昔,有一虎子,自恃法力,在林间为非作歹。王高居山崖洞穴,早已不知林间水深火热……”   “虎乃百兽之王,虎子占山,而王不知林间百态,怪哉!”   “那高高的山崖只有飞鹤能往,百兽终不得见王之颜。飞鹤将林间珍馐献给王,久而久之深得王的信任。”   “若说是人,真乃忠义!”   “非也非也,飞鹤如此,只为成全它的异心。那虎子百兽环绕,便是因飞鹤为之引路。”   “啊,飞鹤竟与虎子共谋!”   人群爆发欢呼,一道愤怒的声音响起:“谁敢在此造谣生事!”   平康坊的读书人唱起了参军戏,讽刺东宫与宰臣勾结,操纵制举。宇文放奉太子之命前来调查,话音刚落,身后的东宫禁卫悉数出动,将楼台上唱戏的两个人抓了下来。   他们一人扮参军,一人扮苍鹘,涂白了脸,很是滑稽。他们却毫不知耻,冲着宇文放大放厥词:“你个荫封入仕的挽郎,你懂科考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我们寒窗苦读数十载,这是我们唯一的路。你们这些人为百姓供养,享尽锦衣玉食,为了名声,还要抢走我们的路!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   “你以为抓了我们,杀了我们,这样就算了吗?你们抓不完,杀不完,终有一天会自食苦果!”   门荫入仕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父辈的爵位与官阶决定了他们的起点,大多数人最初也只能做个挽郎,为宗室扶灵抬棺而已。   可他们的起点,却是另外的人一生穷极追寻的终点。   宇文放想起了那个跳塔的举子,那天暴雨如注,五娘用热茶安抚了他的心。   他原以为他会有所作为,然而他们却囿于党争。   他们的路,也不尽如人想象的那么美好啊。   宇文放握紧拳头,未置一词。禁卫道:“宇文君,如何处置他们,带去大理寺吗?”   “不。”宇文放道,“看守起来,不让他们唱了便是。”   坊间舆论传入宫中,龙颜大怒。   韩侍郎亲自来主考官崔修晏与涉案举子。   崔修晏慌里慌张道:“大理寺正在审问,你们刑部怎么说拿人便拿人?”   韩侍郎道:“有人目睹举子崔尧死前与你在平康坊酒肆见面,你们发生了争执。崔员外,你涉嫌杀害举子,逼迫举子代笔,买卖考题。”   崔修晏惶然。   谢清原一来便撞见这一幕,快步上前:“韩侍郎,举告的人是何人,可有证实?”   韩侍郎道:“自然。”   大理寺的人从外围找来,朝窦公附耳说话。窦公面露古怪:“这真是让人意外啊。如此说来,崔员外与燕王合谋操纵制举?”   韩侍郎道:“圣人有旨,此事刑部全权审查。究竟怎么回事,刑部自会查明。”   衙役压着涉案之人走出棘院,崔修晏失魂落魄,晃眼看见玉其,十分惊慌,转而眼里迸发出期望:“五娘,五娘你怎么来了?”   “父亲。”玉其忍耐着才没有露出笑意,“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呢,太令我失望了!”   “我没有!”崔修晏死拽着衙役不走,伸长脖颈,“我根本就不认识那个举子,我没见过他,这些事都不是我干的!五娘,你快去找你大伯父,叫他来救我!”   谢清原跟在后面出来,看见昏暗夜色中,风雪撩起玉其的裘衣,缥缈的一抹红。   由于崔修晏是礼部员外郎,地位清要,刑部给足了体面,在堂上审问。   指认崔修晏的是一个光彩照人的娘子,平康坊的乐伶祝娘。   崔修晏一看见她便大喊栽赃陷害,韩侍郎拍响抚尺,厉声道:“二月二日,你可是见过祝娘?”   二月二日夜晚,一如往常,崔修晏不愿回家面对夫人,为了小六的婚事,他们闹了矛盾。   他去了平康坊,祝娘弹奏起他喜爱的小调,他半倚月凳,手点着膝盖打节拍,好不享受。   美好的记忆成了加害他的利器,崔修晏愤然道:“我的确见过她。”   韩侍郎道:“祝娘,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祝娘语气轻缓:“崔员外与奴兴致相投,虽来得不多,但奴愿意为他推了别的客人。那天奴也是推了别的客人,招待了他。后头来了个举子,崔员外介绍说那是他的同宗,博陵崔氏的崔尧。”   崔修晏瞪直了眼:“你胡说,那天晚上就我们两个人!”   “奴身边的阿娘小子都看见了的,做不得假。”祝娘低头,似有委屈,“奴还要待客,不能坏了名声。”   韩侍郎道:“那会儿什么时辰?”   “应是戌时左右。韩侍郎应该知道,每到戌时,平康坊的酒席都开始了,到处都热热闹闹的,要不是阿娘叫我说时辰到了,奴还不知道呢。”   “所以你离开了?”   “奴招待别的客人去了,阿娘说崔员外还没走,奴又去看了一眼。”祝娘一顿,“崔员外同那个举子吵了起来,崔员外看见奴来了,便说没什么事。奴想着他饮多了酒,也没有多想。后来,他们一起走了,似乎是去什么书铺。”   崔修晏不可置信:“子虚乌有……”   韩侍郎道:“崔员外,那天你没有回崔府,去了何处?”   “我回了衙署,案牍还有些文书需要处理。春闱过后各色宴会,往年都是这个时候开始筹备……”   “你去了平康坊吃酒,却还回衙署?那天晚上大雪!”   崔修晏哑口无言,无力的感觉席卷了他,仿佛掉进了一个无法爬出的黑洞。   他只记得那晚天气恶劣,他想在祝娘那儿留宿,祝娘却说还有别的客人,把他赶走了。他只好回了衙署,一路都没什么人,就连衙署的门房也不见踪影。   翌日一早,他便听说了南省门楼下的命案,他没敢去看那人的死状。   这个时间过于巧妙,若非有人一直在暗中监视他,怎能把杀人的罪名安在他头上。   崔修晏看着祝娘,这个他一度喜爱的女子,是那么陌生而可怖:“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作何害我?”   祝娘摇头:“崔员外,奴只是实话实说。金吾卫在平康坊到处搜捕,奴若是不说出来,良心难安……”   “你们没有证据,没有证据!”   韩侍郎道:“你是崔尧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你的作案凶器是鸡距笔与端砚,这难道不是你寻常所用之物?”   崔修晏浑身冰冷,牙关打架:“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你怎敢说名贵之物是寻常?若非崔氏祖产丰裕,以崔员外的俸禄,恐怕也用不起吧。”   “可我根本不认识!”   韩侍郎传来另一个证人,竟是吏部胥吏董生。   崔修晏急道:“我没见过此人!”   董生道:“在下这样的小吏,崔员外自是记不得了。五年前,在下与崔尧上贵府拜访,因是贫寒白身,被你们当做了奴仆。”   崔修晏怔住。   韩侍郎道:“崔员外,你口口声声说你不认识崔尧,可是做假!”   崔修晏的目光盘桓在董生脸上,如何也想不起他。但崔尧……   “我只记得有个自称博陵崔氏的人,当年来府上拜访,”崔修晏懊恼不已,“可是他说有人陷害他,让我救他。我见他满口胡话,便将人赶出去了。”   韩侍郎并不信服,逼迫崔修晏说个清楚。   崔修晏害怕提起这件事,仿佛戳破了别人的秘密就要遭到灭口。可如今他已身陷囹圄,若不说出详情,只怕等着他的也是死路一条。   “崔尧来西京赴考,向吏部交了符牒,他说很快就有人找到他,要买他的进士……”崔修晏拢手掐着虎口,仍不住地发抖,“他,他一个崔氏郎,河北举子,谁会害他呢?”   “崔员外,你可知你之所言的利害?”韩侍郎拍了下抚尺,“平康坊的读书人唱参军戏,说崔氏与人合谋,操纵制举,推举河北举子!”   崔修晏吓得一抖,然而话已说出,无可挽回。他又道:“名门旧望系出河北者众,家学深厚,在科举占据优势,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事……”   “依崔员外所言,你们河北人的才学当压倒天下举子,你当年为何赴河西异地应举?”   韩侍郎与崔仲君是至交好友,曾经也待他如兄弟。然而崔仲君死后,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崔修晏道:“我家二郎……”   韩侍郎毫不留情:“休要提不相干的人。本官只问你,是否因你与崔尧产生矛盾,将人残忍杀害?”   崔修晏百口莫辩,蒙了蒙脸,而后深吸一口气,道:“崔尧是刘员外的女婿,倘若事涉科考,他何不找刘员外,而来找我?”   “在此之前,谢清原与崔尧见过,为向刘员外贺寿一事出谋划策。谢清原是你的门生,你究竟想通过崔尧,驱使刘员外做什么?”   崔修晏没想到事情一环扣一环,最终指向他暗中向刘员外行贿。   这绝非巧合,究竟是谁设计了如此精心的布局,要置他于死地。 第72章   漫天风雪,一道身影鬼鬼祟祟走向东宫,与郑十三撞个正着。   那人一屁股跌在地上,似是要说什么,一骨碌爬起来,鼻孔出血也不在意,急忙逮住了他的袖子:“郑郎君,郑府丞,我要见殿下!”   “是你啊。”郑十三作势惊讶,将人领进了东宫。   来人正是吏部刘员外,一身布袍打扮,决计不让人看出他的官身。进了东宫他依然低着头躬着身子,浑圆的腰甩动,倒是比谁走得都要快。   太子接见了他们,宇文念倚在锦屏背后的软榻上,看起来产期将近。不等刘员外呈告,她轻柔的声音传了过来:“事情办成这样,你还有脸来东宫?”   李景宽容地笑着:“太子妃何故与一个将死之人置气。”   刘员外浑身一抖,跪了下来:“太子殿下恕罪!”   “你的女婿死得不明不白,你也是这般来求孤,孤可是帮了你,让你告假。”李景静静地看着他,好似有冰凉小蛇从脚踝爬了上来,“你既与今次科考无关了,还需要孤为你做甚么?”   “外头都在传,崔氏与……与东宫……”   郑十三喝道:“好大的胆子!”   刘员外压低肩头:“臣实是走投无路!”   李景道:“你何不去找燕王?”   刘员外着实一愣,却听宇文念道:“我给你的笔记,作何变成了燕王的字?”   刘员外为官多年,总有两个心腹小吏。棘院的消息再是密不透风,他也不可能没有听说此事。郑十三冷眼睨着他:“刘员外,太子妃问你话。”   刘员外暗暗打量四下,道:“臣确是把笔记交给了捉刀……”   “那捉刀是你的人,你连一个人都看不住?”   “他本该在棘院,可是……”刘员外抬头控诉,“刑部审崔修晏,将他提去作证了!”   李景起身,烛光忽闪,一抹斜影落在了刘员外身上,“是他背叛了你,还是你背叛了太子妃?”   刘员外着急忙慌道:“那人是个贪财之辈,自进了吏部,便打起公厨食本的主意。臣给了他好处,让他参与放贷,坐收利钱。想他是不敢多说什么……”   宇文家有个绝门独技,便是模仿别人的字迹。宇文念擅长此技,通过郑十三拿到了崔家两个郎君的文章,加以模仿。   这份试卷本该送进棘院,替换崔家郎君的答卷。如此一来,他们的卷子便与高沛的相同。   崔家郎君舞弊,崔修晏作为考官监守自盗。   此案一出,崔氏的清议将大受影响。   现在因为笔记被人调换,牵扯了燕王,整个案前扑朔迷离起来。   更为吊诡的是,终日在平康坊寻欢作乐的白衣竟一下聚集起来声讨崔氏与东宫。   崔氏与东宫的分歧在推举河北举子一事上早有端倪,崔伯元不肯让一个博陵崔氏沦为捉刀,却也为了稳固国本,将事情掩盖了下来。   直至崔氏与燕王结为姻亲,东宫彻底失去了他们的拥护。   倘若今日这出戏是燕王一手策划,也该将崔氏撇得一干二净。   可除此之外,又是谁欲对东宫不利,置崔氏于死地?   李景心下恨极,笑道:“那个捉刀,留不得了。”   郑十三道:“臣适才获悉,刑部认为崔氏与刘员外结党营私,操纵制举。若此时除掉那人,反而会引起怀疑。”   李景道:“有谁会在意那样一个人?”   刘员外道:“殿下,那个董生他,这些年为人捉刀代笔,始终混迹在白衣的宴饮当中,因此识得他的人不少。若是他消失了,定会有人察觉……”   “你就是这么办事的,找的是什么人!”   “实在是他们可靠好用啊。”刘员外从李景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一股寒意,犹如毒蛇缠紧了他。他往前爬去,匍匐在太子脚下,哭天抢地道:“臣为殿下卑躬屈膝,苦守这个位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恳请殿下,救救老臣吧!”   李景俯视着他:“刘员外如此忠心,想必为太子妃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今日这一切,只要刘员外认下,太子妃便能逢凶化吉。”   刘员外一怔,忽而狂怒:“老臣为东宫做了多少事,殿下这是要弃老臣于不顾吗?”   “刘员外这是想要举告太子妃吗?”李景抬头,只见屏风背后,夏顺拉着一个衣襟沾泪的娘子走了出来。   郑十三方才外出的首要目的,便是捉拿刘员外的女儿。他借了夏顺一用,之后独自去了刑部。   夏顺看上去人畜无害,只说知道杀害崔尧的真凶是谁,就把人哄来了东宫。   街上到处都是金吾卫,刘员外躲躲藏藏跑来东宫,浑然不知女儿已成了人质。   父女两相一望,刘娘子哽咽着什么都还没说,刘员外当即面如死灰。   “罪臣之女没入掖庭,孤会给她找个清闲的差事。”李景满意地笑了。   郑十三带着刘员外离开不久,宇文放大步走来:“殿下!”   李景见他满脸愤怒,颇有些头疼:“谋划参军戏的人查到了吗?”   “眼下不止平康坊,各处都有唱戏的人,有的人根本不能识文断字却也在传唱。”宇文放说着一顿,“殿下与崔氏推举河北举子的传闻,确是真的吗?”   “阿放。”宇文念扶着肚子走了出来,宇文放一惊,连忙上前扶住她。   宇文念轻轻摇头,示意无碍。她看了看弟兄飞出来的细微发丝,风尘仆仆的样子,温柔地笑着:“假的传闻到了御前也会成真,阿放不明白吗?”   那年太子妃与七郎去乐游原散心,为有心之人所利用,一朝断送了七郎的前程。太子妃与七郎也就此生了嫌隙,宇文放始终感到遗憾。   谣言的力量很大,对于天家而言更是如此。   宇文放面上稍有缓和:“那个刘员外是怎么回事?”   东宫禁军统领来禀告示意,李景走开了。宇文念看了他们一眼,道:“刘员外与女婿卷入了事端,他们欺瞒殿下已久,如今事发,殿下劝说刘员外自去告罪。”   “我听说七郎卷入舞弊案,被罚了紧闭。七郎回来以后屡屡受罚,太子妃,我想去向圣人求情……”   宇文念有点惊讶:“你不是不愿理他们了?”   “周光义一事,他们欺瞒了我,”宇文放抿了抿唇,不情愿承认似的,“可也不全怪他们。都是兵部那些人贪赃枉法,对太子殿下与太子妃不利。我作为监军,经手运粮,却被蒙在鼓里,实不应该。”   宇文念安抚道:“都过去了。”   “所以,我不能去对不对?”   “圣人不会罚他太过的,眼下殿下需要你。”   宇文放默然。   深夜,舆论愈演愈烈。   读书人冲到南省门楼下,声讨制举不公,为死去的举子鸣冤。皇城禁军艰难地维护秩序,宇文放亦率东宫人马出动。   声势浩大,响彻皇城。   拥挤之中,有人摔在了地上,更多人前赴后继地踩踏过去。   “死人了!”   “啊——”   不知谁尖叫起来,一个白衣大呼我以我血荐轩辕,冲上去撞抵挡的禁军。冷刀出鞘,扬起飞雪,红灿灿落了一地。   春的杜鹃睁大眼睛,瞪着苍茫天地。   不甘就此逝去。   阿虞快马赶到,皇城大道上已是混乱不堪。他从禁卫中找到宇文放:“宇文君,快叫你的人停手!”   宇文放仲怔回神,从人群里挤出来,持剑呵斥。然而人们不断涌向禁军防线,他们要呼声以感上天,得圣人垂聆。   他已经意识到民众之怒,暴力无法终结。但面对民众的暴动,该用什么方式应对。   难道只有以暴制暴才能遏制这场悲剧吗?   这场悲剧,又是从何而来呢。   阿虞咬了咬牙,率下属撤退到宫门,兀自交符入宫。   阿虞在紫宸殿外禀告儒生聚众,承天门发生了血案,圣人勃然大怒。   李景前来请罪,在殿外伏拜大呼:“启禀圣人,自举子之死,至春闱舞弊,案件正待查清,平康坊一众乐伶与白身却趁此宣扬谣言,是以群起激愤。此事蹊跷,怕是有心之人安排——”   “废物!”皇帝的怒吼透过重重过廊传来。   可事到如今,只能把聚众闹事的人都抓起来。   阿虞闻言,震然道:“请圣人三思!”   李景方才还泫泪欲泣的脸变得漠然,冷冷看他一眼:“若非金吾卫不力,怎会让事情演变至此?”   阿虞无话可说。舞弊案发生之前,七郎便交代他无论在棘院搜到什么内容,务必亲自呈给圣人。   后来都是例行公事。   怎知今夜承天门会发生这样的事,浩浩荡荡的人群,却是那么脆弱,就像他儿时喜爱的一盏琉璃。因为喜爱而时常把玩,没多久就失手摔碎了。   阿虞行军打仗,很少再因为逝去的生命感到难过。可今夜他忽然有点愤怒,有点不甘,他迎视李景,回禀圣人:“臣领命!”   喧嚣之外,紫宸殿中弥漫沉静檀香。   皇帝穿过横廊,扶手而来。背后烛光辉映,投出了巨大的影子,好似虬结的龙。   那影子盖在李重珩的紫袍上,变成奇异的雀蓝色。   皇帝道:“你可知罪?”   李重珩跪了不知道有多久了,身体已然麻木,回答丝毫未改:“臣无罪。”   皇帝冷嗤,甩袖往外走:“来麟德殿。”   紫宸殿是皇帝幽居之所,偶尔接见近臣。朝会在麟德殿举行,却也不是每个臣子都能面见皇帝。   商议要事在麟德殿深处的虚室,今夜的虚室成了公堂。   皇帝坐在上首,赵淳义在旁侍奉。   崔伯元与黄彦,以及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姚新山三位宰臣立于下侧。李重珩净面更衣过后前来,烛火下脸色显得有点苍白。   皇帝耐心十足:“人都到了,审罢。”   宣唱传出,韩侍郎带着崔修晏走了进来,孟镜也跟在其后。   越过半空,李重珩与孟镜视线交汇。孟镜面色凝重,隐隐有愠,向来已经猜到他学生的所作所为。   毕竟老师是除了母亲之外,最了解他的人。   崔修晏身负数罪,兀自跪拜下来。他甚至不敢抬头,可求生的本能仍让他抬眸看了眼崔伯元。   皇帝冰冷的声音自高处坠下:“主考官崔修晏,为何燕王的策论会出现在考场,在一个举子手中?”   崔修晏微微抖了一下。自然,圣人最为关心的当是儿子的事。   “窦公在棘院审案的时候,臣听见举子封郎供述,他从捉刀手中拿到了答卷,但他并不知那就是燕王所作……”   “朕是在问你。”   崔修晏咽了咽干涩的喉咙,道:“臣的确不知……”   皇帝看向韩侍郎,后者道:“回禀圣人,臣提审了举子封郎与高沛,据封郎供述,他确是从一个捉刀手中得到了答卷,目前还未翻供。然臣推断,封郎所拿到的答卷并非燕王所作,应是在考场之中,经人调换了。”   假设孟镜参与舞弊,也没有理由用李重珩的策论。必然是有人故意设计,让他们变成舞弊案的主谋。   皇帝道:“棘院至今还在封闭当中,究竟何人所为,可查明了?”   “据孟王傅所言,燕王的策论被他收在木匣之中,始终没有动过。知悉此事,有意为之的当是孟王傅身边熟悉的人。但臣一一审过,亦问询了其他考官,他们并不知燕王提前看过试题写了策论。”韩侍郎一顿,“臣以为作案的至少有三人,一是泄露试题给捉刀的人,二是捉刀代写答卷的人,三则是将答卷调换成燕王这篇策论的人。”   韩侍郎职掌刑部,审理过大大小小无数案件,逻辑缜密。   他唯独忽略了一点,此事或是李重珩本人所为。   皇帝道:“崔修晏。”   崔修晏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听见皇帝又道:“你是否泄漏了试题?”   崔修晏拼命摇头,想要辩驳,张口却只有喑哑的音节。   “你是朕钦点的考官,而你们,”皇帝看向孟镜与李重珩,“一个是岳丈,一个是老师,你们联合泄题舞弊,为人发现,从而揭穿尔等!”   从皇帝的角度来看,的确是这样。崔修晏和家中应考的孩子,以及孟王傅,一家子都是燕王的裙带。   他们合谋操纵制举,为了揭穿他们的恶行,有人把举子手中的答卷调换了燕王的策论。   崔修晏震惊,崔伯元亦有些堂皇,这意味着皇帝无意袒护崔氏,要给他们定罪了。   崔伯元道:“臣与兄弟同朝为官,乃家门之幸,圣人爱重。臣不敢辱没这身袍服,此番出言亦非为兄弟开罪。只是事出蹊跷,燕王的策论出现在了考场,恐是有心之人所为——使燕王失信,重蹈覆辙!”   那年上元节,李重珩与太子妃私奔,从而被赶去了边地。   崔伯元的话直指东宫。   皇帝不予理会,指着崔修晏道:“他枉害人命,又作何解释?”   崔伯元十分清楚,他家三郎安于现状,平生唯一一次大胆恐怕就是与苏娘子私奔。但等待他们的结局,也是纳妾成家。   这样的人怎么敢亲手杀人呢?   “倘若崔修晏杀害举子崔尧,何故陈尸南省门楼示众?”崔伯元朝韩侍郎道,“崔尧死状怪异,凶手在金吾卫巡防之下行凶,非常人能做到。”   韩侍郎目光冷峻,好似与这家人从未有过交情:“死者甲缝口鼻有泥土残留,崔修晏行凶之后将人掩埋,此后掘出转移。”   皇帝道:“崔修晏,你可认罪?”   崔修晏头昏眼花,最后的理智也被击溃了。他哭着伏拜:“那个崔尧是捉刀,这都是刘员外所为啊!”   皇帝皱起眉头:“崔尧本人就是捉刀?”   “正是……”崔修晏和盘托出,“臣与崔尧见过一面,乃是神应五年前。崔尧赴京应考,受刘员外威胁,为人捉刀。因与臣同宗,他向臣求救——”   “把人带上来!”   刘员外被提了进来,扑通跪地。他先是狡辩了一番,在韩侍郎连番逼问之下,道:“正是因为崔员外,臣才注意到了举子崔尧。崔员外逼迫崔尧做捉刀,让臣里应外合,提拔河北士人。臣出身寒门,无权无势,受他们威胁,与之狼狈为奸。臣一时糊涂啊!”   崔修晏瞪着刘员外,磕磕绊绊地辩驳:“我与你素无私交,你怎的——”   皇帝道:“你们让崔尧做了女婿,便是收为己用?”   刘员外抢先道:“崔尧身负才华,却因为人捉刀,不得中第。臣到底不忍,欲助他脱困。他做了臣的女婿,今年能否应考中第,为人关注。臣以为如此一来,崔修晏便不会向他施压,不想这个奸人下了杀手!那是臣的贤婿啊,就这么枉送了……”   皇帝怒道:“崔修晏,你勾结考官,杀害举子,如今行径败露,有何可辩!”   崔修晏感到窒息,带着所有求生的希望仰望一旁的崔伯元。推举河北举子一事干系重大,罪及满门,崔伯元气得不好:“假设一切如刘员外所说,刘员外监考期间,让崔尧给人捉刀代笔。然而今年,崔尧已死,刘员外并未参与春闱,崔修晏也是临时受命进入棘院,如何能拿到考题?”   世家旧望因制举受到冲击,旁支凋敝。为了维护他们的利益,东宫暗中推举河北举子。八年以来,这些人在朝廷与地方为官,关系盘根错节。   刘员外女儿在东宫手里,只能将罪名全数笼络在自己头上。若是供述除了崔尧之外,他们还有旁的捉刀,只会把事情闹大。   刘员外飞速思索,登时灵光一现:“张觅!张觅是翰林院学士,崔氏贵婿,泄露考题的人就是他……”   雪夜漫长,蓬莱殿里烧着暖和的瑞炭。   李千檀拨弄着琵琶琴弦,啪一声响,柔韧的丝弦断了。   皇后从里出来,道:“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弹琴!”   “七郎的策论被一个举子拿去舞弊,娘娘不觉得十分荒谬吗?”   “七郎武能骑射,文,文怎么不能策论?”   皇后心下也知,科考作文章与实际理政也大不相同,实务策也看重文辞理论。李重珩自幼顽劣,连太子也不放在眼里,堪称少阳院一霸。他读的之乎者也,哄哄女郎也就罢了。   皇后啐声:“都是东宫干的蠢事!”   李千檀淡然一笑:“听紫宸殿的人说,那策论是金吾卫呈上去的。”   皇后略略蹙眉,却道:“大理寺的人抢着去了棘院,若不找个办法面圣,实情如何岂不是任由他们定夺?”   “那么崔尧呢,东宫要杀一个人,不该如此示众吧?”   皇后一阵恶寒,拢紧了帔帛:“做成那样的奇观示众,此人定与他仇怨至深!”   李保急匆匆走了进来,甚至忘了宣唱。李千檀把琵琶交给婢子,严肃道:“何事?”   李保垂首道:“张觅被提审了。”   皇后惊诧:“又关张觅什么事?”   “我让张觅去过棘院……”李千檀轻轻捏了下手指,眼眸如一片寒潭,“他们推脱说张觅泄露了考题?”   李保颔首:“他们推论参与舞弊的至少有三人,一是泄露试题给捉刀的人,刘员外咬定崔氏一家合谋,此人是张觅。二是代写答卷的捉刀,崔员外与刘员外均已供述,此人就是崔尧。三是调换大王策论的人,此人尚未查出。”   李千檀恍然大悟,难怪李重珩让崔玉至与沈峥成婚,原是为了保全这个崔氏女。   此前,李千檀让张觅以公事为由去棘院打探消息。   而李重珩知道他们在查河北举子一事,把这个张觅算计在内。   他没有商量,擅自谋划,果真包藏祸心。 第73章   乐伶弹奏着琵琶,略带沙哑的吟唱好似作法,呼星召鬼。烛光映在锦屏上,跃动的火舌点着一双紫蝴蝶,振翅欲飞。   玉其坐在阴影当中,手握酒盏。直到曲声乱,渐而止,她方道:“你后悔吗?”   乐伶抬起头来,目光中透着毅然:“祝娘无悔。”   “崔氏枉害了封郎的父亲,所以他向崔氏报仇。可眼下的情况超出了我的掌控,恐怕要让他受累了。”   祝娘浅浅摇头:“王妃已经为我们做了很多了,无论什么样的结果,奴都甘愿承担,想来他也一样。”   当年何媪将封郎送回了河北老家,此后数年封郎结实了祝娘。祝娘在地方上小有名气,时常出入达官贵人的酒席。   经由祝娘运作,封郎成了东宫势力下的举子。二人改头换面,来到西京。   何媪没有说谎,封郎的确娶妻了。   妻子正是祝娘。   祝娘为了帮丈夫报仇,不惜重返欢场。玉其不懂这是爱情还是什么:“我从未问过,你为何要帮封郎?”   祝娘微微一笑:“不怕王妃笑话,奴有过一个情郎。那年他中了乡试,要赴京赶考,他许诺衣锦还乡回来娶奴。奴盼呀盼呀,他却杳无音信。姊妹们说这些读书人都是薄情郎,有了荣华富贵便忘了从前的枕边人。奴心中记恨,恨到夜不能寐,来西京就是为了杀他。”   好似有蜘蛛爬过,玉其身上起了一阵细微疙瘩。她是那么不可思议:“你的情郎是崔尧……”   “可惜啊。”祝娘垂眸,淡淡的语气令人痛心,“我在举子宴饮上见到的他已经变成了另外的样子,那么一个恃才傲物的人,竟也败给了这世道。”   “所以你帮助封郎是为了……”   “当年崔令公与宇文相公平息了盐课案,封郎以为崔氏与东宫交情颇深。封郎要为父报仇,我们目标一致。”   原本祝娘想让崔尧得到解脱,不再受人压迫,然而,然而。   一切皆空。   “主子。”隔门外传来胡椒的声音,玉其让人进来。   胡椒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他躬身作揖,神色肃然:“董生见过王妃。”   除了崔尧之外,还有一个捉刀,人们怎么也找不到他。此前谢清原推断,那个捉刀就在棘院当中。   正是吏部胥吏董生。   崔尧成为刘员外女婿那年,董生也被安排进了吏部。他害怕有朝一日为人所害,销声匿迹,总是与一帮读书人混迹在一起。   玉其第一次见到董生,是在举子杜宇的坟前。此后胡椒为吏部运作食本贷钱,与董生暗中往来。   从那时起,玉其就谋划着报复她的父亲。她叫谢清原接近崔尧,正是为了让崔修晏卷入刘员外等人的捉刀案。   但最大的变数是崔尧之死。   二月二日那晚,河北举子与捉刀约定见面。   董生来到荈屋,发现崔尧正用小刀削尖一支鸡距笔。油灯昏暗,他的神情令人惊心。   又是一年春闱了,崔尧不堪忍受为人捉刀的屈辱,意欲向刘员外送上一份贺礼——以死控诉他们的罪。   董生出手劝阻,两人争执之中,锐利的笔端搠进崔尧腹部。   封郎撞见了这一幕。   他们本想让胡椒找一个可靠的医师,但崔尧伤及命门,失血过多,片刻就咽气了。   胡椒决定先把崔尧的尸首藏起来,向玉其禀报之后再作打算。董生与封郎跟着胡椒出城,合力将尸首埋葬荒野。   此后崔尧的尸首却出现在了南省城楼下。   期间董生一直困在棘院,因刑部审案才有机会出来。玉其长话短说:“封郎本该从你手中拿到东宫准备的笔记,用来对付崔氏,为何变成了燕王的东西?”   董生默了默,供认不讳:“当时已是春闱即日,在下来不及禀报了。燕王命在下调换笔记……”   玉其一时无言,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意外。这些日子通过外界的反应,她大略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   李重珩第一次夜闯道观,撞破了崔尧之死。他让人转移了崔尧的尸首,且找到了董生。   他料到东宫的计谋,调换笔记,把崔氏摘了出去。   他不可能一直受制于人,为了他的前程,他需要崔氏以及背后的势力。   他们的婚姻,从来就不纯粹。   玉其拿出绢布裹着的手书,在案几上展开:“董生,你可认得这是什么?”   董生俯身看见手书上褪为淡红色的字迹,震惊而仲怔:“这像是杜子规的字……”   “不错。”玉其抬眸瞧着他,“这应是杜宇临终前写下的述状。”   董生退了一步,急忙跪坐:“为何在王妃手中?”   “那天我就在雁塔下。”玉其说来颇觉不忍,“害死杜宇的是大理寺,是他们背后的利益与贪墨。而今只有刘员外因舞弊案而暴露,若是不揭穿他们的恶行,他们还会继续下去。死了一个杜宇,又死了崔尧,还有多少读书人会枉死……”   “当初崔尧也想和杜子规一起上书请愿,刘员外恐吓他,要把他交给大理寺。我只好劝他,他说,我是个软弱无能之辈。”   董生说着低头,眼里有泪:“的确,我软弱无能,想着只要活着就好了。这世道不公,仅凭一个人的力量何以扭转乾坤?”   “不止崔尧,谢明初也作此想。是我拦下了他,我拿走了这封手书。”玉其一顿,“现在,是是时候了。”   暗光中玉其姣好的面庞焕发出摄魂夺魄的力量,似颠倒众生的恶鬼,又像普度众生的菩萨。董生从未见过这样人,一时讶然,不可抵抗,陷入其中。   “无论燕王向你承诺了什么,我都能给你。但我想,那些都不是你心底最渴求的吧。让我来帮你脱离困境,从此不再做捉刀。”   玉其郑重道:“董生,请与我一起,为天下读书人讨回公道!”   董生大受震撼,胸口发烫。他不禁捂住了胸膛,他们身旁的窗户落着雪,静谧之中,仿佛听见了杏花盛开的声音。   多少年没有过这样的憧憬了。   赴京应考那年,他也怀揣着一颗赤子之心啊!   董生近乎迫切:“我该怎么做?”   玉其收起手书起身:“我会把它放在它该在的地方,届时……”   几日以来,玉其第一次走出乐坊,没完没了的大雪覆盖了平康坊,夜色里连一点声乐也听不见。   豆蔻找急忙慌地迎上来:“王妃,承天门出了大事!”   玉其一怔,有些惊心似的。一种果真袭来,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控制,那些读书人,那么多的人,都去奔赴他们的前路了。   崔府大门停着一辆马车,豆蔻常年在车坊识马,一眼瞧出:“谢郎君在府上……”   玉其没有表态,只让豆蔻去叫门房。   崔府的下人一见她们来了,吓得不好,话赶话去通禀。   玉其款款步入堂间,见大郑夫人沉默不语,而小郑夫人泫泪欲泣。   谢清原道:“师母莫要忧心,这都是子虚乌有。待明初见到崔令公,定会商议个万全的法子。”   他们转头看见玉其,神色各异。谢清原起身作揖:“王妃。”   玉其径直走到上首,用冷漠的神情看着大郑夫人。大郑夫人隐忍什么一般,让出了位子。   屋子里变得安静,玉其看着他们:“你们方才在聊什么,继续啊。”   大郑夫人平静道:“郎君都在宫里,府上也没个主事的。崔承崔安还在棘院没能出来,那边还劳烦明初照顾着些。”   谢清原轻声应是。   大郑夫人又道:“明初与小六见过许多回了吧?”   小郑夫人一怔,犹疑地瞧了过去。大郑夫人道:“你做好准备吧。”   她们不是完全不懂政事的深宅妇人,东宫与崔氏结仇,此局颇深,想要从中脱身怕是不易。   何况在朝为官最重要的便是清议,崔修晏卷入了事端,大房顾全名声仕途,能帮则帮,不能帮则会像抛弃二房一般抛弃他们。   小郑夫人捂着青釉汝瓷碗,兀自惊心动魄,踌躇着开口:“明初,你老师之前便与我提起,你与小六……”   玉其笑了一声:“事到关头,想起谢明初来了。你们打算把六妹妹嫁给他吗?”   谢明初适才反应过来,望着玉其欲辩无言。   小郑夫人噔地放下茶碗:“家里的事还轮不到你说话。”   玉其笑意不减:“我如今虽嫁了燕王,也还是崔家的女儿啊,夫人何说此话。”   “你自身难保,能为这个家做什么?”小郑夫人说着看向谢清原,期盼道,“明初,你是知道的,老师多么爱重你,什么都第一个想到你,把你当做亲生的儿子一般。如今你入了台院,你是端公,是南床。你老师没做过的事,怎能为人污蔑呢,你救救我们吧。我们家小六不能没有父亲啊,毫奴还那么小……”   谢清原为难道:“老师的事在下定会伤心,只是尚未考虑婚娶……”   小郑夫人腆着脸说了这么一番话,不想这个寒门子弟一点不领情。她顿觉颜面尽失,赧然不已:“我崔氏女配你,难道还不够吗?”   玉其道:“夫人何必心急,崔氏这般大的颜面,圣人亲审,难道还能出什么差错?”   小郑夫人发觉她是赶着来讥讽他们的,不由负气:“你——”   “当初你们让我嫁东宫,怎么就没能成呢。”玉其眨了眨眼睛,好不天真,“若是我做了太子侧妃,今日也不会如此了吧。夫人是这么想的吗?”   “你父亲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有心思说这种话!”   “我有办法呢。”   小郑夫人顿住,惊疑不定:“你能有甚么办法?”   “瞧你们这样冥顽不灵。”玉其站了起来,“你们以为大王堂堂一个亲王为何会卷入舞弊案?还不是为了你们崔氏。”   大郑夫人道:“这是什么话?”   “我能帮你们,但有些事,我想弄明白。”玉其一转,“当年是谁把崔玉章的猧子引去了林子里,是谁害我掉入雪洞?”   小郑夫人下意识望向家中的外人,只见谢清原一脸诧异。她害怕秘密为人所知,急忙否认。   玉其缓缓走了过去:“从前我也叫你一声母亲,你却是这般对我,就为了恐吓我的母亲,把我们赶出崔府对吗?你身边的阿媪呢,你该知道吧,我找到我的乳母了,你想杀了何媪对吗?”   小郑夫人脸色骤变:“你说什么疯话啊!那个何媪丈夫赌博,死了,这种人怎么能留在府上!”   “你们杀人,崔修晏杀一个举子又怎么了?”玉其说起当年的事,心如蚂蚁啃噬,痛楚不已。她轻轻攥着裙摆,笑出声来,“你们大可隐瞒,我会叫你们统统去见我母亲,亲自向我母亲谢罪!”   小郑夫人吓坏了,不由看向大郑:“姐姐,她是疯了,还是傻了,怎的这个样子?”   玉其一把拽住小郑夫人的胳膊,直直盯住她:“我母亲怀了孩子,究竟是谁害的?”   小郑夫人挣脱着:“来人,把这个疯子给我拖下去!”   玉其浑然不知,直把小郑往案几上压去,一案的茶器倒的倒,落的落。滚烫的茶水浸湿衣衫,小郑惊叫起来。   谢清原快步而来:“王妃……”   玉其大喝:“我是圣人亲封的燕王妃,便是大郑夫人有诰命也要拜我,谁敢来拦!”   “你放开我……”小郑夫人喘着气,一只手胡乱摸找,终于抓住银则,要往玉其面上刺去。   谢清原一把拽住了银则一端:“此乃内宅家事,明初本不该过问。可眼下情形,王妃还是……”   “滚——”玉其怒瞪他一眼,管也不管,直逼小郑说出实情。   小郑却往大郑夫人那边看去,满含怨气:“不是我引你去的,我后来知道,就让人去找你和小六。谁叫你掉进了雪洞……”   “我母亲的孩子,究竟是怎么来的!”   大郑夫人呵斥立在廊下的婢子:“这个家要出人命了,还不把她拉开!”   玉其夺走银则攥在手里,抵着小郑的脖颈:“要出人命了是吗?这个家的人命多一条不多。今日你们不把话说清楚,我就把你们都杀了!”   “喊打喊杀,成何体统!”   大郑夫人义正言辞,小郑恶心不已,这感觉超过了恐惧,以至于再也忍耐不住:“你大伯母为了讨好她的丈夫,把你母亲叫去——”   玉其一把推开小郑,浑身颤抖着,只凭本能朝大郑夫人走去。大郑盯着她手中的银则,紧张地后退。   玉其疾步捉住她:“你说啊?”   大郑夫人眼里满是讽刺:“那个贱妇勾引大郎,我为了这个家忍气吞声……”   “我母亲有爱她的丈夫,为何要你年长的丈夫!”玉其又将她也推开,大喘着气。一下好似灵魂出窍了,惘然地环顾四周。   真的吗,真的有人爱过母亲吗?   宅子外面传来惊慌的声音:“三夫人,大夫人!崔员外下狱了!”   小郑与大郑夫人俱是一惊,快步走了出去。   咚的一声,崔玉章从角落跌了出来。她回头看了眼玉其,见鬼了似的急忙跟去了母亲身边。   人们消失了,空荡荡的厅堂弥漫茶的苦涩味道。   玉其笑,笑得不能自已。她双手捂住脸,肩膀仍不停颤动着。   谢清原淌过一地蜿蜒的金水,缓缓伸出手触碰她。她像是受了惊,抖擞了一下,那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流出。   谢清原收拢手指,完全揽住她的肩头。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声音喑哑:“五娘,没关系的。哭出来吧,我在这里。”   玉其蒙着脸跌跪下去,躬着身子,仿佛回到了母体。   良久,她抬头望着眼前晦暗的影子:“当初我问明初最重要的是什么,因为对我而言,这就是唯一的事。我活着就是为了报复他们,这是我唯一的解脱。”   “所以,”谢明初闭了下眼睛,“所以崔尧,还有这一切……”   她没有杀人,却也不无辜。   这条路上充满了牺牲。   玉其一双笑眼,让人心碎:“是的,我有罪。”   豆蔻一步一步走来,影子落在玉其身旁,好似依偎着她,那么令人安心:“王妃,东西放好了。”   玉其兀自站了起来,向谢清原伸出了手:“明初,你愿意同我去刑部吗?”   谢清原同玉其来到刑部,却不是指控她的罪。   他想,他们很早之前就是共犯了。   即使她利用他,彻头彻尾地操纵他,但是这一刻,除了与她成为同谋,别无他法了吧。   灯影半明半灭,他们再次一起走进大牢狭长的甬道。   谢清原默默想起,他来西京,是老师第一个接纳了他。同窗笑话他改不掉的河西腔,老师却告诉大家河西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老师曾有一个爱妾,他并不在意那是一个商女。他们花前月下,吟诗弹琴。   老师爱她,爱他们的女儿。   一个在爱里长大的娘子是什么样的呢?   他过早地开始憧憬。   而今现实就在眼前,丑陋的恨意模糊了他们所有人的面孔。   牢房之中,崔修晏眼含倦意,似乎已被昼夜不休的审问折磨得精疲力竭。他听见动静,抬头看来。他怔然一瞬,急忙托着镣铐来到栅格旁:“五娘,你来救爹爹了吗?”   玉其触及他充满希冀的目光,心下涌起一股悲哀。是啊,从前她也只是个唤着爹爹要糖吃的孩子。   “我母亲怀有身孕,此事你知道吗?”   崔修晏的表情瞬间凝固,慢慢黯去:“你就是来问这个的……”   “你知道。”玉其最后一点不应有的妄念也破灭了,攥紧的手指松了开来,“你害怕了?”   尘封的往事在这个充满灰尘的地方揭开,崔修晏呛得咳嗽了几声。似乎又感受到了当初的苦涩,他一下变得愤怒:“你母亲背叛了我,这种丑事你还有脸问?”   “与你私奔,本就不守名节,还期待她忠于你吗?你无法守住她,所以她去了别人那里,你的兄长那里。”   崔修晏震惊:“谁告诉你的?”   玉其冷漠而怜悯地看着他:“所谓的丑事,不过你们崔氏的家丑罢了。你们敢做不敢当,构陷我与母亲,连我们身边的人也不放过。崔修晏,你今日落得这个下场是罪有应得。”   崔修晏张了张嘴巴,忽有几分恐惧:“你说什么……”   “何媪的丈夫枉死,封郎就是他们的儿子!”   崔修晏见鬼了似的,抓住栅格大嚷:“是你,都是你害的,你怎的如此狠毒!”   “你从来比不过你的兄长,你怕较量起来终是失败收场,所以假装若无其事,自欺欺人。知道你到底哪里比不过他吗?人啊,即便有高贵的追求,内里也是这么的卑劣。你无法接受这种矛盾,所以你拧巴,你愧疚。   “你派人来河西找了我一回,便觉得尽了父亲的责任。我甘愿忍着崔氏女的身份,咽下崔氏的肮脏,忍到此刻。你以为你的女儿像你吗?你这个彻头彻尾失败的人。”   隐忍至今的话悉数脱口而出,玉其只觉快意:“告诫你的子女来讨好我吧,我高兴了,兴许就能饶了他们。父亲就期待吧,在期待中感受煎熬。”   回想起来,那个女人的样子都有些模糊了。但崔修晏还记得他们决定私奔的夜晚,圆觉寺的月亮好大好圆。   他们骑着马弹着琵琶,好似浪迹天涯的神仙眷侣。离开河西不久,他们的盘缠已经用完了, 苏若若典当了她心爱的琵琶,他们得以来到西京。   苏若若从未来过西京,尽管有些不安,还是听了崔修晏的话,看一看这世间绝无仅有的繁华。花灯昼亮,车马纵横,抚慰了他们一路的倦怠。   崔修晏不想走了,他说要娶她过门。   他做到了,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她小小的那么可爱。她有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睛,随着长大变深。她不到一岁就开口说话了,第一个蹦出来的词是阿翁,家中亲长没有人不爱她。   她是高贵的崔氏女,她父亲揭释便是清要的校书郎,祖父是国子祭酒。她将来会嫁给门当户对的儿郎,前途坦荡。   她不必和她的母亲一样,与人私奔,委身做妾。   所以妹妹想要的猧子,姐姐想要的琵琶,就都给出去吧。她多么大度,从不争抢,听他的话盼着将来要嫁给世上最好的儿郎。   崔修晏不明白,这么好的孩子,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因为她母亲吗?可她母亲怀了别人的种!   他后悔娶了这个女人,也从未后悔有过她。他托人找到她们的下落,几度想接她回来,是她自己不情愿回来。   还是因为让她嫁了宗室?可也由不得他啊。   他父母逼他娶了不爱的人,兄弟抢了他爱的人,所有人都在逼他!他只是想要平平静静过他的日子,何错之有?   崔修晏想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然而惘然四顾,只有牢狱的荧荧鬼火。 第74章   宫门之下,鲜血淋漓,仿佛还能听见读书人愤怒的呐喊。阿虞率金吾卫遣散人群之后,大理寺迅速出动,四处抓捕,尤其是唱参军戏的人。   窦公进宫向圣人禀报详情,撞上韩侍郎。窦公笑眯眯道:“舞弊案还未结案吗?”   究竟是谁调换了燕王的策论,此人始终没有找到。   整个案情就这关键的一人。   韩侍郎略一颔首,便捏着手里的东西进了大殿。刑部接到密信举告,崔府藏有一个举子的手书。   韩侍郎将手书呈至御前,皇帝脸色一骇,只见满纸血泪,控诉大理寺为了掩盖军粮案真相,残害无辜百姓。   韩侍郎道:“此系举子杜宇所书。去年进士宴那天,杜宇从雁塔坠下身亡。”   皇帝道:“此案大理寺为何不禀?”   窦公镇一脸刚正不阿:“臣与韩侍郎一样,见到这封手书才知竟有这样的事。坊间出了命案,一向是金吾卫率先查证,再报到刑部。大理寺主大案,凡是判案,亦送至刑部复审。”   韩侍郎道:“去年审查军粮案,刑部收监了岸东府官员。但在此之前,大理寺便以查案为由,抓捕了参与军需供给的商贾。杜宇的娘子乃商籍女子,在酒坊做事,却被大理寺抓去严刑拷打至死。”   “某不知情,韩侍郎是如何知道的一清二楚的?”窦公道,“何况杜宇已死,韩侍郎如何证实这手书是他亲笔所写?”   “杜宇生前结交友人众多,臣有人证。”   韩侍郎作揖请示,将人宣了进来。   谢清原伏拜:“启禀圣人,杜宇是臣的同乡友人,才华横溢。他本该登得庙堂,效力朝廷。那日,臣与中第的同年在雁塔题名,杜宇前来号召臣等一同上书,请圣人彻查军粮案。然而疾风骤雨之中,杜宇从高塔坠下,当即身亡。此后,杜宇的尸首被金吾卫麾下的武侯带走。”   皇帝撩起手书:“你可见过此物?”   谢清原从赵淳义手中接过手书,道:“这是杜宇的遗物。当时臣从杜宇手中拿到此物,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将其交给了老师保管。”   “此等大事,你们为何不呈告?”   “杜宇指控大理寺卿乃至东宫,臣不敢妄信。然杜宇死后,臣时常惊梦,回想从前的事多有蹊跷。”谢清原竭力保持镇静,声音仍有些发颤。   “杜宇号召举子联名上书彻查军粮案,然而他的娘子因军粮案而死。事发时杜宇正在参加科考,后来杜宇落榜。杜宇在臣的友人当中以文辞著称,大家都以为他能一举考中进士,不想祸不单行。”   他等这一天太久,实在太久了。   他要为他的友人洗冤昭雪。   话音刚落,窦公道:“谢御史,高中进士可不是你说的那般简单,何况举子发挥失常的情况并不少见。”   窦公可是个老狐狸,今日急着反驳他,可见大理寺背后藏着多少冤假错案。   这两日大理寺也在到处拿人,像是有人准备好了诱饵,引他们上钩。   谢清原思忖道:“倘若杜宇诉状的内容为真,臣以为,大理寺为了掩盖罪行,故意让杜宇落第。”   窦公完全没想到谢清原会公然挑战他,一旁的韩侍郎也有些惊讶。   谢清原接着道:“刘员外参与舞弊证据确凿,然他一个寒门出身的员外郎如何能联合河北士族推举河北举子?刘员外背后未必没有人指使。结合杜宇一案来看,大理寺卿窦公恐有嫌疑。”   窦公登时跳脚,却见皇帝勃然大怒:“谢清原,你何其狂妄!”   面对帝王之怒,谢清原隐隐能感觉出这怒意是真是假。他稳了稳神,正要再推下去,忽然听见悠远的鼓声传来。   自古以来,宫门外设立登闻鼓,好让皇帝聆听百姓冤屈。神应年间,大理寺胡作非为,登闻鼓已许久没有响起。   近来数起大案并发,皇帝十分重视,当即传召一班朝臣至麟德殿共议。   朱紫袍服之中,董生一身白衣走了进来。   董生叩首跪拜,望着龙椅垂下的鹤氅,铿锵有力道:“野臣董生叩见圣人,圣人千秋万载!”   皇帝道:“你有何冤?”   董生道:“董生有罪,来向圣人请罪!”   麟德殿顿时鸦雀无声。   董生道:“野臣乃河北举子,神应五年与崔尧一同入京。我们与河西举子杜宇,乃至谢清原谢端公结交为友。神应八年,崔尧做了刘员外的女婿,我亦被刘员外招进了吏部。”   “刘员外只是考功员外郎,如何能任用人才?”崔伯元看向吏部尚书姚新山道,“姚相公,确有此事?”   姚新山道:“此人没有官身,应是胥吏,为刘员外处理文书。”   “正是如此,野臣自认确有几分文辞,刘员外因此相中了我。”董生道,“也因此相中了崔尧,早在我们入京那年,他便逼迫我们为那些家境殷实的举子代笔。试问,哪一个寒窗苦读的学子甘愿为他人做嫁衣?我们迫于刘员外的淫威,不敢声张——”   一个吏部郎官奇道:“吏部的公厨食本被刘员外拿去了,你都有份!”   众人哗然。   公厨食本拿去放贷是朝廷赞许的事,但各部的人如何运作,是否有人从中获利,从未有人呈告御前。   这在各部都是秘密。   姚新山作为吏部尚书,虽不管这种小事,可论说起来难辞其咎。他道:“董生,是否如他所说,你拿了刘员外的好处?”   董生默了默,更大声道:“是的,我收了刘员外的钱。我想着有朝一日攒够了钱,便能离开西京,脱离他们的控制。我也这么劝告崔尧,但崔尧已走入穷极。他做了刘员外的女婿,无法脱身了。是刘员外,还有太子杀了崔尧!”   在场的人惊骇不已,赵淳义立刻尖声道:“你可知道你在胡说甚么!”   董生道:“太子通过兵部与监军贪墨军资,勾结大理寺掩盖罪状,为此不惜杀害杜宇的娘子,杜宇本人也含恨而亡。这都是因为太子操纵制举,枉顾国法,谋害忠良,请圣人明察!”   平康坊因文士聚集,关心时局,常有参军戏出演。参军戏多以戏弄、讽刺为主,这几日平康坊唱的戏针砭时弊,异常大胆,说的便是东宫与崔氏欺君罔上,推举河北举子。   如此声势浩大,不可能没有人在背后操纵。但董生直指东宫,并未提及崔氏,这对他们而言无疑是一种解脱。   崔伯元义正言辞:“太子为人和善,礼待下士,受朝臣敬仰,亦是宗亲表率。此人妖言惑众,不知存的什么歹心!”   姚新山道:“军粮案早已了结,犯人业已获罪,如何又扯到此事?”   黄彦已然看出他们心之所向,率清流党人道:“举子崔尧之死牵扯甚广,臣请重审杜宇案,彻查崔尧案,以平息众议。”   自军粮案起,这个黄彦也不知吃了什么药,一改从前不出锋不露头的秉性,处处与东宫作对。窦公忍耐着不悦,道:“白衣聚集在承天门下闹事,疑是有心之人在背后煽动。董生所言未见得有几分真,臣以为当先审他。”   董生道:“东宫禁卫在承天门杀人……”   窦公驳道:“你一个罪人,胆敢在堂上喧闹!”   皇帝看着底下的人,耐心尽失:“朕推制举,是为天下招揽人才。举子之死不是小事,大理寺当初办案,不曾禀报。窦卿是否该给朕一个交代?”   窦公一震,神色复杂地望向皇帝,却是没有言语。   崔伯元道:“臣以为窦公有一点说得在理,此番儒生闹事,时机蹊跷。”   清流党人与儒生关系密切,崔伯元就曾率群儒进言,主导清查盐课案。这样的力量始终引人猜忌,这话便是向皇帝澄清,他们与此案无关。   煽动舆论的另有其人。   皇帝起身踱了几步,忽道:“谢清原。”   谢清原道:“臣在。”   “朕命你协同韩侍郎督办此案,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谁敢拦你,杀无赦!”   “臣,遵旨。”   众人叩拜,呼天纵英明,恭送皇帝离去。   案情未彻底查明之前,皇帝不许李重珩接触朝臣,罚他在蓬莱殿的禅室幽闭。   皇帝自居道士,各宫纷纷开辟禅室,以待道士来讲禅。蓬莱殿的禅室建在蓬莱池上,别具一格。   一池冰雪美是美矣,对置身其中的却如同天罗地网。   李重珩在禅室中幽闭足有三日。   禅室里不供炭火,不见荤腥,皇后急得不好,可这个时候即使谁去说情也没有用。皇后思来想去,叫李保把王妃接来。   街上到处都是金吾卫,玉其的行踪并非秘密。李保好一番劝说,用皇后施压,方把人请来了。   玉其一身紫色貂裘,身披风雪,在殿中拜见皇后。   皇后瞧着她风霜冻红的脸,不禁叹息:“外头这样乱,早些来多好。”   玉其垂首不语。   皇后絮絮叨叨问起家中嫡母与亲长,又说崔家两个孩子应无大碍,却是没有提及崔修晏本人。   皇帝重罚李重珩,没再问罪,就是一个鲜明的讯号。看在李重珩与蓬莱殿颜面上,当如何处置他这位岳丈,还待酌情考虑。   “你莫要太过忧心。”皇后抚了抚玉其的手背,“娘娘会护着你的,无论如何,你都说燕王妃,是吾蓬莱殿的人……”   玉其轻声应了,皇后看她闷闷不乐,叫李保带她去禅室,“去见见他吧,到底是夫妻,恩情还在的。”   大内侍监的人守着禅室,李保借着传膳的由头,把玉其送了进去。   玉其捧着食盒走进禅室,兽炉燃起檀香,屋子里没有烧炭,仅靠这一炉香取暖。一缕灰白光雾勾勒出李重珩的背影,她几乎屏住呼吸。   她步履轻缓,想要放下食盒便离开,却听见他喑哑的声音:“玉其?”   玉其一愣,不由顿足。李重珩亦没有转身:“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你叫我来的啊。”玉其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莫名有点畏怯。   李重珩想要说什么,却是咳嗽起来。他只穿着单薄的袍衫,指关节冻得通红。玉其心下不忍,解下貂裘披在了他身上。   他浓长的睫毛微颤,侧过身来。她适才发现他脸色发白,皮肤干燥,体格再好的人也禁不住这般折腾。   他修长的手指拢住了貂裘,她正要出声,抬眸撞进他的目光。   他看起来很担心她。   不该担心他自己吗?   玉其目光躲闪,垂下地板:“我没有别的了。”   这件貂裘用廿十只貂制成,是他亲手猎的貂。当初她不肯穿,现在被他逮个正着,很没面子。   李重珩咧笑,因身体抱恙与平时不大一样,少了些游刃有余:“是吗?”   玉其喉咙干涩,抿了抿唇,道:“我……”   “是你杀的吗?”   这话来得太陡,玉其呼吸一滞,下意识想要退开,李重珩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冰凉的掌心包裹住她,她心跳空拍,却是压抑下来:“是你所为。”   李重珩没有否认:“那天我在平康坊看见了你的人,与一个读书人在一起。我以为你买凶杀人,所以帮你处理了。”   玉其倏尔抬眸:“你骗人。”   李重珩露出得逞了的神情,玉其随之一怔。他在套话,以确证他与董生是否见过。   玉其抽出了手,拢在衣袖之下:“你不也利用了这件事,所以那天你故意来了道观,好证明此事与你无关。”   “但你还是都瞒着我。”   李重珩偏头,低低地瞧着玉其的神色,“你交代他的事,他应该办了吧?”   让董生击鼓鸣冤,就是昨夜的事。李重珩关在这里,不可能获悉,可他早有预料。   他比她所了解的还要深不可测。   玉其道:“但我尚不知晓,事情是否如预想。”   “你究竟在做什么,这句话我那天就应该问对不对?”   “我没有想过害你。”   “若你失手获罪,便会牵连于我。”李重珩语气淡淡,话里却藏着怨,“所以你千方百计要与我和离。”   “至少闹得众所周知……”   “我真是小看了你。”   “那么,”玉其明知故问,“你的策论又是怎么回事?”   李重珩坦然道:“你们调查河北举子的事,我也知道一些情况。我担心东宫对崔氏不利,于你无益,早早在棘院留下了我的策论,以待时机找人调换。不过你替我找到了董生,便无需假以他人之手了。”   泄露试题的人,代写答卷的人,调换策论的人,皆是董生。   从始至终就只有这一个人。   一阵无言,李重珩道:“为什么是谢清原?”   玉其心下一紧:“什么?”   “我原本百思不得其解。”李重珩好似自说自话,“谢清原是崔氏门生,又是侍御史。你让他去找崔尧,是为了构陷崔修晏?”   即使彼此心知肚明,可亲耳听见这话,玉其还是感到了难捱。他又道:“所以,你就那么恨你的父亲,恨你的家,以至于也恨我?”   “我与你,我们从来就是不一样的。”   “是吗?”   “我明白,崔氏率领清流党人的风向,在朝中颇具势力。你要往前走,便需要他们。你需要这门姻亲胜过妻子……”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李重珩蓦地将她拥入怀抱,双手穿过腰间,紧紧扣住后背。玉其僵了一下,而后感觉到他们的体温,他们都好冷,可他依然温暖了她。   这些日子她实在太冷,太冷了。   她一个困守冰冷的雪洞,拼命地想要求生——   “你还和从前一样笨啊,赛罕。”   像是听见了什么咒语,玉其心口微微一抽。她闭上眼睛,隐忍着不让情绪决堤。   姨母过世之后他们变得疏远,他大概从没遇到过像她一样忤逆他的人,因而激起了他的征服欲望。他把她困在王府里,把崔家的人请来,她还要赔他们做笑。   她再也忍受不了,只想离开他。她离开了他,他又闯来。他说些暧昧不明的话,实际另有目的。   可现在呢,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玉其不敢确认那个答案,轻微地挣扎着,想要从一时迷惘中抽脱:“那时你也讨厌我的。”   李重珩安静地抱着她,好像她是什么令人慰藉的存在。他舍不得撒手,以至于她放弃了抵抗:“李重珩,你讨厌我吗?”   “你究竟要我怎么办才好。”李重珩下巴压着她肩膀,声音震动着耳郭,“坐实了他们的罪,你要我怎么办?”   出嫁从夫,她是燕王妃,不会受到父族牵连。但正因她是燕王妃,他们是有身份的人,给了敌党大作文章的机会。   若朝臣请燕王废妃,他也别无选择。   玉其复又决绝:“怪只怪你不愿与我和离,如今就废了我!”   李重珩稍微抽离怀抱,盯住她:“我讨厌你,非常讨厌。你做事不计后果,就没有想与我过日子。”   玉其几乎要笑了:“你心有所求,如何还能奢望过寻常的日子?”   李重珩哑然,换了哄劝的语气:“你有你的目的,就非得赔上自己不可?你的荣华富贵,你的锦衣玉食,都不要了,还是说你以为成了庶人,便能重获自由?”   “我享过了,而今也不再需要。”   “好,那你告诉我,你还要什么?”   玉其出声已然哽咽,不由攥紧了笼罩他们的紫色貂裘:“崔氏高居庙堂,天下为公,可是呢。他们与东宫有何差别,视人命如草芥,欺辱身份低微的人,肆意玩弄妇人——为什么我的母亲要遭受这些?我不曾忘记香道,便是因为每一次,每一次我都能想起母亲。   “小时候,母亲就教我制香,我忘记了好多事,可还记得母亲身上的香气。我的母亲会弹琵琶,还打得一手好马球。那年冬天难得放晴,母亲说要给我看一个好玩的东西。她带我去了天津桥,我看见了一匹小小的赤色马驹。那是我第一次骑马,我拥有了我的小马。可是母亲给我礼物就这样永远的遗落在了那年东京,连同我们美好的回忆,全都不复存在。   “一个热烈奔放的河西娘子,却为郎君甘愿做了深宅妇人。我亲眼看着母亲变了样子,缠绵病榻,到最后竟未能瞑目。还有姨母,我的姨母为了给母亲讨回公道,遭遇不测……   “李重珩,我要报仇。”   呼吸之间尽是寒意,李重珩看着妻子的泪光,那朦胧的泪水浸湿了他的眼睛。他们的婚姻是一把过于锋利的刀,注定刺向彼此。   就算如此,就算如此,请让这把刀贯穿他们的心脏,至死方休。   他艰难道:“能不能等等我?”   玉其低头抵住他胸膛,鹤纹袍服浸湿,变成了更深的颜色。她的指尖抓着挠着,好似与自己斗争。他身影挺拔,只是说着:“等等我,好不好?要怎样你才能相信呢,你不要爱了,可是,我无法不给你。”   所谓无上君王,原是野心与爱欲的化身。   这一刻,且相信吧,她的路还未走完,需要他们的力量。 第75章   上回书说那患难见真情,燕王妃陪着燕王一起受罚,不过一夜便昏倒了。燕王撞开禅室的门,打横抱着王妃进了大殿。   宫婢面红耳赤,口耳相传,好似一出话本传奇。前来诊治的医官却不关心,当着燕王的面说他为了己欲,让王妃在禅室受寒,实非丈夫所为。   为避人耳目,玉其在蓬莱殿将养着,转又去了金仙观。   她带了一个人来见何媪。   琴音回荡在竹林里,何媪泣下沾襟,手中紧攥着一支普普通通的毫笔。   “阿媪,从今往后就陪在我身边吧。”玉其看着面前的老妇,还有身旁的祝娘,“我们就能一起打双陆了。”   祝娘含笑低头:“奴双陆棋下得不好呢。”   “这有什么。”豆蔻咬了一口毕罗果子,大步跨进屋子,“王妃教你啊!”   何媪起身接住一盘毕罗,拿起一个递到玉其手上。玉其咬了一口,不禁捂嘴:“好酸。”   祝娘狐疑着拿起了一个毕罗,浅浅吃了一口,惊喜道:“啊,是樱桃毕罗。”   玉其迎着灿烂阳光望向窗外,樱桃成熟时,又是一年进士宴了。   本该如此的。   可是有人为了成全大义而牺牲了自己。   董生供认不讳,他乃刘员外的捉刀,是他故意替换了答卷。而另一个捉刀崔尧,为他所杀,他做这一切正是为了揭发制举不公。   董生列出了一卷长长的名字,皆是参与舞弊的河北举子。朝堂动荡,侍御史谢清原赴河北调查地方官员,封郎等人及其举保人悉数问罪。   大理寺官吏因举子杜宇的冤案受到严审,当年下令抓捕杜宇娘子的大理寺司正伏罪。曾经参与抓捕商贾的武侯供认,他们是受东宫指使。   东宫多次下达秘密指令,曾毒杀一个河西商女。   东宫舍人宇文放下狱。   案件有了大致的结果,李重珩出宫来见孟王傅,从他口中听见宇文放的名字,没有太大反应。   “这都是你干的事!”孟镜忍着情绪,甩开袖子,转身而去。宽袖罗缎打在了案几上,牵倒了双陆棋盘。   玉棋子散落一地,弹到孟镜身上。李重珩勾身来拾,抬头迎上他深沉的目光。   “老师……”李重珩把棋子握在手中。   孟镜怒斥:“老夫没有你这样的学生!”   李重珩面色一僵,转身把棋子陆续都捡起来,好端端摆进棋盘。风翻起窗边的书卷,哗啦啦,哗啦啦。孟镜的书房堆满了书,风一来,空气里荡起墨香。   夫人嫌烦,很少帮孟镜收拾书房。屋子里乱糟糟的,活像糟老头子的窝。   可还是与从前一样,就绳床上被他的猧子咬坏的窟窿都还在。   李重珩收回目光,把棋盘与案几严丝合缝地对齐。他上前关窗,一下撞见站在窗外的孟镜。   正好是视线盲区,方才没能发现。   孟镜想要退到角落,却是来不及。他紧绷着脸,拢拳咳嗽了一声:“你走吧。”   李重珩并不退让。   “你们在作甚?”夫人从廊桥走来,偏头看见窗户里的人,笑道,“原是隔墙听琴   《西厢记》典故   啊。”   孟镜沉着脸走开了,夫人朝李重珩招手:“该吃饭了。”   李重珩手撑着窗前柜子,一跃翻出窗户。他拉起夫人,快步追上孟镜,恬不知耻地展笑:“老师。”  孟镜皱起眉头:“没有你的饭吃!”   “我府上无人,只能在老师这里讨吃的了。”   孟镜奇怪地睨他一眼:“连娘子也顾不好,做人还能有什么出息?”   夫人惊讶:“澄明,你怎的和七郎这么说话……”   “我家娘子在终南山上打双陆,乐不思蜀了。”李重珩悠悠道,“我这个老师不爱,娘子不疼的人,只能上街找讨饭了。”   “傻话!”夫人疼爱地瞪了他一眼,率先进堂张罗饭席了。   “师母做了你爱吃的光明虾炙……”用惯了的称呼忘记改口,孟镜说着发觉失言,走在了前头。   李重珩低头笑了,饭堂里一大家子拼案而坐,好不热闹。   廊檐阳光照耀,镀金了闲庭信步的狸奴。   春闱延期重开,春日已过。礼部全权负责,揭榜当日只几个进士围在墙边,人们都去独柳树看热闹了。   重大罪犯通常都在独柳树处决,午时日头晒,刑场挤得水泄不通。   罪犯巡街而来,押上了断头台。   “听说那是太子舍人……”   “我知道我知道,宇文君,在我这儿配过马辔环扣。这种小事,郎君竟亲自来的,待人可热情了。”   “宇文家原是有侯爵的,可惜啊。”   “犯了什么事啊?”   “贪赃枉法,害人性命,总归就是这些由头。这些世家子弟也不好做啊,这变天了,就要落得个株连宗族的重罪。”   “你发什么饭晕,你这辈子吃的米,还没人家用的胡椒多!”   人群的议论不绝于耳,好似嘈杂的蚊蝇。宇文放满头大汗,身负麻绳背手跪在地上,身旁还有大理寺司正与考功员外郎等官吏。   太常寺择了今日行刑,是承了大内侍监的人情。   太子妃临产就在这几日,若是诞下元子,便会按照礼制大赦天下。   宇文放抬头望着太阳,想起太子殿下说的话,为了太子妃,为了宇文家,他得忍耐这一切。   这些时日他有好多问题好多念头冒了出来,他想寻找它们的答案。   他还没看遍这天下。   东宫响起了惊叫,接着又是一声,人们鼓舞太子妃用力些。   好似战场传来的呐喊,夏顺捂住耳朵,在殿中踱步。心底轻轻掠过一个念头,如果出事就好了。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钉在原地。   妇人生产原就是命悬一线。夏顺想起给马儿接生的血淋淋的场景,不仅焦虑,又害怕起来。她叫婢子把灯点亮些,拿经书来念给她听。   婢子念起经来,夏顺听不懂,只觉这是善行,能抵消恶念。   阳光慢慢偏斜,映在了经书上。夏顺下意识将蜡烛熄灭,而后敲了下自己的脑袋。人急起来,连自己都忘了。   她是坐拥荣华富贵的太子妃嫔啊。   “太子妃,太子妃她——”廊下传来惊呼。   夏顺一吓,同婢子对视一眼,抓起裙摆急忙跑出寝殿。   宫中一片混乱,婢子捧着血红的衣袍迎来送去,撞上了前来的太子。   明明阳光那么刺眼,却看不清太子的面容。仿佛老虎发出了怒吼,他质问郑十三何在。   婢子们悉数跪地,只道恕罪。   太子妃诞下了死胎。   夏顺捂住了嘴巴,缓缓走了过去:“郑十三他怎么了……”   李景回头看了她一眼,怀疑一闪即逝:“她们说太子妃昨夜临产,私下见过郑十三。”   “他做了什么?”   “不关你的事。”李景丢下她去了前殿,大喝着叫禁卫出去找人。   是了,当然要找郑十三。   郑十三带太子妃去金仙观那些日子,他简直度日如年。若不是为了太子妃和这个孩子,他怎会留下郑十三,这个背弃宗族,不忠不义的人。   怎知郑十三丧心病狂,连这个孩子的性命也不顾了。   东宫久无子嗣,眼下面临重重弹劾,他需要这个孩子。孩子今后是生是死并不重要,但绝不该亡在今日。   终南山巍峨耸立,钟声悠悠荡开。   郑十三衣袍也没来得及换,大口舀水喝。他回过头来,看着崔玉望:“路途遥远,我的马跑不快,二娘借我匹好马?”   崔玉望丢了一条布巾给他:“听闻三叔父清议受了影响,贬谪岭南。你又逢了什么事?”   “说来话长,给我匹马,最好再给我些盘缠……”郑十三拭去下巴脖颈淌过的清水,俯身拿起案几上的果子揣上。   崔玉望自记事以来就没见过郑十三急迫的样子,他诡计多端,做什么都游刃有余。而今一脸败相,可见人到了末路,都是这般狼狈。   “我是个道姑,不管你们的事。”   郑十三扯了下唇角,阴恻恻道:“道姑不会见死不救?”   “你为何不去找五娘?”   那个人更不可能救他了。   郑十三如此想着,仍是去了竹院。屋子里传来笑闹,女郎用叶子牌捂了捂脸,不知是赢了还是输了。   他也会玩搏戏,可从来没和她玩过一场。   今后怕是难有机会了。   太子已经对他起疑了,他无法继续待在太子身边,只能向公主殿下献上最后的大礼。   他亲口告诉了太子妃宇文放即日问斩的消息,引动了胎气。胎位不正,头位卡住,便会交缠脐带窒息而亡。   甚至连同妇人一起难产而亡。   空中传来鹰鸣,郑十三循声走去。晃眼的日光中,一只鹘鹰盘旋着飞低,领着一匹大马而来。   看来公主殿下与燕王已经获悉消息,来送他了。   郑十三飞快骑上马,从马腹悬挂的囊袋中取出弯弓。弓比他惯使的沉,他咬住马绳,把弓上弦。   他策马冲下山去,看见了东宫禁卫的身影。他们环山搜索,把集市搅得一片混乱。   郑十三伏低身子飞快而过,只听身后的禁卫大喝:“是郑十三!”   郑十三啧了一声,回身拉弓。箭矢嗖地射出,直击来人眉心,那缚甲禁卫瞪直了眼,斜栽下马。   人群发出叫声,四处躲闪。禁卫们仿佛看不见这些人,骑马横冲直撞,朝紧追而来。   郑十三下了山道,穿小径往灞水方向奔逃,迎面一排箭矢射了下来。   禁卫中的弓手竟然埋伏在前,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郑十三调头躲进柳林,盘根错节的古柳挨挨挤挤,马儿惊慌着蹬地。他放缓了速度,适才没有让马一头撞死。   望舒使从远处飞了回来,低空引路,郑十三松了口气,又听背后群马震震,禁卫再度追了上来。   冷箭与郑十三擦身而过,禁卫发现了望舒使的存在,立即将目标对准了它。   嗖嗖乱箭下,望舒使发出了长鸣警告。   眼看郑十三穿出林子,就要带马淌河,禁卫发了狠,为了赏金一箭比一箭射得更快更准。   箭矢穿破风声,直逼郑十三后背。他似有预感,回头看去,忽觉眼前一黑,望舒使巨大的羽翼揽住了他的脸。硬而光滑的羽毛在脸颊落下一阵疙瘩,鲜血浸入他风鼓起的衣袍。   鹰爪抓挠他肩膀,攀上他脑袋,那身负长箭的鹘鹰顽强挣扎着。   它抓得他脸都花了,他扰着双臂想要挡开,却是跌进了河滩。想要上马已来不及,他摸着尖锐的石子往河里躲去。   河水湍急,奄奄一息的鹘鹰不知哪来的力气,勐地跃上他肩头。   哗哗,锋利的鹰爪从他眼前掠过。他只觉血涌上颅顶,眼睛空洞洞的浸风。他低头,似乎看见了珠子滚落进银色的河水。   郑十三沉入了河水。   长夜已至。 第76章   金吾卫沿着灞河搜查十余日,在下游捞起了一具浮尸。   李千檀亲自来认人,看见了立在马背上的李景。至亲的敌人见面,总是带着虚情假意的关怀。她率先问候:“太子妃怎么样了?”   李景微笑:“鹿城心系太子妃,何不去看看她?”   东宫诞下死胎,成了不吉之兆。宇文念身子未愈,便自请受过,到金仙观吃斋念经了。   “天气炎热,终南山倒是个清静的地方。”李千檀有股比试得筹的闲适,“不过我已答应与五郎他们去骊山郊游了,却之不恭啊。”   李景下马来到河岸,李千檀挽着帔帛,轻盈地走在了前面。阿虞朝二位殿下颔首,让金吾卫揭开了草系。   一股腐臭冲来,李千檀捏着鼻子,探身去瞧。刺眼的阳光下,那尸体肿胀腐烂,面目模糊,身上只裹着肮脏的衾衣。   李千檀让人把衾衣掀起来,李景奇道:“你这样认人?”   李千檀白他一眼,问阿虞:“可能分辨这是何料子?”   阿虞毫不畏惧地捻了捻衾衣,湿滑的河泥浸染,大略还能摸出一点原本的触感,“应是素罗。”   穿得起绫罗绸缎的人不会是寻常出身,李千檀宣布:“是他。”   李景扫了眼她的神情,道:“查一下附近村子可有失踪百姓。”   “我还有约,失陪。”李千檀说罢打马离去。   终南山的道姑在讲《南华真经》,说那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崔玉望敲钵,玉其勐地抬头,大眼睛炯炯有神聚焦在铜钵上。   光洁的铜面反射出好好道姑的影子,是赶早坐在前排的太子妃。   听说太子丧子,斩了东宫好多人,整个东宫阴森森的。宇文念来观里静心休养,身子慢慢恢复了些,也来殿里听经了。   玉其揉了揉脸颊,端起仪态,生生捱到结束。   殿外站着几个东宫婢,奉香的奉香,捧扇的捧扇。玉其从她们中间钻出去,看见翘脚坐在石灯上啃瓜的婢女。   玉其趿软底履,轻盈地闪了过去,一把揪住豆蔻的耳朵。   豆蔻沉醉在甜瓜的滋味中,适才发觉敌人。难道她功力大减,为此一吓,手里的瓜抛上天去。   怎奈已在敌手,耳朵甩脱不开,她探出脚儿,伸长手,稳稳当当借住半扇瓜,好松一口气。   “哪儿来的瓜?”玉其松手,倾身看那瓜。   豆蔻转身把瓜抱走,警惕道:“王妃不能吃这些生冷之物,小薛医官交代了,听雪娘子也交代了,还有,还有大王。王妃要想害死豆蔻,便拿去吧!”说着紧闭双眼,舍生取义似的。   玉其无语:“我何时抢过你的?”   豆蔻傲然:“兔子怎能虎口夺食?”   “……”   二人说笑引来旁人,宇文念站在步廊不远处:“燕王妃在观里过的很自在啊。”   因父亲之过,燕王妃回到了金仙观自省。此说不知真假,但圣人颇为称道,说她是忠孝烈女。   宇文念与她抬头不见低头见,对她的秉性也有了几分了解。   如传闻所说是个粗野悍妇,偏还喜欢卖弄,以为自己有一双巧手,制什么小满夏至节气香送去宫中。   有的朝臣家眷也用上了她的香膏香囊,仿佛不知她的父亲去了瘴气横生的岭南,成了没有实权的地方司马。   他们暗地里都相中了燕王。   “太子妃不自在吗?”   屋檐风铃晃动的阴影斑驳,阳光落在玉其脸上,好鲜艳的一张脸。宇文念忽然说不出话,玉其没等到回答,颔首笑了下,同婢子走开了。   那怡然自得的样子,很是刺眼。自然,玉其的父亲只是贬谪,不似她失去了家人。   她真的失去太多了。   多到阳光照在别人身上,都想去剥下来。   回到竹院,玉其才从何媪口中得知,那瓜是李重珩叫司农寺的人送来的。瓜不止一个,玉其不吃,叫她们分了。   祝娘从外边走来:“王妃,有扬州来的信。”   何媪放下手里的瓜,擦着满手的果肉汁水凑来,问写了什么。观里的日子十分闲散,她盼着有家长里短可说。   当初棘院放人,沈峥立即请了三书六礼把崔玉至带走了。合乎礼数,可怎么看都像是逃之夭夭。   不知是埋怨他们捉奸,还是从此扬眉吐气,崔玉至竟然给她来信。   玉其展信看了,道:“三姐姐安顿下来了,沈府一切都好。她说扬州繁华不亚于西京,出门不坐车,坐船……”   “啊,那是什么样的风光?”豆蔻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你也想去扬州?”玉其笑着把信收进木匣,进去换了一身轻便的圆领袍,手腕上缠绕皮革缚带。   “王妃去的话……”   玉其同屋子里的人打了招呼,出来见豆蔻灌了一袋清水,手挽绳索和捕具,已准备好出行。   二人一面闲话一面从竹林摸出道观,去了偏僻的后山。   豆蔻在林子里捕鸟,玉其薅虫。豆蔻在河西的时候没少干这种事,玉其有点犯恶心,可是商量好的分工,不能反悔。   她们抓了鸟雀和一把虫揣上,往崎岖的山岩攀爬。   “还在还在。”豆蔻仰长脖颈往高处看了一眼,蹬脚踩上一块平坦的岩石。   玉其跟着爬上来,看见伸手能够到的岩石凹坑里,一只小小鹘鹰拢着珍珠灰色的翅膀正在酣睡。她无声地笑了,伸长手去,指尖刚触及巢穴,鹘鹰豁地掀开翅膀,往后跳了一步。   圆滚滚的眼睛盯住了她,一脸凶煞。   “哈哈。”豆蔻有点嘲笑的意思。   玉其不服气地拎起一块雀肉:“你知道这有多来之不易吗?”   鹘鹰偏头,眨了眨眼睛。   玉其呼气:“罢了。过来,给你吃。”   鹘鹰稍抬起喙,示意她放在巢穴里。她略略皱眉:“不行,你是年逾二月的小鸟了,该知道认主了。”   鹘鹰扇了扇翅膀,腾起又落下。   豆蔻道:“还是给它吧,万一惊飞了,来啄人的眼睛。”   望舒使牺牲了,尸骨被动物啃噬,残破不堪。阿虞把它埋在了石榴树下,就像河西的传统那样。   李重珩兑现了当初的承诺,尽管有些迟了,玉其觉着还是应该回报些什么。苏家行商一贯如此,才不是为了别的。   玉其找了会驯鹰的老猎人学习,驯养幼鹰更难,但驯养得当,它们会更有忠诚与默契。鹘鹰生活在极寒地带,栖息悬崖岩石,据说极北沿海的鹘鹰用苔藓筑巢。   玉其用香囊和皇后换了宫中温室的苔藓,混杂松枝为她的鹘鹰筑巢。   山下集市只有猪肉,猪肉肥腻难以烹饪,他们平常都不吃的。豆蔻进城买羊肉,这个天气拿回来很快就变质了。   要让鹘鹰保持猎杀的天性,要喂血淋淋的生肉,玉其只好与豆蔻一起捕雀鸟。   她踮起脚跟,把手里鲜美的腹肉在鹘鹰面前晃来晃去。鹘鹰嗅到气味,伸长了颈项。   她眼前一亮,拿着肉退了退,鹘鹰兀自僵持片刻,不情不愿地踱来巢穴边沿。   刹那间,肉从玉其手里消失,鹘鹰叼起肉吃了起来。   “再来。”玉其让豆蔻把肉递来,鹘鹰吃得飞快,不知饕足。   “不能吃了。”玉其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它的脑袋,它扭身便躺了下去。   “王妃……”豆蔻啧啧摇头,“我看这小鸟是要养废了。”   “它还是个孩子呢。”玉其咕哝。   红光笼罩崇山峻岭,玉其每天都在这个时候去看她的鹘鹰。小小鹘鹰新长了羽毛,脸上的花纹逐渐清晰。   转眼已是盂兰盆节,玉其照常换了身衣袍,唤着豆蔻:“我们该走了。”   “叩叩——”窗户传来响声,玉其无奈一笑,以为豆蔻恶作剧,想也没想便推开了窗。   力道带起劲风,窗门打在了来人额头上。   那高挑的身形显然不是豆蔻,玉其一怔,撑着胡床探身去瞧。   李重珩捂着额头出现在她面前。   “……”   玉其愣了下,忽然有点惊慌。李重珩拢拳轻咳了一声:“去哪儿?”   玉其瞥了眼手里的皮革缚带,急忙藏到背后。她端作坦然地看他:“大王是不会走正门吗?”   “你不想见我?”李重珩眸色一暗。   听雪明里暗里来试探了好几回,给她找个由头回府,可她不为所动。他们明明说和了,她却在这里作态,他不懂她。   不过他自小就明白一个道理,想要什么,得靠自己争取。   他生而优裕,能给的太多,从不计较给了多少。   一旦她习惯,旁人给的便都不够了,自然也就离不开他了。   玉其不知他心念迂回,想他是个脾气大的,得哄着他。她偏身给他让道:“大王总是不记得这是女观,让人瞧见了,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呢。”  李重珩却是没有进来:“王妃架子这般大,任谁都请不动,只好本王亲自来了。”   玉其一头雾水,他是许久没有吵架,心痒了吗?   “可以吗?”李重珩目光完全落在她脸上。他就是那种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感到为难的人,反正为难的是别人。   玉其绞紧了背后的缚带,低声道:“可以啊。”   李重珩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递了过来:“就今天。”   许是骑射的缘故,他有一双大手,骨节凸显,因手指修长反而显得英美。他时常修剪指甲,指甲刚刚盖过圆润的指尖,月白分明,看起来就很有力量。   他宽敞的袖子垂落,没有戴护腕。   玉其暗暗地松开了缚带,把一只手伸过去,就要相触时落在了窗棂上。   他讶异地挑眉。   玉其转身下了胡床,绕过屏风:“我走正门。”   李重珩牵了鹓扶君在山道上候着,玉其左右不见戍卫的踪影,明知故问似的:“大王要给我牵马么?”   李重珩垂眸笑,一手抱起她上了马,跨坐在她身后。不待她斥驳,他环过她的腰双手持缰,策马而出。   温热的风迎面拂来,红日从苍翠的林影背后划过。他们蓦然进入了喧闹的街市,人们挨挨挤挤,一时听见吆喝叫卖,一时又是孩子清脆的笑声。   灯笼接连亮起,李重珩把马拴在槐树下,带着玉其过了朱拱桥。吹奏声远远传来,她想起来低呼一声:“今天是盂兰盆节啊。”   士女阗咽,人潮如织,玉其忽然觉得手背一热,有人捉住了她的手。   她悄悄抬眸,看见昼夜交替的蓝色里,盏盏花灯洇成光斑,所有色彩映衬着他的侧脸,都显得模糊了。   或者是她离得太近了。   是这样啊,离得太得近的话就会看不清对方。   玉其往后挪,即将抽出手的时候,李重珩率先放开了她。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变大了,她怔怔地看着他。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她想要站定却被撞了开来。   玉其转身避让,几个高大结实的昆仑奴接连从旁而过。她回头想要去找李重珩,却怎么也看不见他了。   人们奔跑着从她身边穿过,她兀自陷落其中,变得愈发渺小。像刀锋豁开了一条口子,一直以来封闭的感觉被打开,忍耐压抑的感情就这样淌落。   “李重珩。”   “李重珩……”   玉其下意识开口,声音轻微,而后又唤了一声。悠远的吹奏与锣鼓愈来愈近,淹没了她的声音,听不见自己了。   人们横冲直撞,视她为无物。被全世界遗落的恐慌降临,没有人在意她。   因为从来就没有人发自内心需要她。   就连母亲也不肯为她留下。   有人从背后勾住了她肩膀。她睫毛一颤,甚至来不及惊慌,一个结实的拥抱扑来,完全环住了她。   熟悉的气息萦绕,他胸膛微微震动,微喘着气:“很好玩?”   玉其耳朵嗡鸣,完蛋了,他以为她故意捉弄她。她霎时就要抽身,可他有力的双臂将她勒得更紧,让她无法动弹。   “明知今天没带戍卫。”李重珩顿了下,很轻很轻地说,“我会担心啊。”   人潮推涌着他们靠边,巡游的花车远远来了。   玉其转头去看,自然地抽离怀抱,李重珩仍牵着她的手不放。火焰从花车上喷出,星火四溅,烧灼了她的眼睛。   她眨了眨睫毛,平复下来:“哦。”   人潮之上,花车缓缓二来,一艘接着一艘。李重珩道:“在唱目连救母。”   中央最大的花车上陈设珍异,一个美艳的夫人在婢子拥簇之下走到台前。   鼓声忽响,夫人殴打婢子。   婢子们后滚翻退下,一个郎君上来拜见夫人。   后面一辆花车,僧人唱着变文:“汝母罪孽深重,非汝一人之力所能挽救!”   传说目连的母亲青提夫人因生前恶业堕入饿鬼道,从此食物入口即化为炭火,承受饥饿。   目连身赴地狱,经历刀山剑树,血池阿鼻。最后在七月十五日,备饭食五果与香火于盂兰盆中,供养十方僧众,以圆满功德超度亡母,脱离轮回。   玉其原就爱听俗讲,花车上的百戏更是惟妙惟肖,精彩绝伦。她很快入了迷,想要跟着人们一起鼓掌,连带着把李重珩的手抬了起来。   周围人声鼎沸,幸而没有人注意他们。玉其对上李重珩的目光,有点尴尬。他收走了手,指腹的温度一瞬即逝。   玉其想着他方才的话,轻轻捏住了他衣袖。却见他拂开,伸手摘下了她发髻背后装饰的缎带,然后找到她的手腕。   宽袖垂坠,红线挽在彼此了的手腕上。   敲锣打鼓,浩浩荡荡的花车划过,汹涌人潮拍打而去。玉其迈开脚步,红线牵起了他,亦步亦趋同她逆行。 第77章   二人来到慈恩寺,人也不少,却不似方才那般拥挤了。   盂兰盆节这天各大寺院制作花蜡,各竞奇妙。慈恩寺作为城中名寺,殿中立着宝塔金花蜡,莲花座上重重叠叠,高约五尺。炬火昼亮,香客驻足观赏,惊叹不已。   僧众环绕四周诵经祈福,低吟声中,大殿庄重肃穆。   玉其轻声问旁边的人:“你带银子了吗?”   李重珩道:“你要请香火?”   玉其点头。   李重珩转而叫住一个僧人,捐了功德,请了香火。他的袖子滑落下来,红色缎带在半空摆荡。   玉其连忙去挽,却见僧人面带微笑看着他们,双手合十:“有缘千里一线牵,二位施主缔结良缘,顾念彼此,方成圆满。”   李重珩颔首,陪玉其去上香。她小声咕哝:“这个和尚怪会说话。”   他留下一袋银子,才换这么一句话。李重珩并不乐意,不过见玉其举着香火,面朝大雄宝殿的金佛,十分虔诚,他也敛去思绪,拜了三拜。   他们夜游寺院,一路至雁塔。人们三三两两聚在高塔下点亮天灯,昏黄的灯一盏一盏往天空飞去,不断飞高,把深蓝的夜空洒上了星辰。   一阵风过,那些细密的星星闪烁起来,远远传来了琵琶清音,又像是幻觉。   “我想母亲了。”声音随风而逝。   “我知道。”他说。   “那时你也在听俗讲,我远远看见你听得入迷,想你喜欢这出戏。”   玉其怔然地望着漫天星辰,握住了缎带。缎带绷得很紧很直,和她的心弦一样。   那天大家去凉州大寺观瞻使君容颜,她其实也偷偷好奇。   “我以为你白日睡觉,”玉其笑着看向他,“暗暗骂你来着。”   “我就知道。”李重珩也笑。   他们第一次谈及往事,过不去的,似乎都过去了。   “就和点灯一样呀,你好笨……”   一个女郎拿着破了的天灯快步走过,郎君跟在后面,看起来很是无奈。他感觉到什么,偏头看了过来。   他看见了玉其,还有她身边的人。   “谢清原。”崔玉章发现他掉队,回头来叫他,也看见了他们。   四个人面对面,气氛有点诡异。   贬官这件事颇有门道,岭南是士人眼中的蛮荒之地,贬谪岭南等同流放,其次是淮西,若是蜀地,已算是宽宥。   崔修晏贬谪岭南做了个司马,朝廷没有勒令他的家眷随行。他嘱托谢清原照顾她们,面对昔日恩师,他无法狠心下什么都不顾。   玉其知道这是人之常情,很少有人和她一样决绝。   不过,小郑夫人似乎把希望都寄托在了谢清原身上,极力撮合他们的婚事。   李重珩觉得这场面有趣,作势闲谈:“六妹妹也来祈福?”   崔玉章不敢看旁边的玉其,见李重珩言语亲近,略微安心:“今夜好多人来给亡故的举子祈福……”   雁塔题名是天下读书人的梦想,人们前来纪念杜宇和亡故的举子们。高塔下堆放着香油与花蜡,还有人放了笔墨。   玉其来慈恩寺也是这个意思,便对李重珩道:“我们也去吧?”   读书人聚集起来闹到承天门下,有他的过失。他没能保护他们,没能让金吾卫更早地阻止他们,最后酿成惨案。   李重珩问崔玉章他们在哪儿拿的天灯,崔玉章往雁塔下面指了一下。   有人在售卖天灯,玉其一看,竟是荈屋从前的伙计。   因涉及捉刀案,荈屋被盘查了一阵,生意一落千丈。玉其派东来赴东京打理分行,余下伙计守着老店。   伙计只认东来,不知玉其才是真正的东家,向他们推介天灯。用的什么纸、什么竹,还能帮忙在天灯上提字……   李重珩看他把一个天灯吹得意义深重,不点便是抱憾终生,称赞他的口才,赏了银子。   伙计眉开眼笑,问他们要提什么字。玉其道:“我来写罢。”于是右手提笔。   李重珩背手在侧看她写字,二人袖子之间的红色缎带若隐若现。   背后的崔玉章惊呆了。   两个手里都没有捏着缎带,这是系在腕上的吗?   他们把对方绑起来了?   崔玉章看了下谢清原,他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察觉他余光瞥了过来,她莫名红了耳朵。   她不好意思问他,可心下犹如猫爪。她忍不住了,磕磕巴巴出声:“五姐夫,你们,你们去了定婚店   唐代志怪小说,月老牵线的由来   呀?”   玉其笔端一顿,墨洇了开来。李重珩左手捉住毫笔,不经意露出了系在手腕上的缎带。他挑眉看去:“你五姐姐要牵着我,又不肯和我牵手。”   崔玉章整个头脑发热。她自小受到教导,遵循礼制,男女授受不亲。尽管家里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她从未亲眼目睹男女私下如何相处。他们在大庭广众下暗结红绳,对她来说已经足够狂放。   竟然,竟然还要当街牵手吗?   “你胡说什么……”玉其眉头一翘,朝李重珩嗔怪。四下的灯火来到她脸上,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谢清原兀自失落,茫然四顾,问伙计重新换了盏天灯,递给崔玉章:“师母还在等我们。”   “五姐夫,我们先去点灯了。”崔玉章说着离去了,却是一步三回头,把两人的身影看了又看。   李重珩拿了笔,从洇开的墨渍起头,龙飞凤舞几个大字。   玉其讶异:“你怎的知道我写的是……”   李重珩不置可否,借火点灯,带着玉其从塔下跑开几步,一起放飞了天灯。   天灯飞高了,玉其忽觉手心一热。李重珩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   他们遥望天际,那里有她的理想,他的抱负。   天下太平,万物安宁。   《吕氏春秋》   花车巡游回来,道路水泄不通,金吾卫出动维持秩序。   阿虞穿过人群,拍了下李重珩肩头,叫住了他们。   李重珩一见他,不知怎么有点头疼。阿虞道:“看这样子今夜我赶不回去了,大王帮个忙吧?”   去崇仁坊的路上玉其才搞明白,因为承天门血案,阿虞被罚了一年俸禄,李重珩顺口答应给孩子管吃管住。   他们不放心把阿纳日交给别人,一直把孩子带在身边,但阿虞公事繁忙,都是裴书伊在照顾孩子。裴书伊今晚说什么也不管,自去潇洒了。   阿虞只好来找李重珩。   崇仁坊乌金巷远离喧嚣,阿虞送他们到了地方。甫一推门,一记弹弓射了过来,阿虞偏头躲开,阿纳日瞧清了人,飞快扑进他怀里:“阿耶!”   孩子入乡随俗,扎着双髻,一腔西京话。阿虞抱起她,哄说:“阿耶今晚要巡城,大王来陪你。”   阿纳日适才瞧见门外暗处的两个人,目光浅浅在李重珩身上停留,便直勾勾盯住了玉其。   她们去年马球会上见过,那时她还不明白为什么不能与赛罕相认,现在她长大了,也懂得大人有大人的难处。   上元节过后,大家说赛罕去了终南山,那地方听起来就很可怖。想是巴依做错了事,把赛罕气走了。巴依从前就欺负赛罕,可现在他是大王了,娶了赛罕做王妃,不该好好待人家吗?   夫子说,夫妻相敬如宾。   “阿纳日。”玉其还像从前一样咧笑。   阿纳日眨了眨眼睛,伸手要抱抱。   李重珩把孩子抱了过来,捏了捏脸蛋。阿纳日暗暗皱眉,还没能说什么,阿虞道:“快进屋吧。”   阿虞离开了,玉其插上门栓,从院子茂盛的石榴树地下走过,脱鞋进了屋子。   阿纳日挣脱了李重珩的怀抱,抓住玉其的衣摆,仰脸儿小声叫了句赛罕。李重珩一愣,却见玉其笑了起来:“还记得我啊。”   这个年纪的孩子忘性大,尤其换了生活环境。阿纳日却是不高兴了:“哥哥没有告诉赛罕,阿纳日很想你吗?”   谢清原就住在附近,当时为了给他开罪,托了他们作证。玉其想起这么回事,只道:“赛罕也想阿纳日。”   “嘻嘻。”阿纳日钻进玉其怀里,用头蹭着,好香好软。   李重珩找来一坛酒,是晚春泡的樱桃酒,樱桃沉在瓦缸底部,舀出来是琥珀色的酒。   阿纳日惊讶:“那是长胜的的东西……”   李重珩笑:“怎的不许我吃吗?”   “坏人。”阿纳日低声咕哝。   “把孩子哄睡了,陪我吃酒罢。”李重珩淡淡道。   昏黄烛火下,他额头的汗泛起细密的光泽,衣领也汗溻了。只是目光瞬间的交错,不知怎的让她有些不自在。她低头同阿纳日说话,把一筐玩具拿来玩。   木刀木剑还有木雕小马,阿纳日骄傲地说,这些都是阿耶做的。她打心底把阿虞当作了父亲,周围陪伴她的都成了家人。   阿纳日玩起来闹腾,玉其追着她满屋子跑,笑声回荡在屋子里。李重珩自顾自吃酒,竹球一下砸了过来,他偏身,接住了球,反手往她们投去。   阿纳日蹦起来,手忙脚乱抓住了。玉其拍手:“厉害,阿纳日得筹!”   “再来再来!”阿纳日指着李重珩,颇有些威风。   “来呀。”玉其笑盈盈地朝他招手。   李重珩无可奈何,仰头饮尽杯盏的酒,站了起来。她们两个对付他一个,他作势接不过来,输得好惨。   阿纳日大笑,最后大汗淋漓,跌进一盆温水里。玉其给阿纳日洗了澡,适才从里屋出来。   李重珩在院子一隅,从大缸里舀凉水浇头。他袍衫扎在腰间,水珠淌过背部肌肉,毫无预兆地闯入她视野。   她正要遮着额角转身,他回过头来:“不来服侍我?”   玉其咬了下嘴唇:“少得意忘形了。”   “那我来服侍娘子好了。”   玉其连忙退开:“我去找布巾和换的衣袍……”   在军营里待过,李重珩倒也没这么讲究。他甩了甩身上的水,跟着进屋。   “阿纳日睡了?”   玉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嗯。”   “太晚了,不能送你回去了,就在这里歇息。”   玉其一顿:“那我去睡了……”   李重珩没再回话,坐在廊檐下吹风。湿润的长发搭在肩背上,像个美人。玉其看了看他,熄了灯。   许是与阿纳日在一起,从前的回忆和着樱桃酒轻微的酒气,在夜色里发酵。玉其怎么也睡不着,轻手轻脚爬了起来。   她在绣花屏风旁停了下,探出一双眼睛,阿纳日的玩具都收起来了,地席上却是没有人影。她登时有点疑惑,缓缓往门边走去。   一看吓一跳,李重珩仍坐在环廊上。他的头发晾干了,顺滑地披散着,姿态不似平日那般挺拔,微弓着肩,双手撑在两侧,不知是在看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是望着夜空出神。   “大王。”玉其见他没有反应,小心地跪坐在侧,探头瞧他的神色。他垂下浓密的眼睫,“睡不着吗?”   “是啊,偷偷跑出来,”玉其直把他望着,“妾好担心。”   李重珩默了默,适才回眸来看她,他浅浅一瞥又错开了目光:“便是不回去了,谁还能说你什么?”   “今夜就勉为其难陪着大王吧。”   李重珩许久没能说话。   今夜人们都在纪念故去的人,盛大的狂欢像浪潮一样席卷了他,让人想起了少年好友,那个在斗争中牺牲的人。   他走出大明宫那天,就知道无法回头了。   事到如今,为何还会遗憾呢。   “妾与大王不一样。”玉其轻声抱怨着,“妾想要给你慰藉。”   李重珩转身把人压倒,她有些慌张,可他没有让她再说什么。他的气息落下,压抑的感觉统统落下,嗓音喑哑:“男人需要的慰藉很直接,你也可以?”   玉其偏头躲闪,他的吻在脸颊、脖颈,樱桃酒涩而回甘的气息没入微敞的衣领。彼此衣料摩挲发出沙沙的声音,她难耐地屏住呼吸,却听见了澎湃的心跳。   玉其睫毛颤动,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她想她是疯了,竟然会觉得他有些迷人。   可他陷落在阴翳之中,是这么的晦暗。   李重珩勾着她布袍的腰带,湿湿热热的嘴唇捂着她耳朵:“这么久了,就没有想我吗?”   他说这种话,其实就是问她要不要做。   她哪里有说不的余地。   于是闭上眼睛:“就在……这里吗?”   “有什么关系,孩子睡着了。”李重珩说着已然解开衣带,下摆敞开,露出白皙的大腿。他五指掐住,令她一颤。   他的膝盖抵入她双腿,双手从衣袍下摸上去,将软肉覆在掌中。他俯在她颈窝发出舒服的喟叹,轻轻叫她的名字。   好似一汪热酒浇下来,同时淋湿了他们。他现在很有耐心,把她温热,让她湿润,他紧缠着她,又出了满身的汗。 第78章   庭中丰硕的石榴树哗地掉下熟果,玉其迷蒙地去看,李重珩又将她脸儿掰回来,细细密密地吻。   她忍不住仰长了脖颈迎合,他很是动情,一手撑着散乱的衣袍,一手摸了下去。   他修长的手指轻揉着滑了进去,她喘息,落在了他耳朵里。他意外的没有说话,同她秘密地享受这一切。   他搅和得她一塌糊涂,让人难耐地弓起了腰。他们很久没做,他进退不得,两个人都有点紧张了。   “怎么办……”她紧紧抓住他散乱的衣袍,楚楚可怜地蹙起眉头。   “你能吃下的。”他哄着她来承接。   朦胧的月光披在他们身上,孩子轻微的脚步逼近。   “赛罕……”阿纳日揉着眼睛,迷茫地看着四下。当她发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已拢起衣衫分开了。   玉其率先站了起来,快步走过去,些微的风驱散了面上的汗。不可告人的气味仍留在鼻尖,她若无其事道:“怎么醒了?”   阿纳日伸手来捉她的衣袍,瞧背后看去。那个男人手撑着额头,分外无奈。   “那个人欺负你了吗?”   在孩子看来,他们方才就像斗殴。玉其一惊,涨红了脸。她哄着阿纳日进屋:“没有的事,我出来找水……”   “阿纳日也渴了……”阿纳日挠着脸蛋儿,“好热哇,有虫子咬我脸脸。”   玉其给阿纳日盛了水,四处找来香炉熏香。阿虞和裴书伊在河西军中待惯了,照顾孩子不怎么仔细,还好女使长胜备了这些。   玉其又给阿纳日被蚊虫叮咛的地方抹了药膏,淡淡的药味恍然让人回到旧远的从前。在母亲怀里度过蝉鸣的盛夏,是那样平静与安心。   玉其也像母亲那样,摇着蒲扇,把阿纳日哄睡。   李重珩躺在屏风背后,双手压在脑后,静默地聆听她温柔的话语。   他想她会是一个很好的母亲,只是现在他无法要求她诞育子嗣了。当初他只是出于利益考量需要他的妻子诞育子嗣,太子妃的事让人再次看见宫庭的残酷,可以利用的生命,也会因此而消亡。   可他现在真心想有一个他们的孩子,他想她会是一个很好的母亲。   那声音小了下去,愈发含糊。   她们陷入了睡梦,唯有他彻夜无眠。   翌日阿虞下值回来,听雪备车接他们,玉其不明白怎么就要回王府了。她要回道观,李重珩冷着脸没有说话。   他们在巷子里碰见谢清原,玉其正好借了他的马回道观。   太阳晃着头顶,听雪感觉到了森然的寒意。   玉其急着赶回去看她的鹘鹰,豆蔻昨日单独去喂食,瞧那孩子好吃好睡。   玉其放下心来,睡起回笼觉。到了傍晚,她在小院等了好一会儿,看今日没有客人了,方才叫上豆蔻去后山。   二人爬上岩壁,果见鹘鹰在窝里睡觉。玉其取出鲜肉诱惑,鹘鹰掀起翅膀懒洋洋瞧了一眼。   豆蔻笑它嘴巴喂刁了,这样都不来吃。玉其道:“定是我昨日没来,耍脾气呢。”   豆蔻有点吃味:“真当孩子啦……”   玉其耐心逗弄了半晌,鹘鹰仍是不为所动。虽是背风处,可置身高处,头顶烈日,她也有点上火了。她收起食盒便要走,豆蔻又慌了:“它饿了总会吃的。”   “如此我还驯它作甚?不差它这一只蠢鸟!”   玉其说走就走了,哪想第二日第三日仍是如此。她们发觉不对,把鹘鹰抓下来,灰色的羽毛抖抖,飘落了几根毛。   玉其抬手抹开,登时起了一身疙瘩。这鹘鹰不知飞去了什么地方,惹了羽虱。   “是不是因为吃了雀肉?”豆蔻吓着了,“那雀鸟或许有病……”   老猎人的确交代过,鹘鹰不能与雀鸟混居,雀鸟的粪便所携带的疫病会引发感染。   玉其果断道:“用烟草汁擦洗。”   鹘鹰已经染疾,不宜立即更换环境。豆蔻在巢穴旁守着,玉其回去煮烟草汁。   祝娘帮忙下山开药,半晌也没回来。何媪出去找人,回来告状说祝娘得罪了东宫的人。   太子妃身边的婢子发现祝娘是贱籍出身的乐伶,十分鄙薄,背后没少说闲话。   甚至传言祝娘是燕王妃拿来取悦燕王的人。   玉其来到客堂后门,那些婢子看见有人报信,早就一哄而散。祝娘捧着一个打翻的竹篓,正在捡拾地上的草药。   玉其蹲下来帮忙,祝娘帮道:“都怪奴……”   玉其适才瞧见她脸上有红色的印子,她的性子不可能主动招惹别人,那些人逮着机会欺压她,竟还动手。   玉其怒从心起,立马带着她去找太子妃。   太子妃在竹屋里休憩,冰块的冷气从一个精美的七轮扇里冒出来,两个婢子转动器械,另外的人在两侧打扇。   太子妃的亲信女史时雨发话:“燕王妃,你不宣而入,可是不把太子妃放在眼里?”   玉其就当没听见,看也不看她。   座上的人缓缓抬头,笑道:“一家姊妹,无妨。”   “哪来的姊妹?”玉其把祝娘牵到身边,“你的人下手这么重,当我这个王妃是虚有吗?”   “这是怎么回事?”宇文念惊讶地看了眼身边的人。   就在这瞬间,玉其一步上前,啪地一耳光甩在时雨身上。   一屋子人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玉其胆大到这个地步,直接对东宫的人出手。   “你——”时雨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张口便是不敬。   玉其悬着手臂:“要是没长记性,不妨多来两下。我这人好心得很呢,不介意亲自教训。”   宇文念站了起来,眸光泛冷:“燕王妃这是做什么?”   玉其瞥了眼时雨圆领袍下的靴子,宫婢很少穿靴,只有豆蔻这般成日飞檐走壁才会在这炎炎夏日里套一双靴子。   她们阻挠祝娘,实际是为了那些草药。   她们动了鹘鹰。   玉其转而问祝娘:“谁动的手?”   祝娘知道东宫手段厉害,不敢得罪太子妃。可玉其有意为她出头,她也不能助他人威风,便指认了那个婢子。   宇文念道:“便是因你妒悍,来道观受过,如今你父亲涉事离京,沦为全城笑柄。我顾念妯娌,平日待你宽和,你反而是非不分,来跟我撒气。燕王妃,做人不可这般啊。”   这些世家出身的娘子有种特性,不把她们逼到绝路,永远不会承认她们作了什么恶。   她们眼里的自己最是高贵,低贱的人只能在她们底下讨生活。但凡敢有什么让她们高兴的东西,她们便要夺取。   所以她们抢走了她的拂林犬,抢走了母亲的琵琶。   她们理所当然,乐此不疲。   玉其道:“太子妃有失,不也是来受过的吗?”   人们都知道这话指的什么,时雨愤怒道:“你这个恶毒妇人……”   太子妃却笑:“难怪七郎与你生分,这就是你的真实面目,很不讨喜。”   玉其恍然大悟,原来不是李重珩单方面念着旧情啊,他们是昔日情人。   盂兰盆节李重珩一反常态,不仅仅是为了友人。   “太子妃,请你道歉。”玉其没有因为对方一时的话转移重点,“否则告到皇后那里去,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   婢子吓得跪地,扇自己巴掌:“燕王妃恕罪,祝娘子恕罪,小的看走了眼!”   玉其不欲纠缠,带着祝娘走了。宇文念一把打散案几上的东西,恼道:“蠢货。”   时雨叫人押着婢子到院子里动刑,不打自招,没用的东西,留着也是白费了。   天气闷热,空中卷起一层一层热浪。李重珩写了淮南运河的功课到孟府交差,又被批评一顿。   孟镜拿出戒尺让他背书,一个君子何以立身。他实在没想到,二十岁了还要被老师这样惩罚。   太阳从窗户直晒进来,砚台里的墨烘干了,李重珩背诵着君子之道。   夫人送来了清热爽口的绿豆汤,孟镜叹气:“你就这样惯他!”踅步走开。   一屋子书阻塞空气流通,闷得人汗如雨下。李重珩喝了半碗绿豆汤,方觉沁人心脾,燥气略降。   夫人轻摇着纨扇,把眼睨他:“有什么事不能给师母说的?”   孟镜的夫人出身平凡,其貌不扬,也不是才子所求的知己。但他们的婚姻平平淡淡走来,已有半生。   夫人不大关心朝堂,更不会问孟镜发生了什么。夫人在意的只有眼前的日子,一日三餐,四季草木。   这样的日子多么真切,他应该从小就放在心底了,所以在自己成婚后才会抱有念想。   李重珩说起了王妃,夫人一时有点惊讶,随即笑了:“那会儿澄明私下与我说,也不知道你是否把娘子放在心里。可见你是有心的,既如此,你与她好好说说,亲自把她接回来不就成了?”   李重珩微哂。   “要我说你们这些儿郎眼光远大,俯瞰天下,为了个谋士三顾茅庐,世代颂扬,说是美德。怎的为一个娘子就成了坏事?天下才叫事,两个人的日子却不紧要么?”   夫人把纨扇一撇,“君子,当诚实地面对本心啊。”   孙夫人拎着糕点与蜜酿上了终南山,玉其做茶,往茶里放蜜酿,齁了一鼻子。   玉其手忙脚乱,直叫豆蔻何媪打扇,又请祝娘弹琵琶。有了乐声,两人闲话才自在了些。   孙夫人说话不似文人那般迂回,叫玉其下山打双陆,说那七郎棋艺不精,没人和老头子对弈,寂寞哩。   最近她们把鹘鹰的窝抱回竹院了,屋子里热,为此在山下买冰,做个了水缸放着盛凉。   驯鹰比想象中麻烦多了,而且太子妃已经盯上它了,让人无法放心。   玉其想着下山也个办法,半推半就应下了。   孙夫人下山不久,听雪奉皇后口谕来接玉其下山。车驾列队浩浩荡荡,玉其要先去崇仁坊看阿纳日。   入夜,一行人才到了王府。豆蔻兴奋地领着何媪与祝娘参观后宅,前去安置。   何媪一路见亭台楼阁,一池芙蓉夜放,银灯金烛下鲤鱼摆尾,美不胜收。有道是鸡犬升天,从此翻身,幸福得快要昏过去。   玉其去了花厅,满屋子草木盆栽长得极好。听雪说大王怕王妃回来看见有什么变化,让人仔细打理,很是上心。   一个二个迫于大王淫威,都是他的说客。玉其心头说不出的不顺,打定主意要在这儿住下。   听雪回禀说,王妃许是放不下面子,让大王去哄呢。