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楼人》作者:十八鹿   文案:   武力值超高爽朗耿直刑警攻 & 美强惨buff叠满学霸毒舌法医受   唐辛发誓自己这辈子就没见过比沈白嘴巴还毒的人,都说好的法医能让死人说话,但沈白显然更擅长让活人闭嘴。   他第一次见沈白就是在命案现场,后来这人就像被柯南附体一样,他走到哪,人死到哪。   在家自杀的法官,商场自焚的精神病人,暴尸江边的仇人……   是谁的大手拨动轮盘般在暗中操纵?   随着接触深入,唐辛开始不断更新自己对沈白的看法,直到所有丝丝入扣的牵连在他眼前展开,东鳞西爪的细碎信息被强劲的手抓起,命运伏笔中暗隐的草蛇灰线终究汇聚成一个有迹可循的图像,惊人的真相轰然成型!   看他起高楼,   看他宴宾客,   看他楼塌了。   一个家族的崛起和覆灭,两代人的坚守。   有人将罪恶筑成高楼,嘲笑正义,俯瞰蝼蚁。就有人以心为势,斩出一道天光,让罪恶无所遁形。   强强、HE、正剧、剧情、职业、虐恋、搞笑、悬疑、刑侦 第1章 宏观到微观   那些许诺我们人间天堂的人除了地狱什么都没有搞出来 。   ——卡尔波普   省公安厅常态化扫黑除恶会议现场,巨大的国徽悬于高处,背景红旗对仗,偌大的会议厅座无虚席,却鸦雀无声。   李常青,省政法委书记,端坐在主席台上主持会议。他年近六十头发花白,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看不出一丝老态和松懈。   李常青开会一向脱稿,也很反感别人照本宣科地“念”稿子。锐利的双眼在会场扫视一周后,他声音沉稳道:“社会在发展,我们的工作思路也要跟着转换。在打击黑恶势力的同时,有一个大家不能忽略的问题。”   一个不长不短的停顿之后,他继续道:“以前的保护伞几乎都是个人行为,可是现在,保护伞都是一扫一大片!黑恶势力形成‘集团化’,塌方式的腐败也不是个例。”   这次会议参与者都是全省各市机关一把手,放眼过去一大片白衬衫,只在边缘位置点缀着几件蓝。   保护伞这样敏感的三个字一出,犹如响在众人头顶的警钟,嗡嗡然起震。头皮发麻的同时,不知道有多少人的后背也跟着汗湿了。   李常青语气凝重:“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明明我们的制度一直在完善,为什么还会形成这种局面?”   台下人一言不发,面容却都深刻且严肃,每一声咳嗽都意味深长、老成练达。   李常青这个发问绝非情绪化的感慨,对于这个问题他显然有自己的思考和归因,接着便一针见血指出:“因为制度越完善,个人可操作的空间就越小,反而促进了个体之间的联动。”   “这让我不禁想问,用“集体腐败”来遏制“个体腐败”,这个买卖到底算不算上乘?”   振聋发聩的诘问,如巨石投下,却仍激不起台下一丝涟漪。   沉默在持续。   李常青早已习惯会议上的沉默,有时会觉得自己是在对着漆黑的虚空发问。   完全脱稿的状态下他依旧思路清晰,言辞有力:“但是大家不要因为这种现状就怀疑自己工作的意义。扫黑除恶的工作艰巨且漫长,是攻坚战,也是持久战,更是一场不死不休的终身战役。”   “工程建设、金融贷款、还有农村地区,这些行业和区域都是黑恶势力最容易滋生的土壤,希望你们着重去关注。”   “我们已经发布公告,公开征集涉黑涉恶线索,鼓励实名举报。势必要将这些社会毒瘤、官场蠹虫一网打尽!”   沉默。   台下人还在沉默,只一味地低头记笔记,钢笔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清晰可闻,宛如蠹虫啃噬木头的咬嚼声。   会议厅的桌椅序列整齐,棋盘般排兵布阵,每一处细节都在彰示权力运行的逻辑。高处的国徽闪耀着金色光芒,注视着这一片沉默。   它在等待一道洪流,来冲垮这无边无际的沉默堤坝。   会议结束,天边乌云盖顶,天空阴沉发灰。   陈文明步出省公安厅大门,等候多时的司机上前拉开车门:“陈局,现在回临江吗?”   陈文明嗯了一声:“回去。”   回到临江时天色已彻底暗下来,沿江路贴着龙江,绵延数十公里。黑色轿车在沿江路飞驰而过,陈文明坐在后排,在手机上查看今天会议的总结。   临江是一座靠海的地市级城市,也是经济体城市,省内经济排名前三。陈文明今年五十出头,担任临江市公安局局长已经七年。   年龄上来后,他的视力就越来越差。智能手机字体偏小,他又没有到可以放下包袱使用老人机的程度,老花镜也不愿意戴,只能为难自己的眼睛。   司机开了雨刷,陈文明听见动静抬头才发现外面下雨了。对岸高楼已经渐次亮起,万家灯火在湿雨中朦胧着。   他透过车窗看向龙江,不禁又想起李常青的发言。   塌方式腐败,集团化恶势力……   陈文明嘴里琢磨着这几个字,在心里感慨,老书记看问题的眼光确实毒辣,发言亦是一针见血。可是机关和一线之间素来有壁,很多事情说起来容易,但要落实就是伤筋动骨剜肉除疮。   正想着,车身一转,龙江隧道四个大字映入眼帘,进隧道了。   穿过一阵明暗交替的光影,从隧道口出来,陈文明立刻被吸引视线。   前方空地上站着几名交警,黯淡的天光染了湿雨的朦胧,但是交警制服的反光背心依旧显眼,在暮色中闪着醒目的荧光。   陈文明做为一线领导,总是习惯性关注着基层执勤警的工作规范,忍不住盯着几名交警看,却意外在其中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   车逐渐驶离隧道,陈文明收回视线,拿起手机拨出电话,接通后问:“唐辛人呢?”   电话那头是刑侦支队留守的值班人员:“陈局,队里有抓捕行动,唐队出去了。就是那个高利贷暴力催收,持枪恐吓还致人伤残的案子。”   “知道了。”陈文明确认完,便挂掉电话。   与此同时,车窗外,一辆黑色丰田和他擦身而过,在细雨中劈开千万细密雨珠,朝着反方向的龙江隧道入口驶去。   黑色丰田车内,一条狰狞的花臂扶着方向盘,开车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副驾驶上坐着个稍显年轻的黄毛青年。   随着靠近,他们注意到前面车道被锥形路障分流,大约有七八名穿着反光背心的交警在前面查车。   黄毛青年不禁紧张起来,转头问花臂:“虎哥,不会出事吧?”   刘虎眼睛盯着那群交警,嘴上却说:“别慌,隧道口这儿经常查酒驾,正常。那是交警,交警不管咱们那事儿。”   正说着,一名年轻交警在前面抬手,示意他们在路边停车。   刘虎缓缓在路边停好车,抬头看去,拦车的交警已经迈着大步走来。他的执勤马甲上反光条随着走动闪烁,肩上挂着对讲机,胸前执法记录仪亮着灯表示开启状态。   眼看交警走近,刘虎低声又嘱咐黄毛道:“自然点,别让他看出什么。过了隧道就没什么事了。”   说话间,年轻交警已经走到车边俯下身来。车窗玻璃上布满了雨珠,闪着青湿的水光,隔着玻璃看去,车窗外是一张极为端正英发的脸庞,类似磨砂的质感让整个窗框像电影截图。   他敲了敲驾驶座这边的玻璃,等车窗降下来后,开口:“熄火,出示驾照。”   刘虎闻言照办,将车熄火,然后掏出驾驶证从车窗递出去。   交警接过来看了一眼,将刘虎本人和照片比对。确认完身份,又把酒精探测仪从窗口伸进来:“吹。”   刘虎吹了一口,酒精阴性,合格。   交警收回探测仪,没放行,也没还驾照,而是把手臂搭在车窗顶上,弯下腰看着刘虎。   刘虎抓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紧,表情却不动声色。   这名交警个子极高,想跟车里人说话便要把腰弯得很低,让人看着忍不住替他委屈。他蹙眉问:“你车牌被泥浆挡了知道吗?”   刘虎愣了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他又说:“要罚款,扣9分。”   说完便站直,拿出警务PDA准备打印罚单。   刘虎见状心一下提了上来,他估计自己现在没有被通缉。但是交警的PDA可以获取身份信息,也许他们公安系统内部已经互通了消息,于是忙道:“警官等等,我不知道车牌什么时候被挡住了。”   那交警录入的手顿住,抬头审视地看着他:“不是故意遮的?”   故意挡车牌是为了闯红灯或违章时不被拍,有些人为了遮车牌无所不用其极,用白胶带改,粘树叶遮,有些甚至会故意把整个车身都弄得很脏。   刘虎语气诚恳地叫屈:“不是啊,我一向遵守交通,不可能干那事。出门的时候好好的,这不是在下雨嘛,我来的路上有人施工,肯定是那时候被泥坑溅到了。”   年轻交警看了他两眼,又转头看了看车牌,似乎在判断他说辞的真伪。迟疑了几秒到底还是松动了,他把PDA收起来,说:“那这次就算了,下来把车牌擦干净,下次注意。”   刘虎松了口气,要解安全带。眼睛一瞟,突然发现对于临江这种光照充足的沿海城市的户外执法者来说,这个交警的肤色似乎有些浅。不是交警中常见的古铜色,而是一种很健康的小麦色。   他放慢动作,再次抬眼打量这个交警。年轻,心软,好说话,应该参加工作不久。想到这里,心里那种抽丝般的预感迟疑起来。   这时交警又催他:“动作快点,后面还有车呢。”   “诶诶,好。”怀疑终究被侥幸扑灭,刘虎急于脱身,便积极配合,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绕到车前方弯腰看车牌,然后就愣住了。车牌干干净净,一点泥浆都没有。   他瞬间便意识到,完蛋了。   这时,异变乍起!   他身后的交警如雄狮暴起,突然狠狠扼住他的后颈,往下一掼,砰——   一声巨响后,刘虎的脸砸到引擎盖上。这一下力道真猛,让他的意识在冲击下坠入一片短暂的虚无。   副驾驶上的黄毛透过前车窗看到这一幕立刻反应过来,推开车门便要逃跑。他刚探出上身,另一个不知道哪里冲过来的交警朝着半开的车门抬腿,用力,哐当——就是一脚,将车门踹了回去。   黄毛被车门狠狠一夹,惨叫出声,硬是被夹住动弹不得。   车前,刘虎双手被掰着反制在后腰。一只手从上到下,兜头将他摸了一遍。   趁着这个时候,刘虎拼尽全力一个扭身翻转,将人撞开。路也不看,径直朝马路栏杆冲去,准备直接跨过去。   隔壁车道上的汽车看到这一幕被吓得不轻,纷纷鸣笛、躲避,后面车辆见状也都停下。   那交警手长脚长,仅两步便从后方追上刘虎,伸手勾着他的衣领将其拖回,拽离车流。   刘虎在地上被拖行,脚蹬着地,鲜鲜出水的鱼一样扑腾,扭转着翻身挣脱,站起来还妄图逃跑。一条凌厉的鞭腿迅猛地抽击在他侧腰,被抽得踉跄了好几步。   砰——!!!   刘虎还没回过神,就被抡着重重砸到丰田前车盖上,力道彪悍惊人,引擎盖被砸得变形,他也闷哼一声,从车身上滚下,趴在湿淋淋的柏油路面上。   “老实点!”   那声音没有一丝情绪起伏,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指令。随之那人的膝盖带着重压,顶在他的后腰,双手再次被反制。   “呃……”刘虎发出一声被扼断般的闷哼,像被抽去了力气,放弃反抗,彻底瘫软了下去。   脸贴着冰冷肮脏的地面,他费力地转动眼睛,看着在他视线中倾斜了九十度的世界。有更多身影在薄暮的雨中出现,朝这边走来,数不清的马甲上的反光条在夜色中闪动、聚集、靠近。   刘虎发现这条车道不知何时已经被封锁起来,很明显,这就是一场针对自己的伪装围捕。   “唐队,接着!”   有人扔过来一副手铐。   紧接着,刘虎听到咔嚓一声,下一秒,他的双手被冰冷的金属咬上。   “把这辆车开到路边,仔细搜查。”   这道声音正是擒获自己那人发出的,此时听起来各外沉稳,清晰穿透渐薄的雨雾。   --------------------   新文开更了,欢迎各位。 第2章 新刀初会   夜幕降临,车辆宛如无桅之舟穿梭,发生过激战的车道恢复正常流通。   刘虎和黄毛两人被押上车,唐辛把身上的对讲机、执法记录仪拆下,又脱掉马甲,递给小罗说:“配件装备这些都点清楚,别给人弄丢了,制服等回局里换下来洗干净了再一起还给交警大队。”   小罗就是踹车门夹黄毛的那个,他身上也穿着交警制服,接过唐辛递来的东西:“知道了,你现在回局里吗?”   唐辛挥挥手:“回,你们押着人先走,我自己开车。”   “好。”小罗收拾好东西,拿上便离开了。   这时,交警队队长走过来, 问:“结束了?枪找着没有?”   唐辛摇了摇头。   前几天他们接到一起报案,名叫赵峰云的受害者说自己欠了高利贷,刘虎带人找他催收时把他小腿打折了。   本来这种事辖区派出所就能处理,到不了支队,但是赵峰云还提到另一件事,刘虎手里有枪。   不排除赵峰云有故意夸大警情的嫌疑,但是这个枪它是“薛定谔的枪”,到底存不存在,要抓住刘虎之后才能确认。   唐辛接手后带人摸排了好几天,得知刘虎今天要出城的消息。   担心追捕过程中那把“薛定谔的枪”会误伤无辜路人,于是他们和交警队打了配合,伪装后在隧道口拦截。   但是刘虎两人身上、车上都没有什么发现,小组其他成员同步搜查了刘虎二人的住处,刚才来电话说也没搜到。   目前这种情况只能先带回去再审。   交警队长也没继续问下去,反正他们的配合工作已经完成,又问:“你现在回局里吗?正好载我一下。”   唐辛朝自己车走去:“走。”   离开龙江隧道口后,车流稀疏了起来。走到一半,唐辛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回道:“好,我二十分钟内到。”   挂了电话,唐辛看了看车窗外的街景,在路边缓缓停车,转头对副驾驶上的交警队长说:“你在这儿下车吧,我得出个现场,反方向。”   交警队长解着安全带:“嘿,你真行,利用完我就给我扔半路。”   唐辛笑了声:“少来,我知道这片儿就是你们队的辖区,你溜达出去不到五十米就能有人把你捡回去。”   说什么来什么,一个骑行巡逻的交警正好经过,交警队长连忙探头将人喊住:“老陈,等等,载我一段。”   唐辛和交警队长分开后,调头往现场赶去。街道如闪着星芒的流水,车载电台里播放着气象报告。   “台风‘蜻蜓’将于近期登陆本市,请大家提前做好应对准备,注意安全……本报道来自临江气象台。”   临江地理特殊,东侧是龙江和入海口,西北侧是山峦,海风吹来的水汽极易在上空滞留成云,因此临江时常下雨。除了漫长的雨季,还常有台风登陆。   台风来临前总是很闷,唐辛按耐住开窗的冲动,将车内空调又调低几度。   刚才来电话的是陆盛年,队里刚来的新人,遵循队里老带新的传统,算是他的徒弟。陆盛年在电话里说居仁里小区发生命案,先遣人员已到位,就等他过去了。   二十分钟后,唐辛在夜色中驶进居仁里,停在一栋单元楼下。   小区很安静,植被茂盛,单元楼被半掩一丛凤凰木后。入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出入人员都要核实身份,留影后才能正常出入。   停好车,唐辛从车上下来,一阵粘稠的热风就吹了过来,感觉更闷了。把袖子卷起露出线条结实流畅的小臂,紧致的皮肤宛如蜜色绸缎,他站在原地,抬头看着眼前这栋楼。   居仁里3单元。   居仁里……   这仨字的味儿太正,取名风格不是普通开发商的偏好。   唐辛猜这大概率是个公务员小区,而且他从小在警察家属院长大,对这种环境的磁场和氛围很熟悉。   再看看楼房新旧程度,推断建成年份大概有十来年,06年正好是相关政策收紧的时候,这个小区估计就是那最后一批。   “唐队,这里。”陆盛年从单元楼门洞走出,他打完电话,算着时间差不多就直接下楼接人了。   走到唐辛跟前,他指了指身后的单元楼:“就这一栋的16楼。”   唐辛嗯了声,长腿一跨迈进单元楼内。他有着极漂亮的骨架,身材好得似人体模型,肩背很开,将制服撑得平直,走路时衣服下的背部肌肉在衣服下涌动,一股蓬勃又协调的动力感。   陆盛年走在他后面,说:“唐队,你穿这身也挺帅啊。”   唐辛哼了一声。   进电梯后,门一关,陆盛年就说:“你做好思想准备。”   唐辛闻言,莫名其妙地瞅着他,问:“怎么?还能是诈尸了?”   “不是。”陆盛年语气有点神神叨叨的:“是死者的身份。”   唐辛:“谁?”   陆盛年:“李万山,这人你知道吗?”   唐辛发现还没摁电梯键,抬手摁下16,表情不见波动:“李万山,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前两年才退下来。他退休前专管刑庭,你说我知不知道?”   陆盛年反应过来:“是哦。”   唐辛没再说话,他和李万山私下并无来往。先不说刑侦支队长和刑庭法官私下接触影响不好,他跟李万山也压根不是一辈人。   公安和法院中间隔着检察院,他和李万山的工作接触仅止于他偶尔作为警方出庭作证。现在提起李万山,唐辛脑海中也只有一个坐在审判席上的威严剪影。   唐辛又问:“怎么死的?”   陆盛年用手磨了下脖子,压低声音:“大动脉,出了好多血。”   唐辛没再说话,盯着变换的楼层数字,微微蹙眉。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死者身份特殊的案件,总会被干预走向。有时候明知有问题,可是上面一句话,说不让查就不让查了,最后结果只能是匆匆结案。   叮——   16楼到了。   出电梯,左拐,入眼又是一道警戒线。走廊上堆放着外勤痕检人员的工具箱,因为下雨,还有不少雨伞、雨衣、雨鞋,零零散散的东西一直从拐角延伸到1608门口。   唐辛在警戒线外套了鞋套,后仰着微微下腰,靠蛮横的腰力从警戒线下进去,又轻松站直。   陆盛年见状,说道:“好腰!”   唐辛直接走进了1608,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   客厅地面上淋淋洒洒的血迹,一具男尸侧躺在地板上,看年龄有六十左右,拖鞋散落在一旁。   尸体的颈部一道很深的伤口,陆盛年说得没错,这个出血量只能是被割断了动脉。尸体身上的灰色家居服被血色浸得颜色变深,尸体四周地面上也全是血迹。   外勤女警蓝荼上前,递上手套:“唐队。”   她知道唐辛今天和交警队有配合,见他这身交警打扮也没觉得奇怪。   唐辛接过她递过来的手套戴上,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蓝荼平时话就不多,此时也只是把自己手里的本子直接递给了唐辛。   唐辛接过她的现场勘察笔录看了起来,一目十行,力求迅速赶上在场其他人的进度。   蓝荼的字迹清秀整齐,不费眼,唐辛看得很快。上面记了尸表检验结果,还有……血迹分析?   他困惑地皱起眉,又抬头看了眼还在忙碌的痕检,问蓝荼:“血迹分析都出来了?”   血迹是现场重建的重要物证,从血液形成时的状态可分成喷溅、滴落、抛甩、溅落等。对分析罪犯和受害人的行为、确认第一犯罪现场、还原犯罪情景起着重要作用。   现场血量极大,血迹范围几乎覆盖了半个客厅地面,血迹重叠现象严重。   遇到这种情况,搞清楚血液沉积顺序和遗留时间就至关重要,因为这直接代表了死者濒死前的活动轨迹。很多时候都需要用到高光谱成像技术,很难用肉眼在现场做出准确判断。   除非经验特别丰富,并且专门攻克过血迹检测技术。   但据唐辛所知,他们刑事技术部门貌似没有这么牛逼的人物。   蓝荼指了指窗边,回答:“这个血迹分析是他给我的,尸表检查结果也是他告诉我的。”   唐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李万山的居所是一套三室一厅,格局很正,客厅落地窗外是一个很大的阳台。此时落地窗半开,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人靠着窗框,看不清脸,给人很沉静的感觉。   现场人来人往声音杂乱,他也只有一个侧影,却莫名夺目,同时在人群中显出一种索然避世之姿。   仿佛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   这人很眼生,唐辛盯着那一柄挺直如剑、清丽如虹的身影,偏头问蓝荼:“他谁?新来的?”   没听说刑事技术部门又来新人了啊。   蓝荼:“他就是报案人,而且他还是……”   不等她说完,唐辛直接原地爆炸,血压直冲头顶,险些将他的天灵盖冲飞。   报案人报完案居然在现场走动!还动了尸体!这种行为极可能破坏现场,对物证和痕迹造成污染,误导侦查方向,平白增加工作难度。   唐辛的怒火噌得一下烧起来,直接穿过人群大步朝年轻人走过去,拿着记录本子,语气很冲:“诶,你!”   那人闻声抬起头,看了过来。   他抬头的那个刹那,仿佛云层让位,月亮出现。   唐辛看到他的脸,不合时宜地愣了下神。   面前这张脸标致得足以让人心脏骤停,白而透的皮肤,俊秀挺直的鼻梁,五官优越,骨相完美。一双眼睛最为沉静,淡漠得仿佛陈年白葡萄酒。   年轻人似乎早已习惯别人第一眼看到自己时的反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冷静、毫无意图地看着唐辛,等他说话。   短暂的怔愣后,唐辛回过神来,问:“你报的案?”   年轻人嗯了一声。   视觉冲击带来的震撼已经隐退,唐辛回归正题,语气带着发怒的前兆:“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此时也察觉到他来者不善:“……沈白。”   沈白看着这人身上的交警制服,心中疑惑,交警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唐辛举了举手里的本子,机关枪似的一顿输出扫射:“报完案就在门口守着,不能动死者和屋里的东西,这点常识都没有?你是哪来的?破坏现场的责任你负得起吗?”   “……”   沈白被他劈头盖脸的呵斥弄得怔了一下,接着眉头紧蹙,开口时气势竟隐隐要压过唐辛,说:“我还想问你是哪儿来的?你跑错片场了吧。车祸出不到16楼,这里也不是交通事故现场。”   唐辛都快忘了自己还穿着交警制服,低头看了一眼:“我不是交警,我这是……”   他顿住,刑侦支队的行动没义务跟外人解释。   沈白也没听他解释的意思,直接带出反客为主的老辣,面无表情道:“不是交警?那更好办了。根据《人民警察制式服装及其标志管理规定》条例,非法使用警用标志制服,最轻15日以下拘留。”   他微抬下巴,强势又冷漠的双眼紧盯唐辛,说:“现在把衣服脱了,我算你自首。”   算你自首?   唐辛闻言眯起双眼,简直倒反天罡!   这时蓝荼终于追过来,及时插话,给将吵起来的两人互相介绍身份。等她说完,两人都为对方的身份惊讶了一下。   唐辛打量了沈白几秒后,不太相信地开口:“你就是从南州调过来的法医鉴定中心主任?”   根据他接到的消息,新主任职称是副主任法医师,他还以为是个四十左右的地中海。   沈白看了看他身上的交警制服,又看了看他,眼神也是质疑:“你是刑侦支队长?”   来之前他确实听人说这个支队长年轻,但没想到这么年轻。   就这样,两人明明自己年龄都不大,却还都嫌弃对方没资历。   血腥弥漫的命案现场,侦查人员来来去去,周遭人影恍惚,交谈声嘈杂且细密。   两人四目相对,视线闪光相连,如两把新刀初会。 第3章 无懈可击   临江是少有的设置了法医鉴定中心的地级市,一般都是法医科,隶属于刑侦技术部门。   然而相比内陆城市,沿海城市的尸检情况更为复杂,高腐、浸泡、溺亡类型的尸体量远高于别处。   而临江因为地理原因,比别的地方还多了偷渡、走私、藏毒等特殊案件。   出于鉴定技术和效率的双需求,省编办将临江法医科升为法医鉴定中心。   为了遵循“刑侦技术一体化”原则,法医鉴定中心仍然设在临江市公安局的刑事大楼,设备升级,增加了专用解剖室。   作为改革新试点,南洲派来的沈白当然也是高配。   因此,唐辛理所当然将沈白的态度归咎于他年轻却身居高位的傲慢。再加上沈白刚才张口就引用规章条例,唐辛更是直接把他归类为“书呆子精英”那类难搞的范畴中去了。   背条例谁不会?   唐辛看着沈白一字一句道:“《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确实允许在紧急情况下,具有法医资格的人可以对尸体进行初步检验。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犀利地逼视沈白的眼睛,说:“前提是这个法医不能是案件关联人。沈主任,做为本案的报案人,你的做法依旧不合规。”   沈白这才赏脸似的用正眼看向唐辛,表情有些意外,沉默片刻后,他说:“我打电话给陈局报备过后才做了初步尸表检测,并且全程都有录像。”   唐辛闻言转头看向蓝荼,蓝荼一直在旁边听着,见状冲他点点头,证实沈白的说法。   沈白又把双手举起来,给他看上面的手套,示意自己的检测过程符合标准,没有污染现场痕迹。   从两人对话起,沈白就沉静地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如山。此时随着他的动作,四周的线条仿佛也跟着他一起活了,摇晃、扑闪。   唐辛的视线忍不住跟着他晃动的手走。   沈白又说:“确实不太合规,但是为了保护易灭失证据,这也是没办法。取证和尸检都是越早进行越好,有些东西会随着时间流逝消失,比如气味,还有尸体的超生反应。我出具的结果只给你们做参考,不替代正式鉴定结论。”   “还有,这个案件接下来我会全程回避。如果还是信不过我,你可以让其他法医复检,或者申请第三方机构介入。”   唐辛:“当然会复检。”   他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了,再追究下去就有点挑刺、排挤新同事的嫌疑了,于是僵持着。   好在这时不远处有人叫他,唐辛应了一声马上来,又转头对沈白说:“等我下,我还有话要问你。”   两人交锋弄得刀光闪闪,叫旁边人心惊肉跳。   唐辛走开后,蓝荼想了想,对沈白道:“唐队工作时就这样,你别放在心上。”   沈白知道她是好心,淡淡笑了下,说:“我没放心上。”   蓝荼点点头,到一边忙去了。   她走开后,沈白朝唐辛看去。   唐辛正在现场绘图员交谈,双手叉腰,微微附身,表情认真地听着对方说话。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侧脸轮廓分明,高折叠度的完美骨相,身姿尤为挺拔锋利,像枚刚出厂的崭新一元硬币,铮铮然闪着银光。   性格直接,姿态锐利,这是沈白对唐辛的初始评价。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他便收回视线,转而继续望着窗外的细雨。   唐辛这边跟人说着话,也时不时瞟沈白一眼。低头又看了眼上面的记录,重点关注着其中血迹分析。   本子上写着“滴落状血迹重叠顺序间隔时间较短,确认为第一现场,排除有转移的可能。”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唐辛对现场情况初步了解完,再次回到沈白身边,语气比之前稍缓:“你和死者李万山什么关系?”   沈白:“他和我父亲以前是朋友,我过来看望他。”   以前,是朋友。   职业使然,唐辛听人说话非常关注逻辑重音,同样一句话,逻辑重音放在不同位置就能解读完全不同的意思。   沈白说这句话的时候可能自己没注意,但是唐辛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信息,低头看记录,嘴上不动声色地问:“现在不是朋友?”   沈白闻言,眼皮一抬看着他,片刻后,他扯了扯嘴角:“我父亲死了十几年,两个人很难做朋友吧。哦对,现在他们又能重新交朋友了。”   唐辛:“……”   他眨了眨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沈白是法医的缘故,这种地狱笑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更加地狱。   唐辛:“你平时和死者联系得多吗?”   沈白摇头:“实际上,我们已经好多年没有联系过了。”   唐辛又问:“那你跟他是提前约好的?还是临时来访?”   沈白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直接递给他:“提前打电话约好的,有录音。”   唐辛接过他的手机看通话记录,上面显示沈白对李万山共有三次拨出记录。一个礼拜前一通,今天下午三点多和八点各一通。   八点拨出的没有被接通。   现场太嘈杂,唐辛转身准备问谁有耳机,再一回头就见沈白冲他伸出手,摊开的手心里放着一粒米色的蓝牙耳机。   唐辛看了他一眼,捏起那枚耳机戴上,点开录音听起来。   第一段一个礼拜前的,开头寒暄,接着沈白提到自己已经从南州调回临江,希望到时候能来看望他。   李万山答应了。   第二段是今天下午三点多的。沈白说自己已经到临江了,确认李万山今天在家后,两人定下了晚上八点的时间。   两段通话录音中,李万山的语气都听不出什么问题。   李万山三点多还在和沈白通话约时间,八点被发现死亡,也就是说死亡时间应在三点多到八点之间。   唐辛听完,低头又瞟了眼笔录,按照沈白的尸表检测,给出的初步死亡时间是六点半到七点。沈白是八点发现的尸体,这个时候尸体的超生反应还没有消失。   沈白有句话说得很专业,尸检越早越好,超生反应可以更精准地确认死亡时间。死亡时间缩短到半个小时以内,对后续工作肯定是……   等等,沈白甚至还测了李万山的肛温。   唐辛抬了抬眉毛,问他:“你随身还带温度计?”   沈白顿了两秒,反应过来他为什么问温度计,指了指茶几上打开的家庭医药箱,回答:“那里面拿的。”   唐辛闻言没说什么,把手机还给了沈白,沈白接过手机,又朝他伸出手。   唐辛:“?”   他反应了一下,才想起那枚蓝牙耳机,从耳朵里掏出来还给沈白。   沈白拿回蓝牙耳机后,当着唐辛的面从兜里掏出一包酒精消毒湿巾,把耳机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唐辛:“......”   他没太在意沈白这稍显不礼貌的行为,但判断沈白有洁癖,接着他又问:“我注意到你在电话里的说法是调‘回’临江。为什么用到回这个字?”   法医作为三级警种的小警种,门槛高,待遇低,工作又辛苦,因此一直都很缺人。整个临江的法医也才不到二十个,这还是把除了公安机关之外的司法鉴定机构和检察院任职的法医也算上了。   所以,如果沈白在临江工作过,那自己没道理不认识。如果沈白没有在临江工作过,那“回”这个说法就很奇怪。   沈白认真地擦着耳机,头也不抬:“因为我是临江本地人。”   唐辛愣了下,哦了一声。   沈白普通话极标准,他确实无法从沈白的口音判断他的出生地。   唐辛:“你对这个案子怎么看?”   沈白抬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想要发现唐辛对自己的怀疑很容易,因为对方根本就没有掩饰的意思。审视的目光带着施压,就这么朝自己催逼而来。   沈白看了他一会儿,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李万山的尸体说:“现场血迹只集中在客厅,并且有大量重叠情况,重叠的边缘处有明显变形,说明初始血迹被覆盖时处于湿润状态,血迹重叠的间隔极短,不会超过五分钟。这个出血量,不出三分钟,不死也会休克,符合血迹重叠情况。”   “从血迹被踩踏的情况来看,只有李万山一个人的脚印,地板没有任何擦拭过的痕迹,也就是说李万山死时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沈白继续分析道:“如果有凶手,那么他近距离割开李万山颈部动脉的时候,身上一定会沾染到大量血迹。他不可能不清洗就直接离开,只要一出去就会被人发现。”   “然而现场血迹颜色深浅统一,不存在被水稀释的情况。那就是没清洗过,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我建议还是做一下浴室的鲁米诺反应。”   沈白人如其名,皮肤很白,但是眉眼紧黑机警。脸部线条流畅又典雅,有点像描白的工笔画法。一身的冰雪气,说不上是仙气还是鬼气。   当他娴熟流畅地分析命案现场时,简直就像死神在做工作总结。   唐辛听得眼睛微眯,心里本能排斥沈白这种说话先他一步的风格,鲁米诺反应他已经安排下去了,但现在显得像是他听从了沈白的建议。   他顿了顿,还是说:“已经安排了。”   沈白的分析和侦查思路目前看都没有什么问题,唐辛也尽量不让自己的第一印象影响判断,但他就是觉得沈白这个人身上疑点很重。   这时蓝荼在洗手间门口喊唐辛,唐辛:“来了。”   他转回来看向沈白,刚准备说自己要先过去,就见沈白已经撇开脸,转身背对自己,直接隔绝了和他的交流。   唐辛:“……”   到了洗手间,唐辛问蓝荼:“有什么发现?”   蓝荼递给他一个小号物证袋:“在洗手间马桶边的地上发现的。”   唐辛接过来,透明的物证袋里是一个小纸片,应该是纸张的一角,呈三角形,其中一边是烧过的痕迹,颜色有些陈旧发黄。   他走进洗手间,往马桶里看去,里面干干净净的,又看了洗手台和浴缸,也很干净。   唐辛重新看回那个小纸片:“应该是李万山在这里烧过东西,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烧的。”   蓝荼闻言,低头打开自己现场勘察笔录,用笔指着其中一行给他:“看这个。”   唐辛歪头看了眼,上面写着“洗手间有轻微烟味,类似纸张燃烧后的味道。”   他轻笑了声,问蓝荼:“这也是那个沈主任口述给你的?”   蓝荼:“是的。”   唐辛转头看向客厅方向,想起沈白刚才那句“取证和尸检都是越早进行越好,有些东西会随着时间流逝消失,比如气味,还有尸体的超生反应。”   气味……   这么说的话,就能确定这个东西大概是在李万山死前被烧掉的,所以八点赶到的沈白还能在相对密闭的洗手间里闻到残留的烟味。   后面人一多,屋子里的气味都混杂起来。正常情况下,这个轻微的烟味大概率会被勘察组遗漏,而这张不起眼的纸片可能也会被他们当成无关紧要的东西,或者无法确定是否和案件关联。   所以这么看的话,沈白稍显违规的操作还挺有必要。   唐辛看向那个小纸片,被烧毁的纸张如果灰迹保留完好的话,通过技术可以复原上面的内容,但整个浴室没有找到灰迹。   李万山特意选择在洗手间烧掉,显然是为了方便把烧出的灰迹冲进了下水道,令他们无从追溯,却还是不小心留下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没烧尽的纸片。   李万山烧的到底是什么?   唐辛暂时放过这个问题,让蓝荼把物证袋收好,又问:“鲁米诺反应做完了吗?”   蓝荼点点头:“刚已经测完了,只有马桶里起了一点反应。但是反应很弱,估计时间超过了48小时,肯定跟李万山死亡时的出血没关系。”   唐辛愣了下:“马桶?”   蓝荼:“对,我刚才已经了解过,李万山独居,家里没有女性,但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请过女性家政人员,可能是例假血,也可能是李万山有便血的问题,具体还要查李万山生前的健康情况,或者结合尸检结果才知道。”   唐辛点点头,他很喜欢听蓝荼的现场分析,女性在侦查上的性别优势,能让她注意到自己作为男人容易忽略的角度。   再次回到客厅,沈白还在落地窗边待着。   唐辛走过去喊他,沈白闻声转身看过来,等他说话。   唐辛精通审讯,善于观察,在沈白的目光中却总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他顿了顿,开口:“说说你来了之后的情况。”   沈白说得很简洁:“我八点到门口,敲门没人应声,打电话也没人接。然后我在门口的地毯下找到钥匙开门进来,发现李万山已经死了,就立刻打了报警电话。”   唐辛低头看蓝荼的笔录,想看是否对得上,看到报案时间时,他顿住。   上面记载的110指挥中心接到沈白报警电话的时间,是晚上八点零四分。以他对蓝荼工作严谨度的了解,这个时间她既然精确到分钟地记录了下来,那就肯定是准的。   唐辛抬起头,问:“你确实你是八点准点到的?没有提前一点?”   说不上来,他就是觉得沈白是那种赴约的时候,会卡着点到场的人,不会早,也不会迟。   果然,沈白回答:“八点整,没有提前。”   唐辛嗯了声,说:“到得很准时啊。”   沈白掀起眼皮,用智性又淡漠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沈白身上有一种不可亲近感,那是长期与尸体做伴、和死亡为伍的人才会有的泠然气息。来自他的注视就像一场精密、无声的解剖,能够穿透表象。   唐辛被他这么看了一眼,莫名就有种感觉,沈白已经猜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这种感觉很不好,一向在审讯中占据主导位置的唐辛,居然在这人身上感到了一种无处可藏的感觉。   他不再看沈白的眼睛,低头看着记录本,说:“你报警时间是八点零四分。从你到门口敲门没人应、打电话没人接,再到你找到钥匙开门进来发现李万山身亡,拨打报警电话。所有事件加起来,只用了四分钟。”   沈白轻轻嗯了一声。   唐辛啪得一声合上本子,这才抬头,视线紧紧将他锁住,审视意味明显:“也就是说你当时根本没有再尝试用别的渠道联系李万山,而是直接找钥匙进门。沈主任,不得不说你这个反应有些蹊跷。”   正常人遇到这种事,要么再多打两通电话,要么改天再来,要么多等一会儿,问邻居、找物业,怎么也不会第一时间就直接找钥匙开门进来。   如果很熟也就算了,可是沈白明明又说他和李万山多年没有联系过。   唐辛眼睛微眯,眼神犀利:“你好像知道李万山要出事,为什么?”   他的怀疑指向明显,并且用词也很微妙,说的是出事,而不是自杀。   沈白表情平静,沉默片刻后,陈述了一件看似不相关的事,说:“李万山今年五十八岁。”   唐辛:“所以?”   沈白:“按我国劳动法,男性六十岁才到退休年龄。李万山的年龄显然不符合规定,所以我想他大概率是病退。”   “在他这个年龄段,糖尿病、心脑血管疾病、脑动脉硬化、中风都是高发病症,以上每种都会导致昏厥。如果没有被及时发现,错过黄金救治时间,死亡率可高达80%。”   “五十八岁,提前病退,独居,到了约定时间却突然联系不上。有这几个前提,我觉得我的反应很合理。”   唐辛又哑火了,他从侦查视角发出的刺探,被沈白以医学逻辑完美应对。   沈白再一次将他的刀锋挡了回来,轻松,毫不费力,看起来似乎真的无懈可击。 第4章 新邻居   “唐队,发现遗书了。”   蓝荼在靠里一间房门口喊。   沈白闻言像鸟一样,又快又轻地转头看过去,是很在意的反应。   唐辛的眼睛仍盯着他,试图从他的反应中看出点什么,然而那张侧脸始终平静如湖。   李万山的遗书很简短,廖廖几句,说自己疾病缠身,无法承受病痛折磨,选择自己结束生命。   遗书是在书房的桌上找到的,写在一个普通的A5笔记本上,用的钢笔也在桌上找到了。   唐辛看完遗书内容,让蓝荼用物证袋装好,又问:“通知家属了吗?怎么还没来?”   蓝荼:“李万山有个儿子,已经打电话通知了。他在外地出差,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赶回来。”   此时晚上十一点多,李万山的尸体已经用尸袋装起来。仅就目前现场痕迹来看,唐辛认为李万山自杀的可能性很高。   痕迹提取也告一段落,明天还要过来二次勘察,唐辛安排好接下来的工作调配,该保护的保护起来,该收集的收集起来。   最后唐辛回到客厅,走到沈白面前,站定。   沈白本来垂着眼皮在沉思,光线突然被唐辛遮住,阴影罩下,便抬头看向他。   回避制度已在唐辛心里已经启动,他没打算告诉沈白遗书的内容。   沈白同样知道,即使问了唐辛也不会说,便也不提。   唐辛:“你觉得李万山有自杀倾向吗?”   沈白沉默许久才开口:“我不知道。”   “哦对,你说你们好多年没联系了。”   唐辛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说:“好多年不联系,刚联系上他就自杀,还真是挺巧的。”   沈白看了他两秒,撇开脸不再说话。   唐辛看了他一会儿,仍旧无法从他的表情看出什么,说:“这边没什么事了,你可以回去了。对了,你是明天来报道吗?”   沈白没回答,直接起身走了。   唐辛:“......”   陆盛年过来跟唐辛说:“刚查到,李万山的儿子李铭,大数据管理局的,还是个科长。”   这种全家体制内的情况很常见,唐辛没觉得奇怪,只说:“收拾收拾,准备撤吧。”   唐辛从单元楼出来时,夜空又飘起细雨,空气很湿润,凤凰木闪着湿淋淋的光。他突然停下,看向不远处的花坛。   路灯下,满目雨丝飘落,沈白蹲在花坛旁边,头顶的伞没有遮自己,而是斜在一只小猫咪头顶。   一阵夹着细雨的风吹来,将深夜满目的绿色摇晃出闪动的光波。   小猫咪的侧脸在雨线下闪着光,胡须发亮,小小的翘鼻和大大的眼睛,一脸好奇地看着沈白。   沈白和它对望片刻,缓缓伸出手,轻轻落在它的头顶上。   那是一只纯黑的猫。   夜雨中,沈白和黑猫对视,画面有种诡谲的美感。   后来唐辛永远觉得沈白漂亮,那个印象就是在这个场景中搭建出来的。   陆盛年从楼里出来:“唐队。”   唐辛回神,转头看向他:“现场都封好了吗?”   陆盛年点点头:“都弄好了,已经留人保护现场了。”   唐辛:“行了,走吧。你车还停在局里?”   陆盛年:“是啊,我坐你车回去。”   往停车方向走去时,唐辛忍不住回头朝沈白那边又看了一眼。   那里空空如也,一人一猫已经不见了。   龙江抖着它闪闪灭灭的鳞,将整个临江市盘拢起来又汇入大海。深夜的街上仍是闹哄哄,灯闪灯,楼撞楼,车追车。   还在路上陆盛年就按耐不住地问:“人抓住了?搜到枪没有?”   问的是刘虎的事,他本来也想参与这次行动的,但是唐辛嫌他经验不足,没同意。   唐辛摇头:“没有。”   陆盛年想了想,问:“你说他们当时拿的会不会是模型枪?吓唬人的。”   唐辛:“不像。”   他开始确实怀疑赵峰云夸大警情,但是刘虎二人的拒捕力度太大,反而一定程度上在他这里坐实了赵峰云的指控。   驱车回到局里,唐辛直接找到小罗,罗京,连夜开审刘虎和黄毛两人。   审讯室。   头顶的白炽灯照出僵硬刺眼的光,照着刘虎手臂上的纹身,他坐在审讯椅上,手脚被手铐脚镣固定。   唐辛和一名刑警坐在审讯桌后方,和他面对面。   “姓名。”   “刘虎。”   “性别。”   “男。”   刘虎漫不经心地回答着问题,看起来很松弛,完全不在意自己正被铁面无情的机制掌控着。   唐辛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又低头看资料。就像牌桌上的熟手,出牌潇洒随意,漫不经心地抛出一个开放性问题观察刘虎的反应:“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刘虎混不在意地歪坐着,回答:“不知道啊,等你告诉我呢。”   和唐辛一起审讯的另一名刑警四十岁,警队内都称他渠哥。相比唐辛精英模范式的端正长相,渠哥长得凶,声音粗,显示器和音响配置都更适合唱黑脸。   见刘虎这个态度,他眼睛一瞪,重重拍桌,厉声怒道:“不知道?你都敢拒捕了,还说不知道为什么抓你!”   刘虎歪了歪脖子,说:“拒捕?算不上吧。我当时还以为你们是坏人呢,你说我又没违反交通条例,好好的交警抓我干什么?你们也没有出示证件。”   唐辛:“赵峰云认识吗?”   刘虎痛快承认:“认识,他欠我钱。”   唐辛:“欠了多少?”   刘虎:“十八万。”   唐辛:“你这是连本带利一起算的吧?他本金欠了多少?”   刘虎:“本金啊,不记得了,得回去翻翻欠条。反正利息这个是我们事先就说好的,他也答应了,可绝对没有超过法定利率。”   唐辛早料到他会这么回答,暂时没有过多纠缠,又问:“上个礼拜六,也就是9月16号,你是不是带人去找赵峰云了?”   刘虎:“是,我去问他讨债。”   唐辛:“他还了吗?”   刘虎啧了声,语气烦躁:“没还,他要是能痛痛快快还钱,我也不用费劲找他了,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渠哥又是气势十足的暴喝,冲他道:“所以你就把他小腿打骨折,谁教你这么讨债的?”   刘虎闻言,否认:“我没动手,没打他。”   渠哥:“不是你是谁?”   刘虎扯了扯嘴角:“谁知道他还得罪了什么人。”   唐辛看了他一会儿,又问:“你的意思是他污蔑你?”   刘虎:“他就是污蔑我。”   唐辛:“那你说说看,他为什么污蔑你?”   刘虎:“这还不好猜吗?他不想还钱,把我弄进来就没人找他讨债了。”   唐辛看着刘虎的眼睛,声音和悦:“刘虎,你八年前因开设赌场罪入狱,服刑两年八个月。三年前又因故意伤害罪入狱,服刑九个月。行政拘留这些我就不提了,说你是前科累累一点都不夸张。”   刘虎:“还不让人改过自新吗?”   唐辛:“你说你没动手,那他小腿怎么骨折的?”   刘虎:“不知道,反正不是我打的。”   唐辛:“那天你找他之前,他腿还是好的,见完你就瘸了,监控里可清楚清楚都看到了,你还说不是你打的?”   他这句话是在起诈,把“监控里可清清楚楚都看到了”这句话这句话嵌在语序中间,使得意思变得模糊。可以是指监控里看到赵峰云的腿本来是好的,也可以是指监控里看到刘虎把赵峰云打瘸了。   模棱两可,怎么听都通。   事实上,他们接到报警后确实查了事发地的监控。但监控没有录到他们的接触过程,只有附近便利店的监控拍到了赵峰云当天经过的录像。   那时赵峰云走路正常,然而三个小时后就在附近河边被路人发现,送到了医院。   唐辛这个问法很巧妙,如果刘虎心虚,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避开所有监控,从而认为警方真的掌握到了监控视频这样的铁证,就很容易被击溃心理防线。   然而刘虎没上套,甚至不见一丝慌乱,只说:“我不知道是谁,反正不是我。”   渠哥喝道:“都到了这会儿了你还不老实交代?”   刘虎不慌不忙:“我没什么可交代的,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   唐辛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把话题引到最重要的事上,问:“那你持枪的事也是假的?”   刘虎一顿,抬头,不解道:“枪?什么枪?”   唐辛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不错过一丝细微表情。   刘虎嘁了一声,问:“他说我持枪?”   大约有半分钟的时间唐辛都没说话,一直在观察刘虎的表情,然后才说:“根据赵峰云所述,你在对他进行暴力催收时不仅打断了他的小腿,还持枪威胁。”   刘虎沉默片刻,不屑地开口道:“警官,现在是什么年代了?法治社会,我们国家禁枪,我上哪儿弄枪啊?这么离谱的指控你们也信?”   唐辛坐在审讯桌后方,双臂抱胸,看着他一言不发。从枪这个话题出来后,刘虎的应答中开始出现连续密集的反问。这种反问句式在审讯中突然出现,只有几种可能。   一,抢夺主导权。二,测试警方信息掌握程度。三,利用反问塑造无辜形象。   不管是哪种,都足以引起唐辛的注意。   和前面关于高利贷和暴力催收时游刃有余的应答不同,到了这里,刘虎的态度才真正有破绽出现。   唐辛就这么看着他,说:“刘虎,我劝你最好老实点,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跟我演戏没用,你干过的事也不可能瞒得住。”   刘虎:“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该说的我都说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不管唐辛如何转换套路,刘虎都对所有指控都拒不承认。   从审讯室出来。   在隔壁审讯黄毛的罗京也出来了,两人对接完信息,唐辛问:“你这边这个怎么说?”   小罗:“他的说法跟刘虎差不多,只承认自己追债,否认动手,持枪的事更是死不承认。”   唐辛嗯了一声,问:“你怎么看?”   小罗:“这俩人油得很,肯定不是本分人,至于持枪……”   他沉思片刻,说:“目前为止,我们只有赵峰云的证词,那个地方又没有监控。抓捕的时候已经搜了他们的住所,还有他们身上、车上,都没有找到。如果真有枪,肯定是已经转移了。”   情况有点不利,他蹙眉问:“那现在怎么办?”   唐辛打开走廊上的窗,让潮湿的夜风进来,吹散胸口的烦闷,望着夜色沉默片刻,他就有了思路,说:“先查他们平时都跟什么人来往,主要弄清楚枪从什么渠道来的。我就奇怪了,现在这年头还有黑市敢卖这个?明天到他们殴打赵峰云的附近走访一下,最好能找到目击证人,起码先把故意伤害定下来。”   由易到难,分层定罪。这一向是涉黑案件侦办的常规操作。   小罗点点头。   唐辛:“还有,你明天打电话,叫赵峰云过来一趟,再好好问问当天的事。”   接着他看了眼时间,说:“今天先这样,晾一晚上,明天再说。”   刘虎前科累累,非常狡猾。不管是审讯时他的表现,还是经历都能看出来,这是一个长期游走灰色地带的老手,和警察打交道估计都是家常便饭了。   今天是问不出什么了,唐辛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觉悟。   凌晨三点多,唐辛回到距离临江市公安局二十分钟车程的家。   蓬湖岛小区,闹中取静,房价高昂。他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有两百多平,市价已经过千万。以他的工资,不吃不喝攒到退休也买不起这套房。   这套房是他母亲陈嘉桦早些年作为投资买的,他工作后,因为这里距离公安局很近,就直接住进来了。   陈嘉桦是三甲医院的外科主任,早就靠专利授权费实现了财富自由,却还坚持一个人住在他们家以前的老房子里,不肯搬。   母亲日渐丰厚的经济实力不仅给唐辛带来了物质好处,在某种程度上也维护了他的职业纯度。   起码,目前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收买得了唐辛了。   唐辛挣得比不上她的零头,忙起来却跟她不相上下。   一个医生,一个刑警,尽管在同一个城市,尽管是母子,两人其实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时间一长,唐辛也习惯了每天回家后迎接他的只有冷清。   电梯门打开,唐辛走出两步就停下了,他站在原地,像警惕性极高、领地意识极强的野生动物,看着眼前的走廊,觉得不对劲,有哪里和平时不一样。   盯着走廊看了两秒,他发现是自己对门那户的门口,往常空荡荡的地上多了张入户地垫。   对门的房主是一对老夫妻,前两年退休,去已经移民海外的女儿那里定居,房子一直空着,没卖也没出租。   所以虽说是一梯两户,但两年来这整层其实只有唐辛一个人进出。   唐辛走到自家门口,一边开指纹锁,一边回头看对门地上那张墨绿色的入户地垫。   他猜可能是老两口到了地球另一端不习惯,花了两年时间也不能适应,所以又回来了。 第5章 内部消化   晨间的雾气蒸腾到树的尖稍,晨光摇曳,长风越海而来。   沉睡一夜的龙江被唤醒,码头也迎来了早高峰,江面上轮渡游船往来,汽笛声长鸣。   临江市公安局大院。   陆盛年在停好车,拎着一大袋早餐下来,不慌不忙走进刑事大楼。路过值班室的时候,先把早餐给值班的一份,又往公共办公区走去。   他进警队不到一个月,新得不能再新的新人。22岁,年轻,爱笑,有蓬勃闪耀的生命力。外表高大俊朗,有时候有点憨,但非常真诚有亲和力,算是那种特别招人待见的新人。   进到办公区走正好看到罗京,他把早餐放到桌上,打招呼:“小罗哥,吃包子。”   小罗也不跟他客气,拿起来就吃,说:“你以后也直接叫我小罗吧,别叫小罗哥,听着跟小罗锅似的。”   说到这个陆盛年就发愁,问:“警队这么多人我都不知道怎么称呼合适,又怕叫错。”   小罗吃人嘴短,说:“我跟你说个窍门,在警队有职务就叫职务,没职务的就叫辈分,比如法医陈叔,痕检刘姐。然后是跟你年龄差不多的,男的就叫小什么什么,比如我小罗,实习法医小章。女孩子就叫叠字,比如后勤的婷婷。”   陆盛年边听边记边点头,正好蓝荼从两人面前经过,他张口喊道:“荼荼。”   “……”小罗震惊地看着他,都来不及捂他的嘴。   蓝荼回头看陆盛年,怔了下,有些惊讶:“叫我?”   陆盛年:“嗯。”   蓝荼表情怪异,问:“什么事?”   陆盛年招呼她吃早餐,蓝荼态度淡漠地拒绝了,说:“谢谢,我吃过了。”   看蓝荼走远后,小罗才倒抽一口凉气,说:“蓝荼不能叫荼荼。”   陆盛年:“为什么?你不是说管跟我们差不多同龄的女孩子叫叠字吗?”   小罗不知道怎么解释,说:“蓝荼不一样,她比较特殊,她就适合直接叫名字,你没发现唐队都直接喊她全名吗?”   有些人的气质看一眼就知道没有亲近的可能,她站在那里你就知道你这辈子只能叫她大名。   后勤那个活泼外向的女孩子叫婷婷很合适,但是蓝荼叫荼荼就很怪。   陆盛年没太把这件事放心上,反而因为小罗提到唐辛而表情凝重了起来,说:“唐队有麻烦了。”   小罗拿起第四个包子,问:“怎么了?李万山那个案子?现在的情况看不是自杀吗?遗书都有。”   他昨晚带刘虎回来后,就忙着准备审讯要用的材料,没有去居仁里,但是已经听其他人说了法官命案的事。   陆盛年:“有遗书不代表什么,留遗书的自杀官员还少吗?”   他压低声音:“才过了一夜就已经惊动了上面了,据我所知,反贪局、经侦、纪委都在关注。李万山这种级别的法官退休一年多就在家自杀,这事儿小不了。”   “他的人际关系网拉出来,那就是临江的大半个官场,昨晚不知道有多少人没睡着。”   陆盛年是干部家庭出身,警校毕业后直接进了刑侦支队,办案虽然生疏,却对官场门道很清楚。   小罗:“你意思是,李万山不干净?”   陆盛年:“官员、自杀,这俩词儿放一起你就琢磨吧。”   突然,陆盛年脑袋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他扭头一看,顿时尴尬:“唐队。”   唐辛脸上带着和小罗的同款黑眼圈,两人昨晚审讯熬到三点多才离开。因为还有李万山的案子等着,也不能补觉,回家睡了四个小时又爬起来。他手里拿着沓资料,一腔起床气往陆盛年身上撒,问:“你很闲?瞎琢磨什么?”   陆盛年心虚,岔开话题:“你吃早饭没有?包子来点。”   唐辛睡得不够,没胃口,就想来点提神的,问:“有咖啡吗?”   陆盛年带来的早餐里除了包子就是豆浆,他起身说:“冰箱里有罐装的,我给你拿去。”   唐辛趁着这会儿,转头问小罗:“赵峰云来了没有?”   现在手上两个案子,他已经有预感接下来会忙成什么鬼样子了。   小罗:“打电话说马上到。”   这时,值班的过来,看到唐辛说:“唐队,陈局一早过来了,让你来了之后第一时间去办公室找他。”   唐辛:“知道了,这就去。”   他估计陈文明肯定是要问李万山的事,死了李万山这么一号人物,陈叔今天早上才找他已经算沉得住气了。   过了会儿,陆盛年拿了罐装咖啡过来,唐辛接过两口喝完,正准备往局长办公室去。接完电话的小罗走过来:“赵峰云到门口了。”   唐辛走不开,交代他:“我去趟陈局办公室,你跟赵峰云聊吧。再仔细问一遍当时的情况,让他好好回忆一下,最好能找到其他人证。”   小罗:“知道了。”   局长办公室。   唐辛一进门就看到陈文明站在桌案后面,俯身题字,忍不住调侃:“陈叔,又显摆你的字。”   “没大没小。”陈文明低头写字头也不抬。   唐辛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头顶稀疏花白的头发,想着父亲如果在世,大概也是这个光景。   唐辛的父亲是刑警,母亲是医生,有种说法是警察和医生的小孩儿三岁就会自己做饭了。   这话说得多有意思,仿佛拿一半警察血和一半医生血勾兑后,砰——得一声,浓烟散去,那个一手拿锅一手拿铲的小人儿就出现了。   但如果从合成的角度来说,警察和医生勾兑出来也应该是法医。   其实这话是想说警察和医生这两个职业都无法顾家,小孩儿早早就要自力更生。但唐辛的厨艺止步于煮速冻水饺,因为小时家里只要没人,他就去陈文明家吃饭。陈文明和唐辛他爸先是同学又是同事,后面还做了邻居。   比起上下级,唐辛和陈文明更像叔侄。   唐辛走到了陈文明的书桌前,歪头看那副字,问:“给谁写的?”   陈局:“后勤小李上个月生了个儿子,过两天办满月酒。看看,我给她写的这幅字怎么样?”   雪白的宣纸上平铺着八个大字: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刚字正写到最后一笔。   临江市公安局的人都知道,陈局爱好书法,对自己的一手字颇为自得。身边的人但凡有结婚生子乔迁的大事,除了应有的礼金和贺礼,他还要再写一副字奉送。   最后一笔收尾,陈文明抬起头看了眼他的眼睛,蹙眉问:“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多?四点多?”唐辛回忆了一下,不在意地放过这个话题:“唉,不记得了。”   刑侦队熬夜是常态,陈局也没说什么,只交代他:“中午记得打个盹补补觉,破案重要,身体也要紧。还没吃早饭吧?”   唐辛嗯了声。   陈文明指了指书桌边上的保温饭盒:“你婶儿让我给你带的,海菜包子。她一大早起来包,还热着呢。”   唐辛本来没胃口,一听是他最爱的海菜包子眼睛瞬间发亮。打开保温盒,果然还热着。   拿起一个咬下,烫面的包子皮很薄,包着满满的馅,鲜美的海菜混着虾仁和整颗的生蚝,还有过了油的五花肉丁,扎实丰富,鲜美无比。   陈文明看着他吃,问:“李万山这案子现在什么情况?”   唐辛回答得很保守:“单就现场的情况来看,自杀的可能性挺大的,发现了遗书。”   陈局听他说完遗书内容,默不作声地低头写落款,等唐辛吃了三个包子后他才开口:“这个案子一定要注意封锁消息,结案之前千万不能走漏风声。所有事情都要内部消化。”   唐辛皱了皱眉,封锁消息的交代他没什么意见,内部消化这四个字却听着刺耳。   陈文明抬头:“听到了没有?”   唐辛:“知道了。”   陈文明又问:“见到李万山的家属了吗?”   唐辛:“还没有,李万山的儿子在外地出差,连夜回来,估计上午会到。”   他想了想,问:“李万山的儿子李铭,是数管局的,好像还是个科长。陈叔,你认识他吗?”   陈文明点点头:“见过两次,挺好的小伙子。”   接着他又大概说了些李铭的情况。   李铭今年29岁,因为手上有计算专利,还有前几年疫情时健康码开发经验,再加上他父亲李万山的人脉,因此年纪轻轻就在数管局担任数据科长。技术型人才,又把突出贡献和特殊背景都占了,爬这么快也挺合理。   说完李铭,陈文明又交代他:“跟你手下人说一声,办李万山这个案子的时候,如果需要询问居仁里小区的邻居、住户什么的,态度都客气点,别咋呼。”   唐辛知道他顾忌什么,回答:“知道了。”   像居仁里这种公务员小区,一般都是政府划拨土地,机关单位主导建设,特供给政府机关和事业单位人员,价格低于市价,在早年算是公务员福利。   住户中公职人员占了大半,虽然也有对外销售和二手房交易,但那只是很小一部分。   陈文明这么交代他,也是怕给别的机关单位的人留下坏印象。   唐辛吃着包子,突然问:“那个新来的,法医鉴定中心主任。”   陈局低头去找自己的章,问:“怎么了?”   唐辛:“南州调来的。”   陈局:“是,南洲来的。”   唐辛:“叫沈白。”   陈局:“你到底想说什么?”   唐辛:“他为什么年纪轻轻就……”   陈局抬头,学他说话:“他为什么年纪轻轻就……”   他们说话方式之间透着熟人才有的默契和趣味儿。   唐辛见陈文明重复自己的话,就知道他明白自己想问什么,忍不住笑了声问:“那他是贡献突出还是背景特殊?”   陈文明闻言,视线转开,仿佛陷入沉思,片刻后说:“他的背景,不是你想的那种特殊。”   接着陈文明用几句话就概括总结了沈白的晋升背景。名校毕业的医学博士,参与南洲的“青年法医英才”培育计划,走特招通道,直接副科入职。表现优异,成绩突出。   在南洲参与破获多起重案要案,再加上近些年全国推广的干部年轻化政策,就顺理成章地完成了三级跳,晋升轨迹如出膛子弹般精准锐利。   唐辛听完,说:“我觉得他有问题。”   陈文明抬头:“什么问题?因为他是报案人?”   唐辛:“不是这个,我说不好。”   陈局突然又说:“沈白这人在南洲的公安系统就很出名。”   “很出名?”唐辛觉得陈文明嘴里这个评价有点不同寻常,再加上前面提到沈白的背景时他那语焉不详的态度,忍不住问:“为什么?”   陈文明没回答,打开他那块宝贝印泥,转移话题:“对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花点时间多学学怎么写报告。”   唐辛:“我的报告到底有什么问题?翔实、精准、流畅,我觉得挺好的,你就爱挑我毛病。”   陈局瞪眼:“谁跟你说文笔的问题,我是说内容,以前就跟你说过破案的前期难度要好好写,有些地方是可以适当夸大的嘛。你把破案难度写得越大,那你破案的功劳就越大,欲扬先抑懂不懂?”   “上头领导又不跟着你办案,他们就是看报告来了解你的工作。这种时候不表现,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陈文明今年五十出头,他对自己的仕途尽头看得很清楚,也很满意。他会在55岁之前晋升正厅,要不了几年就要退出实职领导岗,为退休来临做准备。   早些年他更年轻一点的时候,也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想要施展拳脚大干一场。然而宦海沉浮二十多年,现在只剩下破绽渐显的忠诚,和圆润贯通的为官之道。   这些东西被他看做可以传承给唐辛的官场智慧,然而唐辛就像一块不吸水的石头,他的这些经验结晶泼上去,唐辛一滴都不肯吸收,抖抖身子全让落地上。   就像现在,面对他的苦口婆心,唐辛只是笑了声:“我以为领导看的是破案率。”   陈局哼了一声,不跟小辈计较。   说话间,唐辛已经吃完了一盒海菜包子,包子皮薄多汁,他手上沾了些汤汁,走到窗边的茶台前,拿一杯已经放凉的隔夜茶水,凑到绿植前冲手。   陈文明看着他,眼神暗沉幽微,许久才说,“沈白这个人吧……”   他顿了顿接着说:“你多注意点也没错。”   唐辛闻言眉毛一抬,转头看向他,问:“这算启动内部监督吗?”   陈局滴水不漏:“只是我的个人提醒,虽然我觉得我不说,你也会盯着他。”   聊完吃饱,唐辛都准备走了,陈文明又叫住他:“防暴大队新招了个女特警,原先是国家女子拳击队的,还拿过省冠军。我打听过了,她现在单身……”   唐辛越听越不对,问:“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陈局:“之前让你相亲,你总说普通人不能理解你的工作性质,结了婚要闹矛盾。所以我想着你可以从内部找对象,都是自己人,这不就能相互理解了嘛。”   唐辛:“你别闹,内部又有内部的麻烦。”   陈文明脸一沉,听他在这里推三阻四就是不想相亲,没好气地问:“能有什么麻烦?”   唐辛开始给他捋:“你说我要是真找个女特警,吵架了她动手,我还手不还手?不还手我能被打残,还手我俩能把家拆了。”   “这还只是恋爱期间,要是结婚就更麻烦了。婚后我俩要打起来,先动手的那个算家暴吧。如果被家暴的一方用警察身份喝令对方停止暴力行为,这算执法吗?如果制止对方家暴算执法,对方还要继续家暴这算袭警吗?”   “……”陈文明脸色沉沉地看着他,说:“每次让你相亲你就开始胡言乱语,跟脑子有病一样。”   关键每次的胡言乱语还总有几分道理,陈文明忍不住去想,所以到底算不算袭警啊?在家庭内部执法的界限怎么划分?   唐辛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暂时糊弄过去了,说:“对,你好好想想这个问题,回头再说,反正我这段时间肯定没空相亲。”   说到一半他手机响了下,边说边低头看手机,是蓝荼来的消息。   唐辛看完,关上手机:“李铭来了,我先忙去了。”   离开前还不忘从桌上捞了个橘子,又看了眼陈文明铺在桌上那副已经晾干了的字,停了两秒后,他突然说:“陈叔,我建议你加两个字。”   陈文明低头去看自己的墨宝,问:“加什么字?”   唐辛:“女子本“不”弱,为母则“更”刚。”   陈局长愣住。   唐辛离开后,陈文明低头看着自己写好的字,思考了两秒,突然笑了声,摇了摇头,然后把墨迹已干的纸团揉起来,丢进纸篓。   接着,他又另取了一张雪白的宣纸铺在桌面上,毛笔蘸满浓墨,重新写。 第6章 不原谅   唐辛直接去接待室见李铭,进门,沙发上坐着个年轻男人,穿着棉质衬衣,听见推门声,拧着眉看过来。   唐辛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李铭?”   对方没起身,带着一种惯性傲气,点点头:“你就是唐队吧?”   “是我。”唐辛回答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长相挺斯文,脸上疲色明显,眼底带乌青,质地良好的衬衣起皱,符合连夜从外地赶回的状态。   他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语气关切:“一晚上没休息吧?赶路。”   李铭闭了闭泛红的眼睛,说话带鼻音:“接到电话就往回赶,半夜在服务站眯了会儿。”   唐辛:“节哀,遗书他们给你看了吗?”   李铭:“看了,确实是我父亲的笔迹。”   唐辛嗯了声:“我们已经请字迹专家做鉴定了,结果要等些天才能出来。”   字迹鉴定是细致活,要对比李万山生前跨度好几年的笔迹,除了在他书房找到的笔迹样本,唐辛还交代陆盛年去法院调取了李万山任职期间书写的公文。   唐辛:“李科,我知道你现在心情肯定很难过,但有些情况还是得向你了解。”   李铭:“理解。”   唐辛:“麻烦跟我说说你父亲的身体情况。”   李铭:“你应该知道我父亲他还没到退休年龄,是办的病退。”   这点沈白昨晚有提,早上蓝荼也跟法院确认过,确实办的病退。   但是具体是什么病,因为涉及隐私,法院人事没有透露,让他们自行询问家属。   李铭:“他差不多三年前查出膀胱癌,治疗效果一直不好。”   唐辛闻言,想起李万山浴室做的鲁米诺反应结果,问:“膀胱癌会导致血尿吗?”   李铭:“会,典型症状之一。”   唐辛又问:“李科长,平时数管局工作忙不忙?”   李铭嗯了声:“数管局是近年改革成立的新单位,万事开头难,很多职能都还在调整。数据科又是核心业务科室之一,工作挺繁杂的。”   唐辛:“确实,临江人口多,创新需求又高,都不容易。”   他话锋一转紧接着又问:“那你平时多久去你爸哪儿一趟?”   李铭:“差不多一个月去看他两三次。”   唐辛抬头看他,这个探望频率实在不能算高,特别是对于身患癌症的人来说。李铭工作真有那么忙吗?起码还是有周末的吧。   于是他问:“对了,你现在个人情况怎么样?结婚了吗?有没有女朋友?”   忽转的话题让李铭愣了下,微微蹙眉,摇头:“没有,我目前单身。”   唐辛哦了声,微微颔首,也就是说周末假期不用陪女朋友约会。   李铭这时又说:“没时间交女朋友,我喜欢长跑,半马全马都参加,业余时间全用这上面了。”   唐辛微怔:“马拉松啊,那你体力应该挺好。”   李铭不冷不热地谦虚道:“还行吧。”   聊了这几句,唐辛已经能大概勾勒出李铭的形象轮廓。很典型的官二代,出身好,眼光高,注重品味,带着他这个身份赋予他的合理傲气。   唐辛又问:“昨天下午三点多,你给李法官打了微信电话。”   李铭:“是的。”   唐辛昨天在现场翻看李万山的手机时发现,下午三点多,也就是死亡前差不多三个小时左右,李万山接到了李铭的微信电话。   微信电话本身没有录音功能,只能看到两人有十来分钟的通话时长。   唐辛问:“你给他打电话什么事?你们都说了什么呢?你觉得他当时情绪怎么样?”   李铭:“我打电话就是问他身体情况,当时他情绪……跟平常差不多。”   想了想,他又说:“他病退后,刚开始学生下属什么的还常去看望他,后来慢慢就少了。你也知道这种情况,人走茶凉,退休领导的常态。”   “这些原因再加上生病,他情绪其实一直都不太好。就是因为他情绪一直不好,所以昨天通话时我也没有察觉到有没有“特别”不好。”   唐辛:“然后呢?你们还聊了什么?”   李铭:“他又问了我一些工作上的事。”   唐辛没说话,跟李铭倒了杯水。   父子两人关系似乎不是很亲密,但这很难说明什么。很多父亲生性内敛不会表达,儿子如果也是同样的性格,就会造成这种情况。   但他奇怪的是,李铭怎么说也是独生子,李万山在遗书中为什么没有给儿子留下只言片语?   这是一个疑点,唐辛又看向李铭,问:“照你个人看法,你觉得他真的是自杀吗?”   李铭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说不好,也不想胡乱分析误导你们,这是你们应该去调查的事。”   唐辛嗯了一声,看着他若有所思。   李铭揉了揉眼,拿起杯子喝水。   唐辛这时又问:“你和沈白关系怎么样?”   李铭听到沈白的名字,表情凝滞了一下,继续喝水,把一次性杯子里的水一口气喝光,放下杯子后,又抽了张纸巾擦嘴,接着才回答:“我们从小就认识,关系一直很好,不过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这点倒是和沈白说的对得上,唐辛又问:“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联系呢?”   李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似乎对唐辛的刨根问底很反感。他本来可以掩饰得更好的,但是那种官二代的底气让他平时不用收敛情绪,并不精于此道,所以还是被唐辛捕捉到了端倪。   沉默片刻,李铭才道:“沈哥的父亲过世后,他在临江这边也没有什么亲戚,去南洲读书又留在那边工作,很少回来,自然而然就没来往了。”   唐辛思索片刻又抬头看他,不过短短几秒,李铭的表情就让他一愣。   李铭盯着桌面,眼睛一点点变红,最后缓慢地落下一颗沉重的眼泪。   作为一个男人,在外人面前流泪是件挺丢脸的事。出于人道,唐辛当没看到。   过了几分钟,李铭抹掉眼泪问:“我父亲的尸体还要解剖吗?”   唐辛:“这件事我想听听你作为家属的意见。”   正常流程来说,家属对自杀结论有异议,可要求解剖。反之,如果警方发现疑点,可不理会家属的反对强制解剖。   目前现场痕迹看,自杀指向明显,并且还有遗书,洗手间找到的纸片尚不能当做有力证据。   如果字迹鉴定出来,确认遗书是李万山亲手写的,而刑侦、经侦和纪检三方都没有发现重大疑点,家属又对自杀结论无异议,便可以反对解剖。   李铭低着头沉思,看不清表情,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同意解剖。”   唐辛闻言抬了抬眉,眼睛闪过一丝探究,问:“为什么?”   前面的交流中,李铭明显认下了那封遗书,而且也提到李万山的病,和他退休后的落寞。隐约能感觉到李铭认同自杀结论,所以在他的立场来说,应该反对解剖,最起码不应该主动要求解剖。   毕竟正常来说,家属还是更希望死者能完整入土。   李铭情绪看起来已经趋于平静,扯了扯嘴角,语气不屑道:“国情向来如此,官员一旦是非自然死亡,谣言就会跟着来,我现在已经可以想象外面有多少关于我父亲的不实猜测。”   说到最后,他咬字都加重了几分。   唐辛想到早上陆盛年和小罗嘀咕的话,“官员,自杀,这俩词放一起你就琢磨吧。”   李铭:“我了解父亲,他在刑庭干了一辈子,公正无私,兢兢业业。我不想他死后还要遭受这种非议,所以我希望每个流程都能严谨推进,最大程度上消除有关他的恶意猜测。”   唐辛看着他,说:“当然。”   职业特征让唐辛总是想很多,他在想李铭的态度到底是真的担心父亲死后还要被恶意猜测,还是怕连累自身,所以主动拥抱程序正义。   他看着李铭潮湿的眼睛,有点看不清。   又聊了一会儿,唐辛该问的都问了,让李铭签了尸体解剖检验同意书,就让他离开了。   从刑事大楼出来,李铭往停车场方向去,经过公安大院里的花草攀藤拱形长廊时,映入眼帘的那道身影让他猛地一震。   沈白今天第一天报道,没穿便服,上身蓝色制式衬衣打领带,下身黑色长裤。看起来清瘦挺拔,白皙的面孔俊秀绝伦,毫无瑕疵。   他刚去政治处报道完,正准备往后勤处去。抄近道走长廊,一抬头就看见李铭。他停下脚步,单手插兜,站在原地冷漠地看着他。   李铭在他面前傲气全无,气势显得很弱,无端被他压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喊人:“沈哥。”   接着目光诚恳急切地上前:“我们好多年没见了,我……”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停下,嘴唇紧抿,有些忐忑地看着沈白。   沈白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幽深叵测,沉默片刻才开口,语气冷淡:“我好像跟你说过,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李铭眸光一暗,姿态顿时更弱了,他垂着头:“我过来,是因为我爸的事。”   沈白没说话,提步上前,准备越过李铭离开。   随着他的靠近,李铭呼吸逐渐急促,迫切想从沈白那里获得什么似的,突然拦住他。   沈白不得不停下脚步。   李铭嘴唇哆嗦,问:“沈哥,你到底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沈白仍是用那种淡漠、平静、毫无企图的眼神看着他,无形中让李铭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李铭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屈膝,扑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长廊里虽说前后无人,楼里也看不见这边,但是旁边是通往公安局大门的车道,有人开车经过时不经意地往长廊扫一眼,就能看到他们。   李铭一个一米八的大老爷们,同事领导眼里的青年才俊,单位最年轻的科长,就这么直直地沈白面前跪了下来。   沈白的眼神到此刻才有了一丝波动,似乎也有点诧异,垂眸看着他一言不发。   李铭声音颤抖,充满了懊悔:“我知道你恨我,但是沈哥我真的……我当年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会变成那样。这么多年了,我没有一天不后悔,你相信我。”   沈白微微蹙眉:“你先起来。”   李铭固执地低着头,说:“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沈白沉默片刻,说:“好。”   李铭闻言,诧异地抬起头,眼神中还有来不及扩散的惊喜,不敢相信朝思暮想的谅解真的来了。   这时,沈白又说:“那你就跪着听。”   李铭脸色一黯,来不及扩散的惊喜僵住,瞳孔一点点灰败下去。   沈白:“李铭,你听好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你。不管多少年过去,这个答案不会变。你如果真的觉得抱歉,可以去死。”   最后四个轻飘飘地散在风里,说完,他不再看李铭一眼,转身离开,把跪在地上佝偻着背的李铭丢在原处。   他刚走出几米,李铭突然在他身后开口:“如果我死了你能原谅我,沈哥,我会那么做的。”   沈白脚步顿了一下,终究是没有回头,继续向外走去。 第7章 人是不可能放的   送走李铭,唐辛找到蓝荼,问她要来沈白给李万山做尸表检测的录像。   他察觉李铭听到沈白的名字时反应有点微妙,更加坚定沈白有问题,想看看视频里能不能有发现。   视频是手机拍摄,从在门口地毯下取钥匙开始。视频里,修长的手指掀开地毯一角,露出下面的钥匙。   唐辛微微蹙眉,他没想到视频是从进门前开始的,按说这时沈白还不知道李万山已经死了。   有一说一,沈白的手很好看,手掌薄,手指长,皮下几乎没有什么肉,冷白皮裹着手骨,白玉竹节一样清瘦。   因为足够白,所以关节处的粉色格外明显,像骨头曲张时磨出的损伤,有种嶙峋又可怜的暧昧意味。   正看着,视频里那只手突然离开了,隔了一会儿再次入镜,用纸巾隔着拿起钥匙。   这是避免留下自己的指纹,干扰物证痕迹。   沈白的职业让他有这种觉悟很正常,但是在确认死亡前就这么干,未免显得太未卜先知了。   唐辛抱着怀疑继续看。   进门后,映入镜头的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李万山满身是血地躺在血泊中。   这时画面有一个停顿,沈白站着没有动作,大概十来秒后,画面才重新晃动起来。沈白走到李万山面前,镜头随着他下蹲,视角下降。   接着沈白做了一个在唐辛看来非常没必要的动作。   他探了李万山的鼻息,又不死心掀开他的眼皮,看瞳孔。   以现场的出血量来说,李万山肯定死透了,胸腔没有一丝起伏,平静得像一个物品。哪怕没有尸斑和腐烂,活人和尸体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   死亡是灵魂的急刹车,是人与非人的临界点,多见几具尸体就能看出其中差别。   连自己都能看出来,他不信作为法医的沈白会看不出来。   也许是习惯使然?   唐辛知道很多专业性要求高的工作会有一些看似毫无必要,实则不能省略的工作步骤,也许沈白只是养成了程序惯性。   于是他暂放这点疑惑,但他莫名觉得沈白探鼻息看瞳孔的行为,似乎是带着......不甘。   接下来的内容和沈白的交代一致,他先检查其他房间确认现场没有其他人,又用屋里座机报警。   唐辛注意到他用座机拨号时,是屈起食指,用指关节摁座机按键。   这个动作同样是为了避免留下指纹。   接着沈白又打给陈局,报备,得到口头许可后进行尸表检测并且录像,这个过程唐辛没看出什么问题。   接着就是蓝荼、陆盛年、痕检等人到场,视频结束。   整体没什么大问题,但总有些小细节让唐辛觉得怪异,比如,沈白为什么在未确认李万山死亡的情况下就有录像的意识?   沈白为什么知道地毯下有钥匙?   还有李铭,他听到沈白的名字时那种微妙的反应又是为什么?   关于这些疑问,唐辛没打算直接去问沈白。就沈白那张嘴,什么怀疑都能被他用巧妙的语言机锋挡回来。   这就不是一个会在反应和语言中露破绽的人,审讯那一套在沈白身上不能起任何作用。   看完视频,唐辛还惦记着刘虎这边的事,到公共办公区找小罗,小罗看到他立刻起身。   唐辛:“怎么样?赵峰云那边有没有问出什么来?”   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上午的时间这么快就要过完了,午休补眠计划泡汤,他安排道:“我们现在去赵峰云挨打的附近走访,找目击证人。午饭在外头吃吧,下午我……”   小罗深深锁着眉,打断他:“赵峰云改口了。”   唐辛愣了下,跟他确认:“改口?”   小罗:“对,他说自己是报假警。刘虎没打他,也没持枪,是他编的。”   唐辛嘴唇紧抿,目光沉下来,问:“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罗:“他说他不止欠了刘虎的钱,被追债追怕了,想进去躲几天。”   “……”唐辛青筋直跳,简直想骂街,深吸口气,他问:“人呢?”   小罗:“报假警归治安,陈局让治安那边把人带走了。”   赵峰云改口导致案件性质降格,由刑事转为治安,赵峰云这种情况将面临10日治安拘留。而赵峰云被治安带走,就意味着刘虎要被释放。   唐辛:“什么时候的事?”   小罗:“就刚才。”   唐辛转身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今天第二次往局长办公室去。   局长办公室。   陈文明在茶台前烧水沏茶,对面坐着一只脸很黑的唐辛。   唐辛眉头紧锁:“陈叔,赵峰云的事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直接让治安接手了?”   陈文明抬头:“跟你商量?我一个局长还做不了这点儿主?”   “我不是那个意思。”唐辛闭了闭眼,接着说:“这种涉黑案,证人改口很常见,赵峰云肯定是被人威胁了。”   说什么报假警,他要是能信这种鬼话,这么多年就白干了。   陈文明给他倒了杯茶,说:“唯一人证改口,没找到物证枪支,目击证人缺失,让治安接手是正常流程。”   唐辛盯着茶杯里晃晃颤颤的水波,说:“找目击证人总需要时间吧,现在时间才过了一夜,我就是神兵天将也没那么快啊。”   陈文明:“你想继续深挖,扩大战果,这个心情我能理解。但是不能不遵守程序,案件性质降格,我们已经无权扣押刘虎他们俩了。”   唐辛:“叔……”   “没用。”陈文明一点面子不给,说:“没用啊,你就是在地上撒泼打滚都没用,你小时候我都不吃这套。”   唐辛捏起小茶杯一饮而尽,杯子放回去,手也没拿开,据理力争地说:“那刘虎还放高利贷呢。”   陈文明又给他添茶,不小心倒到他手上。唐辛被烫了也浑然不在意,心不在焉地收回手甩了甩。   陈文明:“放高利贷的事有证据吗?”   唐辛:“刘虎不会蠢到把高利息写欠条上。”   言外之意,目前没证据。   像刘虎这种专业放贷人,有五花八门的遮掩手段。什么砍头息、阴阳合同、新贷还旧贷。有100条法律禁止,他们就有101个办法钻空子。   随着现在审查越来越严,高利贷的手段也与时俱进,连流水都能弄虚作假。   比如砍头息,就是实借7万,但欠条写10万,转账也转10万。但欠债人收到10万后,需要当场把3万转到第三方账户。   实际欠债人只借到7万,但是欠条和流水都显示他借了10万。   这3万就是砍头利息,简单查账查不出来,要经侦介入,调查第三方账户和放贷人的隐秘关联,确认整个借贷过程,才能定性为高利贷行为。   高利贷案件经常触发刑侦和经侦双警种,因为伴随催收的往往是暴力。   就比如刘虎这个案子,伤人、致残、持枪,这些是刑侦部门的负责范围。但是职业放贷人扰乱经济市场,又归经侦管。   如果情况需要,双警种合作侦查也是常态,本来唐辛已经准备申请经侦介入了。   但是现在赵峰云突然改口,刑事案件的地基崩盘,连要求经侦协作的门槛都够不着。   陈文明:“是吧,枪,没搜到。举报人,改口。高利贷,没证据。那你说,除了放人还能怎么办?”   唐辛干脆抬腿,整个人蹲到凳子上,语气坚定:“刘虎绝对有问题,这点我拿我的警衔起誓。抓捕的时候他拒捕力度非常大,龙江隧道口那么多车,他看都不看就往车流里冲。他要是没犯大事,至于这么豁出命去逃吗?”   陈文明:“说那么多现在还是没有证据,治安接手是板上钉钉的事。”   唐辛:“治安接收这么快就不正常。”   陈文明:“效率高你又不乐意了,之前你们不是总嫌治安那边办事慢吗?”   唐辛再次捏起茶杯,一饮而尽:“别的不说,反正人我是不可能放的。”   陈文明眉头紧蹙,他跟唐辛讲了半天,软硬兼施,劝骂并举,结果这家伙油盐不进。他说:“24小时是红线,刑拘24小时内,嫌疑人必须转看守所。‘刑’拘,明白吗?我们现在连这个刑字都立不住。”   唐辛:“现在还没满24小时。”   陈文明:“那你去审,接着审。反正24小时一到,看守所送不进去,超出的时间都是非法拘禁。后果不用我说,刑法你比我背得熟。”   唐辛闻言,有些自嘲地笑了声:“我要是能靠背刑法破案就好了。”   陈文明看他这个样子,顿感心肌无力。他欣赏唐辛的能力,但有时候也真的被他的固执气得想犯病。   这让他不禁担忧等再过几年,自己从这个位置退下去后,唐辛又该何去何从?   首先,唐辛不会被系统排斥出去,因为归根结底,系统还是需要真正能干活的人。每到年终总结,追逃、扫黑、命案侦破率,唐辛的成绩都是最突出的那一个。   他出众的工作能力会让他留下来,也许还能小小高升一下,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如果他不改改这个脾气的话。   陈文明揉了揉眉心,沉默半晌,突然说:“去年,我听说滇南那边有个刑侦队也是遇到了这种情况,那个队长也是不肯放人,治安发来的案件移交书被他谎称丢了。”   唐辛闻言眉头一动,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陈文明浑然不觉的样子,继续说:“他把刑拘时间拖延了半天,可是有什么用呢?到最后还是什么突破都没有,照样得放人。”   唐辛看着陈文明,眨了眨眼。   陈文明:“就这样吧,待会儿治安的人就过来送移交书了。你把人给放了,不要做无用功,李万山的案子还不够你忙的?”   唐辛这次没反驳,若有所思地去拿茶杯,陈文明正好提壶给空杯添水,又把茶浇到他手上。   连着被茶浇了两回,这回唐辛终于忍不住了,吐槽道:“您拿我当茶宠淋呢?以后我可天天蹲你茶台上了。”   咚咚——   门外有人敲门,陈文明:“进来。”   唐辛见状也不喝茶了,准备离开,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门正好被推开,他便微微侧身让出空来。   沈白穿着挺括干净的白大褂,里面浅蓝色制式衬衣,领带笔直下垂,劲瘦的腰间束着警用皮带,警徽皮带扣闪着银光,整个人看起来修长、洁净,周身无垢。   他就带着这样清透严谨的秩序感,修长的双腿毫不迟疑地大步迈进来,抬眼看了唐辛一眼,目光凉薄又锐利,视线没做任何停留就划开了。   唐辛也没跟他打招呼,两人都看不见对方似的,互不理睬。   擦身而过的一瞬,唐辛忍不住想,沈白腰线够顺溜的。   像内心想法被沈白听到后的报复,唐辛感觉鼻子被冷气割了一刀,是沈白身上福尔马林混合漂白水的冷冽味道。   他猜沈白是从实验室过来的。   陈文明抬头,温和道:“是沈白啊,手续办完了吗?”   沈白:“办完了。”   陈文明:“这装扮,从哪儿过来的?”   唐辛关上门,门内的声音低下去,仍能听到沈白的回答透过门板传来,证实了他的猜测。   “刚才熟悉环境,去了趟实验室。”   治安的移交书来的很快,唐辛这边刚回公共办公区找到小罗,就看到玻璃门外的推门准备进来的人,他问:“那是治安的人吗?”   小罗看了眼:“好像是……卧槽,那就是!怎么来这么快?”   “说我不在。”唐辛准备用拖字诀,躲债似的,起身就往里走,脚步越来越快。   治安来的那人眼尖,一进门就看见了唐辛,大老远地喊:“唐队,唐队,——唐队!”   他一边喊还一边加快脚步撵。   声音越来越近,一直快近到耳边,唐辛装不下去了,只好停下脚步转身惊讶道:“叫我呢?”   治安警上前把手里的移交书递给他:“可不就是叫你。”   唐辛接过来看都不看,直接收起来:“你先坐一会儿,小罗,给人倒杯水。”   说完也不解释,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治安民警都懵了,喊他:“诶,唐队……”   小罗瞬间会意,上前拽着那名治安警往休息室去,说:“外面挺热吧?进来凉快凉快。”   治安警有点懵,被挟持似的往休息室拉。 第8章 24小时   治安警从来没有在兄弟单位感受过这么热情的招待,一脸懵逼地被拽进接待室,又一脸懵逼地被摁着坐下。   小罗丢下一句:“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水。”   这杯水当然是喝不上了,小罗直接从后门溜出去,到停车场和唐辛汇合。上了车,两人头也不回地驱车离开,就像从不回头看爆炸的冷酷男人。   实则心里很憋屈,办案硬是弄得像做贼。   两人驱车来到赵峰云挨打的河边,顶着烈日询问周边的商家、住户,还有路人。   九月份,正午时分依旧很热,热浪在空气中滚动。   刘虎前科累累,时常和警察打交道,又多次经历过审讯、诉讼流程,长期下来硬是靠着丰富的个人经历总结出了反侦查经验。   他对地点选择明显是动脑子思考过的,提前踩点,确认这边没监控。而且还选了中午天最热的时候,这个时段户外基本没什么路人,商家也都缩在店里吹冷气。   几个小时下来,唐辛和小罗走访了数不清的商家和住户,汗水把两人衣服都浸透了,结果毫无收获,只好铩羽而归。   拨开滚热的空气回到警队,已经下午四点。唐辛径直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拿出一瓶冰镇矿泉水,顺便吸一腔冰箱里扑出的冷气。   小罗也拿了瓶水喝,问:“现在怎么办?真要把人放了吗?”   唐辛:“我放屁都不会放他俩!”   他喝了口水,开始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像这种涉黑组织,要想让小弟甘愿卖命,无非就是两点:提供利益和保护。   “出了事我捞你”是关键承诺。所以刘虎在接受审讯时才表现得极为松弛,他坚信自己不会被拘留超过24小时。   如果……   唐辛捏着矿泉水瓶身,把塑料瓶捏得卡嘣响,如果把刑拘时间拖延超过24小时,刘虎肯定会慌,不可能不胡思乱想。   比如说现在,刘虎就不能完全确定赵峰云是不是已经改口了,靠山是不是真的在捞他,因为他与外界完全断联。   唐辛觉得,完全可以利用他们内部信任的弱点,通过延长刑拘时间来挑拨关系,制造猜疑。一旦信任动摇,忠诚便岌岌可危。   刘虎这种人,还真指望他有什么义薄云天的义气吗?   唐辛有自信,只要让刘虎两人对背后的靠山产生信任危机,就可以轻易撬开他们的嘴。   现在剩下的唯一问题就是,怎么把刑拘时间延长到超过24小时?   谎称移交书丢了……   唐辛摸摸口袋里的文件,心里有了打算。   就在唐辛整理接下来的办案思路时,又接到了陈文明找他的通知。他起身,今天第三次往局长办公室去。   局长办公室。   陈文明:“下午干什么去了?”   唐辛:“走访了刘虎殴打赵峰云的地方,找目击证人。”   陈文明:“找到了吗?”   唐辛摇头:“没有。”   陈文明看了眼时间,提醒他:“可是快满24小时了。”   唐辛装傻没听懂,转移话题,突然问:“对了,给李万山做尸检的法医人选怎么整?最起码也要是个副高职吧,得跟沈白同级,目前我们公安系统没有符合的人选。”   其实尸检规定只对法医人数有要求,至少两名法医在场,对于职称没有规定,不是实习法医就行。   但是李万山身份特殊,案件性质敏感。这类重大案件中,法医的职称级别越高,鉴定结论就越具有权威性。   这不是硬要求,而是一种软性潜规则。   当然,还有一个唐辛没有说出口的理由。就是沈白作为报案人,并且与死者相识,虽然主动提出回避,但在唐辛心里他依旧有嫌疑。   假设是沈白作案,他的专业度就是他的优势,完全可以把现场伪造成自杀的样子。这种情况下,进行尸检的法医在专业度上最起码也不能低于沈白。   陈文明沉思片刻,说:“这样的话,那就只能从检察院的司法鉴定中心借调。”   唐辛闻言蹙眉,看着他欲言又止。   陈文明:“怎么了?”   唐辛:“这样虽然能解决级别的问题,可是……那是检察院的人。”   陈文明:“你想说什么?”   唐辛:“李万山退休前干刑庭,和检察院关系敏感,用检察院的人也不合适。”   陈文明:“那照你这么说只能从省厅借调了,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找省厅的人,就等于告诉别人我们把临江检察院也列入嫌疑范围了,你让检察院那边怎么想?”   唐辛:“管他们怎么想。”   陈文明:“幼稚!”   唐辛:“幼稚!”   两人异口同声。   唐辛预判成功,啧了声:“就知道你要这么说。”   “嘿!”陈文明气得从桌上拿起本书,作势要砸他。   唐辛佯装躲避,接着说:“陈叔,咱们能不能把政治因素放一边?就找最合适的人来进行尸检,先保证结果正确。”   陈文明微微眯起眼睛,表情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语气甚至温和:“政治因素放一边?不可能的。唐辛,我这么跟你说吧,你只要一天还在系统里,就不可能把政治因素放一边。”   “死者李万山,退休法官,原单位是临江市第一人民法院。沈白是案件关联人,属于我们公安系统,已经按规定回避。这个时候再避开检察院,从省厅借调法医鉴定人员,相当于宣告临江公检法三方全部沦陷。你不如直接拿着大喇叭出去吆喝,说我们临江市的司法系统失控啦!快来查我们呀!”   “......”唐辛眨了眨眼,看着陈文明和蔼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问:“那你说怎么办?法官和检察院的关系确实敏感,能保证结果公正吗?”   陈文明:“重大案件,检察院是可以要求提前介入监督的,但人家没提,这已经是在主动避嫌了。如果法医人选再避开他们,就显得我们态度很尖锐,也不利于后面开展工作。”   但唐辛的顾虑也有道理,不能完全不考虑。陈文明这种老油子很快就有了主意,说:“不然就再加入第三方,和检察院的法医联合尸检。”   唐辛:“加谁?”   陈文明:“找高校医学院教授,以技术顾问的身份介入,这样总行了吧?”   唐辛沉默起来,他心里当然还是更倾向于从省厅借调法医,因为那样基本可以切除本地干预的可能。   但是看陈文明的态度肯定不会同意,由第三方介入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   虽然医学院教授只有学术头衔,在鉴定上缺乏话语权。但是第三方专业人士的介入本身就是一种约束力,检察院法医如果想在专家面前动手脚,也要考量考量风险。   于是他点点头:“行,我没意见,就这么办吧。”   陈文明这个局长一天天忙得很,这边他们刚商量定法医人选,门外又有事找上门。   咚、咚、咚——   陈文明:“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后勤的采购专员,她手里拿着单子走进来。   陈文明:“什么事?”   采购专员:“陈局,我们老大出去了,这里有一张沈主任要求加急的采购单需要你签字。”   沈白?唐辛心里一动,转头朝她手里的单子看去。   沈白整天也没闲着,今天是他报道第一天,先是到政治处办相关手续,又去后勤处接收印章、档案柜钥匙、设备清单等。   熟悉完实验室环境,又去见陈文明,作为新报道人员,汇报了半个小时对未来的工作展望,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午休结束,下午他又让实习法医小章带着他,把法医鉴定中心的设备都清点了一遍。   他刚到任就遇见李万山的事,回避制度导致他处境尴尬,只能暂时先做一些行政工作。   清点完设备,回到办公室,沈白让小章跟他一起进来。   小章进来后,问:“沈主任,还有什么事?”   临江的法医鉴定中心本来就是升格,沈白又是高配,导致内部对他的称呼混乱。   这一天下来,沈科长,沈处,沈主任三种称呼混着叫。老警察按以前有法医科时的习惯叫他沈科长,新人叫他沈处,鉴定中心的法医又按内部习惯叫他沈主任。   沈白看起来也不计较称呼,叫什么他都无所谓。   沈白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接着身侧的打印机便咔嚓咔嚓运行起来,缓慢吐出一张A4纸,那是他趁午休做出来的值班表。   递给小章:“新的值班表,这几天按这个轮值。蜻蜓快要登陆了,提前做好应对自然灾害死亡的准备,把尸库情况、防腐试剂的储备情况整理给我。设备检修登记表也拿给我,我明天要查设备检修情况。还有,殡仪馆的联系人名单整理出来,打印给我。”   沈白有条不紊,没多久就交代了一大堆任务下去。   小章参加工作才三个多月,这个阶段的新人对待工作异常认真,还有一种迫切获得领导认同的渴望。沈白说的每一句,他都在心里一一牢记。   任务安排告一段落后,沈白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沉思了一会儿,突然抬头问小章:“我们的解剖室现在有几台摄像头?”   小章:“一台。”   沈白拉开抽屉拿出采购单,边写边说:“加购双摄头,选市面上最高清的,24小时内完成安装。”   小章闻言愣了愣,提醒他:“这个时间是不是有点急?”   正常采购流程没这么快,要层层审批,快的也要好几天。   沈白:“《公安刑事技术管理规范》第18条规定,重大案件的尸检解剖过程必须多角度影像存档。”   解剖室的监控正常情况下没有数量要求,就是要求高清分辨率,至少覆盖解剖台全景,能看清整个操作过程。   对于一些需要记录的局部,法医有时候会自己用手机补充视角。但是这种手机录像只是法医用来回放查看细节,并不能作为正式的鉴定记录。   他们这里已经算很好了,很多基层单位甚至连符合标准的解剖室都没有,只能借用当地殡仪馆的。   在南洲工作时,沈白偶尔会下乡指导办案。在一些发展较为落后的县城,解剖台甚至是砖垒的,只是外贴一层瓷砖。解剖室不仅没空调,也没有通风系统,就一个可怜巴巴的小排风扇。   沈白撕下采购单,递给小章:“你带着规章制度和我的采购单,去找采购说清楚需求,谁有意见就直接来找我。”   小章知道他说的重大案件是指李万山之死,闻言也正色起来,说:“明白了,我这就去。”   局长办公室。   采购专员收到采购申请单后,需要上级审批,老大不在家直接来找陈文明了。她把采购单递给陈文明后,又说了沈白提到的规章制度。   陈文明这种类型的领导,最怕的就是被追责。李万山案子的特殊性,注定了尸检过程的监控录像会被多部门反复审查,他们的设备必须符合规定。   沈白这个当口送来的哪里是采购申请单,分明是责任规避提醒。他一边低头看,一边伸手问专员要笔,当场就要签字。   唐辛坐茶桌旁,也跟着看了眼采购申请单。沈白的字很好看,清逸又有力,只是笔画转折处非常险峻,跟他智性冷漠的形象有偏差。   看到陈文明痛快地签字,唐辛心里对沈白的印象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变化。   一般来说,像沈白这种技术型领导都有些明显的短板,那是专属于技术人员的傲和轴。永远技术至上,不懂变通,也不善跨部门协调。有些人甚至还会回避行政事务,将其视为累赘,觉得耽误自己搞技术。   可沈白却在权力运作上展现出一种手到擒来的轻松感,在李万山这个重案上,他的技术权力被暂封,就转而使用行政权力。   弥补事后可能被追责的漏洞,避免自己上任初期就因回避制度被边缘化,获得了陈文明的赞许,还顺便升级了设备。   从这一件小事就能看出沈白对权力运作的敏感度,以及在行政缝隙中的游走能力、应变能力。   唐辛原本还以为沈白只是一个运气好、会考试的书呆子精英,政策投机者,现在看来这个沈主任行事远比他认为的老道。   政策红利只是加速器,个人能力才是基础。   陈文明把签完字的申请单还给采购专员,在她转身要离开之时,又把她叫住,交代道:“发票备注‘设备维修费’,不要写‘李万山案件专用’。”   采购专员隐约摸着点这个叮嘱背后的门道,但不分明,没深究,点头道:“知道了。”   眼看她要走到门口了,陈文明又突然叫住她:“回来。”   采购专员闻言,又折身回来:“陈局,还有事?”   陈文明:“采购单放我这,你别管了。”   采购专员便把单子给了陈文明,自己离开了。   门关上后,陈文明对唐辛说:“尸检的事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进行,医学院那边我来联系。”   唐辛:“行,没什么事儿我走了。”   陈文明叫住他,唐辛以为他又要说释放刘虎的事,正想着怎么应付,就见陈文明把采购单递过来:“你跑一趟,去买解剖室要安装的双摄头。”   唐辛愣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跟他确认:“我去买?”   陈局没看他,低头翻着桌面上的资料:“沈白是真给我提了个醒,差点就在这栽跟斗了。今天晚上必须装好,明天怕来不及。后勤的效率我清楚,跟他们说一天内,他们能拖到最后一秒。你去办这事儿,我只信你的执行力。”   唐辛:“你跟我开玩笑呢?让我堂堂唐队给那个沈白跑腿?”   陈文明忍不住笑了:“你结巴什么呀?”   唐辛很不服气,头一撇,直接拒绝:“我不去,我事儿多着呢,我不去。”   陈局:“你就跑一趟,我让技术部门加个班,赶快买回来装好,还要调试。我待会儿还得跟经侦、纪检的人见面讨论李万山的案子,真没功夫再追这种小事儿进度。”   唐辛听了这话安静下来,陈文明跟他打示弱牌,他就没办法了,叹了口气认命道:“行,我去。陈叔,我是看你面子啊,你得记着我这个人情。”   陈局头也不抬:“滚吧你。” 第9章 火力全开   唐辛跑去电子城买了双摄头,饭点都没赶上。回来后,他没找采购,也没找技术部,而是直接拿着摄像头去了沈白办公室。   一进门,浑身毛孔被激得一缩,冷气开得真足。自己在外面跑腿,这个姓沈的却在屋里吹冷气,想到这唐辛心里就来气。   把摄像头放到沈白桌上,唐辛抹了把汗,说:“沈主任,您要的双摄像头。”   沈白刚从实验室回来,身上还穿着白大褂,坐在办公桌后面没看唐辛,说:“谢谢。”   唐辛看着他,不得不说,沈白穿着白大褂的样子气场十足,他这种瘦高修长的人和白大褂的适配度很高,看起来渊博又智性。   