李重珩想她一惯拿乔,这才头一晚,便随她了。哪想他后来准备好了说辞去找她,下人却说她不在。   玉其隔三差五就往崇仁坊跑,说是去看阿纳日。以往也不见她惦记那孩子,如今到是殷勤了。   崇仁坊乌金巷住着什么人,谁人不知。听雪不敢说,李重珩叫何媪来问话,何媪一脸老实,咬死说王妃就是去看孩子的。   “很好。”李重珩让人把玉其盯着,见她们傍晚出门,赶在之前把阿纳日抱来了王府。   论辈分,阿虞是裴公假子,阿纳日该叫李重珩大人。婢子们团团围住阿纳日逗弄,叫她认耶娘,做个县主威风威风。   阿纳日一听威风就来了精神,可还是有些难以启齿。她揣着木雕小马,暗暗犹豫。   “这么热闹。”玉其走了进来,袍衫上的皮革缚带刚拆下,塞给了豆蔻。   “王妃。”人们低头行礼。   阿纳日嘴角一撇,迎头扑了过去,就像有了坚实的靠山。玉其抱她在怀,轻挠小脸:“方才听你阿耶说,大王接你来府上小住,你可情愿?”   阿纳日努着嘴唇,悄声说:“你想我啦。”   原是这么回事,该是做耶娘的年纪了,兴许他也想有个孩子作伴。   玉其与阿纳日用了晚膳,李重珩回来了。淮南茶税推行之后,修筑运河成了头等大事,工部为此广纳人才,他暗中运作自己的人参与。白日忙碌,总不见人。   今日他不知怎的有些高兴,陪着她们玩了会儿游戏,叫何媪把孩子抱走了。   婢子都遣散了,厅堂里只余下二人。   玉其拨起鬓边落下的发丝,若无其事道:“大王也去歇息吧。”   “嗯。”李重珩说着拉起玉其走去,“为我更衣沐浴。”   玉其一愣。回了王府,她就要奉行王妃的职责,于是没能说什么,同他进了寝殿。   直到青帐垂下,李重珩适才将人压在怀里,衔住耳朵亲吻。衣衫尽敞,玉其洗过热汤,在蝉鸣的夏夜之中,快要失去意识。   外头的哭声把人唤回魂来,阿纳日不认何媪,来找玉其。李重珩额角青筋直跳,到底把孩子抱进来了。   夫妻哄着孩子,相顾无言。 第79章   自阿纳日来了王府,府中上下都围着她一个孩子忙碌,大伙儿显见地活泼了起来。就连持节守礼的听雪也为了追那小牛在园子里跑了起来,撞见玉其,不由连连告罪。   玉其倒是喜欢现在的氛围,可心底始终藏了件事。当初她偷偷把小鹰交给了阿虞,是以借口去看阿纳日,出入他们宅子,如今也不知那鹰被他驯到哪里去了。   金吾卫事务繁杂,他不常来府上,一来便是与李重珩商量事体。玉其不好当着李重珩的面询问此事,叫祝娘打听了他们值守的班次,佯作逛街偶遇。   阿虞是有头有脸的金吾卫将军,站在城楼上像尊金刚造像。玉其在旁边的毕罗店空坐一下午,只管让豆蔻吃高兴了,好不容易才等到他下来。   可他竟然说他早出晚归,只好把这差事交给裴书伊。   裴书伊是个爽朗的娘子,玉其不怕与她打交道,可她毕竟是姑姐,难免让人在心底敬畏三分。玉其犹疑道:“十一娘也会驯鹰?”   “自是不会。”阿虞随意地抹了抹额汗。   玉其将手帕递予他,他复又正色,抬手表示拒绝。他道:“在下还有要事,王妃何不去平康坊找她?”   “你们……你们把那小东西养在平康坊?”玉其惊讶。   “她不是个肯待在宅子里的人。”   玉其无法,只好趁天光还在,驾车至平康坊。   荈屋生意败落,终是闭店,胡椒把伙计们叫去了牙行干活。牙行迁了店址,还在平康坊。胡椒在柜上忙碌,见祝娘进门,忙放下手头的事出来。   玉其坐在车里,悄悄交代了他事情,他蹙眉而笑:“原是为这么件事。何劳主子多跑一趟,叫她们来跟我传话便是。”   “这可不是小事!”玉其抢白,面上有点热。旁边的豆蔻见了笑,撩开车帘朝胡椒嚷嚷,可看好了。   胡椒低头:“主子既看重,何不亲自去找定襄县主。县主可是乐坊有名的女客,平日便宿在南曲。”   豆蔻奇了:“平白去见姑姐,岂不教大王起疑?你没成婚,自是不懂……”   胡椒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点了点头,妥当应下。   豆蔻叫祝娘上车,快些回亲仁坊,回府之前给阿纳日捎一个糖人儿。日头遗落,人家就要收摊了。   马车上了路,祝娘道:“我看你像是既成了婚,又有了孩子。”   豆蔻从前不那么喜欢牧羊家的孩子,因他们夺走少主的关怀。如今她也长了些岁数,明白了事理。她微微昂起下巴:“我这叫演练,等王妃有了孩子,我可是要做乳母的!”   祝娘知道她不懂男女之事,同玉其对视一眼,低低笑起来。   “笑什么?”豆蔻皱眉咕哝,“王妃和大王重修旧好,咱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待大王生辰,送了这小鹰,我可要去找裴将军讨教讨教。”   玉其摇头,真是个活宝。   豆蔻急了:“我的功夫也不差呀!”   祝娘笑:“来日叫大王封你个女护卫。”   “那我要做女将军!”豆蔻出身行伍之家,自小便有将军梦。她骄傲地昂起下巴,随即不好意思地挠了下鼻尖,“现下奴只想护着王妃……”   一行回府,便听见阿纳日的欢笑。听雪迎上来说定襄县主来了,与大王谈事,王妃也不在,这小家伙闹腾得紧。   玉其看了旁人一眼,皆有些紧张似的。阿纳日却是一头撞了上来,直唤大王耶耶不跟她玩儿。   “娘娘同你玩儿。”玉其捏了捏阿纳日浑圆的小脸,叫来何媪,带她回房净面更衣。   陪着孩子在房中玩闹一阵,玉其估摸着时间前去拜会姑姐。   裴书伊见她便是会心一笑,惹人怪紧张的。玉其正要说些什么,裴书伊斜倚边几,道:“听闻你身边有个娘子是平康坊的乐伶,今日我来府上小酌,七郎也不肯叫人出来,说是没有你的应允。”   “十一娘说笑。祝娘如今是我的人,君子守信,我承诺了她不再让她过从前的日子。”玉其作揖,“我也算略懂琴艺,就是不知十一娘肯不肯赏光了。”   “王妃何说此话,我早闻王妃在金仙观习琴,想要拜会,只是这人怎么都不肯松口。”裴书伊大剌剌指了下旁边的李重珩。   李重珩没说什么,玉其命人传来琵琶。   琵琶海棠螺钿在银灯下散发微光,案几那边的李重珩手持酒盏,微垂着眼睫瞧着玉其。许是将将入夜,天气还有些乏闷,玉其心慌意乱,竟弹错了一个音。   廊下候着的祝娘听见了,忙请人通传,要来献艺。李重珩看她们忙里忙慌的样子,慵懒道:“阿姊,我好端端的请你来吃酒,怎的给我府上的人吓唬成这样。”   裴书伊哈哈大笑:“我还道是你请我吃鸿门宴。”又转头看来,故作奇怪,“是啊,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你们背着大王做了什么不妥的事?”   玉其生怕她把事情捅破,脸都要挂不住了。祝娘稍显镇定,划拨琴弦,回道:“确有一事。”   李重珩玩笑似的扣案:“好啊!”   真教他知道了驯鹰的事,不知道会怎么笑话她,玉其直想躲起来了。祝娘却道:“奴听旧日姐妹说起县主风姿,暗自仰慕已久,便求着王妃带人家去平康坊。”   裴书伊托腮,笑眯眯看着祝娘:“这么说来,今日我们差点就错过了。”   祝娘故作羞怯:“县主真乃将军也,真容俊美,奴何曾见过这般人物。”   “我自小长于疆场,不喜宅院生活,既有美娘子这般奉承,我看这燕王府,是该常常来了。”   “作何是奉承,奴便是同那些个郎君说惯浑话,也不敢在将军面前说一句假话。奴之所言,皆属真心。”   二人一来一往,将欢场作态演绎得淋漓尽致,但大家权当作笑,都乐在其中。玉其捏了捏发烫的耳朵,偷偷斟了杯酒解渴。   李重珩转动手里的酒盏,瞧着玉其,讨要伺候。玉其无奈,掩着心虚上前为他斟酒,哪想他一把将人往怀里拉。   裴书伊见了直打趣:“这堂间亮如白昼,想是今夜好大一盏玉轮。祝娘,我们不如去赏乐吧。”   “罢了罢了。”李重珩揽着玉其起身,“我看还是我们下去罢。”   玉其匆匆转身拜别裴书伊,随李重珩一道离开。   二人小径漫步,一路踅至后山。四下静谧,依稀还有残余的虫鸣。   今晚的月果真大而明亮,几乎不需要人提灯照路。李重珩负手而行,玉其看他在想着什么,没有出声。   古人将御月之神叫作望舒,不知他望着月亮,是否会想念陪伴多年的鹘鹰。   玉其无意识地低叹了一声,李重珩有所察觉似的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玉其睫毛微颤,不敢看他。   “你有心事?”他率先开口。   玉其一怔,倒是想起了刚来王府那年,他们离开酒席,也是这般一面散步一面互诉心事。   “大王可有心事?”玉其轻轻转眸,不经意对上了他的视线。   “阿纳日太闹,可让你一个人闷在宅子里,你也没有消遣。我给你寻个猧子可好?”   玉其一愣:“从前没见过,什么都好奇。如今……没心思了。”   日子倏忽而过,崔氏祖祭,向王府发来帖子。李重珩不欲强求玉其,但玉其听说之后,主动备了厚礼与他同去。   到了崔府,见谢清原也在。他一个崔氏门生竟也来赴家宴,李重珩紧紧盯着他故作奇怪,还同玉其打趣。   众目睽睽之下,大家说了些面话,玉其便去园子里躲清静。天气添凉,崔玉宁让安哥儿送来披风。   玉其拢了披风,他不走,却也不说话了。   大案过后,崔安一直在宅子里读书,玉其好久不见他了。他总是谨小慎微的样子,同崔玉宁一点也不像。玉其笑说:“怎的也不去同他们吃酒?”   “五姐姐一个人,我,我想陪着……”   玉其看他们就跟孩子似的,当即了然:“说罢,可是揣了什么事?”   崔安抿了抿嘴唇,又摇头。   “从前见你可不是这样,什么事这样为难?”   崔安默了默,豁出去似的:“我有一事想请五姐姐帮忙。我不想留在这儿了,姐妹几个总是闹得我没法安心温书……”   这话定是说轻了,玉其见识过崔承欺负崔安,那还是有人在的时候,平日里不知有多肆无忌惮。崔安好学,即便崔伯元为了宗族有所看重,难保府上的夫人放任孩子打压他。   崔安忍了这么多年,何须这时来告状。恐怕是崔玉宁教他的,他们果真要脱离崔氏的掌控。   “我倒是有个法子。”玉其领崔安往堂间去,隔着花窗看见席上影影绰绰。她下巴微挑,指向一人,“喏,你去敬酒。就说五姐姐夸下海口,叫你做他同窗,你问他答不答应。”   崔安起先还没明白,而后大吃一惊。做燕王的同窗,岂不是就是拜入孟王傅门下。   玉其斜睨他一眼:“怎的,你崔氏瞧不上这人家的学问?”   崔安连连摇头:“自是不敢!可我也不敢……”   “这世上只有不敢做,没有不敢想的。”玉其莞尔一笑,“四姐姐既有此意,我同样做姐姐的,岂有不成人之美的道理?”   玉其鼓励崔安进了屋子,瞧着他们凑在一起说上话了,便朝回廊走去。屋子里都是崔府的亲戚,他们诗词歌赋,把酒言欢,她委实见不得这样的光景。   她来,不过也是狐假虎威,借势压人罢了。   他们笃定她不敢把那个耻辱的秘密告诉他,可怎能瞒过他。至少他们还共享彼此的秘密,这就足够了。   席上一隅,崔伯元正同谢清原叙话。夫人来添了热酒,几盅下来他吃热了脸,比平日放开许多,乐呵呵地说起崔玉章。   旁的长辈附和起来,谢清原面薄,哪架得住这些话。他不自在地摆弄筷子与筷架,低头道:“晚生只当六娘子妹妹相待……”   此话一出,筷子掉落在地。屏风那边的小郑夫人慌忙捡起来,抬头没有同周围的人对视,找了个借口把崔玉章带走了。   崔玉章嘴里塞着个糖油果子,还没嚼明白,被母亲一路拉到回廊,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崔玉章呆了一呆,看见不远处的花下,玉其站在那儿。   玉其只当什么也没看见,消失在了花影之中。   “好端端的教人看笑话!”小郑夫人只道小六不争气,这大半年了也没能驯服郎君。不似那个妖女,不知使了什么诡计,竟让燕王回心转意。   席间气氛变化微妙,李重珩叫人给崔伯元传话,二人去书房议事。   如今李重珩在工部安插人手,参与修渠。广济渠连通淮南与关中,是以进一步打通南方货运与赋税。   朝中多支持此举,尤其崔伯元率领的一众文臣。不过,因各地强征劳役之事频发,引发了御史台弹劾。   谢御史明面不能驳同僚的面子,崔伯元倒也没有在此事上为难他。弹劾乃御史之责,各中文章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   毕竟加强赋税是皇帝的决心,更乃国之所迫。   太子一党不敢在此事上冒进,暂且偃旗息鼓。不过崔伯元仍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据东京的探子来报姚新山与晋国公府有所往来。   晋国公府与魏王乃是姻亲,姚新山恐欲推举魏王。   姚新山倾向吏治,但在朝多年四平八稳,颇有些清誉。如今连他都有所动作,不得不引人警觉。   崔伯元召集门生,又私会黄彦,商讨策应之举。黄彦在皇帝近侍那边还算有些门道,几番打探,果然套出点内容。   朝中女眷多与鹿城公主有些私交,姚相公家的女眷自不例外。但这个节骨眼上,她们与公主一道郊游,不禁让人产生疑虑。   河北举子案背后有鹿城公主参与,但事情超出了她的掌控,尤其燕王的所作所为有悖于她。   公主不会要一个不听话的狗。   宫中的风声,李保何曾错过分毫。李千檀与李重珩分裂在即,势必引起朝廷巨变,而他当如何保住小命。他苦思冥想,趁夜里换岗之际,悄默来到飞龙厩。   当年的大内侍监,如今成了一个看马厩的老人,人们都说他疯疯癫癫,成日呓语,却说不出话。   李保一进马厩,只见钉耙打了下来。草料挥洒,他小心护了一路的食盒飞了出去,连忙躲闪。   “义父……”李保拨开面前的草料,那老人飞扑到散落的食盒上。他抓起一把肉便往嘴里塞,李保赶紧阻止。   “饿,饿。”老人只能发出简单的音节。李保心疼坏了,把马厩的门合拢,将人搀扶到一旁坐下,用绢帕仔细擦拭了他的脸与手,从怀里摸出酒壶。   “还有好酒呢。”   老人傻傻地看着他,咯咯笑了。   李保任由老人抱着酒壶痛饮,轻声诉说烦恼。许久不见老人支声,他转头看去。   老人竟扒到墙上去望那高高的窗户,窗户钉了木条,黑黢黢的连月光也不舍得溜进来。   “变,变。”   李保小心地凑上去:“义父,你说什么?”   “变了!”老人拍手,忽然像个孩子似的跳了起来。李保陪着笑,摸不着头脑。   老人拉起了他的手,他只好跟着转圈。   渐渐感觉到了手心的温热,老人粗糙的指头划出了字迹。   卷八:千日酒   挝钟高饮千日酒,却天凝寒作君寿。《十一月》李贺 第80章   这年的雨来迟,却是来势凶猛。关中良田连年受害,粮食紧缺,疯涨三百钱。皇帝不欲与民夺食,行幸东京。   百官随行,在东京城中安置。路途说远不远,工部几个小吏不幸遭遇水匪,尸骨无存。   他们正是李重珩找来的能工巧匠,绘制了修筑广济渠各个河道的图纸,本该呈至御前,因迁居东京而耽搁了。   事发紧急,地方官员叫苦不迭,奉命跟着刑部查案。金吾卫全城戒严,阿虞来宫里看了阿纳日一眼,玉其有事同他说,也没能说上话。   清早,玉其与婢子围着阿纳日,给她穿上紫袄,梳起发髻。阿纳日对着镜子直皱眉头,玉其以为她不想出门,便说:“娘娘在这儿陪着你,我们不去了。”   魏王李颂乐行五,与李重珩年纪相仿。他出身不显,但王妃是晋国公的孙女。   晋国公一家久居东京,世子风流倜傥,文武双全。此番王公贵族来东京,他们安排了宴饮游乐。李重珩在受邀之列,他们正要赴宴。   听说那国公府修造得极美,玉其原想带阿纳日逛逛园子也是好的。这些日子阿纳日一直待在她身边,离不得她了。   阿纳日闻言小声说:“我不要大王耶耶。”   李重珩只听一句耶耶,拢着松垮的革带把耳朵凑上来:“嗯?”   玉其惯宠孩子,把人教得无法无天。阿纳日仰起小脸,大声了些:“阿纳日只要娘娘,上街买糖吃。”   阿纳日不喜欢贵人府邸,要上街。玉其无奈地看了李重珩一眼,他垂眸算是默许了。   玉其笑开,叫上豆蔻一行,让婢子老媪拥簇着出门了。   冬月路上打霜,车马慢。阿纳日瞧着街景新鲜,迫不及待驱使豆蔻往前头奔去,玉其远远叮嘱:“仔细别摔了!”   “奴也跟着去吧。”祝娘下了车,何媪朝窗外张望一眼,忙把窗户紧闭。   何媪将手炉塞到玉其怀里,笑道:“王妃喜欢孩子,紧着要一个亲生的才是。”   何媪经验老道,猜到玉其因为畏寒,难有身孕。玉其捂着手炉,方觉手心烫了一下,她掀起眼帘,轻声道:“大王不提,我们也不要说。就当我贪图享乐,再过几年青春日子……”   “我这个老妇不懂朝廷那些大案,可太子妃的事,大家背后都说要废妃,”何媪环顾四下,紧张兮兮道,“还有传要废太子的呐!”   清流党人计划废太子,先以废太子妃试探圣意。牵头的是门下侍郎黄彦,几个后辈一齐上谏。   东宫与黄彦自军粮案结仇,黄彦现已知道东宫手段有多阴毒,怕被打击报复,不得不抓住每个机会断送太子前路。   举子案之后,燕王妃的地位反而稳固。人们说崔伯元力保,崔修晏才能有这个结局。崔伯元与黄彦两位宰臣属意燕王,已是公开的秘密。   不过李重珩未必是有力人选,朝臣乃至后宫皆蠢蠢欲动。   玉其叫何媪把手炉拿去给孩子,在天津桥下了车。洛水上雾霭弥漫,斗门亭相连,窈娘堤仕女成群。   有间书铺叫不系舟,铺子里售卖热茶与果子。玉其戴着帷帽进去,那边的仕女结伴而来,店里一下挤满,再无空座。   玉其只好到书堆里去,随手捧了话本翻看。隔着柜子,一道身影出现在面前。   也看不见他的脸,只等着他先出声。   四下人声喁喁,窗边的风铃轻响。来人兀自斗争似的,终是先开了口:“五娘。”   玉其应了一声:“都说你与崔玉章好事将近。”   那身影一动,稍稍俯低,一双清澈的眼眸透过书架看来。她撩开了帷帽绉纱,他顿了顿:“在下没有那样的打算。”   崔府家宴上谢清原的话不知怎的传扬开来,崔氏便是为了颜面也要了这个贵婿。玉其道:“这儿可是东京,百官随行都当是来休沐的,酒席繁多。你逃得过他们的安排?”   “五娘以为在下就非得为着你们一家做事吗?”   显然,他不喜欢她开这种玩笑。   玉其把话本放回原处,纤细的手指按在书册上,指甲有阿纳日染红的颜色。谢清原有意避开了,却听她道:“明初帮我挑些话本吧,夜里好给孩子念书。”   谢清原低头往前走,玉其跟着那抹绿影,越过了重重书架。他低声道:“迁居东京便发生了水匪案,圣人欲派人剿匪。晋国公世子负责仓廪与茶税征运,熟悉广济渠,或是人选。”   “剿匪未见得是个便宜差事,让他们去好了。”   有人从旁经过,谢清原停下了脚步:“事关修造,他也是这个意思?”   她不仅仅是作为崔氏女而有利用价值,她本身就能帮到她的丈夫。他们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大事上有商有量,再无隐瞒。   玉其应着声,从书架尽头来到谢清原面前。他捧着诗经,她以为这就是他选的书,拿起来便走了。   谢清原甚至来不及解释,那是他亲笔抄录的。玉其后来看见字迹才发现,也没法还回去了。   在河堤上找到老媪婢子,把个闹着要下水捉鳖的孩子没办法。阿纳日是王八杀手,府上好几只老龟小龟险些折在她手里,若是夏日她便要打那响蝉。   只有李重珩治得了她,总不能为这点小事去叫人。玉其把阿纳日抱走,进了市集,蓦地热闹起来,阿纳日有得看了,适才不闹了。   一行人在东京闲逛,手里捧着孩童的玩具,上旗亭吃过热茶,都有些乏了。   玉其领人打道回宫,过天津桥,晋国公府来人说燕王吃醉了酒,在府上歇下了。   玉其想也无妨,由他。祝娘几个却哄着阿纳日,非要去接大王耶耶。孩子正是闹腾的年纪,心思一会儿一个变。   一行人赶至晋国公府,琉璃灯盏,假花果树,美轮美奂。玉其把阿纳日交给何媪,带着豆蔻与祝娘去客院找人。   有人守在门边,打眼一看,正是太子妃身边的时雨。   豆蔻之前在金仙观后山守着鹘鹰,没能亲自招呼这婢子,很是不快,当下又见她,没给好脸色:“你家太子妃在此?”   时雨面色一紧,拦在门口:“太子妃在里头休息。”   玉其适才明白,晋国公府的人知道太子妃与李重珩的旧情,发现情况,忙来通禀。祝娘见惯风月,怎会不懂门道,引着她来了。   “你给我让开。”豆蔻把时雨撞开,雄赳赳气昂昂地就闯进了院子走去,简直是捉奸的阵仗。   院子里传来笑声,秋千荡开。   玉其只觉心口一堵,她不该有这种感觉,只是气恼他与敌人交好而已。   豆蔻闻声便冲了过去:“奴一个打八个,今天就和大王决一死战。”   玉其怕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快步追上去。   那秋千飞高了,豆蔻也不怕,伸手去抓。宇文念给吓了一跳:“七郎!”   李重珩眼疾手快,把豆蔻挡开,将秋千往回拽。许是力道使然,宇文念跌了下来。   玉其来不及诧异,就见李重珩伸手扶她。   宇文念倚着李重珩肩膀看来,颇有些委屈:“这是……”   “好你个……”豆蔻瞪大眼睛,就要上去把人扯开,玉其紧紧拉住了她。   李重珩适才看清来人似的,他扫了眼后头的祝娘,脸色微冷。祝娘低头:“晋国公府的人来了信儿,王妃特意来接大王回宫。”   玉其牵起唇角:“不知大王有此雅兴。”   李重珩似乎想说什么,宇文念轻声道:“王妃勿怪,是我让七郎帮我荡秋千的。既然王妃都专程来接你了,你先回去罢,我没事的。”   玉其眉头一跳,笑意更盛,故作一脸关切道:“太子妃摔得不轻吧?大王快请医官,回头东宫问罪,如何担待不起。”   时雨率人赶了来了,场面闹哄哄,玉其不多废话,领人便走。李重珩跟了过来,倒还说她不让人把话说完。   “叙旧,我明白的。”玉其往前走,“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同处一室。啊,想必曾经也同游东京,赛马打猎共浴温泉——”   李重珩不知好歹地笑了。   玉其转怒:“无耻。”   “王妃为了旁人与我置气,还是头一回。”   玉其冷下脸来,飞快走了。   回到东京王宅,玉其直入寝殿。后头没有动静了,她攥着衣襟好松了一口气。   昏暗的屋子无人点灯,孩子的声音从门缝透了进来:“娘娘……”   “大王耶耶问你,是不是要教我念诗经?”   那是谢清原的东西,玉其心下一惊,却见孩子诵吟起来:“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玉其捂住耳朵:“胡说!”   一阵冷风灌入,李重珩抱着阿纳日推门进来,听雪上前点灯。   玉其直退到角落:“你,你们作甚……”   阿纳日展开怀里的书卷,指着上头的文字:“这个字念什么呀?”   玉其不语。   阿纳日奇怪:“娘娘也不认字吗?”   李重珩悠悠道:“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是说娘子就要出嫁,赶快将她的马喂饱吧。”   阿纳日摇头晃脑,跟着李重珩一齐道:“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李重珩让阿纳日在案边坐下,翻动书页:“王妃要教阿纳日哪首诗?”   玉其防备般的立在一旁:“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   李重珩拢拳抵唇,到底没笑。阿纳日眨巴卷翘的睫毛:“是什么啊?”   “说的是有个郎君抛弃了娘子和别人跑了,娘子便说,从今往后你没有我相伴,后悔去吧。”李重珩说得自然,一面解开阿纳日的发髻,用梳篦给她慢慢梳头。   “为什么他们都追来追去?”阿纳日哼哼,“这有什么好念的。”   玉其忍俊不禁,不经意对上李重珩的目光,旋即敛了神色。他放下梳篦,又接过布巾给孩子擦脸:“我们阿纳日要念什么,耶娘都教你念。”   玉其心道,谁和你成了耶娘。   那大手捂着布巾在小脸上抹来抹去,阿纳日好不容易扒出来,长呼了一口气:“阿纳日要做马上将军,像阿耶一样保家卫国!”   玉其无奈:“准是那个好豆蔻教你的胡话。”   “好孩子志在四方。”李重珩拇指刮了下阿纳日脸蛋儿,抱起她去了青帐。他坐在床下,给她讲起裴公一举成名的战役。   真是教人毫无办法,玉其心下叹气。   来东京之后圣人闭关不出,把朝中事务交给宰臣。御史台奉监察百官之责,谢清原也成了夜会的常客。   王公贵族却也没有闲着,相约上围场冬猎。玉其答应了,临到出发的时候,却迟迟不见李重珩。   玉其叫来听雪一问,说是在为阿纳日梳头。他哪会女郎的发髻,她狐疑地进了大殿。   李重珩怀抱阿纳日背对着仆从婢子,一头胡辫披在他肩头,点缀珠宝璎珞。他回过头来,阿纳日亦从他臂弯探出头来。   半大的孩子眉眼弯弯:“大王耶耶说——”   李重珩捂住孩子的嘴巴,原地起身。   玉其不自觉退了一步。   “给王妃的弓备好了吗?”李重珩问。听雪应声,豆蔻拿去试了。   玉其率先跨出寝殿,越过长廊,就见豆蔻踩在阑干上射箭。远处的何媪头顶一个梨果,瑟瑟发抖。   “看我金鸡独立,飞狗在天!嚯!”豆蔻一声大喝,箭无虚发,穿过小小梨果。果子射了出去,撩起何媪的碎发。   何媪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哇!”阿纳日跑跳着飞来,大力鼓掌。   豆蔻骄傲地昂头,拇指划过下巴。阿纳日星星眼,崇拜不已。她也想去围场,可她骑着马驹还需要人牵,更不要说射猎了。   阿纳日旋转着嗖嗖射出弹弓,祝娘正来扶何媪,几人哄然散开。她指挥似的努嘴道:“你们要早些回来。”   东京行宫一片山麓环绕,驾车过去,赶着晌午到了围场。   众人早已在营地整理行装。夏顺头绑抹额,一身猎装,清新夺目,李景正为她挽弓上弦。宇文念在背后的帷幔当中,仍是平日的裙装,看样子不打算下场。   李千檀走来,抬了抬下巴表示问候,李重珩颔首。   当初张觅获罪,徒流岭南,李千檀失去了一个可用之人,便与李重珩生了龃龉。他们暗里都在动作,面上仍维持平和。   “老规矩,两天一夜,看谁能拔得头筹。圣人可是说了,谁能猎得头虎,重重有赏。”魏王李颂乐一头胡辫飘逸,后头跟着两个人高马大的昆仑奴。   “七郎,你当如何?”   李重珩笑笑:“我带王妃熟悉一番。”   “那我们先走一步了。”李颂乐同他碰了下拳头,呼朋唤友,“公主殿下,上马啊。”   草场上旌旗招展,飞鹰走狗,一众皇子公主带着亲卫与随从策马而出。   群马中的一抹倩影随李景消失在林中,宇文念的身影转也不见。玉其收回视线:“我不擅箭道,帮不了你。”   李重珩取来为她准备的弓箭:“你不想试试?”   玉其抬眸便瞧见了他的模样,她不甚自在:“扮成蕃人是你们的乐趣吗?”   “倒也不是。”李重珩弯了弯唇角,“你不喜欢?”   玉其一顿。   “还置气呢。”李重珩说着牵起她往林间走去,完全不给人挣脱的机会,“那日太子妃与我说起了阿放。”   玉其默然,他接着道:“我们一起长大,我的母亲爱护他们。”   玉其心头一直有个疑问,索性问了出来:“所以有过婚约?”   “我是一个亲王。”而宇文家要的是太子。   玉其故意上扬语调,全无在意:“你很遗憾啰?”   “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才十岁,哪怕后来……”李重珩一顿,“那些年我的处境天翻地覆。宇文家背叛了我们,但我以为他们家的孩子和我一样。”   “是吗?”玉其望着他,想要从他的反应中看出什么。   “是吗?”李重珩咧笑,像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又近乎残忍,“从结果来看就是这样,你我都只认结果。”   玉其无法确定她是不是这样,很多时候她都感觉自己只是在求生而已。   人只要死过一次,此后的生命都在奋力挣脱那个黑暗的雪洞。   皮靴踩在薄雪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玉其没由来地说:“你丢了我的匕首,你知道吧。”   “所以?”   “所以不许再丢下我。”这话很轻,但玉其确定他听见了。   还未等来回答,林子里传来细微声响。李重珩转身,玉其撞到了他胸膛。他们身上勒紧猎装,呼吸冰冷。   气氛骤然紧张。   李重珩轻轻揽过玉其的肩,让她朝面前看去。只见一只野兔从覆雪的灌木蹦了出来,好奇地张望,他把住她的手拉弓,她没有阻止,箭矢嗖地射了出去。   玉其呼吸一滞。   “如果我不在你身边,至少你能拿起弓杀了敌人。”李重珩上去抓起了兔子耳朵,回头朝她笑。   博得头彩,他们带上了豆蔻与一行亲卫一起打猎。回程猎犬围着他们撒欢,人们升起篝火与烤炉,打鼓奏乐。   玉其听着铎铎的鼓声,兀自在帐中梳洗。   她追着兔子跑了一天,头晕目眩。因为天冷,又吃了些酒,劲头一上来就困乏了。   李重珩不知何时进来的,屏退了婢子。   玉其迷迷糊糊回身,感到他身上的风雪,把人推了一推。   他解了衣袍,再度抱上来。柔顺的头发滑落,他们的皮肤在炭火烘烤下发烫。   “大王……”玉其咕哝。   他伏低身子,忍不住亲她。   “唔。”玉其残存意识,“这是野地。”   “没有人看见,亲亲你。”李重珩说着沿着腰肢的弧度抚摸下去,她扭着叫痒。   胡辫的珠宝发出轻微的响动,发梢扫过胸脯。她微张着嘴唇喘气,他又来含住,头发散落下来,在她肩窝上,脸颊与眼梢。毛茸茸的挠着她,像夜的精怪迷惑他们沉沦。   她呢喃着叫出了一个久违的名字,于是他说起蕃语。   她听见了陌生的字眼,凭感觉就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这个粗野小子,放浪地说着这些话,把手中的器物交给她。   油布营帐上人影憧憧,亲卫婢子来回走动,远处有王公们的呼喊。   篝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火花猛烈翻动。玉其呻吟了一下,李重珩将人抱坐怀中,一下一下动作。他舔舐她耳朵,湿润而喑哑:“叫我。”   每当这时她是另一种状态,他喜欢她嗲气的声音,还有整个人柔柔软软的状态,就连睫毛也那么温顺。她知道他喜欢,逞强变了样子。   她用蕃语骂他贱奴、野狗,他恶劣地停下。她以为他要放了她,心空空的。她的衣衫都被扒光了,只有锦袜系在小腿上,他抱着她的腿扑倒,同时顶撞上来。她心猛地跳了起来,仿佛有什么把头皮抓紧了。   案几被他们撞开了些,鲜红的柰果滚落。李重珩颇有闲余的把她的长发拨到一边,露出优美的背部。他望着他们交接的地方,然后她再也没了喘息的机会。   视野里柰果颤动着,他用手指打开了她的嘴巴,“叫我。”   玉其用蕃语叫了,最后乱乱地趴在他胸膛上。他又低头来亲她,说了好多好听的话。   他说他们的开始不是错误。   只是他应该更早一点找到她。 第81章   帐子里的人咬耳朵的时候,豆蔻便悄默走开了。   营地处于背山一块平坦的草地,风从山岭绕开了,只有远处的林子微微起伏,像一只睡舒展了的毛兽。   四下的营帐隐约还有乐舞声流淌,他们为了猎那头藏起来的老虎,卯足劲儿等待时机。   夏顺从太子妃的营帐出来,找了块岩石,坐下来磨弓。   豆蔻把她瞧见,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夏顺颇为警觉,举着弓瞪了过来,缥缈的火光下看清来人,转又继续做手里的事。   夏顺最近不似以往那般神气,让人怪不习惯。豆蔻笑着跟她搭话:“夏奉仪干啥亲自做这些杂事?”   “自己的弓自己磨。”夏顺应了一句,又觉得搞笑,为什么要理会她?   豆蔻却把话接了下去:“你听说了吗?”   夏顺动作一顿,掀起眼帘瞥了眼豆蔻,见她面上十足戏谑,故意来看笑话一般。夏顺心下一股不服输的劲:“你个呆头鹅,懂什么?”   豆蔻那天在晋国公府与太子妃的人发生了冲突,回宫就被听雪娘子训了。他们这些王公驾临何处都有自己的目的,太子妃原是为了门下侍郎黄彦前去的。   东宫要娶黄堂老的女儿。   豆蔻面带做作的同情,道:“太子身边总会有新人的,你当初不也是新人吗?”   夏顺忽然又没什么反应了,沉默地磨弓。豆蔻看她拿着一块硝石,指尖搓磨起火星,啧了一声,把弓抢来:“笨啊,这都不会。你在东宫都学什么了?”   “燕王妃就会吗?”   豆蔻十分得意:“王妃自是什么都懂,但有我在,不需要做这些!”   “哦。”   “你什么意思?”   远处的火光照不到这边,光线暗暗的,夏顺鼻尖冻红了,抱起膝盖缩在岩石上。豆蔻看她闷闷不语,一屁股坐上去同她挤在一块:“哎,你是不是想成为王妃那样的人?”   “什么,”夏顺撑着岩石挪开距离,“怎么可能。”   豆蔻自顾自道:“我们身边的人都知道王妃好心,其实你也这样觉得吧。我就不明白,后来你为何要与王妃作对……”   “你们知道我与窦太子妃长得很像?”夏顺来到东京,听见别的宫人偷偷议论了。   豆蔻怔了一下。   “果然,大家都知道。”夏顺咬牙,就来抢弓。   豆蔻高举起弓:“你为这件事不高兴吗?”   夏顺到意识到自己袒露了心事,恨恨地扑向豆蔻。两人扭打成团,豆蔻轻易翻身在上:“我下手很重的!”   “你这个贱婢!”夏顺抓住勒在脖颈上的手臂,蹬腿去撞她。   豆蔻制住她,四下扫了一眼:“荒山野岭到处都是野兽,劝你不要惹我。”   “放开我!”夏顺用力一推,豆蔻闪身站起来,教她扑了个空。   “从那时开始你们就看中了我,想要把我送给太子。”   豆蔻错愕:“你跟着郑十三跑了,你应该怪他啊。”   “可他也死了!”夏顺说完这话,彷徨地定在原地。   她想起郑十三教她的那些事情,她成了别人的影子,大家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   现在,被欺骗被利用的愤怒压倒了她,而她无力反抗。   零星的雨雪落下,撩起了她面庞的发丝,夏顺织锦的猎装沾惹了泥土与杂草,黑夜下倔强得要命,一点不似受人供养的嫔妃。   豆蔻觉得很震撼,又说不出所以然。她莫名想到了少主,小时候少主托着一身病痛一次次爬上马背,就为了证明自己活着的价值。   为了向祖母、姨母,向每个帮助过她的家人证明,她要活下去。   她要向母亲证明,她不是为了独自苟活,所以要报复背叛了她们的人。   豆蔻嘴笨,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见夏顺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弓,抿着嘴唇:“贱人。”   “你只要有了孩子,将来……”   夏顺让豆蔻闭嘴:“不可能会有孩子。”   豆蔻不明所以,可也有点来火了:“当初干得好好的,你和郑十三跑了,路是你自己选的。”   “我没得选。”夏顺用可笑的眼神看着她,“我们都没得选。”   夏顺拿起弓走开了,一只梨滚落在草地上。   豆蔻摸了下衣袍,果然是她拿来做靶的梨。她拾起来,忽然狠狠咬了一口。   奉道之后,圣人很少在集体活动露面,但猎虎的传统还在。去年有人趁夜捡了个便宜,李景并不计较,而今年他需要这个头虎去圣人面前讨巧。   东宫的人来报,山上出现了一头死鹿,有虎的踪迹了。   一行人打着火把出发,荧荧火光向着山上飘远了。   李重珩从营帐出来,一头胡辫挽在脑后,露出整个脸庞,夜色中给人感觉尤其冷冽。他挑斜眼尾,瞧了眼对面的李颂乐:“你不去?”   李颂乐道:“我怕。”   李重珩有意揶揄:“你怕老虎?”   李颂乐傻笑:“我家有个母老虎,都说你七郎也步了后尘。可我看燕王妃温驯得很啊,那金仙观有这么灵验,让老虎都变兔子?”   李重珩能感觉出来,玉其不喜欢狩猎。或许这地方格外冷冽的缘故,她刚在帐子里也有些发抖。   他想之后得让那小薛医官来好好看看,她到底什么毛病,畏寒成这样。   河西的冬可比这冷多了,也不见她有什么要紧。   二人寒暄着,听雪提着灯笼带了个人来了。   李颂乐一见来人,笑了。   崔宇宁头带玉冠,圆领袍上扎革带,清贵郎君打扮,携着冷冽的风。她瞧见李颂乐,行礼道了声魏王。   “我还说怎的不见你,”李颂乐望了眼远处的山头,“你来晚了。”   郑十三还在的时候,常带崔玉宁出席冬猎。她拿得起大弓,准头极佳。   魏王为人纯直,一贯心直口快。这也不是多么难听的话,但崔玉宁觉得讨嫌。   郑十三是个众所周知的叛臣,他们崔家跟了燕王帐下,也有了二姓家奴的意思。   崔玉宁冷哂不语,风刮红的颧骨好似染了胭脂。   贵族子弟向来欢迎这样的佳人作陪,尽管她有点不解风情,不似崔家三娘。   李颂乐笑道:“说来你家三姐姐可是去了淮南,还好走得早,赶上冬月恐怕就逢水匪了。”   崔玉宁暗暗挽起手中的马鞭:“魏王的舅哥领了个剿匪的美差,没个二三月怕是回不来。也不知那群水匪藏在哪个地方,专劫朝廷要臣?”   李颂乐摇头:“那几个工部小吏也算不得要职,临时招揽参加修渠,算他们倒霉。”   崔玉宁被他噎了一下,转头看李重珩:“我来找五娘,她还没起吗?”   二人正好借口离开,到营帐说话。   帐子宽敞,轻纱帷幔横在中央,油灯暗光中一道剪影投在帏幔上,似是熟睡。   李重珩不自觉柔和了眉眼,回头见崔玉宁若有所思把他瞧着,他敛了敛神色:“可有线索?”   案发以来,裴书伊便以郊游之名查案。崔玉宁代为来传话:“洛水往东与伊水交汇一段,有一个叫岩岛的渔村,商船过境停歇,有些人气。旅店、赌坊一应开在船上,夜里很是热闹。县主觉得可疑,但她孤身一人,不像个生意人,没法混入其中深入调查。”   “世子去查了吗?”   “他们押运茶税就走这条水路,见怪不怪了。”崔玉宁眉梢一挑,匪夷所思似的,“他们往淮水去了。”   李重珩面露诧异,崔玉宁点头,道:“那日晋国公府设宴,太子妃前去,我便觉得奇怪。后来黄彦下诏点了兵部的人做参谋,那是窦家的女婿。”   六部之中,工部地位不高,最受轻慢。何况出事的小吏并无正式官身,此案甚至没有呈告到圣人面前。   几个宰臣开了夜会,让晋国公世子率三千水师去剿匪。   自古以来北方水利农业发达,然前朝战乱,士族南迁,经济重心南移。江淮有泽鱼山伐之饶,俗具五方,地绵千里。   广济渠引洛水到黄河,又引黄河通淮河,江淮的粮食与产物源源不断输向东京。   晋国公世子原就是地方参军,专管仓廪,淮南茶税兴起之后,他兼领水陆转运使,对广济渠的情况应是十分熟悉。   关中粮食短缺,水匪猖獗起来,传得神乎其神。李重珩默许他去剿匪,便是想试试地方官吏的心思。   以盗匪之名,行贪墨之实,陇右岸东府早有先例。   但这毕竟是京都,调集天下十五道赋税。若是此地生了蛀虫,天下何存?   “当初吏部尚书姚新山提出茶税,便是给他们开了条新路。你参与修渠,重设义仓,挡了人家的财路。”   里头传来声音,二人同时回头。帏幔里的身影端坐起来:“他们带兵搜查淮水沿岸,故意做给人看,好让地方官吏人人自危。大家都要琢磨这水匪打哪儿来的?最后查到淮南,把淮南节度使府搅和进来,那沈家岂是省油的?闹到御前,圣人定会烦心。”   玉其声音比平日柔和,语气又轻,似乎抱恙。崔玉宁犹疑了一下,道:“王妃可有不适?”   “无妨。”   “王妃何苦跟着来冬猎,狩猎与打马球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玉其不高兴了:“我捉了好几只兔子呢!”   崔玉宁发觉她们在鸡同鸭讲,把话说明白了些:“你不怕了?”   当年玉其被大郑夫人设计掉进了雪洞,崔家上下早已知晓。李重珩却是不知,撩开帐子,笑道:“你连兔子也怕?”   玉其眼风扫过去,却未与他对视:“那渔村我知道,有洛鲤伊鲂,是有名的渔货渡口。那地方也渡人,生意人私下称之为米店,因钱帛充备,是河洛最大的质库。”   李重珩道:“你去过不曾?”   当年何媪的丈夫在赌坊出了事,因他出千在先,死了也是罪有应得,无人在意。   胡椒为了查清旧事,借由生意之便寻找当年的目击证人,先一步来了东京。   原来岩岛是个游手奸黠之地,三教九流藏污纳垢,当年的害了何媪丈夫的人就在里头。   玉其原本也没打算瞒着李重珩,只是想有了确切的消息再说。   “胡椒做牙行生意,有些钱款就从那儿过。近日替我做事去了,不妨让十一娘去找他……”   李重珩看着玉其笑,让人有点莫名。   李重珩就喜欢她这一点,决定了交付便毫无保留。   她是天性冒险的人。   “好。”李重珩示意崔玉宁去办,“你家二郎怎么样了?”   崔玉宁没想到李重珩会问起家人。他们从崔府搬出来,靠燕王府的人照顾。他对他们很大方,让崔安拜了孟镜这个老师。   李重珩比他们以为的有人情味,崔安私下里都说他五姐姐有个好夫婿。   “有大王照应,自是一切都好,他现下应当在孟王傅府上温书。”   “二郎是块好料,比我这个学生勤勉多了。”李重珩回头瞧了玉其一眼,“回头也带他出来练练,不追老虎,好歹也能给他姐姐捉只兔子。”   李重珩正需用人,这意思是把崔安也视为自己人,有心提拔了。   崔玉宁一贯冷静,也扬起笑容应了声是。   玉其却是难为情:“我原也不想来捉什么兔子……”   “走水了!”外头忽然传来喊声,人们闻声奔走。   天边泛起微光,山林笼罩在薄荷色雾气里。然而半山仿佛有一条红线穿过,火光熊熊。   山上烧起来了。   “太子殿下还在山上,救驾啊!”   “太子妃,让我们去吧!”   玉其裹着李重珩的大氅从营帐里出来,就见宇文念翻身上马,一头长发好似飘逸的绫绸。   营地的禁卫跟在后头,直往山上去。   李千檀露面,手拢马鞭,也要出发的样子。看见玉其他们,她倒惊讶:“太子哥哥出事了,你们还愣着?”   李重珩脸色有点阴沉,雾蒙蒙的离得近才能看见:“四娘,你先走。”   崔玉宁踌躇地看了看他们,飞快走了。李重珩转身给玉其拢了拢大氅:“等我。”   玉其总觉得落下了什么事,惴惴不安。可时间紧迫,她只能应下。   山火不知怎么起来的,倘若太子出了事,他们这些人都罪责难逃。   当务之急不是救人,而是撇清自己。 第82章   十一月的天,山上雪薄,树木枝叶未被完全覆盖,火势烧起来挡也挡不住。人们上山扫雪,又从山下的小溪取水,干得热火朝天。   “太子殿下呢?”宇文念逮住了一个人,那人闻言直接跪了下来,大喊恕罪。   太子狩猎,围绕左右的禁军与仆从上百人,事发之际,竟然无一人护驾!   “殿下让我们在外围守着。就带了夏奉仪进去,我们看见里头亮起大火,方觉情势不对——”   宇文念啪地甩鞭,只身闯入大火。   木头燃烧散发松木焦香,烟尘呛喉。她捂住口鼻,直往前走,跟来的东宫禁卫都被她的气势震慑,不敢劝阻。   “太子妃!”李千檀远远唤了一声,淹没在尘嚣之中。   “公主殿下在此坐镇,我等到前线去。”李重珩打手势让身后的亲卫止步。   李千檀道:“此处的山道都烧成这样了,你如何去前线?当务之急,救人要紧。”   “看这天色,恐怕要等夜里才能下雪。就他们这么扑火,只怕山要烧光了。”李重珩道,“我想隔开一条道路,看能否止住火势。”   陇右山势环绕,阿史那部好火攻,当年裴公发明了这个方法应对脱困。要想救火救人,只能一试。   李千檀看他一本正经,不是耍诡计,便把东宫那伙六神无主的仆从叫来,“听七郎的,你们都跟着去。”   李重珩下马,率人进了密密匝匝的林子。他们追着火线到了前头,抡起各式兵刃伐树。东宫的人以为他们拖延时间,跑到李重珩跟前讨说法。   局面混乱至极,燕王亲卫嫌他们捣乱,把他们往边上赶。一个内官一头栽进灌木丛,草叶上带着火,他哇地跳起来抱住杉树。   “滚开。”亲卫统领把他拽下来丢进雪地。   “你们这样何时能灭火,太子殿下与太子妃还在那山火里头!”内官尖叫。   “大王,这些个人……”亲卫统领咬牙切齿。   李重珩道:“你们过来扫雪,我去找你们的主子。”   亲卫统领震惊:“大王!”   李重珩用刀挖下一块烧焦的杉树根部,道:“背后交给大郎,我放心。”   蔡大郎是河西军旧部,跟着李重珩来了西京,日子过得滋润。李重珩这话让人想起了从前行军打仗的日子,他心中激荡,一下敬畏起来,认真指挥部下。   与此同时,玉其发现了那不安的由来,豆蔻不在身边。   听雪四处去找了,回禀道:“昨夜亲卫看见她去了东宫的营地,与夏奉仪发生了口角。恐怕她去了那山上……”   玉其登时有点头疼,豆蔻睚眦必报,为了报复人家,肯定是抢着去猎虎了。   玉其牵了马来,呼哨唤鹰。那只笨鸟,散养惯了,却是不现身来。   玉其直奔上山,雪杉燃烧着,像烧枯的人形。   火势不断往前扑来,里头的人窜逃出来,身上都带了点焦气。谁也没有注意她,只道:“找遍了,还是没看见太子殿下!”   太子和夏顺都不见了,豆蔻也不知所踪。   玉其拨开人们的肩膀,一路闯入火海。   火焰把人围困,地上的枯枝都烧焦了。雪地竟也烧得如此厉害,怕是有人刻意为之,玉其一面想着,那滚滚烟尘撩得她眼睛发疼,呼吸也变得阻塞。   “豆蔻!”玉其放声大喊。   火光遮天蔽日,林子里的动物到处逃窜。就像有人把这山头围起来了一样,连动物都找不到逃生的地方。   树干轰然倒塌,有人惊声叫起来,身上着了火,很快被火吞没。   东宫的禁卫也捱不住了,嚷着往外撤。玉其听到声音,赶忙找了过去。   禁卫正在劝说宇文念,宇文念回头瞥见她,莫名有股怨恨似的。   玉其暗自惊心,如果豆蔻就这样不见了,岂不任由他们栽赃。   玉其索性和东宫的人分开,山火烧成这样,里头只怕没有活物了。   不过,那山林深处有一个山洞。豆蔻没有逃出,或许在山洞里头躲着。   总不会就这样消失……   玉其不肯相信,愈不相信就愈生偏执,到最后已经完全被这股心念所控。她环顾四周,发现滚烫的浓烟里出现了一道身影。   玉其一时难以辨认来人的衣着,直到对方走近了,才瞧见是个内官。然而下一瞬,内官亮出了背后的刀刃刺向她。   她吓了一大跳,滚地躲开。衣袂染了些火星,她一面后退一面拍打,那内官举着匕首笔直地杀来,身形招式完全是个习武之人。   玉其抓起地上的石头丢过去,手掌瞬间烫起火疱。她狼狈地朝燃烧的树影跑去,那内官竟也不怕,追了上来。   该不会是宇文念派来的杀手吧?   这山火来得蹊跷,宇文念以为他们是幕后主使,趁势除掉他们,无可厚非。   “你当知晓我的身份,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匕首从树干背后袭来,内官一语不发。   玉其双手抓住他手腕,一口咬了上去。他没有料到她还能反击,手上力道一松,却仍紧紧攥住匕首。   玉其再想动作,内官便从背后探身,一掌劈来。   玉其转身不及,背部被击中,踉跄一步跌倒。内官手腕一转,挥刀刺来,她凭着本能闪躲,爬了起来。   地上的雪早已融化,有一股植物的油气附着在石头与杂草上面。她没有时间细想,只顾着奔逃。望见缓坡上有一块巨大的岩石,毫不犹豫地藏了进去。   她脚步一滑,顿觉失重,哗地跌进暗无天日的黑洞。   有那么片刻,玉其感觉呼吸停止了。心脏怦怦跳动着,提醒她还活着。   山里的火光烟尘遮蔽了洞口,些微尘埃飘落。   玉其撑地坐了起来,身上很疼,但不是骨头断了的感觉。   她控制着呼吸,努力阻止回忆,可那些画面蛮横地闯入脑海。恐惧在这个隐蔽的地方被放大了,直到听见轻微的脚步。   玉其迅速藏到角落,适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人。   黑洞是个猎人陷阱,与地面隔绝,异常湿冷,夏顺不知掉进来多久了,有点意识不明。她呢喃着,玉其一把捂住了她嘴巴。   许是求生本能,夏顺忽然醒了过来,极力挣脱。玉其把人推倒按在雪壁上,待那洞口脚步远去,方才松手。   “你……”夏顺竟然通过气味认出了她,颤抖着说,“你叫豆蔻把我推下来,现在要亲手杀了我吗?”   玉其一直觉得夏顺有点笨,但此时此地并不想责怪她:“你遇见豆蔻了,你们发生了什么?”   “那老虎在山洞里头,太子殿下怕我们惊着老虎便让我们留在这里外头,哪想豆蔻偷偷跟来,抢了随从的火把,放火烧山,还把我推了进来……”   玉其没让她废话下去:“你身上可有利器?”   夏顺捏着雪水打湿的衣摆,惴惴不安:“做甚?”   “我来救你。”玉其从蹀躞带摸下鹿角马鞭,用锋利的鹿角在坑壁上挖洞,便能借力爬这个洞口。   夏顺看她拿出了东西,伸手来探。夏顺摸到了马鞭与镶银的鹿角:“这是……”   “你阿耶当年赠予我的。”玉其在这昏暗的洞里呼吸闷沉,勉强保持平静,这般闷闷的语气在夏顺听来却是有种怀念往昔的味道。   “你把它随身带着?”   “原想还给你的。”   这本来是夏顺的嫁妆,玉其倒也没有诓她。她嫁了人,物归原主,她们便各不相欠。   夏顺一时没有说话。   这个陷阱没有想象中的深,但四壁覆盖冰霜,正在融化,一贴上去就有股低温烧灼的刺痛感。玉其忍耐着在手能够到的地方凿洞,然后踩着这些洞,攀爬着继续往上。   鹿角撞击坚硬的坑壁,逐渐有了磨损。玉其也因寒冷而眩晕,一不小心跌落下去。   夏顺吓一跳,上来扶她:“没事吧?”   太冷了。玉其牙关发颤,手指已经浸得发皱,恐惧的感觉几乎把人冻起来,可是她不甘心。她不是那个孩子了,这点困难再也难不倒她,她翻身起来,再度爬上去。   玉其体力不差,腰背与手臂都有训练痕迹。不过体内寒症积郁,调动力量,反而有耗损气血的感觉。她爬出洞口,跌在岩石上,险些没能起来。   “上来!”玉其趴在洞口,向夏顺伸出手。   夏顺撑着坑洞爬上来,抓住了她的手,猛力跃出洞口。   夏顺气喘吁吁,看见山坡下火光映红了天地,浓烟弥漫。她想到什么,大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还在那里头……”   夏顺一骨碌起身,就要去救驾。玉其逮住她:“火要烧上来了,你先出去。”   “你呢?”   “你不是说太子在那山洞里头?”   “我和你一起去!”   二人争执不下,那杀手复又出现,竟不顾夏顺,要把她们一起都杀了。   夏顺吓得不好,拽着玉其往后退。可她们愈退,杀手便逼得愈紧。   背后是漫天大火,焦气扑来,空气湿热而稀薄。玉其知道没法逃脱了,捏了下夏顺的手,低声道:“你上去抱住他,我来杀了他……”   夏顺有点惶恐,忽觉玉其松开了她,心跳一滞,却也跟着往前扑去。   夏顺倒在一片薄雪上,紧紧缠住杀手的腿。杀手的刀猛地落下,刀尖对着她的背,忽然静止。   磨尖的鹿角插进了杀手的脖颈,鲜血喷溅在玉其脸上,染红睫毛。她眨了下眼睛,抢过杀手的刀,把人按到在地补了一刀。   夏顺脸上血色尽失,倒抽了口气:“少主……”   “把他推下去!”玉其看着眼前崎岖的坡道,打算把人推下去,烧了他毁尸灭迹。   夏顺反应过来,跌跌撞撞上来,合力把人往下推。   那青袍的身影跟着碎石滚落,火焰迎风摆舞,张开了血盆大口迎接。 第83章   野兽骇人的咆哮响彻。   东宫人多势众,夜里用火箭探路,不知怎么把山林烧起来了。李景困在山洞里,进退不得。那老虎果然在山洞里,有所发现,谨慎地探了出来。   李景不知怎的僵住了,迟了一步拉弓,老虎扑了过来。   箭矢射偏,嘡地打在石壁上。眼看老虎就要扑倒李景,豆蔻从角落闪出,勐地把手中的短剑甩去。   老虎一晃,扭身看来,金色的眼瞳迸发威慑。豆蔻从背后石壁借力,一脚蹬起来,凌空飞跃,手中另一把短剑朝前刺了上去。   锋利的刃扎进老虎的金瞳,血液飞溅。老虎怒吼着昂头,大爪挥了过来,豆蔻一把拉开李景,嘡嘡两下踩上虎头,擒住虎背,又是狠辣的一刀!   老虎发出哀嚎,呜咽着倒下。   李景没想到让这女郎抢了先,惊魂动魄地瞪着她。飘忽的火光映照山洞,愈发明亮,诡异的影子覆盖上来,他张了张嘴,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豆蔻一手攥着虎皮,抬眸来瞧他,觉得他情状奇怪,不似那个杀伐果决的太子。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过头去,只见另一只老虎从洞穴深处出来,勐地飞扑上来。   “啊——!”豆蔻大喝一声,利落地拔出插在死虎身上的短剑,双剑并使,抗住了重压。   都说一山不容二虎,这洞里倒有两只虎。看起来这是只母虎,豆蔻被虎爪拍倒在地,偏头看见藏在角落的几只幼兽。   完了,惹出大祸了。   豆蔻如此想着,双臂的力量渐而不支。虎爪的长甲划破了她的衣衫,短剑从手中脱出。她顶腰发力,用双腿蹬虎,那虎张开大口要吃掉她的头。   她后倒,贴抵下滑,徒手逮住光滑的尾巴,从老虎身子底下钻出。老虎发了怒,后爪猛踩,前爪甩了过来。   虎爪掠过她面庞,火辣辣的疼。她顾不上什么,闪开来,往李景那边躲。   老虎被引向李景,豆蔻趁了空,反身去找剑。老虎有所察觉,同时回身,豆蔻大步扑向短剑,哗地拿起。   豆蔻用剑刺向老虎,却落了空。老虎上来咬她,她旋身起跳,蹬上虎背。   老虎四处狂奔,豆蔻死命抓紧,不让自己落下来。老虎发起狂来,一头扎进火海。   豆蔻一下被甩拖在地,头破血流,几乎失去意识。老虎并不打算放过她,带上身上点着的火星,迅疾往前冲。   前方恍惚有几道身影:“大王,那是——”   大王,王妃……   豆蔻咬牙拽住老虎,火与血中,人兽缠斗。   剑划破老虎脖颈,虎爪掠过她的面颊。   “啊!!!”豆蔻使出全身力气绞杀老虎,滚烫的液体喷在脸上,呼吸不到一点腥气,只有烧焦的味道。   “豆蔻!”李重珩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豆蔻大口喘气,撑着柔软的虎皮起身,却是一个踉跄,膝盖跪地。   李重珩扶了她一把,几位亲卫上前捞起了她。   “大王……”豆蔻浑身血淋淋,简直没有人样了,“王妃她,可还安好?”   “她在——”李重珩话未说完,豆蔻就昏了过去。   “你们几个带豆蔻下山医治,王妃护短,万不能出事。”李重珩说罢直往前行。   李景提着刀闯出山洞,与李重珩撞个正着。   尘烟遮天蔽日,兄弟二人眼里燃烧着。   火似鬼魅的影,剥离出两个世界。   李景笑了:“果然是你,七郎……”   “我只想问一句话。”李重珩道,“当年盐课案,贵妃与柳侍郎的书信是从何而来?”   “他们狼狈为奸——”   李重珩勐地拔刀,刀锋直指李景。   李景一顿,道:“贵妃与柳侍郎,宫中无人不知。怪只怪你有个下作的母亲,其罪当诛,却追封了皇后。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占尽了一切!”   李重珩越过刀尖看着他。   “你想要吗?”李景抖擞了一下蟒袍宽大的衣袖,已经脏了,那颜色仍在猩红的火光中熠熠生辉。   “拿去啊!”   李重珩收紧了虎口。   “你不敢!”李景放肆地笑起来,“名不正言不顺,你也怕天下人耻笑啊!你也有恐惧的东西!”   李重珩闭了闭眼睛:“大哥……”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李景缓缓上前,就要触碰刀尖。   李重珩一下松手,反握刀柄。   李景走到他身边,微笑:“你也不过如此。”   “殿下……”   “太子殿下!”   宇文念率人找来,撞见了他们:“七郎!”  李重珩把刀收在背后:“太子殿下受了惊,神志不清。”   “殿下无恙吧?”宇文念迟疑着看向李景。   “嗯。”李景带走宇文念,都没再回头。   人们砍伐树木,划出了一道界限。火烧透了山的一边,李重珩听说玉其上了山,四处找人。   尘烟迷瘴里人们一声又一声呼唤着“燕王妃”,忽然听见一声回应:“我在这儿!”   李重珩浑身一震,拨开人群大步走去。   那身影逐渐清晰,他压低了眉眼,面色可怖。   李重珩站定,玉其就像个束手就擒的兔子,一动也不敢动。   她不知如何开口,忽然被拥入了他的怀抱。   他身上有股火烧的气息,有力的大臂勒着她后颈肩背。   玉其心头堵得厉害,方才的恐惧变成了酸涩的东西,那么多年的委屈与不甘仿佛都找到了承托。   原来这就是夫妻,只要这个人出现在面前,遭遇的一切都不算什么了。   “豆蔻……”玉其轻喘着。   “人找到了,你别担心。”李重珩松开怀抱,扔把玉其揽着。他看了眼旁边孤伶伶的夏顺,眼底涌起杀意。   “东宫的人对你做了什么?”   “我没事。”玉其压低声说,“豆蔻与夏奉仪发生争执……我们回去再说。”   山火惊动了宫中,皇后为免扰了圣人清修,做主让太仆寺的人调查缘由。皇子公主暂时住进了温泉宫苑,泡汤压压惊。   豆蔻醒过来了,却是遍体鳞伤,看着就心疼。小薛医官说,豆蔻习武,体格健魄,受点小伤不打紧。   豆蔻笑说:“王妃紧着自己才是。”   “还笑得出!”玉其瞧着豆蔻破相的脸,那伤疤狰狞,用纱布缠起来了,“小薛医官,别让她留疤。”   小薛医官道:“恕难从命,这伤太深了,没有感染已是万幸。”   玉其蹙眉:“你说你也真是的……”   豆蔻得意:“留疤就留疤了,奴可是猎了头虎,比那太子还要威风!”   玉其瞪大眼睛,想要警告她小心说话。小薛医官仿佛什么也没听见,颔首告退。   豆蔻咕哝:“奴知道的,这事儿不能到处说,否则他们就要把山火的事情怪到我们头上。可那真不是奴干的,王妃难道相信那个夏顺,也不信豆蔻吗?”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故意做这种事。”   豆蔻登时不满:“那也绝不是奴失手做的!他们东宫的人都打着火把,要怪也该怪他们……”   听雪在门外传话:“王妃,崔六娘子求见。”   豆蔻哼声:“装模作样……”   玉其失笑,叫人把豆蔻看着,来到堂间。   崔玉章和几个娘子纷纷拜见,玉其不知来了这么多人,有点意外。   “家中听说了围场的山火,叫我来探望。大家也惦记着王妃……”崔玉章有点做作地上前,想要做出姊妹情深。   玉其道:“我没事的。”   崔玉章暗暗努唇,有点气闷。   “都坐。”玉其叫人传来热茶,围坐说话。   “燕王可好?”   “听说燕王出手灭了山火……”大家说是来探望她的,话里话外问的却是李重珩。自然,她们的父辈如今都是燕王党羽。   “说来也怪,这下雪的天气,怎的生了山火?”   “坊间都说,天子失德……”   玉其原就有点倦怠,却不得不拿出精神应付她们:“这些话不该是你我议论的。”   几个娘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崔玉章道:“五姐姐定是乏了,我们便不多叨扰,这就回去吧。”   廊檐下起了雪,她们瞧着还不想走,可也只有应和。她们起身告辞,听见门外传来宣唱。   李重珩去见了皇后与太仆寺的人,终于回来了。看见这么多人,他微微皱起眉头。   崔玉章道:“五姐夫,我们来看五姐姐,正要走了……”   李重珩看了眼天色,将人留下,吩咐宫人伺候晚膳。   几个娘子连声应谢,低头交头接耳,好不欢喜。   李重珩浑不在意,牵着玉其进了殿。待周围没人了,玉其挣脱开他。他扔不觉有异,自顾自地脱下大氅,解开袍领。见她没有动作,方才偏头看来:“为我更衣?”   玉其睨他一眼,过去服侍。   “怎么了?”李重珩按住她的手,低头瞧她的脸,“豆蔻不是无碍了吗?”   玉其想了想,摇头。   “我知道你今日定是吓着了,不该离你。”李重珩轻轻摩挲她的脸颊,“一会儿我陪你泡汤。”   “是人为吗?”   李重珩点了点下巴:“不过皇后跟前,都没有提及。”   “你觉得是谁做的?”玉其压低声音,“太子处于非议之中,定然不会放火烧山,再生不详的传闻。若说是鹿城公主……”   “不是鹿城。”   玉其一愣。   李重珩笑了下:“鹿城做事都思量着圣人,怎么弄出这般骇人的动静。”   “这么说来……”   “好了,这件事自有人去查。难得没有孩子闹我们,今晚就放松一下。”李重珩打横抱起玉其,不容分说地走向殿宇背后的温泉。   温泉在廊檐之下,石山环绕。玉其被李重珩拽进池子,没有站稳,吃了一大口汤。温泉汤水散发着天然硫磺的味道,她从水面跃出,抹开额上的头发。   薄雪覆盖石灯,在幽蓝的夜色里散发温暖的光。细雪纷飞,轻轻落在她脸颊眼睛上,她抬手去接。   温泉汤池热气徐升,李重珩从背后抱了上来。   “大王……”玉其出声。   李重珩发出了问询的音节,偏头就要来亲她。   “今日有人向我行刺。”   “你说什么?”   “我杀了他。”玉其转身望着她的丈夫,“你看,你不在我身边的话,我也可以保护自己的。”   李重珩行军打仗,对杀人之事司空见惯,乍闻这个消息只觉欣慰,而后一股后怕涌上心头。他认真地捧起了她的脸:“往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一直害怕我无法保护自己,甚至会成为别人的拖累。今天我终于保护了自己,我很厉害吧?”   “嗯。”李重珩摸了摸玉其的头发,好爱好爱她。   “我也会保护你的。”玉其就笑了。   “好啊。”   玉其环抱着他笑了会儿,没头没脑地说:“照寻常人家的礼制,今年你该及冠成人了。李重珩,我们为你庆贺生辰吧?”   “不必。”   “为何?”玉其一下有点紧张,筹备了将近一年的礼物,难不成送不出去了。   “我的生辰是母亲的忌日。”   贵妃之死,坊间众说纷纭。   只有李重珩和身边的人知道,真相是有人在那天秘密地杀死了母亲。   李重珩语气平淡,似乎不是什么值得难过的事。玉其知道他一向不喜欢说从前,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仰头亲了亲他的脸。   李重珩的吻便压了下来。   氤氲环绕他们,轻薄的衣衫在水底交缠。玉其任由丈夫胡作非为,背抵光滑的池壁上,温热得要化了。 第84章   后来在汤池里泡热了,玉其昏睡过去,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抱到了榻上。夜里做了噩梦,醒来看见李重珩守在旁边翻阅书卷,澄黄的烛光让他棱角分明的脸变得柔和,有股令人得救的温柔。   玉其兀自定了定神,攥着被褥转过背去。   “醒了?”李重珩说。   玉其想说什么,他已起身,手捂上她额头,发觉有汗,轻轻拭去。他俯身,仔细瞧着她:“不舒服吗?我叫医官来为你看看?”   玉其摇头,索性起身下榻。她盛了一碗水,低头看案几上的书,原是关于河渠修造。她翻了一下,底下竟还压着谢清原的《诗经》。   她差点把茶碗洒出去,李重珩扶了她一把,以为她真是身体抱恙:“还是叫医官来看看吧?”   “不碍事的……”玉其捧着碗,仓皇无措,啜饮了一大口。   她原想把这本书还回去,看样子有点难了。   “就是有点闷。”玉其复坐回床榻,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还在想……”李重珩以为她见了血,心有余悸。   “她们都走了吗?”   “她们?”李重珩恍悟似的,抿唇一哂,“今日我回来你便闷着,原来是我不高兴我?”   他显然是一个专注目标的人,她也如此,而不想被旁的感情所误。如今他们向彼此敞开了心扉,她更不想再去计较旁人。   她问这话只是尽王妃之责,为客人安排妥当而已。   玉其垂眸,故意闷闷道:“人家来见大王,大王不去款待?”   “女眷,我如何款待?”   玉其一时没回话,李重珩有了愠色:“你不高兴,打发了便是。”   玉其睁大了眼睛:“怎的还怪我了?”   李重珩发觉她是做状,没好气地笑了:“妒妇。”   “我若真是个妒妇,大王就不喜欢了吗?”玉其轻轻托起脸,光线勾勒着漂亮的眉眼,没有丝毫瑕疵。   换李重珩不说话了。   玉其身心都放松了,打了个哈欠,道:“不知阿纳日这两日睡得好不好?”   “阿纳日身边有何媪与祝娘,何须你担心?”   “那可是你抱回来的孩子。”玉其顿了顿,又道,“既有人行刺,我担心有人会对我们身边的人不利。我想让阿纳日待在身边……”   “好。”李重珩说着打横抱起玉其回了床榻。   “喂……”   风雪拍窗,玉其言语尽失,待到夜深方才倦怠地睡去。   李重珩借着幽微的烛光,把人细细打量。成婚的时候,他还很少年意气,那完全是他强求来的。   他以为他能够保护她,能够满足她的一切愿望。   翌日一早李重珩便出去了,叫人去接了孩子过来。   阿纳日被宠惯了,放肆得很,也不管宫里的规矩,一头扎进玉其怀抱拱来拱去。   “娘娘,山头烧起来了,你打到兔子了吗?”   玉其把人抱住细瞧,圆滚滚的,这个冬日是长实了些。玉其双手掐着她肉乎乎的脸蛋儿逗她:“我还烤着吃了呢。”   “阿纳日也想吃!”小孩两眼放光。   “好啊,今晚我们就吃兔子。”   阿纳日想要现在就去抓兔子,玉其说山烧光了,要等草长起来,等开了春就带她去抓兔子。   阿纳日鼓腮,好不失望。她眨着眼睛东张西望:“豆蔻呢?”   玉其疑心豆蔻和阿纳日显摆打虎的事,没想带阿纳日去见她。豆蔻兀自出来了,脸上一道狰狞的疤,杵着竹杖很是别扭。   阿纳日哈哈大笑,周围的婢子仆从也都低头掩笑。   “笑什么,我这伤可是——”豆蔻撒了竹杖要坐,怎料屁股戗地,“哎唷!”   阿纳日笑着打滚儿。   豆蔻没好气地揉屁股:“王妃,你偏心,我都伤成这样了!”   “你不是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玉其抿笑,“这可是你的勋章啊。”   阿纳日从怀里拿出一袋石蜜,大方地塞给豆蔻:“给你给你,不要伤心了。”   豆蔻啧了一声:“当我小孩呢。”却是把石蜜夺来,一口吃了好几个。   阿纳日瞪她,就见她皱起了脸,甜齁了。   阿纳日趴在坐垫上,做状朝她伤疤吹气:“阿纳日给你呼呼,不痛不痛。”   “人小鬼大!”豆蔻往阿纳日头顶擂了个拳头。   阿纳日双手捂住脑袋:“若是打笨了,都怪豆蔻!”   一屋子人放声笑了。   玉其同祝娘对视一眼,来到后廊。   “胡椒那边有消息了?”   祝娘摇头,玉其奇怪:“那是……”   祝娘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书信,道:“昨日山火照得夜空亮如白昼,坊间有人目睹,已然传开了。谢郎君担忧王妃安危,特来找奴。”   玉其回头望了一眼,忙把信收进怀里:“明初来找你,旁人可瞧见了?”   “奴知道谢郎君与王妃的关系不能为外人所知,便说他是我昔日恩客。”   玉其点头:“圣人出关在即,为免再生事端,我不便出宫。你暂且留在外头,若胡椒来了消息,也好接应。”   “奴也是这么想的,豆蔻娘子伤成这样,打眼得紧……”   “祝娘,你们说我坏话?”豆蔻昂头喊道。   玉其同祝娘相视一笑:“谁敢说你,不要命啦?”   “那是,我可是——”豆蔻不能炫耀打虎的事,很不痛快。正好小薛医官来了,玉其便把人赶去里头换药。   阿纳日没了人玩儿,爬到何媪背上,挠她头上的金簪。   在西京那会儿何媪总把儿子留下的毫笔攥在手里,玉其知道老妇心有牵挂,特意找人打了这支金簪,形似细小的毫笔,何媪爱惜得紧,   阿纳日把金簪拔下来,何媪也不气恼,笑眼把孩子瞧着。   玉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听见何媪开始念叨:“王妃喜欢孩子,可要趁着大好年华,抓紧才是……”   玉其堵住耳朵:“这不是有一个孩子了吗?”踅进屋去了。   小薛医官不止为豆蔻而来,此番还带着专为玉其新开的药方。   小薛医官道:“小人陪着王妃慢慢调养,一年之内准能见效。”   “何以如此笃定?”   “小人去信太白山的道姑师父,师父说了,此症难愈,却也不是没有机会。王妃只要解了心中症结,以气养血,便与寻常妇人无异。生育之事,也要看郎君的……”   小薛医官一本正经,玉其面颊发烫,默默捏住耳垂。   此前她从未想过生儿育女,拥有世俗的安稳。许是阿纳日在他们身边,时常让人生出错觉,她开始享受这种感觉。   可一旦想起她的母亲,想起那些未尽的仇怨,她就无法理所当然地度日。   天见晴了,玉其去皇后宫里请安,众人都在,唯独不见东宫的人。人们低声议论,下山以后,太子抱病不起,梦魇缠身。   “竟有这等事?”魏王李颂乐惊讶,忙向皇后请辞,去探望太子哥哥。   待人走了,皇后同李千檀表示不满:“这傻孩子……”   李千檀笑着捧起茶碗,朝玉其道:“虞将军家的孩子一贯在你们府上,这回跟着进宫来了?”   玉其应是。   皇后奇道:“虞将军何时成婚,有了孩子?”   旁边的李保答道:“听说是从前在河西的姻缘,孩子生母过世了。”   李千檀淡淡乜了他一眼,他低眉敛目,也不似从前那般打趣。   李千檀与李重珩关系生变,李保的处境也变得微妙。玉其看在眼里,道:“娘娘可要见那孩子,生得可爱呢。”   皇后召见了阿纳日,果然可爱,而身世又是那么可怜,惹人怜悯。   后宫许久没有孩子出世,人们也不怪阿纳日开蒙的年纪了,竟是一问三不知。拿出好多东西逗趣儿,把孩子揉来揉去。   李千檀道:“崔氏家学渊源,何不请个夫子。说来谢清原也是崔氏门生,做了你家妹夫,更好走动了。”   消息都传进宫中了,确有其事一般。可昨日崔玉章来,也不见她们提起。   玉其不知李千檀这话究竟,笑说:“还看大人的意思,若他们有意,不失为一桩美事。”   李千檀若有所思:“我见过崔六娘子,是个可人儿。说起来与你有分相像呢……”   “殿下说笑,我们是姊妹啊。”   离开之后玉其仍在琢磨李千檀的话,祝娘出宫打听过了,谢清原那边还未松口,因而并未定下婚事。   玉其担心李千檀知道些什么,故意拿话试探。后来几日玉其带着阿纳日来晨昏定省,却是不见李千檀了。   太子身体没有好转,贤妃在山上道观祈福,叫太常寺的人占问,闹得人尽皆知,终是惊动了圣人。   这天夜里,玉其正为阿纳日念着传说故事:“昔者恒我,窃毋死之药于西王母,服之以奔月……”   嫦娥奔月之前,神巫为她占得吉卦,叫她在月光微茫时奔向月亮,不要惊慌,不要恐惧。   嫦娥从此寄身于月宫中,化为蟾蜍。   阿纳日问:“为何是蟾蜍?”   “晦,月死为灰,月光尽似之也。朔,苏也,月死复苏也。以前的人认为月光死而复生,蟾蜍入蛰冬眠,来年春天苏醒,繁衍后代,就和月亮一样。”   “好厉害,它们不会死啊!”   “这叫向死而生。不死,即生。” 第85章   伊水上氤氲朦胧,小船在水上棚屋边飘摇。   屋子里两碗豆油灯,不比天色明亮。长案上几盅酒,几乎没有人动。   “太子妃做说客向黄堂老谋求婚姻……”   “晋国公府宴之后,窦家郎便做了剿匪参谋。如今都说黄堂老倒戈东宫……”说话的是新晋礼部员外郎,举子案发时他正在河北地方做官,因在查案中有功,升迁回京。   另一个是东京地方县令,他道:“黄堂老率领我等上疏废太子,得罪东宫至深,窦家怎会轻易放过他?黄堂老这分明是以退为进,为我等谋取机会!”   一屋子人议论不休,隔门从外面打开,黄彦走了进来。他们瞬间安静了,好不尴尬,县令率先起身问候:“黄堂老,崔令公他……”   黄彦摆手道:“崔令公有要事在身,叫我来主持清议。各位不必多礼,我在旁听就好。”   人们面面相觑:“这……”   那礼部员外郎道:“晚生有一事想请教黄堂老。”   黄彦道:“但说无妨。”   “时下朝局动荡,当如何看待?”   他们都是清流文官出身的倒太子党。圣人久不临朝,对废太子的议论置若罔闻,他们只好密会商议策略。   黄彦道:“太子失德,有违天下之大任,某以为当奏请圣人改立太子。”   后生哗然,县令勐地拍手:“说得好!”   大家接着追问:“黄堂老让窦家郎随晋国公世子剿匪,当真是权宜之计?”   黄彦撩袍坐下,道:“剿匪一事事关工部……”   “淮南转运的赋税历来有所折损,工部修渠便能减少损失,那几个官吏勘察制图却在呈奏关头出了事。这显然是有心之人所为,窦家急着去抓水匪,把晋国公世子也带上了。只怕东宫与晋国公联手……”   本该主持清议的崔伯元正在那小船上。乌篷底下没有点灯,对座一个郎君披着大氅,崔伯元看不清他的神色,顿了顿,接着道:“说来那山火蹊跷?”   “嗯。”李重珩适才出声,“我从后山取了烧焦的树皮,找专人看过,上头浸过桐油。有人提前在后山布了桐油,着实蹊跷。倘若我们都跟着太子一道上山猎虎,岂不都难以逃脱?”   崔伯元点头:“每年入冬的围猎历来有猎虎作彩头的说法,太子想猎得头虎的心,只怕人人皆知。有谁料定此事,又胆敢谋害太子呢?莫不是鹿城公主?”   “何以见得?”   “大王参与修渠一事,寻来了能工巧匠,然工部这些年都在公主掌握之中。他们对工部下手,公主怎会坐以待毙?此番或是敲打太子,公主就没有与大王商议?”   工部位居六部末流,大多都是勤恳做事的匠人,但管钱的是另一拨人。   就拿燕王府修造一事来说,当时李重珩获了军功,圣人拨了大笔款项,最后工部实际花费了多少款项却是不明。   李重珩与鹿城交际这两年,才渐渐摸透她与工部的关系。   近来忙着修渠,李重珩与她私下没有说起太子。不过,即便她另有打算,只怕也不会告知他了。   “我倒觉着,晋国公家参与剿匪同鹿城有些关系。”李重珩道,“淮南茶税推行了一年,正是收时。这笔账还未呈至圣人面前,倘若东宫为了从中贪墨,制造事端延缓修渠一事,鹿城未必不会动心。”   崔伯元道:“军粮案端了岸东府那几个贪官,鹿城公主后来都没有动作。今年出了举子案这么大的事端,东宫还不知收敛!从前果真是我看错了人,大王为了圣人与朝廷,也要追查到底。”   “当年河西战事平定之后,吐蕃妄加侵犯,扰乱边城互市。圣人从宗室里挑选了一个女郎封了公主,和亲吐蕃。那河北的范阳节度使听闻,自恃军功,要灵山公主下降。”   “当时朝臣议论,圣人看重河北三镇,对范阳节度使颇为赏识。他是胡虏出身,许他做了驸马,定能稳住他。不过,有人担忧灵山公主是太子胞妹,灵山嫁去范阳,便等同东宫掌握了兵权。窦公本就仗着国舅在朝中横行霸道,有了这个贤婿,岂不要翻天覆地?”   李重珩道:“圣人身边一帮道士,还有那个大内侍监为贤妃传话。贤妃当然表现出不愿嫁女,打消圣人猜忌。鹿城岂会让他们如意?年初圣人出关,问了一句,便再也没提过了。”   “话说回来,如今朝野事端频发,圣人临幸东京,那晋国公府定不能独善其身了。既然东宫与鹿城公主都可能收买他们,我们未尝不可一试?”   “大伯怎知魏王就没有雄心壮志?”李重珩眉梢上挑,少郎意气锋利地划开夜水薄雾。   崔伯元淡笑,想他到底还是个年轻后生。   远处传来行船的动静,戴着斗篷扮成渔夫的乔大郎在船头张望,鹰低空飞来。乔大郎喜道:“县主来了!”   两船相接,胡椒撑着船篙朝李重珩行了个礼。   崔伯元看了过来,胡椒低低瞧了他一眼,退了下去。   “王妃所言非虚。”裴书伊高马尾似个俊俏郎君,却是神色严肃,“那岩岛果真是个质库,四通八达,就连河北的飞钱都能在这儿换。”   淮南运来的钱帛在途中折损,所谓折损的部分实则输向了河北。   裴书伊接着道:“那几个工部小吏有所察觉,所以窦家买凶杀人。”   李重珩皱眉,难怪连他都没有看到图纸,他们就出了意外,“人呢?”   “死了。”裴书伊道,“若不是胡椒兄弟,只怕连这点消息也打探不出。那岩岛着实有些门道,说的都是江湖行话,不过多是流亡之徒,给钱便能买到你想要的东西。”   窦家为了掩盖真相,大费周折找了杀手。看来东宫在河北的势力,比想象的更深。   李重珩道:“往河北查,拿到证据。这次,不能让他们逃脱了。”   岸上有巡逻的火影,乔大郎压低了帽檐:“大王,怕是该回去了,王妃还等着……”   “你送崔令公回府。”李重珩转身朝崔伯元颔首,轻盈跃上旁边一艘小船,隐入了夜色。   记得孟王傅说,君主信任臣子,爱护臣子,才能获得忠心的拥护。   他认可崔伯元的能力与影响,可他们的结盟本就是步步为营,如今因为妻子的家事,他更加留心他们之间的关系。   事有进展,李重珩步履轻快,大步进了宫室,却没见着人。   听雪说圣人因太子抱恙,叫了那天围猎的人问话。   李重珩转身就走了。   行宫环绕山头,像座迷宫。从亲王暂居的温泉宫苑到皇帝的宫室经过一片园林,夜里下着雪,石灯映着薄雪,冷气缥缈,犹如梦中仙境。   李保早在路上候着了,见李重珩走来,急忙上前撑伞,又把怀里的手炉塞给他。   李重珩没接,李保唯恐他以为他知情不报,道:“圣人临时起意,那赵淳义也不知道,忙里忙慌地向皇后禀报。王妃说,就说你上外头给孩子寻乐子了。”   “什么乐子?”李重珩瞥了眼手炉,那显然是宫里的东西。   李保低头:“奴叫小的去找了,总归是要找出个宫里没有的玩意儿……”   “不必了,惊动了那些个贱奴,倒给人说辞。”   李保一惊,只见李重珩道:“我有说辞。”   皇帝的宫室叫紫玉洞,建成了道观的模样。前些年鹿城公主为他贺寿,送上的大礼。   金兽香炉镇殿,檀香缭绕,冬日里罕见的花开了满室,环绕着台阶上的王座。中间垂着几道轻薄的帷幔,隐约见一个穿着道袍的美人,只一道侧影,香艳至极。   玉其和其他人站在台阶下,屏息静气不敢出声,等待着什么似的。   李重珩直直朝她走去,玉其回头看见他,获救似的,暗暗舒了口气,却又立马紧张起来。   “臣叩见圣人!”李重珩大拜。   “朕叫你们过来说说话,你倒好,来得这样迟。你去哪儿了?”威严而充满压迫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臣出宫办事了。”   “何事?”   “臣不能说。”   “不能说?”美人清脆的笑声率先飞出,纤细的手撩开了帷幔,露出一只极美的眼睛,“什么事,不能当众说?”   “胡闹。”皇帝低斥,美人身影一晃,依偎在了他怀中。   皇帝披着宽大的鹤氅,头戴玉冠。轻纱飘荡了一下,他的神情隐藏在背后,又不可窥视。   李重珩捏紧了手指。   皇帝道:“回答朕。”   李重珩道:“臣的私事,容臣不能说。”   “大胆!”皇帝怒喝,吓得美人跳了起来,伏跪他座下。皇帝一手指着底下,“反了你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出去见什么人?”   “臣的确去见了人。”李重珩抬起下巴,迎向皇帝的惊疑,“臣若是说了,圣人坏了臣的事,要赔吗?”   皇帝冷笑一声,似乎松了些:“你是朕的儿子,何事朕不能知晓?”   “臣驯马去了。”   玉其见李重珩还在胡说八道,想杀人的心都有了,他却是泰然不已。   “王妃可不是这么说的。”皇帝起身,拖着大氅走了出来,“你们,谁在说谎?”   “王妃并未说谎,是臣找了个借口出去。”李重珩看着玉其,莞尔一笑,“王妃儿时在东京失了一匹爱马,臣为王妃寻了一匹良驹,想要作为礼物送给她。”   玉其愣了下,震惊得不知说什么好。他竟然能临时编出这么个说辞,却是比她的说辞更真。   一旁的宇文念脸上浮现淡淡的嘲弄。   皇帝颇为意外,眉头微蹙:“那马在何处?”   李重珩道:“百官居住的宅子,那附近的草场,这宫里管马的人应当知晓吧?”   皇帝叫赵淳义去查证,没一会儿便回话确有此事,燕王从飞龙厩讨来一匹大马,近来都在那儿驯马。   皇帝微笑,瞧着面前一对年轻人:“看来是朕的不是了?”   “是啊,臣准备给王妃一个惊喜,眼下王妃已然知道了。哎,王妃从前埋怨我,不懂娘子的心,如今想要懂一懂,却是被圣人搅和了。”   “说吧,想要什么?阿耶只允你一样,你可要想好了说。”   李重珩瞥了玉其一眼,扬起了唇角:“辔头好了,我要圣人那宝玉辔头,流光溢彩,与王妃相衬。”   “该赔,是该赔……”皇帝失笑,朝赵淳义说,“瞧这小子,同朕当年一个样!”   那美人在高处娇嗔:“圣人,可是羡煞了妾……”   皇帝便走了上去,把那美人拥在身侧,朝着廊下而去。那温泉的热气徐徐飘出,众人怔然着没能回神,赵淳义悄声叫他们散了。   玉其颔首跟着人们走出去,宇文念从旁而过,冷漠而高傲地睨了她一眼,唇边带着得意的笑。   玉其觉得古怪,没来及细想,就被李重珩牵起了手。   两个人踏进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往前走,与人们分开了,脚步声就更明显了,不知为何他们都变得安静。   “李重珩……”   她认真的时候,纵使没规矩地直呼他大名。   他听惯了,觉得这名字变得特别。   “我说的是真的。”他说。   玉其抿了抿唇,声音好小:“嗯。”   “原想把你叫去天津桥,在那儿送给你。走吧,去看你的小七。”   玉其怔怔把他望着,深蓝的夜色里昏黄的灯明明暗暗辉映,细雪飘在他头发与肩头,像戏中人,梦中画。   “李重珩。”   李重珩咧笑,有点坏,有点真挚。他俯下身来,离她愈来愈近,她羞赧地低头,手不敢松开他。   他靠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也知道你的秘密。”   “什么?”玉其懵然。   李重珩摸出一支巴掌大的羌笛,吹出那个她从河西记到现在的音节。   鹘鹰划过长空,慢吞吞地落在了他臂弯。它抖擞羽毛,蹭了蹭他大氅的绒毛,贪恋温暖似的。   “你……”玉其瞪大眼睛,耳朵全红了。   李重珩用指节抚摸鹰:“不知你给它起了什么名字?”   “小蟾。”玉其有点不好意思,“蟾蜍貌丑,微不足道,小小的名字活得长久。”   李重珩笑了:“她是我的了吗?”   “当然了。”玉其侧过身去,看也不看他,“别教我后悔,我养了好久呢。”   李重珩笑意更盛,捧着手炉跟来的李保也笑了起来,不愿上前打扰。 第86章   一抹身影匆忙走了过来,李保瞧见,低声将人拦住。   “哎呀……”何媪语无伦次,“李给使!”   “嘘。”李保朝远处看去,两个人就这么在雪中漫步,多好,多自在啊。他希望没有人打扰他们,他也不行。   何媪朝那边看了看,急得不好:“李给使可曾看见豆蔻娘子与阿纳日?”   “那个小石榴?”李保迟疑地摇了摇头。   “完了完了……她们过来好一会儿了,我看这时辰也不早了,想着来看看,可就没找着人。”   宫里谁人不知,那小女郎是燕王王妃的养女。李保叫老妇莫惊慌,吩咐下去找人。   内官提着灯笼到处找人,惊动了李重珩和玉其。问起何媪,详说一番:“有几日大王王妃不在,都是我哄着睡觉的。今儿真是怪了,王妃一走,那孩子就闹个不停,豆蔻也没法子,就带她过来了。怎的人就不见了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保在宫里这么多年了,只觉大事不妙:“豆蔻娘子可是上天入地的主儿,哪有能拦住她的路……”   “雪下大了。”玉其紧张地捏了下李重珩的衣袖,“大王,我们也分头去找吧!”   李重珩应声,玉其就要走。他把她拉住,从李保怀里拿起手炉塞给她。   玉其不及言谢,快步走了。   这一片靠近南麓山林,有一处禁地。据说最好的温泉就在其中,整个宫殿用琉璃与铜镜打造,千灯照明,汤池氤氲袅袅,如临仙境。   那是贵妃的宫室。   来东京的时候,听雪教导过王府的人,包括玉其身边这些个女使,都知道那地方是不可说的。   现下到处都找遍了,除了那地方,就在她们面前。何媪胆战心惊:“王妃……”   玉其也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向宫墙。雪覆盖墙头的瓦,里头没有一点灯火,幽深而神秘。   琵琶声传了出来。   玉其一惊,同何媪对视。后边的宫人也听见了,趋步而来:“王妃,这是……”   另一个胆子大的凑到宫门去:“门是开着的!”   大门开了一道缝隙,轻轻一碰就打开了。门年久失修,门扇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灰尘落了下来。他捂住鼻子,胡乱挥开:“你们听,这声音是从里头传出来的吗?”   胆小的往后退:“难不成真的有鬼?贵妃,贵妃……”   玉其惊异:“胡说什么!”   “王妃,这是真的。”宫人双手握住灯柄,光自下映照着他的脸,有股说不出的诡异,“近来宫里夜里时不时就有弹琵琶的声音,都说是这里头传出来的,因而人们说贵妃的魂魄回来了。”   玉其大大的眼睛把人看着,像在瞪人。她向来不信这什么鬼神之说:“这些胡编乱造的话也能拿出来说?”   “贵妃,贵妃就是在这儿过世的。据说过世的时候,没能见燕王一面……此番燕王与王妃回来,贵妃有所感知,想见见你们呢。”   关于贵妃的传言不曾传入燕王府,玉其怀疑有人别有用心:“谁说的?”   “都,都是这么说的。”   何媪猫着腰钻了进去:“王妃别怕,奴一探便知。”   风雪吹来,人一下就不见了,而后传来老妇大喝:“谁在装神弄鬼!”   玉其决定跟上去看看,交代门边两个宫人不要声张,他们是李保底下的人,叫李保阿耶,也算心腹。   他们对上了眼,抱成一团。   玉其跨进宫门,走向何媪手里那一抹光亮。地上长满了杂草,拂过她的小腿,发出簌簌的声音。   何媪吓一跳,提着灯转身,把玉其也一吓。   “王,王妃……”何媪松了口气。   玉其表现镇定,握住何媪的手臂,一步步往建筑走去。她指尖微微颤抖,何媪反覆住了她手背。   贵妃生前受宠,宫室大得不像话。原本有山有水的地方,现在一片荒芜。连接建筑的廊桥已然腐朽,刚踩上去就咣地断裂了。   腐败发霉的气味有点刺鼻,玉其捂住了口鼻。   “那琵琶声不见了……”何媪握紧了灯。   “先找人。”   庭院的海棠老树凋败了,枝桠张牙舞爪朝着昏暗的天空。一阵风吹来,宫灯熄灭了。何媪叫了一声,玉其也有点害怕了。   黑暗让人面临未知,而未知总是令人恐惧,尤其对近乎偏执地想要掌控局面的人来说。   “王妃,多叫些人来找吧!”何媪紧紧贴着玉其。   “我们闯入禁地,若是走漏风声那可怎么办?圣人本就忌讳贵妃的事情……”   “豆蔻也不是不知道,兴许她们根本就不在这里面。”   玉其忽地一顿,豆蔻性情放纵,可绝非不明事理的孩子。她不可能带阿纳日来这里,这一切是有心之人所设的局。   玉其拽住何媪就往走,忽然闻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她回头看去,只见林子深处亮起了火光,眨眼间便烧成一片。   “走水了!”何媪大惊失色。   “快走……”玉其话未说完,听见那火海之中传来孩子的哭喊。   “娘娘,阿耶……”   何媪呆住了,看着玉其说不出话。玉其道:“是阿纳日……”   孩子像是从噩梦中惊醒,声嘶力竭地喊着。大片海棠枯树燃烧,枝头摇曳,像跳着舞的巫祝。   玉其没再犹豫,一头冲了进去。这场火和那山火一样诡异,她感觉到了什么,循着孩子的声音找了过去。   火势包围了池子,那是个温泉池,已然干涸了,里头堆着石头,像什么巫术阵法,阿纳日被困在其中。   “别怕,阿纳日别怕。”玉其环顾四周,把披肩的狐裘脱下来挡火。   “王妃,太危险了……”何媪拽住狐裘。   “孩子在里头。”玉其什么也不管了,跨进了火圈。狐裘瞬间燃烧起来,她丢了开来,一把抱住了阿纳日。   孩子终于有了依靠,哇地哭了出来。   “没事了,有娘娘在。”玉其安抚着阿纳日,“快,我们快离开。”   话音刚落,一群宫人喊着走水闯了进来,像是早已准备好大干一场。   领头的年轻内侍道:“尔等何人,胆敢擅闯禁地,在宫中纵火!”   “你胡说什么……”何媪话还没说完,水泼了上来,接着几个内官围了上来。   果然,这是一个设好的局。   玉其外衣湿透了,更觉得心寒。她尽可能护住阿纳日,道:“敢问中贵人是哪个宫的?”   内侍不准她们离开:“你们犯下罪责,到皇后面前去说吧!”   “你们是蓬莱殿的人?”   内侍冷嗤:“这宫里谁不是圣人的东西?”   “你说谁是东西?”李重珩带着李保大步走来。   四下火光摇曳,宫人纷纷看过去。李保宣唱:“燕王驾到!”   众人行礼,李重珩视若无睹,来到池子边上把孩子抱了过去。他一面安抚着,一免把玉其牵了上去。   玉其自觉狼狈,分外无措:“我来的时候,这儿不知怎么起火了……”   李重珩轻轻捏了下玉其的手,不让她解释了。至少他不会怪她,她宽慰了几分,摸了摸他怀里的孩子:“大王耶耶来了,没有什么能伤害我们阿纳日了。”   “豆蔻呢?”何媪问。   阿纳日脸上挂着泪珠,说不清话。   李重珩道:“你们去找找。”   那内侍道:“燕王可是要坏了这儿的规矩?”   李保认得,此人姓魏,大内侍监的假子,近来在圣人跟前伺候,同那个宠妃有些交情。在这宫里得宠便是得势,有权有势,便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了。   李保横眉:“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清思殿放肆!”   “清思殿?”魏内侍作势环视整个宫室,“十年前这儿就是幽闭的冷宫了。”   李保脸色一变,见李重珩神色淡淡。   “既是如此,这冷宫烧了便烧了。”李重珩说着弯了弯唇角,像是在说多么风雅的玩笑,“你们这么多人来作甚?”   “小的倒想问,王妃带个孩子来这儿究竟意欲何为?”   魏内侍与旁边的宫人严防死守,不让他们动作。李保道:“事后大王自会到皇后跟前请罪,何劳中贵人费心。”   魏内侍轻蔑地睇了他一眼:“你这把年纪了,仍是宫闱局的给使,哪来的脸面说话?”   宫里的人一贯踩高拜低,可他面对一个得势的亲王,怎会这般猖狂。玉其胡乱猜测着,就见魏内侍朝宫人吩咐:“怎么起的火,都给我查仔细了!”   庭院的火灭了,人们不知在搜罗什么,搬动池子里的石块。   终于,有人查获了什么,大叫着来到魏内侍身边。   魏内侍斥责了一句,那人边对着他低声耳语。   魏内侍拔高了声音:“好哇!你们竟用压胜之术!”   玉其心口一紧,就看见魏内侍把那东西举了起来。一卷写着部落番语的羊皮纸,字迹是暗红色的,像牲畜的血。   玉其看见了火,还有太子的名字。   燕王妃用秘术诅咒太子,证据确凿。人们都说难怪发生了山火,太子也因此病倒。   大殿之上,一众嫔妃交头接耳。   皇帝披着鹤氅来了,李重珩护着玉其,还没出声,一方镇纸就砸在了他背上。   “跪下!”皇帝大喝。   李重珩跪了下来:“王妃不知那是什么地方,孩子走丢了,我们找孩子。”   “放肆!”皇帝鹤氅一挥,转身坐在了王座上。大内侍监捧着那羊皮纸在侧,皇帝瞥了一眼,露出惊疑而厌恶的神色,“听说你和那个孩子平日说着番语?”   “圣人……”   “我问的是崔氏!”   玉其惶恐道:“回禀圣人,那孩子出身河西,会说番语,妾在河西时出入互市略识番语,可是……”   皇帝道:“那羊皮上写的是什么?”   玉其眼皮一跳,抬眸看见皇帝阴森可怖的面孔。她心口一颤,道:“妾只能听说,不会写番人的文字。妾实是不知……”   鸿胪寺的人接待外臣,擅番语,皇帝早就把人叫来问过了,知道那上头具体都写了什么。皇帝不相信玉其不知,正要发怒,皇后低声说了句什么,朝李保道:“把人带上来。”   几个内官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正是豆蔻。他们把豆蔻丢在大殿之上,豆蔻忍气吞声,瞧着委屈极了。   李保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实话实说。”   豆蔻这才出声:“今夜孩子闹得凶,奴想着带孩子来找大王王妃,怎知碰见了太子妃的女使,那个时雨同奴生了口角,逮住奴不放……”   太子妃身后的时雨当即道:“你好歹毒啊,明明是故意与我纠缠,好掩人耳目,让燕王妃作法!太子今夜病情加重,定是这妖妇所为……”   宇文念一巴掌扇在时雨脸上,时雨捂着脸跪下。宇文念起身道:“妾管教无方,请圣人恕罪。”   “你们,”豆蔻咬牙切齿,“原来是你们!”   宇文念惊慌地瞧了豆蔻一眼,怯怯地垂眸:“此等大事,妾不敢妄议,可是有一事……”   皇帝道:“但说无妨。”   宇文念道:“东宫的夏奉仪与燕王妃是旧识,夏奉仪说那个叫阿纳日的孩子是番人之子!”   赵淳义带着夏顺来了,夏顺言之凿凿:“燕王妃在河西时出入互市,与番人来往密切,不仅如此,还与石家郎有过婚约,那石家与阿史那部勾结走私!”   举众哗然。   “竟有这种事?燕王妃,你还要如何狡辩?”   玉其脑子嗡嗡的,身子没有力气,勉强掌着地板。如果阿虞是阿史那庶子的身份暴露,他们就都会没命。而李重珩作为燕王谋划来的一切,将付诸东流。   “河西多番奴,妾确与他们打过交道。”玉其道,“那孩子的阿娘是一个番奴,我见那孩子可爱,便想抱来做养女。只是虞将军迟迟不肯松口……”   皇帝道:“做燕王王妃的养女可是好事,那中郎将为何不允?”   玉其道:“虞将军是裴公假子,本该同大王有些兄弟情谊,可两人生疏得紧。妾也是这才得知,原来大王也钟情那个番奴娘子。也是因此,妾想要那孩子。”   “那个番奴在何处?”   “河西一战,百姓流离失所,娘子已过世了。”   夏顺急道:“人死无对证,便任由燕王妃信口胡说?”   玉其闭了闭眼睛,看着她:“往昔我待你不薄,你是受了太子妃胁迫,才这样说吧?”   太子妃很吃惊似的:“难不成这一切都是我所为?太子缠绵病榻,我日夜守着,同贤妃娘娘抄经祈福。我作为妻子,作为媳妇,恨不能病的是我!燕王妃,你一贯厌恨我,你何不诅咒我呢?我死了,你就会放过太子——”   “够了!”皇帝指着玉其,“拖出去严加审问!” 第87章   巫蛊是宫里最为忌讳的东西,一切秘密处置。   玉其被关进了宗正寺,眼睁睁看着豆蔻受刑。极致的精神折磨让人出现了幻觉,她好像看见了母亲。   从东京到河西漫漫长路上,母亲紧紧握着她的手。   她活下来了,可是她这样无助。   魏内侍道:“你这主子不为所动,看来打得还不够啊。”   玉其身子一抖,醒了过来:“不,不要再打了!”   “我有话说!”豆蔻昂头大口呼吸,“给我一碗水……”   魏内侍点了点下巴,一个内官便把水递了过去。豆蔻抬起发红的眼眸瞧了他一眼:“喝不到,你下来点儿……”   内官啧了一声,勾下身子,豆蔻用力去够水,忽然转头咬住了他的耳朵。内官大叫一声跳开,旁边的人把豆蔻按住。   “放了王妃,你们放了王妃,王妃什么都没有做!”   魏内侍上来甩了豆蔻两个巴掌,逮住她头发:“给我往死里打!”   内官们下了狠手,棍子打在豆蔻背上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豆蔻冷汗直淌,却是咬紧牙关,再不说一句话。   玉其先受不了了,叫着:“你们住手!”   两个宫人按着玉其的肩膀,告诫:“燕王妃,再打下去你这奴婢不死也是个残废,那压胜之术是你所为,就从实招了吧。”   “你也要为燕王想想啊,没有燕王,你们一个都活不成。”   “燕王妃,自你嫁进王府,燕王便屡屡卷入事端。你……”   人们肆无忌惮地说着,要把平日积攒在心头的不快都发泄在她身上。他们骂她妖妇,就像死去的贵妃。   玉其恍惚着,触碰到豆蔻的目光。   豆蔻发乌的嘴唇嗫嚅着:“不是,不是的,王妃不是那样的人。”   玉其道:“你们住手。”   “对不起,”豆蔻道,“我,我错了……”   我不该总是任意妄为,不守规矩,不该受时雨挑衅,把阿纳日弄丢了。   都是我的错。   玉其瞬间反应过来,却来不及阻拦了。豆蔻道:“是我一个人做的,我讨厌夏顺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要让她失去依靠!”   寮房的门打开了,人们走了出去,地上拖曳出血迹。阳光洒了下来,玉其觉得好冷。她以为的努力,不过什么都不是。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个人被丢下。   但这一次,母亲不会来拯救她了。   “王妃,燕王妃……”人们低声说着什么。   “王妃,我们走吧。”   玉其抬头,看见了听雪。听雪露出了复杂的目光,朝她伸出了手。她压抑着说:“何媪与阿纳日呢?”   “她们没事了。”   “李重珩呢?”   “大王正向圣人求情。”   回想起来,整件事情巧合得很,像好几双手拉扯出的一张网。   玉其不忍细想,光是那模糊的感觉就让她心脏抽得生疼。她在宫门前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一瞬不瞬看向听雪:“你都知道?”   听雪毕恭毕敬:“小的不知王妃指的什么。”   罪人招供的消息传到御前,皇帝终于召见了李重珩。雪地里跪久了,他脸色苍白,罩在大氅里的肩头微微颤抖。   赵淳义给了他一杯茶,他感激涕零地接下了。   皇帝道:“燕王妃做出这样的事,你有什么可说的?”   “她是我的妻子,倘若此事是她做的,便也是我臣做的。”李重珩搁置茶盏,重新跪下,“臣无颜辩驳,还请圣人降罪。”   “那是你兄长!你的大哥!你就盼着他死,你是不是,也盼着我死啊?”皇帝瞬间震怒,还有些许惊惧。一直以来害怕的东西就这样显露出来,他激动得咳嗽起来。   赵淳义急忙近前:“大家,可要取那……”   “滚!”皇帝翻袖,生怕他说出那个字眼,他这些年一直在服用的丹药。   李重珩道:“臣惶恐。”   “你有这个胆子,只有你……”皇帝从那身影寻找着什么,“你甚至不愿叫我阿耶。”   李重珩抬头:“那是我母亲的宫室啊。无论如何,臣不会作践自己的母亲。”   皇帝蹙起眉头,反复打量眼前的人。他可爱的儿子,忽然就长成了郎君。   皇帝犹疑道:“你今年可是有二十了?”   “正是。”   “你母亲……”皇帝撑着王座,一步步走下玉阶朝他而来,“如今已是神应十一年,你母亲……”   “恕臣愚钝,臣觉得母亲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皇帝顿了一步:“你说什么?”   “母亲身故,可是在儿子心中,母亲不曾离开。宫中的人说,那冷宫夜里会传出琵琶声,唱着词,臣不信鬼神之说,想来他们也和儿子一样,不能忘怀母亲罢。”   这般忤逆的话,皇帝竟没有言语。   赵淳义禀告,燕王妃求见。皇帝似乎才从往昔的回忆中抽身,缓声道:“你们都下去。”   赵淳义小心地问:“那个罪人……”   “关进大牢,择日赐死。”   李重珩回到王府之际,玉其正抱着孩子哄睡。胡床旁的果灯旋转着,灯影也在墙上旋转着,一室昏黄,令人熨帖。   玉其低声唱着童谣,好像真正做了孩子的母亲。她只注视着孩子迷糊入睡的脸,看也不看她的丈夫。   李重珩想她知道了,她那么聪明。   “我有话和王妃说。”李重珩说罢,何媪便从地席上起身,抱走了孩子。   玉其侧身坐着,双手拨拢乌黑的长发。李重珩坐在了床边,一手慢慢搭上她的膝盖,又去找她的手。   玉其轻微地颤抖:“我以为我们之间再也没有隐瞒了……”   李重珩垂眸,无声叹息:“只有这一件事,就这最后一件事。”   玉其倏地转头看着他:“为什么?”   “我要救你。”   “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救我?李重珩,我不需要别人替我去死……”玉其落下眼泪,只把头埋低,一下又一下捶打他丈夫的胸膛,“哪一步,哪一步开始的?围场的那个夜晚,你也在哄骗我吗?”   “豆蔻与夏奉仪的恩怨为东宫所利用,我也只好如此应对。”   玉其抬眸,眼里有恨:“你是说,东宫纵火烧山,就是为了布下巫蛊?”   “自来了东京,我忙于修渠,案牍繁杂,疏忽了宫里的事。宫中流传鬼怪之说也不是头一回了,我料想有人会借此对我发难,可没想到他们胆敢用压胜的手段。”李重珩握着玉其的胳膊,无意识有些用力,“他们想要我死,再无翻身之机。我死了,这儿的所有人都逃不过!”   “可你不该让豆蔻——”   “我早就说过,你的纵容会酿成大祸!只是因为豆蔻是你的身边人,倘若是听雪,是一个你不知道名字的婢子,你还会难过吗?”   玉其怔住了,而后感到不可思议。   李重珩仍说着残忍的教义:“你和我是一样的人,不是吗?为了你的目的,你能够牺牲所有。我把你放进我的目的,所以我们不能止步于此。”   “你早就在利用豆蔻了吧?你也纵容豆蔻,纵容我们招惹太子妃。李重珩,你和太子妃在晋国公府的时候都说了什么?”   “我说,在河西的时候我就抱过阿纳日。”   玉其顿觉恐怖,远离他似的,把自己缩起来:“你,她叫你阿耶啊……”   “她是阿史那的孩子,她的叔父杀了她的生母。如果她知道真相,你觉得她不会想要杀了我们?”李重珩一手撑着胡床,倾身拨开玉其脸颊边的头发,温柔地注视她,“她能够活着,是因为你们都希望她活着。”   玉其睫毛颤动:“那我呢,我又算什么?”   “我们的愿望都会实现,我们还会有我们的孩子。”   玉其僵硬而缓慢地抬起了下巴,迎视面前的人:“医官没有告诉你吗?”   李重珩适才有点情绪波动,蹙起眉头:“什么?”   “我一世都不会有孩子了。”   虚幻的柔情转眼不见,李重珩深深地看了玉其一眼,再不说什么,起身走了。   祝娘快步进来,瞧见玉其呆呆地坐在床上:“王妃……”   “什么事?”玉其声音轻轻的,没什么力气了,好像一身劲儿彻底被磨平。   祝娘有些哽咽:“何媪私下说,那天给孩子吃的晚膳有古怪。奴觉着有些道理,阿纳日是个活泼的孩子,可那天格外兴奋焦躁。偏偏王妃和大王都不在,豆蔻只好带她出去……”   玉其攥住了床褥。   李重珩是个对事物掌控到极致的人,若非有意为之,怎会容忍有人在他的地盘撒野。他一步步引诱敌人对他们设局,佯作赴死的样子,即将开启猎杀。   他是放羊的少年,最懂得如何与狼共舞。   “圣人宽恕了我们,豆蔻可还有生还之机?”祝娘眼眶盈泪。