要是再配上一副金丝眼镜……   正想着,唐辛就看见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副金丝眼镜,架到鼻梁上。   “……”   沈白低头看桌上的文件,以为唐辛会自行离开,过了一会儿见他没走,忍不住抬头,薄透的镜片在他抬眼的时候闪过一片白光,眼镜就成了架在他脸上的美学建筑。   他问:“还有事吗?”   唐辛回神:“你近视?”   沈白:“我不近视,防用眼疲劳才戴的。”   他推了推眼镜,又问了一遍:“你还有事儿吗?”   唐辛想起自己的目的,语气带着三分讥讽三分不忿还有四分阴阳,问:“那你有什么防用腿疲劳的东西推荐吗?下次再给你跑腿的时候我好用。”   沈白终于听出唐辛语气带刺,他微微蹙眉,看着唐辛没说话。   唐辛干脆更直接,说:“你面子够大的,你一句话,陈局下令,我给你跑腿。”   沈白低头沉思两秒,想到什么似的,紧绷的嘴唇终于揉开了,抬眼看向他:“陈局真是大材小用,你说他怎么不让别人去呢?”   唐辛听出他话里意有所指,愣了下,问:“什么意思?”   沈白:“唐队长,如果我是你,我现在不会在这里冷嘲热讽,而是赶紧去看看陈局支开我到底想干什么。”   唐辛表情僵住脸上,半信半疑地看着沈白。   支开……   他眼睛眯起来,眉头紧锁,一秒,两秒,他突然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走廊上,唐辛掏出手机打给小罗,那边很快接起。   “唐队,你先别急。”小罗不等他问,就直接报告情况:“刘虎他们俩已经放了,陈局的意思。”   唐辛能不急吗?他压着怒火,问:“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他手上的案子,他的嫌疑人,人被放了他却不知道!他还在这给别人跑腿,还是给那个讨人厌的沈白跑腿!   小罗那边应该在开车,背景音有车流声,他说:“给你打电话让你跟陈局干仗啊?”   “你跟谁一边的?”唐辛脚步不停,今天第四次往局长办公室去,对小罗说:“你现在在哪儿?手头的事放一放,赶紧跟上刘虎。”   小罗:“我已经在跟了,所以才说让你先别急。”   背景音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小罗那边又说:“他们的车还扣着呢,俩人打车走的,看这方向应该是要直接回家。”   唐辛这才松了口气。   局长办公室。   陈文明拿着外套正准备离开,见到唐辛冲进来有些尴尬地停在原地。   唐辛一进门就控诉:“陈叔,我真没想到啊。”   陈文明咳了咳,在茶桌前坐下:“唐辛啊,坐下说。”   唐辛不坐,嘭——,他一脚踩上茶桌配套的红木凳上。冷着脸蹲下,接着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输出:“你坏我事了,我本来都计划好了,刘虎他俩现在跟外面断联,只要把时间拖过24小时,他就会觉得没人捞他。我这个时候再去攻破,事半功倍。不说刘虎,就说跟他一起的那个黄毛。那家伙嫩,只要24小时一过,我吓唬他两句什么都能招了。”   不等陈文明说话,唐辛深呼吸换了口气,又说:“您还大费周章编出个案例迷惑我,有必要吗?我还真当你是在提醒我呢。”   他真的以为陈文明是在委婉地提醒他可以使用非常规手段。   这就合理多了,先让他放松警惕,然后把他支出去直接把刘虎放了,这一套连招真叫丝滑。   在体制规则内,陈文明玩他简直跟玩狗一样,老狐狸。   那个沈白,是小狐狸!   陈文明透支了唐辛的信任,心里也不好受,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说:“不是编的,去年滇南确实有这么一个事,一个刑侦队长故意“遗失”移交书,拖延了半天的刑拘时间。”   唐辛起身跟上他,很不理解地追问:“既然这样,我争取一点时间怎么了?你为什么连这点宽松度都不给我?”   这时陈文明掀起眼皮,看着唐辛:“然后这个队长被记过处分,政府还赔了嫌疑人七万多块钱。”   唐辛怔住。   陈文明叹了口气:“你想破案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这事不是闹着玩的,现在不讲程序正确就是找死。”   唐辛看着他沉默半晌,说:“你这人特别没意思,在你这里,维稳的优先级永远高于纠错。”   陈文明闻言,脸色一沉:“你对我有意见?”   唐辛:“我对你这人一点意见都没有,但是作为领导,你……太官僚。”   这两个字大约刺痛了陈文明的心,他抓起桌上的蓝牙鼠标就朝唐辛砸了过去。   唐辛稳稳接住鼠标,随手放兜里,接着又说:“陈叔,你不该瞒着我放人。嫌疑人被释放后的48小时是黄金时间,这期间接触的人至关重要。你就没想过这条线断了怎么办?”   陈文明没好气道:“瞒着你是怕你犯浑!小罗不是已经去跟了吗?那小罗在你手底下这么几年,他要是遇到这种事都不知道怎么办,那也是你这个队长无能,没把人教好!”   什么话都被他说了,唐辛生气地哼了一声,风风火火地转身走了。   他走后,陈文明也很烦躁,想起电脑还没关,手往桌上摸了个空。愣了下,冲着门口喊:“兔崽子,你拿我鼠标干什么?给我还回来!”   话音落下没多久,唐辛一阵风似的从门口卷进来,冷着脸把鼠标往他桌上一放,什么话也不说,又一阵风似的走了。   “这一天天的,跟个二傻子似的……”陈文明嘟哝着,握住鼠标,晃一晃,没反应,再晃一晃,还是没反应。   他狐疑地把鼠标反过来一看,发现唐辛把电池给抠了。   陈文明:“……”   真特码幼稚到家了!   唐辛黑着脸,手里盘着两枚7号小电池,蹲在后门台阶上抽烟,整个人周身弥漫低气压。   天边斑斓如画,美得惊心动魄。临江天气一向如此,每次台风即将来临前,总会有一两个补偿似的绝美黄昏。   反暮光从地平线放射状发出,宛如一副巨大的扇骨,沈白从扇底下走近,看了眼蹲在门口石狮子似的唐辛,没理,直接进门。   他刚去跟技术部的人约时间,晚饭后装摄像头。   唐辛把烟一掐,跟上沈白,和他一起进了办公室。   进门后,沈白转身看他:“有事吗?”   嫌疑人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放了,唐辛的心情有多差不必赘述,来找沈白有点兴师问罪的意思,直接问:“你怎么知道陈局是要支开我?”   沈白在办公桌后坐下,他的白大褂已经脱了下来,挂在门后的衣帽架上。蓝色制式衬衫让他看起更加冷峻沉静。   他抬手扯了扯将领带弄松一些,说:“明摆着的事,有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   “……”唐辛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情绪,闷声道:“姓沈的,我跟你说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你别刺激我。”   沈白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拉开自己左手边的抽屉拿东西,说:“刺激你,你会揍我吗?看来你很想被停职。”   唐辛就想知道这个局有没有沈白参与,懒得拐弯抹角,他直接问:“是不是陈局你们俩商量好的?你这装双摄的时机也太巧了。”   相比之下,沈白情绪稳得一批,平静叙述:“装双摄是因为解剖室的监控数量确实不够。陈局用这件事支开你,是在用我立的碑拆你的庙。”   唐辛心里并不怎么信,他可太知道沈白有多么能说会道。   沈白继续道:“利用现成的下属动态完成管理目的,这是领导很常见很典型的手段。没有这件事也有别的事,陈局想支开你很难吗?”   说完,他盯着唐辛看了一会儿,不客气道:“毕竟你的政治敏感度那么差。”   唐辛:“……”   好,沈白不仅能说会道,还刻薄、毒舌。   其实,如果唐辛对沈白足够了解,就会发现沈白此时非常反常。他的尖锐态度带着一种刻意,和他平时的行事作风背道而驰。   沈白目光平静淡漠,又问:“知道陈局为什么要把你支开再放人吗?他是怕你把冲突闹到明面上,这对他无害,但是对你没好处。”   陈叔当然是为他好,唐辛知道这点,所以他顶多抠抠陈文明的电池小小报复一下。但这个沈白算怎么回事啊?   这时,沈白屈指敲了敲桌面,训下属似的:“你太情绪化了,会破案只是基础,懂规则才能走得长远。总是情绪失控只会让你失去信任,给人留下不成熟的印象。”   他摊了摊手,无奈道:“大家都知道,在体制内一旦被贴上‘不成熟’的标签,那你的前途基本完蛋。”   唐辛:“……”   沈白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头:“动动脑子,难道你长个脑袋就只是为了显高吗?”   唐辛嘴角抽了抽:“……”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沈白是疯了吗?敢这么跟他说话。   沈白:“你稍微把身高分摊一点给智商,也不至于这么容易被骗。”   “……”唐辛茫然地直起身,狗看不见尾巴似的在原地转了两圈。   就像是被打懵了丧失痛觉的人,愤怒值达到极限,因过载而崩坏,他居然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在揍人和走人之间,他艰难地选了后者,再待下去,他可能真的会控制不住对沈白动手。   唐辛连门都没关,沈白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淡淡收回视线,刚准备低头看资料,就听见门口再次传来两声软弱胆怯的敲门声。   他抬头看去,看到小章畏畏缩缩地站在门口,像枪林弹雨中的幸存者,战战兢兢地走进来,问:“沈主任,你这么说唐队真的没问题吗?”   沈白头也不抬,开口道:“我跟他说这些,够他给我开一桌拜师宴了。”   “……”去而复返的唐辛站在门口,正好听见这句。   小章听见脚步声回头,吓了一跳:“唐队,你……你又回来了?”   沈白闻言也抬起头,完全没有背后说人坏话被发现该有的自觉,蹙眉看向唐辛,问:“还有事吗?”   唐辛黑着一张脸,一步一步走进来,走到沈白的办公桌前,停下,站直,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眼神有点瘆人。   小章贴着墙,紧张地关注着眼前的情况,准备一旦唐辛动手,他就立刻冲出去呼叫支援。   沈主任看起来不怎么抗打的样子,总感觉唐队一拳能把他打哭……   沈白又是那种冷静、毫无企图的眼神,淡漠地看着唐辛。   唐辛沉默片刻,问:“双摄头的发票呢?报销要用。”   收据之前是在包装袋里的,被沈白随手放在文件盒里了,他转头翻了两下,找出来递给唐辛。   唐辛收了发票,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小章看着唐辛远去的身影,这时,耳边传来沈白开口喊他的声音,小章听见他的声音忍不住打了个激灵,问:“沈主任,有什么事儿?”   沈白微微蹙眉,提醒他:“是你来找我,你问我有什么事儿?”   “哦对。”小章反应过来,把手里打印的通讯录递给沈白:“这是殡仪馆的地址和人员联系方式。”   沈白收了,说:“谢谢,辛苦。”   唐辛气得晚饭都没吃,又开了个会,关于李万山一案的讨论会。这是李万山死亡的第二天,围绕李万山一案的调查展开迅速,多线并行。   经侦调查李万山生前细账,有无可疑的经济往来。   纪检查阅李万山生前经手过的敏感案件,有无违规操作以及被打击报复的可能。   刑侦则按命案侦查的常规流程,从李万山的人际关系、现场痕迹、尸检结果等方面入手。   三线初期各自独立调查,不交换进度和信息,防止先入为主,影响判断。当然,也为了防止串供。   开完会时间差不多九点多,唐辛直接回家了,今天还算早。   在地下停车场停好车,唐辛往电梯走去,摁完电梯他抬头看了眼,电梯正往上升。   他无意识地盯着那红色电子数字的跳动,心里放空,跟着数数,结果电梯竟然停在了22楼,这两年只有他一个人进出的22楼。   是谁呢?他没叫外卖,这个时间也不太可能是快递。   哦对,他很快想起昨晚看到的入户地垫,老两口回国了。   职业原因让唐辛拥有超出常人的责任心,对门住着两人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便义不容辞地觉得自己有照顾他们的责任。   老两口出国前就和唐辛相处得挺好,遇到需要搬抬重物、换水、修东西,还有老人家弄不懂智能家电的情况,都是找唐辛帮忙,唐辛从不推辞。   他从小在警察家属院长大,那时各家各户基本都认识,他很习惯这种走动频繁的邻里关系。   电梯到了22楼,唐辛准备跟对门打个招呼。   两年多不见,回想着那些亲切的回忆,唐辛怀着敬老的心,带着和煦的笑,摁响了门铃。   门打开后,他看到了沈白。   沈白蓝色制式衬衫上面的两颗扣子已经解开了,领口松松敞着。领带也取了下来,在手腕上松松地缠绕了一圈半,两端一长一短地垂在半空,脚上穿着拖鞋。   看样子是刚进屋,正在准备换衣服。   “蜻蜓”这几天就要登陆了,各部门除了本职工作,都已经开始部署台风应对措施了。   沈白下班后,自己又开车去了趟殡仪馆。之前南洲有个殡仪馆遇到极端天气停电,发电机没提前检查,停电后没有备用电源,导致大部分尸体、物证损坏。   担心这种情况重现,沈白就去殡仪馆找负责人一起检查确认了发电机的情况。   这会儿刚回来正准备洗澡休息,看到门外的唐辛,沈白微微愣了下,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唐辛表情僵住。我怎么会知道你住这里?我要是真知道,你猜我还会不会摁这个门铃?   见唐辛不说话,沈白脸慢慢沉下来,眉头微蹙:“你跟踪我?”   唐辛嘴角抽了抽,憋屈一天的情绪在此刻崩塌,反唇相讥:“你是什么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吗?我跟踪你,你可真敢猜。”   “……”沈白看神经病似的看着他,问:“你跟踪过年轻貌美的小姑娘?”   唐辛:“……”   为什么沈白总能让他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是个煞笔!唐辛抬手,指向身后的门怒气冲冲道:“谁跟踪了?我住对面!”   沈白一直都知道“怒发冲冠”是夸张修辞,但也不是毫无根据。人的毛囊有一种小小的肌肉叫“立毛肌”,因情绪剧烈收缩时毛发会起立。   但是相比轻柔的汗毛,头发质地更硬也更重,不太可能被立毛肌夹得完全立起来。所以“汗毛直立”真实存在,“怒发冲冠”却不太现实。   但是此时他看着唐辛的头发,发现唐辛的发根在他说话的时候有一个力度非常微妙的“立——定!”,然后他的头发几乎是在瞬间就变得蓬松了。   “……”沈白第一次近距离肉眼看到立毛肌的收缩过程,有点愣住。   唐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鬼东西,又问:“你为什么住这里?你是陈伯什么人?”   陈伯就是老夫妻里的丈夫,他在猜沈白会不会是他们的什么亲戚之类的。   沈白把视线从他的头发上移下来,看了他一会儿,说:“我不认识什么陈博。”   又问:“陈博是谁?”   唐辛面无表情:“这房子原来的主人,姓陈,六十多岁,所以我管他叫陈伯。”   沈白哦了一声,又说:“我说呢,谁会给孩子起这种名字。”   唐辛:“?”   沈白:“还有事吗?”   唐辛没说话,依旧板着个脸。   沈白刚要关门,又顿住,看了看他的发根,好心提醒道:“对了,给你一个忠告。脾气太暴躁会让立毛肌频繁收缩,挤压皮脂腺,造成毛孔堵塞,导致脱发。”   “?”唐辛愣住,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到脱发。但是结合沈白刻薄的作风,他很快有了结论,不可置信地问:“你是在咒我吗?”   这个人好恶毒啊。 第10章 金丝雀   唐辛觉得沈白真恶毒,沈白则觉得唐辛真暴躁。   他微微蹙眉:“我没那闲工夫咒你,免费的医学提醒,你爱要不要。”   唐辛看着沈白平静无波的表情,突然被一种强烈的荒谬感冲淡了愤怒,有些人刻薄的时候压根不知道自己刻薄,跟这种人生气实在划不来。   接着他想到一件正事,叫住准备关门的沈白:“先等一下,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请教?   沈白抬了抬眉,唐辛还真是能屈能伸,下午被自己那么损,现在还能对自己用请教这个词,看来也没那么楞。他眼中一道流光闪过,安静地看着唐辛,开口:“请讲。”   唐辛问:“你知道李万山的尸检工作怎么安排吗?”   沈白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李万山身份特殊,给他尸检的法医级别必然不能太低,这是业内不成文的规定。公安系统这边没有符合条件的人,正常应该去检察院借调。但是——”   他话锋一转:“检察院和法院关系敏感,用检察院的人其实也不太合适,你说呢?”   唐辛没说话,一种脑波同频共振的爽感让他头皮发麻,好像有一群蚂蚁从头顶往脊椎迁移。   沈白这时又说:“可是以陈局的性格来说,他肯定不会避开检察院,那样太得罪人了。所以我猜他大概率让第三方介入,起到一个相互制约的效果。”   上头的爽麻感突然散去,变成了讶异。唐辛看着沈白,觉得这人真邪门,才来一天,居然能把陈文明这种官场老油子看得这么透。   他问:“所以,你也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   沈白把手腕上缠着的领带取下来折好放在裤兜里,说:“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从省厅借调,这样不管是技术还是人员纯度都更有保障。”   那种脑电波同频共振的感觉又回来了,唐辛感觉头皮像被按摩了一样舒服。   沈白安静地看着他,问:“还有什么问题?”   唐辛回神,问出了自己最上心的问题:“那你觉得,检察院法医和第三方一起进行解剖,能保证结果正确吗?”   沈白:“只要流程公开透明,监控到位,就很难动手脚。在高清多角度监控下,所有细节都会被记录,基本上没有操作空间。”   唐辛愣了下,问:“这才是你要求装双摄的目的?”   在他还在为法医人选跟陈文明据理力争的时候,沈白已经想到在监控上下功夫,压缩可能动手脚的空间。   沈白静了两秒,说:“不管我是什么目的,解剖室的摄像头数量不合规是事实。”   他想官方的时候真的可以很官方,完全不透露自己的真实动机。   唐辛试探地看着他的眼睛:“我还以为……”   沈白等了一会儿,见他没继续说下去,主动问:“你以为什么?”   唐辛摇头:“没什么。”   沈白扯了扯嘴角,撇开视线。   唐辛看着他的嘴,其实沈白嘴唇的形状相当美妙,唇瓣饱满,只是线条终止处的收束让他显得很冷淡。   沈白的视线停留在不知所谓的地方,过了几秒钟才想起唐辛的存在,看向他:“时间不早,我要休息了。”   说完,他关上了门。   唐辛开门进自己家,屋里只有玄关那盏他特意留的灯亮着。   里面是空旷静谧的客厅,落地窗仿佛一副巨画,框着临江的夜。那是极繁华的,星星点点的灯火,叠叠累累的高楼,分散无序,却组成和谐的整体。   蓬湖岛,地处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房价让人望而却步。唐辛知道沈白的工资,标准都在那放着呢,猜也能猜出大概。   别说买,就是租这里的房子都很吃力。   开了灯,唐辛在宽大的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给熟人打了个电话,请对方帮忙查自己对门的房子有没有产权变更。   对于调查沈白这件事,唐辛毫不惭愧,连陈局都提醒过他可以多注意沈白,这跟启动内部监督差不多了。   唐辛性格爽朗人缘好,在男人堆里很吃得开,想和人搞好关系也很容易。侦查时为了节省时间提高效率,经常有这种操作,别人也很乐意给他开个快速小通道。   就因为一向在人际关系中如鱼得水,所以他越发觉得自己跟沈白命里犯冲,一向都是无神论者的唐队长,突然开始有点信八字了。   沈白绝对克他。   清晨,公安局停车场很静。   连带着整个城市都骤然静下来,能听见风和云层掠过天空的声音。   唐辛给自己的牧马人找到一个空位,慢慢停进去。同一时间,后方又来了一辆车,停在他对面那一排的空车位上。   唐辛随意瞟了眼,视线又被粘回去。哟,保时捷卡宴,还是最新款。车屁股真漂亮,黑亮的漆面,有钢琴般的优雅贵重。   谁啊?肯定不是领导,那些老家伙才不会开这种车,唐辛也不记得局里还有这么阔的少爷。他欣赏两眼收回视线,拿好东西下车。   卡宴上的人几乎跟他同时从车上下来,两人同时走到车尾,四目相对,看了看对方又看了看对方身后的车。   接着熟练地无视对方,一前一后往刑事大楼走。   个子更高腿更长的唐辛反而走在后面,他刻意放慢速度,到大楼门口,他看着沈白进门,自己又调头回去。   回到停车场,唐辛拿出手机对着卡宴的车牌号拍了一下。镜头离得很近,刻意避开了公安局的停车场环境。   查人先查车。   到办公室,沈白拨了个电话,等那么接通后开口:“乔叔。”   那边语气温和:“小白,这么早打电话,有事吗?”   沈白:“明天我把车停在小区的地下停车场,你找人开回去吧。”   “怎么了?不是说了这辆车给你通勤用吗?”   沈白:“我一开始没想那么多,这车停在公安大院不合适。”   他一向专注,就不太在意这些身外之物。直到刚才看唐辛跟照镜子似的才意识到这一点,补了句:“太高调。”   不知道是说自己,还是评价唐辛。   那边痛快道:“行,我给你换一辆,今天就让人停到停车场。”   唐辛今天来得算早,还有比他更早的。蓝荼昨天一天几乎都在整理资料,痕检又去李万山家里做了二次现场勘察。   看到蓝荼,唐辛问:“资料都搜集好了?”   蓝荼:“都在这了。”   李万山的人际关系,现场血迹、痕迹检测,小区监控录像等琐碎的资料,此时汇集到一处,放在唐辛面前。   现场血液经过DNA鉴定可以确认只有来自李万山一人的血液,血液重叠顺序的确认还要再等几天。   其中唐辛最关注的是李万山的人际关系。   李万山没什么朋友,他这种级别,工作本来就忙,私人时间很少。经常接触的律师、检察官这些也不能在私下发展友谊,甚至还要主动避嫌,这是无法避免的职业代价。   李万山退休后的生活很枯燥,除了去医院就是偶尔去钓鱼。他请了一个非住家的家政人员,给他做一日三餐,加陪他去医院治疗。   据家政说,李万山当天下午接到一个电话后就让她离开了,还说晚上也不用过来做饭。   根据她离开的时间来看,那个电话就是沈白打的。   整个时间线捋下来就是,当天下午三点多,李万山接到沈白要来访的电话后让家政离开。四点多,他又接到李铭的电话,两人通话了十来分钟。   之后他在浴室烧了什么东西,接着六点半到七点之间死亡。   小区和电梯监控都没有拍到可疑人员,当天出入16楼的除了沈白,就只有同楼层的住户,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可完全排除嫌疑。   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可以指向他杀的疑点。   看完资料,陆盛年提着早餐来了。唐辛刚吃完早饭,就先后收到消息。   他对面那套房子一个月前过户,但是现在的房主也不是沈白,房子在一个叫乔深松的人名下,沈白开的那辆卡宴也是他的。   乔深松……   这名字有点熟悉,唐辛蹙眉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干脆拿出手机在浏览器搜索。   还真有,入眼的第一条是百度词条,还有照片。   乔深松,临江知名企业家。长相英俊,事业有成,四十多岁了却一直单身,从来没有结过婚。   有问题。   条件这么好却不结婚的男人,绝对有问题。就像人潮汹涌的地铁站口停着一辆无人问津的共享单车。   不用试,肯定是坏的。   唐辛又大概搜了一些关于乔深松的信息,发现他身边从来没有过女人,完全不近女色,也有不少关于他性取向的猜测。   同性恋富商,而沈白住他的房子,开他的车。唐辛的推测朝着一个不可控制的方向滑去……   不过紧接着唐辛又怀疑起来,就沈白那个刻薄的脾气,再加上那张抹了毒的嘴,他当得了金丝雀吗他?   唐辛看向他的傻徒弟,突然问:“我问你,怎么判断一个男人是不是同性恋?”   陆盛年还在吃早饭,说:“穿白袜?”   唐辛:“我觉得这么判断不太好,陈局穿的也是白袜。”   陆盛年:“穿白袜,还提得很高。”   唐辛:“陈局也提得很高,不仅袜子,他秋裤也提得很高。”   陆盛年:“gay应该不会把秋裤提很高。”   唐辛没说话。   陆盛年忍不住问:“那陈局到底是不是gay啊?”   唐辛很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有病啊?陈局孙女都有了。”   陆盛年:“那你琢磨的是谁啊?”   唐辛没说话,从办公桌上跳下来走了。   唐队长对男同的想象力很有限,追溯到很多年前,他看过一次GV。   那年,十来岁的唐队还很单纯,迷恋漫威英雄,最喜欢蜘蛛侠。有天他无意间在卖盗版碟片的那里看到一部连影院都没上线的片子,名字叫《蜘蛛侠的秘密》。他兴冲冲地买回家看,结果看到蜘蛛侠被塞了口球绑在床上。   哦,原来蜘蛛侠的秘密就是偷偷在外面当零。   影片后面的内容无法叙述,总之这版蜘蛛侠给小小的唐辛造成了极大的精神创伤。从此以后,蜘蛛侠在他心里的形象一落千丈,英勇不再,只余风骚。   在那以后好几年他都不敢看蜘蛛侠系列,转而投向了美队的阵营。   转眼多年过去,唐辛成了唐队,再回忆GV,他脑海中浮现的还是那套被撕成开裆裤的蜘蛛侠紧身衣。   他真的搞不明白,拍这种片子的人在想什么,他们真的觉得喜欢蜘蛛侠的人愿意看到蜘蛛侠被撅吗?   在看蜘蛛侠的秘密之前,唐辛根本无法想象蜘蛛侠被撅的样子。而现在他又发现,他更加无法想象沈白被撅的样子。   那样一个人……   那样一个冰冷、淡漠又无欲的人,真的会向物质屈服,自甘堕落地在床上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亵玩吗?   唐辛在这件事上就琢磨了这么多,今天还有件重要的事,就是李万山的尸检。   检察院司法鉴定中心的法医已经到了,陈文明联系的医学院教授也在路上。双方汇齐后,就会在解剖室进行尸检解剖。   李铭作为家属也来了,在唐辛的陪同下瞻仰了父亲解剖前的最后遗容。   出来后,两人说着话往外走,迎面遇到沈白。   沈白今天穿的便服,浅灰色衬衣,黑色长裤,从实验室方向过来。单身插兜,手里拿着一份设备检修表格。   李铭看到沈白后就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沈哥......”   沈白看到他没什么表情,撇开眼,然后就近乎傲慢地无视了他。   这样的冷遇完全是李铭预料之中,但他还是不死心地上前一步,又喊了声:“沈哥,中午你有没有空?我们一起吃个饭吧,我等你下班。”   沈白直接屏蔽了他的话,连脚步都没停,完全将李铭当一团空气,无视成年人基本的社交礼仪,不屑去维护表面和平,视若无睹地越过李铭,直接往走廊另一侧走去。   李铭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头。在原地站立片刻后,便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了。   唐辛蹙眉看着李铭离开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昨天提到沈白时,李铭的态度就有点微妙,现在来看这两人之间是有什么矛盾吧?而且是很严重的矛盾。   严重到即使李铭处于刚丧父的特殊境地,也不能让沈白短暂地放下对他的厌恶。   唐辛追上沈白:“沈主任。”   沈白脚步不停,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表格走得很快,表情比平时还冷漠,显然是因为李铭的缘故,他对李铭的厌恶甚至懒得掩饰。   唐辛顶着要被他毒舌洗礼的觉悟,问:“你跟李铭,你们关系不好?”   沈白冷笑一声,说:“这居然都被你看出来了,不愧是唐队,观察力真敏锐。”   “……”唐辛是真想扭头就走,但他硬生生忍下了沈白的阴阳怪气,又问:“你们有什么矛盾?以至于他刚死了爹,而你看见他那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沈白那双淡漠如陈年白葡萄酒的眼睛望向唐辛,静了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没反应吗?我不是翻了个白眼吗?”   唐辛张了张嘴:“……” 第11章 蜻蜓   每当唐辛在想沈白还能刻薄到什么程度的时候,沈白总能刷新他的认知,他甚至觉得沈白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   他那种对万事万物都无所谓的淡漠,与其说情绪稳定,不如说是情感丧失。   医学院教授很快到了,双方人马到齐,就直接开始尸检。因为过程中需要反复检验复核,花费时间比正常稍长。   解剖上午开始,一直到黄昏才结束。   天边挂着惊美绝伦的晚霞,反暮光辉煌璀璨,美得惊心动魄。   沈白没吃晚饭,一个人在办公室,调取了解剖室的监控视频。虽然被回避制度隔绝在外,但也没关系,他已经在解剖室留了两只眼睛。   双摄像头是市面上最高清的,并且有对焦追踪功能。调试时,沈白跟技术部的人沟通,让他们设定摄像头分别对焦尸体腹腔,和操作法医解剖时的手。   每一帧都清晰无比,毫无死角。李万山脖颈上的伤口,身上的尸斑,灰败的皮肤,全都无所遁形。   检察院派来的法医经验丰富,开胸腔的手法非常利落娴熟,剪断肋骨,打开腹膜,继续往下分离打开盆腔。   全套器官暴露在空气中,整个过程如庖丁解牛一般干净利索。   沈白盯着屏幕,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他表情十分专注,时不时暂停、回放、放大。一帧一帧地看李万山的腹腔内脏,血管、粘膜、脏器组织。   有无粘连,有无扭转,有无压迫,有无异常积液。   直到看到膀胱,沈白在上面看到明显的病变状态,才知道李万山因为什么病提前退休。   继续播放视频,法医的手游离到腹腔深处分离韧带,肠在他手下像光滑的绸缎,又像活蛇,散开滑落。   看他的手法,沈白认出这是打算进行罗基坦斯基法,就是整体摘取法。   这种手法难度极高,但是对李万山这种癌症患者来说很有必要,因为可保留癌变的扩散路径。   处理粘连,切开喉管、动脉,经过一系列精细又漫长的处理,法医终于小心地托起整个器官群,“喉至肛”整套脏器完整地脱离李万山的躯体,沉重滑腻地落入托盘。   沈白查看视频的时候,另一侧的接待室,唐辛正与检察院法医、医学教授讨论。   法医说,李万山的膀胱壁的肿瘤非常巨大,已经穿透粘膜层使膀胱失去正常弹性,并且伴随大面积的坏死、溃疡、出血。   这种情况和李万山在医院的体检、治疗记录契合,他三年前确诊时已是T2期,发展到现在差不多就是这种晚期症状。   医学院教授表示,这种病在晚期会引发剧痛,确实可能引发抑郁性自杀。   抑郁性自杀,唐辛听到这种说法陷入沉思。   尽管李铭提到过李万山这几年情绪一直不好,但据他了解,李万山生前并没有接受过精神诊断。不能确定他是否有抑郁情况,即使有,也不能确定就是抑郁导致的自杀。   只能说两者之间有推理可能,无实际证明。   最后双方的一致结论是,李万山的致命伤就是颈部大动脉上的割伤。颈部伤口只有一处,没有试探伤,也没有迟疑伤,这一刀下得非常利索坚决。   创口整齐平滑,用的是一把陶瓷水果刀,刀上只有李万山自己的指纹。这种刀脆弱却锋利,不适合砍、剁,但非常适合割。   这把刀当天就在现场,让李万山的家政确认过,就是家里平时用来切水果的。   讨论完已经是深夜,法医和教授离开后,唐辛自己又回去翻了会儿资料。   完整的毒理检测还没出来,但是常规部分已经检测完毕。李万山的血液中确实检测出了药物成分,经过对比后可以和他的抗癌常用药成分匹配,含量也在正常范围内。   目前尸检结果也没有他杀疑点,自杀的可能性随着调查似乎越来越明确。   唐辛离开大楼准备回家时,突然想起自己的新邻居。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意外地看到沈白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已经快夜里十二点了。   时长六个多小时的解剖视频,沈白一直看到凌晨三点多才看完。他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夏末的夜风已经有了明显凉意,他抬头看着夜空出神,眼中是深深的疲惫。   夜空中,星群隐匿不见,只剩几颗星夹眯着眼,在怪而蓝的夜空中似乎别有深意。   “蜻蜓”是在李万山尸检的第三天登陆的,气象台开始发的是黄色预警觉得它大概率会在抵达临江时偏移方向,顶多用外径扫到临江。   起先并没有引起重视,作为常年受台风侵扰的城市,临江市民对台风有种见怪不怪的轻蔑,黄色预警根本没放在眼里。   但还是按政策来,该停学的停学,该停工的停工。公安系统也启动三级警备,停止休假,全员备勤。   唐辛和沈白都在岗位上守了几乎一天一夜,凌晨三四点才先后离开,手机保持畅通,24小时待命。   在他们睡着的时候,外面风开始大了起来。   满世界都是风,呼呼地吹,四面八方,通达无碍。气象台也检测到“蜻蜓”受多因素影响,将爆发性增强,紧急升级为红色预警。   “蜻蜓”和普通的台风不一样,它仿佛有头脑有思维的暴君,随心所欲,拖着长尾,有谋略地进行破坏。   它用着那个纤细轻巧的昆虫的名字,发起怒来却宛如猛兽。   早晨九点多,沈白在睡梦中接到电话,局里打来的。   台风升级,红色预警,全市启动一级警备。   沈白迅速起来洗漱,差不多准备出门时,门铃响起。   打开门,唐辛站在门外,他跟沈白几乎同时接到召回电话,已经全副武装起来。黑色冲锋衣,黑色登山裤,脚上踩着一双到膝的长雨靴,衬得两条腿长得逆天。   这一身装扮更显得他身材漂亮,整个人清俊得像一块闪耀的黑曜石。   沈白:“怎么了?”   唐辛表情凝重,看起来很为恶劣天气担忧,眉头微蹙:“我们一块儿走,路上有个照应。”   此时站在门口都能听到外面呼啸的风声,落地窗玻璃被暴雨冲刷着。   沈白:“等我拿车钥匙。”   唐辛:“开我的,我那车底盘高。”   驶入车道,就像闯进海里。唐辛的牧马人平时开显得有点狂野,但遇到这种极端天气就显出了惊人优势。   许多地势较低的街道已经被淹,路面积水深的地方大概能淹没膝盖,停在路边的小轿车都被泡了,还有几辆在路上熄了火,只能弃车打求助电话。   只有唐辛的牧马人所向披靡,分水过海,嗷嗷前进。   唐辛突然问:“你这几天,怎么不开那辆卡宴了?”   那台卡宴沈白只开了一天,第二天就换成了一辆白色本田。   沈白:“开那么高调的车,怕有人觉得我贪污。”   “……”好像有一坨水泥直接糊在了唐辛的嘴上,他咬了咬牙,没说话。   很快又意识到,沈白这句话背后的隐藏讯息。   他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他就是这么想自己的,所以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也会这么想他。   沉默了片刻,唐辛有点突兀地解释:“临江靠山又近海,雨季时间长,还总有台风。什么乱七八糟的路况都能遇见,我当初就是考虑到了所有极端天气和路况,才选了牧马人这款车型。”   沈白转头看向他。   唐辛又说:“我是氪金上班,私车公用,油费都是自己掏,没贪公家一分钱。”   沈白看向仪表盘,牧马人油耗可真大,这也是他不报销油费的原因吧。不过都把牧马人当公车用了,也不会在乎油费。   接着他又看向唐辛的衣服,黑色冲锋衣明显是防水面料,在家都备着雨靴。一级警备刚发布,就能在第一时间做好应对措施。这样的唐辛会选择牧马人这种看似高调,实则对他来说非常实用的车型,确实也有其合理性。   沈白收回视线,淡淡道:“我没说你,别太敏感。”   唐辛听完,嘁了一声:“之前说我政治敏感度太差,现在又说我太敏感。什么话都被你说了,你舌头不打架吗?”   沈白一针见血:“因为你是这么想我的,才觉得我也会这么想你。”   唐辛感到被冒犯的同时,还有大脑褶皱被按摩的快意,头皮发麻感觉一直冲到脊椎,沈白一句话又给他怼爽了。   不知道为什么沈白和他的脑波这么对路,唯一没说对的是他没觉得沈白贪污,只是觉得他被包养。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   沈白哼了一声:“你可真能想,法医这行当能有什么油水可捞,尸油吗?”   话题到这里彻底终结,两人都不再说话。   车里的冷气丝丝地凉着,唐辛把袖子捋了上去,线条漂亮流畅的小臂搭在方向盘上,眉头紧蹙,一言不发地开着车。   沈白坐在副驾驶也不说话,表情同样凝重。   “蜻蜓”势头凶猛,估计要出人命。   台风触发的灾难多种多样,违章建筑、指示牌、广告牌、树木、电线、高空坠物等等,任何东西都有可能成为安全隐患。   临江已被罩入暴风半径,风从入海口卷来,在空中疾驰,在城市的缝隙中倾斜成瀑,天像没亮似的黑着。   雨那样大,连龙江也被雨水浸透变得肿胀。   突然天边闪出一道闪电,街道的场景在车窗外裸现,忽而又被沉埋。   那惊鸿一瞥却已经霸道地留在视网膜上,他们看到一根电线杆被吹成了四十五度,路边的树也很多被拔根吹倒。   平时二十分钟的车程硬是走了半个小时,唐辛一边开车还要一边注意道路两旁的状况,别被什么东西砸了。   终于来到公安局停车场,临江市公安局的选址挺好的,地势高,排水设施也费了心思。但架不住雨量惊人,来不及排出便蓄积成塘,停车场的积水目测水位大约到脚踝。   停车,熄火。唐辛把雨伞递给沈白,自己则穿警用雨衣。他看了眼沈白的鞋,语气并不情愿:“用我把你弄过去吗?”   背是不可能背的,他更不可能抱沈白。他顶多大发慈悲把沈白夹到胳肢窝里带进去,免得他鞋子被水泡。   “不用。”沈白直接拒绝。   唐辛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到沈白弯腰解鞋带,把鞋袜都脱下,迅速把裤脚卷上去。   小腿笔直,脚弓细长,在昏暗的车辆里发着莹白的光。他一手拎起鞋子,一手抓雨伞,利索推开车门。   嘭——   自动雨伞打开,伞面忽展,震散大片亮白的雨雾。   整套动作很干脆利索,衔接得又流畅,看起来赏心悦目。沈白光脚跨出车门,踩入冰冷雨水,撑伞头也不回。   唐辛推门下车,踩着雨靴吭哧吭哧,和沈白一前一后朝刑事大楼走去。   雨被风刮斜,伞根本顶不了什么用,沈白的衬衣很快被打湿了。衣料紧贴皮肤,浅浅透出皮肤的颜色,顺溜的腰线湿出一道闪亮的弧度。   唐辛顺着他刀锋般的腰线看下去,臀部侧边被斜飞的雨水打湿,让走动时臀部肌肉动态更加明显。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盯着哪儿看,唐辛猛地撇开脸,心想,审美这玩意儿有时候真的不分男女。   两人进了刑事科大楼后就各自忙去了,实习警员中有几个来自内陆,从没见过台风,此时挤在一起窃窃私语,语气畏惧又亢奋。   整个公安系统都非常忙乱,人来人往,脚步匆匆。值班人员没下班,休假的也被全部召回,人从来没凑这么齐过。   110指挥中心更是一片忙碌,求助电话不间断打进,满墙监控屏幕闪烁不停,全是台风肆虐耀武扬威的画面。   极端天气,医院也会启动抗台防涝应急机制。唐辛想给母亲发短信提醒她注意安全,拿出手机看到她先一步发来的。   注意安全。   唐辛回消息,同样四个字。   你也注意。   一级警备启动后,警力统一调配,抢险救援、维护秩序,哪里需要去哪里。   唐辛只来得及喝口水,就接到任务带着陆盛年出去了。某路段积水严重,有人员被困,需要立刻出动救援。   沈白在报道第一天就开始做台风的应对措施,重新排班、应急保障,还有遗体存放问题也和殡仪馆确认过。   虽然刚报道没几天,但是沈白的预防工作做得非常完美,展现出了超强领导力。整个法医鉴定中心在他的安排下忙而不乱,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台风还在肆虐,人不停被派出。下午五点多,鉴定中心突然接到电话,凤鸣路发生命案,需要派人去出现场。   沈白看了下人员排布分工,人手不够,他便自己开车带着小章赶往现场。   雨哗啦哗啦地下着,极大的雨势,天地间都是白辣辣的雨雾,耳边狂风呼啸,雷鸣不止。   地点在老城区边上,附近都是出租屋和工棚,地势高,没积水,两人路上还算顺利。   还没靠近,沈白就看到路边放了路障,拉了警戒线。隔着模糊的大雨看去,一辆货车停在远处路边,现场支起了一个简易雨棚。消防的人也在,雨棚挤不下,很多人就穿着雨衣在外围走动。   停好车,沈白穿着黑色警用雨衣,和小章一起下车。刚下车几乎站不稳,风太大,人都要被吹走似的。   他抬头看去,难怪,这个方位正处风口。   白茫茫的雨雾中,唐辛穿着同款雨衣,水淋淋地闪进他的视野。他被巨风吹得前进吃力,高大的身影却依然脚步坚定地凌压过来。   雨声太大,他嗓门也跟着提高:“就你们两个?”   沈白大声回应:“人手不够,这里什么情况?”   唐辛表情凝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小章,说了句:“做好心理准备。”   两人跟着唐辛,冒着暴雨往雨棚那里走,看到现场情景,小章骤然睁大双眼,猛地转头移开视线。   沈白镇定许多,但是眼皮也忍不住颤了颤。   那个人,或者说那片人,应该是被什么极重的物体压扁的,整个人像地毯一样,平平铺在地上,红白黄各种杂色混在一起。   四周围了从消防借来的防汛沙袋,避免水流冲刷。但是地面仍不停有水流过,血肉不可避免地被冲散一部分,往低洼处拖出长长的一条红色水流,就像地毯褪色。   这种状况的尸体无法转移,如果没有防汛沙袋和雨棚,这个“人”不用多大会儿就会被直接冲没。   沈白进到雨棚,脱下雨衣问:“怎么弄的?”   唐辛:“被翻倒的货车压的。”   雨棚下,雨水击打塑料布的声音更大,这里比外面还要吵。   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唐辛指了指远处孤零零的货车,说:“就是那辆货车,我们和消防队费了好大劲儿,找了吊车才把货车搬开。”   沈白:“谁的车?”   唐辛:“死者的。”   正对这里的一户人家大门口装了监控,完整录下了整个过程。   画面上,停在路边的货车被狂风吹得摇摇晃晃,快要侧翻着倒下。男人从一旁跑过来,居然走到倾斜的那一面,伸手抵住车试图阻挡。   螳臂挡车大概就是这样,他的抵抗没有起任何作用,车还是被吹倒。整个人被压在下面,瞬间不见人影。   沈白换上防护服,戴好护目镜、手套等,开始工作。   死因明确,也不需要责任溯源,是死者自身行为导致的意外死亡。这种情况下,沈白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死者尽可能完整地收敛。   灰色的黄昏,雨声轰鸣,瓢泼大雨倾斜而下。沈白半跪在那里,用铲子小心地将死者每个部分的身体组织铲起,逐一分类、编号,装进生物密封袋中。   有些碎肉和骨茬卡在地面的缝隙里,铲子铲不出来。光线昏暗,沈白便俯下身去,把即使最微小的人体组织也抠出来。   唐辛到旁边人家的屋檐下打电话,想办法联系死者的亲友,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雨雾中闪着湿漉漉的光,沈白跪在那里,不顾泥泞和血污,把铲子铲不起来的人体组织用手仔细捧起。为了看清,他身子俯得很低,无限接近地面,那个姿势几乎是虔诚的跪拜。   画面有种说不上的动人。   唐辛觉得宣传部的人要是在场,就应该把这个画面拍下来,写一篇报道。   同时他也觉得自己大概要收回之前对沈白的判断了,沈白不是一个情感丧失的人。   法医的眼中有一个普通人很难体验到的观念转变,那就是把一个人转化为“被研究的物”,同时还要对尸体上曾停留过的人格保持人道主义的尊重。   尸体是时间线上的停顿,是空和有的矛盾体,是生命自身的辩证法,是从人格到物格的转换。人类对待同类尸体的态度,也是作为万物灵长区别于其他动物的证明。   除了人,没有第二种生物会收敛同类的遗骨。   而就在这个暴雨倾盆的鸽灰色黄昏,唐辛从沈白身上看到了什么叫真正的人道主义。   那就是对同类尸体的虔诚、认真、尊重。   台风还是没有变小的趋势,这里地处风口并不安全,收敛完尸体,他们便回去了。   雨棚撤掉后,大雨冲刷地上的人形血迹,很快,几乎就是几分钟,这个人的最后一点痕迹就这样消失了。   回到局里,唐辛终于联系到了死者的朋友,因为天气原因对方无法赶来,双方只能在电话里沟通。   死者名叫李永兵,很年轻,才28岁,文化程度不高,之前一直做跑车拉货的生意。   联系到的这个人是李永兵同村的朋友,跟他一样是个货车司机。听到这个噩耗,他在那头就痛哭了起来。一个大男人,哭得撕心裂肺让人揪心。   哭完,他说:“那车是他借钱买的,车贷还没还完。”   “他老婆去年刚生了孩子,小孩儿身体有点问题,要赶到六岁前做手术,不然就晚了。为了攒钱,他贷款买了这台货车,想着自己拉货能多挣。”   “我们俩算过,如果好好干,六年内是可以把钱还清再攒出手术费的。”   如果没有这场台风的话。   从理性上来判断,李永兵的行为完全可以称得上鲁莽。可唐辛回想画面中他拼命用手阻止货车被风吹倒的样子,只感到沉重的悲哀。   他克制着情绪,把接下来要办的手续以及流程详细告诉对方,让他在台风结束后过来一趟。   对方边听边记,忍不住的时候会哭上一阵,磕磕绊绊地把流程记了下来。   临挂电话前,他说:“我……我还得给他老婆打电话。”   他又哭了起来,不知道在问谁:“我怎么跟她说啊?这让我怎么说呀?”   第二天凌晨,“蜻蜓”终于离开,这次强台风造成了临江5人死亡,数十人受伤。   这种事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就像死神心血来潮,伸出手在这个城市随便一摸,抓阄似的抓走了几个。 第12章 长得可好了   沈白两天没回家,困了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合眼躺一会儿,台风中逝世的几人都由他们中心负责鉴定。他连做两台解剖,都是复杂型的,全程几乎保持一个姿势。一场几个小时,腰、肩、腿全部抗议。   还是忙不过来,因为还要写报告,这活不比解剖尸体轻松多少,大脑时刻保持高度集中和高速运。   除了干活,沈白还要管理,像不停转的陀螺,一刻都闲不下来。   如此高压下,脾气也越发刻薄。   这时,小章自告奋勇,主动请求独立完成简单案例的报告草稿。   法医在获取独立鉴定资格之前,都要先经历几篇报告的打磨。小章现在处于实习中期,还需要在指导下写鉴定意见,从没独立完成过报告。   对此,沈白着实有点惊讶。李永兵事件后,他已经把小章列入重点关注对象。灾后的心理干预他都给小章预约安排上了,还没告诉他。   说实在的,那天要提前知道李永兵的死状是那样的,他可能不会带小章去。   年轻稚嫩的实习法医,一上来就出那么惨烈的现场,弄不好就是一个PTSD。不是没有这种先例,在南洲他手下就有个实习法医因现场惨烈导致心理崩溃,转岗调整三年才重回岗位。   本来就人才紧缺,培养一个法医成本太高,经不起如此损耗。   沈白看了他一会儿,问:“你确定你可以吗?”   小章精神萎靡,要说“人毯”对他毫无影响那也不现实,但并不退缩,说:“我可以试试的,反正是报告草稿,还要复审,哪里写的不好我改就行了。”   他确实是看这两天大家太忙,想分担点工作。   沈白思考许久,还是同意了,让小章去写李永兵的尸检报告。   一是李永兵死因明确,自身行为导致的意外死亡不牵扯责任溯源,相对简单,二是小章参与了整个过程。   下午,唐辛因为要写灾后工作计划,于是过来问进度。来得时机很巧,正好赶上沈白验收作业的名场面。   沈白办公室好几个人,他进来时,沈白正低头看报告,余光瞄到又有人进来,头也不抬指了指旁边,简洁道:“排队等着,紧急的就先说。”   唐辛不算特别急,主要中心这边报告不出,他工作也无法开展。便自己找位置坐下,乖乖等着。   沈白神情专注,一目十行把报告看完,直接摔回桌上,抬头直视小章毫不客气:“你写的这是什么东西?”   小章紧张起来。   沈白:“哪些是你看见的?哪些你推理出来的?所见和所推关系不明显,我看不出你的逻辑链,只写结论不写依据?”   “还有,“死状惨烈”是什么?你写的是总结报告,不是小说,我不需要任何带情感色彩的叙述。”   小章小声说:“这个问题没那么严重吧?”   沈白目光犀利,看着他蹙眉。   小章抬头,迎上他的视线:“李永兵死的惨是客观事实啊。”   “客观?”沈白反问,接着缓缓开口道:“我跟你说什么叫客观,就是写报告时把你所有个人情绪都收起来。不要写凶手如何凶残,也不要写死者如何悲惨,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曾经有一名法医因为在报告中留下主观评价,写了“手法残忍”四个字,就被质疑立场不中立,连带着他的职业素养、报告的真实度都被怀疑,最后整份鉴定报告直接被法院打为无效。”   小章闻言脸色一白,显然是没有想到这么深。   作为一个菜鸟新人,又是第一次接触李永兵这样惨烈的现场,不可能没有恻隐之心,主观情绪就自然从笔尖流露进了报告里去。这个例子出来,他才感到后怕。   原来法医的终极战场不在解剖台,而在法庭。他的每一个形容词都有可能被律师、检察官捕捉并撕咬。   小章脸色惨白,怔在原地。   法医老魏见状于心不忍地打圆场:“小章第一次写报告嘛,犯点小错难免的。这几天辛苦成这样,他还能主动要求写报告草稿,我觉得吧,咱们应该以鼓励为主。”   辛苦,鼓励。   沈白沉默,好像听进去了,看向小章,问:“这两天你辛苦吗?”   “嗯。”小章嗓子里憋出一丝颤音,小鸡被掐住了脖子似的,委屈地点点头,以为沈主任会安慰他几句,最起码也别对他太凶残。   沈白从不让人失望,仿佛恶魔低语:“便秘患者排便也很辛苦,但我不会因为他的辛苦就赞美他的排泄物。”   小章:“……”   他听懂了,这是说他写的报告就是一坨屎。   沈白的语言攻击力一直都是核弹级,小章被打击得道心破碎,勉强扶着桌子才没倒下。   唐辛看向沈白,心里真是卧槽了,人类的嘴巴怎么能毒成这样?   又看向小章,这孩子都快碎了,沈白你看不出来吗?   小章收拾好破碎的自己:“沈主任,我知道了,以后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沈白抬头看了他一眼,对着电脑继续打字,说:“拿回去好好改,遇到不懂的,只要我的办公室亮着灯,随时进来问我。”   小章离开后,沈白又一一处理其他人的事,审核、签字、驳回、批示,不知疲惫般高效运作。   直到人都离开,沈白才转向唐辛,看报告看得眼睛都失焦了,他雾蒙蒙地看着唐辛,问:“什么事?”   唐辛还在看着他出神,感叹他生命力之强大,带着一张这么毒的嘴巴,居然能活到现在。   他怎么没被人打死?   沈白的嘴毒,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有理有据、言辞犀利。因为没缺点,他不怕被攻击。因为没朋友,他不怕破坏感情。   因为没有道德,所以不会被绑架。   沈白敲了敲桌子又问了一遍:“唐队长,你有什么事?”   他都快忙疯了,一堆事要处理,一堆报告要写,还有一大堆鉴定等着他签字。对低效的容忍度为零,语气自然带了几分不耐烦。   唐辛回神:“我就是,来问报告进度。”   他问的报告是结案要用的,当然不是口头结论,而是要书面鉴定结果。   沈白:“死亡原因明确无争议的3天内,比如李永兵那个。”   小章写的没那么糟糕,把主观倾向抹掉,再把关键错误修正就能过关了。   沈白疲惫地闭上眼,在心里估摸一下,又说:“其他时间要长点,两周之内能给出全部鉴定结果。”   好在中心有自己的实验室,辅助检测不用外包。   唐辛离开才几分钟,陆盛年又一头扎进来,进门就着急忙慌:“唐队呢?”   沈白一直被打扰,烦得要死,头也不抬:“刚走。”   陆盛年扭头就跑。   找到唐辛后,陆盛年像个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师父,师父,师父,你是不是我师父?”   他连唐队都不叫了,明显有求于唐辛。   唐辛往下扒拉他的手,像个急于撇清关系的渣男,说话也很无情:“你别叫我师父,以后请叫我唐某人。”   陆盛年:“怎么办啊?全被录上了。”   台风这两天陆盛年也一直没回家,到处支援忙得脚不沾地,中午才从外面回来,他就去值班室洗澡了。   结果执法记录仪还夹在衣服上忘关,衣服挂在架子上,镜头好巧不巧地正对着,录下了他光着身子洗澡的视频。   唐辛听他说完,真的想装不认识这货。   陆盛年则担心视频被上传数据系统,死死抓住唐辛这根对他百般嫌弃的稻草。   唐辛走哪儿他跟到哪儿,从楼上追到楼下,左边追到右边,接待室追到办公室,又追到茶水间,甩都甩不掉。   到了茶水间,唐辛不理他,烧水冲咖啡。   陆盛年还在叨叨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疯狂惊惶得就像丢了孩子的可云。   大概被沈白传染了毒舌细菌,唐辛说:“你的脑沟是被台风刮平了吗?怎么能蠢到把自己光屁股洗澡的样子录进执法记录仪,真不是有暴露癖吗?”   话音刚落,蓝荼推门走了进来,进门就听见最后一句炸裂发言。但她不是爱打听的性格,只是表情怪异地看了陆盛年一眼,接了热水就离开了。   陆盛年紧绷着,直到蓝荼出去才埋怨:“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怎么办?执法记录仪里的影像是不能删除的吧?”   唐辛:“废话,能删还得了?操作日志有留痕的。”   说完,对陆盛年智商的担忧让他顿住,不确定地问:“你没删吧?”   “没删。”   唐辛松了口气,继续冲咖啡。   陆盛年:“那怎么办啊?”   他急得都快上树的样子太好笑,唐辛慢悠悠道:“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删。”   陆盛年眼睛发光:“怎么删?”   唐辛:“由单位提出书面申请,说明删除理由。法制部那边审核,通过后由管理员删除。”   申请和审核都要确认删除内容,也就是说这个过程中,他光屁股洗澡的视频还会被很多人观摩。   这不是陆盛年想要的结果。   唐辛:“在我面前丢人还不够?你还想去法制部露露脸……露露腚吗?”   陆盛年感觉天都塌了,问:“那怎么办啊?”   冲好咖啡,唐辛斜坐在窗台上,耷拉着大长腿,事不关己地吹着杯子冒出的热气,又惬意地喝了口。身后的阳光给他描了边,在陆盛年眼里他简直自带佛光,能普度自己。   以他对唐辛的了解,他的这反应肯定是还有办法,于是又问:“还有办法的是不是?你就跟我说嘛。”   唐辛不语。   陆盛年干脆面目丑陋地威胁:“反正你是我师父,我丢人你也丢人,别人会说,咦——这就是唐队长带出来的徒弟?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你脸呢?”唐辛都快气笑了,轻轻踹了他一脚,说:“确实还有一个办法。”   陆盛年眼睛一亮:“什么?”   唐辛:“我们执法记录仪是循环记录的,也就是说素材足够多,可以把早期素材覆盖。”   陆盛年:“就是多录点内容的意思吗?那需要多少素材才能覆盖啊?”   唐辛同情地看着他:“很多很多。”   陆盛年嘴唇动了动,抿唇不语。   执法记录仪的使用有严格规定,不能为了覆盖素材去瞎录。   可是连续八九个小时的执勤素材他去哪找啊?警队对执法记录仪的上交时间又有规定。如果不能及时覆盖,上交后提取了数据他还是要社死。   唐辛玩得差不多了,没有继续卖关子,说:“我有个办法能让你合理录制执勤素材。”   陆盛年:“什么办法?”   唐辛:“去消防队帮忙。”   台风过境还有繁重的抢险救灾工作,清障、排涝、转移群众等等,消防队人手不足是常态,其他部门派人支援合情合理。   就是会很累,但也意味着陆盛年有取之不尽的执勤素材。   陆盛年语气急切,态度积极得近乎悲壮:“我去!什么时候出发?我现在就去准备。”   如果男人的魅力取决于解决问题的能力,那他的师父现在他眼里就是天下第一帅。   于是唐辛联系消防大队,以兄弟单位支援帮忙为由,把陆盛年塞进了清障小队。问题圆满解决,缺人手的消防队长和陆盛年双方都对他十分感激。   解决完陆盛年,喝完咖啡,唐辛准备去上个厕所。   进了洗手间,他脚步惯性地往小便池走。抬眼看到小便池前那个身影,脚下不知怎么的,非常丝滑地转了个向,往里面隔间去了。   隔间里,唐辛非常困惑,自己上个小的为什么要进隔间?就因为沈白在外面?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掏家伙?   解决完,唐辛推开隔间门出来,发现沈白居然还没走,正慢条斯理地洗手。   听见开门声,沈白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似有乾坤无限,仿佛抓到了他什么暗处的把柄、尾巴、隐疾……   唐辛知道自己的行为在沈白眼中有多蹊跷,鬼知道他会怎么想。   沈白肯定不知道自己查过他并怀疑他是同性恋,所以沈白只会觉得唐辛躲着他是因为唐辛有问题。   比如唐辛的鸟很小,或者唐辛的鸟很丑,所以唐辛不敢让他看到。   想到这个可能,唐辛很憋屈,但又不能掏出来给他看,用事实向他证明唐辛的鸟不小,也不丑。   长得可好了。 第13章 思念无声   台风过境,龙江混浊起来,水位高涨许多。   陆盛年跟着消防的清障小队来到花区监狱,这所监狱处郊区近海地段,靠近河道,水位最高时直接淹到二楼,好在并无人员伤亡。   灾后支援的大部分警力都被分配到这里,被淹的宿舍无法住人,有一批犯人要暂时转移到本市另一所监狱。   特警、武警都到了,负责押解需要转移的服刑人员。   陆盛年上午开始就跟着清障小队一起疏通堵塞,清理杂物,终于停下休息,吃点东西补充能量。   他的执勤素材已经录了六个多小时,干到天黑就可以把自己的不雅视频覆盖。最棘手的问题解决,他轻松下来一边喝水,一边好奇地四周到处看。   距离他们不远的监狱宿舍楼下,犯人正在进行转移。持枪特警在没膝的水里站了一排,从宿舍楼出口开始,几步一岗。两道人墙组出一道严丝合缝的路,一直漫延到押运车。   “刘赤峰。”   “到。”   “张云。”   “到。”   “陈海庆。”   “到。”   “蓝田。”   “到。”   蓝这个姓很少见,至少陆盛年还没在临江遇到第二个,忍不住寻声看去。   水面倒影着青浩浩的天,一片碧洗的晴空下,那人目不斜视穿过特警的人墙阵列,他大概五十多岁,身材壮实,穿着蓝色马甲,双手被拷在身前,趟着水往押运车走去。   陆盛年看着那张莫名眼熟的侧脸,有些发怔,微微蹙眉。   他进警队一个月,和蓝荼面对面交谈的机会不算多。但两人办公位相邻,相比正脸,陆盛年对她的侧脸更熟悉。   微微断层的直鼻,带一点驼峰形状,在男人脸上看起来普通,但是放在线条柔美的女性脸上就有一种坚毅出尘的气质。   脑海和眼前的两个图层叠加重合,几乎一模一样的鼻形,还有鼻子往下到人中、嘴唇、下巴延伸的曲线,也惊人相似。   还都姓蓝。   可是,不可能啊。   陆盛年看着那个犯人,心中疑窦丛生,一直看着他趟着水,抬腿弯腰上了押运车,身影消失在车内。   下午西照的阳光有些晒,照得人脸皮发烫,陆盛年却因心里的猜想在后背渗出薄薄的冷汗。   不管怎么说,“蜻蜓”搞的破坏还是被收拾干净,各部门慢慢回到正轨。   这天晚上轮到小章值班,一起留下的还有沈白。沈白有自己的办公室,小章则一个人在值班室。熬到夜里十一点多,他突然尿急想上厕所。   为了节省资源,走廊的灯晚上只留中间一盏,两头就显得特别暗。   值班室正好在走廊尽头,光线暗得瘆人,恐怖片般的氛围感,小章站在门口犹豫半天都不敢出去。   最终生理需求打败心理恐惧,他开着值班室的门,让里面的灯光照出来一些,硬着头皮往洗手间去。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他嘴里小声叨叨着24字真言当护身符,克制住总想狂奔的脚。他有经验,这种时候不能跑,跑起来更害怕,会觉得身后真的有东西跟着自己。   “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眼看洗手间越来越近,小章嘴里不停念叨,慢慢松懈下来,开始加快脚步。   “爱国敬业诚信友善我什么都不怕因为我是社会主义接班人……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人影突然从洗手间闪了出来,那感觉无异于和厉鬼邂逅,刺目惊心,骇得他当场大叫起来。   惊恐过后才发现这人是沈白。   沈白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洗手间透出薄柔的光,像一层柔光滤镜罩得他发如淡墨,脸如银皮,哪有这么标致的鬼。   小章冷静下来,心脏还狂跳:“沈主任……”   沈白蹙眉问:“你在嚎什么?”   小章吞了吞口水,有些羞耻地承认:“我有点害怕。”   沈白:“怕什么?”   小章喃喃道:“就是不知道怕什么的那种怕啊。”   沈白没再说话,转身准备往自己办公室去。   小章犹豫地叫住他:“沈主任……”   沈白停下脚步:“怎么了?”   小章:“你能不能等等我?我上个厕所,你跟我说着话好不好?”   沈白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小章也觉得自己的提议很强人所难,特别是对沈白这样的人来说,他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提这种要求。   可他是真害怕,硬着头皮说:“我上小的,你不用进去,就在门口跟我说话就行了。”   沈白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两秒后妥协了,说:“快点。”   小章的心落了地,连忙进洗手间站在小便池前放水。   洗手间的灯倒是不暗,就是安静得瘆人,水流冲击的声音格外清晰,小章有点不好意思,为了确认沈白还在,也为了盖住自己的水声,没话找话问:“沈主任,你困不困啊?我那里有黑咖啡给你拿点吧。”   沈白:“不用。”   小章:“我得喝点,我刚才就有点犯困了。”   沈白低头看手机,语气冷漠:“黑咖啡利尿,喝了它天亮前你起码还得跑两趟厕所。”   小章噎了一下,说:“那算了我不喝了,水我也不喝了。”   沈白:“该喝水还是要喝。”   小章胆大包天地问:“那你能陪我上厕所吗?”   沈白:“别得寸进尺。”   小章垂头丧气地哦了一声。   沈白:“胆子这么小你怎么当法医?”   小章:“跟当不当法医没关系,我又不害怕尸体,我只是害怕那种氛围。”   话说完也尿完了,他甩了甩整理好裤子,迅速洗了手赶紧出来。   沈白:“你说的氛围是你想象出来的。”   小章指了指走廊:“不是我想象出来的,是环境烘托出来的。你看这走廊灯这么暗,跟白天两模两样,完全是恐怖版。”   沈白看了眼黑黢黢的走廊,不懂,说:“什么恐怖版,这就是省电版。”   小章突然压低声音问:“沈主任,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沈白没说话。   让一个见惯破碎腐败人体的法医相信有鬼是很难的,沈白看着幽暗的走廊默不作声,就在小章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说:“我倒是真的希望这个世界有鬼。”   他和眼前的黑暗对视,眼中毫无畏惧。   小章看着他的眼睛,佩服道:“我真羡慕胆子大的人,有男子气概有安全感,女孩子肯定更喜欢你们这样的。对了,沈主任,你有女朋友吗?”   沈白收回视线,表情淡淡地看着他:“别管我有没有女朋友,你胆子这么小看起来倒是缺个男朋友。”   小章:“……”   “好了,回去吧。”沈白无意和他在洗手间门口闲聊,转身准备回自己办公室。走出两步听到后面没有任何动静,只好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小章还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走廊黑黢黢的另一头,脚下生根似的不动。那场景让人太无奈,就像不会水的小孩儿被逼着跳水。   沈白静了片刻,开口:“我站在这里看着你。”   小章闻言,感激地向他道谢,然后才在他的注视下踏进昏暗的走廊,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值班室。   看着小章进去后,沈白还站在原地,走廊上唯一的那盏灯在他头顶洒下一团冷白的光圈,让整个走廊显得更加诡异幽暗。   片刻后,他转身走进黑暗,脚步声荡出回响,像走廊一样深而狭的悲伤。   这世界上要是有鬼,那就太好了。   同一时间的鹿湖路。   避开路灯光亮的角落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本田,黑色车身完美地隐匿在阴影中。唐辛和陆盛年坐在车里,身着便衣,已经在这里蹲守了六个多小时。   刘虎就住在前面那栋出租屋楼上,之前小罗蹲了他几天,可这家伙特别警惕,被释放后愣是没出过门,也没和任何人接触。   直到“蜻蜓”登陆,所有警力需要统一调配,唐辛才撤回小罗。   几天过去,唐辛猜刘虎大概也该松懈了。而且,刘虎说不定还觉得他们这些警察现在正忙着,已经把他给忘了。   所以稍微空下来一点,唐队就带着陆盛年来蹲守了。   陆盛年本来还以为蹲守这活很轻松,不就是坐车里盯人吗?结果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车里很闷,蹲守时车辆要熄火不能开空调,也不能开太多窗,会引人注意。唐辛只在后排另一侧开了半扇窗让空气流通。结果又有蚊子飞进来,把两人咬得一身包。   又痒又闷又热,这活简直不是人干的。   路灯下蚊虫盘踞,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陆盛年的肚子在这时突然开始不舒服,说肚子疼。   唐辛眼睛盯着出租楼的门,随口问:“你晚上吃什么了?”   陆盛年:“晚饭我们吃的一样啊,还有就是我从车上找了个巧克力吃了。”   唐辛:“都说了狗不能吃巧克力。”   陆盛年:“我怀疑那巧克力过期了。”   唐辛这才看向他,问:“不是,这车上有巧克力我怎么不知道?”   “……”陆盛年不说话了。   唐辛都不知道,这么说那块巧克力指不定是猴年马月的了。   唐辛:“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陆盛年:“那倒不至于。”   然后他就往椅背上一靠,发呆似的看着车顶出神。   唐辛觉得陆盛年这两天有点心事重重的,好像就是从支援消防回来之后,动不动就发呆,快乐小狗都不快乐了。   陆盛年目不转睛地看着车顶,突然问:“唐队,蓝荼来队里多久了?”   唐辛:“一年多,怎么了?”   陆盛年:“才一年多?我看她办事什么的很老练,以为她当刑警起码得好几年了。”   唐辛回忆了一下:“蓝荼调过来之前是做内勤,那确实老练啊,当了三年内勤,环节什么的都很熟了。”   陆盛年:“她从内勤调来的?”   唐辛:“是啊,刑侦女警一直都少。虽然很多人觉得女性不适合做外勤刑警,但是要我说,女警还真有我们没有的优势。”   陆盛年:“什么优势啊?”   唐辛:“刑警查案大部分都是便衣行动,总有不方便表露身份的时候。有时候打探个什么东西,女警就比男警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之前不是带你走访过吗?我们两个大男人上门,遇见独居的女人,有的连门都不敢给我们开。但如果是一男一女的组合,就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这不是胡诌啊,有数据支撑的。就连犯罪团伙里,一男一女的组合作案成功率都更高。”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那块过期不知道多久的巧克力在陆盛年肚子里的抗议力度加大,他觉得肚子越来越疼,忍不住说:“我得上个厕所。”   唐辛指了指前面:“那个路口有公厕。”   陆盛年透过车窗看了看街道,确定没人才从车上下来,若无其事地往公厕方向走去。   唐辛继续盯着出租屋的大门入口,要看看这个刘虎还能在屋里龟缩多久。结果陆盛年刚离开不到五分钟,刘虎的身影就出现在他视野中。   刘虎是那种很典型的混混,穿着打扮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道上混的,走路也是那种混不吝的姿态,非常好认。   他从大门出来后站在路边左右看了看,然后从兜里掏出烟,蹲在路边的暗处抽起来。一边抽烟,一边往路边各处来回看,烟头火星一明一暗。   唐辛以为他在等人来接,不动声色地猫在车里继续盯。   一支烟抽完,刘虎把烟头一甩,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滴滴——两声,旁边那辆白色比亚迪开始闪灯。   靠!原来不是等人来接,这家伙是假装抽烟等人,实际在观察楼下有没有人蹲守。这么警惕,唐辛更加坚定之前的猜测了,这个刘虎身上肯定有大的牵连。   刘虎上了白色比亚迪,驾车调了个头,朝路口方向驶去。   陆盛年上厕所还没回来,唐辛只迟疑了不到一秒,决定不管他,先跟上刘虎看他要去见谁。   唐辛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以为他会去什么隐蔽的场所,结果却出乎意料。刘虎驾驶着白色比亚迪越开越靠近市中心,窗外街景也越来越繁华,最后竟然停在一家酒吧门口。   远远看着刘虎停车进了酒吧,唐辛分享位置给陆盛年,让他自己打车过来。接着才抬头打量这家酒吧的招牌,闪粉炸弹。   唐辛嘴角抽了抽,他知道这家夜店,听扫黄大队那边人提起过,临江有名的gay吧。 第14章 捕鸟计划   闪粉炸弹,临江同性恋的线下聚集地,交朋友、找组织、约炮,都来这里。   如果说唐辛对男同存在着一些坏印象,那肯定是因为这家夜店。闪粉炸弹给扫黄大队和缉毒大队都贡献过业绩,开会时他听过几耳朵,听下来感受就四个字,大开眼界。   今天跟踪刘虎来到这里,他属实是没想到。   耳闻和眼见还是有很大差别,最起码他进来这么一看,没发现什么和普通夜店不一样的地方。扫黄大队的哥们跟他说过,gay吧的洗手间是重灾区。   找个不起眼的隐蔽卡座坐下,点了酒,唐辛开始打量四周的人。   这里甚至还有一些难以区分性别的人,猛地一看有女人的姿态和神情,但在某些角度还是能看出明显的男性轮廓特征,比如喉结、下颌、眉骨这种地方。   唐辛寻思同性恋上厕所会不会觉得不方便?都是男人,长得一个样。异性之间那种身体差异产生的朦胧感和性陌生带来的新奇感,在同性恋之间是不存在的。   所以,喜欢同性到底是为什么呢?   隔壁卡座两人已经打得火热,旁若无人,身材雄壮的男人压着清瘦男人,手从衣摆下方探进去,到了胸口,好像是……拧了一下。然后那个清瘦男人就哆嗦了一下,放在对方手臂上的手也瞬间抓紧。   唐辛:“……”   他呆滞一秒,收回视线,心里莫名想到沈白。沈白应该是受吧?感觉很微妙,又很……   正想着,他看到陆盛年从入口走进来。   他挑的位置在角落,选这个位置是因为旁边摆了一棵假树大盆栽,他有盆栽遮挡,透过缝隙可以观察大厅,大厅那边却看不到他。   陆盛年不知道他的座位号,进来后用眼睛扫了一圈却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好像就知道他会怎么选座位似的。   唐辛见状很欣慰,陆盛年虽然有时候憨憨的,但时不时表现出的机灵劲儿又让人很稀罕。   陆盛年拨开乱舞的人群走过来,在唐辛身边坐下,蹙眉道:“这酒吧有点不对劲。”   唐辛看了他一眼:“你居然能看出不对劲,你私下经常去酒吧玩?”   陆盛年:“我还用经常去才能看出来吗?我刚进门就看到俩男的抱着互啃,这是gay吧?”   唐辛嗯了一声。   陆盛年恍然大悟:“刘虎是gay?难怪你之前问我怎么看人是不是gay。”   唐辛没解释这个,摇头:“刘虎估计不是,之前查到他有情人,女的。”   陆盛年:“那他来这里干什么?”   唐辛:“估计是找人吧。”   而且这人的地位肯定高过刘虎,所以才能让他一个直男来这种地方见面。   gay吧里不止有男同,也有一部分女同。在这里,异性相吸的规律被打破,宛如新天新地。   陆盛年看着吧台那边,说:“我都快分不清男女了,你看那个是男是女?”   唐辛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人脸很漂亮,身材高挑修长,穿着性感的连衣长裙。化了妆,披散的长卷发巧妙地遮住脸型,脖颈上系着一圈黑色蕾丝的……不知道那个叫什么,正好遮住脖子,看不出有没有喉结。   然而唐辛只看了一眼,收回视线:“男的。”   陆盛年又看了那人一眼,还是没看出来,问:“怎么看出来的?”   唐辛:“姑娘没那么大的脚。”   陆盛年视线下移,瞳孔一震,那脚比他的都大。   在大厅和舞池看了一圈,都没看到刘虎,里面还有包间,唐辛让陆盛年自己待着,他到里面去探探。   穿过大厅往后面去,音乐瞬间小了,走廊的吸音地毯踩着很软。   包厢门都关着,不能开门去找,刘虎认识他。也不能一直在走廊徘徊,太引人注意。这时他发现有服务生在各个包厢进进出出送东西,于是他拿出手机假装打电话,一边说一边在走廊来回踱步。   每到有服务生开门进包厢的时候,他就不动声色地跟过去,趁他开门时往里面瞟一眼,寻找刘虎的身影。   这通“电话”打了十来分钟,唐辛终于从其中一间包厢门缝里瞟到了刘虎的身影。   唐辛的图像记忆能力很强,眼睛就像照相机能把画面拍下来,只要撇上一眼,像是视线不经意掠过,就可以将里面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   刘虎侧身对着门,俯身跟一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差不多四十岁左右,一看就是个练家子,身段气质跟常人不同。削俊,硬棒,坐在那像座镇山黑塔。眼睛极亮,宛如寒夜大星,看人的时候能把人盯得动弹不得。   他看到自己了。   唐辛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听不到里面在说什么,唐辛只好回到大厅的卡座。刚坐下就有人来搭讪,一个年轻男孩儿,很瘦,说话软绵绵的,看了看唐辛又看了看陆盛年,问:“你们是一对吗?”   唐辛和陆盛年互看一眼,同时:“不是。”   男孩儿笑了笑,大大方方在唐辛身边坐下,说:“那就好。”   唐辛很和气地问:“为什么好?”   男孩儿笑道:“你俩要是一对,那gay圈不是痛失两个猛1。”   唐辛笑了笑,他没有赶走男孩儿,还给他点了杯酒。   接下来,他眼耳鼻舌的注意力放在包厢方向,面上不动声色地和男孩儿聊天喝酒。   舞池里的人影越扭越放纵,台上的钢管舞男飞旋、劈腿、下腰,引起一阵阵海啸般的狂欢,接着他频频送出飞吻,毫不吝啬地把示好飞散到大厅各个角落。   过了许久,唐辛终于看到那个男人身影出现了,刘虎跟在他后面,眼神还鄙夷地扫了眼舞池里不男不女的妖精。他们穿过舞池往门口去,是准备走。   唐辛在刘虎和男人面前都露了脸,于是给陆盛年使了个眼色。陆盛年心领神会,拿起手机起身。   陆盛年走开后,唐辛转身跟男孩儿聊天,问:“我第一次来这种店,来这里的真的都是同吗?”   男孩儿笑了笑:“也没有直男会来这里吧。”   唐辛:“你怎么分直男?那个我觉得就不像gay。”   他用下巴指了指快走到门口的男人。   男孩儿顺着看过去,说:“那是坤哥。”   唐辛:“他看着就挺直。”   男孩儿吃笑:“你看着也挺直的。不过坤哥确实不是同性恋,他男女通吃。”   唐辛:“你这么清楚啊?”   男孩儿:“真的,很多人都知道。其实圈子里都不怎么待见双,不过坤哥有钱,愿意跟他玩的也不少。诶我听说他原本只喜欢女的,在泰国待久了就男女通吃了。”   他又吃吃地笑了起来,顺势往唐辛身上靠,语气密密切切地说:“我们在背后都说,他在泰国肯定是被人妖骗过,然后干脆上了道。”   唐辛又问:“你说他很有钱,那他是干什么的?”   男孩儿想了想,摇头道:“这我还真不知道,只知道他出手大方。”   陆盛年不愧是唐辛带出来的,招用的都一样。他拿着手机假装讲电话,无意识地在酒吧门口走来走去,同时不动声色看向停车场。   等确认坤哥上了一辆黑色帕梅拉后,他瞟了一眼,迅速记下车牌号。   酒吧,唐辛收到陆盛年的消息,准备离开。   男孩儿见状拽着他的胳膊,不想放人:“这就走啊?这会儿还早呢,我们再喝点,待会儿找地方聊聊怎么样?”   他冲唐辛眨眨眼,语气暧昧:“哥,我可听话了。”   唐辛低头看他,写意深艳的唇,荒唐闪烁的眼,欲念全写在脸上,不要钱,白送。   沉默片刻,唐辛说:“其实我是零。”   第二天早上,唐辛一来就直冲局长办公室,准备向陈文明汇报一下昨晚的事,然后启动调查。   陈局长不在,唐辛进局长办公室跟回了自己家,在他办公室晃荡起来。就像家里大人都出门的小孩儿,进到父母卧室作妖。摸摸这,看看那,一刻都不老实。   最后唐辛的视线停留在茶台上一个藻绿色的小铁盒上,他挑挑眉走过去,拿起来,打开盖子闻了闻。烧水,狠狠用茶勺舀了两勺。   其实唐辛喝不出茶的好坏,只知道这个茶挺贵,陈文明自己轻易都不喝,招待重要人物才泡。他喝极品大红袍跟喝高末一样,这会儿纯粹就是想捣蛋,小小地干点缺德事。   也不管温度和时间,泡好后,唐辛捏起那个小茶杯,吹了吹刚要喝,突然传来敲门声。他做贼心虚,手一晃,倒得很满的茶杯泼出水正好泼到腰下尴尬的位置。   他连忙抽了纸巾擦,嘴上说:“请进。”   边擦边吐槽自己,慌什么?肯定不是陈文明回来了,没见过进自己办公室还敲门的。   沈白推门走进来,看到唐辛在擦裤子,随口说:“那个地方可不是浇浇水就能长大。”   唐辛手上顿住,抬头看着沈白。   操!他就知道!洗手间那事之后,沈白肯定会在心里默认他的鸟很小、很丑,并且找到一切机会进行攻击和嘲讽。   沈白进门就喷毒汁,喷完在屋里看了一圈:“陈局呢?”   唐辛:“出去了,找他有事儿?”   “小事儿,等他回来再说。”沈白说完,准备离开。   唐辛喊住他:“沈主任。”   沈白停下脚步,他今天穿的白衬衣,黑色长裤,衬衣袖子被挽到肘部,单手插兜,显得干练又洒脱。衣服都是无特殊设计的简单款型,却被他穿出一种清冷傲气。   他站在那里看向坐着的唐辛,俯视的视角让他眼里微垂,密茸茸的睫毛像两把精致的小扇。   唐辛:“坐下喝茶。”   沈白没动,鸟一样静立。   唐辛开始洒食:“大红袍,极品大红袍,不是正厅在这屋都喝不上。”   这说法显然诱惑不了不差钱的金丝雀,沈白还是站在原地。   唐辛继续洒食:“我们喝点茶,顺便聊聊李万山的案子。”   一秒,两秒,沈白的脚动了,慢慢转向,走过来坐下。   捕鸟计划成功,唐辛忍不住扬起嘴角。   沈白坐下后,看着唐辛给自己倒了杯茶,问:“你想聊什么?”   唐辛没说话,只是抬头细细打量他。沈白的长相像一张字迹清晰的满分试卷,在上面找不出一道错题。五官廓形转折分明,面型不见骨,一气呵成地铺就流畅的端丽长相。   这种长相很适合笑,一笑即生动,天天板着脸太暴殄天物。   唐辛问:“我猜李万山的解剖过程你已经看过了。”   沈白嗯了一声。   关于李万山的案子,他虽然因为回避制度被排除在外,但掌握的信息并不少。毕竟现场他查过,尸检视频他也看了。但总有一些更加细枝末节的东西,他无从得知。   他现在想知道,唐辛打算跟他聊什么。   唐辛又说:“李万山的膀胱癌已经到晚期了,本来也没多少日子。”   沈白又嗯了一声。   唐辛:“这样一个人有必要自杀吗?或者说,需要那么坚决地自杀吗?”   沈白没说话。   唐辛又说:“你知道吗?那天下午李万山接到你的电话后,就打发走了家政人员,还交代她晚上也不用来。”   沈白听到这里,眼皮一动,抬头看他。   唐辛:“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想你来访时家里还有其他人在。”   这点他在捋完当天的时间线后就意识到了,而且沈白晚上八点才到,李万山却在下午三点多就打发了家政,说明他对沈白来访的态度并不轻松,甚至还感到有压力,所以需要独处。   唐辛:“看来你给他的压力挺大的。”   沈白扯了扯嘴角,语气怪异:“你想说他因为不想见我,所以就干脆自杀吗?”   唐辛:“那当然不至于。不过,我真的很好奇为什么你的到来能给他那么大的压力?”   沈白:“我也想知道,我和他的通话录音你不是都听了吗?你觉得我强势吗?有攻击性吗?”   在通话录音里,沈白的语气就是对长久未见的长辈的态度,说不上亲昵,但也彬彬有礼。看起来,他对李铭的厌恶并没有波及到李万山身上。   三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让唐辛摸不着头绪。   沈白对李铭的厌恶不加掩饰并且由来已久,但对李万山却还算客气。而李铭对沈白近乎卑微的讨好忍让,以及李万山面对沈白来访时的压力,到底都是因为什么?   问是问不出的,沈白就像一个紧闭的蚌,想掰开,不可能,说不定还会被他夹手。   已深谙沈白个性的唐队长如此计划,想从沈白身上了解更多信息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将他再次放在现场,然后观察他的行为和反应。   “我准备往李万山家里再去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点。”唐辛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按理来说,现场勘察结束后,法医不需要再出现场了。就算没有回避原则,唐辛此时邀请他一起再去现场也很怪异。   沈白回应得却很快:“好啊。”   就好像知道唐辛为什么邀请他,但他不在乎。   唐辛无解地笑了笑,沈白的洞察力简直惊人得可怕。   被泼湿的部位太尴尬,这样出不了门,唐辛起身准备去换条裤子。一站起来,腰部和坐着的沈白视线持平,看得一清二楚。   裤子湿了之后,那个地方特别明显,再加上唐辛刚才一直在擦那里的水,反复刺激之下就有膨胀抬头的趋势,更明显了。   唐辛刚才专注地跟沈白说话,和没太在意,这会儿站起来才感觉跟平时的休眠状态不太一样。   空气尴尬地静了一瞬。   唐辛个高,宽肩窄腰,不仅腿长,手也长,沈白看着眼前的画面,才知道唐辛的那里也很长。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两秒,转开脸喝茶,茶杯挡住嘴说:“浇水居然有用,侧芽长势挺好。”   这时,门从外面被推开,陈文明走进来看见茶桌前的俩人一惊:“你们俩在我办公室挺自在啊。”   接着看到唐辛的裤子,又一惊:“你尿我办公室了?”   然后又看到桌上被打开的茶盒,再一惊:“那是我的大红袍吗?”   陈局一进门就大吃三惊,唐辛几乎是被他从办公室踹出去的。   在值班室换裤子的时候,唐辛才反应过来沈白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不知道是该生气被调戏了都没听懂,还是该高兴洗脱了鸟小的嫌疑。 第15章 往事不可追   居仁里3单元,门口的凤凰木落了一地花瓣,惨红热烈宛如一片血泊。   李万山死在家里的消息封锁得算及时,其他住户隐约能听到点风声,但没人打听,全都佯装不知,避免沾身。   到李万山家门口,唐辛掏出钥匙开门,突然问:“诶,有件事我挺好奇,你怎么知道李万山的钥匙放在门口地毯下面呢?”   沈白站在他身后,回答出乎意料地坦白:“他们家的习惯,备用钥匙总是放在那。”   唐辛闻言有些诧异,转头看了他两眼。   上午阳光正好,屋里很亮堂,地板上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阳台上的花草无人照管,在经过台风后隐隐有了死态。   两人进屋后都没说话,唐辛走过去打开落地窗,让新鲜的空气换进来。回头一看,沈白站在屋子中间,目光平静地四处看。   唐辛:“在找什么?”   沈白看向他:“不是你叫我来帮你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吗?”   这只是明面上的原因,唐辛朝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问:“发现什么了吗?”   沈白:“经过两次勘查,要是还能这么容易被我发现遗漏,痕检物证那些人都可以辞职回家了。”   “有道理。”唐辛双臂抱胸,微微垂眸看着他,说:“那就再看看。”   沈白还真就四处看了起来,沙发、茶几、餐桌、柜子,各个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两人都心知肚明,他们这趟过来毫无意义。现场保护撤销后有外来清洁人员进入,物证已经被污染,毛发、纤维这种微物证经过打扫也无从查找。   还非装模作样地做戏,一个要演,另一个也配合。   唐辛就靠在窗边看着他,并在心里琢磨进门时沈白的回答。   他想起小时候在警察家属院,很多人家有把备用钥匙藏在门口的习惯。家属院和居仁里一样,小区内基本可以做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脑子正常的贼都不会上门,邻居间全知根知底,大家都有身份、要脸,没人干偷鸡摸狗的事。   关系好到一定程度的人家甚至会互换钥匙,方便互相照应,特别是家里有老人孩子的,他小时候就有陈文明家的钥匙。   沈白时隔这么多年还能记得李万山家藏钥匙的习惯,可见这件事在他的记忆中有一定份量。也许就像自己小时候去陈文明家一样,沈白曾经在李万山家也同样宾至如归、进出自由。   这么说来,两家人当年的关系应该不是一般的好,那为什么沈白和李铭的关系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他问沈白:“你以前也住这个小区吗?”   “不。”沈白简洁地否定,视线在书架上搜寻,指尖跟视线同步,抚过一个个书脊。   唐辛:“你以前住在哪里?”   沈白:“龙川区。”   唐辛:“跟李铭不是邻居啊?”   他猜错了?   沈白:“是邻居,李铭一家以前也住龙川区,后来……就搬到这边来了。”   他的语气有个很细微的停顿,被唐辛敏锐地捕捉到。那个停顿里藏着什么?他直觉应该就是沈白厌恶李铭的理由。   唐辛是真想不通李铭和沈白的关系,李铭那种傲气官二代,见了沈白就成了家养小耗子,畏畏缩缩还特想蹭上去,一点尊严都没有。   而沈白压根不搭理他,就是那么牛逼。   唐辛:“说真的,你觉得李万山是自杀吗?”   沈白看着书架上琳琅满目的书脊,说:“是。”   又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坦白回答,唐辛抬头,欺身朝他靠近,盯着他的眼睛问:“为什么?”   两人离得很近,唐辛能看清沈白的每一根睫毛,他眼中的每一簇光。这人远观时已经够惊心动魄,离得近了,那张脸更是能把人的所有意识全部吞没。   唐辛就是在险些被吞没时才察觉离得太近,猛地又撤离了一点。   他的撤退太明显,以两人的心智和洞察力来说,都知道这个反应有多么不寻常。   沈白审视地看着他,眼神锋利不饶人,但竟奇怪地想不通唐辛这个反应,片刻后,他问:“你怎么了?”   唐辛不动声色:“没事,你继续说。”   沈白便接着说:“我认为他是自杀,因为现场痕迹和尸检结果都指向这个答案。不过,自杀也分自愿和非自愿。”   他嘴里的自杀只是指物理意义上的死亡方式。   唐辛一言不发,李万山如果真的是被逼迫、威胁自杀,那背后的原因就复杂了。他转身往里面走去:“到卧室和书房看看吧。”   沈白在他身后嗯了一声,脚步声隔了好几秒才跟上。   卧室和书房也打扫过,两人装模作样地勘查一番再次回到客厅。   唐辛问他:“李铭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白:“她做饭很好吃,人也很温柔。”   唐辛用几句问话,在心里把自己的猜测证实得差不多了,沈白曾经和作为邻居的李万山一家关系密切。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李万山一家从龙川区搬到居仁里。   一问一答间,唐辛视线随意一扫,看到沈白身后突然顿住。   “怎么了?”沈白顺着他的视线,转身去看。   从书房出来后,沈白又来到书架旁,站在那和唐辛一问一答。唐辛看的正是书架上的一个奖杯,水晶透明材质,看上面的字,这是李铭读书时的数学竞赛奖杯。   沈白看着那个奖杯半晌没说话,轻轻呵了一声。   唐辛:“怎么了?”   沈白神色淡淡:“想起我那时候给他补数学的事。”   唐辛开了个玩笑:“那这奖杯也有你一半啊。”   沈白没笑。   敞开式书柜没有门,一个多礼拜过去,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这奖杯明显被动过,下面露出了一点无尘痕迹。   唐辛伸手在没有灰尘的地方轻轻抹了一下,又看了看指尖,很干净,说明奖杯被移动的时间很近。现场保护撤销后,房子被打扫过,书架上积灰程度也就一个礼拜左右。   在那之后又有人来过。   唐辛在阳台上打了好几个电话,时不时透过玻璃窗看向屋里的沈白。他单手插兜神色不明,那条剪影的轮廓如此流畅宛如天成。   这两天天气极好,将被暴雨浸泡过的城市全然晒透,阳光几乎能在干燥的空气中劈出裂帛的声音。   唐辛站在阳光里,却感觉后背隐隐发凉。   刚打电话确认,李铭没有回来过,查监控也没有其他人进来,那会是谁移动了奖杯?   难道是鬼吗?   为了方便取证,唐辛在车上会放一些物证袋,他下楼去车上拿了回来把奖杯装起来,准备回去检测一下。   回市局的路上,两人在车上一句话都没说。   唐辛把奖杯送到痕迹检验实验室,回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他在办公室时间不多,时常外出,不外出也几乎都是在公共办公区和其他人讨论案情,坐办公室就不是他的工作形态。   此时他脑子有点乱,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捋捋思路。   眼看快到饭点了,唐辛出去招呼人:“走,中午出去吃。”   食堂确实干净卫生还营养均衡,但是大锅菜炒出来保温放着,一点锅气都没有。他馋了,想出去吃个猛火小炒。   平时忙起来吃饭凑合惯了,有时间的时候唐辛还是不想委屈自己的嘴巴。罗京休假不在,他还喊了蓝荼,但蓝荼还是想吃食堂,最后唐辛只带了陆盛年出来。   胖叔饭店距公安局近,物美价廉干净卫生,市局很多人在没赶上食堂饭点的时候都爱去这里吃,被他们戏称“编外食堂”。   店面不大,生意却很好,中午饭点没位置,只剩最里面的一张能坐十来人的大圆桌。   但老板说那位置已经有人定了,接着从冰箱旁边拎出一个折叠桌,打开问:“这我儿子写作业用的小桌子,唐队,坐这儿可以吗?”   都太熟了,唐辛也不是挑剔的人,说:“行啊,外面凉快。”   两人坐下没多久,又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正是沈白。   沈白早就该请鉴定中心的众人吃饭,新领导上任请客吃饭,是拉进关系熟悉人员的捷径。但被台风闹得这些天一直都很忙,今天终于抽出时间,人还算齐。即使这样也是赶着中午,怕有事,还不能去太远的地方,小章给他推荐了这里。   唐辛和陆盛年缩在小角落,听见熟悉的声音抬头看了过来。   法医老魏看到唐辛,呀了一声:“小唐也在啊。”   公安系统经常有老魏这样的人物,年龄大,资历深,但是因为学历等个人原因一直在基层工作,升不上去。活着的历史见证人,连陈局都是他看着从新领导成长起来的。   所以尽管级别低,但却很受人尊敬,他管唐辛叫小唐一点毛病都没有。鉴定中心其他人看到他们俩也纷纷打招呼。   沈白看过去,唐辛和陆盛年两人都是大高个,坐矮凳子很憋屈,大长腿曲着,瞅着跟两只帝王蟹似的。   唐帝王蟹看了沈白一眼,又转向老魏:“魏叔,你们聚餐呢?”   老魏:“是啊,要不……”   他朝沈白看去,给东道主递话。   沈白为人淡漠,但不代表他不懂人情世故,心领神会就势邀请:“一起来吧。”   唐辛也不推辞,两只帝王蟹乖乖站起来,摆脱了小桌子小凳子,跟沈白等人一起到大桌坐了下来。   胖叔饭店价格实惠,最贵的就是两百多一锅的海鲜煲,沈白拿笔勾了,又点了两个硬菜,把菜单传出去,说:“酒不能喝,菜随便点。”   胖叔饭店就主打一个猛火快炒,菜上得很快。   鉴定中心的人性子都不错,没有那特别难相处的,每次凑在一起气氛都很和谐。桌上大家边吃边说笑,就沈白不怎么讲话,很安静地吃自己的。   唐辛发现他吃的不多,但挺爱吃鱼,而且吃得又慢又惬意,吃剩下的鱼刺整齐干净,看着有点好笑。   小章在这帮人里工龄、年龄都最小,新人珍贵,大家对他很怜爱,生活上也很照顾他。   说话间,法医小李给他夹了块肉,脱口而出:“来弟弟,吃个尸块。”   桌上静了一瞬,小李反应过来:“啊呸!吃块肉。”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就连沈白都忍不住笑了一下,正好被唐辛看到。他猜的没错,这张脸很适合笑,像在浅溪悠闲徘徊的白鹤乍然开翅。   法医老魏笑道:“每天尸检都魔怔了,跟我们这么说话没关系,要是跟女朋友这么聊天容易被甩。”   小李发牢骚:“哪来女朋友?您又不是不知道,法医找对象多难啊。”   老魏当年快四十了才脱单,说到这深有体会,叹气:“主要女法医也少,不然还可以内部消化,彼此都能相互理解。”   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的人都喜欢内部消化这一套,唐辛听这话跟陈文明让他跟女特警相亲时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小李:“没办法,法医这工作确实不适合女孩子,又脏又累不说,光是搬尸体女的不行,死人多沉啊,难怪人们都说“死沉死沉”的。”   在座唯一的女法医陈枚不同意这话:“性别偏见了不是?我觉得法医这个职业,个体差异大于性别差异。要知道,很多时候男人和女人的差别,还没有人和煞笔之间的差别大。”   小李:“可是性别差异确实存在,就说体力吧。两百多斤的巨人观你抬得动吗?”   陈枚反问:“两百多斤的巨人观你抬得动?”   小李:“哦,这个例子不合适,我换个。”   两人就女孩子适不适合干法医辩论了起来,在座其他人也时不时插几句自己的观点。气氛热烈,但没有上升到争吵程度。   小章见沈白不说话,主动cue他:“沈主任,你说呢?”   沈白跟做手术似的,正把筷子当镊子拔鱼刺,那么小的刺他都能拔出来,拔得又开心又专心,根本没听其他人的讨论,问:“说什么?”   小章:“就是女孩子适不适合干法医?”   沈白头也不抬:“女孩子干什么都合适。除了鸭子,这个世界就没有别的工作还需要用到X茎。”   一句话就终结了讨论,桌上安静了好几秒。   小李:“有道理。”   陈枚:“无法反驳。”   小章:“无懈可击。”   唐辛早就领教过沈白的说话风格,抬头看着他,虽然不惊讶,但嘴角还是抽了抽。 第16章 疑点重重   吃完饭,一群人浩浩荡荡回局里,刚进大楼门,痕检刘姐突然想起来,对唐辛说:“唐队,那个奖杯的指纹提取已经好了。”   唐辛下意识地去瞟了沈白一眼,只见沈白微微偏了偏头,被吸引了注意力的样子,眼神往这边飘移。   唐辛看着沈白,随口道:“这么快?”   刘姐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唐辛打断她:“我跟你过去看看。”   刘姐哦了一声:“行,过来吧。”   唐辛直接跟着刘姐去了痕迹检验实验室,刘姐打开电脑,给他看那个指纹的效果呈现图,说:“那个奖杯是水晶材质,这种材质上的指纹足够清晰,而且是单枚指纹,所以提取很快。”   唐辛:“单枚?”   刘姐点头:“对,只有一枚。”   唐辛觉得有点奇怪,那个奖杯大概就是普通玻璃杯的粗细,要拿起来最少、最少也得两根手指捏着吧,怎么会只有单枚指纹?   他问:“对比过了吗?”   刘姐:“对比了,没有可以匹配的。”   这么说的话,指纹不是沈白的,也不是李铭的。他们俩的指纹在前期就提取过了,为了给痕检做现场痕迹排除。同时也说明,这个指纹没有录入指纹库。   唐辛看着电脑屏幕的指纹效果图片,指纹尺寸不大,线条如年轮般细密而整齐,只在左上方有一条不和谐的痕迹,打破了梯田般和谐的延展。   这人指纹上有个疤。   唐辛盯着那个疤看,在想什么人会在指纹上留下这样一个小细疤。   这时刘姐又说:“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唐辛:“什么?”   刘姐:“这个指纹上没有任何汗液皮脂类的东西。”   唐辛一愣:“怎么会这样?”   这是很反常的情况,汗液和皮脂分泌是不可避免的,接触必留痕迹,除非戴着手套,但是戴手套又不可能留下指纹。   刘姐:“我也觉得很奇怪,这枚指纹不算旧,很清晰。按说多少总会有一点,我本来是想通过汗液、皮脂的蒸发程度来确认留指纹的大概时间,结果却一点生物痕迹都没有发现。”   指纹的汗液皮脂蒸发时间大概要3-7天左右,但是奖杯移动地方的无尘情况和指纹清晰度都显示这个指纹时间非常非常近,却又没有任何生物痕迹,这根本就违背了生物、物理双现象。   唐辛想起之前自己在心里那个荒诞无稽的吐槽,总不能是鬼吧?   好像一语成谶,忍不住后背发凉。   刘姐又问:“唐队,这个指纹要放进物证里吗?”   侦查过程中,他们提取到痕迹不一定每个都有用,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在做一些无用功,然后从所有痕迹中提取到有串联性的,形成完整紧密的证据链。   而那些没用上的痕迹资料也不会销毁,仍会作为物证保存,以防后期查漏。   这枚指纹是在现场撤销了保护后发现的,其实没什么价值。   然而唐辛回神,看着那枚指纹,说:“保留。”   公共办公区。   午休结束后,陆盛年到自己的工位上坐着,看一些唐辛找给他让他平时没事儿多看的案例、审讯资料、侦查笔记之类的东西。这算是唐辛给他布置的作业,让他多看多学习。   他一心二用,一边看,一边视线忍不住往隔壁瞟。   蓝荼余光早注意到那道一直盯着自己的目光,忍了。结果陆盛年还没完没了起来,一直偷偷看她。她心情焦虑烦躁起来,终于忍不了,转头看向陆盛年,目光如利刃般刺过去:“你在看什么?”   陆盛年吓一跳,回神:“没,没什么。”   蓝荼表情厌恶地皱了皱眉,转回头不再看他。   陆盛年过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蓝荼,在心里描绘她的侧脸轮廓,和记忆中的画面对比。   越对比,越心惊。   今天没什么事,难得可以早点下班。离开前,陆盛年找到唐辛,跟他报备:“唐队,我今晚见个同学,可能要喝两杯。”   唐辛嗯了一声:“别喝太多。”   陆盛年:“知道了。”   这些天陆盛年心里一直放着事。   蓝田一个服刑人员,蓝荼一个在职刑警。这两人用了一个姓,还长得那么像,他怎么自我安慰都没有办法摆脱那个可怕的猜测。   但是又无从查起,非案情相关,他无权查看服刑人员的资料。没有正当理由,也不能去监狱直接问。   更不能在确认之前透露出任何消息,这弄不好就是临江市公安局一大丑闻。   想来想去,他想到一个在警校关系不错的同学,毕业后被分到监狱当狱警,就在花区监狱,于是打电话把人约出来,说好久没见了聚聚。   陆盛年开着车,独自按约定赶到那家烧烤店,他同学已经到了,看他进门就挥手招呼他。   陆盛年走过去坐下,问:“你到多久了?”   同学:“有一会儿了,你怎么这么晚?”   陆盛年:“这已经算早了,我都怕临近下班又来个什么事,就只能放你鸽子了。”   同学看着他笑了声:“在刑侦队挺充实的吧?”   陆盛年:“充实,但是也真的累。你呢?在监狱干得怎么样?”   同学叹了口气:“就那样呗。”   陆盛年:“你现在还住大浦那边啊?”   他知道这家伙有个谈了几年的女朋友,现在肯定是在外面租房同居。   同学:“是啊,我十天半个月回去一次,住哪里都无所谓,但那地方离我女朋友上班地方近。”   陆盛年:“大浦那边房租挺贵的吧?”   同学摇头:“还行,我住那屋之前死过人。”   陆盛年睁大双眼:“凶宅啊,你不怕?”   同学猛灌一杯啤酒:“我怕什么?毕业分配到监狱,我的怨气比鬼大。”   陆盛年:“你女朋友不怕?哦对,她在殡仪馆上班。”   同学笑了声没说话,继续低头吃东西。   两人一边吃东西,一边聊些之前在警校时的往事。酒过三巡,陆盛年终于提到正事,问:“我想请你帮个忙,跟你打听个人。”   同学:“谁啊?”   陆盛年:“是花区监狱的在押犯人。”   同学没说帮不帮,只问:“怎么?跟你在查的案子有关?那你直接走流程啊,还用得着浪费钱请我吃饭?”   陆盛年啧了声,说:“请你吃饭怎么能是浪费钱呢?你这话说的。”   同学笑了,就冲这话,他拿起酒杯跟陆盛年碰了一个。   在警校时他们关系很不赖,那时候大家也纯粹,人与人的差距只在成绩,不在其他。但是一毕业进入社会,各方面的差距就逐渐拉开了。他被分配到监狱当狱警,心里本身就有点不得志。陆盛年出身好,又去了他梦寐以求的刑侦支队。   他为了省钱只能租凶宅,而陆盛年一毕业就有家里提供的房子车子。要说心里不酸吧,也不太现实,人心有时候就是这么狭隘。   但是今天见面聊了聊,他就知道彼此关系一直没变,心里忍不住有点感慨。   一杯啤酒下肚,陆盛年才接着说:“确实跟我们现查案子有点关联,具体情况我不能跟你说。要确认的也就是一个小信息,不怎么要紧,犯不上走流程那么麻烦。”   同学问:“什么小信息?”   陆盛年:“他的入狱时间。”   同学眉头展开,想了想说:“那你回头把名字发我吧,我帮你看看。”   陆盛年拿起杯子跟他碰:“谢了,哥们儿。”   第二天上午,陆盛年接到这个同学的电话,他在那边说:“你说的这个人我看了,是七年前入狱的。”   陆盛年心里一惊,跟他确认:“七年前?你没搞错?”   同学:“这有什么可搞错的?就是七年前。”   陆盛年沉默着没说话。   同学:“只能跟你说这么多,别的我什么都不能讲,你也别问,真有需要就走流程。”   陆盛年回神,说:“我知道了,谢谢啊,咱们什么时候再聚?”   同学叹了口气:“我马上要进监区了,不能拿手机,等我出来联系你。”   挂完电话,陆盛年心更凉了。他原本想过就算蓝田和蓝荼真的存在他想的那种关系,也不能说明什么,因为蓝田也有可能是在蓝荼入职后犯了事。   这是他最希望看到的结果,但是现在这个可能性已经被打破了。   蓝田入狱七年,蓝荼三年内勤一年多外勤,加起来入职也才四年多。   所以,她的政审到底是怎么通过的? 第17章 巨人观   警队里好像存在什么玄学。   看过电视的都知道,警察在出危险任务前,绝对不能说回来就结婚、马上要退休、老婆快生了这种话,一说准出事。   临下班前,也绝对不能说今天好闲啊,一说准来事。   每个人都有无意踩中乌鸦嘴陷阱的可能,小李和陈枚此时就在心里懊悔地自我检讨,昨天中午聚餐时聊啥不好,提什么巨人观。   结果时间过去还不到24小时,他们就接到下面派出所打来的电话,说在郊外发现一具水浮尸。   临江郊外,两座矮山之间的低洼处因前几天的台风暴雨汇集了一个水潭。岸边满是莽莽榛榛的草木,虫鸣鸟叫不绝于耳。   唐辛站在岸边,举着望远镜看水潭中间。阳光无遮挡地照下来,给他镀上一层类金属的边缘,整个人显得更加锋利,兼有雕塑般的美感。   他的望远镜里不是优美的郊外风景,而是一具水浮尸。放下望远镜,唐辛问旁边的派出所民警:“这地方平时有人来吗?”   民警摇头:“太偏僻,没人往这边来。报警的是个钓鱼佬,也就是他们,为了钓鱼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都能找到。”   唐辛笑了声:“这些钓鱼佬都快成职业报警人了,很多偏僻处的水浮尸都是他们发现的。”   说着,他视线往不远处看去。沈白踱着林间密叶,从车上拿下勘察箱,一个转身,骨瓷质地的脸庞在昏冥难辨的光线里惊鸿一现,留下人间盛景般的眉眼。   唐辛收回视线,继续跟派出所民警了解情况。   报案人是个资深垂钓爱好者,众所周知,钓鱼佬除了鱼钓不到,什么五花八门的东西都能钓到。   这天他上午开着露营车来到这里,准备痛快钓它个两天一夜。支起竿子,刚准备坐下喝点茶,就远远看到水中央有什么东西。他拿起露营包里的望远镜一看,居然是一具浮尸!   放下望远镜,他就立刻报了警,然后就守在原地等警察过来。   地方偏僻不好找,救援队姗姗来迟。唐辛和沈白都换上防护服、戴好防毒面罩上了小艇,跟救援队的人一起去查看尸体情况。   他们在尸体旁边停了快半个小时,情况空前棘手。尸体胀气严重皮肤脆弱,不能用钩子勾,不能用绳子绑。尸体上也没有衣服,找不到着力点。   水流情况倒是不复杂,这里地势比较平坦,原本是一个季节性河流,到这里就形成了一个相对静止的水潭。也正是因为水流小,尸体才没有被冲下去。   但是怎么在不破坏遗体完整性的前提下拖回岸边仍然是个难题,距离近的话还可以考虑慢慢牵引,但这距离岸边已经超过了100米。   救援队的人和他们商讨了好几套方案,比如用防水布,像个吊床一样兜着尸体拖回岸边。或者用救生圈、充气囊固定起来,像一张水床托着尸体拖回。   然而巨人观尸体就像一个熟透的瓜,稍微一个不注意可能就要炸,这几种方法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合适。   首先沈白反对水中吊床,怕拖动时水的张力破坏尸体皮肤。接着唐辛反对用救生圈和安全囊,觉得浮力太大很难在水中固定,碰撞间还是有破坏尸体的风险。   最后终于商讨出大家都满意的方案,把救生筏放掉气,在尸体下方水中四角铺开后再重新充气,用浮力慢慢把尸体托起,再把救生筏拖航回岸。   这主意好,就是有点废人,救援队的人下水折腾许久,尸体被完整拖回岸边时已经是黄昏。水潭被夕阳照出细碎淋漓的金光,岸边草木绿得煞人。   遗体上岸后,陆盛年帮忙搬尸。对于这帮年轻有体力的男人来说,搬重物不难,难的是搬重物的同时还得小心翼翼。面对这个颤巍巍充满气体的巨人观,心理压力堪比拆炸弹。   好不容易把两百多斤的巨人观放到重型尸袋里,陆盛年累得气喘吁吁,毫无经验地摘下口罩透气。口罩摘下的一瞬间,恶臭迎面扑来,被郊野的空气稀释后仍然浓郁,直接轰击鼻腔,接着糊到嗓子眼,最后再充盈整个肺部。   简直是史诗级过肺……   陆盛年直接转身扶膝,哇得一声,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蓝荼在旁边正好看到他的弱鸡表现,忍不住皱了皱眉。   陆盛年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因为弯着腰,使得蓝荼看他的角度像是在俯视,而那个皱眉的鄙夷感就更明显了。   他立刻站直,大喘着气,不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   蓝荼没再关注他,和其他人继续进行现场勘察,沿岸查看线索。她往前刚迈出两步,突然被陆盛年从后面一把薅住。她脸色一凛抽出胳膊,转身朝陆盛年小腿上踢了一脚。   她动作极快,条件反射似的,陆盛年躲都来不及躲,惨叫出声,抱着小腿哀嚎,在原地像只斗鸡似的蹦来蹦去,冲着蓝荼愤怒道:“你踢我干什么?”   蓝荼一脸不悦:“你碰我干什么?”   陆盛年慢慢放下小腿,疼得直吸气,指向前方地上的草丛,语气无奈:“那下面是水啊,我怕你踩空,想提醒你!”   蓝荼顺着他手指看过去,这里原本长着密匝匝的茂草,这会儿全被暴雨汇集的水潭淹了。透过草茎缝隙仔细看,有断续的闪光,这才发现看似茂密的草地下面全是水。   蓝荼依旧板着脸,戒备得有些异常:“想提醒喊我就行了,拽我干什么?”   陆盛年年轻又外向,不拘小节惯了。刚才虽然是好心,但肢体上确实有点没边界感,此时被怼得哑口无言:“你,我……”   他重重叹了口气,一瘸一拐朝旁边去了。   陆盛年一瘸一拐走到露营车边时,唐辛正对钓鱼佬例行询问,抽空看了他一眼:“腿怎么了?”   陆盛年:“没事儿。”   于是唐辛不再搭理他,回头继续问钓鱼佬:“你经常来这里钓鱼?”   钓鱼佬摇头:“不经常,这就是个季节性河流,平时没有,只有雨季还有下了特大暴雨才会出现。我两年前发现的这地方,这里鱼多,我估计都是顺流从江里来的。我都没跟别人说过这地儿,我姐夫问我我都不说,这么好的地方我才不告诉他。我跟你说,去年在这我足足钓了……”   他说起自己钓鱼史的丰功伟绩就打不住,手舞足蹈兴奋异常,眼看要跑偏了,唐辛打断他,突然问:“你说你自己来的?”   钓鱼佬愣了下,点点头:“是啊。”   唐辛指了指岸边支着的四个鱼竿,问:“那这里怎么多杆啊?”   钓鱼佬挠挠头,表情尴尬,像是在隐瞒什么。   唐辛见状,审视地看着他。   钓鱼佬只好实话实说:“现在禁渔期,确实限定单人单杆。我是想着多放几个竿,能增加上钩率……我,我这就收了,以后保证不这么干。”   唐辛还是看了看他的车、工具,还翻了垃圾袋里的垃圾,确认他没撒谎。至于违反禁渔期规定这种事,他也懒得管,口头说几句,算是完成批评教育的任务。   钓鱼佬眼看这里是钓不成鱼了,得到准许并留下联系方式后,收拾东西,意兴阑珊地离开。   唐辛过去看尸体,除了能看出死者是女性,别的都看不出来,巨人观形态已经让面貌特征完全模糊。   所谓巨人观就是尸体在腐败过程中,体腔内的腐败细菌会产生大量气体,将尸体撑起来。   眼前这个尸体的整个尸身湿滑粘腻,呈暗绿色,头部肿大,身躯粗壮,皮肤表面布满了腐败气泡和腐败静脉网,眼睛、舌头都被腐败产生的气体顶出体外。   沈白蹲在尸袋旁边,戴着双层口罩,已经做完了尸表检测,说: “死者为女性,身高165到168之间,已呈巨人观形态,死亡时间初步估计七天左右,具体情况要回去做了尸检才知道。”   唐辛看不到他口罩下的脸,只有那双永远沉静的眼睛。他问:“死因呢?”   沈白:“体表没有发现明显的人为伤痕,只是很多啃噬痕迹,应该是被鱼啃的,死因还要解剖了才知道。”   接着他从勘察箱里取出一个小容器,取了一点水潭里的水装好,写了个标签,和其他物证放在一起。   这时,沈白突然又说话:“可以到上游去看看。”   唐辛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上游在山谷的峡口,距离不算远。   其实沈白不说他也打算往上游去看,这里不可能是第一抛尸现场。这个水潭是前几天台风天暴雨加上江面涨潮所汇成的,而这个巨人观的外观看估计最少7天。   唐辛根据这里的地形判断,估计是蜻蜓登陆时的暴雨把尸体冲到这边的。   沈白:“尸体的头发里有少量泥沙,去上面取点样土吧。”   有泥沙,唐辛想,那尸体大概率是被掩埋过。   他带人往上游走了将近两三百米,发现一处类似塌方的塌陷。看样子是被“蜻蜓”登陆时的暴雨冲塌的,而可能是被埋在这里的尸体因此滚落出来,又顺着暴雨汇聚的水流顺游而下,被来钓鱼的钓鱼佬发现,并报警。   但是这个塌方的地方已经被雨水冲刷得看不出任何掩埋痕迹,即使有凶手留下的线索,估计也已经被冲干净了。   唐辛取了一点样土,准备拿回去给鉴定做对比,确认这里到底是不是埋尸或抛尸地点。   勘察小组在塌方的附近搜寻许久,直到天完全黑透都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便打着手电筒原路返回。   岸边也被蓝荼等人咨询搜寻过了,同样没有发现。现在除了遗体本身,他们什么线索都没有,包括衣物。   高腐的水体尸体上没有衣物的情况很常见,尸体因腐败气体膨胀就像气球被撑大,衣服很有可能被撑破,水的浮力也会帮助衣物从滑腻腐败的尸身上剥离,再加上顺流漂移过程中可能被树枝石头勾挂导致脱落,总之因素很多。   所以即使遗体上没有衣服,他们也不能确定是不是本来就没有衣服。   荒郊野外的无名尸体本来就很难确认尸源,现场又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如果能找到死者的衣物或者其他物品,至少能提供一点侦查方向。   郊外的夜晚黑天黑地,只有岸边有几点亮光,是他们打开照明用的车灯和手电筒。唐辛看着夜色中的水面,说:“看来还是要打捞一下。”   沈白问:“救援队?他们带潜水设备了吗?”   唐辛摇头:“他们水面救援可以,水下作业不行,得找更专业的。”   “谁?”沈白问他。   这人之前工作的南洲在内陆,显然是对沿海城市的作业体制不太熟悉。难得有这个快精明成妖怪的沈主任想不出的事,唐辛看向他,发现他那双平时淡漠至极的眼睛,此时在夜色中居然也闪着好奇的光。唐辛陷在那双充满好奇的眼神里,盯了一会儿硬是没拔出来。   好几秒后,唐辛撇开脸,回答:“蛙人。”   蛙人要么是进行水下工作的武警,要么属于执行特殊任务的双栖部队,武警和海军都有。临江靠海,有驻扎在这里的海军。因为沿海环境,走私案很多,临江的公安系统和海军部队联系密切,经常往来,有军警联合机制,因此协作效率极高。   唐辛打电话跟陈局说明情况,得到口头批准,连夜借调到了水鬼队的几名蛙人。   接下来唐队带人留在现场等水鬼队的人来,沈白和其他人则带上尸体先撤。   山脉在夜色中如起伏的兽脊,沉默无声。鸟都睡了,只有虫鸣和蛙叫在四周冷不丁响几声。现场气味慢慢淡去,直至消散,夜风带来水腥味。   大概一个小时后,一辆武装车闪着两道亮如白炼的大灯,呼啸霸道地从夜色中驶来。   “水鬼队”的人个个宽肩窄腰大长腿,水下作业需要非常强劲的体力耐力,这些人身材都漂亮得不像话。   几人漏夜赶来,话不多说就是干。跟唐辛进行简短高效的信息交流后,沉默有序地在原地穿好潜水服,戴好装备,一个接一个下水,看着就特别靠谱。   对他们来说,这种级别的水下作业完全小菜一碟。整片水域面积不算大,水流也缓慢,唯一的障碍就是夜间水下视物的能见度不高,拖慢了进度。水底没有任何发现,比如衣物、手机、身份证件之类的都没有。他们向上游去搜查了一番,不排除有东西在半路上被水里的树枝什么的缠挂着。   一直到天蒙蒙亮,这场毫无收获的水下搜寻才结束,几个水鬼踏着霞光上岸。   水下工作极耗体力,唐辛早就让陆盛年去买了补给。陆盛年开车跑了二十多公里才找到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回两箱功能饮料还有巧克力,在他们上岸后分发给他们。   在湖边稍作休息,补充体力。蛙人们任务完成,开着武装车在晨光中离开。   高效、专业、话不多。 第18章 侥幸者   解剖室的通风系统轰鸣到天亮,一直保持着最大功率的运行,屋内仍然弥漫着惊悚的尸臭,唐辛连夜组织水下搜查的时候,沈白也没闲着。   巨人观直接解剖会爆炸,爆炸时高压喷溅的气体流速甚至超过了飓风,天女散花的效果足以让整个造价高昂的解剖室的天花板和四壁都和“人民”来个亲密接触。   光是排气就花了近三个小时,排完气还要散味儿,巨人观的味道不仅仅是难闻的问题,腐败气体中含有高浓度硫化氢等化合物,简单来说就是有毒。   所以直到天亮,沈白这边还没开始解剖,不是沈主任磨叽,而是腐败尸体排气原则就是“宁慢勿快,排完再剖。”。   为了提高效率,他利用散味的时间先推进其他项目,将尸体的耻骨锯下来放在锅里煮。   抛除一些年代久远已经白骨化的尸体,相对新鲜的尸体想要在骨头上找线索,就要进行软组织清除,用水煮是最合适的办法,所以法医实验室都会有一口锅。   时间短软组织脱不下来,把水烧干又会对骨头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这个过程离不开人,沈白让其他人去吃早饭、补觉,自己一个人守着锅。   唐辛进来实验室看到的就是沈主任独自守着锅的场景,窗外晨光逐渐耀眼,那头乌黑浓密放任生长的头发被照得闪闪发亮,有一种横泼的风情。这画面居然有几分温馨,像熬了一夜汤等丈夫归家的贤惠妻子。   如果锅里煮的不是人骨的话。   唐辛摇摇头,甩掉那些莫名其妙的联想,问:“尸体上有什么发现吗?”   沈白闻声,半闭的眼睛像蛤蜊那样张开,朝他看过来。阳光给他的脸蒙上一层毛茸茸水雾朦胧的金边儿,窗外树影萌动。   “还没解剖。”说完原因,他问:“水下有发现吗?”   唐辛找个椅子坐下:“没有。”   沈白:“有点麻烦了。”   唐辛:“怎么说?”   沈白调出照片给他看,是遗体的手部特写。   唐辛看到尸体的双手惨白肿胀,看起来异常松软湿滑,并且一直到手腕部位都有明显肤色差。   沈白解释道:“我们管这个叫‘洗衣妇手’,就是尸体长时间被水浸泡,表皮层吸水膨胀,和真皮层分离,造成大面积脱落,一般出现在手足部位。这名死者的指纹因为手皮脱落已经全没了,巨人观形态导致脸部特征也无法辨认。”   唐辛蹙眉,确实麻烦。命案侦查第一步就是要确认尸源,也就是死者身份,再根据人际关系、活动轨迹等多方面进行调查。   他问:“遗体还有其他明显的可供辨认的特征吗?”   沈白摇头:“纹身、胎记这些我检查过了,没发现。遗体背面被鱼啃噬得有点严重,几乎不剩什么皮肤。”   他指了指锅,说:“现在唯一能给你的身份讯息就是性别和年龄,死者是女性你已经知道了,年龄要等耻骨软组织脱落后才能鉴定。”   从接警到现在已经20个小时,唐辛从昨天中午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只靠陆盛年连夜买的功能饮料和巧克力补充了点体力,此时饿得前胸贴后背。他问沈白:“吃早饭了吗?”   沈白:“没有。”   唐辛起身往外走:“我去弄点吃的。”   吃的不用唐队长亲自弄,陆盛年已经帮他跟自己买了粥,见到他就招呼:“唐队,来吃早饭。”   唐辛看到有两份粥,不客气全拿走:“我都要了,你自己再买一份。”   陆盛年:“一份不够你吃啊?早知道我多买点了,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没啥胃口呢。”   唐辛也不解释,手机响了,是陈文明打来让他去办公室吃包子,海菜包子。   收缴了陆盛年的粥,又去局长办公室把包子连保温盒一起都端走。唐队长就像个东征西伐的强盗,带着战利品大步回到鉴定中心。   看到吃完早饭回来的小章,喊住:“叫你们沈主任出来吃饭。”   “哦。”   小章到实验找到沈白:“沈主任,你去吃饭吧,我帮你看着。”   沈白看了眼锅,交代:“仔细点,别烧干了。”   小章连连点头。   沈白没什么胃口,喝了两口粥,看到包子,问:“什么馅?”   唐辛抬起头:“海菜包子,你吃吗?”   临江长大的孩子就没有不爱吃海菜包子的,沈白拿来咬了一口,味蕾瞬间被俘虏,不说话,只是吃。最后喝了半碗粥,吃了两个包子,对于一个刚刚还在煮尸的人来说这个胃口很可以了。   当唐辛不再审视试探,当沈白不再刻薄毒舌,就能发现两个人其实挺合拍。都是聪明脑壳,一来一回的交流中有种让人大脑极度舒适的流畅感。   沈白对沿海城市的特殊工作体系不太熟,就像昨晚提到的水鬼队,他就完全不了解,吃饭的时候问了唐辛很多问题。   唐辛有问必答,两人居然难得地共度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早餐时光。   最后,沈白看了唐辛一会儿,有史以来第一次给出正面评价:“你很擅长跟人打交道。”   指的是他的跨部门协调能力,临江虽然因为情况特殊有军警联合机制,协作效率高于其他普通城市,但是这个速度还是让人惊叹。   唐辛习惯了他的刻薄,此时居然有些受宠若惊。他嘴角抽了抽,想不通自己是什么时候奴化的,客观自评:“没办法,现在刑侦工作依赖各种科技,破案速度也直接跟资源整合速度挂钩的。我有时候都觉得破案跟做项目差不多,我不该叫刑侦支队长,应该叫项目经理。”   这种现状说来可悲。新闻经常报道重大案件在某领导接手后神速破案,其实真不见得是领导的破案水平多高,只是高级领导更容易调动资源,其他部门的配合速度提升,进展自然就快。   唐队长性格直爽,脾气好,该敬的敬,能侃的侃,打过交道的对他评价都不错,宛如一朵长袖善舞的警界交际花。   沈白向提供早饭的交际花道了声谢,起身回实验室。交际花起身跟上,过去等结果。   一进实验室,沈白就隐约觉得空气里的味道不对劲儿,尸臭中似乎掺杂了一点糊味儿。再看小章,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闭着眼打盹。   沈白身上标志性的淡定顷刻间荡然无存,迅速上前关掉开关,打开锅盖子,糊味儿更明显了。   咣当!他随手把不锈钢锅盖扔开,用夹子把耻骨夹出来观察形态。好在发现及时,耻骨没有什么实质性损伤。   锅底的水已经烧干,再下去就是骨骼碳化,一旦碳化或者开裂,所有他们需要从骨骼上获悉的线索都会湮灭。   唐辛扇着鼻子,上前蹙眉问道:“怎么了?”   沈白没说话,把耻骨放在旁边的托盘里,转身,脸色阴沉地看向小章。   小章已经被锅盖咣当那一声巨响弄得彻底惊醒,自知差点闯下大祸,站在原地屏住呼吸,脸色惨白地看着沈白。   沈白目光如刃,压迫感十足地看着小章,一句话不说。唐辛能看到他胸口微微的起伏,看起来被气得不轻。   小章被他那种眼神看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沈白终于开口,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章宇,你在搞什么?”   小章慌张得语无伦次:“我,我不是故意,我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我刚一闭上眼,就睡着了。”   法医老魏听见动静过来看,了解情况后心里也是咯噔一下,脸色凝重上前查看,看到耻骨没有受损才松了口气。危机解除,他那老好人的脾性又占据了上风,开始劝:“小章估计也确实是累坏了,一晚上没睡,听说跟着熬了一夜,就别怪他了。”   这话就像软箭撞了铁盾,沈白完全没有听进去,还是用冰冷充满压迫力的眼神看着小章,说:“熬不住就打报告,我给你批假。但是接手的工作必须要做好,这有什么疑问吗?这种不可复制的物证要是毁了,把你的耻骨锯下来给我都没用。”   沈白语气不算特别重,然而小章却被压制得几乎要哭出来。他嘴唇紧抿着,脸涨得通红,整个人都被巨大的羞耻感裹挟。   老魏也不再说话,似乎被什么无言的东西说服了。   僵滞的氛围凝固许久,沈白终于不再看小章,转身背对着他,说:“回去休息,在家睡够了再过来。写一份检讨给我,以后再有这种失误,直接自己滚蛋!”   小章被扇了耳光似的浑身一颤,终于绷不住,眼泪落了下来。他抬手抹了抹,低着头往门口走去。   唐辛和老魏一起从实验室出来。   老魏叹了口气:“也不能怪沈主任发脾气,这种事不是闹着玩的,全体失职背处分都是小事,主要是良心要跟着遭一辈子罪。要是因为这个破不了案,那简直让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透过实验室的玻璃门,唐辛看到沈白坐在操作台前的背影,突然想起来,沈白也已经超过24个小时没有睡觉了。   清晨空寂,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一两声滴滴的汽车鸣笛声。   老魏看着窗外,说:“法医这条窄路上,容不下侥幸者啊。”   唐辛想起沈白跪在黄昏的细雨中收敛碎尸的场景,想到他刚才对小章发火的样子,又想到他面对刚丧父的李铭时冷漠如真空的态度。   沈白对死人,倒是比对活人更有人情味。   老魏离开后,唐辛想着回办公室眯一会儿,还没走出几步,迎面遇到李铭,惊讶道:“李科?过来有事儿?”   李铭:“唐队,沈哥在吗?”   沈哥?唐辛反应过来是问沈白,看了他两眼才回答:“他这会儿正忙着呢。”   李铭:“你能帮我叫他一声吗?”   唐辛:“可以啊。”   他嘴上答应,脚下站着不动。   直到李铭又喊了他一声,他才转身进去找沈白,进门后说:“那个,李铭找你。”   沈白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让他有多远滚多远!不然我连他一起剖了。”   “……”   唐辛从实验室退出来,不知道抱着什么心情,把原话转告给李铭,也没帮忙润色一下。   李铭听完直接崩溃得都几乎快哭出来,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再次准备回自己办公室时,唐辛在靠近楼梯的长椅上看到小章。   小章抱着一袋核桃,抽抽搭搭地哭着。   一下子遇见两个被沈主任弄哭的人,交际花唐队长很无奈,走过去在小章身边坐下,叹了口气:“怎么还在哭啊?”   小章眯着泪眼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唐辛,抽噎了两声问:“唐队,你还没走啊?”   唐辛:“是啊,等鉴定结果呢。”   小章闻言哭得更厉害了,说:“大家都很辛苦,可是就我最没用。”   他读书时成绩名列前茅,因此才能分配到临江这个升格的法医鉴定中心。可是短短几个月,他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聪明不是很够用。   现在甚至连工作态度都不靠谱,这让他对自己产生了空前的失望。   唐辛摸了摸兜,才想起来自己没有随身带纸巾的习惯,遂放弃,说:“你们沈主任火气够大的。”   小章摇头:“沈主任很少发火的。”   唐辛:“嗯?”   小章:“他只是说话毒,不是发火。平时他对我挺好的,让我有不懂的随时问他,还陪我上厕所。”   唐辛愣住:“他还陪你上厕所?”   小章点点头:“就是夜里值班的时候,因为我说我一个人上厕所害怕。所以我知道他这个人就是嘴毒心软,这袋核桃还是他给我的,说让我多吃点。”   唐辛都没心情吐槽傻孩子你看不出他在拐着弯嫌你笨吗,只顾着惊讶沈白陪小章上厕所的事,沈白不是同性恋吗?他都不知道避嫌吗?   这个不检点的男人。   小章还在哭:“幸好他刚才及时赶回来,不然,我简直不敢想骨头真的受损了要怎么办。如果因为我的失误导致凶手抓不到,我该怎么办?”   唐辛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   他原本还担心刚才的冲突会影响内部协作,现在发现自己想多了。沈白,老魏,甚至最年轻的小章,他们分明在共享着同一套职业信仰,并且无理由地维护它的规则。这个规则无需成文,而是融化在每一个本能之中。   也是此刻,唐辛才咀嚼出“法医这条窄路上,容不下侥幸者。”这句话的分量。   不能心存侥幸,是因为法医面对的是司法和死者的双重托付。沈白严苛,是因为法医本来就是一个容错率为零的职业。   小章的痛哭,不仅是自责羞愧,更是他艰难地内化这套法则的过程,这也是他职业成长道路必经的阵痛。   晨光泛滥的走廊上,唐辛无声地又陪着他坐了会儿,终于,小章哭够了站起来,抱着核桃抽噎道:“我要回家睡觉了,我好困。” 第19章 自我奖励   唐辛在办公室断断续续睡了会儿,中间被电话吵醒来过几次。他有一个挺特殊的技能,就是睡觉时接到电话能瞬间清醒,声音都和平常无异,对面完全听不出。头脑清晰应对完,手机一丢他又能瞬间秒睡。   这就导致很多人都觉得唐辛不需要睡觉,任何时间给他打电话都是清醒的。   临近中午他醒过来,喝了两罐咖啡醒脑,去鉴定中心看进度。   沈白这边刚完成解剖,已经把遗体冷冻起来,唐辛进来时他正在洗手,不知道洗了多久,手都搓红了。   唐辛:“有结果了吗?”   沈白:“嗯,死者32岁,女性,死亡时间7-8天。生前头部后方遭遇过重击,但不是致命伤,真正死因是机械性窒息。”   唐辛又问:“具体是怎么窒息的?”   沈白:“悬吊勒颈,死者脖颈的皮肤虽然腐败脱落,但是是皮下肌肉、软骨还能看到出血和挫伤,勒颈的物品无法判断,但肯定是能支撑成年人体重的东西。”   他手指了指天花板,说:“绞勒痕迹呈“八字不交”状,这是向上提空才能造成的勒痕,就是上吊那样。”   唐辛:“别的还有吗?”   沈白:“暂时没有,尸体软组织腐败严重,外荫已经自溶并有部分脱落,看不出生前有没有遭到性侵。我做了荫道拭子,但是检出DNA的概率不大。”   “同样的道理,也无法完全确认有没有过生育史、病史,毒理检测也很难检出生前服药情况。时间确实有点久,而且腐败太严重。很多情况不能排除,也无法确定。”   唐辛:“DNA提取了吗?”   沈白嗯了一声:“已经在确认血型和DNA了,但是如果死者的DNA资料没有入库,还是没办法确认身份。”   死因不算复杂,现在的难题还是确认尸源。   在等DNA检测结果的同时,唐辛安排人去调取临江最近的失踪人口资料。如果DNA资料库对比不上,就只能从失踪人口里慢慢排查。   熬了快两天一夜,到了五点多唐辛终于能回家休息。停好车往电梯走的时候他看到沈白的车停在旁边,知道他已经先自己一步回来,估计这会儿已经洗澡睡觉了。   上到22楼,唐辛还没来得及,对面的门先开了。沈白手里拎着个小包准备外出,脸色阴沉难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刺人气息。   唐辛问:“你怎么了?”   沈白:“没怎么。”   唐辛追问:“那你表情怎么这么难看?”   这话跟摁到了沈白的什么开关似的,他又变得刻薄起来,阴阳道:“我三十多个小时没有休息,终于能回来洗个澡睡觉结果热水器坏了,现在只能出去开房洗澡,最近的酒店离这里十几公里,所以脸色难看了点没办法对你笑脸相迎真是对不住了唐队长。”   “……”惊讶过后,唐辛很快就理解了他的心情,刚处理完巨人观还不能及时洗澡确实挺让人崩溃的,而且这人好像还有洁癖。   他说:“我家有热水。”   沈白:“哦!那真是恭喜你!”   唐辛嘴角抽了抽:“……我意思是,你愿意的话可以来我家洗澡。”   沈白沉默片刻,哦了一声,如果没眼花的话他脸上明确地闪过一丝尴尬。迫于对洗澡的渴望,他矜持地换了个语气:“那麻烦你了。”   唐辛有点想笑,但是他觉得自己要是笑出来这个人肯定又要炸毛,只能憋着笑说:“不麻烦。”   沈白拎着装了换洗衣物的小包,进了唐辛屋里,里面空旷得可以,比样板房稍微好一点。偌大的客厅除了一张沙发就只有投影仪,厨房更是干净得没有一丝油烟。   唐辛把他引到主卧的浴室,回到客厅刚坐下,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起身回去。隔着门能听见浴室的水声,他敲了敲门,说:“我只有洗发水没有沐浴露,我都用香皂,你要回你那边拿沐浴露吗?”   沐浴露无所谓,反正是从瓶子里压出来用,但香皂直接贴身,沈白这种有洁癖的人肯定不会跟别人用同一块。   他一开始也没想到这一点。   隔了两秒,沈白的声音传出来,掺杂着水声:“你不早说,我现在都湿了。”   唐辛知道他说的湿了是身上已经沾水了,但还是顿了顿,又说:“柜子里,有还没拆封的香皂。”   沈白嗯了一声,就没说话了。   沈白洗完澡拎着小包出来到客厅,站在沙发后面,擦着头发跟唐辛说话:“你知道我刚才洗澡的时候,发现了什么吗?”   “啊?”唐辛警惕地回头,问:“发现了什么?”   浴室好像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吧,纸篓里有包着他子子孙孙的纸巾吗?应该是没有,他最近忙得根本没时间奖励小唐辛。   不过他不记得脏内裤是不是收起来了。   唐辛可太了解他们这种人的思维和能力了,别说一间浴室,就是只有一个垃圾桶,都能分析出来你的健康、饮食、生活习惯、身体状况,包括一天小便几次,几天大便一次,多久奖励自己一次。   他就不该借浴室给沈白!   沈白用毛巾揉着半干的头发,说:“我发现我们的户型是完全镜像的,主卧都在最边上,也就是说我们两个浴室只有一墙之隔。浴室的窗户离得也很近,如果能接个长点的管子,我甚至可以在我的浴室里用你的热水洗澡。”   “……”什么玩意儿?唐辛问:“你不打算修热水器了?”   沈白:“我只是打个比方,说明我们两个浴室离得有多近。”   唐辛:“哦。”   沈白穿着居家的休闲服,看起来很柔软的棉质面料,宽松款的,被他穿出空芯儿晃荡的飘逸感。水洗后的皮肤更加清透,头发半湿微乱,如黑羽般闪光,脖子和耳垂的皮肤看起来很好。   唐辛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盯着投影仪屏幕。   沈白洗完澡心情大好,擦了会儿头发,洒脱地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说:“我回去了,今天谢谢你。”   唐辛嗯了一声,没再说啥,过了一会儿身后响起开门关门的声音。沈白离开有好几分钟,他都坐在沙发上没动,许久后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是真的太久没有奖励小唐辛了,刚才看到沈白洗完澡的样子居然觉得挺诱人。   不愧是富商精选。   再次想到之前的猜测,唐辛心情变得复杂许多。他本性不是一个会把人往肮脏龌龊里想的人,但是做这行最忌讳的就是把人都往好了想。看谁都像好人,不等对方辩解就自己给对方安上合情合理的理由,还怎么破案?   职业思维导致他这么思考,再结合沈白优越的长相和远超他工资水平的物质条件,他只能做出这样的推测。   但其实这段时间里,他的这个猜测已经有些动摇了。因为沈白这个工作性质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陪金主?   当然了,富商一般都不会只有一个情人。   沈白之前说自己父亲死了十来年了,那时候沈白自己也才十来岁吧。妈妈呢?没提,说不定也不在了。   十来岁的沈白靠什么应付高昂的学费和生活费?并且还能刻薄得像从没有受过社会毒打。   是那个叫乔深松的富商吗?   唐辛这些年也算见多识广,上层阶级的那些腌臜事儿了解得不少。当人有钱到一定程度就不满足于基本玩法,总有匪夷所思的创新。   有些人就喜欢养成,从小孩儿里挑漂亮的。跟养孩子似的照自己的喜好去养,随心所欲去捏造一个人的思想和人生,享受造物主般的快感。   养出一个漂亮听话的宠物不足为傲,能养出一个精英那才有成就感。   唐辛进浴室的时候里面的湿气还没散,鼻息间全是湿漉漉的香气,多年独居的他有点不习惯这种体验。脱了衣服走到花洒下面,打开,温热的水流冲下。   想到十分钟前这里还是另一具赤裸的身躯,唐辛感觉有点热,把水温调低了一点。   灯光被雾气遮得朦胧,有种模糊不清的暧昧。   把身上都打湿后他伸手去拿香皂,拿到手里是湿的,才发现这块儿是沈白洗澡时拆的新香皂。瞬间像被电打过全身,尾椎都是麻的。   眼前闪过许多画面,昏暗的车厢里沈白小腿上修长的肌腱,被雨水打湿的腰线,走动间起伏的臀形,湿发下的耳垂和脖颈。   又把水温调低了一点。   当思想沾上粘腻的欲色,很多画面都变味儿了。沈白在台风天的黄昏里收敛尸体叩拜人道,宛如殉道者的跪姿,此时在他心里竟都变成另一种意味。   肉身的臣服、被亵玩的温驯、予取予夺的软弱之姿。   再把水温调低了一点。   操!现在这天气洗澡真的有必要用热水吗?说到底还是沈白这个人太娇气了吧,自己用冷水怎么就刚刚好呢?甚至还不够冷呢!   唐队长面无表情地在身上涂香皂,脖颈、胸口、腹部、腰侧,香皂就像一条温柔又多情的舌头,滑溜溜地在他身上到处游走。   “……”   这种天气他甚至能泡冰块浴!所以真的就是沈白这个人太娇气了。   最后放弃抵抗的唐队长,用香皂打出许多滑腻泡沫,咕叽咕叽地用手奖励了一下小唐辛。   而他浴室墙壁的另一侧,沈白的主卧,清清爽爽的沈主任已经睡着了,睡得黑甜,昏天暗地。   临江市公安局。   陆盛年和罗京今晚留下加班,整理临江符合条件的失踪人口资料。像临江这种量级的城市,每天都有几起甚至十几起失踪案。更何况他们现在只能确定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差不多一个礼拜前,但是死亡时间不能等于失踪时间。   他们得从这之前所有失踪人口里进行筛选,选择符合条件的,然后再一一甄别,这是非常耗费时间和人力的工作。   陆盛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速度非常慢。这两天,他通过自己的“私人关系”确认了一件事,蓝田就是蓝荼的父亲。   蓝田七年前因强。奸入狱,而他的女儿蓝荼在他服刑之后居然能通过政审,并且进入市刑侦支队,这简直骇人听闻!完全打破他的认知极限。   陆盛年心里揣着这个巨大的丑闻,就像揣着一个炸弹,又没办法跟别人说。这两天都在琢磨,蓝荼的背景到底得硬到什么程度,才能促成这种操作?   陆盛年看着对面的罗京,开口问:“小罗,我们警队有没有谁后背景比较硬?”   小罗正盯着电脑,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要笑不笑:“谁的背景能有你硬啊?”   陆盛年脸一热,有点急:“我爸妈是我爸妈,我可是正经自己考进来的。”   “你急什么?”罗京眨眨眼,笑道:“我又没说你走后门,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陆盛年当然不能直说,只能旁敲侧击,东拉西扯:“没事聊聊呗,我爸妈老嫌我性子太直,什么时候得罪人自己都不知道。”   小罗哦了一声,说:“你意思是你先了解一下大家的背景,好区分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   陆盛年:“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我容易得罪人吧。”   小罗就是纯逗他,笑了声,接着才说:“咱们队里没听说谁背景特别硬的,反正都比不上你家。”   比不上我家?陆盛年不信。蓝荼这种情况,就是他家出马也未必能完成这种程度的操作。公检法的政审制度,那是闹着玩的吗?   更何况还是蓝荼这种,都不带换身份造假的,直接摆在明面上!   小罗又说:“如果硬要说,那就是唐队,他爸爸是英模,老牛逼了吧。”   唐辛的父亲唐启蒙,不说在临江,就是在整个省的警界都是响当当的传奇人物。本世纪初,零几年的时候,当时法治不严、监管滞后,到处都是乱象。特别是像他们这种沿海地区,简直就是犯罪的温床。   唐启蒙当时破获了一个在当时震惊全国的跨国贩卖人口、偷渡、贩D、走私团伙,因为这桩大案被加封国家一级英模。可惜英雄命短,英年早逝,他牺牲时,唐辛才上小学。   唐辛长大后继承父亲遗志,考了警校,从警后又继承了唐启蒙的警号。   正常流程下,警察退休、离职或者调离时,警号会“回收”,将来重新分配。而因公牺牲的警察,警号则要“封存”,以示纪念。   因公牺牲的警察的子女如果成为警察,经过公安机关的审批,则可以“重启”父辈的警号,以继承警号代表精神传承。   虽然从制度上来说,父亲的荣誉对子女的晋升没有优待政策,但是来自父亲的荣光也确实会照到唐辛身上。   父亲的牺牲给唐辛换来了一笔道德债权,领导眼中给他加了一层天然滤镜。这层滤镜在算工资绩效奖金的时候卵用都没有,但在晋升卡位战上却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面对晋升机会,当所有竞争者条件相当时,唐辛必然会成为那个最先被考虑的人。   陆盛年听完唏嘘不已:“难怪唐队是这样,原来他父亲是那样。”   小罗:“什么这样那样的,不过,唐队确实天生就是干这个料。”   陆盛年:“怎么说?”   小罗:“有回,好几年前吧我记得。我们跟扫黄大队的配合行动,抓了一批组织聚淫众乱盈利的团伙,还收缴了不少碟片。晚上加班清算的时候,有人犯困,就提议播放碟片,做淫岁物品认定,其实就是想看片醒醒精神。”   一群年轻气盛的大老爷们,漫漫长夜一拍即合,想醒脑提神,看片最合适。   那就看呗,反正有正当理由在那放着呢,淫岁物品的确认工作,不看怎么确认?   要不说那个团伙人家是专业的呢,片子全是精品,给他们看得眼睛都直了。有个片子是捆绑play,女主被五花大绑吊在半空,男主拿着小鞭子在旁边抽她,看得人血脉偾张。   当时唐辛也在,看到一半突然说:“唉卧槽,看得我真想冲进去。”   陆盛年听小罗讲到这,惊讶地问:“唐队看个片这么冲动吗?”   小罗:“冲动个屁,他那是职业冲动,他说看得他想执法,冲进去逮捕那个男的。他一句话直接给我们几个干萎了,显得我们觉悟很低级似的。你说说,看簧片都能看得想执法的人还有几个?他不当警察还有谁能当?”   两人在聊这些的时候,压根不知道他们眼里正经纯洁的唐队长,今天对着一块香皂干了下流事。 第20章 矛与盾   清晨,案情分析会在小会议室进行。   目前信息太少,没有全员参与的必要,只有唐辛、沈白、蓝荼、陆盛年四人。主要就是交换信息,再各自汇报进度。   唐辛昨天奖励完自己,今天又是一个纯洁正直的人民警察,看沈白的眼神都不带心虚的,公事公办地问:“沈主任,DNA结果已经出来了吧。”   沈白摇头:“还没,情况有点特殊。高腐尸体的血液和肌肉组织能提出DNA的概率很低,所以我选的样本是牙髓,耗时更久,但是检出概率最高,最快今晚,最迟明天。”   “另外,在水潭上游塌方处取的样土已经跟死者头发里发现的泥土做了对比,两者的矿物组成、微观结构、元素指纹高度一致。”   唐辛偏头听完,说:“那基本可以确定我们之前的猜测了,死者就是被埋在那里,因为暴雨导致泥土塌方,尸体滚落出来,又被水流带了下来。到这种偏远地方埋尸,凶手肯定是开车的。”   他转向蓝荼,问:“昨天的走访有结果吗?有没有人看到可疑车辆?”   蓝荼:“那个地方距离最近的国道有一公里多,附近没有监控,也没找到目击证人。车轮痕迹不用说,早就被暴雨冲掉了。接下来打算是把沿途道路的监控调出来,把那个时间段经过的车辆信息记录下来,挨个排查。”   陆盛年这边接着说:“我们昨晚整理临江最近的失踪人口资料,时间截止到一年前,年龄、性别、身高符合条件的有三十多人。”   因为个体差异,法医的检测允许存在一定误差,统计学上有个概念叫做置信区间,当法医推断死者年龄在32岁左右时,他们实际的侦查工作中会把这个范围调整到30-34之间,身高也是同理。   因为死亡时间不能等同于失踪时间,所以把失踪时间放宽到一年内,这样下来,数量就很惊人了。   唐辛很少开这么简短的案情分析会,线索少得可怜,待排查的东西却很多。他还是寄希望于DNA结果,这么大海捞针式的尸源确认,不知道要耗到猴年马月。   暂时没别的可说,沈白也拿了几份资料看。一具尸体的体量不大,常规车型都能装下。主要是时间,他们应该把重点放在夜间,白天太引人注目。   叮——   陆盛年的手机有消息提醒,他拿起来看了看,是微博推送,又有明星塌房了,不过出事的不是明星本人,而是明星的父母违法乱纪。   这还是个挺有名的演员,国民级的,关不关注娱乐圈都知道他。为了缓解沉重的氛围,陆盛年把消息念了出来。   沈白蓝荼对这些没兴趣,就唐辛给面子地接了两句话。   陆盛年盯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说:“要我说,娱乐圈还是对劣迹艺人太宽容了,要是能像政审那么严就好了,父母有问题的人一律不准进娱乐圈捞金,禁止出道。”   唐辛低头翻着资料:“说点现实的,公务员政审是为了保证队伍纯洁性,让各行各业都按这套标准来不现实,人家也没那么大的人力资源。”   队伍纯洁性……   陆盛年的眼皮忍不住跳了一下,朝蓝荼看去。莫名的,蓝荼也抬头朝他看了过来,两人对视,不知道都在对方眼中察觉了什么,蓝荼很快移开视线。   陆盛年:“我还是觉得这很有必要,就明星这种公众人物对未成年的价值观影响太大了。就好比家庭环境和父母人品对一个人的影响,根不正,苗子能好到哪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蓝荼的,像故意说给她听观察她的反应。   这些天他被那个惊人的秘密折磨得夜不能寐,到底要不要说出来,以什么方式说出来,是向上报告还是私下询问,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想看看蓝荼本人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如果她表现得心虚、回避,那说明她还有起码的是非对错观,自己可以私下询问她具体情况。   然而蓝荼不仅没有任何不安的回避姿态,甚至爆发出极强的攻击性,不惧地对上陆盛年的眼睛:“谁给你的这种高见?你的好家世给你的吗?”   她真讨厌陆盛年这种置身事外高高在上的点评姿态。   陆盛年被戳了痛处,他最怕也最烦别人提他的家世,明明靠自己能力考进来的,结果一个个都觉得他走后门,简直有冤无处说。更何况,现在说这话的蓝荼分明自己才是那个破坏规则违规操作的人。   于是他也认真起来:“我在说父母对孩子的影响力,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扯我干什么?”   蓝荼牙尖嘴利:“你没父母?你不是你父母的孩子?跟你没关系?”   陆盛年一着急,嘴就笨得很:“我不是说我自己。”   蓝荼:“那你在说谁?你一个能把执法记录仪带进浴室看个尸体都要吐的少爷,你还想说谁?步子走的太顺了真以为是自己的本事?不知道自己脚底下垫着什么!你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地评价别人?”   她真的是受够了这些天陆盛年无所不在的窥视目光,高高在上的态度,和说话时那不明就里的利箭。   唐辛在一旁都懵了,不知道两人为什么突然就吵了起来。他眉头紧锁,出声制止:“都少说两句!为了一个八卦怎么还吵急眼了?”   沈白看着他们俩,同样感觉莫名其妙。陆盛年外向活泼,蓝荼稳重沉静,这两个人都不是会轻易跟人起争执的性格,今天是吃了枪药吗?   蓝荼也不想继续吵,起身准备出去,远离战火各自冷静一下。   陆盛年拦住她,他是真不会吵架,声音都哆嗦了,笨嘴笨舌的:“你把话说清楚,我脚底下垫什么东西了?你给我说清楚。”   蓝荼不想搭理他:“我跟你这种少爷有什么好说的?”   这种彻底的无视和鄙夷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再加上被误解的委屈,背负秘密的压力,让陆盛年头脑一热做出来一个极不成熟理性的决定,脱口而出:“到底谁是靠关系进来的?你爸是强。奸犯,我还想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话一出来,如平地惊雷,沈白和唐辛都猛地朝陆盛年看了过去。   唐辛率先沉下脸,厉声呵斥道:“陆盛年,说话注意点!造谣处罚条例要我讲给你听吗?”   陆盛年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但是说都说了,干脆咬牙,心一横:“我没有造谣,蓝荼的父亲蓝田,现在还在花区二监服刑。而且她是在蓝田服刑后入职的,不信你去查,或者你直接问她。”   唐辛转头看了眼蓝荼,又收回视线,对陆盛年说:“可能只是同名同姓,你当我们的政审制度是摆设吗?”   公检法的政审是出了名的严。   陆盛年也觉得扯,可是事实就是如此。他说:“我没胡说,那就是她爸。”   唐辛还是觉得不可能,但是陆盛年再蠢也不可能撒个这么容易被戳穿的谎,于是也困惑起来,转头看向蓝荼。   蓝荼从陆盛年说出这件事后,脸色就变得惨白。她双目圆睁,惊愕地看着陆盛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她注意到所有目光已经看着自己,等自己回答。   大脑空了好大一会儿,她张了张嘴:“……蓝田确实是我父亲,他也确实是因强。奸入狱的。”   唐辛和沈白听完都不自觉坐直了,正色起来。这怎么可能呢?能站在这里的人每个都经过严格的政审,对条款和规定并不陌生。如果蓝荼说的是真的,那她没有任何理由可以通过政审。   陆盛年虽然早就确认了这件事,但见她不辩解、不隐瞒直接承认,还是有些意料之中的讶异,问:“那你究竟是怎么通过政审的?”   蓝荼沉默着,她的身影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裁出剪影,像一片又黑又薄的魂魄。她抬起头看着陆盛年,表情僵硬,腮部有隐隐的跳动,平静的表面之下仿佛埋着滔天巨浪。   “因为受害人就是我。”   这话一出,仿佛世界摁下暂停键,整个房间安静得像陷入一阵刺耳的真空。   陆盛年愣住,眼睛睁得很大,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大脑遭到重击般停滞了片刻,然后才开口:“……可,可就算你是受害人,也不可能因为这个原因就通过政审。”   “没错。”蓝荼闭了闭眼,继续说道:“政治考察很严格,我确实没有通过考察组的审核。审核组办事以政策和文件为基础,我不符合条件,这点毋庸置疑。”   她表情保持得很平静,可摁在桌面上的手在抖。努力克制下的声音仍然微颤,继续说道:“但是我作为考生,有权提出书面复议。我是在书面复议时由省级政法委特批,然后通过研判的。”   根据相关政策,考生本人如果对考察组的结论有异议,可提出书面复核。   这种书面复核不再是考察组来考核,而是由有权限的领导进行研判,一般来说,会提交上级部门,由组织部处理。   而蓝荼这个情况由于太过特殊,当时受到了上级领导的很大重视。   蓝荼声音在空气中飘荡,仿佛和几年前面对审查时的声线重叠,她再次说出那段让组织部愿意重新考虑她的考察问题的论述。   “政治考察是为了鉴别考生是否具有一个人民警察应有的职业特点。如果一个女性被父亲或者直系亲属侵犯后,因为害怕政审不通过而选择隐瞒不报警,让犯罪分子逃脱法律制裁,那就违反了警察的职业特点。”   “从矛盾律来说,一个行为,不可能让我既‘违反’又‘符合’!所以反之推导,我认为我的行为,完全符合一个人民警察应具备的职业素养。”   当年,惨痛的现实将蓝荼置于悖反之地。她的做法是,站起来,将制度也变成一个悖论。   举起逻辑之矛,去攻政审之盾。   这当然不是她最终通过研判的原因,铜墙铁壁的政审制度不会被几句辩论攻破。蓝荼之所以能站在这里,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上级领导做出这样的破格录用决定需要极大的担当、勇气,还有对个案特殊性的深刻理解,以及对蓝荼个人品格、心理状态的极高信任。   因为情况过于特殊,组织部为此进行了集体研究。并对蓝荼进行深度调查补充、多次约谈、专家评估。   最后,蓝荼得到的结果是附条件录用。   一,考察期延长。   二,定期接受心理评估。   三,前三年的岗位限制。   看似苛刻,但这是制度弹性所能达到的最理想状态,出于对她的隐私保护,这件事并未在她的个人档案上留痕,知情人也不多,甚至连唐辛都不知道。   为了避免她接触相似案件,前三年只能做内勤工作,这就是为什么她在入职三年后才转到外勤。   对蓝荼来说,复议通过从来不是胜利,而是带着镣铐的允许。   尽管这种情况凤毛麟角,近乎传说。 第21章 柳暗花明   蓝荼讲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就出去了。   她出去后,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震撼得说不出话,心里怀着沉重的敬意和心痛。   陆盛年的心情最为复杂,后悔和愧疚像毒蛇一样撕咬他。   他以为自己揭开的是一个黑幕,结果却是一个悲剧。他以为他将听到的是一个违规操作的丑闻真相,结果却是一场关于法律、正义、制度的哲学思辨。   和蓝荼那近乎从地狱中拼杀出来的经历相比,自己之前坚持的“靠自己”现在听来显得那么无知又可笑,蓝荼的那句“不知道自己脚底下垫着什么”更是杀伤力翻倍。   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小丑……   唐辛率先打破这片死寂,他看着陆盛年,表情严肃得前所未有,语气强硬得不容置疑:“私自调查同事信息,揭露同事隐私,写一份5000字检讨,单独、私下交过我,这件事以后不许再提。”   他强调了单独和私下这两个词。   陆盛年失魂落魄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本来是担心政审有不公操作才去查的,结果没想到翻出这样的真相,他的私下调查毋庸置疑地成了违规操作,唐辛只是让写检讨,已经是最轻的处罚。   这也就是唐辛考虑蓝荼的隐私才会对他轻拿轻放。   交代完陆盛年,唐辛接着又看向沈白,两人视线交汇。   沈白此刻的眼神很好懂,理性的湖面上被投下一颗石子,连漪虽不汹涌,却扩散深远。   唐辛被他的眼神震得心脏一麻,甚至有些困惑,那眼睛里面的惊痛满到几乎要溢出来,已然超越了正常的共情程度。   不等他细看,沈白突然撇开脸:“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直到沈白和唐辛都出去了,陆盛年还独自留在会议室,沉浸在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懊悔中。   第二天风很大,陆盛年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上班,失魂落魄的,见人也不打招呼,坐在自己位置上抱着头自闭。   沈白来得很早,他没往鉴定中心那边去,不知原因地留在了公共办公区这边,随便找了张椅子坐着,双手揣兜,转圈圈。   唐辛进来看到陆盛年那样也没搭理他,还有点生他的气呢,这家伙做事太鲁莽了,长长教训也好。   过了没多大会儿,陆盛年直起身,对唐辛说:“我昨天一夜没睡,半夜坐起来甩了自己两耳光。”   唐辛往他脸上看了眼,嘴角忍不住抽搐。那张脸上居然还真有明显的红印,看得出来,半夜这俩耳光甩得挺瓷实。   陆盛年死尸样瘫在椅子上,四肢折断一般耷拉着,问:“怎么办啊?我想跟她道歉,但是我又觉得道歉好像逼她原谅我一样。”   唐辛见他认错态度良好,拉了张椅子在他面前坐下,问:“你不想她原谅你?”   “不是。”陆盛年再次坐起来,说:“我当然想让她原谅我,但是原谅这种事得心甘情愿吧。我道歉归道歉,但是原不原谅得她决定。我不想显得是为了让她原谅,我才道歉的。”   唐辛:“说得挺好,你就这么跟她说就行了,蓝荼是个讲道理的人。”   正说着,蓝荼那纤丽的身影出现在了玻璃门后面。她像往常一样打扮得一丝不苟,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位置前坐了下来,没朝陆盛年这边看一眼。   沈白停止转圈,坐在椅子上微微歪着头,不动声色地看着蓝荼,眼神复杂。   陆盛年在唐辛的眼神示意下,踟蹰了片刻,低声对蓝荼说:“蓝荼,我跟你说两句话可以吗?”   蓝荼沉默了片刻,冷着脸站起来往外走:“出去说。”   陆盛年像个小媳妇儿似的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唐辛见状拿起杯子,走到窗边的饮水机前接水,正好能透过窗户听到两人的谈话。   窗外。   陆盛年比她高不少,蓝荼微微仰着头,武装出戒备和强势,声音冷漠:“你想说什么?”   陆盛年语气倒是很诚恳:“昨天的事,我跟你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嗯。”蓝荼听起来是一句都不想跟他废话,又问:“还有别的事吗?”   陆盛年:“就是……我还想说,我道歉了,原不原谅是你的事。”   蓝荼:“……”   唐辛在屋里听到这,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嘀咕:“我的老天爷啊。”   这歉不如不道。蓝荼听到这话,指不定会以为他又来挑衅呢。   陆盛年看到蓝荼骤然脸色沉了下去,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说话有歧义,连忙解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我道歉是因为我做错了事,伤害到你,我很抱歉。但是原不原谅我是你的自由,我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才道歉的。”   蓝荼看着他的表情判断这话的真伪,两秒后她脸色终于有了一丝缓和,但仍然可以称得上冷漠:“嗯,我知道了。”   “啊,嗯。”陆盛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看着蓝荼又愣在那了。晨光之下,蓝荼表情冷漠,却是披金斩霞般耀眼的存在。   蓝荼之前生气有一半就是被他这种眼神盯的,直勾勾的,见他又这样,忍不住微微蹙眉。   陆盛年反应过来,连忙移开视线,突然问:“你吃早饭了没有?”   不等蓝荼回答,他就说:“我正好要出去买早餐,给你带一份啊。”   说完就跑着离开了,癫癫地朝着大门外跑去。   风吹过院子,树影晃动闪烁。蓝荼靠在墙边,没有立刻回屋,抬头看着一片湛蓝又广阔的天空,她在其中放飞自己的思绪,追寻解离般的轻松。   唐辛接好水,站在窗后望着外面的晨光和树影,和这个洗涤一清的宽朗世界。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白站到了他旁边,似乎也在听陆盛年和蓝荼两人的谈话。   此时他说:“这样挺好的。”   唐辛嗯了一声。   蓝荼不需要勉强大度,陆盛年也不该轻易被原谅,恰如其分的尴尬,缓慢温和的试探,是一种最真实却也最平稳的过渡。   又过了一会儿,沈白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低头看了眼,说:“DNA检测结果出来了,跟数据库比对过,没有能比对上的。”   原本的希望被打破,唐辛倒也没显得特别沮丧,很平静地接受了现实,点头:“知道了。”   还能怎么办?慢慢排查呗,刑侦工作大部分时候都是耗费在这种枯燥且不知道有没有的结果的大规模排查上的。   沈白转身准备走:“忙去了。”   唐辛挺不舍这种静谧的氛围,转头问了句废话:“还忙什么?”   沈白:“尸体复检。”   唐辛愣了下:“为什么要复检?”   沈白:“有些损伤在初检时看不出来,但是遗体经过冷冻,皮肤缺水变薄后会更加通透,这些损伤就会显现出来,我看看有没有新发现。”   复检不是必要性的,但是如果在初检结果中找不到任何对案件有突破性作用的线索,法医就会进行复检,是没办法之下的办法。   解剖室,待遗体解冻后,沈白对其进行了二次复检。   沈白这次很仔细地观察遗体的皮肤,想看有没有一些小淤青伤痕经过冷冻后显现出来。结果注意到遗体的左乳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疤痕。   法医在解剖的时候一般只开三腔,也就是颅腔、腹腔、盆腔,为了查看大脑和内脏的情况。国内腹腔的开尸法是Y字或者I字,从颈部或者锁骨处拉开,然后上身的皮肉就像拉开拉链的衣服一样分开,露出腹腔。   不管哪种解剖法,都不会去碰遗体的乳房,除非上面有明显的病变痕迹和创口。   这个疤痕本身就很浅,加上尸体腐烂严重,皮肤变色发绿,各种因素导致被忽略。   沈白凑近了一点,仔细观察那个伤疤,感觉这个伤疤的位置和大小很像乳房肿瘤切除手术产生的留疤。   乳腺癌手术分全切和保乳两种,并不是像很多人认为的将整个切掉,那样的话切面太大,并不利于患者伤口恢复。如果条件合适,医生会优先选择保乳方式,就是在下侧开一个小口,然后探入切除病变组织。   这样不论是创口恢复还是美观都更有利,但术后病人的两边乳房会形成不对称的情况,一大一小。   但眼前这具遗体两边的乳房大小基本对称,沈白又查看了尸体的右乳,并没有发现类似的手术伤疤。   真的胸部躺下后是散开的,而做过隆胸手术即使躺着也是挺立的,就像一个倒扣的碗。但这具遗体因为巨人观现象,全身肌肉组织充气胀大,身体变形严重,所以肉眼看不出来区别。   沈白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在尸体的左乳上摁了摁,又摁了摁右边,对比之后发现两边手感确实有些细微的差异。   他心中闪过一个猜测,再次拿起一旁的解剖刀,将刀尖抵在尸体的左乳下方,稍微用力,划下去切开。   一块硅胶体从里面滑了出来。   消完毒出来,沈白直接去找唐辛。结果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后来小罗跑完步回来,说看到他和陆盛年在后面场地打羽毛球。   打羽毛球估计打电话发信息也听不见,沈白干脆自己过去找。刚绕到后面空地处就看到了他们俩,只见陆盛年抓着围墙的防护栏,俯身撅着。   唐辛站在他身后,抓着他的腰往后拽。两人身躯几乎紧紧贴在一起,因为用力的缘故,前后摇晃。   远处的沈白:“……”   这糟糕的姿势。   沈白迟疑着又走近了两步,这才看清,原来是陆盛年的头卡在了防护栏的缝隙里了,唐辛拔萝卜似的正往外拔他。   陆盛年看起来疼得不行,鬼哭狼嚎:“唐唐唐队,啊啊啊啊……别薅了,我觉得我脖子都拉长了。还是给消防队打电话吧,他们有工具……”   “不行!”唐辛直接打断他,手上还在用力薅,说:“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真要给消防队打了电话,那帮家伙肯定会扛着摄影机过来把陆盛年的蠢样拍下来,剪成他们消防大队的宣传片。   到时候其他单位都会知道他这里有一只把自己卡在防护栏里的蠢货,整个刑侦支队都得跟陆盛年一起转着圈得丢人。   眼见薅不出来,唐辛停了下来,站在那里沉默着。   陆盛年看不见他,但是这个姿势让他感觉好没有安全感,回不了头,眼珠拼命往后瞅,都快转到后脑勺了,问:“怎么了?”   唐辛:“这不科学。”   陆盛年很激动:“是吧?我也觉得,既然能穿过去,为什么回不来呢?”   说着自己又试着往外拔自己的头,还是不行。   唐辛:“是不是有种说法?脑容量越大越聪明,为什么你脑袋大到拔不出来的同时又能蠢到自己把脑袋放进去?”   陆盛年:“……”   本来他们打羽毛球打得好好的,但是唐辛臂力太彪悍,直接把球打到了防护栏围墙外。出去捡要绕很远,陆盛年就用球拍探出去试图把球刨出来。结果只差一点点,他灵机一动,侧身把头和肩膀都有探出去,成功把球刨了回来。   然而球回来了,胳膊也回来了,他的头却回不来了。   沉默两秒后,唐辛又继续拽着他的腰往后拔。陆盛年的脑袋就街道上。消防大队的集训时间快到了,他们负重跑的时候会经过这里,他怕陆盛年被人发现。   还是那句话,他丢不起那人!   陆盛年忍着疼,又出了个馊主意:“要不弄点润滑油?”   就跟他总刷到的那种短视频一样,手上的玉镯取不下来,他看别人就是用什么东西润滑一下,然后很轻松就取下来了。   唐辛把脚踩在他屁股上,借着力往外薅,都不想吐槽他这话有多蠢,咬牙道:“我上哪儿给你弄那玩意儿,去扫黄大队借吗?”   陆盛年:“那也不是不行,我不介意……啊啊啊啊。你轻点!疼,我求你了,还是用点润滑油吧。”   已经走到两人身后的沈白:“……”   这糟糕的对话。   沈白走了过去:“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齐回头,陆盛年眼泪都快下来了,仿佛看到了救星,连忙说:“沈主任,我头被卡住了,你有没有办法?”   沈白看着两人,觉得他们简直就是没头脑和不高兴,说:“这样硬拉容易伤到颈椎,隔壁就是消防大队,直接给他们打电话不好吗?”   能打电话早打了,没头脑和不高兴双双沉默了。   沈白问:“怎么了?”   不高兴转身走了。   没头脑还狼狈地卡在栏杆里,撅着屁股弯着腰,长叹了一口气:“没事,唐队是觉得丢人,都怪我。”   沈白看了看陆盛年,确实不光彩,一个成年人干出这种事真够招笑的。   最后还是沈白给隔壁消防队打了电话,出警极快,不到五分钟。消防大队的队长听说刑侦支队的人被卡在防护栏上,当场就激动得跳了起来,扛着摄像机就一起过来了。   消防和刑侦一直都有合作机制,如果火灾现场涉及人命的话,都是两边合作侦查,判断火灾是人为还是意外后再决定后续哪边接手。   因此两边人很熟,作为兄弟单位,距离挨得又近,休息时间经常约着一起打篮球。而且前些天刮台风的时候,陆盛年还支援过消防的清障小队,消防很多人都认识他。   陆盛年简直成了景点,那帮小伙子挨个打卡,和他一起自拍,镜头里,陆盛年笑得好苦。   消防队长扛着摄像机录下全程,问:“唐队呢?让他过来出个镜啊,讲两句,我回头剪进宣传片。”   开玩笑,唐辛躲都来不及,死都不可能出这个镜。陆盛年丢人,让他一个人丢去。   把陆盛年弄出来后,消防的人就离开了。沈白和陆盛年一起回去,走到大楼门口,看到站在玻璃门后不敢露面的唐辛。他双手抱胸,叉腿站着,脸黑得像个门神,看陆盛年的眼神就是一个老父亲看自己那不成器败坏门风的不孝子。   这个脸到底还是丢了。   沈白跟他说尸体复检有新发现,要大家一起过来听听。   唐辛闻言,点点头:“让大家到小会议室来吧。”   这时,陆盛年突然说:“我感觉我好像高了点。”   沈白看了他一眼,没搭理,转身往小会议室方向走去。   陆盛年于是又转头看向唐辛,问:“我的脖子是不是变长了?”   唐辛压根连看都不看他,也往小会议室走去。   小会议室。   沈白手机连上投影,点开相册里他拍的遗体左乳下方的手术疤痕和硅胶假体的照片,说:“这个是在死者体内发现的。”   唐辛长这么大就没摸过胸,更何况真胸假胸这种超纲题,他看着照片上那个半透明、软嘟嘟的东西,一脸无知地问:“这是什么呀?”   沈白看他一眼,给纯洁的唐队长扫盲:“硅胶假体,隆胸的。”   唐辛了然:“哦哦!”   沈白接着说:“复检才发现这个,是我的工作失误,先跟大家说声抱歉。”   唐辛抬起眼皮看向他,他怎么就觉得沈白这种人不可能出现失误呢?沈白这种对待别人严厉的人,对待自己只会更严苛。   更何况一个主动给遗体做二次复检的人,会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吗?   唐辛不知道的是,遗体解剖前没有进行X光扫描,不然能第一时间发现这个假体。   没有做X光扫描是因为鉴定中心的X光机是封闭式,孔径和承重都有限制,巨人观放不进去,体重也超限。   而且皮下和体腔内大量的腐败气体和尸液会严重干扰X射线的穿透和成像效果,导致图像质量下降。所以沈白连同鉴定中心其他人都一致认为,做X光扫描的意义不大,因为做出来也不一定准确。   然而此时沈白却没有过多解释,直接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领导的核心魅力之一就是勇于承担责任,这样下面的人做事才不会因为怕背锅而畏首畏尾。   沈白接着说:“这个硅胶假体是在死者的左乳里发现的,她曾做过单侧隆胸手术。”   “单侧?”唐辛屁股靠着会议桌,双臂抱胸,表情很懵,不太确定地问:“隆胸……还能只隆一只?”   沈白:“能,特殊情况,比如因患乳腺癌切除一侧乳的病灶,术后恢复到一定程度可以接受假体植入手术,使身材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唐辛指尖在会议桌上轻点,说:“很好,这样一来就好办了,只要排查失踪人口里做过相关手术,并且符合年龄身高的人就可以了。”   这样虽然还是耗时,但是比起之前好多了,最起码有一个明显特征可供确认。   蓝荼给他泼冷水:“乳腺癌和隆胸手术这种事,对女性来说还是比较隐私的,她未必会告诉身边人。从她做手术让自己外观和常人无异这一点也能看出来,她不太希望别人发现这件事。”   “是吗?”唐辛愣了下,他就说蓝荼有时候视角和他们男人不一样,果然想得更细。   这时沈白又说话了,他指着照片,点出硅胶体上的一串编号,说:“我有个同学现在转行做整容医生,我刚跟他通了电话。他说材质高级、价格昂贵的假体都有一串这样的编号,或许我们可以通过假体的编号来锁定死者的身份。”   唐辛一拍手:“就这么办!”   这绝对算得上重大突破了,其他人一听,也全都眼前一亮。   “联系临江市所有设有外科整形的医院,和有整形资格的美容机构……”唐辛说到一半突然又改了主意:“不,也许死者不是在本市做的手术,应该以厂家为源头。找到生产厂家,查他们的出货记录,这样锁定会更快一些。”   接着他又交代陆盛年:“你们甄选出来的失踪人口,打电话去跟报失踪的联系人确认有没有做过相关手术的。”   虽然蓝荼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是双线齐攻更有效率。 第22章 相亲   众人确认好接下来的工作方向就散会了,陆盛年和罗京两个大老爷捧着那个颤颤巍巍的硅胶假体,去整形医院找专家。   厂家的商品编号有编码规则,一般都是代表日期、批次、规格、型号什么的,他们这些外行看不懂,得专家来破解。   唐辛则被叫到局长办公室,陈文明泡了茶在等他。   李万山的事情过去快两周,已经走到了内部初审阶段,这速度跟坐了火箭似的。   唐辛记得曾经有个高院院长自杀的案子,硬是足足拖满一年才结案。不过那次是那个院长确实有问题,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桩连着一桩,一个咬着一个,所以耗时久。   而李万山太干净了,经侦和纪检都没查出他有受贿、渎职的嫌疑。再加上家属对自杀结论无异议,整个调查过程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推进速度快得惊人。   陈文明这会儿叫唐辛过来,就是跟他说可以准备起草结案报告了。   唐辛老不乐意,说:“经侦和纪检的调查资料我还没看,等我看完再说。”   陈文明喝着茶,看着他不说话,老狐狸眼睛精光四射,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他放下茶杯:“可以给你看,不然你不死心,但是有条件。”   唐辛翘起耳朵,有点戒备:“什么条件?”   陈文明:“我说的那个女特警,你去见见。”   “……”唐辛蹲在凳子上抱着头,咬牙忍着才没炸:“你这算不算公私不分?”   陈文明冷笑:“说我公私不分,你上次胡搅蛮缠说什么结婚家暴袭警,不就是把公和私搅在一起堵我的嘴?”   接着他露出自得满意的笑容,说:“你说的那个家暴袭警的问题我琢磨了,那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你假设的是一个极端处境,没有普遍性,发生概率极低。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你们一定会打架呢?别说的好像我们公安个个都是暴力狂,我跟你说你这是抹黑!”   唐辛听到相亲俩字就头疼,干这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阳台上的一朵花他都养不活,更何况娶个大活人在家放着。   他不急,他妈也不急,陈文明两口子倒急得不行,隔三差五想让他相亲。他一般都是能推就推,实在推不了的就去见面吃个饭。也不用刻意做什么,反正基本都会黄。   对方拒绝的说辞也都大差不差,说唐辛人品、样貌、经济实力都没问题,就是这个工作性质和作息安排让人受不了。   现在女人本来就不怎么乐意结婚,能让她们甘心步入婚姻殿堂的,要么是真爱,要么就是各方面条件合适能踏踏实实过小日子,要么就是经济条件好到可以让人忽略一切。   但是愿意相亲的人基本上已经不做真爱至上的梦了,唐辛的工作性质也注定他没办法守着老婆安安稳稳过小日子。   至于最后一条,因为相亲对象都是陈文明两口子给牵的线,圈子水平在那放着,这些女孩子家世都不错,还真没有那缺钱的。所以唐辛的经济实力所占优势不大,起码没大到让人家乐意守活寡。   因为失败的次数太多,陈文明两口子就合计是不是策略不对?于是把心思动到了同类职业的姑娘上去了,这个女特警就是陈文明转换战术后的战果。   新战略出来,他当然就马不停蹄地想要验收成果,甚至不惜拿公事跟唐辛讲条件。   和陈文明纠缠半天,唐辛还是把自己打包卖了,换取经侦和纪检的调查资料。   因为经侦的介入,李万山的经济往来查得非常细,厚厚一沓资料,从他工作开始至今三十多年内的银行流水和名下资产变动。   甚至连他已经亡故的妻子,还有在数管局工作的李铭,一家三口的经济情况都一起查了。   资料太多,他一个人看不过来,其他人跟着留下一起加班。深夜,公共办公区冷白色的灯光下,资料堆积如雪山,几人加班围桌夜读。   陆盛年翻看着资料,说:“李万山老婆的娘家是开金店的啊。”   李万山出身普通家庭,但是他的妻子家底丰厚,娘家做生意,结婚时给她的陪嫁里就有一家金店。   小罗:“金店,那岂不是很有钱?”   陆盛年:“那肯定啊,不过以前开金店风险还挺大的。你看,李万山老婆的金店十几年前就遇到过劫案,被抢了……卧槽,五十公斤黄金。”   小罗抬起头,凑过去看:“黄金、公斤,这俩词放在一起好小众啊。”   接着又问:“五十公斤的黄金得多少钱啊?”   陆盛年:“十来年前金价好像是三百多一克吧,五十公斤就是五十千克。”   他拿出手机搜了搜当年金价,又用笔在草稿纸上算了两笔,回答:“一千多万人民币。”   小罗又问:“那时候的一千多万,相当于现在的多少?”   陆盛年:“物价都不一样了,你要这么说,那得从购买力……”   唐辛听不下去了,被催着结案本来就让他心里憋屈,陆盛年居然还在这里玩。忍不了一点,他冲着陆盛年呵斥:“你是警察,不是猹!多干活,少吃瓜!”   声音铿锵有力,节奏充满动感,而且还莫名押韵,特别是最后那个瓜字,因为唐辛过于生气,听起来像“呱——”   陆盛年没忍住,笑出了声。   唐辛:“……”   陆盛年这煞笔小玩意儿到底是谁发明的?   骂归骂,但是黄金劫案这条信息还是引起了唐辛的注意。十来年前,天眼还没普及,各类抢劫的破案率很低,特别是这种有组织有预谋的抢劫案。   这个案子因为涉案金额太高,好多年里一直都是临江巨额财产抢劫损失案记录的保持者,直到几年前才被打破纪录。   接着唐辛注意到金店被抢就是在李万山一家搬到居仁里小区前几个月的事,两者之前或许存在什么关系,难道李万山家是因为金店被抢后经济压力才搬家的?   如果只是这个原因,那沈白当时提到李万山搬家这件事时不自然的停顿又是为什么?   天蒙蒙亮,众人哈欠连天。李万山的一生化作白纸黑字的数据和资料,洋洋洒洒摊在桌上,雪亮一片,就像他的人生。   陆盛年:“这李万山就没有什么大额消费,最近几年最大的一笔开支就是退休后买了一台车,奔驰,但是配置不高,三十多万,对他来说算低调了。”   小罗:“纪检这边查得也够清楚了,李万山干了三十多年刑庭,口碑很好,没有被投诉过,他撰写的判决文书还被公安大学收录进过素材库。”   经侦和纪检的调查结果都在证明李万山是一个专业能力强,为人低调,私生活清白的好法官。   第二天下午,巨人观女尸的其他检测结果也出来了。唐辛抽出空,去鉴定中心的实验室找沈白。   他进到实验室交接区时,沈白穿着白大褂靠在操作台上翻看报告,余光瞟到唐辛进来,抬起头,把报告递给他。   唐辛没接,拉了个椅子过来坐下,说:“你直接跟我说吧,我现在看资料看得眼花。”   沈白就把报告放在一边,口述:“伤痕形态分析出来了,死者后枕骨的伤是棱形物体造成的,我推测是撞到什么硬物的尖角上了。”   唐辛问:“为什么是头撞到硬物,不是有人用硬物去打她的头?”   沈白再次把报告扔给他,动作带出风来,卷着他身上独有的消毒水的味道,冷冽而干燥。他说:“所以让你看报告啊,头撞物、物打头出来的伤痕效果不一样。死者额颞叶前下部有明显对冲伤,这是头部高速运动又极速静止后的惯性造成的,只能是头撞物,可能是跌倒、被推搡导致后枕骨撞到东西。物打头是头部先静止,被打后再运动,不会形成这么明显的对冲伤。”   他们说话的时候,旁边响着叮叮当当的玻璃碰撞声,是小章在整理量杯。他刚在把实验室的量杯都洗了消毒,这会儿要收纳到箱子里。   收纳箱在操作台上,消完毒的量杯在水池边。他拿两个量杯走到操作台边,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再回去拿量杯,就这么来回折返着折腾。   沈白和唐辛本来说着话,这会儿都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沉默地看着他。   在小章来回跑了三四趟后,唐辛忍不住开口:“你不提醒他吗?”   沈白看着小章犯傻,说:“代码能跑的时候就别动它,小章的处理器本来就不怎么样,打断他的节奏说不定又卡新bug。”   唐辛:“你这徒弟……呵呵。”   沈白:“你的徒弟聪明,所以把头卡护栏里。”   唐辛:“两回事,他那是意外。”   沈白:“呵,不像意外。”   终于,小章在跑第四趟的时候反应过来,直接把箱子拿到量杯旁边,这样就不用拿着量杯来回折返了。   沈白收回视线,继续对唐辛说:“荫道拭子的检测没有检出其他人的DNA,可能是根本没有,也有可能是时间太长被分解了。”   唐辛听完沉思片刻,说:“所以死者大概是在推搡中撞到后枕骨,接着以悬吊勒颈的方式被勒死,凶手又将她的尸体带到郊外埋尸。”   沈白嗯了一声:“凶手有一定的反侦查能力,知道把衣服这些东西剥掉,但是埋尸地选得不好。”   不然也不能选一个容易塌方的位置,有反侦查能力,但是似乎不多。   唐辛沉默,检不出性侵痕迹,就不能确认对方的作案动机,果然最重要的还是确认尸源。   这时,小罗推门进来,把那个借走拿去给整形专家鉴定的硅胶假体还了回来。   唐辛看着物证袋里那个半透明、软嘟嘟的东西,觉得这玩意儿就像解压玩的那种捏捏,不知道手感怎么样?旁边有人,他不好上手。   沈白看到他盯着那个硅胶,嘴角抽了抽。   唐辛收回视线,问小罗:“专家怎么说?”   小罗:“专家说这个硅胶假体材质很好,品质属于中高档,预计在15-20万左右。单看编号组成习惯有点像海外产品,他不能确定品牌,要问问同行才知道。”   唐辛点点头,接下来只能等了。   了解完情况,还完物证,唐辛起身和小罗一起准备离开。   两人并排往外走,小罗哥俩儿好地搭上他的肩,问:“我们晚上准备组一局篮球赛,你来不来?”   唐辛低头看手机:“我今晚有安排。”   小罗觉得挺意外:“你除了加班还能有什么安排?”   唐辛:“相亲。”   相亲?   沈白听到这俩字,抬头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想到唐辛刚才盯着硅胶看的眼神,心里了然,大龄单身男青年。不过他还是很难想象,唐辛坐在餐厅跟相亲对象讨论各自的工作住什么房子开什么车子什么时候要孩子以后谁带娃的画面。   “沈主任,我把量杯都收好了。”小章把白大褂穿得整整齐齐,高高兴兴地走过来,有点邀功的意思。   沈白抬起头,看着他一言不发。   小章被看得毛毛的,问:“怎么了?”   沈白收回视线:“多买点核桃吃,找我报销。”   小章:“???” 第23章 击鼓传锅   叮——   电梯门打开,唐辛鼻青脸肿地走出来,鼻子里塞着纸巾,嘴里还在不停冲着手机那头输出。   “谁家好人在拳击馆相亲啊?陈叔,你听到地点的时候就该感觉不对劲儿了。亏我信你,还真去了。”   “什么叫爱好相同可以切磋?都打拳就去拳击馆啊。那我们还都吃饭呢,她怎么不在饭店跟我切磋饭量啊?”   “呵,擂台之上无男女,我只能说我们俩伤得不分伯仲、各有千秋。”   “我不还手等着死啊?她连飞膝都用上了!”   “黄了,不仅黄了,我俩的脸还青了。”   “给你打电话干什么?找你给我俩报销医药费啊。这不是工伤,只能私了,你全责。”   挂完电话,进屋后唐辛换了拖鞋直奔冰箱,他拉开冷冻室的门想弄点冰块敷敷脸,不愧是拿过省冠军的女人,彪悍。   冰箱门打开,冷冻室空荡荡,唐队长似乎忘了自己上次开冰箱门是一个多月前。要说唐队长家里最没用的东西就是这个冰箱,什么都没有,还每个月耗着电。   砰——   把冰箱门关上,冰箱的漆面像镜子一样照出他那张惨不忍睹的脸,这要是不冰敷,明天铁定肿成猪头。   唐辛看了眼时间,转身出门,去对面敲响了沈白的门。   大约半分钟后,沈白打开门,看到他这副尊荣忍不住一愣。   唐辛:“你冰箱里有冰块吗?”   “有。”沈白看着他的脸,问:“你不是去相亲吗?”   唐辛含糊地嗯了一声,说:“临时出了点状况。”   随便沈白怎么猜测吧,比如相亲到一半突然接到任务去抓捕追逃了,或者相亲途中正好看见歹人行凶与之搏斗了,这都比是被相亲对象揍的更合理。   唐辛倒不是觉得相亲失败丢人,而是觉得被打得破相很丢人。虽然对方是省冠军,但是沈白未必懂省冠军的含金量,他只会觉得唐辛一个大老爷们被相亲对象揍成这样是唐辛太没本事了。   相亲失败他确实没什么感触,都习惯了。而且今天也不算太糟糕,起码切磋得酣畅淋漓。搁平时,这种级别的陪练有钱都请不来。   以前的相亲总是千篇一律,环境优雅的餐厅,窗外是星光欲燃的街景,雪白的桌布上餐具闪亮,他和对方面对面坐着,看着对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惊喜,到想了解更多的好奇,再到好奇满足后渐生的退意。   次数多了之后,唐辛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如果想组成和谐美满的家庭,就需要以另一个女人的牺牲和忍耐为代价。想到这点,他就对结婚这件事没那么向往了。   沈白没再问下去,他本来就不是对别人私事好奇的人,拉开门让唐辛进来。   之前陈伯夫妻俩在的时候唐辛没少来,沈白住进来后他还是第一次进门。入户门正对落地窗,窗户打开,阳台上只有一个摇椅,还在微微晃动,说明沈白开门前就坐在上面。   他坐在那里干什么呢?   那里空无一物,没有花草,没有可供消遣的东西,他甚至不听音乐,就只是静坐着。这样无风的夜晚,这样的高空,在阳台上只能看到夜空中凝固不动的云。   唐辛盯着那个摇椅,仿佛能窥见沈白寂静如真空宇宙般的生活一角。   沈白指了指厨房方向,说:“冰箱在那里,用多少自己拿。”   “哦。”唐辛回神,走过去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冰块,正纠结用什么东西包着,从洗手间出来的沈白递给他一条干净的毛巾。   用毛巾包了冰块敷到脸上,唐辛倚着冰箱,打量屋子。他一直以为自己家算空旷了,沈白这里更甚。   房子的硬装没改过,还是老样子,家具全清了,又没怎么添,打眼看过去空落落的,说话都能有回音。   唐辛弄冰块的时候,沈白又回到自己的摇椅上坐下了。一只黑猫走过去,灵巧一跃上了他的膝盖,沈白的手就自然而然地覆到它的头上。楼下不知道谁家的孩子在吹笛子,呜呜咽咽,空幻的长音寻不到源头。   夜晚没有一点风,旁边的蚊香静静燃烧,一条细白的烟丝直直上升。沈白在摇椅上一动不动,无声地看着凝固的夜空,仿佛要羽化飞升,随着这条烟一起去了。   那画面让人看了心碎,好像这个人摒弃了世界的一切,唐辛莫名感到一种不知缘由的悲伤。他看了沈白一会儿就敷着脸自己离开了,出去后轻轻把门关上,怕惊碎一池冻透的孤独。   局长办公室。   陈文明站在办公桌后面,表情严肃地看着唐辛:“为什么不肯结案?”   唐辛:“我觉得李万山的自杀有隐情。”   陈局:“什么隐情?李万山是病退,癌症晚期身受病痛折磨,一时想不开很正常。经侦、纪检都排除了他杀的可能。”   唐辛:“他自杀的时机有问题,前脚跟人约了见面,后脚就自杀。还有,那个被他烧掉的东西又是什么?”   在李万山洗手间发现的烧剩的纸片,技侦初步确认是打印纸的一角。市面上的打印纸的规格都是每平米70g、80g,但是这张纸片是130g,克重厚度超出普通标准。   纸张纤维长而柔韧,紧实挺括,表面平滑细腻,属于高档打印纸范畴。就连他当时以为的陈旧发黄,其实都是专门为护眼做的颜色设计。   纸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经不起任何需消耗样本的检测,比如烧毁、研磨、溶解,也就无法根据纸张成分和市面产品对比,以确认具体品牌。   但是唐辛专门为此买了一包规格差不多的高档打印纸用来感受,高档的打印纸在翻动时的沙沙声,指尖触碰时的微阻力,甚至在灯光下柔和的漫反射都给人一种细微的愉悦感。   一般人不会在打印纸这种消耗品上这么奢侈。   如果是个人使用,说明这个人很在意品味和仪式感。如果是机构,能愿意在这种小地方下本,可见极其看重客户的舒适度,应该是非常偏重服务细节的服务类场所。   又或者是要营造品牌形象,就像某些奢侈品牌对产品目录用纸就有极高要求,摸上去要像丝绸一样光滑,这是为了契合产品奢华高级的调性,是整个品牌的审美延展。   这样的东西出现在李万山的死亡现场,怎么说都不合理,但在各部门纵深连横的多线调查结果面前,它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至于那一枚没有任何生物痕迹宛如鬼魂留下的指纹,因为它是在现场保护撤销并且打扫后才发现的,连证据链都进不去。   对于李万山自杀前烧东西这件事,陈文明是这样理解的:“谁还没点见不得人的东西?如果你知道自己要死了,会不会提前清空电脑硬盘里的小电影?”   唐辛没想到这老不正经的把话转到这上面,一时愣住。   陈局斜眼看他:“别跟我说你的私人电脑上没那种东西,你猜我信不信?”   只要是个男人,不敢说自己从没看过那种东西,唐队长看不了太重口味的,但是那种正常的小电影还是有存一些的。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他耳朵微红,义正言辞:“下载涩情视频是违反治安管理条例的,我怎么可能明知故犯?你不要污蔑我!”   陈局摆摆手:“我才懒得管你私底下看些什么玩意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只要是人就有不想被人发现的秘密,这不一定跟自杀有关。”   接着又放缓语气:“现在所有现场证据都指向李万山是自杀,经侦、纪检又查不出他生前有任何问题,连他儿子都对自杀结论无异议。证据链完整,又有家属证词,这已经具备结案条件,我不知道你在坚持什么。”   唐辛说了那个纸片的调查结果,陈文明越听越皱眉,打断他:“一个小纸片,都没办法证明是有效物证。”   唐辛蹙眉:“这可是他自杀前都要烧掉的东西,不重要吗?”   陈文明:“我刚才不是说了,死前烧这个东西不能说明什么,说不定只是他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你怎么确定它跟自杀有关呢?”   唐辛提高音量,反问:“你怎么确定它跟自杀无关呢?”   对于这种抬杠式的讨论,陈文明不想继续下去,问:“那你能证明跟自杀有关吗?”   唐辛沉默两秒:“现在还不能。”   陈文明摊摊手:“那不就是咯。”   他不想再跟唐辛这么车轱辘话地掰扯下去,起身去架子上拿茶叶。   唐辛看着他的背影,终于说出:“就算尸检和现场勘察所得出的结论都指向死者是自杀,警方也有责任继续调查,排除死者是受了威胁恐吓。”   最后几个字出来,窗外陡然刺入一道煞白的冷光,陈文明立刻转身呵斥:“威胁?恐吓?”   他的神情越发冷沉,眼神的压迫感仿佛化作实质,轻声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谁能威胁一个退休干部自杀?”   唐辛抿唇不语。办公室氛围也凝重得让人喘不上气。   长久的沉默后,陈局说:“淡化处理,这是上面的意思。”   唐辛执拗地沉默着,不动如山。   陈局知道他又犯犟了,语气严峻起来:“唐辛,我提醒过你很多次,你作为队长,对案情得有客观判断,不要因为你个人的原因无端浪费警力!”   其实陈文明着急结案也有自己的苦衷,时间拖得越久,越显得案情复杂内幕重重,人心浮动不是好事。   既然这个干部是好干部,那就早点销案嘛,天下太平。   之前有个高院院长自杀,查了一年,牵连了一大批。那一年的时间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夜不能寐、战战兢兢,白天还要硬撑着谈笑风生,故作若无其事。   这种性质敏感的案子用时越久,说明挖得越深。要是拖上两三个月才结案,结果却又说李万山清清白白没问题,鬼才信这话。   超过一个月,就有猜测会说有人在暗中阻挠调查。超过三个月,就会说是被牵扯的高层在运作、拉锯。超过六个月,他们就敢猜整个系统都烂透了!   陈文明这些天接了好几个上峰的电话,东拉西扯后总能说到这件事。口风出奇一致,不探内情,只问调查有没有遇到阻力?话里话外那意思,都想要给他陈文明当靠山。   陈文明不好揣测这些人背后都隐藏着什么心思,也许有人是真心的,也许有人想借这个话术套消息,也许还有人想浑水摸鱼把政敌拉下马,分辨不出。   反正他不掺和,万幸李万山干干净净查不出问题。早点结案、销案,大家也能睡个安稳觉,这样皆大欢喜有什么不好?   陈文明现在巴不得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唐辛却还要再跟他辩。他直接打断:“你再这样,我就要认真考虑你适不适合在一线工作。”   唐辛不可置信地睁大眼,说:“你这人讲不讲道理?”   陈文明看他这个犟样子就来气,怒道:“你这脾气就适合跟狗待在一起,你也该体验一下边缘岗位,信不信我把你调到警犬训练基地?”   唐辛还没说话,陈文明又转头:“啊呸!我就不该问你信不信,我就直接问你服不服!”   唐辛:“你又来了,总想着维稳,早结案早完事,可是用效率换稳定,代价可能是掩埋真相!”   陈文明也恼了,说:“你只见过击鼓传花,怕是没见过击鼓传锅!你只要把你的刑侦工作搞好,现场能证明是自杀就行了,回头真有事儿那也是经侦和纪检没查出来,牵连不到你。这就是个雷,不赶紧扔出去你等它炸啊?”   叔侄两人吵得面红耳赤。   其实说到底,并不是真的烦对方。陈文明和唐辛只不过代表体制内的两种极端,一个维稳的利己主义,一个沸腾的理想主义。   陈文明所有决定的出发点要理解起来也不难,避免追责、维护政治平衡、保持人事稳定。   唐辛要的则是,真相、真相、还他妈的是真相!   当唐辛的追求不影响陈文明的追求时,陈文明可以在权限内给予他最大支持。而当真的有冲突时,官大一级压死人这句话就可闪亮登场了。   唐辛理解陈文明的艰难,陈文明也欣赏唐辛的纯粹。所以不管吵得多凶,他们都知道自己的敌人不是对方。   然而这才是最可悲、最无奈的地方。 第24章 燃烧流年   局长办公室吵架的动静在外面都能听见,半天才消停。   唐辛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到公共办公区,在场人纷纷抬头看他。他站在原地停了两个呼吸,调整好心情,问陆盛年:“整形专家那边回复了吗?”   陆盛年点点头,站起来:“回复了,确认了品牌。那个硅胶假体确实是海外产品,我联系了这个品牌在国内的代理商,但是这个编号在他那里查不到。”   唐辛蹙眉,问他:“这又是为什么?”   陆盛年:“代理商说只有过了他手的才有记录,如果品牌没错,但是他这里又查不到,那就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死者是在国外做的手术,要么就是整容机构直接跟工厂拿货,没经过他这里。”   唐辛听完刚要说话,陆盛年又说:“我已经要求代理商配合了,他会联系国外工厂总部查出货记录,但因为时差,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联系到人。”   唐辛闻言有点惊讶,看了陆盛年一眼,有点赞赏:“很好,你现在已经会像个警察那样思考了。”   刚来的时候还是让干什么干什么,只知道执行,现在已经会主动推进度了。   蓝荼在旁边看了陆盛年一眼,又收回视线。   陆盛年见唐辛拿着车钥匙,问:“你要外出?”   唐辛:“跟沈主任去趟医院,有事给我打电话。”   陆盛年问:“去看那个纵火案的疑犯吗?”   唐辛嗯了声。   前天有人在东宇大厦纵火并自焚,烧了好几家店铺,好在除了嫌疑人本人没有其他人员受伤。消防赶到现场灭火并将人送到医院抢救,接着调取了大厦内部的监控,确认是故意纵火行为后就将案子转到刑侦来了。   现在抢救结束,嫌疑人脱离生命危险,刚才医院来电话,说他们现在可以见嫌疑人了。   沈白一起去则是要去给嫌疑人做伤情鉴定,辅助案件定性。   两人来到停车场,朝唐辛的牧马人走去,唐辛问:“那个视频你看了没有?”   沈白:“纵火视频?没看。”   唐辛拿出手机:“我发给你,先看一下。”   上车后,唐辛开车,沈白坐在副驾驶看唐辛发给他的视频。   东宇大厦地处老城区,建成于千禧年,距今已经二十多年。占地面积很大,可以容纳几百家商户,曾经在临江风光一时,后来又式微。   纵火案就发生在东宇大厦的四楼,这一层很多服装批发的档口,可以说全是易燃物。   视频里,那个身材瘦弱穿黑T恤的青年一进入画面就引起了沈白的注意,他眼神飘忽,手里拿着一个矿泉水瓶,默不作声地走进一家档口,把瓶子里的液体倒进堆在门口等待整理的衣服堆上,又掏出打火机点燃。   有助燃的液体,衣服又是易燃物,档口老板从里面出来时火已经烧了起来,冒着滚滚浓烟。青年从火里捞出烧了一半的衣服,往店内的衣服上甩去,四处分发火种。   店老板刚开始还想阻止,一边把烧着的衣服扔出去试图阻止火势蔓延,一边大声呼救。然而火势起得很快,店老板和闻讯来帮忙的人不得不弃店逃开,只有青年还在浓烟和火焰中四处走动,分散火种。   很快,青年身上也烧了起来,他惨叫着走出来,四下张望,嘴里发出扭曲变调的嘶吼。   “诶死——死——!”   听不太清,似乎是在说什么死啊死的,火苗在他身上蔓延,灼烧的剧痛让他倒在地上,像个火球一样来回翻滚,嘴里还在大声嚎叫着:死——死——   店老板拿着灭火器回来,见青年燃烧着在地上打滚,顾不上给店铺灭火,先冲过去对着青年就是一阵猛喷,白色的粉尘腾起,将青年整个人淹没。   沈白看完,锁上手机说:“有点像报复型纵火。”   唐辛:“是,他嘴里一直在喊死、死。但是消防问了那个档口的老板,老板说根本不认识他。”   沈白打开视频又看了两遍,说:“他看起来像是随机选的,只有这个档口的门口堆着衣服。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烧这家,别的店需要进去才能放火,被制止打断的可能性大。报复型犯罪挑选对象有时候就是随机抽取,不分对象。”   唐辛嗯了一声:“这种类型的罪犯心理原因很复杂,而且这个人精神还不正常。”   “不正常?”沈白再次看向视频里的青年,外表看不出什么,长相甚至可以算得上清秀。   唐辛:“他叫刘年,二十二岁。消防的人当天就在视频里认出了他,因为他以前就有过纵火行为。那次及时发现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但正常来说还是会面临最低三年的有期徒刑。”   沈白问:“然后呢?”   唐辛:“然后他在看守所期间,就被确认有严重的精神疾病,被送到了精神病院。前些天刮台风的时候,他趁机从精神病院逃了出来。不知道在哪儿躲了几天,前天跑到东宇大厦纵火。”   沈白看着视频里在地上打滚嚎叫的青年,声音听起来尖利瘆人,还在一直喊着“死——”。   那嚎叫声嘶力竭,包含着浓烈可怖的偏执和疯狂,让人听了后背发凉。   关掉视频,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唐辛突然说:“李万山的案子可能要结案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沈白面前提起李万山案子相关的事。   沈白偏了偏头,沉默片刻:“自杀?”   唐辛嗯了一声。   沈白没再说话,唐辛今天为了李万山的案子在局长办公室跟陈文明吵起来的事,警队的人都知道,沈白自然也有耳闻。   车窗外的街景不停闪退,沈白突然降下车窗,看着窗外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里开着空调,但唐辛看他开窗也没说话。   许久后,沈白说:“就知道会这样。”   他这句话很轻,像一缕烟,在空气里没有留存多久就被车窗进来的风吹散了。唐辛却在里面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他想起沈白之前说过,自杀也分自愿和非自愿。   在所有人都倾向于李万山是自杀时,只有沈白和他一样,虽不反对自杀结论,但又都确信自杀背后另有隐情。   这让唐辛感觉沈白跟他共享着同一寸无奈。   来到医院,两人直接找到刘年的病房,推开门看了眼。刘年躺在病床上,身躯几乎全被裹上了,本来还算清秀的脸此时涂满了厚厚的药膏,再加上身上雪白的纱布,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具青面木乃伊。   对伤势严重的当事人进行伤情鉴定时,法医可发挥的空间很小,因为医疗救治的优先级永远排第一,哪怕对方是罪犯。   任何可能干扰治疗、增加痛苦、加重病情的鉴定行为,都被严格禁止。所以证据获取几乎都来自医疗记录,沈白与其说是来做伤情鉴定,不如说是来跟医生了解情况。   病房外,沈白翻看着刘年的病历,医生在旁边讲述救治过程,以及伤情后续的预测。   沈白一心两用,边听边看,最后问:“他现在的情况可以接受询问吗?”   医生摇头:“恐怕不行,他意识不清醒,而且刚注射过吗啡。”   沈白嗯了一声,吗啡强效止痛药会影响人的神经和意识,这种情况下警方的询问不具法律效应。接着他又问:“什么时候换药?”   医生看了眼时间,回答:“差不多该换了,你要看?”   沈白:“我要看创面。”   医生:“好。”   沈白对待工作从来不是一个偷懒的人,用医生现成的治疗记录来做鉴定当然省事,但那不是他的风格,非要亲眼看到当事人的情况,对自己手中产出的每一份报告都尽职尽责。   旁观并记录完整个换药过程,医生离开病房,唐辛走了进来,问:“他情况怎么样?”   沈白:“三度烧伤,身上的烧伤面积有60%以上,现在他的情况无法接受询问。”   唐辛嗯了一声,刘年精神状况本来就不正常,现在又重度烧伤,呼吸道也严重受损,甚至不能正常开口说话。他本来也没指望问出什么,比如纵火原因之类的,今天过来更多是走流程。   刘年躺在病床上,清秀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眼中的偏执疯狂让人心惊。嘴巴轻轻开合,喉咙里轰隆作响一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嘶声。   声音上全是毛边,剌得人耳朵疼。   唐辛走近,俯身去听。   “呃,死——呃,死——啊死——”   跟监控视频里一样,一直说死。唐辛听得微微蹙眉,真的是报复型纵火犯吗?精神病院怎么会让这号危险人物跑出来?   从医院回来,唐辛还要去趟二院了解情况,二院就是刘年从看守所被送去的精神病院。主要是了解刘年的病情,还有他为什么能逃出去,这些将来结案时报告里都要写明。   二院在老城区外面,靠近郊区,位置偏僻,楼房破旧,一进来就让人感觉很压抑。   刘年的医生是一个年近五十中年男人,地中海发型,有点邋遢,白大褂脏兮兮的,特别是袖口和口袋,都反出油光了,他在自己的办公室接待了唐辛和沈白。   医生:“他是精神分裂症,偏执情况很严重。”   唐辛拿出本子记录,又问:“知道他为什么纵火吗?”   医生有点尴尬,摇头:“这个,我不太清楚。”   唐辛微微蹙眉:“你不是他的医生?”   回答得这么快,一点信息都没有,显然这个医生甚至根本没有试图了解过这件事。   医生:“我是他医生,但是我和负责心理疏导的心理咨询师不一样,我是精神科医生,在这里基本上就是给病人开药。”   唐辛盯着他的眼睛,算是看出来了,这个所谓的医生根本没尽责。   也是,二院与其说是精神病院,不如说是精神病收容所,进来的人就没人指望他们能被治好,只不过是有个地方关押,不让他们在外头危害社会。   唐辛低头在本子上记下,又问:“他也每天吃药?”   医生点点头:“当然,护士要确认的。”   唐辛:“吃了药还会想要逃?”   医生:“那小子催吐,护士一走他就去洗手间抠嗓子眼,药全给吐出来了。”   唐辛指了指窗外,又问:“我进来时看你们外面围了那么高的电网,他怎么逃出去的?”   医生:“前些天蜻蜓登陆,电网的电闸就给关了。风大雨大,雨啊树叶什么都有能误触引发电流,设备有点老了,之前出过这样的问题。所以现在遇到极端天气,院里就把电网关了。刘年是趁半夜没人注意,爬电网出去的。”   这算他们的工作失误,医生有点讪讪的。   二院是真的穷,有钱人家不会把人往这里送,医院压根也赚不了几个钱,不然早把电网升级了。   唐辛想象着“蜻蜓”登陆的那个夜晚,暴雨如瀑,瘦弱的刘年在电闪雷鸣中,手脚并用爬上电网,光是想想就诡异,可见他想逃出去的决心有多强烈。   询问完,两人从楼里出来上车,唐辛瞟了眼后视镜,想起刚才那个医生的地中海,说:“等我上了年纪,如果秃头,我就干脆全剃了,才不留那么个发型在脑袋上掩耳盗铃。”   沈白正低头看刘年的病历,闻言轻笑着哼了声。   唐辛发现沈白刻薄归刻薄,但都是明火执仗的当面怼,背后倒是从不议论人。   他转头看向副驾驶上的沈白,车窗外溟濛的光斑极尽浓稠,给他的侧脸绘出闪亮的光边。他看资料的表情很专注,茂密黑亮的头发看起来洁净又蓬松,这么看着发量倒是挺多的,不知道上了年纪后会不会像法医老魏那样秃头。   唐辛突然好奇起来,问:“你说刑警和法医,哪个秃得更快?”   沈白看着艰涩的病历内容,还能分神回答他:“其实秃头原因里遗传因素占比最大,看看父亲中年时的情况就知道了。”   说完,他晃了下神,微微抬起头,车窗外响着细细的蝉声,听着感觉几次欲断。   两人突然都不说话了,他们的父亲都英年早逝,压根没活到该秃头的年龄。