这些时日她们共度难关,她早把何媪当作阿娘,豆蔻当作阿妹。   玉其从没想过豆蔻是否会离开,她们在她身边就是天底下再自然不过的事。祝娘的目光刺伤了她,她发现自己也是一个驱使他人的人,她并不比李重珩,甚至不比崔氏好到哪里去。   玉其心里很乱,不断思索着营救豆蔻的途经。终于,她捕捉到了什么:“我抱着阿纳日的时候,在她身上闻到了一股味道,应是桐油。宫里修葺会用桐油,可要把桐油运到禁地,就是工部也不敢这么做。他们一定很隐蔽,甚至只有一个人。倘若是这样,此人要藏匿桐油,去除桐油的气味,必须去能够浣衣的地方。”   祝娘道:“尚衣局!”   “快去找李保,趁他们还没动手……” 第88章   当年圣人为了迁居东京,扩建了原本的宫殿。因是山地,并未按照中正对称之法布局。太常寺的道士说这不合仪制,但圣人执意将行宫扩至南麓,为贵妃造了一座宫室。   人们认为南方七宿肖似朱雀,朱雀属阳,寓意光明。倘若星象有异,则有天灾人祸。   星宿的寓言应验了,战火燎原,边地大乱。   如今,冷宫传出的琵琶乐,再一次引动了天火。那是贵妃的怨恨,要向害她的人索命……   乌暗的屋子里,几个婢子凑在一起咬耳朵。门吱嘎一声从外面打开,冷风袭来,她们缩着肩膀看去,深蓝夜幕飘着细雪。   “啊——”有人尖叫起来。   有人伏身去抓被褥,好把自己躲起来。   草编席上一片混乱。   门口蓦然出现了一道身影,提着宫灯走了进来。喑哑的灯照在她脸上,苍白得近乎透明。   有人又叫了一声:“春风,你吓人作甚!”   名叫春风的婢女合上了房门,浣洗衣服的手像被朱砂磨过,发红发皱。她哈着冷气把结霜的外衫脱掉,感到温暖人反而抖得更厉害。   “春风,你去哪儿了?”   “又被贵人罚了吗?”   “快歇息吧。”春风裹进了被褥,疲倦地呼吸着。   她的骨头关节疼得厉害,隆冬的雪水洗净了珍贵的纱,也浸透了她的灵魂。假如她这样的人也有灵魂的话,她的灵魂正在变得透明。   挣扎的梦境中,冷宫幽怨的琵琶声萦绕不散。春风蓦地睁大了眼睛,发现一汪红从门口淌了进来。   她想说什么,周围一片寂静。她假装什么也没看见,闭紧了眼睛。   “春风,醒醒!”   春风睁眼看见同屋的婢子,外头天亮了。她起身,不由自主地咳嗽起来。   “春风,你病了?”   “你脸色忒不好了!请医官来看看,我们帮你和尚宫告假!”   春风摇了摇头,起身穿衣,挽起头发,便跟着人们去干活。她们理好了各自的纱,到溪边浣纱。   溪水冰沁,春风把手浸在里头,反而缓解了疼痛。   尚衣局为贵人制衣,她们绫罗绸缎什么没见过,可这些用她们双手织造出来的东西并不属于她们。   只是,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总会有些间隙空出来想别的可能。只要爬到那个位子,就什么都有了。   她原本也有机会的。   一汪红顺流而下,浸染了水里的纱线。春风惊恐地捧起纱后退,附近的人朗声问:“怎么了?”   “有鬼,有鬼!”   尚衣局好些婢子都说见鬼了,流言传到蓬莱殿,皇后嫌恶地说谁敢胡说掌她的嘴。   婢子不敢说了,偷偷到冷宫墙角烧纸,希望贵妃找谁也不要找上她们。   春风趁着夜色从屋子出来,沿着熟悉的小巷来到冷宫。纸钱的灰烬埋进了雪里,墙边的砖薰上了焦色。   春风供上一壶酒,把折的纸钱拿出来:“贵妃在天有灵,春风实是迫不得已,但那火不是小人放的,请贵妃去找那些人吧,是那些人要害你的孩子……”   春风左顾右盼,点燃纸钱,左右两个内官扑了过来。她惊慌地跳起来,一下就被制服。   “你们……”春风还没叫出声,就看见一个人站在了面前。   李保微笑:“你一个尚衣局的宫婢,在这儿烧纸,胆子忒大了!”   “宫里出了怪事,她们都这么做……”   “哦,我也奇怪,这冷宫怎的就冒火了?想必你有很多话说。”   红墙青瓦,一个宫婢匆匆走过,进了宫室。   原是祝娘,为了掩人耳目,扮作宫婢行动。她向案几旁的人颔首:“王妃。”   玉其道:“人找到了?”   祝娘点了点头:“那个尚衣局的婢子只是运送桐油的,在冷宫里作怪的另有他人,是虞美人身边的人。难怪那天魏内侍来捉人……”   圣人移驾途中遇见了一个道姑,二人闭关同修,结为道侣。出于宫中规制,给了美人的名头。虞美人的起居行事,完全不用遵守宫规,就连同为道友的贤妃也不能干涉。   贤妃去了蓬莱殿。皇后装模作样唉声叹气,其实并不想为此劝谏圣人。   这种初尝权力滋味的女人,总是控制不住炫耀的心,兴风作浪。她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这风浪翻得汹涌,迟早会惹皇帝厌烦。   玉其感到意外:“当真与东宫没有干系?”   祝娘道:“奴觉着,即便是东宫所为,也会假他人之手行事。虞美人正得圣宠,我们把她的人告到御前,只怕会惹怒圣人。圣人并未追究大王,想是顾念父子情谊。圣人未必就消除了芥蒂,因而王妃与阿纳日,还有我们,仍囿于宫中……”   祝娘出身乐坊,与书生逢场作戏,对人心有所洞察。玉其想来也觉得立即行动不妥:“可我们追查下去,拖延了时间,豆蔻怎么办?无论如何,我得为她翻供。”   “王妃只是想要豆蔻活,何须……”祝娘嗓音艰涩,“奴愚昧无知,奴这样的人,生来就没有清白,活着是不需要清白的。兴许,不翻供,也能活。”   玉其怔怔:“豆蔻已下大理寺牢狱,如何把人救出来?”   “大理寺虽为窦家所掌控,可王妃手中还有谢郎君。谢郎君是御史台的人,查找卷宗出入大理寺……”   “谢清原是崔氏门生,让他去救人岂非……”玉其转念想到一计,“拿纸来,我要给明初写信!”   年节将至,宫中忌讳杀人,因而将豆蔻关押大理寺。   豆蔻背负的罪名当处以极刑。倘若有太常寺的人谏言,时下不宜处刑,而以鸩酒赐死,便有机会为豆蔻假死脱身。   祝娘揣着信走后,玉其穿过长廊来到庭院。   阿纳日经历了宫人审问,当时虽有何媪陪伴在侧,那恐怖的气氛仍在她心中留下了阴霾,夜里噩梦连连。玉其为了哄她,几乎不能合眼。今早李重珩蛮横地把阿纳日抱走,玉其怕他要做什么,后来才知道是带孩子玩耍。   李重珩不知从哪儿寻来一把小巧的捶丸,在庭院里同孩子追逐笑闹。天光映着他愈发硬朗的轮廓,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眸愈发显得柔和。   一个多么关心孩子的父亲,仿佛从没有说过可怖的话。   何媪守在一旁,朗声助威:“快,快截住大王的球!”   阿纳日追上滚动的球,转身挥捶丸,裙摆飞扬。那球从空中飞了出去,眼看要射下来,何媪笨拙地躲开。   球打在了玉其披袄上,何媪哎唷一声,忙告饶恕。   阿纳日愣了一下,急忙跑过来:“娘娘可有伤着?”   玉其摸了摸阿纳日额角的薄汗:“好玩吗?”   阿纳日便笑了,像一阵风铃:“大王耶耶,娘娘没有伤着!”   李重珩表示知道了,把捶丸背在身后。轻风吹起衣袂,他挺拔的身姿立在满园雪色中,教旁人难以挪眼。   “叫何媪带你换身衣裳可好,一会儿吹了冷风要着凉……”玉其劝说阿纳日进屋,阿纳日抱着她的胳膊不肯撒手。   “你生病了,又是谁没日没夜照顾你?”李重珩走来。   阿纳日瘪了瘪嘴,迈步走开。何媪说着逗趣儿的话,牵着孩子走远。   半晌,李重珩道:“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说?”   玉其道:“事因阿纳日而起,虞将军说来也是孩子阿耶,应当出一份力吧。”   “你让李保抓人,宫里已经在传有人失踪。你还想作甚?”   “我想做什么,大王不知道吗?”玉其迎视李重珩的目光,“把豆蔻还给我,即便她不能留在我身边。”   李重珩竟然笑了下:“王妃思虑周全,何必问我。”   “只要金吾卫送她出城,其余的看她造化。”玉其隐忍着心底的情绪,“我不会让你留下把柄,就算是……崔氏。”   李重珩稍稍低头,玉其莫名避开了视线。意识到什么,她又恶狠狠瞪了回去。   他忽然踏近,她忙后退,错乱的脚步出卖了她的心绪。   李重珩哑然一哂。   玉其忍耐道:“也许你说的对,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就算是这样,我容忍的东西远比你多得多,我到这里的路,也比你以为的还要远。豆蔻陪我一路走来,你要我如何放弃?”   “你还不清楚宫里都是什么人,没有一个人会放过眼下的机会,他们都等着借刀杀人!”李重珩压低声音怒道,“你以为你救她,就能全身而退?倘若你失算,燕王府的人就都要陪你去宗正寺。你想要和我一起死吗?”   圣人的宽恕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真正的幕后元凶一定会为之不安。   铡刀下的人都在赌,谁会按耐不住率先动作。   对李重珩来说那太愚蠢了,可是玉其宁做愚人,而不背叛她的道义。   “放弃了豆蔻,就不怕有一天妾也会放弃大王吗?妾,早就有这样的觉悟了。”玉其仰头,“大王有吗?”   李重珩敛去了汹涌的情绪,放缓了声音:“倘若那天来临,我一定抓紧你。天涯海角抑或地府,都要带你去。”   为平息宫中的鬼神之说,后宫劝谏圣人尽快处决巫蛊案的凶手。   圣人让太常寺的道士在冷宫做法事,有个道士不知同圣人说了什么,圣人似乎听信了,让内侍把毒酒送至大理寺牢狱,赐死凶手。   李重珩早已收买了太常寺的道士,但送毒酒的内侍是赵淳义。大内侍监是他的义父,是这宫中最有权势的宦官。   大内侍监老了,赵淳义决定为自己谋新的出路。   赵淳义从李保手中接过了藏有暗格的酒壶,而后领着一班内官来到大理寺传旨。   在大理寺卿裴公的注目下,赵淳义给豆蔻灌下毒酒。不到一炷香,豆蔻毒发身亡,经仵作验后,抛尸乱葬岗。   金吾卫夜巡京都,一如往常。   与此同时,豆蔻的死讯传回东宫。   夏顺逮住婢子问了好几遍,面如死灰,跌坐在案边。   “大仇得报,夏奉仪可是快意?”宇文念踏入昏暗的房间。   夏顺抖了一下,惊惧地看了过去,宇文念的影子笼罩在她身上,周围的婢子躬身退下。   屋子里静得可怖,宇文念似乎想要欣赏她此时此刻的表情,鲜见的朝她俯下身子。烛光映照美丽的脸庞,宇文念的眼睛变成了蛇一样的金瞳。   “我……”夏顺不由自主往后缩,“我与她无冤无仇,是你,你让我说那些话!”   宇文念叹了口气:“夏奉仪当真什么也不知道?那可是巫蛊案啊,在宫里行巫蛊之术的人岂会活着?你恨的那个人可比你狠心多了,宁愿放弃相伴多年的忠仆,也要保全自己。”   “你们太残忍了……”夏顺止不住地发抖。   宇文念抚住她的脸颊,就像太子往日做的那般:“夏奉仪该不会想要告发吧?事到如今你也该明白了,告发是这宫中最无用的手段。”   告发不在于事,而在于人。   万人之上,决断的那个人。   夏顺没能回话,宇文念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挥舞双手,蹬着腿,艰难地求饶。   宇文念蓦地松手:“你现在死了,会惹人起疑的。我又怎会舍得?你还要为我诞下元子。”说罢转身而去,“看好了,别让她寻短见。” 第89章   巫蛊案到底是传了出来,朝臣私下议论,就连坊间百姓也有所耳闻。   燕王以压胜之术谋害东宫。   人们开始弹劾燕王,连那个谨小慎微的御史中丞也加入了行列。这些奏疏积压在北省案头,黄彦翻看道:“令公好计策,如今总算不是我在明敌在暗了。大家上得台面来,好好较量较量。”   崔伯元不怎么高兴,在案前来回踱步:“虽说圣人惩处了那婢女,连燕王妃也没有追究,可燕王的处境仍很危险。东宫烧了这把山火,怕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啊……”   “那火当真是东宫放的?”   “举子案暴露出来,太子与河北勾结甚深,以圣人的心思,怎会没有怀疑?朝中废太子的声音缕缕不绝,便是因圣人犹豫不决啊!”   “圣人未必犹豫不决。”黄彦自觉比崔伯元面圣的机会多,与圣人更为亲近,自信道,“圣人擅权,从前就常常敲打太子。若说一个公主殿下不足为惧,圣人复宠燕王,是生生的折磨太子。”   “身为太子,本就该承受雷霆万钧,磨砺他的心性,怎是折磨?”   “要让圣人下定决心废太子,事到如今我们只能推他一把了。”   崔伯元豁地转身,震惊地看着黄彦:“你是说……”   黄彦正色:“当初闹军粮案的时候,我心中就有了分辨,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不能是个为外戚所操纵的傀儡,这都是他自己铸成的道路!”   崔伯元义正言辞:“黄彦,你也是个清流党人,怎能犯国之大不讳!燕王与太子有怨,可他们毕竟是手足……”   “合同结党,妄谈清流?你崔令公相中燕王,难道就没有一己贪私?”   何谓清流,恪守君子之道。想要做个忠君效主的好官,就要比权臣更懂得权术。   孟王傅恪守道义,不恋权术,因而当年遭到放逐,没能挽救燕王。如今燕王的身边有他们,冠以道义之名,争权夺利。   眼下的危机,亦是逆风翻盘的绝佳时机。黄彦说的就是逼反太子,将太子党羽一网打尽。   崔伯元作势说不出话来:“你……!”   黄彦道:“党同伐异,古今天道。崔令公,尽快罢。”   崔伯元沉默半晌,似乎下定了决心:“黄堂老雄心壮志,令人敬佩。某这就告假,衙署琐事还劳黄堂老费心了。”   少倾,崔伯元回到宅邸。   大郑夫人送来茶点,闲话道:“崔玉章近来常去书铺,想是去见明初了。”   崔伯元皱起眉头:“说来也怪,我原以为因为三郎的事让他起了芥蒂,如今看来恐怕他心中另有打算……”   大郑夫人面上浮现淡淡的讥讽:“肉体凡胎,趋利避害。他平日照拂老师的家眷,已是尽了情分。可惜当初这个家里的女儿都有得选,如今只能任人挑选。”   崔伯元脸色一沉:“你别忘了,那件事背后是谁的手笔。”   “还不是你,偏要嫁崔玉其。”大郑夫人冷眼睨着丈夫,“如今看来,燕王对崔玉其怕是有心。倘若他们知道是你派人行刺,大业未成,他第一个除掉的就是你。”   崔伯元惊异:“你……”   “我怎么知道?”大郑夫人冷笑,“你明知崔玉章有多怕那个祸害,还叫人进宫探望。她没死,你在书房坐了一宿,好不失望。”   “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大郑夫人笑出声来,而后摇了摇头:“你那个不孝的女儿远嫁淮南,起初还知道写信回来,如今也没了信儿。还有二房的孩子,执意分家出去了,往后还会听你的么。这个家,哪儿还像个家?”   隆冬江河冰封,水路不通,粮食运输不利。关中粮食短缺愈发危急,人们逃籍流亡,到处都能看见饿死的人。   朝廷拨款赈灾,勒令各地充实仓廪。   皇帝设宴慰劳一班朝臣,宫中久违地热闹起来。   卢敬才老来庸碌,作诗奉承道侣惹得皇帝不快,当场就被赵淳义请走了。没过几天,卢敬才辞官还乡,牵出人事变动。   吏部尚书姚新山推波助澜,通过官员任命与调迁打压太子党羽。   故而舆论扭转,太子失德,故生灾害。太子缠绵病榻一事成了软弱的表现,东宫的处境愈发不利。   太子詹事府按捺不住,上奏圣人,请下令让燕王离京之蕃。燕在河北边关,那才是他该在的地方。何况历史所鉴定,亲王留京是为国之大患,国本之争已然动摇朝局,唯恐引起大乱。   清流党人纷纷附议,故意宣称燕王存有逆心。   自下山以来,李景称病不出,本是东宫的计策。   那山火来得诡异,恐引不详之说,他们只好先发制人,制造巫蛊案。圣人并未因此惩戒燕王与王妃,反而引起了朝野的议论。   事态已然失控,李景惶惑不安,头疾发作且愈发厉害。每当有人惊扰了他,他便控制不住地怒吼,挥舞宝刀。   殿中的宫人尖叫着跑了出去,宇文念闻讯而来,迎着锋利的刀光站在李景面前。她握住刀刃的手渗出鲜血,依然毫不动摇:“太子殿下!”   “太子妃……”李景李景后退,“怎的是你?”   “殿下,妾担心殿下。”   宇文念卸了他的刀,关切地捧起了他的手。她的血染红他衣袖,他适才回神一般,大喊着叫医官。   “不碍事的。”宇文念拢着袖子卷起手心,定定注视他,“今日燕王寿宴,殿下身体不适,妾一个人去。”   李景这头疾医官也束手无策,宇文念觉着他其实是心病。   他们布置得如此周密,没有一个人派上用场。失败的滋味吞噬了他,像那场大火。   他反反复复看见李重珩用刀指着他的样子,从李重珩出生那天开始,他就变得不幸。   “不,不,李重珩会杀了你……”李景抓住宇文念,眼眶微张,完全没了往日的儒雅,“他杀了阿放,杀了我们的孩子!”   “那不是你的孩子!”宇文念终于忍不了了。   李景恍惚地松手,后退半步:“那就是我们的孩子呀。太子妃,我的太子妃,我们的孩子……”   宇文念厌恨地看了他一眼,别过脸去:“你心里那个太子妃早就死了,你们的孩子是不被允许出世的。”   “怎么会?”   “做母亲的有一种直觉,究竟是谁不想让那孩子出世。那天之后,我隐隐感觉到了。殿下,他一直都在骗你!”   李景震然:“为什么?”   “你是太子。”   李景一步步走出宫殿,仰头呼吸冰冷的空气。郁蓝色的夜幕正降下,没有月亮,风轻轻的。   “已经二十载了,时间过得真快啊。这寿宴,孤当然要去。太子妃,你愿意陪在孤身边吗?”   “殿下,妾等这一刻太久了。”   二十岁,意味着一个少郎成年。   尽管燕王早已加冠,鹿城公主也觉得该为燕王庆贺二十岁的寿辰,魏王等人听说之后一应说好。   本是小辈自己张罗的事,皇帝听闻,颇觉儿女和睦,兄友弟恭,便让皇后操持。   瞧皇帝的意思,当真是把巫蛊案当一场闹剧忘怀了,嫔妃们赶着送来了贺礼。   是夜,皇后宫中张灯结彩。人们只见燕王,不见燕王妃,李重珩解释说她看顾孩子。   偌大王宅怎会没有一个看顾孩子的人,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巫蛊案便是因那个孩子而起,据说那是个有番人血统的孩子。   人们交换着眼色,不敢多言。   东宫的时雨来禀,来的路上太子头疾发得厉害,太子妃照顾着,恐怕要晚些到了。   “这……”皇后瞧了眼站在身旁的李千檀。   李千檀拣了个糖渍的果子,笑着看向那边的寿星:“七郎难得举办寿宴,自然要等太子哥哥来了才开宴吧?”   李重珩道:“太子殿下既然身子不适,还请多加休息,改日我去探望他。”   李颂乐道:“择日不如撞日,一会儿我们一起去啊。”   时雨退下了,李重珩给李保使了个眼色,李保悄然跟了上去。   “既然如此,我们便不等了,开宴罢。”皇后摆手,宫人鱼贯而入。   雅乐声中,觥筹交错,忽有一阵香气袭来。   殿中立起了织锦屏风。   李颂乐咦了一声:“还有特别节目?”   乐伶从屏风背后出来,敲响了羯鼓。气势恢宏的乐声把人们的注意力全吸引过去了,只见琵琶女的剪影投在屏风上,琵琶声出,好似一支利剑穿破千军万马。   皇帝比了个安静的手势,众人面面相觑,却是谁也没有出声。琵琶声变得如此清晰,仿佛烈女的一腔孤勇,要踏破这山河。   直至最后一个音,教人扣紧了心弦。   “奴恭贺大王寿辰,伏愿大王平安喜乐,长久美满。”祝娘抱着海棠琵琶从屏风走出来,拜了一拜。   皇帝饶有兴致:“朕见过你吗?”   祝娘把头埋低:“奴是燕王府的女使,卑微之人,无颜面圣。”   皇帝看了过来:“七郎的人,一个小小女使也有这样的琴艺?”   李重珩带了点少年傲气似的回道:“臣好音律,身边的人自然不是寻常的女使。”   燕王妃妒悍之名在外,李重珩至今没有纳妾,但这不代表没有别的女人。这话引人遐想,人们一致觉得这个美丽的女使不仅仅是女使。   皇帝点头:“赏。”   祝娘道:“奴的技法是王妃家传,当赏王妃。”   “燕王妃?”皇帝想起来了,“是了,崔氏的夫人擅音律,朕也有所耳闻。”   “非也。”祝娘此话一出,众人惊异,一个婢女竟敢顶撞皇帝。   皇帝深邃而晦暗的眼眸浮现笑意:“哦?”   “王妃的琴艺乃其生母苏氏所传,苏氏有幸领教过贵妃的琴艺。因而奴的技法,承自贵妃。”   大殿一时鸦雀无声。   李颂乐指着祝娘:“大胆!”   旁边的人去拽他,他的两个昆仑奴傻傻念道:“贵妃不能言,贵妃不能言……”   祝娘这才意识到什么似的,哗地跪地:“奴失言!”   “不知者无罪。”皇帝面上波澜不惊,“既是为七郎庆祝生辰,都坐下罢。朕也来看看,还有什么新奇的。”   皇后把祝娘打发走了,人们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说笑起来。   玉其目睹这一切,从过廊来到李重珩身旁。他呷了一口酒,淡然道:“不是不来吗?”   玉其在一案的金玉器物里找到酒盏:“好不容易把孩子哄睡了,这儿有酒喝,有乐赏,我为何不来?”   “这样啊。”李重珩说着把玉其的酒盏拿走,“可我没给你准备。”   “你……”玉其瞥见旁人正在打量他们,放低了声音,“今日果真是你的诞辰?哪像个及冠的郎君。”   李重珩没有回话,玉其忽然发现这话言重了。   他的生日也是母亲的忌日。   人们聚在一起欢歌载舞,他亲眼目睹,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李重珩呷了口酒,道:“在这之前,我尚存念想,以为他还记得是哪一天。”   这语气平常好似叙说天气,玉其不知怎么接话了。   父亲记得母亲的死,却早已忘记母亲究竟死在了何时。   他的父亲亦是如此。   从前玉其便因这样的经历感到同情,可就算是两个人有过类似的经历,也不一定有同样的感受。他是那么残忍的一个人,要她如何原谅。   李重珩话锋一转:“你何时学的那曲子?”   早在金仙观的时候,玉其便重拾琵琶,原想为他弹些他喜爱的小调,如今他们连可说的话都没有了了。   今夜的曲子是为圣人而奏,李重珩让祝娘弹奏贵妃谱写的曲子。玉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但凭直觉感觉到了危险,便临时上场弹奏了这支破阵曲。   玉其道:“祝娘也是我的人,大王不能护我的人万全,自有我来护。”   酒酣夜浓,魏内侍来禀,大理寺卿有要案禀报。皇帝正要回绝,李颂乐醉醺醺说:“是那个烧了山头的罪人没有死成吗?”   皇后一惊,没来得及责骂。魏内侍战战兢兢道:“事关兵部官吏遇害一事。”   皇帝摆驾回宫,皇后率众恭送。   藏在大殿之下的时雨跟了上去,不知李保也在了后面。   玉其有所察觉地看了过去,李重珩一把掰过她的脸:“总归是我生辰,就不能给我好脸色吗?”   玉其躲开他的目光:“你又在谋划什么?”   李重珩像是没听见,凑上来说:“王妃笑起来好看。今夜,王妃就在这儿玩尽兴,玩到会笑了,才许离开。”   今夜的紫玉洞格外安静,兽炉飘散的香气抚慰了皇帝饮酒过后的眩晕。皇帝习惯叫了几声赵淳义,大内侍监步入殿中,回说赵内侍亲自去准备解酒的汤药了。   皇帝撑着愈发昏沉的脑袋,道:“虞美人呢?”   大内侍监只道:“圣人,窦公还在殿外候着。”   皇帝皱眉抬起头来:“宣!”   视野里老人颤颤巍巍的身影逐渐走近,跪拜:“臣叩见圣人,圣人千秋!”   “朕似乎许久不见你了。”   “此前大理寺办案不利,臣内观自省。今夜求见,实有要事……”   “那个婢女,死了吗?”   窦公抬头:“回禀圣人,臣亲眼所见,确已死了。”   皇帝端详窦公片刻,道:“那么你要说什么?”   “臣斗胆,那婢女分明就是个替罪羔羊。那可是燕王妃的贴身女使,燕王妃在河西惯于番人打交道,懂得番人巫术,因而在无人的冷宫设下阵法,谋害太子!”   皇帝哈哈大笑:“你是说,堆几块石头,就引发了山火?”  窦公叩首:“他们写了咒语,妄图更改天命,却被反噬,把冷宫也烧了!”   皇帝忽然愠怒:“何谓天命?”   “圣人乃是天命!”窦公大呼,“圣人天纵英明,问道神仙。然而凡尘之中,处处皆是欲求贪恋。如今外头盛传,燕王结党营私,包藏祸心……”   “你算什么东西!”皇帝吼道,“那是朕的——”   与此同时,行宫南麓禁军换防,城门挂灯。先锋潜行进入宫门,暗杀禁军,过横街,喧嚣突起。   “兵变!”夜巡的禁军吹哨,李景一刀砍下他的头颅。血染红马鬃,更多缚甲的禁军涌来,火把照亮狭长的城墙,冷与热交织,刀光剑影。   血淋淋泼洒一路,李景带领太子十率杀到冷宫,一把火点燃,腾地烧了起来。   火光映亮夜空,照亮了高台上的紫玉洞。   “阿耶就只有那一个儿子吗?”李景闯入大殿,守在王座上的人看起来那么惊惧。   大内侍监护着皇帝,大喊:“护驾!”   “不会有人来了。”李景往前走去,刀刃的血滴在玉一般光滑的宫砖上,“阿耶在这里待久了,偶然看见外面的东西都觉得新鲜。那个道姑,你可喜欢?”   皇帝从胸腔里发出一声笑,笑声不止,忽然变得狠戾。他掩藏不住地颤抖:“你果真是,果真是……”   窦公立在玉阶下,镇静道:“这是圣人亲封的太子,总归是要继承大统的。圣人若传位太子,尊为太上皇,这一切便不曾发生。”   “荒唐!”皇帝的吼声回荡在殿中,一时显得那么孱弱,“你不是朕的儿子!”   “是吗?”李景笑着红了眼,“幼时,阿耶也曾抱过我。为何七郎出世,一切就都变了。七郎是阿耶唯一的儿子吗?还是说你也只是利用他,害我忌惮,害我们兄弟残杀!”   皇帝借着大内侍监掩护,悄然后退,倏尔拿起横陈的御剑。怎知大内侍监一把抓住他的手,御剑哐当摔落。   皇帝震惊:“你们……你敢!”   “我还有什么不敢的呢?”李景仰头呼出了一口气,火烧的焦气弥漫,殿外激烈的厮杀着。声势浩大,仿佛置身地狱。   从李重珩出世那一刻——   不,从他成为太子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身处无间地狱了。   “阿耶!”李重珩撕心裂肺的吼声从外面传来。   皇帝猛然抬头:“七郎来了,我的七郎——”   李景回头看了一眼,大步冲上玉阶,把刀抵皇帝脖颈。他压抑着道:“窦公!”   窦公摆上纸笔:“请圣人下诏。”   皇帝一动不动,陷在王座中。他亲眼看着大内侍监取来他的玉玺,把毫笔握在他手中,说:“老奴还想长长久久伴着圣人。”   皇帝手指颤动,笔杆滑落出去,墨点在青羽鹤氅上。他望向大殿紧闭的门,人影撞在门上,太子禁卫死守着不让人踏入。   猩红的血迹好似盛开的花。   没有李重珩的声音了。   殿外的人黑压压一片,与持盾的禁军僵持着。   高台下尸体挤挤挨挨。金吾卫中郎将下马奔来,一身甲胄带血。他微喘着气,锤了锤胸膛,久违地致以河西军礼:“臣救驾来迟,大王恕罪。”   “开门!”李重珩挽臂擦刀。   “射箭!”阿虞一声令下,金吾卫列阵拉弓。密密匝匝的箭矢朝高台射去,一排人抖擞着倒下了。   “李重珩——”那群人里传出一声清亮的呼喊。   李重珩抬手示意弓手停止,就见宇文念从檐下走了出来。她一身明亮的白纱,额边的发在微风中飘舞,勾勒着姣好的面容。   她骄傲地昂头:“逆臣贼子!想要开这道门,便从我身上踏过去!”   “好个烈女,太子妃原是这样的人吗?”   “我是这样的人,你喜欢吗?”   李重珩笑了:“我乐意说些好听的话送人上路,可惜,我对你说不出口。”   宇文念也笑:“阿放走的时候,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李重珩垂下沾血的睫毛,用拇指拭去脸颊的血。他低缓地呼吸着,迈出一步,一步又一步走上庄严的长阶。他握住了刀柄,像是什么也没想。   背后的金吾卫嘶吼着冲了上去,太子禁卫一个接一个倒下了。   宇文念双手倒悬短刀,转而押在了她的心口。她脸色苍白,却看着他笑:“你以为我会向你认输吗?”   “念姐姐。”李重珩轻声说出这话,宇文念睫毛一颤。刀尖还未刺破衣衫,她的心已经感到痛了。   “五年前那个夜晚,你又在想什么?”   “果然啊,你还是个孩子。只有孩子想要把每一分每一秒问个清楚……”宇文念自嘲似的哼了哼,“可错过就是错过了。”   “宇文家……何至于此。”   “你以为今夜你闯进去了,就能拿回属于你的东西?这天下,没什么不是他的。他要贵妃死,我阿翁怎能让宇文家陪葬。五年前的事,早在十年前就注定了。”   李重珩不由得把刀握紧了一分:“我最后问你一次,当年盐课案,宇文家和你做了什么?”   “这天下尽在那个人手中!是他贪得无厌!”   宇文念闭眼,泪潸然而下:“那些年贵妃宠冠后宫,为何只你一个孩子?贵妃避子,便是不想孩子都跟你一样可怜!你是他手里的戒尺,教太子胆怯,所以贵妃纵容你顽劣,你做个坏孩子,便不至于害命。王皇后,窦贤妃,抑或贵妃,她们都不再有孩子,就连我的孩子也死了。你们,你的王妃,将来也会是如此……”   宫殿里面传来巨响,李重珩勐地回神。阿虞道:“大王,不可延误!”   “卸了她的刀,留候审问。”李重珩说罢踹门闯入大殿。   火光摇曳,人影纷乱。皇帝扑倒窦公,争夺之中的玉玺滚落在地板上。大内侍监躬身去捡,李重珩大步过去,刀进刀出,大内侍监咿唔着跌倒,很快就说不出话了。   窦公一惊,李景挥刀挡在前面,咬牙切齿:“李重珩。”   “太子哥哥,伏罪吧。”   金吾卫涌入大殿,李重珩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太子。 第90章   兵变声势滔天。   后宫的乐舞早已停了,皇后一声令下把宫门锁了起来,吩咐宫人在廊下守着,若是兵马杀来,便有他们抵挡。   忽听门外传来李保高呼,奴来救驾。   宫人心惊胆战地来开门,见着兵马,脸色一骇。   “他们是金吾卫,虞将军的部下。”李保步入大殿,见皇后那惊疑的目光,倏尔落下泪来。他眼泪汪汪地扑在皇后跟前,“太子,太子他造反了!窦公与大内侍监密谋,把圣人困在紫玉洞,东宫禁卫畅通无阻地杀了进去……”   皇后一抖,搂住了旁边的李千檀:“那,那她阿耶……”   “虞将军率金吾卫来救驾了,燕王也去了,那紫玉洞外血流成河。”李保抬头,“公主殿下,眼下可怎么办才好?”   李千檀把他拽了起来,冷然道:“慌什么,我阿耶是天子,他李景想要取而代之,还早了些。我阿耶的十六卫还敌不过他们的兵马吗?”   对面的魏王妃推搡丈夫,叫他快起来。   李颂乐从酒酣的梦中跳起来:“谁,谁出兵了?”   皇后诧异地瞪了他一眼,魏王妃赶紧把人拉回身边,悄声说太子造反。   李颂乐吓得撞翻了案几,酒盏哐嘡飞了出去,落在玉其裙边。   “燕王妃……”魏王妃担忧地看着玉其,那一语不发的样子,定是吓坏了。   夜空星火浮动,已然听不见杀伐之声了。方才动静传来,玉其便猜到发生了什么。太子造反绝非一时起意,至东京以来,他们应该就在谋划此事。   兵刃相见,手足相残,令她毛骨悚然。   人活一世,都有自己的目的,李重珩有他的野心,她懂得的,可他的野心,究竟也容得她么。   紫玉洞中,李重珩剑指太子。   窦公见势不好,命人挟持皇帝。阿虞一刀划破他的手臂,血喷在鹤氅上。   金吾卫围上来,余下的东宫禁卫都不敢动作了。   “逆子,逆子!”皇帝大喊着爬上王座,“给朕杀了他!”   “大家!”赵淳义跑来,金吾卫把赵他拦在殿外。   “你,你赵淳义……”皇帝明白今夜之事定有这些内官在背后捣鬼,他们早就把他从这个位子拽下来,他们想让他死。   “奴不过取个醒酒汤的功夫,外头乱成这样。奴来迟了,奴真该死,所幸圣人乃真龙天子……”赵淳义跪地痛哭。   皇帝把义父称为家翁,而今家翁与儿子一起背叛了他。皇帝该多么愤怒,多么害怕。   这个危难关头,是他唯一夺取信任的机会了。   “奴方才见太子妃,太子妃吞金自尽了!”   “你说什么?”李景怔然回头。   赵淳义小心地抬眼,王座太远,他看不清。可他能感觉到,皇帝动了恻隐之心。   这十余年来,皇帝玩弄权术,操纵外戚与忠臣良将。宇文家与太子妃知道太多皇帝的秘密,为了保护秘密,他亲手了结了她。   皇帝应该明白,他这么做都是为了他。   赵淳义鼓足了气势,道:“太子殿下,为人臣子,你这是大逆不道!你自小圣人便爱重于你,你是受了何人蛊惑?”   倘若李景说出太子妃,他至少能留住性命。可他神情恍惚,笑着哭了:“是啊,可自从阿耶有了七郎,一切就都变了。阿耶为什么要让他活着?贵妃死的时候,就应该连同他一起赐死——”   “荒唐!”皇帝盛怒,“那是你的兄弟!”   “萁向釜下然,豆在釜中泣。阿耶不明白吗,还是说阿耶本就要我如此煎熬?太傅要我做个君子,不能妒忌,不能怀恨,母亲要我做个孝子,晨昏定省,风雨无阻。为了做好君子,孝子,你们的太子,我这三十年来,不曾有一日一刻一瞬懈怠。我还不够听话吗?还会有比我更话的人吗?”   金吾卫的刀就压在他肩头,仿佛死神已经来临,他青春的脸一下变得老了。   皇帝唯余决绝:“太子者,国之根本。你是太子,太子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扰乱朝纲,这都是你犯下的罪,还要朕如何容你!”   李景怔怔地看着皇帝。   那淌着血的高处,堆积着多少的人无处诉说的悲苦。   “成王败寇……”李景顶着金吾卫的刀,一步步站了起来。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年轻的面庞,这些锦衣玉食的贵族子弟向来纵乐,何时变得这般肃穆了。他们当众好些人来过他的宴会,他们赏过同一个夜晚的月亮。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李景闭上了眼睛:“倘若我死了……”   “倘若我死了,能否饶恕我的母亲,她从王宅时就侍奉圣人,一心爱慕着圣人,她从不曾做错过什么。还有令仪,令仪是个好孩子,她该嫁一个能配得上他的夫君。奈何做哥哥的无能,告诉她,是哥哥委屈她了,往后去过自由的日子吧……”   是夜,东宫极其党羽遭到肃清,京都大乱。   东宫嫔妃伏跪在地,闻之皆是啜泣哭喊。夏顺原本打算砸窗出逃,随即就看到血溅在轩窗上。她倒吸了一口冷气,退后几步,转身看见门打开了。   内官宣唱着她听不懂的话,把她带了出去。   一辆华丽的车马静静停着。   内官毕恭毕敬:“殿下,人带到了。”   马车里的婢女挑起了卷帘,李千檀好整以暇地依在窗边,微风吹起她额边一缕发:“什么时候开始的?”   夏顺打了个寒噤。   内官训诫:“回话!”   夏顺低头:“妾不知……”   “你在皇帝面前诬告燕王妃与叛党有关,还说那孩子是蕃奴的孩子,这话是谁教你的?”李千檀说着带笑,却让夏顺浑身发抖。   “都是太子妃指使的……”   “若非你言之凿凿诬告,太子妃怎会利用那孩子做局?太子妃那么聪明,那几个婢女失踪的时候,就该看出来他们反被算计了。可惜,圣人最喜欢看笼中斗,狗咬狗。圣人故意罚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婢女,放过了燕王王妃,就是要让真正的凶手猜疑。一个人猜疑的时候,就会做更多的动作,甚至错误的决定。巫蛊案引起了外界非议,从前谁也不知道是太子的人,跳出来弹劾燕王。这么多太子的人,圣人怎么想呢?东宫穷途末路,唯有放手一搏。“   李千檀叹息,“夏奉仪真是做了大事呢。”   “妾当真不知道……”夏顺扑通跪地,“请公主殿下恕罪,妾不想死!”   “你只需答我,是燕王妃还是燕王让你这么做的?”   “燕王。”夏顺小心地抬眸,“山火发生之时,有人趁乱行刺燕王妃,因燕王妃与我在一起,燕王托人向我问询。想必那是太子妃所为,太子妃历来厌恨燕王妃……”   “据我所知,你与燕王妃也不对付。”   “妾的确埋怨过燕王妃,可埋怨别人,步入承认那就是自己的命运。再不甘心,也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命运。”   “那我说,你的命运就是死呢?”   夏顺闭上眼睛:“妾能做什么免去一死?一定,一定有吧?”   “倒是机灵了。”李千檀收回目光,坐回车里,“替我去看一个旧人罢。”   半夜三更,夏顺打着灯笼来到城郊一处破败的庙宇,杂草没过半身,有怪猫叫。   庙里尘埃纷飞,残破的造像结了蛛网,实在不像住人的地方。夏顺呼吸了灰尘,咳嗽起来。她握紧灯笼竹柄,往里探去:“有人吗……”   庙宇不大,角落藏着一间寮房,夏顺转了好几圈才找到。门没有上锁,她小心地推开,探头探脑跨了进去。   一股力道抓住了她,手里的灯笼飞了出去,她整个人被扑倒在地上,冰冷的刀尖抵着她脖颈。   “十,十三郎……”   “谁?”   夏顺咽了咽喉咙,摸索着握住郎君持刀的手:“你不认得顺儿了吗?公主殿下命我来……”   他撑起身走开了,用火折子将案几上一碗油灯点亮。   夏顺略微适应了光线,看见清瘦的背影,近乎陌生。   他灭了火折子,转过身来。   夏顺瞬间屏住呼吸,出声有些颤抖:“郑十三,你怎么了?”   “怎么了?”郑十三长发垂在肩头,他一身宽松的袍衫,不修边幅的样子完全不像那个名冠西京的第一觥录事。   一条细细的麻带遮住了他的眼睛,昏黄的光自下映来,显出了眼窝的凹陷。   他瞎了。   夏顺不知为何哽咽了:“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你该庆幸我还活着。”郑十三笑,“还是你希望我死了更好?”   夏顺又哭又笑,扑进了他怀中:“你没死,可是太子死了,我的太子死了!”   “殿下说什么了?”   夏顺翻过他的手心,照着李千檀交代的画了好几遍。他苍白的面容泛起光亮,好似回魂了一般。   夏顺急道:“是什么?”   “你画的是什么你不知道?”郑十三松开了彼此的手,“坎为水,殿下叫我去河北。”   “那是什么地方?”   “话带到了,你走吧。”   “我走了你怎么办?”夏顺逮住了他的衣袖,“这一回我带你走吧!” 第91章   天光大亮,废太子敕传遍天下。   窦公与废太子谋反,窦氏全族获罪,抄没家产,数额之庞大令世人震怒。   晋国公世子率领水师剿匪,窦家郎为参谋。窦家郎暗害世子,从而出逃。世子之死引起军中大乱,消息传回京都,朝野哗然。   晋国公世子乃魏王李颂乐的舅哥,李颂乐不待诏令,擅带府兵追击窦家郎至岩岛。   岩岛作为渔港货运便利,贯通南北,成了世家大族藏纳私产的财库。这些年窦家专权横行霸道,所敛财宝还有很大一部分藏在岩岛。窦家郎果然与那水匪有私,在岛上烧杀抢掠,李颂乐兵力不足,南下淮水求援。   怎知那窦家郎贼心不死,围杀李颂乐。   这时,定襄县主裴书伊单枪匹马杀入阵中,救下李颂乐。   据说裴书伊嫌东京无趣,出城游乐,行至岩岛,正打算夜宿船上驿店。裴书伊救下李颂乐,连夜回京。   伊洛大乱,胡椒得裴书伊的女使长胜所救,逃出岩岛。祝娘日日去书铺打探,终于见胡椒回来,忙把消息带给玉其。   这日李重珩进宫去了,玉其便带着祝娘去了书铺。   胡椒听说了豆蔻受了惩处,一见玉其便要问个明白。祝娘朝他摇头,叫他别说,免得惹玉其伤心。他似是有恨,难以忍耐:“豆蔻……”   玉其听到这个名字尚有些恍惚:“豆蔻向来喜爱热闹繁华之处,我放她去了。”   胡椒怔然片刻,说:“可主子为何……”   提及豆蔻,便会想起那时的恐慌与无措。玉其敛了敛神,道:“且说你调查的事如何了?”   “买凶杀人,千真万确!”胡椒说着近前一步,压低声道,“杀害何媪丈夫的人就在岛上,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快死了……”   玉其一惊:“他死了?”   “岩岛本就是不良藏匿之地,出个人命根本没有人在乎。两个月之前有人杀他,他把人杀了,留下半条命,岛上神神鬼鬼的医生都说他没得治了。”   玉其心急,禁不住追问,胡椒道:“这种人一生结仇颇多,原本他也不知究竟是谁要他的命,可我向他问起当年的事,他便咬定说是崔氏要杀他。当年买凶杀何媪丈夫的人,就是崔伯元……”   “当真?”   “买凶杀人,最忌讳的便是不知雇主究竟为何人,他们有自己的办法查清楚。”胡椒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双耳裆。   玉其面色骇然。即使过去了那么多年,她也依然记得这对石榴籽耳裆。   汉人尊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喜给耳朵穿孔,佩戴耳裆。但河西边关浸染胡风,常能见到戴着耳裆招摇过世的胡人。   母亲留着这些从河西带来的信物,给她讲述那儿的沙漠与落霞。   同耳裆相配的还有一枚戒指,据说贵妃瞧着造型别致,甚是喜欢,母亲便送给了贵妃。作为回礼,贵妃给了母亲那只猧子。   像是从那暗无天日的雪洞中探出来呼吸了一口气,心热了起来。   玉其为了这个真相寻觅太久,然而她的感受早就告诉了她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有爱是以生命为代价的,他们对母亲只有伤害与算计,充满恶意。想来母亲受了逼迫,因何媪丈夫发觉,崔伯元便对他们赶尽杀绝。   这边是所谓的清流文臣,当今宰臣,原来也不过是个卑劣的男人。   朝廷案子频出,众人都盯着谢清原这个御史台笔杆,生怕他往折子上添一笔,卷入其中。   谢清原收到好些帖子,为避开这些麻烦的交际,甫一得闲便躲进了书屋。   胡椒不容分说推他上了一只小船,赏钱打发了船夫,任由船飘往远处。   玉其倚在船边,一手执壶,敞开了喝酒,好似快活极了。   谢清原头一次没有说什么之乎者也,只静静望着那淌了酒,在余晖中泛光的面庞。   半晌,她忽然开口:“见过的这么多人来,惟有明初当得起君子二字,可这世道是小人的世道。”   “五娘何说此话……”   “明初,若是你想,我会为你谋个好的官职。”   玉其便是那个在背后资助他的河西乡绅,这不再是秘密。她自始至终的算计,他从未宣之于口。可事已至此,她倒顾虑起他的前程。   谢清原捏紧拳头,那些日夜盘桓在心中的话多么难以启齿。   玉其转头看着他:“如今真相大白,我要集中力量对付崔伯元。可我不能看到再有人为我牺牲了,豆蔻至今下落不明,姨母之死不了了之……”   “那么当初,为何选择了我?”   玉其坦言:“当初我想培养一股属于自己的力量,然考功不易,河西诸多举子,唯有你没让我失望。”   意料之中的答案,谢清原感觉心下有什么在颤动,掩饰般的闭上了眼睛。只听玉其接着道:“这些日子我早已将你当做友人,万不能让你为难。”   谢清原面色寂然,颤颤掀起眼帘:“有何可让我为难的?”   “倘若崔伯元知道我们的联系,他不会放过你的。你多年经营,都将付之一炬……”   “为我谋个好的前程,便安心了吗?”   玉其面有不忍:“我欠你太多,若非如此恐怕难以还清了。”   “五娘从来就不欠我什么!”谢清原挥袖挺直了背,“我受了你和苏家的恩惠,就是让我下九泉,我也去得。”   他意识到什么,克制情绪,复道:“兵法有云,善战者,因利而制权。力量有限之时,更应借助可用的一切之力量。你待在他身边,不也是为了有朝一日借力——”   玉其没想到谢清原会提他,无奈道:“少时鬼迷心窍,于他有情,因而理所当然地利用也不觉亏欠他。”   爱是理所当然,肆无忌惮,到后来得意忘形,恍然照见镜中白骨森然。   他们已是两具长在一起的鬼。   “那么,也请不要擅自以为亏欠了旁人。”谢清原说罢,玉其方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   谢清原抿了抿唇,道:“王妃醉了,该回去了。”   这十来年,皇帝两度临幸东京,东京都发生了大事,因而东京行宫传出不详之说。   皇帝召了太常寺的人回话,没人敢说不详。   人都退下了,大殿空寂,皇帝忽然叫了声家翁。   角落的年轻内侍微微发抖,顿觉周围阴森起来。   大内侍监参与谋反,当场呜呼。可皇帝不知是糊涂了还是怎么回事,竟还循着往日的习惯。   赵淳义从容地走了进来,挥一挥拂尘打发内侍去添香炉。他轻轻靠近王座,道:“圣人,可是有何吩咐?”   就这当儿,皇帝自然是想起来了,便顺着赵淳义说了下去:“太常寺的人还没走吗?外面吵吵嚷嚷的,不得清净。”   赵淳义道候在外头的是一帮朝臣。水匪一日不除,伊洛便一日不宁,他们来奏请皇帝,命人剿匪,诛杀窦家郎。   窦家随着太子一党覆灭,大快人心,落井下石的不在少数。只不过水匪之患事关地方,不知除了窦家郎,还有谁有资格胜任剿匪一事。   魏王李颂乐冲动领兵,如今证明了自己并无这个能耐。   姚新山倒是有意思,举荐燕王李重珩领兵剿匪,说他原就在河西大捷,此番更是护驾有功,武艺过人。   赵淳义原封不动递了这话,只见皇帝沉吟:“哦,姚相公对七郎倒是颇为看重?”   李重珩在太子兵变中取得了皇帝信任,一旦朝野推举他为新太子,他便成了实际获利之人。知姚新山这话实则明褒暗贬,是为离间父子。   赵淳义刚从义父死局中脱身,可不敢轻易表明立场。无论是李千檀还是李重珩都能让他丢了小命,眼下他只能顺从皇权,让生性多疑的皇帝相信至少他们还是一条心。   “小人以为燕王当留在圣人身边,区区水匪,遣一支禁军便可扫荡!”赵淳义故意带了点蒙昧的语气。   皇帝嗤声:“你也道是区区水匪,岂可随意遣王师出征。”   禁军踏入地方,恐会引起地方节度使府非议。但皇帝更深的顾虑在于自己,他需要加强戒严,抵御对于兵变的恐惧。   赵淳义垂首:“后宫贵主可是禁不起吓的,许是为了安抚皇后,听说定襄县主进宫了……”   朝廷从未给裴书伊将军应有的荣耀,不能入朝。裴书伊自岩岛归来,并未当面向皇帝复命。   后宫之中,那魏王从岩岛捡回半条命,正失魂落魄地向皇后哭诉。旁边的魏王妃也是梨花带雨,哭夫妇命薄。   “说甚丧气话!”皇后皱眉,“好了好了,县主还在这儿,你自回来,可曾言谢?”   李颂乐呜呼一声,要向裴书伊行大礼。裴书伊道使不得,便听内官宣唱圣人驾到。   “阿耶!”李颂乐扑通跪地,“儿差点就见不到阿耶了……”   众人忙着行礼,私下交换眼色。皇帝却是关切问询,李颂乐哽咽着回话,却把裴书伊说得那是从天而降,真乃女神也。   李颂乐绘声绘色,裴书伊轻描淡写打断了他:“魏王贵为皇子,承蒙洪福,我不过也是托了魏王的福,才留了一命。”   李千檀得了信儿,同李重珩一前一后进来。皇帝目光落在李重珩身上,眼里泛起淡笑:“七郎来得正好。”   那日紫玉洞血流成河,皇帝移驾,暂居蓬莱殿。皇后与李千檀几乎日夜侍奉,没想到他心中只惦念着李重珩。   皇帝叫走李重珩与裴书伊说话,李颂乐还念念有词,李千檀嫌弃地睇了他一眼,没用的东西。   李颂乐抹了抹眼泪,一双眼睛悄悄探出袖子,对上李千檀的目光,呵呵一笑。他撒手靠在一旁:“我可没辙。”   没用是没用了些,却是更好掌控。皇后把李千檀叫到身边:“五郎好歹是去了一遭鬼门关,就别苛责了。”   李千檀面色不悦:“阿耶担心七郎安慰,自然不肯让他去剿匪。他倒得了便宜还卖乖,想让裴书伊率兵。若非朝中无人,岂能让一个娘子率兵……”   李颂乐一点不急:“要不怎么让裴公做了平阳郡王,裴家的荣辱可都在这一脉上了。”   魏王妃拉了拉李颂乐袖子,李千檀斜睨过来,冷冷一笑。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皇帝。功高盖主,自取灭亡,以后有的是时机收拾他们。   皇帝命裴书伊剿匪,另征调淮南水师,南北夹击,势必捉拿窦家叛臣,将水匪一网打尽。   “臣领命!”裴书伊在两京待了这么长时间,深知自己作为裴家质子,让皇帝牵制住西北局势。终于等到这一刻,作为主将率兵作战,无疑心中激荡。   她克制神色,揣着兵符大步离去。   赵淳义捧着茶具进来,招呼也没有得到回应。他把茶具一一摆放在案几上,一面道:“定襄县主这是……”   皇帝摆了摆手,赵淳义笑:“这是头阵儿淮南贡奉的新茶,一回都没拿出来过,七郎可尝着鲜了。”说罢退到一边,将差事让给李重珩。   余晖从轩窗洒落,李重珩默不作声地做茶。难得的父子温情时刻,却是两相无话。   皇帝翻看起案上的折子,忽然寻着什么趣事儿似的:“瞧瞧,御史台又犯老毛病了,光看这字都能想起他们几个义正言辞的样子。你阿耶啊,真是让他们吵了一辈子,吵得头疼。”   李重珩一眼也没往折子上瞧,冲了一盏热茶放在皇帝手边。皇帝顺手端起来呷了一口,目光投向李重珩,颇为惊喜似的。   皇帝放下折子,李重珩瞥见一行清丽的字迹,当即别开目光。皇帝说起写折子的谢清原,说起崔氏。他应是想与儿子闲话家常,只是用这平日不熟悉的语气,怪让人局促。   茶未见底,李重珩正起身添茶,茶水微微洒在了折子上。他一面告罪,用绢帕拂去茶水,便更真切地看见了折子上的字迹。   赵淳义上来帮忙,打趣说难为谢御史一个后生,竟有这样好的字。   这样好的字,果真在哪里见过。   经茶水一搅,皇帝似乎没了耐心,问:“说罢,想要甚么?”   李重珩护驾有功,自当论赏。皇帝到底做不来一个哄孩子的父亲,还是君臣之道合乎他们的性子。   李重珩瞧了赵淳义一眼,赵淳义拂尘一扫,识趣地走开了。   皇帝玩味地看着李重珩,好奇他究竟能说出来。他道:“想问阿耶讨一个人。”   皇帝有些意外,不由蹙眉:“去岁王妃闹着去金仙观修道,听说便是为了你要选孺人的事。说来,你身边也该添些人了,可是看上了哪家娘子?你但说无妨,王妃那边,朕会好好劝她,身为王妃,该有容忍之心才是。”   “无论是哪家的人,阿耶都肯许给我?”   “那是自然。”   裙带关系牵动朝局,不过事已至此,皇帝都会应下。   李重珩莫名笑了下:“若说是阿耶的人呢?”   皇帝脸色微变,李重珩接着道:“我要的是一个旧人,自小伴我长大,只是让娘娘相看了去,我怕惹恼娘娘。”   皇帝了然:“宫中多的是内侍,不过一个李保,你要去也无妨。不过这算不得什么赏赐,你当真只想要他?”   “儿别无所求,惟愿得阿耶照拂,长长久久。阿耶得闲时,若能常召我等来侍奉茶道,以尽孝心,便是最好了。”   “好孩子。”皇帝久违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阵子你在朕身边,也没有见着王妃,那孩子该有脾气了。今晚你就回去,夫妇二人好好叙叙话。”   夜幕降临,王宅寂静,一点声儿也没有。   玉其踉踉跄跄进了寝殿,转身一看,有人坐在胡床上。   青帐撒在两旁,如鬼魅的光,李重珩手里捏着一卷书,不知盯着看了多久。他从书卷中抬头,面色森冷。   自兵变以来,他一直为城中布防而忙碌,他们未曾见面。她脑海中预演了种种与他再见的情形,万没想到会是这般。   玉其想要动作,却被披帛绊住。她努力挤了一个表情:“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李重珩冷嗤,捏着书卷的手用力一分。   玉其唤人来更衣,却无人应答。她胡乱脱了披帛,若无其事问起阿纳日。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这些日子你都念诗经哄那孩子?”李重珩举起书卷,玉其借着浅淡的光看清,心下一紧。   完了,谢清原的抄本怎么被翻出来了,她分明藏起来了的。   “我……”玉其刚要说话,书卷忽地飞来,落在脚步。   面上正是《谷风》那一页,诉说婚姻的变化,直至破裂。   酒意消散,玉其心下冷寂。差点忘了,他们的情分原就消耗殆尽。   他为了他的谋算,不惜牺牲豆蔻,枉费豆蔻一门心思盼着他们重修旧好。   玉其拾起书卷,放进妆奁暗格。她取下头钗,脱了外衣,就着架上的凉水渥手净面。   李重珩默不作声看着她,她视若无睹,径自走向胡床:“妾要歇息了。”   “许你睡了?”李重珩自下盯住她眼眸,压迫感强烈。   玉其硬着头皮闯进青帐,被他反手拦腰抱住。他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背上,她勉强用手肘抵着床榻,片刻便喘不过气了。   “你吃酒了。”他压低的声音一字一顿传入她耳朵。   玉其没有丝毫挣扎,无奈地吐出一口气:“是啊,我同郎君吃酒了。如何,燕王要杀了他么,如此许能在史书留下善妒的美名。”   李重珩哂笑:“美名?”   “爱之切,便生不得之心,固而善妒。于燕王来说,倒是有情的体现了。”   “巧舌如簧。”李重珩轻咬了下她的耳朵,她勐地偏头躲闪。他刚起的一点柔情登时烟消云散,大手钳住她下巴,“王妃深谙此道,却是有情了?”   玉其偏不言语,扭动手臂欲挣脱开他,下一瞬便由他抱着倒在了榻上。   面对面,他用挟持的方式拥抱她。   呼吸近在咫尺,淡淡香气。她恹恹地看着他,教他面色愈发森然。   后宫虽未亲眼目睹兵变的惨状,可那日声势滔天。他料想她吓坏了,尽快料理了事宜,得了皇帝准允回来,她却这番态度。   “崔玉其你从始至终对我有没有一点情意?”他声音低低的。   世人都说爱屋及乌,他的爱意里,又有几分真切?   玉其笑了下,满眼疲倦:“你还需要吗?”   爱这种幻觉,他们应当都不需要了。 第92章   神应十二年的春来得悄无声息,皇帝班师回京。   裴书伊剿匪凯旋,提了窦家郎的首级回来封赏。朝廷议论,怎能让一个娘子按军功论赏,倘若给了女主政权复辟之机,必将天下大乱。   此事说来说去,关乎窦家与太子兵变,御史台集体失声,朝中的议论便很快消停了。   据说裴书伊向皇帝讨的赏赐是回家看望老父,但皇帝赐宅以表态度。宅邸就在亲仁坊,同李重珩做邻居。   休憩宅邸之际,李重珩特意命人打通后山隔墙,方便裴书伊出入。   不过乔迁那日,李重珩不在。他求了御命,亲赴地方督造广济渠。   李保跟着他一道去,临行前特意留话说会写家书回来,可数月过去,连个信儿也没见着。   玉其倒觉着眼不见为净,省得浪费笔墨同他作态。奈何孟家人常来走动,动不动便说起他。   如今崔安在孟王傅门下读书,他们不晓崔氏内部的情况,觉得亲上加亲,来往更加频繁。   这日孙夫人携孟家女眷来府上小坐,玉其执意留她们用饭。入夜聚在临水的花厅,她们才知道玉其的用意。   一排琉璃窗在灯下熠熠生辉,光线几经折射,映在一池芙蓉上,好似摇曳的河灯。   孟家女出口成章,你一句我一句作起诗来。玉其当即撒了杯盏,叫祝娘伺候笔墨,将之记录下来。   阿纳日仿佛受到了熏陶,把从诗经里学的字眼通通用上,摇头晃脑吟给大伙儿听。   温热的夜风拂来,隐隐听见丝弦之音。玉其瞧了祝娘一眼,祝娘善琵琶,耳力好,却也不知这乐声从何而来。   那声音慢慢近了,人们都凑到阑干前。一池发光的花与荷叶之间误入一艘小船,船头坐了个琵琶女。   好似戏文折子里的幻境,人们惊奇地议论。祝娘啊呀一声,说那像是平康坊有名的都知。   小船后面还跟着别的船,在拥挤的荷叶里跌跌撞撞。   听雪打着灯笼出现在建筑下方的岸边,哭笑不得地朝玉其喊话:“是县主来了!”   阑干上的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哄笑起来:“果真是定襄县主,这般奇思妙想,我们还以为是吃了五娘的酒,入了幻梦呢!”   小船划近,立在上头的娘子一身松落的圆领袍,露出兽纹半臂衫,头上束发丝带飘飘,爽朗笑道:“西京可不就是一场盛大的幻梦!”   船还没靠岸,裴书伊便跳了上来。   玉其转身,见裴书伊领着一尾巴的乐伶进了花厅:“我道燕王府的芙蓉夜放乃西京一绝,可她们都不信。我只好不请自来,王妃勿怪,勿怪。”   玉其笑:“要说绝,十一娘身边的美人哪个不是艳绝西京,今次让我大饱眼福,是我荣幸。”   “你何时也学得这般拿腔作调的了!”裴书伊说罢,乐伶笑作一团。   裴书伊随意捡了个位子落座,乐伶们也不拘束,向玉其见礼,便围坐在侧。她们说笑不停,绝不让话落到地上。   孟家女眷家风严谨,平日哪见过平康坊的都知。玉其怕孙夫人不高兴,吩咐听雪把屏风挪过来。   “怎的只许王妃看美人,我们却是看不得了?”孙夫人含笑望着她们,孟家女纷纷附和。   原来方才是一时拘谨,她们并不避讳什么都知不都知。   玉其放了心,便让听雪多传些吃食来。裴书伊吩咐:“多来些酒,今夜我呀要醉在这女儿国里!”   琵琶声嘈嘈切切,娘子们手拉手跳起舞。酒香之中,裴书伊解开带来一卷油布,玉其方才便注意到了,没想到里头装着一把长枪。   玉其在河西时管理车坊,对这些家伙什不算陌生。这把长枪一看便出自能工巧匠之手,枪头锐利,镶了一圈红缨,是为见血之时不使鲜血滑手。   “好枪。”玉其道。   “王妃慧眼,”裴书伊故作神秘似的低声道,“你可知道是何人送我的?”   玉其第一个便想到了那人,可不想提他的名字,便说:“谁啊?”   裴书伊偏要她猜。   “难不成……阿虞?”   裴书伊一愣,感慨道:“鹿城那家伙。”   大抵裴书伊身为武将,同运筹帷幄,工于心计的鹿城公主气场不和。二人多少有点王不见王的意思,鲜少出现在同一个场合,更不要说私交了。   李重珩因为裴家而掌控着河西军,李千檀恨不能废了他,怎可能向裴书伊示好?   玉其十分意外,裴书伊抚摸枪柄,道:“在东京时,她属意阿虞,甚至把他骗去温泉。可那孩子不是她能轻易左右的,想来她多少有些羡慕我,有卖命的兄弟,能够领兵打仗。”   女人有她的野心,可天下容不得吕武。   “你在终南山的日子,同鹿城有些往来吧?”裴书伊抬眸直视玉其。   以崔氏为代表的清流党人原就是李千檀的劲敌,当初李千檀以李重珩为桥,利用他们的力量打击窦家与太子。   现下这层关系破裂,李千檀扶持新的太子,首要除掉的便是崔氏。   玉其暗自惊心,原来早在当初李千檀就在布局了。他们婚姻不睦,李千檀定是乐见其成。   玉其道:“这些日子,我不曾见过鹿城公主。”   “那些老头子不会容忍东宫无主,圣人迟早会下决断。七郎出去些时日也好,免得京中人多眼杂,落人话柄。”裴书伊道,“倘若鹿城找你,你托人给我捎句话,我有法子救你。”   这话说得漂亮,看似担心她被牵连,实则是提醒她顾全大局。   玉其默了默,道:“是十一娘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你放心,我在淮南水师中留了人手,等见到那孩子,便会给你来信。”   一瞬静默,玉其蓦地愠怒:“你们把豆蔻……”   裴书伊拉住玉其的手,让人不要声张:“陇右属官有不少鹿城的人,让豆蔻回河西并非上策。这,是我的意思。”   玉其控制自己不要发作,裴书伊反而有些动容似的:“他为了你瞻前顾后,快不似他了。”   玉其一夜未眠,翌日果然收到公主府的请帖。   李千檀没带随从,独自骑马带玉其游曲江。她们到了慈恩寺,主持便闭门谢客,专让她二人请香布施。   熟悉的景象,禁不住回忆纷杳而来。玉其虔诚地拜了拜菩萨,同李千檀来到雁塔之下。   “你上去过吗?”李千檀迎着热烈的阳光指向七层高塔。   玉其默默摇头。   李千檀率先走了过去,手轻抚塔壁,那上面写满了当朝进士的名字。玉其跟着她转了一圈,她忽然停下来,回头道:“你瞧。”   玉其一瞧,便瞧见了谢清原的名字。旁边提诗大意是,风光中第,然而此时此刻满是遗憾,只因识荆已晚。   “怪道谢御史拒绝崔氏女,原是早有意中人啊。”李千檀兴味盎然,“王妃可知那是何方娘子?”   玉其一时讶然,从不曾听说明初有意中人。说什么为了恩公愿下九泉,却连这点心事也瞒着她。   李千檀似乎不要回答,进了雁塔。塔中藏经,楼梯陡峭,玉其牵着裙摆跟在后头。   登上雁塔,只见天边浮现晚霞,整个西京星罗棋布,一览无余。   李千檀张开双臂,感受和煦的风。她眼中满是眷恋:“倘若能站在西京的高处接受万民朝拜,那会是怎样的心情?”   玉其回:“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圣人知晓。”   “你就不想知道?”李千檀偏头,狡黠一笑。   玉其垂眸:“妾是凡妇,只愿有人相守,了此一生。”   “佛前怎好说谎。”李千檀淡然道,“我知道你非池中物,你要的人绝非凡俗。可你是否想过,我们女人何须依仗什么郎君,就不能自己做这天地万物的主宰?”   亲耳听到这番话,玉其为之一震。   李千檀接着道:“纵览魏晋,世家把持田地人丁,垄断学问,威胁皇权统治,是以战乱不断,天下分裂。我扶持寒士,推行吏治,为的便是真正实现天下盛世。   “可如今这些高门子弟,为一己私利,妄图复辟旧制。神应年来,他们炮制了多少冤假错案?是时候正本清源了,试问我不做这个人,又有谁能?   “崔氏在河北举子案中全身而退,便是因你错信了他,否则那时崔伯元就会同崔修晏一起出局。这一次,你还要再错下去吗?”   当初由于顾全李重珩,玉其并未让事态波及整个崔氏,崔伯元得以逃脱。后来她思索,这个局究竟是东宫为之,还是其中也有别人的手笔。   现在李千檀给了她答案。   李千檀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怀揣的秘密,可能比郑十三更早。他们利用她查出指控崔氏的确实证据,好在恰当的时机搬倒崔氏。   她与崔氏的仇怨早在十年前就结下了。也就是说,在她掉进雪洞那天,在贵妃幽闭而死的夜晚,他们一定发现了什么。   贵妃因盐课案而死,随着窦家和宇文家的覆灭,盐课案的真相彻底成了秘密。   玉其感到心在颤栗,连带着声音也不够稳:“殿下的理想当中,也有我的愿望。凡妇力量微薄,尽管如此,尽管如此也想为逝去的母亲做些什么。公主殿下能为我的母亲做些什么呢?”   烟霞之中,李千檀眼眸泛起奇异的光,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玉其想起了一个人,想他们果真有相近的血脉。   “待我为她平冤昭雪,连同你的姨母,我会封她们诰命,让她们的名字永远地留在史册上。”李千檀轻柔地握住了玉其的手,“除了女儿,谁还能让母亲的名字千古流芳?”   差一点就要沦陷了,但诰命二字让人清醒过来。于掌权者而言,宅邸抑或封号都是随意赏赐的东西。   她不要用母亲的死交换这样的东西。   她的仇,她要自己报。   雁塔下传来一阵脚步,公主的护卫围在了四周。李千檀和颜悦色地请玉其去公主府,会有翰林待诏替她写一封足以撼动天下人的悼文。   玉其被软禁在了公主府。   李千檀并非不信任她,他们李家的血脉原就不信任任何人。李千檀假装与她商量买卖,实际是要威胁李重珩。   李千檀对人心的洞见超越他们所有人,尽管玉其觉得在这个时候,她高看了她在李重珩心中的分量。   公主府对玉其以贵客待之,除却身后跟着几个清秀书生,与往日倒也没什么不同。   这日李千檀得闲,抱着一只拂林犬来找玉其下棋。雪白的猧子在她脚边静静的,乖乖的。   女史禀了好几回,定襄县主求见,李千檀都拒不见客。她捻着棋子,笑眯眯看着玉其:“还是头回见那人性急,这姑姐果然不好做啊。还是我们投契吧?”   玉其把心思都放在棋盘上,连吃一圈棋子,李千檀脸色有些不悦了:“你就不想问外头发生了什么?”   “无非是修渠一事,地方起了纷争,或是地方账面不清,有人上京告状。”   “你知告的是谁?”   玉其抬头:“殿下于李保也曾有恩,何必急着杀他?”   李千檀忽地撒了棋子,吓醒打盹儿的猧子,跑跳出去,几个婢女连忙去追,园中人仰马翻。   李千檀又笑了:“我喜欢聪明的女人,可像王妃这般聪明的,做道姑才好。”   盐课案发,她保下这个清思殿旧人,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派上用场。   然而李保选择了旧主,对她来说当然是一种背叛。背叛她的统统不会有好下场,就算李重珩把人保出宫去,她也多的是法子让人死给他看。   “天尊嫌我愚钝,参悟不了道。”玉其一颗一颗收起棋盘上散乱的棋子,李千檀的残忍在她这些年的布局当中可见一斑。   但一个女人若是不残忍些,早就被这世道吃了去。是以玉其身在这园中,倒生出一股修道之人的慈悲来。   婢女将猧子抱了回来,李千檀不耐烦地将她们赶走了。   一道身影穿越花丛而来,李千檀斜睨过去,笑道:“擅闯公主府可是重罪。”   “我家孩子想王妃娘娘了,今日务必请王妃回府。”裴书伊抱臂抄刀,挡在玉其面前。   李千檀道:“笑话,一个杂种也敢认天家命妇做阿娘。”   哗的一声,裴书伊拔刀指向李千檀:“且看我跟不跟你客气!”   “不怪你恼火,弹劾燕王的折子快将朝堂淹没了吧。”李千檀傲然挑眉,“今日上朝,黄堂老定然会声斥此乃东宫无人挑起的争斗,逼圣人尽早定下太子。可怜黄堂老为你们所迷惑,屡作先锋。既折损一员大将,还将你二人置于死地,不知燕王看到这个结果作何想呢?”   原来李千檀趁李重珩南下,极尽所能动摇燕王一党。这几日朝中风云变化,矛盾激化到不可调和的地步。   黄彦在废太子一事上可谓首要功臣,若是在立新太子上冒进,定会激起皇帝彻底厌弃。   然而,此时此刻没有这样一个人站出来,各种谋利的名头扣在燕王头上,他们的处境会更加危急。   裴书伊闯公主府之前便得到消息,皇帝大怒,即刻传李重珩回京。   如果李千檀以人质要挟,令他伏罪,那么他们至今的谋划将功亏一篑。   刹那间,公主府的护卫齐齐包围花园,箭在弦上。   裴书伊护着玉其挪退,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失望与不解。分明警醒过她,为何还是听信公主的一面之词。   玉其有口难辨,那日她匆忙出府,只来得及交代听雪传信。   是了,听雪,她毕竟是蓬莱殿的人。   “你莫不是在等河西军?”李千檀面带讽刺,抬手指挥护卫听令,“你敢踏出花园一步,便会粉身碎骨。”   “我裴剑吾见过的场面比这大多了,你以为我会怕?”裴书伊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握了握玉其,打了军中的暗号。   玉其看不懂,但凭直觉知道这是什么信号。   三、二、一……   玉其被大力推了出去,裴书伊反手执剑抵挡,一时间箭如雨下。   只听嗖嗖声响,玉其头也不敢回,亡命向花园外奔逃。更多侍从与护卫从四面八方追来,她凭着求生本能吹响了熟稔于心的哨声。   大鸟凌空而下,长鸣振翅。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她头顶,那只长于终南山岩壁的小鹰已经长大。   四下的人给这突如其来的鹘鹰惊着,下意识退却。   玉其拼命地跑,闯入后花园,误入川流不息的街道。   “哇!”街头的孩子惊讶地举起了手指。   三五只鹘鹰跟上小蟾,成群的鹰盘旋在玉其头顶。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几千里也!   长鸣响彻西京。   直至喘不过气,玉其跌落在朱桥水畔。小蟾张开爪子拎起她衣裳,仿佛张开结实的翅膀来拥抱她。   她的鹰救了她。   他们的鹰再一次救了她。   卷九:子夜歌 第93章   扬州码头人潮汹涌,摩肩接踵。   堆积的货箱上探出一双浑圆的眼睛,四下张望一番,鬼鬼祟祟地钻了出来。   她一身粗布衣袍,蓬头垢面,跟着来往的力夫往外走。   力夫转身瞧见她,当她是个小叫花,啐声:“滚!”   周围的力夫都骂了起来,豆蔻生怕招来官府的人,忙不迭跑了。怒喝远远传来:“胡饼,那小子偷了我的胡饼!我这一口还没舍得吃呢……”   青瓦白墙,流水穿桥而过。豆蔻躲在桥墩下狼吞虎咽,连饼渣掉下也捡起来吃掉。   自打离开东京,她就没吃过一顿饱饭。一路上都有官府的人追她,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她只能躲藏着过日子。   好不容易跟着货船到了扬州,听闻太子废为庶人,她大喜,当即决定上岸。   可这城中的人都说江淮官话,叽里咕噜听也听不懂。若是主子在就好了,主子懂八蕃胡语,各地方言自不在话下……   豆蔻哽下粗糙无味的胡饼,顿觉整个喉咙都赌了起来。她朝面前的河水一照,活脱脱犯委屈的娘子。   哼,少作态了!她福大命大,逃过一劫,当务之急是找个柜坊兑换主子留给她的飞钱。   豆蔻撸起袖子抹了把脸,拖着皱巴巴的罗裤,跳上拱桥,上了房梁。   主子爱看的风物志里说江淮一带盛兴游船,乐伶在船上卖唱。豆蔻循声找过去,一眼看见案几上肥美鱼脍与橙椒,她擦了擦口水,偷摸爬过去,把底下的罗袍顺走了。   豆蔻穿上罗袍,便大摇大摆混迹画舫,一片嘈杂之中果真遇见初来扬州的商人打听柜坊。   兑钱倒不是难事,豆蔻就怕自己贸然现身被人发现。她等这个商人在船上歇了一夜,一早上岸去兑钱。   等商人换了金银出来,豆蔻一把逮住他:“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用手头的钱票跟你换。”   哪想商人行走南北,是个谨慎的主。他方才故意支开随从,让随从去报官。忽然之间,衙门武侯将他们团团围住。   “哎呀!”豆蔻没想到惹了这么大祸事,立马开跑。   武侯跟了上来,四面抱抄,把她堵在巷子尽头:“小贼哪里跑!”   “跟我们回衙门见官,饶你不死!”   豆蔻连连告罪,可他们怎么也不肯放过她。一个武侯上来抓人,她暗暗手拳,就要出手伤人,一道声音传来:“且慢。”   来人一身武官衣袍,别横刀,几个武侯见了这行头,拱手作揖:“上官。”   “在下不过是淮南水师的一个伙长。”   武侯面面相觑:“我等正要缉拿此人,不知伙长有何事……”   伙长道:“前阵子水匪作乱,江淮上游多流民逃难,周公吩咐我们这些小的安置流民。我见这厮……”   豆蔻忙道:“是是是,我自伊水来,听我这口音也不似扬州人啊!”   武侯义正言辞:“不是就对了,他混进城里偷盗,给我们弟兄几个逮个正着!”   “可是在那边的柜坊惹了祸事?”伙长客客气气,“流民饥不果腹,生出恶念倒也正常,周公便是交代我们将这些人带回军营,届时该罚该打,自有衙内来断。”   沈峥乃淮南节度使之子,回来之后统率水师军营,人称衙内。   武侯不敢造次,将信将疑地把人交给伙长:“这不是小事,我等还是得上报衙门……”   “那是自然,各位正义执法,在下也会向衙内禀明。”   领头的武侯这下放心了,率领兄弟们退下,忽又折返,悄声道:“若是衙内问起,还请伙长替弟兄几个美言几句……”   淮南水师协助朝廷治理匪患,声名远扬。沈峥趁热打铁,开出可观的条件广纳贤士,如今人人都想投军。   伙长笑着应下,将人豆蔻逮上了军马。   豆蔻只当有了逃脱之机,行至郊野就把这个家伙撩翻马下。可这个看着斯文的伙长却是功夫不俗,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把她牢牢箍在怀中。   “小娘子,莫费力气……”   豆蔻一惊,大力喝道:“你不是伙长,我见过你,你——”   伙长加快马力,笑道:“小娘子倒是好眼力,不枉我追了你一路。”   “你想作甚?”   “小娘子可还记得蔡大郎,正是在下大哥。”   蔡大郎是燕王府亲卫统领,豆蔻同他不熟,却也记得那是个魁梧的汉子,乍看有三四十岁了。   蔡饼道:“都说我与大哥生得不像,所以裴将军留我在淮南水师探听消息。裴将军交代了,让我看好你,你的命可比在下值钱。”   “你骗人,我,我杀了你!”   “小娘子切记,沈将军不喜旁人喊打喊杀,到了军营,一切谨慎行事。”   军马脚力极快,穿过城郊林道,转眼便到了淮南水师的大本营。   热辣的阳光倾斜而下,军营门口戍卫站得笔直。蔡饼下了马,回头瞧见团里另外的伙长打水归来。   他们昂头招呼:“饼子,周公派你们队伍出去安置流民,可是潇洒快活!哥儿几个没日没夜训练新兵,一会儿衙内要来查验……”   蔡饼微微皱眉:“衙内要来?”   “是啊。”弟兄们瞧见他拴在后头的人,笑了起来,“这是打哪儿拐来的小郎君,军营可不是随便来的地方!”   豆蔻一听就要闹了,触及蔡饼的眼神,却是不敢发作。蔡饼道:“营里来了恁多弟兄,花大娘那儿忙不过来,这小子兴许能顶个打荷。”   豆蔻眼睛瞪直了,只见蔡饼暂别弟兄,把她往边上的棚屋领去。   她逮住蔡饼的蹀躞,咬牙威胁:“虽说我是,是,可也从未干过杂活,你,你别是想看我出胡相……”   “军营之中规矩森严!”蔡饼一把拍开她的手,见她疼得咬拳头,压低声道,“我原是打算让你充军,可你也听见了,衙内今晚要亲自训兵。你且在灶房待着,手脚勤快些,等你混熟了,也给我谋点福利,来点酒菜。”   “你你你……”豆蔻气不打一处来,可接着就被推进了灶房。   淮南水师分布河域两岸,上报朝廷总共三千人,如今扩张,不知究竟有多少。   大本营的八百人据说都是沈峥麾下亲兵,平日带兵操练的是一个姓田的校尉。   一团校尉之下有两个旅帅,旅帅之下是队正,队正之下才是伙长,管一伙十人。   凡是有头衔的,吃食都比士兵的好上一些。   总管伙食的花大娘是田校尉的母亲,因而大本营的士兵都不敢发牢骚。若是哪里惹恼了花大娘,大孝子田校尉定会把人体罚一顿。   花大娘仗着背后有人,为人跋扈。   豆蔻刚来就被呵斥着干重活,到了夜里一顿肉也没吃上。据说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不能干趁早滚蛋。   豆蔻在灶房干了大半个月,生怕出了差错,更别说给人家谋福利了。   这日军中搞来一头壮牛,伙夫们杀牛腌肉。花大娘亲自烹饪,发觉少了牛之精华,一条牛鞭,当即问罪。   几个伙夫口径一致,污蔑豆蔻偷了牛鞭,还说:“下午你跑出去见了蔡伙长,你是不是把牛鞭给了他?”   豆蔻平日里并不提蔡饼,但今日是有要事相求,不得已才去找他的,可他不在。   “没有!”豆蔻驳道,“我只是去给那一伙人送水,没见过什么蔡伙长!”   “你小子还想狡辩,就是蔡伙长带你来的,你们趁机谋私,信不信我告到田校尉面前!”   豆蔻自然不想把事情闹大,可伙夫里有人已经去叫田校尉了。花大娘就在旁边冷冷看着,认定东西是她偷的一般。   田校尉急冲冲来了,让豆蔻把牛鞭吐出来:“那是给衙内准备的宵夜,你小子胆敢私吞!”   田校尉见豆蔻死活都不认罪,把人一脚踹出灶房:“给我罚跑!”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今日她来了癸水。军中难以找到干净的布,因而她才想找蔡饼从外头带些碎布回来,好缝制带子。   豆蔻跑了一圈又一圈,这样下去,她的身份就瞒不住了……   豆蔻咬牙强撑,却见花大娘把田校尉叫走了,说是衙内传唤。   蔡饼一回军营便从底下一伙人口中听说,快步赶来,道:“不是告诫过你,你怎的会惹了花大娘?”   “说来话长。”豆蔻瞧见蔡饼身上的水囊,问也不问,扯来大口地喝。夏日炎炎,她身子冷得打了个寒噤。   “田校尉在衙内那儿一时半会脱不开身……”   蔡饼说着一顿:“你怎么了?”   不知何时手上抹了血,豆蔻难以解释:“方才干活儿,刀划伤了手,一点皮外伤……”   “我这便给你取伤药。”蔡饼转身去了营帐。   四下无人,豆蔻左看右看,钻进了旁边的柴房。   柴房铺了干草,随着她的动作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没来得及仔细辨听,门从外推开。   月光之下,一道影子覆盖在她身上。花大娘出现在面前,面色可怖,好似来索魂的厉鬼。   豆蔻心口一跳,僵在原地。   “我道你行迹鬼祟,说吧,来水师营究竟为了什么?”花大娘上下打量豆蔻,不用说也知道她已经发现了这是个娘子。   “我,我……”豆蔻一身的机灵劲儿不知去了哪。   花大娘抬手打了过来,豆蔻下意识偏头,却见手上多了一块精致的绢帕。   花大娘别过脸去:“夫人初来军营时,赏了我这东西,我一个粗妇拿来也没用处,你先将就着。”   豆蔻一怔,攥紧了绢帕。   花大娘守在门边望风,仍是冷言冷语:“你叫什么名字?”   豆蔻刚来的时候瘦得跟鸡仔一样,人们对她呼来喝去,没人关心她的名字。   豆蔻摇头。   花大娘惊疑,追问之下,豆蔻道:“我自小失了父母,时逢伊洛大乱,逃难而来。为了饱腹,我在城里犯了事,蔡伙长看我可怜,让我来军营做事。”   “女人在军营里都没好下场,我劝你趁早离开,另寻出路。”   说话之间,蔡饼来了。不知他同花大娘说了什么,再回来,大娘手上多了把寒光森森的菜刀。   豆蔻怕兮兮地拽住衣袍,花大娘冷笑:“杀鸡焉用牛刀……”   原是蔡饼为了孝敬花大娘,专程找工匠打了一把好刀。   “蔡伙长眼拙,招了你这么个费事的。衙内可不一样,如今严正军纪,若是教他发现了女人混入军营,定治你我重罪。”   奔跑之后,小腹疼痛加剧,豆蔻心头升起委屈。那些逃亡路上压抑的情绪都化作了泪水,她低头掩藏:“可,可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你可知是何人拿了那牛鞭?”   豆蔻抬眸,欲言又止:“不是我。”   “你明知是何人所为,为何不说?”   “他们都是大娘带出来的老伙计,我一个新兵,何故……”自从经历了巫蛊案,豆蔻深知,别人要想治她的罪只用随意找个由头,“我不想把事情闹大,让大娘难做。”   花大娘剜了豆蔻一眼:“今晚你就给我睡柴房好好反省,看你以后还俺敢不敢!”   豆蔻轻轻应喏,忽然回过味来:“大娘可是准我留下来了?”   只听哗啦一声,花大娘锁了柴房的门,潇洒离去。   军营里多了个叫小花的伙计,据说是花大娘远房侄子,个头矮小,但力大如牛,一个人可以扛水缸去河边打水。   只是这小花为人蠢笨,每逢十五都会受罚在柴房睡上几日。   周公听说了这等奇闻,来灶房看戏。那花大娘正在气头上,提着银光灿灿的菜刀把人锁紧柴房。   人们说大娘连周公的面子也不给,大娘说,管他周公还是哪公,只要吃她的大锅饭,在这灶房都得听她的号令。   入夜,沈峥集合亲兵团,亲自检阅训练成果。两岸回荡士兵雄浑的喊声,火把照亮河面,草船上全是密集的箭矢。   田校尉抹了把额汗,小跑到哨台上,俯身作揖:“衙内。”   沈峥背手在后,神色严肃。田校尉抬眸瞄了他一眼,颇有些忐忑似的:“自从那次在校场演练,将军训话,此后将士们是一刻也不敢懈怠。为了让他们打起精神,今早只发了半块胡饼……”   沈峥挑眉:“你是说他们到现在只吃了半块胡饼?”   “是。”田校尉低头,“包括末将在内,一滴水也不敢碰。”   “就地起篝火,备酒菜!”沈峥说罢负手走了下去。   “谢衙内!”田校尉大喜过望,沈峥终于对他的训练成果感到满意了。他站在哨台上大喊,“全体听令,从速上岸整队。衙内有赏,吃肉喝酒!”   欢呼传来,无不感激。   周光义来到沈峥身边,向军营走去:“亲兵团训练数月,初见成效,郎君可是打算即日推广至各应?”   沈峥淡淡睇他一眼:“看来你另有高见?”   “不敢当。”周光义摸了摸下巴,“只是臣以为,亲兵团演武声势之浩大,更莫说把一整个师带出来演练。若是这股风声顺水而上,到了西京,只怕朝廷有异啊……”   “去岁圣人临幸东京,太子谋划兵变,朝局大乱。我淮南历来是赋税重地,加之朝廷增加茶税,百姓多积怨。长此以往,必生祸患。你不也是这样认为,才向阿耶谏言改制?”   灶房伙计抬着肉跑了过去,周光义看了一眼,并未留心:“此番剿匪,领兵的是定襄县主,可我们借去的千八百水师都是郎君麾下亲兵。万一惹起他们注意,生了提防之心……”   沈峥不以为意:“皇后无子,太子与窦家一倒,东宫之争必起。但你莫要忘了,我与燕王如今可是连襟。我们进可拥立他,退可固守一方。他们何来威胁?”   周光义道:“燕王亲自督造广济渠,严控赋税,可谓极尽讨好圣人。鹿城公主深感威胁,捏造地方贪腐之案。如果燕王有难,崔氏何其幸免,夫人的处境……”   “说来说去,原是替夫人做说客,催我回府啊。”   沈峥一笑,进了营帐卸下盔甲。他渥手净面,忽道,“圣人未必会就此惩处燕王。”   周光义束手,洗耳恭听。   沈峥撩袍坐下:“燕王随行有个叫李保的,可是从前清思殿的老人。他能从宫变中全身而退,只怕背后有更大的交易。鹿城不该如此性急,这一局……”   门外传来动静,周光义探出营帐,教人一把撂倒了地上。   沈峥直直盯着帐帘:“好大的胆子,敢擅闯军营!”   帐外传来一声轻笑,一只纤手挑开帐帘,腕口一只玉镯在烛光下清透无暇。   崔玉至迎着他冷冽的目光施施然走了进来,吩咐跟来的四个婢女把东西抬进来。   婢女们方才听到郎君的呵斥,气焰全无,可主子的吩咐又不得不从。   “这是什么?”沈峥质问。   “我的家当呀。”崔玉至又笑,倚着案几坐下,“娘子走了一天一夜,见了郎君,竟连一口茶也喝不上。怪道人家都说,沈郎君去了军中,愈发不会疼人了……”   沈峥眼风一扫,吓得婢女连连告退。   崔玉至努了努唇:“郎君没听过夫唱妇随么?”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崔玉至偏凑近了,抚摸他散乱的鬓发:“我若不来这一遭,还以为军中有什么美娘子,把你魂儿都勾走了呢。”   沈峥拂开崔玉至的手,耐着性子道,“你这么晚跑出来,耶娘会担心的。”   “我已禀明婆母,郎君大可放心。”   沈峥面上已有恼意:“崔玉至……”   “呀!”崔玉至作惊讶状,“难道这帐子里当真藏了人,那我可要好好看看……”   说着便要起身,沈峥一把拉住她,一个不慎,让人坐了他满怀。   她望着他一双天生含情的眼睛,道:“你自己说,多久没回府了。你娘念叨我,怕我不能给她变个孙儿。”   “你听她的作甚?我有我的事要做。”   “你这人这怪,若我招婿,倒是不用听婆母的了。”   崔玉至笑嘻嘻道:“是,都是我的不是。可我瞧着,便是燕王也不会骂娘子擅闯。”   “那可是天家皇子……”   “我郎君入得了弘文馆,管得住一方水师,无所不能,比那燕王更为英武。”崔玉至轻咬沈峥的耳朵,“你治我的罪呀。”   沈峥哗地翻身压制住她。   烛火闪烁,幽幽人影叠成一双。妇人青丝散乱,眸光潋滟:“我就是想你了。沈峥,我离家万里,随你来了陌生的地方,可是只要有你的地方,我就认是我们的家。”   沈峥俯身摸了摸她额边的发,只听她又说:“我只有你了。”   时局动荡,朝中人人自危,崔氏荣辱皆在她父亲身上。危在旦夕的时刻,她怎能不怕呢。   沈峥久违地拥抱了他的妻子,却是说:“我下了军令,妇人不得随军。天色晚了,明日我送你回去。”   夜色如水,玉其从一场大梦里醒来,只记得豆蔻来过。   玉其怔怔望着床帐,只听祝娘领着婢子进来。玉其抓住了她的手,好似有了最后的依靠。   “李重珩他……”   “大王回来了,这会子在宫里。王妃大可安心,王府内外有亲外戍守,任谁也动不了我们。”祝娘缓声安抚,“王妃受惊,谢郎君托了尚药局的奉御来诊治。”   “为何小薛医官?”   “说是告假回乡了。”祝娘又道,“奉御说王妃摔倒,脑部磕碰,恐伤了神智,既醒了便没有大碍。王妃眼下觉得如何?”   玉其轻轻摇头,命人备水更衣。   正戴头钗,四下婢子忽然行礼告退。玉其心下一动,果然从铜镜里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玉其偏头抚了抚发鬓,欲言又止:“你……”   “你没有大碍便好。”李重珩一身紫袍还带着路上的风尘。他拿起金钗,俯身为她戴上,“郑侍郎同我一道回来,事情皆已禀明圣人。   既然李重珩安然无恙地从宫里出来,说明争端已经平息了。   “可要再休息一会儿?”   玉其默默摇头。   分别数月,她态度这样冷淡,想是心意无所转圜。他松了手,转身道:“我设了宴招待郑侍郎,你若是想便来,不想也不勉强。”   玉其叫来祝娘问话,原来李重珩故意派李保督造修渠一事,同地方官员打交道。他暗中找到郑守,厘清茶税与水运损耗的情况,以待回京复命。   圣人修渠,意在地方赋税。只要李重珩算清楚这笔账,证明他未从中拿取毫厘,皇帝便不会计较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初郑守辞行,人们热热闹闹送别的情形仿佛就在昨日。玉其思来想去,觉着也该去拜会。   花厅灯烛映着一池残荷,席上的人对饮,却没怎么言语。   裴书伊回头瞧见玉其,起身行礼:“王妃头疾可好些了?”   玉其点头,叫一旁的李保添张案几。李保笑说,王妃的花厅,果然主人来了才见意趣。   玉其环顾美轮美奂的花厅,婢子仆从打扇,唯独不见听雪。   但她已经学会不要问一个消失的人去了何处,每个人的消失都有理由,正如他们的到来。   郑守走遍淮南推行茶税,收效颇丰,江淮环山的地现今都种上了茶树。他说起培育茶树之法,把不同茶饼拿给他们看。   谈笑之间,祝娘弹奏起新的琵琶曲子,旧的都随夏末的余温消散了。 第94章   郑守带回了贡茶与税收的好消息,得以卸下使职,回到户部主掌朝廷财政。他一下成了热门人物,就连平日不喜交际的姚相公都发了拜帖。   崔郑两家虽是姻亲,但郑守在立场上从未偏倚过崔氏。崔伯元一连办了数次家族聚会联络感情,让郑守没有时间理会旁人。   玉其一次也没去。但临近佳节,圣人邀百官赏月,内外命妇都会出席,她不愿宣示特殊,随王府的车驾一道去了。   李重珩监督修造广济渠颇有成效,利好赋税,弹劾他的折子都被驳了回去。但东宫至今无主,朝臣之间口诛笔伐,气氛僵化。   圣人不堪其扰,听了赵淳义的主意,赐宴曲江。上至王公,下直郎官,那是一片和乐融融。   楼台之上,李千檀一双美目逡巡,好似漫不经心地捕捉她的猎物。   玉其本该去皇后跟前孝敬,可到底是怕了李千檀。放眼天下都没有这般胆大妄为的人,不知她什么时候就会出手。   玉其正要转身,却对上了她的视线。她眼尾上挑,含着挑衅的意味:“上来啊。”   玉其进退不得,想知会裴书伊一声。可放眼望去,园子里的女眷竞相围着裴书伊,央她细说那剿匪传奇。   裴书伊头戴红缨冠,一身兽纹华袍,端的是小娘子们不曾见过的女将英姿。   “燕王妃!”   玉其循声看去,魏王妃便一把挽着了她胳膊,“我正找你呢。”   玉其疑惑地瞧了眼魏王妃,她们有这么熟吗?   魏王妃道:“之前五郎气冲冲为我家兄报仇,直捣匪窝,却是铩羽而归,可丧气了。我这个魏王妃也不必去讨骂,我看我们找个旁的地方……”   玉其忙要拒绝,魏王妃乌黑的眼眸盯了过来:“人们说燕王妃是个悍妇,我还想着博陵崔氏终于出了个反叛礼数不受驯服的娘子。怎的,果然是我看走了眼?”   魏王妃叫闻意,据说不善交际,鲜少参与聚会。在东京时,晋国公府举办宴会,也不见魏王妃出来主持。   玉其没到想她是个率直的性子,回说:“嫂嫂说的是。可今夜圣人设宴,不要惹了什么差错才是。”   “是啊,今夜这么多好吃的,怎好错过?”   “啊?”   说话之间,闻意又拉起了玉其,从小径溜出去,来到江畔。楼宇灯火辉煌,人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闻意踮脚往里张望,寻找什么人似的。她忽然松开了牵着玉其的手,双手攀上阑干:“喂,喂喂。”   楼面围了一群勋贵家中的年轻郎君,正在投壶赌酒。他们吵吵嚷嚷,谁也没有注意到她。她啧了一声,从地上捡了个石子,嗖地丢了过去。   “哎唷!”砸中的是个两馆生,玉其怕惹麻烦,赶紧拉着魏王妃蹲下躲藏。   “奇了怪了,谁砸我?是不是你们捣鬼?”   “怕不是你不愿服输,拿话儿唬我们吧!”是魏王的声音,他哈哈一笑,走了过来。   “嘿嘿……”闻意露出脑袋,冲着李颂乐傻笑。他俯身一瞧,发现了边上的玉其。   他愣了一下,却也不觉奇怪,转又去了席间。很快回来,手上多了一包绢帕。   “喏。”李颂乐把绢帕笑着塞给闻意,他们这番举动就像是做过上百遍,默契十足。   离开之际,他指向另一角说,七郎在那儿。   闻意揭开绢帕里的各色点心,给了玉其一块:“我们自小就认识了……”   玉其默默咬了口点心。   “我从来都不喜欢这些礼仪繁琐的聚会,他答应不会让我吃苦头,所以我才愿意做王妃的。”   闻意说着席地而坐,从大袖里摸出一卷话本:“我们一起看吧?”   若是从前玉其早就答应了,可时下正在选新太子,魏王也是人选,敌我难辨。   见玉其为难,闻念倒也不在意,自顾自看起话本:“你可是喜欢热闹?”   “我……”   月光笼罩,丝竹之声远远传来。玉其察觉什么,抬头看见李重珩就在不远处,眼里有些冷意,令人微微一抖。   闻意笑嘻嘻抱住玉其的胳膊:“你作甚吓唬人?”   “可让我好找。”李重珩脸上挂着淡淡笑意,但玉其知道,他不希望她和魏王妃走得这么近。   李重珩借口崔令公许久没见玉其,把人叫走了。   二人上了步廊。一廊之隔,朝臣围聚在崔伯元身边,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谁也没有提及黄彦,他因冒进谏言,惹恼圣人,被贬东京留守。   玉其道:“我不想同鹿城公主做戏,是以……”   “我知。”李重珩道,“我是不愿你面临无法承担的结局。”   玉其护短,至情至性,这一点他深有体会。他不想有朝一日,她也体会到他面对宇文家那般的心境。   玉其彻底无话。   年轻的官员发现了他们,向玉其作揖,转而便把李重珩拉回席间。他说起修渠的事,连用什么砖,如何烧砖也大有学问。   玉其对这些事并不感兴趣,可又好奇他在地方这些时日到底干了什么,便默默听了下去。   闻意从背后接近:“燕王妃是不是特别崇拜他?”   玉其失笑:“何说此话?”   “你的眼睛不会骗人。”   “我是羡慕,天底下有那么多儿郎可以做的事情。”   “外头可是很辛苦的。”闻意蹙眉,“我就想一辈子待在西京,天底下的话本我都看不过来呢。”   李颂乐一会儿没见着人,找了过来,闻意说说笑笑同他走了。   玉其环顾四下,未免真的与崔伯元打照面,便向另一头去了。   江风习习,玉其听得窸窣的声音,回头望去。楼宇的灯火透过桂花树影,星星点点,一人中走来,愈发看得真切。   “王妃头疾方愈,不好受凉。”谢清原捧着披风来到她面前。   “我看你是多清净来了。”玉其睨他一眼,倒也将披风搭在了肩上。   夜里风大,掀起了披风,谢清原便牵起系带打了个结。他顾着手头的事,忽然闻到了淡香。分不清是桂花还是谁的香气,他呼吸一滞,退却一步:“明初失礼了。”   玉其笑他作态:“你一个崔氏门生,方才却不见你在令公跟前敬酒。你对崔氏怎就这般避讳了?”   谢清原解释:“圣人今晚好兴致,招我去御前题诗……”   “哦,得了圣恩,便不把这些个人放在眼里了。怪道明初……”   谢清原恼玉其说什么亲事,一下捂住了她嘴巴。   四目相对,皆是一怔。谢清原蓦地松开,披风绯红的系带拂过他手背,慌乱地翻飞。   玉其低头笑出声来:“我去过雁塔了。”   谢清原当即定在原地。   玉其手托下巴,倾身凑近瞧他。他动也不能动,只有垂眸:“五娘这是……”   “无妨。”玉其回身,颇为神气,“你这个年纪的郎君早该娶亲。只要不是崔氏,我都给你备礼。”   谢清原定定看着玉其,抿紧唇角:“五娘误会了。那不过是年少意气时,见同门都写诗赠都知娘子,为不落面子拙劣效仿罢了。”   “明初,明初兄!”林子那头响起同僚的声音,谢清明拎了拎神,迅速辞别玉其。   “你怎的上外头来了?今晚最精彩的你可是错过了,孟王傅醉书《春江花月夜》……”   听到孟王傅醉了,玉其远远跟在了后头。   李重珩扶着孟镜从楼里出来,让谢清原搭把手。   一行内官抬着御赐的步撵赶来,孟镜口中囫囵说着什么,似是推辞。李重珩连声应下,安抚着把人抬上步撵。   他转头打发人去找王妃,却循着谢清原的视线看见了跟来的玉其。   隔着人群,灯影阑珊。   玉其默默攥住了披风系带。   “王妃。”内官打着灯来迎,玉其急忙跟上他们。   步撵抬走了,看热闹的人散了,谢清原望着夜空那轮明月,怅有所失。   孟家的马车行驶在前,玉其坐着王府车驾一路来到孟宅。   祝娘下车瞧了情况,掀开车帘回禀:“大王进去照看片刻便来。听孟家娘子说,孟王傅鲜少这么醉呢,这还是在御前……”   玉其也有些忐忑,一双眼盼着,终于看见李重珩出了孟宅。她倏地放下车帘,抱着怀中的披风端坐起来。   只听李重珩吩咐回王府,人便出现在了跟前。   车驾缓缓驶出,李重珩道:“今晚圣人也在兴头上,不碍事的。”   玉其收拢了抱着披风的手,又听见他说:“老师平日寡言,却是个重情义的人。黄彦为我挡了议论,被贬出去,他也很感慨吧。”   “哦……”玉其紧张的神经放松了些,就见李重珩拽住了披风。   她抬眸对上他黑沉沉的眼睛,披风在二人手里拉扯。颠簸之中,愈发使了力气。   远处的哨声中止了这场较量。   已过宵禁,金吾卫夜巡拦车,齐齐将他们包围。领头的司阶知道是燕王的车驾,非要掌灯一看究竟。   亲卫统领蔡酒寸步不让:“胆敢造次!”   祝娘急道:“大王,这可如何是好?”   李重珩捏了捏额角,已是很不耐烦的样子。   “何人生事?”阿虞策马飞奔而来。   司阶拱手,不服气道:“过了宵禁,便是王府车驾也不能——”   阿虞稍抬下巴:“圣人今夜在曲江设宴,你不知?燕王宴饮回府,放行。”   司阶咬牙,不情不愿率众撤离。   李重珩闭目养神:“还来晚些。”   “七郎可是吃醉了?”阿虞挑笑,俯身用横刀挑开帘子。李重珩轻轻睇他,他从内差摸出一个东西,悄声说刚得的信儿,十一娘知道他们回来得晚,特意让他候着。   又看向玉其,“王妃今晚可要睡个好觉了。”   玉其莫名其妙,想他跟着金吾卫这帮贵族子弟厮混,也沾染了油滑习气。   车驾再度驶向亲仁坊,李重珩将信递给她。   玉其将信将疑打开,信纸粗糙,上头都是鬼画符一样的字,可一看泪水就要下来了。   是豆蔻亲笔写的信,豆蔻安然无恙!   月光透过车窗珠帘,投下斑驳的人影。玉其捏着信纸,忽而拢拳挥向李重珩。   “打啊。”李重珩率真地笑了。   玉其哽咽:“可是你找打……”   “打吧。”仿佛触摸远处虚无的一抹光,李重珩伸手,缓缓触及了她的手,再不给人反悔的机会。   李重珩拢着玉其的手,把脸贴了过来。他周围可怖的影子都不见了,酒气在清香中发散,同化了她的呼吸。   “需要。”   心跳刚缓过来,却再一次空拍,玉其睫毛颤颤:“什么?”   李重珩抵住她额头,“我想去了地方,你一个人好好冷静冷静。可是,不冷静的是我。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我可以什么都没有,唯独……”   玉其心知他一贯会哄人,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反而冷静了些:“崔伯元害了我母亲。你知道为何我如此笃定吗?因为没有爱是以生命为代价的……”   这话意有所指,李重珩缓了缓,道:“我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玉其发红的眼盈着泪光,在黯淡的月光下我见犹怜。   “世人都道爱屋及乌,敢问大王在算计我的人的那一刻,你所谓的情意又有几分真切?”   李重珩面上忽有几分执拗:“倘若我脱下这身冠冕,你愿与我做一对凡人?”   “当初我愿与你为妻,便是为了救我姨母。而今待你夺得金印,只为向崔氏报仇。”玉其一顿,放任那残忍的念头,“大王若是脱下这身冠冕,对我来说便什么也不是了。”   李重珩悲哀地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胸腔发痛:“你真可怜啊。”   识于微末,一晃五年,他们已然坠入权欲的深渊。   互相伤害吧。   玉其闭眼落下一行眼泪:“是呀,谁叫我们是这样可怜可恨的一对夫妻。”   车驾一落停,李重珩便拽着玉其进了寝殿。器物咣咣作响,蓦地燃起火来。   祝娘心惊胆战地看去,只见那艳红的披风烧出了窟窿。玉其伸手去拽,烫伤了手也不肯丢。   “信不信我杀了他!”李重珩将人拉开,玉其随着力道跌在地上。   “你病得不轻!与旁人何干?”   屋子里生气烧焦的黑烟,李保打膳房过来,手里的冷汤摔个粉碎。他呵斥婢子:“还愣着,灭火呀!”   祝娘忙和婢子们涌进寝殿。   李重珩在混乱之中拖住玉其,任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李保急得团团转:“我的祖宗哎,怎就闹成了这样。快,带王妃出去避避,这浓烟吸进肺了可不好!”   李重珩挽袖捂玉其的口鼻,玉其却道:“烧啊,烧了我,从此落个清静!”   哇哇的哭声乍响,阿纳日披头散发,赤着脚站在门外。何媪追在后头高喊小祖宗,四下更加忙乱。   李重珩勐然惊醒似的,跨出寝殿,玉其不约而同来到阿纳日身边。   “阿耶,不要吵了……”阿纳日八岁了,这个年纪已经能看懂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李重珩面有悔色,一把将孩子揽入怀中。他轻柔地抚摸她脑袋:“都是阿耶不好,吓着我们阿纳日了。”   “耶娘……”阿纳日伸出指头来抓玉其,呜咽着说,“我不要你们吵了。”   玉其轻声道:“不吵了。”   “真的?拉钩不许说谎……”   阿纳日牵住两个大人的手,小拇指触碰交缠,很快便分开。玉其伸手去抱孩子:“好了,我们去睡觉。”   李重珩率先抱起孩子往西厢走去,玉其迟疑一瞬,到底跟了上去。   阿纳日唤着耶娘,偏要睡在两个人中间。外面的动静小了下去,玉其和李重珩你一句我一句编着哄孩子的故事,终于见那长而卷的睫毛盖住了眼睛。   屋子里变得安静,玉其想要起身,却发现阿纳日勾着她的手指。   她试图把手指抽出来,阿纳日迷迷糊糊地咕哝:“阿娘……”   李重珩索性离开,可他的衣袍压在了阿纳日身下,一动小小的人便撞进了他怀中。   两人看着彼此,玉其冷漠地别过脸去。   何媪钻进来看他们有什么需求,都不说话。她捧起烛台离去,悄声说今晚有劳大王王妃了。   黑暗平添一分寂静,孩子的呼吸声慢慢变得清晰。玉其倚着阿纳日睡下,把脸靠在柔软的肩头上,恬静的香气让人仿佛回到了孩子更小的时候。   原来阿纳日就是他们的孩子啊。   玉其正想偷偷去瞧对面的人,忽然感觉手背上一热,火辣辣的疼。李重珩拢着她指节,摩挲着虎口周围的灼伤。   “留疤了怎么办?”他低声说。   “你让我划你一刀,就当扯平了。”   “能扯平么?”   “但我不会划你的。你只有他们了。”   “我就有这般残忍?”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彼此彼此。”   ……   阿纳日在耶娘怀中一觉睡到天亮,李保来服侍他们梳洗更衣,提醒说今日该去飞龙厩换马镫。   阿纳日这个小机灵鬼听见了,一头撞到李重珩怀里,非要跟着去:“阿耶偏心,你有玉兔,阿娘有小七,我什么都没有……”   李保为难,悄悄看了主子一眼。李重珩道:“十一娘往日教你骑马,你并不乐意。”   “那是从前。”阿纳日气鼓鼓地昂首,“我要战马!”   飞龙厩专为皇帝及宫廷饲马,原属仗内六闲。圣人为训练马匹,专门组织了一支飞龙骑。   大内侍监兼领飞龙使与太子合谋兵变,同大内侍监关系过密的人全都遭到清洗,只有赵淳义是个例外。   前往飞龙厩的路上,玉其琢磨着这件事,心事重重的样子。   阿纳日被李重珩抱在怀里,骑着马并辔而行。她伸手来拽她的马绳,吓她一跳:“别闹!”   玉其平日从不对孩子说重话,阿纳日一愣,瘪了瘪嘴巴就往李重珩怀里藏。   李重珩安抚阿纳日,并未对玉其说什么。等到了禁苑,李重珩让李保领阿纳日去马厩,他拦住玉其:“既这么为难,又何必出来?既出来了,何不快活些?今日晴好,吹吹风也是好的。”   “我脑袋有病,奉御说吹不得风。”玉其下意识怼了回去,发觉她脑子真是有病。好端端的,又同他起这口舌是非。   何必?   李重珩却是拢拳笑了下,玉其奇怪地盯他,他道:“也就是摔了一跤,能惹什么病?我看是那打打杀杀的阵仗让你受了惊,到现在都还怕。你别想那么多,不会有事的。”   “话说得好听。”玉其哼笑,转而意识到不对,“什么叫‘也就是’,我摔了一跤,给我摔昏了,多疼啊……”   “你都昏了,又知道疼了?”   “……”   不妙,再说下去真要吵起来了。玉其深吸了一口气,快步去找阿纳日。   阿纳日相中的都是高大俊美的军马,她梦想寻到一匹鹓扶君那样的好马,起个更加威风的名字。   李保无奈地打破她的幻想:“小娘子这个年纪骑不了大马。”   阿纳日小脸一皱:“胡说,我跟着阿耶在河西赶羊的时候,还没有你呢。”   三岁的记忆早都模糊了,李保知道她耍浑,可也没辙。   玉其走来:“你觉得小七怎么样?”   阿纳日眼眸一转,双手指尖相碰,满含期待:“不够威风,不过漂亮极了,若是娘娘将小七赠我,我定会好好照顾啊——”   阿纳日一下被李重珩揪住耳朵,龇牙咧嘴喊疼。他丢了手:“除了小七,但凡入得了你的眼,阿耶都送你。”   “真的?”阿纳日高兴极了,“我要大马!”   李保欲言又止,李重珩点了点下巴,让他退下。   二人陪着阿纳日挑选骏马,走了好几个马厩。阿纳日左看右看都不满意,李重珩倒是相中了一匹蜀地送来的矮脚马,让她去草场上试试。   草场一片金黄,万里无云。阿纳日骑上矮脚马,看似温顺的马儿躁动起来,把人甩得东倒西歪。   李重珩牵住马绳,教她诀窍。