这个原本秃头的话题竟滑向了一个悲伤的方向,只是当下他们还不知道彼此沉默的原因都一样。   过了一会儿,唐辛照着后视镜,左右转了转头打量,好像已经在幻想自己剃光头的样子了,又问:“我剃光头能好看吗?”   沈白很自然地回答:“好看。”   空气里安静了一会儿,沈白朝唐辛看去,发现唐辛正用深邃的眼睛看着他。   沈白和他对视了两秒,然后才继续低头看资料,嘴上说:“你的头骨长得很标准,头型好,剃光头也好看。”   “......”唐辛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想到他的职业,后背莫名发凉,问:“你观察过我的头骨?”   沈白头也不抬,继续看着资料:“职业习惯,改不了。”   唐辛:“你还观察了什么?”   沈白终于抬起头,那双淡漠的眼睛看向唐辛,语气平淡,说的话却很劲爆:“说实话吗?其实你在我眼里跟没穿衣服差不多。” 第25章 都市传说   “其实你在我眼里跟没穿衣服差不多。”   唐辛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甚至不自在地僵住了,还有一种赤裸感,好像衣服真的被扒干净了。   法医眼睛太毒,对人体结构了如指掌,视线可直接透过衣物勾勒出人体肌肉、骨骼的形状。他在沈白眼里何止没穿衣服,恐怕就是个骷髅架子。   唐辛故作镇定,转头启动车辆,沉默着,半晌都没说话。   离开二院后,他下一个要赶的场子是东宇大厦,找被烧毁档口的几个老板录个口供。   今天一天沈白就跟他的一个挂件似的,走到哪儿提溜到哪儿。沈主任如果早知道这样,肯定会选择自己开车出来。   唐辛看了眼时间,办完事回去肯定赶不上食堂的饭点。他问沈白:“你想在外面吃点?还是想回去叫外卖?”   要是换成罗京和陆盛年那俩货,唐队长压根不会问,还你想?当然怎么高效怎么来!   沈白看了下窗外街景问:“这是不是二中附近?”   二中是市重点高中,也在老城区,以一己之力带动了周边学区房的房价。沈白的高中母校,附近有很多老字号食馆。   唐辛听他这话的意思是打算在外面吃,就继续往前开。开了一段路,他又说:“你要是不饿,咱们就先去东宇大厦。你要是饿,咱们就先找地方吃饭。”   这更是陆盛年和罗京没享受过的待遇,饿?忍着!不知道自己备点吃的先垫垫?   沈白:“我都行。”   唐辛知道法医的肠胃普遍不好,还真怕饿着他,就决定先吃饭,在沈白的指挥下把车开到二中附近的一家面馆门口。   下车进店,这会儿店里人不多,两人找地方坐下,老板出来招呼,看到沈白很惊讶:“呀!小白?”   沈白点点头:“刘叔,我带同事过来吃面,好久不见。”   老板:“是啊,有一两年了吧。”   然后他问两人吃什么,唐辛说跟沈白一样就行,于是他又问沈白:“那你还是老样子?”   沈白:“对。”   刘叔:“好,蚬子面加一颗溏心蛋,我没记错吧?”   噗——   唐辛一口茶喷了出来,还被呛着了,低着头止不住地咳嗽。   溏心蛋……   沈白转头看向他。   唐辛随手扯了张店里粗糙的纸巾擦嘴,脸憋得通红,头压得很低。   刘叔看了眼唐辛,转头问沈白:“你同事他咋了?”   沈白收回视线,面无表情道:“可能脑子有病吧,不用理他。”   顿了顿他又说:“……不用加蛋了。”   面上得很快,沈白拿起筷子搅动面条,蚬子壳在碗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老板在旁边跟他聊闲话,问:“今天怎么想到来这边了?”   沈白:“过来办事,东宇大厦前两天不是有人纵火吗?”   老板显然知道沈白的职业,一听就来精神了,拉了张凳子在旁边坐下,说:“是!我听说了,那人好像是疯子,把自己都烧了,还一直嚷嚷什么死啊死的。”   沈白没透露相关内情,挑起一筷子面条,吸溜,好吃。   老板翘着二郎腿,抚摸着自己的脚踝,脸上露出回忆的神情,说:“这东宇大厦真的够邪门的,老是出这种事。”   唐辛敏锐的雷达捕捉到这句话,问:“以前也有人纵火?”   老板摇摇头:“不是纵火,是跳楼,二十多年前。”   唐辛一听是这种早不新鲜的陈年旧事,时间和类型又都跟纵火案完全搭不上,就没再追问,低头开始吃面。蚬子面汤汁浓郁,黄蚬子味道鲜美,用的还是劲道的手擀面,味道是真不错。   老板却继续说了起来:“二十多年前,就是东宇大厦刚建成那几年,就五年里头吧,有十来个人在东宇大厦跳楼,当时传得可邪乎了。”   这事儿唐辛知道,许多年前天涯论坛上有一个很出名的帖子,十大都市恐怖传说,其中就有临江市的东宇大厦。   东宇大厦酷似棺材的外形给传说增添了恐怖氛围,有人连环跳楼的说法更是让它荣登十大都市恐怖传说前三。   唐辛那时虽然只上小学,但是作为临江本地人,早些年在网上浏览过那篇帖子。他对这种事一直不怎么信,大部分都是人编出来的,弄得半真半假去博关注,有真实地名会显得更加可信,实际上大部分都经不起推敲。   更何况东宇大厦他小时候也去过,就是一正常的大型室内商场。不是说小孩儿眼睛干净吗?他也没看见那些所谓的邪门的脏东西啊。   老板:“这东宇大厦确实邪门,据说,我听说啊,整个大楼的设计原来不是现在这样,后来建到一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说是挖到了不干净的东西。老板就找风水大师来看,就改成了现在这样。”   东宇大厦现在的俯瞰图是一个长方形的“口”字,就是天涯帖子里说的像个棺材,是为了镇压邪物。   帖子上还说东宇大厦原本是要建成一个凵字形的,大口打开,不仅视觉上更和谐,采光也更好。找风水大师看了之后,就把开口这边封上了。   唐辛猜测这样改只是为了有更多店铺出租,更大效率利用占地面积。   反正肯定不是帖子里说的为了镇压什么东西。   唐辛吃面的空隙回了一句:“那都是乱传的,哪有这么邪门的事,您亲眼看见了?”   然而老板认真地点点头:“昂,我看见了。”   唐辛:“……”   不是吧。   老板表情认真:“东宇大厦建成才二十多年,我这店可开了三十年了。那五年里确实有十来个人跳楼,平均几个月就有一次。这可不是我胡说,你去问这片住得久的街坊,都知道。”   看唐辛似乎还是不信任他,就说:“你不是警察吗?不信你去问问这边派出所的老片儿警。”   唐辛连忙安抚:“没不信,然后呢?”   老板:“然后东宇大厦的老板就请了香港的大师来做法,你说邪不邪门?大师做完法,就好了。那跳楼的事就再没发生过。”   唐辛还真被唬得一愣一愣,真有这么邪门的事吗?   吃完面,两人出来开车往东宇大厦方向去。   东宇大厦现在虽然不起眼,千禧年落成时却是临江有名的大楼。那时候商圈、CBD的概念在国内还不普及,但当年东宇大厦在临江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存在。   临江是从零几年时开始迅速发展,成为了经济体城市。随着新城区开发,东宇大厦就逐渐暗淡了下去,高档店铺纷纷搬离,更多低端商户入驻,因体量够大,还是维持着虚假的繁荣,但实际上这里已经成了临江的一块皮廯。   四周出租屋林立,莎莎舞厅、廉价旅馆、小酒馆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随处可见。白天还好,一到晚上,打架斗殴、卖淫嫖娼的事层出不穷。   这一片是扫黄大队的“自留地”,年底冲业绩,过来一抓一个准。   距离东宇大厦大门还有不到一百米的时候,路变得很窄,两边占道情况严重。单车、电动车、拉货的小三轮,还有货车,停得到处都是。   车开不进去,唐辛正找车位,前方突然拥挤成一团,人流朝着东宇大厦的方向汇集,个个张望的脸上带着兴奋,熙熙攘攘地往前走。   唐辛降下车窗,拦住一个脚步匆匆的路人问:“前面干什么呢?”   那人回答:“有人要跳楼。”   跳楼?   唐辛愣住,想起刚谈到的都市恐怖传说。怎么说什么来什么?时隔二十多年,跳楼,东宇大厦,这两个词又一次同时出现。   还不等他细想,唐辛听见耳边“嗖——”得一声,转头一看,是沈白解了安全带,他招呼也不打,推门下车朝着人流密集的方向冲去。   “沈白!”唐辛喊他,他跟完全听不见似的,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中,脚步急切到甚至显得莽撞。   正好路边有个空车位,唐辛迅速把车一停,追了上去。   路上人太多,唐辛懒得挤,直接翻过栏杆,两条大长腿连跨带越,身影在杂乱无序的杂物中几个起伏跳跃,就轻巧地越过路边乱停的三轮和单车,先一步在大门口堵住了沈白。   “你怎么了?”唐辛拽着他问,看着他的表情。   沈白脸色煞白,眼神有些发直,好像唐辛的问话激怒了他,他语气严厉道:“有人要跳楼你没听见吗?”   “……”唐辛愣了下,他当然听到了,但也不妨碍沈白的反常让他觉得惊讶。   顾不上细问,两人乘电梯上顶楼,找到通往天台的小门。门口站着几个人,看打扮应该是大厦的物业经理,还有几个保安。他们不敢上前刺激要跳楼的人,就挤在天台的门边劝天台的人回来。   唐辛上前,直接掏出警官证,喊着:“警察。警察。”   表明身份后,他对物业经理说:“让保安拦住这里,别让其他人进来。还有,派人去楼下疏散人流,不要人靠太近,万一真掉下去再砸死一个。”   唐辛算了下这里距离消防队的距离,估计要二十分钟左右消防才会到场。目前现场没有救援设施,充气垫也没有,当务之急是要在消防赶来之前先把人稳住。   他迅速交代完,又把沈白推出来,对物业经理说:“这是我同事,有什么事你们听他的。”   沈白脸色煞白,连嘴唇都有些失色,完全没有平时的冷静沉稳。他看着坐在天台边缘的青年,样子甚至有些可怜,睫毛抖出两扇光泽,梦游似的失魂落魄,竟是打算直接走过去。   唐辛拦住他:“你别去,让我来。”   沈白:“怎么了?”   唐辛心想,我怕你那张嘴把人聊死。   正常人都遭不住,更何况一个心灵脆弱要寻死的小青年。他问:“你是对自己的亲和力有什么误解吗?”   沈白愣了下,接着才明白唐辛的意思,撇开脸没说话,那表情居然还有点受伤、委屈。   唐辛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大概是看错了。   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把一切安排妥当后,唐辛大步走上天台。   青年听见脚步声,回头。   唐辛一边跟他说话分散注意力,一边慢慢靠近:“我是警察,你别怕,有什么事跟我说,能解决的咱们想办法解决。” 第26章 东宇大厦   东宇大厦的天台能看到江面,龙江在夕阳下宛如一条金龙,细碎淋漓的金光投入水天一线。   青年坐在天台边沿,眼睛通红,回头看着唐辛一言不发。他的头发被风吹乱,表情哀伤,影子也被拉得很长,异变成尖锐、吊诡的形状。   唐辛面对他,也面对着夕阳坠落的方向,被灼亮的金光刺得眯起眼。尘埃颗粒漫射出一丛丛弧形光圈,在某些瞬间看起来像无数眼瞳。   他看着青年的眼睛,轻声说:“楼下好多人呢,这样下去会砸着人。”   小青年闻言,伸头向下看去,表情变得复杂迟疑。   唐辛见状心里松了口气,这个反应说明青年还有最基本的良知和社会责任心。   他继续慢慢往前走,一边说一边观察青年的表情:“你遇到什么事了?受了委屈吗?是工作不顺?创业失败?欠钱了?生病了?还是失恋了?”   他发现说到失恋的时候,小青年的表情有了明显波动。   这时唐辛距离小青年已经只有几米远,他停下脚步,接着说:“没有过不去的坎,你看你都要寻死了还担心砸到人,就冲你这种品性,老天爷不可能亏待你,好运在后头呢。”   小青年不再看他,表情怔楞着出神,缓缓流出泪来。   唐辛见他并不排斥自己的靠近,就又顺势往前进了几步。   小青年就坐在天台的边沿,双腿悬空地垂着。唐辛有心想扑上去把他拽回来,但是他身上没有安全设施,不敢贸然行动,万一挣扎间两人都掉下去,那就真的死透了。   眼前金光中似乎也掺杂了不和谐的色调,是肃杀的惨红。   天台风很大,刮过通风管道和墙壁破损的边缘,发出空洞悠长的吟声。仿佛无数死灵在东宇大厦的缝隙中发出死亡召唤,暴露出那些森然猥琐的鬼影。   唐辛在距离青年两米的地上坐下,倚着台子,让自己的物理高度低于对方,避免带出压迫感,接着闲聊似的问:“跟我说说,你到底为为什么想不开?”   小青年沉默不语。   恐怖传说的阴影在唐辛头顶挥之不去,他隐约记得都市恐怖传说那个帖子中,有人留言说他站在东宇大厦的天台上时,耳边似乎能听到让他跳下去的召唤,是家里突然打来的电话让他清醒过来。   那条留言被顶得很高,又成了东宇大厦确实邪门的一大铁证。   耳边的风声都变成不详的异响,像不怀好意的怂恿。   唐辛知道这些声音并不真实,更像是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源自他对传说的认知和内心的恐惧。他怕自己救不下这条鲜活的生命,怕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变成恐怖传说的一部分。   小青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   果然是失恋,唐辛:“失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没失恋过啊?还有人一辈子都没谈过恋爱呢。我们单位的法医老魏当年快四十了才解决人生大事,他还以为自己要打一辈子光棍呢,结果现在小孩儿比他都高了。失恋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也要为你父母想想。”   小青年抽噎了一下,哑声道:“我爸妈都不在了。”   唐辛一顿,沉默片刻,说:“那你更得好好活着,你是独生子吧?”   这人看年龄也就二十来岁,那个时候出生的人普遍都是独生子女。   果然,小青年点点头。   唐辛见他能沟通,又松了一口气。试图让氛围变得轻松,唐辛跟他开玩笑:“是吧,你死了以后谁给他们扫墓烧纸?你们一家三口在下面喝西北风啊?”   天台上风很大,将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小青年沉默许久,突然开口:“我真的,觉得活着没意思。”   唐辛:“谈恋爱这事儿要技巧的,你是不是方式不对?跟我说说你怎么追的人家女孩子?从头说一遍,我给你支支招。”   母胎单身的唐队长大言不惭,自己都是个雏,还想给别人当军师。   小青年:“他不是女孩子。”   唐辛:“啊?”   小青年:“他是男的,我喜欢的那个人是男的。表白了,被拒了,以后连兄弟都没得做了。”   说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唐辛听到这里也明白了,这小青年寻死恐怕不单单是表白被拒那么简单。   其中大概还有同性恋这个身份带来的社会压力,这种压力从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开始就如影随形。明明没犯罪,但在人群中还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异样。   有些直男在相处中还没轻没重的,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继而头脑发热开口表白,被拒绝后,不仅性取向暴露,连兄弟都做不了。再惨一点的,还会被对方指着鼻子骂变态。   估计这个小青年被拒绝时,对方说话也不好听,才会刺激得他想不开。   唐辛语气轻声:“这多大点事啊。”   小青年看着眼前虚空,喃喃道:“你根本不懂。   “我懂。”唐辛压低声音:“我也是同性恋。”   小青年惊讶地转头看他,有些怀疑:“真的?”   “骗你干什么?我今年三十看不出来吧?我这人显年轻,但是这不重要。”   唐辛顿了顿,接着说:“就我这个年纪,别人孩子都有了,我还没结婚,就是因为我是个同性恋。”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些情节,说:“我跟家里出柜了,我爸已经跟我断绝关系不认我,说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   “这事儿吧,父母那一辈很难理解,我几年没进家门了,连续好多年除夕夜都在单位加班,我爸连我拜年电话都不接。”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他确实好多年除夕夜都在单位加班,他早逝的爸爸也确实接不了他的电话。   他就这么半真半假地往惨里编,小青年真的听了进去,甚至感觉没父母反而是不那么糟糕的事了,最起码没有这方面的压力。   小青年睁大双眼看着唐辛一时失了神,他性格腼腆内向,没什么朋友,现实中也不认识别的同性恋,唐辛是他见到的第一个活的。突然感觉心中千头万绪,复杂无比。   唐辛和他对视,眼中是一种真诚的、毫无虚情的坦然,停了会儿他又说:“多大点事,男人多得是,这个不行咱换一个。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男人吗?三十五亿,比精子还多。”   他嘴上开着玩笑,眼睛却担忧地看着小青年,生怕他跳下去。   小青年遇见同类,心里生出一种隐秘又微弱的雀跃,然而片刻后他神色一黯,又说:“你还是不懂。”   唐辛:“我又不懂了?”   小青年:“你条件好,不管是不是同性恋都不耽误找对象,可我有啥啊?我性格不怎么样,长得也一般。”   唐辛抬眼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小青年长得不丑,五官甚至挺清秀的。就是精气神不好,太丧,生生给样貌打了折扣。   唐辛:“你以为我感情顺利啊?我喜欢的人也不喜欢我。”   小青年不太信,在他看来,唐辛绝对是个幸运儿。出众的外貌都还是次要的,重点是那种姿态,那种看起来自信满满游刃有余的姿态,一看就是干什么都很顺的人。   有些人就算是同性恋也不会活得很难,唐辛就是这种。   唐辛见他不信,想了下,跟他指了指天台门口人群里的沈白,对他说:“看到那个人了没有?长得最好看的那个。”   小青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点头。   唐辛:“他就是我喜欢的人,也是我同事,但是人家瞧不上我。你看他那样,一看就特傲吧?都傲得没边了。”   说着,他咧着嘴,冲沈白挥了挥手。   “……”沈白听不见他们的交谈,也不知道这边什么情况。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唐辛,都特码快出人命了这人到底在乐什么?   他冷冷扫了唐辛一眼,没搭理。   唐辛放下挥动的手,脸上笑呵呵,心里MMP,对小青年说:“看到没?你看到他的反应没?我跪舔他好几年,到现在还是连个正眼都不给我。”   “……”小青年看了他一眼,又朝那个名叫沈白的小冰山看去。   唐辛真情实感地说了起来:“你才只被拒绝了一次,你知道我被拒绝了多少次吗?我都数不清了。我就是为了他跟家里闹掰的,我爸还以为我跟男人搞在一起每天没羞没臊在床上多快活呢。实际上呢?我为了这么一个人出柜跟家里决裂,你说我是不是脑子有病?”   本来是假的,但是唐辛代入感极强:“你是不知道这人多难搞,那张嘴毒得很,说句话跟核弹发射一样,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辐射还特广。我有时候被他损得都怀疑人生了。”   小青年到底是年轻,单纯,信了唐辛的话,看着他的眼神开始充满同情。   唐辛:“为了接近他,我还搬到他对门跟他做邻居,你说我为什么非得犯这个贱?”   唐队长骂起自己来,嘴下丝毫不留情。   小青年忍不住了,说:“那你换个人喜欢呢?”   唐辛瞬间从情绪中抽离,转头直视他的眼睛,问:“既然能换那你现在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小青年:“……”   他被唐辛绕进去了,莫名像是被快刀斩开了一个死结,他收回视线,微微垂下眼皮,看着楼下围观的人群,又想起已经在微信发出的告别朋友圈,他喃喃道:“可是我都闹成这样了。”   唐辛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又温柔,像跟老朋友说话:“闹成什么样了?在这种事上就没有‘来都来了’那一说。哪怕你已经站在天台,哪怕已经跟全世界的人都宣布了你要去死,哪怕你已经把领导和讨厌的人都骂了个遍,哪怕现在楼下有那么多人等着看你跳,你照样可以拍拍屁股骂一句‘去他大爷的!’,然后直接下楼。”   小青年被这通话说得眼圈越发红,终于绷不住大声哭了起来。夕阳下金尘沸腾,他大张着嘴哭得泣不成声。   唐辛耐心地等着,直到他哭完才站起来,说:“走吧。”   小青年吸吸鼻子,站起身拍拍屁股,抽噎了下,小声骂了句:“去他大爷的!”   唐辛松了口气,等他下来,下一秒却又蓦然惊起。   小青年在转身时突然脚下一滑,身形不稳地开始晃动。正巧这时一阵狂风刮来,仿佛是那个传说不甘心地推了他一把!   唐辛瞳孔骤缩,脑子中那根紧绷的弦几欲迸断!他猎豹般扑过去,千钧一发之际死死抓住了小青年在空中乱舞的手臂。   几秒钟仿佛有一世纪之久,唐辛手臂肌肉贲张,硬生生拽住了他下滑的趋势。   小青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直到脚下真的悬空,求死的人才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他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挥,死死抓住唐辛的手臂和衣襟。   “抓紧,别松!”唐辛从牙缝里挤出嘶吼,额头上青筋暴起。   这时旁观的几名保安也反应过来,他们冲过来蜂拥而上,七手八脚把危险边缘的两人拖了回来。   当两人安全地滚落在天台内侧的地面上时,所有人都瘫软在地,心有余悸。小青年惊魂未定,浑身抖如筛糠,恐惧的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唐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肘火辣辣的疼,肾上腺素飙升的余威尚未褪去,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地喘息。   楼下,消防车的警笛尖啸由远至近,渐渐汇成连绵不绝的急切咆哮。   夕阳愈加惨然,金红的光尘笼罩整个大楼的天台,色调显得诡秘、黯淡。   东宇大厦,这个庞然大物矗立在暮色中,沉默着,像一个未能得逞、暂时蛰伏的巨兽。   喘息的气流扯得唐辛喉咙发痒,他忍不住低头咳嗽起来。   再一抬眼,视线如缓慢悠长的长镜头,缓缓转向天台的那扇小门,他看到沈白瘫坐在门后昏冥难辨的阴影里,眼睛空洞恍如无物,脸色煞白得像被抽取了魂魄。   如此失态的沈白,让唐辛心中怀疑的藤蔓再次疯长。   门内的阴影和天台的金光交错,撕裂了他们之间的空气,斩出一条清晰尖锐的楚河汉界。 第27章 维特效应   天台人声嘈杂,几个保安在为自己刚才的壮举而激动不已,小青年哭个不停,楼下人群因为没看到跳楼已经意兴阑珊地散去。   消防队冲到顶楼天台,发现警情已经完美解除,跟唐辛了解下情况后就直接收队,顺便把小青年送回家。   临走前,小青年还哭哭啼啼地加了唐辛的微信。   直到所有人都散去,夕阳也沉进江流入海口,溶成金色汇入大海。   唐辛和沈白来到大厦四楼,找到被烧毁档口的老板办正事。   东宇大厦内部为回字形,中间是个一通到底的天井,唐辛抬头看着顶部的玻璃,透着淡淡的暮色天空。   童年的记忆总是带着毛边,有种朦胧模糊的质感。   东宇大厦刚建成的时候是临江的潮流前线,也是一代临江人的记忆锚点。全市第一家肯德基、麦当劳都开在这里,它承载着新旧时代交替期临江人对世界的所有想象。   唐辛记得自己第一次被爸妈带到肯德基朝圣,来的就是东宇大厦,他现在甚至还能回忆起甜筒的丝滑甜香。当时东宇大厦刚建成,崭新洁净,浅绿色的天顶玻璃生机勃勃,像是新世纪的生命力。   而现在二十多年过去,那种生机的绿早就旧成阴森的绿。   正事办完,两人从东宇大厦出来时天已经黑透,唐辛驾车驶离老城区,到一个僻静路段后,突然把车停在路边。   沈白回神,疑惑地朝他看去,耳边咔嚓一声,是唐辛锁上了车门,整个车厢瞬间变成一个牢笼。   唐辛的侧脸在车窗外黯淡的路灯有着朦胧的光质,表情严肃,转头朝沈白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车厢粘连。   唐辛:“说说吧。”   沈白愣住,云里雾里地看着他怔了会儿,开口时嗓音嘶哑:“什么?”   唐辛眼睛直直落在他脸上,问:“刚才在天台上,你是怎么回事?”   沈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没听懂唐辛的问话,眼神还有点呆。对于他这样一向机敏的人来说,这种反应很不寻常。   唐辛手扶着方向盘,上半身微微转向他,他臂展长,上身微倾过来,像一个牢笼把沈白困住。   沈白忍不住后退,扩出自己的安全范围,身后是上了锁的车门,眼前是咄咄逼人的唐辛,他前后受困,怔楞地看着唐辛,那样子竟然显得有些可怜。   空气凝滞片刻,唐辛开口:“是PTSD吗?”   沈白瞳孔针缩,眼底是被侵犯了安全边界的不安和恼怒。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唐辛:“我知道台风过后,你帮小章预约过心理干预。看来你很清楚PTSD对工作的影响,那你自己呢?你的情况上报了吗?”   沈白没说话。   唐辛又问:“你这种情况是工作之前,还是工作之后出现的?做过心理评估吗?”   沈白一扫刚才的怔愣软弱,瞬间进入对峙状态,表情冷下来,说:“我没有PTSD,唐队长,你有执医资格吗?直接就帮我确诊了吗?在没确认的情况下这么质问我你觉得合适吗?”   唐辛看着他,瞳仁里闪过一道雪亮的白练,像要刺破真相的明灯,他问:“你说你没有,那你刚才的反应怎么解释?沈白,你不是那么不冷静的人。”   沈白直视他的眼睛,两人的视线胶着地纠缠着,探究和戒防,强攻与弱守。   唐辛很清楚自己在做一件很卑鄙的事,如果沈白刚才真的是PTSD,那自己趁这个时候拷问他是非常不人道的。   但同时,他也深知现在是沈白心理防线最薄弱的时机,想从他嘴里挖出什么,现在是最好的机会。真相至上和人道关怀往往对立,常做审讯的唐辛很清楚这一点。   车内寂静无声,只有无形的火星噼啪四溅。车外,蚊蝇在路灯下盘聚、旋转。   沈白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一个人差点在我面前死掉,你觉得我应该保持冷静?还是你觉得我见惯了尸体就应该对生命无动于衷?”   “我是法医,不是屠夫。我就算见过再多死亡也还有作为人最基本的良知,我就算解剖过再多尸体也无法完全对生命漠视。”   他看着唐辛:“你知不知道对一个法医说这种话,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羞辱?”   空气中凝滞了一瞬。   唐辛:“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白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清,他语气平静,又暗含压迫:“那你可以说说,你是什么意思?”   攻守的鲜明状态微微调换了,强弱反转。哪怕是在PTSD之后,沈白依旧不容易被攻破。   唐辛也不是那么容易被牵着鼻子走的人,他打算卑鄙到底,没理会沈白的质问,接着说:“李万山死的时候你非常冷静,分析现场头头是道。面对刚丧父的李铭的示好,你也没有哪怕一丝同情,他们还都是你认识的人。可是今天面对一个陌生人你反而失态了,所以跟对方是谁没关系,重点是跳楼对吗?”   沈白眼神一冷,如刀刃般刮到他脸上。   唐辛微微往后拉开了点距离,但眼神依旧审视:“我猜曾经有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跳楼死了,所以今天遇到相似场景后你就应激了。一向沉稳的沈主任居然腿软地瘫坐在地上,说出去也没人会信吧?”   他故意往痛点挖,意在让沈白丧失冷静克制。沈白似乎也确实被激怒,眼中闪着淋漓破碎的微光,嘴唇微微颤抖,看着唐辛一言不发。   唐辛语气稍微温和了一些,尽管这种温和在沈白眼里也是审讯中态度张弛把控的技巧。他温和地发出威胁:“我对你的私事没有兴趣,却有很多疑问需要你解答。如果不想让我深挖下去,你只能选择配合我。”   沈白不想在这种状态下被拷问,转身去掰车门。然而车门早已锁死,他眼睛泛红,扭头冲唐辛怒喝道:“开门!”   唐辛不为所动,就那么地看着他张惶无措的样子。这是真的急了,不然沈白不可能去做出这么愚蠢的举动。   唐辛终于有些于心不忍,忍不住开口:“你先冷静……”   沈白突然挥手朝他打去。   唐辛反应快了一步,稳稳握住他的手腕,语气还是很平和:“先冷静。”   沈白愤怒地想抽回手,但是唐辛劲儿很大,被他握着手腕硬是抽不出来,于是冷冷地看着他:“冷静?你的目的不就是让我失控吗?唐辛!你有一点职业道德吗?你把我当犯人审?”   唐辛沉默了片刻,说:“你只要好好回答我几个问题,不准思考,不准隐瞒,直接回答。”   两人又对峙了一会儿,沈白见他没有退让的可能,眼里笼罩的那层光膜终于坍塌碎裂。   接下来,唐辛直接和沈白来了一场快问快答,如短兵交接,一个刀刀见血,一个见招拆招。   唐辛:“你上个月电费用了多少?”   沈白:“不是我交的不清楚。”   唐辛:“你家和李万山家做邻居的时候是不是关系很好?”   沈白:“是。”   唐辛:“小章和陆盛年谁更傻?”   沈白:“半斤八两。”   唐辛:“李万山是自杀吗?”   沈白:“是。”   唐辛:“你是不是有洁癖?”   沈白:“是。”   唐辛:“李万山死前烧掉的是什么?”   沈白:“不知道。”   唐辛:“李永兵的尸检报告谁写的?”   沈白:“小章。”   唐辛每问一个正经问题,就再问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扰乱沈白的思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问题里还掺杂交替着长期记忆和短期记忆,增加大脑负荷,彻底打乱沈白的节奏。   ……   一连串的问答下来,唐辛终于问出自己最在意的问题:“为什么李万山死的那天,你还不确定他死没死就知道提前录像?”   沈白蓦地沉默。   这个问题是所有问题中唐辛最在意的,在他心中盘亘许久。他牢牢锁着沈白的表情,说:“当时在现场你给我的解释是觉得李万山可能突发急病,你从医学角度考虑,觉得他可能有生命危险需要救治,所以第一时间进去查看情况,我当时真的被你的这个解释说服了。”   “可是后来我看了你那时录的录像,你在进门前就开始录像,那个时候你应该还没有确认李万山已经死了,为什么会有这种意识和行为?好好给我解释一下。”   沈白沉默了许久,他被唐辛困在这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境地,知道今天不给个说法事情不会了结,终于开口:“因为李万山不是第一个。”   唐辛蹙眉:“什么?”   沈白扯出一个自嘲冷薄的笑,问:“陈局没跟你说过我的事吗?”   唐辛:“什么事?”   随着这句话脱口而出,唐辛也突然回忆起在局长办公室,陈文明曾说过的几句话。   “沈白这人在南洲的公安系统就很出名。”   “他的背景,不是你想的那种特殊。”   “沈白这个人吧……你多注意点也没错。”   那是他第一次和陈局谈论到沈白时,陈局对沈白的评价。半藏半掩,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儿,但是又了解陈文明这个人,滑不溜手的老狐狸自己不愿意说,问也没用。   唐辛:“到底是什么?”   沈白:“在南洲时,我曾经卷入过两桩最后分别以自杀和意外结案的命案。这两人分别是法医和刑警,都是我联系他们之后死的。事后警方介入调查,发现他们死前最后一个联系人是我,我自然就成了重点嫌疑人。”   “那天李万山不接我电话的时候,我就有预感,为了避免再次被当成嫌疑人调查,所以从进门前开始录像。”   唐辛蹙眉,没想到李万山还和远在南洲的两个案子有牵连,一个法医,一个刑警,李万山又是法官,这是一条完整的司法链啊。   他问:“具体是什么情况?”   沈白沉默片刻:“相关内情我无权透露,如果你真的怀疑有关联,可以尝试着并案调查。但是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年,你就算真想这么干,南洲那边也不能同意。”   南洲行政级别本来就高于临江,结案了几年的案子,没有确凿铁证就想翻,可以说是难如登天。   唐辛:“你自己怎么看?你觉得是巧合吗?”   沈白:“鬼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南洲的警方也不是吃干饭的,他们没查出来,我也不知道真正原因。”   刚才在东宇大厦那一遭之后,让唐辛心里坚定的唯物主义有了一丝很微妙的动摇。此时又听见这么匪夷所思的事,他干笑两声:“你不会想说你是柯南体质吧?就是走到哪儿人就死到哪儿。”   他本意是想开个玩笑化解尴尬,但是沈白转头看着他,比刚才还冷酷。   沈白:“你这么天真到底是怎么当上刑警的?”   唐辛:“……”   考虑沈白的心情是他犯贱,这人根本不需要安慰。   沈白:“我听说过克夫的,没听说过克联络人的。今天之前我还在想什么样的人会相信东宇大厦的都市恐怖传说,大概就是你这样的人吧。”   唐辛看了他一会儿,巧妙地套话:“不,我不信那个什么恐怖传说,我是个坚决的唯物主义者。但有些事情确实说不清道不明,比如说为什么你联系李万山三人后他们就自杀或遭遇意外,比如说东宇大厦为什么这么邪门。”   沈白冷哼一声。   这一哼比什么语言的杀伤力都大,充满了不屑、懒得跟你说、你继续当个傻子挺好的。   唐辛问:“不然这些事怎么解释呢?”   刚才在东宇大厦和那几个档口被烧的老板了解情况时,唐辛还专门问了当年连环跳楼的事,都说是真的。还有东宇大厦工作二十多年的物业经理,也承认确有其事。   沈白:“李万山他们三个为什么自杀或遭遇意外,我确实不清楚,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到底是谁那么怕我跟他们见面。相比之下,东宇大厦的连环跳楼自杀事件好理解得多。”   唐辛:“是吗?那你说说看,为什么东宇大厦的跳楼自杀时间集中在建成后的5年?   沈白:“东宇大厦建成于千禧年。千禧年时临江正处于人口激增的转型期,外来务工人员大量涌入。在那个劳动力廉价、排外、没有暂住证都可能被打死的年代,外来务工人员的就业压力和社会隔离问题很严重,自杀率因此居高不下。”   唐辛:“那为什么他们都选东宇大厦?”   沈白:“千禧年,临江市高于150米的高楼不到5座,东宇大厦不仅在高度名列前茅,还处于临江居住密度最大的地方。作为商场,普通人进入东宇大厦不需要门槛,这才导致东宇大厦成了跳楼的首选。”   唐辛:“为什么大师做法后,跳楼的就没有了?”   沈白:“是因为在那之后房地产开始飞速发展,中国房地产发展的起端是98年的房改,商品房替代了福利分房制度,真正的爆发却是在03年土地招拍挂制度完成之后。”   “03年房地产制度落地,加上两年的开垦期,大概就是05年开始,各大楼盘爆发式增长。东宇大厦没有了独一无二的优势,自杀率稀释给了其他高楼,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根本不是什么大师做法起了效果。”   这一段解释延续了沈白一直以来的风格,有理有据,逻辑完美,用理性分析解构都市传说,挑不出一点毛病。   唐辛仍然觉得有不合理之处,问:“既然这样,为什么今天这个年轻人会专门到去东宇大厦跳楼?”   沈白蹙眉,耐着性子解释:“社会学家大卫·菲利普斯曾经提出过一个观点,叫维特效应。名字取自歌德的著名小说《少年维特之烦恼》,小说出版后在欧洲引起了青少年模仿自杀热潮。”   “维特效应是说,如果对自杀事件详细披露细节、地点,再加上一些其他因素,比如把自杀浪漫化、英雄化,或者像东宇大厦这样玄学化,就很容易引起自杀模仿。如果你家附近有个自杀圣地,而你恰好不想活了,你也会选择去那里结束生命。”   “平时多读点书吧唐队长,就算不喜欢看歌德也该看看中国发展史和社会心理学。”   唐辛:“……”   那个熟悉的沈白又回来了。   唐辛转身摸着方向盘,有点无力地为自己辩解:“我平时很忙!” 第28章 自杀圣地   回去的路上沈白坐在副驾驶上,身体紧贴车门,脸冲着车窗外,把对唐辛都抗拒、抵触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些天一起查案相处,两人本来稍有缓和,但是唐辛今天搞了这么一出之后,他们的关系再次跌到冰点。   牧马人驶进公安局大院停车场,车刚停好,沈白就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重重将车门甩上,无声表达自己的愤怒。   “……”唐辛还在驾驶座上,隔着车玻璃看着沈白走远的背影。   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   审讯的本质其实就是通过施加压力、突破心理防线获取信息,但是对PTSD发作期的人进行这种程度的审讯跟欺负残疾人没区别,是一种精神施虐。   除非沈白是受虐狂,否则他现在肯定恨死唐辛,没有第二种可能。   唐辛往后靠了靠,倚着靠背,看着沈白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他开始复盘,自己明知卑劣为什么还会这么干?   1,因为常规方式对沈白无效,不趁这个时候突破就再也没有机会。   2,特殊情况特殊处理,这是一个类似营救式刑求的处境,自己献祭道德追寻真相,承担被沈白憎恨的后果无可厚非。   3,也是最重要的……因为他觉得沈白心理强大到,完全能够承受这种虐待。   完了,复盘后,唐辛更觉得自己是个混蛋了。   长吐一口气,他转身在储物箱里摸出一包烟,又摸出打火机,点燃,降下车窗。唐辛吸了一口,将手搭在窗沿上,温热的空气涌进来,烟雾冉冉上升。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心情特别差的时候才抽,比如案件停滞、没有线索,基本上他心情差都是因为工作。   而现在这种胸口发闷的感觉让他很陌生,   回到刑事大楼,把白天的工作简单收尾,唐辛直接去了沈白办公室。他也没想好自己要干什么,就是觉得这个时候该去……看看他。   到了沈白办公室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敲门,准备想想待会儿开口第一句说什么。   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门突然被拉开,沈白从里面走出来,把唐辛视作一团空气,甩上门,目不斜视地离开。   唐辛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喊他。   猜测成真,沈白现在恨死他了。在今天之前,唐辛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在沈白这里会得到和李铭一样的待遇。   接下来唐辛又去了趟值班室,确认没有什么事情要处理了,他才拿上东西准备回家。相比白天,晚上的停车场很空。   唐辛上车,启动车辆从停车位退出来,刚掉好头还没来得及开出去,整个车身突然剧烈一晃,被追尾了。他深吸口气,解开安全带下车,他倒要看看是哪个天才在停车场都能追尾。   看清停在自己车屁股后的车,他愣住了,是沈白的那辆白色本田。   沈白没有离开,一直耐心地蛰伏在停车场,等他出来后一声不吭地发动自己的报复。   不过唐辛觉得这报复未免有点太可怜了,小本田在彪悍的牧马人面前甚至显得小巧可爱,沈白这一撞,就像老鼠撞了猫屁股。   自己的车没怎么着,他的车头已经先瘪了下去。   他想要上前跟沈白说两句,刚跨出一步,本田突然极速后退,瞬间和唐辛拉开距离。唐辛不明所以地停在原地,觉得沈白不至于肇事逃逸,又想不通他到底想干什么。   下一秒,本田车的大灯骤然爆闪,引擎发出怒吼,嘶叫着朝他冲了过来!   乍然闪白的车辆大灯让唐辛大脑停滞了一瞬,足够安全的环境也让他面对危险的本能反应懈怠,毕竟他没想过在公安局大院也会有危险的事发生。   只是转瞬间间,沈白驾驶着本田已经凶狠地刺冲至眼前。   唐辛大脑一片空白,沈白要撞他?   千钧一发之际,尖锐的刹车声撕裂空气,扯得人耳膜震痛,轮胎擦地带出的银亮尘埃在灯柱光束中沸腾翻涌,车头利箭般无限接近唐辛。   又猛地停住!   只差一点,就只差一点点,那车头就会狠狠撞上唐辛,将他撞飞,撞残。   停车场陷入一片寂静,尘埃在本田大灯刺眼的白光中乱舞。   沈白没有熄火,直接推开车门从车上下来,甩上车门,大步朝唐辛走来,身形剪影在暴烈的灯照下显得薄而黑。距离唐辛只有一步之遥时他停下,表情冷戾,语气悍然:“看清楚,这才是我应激的样子。今天在车里的事如果再发生   第二回,下次我不会踩刹车。”   唐辛回神,心中怒涛翻涌,突然攥住沈白的手腕,手臂发力猛地一拽,将他朝自己拉近,两人身影几乎纠缠在一起,他咬牙问:“你在威胁我?”   沈白手腕疼得厉害,本来就没有血色的嘴唇更加惨白,面无表情地问:“不够明显吗?”   唐辛手劲儿不自觉加重,几乎将沈白腕部的骨头捏碎,问:“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涉嫌违法了?威胁他人人身安全、危险驾驶、故意伤害未遂、毁坏他人财物。”   沈白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寸步不让:“那你呢?在非工作场所、非办案时间对非嫌疑人进行精神虐待、羞辱、限制人身自由!我说你是职场霸凌都轻了!”   他不顾腕上的剧痛,带着自虐式的激愤用力扭转手腕,从唐辛手里挣脱出来,双眼通红,鼻翼极速抽动着,又说:“我确实违法了,你去上报,去啊!隐瞒不报你就再加一个渎职!”   他就这么坦荡荡地“违法”,并且反将唐辛一军。上报就两人一起玩完,不上报就忍着。   说完,沈白最后深深地、充满警告意味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越过本田已经变形的车头,拉开车门上车,后退、转向、离开,一气呵成。   这一通警告效率极高,稳准狠快,沈白离开后,刹车带出的灰尘还在夜色中浮动,整个停车场寂静无声,只剩下唐辛站在原地发愣。   唐辛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回到车上,坐到驾驶座上是还是一脸震惊,疯了,沈白真的是疯了!   这可是公安局的停车场,他居然敢,他对自己的车技那么自信?   冷静下来之后,唐辛把主观的自己从脑子里扯出来、甩出去,开始用缜密理性的逻辑分析刚才的情形。   原本他以为之前在车上,沈白最后的讽刺就是他全部的反击,但显然,他低估了沈白的愤怒。   “看清楚,这才是我应激的样子。”   真的是这样吗?在车里惊惶的逃跑反应,和刚才激愤的战斗反应。逃跑和战斗,确实都属于PTSD发作时的应激状态。   但他认为车里的沈白反应才是真实的,刚才的行为则掺杂了表演成分,毕竟他还能精准地控制距离和刹车时间,说明理智还在。刚才与其说是应激,不如说是威胁展示。   同时,唐辛也意识到自己在车上的所作所为对沈白究竟造成多大的伤害,让他不惜赌上职业生涯,也要终结威胁。   这种行为本质就像一把玻璃做的刀,伤人也自毁,易碎又难杀。   到底是有多缺乏安全感?才会用这种极端方式以绝后患?沈白所有疯狂愤怒行为和语言背后,唐辛只解读出了一句话。   别再伤害我。   从唐辛住的蓬湖岛小区开车到公安局,只要二十分钟。走大道,到一个交通环岛,交通环岛中间种着一颗大榕树,绿意沉重。围着交通环岛转上3/4圈,汇入左边那条路,再拐个弯,是一条种满银杏树的林荫道,直接通往公安局大门口。   夜间返程回家时,在交通环岛右转,补齐早上缺的那1/4圈,就像给这一天画上圆满的句号。   刑警工作危险性高,唐辛也曾想过也许有一天自己出门后,就再也回不来,没有办法画上剩下那1/4的圆。   今天回家开着牧马人经过交通环岛时,唐辛突然意识到现在沈白跟他一样,每天都在画这个3/4加1/4的圆。   也许,他应该向沈白道个歉。   唐辛站在沈白家门口,摁下门铃耐心等待,心里已经准备好了道歉时要说的话。在门口等了将近十分钟,唐辛才意识到沈白不在家。   他盯着那扇门,没回来,去哪儿了?   在乔深松那里吗?   回到自己屋里,唐辛看了眼手机,发现有很多未读消息,都不是什么急事,急事早打电话了。他一条条翻看下来,看到一个小兔子头像发来的消息。   〔唐警官,我到家了。〕   唐辛蹙眉想了会儿,才想起来是今天跳楼的小青年,临走前非要加他微信。刚从天台劝下来的人,别说加微信了,就是要求约会,唐辛估计都得先硬着头皮答应。   这条信息是八点多发的,唐辛敲字回复〔早点休息,好好生活。〕   叮——   消息很快回了过来。   〔唐警官今天谢谢你,差点把你害了,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唐辛回复〔你人没事就行,以后别再想不开了。〕   发完消息,他盯着屏幕看了会儿,突然打了微信电话过去。   小青年那边估计正在打字回复,很快接了起来:“唐警官,你怎么打过来了?”   唐辛听他声音情绪还好,就问:“我问你个事儿,你为什么专门选择去东宇大厦跳楼?”   “啊?”小青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还是老实说了:“我在网上搜哪里适合跳楼,搜到了东宇大厦。”   唐辛蹙眉:“网上还有人建议这个?”   小青年:“也不是建议,我就是搜到东宇大厦之前好多人跳楼,我也懒得选地方,反正不算远就去了。”   东宇大厦的都市恐怖传距离现在二十多年,很多年轻人也许都不知道。二十多年前网络不发达,关于东宇大厦的帖子最早是出现在天涯论坛。随着社交软件的更迭换代,天涯论坛也已关闭,相关链接几乎销声匿迹,他怎么会一搜就搜出来呢?   挂完电话,唐辛打开浏览器搜相关词条,发现网络上关于东宇大厦的帖子居然还不少!而且几乎都是在最近这一两个月冒出来的。   窗外夜色无边,唐辛紧紧握住手机,有种不祥的预感,似乎是有人故意想要重新唤醒东宇大厦“自杀圣地”的标签。 第29章 尸源确认   夜色已深,透过落地窗看出去,闪烁细密的灯光像星空倒扣在地上,川流不息的车道是流动的银河。   唐辛一直听着对门的动静,沈白始终没回来。想到他在停车场时的样子,心突然揪了起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决定给沈白打个电话,具体要说什么心里也没谱。电话很快接通,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哪位?”   声音听着有点年纪,很沉稳,而且还有点耳熟。唐辛很快在记忆中对上号,是乔深松,他在网上看过乔深松作为企业家接受采访的视频,就是这道声音。   乔深松语气温和有礼,又问:“找沈白吗?”   唐辛嗯了一声,问:“他人呢?”   乔深松:“他在洗澡,是不是工作上的事?急吗?要不要我叫他来接?”   对沈白的事很上心的样子。   “不用。”唐辛制止,脑子不可遏制地想象这人直接去浴室让沈白接电话的样子,沉默两秒他又说:“不用叫他,让他忙完回个电话就行了。”   挂完电话,唐辛上网搜乔深松的照片,最近的新闻是前几天政府和商会牵头组织的趣味运动会,乔深松作为商会成员也参与了。   照片上,乔深松穿着名牌运动服和短裤,身材高大结实,跑步时小腿肌腱的线条如拉满的弓,浓密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居然没谢顶。   他官方资料上显示年龄是四十八岁,实际看起来更年轻,身材保持得很好,完全没有这个年龄的男人松弛发福的迹象。   唐辛忍不住起身站起来,对着落地窗玻璃的反光照了起来,像个健美先生一样做了几个能充分显示肌肉的动作。   身材保持得再好有什么用?奔五的人怎么跟他这年轻力壮的比?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人家比,就莫名较劲上了。   唐队长这边开屏开得欢,不知过了多久,沈白的电话回了过来。   “什么事?”沈白的声音很公事公办,他大概认为唐辛这个时间打过来肯定是为了工作。   唐辛:“我刚敲门发现你没在家,你在哪呢?没事吧?”   沈白在那边沉默了好几秒:“你打电话就为了问这个?”   唐辛嗯了一声,接着又说:“今天的事我想了想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我跟你道歉,并且向你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像今天这么对你。”   沈白那边又是漫长沉默,就在唐辛怀疑他是不是挂掉电话时,他才开口:“希望你说到做到。”   他也不关心唐辛到底是自己良心发现,还是他的威胁奏效。   唐辛顿了顿:“那你今天......”   嘟嘟——嘟嘟——   还回来吗?   你今天的圆还剩1/4没画呢……   沈白挂了电话。   唐辛把手机从耳边拿下,盯着看了一会儿。夜真的很深了,就在他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的时候,窗外的灯火中又无声地暗掉了一些。   第二天唐辛一大早就去局里,待在值班室跟人扯闲话,终于等到了沈白。   沈白看着精神还不错,脚步矫健有力,进门后直接大步往鉴定中心方向去。唐辛本来手撑着桌俯身跟人说话,余光瞟到他进来,抬头主动打招呼。沈白听到后看过来只是点了点头,特有领导范。   看他走远,唐辛才收回视线。   沈白走路姿势挺正常的。   下午唐辛抽空去找网警,说网上突然冒出很多东宇大厦连环跳楼事件的帖子,怕是有人恶意引导民众自杀,让网警保留好证据后把相关帖子删掉。   巨人观女尸案还在等代理商那边的结果,直到第二天才终于有了进展。唐辛早上刚到公共办公区,陆盛年就兴冲冲地上前:“唐队,死者身份确认了。”   唐辛眼睛一亮:“说说。”   陆盛年:“工厂总部查到那个假体是临江一家整容机构订的货,我昨天去了那家机构了。因为死者情况特殊,所以他们印象很深,说一年多前确实有一个单侧隆胸的患者,名字叫简丹。”   “我回来后又对比了之前整理出来的符合条件的失踪人口名单,发现就有一个叫简丹的,报失踪的时间是十来天前,时间也对得上,没跑了!”   陆盛年看起来是熬了一夜,黑眼圈明显,精神却很亢奋,又说:“报失踪的人是简丹的一个女性朋友,我已经联系了,她马上就过来。”   唐辛拍了拍他的肩,欣慰道:“很好,回头我要重点表扬你。是不是一夜没睡?先回去休息吧。”   陆盛年闻言,叫道:“你怎么用完就扔啊?”   唐辛莫名其妙:“我这不是怕你猝死吗?熬了一夜你不困?”   陆盛年进警队堪堪才一个月多点,这还是头回完整参与有凶手的命案,李万山那个自杀的不算。这会儿又正亢奋,哪有心情回去睡觉,非要留下来。   唐辛又不能打击新人积极性,就让他留下了。   蓝荼在旁边听了全程,时不时抬头看陆盛年一眼。   给简丹报失踪的女人名叫林春红,是简丹的朋友,也是生意伙伴,两人合伙开了家美容院。   据林春红说,两人是两年前在美容培训的课程上认识的,毕业后出资一起开美容院,生意还不错。   据林春红说,简丹失踪当天没来美容院她就觉得奇怪。简丹对生意很上心,又是农村出来的,很能吃苦。虽然是老板,但从没当过甩手掌柜,而且当天还有客人跟她预约了做脸。   林春红打她电话关机,中午抽空去了趟她家里,人也不在,一直到晚上还是联络不到人,就去附近派出所报了案。   唐辛听完,基本能确定死者就是简丹本人。在确认尸源这一步他们耗费了太多时间,现在唐辛一秒钟都不想浪费,立马安排起来。   他出来对众人说:“都打起精神!死者身份确认了,都准备准备,马上出现场,我们到死者家里走一趟。”   在林春红的带领下,他们来到简丹家里。   这是一套复式两居室,上下面积加起来只有六七十平,但是收拾得干净整洁。下面是客厅、厨房,一楼东南角有个半旋式的铁架楼梯,通往二楼上面的一主一副两间卧室。   在其他人对现场勘查时,唐辛在一楼继续跟林春红了解情况,问:“报案后你有没有动过屋里的东西?”   林春红连忙摆手:“没有,我知道她家电子锁密码,就进来看了看,我见人不在,什么东西都没动就直接离开了。”   唐辛又问:“简丹是哪里的?她家里人你认识吗?”   林春红:“我不认识她家里人,她也很少回家,只知道她是江平县什么村的。”   江平县是临江辖下的一个县,距离临江市大概两三个小时车程。   唐辛蹙眉,准备回去后再联系她家里人,又问:“她这人平时经常去哪些地方?跟什么人来往?朋友多吗?”   林春红:“小丹她在这边没什么朋友,虽然是本地人,但是她之前其实一直在外地,两年前才回到临江跟我认识,然后一起开了美容院。平时她不是在家里就是店里,偶尔去平安之家。”   唐辛:“平安之家是什么地方?”   林春红:“就是一家民办养护中心,收容一些残疾人,提供托养、照料、康复什么的。小丹她……”   她顿了顿,才接着说:“她有个儿子,有智力缺陷,她平时工作忙,就把孩子送到那边了,偶尔去看看。”   唐辛有点惊讶,简丹家里没有男性痕迹,再加上她失踪后的报案人是生意伙伴,所以唐辛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是单身,他问:“她结婚了?那她老公呢?”   林春红:“没结婚,她说她没结过婚。孩子的爸爸我也不知道是谁,我问过,但她明显不愿意提,我就不打听了。”   这时,痕检在上面喊他,唐辛从半旋转的金属楼梯上去,问:“发现什么了?”   痕检指着楼梯的一块踏板让他看。   这个金属楼梯是主要支撑是一根立柱,踏板一片一片焊在立柱上,半旋转着通往二楼。每一片都是独立的,只有踩踏的横面,没有竖面。   痕检指给他看的正是靠近二楼的一片楼梯踏板,上面有明显的像被什么东西勒蹭出来的痕迹。   一楼层高大约3米,这片是倒数第三片,已经快到二楼了,距离楼下地面大约两米多。   说实话,这个楼梯看着一点都不安全,因为是半旋转的,所以脚踩的踏板为了配合那个弧形都不是正常形状,像打开的扇面,外侧宽,内侧窄。   而且踏板外围也没有保护起来,直接露着尖锐的角……   等等!尖锐的角。   唐辛突然想起来沈白当时跟他说,死者后枕骨部位的磕伤就是磕在上面硬物的尖角上造成的。   他转头对物证技术员说:“做下鲁米诺反应,特别是这个楼梯外侧的尖角位置。”   检测结果出来,在金属楼梯的外侧尖角处出现血迹反应,同时,那个发现勒蹭痕迹的楼梯踏板正下方,也检测出了血迹反应。   根据这两处血迹,唐辛大概整理出了作案过程。简丹是在推搡间后脑勺撞到了金属楼梯突出的尖角,但当时她还没死,应该只是昏迷了过去。   凶手想要伪装成上吊自杀的样子,于是用简丹的衣服做成绳子,绑到楼梯上,将人吊上去勒死。   但是这个时候,后脑勺的伤口开始流血,血滴落到地面被凶手发现,觉得这样就不像自杀了,肯定会被警方怀疑。于是改变计划,将伪装自杀变成了埋尸。   从种种行为能看出来,凶手不希望警方将简丹的死定义为他杀,因为很有可能暴露自己。   既然有这层顾虑,说明他在行凶过程中大概率暴露过行踪,或者身份容易被怀疑。   整场勘察结束下来,唐辛最大的感受就是,凶手有一定的反侦查能力,但不多。   知道伪装成自杀,但是没预料到后脑勺的撞伤会流血。知道剥掉简丹的衣服让身份无法辨认,但对现场痕迹处理得有些潦草。知道去偏僻地方埋尸,但是选的地点又容易塌方。   虽然身份基本能确认,但是该走的流程一个不能少,物证员在现场提取了简丹的DNA,拿回去还要给法医那边做DNA对比。   回到局里,唐辛让罗京联系江平县派出所,想办法联系简丹的家人。接下来他们还要调查简丹人际关系,生前联系人,以及住所周边的监控录像等。好在时间过去才十来天,监控录像还能查到。   众人按照唐辛的安排,都各自去忙了,直到晚上才陆续离开。   第二天早上,唐辛刚到还没来得及询问工作进度就被叫到了局长办公室,陈文明又给他带了海菜包子。   前两天才吵了一架,今天冷着脸提来一饭盒包子,陈局这明显是求和呢。这台阶给得够大,不然还指望他一个长辈、一个老领导说软话吗?   唐辛也不矫情,拿上包子跟他扯了两句皮就走了。出来后,他端着那盒包子直接去找沈白。   沈白在办公室,对着电脑正忙。抬头看见唐辛,他说:“DNA结果出来了,身份可以确认。”   说完又对着电脑屏幕看起来,昨天测绘员拿来了简丹家里检出血迹的楼梯尖角的精确测绘数据,他正在和简丹后枕骨上的伤口进行对比。   唐辛的推测没错,简丹后枕骨上的伤口就是在楼梯尖角上磕出来的,大小、形状、角度都对应得上。   唐辛听完点点头,看着他突然说:“你知道吗?你之前推测得挺对的,我昨天看了现场,发现这个凶手就是个一瓶不满半瓶晃荡的货。就像你说的,有一定反侦查能力,但是不多。”   说完,他把在现场发现的线索说了一遍。   沈白始终淡淡地听着,头也不抬。   唐辛见状,打开保温盒,用盒盖子往沈白那边扇风,活像猫和老鼠里诱鼠出洞的汤姆猫。   几秒后,沈白的头微微动了动,转头向香味发出的方向看了过来。   唐辛冲他飒然一笑:“你还没吃早饭吧?”   沈白哼了声,转头对着电脑继续打字,写对比结论。   海菜包子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东西,成功化解了“陈文明和唐辛”、“唐辛和沈白”的矛盾。虽然沈白这边还差一点点,但唐辛觉得再多投喂几次应该会有正反馈。   沈主任心狠,但沈主任也馋啊。 第30章 转机乍现   技术员破解了简丹家的电子锁,查看日志记录,除掉昨天他们勘察的那次,再除掉简丹失踪当天中午林春红去的那次。   电子锁显示门的最后一次开合是报失踪当天凌晨两点多。再往前,是头天晚上十点多。   根据林春红回忆,简丹失踪前一天晚上十点左右离开美容院,十点多正是她到家的时间,小区门口的监控也证实了这点。   当晚十点多到凌晨两点多,中间的四个多小时,就是简丹遇害并被转移尸体的准确时间。   根据电子锁的日志,可以确认凶手不是在简丹到家关门后,由简丹再次开门放进去的。极有可能是尾随或者提前蹲守,在简丹开门的瞬间趁她没反应过来挟持她,和她同时进入屋内。   紧接着唐辛又排除了尾随的可能性,因为监控显示简丹乘电梯时只有她一个人。身体素质再好的人爬楼梯速度也不可能快过电梯,如果只是两三层也许还能靠爆发力冲刺一下,但是简丹住在18楼,而且另一台电梯因为维修没有投入使用。   所以凶手只能是提前到达,避开监控,躲在旁边的消防通道里。   简丹家中没有被翻过的痕迹,梳妆台的几件金首饰都还在,不是为财。也许是情杀,或者仇杀。   唐辛看了简丹生前的照片,长相秀美,眼神坚毅明亮。但据林春红说,简丹身边并没有什么追求者,美容院客人清一色都是女性,她除了工作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社交。   这样一个社交贫瘠的女人能得罪什么人?让人如此残忍地将她杀害?   他们从小区物业那里调取了作案时段的监控录像,和埋尸地附近路段调取的监控录像对比,主要看有没有先出现在小区附近,又出现在埋尸地附近的车辆。   这种工作不需要什么技术,但要很细心,并在枯燥的对比过程中保持耐性。   当天几乎所有人都留下加班,电脑屏幕闪烁,画面不停变换,每个人的眼底都充满了血丝,以及对抓捕凶手的急切渴望。   凌晨三点多,对比终于有了结果,有一辆黑色凌志先后分别出现在简丹小区外和埋尸地附近。技侦将道路监控拍到的视频进行画质修复,并截图出照到开车人脸的照片,唐辛看到那人后不禁愣住。   黑色凌志驾驶座上,开车的那人居然是刘虎。   之前调查刘虎,在闪粉炸弹gay吧摸到和他见面的坤哥后,陆盛年记下了坤哥的车牌,但是经查那辆帕梅拉在一个年轻女人名下。还没等他们深入调查,就因为巨人观女尸案耽搁了下来。   警力有限,唐队长没有三头六臂,这几天忙得一时顾不上,蹲守难以继续。唐辛手里有几个线人,他打听了那个坤哥,这人倒是有点神秘,没打听出来是个什么人物。不过他还是跟线人们打了招呼,让他们留意刘虎等人动向。   原本他准备忙完这边再着手好好调查刘虎,却没想到这家伙竟以这种方式重回他们的眼帘。   所以,当初在隧道口刘虎那么玩命的拒捕,现在看来不仅仅是因为持枪的事,原来身上还背了人命官司。   唐辛当即带人往刘虎家中赶去,已经人去楼空,刘虎的手机关机定位不到,之间他开过的那辆比亚迪还停在楼下,据房东说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回来。算算时间,差不多就是简丹尸体被发现之后,大概是知道事情败露便跑了。   能跑到哪里去?现在的通缉犯可不好当,到处都要实名、人脸识别。   刘虎行踪这边没有头绪,之前和他在一起的黄毛也找不到,唐辛只好先从那个坤哥查起。   然而就在这时,好消息来了,唐辛的线人那边说有人昨晚看到刘虎在老城区一家旅馆出现过。   唐辛当即行动起来,组织一支五六人的抓捕小队,申请了配枪,开上两辆车即刻前往那家小旅馆。   小旅馆距离东宇大厦不远,在一条窄道上,由一栋六层出租屋改建,装修简陋,价格低廉。   唐辛让两个人去小旅馆后门守着,自己带着两人进去。下午小旅馆没什么人,一楼大厅只有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用手机刷短视频。她余光瞟到有人进来,挂上笑容抬起头,看清来人后脸上笑容又僵住。   他们此行穿的是便衣,但那种锐利的眼神让老板娘本能般生出危机感。常年在这里讨生活让她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领,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唐辛等人的身份。   唐辛看了眼里面的楼梯口,给小罗使了个眼色,小罗心领神会地走过去守在楼梯口。   唐辛调出刘虎的照片给老板娘看:“这人见过吗?”   老板娘期期艾艾地凑近看,没说话。   唐辛最知道怎么对付这种人,提高音量喝道:“问你话呢!”   老板娘被震得一哆嗦,这才回答:“见过,昨晚在我这住的,402房,已经退房走了。”   唐辛转头看了眼小罗,小罗挥手,招另一个人跟他一起上楼,到402房查看。   看着他们上去后,唐辛又问:“你这里有几个门?”   老板娘:“两个,还有个后门。”   唐辛:“后门平时开着吗?”   “开啊。”老板娘眼神飘到一旁,说:“不开还弄个后门干什么?真要有抓……抓奸的,有个后门方便跑,不然,在我这儿打起来算怎么回事呢。”   唐辛看了她一眼,是怕扫黄大队吧。   不到几分钟小罗两人便下来,对唐辛说:“房间没人。”   唐辛转头问老板娘:“几点走的?”   老板娘:“上午,十点多吧,好像是那时候退的房。”   唐辛问:“监控调出来我看下。”   老板娘:“监控坏了......”   这小旅馆旁边数不清小酒吧和莎莎舞厅很多,混迹此处的人鱼龙混杂,来这里开房的不是嫖娼、约炮就是偷情,监控完全形同虚设,一年有364天都是坏的,是旅馆老板和住客心照不宣的约定。   唐辛又问:“有收款记录吗?”   老板娘:“他付的现金。”   这也是她为什么能有印象,现在用现金支付的人已经很少了。   唐辛:“这期间有没有人进过他房间?”   老板娘眼神飘忽:“没有。”   唐辛看着她没说话,突然进到她的柜台里头,一把扯开抽屉。老板娘阻拦不及,里面花花绿绿的卡片全都暴露在众人眼前。   唐辛垂眸不语,拿起其中一张,上面印了一个穿着清凉的比基尼美女,旁边是几个斑斓大字,亮晶晶洗头房。   丢开这张,他又接连拣起几张,甜蜜蜜、火辣辣……   老板娘不敢拦他,站在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不吭声。   唐辛低头盯着那些妖艳露骨的小卡片看了一会儿,说:“我跟扫黄大队的队长是哥们儿,前两天跟他一块吃宵夜,听他抱怨说这个月业绩还没达标。”   老板娘脸色瞬间变了,有点害怕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唐辛都快气笑了,说:“还看不出我们是干什么的?”   说完他弹了弹手里的卡片,又问了一遍:“老实说,还有谁进过他的屋?”   老板娘支支吾吾,说:“就是一个女孩子。”   唐辛手里还捏着卡片,表情疑惑:“什么样的女孩子?”   老板娘豁出去了,指了指他手里的卡片:“喏,甜蜜蜜洗头房的一个女孩子。”   听到这,唐辛真的无语了,都什么时候了?这个刘虎还忘不了下半身那点破事儿!   不过这倒符合他的特征,有一定反侦查能力,但是不多。现实中没那么多高智商罪犯,刘虎这种人平时当个打手,催收一下高利贷还行,杀人这种技术活他真干不来。   这也是唐辛奇怪的一点,刘虎到底为什么要杀人?   据唐辛所知,这片地界的旅馆和洗头房早就达成了共生关系,单身男性来开房都会接收到老板娘的“暗示”,有需要就打前台电话。接到电话后,老板娘会从那一堆小卡片里挑一张,打电话给上面的所谓的“经理”,接着便会有一个男人开着车带几个女孩子过来。   女孩儿们挨个上去给客人看,看中了留下,没看中再换另一个上去,直到满意为止。中间牵线的老板娘,自然要抽一点女孩儿们的辛苦费。   这种流动性的卖淫窝点比起KTV和酒店更具有隐蔽性,人员更替也很快,来去相对自由。唐辛怕打草惊蛇,便让老板娘打电话给女孩儿的经理,说有客人点,先把人送过来。   老板娘没办法,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跟那头说:“刚子,昨晚来我店里那个女孩儿……”   她看了眼唐辛,继续对手机那头说:“去402房的那个,今天客人又找她。对,还是昨天的客人,点名要她,你把人送过来吧。”   “这样啊?那我问下客人愿不愿意等,待会儿再给你电话。”   挂完电话,她对唐辛说:“那个女孩儿现在正忙着,过来得等半个小时之后了。”   她打电话的时候,唐辛就在旁边双手叉腰来回踱步转圈,闻言,他停下冲老板娘简洁道:“等!”   老板娘只好再次打过去,跟那边男人说等女孩儿忙完就送过来。   唐辛一行人暂时无事,便坐在大厅里等。   半个多小时后,一辆银色面包车停在门口,车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个穿着短裙高跟鞋的女孩儿从车上下来。   进来后,她看到旅馆一楼大厅坐着好几个大男人,并且在她进门的瞬间同时朝她看来,个个眼神锐利,让她慌张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她转头去看老板娘,老板娘早把视线移开假装没看见,她又回头看向门外的面包车,面包车早就已经开走了。   唐辛起身朝她走过去,发现随着自己逼近,女孩儿忍不住后退了两步。于是他停下,掏出警官证给她看:“警察,问你几个问题。”   女孩儿年龄不大,面容稚嫩,看起来才十八九岁,却化着很浓的成熟妆容,额头还有几个青春痘,她局促不安地坐在唐辛对面,嘴唇紧抿。   唐辛工作中经常和各种社会边缘人打交道,心里也谈不上歧视不歧视,只是公事公办地问:“昨晚你来这里见的那个客人是他吗?”   他调出刘虎的照片给她看。   女孩儿微微凑近了点,盯着手机屏看,点点头小声说:“是。”   唐辛收起手机,锐利的视线盯着她:“说说当时的情况。”   女孩儿脸一红,有点难堪地看了看其余几人,在场加上唐辛总共有五六个大老爷们,因为他们本来以为会有抓捕,个个都把气势调得很足。   唐辛察觉到她微妙的反应,转头跟陆盛年说:“去车里叫蓝荼过来。”   蓝荼进来后,唐辛和蓝荼领着女孩儿找了间空客房进行询问。   人少了之后,女孩儿放开了些,说:“我昨晚过来就待了半个小时就走了。”   她们这种卖淫模式用行话叫“快餐”,不提供什么细致服务,主打快速。快速上门,快速结束,主要走量。   唐辛问:“他中间有没有跟什么人联系过,比如接电话什么的?”   女孩儿眼神飘忽,回答:“没有。”   唐辛看她表情有点不对,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他接过电话吗?”   女孩儿沉默几秒,再次回答:“没有。”   唐辛确认她肯定有所隐瞒,刻意放柔了声音,说:“小妹妹,这个人很危险,我希望你能把你看到的、听到的都据实告诉我们。”   但女孩儿似乎挺怕他,看了他一眼飞快移开视线朝蓝荼看去,下意识地寻找同性的、看起来更温柔的蓝荼的庇护。   蓝荼见状上身微微前倾,说:“你不用害怕,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蓝荼轻声细语地劝慰了她一会儿,女孩儿逐渐没那么紧张了。唐辛在旁边看着,插不上话,他就说这种时候还是得靠蓝荼。   女孩儿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确实没接电话,但是中途就是我们在……的时候,离得很近。他的手机放在枕头边,有短信进来,我听见声音就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   唐辛着急地问:“短信内容是什么?”   女孩儿没看他,反而是对着蓝荼说:“我就瞟了一眼,没看全。而且他发现了,就变得很凶,还骂我。”   唐辛蹙眉,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信息,刘虎大概不会发这么大的火,于是他又问:“信息内容是什么?”   女孩儿还是没看他,只对着蓝荼:“我就瞄了一眼,没看全,就记得好像有什么,明晚,码头。”   唐辛和蓝荼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拨云见月的乍喜。 第31章 金蝉脱壳   破案过程常有这种情况,枯燥又耗费警力的大规模排查没有获取有用线索,反而是偶然间得到的信息成了重大突破。   唐辛很快推测出刘虎要逃,而且极有可能是偷渡到海外,不然不会走水路。他既然知道简丹的尸体被发现早晚会查到他,就知道如果继续滞留国内,等到通缉令一发,被抓只是早晚的事。   此时是下午两点多,刘虎今晚行动但不知道具体几点,他们时间不多。事不宜迟!必须在刘虎上船前进行抓捕。   一旦真的让刘虎逃窜到国外,案件走向就会失控。跨境执法困难重重,海外抓捕难度极大,不仅牵涉一系列繁琐的引渡、遣返条例,还有高昂的经济成本。   这还是能抓到人的情况,而最差的结果可能就是刘虎逃出国后就销声匿迹,巨人观女尸案就此成为悬案。   事情发展至此,案件性质已然改变,从刑侦命案转向偷越国境。回去的路上,唐辛给陈文明打了电话,将目前情况跟他报备后得到了他的全力支持。   回到局里后,唐辛心中已经有了具体规划,把所有人都叫过来,紧急安排任务:“联系基站进行三角定位,昨天晚上九点多,在老城区小旅馆接收过信号的手机号全部给我拉出来,就盯最近几天才开始使用的新号!”   刘虎既然知道付款用现金,肯定不会继续用之前的手机号。手机只要开机就会连接基站,即使不主动打电话发信息,接收短信时基站也会发出寻呼指令,触发基站交互。   有了手机号就可以定位,刘虎总要联系对接人,只要他开机,他们就能第一时间锁定他的位置进行抓捕。   唐辛接着又交代:“联系海事部门和边防,让码头配合,主要排查没有正规航线的幽灵船,还有近期临时申请离港的私人游艇、货船、客船、渔船,通通都查!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把码头附近的路线图调出来,所有通往码头的路口都派人蹲守,有可疑车辆经过立刻报备!”   所有进度都紧急且有序地推进着,短短几个小时内便完成了所有部署,行动在前,手续后补。   如此紧急严密的部署调控下,唐辛也没有忽略另一件事,也是他最开始抓捕刘虎的原因,枪。   他不能拿任何队员的生命冒险,因此上报时特意强调对方身上可能有杀伤性武器,给抓捕队员全部申请配枪,并装备防弹衣。   唐辛今天穿的本来是一件黑色T恤,穿上黑色防弹衣后,更显得身材强劲健美,举手投足间利落洒脱,还有走路带风的飒然。   装备完毕,以唐辛为首,十余人浩浩荡荡出门准备展开抓捕行动。   唐辛通着话疾步走出,在靠近大门的拐角处正好和沈白迎面碰上。   沈白刚从实验室出来,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资料,看到他们身上的防弹衣和腰间的枪,心中微震,不禁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都部署好了,我们现在出发。”唐辛对着通讯器里说话,眼睛却看着沈白,才几个小时过去,他嗓音已经有些嘶哑。   两人四目相对,凝视不转,看不出留恋之意,却无端在眼底生出一段微湿的潮气。莫名的,无由来的,归属不明的,离别的隐痛。   擦肩而过,唐辛收回视线,转头继续向前看。   唐辛身后的小队宛如一条黑尾,带着凌厉的肃杀从沈白周身扫过,让人嗅到明显的危险气息,他忍不住转身看向门外。   他看着唐辛脚步矫健地走出大楼,走进金色的光中,背影挺拔,肩膀随着走动一起一落。   天上火烧云翻卷奔涌,落日涌出壮丽的余晖,照在他们身上,漫射出一片磅礴的金黄。   临江有全国排名第四的货运码头,60多台岸吊昼夜轰鸣,单日可吞吐数十亿吨货物。不仅地形复杂,占地面积大,还有上万个可供躲藏的集装箱。   其他小型码头排查简单,出航情况一览无余,无法满足偷渡需求。因此,唐辛将重点放在货运码头,认为那里会是刘虎偷渡的首选。   但和海警商议后,还是通知其他码头的警务人员也加强搜查。   抓捕行动在天将黑时拉开帷幕,通往码头的几个路口都已经安排蹲守,疑似刘虎使用的手机号也已经筛查出来,不过暂时处于关机状态。   夜幕终于降临,距离货运码头十几公里处的一条街道上停着辆不起眼的黑色小汽车,唐辛坐在副驾驶,陆盛年主驾驶。   蓝荼在后排,膝盖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她戴着耳麦,眼睛紧盯屏幕,屏幕在她脸上反射出幽蓝的光。   路上偶尔有集装箱货车经过,都是往码头方向去的,沉重的车轮压得柏油路发出细颤,经过时卷出带着灰尘的风。   目前所有通往货运码头的路口都有他们的人蹲守,海事单位和边防在码头也布下防控,今晚装箱的集装箱全部要重新检查,这样的天罗地网布下,刘虎想逃,除非会飞。   时间一点点过去,各处都在按兵不动等待消息,唐辛不敢懈怠,每隔一段就和其他各线的人联系,确认万无一失。   不知过了多久,蓝荼稍显激动的声音从后座传来:“他开机了!”   唐辛立刻回问:“位置。”   蓝荼:“东林东路和西岩路交叉路口。”   距离不远,部署图已经被唐辛刻在脑子里,他看着地图上那个点移动的方向,当即就拿起通讯器说:“A车。”   “A车收到。”   唐辛看着蓝荼转过来的电脑屏幕,上面的标记和移动速度,说:“七分钟后一辆车从你身边经过,时速大约65,疑似目标,跟上。”   “收到。”   地图上那个小点慢慢移动着,唐辛盯着,确认差不多了提醒那头:“就是这辆,跟上。”   说完又提醒:“注意车距。”   “收到。”   同一时间,陆盛年启动车辆,他们也在朝那个方向赶去。   行至半路,蓝荼突然疑惑道:“唐队,有点不对劲,这个方向不是往货运码头去的,我们不会搞错目标了吧?”   如果这个人不是刘虎,只能说是他们把手机号搞错了。但是这个手机号是他们通过基站三角定位查询到的,是这几天才开始使用的新号,并且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关机状态,几次接打电话都是和同一个号码,怎么看都不正常。   唐辛闻言微微蹙眉,不应该啊。   沉默片刻,他拿起通讯器:“A车,你能认出刘虎吗?”   “能。”   唐辛又说:“好,现在超车,看一下开车的人到底是不是刘虎,注意别暴露。”   “收到。”   此时他们距离已经越来越近,其他路口的几个蹲守也被唐辛安排,在更远的后方跟着目标。   几分钟后,A车传来回复:“确认了,是刘虎。”   唐辛提着的心终于落地,浑身的血却瞬间沸腾起来,长长吐了一口气,说:“你在前面路口左转,退出跟踪。B车加速跟上,注意保持车距。”   “收到。”   “收到。”   然而刘虎的方向却越来越偏离码头,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去的。据唐辛记忆,那个方向只有几家小型工厂和烂尾楼,还有零零散散的出租屋,偏僻又荒凉。   车上车辆越来越少,他们不敢跟得太近,只能密切关注着地图上移动的点。   突然,蓝荼盯着屏幕上一动不动的点,说:“他停车了。”   唐辛看了眼,对通讯器里说:“B车,目标停车了,你直接开过去,不要停。”   “收到。”   B车不加速不减速,仍保持匀速行驶,从刘虎车旁越过。   唐辛:“C车准备,听到指令再跟。”   “收到。”   刘虎在原地停了大约十来分钟,再次开始移动,但是却掉了个头原路返回了。   C车跟在后面,在唐辛的指挥下,其余车辆也重新调整方向。   又行驶了十来分钟,刘虎左转上了另一条路,唐辛只好再次改换车辆:“C车脱离,D车跟上。”   “收到。”   C车在刘虎左转后,仍然向前直行,和他交错开往两个方向行驶。同时,D车和C车擦肩而过,接力般顶上了跟踪任务。   唐辛嘴上虽然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心里却忍不住咒骂刘虎,这家伙到底搞什么花招?   走着走着,蓝荼突然发现这条路是一个U型车道,尽头拐弯处在一座近乎被废弃的天桥下方。车走到底之后只能拐个弯原路返回,因为前面就是江流入海口,没路了。   但是这里不是码头啊,刘虎来这里干什么?   不能再拖了,唐辛觉得不能继续跟刘虎绕下去,被他牵着鼻子走,于是准备直接围堵,通过通讯器指挥所有人都朝这边汇聚。   车窗外的夜色越来越荒凉,路边长满了早枯的杂草,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地图上显示刘虎正逐渐靠近U型弯道的拐角处,唐辛准备等他转了弯后加速跟上,正好和后面赶到的队友来个前后夹击。   然而这时,刘虎的车再次停了下来。   “操!”唐辛骂了句,不能再等了,说:“加速,现在行动!”   陆盛年一踩油门,车辆呼啸着前进,如一支刺穿黑夜的利箭,朝着刘虎的方向冲去。   距离越来越近,到了天桥下面,他们终于看到了那辆静静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路灯昏暗,树影摇曳出的光斑在地面上来回晃动。   其余车辆也在这时抵达,几辆车将U型的两头都堵住,形成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唐辛推门冲出去,其余人跟在他身后飞奔着朝刘虎停车的地方跑,每个人都将手放在腰边,随时准备抽枪。   唐辛第一个冲到车边,隔着车玻璃看到车内情景后,他登时愣住。   车里是空的。 第32章 码头追凶   车里是空的。   就在刘虎脱离他们视线的那短短几分钟里,他整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般不知所踪,陆盛年钻进去查看,发现手机被留在车里。   四周万籁俱寂,唐辛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他叉着腰,锐利的眼睛把四周扫了一遍,在心里推测刘虎逃窜的方向。   其他人也都在原地查看,试图寻找刘虎逃离的痕迹。   突然一阵风吹来,隐约带着水腥味。   唐辛被提醒了似的,猛地转头看向U型车道的外围。他大步跨过防护栏,朝前走去,走出十来米后,看到两栋废弃居民楼之间有条一人窄的夹缝。   夹缝如被切割出来的一道裂痕,裂痕里明闪闪地晃着水光,耳边隐约还能听到引擎声和水声。   “这里!”唐辛招手示意其他人, 同时侧身钻进那个夹缝,穿过去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浩茫的江面就在眼前。   夜幕之下,一条快艇快速隐入夜色,只有涌动的水波暴露了行迹,吐着白沫,划出一串嚣张的纹路。   身后夹缝中其他人也陆续钻出,此时都看着江面默然不语。   唐辛猛地转身,在通讯器里说:“计划有变,刘虎不是要混进集装箱,他打算开快艇进入海口,直接在海面接驳偷渡船!联系海警,重点关注最近时段离港的船只,展开海面搜寻。”   “收到!”   传达完,唐辛带领众人驱车赶往码头。   沉重的夜幕之下,码头灯火通明,无数货轮静静停泊在港湾。从上空往下看,整个码头璀璨如一枚遗落海边的钻石胸针。   巨轮泊岸,高大的龙门吊形状似牌坊,集装箱堆叠压摞如彩色积木块。起重机伸着长长的臂展吊起集装箱移动,像巨人玩积木,搭建出迷人又有序的工业图景。   壮观的基建,万箱穿梭织就繁忙的海运。   几辆车呼啸着抵达码头,众人跳下车,疾步冲向泊位。   一艘蓝白涂装的海警巡逻艇开着引擎在泊位上等待,众人上船,又在防弹衣外套上救生衣,泊位上方的照明灯发出灼眼的白,照得人影子尤其黑。   巡逻艇迅速解缆,驶离泊位,冲向海面。光线逐渐暗了下来,螺旋桨搅动着漆黑的海水,翻涌出白色泡沫。海上风大,海风带着咸味儿打在脸上众人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冷。   时间在引擎的轰鸣和海风的尖啸中流逝,海警展开海面搜寻的同时,传达消息让其他巡逻艇注意刚离港的船只,是否有人接驳上船。   他们预估了从刘虎上快艇方向过来的航线,朝着那个方向驶去。   头顶的月亮小而远,波纹荡碎月光,深深浅浅的云层在头顶缓慢流涌。巡逻艇探照灯的巨大光柱如同一把神圣的光剑,在海面上来回移动。   “十一点钟方向,有一艘快艇!”负责瞭望的警员突然大喊。   众人看过去,被光柱锁住的海面上果然有一艘疾驰的快艇,唐辛冲向甲板的护栏,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望远镜看过去,确认道:“目标正确。”   光柱锁着刘虎,巡逻艇也犁着海面朝那个方向逼近。不同巡逻艇的呼叫声、方位报告声、调度声交织一团,紧绷的神经如上满弦的弓。   快艇体积小,马力强劲,在海浪中异常灵活,比海警的巡逻船速度快。刘虎熟练地驾驶着轻巧的快艇,撒风似的在海面上游走,躲避转弯时溅出巨大的弧形波浪。   探照灯的光柱仿佛成了追逐他的舞台灯光,看他在海面上表演高超的驾驶技巧。   刘虎如今彻底成了亡命之徒,当年决定在道上混的时候,他可能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有这么大的牌面,这么多刑警、海警出动,就为了抓他一个人。   他不断利用刁钻的蛇形走位试图逃脱,每一次他们尝试接近,都会被他用一个急转甩开,犁开的海浪陡然升高,形成两道白色水墙。高速转弯时,快艇几乎倾斜到极致,螺旋桨疯狂搅动,在艇身后拖曳出巨大而短暂的白色浪涌。   远处,岸边的一个废弃灯塔上,一个人影伫立在瞭望台的护栏边,正用高倍望远镜关注着海面上惊心动魄的追逐大戏。   看了一会儿后,他放下望远镜转身离开。   刘虎逃不掉的,双方都清楚这一点,快艇燃油有限,他们就是耗也能耗到快艇没油。这个时候唐辛可以喊话了,他拿着大喇叭对刘虎说:“刘虎,你清楚你今天跑不了,现在束手就擒是你最后的机会,不要执迷不悟!”   然而,他话音刚落,不可置信的一幕在他们眼前发生。刘虎驾驶的快艇突然毫无预兆地化作一个火球,瞬间灰飞烟灭!   如一个微型太阳在海面诞生,又像一记重拳砸在海面,火光飞溅如乍涌而出的繁星大潮,飞甩着星沫。   气浪掀飞数不清的快艇碎片,散到空中,拖着燃烧的尾巴落进海里,浓烟如龙卷风的风柱腾然而起。近处巡逻艇的艇首被震得高高掀起,又重重砸落。   飞溅的火星甚至还殃及了距离较近的海警巡逻舰,火溅到身上来不及扑灭,这些游泳好手当机立断,纷纷跳入海中!   旁边幸运没遭殃的人迅速反应过来,冲过去解开绳索,往下丢救生圈。   唐辛站在巡逻艇的甲板上,怔怔地看着海面上熊熊燃烧的火球。快艇燃烧的一瞬间,他清楚看到有暗红色光影,分明是爆炸时的效果。   灭口?   众人都愣住,盯着燃烧的方向,火在茫然的黑眼珠里烧,看着真相随其分崩离析,隐入浓墨深渊般的大海。   为防止污染扩散,海警立刻用巡逻舰上的消防设备灭火,接着把这片海域紧急封锁。   凌晨三点多,浮油燃起的火终于被扑灭。他们在爆炸位置设置了浮标标记,等待救援队来打捞,同时,唐辛打电话给陈局报告情况。   陈局这晚本来就没打算能睡安稳觉,接到电话后立刻打电话向海事相关部门说明情况,讨论接下来的安排,以及需要的支援。   唐辛挂完电话,救援队的打捞艇终于赶到,了解完情况后开始在这片区域进行快艇残骸、刘虎残尸的打捞。   凌晨五点多,天光裂解,地平线开始有光刺出,一艘快艇朝这边靠近,和朝阳一起破空而来。   唐辛站在甲板上,远远就看到快艇上的沈白。他穿着橙色救生衣,怀里抱着勘察箱,整个人缩成一团,看着有点好笑,晕船吗?   小章也整整齐齐地穿着救生衣,乖巧地坐在沈白旁边,姿势和他的师父如出一辙,怀里也抱着一个勘察箱。   师徒两人这会儿看起来都不太聪明的样子,总感觉很可怜。   问题好像出在了沈白身上,平时沈白看起来很聪明,小章的不聪明就显得无伤大雅。当沈白看起来也不聪明的时候,再和同样不聪明的小章坐在一起,就像大傻子带着小傻子,让人看着莫名心酸……   上了巡逻舰后,沈白看到甲板上已经铺了防水布,上面展示着打捞上来的一部分快艇残骸和尸块。他上前蹲在防水布边缘,蹙眉看着几块残缺不全的残尸。   刘虎此时的尸块真真当得起“外焦里嫩”四个字,爆炸时的极致高温让表皮焦黑碳化,深层肌肉组织却还是生的。炙烤后的皮肤收缩导致肌肉外露,还冒着白森森的骨茬。   小章在旁边打开勘察箱,正往外拿工具,唐辛凑过去,低声问:“你们俩怎么了?看着都有点……无精打采的。”   他本来想说是,看着都有点傻乎乎的。   小章脸色有点白,说:“我是晕船,沈主任好像是胃不舒服。”   可能还有没休息好的缘故,他们这个时间赶到,说明是半夜从床上被电话挖起来的。   唐辛想着,朝沈白看去。沈白蹲在防水布前,掖在裤腰里的衬衣因这个动作被扯平,贴着曲线明显的腰身,再往下是两瓣饱满的……   唐辛猛地撇开脸,往加班后面的舱内走去。   沈白表情认真地看着防水布上的尸块,灼亮的晨光给他的头顶蒙上一层闪闪发亮的光圈。快艇爆炸多人见证,死因没有争议。这种情况下法医似乎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还需要通过分析尸体上的损伤性质、碎片射入方向判断爆心和死者的位置关系,从而判断炸弹在快艇上的安装位置,为后续的刑侦工作提供线索。   爆炸时,一些碎片会高速嵌入尸块组织,这也是确认爆炸源的线索,除此之外,还有尸块上附着的金属熔珠、炸药颗粒……   突然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杯递到眼前,他转头,看到唐辛逆着晨光站在他面前,头顶一弯薄光,背后是纯粹明亮的金。   唐辛蹲下来,宽宽的肩膀帮他遮住了一大半刺眼的晨光,线条流畅的小臂朝沈白伸过来,说:“喝点热水。”   一夜过去他声音更嘶哑了,听起来比平时更有磁性,和潮鸣一起充盈了沈白的整个耳廓。   沈白接过来:“谢谢。”   温热的水流下肚,拧着疼的胃稍微好了些,他一边查看防水布上的尸块,一边小口小口啜着把大半杯热水都喝完。   其他人则忙着打捞工作,甲板上到处闹哄哄的,晨光越来越亮。   打捞进程很慢,相比流向简单的江河,大海数不清的暗涌让水的流向变幻莫测。快艇残骸相对好点,打捞队用上了磁铁。   但是尸块打捞就麻烦多了,声纳探测到有些尸块被暗流冲到了深水区,这种情况没办法下网,需要潜水员下海打捞。   天边已经漫出五彩纷呈的朝霞,海面上的日出惊美绝伦。   八点多,补给船给他们送来了热腾腾的早餐。几个大保温桶被提上来,有热粥、汤面、包子。所有人忙了一夜,此时都是饥肠辘辘的,急需补充体力。   众人分批吃饭,小章知道沈白胃不舒服,急需吃点热乎乎的东西,就让他先去吃早饭,自己忍着晕船留在甲板上对打捞上来的尸块进行测量、记录。   沈白确实有点胃疼,就没推辞,朝用餐的地方走去。刚过去,发现保温桶前已经熙熙攘攘挤了许多人。全是大老爷们,干了一夜体力活,个个饿得眼冒绿光,都不客气,简直是疯抢。   沈主任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跟这帮人抢不过,于是就双手插兜,老老实实站在一边等。   这时,他看到唐辛从人群中厮杀出来,一手端着不锈钢碗,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汤面,另一只手拿着双筷子,筷子上插着足足六个包子,走过来递给他:“吃。”   沈白怔怔地接过碗,还有那串活似冰糖葫芦的包子,他看了眼唐辛,又看了眼那一串画风清奇的包子,说:“……这一串我可能吃不完。”   唐辛指了指旁边:“你先坐那吃,吃不完有我呢。”   说完他头也不回,帅气地转身,冲进保温桶前的战场,再次厮杀起来。 第33章 见义勇为   沈白在旁边靠近围栏的桌前坐下,晨光肆意横流,天上海鸥飞旋。   汤面有点烫,沈白就先吃包子,有几只海鸥飞了过来,他撕下一点包子皮捏在手里,伸出手,一只海鸥滑掠而来,从他手上叼走。   沈白咬了口包子,嚼得很细。他胃不好都是饮食不规律造成的,但是工作性质摆在这没办法,只能在别的地方多注意,不给胃增加多余的负担,于是吃饭总是细嚼慢咽。   远处渔船静浮,晨光下的白羽闪闪发亮。他偶尔撕下点包子皮喂海鸥,一个包子被他和海鸥分食干净,边吃边玩居然也来了胃口,又从筷子上拿下来一个包子,刚吃了一半,唐辛打好饭过来了。   把碗往桌上一放,唐辛在他对面坐下,说:“你还喂上鸟了?”   沈白嗯了一声,驱散了越来越多的海鸥,转头朝唐辛看去,看到他手里拿着两串包子,直接吃了起来,看起来是真的饿狠了,几乎是两口一个。   “……”沈白第一次见有人吃包子吃得像撸串。   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把自己手上那串还剩下的四个包子递过去。   唐辛数了数,发现沈白已经吃了两个,心里挺满意,接过来把剩下的四个吃了。   沈白开始吃汤面,温度刚刚好,热乎乎的汤喝下去,胃感觉熨帖了许多,脸色也缓了过来。   被围起来的海面上面还残留着一些爆炸后的浮油,在晨光下扭曲出诡异的颜色。   沈白看了眼海面,额前的头发被风吹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问:“当时的情况你觉得是刘虎自己引爆,还是别人操作?”   唐辛:“我觉得是别人操作,我就不信刘虎有那么大的血性,宁愿死也不肯被捕。而且时机太凑巧了,昨天跟了刘虎一晚上,绕来绕去都没出事儿,偏偏是眼看要抓住他的时候快艇爆炸了。”   “我现在是这么觉得,帮助刘虎偷渡的人也就是他的上层,很有可能才是真正要杀简丹的人。刘虎是帮他办事,事情败露后他就帮刘虎安排偷渡。这人可能确实没想要刘虎的命,帮他计划得很周密,从路线安排上能看得出来,把我们耍得够呛,可是他又在为刘虎提供的快艇上提前装了炸弹。”   “所以我推测,对方的计划是刘虎能成功偷渡跑得远远的最好,如果失败了也不能活着落在警方手里,所以上了双保险。估计我们在海上追捕的时候,对方就在角落里看着呢。”   他分析得很有理,沈白闻言点头:“说明他怕刘虎把他卖出来,接下来从刘虎的人际关系入手查就行了。”   唐辛嗯了声:“查人际倒是容易,难的是怎么找证据。刘虎都死了,而且确认尸源耽误太多时间,估计能处理的对方都处理了。”   他还是想把重点放在那个“坤哥”身上,当时在闪粉炸弹他就觉得这人有点不一般,气质很像练家子。而且不管是跟gay吧的男孩儿套话,还跟线人打探,都没人能说得清他的来历,异常神秘的一个人。   沈白看着他的神情,突然说:“你看起来已经有方向了。”   他这双解剖刀似的眼睛让唐辛无奈,嗯了声:“之前我蹲守刘虎,他被释放后见的第一个人,我觉得有问题,那家伙是个……”   他突然打住。   沈白疑惑:“是个什么?”   是个喜欢男人的双性恋,唐辛又撸了半个包子:“没什么。”   沈白没有再问,继续吃饭。   这顿饭碳水充足,吃得沈白有点晕碳,迷迷糊糊地坐着,吃完饭眼神放空着发呆,像午后阳光下刚睡醒的猫。   唐辛看了他好几眼,觉得这人偶尔这样迷糊一点挺好的,人太精亮是要碎的。   吃完早饭,收了碗筷,他们重新回到甲板上继续配合打捞工作。到了中午,打捞终于接近尾声。   快艇残骸很多已经变形,刘虎的尸块也只有十六块,还有一些更细小的肉块、骨渣无法打捞上来。   巡逻艇靠岸,他们带上残骸和尸块,驱车返回公安局。上次刘虎被逮捕回来还是全须全尾的,这次回来就只有16块了。   巨人观女尸案破了,又牵连出爆炸案,工作继续源源不断地涌入,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时间。   转眼,要入秋了。   临江的绿化带种了很多银杏树,平时不显眼,每到入秋就带着金色从一众绿树中杀出来,富丽奢华,凶猛闹人间。   通往公安局大门就要经过这样一条路,地面上落满了金灿的银杏叶,整条路像一匹无限延展的金色绸缎,纯净而端庄。   开车经过时,时不时有银杏叶坠落,金色穿过日光,影子微微一闪。   这天早上,唐辛穿过银杏大道到局里,刚进屋,微信就收到一条消息,小兔子头像,跳楼的小青年发来的。   〔唐警官,你看新闻了吗?〕   唐辛蹙眉,回复他问:〔什么新闻?〕   很快,小青年发来一个链接,唐辛点进去,标题是《曾经东宇大厦的都市恐怖传说大家还记得吗?又出事了!!!》。   下面贴了两个视频,一个是小青年在东宇大厦跳楼那天的天台录像,另一个是刘年在东宇大厦四楼纵火自焚的监控录像。   这个帖子把东宇大厦二十多年前连环跳楼的事重新扒了出来,又贴上这两个视频,把东宇大厦讲得邪里邪乎的。   特别是小青年在天台上准备下来时脚滑的那一下,因为正好有一阵风吹来,所以整个画面在视频里看起来异常诡异,像有只无形的手推了他一把。   视频剪辑特别放大这一个细节,来回反复了很多次,再配合上诡异的音乐和文字,很容易引导不明真相的人。   至于刘年自焚的视频,不需要任何剪辑和深化,原始视频已经够瘆人,一个浑身烧成火球的人在地上打滚,嘴里还一直用尖利扭曲的声音拉长了喊“死——”。   唐辛看下来,眉头紧蹙。   之前他已经找网警把最近冒出来的关于东宇大厦的帖子都留证后删除了,因为他那天听沈白说完维特效应后又看到突然被翻出来的帖子,就怀疑有人在故意唤醒东宇大厦“自杀圣地”的标签,教唆、引诱人自杀。   这个社会上什么人都有,唐辛当刑警这么多年,深刻了解了物种的多样性。正常人要是听说有谁因为看个帖子就自杀那确实会觉得有点扯,但是这个社会上确实还有相当一部分人的认知远远低于平均水平,你根本没办法按正常人的标准去要求他们。   比如三观未成形的青少年,比如迷恋暗黑文化的小众爱好者,比如本来就郁郁寡欢只差有人推一把的抑郁症患者!   唐辛看着这个帖子越看越愤怒,这人到底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正想着,陆盛年走了进来,他今天迟到了,身上脏兮兮的都是泥,手里居然还牵了一个小男孩儿。小男孩儿大概六七岁,泪眼汪汪的,哭得脸通红。   唐辛被这架势搞懵了,问:“你这是什么情况?”   其实陆盛年没迟到,他把车停好之后,又像往常一样出去给大家买早餐了。在两个街口外的路边看到一条没栓绳的大狗,正在扑小男孩儿,他赶紧冲上前制止。   千钧一发之际,他比狗更快地冲向小孩儿,将他救下,还转身一脚把狗踹晕了。   当然,这只是他美化过后的说法。实际情况是,他虽然确实比狗更快一步地抱起了小孩儿,但是自己屁股被狗咬了,他屁股上吊着一条狗跑出去好几米,终于抽屁股将狗踹了出去。   狗也不是被他踹晕的,一人一狗缠斗了好大一会儿,是附近店铺一个老当益壮的大爷拎着棍子出来,把狗一棒子打晕了。   陆盛年坐下喝了口水,说:“狗已经让打狗队带走了,这小孩儿自己从家里跑出来的,一直哭也说不清家里的地址,我就把他带过来了。已经联系了家长,应该快到了。”   小孩儿哭个不停,声音尖利,吵得人脑仁疼。唐辛揉了揉太阳穴,本来就薄弱的结婚想法被这哭声彻底歼灭了,他转头喊道:“蓝荼,过来一下。”   蓝荼从里面出来,问:“什么事儿?”   唐辛指着那小孩儿,说:“你赶紧哄哄、哄哄他。”   蓝荼一个未婚女青年,也没哄过孩子,她拧眉看着小孩儿,尝试着把他抱在怀里哄,竟然管用。小孩儿窝在她怀里就不哭了,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   痴迷地看了一会儿后,吧唧一下把头靠在蓝荼肩上,呵呵笑了起来。   唐辛转头问陆盛年:“受伤了吗?”   陆盛年:“他没事儿,就是吓着了。”   唐辛:“我问你。”   陆盛年有点难以启齿,看了眼蓝荼,才低声说:“我屁股被狗咬了一口,不知道有没有破皮。”   唐辛让他转身,看到他裤子后面确实被撕破了一些,看不出来里面有没有伤。   正说着,沈白正好从外面进来,唐辛叫住他:“等等别走,你来看看陆盛年的屁股。”   沈白莫名其妙地走过来:“他屁股怎么了?”   唐辛:“他屁股被狗咬了,你看看严不严重。”   他们一口一个屁股,蓝荼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朝陆盛年看去。   陆盛年恨不得撞墙。   法医的工作是法医学鉴定,并不负责疾病诊断和治疗,但是平时队里谁要是有个小磕碰小伤什么的,会习惯性找法医,图的是省事。   沈白也习惯了,伤情不严重的就顺手给处理了。   听唐辛说完情况,他带陆盛年去了值班室,让他把裤子拉下来看了看他的屁股。陆盛年很不好意思,沈白倒是很淡定。   屁股而已,沈主任见得多了。   过了一会儿,沈白一个人出来了,对唐辛说:“破皮了,但没出血,算二级暴露,这种情况还是得打狂犬疫苗。”   唐辛问:“他人呢?”   沈白:“我让他在值班室洗屁股,得拿肥皂水多冲洗一会儿。疫苗要尽快打,待会儿出来就让他直接去吧。”   陆盛年冲屁股冲了十来分钟,终于出来了。   唐辛这会儿没事儿,准备带他去医院,刚拿上车钥匙,一个三十出头穿西装的男人突然从外面冲进来,一进来就嚷:“我儿子呢?我儿子呢?”   唐辛看着这个一进来就疯狂找儿子的男人,猜他就是小孩儿的家长,就让蓝荼把小孩儿带了出来。   父子相认完,男人激动地握着陆盛年的手表达自己的感谢。   公共办公区的墙上挂满了锦旗,有给集体的,也有给个人的。红绒布,细金穗,有新的有旧的,有大的有小的,有深的有浅的,就是没有陆盛年的。   陆盛年参加工作最晚,现在整个侦查组只有他没有收到过锦旗。所以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收到一张个人锦旗,为此,他不止一次幻想某天他在街上见义勇为,救下无辜路人,然后对方敲着锣打着鼓地给他送锦旗。   不知道这个男人会不会给他送。   陆盛年看着面前滔滔不绝的男人,有点走神。应该没希望,他想,这人连看孩子的时间都没有,怎么可能有时间给他送锦旗。   唉,好想要锦旗。   男人还在表达感谢:“真的太感谢了,我们以后一定把孩子看好,绝对不再给你们添麻烦。主要是今天早上出门急,忘了锁门才让他跑出来了。当时公司一直打电话催我去加班,情况紧急。”   陆盛年神游,又空耳,把紧急听成了锦旗,回过神来脱口而出:“锦旗?什么锦旗?我没说让你给我送锦旗。”   唐辛、沈白、蓝荼纷纷转头看着他:“……” 第34章 活泼可爱   空气瞬间安静,陆盛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把心里话都喊出来了,脸涨得通红。   男人愣了下又马上反应过来:“锦旗,对,锦旗肯定要送的。我必须要表达我的感谢,回去我就找人订制。”   接着他凑近一点,对暗号似的低声问:“警官,你叫什么名字?”   陆盛年下意识地看向唐辛,觉得这锦旗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   唐辛就像一个操碎心的老父亲,要维护儿子的自尊心,不能笑也不能骂,自然地上前接过话:“这是我们的小陆警官,陆盛年,来,我给你写下来。”   把父子俩送走,唐辛带着陆盛年去医院打狂犬疫苗。   半个多小时后,牧马人停在临江市人民医院停车场。唐辛推门下车,对陆盛年说:“你自己去打疫苗,我去看看刘年,弄好了叫我。”   在东宇大厦纵火自焚的刘年就是在这家医院接受治疗,现在还在病床上躺着,警察24小时轮班给他站岗。   陆盛年:“啊?你不陪我去。”   唐辛甩上车门:“你还没断奶?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要我陪你打针,打完针要不要买颗糖哄哄你啊?”   唐队长也就是看陆盛年被咬的是屁股,开车不方便所以亲自送他过来。以他凡事追求高效的作风也不难判断,他之所以送陆盛年来这家医院就是为了能顺便去看看刘年的恢复情况。   不然陆盛年真的以为自己很惹人怜爱吗?   和陆盛年分开后,唐辛独身往住院部大楼去,乘电梯上了刘年病房所在的14楼,正巧碰见正在查房的刘年的主治医生。   医生还记得这个年轻英俊的刑警支队长,几米远外就跟他说话:“唐警官。”   唐辛迈着长腿走过去:“刘年情况怎么样?”   医生:“情况不好,重度烧伤的死亡率很高。虽然患者很年轻,恢复能力强,但现在还是不能说完全脱离生命危险。事实上,现在才是最危险的阶段,因为这个阶段感染的风险很大,重度烧伤的死亡大部分都发生在伤后2-3周内,我现在也在密切关注他的情况。”   唐辛听完点点头:“辛苦了,你多费心,有什么事就跟我们在这值守的同事讲。”   医生笑了声:“当然,这是我的职责。”   医生离开后,唐辛到刘年的病房前,跟值守的人聊了几句,问:“刘年清醒的时候多不多?”   值守民警摇头:“很少清醒,醒了也是看着天花板,一直喊死啊死的,我真觉得有点瘆人。”   唐辛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口,朝病房内看去,刘年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他又想起早上小青年发给他的链接。   是什么人想要唤醒东宇大厦“自杀圣地”的标签?如果说跳楼的小青年是因为维特效应阴差阳错被吸引去了东宇大厦,那刘年又是因为什么选择在东宇大厦纵火?这两者之间有关联吗?   其他人是跳楼,只有刘年是纵火自焚。   那段纵火视频唐辛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越看越觉得奇怪。   看得次数多了之后,唐辛发现刘年嘴里喊着死啊死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四处看,很像在找什么人。   那个让唐辛觉得奇怪的地方就是,如果把纵火当成刘年想要引起注意的手段就很说得过去,他在用火聚集焦点,想让什么人看见他。   是仇人吗?吸引注意力,然后威胁,所以一直喊死。可是这样又能威胁到别人什么呢?还把自己搞成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想不通,精神病患者的想法,正常人很难想得通,他现在只希望刘年可以顺利熬过这个危险期,恢复好一点之后接受他们的询问。   或许应该向上面申请,外聘一个犯罪心理学家来分析刘年的情况,好知道他纵火的真实目的。   不过这都是等刘年脱离生命危险精神稍微清醒些之后的事了。   叮——   手机响了,陆盛年已经打完疫苗,在停车场等他。收起手机,唐辛转身离开。   回程走到半路,唐辛接到蓝荼的电话,通知他出警,老城区那边的一栋出租楼接到报警,有人死在了家里。   于是唐辛调整方向,掉头往事发地赶去,问陆盛年:“你现在能出警吗?”   陆盛年脸色有点不好:“能……”   唐辛看了他一眼:“打针有那么疼吗?”   陆盛年有点激动:“你没打过疫苗?是直接打在伤口上的,而且我还打了免疫球蛋白,这个药是按体重算的,那么大一管!全部打进去,我屁股上现在有个鸡蛋大小的疙瘩你知道吗?我又正好坐着它……”   唐辛不想听,打断他:“行了行了,不用跟我说那么详细。”   到了指定地点,看到熟悉的勘察车和警戒线,唐辛直接进门洞,顺着步梯上楼。   出租楼很旧,墙上是被灰尘腌透了的褐灰,灰扑扑的蛛丝网悬而不坠,斑驳的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广告。   气味也不好,陈旧、腐朽的味道让人嗅一口就觉得生活无望。陆盛年跟在唐辛身后,四处看着周遭环境。要不是干了这份工作,陆少爷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涉足这种地方。   三楼,狭窄的楼梯过道也拉起了警界线,302的门没关,唐辛看到门内地上的黑色勘察箱就知道沈白他们已经到了。   还没进门就闻到恶臭,在门口要了口罩戴上又穿好鞋套,唐辛才和陆盛年一起进去。   出租屋面积不大,一室一厅,采光朝向都不好,没有阳台,通风也不行,墙纸发霉脱落,头上的吊灯发着要死不活的暗光。   纱窗上的破洞,洗手间水管上的锈渍,生着霉斑的踢脚线无一不在诉说底层困顿。   唐辛问蓝荼:“死者呢?”   蓝荼戴着口罩、防尘帽,只露着一双聪慧沉稳的眼睛,指了指里面:“在卧室,沈主任他们也在里面。”   唐辛又加了一层口罩才进卧室,卧室光线更暗。尸体就在床上,腐烂严重,皮肤已经和身下的床单融在一起,沈白他们正在处理这部分。   尸体上爬满了白花花的蛆虫,看得人头皮发麻。   陆盛年的承受能力经过巨人观女尸后得到了很大的提升,蓝荼觉得他看到这情景肯定又要像上次一样哇哇吐的,都怕他破坏现场。   结果陆盛年居然忍住了,只是脸色有点白,但好歹没吐。   唐辛看了一眼就撇开脸,上前问:“怎么说?”   沈白:“死了起码四天以上了,目前看致命伤应该是胸前的创口,看起来像被刀刺伤的。但是死者身上暂时没有发现抵抗伤,被刺的时候可能处于昏迷状态,回去做了检测才知道。”   窗户已经打开了,苍蝇却留恋不去,沈白和小章都戴了护目镜,时不时有苍蝇撞到镜片上。   唐辛没有护目镜,说话都不敢把嘴张太大,怕苍蝇飞进去。只能一直用手在眼前挥来挥去,再次朝床上的尸体看去。   人活着的时候以万物灵长自居,可是一旦生命消亡变成一具尸体,就会立刻跌落到食物链最底端。   尸体上密集的白色蛆虫蠕动,和苍蝇一起享受着大餐,还有更多肉眼不见的微生物和细菌。   这情景对死者来说是死,对它们来说又是生。生生死死,周而复始,生命的循环在一具尸体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个普通人,居然也能死出‘一鲸落,万物生。’的壮烈感。   唐辛看了一会儿就出去了,现场没有发现死者的手机,不知道是不是凶手拿走了,他们正在找能确认死者身份的证件或相关物品。   最后在客厅的小茶几下面的置物板上,找到了应该是属于死者的身份证。   唐辛拿着身份证回到卧室,想比对一下外貌。   四天时间,尸体腐败严重,虽然远不如简丹死亡一周又浸水的巨人观形态,但是面貌特征也已经发生了剧烈改变。   嘴唇外翻增厚,牙齿牙龈突出,呈现出类似“狞笑”的表情,鼻梁塌陷,鼻孔扩大。   唐辛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站在床头,低头看那张身份证上的信息,轻声念道:“张吉玉,男,汉族,出生日期……今年32岁。”   在他念这些的时候,沈白忙碌的手突然停滞。卧室苍蝇乱飞,小章和唐辛又都关注着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阳光透过窗帘的镂空处搅混成细微的光点,明闪闪地摇曳、游移,沈白那一丝异样转瞬即逝,他用镊子从尸体夹下几条成长发育比较成熟的蛆虫放到物证袋装好,递给旁边的小章。   小章颤抖着手接过来。   沈白问:“法医昆虫学内容还记得吗?”   小章:“记得。”   沈白嗯了一声,头也不抬:“说说。”   小章瞬间找回了上学时被老师课堂抽背的心情,定了定神:“苍蝇对血腥味非常敏感,当死者有外伤的时候,苍蝇最快十几分钟就会被吸引过来。”   “一个小时左右开始在尸体上产卵,10到20小时之后,蛆虫出现,成长速度为每天0.2到0.3厘米。”   沈白:“很好。”   死者家杂物很多,现场勘察花了他们一整天,中午大家一起吃的盒饭,回到局里晚饭时间也已经过了。   唐辛忙完手头上的事,在实验室找到沈白,他正在那里摆弄那些从遗体上捡下来的蛆虫。   唐辛过来是问他吃饭的事:“他们都吃过了,你晚饭吃什么?我正要点外卖。”   沈白把蛆虫放进玻璃容器,半侧身背对他,看不清表情,只回了句:“都行。”   唐辛:“那就还上次那家吧。”   前些天加班的时候他帮沈白点过一次外卖。   沈白转身,回头看了看他说:“换一家吧。”   唐辛抬头:“怎么?那家不好吃?”   沈白:“味道还行,就是米饭太硬,我吃完胃疼。”   于是唐辛又换了一家点吃的。   蛆虫放进玻璃容器用无水乙醇浸泡消毒,沈白转交给小章,让他用蛆虫形来确认死亡时间。接着他又忙了些别的事,收到唐辛的信息,说晚饭给他放到办公室了。   回到办公室,唐辛不在,只有外卖静静地放在桌上。唐辛给他点了一份清蒸多宝鱼,还有比较软的米饭。   刚接触过高腐尸体,沈白胃口不是很好。   当了这么多年法医,解剖了那么多具尸体。视觉冲击已经很难引起沈白的反应,但是高腐尸体的气味仍然难以忍受,那是一种生理性困扰,没办法因为习惯而无视。   唐辛选的店味道不错,就是多宝鱼的边翅部位有排一粒粒的鱼肉,像饱满的长粒大米,也很像,蛆……   还没吃几口,小章就跑了过来,推门进来就说:“沈主任,那些蛆……”   沈白停下筷子:“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这么恶心的东西。”   小章哦了一声,一时又不知道怎么代指:“那些,那些……”   沈白提示:“活泼的小可爱。”   小章:“那些活泼的小可爱我测量过了。”   他测量的几只小可爱的平均长度为1.2厘米左右,结合温度等因素综合后得出结论,死者的死亡时间在四天前。   沈白在心里也算了一下,确认无误后说:“这个结论没问题。”   得到沈白的认同后,小章高兴得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沈白眨了眨眼,一言不发。然而沈白没察觉他情绪的昂然,打发他吃饭去了。   小章走后,办公室又只剩沈白一人,他低头看着餐盒里的多宝鱼。   放下筷子,不想吃了。 第35章 残阳如血   解剖室。   排风系统开到了最大,轰鸣个不停,在耳边嗡嗡直响,头顶的灯发着冷白的光,照在冰冷的解剖台上。   沈白站在解剖台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上面张吉玉的尸体,嘴唇紧抿,腮部肌肉隐隐跳动,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插在兜里的手握得死紧。   他长久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眼中复杂的情绪终于逐渐酝酿成了强烈的恨意。   有那么一瞬间,职业道德不再有意义,解剖台的神圣性也消失,整个解剖室在沈白眼中也不过是一个屠宰场。   他只想把解剖台上的人千刀万剐!   “沈主任。”   小章雀跃的声音突然从沈白身后传来,唤醒他逐渐走失的理智。他回过神来回头,在转身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往常的淡然镇定,让人看不出一丝端倪。   小章走到他面前,看了眼解剖台,问:“现在要处理尸表和排气吗?”   沈白嗯了一声,语气平静道:“先把遗体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还要拿给物证那边去检测。”   小章一如既往地天真踊跃,他卷了卷袖子,转身去拿手套和防护服:“好,我们一起弄吧。”   沈白看着小章的背影。   “好。”他说。   衣物与皮肤粘连严重,沈白用剪刀小心地在开缝处剪开,避免破坏衣物原本形态,并保留上面的所有附着物。然后把衣物放入透气、防污染的物证袋里,拿到物证送检。   唐辛安排完接下来的侦查工作,去了沈白的办公室。   办公室没人,他看到桌上还没来得及扔掉的餐盒。鱼肉只吃了四分之一,米饭只在中间刨出一个小小的坑。   唐辛盯着那份只受了表皮伤的米饭,眉头越皱越紧,这家的米饭也硬?不应该啊。   唐队长是个实证派,为了验证米饭的软硬,他干脆直接拿起筷子,掉了个头,从边上夹了点米饭,放嘴里嚼了嚼,这也不硬啊。   就在这时,沈白推门进来了,一进门就看到唐辛在吃自己的剩饭,怔在那里。   唐辛:“......”   只怔了一下,沈白就恢复正常,问:“生活这么困难吗?要不我集合大家给你搞个募捐?”   唐辛已经对他的毒舌免疫,把筷子放回去,面不改色心不跳:“这米饭还硬?你以后干脆只喝粥得了。”   沈白摇头,没多做解释,说:“不是米饭的事。”   唐辛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问:“你这是从哪儿回来的?”   看起来好累的样子。   沈白:“物证科,刚把死者的衣服拿过去送检。”   接着他开始说正事:“死亡时间大概是四天前,是根据尸体上的蛆虫成熟程度推断的,具体几点无法确认。死者的衣物已经送检了,尸检要等明天。”   唐辛点点头,现在时间确实也不早了,说:“那今天先这样吧,早点回去休息。”   唐辛从办公室出来,转身带上门的时候,透过门缝,正好看到沈白把外卖餐盒收好扔进了垃圾桶。   不是米饭的事,那就是菜的味道不好?   唐辛和沈白几乎是同时离开的公安局,在办公室分开后,两人又在小区地下停车场碰到,一起乘电梯上的楼,然后各自回了家。   累了一天,进门后,唐辛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   热水带出白茫茫的雾气,充斥着整间浴室。唐辛把身上打湿后去拿香皂,忍不住想起沈白上次借用他的浴室时,说两人的浴室中间只隔了一堵墙。   紧接着他就意识到,此时此刻隔的另一面,沈白肯定也在洗澡。这是必然的,沈白有洁癖,今天接触了高腐尸体,回家第一件事肯定是洗澡。   整个认知让唐辛喉咙突然有点干,他们俩现在都在洗澡,离得这么近,只隔了一堵墙......   他忍不住抬起手,把手心贴在湿漉漉的墙面上,瓷砖墙面光滑又冰凉,宛如可以想象的某人的皮肤。   这天唐辛在浴室待了很久。   平时奖励自己后都会睡得很熟,但是今天唐辛睡到一半,感觉越睡越燥。   月光透过窗帘照进卧室,在昏暝的光质中,唐辛被一种强烈的感念唤醒,他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起身进了浴室。   就在他走进浴室的那个瞬间,窗间过马,星奔川骛。以浴室的那面墙为轴,空间被四维生物折叠了一下,镜像瞬间发生了调转。   唐辛推开浴室的门,直接进了沈白的卧室。   卧室很静,沈白在床上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吐息声引诱着他上前。   唐辛屈膝跪上床沿,俯身看着沈白的睡脸。他抚摸着沈白的侧颈和柔软的耳垂,摩挲着,也许是手上的茧子弄得人不舒服,沈白眉头微蹙哼唧了两声,嘴巴微张,溢出沉睡中的呼吸声。   一瞬间,像被点燃了火。唐辛对着他的嘴唇吻了上去,沈白软弱地张开嘴,抓着他的手臂,呼吸逐渐加重。   唐辛心里越来越沸腾,用力撕扯之下,扣子四处崩开。宛如白鸽的胸脯,白得发光、耀眼,幼鸽粉嫩的喙轻颤着,想诉说什么似的。   唐辛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大脑一片空白,被一种的指令驱动着。   沈白身子一抖,眼睛仍然紧闭着,抓着他手臂的手猝然收紧。   这个反应让唐辛彻底疯狂。   沈白懦弱地尖叫、哭泣,却不知道要躲、要拒绝。   ……   沈白被他欺辱到奄奄一息,唐辛则心满意足地抱着他睡去。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卧室,唐辛从睡梦中醒来,眉头紧蹙地睁开眼,床上除了他空无一人,昨晚所有香艳畅快的经历不过大龄处男的一场春梦。   唐辛对自己有点无语,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花了几分启动大脑,骂了句脏话,起身去洗漱。   来到局里,沈白那边已经开始尸检。经过一夜的搜集,唐辛这边也拿到了死者张吉玉的基本资料。   尸检结束时,午饭点早过了,沈白收到信息,唐辛说已经给他点了外卖。   消完毒回到办公室,沈白看到茶几上没拆封的外卖,很熟悉的外卖包装,他忍不住微微蹙眉,是他说过米饭很硬的那家店。   这时,唐辛又拎着一份外卖从外面进来,说:“这份是我的,把我们俩的米饭换一下就行了。”   这家的米饭太硬,那家菜不好吃,所以唐辛就分了两家店点单,把好吃的菜和软的米饭都给了沈白。   把米饭交换后,唐辛干脆也不走了,直接借沈主任的办公室吃午饭,两人面对面坐下。因为昨晚那个梦,唐辛再看沈白时,心情有了很大的不一样。   处男是这样的,唐队在梦里干了沈白一回,心里就种下沈白是属于他的种子。   心里那种想要和他亲近的渴望难以抑制,有很短暂很短暂的一个瞬间,唐辛甚至想摊开了跟沈白说。   要不你跟我吧,其实我也挺有钱的,能给你买车买房,我可以直接过户,不会小气得只给使用权,我比乔深松大方还比他年轻。   可能活不好,但是可以练。   想完他真想抽自己,自尊呢?信仰呢?学别人包养。唐辛,你还记得你是社会主义接班人吗?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他只能跟沈白聊工作转移注意力,说:“死者的个人信息查出来了,你绝对想不到,这个张吉玉坐过十几年牢,刚放出来没多久。因为轮。奸进去的,畜生一个。”   但没办法,畜生被杀了他们也得找凶手。   沈白沉默着吃饭,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唐辛收拾好一次性餐盒,有点不想离开,还莫名其妙地主动跟沈白交代自己的工作安排,说:“我下午去趟法院,查阅张吉玉当年犯案的卷宗,不能排除有仇杀的可能。”   沈白半晌没出声,许久后嗯了一声。   唐辛离开后,沈白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   阳光中有数不清的细小尘埃滚涌,在他身边升浮沉降,明明暗暗地闪烁着。在明亮而狂乱的尘粒中,他一动不动。   整整一个下午,沈白什么都有没做。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眨眼。沈白从晕船般的恍惚感中抽离,发现眼前阳光变得又斜又红,窗外是浓郁的磅礴暮色。他一抬头,看到唐辛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正站在门口望着自己。   唐辛胸口剧烈起伏,落日的余晖将他整个拢住,他望向沈白的眼神又惊又痛,胸前仿佛空了一个大洞。   四目相对,许久后,唐辛声音微微嘶哑地开口:“我去法院阅卷回来了,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沈白看着他,没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带着幽灵般的悲伤。   唐辛:“当年张吉玉参与的那起轮。奸案,受害人的名字叫沈墨。”   沈白仍然不动,平静、毫无企图地看着唐辛。   唐辛的眼睛浮在金尘中,背上湿津津的汗已经凉了下去,空气中好像静了片刻,窗外人语车声又远远地涌了进来,偶尔响过一声汽车的鸣笛声。   唐辛:“沈白,沈墨,这确实很像一个检察官父亲会给孩子取的名字。”   夕阳越发惨红,给沈白涂了一身血。沈墨,是他那个只小了一岁的妹妹。   当检察官的父亲给他们两个取这样的名字,亲密又合理。他们关系确实很好,就像钢琴上相邻的一黑一白两个紧挨的按键。   唐辛:“沈墨15岁那年被三人轮。奸,不堪受辱跳楼身亡,后来张吉玉三人自首,被判了刑。判决结果出来后几个月,她的父亲沈秋山因不满判决,在临江市人民检察院大楼跳楼自杀。”   沈白轻轻呼吸,仿佛又回到了那天。他到现在都记得沈墨的死状,她躺在一大片血泊里,空洞的双眼望着暮色中的天空,仿佛在问:“老天......你为什么给我这种命?”   唐辛眼中凝固着深切的哀痛:“你的PTSD,原来是这么来的。”   他朝沈白走过去,走到桌前停下,说:“我觉得,我应该再一次为之前,在车里拷问你的事道歉。”   他无比郑重地说:“对不起。”   当时他自信满满,残酷地剖析沈白看到有人跳楼时的异常反应。   “我猜曾经有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跳楼死了,所以今天遇到相似场景后你就应激了。一向沉稳的沈主任居然腿软地瘫坐在地上,说出去也没人会信吧?”   这是他当时在车里对沈白说的话,他将沈白锁在车里,把他内心深处最隐秘惨痛的伤口揪出来,残忍地看着他失控。   以至于那天晚上在停车场,沈白要用那么疯狂又愤怒的方式反击、警示。   伤人也自毁。   唐辛喉结滚动,声音滞涩:“但是,沈白,你违规了。”   沈白的眼皮轻轻颤了颤。   唐辛:“昨天在现场,在张吉玉的卧室,我拿着他的身份证念出了他的名字,你听到了吗?”   当时那个卧室苍蝇乱飞,嗡嗡声连绵不绝,他拿着张吉玉的身份轻声念上面的信息的时候,沈白就在他旁边。   唐辛看着他的眼睛,说:“当然,你可以说你没听到,这种事拿不出证据去证实。”   “可是,如果你听到了,如果你那个时候就知道他的身份,你应该第一时间说出实情并且回避。”   残阳如血,痛意焚身,惨红的阳光泠泠闪动。铠甲从肩头哗啦啦地一泻而下,沈白的脸上似乎有一片湿淋淋的阴翳。   唐辛以为他在哭,可走仔细去看,那张脸上分明是干的。   唐辛微微俯身靠近他,忍着胸腔的痛意,问:“你到底听到了没有?”   沈白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没有。”   他那个短暂的沉默已经能说明很多,唐辛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唐辛站直,视线停在他脸上,凝神注视,说:“你向我保证,你没有在张吉玉的尸检结果上动任何手脚。”   沈白直视他的眼睛,说:“我向你保证,我没有在张吉玉的尸检上动任何手脚,尸检的所有鉴定结论都客观、真实、有效。”   唐辛长久地看着他,过了好大一会儿才点点头:“好,好,我就信你当时没有听到张吉玉的名字,我就信你是现在才知道张吉玉的身份,正常来说,你确实是现在这个阶段才应该知道。”   “但是……我要你现在开始,完全回避这个案子。” 第36章 内疚后遗症   沈白沉默片刻,说:“好,我回避。”   唐辛看着他一时无话。   他嘴上说着好,我信你,其实并不信。   沈白知道,唐辛自己也知道。   他不信当时沈白没听见自己念张吉玉的名字,但也如他所说,沈白完全可以否认。事已至此,在这件事纠结没有意义。   他愿意在“无法证实”的前提下做出妥协,不追究沈白在这件事上的责任,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又沉默了许久,唐辛轻声问:“你讨厌李铭也是因为这件事?”   他阅卷的时候看到了沈默案的案件过程。   十四年前,那时沈家和李家还是邻居,如沈白承认的那样两家关系很好,沈白、沈墨、李铭三人从小一起长大。   事发当天是周末,沈白去老师家补课,沈秋山因公事去了江平县,沈墨则和李铭相约一起去剧院看当时的巡演话剧《蝴蝶夫人》。   当时他们都不知道李铭和沈墨在早恋。   两人先后出门,沈墨先出去,在公园旁边等李铭。李铭临出门前被母亲派去买东西,因此耽误了时间,赶到的时候沈墨已经等了他很久。   那几天因为台风将至气温奇高,空气粘腻、闷热,人心也因天气浮躁。沈墨被两家人惯得性格有点骄纵,冲迟到的李铭发脾气。   李铭为了哄她,就去买冰淇淋。但是那天真的太热了,冰淇淋融化得很快,弄脏了沈墨新换的裙子,火上浇油,两人又吵了一次。   不仅如此,买冰淇淋时李铭把钱弄丢了,好在话剧票还在,裤兜里还有一点零钱。钱不够打车,他们只能坐公交。   天太热,公交车上人又多,没有位置,沈墨穿着被弄脏的裙子,被人挤来挤去,觉得一切都是李铭的错,他迟到让自己等这么久,他买的冰淇淋弄脏了自己的裙子,他把钱弄丢只能挤公交。在公交车上,两人再次起了争执。   好不容易到了剧院,因为耽误了时间,门口已经排起很长的队。眼看争吵又一触即发,李铭为了平息冲突,说他知道剧院还有一个后门,从那里上去可以不用排队。   于是两人绕到后门进去,剧院在四楼左侧,其他楼层有的在施工、有的区域被封锁没有投入使用。李铭热得发昏,记错了楼层,又带错了路,两人在迷宫一样的三楼迷失了方向,饶了绕去都找不到地方。   沈墨终于彻底爆发,和李铭大吵起来。   李铭同样也才十来岁,平时就有点傲气,今天几次做小俯低也攒了一肚子气,终于不再忍耐。两人吵得激烈,一气之下,李铭把沈墨丢下,一个人离开了。   就是在李铭走后,沈墨遇到了在这里乱晃的张吉玉三人。   李铭回自己家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直到黄昏,从老师家回来的沈白没有看到妹妹,去隔壁李铭家找人,李铭才知道沈墨还没有回来。   当时李万山在家,得知消息后让他们在家等着,自己出去找,带回的是沈墨在歌剧院大楼跳楼自杀的消息。   事情发生的第三天,张吉玉三人自首。   这件事也让原本关系亲密的两家人决裂,李铭悔不当初,沈白对他恨之入骨。几个月后李万山一家搬到了居仁里,两家人在那之后几乎再无来往。   唐辛:“你就是因为这件事,所以恨李铭。”   同时他也理通了其他一些细节,比如,李万山面对沈白的来访为什么压力大到要独处,还有李铭对沈白的退让讨好。   父子两人都因为当年的事留下了内疚后遗症。   沈白深吸口气:“我不该恨他吗?他把我的妹妹带出去,却没有把她安全带回来。沈墨脾气是有点骄纵,但是......”   他声音发颤,说不下去。   那时沈墨刚步入青春期,开始有凡事要自己做主的渴望。上课看漫画,证明自己有看漫画的自由。自己挑选衣服,证明自己有着装的自由。开始学化妆,证明自己有化妆的自由。   接受李铭的约会邀请,证明自己有约会的自由。   沈母早逝,沈家父子视沈墨为掌上明珠,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认为她的骄纵无伤大雅,也没想过那点算不上任性的任性会害了她。   假若去翻阅时光轴,他们就会看到,在沈墨跳楼的同时,沈白补完课回来刚好推开家门。   屋里光线黯淡,他进玄关往里走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打开灯,看到的是沈墨上礼拜照着杂志款式兴冲冲买的高跟鞋。   她才十五岁,距离穿高跟鞋的年龄还很早。   艳丽的高跟鞋被少女出门前无序地抛弃在玄关,尖细的鞋跟指向脏衣篓,里面是她换下的卡通内裤。   早熟的高跟鞋和童真的卡通内裤出现在一起就像一个不祥的伏笔。   沈白后来才知道,人生就是由数不清的伏笔组成的。   事已至此,沈白的回避已经成了定局,尸检也要重新复核。   在等结果的时候,唐辛先从出租楼附近开始排查可疑人员。张吉玉住的那个出租楼没有监控,老城区建设跟不上,附近路段的监控数量也很少。   走访过程中,唐辛跟房东和邻居了解到,张吉玉出狱后就没上过班,每天到处晃荡瞎混。   以唐辛的经验来说,像张吉玉这种出狱后没有稳定工作、固定收入,也没有健康良好的人际关系的刑满释放人员,就是社会不稳定因素,再次犯事只是迟早。   张吉玉自幼丧母,父亲在他出狱前几年就过世了。   说起张吉玉的父亲,认识他的人都说他也是一个好吃懒做的混子,曾经也发达过一阵子,但是挥霍无度,很快就坐吃山空了。   这种事情是必然的,能把孩子教育成这样的人,本身就认知偏低,这样的人也不可能守得住大额财富。   问到张吉玉有没有跟什么人结仇,倒没人说得上来。打牌时吵几句的有,喝酒时上头吹牛骂几句的有,但真要说算得上结仇的还真没有。   唐辛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心情很复杂。   他知道谁跟张吉玉有仇。   但是沈白没有作案机会,白天上班,就算出现场也是多人一起,他根本没有时间。除非是晚上动手,可是他就住自己对门,虽说夜间出没出去过自己不知道,但是电梯有监控,就算走消防通达,一楼大厅也有监控,一楼还有物业管家24小时在岗。   直接走消防通道到地下停车场?不好意思,停车场的几个出入口都有监控。   熟悉刑事案件侦查流程的沈白肯定知道,他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作案必留痕迹......   等等,不对,唐辛突然想起来,张吉玉死的那天晚上沈白没回家。就是他们在公安局停车场起争执那次,沈白去了乔深松那里,一夜未归。   沈白,跟张吉玉有仇,并且在案发当晚行踪不明。不管怎么说,面对这种情况,唐辛不可能不过问。   他拿着自己的小本子找到沈白办公室时,沈白收拾东西正准备离开。   沈白问:“怎么了?”   唐辛到沙发坐下,说:“问你几个问题。”   沈白看了反客为主的唐队长一眼,在沙发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唐辛看了他一会儿,问:“上礼拜三晚上,你在哪里?”   听他这么问,沈白立刻就知道了原因,上礼拜三就是张吉玉的死亡时间,这个死亡时间的鉴定还是他把关的。他看着唐辛,一言不发。   唐辛垂眸不看他,手握着笔放在本子上准备记录。   沈白:“询问嫌疑人的时候不应该最少两人在场吗?”   唐辛抬起头,端详般看着沈白的脸庞,和那稍显冷漠的瞳仁。沉默片刻,他收起本子和笔,随手放在兜里,说:“那就当我是随便跟你聊聊。”   沈白轻轻地呼吸,几秒后移开视线:“你问吧。”   唐辛:“那天我们吵架了,你一晚上没回家,去了哪里?”   沈白:“我在一个朋友那里,你那天不是给我打电话了吗?就是他接的。”   唐辛:“朋友?”   沈白:“怎么了?”   唐辛:“你这个朋友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   沈白:“乔深松,经商。”   唐辛:“你那天一整晚都在他那里?”   沈白:“对。”   唐辛顿了顿,公事公办地又问:“他能给你作证你整晚都在吗?”   沈白:“能。”   唐辛呼吸一顿:“你确定?”   沈白觉得他语气不太对,蹙眉:“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唐辛沉默片刻,猛地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深吸一口气:“我的意思是,你们是不是一整晚都待在一起,没有离开过彼此的视线,就连睡觉都在一起!”   沈白愣住,微微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唐辛,表情惊讶,还有觉得哪里不对劲的茫然,他剥洋葱似的一层层去理解唐辛这话背后的含义。   沉默片刻后,沈白问出了那个关键问题:“你以为我和乔深松是什么关系?”   唐辛少有地被情绪控制了理智,直直盯着沈白的眼睛:“我也想问你们是什么关系,他四十多岁不结婚,性取向存疑。而你,开他的车,住他的房子,跟我吵架之后又跑到他那里彻夜不归,我也想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这段话暴露的信息太多了,可以被评为唐辛职业生涯中最糟糕的一次审问,也完全可以当作反面案例。情绪化、态度过激、掺杂个人情感,不仅如此,还把自己干过的事掀了个底掉。   沈白听出来了,唐辛查过他,还查了乔深松。不仅如此,唐辛甚至还觉得自己和乔叔存在某种不正当的财色交易。这太荒谬了,简直滑稽!   因为过于生气,以至于沈白都没有听出唐辛语气中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醋意。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身子微微后倾,坐直,和唐辛拉开了距离。   唐辛错把他无语的沉默当成默认,又问:“你很喜欢钱?我就奇怪了,你看起来也不像很能花钱的样子,那你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你们年龄差那么多,你是多大的时候开始跟着他的?”   沈白嘴唇紧抿,缓缓开口:“全世界的驴是不是排队踢过你的脑子?”   唐辛愣住:“什么?”   沈白咬牙,一字一句道:“我说,你是个脑残。”   唐辛坐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沈白:“我跟乔叔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你有病就去治。”   唐辛眼睛微微眯起:“现在叫乔叔了,你刚才不是还在叫他的名字吗?”   沈白深吸口气:“你少在这里抠我的字眼!你说是随便聊聊,但我知道你就是把我当嫌疑人了,所以我接受询问提供信息时以清晰、明确为主,提他的全名有什么问题吗?”   唐辛不说话了,心情很复杂。沈白这个反应,让他意识到自己之前可能一直搞错了,但是现在这种情况比没有搞错还要糟糕。   因为自己的这种猜测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羞辱,更不用说沈白这种高自尊的人。   沈白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唐辛:“你问。”   沈白:“一个在编警察被包养,我们会说他堕落。可是如果反过来,一个被包养的人奋发考学考编,我们就会说他很励志。我想问的就是,在你唐队长眼里,我到底是一个堕落的警察,还是一个励志的金丝雀?”   唐辛:“......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白看着他的眼睛,说:“因为我想知道,你这段时间都是怎么看待我的。”   唐辛心里一颤。 第37章 莫逆之交   我想知道,你这段时间都是怎么看待我的。   沈白并非一个无知无觉的人,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中,总有一些值得记忆的小事。   比如,搪瓷杯里的热水,串在筷子上的包子,软的米饭。   更不用说数不清的深夜,无数次关于案情的商讨,毫无保留的思维共享,在庞杂、繁琐的信息中大海捞针般找出一点亮光时,两颗几乎同样雀跃而欣慰的心。   撇开其他不谈,工作中两人确实默契,交流时完全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赘述,一应一答,就像密不透风的拉链牙齿,咬得严丝合缝。   所以他想知道就在这些时刻,唐辛是怎么看他的?   居然是一个为了钱委身男人的玩物,而不是可以并肩的平等的灵魂。   沈白平静且毫无企图地看着唐辛,等待他的回答。   可唐辛能回答他什么呢?   怎么看他的?用这双色欲熏心的眼睛看的!   说自己曾在浴室里拿着他用过的香皂自读,在和他一墙之隔的时刻想象他的身体,亦或者说就在昨晚,自己的灵魂在睡梦中出窍、穿墙飞到他的床上,把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对他做了。   这些不洁、粘腻、扑息不灭的欲望,就算他敢说,沈白敢听吗?   这些不能说,一句都不能说。   办公室陷入无法言明的沉默中,他们四目相对,视线和视线中间隔着一条缝,呼呼地往里面吹着相对无言的风。   空气里充满了看不见、摸不着、没说出来、意义无穷、故意忽视、却确凿存在的东西。   他们都说不清那是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氛围甚至变得怪异,官能全面引退,直到他们不得不做点什么来纠正似乎逐渐乱掉的经纬。   唐辛坐直,张了张嘴,又停下,顿了顿,然后才说:“其实我对这件事一直存疑,我觉得你也不像那种人,就你这脾气加这张嘴,你当不了金丝雀。”   沈白双臂抱胸,看着他半晌没说话,许久后才开口:“……我这脾气?我这张嘴?”   唐辛顿觉不妙。   沈白:“我确实该跟你学学怎么说话,你太会说话了,你不仅羞辱我,现在还说我脾气差是吗?”   唐辛:“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白:“哦,你现在又想说我理解能力也很差吗?”   多说多错的唐队长干脆闭嘴。   沈白脸色越来越难堪,过了一会儿,他猛地站起来走到门边,唰得一声拉开门,指了指外面。   “……”唐队长站起来,揣着自己的小本子,默不作声地走出去。   砰——   门被沈白狠狠甩上。   唐辛站在门外,心中五味杂陈,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转身对门里的人说:“你的不在场证明还没聊清楚呢。”   几秒后,门唰得一声被拉开,沈白冷着脸站在门后,说:“你现在就跟我去乔叔家调监控!”   唐辛只思考一秒,答应:“等等,我去拿车钥匙。”   沈白:“我不坐你的破车。”   唐辛:“我的车一点都不破,上次被你撞的那里已经修好了。”   沈白阴着脸:“我看你还是被撞的不够。”   十分钟后,沈白冷脸开着自己的小本田,蓝荼坐在副驾驶,唐辛被驱逐到后排,沈白带着他们俩驱车去乔深松家取证。   取证需两人在场,蓝荼算是被拉来凑数的,为了程序正确。实际上沈白在张吉玉案中回避的原因并未公布,唐辛也不想声张,这种情况下,他认为带蓝荼最合适。   蓝荼太可靠了。   乔深松的住处是一栋位于江边带院子的老洋房,他买房子有品味,又大手笔,这洋房的历史要从上世纪民国时期说起,当初这里是租界,国外驻守的高官看上这里的江景,纷纷在这里建楼。   洋房还得洋人建,这房子的形制和比例都有种原汁原味的和谐美,和国内开发商仿建的洋别墅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独门独户,位置也绝佳,独揽一段江景。   沈白熟练地把车驶进院子,停到屋子旁边的车库,里面豪车不少,唐辛还看到那辆沈白只开过一次的保时捷卡宴。   相比之下,沈白现在开的这辆白色本田就像一条误入鲨群的小杂鱼。   从车库出来,沈白朝大门走去,老早已经有人候在门口,等他们走到跟前。   衣着笔挺的管家上前:“沈少爷。”   沈白嗯了一声,随手把外套递给他,脚步不停地往里走。   唐辛看着沈白走进奢华的大屋,听到这个称呼觉得挺新鲜,沈少爷。   一回神,管家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唐辛冲他点点头,进屋。   进到会客厅坐下,沈白吩咐管家:“准备点喝的。”   他转头问蓝荼:“你喝什么?”   蓝荼:“喝茶就行了。”   唐辛以为他也要问自己,坐正刚要回答,沈白的视线直接掠过他,转头对管家说:“上两杯茶。”   “?”唐辛看着他。   管家笑眯眯地说:“沈少爷,不能对客人失礼。”   沈白哼了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   唐辛看着他,心里还是觉得沈少爷和沈主任完全是两个人。提到沈白,他脑海中浮现的是穿着白大褂专业智性的沈主任,而不是眼前这个矜贵任性的沈少爷。   乔深松不在,沈白显然就是这屋里的主子,管家亲自端了茶过来,放好。   沈白对管家说:“我要调上个礼拜三我来过夜那天的监控视频,已经跟乔叔打过招呼了。”   管家深知沈白在乔深松那里的地位,都不用跟乔深松确认,直接就去照办。   然而监控视频调出来后,沈白发现只有大厅、车库的,没有大门的监控,问怎么回事。   管家:“大门监控那几天正好坏了,一开始我没注意,后来才找人来修。”   沈白闻言转头看向唐辛。   乔深松的这栋洋房有三层,只有一楼大厅、车库、大门装了监控。大厅的监控范围主要在正中央的位置,外围的过道拍不到,想避开也很容易。   大门监控正巧坏掉,就无法证明沈白当晚从未离开,沈白的不在场证明还是很模糊。   沈白表情有点凝重,监控坏的时间太巧妙,没问题也显得有问题了。   唐辛眼神复杂,看着沈白没说话。   管家见状轻手轻脚地走开,到旁边给乔深松打了一个电话。   几分钟后管家回来,把手机递给唐辛:“唐警官,乔先生请你接电话。”   唐辛不明所以,疑惑地接过手机:“乔先生。”   乔深松低沉充满磁性的声音在手机那头响起:“唐警官,事情我已经听小白说了,很不巧刚才管家告诉我那两天监控坏了。”   唐辛:“是的。”   乔深松:“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给小白做不在场证明。”   唐辛看了眼沈白,起身走开一点,说:“乔先生,我知道那天沈白在你这里,但是没有人能证明他一晚上都没有离开过......”   乔深松打断他:“我能证明。”   唐辛顿了顿,说:“但你不可能一整晚都守在他的门口。”   乔深松:“那你就当我一整晚都守在他门口吧。”   唐辛愣住:“什么?”   乔深松:“我一整晚都守在他门口,真的需要我作证的时候我会这么说的。”   唐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乔深松现在就摆出明确的维护态度,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   侦查初期,证据链尚未闭合前,警方查案主要依赖线索,而非铁证,那是判决阶段的事。   现在这个阶段乔深松为沈白作证的全部意义,都只在于能不能让唐辛相信。可乔深松的态度显然又不是为了取信于唐辛,更像在告诉唐辛,不要在沈白身上浪费时间。   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这时,乔深松又说:“唐警官,如果真的要做什么事,我花钱能办到的,就绝不可能让小白脏自己的手。”   唐辛闻言眉头紧蹙。   乔深松:“没有威胁和挑衅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对我们来说,自己动手真的性价比不高,你的方向错了。”   顿了顿,他又说:“沈墨的事情给小白造成了很严重的心理创伤,我不想他再因这件事受刺激。前几天他就是不知道被哪个不长眼的刺激了,所以大晚上跑到我这里来。”   唐辛:“……”   看着挂掉的电话,唐辛陷入了沉思。   窗外绿意深深的大树晃着影子,风声、江涛声不绝于耳,这栋上世纪遗留下的威严肃穆的建筑,光是维护费就是一笔惊人的开支,内部的每一处都在昭示主人的富有和奢靡。   花钱买一条命,乔深松确实有这个实力,更何况是张吉玉这种人的命。   蝼蚁、渣滓、无人在意。   乔深松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能混到这个份上的人有几个简单的?更不用说他作为一个四十多岁、物质奢靡的富豪,却能保持那样的身材,可见日常就是个自控力、执行力都极强的人。   他对自己说这些绝不是出于鲁莽和狂傲。   这时管家笑眯眯地走过来,伸手示意。唐辛回神,把手机还给他。   唐辛重新回到小厅,只有沈白一人在,他问:“蓝荼呢?”   沈白:“去洗手间了。”   他没问乔深松在电话里跟他说了什么,低头继续喝茶。   唐辛:“你管乔深松叫乔叔,他跟你爸是一辈的?”   沈白嗯了声:“他是我爸的学弟。”   乔深松和沈秋山都毕业于政法大学,毕业后,沈秋山进了检察院,乔深松缺选择下海做生意。   创业初期,有段时间乔深松因为资金周转问题到处借钱。没人伸手,只有沈秋山帮了他,拿出一笔在当时来说金额不小的存款给他应急。   这笔钱一直没还,但是变成股份以十倍、百倍的分红形式回来了。   沈秋山死的时候,沈白还没成年。沈秋山的后事是乔深松操持的,之后沈白读书用钱,也都是乔深松一手包办。   但其实沈秋山在世时,两人并不经常走动。沈秋山检察官的身份让他不便和商业人士密切来往,在外人看来他们并没有多亲近。   直到沈秋山死后,乔深松接管了沈秋山唯一的遗孤,如寡母一般照料沈白,事事上心,几乎倾尽所有。   沈白在南洲读书工作的那些年,乔深松每个月至少飞去一次看他。遇到沈白临时有工作,他可能大老远飞过去却见不到人,但是仍雷打不动坚持了这么多年。   这份心所有人都看得到,待亲生儿子也不过如此。对于他和沈秋山的关系,曾有好事的人问过乔深松,乔深松只回了四个字。   莫逆之交。   从乔深松家出来,沈白开着车准备把唐辛和蓝荼送回局里。行驶到一半,唐辛手机突然响了,是陆盛年发来的消息。   “我在闪粉炸弹等你,快来。”   这些天唐辛忙得焦头烂额,除了张吉玉的案子,还有刘虎爆炸案等他去查。根据刘虎身上的伤口位置和嵌入碎片的方向看,炸弹就装在快艇的油箱外壳上,因此有绝佳的爆炸效果。   同时检测爆炸成分,是硝酸铵化肥和燃油混合的ANFO炸药。原料普通,难以追溯,从原料购买记录上追查不现实。   只能从动机入手,唐辛推测刘虎杀简丹是为别人做事,大概是仇杀。但是简丹的人际关系和她名字一样,简单,查不到可疑点。   她户籍所在地的派出所已经传来消息,简丹是江平县甘宁村人,家里已经没人,她也多年没回去过。来领取简丹骨灰的人只是她的一个表亲,提起简丹也是说很多年没见,不知道她的事。   目前唯一能查的就是那个和刘虎有牵连的坤哥,唐辛从线人那里获取不到有关坤哥的信息,当时在闪粉炸弹,里面的人也只是知道坤哥的花边新闻,真正的来历和身份却说不上来。就连坤哥开的那辆宾利,也是登记在别人名下,可见他有意识地在隐藏身份和信息。   普通人没必要这样,这个坤哥十成十有问题。   这几天晚上没事儿的时候唐辛就带着陆盛年去闪粉炸弹蹲守坤哥,但是此人一直没露面。天天带着徒弟泡gay吧,唐辛都怕回头案子没破,陆盛年先弯了。   陆盛年这家伙在gay吧很受欢迎,他私下里那种巨婴天然萌气质不知为什么很吸引那些年长成熟的零。   今天唐辛因为要和沈白去取监控视频,就让陆盛年自己先去,这个时候发消息,估计是终于蹲到坤哥了。   他收起手机对沈白说:“你送我去个地方,闪粉炸弹,陆盛年在等我,直接把我放那里就行了。”   沈白不知道闪粉炸弹的地址,他开着车不方便操作,于是让蓝荼帮他把手机上的导航目的地改了。   蓝荼在他手机的导航地图里输入闪粉炸弹,搜出来之后手往下一滑,滑出了很多条用户评价。   “不愧是临江第一gay吧,装修、灯光都很好。”   “气氛很好,客人质量也很高,嘿嘿。”   “酒水价格稍贵,但是很值~”   “姐妹们快来!此处有猛1。”   车厢内空气静了一瞬,蓝荼迟疑地回头看向唐辛,眼神微妙。   沈白也从后视镜里瞟了唐辛一眼。   唐辛见状坐直,义正言辞道:“我是去工作。”   工作?   沈白沉默片刻:“我都不知道你还干这种兼职。”   唐辛:“什么?”   沈白:“散装零售金丝雀。” 第38章 以身入局   沈主任的毒舌报复,虽迟但到。   唐辛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沈白是说他到gay吧兼职去卖,还是散卖!他瞪着眼怒道:“我去蹲守嫌疑人!”   沈白哼了哼,没说话。   蓝荼也想起来了,问:“闪粉炸弹就是之前案情讨论会上你们说的刘虎去见坤哥的那个gay吧?”   唐辛:“是。”   蓝荼:“蹲守到坤哥了?”   唐辛低头看手机:“估计是。”   蓝荼扭身冲后座的唐辛说:“待会儿我跟你一起进去。”   唐辛想了想,拒绝:“不用,你直接回去,我跟陆盛年两个就够了。”   他们这几天对闪粉炸弹的内部结构和周边环境已经很熟悉了,真出了什么事可以全身而退,但是蓝荼第一次进去,他怕有意外状况。   蓝荼:“我可以给你们打配合。”   唐辛沉默片刻,还是拒绝了。闪粉炸弹里面太糜烂,这么说有点不太好,但是他确实担心蓝荼因为过往经历在那种环境下受刺激。   蓝荼似乎意识到什么似的,眼神黯淡下去,转身坐回来,垂眸不语。   沈白的余光瞟到她,又从后视镜看了眼唐辛,心中了然。   浓重的夜幕下,白色本田停在闪粉炸弹门口,唐辛下车,直接大步往酒吧大门走去。   沈白掉了个头重回车道,刚开出两个路口,蓝荼说:“沈主任,麻烦你调个头送我回去。”   沈白没看她:“怎么了?”   蓝荼:“我要回去配合唐队。”   沈白沉默片刻:“他不是说不用吗?”   蓝荼:“我知道他为什么拒绝,但我不接受。”   她知道自己今天必须得去,哪怕只是干坐着,她要证明她不会被这种环境影响控制力。否则这种情况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再遇到类似要在这种环境里的行动时,她还是会因为这个原因被隔绝在外。   她花了那么多年才走到这一步,绝不允许这个原因再毁她一次。   沈白没说话。   蓝荼这会儿有点敏感,问:“你也觉得我不行?觉得我会失控?”   沈白摇头:“我没这么想。”   蓝荼:“真的?”   “当然。”沈白顿了顿,接着又说:“我国刑警男性几乎占了80%以上,一线外勤刑警中男性约占90%。在一个几乎被男性垄断的职业中能做到和男人同样成绩的女性,其实努力程度和个人能力都要高于同等级的男性。”   这绝不是恭维,从知道蓝荼的经历之后,沈白就发自内心地欣赏、尊敬她。   她是活下来的沈墨。   蓝荼听完有些感动,目光也更加坚定,说:“我还是要回去。”   “好。”沈白在前面路口直接打着方向盘掉头   “我跟你一起去。”   看到沈白和蓝荼从入口进来,唐辛都快疯了,在这搞团建呢?一个个过来干什么?干脆把所有人都叫过来算了,再顺便聚个餐。   沈白经过唐辛所在的卡座,眼神睥睨般斜觑了他一眼,脚步没停,带着蓝荼在他们隔壁的卡座坐下,单开了一桌。   唐辛挪到他身后,和他背对背地坐着,隔着靠背跟他说话:“你们怎么来了?”   沈白微微后仰,同样压低声音:“唐辛,你这个队长当得很不称职。”   唐辛:“我怎么了?”   沈白:“你以为蓝荼不知道你为什么拒绝她参与行动吗?”   唐辛扭头看了眼蓝荼,把头转回来又说:“我确实有点担心,这种地方可能会触发她那些......不好的回忆。”   沈白:“你的担心是你该解决的事。”   唐辛沉默,心情有点复杂。   沈白又问:“坤哥来了吗?”   唐辛:“对面VIP卡座看到了吗?坐中间那个就是他。”   沈白往那边看了一眼,说:“这个人看着不简单。”   唐辛嗯了一声,先不说背景神秘,就之前他第一次看到坤哥就觉得他像练家子,身段气质能看出来。   陆盛年坐在唐辛对面,正被一个男人纠缠着,他表情生无可恋,对于男人时不时的揩油已经麻木,给人一种直男豁出去了又豁不明白的感觉。但是这种感觉偏偏容易被认成年轻奶狗的羞涩可爱,好几个御姐型的零对陆盛年虎视眈眈。   现在留在陆盛年身边的这个男人是最后的胜利者,就是他把其他几个都挤兑走了。因此陆盛年留下了他,一个零和好几个零哪个更难缠他还是分得清的。   这个男人看起来是真的喜欢陆盛年,热切主动,甚至把酒杯凑到他嘴边喂他喝。   陆盛年眼神涣散,怔楞地喝下男人喂给他的酒。样子乖得让年长熟零找到了一种当奶妈的感觉,拿起纸巾给他擦了擦嘴,爱怜小孩子一样照顾他,仿佛陆盛年喝的不是酒而是奶。   “……”蓝荼看到这一幕,无语地移开视线。   陆盛年绝望地闭了闭眼,被蓝荼看到了这一幕,他已经彻底放弃挣扎了。   好在这时男人的朋友叫他过去,他才依依不舍地放过了陆盛年。   他走后,陆盛年凑到唐辛身边,表情郁闷,低声问:“咱们这个计划什么时候能结束?我真的不想再来这里了。”   语气活像一个渴望从良的良家女子哀求黑心老鸨同意自己赎身。   唐老鸨说:“就看今天能不能有突破,待会儿我想办法跟那个坤哥搭上话。”   继而看着自己的攻略对象,唐老鸨,这朵警界交际花也迷茫起来。他是很善于跟人打交道,但是不是打这种交道。   讨好、勾引这种事情咬着牙倒是能豁出去干,干不干得好就另说了。   像坤哥这种谨慎的人,对主动送上门的人大概都会心存戒备,又长期混迹这个圈子,只要露出一点破绽就会被他察觉。   专业演员演戏还少不了要NG呢,更何况他们这种非科班出身的。他现在真心觉得其实警校应该开设一门表演课,光模拟审讯有什么用?   操!还得教教他们怎么勾引男人,唐辛在心里冷冷地想。   沈白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解剖刀般的眼睛在靡丽幻彩的灯光中仍有无法忽略的智性,只看一眼似乎就知道唐辛在苦恼什么了。   他微微后仰,压低声音对唐辛说:“坤哥这种人,对主动送上门的会很戒备,最好是能让他主动。”   被动接受会激活大脑的威胁预警,主动出击带来的则是狩猎愉悦,权力成瘾者在狩猎的时候总会认为自己在掌控全局,从而放松警惕。   唐辛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要不我去台上扭一段钢管舞?”   这是气话。   沈白看了他一会儿,潇洒抬手,叫来侍应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卡递过去,让他俯身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侍应生闻言有些诧异地看了沈白一眼,点点头,拿上黑卡离开。   不多时,DJ台那边音乐突然点爆,潮水般涌动又振奋狂欢的音乐中,DJ雄厚磅礴的声音响起。   “今晚全场消费沈公子买单!”   全场瞬间沸腾,随着尖啸而起的口哨欢呼,本来照着舞台的主灯横移扫来。   一个皎洁如满月的亮白光圈笼罩在沈白身上,他翘着二郎腿,双臂抱胸,懒懒地倚着身后的靠背,整个人的色调清清淡淡如水如墨,周身无垢的清冷中又有着让人无法忽略的矜贵与不驯。   沈白波澜不惊地接受着全场人的注视,那双眼睛在强光下依旧保持着淡漠,视线却朝着某个方向瞟了一眼,很随意的一眼,没有停留又淡然收回。   其实从亮处看暗处什么都看不到,那个眼神只是他下的饵。   沈白微微抬手,回应现场众人的感谢和欢呼,示意大家继续。   接着奏乐,接着舞。   那道光束便离开了他,再次回到舞台上,舞者跳得更加卖力,蛇般扭动,旁边有人开香槟,酒液喷洒如雨,礼炮也安排上了,彩带一飞冲天又打着旋缓缓落下。   唐辛、陆盛年、蓝荼三人在灯光扫来的时候就麻利地挪开了,此时面面相觑。   沈白淡淡道:“等着吧。”   坤哥还没等来,倒是有不少人拿着酒杯来找沈白喝酒,本来在酒吧全场买单这种高调撒钱的行为就是为了享受注目和拥戴,有想结交的自然就捧着酒杯过来了。   但是沈白碰都没碰酒杯,态度很冷淡,其他跃跃欲试想过来的人见状也都偃旗息鼓。   过了一会儿,夜店经理过来,他俯身在沈白耳边说:“先生,坤哥想请您移步过去喝一杯。”   他指了指舞池另一面的VIP座。   沈白朝那边看了眼,坤哥隔着舞池举起杯子,正微笑着对他示意。   很多人都在注意这一幕。   沈白收回视线,高傲地说:“跟他说,我等一下过去。”   经理离开后,沈白依旧表情淡然地坐着,不紧不慢地品着酒,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在桌子的遮挡下拨通唐辛的电话,说:“接。”   唐辛摁了接通,沈白把手机屏幕一锁,放回兜里。   唐辛见状,反应过来,阻止:“你不能过去,就算过去也只能在店里,不能跟他出去。”   坤哥一个背景神秘的练家子,是个能买凶杀人的主,刘虎那时候拿的枪弄不好就是从他这来的,所以他身上还很可能有杀伤性武器。   沈白只说:“我有分寸。”   接着便起身准备过去,起身的动作被他做出了一种屈尊降贵的感觉,仿佛坤哥要见他不是他的荣幸,而是他给坤哥脸了。   潮水般的音乐声中,沈白的身影穿过迷幻的灯光、晃动的人影、斑斓闪亮的尘埃,一步一步走到坤哥面前,在他斜对面坐下。   唐辛转身从口袋里掏出蓝牙耳机塞到耳朵里,听那边两人的交谈。   坤哥抬眼看着沈白抬了抬手上的雪茄,用一种要招待他的语气问:“雪茄?”   沈白摇头:“不了。”   坤哥又问:“烟?”   沈白:“我也不抽烟。”   坤哥眼睛微眯,突然笑了声,意有所指道:“真可惜,我还挺想看你嘴里含着点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的唐辛:“......”   去他大爷的!他现在只想冲过去把坤狗暴揍一顿。他迫使自己冷静,继续专注地听那头的交谈。 第39章 闻声而动   坤哥:“那就喝一杯吧。”   他示意一旁的侍应生倒酒。   沈白看着那瓶已经开启的麦卡伦珍,抬手制止:“我不喝这个,换路易十三。”   唐辛松了口气,他本来担心坤狗会在酒里下东西,沈白重新点一瓶未开封的酒这个做法很聪明。   酒拿来后,侍应生在沈白的注视下开瓶、倒酒,放在他面前,随之一起放下的,还有沈白之前给侍应生的那张黑卡。   沈白见状,抬头看向坤哥。   坤哥手指轻轻摩挲酒杯边沿,说:“我买单买惯了,不习惯让别人请客。”   沈白抬了抬眉,把自己的黑卡收起来,似乎对这事儿很无所谓。撒钱时眉头不皱一下,有人代为买单也不见他受宠若惊。   卡座实在不适合聊天,太吵,坤哥说他在楼上有一间休息室,邀请沈白上去坐会儿。   沈白想了想,说:“好啊。”   唐辛听到沈白答应,眸光骤暗,嘴唇紧抿着抬头看去,远远看着两人站起来,坤哥领着沈白往后面去。   他正犹豫要不要上去阻止,只见沈白垂在腿边的手远远冲他摆了摆,示意他稍安勿躁。唐辛以蓄势待发的姿势僵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克制地坐在原处。   耳机里两人还在聊着些有的没的,坤哥语气愈发殷切,沈白则始终淡淡的。   几秒后,唐辛突然探身,向蓝荼交代:“你们俩注意着动静,给扫黄大队的人打电话,让他们在附近准备着,等我们通知再出警。”   是时候给兄弟们送业绩了,这几天他在闪粉炸弹的洗手间见过太多不堪入目的画面,早该好好整治一下。   最重要的是万一沈白真出个什么事,自己人来了也有支援。   里面太吵,唐辛拿起陆盛年的车钥匙起身出去,上车,关上车门,隔绝吵闹的环境,在安静密闭的车厢里密切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动静。   坤哥领着沈白从吧台后面的楼梯上去,到二楼,耳边瞬间安静。   这里别有洞天,走廊通往一个厚重华丽的大门,吸音地毯踩上去很软,走廊上还有几个穿黑西装保镖模样的人,尽头黑黔黔,凶吉莫测。   坤哥表现出一种和他气质不符的文雅,一抬手客气道:“请。”   沈白看了他一眼,走在前面,坤哥跟在后面。走到那扇门前,旁边一黑衣保镖拉开门,沈白走进去。   门轴拉动时沈白能听出来,这扇门极厚极重,隔音效果一流。   门在身后缓缓闭合,沈白看着眼前的屋子,装修华丽大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边一个直通天花板的大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客厅正中间下沉式圆形沙发,铺着厚厚的白色地毯。   另一侧是酒柜,里面尽是价格不菲的名酒,旁边还有一扇小门,大约通往卧室。   沈白毫不拘谨,随意地走向那个酒柜,说:“你收藏了不少好酒啊。”   坤哥在他身后,垂眸看着他纤瘦的肩背,眼里充满炽热的欲望。换个人他也许已经将人扑倒,摁在地上,或者桌上,但是这人让他有点不敢轻举妄动。   大手笔的消费,随意慵懒的姿态,还有矜贵清傲的气质都在表示这个人身份不一般。然而他想来想去,都想不出这么个人物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坤哥有心献殷勤,又想促成今晚的好事,打开酒柜取了一瓶市价六位数的珍藏款,又拿了两个杯子,请沈白到窗边坐下。   沈白全程看着他开酒、倒酒,递过来的时候接住,抿了一小口,接着就一直听着他在那里大谈酒文化,表情淡淡的。   坤哥看着他,越看越喜欢,他从来没有睡过这种类型的。长相气质都是极品,只是坐在那就让人心痒难耐,想扒了他的衣服看看里面的瓤。   偏偏还一副清冷不可侵犯的样子,越不可冒犯就越想冒犯。   沈白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又顿住,继而笑了声问:“大家都叫你坤哥,但我不喜欢管别人叫哥。”   坤哥看出他有点骄傲,很宽容地说:“那你就叫我的名字,坤泰。”   沈白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念出:“坤泰。”   坤大概不是他的姓,有这个姓吗?   坤泰听他叫自己的名字,心里一阵酥麻,眸色不自觉地加深,只是叫名字而已。   他身子不自觉慢慢倾斜靠近。   沈白垂眸看着他放在自己腿边的手,抬手,指尖落在他的手背上,羽毛一样滑出轻轻的痒,说:“你的手……真大。”   坤泰又是一阵酥麻,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沈白拉起他的手,把他的手翻过来说:“我给你看看手相。”   坤泰混迹风月场多年,对这种聊骚话术很熟。在这种氛围下,看手相不过是一个拙劣的、心照不宣的借口。看手相就能拉手,拉手就能摸手臂,摸手臂就能摸肩,摸肩就能摸胸,摸胸就能摸腰,摸腰就能摸屁股。   两人因这个姿势靠得很近,都低着头,额头之间不过两拳距离。坤泰用大拇指摩挲了一下沈白的指尖,问:“看出什么了?”   沈白被摩挲得似乎僵了一下,没表现出来,仍盯着他的掌心,语气又轻又凉:“你的生命线有点短。”   坤泰仰头肆意大笑,笑完,眸光暧昧地落在他脸上:“我别的地方长。”   两人的谈话尽数被传到电话那头。   唐辛:“……”   他姿势豪迈地坐在车后排,一手扶额,一手撑膝,颓丧又烦躁。   不对,这事儿不对!怎么就变成这种局面了?沈白一个法医,又不是一线外勤,就不该他来干这种事儿!现在这样算什么?他有应对经验吗?他知道暴露之后该怎么办吗?   听到他粗鄙的发言,沈白只是轻笑了下,没说话。   坤泰见状反倒不自觉收敛了。那是一个出身低微的草莽在真正受过良好教育的社会精英面前,必然会产生的灵魂上的自惭形秽。   冷白的皮肤,乌黑的瞳仁,淡漠智性的眼神扫过来的时候,让坤泰不自觉把背挺直,不想被他看出自己的灵魂之陋。   这时,沈白指尖又轻轻划过他虎口的食指根部的茧子,感受它的硬度和厚度。   茧子对法医来说有极高的研究价值,甚至可以通过茧子的位置和形状判断死者的职业和生活习惯。他垂眸看着坤泰手上的茧,缓缓开口:“你这茧子,有点像枪茧。”   唐辛猛地抬头。   枪茧?他可还没忘了最开始为什么要抓刘虎。   坤泰闻言眼中戾光一闪,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再看沈白的眼神已经有了一丝戒备,问:“你认识枪茧?”   普通人不该知道这些。   沈白手里骤然一空,也不在意,他往后靠了靠,慵懒地伸出长长的右臂搭在靠背上,说:“玩过一段时间的射击,我枪法还不错。”   他用左手把手指并成枪的形状,直指坤泰的额心,做出扣动板机的动作,嘴巴无声地说了“嘭——”,笑着眨了下眼。   一个淡漠的人突然来这么生动的一下,如云层乍破,月亮现身,让坤泰心神恍惚,继而也跟着他笑了。   果然是个任性的少爷,看着冷冰冰的居然喜欢玩枪,坤泰看他越看越有意思。   沈白又状似随意地问:“我刚来临江不久,这里有不错的实弹射击馆吗?好久没摸枪了。”   坤泰着迷地看了他一会儿,说:“回头我帮你问问,下次带你去。”   沈白痛快答应:“好啊。”   坤泰笑了声,拿起杯子喝了口酒。   沈白的视线掠过他拿酒杯的手,又看了看他另一只手,似乎是将两只手进行了一番项目不明的对比,对比完,再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聊了一会儿,坤泰举止逐渐有越界的倾向。   沈白为了避开,起身,闲庭信步般走到书架前,视线在上面巡视,掠过一个又一个烫金书脊,发现里面不乏一些英文原版书。   坤泰微微紧张了起来,他这一架子书都是道具书,空壳纸盒子。装修时带的,他也没管,觉得反正放在那也显得挺气派。   这一个书架在沈白这样看起来智性渊博的人面前,就像一个暴发户牌坊,写着大大两个字,装逼。   “沈先生。”   坤泰在身后突然喊他,沈白要取书的动作顿住,转身回头看着他。   坤泰坐在沙发上,举了举杯子说:“这酒你还没怎么喝呢。”   沈白走回去,坐下不痛不痒地又跟坤泰聊了一会儿,随意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突然说:“都这么晚了,我该回去了。”   坤泰闻言坐直,不怎么想放人:“这就走?”   沈白轻笑:“再不回去,家里要找来了。”   听他这么说,坤泰打消了将人强留的念头,他摸不出沈白的根底。   唐辛却紧张起来,他在电话里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坤泰的反应,不确定坤泰会不会这么轻易放沈白离开。   他在心里说服自己,沈白表现得很好,尽管他没有卧底经验,但是从开始到现在都表现得很好。坤哥也许心狠手辣,但显然也是个极度谨慎的人,在沈白明显表现出身份不凡的前提下,他不会蠢到对沈白用强......   嘭——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接着就是劈里啪啦的椅子倒地声和沈白的惊叫声。 !!!   去他大爷的!   唐辛毫不迟疑地推开车门,利箭一般冲出去,速度快得几乎跑出残影。他冲进闪粉炸弹大门,脚步不停歇地穿过人群,还撞飞了两个人。   这时,耳机里才又传来坤泰的声音,有点严厉地说:“别动!”   唐辛脸上一凛,牙都快咬碎了,脚下冲得更快。   蓝荼在唐辛的身影冲进来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立刻站起来望着他。唐辛隔得老远冲她打了个手势,行动!   蓝荼接到信号,立刻起身走到一旁给已经等在附近的扫黄大队打电话,通知他们出警。   唐辛直接冲到吧台后面,顺着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二楼。   走廊上,几名黑衣保镖见状一惊,纷纷拉开架势,其中一人上前阻拦道:“什么人?你干什么?”   回答他的是唐辛的一记重拳,鼻血瞬间喷射而出,呈抛溅状泼洒在橄榄色的墙纸上。   唐辛在警校就有“散打王”的称号,以彪悍的爆发力在一众校友中所向披靡。这么多年来功夫没落下,反而随着实战越磨越精,出手干净利落得丧心病狂。   男人被打翻在地迅速起身,另一道黑影子也直逼眼前,唐辛被电话里沈白那声惊叫和坤哥那句“别动!”弄得几乎心脏骤停,此时耳机又没了声音,更是急得双目赤红。   他一脚将眼前的人踹飞,砸向身后操作间的薄木门板上,门板瞬间四分五裂,碎片和木屑混着灰尘泼洒而下。   碎屑浓烟中,他的拳头又和另一个人不期而遇,短兵相交就比谁的骨头更硬。骨裂声响起,惨叫还未出口就被唐辛捂着嘴勒着脖子摔翻在地。   唐辛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累赘的表情,只有冷酷的狠戾,这一组动作丝滑优雅得像一个炫技的长镜头。   这时,蓝牙耳机里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沈白:“真不好意思,这酒都浪费了。”   坤泰:“都收拾好了,你的手没事就行。”   沈白:“好了,我走了。”   坤泰:“我送你。”   “???”   两人客客气气的对话让唐辛瞬间懵逼,紧接着他就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冲动了。   这时,一个黑衣人踉踉跄跄,丧尸一样朝他扑来,唐辛抬腿将其踹飞。又一人拿着甩棍朝唐辛挥来,他劈手夺过甩棍反抽对方肋下。趁两人还没站起来,唐辛转身利落一跃,跳上窗户。   身影一闪,从窗台消失。   下一秒,坤泰推开隔音效果绝佳的厚重木门,和沈白有说有笑地走出来,看到走廊里的情景一怔。他手底下身手最好的几个人,此时被喷了杀虫剂的蟑螂似的倒了一地,抽搐、扭动、翻滚。   这场景让他在沈白面前非常没面子,沉声问:“出什么事了?”   其中一个伤势较轻的人,呻吟着回答:“刚才有个男的,冲进来就动手,什么也不说......打完就跑……”   简直就是个神经病! 第40章 说多错多   坤泰蹙眉,又问:“他是什么人?”   手下回答:“不知道……”   不管是仇家报复,还是上门挑衅,好歹报个名号吧,哪有这么不讲武德的?莫名其妙冲进来揍人,又莫名其妙跑掉。   一点江湖规矩都不懂!   坤泰冷冷地注视着地上的几人,语气森寒:“没用的东西。”   沈白看了看地上的人,又不动声色地瞟了眼窗边,开口:“看来你还有事要处理,我自己走吧。”   坤泰被人打上门了,这会儿也没心情应付他,脸色已经冷了下来,嗯了一声。   沈白从二楼下来直接离开,刚出来走到停车场,就见几辆警车鸣笛呼啸而来,在门口停好,十来个穿制服的警察从车上下来,直接冲进去。   很快,里面的音乐停了,只有空洞的残响。警员的吼声如炸雷滚过,在外面都能听到。呵斥与惊呼之后,便是秩序性的沉寂,排查搜检已经开始。   沈白收回视线,转身。   唐辛突然闪灵般出现在他身后,气定神闲得像饭后散步,若无其事地抢先开口:“没想到还挺顺利的。”   沈白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问:“刚才是你吗?”   唐辛:“不是我。”   沈白:“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唐辛:“……”   沈白:“这么容易被套话,你这些年的审讯真白搞了。”   唐辛扯开话题:“先上车吧,蓝荼他们俩已经出来了。”   上车后,这会儿还不能走,扫黄大队会搜现场,唐辛要在这里等着看他们会不会搜到和坤泰有牵连的违禁物品,如果有,就可以顺理成章将坤泰带回受审。   陆盛年和蓝荼坐前排,他们俩坐后排,唐辛说回正事,问沈白:“他手上真的有枪茧?你看清楚了?”   “我不会认错,把你的手给我。”他把手掌摊开,示意唐辛把手放上来。   唐辛怔了下,慢慢伸出手,放在沈白的掌心,比他想象中温暖,他原本以为沈白的手会很冰。   沈白把他手掌朝上托住,说:“他用的应该是92式枪支,我们刑警主流配枪就是92式,形成的茧子差不多。”   唐辛闻言眉头一动,之前赵峰云报案说刘虎持枪时,他曾经问过枪的外型,听赵峰云的描述就觉得像92式。   沈白直接以唐辛的手为讲解模板,指尖在虎口处轻点,说:“虎口处的月状茧,是射击时的后坐力导致枪身边缘反复撞击虎口软组织形成的。食指根部的茧,扣板机时的摩擦造成。”   接着,沈白的指尖又走到唐辛的小鱼际位置,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下,说:“小鱼际上方的椭圆形硬茧,是握把的摩擦造成。”   按说茧子的地方没有那么敏感,但是唐辛还是感觉有微小的电流随着沈白的指尖在自己手上游走。   不等他反应,手下骤然一空,沈白松开他的手,转头看向蓝荼,温柔道:“手给我。”   蓝荼把手伸出去给他,沈白将她的手掰正,用指尖轻摸她小指根部的硬茧,继续道:“女性手型较小,无法全握92式,小指经常悬空,所以女性或者手小的男性的小指上还会有悬空摩擦茧。”   松开蓝荼的手,他又转向陆盛年:“手给我。”   陆盛年把手递过去,沈白去摸他手上的茧子,说:“从茧的厚度和硬度,还能判断出用枪的时间和频率。陆盛年的茧子就很薄,因为他工作时间短,摸枪的机会少。”   沈白把三人手上的茧子分析个遍,最后下结论道:“坤泰手上枪茧的厚度,不是偶尔去实弹训练场玩几次能形成的。”   而且他当时还试探性地问了,结果坤泰对临江的实弹训练场根本说不上来,还需要“回头问问”,所以他断定坤泰的枪茧不是在实弹训练场这种合法场合磨出来的。   看似调情,实则调查。   沈白跟坤泰的接触中没有一句话是废话,你以为他跟你调情,其实早把你几斤几两都称了出来。   陆盛年都听懵了,手还放在沈白手上,眼神是满是崇拜和赞叹,说:“你只是看个茧子就能分析出这么多啊?”   沈白看了他一眼,幽幽道:“我还能分析出来你和你唐队的练枪频率都不如蓝荼,茧子没她的厚。”   唐辛驱赶苍蝇似的,把陆盛年的手从沈白手上打飞,讪讪道:“我很忙。”   临江有试点政策,考核成绩好的人可以用积分兑换射击训练时长。他作为队长忙得飞起,积分用不完。蓝荼经常抽空加练,积分不够用。   陆盛年不用说,上班没几天,他有个屁的积分。   不过今天被沈主任这么戳破后,唐队决定以后也要勤加练习。   过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开始有人陆陆续续从闪粉炸弹出来,这是扫黄大队经排查后没发现问题的正常消费者,可以先行离开。   扫黄大队这次收获颇丰,在洗手间抓到好几对乱搞的公鸳鸯,经查其中两对有交易性质,还在包厢查到不少肌肉松弛剂和兴奋剂之类的违禁品,通通打包带回去。   中途唐辛还给扫黄大队队长打了个电话,提醒他去从吧台后上去二楼,仔细搜查坤泰那间休息室,虽然他觉得坤泰不会把枪藏在这种地方,但是没准呢。   搜查结果出来,那间休息室里什么可疑物品都没发现,坤泰毕竟不住在这,这就是他偶尔来闪粉炸弹钓鱼时,看到顺眼的“鱼”就带上去搞一下的地方。   眼前没有可发挥的空间,几人准备离开。该回家回家,该回局里回局里。   唐辛和沈白顺路,坐他车,交代陆盛年把蓝荼送回去,他们就撤了。   回去路上,车内只剩他们俩,沈白突然又想起一件事,说:“对了,坤泰平时还打高尔夫,临江的高尔夫球场不多,都是会员制的,打听一下应该就能锁定他的身份。”   唐辛:“他打高尔夫?你怎么知道?”   他从头到尾一直听着两人的对话,印象中坤泰没提这个。   沈白:“他两只手一黑一白,是很典型的高尔夫手。打高尔夫一般都是左手戴手套,右手持杆,所以右手肤色会比左手深很多。户外运动对天气要求高,阴天下雨打不了,都在晴天进行。而且高尔夫持续时间长,一场下来就是好几个小时,只有这样才能晒出那么明显的肤色差。”   唐辛看着他微微出神,又问:“还有吗?”   沈白扶着方向盘,开车思考两不误,想了想说:“还有,坤泰应该受教育水平不高,我觉得他有点自卑。”   唐辛闻言忍不住笑了。   沈白蹙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唐辛低头笑了两声,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充盈着又轻又软的喜悦,那种看到一个闪闪发亮的宝贝一样的心情,顿了顿,他说:“今天得亏是你,换成我肯定不会这么顺利。”   他忍不住感慨:“你是真知道怎么勾引男人。”   “......”沈白目光直视前方道路,半晌后才说:“谢谢,你也是真的很会说话。”   唐辛说这话的时候确实没想那么多,平时开玩笑习惯了,换成陆盛年或者罗京,他也是这么聊。当然如果是一个女警员,开这种玩笑就不合适了。正因为都是男的,才可以无所顾忌地互损、调侃。   但是问题是对方是沈白,之前有过金丝雀的误会,唐队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么说似乎不合适。   唐辛坐正,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不是想说你很会勾引男人,重点不是男人,就是换成女人我觉得你也能行。所以跟性别没关系,我是想说你在勾引人这方面……不是,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不止勾引人,对,应该说你在接近目标这方面你……”   沈白面无表情:“你闭嘴吧。”   唐辛沉默片刻,说:“你就当我在开玩笑吧,我经常跟人这么开玩笑,我真没恶意,你别天天都这么一本正经的。”   沈白:“我在你眼里正经过吗?不是被包养就是勾引人。”   唐辛终于闭嘴了。   回到蓬湖岛,乘电梯上楼,临到要进门,沈白突然又开口:“今天......”   唐辛回头:“什么?”   沈白知道把坤泰手下揍了的神经病就是唐辛。   也知道他是把自己不小心打破杯子的事误认为是“摔杯为号”,虽然是个乌龙,但是唐辛能在第一时间冲过来还是让他心里有些感触。   话就卡在嘴边,却很难说出口。   他在想如果是陆盛年或者蓝荼,在这种情况下会对唐辛道谢吗?唐辛的行为只是出于他作为队长的责任心,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人需要为理所当然的事道谢吗?   唐辛等了一会儿,问:“怎么了?”   沈白摇头:“没事,早点休息吧。”   相对无言,两人看了看对方,然后各自转身,开门,各回各家。   回到家,唐辛也累了,准备洗澡睡觉。进了主卧浴室,他发现早上忘记开窗透风了,浴室有点闷着的水味儿。   打开浴室的窗,让夜风吹进来,他突然听到隔壁传来点隐约的动静,脚步声渐近,开门关门声,接着隔壁的窗户被打开了。   唐辛不知道为什么做贼心虚,偷窥被发现了似的,忍不住后退一步。   沈白不喜欢在密闭的浴室洗澡时雾气聚集的感觉,这里楼层高,视野内没有同样高度的楼房,所以他几乎都是开窗洗澡,因此唐辛在隔壁听到的声音就格外清晰。   奚奚索索的脱衣声,布料摩擦的声音,皮带扣碰到墙壁的声音,然后是水从淋浴头喷出的声音,水落在地上的声音。   水落在不同高度的物体上的声音是不一样的,所以唐辛通过听声音就可以在脑海中勾勒出沈白在隔壁洗澡的动作,和进行到哪一个步骤。   夜风无声穿梭,遇到墙壁时像被梳子梳成两股,分别灌入他们两个的浴室,隔着一堵墙,两人共享同一片夜风。   唐辛在心里想,沈白真的很知道怎么勾引男人。   唐辛觉得这样太猥琐了,准备轻手轻脚退出去,过会儿再来洗澡。却突然发现隔壁的水声有点不对,水流冲刷声突然没了起伏变化,这说明淋浴下的人一直没有动。   沈白怎么了?唐辛忍不住偏了偏头,想象他站在淋浴下冲着水,一动不动的样子。   就像那天自己去借冰块,沈白在空荡荡的阳台躺在摇椅上,孤寂地看着夜空中的云,那真空般的寂静和哀伤。   他在想什么?   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沈白突然发出一声很舒服的叹息,接着又长长吐了口气。   “……”唐辛大脑空白,愣在原地。他听出来了,这是男人尿完尿会有的动静。   一直以来,唐辛都觉得用淋浴洗澡的时候顺便尿尿是一件节能环保又高效的事,省水省时,应该所有男人都这么干过,有些人说不定还会对着下水口练习瞄准。   因为男人就是这么无聊的生物。   但他没想到沈白也会干这么幼稚、不讲究的事,脑海中浮现的是小于连撒尿雕塑喷泉的画面,突然又觉得沈白这人有点好笑。 第41章 幽灵指纹   晨光沸腾,唐辛一进门就看见陆盛年伸着个脖子往门口看,脸上还带着隐隐的期待,问他:“你伸着头看什么呢?”   小罗在一旁举哑铃,接话:“等他的锦旗呢。”   陆盛年连忙否认:“我不是,我没有。”   小罗笑了笑,看破不说破。   唐辛也没追问,对陆盛年和蓝荼说:“你们俩今天出去跑一趟,去临江那几家高尔夫俱乐部查会员名单。”   他要尽快确认坤泰的身份,拿到这人基本资料。   临江高尔夫俱乐部共六家,位置分散,最佳串联路线也在350公里以上,有两家还在郊区的山下,一天肯定跑不完,今晚估计要在外面过夜,这趟都能算出差了。   两人收到任务就各自准备去了,蓝荼爱干净,回宿舍拿了套换洗内衣,陆盛年没那么讲究,轻装上阵,直接去车上等她。   安排完陆盛年和蓝荼,唐辛又点小罗:“你跟我去老城区。”   张吉玉的尸检复核出来了,和沈白的结论一样,致命伤为胸口的刺伤,直接刺破心脏导致死亡。体内检测出高浓度的酒精,身上没有抵抗伤,应该是在醉酒昏睡时被杀害。   他们来到老城区,找到了当天和张吉玉一起喝酒的人,是张吉玉的一个牌友。据他所说,当天两人在附近一个烧烤摊吃宵夜,喝了很多酒,喝到晚上十二点多,各自回家。   这人有充分不在场证明,他吃完宵夜和张吉玉分开后到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烟。便利店监控显示,他坐在便利店门口的桌子前醒酒,后来睡着了,一直睡到凌晨五点多才摇摇晃晃离开。   唐辛:“你们当晚一起喝酒的时候,都聊了些什么?有没有听到他说跟谁起了争执?”   那人想了想,摇头:“没有,反而我觉得他那天心情不错。”   唐辛:“心情不错?”   那人回答:“是啊,他看着挺高兴的,问他有什么好事,他也不说。”   这人跟张吉玉属于酒肉朋友,出狱后打牌认识的,没什么太深的交情,对张吉玉也所知不多。   又在现场附近走访了一圈,回去时小罗开车,唐辛坐在副驾驶整理思绪。   当年参与沈墨案的三人,在犯罪行为中作用相当,难分主次,三人量刑标准一样,是同案同判。张吉玉因在狱中有检举他人的行为,获得了几个月的减刑最先出狱。   而另外两人,孔石、徐荣服刑期满时间在差不多一周后。   唐辛胳膊撑着窗沿,望着窗外不停闪退的景色,沉思着。张吉玉的社会活动有十几年的断层,一没钱,二没情人,基本可以排除谋财和情杀的可能性。   而且他被杀的这个时间点太微妙,正好是孔石、徐荣即将出狱的时候。说起来,沈白偏偏也在这个时候从南州调回临江。   沈白……   排除掉其他因素,就只剩仇杀。动机、能力、时间,沈白都有。   越想越烦,唐辛突然发现正好经过东宇大厦,夕阳下的大楼玻璃被映成一片刺目的惨红。   心里一动,他拿出手机在网上搜索东宇大厦相关词条,都市恐怖传说的帖子少了很多,却又冒出了一些新的相关视频。   是网民自己拍到的,上传到了社交平台。说是东宇大厦最近出现过几个行为举止都很怪异的人,视频里拍到的人,有的像发癔症梦游一样,有的则站在人群中大哭大叫。   没有伤人行为,也就没人报警,警方尚未介入,但是关于东宇大厦邪门、闹鬼、不干净的讨论热度却越来越高。   回到刑事大楼,刚坐下喝口水,痕检刘姐突然找唐辛,让他过去一趟。   唐辛来到痕迹检验实验室,进去后问:“怎么了?”   刘姐表情严肃,说:“你看这个。”   唐辛走过去,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指纹效果图。指纹尺寸不大,线条如年轮般细密而整齐,只在左上方有一条不和谐的痕迹,打破了梯田般和谐的延展。   一个带疤的指纹。   唐辛蹙眉:“这不就是我从李万山家里拿回来的那个奖杯上检出来的指纹吗?”   那个没有任何生物痕迹的、宛如鬼魂留下的、找不到归属的指纹。上面有个疤,所以唐辛记忆深刻。   只是他不知道这个时候刘姐突然又调出这枚指纹干什么。   刘姐摇头:“这是在张吉玉的皮带金属扣上检出来的。”   唐辛猛地转头看她。   刘姐:“张吉玉的衣物拿来送检,这就是在他的皮带上检出来的,跟李万山家里奖杯上的指纹属于同一个人,而且也没有任何生物痕迹。”   暮色四起,唐辛从痕迹检验实验室出来,走廊已经灯光大亮,他表情凝重,脚下一刻不停地往停车场走去。   李万山,张吉玉......   一个法官,一个qj犯。一个自杀,一个他杀。死亡现场发现同一个人的指纹,这个指纹在指纹库检索不到,且没有任何生物痕迹。   张吉玉,qj犯。   沈墨……   李万山,法官。   沈白……   唐辛脑海中闪过一个流星般的猜想,又迅速否定,他看过沈墨案的卷宗,负责判决的法官不是李万山。   这是必然的,李万山和沈家关系密切,在这种判决中肯定要回避。反过来假如李万山家里的人出了事,作为检察官的沈秋山也要回避,这是他们两家必须要承担的交往成本。   为什么指纹没有任何生物痕迹呢?这样一枚诡异的指纹,如此生硬地出现两人的死亡现场。   鬼?他就不信这个世界有鬼!   唐辛脑子越来越迷乱,仿佛许多影子在他眼前忽闪,此起彼落,交错地出现又相继湮灭。   还有一张更大的网尚未现身。   晚饭都没吃,唐辛直接开车去了龙川分局。   当年沈墨那个案子就是龙川分局负责侦办,物证原始资料现在都收在龙川分局的档案库里。   前两天他去法院阅卷,看到的只是沈墨案的审理过程。   因为张吉玉三人是自首,侦查过程顺利,证据链也很完整,所以唐辛并没有对沈墨案的侦办过程起疑。但这个指纹的出现又让情况变复杂了。   李万山,张吉玉,这两个人能存在什么联系?   除了当年沈墨那件事,唐辛目前想不到别的。   带着疑惑到了龙川分局,唐辛直接进去,看起来今天是没加班,办公区没什么人,只有分局刑侦大队长李赞还在。   李赞和唐辛年龄相仿,性格干练直率,两人很合得来。唐辛进来时,他正很没正形地歪在椅子上,大长腿翘到桌上,手里拿着资料在看。   一抬头,看到唐辛就笑了,懒洋洋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唐辛走过去,拉了张椅子坐下,说:“过来查个资料。”   李赞把腿收回来,坐正:“要借我们档案室啊?正好我还没吃晚饭,请我吃个饭就让你查。”   唐辛:“改天,地方随你选,我这会儿着急,快带我去。”   李赞见状,便也不再跟他玩笑,起身带他往档案室去。   路上,唐辛问李赞:“老瓢还活着呢?”   听到这个名字,李赞好像被触动了某个开关,脸立刻垮了,桃花眼一眯,啧了声:“活着呢,最近还胖了。”   唐辛闻言又好气又好笑,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   老瓢是龙川分局八年前抓捕的一名杀人犯,头大,脑袋像个葫芦,又是扁头,故而人称老瓢。   当时那个案子证据确凿,公检阶段走得很顺,然而法院的死刑判决下来后,老瓢突然又交代了一个他多年前犯下的杀人埋尸案。   到了他指认的埋尸地,果然起出来一具女尸。死刑判决只好延期执行,龙川分局刑侦大队开始办这个案子。因为时间久远,加上老瓢时不时才吐一点关键消息,于是他们时不时就得补充材料,导致这个案子走了一年多才到判决阶段。   到了判决阶段,老瓢突然又交代了一个案子,负责老瓢案件的法官在第三次接到老瓢的起诉补充材料时,气得直接摔了资料,恨不得拿法槌给老瓢开瓢。   在这之后的几年,同样的情况又上演了三次。市局曾经还成立了专案组,想一次性审出老瓢身上所有案子。但这人狡猾得很,知道这些案子是自己的保命符,不到最后关头死都不说,就一件一件地往外吐。   专案组铩羽而归,原地解散,分局众人对他愤恨加倍,但毫无办法。   法律有时候比杀人犯还认死理。   这bug算是被老瓢卡住了,假如他犯下的案子够多,没准真能弄个司法寿星当当,国家得一直养他到死。   至此,临江整个警界都知道龙川分局有这么一号人物,老瓢就是龙川分局一个活着的耻辱柱。李赞从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警察到现在大队长,和老瓢耗了八年。   老瓢最开始被抓的那个案子,是李赞参加工作后遇到的第一起凶杀案,当时他还很青涩,跟着上一任分局大队长。后来大队长到年限升了,接任的李赞就无痛继承了老瓢这个耻辱柱。   师父临走前,安慰李赞时,一副终于解脱了的表情,语重心长道:“你想啊,老瓢是什么?他就是一个案件喷吐菇。你把他当蘑菇种在那不用管,隔一段时间给你吐一个案子,你业绩是不是不用愁了?升职涨薪就靠他了,想开点。”   李赞想不开,提起老瓢他就牙痒痒。慢慢这就成了个梗,唐辛以及其他分局的几个大队长,只要看到李赞就问:老瓢还活着呢?就为了看李赞气得跳脚,好玩。   这也算高压工作中少有的消遣。   李赞骂了老瓢一路,一直三楼走廊最尽头的档案室门口,他的苦水还没倒完。   开门进去,扑面而来的就是油墨混杂灰尘的气味。根据年份,唐辛很快就找到了沈墨案的相关档案。   他在桌边坐下,锐利的双眼快速阅览起来,时间过去太久,纸张已经泛黄变脆,还带着隐约的霉味。   他试图在里面找到新的线索,解开他眼前的迷障,哪怕再勉强的牵引,也总会有蛛丝马迹。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唐辛看下来只有心痛。   档案中附有沈墨死亡时的现场照片,美丽的少女眼睛睁得很大,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嘴巴微张。头发粘在脸上,裙子脏得不成样子,全是血迹和不知名液体。   他还看到了沈墨的尸检报告,那些词组触目惊心。多人参与、撕裂伤、挫伤、咬痕、咽喉损伤、尿液、出血……   这些内容看得人胸口发紧,呼吸不畅,想站起来发泄,砸烂、撕毁点什么。   翻到最后,唐辛看到几张指纹卡。   指纹卡作为无法篡改的原始记录,是所有证据链的起点。十几年过去,这几张指纹卡已经氧化,边缘干燥脆裂,但是指纹还是很清晰。   唐辛拿起其中一张,视线蓦然凝住,看着那枚标注了“右手-食指”的指纹。   指纹尺寸不大,线条如年轮般细密而整齐,只在左上方有一条不和谐的痕迹,打破了梯田般和谐的延展。   那是一个疤。   档案室突然变得很安静,唐辛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陈旧的灰尘在灯光下静静飞舞,无声翻滚。   那枚没有任何生物痕迹的、宛如鬼魂留下的、找不到归属的指纹。   来自死于十四年前的沈墨。 第42章 第四个人   唐辛心惊肉跳地看着那枚指纹,耳边刮过一阵呼啸的冷风。   沈墨,一个已经死了十四年的人,现在早就变成了一捧灰,她的指纹为什么会在十四年后出现在凶案现场?   “当年负责沈墨案的刑警……”唐辛低头看了眼上面的名字,问:“张雨警官他在吗?”   李赞听到这个名字,眉心微蹙:“张雨?”   他拿过资料看了眼上面的日期,说:“这么早的案子啊,都十四年了,张雨……我在分局八年没听过这个名字,可能调走了。”   唐辛把手里的指纹卡捏得几乎变形,语气急切道:“你帮我问问他的联系方式,现在。”   李赞被他眼里瞬间冒出的血丝惊了一下,连忙安抚他:“好好好,你先别急,我去帮你问问那几个老家伙。”   李赞离开后,唐辛再次将视线转向现场照片。   少女倒在一片血泊里,睁着空洞的双眼,清澈的瞳仁倒映着暮色中的天空。血迹在她身下漫延一片,伸展到两侧,宛如一双残破的血色翅膀。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李赞表情凝重地进来,唐辛放下手里的档案资料,问:“怎么了?没问到吗?”   李赞摇头:“张雨十年前调到了南洲,四年前意外身亡了。”   唐辛眼睛猝然睁大,有些东西瞬间在大脑里连通了。   南洲,刑警,意外身亡。   凝滞几秒,唐辛低头又去翻档案里沈墨的尸检报告,去看出具报告的法医名字。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你再帮我确认一件事。”   深夜十一点多,正准备睡觉的沈白突然听见门铃声。他打开门,看到唐辛站在门外。   唐辛高大的身形极具压迫感,几乎将不小的门框塞满,他身上裹挟着夜风的气息,面无表情地看着沈白。   沈白的手还扶在门把手上,微微一愣,接着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眼神平静下来,看着唐辛一言不发。   那张脸白如冰雪,毫无血色,他身后玄关的壁灯撒下黄色光圈,让周围的色调显得更加诡谲、幽暗。   所有翻江倒海的惊乍情绪都化为无声的对视。   唐辛宛如白炼般的视线紧紧逼视着他,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许久后,唐辛缓缓开口:“你向我保证过,说绝对不会在尸检鉴定结果上动任何手脚。”   沈白:“是,我保证过。”   唐辛沉默许久,缓缓开口:“你确实没在尸检上动手脚,但你在物证上动了。”   沈白轻轻呼吸,没说话。   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缓慢皲裂、破碎,那条尖锐的楚河汉界也再次明朗清晰起来。   絮状的夜云好似一匹流绸,在灰蓝夜空高悬,穿插在高楼之间。   客厅,唐辛坐在椅子上,坐姿霸气,两条大长腿一摆,把坐在对面的沈白牢牢困住,审慎地看着这个人。   沉默片刻后,他问:“这太拙劣了,沈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李万山到底为什么自杀?张吉玉是不是你杀的?你不惜干扰侦查方向,留下沈墨的指纹到底有什么目的?”   “别跟我说你想把事情推给已经死了十四年的沈墨,做成冤魂复仇的样子。你当了这么多年法医应该知道,这种手段连陆盛年这种傻子都糊弄不了。”   这也是唐辛最困惑的一点,沈白如果真的是凶手,想栽赃、嫁祸,或者伪造成意外、自杀,乃至毁尸灭迹,以他的能力都能做到。   却偏偏选择这么拙劣的手段。   唐辛虽然也疑惑那枚指纹的古怪,但是压根、从头到尾都没有往灵异解释上想过。刑警、法医这种职业要是还相信世界上有鬼,那司法就真是完蛋了。   只能是人为,而谁有这个机会呢?   当时现场保护撤销后,他和沈白去李万山家。从书房出来后,是沈白主动走到书架旁带着他的视线,才让他注意到了那个明显被动过的奖杯。   至于张吉玉皮带上的指纹,唐辛还记得张吉玉尸体被带回当天,自己去沈白办公室找他时两人的对话。   “你这是从哪儿回来的?”   “物证科,刚把死者的衣服拿过去送检。”   张吉玉的衣物是沈白从尸体上剥下的,也是他拿到物证科送检的。   至于是怎么做到的,唐辛不得而知,技术上总有办法,拓印一个指纹做倒膜,对沈白来说应该不难。   问题是时间,沈墨死时才十五岁,之后尸体就火化了。当年沈白也才十六,先不说他那时候有没有这个技术,难道他在十四年前就已经开始计划这一切?而且还是这么拙劣的计划。   就像齐天大圣被压在五指山下,花了五百年筹谋,就为了出来后出其不意地弹猪八戒一个脑瓜崩。   他问:“沈墨的指纹,你是怎么伪造的?”   沈白缓缓开口:“沈墨小时候有一次削铅笔的时候,不小心削到手。”   他把右手食指伸出,左手做出拿刀削铅笔的动作,演示给他看。   “她把食指的指尖上削掉了一小块,那一小块儿肉没有完全脱落,还连着一点,摁回去就又长好了,但是指纹上也留下一个明显的疤痕。”   沈白陷入回忆中,说:“沈墨死前一个礼拜是我的生日,她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一个泥塑娃娃,她自己亲手捏的。”   “泥塑上有她完整的指纹,我拓下来,做了硅胶倒膜。”   唐辛眼睛微眯,原来是这样,所以指纹才没有任何生物痕迹。   沈白:“伤疤会破坏、中断原有的指纹纹路。但反而形成一种新的、更明显的生物特征。在司法领域,指纹上的伤疤不仅不是障碍,反而是提高鉴定标准的加分项。”   唐辛沉默不语,沈白果然在利用他。   作为唯一性的生物特征,虽然每个人的指纹都不一样,但它的区别仅凭肉眼难以区分、记忆。不像长相,看过之后下次再看就能认出来。   沈白故意选这枚有特殊疤痕的,说白了,就是担心唐辛认不出来!   唐辛:“你之前说过,在南洲的时候你曾卷入两起命案,那两人在你跟他们联系之后分别死于意外和自杀。一个刑警,一个法医,生前最后一个联系人都是你。”   “但是你当时可没说,他们就是龙川分局当年负责沈墨案的刑警和法医。”   负责沈墨案的刑警张雨、法医刘海,在事发后没几年都先后调到了南洲,四年前又先后死亡。一个酒后失足落水,一个跳楼自杀。   沈白当时成了重点嫌疑人,然而最终没有切实证据证明是他干的,但沈白也因此在南洲的公安系统出了名。   这么重要的讯息,沈白却隐瞒了。   唐辛俯身靠近他,直视他的眼睛,语气严厉:“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张雨和刘海也是你杀的?你手上有多少人命?”   夜云寂寥,沈白看着唐辛,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面对同样的怀疑和逼问,带着同样的困惑和不解。   追寻十几年不得而知的真相,藏在隐匿处的魔鬼,肆意嘲讽他的狂笑。   沈白:“不是我。”   唐辛嘴唇紧抿,看着他一言不发。   沈白:“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那么怕我跟他们见面。”   这话当时在车上沈白也说过。   唐辛睫毛轻颤,仿佛被他身上无尽的悲伤感染,自己都没察觉地放轻了声音,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白:“我一直觉得沈墨那个案子有问题,在南洲工作后,我得知张雨和刘海也调到了南洲,就想找他们谈谈当年案子的一些细节,但是还没见到面,他们就死了。”   “我知道张吉玉三人刑期将满,申请调回临江也是为了方便调查当年的案子。沈墨死时我才十六岁,当年的很多细节大人不会告诉我,所以我想到去问李万山,结果他也自杀了。”   到了这里,沈白怎么可能意识不到,有人在阻止他查当年的真相,有人怕他和这几人见面。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李万山自杀那天,沈白还没进门就开始录像,仿佛能提前知道李万山已经死了。他会有这种预感,是因为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所以他面对李万山的死亡时,会流露出不甘。李万山明明已经死得那么透,这样一个经验丰富的法医还要不甘心地去探鼻息,看瞳孔!   因为他想知道对方不惜杀了这么多人,也要掩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不对,唐辛突然抬头:“为什么你没死?”   沈白顿住,扯了扯嘴角:“我没死真是对不住了。”   唐辛:“我是说,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只有你在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才出事,如果是有人不想让你追查,直接杀你不就好了?”   沈白:“我想过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唐辛想了想,又问:“你说沈墨案有问题,可是卷宗和档案我都看了,证据链很完整,以我多年的刑侦经验,看不出有任何问题。”   沈白:“那是因为有些东西没有记录在案。”   唐辛:“什么东西?”   沈白:“当年那个给沈墨做尸检的法医刘海,最开始曾对我父亲透露说,他在沈墨的尸体上检测出了四个人的尿液。”   唐辛嘴唇紧抿,想到他刚看过的那份触目惊心的尸检报告。上面明确记录,沈墨的尸体上被检测出了多人尿液。   只是想一想,人几乎就要疯了。   沈白讲到这里,已经说不下去了,捂着脸,佝偻着背弯了下去。   唐辛沉默片刻,突然又想起来:“不是,尸检报告上说只有三个人的尿液。”   沈白的声音从手后闷闷地传出来:“这就是我觉得有问题的地方,我认为当年……还有第四个人。”   唐辛猝然睁大双眼,直直地看着沈白。   沈白脸上已经毫无血色。   他一生的痛,就是他那个有洁癖爱干净的妹妹死在一堆污秽里。   沈墨从小就爱干净,生来爱洁。   沈秋山工作忙,小时候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周末节假日经常带他们两个去公园玩。沈墨跟在他身后,他们沿着长廊奔跑,罗马立柱在余光中似队列后退。夕阳泛金,鸟鸣细碎,和平鸽随风而至,嘴里叼着橄榄枝。   春茶、点心、如银针的五月阳光,母亲阳伞下的阴影宛如黑甜的梦境,他和沈墨绕着母亲的腿追逐、欢笑。   他们总在公园待到最晚,因为沈墨喜欢玩滑梯,却又嫌滑梯不干净。等到公园几乎没什么人之后,沈白就会拿毛巾不厌其烦地把滑梯都擦一遍,让沈墨上去玩。   那时的沈墨明亮轻快,又香又软像一个贵妇人的粉扑。   在她玩滑梯的时候,沈白总在滑梯尽头张开双臂接着她。黄昏里,沈墨大笑着从甬道滑出,发丝飞扬,冲进沈白怀里。   沈白抱住她,像被沾着香粉的粉扑拍了一下脸。   可就是这样爱干净的沈墨,死的时候身上被淋满了男人的尿液。   她的洁癖害了她。   沈白捂着眼睛,许久没有声音,他平复了好长时间才归于平静,放下手。   唐辛以为他哭了,可是他脸上分明是干的。   沉默片刻后,沈白说:“法医在尸检报告出来之前,就向家属透露细节是不符合规定的。但是十几年前规范性不强,再加上我父亲是检察官,所以,可能刘海觉得都是自己人,就提前跟关注案情的父亲透露了这个消息。”   十几年前规范性远不如现在,特别是一线系统中,确实存在“自己人先通个气”的情况,唐辛也知道这种情况。   沈白继续道:“可是后来正式的尸检报告出来,上面写只有三个人的尿液,然后就是张吉玉三人自首。”   唐辛:“尿液检测绝对准确吗?”   沈白轻轻呼吸,以绝对专业客观的角度回答这个问题:“尿液中也有DNA,来源是泌尿系统的脱落细胞,但是含量极低,不稳定,易降解,样本采集的要求也很高。所以没有人会用尿液做DNA首选样本。”   “据我看沈墨的尸检报告了解,当年的法医也是通过尿液的PH值、含盐量等代谢指标确认尿液来源的人数。