到底是草原的孩子,她立直身子,很快便能驱马小跑了。   “死人了!”远处的尖叫惊了马儿,阿纳日没有控住,就要摔下马。李重珩一把托住她,转头看向玉其。   果然,玉其打马赶向事发的马厩。   地处偏隅的马厩大门敞开,李保望着深处一动不动。   空气里充斥着血的气味,一匹老马倒在草堆上,身首异处,一地狼藉。李重珩不放心把阿纳日交给别人,一起过来,瞬间蒙住了她的眼睛。   “阿耶……?”   李重珩叫李保看顾阿纳日,叫了好几声。李保胡乱抹面,向往常那般把孩子哄到外边。   周围议论纷纷:“这疯老头杀马,把自己给作死了?”   “这可不是一般的老头,往前数十来年,还没你这个飞龙小儿的时候,人家可是飞龙使!”   年轻的内官倒吸一口冷气:“怎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死者在草堆背后,比马的死状更加凄惨。李重珩四下查验,发现了野兽的爪印。他审视周围的人:“方才可看见了什么?”   大家纷纷摇头,都不想蹚这趟浑水。   “知会刑部,叫仵作验尸——”   “大王。”远处的李保摇了摇头。   他们原是打算秘密地将义父带走,可有人先行一步,假以野兽行凶将人残忍地杀死。   能在禁苑动手的,除了皇室子弟,就只有圣人。   若是圣人所为,定有更安静的手法。闹得众所周知,则说明动手的人想要警醒他们。   飞龙厩的人强忍恶心,将死者抬出,料理马的残尸。李重珩道:“是凶兽所为。”   玉其悄声问:“可瞧出是什么凶兽?”   “豹子。”   皇宫禁苑,哪来的野豹子在这里横行霸道,他们都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人。   李颂乐好易服,效名将之风,有高大的昆仑奴,在王府里养黑豹子。   这日的事成了飞龙厩的秘闻,私底下也无人议论。   为了安抚受惊的阿纳日,李重珩让她给矮脚马起了名字,带她到郊野骑马。   裴书伊带上二三娘子打马相随,一行人跨越山水,衣袂翻飞。   玉其慢悠悠牵马到溪边饮水,看着水中清澈的倒影,霎时想明白了各中有缘。   李保的义父曾是飞龙使,后来为赵内侍的义父所取代。也就是说,他们原本就是死对头。   但李保不仅顺利出宫,还能从督造修渠的风波里全身而退,应是有赵淳义的功劳。   李保和赵淳义做了交易,只是他没想到代价是义父的死。   无论是李颂乐擅自所为,还是李千檀授意,实际都是在圣人默许下进行的。   那个老人知道盐课案的内幕,关于盐课案的一切,必须随着旧太子埋藏。   “阿耶你看!”   灿烂的阳光中,阿虞率金吾卫飞驰而来,各个身着甲胄,手持横刀,庄严无比。   阿纳日好奇地注视着,只见阿虞率众勒马,单膝下跪:“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玉其心头一震,看向对岸的人。   李重珩从溪水里捞起缀着玛瑙珠子的水囊,好好系在阿纳日的蹀躞带上。他在护臂上擦了擦水珠,就像往常那般玉其说:“我们该回家了。” 第95章   阿纳日给矮脚马起的名字叫噪天,阿虞问什么是噪天,她神气地往半空中一指。   晴空万里,一群鹰聒噪的盘旋。阿虞看不出所以然,阿纳日急着向他炫耀,搭弓射箭。   飞出去的箭把群鹰打散,现出更远出的小小影子。   云雀高高低低飞过麦田,麦子熟了,金黄色的浪摇出麦子香气,它似乎在闻香。   阿虞笑孩子心气太小:“以为是多响亮的名字。”   阿纳日不服气:“大王耶耶都说这个名字好了,阿耶你什么也不懂。”   阿虞不跟孩子一般见识,策马追风去了。   玉其记得风物志上说,云雀别名噪天,地方上又叫告天子,鸣之则天晴。   宣旨还轮不到金吾卫,门下侍郎陈昂在王府门口等了半天,府上管事也没说请他进去喝口茶。   他是从河北地方提拔上来的,论调了三年又三年,终于做了京官,一下还是门下省这么大的官。收到帖子的时候,他老母跪在祠堂前告慰列祖列宗。   想也是祖宗保佑,否则这种好事怎能轮到他这样在京毫无背景的人。也不知吏部铨选的标准是什么,他至今没有找到机会问。   他刚上任就遇到了两件大事,一是黄堂老被贬。不过这些个堂老相公,贬官了也是东京留守。   二便是册新太子,他手持符节,正是来宣旨的。   由于门下侍中缺位,这等大事便落到了他他头上。自然,还有中书省的上官。   不过那崔令公不知什么缘由,磨磨蹭蹭的还没有来。   听说他是太子的姻伯,不用想也知道这缸子底下有过勾兑。可他不至于宝册在手,还装模作样要避嫌吧?   陈昂抬头看了眼天,太阳的余晖就要散去。一阵冷风灌进袍服,他不由打了个寒噤。   就在这个当儿,远远见金吾卫开道,一行人打马而来。前头的是个女娃,倒是没听说太子有子嗣……   陈昂还未瞧清,听见背后响起呼喊:“臣恭候太子殿下多时了!”   那人提着袍服跑上前去,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恭恭敬敬作揖。   不是崔令公崔伯元又能是谁?   陈昂看傻了眼,忙跨大步行礼,一行礼官内侍都齐齐屈身。   最后一束金光穿透云层,笼罩着仪仗队伍。辔头金属呈现磨砂一般的质感,骏马眨了眨眼睛,金吾卫提横刀下马,乌靴踏着浅浅的尘埃。   李重珩从列队的金吾卫里走来,远看是一抹柔和的剪影,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肃穆。   陈昂把头垂得更低了些,听见人们齐声道贺,他紧着干涩的喉咙道:“……殿下。”   “有劳陈侍郎。”   陈昂缓缓掀起眼帘,瞧见逆光下的面容。   他第一次见李重珩是在集贤殿的步廊下,那修长挺拔的背影给了人无限遐想。   后来在曲江夜宴打过照面,他喝了些酒,潇洒地说起地方上的趣闻。因着周围都是年轻人,他并未走近。   他跟他想象中的不同,更加平易近人。他脸上带着与妻女郊游过后的满足,好像这不过是寻常的一次见面,让人心头的忐忑都烟消云散了。   陈昂扬起笑容:“太子殿下快请!照仪制臣要宣读诏书……”   李重珩淡淡嗯了一声,牵着阿纳日进了府邸。玉其挽着披帛,似一抹彩云浮过,陈昂嗅到了花香。   崔伯元清咳了一声,陈昂眉头一跳,他该不会抢了上官的词儿吧。也来不及多想了,一群人鱼贯而入。   李重珩出使边地时不过十五,在大漠的风沙里翻滚一遭,带着敌人的血重返京都。他站在乐游原高处俯瞰西京灯火,想过会有这一日。   终于迎来这一刻,他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朝中有人指控他的野心,但清流党人声势力压,宣称他德贤兼备。若考出身,他的生母贵妃追封皇后,又在名义上过继给了王皇后,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人选。   人们会拿避讳了半辈子的贵妃力证他身世显赫,李重珩想想就觉得好笑。   王府众人都是一脸雀跃,巴不得跟着鸡犬升天,耀武扬威。   “朕闻王者慎建储贰,安固宗祧,择贤而立。咨尔燕王珩,幼诵诗书,早通礼乐,尔以仁贤之德,居监抚之重。是用命尔为皇太子,嗣守鸿业,永怀先训,思周汉之猷,遵祖宗之法。恪勤匪懈,无怠无荒。呜呼!盛哉!”   李重珩思绪飘远,李保悄声提醒他,他适才沉着脸接旨。   陈昂察觉了异常,悄声问:“太,太子妃……?”   李保拢起袖子,作势客客气气:“诏书是门下拟的,陈侍郎不清楚吗?”   “我这……”陈昂瞄了眼捧在手里的符节,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崔伯元,“崔令公方才来迟,难不成是出了什么差错?”   崔伯元颇为从容,朝李重珩微微一笑,道:“太常寺择了吉日为殿下举行册封大典,届时入主东宫,想必太子妃的册封就下来了。”   怪道没听到一点风声,今日便下了诏书,崔伯元这是明晃着用皇恩来敲打他。   崔伯元是中书令,宰臣之首,背后一帮清流党人,门生无数,何况博陵崔氏萌祖荫,河北读书人前赴后继地仰慕。   这样的姻亲裙带,圣人有所顾虑也正常。   就怕是崔伯元有意阻止,他不希望看到一个难以驯服,不受控制的太子妃。   李重珩咬牙笑了。   李保知他一贯的脾气,忙道:“是这样没错。太子妃主持东宫内院,司闺司馔司寝若干用人需一一遴选。宫规繁琐,想必圣人体贴太子妃,让尚宫差办好了,直接把册子拿来给太子妃过目。”   没有册封,玉其这太子妃的名分担得委实不当,可李保偏这么叫。   崔伯元连抚着胡须,只作笑吟吟的样子。   陈昂今日过于紧张,迟钝了些,但在河北官场没少见识。不等王府送客,他说殿下即将迁居,还有诸多要事处理,不便叨扰,脚底生风一溜烟儿跑了。   人都走了,李重珩回身坐在堂上,顺手就把茶笼掷了出去。跟来的婢子一吓,急着往李保身后躲。   李保使眼色让人退下,只听李重珩道:“让你盯仔细了,你也伙同他们欺瞒我?”   李保心里万分无奈,却也只能告罪:“小人早晚叫那些个猴子猴孙打听,怎知是一撮散了的猴毛,就连蓬莱殿也钻不进去。小人是戴罪之身,承蒙殿下洪恩,得以保住小命,若说在宫中的影响却是大不如前了……”   “别废话了。”李重珩撑着额角,睨了一旁无所事事点香的玉其。   那一双琥珀珠子似的眼睛瞟了过来,又默默垂落。   看样子做不做这太子妃都无所谓。   李重珩脸色更冷了:“我原配发妻尚在,难不成让我另择太子妃,这是什么道理?”   “……定然不会如此。”李保冷汗都下来了,他多么希望玉其说点什么,她开了金口,李重珩的脾气怎么也会收敛一点。   这两年他愈发收放自如,难辨真假,只要他想,他就能让所有人都感觉他释放的低压。   他攥着茶盏杯口,细腻近乎透明的窑瓷快要碎了。   “大王……”玉其若无其事地捧着香炉过来,弯眉一笑,“哦,是太子殿下。殿下瞧我这几日新调的香如何?”   李重珩怀疑她在讽刺他,可也懒得理会了。回京以后忙着对付公主,他忘了过问她的生活。   他不愿拂了她的意,握住她手腕,轻轻把人转到怀中靠着。他贴着她臂弯,低头去闻香。   青涩的像是拂晓露水的气味,勾出了一缕恬淡的花香。   “桂花?”李重珩挑眉。   玉其没有闹着离开他怀抱,眼里亮晶晶的:“你这鼻子倒比小狗还灵。桂花的花期短,留存也短,哪怕用瓮埋起来,至多不过一旬就败了。头两个月郑侍郎拿来好些茶饼宣讲茶经,我想起那制茶的法子,把桂花盛在茶具里,又用蜂蜜烘,嘻嘻竟然成了。”   李重珩搂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些:“便说有股茶香。”   玉其面上嘻嘻哈哈,身子轻微晃动,一副沉浸在喜爱的事情里的样子。李重珩无意识地扬起唇角,有些失神。   忽觉面颊轻微过电,她靠近了他,香气直勾耳朵:“为殿下高兴。”   几乎同一时间,李重珩反手捏住她下巴。   “真心?”话慢半拍。   玉其下意识抻住香炉,指尖按紧了也不觉得烫。四下早没人了,偌大堂间只有从步廊荡进来的夜色。   香雾升起来,弥漫,缠绕。玉其也说不清为什么没有拒绝,可能很多东西在疯闹过后被遗忘了。她想留住此时此刻,感受他的温度。   他们的身体比心先一步熟悉了对方,这一刻不需要言语。李重珩衔住了她嘴唇,缓慢地吻,或者说撕咬。他用了力,让人都感到疼了,她仍是迷迷糊糊地承接着。   她有着意想不到的包容力,可恨的胸怀。那温热的舌头顶开她唇齿,在口腔里带起津液。   香炉撒了手,豁地冲出浓郁香气。呼吸愈发闷沉了,玉其主动勾着他肩。他似乎觉得她侧坐的姿势不够让他吻个完全,他很自然地托着她起身,把她抵在了字画上。   画的颜色同她融合一体,他捞起她的腿环在胯上,手肘撑着底下的边几,完全倾覆她的身体。   李重珩忘记他是否这么仔细地亲吻过她,她在他掌心喘息着,而他的气息都掉进了她耳朵与脖颈。   肩头的衫子早已滑落,罗裙勒住她呼吸的起伏,他修长的手指缠绕系带,轻轻一拽,便替她放生了。   “喂……”玉其有些恼了。有人习惯了旁若无人,就算婢子在跟前伺候着也不怕教人看见。可有人即便知道没人,也怕给哪只淘气的狸奴瞧去。   玉其很少有完全放松的时候。看人脸色过活的庶女,从小就要明白那么多事理,即便有什么值得沉浸的事,她也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惊醒。   眼下幡然悔悟是来不及了,李重珩一手穿过她的青丝,细密地吻了下来。他似乎半跪在了地上,好为她分担些重量。   他身子仍有些沉,金玉镶嵌的革带划擦罗裙,她推他:“李重珩……”   “回话。”李重珩忽然咬了下软肉,她浑身一颤,化在他掌心。   “你……”玉其偏头垂眼,发丝凌乱拂面,薄汗涔涔,“你都摸到啦。” 第96章   玉其说今日不行,李重珩明知是真,还拿话逗她,忽然就恼了。   她不过说了句一炉香都浪费了,早知多摘些桂花。   他甩袖而去,路过香炉踢了一脚。   耍什么王八脾气?   玉其绞起衫裙,气不过,恨恨剜他一眼。   往后的年岁她才知道,他是想到了曲江那晚,她拖着别人的披风从桂花香里钻出来。   那时他就起了杀心,绝非虚言。   天空不见月亮,院子里的仆从打着哈欠说要下雨了。快入冬时,西京的雨最多,连连绵绵,慢慢沁进人心里。   几个婢子把门窗关实,屋子里更安静了。崔伯元让清流党人密奏圣人另择太子妃,但也给了别的官家虎视眈眈的机会。何况从李重珩的态度来看,这招太险。   小郑夫人哪里听得进去,道:“我们可是听了大伯的话,巴巴地笼络那个谢清原,可现在倒好,成了全京的笑话?崔玉其把我们母子害成这样,如今她要做太子妃了,大伯,换了你能忍下这口气?”   崔伯元道:“我理解你着急,但你要记着你们始终是崔氏的人,只要崔府在这一日,我便能护你们一日,往后的日子还长呢。”   “话说的好听,我家三郎去了岭南,那可是深山老林,瘴气丛生,不知有什么妖怪!”小郑夫人站了起来,触及大郑凉薄的目光,转又挽袖抹了抹眼角,苦道,“若是丈夫还在,小六早该说亲了,哪轮得到他一个寒门士子评说。小六十八了,大好年华却是要生生折煞,都怨我一个妇人没有用处……”   “白捡了个太子做女婿,倒怨起来了。”大郑夫人哼了一声,“你便是心底天高,你家小六也做不了太子妃。”   “你……”   小郑瞪眼看去,大郑夫人悠然呷了口热茶:“不过,五娘悍妇名声在外,败坏我崔氏门风,圣人怕是有所耳闻。倘若这太子妃她做不得,也不能让给了那些个小门小户。”   小郑惊讶地往后退了半步:“姐姐的意思是……”   大郑夫人脸上浮现傲慢,崔伯元咳嗽一声打断:“说来明初确是古怪,他待小六是有求必应,体贴入微,可这两年就是不肯松口。”   小郑哼嗤:“他那是入了台阁,不把恩师放在眼里了!”   “未必。”大郑夫人道,“明初来读书也有好些年头了,从来是个实诚的孩子。他给三郎哄着倒卖那些字画,哪回没被咱们发觉?他们还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见他就是真心把小六当作了妹妹。”   “文人多风流,他怕是老家许过亲。”小郑不服气。   “我正是有所怀疑,托人去他河西老家打听。”崔伯元道,“不说他自抬门楣宣称是谢灵运之后这回事,他家中只一个卖酒的老母,根本不可能存下那些传家的字画。他来西京求学,是受人资助……”   “有这回事?”两个夫人吃了一惊。   “那资助他的人是……”   崔伯元道:“苏家那个苏寸泓在京混过几年,他们交情甚笃。怕就是苏家了。”   小郑不可置信似的抓紧了桌角,气得不好:“好个崔玉其,竟是用她父亲把那谢清原换出来的!”   那年河北举子案,谢清原因涉嫌谋害举子被大理寺提审,后来反转,把崔修晏送进了牢狱。此案牵连甚广,他们知道玉其从中作梗,却不知这个崔氏的得意门生参与其中。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跟他谢清原脱不开干系!”   崔伯元让这妇人吵得头疼,蓦地呵斥:“你该庆幸没让宝贝女儿羊入虎口!”   小郑颤颤跌在椅子里:“我真是为小六庆幸,知人知面不知心,三郎白疼了他这么多年……”回过神来,满含期待地看着面前的人,“大伯,姐姐,你们可要为小六作主哇。那贱人风光得意,凭什么让我们遭罪?”   “我自然有数。”崔伯元踱步转身,沉吟道,“谁叫五娘生得如此相貌,耍性闹了多少回,太子都不肯罢休。太子到底后生,顾念发妻情谊,不知道那是个怎样的蛇蝎毒妇!”   大郑夫人定定瞧他,觉得好不虚伪:“就怕人家夫妻同气连枝,把你这个令公当作外人。”   崔伯元身形一顿,义正言辞道:“还不是你们做母亲的没好好关照五娘,以至于她对我们产生误会。依我看,找个机会把话说开……”   这日,崔伯元带着亲眷来王府道贺。同来的还有崔宇宁和胞弟崔安,他们搬出崔府之后来往少了,瞧着有点生疏。   玉其让孩子闹了一宿,过了晌午才起。她让人传话说只见女眷,适才来到堂间。   “怎的不见三夫人?”   大郑夫人叹气:“你母亲素来体弱,不过怕你担心,从不让我们与你说。想你府上总有要事忙碌,你不曾归家,她也不好责备你什么。如今贤婿做了太子,往后……”   玉其笑了一声,大郑夫人一顿,空气有片刻安静。   大郑就要接着说话,玉其淡淡打断:“既是来向太子殿下贺喜,便安静等他回来吧。”   崔玉章躲在后头观察她们,犹疑道:“五姐姐,你讨厌我们吗?”   玉其没有料到她会开这个口:“什么?”   “我母亲不曾亏待你。恕我直言,你母亲是别宅妇,我母亲大度地接纳了你们,还让我敬你作长姐。我母亲是荥阳郑氏的淑女,因为这件事西京的贵女都在背后看笑话,你从来都不知道吧?”   崔玉章远还有些忐忑,愈说愈投入。她对所说的话深信不疑,“你刚回西京时,是大伯母将你留在府上,三姐姐四姐姐都待你不薄,何况你今日的位子是我让给你的!原以为我能换来你的真心,可你连我最后的颜面都要夺去……”   玉其惊讶地看向四姐姐,提前排练好的吗?   崔玉章却也向四姐姐投去目光:“四姐姐你是知道的,我本来不肯计较这些,是那个谢明初主动示好,以至于流言四起。结果他倒好,当众否认婚事,害得我颜面尽失,在人前抬不起头!”   崔玉宁向来不喜谁在面前吵闹,脱离崔氏之后,更不愿费力帮他们说话。她安抚道:“今日是来王府贺喜的,何必提起这些?”   “我原也不想提!”崔玉章好不委屈,“若不是我无意听见大伯母与老媪说话,可怜我的前程,我至今都要被蒙在鼓里……”   崔玉章自小得宠,贪图安逸,有高门贵女的软弱,又比父母多了些率性。她被人利用了而不自知,玉其不怪她,也不想辩解。   然而沉默令人格外难堪,崔玉章忽地撒了茶盏,飞奔而去。   白瓷碎片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锋利的光。   崔安在前堂候着,崔伯元一面茗茶一面问他近况。   当初孟镜受盐课案牵连贬去蜀地,便再也没有收过学生。多少读书人投行卷也不见他破例,此番他让崔安拜师,对外称是关门弟子,激起热议。   妒忌崔安的人说他不过是靠着有个王妃堂姐。这话不假,为了对得起五姐姐,只能更加用心地读书。   即便在孟王傅身边,他也不曾听闻朝中议论。册立太子的消息在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阿姐得了信儿,一早就叫他准备。难得她那么高兴,他也不想扫兴。   可他晌午只塞了个胡饼,现在又饿又困。   “我博陵崔氏延续数百年,历朝历代出过多少人物,大伯对你寄予厚望啊。”崔伯元笑吟吟道,“阿宝还小,这一辈就崔承与你两个堂兄弟携手共进。你们自小一起念书,你走后他还常念起你呢,你这孩子也不回来看一眼。可是五娘要你要专心念书?”   崔安规规矩矩地回说:“五姐姐不曾要求我什么。”   倒是他阿姐崔玉宁,一直都说要他出人头地,胜过那崔承,给大房好看。   “哦。”崔伯元呷了口茶,笑了笑,“孟澄明跟我是老故交了,你说你仰慕孟老,想做他的学生,也不跟大伯说,劳你五姐姐替你说话。你要知道,你五姐姐是内命妇,宫中多少事体。往后有什么尽管来找我,这话你也带给四娘,你们始终是我们的孩子……”   崔安眼观鼻鼻观心,坐得端正:“阿姐便是这样说的。五姐姐为我求了老师,我原想让承哥儿跟我一起,可阿姐让我不要麻烦五姐姐,虽说孟王傅是五姐夫的老师,可老人家上了年纪,管教一群少郎难免力不从心。”   西京没有几个能比崔氏私学,但孟镜到底是王傅,与李重珩感情深厚。等正式册封,他就是太子的老师,天然更接近皇权。   崔伯元怎会甘心李重珩把他排除在外,组建全新的东宫班子。他啰嗦一堆,无非是想把儿子送到他们身边。   崔安索性点明了,把责任推给崔玉宁。   崔玉宁为他做事这么些年,掌握了不少他在朝的机密与人脉,他不可能为了这点面子和他们闹翻。   崔伯元果真不说了,却是站了起来。崔安循着他的视线看去,见一身熟悉的紫袍。   李重珩受召入宫,原打算去老师那儿,听说崔安他们来了,便打道回府。   崔安今年不过十八,又是玉其关照的人,李重珩关切了几句,适才和崔伯元寒暄:“你们爷俩在这里干坐着,怎的不叫太子妃来叙话?”   宣旨那天,陈昂愚蠢地揭了他的短,恐怕在李重珩心头种下了疑心。崔伯元不敢掉以轻心:“太子妃叫内人和几个姐妹去了内院,许是女儿家有些贴心的话要说,我一个老头子在这里饮茶也是好的,府上的蜀茶可是难得一见……”   “老师在蜀地有些旧识,给他寄的茶喝也喝不完,我从他那儿顺了些,权当给他分担了。崔令公若是喜欢,下回也给你拿些。”李重珩似笑非笑。   崔伯元连道怎好麻烦,李重珩说:“听太子妃说崔氏好南茶,味香清雅。蜀茶闻着寻常,回味浓厚,多行伍之人喜爱,难免俗了些。”   “哪里的话,这可是蜀地名茶……”崔伯元话未说完,崔玉章飞奔而来。他吓一跳,身子一偏,就让人撞向了李重珩。   李重珩倒是没躲,提起崔玉章的肩膀与人拉开距离。她抬起头来,珠圆玉润的脸上竟是一脸泪水,哭得不能自已。   李重珩诧异:“遇着什么事了?”   大约崔玉章觉得哭成这样丢人,胡乱摸了摸脸蛋儿。她强撑着倔强的表情,更显得有股破碎的气质,泛红的眼将人睨着,我见犹怜。   “不可无理。”崔伯元道,“小六,姐夫问你话呢。”   “姐夫……”这一下触发了崔玉章的心绪,令人愈想愈伤心,“五姐姐讨厌我们,不想见到我们。”   李重珩眸色一暗,瞬间变得冷冽,但转眼就不见了,让人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他摸出叠起的绢帕,轻柔地拭去她的泪水:“说吧,究竟发生了何事?若是你五姐姐苛刻了你,姐夫会为你求个公道。”   崔玉章陷在自己的委屈当中,一股脑儿把原委全说了:“五姐姐心存不满,把庶母的死怪罪在我们头上!天可怜鉴,是那个女人不知羞耻做了违背良心的事情。即便这样,父亲也如愿让她离家,怎知换来的却是父亲蒙冤被贬,母亲心结难解,五姐姐因为姐夫做了太子,更是变本加厉……”   “有这种事?”李重珩微微蹙眉,“我怎的听说……是有人逼迫良家子,枉害人命。”   崔伯元脸色巨变,当即道:“殿下!这当中定有误会……”   “这是何意?”李重珩奇怪,“难不成当年的事与你有关?”   崔伯元甩袖作揖:“若说与臣无关,当是假话。可为了太子殿下,即便臣背负罪责为人非议,也不能说啊!”   “究竟是怎样的实情,堂堂的令公都如此为难?”玉其款步而来。   一张脸光彩照人,身姿在拖曳的裙摆下若隐若现,有一股妖冶惑人之感。这让人感到陌生,还有些许后怕。   崔伯元正色道:“小六方才受了惊吓,五娘……”   “回我的话。”玉其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崔伯元一顿,隐忍道:“我原不知这桩陈年旧事会成为五娘心中的遗憾,如此下去,怕是会闹得家宅不宁,令太子殿下也为难。如此臣有个不请之情,此时绝不能让多余的人知晓。”   玉其同李重珩对视一眼,叫崔安把崔玉章带走。   四下安静,李重珩回身坐在上首:“有何为难的,今日当着太子妃一并说清。”   “太子殿下,可要为妾作主哇。”玉其倚在丈夫身边,泫泪欲泣,活脱脱一个妖妃。   这个歹毒妇人果真蛊惑了李重珩,连她生母与人有私的事都敢告诉他。   崔伯元埋头冷笑,好在他早有准备,今日这出都是他精心布下的局。   “此事说来是宝真年间……”   自从苏大娘子被贵妃赏识,初入掖庭,便愈发得意。当时崔三郎还是个八品郎官,虽有清资,但俸禄微薄,生活多靠家中度支。   苏大娘子结交权贵,对她的丈夫愈发不满,终于有一天,与一位上官珠胎暗结。   那位上官便是当时户部侍郎柳思贤。河东柳裴世代交好,他身为贵妃亲信,利用贵妃与李重珩的名誉结党营私,缔造了轰动天下的盐课案。   柳思贤在安西边军阿史那家族兵变中丧生,苏大娘子害怕被连累,故而密逃。   玉其攥紧了手指,再难忍耐:“崔伯元你满口胡言!是你逼迫我母亲……”   “臣冤枉啊!”崔伯元咚地一跪,“我崔氏门风清朗,怎可容许悖伦之事。可你父亲对那侍妾情谊深厚,说只要她与那柳侍郎断绝来往,便接纳这孩子视若己出。我深感不安,怕乱了宗法,便找你庶母谈心,只好放弃那个孩子一切都当无事发生,可她不听,还想叫我为虎作伥,欲行不轨……”   “殿下,切勿听信妄言!”玉其泪眼婆娑地望着李重珩,难辨真意。   李重珩面上不见息怒,朝座下的人看去:“你是说苏大娘子当年怀了身孕,你崔氏满门罔顾人命,把她们母子撵走?”   崔伯元一惊,声泪俱下:“起初我们并不知道柳思贤有所谋划,事发之后,苏大娘子怀的便是罪臣之子,不得不逃。就是不知苏大娘子何故如此怨恨我崔家,竟要把五娘也一并带走。五娘虽是庶出,却深得亲长眷顾,那是金尊玉贵养着的,怎能受逃亡之苦,因而落下了寒疾……”   看来崔伯元在尚药局打听了她的药方,推测出她寒症不利生育。   一个不能为天家绵延子嗣的女人,怎会有资格做太子妃?   他故意在这个时候提及,是为了警告李重珩。消息一旦传扬出去,便会掀起另立太子妃的议论。   唯独这件事是李重珩不可触及的逆鳞。   “你可知道太子妃为护你家族颜面,谎称在边地受了风寒。”李重珩阴测测道,“竟是因你崔氏作孽。”   “殿下为何不信我,这一切都是那个妇人作孽啊。”   崔伯元捶胸顿足,好不悲情,“宫闱辛秘,臣本不该议论,更舍不得让殿下为之痛心。可时至今日,也该叫殿下有个分明了。   “他们笔墨谈情,那些书信叫有心之人利用,成了陷害贵妃的证据!圣人爱欲之深,怎能忍受背叛,是以下令幽闭贵妃,鸩酒赐死……”   堂中寂静,玉其心下震撼,只见李重珩垂眸不知想着什么。   他忽然掀起眼帘,直盯住地上的人:“若有半句虚言,我治你的罪!”   “盐课案牵连甚广,内幕复杂,但贵妃之死的真相,朝中老臣皆有耳闻。此事恐会伤害圣人与殿下的父子之情,可殿下如今身在高位,自当明白其中的为难之处。此案涉及家国大事,倘若贵妃与柳侍郎的谣言传开,更会伤害到殿下的安危!”   “这一切,”李重珩站了起来,“都是因为那个妇人?”   “实乃臣纵容兄弟,包庇那妇人,治家无方!”   玉其回过神来,掩泪呜咽:“殿下,妾不知这一切竟是……”   “够了。”李重珩甩袖打在她肩头,她浑身一抖,声音愈发低了下去。   崔伯元勐地叩首:“若是能平复王妃之怒,臣愿背负这耻辱一世,恳求太子殿下治罪!”   “你下去吧。”李重珩倾身掐住玉其的下巴,厌恶之情到了极点似的,“我有些话要单独和太子妃说。”   崔伯元躬身告退,乍闻茶案轰地掀倒,他回头瞥见剑拔弩张的氛围,不由讥诮。   李家人天生多情,疑心泛滥。他们本就是政治结合,经不起考验。   廊下的婢子都被堂中的动静吓了一跳,却是没人敢上。   玉其怕李重珩像上回那样发疯,握住他的手:“太子殿下……”   砰一声,玉其被推到了背后的屏风上。她有些恼了,胡乱推他,只觉眼前一黑,柔软的嘴唇含住了她的。   “唔……”玉其懵然,整个人僵住。李重珩捧着她的脸颊与后脑勺,重重啮咬她的唇。想要把他所不知道的她都撕裂出来一样,他蛮横地侵占她的唇齿口腔。   津液溢了出来,她喘着气,湿润的眼浮现潮色。   “你好会瞒。”李重珩声音低而轻,“这么久以来不曾与我说实话。”   “你会信吗?”玉其刚挤出半句话就被他又吃了去。   他含住她发烫的耳朵,带着喑哑:“我哪回没信你,哪回没让你唬住?他们千算万算,最不该拿柳思贤来说事。柳思贤死了,死人当然不会说话,可我……”   耳朵在湿漉漉的吻里,玉其听得不真切。只感觉李重珩停了片刻,沿着耳垂来咬她发出微弱叫声的喉咙。   “我曾撞见他们的情事。”   玉其脑子嗡响,身上起了一片疙瘩。李重珩不给她反应的余地,蒙住她眼睛,再度封住了她嘴唇。 第97章   那是在春的海棠花海之中,妇人把裙子当作帷幕,悬在枝头上。   李重珩找跑出去撒欢儿的猧子,闯入此地。风吹起纱裙,隐隐透出两道交叠的人影。   回头李重珩就把看顾猧子的内侍罚了一通,并要丢掉那不听话的猧子。   贵妃劝他,他却冲着贵妃发了好大的火。   清思殿上上下下都知道他们主子是个坏脾气,坏得很,赶在他动手料理猧子之前,必得将那小东西送出宫去。   苏大娘子听说,主动开口把猧子要了去。   说来也怪,李重珩离了那猧子,却又想了。可一个君子怎能出尔反尔呢,他不便问。   好在李保告诉他,猧子给了崔氏的庶女。为了报答他曾把猧子驯养得这般可爱,那小娘子专程做了香囊给他。   香囊丢哪儿了,忘了。   早知道是那么珍贵的东西,就留在身边了。   这日过后,府上传出二人不睦的消息。虽说京中早有此传闻,但册封大典在即,不免让人多想。   李重珩能登上太子宝座,少不了崔伯元和清流党人的支持。他怎么也不可能废了崔氏女,另择太子妃。   “未必。”   御史聚在廊下会食,议论纷纷。其中一个五姓出身的郎君自觉掌握了内幕消息,老神在在道,“燕王妃乃崔家三房所出,崔三郎贬谪岭南,至今没有调任。崔令公有何等能量,一个地方官员的调任他还说不上话吗?可见他有心放弃三房,关系微妙啊。”   “姚相与崔令公政见不合,难保不在调任的事上做文章。你怎就知道是崔家内部的问题?”   御史以弹劾为责任,各个都是口吐珠玑的人物,五姓郎君一时哑然。   另一个老御史道:“我说啊你们都想太多。宗室娶新妇,门第都是其次,关键是能生啊!”   众人一阵哄笑,老御史又说:“太子与崔氏女成婚三四年了,无所出。若说他们年轻,将来还有指望,为何抱养别人的孩子养在膝下?恐怕他们早有发现,以慰发妻不能生养之痛了。”   人们乍舌,想来竟有几分道理:“如此问题可就大了!太子妃废立兹事体大,我等应尽早准备上疏。”   争论之下,南床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即便如此,你们怎能断言不是太子有疾?”   御史台会食在南设横榻,称南床,殿中侍御史与监察御史皆不得坐,只有侍御史可坐。   说话的正是圣人钦点的侍御史谢清原。   人们面面相觑,这话不是没有道理。废太子李景的秘密不知何时传了出去,成了坊间的笑料。   皇帝本就子息不盛,东宫再无所出,于国祚不利。   如果太子珩也有隐疾,这个局面就很棘手了。   有人看不惯谢清原在御前得势,指责他颠倒乾坤。太子是立国之本,怎么可能有问题呢。   那个崔氏女悍妒之名在外,不让太子纳妾,是断绝皇室子嗣,天理不容!   同这帮小儿纠缠无益,谢清原不再理会,径自走了出去。   太子与礼部官员议事方散,谢清原和他迎面撞个正着。   谢清原往西挪了一步,李重珩却也往西。再往东,李重珩也往东。   谢清原站定:“太子殿下。”   “你挡了我的道。”就连六部主事见了谢清原也敬称一声端公,李重珩直呼“你”,不给一点情面。   谢清原抬眸对上他的目光,波澜不惊:“想必太子殿下看过臣写的折子了,臣哪里说错了吗?”   李重珩轻轻一笑:“你骂太子失德,不顾念发妻。骂得不错,还望谢御史多写几封折子。”   他态度轻佻让人着实有些恼火。   “太子殿下乃国之根本,朝臣表率,当以德行为先,我上谏不过奉行御史之责。但即便我不做这个御史,作为崔氏门生,五娘多年的友人,也该骂你这个背信弃义之辈。”谢清原一番连珠炮弹般的输出,耳朵悄悄红了。   李重珩上下扫了他一眼,伸手拈去他衣襟上的米粒。整日的魂不守舍教人发现,还是这个人发现,他薄面涨得更红。   “该是她的自然是她的。”李重珩偏头,漫不经心,“还是说谢御史有别的想法?”   谢清原血色尽失,白皙的皮肤上能看到青紫色的血管。   “君子正衣冠,未免谢御史坐南床不能服众,往后还是仔细照照镜子再出门罢。”李重珩说罢挽袖,徒留谢清原定在原地。   近来东宫修葺,工部一堆麻烦事,把时间一拖再拖。李保亲自找了工部尚书,那人巴结姚新山得紧,自知是公主党,随便找了个理由回绝不见。   说来这工部原在李千檀掌控之下,李重珩因修葺安插了人手,内部形成两派,斗得水深火热。   底下官署生怕受到牵连,一不小心掉了官帽,都成了缩头乌龟,上司的要求能缓则缓。   李重珩本就烦恼组东宫班子一事,如此又去亲自监工,府上早晚也不见他的影儿。   祝娘关切得紧,常和平康坊的姐妹联络,打探朝中的议论。   玉其远远瞧着园子里和婢子嬉闹孩子,轻描淡写:“你家王妃还不知会不会住进去呢。”   祝娘一怔:“主子可别说这种话,何媪听见该念叨你了。”   玉其扬头一笑:“崔伯元那边有什么动静?”   “都说崔令公想让谢清原一步登天,封个太子詹事,可御史怎能做东宫官。”   做了东宫官,谢清原就要被调去南省的闲职。   玉其托起下巴,让冬日的阳光淌在她脸上:“侍御史何等重要,走在街头百官避让,这个位子只能做圣人的纯臣。他崔伯元摆布不了,便会设法将他边缘化……”   祝娘犹疑:“奴之拙见,会不会是崔伯元对郎君有所怀疑了?”   谢清原受不夜侯资助,本该是玉其的人,崔伯元有所怀疑倒也正常。   只要圣人觉得谢清原还有用处,便不会让他出局。   玉其道:“你给明初传话,叫他小心行事,莫要冒进。”   “太子妃!太子妃——”李保扯着尖嗓高喊。   玉其蹙眉望去:“保保作何惊慌?”   “哎呀!”   李保几步来到亭子前,一个郑重叩拜,喜不自胜道,“翰林拟诏了,翰林拟招了!小人叩见太子妃,望太子妃福泽绵长,与太子携手共进,千岁千岁千千岁!”   “瞧这小子,在宫里当差半辈子,还这么沉不住气呢。”祝娘说笑,眼里却也泛起泪光。   何媪牵着阿纳日过来,一把老泪涕泗:“贺喜太子妃,苦尽甘来,往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今后的路还长,无论如何至少李重珩实现了他的诺言。   他没骗她。   玉其抬手,透过指缝迎视热烈的太阳:“太子呢?”   “回太子妃,裴公奉召入京,殿下一早率人亲迎去了。”   古道长亭,老鸦在枝头跳来跳去,嘎嘎叫声仿佛颂乐。   一骑人马踏过泥泞山道,成片乌鸦惊飞。   “殿下,太子殿下!”东宫率卫拍马加快速度,可呼声遥遥,前头的人只一个小小的背影。   “莫喊了,殿下的玉兔儿是万里挑一的神驹,你我加起来也追不上!”领头的蔡酒豪爽道,“当年阿虞还在为大帅看马厩时,殿下一眼相中了玉兔儿。大帅主持公道,叫两人笔试,谁赢了谁便能拥有,两个傻小子一言不合就干了起来。咱一帮弟兄顾不上操练,都去看他们打架。”   “那谁赢了?”   “自然是太子殿下。殿下武艺不胜阿虞,却是会使巧计,他把阿虞摔下马,气得阿虞用胡话骂他卑鄙小人。”   众人哈哈大笑,蔡酒又道:“殿下知道阿虞骂他,可比试结束,那就不知道谁揍谁了。为了不被揍,麻溜跟着我兄弟钻进了营房。那会儿殿下滚得头发缝里都是泥沙,还是我们给他搓干净的!”   “蔡将军兄弟如今在哪儿当值?”   “远得很呐!”蔡酒没再说了,打马跑过滩涂。   江河滚滚,平原上回荡着马踏的雄浑之声。   李重珩立在马上眺望,果见河西骑兵飞驰而来。临近河道,骑兵分成两列,剑眉星目的老翁身负铠甲,出现在眼前。   “舅父!”李重珩兴奋地夹镫,怎知鹓扶君前蹄刚进去,就被汹涌的浪涛打了一身的水。   鹓扶君鼻孔喷气抱怨,李重珩让它拂了面子,却懒得计较。他松缰下马,展开双臂,像个少年一般在呼呼风声中飞跃栈道。   裴勖笑着俯身,给他后背结识的一掌,继而拉开距离端详一番,点头道:“几年不见,个子又高了一头。若非舅父在马上,也要抬头看你了。”   “舅父比那河西天山还要巍峨雄伟,七郎就是追赶一辈子也望尘莫及。”李重珩咧笑。   “你啊!”裴勖失笑,摆手道,“走,随太子殿下入京去!”   骑兵应声喊道:“河西军誓死追随太子殿下!”   太常寺奉皇命为册封大典择了吉日,赵内侍亲自去东宫走了一趟,工部的人适才警醒,急急忙忙赶着日子竣工了。   东宫临先太后修造的龙泉,是块风水宝地。宫中雕梁画栋,美轮美奂。   太子册封大典在麟德殿举办,玉其作为太子妃则在东宫举行受封仪式,接受内外命妇拜见。   不喜交际的魏王妃亲自送来了贺礼,绢丝底下藏着一摞话本。   玉其想瞧一眼,闻意把她的手掏了出来,神神秘秘地耳语:“长夜漫漫,晚上慢慢看。”   想也知道不是什么正经话本,玉其禁不住笑,瞥见那司闺,忙作端正的样子。   司闺为东宫女官之最,帮太子妃协理内院,事无巨细。   玉其做王妃时名声不好,人轻言微,这个司闺是皇后从宫中六局选的老媪,不苟言笑,一上午了滴水未进。   玉其不敢懈怠,闻意来了才有片刻闲话的机会。   闻意才不管那什么司闺,端个玉盘在怀,一面吃意面点评东宫膳房的水准。   角落的司馔听见,脸都僵了。   这时外头的内官宣了郡夫人觐见,闻意抹了抹嘴角的果子糖渍:“谁啊?”   那糖渍顽固,玉其用食指拢着绢帕帮她细细擦拭。闻意一脸幸福的样子,余光一转便瞥见了走进大殿的大郑夫人。   大郑夫人有诰命,常在后宫盛会邀请之列。小郑没有尊贵的身份,丈夫被贬,已有些时候没有外出交际了,面上仍是称病。   玉其道:“三夫人病了好些时日了,老话说久病难医,不若请尚药局的医官瞧瞧?”   大郑夫人道:“太子妃有心了,只是我瞧这病怕是心病,若是你能常常看望你母亲,你母亲……”   开口闭口你母亲,故意挑衅。玉其眼底浮现一抹厌色,抬眼淡笑:“六妹妹在三夫人膝下承欢,日夜伴在身边,怎也不见好?我嘛,到底是嫁作人妇了,何况东宫还有好多事要学,还劳六妹妹多尽心,孝感天恩呀。”   大郑夫人脸色僵硬,当着东宫女官婢子也不敢赏太子妃脸色瞧。   闻意来回看了他们一眼,奇道:“你们好客气啊。”   大郑挤出一点难以捉摸的笑:“魏王妃天性热烈,不似五姓女——”   后头的话还没出口,闻意拍案而起:“你好大的胆子,我祖父乃先帝亲封的晋国公,我长兄为朝廷诛杀叛臣而去,长兄幼子是来日袭爵的世子,我闻家满门忠烈,岂是你等河北豪强可相提并论的?”   大郑起身相告绝非此意,闻意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先帝为绝你豪强兼并土地,垄断仕途,还天下公道,严令禁止门阀婚媾。你崔郑两家以身犯禁,可有丝毫廉耻之心?既不能忧天下之忧,何谈忠孝?你妄断太子妃对嫡母不闻不问,不忠不孝,是何居心?”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   大郑在西京官眷中骄傲了一辈子,没想到会让一个晚辈骂得狗血淋头。她呼吸急促,回不了半句言语。   玉其更是叹为观止,以往不了解魏王妃这么能演,功力较之李重珩也不输分毫。   “魏王妃此言差矣。”崔玉宁跨入殿中,拱手作揖,“当年崔令公护国有功,圣人亲许大郑夫人诰命,放眼西京也是一等一的贵女……”   大郑面色稍有缓和,果然养了这么些年不是白养的,这崽子关键时刻终是向着家族。   “这位可是东宫新晋掌书?”闻意展笑。   崔玉宁着东宫女官袍服,束发戴帽,俊俏得很。玉其眼含欣赏:“是了,是我家四姐姐玉宁。”   闻意道:“便唤你阿宁了。”   崔玉宁应是,转身朝大郑低语:“若是平日也罢了,今日是太子妃重要的日子,大伯母怎好当着东宫属人训斥她?况且,今时不同往日,太子妃是太子妃,皇后之下最尊贵的娘子,大伯母是以什么身份敢顶撞她?”   瞬息之间大郑脸色变了又变。崔玉宁让崔安拜师孟镜,自己又在玉其这里谋了个女官,每一步都是为了脱离崔氏掌控。   她是何时开始谋划的?   是在崔安春闱失利之后,还是更早,早在她心仪的郎君失信离京的时候……   失去掌控的感觉令人恼怒,就好像心也缺了一块。大郑需要找一个人,通过控制与打压篡取对方的精神。   崔伯元是这样,她也成了这样,他们疯狂掠夺他人,才能感到活着的价值。   可是眼下没有一个人能让她撒气,就连那些奉茶的婢子都写着东宫的名字。   这座华美的大殿是这般可怖,竟给了这些弱小卑贱的人庇护。   大郑夫人辞别了她们,那背影有些颓然。   司闺道:“崔掌书,大殿是太子妃接见命妇之所,因郡夫人是你亲戚,方才我并未阻拦,但你该退下了。”   崔玉宁道:“下官奉太子妃之命,巡视东宫各局,正是来回秉的。”   “你不过一个小小掌书,为太子妃伺候笔墨,旁的不该你过问。”   “施媪句句该与不该,东宫未必是你说了算?”   婢子们交换眼色,这崔家娘子身份尊贵,干什么不好,要进宫来给人差遣。她这一时半会儿仗着是太子妃的娘家人同老媪斗气,老媪转头便会告到皇后跟前,最后还是太子妃吃亏。   司闺面无表情:“老身教习太子妃掌管东宫内务,乃皇后口谕。往后东宫谁说了算,还看太子妃能否担得起重任。”   崔玉宁闭口不言了。她哪在口齿上落过下风,不过是忍字当先,见好就收。   司闺满意地挑了下眉毛:“魏王妃在太子妃身侧,太子妃不能专心接见女眷。这个时辰了,太子妃还未吃上一口热汤,若是不想太子妃受苦,魏王妃也请回吧。”   闻意拉耸了眉眼,拖着织金的紫袍溜了。   司闺宣下一位命妇进来拜见。   冗长的仪式在暮色朦胧之际终于结束。   玉其回到寝宫,对着案几上的点心果子,一张小脸皱成一团。   窗户吱嘎一声开了,玉其警觉地回头,好似兔子竖起了耳朵。   崔玉宁递了一个食盒进来:“我让婢子在屋里开小灶煮的馎饦,你不是最爱吃馎饦了嘛?”   玉其眼睛一亮,左瞧瞧右瞧瞧,确认领地安全,一把抱起食盒回到案前。揭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胡椒香气四溢,肚子当即咕噜一声。   崔玉宁笑了:“那老媪就是沐猴而冠,我迟早让她出局。”   “你别……”玉其想说进了宫墙,人都会变得古怪,千万不要沉迷权斗。   “我有分寸。”崔玉宁远远看见灯笼的光,司寝似乎过来了,“你快吃吧,太子在宫中和一班老臣吃酒,回来不知多晚了。”   “谁说要等他了……”玉其捧起面碗,腮帮子鼓鼓的。   玉其吃了馎饦犯困,司寝在殿外提醒,她身为太子妃,理应等太子回来侍奉他。   说没有等他,确实违心。但她并不是想等丈夫回来,而是想有一个熟悉的人和她一起面对这陌生的一切。   她原就认床,当初在王府也适应了好一阵呢……   夜深了,四下静悄悄的。   殿外涌入一股冷气,不知哪个婢子来换炭火。   李重珩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让人不要出声,他悄声进了殿内,果然见玉其趴在案前睡着了。   他打横抱起她放到床榻上,怎知她鼻尖动了动,咕哝:“你吃了酒……”   李重珩哑然失笑:“嗯。”   “你坏。”玉其没有睁眼,浑然在梦中,却不知那是怎样的梦。   “嗯。”   “李重珩……”   “嗯?”李重珩解开袍服,玉其来找他的手,抱住不放。   她埋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久到他以为她真的睡着了。   “司寝……”   李重珩没听清,俯下身去。玉其把头埋得更身,像个团子:“司寝负责记录起居,所以,所以……”   没等到回应,玉其从宽大的袖子里探出一双眼睛。李重珩并不关心她的暗示,大约他也乏了,背对她慢条斯理地脱下层一层又一层的冕服。   烛台上只留了几支蜡烛,昏暗的光线他宽阔的背影。他完全解除了里衣,丢在一旁,随着他的动作肌肉愈发明显,浅麦色的皮肤上有些刀枪伤痕。   他又解了罗裤的系带,想起来没有更换的衣物,转身来找。   玉其还在欣赏,来不及藏,一双眼对上他沉蔼的眸子。   “那个……”玉其咬了下手指,“太子殿下。”   “太子妃。”   玉其紧张兮兮,“你看见司寝了吗?我的意思是,我们要不要闹出点动静?”   “闹什么动静?”李重珩的影子笼罩下来。   他们分居了好长时间,见面都在和彼此斗气。她都快忘了温存的时候他是什么模样,然而他这狎昵的语气和姿态,瞬间就像热浪一般卷席了她神经。   他一手撑在旁边,另只手修长的手指挑拨着她下巴,还把大拇指压在她唇瓣上。   “唔……”玉其想说什么,那拇指就挤了进来。他沿着牙齿摩挲,搅弄她柔软的舌头。   “什么动静?”他追问。   她说不出完整的字句,喘息低微而闷沉,他偏凑近了听:“这么小声,司寝可听不见。”   玉其合口以示抗议,可就在李重珩把手抽出来的瞬间,他的唇贴了上来。   他用老练的技巧吻她,打湿的手轻巧地拆开她身上的束缚。   “哈……”玉其睫毛一颤,大眼睛试图聚焦在他脸上。可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受到他的手抚弄着她身体最柔软的地方。   他任由罗裤系带飘散,松松垮垮露出胯骨与下腹线条,毛发在灯影里尤为明显,藏在底下的东西仿佛与她一同呼吸着。   “太子妃偷偷吃宵夜了?”李重珩凑在耳边,用分外性感的语气引诱。   玉其含糊着,矢口否认没有。   “还吃得下么?”   “嗯……”意识到不对已经来不及了,李重珩把手指当作开胃的点心送了进来,他压着她倒下,肆无忌惮地享用丰腴的身体。   玉其化成了一滩甜水,黏黏糊糊:“殿下,太子殿下。李重珩……”   李重珩抬头,故意抿了下甜腻的手指:“说啊。”   玉其热得发慌,久违地说出索求的话。   于是一切都成了氤氲梦境,湿而热,浓稠得再不分彼此。 第98章   皇帝长年闭关,也不妨碍废太子每日进宫晨昏定省。   李重珩不说比前任做得更好,至少不能更差。东宫官属和李保严阵以待,一早就来请。   玉其被他闹了一宿,困得起不来,他倒精神,又是抱又是哄,亲自为她梳头画眉。   祝娘同婢子们笑闹,玉其难为情,瞌睡醒了大半。进宫路上车驾晃啊晃,她头跟着点,不自觉靠在了李重珩肩头。   “还困?”李重珩自然地搂住她,挠她小脸。   玉其努唇嗯了一声:“……怪你。”   李重珩大方应下罪名,附在她耳畔说:“就怕太子妃口是心非,今晚我得更卖力些。”   玉其敷衍地点头,而后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险些跳起来。她拢了拢头钗,又暗暗睇他一眼。   李重珩指尖拢着公服宽袖坐得端正:“讲笑帮你醒醒神。”   他们现在的身份与从前大不相同,稍有差错都会被人逮住大做文章。玉其默了默,打起十二分精神。   圣人本就潜心修行,深居简出,这一连举办宴会大典已是破格。赵内侍说圣人吩咐今日不见任何人,李重珩客气一番便走了。   到了蓬莱殿,宫人也称皇后昨夜宴饮还有些乏,不便见客。   玉其为难地看了看李重珩,他对宫人说请医官来瞧瞧。   “宣太医署的人来过,并无大碍。太子殿下改日再来吧。”宫人说罢便进了殿,四周步廊空无一人。   李重珩道:“走吧。”   玉其一愣:“可是……”   李重珩面上一点恼意也无,看玉其眉头紧蹙,牵起了她的手:“你还要跪在这儿求见不成?”   “只是今日也就罢了,就怕长此以往皇后都不见你……”玉其亦步亦趋跟着他,仍不住地回头张望,“御史参你可怎么好?”   手下忽然紧了一分,玉其看回身旁的人。   冬日阳光从屋檐倾泻而下,晒在李重珩棱角分明的脸上,他莞尔一笑:“五娘担心我?”   昨夜他拥着她用不同的声音唤这声五娘,有时浓得化不开,有时低而轻,带着他满足的叹息。   玉其一下就脸红了,还好面上胭脂抹得多,阳光底下瞧也瞧不出。她佯作镇静:“殿下今日来之不易,妾只是……”   李重珩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今日天气这么好,不如回去睡觉。”   “……”   李重珩不愿在宫里多待,回了东宫更衣就寝。   东宫属官都想知道皇帝和蓬莱殿的情况,李保代他们来传话。李重珩拿个枕头扔出去,把人通通都打发走了。   玉其疑惑:“你当真要睡觉?”   李重珩把她拉进青帐圈在怀里,声音慵懒:“不然?”   “可是……”   “事事都要问我的意思,又何必用他们?晾他们几日,让我好好陪你睡觉。”   玉其赧然,故意板起脸孔:“还以为殿下出师不利,便把气撒在他们头上。”   李重珩单手揉捏她双颊,她腮帮子鼓鼓的:“唔,什么……”   “你恼什么?”李重珩“不睡的话别怪我不让你睡了。”   玉其有所感觉,忙抓住被褥:“我睡!”   李重珩安安静静抱着妻子,屋子里的炭火细细作响,阳光把一切镀成美丽的金色,仿佛无限接近幸福。   一到冬天玉其就犯困,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已过晌午。李重珩把她抱在怀里,半倚而坐,手边榻边一大堆书卷竹简。   玉其埋怨他把床当书案,都弄乱了。因嗓音软绵,倒像是撒娇。   李重珩温热的手心摸了摸她额边头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屏风外边响起声音,玉其这才意识到李重珩在议事。   玉其睁大眼睛,立马就想起身更衣,怎知李重珩拎起一卷书丢在了她面上。   玉其拿起书看了一眼,呛了一声。正是魏王妃送的贺礼,文辞直白,更有插图供人赏玩。   “殿下?”外头的人关切。   李重珩装模作样道:“你接着说。”   “东宫属官人任用一事,崔令公有意从地方选拔人才,然臣以为不妥。关中以外,各地节度使势力盘踞,尤以河北节度使穆云汉最为猖獗。当年的河北举子案,正是因废太子与河北势力勾结所致。崔令公出身博陵崔氏,与河北牵扯颇深……”   玉其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只因手里捏着一卷不正经的书。   李重珩似笑非笑瞧着她:“你可知崔令公是太子妃的大伯父?”   “正是如此。”那人声音不卑不亢,“当以窦家为鉴,望殿下思量!”   玉其正想悄摸下床,李重珩抓住她的书。   拉扯之下,书卷飞了出去,落在屏风旁边。   外头的人是东宫左庶子,出身河西,李重珩督造修渠时从地方提拔上来的。   左庶子原就负责对太子谏诤,且他为人正经,只当太子气到丢书,也不得不直言:“太子殿下自是为难,然臣有一计。若御史台上疏,请吏部姚相公铨选,他们两党斗法,岂不就给了殿下化被动为主动的机会?”   “御史台那帮人是石头托生,敲打不响。”   “臣有一人选,便是谢清原。”   空气静了片刻,左庶子自顾自道,“谢明初确是参与了弹劾,但说的是太子妃册立一事,足见他不受党争裹挟。而且近来传闻,他与崔令公政见相左,大有分裂之势……”   “你当如何说服他为东宫做事?”   左庶子说他们都是河西同乡云云。   玉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想把书拿回来。她趁了机会下床,爬向屏风,伸手去摸书封。   她指甲上有阿纳日调皮给她染的丹蔻,一缕阳光映入,艳得明晃晃。   那光里出现一抹人影,她似有所感地抬头。   谢清原刚进殿,怔怔地盯着她。   “谢端公。”左庶子低声提醒他拜见太子殿下。   谢清原一点一点挪开目光,躬身大拜。   玉其抓住书的一角,转身藏进屏风。她抬眸撞见李重珩的目光,阴测测的像是要吃人。   她心道不好,抱着书便跑过横廊。   纱帘飘荡,李重珩肆无忌惮的笑声传来。玉其抹了下汗湿的头发,恨恨剜了眼空气。   平复了心情,玉其叫来婢子更衣。   祝娘趋步来说大事不妙。原来今日李重珩嫌阿纳日闹,叫何媪把人带去逛街。   阿纳日平日本就给玉其惯得无法无天,牵了噪天在街上狂奔,何媪是追都追不上。   好在遇见金吾卫的弟兄,三番两次游说把这祖宗给请下来了。   可曾想,就这样撞上了一辆车驾,驾车的是裴公麾下的前锋将军老马。   那老小子听人说这是虞将军的孩子,大吃一惊:阿虞来西京才几年,娃娃都这么大了!   裴公让金吾卫把阿虞叫来,阿虞哪说得出这孩子的来历,于是一行来到东宫,要把事情说个分明。   一行人直闯内院,阿虞被裴公抓住了幞头帽,整个人歪歪扭扭,就像只可怜猫儿,哪还有平日的威风。   玉其禁不住笑,阿虞朝她慌里慌张道:“孩子她娘——”   阿纳日闻声挣脱老马,飞扑过来:“阿娘!”   玉其把孩子抱个满怀,正想做足礼数迎接裴公,却见他一双怒目定定看着她。   “你是这孩子的母亲?”   “正是……”玉其将将开口,裴勖一把拽起阿虞,抬手便往他身上招呼。   “好你个小子!上哪儿哄了这么个娘子,也不教义父知道!哈哈哈哈……”裴勖爽朗的笑声越过庭院,四下的婢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明。   “阿耶可看仔细了,”裴书伊大摇大摆走来,手里的马鞭还未来得及放下,“这是太子妃。”   裴勖诧异,回头端详玉其。   李重珩成婚的时候,专门托人给他寄了妻子的画像。画上也是这么一张端庄的脸,可画终究是画,难以还原本人的神韵。   “原是……”裴勖笑得更加爽朗,毫不尴尬。不愧是威震四方的大将军,这点场面不以为意。   “常听太子殿下提起大帅,百闻不如一见。”玉其上前行礼,裴勖当即就要屈膝回礼。   玉其将人扶了起来:“大帅切莫折煞晚辈,快请上座。”   一行人围坐,玉其亲自煎茶。   待何媪来把阿纳日哄走,他们方才说起孩子的身世。阿纳日是阿虞长姐与叔父所生的孩子,是阿史那部的遗孤。裴公是杀伐果决的大帅,决不允许留下这等祸患。   阿虞也是怕裴公知道了真相,所以才来找玉其帮忙。   从孩子的年纪来看,是成婚以前就有了的。玉其只好把责任推脱到李重珩身上:“太子殿下身居高位,稍有不慎便会被千夫所指,是以对外称这是虞将军的孩子……”   裴勖脸色一沉:“所以,那是七郎的孩子?可我见那孩子生得一副胡相,孩子生母莫不是那些个胡姬乐伶?”   玉其垂眸,算是默认。   李重珩从前在西州别馆养了一大帮乐伶,河西人人皆知。那时裴勖只当他需要慰藉,不想他竟干出了这么荒唐的事来。   啪!裴勖蓦地拍案:“成何体统!那人姓甚名谁?”   “那人早已不在人世。”玉其缓声安抚道,“太子殿下疼爱这孩子,我也早已把她看作我们的长女。可惜圣人不喜她的胡相,不能为她求个封赏……”   “太子妃此言差矣。”裴勖一本正经,“即便是个女娃,也不可乱了亲疏。你们尚且年轻,会有自己的孩子。我瞧这孩子的秉性,只怕是骄纵惯了,不如就交给老夫好好调教!”   裴书伊奇道:“阿耶你一把年纪,哪管得了……”   “我带兵打仗几十年,岂会连一个娃娃都管不了?”裴勖哼声,“当年阿虞和七郎在马场打驾,都给我修理了。”   “若是修理好了,还有这档子事?”裴书伊说着偷偷朝玉其眨了下眼睛。玉其怕她故意拱火惹恼裴公,不想裴公只是声闷气,不好道太子的不多。   堂间静了下来,玉其差人再去通禀,崔玉宁却来请她去主持工作。   李重珩今日原就打算设宴款待裴公,怎知孟镜一家也递了拜帖,崔安也会来。既有这么多人了,索性把东宫属官也叫来,一起热闹热闹。   玉其对方才的场面还耿耿于怀,暗骂他就会给人找事。   司闺是宫里的老人,要求严苛,尤其今晚是新太子第一次在东宫举办宴席,她前前后后来来回回张罗,要求众人马虎不得。   司馔平日对司闺这位老媪言听计从,但司闺过于干涉食官署内务,令人不快。   二人当着一众仆役就吵起来了,司闺嘴快,司馔说不过,气得抓个大勺就要打人。   崔玉宁没和玉其说这一出,玉其一来便撞见这幅景象,仆役围在一起看热闹,乱哄哄的活似两市米店。   今日一连三番的冲击哗地点玉其的怒火,正要训斥,崔玉宁的声音率先响起:“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   人们陆续收声,看见玉其大驾,那些怕事的仆役直接溜了。司闺司馔争先拜见太子妃,又彼此瞪了一眼,一副世仇模样。   玉其按耐情绪冷静片刻,缓缓睨了崔玉宁一眼。崔玉宁装傻:“东宫之中岂容尔等放肆?惊扰了太子妃,还不知罪?”   司馔忿忿道:“禀太子妃,今日太子殿下宴客,命我多备些佐酒小菜。司闺却要我临时更换菜肴……”   司闺驳道:“你备的那些腌菜根本就是粗俗之物,怎能呈至太子殿下面前,何况你也知道,今日贵客云集……”   司馔急忙说:“因着宴请河西节度使,我特意准备了西北风味的菜肴,今日的菜单一早就拟好了,时蔬和鱼都是托人从司农寺拿的鲜货。事已至此,若是我有错,我认便是,可万不能耽误开宴啊!”   玉其做王妃的时候便不大管府上内务,东宫少说有千百人,背后的关系错综复杂,一旦管了就要与人斗。   今时不同往日,真斗起来,这些人未必是她的对手。   玉其上前揽住司闺,和颜悦色地说:“都是我的不是,冬日困乏,忘了差人通传。裴公乃太子舅父,只当家宴便是,这天儿冷,吃些酒也是好的。郎君们吃酒倒也不计较佐酒小菜,况且他们多是行伍出身,聚在一起便是自在。今日东宫举众宴饮,内坊的娘子也该同乐……”   司闺板起的面孔有所缓和,却是疑道:“太子妃可是要赐宴?”   “司闺吩咐下去,还不是食官署的活儿。既然他们做了让你不快的事,罚一罚也好。至于受赏的宫人,自然就斗记着你的好了。”   司闺到底是老资格,一听这话,当即告罪:“下官万万担不得这名头!既是太子妃赐宴,便……”   玉其一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且记住了,是谁的东宫?”   “是,是太子殿下与太子妃的东宫……”   “司闺辛苦了,今日的宴席我会亲自安排。”   “是……”司闺垂首。   司馔被胜利冲昏头脑,忙叩谢太子妃。   玉其让崔玉宁留下安排,临走低声说:“四姐姐设计让敌人内讧,从而将他们赶出东宫,我自然不会拒绝。但我要提醒你一句,与人斗其乐无穷,那是胜者之言。兵家没有常胜,我不希望哪天醒来听说东宫出了命案。”   崔玉宁张了张嘴,说:“一切为了太子妃。”   东宫有个临龙泉的禅室,李重珩不喜求佛问道一类的东西,让人做了修造。   今日晴好,却也下起雪,雪花纷纷扬扬,很快便在屋檐上覆盖了一层薄雪,更显泉庵古拙之意。   玉其四处没见着祝娘,过来听见琴声,便知道裴书伊又央着她弹琵琶了。   东宫属官里有几个善音律的,载歌载舞,酒席才刚刚开始,众人就似醉酒了一般。   孟镜同谢清原谈论古今,裴勖看不过那老头子纠缠后生,把人叫来吃酒。   孟镜连连摆手说他不会饮酒,裴勖啐骂假正经:“七郎在河西的时候,托你寄来蜀地名物,那几坛剑南烧春可是你千叮咛万嘱咐叫马夫莫要碎了的!你个老酒鬼,吃不了酒了,还做甚太子太傅?”   孟镜无奈一笑,只好与武官同席。   不大的泉庵群英荟萃,文武属官列席而坐。李重珩就在他们中间,手中的杯盏没有空的机会。他骨子里的气势完全释放出来,举手投足尽是风流得意。   玉其悄悄穿过人群,不想给崔安发现,叫了一声太子妃。于是一声高过一声,人们接连停下来拜见。   “臣见过太子妃。”人影之中,那一抹绿袍犹如雪中翠柏,冷冽的风从背后花窗吹来,他幞头垂带飘荡,白皙的脸上泛起酒渍的红。他高举酒盏,期待地望着她。   想来他们也走过了四季,而他什么都不曾改变。   玉其感到心悸,正要去拿那杯酒,只听高处传来一声:“太子妃。”   玉其恍惚回头,李重珩道:“太子妃,来我身边。”   只一瞬迟疑,她走了过去。人们让开了道,又拥簇上来。   琵琶铮铮,雪更深地覆盖了宫室。   圣人特许裴公在西京过年节,偌大西京他却嫌无趣,每日赶早来东宫找孟太傅下棋。   孟镜做了太子太傅,对李重珩的功课要求更加严格。李重珩原不是认真读书的性子,做了太子竟装模作样起来。   玉其每次过去都看见他在认真读书,后来同孙夫人说笑,才知道他因圣人纵容,开蒙得晚,读书比不过兄弟和一帮官家子弟陪读。他傲气,不肯落于人后,索性装作不爱读书。   “澄明做他老师,那是他母亲亲自劝说来的……”孙夫人说罢,又叫玉其当没听过。   玉其印象中贵妃应是极其纵容李重珩的,原来也有为他苦寻名师的经历。   贵妃对于李重珩到底有怎样的期望?   难道贵妃其实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如传闻中的与情郎合谋了盐课案……   玉其胡乱猜测着,等到李重珩回来就寝,几度想要开口,却都没有机会。   李重珩抱怨舅父想把阿纳日带走,为了这个横空出世的孩子,他没少挨骂。   李重珩一面解袍领的扣子,一面转身质问:“你怎的想到那番说辞?”   玉其干笑:“阿纳日那么大了,未必说是我婚前所生?我倒无妨,可若是传出去,皇家威严何在?”   “好个皇家威严。”李重珩冷嗤,眸光一暗,“东宫属官一事,谢御史帮了我的忙。太子妃可要替我答谢他?”   玉其总觉得在金仙观那段时光成了李重珩的心结,抑或他原本就不相信女人会对丈夫忠诚。   这是他们之间真正的禁忌,所以她很少再提谢清原的名字。   今夜他主动说起,让人感觉到一场战争的逼近。   “妾是太子嫔妃,怎能过问前朝之事。不过太子殿下向来赏罚分明,应是能找个合适的赏赐。”   玉其淡淡笑着,李重珩也笑:“他这个年纪还是独身,不如就许他一桩好姻缘罢?”   可笑,他竟拿这种事威胁她。   “殿下若能成人之美,再好不过了。” 第99章   连日下雪,雾气笼罩西京,就快看不见太阳,抬头是明晃晃的光。   亲仁坊的贵人府邸还在一片寂静之中,老马就已备好车马在县主宅后门等候了。   门吱嘎开了道缝,裴勖从探出头来,一个眼神老马便心领神会。老马打了个手势,是行军的暗号,意思是都探查过了,前方没有敌人埋伏。   裴勖扶正幞头帽,跨上狭小的马车。   老马跟着跳上去,甩鞭驱马。车轮碾过地面薄雪,还未驶出,有人慢悠悠叫了声老马。   老马嘴角抽搐,回头看见长胜。这是裴书伊身边的婢子,二人熟得不能再熟。   长胜笑说:“我说你个老小子起早贪黑,在河西军营也没这么勤快,这是要上哪儿去,从实招来?”   “我随大帅去东宫……”   “东宫可不是这个方向。”裴书伊走来,掀开帘子瞧着车里的人。   裴勖故作严肃:“难得来京,逛一下。”   “这个时辰两市未开,”裴书伊一笑,“难不成阿耶赶早是去平康坊?阿耶啊阿耶,小心晚节不保。”   “诨话!”裴勖眉梢一抖,却也不肯说究竟缘何。   长胜作势把老马拖下车辕,老马受不住,大喊:“听说小石榴喜欢吃平康坊卖的糖人儿,我买了捎去东宫。”   裴书伊眉头微蹙:“阿耶怎的关心起那孩子来了……”   裴勖摸了一把脸上大络胡髭,不自在地说:“太子妃大好年华就给人做继母,很不容易。我毕竟是他们的舅父,在京中这些时日,我多照顾些,也能弥补一点七郎年少无知犯下的错误。”   裴书伊恍然大悟:“怪道阿耶总去东宫,原来不是去找孟太傅下棋,是去看望太子妃啊。”   裴勖黝黑的脸掩藏在浓厚的毛发之下,瞧不出红。他摆手说:“谁理那假正经的老翁。走了,老马驾车!”   老马飞快撇下长胜,驾着马车驶向下雪的大街。   东宫属官齐备,一早就在忙碌了。裴勖在殿外兜了一圈,见孟太傅在为太子读书,便心安理得地去了内坊。   往常这个时候,那个女娃吵着要去骑马了,今日却是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踅过庭院,见阿纳日拢着双手坐在步廊上,忧心忡忡不知在想什么,全无平日淘气的模样。   “小石榴!”老马唤了一声。   何媪转头看见他们,牵着孩子上前拜见。阿纳日不情不愿道:“都说了我不叫石榴!”   “你阿耶是中国太子,你身上流的是汉人的血,怎能叫一个胡人名字?”裴勖笑吟吟地拿出藏在袖子里的糖人儿,阿纳日以为他要捏她的脸,抬手一挥。   啪嗒,糖人儿落在雪地里,碎成了好几片。   空气静滞,何媪紧张地提醒:“阿纳日,快给大帅赔不是!”   阿纳日瘪嘴:“又,又不是我……”   “好你个娃娃,出言顶撞不成,竟还要动手!”裴勖故意板起脸孔,想要挽回气氛,不想阿纳日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掉了眼泪。   裴勖一震,就见那眼泪珍珠似的散落一串。老马反应过来,忙说:“哎呀,大帅逗趣儿,假的,都是假的!”   何媪也急了,低声唤祖宗:“娘娘教过你什么,切莫在国人面前失仪,你这……”   “阿娘病了。”阿纳日哇一声哭得更凶了。   老马手忙脚乱:“大帅,大帅……”   裴勖身经百战,可哪里见过女娃的眼泪。他摸出绢帕,胡乱给阿纳日擦脸。他手劲大,擦红了孩子的脸,哭声还未停止。   何媪只得抓住绢帕,默默扯到手里。她一面蹲下来安慰孩子:“只是医官循例来看望太子妃而已,太子妃的头疾早就好了……”   “骗人,我都听见了!”阿纳日用手背揩了把脸,抽泣道,“女医专程去了太白山,就为找出医治阿娘的法子。我书读不多,却也知道千里迢迢求医问药,那是大病!阿娘病得这般厉害,我成日还闹她。我,我只会捣蛋都不能保护阿娘呜呜……”   “孩子胡言乱语,大帅见笑。”何媪只怕让裴勖知道,忙把阿纳日带走。   裴勖却已起疑,吩咐老马:“找个婢子问,今日来看诊的是哪个医官。”   老马片刻便打听来了,回说是隶属太医署的女医,刚升任博士,叫薛飞之。   “女医……”裴勖踱步往回走。   老马犹豫地瞧着地上的糖渣:“这……”   “改日再来。”   裴勖风风火火回了宅邸,裴书伊正在吃馎饦,笑说不知他们这么早回来,没有准备他们的份。   裴勖撩袍坐下,一手撑席:“你可知太子妃患病?”   裴书伊微微拢眉:“此前鹿城设下杀局,太子妃受了点伤,已无大碍……难道留下了隐患?”   裴勖沉吟:“诊治的女医叫薛飞之,你可认得?”   裴书伊迟疑地点头:“薛飞之出身河北薛家,薛家军阿耶该是有所耳闻。薛、何、张分守河北三镇,但圣人封了穆云汉做河北节度使以后,穆云汉利用政令一统三家兵权。唯有薛家誓死不从,薛飞之入京是皇后特许,说不好听便是朝廷的人质。”   薛家武功出身,世代忠良,而今只有一个折冲府,裴书伊最怕步薛家后尘。   裴勖道:“原来那是薛家妹子。”   裴书伊仍不知他所问何事:“太子妃似乎对薛飞之颇为赏识。”   “今日去东宫听说太子妃患病,加之那老媪慌慌张张的样子……”裴勖始终难以启齿,“哎!许是我庸人自扰。”   裴书伊了然:“七郎成婚多年,尚无所出。前些日子就因为这件事,有人上奏另立太子妃。”   “这么说是八九不离十了。”裴勖脸色更沉,“东宫无嗣可是大事。殿下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地步,怎能因这些事招来非议,何况太子妃的处境会愈来愈艰难,依我看不如趁早为他纳妾……”   “阿耶!”裴书伊一惊,说着又恼,“我早就劝过了,当初若娶了黄彦之女,党人便有与崔伯元分庭抗礼之势,也不至于被崔伯元全盘操控。可他不听,你可知道为了此事,他们两口子闹了多少回!”   裴书伊在京中混迹多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懂丈夫,不懂人心的武夫。裴勖欣慰地注视着她:“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即便为了他二人,也要紧着子嗣一事。”   “不过,儿有一事不明。圣人子息不胜,因与皇后没有儿子,才册立长子李景。传闻李景有疾,一再征纳后宫也不见有嗣……”   裴勖眼神一凛,压低声音:“你怀疑东宫无出,是有人故意而为?”   “李千檀为了讨圣人欢心,笼络一帮假以辞色的文士组建内庭,又与姚新山暗度陈仓。姚新山身兼吏部尚书,朝廷用人都是他们说了算。废太子大势已去,他们为了把持朝政,还有什么事做不出?”   静默良久,裴书伊起身望着窗外:“姑母与柳家郎两小无猜,原是天定的姻缘,只因那人贪恋姑母美色,强取豪夺。姑母是飞鸟,一生却被囚禁在那深宫之中。我也是来了西京才听说,名扬天下的海棠香,实际是为了掩盖药味,姑母长期服用避子的质汗!”   裴勖怒目圆瞪,久久不能平息。裴书伊一声叹息:“料想姑母不愿留下那人的血肉——”   裴勖抬手制止她未尽的话。   又是一阵难捱的沉默,裴书伊看着父亲脸上风霜的刻痕,缓缓垂下眼帘:“阿耶戎马一生,为人所忌,中年丧子,裴家后代只有我一人存活。我当不负阿耶教诲,带着弟兄们的遗志,以我手执我刀,助七郎成就大业!即便七郎……我裴剑吾此生定不放弃我们的誓言!”   即便七郎不是李家血脉,这条路,她也决不回头。   窗外飘起了零星雪花,屋子炭火烧得暖和,散发松针清香。   何媪托人来禀,孩子以为太子妃生了大病,哭哭啼啼,哄也哄不好。   薛飞之正在给玉其施诊,冷言冷语说哭有用要医官做甚。   婢子吓得连忙退下。   薛飞之收了针,玉其这才缓过劲来,起身说:“小薛医官做了博士好大的架势。”   “太子妃若是嫌小人不好,以后就不要来找了。”薛飞之利落地收纳医药箱,取纸笔写方子。   玉其忽然拍了拍她的帽冠,她抬眼露出疑惑。   玉其一下笑出来:“我感谢还来不及呢。你一去就是大半年,不想你偷偷去了太白山为我求药。那你可曾回老家?”   “我老家在河北,天寒地冻回去做甚。倒是太子妃你的身体,难捱最是冬夜,要找个暖炉抱紧才是。”薛飞之语气淡淡,“小人拙见,太子殿下乃是上品。”   一本正经的人玩笑起来最是惊人,玉其嗔怪:“你一个未婚的娘子说甚胡话。”   “太子妃,”薛飞之严肃不已,“小人可是太医署有名的女医博士。”   玉其失笑:“是是是。但你没能回老家,我多少过意不去,不如我帮你同太医署说情,年节你回家吧。”   薛飞之一愣:“这都是小人该做的,太子妃大可不必记挂……”   小薛医馆痴迷医道,为了钻研病症才去太白山。但在玉其看来,对人无所求,给予的反而是赤诚之心。   玉其一时无话,薛飞之罕见地表现出为难与局促,道:“以后,待以后太子妃诞下元子,小人返乡过节也不迟……”   静了片刻,玉其哈哈笑出声来,薛飞之耳朵红透,拎起箱子飞快跑了。   候在廊下的祝娘招呼她:“小薛医官,博士,留下用膳呀!”   “小人还有事……”那人影跟着风雪雾霭,转眼就不见了。   祝娘进屋,玉其瞧着她又欢喜半晌。   祝娘把几封书信递到玉其手上,用银刀拆了。   自书铺开到东京,玉其又往东南设了分行,致力让生意遍布天下。   按苏家商行老规矩,临近年节,各个分店都要整理账簿报给东京总店。   信是东来写的,他主管总店,进帐不愁。但他没有管过这么多的分店,老账房那些盘算他看不明白。未免出错,他想请玉其亲自过目。   “胡椒做什么去了?”玉其正奇怪,翻开下一页信纸便看见东来说胡椒走了好些时日了,原不让他说,可眼下实在瞒不住了。   胡椒擅自去了淮南。   祝娘听了也很诧异:“莫非……他心忧豆蔻,偷偷找她去了?”   玉其有些犹疑,可想来除了此事,也没有别的可能了。祝娘又道:“豆蔻娘子出事之后,他似乎恨上了朝廷。他心思缜密,若真有什么,也不会教太子妃知道,怕你难做。”   玉其点头:“最周到的还是你,身边有你我大可安心。”   “太子妃可别笑话奴。”祝娘掩笑,见婢子在门边传话,便知是李重珩回来了。她打发人备膳,兀自走开,去看那崔四娘子今日又在何处发动暗战。   近年关,扬州街市架松棚,悬彩灯,龙灯花鼓,游人如织。   豆蔻跟着花大娘出营采买,抗了一身的麻袋。她只管闷头行路,绝不看路边琳琅满目的玩意儿。   最后要买的是胡椒,这种味道士兵平常是无福消受的,因着过年,衙内吩咐灶房给大伙儿炖汤热热身子。   豆蔻原来跟着玉其,好吃好喝伺候,哪知猪肉美。来了军营,牛羊是属于男人的,猪油拌饭就够她填饱肚子了。   花大娘说江淮官话与人讲价,语速极快,唾沫星子横飞。   扬州物资丰盛,但物价年年看涨,胡椒堪比金子。店家喊的公道价,可花大娘硬要人家多送别的香料。   豆蔻不知花大娘今日怎的这般固执,一堆东西都快把她压垮了。她吸了吸冻凉的鼻子,道:“大娘,我知道行情,他说的没错。统共加起来这钱刚刚好……”   “他就该给我!”花大娘固执起来,田校尉都拿这老母亲没办法。   围观的人愈来愈多,有人认出花大娘是水师营田校尉的母亲,店家闻言松了口,盛了二钱高级乳香、肉豆蔻之类的香料。   “大娘,这些不是拿来吃的。”豆蔻说。   “你当老娘不识货?”花大娘用绢帕将香料宝贝地包了起来。   到了除夕这日,豆蔻起早,发现枕边有个香囊。她拿着香囊到处问,是谁掉的。   花大娘急急忙忙把她抓住:“你管谁掉的,崭新崭新的,捡着不就是了?”   豆蔻仔细一看,香囊的绣工很好,香气也不俗,有主子以前常用的西域乳香……   电光火石间,豆蔻明白了什么。   “你个小娘子,非要在军营灶房干活,臭烘烘的,以后谁要?”花大娘把香囊赛进豆蔻袖笼,“别给这帮粗人看见了,准笑你。”   豆蔻抿着嘴巴,只觉得喉咙堵,想说什么,什么都说不出。   灶房一早便开始准备年夜饭,人手不够,花大娘拎了几个新兵过来打杂。   豆蔻力气大,在棚屋外面劈柴。四下嘈杂,谁也没有听见通传。   豆蔻劈了一块木柴,抬头看见对面站了个人,几乎魂飞魄散。   贵人不大来灶房这么偏僻的地方,豆蔻和崔玉至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打过照面。   崔玉至看她的目光更多是审视,似乎不记得她了。   豆蔻心理素质已然提升,若无其事地继续劈柴。只见崔玉至从旁而过,找花大娘吩咐事情。   豆蔻松了口气,等人走了,偷偷跑到熬煮的大锅边上喝了口肉汤。她身子发了冷汗,暖和过来。   “你。”背后的声音让人一抖,豆蔻下意屏住了呼吸。   “给我过来。”   豆蔻转身只见崔玉至的背影,她摸了摸鼻子,埋头跟了上去。   当初崔玉至跟来军营,只是怕沈峥在外招惹女人。沈峥不许军营里有女人,不妨碍他在外头没有别的女人。   崔玉至对此没有丝毫办法,气得又回了沈府。尽管她出身高贵,父亲是中书令,但一个二婚的经历就足以惹婆母不喜。   作为西京最高贵的娘子,崔玉至从来没有体会过妒忌的滋味。听闻五妹妹做了太子妃,她头一次感觉到了懊悔与恨。   她是没有抵抗住诱惑,用男人消遣寂寞。但促成这场婚姻的是李重珩,是崔玉其那个贱人。   她出身再高贵,也只是任由家族摆布的棋子。   当她发现豆蔻的时候,她听见了灵魂深处的叫喊。   她要回西京去,或许这就是交换的筹码。   崔玉至终于等到这个日子,把豆蔻带上了马车。   车夫去的方向正是城中沈府,豆蔻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不安。   天色渐晚,街上的人慢慢消失,码头上堆着小船与网。   “我知道你。”崔玉至不给豆蔻任何辩驳的机会,“你在这儿做什么我不管,但你的身份若是让沈峥知道了,只有死路一条。”   豆蔻暗暗握拳:“你要做啥?”   “你杀了我。”   豆蔻一吓,结巴起来:“啥?”   “你把外头的车夫和婢子料理了,假装我们遇到了山匪,死无全尸。我要沈家再也找不到我……”   车里光线昏暗,崔玉至眼含执拗好似女鬼。 第100章   翻山而下,平原上起了风雪,很快便有雾气笼罩。马儿甩了甩蹄子,在湿滑的路上缓慢前行。   缚马的辔头起初还很光亮,进入河北的冬天已是墨痕。抓住马绳的手有风霜吹打的伤痕,像小刀割出来的,还没等到结痂,又添了新的。   “这路不好走了,不如我们找个驿店歇息,明日再进城吧!”夏顺偏头朝身后的人喊话。   郑十三面上覆着一缕飘带,随风而舞:“圣人册立了新太子,恐引起河北局势动荡,我们一刻也耽误不得。”   他们的通关文牒有官家的印,路上有人接待,但长途跋涉仍是劳苦。夏顺怕他身子撑不住,又不好说这话,他毕竟成了瞎子,计较得紧。   “我们途经河北诸县,到处都有重兵把守,要我说河北比两京还要太平……”   “不错,河北一片太平景象,可若是安享太平,何故调军驻守边县?”郑十三道,“河北节帅姓穆,穆乃朝廷赐姓,原是燕北的胡族。穆云汉早年求娶灵山公主不得,便是因清流党人忌惮外戚拥军。后来废太子谋逆,灵山公主负罪而死,你若是他,你恨不恨?”   夏顺怔怔地点头:“清流党人是什么人?”   “他们大多出身进士,郎官入仕,主张文学治世。后生当中,以台官谢清原为最,他的老师正是崔氏。”   “可崔氏不是河北世家么?”   世人重门第,便是因为世家高门学家深厚。崔氏做官的人颇多,但多以门荫为耻。崔伯元三兄弟都是科举入仕,在朝中享有清誉。   清流党人多是寒士出身,与世家对抗,自成一派,但他们所对抗的世家早已写上宗亲外戚的姓名。   他们代表的是朝廷中坚力量,天下读书人梦想的菁英。   “说来话长,往后仔细说给你听。”郑十三把披风拢在夏顺身上,找到她冰凉的手,蓦地加快马力,“距恒州不过一驿三十里,你坚持些。”   温暖的感觉拥了过来,夏顺瞬间失去言语。   黄河以北,谓之河北。   北至幽州,抵御北疆部族,有张家率领的卢龙军。   南辖魏州,与河南临河而守,是何家魏博军驻地。   腹地恒州乃河北监牧与骑兵所在,薛家成德军原本在此,因抗拒与穆云汉为婚,调去了东临渤海的沧州。   一个巨大的金玉贝母棋盘将河北地形收入其中,七八个美娘子围在一起游戏。其中一人路经沧州,被罚停军。   众人哄笑,连婢子也说:“何娘子同沧州缘分不浅呐!”   何娘子努嘴:“胡说,谁爱去沧州爱去……”   “我看你是惦记沧州的薛家妹妹。”   “呸!”何娘子把棋子一撒不玩了,“大帅都不惦记,你们替他惦记作甚?今个儿大帅要回来吃团年饭,还不准备去?”   “唷,何娘子仗着在魏博军营烧过大锅饭,要为大帅洗手作羹汤呀。妹妹们没这本事,今夜是要教你独占大帅了……”   一屋子人话说不停,唯有这话极其刺耳。何娘子看了过去:“你自家是张老独女,还不是作妾的命。大帅八房侍妾,同席而眠,谁又比谁高贵?”   张娘子面色一滞,噙着微末的笑意道:“你大哥一个田舍汉,幸得薛存之赏识入伍,熬了十几年到了终于熬成魏博军主将,让你个猞猁敢同我相提并论。你说大帅若是要治薛家,当不当拿你家开刀?”   何娘子忿忿道:“薛家违抗军令,自该有所处置。大帅心怀大义,怎会拿河北众军开玩笑?”   张娘子道:“卢龙军自谓河北铁骑,去沧州管海事,管得下来吗?大帅是要他们知难而退,他们不退,只怕那些良驹都要沉海。你我做了姐妹,我好心提醒你,平日里多读些书,也好知道什么是用兵之策。”   何娘子语塞,慌不择乱:“那是大帅该顾虑的,你一个妇人也敢妄议军事?”   “姐姐何故与这个乡野粗妇一般见识……”另一人朝窗外望了一眼,喜不自胜,“呀!准是大帅回府了!”   人们争抢着出了堂屋,何娘子迈步又是一顿,偏头理了理钗裙,方才快步跟了上去。   迎面一阵香气袭来,戍卫们不为所动,把大帅挡在身后。娘子们望眼欲穿,恨不得扒开他们。   “回自家了,快去喝口热汤吧。”穆云汉笑着打发了戍卫,张开双臂,似要把八个人都抱进怀里。   张娘子把左右的人一拽,扑上去贴住那结实的胸膛:“大帅去沧州这么久,可教人好想。这些个武夫可是没有好好伺候,怎的你都消瘦了……”   “净会说笑。”穆云汉爽朗一笑,“我这回去沧州……”   话未说完,边上的人摸出长匣:“大帅一路都惦记着娘子,特意带了沧州有名的贝母首饰回来。”   张娘子看也不看那人,笑弯了眼睛:“给我的?”   穆云汉大手一挥:“都有!”   张娘子眸色黯了一瞬,转头见何娘子凑到了那人跟前。   那人是穆云汉的幕僚,人称鲍参军,看身形像个文士,但额头至耳鬓有一道狰狞的刀疤,骇人不已。   据说鲍参军是流放幽州的命犯,女眷都不敢亲近他。   “大帅……”张娘子正要挑拨,只听鲍参军说大帅还有军务在身,失陪失陪。   张娘子依偎的怀抱蓦地空了,穆云汉朗声道:“我去去就来,今个儿把酒满上,吃醉了才算!”   若论出身,穆云汉比统领魏博军的何家郎还不如。   盐课案发之后,边关胡族矛盾激化,北疆的部落趁虚而入,在河北地界打了几场硬仗。穆云汉一个在军营中宰杀牲畜的备军也提刀上阵,拿了军功。   自此开运,节节高升,直至入朝参拜,得了圣人赏识。也是那一次,在圣人赐宴上,他与灵山公主有了一面之缘。   但他求娶一国公主,是鲍参军的主张。   他求娶公主而不得,卢龙军的张将军主动与他说亲。张将军也算是他的伯乐,他本意让张家独女做个正头娘子,鲍参军又说,河北军中历来以婚姻裙带巩固势力,他若娶一家之女,难免顾此失彼。   他娶了一房又一房小妾,倒是不觉得依靠婚姻就能制霸一方。人们怕他,是因为他的铁骑与长枪。   穆云汉进了堂屋,见鲍参军躬身点灯,忙去护火:“鲍公随我巡查,一路舟车劳顿,有甚么话,何不明日再说?”   鲍参军恭敬而从容:“大帅可是辛苦。这一路来,见河北河清海晏,老夫甚是感慰。”   “若非鲍公当年提点,也不会有我穆云汉。这儿只得我爷俩,鲍公不妨直说。”穆云汉亲热地把人拉到胡床上坐。   鲍参军仍是立在一侧:“方才有人来报,城关戍卫查到一个拿着庙宇文牒混进恒州的人。”   穆云汉扬眉:“我恒州容许逃户流民入城,并不苛刻过所文书。寺庙的文书最是好用,他们有利可图,给人行个便宜,有何奇怪?”   “那文书出自西京名观金仙观。”   “道士?”   “老夫行走南北,早年便听说金仙观与宗室颇有渊源,据说宇文太子妃与崔太子妃都曾在金仙观修行。”   穆云汉神色一凛:“宇文太子妃?”   “大帅以收治难民为由扩户募兵,行事安静,不至于让人察觉。可若有万一,河北这口大缸里生了盗鼠,引朝廷查探……”   穆云汉抬手止住这话。停顿片刻,鲍参军又说:“不过那人身边只有一个妇人,杀了,我们大可抵死不认。”   “鲍公谋事从无差错。但,是朝廷放出了鬣狗,还是自家出了盗鼠,还请鲍公替我掌眼。”   郑十三来河北一路换了好几张通关文牒,直到进恒州城才将最重要的一张拿了出来。恒州戍卫并未拦他,但一进城,他就感觉有人在暗中窥伺。   眼睛看不见之后,他的感官似乎更敏锐了。   他故意在驿店住了几日,让夏顺早晚出去给他找各色吃食。夏顺回来说城中果然繁华,便是暴雪天也有好多车马出行。   白日的叫卖声在驿店里也听得见,夹杂零星南方口音。夏顺说他们售卖的确实有南货,甚至淮南的茶。   朝廷修广济渠,打通淮南与河南的河道,再从魏州入河北,便利了南北货运。但不止是货运,这意味着河北的兵也能长驱直入横扫淮南。   公主殿下与李重珩明争暗斗,却从未真正阻拦过修渠,不仅是因为皇命,更是出于军事大观。   旧燕在幽州,但李重珩燕王时期从未来过他的封地。他依靠外戚兵权,有整个河西为后盾。   魏王封地在河北南部魏州,有了广济渠,便能联通河南至淮南。魏王不是个能用兵的,公主殿下便相中了穆云汉这个盟友。   但穆云汉能否为盟,还有待探查。   除夕天,窗外风雪弥漫。积压一夜的雪从房顶塌落下去,行人吓得直叫唤。   郑十三耳朵一动,察觉房门从外推开。辫听脚步,似乎不止一人。   他佯作不动,暗暗摸到袖笼里的匕首。刀尖淬毒,以他的准头,将人一刀封喉并非难事。   “郎君……”夏顺急急忙忙出声,生怕他有所行动。   郑十三握刀的手不放,作势缓缓转过身去:“娘子结交朋友,怎的也不与我说一声,这客舍逼仄,只怕坐不下这么多人。”   “我——”夏顺被捂住了嘴巴,只剩咿唔之声。   “客套的话不用讲了,你是哪儿来的?”听着粗犷嗓音,应是个武士。他身上没有甲胄金属作响,但不会少了佩刀。   “敢问阁下来处?”   “废话恁多!”那人大喝一声,把郑十三手臂一拧,顺势抽出匕首,“哼,左右不过一个瞎子,给我搜仔细了。”   人们在屋子里胡乱搜寻,就连一张通关文牒也没找到。   “把娘子请到府上,好生伺候着。”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接着走近,伸手来扶郑十三。   郑十三不着痕迹避开,鲍参军又说:“郎君该不会是个道士,为了美娘子要还俗?”   果然,通关文牒引起了他们注意。郑十三甩了甩袖子,泰然道:“左右不过西京来的旅人,何故让贵人走这一趟?”   屋子静了下来,鲍参军自顾自在案前坐下:“倒是老夫失仪了,忘了自报家门。我姓鲍,节帅麾下一参军。”   这人自称老夫,声音倒是年轻。郑十三道:“鲍参军可是河东人?”   “怎么说?”   “南朝鲍照人称鲍参军,写的乐府诗《蒿里行》颇为有名,不知鲍参军可曾听说?”   《蒿里行》是为战乱而作的挽歌,这话似有深意,模棱两可。鲍参军道:“那个鲍参军是河东人?”   “晚生不才,大约记错了。”   “郎君连什么南朝的乐府诗都知道,学问颇深啊,不似老夫在河北蝇营狗苟一辈子,才混了个参军。”   “鲍参军妄自菲薄了,节帅麾下,岂有寻常之人?”   “这话又怎么说?”   “就连与我同行的娘子都说河北之景,远盛西京。”郑十三摸着案几落座,“哦,那娘子确是大有来头,只是晚生怕传出去了,教有人之人知道,给鲍参军与节帅府惹来祸事。”   “老夫年纪大了,听过也就忘了。”   为了大事有所牺牲无可厚非,但郑十三还要指望着夏顺那双眼睛。他平静道:“那娘子姓夏,是太子殿下的妃嫔。”   世人皆知当今太子唯太子妃一个妻子,此太子只能是指废太子李景。   鲍参军捋了捋发白的胡须,忽地拍案:“狂妄后生,李景以下乱上,是朝廷的罪人,你胆敢称一个罪人为太子殿下?”   “某是太子旧臣,不得已李景来此。今日为节帅捉拿,某也认了,只因节帅曾有心求娶太子胞妹灵山公主……”   “满口胡言!你个乱臣贼子,如何能拿到官家文书,一路畅通无阻来到河北?”   郑十三心道,这老头子到底按耐不住先亮了底牌。若说是通关文牒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不如说是西京来人让他们感到威胁。   反应这么大,说明背后有鬼。   “鲍参军是老前辈,某在你面前搬弄是非,岂非同诸葛舌战。某确是身负使命,但鲍参军这个态度,某再说下去,只怕很快就要去见太子殿下了。”   鲍参军呵呵一笑:“后生摸黑都来了河北,还有什么不敢?”   郑十三理了理衣袖,正色道:“世人只道窦家作乱,魏王领命追击,然则魏王为了扫除太子殿下身边的奸佞,曾劝谏殿下。奈何有人屡屡逼迫,致使殿下执念过深,最终铸成大错。魏王自小以殿下为傲,与灵山公主亲密无间,他们落得这般结局,魏王痛惜不已。更甚,得利之人变本加厉,目无尊长,就连魏王的封地食邑也要夺了去……”   “你是说,太子?”鲍参军一瞬不瞬瞧着面前的年轻人,丝绸为他面庞更添一分风雅,一卷繁华的西京仿佛就在背后徐徐铺开。   “某不能再说了。”   “郑郎君。”   丝绸下的眼睛轻轻一颤。   郑十三屏住呼吸,直到鲍参军又笑着唤了声郑郎君:“荥阳郑氏大儒辈出,有你这么个狐鼠之辈,老祖宗都怕要气得掀了祠堂。”   郑十三勾起唇角,掩饰轻微的紧张:“十三郎行不改姓坐不更名,倒不知名扬天下,让前辈也有所耳闻?”   “说来我们也是老同行了,我们这些做幕僚的一生钻研人事。鹿城公主奉道,两京只怕没有她所不能掌控的道观,你拿着金仙观的文书来我河北,不就是想试探河北心之所属?”   “那么,河北与节帅心之所向是太子吗?”   “无论是太子还是魏王,终归不能是一个女人。”   郑十三真真儿笑了:“鲍参军自称在军中混迹几十载,却也是个拜孔的老儒?”   “你不必拿话激我。”鲍参军望向窗外零落的雪,轻声叹息,“我一介老夫,甚么世道不曾见过。我识字的时候,正值太后临朝。人人都道那是祸乱朝纲的妖后,逼她还权李家,立宗亲为太子。太子做了皇帝,清算太后家臣,利用武将制衡文臣,利用文臣制衡外戚。奈何他所利用的东西最后变成了庞然怪物,崔伯元率领那帮清流党人把持权柄,怎会甘愿臣服一个女人……”   鲍参军言语市井,但郑十三有股强烈的直觉,这一定是个读书人,说不准还是个满腹经纶的大才。   “鲍参军入仕是哪一年?说不好与我家长兄是同门。”   鲍参军并未理会小子的试探,只道:“进河北易,出河北可就难了。郑郎君这样的后生,若是不能为河北所用,节帅只怕会可惜。”   “我郑十三是个不孝猢狲,却也不是人尽可侍。节帅一方英雄,怎会容我一个裙下之臣。匕首在鲍参军手上,我为公主殿下赴死,也不枉这一世。”   “好漂亮的匕首。”鲍参军稍稍抽开匕首刀鞘,宝石流光,浮现一行偈语。奉道之人却在怀中藏着佛家偈语,有意思极了。   他抬眸注视郑十三,“我却是好奇了,能让郑郎君不惜抛头颅洒热血的女人,究竟有多传奇。”   昼夜交替之际,天空蓝得深邃,西京的百姓迫不及待点亮了灯笼。   一声声街鼓遥遥传来,玉其抬头只看见高高的宫墙。小蟾在青瓦上挠爪,她无奈地挥手:“去吧,替我抓个年兽回来!”   小蟾拍了拍羽毛,一扭头,神气地飞远了。   箭矢迟一步射来,砰一声碎了瓦沿。玉其一惊,回头看见手挽轻弓的阿纳日。   阿纳日偏作笑:“阿娘!”忽又努嘴,“阿娘又偏心,许小蟾出宫,也不许我出去……”   玉其上前收了她的弓,为她细细擦手。孩子为了同她阿耶一样骑射,闹着练弓,练得柔软的手一道道划痕。   “总说我偏心这个,偏心那个,连只鹰也计较。”   “我,谁叫我像阿耶,阿耶就可会计较了……”阿纳日愈说愈起劲,玉其直拿绢帕捂她的脸。   她跑着躲开,又挥手叫阿娘去追。   玉其没好气地睨她:“你阿耶却是不知。阿娘可是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整一颗心都给你了……”   “嘁。”阿纳日别过脸去,过一会儿小小声说,“阿娘会有孩子的,有了亲生的孩子,就不会要我了。”   玉其一怔,忙把孩子的脸捧过来:“你何处学来的这些腌臜话?”   阿纳日眼神躲闪,夺回弓,一溜烟儿跑了。   玉其真是气得不好。   李重珩说这般大的年纪的王子王孙都会吟诗了,阿纳日连字也认不全,非送她去崇文馆念书。玉其原说请老师,李重珩也恼了,说他崇文馆的老师都是千挑万选的,哪个后生堪比。   东宫崇文馆是太子与宗室子弟读书的地方,当年郑十三就是在崇文馆混出了个东宫官。李重珩有意整肃崇文馆风气,可也免不了那些痴儿背地里胡话。   玉其叫人看着阿纳日,把何媪叫来问话。何媪几乎不离阿纳日左右,读书的时候也跟着在廊下打瞌睡。   “有这种事?可,可如何是好……”何媪平日怕事,但李重珩做了太子,放眼宗亲贵族她也没个怕的了。玉其看她的样子是真不知道,便让她上街寻些外头的吃食。   东宫膳房那是一等一的,可孩子只要她觉得的好。她喜欢吃坊间的点心,李重珩生怕有人加害于他的孩子,不怎么乐意他们给她买那些东西。   今日说什么也要破例一回。   没一会儿,何媪去而又返,笑得合不拢嘴:“禀太子妃,裴公来了。他们带了好多吃的,阿纳日直奔过去了。”   玉其释然一笑:“瞧,谁不把我们阿纳日当个宝贝。”   “可说呢,我们阿纳日好命,往后还有得享福的。”何媪四下一瞧,掩笑说,“长长久久陪伴你们,往后做个公主……”   “胡闹。”玉其睇她一眼,却是轻快地往泉庵去了。   泉庵摆了各色汝瓷与瓶花,姹紫嫣红,与新挂的字画相得益彰。孙夫人与孟家女眷慢慢赏花赏画,听见门边宣唱,回头向玉其见礼。   玉其轻轻扶住孙夫人:“给师母拜年了,新春好。”   “这话说早了。”孙夫人拍拍她的手,稍抬下巴,望向过廊那边,“老头子们又对上了,不知要鏖战到多晚呢。子夜你再同拜年也不迟。”   玉其笑出声来:“怎的把我心里话说出来了?可别让师父他们听见……”   “哪有空理我们。”孙夫人牵着玉其走过去,“做了太子妃气韵大不一样了,今年的花做得这般雅致。”   “师母可是夸错了,今夜的装饰都是崔掌书一手安排的,这花儿都是她亲手做的。”   “呀,我还当你少年奉佛,得了佛堂花道的传承。”孙夫人面颊微微发红,却是惊喜更多,“那孩子成日皱个眉头,筹谋大事似的,没想到有这样一番的心境。花美是美矣,若不是个风流佳人,怎能做出这般应时应景的瓶花?”   玉其把眼张望,看见候在堂间的崔玉宁。这个东宫掌书眼观八方,微笑着同女眷们见礼。   “瞧那女观音,把这帮人当泼猴儿看紧呢。”玉其故作同女眷说私话似的,纷纷掩面笑起来。   崔玉宁眉头微蹙,似是有疑,却故意不理会,要把掌书的威风坚持到底。   孟镜一个人偏安一隅饮茶,对面的裴勖守着满案的吃食和阿纳日,裴书伊和阿虞也都围在一起。   阿虞逗趣儿,拿了果子作势要吃,阿纳日哼哼,含着腮帮子里的点心说:“赏你了。”   阿虞挑眉:“孩子大了,阿耶都不肯叫了。”   阿纳日使劲咽了吃食,道:“我阿耶可是有夫人的,你又没成亲,抱个孩子也不要你。”   阿虞无语,正要说她,裴书伊往他嘴里塞了个糖果子。   阿虞似乎被甜齁了,有一瞬没动。而后喉结滚动,脸与耳尖都泛起了绯色,只是烛光映在他深色皮肤上,糊成了一片。   裴勖朗笑:“小石榴说得好!阿虞,你何时请我吃酒啊?”   裴书伊道:“这还要问么,阿耶相中了哪家的娘子,上门提亲便是。河西军的弟兄也在,过了年,吃了你的喜酒再回也不迟。”   “他这个岁数……”阿纳日摆弄着盘子里鲜艳的果子,“还有娘子肯要么?”   孟镜刚抿了口茶,差点喷出来。他掩袖咳嗽了几声,裴勖循声瞧他,他又作两袖清风的样子。   “阿耶不会是属意孟家……”裴书伊话未说完,孟镜豁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一众跪地而坐的人怔怔望着他。   他拢手,板起面孔:“除非你赢了我的棋。”又补充,“我可以考虑考虑”   玉其同女眷们交换眼色,都暗暗忍笑。   裴书伊道:“孟太傅的棋,只怕当世棋圣才能一战。我阿耶这把年纪挑灯背谱也赶不上了,饶了他吧。”   “人还没杀来便卸自家的枪。”裴勖瞥了裴书伊一眼,同孟镜说,“嗬,我同你比便是,但是得比双陆。”   裴勖傻眼。他爱好双陆不错,可搏戏始终有些运气成分,这无疑把抉择的权力交到敌人手中。他思来想去,道:“人生大事,怎可游戏?虞将军自是勇武,可我家小女也是饱读诗书,此事还看她有没有眼缘……”   说得孟家最小的娘子埋首在孙夫人怀中:“母亲,你瞧父亲还未吃酒,却是醉得很了……”   裴勖大笑:“这老翁一贯说自个儿雅士,我看却是九章算术那经书化的人形,你一句我一句玩笑罢了,唯有他盘算起来了。孟公真乃假正经也!”   孟镜踱步道:“你这个耍枪老儿,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孟澄明是何等的文辞之士,在裴公一个武将面前气恼得无言辩驳。众人都笑,怎料他愈想愈气恼,忽一甩手,大步而去。   玉其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崔玉宁便追了上去。一老一少在廊中叙话良久,只见孟镜捋须,似有转圜之象。   这时,李保打前头提灯走来。李重珩看见老师,笑着问好。   崔玉宁帮忙解了他身上的大氅,朝后头的崔安使眼色。崔安心领神会,来到老师另一侧,同李重珩一左一右把人硬请了进去。   一堂欢声笑语之中,玉其和李重珩遥相对视。日子真快呀,又是一年了。   是啊,日子真好,如果都是这样的日子。 第101章   今夜没有旁的外人,大家奏乐跳舞,不亦乐乎。孟镜和裴勖闹了半晌,最后一起吃酒,又吃醉了。   玉其让人煮了醒酒的汤,加一勺蜂蜜,阿纳日偷李重珩的碗喝了一口,给他发现,嘴上的蜜还没揩,便跑去和阿虞放鞭炮。   外头锣鼓喧天,把醉倒的人都吓醒。   玉其吩咐了东宫各局的掌事,务必都伺候好了,又向崔玉宁道辛苦,今夜她当值守夜。   天黑霭霭的看不见时辰,看一眼漏刻,已然寅时了。再没一会儿天都要亮了,玉其着人备水梳洗。   洗了热水,起身静坐着梳头,暗里的思绪却也跟着梳篦淌了出来。   玉其取出新到的花笺,给豆蔻写信。刚搁笔,墨还未干透,外边传来动静。   玉其心道是李重珩回来了,忙将信笺藏起来。可他来得极快,没有声息地越过了屏风。   银灯烛火映着他的白袍,整个人镀上金光。玉其悄悄把信笺收到袖子里,上前为他更衣:“这一晚上,够累吧?”   “和家人在一起怎会累呢。”李重珩面上有醉意,转身展开双臂任她更衣。他不爱放纵,偶尔露出醉态,也不知是做戏还是什么。   “见你今夜喝了不少。”玉其双手从他背后穿过解开腰带,体贴的话还未出口,手就被他握住了。   飘飘荡荡的宽袖藏着信笺,他轻轻一抽就拿了出来。   她娟秀的小楷无处遁形。   李重珩点了点,似在辨认写的什么:“太子妃的字何时写得这样好了。”   “自是比不上殿下。”玉其一把抢了回来,心有气恼,面上却作嗔怪,“女儿家的话你也好意思瞧……”   “作何怕我?”李重珩的声音忽然正经。   玉其一顿,也不敢看他的神色。她忙着把信笺收到妆奁抽屉里:“甚么?”   “那为何躲我瞒我?”   玉其忍耐着道:“妾对殿下千恩万谢都是不够的,不敢再生事端。殿下若说一个不字,我便烧了这信,往后再不写了……”   “又说胡话。”李重珩过来拥住玉其,暗光照亮铜镜里的他们。他带着酒气的呼吸在她面上流连,她知道他的心思,这样的夜晚总是少不了温存。   她闭上眼睛,任他亲吻袭来。   他的吻常常带着一股攻势,像要把她整个身心灵魂占有。她脑子里的思绪被打散,再难找回清醒。   也只有此刻,她的本真才得以释放。她说不要爱了,心底渴望的却是完全相反的东西。   “我知道我不该奢求。”得以喘息的片刻,玉其轻声道,“可是近来我常常想起过去,我们在河西的时候……”   “是么?”   玉其一向要强,面对丈夫也鲜少暴露脆弱。可她也不过二十岁,这般年少,身居高位,如何不感到惶恐。   李重珩想着,轻轻咬她含着香气的嘴唇。他多希望她一直这般依偎着他,紧紧抓住他:“等局势安定,我便把人找回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回河西看望你的家人。”   示弱果真是对付李重珩最好的法子,玉其咿唔着发出蛊惑的声音:“我等着成婚,等着殿下入住东宫,执掌权柄,等得我都要老了……”   她竟还撒娇了,许久不见她这模样。李重珩知道她使了伎俩,不愿拒绝:“可是埋怨我荒废你青春?便是老了,我也只守着你这一个老婆子,还怕甚么。”   “殿下。”玉其含水的眸子把人望着。   李重珩额角一跳,只觉腹火烧心。她在帐中一贯斯文,以往只有他好言好语哄着,才肯说些好听的话。今晚却是这般大胆,故意要他看。   亵衣半脱未脱,一片雪白。她不知何时剃了毛发,半闭的唇似一道狭长的刀伤横亘在中间。   李重珩回过神才发觉他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她把最脆弱的地方暴露给他,用手指抻开,吐出猩红的火舌。   灯影摇曳,她用自己的手抚摸,渐而动了情似的,面颊浮现绯色。   湿漉漉的味道弥漫,缠绕屋子里的炉香,教人神志昏迷。李重珩一把拽住衣襟系带,又忽然停下,引她更主动些。她果然索求起来,这里那里,贪心地都要。   “要我……”她哈出一团热气,后面的都成了呓语。   李重珩覆身在上,咬她耳朵:“说你只要我。”   汹涌的感觉吞噬了她,身不由己:“李重珩,我只要你……”   缠绵云雨,如梦似醒。一连数日,李重珩都把人缠在帐中,玉其只记得薛飞之来过。   薛飞之从太白山求药回来便紧着玉其服药,玉其觉得她关怀太过,她板着脸说她只是在意医学上的研究。   薛飞之给玉其把脉,皱起眉头说还不见喜,玉其暗自舒了口气。   薛飞之有所察觉,奇道:“太子妃难道不想吗?”   玉其不知如何解释,薛飞之又说:“宇文太子妃不好的经历,让太子妃害怕了吗?”   薛飞之说,不妨给太子纳妾,太子妃既不必受生育之苦,也有了孩子。   玉其明白这个道理,可人人都是父母生养,别人就不受苦了么。   二人说着话,没注意到有人来了。玉其回头才发现李重珩站在屏风边上,深邃的眼睛盯住她。   她心口一跳:“殿下……”   李重珩面上的神色收敛了,笑着走来:“太子妃身子如何?”   薛飞之说好,又把吃药的事嘱托了一遍:“太子妃万不能忧思过度,太子殿下不要总是惹恼太子妃。”   李重珩愣了下,哑然失笑。   薛飞之走后,祝娘把煎好的药端来,玉其莫名有点抗拒。李重珩说我来吧,把人屏退。   “苦……”玉其身子往后倾,怕他要灌她。   他果然捏住她的下巴,却是俯身来哄:“一会儿吃糖便不苦了。”   “我不爱吃糖。”玉其恼他,捧着碗一口气把药喝了。药的涩味从喉咙泛上来,她吐了吐舌头。   毫无预料,唇舌被缠住了。他很轻地吮吸,要把苦都吃去,草药的味道弥漫在二人口腔,她软了下来,依着他胸膛:“唔,不要了……”   天光晦暗,又梦一场巫山。   至上元节,崔府一早发了帖子来。   李重珩知道玉其不肯与他们说和,备了车马带孩子上街看灯会。   