但是如果尿液有混合情况,那么数值可能会不准。”   唐辛蹙眉:“既然这样,有没有可能当年那个法医刘海,他就是因为初始数值不准确,重测的时候发现自己测错了,所以才改了说法呢?”   沈白:“混合尿液导致误判性侵人数,这种事不是个案。我就知道还有一个案子,后来是通过衣物精斑纠正了人数。”   “事后,刘海也确实是这么跟我父亲说的,他说是他检测有误,推翻了四个人的说法。但如果不是肯定的事,他开始何必要说呢?”   唐辛也沉默起来,在心里思索这件事背后可能隐藏的真相。   沈白说得没错,刘海事先透露细节的行为,对他的职业生涯不仅没有任何好处,反而还会引发争议质疑。能冒着这种风险跟沈秋山说这件事,只能说是完全出于无功利性的同情。   既然是出于同情,那就不会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就对家属透露。   沈白:“这是我最初的疑点,也是想和刘海、张雨确认的地方,可是什么都没来得及问,他们就死了。”   “这还不能证明沈墨的案子确实有问题吗?在法医刘海关于人数的两次判断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改了说法。”   唐辛:“你父亲既然知道这件事,当年为什么没有要求其他人复核?”   沈白:“因为尿液的特殊性,不能作为有力证据证明人数,而且有效期极短,没办法复核。”   唐辛问:“那清液呢?”   沈白摇摇头:“没有清液,因为他们做了保护措施。他们三个身上带了安全套,当年我父亲希望以这一点做为他们是有预谋犯罪的证据,但是被驳回了。”   “检察官给出的理由是那个年龄的男孩儿精力旺盛,荷尔蒙无处宣泄,随时等着有一场艳遇,为此准备安全套的行为具有客观的合理性,不能作为有预谋犯罪的证据。”   随时期待一场艳遇……   沈白不想回忆自己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心里有多恶心。   时过境迁,想翻旧案何其艰难,就连沈白都是无望、无奈到了极点,才会用一枚沈墨的指纹将李万山和张吉玉两个案子进行粗暴生硬的连接,也压根没想过自己的所作所为能瞒住唐辛。   刚才一开门,他看到唐辛的表情,就知道唐辛发现了。   空气凝固般寂静,许久后,沈白又说:“还有我父亲的死,我觉得也有问题,他不是自杀。”   唐辛抬起血红的眼睛看着他,十四年前的一个深夜,沈秋山从临江市人民检察院的主楼一跃而下,当场身亡。   那是沈墨案的判决结果出来后差不多两个月,人们就将沈秋山的死当成了不满判决结果的悲愤自杀。   从此,那个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检察官沈秋山,在领导的评价中就成了“政治觉悟低下,是一个不成熟的同志。” 第43章 不用死的未来   唐辛:“你为什么那么确定?”   沈白对这个话题似乎有点难以启齿,沉默半晌才说:“因为他当时在恋爱。”   唐辛没想到是这种回答,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沈白:“这是我猜的,那段时间他经常往他任职过的江平县跑。”   沈墨出事前的那几年,也是沈秋山职业生涯的关键期。那时候是否具有基层工作经验已经成了干部提拔的重要条件,下派锻炼几乎是晋升的必经环节。沈秋山因此被下派到江平县人民检察院,这种做法在当时叫“补经历”,是常规操作。   沈秋山去了江平县人民检察院后,人事关系仍留在临江市,就等两年后回来接受晋升。   那时候沈母已经过世多年,沈秋山请了阿姨照顾沈白沈墨,又托付了李万山夫妇帮忙看顾。两家人来往愈加密切,也是在那时候,沈墨和李铭暗生情愫。   在江平县任职两年期满后,沈秋山调回临江,但还是经常往江平县跑。   沈白:“就连沈墨出事的时候,案件审理期间,他都还是隔三差五就往江平县跑,我觉得他应该是爱上了什么人……”   揣测分析父亲的感情世界,似乎让沈白有点不自在。不止这样,唐辛发现在很多需要表达感情的情景中,沈白的状态都显得很生涩。他也许可以用理性逻辑解构全世界,但是情感表达上还不如三岁小孩儿。   顿了顿,沈白又说:“而且,他都有再婚的打算了。”   唐辛:“他跟你说他准备再婚?”   “算是吧。”沈白搓了搓脸,回忆道:“他问过我,能不能接受家里多一个人。”   唐辛:“你怎么说?”   沈白:“说实话我有点抗拒,不过那时候我妈已经过世很多年了,他有再婚的打算我也能理解……沈墨,第一次来例假都没有妈妈教她该怎么办,她发育了要穿小背心,还是李铭的妈妈提醒我们的。所以我又想,他再婚也许不是坏事,所以就说我能接受……”   但心里还是会觉得对不起妈妈吧,唐辛看着他回避的眼神,心尖被拧着似的疼。   他能看出来沈白真的很在意家人,对沈墨的疼爱发自肺腑,不敢想沈墨和沈秋山相继出事的时候,才十六岁的沈白是怎么抗过来的。   都有PTSD了……   想到之前自己在车里对沈白的所作所为,唐辛的愧疚几乎要从身上流出来。   沈白继续说:“后来沈墨出事,我以为他再婚的事会搁置,结果他还是往江平县跑,他从楼上掉下来那天的前一天……”   唐辛注意到他说的是掉下来,而不是跳下来,可见沈白从心里就不认同沈秋山是自己跳楼的这个可能。   沈白:“前一天,他还说他明天会带那个人回来见我,所以他怎么可能是自杀?”   只是那天他一直没等到沈秋山回家。   空气中沉默了一会儿,唐辛问:“你是什么时候打算把我拉进来的?”   不是直接告诉他实情,而是用这枚指纹,让他自己去发现、追查。   每一步都是算好的吗?   昨晚在闪粉炸弹,沈白说了这样一个观点,相比送上门来的,人会对自己发出主动的对象会更信任。对人是如此,对真相也是如此。   让唐辛自己发现,效果绝对比上来就主动告知更好,而且沈白还可以在这个过程中观察唐辛。假如唐辛思维不够敏锐,对真相不够执着,那他今晚都不会来敲开沈白的门。   沈白淡漠如陈年白葡萄酒的眼睛颤了一下,回答:“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唐辛怔愣住,回忆两人剑拔弩张的初次相遇。   沈白:“你可能觉得第一次见面我很讨厌你,但事实恰恰相反,唐辛,我很欣赏你。”   “你锐利、坚定、不掩锋芒,想翻旧案需要的正是这种态度。还有认真、严谨,不放过任何可能的线索,对细节的敏感,以及对真相执着。”   沈白夸得唐辛都快绷不住了,努力克制着表情,保持严肃。   沈白:“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你过于冲动,但是前期面对我的多次挑衅你居然能忍住,说明你能克制自己的情绪,这很好。”   “李万山的案子,纪检、经侦、刑侦三线调查,没有查出任何疑点,只有你对背后原因存疑,并且据理力争,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风从城市上空吹过,带来了第一场秋雨。冰冷的潮意从窗外袭入,静谧的黑夜无尽头地延伸,雨声渐大,璀璨的城市夜景被融化成流动的幻象。   唐辛已经离开许久,沈白依旧坐在阳台一动不动,被熟悉的隐痛侵袭,丧失了对身体的调动能力。   在沈墨和沈秋山先后离世那段时间,沈白曾一度因过度悲伤而“瘫痪”,终日陷入无尽的悲伤,极度疲惫,能量近乎被耗尽。   他为此休学一年,终于一点点活过来。   现在那种感觉又来了,他想站起来,可是脊椎仿佛变成了一串松散的积木,稍一动作就会散架。他只能那样长久地坐着,听着雨声渐大,直至轰鸣。   稍进来的雨雾把他打湿,他仍一动不动,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唐辛休假,仔细算算他已经三个多月没有休过假了,今天休假还是陈文明强制要求的。   唐辛本来不想休,说这段时间忙,队里离不开他,忙完这阵再休。   对此,陈局是这样回复的:“离不开你?你是说刑侦支队离了你就转不动了?就瘫痪了?你平时怎么带的兵?没了牵头的他们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那你这个领导当得真够无能!写份检讨给我。”   一句话给唐辛干哑了,在写检讨和休假之间,他只好选了后者。   作为华夏儿女,身体里留着农耕民族的勤劳血液,唐辛根本没办法单纯地享受,不干点什么就感觉浑身不舒服。   他一觉睡到十点多,起床洗漱,在偌大的家里转悠,走来走去像巡视领地。又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太像狗,便回到沙发上看影片。   电影刚放了个开头,他就接到陈文明的电话,让他过去吃午饭。   换衣服出门,电梯打开,一个穿黄色制服的外卖小哥从里面出来,看着手上的外卖单往里走。   擦肩而过的一瞬,唐辛看到外卖小哥手里拿的是某团药品配送的专用黄色纸袋。这一层就两户,不是他,那就只能是沈白了。   沈白今天也没去上班吗?生病了?   看着电梯门在眼前缓缓合上,唐辛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出去,直接下楼了。   沈白还能自己买药,可见病得并不重,用不着自己送关怀。   “姨,我来了。”唐辛一进门就喊人。   厨房很快传来回应:“我在这呢。”   唐辛换了拖鞋,把路上买的水果放下,问:“要帮忙吗?”   陈姨:“不用,等着吃吧。”   唐辛在陈文明家很自在,跟进自己家厨房一样,看了看操作台:“有沙虫?要蒸蛋吗?”   陈姨:“煲鸡,沙虫土鸡汤。”   唐辛看着她炸牡蛎,问:“琳琳呢?今天周末她不回来吃饭?”   陈姨手里麻利灵巧地往锅里扔裹了面浆的牡蛎,说:“她哪有时间啊,实习期忙得不得了。”   琳琳是她和陈文明的小女儿,还没结婚,读的医学院,现在在唐辛母亲手底下实习。   陈文明出来,看到唐辛:“质子来了。”   陈局长经常说他们两家是交换质子,唐辛在他手底下,他小女儿又在唐辛妈妈手底下。   昨天一场夜雨,气温骤降,陈文明穿着一身秋衣秋裤,秋裤提得很高。不能怪唐辛在陈局面前总是没大没小的,实在是陈文明在家穿着不成体统,百年不变的背心裤衩秋衣秋裤。   当你看过一个人穿着秋衣秋裤抠脚的样子后,你就很难尊敬他,只能亲近他。   唐辛站在厨房门口跟陈姨说话,陈文明跟他们聊了一会儿,就去客厅陪小外孙看电视了。   没多大会儿,陈文明突然在客厅喊:“你看看,唐辛,你快过来看看。”   唐辛听他语气严肃,连忙走过来问:“怎么了?叔。”   陈局指着电视,一脸严肃道:“你看人家佩奇家,一对父母,一双儿女,一家四口多幸福。你就不想早点结婚生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的?”   唐辛:“……”   陈局用遥控器指着电视,热切地强调:“你看,猪爸爸多高兴!”   唐辛真是无语了,真没想到连动画片都能拿来催婚。   他盯着电视上的四头猪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吐槽:“猪不是都一生一窝吗?它们怎么一胎才一个?猪爸爸明显有少精症啊,它还这么高兴,缺心眼吧?”   陈局:“滚蛋!跟你说个话我血压都高了。”   餐桌上,砂锅盖子掀开,蒸郁郁的白雾带出鸡汤的香气。沙虫土鸡汤味道鲜美,陈姨还放了一些滋补药物,说喝了可以驱寒,昨晚下雨温度骤降,这种天气最容易感冒。   唐辛喝了一碗汤,看了眼砂锅,说:“姨,你拿保温汤杯给我装点鸡汤,我拿回去晚上喝。”   陈姨又给他盛了一碗:“还拿回去干什么?晚上也在这吃啊。”   唐辛看着汤碗冒出来的氤氲热气:“我得回去一趟。”   拿着保温汤杯从电梯出来,唐辛走到沈白门口,看到那个装药的纸袋,估计是外卖小哥联系不到人就直接放门口了。唐辛算了算时间,他离开再回来都快四个小时了,沈白还没把药拿进去。   心里一惊,他抬手摁门铃,没动静,又打电话,没接。把耳朵贴到门上听,什么都听不到,想了想,干脆直接撕开那个纸袋,里面装的是感冒发烧的药。   唐辛又继续摁门铃、大力拍门、打电话,可能是多重轰炸的效果,沈白终于接电话了。   电话接通后,唐辛问:“你在家吗?”   那边沉默了好几秒,传来一声嗯。   唐辛听他声音不太对,问:“你发烧了?”   隔了一会儿,那边才又嗯了一声。   唐辛:“你门锁密码多少?”   这次沈白终于不是嗯了,两个沉重的呼吸后,他声音嘶哑地回答:“0207。”   唐辛打开门,穿堂风迎面而来,落地窗开着,满屋子都是秋风的气息。   “沈白。”唐辛喊着人走进去,看到沈白窝在沙发上,身上什么都没盖。   唐辛急忙上前,扳过沈白的肩,摸到他身上的衣服是潮的,有点想发火,怎么有人在家还能被雨淋湿呢?看到他的脸更是一惊:“沈白,你怎么变成沈红了?”   沈白脸烧得通红,虾子一样蜷在沙发上,看着不像睡着,是昏迷,还没靠近就能感觉到烫,额头上沁满了冷汗,张着嘴轻轻喘息着。   唐辛抬手摸上他的额头,烫得惊人,他准备去弄水喂沈白吃药,刚要起身,就被沈白拽住了手。   沈白拽着他的手就不放了,那伶伶一闪的脆弱,让唐辛心口一悸。他把外套脱下来给沈白盖上,无情地把手挣脱出来。   沈白的手被唐辛掰开,沉重地落下去,垂在沙发边沿。他脑子昏昏沉沉,醒也醒不过来,睡又睡不稳,眼皮热热的,喉咙也很痛,被混沌的情绪生生套住,虚与实的边界模糊起来,有点不知今夕何夕了。   咚——咚——咚——   一声接着一声,好像有人拿锤子敲打他的天灵盖。骨裂血迸,痛不欲生。他仔细听、仔细看,发现那是长钉被楔进棺材盖的声音。   厚重的棺材缓缓降入黑洞,潮湿的土一点点覆盖上去。   头顶是被命运吊起的鬼魂,在记忆中颠扑不灭,报复他的无知与迟钝,万箭穿心,他在昏迷中发出哀悴的惨叫。   当法医这么多年,至今不能勘破生死,只有一件确凿的事,也是他无数次想飞奔回过去告诉沈墨的事。   沈墨,生命不可轻慢,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到了什么境地,死亡都不会是最好的选择。   他还想说,裙子脏了也没关系,这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你们,都可以拥有那个不用死的未来。   唐辛拿着水杯回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脸,慢慢走过去蹲下,轻声问:“沈白,你哭了?”   很多次他以为沈白哭了的时候,其实都没有。好几次他觉得沈白怎么样也该哭了的时候,他也没有哭。直到他处于高热的惊厥中,泪水决堤般一泻千里。   唐辛把他扶起来,刚一触碰,沈白就扒着他不放,他只好就势将人抱住。   沈白被高烧弄得整个人看起来热腾腾的,像一只刚出锅的蒸包,眼睛紧闭,泪水不停流出来。他拽着唐辛肩上的衣服,头抵在他的脖子边,嘴里半哭半咽地喘,鼻息喷在唐辛的锁骨上。   唐辛僵住,抱着他,哄了一会儿,说:“你先松手,把药吃了好不好?”   沈白崩溃地摇头,看起来很难过,整个人都陷入过度悲痛带来的虚弱里,眼泪不间断地流,痛苦破碎的呜咽让人听得揪心。   药喂不进去,水也不喝。唐辛拍了拍他的背,心里生出一种疼爱小孩儿的心情,直接将人托抱起来。   他身材高大,力量也惊人,抱着沈白很轻松。哄夜哭的小孩子一样,抱着沈白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悠着哄他。悠到书架前,唐辛看到上面放着一个相框,这张全家福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因为长期的摩挲而变得陈旧模糊,那是沈白的手指在上面长年累月的抚摸所留下来的划痕。   谁说思念无形!   唐辛长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想起中午陈文明的话,一对父母,一双儿女,一家四口多幸福。   他看着那张照片,如果小猪佩奇一家四口只剩下佩奇一个猪。   那也确实……会很孤独。   唐辛心软得一塌糊涂,手在沈白背上轻拍,轻声问:“沈白乖不乖?”   沈白没吭声。   唐辛又问:“沈白乖不乖?”   沈白:“……乖。”   唐辛:“沈白吃不吃药?”   沈白又不吭声。   唐辛:“沈白乖不乖?”   沈白:“乖。”   唐辛:“沈白吃不吃药?”   沈白:“……”   唐辛很有耐心地哄着他,时不时擦干他被眼泪汗水浸得冰冷的脸颊和鬓发。背上轻拍的手让沈白感到舒服,原本喘不上气的哽咽舒缓了下来,呼吸逐渐平稳。   唐辛把沈白往上颠了颠,又在他背上拍着,在屋里走来走去地哄他:“沈白乖不乖?”   “乖……”   “沈白吃不吃药?”   “……”   终于,不知道这循环反复的对话重复了多少遍。   沈白说:“吃。”   沈主任说话很算数的,答应了吃,当药递到嘴边时,哪怕眼睛都睁不开还是乖乖张嘴把药吃下去了。   喂完药,唐辛抽出空隙给妈妈陈主任打了个电话,说了沈白的症状和他买的药,问她还要注意什么。   她那边正忙着,听唐辛说完,回答:“风寒性感冒,吃完药睡一觉,汗能发出来就好了。”   挂完电话,唐辛抱着沈白到卧室,原本他以为沈白这样的人,连卧室都应该是整齐有序的,被子即使不叠也会平铺在床上,没有褶皱和折角。   然而沈白的被子就窝在床上,像一个蓬松柔软的洞穴。仿佛里面的人睡醒后就直接钻出来了,晚上还会再钻回去。   唐辛手里抱着沈白,看着床上那个洞穴发了一会儿呆,尝试着在不破坏洞穴完整度的前提下把沈白放进去。可是沈白简直就像一只膏药猴,扒着他撕都撕不下来。   他只好把洞穴抖开,拉起被子往他身上裹,顺便又给沈白改了名字:“沈佩奇,把被子盖上好不好?来,小猪盖被……”   沈白挣扎着不肯,唐辛不顾反对地把他那身潮乎乎的衣服脱下来,又迅速把被子裹到他身上,只留了毛茸茸的脑袋在外面,然后从被子外面紧紧抱住。   等沈白又哭又闹又挣扎的劲儿过去,终于疲惫地老实下来后,他才放开。 第44章 电子镣铐   沈白一直睡到天黑,出了很多汗,被子都潮了。从被窝里钻出来后,转头看,床单上还有一个湿出来的人形痕迹,就像肉身起来了,魂还留在床上。   他浑身轻快爽利,头脑也异常轻松,却回想不起来发烧时的事,隐约记得好像接到了唐辛的电话。   沈白想找手机查通话记录确认,又想不起手机在哪里,他甚至连自己怎么进的卧室怎么脱的衣服都想不起来。   这时,卧室门突然被推开,门里门外的两人都吓了一跳。   唐辛隔两个小时就进来给沈白量一次体温,看着他的烧退下去,刚把鸡汤热了准备叫醒让他吃点东西,没想到人家自己起来了。   沈白光溜溜地站在床边,眼神里充满茫然无措的诧异。   唐辛从他身上移开视线,看了眼床上的被子,果然还是个窝的样子。所以沈白每天早上起床不是掀开被子起身,而是从洞穴一样的被窝里钻出来,晚上再钻回去。   他想到那个画面,忍不住噗了一声。   沈白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怔愣在原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唐辛没看他:“洗把脸出来吃点东西吧。”   十分钟后,沈白坐在餐桌前,喝唐辛热好的鸡汤。唐辛在旁边摆弄着一个纸盒,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鸡汤很好喝,咸淡适口又暖胃,土鸡肉质紧实,沈白慢慢啃了个鸡腿,越嚼越香。   唐辛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伸手。”   沈白刚退烧,反应还有点慢,下意识地照做,把左手伸过去,看着唐辛给他手腕上套了个东西,问:“这是什么?”   唐辛:“检测手环,能定位,还能检测身体情况。”   下午他趁沈白睡着的时候,开车去电子城买的,刚才已经跟自己的手机连接好了。   沈白看起来很嫌弃,把手收回要取下来:“这不就是儿童电话手表吗?我不戴。”   “戴着,不准摘。”唐辛语气很强势。   沈白停下来,抬头看着他,表情有些难堪。儿童电话手表那是他客气的说法,其实唐辛现在给他戴这个东西的性质更像是给犯人的电子脚镣。   唐辛看着他,冷酷无情道:“别跟我讨价还价,你知不知道我背着多大的风险隐瞒你干扰调查的事。所以事情查清楚之前,我要随时掌握你的动态,这件事没得商量。”   沈白嘴唇动了动,不再说话。   唐辛:“赶快把鸡汤喝完,待会儿凉了。”   沈白看了看手腕上的手环,又看了看冒着热气的鸡汤,心情复杂。   看着他喝完鸡汤,唐辛起身,晃了晃自己的手机,再次提醒他:“手环连着我的手机,戴着,不许摘。”   沈白气得想把面前的碗砸了,但是肚子里的鸡汤都还没消化就砸人家的碗,他也确实干不出这种事,只好面无表情地沉默着。   唐辛看了他一会儿,问:“记得还要吃一次药。明天要不要帮你再请一天假?”   沈白起身:“不用,我明天去上班。”   他看了一眼门,问:“镣铐都给我戴上了,我猜电子锁密码也不能改了,是吗?”   唐辛抬了抬下巴,冷酷地看着他:“对,而且除了公安局和家里,你去别的地方都要跟我报备。”   沈白转身回了卧室。   不欢而散,意料之中。   呵呵,唐辛自嘲地笑了笑,就沈白这种脾气,强制给他戴这个手环,在他眼里跟栓狗链没区别,没骂人就不错了。   但是没办法,先不说沈白干扰调查的事,就说张吉玉的死这件事上,沈白都还没有完全洗清嫌疑。   自己监视他的动态怎么了?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唐辛收了碗筷,回对面自己家,打开手机上刚下载好的APP,上面已经开始有数据了。   沈白的心率……   他看着上面的数字发呆,好像那个数字真的有什么超越它本身的意义。   唐辛丢开手机,知道自己弯了,也完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机捞回来,……倒也不至于完了。   唐辛一直觉得其实人都是双性恋,人的性取向和性吸引力它就不是一个二元对立的东西,不应该是非此即彼的。   一个人能不能弯的可能性,就像材质的延展性。有些人延展性好,你掰一掰就能弯。有些人完全没有延展性,你掰断了他也弯不了。   唐辛觉得自己大概不是同性恋,只是一个延展性比较好的双性恋。   而且喜欢同性又有什么关系呢?无非就是社会压力和传宗接代。   都当刑警了,社会压力在他的职业压力面前算个屁。   至于传宗接代,唐辛觉得后代这玩意儿可传可不传。   只有在一种情况下自己才“必须”要传宗接代,就是自己的后代里注定会出一个改变世界的伟人,能带领人类走向高纬度的新文明,自己要是不把TA生出来那就是全人类的罪人。   但是既然至今都没有人从未来坐着时光机穿越回来告诉他“为了全人类的未来你必须传宗接代啊!”,那就说明自己的后代里产生伟人的概率为零。   所以,他就算断子绝孙又能有什么影响呢?   如果他的后代真的有那么重要,国家为什么不把唐辛列为一级保护动物呢?   这事儿除了自己还有别人在意吗?   也许陈文明和陈姨会在意,但是唐辛是那种因为别人在意就会去生孩子的人吗?   显然不是。   所以唐辛的结论是,自己到底是直是弯、是同是双都不重要,它不会改变自己的人格底色,也不会对社会造成任何危害,既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更不是对自己不负责。   唐辛从小到大都属于那种比较幸运的人,家庭幸福父母开明,向来不缺正反馈和全肯定。因此他主体性很强,从不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委屈自己,更不会让自己陷入无必要的困顿。   唯一让他有点上火的就是沈白,自己在这边纠结的时候,他那边居然就睡着了!   唐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他买的这个检测手环是店员极力推荐的,贵是挺贵,但是据说睡眠测试的精准度在市面上所有手环中最接近医用级睡眠测试仪。   沈白那边一睡,他这边就有显示。   睡得还挺香……   第二天早上,唐辛直接去拍沈白的门,说他病刚好别开车,让他坐自己车去局里。   两人还在路边早餐店一起吃了早餐,沈白点了一碗素面。唐辛在对面冷哼,不是喜欢吃溏心蛋吗?怎么不吃了?   吃完早饭回到车上,唐辛又提醒了他一遍:“手环不准摘。”   除了定位作用,其实他还有点担心沈白的身体。他不知道前天晚上他离开后沈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能在家被雨淋湿并发烧成那样,可见这人脑子多少是有点毛病。   要不是自己跟他住对门,及时发现,他得穿着湿衣服在沙发上昏迷一天一夜,这会儿说不定已经烧成小傻子了。   沈白蹙眉:“知道了,你烦不烦。”   唐辛也来气了,深吸口气:“你抱着我哭的时候你怎么不嫌烦?”   沈白不可思议地转头看着他:“我?抱着你?还哭了?你在说什么梦话?”   唐辛呵了一声:“你当时确实说了不少梦话。”   沈白想到高烧时断层的记忆,眼神不那么坚定了,问:“我说什么了?”   唐辛没吭声,正好前面是个红灯,他踩下刹车把车一停,这才转头看着沈白,一言不发,就直直地看着他,突然冷哼一声:“你乖个屁!”   沈白:“?”   唐辛不再看他,转头直视前方,表情带着微怒。   到了局里,沈白直接进了自己办公室,刚坐下没多大会儿,小章着急忙慌地冲进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沈主任,你没事儿了吧?”   “哦,没事儿了。”沈白回答,昨天他发烧昏昏沉沉,是给小章打的电话,让他帮自己请病假。   小章松了口气:“你没事儿就好,我后面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   沈白:“吃了药睡着了,半夜才醒,就没回。”   小章点点头,又说:“你要是还不舒服也别勉强啊。”   沈白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顿住,语气有点严厉:“你昨晚熬夜了?”   小章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低下头:“没熬夜,就是眼睛不舒服,可能有点发炎。”   这话能糊弄得了沈白吗?   沈主任随手把手机放桌上,说:“熬夜、炎症、情绪激动造成的眼红,外观可不一样。”   之前有疲劳过度差点毁坏死者骨骼的先例,沈白那次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小章看着他严厉的表情有点害怕,老实承认:“我昨晚担心你,睡不着。”   “……”沈白握鼠标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章保证:“我不会影响工作,今天肯定早点睡,我昨晚是太担心你了。”   沈白沉默片刻:“忙去吧。”   小章站在那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才转身出去。   唐辛一到公共办公区,陆盛年就向他汇报了自己和蓝荼的走访结果。   两人把临江几个高尔夫俱乐部跑遍了,终于在其中一家的会员名单中查到了一个名叫赵坤泰的人。有了名字,再查基本资料就容易多了。   赵坤泰,37岁,出生于滇南的一个边境小镇,十来岁的时候去了泰国,据说是去学习泰拳。大约七八年前回国,之后就一直待在临江。   没人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不缺钱花,为人却很低调。他名下没有登记的资产,就房子、车子、公司之类的。   包括他开的那辆宾利也是记在一个年轻女人名下,应该是他的情人之一。这也是调查结果包含的,赵坤泰情人很多,十分重欲。   唐辛看完赵坤泰的资料,让蓝荼和陆盛年安排时间,去简丹和林春红的美容院走一趟,问一下林春红有没有见过这个赵坤泰。   他想不通,赵坤泰这种人为什么会对简丹动杀心?   就在陆盛年整理赵坤泰的照片时,门口突然来人了,就是之前被陆盛年救下的那个差点被狗咬了的小孩儿的父亲。   男人红光满面,手里拿着一面簇新的锦旗,脚步生风地走进来,一进来就找陆警官。   陆盛年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锦旗盼来了。他没收到过锦旗,也不知道锦旗的制作周期,这些天一直等不到,甚至还小心眼地怀疑过男人是不是一回去就把这事儿忘了。   男人送上锦旗后,还和陆盛年拍了照,又说了一些感谢的话才离开。   他走后,陆盛年终于可以好好欣赏了,他职业生涯的第一面个人锦旗。   瞧瞧,这密实的红绒布。瞧瞧,这整齐优美的金色流苏。瞧瞧,这六个刚劲有力的大字。   “长得帅,比狗快!”   陆盛年拿着锦旗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正好,这时蓝荼从资料室回来。   陆盛年看她进来后就直接到座位前坐下,目不斜视,都没看到他的锦旗。迟疑了一下,他主动走过去问:“蓝荼,我这个锦旗,你觉得挂在哪里合适啊?”   最近这段时间两人关系缓和了不少,蓝荼闻言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锦旗,好像被勾起了什么回忆,嘴角抽了抽,故意说:“墙上没地方挂了,先收起来吧。”   这个建议陆盛年不是很满意。   怎么可能不挂起来呢?锦旗就是用来挂的! 第45章 一眼万年   陆盛年看过去,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锦旗,剩下的地方确实是不多了,但是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还是有的。   “挂得下啊。”他说着走到其中一面锦旗前,问蓝荼:“这是你的锦旗吗?我能不能挂在你旁边?你给我挪一点点位置就行了。”   蓝荼看了他一眼,又低头,两秒后开口:“行吧。”   陆盛年小心翼翼地放下锦旗,说:“我去借个锤。”   陆盛年挂好他的宝贝锦旗,就和蓝荼一起出发去简丹生前开的美容院。   唐辛则去了趟监狱,会见徐荣和孔石。隔着玻璃,唐辛先后见到了造成沈家悲剧的两人。   张吉玉、徐荣、孔石三人入狱时还是十七八的青年,十四年过去,已经变成了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长达十几年的监狱生活磨掉了他们不可一世的张狂,变得姿态畏缩,眼神呆滞无光。在唐辛问到当年沈墨案的情况时,两人的回答如出一辙,都说该交代的当年已经交代了。   也是,还有几天他们就要出狱了,终于等到刑满释放,这个时候怎么可能允许任何变故来破坏唾手可得的自由。   监狱的会见时间有规定,时间一到,毫无收获的唐辛就离开了。   从监狱出来,唐辛打开手机上检测手环的APP,看到上面的小点显示在公安局,像个活跃度很低的小细胞,待着一动不动,有种心软软的满足感,满足了唐辛内心深处难以言说的占有欲。   下午回到局里,唐辛直接去了沈白办公室。   沈白坐在办公桌后面,闻声抬起头,态度不怎么好,还是因为被强制戴手环的事,不冷不热地问:“有事儿吗?”   没事不能来吗?唐辛真想这么回,但是嘴上却说:“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好好戴着手环。”   沈白撇开脸:“……”   唐辛看他穿着白大褂,猜他肯定是刚从实验室回来,就问:“你今天都忙什么了?”   沈白:“治安在东宇大厦抓了个露阴癖,他们觉得这人状态有点不正常,怀疑可能是磕药了,送过来检测。”   东宇大厦?露阴癖?唐辛眼皮一跳,怎么又是东宇大厦?   沈白见他眼神不对,问:“怎么了?”   唐辛:“东宇大厦最近老出事。”   他把网上有人在故意传播东宇大厦的旧帖,并发布小青年跳楼、刘年纵火自焚的视频,还有最近几天网友拍到的行为诡异的人这一系列事都跟他说了。   沈白听得眉头紧皱。   唐辛问检测结果:“所以那人磕药了吗?”   沈白摇头:“用八合一试纸测了,全部是阴性。不过我还抽了血样,结果还要等等。”   八合一试纸可以快速测试冰毒、K粉、可卡因、海洛因等8类常见毒品。全部阴性,只能说明此人磕的不是这八大类,但不排除摄入了其他违禁品。   唐辛哦了一声,没说话了。   沈白这间办公室是西晒,现在天气不热没开冷气,敞着窗通风。下午的阳光扫进来将室内切割得一明一暗,门开着,冷冽的消毒水味道在对流的微风中穿梭。   屋内突然安静得有点怪异,沈白眼皮一跳,抬头看着唐辛。他坐着,唐辛站着,那居高临下的眼神中闪着淋漓细碎的光。   对视片刻,唐辛说:“晚上等我一起走。”   今天沈白没开车。   沈白嗯了声。   从沈白办公室出来后,唐辛到局长办公室找陈文明。   之前网警被唐辛提醒后,一直有人跟进着关注东宇大厦的词条,看到相关旧帖就删。但是对方被删了帖子也不气馁,还是继续发。   对方用的国外服务器,加密IP,追踪不到。   而且对方只是发旧贴,这种行为其实很难被定性为危害公共安全罪或者教唆引诱自杀,所以网警也没办法更进一步调查。   但唐辛直觉东宇大厦这些事的背后肯定有联系。   因为刘年的纵火案目前在他手上,又因为跳楼的小青年是他劝下来的,再加上这个疑似磕药或者精神状态不正常的露阴癖。   所以他来跟陈文明打报告,准备把东宇大厦的事都接手过来。   陈文明当然没什么意见,听完详细汇报,说:“东宇大厦啊……”   二十多年前,千禧年,那时陈文明刚参加工作,他对东宇大厦连环跳楼的事情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时隔二十多年,居然还有人拿这些旧闻做文章。   陈文明想了一会儿,说:“我没记错的话,东宇大厦是韩城集团的。”   唐辛:“就那个韩城集团?”   陈文明:“对。”   韩城集团在临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站在临江市中心最高的楼放眼望去,能看到的楼盘有一半都是韩城集团建的。韩城集团虽是民营企业,但和政府关系密切,是临江商界的龙头。   陈文明说:“老城区的改建计划压了好多年,前两年终于批完了,就是韩城集团接下的,这个东宇大厦用不了多久也要拆了。”   老城区改建的事唐辛也知道,挺大的工程,要建跨江大桥,征用的正是老城区那片地方。   陈文明感慨道:“韩家两兄弟是真有能耐,这两个从江平县小村子里出来的年轻人,当年估计谁也没想到,他们能打下韩城集团这么大的江山。”   江平县。   唐辛恍惚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最近听到这个江平县的频率好像有点高。   简丹是江平县人,沈白的父亲沈秋山曾经在江平县人民检察院任职过两年,东宇大厦所属的韩城集团创始人韩氏兄弟也是江平县人。   这时,陈文明说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但是这些巧合也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粒细小的疑惑种子。   陈文明问他:“还有别的事吗?”   唐辛回神,提出想申请一个犯罪心理学专家来协助工作。主要是刘年那边可能用得到,还有这个不知道到底是磕药还是精神不正常的露阴癖。   陈文明想了想:“我记得花区分局刑侦大队前段时间从南洲聘请了一个心理学专家,据说挺好用的,可以找他们借一下。”   唐辛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又往网警和治安那里跑了一趟,一忙起来时间就过得飞快。   转眼到了夜里,沈白今天没车,要等唐辛一起走。他倒也不急,正好等等那个检测结果。   晚上十一点多,唐辛突然冲到他办公室,沈白以为是要回家了,结果唐辛说:“走,去医院。”   沈白:“去干什么?”   唐辛:“刘年醒了。”   车上,沈白坐在副驾驶,表情认真地看着刘年的病历,和上次回来后撰写的未完成的鉴定报告,待会儿看了刘年的情况后还要补充。   唐辛看了他一眼:“你情绪调节得挺快。”   早上还对他不冷不热的,现在已经能毫无影响地和他一起工作了。   沈白头也不抬:“你知道斯多亚的不动心吗?”   唐辛:“那是什么?”   沈白:“斯多亚的不动心,就是用理性掌握情绪。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可控,有些不可控。只要能把两者区分清楚,只在意可控的,不在意不可控的,人就不会成为情绪的奴隶。”   这是沈白这么多年来的实践真知,理性能让他有安全感。自从妹妹和父亲相继离世后,他就明白了一件事,命运不会按照人的意愿发展。但是人可以让自己的情绪波动远离这些不可控事物,以此到达用理性控制情绪的效果。   这其实是一种感情封闭。   沈白说:“我已经把你划分到不可控因素里了,所以你做什么都不会真的影响我的情绪。”   唐辛:“……”   他在心里捋这段话,斯多亚的不动心,只在意可控的,不在意不可控的,我已经把你划分到不可控因素力了。   所以就是:你唐辛我不在意的。   把着方向盘的手握紧了。   深夜,住院部大楼很安静,刘年的病房在三楼,长长的走廊寂静无声,负责值守的民警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双手抱胸,耷拉着头一点点地打盹。   刘年住院这么多天,民警一直24小时换班轮流值守,唐辛都觉得这警力浪费得太不值。刘年重度烧伤,几乎完全丧失行动能力,说话都费劲,更不可能跑。   但尽管如此,看守仍是必不可少。   唐辛走过去把人叫醒,刚聊两句,就听见病房里有动静,他问值守的民警:“医生在里面吗?”   民警愣了下,回答:“没有啊,医生说去查房,待会儿才过来。”   唐辛闻言,表情一凛,迅速推门进去,冷冽的穿堂风在对流中瞬间灌满整间病房。   单人病房的窗外有个可供一人站立的半圆形小阳台,用来晾晒个毛巾、内衣裤什么的,此时窗户大开。   唐辛迅速把病房内扫了圈,没人,只有刘年躺在病床上。他又向窗户看去。电光火石间,蛇收尾似的,他看到窗外有个细长的绳状影子往上面一收,闪了下就不见了。   唐辛冲到阳台上,抬头往上看,只能看到一个半圆形的阳台底部。   “怎么了?”沈白走进来,站在门口问他。   唐辛顾不上回答,转身疾步冲出病房,往电梯方向跑去,等电梯浪费时间,他直接爬楼梯。   沈白出来后,只看到他的身影利箭般刺进电梯旁漆黑的消防通道。   唐辛一鼓作气冲上四楼,找到刘年病房正上方那间病房,病房门没关,里面空无一人。同样窗户大开,蓝色窗帘在夜色中随风摇摆。   走进去一看,阳台的金属栅栏上绑着一截很粗的绳子,蛇般被随意扔在地上,盘成一团。这人就是靠着这根绳子,降到了三楼刘年的病房阳台上。   这时,唐辛敏锐地听到外面走廊隐约有脚步声,立刻冲出去,只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闪身消失在正在闭合的电梯门后。   三楼,沈白到电梯前摁下开门键,看着电梯下来。他不知道唐辛刚才冲到几楼,准备坐电梯上去一层一层找。   叮——   电梯打开,沈白抬头,顿住,电梯里有人。   电梯里的年轻男人身材修长高挑,穿着黑色连帽衫,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男人也有些诧异地抬头,和沈白对视。   交换视线的那一个瞬间,皓月横空,仿佛有齿轮转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男人眼中的诧异消散,变为一种温和的自喜。   沈白愣住,那双眼睛又黑又深,有种命定的意味在里面。它既不来自经验,也不来自理性,而是一种不请自来的,神秘的牵引力。   沈白此生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也从未被人这样注视过,里面全是沉甸甸的诉说感。灵魂在颤抖,身体发麻就像过电。   风停了,风又起。   仅仅一秒钟的对视,沈白就感觉那视线就好像笔直地穿透了自己,对自己平生的一切都明了了。   但也就仅仅一秒,男人突然冲上来握住沈白的肩。   耳边是他冲过来时带起的风,近了之后沈白发现他很高大,很有力,但同时又很克制。克制到哪怕被他握着肩,沈白都没有钳制的感觉。眼前一晃再一闪,两人就调转了方向。   男人轻轻一推,把沈白推进电梯里。   而他自己则后退着离开电梯,后退的同时,他还在看着沈白的眼睛,仍是那种温和又自喜的眼神,直接望进沈白的灵魂里。   最后,他突然毫无征兆地收回视线,迅速转身,朝着走廊另一侧冲去。   “——站住!”   唐辛的厉喝突然在耳边炸起,将沈白的思绪瞬间拽回。眼前一闪,他看到唐辛的身影从旁边的消防通道方向冲出,利箭般追着那人唰然刺去。   沈白反应过来,这个男人就是唐辛正在追的人!这人避开唐辛进了电梯,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从四楼顺利直通一楼,夜间的住院部几乎无人走动,电梯也没人使用。   打乱他计划的是沈白几乎在同一时间摁下电梯,让电梯在三楼停下了。   沈白回过神,跟上唐辛的脚步也追了上去。   住院部大楼在走廊两侧各设电梯和消防通道,他们冲去这一侧下楼出去就是住院部的停车场,直接通向大街。   沈白追到一楼,冲出住院部大门。看到夜色下,唐辛站在停车场中心,叉着腰大口喘气,锐利的双眼还在往四周看。   沈白几步跑过去:“追丢了吗?”   唐辛额头已经冒出汗,累得直喘粗气:“这家伙,跑得,真够快的。”   说话时他气息都断断续续的,可见刚才追人时调出了最大的爆发力,居然还是追丢了。   两人转身,快步走着回住院部大楼。   唐辛气息平复了一点,问沈白:“你刚才看到他了吗?”   沈白:“他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只看到眼睛。”   唐辛看他的表情似乎还有别的想说,问:“怎么了?”   沈白:“他有点奇怪。”   唐辛:“怎么奇怪?”   沈白:“他的眼神很奇怪,我从来没有被人那样看过。”   唐辛:“……哪样?”   当时的情景难以用语言表述,沈白尽可能地还原自己的感受,说:“就好像他很了解我,知道我的所有事。他的眼神,让我在跟他对视之后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心脏发麻,身上就像过电一样……”   他抬头看到唐辛的表情后,愣了下,问:“你怎么了?”   唐辛面无表情:“听着你俩这是一见钟情了。”   沈白:“你有病就去治。”   唐辛:“你自己说的心脏发麻,身上过电。现在正好在医院,你赶快去检查一下你那颗斯多亚的不动心吧,看它是不是漏电啦!”   沈白:“你去看精神科吧,我怀疑你有躁郁症!”   唐辛:“你有桃花癫,俗称犯花痴!”   沈白:“你简直莫名其妙!”   唐辛:“我再莫名其妙也没有跟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一见钟情!”   沈白:“谁一见钟情了?”   唐辛:“那你心脏麻什么?你漏什么电?”   沈白:“……” 第46章 得偿所愿   两人沉默着回到住院部大楼,乘电梯上三楼。到病房们口,值守的民警看到他们两个过来,问:“那人是谁啊?”   刚才三个人像三阵风似的从走廊这头刮到那头,他只感觉眼前嗖一个、嗖一个,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唐辛:“刚才有人从阳台进了病房。”   民警一听愣住,立刻站起来,发生这种事算他失职了。   唐辛没说太多:“后面看守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不能再掉以轻心了。”   民警表情严肃:“我知道了。”   唐辛和沈白推开病房门进去。   刘年躺在病床上,身上有些地方还缠着纱布,没缠纱布的地方也涂着厚厚的药膏,还有些恢复较快的部位袒露着皲裂的、层层叠叠的死皮,整个人残破不堪,就像被不同材质拼接起来的恐怖娃娃,看上去十分骇人。   与之相悖的是他的眼睛,很亮。   他出神地看着天花板,嘴角带着诡异的微笑,眼神满足而喜悦。   唐辛和沈白对视一眼,眼中俱是困惑。   之前刘年的状态还是偏执且疯狂的,为什么突然有这么大的转变?难道是因为刚才那个人?   刘年嘴巴蠕动,小声地说着什么,神态痴迷。   沈白凑过去,屏住呼吸仔细听。   “诶死......欸死......”   还是在说死。   沈白眉头紧蹙,尝试着问刘年:“刚才那个人是谁?他进来干什么?”   刘年对他的询问恍若未闻,完全沉浸在一个忘我的世界里,眼睛亮得骇人,嘴里近乎痴迷病态地念叨着。   沈白看着他的表情,又听了一会儿,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突然愣了下,他跟着刘年的发音一起念:“诶死......欸,死,S?”   唐辛在旁边瞳孔一缩,大脑褶皱瞬间也展开了。他走过去看着刘年的反应,问:“你是在说S吗?”   刘年微笑,重复:“S。”   一旦大脑接受了这个发音,唐辛和沈白就意识到他们之前都误听了。刘年从头到尾,嘴里说的根本不是死,而是S。   只是之前他自焚时,声音因剧痛变得扭曲,后来又声带受损严重,发音不清楚,再加上他当时癫狂的状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在说死,并且还因此误判他是报复型纵火犯。   难怪唐辛之前反复看他的纵火视频时,到后面会觉得怪异,因为他们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   但是S是什么?   唐辛和沈白再次同时看向对方,一起想到刚才那个人。   此时凌晨一点多,城市的灯光还在到处流淌,只有住院部寂静得仿佛有死神经过,它拿着镰刀在走廊游荡,看着一扇扇紧闭的房门,不知道会敲响哪一个。   唐辛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递给沈白:“你开我的车回去吧,我在这待着。”   他拿不准这个S进刘年的病房是想干什么,也不确定他还会不会再回来,只留一个民警看守不太放心,准备留下等天亮再说。   沈白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从这里开车回蓬湖岛至少一个小时,再洗漱一下,睡不了几个小时天就亮了。   他没接钥匙,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说:“我今晚也不回去了,明天直接去局里值班室洗漱。”   唐辛看了看他的脸色,这人高烧刚退,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但来回跑也确实浪费时间又折腾人。   单人病房的床头柜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陪护床。唐辛把折叠床拉出来,弄好,对沈白说:“那你在这儿睡吧。”   沈白嗯了一声,却坐着没动。静下来之后,他控制不住地回想刚才在电梯前和S对视的感觉,那个眼神带给他的冲击力现在还没消散,心中充满了困惑。   唐辛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双臂随意伸展,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沈白,沉默片刻后,问:“那个S,你跟他真的不认识?”   沈白:“我确定,我是第一次见他。”   唐辛呵了一声,没说话。   沈白掀起眼皮:“你少阴阳怪气。”   不让阴阳怪气,唐辛就干脆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沈白问:“你在想什么?”   唐辛:“我在想这个S到底有多大的魅力?刘年不惜自焚也要引起他的注意,而你第一次见他就心脏发麻、浑身过电。”   沈白撇开脸。   唐辛语气凉飕飕的:“还真是越迷人的越危险。”   沈白起身,走到折叠床前坐下,脱鞋子。   唐辛看向病床上的刘年,他这个样子让唐辛很难把他当成一个有自我意识的人。看到一个人变成这副模样,只会让人心里发寒。   他盯着刘年,说:“刘年对S的感情近乎病态,从精神病院逃出来估计也是为了见这个S。我猜他是找不到人,所以就跑到东宇大厦纵火、自焚。我后来看了好几遍他纵火时的视频,就觉得他眼睛四处看,像是在找什么人的样子。”   “现在想想,他就是在喊S,也许是想让S出来见他,或者引起S的注意。总之,刘年选择在东宇大厦,说明他觉得S应该在那附近,或者说他认为S肯定会关注东宇大厦的消息。”   所以扯来扯去,又扯回到东宇大厦上来了。   沈白解着皮鞋上的鞋带,接下他的话:“你怀疑网上那些东宇大厦的旧帖就是S翻出来的。”   唐辛:“很有可能。”   他看着刘年,眉心微蹙,喃喃道:“但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沈白:“不知道,人跑了,只能问刘年,但是他又什么都不说。”   刘年是个精神病,而且还是偏执型的,狠得都敢自焚了,谁还能拿他怎么办?   对此,唐辛早有预料,他又不是今天才知道刘年有精神病。唐队长未雨绸缪,早安排下了,说:“我申请了犯罪心理学家来协助,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就让人过来。”   对付精神病,还是得专业的人来。   接下来他们都没说话,各自沉默着等天亮。   沈白在折叠床上躺下后就闭上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盖着唐辛的外套,隐约带着洗衣液的皂质清香。   而外套的主人在窗边打电话,晨光从窗外透进来,沈白昏昏的,觉得唐辛的声音远得像梦。   唐辛讲完电话走过来:“醒了?”   沈白嗯了一声,坐起来,把外套拿下递回给唐辛。   唐辛接过来:“走吧,下楼接人。”   接的正是从分局借的那个心理学专家,唐辛刚才就是和花区分局的刑侦大队长通话,对面说人快到了,让他下楼接一下。   两人下楼,穿过停车场到医院的后门,站在路边等人。   晨光泼洒,街上已经热闹起来,赶着上班的上班族,送孩子的家长,来医院看望病人的家属,人流和车流穿梭如织,早餐店冒着热腾腾的热气。   没多久,一辆私家车在门口路边停下,后排下来一个长相优越的年轻人。年轻人下车后,私家车便直接开走了。   因为陈文明跟唐辛说对方是个教授,唐辛就自然而然想着是个有点上年纪的人。   直到年轻人看到他们俩后径自走了过来,唐辛才意识到这位年轻人就是陈文明嘴里的犯罪心理学专家,江苜,江教授。   这人看着甚至不到三十岁,长相很出色,目光温和平润,带着一种少见的睿智和慧真,好像能看穿一切,让人不自觉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好一些。   唐辛试探发问:“江教授?”   江苜:“唐队。”   唐辛愣了下,他还没自我介绍,并且旁边还站了个沈白,这人怎么就语气笃定地确定自己是唐辛?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江苜:“站姿。”   唐辛可能自己都没太注意,他站着的时候经常双手抱胸,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这样可以让重心稳定,便于发起行动、抵御推搡。而且强势,能在无形中施加压力,是很典型的“警察”站姿。   江苜又转而看向沈白:“沈主任。”   唐辛又问:“你怎么知道是他?”   江苜:“味道。”   沈白身上有冷冽的消毒水味道。   江苜不会算命,只是很善于观察和分析。来之前已经有人告诉他,在医院等他的分别是市局的刑侦支队长唐辛和法医主任沈白,从这两人中区分谁是谁对他来说很容易。   初见面,几句下来,唐辛已然觉得这个江教授有点意思。他说:“大早上把你叫过来,还没吃早饭吧?”   江苜回答得很老实:“没吃。”   唐辛往路两边看了看:“先去吃个早饭,顺便跟你说说情况。”   于是三人往旁边的早餐店走去,边吃边聊,唐辛把基本情况都跟江苜说了,并且提了昨晚的事,以及关于S的猜测。   江苜很认真地听着,时不时问几句。   一顿早饭下来,沈白还知道了江苜是自己的校友,两人都是南州燕大毕业的。   吃完早饭回到住院部,刚上三楼,唐辛就见有护士脚步匆忙地从刘年的病房出来,并且呼叫医生。   见状,他们连忙赶过去。   刚进去就听见滴——滴——滴——   由缓转急的层级式警报在耳边催逼,生命检测仪数值急速下降或上升,仿佛生命之火明暗摇曳。   很快,又有匆忙的脚步声在门外走廊响起,唐辛他们见状自觉退出病房,给进进出出的医护人员让路。   沈白转头问值守的民警:“这是怎么了?”   民警神色凝重:“刚才刘年的生命特征突然急速下降,我就叫医生了。”   “插管,准备转移!”   唐辛听到里面传来医生的简洁指令,转头看向病房内,各种仪器的线缆、管子纠结缠绕,护士们的手快速穿梭、固定、整理。担架车被推了进来,滚轮碾着光滑的地面,近乎刹不住,撞到房门上,还有药瓶碰撞声响,所有声音混杂成巨大的洪流,从病房门倾斜而出。   刘年很快从病床上转移到担架车被推出来,唐辛看到他垂死时的痉挛,脖子后仰成诡异的角度,下颌松弛地张开,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急救室的门已经打开,担架车畅通无阻地被推进了那片白亮的光瀑之中。   抢救进行了还不到一个小时,刘年就在急救室停止了呼吸。   走廊尽头晨光唰亮,医生脚步沉重地从抢救室出来,整个人显得很疲惫。抬头看到几人后强打精神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他叹了口气:“我本来以为他能活下来的。”   沈白问:“到底是什么原因?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医生坐下来,说:“我之前说过,他这种重度烧伤,第二周到第三周是危险期,我们管这个叫烧伤脓毒症阶段,死亡率很高,很多人都熬不过这个时期的感染。但是刘年求生欲一直很强,很想活下去,有一口很硬的气在那里顶着。”   “医生能做的有限,患者本人的求生欲也很关键。可是刚才,我感觉他那口气散了。”   唐辛听完,久久不语。   他知道刘年那口气为什么散了,因为他已经见到了想见的人。见到S后骤然的心理满足让他不再有求生意愿,短短几个小时就出现了生理崩溃,甚至可以说他是得偿所愿地离世。 第47章 迷幻蘑菇   江苜一大早赶过来,连刘年的面都没见上,就直接跟着唐辛回了市局。医院开了死亡证明,刘年的尸体也被带回鉴定中心,他是个孤儿,没有家人和亲戚,遗体将由公安机关按程序处理。   回到市局,陆盛年找唐辛汇报工作,昨天他和蓝荼去美容院,把赵坤泰的照片给林春红看,问她见没见过,林春红表示没印象。   但是在他们给她看了赵坤泰曾经开过的那辆宾利时,林春红却一眼认出来,说这辆车她见店里的客人过来时开过几次,一个年轻女孩儿。   这个女孩儿正是赵坤泰的情人之一,那辆宾利就是登记在她的名下。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唐辛决定避开赵坤泰,先找这个女孩儿进行例行询问。   女孩儿住在一栋高级公寓里,唐辛和蓝荼按提前约定好的时间上门,开门正是她本人。   一进去就有种梦幻感,天鹅绒、流苏、蕾丝,绸缎,处处摇曳生姿,处处柔软亮滑,丝丝缕缕,堆纱叠绉。空气里飘着雅致的淡香,灯是罩了纱的,墙纸上是花,窗帘上是花,花瓶里插的也是精致速朽的花。   屋里镜子很多,走几步就有身影的折射,仿佛在时刻提醒人要保持美丽。   一个金丝雀的黄金笼,财富堆砌出来的温柔乡。   就算当初大脑抽筋,心里在某一瞬生出过包养沈白的遐想时,唐辛也没想过原来还可以弄出一间这样的屋子给沈白住,自己果然是没有当金主的天赋。   女孩儿二十出头,穿着青色的真丝晨袍,像湿了的颜色,光滑水淋,行走间软光起起落落。她长得很漂亮,气质稍有些轻浮,但这点因青春无敌而被宽恕了。   唐辛和蓝荼进去,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和她面对面。   女孩儿慵懒地打了个呵欠:“要问我什么呢?”   唐辛:“风尚美容院的老板简丹大概三周前失踪,被人杀害,目前我们在排查她的人际关系,对美容院和她接触过的客人都要进行例行询问。”   简丹遇害的事在美容院的客人间已经传开,据唐辛了解,女孩儿在简丹失踪后仍然正常去美容院消费。   听唐辛说完,她不怎么在意地哦了一声,揪着旁边抱枕上的羽毛装饰,说:“我跟她不熟,只是去她店里做过几次脸,她手法还行,话也不多,我不喜欢服务人员在我耳边叨叨,所以只要她有时间,我都点她给我做项目。”   唐辛看了看屋内,又问:“你一个人住吗?”   女孩儿嗯了一声。   唐辛:“我看到门口有男士拖鞋。”   女孩儿:“我男朋友,他偶尔过来。”   唐辛不动声色,问:“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   女孩儿:“不知道。”   唐辛抬了抬眉:“你连你男朋友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女孩儿看了他一眼,忽而笑了,说:“有法律规定必须知道自己男朋友是干什么的吗?”   只要不遮遮掩掩,其实贪慕虚荣也不算是讨人厌的品质。   女孩儿指尖闪烁,唐辛仔细看才发现她的指甲上贴着碎钻,连脚上的指甲都妆点到了,她整个人都精致无暇,有一种不事生产的美感,和这套公寓一样,都为取悦而生。   唐辛猜这样的公寓赵坤泰应该还有好几处,里面分别住着这种类型的女人或者男人,等着为他提供温存。   对于赵坤泰的事,女孩儿看起来确实所知不多。他们这种关系就是各取所需,她把赵坤泰哄高兴了,赵坤泰给她钱花。她不知道赵坤泰的钱是怎么来的,就可以安安心心花赵坤泰的钱。   她很年轻,又美丽,眼里只看得到自己。   唐辛:“你和你男朋友在一起多久了?”   女孩儿:“差不多半年。”   接着她歪头看了唐辛一会儿,疑惑道:“你不是询问我吗?怎么对我男朋友这么感兴趣?”   唐辛:“了解人际关系是我们侦查的重点。”   女孩儿撇了撇嘴:“好吧,我不懂这些。你是不是怀疑我和简丹为了男人争风吃醋,把她杀了啊?”   她在问这些的时候似乎觉得自己很聪明,但给人感觉却很天真。   唐辛滴水不漏地顺着她说:“我们不会忽略任何可能性。”   女孩儿又笑了,问:“我需要跟她争风吃醋吗?警官,如果是你,我和简丹你会选谁?”   唐辛没有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又问了点别的。女孩儿心不在焉地回答着,直到门口传来开门声。   进来的是一个年近五十的中年妇女,看打扮应该是阿姨。果然,女孩儿问她:“王妈,我交代的菜都买了吗?”   “都买了。”王妈一开口,很浓重的临江本地口音,站在远处又跟女孩儿确认了一次菜单。   确认完,女孩儿转头看向唐辛,发现他一直盯着王妈,就说:“警官,怎么?要留下吃饭吗?”   唐辛回神:“不,你是本地人?”   她口音听着不像本地的,但是刚才王妈跟她确认的菜单上几乎全是本地菜,还是特别本土的那种。   女孩儿:“我不是。”   唐辛哦了一声,随口说:“看来你对这边的口味很适应啊。”   女孩儿蹙眉:“我吃不惯本地菜,是我男朋友喜欢。”   例行询问结束,唐辛和蓝荼回市局,在大楼门口正巧遇见江苜。   江苜目前住在市局安排的警务招待所,就在附近。   公安机关对待江苜这种高端大脑,向来采用“取其智束其权”的模式,不给其过大的行政权力,但其他条件上给予最大优待以及尊重。比如独立套间、食堂小灶,无考勤,可自主安排工作时间等等。   已知刘年是精神病患者,唐辛想确定那个露阴癖是不是也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因为他担心有人通过某种手段操控精神病患者,那样的话事情就麻烦了。   所以下午他让罗京带江苜去看守所见了那个露阴癖,进行鉴定。   两人正好同时回来,进屋后,唐辛就问他:“怎么样?那人精神有问题吗?”   江苜摇头:“我认为他精神没有什么问题。”   唐辛蹙眉:“精神没问题?可是正常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裸。奔吗?”   江苜:“他应该是服用了违禁药物,导致短期精神错乱。因为真正的露阴癖根本不是他这样的,露阴癖属于性。欲倒错障碍,喜欢在陌生人面前突然暴露生值器,达成性唤起和性高。嘲。”   “有突发、迅速的特点,整个过程只有几秒钟,暴露完就跑,偶尔伴随自蔚行为。会选择隐蔽易逃脱的场所,而不是东宇大厦这种人流密集的公共场合,这个人的所有表现都不符合露阴癖的特征,所以我觉得他就是嗑药了。”   唐辛没说话,他不知道哪个结果更好,精神病?还是嗑药?   都够麻烦的。   既然排除了精神病的可能性,那接下来就是确认是否摄入了违禁品了,唐辛到鉴定中心找沈白。   沈白在实验室,听到唐辛的敲门声,他放下手里的试剂,摘了手套推门出去。   唐辛:“违禁品成分查出来了吗?”   沈白:“没有。”   唐辛蹙眉:“这么久还没结果?”   沈白给自己倒了杯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问:“你在质疑我的效率吗?”   唐辛:“......没有。”   沈白喝了口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表现出了在自己专业领域里绝对的掌控感、主导力,仿佛在说,这是我的地盘,我来告诉你规则。   唐辛坐下。   沈白这才回答:“现在还没有结果,说明这人摄入的违禁品很冷门。”   对未知的毒品、违禁品进行检测时,面对海量可能性,一般都是从常见毒品先查,八合一试纸就是将八种常见毒品罗列,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提高效率。   然而除了八大类,还有很多其他类型的毒品和违禁药品无法用试纸检测,比如一些处方药、镇定剂、致幻剂等。   这个时候要进行广谱筛查,如果质谱库里也查不到,就要靶向检测,总之就是这样一个由普遍到罕见、由广撒网到单一狙击的流程,到了最后一步,那数量就海了去了。   也就是说,摄入的违禁品越冷门,检测所需的时间就越长。   唐辛问:“那最久要多久?”   沈白:“一到两周都有可能。”   唐辛不敢再说他效率低,灰溜溜地走了。   但是这效率确实太低了。   唐辛也知道,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个违禁品的类型。于是申请了搜查令,让罗京带人去那个露阴癖家里搜查了一遍。   倒是没有发现疑似违禁品的东西,也没有吸毒痕迹,罗京就只拍了些照片回来。   这天一大早,唐辛和陆盛年在公共办公区用电脑查看这些照片。这人单身、独居,屋里是挺典型的单身男人的居所,有点乱。   一张张看着,突然出现一张生态箱的照片,那种微景观生态箱,这人还挺有生活情调。生态箱布置得很精致,假山、野蕨、苔藓,还长了一丛小蘑菇。   陆盛年看着那从蘑菇,随口道:“这不会是毒蘑菇吧?”   唐辛:“看着不太像,这蘑菇长得挺老实的。”   淡黄色的伞盖,普普通通的长相,确实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这时,江苜从他们身后经过,看到照片后停下脚步,说:“这是……裸盖菇?”   唐辛惊讶转头:“你对蘑菇还有研究?”   江苜凑上前,眼睛贴近电脑屏幕仔细看,确实是裸盖菇,然后才回答唐辛的问题:“不,我对蘑菇没有研究。但是裸盖菇前两年被国外发现对重度抑郁症有治疗效果,我看过那篇报告,有印象。”   精神病治疗领域的前沿信息,江苜有涉猎很正常。   办案依赖专业分工,刑侦主管重案、要案的侦破,虽然也有常见毒品、违禁品的基础培训,但是对外观极似普通蘑菇的裸盖菇确实缺乏鉴定能力。   唐辛问:“真的能治抑郁症吗?”   江苜拉了张椅子坐下,回忆片刻,回答:“如果报告内容真实的话,确实有治愈效果,观察对象的抑郁情况有明显的下降。但是我觉得他们的观察期有点短,只有12周,并且报告里没有关于副作用和后续复发率的数据,所以不太好下判断。”   唐辛闻言沉思,这人种这蘑菇干什么?难道是用于治疗?可是江苜的鉴定又表示他精神正常。   这时江苜又说:“据我所知,目前裸盖菇在任何国家和机构都没有被批准可以用于临床治疗。”   唐辛猛地转头看向图片中的小蘑菇,问:“所以这东西是违禁的?”   江苜嗯了一声:“没错,另外它还有致幻效果,是一种天然致幻剂。和罂粟大麻一样,在我国都属于毒品原植物,是禁止栽培的。”   唐辛闻言,转头对陆盛年说:“给缉毒大队打电话,备案。”   唐辛对这方面不是太了解,疑惑地又问:“致幻还能拿来治抑郁症?不会越治越严重吗?”   江苜语气很淡:“是药是毒本来就要看剂量、用法、场合,吗啡在医院不就是麻醉和止痛药吗?但是如果在缉毒大队,那就是毒品了。”   唐辛又问:“如果服用裸盖菇,会有什么后果?”   江苜:“没有生命危险,就是致幻。但是多次大剂量服用就有可能造成认知障碍和精神分裂。墨西哥的祭神占卜等宗教活动中,就会给人们服用这种菇,再配合类似洗脑的语言,甚至可以控制人的思想。”   唐辛:“那也可以操控人的行为吗?”   江苜:“达不到直接操控的效果,但会让人更容易接受暗示。”   这时,陆盛年打完电话也回来了,对唐辛说:“报备完了,待会儿带他们过去。”   唐辛点点头,再次看向屏幕上的照片。   面对未知物的筛查,沈白现在的压力肯定很大,不仅有时间压力,还有技术难点,那如果这个时候自己告诉他裸盖菇的信息……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牛逼啊? 第48章 表白   日光灯下的生态箱里铺着厚密的苔藓,蘑菇静静生长,淡黄色的伞盖在灯照下有点半透明的质感,接力似的一个接着一个,下着寂静无声的孢子雨。   那些孢子极细小,在光中闪闪发亮,此消彼落。光在粒子中产生干涉,孢子雨就变成一条条幻彩的尘埃。   有人走过来,拿喷壶轻轻在生态箱中喷水,保持潮湿。   临江市公安局。   唐辛在实验室找到沈白时,他正在用实验室的电脑查阅资料,从海量参数中筛选那个唯一的可能性,漂亮隽秀的侧脸被屏幕照得轮廓微微发光,在安静地专注工作时,沈白整个人都显得很柔和。   唐辛没立刻出声,站在门口看着他,因为见过沈白生病时的幼稚表现,所以导致他现在看见沈白就总是很想笑。哪怕是现在这样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很权威很专业的样子,落在唐辛眼里也有一种小猫穿西装的感觉。   几秒后,沈白似有所感地转头看过来。   唐辛咳了咳:“那个违禁品类型大概可以确认了,是裸盖菇。”   沈白偏了偏头:“裸盖菇?”   唐辛嗯了一声,现学现卖:“一种致幻蘑菇……”   沈白没听,法医有专门的毒理学,他用不着唐辛这个外行向他解释裸盖菇。直接转头立刻在数据库搜索裸盖菇素的参数,并为接下来的检测做准备。   三个小时后,鉴定结果出来,这人血液中确实有裸盖菇素的成分。至于获取渠道,以及是不是误服,是唐辛那边要负责的事。   他将这个消息打电话告知唐辛时,唐辛人已在郊外。徐荣和孔石今日出狱,从监狱那边获悉具体时间后,唐辛带上罗京跟踪至两人落脚点。目前掌握到,徐荣家在老城区,孔石则住郊外。   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暗得似黄昏,大约有暴雨将至,唐辛和罗京匆匆从停车场赶回。   刚到刑事大楼,便在门口遇见李铭,上次见面过去很久了,那次还是李铭来找沈白,虽然最后面都没见上。   “李科,找沈主任?”唐辛率先开口。   快一个月不见,李铭身上的颓废感加重,清瘦不少,睡眠不足导致的黑眼圈非常严重,迷惘得像随风摇曳的烛火,噗嗤噗嗤,快灭了。   李铭勉强笑了笑,回答:“对。”   唐辛没再说什么,和他几乎一起进了大楼,进去后分道扬镳,李铭往鉴定中心方向去了。   晚上果然下雨了,这几天沈白都是坐唐辛的车一起上下班,反正两人都是加班狂,时间也对得上。唐辛觉得这样也挺好,节能减排,保护地球。   这个初秋在唐辛心里是金色的,每天早上一起出门,驱车经过交通环岛,左转画3/4的圆,到种满银杏树的金色绸缎大道。   晚上离开公安局,原路返回,再次驶过交通环岛,画完那剩下的1/4圆。   雨夜的湿度将夜景斑驳成一场光怪陆离的梦,车窗外雨声哗然,雨滴急促地敲打车窗,牧马人疾驰如水中行舟,车厢内干燥洁净。   唐辛开着车,突然问:“李铭今天找你什么事?”   沈白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他找我?”   唐辛:“他过来的时候我正好碰见了。”   沈白回答:“他邀请我参加李万山的葬礼。”   李万山的葬礼居然拖到现在才办,可见李铭这段时间确实心力交瘁。唐辛没问沈白去不去,两家之间横隔着复杂的情仇纠葛,沈白在这件事上做什么决定他都能理解。   他没问,沈白却主动说:“我不打算去。”   唐辛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两人关系确实近了,沈白这样的人鲜少如此主动袒露自己的想法和打算。   他又说:“李铭这些年一直在请求我的原谅,哭过,跪过,他什么样子我都见过。但是没办法,我看着他,没办法不恨他。”   沈墨的死在李铭的灵魂上写下了欠条,让他余生都是负债之身。   当你亏欠的是一个活人,你可以想办法去弥补,可如果是一个死人呢?沈墨和沈秋山死后,李铭的所有愧疚都嫁接到了沈白身上,这个唯一还有可能对他说原谅的人。   但是沈白向来不做圣母行径,烦就是烦,恨就是恨,委屈自己解脱对方的事在他看来相当不划算,他也找不出这么干的理由。   那句“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话发自肺腑,毫不掺水。   唐辛:“现在呢?”   沈白疑惑:“现在有什么不一样吗?”   唐辛:“你有没有怀疑过张吉玉是李铭杀的?”   这个怀疑曾在他脑子里出现过一瞬,但后来被沈白吐露的那些事转移了重心。   沈白沉思片刻,回答:“我了解李铭,从小李万山对他管教很严,导致他性格软弱,遇事延宕,杀人这种事他干不出来。”   唐辛:“人的性格是会变,特别是遭遇过重大变故后。”   沈白:“那怎么解释李万山的死?就算他的自杀真的没有受人威胁,那怎么解释当年负责沈墨案的刑警、法医的死?”   唐辛没再说话,他知道“第四个人”的存在多年来早就成了盘踞在沈白心中的心魔,这么多年他都坚信沈墨的案子有问题,这种猜测又以几条活生生的性命因他的追查终结的代价而变得愈加坚固。   就像可以用时代发展背景和心理学效应解构东宇大厦连环跳楼事件一样,沈白不信这个世界有什么东西是无法解释的,任何偶然和巧合中都可以剖析出绝对逻辑。   解释不了,就是信息掌握得还不够。   只是目前沈白所有的信息全是点与点之前的无序排列,窥不到全貌。   一直以来,世界在他眼里就像一个长久静置的沙漏,时光变得动弹不得,疲惫无孔不入,连呼吸都好累好累。   他被困在时间里,怀着一颗常年流血却不肯结疤的心。   现在,张吉玉的死让它突然翻转——   沙砾下漏,他开始看清每一粒,看着它们彼此拥挤、碰撞,交换位置,然后归于新的秩序。   车厢陷入一片沉寂,一直持续到牧马人驶入蓬湖岛地下停车场。进电梯,沈白走到角落,连洁癖都顾不上,直接倚在电梯内壁上,疲惫地闭上眼。   唐辛看着他的侧脸,知道每次提到过去,对沈白来说其实都是一场刑罚。   各自进家门后,唐辛没有急着去洗澡,最近他一直有意错开沈白洗澡的时间,哪怕隔着一堵墙,哪怕淋浴一开其实就什么都听不见。   等在沙发上的时候,微信突然来了消息,小兔子头像,唐辛点开聊天框就是一串活泼闪动的表情包。   是之前在东宇大厦要跳楼的小青年发来的,他最近谈恋爱了。据他自己说是换了公司后认识的新同事,双方gay达对接上信号后,两人就开始暧昧。   小青年现实中没有同性恋朋友,就认识唐辛这一个,而且对唐辛有警察滤镜,感觉什么事告诉他就像放进一个厚实安全的树洞,因此什么话都跟唐辛说,明显是把唐辛当闺蜜了。   此时他正在微信上绘声绘色对唐辛描述自己的第一次。   昨天小青年他们公司部门聚餐,他和暧昧对象两人都喝多了,借酒乱性滚到了床上。金风玉露一相逢,天雷勾地火,一触即燃。对方年轻火气旺,一晚上小青年被搞了五六次。   第二天醒来,被搞成破布娃娃的小青年默默起身,准备倔强又悲伤地离开,结果被对方搂在怀里轻声细语地表白,于是两人就这样确定了关系。   破布娃娃是小青年自己的形容。   “……”唐辛盯着破布娃娃四个字,无话可说。   他啃着大拇指的指甲想了半天,敲字回复。   “这样多好,以后遇见事可别想不开了。你想想你当时要是真死了,你还想当破布娃娃?只能当碎片娃娃。”   回复完,他看着聊天记录里小青年发来的表情包,觉得真神奇,这才多久,当初落拓寻死的人居然能变得这么活泼。   爱情的威力好大呀。   落地窗外灯火欲燃,唐辛想沈白现在应该已经洗完澡了,却还是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唐辛确实是一个看簧片都能看得想执法的人,但想到沈白他又想犯法。   他想对沈白犯的法太多了。   绑起来,扔床上,衣服撕了,腿一掰,骂也不停,哭也不停,挠人也不停,求饶也不停,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摸遍摸透,先弄疼他,再亲亲他,逼他喊老公。   把他摁在沙发上,落地窗上,书桌上,洗手台上,摁在各个地方,把“犯罪”痕迹涂抹得到处都是。   因为想象力过于丰富,唐辛甚至可以在脑海中补充很多具体的细节。比如沈白刀锋般的侧腰在他掌心中颤抖,因持续的兴奋而紧绷。还有滚烫的汗,狂跳的心,急促的喘息,发红的眼睛,微张的嘴唇。   是的,唐辛觉得如果他们真的干那事,沈白也会很舒服,怎么可能不舒服?   以他搞多年刑侦队分析能力可以确认,小青年被搞成破布娃娃心里其实可高兴了。   避开沈白洗澡的时间似乎并没有什么用,脑子里想的内容越来越肮脏、龌龊。但是想想又不犯法,作为人民警察,唐辛当然不会真的做出什么越界的事。   只能在脑子里强他八百回。   第二天上午,江苜找到唐辛,他这几天把东宇大厦相关资料过了一遍,希望把人召集起来开个案情分析会,唐辛去鉴定中心通知沈白,找到他办公室。   门半掩着,还没来得及推门,唐辛就听见里面传来小章的声音。   “我喜欢你。”   唐辛抬起准备推门的手顿住,忍不住放轻呼吸,从门缝望进去,小章站在沈白的办公桌前,只看背影都能看得出,他的忐忑和决绝并存。   被表白的对象坐在办公桌后,细窄的门缝让唐辛视野受阻,只能看到沈白搁在桌上的手,却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   小章说完这句便打住了,肩膀绷得很紧,等待最终判决。他不知道门外有人正和他一起屏息,在等着听沈白的回答。   屋里沉默了好大会儿,唐辛终于听见沈白说话。   “抱歉,我不是同性恋。” 第49章 暗示   “抱歉,我不是同性恋。”   轻飘飘从门缝里漏出来,把唐辛的紧张和期望一起打包扼杀,他眼前空白着,心也冰寒地冻了。   沈白坐在办公桌后,看起来既不惊讶,也没有因此感到困扰。   其实这段时间他已经隐隐有了预感,小章似乎对他产生了正常范围外的依赖和情感。这个表白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小章:“我知道你不是。”   他声音很低,明知不会有正向回应,还是要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   这样的表白似乎看起来很莽撞,甚至会影响工作,但其实是小章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他知道在沈白这里,没有官场和职场的龌龊,一切只看实力,他的所有决策都基于专业判断而非政治平衡、个人喜恶。   沈白在工作和私下都贯彻严慈并济,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永远给你兜底。   这种领导如果在企业中大概率会被孤立,但是公安的法医鉴定中心恰恰相反,沈白与环境相互成就,让鉴定中心成为一个纯粹的技术乌托邦。   实习期能遇到沈白这种导师型领导,对小章来说确实是三生有幸。这份信任和依赖让他对沈白生出了别样的感情,也同样是这份信任和依赖让他敢于把感情说出来。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沈白沉默片刻:“嗯,现在我知道了。”   空气静英英的,氛围有点哀伤。两人都没说话,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也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小章眼睛红了起来,轻轻吸了吸鼻子。   沈白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说:“我希望这件事不要影响工作,你能做到吗?”   小章:“能。”   沈白又看了他一会儿,声音放得比平常温和一些:“去忙吧。”   听到这句,唐辛转身连着大步跨出去好远,再猛地转身回来,刚走出两步,就看到小章推门出来,若无其事地问:“沈主任在吗?”   小章果然没起疑,点点头:“在里面。”   他眼睛微红,但是没有表现出特别的难过和失望,这场他自己也知道不会有回应的表白正如他说的那样,只是想让沈白知道,没有别的期望。   唐辛推门进去时,沈白正坐在办公桌后出神,听见声音抬起头:“什么事?”   唐辛:“过来开案情分析会。”   他的声音和表情都和平常不同,显得有些冷漠。   沈白奇怪地看了看他,起身:“走吧。”   两人一起往会议室去,唐辛大步走在前面,把沈白甩出好几步远,头也不回。   会议室。   唐辛正坐主位,衬衫领口松散地敞着,说:“这就是关于东宇大厦案目前所有情况。”   墙边的白板上已经将近期来围绕东宇大厦发生的所有事进行了排列、梳理,所有繁乱的线头最后归结一处,直指正中心的那个大写字母,S。   “重点就是这个S。”   说到S,唐辛看了沈白一眼。沈白察觉到并看过去时,他已经收回视线。   唐辛接着说:“这个人身份不详,年龄不详,样貌不详,甚至连性别都不详。虽然看着是个男的,但是我们不能犯先入为主的错误。”   说完,他想起那句‘抱歉,我不是同性恋。’。   停顿了一下,唐队又说:“算了,当我胡扯吧,他就是个男的。”   众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唐辛:“目前我觉得,S很有可能就是所有事件的幕后推手,他有计划、有步骤,先是翻出东宇大厦二十年前恐怖传说的旧帖在网上传播,引导本来有自杀倾向的人去东宇大厦跳楼。又用了不知道什么办法让刘年去东宇大厦纵火自焚,成功将东宇大厦打成焦点。接着,就开始有服用裸盖菇后行为变得诡异的人在东宇大厦出没。”   “我们最开始认为有露阴癖的那个人一直不肯交代家中裸盖菇从哪来的,查了他的购物记录以及平时接触的人,没有查到来源,回头还要再审。裸盖菇来源是关键,我觉得大概率还是来自S。”   他言简意赅,思路清晰地说完,转头问江苜:“江教授,你怎么看?”   江苜本来垂着眼皮,闻言抬眼,说:“S能让刘年对产生他那种极端病态、扭曲的情感和追随行为,我认为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情感范围。而且裸盖菇本身就是宗教用品,和死藤水一样都属于致幻剂,经常被宗教拿来使用说可以让人进入多维时空,与神灵对话。出于这些考虑,我觉得不能排除S有宗教背景。另外,S这个代号听起来像有某种涵义,也许是什么的缩写,比如邪教教义的宗旨。”   罗京:“邪教啊?这算意识形态犯罪,是不是归国保处管?”   唐辛抬头,目光犀利地看向他:“别说那废话,这个案件属于复合型,目前和东宇大厦有牵连的已经涉及网络犯罪、纵火、违禁品流通、邪教活动等等多种犯罪形式,网警、缉毒、国保处哪个都没办法单独侦查,初期由我们牵头合情合理。”   说完S、刘年的情况,唐辛又调出从网上下载的几个视频,就是前段时间被网友拍下并上传的在东宇大厦发现行为诡异的人。视频中的人要么神情呆滞、行动恍惚,要么就是又哭又笑、大喊大叫。   这些内容现在在网上的讨论度非常高,已经越传越邪乎了。   唐辛:“这几个人估计都是摄入了裸盖菇,但是因为录像的人距离他们很远,面部识别不清晰,无法确认身份。询问了东宇大厦的商户,也没有得到有用的指认。”   这也正常,看到行为举止这么诡异的人,谁敢往往前凑?视频都是隔着很远录的。   唐辛:“江教授,你觉得这个S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有什么目的?”   江苜已经看完了关于东宇大厦一系列时间的资料,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我觉得他发出的所有行为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进行暗示。”   “暗示什么?”   “暗示这个世界上存在超自然现象,也就是所谓的灵异。再具体一点,他在暗示大家,东宇大厦有鬼。”   空气中安静了一会儿,罗京率先心直口快地说:“这不扯呢嘛,世界上哪有鬼?暗示一个两个还好说,还暗示所有人?”   江苜看着罗京一言不发,接着才心平气和道:“心理暗示在我们的生活中十分常见,也没那么难,这些等回头有时间了,我可以跟大家好好聊聊。不过这会儿先插个话,我有别的事要说。”   会议室的众人闻言都看向江苜,等着听他要说什么。   江苜看向沈白,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说:“本来不该闹到明面上,但是这个东西对我来说很重要。开会前我的手表不见了,我知道是谁拿的,希望他自己还给我,我保证不追究。”   说完,他又看向沈白,大家的视线都随之转向沈白。   唐辛倚着椅子靠背,拿笔敲了敲桌子,语气有点不高兴:“江教授,你搞错了吧,这不可能。”   蓝荼也开口:“沈主任不可能偷东西。”   其他人也都蹙眉看着江苜,居然在警队指控警察偷东西,离谱到让他们忍不住都有些恼愤。   江苜表情波澜不惊,摊了摊手,说:“我可没说是沈白偷的。”   罗京:“可你说的时候一直看着他,谁不知道你是在说他?”   江苜表情淡淡的,说:“我确实没有说是沈主任偷的,我只是看了他两眼,这就是我用眼神给你们的心理暗示。我说了,心理暗示在生活中十分常见,也很简单,只要一个眼神就可以瞬间将人的视线聚焦。你们信不信那是另外一回事,但这件事确实在你们心里走了一遍,S现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我认为他并不在乎大家信不信,他只是要大家的关注。就像我的这个试验,你们也不信沈主任偷东西,但不妨碍你们在这件事上进行讨论,S要得就是这个讨论度。”   众人沉默不语,就在大家陷入思考的时候,江苜又说话了:“另外,我根本就不戴手表。”   他举起手给众人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说:“这又是一个暗示。”   众人:“……”   这天又加班到很晚,回去的时候,唐辛沉默地开着车,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沈白以为他在想案子的事,也没多想。   第二天早上,沈白洗漱完出门上班。这几天他都是坐唐辛的车上下班,本田一直停在车库吃灰。每天早上都是差不多的时间,不是他敲唐辛的门,就是唐辛来敲他的门。   今天沈白敲门后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他怀疑唐辛没听到,又敲了敲。   走廊很安静,晨风从窗外吹进来,闪着打眼的白光。   又等了一会儿,沈白终于意识到,唐辛已经走了。   他自己到地下车库,果然看到唐辛的车位空荡荡的。   沈白开车绕过交通环岛,来到种满银杏树的金色大道,银杏叶偶尔坠落,他长长吸了口气,像吸进来一条黄绸缎,一种闷闷不得舒展的感觉哽在喉间。   沈白迟到了,这种事在他身上很罕见。   平常唐辛几乎每天都要往沈白跑几趟,大事小事都亲自跑,有些明明可以打个电话,或者打发其他人来。   错过饭点要叫外卖时,也是直接到办公室来问他吃什么。外卖点两份,把软的米饭换给他。   可今天沈白一整天都没见他过来,中午在实验室做检测错过了午饭时间,出来后,沈白自己点了外卖。   硬的米饭像沙砾,报团凝结在胃里,下午开始他就感觉胃疼。   下午,往资料室去的时候,沈白在走廊看到唐辛和陆盛年迎面走来,他们边走边说着话,走近时,陆盛年跟他打招呼:“沈主任。”   沈白嗯了一声,看向唐辛,唐辛嘴上还在跟陆盛年说着什么,像是没看到他一样直接擦肩而过。   沈白停下脚步,在原地回头看了他好几秒。   沈白觉得有点怪,但他不可能像小朋友一样过去问你为什么不跟我玩了?也没办法像好哥们一样问你小子最近怎么回事儿?   他既没那么幼稚,和唐辛关系也没那么要好。   他只能像个普通同事一样对此感到有点纠结,接着又意识到,普通同事压根不会纠结这个。   斯多亚的不动心。   不要让自己的喜怒哀乐牵连在不可控事物上,唐辛是一个不可控因素。   晚上,看时间差不多,沈白准备回去。走到公安局停车场时,熟悉的牧马人正好从里面出来,引擎声强劲有力,唐辛棱角分明的侧脸在车窗里一闪而过,直接越过他开了出去。   沈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两人几乎前后脚离开市局,又前后脚回到蓬湖岛地下停车场。沈白把车停好,隔着车窗正好看到不远处的唐辛推车门下来,大步朝电梯走去。   沈白看着他的背影走在后面,两人隔了二十几米的距离,一前一后两串脚步声在深夜的停车场带出浊色的回响。   唐辛头也不回地大步走着,丢下他就像丢掉一个很平常的人。   就要走到电梯前时,沈白隔着几米的距离看到电梯门慢慢闭合,唐辛半隐半现的身影在收窄的缝隙里消失。   沈白还按照平常的步伐,不紧不慢走到电梯前,摁下按键,等待。   停车场空无一人,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斯多亚的不动心。他看着自己,说。   人应用理性掌握情绪,命运不会因个人意愿而改变,不可控的因素不要去在意……   他思考不下去了。   回到家,沈白洗完澡,钻回床上的洞穴,闭上眼,睡觉。   斯多亚的不动心。   半梦半醒间,意识暗下去,又煽起,有些东西明明晦晦地升起来,脑海中响起一声温吞的乍响,他想起一些片段。   发烧时混沌的记忆在这样一个莫名困顿的夜晚,突然明朗起来。   “沈白乖不乖?”   一道温柔又爽朗的声音突然响起,漆黑一片的卧室里,沈白睁开眼,认出了那个声音,接着又想起更多。   想起被高热折磨得神志不清时,他曾被一股稳稳的力量托举、搂进怀里,有手掌耐心地在他背上轻拍,又不厌其烦地帮他擦掉脸上的汗水,放任他抵在肩上哭泣。   斯多亚的不动心。   他躁郁、痛哭、挣扎、嘶喊的时候,那个怀抱强势又温柔地将他紧紧包裹,让他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月光透过窗帘,沈白看着天花板,想着一墙之隔的另一道呼吸。   斯多亚的不动心。   许久后,沈白翻了个身,在羽绒被构建的安全洞穴里将自己蜷缩起来,痛苦得几乎抑郁。 第50章 幼鸟无巢   第二天早上,唐辛收拾好出门,发现沈白已经先他一步在等电梯了。旁边有窗,晨光落在沈白肩上,像不断流着的水。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平静。   倒是唐辛愣了下,看向他手里的车钥匙,然后才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一起等电梯。   “早。”唐辛开口。   “早。”沈白回应。   电梯门打开,先后走进去。   门合上,电梯里棺材似的死寂,缓降直插地下,氛围沉重像两人是要共赴地狱。沈白入定沉默,唐辛也一言不发,两双眼睛只是看着不断变化的数字。   两人先后驾车驶出停车场,在交通环岛等红灯的时候,两辆车又平行地停在一起,唐辛转头往右窗外瞟了一眼。   晨光斜着照进车厢,将沈白罩住一半。他眉头微蹙,表情有些不耐烦,右手闲闲地扶着方向盘,左手搭在车窗外,青白纤手的腕上圈着自己套上去的定位检测手环。   红灯终于转绿,唐辛收回视线,目视前方,车辆缓缓起步绕交通环岛。   两人各自开各自的车,各自画各自的圆。   上了银杏大道,沈白的车一马当先冲出去,车轮滚动带飞几片银杏叶。   唐辛在后面看着本田的车屁股,脑子却在想沈白搭在车窗上的手腕,心里投射下浅灰的影子。   前天在门外他听到那句话后突然惊觉,之前因金丝雀的猜想给沈白贴上的同性恋标签忘记撕下来了。   他居然一直都没意识到这点,只因为沈白当时只否认了和乔深松的关系,只因为沈白没有单独否定性取向的事,所以自己就任由那个标签继续贴着,直到前天给他当头棒喝。   我都弯了你说你不是同性恋?这话真让人生气。可冷静下来又觉得自己不讲道理,人家沈白什么也没干。   唐辛深吸口气,没关系。   错误可以修正,感情可以克制。   从保持距离开始。   唐辛忙了一天,晚上还准备跟罗京跑趟老城区派出所,去了解点情况,再顺便交代点事,东宇大厦就在他们的管辖区。   安排完,他又叫蓝荼:“你也跑趟老城区,去东宇大厦走访一下,问问有没有再见过行为诡异疑似吃了蘑菇的人。”   蓝荼愣了下,问:“我一个人去吗?”   唐辛这才想起来,蓝荼一个人去不行,倒不是因为她是女孩子。   为确保程序规范,走访、审问、侦查、扣押等行动需要两人以上。如果不遵守规定,他们辛辛苦苦搜集的证据,到司法最后阶段很有可能会被法院打为无效。   刑侦负责的大部分都是重案、要案,常有紧急警情,上级领导知道他们实际工作中的困难,所以给了很大弹性。允许紧急情况下公安机关内部审批后一人行动,不过即使这样,后续也要立即补充人员。   但是前段时间另一个分局出了个犯人在法庭上直接翻供的事,闹得挺大,还上了新闻。检察院的侦查监督科也介入了,对那个分局的侦查过程进行调查。   结果还真查出来一些问题,在群众无数双明亮的眼睛下,这些程序规范上的小问题也被捉住放大。因此前段时间的大会上重点强调这一点,让他们把“程序规范”四个字牢牢刻在脑子里。   平常蓝荼接到任务,看谁还闲着就拽上一起去了,但是今天还真没人,最近有两个人去培训,其他人又都派出去了,一时间居然无人可用。   沈白正好经过,听到他们讨论,说:“我陪蓝荼走一趟吧。”   唐辛听到他的声音心里一颤,慢慢转过身,问:“你这会儿没事?”   沈白轻轻嗯了一声,没看唐辛。他眼睛注视着别处,睫毛低垂着像一把小扇。   唐辛点点头:“也行,反正老城区派出所离东宇大厦不远,我们要是能提前忙完,就直接过去。”   沈白和蓝荼赶到老城区时天已经黑了,东宇大厦里面比前几年空了些,但人仍然不少,老城区改建,这片即将拆迁,到期的租户都不再续约。   东宇大厦内部人员的构造很复杂,下面几层是大型商超,往上是各个批发档口,主营服装、玩具、外贸尾货、小商品。还有小吃店、小商铺、快剪理发店、台球室、电玩城、游戏厅等等。   再往上是一些贪图便宜租金的培训机构、留学中介什么的,总之构成非常复杂。因为当时建造时批的是商住两用房,还有人租下整层,装修后做成短期出租屋,导致人员更加杂乱,典型的“三低三高”,低成本、低门槛、低监管,高流动、高混乱、高犯罪。   故意选择晚上过来,除了走访,其实也想看看能不能蹲守到行迹可疑的人。如果真有邪教,大概率也是在夜间活动。   两人一直逗留到将近十一点,回字形的大楼结构可以看到内部的每一面,他们上下各处排查探访,毫无收获。   看时间够晚了,沈白和蓝荼乘坐电梯下楼准备离开。电梯降到18楼时突然停下,门打开,外面漆黑一片,没有人。蓝荼又摁了下关门键,门合上后再次打开。   蓝荼转向沈白,刚想跟他说可以出去换乘隔壁的电梯,就见沈白突然抬手,做了个“嘘”的无声手势。   蓝荼疑惑,用眼神问,怎么了?   沈白再次摁下关门键,门缓缓合上后再次打开。他拿出手机,在电梯内壁上找到物业的电话打过去,接通后说的却是:“我们被困在电梯里了,麻烦派人过来看一下。”   蓝荼闻言更加困惑,沈白冲她无声地摇了摇头。   挂完电话,两人就安静地站在电梯里,外面是一大片看不到边的黑暗,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张开了大嘴。沈白屏息,大概十来秒后他再次摁关门键。   这次,电梯门缓缓合上了,没有打开,而是正常下降。   蓝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怎么突然又好了?”   沈白:“电梯根本没坏。”   蓝荼不解:“那为什么老是打开?”   沈白:“刚才外面一直有人摁电梯按键。”   “!!!”蓝荼身上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沉声问:“现在怎么办?”   沈白随便摁下8楼的按键,想了想,问:“你还记得另一台电梯停在几楼吗?”   蓝荼毫不迟疑:“26楼。”   “很好。”沈白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这时电梯在8楼停下,打开。这层都是一些小型公司的办公室,十一点多早就没人了,外面黑压压的,只有远处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   沈白走出去:“给唐队打电话,他过来应该很快。”   蓝荼拿出手机拨电话,问:“你打算干什么?”   沈白看到隔壁电梯依然显示在26楼,说明那人并没有使用另一台电梯。他把手伸进电梯帮蓝荼关门,说:“你直接下一楼,堵好消防通道出口,他有可能会走楼梯下去。注意安全。”   蓝荼还要再说什么,电梯门已经在两人之间缓缓闭合。这时,蓝荼拨出的电话接通了,沈白听到唐辛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电梯门彻底合上,隔绝了唐辛的声音,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光,8楼瞬间暗了下去。   沈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适应黑暗,然后循着安全出口的夜光标识牌进入消防通道,里面漆黑一片。他动作很轻,甚至没有触发声控灯。   抬头看去,向上延申回转的楼梯没有尽头,像进入另一个世界的通道,又像一个倒转的深渊。   之字形楼梯,每一个转弯都是视觉死角。沈白走到拐角处掩住身影,再次抬头往上看去,耳边很安静,甚至能听到心跳声。   很快,沈白看到了不知道上面哪一层透出的亮光,接着灯光一层一层往下蔓延,脚步声也逐渐清晰往下沉落。   沈白屏住呼吸,俯蹲在拐角处,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直到这层的声控灯也亮起,那人的脚在金属栏杆的缝隙中出现,沈白猛地起身,风一样旋去,直接往对方肋下一捣,不等他痛叫出声,就扭着胳膊将人反剪摁住。   那人连声惨叫,沈白将人翻过来,不是S,至少不是那天在医院电梯里和他对视的年轻男人,但是这人的脸也让他觉得眼熟。   沈白寻觅般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猝然睁大双眼。   徐荣!   徐荣显然认出了沈白,刚才在电梯外捣鬼的无疑也是他。他痛叫几声就停了下来,甚至看着沈白笑了起来,熟稔的老朋友般打招呼:“好久不见啊。”   沈白背着光,揪着徐荣衣领的手捏得死紧,几个压抑的急促呼吸后,他抬起头,眼睛已经变得血红,里面迸出决绝狠戾的杀意,声音在极度压抑下又轻又颤:“你好大的胆子,还敢来找我。”   徐荣嘴角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有恃无恐道:“听说你现在当警察了,怎么......啊啊啊啊啊!”   话还没说完,他嘴里就冲出一道惨绝人寰的嘶叫。   徐荣双目圆睁,仿佛被人活活撕开了喉咙。   他甚至没看清沈白是怎么做到的,只觉得他握住自己的肩膀,使劲儿一抖,耳边就响起了让人牙酸的骨头咯嘣的声音,剧痛猛地窜上肩膀,撕扯他的神经末梢。   沈白一松开手,他的手臂就诡异地垂在那里,轻轻晃荡。   徐荣脸都白了,惊恐地看着他,满脸不可置信。   楼梯间安静得瘆人,昏暗的灯光下,沈白表情冷戾,徐荣终于看清里面的杀意,这才后怕了起来。   沈白身上带着煞人的死气,像地狱判官找他清算孽债,问:“当年是不是还有第四个人?”   徐荣往后退了退:“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白没说话,只是抬手握住他另一边的肩,用那快如闪电的手法又卸了这条胳膊,这次,徐荣还是没看清。   然后又问了一遍:“当年是不是还有第四个人?”   徐荣痛得死去活来,双臂面条似的吊着,像条蠕虫一样在地上打滚,脸上冷汗直冒,鼻涕眼泪齐下,脚在地上乱蹬乱踹。   沈白蛮力将他拽回,表情看起来已经魔怔,问:“当年是不是还有第四个人?”   徐荣受不了,咬牙道:“没有!没有!当年你爸就问过了,没有!你们家都是疯子吗?”   沈白不问了,直接攥着他的衣领把人提起来。   徐荣想阻止、挣脱,但脱臼的手臂只能在空中晃荡,疼得他大口喘着粗气。   沈白掐住他的脖子,语气冰冷:“我卸下一颗人头只要二十八秒,你猜我能不能在其他人赶来前先把你弄死,再把现场伪造成袭警?”   “沈白!”   一道声音在身后炸起,沈白猛地回头看去,眼中阴鸷狠辣的戾气还来不及藏,就和唐辛的视线莽莽地撞在一起。   他愣在原地,耳边嘭地一声,楼梯间响满了目光相撞的声音。空气有了形体,劈里啪啦碎去,在这片碰撞碎裂声中,沈白心里也有什么东西倒塌了。   唐辛站在他们下面那层楼梯的拐角处,他应该是用最快的速度冲刺上来的,呼吸间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汗在灯光下明明闪闪。   他愕然地看着沈白,显然是听到了沈白刚才的话。   一秒种变得有一亿年那么长,足以使山河移位,沈白在和唐辛这漫长的一秒钟对视里,看到天塌地陷,看到一切都在离自己远去。   这时,脚下传来更多急促的脚步声,来的人不止一两个,除了罗京和蓝荼,应该还有唐辛接到电话后为了以防万一从老城区派出所临时借调来的民警。   沈白看着唐辛,鼻翼轻颤,眼睛几乎泣血,红宝石般熠熠闪动,任谁来看都会觉得他现在不像人了。   他的手还掐在徐荣的脖子上,像杀完人还来不及藏起凶器。   下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沈白感到绝望的时候,唐辛突然扶着布满灰尘的金属栏杆,探身冲着下面,用平静无事的语气说:“这里没事,不用上来了。”   那些脚步声停下,在和唐辛应答几句确认后,他们就掉头下楼了,脚步声放缓,渐渐远去。   唐辛站直,看了沈白一眼,三步并作两步跨着台阶上来,走过来看了眼瘫坐在墙角的徐荣。   徐荣认出唐辛,眼睛一亮,瞬间来劲了,蠕动着坐起来靠着墙,说:“警官,刚才你都看到了吧?我要举报,我要告他,他对我动手。”   唐辛转头看向沈白,昏暗灯光下,沈白的侧脸冷沉又麻木,跟刚才他看到的疯狂阴鸷的状态判若两人。他收回视线,垂眸看向徐荣,注意到他的手臂诡异地垂晃着,沉默片刻后,他对沈白说:“把他的胳膊接回去。”   沈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抬手,面无表情,把徐荣的两条手臂都复位了。   唐辛问徐荣:“你为什么要跟踪警察?”   徐荣懵了,甚至怀疑唐辛眼瞎,疼得嘴里嘶嘶吸冷气,问:“你没看到他对我动手吗?他刑讯逼供!”   唐辛面无表情,眉眼隐匿在阴影中,却让徐荣感受到了极为强劲的压迫感,沉默片刻后,他听到唐辛语气平静地问:“哦?他逼供了什么?”   “他逼供——”徐荣猛然刹住,抿唇不语。   唐辛抬了抬下巴,眼睛睥睨地冷视着他,一字一句:“我问你,他逼供了什么?”   徐荣移开视线:“没什么。”   唐辛:“所以刚才你是污蔑?”   徐荣表情跟吃了屎一样,站起来:“操!我不告了行不行?就当我今天没来过这。”   说着,他夹着两条胳臂就准备走,经过唐辛的时候被手挡住,他转头向唐辛看去。   唐辛的眼神又冷又麻,说:“我怀疑你跟踪警察是想干扰调查,麻烦配合,跟我回去接受审问。”   从东宇大厦出来,唐辛说要把徐荣带回去,两名干警上前接手。   夜空堆积着阴云,风很大,徐荣被两名干警一左一右地押着,快走到警车前时,他突然挣扎起来,像条胡乱扑腾的鱼,抻着身子转头对众人大喊:“你们都听好了,我回头要是出了什么事,那肯定就是姓沈的干的!”   唐辛抬腿狠狠踹车门,怒吼震天:“带走!!!”   两名干警一个押着徐荣的胳膊,一个摁着他的后脖,利落的将人推进车里,哐当一声甩上车门,把所有声音都隔绝在车内。   然而徐荣那句话吼得那么大声,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有两三双眼睛控制不住地朝沈白看去,似乎好奇他的反应。   唐辛让沈白坐他的车回去,但一路上什么都没跟他说,只是沉默地开着车。他表情严肃的时候就显得很冷峻,尤其那双眼睛,深幽幽的。   回到市局,停好车,唐辛也只是丢下一句“下车”就率先大步往刑事大楼走去了,从头到尾都没朝他看一眼。   审讯室。   一向在审讯中唱白脸的唐辛今天看起来异常地暴躁,眼神冷凝地看着徐荣,沉声问:“你在东宇大厦干什么?”   徐荣:“东宇大厦不能进吗?”   唐辛重重拍了下桌子,厉声道:“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徐荣:“我去逛逛,刚从牢里出来,去买几件衣裳,这个回答行不行啊?警官。”   唐辛:“你买的衣服呢?买个衣服需要待到这么晚?”   徐荣:“没买到,就在里面随便逛逛,本来准备走的,正好碰见老熟人了,就想上去打个招呼。”   他突然笑了下,舌尖舔上唇角,声音如冰冷粘腻的蛇鸣:“别说,他跟他妹妹长得还真有点像。”   砰——!!!   横空一道惊雷劈入空气,是唐辛猛地重锤桌子,他雷霆暴怒地豁然站起来,手指着徐荣的脸,眼神像是要杀人,目呲欲裂:“你再说一句试试!”   旁边的陆盛年连忙拉住唐辛,生怕他冲动之下揍人,为了这种人渣停职是大不值。   徐荣见状,没脸没皮地笑了笑,不吭声了。   徐荣确实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违法的事,不可能因为摁电梯给他定罪,询问一番唐辛也只好把人放了。   总结起来,徐荣这么干的原因就是,犯贱,不服,就是想挑衅一下受害者家属,再加上他知道沈白当了警察,更加有恃无恐。   从审讯室出来,已经凌晨一点多,风更大了,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汹涌的潮气,预示将有暴雨来临。   唐辛打开手机上手环APP看沈白的位置,上面显示他还在局里。打电话过去没人接,唐辛又去了他的办公室,还是没人。手环的定位功能是垂直定位,上面显示沈白就在刑事大楼的边缘,可是办公室没有人,大门口没......   唐辛的心脏猛地一颤,想到什么似的,转身冲向楼顶。   沈白果然在天台上,夜空中乌云翻滚,风声猎猎,他站在天台边缘,衣领被风吹得噗噗作响,像只伶仃无巢的幼鸟。   “沈白。”唐辛喊他的名字。   沈白在风雨欲来的沉郁夜色中回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这时,他身后的夜空突然裂开一道惊白的闪电,几乎要将他劈成两半,而他还是面无表情。   这画面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似乎他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   唐辛在原地站了两秒,慢慢走上前,语气很随意地问:“你在干什么?”   沈白收回视线,继续盯着楼下。   唐辛小心地走到他身后,不动声色地捏着他的袖子,把他拉回来,说:“快下雨了,我们回去吧。”   沈白被他从台上轻轻拉下来,突然问:“你怕我跳下去啊?”   唐辛没说话,转而握着他的手腕,抬起头,呼吸轻颤,眼神像一道迟疑的锁链拴着沈白,怕他往危险的边缘滑去。   这时,天上再次炸出一道闪电,空气低压又粘稠,天上的阴云聚拢、翻滚、沉坠,仿佛巨大的鲸鱼群,游在接水连天的海中。   他们在这样庞大而潮湿的鱼群下对望。   风从四面八方来,通达无阻。   沈白:“唐辛,记住我这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也像我父亲和妹妹一样从楼上掉下来,那肯定不是我自己跳的。”   那句话被带潮气的风卷走,只在唐辛耳边停留片刻,却让他五脏俱震,千钧压顶陡然罩了下来。 第51章 辞职   狂风推动、驱赶着云朵,灰暗的鱼群缓慢移动,风变成海底的暗涌,空气也成了苦涩的海水。   沈白在汹涌的风中站得笔直,以此宣告自己无懈可击,可他的眼神分明是陷入梦中还未清醒的样子。   唐辛声音颤抖:“我知道,我知道……”   我知道你不会自我了结,你被仇恨裹挟,你心愿未了,你不会自我了结。   但你正走在另一条更可怕的自毁之路上。   唐辛脑海中那个画面挥之不去,昏暗的楼梯间,沈白掐着徐荣的脖子,带着狠戾阴鸷的表情回头的样子,如果今天第一个冲到8楼的人不是他,但凡今天的事被别人看到……   沈白就完了。   唐辛脑海中不断回闪,想到沈白在空无一物的阳台上,摇椅寂静地晃,整个人陷入真空般的寂静。   想到他床上被团成洞穴的被窝,想象他每天在洞穴里钻进钻出的样子。   他又说:“我知道……”   他知道,沈白的痛苦、不安、孤独一直都在,没有哪怕一秒曾经离开。沈白只是不出声,将痛苦封固在铜衣铁甲里。   他还知道,沈白被困了时间里,往事一直流血不肯结疤,清晰地记载着痛苦的深度。沈白穿洋越海,始终找不到那块名为“解脱”的新大陆。   那么漫长的岁月。   那么漫长的岁月都熬过来了,怎么能因为那样的人渣毁了自己?   唐辛克制着想要流泪的冲动,他真的很心疼这个人。   就算什么都只是,就算知道应该和他保持距离,就算知道要克制对他的感情。   可还是很心疼这个人。   沈白看着唐辛,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巨大的、强烈的耻感。   楼梯间就像一个揭现他的场域,捆缚在身上的绷带拆开后里面的样子如此可怖。他说的话被唐辛听到了,他狰狞的样子也被唐辛看到了。就算唐辛没有检举他,事情也不能更糟糕了。   唐辛会怎么看他?   夜空雷声滚滚,空气潮湿可以拧出水,他们对望着,心中都恐慌起来。   唐辛突然发现自己还握着沈白的手腕,慢慢松开了手。   沈白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唐辛会怎么看他还用想吗?   他今晚都做了什么?滥用职权、威胁取证、暴力逼供……   理性和专业全方位失控、崩塌,就连此时,唐辛可能都会觉得自己跑到天台上来是在对他进行道德绑架。   唐辛对今晚的事避而不谈,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要下雨了,你坐我的车。”   他的这种回避和小心翼翼的措辞加深了沈白的猜测,让那种耻感在心里乱窜,酝酿成恼羞成怒的攻击性,他语气冷硬地拒绝:“不坐。”   唐辛迷茫起来,弯腰看了看他的脸,很好脾气地问:“怎么了?”   沈白:“我自己有车,为什么要坐你的车?”   唐辛:“因为下雨了……”   其实是担心沈白的状态开车不安全。   沈白打断他:“下雨了我就不能开车吗?还是你担心我去追上徐荣把他杀了?”   紧接着他又举起手,让唐辛看上面的监测手环:“有这个还不够吗?”   沈白的攻击带着强烈的目的性,以及他平时最鄙夷的无能狂怒,他希望唐辛能被自己的大言不惭激怒,主动提楼梯间里的事来反驳。他现在需要被刺痛、被中伤,需要像两个错位咬合的齿轮,在轰鸣的争吵声中把彼此咬得粉碎。   无论什么,都好过唐辛的绝口不提。   然而唐辛看着他,沉默许久后,摇头:“我没那么想,你当然可以自己开车。”   沈白突然感觉很无力,再看一眼,就被烈火燎伤,他转身向天台楼梯口走去。   刚从市局出来,暴雨便如期而至,仿佛大海倒灌,雨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银杏叶被雨水冲到一起,堆积着将排水口堵住,道路变成一条浅河,银杏叶漂浮在积水上,像数不清的黄蝴蝶尸体。   唐辛不紧不慢地跟在沈白的车后,本田的车尾灯让他想起楼道里沈白通红的眼睛,心里装满疼痛。   那时,沈白的脸上,是用尽了体内每一分每一毫的力气,仍不能克制的诀意!沈白的人生在十四年前就打了死结,长期蔓延累生的郁结足以将人逼疯。   人生如此困顿。   唐辛不知道这个晚上沈白是如何度过,只知道自己在隔壁陪着他失了一夜的眠。这一夜,雨下得近乎狂躁。   第二天在市局停车场遇到,经过一个夜晚的冶炼,沈白看起来又完好无损了,他有一种秘密且残酷的自我修复能力,其熟练程度让唐辛忍不住感到心酸。   上午,唐辛出于担心还是去了趟沈白办公室,屋里没人。   他想看看沈白带没带手机出去,以此判断他多久回来,却瞟到打印机上的一张纸,看了一眼后不禁愣住。   那是一份内容简洁的辞职报告,日期是今天。   唐辛看着沈白的辞职报告,心里的不安慢慢爬上来,他很清楚,沈白辞职不是要放弃什么,而是准备要放开手孤注一掷了。   一旦没有警察这个职业道德约束他,那沈白的底线可以无限接近于无。   到底是谁说时间能治愈一切?   很多时候,时间甚至是痛苦的同谋,把痛苦磨碎了洒在漫长的时间里,每一天都让人痛不欲生。   唐辛看着那份辞职报告,眼前浮现出的是沈白站在天台危险的边缘,摇摇欲坠的身影。他要做点什么,阻止沈白的坠落。   他不要沈白肉身坠落,也不要他道德崩坏。   局长办公室。   陈文明听完唐辛的请求,问:“为什么要取消沈白的回避限制?”   唐辛:“技术需要,放着一个副主任法医师不用,就是资源浪费。”   回避制度并不是毫无转圜余地,技术必要性可以突破这个限制。   沈白这个时候辞职是一个很不详的信号,他的克制和压抑,以及昨晚的爆发,其实就是因为长期被回避制度被隔绝在外造成的反动。   正因为合理的调查途径被堵死,所以才用那样偏激的方式逼供。   唐辛垂眸看着地面,低声说:“我会看好他,不让他犯错误。”   这话就像一个家长向老师做出的保证,怕孩子被孤立、批评,想要用这种保证为孩子争取被平等对待的权利,甚至有些低声下气。   如果知道唐辛对沈白的感情,就没办法不为此时的唐辛感到悲伤。   接下来,唐辛将目前自己所知的情况悉数上报,隐瞒了沈白在这里面的那些违规操作。他说了南洲那两个人蹊跷的死亡,沈白的检察官父亲沈秋山坠楼的疑点,以及沈墨案中前后不一的尿液检测结果。   陈文明只是在沈白调来前听人说过沈白在南州被卷入命案的事,但不清楚具体细节。首先他就不知道那两个人就是当年龙川分局负责沈墨案的刑警和法医,此时听唐辛说了才串联到一起,越听,表情越凝重。   唐辛:“我现在的看法和沈白一样,有人或者有一股势力在阻止沈白去查当年的真相,甚至不惜杀害公职人员以灭口。”   “李万山的自杀是否和这件事有关系,目前不得而知,毕竟他不是沈墨案的法官。如果有关联,那就更可怕。”   陈文明抬头看着他。   唐辛面无表情:“法医、刑警、检察官、法官。陈叔,你没发现吗?这是一条完整的司法链。”   陈文明后背恶寒,手指微微发麻。   唐辛这时又说:“所以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沈白绝不可能会是杀害张吉玉的凶手。相反,他现比任何人都希望张吉玉、徐荣、孔石这三个人活着。他们活着,才有机会查出当年的沈墨案到底是不是还有隐情。”   “同样的道理,现在沈白也是那个最希望抓到凶手的人。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取消沈白的回避限制让他参与调查,不仅不会干扰侦查结果,甚至会起到积极作用。”   陈文明跟见了鬼似的看着他,半晌后说:“你写报告的时候要是能有这口才,我还操什么心啊?”   唐辛:“所以你同意了?”   陈文明没松口,还在迟疑,这件事有点太吓人了,一条完整的司法链……   如果真的是有人灭口,那会是什么级别的势力才敢对这些人下手?   陈文明沉思许久,最终还是松动了,说:“可以,但是有条件。”   唐辛眼皮一跳:“什么条件?我可不卖身了,别又让我相亲。”   陈文明:“没你的事。”   唐辛:“那你说。”   陈文明吞了吞口水,强压心中的寒意,说:“可以查,但是不能并案。”   唐辛蹙眉:“为什么?”   陈文明恨铁不成钢,说:“你自己也知道死的这些人可以凑成一条完整的司法链,就没想过并案之后会引起多大的关注吗?”   唐辛抿唇不语。   完了,劲儿好像用大了,他叔快被他吓死了。   陈文明:“你只能以张吉玉案为主线,别的调查可以说是补充背景线索,反正怎么查是你的事,只要不明着并案就行了。”   接着又提要求:“还有,沈白可以参与张吉玉这个案子的调查工作,但是所有相关的鉴定报告不能有他的署名,免得到了后期的司法阶段有人拿这一点来攻击。另外,他要在侦查组内部公开和张吉玉的关系,这件事不能隐瞒,侦查组所有人必须知道实情。”   这是让大家心里有底,同时也起到对沈白内部监督的效果。   唐辛一一听了,觉得这些要求沈白应该都会同意,说:“可以。”   陈文明叨叨起来:“这要搁到小县城,法医遇到熟人概率更高了,本来就缺人还回避这个、回避那个,干脆也别干活了。”   唐辛说完还不走,站在原地。   陈文明见状抬头看他,疑惑地问:“还有事吗?”   唐辛沉默着,半晌后,闷声道:“别跟他说这事儿是我要求的。” 第52章 拧瓶盖   沈白的回避限制取消,就没提辞职的事,开始正式参与张吉玉一案的调查工作。并按陈文明要求,在组里公布了自己和张吉玉的关系。   众人了解沈墨的遭遇后,唏嘘不已,也知道了徐荣那天被押上车前大喊那段话的用意。   张吉玉一案仍无实质性进展,凶手不仅避开了所有监控,在现场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刺穿张吉玉心脏的那一刀利落精准,毫不迟疑。   唐辛当时怀疑沈白也有点这个原因。   正常人在剥夺他人生命时总会有本能的犹豫,因此产生试探伤、迟疑伤。除非因强烈的情绪驱动克服本能障碍,才能下手那么利索。   杀害张吉玉的凶手不仅下手时毫无心理障碍,而且耐心、细致,从现场被打扫过的痕迹可以看出来。仅这一点,就足以排除张吉玉出狱后结识的那些混子们。   所以唐辛并没有把排查重心放在张吉玉出狱后的人际关系上,而是出狱前。   时间线拉长,进展就缓慢。   他和沈白的关系也回到了最初,除了案情相关,平时偶尔在停车场、电梯、走廊遇见,也只是点点头打招呼,保持着同事间克制又疏离的相处模式。   唐辛始终没有让沈白知道自己在取消回避限制这件事中发挥的作用,以及他向陈文明做出的承诺,只是默默看着沈白离自己越来越远。   一场雨招来秋老虎,气温突然高得不可理喻,热得似三伏。   天气越热,尸体被发现得越快,徐荣的尸体倒伏在江边草丛,引来大量蚊蝇盘聚,被江边环卫工人发现。   江边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茂草,丰沛旺盛,里面深不可量,纤长的叶子在风中招摇。   成群的苍蝇嗡嗡作响,时不时撞到沈白的护目镜,阳光透过草丛缝隙,碎成光斑跌落在徐荣脸上。   “目前看,死者死于机械性窒息,脖颈有明显掐痕,脚边有死者用脚后跟蹬出来的痕迹,是被掐死的。”   沈白起身摘了护目镜,眼眶附近有轻微的压痕,热出来的雾气弄得眼睛湿漉漉的,看了唐辛一眼,他继续说:“看尸斑,死亡时间大概今天凌晨一点左右。后脑勺有伤,可能是头撞物,也可能是物打头,可以在附近找一找。”   唐辛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徐荣遇害,再次侧面证明他们之前关于灭口的猜测。其实把徐荣带回警局的那个晚上,唐辛就已经提醒过他注意生命安全。还给徐荣留了电话,有异常情况就打给他。   但是当时徐荣的反应是什么?   当时徐荣听完唐辛的提醒,不屑地嗤笑一声:“我说了,如果我死了,凶手肯定是姓沈的。”   唐辛:“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徐荣陷入回忆,语气缓慢:“十四年了,我到现在都记得沈白的眼神。当年我们自首后去剧院指认现场,姓沈的小子就在人群里,他看我的眼神就是在告诉我,他要杀我。”   “你们别被他外表骗了,我在监狱里什么人没见过,真正的杀人犯眼神都没他厉害。”   唐辛深吸一口气:“你对别人的妹妹做出那种事,别说想杀你,想千刀万剐你都正常!”   徐荣笑了,直视唐辛的眼睛:“是啊,刚才在楼梯间你不都看到了吗?”   唐辛不语。   当时旁边的陆盛年听徐荣提到楼梯间,还疑惑地看了唐辛一眼。   楼梯间的事,唐辛准备永远烂在肚子里,没吭声,也没理会陆盛年询问的目光。   思绪被拽回到现在,徐荣显然是没有把他的忠告听进去。   遇害时间是凌晨一点多?唐辛回忆了一下,昨天他和沈白差不多是八九点的时候离开市局的。他走出去一点,打开监测手环的APP,看那个时间段沈白的移动轨迹。   手环定位显示沈白昨天回家后就没有再出去过,一点多时已经睡了。   他倒不是还怀疑沈白,只是想第一时间确认沈白不在场证明的证据,彻底洗脱沈白的嫌疑。突然,他感觉身后有一道浅浅的呼吸,一回头,沈白就在他身后。   沈白整个人被平静、均匀的日光包裹,他眼皮低垂,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机上,看不清眼底情绪。   一种纤细而紧绷的氛围中,唐辛手指轻摁,不动声色锁上手机放回兜里,若无其事:“怎么了?”   沈白肯定看到了。   微风在江面滚了一身湿,在耳边轻拂。   沈白抬头,和他四目相接,表情上看不出什么:“徐荣的十指的指尖都有明显的灼烧痕迹,我叫你过来看看。”   唐辛跟他一起走了过去。   透明的热浪在空气中闪闪颤动,龙江涌动出的波光看起来像火星子。   远处,陆盛年不知道又干了什么蠢事惹蓝荼翻白眼,他蹲在蓝荼身侧,从地上捡起一枚银杏叶,捏在手里像一把小小的金扇子,用银杏叶给蓝荼扇风。   蓝荼看着他手里的小金扇,又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   天气太热,唐辛自掏腰包让陆盛年去买了两箱喝的,饮料、矿泉水各一箱,都是冰镇的。   唐辛拍手喊人:“都过来喝水,休息一下,别中暑了。”   沈白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唐辛拿了两瓶水过来,给了他一瓶。他接回来打开,喝了一口。   两人安静地坐在一处,都没说话。   陆盛年也拿了水,颠颠地跑去给蓝荼。   蓝荼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把水递回去:“你帮我拧开。”   陆盛年二话不说帮她拧开。   蓝荼喝了口就打发他:“你去那边看看吧。”   陆盛年被撵了,就溜到唐辛和沈白身边来。   小章站在远处喊沈白:“沈主任,勘察箱还要用吗?”   沈白:“不用了,拿回车上吧。”   于是小章就提起自己和沈白两个的箱子,户外用的是扩展箱,比标准勘察箱多了很多设备,一个重达十几公斤,他拎两个有点费劲。   蓝荼正好看到了,顺手帮他提了一个往停车的地方走。   陆盛年看着蓝荼和小章一前一后的身影,看着看着,突然愣住。他发现蓝荼拎得一点都不费劲儿,法医的勘察箱他也帮忙拿过,很沉的。   是啊,蓝荼是有力气的,她怎么会拧不开瓶盖呢?   唐辛看他发呆,随口问:“你怎么了?”   陆盛年把刚才蓝荼请他帮忙拧瓶盖的事儿说了,然后低声问唐辛:“她是不是……故意让我拧瓶盖的啊?”   说完居然还脸红了起来。   唐辛嘴角抽了抽,撇开脸没说话。   陆盛年又琢磨了一会儿,问:“你说,她是不是也对我有点意思啊?”   也?   唐辛和沈白双双朝他看去,眨了眨眼,双双沉默。   陆盛年还没发现自己暴露了什么,见他俩都沉默,好像自己多自作多情似的,说:“不然,她为什么让我帮忙拧瓶盖?”   唐辛沉默片刻:“理论上来说,是有这个可能。”   陆盛年眼睛一亮:“真的?”   唐辛举起手里的矿泉水,说:“矿泉水属于大众消费品,商家设计包装时必然知道,受众人群包含女性、儿童、老人。正常矿泉水瓶盖的扭力通常在1.5N.m上下,以成年女性的平均握力很轻易就能拧开。外勤一直有体能训练,而且每年的体能考核,握力就是必考项目之一,蓝荼的握力肯定高于成年女性平均水平。”   “所以她绝对有能力自己拧开瓶盖,既然这样她还让你帮忙,肯定是有别的原因,什么原因不知道,但是不能完全排除对你有意思这个可能性,理论上是这样。”   虽然这个可能性极其渺茫。   沈白在旁边,冷冰冰开口:“你没有考虑到摩擦力,女孩子手上的皮肤普遍比男人更薄更滑,冰水在常温下还会产生水珠,变得更滑。;拧瓶盖要用更大的力气,痛感也更强。冷藏也会让瓶盖收缩,更难拧开。”   “所以蓝荼让陆盛年帮忙拧瓶盖不是因为对他有意思,也不是因为他力气大,就只是因为他皮糙。”   陆盛年:“……”   唐辛转头看向他:“你是不是有点较真?蓝荼的手没那么嫩,她有茧子,上次你不是还看过吗?”   沈白蹙眉反驳:“是你不够严谨吧?她的枪茧分别在虎口、小鱼际、食指、小指,跟拧瓶盖用到的地方根本不一样。”   这场论证从蓝荼是不是对陆盛年有意思,变成蓝荼到底能不能拧开瓶盖。   陆盛年迷茫地看着两人,想提醒他们话题跑偏了,却插不进话。   唐辛坚持己见:“蓝荼自己绝对能拧开,你赌不赌?”   沈白冷嗤:“你真够无聊的。”   唐辛激将:“不敢赌?”   沈白看着远处,面无表情:“胜负欲这么强你怎么不直接去斗牛?”   唐辛:“……”   “等着。”   唐辛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朝远处的蓝荼走去,问:“有什么发现吗?”   蓝荼摇头:“没有,沿岸这边几乎都是石头,留不下脚印,草丛里也没发现。”   唐辛边听边拧瓶盖,假装拧不开,随手递给她:“手滑,你帮我拧一下。”   蓝荼不疑有他,嘴上继续汇报着,随手接过来,毫不费力地拧开又递给他。   几步之外,沈白和陆盛年并排坐在石头上,见证了这一幕。   沈白看着,突然自嘲地笑了下。   唐辛回来:“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   一愣,问陆盛年:“沈白呢?”   陆盛年:“走了。”   唐辛嘁了一声:“说不过我就跑。”   看到陆盛年还在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发呆,他啧了一声:“别思春了,休息好了就干活。”   太阳逐渐往西边方向偏移,现场勘察进展缓慢一直没有收获。   这里距离市中心较远,环境静谧,街道干净,绿化率也很高,放眼过去全是沁人心脾的绿,前面还有个前几年建成的新小区,数栋崭新的高楼在江边耸立。   徐荣的尸体已经收进尸袋,沈白整理了现场沾了血迹的石块,按类别分好、装袋,并做上标记。   接近黄昏,逐渐没那么热了,江面上吹来的风也凉爽起来。   唐辛沿江勘察出去两公里,回来时经过勘察车,正好看到沈白在整理小石头,停下脚步,问:“你看到了没有?”   沈白爱搭不理:“什么?”   唐辛:“拧瓶盖啊,我已经证明了,蓝荼可以自己拧开。”   沈白头也不抬:“首先,你不能用后一瓶去验证前一瓶,蓝荼能拧开这瓶不代表能拧开那瓶。因为即使是同品牌的矿泉水,生产误差也会造成瓶盖的扭力不同。”   “其次,蓝荼就算故意让陆盛年帮忙拧瓶盖,也不能证明她就是对陆盛年有意思,这两者就不是必然关系。”   唐辛嘶了一声:“你真的很较真,我没说蓝荼一定对陆盛年有意思,只说理论上有这个可能性,虽然概率很低。我是说她一定能拧开瓶盖,所以她让陆盛年拧瓶盖肯定是有别的原因。”   沈白蹙眉:“不是你较真吗?为什么别人做个什么事在你眼里都是另有目的?她就不能是单纯拧不开?这个可能性还能低过她对陆盛年有意思吗?”   唐辛反驳:“你不考虑个体吗?蓝荼性格独立,就不是一个善于寻求帮助的人,从不让私事影响工作,也不爱麻烦别人。以她这种要强的性格,拧不开瓶盖的结果往往是干脆不喝,而不是让别人帮忙。”   “所以我才说有别的原因,也没说他一定是对陆盛年有意思!”   作为队长,唐辛自认对队里每个人的性格都了如指掌。   沈白似乎也来了胜负欲,认真起来,转头直视他:“你只考虑个体,不考虑个体之间的关系吗?自从上次政审那件事后,陆盛年一直在试图修复关系。如你所说,蓝荼从不让私事影响工作。而我们的工作又对协作力的要求极高,私人恩怨直接影响工作效率。”   “蓝荼意识不到这一点吗?所以她可能只是用一个低成本互动来满足陆盛年的补偿心理,解除尴尬,为的是提高团队协作力,是你们把这种中性行为理解成了积极信号。”   唐辛微怒:“私人恩怨影响工作效率,你也知道啊,那你老是对我这么大火气干什么?”   沈白眼神不可置信:“我火气大?唐辛,你有没有发现你特别喜欢给人下定义?”   唐辛瞪大眼,伶牙俐齿道:“现在下定义的人是你吧,你在给我下“爱下定义”的定义。”   沈白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旁边,许久后说:“你总是这样,一旦有什么怀疑就会想法设法证明自己的猜测。但你只关注那些能证明你立场的证据,对于其他可能性却视而不见,这是“证实偏见”!也许你这次对了,但你能保证每次都对吗?”   唐辛听他这么说就知道问题出哪儿了,看了他一会儿,语气放柔:“还在因为我怀疑你的事生气。”   沈白没看他,沉默片刻:“我猜你接下来就要想法设法,证明我是在因为你怀疑我生气。首先,我没有生气。”   唐辛:“没生气?好,那你现在给我笑一个。”   “……”沈白冷冷瞪了他一眼。   眼看沈白双眼寒冰要发怒,唐辛举手投降:“行,我们就说我怀疑你这件事,从程序上来说我怀疑你有错吗?换了你在我的位置上,你会不怀疑吗?”   江滩上的风都停滞了。   沈白看着唐辛,眼神看似沉静,但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仿佛这样的冲突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消耗。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你说的对,你说的都对,你怀疑我也是对的。”   说完,他累极了似的,结束这场幼稚又无意义的争论,往旁边走去。   天边积云厚重,江岸上的风也越来越大,吹来水腥味。唐辛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岸边的沈白。   他在暮色中,像一只落在江岸边的白鹤,离群独立,有种索然的冷寂。 第53章 场景重现   龙江隧道闸门般倾泄出车辆,流光如水,辽阔的夜淹了整个城市,恢恢然一通到底,街道如大小支流,密织织网罗水域。   夜色越来越深,刑事大楼的灯次第暗了下去,解剖室仍灯火通明,徐荣的尸体赤裸裸僵躺在台上,泛着死人特有的白。   沈白:“死者脖子上发现了织物纤维,说明凶手掐他的时候戴了手套。后脑勺的伤是被砸出来的,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对冲伤吗?”   唐辛在旁边双臂抱胸,忍不住抬起一只手挡住鼻子,眉头紧蹙,点头:“记得。”   对冲伤可以区分头部伤是头撞物,还是物打头。   沈白嗯了一声:“死者后脑伤口没有形成对冲伤,所以是被硬物击打,而不是撞到硬物。”   唐辛注意到他避免提到徐荣的名字,只用“死者”代称。也许是习惯使然,也许是刻意回避。沈白将自己放进绝对客观、理智的法医身份中,完全剥离其他。   唐辛觉得这种刻意有点可怜,又想到他在江边时萧索的身影。   虽然之前在江边吵了一架,但是沈白说起正事完全不带个人情绪,他一贯如此。语气冷静:“表面呈不规则凹凸状,我觉得应该是石头砸的。但是现场沾有血迹的石头都带回来了,上面的血迹都是喷溅、泼洒形成。所以,凶手应该把砸徐荣的石头带走了,也有可能是扔进了江里。”   唐辛认真地听着,说:“回头捞一下。”   他视线在徐荣尸体上来回打量,最后落到他的手指上,徐荣十指的指尖都有火烧的痕迹,指甲、指纹都被烧毁,变得焦黑。   他看着徐荣的指尖,问:“所以凶手为什么要烧他的指尖?难道是想毁指纹?”   沈白摇头:“不像,毁指纹的意义是什么?不让我们确认尸源?可是徐荣的衣物、随身物品都在,面部特征也保持完整,只毁指纹没有意义。”   唐辛蹙眉,那还能是为什么?   沈白也看着徐荣的指尖,开始在脑海中构建当时的场景。   凌晨一点多,江面一片漆黑,路上行人车辆都有很少。徐荣被砸到头后倒地,凶手欺身上去将人压制,用戴着手套的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颈部被大力压迫时,气管完全闭合,只要几秒钟就会陷入无意识状态,脚在地上无妄地乱蹬,手到处乱抓……   乱抓。   沈白眼睛一亮:“我知道了。”   唐辛:“什么?”   沈白看着徐荣的指尖,说:“凶手被徐荣抓伤了,指缝里留下了他的人体组织。想要完全抠出来基本不可能,用水冲洗需要时间,深夜江边虽然行人车辆都很少,但是停留时间越长,被发现的风险越大。所以凶手把他的十指指尖全部烧了,是为了毁掉自己在徐荣指甲缝里留下的人体组织,这是最快的办法。”   徐荣指尖已经完全焦黑碳化,被烧成这样基本上提取不出DNA。   唐辛:“烧伤部位控制得很精准,都在指尖上,应该是用打火机烧的,随身带打火机,凶手大概率有抽烟的习惯。”   沈白:“未必,他用的可能是死者的打火机。”   他指了指旁边的物证袋,里面是还没来得及送到物证科的徐荣的衣物、随身物品,其中有一包拆封剩一半的烟,没有打火机。   唐辛突然想起来什么,拧眉道:“这不对啊,你不是说凶手是戴着手套行凶的吗?怎么还会在死者指甲缝里留下人体组织?”   沈白:“我又没说死者抓的是他的手。”   唐辛蹙眉:“这更不对,死者被掐着脖子,反抗的时候肯定是去抠脖子上的手。”   沈白给他解释:“人被大力掐住喉咙后,只要几秒钟小脑就会缺氧,无法进行精细的手部动作,抠对方的手还要扭转手腕。更何况脖子在受害者视线盲区,在缺氧无意识情况下,人只会攻击视线内的部位,比如手臂、面部、腹部。”   唐辛带入自己想象了一下,仍然反对:“不是吧,我感觉还是应该去抠手。”   沈白转头看向他:“你在质疑我吗?”   被质疑专业在任何时候都是沈主任不能忍受的事。   唐辛:“人在遭遇生命危机的时候会本能自救,如果是我肯定是去抠虎口,直接解除威胁源,这才是人在自救情况下应有的下意识反应。”   两人的讨论陷入分歧,一个基于生理反应,一个基于常识直觉,谁也无法说服谁,沈白想了想说:“我们实测一下。”   唐辛:“怎么实测?”   “情景重现。”   情景模拟这种事在他们办案过程中很常见,有时候光在脑子里推理会忽略很多现实细节,直接场景重现则事半功倍得多。   沈白看了看地上,找了片干净的地方躺下,招呼唐队长:“上来。”   主动躺好,还对自己说“上来”,这谁能忍得住?   唐辛大脑瞬间就懵了,迟疑了一下,骑到他的腰上,大腿抵在腰侧两边,绷着劲儿不敢完全坐下去。自己人高马大的,全部坐下去不得给他压吐血啊。   然后,他抓住沈白的双手,分别摁在他头的两侧。   沈白:“?”   他躺在地上左右扭头看了看自己被摁住的手腕,莫名其妙地问:“你摁我手干什么?”   唐辛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掐脖子,于是又松开手去圈他的脖子。温热的脖颈贴着他的掌心,他甚至能感受到那轻轻的脉动,仿佛自己轻轻一扼就会断掉。   沈白命令:“用力。”   唐辛回神,手上施加了一点压力,但远远不够。   沈白眉头紧蹙,再次开口催促:“再用力。”   唐辛一点点加力,可仍没到能让人窒息的程度。   沈白甚至还能说话,他躺在那皱眉不耐烦道:“你到底会不会用力?”   唐辛猛地松开他,霍然从他身上下来。   沈白坐起来:“怎么了?”   “我做不到。”唐辛背对着他,声音嘶哑:“这太奇怪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沈白缓缓开口:“你在想什么?”   唐辛后背僵了一下,没回头。   “你还想不想破案了?少废话。”沈白指了指地,面无表情:“你要是不行,躺下换我来。”   “......”   唐辛做不到,只好和沈白调换了位置。   刚躺下,沈白还没骑上来,他又突然坐起来,起身去拿了手套戴上,还戴了双层。   沈白:“又怎么了?”   唐辛一边戴手套,一边说:“还原归还原,不能真把你抓伤了,法医的手是吃饭的家伙。”   他下意识还是坚持自己的判断,觉得自己会抠沈白的手。双层手套戴起来,他抓也好,挠也好,不会真的在沈白手上留下伤,反正他们也只需要知道真实反应。   沈白闻言眼睛微微一动,看着他没说话。   戴好手套,唐辛怕自己反抗过程中会忍不住把手套摘下来,还拿胶带在手上缠了好几层。缠好后圆不隆咚的,活像叮当猫的圆手。   沈白看着他那两坨莫名散发萌感的手,问:“你就这么信得过我?”   唐辛抬头,眼睛黑亮:“你不能真把我掐死吧?”   沈白撇开脸。   弄好后,唐辛在地上躺下来,沈白上去坐下,膝盖跪在他腰两侧,身体紧密相贴。触感……很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唐辛甚至能隔着布料感受到他那个部位传来的体温。   沈白就没有什么心理障碍,双手掐住唐辛的脖子,一上来就发力。   唐辛的脸因缺氧一点点变红,不安地扭动起来。   这时,门从外面推开,江苜站在门口张着嘴似乎是想说话,见到两人这个架势愣在原地。   两人躺的地方正好在柜子旁边,从门口的方向看过来,唐辛的上半身被遮着。江苜看不见沈白掐在唐辛脖子上的手,只能看见沈白姿势豪迈地骑在唐辛身上。   这时,沈白抬起头,和他四目相接。   江苜什么都没说,轻轻把门关上就走了。   沈白收回视线,手上一直没松劲儿,面容冷峻淡漠,手上力重千钧。   唐辛脸已经因缺氧变红,额头上青筋直跳,眼睛也充满了血丝。他看着沈白,窒息让他出现了短暂的耳鸣和空白。内心有一种鸟胎颤抖般的触动,喉管被紧紧压迫,阻止了那即将破壳而出的啾鸣。   这是……吊桥反应?   脖颈处的施压还在继续,完全阻隔了氧气,唐辛突然就不行了,什么吊桥反应,上吊反应吧!   他终于忍不住,开始抬起手反抗,双脚的后跟在地上乱蹬着,喉咙里溢出破碎的音节。   很快,沈白松手放开了他。   唐辛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咳嗽,流下了生理性眼泪。   唐辛咳完,声音嘶哑道:“我都碰了你哪里?”   沈白看了他一会儿,说:“手臂、肩膀、脸,你还锤了我的肚子。”   “啊?”唐辛抬头看向他,问:“没捶疼你吧?”   怎么可能不疼?沈白摇摇头:“没事。”   看来,沈白的判断是对的。唐辛喘了一会儿,慢慢恢复好,说:“上半身有抓伤,这个不好排查,而且……”   他咳了咳,又说:“而且徐荣指缝里的DNA都毁了,也没办法对比。这个发现只能给我们提供范围和方向,做不了铁证。”   沈白上去帮他解了手上的胶带,说:“有方向和范围已经很好了,总比之前毫无头绪要强。”   双手解放后,唐辛站起来,自认为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自己的裤子。   “别遮了。“沈白突然冷不丁开口。   唐辛动作僵住,抬头看向他。   沈白头也不抬:“刚骑你身上我就感觉到了。”   贴得很紧,那个尺寸又那么惊人,他想故意忽略都很难,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   唐辛放轻呼吸,操,沈白会怎么想他?在他身上骑一下就兴奋的变态。   沈白语气平淡道:“人在窒息的时候会充血,有助于渤起,低氧状态也会增加快感。我工作这些年,几乎每年都会碰到在性窒息中没把控好力度的死亡案例。”   唐辛看着他,心里很无语。这可真有意思,沈白把他的勃起归咎于于窒息造成的充血,不知道该不该庆幸没暴露。   也不知道该说沈主任太单纯,还是太见多识广。   这时沈白抬起头,表情微妙地看着他,说:“作为一名医务人员,我觉得我有责任提醒你,在性生活上追求快乐的方式有很多,千万不要因为刚才的事打开新世界的大门,这种行为很危险。”   唐辛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半晌后才说:“我不是。”   沈白正出神想事,随口嗯了一声,大脑延迟反应后,蹙眉问他:“不是什么?”   唐辛很无奈地解释:“我没有那种癖好。”   沈白看了他一会儿,收回视线:“你跟我解释什么?这跟我又没关系。”   “……”唐辛手扶额,低头看着勃然亢奋的小唐辛,突然冷笑了声,咬牙切齿:“对,跟你没关系。”   沈白觉得他语气有点怪,蹙眉看向他。   唐辛眯起眼,看沈白的眼神甚至有点恶狠狠的,呵,在性生活上追求快乐的方式有很多是吧?你最好给我记住这句话,等着吧!   看我在脑子里怎么搞你。   沈白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本能地感受到了危机,唐辛那双黑亮的眼睛紧紧掳住他,里面侵略性十足,仿佛野生动物撕咬猎物前的攻击预备。   唐辛看着沈白的表情,突然生出一种泄了愤的愉悦感,他就这么盯着沈白,甚至忍不住扬起嘴角,眼神毫不收敛,当着他的面,看着他本人,在脑子里把他剥光、弄哭,肆意蹂躏。   在我脑海的疆域里,我就是王!   沈白被盯得后背发凉,呼吸突然受阻般艰涩,还有如锋芒在背的慌张,和心脏陌生的钝痛,他站起来,往外走。   唐辛也从地上爬起来,问:“你干什么去?”   沈白背影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语气还算平静:“江教授刚才过来了一趟,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我去问他什么事。”   唐辛跟他一起往外走,问:“他什么时候过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第54章 马赛克   走廊很暗,亮灯的房间不多,两人很快在案件分析室找到江苜。   江苜在会议桌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表情平静,对之前目睹的那一幕没有表现出一丝好奇,什么都没问。   唐辛:“江教授。”   江苜嗯了一声,示意他们坐下。   唐辛坐下:“是有什么进展吗?”   江苜:“这几天我在蓝警官的陪同下又对李琦进行了几次询问。”   李琦就是那个露阴癖,目前还在被关押。   唐辛:“有什么结论?”   江苜:“我之前的判断没错,他不是露阴癖,精神也没问题,但他是一个极端自然主义。”   唐辛蹙眉:“自然主义?”   听起来很无害,但唐辛知道任何事物加上极端两个字就不会是好事。   江苜:“对,极端自然主义认为人类文明是彻底的错误,科技、国家、社会、私有制全都违反自然规律,甚至反对农业,认为人应该和其他动物一样通过采集、狩猎生存。同样的,他觉得人也不该穿衣服,人类创造了羞耻心,又创造衣服把身体遮起来,是非常多此一举的行为,他甚至觉得整个人类文明都是多此一举的。”   唐辛和沈白面面相觑,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江苜翻着手里的本子,冷冷笑了声:“真有意思。”   唐辛:“什么有意思?”   江苜:“他偏偏还是个律师,他的职业和他的信仰完全、彻底相悖,所以内心极其压抑,服用裸盖菇后,就释放了压抑已久的天性。”   唐辛蹙眉:“他有没有交代裸盖菇是哪来的?”   江苜摇头:“没有,他清楚自己的处罚结果,很配合,也很不配合。”   毕竟是律师嘛。   公共场合裸露身体,也就关几天。至于裸盖菇,他培育数量少,远够不上刑事标准,顶了天就是拘留15天,再罚点钱。   江苜:“他虽然表面认错态度良好,但是我能看出来,那只是因为他作为律师知道怎么配合对自己最有利,实际上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认错态度好不好就是看配合度,至于对方心里真正怎么想,他们管不了。   江苜:“自然主义嘛,他觉得自己吃裸盖菇一点问题都没有,我们老祖宗获取食物本来就是在自然界中采集、狩猎。”   唐辛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你觉得那个邪教成员都是他这样的极端自然主义吗?”   江苜否定得很快:“不,因为他对这个组织没有归属感和群体意识。”   沈白闻言蹙眉,疑惑道:“怎么会这样?一般来说不管是正经宗教,还是邪教,都应该是被同一个理念聚集在一起,有很强的凝聚力。”   江苜:“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一点。”   分析室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都想不通。   过了会儿,江苜又说:“据我们从李琦的同事和朋友圈了解,他偶尔会参加灵修班。”   唐辛:“灵修?”   江苜:“对,市面上很多这种机构,打着心灵疗愈的幌子,玩些小把戏,但很多都不正规,把业内搞得乌烟瘴气。”   “比如常见的几种,痛哭治疗就是催泪音乐加上导师煽情把人弄得痛哭流涕,看起来情绪得到了宣泄,其实什么都没解决。愤怒释放疗法,打沙包发泄,实际上只是通过暴力短暂取得掌控权。还有一群人手拉手传递能量,不过是群体共振中的从众心理获得短暂的安全感。”   “这些能短暂解决情绪问题,会让人感觉很舒服,但真正的心理治疗从来不是舒服的,有心理问题还是应该去正规的心理咨询室。”   最后,江苜说:“邪教经常用这种灵修疗愈做伪装,吸收成员,我觉得你们可以从这个角度入手。”   接下来几天唐队长和组里其他人就开始了他们的“身心疗愈之旅”,东宇大厦还真有不少这种机构。因为不知道对方选拔成员的标准是什么,所以组里多人便衣分散行动,伪装出入这类场合,尽可能多地探查。   唐辛去上了瑜伽冥想课。   唐队是干什么的,体能牛逼,核心超绝,柔韧度更是没话说。瑜伽房内,他心如止水表情平静地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下腰、劈腿、高抬腿、倒立,又美又稳,宛如雕塑。惹得一起上课的女孩子们啧啧称奇,纷纷问他是不是gay。   是是是!你们满意了吧?   唐辛上完瑜伽冥想课,又去了水晶疗愈、芳香疗愈、心里疗愈,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变得芬芳柔软了,但毫无收获。   转机在三天后,唐辛参加一个激励会,就是江苜提到过的那种,一群人围成大圈,手拉手,喊同一口号。   这种活动真的很上头,也能迅速拉近关系,唐辛又很擅长跟人打交道,很快,有人邀请他参加深化班。   深化班?有多深?   唐辛耳朵动了动,不动声色地问:“深化班什么内容?”   “通灵体验,我试过一次后,感觉整个人都升华了。”   唐辛:“有什么要求?”   “没要求,你跟着我行了。”   唐辛跟那人去了,东宇大厦13楼左侧深处,外观看是一间茶室,里面氛围很和谐,非常和谐。   空气中流动着舒缓的音乐,让人心情平静,听久了有点晕乎乎的,感觉一切都如梦似幻。   唐辛进去后,里面人亲切热情,在舒缓的音乐中轻声聊天,讲述自己的通灵体验,那些玄而又玄、不知真假的东西居然被他们描述得很美。   有人给唐辛倒了茶,每个人都有,他拿起来看了看,问带他来那人:“这是什么?”   那人神秘地冲他眨了眨眼,笑道:“圣水。”   表情半真半假,唐辛不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听起来不像好玩意儿,唐辛心里非常抗拒。是裸盖菇都还好,主要他怕这玩意儿是尿……   常年办案的唐队长非常见多识广,据他所知,某个小众圈子里,管尿也叫圣水……   邪教除了敛财,第二大目的就是乱性。   这不会是什么服从性测试吧?真是邪教吗?别是什么打着通灵体验的重口味小众俱乐部。   想入教,先喝尿。   他又抬头看了看周围,氛围实在太和谐了,也许不是自己找的地方,那就不用担心。如果是,那自己现在起身走人线索就断了。   对方没收他的手机,可以打电话直接叫人来搜查,但是如果这里万一不是,这样必然打草惊蛇,以后再想找就更难。   想到组里的人这几天被各种所谓心灵疗愈折磨得身心俱疲的样子,唐队实在不想在自己这里掉链子。   为了查案,唐辛在心里说服自己,一切为了查案,一切为了查案……豁出去了!唐辛拿起杯子,喝了。   味道,不算难喝,唐辛已经提前做了反胃的心理建设,结果只是有点涩味儿,挺淡。   喝完“圣水”,唐辛想探查一下环境,借口上厕所去了后面。   上完厕所洗手出来,唐辛眼睛四处乱看,想找个东西擦擦手,看到一个箱子上搭着个毛巾,就拽了过来。刚擦了两下手,他突然愣住。   这个箱子是一个生态箱,里面苔藓苍翠,叶子细碎的蕨类在日光灯下,几朵淡黄色伞盖的小蘑菇,天真无知地静静生长。   收到唐辛的消息后,其他组员包括江苜、沈白,以及老城区派出所打配合的民警集结完毕后,直接进入东宇大厦,上到13楼。   按指示找到了左侧深处,确认地点后,一众人等直接冲进去,本以为会看到疯癫狂乱诡异的场景,结果里面居然出奇和谐。   偌大空旷的屋内,十来人席地而坐,空气里是舒缓如流水的音乐,和淡雅馥郁的芬芳。唐辛在其中盘腿而坐,面带微笑,跟着音乐的起伏,像一朵愉快的蘑菇般左右摇摆。   门被暴力撞开的巨响和瞬间涌入的肃杀之气,将屋内众人惊得猛地睁开眼,茫然错愕,像突然从美梦中惊醒,不知所措地看着门口这群表情冷峻的闯入者。   音乐还在继续。   混乱将起的瞬间,有人下意识后缩,有人慌张地想要站起来,还有人张嘴想解释什么。   就在这时,唐辛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如蓄势待发的猎豹,声音洪亮、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暴喝道:“警察,全部抱头!原地蹲好!”   像一滴水进了油锅,原本和谐的场面霎时乱了起来,变得鸡飞狗跳。   警员们训练有素,迅速分散,两人一组,梭子般插入混乱人群,强势地控制了场面。   “你们两个,到后面看看有没有藏人!”   “洗手间门口有个生态箱,拆下来,小心,里面有重要物证。”   “现场彻底搜查,柜子、箱子、抽屉、暗格,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特别注意液体、粉末、植物和菌类!”   唐辛头脑清晰地指挥现场工作,言辞有力,声音洪亮得压过了现场的嘈杂和混乱,看起来近乎冷酷的高效和正常。   所有人都没发现不对劲儿。   直到沈白听到唐辛对门口的发财树说:“傻站着干什么?赶紧干完活收队。”   “!”沈白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猛地转头看向他。   连市局都没回,唐辛直接被拉去洗胃了。   不止唐辛,被逮捕的其他人也都要接受洗胃,警队人手不够,老城区派出所派人派车把所有人拉去了最近的医院。   到了医院,唐辛被送进去,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出来。   沈白守在外面,立刻上前问:“感觉怎么样?”   唐辛瞟了沈白一眼,嘴巴紧闭,摇摇头一言不发。   沈白见他不说话,转头找医生,结果看到江苜,才想起来,问:“江教授,时间不早了,你要回去休息吗?”   江苜毕竟不是他们警队内部人员,不好把人当牲口使。   “没事儿。”江苜看着唐辛,两秒后缓缓开口:“不急。”   沈白看着江苜的眼睛,表情突然变得很微妙。   果然,江苜提出:“能让我留下……照顾唐队长吗?”   沈白敢打赌,江苜原本想用的词是“观察”,江苜这会儿看唐辛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看一只小白鼠,里面没有一丝人性,只有对知识丧心病狂的渴望。   但是江苜帮了他们大忙,沈白也只好点点头。   洗胃挺难受的,唐辛脸色发白,液体在胃里留存时间短,吸收快。虽然及时洗了胃,但裸盖菇素还是有相当一部分已经被他吸收了。   沈白看了他一眼,叫住医生问情况。   唐辛很老实地坐在观察区的椅子上,嘴巴闭得死紧,但他心里其实可焦虑了,替沈白担心,因为他发现沈白居然没穿衣服!   这人身上全是马赛克,脖子以下,全是。   太……伤风败俗了,他怎么能不穿衣服在外面瞎跑?影响市容。   不过还好,其他人好像都还没发现沈白没穿衣服,于是唐辛也不敢声张,只好一直紧闭着嘴。   唐辛嘴唇紧抿,焦灼地看着沈白,沈白正带着那一身马赛克跟医生了解情况,听得很认真,表情严肃,跟医生两人时不时朝唐辛看一眼,又再接着交谈。   唐辛越来越焦虑,他很怕那个医生发现沈白没穿衣服。   盯着他们聊完,医生走了,唐辛神神秘秘地招手叫沈白,很小声地说:“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沈白看他似乎挺正常的样子,没什么戒心地走了过去,问:“什么事?”   唐辛戒备地看着其他人,压低声音对沈白说:“不能让别人听到,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   沈白跟着他的视线看向不远处的江苜和陆盛年,再转头看唐辛,发现这人很焦虑。唐辛这个反应是在防备谁?江苜吗?难道江苜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他沉思两秒,压低声音:“跟着我。”   避开江苜和陆盛年,沈白带着唐辛来到一间空着的病房。进去后,沈白把门关上,转身问:“你想说什么?”   突然眼前一晃,下一秒,他趴着被唐辛压到了床上。   沈白吓了一跳,被唐辛强势的力和气息掳获了,语气惊惶:“你干什么?”   唐辛从身后死死压住他,很愤怒:“你知不知道?你身上全是马赛克!”   “什么马赛克?”沈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觉得唐辛看起来正常,挣扎着使劲儿推他:“你起来,我出去叫江苜进来。”   叫江苜进来看看这个神经病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唐辛:“你还出去!你这个样子还想出去!你疯了吗?”   沈白:“疯的是你吧!我什么样子?”   唐辛:“我不是说了,你身上都是马赛克!”   沈白没有吃蘑菇,很难理解唐辛的脑回路,只是挣扎着想从他的身下出来。唐辛离他太近了,呼吸就喷在耳朵上,沿着耳廓卷出温热的微风。   静默的暧昧在空气中蔓延,周遭天旋地转。沈白还没挣扎开,就感觉温热的大手贴上了他的臀部。   “……”沈白眼睛猝然睁大,呼吸顿时混乱晦涩,颤声问:“你干什么?”   唐辛义正言辞:“我帮你遮啊,马赛克遮不严实。”   沈白简直要疯了,发丝凌乱,眼尾乃至鼻翼都微微发红,低声说:“……我穿着裤子呢。”   唐辛生气:“你穿个毛,你穿了裤子为什么还会有马赛克?”   沈白跟他说不通,气得浑身哆嗦,吸了吸鼻子,一字一句道:“把你的手……从我屁股上拿开。”   “不知好歹!”唐辛恨恨地叹了口气,把手拿开了,嘟囔:“这是你不要的啊,别回头说我不帮你,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被人发现?”   沈白刚要说话,突然僵住,感到自己被一个蓄势待发的东西顶住了,惊惶红润的眼睛颤了颤,问:“什么东西?”   唐辛:“我的牛牛。”   “……”沈白被欺辱得眼底都湿了,带着奇特的流光,微微转了转头。他能不知道这是什么吗?又不是第一次和它亲密接触了,可是这会儿他又没有掐唐辛脖子,它为什么还这么精神地顶着自己?   唐辛自言自语:“它想攮你……”   沈白呼吸一窒。 第55章 他听到了   沈白大脑轰得炸开,一片空白,声线发抖:“唐辛……你先起来,放开我。”   唐辛现在的脑回路就像一团乱七八糟的电线,有些接对了,有些接错了。对的那条脑回路让他听出沈白声音中明显的惧意,不自觉就放开了他。   沈白趁他不注意,突然从他身下窜了出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平常从被窝里钻进钻出练的,动作很利索。   唐辛见状,接错的那条脑回路让他拽着沈白的小腿又把人拖了回来。在唐队看来现在的情况就是,满身马赛克的沈白还想伤风败俗地往外跑,自己是在帮他!   “放开我。”沈白吓得花容失色,蹬着腿反抗、挣扎。   唐辛把沈白当猫吸,沈白越挣扎他就越兴奋。沈白的反应也跟猫一样,又烦又应激。   两人在床上拉扯起来,沈主任不是唐队长的对手,技术岗和一线岗的武力值差距还是挺大的。   喘息声在病房回荡,沈白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他用尽全力挣扎也没挣开,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像娃娃一样被唐辛抱在怀里。就是那种小孩儿抱娃娃的姿势,不管你别不别扭,舒不舒服。   他半坐在唐辛大腿上,双臂被唐辛紧紧一起抱着,还没放弃挣扎:“你放开我!”   不敢喊得太大声,因为沈主任还有点要面子,怕把人喊进来被看到。唐辛情有可原,他误食毒蘑菇做什么怪举动大家都能理解。   可是自己一个大老爷们毫无反抗能力地被他这样抱着、摆弄着,真的丢死人了。   唐辛将沈白整个嵌在自己的胸膛里,还在自以为是地帮沈白遮马赛克,导致的效果就是手在沈白身上流氓似的摸来摸去。   沈白只好努力蜷起来,几乎缩成一团,像那种遇到危险就僵死的小虫子,一动不动。   沈白还在尝试跟唐辛好好沟通:“唐辛,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唐辛:“能啊。”   沈白:“你能不能放开我?”   唐辛冷笑一声:“放开你,让你这样跑出去?你知道大庭广众之下裸露身体要拘留多少天吗?你想在临江警界出名啊?”   沈白:“……”   唐辛语气很不满:“你能不能老实一点?”   说完,有心教训人似的,隔着衣服在沈白肩上咬了一口。   “……”沈白仰起头,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唐辛气恼道:“说了让你别乱跑。”   沈白低着头,一点声音都没有。咬得其实并不重,也没破皮,比起肩上的疼痛,沈白更难以忍受的是心脏发紧的痛感。他们贴得太近,几乎严丝合缝,隔着衣服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唐辛的怀抱很宽很暖,他的呼吸在沈白耳边轻扑,情人般低声哄:“你听话一点。”   在快要溺死人的黑蜜浓情里,像吃了一颗腻人的蜜枣,沈白张了张嘴,喉咙都痒了起来。下一秒,他突然猛地一僵,弓起腰,霎时间连呼吸都停滞了,眼睛睁得很大:“唐辛!”   胸口又痛又痒,还有说不上的麻。   他双臂被束缚着,毫无抵抗之力,痛苦又难堪地发出近似哀求的声音:“松手……”   于是唐辛松开手,嘴唇在他耳垂边磨蹭,问:“很疼吗?”   沈白深吸一口气:“唐辛,我不是……”   唐辛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大拇指突然探进他嘴里,无情地压住他的舌根。   又要说什么不是同性恋吗?   没有一句他爱听的。   沈白是想说自己不是女的,他还记得唐辛之前相亲,明显是喜欢女人的,现在这样肯定是因为迷幻蘑菇分不清男女了。   他想提醒唐辛,但舌根被死死压住,嘴巴合不上,只能惊愕地看着唐辛,说话声音变得模糊含混:“唐,辛,你别这样……唔,放,呃,放开我……”   他眼睛泛着红润的水光,口水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口腔内的舌头和软肉蹭着唐辛的手指,粗粝的手指,两种触感都让对方的存在感无比强烈。   唐辛不想听他说,摁住他的舌头,黑亮的眼睛柔和地看着他,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知道什么?沈白看着他的眼睛,耳边的空气骤然静了,他在唐辛的眼睛里看到,欲望是那样铺天盖地。   唐辛身体突然放松式地下沉,重重地、彻底地倾压下来,沈白被压得闷哼一声,耳边是唐辛沉重的叹息,就是那种成年男人长期压抑欲望厚积薄发却又被按耐住后懊恼的死动静。   沈白被身上的重量弄得喘不过气,心乱如麻,越过唐辛的肩膀看着天花板。   这时,病房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了,他一僵,向门口看去。   江苜站在门口,看到床上衣衫不整压叠在一起的两人愣了愣,问:“唐队怎么了?”   沈白难堪地撇开脸:“……”   唐辛听到声音,回头看了江苜一眼,大喊:“哪儿来的大蜘蛛!”   江苜闻言蹙眉,歪了歪头,看着唐辛若有所思。   门外又传来陆盛年的大嗓门,他咋咋呼呼的喊着:“找到唐队了吗?找到了吗?他能跑哪儿去呢?”   沈白心里一紧,怕陆盛年闯进来,唐辛还压在他身上!他求助地看向江苜,而对方瞬间了然。   江苜把门关上,陆盛年也走到了门口,见他关上门,问:“还没找到人吗?”   江苜:“找到了,他没事儿。”   陆盛年还是有点不放心,想推门进去:“我进去看一眼。”   江苜拦住他:“他现在需要安静。”   陆盛年不懂,但听话,听江苜这么说就不再试图进去。他们抓的这批人都在陆续洗胃,他确认唐辛没事就过去维持秩序了。   陆盛年离开后,江苜就在门口守着,把里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过了十来分钟,沈白从病房出来,他头发已经整理好,扣子也扣上了,衬衣下摆整整齐齐地掖在裤腰里,只有眼底的湿红出卖了他。   江苜听见开门声,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怎么样了?”   沈白面无表情,眼神冰冷:“晕了。”   至于怎么晕的,法医自有办法。要不是被逼成这样,沈白真不想用这种手段。   直到医生宣布这帮人都过了观察时间,他们才将所有人都塞上车,昏过去的唐队长是被轮椅推出去抬上车的,接着几辆警车浩浩荡荡直接回了市局。   深夜十一点多,唐辛在值班室床上醒来,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他大脑昏沉沉的,坐起来忍不住嘶了一声,抹了抹后脖颈,好疼。   这时,值班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陆盛年拿着水进来,看到他松了口气:“你终于醒了。”   唐辛唔了一声,揉着后脖子问:“我怎么晕了?”   就在这句话问出口的同时,记忆在大脑里复苏,他想起来他为什么晕过去了。   “我的牛牛。”   “它想攮你……”   陆盛年还在叨叨:“不知道啊,沈主任说你没事儿,但茶室抓的那些人都没晕,就你晕了。”   唐辛阴沉着脸,把陆盛年打发出去。他坐在那里捂着脸半晌没动静,许久后,小声骂了句“我操!”。   从值班室出来,唐辛先问了抓回来那些人的安置情况,接着直接去了沈白的办公室。   沈白还没走,今天鉴定中心有几份报告需要他审核签字,他准备看完再回去。门没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唐辛。   四目相接,沈白眼皮颤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资料。   唐辛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在医院,我……”   沈白呼吸顿住,捏报告的手指因用力泛白,感觉有一个蚂蚁部落在他身上迁徙,浑身哪哪儿都不对劲。   唐辛:“我过来跟你说声对不起,我当时,不清醒。”   沈白沉默片刻,嗓音发紧:“嗯,你可以走了。”   唐辛没走,他还是站在原地看着办公桌后的沈白,心脏被什么揪着似的发疼。   屋子里氛围越来越怪异,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沈白又翻了一页报告,突然抬起头:“还有事吗?”   唐辛看了他一会儿,摇头:“没事了。”   案情分析室。   “江教授!”   江苜抬起头,看到唐辛走进来。   刑事大楼其实是两个楼连在一起,中间隔着十来米的露天距离。唐辛从办公室那边过来连伞都不打,身上被淋湿大半。   江苜收回视线,继续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你清醒了?”   唐辛嗯了一声:“我有点事想问你。”   江苜:“请讲。”   然而唐辛又不说话了。   江苜也不催他,继续看自己的资料,过了好大一会儿,他突然问:“唐队,你知道人和动物最本质的区别是什么吗?”   唐辛抬起头:“人会使用工具?”   江苜:“黑猩猩会用树枝捕食白蚁,海獭会用石头敲碎贝壳,乌鸦会投石取水。人不是唯一会使用工具的动物。”   “人类文明的发展速度如果放在整个地球史上来看,速度快得诡异。有观点认为人类文明高速发展是因为人类有语言,可很多动物也有语言。人类真正的极速发展节点,不是工具,也不是语言,而是从虚构、谎言、讲故事开始。”   “人和其他动物最大的区别就是,人会相信虚拟的、并不存在的事物。”   唐辛眼神一颤:“你是想告诉我人要面对现实,不要沉溺于虚假的幻想中?”   就像他长久以来在脑海中对沈白的臆想,他就是因为太沉溺了,今天才会干出这种事。   江苜愣了下,摇头:“不,我是想说裸盖菇的事。”   “......”唐辛搓了搓脸,他努力让自己从私人情绪中抽离出来,跟江苜谈正事:“你继续。”   江苜:“我最近越研究致幻蘑菇,越觉得有意思。”   “蘑菇对这个世界的影响说不定远比我们以为的要大得多,可能我们的祖先就是在误食了致幻蘑菇之后产生幻觉,从而获得了虚构的能力,然后有了神的概念。人们远古时期记录的天神,山海经中神兽禽鸟,也许就是我们的祖先吃了蘑菇后产生的幻觉。”   唐辛:“讲得太远了吧,这跟我们现在在查的案子有关系吗?”   江苜:“当然有关系,我说了,人会相信虚构叙事,其中之一的表现就是宗教。”   “在墨西哥土著人的宗教仪式上,集体服用裸盖菇的传统已经有几百年,对当地人来说它已经是一种宗教用品。他们将裸盖菇称为“神圣蘑菇”,认为可以通过它和神沟通,所谓的与神沟通,当然是裸盖菇致幻的效果。”   “今天那个通灵体验深化班,其实就是同样的性质。”   江苜:“你今天在医院......”   唐辛猛地抬起头,和江苜四目相交。   江苜:“……的表现,就说明,裸盖菇能在一定程度上让人释放天性。”   唐辛没说话。   江苜又说:“而且还能让人把平时的印象带入幻觉,比如你看到沈主任身上都是马赛克,我很好奇你平时都在想些什么?”   唐辛:“……”   江苜:“又比如,你把我看成一只蜘蛛。”   唐辛茫然地抬起头:“我把你看成蜘蛛?我想想......我好像是看到一只蜘蛛来着,那是你啊?”   江苜点头:“是我。”   唐辛扶额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江苜:“我一开始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把我看成一只大蜘蛛,但结合你对沈主任的行为,我发现人使用致幻蘑菇后的幻觉并非毫无逻辑,你这种情况是很典型的视觉扭曲和认知错位。”   “首先,蜘蛛和我哪里像呢?”   唐辛脸上一片死气:“不知道,你们都有腿毛?”   江苜无意跟他讨论腿毛,继续说道:“我一直给人爱分析的印象,我也确实戒不掉推理的毛病。我经常不自觉地就在整理思绪和细节,把杂乱无序的东西放在一起联想,然后整理出它们的逻辑。你大概是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将我整理思绪的行为具象化成了蜘蛛结网。”   “但这只是我的推测,因为我不知道你看到其他人是不是也有这种认知具象化的表现,比如看到陆盛年,你会看成什么。”   唐辛面无表情,一脸麻木:“他可能是狗吧。”   江苜:“这说明一个人平时给你的印象,会被你代入幻觉中。”   唐辛哦了一声,说实话,他现在脑子里很乱,江苜说的很多他都没怎么听懂,准备回去后再反刍一下。   江苜:“说到沈主任。”   唐辛猛地看向他。   江苜看着唐辛,说:“很明显,你对沈主任有很强烈的占有欲、保护欲,以及性。欲。这三种欲望都挺常见,但是如果同时出现,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唐辛一言不发,窗外雨声淅沥,像无数个细小鼓点在共振,除此之外,屋内再无其他声音。   突然,唐辛转头看向门口:“谁?”   半掩的门从外面被推开,沈白手里拿着一把合起来的雨伞,看样子是从隔壁过来的,他说:“我去停车场路过这,看灯亮着。”   唐辛观察着他的表情,问:“你刚到?”   沈白嗯了一声:“你们聊什么呢?”   唐辛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聊案子。”   沈白表情平静,点点头:“我先走了。”   唐辛透过门缝,看着他撑开伞走进黑茫茫的雨幕中,往停车场方向去了。   江苜突然在他背后说:“他都听见了。”   “什么?”唐辛转头看向他。   江苜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门口地上。   唐辛低头看去,是水,映着冷白的灯光,那是从沈白的雨伞上滴下的,已经积了一小洼。 第56章 灰色地带   唐辛回办公室拿了把伞去停车场,正好和沈白的本田打了照面。沈白来停车场这么大会儿了,一直没离开?   本田越过他开出去,擦肩而过的瞬间,唐辛往车里看了一眼,看到沈白平静的侧脸在他眼里一闪而过。   唐辛撑着伞继续往里走,走出几步突然停下。   他想起自己的车还停在东宇大厦。当时他的情况没人敢让他开车,警车一路把他们送到医院,从医院回来时他又是一路昏迷。   现在怎么办?打车?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天气,不知道好不好打车。   这时,几米外的白色本田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又倒着退回来,沈白降下车窗,没看他。   “上车。”   雨滴急促地拍打着车窗,雨刷来回摆动,车厢内安静如坟。   唐辛坐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他想起江苜的话,“占有欲、保护欲、性。欲,都很正常,但如果同时出现,就只有一个可能。”   只能有那一个可能。   这些话,沈白假装没听到,唐辛假装不知道他听到了,两人各自心怀鬼胎,一路沉默到底。   这件事卡在一个很尴尬的境况上。严格来说,唐辛的行为已经触发了性骚扰,起码也要需要启动内部调查,对双方进行谈话和心理干预,并且不可能再单独一起工作。   但是之所以说卡在一个很尴尬的点上是因为,唐辛当时误服致幻剂。   而且沈白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唐辛当时把自己困在病房是出于“保护”,尽管这种保护非常自以为是。   更何况唐辛是因公接触这种违禁品,所以让事情的划责和处理更加复杂。不上报是沈白的意思,他想把这件事的知情范围控制在只有他们三个知道。   现在查案到了关键时期,谁都不想浪费时间在写检查和接受心理干预上。两人的职业性质也注定了他们不可能在工作中做到真正隔离,除非一方调离或者辞职。   冷处理,当做无事发生,绝对是最好的办法,沈白是这样想的。   而有趣的是,沈白的“宽容”反而剥夺了唐辛表明态度的自证机会。   至于沈白,他那颗斯多亚的不动心就是坠在体内的无欲之锚,理性主宰情绪一向都是他的人生信条。   第二天,审讯室。   唐队长一夜都没怎么睡,带着两个黑眼圈cos国宝,眼神阴沉烁冷:“快点交代,你以为你不说,就拿你们没办法吗?”   对面男子三十多岁,昨晚抓那批人的茶室的老板,名叫叶子庆,平凡不出格的长相。茶室当然是掩人耳目的说法,它处于东宇大厦13楼左侧深处,根本不是适合做生意的门面。   据了解,这家店开了才两个月,   叶子庆表情淡淡的:“我不知道我们犯了什么错。”   “不知道?”唐辛重重拍桌子,其中多少掺了点私人恩怨,气他们让自己误食裸盖菇导致自己对沈白这样那样。气正没处撒,语气自然也不好,怒道:“自建国来,邪教有一个灭一个!”   叶子庆蹙眉:“我们是通灵体验,跟你说的邪教根本不是一回事。”   唐辛无语冷笑,把桌上的裸盖菇的照片丢出来:“拿这个通灵?知道这是什么吗?”   叶子庆:“它是媒介。”   唐辛:“让你见上帝的媒介?”   接下来叶子庆跟他扯了一大段通灵、上帝、与神对话的东西。   唐辛听不下去,打断道:“那都是裸盖菇素引起的幻觉,你还真以为有神啊?”   叶子庆:“你可以不信,但我信上帝不犯法吧?”   唐辛不禁感到心累,他不怕聪明狡猾的人,但是却很怕这种思维完全成了闭环的家伙,沉浸在自己的逻辑世界里。   接着唐辛提到S,并观察叶子庆的表情。叶子庆在这件事上没有隐瞒,直接承认了S的存在。   叶子庆:“警官,我们国家对于邪教的认定标准是什么?”   唐辛:“利用迷信邪说蛊惑欺骗他人,发展控制成员,打成骗取钱财、害人夺命、奸淫妇女、扰乱秩序等具体危害社会的行为。”   叶子庆:“邪教有哪些特征?”   唐辛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被打断。   叶子庆:“我来告诉你,邪教有排他性,但是S从来否认过其他宗教,也没有宣称自己是唯一的正统,更不存在强迫行为。”   “邪教往往以敛财为目的,但是S没有以任何理由从我们这里拿过一分钱。”   “邪教首脑对成员有很强的控制欲,上世纪旧金山的一个邪教的首领担心自己被逮捕后成员们解散,甚至教唆900多人自杀并且成功。可是S从没有控制我们,他甚至不怎么搭理我们,我们完全来去自由。”   “邪教不尊崇已知的神,而是尊崇某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就是神化领袖。但是S几乎不跟我们接触,也从来没有表露过自己的身份。”   叶子庆问:“那你说,S图什么?”   唐辛沉默了,他也在心里问,是啊,这个狗日的S他图什么?   他不敛财,不乱性,也不享受被供奉的快感,因为他甚至都不怎么乐意搭理这些人。   而且他听出来了,S从头到尾做的根本不是洗脑,不是把一些新的东西塞进这些人的认知里,而是固化他们的认知,放大他们的想法,通过裸盖菇造成通灵的假象,深化这种认知。   唐辛抬头看着叶子庆,在心里思索着。   叶子庆的辩驳相当有说服力,唐辛甚至能从他的论述中听出他对S从怀疑到认同,再到深信不疑的过程。   这样的人不怕逻辑辩论,因为他的所有结论都建立在不可证伪的主观体验上。   但唐辛也知道,自己是来审讯的,不是来跟叶子庆辩论的。他不需要从逻辑上说服叶子庆,只要确认罪证就行,难道法律还需要先被你认同才能裁制你吗?   唐辛:“裸盖菇这种违禁品,就这一条你知道能定你们什么罪吗?”   叶子庆:“裸盖菇在我们国家来说确实属于毒品原植物,但是我们没有加工、贩卖,而是当成宗教仪式的一部分。我问你,我们国家的公民是否有宗教自由的权力?”   唐辛点头:“是,但指的是已被承认的宗教,而不是邪教。”   叶子庆面无表情地摇头:“话又说回来了,警官,我们不是邪教,我们有的崇尚自然,有的崇尚上帝,有的只是崇尚个人感受。既然宗教自由,那么我们用裸盖菇来通灵有什么问题吗?”   唐辛一言不发地听他说完,半晌后抬了抬眉毛,说:“看来你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也了解了相关法律。”   唐队长了一张反恐精英的模范脸,俊美无匹,还正得发邪,板起脸来,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无端就让人发怵。此时,他看着叶子庆,强硬说:“那我来告诉你,首先,我们国家确实有宗教自由的权力,但是前提是新兴宗教必须备案并经过审核,才可以在规定内展开宗教活动。其次,刑法中没有任何例外条款,说可以把违禁品用于宗教活动。”   唐辛看着他,眼中毫不容情,道:“我们国家的禁毒法不会为任何理由让步,别说S,耶稣来了也没用!”   叶子庆嘴唇紧抿,看着唐辛不再说话。   唐辛冷着脸,不屑道:“别跟我玩逻辑,还是这种伪逻辑。在法律面前,你的逻辑游戏都是狗屁。”   “法律也不管你有没有见过上帝,但是如果你触犯法律,法律倒是可以送你去见上帝。”   所有人都审问一遍并查了账后,唐辛发现叶子庆没撒谎,S没敛财、没乱性、也没教唆犯罪,除了叶子庆,其他人甚至没有见过他,就连叶子庆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他很会伪装自己,从来没有露出过真面目。   这些人就像一群无组织无纪律的蘑菇爱好者,心血来潮就聚在一起泡蘑菇吃。   目前只能从持有违禁品这件事上来定罪,叶子庆虽然提供茶室作为空间,但很难构成组织罪,因为他没有主动召唤、聚集的行为,顶多算收容、提供场地。   唐辛在审讯室说得牛气冲天,和缉毒大队的队长林清越一聊,发现事情不简单。   裸盖菇素属于二级毒品,持有5g以上才够上刑事标准,一公斤裸盖菇大约含有2g裸盖菇素。满足5g大约要2.5公斤新鲜裸盖菇。   2.5公斤,五斤,够炒好大一盘菜了......   这些人的持有数量远远达不到刑事标准,最多拘留十来天,和“露阴癖”李琦差不多。   林清越:“要么就证明他们“微量多次持有”,正常来说,持有数量是可以叠加的。”   唐辛摇头:“难,因为裸盖菇没有加工过程,这不像别的毒品,你们可以从他们使用的设备和原材料上可以证明数量。裸盖菇即种即食,蘑菇生长周期又短,甚至连储备都不需要,很难从加工设备上来证明他们多次持有。”   林清越:“没有贩卖,所以构不成贩毒。无法证明多次微量持有,持有量不能叠加,够不上刑事标准。”   唐辛:“种子呢?持有毒品原植物种子超过多少可以定罪?”   林清越想了想,突然顿住,表情怪异地说:“孢子不能算毒品原植物种子。”   唐辛都懵了,问:“为什么?”   林清越:“因为它是孢子,不是种子。”   唐辛:“……所以?”   林清越:“它首先都不是种子,那怎么被定义为毒品源植物种子?”   唐辛往后靠了靠,不可思议:“你在跟我聊生物学吗?我不管这个孢子是不是种子!你就说它是不是能种出裸盖菇?裸盖菇是不是毒品源植物?”   “你别急。”林清越安抚他,接着说:“我们国家的《禁毒法》是列举制,也就是说必须是毒品原植物品种名录中的物种,才能定罪。这个裸盖菇虽然上了名单,但是它的孢子确实没上。”   “尽管我们统一叫法是毒品原植物,但蘑菇嘛,它本来就是真菌,不是植物。毒品原植物中就它一个真菌,孤孤单单混迹多年,不受重视。法律上确实有滞后性和空白地带……”   唐辛闭眼。   按照叶子庆的说法,S弄出来的这个通灵宗教就像他随手制造的玩具。不管目的是什么,首先就能看出S对此并不重视,他甚至连名字都懒得取。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S随手弄出来的一个东西,居然就能这么完美地避开刑法边界。   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整个东宇大厦就像一个巨大的生态箱,S种下的菌丝在阴暗不见光的角落四处蔓延,而那些秘密也像蘑菇一样,没破土而出之前,谁也不知道它在哪里。   唐辛担心的是,如果这批人处罚过轻,就很难起到震慑作用,被关个十来天出去,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他们现在不知道S想干什么,这种看似无目的性的犯罪有时候往往更可怕。   林清越:“现在这种情况,只能拿那些孢子种出蘑菇,证明两者之间可转化关系,作为补充证据,说不定可行,主要就看检察院和法院怎么说。”   唐辛起身:“我去打报告。”   出来的后唐辛脸色还阴沉得可怕,半路遇见沈白,脚步忍不住一滞。正得发邪的唐队一见到沈主任,马上变得心虚惭愧。   沈白看了眼他的表情,微微蹙眉。   唐辛抹了把脸,让表情好看了些,柔声问:“你干什么去?”   沈白:“去实验室。”   顿了顿他又问:“你怎么这个表情?案子很麻烦吗?”   唐辛看着他的眼睛,在里面发现一丝沈白自己可能没注意到的关切。   他甚至不知道他在关心我,唐辛心里这么想着,心变得软软的。接着把情况跟沈白说了,接着又说:“这个S我是也越来越看不懂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沈白听完,表情同样凝重,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他对S所知甚少,除了那天深夜在医院电梯的惊鸿一瞥。   说完案情,两人就没话聊了。   唐辛看了沈白一眼,心里突生一阵无力感,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   暗恋这种事,怕对方知道,也怕对方不知道,最怕对方知道了还假装不知道。   空气里头尴尬得都快掉渣了。   沈白看了唐辛一眼,不知道是想到什么,突然觉得胸口的小尖尖疼,他脸色一冷,语气也跟着冷下来:“我去忙了。”   然后往实验去。   唐辛看着他的背影,他还记得他掐了沈白的小尖尖,那一小粒又软又硬,有着奇异手感的小尖芽,被他掐得红亮如石榴籽。   当时沈白都快哭了,不知道现在消肿了没有。 第57章 因为你慌了   晚饭后,唐辛开始有点头晕。昨晚淋了雨,心事重重没睡好,刚跟林清越聊完又有点急火攻心,他怀疑自己可能要发烧。   最近正是多事之秋,罗京被他派出去跟踪蹲守赵坤泰,那两名对外说是去培训的警员其实是被他派出去跟踪孔石了。   张吉玉和徐荣都被灭口,只剩下孔石,他要是再出事,当年的事更不好查了。   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唐队不想这个时候病倒,去值班室找了点药吃了,把未发的病势先压下去。   吃完药休息了一会儿,他叫上沈白一起去物证保管室。茶室被封,收缴物品暂时存放在这里,他们准备看看有没有和S相关的东西。   保管室面积不大,两面都是柜子,中间留了狭窄的过道。   沈白走在唐辛前面,屁股对着他,莫名的,特别没有安全感……   茶室搜到的裸盖菇已经上缴缉毒大队,唐辛戴着手套翻剩下的东西,突然说:“这是什么?”   他拿起几张唱片状的东西,上面黑灰白交杂的颜色,有一张甚至还是骷髅的图案,看起来很邪恶。   沈白对这东西熟,看了一眼:“X光片。”   唐辛讶异:“就是医院给骨骼拍片的那个X光片?”   “是。”沈白也拿起一张,认出上面是人的锁骨到肩胛骨和手臂肱骨的连接处,而唐辛手里那个骷髅的也是真骷髅。   唐辛:“但为什么会裁成这样?”   沈白:“做唱片。”   唐辛以为自己听错了,问:“用X光片做唱片?”   沈白调整好角度给他看上面沟槽,极浅、极细、极密的刻纹,说:“斯大林时期,苏联对音乐的管控很严格,特别是西方的爵士摇滚,被视为音乐鸦片,严令禁止进口、发行,也不允许民间私藏赏听。”   “于是黑市就把物理材质相近的废弃X光片裁成光盘的形状,刻录声音沟槽,就可以用唱片机播放,传递这些违禁音乐。”   沈白在燕大读书时,有个教授学识丰富,为人幽默,喜欢在课堂上延展一些与课程无关的趣味话题,这个冷门知识就是在他的课堂上听到的。   当时那个教授玩笑道:“这种唱片虽然只是用了X光片的材质,和法医学无关。但其实很能传达法医的职业核心啊,这才是真正的“骨头的声音”。”   唐辛在灯光下嘴唇微张,有些失语,苏联,好遥远的词啊……   他想起昨天在茶室,当时就感觉音乐听久了有点晕乎乎的,想了想,准备拿走确认一下。   剩下的东西倒没什么疑点,唐辛装好那几张骨碟和沈白离开。   出去时还是沈白走在前面,他突然停下,靠边 给唐辛让路:“你走前面。”   唐辛没多想,哦了一声就越过沈白往前走,走了几步他突然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快疯了,转头低声质问:“不是,你防我呢?”   沈白撇开脸,大爷的,这人怎么这么敏锐?   唐辛不敢相信自己现在在沈白眼里居然这么猥琐,脱口而出:“那怎么办?我让你摸回来?”   沈白呼吸一顿,猛地转头看着他:“你……”   沈主任几乎从没有吃过嘴上的亏,第一次让人噎得说不出话。   唐辛也突然意识到,自己说这种话多少有点不要脸,两人的呼吸在狭窄的通道里交织着。   沉默片刻后,唐辛扭头往前走。   走了几步,唐辛又突然停下,沈白也只能跟着停下。   唐辛语气硬邦邦地解释:“我那会儿是因为误食蘑菇,我现在可没吃蘑菇,你觉我清醒的时候会那样吗?在你眼里我就那种人?”   沈白语气生硬:“你没完了是吗?能不能不提这事儿!”   唐辛:“是我先提的吗?你都不敢走我前面!”   这是把他想得多猥琐啊!   沈白不想聊这个:“我也没说什么,我只是让你走前面。”   唐辛:“那你好端端为什么不敢走我前面?怕我趁机乱摸你?还是怕我直接攮你?”   沈白沉下脸:“你有病吗?”   两人又沉默了,大眼瞪小眼。   唐辛默不作声往前走,突然又停下,焦躁地问:“那你说,这事儿怎么能让它过去?”   沈白深吸口气:“你还提!你不提它不就过去了吗。”   唐辛还要说话,沈白打断他,低吼:“我走前面!我走前面行了吧?”   他扯开唐辛,大步往前走。   唐辛在后面跟了几步,突然拽住他:“我走前面,省得你觉得我在后面乱看。”   沈白:“!”   出来后,两人冷着脸找到江苜,把骨碟拿给了他,让他回去研究研究。   江苜住的警务招待所离市局挺近的,平时都走路,但是今天下雨,沈白正好也准备走,干脆让他坐自己车拐个弯送他一下。   路上,江苜突然问:“你和唐队还在冷战?”   沈白开着车,冷声:“没有。”   冷战这词儿用在他们之间有点暧昧了。   江苜盯着窗外看,随口说:“你知道吗?你们两个现在这种情况,是很典型的应激反应和自证焦虑。”   沈白面无表情:“江苜,我不喜欢你总是把身边的人当样本观察的行为。”   江苜:“抱歉。”   过了一会儿,沈白:“他有什么好焦虑的?”   江苜看着车窗外疾驰而过的树影,不说话。   沈白自说自话:“自证焦虑?呵,我又没让他自证。”   江苜还是沉默。   沈白:“你说话。”   江苜把头转回来:“就是因为你没有给他自证的机会,才造成了他的焦虑。”   沈白抿唇不语。   送完江苜,回到蓬湖岛,好死不死地又和刚从市局回来的唐辛打了个照面。   沈白无视了他,没打招呼,直接往电梯方向走,心里想着江苜提到的自证焦虑,检讨自己是不是对唐辛过分了?在物证保管室自己的反应好像是有点伤人。   这时,唐辛在他身后说话了。   唐辛怪腔怪调道:“哟~你这会儿又敢走在我前面了?”   沈白脚步一滞,有病吧?他就多余可怜唐辛。   脚步声在空旷明亮的停车场回荡着。   唐辛突然说:“沈白,别装了!”   沈白脚步不停,没听见似的继续往前走。   唐辛:“我知道,你当时都听见了。对,我喜欢你,怎么了?我就是喜欢你!”   沈白耳边瞬间响起了汹涌的海潮声,大脑轰得一下,低声喝道:“你嚷什么?”   说出来后,唐辛发现这事没那么难,这些天到底在纠结啥。不知道是不是吃药的缘故,唐辛觉得自己这会儿有点狂。   他理直气壮:“怎么不能嚷?丢人吗?你觉得被男人喜欢丢人吗?因为你也是男人,就丢人了?”   沈白:“我就是个女人,你这样嚷我也觉得丢人。”   他做贼心虚似的四下看了看,现在虽然是深夜,但地下停车场偶尔还是有人走动。沈主任在理性王国无往不利,但是回归到情感层面,他稚嫩得可怜。   唐辛哼了声,他还怪生气。   沈白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往电梯方向走去。   唐辛不紧不慢地跟着,站在电梯外面,疯狂讽刺:“你就是怂,就是没胆,你怂到家了你!哈哈哈哈,怂!”   沈白猛戳电梯关门键,直到把他的声音关在外面。   电梯合上,唐辛和电梯门上的自己对视,觉得自己非常勇敢英俊又潇洒,突然笑了下。   进屋后,唐辛打开手环APP看沈白的心率,看着看着,他扬起嘴角,转而打开微信,给沈白发信息。   〔你知道我说喜欢你的时候你那颗斯多亚的不动心的心率飙到了多少吗?〕   卧室一片漆黑,沈白靠在床头看着手机,从这句话中看出满满的嘲讽,以及刚才在电梯外唐辛疯狂讽刺他的嘴脸。   大爷的!他怂?   沈白就不明白了,唐辛做出那种事,现在不应该是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俯视唐辛吗?为什么结果是他被唐辛逼得落荒而逃?   还敢说他怂。   手机响起时,唐队长正在奖励自己。   明明住对门,沈白还是选择了打电话,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唐辛接起后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开口:“干什么?”   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沈白问:“我想知道这个破手环什么时候能摘?”   唐辛又闷又沉地笑了两声:“你怕什么?”   沈白没说话。   唐辛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呢喃,轻声问:“斯多亚的不动心动心了?”   他声音真的有点不对劲儿,背景音还有点什么分辨不出来的怪动静。沈白:“……你在干什么?”   唐辛突然翻脸,语气很冲:“你管我干什么?你说你的。”   “……”这人吃错了药了吧?   沈白冷冷道:“鉴于你不爱读书又没什么文化,我觉得你对斯多亚的不动心有误解。斯多亚的不动心不是“排斥”,而是“不依赖”。人要是想获得长久的平静,就要让自己的幸福感远离外界事物,不依赖外界事物,这是一种精神独立,不该遭到你的嘲笑。”   说得再好听还是情感封闭,唐辛手上咕叽咕叽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想起一首诗。”   沈白愣了下:“什么?”   唐辛低头看着小唐辛的独眼,觉得自己真是出息了,居然在干这种事的时候念诗,但是咳了咳,他还是淫,不是,吟了起来:“你不愿意种花,你说,我不愿看到它一点点凋落。是的,为了避免结束,你避免了开始。”   沈白没说话,心里有种被刺穿的疼痛,不想承认自己有触动,而且唐辛的声音真的很怪,想转移话题,忍不住问:“你到底在干什么?”   “别打断我!”唐辛喘着粗气呵斥,接着继续说:“你会在事情发生前就先推演它的结果,如果结果不好,就直接不做。对事这样,对人也这样。关键是你的推演往往都还很准,你说可不可怕?”   “但是,以控制结局换取绝对胜利,这何尝不是鸵鸟心态、阿Q精神?承认吧,你就是个孬种!”   背景音的怪动静和唐辛的喘息同频变得急促,最后,唐辛还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沈白那边突然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唐辛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到了这会儿,沈白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在干什么了,静了大约十来秒后,他淡淡道:“我孬种?唐辛,你是怎么做到一边意淫我一边骂我的?饭没吃完就砸锅的我真是第一次见。”   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嘟——嘟——   唐辛把手机扔开,起身进浴室又冲了一下,回来卷了被子一翻身,睡了。   第二天,沈白早早收拾好准备去市局,刚推开门,对面的门也立刻开了。   唐辛穿戴整齐,手里转着车钥匙,也是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沈白目不斜视地往电梯走,唐辛默不作声地跟上,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电梯下沉至负二楼,两人仍是一言不发。   沈白听着旁边的呼吸声,不禁想起昨天电话里唐辛最后的那一吼,瞬间头皮和指尖都麻了。   出了电梯,唐辛:“坐我车。”   沈白:“我不坐你车。”   唐辛:“你这人一点都不环保,我们俩这情况有必要开两辆车吗?”   沈白:“开这种大油耗的车,你现在想起来环保了?”   唐辛:“怕我对着你打手枪吗?说你孬种还不承认。”   沈白:“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唐辛:“别逼我来硬的。”   沈白:“你敢。”   唐辛不说话,拉开牧马人的副驾驶门,把沈白推进去,又给他扣上安全带,接着嘭——得一声关上车门,准备从车头绕到另一侧的驾驶座。   他刚走出两步,余光就瞟见沈白在解安全带,于是又退回车门,隔着车窗玻璃,虎视眈眈地看着沈白。   沈白被他那要吃人似的眼神凶狠地盯着,慢慢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静止两秒,唐辛慢慢转身走开,沈白见状立刻又解。   唐辛又转身回来,沈白又停下。   唐辛走开,沈白又解。   唐辛回来,沈白又停。   几个来回后,沈白烦了,板着个脸坐在副驾驶不再动。   唐辛拉开车门上车,把车门都锁了,咔嚓锁门声让沈白心里一紧,感觉像是赤手空拳走进了兽笼。   唐辛没有启动车,只是和沈白沉默地在车厢里坐着,两人都不说话。   沈白低头看了眼时间,还早,才七点。话说回来了,他这么早出门是想要避开唐辛,唐辛这么早是怎么回事?   回想刚才出门时的情景,他现在怀疑唐辛一直就在门后埋伏,听见自己的开门声就立刻出来了。   差点忘了,蹲守是刑警的看家本领。   沈白问:“怎么不走?”   唐辛:“我想跟你谈谈。”   沈白沉默。   唐辛转头看着他,直言问道:“我不明白你在怕什么?你为什么把我的表白看得像洪水猛兽一样?”   沈白撇开脸:“我不是怕,我只是……”   唐辛不催促,耐心地等着他说,等他编。   沈白:“我没有这方面的打算。唐辛,我们做同事做得挺好的,我不希望这段关系变质。我对你也没有那种超越同事的感情,这种事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唐辛看着他,眼睛微眯,看得沈白心里发毛。   沈白:“……怎么了?”   唐辛缓缓开口:“沈白,你没发现吗?”   沈白:“发现什么?”   唐辛:“其实你要是想拒绝我的表白,只要直接说自己不喜欢男人就行了。”   沈白闻言一怔,心踩空般极速下坠,滑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唐辛俯身靠近他,强劲的男性气息侵略感十足地将沈白包裹,他问:“沈白,拒绝我真的需要这么麻烦吗?像拒绝小章一样直接说自己不是同性恋不就行了。”   沈白猛地转头看着唐辛。   车厢的密闭空间,气场压制,矛盾点的捕捉,从回答和反应中找漏洞,每一句话都是精心设计的攻和防。   沈白又忘了,审讯,也是刑警的看家本领。   唐辛黑亮的眼睛逼迫似的直视沈白,发梢眉间的气场自信而强大,一字一句道:“因为你慌了。”   沈白眼皮颤动,眸光也不平静地闪烁了一下。 第58章 黑金白金   亮如白昼的地下停车场,车厢寂静,两人四目相接,呼吸缠绕。   滴滴——   唐辛的手机响了两声,他没理会,眼睛依然鹰隼般逼视沈白,双目锋锐如钩。   沈白表情淡淡的,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开口:“你居然偷听人说话。”   唐队长态度坦率,解释:“无意中听到的,怕小章尴尬才假装不知道,没人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表白被拒吧。”   沈白:“那你现在在干什么?我们既是同僚又是邻居,就住对门,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就不怕被我拒绝了尴尬?”   唐辛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语气真挚:“当然怕,听到你跟小章说你不是同性恋,我还郁闷了好几天。但我想了想,同样是喜欢你,小章都敢说出来,我要是连说都不敢说,就这一点就输了不是吗?”   滴滴——   唐辛的手机又响了,他还是没理,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就像掌握了犯人完整罪证,语气变得强势:“所以,麻烦你给我解释一下,同样面对来自同性的表白,为什么你的回应却完全不一样?”   沈白撇开脸,一言不发。   滴滴——   手机又响了。   唐辛催促:“坦白交代是你唯一的出路,快说。”   沈白不想聊这个,转移话题:“你手机一直在响,你不看看?”   唐辛没看手机,仍盯着他的脸,突然笑了起来,拿起手机,亮着屏幕给他看:“知道它为什么一直响吗?因为我设定了你的心率一旦到120以上就有提醒。”   沈白:“……”   唐辛忍不住低头笑出声,调侃道:“你自己数了没有?刚才响了多少下?真能装啊。”   他随手把手机放回去,再次看向沈主任,提醒:“小章跟你表白的时候,你心率可一点变化都没有。”   沈白嘴唇紧抿,都快变成瘪嘴了。   唐辛见他这样,咄咄逼人的眼神慢慢变得柔和,一言不发地转头,启动车辆,倒车。   听到引擎声响起,掉头,驶向出口。沈白忍不住看向唐辛,表情有点惊讶,像是没想到唐辛居然在情势对他这么有利的时候收手。   唐辛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嘴角上扬:“喜欢你当然就不会为难你,把你逼哭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沈白一怔。   滴滴——   唐辛哈哈大笑起来,心情振奋,眉眼噙满张扬的喜悦,迎着亮白的晨光冲出地下停车场。   沈白这次真的有点生气了,怒道:“能不能把那个提醒关了?”   唐辛虽然在笑,却还是蛮横地拒绝:“不、关。”   沈白降下车窗,秋天的清晨清冷如水。他一向在和唐辛的交锋中永占上风,今天不仅一败涂地,还这么丢人,他确实没想到监测手环居然还能在这个时候被唐辛当测谎仪用。   在他看来,暴露感情就像暴露内脏,危险又无序。   烦死了。   沈白默不作声地看着窗外,只留一个后脑勺给唐辛,看起来有点自闭。   而唐辛只要想到刚才沈白表面淡定自若,实际上心率狂飙,就忍不住想笑。看了眼他发丝乱飞的后脑勺,好想咬一口。   收回视线看路,眼前是一大片磁蓝的曙光,心情真好。   沈白这样的人,平时待人淡漠,严格划出边界线,逃避所有与人之间发展深入关系的可能,连睡觉都要给自己裹出一个洞穴。   感情封闭到这种程度,唐辛也没指望一次审讯式的告白就可以让他对自己敞开心扉。他只要确认沈白对他不是真的没感觉就足够了,来日方长。   斯多亚的不动心?唐堆哼哼,不动个屁!明明都快蹦出来了。   快到市局的时候,唐辛在路边停下跟沈白进了一家早餐店吃早饭。沈白又是只要了碗素面,看起来清汤寡水的半分食欲都没有。   唐辛看了一眼,问:“这么吃营养能够吗?”   沈白眼皮都不抬:“够。”   唐辛:“太素了,我随便说句话都比这个荤。”   “……”沈白挑面条的手一顿,沉默片刻说:“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之前的问题了,为什么同样面对你和小章的表白,我会有不同态度。”   唐辛吸溜着面条:“你说。”   沈白:“小章不知道我的性取向,所以我需要说明。至于你,鉴于你之前认为我被包养,又说我很会勾引男人,所以我觉得即使强调性取向你大概率也不会信,纠结这一点没有任何意义,直接拒绝更有用。”   “所以我对你们两个的回应本质上其实没什么区别,都是选择当下效率最高的拒绝方式。”   很好,这次提醒没响。   唐辛扯了张纸巾擦嘴:“刚才一路上不说话,就是在编这个?可算被你捋顺了。”   沈白:“你爱信不信。”   唐辛心情好,笑着敷衍地嗯嗯两声:“好好我信我信,你说什么我都信。”   沈白真想把这碗素面扣到他头上去。   到了市局,沈白直接去了鉴定中心,唐辛则往公共办公区去,走路带风,一步三摇。   陆盛年看到愣了下:“唐队,你今天心情很好啊,笑什么呢?”   唐辛微笑着问:“我在笑吗?”   陆盛年点点头:“嗯。”   唐辛把笑容一收,严肃道:“我再说一遍,你是警察,不是猹,别整天上蹿下跳只知道吃瓜。”   陆盛年眨了眨眼:“可是你跟我说过,好奇心是挖掘真相的核心动力,刑警平常要关注异常和不和谐的细微处。”   傻徒弟是真的成熟了,都学会拿他的话来堵他,唐辛板着脸:“那也不是让你在我身上挖,知不知道什么叫尊师重道?”   说着,他眼睛瞟到罗京的工位,看到椅子上的外套,问:“小罗回来了?”   陆盛年嗯了声:“对,他去吃早饭了,说回来要跟你汇报工作。”   没多大会儿,小罗就吃完早餐回来了,见到唐辛就跟他找地方坐下,汇报这些天跟踪蹲守赵坤泰的进展。   小罗把工作笔记递给他:“这是赵坤泰这些天的活动轨迹,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我尽量都拍了照片。”   唐辛接过来看,发现赵坤泰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吃喝玩乐,日子过得挺热闹,每天都见人,这些人有的是像刘虎一样的混子,有的是那个住在高级公寓的女孩儿那一类的人,大约都是他的情人。   平时混迹的地方都是各种娱乐消费场所,去洗脚城,也去高尔夫球场,主打一个雅俗共赏。   唐辛一边听小罗汇报,一遍看着这些记录,接着罗京又把自己这些天拍的照片给他看。   蹲守时条件有限,这些照片大部分都是罗京用手机拍的,都是偷拍角度。场所涉及了夜店、酒店、洗浴中心、餐厅、沐足城......   随着这些五光十色的靡丽照片一张张翻过去,屏幕上画面突然变绿,唐辛瞬间觉得呼吸到的空气都变清新了,照片上是高尔夫球场。   一望无际的绿地平缓巧妙地微起伏,远处银杏树林蔓延出无边的金色,与蓝天白云相接。赵坤泰穿着运动装,和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头发花白的男人一人拎一支球杆,悠闲地走在草地上。   唐辛看到照片上男人的脸时,突然愣住,这个人他见过。   大概一年前,省委政法牵头的公共安全治理协商会,人大、公安、法院、检察院集体参加讨论区域性治安顽疾,当时唐辛作为临江市公安局的刑警代表也参加了。   照片里的男人正是东宇大厦所属的韩城集团的创世人,韩平易。   现任省人大代表。   唐辛脸色阴沉,一股寒意突然从脊背传来,手上不自觉捏紧,直接把罗京的手机捏关机了。   罗京见状,问:“唐队,怎么了?”   唐辛回神:“没事。”   他把手机还给罗京,起身去找陈文明。   局长办公室。   最近天气变冷,陈文明在办公室也穿着外套,他听完唐辛的汇报,表情严肃地沉默着。   唐辛问:“陈叔,韩平易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这样一个举足轻重的政商人物在临江,陈文明作为公安局局长,不可能对这个人没有了解。他表情肃穆,将韩平易的生平解娓娓道来。   听完韩平易的履历,唐辛都忍不住感叹,这是个奇人。   韩平易初中毕业,但很有头脑。村霸出身,年轻时垄断了整个县城的沙石生意,在乡间横行霸道。后来竟当了甘宁村的村支书,那年他才二十出头。   二十多年前的村庄,政治结构和治理情况非常特殊,有独属于他们自己的社会规则。由血缘、亲缘和地缘做维系,很多时候都是情大于理,理大于法。   