裴公许多年不曾赏西京灯会,早早叫裴书伊订了旗亭的包厢。这人死性不改,又邀了一帮都知乐伶作伴。   一家人在旗亭吃酒,只有阿纳日趴在窗上张望。各式花灯越过街巷,眼花缭乱。   席间祝娘悄悄来禀,四娘子查明了。原来阿纳日上回一番言语,竟是从东宫婢子说的。   若是没人教唆,这些婢子万不敢非议主子。崔玉宁借着这个由头,把主持内务的司闺的告到皇后面前。   正值佳节,皇后似乎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静处置了。   司闺是皇后的人,怎么处置不得而知,但她们总算名正言顺把人清出了东宫。   玉其问祝娘:“依你看,是四姐姐设的局?”   崔玉宁是个有胆识的,初入东宫便故意与司闺结怨,仗着太子妃堂姐的身份划分阵营。在老资格眼里,这些算得什么手段,说不定就此看低了她,给她暗中布局的机会。   祝娘轻轻摇头:“崔掌书面冷心热,怕是不会拿孩子来做局……”   崔玉宁向李重珩投诚的时候,可不曾顾念手足情谊。   玉其默了默:“罢了,我也没心思同她置气。她心头该有数,除了司闺和那些个婢子,一气把暗处的人都遣散了。”   约莫半个时辰,祝娘去而又返,两眼放光地说胡椒来了。   席上气氛正浓,玉其瞧了一眼同裴书伊玩闹的人,悄默出了包厢。   街灯霓虹,锣鼓喧天。人群之中,胡椒一身布衣,风尘仆仆。   玉其心切,抓着他左看右看,见一切都好,笑道:“傻子一个,可算是回来了!”   胡椒面热,低头道:“总店迁去了东京,又在各地开设分店,跑这些账耽搁了时辰,故而来迟了。”   “东来已来信告诉我了……”   胡椒擅自去了淮南,可按他的性子,该说起才是。玉其同祝娘对视一眼,难不成真是祝娘猜想的那般,他对豆蔻有意,怕主子忌讳,不敢明说。   玉其暂且放下思索,道:“去岁的账确是不好看,都因那水灾水患,你不要太过自责。”   胡椒点头:“当初主子关停荈屋,把书铺迁去东京,可谓迫不得已。东京的生意还有得做,河东、河南却是有些难了。”   读书人会聚两京,文房用具供不应求。地方上的生意都有人垄断,他们难以在短期盈利。不过玉其开设书铺的目的已经不是为了赚钱,而是收集各地的情报。   玉其道:“天下哪有容易的营生。河北的事,你可打听了?”   “河北南部是世家地望所在,原本私学遍地,经河北举子案一搅,河北节度使怕地方读书人生事,对州县严加管控。我们的书铺想要进去,还得托地方上的关系……”   “河北的生意不必做了。”   胡椒一怔,玉其又道:“水事已平,南北河道通了,淮南自古是富庶之地,今年把书铺开到淮南去,年内准能平账,否则我这点家底都要亏空了。况且,你往来淮南,也能与豆蔻有个照应不是?”   “难为主子什么都考虑好了,我确是没能作甚么……”   胡椒神色躲闪,玉其笑道:“你有什么话,这会儿说不完,就只能明日找我说了。”   “奴的确……”胡椒抬头,正色道,“各地文士关心朝中局势,说太子入主东宫,崔氏与裴公使成了文武权臣。崔伯元为了清议,恐怕要参议地方节度使拥兵一事。此事未必会让太子为难,奴只担心太子妃的处境。”   河北内部的矛盾当年便可见一斑,河北节度使府为了田地赋税,打压世家门阀。地方上的文官结成朋党,与东宫合谋操纵科考。   崔伯元即便为了士族的利益,也会拿河北节度使府开刀。   “胡掌柜果真在书铺待久了,这些个政事都理得清清楚楚。”祝娘此话一出,胡椒只道失言。   祝娘的丈夫正是因科考而死,河北的症结有多难解,连相公们都议论不休。   胡椒何时这般关心政事了?   玉其思忖的片刻,祝娘低声提醒:“太子妃……”   胡椒身影一闪便消失了。   玉其转身看见李重珩站在旗亭底下,神色淡淡。   “甚么这么好看,太子妃偏要上街来看?”   “恁多娘子相伴,少我一个不少。”玉其把帔帛在指尖一搅,故作娇态,“出来透个气儿也叫你骂。”   “谁敢骂你。”李重珩受用极了,捏了捏她脸蛋儿,牵起她的手。   “喂……”玉其踉跄一步,跟着他撞进人群。   带茧的手指滑过手心,贯入指缝,十指紧扣。他遥望万家灯火:“陪你看啰。” 第102章   人们盼望今年有个好年景,开春起便大兴祭祀。西京各坊到处都是祭祀活动,就连道观也作了几场法事,祈求天上的神仙保佑,让关中风调雨顺。   亲仁坊一处僻静的道观紫烟缭绕,草坪上散落着小鹿,李千檀丢出篮子里的谷物,那些乖巧的家伙便疯狂争强起来。   “为了一口吃的竟斗成这样,可怜的东西。”李千檀语气听着倒是高兴。   姚新山见怪不怪,半阖着眼站在一旁。   昨夜圣人把宰臣召集到麟德殿,他虽未露面,但凭赵内侍的只字片语,可以断定他发了火。   那个崔伯元洋洋洒洒写了千字,针对河北提出了变法。   为此公主一早就把他叫来了这个地方。   姚新山不大喜欢庙宇一类的地方,烧的香教人受不了。还没到四月天呢,他的鼻子就开始遭罪了。   他一把岁数了,叫一个后生娘子罚站,忒笑话了。但公主有怒,他也只能受着。   李千檀玩儿了半晌鱼,颇觉无趣:“开年这出大戏,姚相公可是看得精彩?”   幽州古称燕国,李重珩做燕王的时候,朝中便对他就蕃一事议论不休。一来圣人不愿皇子就蕃领兵,但李重珩若是不就蕃,便会危及东宫。   现下果真应验了,李重珩将太子取而代之。太子是君主,蕃封不再,但总有人揣测他过去与封地的联系。   崔伯元提出革新河北之政,是给人一个机会清查李重珩底细。如此一来,便显得崔氏立场公正,而非做了太子僚臣。   “臣瞧着精彩不能够,要大家都看过瘾了才算好戏。”姚新山面上不显,缓声道,“河北困局自三军各自为政便初见端倪,圣人任命穆云汉做节帅正是为改变这一局面,严控河北府兵。那武夫出身草莽,一朝得势,招致河北旧族参议。他一朝得势,不把河北旧族放在眼里,以军政为由强征他们的子弟家丁,没收田产。这些个地方豪强兼并土地垄断商贸,穆云汉所为对与河北百姓来说是件好事,圣人便也默许了。只是他节帅府手段强硬,与士族的隔阂愈来愈深。因着神应十年的举子案,河北出身的贡生多少受到排挤,未免差错,吏部底下的人事任命都更严了些。再没个人出来为河北说话,让朝中那些老河北情何以堪?”   “所以相公觉着崔令公变法是仁义之举了?”李千檀若有所思。   姚新山与她的缘分,还要从圣人谋划着设立内廷说起。   圣穆云汉把矛头对准世家,正中李千檀下怀。若没有她背后助力,只凭穆云汉那个老粗也办不下来这差事。   但姚新山说得对,河北病入膏肓,用这副药贴又会克那处的病,非刮骨疗毒不能救。   崔伯元的提议或早或晚总要摆到台面上来的,他这个时候提出,不过是推动大家一起参议。   圣人但凡有一点猜忌东宫,便没有理由拒绝。   姚新山果然道:“臣以为是诡计。”   李千檀轻嗤一声:“数十年来进出虚室的相公不是老了就是倒了,就你和崔伯元两个老人。黄堂老这些年可没少为他们出力,他却陷人于不义。北省他一家独大,只怕还有更大的野心。此番,他是冲着你来的。”   姚新山微微掀起眼帘,公主年岁渐长,看人断事的眼光愈发老辣了。   “崔令公的变法,实乃复兴祖宗之法,重新建立世家的威望。他要顺利推行政策,任用他的人,臣主事的吏部自然会被视作障碍。”姚新山挡开顶上来讨食的小鹿,用力擦了擦被鹿啃的袖子,恼道,“臣罢了这吏部尚书,也不愿掺和这桩事。公主殿下便是有一万个理由,还请三思!”   李千檀给他逗得发笑:“那个陈昂,你看当用还是不当用?”   陈昂是个务实的人,做父母官的时候深受百姓爱戴。但他出身寒门,不善交际,若不是李千檀点名要他,至今还在地方上打转。   姚新山这位八面玲珑的相公自然瞧不上陈昂,不过崔伯元在北省一家独大,需要有人制衡。   姚新山理好仪态,道:“西京之中,没有比陈侍郎更了解河北形势的了,崔令公意欲何为,他该是明白的。此前陈侍郎当着太子的面得罪了崔令公,眼下再让他上谏反对变法,只怕会惹祸上身……”   “你倒是个惜才的。”李千檀说,“你且告诉我,陈昂是否有意上谏?”   “自然。”   李千檀眸光一转,领着姚新山摆脱鹿群:“所以,相公是拿不准此人是否愿为我效力。”   姚新山恭敬地垂首:“殿下多年威望有谁不服,只是……陈侍郎毕竟是河北出身。”   河北士人崇儒,奉王道,岂敢颠倒乾坤。   “陈昂何在?”李千檀招来立在边上的翰林近臣,“我要亲自见他。”   “殿下!”姚新山面色一紧,“陈昂尚不知是受了殿下恩惠,未免他冲撞殿下,还是让臣代为传召罢。”   李千檀点了点头:“嗯。”   陈昂来京不到一年,在官场交际不多。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姚相公怎会私下邀他宴饮。   平康坊南曲有名的乐坊,因着酒钱不菲,他还从未来过。   伙计牵走他的驴,引他进了走廊尽头的包厢。   脂粉香气与葡萄酒味道弥漫,隔壁乐声若有似无。姚新山请他入座,他将环顾四下没有一个人,将信将疑坐了下来。   姚新山在朝中向来有温和谦逊,平易近人的美名,今日更是摆出亲和的样子,唤陈昂表字,兄弟相称。   陈昂只道受不起,让相公有话直言。姚新山便敛了闲话,说崔令公变法的纲要。其中一点直指国家放贷,与商人争利,违背儒家藏富于民的定义,从前所行的是不仁不义,道德有失。   “这年年水灾雨害,朝廷度支困难,南省各部若不是经营食本,吃饭都成了问题。崔令公想法是好,可不能不顾及现实啊。底下的人都闹起来,我这个相公也快扛不住了。是以要问问,北省究竟怎么看待此事?”   陈昂谨慎道:“中书门下两省向来不经实务,不知实务之难。鄙人一直在州县做官,却是大略明白六部的难处。政策下行地方,需要大量财力人力支持,背后有一整个庞杂的体系……”   “这里没有外人,潜光大可说说你的意见。”   陈昂垂眸笑了下:“实不相瞒,鄙人意见大得很,却不是为这一件事。想必相公知道,崔令公主张变法的真实目的在于对抗河北军府。”   “此话怎讲?”   “圣人登基之初便有意削弱世家,穆云汉乘着这股东风青云直上,俨然把河北节度使府变成了他个人的幕府。这些年河北内部矛盾深重,也该肃清了。”   “这么说来,潜光是支持变法的了?”   “作为臣子,当忧圣人之忧。但作为河北子民,不可否认,穆云汉有效阻止了豪强兼并土地,还田于民,于民生而言是大大的好事。若是倒穆,只怕河北百姓不服。”陈昂说着一顿,“私以为,崔令公变法不无可取之处,适当采纳其中政策,缓施慢行,便不致让河北生乱。”   直臣一定是忠臣,但忠臣不一定是直臣。说到底陈昂是个忠臣,主张过于温和,怪道他能在河北官场生存下来。   姚新山道:“手段柔和,便不足以威慑河北。他崔令公变法,势必要倒穆。只怕风声传到河北,会激起穆云汉反抗之心。”   “令公英年拜相,是御前老人,可否明示?”   陈昂不笨,看出姚新山要用他对付崔伯元。无论他们怎么斗法,都不能危害到江山社稷。   但河北一直是圣人的心结,否则也不会用这么多举措来防范。只有穆云汉这样的草莽,才能让人放心掌控。   圣人是否愿意在这个时候对河北出手,朝中无人敢断言。因而崔伯元上疏之后,尚未有人明面提出反对。   姚新山道:“崔令公变法纲要涉事之广,圣人一时并未看清厉害,还需潜光这样在地方上有作为的父母官进言。”   “六部之事牵连其中,若有户部郑侍郎相助,进言当是小事。”陈昂一顿,“不过鄙人有一事要问,相公所为意在社稷,还是权柄?”   两人把话说到这份上,陈昂这话也不算冒犯了。姚新山道:“以德行仁者王,是谓王道。圣人扶持寒士,施行仁政,而今天下还有谁能承此志此业?圣人赏识你的才华,是以提拔你来京,圣人等着你大有所为,你可明白?”   陈昂在地方的时候也曾有过憧憬,但经历太子废立,他深知当今天子是个擅权多疑的人。姚新山这话虚伪至极,但老话说大忠似奸,恐怕他迫于形势,暗中结党,提拔了他。   他的背后,是那位有着无上殊荣的公主殿下。   陈昂垂首:“潜光受教了。”   姚新山让陈昂等待时机,南省六部乃至门下省对变法一事闭口不言。朝廷文官集体失声,令皇帝深感威胁。   这日李重珩受召入宫,宵禁了还不见回来。玉其派人打探,回说太子出宫之后约人去了平康坊。   “都有哪些人?”   “小的只知左庶子与太子同行,其他一概不知……”   玉其心中惴惴,祝娘便提议:“奴去瞧瞧,看能不能找着李大监。”   “平日有个什么,李保早回来传话了。今日不见信,那死人不知在他阿耶那儿受了多大的委屈,不肯教我知晓。”玉其瞥了祝娘一眼,不由一顿,“他若是去找乐子倒好,就怕他是去私会朝臣。他都是做了太子的人了……”   祝娘闻言也紧张起来,裴家精锐都在京中,万一他们一举兵变,岂不都乱了:“殿下持重,定不会做出让太子妃为难的事。”   看来那场兵变给祝娘吓得不轻,玉其好笑:“又想哪去了?”转而正色,“崔伯元变法,暗地里拿他做文章,圣人不恼他才怪。我是怕他与崔伯元闹僵……”   “可是不妥?”祝娘巴不得李重珩狠心对付崔伯元,省得崔氏的人成天耀武扬威。   “此事胡椒都能分析得头头是道,亏你还是河北出身。废太子当初没能争取崔氏,转眼为敌,最后便落得这个下场。何况这两年崔伯元威望更大了,用一呼百应形容也不为过。就说李重珩那个秉性,随便找个错处都能陷他于万劫不复。”   静默片刻,祝娘道:“所以,太子妃入宫以来这般隐忍……”   窗外夜色深而寂寥,玉其叹了口气:“当年是我求着他要成全他的野心,我不似他,作不得悔。”   “可,夫妻之间到底有情。”祝娘在玉其身边这些年看得清清楚楚,那么要强的娘子,偏为了他隐忍退让。如果只是为了复仇,又怎会有那些百转千回的恨。   “你没同我去过河西,不曾见过从前的我。我在他面前,不似自己了。”玉其忽然咧笑,“谁说有情之人就要做夫妻?”   夤夜,寝宫里还亮着蜡烛。听说太子妃还未就寝,李重珩便找了过来。   四下无人,只听丝弦幽幽。李重珩身影一顿,悄然越过金屏。   榻上的人乌发披散,指尖抚拨琴弦,海棠螺钿的光泽映得人好似画中谪仙。她头也不抬:“平康坊的曲子好不好听?”   没等到回答,她又轻飘飘地说:“是那儿的好听,还是我的好听?”   李重珩不喜欢玉其这么比较,但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兴奋。他负手在后:“太子妃可是呷醋?”   一道长音震颤收尾,玉其笑着抬头:“妾善妒,殿下不知道么?”   李重珩拿走她的琵琶,抱坐榻下。他胡乱弹拨了两下,用绢帕擦拭起来:“保保探得消息,姚相公那边有所动作。我估摸着他们就等我表态,好举众反对变法。”   玉其微微蹙眉,靠近他悄声说:“圣意如何?”   “圣人道法进益,已是半人半仙。谁能揣度仙人的心思?”   玉其一手撑着榻边,轻轻把下巴靠在他肩上:“殿下生受了。”   李重珩垂眸笑了下:“怪我,惹你担心了。”   玉其心下幽幽,带了些鼻音:“妾一个人自在得很呢!”   “变法之策,能助我节制河北。我已让东宫属官拟教,其一,设立军事监察,派朝廷文官赴任;其二,整顿吏治,削减地方冗官;其三,施行两税法,缓解民间矛盾。太子妃以为如何?”   东宫提出的新政,是将变法的理论落到实处,于民生社稷而言都是极好的。玉其道:“今日殿下是去见了郑侍郎?”   “五娘多智近妖,这都料准了。”李重珩轻点玉其鼻尖,害她难为情地缩回脖子。他起身坐到榻上,“郑侍郎为人忠直,去地方走了一遭,深知朝廷重税让百姓怨声载道。倘若不改革,便是淮南那样的富地也支撑不下去了。”   玉其奇怪:“河北历来是重农,为何朝廷把重心放在淮南?”   “那个河北节度使仰赖圣人宠爱,拥兵自重,钱都拿去养兵马了。他与豪强征地,是为地方百姓做了些事,可于天下社稷而言确是危患。”   “你做大王的时候石邑丰厚,可见河北也供养了天家。若河北真是拥兵自重,圣人岂会放任?”   李重珩眉梢一挑,道:“据户部记载,河北这些年的账一直不大好看。圣人不曾多加苛责,想必河北府上有善于经营之人。我却是好奇,穆云汉一个莽夫,从哪找来了这么些人。倘若新政能够推行,你随我亲自去河北走一趟如何?”   “好呀。”   玉其应得乖巧,李重珩不由多看她一眼。   “殿下一身酒气,”玉其推搡他掩饰心虚,“还是让妾为你更衣罢。”   夫妻二人说说笑笑,进入酣梦。 第103章   没过多久,门下侍郎陈昂上奏反对变法。谁也没想到这个老实本分的人有胆第一个出头,此后户部侍郎郑守也上了折子,各部属官纷纷进言,就变法中的条例一一提出疑问。   圣人迟迟不下旨意,他们相约跪在紫宸殿下。   晌午过后,崔伯元率清流党人浩浩荡荡走来,大呼死谏。   数百儒生齐聚于宫门之外,高喊王道正法——   “时政积弊,不变革无以安天下!”   “天下社稷君为轻民为贵,本固邦宁,长治久安啊!”   “求圣人听政!”   “求圣人听政!!!”   为免神应十年的不幸再次发生,阿虞一早便部署金吾卫在城中各处巡防。镇守宫门的副将在马上啐声:“甚么天下苍生,这帮稚子痴儿可知道崔令公的崔写作什么?”   持戟的后生接话:“什么?”   “博陵崔氏啊!”副将啧啧感叹,“世家子肯让利于民,我把名字倒过来写!可叹黄堂老一走,北省变沦为他崔令公的一言堂,这些个清流不知跟着发什么疯?”   阿虞提刀过宫门,淡淡睨了他一眼:“肃静!”   副将哼哼收了声,只那后生讷讷呢喃,黄堂老,没听说过啊。   日头晒得人头晕目眩,好几个老臣都快撑不住了,靠着门生搀扶挺直了老腰。   阿虞从中穿过来到紫宸殿外,向赵淳义回禀外头的情况。   赵淳义表示知道了,揣着拂尘进了殿宇。   穿堂风撩起帐帘,圣人正闭眼打坐。赵淳义小心翼翼道:“大家,外头跪了有四个时辰了。有些个鹤发老臣,那是侍奉过先帝的人物……”   “废物。”皇帝出声便咳嗽起来。赵淳义忙要上前,皇帝抬手止住他,“太常寺,把太常寺的那几个都叫来。”   圣人压制了兵变,自认得了道法,愈发倚重太常寺的道士。赵淳义称喏,就要出去,又听低沉的声音传来:“乌台可在?”   闹得沸沸扬扬,御史台的人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御史中丞本就上了年纪,就等着告老还乡,安享晚年。但一贯尽忠直言的谢御史却也没有声响,莫不是长了年岁,知道藏锋了。   赵淳义如实回禀,皇帝似乎思索起来,又闭上了眼睛。   赵淳义快步领来太常寺的道士,皇帝让人占问吉日,可把他吓一跳。   朝廷每有大事,都会召开百官朝会。但此番设在宣政殿,圣人亲自听政,可谓神应年来头一遭。   文武百官卸刀脱靴,趋步觐见,只见玉阶之上,冠冕垂帘后的龙颜若隐若现,玄色鹤氅拖曳而下,威严无比。   初次觐见的小官站在末列,手中象牙笏板颤颤。只听令公、相公等大人物接连发言。   俄顷之间,熠熠生辉的朝堂爆发争吵。   不知是哪个猛士先动的手,把崔伯元的帽冠都拽了下来。笏板撞击,生生作响,一拨人挤了过来,又一拨人冲上来推搡。   “荒唐!荒唐至极!”陈昂斥声,“天子在上,尔等这是作甚?”   包围之中的人紧紧护着崔伯元:“放开令公!你们这些痴狂小人,为护一己私利,竟不把社稷放在眼里!”   “何谓社稷?”扒在外围的人骂道,“河北豪强侵占田产,把持科举,便是你说的社稷?今日你敢革河北的政,来日是不是要这天下改姓?”   “一派胡言!你以小人之心揣度令公,出身博陵崔氏难道是令公的错吗?崔氏儒经传家,奉效仁义礼智,何曾与你这无知泼猴儿一般,把朝堂当两市,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   “就是!”   清流党人附和:“秘书省有你这样的败类简直耻辱!你平日补正都补傻了么?河北府实行募兵制,哼说得好听,不过是以利诱之,豢养牙兵。这些牙兵一朝得势,为非作歹,欺压良家,地方官员不敢上报,便以为朝廷不知道么?”   “你你你不可理喻——”   “臣乃河北出身,神应九年的进士,比不得谢端公高才,可也是秘书省校书郎,起从清流。敢问陈侍郎,河北父母官出身,为何对百姓之苦视而不见?”大殿之上回荡着年轻人的咄咄诘问。   皇帝撑着额头始终没有说话,赵淳义揣摩着,尖声命令禁卫控制场面。   刀刃锋利的光芒晃过众人苍白面孔,四下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谢清原,”皇帝目光往底下一扫,缓缓出声,“他们说你是高才,你怎么看啊?”   谢清原一直安静待在近臣列席,闻言出列:“臣愚钝,自蒙圣恩坐南床以来,便谨遵法度,肃整纲纪,纠察百官违失。变法与反对变法,百官所言皆有凭据……”   这番圆滑的话令人失望,更令人愤怒,有人大声讥诮:“谢端公,你可是去过河北的!神应十年,捉刀案把河北搅得天翻地覆,你为捉刀陈情,那时你可不是这幅面孔。你从未理过实务,不知各中艰难也不怪你,可你久居高台就把良心都放下了么?”   “放肆!”皇帝令禁卫把人丢出去。众人投去默哀的表情,他却是坦坦荡荡,大有临死不屈的意志。   谢清原振袖,再道:“然臣以为变法纲要是理想,并不切实。”   百官哗然,对面的谏议大夫暗暗咬牙:“谢清原,令公素日待你不薄……”   谢清原抬头,与崔伯元遥相对视。   姚新山打量二人,不见崔伯元面上有何变化,倒是谢清原紧张地攥紧了笏板。   “姚相公,你说说看。”皇帝打断了他们各自的思绪。   姚新山重复着他们的说辞,人们没完没了地议论下去。   最后皇帝散了众人,把姚新山和南省各部主事留下,还有孟镜。   孟镜许久没有参议朝政了,人们都觉得他来做太子太傅,说明圣人不是真心要传位太子。圣人让他掺言,是因为他曾任吏部尚书,了解各中体系。   接连几日,麟德殿昼夜长亮,一班重臣梳理变法纲要,递交御前。   圣人决定推行新政,各中条例与东宫的设想不谋而合。清流党人皆大欢喜,殊不知这个结果也在敌党意料之中。   朝廷遣官员赴各地宣召督政,但河北是块难啃的骨头,不仅节度使府上了奏折,州县也发来陈情表章。   河北的太平景象一朝倾覆,牙兵们揭竿而起。   地方动乱的消息传回西京,震惊朝野。   人们请姚新山劝谏,但姚新山稳坐泰山。反而是那些个翰林看不下去,联名闹到紫宸殿,要圣人收回召命。   人们竞相弹劾崔伯元,说他佞臣擅权,为了私利祸害地方百姓,求朝廷复河北清明。   谢清原不声不响写了一封奏疏,称翰林受人煽动,颠倒乾坤。文辞力透纸背,直指公主干政。   翰林院是皇帝半生心血,设立初衷便是为集中皇权,对抗前朝宰臣。   李千檀知道该她发挥的时候到了,她一改稳重自持的面目,到御前哭诉:”阿耶最清楚不过,儿自幼喜爱文辞,欣赏文辞之士,他们能为圣人消遣,是他们天大的福气。儿绝不敢私交天子近臣,更不敢使什么诡计。为阿耶祈福,儿受戒奉道,至今没有成婚,阿耶,你莫听那奸人蛊惑啊!”   皇帝大怒,是夜下令将谢清原贬至汉中,让他做个县官好好体察民生。   想那神应九年,一身白衣的寒士别上簪花,打马过巷,春风得意。谢清原叩谢圣人,一路叩首至宫门外。   他星夜出城,只让书童捎信东宫。   满纸别离,尽诉未能报恩之愧。玉其如梦初醒,一路无阻追到城下,她心道古怪,果然,迎接她的只有蔡酒率领的东宫禁卫。   火把燎原,那人从车舆里出来。夜色勾勒他英美的身姿,任西京的娘子看了都愿拜倒。   玉其闭了闭眼睛,攥紧的指甲发白:“李重珩,是我高看了你。而今你一败涂地,该如何收场……”   李重珩冷峻的面庞浮现倦意:“胜败乃兵家常事,他以身入局,便担得起后果。”   “你是怎么威胁他的?”玉其直棱棱地望着他。   李重珩似乎笑了下:“在你心中我就是这种人?我不择手段,自然有的是法子了,太子妃以为是怎样呢?”   “他是纯臣!”玉其倾身,近乎嘶吼,“明初是纯臣!他的道,他的心,他一生锐气,就此毁了,你怎能如此折辱他……”   李重珩捏紧下颌,哑然发笑:“他受了折辱,怎的不以死明志?还是你想我去死呢?”   玉其定住,浑身冷得发僵:“你们,甚么君臣之道,甚么师徒之情,你们把人当作棋子用完即弃……”   “哈哈,当年你助他登科,便不是为了利用?”李重珩一步步走来,深深凝视她眼眸,“还是说起初是,但现在有了别的感情。”   原来李重珩早已知悉他们的过往——   “放肆!”玉其气得胸腔作痛,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说了什么话,不由一怔。   “太子妃。”李重珩俯身靠近,“床笫之间的话我们回去慢慢讲,自家弟兄都在。”   玉其勐地抬起巴掌,手指颤颤,终是紧握成拳。李重珩偏头一笑,转脸变冷:“送太子妃回宫。”   蔡酒应是,摆好足蹬:“太子妃,请。”   玉其转身拽住马绳,忽然连马儿的名字也唤不出口。她蹬上马背,啪地挥鞭:“驾!”   小七飞驰而去,小蟾飞过低空相随,禁卫面面相觑。蔡酒为难地瞄了李重珩一眼:“殿下……”   “护驾。”李重珩淡漠道。   蔡酒朝往发愣的禁卫脑袋上拍了一把,率众追了上去。   马踏振振,寂静的城关徒留李重珩一人。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缓缓蒙住眼睛。   雨迟迟来了,带来夏的潮热。阿虞夜巡过来,看见李重珩像个雨人,巍然不动。   “七郎。”阿虞近前低低唤了一声。   “嗯。”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似有颤动。   “圣人打从一开始便无意牵动河北,为何还……”   为何还要给他希望?   为何呢,李重珩抬头望天,雨珠拍打在脸上,已然没有知觉。   天上落的不是雨,仿佛是紫玉洞那夜的血。血淋淋的浇透了他,磨灭了他心底深处最后一点念想。   他亲手杀了他的手足,他连父亲也没有了。   或许,他生来便没有父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面对的始终是他的天。天摆了他一道,好教他这个稚子于混沌中开蒙。   卷十:莲花国   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李贺《假龙吟歌》 第104章   瞬息之间,河北巨变。   朝廷收回了针对地方的改革政策,河北那些个牙兵却不领情。   他们一朝有了军籍,恃强凌弱,欺田霸市,还把良家子逼到为娼的地步,俨然山匪作派。圣人敕书河北节度使府加大力度惩戒,不服管教的统统取缔军籍,收监发配。   穆云汉作为河北节帅,把事因归咎于崔伯元身上,要圣人惩处这个奸佞臣子。   朝廷还没作出反应,穆云汉发兵,往中原长驱直入。   原来穆云汉去岁巡视河北州县,派军驻守边境西南,便是为了起事。   恒州在河北腹地,距离关中距离最近。他们为免朝廷有所察觉,将募集的兵马转移到魏博军所在的南部。   何将军作为魏博军主将,临时受命为都指挥使,率领八万兵马作大军前锋。他们出征,喊的口号自是勤王清君侧。   出征前夜,穆云汉在魏博军营设宴,烹羊宰牛鼓励战士。   郑十三亲临了这场动员大会。   年前郑十三与鲍参军见了一面,便被“请”到了魏州。   他们在何家的田庄安置,平原上的麦子一望无际。夏顺说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的麦子,郑十三找了许多机会让她出门,但他们始终没有接到公主的联络。   河北府控制了公主派来的探子,不让一点风声传出。   那天傍晚,天边笼罩火红的霞光,麦涛席卷。鲍参军揣着一包石蜜来到田庄陋室,请郑十三吃。   郑十三咬着石蜜,以为死期将至,鲍参军却丢了石蜜,把包石蜜的油纸给他。   纸上有八个字,日罩龙泉,玄武生变。   这是秘密写在石蜜油纸上的字,用烛火漂,方凸显出来。郑十三一摸便知,是公主传信。   从鲍参军识破他身份的时候,便知道他是公主的人。但他没想到,河北这群乌合之众,竟能破获公主府的情报。   公主的情报遍布天下,向来严密。   河北府的能力远超他们预料,尤其面前这个鲍参军,恐怕他就是穆云汉背后最大的智囊。   郑十三假装不知道这几个字的意思,鲍参军便好心地为他解释,龙泉乃太后时期挖掘,后经捣毁,原址就在东宫后山。   这话是说天子压制东宫,导致了河北事变。   郑十三怒极攻心,咳嗽了几声:“崔伯元仗着东宫得势,借口节制河北倒穆,公主殿下早有所料,欲助河北。你们却想把河北动乱的因由扣到公主头上——”   “十三郎误会了。”鲍参军道,“那日与十三郎相谈甚欢,老夫擅自将你引为小友,是以邀你来小住。这屋子简陋,冬冷夏热,于我而言却是人生中最宝贵的礼物。   “神应年间,我流放边地,九死一生,找到了这间屋子。我目力尚在,可目及之处都是无边的黑暗,我原打算了此残生,偏偏下起了雨。屋子不能避雨,我走也不是,死也不是,只好开始修这屋子。人生走到最低处,往往就是这样有了转圜,想必十三郎能够体会我的心境吧?”   清风吹动蒙眼的系带,郑十三就像一片飘零尘世的菩提叶子,没有出声。   鲍参军又道:“不过十三郎尚且青春,青春便是希望。你何故为了一时的利害,舍大求小?”   郑十三撑在膝盖上的手拢成拳头:“朝廷五十万兵马,除开你河北三军十二万,还有三十八万。你们凭什么以为,河北能与朝廷抗衡?”   仅凭八个字,这个年轻的郎君便看明白了时局动向。鲍参军大拇指摩挲着着收缴来的匕首,眼里有了杀意:“你十三郎颠倒乾坤,我家穆帅便不能意气一回?铲除佞臣,肃清朝野,为了那个昏聩的君主睁开眼睛看看这天下苍生,这是匹夫之怒啊!”   以身入局,静候时机。郑十三这一辈子做了太多难事,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到煎熬。   咬碎的石蜜囫囵囫囵咽进喉咙,划得心隐隐作痛。他的青春,他的希望,早就丢掉了,可为何还存着一点妄念呢。   郑十三喉结滚动,哑声道:“……你要让我做什么?”   “鹿城公主利用河北挡了崔伯元变法的路,难道公主不该给河北一些诚意吗?”   东京与河北之间隔着重重险隘,其中潼关历来有天下第一险要之称。朝廷放任穆云汉拥军,正是因为笃定河北兵马无法突破潼关。   穆云汉这是想让他们大开关门,好直取京都!   “好大的胆子,你们可是要勤王?”郑十三咬牙。   鲍参军啪地摔下匕首:“这叫清君侧!”   “好个勤王清君侧,你们杀一个崔伯元,这般大动干戈?”   “你知道的,崔氏是太子家翁,太子何其无辜?这笔账,大帅自然会和东宫算个清楚!”   穆云汉对灵山公主的哀情,恐怕早就变成了野心。灵山公主因废太子而死,他就把矛头对准了夺取太子之位的李重珩。   李千檀没能算到穆云汉有这个胆量出兵,他们都没能算到,一个匹夫,竟敢觊觎江山。   但,这何尝不是一个大好机会。李重珩让人最忌惮的便是他背后的裴家与河西军,神应八年,李千檀没能除掉,至今圣人也没能除掉。   如果调河西军迎战,与河北狗咬狗,岂不两全其美?   有禁军镇守两京,后有陇右军,前有淮南军,三十万军马平乱必然不是难事。   郑十三思索道:“殿下有殿下的思量,朝中有各方的牵制,西京的事不是节帅府想得那么容易的。我只能修书一封,你们尽快送至殿下面前……”   “如此甚好。”鲍参军将匕首丢到郑十三面前,“这刀留给十三郎割肉吃,何家娘子备了好菜好酒,吃了再写也不迟。”   郑十三哗地抽出刀鞘,反手将刀刃对准自己。锋利的金属划过指腹,读到了那行铭文。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天底下究竟有谁能降伏自己的本心,他不能。   他不能应当也是情有可原的吧,谁叫深处黑暗之中的人难以感到时光流逝。   他永远停在了那个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刻。   那一天,半大的郎君透过重重的芭蕉叶子窥见躲起来偷偷哭泣的女郎。   天快黑了,做父亲的提着灯找来,满脸焦急荡然无存。他献宝似的拿出怀里的石蜜,哄说十三舅坏,我们不与他一般见识。   女郎轻轻抿着石蜜,吸了吸鼻子说,可是他是小阿舅呀。   他是舅舅呀。   “十三郎,那鲍参军说送我们回京。”夏顺的声音充满忧虑,将人一下拉回现实,“可怎的是大军出征……”   郑十三道:“你还有机会,到了前方岸口便走罢。”   动员大会之后,天不亮何将军便率军从魏州出发,向西南行进,渡河至汴州。   这一带水路交错,驿站繁多,而汴州又是河南重镇。如果汴州府察觉魏博军异动,前来阻拦,此处便会发生一场恶战。   他们随备军一起扎营度夜,鲍参军之所以这么安排,是把他当作了公主谋乱的证据。   一旦公主拒绝他们,他们便会抛出他的头颅。届时清君侧要清的是崔伯元那个权臣,还是这个祸国乱政的公主,便由两党乱斗。   两军对阵,岂可让人乱了军心。   此计攻心,委实歹毒。   “我走了你怎么办?”夏顺有些哽咽似的,“来河北的时候你分明说,我不懂的都要细细讲给我听,都是骗我的么。我原以为这一路我们经历那么多,总该不一样了……”   “你跟我从河西到西京,又跟我从东京来河北,总该发现我这个人从来都只认我的道理。你对我有用,我便用了,现在你对我来说是个拖累——”   夏顺勐地推了他一把,耳朵嗡嗡的。营帐之外的动静仿佛消失了,他只能听见自己闷沉的喘息。   “我的命,我的厄运,有一半是崔玉其给的,有一半便是你……”   蒙眼的系带垂在颊边,微弱的火光扎得眼睛生疼。郑十三诡异地蹙眉而笑:“那你就该离开。”   “我……”夏顺心怦怦跳,又痛却又鲜活。她不知该怎么表达,恼得直把他推倒。   系带松散,半遮眼窝,瞧着有些骇人。   她冲他嘴唇咬了上去。   郑十三手悬在半空:“你在做什么……”   “这是你对我做过的事。”夏顺含着眼泪,仿佛要宣泄经年的仇怨与悔恨,“我要对你做一样的事,偿还我的命运。”   郑十三不懂,但摊开了手,放任她骑在身上撒野。   照看他们的备军端了吃食来,夏顺慌忙起身。郑十三客气地道劳驾,把外头围观的人都赶走。   “除非你死了……”夏顺说。   她一个废太子旧人,被朝廷发现只有死路一条。郑十三想她是无处可去,叹息道:“我已是这幅半人半鬼的样子。”   夏顺覆住他的手,依着身子又靠近了他。湿润的呼吸交织,他摸到她的脸:“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人的命运全由自己。”   可是她太寂寞了吧,他们都这么寂寞。   切实的温度填补了他的黑暗,眼前的一切终于变成了梦中的样子。   与此同时,河北节度使府一反常态地安静。   何娘子躲在房里不肯用饭,几个娘子在廊下徘徊。张娘子远远看了一眼,说:“都回去歇息罢。”   房门豁地开了,何娘子气势汹汹道:“你神气什么,今日魏博军出征,明日卢龙军也要上战场,朝廷若是动了真格,你们的阿耶大哥都不能幸免!”   “你敢——”张娘子有气,破口大骂,“大帅这么做都是为了河北,为河北效死,是你家之幸!”   城中动乱,她们早有耳闻,可直到今早她们才听说了河北派兵出征的消息。   军令是大帅亲自下的,她们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都感到惊慌。这份心情无从发泄,顿时厮打起来。   穆云汉从庭院走来,拧眉道:“闹什么闹,忒不安生!”   “大帅……”何娘子想要寻个解释,穆云汉一把将人甩开。她跌落在地,泪如雨下。   穆云汉径自来到偏隅小院,屋舍简陋,独有一颗海棠枯树。鲍参军靡费巨资从河东运来这颗海棠,但河北的春太冷,从未见过花开。   穆云汉没有赏花的雅兴,撇了一节枝桠踩在脚下。他直冲冲推开房门,见鲍参军坐在案前。   案上书卷成堆,鲍参军有所察觉地抬起头来。   “你给我娶回来这些个女人,哭哭啼啼,烦死个人!”鲍参军撑住案几,大喇喇坐了下来,“你倒好,这个时候还有兴致赏画儿。”   画卷半掩,鲍参军大方地铺展开来:“当年为大帅寻公主画像……”   穆云汉拿起来看了一眼,皱眉:“怎的不像?”   “真正的画像给了大帅,这些都不是,我打算烧了。”   “多可惜啊。”穆云汉目光在画像上流连,看得有些痴了,“这么美的娘子,不知姓甚名甚?”   鲍参军垂眸掩饰厌色:“或许是宫里哪个贵人吧。”   “宫里都是这般美人儿?”   “倘若魏博军破了潼关,莫说宫里的美人,天下的美人都是大帅的了。”   穆云汉哈哈大笑:“鲍化碧啊鲍化碧,你一个斯文人竟有这等心思。”邃放下画卷,点了点画中女子,“倘若魏博军大胜,本帅自会率军亲征。那西京宫中的美人儿,少不了你的!”   鲍参军起身作揖,“我为大帅参谋,当提醒大帅一句,胜利尚在前方,愈是接近,愈不能掉以轻心。”   穆云汉推开案几上的画卷,露出底下的羊皮地图:“你之前说,朝廷会策动河北各军反抗,是以让我留守恒州。可魏博军都向河南进发了,也不见朝廷的快报。那些个重臣只管内斗,等他们瞌睡醒了,我军都直取东京了!”   “河北三军,卢龙军张家是大帅家翁,然成德军薛家……”   “怕他作甚!成德军七成都被我编入牙军,分调西南州县。薛家剩下不到一万家臣驻守沧州,那地方吃海,养不了马,他们的骑兵早都不能跑啦。”穆云汉是在战场厮杀出来的将帅,对自己的实力相当自信。   鲍参军劝道:“朝廷重河北而轻河南,是因为河南之下有淮南。淮南虽是商贸之地,但淮南节度使府的水师不容小觑。取东京易,然过潼关难,我军若想将军备粮草尽快输往前线,便要绕汴州走水路。万一淮南水师沿河而上截断水路,魏博军变成了关隘之中的孤军。”   这话穆云汉倒听进去了:“我部署牙兵守边,便是为支援魏博军,现在忧虑还为时尚早。今夜鲍参军先歇息着,待魏博军取得东京,再议不迟。”   鲍参军颔首应是。   穆云汉起身往外走,忽又转身:“我来是有一事要问。当初我问鲍参军你一个大丈夫为何叫化碧这种名字,你说待到我真正拜你为僚臣时便告诉我。今夜,是时候了吧?”   鲍参军埋首,恭敬道:“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这是《庄子》里记的一个故事,苌弘是东周时的大臣,遭谗言被放归蜀地后自杀。蜀人感念他的忠义,将他的血埋入土中,三年后血化为了碧玉。”   穆云汉怔了怔:“真乃传奇,难怪我曾听那些个大将军用碧血称颂忠烈之士!鲍化碧,你对本帅有知遇之恩,本帅必不会以东周之道待你。”   鲍参军摘下幞头,俯身叩首。他满鬓白发,对于他的年纪来说,实在有些过重了。   他今年不过四十,化碧是他在十三年前取的字。   鲍是挽歌诗人鲍照的姓,他从未忘记他出身河东士族。   他叫柳思贤。 第105章   河北节度使府曾写着薛家的名字。   薛使君离世之际,两个儿子年纪尚浅。朝廷各党欲把持河北,加之圣人赏识穆云汉,一举将他推到了这个位置。   薛家旧部不服穆云汉统率,被连连打压,最终“发配”沧州。   沧州靠海,与新罗等东海诸国进行海上贸易。河北有名的定州红绫、邢州白瓷与沧州盐源源不断销往海上。   沧州是个繁华港口,但有别于南方埠头,不设市舶司,直接由节度使府管辖。   负责监管押送货物的是驻扎沧州的军团,也就是薛家的成德军。   这算不得一个好差事,只要有心之人作弄,他们很容易便会陷入官司。   好在薛成之没有太多武人习气,反而像个贤明的上官。他与州县官员相处融洽,将沧州治理得井井有条。   不过,沧州并不适合成德军。这里的地势气候不宜养马,他们的马都老了病了。   他们管节度使府要马,府上竟让他们自去向幽州讨要。   幽州龙卢军是穆云汉起家的地方,主将是个善于钻营的老翁。当年他家退了薛家的婚,做了穆云汉的老丈人,两家结怨颇深。   成德军骑兵当家,不能没有马。薛存之作为一军主将,亲自修书给“使君”,二郎薛成之气得同他大吵一架。   穆云汉那个宵小哪配得上使君之名!   更可恨的是,穆云汉惺惺作态,亲自来沧州处理军马一事。   那时薛成之便怀疑穆云汉的用心,听说勤王的檄文,他不由大骇,仿佛蚂蚁怕了满身,冥冥之中老天应验。   穆云汉竟有如此狼子野心。薛成之牵了马出城,一路飞驰,不到魏州便听说魏博军出发了。   他追到山崖上,看见魏博军兵分两路,向河南边境进发。   他们不敢翻过太行山进范太原,便使诡计取道河南往东。   春末河水湍急,这些个大马骑兵不敢夜渡。   何将军下令就地扎营,没有找任何掩蔽之处。   河对岸就是河南道了,稍有不慎便会教人发现他们的光亮。   河南府兵负责押送粮税,多在河岸巡逻,但魏博军显然不把这些府兵放在眼里。   恐怕他们是为引府兵率先来犯,消耗河南兵力,待把局势搅得天翻地覆,直取东京。   薛成之正要赶紧回去报信,只见营地闹了起来。   几个伙长举火把围住备军营帐,不一会儿,连何将军也来了。   瞧着似乎是有人害了他们的马,鬼鬼祟祟逃了。   马飞驰而过摇摇欲坠的栈桥,郑十三放肆的笑声惊起乌鸦:“顺儿,你真了得!”   夏顺一双眼紧紧望着眼前黑漆漆的山路,心中焦急,闻言汗湿的脸不紧红了:“养马的人都知道马儿吃不得乳酪,这些个北方獠子偏爱嚼干酪!可他们那么多兵马,这点伎俩不足以阻拦他们。恐怕我还没找着去汴州的路,他们就追来了……”   “你许多鬼主意,教这点大的胆量浪费了。且不提他们今夜渡不渡得了河,荥阳是我老家,崔郑两家为婚之初,我跟着家中大人回来祭祖,游历河南河北,此地官道驿站我再熟悉不过了。”   他们假意在营中苟且,把一群行军的汉子勾得心思荡漾。   魏博军是急先锋,哪能让将士把力气撒在营妓身上,此番随行没有女人。伙长和上头的人管不了他们,只能管束自家弟兄。   夏顺一会儿要烧水,一会儿要煮汤,趁他们不耐烦不再理会的时候,同郑十三逃之夭夭。   皓月当空,郑十三拢着怀里的女人马不停蹄奔向汴州。   汴州戍城将士瞪直了眼,见一个长发飘飘的女人从微敞的衣襟里摸出符节,大喊有军情急报。   历来是没有夜开城门一说的,这话一层一层递到最高府上,汴州刺史一个激灵,派司马打探清楚。   汴州离河北不远,已经听闻穆云汉伐崔的风声了。汴州刺史就怕穆云汉真的打来,直到拿到符节,验明他们是鹿城公主派来的,适才将人请到了驿馆。   郑十三直言:“某受命去河北视察,在魏州被困数月之久,穆云汉早有异心。他派魏博军打前阵,是奔着京都去的,这是要反。明府,速速派人向朝廷报信,通知河南各州,调集府兵全力抵抗。”   汴州刺史端详这个后生,消瘦的脸上蒙了巾带,衣衫濡湿沾染泥土,一副狼狈的模样,奇怪的是有股从容不迫的气度,让人忍不住附和。   汴州刺史应了下来,随即就后悔:“郎君既是鹿城公主亲随,怎的不见公主府的人来接应?”   郑十三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人耍官腔,但这些府官在河南安生太久,不知节度使拥军雄踞一方,打起仗来是什么样子。   郑十三也没上过战场,但深知成王败寇的道理。   朝廷有天大的优势,也禁不起军情延误。   “河北动乱,朝廷的使官都被牙兵杀了。”郑十三话锋一转,“我好不容易出逃,拿着公主的符节来向明府求援,明府是不信公主,非要等魏博军铁骑踏破河南才肯信吗?”   汴州刺史支吾不言,郑十三勒令:“恳请差一个信使加急入京,待朝廷大军讨贼,自有人来接应你我。”   灯影微弱,雾色笼罩驿官,天快亮了。汴州刺史找府官商议对策,将士匆忙来禀:“何将军率魏博军来城下了,喊话要明府亲自迎他进城!”   “大胆!”汴州刺史振袖一甩,“出师要有名,何仝凭什么让我大开城门?是要我和他们一起造反吗?”   “他,他们说河北屯粮告急,要向汴州借粮。”   “我堂堂一州明府岂受这等宵小威胁?不借!给我骂回去,严守城门!”汴州刺史气得不好,转身看见郑十三立在堂前。   “郑郎君……”汴州刺史颤抖着伸出手去,“何仝兵临城下,让信使出城,岂不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郑十三覆住他的手,安抚道:“何仝兴许是来抓我的,你告诉我他们我往荥阳去了。”   “这……”   “河东尚有五万兵马,我这便取道荥阳前往太原,为府上信使打掩护。切记,要面呈公主,朝中党争激烈,崔伯元与太子包藏祸心,只有公主殿下可信!”   京中得闻战事,人心浮动。圣人召宰臣入宫议事,对李重珩这个太子视若无睹。   但不知接到了什么消息,赵淳义亲自来东宫请他。李保跟着入宫了,花团锦簇的庭院里回荡着孩子自由自在的笑声。   玉其吩咐何媪看好孩子,悄悄备车入宫。   车舆在宫门前遇到阻拦,驾车的侍从大声叱骂。玉其蹙眉掀起车帘,只见一道身影扑了上来。   “你是何人,敢冒犯太子妃——”   侍从话未说完,祝娘惊呼一声。玉其也吓一跳,薛飞之紧紧扒住车窗,血红落日映得她脸色惨白:“小人斗胆恳求太子妃,让我回乡吧!”   “这是怎么了?”玉其四下一瞧,让薛飞之上车说话。   薛飞之摇头,嘴唇咬破渗血,眼里仓皇无神:“我家大郎率成德军反穆,怎知河北各军与那贼子同流合污。大郎自沧州发兵,还不到营州,就被他们设伏围杀了!”说着情难自禁落下泪来,“他们……拎着大郎的头颅在河北诸县传阅,威慑官员与百姓,谁敢反,便是同样的下场……”   成德军的威名玉其也是听过的:“你家大郎可是薛存之?”   薛飞之飞快抹了把泪,点头道:“如今的成德军只剩父亲留下的旧部,大郎死了,他们定然要推举二郎领兵。可二郎薛成之比我长不了几岁,性子急躁,我怕他带着将士一起送死!若有我劝慰,他或能隐忍,听朝廷军令行事。何况我是太医暑博士,军中不会有比我还厉害的医官了,我去了定能发挥用处……”   薛飞之在他们面前一直是沉稳甚至有些冷淡的模样,可到底是个不及二十岁的娘子,听闻家中噩耗,怎会不痛。   “难得你还有这番冷静的考量,只是河北起事,河南河东都不会安生,你确定你要冒着危险回去吗?”   薛飞之握拳:“小人在京徘徊数年,唯有太子妃肯关切我这个小小女医。就像小人笃定太子妃定能康健那般,也请太子妃相信我。若有万一,我家与成德军绝不会埋怨……”   “你多虑了,我这便着人送你出城。”玉其看了祝娘一眼,“你替薛博士备一份好过所,吃食马匹一应要最好的。”   祝娘应是,悄声道:“可要知会胡掌柜,让各地书铺接应。”   河北反了,河南河东皆是未知,若走官驿唯恐遭人所害。况且,这么多年薛飞之尽心保守她的秘密,即便让人发现她掌控着一个名为不系舟的情报机构,也无妨了。   玉其垂眸默许了,又看向帘外:“山高水远,飞之保重。”   “飞之叩谢太子妃大恩!若有来日,必当结草衔环。”   宫门重重,玉其跟着内侍进了蓬莱殿。在廊下等了好一会儿,里头才宣她觐见。   李千檀坐在皇后身侧,一身狩猎的戎装,手里一把小刀正在捣樱桃,猩红的液体淌过冷锋,教人呼吸一滞。   李千檀把玩小刀,笑道:“还以为太子妃记恨我了呢。”   玉其垂首:“公主贵为殿下,妾不敢。”   “殿下又如何?不比那些个相公堂老开府仪同三司,麟德殿为他们昼夜长亮。”李千檀这话不知是讥诮还是自嘲,玉其没有接话。   皇后叹了口气,招手:“五娘,许久不见你了,来,过来吃樱桃。今年樱桃熟得晚,进士宴上都没有呢。”   玉其捧手接过一颗红得发紫的樱桃,不知怎的闪神想到神应九年的曲江宴。   李千檀瞧出她心绪不定,用刀扎了一颗樱桃吃:“你敢来蓬莱殿,敬你勇气可嘉。”   玉其忙把樱桃送进嘴里:“妾并无此意。”   “五娘可是担心那战事?”皇后从前抱过李重珩,自然比李颂乐更亲近他,但李千檀凶巴巴地要她撒手,她也没有办法。她看着玉其稳重的模样,不禁感念从前,说起宽慰的话,“有朝廷大军在,怕那河北作甚?要我说,早就该革河北的政了,把他穆云汉发配,从哪儿来打哪儿去。圣人隆重,他不珍惜,自有人想领这个使君!”   李千檀道:“穆云汉节度三军,愈发猖狂。河北的政改革,偏不该崔伯元牵这个头。就因为废太子利用河北制衡党争,崔伯元当初才避之不及。怎的太子废立一遭,便敢拿河北动刀?说来崔氏与废太子决裂,还是因你出嫁。你也在想吧,如果嫁的是令妹,一切都不会如此了。”   “河北事大,妾一个妇人不好揽责。”玉其抬眸望向皇后,“但妾今日求见,却是为了此事。”   皇后疑惑:“怎就与你有干系了?”   “河北起事是为声讨崔令公,天下人皆知令公是太子翁伯,倘若令公是佞臣,太子岂非成了受佞臣裹挟之人,还如何担得起国朝纲纪的未来?是以……”玉其感觉那颗樱桃堵在她胸口,那么难受,不由掐住了袖子底下的手指,“妾斗胆求皇后废了我这个太子妃,尽告天下,崔氏太子妃跋扈妒悍,祸乱朝纲,崔氏与东宫从此再无半点裙带牵连。”   这是要让天家拿她当幌子与崔氏割席,如此一来穆云汉便没了入关的理由,他接着出兵就成了谋权篡位,只会遭到天下人唾骂。   皇后惊讶地捂住半张脸:“你为了七郎,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皇后以为这是为了保全李重珩的东宫之位,但李千檀心知肚明,她想抓住这个机会除掉崔氏。   李千檀冷嗤:“你可知道此时发落崔氏会引起朝野多大的动乱?恐怕那些读书人也要反了!”   玉其何尝不知道崔伯元在朝中的威望,此次他倡议变法,罢军还田,世家寒门皆奔走街头,振臂高呼崔公大义。   朝廷为了一个穆云汉处置崔氏,清流党人不反对,那么多的白衣贡生也会联名反对。   “穆云汉在河北大肆募兵,军马远超过上报给朝廷的数。倘若河北铁骑直逼东京,朝廷要斥资多少兵马粮草来打这场仗?朝廷赤字,是以加重赋税,去岁征收了一遭,今春又要为战事征集多少粮草?还不说当年的军粮案,引发了多大的内患……”   李千檀目光愈发森冷,玉其有所收敛,道:“以妾的名义罢了崔令公的官,在变法党人中择一人做阵前监军,便是告慰天下读书人,崔令公没错,错的是河北那乱臣贼子。”   皇后面上惊疑不定,李千檀噙着冷笑,啪啪拍手:“委屈七郎把你困于宫墙,你崔氏女各个都是人中龙凤。崔玉其,你有这个胆魄,在雁塔的时候怎的不肯答应?你我联手,杀他一个崔伯元还不简单?”   皇后一听,捂着胸脯道:“檀儿休得胡话!”   “娘娘乏了,让人服侍你歇息罢。”李千檀温声劝慰一番,把皇后送去了寝宫。   案几上樱桃散落,汁液淋漓。影子覆了上来,玉其默默道:“妾是太子妃,是李家七郎的妻,妻子怎能刺刀向丈夫?”   李千檀把小刀摔在她面前:“一会儿他们从麟德殿出来,我让人把崔伯元引至寮房。若你敢动手,我便许你一纸废召,从此你做回庶人,自去红尘潇洒。” 第106章   玉其跟着青袍内侍来到麟德殿,背后的翰林院环抱殿宇,内侍请她至翰林院一间书房歇着。   书房亮着琉璃灯,干净整洁。玉其百无聊赖地翻了翻书,坐在圈椅里闭目养神。   “陈侍郎。”门推开的时候,玉其像是受惊的小兽,机敏地睁开了眼睛。   崔伯元以为是陈昂邀他叙话,和玉其四目相对,就要转身。   玉其拢着手里的刀,站了起来。她没能说什么,崔伯元忽然走了回来,合上房门。他佯作恭敬地行礼:“太子妃,天色晚了,若有什么要紧的话说,可以去府上一叙。翰林院不是妇道人家来的地方,不大妥当……”   “我是君,你是臣,有何不妥?”玉其冷淡地向他走去,“崔令公还怕与侄女传出谣言不成?”   崔伯元脸色闪过不快:“太子妃有什么要紧事?”   “穆云汉骂你是佞臣。”玉其说,“骂得好。”   崔伯元冷笑一声:“无知小儿。他就是一个流着蛮人的血的杂种,为圣人看了几年河北门户,就以为与朝中公卿平起平坐了?你看有谁听他的吠叫?”   “有谁?”玉其皱眉思索似的,“相公们在麟德殿坐了一日,商讨对河北的法子,有结果吗?”   “圣人已经派出了河东军,穆贼安能跨过太原?”   “魏博军佯攻汴州,搅得河南人心惶惶,转头便奔袭荥阳。太原地势险峻,有虎牢关抵御,五万河东军尚能撑些时日,可又能撑多久?朝廷军事外重内轻已久,京都不过也只五万禁军,调集边军还需时日……”   崔伯元神色凝重端详玉其,好像头一天认识她似的。   自穆云汉起兵以来,玉其便让东京书铺与各地分行加紧联络。叛军尚未注意到这些贩夫走卒,所以书铺的情报来的比官家的还要快。   “事情变成这样,崔令公责无旁贷。”玉其陡然加重语气,崔伯元斜飞的胡须一抖,炯炯有神盯紧了她。   像一条毒蛇终于显出了行迹,他面上浮现幽微的寒意:“太子妃想说什么?太子殿下让你来的吗?”   原来李千檀的用意在此。玉其瞬间清醒,夫妻敌体,她这么做会给崔伯元种下疑心,让君臣离心。   “令公何必紧张。”玉其缓缓来到他身侧,“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目下僵局,除了你请辞致仕,还有更好的解法吗?”   今日太子也在麟德殿,难得圣人肯网开一面召他商议大事,他却未置一词。崔伯元想他是有意收敛锋芒,但玉其的出现不禁让人怀疑他与崔氏有了芥蒂。   毕竟把苏大娘子的死推脱到柳思贤头上是险招,李重珩对这妇人爱护得紧,只怕会更相信她的说辞。   崔伯元面不改色:“圣人已给了河北足够的颜面,延缓了新政,若我罢官,岂非助河北之威,皇家颜面何在?”   “谢明初为你们所驱使,遭到贬谪,崔令公还不明白吗?圣人是警醒令公啊。”   “明初恃才自傲,屡次冲犯,圣人让他去汉中已是给足了情面。”   崔伯元事不关己的姿态令人窝火,玉其握紧袖中匕首:“你当我不知内情?鹿城公主宽宏大量,求圣人从轻发落,否则你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是为了明初……你与那小子果真有私。”崔伯元露出倨傲而厌恶的眼神。   玉其根本不理会他的指摘:“从前你在河北案件中全身而退,可这次,穆云汉大军逼近,你以为你还能脱身?圣人忌惮你背后的清流党人,可战事当前,那些文人还有用武之地吗?他们为了尽快平息战乱,会不会请你妥协呢,崔令公?”   说时迟那时快,崔伯元陷入思索的一瞬,玉其手腕一翻,锋芒毕露。   “你——”他猛地扑出去,刀尖割破了他衣袖,飞出血珠。   他一面转身一面退后,“你要杀我不成?”   房门紧闭,怎么也拍打不开。崔伯元呼喊,回应他的只有寂静。他心道这是中了公主的计:“你真是疯了,敢在前朝杀人。我是你大伯啊!毒妇,跟你母亲一样狠毒……”   “我母亲为你所逼……”玉其眼眶一红,飞扑着拽住他的衣袍,快而准地往他胸腹刺去。   “令我们陷入绝境的是大伯的权势,现在我用同样的东西对你,不知你能不能体会到我当时的感觉?当然不一样吧,天色愈来愈暗,眼看暴雪淹没下来,等待自己慢慢在煎熬中死去,这样的感觉,你怎会明白?”   玉其眼里异常兴奋,像浑身沸腾燃起了光芒。崔伯元来不及恐惧,紧紧攥住半截小刀,掌心淌血:“你现在收手,看在太子的情面上我还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杀了崔伯元对东宫绝无半点好处,可大好机会就在眼前,玉其再也等不了了。她双手合力推刀,崔伯元忽地撒手把她掀倒在地。   “来人!有人行凶!”他捂着半插进腹部的刀,试图寻找出口。可这间屋子密闭的屋子一览无余,微弱烛火映照,人影尽化为鬼魅。   玉其踉跄着爬起来,不想崔伯元抓起烛台砸了过来。   她偏身一闪,犹如夺球一般,飞快冲到他面前拔出了刀。   黑暗之中粘稠的血溅在她面上,他砰地撞抵在门上,紧紧捂住腹部,铁腥味从他指缝间划出。   玉其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大有赴死的凛然与快意:“这场景我梦见过千百回,杀了你千百回,绝无失手。我要你一点一点把血流干,可你老了,撑不了多久。”   崔伯元想保持威严的模样,可腹部的绞痛令他模样算不得好看。他颤颤巍巍地往下滑,手扔低着门。   玉其俯身握住他手腕,将刀锋对准自己的喉咙,得意而残忍:“来啊,杀了我。”   “你母亲,”崔伯元气息不稳,“你母亲为德昭皇后所用,向我探听前朝机密——”   “混账!”玉其一巴掌扇了过去。   崔伯元咳出血来,气息更微弱了:“不是苏若若威胁我,我怎会对她出手?你是我崔氏女儿,为了你与太子的情谊,大伯才不忍说出真相。玉其,收手吧,你去叫人来,便说此地遭贼,伤了你我……”   黑夜掩盖了玉其湿润的面庞,她不信崔伯元,可又觉得这话有些真意。   盐课案扑朔迷离,谁也不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倘若母亲真的是为了贵妃而死,难道她手中的这把刀要刺向李重珩吗?   “不,都不成理由……”玉其喃喃着,转而变得笃定,“你该死。”   荧荧火光飘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院门传来了呵斥。崔伯元双眼一睁,大喊:“凶手害我!”   玉其一瞬回神,要走却是来不及,赵淳义带着内侍把围了上来。宫灯透过了门上的纸,泛起水光。   “给我把门撞开!”赵淳义一声令下,风豁地涌了进来。   玉其已跌在崔伯元身旁,内侍们提灯把人看清,大惊失色:“崔令公!”   崔伯元嗫嚅出声,玉其忙道:“还不去请医官来!”   赵淳义面色冷峻,活似问罪:“太子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玉其作状说此处进了贼人,往梁上逃了,怕是要去前殿。   一时人仰马翻,崔伯元阖上了眼,也再无说话的气力。   “搜仔细了,莫让贼人跑了。”阿虞率禁军赶来,拦开赵淳义,撞见玉其衣袖上斑斑血迹。   阿虞面上一紧:“太子殿下让太子妃在外头等着,怎的跑此处来了?”   “崔令公……”赵淳义话未说完,便被阿虞打断。   “中贵人,河北事大,难免有宵小之辈意图不轨。”说得崔伯元罪有应得似的,阿虞一顿,“皇城里进了贼人,确是我金吾卫的过失,待我捕得贼人便去向圣人请罪。”   “崔令公乃国之重臣,若有万一,只怕圣人怪罪下来,你担待不起。”   “我担不担得?”院门出现一抹身影,玉带叮当,白衣翻飞,金丝红线绣的飞鹤栩栩如生。他的面容隐在晦暗之中,玉其看不真切。   李保满头大汗追上来,劝阻却是来不及。他私下一扫,客气唤了声中贵人,轻声问玉其:“太子妃无碍吧?”   玉其摇摇头,看向屋子里面。人们围着崔伯元,极力为他止血。   “太子妃可瞧见那贼人的模样?”赵淳义从前便徘徊在旧东宫与蓬莱殿之间,立场暧昧。他紧追不放,不知是为了崔伯元还是谁。   玉其没有说话。   “圣人向来离不得中贵人,何况宫里出了这样的乱子。”李重珩过来牵起玉其的手,“此处有虞将军把守,太子妃受了惊,我带她回东宫。”   赵淳义欲言又止,李重珩微微一笑:“既已着人请了太医,崔令公吉人天相,想必很快就会醒来。事情原委,会让刑部记录在案。”   赵淳义只好应是,等医官匆匆而来,他吩咐底下的人仔细照看令公,兀自去了御前。   玉其被李重珩牵着出了翰林院,他手劲大,捏着她还未凝结的伤口,血模糊了彼此的手,指缝与指甲里都是。   “疼。”玉其额上发冷汗,咬着唇出声。   李重珩反而拽了她一把,不肯松手:“好长长记性。”   “七郎……”   李重珩啮紧下颌,不知怎么有点心软。他一语不发地拉着她回东宫,手虚握着。   一见他们的样子,东宫的人吓得不好,就连崔玉宁都破天荒地咋呼起来。   李重珩不耐烦地把人全都轰出寝殿,巾栉孤零零挂在铜盆上,倒影出残破的影子。   玉其上去擦手,忽地被李重珩撂开。水哐啷溅了一地,她抬头看去,面上还有亮晶晶的痕迹。   “都急得火烧眉毛了,你还要惹事?”李重珩掐着她的手,拿起绢帕擦拭。帕子上的刺绣染红,她忽然奇怪这不是宫里做的,怔怔盯着那一处。   李重珩只当她不肯承认,狠狠擦掉血,用竹篾把伤膏涂抹上去。   玉其心头一抽,缩起了手。李重珩皱眉睨了她一眼,一节节掰回手指:“你地方上的生意毁了,要拿这个罪魁祸首出气?”   玉其又是一颤,他知道荈屋关停之后,她又开了不系舟。他什么都知道……   “你让胡椒去河北转悠那么久,还以为你要毁了他们的祖产。”李重珩恶劣地笑了一下,就像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我低估了你。”   玉其咽了下干涩的喉咙:“我恨不得毁了他们的宗祠!”   李重珩垂眸在她手上缠起纱布:“何必亲自动手。”   “我等不了了……”杀人的惊悚感后知后觉,玉其倏然落泪,珍珠似的滚落他手背,像个孩子似的呓语,“李重珩,我再也等不了了。”   有一时半会没有反应。李重珩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将纱布打了个小的蝴蝶结,出声轻而低哑:“所以就逼我废了你?”   玉其睁大眼瞳,慌乱地后退。李重珩一把逮住她手腕,直直望进她眼底:“不可能的。我死了,还要人给我陪葬。”   被人揭穿的愤怒烧遍全身,玉其有些发抖:“你不是也在另寻良人了吗?不是黄堂老,也不是陈侍郎,他还年轻,让我再猜一猜,是中书门下还是御史台,是哪一家呢……”   李重珩沿着她的视线看向丢在架子上的绢帕,适才恍悟她念的什么鬼话。   “那是舅父给阿纳日绣的,我还没来得及给她。”李重珩似笑非笑。   玉其面上透白,又微微泛红:“你……你胡说什么?”   “你以为我怎么会给你缝衣服?我平日在裴府,自然是和舅父学的。只是舅父手没从前稳了,不比你的肥兔子。”   玉其失语,背过身去,抱着手臂踱远。李重珩从背后拥上来,扑她入帐。   她一个侧身,撞进他黑沉沉的眼眸。   干涩的唇落了下来,温热把人融化。她眼里蓄起泪光,他放缓了这个吻,舔舐着:“河南降了,河东沦陷,过了潼关一片平原,京都无异于门户大开。我身为太子……”   玉其咬住他嘴唇,他吮吸了一会儿,她才得以说话:“朝中没人了么,怎会让你去?”   “你就没咒我死?”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了。”玉其声音低下来。   “你喜爱那孩子,我就当那是我们的孩子。”李重珩咬开衣袍系带,喘息着说,“我死而无憾了。” 第107章   中书令在皇城遭遇贼人行凶,消息不胫而走,一下子激起士人同情。   人在翰林院,崔府女眷急着求见,被李千檀的人挡在了外头。   阿虞到御前请罪,皇帝为河北一事烦扰,也没心思骂他。   因着崔伯元担心惹起民怨,近来都穿了山文甲出门,那一刀没有致命,却元气大伤。待到一夜过去,医官回禀人已醒了,皇帝忙让人把他抬了回去。   崔伯元这一倒,眼见的老弱了许多。大郑夫人气得牙痒痒:“那个疯女人干的好事!我也是圣人亲封的诰命夫人,我要到御前状告她!”   崔伯元给她吵得烦闷:“没有鹿城公主授意,谁敢在翰林院动手?谢明初不过在折子里提了一句就被圣人厌弃,这是公主设下的陷阱。”   大郑夫人惊疑:“鹿城公主怎会知道我家的事?”   崔伯元冷笑,牵扯了伤口,低缓道:“德昭皇后的死众说纷纭,依我看就是窦庶人与蓬莱殿合谋为之。”   大郑夫人无话,收起换下来的衣袍,在门外撞上鬼鬼祟祟的小郑。   小郑自知偷听被逮着,索性道:“贵妃不是牵扯到盐课案才……怎么会是王皇后所为?”   大郑原不想理会,望了眼气息虚弱的屋子,转念改了主意:“窦庶人原是王宅旧人,却因太原王氏势大,让了后位。窦庶人怎会甘心,利用清流党人把儿子推上了太子之位,后来贵妃也生了一个儿子,俨然有夺位之势。”   “王皇后多年来只有一个公主,是以怀恨在心?”   “宝真初年,圣人在骊山围场受刺,鹿城公主舍命护驾。对于一个半大的孩子来说着实不易,有人怀疑这场行刺本就是王氏所为,圣人未置一词,但王氏一族慢慢淡出朝野。王皇后以整个家族换来公主的前程,岂会是个简单人物?”   小郑暗自惊心,大郑放低了声音:“崔玉其为了她那个庶母,为鹿城公主所用,太子还会容忍吗?”   小郑心领神会。   崔氏与东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然崔玉其不愿做太子妃,便换人来做。   大好机会,玉其没能得手,李千檀却也不恼。皇后抱怨:“赵淳义那个蠢奴坏我檀儿好事,不如李保一星半点!”   “赵淳义是阿耶的狗,不忠心怎么成呢。”李千檀把一盏凉茶放到皇后面前,“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贵妃的恩怨迟早会令他们分野。”   皇后呷了口茶,拖着懒懒的音调哎了一声:“那个崔伯元当年为了保全崔氏,帮着你阿耶对付柳思贤,说不定就是这样害了太子妃的生母。”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贵妃与人有私,后宫岂能容忍?除了这不忠不义的妇人是大功一件,阿耶心头有数,娘娘不必烦扰。”   “吾只是感叹柳思贤死了,贵妃死了,贤妃和窦家死了,连个崔伯元都险些死了。盐课案那些人一个个落得这个下场……”   兔死狐悲。李千檀嫌烦,却也好言好语安慰着母亲。   须臾,内侍慌慌张张来说:“殿下,郎君回来了……”   “好端端的喊什么?”   “殿下快回公主府看看吧!”   “个个的都要翻天。”李千檀囫囵饮了凉茶,秀眉一竖,直往宫门去了。   郑十三日行五百里,两日抵达太原,在馆驿见到了河东军司马。   魏博军进攻汴州,司马吓得不好,欲调兵南下。郑十三叫他坚守阵地,以防穆云汉兵分两路,自河北西山直攻太原。   河东安生惯了,自比不得边军勇猛。   司马连连应是,送行时悄声暗示郑十三在公主面前替他美言几句。   郑十三马不停蹄地回京,进了公主府倒头就睡,哪还记得这档子事。   便是自荐枕席的郎君也没有直闯公主寝居的,婢子们不知如何是好。   夏顺自觉见过大场面,镇定自若地指使她们准备浴斛什么什么的。   李千檀回府之际,日薄西山,夏顺坐在一扇竹帘半卷对窗户下打盹儿。经历了风吹日晒,她的小脸长显出了清丽的线条,秀鼻上落了一点霞光,似乎比从前美了。   李千檀向来对美人多一分宽待,没有把人叫醒。她越过屏风,看见横陈在床上脏兮兮的人,一时窝火,没忍住踹他一脚。   郑十三没有喊,手蒙着眼起来,绚丽的色彩笼罩了屋子,大约对他来说太过耀眼,他缓了好一会儿,低头系好了松落的带子。   那是一条粗糙的布带,像从屠夫身上扯下来的。他那条柔软的绸缎早已不在了。   李千檀平静道:“给他换身衣袍,出来见我。”   池畔水榭点了灯,荧荧落进沉下来的蓝色夜空。   郑十三跟着婢子过来,轻车熟路,只是靠近阑干的几步尤为谨慎。黑暗中的人时时刻刻都在判断与危险的距离,必然会露出破绽。   李千檀心绪一转,目光紧锁住他:“你命大。”   “托殿下的福。”郑十三声音有点紧,就像感觉到了她的审视。公主和李家的男人不同,但毕竟姓李。   “你在魏州待了数月,可有什么新鲜见闻?”   郑十三被困河北,只见过鲍参军,连穆云汉其人的传闻都不曾听闻。他如实回禀,本以为公主会骂他无用,可只有一阵沉默。   “顺儿说他脸上有一条疤,像个流寇。听他的谈吐倒很有见地,还有北方獠子一贯说些不忠不敬的胡话,想他应是深得穆云汉信任。”郑十三收了声。初夏虫鸣轻快,挠着人心口似的。   李千檀蹙眉沉吟:“那穆云汉出身低微,从前连公主们的模样都不敢瞧一眼,过了两年竟求娶公主。他身边没个奸佞,他的野心怎会膨胀至?”   “殿下所言甚是。河北节度使府这些年推行的政令皆是有所蓄谋,若非崔令公闹着变法,恐怕至今不会这么快亮出爪牙。”   “虽说局面不利,但河北未必不能为我所用……”李千檀转而说起军情。   早在两日前,汴州信使便送来急报,魏博军进攻河南了。   此举令人意外,河北大军到底有多少兵马还是未知数,如果让河东军南下抗敌,又怕穆云汉派兵攻打河东,倘若河东军不敌,河东河南沦陷,京畿门户不保。   昨夜麟德殿商议之后,圣人已传召五万禁军去了河东。   郑十三让河东军留守是一计万全之策,李千檀赞赏了一句,他又道:“臣以为魏博军只是佯攻汴州,并未踏入河南,否则臣岂能安然见到殿下?何仝行事野蛮,我原以为他来追杀我,可我出了荥阳他们也没有攻城。这恐怕是穆云汉的诡计,作势攻打河南,把河运粮仓劫掠一通,搅得河南人心大乱。”   “既如此魏博军应是奔着东京来了,可这两日并没有消息?”   “臣来京听闻,成德军反穆,薛存之被残杀示众,不仅如此,穆云汉把他的爱马放回沧州,马就死在薛成之面前。薛成之一病不起……”   此事李千檀有所耳闻,但并不了解细节。   “穆云汉拉拢河北三家,这个薛家最是倨傲,因着他们之间联姻的事,结了仇怨。不过,薛存之已死,成德军还要反穆?”李千檀一双凤目望着郑十三,见他也答不上来。   利益面前,人性得丑恶暴露无遗。穆云汉的残暴行径会激发人们的恐惧,什么忠孝,什么恩情,只怕统统忘了。   李千檀转念叫府上近臣去传太医署的薛飞之,人很快回来了,说薛飞之好几天没去太医署点卯了。   太医署人多,负责研发与疫病防疫,时常派往地方。一个女医不见了,人们都没有在意。   “崔玉其……”李千檀与郑十三不约而同想到了这个人。   玉其在东宫见到郑十三大吃一惊,李重珩却是笑着问他别来无恙。   郑十三换了蒙眼的绉纱,飘落的垂带末梢有精致的刺绣,他好像还是从前的纨绔作派,但在红尘里滚过一遭的气息骗不了人。   他不知朝着何处,为了掩饰这股尴尬,噙着笑说:“有劳太子关切,不过前线军情要紧,我们还是长话短说吧。太子妃,薛飞之在哪儿了?”   玉其记恨着望舒使因他而死一事,不愿给他情面:“走了。”   郑十三很是不快:“太子妃可知道薛飞之的身份?”   玉其也是近来才听说了河北内部的恩恩怨怨,薛家主动把薛飞之送来京中,等同质子。   现在河北有难,他们欲让成德军为朝廷卖命,薛飞之便是能拿捏人心的筹码。   玉其好心应了薛飞之的请求,倒成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李重珩淡然道:“此事不怪太子妃。河南战事传开,薛飞之只能走河东道,你加急去追应是追得上的。”   郑十三跑得身子骨都散架了,哪里还能骑马。他快步出了东宫,找人传信河东司马,务必把薛飞之找到。   人是公主亲自在府兵中挑选的,郑十三了此一事,想起夏顺,就要去寻。耳畔哗的一声,匕首带着一阵风钉在了面前的梁柱上。   郑十三一动不动。   李千檀拔出匕首,迎着廊下的灯看上头的字:“《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十三郎何时也念佛了?”   “……”   “太子在王宅时,太子妃为了一把匕首与他争吵。”李千檀语气颇有深意,“那丢失的匕首可是让你找到了?”   当时燕王宅遍布公主的眼线,郑十三为了调查苏家姨母的事,也得知了此事。   他干笑一声:“公主有意拉拢太子妃,臣便找人打造了这把匕首,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是吗?”李千檀惊讶,“这么些年,十三郎可藏得真紧。”   事已至此,无从隐瞒,郑十三不愿为自己申辩。   “她为了太子,宁可放弃报仇的机会。”李千檀把刀入鞘,握进他手中,“你又是何苦?”   “臣与太子妃不过是儿时情谊,殿下于臣却是伯乐,是救命的恩人,臣此生只愿为殿下马首是瞻。”郑十三拢袖作揖,匕首哐地掉在地上。   “成大事者,心无旁骛。既是旧物,我替你扔了罢。”   李千檀远去,郑十三还留在原地。   他说了谎,这把匕首是他在黑暗中亲手打磨的。   这把匕首给了他无尽的念想,可是假的怎么能成真。   他想起了鲍参军和那间陋室,他们失去的青春和一切,再也找不回了。 第108章   那天薛成之目睹魏博军行军,迅速赶回沧州报信。怎知大郎已探得敌情,率成德军抗击穆云汉,为朝廷争取时间。   他们刚到营州便遭遇一场恶战,拼死攻至恒州城下,穆云汉的牙兵与卢龙军将他们合围。   穆云汉逗狗似的耗尽了他们的血汗,残杀主将。   薛成之见到的只有奄奄一息的战马。   烈日当空,他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薛成之病倒的消息传遍河北,河北大军嘲笑薛家二郎是个孬种,薛家军死不瞑目啦。   殊不知,薛成之暗中筹谋,带领余下两千兵马奔袭河南。   魏博军于汴河大肆作乱,正要调头入京,在山道遇上埋伏。数百支火箭齐发,山林灌木一点即燃,熊熊大火之中,人仰马翻。   “何将军,有敌袭!”守捉吹响号角。   何仝提刀上马,往山头一望:“河东军这就急着来送死了?”   “是……是成德军!”远处军旗飘扬,薛家却火雀纹迎着火光,耀眼极了。   “他耶耶的薛家,敢整老子。”何仝命守捉查探敌情,调集大军后撤。   前方只一条狭窄山道,薛家军占领了高地,持续火攻只会耗损他们的兵力。   可往后撤,也要面对汴州守城。   何况他们沿河作乱,汴州应该已向河南诸州调集了府兵。   都虞候道:“一旦攻入汴州,便是与整个河南为敌啊,将军有令不得——”   何仝本就是个急性子,若不是有穆云汉的军令,他早就杀入汴州斩了那个瞎子了。他道:“老子是魏博军主将,军事紧急,还不听令?”   “将军……”都虞候再劝,只见冷锋一闪,何仝拿刀指着他。   “我军骑兵不善狭道作战,困在此处没有好处!汴州刺史已被我军吓破了胆,尚不知魏博军来袭,你作急先锋,劝降那老儿,若他开城相迎,哼,姑且许他守城,否则休怪我烧杀抢掠!”   都虞候知道何仝说一不二,赶着去了。   何仝率大军自山中撤离,遥见汴州城头烽火烈烈。城中以为魏博军夜袭,进入了戒备状态。   守捉追上来禀报,领兵的是薛家二郎。   何仝道:“一群残兵败将!你去喊话,若他薛二郎还是个有种的,便来与我一战!”   魏博军骂声回荡在山河之间,薛成之狂妄道:“何仝不过一个背信弃义的贼子,除了跑就没有别的本事了?要想进京,过了我这一关再说吧!”   何仝哈哈大笑:“他们不敢下山,待大帅接到急报,自会收拾他们。届时我已降伏河南,踏破京畿!”   山中的薛家军充耳不闻,严阵以待。   “我军依托地势,尚能拦一栏他们。”老将捏了把汗,“可就怕穆云汉派来援兵,将我军困死山中。”   薛成之望着夜色下的千军万马,沉吟道:“河南人心大乱,只怕不敌魏博军。假如魏博军取道荥阳,不到两日便能抵达东京。穆云汉还有十数万兵马,一旦进攻河东势不可挡。两军相围,不知朝廷能否守住潼关……”   “衙内的意思是?”   “你率人留在此处,拨三百人手与我,自山南西面去荥阳。我们必得堵住何仝的去路,背水一战!”薛成之说着看向老将,乌黑的瞳仁迸发笃信的光彩。   老将浑身一凛。他跟随使君征战,看着使君的儿女长大。有年长的大郎庇护,二郎向来肆意妄为惯,不过一夜之间,蜕变成人。   有这样的主将,薛家军何愁不能杀出一片天地。   “末将遵命。”老将拱了拱拳头,将军令部署下去。一伙人披了蓑衣,乔装打扮,静悄悄往深山去了。   河北军中内斗,敌我不明。汴州刺史唯恐有诈,不战而降。   军情传至河南诸州,愈发夸张。官员们自觉朝廷党争引起战乱,河南成了弃子,降的降,逃的逃。   薛成之占据荥阳,集结两千兵马,死守入京的官道。   何仝气得直攻城下,薛家军扔下扎实的草团,火箭破风而出,箭无虚发。   平原四处起火,马儿害怕,带着人连连往后跑。都虞候眼看阵型乱了,军心涣散,劝何仝退兵。   何仝一刀搠入他胸口,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一头载了下去。   将士们见何仝杀心大起,皆是一震。   都虞侯管军法、管纠察,都虞侯都说要退,这仗还怎么打。   何仝立在阵前,威风凛凛:“薛家与河北为敌,背叛大帅,杀了薛家郎,大帅必重重有赏!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都头们急忙喊话列阵。   何仝料想薛家军面对数万大军,很快就会就会把手头的军备消耗殆尽,火攻持续不了多久。   不一会儿,果见攻势停了下来。何仝命弓手上前御敌,箭矢射中暴露在城头的士兵,人们急忙躲避。   “薛二郎,你困守荥阳城也于事无补,待你弹尽粮绝,麾下兵马必死无疑!你若肯下来给我磕头认罪,我还当你薛二郎是自家兄弟,你我兄弟一起挥师入京,建功立业,何不快哉?”   薛家军掌书记高声诵读檄文,骂穆云汉狗贼,何仝认贼作父,死无葬身之地。言辞粗鄙,正是为了让他听懂。   风沙里弥漫火与血的腥气,何仝只觉浑身偾张,兴奋不已:“你与张家本有机会结亲,可张家妹子说要嫁就嫁英雄,瞧不上你!你可是对大帅怀恨在心啊?”   一列先锋在掩蔽之下接近撑墙,甩钩搭云梯。城头巨石滚落,何仝毫不慌张:“等我杀了你,你自去跟你父兄哭诉吧!”   副将率人快速接近城墙,凭着人多势众爬上云梯。霎时之间,城上万箭齐发,火撩起他们的甲胄与发丝,滚成一团火球。   副将大喊不好:“他们还有!”   薛家军一面阻挠近敌,一面将火箭射来阵中。干草漫天洒落,挥刀斩也斩不完,本就冒着簇簇火团的平原,顿时大火辽原。   何仝适才敛了神采,严肃起来:“列曲阵!绕他个三五回合,不信耗不尽他。”   副将道:“一时攻不下如何是好?河南并非我军目的,大帅怪罪下来……”   何仝咬牙:“你也是个狗熊!他们才几个人,耗到他们弹尽粮绝,再入京也不迟。”   “是!”副将领阵,群马在平原上飞驰,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犹如南归的大雁。   天空阴雨密布,河北节度使府人进人出,接连传来急报。   穆云汉捏着信件,郁郁道:“鲍参军呢,鲍参军何在?”   少倾,柳思贤来到堂间。穆云汉握拳锤案:“便说不该让何仝打头阵,那个何仝得意忘形,强攻河南,延误军机……”   柳思贤从容道:“何仝攻下河南未必不是好事。”   “让何仝入京,是我牙军开路。朝廷已经往河东派了禁军,如若调集后方兵力,不待我挂帅,他们就要打到河北来了!”   “大帅莫慌,薛成之麾下不过数千人,即便他在河南募兵,又能撑几日?”   柳思贤近前,神秘莫测道,“我的探子为大帅擒获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哦?”   “大帅可还记得薛家那个妹子,薛家抗拒婚姻,把人送去了西京。结果怎么着,那人听说薛存之死了,急着回来奔丧。目下人在河东,我原想大帅怜香惜玉,该交给大帅处置。”   穆云汉眼前一亮:“鲍化碧,你真乃及时雨也。那探子叫什么,我重重有赏。”   柳思贤垂首:“那人出身商户,这些年一直潜伏两京,为大帅效力。待大帅入主龙城,我让他来当面领赏。”   “好啊!”   “大帅可愿将人送去荥阳?两军阵前,薛存之见了自家妹子,定会有所动摇。”   穆云汉连连称好:“如果薛家还是不降,便让何仝把那女人杀了。待大军入京,女人要多少有多少。”   柳思贤没有接话,躬身告退。   为免朝廷派来援兵,穆云汉不等魏博军解困,率军进攻太原。   因东宫与河北一事牵扯甚深,为了平息非议,陈昂进言让太子监军。太子从未展露武统手段,清流党人以国之纲纪为由斥驳,为皇帝所忌。   孟镜低调多年,却是坐不住了。他四处奔走,与翰林众人斡旋,终于令事情有所转圜。   皇帝原本委任御史中丞监军,但御史中丞自称年迈,无以胜任。皇帝迁怒于一众言官,命谏议大夫与门下侍郎陈昂协理监军。   二人不晓军事,终日待在后方过手文书。眼看河东军不敌,穆云汉大军攻占太原,他们连夜撤退。   穆云汉乘胜追击,在虎牢关把败军杀得片甲不留。   五万禁军大溃,军中领衔的贵族子弟抱头逃窜,穆云汉大军未至东京,东京城中就已乱了。   东京留守黄彦见到陈昂,速整顿残余将士,命属官与家眷缝补甲胄,饮马喂草。   是夜,前哨来报,穆云汉兵临城下。   黄彦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拿起案头的毳冕戴在头上。陈昂来到门边,低声道:“我已将留守的家眷送往西京了……”   黄彦宽和地道:“城中百姓都疏散了吧?”   陈昂颔首:“东京府官都在后方,场面还算有序。”   “辛苦陈侍郎。”黄彦抖了抖宽大的袖子,携着清风大步走出官邸。   陈昂不知怎么从那背影上看出了郑重与决然,心下一紧:“留守,你不与我们一起吗?”   黄彦回身,眼尾泛起重重褶皱:“陈侍郎才至而立,便已官居要职,我从前做梦都不敢想。可惜我不是门下堂老了,否则定要与你秉烛夜谈,问一问你在河北的作为。”   “不过微末小事,比不得留后一身功绩。不过,不过晚生愿意将过往尽数道来,此去西京长夜漫漫……”   “你的仕途刚刚启程啊,你可想有所作为?”   陈昂无奈:“为官者谁不想有一番作为?”   黄彦笑意更深:“陈侍郎,祝你得其所愿。”   待陈昂仲怔回神,那身影消失在了逆行的人群中。   烽火之下,星罗棋布的东京市坊一片黯淡。黄彦俯瞰着这一切,想当初贬官只有烦闷,什么景致都不曾入眼。   如今又何来不舍?   这份不舍多么虚伪啊。   长于乡间,习字读书,于雁塔题名,大笔一挥尽是壮志凌云。回首这一生,为了有所作为,虚与委蛇,鸟尽弓藏,早已迷失了本心。   穆云汉大军的聒噪从背后传来,黄彦定了定神,转身来到城头。   “黄堂老,我等得你好苦哇!”穆云汉大肆喊着鬼话。   黄彦道:“我乃东京留守。”   “黄堂老一生清誉,却为崔贼所害,我河北一众健儿都为你不甘!”大军闹哄哄附和,穆云汉扬鞭指天,“本帅仰慕你多时,不忍看你为了那个乌烟瘴气的朝廷自毁前程。你若开门相迎,本帅仍拜你为堂老,为你加官进爵。”   乱臣贼子,野心昭然若揭。黄彦昂着下巴,淡漠地睨着他:“阁下姓甚名甚?”   穆云汉大笑:“本帅姓穆,倬彼云汉,为章于天,谓之云汉。天河浩瀚,多一个雄霸又如何?”   “春秋宋国子姓,宋宣公之弟名和,因禅让君位,谥为穆,其子孙便以穆为氏。敢问阁下的穆又从何而来?”   穆云汉脸色骤变:“黄彦,本帅只问你降还是不降!”   黄彦振袖,展开双臂,衣袂翻飞:“君子之儒,忠君爱国,守正恶邪,是谓儒有君子小人之别!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你安敢杀我?”   “本帅惜才,”穆云汉面若冰霜,“可你当本帅不敢杀你吗?”   “千秋公论,万世是非,你不过窃贼耳。黄彦此生效圣人事,乃圣人臣,我今日虽死,灵台不灭!”   穆云汉怒目而喝:“攻城!”   箭雨如注,黄彦仰天长啸:“真龙在上,臣来也——”   一瞬间呼吸麻痹了,他勉强睁着眼睛,浑身温热又冰凉。   恍惚看见宝真年初的雨,青袍小官在衙署抄书忘了时辰,冒雨赶到曲江宴上,在末席寻找空位。   圣人点他说成何体统,命内侍找件衣袍为他换上。只有绯袍,他战战兢兢推辞。   圣人却笑说,黄彦,绯色与你正相称。   那时他身体里的热血也如这般汹涌,他暗暗发誓,来日必绯袍加身,做天子近臣。 第109章   黄彦身死,守城将士为之振奋,殊死抵抗。   东京数百万的百姓得以出逃,待穆云汉攻破城门,只有太阳照耀一座空城。   穆云汉窝火不已,派兵追杀百姓数百里,好几个府官及家眷都被俘。前方便是天下第一险的潼关,他稍事休整,把俘虏的妇女孩童奖赏给士兵。   噩耗传出,举国震荡。   圣人连日服用丹药,方才缓和。他感念黄彦肱股之臣,追封国公,谥号文忠。   朝臣幡然醒悟,他们低估了穆云汉和河北铁骑,局势急转直下。可朝廷武将接连败于阵前,又该由谁领兵守潼关。   李重珩不等决议,入宫请命。阿虞持刀将他拦在宫门下,他压低的眉眼盯住他:“国难当前,刻不容缓。”   阿虞绷紧了面容,寸步不让:“殿下万金之躯,怎可冒险。臣做这个金吾卫可是无聊得很,此番便让臣去吧。”   “阿虞!”李重珩顶起胸膛,撞得彼此刀鞘革带珰珰作响。   “七郎。”阿虞低低地唤了一声,退开半步,“我与你结为安达,是安达就要两肋插刀。你已助我大仇得报,该我为你做些什么了。”   李重珩收敛了语气:“你是禁军,圣人怎会允你?”   僵持之际,李保趋步而来。李重珩蹙眉睨他一眼,他匆忙抹了抹面上的汗,紧张道:“殿下,裴公调集河西军来京了。”   李重珩眼瞳一震:“裴公何在?”   “正正正往宫里来……”   “舅父一身伤病,十一娘也容得他胡闹!”李重珩提起袍摆,疾步奔向紫宸殿。狭长的宫墙与儿时一模一样,斜阳拖长他的影子,成了大人。   李重珩几步跨上台阶,见赵淳义从紫宸殿出来。他将拂尘束在臂弯,低眉敛目:“圣人并未宣召殿下。”   “裴公便有宣召吗?”李重珩拽住他的衣襟,热气喷薄,“是谁,谁的主意?”   赵淳义好脾气地松开李重珩的手:“回太子殿下,小人只知裴使君身为武士,自负国之重任。裴使君求见圣人,也是为了保护殿下啊。”   “好好好。”李重珩转身,忽又回头。他握拳叩门,变成拍打,愈发响亮。十岁那年,他也是这样拍打母亲的宫门。   “圣人明鉴,裴公虽为六军节度,可多年不曾亲自领兵!裴公老迈,无以为任!求圣人革除裴公之职,让他归乡颐养天年!”   长了年岁,有什么变了吗?   他还是这样无能为力。   门豁地打开,李重珩慢半拍抬头,还没看清,就被一把提了起来。   裴勖皱眉笑他:“哪个老迈?殿下莫作小二诳语,臣正是当打之年。”   夜风闷热,人们都说要下雨了。   裴书伊为裴勖践行,邀请了一班人。正是热闹的时候,雨声淹没了这一切。   裴勖到庭中透气,看见那孩子撑伞站在不远处。他死活不肯来,到底是来了。   伞斜了一斜,翻起水花,风雨之中,李重珩的眉眼浓得化不开。   裴勖笑了,迎着雨大不走去:“臣要向殿下请罪。”   “舅父何错之有?”   “臣罪有三,其一,臣未得殿下准允,便冒然决定……”   李重珩眼里有了真意:“我要与舅父同去。”   “其二,臣明知殿下回京会有怎样的遭遇,却为一己之私,期盼殿下有所造化。殿下大婚,臣不曾亲临,这些年更是从未探望。真叫人后悔啊,臣该早些来,这阵子尽享天伦,简直把一辈子的福气都用光啦。”   “舅父……”   “其三,当年贵妃入宫,乃是臣从中作梗。”   李重珩睫毛一颤。   裴勖始终平静:“皇帝假以皇后对名义宣贵妃入宫作伴,贵妃因与柳家郎有婚约不从。臣担心忤逆皇帝为裴家招来祸患,便邀请柳家郎吃酒。臣将他灌醉,送到酒家女帐中,又使计让贵妃知情,毁了两家婚约。事后贵妃入宫,柳家郎终于明白过来,两家从此断绝往来。”仿佛终年的郁结一口吐尽,他叹息一声,“他一个重名节的士族之后,到死之前应该都是恨我的。”   雨声让李重珩的气息变得模糊,为什么呢。   生在天家他早就学会了不问为什么。   裴勖最后说:“臣戴罪之身,不求殿下宽恕。然十一娘从来爱护殿下,来日她言语冲犯,恳请殿下看在往昔的份上饶恕她吧。”   李重珩慢慢失去了表情,仿佛也失去了名字。做了太子,就只是太子。   半晌,他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好字。   裴书伊同都知在席上嬉闹,玉其便带着孩子出来。见着李重珩,阿纳日小嘴一撇,不高兴地说:“太子,你可是拿了我的东西?”   “有吗?”李重珩似乎才回过神来。   “我都听长胜说了,阿翁给我绣了云雀,因为我的马儿叫噪天。”阿纳日伸出手来。   “啊。”李重珩蹙眉而笑,“让你阿娘见了,爱不释手。”   “你……”玉其只道绢帕被他自己私藏了。   裴书伊踉跄走来,手里还拎了个酒壶。她仰头饮了口酒:“等阿翁回来,你想要什么有什么。”   “县主,你醉了。”阿纳日批评似的。   裴书伊笑:“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良宵苦短,大醉大梦又如何?”   潼关南依秦岭,北临黄河,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裴公留下两军,率六万河西军主力增援禁军,把守潼关。穆云汉的主力驻守三门峡,他们得到消息,似是怕了,迟迟没有发起行动。   与此同时,五万陇右军取道安北(西京以北)反攻河东。   在叛军霸占太原府,潇洒快活的时候,陇右军快速夺取蒲州,切断叛军与穆云汉之间的联系。   当初穆云汉顾惜岳丈上了年纪,让他留守河北,卢龙军便由两个副将率领。他们察觉敌袭,派兵侦查,果然在云州附近发现陇右军的踪迹。   正是初夏时节,代北一代水草丰茂,适宜骑兵饮马。陇右军有意夺取云州,攻占雁门,在此休整蓄力,以便一路南下攻打太原。   陇右军是在高原山地作战的骑兵,刚猛非常。何况他们的行军动线占据了地势,卢龙军自汾河谷底一路北上,是更为艰难的仰攻。   卢龙军常年与北夷作战,习惯在开阔的平原上列阵迎敌,尤以强弩著称。谷地的压迫让人一身力气难以施展,因消耗过大,依赖河北大本营的军备补给。   一旦让陇右军占据雁门,他们便没有了后路。   两军在城西山地鏖战,陇右军的优势并未显现,卢龙军因为跟随穆云汉大军节节胜利,更加充实了信心。然而,陇右军渐渐摸清了他们的风格,趁雨来袭。   四月的雨缠绵悱恻,汾河谷地变得松软。陇右军诱使卢龙军追击,把他们拽进了泥泞陷阱。   副将战法保守,意识到敌军诡计,并没有派去增援。他退守城中,以退为进,等待敌人攻城。   陇右军总也不来攻城,反而利用风向,在郊外草场熏烟点火。副将并不把这些雕虫小技放在眼里,但时日久了,将士们都担心代北牧场为敌人所控。   就在这时,军中接到急报。陇右军的一支轻骑兵绕道云州东南,切断了他们回幽州的古道。   陇右军南北围堵,卢龙军犹困兽之斗。将士们不愿再守城,闹着杀他个不死不休。   不想这一出城,彻底中了埋伏。陇右军占据山脊线,用乱石攻势将卢龙军打得七零八落,难成一军。   副将见势不好,弃城逃往雁门,消失在茫茫的北疆。   陇右军往南一路俯冲,直压太原。留守太原的另一个副将欲逃西逃,被斩杀于城下。   龙卢军大败。   河东表里山河,易守难攻。夺取河东,便有望克复河北平原。   朝廷接到军报,大喜过望。圣人嘉许陇右军将士,命他们继续攻克河北,阻断叛军的粮草运输。   朝臣议论,叛军势颓,东西无援,应趁着这股势头把穆云汉绞杀。   圣人垂询潼关军情,河西军回复叛军行迹不定,尚未摸清他们的部署。朝臣对此不满,姚新山便说,派人去军中看一看吧。   圣人正有此意,邃派赵淳义率飞龙兵前往潼关。据说他们侦查到穆云汉的牙兵在三门峡游荡,因为缺粮少食,开始捡野果充饥。   赵淳义如何劝说裴公不得而知,裴公发兵出关。   潼关失守。   夜空惊雷,大雨瞬间席卷西京。   裴书伊在平康坊醉生梦死好一阵子,勐然惊醒。她提刀上街,一路行至朱雀大街,撞上姚相公的马车。   姚新山进宫路上眼皮直跳,一见裴书伊杀气腾腾的脸孔就都了然。她威胁车夫疾驰出城,钻进车厢。   “大、奸、似、忠。”裴书伊恶狠狠地吐出四个字,哗地抽刀抵住他喉咙。   姚新山瞬间攥紧了手,面上稳了稳:“县主这是何意?”   “你害我阿耶,害了六万河西军。”   “潼关兵败,乃穆贼作恶,与臣有干?”   裴书伊冷嗤:“你与虎谋皮,为剪除太子羽翼,趁机杀我阿耶。为一己之私,于国之不顾,朝廷有你们这班绯紫,如何不乱?”   姚新山面颊抽蓄,却是坚定道:“臣,绝无阴私。”   “哈!我阿耶一生戎马,到了这把年纪,本该享受天伦之乐,你们竟让他走得如此屈辱。成千上万的将士前赴后继地闷死在了那个狭长而幽深的关隘之中,他立于关门,以一己之力死守,你们怎么敢——”裴书伊低吼,“你们怎么敢啊!”   裴书伊一双英气的眼眸浮现氤氲,姚新山忽然不敢对视。压在喉结上的刀更紧一分,凉意刺透他,出声艰涩:“就算县主说的是事实,也已成定局。县主要杀了臣,还请三思。”   “文治武功,你们这些文士向来忌惮武将,以为我们的刀会指向王座,所以拼命地驱逐我们。内弱外强,关中空虚,造成了如今的局面。你认是不认?”   “重文轻武,此乃国之中兴的表现,历来皆是如此。我们这位圣人重文治,行王道——”   “诡辩!”裴书伊咬牙,“皇帝若是王道明君,这一切都不会如此!”   后面传来金吾卫的鸣笛,叫马车停下。裴书伊挑开车帘,冲车夫道:“快!”   车夫不敢有疑,握缰加快马力。   嗖一声,箭矢射在车辕。车夫进退两难,裴书伊一脚把他踹了下去,拽住姚新山来到车辕。   “姚相公乃朝廷重臣,县主这是要作甚?”   “县主,再不停下弟兄们就只能射箭了!”   因为阿虞的关系,裴书伊与金吾卫弟兄还算熟悉。他们焦急地劝说,不愿兵刀相见。   裴书伊快刀斩断绳索,打晕姚新山上马,飞驰而去。   背后传来李千檀的呵斥:“还不救护,等着我斩了你们的脑袋?”   箭矢嗖嗖,金吾卫猛烈追了上来。   “十一娘!”   裴书伊转头看去,阿虞一马当先,赶在前头来了。她反手握刀,戒备道:“怎么,你也要拦我?”   风雨拍打在脸上,阿虞大喊:“大帅临行前说的话你都忘了吗?”   “呵呵……”裴书伊讽刺,“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李家天下,不守也罢!”   阿虞面上一惊,加急与她并辔:“大帅走了,你就是他唯一的亲人。如果连你也失去,往后的路还要他如何走下去?”   阿耶临行前语重心长地说,作为阿姊,你要爱他护他,作为臣子,你要敬他从他。他脾气再大,你们不是言官,没有必要说那些不中听的话。   当时裴书伊讥诮说,这点气量都没有,还做什么太子?   阿虞只道,谨遵大帅命令。   那不是命令,是阿耶最后的嘱托。   裴书伊别过脸去,艰难地闭了闭眼,一把将姚新山扔给他:“服侍你的太子去吧,我要祭告众将亡魂,索那穆贼狗命!”   阿虞来不及追,裴书伊消失在曲江郊野。   城中一片乱象,百姓连夜出逃,都害怕穆云汉大军杀来。   穆云汉不日便会抵达,烧杀抢乱还算客气,如果他逼迫皇帝禅位,李家天下就真的要断送在此了。   李千檀命阿虞回宫护驾,甫一来到紫宸殿,便撞上李重珩二人。皇帝秘密召见宰臣与太子,商讨应对之策。   雨瀑模糊了彼此面容模,李重珩语气森然,“我只问你,是否与河北有惹?”   李千檀原本是想利用河北废了李重珩,然而穆云汉的野心远远超出她预想。没成的事,怎么算数。她大言不惭:“太子慎言,谋逆的罪名你我都担待不起。”   “你派郑十三去河北,存的什么心你自己清楚。如果没有内贼与河北里应外合,牙兵怎么可能长驱直入突破潼关?”   “穆云汉控制了地方官员,他们假传军情,让朝廷误以为牙兵断了后备粮草。我也奇怪,他一个行伍出身,哪来通天的本事?”李千檀眼风一扫,注视着伞下的妇人。   “你可知道,薛飞之被魏博军抓了。”   相交的手还暖和,心却发冷。   “怎么会……”玉其喃喃。河北军不可能注意到那些书铺,伙计都是胡椒亲自挑选的,行事十分谨慎,因而才能收集到各地机密情报。   李重珩蓦地握紧了她的手:“牙兵无恶不作,俘虏妇孺,薛博士遭遇不幸,十之八九。”   “人是太子妃送走的,可怎么送给了叛军?”李千檀冷然道,“祸起萧墙,你我到底是李家人。”   李千檀进了紫宸殿,徒留二人在雨中沉默。   忽然感到手松开了,玉其掀起沾染雨珠的睫毛,只见李重珩头也不回地跟着进了殿宇。   大门轰然紧闭。   皇帝隐于垂帐之后,咳嗽得厉害。重臣伏拜,求圣人顾惜龙体。   崔伯元姚新山不在,再没有一个有胆量的人敢说天子守国门。他们语焉不详,无非是担心祸及自身,想要携家逃命。   李千檀上前道:“儿有话要说。”   皇帝闷声道:“嗯。”   “请圣人临幸蜀地。”李千檀此话一出,众人哗然,却是急忙附和。蜀地与西京之间隔着一个汉中,四面高山合围形成天然堡垒,有道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李重珩的信念里就没有天子弃国之说,当即驳道,剑南道西接吐蕃,南有南诏,并非净土。   “蜀地在剑南腹地,无以为扰。何况蜀地东临江南淮南,可顺江而下,用度不愁……”御史中丞出言,李重珩紧盯着他,他浑然不觉似的,始终垂着头。   “阿耶!”李千檀不管不顾地扑到帐下,“用兵需要粮帛,蜀地可掌天下财富,来日克复也有望啊。儿尚未成婚,不忍给那穆贼做妾,宗亲女眷皆不堪辱。求阿耶念在儿孝敬多年的份上,准允我们牵去蜀地吧……”   紫烟缭绕,皇帝无可奈何地说好。   皇帝宗亲与臣子连夜南逃,刚出西京,便被拥挤的人群堵住了。读书人嘹亮的声音划破雨雾:“陛下欲往何处,可是弃宗庙于不顾!”   马车颠簸,玉其同祝娘与何媪挤在一起,怀里揽着阿纳日。她睁着一双大眼睛,惊恐地望着外面。   在她心里,京都的人都是大大的好人,每个人都亲热她,爱护她。可一夜之间,这些人都变了模样。   “太子妃,我们下车吧!”   人群里有从东京逃来的难民,他们痛失亲友,满腹愤怒,霎时冲上来争抢。祝娘紧紧抵住车帘,将帷帽递给玉其。   “快。”玉其轻唤一声,带着孩子钻出车舆。   一只手抓住了她,尖叫说这是妃子,人们冲了上来,扒她身上的首饰。帷帽早就飘到不知何处了,阿纳日吓坏了,哭喊:“不许欺负我阿娘!”   “我都给你们……”玉其说的话不起作用,祝娘和何媪慢一步挤上来,护着她们逃到禁军的庇护之下。   一行走得艰难,到了官驿,适才将吵闹隔绝在外。玉其把阿纳日哄着睡了,已然精疲力竭。   “太子妃,我来吧。”何媪悄悄进来。   “你去歇息,路上还要你看顾这孩子呢。”玉其说着,瞥见门边的身影。   李重珩什么也没说,只往外走。玉其忐忑,同他来到步廊角落。   黯淡的光映照院子水凼,背后的屋子隐约有呜咽传来。李重珩忽然出声:“五娘。”   “我不知道……”玉其终于说出藏了一路的话,“你信我。”   “你信我吗?”   玉其迟缓地抬头,些微灯光勾勒着他深邃的脸庞,眉眼里似乎有了从前没有的忧郁。她一下就有点难过,只把情绪轻轻咽了回去:“你这般蛮横,谁敢说不……”   李重珩笑,用目光描摹她的脸:“我有没有同你说过,你比少时更好看了。”   玉其呼吸一顿:“都什么时候了还闹。”   李重珩轻快地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   玉其怔住。   “我埋在了崇仁坊的院子那颗石榴树下,这么些年都没有锈,果真是好刀。”李重珩拔出刀鞘,迎着光打量,“这把刀应当能替我保护你吧?”   “你说什么?”   李重珩笑容粲然,竟似从前。他咣地合上刀,把刀握进她柔软的手:“我还你了。”   眼泪倏尔掉落,玉其试图掰开他的手,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老师曾说,世间万事难守元,事物有了发展,有了变化,就不会像一开始那般纯粹了。朝廷如此,非一人之过错。我走到今日,也做了许多错事。”   李重珩温柔地揩去妻子的泪,又道,“身为太子,不能眼看国之将亡,对吗?”   “你要丢下我了吗?”玉其拥了上去,喑哑道,“你又一次丢下我了……”   “人有私,爱重是其中最残酷的一种。”李重珩捧起她的脸,“我之私,让你生受。”   匕首在他们手中捂热,玉其攥住他袍领,仰脸堵住了他诀别的话。   “我许你常胜,不许输。” 第110章   神应十三年这个夏日发生的事,后称神应之乱。   皇帝出逃,众多官员宫人还没来得及走。穆云汉大摇大摆进了大明宫,抓住一个婢子就要赏给柳思贤。   柳思贤劝谏他不可再像进攻龙城的时候那般滥杀无辜,皇帝放弃了他的臣民,急需一个人来救他们于水火之中,这个人就是大帅你。   穆云汉连连点头,鲍参军是功臣,说什么都顺耳。   皇宫在渭水之滨,桂殿兰宫,美轮美奂。北靠皇家禁苑,南临西京一百零八坊。穆云汉转了一圈,登高眺望,却见城中戚戚,只有那些个兵马走街串巷。   穆云汉恼道:“给我整肃军纪,不许抢劫,更不许抢女人!”   部下说他们是奉了鲍参军的话抓官眷。穆云汉回味过来,嘁了一声:“这个鲍化碧!”   河北河南战事未休,但牙兵征战多时,急需休整。穆云汉把官员与宫人整顿一番,命他们操办宴会。   柳思贤并没有阻止,反而建议他应当在曲江设宴。穆云汉知道曲江宴代表什么,他来赐宴,便是等同皇帝。他十分高兴,一连三日在曲江大摆宴席。   穆云汉在宫里搜罗了许多绫罗绸缎与珠宝,在宴会上大行赏赐。庭院里欢歌艳舞,不亦乐乎。   一个的县官忽然冲出来,刺刀向王座。穆云汉一个躲闪,暴呵起跳,夺走他的刀。   席上武将分分拔刀围了上来,县官大呼贼子,一头撞在酒案上。   血染红金箔屏风,溅了穆云汉半张脸。   堂上静得可怖,谁都知道魏博军何仝生猛好杀,穆云汉只会比他郎舅更加烈性。   “不错,忠义之士。”一道声音突兀冒出来,人们看见了鲍参军脸上的刀疤。他顶着狰狞的脸,偏有股儒雅的气质,“大帅,臣以为此人当厚葬,并抚恤其眷属。”   穆云汉捏着下巴沉吟片刻,道:“便按鲍公说的办罢。”   武将们面面相觑。   这帮粗鄙的武夫自然不懂了。穆云汉不以为意,鲍化碧这么做是为他笼络贤士。武统可以打江山,却不能守天下。   三伏天蝉鸣都倦怠,柳思贤吩咐宫人取冰来,让将军们凉快凉快。他们在东宫里搜到了一座七轮扇,扇面轻薄如贝叶,雕刻了瓜果彩纹,非常精美,而且转出的风还有淡淡香气。   这股风吹到人们脸上,好像一个香娘子的帔帛拍来,无不陶醉。穆云汉吹嘘说,这是太子妃用过的东西,传闻她好香道,她的人都薰入味了!   众人哄然笑起来,有的一把搂过侍酒的婢子,问人家较之太子妃有几分香。   柳思贤兀自踅至园林深处。   宝真末年,柳思贤受命赴河西推行盐政。   朝廷提出榷盐法,盐民制盐,但只能售给官府。这不仅能为国库带来收入,还有利于民生经济。   窦公是皇帝姻亲,建业元老,窦家长期为皇帝敛财,最终炮制了盐课案。   派去河西的名单是窦公拟的,北省过了目。柳思贤不奇怪自己在上头,奇怪的是,崔家的人竟也在上头。   那时世家自成一派,崔伯元是宇文相公爱重的后生,他完全有能力换掉崔仲君。   原来宇文相公为了掩盖皇帝的过失,只好与窦家为伍。崔伯元是宇文相公提携的后辈,暗地里为他们做事。   河西发生暴动,比柳思贤预想的更棘手。他自顾不暇,没能挽救崔仲君。他亡命地逃到了回纥,穿越辽阔的天山草原到了北疆。   走的时候,他去找过贵妃。那是他第一次这么大胆拥抱她,他至今还记得那浑身发抖的感觉。   贵妃挑起他下巴,说春光尚好,偷情尚可。他热烈地回应了她,直到一个淘气的猧子跳进他们怀里。   他凭着这片刻青春活了下来,然后听说了贵妃薨逝。   于是一夜白头。   如今望着残垣断壁中晚开的海棠,他恍惚再次见到了她。音容未改,却是怒目叱骂,为何对她的孩子这样残忍。   贵妃不想要那孩子,皇帝愈宠爱愈令人厌烦。那孩子喜怒无常,和皇帝一模一样,她其实并没有给他许多爱护,他却本能地爱着母亲。   所以那孩子发现了他们之后,她就后悔了。   “可我回不了头了……”柳思贤喃喃着往前走,拼命地往前走,从一池藻荇里捞出月亮。   “主君!”一人冲上来拦住了他。   柳思贤站定,微微一哂:“瞧我。”又摆了摆手,“你立了大功,该找穆使君讨杯酒喝。”   “大业未成,不敢懈怠。”胡椒作揖,“郎君还在汉中,他若去了蜀地,主君想见他可就不容易了。”   柳思贤打量起胡椒:“为何?”   “兴许……”胡椒一顿,还是大胆地说了出来,“为了太子妃。”   柳思贤捋须哼道:“你可有计策?”   “借太子妃的名义,遣郎君入京。”   柳思贤负手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的楼宇,汉子们醉生梦死,不知今夕何夕。   “切莫打草惊蛇。你去找他,助他收服汉中。”   胡椒悄然离开,只身南下。   他家本是河西小小的盐商,因为盐课案所谓的拨乱反正,家破人亡。   他恨参与了盐课案的贪官污吏,更恨李家天下。   柳思贤给了他复仇的机会,用不夜侯的名义写信。   现在,他要去找那个收信的人,告诉对方真相。   太子请示皇帝留后御敌,皇帝准允。天不亮,皇帝启程南下了。   护驾的禁卫对崔伯元的意见很大,崔伯元声称大病初愈,他慢些走。大郑夫人怀疑他畏缩,道:“你是令公,圣人都没有说什么,你何必呢……”   “公主让人给我捎了句话。”   大郑夫人以为他受到性命威胁:“那个鹿城——”   “闭嘴。”崔伯元让人附耳来听,“公主让我与太子离心,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李千檀向他透露阿纳日的身世,料定他不会容忍太子身边有这样的祸患。而他一旦出手,就会造成君臣失和。   在他看来,他们抚养这个孩子,不过是少年夫妻过家家罢了。   大郑夫人自觉经历世事,闻言还是吃了一惊:“你说把那孩子……”   崔伯元不容有疑:“你就是妇人之仁。不用你动手,你只需找个机会将实情告诉那孩子。非太子亲生,本就有所忌讳,如今知道她口中的耶娘其实是杀父仇人,熟能心安?”   待到上路,大郑夫人特意与小郑一车。大难当前,姐妹之间还能有什么龃龉呢,何苦她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忍受了彼此那么多年。   小郑敞开话匣,骂那个崔玉其不知好歹,有车不坐,在前头骑马,抛头露面好不要脸。   太子妃与皇后坐的是同样的车舆,不比宫仪上的华丽,却是比官眷的马车舒适得多。小郑没有出过远门,受不了颠簸,不免计较起来。   大郑夫人扫了眼枕在母亲怀里打瞌睡的崔玉章,附和道:“可怜我们小六,二十了都还未成婚。若不是那人苦苦相逼,太子妃该是小六来做呀!”   小郑一愣,面露悔色:“当初太子便有意娶小六,奈何阴差阳错……”   “可不是么,你识人不清,不料太子有这番造化。”大郑夫人摸了摸崔玉章的头发,“现在也不晚。”   子午驿在兵家争夺的秦岭峪口,驿站的人怕叛军打来,早已人去楼空。   流民占据了屋舍,一见禁卫列阵而来是有惊又怕。崔氏发了善心,召集官眷煮茶汤,做清热解暑的茶粥,又发草席蒲扇。   百姓莫不感激涕零,大拜菩萨。   这几日玉其在车里总是发晕,骑马又疲倦,祝娘怕她旧疾发作,不让她出面。她睡在地席上,忽然察觉外面有人靠近。   她预感不好,急忙翻出了后窗,远远看见禁卫把她们拖走了。   有人从背后捂住了她嘴巴,她浑身一抖,只听来人悄声道:“快走。”   闻意一把拉起她就跑。   玉其下意识握住了怀里带匕首,闻意没有注意,飞快说:“禁卫反了,要皇帝惩处崔氏乃至太子妃。这定是崔令公自导自演的戏,我瞧见他们往东南跑了!”   玉其就觉得她失去了什么,猛然想起来她的孩子:“阿纳日……”   “你别怕,我让五郎去寻了。”   子午驿不小,马车与货物堆在马棚下,她们牵了马从后门溜出去。驿馆依山而建,面前是一片陡峭山壁,山谷里瘴气丛生。   她们策马荡开了湖蓝色的雾,见李颂乐把孩子箍在怀里。孩子大了,有他腰那么高,她发狂地扭动着,像小狼一样低低的怒吼。   李颂乐把人丢在了玉其面前:“不谢。”   “喂!”闻意惊呼,同玉其急忙去看孩子。   阿纳日嘴里塞着一块大的石蜜,也说不出话,恨恨地瞪了她们一眼。   玉其只当她受惊了,把糖抠出来,解了绑手的发带。她一下就要跳起来,可同一时间玉其紧紧拥抱了她。   阿纳日忽然不动了,渐渐软和下来。她张口,刚发出一个阿,哽咽着哭了起来。   阿纳日在李重珩熏陶下成日威风凛凛,何时这般委屈。玉其心都皱成一团,轻轻拍抚孩子安慰起来。   李颂乐往远处看了一眼:“我们只能帮你到这了,快走吧。”   玉其喉头一紧,郑重地点了点头,将阿纳日抱上马,飞奔而去。   小七兴奋地甩动马尾,矮小的噪天跟在后头蹦跳,好似两个淘气的孩子迎来了一场大冒险。   崔氏乃至太子妃失踪,禁军怒无从发。李千檀同他们虚与委蛇,拖延时间,等到援军赶来把闹事的禁军就地斩杀。   此番遭遇让皇帝戒心大起,他只带上公主一行数十人秘密奔逃。人都走了,汉中官员才得到消息。   汉中为皇帝敞开的门户,让流民大肆涌入。   玉其趁乱混了进来,找西县衙署。这一路坎坷,她狼狈得不像样子,与流民无异。   “我要去找太子。”阿纳日冷不丁道。   玉其心口一蜇,当年和母亲一起逃回河西,她一样稀里糊涂闹着要回去。   “阿娘会保护你的。”她紧紧抱着怀里孩子,忽然明白了母亲的决绝。   汉中四面环山,是进入蜀地联络江南的要道。因紧邻汉水,农耕发达,又是关中粮仓。   叛军攻占西京以来,每天都有许多人来县衙求援,胥吏一概不问,让县令做主。   实际他们看县令年轻,不服管,故意使坏罢了。谢清原心里都明白。   城中流民日益增多,商户哄抬粮米市价,柜坊当铺暗中敛财,乱象横生。   谢清原为此连日没有睡过整觉了,西县虽有码头,但粮仓归州府管,他向提议开仓放粮,上官并不理会。   谢清原亲自求见刺史,因为知道他曾坐南床,刺史面上还算客气,可话里明褒暗贬。   谢清原南来北往,查过不少案子,他一眼便洞悉这个刺史背后有鬼。暗中查探数日,推测刺史与折冲府兵暗度陈仓。   他们霸占汉水的货运,私囤粮草,大发横财。   谢清原一夜辗转反侧,使计让消息流传出去。流民涌向码头粮仓,戍卫艰难抵抗,官民矛盾轰然爆发。   府兵赶来之前,他们突破了粮仓,一通哄抢。   谢清原人在衙署,听到胥吏惊慌失措地来报信,不疾不徐地说去看看吧。   “县令这么做可是给西县惹了大麻烦。”   谢清原转头看见说话的老胥吏,此人没有家室,与他同住衙署。看来他做的事,都教人发现了。   谢清原微微一笑:“州府不肯放粮,导致民怨积压。折冲府趁乱在城里肆虐,惹起祸端,我县衙如何是好?”   老胥吏暗暗惊心,这郎君瞧着是个玉面书生,不想竟有如此城府。   谢清原率衙署胥吏到码头,装模作样驱散流民:“见好就收啊!”   流民揣着抢到的一捧粮食,兴高采烈地跑了。   折冲府都尉气得大骂:“你们县衙是做什么吃的,一个粮仓都看管不住!”   谢清原惨兮兮地说:“实在是衙署太小,人手不够哇。”   “哼!”都尉推开谢清原,回头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那个谢清原?从前可是威风得很啊,圣人临幸蜀地,怎的没把你带走?你该不会想用这帮乌合之众,来换你的官身?”   谢清原面色一僵,老胥吏忙和气而卑微地说:“都尉明鉴,谢县令初来乍到,还没熟悉案头的事务呢,今日也是小的们禀告,叫县令出来做事的。”   都尉看也不看老胥吏,提刀指挥府兵,把抢粮的人全都抓起来,若有逃,从叛处置,格杀勿论。   谢清原想说什么,膀大腰圆的梁州刺史来了。他擦着额头的汗,道:“抓起来安置,安置!”   “刺史。”都尉拱了拱手,一脸不快。   “可别动武啊。”刺史安抚说,“汉中为天子守城,你一闹事,人心何安?”   都尉蹙眉:“可这么多人怎么办?总不能把人赶去蜀地吧。剑门关守死了,不让我们放人……”   蜀地官员接待皇帝,眼下做了天子近臣,春风得意,他们可得罪不起。   “你傻呀。”刺史瞧了眼谢清原,抓住都尉手臂,转过背去,“有的人活着也是等死……”   都尉默默笑了。   谢清原想他们说的不是好话,可都尉一改剑拔弩张的架势,命府兵安置流民,因西县衙署不大,大部分人转移到了邻县。   老胥吏这下服气了,称县令计谋了得,把坏事办成了好事。   谢清原总觉得心头没底,巡视了几处安置的地方,见大家都有地方睡,有米糕吃。   他想自己也惹上了多疑的秉性,摇摇头,回到衙署,只听胥吏们大呼小叫。   “县令,死人了!”   安置在西县的老人昨夜死了,人们还以为寿终正寝,可今早又有两人悄无声息地死了。   一屋子同住的人都说不清楚这人怎么死的。他们说话的时候,大都咳嗽,有人缩在角落,瞧着也像病入膏肓。   县里的医师问诊,说他们有中毒的迹象。   为了让人们都有得吃,谢清原与他们吃一样的东西,一碗清粥两个米糕。   大家奇怪,县令可是好端端的啊。   老胥吏是个仵作,悄悄把谢清原叫来说话:“县令,只怕不是中毒,而是疫病。”   谢清原大惊,老胥吏肯定地说,宝真年间,河西发生动乱,便有流民南下汉中。有人伤残,从边关带来了疫病,死了好多人。   太医暑专门组织了防疫班子,后来太医暑年年都会派人到地方宣讲防疫。汉中防疫该是做得不错的,可这流年兵荒马乱,说不好怎就爆发了瘟疫。   谢清原命人上报刺史,迅速把已有病症的人分开收治。然而,出现病症的人愈来愈多,就连附近人家也有人丧命。   百姓认为流民带来疫病,要驱逐他们。百姓一闹,不仅西县,邻县也乱了。   汉中爆发瘟疫的消息传了出去。   汉中生乱,只怕叛军趁虚而入。蜀地朝廷命汉中治理瘟疫,梁州刺史只道都尉事没办好,让人赶紧封锁两县。   都尉把他带到码头,府兵正把一群妇女押送上船。他眉梢一抖:“都尉这是……”   “有的人活着不如死了,”都尉嗤笑,“这话可是刺史说的。”   刺史两眼一瞪,一本正经:“我哪是这个意思!”   都尉俯身,按着他肩膀,低声说:“蜀地不要死人,还能不要这些人?一个娘子,总该值一块米糕吧。当中有谁给宗亲瞧上了,刺史怕也不用苦苦守在这地方了。”   刺史紧绷着脸,还没吐出字来,听见女人尖叫:“这孩子感染疫病了!”   一群女人闹了起来,都尉冲进去,把抱着孩子的女人抓了出来:“说什么疯话?”   “这孩子发烧,就要死了……”玉其哭嚎。   都尉原不相信,探手摸到孩子的脑袋,烫得惊人。玉其道:“孩子死了,我也不独活……”   阿纳日奄奄一息,忽然翻了个白眼。都尉一吓,抬头见周围的女人鬼森森地盯着他,忙离得远远的了。   “看你。”梁州刺史恼道,“疫病传得这样快,说不准这些人都有病!弄去蜀地,整个地方都遭殃了,我看你有几个脑袋来顶?”   一群妇女又被赶下船,送进仓房。都尉传刺史的令,派兵封锁两县,皆不得出。   外面传来百姓与府兵冲突的声音,还有县令高声喊话。火把的光透进仓房,妇女感激地望向彼此,牵起了手。   玉其来汉中便想找谢清原,可西县出了乱子,府兵把她们当流民抓了起来。她不敢暴露身份,暗中想办法脱困。   被抓来的妇女都发觉了,看守的府兵把她们当营妓调笑。他们顶头的都尉唯利是图,要把人卖到蜀地去。   玉其暗中鼓励大家一起脱身,妇女们很有默契,同府兵虚与委蛇,探听消息。听说西县爆发疫病,她们便想到这个法子。   可获救不过一时,又被困在了此处。有人担忧:“听说死了不少人了,我们……”   “莫怕,这个县令我听说过。姐妹们有难,他不会坐视不管。”玉其声音很轻,细听还有些颤抖。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但她必须等到谢清原亲自来此。   他一定会来的。   外面的声音小了下去,只余呜咽。胥吏打着火把来了:“县令,你去不得呀,那个孩子可是要死了……”   “那便让人等死吗?”谢清原两袖一甩,推开了仓房的门。火光照亮了妇女们的面孔,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县令。”玉其的声音越过寂静,谢清原早就在人群中发现了她。   “孩子很好,我们都很好。”玉其揽着阿纳日上前,一瞬不瞬迎着他的目光,“昨日的事,情非得已……”   谢清原想去握玉其的手,伸出手只是摸了摸孩子的脑袋。他敛去眼里汹涌的感情,点了点头:“西县爆发了疫病,让你们安置在此,并不稳妥。”   “伏兵已把县城围起来了,我们这个时候出去也是找死。姐妹们愿意相信我,我们一起,定能走出困境。”玉其反拉住他的衣袖,“如今你还肯帮我吗?”   他还未反过来,只听妇女们连声附和。大家都是逃难来的,天下之大,却无处容身。   谢清原心头涌起热血,仿佛在迷雾里跋涉的人终于找到了他的明灯,从此又有了希望:“无论何时,我志不改。”   “明初,我……”玉其还想说什么,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阿娘!”   “医官,医官何在!” 第111章   薛飞之化妆成商户小郎君,同牙郎来到太原。彼时河东春光尚好,叛军的急先锋被困在了河南,坊间笑说,河北兵头内斗了。   牙郎劝薛飞之去河南,自然该改道去河南,可这是条险路。薛飞之有些犹豫,想在口岸等等消息,当晚就被绑到魏博军的营帐。   何仝其实不大记得薛家妹子长什么样,不过牙郎把薛家兄妹的信呈给他看,笃定这就是薛飞之。他便赏了牙郎,高高兴兴地让人摆酒,为她接风洗尘。   薛飞之吐了他一脸酒。   何仝心情仍是很好,拇指捏着割肉的小刀揩了揩脸:“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算是领教你们薛家人的脾气了。不过,待我明日把你提到荥阳城下,看你哥儿还有没有脾气?”他裹舌吃一块血淋淋的牛肉,“我要他跪下来学狗爬!哈哈哈哈!”   薛飞之只怪自己被人抓住,哼笑一声:“我回来是为大郎奔丧,至于那个薛成之,我们交恶已久。”   “你少诳我,你们是双生子,感情比寻常兄妹还要好吧?”   “谁说双生子就有感情,他身为薛家二郎,却顽劣不教,他霸占了本该属于我的人生!”   何仝嚼着肉,又大口喝酒。他瞧着薛飞之脸上的厌恨不似假的,难解地皱起眉头:“你还想做儿郎不成?”   “武士之家,哪个不想封狼居胥?可就因为我是女郎,父亲就连骑马射箭都不肯教我……”   “我可听说你在西京是个女医。”   “那不过是个名头罢了。”薛飞之面露嘲弄,“我这样的家世在京中算不得什么,那些王公贵族把我当玩物,传我看诊,却是为了摸我的手……”   “摸你的手,还做了什么……”何仝抚摸起她的手,就要碰脸蛋。   一刹那,薛飞之夺下他松握在手里的小刀。他反应过来,伸手来抢,她一脚踢翻案几,杯儿盘儿洒落一地。   何仝暴跳起来,抄起大刀。薛飞之昂头:“快杀了我!”   劲风刮过,刀尖堪堪止住。何仝怒不可遏:“你想死得容易,没门儿!”   “那么你折磨我吧。”薛飞之拿着刀,暗自打量他的破绽。救人之前,她先学会的是杀生。她不怕何仝,可这人是个老兵,步子扎得稳,难以刺杀。   “你把我折磨到死,挂在城头,看那个薛成之会不会有所动容。”   “你威胁我!”何仝气晕,又不能动手。同她在帐中旋步,大有劝慰的意思,“我也是做哥哥的,岂会不知,对自家哥儿来说,你伤分毫,和死了有什么两样。”   薛飞之忽然把刀刺向自己,何仝勐地扑了过去,刀刺进了肩头,鲜血直流。   何仝大声喊来随军医官:“千万把她命保住了!”   穆云汉送来这个薛飞之,要他速战速决。   张家把持龙卢军已久,张家妹子在大帅身边很是得宠,常压自家妹子一头。如果他此役失利,还不知她们要怎么挤兑妹子。   就算是为了妹子,他也得攻下河南。   何仝封锁了消息,让薛飞之在军中养伤。   薛飞之本就是与何仝打心理战,拖延时间,这刀偏离致命地方,扎得不深。   何仝常来看她,相处久了,竟像她记忆里的样子了。那时,父亲从备军里挑选了一批人做薛成之的兵,何仝追着这个衙内满城跑,不忘把他家妹子留给她做玩伴。   何家妹子嫁给穆云汉的时候,还同她大哭了一场。也就是那天晚上,薛成之带着他离开了河北。   他说,就算她不肯嫁给穆云汉,他很快也会成家了,此生不复相见。   她想,不见也好,不见,他们就都还能见父兄。   穆云汉进发河东之际,改令何仝暂守河南。   待到穆云汉在潼关苦战,果见朝廷发兵反攻河东。龙卢军那帮废物,让人家打得是落花流水。   龙卢军数次求援,在陇右军攻打太原府的时候,何仝才慢悠悠地出兵。他率领二万兵马,北上太原,又策三千精锐从西翼攻夺蒲州。   陇右军最初以南北包抄的方式把龙卢军困于汾水谷地,龙卢军失去与牙军的联系,自然感到害怕。   魏博军打通蒲州,便能西进联络穆云汉的牙军。何仝将龙卢军的散兵整顿一番,两军合力仰攻,直取太原。   他们势头猛烈,陇右军渐而吃力。接着穆云汉攻破潼关的消息传来,大动军心,陇右军最终弃城,退守雁门。   河东形成南北割据,魏博军在南,然而南面的河南又有薛家军虎视眈眈。   龙卢军势颓之际,薛成之在河南河北大肆募兵,有了上万人马。待何仝出兵河东,他们迅速攻占汴州。   投降叛军的汴州刺史等人被斩首示众,薛成之在城头宣告,不忠不义之人,河南不容。若谁有二心,胆敢向叛军告密,全家皆斩!   少年将军的威名传遍天下。   何仝转而南下,把薛飞之吊起来挂在河内城头。   信使急报,薛成之提刀就要出城。家臣竞相阻拦:“衙内不可!何仝这是诱你出城啊!”   河内比邻荥阳,一条汴河贯穿汴州,连通广济渠。   叛军占据京都,只要攻下河南,便能直捣淮南。   薛飞之占据着重要的位置,而且他守城的能力有目共睹,人们都不愿他冒进丢失城池。   老将又道:“攻下河南已是不易,目下正是养精蓄锐之时,衙内万不可中了敌人奸计。”   “可是小妹……”薛成之攥紧了拳头。   “娘子去岁还来信说,她深得太子妃赏识,脱不开身,不能回乡。叛军这才攻进西京,即便抓了她,也这么快就将人送到河南。料想此中有诈……”   “你听她胡说!”薛成之气得红了眼睛,“大哥的死天下皆知,小妹得闻,定会回乡奔丧。”   “如此已有数月,何仝早该抓到人了。还是让人前去探查一番,”老将思忖,“军中可有熟悉娘子相貌的?娘子走时才十五岁,应是有些变化。”   “还是我去吧。”薛成之已经冷静,“我一个人去。”   求存、守成、猛飞,武士之家,生来便荣辱与共。   薛成之策马而出,头上的星星变作太阳,顶着烈阳来到河内。河内城池环水,闸楼悬索,正是河水湍急的时候,人马难渡。   “何仝!放了我小妹,我与你换!”少年的怒音响彻山河。   薛飞之虚弱地睁开了眼睛,汗水浸湿她眼睛,视野里只有一个模糊的点。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当时何仝抓起她说,你说得对,我不能让你死,但你能折磨你家兄弟到死。   她双手被束缚悬吊在墙头,像一种酷刑,但她记不清叫什么了。   哗地,冰凉的水泼在了她脸上。她下意识舔水,脸就被人抓了过去。是何仝,他道:“人快死了,我怕你不来救,所以我好吃好喝供着呢!你瞧,脸儿可是胖了?”   只听薛成之:“我的命,换她!”   “你家娘子诳我说你们感情不好,我瞧着,好得很呐。我们做哥哥的,为了妹子谁不拼命?”何仝放肆大笑,“你单刀赴会,是个有胆的。我不要你的命,你拿别的来换。”   “荥阳,”薛成之咬牙,欲取箭拉弓,可手指在抖,“荥阳给你。”   “你家妹子就值一座城池?让你退守汴州,我又如何取河南?”何仝似乎发觉了他的动作,把薛飞之抓到面前,“你亲手杀了你家妹子,我也认你是个有种的!”   何仝果然意在淮南。京都之盛,历来依靠南方赋税。穆云汉为守西京,定不会贸然攻克汉中,江淮囤粮变成了他们的目标。   或者说这是何仝的野心。龙卢军在河东的战役不大好看,但张将军还有两万兵马留守河北。张将军是穆云汉的岳丈,比他这个郎舅资深得多。他想做穆云汉的兵马元帅,建大功。   “好,”薛成之想着先使计让他放人,“汴州,荥阳,两座城,换我小妹!”   “你退兵,宣告两城是我何仝的地盘,让百姓开城来迎,否则……”何仝把刀抵上薛飞之喉咙。   “将军——”不等守捉把话说完,锋利的箭矢扎进了他眉心。   “有敌袭!”另一个士兵大喊。   鹓扶君踏沙而来,郎君斜立马上,大手掌弓,抽箭再射。   他身后四五大马骑兵,拖着一辆车,仿佛护法天王。沙尘狂卷,腾云驾雾。   箭矢擦着何仝的发梢射在梁柱上,两旁士兵来不及防御,消失在了视野里。何仝挟持薛飞之往后退,大骂:“薛二郎,你耍老子!”   “与他废话作甚?”李重珩连发三箭,抡起陌刀,“打!”   薛成之不知这是何人,只道好有气势,那魄力直教他热血沸腾。他策马跟上:“这点人也敢打何仝?”   “魏博军两万在太原,守河南的兵都被你耗死了。河内空城一座,你又何惧?”   “当真?”薛成之蹙眉,实在不敢想何仝空手套白狼,向他索取两座城池。   “要不要同我打个赌?”大敌当前,此人还有心思说笑,“我赢了,你甘拜下风做我副将。”   何其狂妄!除了禁军,不曾听说哪个军中有这般年轻的大帅。薛成之来不及细想,箭雨迎头直下。   何仝起盾防御,没等来千军万马,又威风地喊:“哪儿来的野小子,河东尽在我魏博军手里,妄想攻城?你们执意往前,就和薛家妹子同归于尽!”   “何仝——”薛成之气急,却见李重珩无比冷静。那不是他家妹子,他自然不用在乎。   “我是来救小妹的。”薛成之抽刀,“你要打,自家打去。”   “蠢货。”李重珩轻吐出这话,转头号令蔡酒攻城。   蔡酒的长戟一把掀开裹车的油布,原是一辆重弩。余下的人从四面甩爪钩绞在弩臂上,他们拖拽起重弩,只等蔡酒一声令下,深长的凿箭嗖地射向闸楼。   悬索嘡地绷开,他们还要再射,何仝已下令放箭。   吊桥带着自身重量往下倾斜,李重珩主动迎向箭雨,白色大马一个飞跃,勐地跨上高桥。   砰、砰,吊桥轰然扑打在湍急的河流之上,鹓扶君神气地昂首。   “二郎!”李重珩挥刀斩箭,薛飞之心口一跳,神不知鬼不觉地冲了上去。   几人把特质的爪钩甩上城墙,抱石而上。   李重珩正挂在绳索上,蔡酒探身割破绳索,他顿觉失重。蔡酒怒喝着甩来长枪,李重珩单臂悬挂,在半空轻轻一荡,翻上了墙垛。   何仝见势不妙,哪还顾得上人质,他大刀杀来,李重珩往地上一滚,反手抡着陌刀,朝何仝背后杀去。   何仝正转身,只觉刀砍在了他手臂上。这刀好快,是斩杀的刀。   他前所未有的兴奋,挥开刀口,哗哗耍刀再杀。   李重珩连退两步,偏身下腰,手腕一转,双手合力——   陌刀砍进何仝腹部,他低头看了一眼,不可置信似的,忽地喷出血来:“你是……”   蔡酒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抓起他脑袋,一脚踹下城楼。   响声仿佛惊醒了城楼的士兵,求饶说他们是河内州兵,被何仝要挟,他们并不想伤人。   蔡酒趁机把人都抓了起来,捆到李重珩面前:“殿下,如何处置?”   李重珩偏头打量他们,食指轻点脸颊。薛成之走来,一刀划过士兵的后颈,血溅在他脸上,他气冲冲道:“苟且之辈,不忠不义,不能留。”   李重珩拎起胡跑瞧了眼上头洒的一道血,余光瞥向藏在角落的女郎:“你家二郎有点意思嘛。”   薛飞之握着刚解脱束缚的手腕,前来作揖:“太子殿下。”   薛成之一愣,随之惊愕。   李重珩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率人下了城楼。   城中萧瑟,群马飞奔过巷,薛成之疑是敌袭,提刀挡在李重珩身前。   马儿在三尺开外勒停,为首一个戎装女人,也不下马,冷傲地说:“那伙叛军被我等俘虏,请太子示下。”   “果然是十一娘,计之深远。此处留一镇人马,其余同我去荥阳。”城门大敞,鹓扶君低头来到身边,李重珩默了默马鬃,翻身上马。   鹓扶君英姿勃勃,率领上千兵马奔向广袤的原野,红日在他们背后缓缓沉了下去。   没有朝廷颁旨,薛家军不敢开幕府,暂时将荥阳设为大营。   老将们原打算集结兵力,前去攻打河内,不过半日,就见薛成之回来了,还神奇地带来了上千精锐。   老将眼光毒辣,一看李重珩身边跟个女将,便知这是太子。他忙把人请到堂间上座,叫众人来觐见。   李重珩道:“将军不必多礼,我此番正是为成德军而来。”   话说裴书伊离开西京之后,从河西军余下两万人马里选拔了五百精兵,自京畿以南奔赴河南。   李重珩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河南,率东宫卫前来,两方人马在道外荒废的邸店撞上,裴书伊很是不快。   蔡酒等人出身河西军,熟悉自家女将的脾气,头一次看她与兄弟这般置气,都有点杵。不过,秉着人多力量大的道理,她同意了合作。   薛成之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凉茶,把茶盏一放,问:“太子殿下怎知何仝使诈?”   “太子在河西领过斥候,最擅侦察。”裴书伊有气未消,可夸起自家兄弟也不客气。   薛成之和堂间大将都愣了下,恐怕全天下的人神应九年太子的军功是运作来的,毕竟那时他才十七八岁。   李重珩不以为意:“自河北起事,所有的军报我都看过。何仝其人刚愎自负,好急攻,起初河北派他打头阵。他不该在河南拖延,为了打你,硬是拖了两个月。他援河东,也是采取大军速攻。是以我想,魏博军擅攻而非守。何仝引你去河内,更加佐证了我的想法。”   “的确。”薛成之正色,“何仝打法强硬,经不起久耗,所以我能在荥阳拖他这么久。此番他引我攻城,我想他该是有所准备,是以独自赴约……”   “何仝这个急先锋没有起到作用,穆贼等人都在西京摆宴了,没有他的位子。哪怕是为了证明自己,他也要守住太原,当然会把主力放在太原了。他只带了数千人来河内,那些废物被我遛出去耍了一遭,”裴书伊捧着茶盏,眉梢一挑,笑道,“大抵喝了汴河水,来世也能做头肥羊吧。”   “好一招声东击西,怪道太子殿下说县主计之深远。”   薛成之本是恭维,没想到裴书伊哼声:“在军中称我将军。”   空气安静,一屋子男人莫名有点尴尬。李重珩笑眯眯地:“薛二郎,我们的赌约可做得数?”   “……愿赌服输。”薛成之起身相拜,“即日起我薛成之就是太子殿下的排头兵,殿下说一,我绝不说二。”   家臣没有言语,他们尚不知这位太子殿下的秉性。河北之乱因崔氏而起,他们多少存着芥蒂。   李重珩只当不知:“河北三军只有你成德军誓死,忠肝义胆,我这便上疏,为你请封河南节度使。”   众人惊骇,薛成之急道:“殿下,这不妥。”   老将亦道:“我家衙内未及弱冠,怎堪如此重任?”   “我十五岁任安西巡察使,十八岁封燕王,二十一岁做了太子,”李重珩只手把玩茶盏,“我也没觉着我不堪任。”   “这……”   家臣不好驳了这话,为难之际,一道声音从角落响起:“二郎一个庸人,怎能与太子殿下相提并论?”   薛飞之料理了伤势,换了一身钗裙,岁月倏忽而过,人们惊讶薛家小妹长成了大人模样。薛成之看着她一时没有挪眼,她淡淡撇开,向座上的人行礼:“两京落入贼人手中,广济渠便成了递给贼人的刀,他们为取淮南财宝,势必强攻河南,如此要地,二郎如何服众?”   李重珩道:“便是要地,才让你薛家驻守。令尊也曾节度河北,威慑三军,虎父无犬子,薛家再出个使君,我想这天下无人敢有异议。”   “罗里吧嗦!”裴书伊打了场以少胜多的硬仗,早就想吃肉了,她起身道,“太子不远万里而来,你们不要不识抬举。”   众人面露惊慌惧意,只有蔡酒看她脸色,了然道:“快将你家好酒好菜摆上来,慢慢说道。”   河西河北都属边军,与胡夷作战,但东西风貌截然不同,这一席话热络,说到深夜。   李重珩向来不爱饮酒,今晚陪着薛家郎喝了几盏,摸到腰间的银球香囊,香膏早已散尽,他忽觉怅然,兀自来到廊下。   “太子殿下。”薛飞之走来,李重珩将香囊拢进袖子。   “殿下既来了河南,太子妃可是跟随御驾去了蜀地?”   “嗯。”   李重珩明显抗拒谈论这件事,薛飞之执意道:“小人蒙太子妃的恩情,此生愿为太子妃效力,求殿下准允。”   “你想去蜀地?”李重珩不解,“你千方百计回来,待在家人身边,不好吗?”   “河北已是回不去的故乡,我在这里反而是个麻烦。”   李重珩背起的手轻轻点着香囊,颇为愉悦似的。他自然希望玉其身边愈多亲信愈好:“你这才脱困,在兄长身边留待些时日,再让人送你出发罢。”   步廊上的身影转瞬即逝,薛飞之默了默,道:“不必了。” 第112章   崔三娘子自从远嫁淮南,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半年之前,她决心离开这个地方,还没出扬州呢,就被沈峥的兵抓了回去。   来抓她们的是一个伙长,叫蔡饼。崔玉至笑出眼泪,问怎么会有人叫蔡饼,车上的豆蔻却不搭腔。   崔玉至也不说话了,茫茫地看着车驶入了扬州城,万家灯火映入眼帘。   这半年沈峥大都不在府上,偶尔回城里也是去画舫谈情说爱。崔玉至一个人侍奉婆母,应付妯娌,怨恨地想起在家中的日子。   至少那时候,没有这么多烦人的事。   崔伯元变法引起朝堂轩然大波,崔氏门生遭到贬谪。沈峥讽刺她说,你不是要走吗,找你父亲去啊。   崔玉至便明白了,丈夫不一定靠得住,再好的家世也一样。如今这世道,党同伐异,谁都随时会倒。   但怎么也没想到,仗打到西京,堂堂的中书令携家带眷来投奔亲家了。   崔伯元一行紧赶慢赶到了扬州,节度使府岂有不招待的道理,一大家子吃了顿酒,在府上安顿。   大郑夫人发觉女儿在这里过得不大如意,加之战乱阴霾,母女二人手拉着手,敞开心扉,冰释前嫌。   圣人临幸蜀地益州,朝廷还是那个朝廷。   崔伯元得到消息立马就要动身,他身体大不如前,一路都靠夫人照料。   崔玉至说什么也不肯让母亲走,除非他们带上她。母亲谆谆教导,淮南是后方支援,你在这里我们安心。   崔玉至心慢慢冷了。怎么会不懂,沈家掌握淮南财政,正是各方需要淮南的时候,她这个沈家妇大有用处。   但她在沈峥面前都说不上话,还有什么用呢?   大郑夫人面露愧色,又劝说当初是你选的,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小郑看来看去,说,你们照顾我家这么多年,也该小六来照顾大伯了。   如此,崔玉章跟着大伯与家中儿郎启程了。一家人到码头相送,船开出去好远,崔玉章还在朝她们挥手。   小郑也立在码头不动,大郑夫人说,又不是去打仗。   小郑仍没有说话,直到豪奴说他要吃蜂糖糕。她抱起孩子往回走,想未来就都看小六的了。   豪奴六岁的娃,会背孟子,很知礼节。大房庶子阿宝比他小,给庶母宠得有点淘气,两人时不时拌嘴,沈府的人看着新鲜,但老话说祸从口出,孩子玩笑的话,偶然得罪了婆母。   两个孩子掰扯张姐夫好,还是沈姐夫好。   如果不是大人时常议论,孩子怎么会说这种话呢。   婆母本就觉得自家儿子娶一个结过婚的女人吃了好大的亏,崔家的人背后竟把他和赘婿比较,简直奇耻大辱。   这天婆母乐呵呵地带一家人游船,逗孩子说这个年纪该做学问了,父兄不在身边,但三娘这个做长姐的要上心呀。   崔玉至诺诺应下,回头就被大郑夫人训了。大郑夫人遣人稍加打听,才知这刺耳的话从何而来。   遂与小郑商量一番,赁个二进的宅子搬了过去,借着为孩子们找夫子的由头,把崔玉至也带走了。   崔玉至舒坦了,心宽了,似乎连东宫也不恨了。   这时,沈峥拎着菱、莲子还有肥美的紫蟹来了。   大人去张罗了,崔玉至一人留下来招待他。她说这里没有好水好茶,没什么能招待的。   沈峥忽然说扬州有个地方官,因为怕老婆,不敢留客人吃饭,只好偷偷从袖子里摸出聚香团给客人吃。   崔玉至睨着他,就见他笑起来:“娘子不留我,是因为家中藏了让你怕的人吗?”   “……”   崔玉至不想听他找茬,起身便走。袖子忽然被拽住,回头见他定定地仰视她,她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用力甩脱。   不想沈峥预判了她的反应,倏地冲起来,直把她束缚。   “你不和崔令公一起去投奔太子,是在等什么人吗?”   崔玉至一怔:“我父亲是去汉水……”   沈峥冷笑:“太子收复河南,受封讨北元帅,没过两日又晋升天下兵马大元帅,朝廷的兵任他调动,就连河北薛家的孩子都封了河南节度使,治在汴州。你信不信崔令公出了淮水,便改道北上?”   崔玉至强硬地辩驳:“那又怎样,他是太子翁伯,不该体贴太子吗?”   “乱世之下,位极人臣,你父亲考虑过你的处境么?”沈峥撩起妻子柔顺的头发,抬眸盯住她,一点细微表情也不放过。他放低了声音,很温柔似的,“他刚走,朝廷的转运使就来了,淮南成了他们分而夺食的肉,你说我该割肉救谁呢?”   自开茶税起,朝廷赋税愈发繁重,沈峥练兵便是为了有朝一日应对危机,不想河北先乱了。   李重珩领兵,武统政权是迟早的事。崔伯元这个时候投奔他,等于做出了最终抉择。   沈峥一点,崔玉至便明白了,但猜不透的是丈夫的心。她皱起眉头,故作蒙昧:“你说什么呀,你会甘愿受制于人?”   仆从来请他们移步饭堂,瞄见两人合在一起的身影,忙闪开来。   沈峥拽起崔玉至往宅门走,那仆从又冒头说:“衙内,这是要带三娘子去哪儿啊?”   “玩儿去。”   沈峥为人霸道,崔玉至想他准是心气不顺,把邪火乱撒,可看他把人带来画舫,她也忍不住了。   “沈峥——”崔玉至把手一甩,却见珠帘背后走来一人。   朝廷为了控制淮南粮税,任命了一个淮汉转运使,正是张觅。   岭南酷暑不曾毁坏他白净的脸,还是高高瘦瘦的,就连这副不善言辞的样子也是一样。可谁不知道,张知止是御前最会作诗那个。   崔玉至整个都僵住了,沈峥笑着招呼假母:“今投欢会面,顾盼尽平生。你家还不摆酒,为转运使接风洗尘?”   假母把乐伶舞姬推了过来,张觅不动声色:“在下一介白衣,因崔司马身体不豫,托我传信,这才贸然前来。”   当年张觅为崔修晏顶罪,崔修晏才没有被罢官。崔修晏是个不堪用的,不像张觅。大家心知肚明,他就是公主钦点的话事人。   这样想着,崔玉至觉得他更对不起自己,不由松缓了些:“郎君说的是,张翰林来了扬州,也该尝尝云液酒,雅士都交口称赞呢。不过,既是议事,妇道人家就不做陪了。”   张觅适才抬眼,对上的却是沈峥审视的目光,视野里的倩影早已远去。他又敛眸:“在下是为公事而来,不知郎君能否请使君面议?”   这是觉得他一个衙内作不得主。沈峥眸光一暗,撩袍在上首落座:“朝廷租庸,历来是秋后征收,今年淮南的赋税、盐税、茶税皆已交纳完毕,已于上旬转运汉水,你们没有收到吗?”   “淮南赴蜀,因三峡险阻,需走汉水至汉中再转陆路入蜀。然梁州爆发疫病,水陆皆阻,益州刺史称尚未收到淮南的税。”   “个么你该找二州的人。”沈峥扬起明快的笑,娃娃脸上多有狡黠,“你丢掉的东西,还要人家赔你不成?”   张觅微微压下眉头:“敢问郎君,淮南官船出了扬州,去哪儿了?”   对手终于有反应了,沈峥十分得意:“去哪儿了,凭空消失了?我会变戏法不成?”   崔令公把全副身家押在太子身上,他这个连襟还能说不么?   淮南的货跟着崔伯元去了汴州,但该给朝廷的一样没少。现在朝廷说没收到货,也不知是敲诈还是勒索,着实蹊跷。   “此乃一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张觅没有点破沈峥与崔氏那点勾当,拿出一封敕书,“目下战火肆虐,百姓流离失所,逃户的不在少数。朝廷改推两税法,无论籍贯在何处,一律按居所入籍,按每户人拥地多寡定额,士农工商皆有税可收。”   沈峥蹙眉而笑:“是我记错了吗?东宫发教倡议两税法被圣人惩治。哪位上官这么找死,又把这事拿出来说?”   自然是掌管朝廷财政的郑侍郎。张觅不好说人家找死,只道:“相公们奏议,圣人已盖了印,让淮南试行。”   “朝令夕改。”沈峥抬手推开侍酒的都知,乌黑的眼瞳直把张觅盯住,“张翰林便是如此效事,以至于被人抛弃,沦落至此?”   张觅面色一紧,稳稳握住酒盏。   “你们的曲子我听腻了。”沈峥起身,跨越阑干上岸,“想淮南敞开钱袋子,找个有官身的人来谈。”   “衙内……”都知攀在阑干上,好不失落,“衙内难得来一回呢。张郎君,你怎的把人气走了?”   张觅看了眼杯中五光十色的倒影,仰头一口饮尽。   一水靡靡之音,沈峥在青瓦白墙之间游荡,接到蔡饼急报,田校尉押送淮南赋税赴蜀,有去无回。   沈峥眉头一皱,快马回水师营。周光义正在堂上审人,押送官船的兵逃回了两个人,他们宣称船快到汉中,田校尉忽然发疯杀人。弟兄们害怕,弃船逃了,可很快就有朝廷府兵追来。   “带兵那都尉说我们贪污朝廷赋税,冤枉啊!”   沈峥同周光义对视一眼,看来朝廷这个门户也不太平。他摸了摸下巴,眸光瞥向角落的蔡饼:“姓田的也给人杀了?”   蔡饼严肃道:“可要派人前去查探?我那一伙弟兄水性上乘,想那汉水也难不倒。”   沈峥又看回周光义:“你怎么看?”   “田校尉性情是刚烈了些……”周光义下堂来,拢起双手,悄声道,“可他家老娘在营中效事多年,未曾贪污毫厘,属下以为田校尉不大像会贪污的人。”   以前官船都走广济渠,他们第一次走汉水。正是因为沈峥信赖田校尉,才命他领兵押送。   “花大娘何在?”沈峥问。   蔡饼去了一遭,回禀:“花大娘不见了!灶房里有个伙计偷了一头牛,也不见了!”   营中接到急报那日,豆蔻便闹着要去找太子妃。她自小就没离开过太子妃这么久,除了她,谁能保护太子妃呢。   豆蔻嘴巴都说干了,终于等到蔡饼松口。大好机会,她问蔡饼走不走,蔡饼摇摇头,他除掉了田校尉是为了接近沈峥,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豆蔻不懂也不想管他们的谋划,一掌拍晕花大娘,用牛驮着,往山上跑了。她把花大娘放在避人耳目的田舍鸭场,赶着牛出城。   淮汉两地通商日渐频繁,豆蔻在寄附铺换了一张去汉水的船票,到了汉中换矮脚马,一个乞丐似的婆子冲上来。   豆蔻吓一跳:“何媪?!”   婆子涕泗横流,污泥滚滚,露出何媪的脸。她作势乞丐纠缠,把豆蔻带到偏僻的地方说话:“太子妃在子午驿为人……为人所害,不知所踪。祝娘与我险些被活埋,幸得魏王妃所救,他们叫我们来汉中寻人,可前些日子祝娘又被人抓去了!”说着瘫坐在地上像个孩子吃的大哭。   豆蔻瞪大眼睛,一番忍耐才没有跳起来大叫。她摸出两张胡饼,同水囊一起塞到何媪手里。   何媪一面哭,一面狼吞虎咽:“我一个老妪,啥啥本事没有,就会吃……你说太子知道了,可就得真把我活埋了!”   “何媪,”豆蔻面露镇静,“你可知祝娘被谁抓去了?”   何媪立马点头,这些天她四处乞食,便是为了打探祝娘的下落。抓人的是府兵,说是治理流民,实则是把花儿一般的娘子们抓去卖。   达官贵人纷纷赴蜀地避难,需要人服侍,需要人来赏玩,军中也需要营妓。   “你来的时候可看见西县码头了?那边爆发疫病,除了官府的人都不能去,他们借着这个便当把人关在码头的粮仓,夜里偷偷运走。”   豆蔻拍了拍何媪肩膀:“我知道了。”   何媪望着远去的背影,惊觉那孩子也是一身伤痕累累。   经过数日调查,是夜,豆蔻用绳子扎了袖子罗裤,揣着宰牛的弯刀摸进折冲府。她上梁,揭开瓦片,果见艳色。   都尉正在驯服一个娘子,巴掌招呼了好多回,那娘子仍不屈地仇视他。   豆蔻原想悄无声息地行事,实在不忍娘子被折磨下去,便把瓦片往外一丢。   都尉倒是警觉,倏尔停下,扫视窗外。什么也没看见,他放松下来:“准是外头的狸奴偷偷看我们呢……”   都尉的身影与娘子重叠,豆蔻啪地踢飞好几片瓦。   他勐地抬头,拢起外袍,抄刀来到窗边。突然出现的人影把他一惊,豆蔻倒吊而下,悬空一跃,破窗而入。   都尉后翻躲闪,扎稳马步,哗地亮刃:“贼?”   榻上的娘子脸色惨白,一动也不敢动。豆蔻给她递了个颜色,霎时大喝:“受死!”   风吹拂烛火,豆蔻灵巧一闪,手起刀落,斩牛刀直把男人胸毛割。他正伸手出刀,来不及脱身,便被逮住了裤腰。   鲜血四溅,淋漓一地,都尉不可置信地往下看去。   豆蔻冷笑,往他肩头一踹。他扑倒在地,手指拢着刀柄想要还击,豆蔻踩住他脑袋,犹如剖牛一般,割喉放血,剖肝取胆。   那娘子想要尖叫,却只能发抖:“侠女饶命……”   打斗已引来廊下守卫,豆蔻迅速熄灭了烛台,将衣袍往娘子身上一披,紧握住她的手:“与我走。”   “有贼人!”   “都尉——!”   都尉惨死的消息传了开来,原定今夜装粮的府兵不知如何是好。河滩上正在焚烧尸体,恶臭漫天,乱上加乱。   豆蔻翻进仓房后院,撬开铁锁,进入储米的仓室。屋子昏暗,连空气都是静滞的,门吱嘎推开的瞬间,一片哗然。   “我愿意服侍你们!求求不要卖掉我……”   “我原是良籍……”   “我会弹曲儿,官人,看看我吧……”   火折子划亮黑暗,豆蔻目光炯炯:“祝娘,祝娘可在里头?”   指甲渗血,仍紧紧捏着一枚拨片的女人睁开了眼睛。   “祝娘!”豆蔻眼睛湿了,攥住祝娘凌乱的衣衫,咬牙道,“快跟我走,我们去找她。”   祝娘似乎活过来了一口气,点点头:“把姐妹们都带走吧!”   “我们走!”豆蔻握着杀牛刀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前头。   一群人逃出仓房,必然引起府兵注意。他们提刀上来阻拦,豆蔻逮住一个杀一个,妇女们亦使出牛劲把人推搡。   她们跨越尸体与火场,漫天尘埃挥洒,她们手牵着手闯入了封锁的县城。门上的驱邪符文飘落,有人回头,发觉自己跌进了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那是她们从未见过的自由。   豆蔻在梦里看见了竹子,成片的箭竹,风一吹,似雀鸟抖毛一般,竹叶哗啦啦地落。   “侠女醒了!”这声音惊醒了美梦,原来不是美梦。豆蔻回头,看见一个又一个娘子涌了过来。   豆蔻定定的,终于看见了日思夜想的脸。   “大伙儿把你背回来的时候,你浑身是血。”玉其跪坐下来,梳着长辫的阿纳日把木盆放在了旁边。   “主子……”豆蔻艰难地挪动位子,没能动得了。玉其将打湿的巾栉抹在她脸上,凉凉的,可她还是止不住地发热。   “太……”   “嘘。”玉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仔细地为豆蔻擦拭手臂,周围的娘子话没个停。   “先出去罢。”玉其发话,人们叽叽喳喳退了出去。不知为何,豆蔻觉得她身上笼罩了光辉似的,好柔和,像在河西石窟见过的菩萨。   豆蔻一瞬不顺地端详她,出声便让泪珠挥洒:“主子,我好想你啊。”   玉其垂眸微笑:“我就知道你会来寻我的。”   “我们,”豆蔻哽咽了一下,不再好意思让主子服侍,收回了手,“我们在哪儿?”   “山里。”玉其轻轻搓洗巾栉,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落下一条尾巴,“背后就是武侯墓了。”   州府治理疫情十分敷衍,只把人封锁在里头了事。县城一带不断有人死去,数月过去,变得破败荒凉。   谢清原组织了医官,按症状把人分到不同区域,疫情没有进一步扩散,但外头送来的草药根本不够救治那么多人。   她们当中有个姐妹没有接触病区,只是帮忙浣洗衣裳也感染了疫病。玉其怀疑病原其实在水里,四处排查之后,发现问题出在井水。   玉其当即和姐妹转移到了大山深处,此处的山泉是清澈的。她在姐妹里选出懂香药的,会木工的,还有织布种田的,开始自给自足的生活。   这个竹屋就是她们建的,她们还要起箭楼,立哨塔。   豆蔻爱听三国的戏,每次听到白帝托孤都热泪盈眶。没想到她平生能见到武侯墓,还是在这样的境地里。   “最难的是冬天,我们开始准备过冬的家伙什了。所以你要快快好起来,加入我们。”玉其说着抚了抚肚子,又朝豆蔻赧然一笑。   豆蔻不由自主把手伸了上去,宽松的袍服下腹部轻轻隆起,那么有力:“主子……”   “嗯,我有孩子了。”妇人展露前所未有的柔情。   竹林洒下斑驳的光,天又要黑了,窗下的孩子缓缓垂下了脑袋,一跑就没影了。 第113章   许是天性使然,阿纳日喜欢在山里乱跑。每到黄昏人们都在坝子上叫唤,然后她便从竹林里钻出来,嘻笑着去抓桌上的饼。   今夜玉其和豆蔻说话忘了时辰,出来才知道阿纳日还没回来,只好打着灯笼去找。   大家怕她有闪失,都拦着不让她去。   玉其在寨子里等了会儿,林中星星点点,呼喊声此起彼伏,始终没有回应。她拿了一节竹棍,进了林子。   山里有坟堆,夜里瞧着阴森森的,玉其想武侯墓在此,哪个牛鬼蛇神敢近。可还是怕竹林里有蛇,娘子们把那蛇抓来泡酒,说孝敬谢县令,谢清原说哇毒死我。   玉其脑子乱乱的,想那孩子怎的也不怕,让毒蛇咬了可怎么办。   这么晚了,山里的野猪、怪物都出来游荡了……   玉其望着远处,没注意脚下有堆石头,她磕绊一下,手里的竹棍飞出去,人跌倒在地。   她双手稳稳撑着地,背上瞬间起了冷汗,简直惊心动魄。她托着肚子,轻轻说乖,没事的,阿姐也不会有事的。   “阿娘。”阿纳日从坡下捡起竹棍,手足无措地站在她面前。   玉其瞥了眼散乱的石头,忽然窝火。她隐忍着,抬起了手:“扶我一把。”   阿纳日搀扶起她,她夺了竹棍便往回走。   阿纳日定住:“你都不管我!”   玉其深吸一口气,捏紧竹棍:“我不管你,我还要怎么管你?你大了,惯会耍浑——”   阿纳日噘起嘴巴,不肯示弱。玉其一看她这副样子就更气了,把人拽过来,用竹棍推了推石头:“你摆的什么?”   “没有什么。”阿纳日别过脸去。   “番人祭祀把石头摆成阵,你跟谁学的?”   阿纳日眼里射出一道冷光:“我是番人,我记得的。”   玉其察觉到那股恶意,埋藏在心底的恐惧顿时爆发:“你咒谁?我问你你咒谁死?”   阿纳日张了张嘴巴,似乎被问懵了。玉其又有点后悔,她是不是把孩子幼稚的行为想得太坏了。她板起脸孔:“你不要想山下的事。”   阿纳日难掩委屈,又有着确证了什么的笃定:“你怕他死吗?”   玉其被言中心事,又很生气:“那是你阿耶!”   “那他怎么不来找我们?”阿纳日眼睛红了,眼泪还没掉下来,她就用手背揩了一把,生怕被人发现了她的脆弱,“他走了,他不要我们了,他要做皇帝的……”   玉其一把逮住孩子胳膊,又怕用力伤了她:“我问你这都是谁教你的?你阿耶是太子,将来做了皇帝也是名正言顺。”   “可我不想他做皇帝。”阿纳日用大眼睛盯着她,像要洞穿她的虚伪,一面说着磕磕绊绊的番语,“我只要阿耶,我的巴依。”   玉其莫名感到歉疚,也许做耶娘天然就亏欠孩子,她放软了语气:“你相信他,相信我,阿纳日是巴依和赛罕的孩子,永远都是。”   人们找过来,把阿纳日哄回了寨子。   有几个做了娘的让玉其宽心,说老大都是这样,等老二出世,老大天然就懂事了。   几个年纪小的拿话儿逗阿纳日,何媪把人拨开,牵着孩子进了屋子。   何媪把摘来的野花与落叶做成花冠带在孩子头上,说我们小石榴是夫人第一个孩子,后来的都要叫你长姐呢。   阿纳日眼泪啪嗒啪嗒落在苍老的手背上:“长姐要对他们好么?”   “是呀,就像耶娘对你好一样。”   “可我对他们不好……”阿纳日扑进何媪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你在阿娘身边就足够了。”   玉其一个在门外听了会儿,欲抬手推门,终是走开了。   这日清早,值夜的娘子还未换岗,兴高采烈冲到玉其屋里喊:“县令来了!”   她们厌恶朝廷官员,唯独对谢清原不一样。谢清原为了治理疫病,在府衙走动,暗中为她们办事。   玉其的钱票都丢在了子午驿,手头拮据,她想了些做生意的法子,可谢清原这方面很钝,不懂以势压人,与商人打交道。   他苦恼此事,好几天都没有上山,今晚上山却是带来了一个得力的人。   玉其在门边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退了回去。   “夫人,你看谁来了……”谢清原看门敞着,走了进来,却见玉其在梳头。微弱的光勾勒剪影,她微微转过脸来,垂眸一笑,似有羞怯。   谢清原愣了神,旁边那人却是退了开来。玉其起身:“什么人把你缠住,这才来找我?”   胡椒垂首道:“胡椒来迟,请主子责罚。”   “胡椒!”玉其因衣着单薄,拽住谢清原的袖子藏在他身后。清淡的药香笼罩,他一动也不敢动。她欣喜的声音震动着他,“你怎会想到来这儿找我?”   “原以为主子去了蜀地,我是在入蜀的时候经过汉中,顺路来拜访郎君。不想主子……”胡椒悄然抬眼。   谢清原轻轻拧了下袖子,玉其不让他挣脱,他绷紧泛红的脸,无奈地放低了声音:“你来此的缘由,我已与胡椒说了。旁的你们主仆二人慢慢说吧。”   “不好,你为我更衣。”玉其颐气指使似的,谢清原反应了一下才知道是在命令他。   胡椒转身退了出去。   玉其拢起外袍,见谢清原背过身去,说:“玩笑而已。”   “还请夫人不要开这种玩笑。”谢清原一下变得严肃,语气再重一点就像训她了,“万事都没有夫人的安危要紧,还是告诉胡椒让他传信……”   豆蔻在淮南根本没有见过胡椒,玉其推断,胡椒故意让人误会他去了淮南,实际乘船去了汴河,转而北上。   胡椒出卖薛飞之后就该知道身份已经暴露,来汉中定不是为了找她。   他找了谢清原。   玉其模模糊糊感觉到什么,可没有更多事实依据。她朝谢清原走去,在他后退之际,再度拽住了他衣袖:“明初。”   “五娘……”   “明初。”玉其抬头,泫泪欲泣,好不动人,“我恨崔氏至深,他却与崔氏苟且,我早该看清,他心中只有权势,否则也不会沦落至此。你离开西京那天,我才幡然醒悟。我与他恩断义绝,此事决不能让他知道!”   谢清原蹙起眉头,满眼不可置信,又似惘然:“五娘说的什么,可否明示。”   “明初,你知道我这一生都是为了我母亲。可我做了母亲,才知道母亲不会想要孩子落入如此境地。我要放下从前的一切,重新开始。”玉其握住他失去知觉的手,“看在往昔的情分上,你会保护这孩子对不对?”   除非亲口告诉孩子的父亲他们有孩子了,她谁也不会相信。玉其忐忑地闭上眼睛,忽然感觉到颤抖的气息靠近,谢清原从背后拥住了她。   他的怀抱那么轻,像是捧起世上唯一的珍宝。他恢复了平静:“我知道了。”   “等孩子出世,我会视若己出。”   玉其掀起泛红的眼睛,迫不及待计划将来:“你教读书习字,我教算学理账,我们一起带孩子乘船,游遍大好河山。你说孩子该叫什么才好呢……”   谢清原惨白的脸上浮现微余笑意:“慢慢想吧。”   二人出了房间,祝娘上前道:“胡掌柜去看豆蔻了。”   玉其快步来到背后的竹屋,生怕豆蔻扬言杀了那个叛徒。   却见豆蔻抱怨她被人卖到淮南鸭场做苦役,给上千只鸭剃毛,臭都臭死了。   胡椒闻言直笑:“怪道我没找到你。”   “可巧你来了,只要有我俩,主子又能叱咤商道啦。”豆蔻眨了眨眼睛,冲门边一笑。   胡椒起身作揖:“主子。”   “往后叫我夫人吧,寨子里的人都这么叫。”玉其看着胡椒谦卑的模样,数十年来的回忆历历在目。她粲然一笑:“你舟车劳顿,本该让你休息,可我这里着实有些事,明初办不了……”   谢清原腼腆地拢了拢袖子,胡椒笑笑:“郎君是做大事的人,余下的我来办就好。”   祝娘端来粗茶与竹叶黄粑,一屋子人说说笑笑,就和从前一样。   胡椒琢磨谢清原和玉其的关系比从前更亲密,决定另寻机会告诉他那个秘密。   胡椒把书铺印信交还玉其,听从她的吩咐去筹措银两。下山的时候,他看见阿纳日在泉边抓蜻蜓,青石环抱的池子里留下一堆透明的卵。   胡椒朝她挥手:“阿纳日。”   阿纳日从石头上站了起来,比了个嘘声的手势:“谁让你来的?”   “赛罕叫我来的。你不去她身边,在外边乱跑,不怕吗?”   阿纳日忽然跳下来,啪地甩了下竹棍:“轮得到你说话?”   胡椒瞧这神色活似李重珩,心悸悸的。他走近了,面露和蔼:“你阿娘有身孕,阿耶可知道?”   阿纳日低头,把竹棍在苔藓上乱划:“来了这儿才有的。你要去告诉阿耶吗?”   胡椒真心笑了:“我先走了,你一个人当心。”   胡椒背着竹编背篓走远,阿纳日做了个鬼脸:“骗子。”   汉中人笃信鬼神,因瘟疫肆虐,家家户户供奉傩神瘟神。城中到处都是招摇撞骗的道士,还有南来北往的商人,操着乡音唾沫横飞。   国难当前,汉中反而空前繁荣起来。车坊、柜坊、寄附铺,一条巷子摩肩接踵,相较之下,角落的书铺太不起眼。   没人知道,这条街都属于一个人。玉其斥资买下这些铺面,运作商道,大抵很快就能与各地的书铺联络上了。   不过,玉其还不曾去过这些铺面,账目都是通过祝娘转交到她手上的。胡椒做的账还是和从前一样踏实干净,可见他不是为了名利。   筹谋数十年,能为了什么呢。   如果像她一样复仇,又是向谁复仇……   门边传来动静说:“夫人,天都黑了,阿纳日还没有回来。”   “这孩子,谁又惹她了?”玉其撒了书,忽然作呕。她最近害喜得厉害,姐妹来帮忙,可这种事谁帮都没有用。   玉其撑着案几缓了会儿:“让豆蔻去找。”   豆蔻还未痊愈便带着阿纳日满山跑,美其名曰侦查敌情。姐妹说:“她们一块儿出去的。”   玉其起身走到坝子里,问有谁看见她们了。后山不大,可也有十二座山头,绵延二十余里。   有人说起先在泉边看见她们了,她们往山下去了。   汉中庙会盛行,时逢重阳,辟邪的戏法数也数不清。人们一说,阿纳日准是心动了。   玉其又气又恼,组织胆子大的姐妹下山寻人。她们还没出山,见胡椒急急忙忙找来:“夫人,梁州都督抓了阿纳日,说郎君包庇凶犯,要告他的罪!除非……”   人们急道:“除非什么!”   “除非拿寨子里的女人来换……”胡椒看向了祝娘。   祝娘这一路惴惴不安,当即了然。她因与胡椒联络,偶尔在山下走动。前两日,她在街上看见了那个人。   被抓之后,她被迫委身了一个人。   那人原是梁州刺史,因都尉暴毙而死,他主力调查,查实都尉与叛军勾结倒卖粮草,是以引来仇杀。   他被朝廷授予都督汉中诸州军事,摇身一变做了都督,有了兵权。   “他定是跟着我发现了此处。”祝娘细微紧拧,恨恨道,“都怨我,我就这与他换去!”   “是他卑鄙!”姐妹们都道卑鄙小人。   玉其反而平静了些,逃脱仓房那天,她就料到会有这天,所以筑起寨子保护大家。   “我与祝娘去便是,你们都回去。”她的语气不容置疑,人们议论,却也只能任她们去了。   玉其戴一顶竹编帷帽,坐驴车到了城东的梁州都督府。膀大腰圆的都督坐在堂上,明火憧憧,映着谢清原卑微的影子。   玉其一把将他拉起来,谢清原一番陈情还未说完,震惊不已:“你……”   梁州都督拍案:“好你个谢县令,你果真与这帮贼子勾结!”   “何来贼人——”玉其把谢清原拉到身后,隆起的肚子露了出来。   梁州都督眯起眼睛,笑得暧昧:“不曾听说谢县令有家室啊,难道是别宅妇?娘子来我堂上也不摘帽……”   “都督。”祝娘怯生生地唤了一声,“都督别来无恙。”   梁州都督捋了捋胡髭,道:“你这个娘子,都说了朝廷给你们发了救济,你们一伙人去后山作甚么乱。那是个坟山,历来荒凉,有人看见了炊烟与车马往来,还道是山鬼。本官为安抚民心,怎么能不破除这谣传?谅你没做什么,你认个错,便不追究了。”   他们不敢进县里抓人,看到人好端端的活着,就又起了歹心。   玉其笑:“都督方才不是说贼子么?”   “你是贼!”梁州都督变了脸色,怒视玉其,“你掳了这些娘子,便当自己没罪了吗?你们杀了官,占山为王,是与朝廷作对!”   “都督不是要人吗?一个人不够吗?”玉其摘下帷帽,平静看着梁州都督变幻莫测的脸色,“两个人够不够呢?”   “好大的胆子,本官说的是要抓了你们收治。你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装神弄鬼,胡搅蛮缠——”   “都督,这些妇人都是我花钱买的。都尉把她们卖给了我,凭据就在我手里。”豆蔻杀都尉那天,带走了一个娘子,那娘子顺来了商契,上头写的是粮价,战后粮价暴涨,比人还贵。   “这不可能。”梁州都督道,“有些人可是良籍,如何买卖?”   “逃乡脱户的人,都督如何证实谁是良籍,谁是贱籍,谁又是奴籍能够买卖呢?我手里这张凭据可是有都尉与牙人的印。”玉其一顿,“我一介商妇,有生意做便欢天喜地,谁曾想那是个贪官。不知者无罪呀,可惜我的钱白白被他拿去……”   “都尉贪污朝廷粮饷,此案是本都督办的。你说你给了都尉钱,这笔钱呢?”   这个梁州都督好会抓重点,这样的人能做一州上官,可见天高皇帝远,地方上多有腐败。   国祚之危,绝不在一朝一夕。   玉其近前一步,压低声音:“钱款一事,都督可否借一步说话?”   梁州都督四下扫了一眼,把玉其带到了里间,祝娘眼巴巴地跟过来,与他对上视线,又垂下了头。   “你这娘子……”梁州都督心神荡漾,偏做正经。   祝娘飞快扑到了他身上:“都督,她们把我带去山里,就让我做活,你看我的手成什么样子了,都不能弹琵琶了。求都督可怜可怜我吧……”   “早知当初,何必今日?”梁州都督搂了祝娘一把,又拂开了,“你想让本官买你,那不可能。”   “今日之事,皆因那个都尉而起,我何必计较一个死人的过错,都督若是喜欢我的人,都送给都督。只求在梁州,我这牙行的营生能继续做下去。”   梁州都督眸光一转,把话咬死:“行贿可是重罪。你把人放下山,其他罪状可以从轻处置。”   “都督答应我,今晚我就把人放了。不过,小女还在都督府上,孩子怕黑……”   梁州都督踱了两步,叫门外的府兵把人带过来。豆蔻和阿纳日都被绑起来了,梁州都督见了她们,忍不住数落她们的暴力行径。   玉其笑哈哈:“田舍出身,粗鄙了些,粗鄙了些。”   “你说的事情……”梁州都督背手往里走,说时迟那时快,玉其抓住他的幞头帽,把匕首抵在了他脖颈上。   他浑身一抖:“你,你要作甚么?”   “你敢喊人,我的刀立马就会见血。”玉其把梁州都督压在公案上,搜他腰带,“鱼符在何处?”   梁州都督偷偷伸手,想要抓起镇纸,祝娘一把拿走镇纸扇他的脸。他冒出鼻血:“你个婊子……”   “鱼符拿来!”   “国之重器,岂容——”梁州都督话未说完,又被镇纸扇了一巴掌。   “夫人,”豆蔻早已松绑,持刀堵在门边,“外头来人了。”   “你们跑不掉的……”见他还要叫嚣,祝娘握住玉其的手把匕首深深刺了进去。血柱喷射,溅了她一脸。   有一瞬间窒息,玉其重新找回呼吸,见祝娘已在死人身上搜出了银鱼袋。其中的鱼符是官员的信物,两半相合方能查验身份、调遣府兵。   谢清原走来看见地上一摊血泊,完全震住了。阿纳日也呆了一呆,却是给阿娘帮忙,一起擦拭地上的血。   “都督为治疫病遭感染,唯恐都督府上有人传染,即日起封锁都督府,将兵皆不得出府。”玉其看向谢清原,“写啊!”   谢清原勐然回神,趋步来到案前,提笔蘸墨写字。   乱世之中,没有比刀更快的东西了。   以刀为笔,廓清寰宇。 第114章   秋收之后,李重珩为将士们开了粮饷,令陇右军在冬天之前一举攻克太原府。   然事与愿违,龙卢军增援河东,陇右军与三万叛军鏖战,最后坚守雁门才不至于一败涂地。   为缓解陇右军的压力,忠武军奇袭河北。薛家节度河南以后,改号忠武军,募兵数量还在增加,马又有缺。   代北牧场在陇右军控制下,却没有通路将军马供给河南。   李重珩与麾下讨论,一致认为应游说张家。   张将军本人留守河北,为前线输送兵力与粮草。他是个老顽固,反叛令人意外,反叛的态度也未必那么坚决。   不过,薛家与张家因退婚纠葛颇深,薛家去议和,恐怕会激起张将军更深的不满。   一筹莫展之际,崔安说他愿意一试。   堂上安静,崔玉宁追了进来:“殿下,小孩胡闹!”   李重珩微微蹙眉:“理论家务事,去找太子妃。”   崔玉宁忙道:“殿下恕罪。崔令公北上之行痛失爱子,河北是更为艰难的路,小人护犊心切,唯恐安哥儿……”   崔安那张寡淡的脸难得显露些许生气:“阿姐自小就要我勤勉读书。无论是家学,还是让我拜孟老为师,伴殿下读书,阿姐为我苦心孤诣,不就是为了有一天我为天下效事?”他眼神坚决,“是时候了。”   崔安寡言少语,藏锋不露,孟镜却一眼看出了他的天才,将他收做关门弟子。   他们和孟镜一家一起南下,路上耽误了,因汉中瘟疫而不得入,转而来了河南。   李重珩没有立即决定,夜里找孟镜打双陆,只打了一局,孟镜就丢了棋子,说他比起太子妃差太远啦。   李重珩把布扎的棋子一一放好。行军是枯燥的,偶尔放空,他就做手工活。等到他回家的时候,就有一副完整的棋子和棋盘了。   她的棋都那么珠光宝气,还没有布的,该会欢喜吧。   这样想着,好像人都轻快了些。   孟镜似乎察觉了他的心情,饮了一盏霍山黄芽,方才道:“神应九年臣回京,本不再打算教导殿下读书,殿下可还记得?”   李重珩笑:“大盈若冲,其用不穷,老师为我取字不穷,是希望我清净为天下正。那时我为了查案,动用不正之手段。”   “你利用太子妃达到你所谓的目的。连妻子都利用的人,没有私情,是冷血的。这样的人做王,甚至成为君主,天下又怎会好呢?”   孟镜放下茶盏,“人有私,就会变得贪婪,结党营私,发动战争,都是这些人所为。可见执迷私情,国将不国。冲与盈,虚与实,随时在变化,正与不正也是如此。”   李重珩默然片刻,道:“老师,这很难的。”   “做君王岂有容易的?所谓王道,与王术也只有毫厘之差啊。王有能为,不能为之事,不能为而不得不为时,该交给什么人去做?让无私的人做有私的事,就对了吗?无私的人,是否会堕入万劫不复呢?”   孟镜长叹了一口气,“宝真末年,我亲眼目睹天子将两个鲜活的年轻人送去了河西,他们都没能回来。”   李重珩眉头微拢,急于寻求答案一般:“老师认为我不该遣崔安去河北。”   庭院那边传来送别的琵琶,盈空的玉盘大而明亮,孟镜闭上眼睛:“殿下不能为之事,需有人去做。殿下之私,殿下的期盼,需要有人去搏一搏。天下兵马大元帅麾下需要一个年轻而果敢的僚臣,这就是臣让崔安来的理由。臣不能为殿下背负后果,殿下做好觉悟了吗?”   生命的重量,一纸文书如何匹敌。可是天下千千万万的年轻人,却为了这一纸文书奋不顾身。   李重珩握着手里还没装饰的布骰子,道:“学生受教了。”   这天夜里崔安与军中弟兄吃了一顿热酒,一早踏上了遥远的征途。   他们抱着有去无回的决心。   阿虞在午时到了河南节度使府,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几个武夫把圆领袍衣襟扎进革带,袖子拢到半臂,露出紧实的块头。   前线战况不利,他们沉默地啃着火烧馍。   “剑吾将军何在!”阿虞出示金吾卫令牌。   “裴将军去荥阳了!”   叛军反攻河南,主将又是一个亡命之徒,毁堤放洪。汴河两岸村庄蒙难,裴书伊半夜抓了两个子营的人去营救,还未返还。   阿虞调头就要走,蔡酒远远把他叫住:“七郎在此。”   急报不报给大元帅,单独找裴书伊是很奇怪的。阿虞只好下马入营。   蔡酒盛了一碗茶粥给阿虞清火,阿虞喝了一口,又苦又涩,勉强咽下,便摆在案头不动了。   李重珩见他不着急说事,奇怪:“朝廷有何调令,竟让你这个禁军前来?”   阿虞又端起茶粥喝了一大口,咽了咽紧涩的喉咙:“殿下……”   “嗯?”   “太子妃……”   李重珩瞬间面无表情:“太子妃怎么了?”   阿虞站了出来,屈膝跪在他面前,拳头捶地:“末将不力,没能找到太子妃。”   堂上的气压愈来愈低,李重珩的影子变长拖在地上。   “太子妃不在蜀地,去哪里了?我留你保护太子妃,你打算告诉我把人弄丢了?最尊贵的太子妃都能丢,滑天下之大稽!”   阿虞咬咬牙,满脸悔意:“我在子午驿追上圣驾,那些北衙的家伙叛乱,闹着除掉崔氏。我怎么都没找到太子妃,阿纳日和婢子也都失踪了……”   李重珩猛地拽起他,皱起鼻梁,堪称狰狞。他从没见过这张冶丽的脸出现如此可怖的表情:“那是几月的事,这些日子你们没有一个人告诉我。”哈地笑了,一把推开他,“你最好祈祷我找到她。”   李重珩回身取刀,快步走了出去,又用跑的。他吹哨唤来大马,阿虞冲过来拦在面前:“七郎!”   “滚开。”李重珩目露凶光,犹撕咬人的野兽。见人不让,他一脚踹了上去。   阿虞没有防备,摔在了地上。李重珩一步跃上马,阿虞飞快爬起来拽住辔头:“殿下就知道太子妃在哪儿吗?”   “我还没死。”李重珩拍马,“我们去接她!”   “快拦住殿下——”阿虞在沙地上滑了两步,见李重珩直闯过戍卫,立身跨越栅栏,伏低身子狂奔而去。   大马扬起滚滚尘土,阿虞穷追不舍。他一开口便咬到沙:“七郎,你一口气跑三个时辰了,这个马力跑下去,鹓扶君也受不住的!到了荥阳换马吧,我陪你跑!”   李重珩充耳不闻,直到鹓扶君在山路上打滑。他勒缰,牵马到溪边。   湖蓝色的天升起来,纱一般的月光洒下,树林里起了霜,他适才惊觉早已听不到蝉鸣。   他们分开这么久了。   李重珩缓慢地抚摸鹓扶君,在它耳边呢喃。聪明的耳朵动了动,挠着前爪。   小蟾也听到了,刚还懒洋洋地踩在马鞍上打盹儿,倏地瞪起了鹰眼。   李重珩骑上马,阿虞适才赶到。他把人远远甩在身后,过了山路,再度狂奔。   阿虞让官驿的信使接龙传信,赶在李重珩出城之前知会了裴书伊。   荥阳城门比来的时候更高了,是一座坚实的堡垒。   裴书伊骑马堵在城下。   李重珩缠马绳的手指磨红,汗水臜血,他去握刀,水珠滑过眉骨:“阿姊也要拦我么?”   “你还认我这个阿姊吗?”裴书伊杵下长枪,缚甲的马头轻轻晃了一下,像战前的示威。   “为什么……”知道不该问,还是问了出来。汗水快要模糊他的视野,衣袍里裹满热气,好冷的一颗心。   “你要跨渭水翻秦岭,还是过潼关渡汉水?你是太子,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你所向之处,便是万人挥刀斩剑之时。为了一个女人,你要拿刀向着你的部将吗?”   李重珩握刀的手没能动作,压抑着,仿佛少年一样咆哮:“那是我的妻!”   “你将裴公置于何地?”裴书伊面容冷峻,“你忘了你的舅父、你的母亲、裴家满门——   “太子得登春宫,可曾看见玉阶下埋着我们所有人的骨血?我为太子效死,太子却是要将天下拱手相让吗?   “皇太子殿下!回头吧,看看你的子民,他们的泪水被河水淹没,痛苦得无法呻吟,他们失去所爱,失去了家,还要让他们失去君王庇护吗?”   李重珩埋头,蒙住眼睛。   他肩膀不停颤抖,像第一次受惊,也是第一次开蒙和不容有错的觉悟。   血与水交融,他狠狠哭了出来。   李重珩在荥阳治理河工,引洪入支流,争取了洪水淹城的时间。汴州两岸的农户已迁走安置,农田受害亩数减缓。   李重珩累到倒头就睡了,恍惚着把送巾栉的婢子认成她,他粗鲁地把人下巴掰过来,发现是崔玉章。   “好玩儿吗?”他的语气把崔玉章吓呆了。她一直觉得太子是翩翩公子,怎的到了军营就变了一个人。   “滚。”   布巾掉进铜盆,崔玉章一溜烟跑了。   李重珩伸手,铜盆哗啦倾倒。他只手搭在额头上,想着纷繁杂乱的梦境。   好长一个噩梦。   快醒来吧。   我想你了。   五娘,你不想我吗?   帘子上出现几道身影,东宫卫试图进来,李重珩随手丢了一个枕头砸过去。   “太子殿下,臣求见。”崔伯元的声音。   “不见。”   “臣有事禀奏,事关太子妃……”   李重珩默许崔伯元进了房间。   崔伯元那个不中用的庶子在船上发高烧,没撑到靠岸就走了。来汴州之后,他一直在节度使府上养病。   他的样子着实可怜,他两鬓斑白,仿佛一夜之间老了。   “殿下。”崔伯元弯下沉重的腰,“臣听闻太子妃不知所踪。”   “所以?”李重珩半支着身子坐在胡床上,乌发倾泻而下,倦怠地等着他的狡辩。   “臣在子午驿遭到禁军围杀,不得已奔逃,仓皇之下与太子妃失散。此乃臣之过失,请殿下降罪!”崔伯元轰地跪了下来。   “是你过失。”李重珩跨下榻,颀长的身影摇晃了一下。他居高临下地立在崔伯元头顶,手边的陌刀仿佛还带着热气喷薄的血。   “殿下……”崔伯元叩首伏拜,“臣死罪,殿下因此杀人,当死罪二也,敌军闻之,殿下之私暴露于野,让大军面临危险,臣当死罪三也。”   “令公是在效仿晏子   典故,晏子谏杀养马人   吗?”李重珩杵着刀俯身,“可惜这里没有养马人,失之亦非马。”   “太子妃对家中有怨,臣无从辩解,即便如此,做臣子的也只有全心全意求太子妃宽恕,怎敢再生事端。”   “太子妃是你家那些蠢货,找不着北吗?”   崔伯元身形一滞,似乎被深深刺中了。他抬头,目光坚毅:“殿下宠爱太子妃,在掖庭不是秘密,怕是有人想要动摇殿下,让殿下铸下大错……”   李重珩没有接腔,崔伯元的语气小心了些:“太子殿下知天下兵马大元帅,藩王们领了地方安抚使。”   “你是说魏王?”李重珩眯了下眼睛。   “南下途中魏王妃与太子妃甚是亲近……”   李重珩又不说话了。   崔伯元酝酿一番,劝道:“河南有忠武军,淮南在后方支援,叛军难以攻破。殿下何必与叛军在中原缠斗,殿下掌天下兵马,当观临天下啊。圣人入蜀,天下怨声载道,地方藩镇多有异心,殿下当务之急要安抚百姓,团结兵力。”   “哦?令公论起兵事也头头是道。”李重珩坐回胡床,面上精神了很多。   “殿下。”崔伯元近前,压低声音道,“安北军南望京都,天子弃京都之时,安北军该有多绝望啊。安北军死守门户,为朝廷调派军马,早已不堪重负。此时军中正需一个凝聚军心之人,殿下退守安北,定能获得全军支持。北有安北,南有河南,克复京都岂不是指日可待?”   “嗯。”   崔伯元看李重珩若有所思,似乎早就对安北起了主意,追道:“安北意义重大,殿下继承大统——”   李重珩看向他,一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似乎已经聚起了龙气。   这就是崔伯元北上的目的,痛失爱子也在所不惜。   他内心翻涌,郑重道:“圣人入蜀之后,在青城山清修,朝廷混乱无人监临,是以太子妃也……”在李重珩脸色转阴之前,他话锋一转,“殿下退守安北,奏请圣人,奉其太上皇,为其分忧,承担克复之重责,是谓忠孝两全。”   大雁南飞,冬天这么快就来了。   谢清原以梁州都督的名义控制了都督府,有几个文武官员察觉蹊跷,要求面见都督查探真实情况,玉其以他们杀害都督制造叛乱为由把人拘禁起来,招降不从者,杀。   梁州都督府哗变,谢清原把种种证据呈交朝廷。益州刺史似乎觉得这是一个掌控汉中的机会,想推自己人接手梁州。眼看朝廷就要有所动作,玉其召集府兵,以利诱之,以害趋之,把兵权牢牢掌控在手中。   圣人迁居蜀地,汉中的物资全都供给蜀地,官府度支更加困难。这些府兵多是为了粮饷加入军府的,谢清原允诺给大家开两倍粮饷,并发放三个月的粮饷补贴他们家中老小,军中士气高涨。   效仿东宫仪制,军中设六营,掌管兵马、文书、内务、膳食、医药以及商道,另有教营,教导妇女识字、算术与活计。   玉其招募女兵与有一技之长的妇女。即便从前为奴为娼,只要愿意脱离依附而活,军中都有她们一席之地。   谢清原在明,玉其在暗,用兵权控制梁州,俨然是一方割据势力。   州府县衙官员仍在运作,只是梁州辖内的商道货运被他们接连垄断,他们往来蜀地,得经过青鸟军严密搜查。   青鸟军拥戴一位香夫人,夫人听闻城郊山中有一禅院,夤夜来访。   山谷氤氲弥漫,瀑布飞流遥遥。禅院石灯微暗,大雄宝殿炬火通明,比丘尼正在诵经。   夫人布衣粗服,不假修饰,但挺着一个大肚子,非要到大殿背后拜观音,还是让人看出了古怪。   沙弥尼凑了上来:“檀越可是遇到了难事?”   比丘尼敲了下她脑袋,合掌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檀越贵相非凡,怎会有难。”   夫人道:“我有惑,不知能否请主持为我解惑?”   比丘尼微笑,将夫人引至前殿,高大的造像睥睨僧众。僧众对周遭一切无知无觉一般,吟唱晚经。   钵音犹如警钟响起,夫人果然面露惊怖。   比丘尼道:“看到经幡,听见经文,甚至闻到香火气味都感到不安的人,未见得做了恶事。让人害怕,困住人的往往是他们自己的心。人有得失,生分别心,是谓住相。檀越不妨问问自己,云何住相?”   “少时听俗讲,说佛国故事里的王子为了世间的生命,献出他所拥有的一切,乃至他的肉身。”夫人望着面前的造像,神色迷惘,“我所爱之人正是如此,我无法视而不见,可见之是谓住相。我是否只有一死了之?死后诸相皆灭……”   比丘尼叹息:“孩子啊,死后也是堕入轮回而已。”   “是以,我只有去斗,去争,才能保护所爱之人。可斗争也是欲求啊,欲求则见苦海。难道爱是苦海,人不应有爱?”   玉其闭上眼睛:“主持,我已到山穷水尽之处,我的佛法怎么还没有来?”   “人行邪道,心外求法,皆是虚妄。杀身以成仁,舍身布施,是为夫人的佛法。”   比丘尼一顿:“享天下人奉养,是因,为天下人布施,是果。因果恶业,或是善德,全在一念之间。”   钵音震荡开来,夫人涕泪悲泣。   禅院就在货运古道上,因青鸟军把持古道,只夫人一位香客。   当晚夫人没能下山,朝廷认定梁州乱政,下令抓捕青鸟军及其同党。   女将军率众抵抗,宣称就算身死也会不降你南天子。   此言一出,青鸟军叛国已成定局。蜀地援军踏破城关,两军开战。   檀越院里传出婴孩啼哭,引来追兵。   那孩子为了引开追兵,跑进山里,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战火遍野,女军以身铸墙,死守孤城。薄雪同尘埃一起飘散,落在肩头很快就化了。冷冽的空气扯得人一呼吸就痛,夫人松开了她的宝石匕首,她想,她等的人不会来了。   杀身成仁,也求不来天道。   天地不仁,她要她的王道。   卷十一:咸阳道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 第115章   神应十四年,太子珩即位,改年号玉真。   新帝登基,取年号是头等大事。臣子们按照传统,从历代年号中取字,“玉真”纪念宝真盛世,以示对太上皇的尊崇。   消息传到蜀地,兵荒马乱。   言官痛批,太子仗着是天下兵马大元帅,跑到安北拥兵篡位,这可是大逆不道,是谋反啊!   更有甚者,诸如益州刺史跑到皇帝面前说,“玉真”意为真玉。   从甲骨文的年代开始,玉就是神权礼器,周礼用玉约束贵族,秦国以来,将天子玉印称为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玉代表大统。   皇帝深以为然,大骂太子孽障,是在挑衅。   皇帝入蜀之后,这个益州刺史极尽讨好之能,宣称青城山是潜龙之地,在千年道观原址上兴建行宫。皇帝拔擢他为同平章事,便在青城山幽居不出。   山中苍翠,雾霭朦胧,陈昂初来乍到,感叹这果然是风水宝地。姚新山白了他一眼:“青城山道观云集,陈侍郎不妨也找个道观住下。”   堂堂相公,如今要跟在后进后头才能求见皇帝,不免牢骚。陈昂干笑两声,晃眼一看,忙垂首作揖:“公主殿下。”   “赵淳义好没道理,把相公们晾在这外头。”李千檀嗔了一句,看着姚新山说,“姚相公随我去茶庵坐坐?”   姚新山半垂着眼,巍然不动:“臣有要事禀奏圣人。”   为了变法一事,崔令公和姚新山斗得有多狠,满朝皆知。陈昂原以为姚新山是名副其实的公主党,但这阵子二人生分了许多。   由于叛军间作截取情报,朝廷误判局势,折损了河西军万千将士。姚新山被千夫所指,却未引咎辞官,入蜀以后,他担负起重任,组织领袖班子,让中央机构重新运转。   李千檀意味深长道:“太子自立,前所未有,圣人想必在气头上,姚相公还是不要触这个霉头吧。”   姚新山道:“这么说来公主殿下有良策了。”   姚新山从不说什么刺耳的话,陈昂琢磨着这话不妙。果见李千檀哼笑:“国难当前,你们这些个能臣都不能有所作为,我又怎好多事。儿子不敬不孝,我却是无法坐视不管,让圣人知道他身边还有我们,总能宽慰些吧。”   “太子在身在疆场,无暇自顾,此事有待查实。公主殿下这番话若是说给圣人听了,怕是要让父子离心啊。”   “还需我离心,他李重珩可曾有心?他仗着裙带关系笼络崔氏,就连侍御史都为他所用,他们在圣人面前攻讦我的时候,怕是没有想起我也是阿耶的臣子。”   “公主殿下,”姚新山抬眸,目光相接的瞬间,不禁叹了口气。他是弘武年间的老臣了,也算看着鹿城公主长大,他不明白一个天真的孩子为何会变得对权力如此痴迷。   或许从体会到权力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沦为动物了吧。   “即便崔令公在践行他的理论时行差踏错,可也不是他一人造成了这样的局面。他拥护太子即位,是为了救国于危难啊。他不会不奏请圣人,何以等到那边改了历法,这边才听到传言?”   李千檀眼里有了冷意:“姚相公是在指控我吗?”   “臣不敢。”姚新山恭敬地退了半步,“臣以为严公统管地方官道驿站,消息该灵通才是。”   姚新山没有猜错,李千檀拦截了李重珩的信,什么做儿子收复失土再把皇位还给老子,鬼话连篇。   未免阿耶看了心堵,她贴心地收起来了。   赵淳义来殿外看了一眼,说圣人今日不豫,请相公们先回。   陈昂与一班老臣面面相觑,就见姚新山朝殿宇拜了拜,率先下山去了。   “鹿城公主,请吧。”赵淳义引着李千檀进去,人们低声议论圣人只见公主啊。   “严相公不也在里头。”   “那个滑头……”   人们气的气,恼的恼,长吁短叹地离去。   “阿耶!”李千檀刚一进殿,急冲冲扑倒皇帝跟前。   皇帝披头散发,坐在精美的蜀绣蒲团之上。他半掀眼帘把人看了一眼:“大呼小叫,愈发没有规矩了。”   “阿耶。”李千檀便乖乖跪坐再侧。   旁边的严公退到角落,李千檀不仅没看他,皇帝也没说让他退下。他闷不吭声地站着,就好像不存在。   “……竟这般荒唐。”李千檀哽咽着数落一番,见皇帝不露声色,只好收敛。   “阿耶封了他做元帅,边军都在他手里,发文诏讨,只怕这帮老臣不会同意。事已至此,不如稳住局面,再治他个措手不及。”   “哦?”皇帝睨了她一眼。   李千檀乖顺地倾斜身子,垂眸道:“因着圣人宠爱,给了他良师益友,就连崔伯元都拥护起他了。崔伯元这等人善于经营,在野的影响力也不容小觑,何况朝廷正是用人的时候,该把他们召回蜀地加以安抚才是。”   “太子不肯放人呢?”   “崔氏有一个六娘子,是太子妃嫡亲的妹妹,尚未婚嫁。给崔六娘子指婚,册立新太子,崔氏岂有不臣的道理?”李千檀勾起唇角。“何况淮南节度使之子的妻子是崔伯元爱女,这样有所牵制,让他自己和自己斗,做笼中困兽。”   半晌,皇帝问严公听见没有,叫他来办这个事。   严公支吾片刻,硬着头皮应下。又说陈侍郎文辞过人,让陈侍郎写诏书。多拉一个人下水,事后出了问题也有人背锅。   李千檀单独陪了皇帝一会儿,出来看见这个老滑头在等她。   她笑里藏刀:“相公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呢?”   “臣也不想出兵,可她们实在太狂了呀!我一出兵,那些女人都得怕了吧,却是邪门儿,千八百人硬是把要塞堵住了。臣也不敢问禁军借兵,生怕惊动了相公们……”严公说着猫起脑袋,生怕挨打。   李千檀脸色一沉:“早就和你说梁州府的人不当用,你为了眼前那点蝇头小利,惹出这么大麻烦。现在梁州落入奸人手中,若是降了叛军,汉中不保,我第一个砍了你的脑袋。”   “殿下恕罪!”严公皱巴巴的脸快哭了,“臣没想到偌大一个梁州府会被贼人把持,实在是……”   “那个谢清原呢?”   严公忽然气道:“出兵之前,臣亲自劝降,谢清原说他为小人所害,一头撞死了!”   李千檀惊愕:“你不知他原是南床,深得圣人喜爱……”   “臣知道的呀,就是知道才想给他一个机会!”严公着急,“臣该如何是好?”   印象中谢清原年轻气盛,是个锋芒毕露的直臣,此番倒是令人意外。   “罢了,圣人贬他来汉中已是莫大的宽恕,这是他自己的造化。他与民军勾结也是事实,当务之急是要查明,背后主使究竟是什么来头。”   李千檀沉吟片刻,“汉中这个地方事关粮草军马,打也是两败俱伤。你且当他们藩军,加以安抚,看能否有所转圜。只要保持货运,便是许给他们幕府又如何?”   严公领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殿下高见啊。”   春寒料峭,吐蕃趁河西兵力不足发动了袭击,河西几个军镇陷入混乱,百姓奔逃。   灵州因是塞北江南,聚集了许多流民。灵州大都督府将人收治安顿,招青壮入伍。   拨草莱,立朝廷,新帝驻跸之所就在大都督府。不过,皇帝日无暇晷,不是在军中就是在监牧。   今早牧子给羊挤奶,皇帝就亲自帮忙了。牧民一家留皇帝吃饭,要给他做红羊枝杖。   皇帝只拣了一块肥肉喂他肩头的鹰,便打马去了别处。   夜里,内侍在红花田里找到了皇帝。他太累了,在花田里一倒就睡着了。   “陛下,回去罢。”李保看着皇帝疲倦的眼睛,不忍道,“否则这些小的要在外头站一夜了。”   皇帝始终没有放开手里的刀。他撑着刀起身,兀自走在田埂上。   李保和亲卫都跟在后头,夜风刺骨,草原上的农妇在唱歌,诉说对丈夫出征的悲痛与哀思。   皇帝回到府衙后院,就着一缸凉水冲了澡。他赤裸上身,裹着一条湿润的罗裤上了胡床。   屋子里燃着香,想是李保自作主张。他刚消下去的心火又烧起来,呼吸闷沉,像要掉进无边无际的花田。   忽然,他抓住一缕头发,猛地把人摔下了床。   “啊!”女鬼尖叫。   火光瞬间擦亮,映红珠圆玉润的脸。   李重珩忍下眉宇间的杀意,冷眼睨着她:“何人指使你的?”   “陛下……”崔玉章红着眼睛爬了上去,想要碰他,可半明半寐的光影里他好似一个修罗。她害怕极了,只能发抖。   “李保!”李重珩怒喝。   外边的人飞快钻进寝居,李保想要装作不知,可慌乱的动作出卖了他。他用披袄护住崔玉章:“陛下恕罪,六娘子她……”   “陛下!”崔玉章丢脸至此,反而无畏起来,“妾不曾受人指使,妾仰慕陛下。”   李重珩无语得快要发笑:“寡人是你姐夫,你把崔氏的礼教都丢光了么,竟也不知羞耻。罢了,谅你孩子心性,尚不晓事……”   “春秋诸侯嫁女,姐妹媵妾,共事一夫有何不妥?况且,五姐姐早已不在人世。”   “你求死!”李重珩勃然大怒,迈步下来。李保闪身挡在前面,被一脚踹飞。他不顾滚落的帽子,爬起来伏跪。   “陛下,六娘子也是为了陛下啊。陛下之痛,我们何尝不是感同身受。”李保拽住李重珩的罗裤,苦苦哀求,“可国难当前,陛下不可耽溺与此啊。”   “如此还要我做皇帝作甚?”李重珩瞪红了眼睛,散落的长发胡乱纠缠,活似个疯子,“做了皇帝又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陛下,”崔伯元在外头求见,“斯人已逝,臣等恳请陛下发丧,另立贤后,绵延子嗣。”   李重珩脑子嗡嗡的,头痛欲裂,他抬手撑着额眉,身影踉跄:“你们全都合起伙来欺我瞒我,她没死,她分明还在等我!”他豁地抬头,阴森地凝望众人,“她是我的妻,她若死了,我绝不苟活。”   “陛下——”就连李保也没有反应过来,李重珩抽起案上的陌刀砍向自己。   鲜血淋漓,飞洒在扑来的人面上。他们合抱李重珩,夺下陌刀,只见那手臂上一道锋利狰狞的伤痕。   “快宣医官!宣医官啊!”   四下人仰马翻,薛飞之快步进来,让人按住李重珩,止血清创。她把黄酒喷在羊肠线上,缝合伤痕,李重珩仿佛失去了知觉,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也望着远处。   地上散落着不知何时摔落的双陆棋盘与棋子。   骰子上的毛毡与珠石装点数字,失去了光泽。   起居郎正写道“帝悲痛涕泗”,一人抢走了纸笔。裴书伊涂黑那一行,一手按在佩刀上,对他说:“下去吧。”   起居郎二人对视一眼,只得告退。   裴书伊拨开乱作一团的人,扫了眼李重珩的手臂,暗暗松了口气:“把崔六娘子带下去。”   “……是。”李保哄着受惊的女郎出去了。   裴书伊转头:“崔令公,我与自家兄弟有话要说。”   “请陛下顾惜龙体。”崔伯元躬身离去。外面传来他与崔玉章说话的声音,女郎哭哭啼啼,渐行渐远。   烛火把凌乱的金居镀成金色,好似化不开的琥珀。李重珩想要吞下这一切,却如鲠在喉,他后知后觉感到痛楚,无法呼吸。   他捂住胸膛,咳嗽着说:“崔氏卑鄙,这便动了心思想要挟我……”   裴书伊脸色刚软和下来,转又严肃:“朝堂博弈哪有什么君子小人。无论你想还是不想,已然到了这个地步,倘若不顾全大局,则会功亏一篑。崔六不见得是个贴心人,可胜在天真无暇,不会算计,在你身边伺候有什么不好?“   “崔伯元要立她为后,痴心妄想!三分像,从前瞧着可爱,如今只令我作呕。既然她能好端端的站在我面前,为何她姐姐不能?”李重珩抬头,眼里满是怨恨,“你们送来多少女人,我一个都不会要。我若战死,便教李家无后,国祚永绝。”   “疯了……”裴书伊捏紧拳头,一个劲地告诉自己不得以下克上,才没有给他一巴掌。她缓了缓呼吸,单膝跪在皇帝面前,“崔令公拥立陛下,天下士族一呼百应,也是于国有功啊。陛下为得崔氏,费尽心机,这么紧要的关头却是要逼走崔氏吗?魏王那边,甚至藩镇叛军,未尝没有动这个心思。陛下不爱崔氏也罢,先把崔六娶了再说,至于给什么名分,让朝臣慢慢议论便是。”   “我若是个抛弃发妻背信弃义之的人,四军将士还如何服我!”李重珩吼叫着,忽然落下一滴泪水。   他悲哀地逮住了她的蟒袍衣摆,“阿姐,我自小不曾向你求过什么。我求你,你把她还给我吧。把她还给我,好不好?”   皇帝自小傲慢跋扈,便是流放边关,也是一幅天命在我的样子。那么自信的一个人,竟然失魂落魄至此。   裴书伊终是动了恻隐之心,俯身捧起他的手,那手上残余猩红,像石榴印:“陛下,薛少正冒险赴蜀,找到了那孩子的小马,马死于瘟疫与战争,人岂还活着……”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相信。”皇帝眨也不眨眼睛,可一张脸血色尽失,唯余惊怖。   “陛下是否想过,”裴书伊声音好轻,“她不想被你找到呢。”   皇帝怔住了,岁月如走马灯浮现在眼前。西京城郊诀别,她万般不舍,难道那也是哄他的么?   成婚不到一年,她就要和离。后来的时光都是他强求来的。   他以为做了太子,给她无上尊荣,她总该高兴的。可她还是怨他,乃至上求废为庶人。   是啊,他怎么就把自己给骗了,其实他们早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她不要他了。   命运终于舍得修正他们之间的错误,还她自由。   记得神应八年的春,好美啊。从今往后,他再也见不到那样的春了。 第116章   战乱持续了一年,因太上皇幸蜀,益州升为成都府。又自称力不从心,将玉玺印信送往安北,平息皇帝得位不正之说。   皇帝在安北已有半年,亲自练兵,日夜不怠。这日登楼阅兵,见安北、河西、陇右、河南四军兵强马壮,气势如虹。   皇帝赐盛宴,四军主将共叙桑麻。   话说淮南向北天子称臣,仍将粮草供给成都府。探子密报,沈峥私下与魏王联系紧密。魏王领了淮南安抚使,负责水运等事。   因汉中藩镇割据,成都府不得已想法子从三峡转运物资。但三峡险峻,行船不易,货物耗损极大。   汉中幕府表示愿为成都府开道,就是要收十分之一的过路税。   朝廷不能从藩镇征收也罢,藩镇竟叫嚣向朝廷征税了,太上皇一怒之下令魏王率淮南帅水攻打汉中。   朝廷不能一心,还都便是戏说。倘若成都府攻克汉中,只怕就要讨伐他北天子了。   薛成之主张攻打淮南,把淮南打服了,便没沈家的事了。   裴书伊笑他少年盛气,一来河南军主力是骑兵,不善水战,二来朝廷内斗,只会让地方饱受战乱之苦。地方百姓耕稼陶渔,方才能保障粮税,朝廷才有钱养兵马打仗。   因而淮南打不得,汉中更打不得。   当初接到信报,皇帝便去信成都府,说思念父亲,待儿早日克复西京,迎他还都,在他膝下尽孝。言辞恳切,若是寻常人家,读来都要哭了,然而拆信的人说定不是他写的。   这信自然不是皇帝写的,乃是中书舍人崔安的手笔。   崔安去河北没多久,穆云汉便在西京自立,张将军拜三公,成了国丈。张娘子欢欢喜喜入京做皇后了,张家只能与朝廷为敌。   崔安没能策动龙卢军,不过,老人家赏识他为人低调谦逊,留了他一命。他一路坎坷来到安北,皮肤黝黑,眼窝凹陷,就像个奄奄一息的乞儿。   崔玉宁给他大补,宴席上把薛成之挑的羊蝎子抢了。   薛成之指羊骨上的系带:“这不是我的么?”   崔玉宁飞快拆了系带:“现下就不是了。”   “我说你这人,不知道什么叫浑羊殁忽吧?自家选了什么便吃什么,这羊蝎子是我留给小妹的。”   “薛少正需不着。”崔玉宁朝上座瞧了一眼,把羊蝎子里的精华剃到安哥儿碗里,“我拿羊上脑跟薛使君换。”   薛成之循着视线看去,薛飞之正在皇帝身边有说有笑。他愣了片刻,皱眉道:“你骂我。”   崔玉宁冲他眨了下眼睛,笑眯眯地说:“薛使君好事将近,可不要忘了我的好呀。”   薛成之来安北之前只听说小妹做了太医暑的少正,在皇帝身边侍奉,却不想是这样的侍奉。   不一会儿,皇帝便带着小妹去了寝殿。   “薛使君,你不会高兴得傻了吧?”皇帝一走,武夫们原形毕露,放肆起来。他们笑闹着来敬酒,薛成之后知后觉端起杯盏,一饮而尽。   寝殿升了炭火,李重珩换了一身戎装,从屏风里走出来:“你家二郎难得来一趟,你也不与他吃酒叙话?”   薛飞之正盯着案几上一堆毛毡,道:“小人与他不合,陛下怎就不相信?”   “我今夜就要出征,这些东西你仔细看好,免得趁我不在都丢了。”李重珩系着护腕,空出手来把一个毛毡兔子丢给她,“赏你。”   薛飞之捧着兔子看了又看,挤出话来:“……陛下就把丑的给小人吗?”   李重珩诧异地扫了她一眼。   薛飞之假意笑笑:“怎么说小人也是堂堂少正,却为陛下做这种事。崔六娘子要恨死小人了。”   “不是要报恩吗?五娘知道我有了旁的娘子,定会生气,你帮我的忙,就是帮她的忙了。”李重珩说着咧笑,就好像他的妻子只是出去踏青了。   薛飞之无言,等到李重珩抄刀往外走的时候,忽然叫住了他。   夜色浓厚,他硬朗的眉目焕发着得胜的神采。薛飞之已经好久都没见过他这样子了,心中有些不安。   言官斥他损害龙体,对祖宗社稷没有敬畏之心,让子民担惊受怕,是亡国之相。他不动刀了,躲起来偷偷扎这些毛毡。剪子与针把他的手扎得千疮百孔,他失去了痛以外的知觉。   他或许要去见他的亡妻了。   “陛下。”薛飞之快步过去,把毛毡兔子塞进他手心,“陛下克复山河,定能找到她的踪迹。小人想她了,就赏小人再见她一面吧!”   李重珩淡淡笑了下,没有应声,便消失在了长夜。   薛飞之彷徨出神,转头看见有个人站在步廊尽头。   四目相对,薛成之眉宇舒展,笑了下。薛飞之匆忙要走,他一步上来,把人拦在寝殿门外:“小妹。”   “不要这样叫我!”薛飞之进退不得,陡然生气。   薛成之却是低头,仔细观察她的表情:“陛下……他对你好吗?”   薛飞之低垂着头,双手抵在冰冷的门上:“好极了。”   “哦……”薛成之缓缓点头,支起身,莫名又笑,“你去西京的时候,二哥便盼着你能遇到一户好人家,没想到你有这样的缘分。陛下自然是很好的,你在这里我也能安心。”   “我没你这个二哥,我讨厌你。”薛飞之钻进寝殿,砰地关上了门。   大年三十,李重珩南下,斥候侦查关中地区。   关中粮食历来靠江淮汉中补给,叛军靠河北远程补给在西京苦苦支撑。料想他们对汉水的货运垂涎已久,李重珩决定先发制人。   叛军却也不吃闲饭的,他们的巡兵发现了斥候踪迹,立马对京畿展开警戒。   裴书伊趁势进攻西京东南的咸阳,叛军对咸阳控制并不深,南北商队往来自由。   叛军从西京发兵支援,京畿的防控顿时有了空子可钻。李重珩带兵骚扰京畿一带,搅得叛军人心惶惶,以为朝廷大军倾巢而出。   穆云汉接到急报之际,正在温香软玉堆里。他给八房小妾封了嫔妃,又新娶了美人。   张皇后拉不下脸跟她们共同侍寝,他倒也乐得不用看那婆子的脸色。   他早就觉得张家娘子争强好胜,若不是为了张家的龙卢军,怎会让她做皇后。不过,鲍参军说了,皇后本就是个象征,就像瓶花放在那儿,时间到了自己就凋谢了。   寝宫里玉体横陈,娘子们早已习惯鲍参军的闯入,睡眼惺忪地问去哪儿。穆云汉懒得跟她们说,抓起鲍参军去调兵。   鲍参军现在不是参军了,是国之宰臣。不知他从哪儿抓来这么多有功名的人,愣是把朝堂塞得满满当当。   他们劝说,这是敌军的诡计,声东击西。   穆云汉觉得这就是做皇帝的坏处,这些舞文弄墨的家伙凭什么指点打仗。   穆云汉调了两万兵马支援咸阳,他转念一想,带了一队人马在城郊围堵。   李重珩在京畿闹了一夜,正要渡河去咸阳,两军狭路相逢。   李重珩身后不过几百轻骑,上千重兵黑压压地从平原那头飞驰而来。   “跑!”李重珩一声令下,轻骑似加速的雨燕,向后收起了羽翼减少风的阻力。   他们跑得很快,叛军在后头大肆嘲笑。   平原一望无际,他们根本没有埋伏的机会。叛军自然不怕,跟在屁股后头紧追不放,把箭矢乱放。   日出从地平线上升起,烧红了原野。群马仿佛踏在火上,这些家伙跑了好几个日夜,就快到极限了。   蔡酒脸晒得通红,朝李重珩喊:“主君好会撩人啊,那穆贼跟个猞猁一般跟在后头嗷嗷地叫!”   李重珩笑:“都说穆云汉长得凶悍,我没瞧清,遛近点给大伙儿瞧瞧!”   “得令——”蔡酒吹哨,殿后的人把随行的干粮毯子丢下马,全然一副溃败之相。   轻骑都是早年跟着李重珩入京的亲信,各个学了他的德行,狂妄得很。他们嗷嗷大喊:“陛下!啊,穆贼追上来了,陛下当心啊!”   “这帮孙子。”蔡酒偏头啐了一声,“陛下,穆贼定要来擒你。”   “好啊。”李重珩弯了弯唇角,转脸变得认真,他盯着远空那忽明忽暗的影,俯身加快马力。   穆云汉获悉李重珩的身份,果然兴奋地俯冲上来。   几百轻骑展开阵型,犹如玩耍的雨燕慢悠悠滑翔。叛军只当他们为了保护皇帝,以人身为盾。   叛军绕到侧翼,摸到他们的尾巴,瞬间交手近战。   “他耶耶的!”蔡酒骂那帮孙子得意过头,跟着李重珩策马奔向滩涂。   正是渭水狭道,水流湍急,隆隆涛声如雷鼓,淹没了马踏。   前方没有路了——   高耸的峭壁立在狭道尽头,乱石成堆,掩盖了底下的泥泞,马蹄踩上去便不断动作,寻找新的平衡。   穆云汉浑厚的声音回荡在河道两岸:“生擒李重珩,赐田宅,封大将军!”   群马震声,将士的叫喊着冲了过来。   霎时,一抹影子从云端俯冲而下,化为大鸟。   是鹘鹰!   鹓扶君扬蹄长鸣,李重珩跟着往后仰,手勒紧马缰,大喝:“打!”   奔逃的轻骑兵接连调头,仿佛雨燕轻盈回身,而后展开了完整的阵型。前后倒转,李重珩带着蔡酒来到了敌人面前。   随之而来的还有他们的大刀。   穆云汉的重甲骑兵陷进湿泥,根本来不及刹停,一匹匹马前赴后继地撞在一起。李重珩挥刀斩敌,胜过屠夫在磨坊取肉。   大刀染红了一次又一次,早已不知是谁的血。   穆云汉在乱阵之中找到退路,李重珩策马追了上去。小蟾飞低了,挑衅似的去猎敌人的马。   穆云汉朗笑:“传闻李家七郎飞鹰走马,有神君使者庇护,今日一见果然不虚。小子,你在我家禁苑里猎猎狍子还成,战场上可是由不得你戏耍——”   “你觉还没醒,忘了天下姓李。”李重珩打架鲜少废话,当即挥刀砍去。穆云汉偏身一闪,转头一个回马枪,马后蹄踩进水滩。   趁着那马来回找重心,李重珩杀了过去,两匹马擦身交错,穆云汉的枪哗地破风刺来,直逼他喉咙。   李重珩手撑马鞍,后仰,枪又飞速扫来——   鹘鹰从面前一晃而过,穆云汉双眼一瞪,只见李重珩完全消失在了马背上。他四下扫视,忽觉枪头一沉。   李重珩借马腹藏身,从近前钻出来的一瞬,让横刀顺杆而上,噼里啪啦带起一阵火星。   冷火四溅,穆云汉飞速掂起长枪。枪柄再度落入手中的时候,他的手背赫然出现了刀伤。   “哼!”穆云汉退开距离,“小子有些本事。”   “叫声耶耶,寡人赐你国姓许你威风一回——”李重珩话未说完,背后的刀砍了下来。小蟾早已发出警示,他耳朵一动,俯身转头,反手跳刀,用左手握,当即刺穿来人胸甲。   “河北重甲不过如此。”李重珩轻描淡写地抹去脸上飞溅的血,穆云汉挥舞枪花,勐地杀来。   二人打圈纠缠,穆云汉身法了得,是近战好手。李重珩知道马上耍枪的都是厉害角色,这时杀不了他。   李重珩有意要退,可穆云汉与围上来的士兵把人连连逼退。   他呼吸渐重,就要落马。   凌空一道鸣镝响彻,火花散开。   来自咸阳方向。   李重珩旋即勒马踏入浅滩,一阵水花掠过马镫。他号令众将:“咸阳已破,速往!”   蔡酒从重甲骑兵里杀出一条血路,策马追来:“陛下,穆贼就在眼前,何不围杀了他!”   “休得恋战。”李重珩不是那些粗野兵头,空有想赢的心。兵法谋攻,他得对麾下的将士负责。   咸阳南临秦岭,南高北底,裴书伊策令两军从东西突围,将叛军引至腹地,而后亲率主军自高处俯攻。   天色明灭之间,群马奔袭而下,叛军察觉不妙,已然落入了剑吾将军编织的天罗地网。   李重珩率军赶到咸阳,直入城门。叛军崩溃四逃,他们轻骑作为殿后,把人或杀或俘,清扫道路。   长胜在县衙门口挥手:“主君!”   李重珩把马绳丢给她饮马,抱着还未入鞘的刀进了衙署。裴书伊光着半臂膀子,正在处理伤口。   李重珩抬手挡了下视线,见周围军医和伤员来来往往,不由蹙眉:“……十一娘。”   裴书伊满不在乎地抬了抬下巴:“陛下当如何赏我?”   李重珩就着备军端来的水盆洗了把手,裴书伊丢了张绢帕给他,叫他也擦擦脸。他翻开绢帕,看见上头绣着一支青海棠。   他忽然就怔住了。   裴书伊任人包扎了伤口,撩起衣袍,她伸手来拿绢帕:“不要就还来。”   李重珩没有放手。   裴书伊笑了下:“其实阿耶什么都知道。阿耶觉得对不起你母亲,所以你喜爱的人,也就罢了。”   李重珩愣怔一瞬,立即恢复了平静。他是皇帝。   “陛下去吗?”裴书伊拿起公案上的县志,上面有一张粗略的局部地图。   咸阳走陈仓道通蜀地,翻过秦岭便是汉中。托崔伯元的旧情,周光义愿来此会面。   当年西京一见,李重珩倒是对这个剑走偏锋的鬼才念念不忘。他自是乐意去见上一见,可汉中在青鸟军把持下成了女儿国,不仅带兵不好进入,只要是个郎君就会被盘查。   李重珩原本打算派裴书伊去,可渭水一战打得颇为顺利,他心情说不上好,想给自己找点麻烦。   梁州一战让汉中百姓怨声载道,相公们对成都府尹群起而攻之。此后朝廷许给青鸟军幕府,幕府初见于战国,乃是主将出征所驻的临时衙署。   青鸟军主将姓花,是个娘子,帐下有一幕僚,人称香夫人,在汉中一带颇负盛名。   据说这个香夫人容颜尽毁,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又传有胡人血统,所以香不离身。   周光义在淮南的时候便有所耳闻,路上更是听到许多娘子对香夫人与青鸟军的溢美之词。她们多是来汉中投奔青鸟军的,也有些商户家的娘子,想要与香夫人做买卖。   这青鸟军仗着有了编制,在朝廷与叛军之间两头吃,把货物生意做到秦岭以北,大发国难财。   周光义此行带了两个护卫,原本担心进不去,因他们与一众娘子同行,竟顺当地过了城防的查验。   时逢年节,街上人潮如织,集市上人们都在谈论买卖与时局,好像发财的机会就藏在其中。   原本不宽敞的巷子更显拥挤,周光义挤进去了见车坊门口正在拍卖马匹。   几匹马都是蜀地的矮脚马,烙了官家的印。护卫说:“好大的胆子,敢卖军马!”   周围如此嘈杂,不想管事的娘子听见了,冷眼看来:“你说甚么?”   她幞头簪花,腰挂佩刀,似是穿的武官袍服。   是青鸟军。   “说你们私卖军马!”   “哼。”女军把刀丢到另一只手,走来从上到下打量他:“不服?不服滚出梁州!”   护卫是沈峥身边的人,骄横惯了。他们叱骂:“好个悍妇!”   “你们是什么人?”女军眯起眼睛,看向他们身后的周光义,“还不报上名来!”   护卫怒道:“你们如此横行霸市,可是与朝廷作对?”   女军手握刀柄就要出鞘,一道悦耳的声音越过人群:“这是怎么了?”   夫人带着一顶竹编帷帽,垂帘随着端庄的仪态微微飘斜,惹人遐想。   人群顿时躁动起来:“是香夫人……”   周光义好奇,盯着那帷帽看了看,忽然感觉那背后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夫人。”女军抱拳,忿忿道,“他们出言不逊!”   “便说你们卖的是不是军马!”护卫还要纠缠,周光义急忙拦住了他们。   夫人侧过身来,看不清她的样子,却感觉到那股压迫的气势。她声音倒是温和:“是,你要上告朝廷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家将军可是天子连襟!”   玉其一笑:“原是淮南来的贵人。”又向着周光义,“敢问娘子是府上哪位?”   周光义黛眉红唇,一身钗裙,正是扮作了女装。他作态得很:“实不相瞒,沈使君是妾的家翁,妾久仰香夫人的名讳,此番专程坐官船来的。我家小子粗鄙得很,冲撞了夫人,夫人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原是少夫人。”玉其道,“我家女军好端端的挨了你们的骂,岂非打我的脸?因着少夫人,这两个猞猁才能进城撒野。今晚我府上设宴,少夫人带他们来赔个不是,便由我做主把事了了。”   护卫皱眉:“若是不呢?”   女军提刀:“还敢顶撞我家夫人,这就削了你!”   “夫人。”人群之外出现一个郎君,他戴了顶斗笠,一时没让人看清。他全然不顾当下的场面,炫耀似的拎起一兜橘子,“你不是想吃橘子吗?”   玉其也不管事了,同郎君结伴离开。   周光义觉得那身影很是眼熟,猛然想起那是谢清原。   人群把他们冲散了。谢清原回头望了一眼,低声道:“那是淮南的人。”   玉其捧起一个柑橘闻了闻香,笑嘻嘻地说:“我还说叫你去禅院呢,可你一早就没影。原是替我摘橘子去了。”   “今日观音婢生辰,我怎能忘。一会儿我陪你去禅院,也拿些柑橘供菩萨。”谢清原说着一顿,隐隐有些不安似的,“夫人。”   “淮南沈家做的都是生意,和我们一样是商人。”玉其语气平常,“你就不好奇他们来这儿是和谁做生意?”   谢清原想看看她的模样,手触及帷帽,却也没有掀开。他迎着她笑了笑:“好。”   朝廷授予青鸟军主将团练使,他们接管了原先的原先的都督府,平时住在衙署。谢清原更喜欢从前那个清幽古朴的寨子,但山里冬天很冷,为了孩子还是搬了过来。   年节期间军中轮值,有人特意跑到府上来看观音婢。   玉其一进屋就看见一帮人把胡床围住。   一个白团子前滚翻后滚翻,人们喝彩连连:“观音婢好厉害!”   “观音婢是个天才!”   “观音婢是世上最好的宝儿!”   观音婢手脚并用往前爬,像登台谢幕,骄傲吮起了拇指。她眨了眨眼睛,乌黑的瞳仁盯住了玉其。   她咧开了笑,胖乎乎的小手在床上拍打,啪啪地响。   “夫人……”人们一哄而散,胡床上散落着抓周的东西,都被观音婢丢了不要,连诗经孟子都给她撕坏了。   祝娘抱起孩子来找玉其,“观音婢准是想娘娘啦。”   观音嘻嘻嘻地笑。   玉其叹气。   观音婢还是嘻嘻哈哈,一幅耐心十足,脾气很好的样子。   “观音婢生得真好看啊。”何媪由衷感叹。   “是啊。”生得真好,就是周岁了还是不会说话,不知傻不傻。   去年今日,朝廷来抓女军,玉其连夜去了禅院,在观音座下诞下女孩。   听说那是个残酷的夜晚,以至于她把一切都忘了。   她们说谢清原是她丈夫,是观音婢的父亲。他为了保护大家做了朝廷叛臣,化名改姓柳。 第117章   玉真二年,李重珩秘访汉中。   城中旗亭酒肆店招鲜亮,果子点心香气四溢,因节日到来,人们早早挂起了花灯。   驴车过巷,不小心溅起水凼的泥污,店行的人出来骂,热得行人哄笑。   裴书伊感慨:“仗打了太久,不知人间还有这样的地方。怪道人人都来汉中,此地真是占尽天时地利。”   李重珩一身羊毛胡袍,抱臂揣把刀,像个护卫一样跟在后头。他目不斜视,也不说话。   裴书伊当他入戏太深,来到城中最大的驿店。没想到驿店里更热闹,就连河西胡商都聚在此处。他们叽里咕噜说着鸟语,柜台上的东家埋头找锁匙,没空理会他们。   那一盘锁匙密密麻麻,当真是家大业大。裴书伊上楼,没瞧见东家抬起头来是祝娘的脸。   祝娘在底下找到了一把铜锁,捏在手里:“我得去张罗宴会的事了,你们把店看好。今夜花将军亲自巡防,应当不会出什么乱子……”   裴书伊二人进了上房包厢,见一个老妇。   裴书伊回头看了眼门牌,扑哧笑了:“不穷与我打赌你怎么混进梁州,是我输了。”   周光义顶着硕大的义髻闷都闷死了,他抚着发鬓起身:“臣叩见……”   裴书伊大马金刀在案前一坐,令他噤了声。   周光义不好直呼皇帝名讳,只作了作揖:“我家护卫在左右厢房,应是没有人的。”   李重珩背靠着身后的门,懒洋洋地看着他们,倒是不见皇帝的架子。   裴书伊把搜来的咸阳县志拿出来,指着地图:“这便是我们的来意。”   周光义一震,抬头:“郎君这是……”   “趁热打铁。”裴书伊道,“咸阳可作后方补给军需,还要淮南援拨。”   周光义了然,他们在安北养精蓄锐,只等这个春天,一举围攻西京。他心头盘算着,说:“淮南到咸阳有两条大路,入蜀,或是过汉中。”   “自然是走汉中。”   皇帝即位,太上皇身边的人未必满意。各个藩镇都门清儿,南北朝廷尚未统一,随时都有可能分裂。   李重珩筹划克服西京,但不想让成都府提前得到消息。   他的原因很坦荡,地方上太多蛀虫,会坏事。   “没有青鸟军的支持,淮南的军备如何进得来。恐怕要让人去军府走一遭了……”周光义又瞄了李重珩一眼,他知道谢清原在军府吗?   谢清原与崔氏渊源如此之深,难道这也是他们的计划。   “周公足智多谋,何必推举他人。”李重珩目光平静。   周光义完全猜不透他的想法,就怕这个少年天子设局,逼淮南宣誓不二之心。   他琢磨半晌,道:“实不相瞒,上午我在马市与青鸟军的香夫人有番遭遇,夫人邀我今晚赴宴。我家护卫蠢笨,免得他们再升事端,可否请郎君与我同去?”   “竟有此事。”裴书伊皱起眉头,“可我听说那个香夫人……”   周光义急忙挤眉弄眼:“所以说啊,我家护卫不堪为用!还要陛下这样的英武神勇……”   裴书伊回味过来,瞧着李重珩笑笑:“臣等请陛下走一趟。”   李重珩莫名其妙,想说不就是扮个护卫仆从,也不是没扮过。   当他知道真相的时候,想反悔却是来不及了。   关于香夫人的传闻,最令人津津乐道的是她的夜宴。   英雄故事总不乏美女,香夫人做了霸主,自然也该檀郎环绕。   香夫人身边有一个郎君,因攀附她做了使君。无数儿郎前赴后继拜倒在夫人裙下,渴求她垂怜。   据说成都府尹送了夫人好几个面首,皆是面若桃花的文辞之士,可谓投其所好。此后风气传开了,但凡来找夫人办事,都进献英俊儿郎。   一个妇人拥有太大的权力,也是甜蜜的烦恼。为了应付这些家伙,香夫人在每个十五夜设宴,让他们把人一齐带来瞧瞧。   去过十五夜宴的妇人说起此间的事,各个面红耳赤。那场面好比马市拍卖,各家把马儿拉出来供客人观赏,你也不妨上手摸一摸,就看钟意温驯的还是烈性的。   “香夫人好温驯的还是烈性的?”周光义夜至军府,迅速与前来的娘子打成一片,犹胜闺中密友。   “夫人呀,夫人自然是要最好的了。譬如帐下温驯,帐中烈性……”   李重珩抱臂跟在她们后头,额角抽了抽:“少夫人,你来这种地方,就不怕郎君知晓?”   旁边的娘子笑道:“你这哥儿虎背狼腰瞧着尚可,不知生得如何?”   今夜李重珩盛装打扮,扎胡辫,蒙了半张脸,别有一番异域风情。周光义哈哈一笑:“娘子可曾听说田忌赛马?”   “……”李重珩掀了军府的心都有了。   大抵是战时,军府没有想象中奢华。   府上挂着女军做的金鱼灯,除此了这抹星星点点的光亮以外,并没有什么陈设。   举办宴会的堂间都是竹屏竹帘,中央一个兽足香炉相较有些分量,清雅的香气弥漫,似乎带着雪后柑橘的味道。   “夫人风雅。”周光义意外。   “少夫人何时也好风雅了?”李重珩十分冷淡。   周光义常年在军中,年轻时候的风雅早已消磨殆尽。他没作解释,跟着堂间的侍女来到坐席,发现是最靠前的位子,他忙道使不得。侍女淡然地说,这是夫人吩咐的。   周光义只得道谢入座。李重珩似笑非笑:“淮南的名头果然好使。”   他们来得早,等香炉柴火烧得人昏昏入睡,人才陆续到来。   李重珩倚着梁柱假寐,听到人们此起彼伏地呼声,微微掀开了眼帘。   几个女军走了进来,威严地立在上首,香夫人在人们盛情迎接下坐在了上首。竹帘半掩,只见朦胧身影,似乎还很年轻,与他想象中的凶恶老媪截然不同。   “少夫人赏光,寒舍当真蓬荜生辉。”香夫人笑了两声,“众友商,都坐啊。”   李重珩耳朵嗡鸣了,一瞬不瞬地望着竹帘。他被周光义拽下来坐着,而后才缓过呼吸。他想连夜奔袭打仗,没有休息,出现幻觉了。   周光义客气地回了话,又听香夫人说:“你的人怎么没来?”   “两个小子让我教训了,没脸再来夫人面前讨赏。我代他们向夫人赔不是,我家还有一个老实的……”周光义话没说完,只见夫人叫女军说话。   片刻,三五檀郎来到周光义左右,说夫人叫他们来为少夫人侍酒。他们带着宜人的香气贴近他,来摸他的手。   周光义花容失色,直往案几底下钻。   李重珩站着不动,气势迫人,几个郎君都不敢近前了。可转头就和夫人撒娇,趁机钻进了帘子。   只见帘上的影重叠在一起,夫人用纨扇抬起他的下巴,挥扇将人一扫:“你们的把戏我都腻啦,有没有新鲜的?”   郎君们前赴后继,有人连上杉都没穿,堂而皇之去侍奉夫人。帘子后头传来放肆的笑,春光旖旎。   可郎君到底是连滚带爬的出来了,夫人一个也瞧不上。   李重珩浑不自在,这就要走。席间的娘子吃醉了酒,来拽李重珩的衣摆,他来不及退,又撞上了另一个娘子。   “这哥儿怎的还蒙着脸?快来我们瞧瞧……”   李重珩用横刀挡住来人,不想人们相视一笑:“呀,是个烈性的。”   眼看他就要被一堆娘子生扑,夫人手里的扇子指了过来:“少夫人家那个老实的。”   “郎君……”周光义自身难保,实在救不了他。   李重珩咬着冷笑瞥了他一眼,甩开周围的人来到夫人座下。   他正要抬手,穿堂的风吹了过来。   周遭的人与景都慢了下来,像时间停滞,他怔然地看着竹帘荡开又垂下。   “哥儿,请。”旁边的女军高傲地用刀挑起了垂帘。   李重珩敛眸勾身从钻了进去。   妇人从纨扇上抬起头来,醉眼朦胧。   李重珩从未觉得自己的目力这么清晰,他看见她额上的花钿,琥珀色的眼,还有浑然天成的风流之姿。   一口气直顶天灵盖,他勐地咳嗽起来。玉其微微蹙眉:“没事吧?”   五脏六腑气血上涌,他稳住步履,单膝跪在案边。他轻微呼吸着,再度抬眸看,近在咫尺的脸是那么熟悉,却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是幻梦吗?   玉其支起上身,稍稍俯视他:“卖弄够了,还不露出真容?”   李重珩胸膛起伏,许多话到了喉咙,又艰难咽下。他睫毛微颤,她已不耐烦地用纨扇挑开了他蒙面的皂巾。   珠石从脸颊滑过,他执着地寻找她的眼看,可她眼里如此平静。   果然是幻梦啊。   “哦,还算有几分姿色。”玉其转动着指尖的纨扇,叫他吃茶,又拿了一块饼给他,说这是上元节吃的,叫丝笼。   李重珩喉结滚了滚,倾身凑过去,就着夫人的手咬了口丝笼。   他不小心咬到她的指尖与温度,就是这瞬间,在她眼里找到有些许惊慌。   “你……”玉其用食指推开他的脑袋,“少夫人说你老实,却是老实到都敢咬我的手了吗?”   不愿惊醒这幻梦,李重珩捧起了她的手。还是那么柔软,可一点也不暖和。   李重珩想他是不是倒在了渭水边,所以老天怜悯,带他来见他的妻子了。   玉其数落似的说:“这面皮用的可是洋州贡米,蜜饯儿是当地柑橘,我还加了蜂蜜,炸到金黄酥脆,你——”   “你会做点心了?”李重珩有些恍惚。   “你这猧子。”玉其忽然拢住他脸庞,蹙眉紧盯着他,“汉中人嗜口腹,家家户户都讲究这一口吃。你不爱,可是想要讨别的赏?”   李重珩兀自笑了下:“你赏我一个巴掌吧。”   玉其吃了一惊,犹疑地瞧他一眼。   “夫人,柳使君说他要出去一趟。”座下女军传话。   “这个时辰?”玉其起身,拖曳帔帛翩然而去。   手中空余一把风,李重珩拎神跟了上去。   越过廊桥,灯火幽暗的屋子里浮现一对剪影,妇人为她的情郎系上披袄,他们说着就笑,那么亲昵。   终是惊醒了幻梦,李重珩急火攻心,头痛得要发狂。   原来是这样,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们怎么能,怎么敢。   每逢十五,谢清原都找借口出门。因着陪观音婢过生辰,他才在府上待到现在。   谢清原离开之后,玉其出神地站在窗边。   “滚出来。”她声音不大。   巨大的影子划过墙壁,李重珩从暗影里走了出来。   他脸色森然可怖,和方才那个供人消遣的玩意儿全然不同。   他步步逼近。   “你是什么人?”玉其盛气凌人地逼问。   李重珩端详着她的脸庞,像是要确认什么。   在李重珩靠近的一瞬,玉其抽出了袖中的宝石匕首。他似有预感,抬手束缚她的手腕,也不避开刀锋,让偈语在掌心划出血来。   匕首咣地坠落。   玉其想要说什么,整张脸被他捧在了手里。   他似乎不觉得痛,忘记了伤口,可她感觉到温热而粘稠的东西化在了彼此之间。   “你说呢。”李重珩讽刺地笑了,烛台火舌飘忽,映红了他眼眶。   他确定以及肯定,这就是他的“亡妻”。 第118章   “一年又七个月,自西京南郊分别便没有你的消息。你可是怨我?”李重珩低低地看着她,那眼里有她不懂的执拗。   “胡说什么。”   箍在脸上的手更紧了,玉其拧眉,艰难地挤出字句:“你到底要干什么?”   李重珩直把人压在妆台上。   玉其偏头闪躲,勐地闻到他手上铁锈般的腥气,险些作呕。他们推搡着,梳篦与胭脂散落一地。   玉其啪地甩了他一耳光,眼里似有怨恨,转瞬即逝。他什么也没能抓到,再看她却是个羞愤的妇人:“好恶心……”   李重珩身体僵硬了一瞬,即使在他们闹得最凶,恨得最深的时候,她也不曾这般。   她厌极了他,怕极了他。   所以她才不要他了。   “夫人和那些郎倌儿不这样玩?”李重珩强硬地把人按在铜镜上,要她看自己如今的模样。他隐忍着腹腔那团怒火与燥郁,用森冷的语气说,“好玩儿吗?”   “这么说……”玉其呼吸急促,带着轻微喘息,她扭头碰到他耳垂,“你不是来谈生意的,你要我?”   离得这样近,呼吸之间都是她的香气,他怅然地感到些许抚慰,想把人拥得更紧。   就在这瞬间,她灵巧地闪身,脚尖勾起地上的匕首,站在了屏风前。   “我劝你老实些,府上都是我的人。”玉其无情地睥睨他,“你家那个郎君也在我手里。”   李重珩缓缓望来,不知怎么变得迟钝。他胡辫散落在肩头,五官浓得冶丽,可都狰狞在了一起。   他胸腔震了震,发笑似的,又让人感到莫大的悲哀。   李重珩闭了闭眼睛:“夫人当真了得,瞒天过海,与叛臣苟且。”   “乱世之中,谁人不是苟且?淮南未必一心臣服那个北天子吧。”   “什么?”   “儿子逼父亲退位,不忠不孝,不是天下皆知?”玉其轻嗤,“天子在北,朝廷在南,淮南沈家何尝不是两头作赌。我虽不臣,却也不是人尽可妻的小人。”   李重珩深深看着面前的妇人。她不认他,抑或全然忘了他,否则怎会说这番话。   种种可怖的猜测占据了脑海,他犹疑着迈了一步:“那个梁州都督是你杀的?”   “他欺辱我姐妹,该死。”玉其眼里迸发怒意,转而又化作讥诮,“朝臣藩镇暗度陈仓还少吗,沈家想要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李重珩还没有糊涂到忘记来此的目的。青鸟军做天下的生意,谁也不臣,但探子来报,他们此前一直通过咸阳向西京运输物资。   如果这是玉其所为,情况就十分棘手了。   “夫人当真不认得我?”李重珩无视了匕首的刀锋,来到玉其面前。他的气势陡然变强,惹起人反抗的欲望。   “你是沈家的狗,我本不想杀你——”玉其握住匕首就要伤他,外面传来女军的声音,问夫人歇下没有。   李重珩迅速绞刀,玉其适才发现他身手惊人,方才一直跟逗猎物一样任她发威,任她作弄。   嘎吱一声门开了。   “夫人,有娘子吃醉了,外头花灯游街,道路不通,祝夫人便安排她们在府上歇下了。”女军隔着屏风等了会儿,探头探脑钻进来。   “夫人,小人来添炭。”女军把火盆弄得咣咣响,好不容易消停了,又来理凌乱的床帐。   玉其被李重珩拖进床帐,为了挣脱他,暗暗缠斗。她慌忙转身,透过帘帐缝隙撞见了女军的目光。   女军一愣,露出惊慌的表情。她匆忙撇下帘帐:“小人什么也没看见,这就把烛火熄了……”   屋子陷入黑暗。   玉其还没来得及动手,门外又传来说话声。   “夫人睡着了?”是谢清原,玉其心口一紧。   “没……睡,在睡……” 女军话都说不清楚了,飞快走了。   谢清原徘徊了一会儿,走了进来。   他摸黑直接来到帐下。   “夫人。”谢清原手指挑着帘帐,没有掀开,“这么早就歇下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玉其只好出声,佯作睡眼惺忪的样子:“你回来了,什么时辰了?”   “我就出去吃了盏茶,那边庙会人又多又闹,我就回来了。”   “哦,我睡糊涂了。”   帘帐忽然掀开了,谢清源的手伸了进来。玉其半支起身,嗓音都紧了:“怎么了?”   “我想起落下了一个东西在你这儿。”谢清原语调平常,不像突发奇想要做什么。但他说着就把手放在了被褥上,玉其不敢退,因为背后还有一个人,退无可退。   谢清原摸进了被褥,碰到她的手,促狭似的握了一下。   “你,你找什么呀……”玉其身体紧绷到了极点。   那手虚拢着她的胳膊往上,还在往更深处探去。他稍稍压下身子,拨开角落一堆柔软的枕头,忽然咦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的秘密。   玉其心跳空了一拍,满脑子都是编造说辞。   谢清原却拿起了一个匣子,高兴地说找到了。   背上惊出薄薄的汗,玉其强作镇定,咕哝:“是什么呀?”   “你看看呢。”谢清原让她自己打开匣子,坐在了旁边。   玉其屏住呼吸,打开匣子的金属锁扣,因为迫切反而怎么都找不到关窍。谢清原无奈帮手,指尖的温度轻轻滑过。   匣子开启的瞬间,光涌了出来。   “流萤……”玉其因忽然的光亮微微眯了下眼睛,待到看清,她惊呼一声,“悬黎珠。”   志怪笔记有载,这种会发光的美玉叫作悬黎珠,垂在帐中可以照明。   “好看吧?”谢清原笑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送我的?”玉其疑惑。   “今日是观音婢诞辰,没有母亲哪来的她呢。为了那孩子,你生受了。”   玉其惊讶得说不出话,谢清原自顾自道,“我这个做父亲的却是没能做什么,倒还让你过这般清苦的日子。你向来喜欢华丽闪亮,故而我想到了这个。找来有些时日了,在祝娘那儿放着,我愿想在夜宴上送你,给你添个彩头,可她们都说,这意义重大,要我亲手送你。其实也没什么意义……”   他说着又不好意思了,“看见这玉珠时,夫人能想起我便已足矣。”   “郎君……”玉其捧起悬黎珠,“这么珍贵的东西,我该怎么言谢呢?”   “你累了,先歇息吧。明早夫人做馎饦给我可好?”   “好呀。”玉其抿笑。   谢清原掩上帘帐,走远了。玉其长舒了口气,忙去抓那个浪荡子,可身边空无一人。   悬黎珠散发荧光,李重珩早就不在她身边了。他坐在角落,手搭在支起来的膝盖上,手拎着宝石匕首。   他定定地注视她,看不大清表情,但给人怨恨很深。   “什么孩子?”沉默对望之中,他捱不住率先开口了。   玉其蹙眉,像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我的孩子。”   “你和……”李重珩隐忍似的握住了匕首,“他的孩子?”   “是啊,我和我夫君的孩子。你不会也听信了坊间传言,以为那是我众多面首之一吧?”   “你们有孩子了。”他像发怔,又似有愠。   “你真奇怪,你当真仰慕我?”玉其笑了一声,“匕首还我,走吧。”   “有伤。”他垂着眼,嗓音轻微颤抖,仿佛伤得很重。   “我知道这个地方困不住你。”玉其倒安抚起他了,“你家有生意,可以谈。人就算了,我不收面首。”   “为什么?”   玉其抚摸手中的悬黎珠,眉目那般柔和:“我是做了母亲的人了。”   金鱼花灯游过夜色,谢清原来到书房。   案头摆了大大小小的算盘,胡椒正在算账,无暇他顾。谢清原兀自煮茶,半晌,道:“你也别太累了。”   胡椒苦笑:“夫人翻到了两笔蝇头小账,对不上,要重查所有的账。我不赶着做好,让夫人发现了,同郎君生了嫌隙可如何是好?”   茶水浮现微波,谢清原故作镇定地呷了口茶,道:“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朝廷的事与她又有何干?”   “那么郎君呢?”   谢清原默了默,睨着他:“咸阳走不了了,还是想办法让我与他联络上吧。”   “郎君可是怨主君?”胡椒有些急切,“试想汉中归到皇帝手中,蜀地岂能有生路?蜀地政权不再,谁来制衡李重珩?兵家说,谋为上,战为下,主君这样做是让李家内斗啊。”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谢清原有愠,握拳维持风度,“我在朝为官已有数年,如今也是做父亲的人了,我不能为了一座城池让夫人与孩子落入险境。要夺取汉中,叫他趁早。”   “郎君何说此话,主君只有你一个儿子,这些年可是一直惦记你给你写信啊……”   那时,严公还是益州刺史,谢清原抱着必死的决心与朝廷抗衡。谁想,他们最后谈成了一笔生意。   他说,倘若青鸟军接管州府,往后汉中的商税都有相公的份。严公是个实在的人,知道这件事交给旁人来做,未必做得有他们好。   为此严公给青鸟军讨来了团练兵的头衔,他也成了团练兵使。   谢清原做了柳使君,因为胡椒告诉他,他的生父另有其人。   谢清原并不意外。   因为母亲是酒家女,从小就有人说他是野种,后来大家又说母亲给一个豪绅做了别宅妇。   但他对这件事还是感到抗拒。因为那个宅子与他这些年的生活,都是柳思贤一手操办的。   就连不夜侯的信也有柳思贤的亲笔。   柳思贤是乱臣贼子,他是这种人的儿子。   谢清原不知道如何面对玉其,唯独庆幸,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就能理所当然,甚至比从前更从容地留在她身边。   人生第一次产生了这么强烈的欲望,他会不惜一切保护她与观音婢。 第119章   “出来了没有?”   祝娘快步走过廊桥,找女军问话。女军巴巴地望着玉其的卧房,两道眉毛连成一条毛毛虫,她为难地摇头。   祝娘踯躅:“你可看清是淮南沈家的人?”   女军不住点头:“那郎君扮个蕃子的样子,想不记得都难呀。”   “完了完了……”祝娘走了出去,又转回来吩咐,“去找何媪,把观音婢抱来。”   “啊?”女军被祝娘一瞪,不容有疑,忙去了。   因避讳府上诸多娘子,谢清原住在另一边的院子。祝娘特意找人去看,确定他们在书房,这才来到玉其的卧房。   “夫人,观音婢闹着要找阿娘。”祝娘说了这话便等在门外,却见门开了,那个郎君堂而皇之地从大门出来。   她吓了一跳,看见他的模样,膝盖一软。   李重珩只是冷漠地瞥了她一眼,仿佛看见什么该死的虫豸。她张了张嘴巴,不知作何称呼。   “郎君……”祝娘回头追上去,李重珩就像没听见一般走远了。   祝娘焦躁地叹了声气,闯进卧房。些许花灯的光影映入屋子,玉其出神地坐在地上,手边摔了一把匕首。   方才他说,是该还她。   “夫人。”祝娘蹲在玉其面前,小心翼翼道,“夫人可是记起来了……?”   “什么?”玉其抬头,面上毫无破绽。   “那个郎君就没有说什么?”   “他好生奇怪。”玉其皱眉,“他们那个郎君你可是放走了?”   “男扮女伶鬼鬼祟祟,我请他留在府上了。”   “朝廷攻占了咸阳,他们应是为了此事而来……”玉其思忖着,“把他们看仔细了。”   祝娘不敢再说了。从那天起,玉其便什么也不记得了,医官得知她曾伤了脑袋,便断定她瘀血未化,神智受损。   祝娘尝试过告诉她真相,可她大受刺激。谢清原叫她们不要惊扰她,那个瞬间,祝娘觉得他有些可怕。   吚吚呜呜的声音近了,何媪抱着观音婢进来,衰老的眼睛微垂:“夫人。”   在路上的时候,何媪就发现玉其有了身孕。她不敢声张,如今更是谨小慎微。她把观音婢看得很紧,绝不让孩子离开她的视线。   “观音婢。”祝娘见了孩子就高兴,伸手逗她小脸,“来找娘娘就这么精神呢。”   观音婢咬指头,眨巴眨巴大眼睛,像是炫耀自己有多招人喜爱。   “阿娘抱抱。”玉其伸手,观音婢的胖手胖脚全往她脸上招呼。她闭着眼睛没怎么躲,含糊地说,“观音婢好神气啊。”   何媪嗔道:“我看这孩子怪会耍脾气。”   “今晚我陪她吧。”玉其终是哄着娃娃抱在了怀里,“我想多陪陪她。”   人早已散了,帘帐里还有他存在过的气息。观音婢似乎不习惯,在玉其怀里拱了拱,囫囵唤着什么。   “观音婢,你不要阿娘,可是要阿耶。”玉其声音很轻很轻,“你要阿耶吗?”   观音婢又吮吸起手指,像是在思考。可没一会儿,她的大眼睛便眨巴眨巴地要合上了。   “观音婢……”玉其声音更细微了,“你阿耶很可怜的,他从不知什么是爱。你这个天生就会爱人的小怪物,你去教他爱吧。”   “唔。”观音婢昏昏欲睡。   “他定会爱你,会给你世上的一切。”   乱世之中,贪官污吏从她们身上榨取剩余价值,她们为了自保组建兵团,朝廷却因忌惮要杀了她们。   就是那时,玉其确定了谢清原的身份。   利益面前,情谊是多么虚伪的东西。她不能寄希望于往昔的情谊,如果他背后的人发现观音婢是谁的孩子,观音婢会落入险境。   可她不能擅自带着观音婢逃离。这里有这么多追随她的姐妹,还能逃到哪里去呢。汉中形势如此复杂,她们需要维系与各方的关系。   何况,他做皇帝了。天下事大,她都明白,但那个血腥的夜晚变成了她的梦魇。她此生再一次陷入了梦魇,夜半惊醒,恶心得作呕。   她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在她最需要的他的时候,他没有来。   为人妻子,有了太子妃这么尊贵的身份,仍是附庸。做母亲,却是一条全然不同的道路。   她是做了母亲的人了,她要执掌属于自己的权柄。   街上热闹的余温还在,李重珩回到驿店。   周光义滔滔不绝说着宴会的事,意犹未尽似的。发觉李重珩没有回应,他适才收敛:“藩军私自易马不是罕事,可臣在宴会上听说香夫人与蕃人易马。”   吐蕃窃取河西之后,牧场都到了他们手里。骑兵作战费马,驯养一匹马尚需时日,因而供不应求。   青鸟军与吐蕃易马,又卖给各地藩镇,不知从中赚了多少钱。   “嗯。”   周光义看李重珩若有所思,接着进言:“从青鸟军手上买马,或是一个入口。而且运马,也能掩盖转运军备一事。”   “嗯,你去办。”   周光义一愣,仔细看了看李重珩的脸色,可以说是沉稳冷静,可那一缕神魂不知飘去了什么地方。   “陛下在香夫人处可有什么发现?”   李重珩平静地说:“寡人要见裴将军。”   “是。”周光义一头雾水地叫了人来,见他们要单独说话,只好退下。他心头有些不安,不知道李重珩是对淮南有所顾忌,还是在军府发现了什么。   若他猜得不错的话,那个柳使君恐怕就是谢清原。   堂堂的清流门生,竟做了叛臣。   青鸟军能控制汉中,大抵与成都府的人也脱不开干系。   屋子里烧着炭火,李重珩还是觉得冷。他能听到鼓点,愈来愈快,愈来愈响,这声音令他头痛,可他不知如何缓解。   他甚至无法表达此刻的感受,他想把这个问题了结。   这个从方才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为什么。   “阿姐。”李重珩面色平静,“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嫦娥窃以奔月。阿姐听过吗?”   “……”裴书伊不解。   “她还活着。”   裴书伊愕然:“陛下说的可是……”   “那个谢清原就在军府,以下犯上,当诛。”李重珩的语气就像处理一只不听话的猧子,没有多余的色彩,“你去替我杀了他。”   裴书伊心底一阵惊涛骇浪,作揖道:“臣遵旨。”   “哦。”裴书伊离去之际,李重珩轻声叫住她,“那个孩子,我要他祭我的孩子。”   裴书伊震惊地回头:“陛下难道是说……”   “我有些乏了。”李重珩捏了捏眉心,阴翳笼罩他的脸,“她的事,明天再想吧。你不要惊动她。”   裴书伊出来,在门口杵了好一会儿。周光义看她神色恍然,迎上来,悄声道:“可曾提起谢清原?”   “你怎么知道?”裴书伊盯住他。   周光义解释一番,裴书伊深蹙起眉头:“那位夫人当真是……”   “剑吾将军,且听某一言。”周光义逮住她袖子,生怕人跑了,“生死爱欲,世间最苦莫过于猜忌。陛下不愿为之动摇,要求一个确切的结果,即便这个结果是错。然此事关乎朝局,万万不可贸然决断,明日某与你同去一探究竟。”   裴书伊面色缓和了些:“周公说的在理。我与五娘相识多年,虽不算密友,却也了解她的为人。她定不会为了私利通敌叛国,至于私情,你我没有资格置喙。他们二人自小吵闹,也是难分难舍,怕是此番相见又生了龃龉。”   “是,正是如此。”周光义拱了拱手。   “此事,”裴书伊抬起下巴,“你知我知。”   周光义立马比了个闭嘴的动作。   翌日一早,李重珩请大伙儿吃馎饦,热汤香气四溢,他吃得极为畅快,心情甚好的样子。   裴书伊几度想说什么,都给周光义拉住了。   女军找上门来,发了一张请帖,香夫人邀他们去梁州马市。周光义推托:“陛下昨夜与夫人秉烛夜谈,想来夫人对你念念不忘,此事还是你去得好。”   裴书伊听这话怪讽刺的,李重珩却是没说什么,轻轻嗯了一声。   他牵了鹓扶君,跟着女军去了城郊。   汉中四面环山,丘陵起伏纵深,城郊难得有片原野。早春微风和煦,还未长深的草成片浮动,犹如绿池泛起涟漪。   妇人立在远处,帷帽绉纱在肩头翻动着,衬得她安定从容。   李重珩只身前来,连护卫也没有带,他在高处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她转身。风吹斜她的帷帽,她抬手按住可还是晚了一步,轻盈的竹编帷帽乘风飞去。   帷帽高高低低荡过草地,落在了他面前的山坡下。   李重珩没有去捡,玉其偏头,两人隔空对视,其实也不大看得清楚彼此的神情。她大约是失望了,上前来捡帷帽。   “今日瞧着顺眼多了。”玉其看他一身白色圆领袍,束蹀躞带,风姿翩翩,露出了观赏面首一般的微笑。   李重珩也笑,带着一股快意,像要为她奉上一出惊喜。   “你可懂马政?”玉其自顾自地说,“那些蕃人不把女子当一回事,对他们而言女子不是妻妾便是奴隶。你给我撑个场面可好?”   李重珩开口:“某不才。”   “你生得这样斯文,倒是个无赖。”玉其一笑,“观音婢一早就闹,我们使君带她上街去了。”   “是吗?”李重珩心不在焉。   “你这马是神驹呢。”鹓扶君凑到了他们面前,玉其伸手摸了摸。马儿欢喜地发出声音,垂头与她亲昵。   “玉兔。”李重珩轻声训斥,鹓扶君哼哼着扭头。   小蟾低空盘旋,发出警戒。原野那头传来震动,蕃人带着马来了。   领马的人是个氏族贵族,此前就表现出对玉其的轻视,一看主事的郎君没来,来的是个陌生脸孔,笑道:“这是夫人的马奴?”   “好无礼的蕃子。”女军腹诽。   蕃人得意地甩着鞭子:“难道夫人要亲自验马?草原大马烈性,怕伤着夫人,夫人还是与我共骑吧!”   女军出声:“狂徒,休得对我家夫人无理!”   “无妨。”玉其在马群之间穿梭,挑中了一匹高大的枣色杂斑马,皮毛光亮水滑,让人陪伴亲切。她叫那个贵族,“不如我们比试比试。”   蕃人哈哈大笑:“夫人输了要跟我回去当女奴?”   “好啊。”   “我不要你这样的奴隶。你输了,这些粮帛就别带走了。”   “哼,别耍诡计。”蕃人却是精明,“钱货两讫,我还要赶着回去复命。”   他们清点起女军带来的粮帛,玉其回头撞见李重珩的目光,笑:“你可要与我比试一番?”   李重珩十分冷淡:“有这个闲工夫,夫人还是看看地上的遗矢吧。”   藏在草丛里的马粪里有明显的谷物,马儿没有消化掉草料,说明牙口有问题甚至更严重的疾病。   玉其方才就看见了,却是装傻:“我与他们交易多次,自是信任。”   蕃人装起足数的粮帛,就要离去。女军疑道:“他们以往都要讨价还价,今日怎的这般爽快……”   “朝廷已得咸阳,汉中门户大开,所有人都盯着这块肥肉。”玉其往李重珩那边一瞧,“这不淮南的也来了?”   “小心——”李重珩忽然拽了玉其一把,箭矢破风而来。   女军大喊有敌袭,依托马群形成阵型。玉其脑袋被李重珩拢在怀里,紧握双拳,已无法呼吸。   “放马。”李重珩命令女军,一把托起玉其乘上鹓扶君,“是冲你来的。”   风划过耳畔,他们的衣袂重新缠绕在一起。   玉其像被冰水浇头了全身,而后热血涌起。她拽住了他手中的缰绳:“上山。”   一道窄而陡峭的古道盘桓在山壁上,鹓扶君也跑得有些吃力。后面的追兵来得迅猛,不断朝他们放箭。   他们披了蓑衣,乔装成农户,可看那马,是蜀人的矮脚马。   不,不可能是严公。那个老奸巨猾,还等着从他们手头敛财,养他成都府的一帮佞臣。他们为了与姚相公斗法,可谓费尽心机。   军府易马,矮脚马也在其列。   玉其想到什么,呼吸一滞。可李重珩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抱着他下马,飞快往石阶上跑去。   鹓扶君聪敏地跑进了山林,石阶上立着一个禅院。   玉其浑身发抖,李重珩强硬地拖着她。他们闯入空无一人的大雄宝殿,背后传来声音:“分开搜!一定要抓住夫人!”   玉其面色一凛,忙牵着李重珩钻进背后的观音香案。   他闷闷地倒在地上,没有发出声音。对上他晦暗的目光,她才意识到自己正伏在他身上。   他一手攥住香案的围布,似乎有些不情愿。   禅院供花供果,并不烧香,清新的柑橘气息萦绕他们,玉其什么也没能说。   脚步声近了,又急促地远去,外面传来小蟾诱敌的鸣叫。   “大殿没有!”   “檀越院也没有!”   “定是往山里去了——”   香案底下狭小而昏暗的空间瞬间变得安静。   衣料发出摩挲的沙沙声,玉其正要起身,李重珩一把扣住了她的腰。   一束光影掠过围布,她悬紧了心弦。   香案抖了一下,那人偷了一个柑橘,打翻供盘,飞快跑了。   玉其长舒一口气,睁开眼睛再次对上他的目光。   “你……”玉其睫毛一颤,已被他完全按在了身上。她只好别过脸去,可如此反而埋进了他颈窝。   黑暗之中,猩红的线疯长。玉其带着轻微的急促的呼吸,哑声说:“那天,朝廷派了人来,我知道大事不妙,逃到了此处。比丘尼为我诵经,我在此处生下了观音婢。”   按在她腰背上的手微微收紧。   “那些府兵不敬鬼神,连比丘尼也难逃一劫。都是为了这个孩子……”玉其气息低缓下来,像是极力克制着哽咽,“我只有观音婢了。”   李重珩捧起她的脸,借着幽暗的光线端详她。他冷漠的脸出现了裂痕,化成了一团浓雾,糅杂了无数的情感,教人难辨。   玉其敛眸,收起了想要回应的冲动,“陛下是怎样的人呢?”   李重珩刚想说点什么,又听她发问:“陛下也会杀了我的孩子吗?”   李重珩哑然。 第120章   庙会香烟缭绕,街上敲锣打鼓迎新客。   观音婢好奇地望了一会儿,努努小嘴嫌吵。谢清原把她抱来书铺,她爬上柜台把算盘踩得绷绷响,还笑,嘻嘻哈哈地,仿佛获得了极大的成就。   铺子里的人也都笑了。   谢清原把观音婢抱下来,到隔间煮茶。他把茶罗给她玩,她抓一把茶掷了他一身。   “这是蒙顶石花,很珍贵的……”谢清原拢着她小手,教她不要淘气。   观音婢咬手,嘟嘟的嘴巴沾了干茶叶渣。谢清原给她弄下来,哄说:“叫阿耶,随你怎么玩。”   何媪一直站在旁边,眼都没掀一下。谢清原叫她去歇着,她卑微地说,府上从没这种规矩。   说的是崔府。   谢清原知道她是玉其的乳母,待她格外宽厚。可有这么个老媪盯着,他总觉得难以和观音婢培养感情。   观音婢还不会说话,连阿耶这样简单的字眼也不会叫。   外间来了客人,发难似的叫胡椒找一本古籍给他。他四处转悠,贸然闯了进来。   谢清原抱着孩子,与来人四目相对。   “谢明初!”周光义十分惊讶,“大隐隐于市,明初竟藏身此处。”   当年谢清原接周光义入京,又送他离京,也算独一份的交情。   谢清原把孩子抱给何媪,不慌不忙地起身:“晚生见过周公。”   “不敢当。”周光义摆手,转眼瞧孩子,“咦,谁家娃娃,好有福相!”   谢清原笑:“我家孩子。”   周光义点头:“一别经年,你竟有家室了。”   “不知周公可曾听闻香夫人,正是我家娘子。”   周光义逗娃娃,做鬼脸,观音婢咯咯笑,他说这娃娃一点不畏生。何媪谨小慎微的脸上浮现一点骄傲:“是呀,我们小娘子是观音座下童子转世,喜结善缘,阿公是有缘之人。”   观音座下的男童叫善财童子,女童是龙女,乃婆竭罗龙王之女。   “法相加持,可是不怒自威啊。”周光义调侃,“不知令爱可有周岁?”   “刚满周岁。”   周光义仔细端详娃娃的眉眼,却也不知究竟。   谢清原似乎有点紧张,叫他坐下吃碗茶。周光义面上应着,却说把孩子给他抱抱:“法相加持,沾沾喜气!”   何媪昨夜就听祝娘说了,这人是沈峥的心腹,沈峥与皇帝可是连襟。但她还是不放心把孩子抱给他,这些人算计来算计去,没个准数。   周光义也不勉强,坐下,一幅要和谢清原好好叙话的架势。谢清原让何媪把孩子抱走,何媪刚走出来就吓一跳。   舞刀弄剑的人挤满了铺子,胡椒已被挟持。   “账簿在哪儿?”裴书伊一把抓住胡椒的幞头帽。   胡椒闭上眼睛不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也是要杀的,等我杀了——”裴书伊剑指何媪,背后是谢清原苍白的脸。   “欺世盗名,卖国求荣,杀无赦。”   谢清原上前:“贵人来了汉中,怎也不知会一声。喊打喊杀,只怕吓着孩子。”   “我杀了你个奸夫,”裴书伊噙着冷笑,目光不经意掠过娃娃那圆圆的脑袋,“再去逮那妇人也不迟。”   “将军恕罪。”何媪牙关打颤,字不成句,“这孩子,孩子总是无辜的……”   四下的护卫围得更紧。   谢清原面不改色:“青鸟军就在外头,将军又是何必?”   “本帅平生最讨厌受人威胁。”裴书伊剑抵他脖颈,“先把你这个沐猴而冠的贼子杀了,也不算枉费。”   “夫人来不了了!”胡椒急忙喊话,“你杀了我们,她也活不成!”   谢清原转头:“这是何意?”   “主君,主君派了人来……”   原来柳思贤不满谢清原被玉其掌控,派人刺杀玉其,以便进一步夺取汉中。   但他们不知皇帝冒险来了,此刻就在她身边。   周光义适才从隔间钻出来,同裴书伊比划。裴书伊心头一动,一把抢了孩子,抓起何媪便走:“想要孩子活命,劝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贼寇里外串通,埋伏了大批人马。裴书伊心道此行危险,单枪匹马去救驾。   山道上遇见赶来支援的青鸟军,将领竟是那个豆蔻娘子。   小娘子威风凛凛,早已不是三天两头闹事的王府使女。   靠近禅院的山林下起箭雨,豆蔻耍着弯刀替裴书伊挡开:“裴将军去找他们,此处交给我便是!”   “保重。”裴书伊留下这话,分头去了禅院。   深夜,汉水码头。   淮南官船漂在水面,颠簸着像摇篮。孩子不哭不闹,任谁来抱,只把指头咬住。   “她是不是傻呀?”裴书伊真诚发问。   何媪在旁边煮米粥,闻言闷起了脸:“夫人何其聪慧,观音婢只会更聪明!”   裴书伊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摇头晃脑地逗她:“又笨又丑,长大了可怎么办?”   何媪怒极:“裴将军,你许是不懂。老奴见过的孩子多了,像观音婢这么漂亮可不多。”不给人说话的机会,又道,“观音婢日后准是又美又灵!”   “……”   裴书伊捏捏观音婢小脸,犯嘀咕,“姑母见了又得哭了。”   裴书伊少时与母亲进宫陪产,贵妃因为孩子太丑,哭了三天三夜。   巴掌大的脸上硕大一个鼻子,可不丑嘛?   周光义觐见了李重珩,过来传话:“裴将军,陛下召见。”   裴书伊抱起孩子,周光义为难地说:“陛下恐怕不愿……”   裴书伊哼嗤一声,直闯入上层船舱。   “陛下。”裴书伊还没说话,李重珩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温香暖帐,玉其正在他身后安睡。   玉其奔逃来此就累得睡了过去,何媪说她因为那孩子,把过去都忘了。   船上的医官说确有可能,夫人殚尽竭虑,没有得力的医官为她调养,身体已是大不如前。她看上去还很自如,是因她比常人更能忍耐,但不能再让她担惊受怕了,否则会损害寿元啊。   李重珩听了这话静坐半晌。   原本他只身赴会,是想等她杀了他。她在乎的人死了,一定恨不得杀了他。   可她没有,她反而乞求。   她做了母亲,心也软了。   观音婢似乎察觉了母亲的存在,哇哇叫起来。裴书伊顶着李重珩的压迫上前,孩子的模样顿时撞入他视野。   李重珩一怔,没想到孩子生得如此可爱。他拢拳在唇边,脸色复杂。   观音婢叫得更大声了,张开手臂要找母亲。裴书伊却说:“陛下,公主想要陛下抱抱呢!”   李重珩瞪她一眼,却是缓缓抬手,准备接住这个小家伙。   裴书伊抿笑,高高举起孩子交给他。李重珩黑脸说哪有这样抱孩子的,起身来抱。   观音婢摆出人见人爱的经典姿势,咬着手指,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哇!”裴书伊称赞,“先前周光义抱她,她哭得好凶呢,在陛下怀里这般乖巧,不愧是——”   李重珩抱着观音婢走开了。   他把孩子托起来,又抱在怀里,如此反复,观音婢以为在玩游戏,咯咯地笑。   李重珩看来看来去,觉得孩子像她。那么大的眼睛,像一块透明的石蜜,好甜好甜。   孩子胳膊小腿像藕节,拢着柔软的衫子。他凑近,闻到一股奶香。   观音婢却咬住了他脸颊,她细小的乳牙撕扯,咂巴着咀嚼,然后呸——!   她吐了李重珩一脸口水。   好难吃。   何媪贸然闯入,端着一碗温嘟嘟的米羹:“观音婢饿了惯发脾气……”   “很聪明嘛。”李重珩抱着观音婢坐下,让何媪喂食。   何媪眉开眼笑:“是呀,观音婢聪明着呢。”尾调拖得老长,故意说给谁听似的。   裴书伊无声一笑。   “观音婢。”玉其掀开了帘帐,休息过后看上去没有那么疲倦了。她找到了观音婢的所在,缓缓对上他的目光。   观音婢一下不要吃了,挣脱李重珩的怀抱爬了过来。   “观音婢。”玉其揩去她嘴唇一圈的汤水,忽然把脸埋在孩子怀里。   “撤走吧。”李重珩轻声吩咐。何媪看碗里也吃得差不多了,同裴书伊一起告退,却是一步三回头。   瑞炭火红的光映着,玉其眼睛红红的,把观音婢的小衣小帽理了又理。   “嘻嘻。”观音婢在玉其怀里滚来滚去,站起来亲她。   玉其也忍不住亲亲她,抬眸撞见李重珩的视线。她飞快错开,喉咙发堵,胸口闷闷的。   李重珩毫无预兆地倾身,大手揽住她一头乌发。她躲无可躲,看着他在眼前无限放大。   带茧的手指按压她嘴唇。   轻轻摩挲令她张开了口齿,她身体轻微战栗,承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嗷。”观音婢仰头,好奇地观察他们。玉其推他,别开脸去,观音婢嗅到了危机,急忙扑上去。   “你能亲,我为什么不能亲?”李重珩试图和她讲理,“霸道!”   观音婢拿脑袋拱他,咿咿唔唔,像是骂他。   玉其喘息着,手指缓缓松开攥紧的被褥。   “同我回去。”李重珩出声,玉其又抓紧了。   “陛下可是怪我昨夜把你当猧子?”玉其搂住观音婢,“那时我还未猜到陛下的身份,不知者无罪呀。”   “我说的自是西京。”李重珩不理她的胡话。观音婢不满地凶他,像发怒的小狼。   “甚么我都答应你。”   他可以不杀谢清原。   往后等她忘了,再杀不迟。   “陛下,妾一介凡妇,怎堪帝王厚爱?”   李重珩脸色有点冷了:“那你别想再见观音婢。”   “哦。”   李重珩倏尔气极,张牙舞爪的样子和观音婢一模一样:“不是说只有观音婢了,也不要了吗?”   “陛下……”玉其闭上眼睛,“妾襄助陛下克复西京,陛下可否把观音婢还来?”   刚起的兴奋与欢喜又沉了下去,他有一瞬间觉得,她就是喜欢为难他。   “得于地利,易守难攻,青鸟军才得以控制汉中。南北甚至周围的藩军一旦图谋汉中,青鸟军如何抵抗?”   “青鸟军不过万余人,汉中的热钱却是数都数不完。谁跟钱过不去?”玉其想起什么似的,“鲍化碧,陛下可有耳闻?”   穆云汉麾下的鲍化碧擅用计谋,已是名震天下。李重珩敷衍地应了一声,不想与她谈军事。   “鲍化碧应该姓柳,曾在朝为官。”   李重珩面露古怪:“你如何得知?”   “昨夜你见过柳使君呀,他们……”玉其想了想,确定地说,“大抵是父子吧。”   李重珩诧异,而后想到了什么,内心掠过惶然。他望着他的妻子,是比懊悔更深的感情。   观音婢早就为他们无聊的谈话发困,小小一团趴在枕边。   李重珩叫何媪把孩子抱去睡觉,又回到玉其面前。   “这个情报很值钱呢。”玉其一笑,“陛下就应承了妾的条件吧。”   他的目的本就是联合淮南与汉中共同克复西京,她主动妥协,他却高兴不起来。   她不愿回到他身边。   她从前说他求得神药,她也要窃之以奔月,竟是一语成谶。   李重珩思绪很多很快,忽然说:“那个人是柳思贤?”   玉其一愣:“哪个柳思贤?”   “胡椒,谢清原,当年的河北举子案,桩桩件件……”李重珩语气变得肯定,“他了解太上皇生性多疑,惯用党争制衡朝局,所以他暗中推波助澜,把朝廷推向党同伐异的境地。他才是那个主导一切的人,就甘愿把这结果拱手让给穆贼?”   玉其心底寒意森森:“怪道……”   因为谢清原管马政,看到那些矮脚马的时候,她差点以为是他派来的人。   除掉她,这座城池便是他的了。   李重珩往窗边走去,果见远处岸上星火闪烁。   船上的人叫喊了起来:“有敌袭,叛军夜袭梁州!”   裴书伊快步来禀:“陛下,叛军从子午道进入汉中,只怕他们早有准备了。”   裴书伊打咸阳的时候,穆云汉便调兵从子午口进入汉中。   子午道上到处都是押送货运的藩军,他们隐藏在其中,筹集攻城的物资。   他们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汉中。   玉其着急,披头散发就往甲板跑去。李重珩用大氅把她圈在怀里:“青鸟军的使命便是守护这座城池,她们都不怕,你怕什么。”   玉其在发抖,更令人绝望的是这个人的怀抱给了她莫大的安定。   这些日子她一个人顶在前头,已经太久没有藏身谁的庇护之下了。她怕自己贪恋这种感觉,犯懒不再离开。   “陛下。”   “嗯?”   “陛下就不怕死吗?”   “原先不怕,现在怕得要命。”李重珩说着把她拥紧,轻微的胡茬贴着她的脸,她忽然很埋怨他。   “有夫人这般的美人在怀,谁会甘愿去死。”他低低地说。   玉其面热,转身抽离怀抱。她认真地说:“我也有我的使命,我要和大家站在一起。”   她的命,同别人的命没有两样。   叛军往城门投石,犹如连天炮火。汉中尚未遭逢如此大战,百姓吓得直往后山跑。   玉其换了圆领袍赶来,祝娘正组织县衙的人疏散人群。玉其交代她,率先照顾妇孺,尤其是那些孩子,给她们准备吃食,安抚心神。   因为夫人现身,大家振奋不已。家家户户把囤积的吃食拿出来,留给孩子们。   烟尘弥漫,玉其逆着人流一路往城楼奔去,豆蔻忙着指挥,忽然瞧见她,惊道:“夫人!”   玉其道:“今夜务必拖住他们,等援军来。”   裴书伊已去咸阳调兵,方才派信使来知会过了。   轰的一声,地动山摇。豆蔻掩护玉其蹲下,“可他们装备好多战车,这么守下去不行!不如我带一伙人出去分散敌兵……”   “不,你守在此处。”   许是因为从前上房揭瓦的经验,豆蔻擅长奇袭。但今夜敌军截断汉水,包围城池,这是一场硬仗,她们需要更多兵马。   玉其探头望向城下:“柳使君何在?”   “那个叛徒!”豆蔻气得咬牙切齿,“他们伤了女军,我赶回来的时候他们已跑不见了。”   玉其只能庆幸,观音婢没有落在他们手里,否则结果不堪设想。   “胡椒知道裴将军在此,定是去报信了。倘若他们调虎离山,故意引兵支援汉中,那么咸阳……”玉其说着一惊,“不,他们是要擒王!”   周光义和裴书伊一起出现,谢清原只怕也猜到了他们的用意。南北合围西京这等大事,需要一个真正的话事人。   他们推断李重珩在此,是以营造如此声势,让他怀疑会顾此失彼,丢失咸阳。   玉其转身奔去,一尾长发荡过浓稠的雾霭。她在明灭的火光里看见他的身影,他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咧开了笑:“夫人还有功夫挂念我吗?”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以琼瑶。我应承夫人,拿西京来迎。”   李重珩脸上又出现了信誓旦旦的神采,仿佛夺取天下就在他一念之间。   玉其蹙眉而笑,当初就是被他神气的样子蛊惑了啊。   才不要再一次上当。 第121章   叛军攻打汉中,天下哗然。南部藩镇趁机自立,一时之间各地战火燎原。   裴书伊为断叛军后路,抢夺子午口。然进入汉中腹地的叛军人多势众,合围困难,双方在谷地之间你追我赶,俱是精疲力竭。   梁州城关,青鸟军与攻城叛军鏖战数十日,城楼破破烂烂,只有石墙堡垒尚且顽固。   她们的箭矢等军备急速消耗,城中百姓自发献铁与豆油,祝娘带领大伙儿制造武器甲胄。   梁州囤粮充实,撑上一两个月没问题,但时间拖得愈久,大家意志愈发消沉。   玉其亲自在军府门口发放救济粮,与每个人交谈,询问他们的难处。   如此坚持一日又一日。   青鸟军向蜀地求援,严公向太上皇进言说裴书伊已经掌控了汉中,下一步就会入蜀,不欲援兵。   太上皇叫来陈昂拟诏,发兵支援汉中。严公知道大事不妙,连夜出逃,被禁军抓住。   严公祸乱朝纲,即刻下狱。太上皇命姚新山临时兼任成都府尹,调集兵马物资,全力援助汉中。   蜀地援兵一来,叛军再无力应付裴书伊的攻势。两相合围之下,叛军兵力消耗殆尽,青鸟军出城追击,收缴战俘。   玉其亲笔写信告诉何媪这个喜讯,让她尽快带观音婢回家。祝娘和豆蔻抢着看信,豆蔻撇撇嘴,信写得文绉绉,何媪看得懂么。   又说,据说除了何媪,军营里还有好些娘子照顾观音婢,奇怪,难道他麾下也有女军。   祝娘叫着花大将军,把人拖走了。   战火烧到暮春三月,宫中阴云密布。   穆云汉称帝以来,醉心享乐,卜夜卜昼。   言官劝谏,他倒不恼,悠悠地说,他在河北的时候,就是这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美人在怀,上了战场才有力气。   不然做皇帝干嘛?   穆云汉觉得这日子神仙似的,没有南下的意图,但鲍化碧耳提面命,让他一统江山。   他们从河北调集人马军需的确不是长远之计,攻下汉中大有益处。   穆云汉发兵汉中,趁势反攻咸阳,好把那个皇帝小子生擒,让他叫声耶耶来听。   然而李重珩早就从咸阳逃了,只留一座空城。   穆云汉派出去的精兵猛将没有一个能打,三万大军折损汉中,他很是懊悔,连带看鲍化碧都烦了。   鲍化碧自觉惭愧,把他在汉中的间作带来觐见。   间作是个年轻人,曾在朝为官,因为朝中斗争无辜被贬,故对李重珩等人怀恨在心。   他为朝廷输送军需等物资,也算做了许多贡献。   穆云汉赏了他一身绯袍,他高兴得跪在地上大拜。   穆云汉心情总算好点了,准备赐宴与他二位,再叫上三五美人好生伺候。   他一直记得鲍化碧说的要笼络拥戴的人,赏罚分明,做了皇帝就更应如此。   “不好了,鲍相公不好了!”侍从铺天盖地的呼喊穿过檐廊。   “中军南下了!”   李重珩的中军一直驻守安北,神龙不见首尾,谁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马。   如今他们黑压压地覆盖了京畿一带,巡兵来不及报信就被斩于马下。   领头的是那个虞将军,他耶耶的杂种。   穆云汉气得吹胡子瞪眼,披上甲胄,抄枪上马。   天光灰蒙蒙,云像一片烧坏的瓷。西京南郊的原野弥漫雾气,阿虞再一次来到了这里。   军鼓之下,他立在大马上,望着他训练有素的步兵朝山口佯攻。   他到安北之后李重珩就将他扣下了,李重珩惩处他,把这支中军交给他,要他将功抵罪。   西京北高南低,南郊有叛军的商道粮草。他们推演了无数遍,只有进攻此处,可引叛军出城迎战。   南郊原野背靠终南山麓,水木清华。   出征之前,李重珩鼓舞士气,与众将士歃血为盟。朝廷草创,大伙儿都奔着建功立业来的,气势十足。   数个步兵方阵似嗅到雨的蚂蚁,倾巢而出填满了山口。   嗖——   箭矢如流星划破迷雾,前锋高喊敌袭。   叛军弓兵来了,箭如雨下,无情扫射。   步兵举起盾牌,金属打在铁盾上嘡嘡发震,反而让阵型结得更为紧密。阿虞率身后的重骑跟上,却是感觉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他们趁着这股攻势,让骑兵从侧翼突袭。这些骑兵都是穆云汉的牙兵,从河北一路打过来的,十分勇猛。   步兵挣扎着,一个又一个倒下,阵型瞬间破裂。阿虞挥刀,指挥骑兵突进:“杀穆贼,冲啊!”   叛军发现了主将所在,如同发现腐肉的鬣狗,一窝蜂扑了上来。副将蔡酒策马挡了上去:“阿虞——”   阿虞刚斩落一个敌人,转头就看见两匹大马把蔡酒夹在了中间,迎头又是一匹大马,弯刀挥向了他。   阿虞勐地挥舞手臂,甩似的挥刀,咣一声,兵刃交接。   蔡酒后仰躲过一劫,然而身旁的弟兄瞪着不甘的眼睛同溅血的马一起跌在了乱阵之中。   遭遇还不到半个时辰,步兵牢固的阵型就被杀破。数万人马堵在山口,前锋喊着为陛下效死,接连献身血泊之中。   河西军出身,最擅长山地作战,眼下却因为佯攻的重压堵在了山口。   两军僵持,旗帜摇摇欲坠,阿虞一面厮杀,一面艰难地指挥变阵,蔡酒想要掩护他,他拧眉呵斥:“你留后!”   牙兵的重甲大马堵在山口狭道,很快也显现了劣势。阿虞身上的甲胄几近破烂,他扯了甲胄,索性把汗湿的紧巴巴的袍服也扔了,赤膊冲锋。   横刀在他手中轻盈翻转,直取敌将的要害。他喘息着,呼气到潮湿的气息,就要靠近了!   两岸河水合抱山道,浪涛回响。骑兵因为伤亡感到畏惧,看到将军不要命地在前头冲锋陷阵,又坚定了信念。   人们的呐喊与嚎叫把河浸红。   蔡酒打了一辈子的仗,没见过这样的情形。他守着摇摇欲坠的骑兵阵型,眼都快红了。   马蹄声犹如惊雷轰隆,万旗招展。蔡酒勐然回头:“主君!”   “王师来了!”人们耳扣相传,声势浩大。   王旗之下,李重珩肩背微弓,驱使鹓扶君急速奔来。他提着一把长而锋利的陌刀,哗地劈开红河。   群马踏过浅滩,逆流而上。   阿虞率领的兵马大喜过望,飞快突入,沿着狭道往山上冲。情势忽然变得顺利,加深了这股喜悦之情。   这时,埋伏两岸的人马杀了出来。   两河之间耸立一寺庙,正是功德无量的香积寺。   叛军利用寺庙建筑与河道布置了大量弩手,一看就知道龙卢军精锐。   弓弩射来,两岸河道犹如一把巨大的剪子,将阿虞的骑兵阵型裁剪稀碎。   湿滑的草坡让人马打滑,前后骑兵进退维谷,李重珩干脆下马。他握着陌刀,一步步跨过将士们的尸山血海。   “阿虞!”李重珩杀向敌人,与安达肩并肩,背靠背。   “七郎!”他的安达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叫过他了。   少时他们搏斗扭打,却是从没想到今天。   陌刀重击在敌人的肋骨上,刺穿了心脏。   汗水混杂血水淌进眼睛,刺痛的感觉反而让人睁大眼睛。李重珩感到心肺火烧一样,每一次挥刀都要喷出一股火来。   手里的陌刀变沉了些,血顺着刀刃流下来。他挽臂擦拭,握刀的虎口几近撕裂。   血的气味像铁腥一样充斥了整个山道,身下、背后,他的将士发出微弱的呻吟与求援。   “七郎……”阿虞知道他是绝不会退的。   他们也无路可退了,后退就会被叛军射杀在河里。   陌刀再度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年轻的帝王奏响了属于他的破阵曲。   残破的盾牌相击,头盔滚落下去,战马发出痛苦的嘶鸣。他带着浑身湿透的袍服冲向香积寺。   王之怒响彻山河:“你们答应我的什么,我们要带夫人孩子回家!”   “我们要带家人回家啊!”   “振作起来!杀——”   踯躅不前的将士群情激奋,挥洒血与泪:“杀啊!”   寺庙的古塔在硝烟中若隐若现,仿佛菩萨低垂的眼,俯瞰众生。   穆云汉高高在上地站在那里,像极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佛手。   阿虞用赤红的肉身撞开了寺庙的防线,塔楼钟鼓鸣响。   咚——   沿着寺庙屋脊,火舌贪婪地舔了下来。穆云汉森然一笑,似乎已经看见中军葬身祸害的结局。   青瓦哗哗掉落,四下的将士被火缠身,扭曲而消散。   叛军打破了他们的团阵,合围阿虞,让李重珩再无掩护。   “穆贼。”李重珩喘息着,紧握着愈发沉重的陌刀,抵抗不断涌来的牙兵。   刀枪划擦,他右臂被打了一下,接着手腕血珠飞溅。   陌刀摔在了地上。   汗水迷蒙了他的眼睛,目下都是狰狞死状,残存一口气的人蠕动求生。   简直就是无间地狱。   李重珩感觉不到是冷是热,连声音也不大能听清了。   不知何时天已经黑了,熊熊大火照见走马灯。   啊,是他的夫人,她何时变得这样温柔了?   原来她在与孩子玩乐,他们的观音婢。   “我、要、带、她、回、家。”李重珩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他如得佛法,抓住刺来的刀,反手推进来人下腹。   他夺了横刀,杀人如麻。   牙兵一时惧怕,不敢上前。他们望着这个陷入癫狂的人,就像一个浴火的修罗。   李重珩把刀尖往地上一扫,踩着堆积在一起的尸体,跃上高塔。   哨兵举起长矛,他凶猛地抢了过来,甩向反方向的槐树。藏在树上的弩手倒了下去,葬身火海。   天地震动,整座寺庙摇摇欲坠。   穆云汉道他送死,摆出残忍而邪恶的笑。   一刹那,刀与枪碰撞在一起。   残缺的刀口划过枪柄,刺拉一声,炸出火星。   穆云汉唾骂着,面前的人却一语不发。他怀疑他已经聋了,他眼睛充血,就快要死了。   “小子,叫我耶耶,我饶你不死。”   暂且留他一命,以正社稷之名。李重珩揩去唇边的血:“你想得美。”   “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穆云汉用长枪压着李重珩,他大半身子在塔楼外,就要不敌。   倏尔一个凌空后翻,他悬空抓住长枪。   穆云汉推他不动,欲把枪脱手。   就是这瞬间,李重珩脚蹬石壁,通过核心力量把自己重新甩回塔楼。   长枪飞了下去,穆云汉瞪大眼睛看着李重珩的横刀刺来,索性纵深一跃。   李重珩迅疾地抓住他,两人轰地穿破房梁,跌进殿宇。   火光时有时无照进,晦暗之处仿佛有鬼神窃窃私语。   摔跤缠斗的影在明灭之间,在地狱之中。   佛器成了钝器,一下一下又往那脑袋上砸。   经幡飘荡,风翻开案头的地藏菩萨本愿经。   业力甚大,能敌须弥,能深巨海,能障圣道。   隆隆——   春雷淹没了号角。   北面山坡的骑兵如一道洪流朝寺庙倾斜而下,裴书伊乱喊:“穆贼已死,败军一个也不要放过!”   叛军惊慌失措,军心大乱。   狂风骤雨忽至。   李重珩拖着奄奄一息的身躯爬了起来,在一张张模糊的脸孔里找到他的宝刀。   他拄着刀,终是颤抖着半跪在地上。   “打前锋辛苦吧。”   李重珩抬头,看见裴书伊抱抄双臂站在面前,斗笠挡住了她的表情。   她笑了一声,掩藏紧涩的声音:“所以从前一直让你们殿后啊。”   “阿姐。”李重珩扬起一抹奇异的笑。   “无论如何,我要带她回家。” 第122章   关中大雨连绵,裴书伊率军抓捕溃逃的叛军。   兵败的消息一来,宫里那帮文官立马跑去了太原。雨还未停,叛军内部经历了一遭政变。   柳思贤称帝了。   汉中沉浸在战事胜利的喜悦之中。   祝娘吹捧豆蔻,“陛下不知会赏赐什么呢,会不会封你大将军?”   豆蔻哼嗤,“我自个儿就是将军,要他朝廷召命作甚。”   女军说,“没有将军和夫人,朝廷怎能打胜仗,泼天的功绩,是不是该封蕃啊!”   大伙儿附和起来,“是啊,该给夫人封王!”   “夫人封了王,把那郎君收作面首……”   “哪个郎君?”   女军推推搡搡,笑道:“就是那个保护夫人的郎君啊。那日我去救护,你们是没看到,那哥儿骑着白马,把夫人紧搂在怀里,好似此间天地只此一人。可见他仰慕夫人,爱慕夫人……”   “胡闹。”玉其给她们吵得不行,提着手里的毫笔,一个字都还没写。   豆蔻把女军都轰了出去,不高兴地说:“夫人其实什么都知道吧?”   玉其哑然,也不知这信该怎么写了。   外头传来女军咋咋呼呼的声音,说朝廷派人来了。   来的是南朝廷的人,说太上皇感念青鸟军有功,宴请香夫人。   蜀军援兵之后,就驻扎在了汉中,内战随时可能爆发。   无论玉其想不想,这一趟不能不去。   蜀人好游乐,比汉中有过之无不及。   西郊名胜浣花溪,文人雅士正在染诗笺,娘子拎起轻薄的衫裙,毫不避讳露出脚趾的丹蔻,把水花踩得飞溅。春光明媚,人们浑然不知天外世界。   过了浣花溪就到成都府了,城中熙熙攘攘,随处可见茶肆挂幌,蒙顶山茶、青城山茶、峨眉山茶,茗香四溢。   玉其被人迎进一处僻静的庭院,李千檀坐在檐廊上饮茶,好不悠闲。   李千檀见了她也不惊讶,仿佛她们昨日还在一起。   “五娘还是这般光彩照人啊。”   李家人都有做戏的天赋,玉其这些年功力见长,只用陌生的语气说:“妾在梁州时早有耳闻,想来贵人便是长公主了。”   李千檀对这声称呼有些不满:“听说你死里逃生,什么都不记得了。天底下有这种怪事,我不信呢。我的人亲眼目睹李重珩进了军府……”   玉其面露惊讶:“长公主怎可直呼陛下名讳,这搞不好是要杀头的呀。”   李千檀冷笑:“我赏识你,你是个有本事的妇人,可你多情。若非你没能对崔伯元下死手,你怎会落入陷阱?”   玉其只道:“今日挟我入蜀,是想要我的女军吧。”   “没有我,哪来的你的女军。”   玉其问:“你对地方官员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还是说本就是你默许的?”   李千檀从容道:“为了达成目的,动用非常之手段,有何不可?”   “为了你的目的,就该让天下人都去死吗?”   “我与你是在这世道中求存的妇人,不甘为人附庸。”李千檀当真不觉得自己有错,“我是如此,天底下的人难道还会好吗?”   玉其按捺着心头的火气,道:“你们制造恐惧操纵天下的人,延续你们的荣华富贵。已经凌驾于万人之上,仍贪婪地索求更多。真正拼尽全力求存的妇人,只怪她们出身低微,无所依仗,就连最后的身为人的尊严都要被剥夺。”   李千檀冷冷地看着玉其,似乎觉得她多么天真。   斗争是残酷的,从来都有所牺牲。   玉其平复片刻,道:“我不会把青鸟给你们任何人。”   李千檀也不恼,呷了口茶:“柳思贤,你也早就知道?”   “你要问罪,尽管处置。”   “看来你是不知道了?”李千檀吩咐角落的婢子去望风,“李重珩就要到了。”   玉其一怔。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大费周章请你来呢?”李千檀笑笑。   蜀地气候温暖,又遇上一个大晴天,午后晒得人发汗。   李千檀把人关在寮房里,密不透风,连呼吸都是闷沉的。   身后的门推开时,她已经热得发昏了。   “夫人。”那手揽住了她,来摸她的额头。   “唔……”玉其掀起眼帘,看见了李重珩的脸。她有点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以为是做梦。   “我来迟了。”李重珩说,“我来接你。”   玉其眼睛一下就红了:“死人。”   李重珩半跪在地上,只手拥住她,他们怀抱贴得很紧,能听到彼此心跳。   玉其更热了,头脑却醒过来。她推开他,瞧见他俊朗的脸,白袍玉带,好似什么也不曾改变。   玉其端详着他的样子,呼吸也变得迟缓:“陛下……”   “我们出去。”   门外禁军把手,李重珩孑然一身,没被放在眼里。   “把人关在这种地方,当犯人吗?”李重珩眼风一扫,教他们自觉让路。   李重珩牵着玉其穿过回廊,夏顺拎着袍摆追了上来:“公主殿下有令,请二位在府上歇息一晚,明日随她去青城山觐见……”   李重珩侧目看去,夏顺把头埋了下去:“妾也是奉命行事。”   为了抓香夫人一伙人,夏顺一直潜伏梁州。因为战事爆发,夫人露出了真容,夏顺立马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李千檀。   “还是不要为难这个女史了。”玉其温和道,“给我找间凉快些的屋子可好?”   夏顺打量玉其一眼,抬手道:“这边请。”   夏顺带他们到僻静的竹屋,让婢子送来了鲜荔枝。   清风习习,四下安静。玉其把荔枝剥皮,李重珩伸手来拦,抓了一手的汁水。   “妾为陛下试一试呀。”玉其笑着仰头把荔枝送进了唇齿。   汁水从唇边溢出来,她似乎被甜晕了,微微眯起眼睛。   只觉眼前掠过一道影,她瞪大眼睛,一动不动。   他舔舐她唇边的荔枝水,带着她唇瓣一同吮吸,轻缓重压,每一个变化都在心头重新激起涟漪。   她呼吸变得急促,咬着那颗浑圆的荔枝,不确定该不该推开他。   就在她要张口说话的时候,他的舌头钻了进来。他轻而易举地找到荔枝,搅着她把果肉剥下来。   果核囫囵着到了他嘴里,适才把人松开。   玉其默默咀嚼着果肉,也不敢看他,不敢问他。   李重珩吐了果核,又拿起一个荔枝来剥。   玉其忙道:“我不吃了。”   “可我要吃啊。”他语气好生无赖。   “那我给陛下剥吧。”玉其说着想去案几另一端,李重珩一把拽住她的手,荔枝水黏黏糊糊滑入她指缝。   李重珩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眉头微拢,好像有极大的不满,又或是一直以来未能释放的感情。   玉其抽不开手,只好胡乱提起观音婢。   “你的观音婢好得很。”李重珩把玉其倚倒在案几上,荔枝散落,香气馥郁。   他声音低下来,像是抱怨她这个母亲的不是,“十一娘唬我,那孩子分明见了谁都不哭不闹。”   “不,不好么?”玉其难以承受他强烈的目光,把脸别去了一边。   他的气息近了,落在她敞露的耳鬓与脖颈上。肩头透明的衫子要落不落,罗裙的系在胸上,随着呼吸起伏。   李重珩拿手去掌:“不好,一点都不好。”   那时人在东宫,孩子只可能是他的。   如果是他的孩子,她为什么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逻辑上说不通,直到他知道了原因。   但他还是不爽,另一个男人抱过他的孩子,觊觎做孩子的阿耶。   他不爽到了极点,如果不是伤势太重,那天就会追出去把人杀了了事。   李重珩一想就烦,重重啃了玉其脸蛋一口。她叫了一声,因为带着喘息反而有股娇憨的味道。   玉其一听就觉得完了完了,果然引得他更狠地激她。   他们被困蜀地,处境并不乐观,他大有最后放肆一把,共赴极乐的意思。   “陛下……”玉其恼了。   “你和观音婢一样,见了谁都这样卖乖。”李重珩说着抵近一分,毫不避讳地让她感受到他。衣料摩挲的声音在此间放大,他哑声说,“我不受用。”   玉其只要一开口说话,就会让他闹出声音来。她不说了,咬着唇承受他的惩罚。   “夫人其实很喜欢吧?”李重珩扬起唇角,把她潮红的脸与汗珠亲了又亲。   “夫人有想我吗?”   “……”   昆虫的叫声在傍晚时分升起来,他早已停止了玩闹,把她抱在怀里歇息。   她喊热,他扇起蒲扇,却也不肯放开。   温热的风轻拂在脸上,玉其感觉一切是那么安定平和,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日子。她身心完全放松,嘟嚷着:“我们会不会一辈子就关在这里了?”   “观音婢还在等我们。”   “和陛下有什么关系?”   李重珩拿蒲扇挠她脸儿:“权当我爱屋及乌好了。”   “陛下无赖。”   “赖你。”   “陛下……”   “嗯?”   “陛下。”   “嗯。”   “李重珩。”   世界安静了。   玉其转身埋进他胸膛:“你不知道,传说青鸟是西王母的信使。”   李重珩喉咙一紧,悬停的手轻轻拍在了她背上:“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玉其轻轻攥住他衣袍,控制不住地颤抖,“他们杀我青鸟,杀我的孩子。我们第一个孩子……”   那个夜晚,玉其流尽了汗,流干了血。孩子刚刚降世,她还没有片刻休息,便听说朝廷的人搜山,找了过来。   大家慌慌张张地藏进檀越院,许是感觉到了危险,孩子哭闹得厉害。   阿纳日听见追兵来了,从窗户翻了出去。她为了引来他们,叫得很大声。   玉其最后听见她喊,阿娘等等我啊!   她再也等不到了。   小小的人在泉边睡着了,她亲手给她梳的辫子漂在水面,蝴蝶来看伙伴,吻了她不再绯红的脸。   “我没办法,没办法了,放了噪天去找她的阿耶……”玉其哽咽,“李重珩,我不会饶恕你的。”   李重珩手握成拳,复抱住她,一下又一下拍抚。她推他,打他,哭了起来。   眼泪打湿了他衣袍,她声嘶力竭,好像要把这些年的忍耐都宣泄殆尽。   最后声音哑了,头昏脑胀,她累得停下来,吸着鼻子啜泣。   “你是净瓶甘露做的。”李重珩用指腹揩她的眼尾,“我是杨枝,没有你点化,孤家寡人,俗不可耐。你恨我怨我,我都认了。” 第123章   天还没亮,夏顺便带着婢子来伺候他们起床更衣。   玉其把脑袋蒙在被子里,迷迷糊糊说吵。   李重珩不悦,要把人赶走。   “可是……”夏顺为难之际,郑十三出现在门边。   他一身绫罗纱衣,眼蒙蜀绣缎带,手中一把折扇,好不风流。   “青城山路远,此时出发到了都快午时了。太上皇一向醒得早,用过午膳就要休养。以示忠孝,皇帝还是由规矩来吧。”郑十三颔首,“夫人不肯让婢子服侍,某代劳如何?”   李重珩意味深长地笑了下。旁边的夏顺打了个寒噤,忙挡在前面:“十三郎说笑!”   李重珩越过屏风,看地席上那团被子捂得紧紧的。他按了按眉额,俯身掀开一角:“我抱你,我们路上再睡。”   “唔……”玉其眯着眼睛适应屋子里的烛光,因为闷久了脸儿红扑扑的,“不要。”   “去了,我们就能回家,就能见到观音婢了。”李重珩一面哄着一面把人拎起来。   玉其手脚扑腾,往他身上踹,他一声没吭。   婢子们偷笑,就是夏顺也看红了脸。李重珩抱住玉其,手悄悄钻进她衣领,好冷,她大叫一声,跳开了。   “快。”李重珩指示,人们连忙上前把玉其围住。   更衣梳妆又是半晌,来不及用膳。郑十三给他们打包了果子点心在路上吃,一行人摇摇晃晃向着青城山出发了。   山中鸟鸣肆意,瀑布水流冲刷青岩,荡起雾霭。   空气湿润,黏糊糊的,玉其一到地方便找水洗手净身。   茶庵旁有道曲水,竹节啪地打下来。她迎头一看,李千檀正坐在里头饮茶。   李千檀昨日就上山了,向太上皇禀报此事。   太上皇恼她非把人叫来蜀地做什么,却也不能不见,就把日子定在了今日中午。   “你不肯给我机会摆宴,今日只好吃斋饭了。”   玉其微讶:“太上皇如今……”   “太上皇为苍生祈福,斋戒已久。”李千檀走出来,领着玉其往背后的殿宇走去。   李重珩在步廊下等她,看到李千檀,眉梢一挑。   两个都作笑脸,一个说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一个说尽心侍奉,孝感天恩。火花四溅,玉其默不作声往后挪了挪。   “进去吧,别让阿耶久等。”李千檀拎起裙摆率先走了进去。   玉其瞄了眼李重珩,他并没有什么反应。   净室里一张屏风,两张案几,太上皇就坐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看到李重珩,高兴地咧开了笑。   “七郎啊。”   父辈老去,难免心有所感,李重珩叫了一声阿耶。   太上皇点头,让赵淳义传膳。   粗茶淡饭,豆子小菜。太上皇道:“阿耶这里只有这些了。”又关切地看看玉其,“太子妃可吃得惯?一会儿让人拿些荔枝来……”   “大家,”赵淳义跪在侧,低声提醒,“这是青鸟军的掌记夫人,襄助朝廷克服西京,特来觐见。”   太上皇眼中掠过犹疑,闪烁着看向李重珩。他定了定神,道:“皇帝,你还都西京,也该册封后宫了。”   李重珩笑:“西京百废待兴,为了迎太上皇回宫,大伙儿都忙。等你回去了,帮我相看也好啊。”   “你自小身边只有崔太子妃,连一个孺人也不肯纳,至今还没有子嗣吧。没有言官向你进谏吗?”   “我的孩子让你杀了。”   太上皇一呆,像是从回忆的森林寻找一片不起眼的叶子。他喃喃:“是那个孩子,闯入你母亲的宫室。我赦免了她呀。”   “你听信他们说汉中叛乱,派了军队,我的太子妃也险些为人所害。”李重珩脸上丝毫没有丧子的哀恸,父子的冷血如出一辙,“你做不了皇帝,所以我来做了。”   “你……!”太上皇勐地咳嗽起来,面前的碗旋转着把煮豆洒了出来。   李千檀忙上前安抚,抬头冷冷地说:“李重珩,你逼阿耶退位,名不正言不顺。”   李重珩轻蔑地瞥她一眼:“寡人的中军就在梁州城外,立马能踏破你的道观,我见青山妩媚,不忍罢了。你屡屡诓骗五娘,离间我夫妻,若不是你叫她对崔令公下手,她怎会遭此劫难,与我分离两年!因果有报,你竟还敢拿五娘来要挟我。”   “阿耶,你看他,你看他如今的样子……”   李千檀做作情态,太上皇训斥:“你也到而立之年了,还这般分不清是非。”   李千檀一僵,抓住太上皇的手:“我都是为了阿耶啊。”   太上皇回避她的目光,她失去了表情:“这些年,我为阿耶做的都不作数了吗?”   “休得放肆。”太上皇低声说。   李千檀笑了一下,忽然打翻案几。李重珩护着玉其闪开,李千檀指着他们,朝太上皇说:“他们为阿耶做了什么,就因为紫玉洞那晚他来救驾?阿耶,是你,是你要杀你的长子,你放火烧山!”   “是他懦弱!”太上皇颤颤巍巍地说,“一把火就烧光了他的志气,我没有那样的儿子!”   “不——”李千檀尖叫,“你制衡外戚,怀疑我王氏擅权,让宇文相公扶持窦氏。你又忌惮东宫势大,利用我立翰林院,平衡政事堂的力量。你放纵窦家敛财,默许我与他们斗,好充盈你的私库,为你修建道观,求仙问药,那时候李重珩在哪里?   “你恨,恨贵妃不爱你。你千方百计宠李重珩,想封他晋王。你把太子贤妃都吓坏了,你明知她们会对贵妃做什么,你视而不见,你要贵妃死,死了,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李千檀愈发猖狂:“贵妃含冤而死,你怕了吧。你修了那么多道观,吃了那么多丹药,可有再见贵妃哪怕一面?你一辈子都怕,最懦弱是你!”   太上皇瞪起眼睛,似乎还是那个发怒的圣人,可再没有了当年的气焰。   “贵妃死了,柳思贤还活着,你夜里都睡不好觉吧?”李千檀笑了,“阿耶今日传位于我,我就把柳思贤抓到你面前来,生剥了给你解恨。”   “若是不呢?”李重珩说着,见郑十三走了进来。他背后的人密密匝匝,府兵包围了道观与山林。   郑十三弯了弯唇角,虎口握住刀柄:“还请皇帝赶紧为自己想一个谥号,我拟的该是很难听。”   赵淳义震惊:“公主殿下!”   李千檀说:“你个蠢货,两头押注,两头都落不着好。谅你算是个忠心的狗,为阿耶陪葬吧。”   赵淳义直达哆嗦,抓住太上皇,二人依偎着缩成一团。   郑十三经过训练,凭感觉就能捕捉到人的气息与位置。他朝向李重珩身侧,玉其在那儿,“夫人,顺儿说你对她有救命之恩,她舍不得你死,你杀了皇帝,做新朝的藩王如何?”   玉其早就让他们闹得头疼了,隐忍着没有表露,她暗自平缓呼吸,道:“我不知你们胡说些什么。我是不会向你们称臣的,杀了我吧。”   李重珩逮着玉其往后挪退。   玉其朝他笑了:“能与陛下死在一处,今生也不算枉费。”   郑十三脸色骤变,大喝:“拦住他们!”   府兵冲了进来,李重珩迅疾挡在玉其身前,逮住来人手腕,空手夺刀。   他反手挥刀,哗地一泼血洒下。   玉其感觉到脸上温热,抹了一把,惊住了。李重珩拉起她:“走啊!”   玉其踉跄着跟在后面,可渐渐发现她手上有更多的血,染红了袖子与帔帛。她以为是幻觉,当他抽出这只手去杀敌的时候,她才发现血是从他手臂上流下来的。   他明明没有受伤,为什么流血了?   李重珩劈开了府兵封闭的门,大鸟的影落了下来。   是小蟾!   玉其来不及思索,被李重珩推到小蟾的庇护之下。她回头,看见他手起刀落,就跟没事一样。   玉其拎了拎神,吹哨驱使小蟾,小蟾很快认得她了,带领他们逃进后山。   深山迷雾重重,李重珩追上来握住了玉其的手。   “你受伤了。”   “不碍事。”   怎么可能没事,玉其撕下帔帛缠住他手臂:“我们得找一个地方处理。”   “出去再说。”李重珩把玉其揽在背后,单手背起她,把追兵远远甩在后头。   他们溯溪而下,淌过清泉。风与他们作伴,待回过神来,已然置身繁华街市。   正值浣花时节,花农背着背篓悠悠闲闲地进城,路上游人如织,他们的花儿根本不愁卖。   有人索性找了个茶摊坐下,打望成群结队的簪花仕女。   几个孩童追着癞疙宝,直跳进溪水。溪上人们泛舟,吟诗作乐,好不快哉。   玉其带李重珩翻墙进了一处院子,他身上到处都是伤,一动刀便让伤口崩裂开来,纱布全都废了。   玉其给他重新包扎了,顺了晾在外头的衣衫。这户人家用浣花的水洗的衣服,散发淡淡花香。   李重珩低头来闻她的。这种时候了,他还要闹,她没好气地推开他。   “嘶……”李重珩皱起眉头,捂住心口。   “啊。”玉其着急,要剥了他的布袍,“还是找个香药铺看一看吧?”   “怕是好不了了。”   玉其脑海一片空白,李重珩倾身耳语:“你叫声夫君就好。”   “……”   玉其一口气提上来,又不敢打他。她气呼呼地走在前头,李重珩飞快捉住她的手,她一看他揶揄的脸,简直想给他一巴掌。   出了背巷,人潮如织。一帮力夫抬着花车穿过大街,车上的花神与童子向四下泼洒露水。   游乐的队伍里不少人戴了面具,玉其也拿了一张花神面具戴上,李重珩却是把他的换给了她。   玉其小嘴一撇:“妾当不得花神么?”   “你这个是伯奇鸟。”李重珩点了下她的面具,她屏息一瞬,感觉到了心跳。   伯奇化鸟,可食梦也。   他希望驱散她的梦魇,让她不再痛苦。   花车愈来愈近,他们跟着人潮往旁边退,不小心撞到身后的人。玉其转头看见一个戴穷奇的面具的老翁,他谦和地摘下面具,脸上赫然一道狰狞的疤。   李重珩警惕地把玉其拉到身后,那人开口了:“孩子,我等了你好多年。”   李重珩转身要走,却见人群之中,戴着面具的身影攒动,难分敌我。   “你母亲与我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却为人拆散。你是她留给我的孩子。”   李重珩定住:“你是何人?”   柳思贤得意地笑了:“你知道我是谁。这些年,这个疑问一直盘桓在你心里吧。”   “就凭你?”李重珩的眼睛透过花神面具,更显嘲弄,“李家天下正统。”   柳思贤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贵妃。”   “西京遍植海棠,该开花了,可惜你再也看不到了。”李重珩毫不留情地说,“你的野望,你不可告人的私心,被你演绎成情深。你不会把你自己感动了吧?倘若你有一星半点真心,早该为我母亲殉葬。你这个卑贱的罪人,你胆敢把母亲的事传扬出去,毁了她后世名誉,我会让你和你的儿子死无葬身之地。”   李重珩一生认定他奉行的道,极少动摇。他是皇帝,在一个皇帝面前说他血统不正,太可笑了。   柳思贤显然没有料到他是这个反应,伸手去抓他的面具。暗卫得到指令,包围上来。   李重珩同玉其狂奔,与花车擦肩而过,又从另一辆花车下翻滚过去。   他们爬上花车,载歌载舞,牵在一起的手仿佛再也不会分开。   “夫人。”   李重珩要跳车,玉其急急忙忙跟上。她一头撞在他背上,想问他有事没事,他莫名说:“文君夜奔,当是如此吧。”   明月高悬,玉其后知后觉他说他们就像私奔。   玉其丢了他的手,恼道:“笔记里可说司马费尽心机骗了文君这个富家女,不好不好!” 第124章   青鸟军在剑南道关隘严阵以待,如果今晚夫人没有出来,她们就硬闯了。   天色渐晚,女军都有些焦躁。   这时,前方哨兵挥旗了。   女军顿时闹哄哄:“是夫人!夫人回来了!”   豆蔻抱着刀飞奔上去,见玉其一身粗布衣袍,衣摆靴子满是泥泞。她心头的大石落地,将人抱了个满怀。   旁边有人咳嗽一声,豆蔻斜眼一看,对这张脸感到本能地畏惧。她行了个大礼:“青鸟军主将拜见陛下!”   背后一片死寂,而后响起了更大的叫喊:“这是陛下……”   豆蔻挥手制止:“还不快迎夫人回府!”   夤夜回府,玉其看见了何媪,观音婢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她所有的坏情绪俄顷消失,低头看着观音婢,不肯挪眼。   “天儿热了,把帐子放下来吧。”玉其顾及一身尘土,不好抱孩子。她亲自烧了水,领人把浴斛抬进卧房。   此番薛飞之也来了,正给李重珩治伤。她故意把话说给来人听:“香积寺一役陛下就受了重伤,下不得床,此番不远千里入蜀,伤情又加重了。陛下如此不顾惜龙体,还要小人作甚?”   李重珩一本正经:“寡人是没事找事吗?”   “是,陛下为了营救夫人,不得已而为之。陛下把医官都遣散了吧!”薛飞之忍着笑,“小人这就告退。”   屋里屋外一堆张望的,叽叽喳喳:“陛下果然是去营救夫人了。”   “陛下如此爱重夫人啊。”   “你懂什么,夫人是女中诸葛,经世之才,陛下一定是对臣子的爱重。”   “啊就我觉得好可惜?夫人没机会收面首了……”   门窗砰地关上。   玉其回头,烛灯微弱,朦胧中反而显得那人更好看了。他赤裸着上身,袍服扎在革带上,坐姿大喇喇,目光紧锁住她。   “陛下更衣。”玉其微微低头。   “夫人方才没听到吗?”   玉其叹了口气,看在他这么卖力的份上:“自然是妾来服侍陛下了。”   这还差不多,李重珩顶着得意的脸就来了。他跨进浴斛,抓住玉其的手:“不是服侍我么?”   玉其捏着手里的澡豆,疑惑:“是呀。”   李重珩下巴朝浴斛一斜,玉其道:“浴斛太小,妾……”   “衣裳脱了。”李重珩命令。   玉其恼得不行:“陛下!”   李重珩咧笑,倒也没有真的勒令她。他自西京入蜀,不眠不休,该是很累了。   玉其避开伤处,为他擦拭了身子,给他换上干净的衣袍。他似乎又精神了,忽然勒住她的腰。   氤氲热气还未消散,他用格外真挚的目光看着她,轻轻抚摸她脸颊。   玉其别开目光:“陛下,你对臣子爱重得有点过了。”   “我乐意。”   “……我陪观音婢,你睡那边吧。”   “你的榻太小,不够我睡。”李重珩大步走向胡床,掀了纱帘,不禁一笑。他轻轻扑上去,趴在观音身边。   “睡觉都这么可爱。”李重珩点点她鼻尖。   “别弄醒她。”玉其抱怨着爬上床。   观音婢不知梦见了什么,微笑起来,打了个奶嗝儿。   李重珩从没见过,眉眼都笑开了。对上玉其的眼神,他压低声音:“这阵子我忙着打仗,哪有时间抱孩子。”   “可不是吗?”玉其莫名有点幽怨,“军中那么多娘子,随便给谁抱好了。”   “胡说。”李重珩伸手捏她的脸,她低呼一声。他反而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便是薛少正我也没让她抱。”   玉其哼哼着偷偷抿笑,又听他说:“她阿娘妒悍,哪个娘子不要命了?”   玉其一下把他挤开,倒在观音婢旁边,像一堵高高的围城。她搂着观音婢,怎么看也看不腻,似乎光是看着就心满意足。   她的围城没能挡住悍将,李重珩强势地抱了上来,把母女一齐抱紧怀里。   床震了一下,观音婢哇哇地叫起来。玉其拍了李重珩一把,忙抱起孩子安抚。   “娇气。”李重珩评价,“耶耶在马厩都睡得,雷打不动。”   观音婢眨巴眼睛觑了觑他,伸手抓他的脸。   玉其乐见其成,伙同孩子把他压倒,他什么也没说。   观音婢手很软,轻微的力道捏在他脸上,什么伤痛都好了。   “耶。”观音婢含糊道。   李重珩眼前一亮:“观音婢,再叫一声。”   “耶耶。”观音婢把他的脸儿捏了又捏,“耶耶,爱。”   李重珩展开双臂搂住她,举起来亲了又亲。他哈哈笑着,把孩子放在胸膛上,观音婢跟着他胸腔的震动也笑着吮起了手指,好似做出了天大的成就。   李重珩缓缓平复,抚摸观音婢的脑袋,好轻好轻地说:“阿耶也爱你。”   李重珩在府上休养了两日,玉其暗示说皇帝当勤政,让他赶紧回京主持事宜。   李重珩充耳不闻,这日一早就伙同何媪带观音婢上街玩了。   玉其起得晚了,洗头梳头又耽搁一上午。她穿戴齐整出门,在果子店找到他们。   李重珩好甜食,每回都借着旁人的借口,这回又说带观音婢来。   何媪吃得真高兴,看见玉其,囫囵咽下一嘴点心。   “娘娘跋扈。”李重珩小声和观音婢说。   玉其似笑非笑:“半大点的孩子怎能吃这些糖油做的东西。仗着平日不用带孩子,就由着你胡来?”   李重珩很有道理似的:“观音婢不喜吵闹,此处清净,又还香甜。你瞧,店里可都是孩子。”   梁州战时,有个里正为了把乡里的妇女孩子带来避难不幸罹难,自家娘子孩子没了依靠,祝娘出资帮娘子开了这家果子店。   娘子原本就会做点心,在乡里都有传闻。这是头一回出来开店,大家来给她捧场。   一段时间下来,竟成了妇女的聚会,孩子的乐园。   邻座的老媪笑道:“你家郎君对孩子仔细着呢。”   另一个娘子道:“是呀,娘子家还是请了乳母老媪,郎君还肯自己带孩子,多好的郎君。”   玉其呵呵一笑:“我和他不是……”   年轻的女郎惊讶:“难道你们和离了?”   人们你一言我一句,因着香夫人推行政策,其中有一条是夫妇和离,孩子可以归属母家,且父家需得付出相应善款。   这条律令防止了买卖妇女,去母留子的风气。   玉其想说他们就没有关系,可没人关心。   老媪道:“这么好的郎君,怎就到了和离的地步?”   李重珩漫不经心瞥了玉其一眼,转而变脸,语重心长:“当年我为了家中的营生,离家谋求发展,留下夫人一人,等我回来……哎!”   “娘子啊,这可不怨郎君,他这么做都是为了这个家。”老媪道。   “是啊是啊,我家那个好吃懒做,啥事不干净吃现成,我巴不得他出去谋个活计呢。”另一个娘子道,“敢问郎君做的哪行?”   李重珩想了一下:“大抵算是帮人经营田宅。”   “哦,替人找宅子,找佃户的牙行!这是个好路子呀,如今皇帝还都,各地那么多毁了的田,为人乱占的田,朝廷肯定要治理吧,把人都叫回来种田,人一多,你的生意可不得红火?”   娘子又劝玉其,“这真是好营生!”   女郎问:“不对吧,婶子,皇帝回宫又要大兴建筑,到时候征丁纳税,不就按户籍田地来数么。灾荒年生,该逃的人都逃了,谁愿意回来吃这个苦呀。那人又不是韭菜,一年到头割了一茬又一茬……”   玉其心下咯噔,瞄了眼李重珩的脸色。   他噙着微笑:“如此说来,百姓都逃户了,也不种田,都做流氓,哪来的粮食。大家又如何坐在这里吃果子?可见还是应当鼓励百姓还乡复田,勤于务农。”   老媪道:“郎君说得好,有大格局,可是做大事的!娘子,你等着看,你家夫君往后指定衣锦还乡。”   “我家哥儿也成日高谈阔论,可不见有什么出息。”女郎看向玉其,“小阿姐,你和离可是因为他说的好听,其实不把钱拿给家里头?”   玉其嗯嗯点头:“差不多吧……”   娘子说道:“哥儿,这就是你的错处了。再是不济,你也得给你夫人报信儿,既是夫妻,有什么不能说的?眼下没赚头,你夫人会体谅你的。所谓同甘共苦,困难只是一时的,一起想办法解决就是了嘛。”   周围的妇女附和起来:“是啊,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许是带着孩子,李重珩今日格外温和,他说受教,又问:“照这话说,怎么才能让大家还乡?”   “这还不简单!”女郎笑道,“大伙儿有了切实的好处,就都想回来了。”   “都说乡音难改,人在外头漂泊,谁不思乡?”   “我来汉中也有一年啰,我可不想回去。”   “这儿好,这儿有女军,有夫人,啥啥都好。嗱,我从不知人一辈子能交这么多姐妹!”   “我原先也是关在宅门儿里,对外头的天地一概不知。我家那个是地主,我是卖给他做妾的,可地主又怎,打起仗来还不是要逃命!我来汉中,差点又被卖了,是将军救了我。”   “将军也救了我!”   “将军好,夫人好,姐妹们都好!”   观音婢踩着李重珩的怀抱拍桌:“厚,厚。”   李重珩说悄悄话:“阿娘好厉害,是不是?”   观音婢嘻嘻嘻笑。   “快些回去了。”玉其看这父女俩就烦,撩开帷帽,伸手拽他。   店主娘子忙里偷闲,用竹篓背着熟睡的孩子来看热闹。她大吃一惊:“香夫人。”   人群喧闹起来,四处找夫人的影踪。   只有一缕淡香拂过。   午后阳光一晒,观音婢困乏,他们找了处草地让孩子睡觉。   郊野不如城里热闹,路边有些人在烧纸钱,玉其想起今日距守城一战有七七四十九天了,人们祭奠战争中亡故的亲友。   回到府上,玉其想叫祝娘张罗此事,不想祝娘都安排妥当了。   庙会祭祀祈福,敲锣打鼓唱起来了,入夜一起放福灯,让城中百姓心里有了寄托。   玉其让皇帝给她们写福灯,他的字比从前更见遒劲,收放自如。   写的还是那句,天下太平,万物安宁。   福灯放飞,夜空中星星点点,一切充满了希望。   玉其感慨:“那时候不知道这句话背后其实有这么厚重的现实。”   李重珩说是,年少无知。   亲历之后,有了切实的感触,这句话真正变成了一代人的志向。   这天夜里,观音婢在何媪陪伴下早早熟睡。   玉其怕李重珩又去闹孩子,把人叫走。她在灯下翻书,怀里抱一盘蜜渍荔枝。祝娘用蜀地烧春泡的,有一股特别的酒香,吃多了有些醉人。   玉其晕晕乎乎准备去睡,发觉床上有人。   床边一盏烛火,李重珩一头黑发发亮,发丝淌在结实的胸膛上,他就那么瞧着她,像等了很久。   玉其用剪子熄灭蜡烛:“睡吧。”   剪子掉在了地上,床帐飘荡,玉其被拦腰抱了进去。   他火热的气息笼罩了她,淡淡的酒味变成了他的,他再拿去给耳朵闻,给眼睛吃。   她像初夏的果肉,泡在浓烈的烧春里,早就软烂。   李重珩埋在她馥郁的香气里,从上到下。他做了好几年的丈夫,愈发灵巧。他像剥荔枝肉一样,含住了果核。   玉其瑟缩了一下,屏住呼吸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吸:“陛下……”   李重珩又用手剥:“不舒服么?”   当然,太舒服了,舒服到折磨她。   玉其说开始吧,李重珩说怕她吞不下,他们太久没有做了。   “夫人忘了吗?”   玉其感受一阵又一阵波浪,放任声音溢出口腔:“忘了,都忘了。”   “他很想你。”李重珩任它弹了一下,藏不住的愉悦。她感觉就连腹心都在脸红,即使黑暗中看不见,却也因为看不见多了些紧张。   “七郎……”玉其忍不住抓住他头发。   “嗯。”李重珩应得懒散,似乎她不说出那个字眼,他就会无止尽地折磨下去。   荔枝水从剥开的果肉里流出来,他用她的手抹在它上头,他说夫人好涩,还没到最熟的时候就是这个味道,熟了会是什么味道。   玉其耐不住热,用湿透的手去剥去找。李重珩明显不高兴了,抄起玉带束缚她。接着她被翻转过去,像打一只乱飞的蝉,打在枝繁叶茂处。   脸被掰过来,在咬吮中逐渐失去了呼吸。   还好没有灯,她想。   “夫唔,夫君……”细微的声音没有引起他的恻隐。   她叫了一遍又一遍,好大声。   他一面用手抻着一面放了进来,宣示最高的奖赏。   好多虫子涌了进来,她战栗着。她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她的身心终于得到了解放。   她被翻来翻去,直到他也喘不上气,他吻着她汗湿的脸说:“同我回去吧。”   玉其放缓了心跳:“陛下赏我什么,没有比这座城池更好的东西了。”   李重珩想他这样卖力,还是没有让她心软一点。   期待全都落空。   他埋头在柔软的胸脯里,喑哑道:“我留下来做你的猧子吧。”   卷十二:苦海回身 第125章   天快亮的时候,玉其感觉到怀抱松开了。她假装睡得很沉,他们连告别的话都没有讲。   朝廷初立,能否召集天下能臣志士,全凭皇帝其人。   李重珩身边环绕了无数文臣武将,他们还那么年轻,朝霞一样明亮。   薛飞之留下来了,说给玉其调养身体。   玉其不想变成药罐子,耐不住她从早到晚念经。她瞧着比从前多了些烟火气。   玉其问她,在安北的日子过得如何,她倒把李重珩抱怨一通。   他孤家寡人,一点不顾惜龙体。皇帝抱恙,那些臣子都问责医官,可是苦了她这个少正。   玉其忍俊不禁:“你家二郎可是做了一方节度使,你怎的还想在宫里当差?”   薛飞之说报恩。   玉其不信她的鬼话,想她这个年纪,她已经做了太子妃。   “你可是怕家里做主你的婚事?”   薛飞之一怔。   “你留下来吧,我这儿的娘子婚嫁由己。你家二郎要是不服,让他来找花将军比武。”   薛飞之煎了药,盯着玉其喝了方才告退。   屋外蝉鸣厉害,玉其倒在宽敞的胡床上,   蝉寂寞死了,一众女军终于等到了朝廷册封。   前来宣旨的是中书舍人崔安与大内侍监李保。   崔安恭敬地行礼,宣读诏书,皇帝册封玉其为秦国夫人。   原本一品官员,国公的母亲或妻子才有资格册封国夫人。   玉其这个国夫人经过朝臣多番议论,最后还是崔伯元力主支持的。   因而也有人说,秦国夫人是崔氏姐妹,后宫姐妹封国夫人的先例不是没有。   李保知道他们这位夫人是何等玲珑七窍心,宣完圣旨,非要到府上讨口茶吃。   玉其让人煎了今春新茶,李保捧着茶盏呷了一口,连道好茶。   崔安也说汉水揽天下万物,果真名不虚传,这样的好茶在西京都难得一见。   玉其笑说走时给他们包上:“五姐姐还能让你没茶吃不成?”   崔安见她言语亲呢,也说起西京往昔与近况。   李保借由这番铺陈,说皇帝卯时就起来批奏折,常常到子时才睡,平日住在紫宸殿,还没来得及过问后宫的事。   玉其自然地说:“陛下爱民如子,事必躬亲,是于国之大幸。我等为人臣子,当效陛下之德,仰陛下之恩,在地方上做出一番贡献。”   李保心里暗道不好,这趟差事怕是要办砸了。   他堂堂大内侍监亲自来宣旨,就是为了把夫人请回去。   夫人不回,他还有能有脸回?   一盏茶毕,李保暗示崔安留下,姊妹之间说话更方便。   崔安硬着头皮在府上住了数日,却也不知怎么向五姐姐开这个口。   他去信向崔宇宁求助,崔玉宁说她不日就到。   因为崔令公赴蜀,她作为亲侄一同照顾他。   李千檀在青城山的举动称得上谋反,但蜀地太远,除非一举攻打蜀地,李重珩没有办法缉拿她。   想必太上皇已被她软禁起来了。   如果李重珩在乎后世评议,怎么也要做好面子功夫把太上皇迎回西京。   这是在要挟他。   何况还有淮南这个特殊的地方。   京都仓廪多靠江淮,沈家把持淮南,对河南这片土地虎视眈眈。   他们想在广济渠上占据更大的话语权,就要抢夺伊水。   李重珩派崔伯元主持这件事再合适不过了。   经过他数月斡旋,最终在汉水召开和谈。   玉其既是皇帝亲封的国夫人,作为东道主,自然有理由宴请他们。   她亲自写了封帖子,托崔安转交给崔伯元。   据说崔伯元收到帖子诚惶诚恐,问了好几次她还说了什么。   玉其倒不觉得他真的怕了,他定是谋算着什么。   数着日子,不想淮南官船先至。   此番沈峥和周光义一起来了,祝娘张罗了宴席为他们接风洗尘。   沈峥这个浪子,酒还没吃,就叫祝娘给他们弹琵琶。他未必真有这个意思,但这话着实令在座的女军将领恼火。   “祝夫人是我们青鸟军判官,衙内可别把这儿当你淮南画舫!”副将是屠户出身,一身匪气。   “就是!”姐妹们附和起来。   沈峥笑得玩味:“河北名伶,当年可是轰动京都,崔令公的兄弟险些都因你获罪。”   祝娘从未隐瞒自己的出身,若不是玉其当年为她脱了奴籍,她也没有底气做着判官。   但正因为欢场的经历,她比姐妹们懂得对付这种郎君。她一贯笑脸迎人,闻言又添了些风情:“竟不知我一个小小判官有这般大的能耐,让衙内记了多年。衙内可是说对了,叫我弹琴的郎君都死了。”   沈峥从前哪瞧得上都知以下的娘子,瞧这个祝娘倒些意思:“好啊,娘子琵琶下做鬼,也算我风流。”   “沈衙内,我劝你客气些。”豆蔻耐不住说话。   彼时蔡饼笃定这个伙计与花大娘卷款跑了,崔玉至这才说这伙计是玉其的亲信。   沈峥道:“我军营的伙计做了大将军,也不知我该不该高兴。这么一看,青鸟军中都是熟人啊。”   “正所谓酒一卮,喜相逢,”祝娘举杯,“使君,请。”   娘子们齐齐举杯,那架势,吃了这盏酒就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沈峥双手敬了,一饮而尽。   “就不叨扰衙内歇息了。”祝娘颔首,领着娘子们离去。   周光义适才道:“郎君何必招惹她们,她们据守汉中,各个都是母老虎。”   沈峥嗤笑:“怎的不见秦国夫人?”   “兴许让军务绊住了。”周光义总不好说人家未必乐意见你这个姐夫。   “皇帝为了这个女人至今没有封后宫,我那丈人怕是气得不好了。”沈峥丢了酒盏,“走吧,趁今晚还能睡个安稳觉。”   南朝廷已无多少胜算,淮南只能向北天子宣示忠心。此行凶多吉少,不知道崔家的人会怎么联合起来对付他。   城中官驿陈设简朴,沈峥没想到汉中会拿这种地方接待他们。他窝着一口气,洗手净面。   “衙内,外头有个自称觥录事的人求见。”护卫通禀,有些摸不着头脑似的,   沈峥面上一亮:“快请!”   郑十三走了进来,身后跟个夏顺,东张西望,对上沈峥的目光,咧笑道:“十三郎,是你要找的人。”   “沈淮南。”郑十三颔首。   沈峥两步迎向郑十三:“十三郎纵横南北,风采不减当年。”   郑十三偏头,夏顺便心领神会地把门关上了,守在门边。   “你来晚了,方才军府设宴招待。”沈峥引郑十三落座,“这儿却是没什么招待你的。”   “我有些话,说了就走。”   “但说无妨。”   “穆云汉已死,叛军溃逃,那个鲍化碧却又被推举为王。鲍化碧真名叫柳思贤,你可知道?”   “宝真年间有个柳侍郎,犯了圣人忌讳。”风流韵事来为人津津乐道,何况是掖庭辛密,扬州画舫早就传遍了。   “柳思贤立了个太子,你当又是谁?”   “愿闻其详。”   “神应九年的探花郎,谢清原。”   沈峥诧异地蹙起眉头:“不对啊,周公与我说,那谢清原是青鸟军的……”   “他逃了,他若没逃,皇帝能留他性命?”   “神应十三年,崔令公变法,这个谢清原可是为人刀笔,遭到贬谪。”沈峥颇为兴味,“这又怎么说?”   “谢清原与夫人私交匪浅。”   郑十三刚说完,沈峥就笑了:“看来去过金仙观的不止我。”   “谢清原都能做太子。”郑十三弯了弯唇角,“使君怎就不能雄霸?”   沈峥脸色一变:“家父年事已高,徒有虚名,淮南的事务都交给底下的人了。”   “是这个理,是以我才说子继父业,使君你应趁早在江淮自立。皇帝对沈家多有忌讳,只待克复河东,忠武军就会挥师南下。”   沈峥眼神微闪,定了定神,道:“江南是江南,淮南是淮南。”   “是,使君与魏王自小交情甚笃,怎能拔刀向弟兄。我等都已打点妥当了,魏王即日就会请封蜀王,从此就蕃不出。”   魏王此前是安抚使,管江淮水域。魏王卸了这使职,意味着淮南水师在此间畅通无阻。   沈峥肆无忌惮地打量面前的瞎子:“代价是什么?”   “皇帝在安北登基,让宗法礼制成了天大的笑话,只因崔氏号召,那些疯子便都说这是天命。何来天命?”郑十三精准地拍了拍沈峥的手。   沈峥一怔,收敛了目光。只听他又道,“公主不曾下降,若使君愿尚公主,这天下,岂非囊中之物?” 第126章   宴席一散豆蔻就到玉其跟前把那沈峥骂了一顿,想她在淮南水师营里吃的苦头,原就看不惯那沈衙内。   祝娘在门外听见,心说主子玲珑剔透,什么都明白,底下的人只管把自个儿的事做好。豆蔻仗着跟主子一块儿长大,总是这样没轻没重。   豆蔻出来看见她,见她冷着个脸,还当她为宴会的事不快,想宽慰她几句,没想到她掉头就走了。   翌日早上玉其吃了药,同何媪一起给观音婢洗澡。   观音婢在浴盆里蹦蹦跳跳,把她衣裳打湿,她只好叫祝娘把衣裳拿来。   祝娘给她更衣,犹豫半晌说,她没当一回事,主子也不要跟姐夫计较。   玉其哑然:“淮南有货,我有钱,他们不该得罪我才是。那便宜姐夫就是个浪子,当年若非为了保住三姐姐,这桩婚也成不了。你看两家哪有亲家的样子?”   祝娘在豆蔻那儿听说了:“崔家两个夫人在淮南的日子并不容易,皇帝还都西京,她们立马回去了。崔三娘子一起走了,没有和沈峥商量……”   玉其感叹:“所以啊,情人不一定能做夫妻的。”   祝娘默了默,终是忍不住道:“夫人这话可就说错了,陛下从来心无旁骛。两个人只要有情,就没有过不去的事儿。况且公主金尊玉贵,难不成就让她在军府跟着舞刀弄枪?”   “我也舍不得啊,可我也不肯把观音婢交给别的娘子。”玉其按住额角,“你别让我想了。一想到还要和崔家的人往来,往后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这日子还怎么过。”   “当初崔伯元将夫人置于死地,如今来了梁州又能安什么好心?”   晌午,崔玉宁来府上拜会。   崔玉宁的身份原本不该做宫中女官,东宫尚且好说,后宫就没有让姐妹做女官的先例。何况崔安做了中书舍人,未免前朝后宫互通,她早就主动卸下职务。   此番她是为了崔伯元才一起来的。   崔伯元不好直接来见玉其,所以让崔玉宁来打探她的态度。   玉其从前就觉得崔玉宁这人神秘,每个决策看起来都很有道理,可细想又有些古怪。   按理说,他们姐弟受过大房这么多年的恩惠,即便大房对他们有失偏颇,也该心存感恩吧。可崔玉宁愣是脱离了他们,不仅如此,东宫册封那会儿指节冲撞了大伯母。   这两年与大伯他们在安北生活,又与崔家的人走得这么近了。   简直毫无节操,在哪儿做事就顾及谁的利益,至于这些人之间的恩怨,全当过往云烟了。   玉其叫崔玉宁崔安姐弟一起吃茶,军府的茶倒是好茶,可没什么景致。大家闲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寒暄。   一盅茶吃完,崔玉宁忽然说想看看孩子。   李重珩带了个孩子回去的事传得神乎其神,那时崔玉宁还在安北,并不知道具体情况。大伙儿都说是公主,崔玉章为此大发雷霆。   好在小郑夫人回西京了,安慰说崔玉其只封做了秦国夫人,这孩子认谁做母亲还未可知,母女二人当即抱在一起大哭一场。   崔玉宁没说这话,单纯想看看孩子生的什么样子。   玉其倒也大方,让何媪把孩子带来给她们瞧。   观音婢会走路了,走得跌跌撞撞,一头扑进玉其怀里。玉其抱起她,让她和崔玉宁招手:“叫三娘。”   “三、娘。”还是说得不大利落。   崔玉宁吃惊,这怕不是个傻孩子。玉其一看就知道她想的什么,抱着观音婢背过身去:“三娘没劲,我们去找安哥儿。”   “观音婢太可爱啦。”崔安围着孩子打转。观音婢笑咧小乳牙,往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哎唷,叫二叔。”   “二叔。”   玉其见观音婢欢喜,便放她与崔安玩儿。崔安孩子心性大发,做鬼脸儿逗她。   崔玉宁道:“你是做母亲的人了,可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怎么过来的。”   “怎么能忘?”玉其视线随着观音婢而动。   “既不能忘,大娘子的仇,你报还是不报?”   四姐姐偶尔也会冒出些石破天惊的话,眼下竟是认真。   “你是替谁问的这话?”玉其想她是替皇帝做和事佬来了。   “我母亲是个琵琶女。”崔玉宁缓缓道,“因我父亲娶了她,让崔氏觉得丢人,所以趁父亲去了地方,他们把母亲逼死了。那之前我对此毫无察觉,因为母亲和大房的关系那么融洽,就连大伯也爱听母亲弹琵琶。母亲死了,我才意识到这其中藏着阴谋。但我真正知晓真相,是因为苏大娘子的遭遇。”   玉其面露骇然:“二伯母她……”   “没错,我母亲是让崔伯元害死的。崔伯元羡慕我父亲一生纵情潇洒,又是那么才华横溢。甚至,他可能还有些妒忌,他身为长子怎么能被兄弟超越。”   玉其不可置信:“可崔修晏并不……”   “哈哈。”崔玉宁悲哀地闭了闭眼睛,“一个心存恶念之人,总会在别人身上找到释放恶意的理由。三叔父仕途不显,却也自得其乐,何况他还有个爱妾啊,若是他敢于像我父亲那般争取到底,说不定你母亲就做正妻了。他们琴瑟和鸣,怎能不教人羡艳?崔伯元觉得三叔父不如他,不愿看他过如此舒坦的日子,他利用小六离间你们。你忍气吞声,可也抵不住长年的消磨啊。三叔父怨你母亲不会做人,慢慢就厌倦了。”   静默半晌,玉其道:“兴许有人使坏,可崔修晏逃避这一切是他自己软弱。如果他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他就会觉察,会自省,而不是把错都归咎到我母亲身上。”   “三叔父在岭南办学堂做了不少好事,可岭南日子不好过,他夏天的时候病了,听说……”崔玉宁摇了摇头。   “他妻女做着黄粱梦,留他孤身一人。他有这个下场都是自找的。”   在崔玉宁看来,崔修晏并没有做多大错事。但他们父女之间的相处,即便她是堂姐也无法感同身受。她没有再劝,只道:“我这一路,是送崔伯元上路的。”   玉其已然平静:“皇帝根基不稳,此时除掉崔伯元这个功臣,定会引起轩然大波。朝中的文臣武将,那些清流党人,会如何看待他?柳思贤虎视眈眈,不就想看朝廷内乱,让这天下没有安生日子。”   “谁说是皇帝要杀他。”崔玉宁信誓旦旦。   玉其低声告诫:“这是梁州,无论谁动手都会牵扯到我们头上。朝中本就对我的身份有所非议,事发之后皇帝只能杀我以平众怒,否则便是默认他授意要杀崔伯元。”   崔玉宁冷哼:“淮南的人不是已经来了吗?”   玉其一怔:“你不会是……”   “沈峥当初肯娶崔玉至,你以为是为了什么。可惜他与岳丈没有缘分,否则也不必年年给蜀地上贡了。”   “可是三姐姐……”玉其皱起眉头,“虽说是他们自己的事,可三姐姐改嫁,到底与皇帝与我有关。提及此事,我便觉得过意不去。”   “这是因果报应!”崔玉宁不满玉其这话,“他们对我的父母下手的时候,可没有想过我与安哥儿。我寄人篱下,给他们做脏事,费尽心思督导安哥儿读书,便是为了今天。我之所以让安哥儿投你燕王,就是因为发现你与我有同样的目的,从那时期我就在帮你。”   观音婢玩累了,何媪抱去午睡。   玉其把祝娘与豆蔻叫到卧房说话,她们对崔玉宁的计划感到兴奋,尤其豆蔻,早就想杀崔伯元了。   都是因为他害得夫妻分离,一家不能团聚。   崔玉宁的计划并不复杂,只是时间紧迫。   玉其照例让祝娘去见沈峥,知会他崔令公到了。   这个和谈大会,要谈的还有各地该给朝廷多少赋税。为了让朝廷明白汉中为了维持货运耗资巨大,玉其安排大家游览汉水。   事后宴饮,借淮南官船一用。   沈峥答应了,之后周光义才知道,立马让他回绝。   沈峥说大丈夫怎么能出尔反尔,周光义叹道:“崔令公是皇帝的人,郑十三又是鹿城的人,南北较量,秦国夫人不想接这个麻烦,这是唬着郎君接啊。”   “只是用我家的船而已,夜游汉水,别有一番风情嘛。”沈峥淡笑,“崔令公是我老丈人,想必不会太为难我的。”   周光义知道沈峥城府极深,不会在敌人的地盘上掉以轻心。他预感不妙,拱手道:“郎君,敢问那个郑十三来见郎君所谓何事?”   “他是我在西京的旧友,我们叙旧罢了。”   周光义游离地方,看中了淮南这个野心勃勃的衙内。穆云汉称帝的时候,他就知道机会来了。   割据一方,自立为王,天下蕃军都这么做。   逐鹿群雄,最后谁做这个霸主还未可知。   周光义拱手道:“郎君,某追随郎君至今,唯有尚公主一事,坚决反对。”   沈峥蹙眉:“为何?”   “鹿城公主为了笼络权势,奉道不嫁,如今就算嫁了淮南,也是司马昭之心。反而,我们淮南就真成了任由鹿城驱使的犬马了。”   “我在西京时与公主不是没有打过交道,这个女人可交,能为盟友。”沈峥说着浮现了微妙的愠气,“至少比你家少夫人懂事。”   周光义至今不明白沈峥为什么非要娶崔三娘子。   崔玉至原先还有些温柔小意,可做了妻子,就仗着出身耍起性子。沈峥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娶了她。   就是签了那投名状,他也可以作毁。名声再坏,他沈衙内还找不着女人么。   崔玉至离家出走就够让人恼火了,现在还偷偷跑去了西京。要不是隔着一个河南,他早就挥师入京把人抓回来了。   周光义还是说不妥:“请郎君再作思量。”   沈峥心意已决,打马出去了。   已是孟冬,风有些刺骨。沈峥穿着宝相花纹缺銙罗袍,外头罩着水貂毛短袄,瞧着十分富贵风流。   随行好几个女军都往他身上瞄,他轻轻一笑。   一行人陪着崔令公沿着汉水参观河工,行至码头粮仓,忽然有一帮人冲了出来。   乱箭齐飞,女军们登时把玉其他们护在身后。   豆蔻冲上去捉拿歹徒,一伙女军也跟着去了。   沈峥带人迅速等船,人们处于惊慌之中,议论那究竟是什么人。   沈家的护卫捡了一支箭矢给沈峥过目,沈峥一看,把箭捏在手里狠狠折了。   这箭矢的形制只有禁军才用,想必那些歹人是禁军乔装而成。   能够进得梁州的禁军,只有崔伯元带来的那些护卫了。   淮南没有擅自向成都府运送物资,定是惹恼了皇帝,所以他借着三方和谈的机会要除掉他。   何况崔伯元这种老资历,恐怕已经看出了淮南的野心。   崔伯元竟会先下手为强……   沈峥眸光暗了下来,他倒巴不得有这样一个机会,做鹿城公主的聘礼。   豆蔻气喘吁吁地回来了,禀报说那是一伙劫粮仓的水匪,不死即逃,已让城防巡兵去追了。   玉其点头,方才回过神来的样子。她朝沈峥说:“真是对不住,出了这样的事。为了诸位安危,今晚还是推迟吧。”   崔伯元附和:“劫匪连你淮南的人都敢杀,平日抢粮不知有多猖獗,兹事体大,还是调查清楚再议。”   沈峥认定他故意拖延,隐瞒真相,道:“查不查怎么查是青鸟军的事,令公在我的船上还怕了不成?我们赶路来此就是为了今晚,可不等了啦。”说着让人放锚开船。   船跟顺流而下,夜色悄然而至,四下一片苍茫,什么也看不见。   船舱里却是热闹起来,人们吃着鱼脍佐橙椒,象牙鸡条,狮子头,足见刀工与火候,还有美味的扬州豆蔻,软烂即化。   崔伯元与沈峥相谈甚欢,提了两回崔玉至,沈峥都给含糊过去了。   “这翁婿相见,哪还有我们什么事?”郑十三大趣,“四娘,我看你也赶紧找个贤婿,哄这老翁高兴高兴。”   崔宇宁淡笑:“大伯他们叙话,正好这些好吃的都是我们的了。你瞧夏顺,好个饕餮。”   夏顺茫然地抬起头,包了一嘴狮子头。郑十三朝着她的方向,轻轻揩了揩她嘴唇。他抿下手指,笑了起来:“甚有滋味。”   夏顺无语地埋头,耳朵红透。   “不若让我来为大伙儿弹琴助兴。”玉其说。   “夫人……”祝娘抱着裹布的琵琶不肯撒手,玉其嫣然一笑,拿走了琵琶。   珰珰两声,玉其拨弦试音。   沈峥看了过来:“夫人会弹琵琶?”   “一见琵琶就爱不释手。”玉其垂眸瞧着琵琶,“可我不记得了,兴许是少时家中大人教的。”   琴声乍然响起,崔伯元皱起了眉头,好端端的弹什么破阵曲。   沈峥鼓掌叫好:“夫人真是深藏不露。”   崔玉宁说当年大伯母弹破阵曲,名动西京。沈峥恭维,举杯敬丈人。   许是这曲子杀意太重,崔伯元气短胸闷,多饮了些酒。他拉住沈峥的手,再一次提起崔玉至,说做丈夫的要好好待妻子。   “泰山在上,当是我辈楷模。”沈峥双手反握住崔伯元,“那么小婿该怎么做才好,将淮南拱手相让吗?”   “我哪是这个意思。”崔伯元嘟嚷,“淮南得天独厚,若能与河南协力,恢复运河货运就不是难事了。何必绕汉中这条远路?”   “令公说得极是。三娘是我所爱,我为三娘,自然甚么都肯做了。可三娘去了西京,我哪来的脸面要求自家弟兄?”   “三娘舍不得母亲庶弟,所以亲自送送她们。三娘当初为了你,可是把淑女的气度都丢了。你们走到今天,大人深知有多不易。你莫要担心,我回头就把人送回去……”   崔伯元一口气还没说完,瞪大眼睛看着沈峥。   刀直搠入他腹部,谁也没看清那光影。   血汩汩涌出,很快变成一滩血泊。   琴音戛然而止,沈峥站起来,宾主尽欢似的说:“对不住了各位。”   她们目睹了杀人现场,一个都走不了。 第127章   说时迟那时快,豆蔻亮出短剑,闪至玉其身侧。   淮南水师的兵闯了进来,豆蔻同入席的几个女军结成半圆围住身后的人。   “夫人,你先走!”   她们来时便找准了位置,背后就有一扇窗户。玉其拉起祝娘翻窗,很快又被外边的兵堵住。   河面亮起了星火,远处来船了!   船上吹号武器,叫淮南官船停下。周光义急忙禀告沈峥,说是青鸟军的船。   青鸟军押送南北货运,自然有船,她们的船不小,但不能与淮南战船匹敌。   船上的女军放下小船,打算接近他们。   沈峥下令放箭,精良的箭羽划破夜空,把小船打翻。   女军跌进了水里,后头的女军似乎怕了,纷纷弃船而逃。   沈峥转头看向玉其,士兵粗鲁地把她捆了起来,怕她发号施令,捂住了她嘴巴。她挣脱不开,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发怒的小兽。   沈峥让人退下,就在她将要说话之际,掐住了她的脸。他力道很大,她凹陷的脸颊微微抽搐,不肯示弱。   他笑了笑:“怪道都非夫人不可,原来夫人是这样的美人。”   玉其睫毛一颤,眼里闪过惊慌。   “可惜没能早些认识夫人,否则与我做个红颜知己,怎会吃这种苦头。”   “使君。”郑十三安然无恙地走来,“秦国夫人远比一座城池更有价值,使君何不拿她交换?”   “我没打算杀她。”沈峥将人推开,玉其摔在了地上,夏顺想来扶她,看到周围的气氛,又若无其事走开了。   “不好!”夏顺忽然叫了一声。   方才落水女军从船底爬上来,悄然接近甲板上的守卫,抽出袖中短剑一刀封喉。   其余守卫反应过来,欲斩女军断钉在船上的绳索,可稍微探出身子,就掉了下去。   女军点燃了桅杆上的帆,借着绳索荡至上舱。   一时刀光剑影,沈峥抓住玉其退进船舱,怎知夏顺急着藏身,蠢笨地撞了上来。   沈峥还没来得及骂,玉其就从他手中脱离了出去。   “快!”崔玉宁从混乱的人影中起身,一手拎一个布袋,一手牵着玉其跃出窗户。   二人的身影犹如弦月,从夜空滑落,落入水中,让人再也寻不见。   “啊——”夏顺尖叫着咬住了手指。   猩红装点了珍馐佳肴,一地狼藉。   崔伯元的尸体横陈其中,脖颈上空空如也。   沈峥暗骂一声,明白中计了。   青鸟军开了大船猛攻,淮南官船的火扑也扑不灭。未免折损更多兵力,沈峥命将士弃船潜水,他们乘小船脱身,直下江淮。   和谈变成兵乱,朝野哗然。   崔玉宁把崔伯元的头颅带回西京,消息迅速传开,群儒上谏,要求查办沈峥。   皇帝敕令淮南节度使府交出沈峥,将其押解入京,三司会审,否则便视同淮南谋逆。   与此同时,皇帝命阿虞率军入蜀迎接太上皇。   得青鸟军助力,地方官员该抓的抓,该抄的抄,就连李千檀都跟着太上皇乖乖回京。   刚下过一场初雪,青袍内侍们在殿前扫雪,背后的紫宸殿巍峨肃穆。   太上皇痴痴地望着那殿宇,叫抬步撵的人停下、停下。   他有些忘事了,赵淳义低声提醒:“大家,我们是去道观。”   太上皇在宫中建有道观禅室,皇帝只保留了其中一处,位于北麓禁苑,那将是太上皇的安眠之所。   太上皇浑然不觉,像个梦游的孩子,跌跌撞撞下了步撵。他拖着鹤氅踏过薄雪,念念有词:“华表千年一鹤归,凝丹千年为雪顶……”   “哎唷,太上皇!”李保率人从步廊经过,见状快步下了台阶。一群人把太上皇围住,太上皇微笑。   “李大监。”赵淳义低头作揖。   “陛下吩咐了,你等路途辛苦,特赐廊下食,赐暖炉。”李保拍了拍赵淳义的手,颇为亲切,“道观那边都布置妥当了,伺候太上皇的都是我千挑万选的孩子,不会有错。”   赵淳义一怔:“这,这……”   “安心好了。”李保转头招了招手,人们半强迫地拱着太上皇上了步撵,大步离去。   赵淳义望着那背影消失在红墙之下,久久不能回头。直到李保说了声请,他方才用衣袖抹了抹眼睛,笑说:“今年风雪真大呀。”   “可不是,开春就下了这么大的雪,皇帝还都,瑞雪兆丰年啊。”李保身后一帮年轻宦臣浩浩荡荡,雪又飘扬下来了。   皇帝宵衣旰食,卯时喝茶醒神,温书一卷,辰时准时在麟德殿召开朝会。   百官不敢有怠,竞相趋步入宫。偶有风雪,皇帝赐廊下食,赐防风粥,让他们都吃饱了再回衙署上直。   今日朝会讨论历年积弊,是否应取消各部衙署的食本,遏制属官放贷,与民夺食的风气。郑相公与陈堂老两个吵得不可开交,底下的人见神仙打架,都不敢出声。   朝会开了一上午,皇帝早就耐不住要走。   姚新山唤着陛下追到廊下,皇帝身边的内侍将人挡开:“陛下日理万机,姚相公有事,明日请早。”   “陛下!”姚新山咚地跪地,“陛下曾在太后膝下承欢,念在往昔情分,求陛下开恩,免去长公主死罪。”   皇帝侧身,看向他的目光有几分诧异。   “臣之所请非出于私情。”姚新山缓缓摘下官帽,俯首大拜,“长公主干政,已是满朝皆知的事实。公主这些年笼络了诸多地方官员,贸然处置公主,恐怕会引起这股势力反抗,于朝局不稳。陛下得登大宝,当推行新政,来日可借由新政一一革除旧疾。臣自知罪孽深重,愧对祖宗社稷,无颜侍奉君王左右。臣但求一碗鲈鱼莼菜,任陛下发落!”   长影偏斜,龙袍上的玉饰与香囊垂了下来。姚新山屏住呼吸,见修长的手拿起了他的官帽。   “想死?”皇帝理了理帽沿,忽地丢在他头上,“姚相公久居蜀地,不知四方民生凋敝,朕不怪你。你做错的事,为天下当牛做马来偿还罢。”   帽子遮住了眼睛,姚新山颤巍巍抬头,那明黄的身影已经远去。   “陛下……”   “底下的人都看着呐,相公快些起来吧。”内侍把人叫回神来。   姚新山老脸一红,噙着湿润的眼睛站了起来:“鹿城公主……”   “太后驾崩,还在孝期,长公主自请去金仙观为太后祈冥福,陛下已准允。”   “陛下天纵英明!”姚新山正了正官帽,朝着紫宸殿的方向深深作揖。   皇帝今日不在紫宸殿。   李保早有预料,赶着猴子猴孙来蓬莱殿布置。   朝廷国库紧缺,司农寺没钱养暖房的花,他们把京都能找到的花花草草都搜罗来了,尚宫局的才女做了瓶花,摆在各处,总算让殿宇明亮起来。   皇帝转了一圈,虽然没说什么,但看他都表情就知道十分满意。   他推迟了用膳,靠着软榻翻书。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阳光洒落。他按了按眉心,道:“甚么时辰了?”   李保奉上一盏茶:“回陛下,申时三刻了。今早西京下了这么大的雪,只怕郊外雪更大,路不好走。这不知等到什么时辰,陛下进些点心可好,御膳房做了陛下喜爱的丝笼……”   “谁等了?”皇帝睃他一眼,“朕不饿!都下去!”   李保无可奈何应是,出来看见廊下两个打盹儿的宫闱局给使,没好气道:“糊涂的东西,一会儿让夫人瞧见了,道这宫里好没规矩。夫人可是两京第一贵女,凤仪万千,在夫人面前失了风度,不是打我的脸吗?”   “义父,小的错了……”两人抖抖袖子站直了。   “倘若夫人不再来了,都是你们害的。我也没这通天的本事保住你们!”   两个人打了个激灵。   等李保大步走了,一个说:“说的可是秦国夫人?”   另一个人说:“我说你是真不长记性,除了那位,普天之下有哪个夫人敢让陛下等?”   “哦、哦……”   给使一巴掌打在伙伴头上,哦你个鬼,滚去外头等消息去。   玉其这一路摇摇晃晃赶到西京,年节早过了。   武侯在街上扫雪,见着商户嘻嘻哈哈招呼。   雪天路滑也挡不住人们上街的热情,几个孩子抛着球,险些撞上马车。   赶车的女军凶巴巴地训他们,孩子哇地哭了,车里的观音婢陡然笑起来。   祝娘与何媪对视一眼,无奈叹息。   “这孩子,这么坏,也不知像谁。”玉其捏观音婢小脸,观音婢鼓了鼓腮帮子,不高兴地说,娘娘坏。   “……”   一行到了别馆,礼部郎紧赶慢赶来迎,为国夫人奉上诰命头冠与冕服。   玉其说天色不早了,明早进宫觐见。礼部郎急道不妥,玉其笑说,这别馆还要等旁的夫人不成,一晚都不让人住。   “实在宫里催得紧,李大监已派人来问过好多次了……”   玉其面色一冷:“纵得内官压在你们头上,干涉前朝的事,这皇帝不拜也罢!”   礼部郎不知这妇人胆子这么大,两眼一黑:“夫人,那可是天子近臣,我等怎可置喙……”   “更衣。”玉其转身进了里屋。祝娘一个人为她梳妆,磨磨蹭蹭到天黑才算好了。   观音婢看上玉其额间点的花钿,拱到她身上,就要去抠。她们只好给观音婢也点了几颗珠子,圆嘟嘟的脸儿更神气了。   观音婢路上听见大人说话,知道她们是来阿耶了,兴奋得不行。可大人严肃得很,都不讲话,她没一会儿就困了。   车舆进了宫,数盏宫灯映衬,只见一道华丽的身影走了下来。   “夫人……”李保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来了这位祖宗,万千感慨,眼眶发热。   玉其笑眯眯:“中贵人好大的礼,谁受得起。”   “夫人可是折煞小人了。”   祝娘与何媪跟着下车,李保一看,欢喜极了:“这就是小祖宗吧。”   何媪颔首,轻声说:“车里闷,睡着了。”   李保吩咐旁人把小床抬去蓬莱殿,玉其一听,道:“我就不去了,臣子觐见,从没有这种规矩。”   李保万万没想到这出,只好着人去御前通传。   玉其被领到紫宸殿,独自在偏殿用膳,尚宫亲自伺候酒食。许是舟车劳顿,她没什么胃口,只一口一口啜酒。   更深露重,玉其发起困来。想他做了皇帝,忘性也大了,不知在后宫哪儿快活。   她趴在了案几上,浑不知大殿里的宫人婢子退下去了。   那脚步来得轻微,直到温热的气息从背后笼罩住她,还当是在发梦。   “皇帝坏,天下兵马大元帅、太子、燕王都坏,李重珩最坏!”玉其逮住来人衣袍,睡眼惺忪,“还敢来我梦里?”   李重珩拢住玉其的手,眉眼柔和:“我常常在你梦里?”   “不。”玉其摇头,李重珩神色暗了下去。却见她又咧笑,“可我不敢见你,一见你我就会哭,会吵闹——”   李重珩蓦地拥住了她。   玉其怔了怔,似梦非醒:“陛下……?”   “我做了一整天的皇帝,还要做一辈子的皇帝,唯独在你面前我可以不是皇帝。”李重珩捧着她的脸,靠近,却又不舍得不看她。   缠缠绵绵,那亲吻终是落了下来。   发冠落在了地上,青丝散落,金烛映着她琥珀色的眼眸。她目光迷离,趁着醉意扑倒了他。   “陛下。”分别的日子这般难捱,她用纤细的手指描摹他的模样。食指轻轻压着他嘴唇,余下抚弄那喉结。   他难耐地仰起了下巴,却是把人盯得更紧。   “我不梦陛下,陛下梦我,”玉其说着俯低身子,发丝滑落他面颊,她纤长的睫毛扇动着他呼吸。   “昔有楚襄王夜梦神女,愿荐枕席,陛下的梦可是这样的梦?”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我不要这样的梦……”   玉其轻笑起来:“我看你是巫山云雨托生,葩华一支。”手沿着栩栩如生的龙一路划至玉带,隔着衣衫抚摸,温在手心。   李重珩呵出热气:“非也。小小精怪,怎堪作弄?”   “我点化你呀。”玉其凑在他耳畔说。   他闷哼一声,偏头吻她,难忍地缠住了舌头。   酒的作用下,痛感微弱了些,可感官更敏锐了。起初玉其也觉得难受,找不到节奏,李重珩抱坐起来,与跪坐的她完全贴合。   他们背靠凌乱的案几,冕服散落,宫灯烛火把大殿照得通明,可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了,汗水把皮肤浆洗,鼻息间是比酒更刺激的味道。   李重珩一手撑着地席,一手掌着蟠桃一样饱满的肉,稍一晃脱手,便能看见留在上头汗涔涔红彤彤的五指印。   玉其无处着力,只好埋首咬他脖颈。斑斑点点,好似一串玛瑙。   他们疯狂地进攻、占有彼此,不管怎么都不够。酒又把汗水洗去了,李重珩在她身上吃了一通,也不出来,就把人抱在身上,大步往软榻走去。   玉其背上一撞,陷进柔软的枕头里。还没缓过呼吸,便感到他往深处一顶。   好紧,他喘着气含住她耳朵,把他缠得好紧,谁说神女无心。   玉其得登高唐,又赴巫山,昏昏入睡。两人抱在一起,半梦半醒,他又开始。   夜雪漫天,廊下响起内侍的脚步声,灯烛续了新的。玉其窝在李重珩胸前,带着鼻音闷闷地说:“陛下该上朝了。”   “天还没亮。”李重珩喜欢她这幅懒倦的样子,喜欢得不了了,把人脸抬起来亲了又亲,“我不去又怎样?”   “陛下……”玉其恼了,就要传内侍来更衣。   李重珩从背后抱上来,十分浪荡地说:“春宵苦短,就要这样挥霍啊。”   “昏庸!”   “我是昏君,你是什么?”李重珩用鼻尖蹭她绯红的脸,“独你一人宠冠后宫的宠妃。”   玉其又气又羞,什么话也说不出了。李重珩笑得胸腔震动:“夫人出身高贵,这么多年还是不忘家门礼教,难得你也有驳不了我的时候。”   “你,你坏死啦。”   “哦。”李重珩眼尾上挑,“还是说夫人怪我无名无分,只能做梦与我偷情?”   玉其不知该蒙耳朵还是蒙脸:“陛下要是不去,妾今日就带观音婢走。”   李重珩啧了一声,意兴阑珊。   宫人鱼贯而入为皇帝更衣,见他脖颈胸膛都是挠痕,垂头不敢偷笑。玉其想起这出,却是已经晚了,只好蒙头装作昏睡。 第128章   这一觉睡过去了。观音婢来爬她的脸,她才懒洋洋地起身。   观音婢逮她身上宽松的罗袍,牵着她越过屏风。   李重珩在殿中坐着,已换了一身常服,宽肩敞袖,玉带束腰,端的是龙章凤姿,华美至极,比昨夜看得更分明。   想起昨夜,玉其仍觉赧然。她攥着藏在袖子底下的双手,微微止住:“妾蓬头跣足,容妾整衣敛容再拜陛下。”   她甫一出现,那目光便落在她身上了。   中央的案几摆着精美食器,都没有揭盖,像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李重珩没有应声。   李保道:“陛下特意早些下朝……”   李重珩握拳咳嗽一声:“过来,观音婢。”   “耶耶。”观音婢完成了天大的任务,骄傲地去找阿耶讨赏。她步履蹒跚,一头撞上了案几。   何媪、李保与一众宫人吓坏了,围了上来。只见观音婢用头和案几较劲,终于把案几推开些许,她弯腰站起来,往小手吹了吹气,贴上额头:“呼呼,不痛。”   李重珩把孩子抱在怀里,猛亲一口:“不愧是阿耶的龙女!”   “陛下。”玉其低声恼他。   “朕的孩子——”李重珩把观音婢举高高,“会飞!”   “那是自然。”李保率人附和,“公主与陛下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玉其淡淡瞥了李保一眼,李保得寸进尺似的:“陛下还都,公主回宫,天大的喜事,应与民同乐。”   “说得好。”李重珩点了点观音婢翘立的鼻尖,“我们观音婢想要什么封号?”   “陛下。”玉其跪坐在案前,“观音婢话都说不全呢。”   “孩子长得快。”李重珩把孩子交给何媪,拾起筷子,往玉其金碗里夹了一撰珍馐,“你多吃些。”   玉其垂首,没有动作。   李重珩看观音婢大口吃羹,刚冷下来的脸又泛起爱意,“瞧观音婢。”   观音婢点头:“娘娘,多多吃。”   玉其到底笑了。   孩子正是觉多的时候,用过午膳就在玉其怀里呼呼睡了。   李重珩叫人把炭火烧得旺些,就在旁边批阅奏章。他不时停下看一看母女俩,奏章上的鬼话,各种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玉其手里捧着一本说是从路上就在读的书,一眼都没看他,可见痴迷。   李重珩用毫笔点了点砚台,忽然啧一声丢了笔。   玉其磨磨蹭蹭放下书,过来给他研墨。他十分自然地取墨,一面批文一面说:“上一封叫朕发兵淮南,这一封又说没钱,打不起仗,当面看他们吵完了,还要在这上头看他们吵!”   玉其盯着手头的朱砂:“就是一个家的孩子还要吵闹呢,陛下的子民都是一心为了陛下,有这样那样的意见,最后也还是让陛下决断呀。”   李重珩拦腰将人搂到怀里,无赖道:“烦了,你念给我听。”   “这都是朝廷机密,何况妾领地方藩军,于情于理都不合。”   李重珩听着有些刺耳,胡乱揉了她一把,她一下就要跳开,又被拉了回来。   “你在地方就没有要禀奏的?”李重珩倒是没再动手,声音低低的数落,“信也不写,人到了跟前也不说话。”   原是说这个。玉其好松了口气,搂住他肩头,颇有些委屈:“陛下惯会哄人,昨夜那般哄着妾,转头就怪罪,可知妾的喉咙现在还疼着呢。”   “真的?”李重珩知道她作态,也装模作样疼惜起来,“我让薛少正煎碗药来,她自诩神医,定是药到病除。”   “……”   玉其不想和他说话了,作势推他。明知推也推不动,他倒含情脉脉地把人手心捏着:“没有我喂你,平日有没有好好吃药,好好吃饭?”   “又不是观音婢……”玉其感觉暖意升上来,热得发慌。说来也过了这么多年,在他面前竟是一年不如一年。   “看的甚么书?”把人闹得不自在了,他舒坦了愉悦了,语调显见的轻快起来。   “《烧尾经》。”   李重珩一面写朱批一面道:“从未听过。”   “这书记录世情见闻,出到第八卷了,在坊间可是一书难求。”   “所谓烧尾,想必是虎烧尾化人的意思。”李重珩一笑,“谁人所著?”   玉其拉着他袖子,有点不好意思似的:“苏寸泓。”   李重珩恍然大悟,那个苏家阿兄写得一手好文章,回乡之后竟著书了。   “你们一直有联系?”   “原想用商行的暗号去找他们,可胡椒盯得很紧。这书传到汉中来了,我才知道他们安好。”   玉其发闷,“我看错了人,把生意交出去,他们这些年拿我的钱放贷,不知做了多少亏心事。好在他们走时,来不及拿那么多金银,只把飞钱搜走了。战时最不值钱的就是飞钱,藩军私铸铜钱,朝廷的铜钱也贬值。都说那叛军霸占河东河北,反而繁荣得很,就是因为他们到处搜刮财宝,铸金银。”   朝中不乏人抱怨,柳思贤销毁他们的宅子,把他们没来得及带走的字画古玩抢了去,那可是他们祖祖辈辈的家传。   李重珩搁笔,认真地看着玉其:“怎么是你的错,他利用你数十年,你付出了代价把他看清,但也仅此而已。你还在,观音婢还在,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李重珩从不抱怨过去,在他也不知道结果的时候他会笃定地迎向他要的结果。玉其想这就是他带给她安定的原因,“陛下从来不怕吗?”   “怕啊。可是一想到你,就甚么都不怕了。”李重珩捧起玉其的脸,轻啄嘴唇。两人吻了片刻,他把人按在怀里。   “好了。”他又变成一本正经批阅奏折的样子,可低哑的尾音出卖了他。   大殿十分安静,兽炉升起一圈又一圈的麝香,温暖适宜,冰凉的雾霭被隔绝在殿。   脚步声来得清晰,来人趋步,在屏风后止住。是李保:“陛下,崔四娘子和崔三娘子在城楼下打起来了!”   李重珩顿笔:“夫人,朕没听错?”   崔伯元死后,皇帝追封他为国公,给崔氏的人抚恤,相当宽厚。   但家中顶天的主君死了,孤儿寡母往后前途未卜,这个年节她们过得十分惨淡。   崔玉至听说秦国夫人入京了,托人把崔安从北省叫出来,让他把崔玉其带来见她。   崔玉宁前来阻止崔玉至的纠缠,两人推推搡搡动起手来。   崔氏门风严谨,何时见过崔氏贵女当街斗殴,场面精彩,瞬间就聚集了一圈又一圈的围观群众。   玉其详问了李保一番,皇帝闻言微微蹙眉:“金吾卫作甚么吃的?”   李保为难地说:“崔三娘子诅咒,谁敢抓她,秦国夫人就……”   “就怎么?”皇帝沉了脸色说当街闹事,还不抓人?   就这会儿功夫,崔玉至跑进人群不见了。   崔安与崔玉宁进宫阐明事由,原来那崔玉至认为玉其害了崔伯元,要找她报仇。   崔玉宁说她亲眼目睹人是沈峥杀的,崔玉至面上毫无波澜,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的丈夫杀了她的父亲,她从此与沈家势不两立。   “你们下去吧。”皇帝揉了揉眉心,吩咐李保,“让虞将军去找人,免得谣言传开,于夫人不利。”   李保忙去了。   大殿安静下来,玉其弄着砚台。关于崔伯元的死,她一直没能和他提起。   她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态度,何况还有他在安北的那些传言。   做大事的人怎能计较私情?   史书上有多少被封为贤人君子的大臣,其中又有多少人的私情经得起放大审判,他们不在乎。   她们在乎,就成了妇人之见。   “崔令公是国之重臣……”玉其谨慎地开口。   “嗯。”李重珩提笔取墨,“你以为我想不到么?”   玉其一怔。   “我不是为你,我是为我们的孩子。”如果不是崔伯元从中作梗,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兴许不会早亡。   他忌惮崔伯元操控权柄,那时起,他真正有了除掉他的打算。   “淮南水师有我的人。”李重珩语气平淡,“有时,给敌人机会,就是以退为进。沈峥杀了崔伯元,天下文士震怒,我杀沈峥,出师有名,还得淮南,两全其美。”   金仙观卧于终南山深山之中,至今一成不变。   妙仙道姑开坛讲经,紫烟缭绕。   禁军独独守着一处僻静的院子,崔玉至冲上来大喊:“鹿城,我有话与你说!”   李千檀的身影出现在竹屋廊下:“这是我的客人。”   禁军道:“长公主,这有悖规矩。”   “一个妇人你们也怕?”李千檀朝崔玉至招手,“我被幽禁在此,连这院子都不能出,难得有个客人来给我解解闷儿。想必陛下也会可怜我吧……”   禁军面面相觑,崔玉至已经闯了进去。   “难得呀,你会想起我。”李千檀领人进了竹屋,吩咐婢子上茶点。   不等茶点传来,崔玉至便急不可耐地说:“当初你抢我丈夫,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吧?”   “没想过。”李千檀轻轻摇头,“说起来,张知止去了淮南,你的两任丈夫见面,不曾打起来?”   崔玉至冷笑:“你故意的吧,你想激怒沈峥。”   “你可是触景生景?”李千檀环顾四周,“毕竟你与沈峥是在金仙观结缘的呢。”   崔玉至面有愠色,李千檀安抚似的说:“我赔了个郎君给你,哪想他是这样的人?”   “那是在汉水发生的事。”崔玉至握紧拳头,“与崔玉其脱不开干系!”   “崔玉其早死了,我不想听死人的故事。”   “你权势滔天,一定有法子吧?”   “是吗?”李千檀从婢子手里接过茶盏,轻拂茶面,“我在陇右的人马都让皇帝清理了,陇右军自恃军功不肯听我指挥,我哪有什么权势。”   崔玉至迫切道:“他们有个孩子!”   李千檀叹息:“这么多年,人怎会一点长进也没有呢。你贵为博陵崔氏,自小靠父母,招了赘婿,换了丈夫,又把心都寄托在他们身上。他们靠不住,便来求助我这个昔日仇敌了吗?”   崔玉至颤声说:“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你家姐妹与你最大的不同便是她们早早开悟,知道人这一生,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李千檀起身,“不过,看在你为父尽孝的份上,我可以带你去见你真正的仇人。” 第129章   崔玉至是被一盆凉水泼醒的,金吾卫把她脱到刑部关押起来。她扬言自己是令公之女,谁敢拿她,这些禁军却用怜悯的眼光看她。   崔玉至颤抖着低头,看见身上穿的是李千檀的海青长袍。   李千檀消失了。   “她分明说了要带我去找我的仇人!”   崔玉至抓住栅栏大吼,幽暗的监牢飘荡回音。她叫了好几声,怎么也没有人来。   “我的仇人……”她丧失了力气,更像洒尽了最后的心血,缓缓跌坐下来。   “是你。”   “原来是你。”   李千檀一句话便给沈峥种下心锚,驱使他杀国之重臣,就此做了乱贼。   她会逃去哪,可想而知。   因而阿虞入宫回禀时,皇帝面上并无什么情绪。   不过,禁军在终南山大肆搜捕一事传开,引起轩然大波。翌日朝会便有臣子上奏,姚新山为鹿城公主请命在金仙观奉道,包藏祸心。   麟德殿雕梁画壁、青瓦金砖之中,朝臣谏言犹如雷电交加。姚新山在风暴中一语不发,直到玉珠之间那双狭长的眼睛掀抬起来。   鎏金雕龙的至高之座下,内侍启唇:“姚相公。”   姚新山哑然:“臣,愧对陛下恩允,无可辩驳,无言以对。”   陈昂门下的谏议大夫还要再议,只见御座上那端直挺拔的身影微微一斜。皇帝点了点额角做思考状,浓长的睫毛将黑沉沉的眸子半掩:“此人罪大恶极,交由刑部韩尚书亲审。”说着又轻轻补充一句,“务必,水落石出。”   韩尚书应诺。   姚新山被带了出去,大殿之上顿时鸦雀无声。   皇帝微微蹙眉,似有困惑:“众卿当这是西市独柳树,欲观当堂行刑?”   众人把头埋低,陈昂紧捏住笏板,汗水打湿的头发紧贴着鬓角。终是无力抵抗那威压,他跪了下去:“明堂之威,在于肃穆,臣子之仪,在于恪恭,礼之所系,国之维也。臣等失仪喧哗,御前有失,是为不尊君父,恳请陛下降罪!”   底下臣子成片跪拜下去,附和有罪。   皇帝轮廓阴影更深,下颌收紧。有罪的呼声逐渐小了下去,可那股汇集起来的力量仍悬于通明的大殿之上。   李重珩忽而一笑:“罢了,朕乏了。”   李保清清嗓子,还没宣出口,底下有个人冒出了头:“陛下!陛下初登大宝,因战事顾之不暇,然今已是玉真三年,三年以来,后位空悬,无人执掌中馈,子嗣不继,国之不稳,如何安民?”   李重珩昨日就在奏章上见了这些鬼话,不想他们敢当堂议论。他直棱棱地盯着那人,愠色在微晃的玉珠间显形:“你叫甚么?”   “回禀陛下,微臣宋石,乃神应十三年的进士,蒙圣恩擢为门下省录事。”   李保向着御座悄声补充:“便是名字带玉那个,避天子讳改了名。陈堂老见他赤心,点他进了北省。”   李重珩似笑非笑:“依你之见,朕的后宫朕作不得主,谁来作主?”   那录事叩首跪拜,言辞却是不卑不亢:“国夫人乃国公之母或妻,纵是因功破格封赏,陛下召秦国夫人入宫,数日未出,于礼制不合。”   “大胆!”李保瞥见龙颜大怒,当即道,“帝王之私,岂容尔等窥视。”   气氛僵滞,一人从列席里站了出来。正是东宫时期的左庶子,如今的翰林院学士、礼部尚书。   “陛下,此事传扬坊间,难堵悠悠众口啊。臣思量,陛下或可纳秦国夫人为后宫。”   修长的手指轻点御座雕龙,几乎没让人察觉。皇帝道:“朕尚未迎娶皇后,岂可册封旁的后宫?”   众臣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崔太子妃在战时失踪,一个妇人失踪,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蕃军府邸,且不说领使君之名的是谁,光是这一点,就足以令天下口诛笔伐。   即便皇帝认秦国夫人就是崔太子妃,可崔太子妃名节不在,只能当作失踪甚至死亡。   皇帝这话显然是要迎秦国夫人做皇后,一个没有来历,豪霸一方的女土匪岂可做国朝的皇后?   吏部尚书原想给双方一个台阶,闻之亦惊:“陛下,这……”   “再议。”李重珩甩袖离去。   众人俯身大拜。   李保率人鱼贯而出,得力的内侍照例把赐食吩咐下去。李重珩不知怎么听见,稍稍侧目:“撤了手炉!”   李保讶然:“陛下,今儿儿可是大雪,百官在廊下就食保准会冻坏的……”   “还怕冻?我瞧这帮人早就是风晾了几个冬的寒脯了。”李重珩说着头也不回地穿过步廊。   “大监……”内侍也犯难,不知如何是好。   “陛下只说撤了炉火,没说不许移步避风的地方。”李保快速叮嘱了,领着余下的人朝那高大的背影追去。   这一追行得急了,李保险些撞上去。   拖曳的冠服如尾滑过散发辛香的金砖,珠玉微微晃荡,李重珩停下了步履。   李保缓过呼吸,小心去瞄皇帝的神色,余光捉到了一抹浅色的影。   玉其就在不远处,绫罗披帛堆积在她腕肘之间,高高的惊鹄髻上插了金篦与钗,原就纤细的身形显得更加修长,端庄娴雅,如云雾山中来的谪仙。   雪霭弥漫,天地沆砀,他们身后是无尽绵延的一色,宏伟的宫殿建筑延展而去。二人于轻浅的风声中遥相对视,一众宫人也感到了那难以言喻的交缠。   最终,玉其挽着飘荡的帔帛走上前来。她立在玉阶之下,仰颈凝望那冠冕之后的龙颜。   进宫以来,玉其还是头一回看见他身着天子冠冕的样子,一时仲怔。如同想象中的那般威仪,又有些不同,她说不上来,只深深地确定这果真是当今年轻的帝王。   此时方回过神来说话:“陛下,风雪甚浓,妾忧心陛下而不能自处,是以贸然前来……”   “李保。”李重珩轻唤。   李保立即会意,命仪仗先行。霎时之间,伞与翟扇围绕了玉其。她面上没有丝毫惊讶,朝皇帝施礼:“妾受不起。”   李重珩走了过去,面色淡淡,但较之在朝会上的状态明显松快许多。   “走吧。”李重珩牵起了她的手。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朝着紫宸殿走去,步廊两侧的大臣毫不顾忌仪态,彼此推搡,踮脚张望那逐渐模糊在天地间的影子。   他们瞠目结舌,大为恼怒,可又不敢真的发怒。一团郁气蒙在面上,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是哪个刚入朝的说:“那就是秦国夫人啊?不是说夫人为女寇,那风姿怎会是女寇,崔氏贵女只怕都不及……”   人们一哄而散。   “阿嚏。”玉其踏进宫室,忽然打了个喷嚏。她没控制住,四下扫了一眼,生怕有人看见。   宫人忙着洒扫添炭,殿中鎏金卧龟莲花纹炉台缠绕香气,暖意袭来。李重珩把玉其带进深处,叫她更衣。   层层叠叠的冠服褪了下来,玉其为他穿上明黄的缂丝龙袍,十二章纹与五爪金龙辉映,最后系上玉带。她还未脱手抽离怀抱,就被他按住了。   “不教朕等你了?”胸腔里发出来的低沉的声音惹得她耳朵脸颊都好烫。   “乡野粗妇,乍来觐见,不甚懂规矩。”玉其昨日在前殿陪他批阅奏折便幡然醒悟,这不是她的军府,不能那么随意。   就是在王宅在东宫,她何时忘了礼数。只当那晚吃醉一回酒,往后不可再犯了。   李重珩笑:“你故意让人看见,是想给朕难堪吗?”   玉其脸色一紧,忙退了开来:“今早陛下走后,妾就在殿中等候了,近午时也不见陛下回来,想是会不会风雪阻路……”   “有多远?”李重珩眼里笑意更盛,“就这样等不及?”   玉其给他闹得一颗心忽上忽下,可又不好作恼,只好说:“观音婢叫耶耶,妾别无他法……”   玉其感觉那道视线定在她身上,颇有审视的意味。她心道说错话了,她怎可以孩子的名义挟他。   “把观音婢抱来。”李重珩越过屏风,吩咐下去。   观音婢一看到耶娘,急着挣脱何媪的怀抱。她摇摇晃晃地走来,一下扑进了李重珩怀里。   宫室的气氛又活泼了起来。   朝廷收服蕃军,分定税额,然和谈破裂,汉中的事宜还未定下,玉其入京便是为了此事而来。   李重珩迟迟不问,玉其想令朝臣决议,待事情谈妥,她自好回去。   李重珩识破了她的心思,面上没有显露不快,可她总能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静滞。   有好几次,他不经意看向了她,倏忽停顿,才又移开了目光。   用过午膳,玉其把观音婢抱回小床的时候,一个内侍跟来说,今日朝会令圣心不悦。   玉其暗暗舒了口气,可又想到这不是什么好事。   下午李重珩要见几个武官,玉其有意回避,陪观音婢午睡之后,又一起游戏。   宫里准备了许多玩具,看得玉其眼花缭乱。可观音婢不以为意,还和在军府的时候一样爱丢东西。她把一个瓷娃娃丢出去,幸而地席柔软,只是滚出了老远。   玉其跟着去捡,推开了一道琉璃暗门。门壁背后可仓储东西,宫室之中有这样的陈设并不奇怪。   可她看见了琳琅满目的小玩意,有布缝的,有用毛毡做的,光是针线都堆了好几匣。   “娘娘。”观音婢走路愈发稳了。   玉其仓促地掩上暗门,转身撞见了前来的李重珩。他习骑射,走路轻盈,常常是悄无声息。   她心快要跳出来。   他又走了,留话说他要去禁苑,回来很晚了,不必等。   太上皇幽闭禁中已是众所周知的秘密,李重珩从未探视过一次,好巧不巧偏这个时候去。   观音婢疑惑地看来看去。   “人有有些癖好也很正常,我也有啊。”玉其对自己说,到底还是忍不住发起笑来。   后来才知道,就是这天晚上,皇帝放赵淳义去见了太上皇,要来一封手书,以及先太后藏起来的金册金印。 第130章   风雪之中,萤灯星河,朱紫衣冠在朱雀大街上汇集成洪流,奔涌向九天阊阖。   刑部的案子还没审出结果,河南送来急报,沈峥发兵乘淮水而上,进犯汴水。   李重珩不欲让战火毁了天下粮仓,等到沈峥率先动作,即刻命忠武军于汴水河段拦截淮南战船。   薛成之早有准备,在汴州城外修筑堡垒,他对守城很有信心,打算耗尽淮南先锋的战船,同时阻拦后续军备补给。   然而,柳思贤一听闻动静便调集叛军南下,进攻河内。   河南腹背受敌,战事焦灼。   朝臣终于放下了各自的争执,集体劝谏皇帝,只因李重珩有意亲征。   这些文臣饱受战火摧残,想到打仗便是尸横遍野,十分恐惧。他们劝说陛下克复西京不易,帝守王都安万民,何况朝中猛将众多,何须陛下亲征。   李重珩让他们举荐,他们支支吾吾,最后说虞大将军。   河北自立,地方藩镇无不效之。为了防范各方势力异动,李重珩还都之后做了周密的部署。   河西军扼守陇右,陇右军在安北大营,防河东南有汉中,三军对西京形成包围之势,一动则牵全局。   阿虞率王师护卫京畿,但禁中还有南衙十六卫与飞龙军……   李重珩都懒得骂这帮蠢货。当初就是因为外强内虚,派出禁军,以至于西京无力抵抗河北铁骑。   朝会开到一半,玉其接到内侍密报,又是君上不悦。   尽管有所料想,这话还是让人心口紧了紧。   近来李重珩下朝之后都会来和观音婢一起用膳,从无例外。大抵这个孩子来之不易,他格外爱重。   内侍省的宫人对此讳莫如深,都将玉其视作了皇帝的后宫。   诸如那个内侍巴结她的不在少数,膳食安排一应来过问她的意见。她从未表露意见,但今日是个例外。   近晌午,诸事俱备,等来的却是皇帝移驾延英殿的消息。   延英殿在麟德殿南,毗邻紫宸殿。皇帝在此宴请禁军武将,似乎是要邃了群臣的意。   皇帝不是好大脯的人,可今日的宴饮格外久了些,李保差人来紫宸殿传话,请贵主按时饮食。   贵主说的是观音婢。玉其问传话的人,陛下还说了什么,那人直摇头。   玉其困惑,置身紫宸殿偌大的内殿,更觉惶惶。   宫人宣唱的时候,玉其正摆弄一堆香宝子,试图用熟悉的事物来平复内心。   那深长的影子投在了她身上,她拜了拜:“陛下。”   “这是给朕做的吗?”李重珩俯身,闻了闻还未成型的香膏。他赞叹风雅,尽管浓郁的香气快将他们淹没,她还是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他竟然在这个时候饮酒,似乎还不少。   玉其嗔声:“妾身无长物,唯有这淫巧之技欲讨陛下欢心了。”   过谦的言辞令他微微蹙起眉头,他眼里盛着醉意,又带了些揶揄似的:“好个淫巧之技,香夫人就是这样夺取了城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玉其胆战心惊,面上却笑得狡黠,“若说夺取,妾真有一样想从陛下这里拿走的东西。”   “但说无妨。”李重珩懒洋洋的掀了掀眼帘。   “当然是……”玉其轻轻勾着他的玉带,仰头凑到他耳边,“陛下的爱慕啦。”   李重珩笑了笑:“朕当然爱慕夫人。”   玉其没来得及去看他的神情,骤然听到这句呢喃似的言语。他停顿,复说:“我爱慕你,此间天地唯一。”   心慌乱地踏着舞步,玉其颤颤地掀起睫毛。她多思多虑,又总是怕他多疑,可此时此刻他却用这么真挚的眼神望着她。   好似他们还是少年少女,从无欺骗与背叛。   爱就是他们活在红尘中唯一需要的东西。   “陛下……”玉其别过脸去,不敢让他瞧见泛红的眼尾,“可明白什么是爱慕?”   “猜疑,却责怪自己,怨恨,从不够彻底。朕的发妻早就教会我了。”李重珩喉咙滚了滚,“成婚以来,五娘处处为我谋算,从无悖逆。一切一切,朕之失也。”   “在青城山,五娘说今生愿与朕死同穴,可作得数?”   玉其面上染了绯色,可对视之中,渐渐失去了所有颜色。她声音紧涩:“陛下可是要走?”   “朕,当去。”李重珩含情的眼底翻涌起乌云,即将在河东原野施罚雷霆。   “陛下坐守王都,万方伏仰,是以天下安定。陛下为了……”玉其攥着手指没能把残忍的话说出口,“陛下去了,谁来监国,召蜀王入京么?南方蕃军虎视眈眈,蜀王一旦动身,天下皆知!帝不在京都,京都就是路边野狗都想抢的骨头,陛下非要意气用事?”   “朕做父亲了,不是少年,哪来意气。”李重珩一寸寸掰开她的指节,贯穿指缝,紧密交握,“你替我监国。”   “荒谬!”她气得发笑,“妾一个凡妇如何听政,如何监临国事?”   “你怨朕没有给你册封。”   玉其瞪大眼睛,挣脱不开他,直到感到热汗,分不清是谁的。   “那个位子早该是你的!”李重珩反剪她双手,森然的气息完全将她笼罩。   “就因为他们,他们害我夫妻分离,”他咬着牙笑,“呵,朕巴不得现在就把那些畜生一个一个拖到城楼下问斩。”   他说着又柔和下来,无限缱绻,“此番仓促,来不及为你筹备大典。待朕凯旋,定以龙城为聘,为你兴修庙宇,祭告祖宗,你是我的皇后。”   听到这个字眼,玉其心颤了颤。   她胡乱思索着:“江淮鱼米之乡,尚未受铁骑践踏,有的是精力与河南打消耗战。朝廷痛失南北两地,唯汉中能够给予充足的粮草支援。妾当……”   李重珩一腔热血瞬间就冷了:“朕诏梁州府援拨,粮草不日就会押送入京。你的青鸟侠肝义胆,请命渡江陵,出兵江南,分夺淮南水师的注意。朕命她们守汉水之阳,以免顾此失彼。”   玉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显然,李重珩出于对军事的秘密部署,下了密诏。   她人在宫中,军府上下不得不答应朝廷的一切要求。   想必,援拨数字庞大,超过了她的底线。   “关中历来多雨,战时以来就更缺粮草。”李重珩贴心地解说,“守西京也需要耐力,朕并非中军出征才有此安排。”   玉其缓缓点了点头,尽显讥诮:“很好,陛下什么都安排好了,妾岂能不从?”   “你呢?”李重珩定定把人望着,有希冀,有惘然,有皇帝不该有的执迷。   你也爱慕我吗?   “监国一事,还望陛下思量。”   李重珩起身,宽袖拖曳过地,他后退了好几步,一面端详她,像要把她看清。   “观音婢是我们的孩子,我不会允许任何传言。朕要嘉封她,要把天上云送给她。”   皇帝振袖,头也不回地离去。   “祝娘……”玉其回过神来,哑声唤了好几声,祝娘从廊下赶来。   “观音婢在哪儿?”   皇帝刚刚走得极快,祝娘看她脸色发白,心知不好:“醒了有一会儿了,何媪婢子都陪着,就在后头玩雪呢。”   “哦。”玉其整个人放松下来,“你速去找崔安,叫他找个由头让四姐姐进宫,我有要事与她商议。”   李保到底是向着皇帝的,这个时候不可能让她与娘家的人见面。   皇帝立她为后,未必没有思量。崔氏倒了,她这个崔氏女真正没有了家族依仗,就像当年的王皇后,没有了外戚势力。   可不同的是,她有城池,有青鸟军。   她的夫君容得,皇帝不会容得。   崔玉宁扮作青袍内侍进了紫宸殿,听说皇帝立后的想法,大吃一惊。   “四姐姐,我该怎么办?”玉其抓住她的袖子,像个迷惘的孩子。   崔玉宁清楚,若不是因为崔伯元的死,玉其恐怕不敢信她。一直以来,她都在向李重珩尽忠,如今她们姐弟深得他的信任。   直接让崔安上谏是不可能的,会触怒皇帝。   “你既没有这个打算,为何带观音婢入宫?”崔玉宁想深入了解玉其的想法,以便帮她决策。   “四姐姐也觉得是我之过?”玉其怔了怔,“我想与他商议的事会惹恼他,但他见了观音婢,应会高兴些。”   “你先以孩子挟他,他怎会无动于衷?”   崔玉宁见玉其只是一时吓坏了,安抚道,“陛下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可你不知,当年你不见了,陛下是什么样子。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恐惧,他没能保护好你,如此自责。现在你要他怎么容忍你不在他身边呢,何况你们有了观音婢。”   “可我又怎么容忍?他是皇帝,膏沐万民……”   她们自小受到的教育便是如何为人妻女,嫁给门当户对的子弟,主持中馈,兴旺宗祠,延续家族荣光,就是最完美的一生了。   官家且有三两妾室,遑论皇帝。   可五娘是那么不同,天山雪水培育了她不凡的心气。   崔玉宁单膝跪在旁边,捧起她发僵的手:“五娘,你想做皇后吗?只要你说一个想字,四姐姐此后人生甘为你的刀柄。”   “安哥儿的仕途……”   “他长大了,不需要我了。”崔玉宁无限期待地望着她,“四姐姐答应你,只为你一人。”   玉其小心而郑重回握了她的手。   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年少爱笃,生死为盟。   她想要与他同穴而眠,想要流芳百世的传说。   她深深渴望蓬莱高台的权柄。   皇帝出征那天,天空清澈得像河西的海子。云雀盘旋在高耸的红墙上,李重珩指给观音婢看,那叫噪天,鸣之则天晴。   观音婢睡眼惺忪,抱着阿耶的肩头不肯放手。   “阿耶去去就回。”李重珩把观音婢的狐毛小帽理了又理,俯身抱给了何媪。   目光匆匆掠过旁边站着的人,他策马出了宫门。   中军马蹄震声,飞驰原野。   “陛下!”   通往蒲津的林道忽然响起清脆的喊声,人们接连转过头去。   一匹枣色大马闯入了行军的队伍,骑兵忙不迭让开了道。   来人面上薄汗涔涔,秀目飞扬,穿着胡服,未减分毫风姿。将士们别开目光,不敢直视。   李重珩立身马上,回头看来,眉头微拢,一点没有惊喜之色。   玉其策马迫近,小七许是跑累了,见了自家弟兄,用头拱了拱它。   鹓扶君嫌弃地往后退,让李重珩一把勒回来:“天这么冷,你行远路也不看身子受不受得住。”   玉其缓了缓微喘的气息,“妾有不情之请。”   想必她已经收到那个匣子了,里面有金册金印与他亲手写的敕令。   李重珩面色冷冽:“不可能。”   玉其蹙起眉尖,面上绯色更深了些,“陛下就不怕青鸟蔽日……”   “你再说胡话,朕收了你的城池。”   将士们不知发生了什么,茫然地望着树梢惊起的飞鸟。   玉其含恨瞧着面前的皇帝,眼里渐渐起了雾。她抿了抿嘴唇,道:“妾是有丈夫的……”   将士们听了天大的八卦,暗自深吸一口气。有人按捺不住呛了一声,只好握拳掩饰。他们都把脸转向别处,林中寂寂,连马儿都放下了不安分的蹄子。   李重珩耐心地等待玉其说绝情的话,亦如往昔那样。   玉其自顾自说着,“妾的丈夫是河西牧子,他有海子一般的心,是天底下最好的郎君。恳请陛下把我的丈夫带回来。”   “……朕记着了。”李重珩乌黑的眼眸升起了光华。   “若是带不回来,妾也不要城池,妾自回河西,一辈子再也不出来了。”   李重珩哼嗤一声,点了蔡酒传令,即刻行军。   将士们喊着为陛下效死,风驰电掣向前进发。人马的影不断从他们身边离去,玉其用目光紧紧抓住他,最终他也消失了。   玉其周围空无一人。 第131章   自神应年后,虚室再开,然而那昏暗幽深的殿宇深处,玉帘背后一回坐了个妇人。   皇帝礼聘秦国夫人为后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夫人尚未行册封大典就行监国之权,朝臣集体罢朝,抗拒妇人称制。   李保每日都派猴子猴孙去请,相公堂老门无动于衷,底下的官员就更不敢妄动了。   玉其效仿皇帝,卯时起,辰时就准时坐在虚室里了。里面听不见外面的风声,静得像禅坐。   李保看不过去,小心地说:“陛下有令,臣子不从,贵主应代陛下责罚他们。”   “罚得完吗?”玉其淡淡道,“逼迫并不会令人心生敬畏,反而让人轻蔑,会认为你没有本事,只能这样张牙舞爪地示威。”   李保在河西见到还是少女的她时,就知道她天赋异禀,这些年过去,蛰伏的小动物已经变成山中猛兽——   她与皇帝是同类,用最真挚的面孔吞噬着权力。   李保垂眸奉上热茶,玉其呷了一口,按住茶盖:“陛下登基以来,你可曾见他高调处置哪个朝臣?姚相公之失,枉害裴公,又因不该有的仁心放走了长公主,造成了如今的局面,陛下却也只是让韩尚书审查做做样子,因为姚相公是太上皇的旧臣。还有那个赵淳义,陛下不也没有处死么,还准他到太上皇跟前侍奉终老。   “只要太上皇还在世,这些旧臣就会有念想,就像吊在驴面前的柰果,陛下正是利用他们的念想让他们卖力做事。南北两省,六部九寺十二司,还都西京,衙署重新运作起来,局势尚不稳定,此时伤敌,自损一千。   “更不要说我一个妇人了,我只要动他们,他们弹劾的理由就又充足了一分。今日陛下命我监国是错,明日连着陛下都有罪了。外有蕃军,内有宗室,他们想易主多么容易。”   李保大气不敢出:“是小人思虑不周。可眼下这是僵局,贵主不舞,拖下去也会乱……”   “舞自是要舞的。”玉其揉着额角思量片刻,抬眼,“你先下去罢,叫中书舍人来。”   不日,妙仙道姑出山,在坊间道观开坛布法,为出征健儿祈福。   中军将士的家眷有不少跟着来了西京,纷纷参与,一呼百应。   百姓都知道前线打仗,后方要团结一致给他们给他们支持与安定,享受膏粮与俸禄的官爵却是眼盲心瞎得厉害。   门下省录事宋石宣称洋洋洒洒写了一片雄文,把秦国夫人孤儿寡母的形象微微勾勒,立即引发了坊间热议。   在乎清议的郎官多少感觉脸面挂不住,可相公堂老还没表态,他们哪敢踏进宫门。   玉其派人暗访陈昂,姓徐的内侍回说:“陈堂老言语之间有些为难……”   “他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我。”   “陈堂老说,说,有心,无力。”   李重珩嘉封太子,是陈昂亲自来宣的旨。他接替了黄彦的位子,又送走一个崔伯元,在北省一家独大。   玉其相中了他门下的宋石,大作一番文章,还是没能撼动这些堂老相公。   他们用沉默与她对抗。   “管粮草输送的是何人?”   “兵部底下的仓曹参军,西京两县衙门亦有协作。但负责度支的还是户部,据说因旧年军粮案,军需相关的票据都由郑尚书亲自批阅。”   徐内侍因族人获罪受到牵连进了内侍省,从前读过书,不懂攀附,为人排挤。   此人用着比李保的猴子猴孙趁手。   玉其写了封手谕,又收回来,改口道:“去崔府。”   大郑夫人诰命衣冠带麻,大大方方走进大殿。可一抬头,她平静的情绪瞬间瓦解。   “崔玉其,你这是在做什么?”   “休得无礼!”徐内侍道,“还不拜见殿下?”   大郑紧紧盯着珠帘背后的妇人,金烛辉映着她华丽装束,那么年轻而又威仪。   俨然无冕的中宫之主。   大郑像是受了刺激,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孤儿寡母,你也称得上这四个字?蛇蝎妇人,操纵舆论,蒙蔽君心……”   徐内侍惊道:“你虽有诰命,可这番言辞于殿下于陛下是大不敬!”   “让她说。”崔玉宁走了进来。   大郑的目光紧随崔玉宁来到玉帘上,珠玉发出细微响动,不知崔玉宁和里头的低声说了些什么,随后转过身来。   崔玉宁玩味地笑了下:“大伯母是想因言获罪,和三姐姐在刑部监牢团聚?”   “我家没有你这种背信弃义之徒!”大郑脸色发白,“你们对三娘做了什么,你们休要害她……”   崔玉宁点头:“大伯母若有怜悯,我母亲也不会走得不明不白。”   大郑嘴唇嗫嚅:“这么说你是故意的,你与我家主君一道去的汉中,独独你回来了。三娘说的没错,是你们合起伙来害了他!”   “刑部韩尚书是我父亲的旧友,当年的事他也清楚。牢狱的日子不好过,三姐姐嘴里都是车轱辘话,瞧着有些痴了,大伯母给殿下磕个头,认个错,殿下开恩,兴许就把人放了。”   大郑气得手指她们,可理智与情感搏斗,她抓住了最后的希望:“你肯放了我们?”   “阿宝还小,”玉其清丽的声音循着香飘来,“你们若是戴罪之身,没入教坊,谁来照顾他呢。尚有个庶子也是你的福气,你说对不对?”   大郑在沉默中挣扎,焚香的气息烧得她喉咙心肺巨痛。她跌跪下去:“主君犯错,臣妇有不察之过,恳求殿下原谅。”   “四姐姐,你听见了吗?”   崔玉宁冷冷地俯视大郑:“殿下听不见。”   大郑垂下僵硬的脖颈,俯首,咚地磕在了金石宫砖上。   宫砖熏染了香气,她闻不到,只是一下又一下地磕上去。   磕破了,血流出来,她也感觉不到痛:“臣妇为当家主母,本该友爱姐妹,使家宅安宁,然而臣妇遇人不淑,嫁了个虚伪无耻的小人,看他凌辱姐妹而心生惧意,只为保全自己与子女,乃至无动于衷,令姐妹蒙难,令贵人与殿下痛失母亲,臣妇,愿以死谢罪!只求殿下放过我的子女一命,臣妇若有来世定报答殿下恩情……”   “不必,恐你害我。”玉其话音刚落,大郑猛地磕头,像是要撞碎金石,撞死在上头。   “臣妇但求一死,来世堕畜生道,为殿下当牛做马,做殿下口腹之餐!”   “够了。”玉其语气有愠。   那地上已是血泊一片,崔玉宁明白玉其不愿在皇帝的殿宇里杀人,上前拽起了大郑凌乱的发冠。   玉其道:“我可以饶恕你们,你到底是荥阳郑氏,对吧?”   “殿下……想让臣妇做什么?”   “我看你家兄弟,一点不心疼侄女啊。你告诉他,明日辰时我在虚室见不到他,立马杀了崔玉至。”   “不!”大郑想要申辩什么,触及那凌厉的目光,仿佛被一只大手扼住了喉咙。她伏拜,“倘若事情办成了……”   崔玉宁道:“我就亲自送三娘回府,闭门思过。待汴水休战,你们自回荥阳老家,从此再不入西京。”   大郑浑浑噩噩地跟着徐内侍走了,玉其从座椅上起来,竟踉跄了一步。   崔玉宁吓出声,惊动了殿外的祝娘。   “无事。”玉其撇开她们走到廊下,望着天空聚集起的乌云,今春的雨又要来了。   “殿下,大郑都来求告,小郑母子却比往日还要安静……”祝娘奇怪。   “崔修晏死了。”崔玉宁方才和玉其说的就是这件事。   祝娘一怔。   “中原人哪受得住岭南瘴气,他在那边也有好多年了啊。”玉其有些出神似的,过了会儿才说,“你替我打点,让那边的人好生安葬了他,就不要返乡了。”   客死异乡,残酷的是她,恻隐的也是她。祝娘轻应了一声,领命去了。   华丽的狐裘也掩不住玉其单薄的背影,崔玉宁抬手想要拍抚,可握拳垂下了:“殿下。”   “我乏了,四姐姐守着我睡一觉罢,就像小时候那样。”玉其转身,崔玉宁窥见她眼底洇湿一片。   闪电划破长夜,大雨席卷西京。郑守与陈昂接连入宫,接着是摩肩接踵的各司主事,风雨沾湿了他们的袍服与乌靴,虚室暗处的妇人命李保添炭。   那声音如玉相击,年轻而高贵。他们齐齐俯拜:“殿下千秋。”   “众卿免礼。”玉其抬起下巴,“起奏。”   他们从食本说到京中粮储,一件一件梳理。大抵不愿再妇人面前落了面子,这些人反而乖觉起来,都不吵闹了。   虚室之下有相公堂老,内殿之外是浩浩荡荡的百官。   玉其垂帘听政以来日夜不怠,这日罢朝,按官品赏赐百官香囊与香膏等物,以示天恩。   徐内侍慌慌张张跑来,在殿外摔了个狗吃屎。   祝娘难得见他这个样子,还没把人扶起来,他抓住她的手,大呼:“反了!反了反了!”   祝娘惊诧,徐内侍跨过门槛,快步进殿:“殿下,陇右军变节,为叛军敞开大门,兵临奉天!”   玉其蓦地抬头:“他们入关了……”   “只是前锋,大军尚不知所踪。虞将军已率兵戍守京畿,差人来传话,请殿下下令戒严。”   李千檀原本就把持着陇右的势力,河东沦陷以后,陇右军虽有心克复,但久未攻下河东南部。   李重珩克复西京之后,对陇右军将领一视同仁封赏,但暗存疑心。   李千檀入京以来尚未动用陇右军,然而陇右两个字在崔三娘子车轱辘的供词之下,令李重珩戒心更甚。   李重珩大张旗鼓地出征,就是为了试探这股势力。   河西与陇右历来是相生相克的弟兄,所以李重珩必须留下阿虞,守护京畿,守护他的妻女。   “我知道了。”玉其定了定神,吩咐祝娘,“取金印,闭宫城,全城戒严,传南衙十六卫将帅见我!”   宫人来来去去,玉其适才想起李保没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会没有动静?   玉其让人传李保,不一会儿,回禀说李大监一早就出宫了。   李保领飞龙使,麾下北衙禁军都是李重珩从安北带来的王师。他们驻守西京城北,得闻战事,应当听从玉其的调令。   李保与南衙禁军迟迟不来觐见,难免让人起疑。   难道李保还惦记着李千檀的恩情,还是说与赵淳义有所谋划……   就在这时,徐内侍连滚带爬地回来了:“殿下!南衙的人抓了李大监!”   因战时军马有限,禁军的马匹暂由飞龙厩管。今早南衙禁军宣称衙司死了马,找飞龙厩讨个说法。   李保为免南北禁军矛盾扩大,惊扰了玉其,亲自去处理此事。他出面岂有压不住的势,可没想到,南衙禁军直接围了飞龙厩,把他挟持了。   飞龙小儿不敢轻举妄动,一时僵持。   “金吾卫也参与了?”玉其恼怒。   金吾卫多是阿虞旧部,与旧东宫卫合并,由蔡酒亲率。   然而蔡酒随皇帝出征,南衙的人全都翻了天,抢了金吾卫杖院,集体斗殴。   就是因为这出闹剧,误了营救李保的时机。   “徐内侍!南衙的人进宫了!”外面传来一道急呼。   徐内侍脸色煞白,惶恐地望着玉其:“殿下,这是要逼宫啊……”   玉其站了起来:“祝娘。”   “但凭殿下吩咐。”祝娘也很紧张,却是面露无畏。   “速去玄武门调神策军。”   “殿下……”   “这是陛下的宫室,岂容竖子放肆,我不能退。”玉其拧眉,“速去!”   崔玉宁正赶来,与祝娘撞个正着。她们叮嘱彼此小心行事,各奔东西。   “南衙的人敌我难分,就要闯过崇明门,冲紫宸殿来了。”崔玉宁严肃道,“我等当如何应对,请殿下示下。”   玉其攥住匕首藏在袖中:“如此阵仗,定是受人指使。偏偏这么巧,叛军打到西京来了……”   南衙前十二卫戍卫京畿,领地方折冲府,各卫将军都是从李重珩的亲卫中选拔的。   怎会他人一走,他们就作乱了。   禁军之中必有内贼。   玉其迅速召集宫中的近卫与宫人,把人聚集在紫宸殿中。   叛变的禁军与金吾卫弟兄在崇明门厮杀,声势浩大穿破昏黑的雨幕。殿中烛火摇曳,大家瑟瑟发抖。   他们骑着飞龙马来了,通身甲胄。   “妇人听政,牝鸡司晨,你未经皇帝,擅自命禁军戒严全城,可是要造反?”   玉其咬着牙齿,气得微微喘气:“混账——”说着直直走了出去。   众人竞相阻拦,玉其甩袖拂开他们,跨出殿宇,站在高台玉阶之上:“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咚一声,李保被丢到了地上。丢他的人桀桀笑道:“夫人不记得我了,却是记得保保吧?”   “李大监!”徐内侍忙要上前,一支冷箭射了过来。他下意识扑到玉其身上,把人挡在身后。   “夫人,我为你牵过马啊。”   玉其看不清那人的样子,道:“为我牵马的儿郎多如繁星,我只记得我的丈夫。”   “谢清原你也不记得了吗?”将军不知怎么暴怒,“水性杨花的女人,你定是对陛下施了幻术,否则陛下怎么一而再再而三为你涉险!他执意要去河东,是为亲手杀了他!”   “竖子休得胡言!”李保振臂高呼,一道冷箭射过他耳畔。他跌进水花,血与水沿着脸颊淌落。   他爬起来,腿上又中了一箭。他不屈不挠地往玉阶上爬,“殿下莫怕,陛下的神策军过了玄武门很快就会来保护殿下。他们都是陛下的好儿郎,愿为殿下效死!”   将军破口大骂,“贱人!很快整个西京都会被铁骑踏破,就像你一样——”   崔玉宁想起来了,低声对玉其说,此人是东宫时期的亲卫,有些年纪了,却一直没能受到李重珩的重用。   因香积寺一役与蔡酒并肩作战,出生入死,蔡酒向李重珩请功,提拔他做了将军。   玉其朗声道:“禽兽尚知结草衔环,你蒙陛下恩典做了武官,这就是你报答陛下的方式吗?”   “只要你在,陛下岂有一日安宁?我要杀了你这个罪孽深重的妇人——”   “慢着。”一道女声响起,明灭之中,照见彼此相似的脸。   玉其大骇,不由撑住了崔玉宁的手。祝娘震然:“崔玉章……”   “把那孩子交给我,我可以绕她一命。否则,你们就都去死吧!”崔玉章面目狰狞。   “为什么?”玉其真是困惑极了。   崔玉章大喊:“我的父亲是博陵崔氏,母亲是荥阳郑氏,我是嫡女,崔氏皇后,只能是我!”   “疯了……”崔玉宁不忍那个天真蒙昧的妹妹变成这幅样子,“崔伯元死了!这些话做不得数的!”   崔玉章一直活在崔氏的保护之中,被动地接受长辈一切安排。只要是长辈的安排,就都是最好的。   当长辈承认他们的决策错了的时候,她长出了执念,她要主动更正错误,回到原来的轨迹上。   这个决策便是,嫁给李重珩。   最初灯会的相遇,成了怦然心动的回忆,东宫时期,他用绢帕为她擦拭眼泪,是他们爱慕的证明。   她要夺回他,夺回属于她的一切。   “你这个谋害生父,残杀大伯的毒妇!”崔玉章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要甩开痛苦的感觉。为了达到目的,她不惜利用自己,用这张与五姐姐肖似的脸蛊惑了这个卑贱的人。   她太痛苦了,她软弱的父亲,无力的母亲,从来就不可靠啊。   为什么没有早些明白呢。   “交出那孩子,否则——”   “来吧!”屋檐的雨如细密的珠帘,掩盖了妇人的容颜,可那气魄却如雷霆闪电,照亮了雨夜,“从我的身上踏过,否则我不会把这一切给你。”   崔玉章尖叫:“杀了她,杀了她,就永远是你的了!”   箭矢带着雨珠射了下来,人们仓皇逃窜。   近卫在屋檐下殊死抵抗,血迹溅了整排的门。   玉其的衣袍染成了绯色,发丝黏在苍白的脸上,她必须挡在她的孩子前面。   她要守住他们的宫室,他们的城。   玉其握着鲜血淋漓的匕首,告诉人们,也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北衙禁军就会来了,虞将军就会来了……   熟悉的脸孔来到了面前,好似阴曹地府来索魂的鬼。   谋害生父,残杀大伯,令姐妹家毁人亡。   “你该死。”   “五娘——”崔玉宁撕心裂肺的吼声抓回了玉其的魂魄。   玉其眼睁睁看着那把刀刺进了心脏。   刀下是她的妹妹,持刀的是她的姐姐。   大雨吞没了她们的眼睛。 第132章   河东暮春,草木葳蕤,河水丰沛。   太原府在阳光照耀下有着别样的生气,每到这个时辰婢子们都会踏着光影在庭院徘徊。   因为太子会在亭台上读书。   植被与藤萝拥簇着高台,飞檐上系着八角铃铛,叮玲叮玲的声音一点也妨碍他读书。   干净圆润的指尖握着书卷,引来蝴蝶。   婢子们屏住了呼吸。   太子盯着蝴蝶看了看,轻易放飞了。   婢子们长吁短叹,好可惜。   “是吗?”太子望了过来。   那是一双温润的眼睛,在清丽的玉面之中显得格外温暖,对视的瞬间,让人被春风抚摸一般,心跳加快的同时感到惬意与满足。   “蝴蝶不属于我,何必执迷于不可得之事?”太子敛下眼眸,似乎被她们搅扰了兴致,合上书卷走了。   有个认字的婢子说,原来太子看的是《烧尾经》。   进士入仕、官员升迁所举办的宴会叫做烧尾宴,有焕然一新之寓。   然而,烧尾宴本就是一场人情的推杯换盏。   《烧尾经》记录的正是人世间的一切感情,笔者言辞瑰丽,写尽山河湖海,惊心动魄的故事往往戛然而止,最后引人会心一笑。   最近,续作出现一篇狸奴太子痴恋富家娘子的故事,因其诡谲而缠绵悱恻,北地妇人大肆追捧,一度搬上戏台。   柳思贤要抓写书的苏寸泓,派兵一路打到安北。   谢清原对此缄默不言。   今晚昏定,谢清原照例到书斋请安。   柳思贤因为案头的军报焦心,咳嗽不已。他筹谋多年复仇,早已熬尽了心力,自密访蜀地以来身体每况愈下。   谢清原侍奉汤药,恳请陛下爱惜身体。   “李重珩从河内往北攻来了。”柳思贤鲜少和他说起军事,他略微一愣,随即垂眸。   柳思贤含怒:“你不想杀他?”   “父亲要儿子杀他,儿子就杀他。”   柳思贤露出极度失望的眼神,他实在把这个儿子教得太好了。他恭顺,但缺乏进取的心。   他怎么能在这个天地里杀出一条生路?   “你当初就该杀了那个孩子。”   最让人耿耿于怀的就是这件事,他蒙蔽他们,说那是他的孩子。   柳思贤加重语气,“李重珩就会这么做。”   “可我不是他。”   “我会替你杀了她。”   谢清原震颤了一下,抬眼看着他的父亲。   他不是没有进取的心。   她迫切地说他们一起抚养孩子的时候,他就知道是谎言。   他不想她难过,所以容忍了这一切。   “父亲这么做名不正言不顺,就不怕后世评说吗?”谢清原捏紧了手指,声音却很轻。   柳思贤想说什么,猛地咳嗽起来:“孽障,孽障!”   谢清原叫了侍从过来照料,兀自离开了。   其实这个问题父亲早就给了他答案,父亲死在了宝真末年,后来驱使他这具残躯的都是复仇的欲望。   “殿下,你何必与陛下置气?”胡椒带着新的消息回来,正巧撞上了这一幕。   谢清原从他手中抽走密报,脸色一变。   胡椒十分淡然:“她不属于殿下,所以不能活着。”   “你……”谢清原愤怒得不知说什么好,“她也曾施恩于你。”   “殿下,”胡椒用近乎诡异的语气说,“李重珩令她监国,等于昭告天下人这是他的皇后。她做了皇后,彻底是殿下的敌人了啊。”   “所以,连你也要杀了她?”   “陛下向李千檀割让河南,换大军入京。李重珩不在京都,势必人心不稳,他们克复的信心就此破灭,往后更难了。”胡椒道,“改朝换代,殿下真正是要做太子,做明君的人,何须在意这一个妇人?”   “荒谬……”谢清原推开胡椒大步走了出去。   “快拦住殿下!”   戍卫阻拦不及,谢清原已然出了府邸。他打马来到城楼,见将士严阵以待。   佯攻不易,当初李重珩在河南时,没能攻下太原。   原来背后的原因是陇右军中有异。   柳思贤答应给李千檀河南,李千檀岂会信他?   不过是等打下河南,再进犯太原。   对柳思贤来说,到时谁坐王都还是个未知数。   李千檀与沈峥结合,一对狼狈为奸的乱臣贼子,与他没有任何区别。   谢清原在将士们的惊诧与阻拦之中登上了城楼,城楼堡垒星罗棋布,烽燧飘烟,天际线卷起了沙尘。   李重珩的中军迅速攻占蒲州,直逼太原。   他们一路厮杀,应该早已筋疲力尽,却如闪电一般迅猛而来。   “戍城!”将军发出命令,将士忙碌起来。谢清原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显得那么无用,可他没有退。   他想看一看那个人,是否会亲自来。   鹘鹰穿过箭雨,在接近城楼之际灵巧地转身,发出了长鸣。   大军忽然停下了。   披着玄甲的大马越过阵营来到前方,谢清原甚至还没来看清马上的人长什么样子,将士们就集体欢呼。   柳思贤下了令,擒获李重珩,加官晋爵,赏黄金万两。   王旗猎猎,中军异常安静,李重珩麾下副将竟没有一个人出来示威呐喊。   守城的将士在沉默中变得紧张。   “你来送死!”他们按耐不住了,咋咋唬唬叫嚷起来。   他们看见了彼此。   尽管有些距离,谢清原也感觉到了那目光中的轻蔑。   他不会与他说一句废话,那有损他的高贵。   谢清原脸色慢慢变得苍白而难堪。   他在玉其身边一直有这种感觉,就算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也能感觉到她背后的影子。   那幽暗而巨大的影子,仿佛让他永远地困在了衣橱之中。   他的暴烈,他的残酷与自私,无论他给他罗织多少罪名,也无法消除自己卑劣的感觉。   他的起心动念就是错误。   他仰慕君王的妻子。   “他们会杀了她……”谢清原喑哑出声,而后又大吼了一声。   “你不肯降,他们就会杀了她!”   “她会与我葬在一起。”李重珩说完这话,挽弓,张弦拉到最紧,带茧指腹压弹变形。   哗,箭射了出去。   嘹亮的号角与军鼓齐鸣。   柳思贤原本以为连日的奔袭与作战已经耗尽了李重珩大军的力气,没想到他们直接进攻太原。   攻城是一场鏖战,薛成之正在对付淮南,裴书伊需要面对安北之乱,没有多余的兵力支援他。   所以柳思贤调了一军趁机夺取西京。   很快,他意识到这是一个错误。   李重珩领过斥候,尤其在地形复杂多变的河西。   他的阿姐是一个几乎能驾驭所有地形的主攻天才,相形之下他的战力似乎没有那么突出。   他们忘了,他是一个善于谋略的年轻帝王。   他亲率中军,正是为了凸显声势。亲信副将早已分兵北上,突袭、暗杀,利用斥候的一切优势夺取了陇右军的阵地。   陇右军叛将全数遭到处决,余下的将士重整收编。   蔡酒在雁门等待大军集结,接着从云州南下,俯冲太原。   他们如洪流奔涌,势不可挡。   太原府在合围之下摇摇欲坠,柳思贤命令大军撤退。   河北将士返乡意志强烈,从太原以西绕道,杀向雁门。胡椒接到前线军报,禀道:“狗皇帝在雁门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柳思贤咬牙咳嗽几声,望着天边飘忽的烽火,迅速整理思绪。最终,他决断:“带太子取道安北,退守河北。”   “陛下……”胡椒哑然。   柳思贤握住了他的手:“明初是我的儿子,你又何尝不是。大业未成,我将明初托付于你,回河北,不能降!”   谢清原沉默,柳思贤看向他,神色复杂:“她没死。”   她没死,你还有机会。   迎娶她。   谢清原面色难堪,像是陷入了卑劣的斗争。胡椒急道:“殿下,我们该走了。”   谢清原闭了闭眼睛,如一池春水,忽而变得平静。他郑重地拜别柳思贤:“父亲,来日马革裹尸,黄泉下见。”   “走吧。”柳思贤定定地望着他,眼底发红,那是父亲用一生托举换来的欣慰。   无论前路如何,他的不甘变成了野心,这世道不会辜负他们的只有野心。   柳思贤的车驾驶向雁门,河北健儿骁勇,见中军列阵不肯降。   领头的校尉原本下令射杀,蔡酒赶到:“贼首当生擒!”   “是。”校尉作揖,亲率部下出击。   日出从代北草原的尽头升起,暗暗红光笼罩大地,天地混沌,人声马嘶。蔡酒闪避刀剑,直奔向车驾。   他甩勾拽住车辕,踏着马背一跃而上。刀划破车帘,只见柳思贤闭目跪坐在其中,再一看,他忽然往后退。   “蔡将军,陛下问——”另一个副将来报。   蔡酒抬手制止,带人打马回到关隘大营。   营帐陷在一片幽暗之中,烛火映着手里的军报,看信的人阴森得可怖。蔡酒如芒刺背:“陛下……”   李重珩没有抬头:“说。”   “柳思贤自尽了。”   “他那个儿子呢。”李重珩提刀站了起来。   蔡酒硬着头皮道:“没有找到!我命副将往西追去了……”   “谁传的军报?”   蔡酒一愣,李重珩不等他答,吐息:“斩。”   李重珩径自出了营帐,亲自传令调集两个大营回京。蔡酒拾起地上的军报,不由骇然。   禁军叛变,虞将军逼宫,皇后……   崩。   “假传军报,该死!”蔡酒快步出去,在红日的金光中抓住信使,命人严刑审问。   阿虞绝不可能叛变,这份军报显然有捏造的成分。   就算其中有真,在李重珩心里都只能作假。 第133章   每当鹓扶君饮水吃草,小蟾都会发出急促的名叫。鹓扶君咆哮发狂,昼夜不歇奔袭回京。   隆隆的雷声响了一路,到西京城下夜雨骤袭。城门紧闭,即使周遭都已模糊,尚能辨析淌出来水发红。   李重珩拇指勒紧了马绳,喑哑道:“传令。”   麾下副将放出了一记火箭,把城楼烽火点亮,适才有戍卫现身,结结巴巴地大喝:“来者何人!”   “他耶耶的瞎子!”副将大骂,“陛下在此,速开城楼!”   “陛下……”   “陛下回来了!”   校尉赶人下去核验鱼符,得到确证,适才连滚带爬地下来拜见。   “起开!”副将恶狠狠盯了校尉一眼,把他记下了,回头禀明虞将军处置。   “陛下,末将是奉了……”校尉跪在雨中申辩,群马早已飞驰而过。   市坊悄无声息,寻不见灯火。朱雀大街戒严,水气里弥漫一股浓烈的恶臭,那是焚烧尸体的气味。   塔楼废置,巡逻的禁军变成神策军,他们靠人力传递消息。   皇帝回京的消息传进宫城,阿虞适才离开崇明门前去接驾,即使如此他也严令其余部下不得擅离。   李重珩策马进宫,看见的便是驻守了一整个宫道的人。   石灯微光映照变暗变得更红的宫墙,道路显然已经清洗过了,气味涩人。李重珩用手指抵着鼻息,居高临下地审视站在面前的人。   阿虞作揖起身,对上那乌黑的眼瞳。他一怔,收紧了下颌:“陛下,臣不力……”   李重珩啪地将马鞭甩给他,鞭子刮过他脸颊,他哑然地握住。   李重珩朝着蓬莱殿走去,一群人跟在后头。可走得很快,最后跑了起来,人们再也追不上。   刚跨上玉阶,还未逼近殿宇,浓郁的焚香把人缠绕。几乎停滞了呼吸,李重珩放慢了脚步,越过无数道横廊。   宫人接连叩拜,化成屏风上的花鸟,他从没觉得这该死的大殿如此空旷。   风雨涌入大敞的窗户,帐帘飞舞,层层叠叠。   李重珩握住革带上的横刀,一步步走上前去。帐帘荡了开来,他拼命地搜寻,恍惚抓住了一抹春日的幻影。   紧绷到极点的神经轰然崩裂——   李重珩微微颤抖,接近床褥。   青丝如瀑,披散在姣好的身体曲线上,他掰过了背对他的脸。   呼吸匀长,睫毛轻轻颤动。   霎时,一道锋利的光闪过,匕首抵住了他脖颈。玉其怒眼圆瞪,慢慢才将他看清似的。   她眼眶红了,紧握匕首的手却是僵硬,难以放下。   李重珩覆盖她的手,轻轻抽出匕首。   玉其埋进他胸膛,烽烟、汗水早已覆盖了香的气息,她贪婪地寻找丈夫身上熟悉的味道,晶莹的眼珠滑过颌尖,浸进他衣上的金线。   “陛下……”她低哑地唤他。   “是我。”李重珩掌心贴住了她脸颊,不知谁更滚烫。   他贴着她额头,气息在发丝间流连,“我回来了。”   皇后隐忍着,忽然失态地放声大哭。   一声声震动胸膛,把他心脏攥紧了,小到不容天地,只能有她。   玉其哭到最后喘不上气,在他怀里半昏半睡。她烧得厉害,他转身雷霆大怒。   薛飞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陛下恕罪,殿下惊厥,高烧不退,太医正率我等赶制新药,已数日未歇……”   “皇后体弱,原就受不得惊,你们做什么吃的!”李重珩指着李保,晃了好几下,咬牙不知该怎么骂。   李保上前,低声陈情:“陛下走了月余,三月廿七,南衙禁军兵变逼宫,那崔六娘子不知怎么掺和进来,崔四娘子为了保护殿下,当面杀了她。”   李重珩怔了怔:“崔玉章?”   “起事的是古月,虞将军平乱之后,在他宅子地窖里搜出了成堆的金银珠宝,其中有宫中珍玩。故而小人拿了赵淳义,动用极刑,他都抵死不认。崔舍人与崔四娘子推测这是李庶人的诡计,可没有决断,众人都不好拿主意……”   李重珩按了按额角:“崔玉章是怎么回事?”   “崔玉章和古月应是在东宫就认识了。”李保说着一顿,“陛下可还记得,崔玉章曾与殿下起了争执,跑到陛下面前告状。陛下当时待她极为宽厚,亲自为她擦了眼泪……”   李重珩完全记不得了:“皇后知道么?”   “皇后亲眼目睹,似乎与陛下发生了争吵。”当时李重珩屏退了婢子,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他们知道。   李重珩知道,他们在人前做戏罢了,玉其从未提过什么崔玉章。可他忽然有些在意:“皇后私下可曾计较?”   “……”   李保埋首:“殿下少时便显露中宫之姿,颇有容人之心,几度欲为陛下纳妾,开枝散叶。但殿下也是陛下的妻子,为人妻子,怎会不担心失宠于君?”   这话不好作答,若说皇后计较,恐犯忌讳。若说皇后不计较,更会触怒君上。   李保回得谨慎而妥帖。   李重珩喃喃:“一直以来,朕都让她不安吗?”   “回陛下,殿下的父亲过世了。双亲不在,西京家不成家,殿下还在这里,甚至率众坚守宫城,都是为了陛下。”李保轻声道,“陛下是殿下的依靠啊。”   李重珩抬手撑住了额眉,教人无从窥探眼中的情绪。   “都下去吧。”他说。   “陛下,高烧恐怕会传人,还是让小人守着吧……”薛飞之话没说完就被李保拖走了。   梦魇反复,母亲离开了,亲友一个一个离开。玉其哀求,可回应她的只有黑暗。   就像曾经爬出雪洞那样,她要靠自己走出去。她撕咬,黑暗裂开了一道口子,微光涌入。   她带着无限希望迎上去,然而无数鬼魂带着狰狞的面孔扑了过来。   “你害死了我!”   “你为什么还要害死你的妹妹?”   “阿芝,跪下!”   “你太让我失望了,你看看你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阿芝,阿娘从来就不需要你做这些啊。你也是阿娘了,你都明白,往后你要让你的孩子如何面对你呢——”   “你这个恶鬼修罗,同下地狱吧!”   ……   一夜过去,玉其发过了汗,仍未好转。她的呼吸愈来愈微弱,仿佛夜里那场哭嚎耗尽了她全部的生气。   “五娘……”李重珩不断地唤名,“你醒来啊。”   薛飞之等人深知玉其每况愈下,闻言不等宣召,急忙进殿。   殿中的宫人早已伏跪一片。   “你看看我,我们自小就没有了母亲,你要让我们的孩子也没有母亲吗?”李重珩哑声说着,转瞬又残暴。   “你要是不醒来,我就把崔玉宁,把薛飞之,把你的青鸟都杀了给你陪葬!”   “五娘,我回来了,可你要丢下我吗?”李重珩捧着玉其近乎透明的脸,把热气渡给她,“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轻如蝴蝶似的睫毛颤动着,玉其没能完全睁开眼睛。她叹息,让人难以察觉。   李重珩仍在说胡话,紧抱着要把她融于骨血。   “痛……”声音破碎微不可查。   李重珩恍惚地抬头,狼狈的脸焕发光彩:“五娘。”   “痛啊。”玉其稍一挣脱,又跌进了他怀抱。   薛飞之上前看诊,殿中人来人往,李重珩守着玉其不肯撒手。李保小心进言,请陛下更衣。   李重珩一身戎装未解,带着野外的尘泥,的确不便。他就在屏风那边换了常服,再回来,薛飞之正在伺候玉其喝药。   李重珩扫了薛飞之一眼,薛飞之乖觉地奉上了药碗。   刚煎的药直冒热气,李重珩慢慢搅开,送到玉其唇边。玉其抿了下羹匙:“苦。”   李重珩气笑了,仰头喝了药,捏住她下巴,喂给了她。   薛飞之和一众宫人由惊诧到呆滞,红着脸慌乱地退了下去。   四下无人,李重珩更放肆了。玉其根本没有力气与他作对,他偏哄说:“苦口良药,要喝完。”   一碗药,不知进了谁的喉咙。   玉其满口苦涩,怨懑地睨着他。   “太原是你的了。”李重珩咧笑,轻轻握她的手,“你要好起来,我们快些举行册封大典。”   玉其仲怔不已。   李重珩手下力道收紧,玉其瞬间对上他的眼神。他缓缓松开了手,笑容不减分毫:“朕命蔡酒亲自去抓了。在河西的时候,我们游猎,蔡将军就没有抓不到的东西,哪怕是狡黠的鸠鸟。”   “恭贺陛下大捷。”玉其轻声说,除此以外没有多余的情绪。   李重珩凝视她片刻,道:“你的功劳不比朕少,想要什么赏赐朕都给你。”   “妾……想要盛大的册封大典,昭告世人,妾是陛下的皇后。”   李重珩俯身亲了亲她脸颊,极尽温柔地说:“皇后,朕去看看观音婢就回来。”   皇帝再来的时候,玉其已经歇息,每每只从徐内侍那里听说他的只字片语。   那天,神策军前来护驾,给了宫中的人一线喘息。阿虞前有敌袭,后有叛军作乱,整个西京大乱。   幸而裴书伊迅速响应,拦截了南下的叛军,并北上攻打陇右军。   陇右军北逃,遇到溃散的河东叛军,一齐到了河北。   但禁军叛乱一事,绝不是一个武官与他们勾结这么简单。   作乱的南衙禁军还有活口,刑部严审没有结果,皇帝命军法处置。与此同时,神策军在京中大肆搜查,时不时就有官员被请到衙司喝茶。   皇帝想起姚新山还在狱中,让刑部将人提来,可是人却死了。姚新山的家眷惊闻消息,托人找到李保,哭诉冤屈。   又是一个雨夜,神策军以巡逻之便不动声色地包围了刑部韩尚书的宅子。   确保没有一个人可以活着逃出来,神策军闯入宅中。   韩尚书留书自缢,无一家眷,连仆童也都遣散了。   内贼就是韩尚书。   徐内侍屏退耳目,悄声告诉了玉其这个秘闻。   玉其眉头一跳,忙要传四姐姐入宫。徐内侍早就打听过了,崔玉宁乃至崔安都被神策军带走审问,已有数日。   皇帝不让任何人告诉玉其,以免惊扰她。徐内侍一心向着她,怎能知情不报。   玉其知道,此时若是问他一句,就会让徐内侍人头落地。   “你在飞龙厩可有相熟的人?”   徐内侍不是长袖善舞的人,可近来跟在玉其身边,认识了不少人。他闻言点头:“飞龙小儿与神策军关系紧密,我托个人去给四娘子递信儿。”   “去吧。”   彼时韩尚书还是侍郎,李重珩因军粮案托了他的关系,此后将他引荐给了李千檀。   韩尚书是崔仲君的旧友,崔仲君死后,他有意疏远了崔氏。不仅如此,他怀揣着对太上皇的憎恨,与李千檀密谋,炮制了禁军逼宫一案。   他失败了,太上皇还活着。   玉其心里没底,率人来紫宸殿。   紫宸殿里里外外清洗干净,漆了香料,明亮如初。李重珩正在堂老议事,让李保把玉其待到偏殿。   玉其禁不住久坐,有些瞌睡。李重珩来的时候就看见她托腮趴在案几上,一下一下点着脑袋,发髻像半垂的兔耳朵。   李重珩会心一笑,从李保手里拎了件大氅盖在她身上。   她惊醒,触及他的目光,稍微安定下来:“陛下……”   “怎么了,想我了?”李重珩淡笑。   “嗯。”玉其挽他手臂,见他没有推拒,半个身子都依偎上去,“妾思梦,睡不安稳。”   “你病未痊愈,怎能侍君?”   “陛下说了要赏妾的。”玉其努唇嗔道,“妾要陛下侍寝。”   李重珩笑了,一旁的李保与宫人都轻松起来。   “好个倒反天罡。”李重珩十分顺手地捏捏玉其脸颊,“好,今夜就留下吧。”   玉其摇头,又缩到他怀里:“妾当真害怕……”   “朕还镇不住了?不怕。”   是夜,温暖的焚香萦绕他们,一室恬静。   玉其陪皇帝批阅奏折,见他看着一封奏折陷入了沉思。   玉其假装打翻了砚台,污了奏折。是御史台弹劾太上皇的折子,她做状吓一跳:“这人好生狂妄,毫不顾忌天家颜面。”   “还有甚么颜面?”李重珩淡淡地说,“父杀子,子弑父,我有的就是这样的血脉。”   玉其定定地看着他,李重珩意识到什么,很快说起别的:“事情是李千檀做的,但她已经废为庶人,把罪名扣在她头上,反而是尽告天下,她还有这么大的能量。目下人们以为此事与太上皇有关,皇后以为,应当如何处置?”   事情与太上皇无关,可太上皇的存在,就会给这些人生乱带来借口。   太上皇一日还在,帝位就一日不稳。   玉其清楚,皇帝在乎后世名,想做贤君,就不得不扮演大孝子。   “太上皇年迈病重,寿终正寝,陛下已是尽了孝道。”   李重珩噙了笑:“皇后烧糊涂了,太上皇还好端端的坐在道观里呢。”   玉其迎视他的目光:“赵淳义霍乱禁宫,当诛。太上皇身边无人,妾理应侍奉太上皇,以尽孝心。”   李重珩压低眉眼:“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倾身,在她闪躲之际捉住了她的手,“让崔玉宁去,为你赎罪。” 第134章   朝廷经过一番清洗,焕然一新。   裴书伊平定了安北之乱,自河东下道河南,襄助薛成之攻打淮南。李重珩再是不舍这块宝地,也不得不强攻了。   青鸟军自汉水而下,夺取江南重镇,为他们清扫障碍。   各地捷报接连传来,圣心大悦,于延英殿宴请朝臣。   玉其不便宴饮,在蓬莱池躲清净。   薛飞之忽然说起当年他们在此思过的往事,感慨万千。玉其笑笑没接这话,问她想不想回家,她沉默了。   当初薛家出事,薛飞之哭着求着都要回去。此番薛家功载史册,她却不愿与家人同贺。   玉其道:“其实,你们兄妹感情很好吧。因是双生子,从出生以来就占据着对方的一半,总觉得不圆满,所以心里有计较,对不对?”   薛飞之惊讶:“殿下见过别的双子吗?”   “你家武士出身,偏你做了医官,因是女郎么?”   薛飞之说不:“比起救人,小人先学会的是杀人。”   狩猎是藩军训练最喜欢的活动,尤其在河北。   薛家还在恒州的时候,父亲常常带着他们满山跑。那时何仝跟在他们身边捡拾射猎的动物,薛飞之因体弱,只能享用他们猎回来的食物汤羹。   因为双子会蚕食对方,所以她降生之初,一直到十来岁都比薛成之要弱小。   讨厌他是一种本能。   父亲寻遍名医为她调养身体,最终找到了太白山的道姑,也就是她的师父。   十二岁那年,薛成之把她带到山里教她狩猎。他说将门虎女,不能连杀个兔子都怕。   她真的下不去手。   野猪向他们冲来时,她下意识抽出了割取猎物的匕首。   液体淋漓他们一身,她被二哥紧紧抱在怀里,才感到面临死亡的恐惧。   从那时起,二哥就不讨厌了。   薛成之进攻淮南,化被动为主动,解了河南困局。他将淮南战场交给女将军们,迅速调兵北上。   薛家旧部本就是河北出身,回到家乡,群情振奋。他们迅速夺取了魏州,欲取恒州。   蔡将军为了生擒叛军头子,困于恒州下城。不仅叛军要杀他,陇右军也要杀他。   薛成之率军解围,两军会和,适才知道当中有私仇。   蔡酒的弟兄化名投了淮南水师,一路做到校尉,深得重用,然而李千檀一下淮南就除掉了他。   好巧不巧,夏顺在河西见过此人。   李千檀通过古月查到了蔡饼的来历,原本想用他换取中军的情报,然而蔡饼被折磨到死,也没有吐露兄弟一字半句。   就是因为这个间作,淮南水师在河南久攻不下,沈峥大怒,要杀蔡酒。   篝火照亮他们胡子拉碴的脸庞,蔡酒说起这些事没有什么波澜:“我比我家弟兄幸运,常伴陛下左右。”   薛成之拿酒囊与他碰了碰,豪饮起来。   蔡酒忽然说:“你家还有个妹子吧?”   “在宫中侍奉皇后。”   “定是前程大好。”   入了夏,河北原野的草长深了,星辰灿若银河。两个郎君在此情此情下反而有些沉默,蔡酒起身拍了拍薛成之的肩头:“不早了。”   薛成之一愣,跟着站起来:“蔡将军,你要出去?”   “我是河西军斥候出身,跟了陛下有十年了。”蔡酒背影敦实而挺拔,“我的部下变节,我难咎其责。不抓到柳思贤的儿子,我没有脸回去。”   “我与你同去。”   蔡酒爽朗一笑:“薛郎义气,可你家还有个妹子,我了无牵挂啦。”   “恒州我老家,我比你熟,我与你配合袭营,总该出来一个。”   “薛郎少年,为陛下建功立业的日子还长着呢。”   蔡酒调了亲信出发,见薛飞之单枪匹马跟来。   “我家小妹的命,有蔡将军一份!”薛飞之打马在前,潇洒道,“如此大功,岂能让蔡兄独占?”   蔡酒热血沸腾:“既如此你我兄弟二人,把他牙帐杀个片甲不留!”   薛飞之二人声东击西,放火烧叛军粮仓,趁乱杀入大营。   谢清原身边的人尽遭斩杀,蔡酒抓了他返京。   玉其从徐内侍口中听闻这个消息时,正坐在殿中,任宫廷画师给她画像。   她珍珠贴面,一袭华美的花十二树冠与翚翟祎衣,坐姿端正,从始至终没有动摇。   画师见过无数贵人,也不禁感叹,放眼天下也找不出这样的淑女了,殿下不愧是西京第一贵女。   玉其微笑以对,等人走了,叫祝娘把她扶起来。坐了一下午,她浑身都僵了。   祝娘帮她揉肩捶腿,悄声道:“陛下点了孟老修史,今个儿又亲自查了起居注,说是大发雷霆呢。”   崔玉宁动手要等册封大典之后,届时举国发丧,事情才算尘埃落定。   玉其道:“我看他就是为了册封大典,有些焦躁。”   “是吗?”   二人忙敛了神色,转身拜见。   李重珩笑吟吟地挨着玉其坐下:“朕不在的时候,你们就是这么编排的?”   “好好好,是妾等得焦心了。”玉其别过脸去不理他。   他凑了上来:“哦,是在怨朕啊。”   “怎么敢呢。”玉其还是不要理他,可语气甜蜜,让人心头一动。李重珩抚过她的脸,轻轻吻抹了口脂的红唇。   两人的剪影重叠映在屏风上,祝娘见候在外头的婢子看得痴了,忙把人带走。   烛火摇曳,这个吻愈发绵长。李重珩喘息着说:“你好美。”   “妾不是一直都美吗?”   “今日格外美。”   那是自然,她今日穿的是皇后在册封典礼上才能穿的华服,金丝金线,点缀珍贵的鸟羽与宝石,层层叠叠,却又那么轻盈。   她很少这么隆重地打扮,双颊胭脂好似月亮,直扫入鬓,愈隆重反而愈衬出她的绮丽,教人私心想攥在手心,再不放开。   李重珩沉浸在彼此的触碰之中,解开了发冠,随后又拉开了祎衣的系带。   玉其倚倒在榻上,明亮的眼眸含着柔水,波光潋滟。李重珩受不了她用这种眼神看她,俯身轻咬她脖颈。   呻吟从她口中溢出,他的动作急躁起来。   “你若是等得不耐,即日就为你举行大典。”他温热的气息涌入她耳朵。   玉其任由自己沉浸在爱欲中,什么也不去想。可心底的声音从角落钻出来,覆盖了她的思绪。   册封皇后,当大赦天下。   “陛下……”玉其轻唤这声与方才并无不同,可他默契地停下了。他眼角微微发红,带着缱绻的情欲,可望着她的眼神那么冷静。   似乎只要她应一句想,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把人带她面前杀了。   玉其双手去解他的腰带:“你说了要给我盛大的典礼,却是不肯耐心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李重珩穿过她两侧环抱住了她,她完全陷落在他的阴翳之中。   “我要你要我。”玉其闭上眼睛,让自己回到这场感官游戏。   然后不要去想。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一切对错留给后世评说吧。   那天,玉其去了慈恩寺,在雁塔上找到了斑驳的题字,“识荆恨晚”。   祝娘提着裙摆地跑来,还给了她一个木匣。   “他不肯收?”   祝娘摇头,不敢抬头看她。她恼然地拿起匣子,打开却是空空如也。   “殿下,他吞悬黎珠自缢了。”   玉其静静地,过了好一会儿,说:“他还说了什么?”   “无悔。”祝娘哽咽,“识荆无悔。”   玉其挽着帔帛往前走去,走下了杜鹃来过的台阶,走过供奉欲念的香火,走进川流不息的大街,送亲的依仗吹锣打鼓……   贵人府邸长满青苔,晴空云雀依旧,倏忽千年。   史书上某些名字被淹没,再也找不到故事的经过。哗啦啦翻去,他们的长女追封凉国公主,谥号孝仁。   最后一行磨得字迹斑驳,后与帝爱笃,宫中同起居,无别宠,如民间夫妻然。   又是一年春,西京海棠开遍。   曲江青草芳菲,枣红色大马垂首嚼草。鲜艳的罗裙围成了幕,阳光偏移,妇人慵懒地抬手遮阳。   大鸟的影子覆盖,她不甚在意地翻了个身。   清风吹起裙帷,一只雪白的长毛猧子跑了进来,直扑进她怀里。   云中公主亦步亦趋跟着猧子跑来,不慎跌倒,“哎唷”一声,她噘起小嘴:“娘娘呼呼。”   皇后抱起她:“呼呼。”   “敷衍。”   “怎就敷衍了?”   “耶耶就不会这样。”   “你两岁的时候,一头撞在食案上,阿耶还说撞得好呢。”   “可我三岁了!”公主骄傲地抬起下巴,又小声说,“我三岁了哦,娘娘。”   “观音婢好厉害啊。”   “那我这么厉害,娘娘要奖赏我什么呢?”   猧子乖顺地趴在皇后身边,任由皇后抚摸。   “赏你这个猧子。”猧子闻声警觉地竖起耳朵。   有人掀开裙帷,抱起公主,“那是耶耶送给你娘娘的,怎可借花献佛?”   “可是,耶耶给了娘娘,就是娘娘的了呀。”公主哼哼,“耶耶,观音婢喜爱它,观音婢想要它。”   皇后瞧着皇帝无奈一笑,学着公主的口吻说:“耶耶最好啦,耶耶就给她吧。”   “你要对它好。”皇帝大咧咧地坐在了皇后身边。   “当然啦!就像娘娘对耶耶一样好。”   “……”   猧子围着他们跑跳转圈,尾巴翘起来,公主偷偷去拽它的尾巴,一人一狗斗智斗勇。   花瓣飘落在皇后珠圆玉润的脸上,皇帝俯身去拾,皇后忽然叫了一声。   公主回头,疑惑地盯住皇后糊花的口脂:“娘娘,你给猧子咬了吗?”   皇后双颊绯红,皇帝打横抱起她:“是啊,娘娘给猧子咬了,耶耶带她回宫。”   “喂……”   皇帝带着皇后骑上白色大马,将军、内侍、女史成群结队向着皇宫而去。   天下太平,万物安宁。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