和现代法制社会的结构恰好反过来。   一个年轻人当村支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个村子里放眼过去全是韩平易的叔父爷辈,可是所有人都甘愿被他管理。   韩平易也确实不负众望,只用了三年就让甘宁村成了全县民均收入最高的村,韩平易也一度成为治村能人的典范,到处演讲谈经验。   在此期间,他曾因被村民举报,说他非法侵占村民集体经营的酒厂,调查结果不了了之。   那时国家正处于资本整合、国企改造时期,各项制度法规都不健全,灰色地带太多,官员侵吞国资的事在当时甚至非常普遍,连韩平易这种当时最小的村官都能这么干,就可想而知当时司法环境崩坏到了什么程度。   沿海城市的乱象尤为严重,这种情况一直到千禧年后几年才逐渐好转。   唐辛的父亲唐启蒙就是零几年打黑势头最如火如荼时,因破获了黑道军火走私这一巨型大案被评为英模,但很快就因对方打击报复而丧命。   而韩平易当了三年村支书后,便卸任了村支书一职,到临江开了一家建筑公司,就是现在韩城集团的前身。   这其中最耐人寻味的就是,韩平易一卸任,村长的职务就被他的弟弟韩青山顶了上来。从此,甘宁村的村支书一职直接被韩家内部垄断,从选举制变成了“世袭”制。   韩青山接任村支书后不到一年,也被举报了,举报他侵吞政府扶贫资金三百多万。   但是前面说了,甘宁村当时已经成了全县民均收入最高的村,可是这样的村居然也能批下这么高额的扶贫金,简直骇人听闻。   这次调查结果和酒厂的事一样,以不了了之收场。   后来这些年,韩家兄弟也被举报过几次,但都没有对他们产生实质性影响。虽然每一件事都跟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但是到关键节点总会有无数人跳出来拦在他们前面,到最后都查不到他们身上。证据连不成线,根本无法给他们定罪。   陈文明至今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黑手套和白手套。   那是韩家的黑金时代。   千禧年,是东宇大厦建成的一年,也是韩平易在临江彻底扎稳脚跟的一年。   当时临江市一把手突然因病离世,临江市陷入一阵短暂的权力真空。各方人马借机尽显其能,招商、引资、开发,这个时期可以说是官商蜜月期。   那时全国所有城市的房地产似乎都一样,野心勃勃地想要装下全世界。楼盘名字的风格大致相似,加州雨林和白金汉宫毗邻,塞纳河畔与玫瑰庄园对立。   韩城建筑公司的发展就是在这个时期呈火箭式上升,赶上房地产的风口,直接上市,是临江第一家上市公司。   一个上市公司直接和当地税收、官员政绩挂钩,回扣、吃请等好处都不过是冰山一角,更深层的是土地低价转让、政策倾斜、工程指定等隐形利益的输送。   这是韩家的白金时代。 第59章 长亭墓园   陈文明神情倦怠,看起来很累。   唐辛沉默许久,问:“韩平易明显有这么多问题,就没人查吗?”   陈文明眼神麻木,虚散的视线落不到实处,只在半空中飘着,听到这么幼稚的发问,他连教训唐辛的力气都没有,只感觉很疲惫。那是二十多年宦海沉浮间,在他身上留下的枷锁压出来的疲惫。   “没人查吗?”陈文明无奈地重复他的话,长长叹了口气,问:“唐辛,你知道什么叫生态平衡吗?”   唐辛闻言眉头一蹙,已经知道陈文明大概要说什么了,他是真不乐意听这些话。   陈文明:“平衡、中庸,永远是最好最稳定的状态,事物总在循环,才能保证能量不断流动,政治中也存在这种生态平衡。”   “韩家两兄弟牵连甚广,查他们就是在破坏生态,弄不好就是整个崩盘瓦解。”   他深谙体制之疮,也深谙挖疮之痛。   局长办公室陷入长久的沉默。   陈文明双手握住,抵着额头,过了好大一会儿,他说:“提到韩平易,我又想起一件事。”   唐辛:“什么?”   陈文明:“龙邦护卫。”   唐辛:“龙邦护卫是什么?听起来像安保公司。”   陈文明抬头:“就是安保公司,不过不是一般的公司,龙邦护卫有武装押运资质。”   唐辛眼睛猝然睁大。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唐辛整天都待在资料室查资料。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他远远看到沈白穿着白大褂和小章说着话在走廊尽头经过,看方向应该是从实验室出来。   唐辛低头看时间,晚上八点多了,不能是一直忙到现在吧?他给沈白发了消息{吃晚饭了吗}。过了一会儿,沈白回消息,{吃了}。   唐队发了个{乖},沈主任没回。   唐辛收起手机,双手插兜,往后门走去。晚上温度更低了,他蹲在台阶上,抽出一支烟叼上点着。了解唐队的人知道,他一旦抽烟那就是案子变麻烦了。   最开始查刘虎的时候,他确实没想到背后有这么大的牵连,居然能查到韩平易这号人物。这一个下午他通过各种信息搜集,基本上捋清了韩家兄弟的完整发家史。   东宇大厦落成后,韩家兄弟拿到入场券,成为官员积累政治资本的提款机,而官员提供的资源置换又推助韩城建筑公司更上一步。   这背后不仅是商业的博弈,更是权力的博弈。千禧年后,各种大工程、建设项目如雨后春笋。   领导看重政绩,任职地每年有多少楼盘开发,有多少项目落实,都会成为日后升迁的筹码。韩家两兄弟就是在这段时间建立起了自己的关系网,开始承接政府项目,所涉及金额越来越大,韩城集团也成了临江当仁不让的龙头企业。   然后就开始了长达二十几年的“以官护商,以商养黑”道路。   这些年房地产式微,刘虎当初是催收高利贷……   唐辛在心里琢磨这两者的关系,慢慢建构韩家两兄弟的事业深水下的阴面版图。   房地产下行,作为临江规模最大的韩城集团,转型压力肯定也更大,转型对很多根深蒂固的老牌企业都是巨大挑战,更何况这两个草莽。   房子卖不出去,资金无法回笼,融资渠道收紧,囤积的土地,未完工的项目都在消耗资金,韩城集团的资金缺口估计小不了。韩家兄弟说到底是捞偏门起家,赶上好时候吃到时代红利。如今无奈之下回归老本行,高利贷恰好能解决他们急需的快速、高回报的现金问题。   更不用说还有龙邦护卫这样的安保公司,拥有武装力量,还可以合理豢养打手。而他们这些年累计的人脉依然可以给高利贷业务做保护伞,这种配置放在高利贷界简直是降维打击。   真是好大一张网。   这张网庞大又严密,合法与非法交织,层级分明,环环相扣,形成不可撼动的生态闭环。   一座无形的大山倾压而来,让人透不过气。唐辛眨了眨眼,看着墨色的夜空,周身烟雾缭绕。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背负的是什么。   这种时刻,他不禁想到父亲唐启蒙。其实说起来,父亲当年被评英模的时候比自己现在大不了几岁。他那个时候,大约也碰到过自己现在这样的艰难境遇。   唐辛抬头,看着夜空中尖锐细小的星星,眼神愈发坚定。   虎父焉有犬子?   掐了烟回去,唐辛找到罗京,让他准备一下明天跟自己出差。交代完,他给沈白打电话。那边接起来:“干什么?”   唐辛:“忙完了没有?回去了。”   沈白:“我还要再待一会儿,你忙完的话先走吧,我自己打车。”   唐辛:“那我等你。”   早上逼着沈白坐自己车,这会儿怎么可能把他丢下先走。唐辛坐回去,心里想着明天要做的事,百无聊赖地等心上人加班。   他以为自己算工作狂了,结果沈白比他还狂,不愧是沈主任。他想着刚才沈白穿白大褂的样子,思绪忍不住又开始跑偏。   想案子想得脑子快转冒烟了,想点黄色的调剂一下吧,比如,沈白在床上会是什么样子?   做那种的事的时候他会觉得爽吗?会哭吗?会叫吗?会求饶吗?那张冷冰冰的脸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的身板经得住自己折腾吗?会被弄晕过去吗?   不行,想到这里,唐辛突然觉得沈主任平时还是得多吃点,早饭只吃一碗素面能长肉吗?天冷了,该喝点炖汤。   唐队倒是很想洗手为喜欢的人做羹汤,但是条件不允许,他只能拿出手机,找了家炖汤做得很好的店。   外卖员在深夜的瑟瑟秋风里把热腾腾的炖汤送到,唐辛拎着就去了沈白的办公室。   沈白听见推门声抬起头,眼睛没对上焦还有些涣散,问:“你没走?”   唐辛进去在沙发前坐下:“过来喝汤。”   沈白揉揉眉心,起身过去坐下,唐辛已经把打开的汤碗递了过来,炖汤清香扑鼻,汤汁清澈,不得不说加班的秋夜来上一碗感觉是真的不错。   唐辛拆出汤勺递给他,说:“明天我要出差,去趟江平县,你得自己开车上班了。”   江平县,沈秋山曾任职过两年的地方,沈白听到这个地名,第一反应是跟父亲有没有关系,抬头问唐辛:“为什么去江平县?”   唐辛跟他说了韩平易,接着又说:“之前我一直想不明白,赵坤泰为什么要杀简丹。赵坤泰出生滇南边境,又在泰国待了很多年才来临江,简丹常年在外地,前两年回临江,但这两年里他们也没有任何交集。直到今天发现赵坤泰跟韩平易有来往,我才算是看到一点联系。”   他说:“韩平易和简丹,都是江平县甘宁村人。”   沈白咬着勺子,说:“韩平易年过五十,简丹却只有三十出头,两人年龄相差得有点大。”   唐辛嗯了声:“而且韩平易二十多岁就来临江发展了,那时简丹才几岁大,我暂时也想不到他们之间能有什么仇,这趟去主要就是查这个。”   之前不管是刘虎也好,赵坤泰也好,都没能让他们往简丹早年经历这个方向去考虑。毕竟据他们了解,简丹在外地打拼十来年,回来后也是一直在临江,基本不回甘宁村。   直到现在今天韩平易进入他的视野,才有了同村这个联系。但唐辛还是想象不到,韩平易这号人物和简丹之间能有什么纠葛。   喝着汤,唐辛突然想到简丹那个有智力障碍的儿子。简丹死后,他们曾对接江平县派出所帮忙联系简丹的家人,那时已经知道她家里都没人了,就连那个来接收简丹骨灰的都只是远方亲戚。   目前简丹的儿子还在平安之家,简丹生前持有美容院一半股份,按规定应由她儿子继承,但他有智力障碍又未成年,亲戚也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好在股份分红足以负担平安之家的费用,现在简丹的儿子相当于是林春红在负责。   简丹今年32岁,儿子14岁,也就是说简丹生他的时候才18岁,再推算,她怀孕的时候才17。   唐辛知道村庄早婚早育情况普遍,不少人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就先摆酒办仪式。乡情如此,所以他一开始也没太在意。   唐辛把所有能想到的线索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仍是推演不出个所以然,还是明天过去了解情况再说吧。   沈白又问:“枪的事呢?”   这个案子不断变化,情况复杂,但最开始是刘虎持枪引出来的,继而转为命案,又转为爆炸案,但是至今持枪的事仍没有确切证据。   唐辛听到这个表情变得沉重,瞬间感觉那座大山又压了下来,他低头又喝了两口汤,才说:“枪的事也有眉目了。”   说是这么说,但是沈白看他表情不是一般沉重,直觉问题不简单,问:“那你怎么这个表情?”   唐辛:“你当时看赵坤泰的枪茧,确认是92式造成的吗?”   沈白点头:“我确定,不同形制的枪支所形成的枪茧是不一样的。”   唐辛:“韩平易的弟弟韩青山有一家安保公司,拥有这类公司的最高资质,经省公安部批准可以配枪。”   沈白闻言蹙眉:“你怀疑龙邦护卫管理不严?”   唐辛表情凝重,摇头:“这已经不是管理严不严的问题,因为即使有武装押运资格,龙邦护卫配的也应该是防暴枪,不可能有92式。”   “那问题就来了,没有任何合法途径可以让一家具有武装押运资格的安保公司持有92式,刘虎拿的枪,还有赵坤泰的枪茧都是怎么来的?”   只能是非法获取。   92式是军警制式用枪,不可能流通到任何机构和公司,除非来源黑市,但鉴于韩平易和韩青山的背景,唐辛更倾向于另一个可能。   唐辛:“安保公司的武装押运资格要省公安厅批准,也就是说,韩家兄弟至少在省公安厅都有人。他们能违规持有92式手枪,我现在不敢想公安内部……”   他没说完,但是沈白听懂了,枪很有可能是公安内部流出的,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   沈白怔怔地看着唐辛,突然问:“明天出差有几个人?”   唐辛:“我和小罗两个。”   沈白:“不多带几个?”   唐辛闻言抬头看他,黑亮的眼睛柔和闪动,轻声问:“你担心我啊?”   “太自恋是病。”沈白低头喝汤。   唐辛看着他的头顶,心里甜滋滋的:“你就是担心我。你不用担心,明天过去只是暗访,不会跟任何人起冲突。我知道你在等我,肯定会平安回来。”   沈白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拿汤勺的手顿了顿,没说话,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唐辛的裤兜和桌面看去,像在找东西。   唐队用余光把他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问:“找我手机呢?奇怪它怎么不响?因为那个提醒已经被我关啦,是不是我刚才说的话又让你小鹿乱撞了?”   沈白深吸一口气,冷哼:“你想多了,我其实是在找刀。”   唐辛笑了声,没说话,低头喝汤。   喝完汤,沈白还不打算走,说还有工作要处理。唐辛问:“急不急?不急明天再弄。”   沈白:“就是明天的工作,我明天休假。”   除了上次生病休息了一天,沈主任这还是第一次休假。   第二天早上,沈白一个人开车去了临江郊外。时间还早,副驾驶的放着三束黄白相间的菊花。秋光泠泠,穿过老木清霜,穿过金黄光润的银杏树,他驱车来到长亭墓园。   今天是沈秋山的忌日。   长亭墓园位于山脚下,这个死亡长眠的腹地被四季常青的翠竹松柏环绕,晨光从缝隙里一串串漏下,风从远处吹来,在墓碑之间穿梭。   空气里闪着清亮的薄光,沈白进来后,沿着台阶往上,怀里抱着三束花,朝着心里惦记的位置走去。   他的父母妹妹都在这里,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数着台阶位置,转弯,越过一座又一座墓碑,快走到时,沈白看到一个身影站在沈墨的墓碑前,站在晨光下。   李铭在清冷的微风中静静伫立,微微低头,表情哀伤,一颗很大很大的眼泪从他的眼眶滑落,在晨光中闪得耀眼。 第60章 此地长眠者   李铭站在墓碑前,裹着隔绝世界万物的真空,听到脚步声,他转头望过来,眼中的泪还没擦干,闪闪的看着沈白。   这些年沈白在南州工作,工作性质没办法随心所欲安排私人时间,所以并不是每一年的清明、忌日都能回来,但每次回来都能看到墓碑前被人放上的花束和贡品。   除了乔深松,大概就是李铭了,也许还有李万山。   李铭撇开脸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才再次回头,喊沈白:“沈哥。”   沈白没说话,抱着三束花走过去,弯腰放下。   鸟鸣啾啾,松柏随风摇晃。   李铭和他一起站了会儿,突然说:“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看沈墨。”   这话让沈白成功朝他看了过去。   李铭看着墓碑上沈墨的照片,说:“我要开始新的人生了,沈哥,你为我高兴吗?”   沈白收回视线,也看向沈墨的照片,笑面如花的少女永远定格在了十五岁。李铭却如期长大,甚至还准备结婚了。   他说不出祝福的话,便沉默着。   两人站了一会儿,李铭最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在他转身的那个刹那,沈白敏锐地透过李铭微敞的衣领,看到他的锁骨下一闪而逝的暗红。   墓碑在地上拖出长影,使通往边沿台阶的小道像斑马线一明一暗,李铭安静地走着,就在他快走下台阶的时候,身后突然袭来一阵追捕的风。   “你等等!”沈白拽住李铭的衣袖,让他停下。   沈白因快速奔跑而呼吸急促,他胸口微微起伏,紧盯着李铭的眼睛。就在刚才他突然意识到,李铭的表情里是明显的、自弃的标识。   “我要开始新的人生了,沈哥,你为我高兴吗?”   这恐怕不是要结婚的意思。   李铭怔了下,和他在细碎的晨光中对视,两人的呼吸里都是一触即发的张力。   沈白突然捋起他的袖子,又粗暴地扯开他的衣领,然后就盯着不动,李铭的手臂、脖子下方全是已经结痂的暗红色抓伤。   他猛地抬头看着李铭:“徐荣是你杀的?”   李铭眼皮低垂,被睫毛遮挡眼底情绪,回答:“不是我。”   沈白拽起他的小臂,问:“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李铭沉默片刻,回答:“我这些年精神不太好,自己发脾气抓的。”   沈白那双沉静淡漠的眼睛看着他,说:“方向不对。”   李铭抿唇不语。   沈白:“抓痕方向不对,这不是你自己抓的。”   李铭沉默着,突然笑了声,那笑声极轻极淡,他抬起头,问:“那又怎么样呢?”   他转头看向沈墨墓碑的方向,说:“我这些年早就受够了,他们把沈墨害死,凭什么只是轻飘飘地坐几年牢?沈哥,你不恨吗?”   沈白心情复杂,他当然恨,乃至连李铭也一起恨了进去。那天在东宇大厦的消防通道,他对徐荣发出的死亡威胁,有几分是恐吓?又有几分是真心?   这时,李铭又说话了:“我说过,如果我死了能让你原谅我,我会这么做的。”   沈白惊愕不已,不自觉松开手,任由李铭的手腕垂了下去。   一阵风吹来,树叶纷纷而下。   “沈哥,我等你来抓我。”   李铭离开后,沈白站在台阶上,远远看着墓园门口,看着李铭开车离去,心中被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居然是李铭,怎么会是李铭?   自沈墨死后,沈白便不再和李家来往,哪怕李铭那时候跟他同在南大读书,沈白见了他也是一贯无视。   因此沈白对李铭的印象仍停留在少年时期,那个被严厉的父亲管教得内向软弱的邻居弟弟,腼腆文秀的少年,性格温和,但是缺少担当。   也许唐辛说的对,遭遇重大变故后,人的性格真的可以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直以来,沈白坚定地认为还有第四个人存在,张吉玉、徐荣被杀也是灭口。可是现在想想,会不会一开始他的坚持就是错的?   法医张雨、刑警刘海、法官李万山、检察官沈秋山。   如果要像做题一样找这几人的共同点,那很简单,几人都和沈墨案多多少少有关系。   但是要说不同点,同样很多。张雨、刘海是沈墨案侦查阶段的主要负责人,李万山是邻居,沈秋山是家属,他们都没有直接负责沈墨这个案子。   这几个人死于意外或自杀,而张吉玉、徐荣很明显是他杀。   难道他一直以来的思路是错的?到底有没有第四个人?   苍翠的松柏又深又重,沈白站在树荫下,风吹叶动。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太阳渐渐升高,他才转身重上台阶,再次回去。   老远,沈白又看到了沈秋山墓前站了个人,黑色连帽衫,黑色口罩,身材高挑修长,气质神秘,只是一眼,就认出了他,S!   父亲的忌日真是好热闹!他又为什么在这里?   S不用转头看,几乎是立刻听到脚步声,直接戴上连帽衫的帽子,转身离开。   沈白紧盯他的身影,脚步加快,S脚步也加快,沈白跑起来,他也跑起来。那不是仓皇逃离,更像是早有预判的从容,就像他身后长了眼睛,始终和沈白隔着相当的距离。   “站住!”沈白终于忍不住将他叫停,脚下加速狂奔着追去。他怀着满腔的疑惑,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这个人离开。   S跑得太快,修长的双腿蕴含着极大的爆发力,迅速将距离拉开,难怪上次连唐辛都追不上他。   沈白提速最高时,没注意脚下有一块已经松动的青石板,被翘起来的石板一绊,身体失去重心,猛地前倾扑倒,因为加速太快,甚至还往前滑了一段。   膝盖在石板上磕出牙酸的动静,手掌位置被磨破了皮,硬是在地上擦出一段血痕。   跌倒时沉重的闷响穿透风声,S猛地停下、回头,接着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转身,朝沈白跑了过来,并将他扶起。   就在他扶上沈白小臂的那一瞬,沈白眼中厉色一闪,利落地出手去扯S脸上的口罩。   S预判了他,猛地一后仰,躲开。   沈白又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不顾身上的疼痛,腰部猛地发力,如弹簧般弹起,同时左手探出,闪电般袭向S肘关节后的麻筋!反关节擒拿起手式,通过反剪手臂将对方压制。   沈白在新警入编时培训过防卫脱身术,比不上唐辛他们那种一线刑警的擒拿格斗术,却有自己的优势。沈白精通人体结构,清楚关节、神经的分布,熟知不同角度、力度可造成的损伤,所以他十分擅长以小力量实现关节锁固。   如果偷袭,成功率翻倍。   但他的偷袭攻势却被S轻巧化解,S以一种难以理解的角度一旋一扭,便如游鱼般从他手中脱离,而沈白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   一擒落空,沈白没有丝毫犹豫,一个肘击如毒蛇出洞,带着风撞向S肋下!   S的反应堪称艺术,他不硬接,也不闪避,而是在沈白肘尖将近的瞬间,抬起小臂格在沈白肘击的发力点上,微微一侧一卸。   沈白只觉得自己的全力一击如同撞进了一团柔韧的棉花,力道被巧妙地引导、分散,最终消弭于无形……   他惊讶地抬起头,撞进S那双温和自喜的眼睛里。   S轻松的态度在沈白看来完全就是戏耍,他不再留情,拳、掌、肘、膝,狂风骤雨般攻向S周身要害。每一击都带着破空之声,狠辣刁钻。   面对他的攻势,S总能一一化解。他身形晃动幅度极小,脚下精妙地移转腾挪,看似避得很险,但所有反应都控制在一个只花三分力气的范围内。或格、或挡、或带、或引,将沈白凌厉的攻势完美避开,却连气都不喘。   沈白的心越来越沉,他打不过S。   在对抗中,当一方的实力远超另一方时,可以精准控制阈值。主动约束自身的与杀伤力,仅以最低限度的必要动作便可以控制局面,这是一种绝对的、降维的掌控力。   打个比方,就是一个成年人陪蹒跚学步的小孩儿玩打架游戏。   两人这么来回拆了几招,沈白完全落下风,而S的呼吸还是平稳悠长。就在沈白一个直拳打出去后,S一个闪身躲开,沈白却因控制不住惯性往前踉跄了几步。   S大概是通过这几招确认沈白没被那一跤摔坏,可以放心离开,便逮着这个空隙,撑着护栏一跃,跃到了下一层。   长亭墓园在山脚下,按地形规划建成梯田状。格局整齐,每一层都有金属护栏。眨眼间,S已经跃下好几层,矫健的身姿几个起伏间已经拉出了不可逾越的距离,速度快得像是融进了风里。   沈白单手撑着护栏跃过,往下一看,S已经快到了最下面,将两人垂直、直线距离都拉开了一大截。   “你到底是谁?!”   沈白冲他呐喊着质问,声音在墓园上空回荡,久久不散,而S黑色的身影已经利箭般朝冲进林间,消失不见。   沈白看着他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被深深的无力裹挟,今天一下子发生这么多事,而他第一个想倾诉的对象居然是唐辛。   手机屏幕都调到拨号界面了,沈白又顿住,唐辛虽然说这次是暗访让他不用担心,但是江平县毕竟是韩家的老巢,暗潮汹涌深不可测,这个时候还是别让他分心了。   两秒后,他锁上了手机。   沈白转身,沿着台阶往上走,第三次回到父亲的墓前,这次终于没人了。   他站在沈秋山的墓碑前,低头看上面刻的墓志铭。   “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第61章 声名水上书   “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就在沈白看着沈秋山的墓志铭缅怀时,李铭离开长亭墓园,驱车来到灯塔心理咨询工作室。   这个世界大喊人人平等,但财富仍帮人划出隐形阶级。有二院那样的精神病收容所,也有灯塔这样的这样高端心理咨询室,人在生病时最能分出三六九等。   李铭一走进去,迎接他的就是接待小姐甜美的微笑:“李先生,好久不见。”   牢记每个客人的姓氏,是她们的工作规范之一。   李铭点点头:“有预约。”   接待小姐微笑道:“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说完,她带着李铭往走廊内部走去。   走廊的另一头,江苜在工作室老板兼他师兄的陪同下,刚把工作室参观了一遍,江苜说:“看得出来你在装修上花了不少心思。”   整体色调采用温润安全的大地色,每间房都有一面墙用质朴的陶土涂抹出肌理,家具全是圆角设计,垂坠感极佳的米白色窗帘将阳光过滤成柔和质感。   进来时,他还看到工作室大厅有一个嵌地下沉式大沙盘,沙粒如月光下的细雪,净白、均匀。   陈师兄脸上扬着自信的笑:“看出来了?我这里面向高端客户,中产人群。这些人对“被尊重”这件事特别敏感,我下的功夫不止在装修上。大到装潢,小到打印纸,服务全藏在细节里。”   中央空调保持23度的最佳体感温度,全天恒温,灯光可根据客人的状态多角度、亮度、色彩调节。这里的高端并非浮华,而是一种洞察人心的安抚力,仿佛能将所有哭声和眼泪接住。   做这么多只有一个目的,弱化“看病”暗示,强化“被服务”体验。   江苜点点头:“生意应该不错。”   “你天天待在学校,不懂这些,我跟你说……”陈师兄压低声音,语气神秘:“精神病不赚钱,情绪病才暴利。”   江苜笑了笑,没说话。   陈师兄侃侃而谈:“现代社会这些中产为自己的情绪买单从不手软,怎么样小苜?你来我这儿干吧,比研究犯罪心理学有前途。”   说到钱途两字时,他笑着搓了搓指尖,显然此“钱途”非彼“前途”。   江苜不卑不亢,笑着摇头拒绝:“算了,我还是看着师兄发大财吧。”   陈师兄便不再坚持,准备带他去参观自己的办公室。江苜比他年龄小,比他有天份,比他得老师赏识,然而心里再不服气也得承认江苜是个天才。最近他听老师说江苜来了临江,便把人约过来叙旧。   约在自己工作室见面,他自己也承认可能是存了点炫耀的心思,只有在这方面他能找到优越感。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办公室走去。李铭被接待小姐带着往里走,正好和他们擦肩而过。   江苜瞟了李铭一眼。   咨询室。   室内已经预先调暗了灯光,落地窗完全被合拢,催眠师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圆润的鹅卵石,沉入意识的水流里。   李铭接受催眠治疗多年,轻车熟路,很快就在催眠师的引导下进入状态。   “非常好,现在你的意识非常平静,也非常放松。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少岁?”   “我叫李铭,今年十五岁。”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路边,和沈墨在一起。”   “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要去看话剧,约好的。我,我没有迟到。”   “票你带了吗?”   “带了,票和钱,都在我口袋里,没丢。”   “沈墨跟你说话了吗?”   “她说很热,我去给她买瓶水。”   “她喝了吗?”   “她喝了。”   “你们准备怎么去?”   “我们,打车去,来出租车了。”   “你们上车了吗?”   “上车了,车里很干净,有香氛的味道。沈墨在对我笑。”   “你们到剧院了吗?”   “到了。”   “人多不多?”   “不多,今天是礼拜一。”   “你们进去了吗?”   “进来了。”   “现在呢?”   李铭突然不说话了,眉毛轻微抽搐。   催眠师等了一会儿。   “李铭,你们现在在干什么?”   “在洗手间门口等沈墨,她上厕所,我等她。”   “她出来了吗?”   “没有。她来例假了,我要去帮她买卫生巾。”   “买到了吗?”   “买到了,我回去找她。”   “你回去了吗?”   “……”   李铭眉头皱得很紧,拧在一起,表情焦急。   “别急,慢慢找。”   “......”   “找到了吗?”   “没有,我找不到......”   “李铭......”   “我找不到她了!”   “李铭。”   “我找不到她!”   李铭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突然浑身颤抖,触电般痉挛,被噩梦抓住了一般惨叫。   催眠师忙道:“李铭,别着急。”   突然,一串鼻血从从李铭的鼻子里喷涌而出,他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表情焦急得近乎狰狞,血液随着他的颤抖在脸上到处流窜,喉咙里发出变调的、破碎的模糊音节。   催眠师只好紧急将李铭唤醒,结束催眠。   半个小时后。   催眠师坐在沙发对面,表情略有担忧地看着李铭,他们刚看完整段催眠过程的录像。他说:“李先生,这么多年都是这个问题。”   李铭双手捂着脸,看不到表情,也不说话。   催眠师:“这样下去,我只能说催眠治疗起不到什么效果,你太愧疚,在潜意识里也不放过自己。”   李铭捂着脸,突然弯下腰,哭声从手指缝里溢出。   他总觉得,如果那天他没有迟到,如果那天不是那么热,如果他没有买冰淇淋弄脏沈墨的裙子,如果他没有弄丢钱带沈墨挤公交,如果他没有带沈墨抄近路,如果他没有把沈墨一个人丢下。   但凡有一个如果发生了,那件事就不会发生。正是因为这些细小的事纠集在一起,才引发这场难以挽回的灾难。   然而生命本身就是一个连贯的时间流动体,那些看似随机的无规律来临时,谁又能看出它们不怀好意?   江平县。   唐辛和罗京从简丹的亲戚家中出来,表情凝重地直接驱车去了江平县公安局,表明身份后直奔档案室。   从县公安局出来时,天色已暮,夕阳挂在灰扑扑的楼角,泼洒着最后一点温吞倦意的光。   唐辛和罗京回到车上,两人久久都没有言语。唐辛降下车窗吹风,小县城的黄昏稍显萧条,冷风送来小吃摊上油炸的香气。   一天下来,他们已经了解完了简丹的整个生平,以及她的遭遇,这会儿心里都有点难受,说不出话。   简丹一生命运多舛,自幼父母双亡,被奶奶带大。她家条件不好,高中读到一半恰逢奶奶重病,就辍学在家照顾老人。   辍学后不到半年,她就被同村的韩少功强。奸,她奶奶也因为制止韩少功施暴被推倒,脑袋磕到门槛,抢救无效死亡。   韩少功是韩平易和韩青山的堂弟,也是甘宁村人,比他们小十来岁。从小调皮捣蛋,他爸都管不了他,但偏偏特别佩服自己这两个堂哥。   韩少功不喜欢读书,却对打打杀杀极感兴趣,上的武校,后来去临江跟着两个堂哥混。简丹辍学那年,韩少功从临江回甘宁村家中,在村里碰到了年仅17的简丹。   事后,简丹去镇上派出所报警,对方一听强。奸她的人是韩少功,第一时间不是立案,居然是给韩平易、韩青山打电话。   接下来的发展更是让唐辛感到窒息。   江平县公安局的人赶到镇上派出所,以需要取证、检测为由将她带到县里的招待所,推进浴室强制冲洗身体,洗掉了她身上所有证据,最后又以证据不足为由拒绝立案。   当时韩家在甘宁村乃至江平县都地位斐然,而简丹只是一个势单力薄的孤女,对此毫无办法,也生出了放弃的念头,外出打工。   然而两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这个刚烈少女的选择竟是咬牙把孩子生了下来。你们说证据不足,那我就生下活证据。   据说当时她得了别人的指点,没有跟江平县公安局死磕,而是直接到临江市人民检察院门口告状。赶上当时严打,韩少功终于被判,韩平易和韩青山手眼通天也没能把人捞出来。   最后韩少功因强。奸和意外致人死亡被判了无期,而江平县公安局内部渎职的事,最后只是推到了两个临时工身上。   韩少功入狱两年后,生了急病,保外就医时死在医院,死亡证明都开了。   在江平县公安局档案室看资料时,唐辛看到了韩少功的照片,二十出头已经面有凶相,一双眼睛如寒夜大星,看人的时候能把盯得动弹不得。   唐辛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想着简丹这悲苦的一生,难以想象人居然可以苦成这样。可即使苦成这样,老天还是没有放过她。   可都十多年了,韩家兄弟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呢?   罗京:“这很明显了,就是韩家的报复。”   唐辛没说话,他心里仍有疑惑,觉得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倒不是因为他觉得韩平易和韩青山心胸宽广,而是报复的话没必要在十来年后才动手。   简丹虽然长年在外打拼,但唐辛从她那个远方亲戚那里得知,简丹这些年清明忌日如果自己回不来,会转钱给亲戚拜托帮忙修缮整理墓地、烧纸,所以她并不是完全了无音讯。   以韩家兄弟的势力,想报复简丹这样一个无背景、孤苦无依的单身女人,简直是易如反掌。   这是第一个疑点。   时间不早,两人找地方吃晚饭,唐辛这会儿脑子里塞着事,对吃什么没要求,还是罗京建议找了家西北馆子。   面馆里,罗京点了面,吃了一口:“唐队,你尝尝,这家店挺正宗,有我老家那味了。”   唐辛心不在焉地嗯了声,也开始吃自己的面,味道确实不错。   罗京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开始扒蒜。   唐辛突然停下,抬头盯着他的手看。   罗京察觉到了,眼皮一跳,问:“干什么?怕我熏着你?我又不跟你亲嘴。难得有这么正宗的家乡味,你别管我吃蒜的事行吗?”   唐辛没说话,又低头看着面前的面条,他才不管小罗吃不吃蒜,只是想起别的事。   他长这么大,除了读警校那几年在外省,其他时间几乎都在临江。他深有体会,在外省读书那几年总是想念家乡菜,就像现在的小罗。   其他外地同学也有这种情况,包括现在市局警队里也有不少外地人,工作忙起来起来大家经常混在一起吃饭,因此唐辛对每个人的口味多少有点了解。   陆盛年、蓝荼和他一样都是本地人,口味清淡。陈文明虽然在临江工作二十来年,但并不是本地人,直到现在,逢年过节还是会有亲戚给陈局寄老家的腊肉。   小罗出生在西北地区,喜欢面食,吃不惯米饭,法医老魏家乡的人出了名的能吃辣,他自己也是无辣不欢。   沈白在南洲学读书工作十来年,回到临江后仍抵不过海菜包子的诱惑。   人的口味它就不是一个那么轻易能改变的东西。   可是赵坤泰……   唐辛想起之前对赵坤泰那个情人例行询问时的对话。   “你是本地人?”   “我不是。”   “看来你对这边的口味很适应啊。”   “我吃不惯本地菜,是我男朋友喜欢。”   好奇心是挖掘真相的核心动力,刑警要关注异常和不和谐的细微处。   这是他曾经对陆盛年说过的话,当时在那所梦幻般的公寓里,他就是因为好奇心多嘴一问,此时竟意外地跟他的疑惑连上了。   那个女孩儿请的阿姨有浓重的本地口音,报的菜单也全是临江本地菜,还是非常本土的那种,外地人可能压根都不知道。   可赵坤泰出生在滇南边境,少年时又去泰国待了很多年,这两个地方的饮食习惯都和临江天差地别,赵坤泰为什么这么钟爱本地饮食?   他回忆刚才在档案室看到的韩少功的照片,那张脸,五官不同,但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极亮,宛如寒夜大星,看人的时候能把人盯得动弹不得。   韩少功年轻,习武的人身体素质也好,才坐牢两年就突发急病乃至丧命?   这是第二个疑点。   唐辛心里突然一个大胆的猜测,因太过匪夷所思而不敢在脑海中确凿。   韩少功,赵坤泰,这两个人……   一个人也许能改变社会身份,甚至样貌,但是不可能连味蕾的记忆和眼神也一起改变。   罗京还不知道唐辛心里经历了怎样的天翻地覆,咬下半个蒜瓣,催促:“快吃啊,你的面该坨了。”   唐辛没理他,霍然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出饭馆打电话。那边接通后,他说:“沈白,帮我个忙。” 第62章 永恒悬空的蜜   给沈白打完电话,唐辛回来还是没吃面,他从兜里拿出另一台手机,警务通专用机,点进去提交DNA数据库查询申请表,勾选特急通道。这还不算完,他没耐心,直接打电话给陈局,让他立刻、上线、签批!   陈局长那边正吃饭,见他催得火急火燎的只好放下筷子,骂道:“兔崽子,也就你敢这么催我。”   国家DNA数据库04年启动,虽然要求对罪犯DNA进行采取、入库,但是工作落实并非一夕而定,还要经过漫长的执行时间。04年后的很多年,每个省份仍然各自为政,没有规范统一。   韩少功这个案子正处于那个混乱时期,唐辛现在根本不确定韩少功的DNA数据是否入库,给沈白打电话就是让他帮忙确认这件事。   忙完这些,唐辛还是没有胃口吃面,盯着上面的葱花。看似发呆,实则大脑飞速运转。   滇南边境有非常成熟的偷渡产业链和假证作坊,韩少功应该是在韩平易、韩青山的操作下保外就医假死,在滇南边境通过黑市办理新身份,虚假出生证明,再偷渡至缅甸再到泰国。等上几年,风声过去后,以赵坤泰的身份从泰国入境。   这是跨境犯罪分子洗白身份的经典手段,套用在韩少功这个“死人”身上也行得通。   DNA数据库查询没那么快,估计要几个小时。而唐辛这边已经思考预备方案了,如果DNA数据库真的不幸地没有录入韩少功的信息,还有什么办法能证明赵坤泰和韩少功之间的关系?   从法律上来说韩少功这个人已经死了,只有具备唯一性的生物信息,才能证明他们是同一个人。   然而刚才在县公安局查阅侦查资料时,唐辛注意到里面没有韩少功的指纹卡,当时他问了保管员,对方回答说是几年前电路短路,档案室起了一场火,烧掉了一部分资料。   他们看的这份资料是原始资料被烧毁后,用法院卷宗、起诉书副本、庭审笔录、判决书、负责人员的工作笔记等补充完成的,都是已认定的事实和被采纳的证据。   内容无误,但是指纹卡这种原始记录已经没了。   当时唐辛心里还没有产生赵坤泰和韩少功的联想,只是觉得县公安局保管不当,口头批评了几句。   现在看来,那次失火恐怕不是意外。   赵坤泰回国后十分低调,名下没有登记任何资产,估计是怕在不知道哪个地方暴露身份。不止他怕,韩平易和韩青山也会怕。想要彻底消除隐患,最先销毁的当然就是案件侦查资料里的原始指纹卡。   早在几年前,他们就想到要把指纹毁掉了。   那么简丹被杀的真正原因也浮出水面了,因为她认出了赵坤泰!   赵坤泰的情人经常光顾简丹的美容院,也许是某次赵坤泰接送她时和简丹打了照面。即使整了容,简丹还是认出了他。   除了这个男人毁了她一生这个原因,可能也跟职业有关,美容行业对整容痕迹会比正常人更敏感。   赵坤泰意识到自己被认出后,就派出刘虎。   刘虎去简丹家里,也许一开始没有抱杀心,只是想警告,但是冲突、推搡间,简丹的头撞到了金属楼梯的尖角,刘虎以为她死了,就想伪造成自杀,失败后又改成埋尸。   也可能刘虎本来就是奔着杀她去的,事已至此,这些已经不重要。   总之,事发后赵坤泰又帮刘虎安排偷渡,发现他即将落入警方手里时,引爆了提前安装在快艇上的炸弹,而他自己则完美隐身。   那些原本百思不得其解的细节,现在越想越通。   如果赵坤泰真的是韩少功,意味着什么?   要完成这一系列死而复生的操作,意味着当年的派出所、公安局、监狱、户籍科、出入境管理局,都在配合。   甚至现在江平县公安局的人还和韩平易那边保持着密切的关系,才会在几年前配合销毁韩少功的原始指纹卡。   唐辛突然感觉很冷,好像走进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漆黑隧道,四周群魔环绕。   不说远的,就说现在,市局有人来江平县公安局查韩少功案件资料的事,恐怕已经被韩平易知道了。   想到这,唐辛先是一惊,接着又冷静下来。   韩家兄弟就算知道自己来了江平县,也未必知道自己查到了哪一步,他们应该想不到自己仅凭赵坤泰饮食习惯就能推测到这里。   那碗面到底没吃,一直凉透、变坨,汤都被吸干了。   两人驱车回临江,郊外夜色深重,车大灯只能探照那么一段距离,前路更远处仍是黑黢黢一片。   罗京开着车,在距离临江还有几十公里时,唐辛收到了沈白那边传回的信息,DNA数据库没有查到韩少功的数据,当年没入库。   唐辛回复完沈白便锁上手机,把车窗打开,看着窗外,兽脊般的山脉在浓黑的夜色中起伏。   头好沉,好昏。他往后打了打副驾驶靠背,半躺下去,用手遮住脸。   怎么会这样?怎么能烂成这样?   夜风源源不断地从车窗进来,唐辛突然打了个喷嚏,吓得罗京一哆嗦,刚要说话,又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接二又连三,唐队长足足打了四五个才停下。   罗京见状连忙把车窗升上,问:“你是不是感冒了?”   唐辛又把车窗降下来,再开口已经带了鼻音:“知道我感冒了还关窗!你不怕被传染?”   罗京:“我没那么容易传染,倒是你,别吹风了,窗户留条缝换气就行,别开那么大。”   最后车窗留了条缝,唐辛继续靠回椅背,闭着眼不语。前两天就隐约要发烧,他硬是提前吃药压了下去,今天还是发作了。   多事之秋,不是生病的好时机啊。   回到临江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罗京开车把唐辛送到蓬湖岛小区门口,临走还问:“你真不用去医院看看啊?”   “一个小感冒去什么医院,我屋里有药。”唐辛推车门下车:“你开我车回去吧,明天给我开到市局停车场就行了。”   出了电梯,唐辛不回自己家,直接去摁沈白的门铃。好不容易生个病,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沈白穿着睡衣给他开了门。   唐辛身上裹挟着秋夜的冷风气息进去,没说自己病了,他等沈白自己发现。   唐队长到沙发上坐下,像回自己家一样自在,问沈白:“你今天干什么了?”   沈白坐下,沈白不解:“什么?”   唐辛:“上午你的心率两次飙升超过常规范围,你今天干什么了?”   沈白:“今天是我爸的忌日。”   唐辛愣了下:“哦。”   顿了顿,他又说:“抱歉。”   沈白:“不过今天确实发生了一点事。”   他把长亭墓园的事据实相告,毫无隐瞒。李铭身上发现符合凶手特征的伤痕,对于他的调查可以提上日程。   而S在沈秋山的忌日出现在他的墓前,沈秋山和S?他们能存在什么关系?   唐辛听完汇报,斜靠在沙发上,手支着脸,眨了眨眼,问:“你有没有发现你越来越信任我了?”   沈白强忍翻白眼的冲动,说:“我说了,太自恋是病。你是队长,我发现案件相关的线索据实相告,这是我分内的事。”   唐辛笑了笑,突然看到他的手上贴着纱布,表情沉下来:“你手怎么了?”   沈白低头看了眼:“追S的时候摔了一跤,在地上擦的。”   唐辛眉头紧皱,拉过他的手,掀开一点缝看了看,教育他:“我都跑不过他,你还想抓他,想什么呢?”   沈白真的是受够了,冷冷道:“你何止跑不过他,我觉得你也打不过他。”   唐辛反应很快:“你跟他交手了?”   那应该算不上交手,是被降维打击了,沈白把当时的情况跟他说了。   唐辛听完沉默片刻,突然问:“你都追不上他,怎么能和他交上手呢?”   沈白闻言,表情变得有点不自在:“我摔跤时,他过来扶我。”   唐辛黑亮的眼睛看着他,眨都不眨,空气中寂静了许久,他缓缓开口:“你追他,他跑。你摔跤,他来扶?”   沈白嗯了一声。   唐辛往后靠了靠,看着他一言不发,眼神审视。   沈白很不喜欢唐辛的这个眼神,每次唐辛用这种眼神看他的时候,都是在怀疑他。   但是他这次确实什么都没隐瞒,除了S折身回来扶他这件事。因为太诡异,他本来想略过不提的,但是唐辛太敏锐了,抓别人漏洞和矛盾点是好样的,审讯那套都用他身上了。   眼看一场争吵在即,两人都不说话了。   许久后,唐辛叹了口气,语气郑重:“沈白,你告诉我,你真的不认识S?”   沈白直视他的眼睛:“我不认识他。”   唐辛点点头:“好,我相信你。你确实没有必要对我隐瞒,因为你本可以不告诉我这件事的。”   沈白闻言,扯了扯嘴角。唐辛这话说的很明显,相信他不是因为他本身,而是理性分析出的结果。   接下来,唐辛讲了江平县调查到的结果以及自己的猜测,说:“韩少功的指纹没了,DNA数据又没入库。现在要想确认韩少功和赵坤泰是不是一个人,只能从简丹的儿子入手。”   沈白想了想:“当时确认简丹的身份时,用的是从她住处收集的生物样本,没有取她儿子的DNA。”   唐辛:“他现在在平安之家,明天我跑一趟,这件事要私下进行。”   以免打草惊蛇后赵坤泰逃窜,只能趁其不备,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聊完正事,唐辛就一言不发地看着沈白,也不说话。   怎么还没发现我生病了?   沈白从进门开始就回避着他的视线,自然难发现,此时被盯猎物似的盯着,终于忍不住:“你盯着我干什么?”   唐辛:“喜欢你,当然就想盯着你。”   沈白:“......”   窗外夜色无边,霓虹闪烁。   沈白沉默片刻,说:“所谓喜欢,不过是多巴胺的分泌。我觉得你就是单身久了,一时对我产生了错觉。”   唐辛愣住,他发现沈白改了战略,从之前否认“喜欢唐辛”转换成直接否认“喜欢”本身。   唐辛头脑烧得昏沉沉,有种如梦似幻的不清醒感,他看着沈白眨了眨眼,叹了口气,轻声问:“沈白,科学真的能解释爱情吗?以前人们无法解释爱情的发生,于是虚构出月老和丘比特,现代人又试图用多巴胺解释爱情,可是爱情真的可以被科学解释吗?   沈白张了张嘴想说话,唐辛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宛如在辩论赛中抢占了发言时间的辩手,继续:“你当然可以说我喜欢你是因为多巴胺的分泌,但你无法解释,我为什么偏偏只对你分泌多巴胺?”   科学可以解释爱情的生理机制,却无法解释为什么是“这个人”。   沈白用理性防御,唐辛就用理性进攻。   没有什么太滚烫的话,可沈白还是在这样的对话中指尖发麻。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唐辛已经靠得非常近,几乎和他贴在一起。   近到避无可避,沈白垂下眼皮,放轻呼吸,睫毛微微颤抖,突然感觉烫得厉害。   唐辛又说:“你可以拒绝我,但不能否定我。”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沈白终于发现烫的不是自己,是唐大火炉。他问:“你发烧了?”   不容易,可算是意识到你亲爱的生病了。唐队在心里哼了哼,语气随意:“也许吧,我不知道。”   沈白想起身去拿温度计:“我给你测一下体温。”   唐辛攥住他的手腕,声音有些嘶哑:“有个更简单的办法。”   他微微低下头,慢慢靠近沈白。   灯光在唐辛的脸上制造出明暗分割,眉骨阴影中的双眼仍能看出深情脉脉。唐辛眼裂长,且在眼尾微扬,审人的时候眼睫一掀几乎能迸出光来,此时他收敛锋芒,又显得可靠可亲。   沈白眼睛微微睁大,紧张地僵住,以为他要吻下来。   然而唐辛只是将额头和他抵在一起。   屋里静英英的,他们额头抵着额头,落地窗外夜云都停止了浮动。   唐辛先开口,问他:“烫吗?”   沈白感受着额头的温度,嗯了一声,在心里再次确认了唐辛的狡猾。   他模拟了亲吻的前奏,却又在即将发生的时候停下。   得到肯定回答后,唐辛也没有离开,仍然静静地抵着他的额头,轻声说:“如果不是怕感冒传染,我已经在亲你了。”   沈白大脑轰得一声,不动声色地起身:“我去给你拿药。”   唐辛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眼中含着浅浅的笑。   他知道,那个欲落未落的吻,在这些天里,会一直像一滴永恒悬空的蜜,悬在他们头顶。 第63章 甜蜜点   沈白拿着药回来时,看到唐辛躺在沙发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他第一次在唐辛身上看到这种挫败颓丧的状态,心中了然,必然是今天查到赵坤泰带来的冲击。   他把水和药都放下,让唐辛起来吃,问:“你在想什么?”   唐辛吃了药,放下水杯:“我在想韩平易的保护伞,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是一整个利益体,涉及范围之广不敢想象。太可怕了……”   唐辛的父母分别是刑警和医生,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人才。能在垂直领域做到极致,除了本身天赋,还有严谨的态度、钻研的精神,以及坚定的信仰,这些东西是推着他们走向顶端的重要因素。   唐辛在他们构成的世界里一帆风顺地长大,如鱼得水,成绩斐然。   他当然知道任何体制内都存在蠹虫、毒瘤,但他一直以为那些可以精准定位摘除的病灶成不了气候。直到有一天他掀开衣服,发现溃烂范围远超他的想象。   唐辛之前没遇到那些打破他信仰的东西,不代表永远遇不到。无论时间早晚,这一刻总会到来。   世界观和信仰崩塌的阵痛。   沈白淡然道:“制度完善是双刃剑,法网织得越密,个体伸手的缝隙就越小,必然会促成联动,这种事无法避免。”   沈主任真的不擅长安慰人,表情冷静得像在叙述一个病理现象。但他确实想为唐辛做点什么,迟疑片刻,他轻轻握住唐辛的手。   唐辛眼皮一颤,抬眼看着他。   落地窗外,数不清的高大楼宇在夜色中伫立着,投下黑魆魆的暗影,城市的夜空中,一颗星也没有。   夜色一片漆黑。   第二天早上,唐辛烧都没退还想去上班,沈白制止无果,给陈局打电话告状。   陈局在电话里把唐辛痛斥一顿,让他生病了就在家挺尸休息,免得猝死,市局不背这口锅。   唐辛无奈只能休假,把去平安之家取简丹儿子DNA的事交给了行事稳重的蓝荼,陆盛年陪同。   陆盛年开着车,两人先去美容院接林春红。这段时间他们相处得越来越好,沉默寡言的蓝荼在陆盛年这样的人面前话都变多了。   这会儿,他们聊到之前蓝荼讨厌陆盛年这件事。   蓝荼吞吞吐吐:“以前……我讨厌男人。”   陆盛年扶着方向盘:“你是只讨厌我吧?”   说完,他又补充:“唐队和沈主任都是男人,我没看出来你讨厌他们啊。还有小罗,警队其他人,就连我们平时走访遇到的民众也有男人,你也没讨厌他们啊。”   蓝荼表情严肃,竭力又认真地解释:“那不是一回事,在我眼里,同事、嫌疑人、走访对象这些人是去性别化的。”   她打了个比方:“好比我去医院看病,如果是男医生看诊,我不会反感这种接触,因为医生在我眼里是没有性别的。”   蓝荼这样的人对制度、理性具有绝对的信任,将一个人专业性作为去性别化的标准,把一个人的“性质”排在“性别”前面,这种行为放在她身上其实很容易理解。   她总结道:“就是这样,如果一个男人足够专业,那TA在我眼里就没有性别,我就不会讨厌他。”   那我在你眼里合格了吗?   陆盛年想问,但又怕听到什么让自己难堪的回答。于是他换了个很狡猾的问法,问:“那你现在讨厌我吗?”   蓝荼:“我已经不讨厌你了,你现在在我眼里也不是男人了。”   陆盛年打着方向盘,咧着嘴干巴巴地:“……哈~哈~~”   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啊。   蓝荼和陆盛年顺利在平安之家见到简丹的儿子,按唐辛的交代,避开人,私下采集到了他的DNA,带回交给沈白保存。   唐辛休假一天,烧退了就回来上班了,但转眼时间过去两天,沈白还是没有收到赵坤泰的DNA。   这天下午,唐辛在实验室找到沈白,开口就是解释:“赵坤泰这人不好近身,我在他面前露过脸,又跟他手下交过手,想取他的生物样本很难。”   沈白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打字,问:“还没弄到?”   唐辛:“弄到了。”   沈白抬头看他,问:“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唐辛沉默地看着他,一脸吃了屎的表情。   沈白:“你别说你去翻了他用过的避X套,我看不起你。”   唐辛:“我就算真翻了你也不能因为这个看不起我,取证的时候谁还管这些,粪尿样本都翻过。”   沈白:“你真翻了?”   唐辛的表情又从吃屎变成了便秘:“没有,不然我看不起我自己。”   沈白:“那到底是什么?”   唐辛拿出物证袋,递给他:“赵坤泰的脚皮。”   “……”沈白嘴角抽搐,接过物证袋看里面灰白的片状物,问:“你怎么做到的?”   唐辛:“赵坤泰喜欢去沐足城洗脚,每次都会修脚,我买通了修脚师,让他把赵坤泰修脚的脚皮给我留着。”   修脚技师差点把他当变态。   沈白看着物证袋里赵坤泰的脚皮,表情变得跟唐辛一样。   唐辛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花钱买赵坤泰的脚皮,问:“脚皮能用吧?”   DNA检测常用样本一般采用各种体液,身体组织,还有带毛囊的头发什么的。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烟头、口香糖,甚至排泄物都可以当样本。   脚皮还是太诡异,唐辛也是第一次这么取证,不过他知道皮屑可以,所以脚皮应该也没问题。   沈白:“能用。”   其实DNA检测的样本要求就是“含有人体有核细胞的任何物质”。脚皮作为角质层虽然是死细胞,但是DNA却可以保留很久。作为皮肤脱落物,完全可以支撑DNA检测需求。   沈白用镊子把脚皮取出来,忍不住吐槽:“他那么爱洗脚居然还能刮下来这么多脚皮。”   还不知道自己脚皮失窃的赵坤泰,此时在高尔夫球场陪韩平易打球。   韩平易打球基本不坐摆渡车,对外说是锻炼身体,实际上是为了方便谈话,球童都知道他的规矩,从来都只远远跟着。   单轮走下来好几公里,赵坤泰经常跟着他这么走,脚皮当然薄不了。   球场氧气清透,深绿浅绿的草地尽头是银杏树,绿意和金黄交错,秋天高尔夫球场美得让人窒息。   今天没有别人,就他们两人,赵坤泰走得慢,落下几米远。   韩平易回头:“怎么走这么慢?”   赵坤泰加快几步跟上:“刚修完脚,感觉技师修得比平常狠,脚底有点疼。”   韩平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赵坤泰看到了。他知道韩平易嫌洗脚这种娱乐太低级,没有打高尔夫上档次。   韩平易今年五十多岁,经过多年修身养性,在晚年竟也气质温润起来,有时候还真能从他身上看出几分风度。   当年房地产风头正旺的时候,韩平易就展现出了他的长远目光,他认为原始资金积累已经完成,可以告别打打杀杀的低级模式了。   就是那个时候他有了入仕的打算,花重金进了区政协。然后开始着手改造自己的品味,不打台球,改打高尔夫。不拜关公,改拜弥勒。   两人在绿绒地毯般的草地上走着,韩平易:“你跟着我打了这么多年高尔夫,我考考你。”   赵坤泰:“大哥你说。”   韩平易:“甜蜜点是什么?”   赵坤泰回答不上来,他来这种地方纯粹为了陪韩平易,实际完全没兴趣,他甚至觉得甜蜜点这个词跟高尔夫都扯不上关系。   要说甜蜜点,女孩儿饱满的胸,男孩儿紧致的腰,那才是他的甜蜜点。   韩平易举起高尔夫球杆的杆头,给他看上面磨损最厉害的点,说:“这就是甜蜜点。甜蜜点就是最佳击球点,杆头的重力中心。想要打出好球,就要学会用甜蜜点击球,这样才能保证球稳定飞出最远距离。”   “人生就像一场高尔夫,以前,我觉得甜蜜点是“钱”,后来才发现甜蜜点是“权”。这一点你应该最有感悟,想想你为什么能站在这里。”   赵坤泰垂眸不语,以他对堂哥的了解,这是发难的预兆。   果然,韩平易突然变脸,在某个瞬间和他年轻时狠辣的样子重合,手里的球杆高高挥起,重重砸到赵坤泰的肩上。这一杆用了十成力,又准又狠,甜蜜点直接吻上赵坤泰的肩头。   赵坤泰恍惚好像听到了骨裂的声音,肩头剧痛袭来,他却只是微微蹙眉,仍恭敬站在原地。   韩平易脸上和煦的微笑已不复存在,眼睛凶恶冰冷:“简丹的事我早就说了,要做就做得干净一点,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把事情交给刘虎那种蠢货去干!”   赵坤泰低着头:“刘虎的事已经处理好了,警察查不到你身上。”   韩平易听他信息滞后到这种地步,咬牙道:“查到你身上,就等于查到我身上!”   赵坤泰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低声道:“当年的事没有留后患,江平县公安局和当时看守所、监狱的指纹,不是几年前就销毁干净了吗?”   韩平易看着他,突然冷笑:“你以为把指纹毁了你就高枕无忧了?你知不知前两天有人去了平安之家?”   赵坤泰愣住,猛地抬眼看他。   韩平易:“我一直找人盯着平安之家那个小智障,你的儿子!不然我还能指望你自己长脑子吗?!”   “前脚有人去江平县公安局查你的案子,后脚就有人去平安之家,你以为那些警察是吃干饭的?这不是盯上你了是什么?”   恨铁不成钢地说完,又挥杆冲他手臂狠砸一下。   赵坤泰抿唇,一声不吭地挨着。   韩平易深吸口气,说:“昨天,公安部搞袭击检查,把临江四家有武装押运资格的安保公司都查了一遍,美名其曰检查工作规范,你告诉我是冲着谁来的?还不是你手底下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招来的祸!”   “龙邦的事让你管,你就给我管出这种结果,把我害了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那几支92式是他买通了特警支队枪械库管理员,在年度枪支报废申报中做的局。把情况良好的枪支伪造成损毁,替代了真废枪,往承接销毁业务的关系企业送的途中进行了掉包。   为的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年龄越大他越不安,天天拜佛也不信自己会有善果。   韩平易面色沉重,微耷的眼皮遮着愤然的眼神:“我们是草莽起家,为了挣这份产业把丧尽天良的事情做了个尽,按说晚上睡觉都要睁只眼,你们一个个倒好,不知道居安思危还到处生事!”   赵坤泰被训得连话都不敢说。   韩平易:“这段时间你给我安分点,哪儿都别去,老老实实在家闭门思过!”   赵坤泰走后,韩平易一个人留在原地,望着绿草如茵的草坪。他很多年没有这种心慌的感觉了,不详的预感流遍全身。这样日光响亮的白昼,他却莫名发寒。   直觉有一把急刀将至,为斩他的前程后路而来。 第64章 规则与困境   沈白开了内部加急通道,第二天DNA检测就出了结果,他从实验室出来,直接去公共办公区。   上午十点多,公共办公区被阳光照得一片澄澈,唐辛坐在椅子上懒懒地斜靠着,正跟人说话,两条笔直的腿随意伸展出去,被照进来的阳光拉得斜长。   一束阳光刚好笼罩着他,照亮他身上潇洒肆意的真理,身上的每一寸线条都强劲有力。四周喧哗,他是众人之间盛大又灿烂的焦点。   “沈主任。”   有人看到沈白过来,跟他打招呼。   唐辛听到立刻转头看过来,还蹙着眉,眼睛已经先笑起来,视线赤裸又直白地将沈白牢牢锁住。   他就那么看过来,仿佛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沈白移开视线,说:“DNA检测结果出来了。”   唐辛闻言,起身朝他走过来,问:“嗯?”   两人肩头几乎相靠,又悬着不碰撞的空隙,如两条悬空对视快要交颈的蛇。   沈白抬头看唐辛的眼睛,看到里面除了笑意,还闪着几簇零星的火光。他微微转身,拉开距离,回答简洁:“两人的生物学父子关系成立。”   唐辛听他说完,心里有种万事落定的畅然,心脏稳稳落下,这一通总算是没有白忙,他的推测被证实了。   法网在此,罪责已明。   唐辛转身面对众人:“听我安排,准备抓人!”   “罗京,联系技术部锁定赵坤泰的手机号,定位他当前位置。蓝荼,你带人去平安之家跟负责人说明情况,把简丹的儿子带回保护起来。”   “所有人,装备自检,耳麦、通讯设备、执法记录仪,检查对讲机频道,执法记录仪充满电,确保万无一失!”   “小齐,去备车,四辆。油不够的赶紧加满,把引擎热好了等着我。我去找上面签抓捕令,半个小时内,全部准备好。”   公共办公区瞬间沸腾起来,众人起身行动,噼里啪啦的椅子腿擦地声,抽屉开合声。各种声响交杂一处,如战前擂鼓。   “唐队!”   门外突然传来陆盛年焦急的大喊,他从门口冲进来,表情焦急,脸色煞白。   唐辛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陆盛年手里还拿着手机,眼神凝重地看着唐辛:“刚才林春红来电话,平安之家的人通知她,说今天一早发现人不见了。”   唐辛一愣:“什么人……”   他突然反应过来,声调拔高,声音都变尖了,厉声问:“简丹的儿子不见了?!”   陆盛年胸口起伏,看着他,点点头:“嗯……”   这个消息如一记闷棍,唐辛怔在原地,刚沸起的热血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已经调动起昂然势头的众人,见状都纷纷看向唐辛。感觉就像他们刚坐上一辆快车,还不等肆意疾驰,突然一个猛刹,头往前栽,撞得人脑袋嗡嗡震响。   公共办公区安静得可怕,所有都看着几乎要陷入躁郁的唐辛。   唐队长手扶额,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得懵圈,原地转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陆盛年问:“那抓捕行动……”   唐辛:“证人都没了,还抓个毛!”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往门口走去,嘴上说:“去平安之家,我倒要看看一个大活人是怎么失踪的!”   整个案子牵连不断,由刘虎持枪拉开帷幕,一次又一次让唐辛尝尽了挫败与无奈。   先是刘虎因为程序被捕后24小时就释放,牵连到简丹的巨人观女尸案后,刘虎又在他眼皮底下被灭口。一直追溯到赵坤泰身上,发现这个惊天渎职腐败案,眼看就差临门一脚了,重要证人又在关键时刻失踪!   好一招釜底抽薪!   这种感觉,就像在追一条在浅草中逃窜的蛇,他能透过草丛清楚看到蛇的运动轨迹,可他一路追一路追,就是抓不住它。   抓捕行动被迫停止,唐辛带人往平安之家赶去,引擎发出愤怒的咆哮,沉重而压抑,完全是唐队长的心声。   唐辛知道自己现在处于狂躁状态,很有自知之明地没开车,坐在副驾驶阴沉着脸。   天边堆满透光高积云,状如鱼鳞,细碎满天,被阳光照得美轮美奂。他打开窗,用秋天冰透的空气醒脑,路边银杏树金得富可敌国。   简丹的儿子名叫简玉,当初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现在知道简丹的遭遇后再想到这个名字,忍不住心脏一抽。   唐辛不知道简丹给他取名的时候是不是暗含什么无法言明的情绪。   简玉,监狱。   是在说这个儿子帮助她把害死奶奶又侮辱了她的韩少功送进了监狱,还是说这个被她带着目的生出来的孩子困住了她的一生,是她的监狱。   想到简丹,那种窒息感又涌上来了,唐辛抬手揉了揉脸,长长叹气。   简丹虽然把简玉送到平安之家,但如果她只是想最低限度地保证简玉活着,其实还有很多选择,因为临江有很多价格低廉的机构。据唐辛了解,平安之家收费并不便宜,在这类机构中条件算中等偏上。   一片银杏叶随秋风吹进车窗内,落在唐辛腿上,他把叶子捏起来,突然很想知道简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过得很难吧?   那年她才十八岁,孤苦无依,更何况还带着一个有智力障碍的儿子,更何况这个儿子还是强。奸犯的,更何况是为了达成那样的目的才选择生下来的。   可即使有这么多更何况,简丹也没有亏待过简玉。人与人的差别如此大,甚至大过人和畜牲的区别。   唐辛眼睛发酸,眨了几下眼,又深深吸了口气。   到了平安之家,直接找到负责人调取当天监控。监控显示,最后拍到简玉的时间是早饭后。   平安之家其实就是一个盈利性质的残疾人托管机构,除了简玉这样的智力障碍人士,还有不少残疾人。为方便集中看护,平安之家给这些人每天的活动都安排了时间表。   早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护工会带他们到院子里玩,晒太阳,然后就视情况给他们分别安排不同的康复训练。   监控画面显示,简玉在院子里和其他人玩传球。不是打篮球那种抛传,就是这个交给那个,那个再交给另一个。这种简单的交递配合也要护工在旁边指导他们才知道该怎么做,看得人心酸。   玩了一会儿球,护工就让他们自由活动。简玉在人群边缘一个人蹲在地上,好像是在看蚂蚁。   没一会儿,简玉开始频频看向大门方向,几次之后他就自己起身往大门口去了,之后身影从监控画面消失,再也没有出现。   又过了一会儿护工才发现少了个人,跑出大门去找,人已经没影了。   监控拍不到大门外的画面,没有人知道简玉为什么突然走出去。平安之家位置偏僻,附近街道也没有监控,要追踪极为困难。   负责人表示,他们觉得简玉是被门外的什么东西吸引了,应该跑不远。   但是唐辛知道门外肯定有人,避开监控把简玉叫出去,再把他掳走。   据平安之家负责人说,简玉是典型的智力发育迟缓,智商约等于四五岁幼童,认知低下,分辨能力弱。说白了,拿个糖就能把他哄走。   负责人还在说:“我们已经派人在附近找了,说不定一会儿就找回来了。”   唐辛没说话,负责人不知道简玉是现在一个重大渎职腐败案的关键证人。她还以为简玉是自己贪玩跑了出去,也不认为会有人费劲巴拉绑架简玉这样一个弱智少年。   下午回到市局,唐辛召集众人开案情分析会,从头到尾,把整个案子都捋了一遍。   全部捋完天已经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窗外雨声淅沥淅沥,偶尔响起几声遥远的闷雷,会议室灯光大亮,气氛凝重。   仅仅一天时间,唐辛的眼里已经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但目光仍然坚定得不容置疑,他说:“韩平易的关系渗透之深广难以想象,下到县级,上到省级,都有他的关系,甚至公安内部。”   蓝荼闻言,表情严肃:“唐队,我和陆盛年去平安之家的事没有告诉任何人。”   陆盛年也坐正,表情认真:“我们都没说。”   唐辛看了他们俩一眼,有点无语:“我没怀疑你们俩。”   蓝荼一路走来正得发邪,怎么可能被渗透?陆盛年更不用说了,他那脑子还能叛变?更何况以陆盛年的家世,什么东西能收买得了他?   唐辛接着说:“我说的公安内部是指大范围,不是指我们警队,我相信我们队里的每一个人。”   “韩平易此人非常谨慎,他既然能在几年前就想到销毁韩少功的指纹,我完全有理由推断他在简丹这件事后就会派人盯着平安之家,因此能第一时间知道有人接触简玉。所以,我不觉得这个消息是我们警队的人走漏的。”   这时,罗京说:“唐队,如果真的牵连这么广,我们是不是要上报,成立扫黑专项组?”   唐辛表情冷肃,摇头:“不,在搞清楚韩平易的保护伞牵扯范围之前,我谁都信不过。”   众人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心中一片冷沉的寒意。   唐辛说:“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们在明,他也在明。他知道我们知道了,我们也知道他知道我们知道了。所以,关键点还在简玉。我们要想办法证明赵坤泰就是韩少功,就是简玉的父亲。”   陆盛年听到这里,说:“我们手上不是已经有简玉的生物样本了,就是我和蓝荼采集回来的。”   唐辛直接否定:“那个用不了。”   陆盛年:“为什么?”   唐辛捋了捋头发,懒得说话。   沈白看了唐辛一眼,知道他现在情绪焦躁,便做了他的代言人,对陆盛年解释:“私下采集的生物样本不符合鉴定标准和规范,因为未履行告知、见证、记录程序。就算我们知道事实确凿,但程序瑕疵也会让我们的证据无效。”   “正常来说,即使现在简玉没失踪,我们顺利把赵坤泰抓捕归案,也必须再重新做一次符合司法鉴定标准的DNA亲子鉴定。”   他们为了避免打草惊蛇选择秘密取证,现在反而因程序瑕疵失去证据效力。可如果一开始就公开取证,又可能提前惊动对方,导致赵坤泰逃窜。   这本身就是一个两难困境。   折腾了这么些天,每到紧要关头,线索就被人一刀斩断,唐辛恍惚觉得自己像那只怎么都逃不出五指山的猴子。上蹿下跳看不到全貌,恨得他简直想学孙猴子,冲着这座大山撒尿!   陆盛年突然又想到一个主意,再次发言:“证明赵坤泰和韩少功的父母存在血缘关系不行吗?这样不能证明赵坤泰就是韩少功吗?”   唐辛听他说完,都没有思考过程,直接再次否定:“不能。”   陆盛年睁大双眼:“这又是为什么?”   唐辛还是懒得理他,都嫌浪费口水。   沈白又淡淡地看了唐辛一眼,再次自觉自愿地以唐队代言人身份替他回答:“因为那样顶多能证明赵坤泰是韩少功父母的儿子,却不能证明赵坤泰就是韩少功本人,这是两回事。”   陆盛年无法理解。   唐辛重重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陆盛年,问:“我问你,如果韩少功的父母说除了韩少功他们还有一个儿子,从小就丢了,你怎么推翻他的说法?”   陆盛年立刻回答:“查医院的出生记录。”   唐辛:“他说不是在医院生的孩子。”   陆盛年:“问邻居。”   唐辛:“他说在外地生的,没来得及带回家就丢了,邻居不知道。”   陆盛年:“在外地哪里生的?去查。”   唐辛:“在路上羊水突然破了,借了路边农户家的地方生的。”   陆盛年:“去农户家查。”   唐辛:“他说时间过去三十多年已经不记得了!”   陆盛年:“那那那……”   他说不下去了。   在唐辛一句句的辩驳中,他也逐渐有点明白这个逻辑了。   沈白看了狂躁的唐辛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替他补充道:“可能性举例无法穷尽,身份确认需要有唯一排他性。韩少功父母可以有很多生物学儿子,但简玉只能有一个生物学父亲。”   “法律要求我们必须锁定个体身份,而非家族关系。”   沈白已经把证据链逻辑说得很透了,在场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对方劫走简玉这个做法看起来鲁莽,实际上却精准地彻底截断了他们的证据链,是非常有效的一招。   间接举证不可行,只能直接证明,而简玉的失踪却让他们进入死胡同。   窗外雨势渐大,雷声越来越近。   接下来的重点工作还是查找简玉的下落,然而他们都知道情况不容乐观。韩平易手眼通天,涉政、涉商、涉黑,他想藏一个人不被警方找到是易如反掌。   窗外狂风呼啸,暴雨倾瀑而下,乌云翻卷出壮观的灰色云海。   会议结束前,唐辛总结发言,他目光重如千钧,面向众人沉声开口:“简丹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当年为了让韩少功付出应有的代价,这个女人做了她所能做的一切。她以为她成功了,她以为正义最终站在了她那边。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不知道时隔十四年,简丹看到已死的韩少功突然“复活”是什么感觉。我只知道我绝不允许她的努力白费,赌上我的整个职业生涯,我要和韩家死磕到底,我要用证据锁死他们。”   “等他们被宣判的那一天,我会去简丹的墓前,亲手把判决书烧给她。”   随着他的话落下,窗外闪出一道惊天的白练,顷刻间横跨天际,紧接着雷声轰鸣,如凶讯迫近。 第65章 空心睫毛   雨滴在车玻璃上滚出银色水线,刷刷——被雨刷扫去。车灯在雨雾中白濛濛地亮起,唐辛倒着车,问副驾驶上的沈白:“直接回去?”   沈白问:“你要去吃宵夜吗?”   案情分析会从下午一直开到现在,晚饭吃的盒饭,不好吃,心情又差,大家都没吃多少。特别是唐辛,就随便扒了两口饭,今天的事让唐队受刺激不小。这会儿已经九点多,沈白以为他饿了。   唐辛:“没胃口,你想吃吗?”   沈白摇头:“我也不吃,早点回去休息吧。”   于是驱车离开,直接回蓬湖岛。   银杏树在路灯下透出萧瑟的昏黄,细密的雨珠不停扑向车窗,马路遍地雨水,淌成一条浅浅的河。   车不再是车,而是渡河的船。   船夫唐辛问:“你知道李铭住哪里吗?”   沈白:“住哪儿?”   唐辛:“他就住在徐荣死亡地点旁,江边那个新小区。”   在等DNA检测结果这两天,唐辛着手调查了李铭。李铭作为一个官二代,生活少见的单调,除了上下班就是跑步。   唐辛记得第一次见李铭时他就说过他喜欢跑步,还参加过马拉松。   跑步没什么,可疑的是时间。李铭总是夜跑,还是长跑,动不动就拉个半马,跑上两个多小时很常见。   这就不得不提到张吉玉和徐荣的死亡时间了,都是深夜。徐荣是凌晨一点左右死亡,死亡地点距离李铭的小区不到两公里。   唐辛:“那里正好是李铭平时跑步的路线。”   李铭完全有作案时间和条件。   张吉玉死亡时间具体几点不知道,因为他尸体被发现时已经死了四天,只能锁定到是当天夜里十二点多跟人喝完酒到早上这段时间。   当天李铭也夜跑了,但是江边马路没有监控,他到底跑没跑谁也不知道。   如果李铭没有跑步,而是去了老城区张吉玉家里,来回时间也是够的。   沈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这些天,一直觉得有个很奇怪的点。”   唐辛:“什么?”   沈白:“张吉玉死在家里,我们可以说是李铭上门找的他。可是徐荣住在老城区,为什么大晚上去江边?”   “而且张吉玉家的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说明人是张吉玉自己放进去的。张吉玉、徐荣、孔石他们三个应该是不认识李铭的,因为当年判决那天李铭没到场。如果凶手是李铭的话,他怎么能做到让张吉玉在醉酒的半夜放他一个陌生人进门?又怎么做到让徐荣大晚上出现在他家附近?”   唐辛蹙眉想着,突然回忆到一件事,说:“我记得在张吉玉死那天和他一起喝酒的牌友说,张吉玉当天晚上心情很好。”   “有没有可能李铭通过网络和他们聊天约炮什么的,和张吉玉约在家里,和徐荣约在江边,然后趁机杀了他们。”   沈白转头看向他,问:“你是认真的?”   唐辛:“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你知不知道现在网络诈骗多厉害?抠脚大汉用个变声器就能伪装成小萝莉,男人精虫上脑的时候跟草履虫差不多,根本没有思考能力。你问问搞反诈工作那些兄弟就知道了,保证你大开眼界。”   “你想想,什么事能让张吉玉觉得高兴?什么事又能让徐荣半夜跑到江边?除了财和色,我想不到别的。”   接下来的话不太好说出口,怕伤害到沈白,唐辛想了下措辞,小心翼翼地讲:“更何况他们当年就是性犯罪,又在牢里关了那么久……”   沈白没说话。   唐辛接着说:“当然我并不是说事实肯定就是这样,我想表达的是像张吉玉、徐荣他们这种人,你不能把他们想得很有脑子。他们和社会脱节十几年,就算不是这个办法,李铭用别的方法接近他们也很容易。”   沈白觉得唐辛说的有一定道理,但他还是持保留意见,说:“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唐辛沉默片刻,突然问:“你是不是……”   沈白等了一会儿:“是不是什么?”   唐辛:“算了,没什么。”   沈白转头看着他的侧脸,察觉出空气里有熟悉的怀疑的味道,他反应过来,睁大双眼:“你觉得我在为李铭开脱?”   唐辛:“不是。”   沈白:“你就是。”   唐辛:“我真没有!你要是真想为李铭开脱,开始就没必要告诉我李铭身上有符合凶手特征伤痕的事。”   沈白:“那你又在怀疑我什么?”   氛围有点剑拔弩张。   唐辛叹了口气,说:“我在担心你会不会因为李铭给沈墨报仇,而在心里偏向他,甚至觉得他这么做是对的。”   沈白没说话,沉默了许久,才语气平静道:“是你想多了,破案过程中,这种两人意见相左的情况本来就很常见。如果你一直记着我是沈墨哥哥这件事,那我们没办法好好交流了。我知道陈局取消我的回避限制在你看来很不合理,但你能不能学会信任同志?”   “……”唐辛有苦说不出。   其实说到底还是他们都太过小心的问题。   沈白对唐辛的怀疑总是很敏感,甚至有应激的趋势。   唐辛又担心沈白道德崩坏,害怕他在内心深处认同李铭的做法。对一名警察来说,这么想太危险了,那是思想的歧途。   聊这个容易吵架,唐辛换了个话题,问:“对了,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东宇大厦就是韩城集团的。”   沈白摇头:“没说过,东宇大厦是韩家兄弟的产业?”   “对。”唐辛又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他说:“也可能只是巧合吧,毕竟除了大厦归属权是韩家兄弟,目前东宇大厦发生的一系列事明面上没有跟他们扯上任何关系,矛头都指向S。”   “但是我又觉得只要是沾上韩家的事就不简单,我们不能只看表面。老城区改建,有一部分土地要征用,你说东宇大厦最近发生的这些事跟拆迁有没有关系?”   沈白想了一会儿,说:“看不出来,也许是我们掌握的信息不够多。”   唐辛:“所以我有个打算,我要去趟韩城集团。”   沈白眼皮一跳,问:“直接去找韩平易?”   唐辛摇头:“找他的弟弟,韩青山。韩平易自从当了省人大代表,韩城集团的事就基本是韩青山在管。”   沈白想了想,说:“现在再隐瞒暗查确实没什么意义,明牌打明牌,好打也不好打。”   唐辛:“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韩平易和韩青山多年来一直深度捆绑,韩平易是省人大代表,查他限制太多,不如先看看韩青山。”   说着,正好路过一家便利店,沈白突然叫唐辛停车。   唐辛在路边停下,问:“你要买什么?”   沈白:“我不买,我是提醒你,你香皂、牙膏、漱口水、纸巾不是都用完了吗?还准备找我借?”   最近唐辛就像突然返贫了一样,家里什么都缺,又不买,天天上门问他借东西。   唐辛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恼羞成怒地指责他:“帮帮邻居就这么多牢骚,小气死了,你心眼怎么那么多?”   沈白蹙眉,觉得他简直颠倒黑白:“我心眼多?”   唐辛盯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浓密的睫毛,说:“你浑身上下都是心眼,我怀疑你眼睫毛都是空心的,薅下来能当口哨吹。”   “……”沈白撇开脸,懒得搭理他。   唐辛突然掐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回来。   沈白吓一跳,脸都被捏变形了,眼睛睁得很大,瞪着他:“你干什么?”   唐辛朝他眼睛伸出手,语气认真:“我拔一根看看是不是空心的,能不能当口哨。”   沈白转脸躲着他,使劲掰他的手,紧闭着眼:“你别闹,松开我。”   唐辛掰着他的脸不让他躲,他没真想拔沈白的睫毛,就是觉得刚才两人要吵不吵的,想逗沈主任玩,把关系缓和回来。   但沈白不知道啊,以为他真要拔,慌得拿手直推他。   沈白这人,平常总是一副镇定自若的形象,身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精英、学霸、权威、专业的标签,这些标签拒人于千里之外。只要边界感不被打破,他可以在自己的主场里帅一辈子。   但是他遇到唐辛这种人就像秀才遇到兵,真是一点招都没有。   自从表白并确认沈白心里也有他之后,唐辛就完全放飞了自我,边界感什么的压根不存在。沈白越挣扎,他越兴奋,干脆直接起身跨到沈白腿上跟他闹。   唐辛怕压着沈白,没坐实,强劲的腰力足以支撑他悬空着,逗小猫似的,单手把沈白推拒的双腕握住举到头顶,另一只手掐着他的下巴,逼问:“借不借?不借我就拔你睫毛。”   “你是强盗还是警察?”沈白简直不敢相信,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他不敢睁眼,唐辛离自己那么近,四周全是强大又澎湃的荷尔蒙气息,他甚至能感受到唐辛身上蕴含的强劲力量,忍不住生出一种慌张感,挣扎得更厉害了。   “别动!”唐辛语气严肃,强势地命令他,把手指放到他眼皮上,做出真的要薅他睫毛的样子吓唬他。   沈主任把眼睛闭的很紧很紧,发出威胁:“唐辛,我不想伤你,你最好赶紧给我下去。你还记得上次……”   他打算说的是唐辛误食裸盖菇发癫,被自己一掌劈晕那次,想提醒他自己也不是好惹的。但是想想当时不堪入目的情景,胸口小尖尖一疼,真说了不一定是提醒唐辛想起什么,于是又打住。   沈白被掐着下巴,嘴巴被迫嘟着,导致他说话声音含糊不清。本来就没有震慑力,威胁说到一半又自己停下,真的很没气势。   唐辛眼神含笑,看沈主任眼睛闭得死紧,嘴巴却合不上,说话声音还这么可爱。精虫上脑的男人就像草履虫,根本没有思考能力,比如现在的唐队,他只挑自己喜欢的听:“哦,你说你不想伤我。”   因为闭着眼,沈白的其他感官都不受控地放大,唐辛的声音近在咫尺,如来自热带的缱绻微风拂过耳边。   他紧张起来,开口:“唐辛……”   唐辛跨在沈白身上,手蛮横掐着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视线落在他的耳朵上。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只有车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   过了不知多久,沈白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自己的眼皮上,又软又轻,轻得像灰,又恍惚是错觉。   下一秒,身上骤然一松,唐辛起身放开了他,坐回驾驶座。   沈白两个呼吸后才睁眼,生气地板着脸,一本正经的小模样:“你以为我是陆盛年啊?能让你这么胡闹。”   唐辛瞟了眼他的耳朵,笑了声,强调自己的清白:“我跟陆盛年可没这么闹过。”   而且陆盛年被这么闹也不可能是沈白这种反应,可怜巴巴,耳朵红得都快滴血了。   沈白:“缺什么赶紧去买,别老找我借!”   唐辛看了眼车窗外:“雨好大啊。”   沈白:“……”   唐辛不管他,直接转方向盘上车道,远离便利店,说:“明天雨停了再说吧,对了,你的洗发水今天借我用一下。” 第66章 初试锋芒   韩城集团总部大楼在临江非常出名,临水而建,全玻璃幕墙,立在蓝天下如一扇闪亮的时空之门。   白天映照天空与城市,晚上透出灯光如巨型灯笼。建制暗合故宫角楼神韵,透贵气挡煞气,藏锋隐煞的风水格局。   晴天朗朗,大厦玻璃墙熠熠闪光,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唐辛进去后,在一楼就被大厅小保安拦了下来,问他来访原因。   唐辛直接出示警官证:“警察,有事找你们韩总,韩青山。”   小保安闻言诧异地看了唐辛一眼,让他在大厅休息区先坐下,自己去跟前台小姐嘀咕了几句,前台小姐拿起座机拨电话。   打完电话,保安又跟前台说了几句,朝唐辛走来,说:“你有,有询问证吗?”   唐辛猜他想问的是传唤证,他看着这个愣头青似的小保安,说:“警察上门例行询问,不需要法律文书。”   小保安听完仍是一知半解,唐辛看着他的表情,这小保安显然不懂这些程序,所以这话不是他自己要问的,应该是电话那头的人示意。   前台刚才是在给谁打电话?   保安说:“你没有证的话,改天再来吧,我们韩总不在。”   唐辛没走,坐得很稳,甚至干脆地翘起二郎腿,好脾气地说:“没事儿,我等他。”   小保安见状,一下就没招了。   保安制服的颜色和款式都很接近警服,这是对权威符号的借用。保安需要维护秩序和安全,借着虎皮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提升自身威信力和对方服从性。   但是此时面对唐辛这个有警官证的真正权威,小保安拿他没办法。他看了看唐辛,再次回去和前台小姐嘀咕,前台小姐听完,又拿起座机拨打电话。   几分钟后,笑盈盈的漂亮前台走过来,微微俯身,对唐辛说:“警官,请跟我来。”   唐辛跟着前台小姐穿过大厅,走到一台专属电梯前刷卡开了电梯门,她人没进去,站在电梯外说:“请直接上22楼,有人接你。”   电梯内饰十分豪华,侧面印证了韩城集团实力雄厚。唐辛看到电梯上方有个硕大的高清摄像头,这意味着此时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之中。   他抬头迎上镜头,微微一笑,锋锐的目光不退不让。   很快,电梯在22楼停下,一个穿职业装的青年站在门口等他,将他领到一个装修高雅的会客厅。   又过了近十分钟,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唐辛抬头看去,不是韩青山。   来人西装考究,戴金丝眼镜,笑眯眯地朝唐辛走来,伸出手自我介绍:“你好,我是韩总的秘书刘启明。”   “唐辛。”唐辛起身握住他的手,迅速打量,这人脸上笑纹挺明显,半永久微笑像焊死在脸上一样, 眯缝眼看起来精明又深不可测,像一只笑面狐狸。   刘启明在这个时候被推出来见自己,唐辛猜他应该是韩家兄弟身边智囊型人物。   刘启明在唐辛对面坐下,让刚才那个助理模样的青年给唐辛倒茶,问:“唐警官,请问找我们韩总什么事?”   唐辛把茶一口饮尽,才回答:“哦,有一桩案子和韩青山有关系,找他了解点情况。”   刘启明推了推眼镜,疑惑道:“案子?”   唐辛嗯了声,就不说话了。   刘启明又问:“和韩总有关系?”   唐辛又嗯了一声,没看他,拿起空杯子转身对青年说:“麻烦再给我倒杯茶。”   刘启明看着青年给唐辛倒完茶,吩咐:“你去忙吧。”   助理走后,他转向唐辛问:“是什么案子?韩总在这个案子里是……”   他探究地看着唐辛。   唐辛回答爽快:“关联人。”   关联人的涵盖范围就大了,嫌疑人、证人、知情人、有利害关系的人、家属亲人,都能算在广义关联人范畴里。   唐辛这个回答,等于什么都没回答。   把刘启明的刺探挡回去后,唐辛又问:“你们韩总什么时候回来?”   刘启明见他口风这么紧,知道套不出什么,便说:“韩总不是每天都来公司,他很忙。”   唐辛:“这样啊。”   他喝了口茶,不语。   会客厅陷入一片沉默,刘启明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唐辛一会儿,觉得这个年轻警察有点不好对付。   唐辛也不说话,就慢慢喝茶,转头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欣赏外面的蓝天白云和辽阔江景。   过了一会儿,刘启明打破沉默,说:“这样吧,我给韩总打个电话,问他现在有没有空。”   唐辛收回视线看向他,被他提醒了似的,恍然大悟道:“对啊,还能这么办。”   “……”刘启明的半永久微笑变得有点干巴巴。   “请。”唐辛飒然一笑,抬手,示意他现在打电话。   刘启明拿起手机,没当着唐辛的面拨号,起身走到一旁去打电话了。   几分钟后,他回来对唐辛说:“唐警官,韩总在外地出差,一时赶不回来,等他过几天回来了联系你可以吗?”   唐辛想过第一次上门可能见不到韩青山,当下也没多说,和刘启明互留电话,说:“韩总日理万机可以理解,但是警察办案也很重要,尽快给我打电话。”   刘启明收了他的电话,亲自送唐辛到电梯前,刷卡开了电梯门,也跟了进去。   唐辛意外道:“你还亲自送我?”   刘启明笑眯眯地说:“当然,你们办案辛苦,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还想请唐警官吃顿饭。”   唐辛比他高出不少,垂眸看着他的眼睛:“吃饭就算了,我们有规定。”   电梯稳稳下沉,刘启明问:“唐警官很年轻啊,工作多少年了?现在什么警衔?”   唐辛:“对我这么好奇?”   刘启明:“我是看唐警官年轻又一表人才,一看就是有能力的人,将来一定青云直上。”   接下来,刘启明又借着闲聊问了很多,都是唐辛的个人情况。   唐辛将他的刺探一一挡隔,电梯下到1楼,唐队大步出来,转头玩笑似的说:“刘秘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便衣呢。”   刘启明不动声色,和他相谈甚欢的样子:“哪里哪里,我只是太欣赏唐警官,年纪轻轻,就这么有魄力。”   随着他出电梯的动作,冷白的光从他眼镜镜片一闪而过。   唐辛假装听不懂他话中隐含的半威胁意味,笑了声:“穿着这身衣服,都是应该的。”   说着话,刘启明还跟着唐辛,看样子是要一直把他送出门。   路过大厅展示区时,唐辛看到那里立着一副巨大的设计图,他通过几栋标志性建筑认出那是临江的城景。上方,巨大的盘龙立交九曲十八弯,笔直的长桥横跨龙江。   “这是龙江大桥的规划图。”   唐辛听到旁边的声音,转头看向刘启明,又看了看图,说:“这个工程规模不小。”   刘启明抬了抬眉,语气颇自豪:“政府投资的超级工程,即将改变整个临江的交通格局。”   唐辛知道老城区改建,也知道因此将启动的龙江大桥项目,但是一直没关注承接方是谁,居然是韩城集团。   除了设计图,展示区还有一个巨大的沙盘,将整个工程以等比例放小的模型展示出来。唐辛走过去看了一眼,更直观地感受到整个工程的恢宏与巨大。   龙江大桥可以将龙江两岸连接,结束两岸只能靠轮渡和隧道过江的现状。盘龙立交和大桥像一只巨兽拖着它的长尾,每一条道路都是它的肠道,被运送到临江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改变临江的交通格局这句话,一点都不夸张。   按城市规划的正常逻辑来说,建桥修路都是为了经济。   在高速发展的这些年,临江的土地面积已经达到饱和状态。这个时候修桥,很明显是要把龙江对面的土地当做开发新区,为招商引资、建工业园区做准备。   临江有全国规模排名第四的货运码头,经济发展仍有很大空间。   唐辛知道这个工程一旦落实,将给临江带来怎样的收益和发展,他问:“什么时候动工啊?”   刘启明微笑道:“快了,拆迁马上就要开始了。”   唐辛:“这个桥建起来得多少钱?”   刘启明:“政府的第一轮投资是50亿。”   50亿是什么概念呢?换成硬币的话,可以在临江市上空下好几个月银光闪闪的硬币雨。   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大门口,刘启明终于停下脚步,微笑地看着唐辛离开。   待唐辛的身影在视线中消失,他脸上的微笑终于弥散,细长的狐狸眼微眯,转身拿出手机打电话。   唐辛的车停在大楼后面的露天停车场,上车后,他琢磨起刘启明这个人。   刘启明是个老狐狸,从头到尾的防守滴水不漏。刺探消息不成又开始打探自己的个人信息,是想知道自己的地位、背景、能力,来判断威胁程度。唐辛冷笑,一个刑侦支队长恐怕不会被他们放在眼里。   提到龙江大桥时,刘启明看似炫耀,实际上是在展示韩城集团的实力。民企能接下政府这种规模的超级工程,可见勾连之深,后台之硬。   这是在让他知难而退。   唐辛又回头看了一眼韩城集团总部大楼,那是韩家兄弟财力和实力的具象化。它硕大无朋地立在江边,傲视全城。   之前是他把事情想简单了,要攻克韩家绝非一朝一夕的事,要做好攻坚战、持久战的心理准备了。   他拿出手机给沈白打电话,沈主任今天休假,去医院做每年的例行体检。   接通后问:“回家了吗?”   沈白:“嗯,刚从医院回来,下午去拿体检报告。”   唐辛问:“中午打算吃什么啊?”   沈白:“准备自己做。”   唐辛惊讶:“你会做饭?”   沈白:“做饭有什么难的?”   唐辛问:“准备做什么?”   他看了眼时间,时间够的话他准备中午回去吃,沈主任做的饭,多难得啊。   沈白:“骨头汤,青菜什么的吧……”   法医煮的骨头汤……   唐辛嘴角抽搐了一下,说:“我想到一个地狱笑话,你将来如果不干法医,还可以去给食人族当厨师。”   沈白:“……”   唐辛打着方向盘倒车,说:“多蒸点饭,我回去吃。”   这话说得跟老夫老妻似的。   驱车经过老城区时,街边店铺空了许多,天一冷,秋风起,更显萧条。   唐辛看向东宇大厦的方向,想到龙江大桥工程,拆迁,改建,到底跟东宇大厦的这些事有没有关系?   快到午饭时间了,但是骨头汤要多熬一会儿吧?   唐队心系案情,想着正好经过,干脆拐到东宇大厦看看。   东宇大厦附近竟比平常热闹,很多人拉着推车运货,估计是快搬了,搞批发的档口为了清货降价急出,进到东宇大厦里面,超商大卖场也在搞特价清仓。   唐辛准备去之前抓人的茶室看看,电梯门一开,里面人群涌出后,他率先踏入电梯,走到最里面。人陆陆续续地进着,唐辛突然愣住,看着最后进来的那个人。   黑色连帽衫、口罩,身型高挑修长,看起来十分利落。   唐辛瞬间屏住呼吸,又往其他人身后躲了躲,透过人群的缝隙继续看着那人。那人进来后,伸手去摁电梯键。唐辛眼睛眯起,发现他是曲起食指后,用指关节摁的按键。   这个动作他在沈白身上见过,那是李万山死那天,沈白用李万山家的座机报警,就是这么拨的电话按键。   不过沈白当时是为了避免破坏命案现场的痕迹,这么做情有可原,但正常人在平时根本不会有这种防留痕意识。除非他有极强的反侦查意识,并且时刻保持着这种警惕。   唐辛心里生出一种强烈的直觉,这就是S! 第67章 一菜一汤   唐辛只在医院和S接触了一次,甚至不是正面交手,当时两人你追我赶,他只看到一个飞驰中的影子。S的打扮身高都是沈白告诉他的,跟眼前这人都对得上。   唐辛亢奋起来。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门开开合合,不停有人进出,唐辛不动声色站在人群后,透过人影缝隙盯着他。   叮——   电梯在18口停下,那人走了出去。   唐辛没有立刻跟上,这人反侦查能力极强,警惕性又高,直接跟容易被他发现。   电梯关门继续上升,唐辛开始往前挤,人确实有点多,他本来想在19楼下,但是挤到前面时电梯已经到了20楼。   电梯门打开,唐辛迅速窜出,利箭般往旁边的消防通道疾步冲去。   楼梯间寂静得几乎有回响,唐辛怕跟丢,脚步极快地往下走,突然听见楼梯间还有另一串脚步声。   心脏一顿,他立刻收住脚,仔细听,确实有脚步从下方传来。唐辛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一个黑色身影在缓步上楼。   楼梯上下都是望不到头的盘旋,强烈的垂直纵深让原本微小的脚步声变得无比大。   唐辛再次惊讶于S的反侦查意识,和自己一样隐瞒了真实楼层,他提前出了电梯。于是他们两人一个往上,一个往下,最终在19楼的楼梯上狭路相逢。   唐辛不动声色继续下楼,之字形楼梯,一个拐弯后,两人直面迎上。S的脚步没有一丝停顿,姿态依然悠哉,似乎在本应无人的消防通道遇到陌生人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空气中扯着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有着难以言喻的张力,牵一发而动全身。   擦肩而过的瞬间,空气绷到极致。   都想先发制人,找那个最精准的切入点,说不清谁先动手的,几乎是同时。   唐辛抬鞭腿抽的是S的腰,S挥拳砸的是唐辛的头,腿风拳风如两道破空的利刃,在狭窄的楼梯间追袭对方。   凝滞的空气瞬间点燃,那根拉到极致的弦终于绷断!   嘭——   一个撞到楼梯栏杆上,撞得金属栏杆嗡嗡作响。一个狠狠撞到墙上,将老化墙皮震得扑扑簌簌掉落。   两人迅速稳住身形,又几乎在同时放出第二击。拳头撞在一起,发出生铁对砸的闷响。   唐辛一把抓住S的手臂要拧,S抬腿,凶狠直踹唐辛膝盖。唐辛一避,就势把S摁倒在楼梯上,坚硬的棱角硌在后腰上,痛得S忍不住嘶了一声。   唐辛伸手扯他口罩,S避开,抬腿蹬墙借力,一个翻滚和唐辛调换了位置,唐辛的后腰也被重重硌了一下,谁都没占到便宜。   他们从斜坡的楼梯台阶缠斗着滚下,一直滚到拐角平地,灰尘在阳光中疯狂翻腾。   起身后,唐辛直拳以极速挥来,S侧身一避,长腿从下往上,猛地拔起直上,带着风朝唐辛的头抽去。   唐辛应对也狠辣,手臂横空拦截S的鞭腿,将他小腿卡在臂弯,恶拳朝他的膝盖狠狠砸下,这一拳若砸中,S的腿将在膝盖关节处直接反折过去。   S的眼睛隐隐荡出笑意,电光石火间就获悉了唐辛锁腿砸膝的意图,第一时间不是把腿从对方手里抽回,而是看准时机,猛地一屈膝,以硬碰硬破局,膝盖坚硬的凸起直接和唐辛的硬拳对上。   若是打铁,此时已经火花四溅了。   唐辛强忍手上剧痛,克制着甩手的冲动,提着他的腿想要将人抡起来砸墙上。S再次获悉他的意图,顺着他的力翻转身体,化解的同时还用另一条腿踢了唐辛,逼得他不得不松手。   S的格斗套路奇异诡谲,他一动作,全身便如风似水般活了起来,闪躲腾挪的动作舒展、有力、迅疾,就像一只黑色的年轻猎豹。   唐辛刚站稳,S一拳袭来,唐辛扛着强大的腰力向后仰倒,避开疾风成刀的一拳,汗水从脸上甩离,脱离了向心力的作用,甚至有一瞬的滞空失重感。   拳风扫过,唐辛猛地站直,S再次袭向他的腹部,唐辛俯身往后退,正中S下怀,这本就是一个虚招。S趁唐辛低头,迅如闪电抬起手臂,狠狠夹住他的脖子。   唐辛眼前一黑,仿佛被一条巨蟒绞杀了,他想后退,但S绞住他的脖子后直接顺势往后躺。唐辛脖子在他臂弯里,身体只能不受控制地跟着他一起扑倒。   S看准时机,立即抬起双腿夹住他的腰,像一个死结,一个锁扣。同时手臂开始用劲儿,脖子上强大的绞杀力和盘在腰上的双腿让唐辛挣脱不开。   这是一招非常高效的窒息降伏技,用杠杆原理以自身的重量压迫对方的颈喉处,可形成强大的绞杀。   有一个非常形象的名字,断头台!   唐辛一时不慎,脖子就被套上了要命的圈套。氧气阻隔得彻底,眼睛瞬间充满血丝。他不间断地朝着S发出凶猛的肘击,一下,又一下,力道惊人。   S硬生生扛下肋下的剧痛,手臂力道丝毫不放松。他知道,唐辛这种常年运动健身的人肺活量都比一般人大,想勒死他也要花更长的时间。   必须有耐心。   这是一场关乎生死的耐心考验,S咬牙、屏息,手臂死死绞着唐辛的脖颈,直至他肘击的力度越来越小。   唐辛脸色涨得通红,额头青筋爆了出来,眼珠充血快要挤出眼眶,眼前先是一阵盲白,又焕发出五光十色的彩。   意识渐渐模糊,喉咙里发出断氧的咔咔声,耳边还有血流迅速冲击的噪音。   就在这两种可怕的声音中,他听到S开口说话了,这人的嗓音居然意外地好听,低沉优雅,含笑,又残忍。   “如果一个警察死在东宇大厦,你说东宇大厦的关注度会不会变得更高?”   唐辛在濒死的这一刻终于确认了S的目的,江苜推断的没错,可是他为什么……   他无法继续思考了,像在水底终于挣扎不动的人,濒死之际他想的是,沈白在家熬好了汤还在等他,沈主任熬的骨头汤,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到底好不好喝啊?   他今天的圆还剩1/4没画完……   就在这时,打斗间唐辛掉在地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亮起,上面来电显示上是,沈白。   唐辛伸出手,徒劳地前伸,指尖颤抖着努力去够。   S没有制止,他确信即使电话接通唐辛也无法开口说话、求救。而按照他的计算,唐辛的生命倒计时还有三十秒,在他窒息昏迷之前自己不能有丝毫松懈。   唐辛靠着濒死之际爆发出的强大意志力,将手臂伸到极限,近乎一毫米一毫米地延展,终于点到了接通键。   “你还有多久回来?”   沈白的声音在充满死亡气息的楼梯间响起。   S眼睛微闪,慢慢偏头朝手机看去,看到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屏上的名字。   “……喂?唐辛?你还回不回来吃饭?”   沈白那头得不到回应又问了一声。   唐辛充血的眼睛看着屏幕,耳边沈白的声音那么模糊。他想说我不回去了,你先吃吧,别等我了。还有,我真的很喜欢你。   可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血红的眼睛快要流出泪来。   嘀嗒、嘀嗒、嘀嗒……   头顶仿佛有一座无形的钟,记着生命的倒计时,唐辛甚至能听到自己的生命流逝的声音。   这时,毫无征兆的,S突然松开了他。   强大的绞杀顷刻消失,充盈的氧气瞬间汹涌灌入,唐辛身体活鱼似的一弹,趴俯在地上大口喘气、咳嗽,鼻涕眼泪全都下来了。   直到窒息感如潮汐退去,氧气重回大脑,当他能够看清眼前的画面时,整个楼梯间寂静无声,只剩他一个人。   S已经离开了。   手机还在通话中,沈白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不停传来。   “唐辛,你在哪里?”   “为什么不说话?”   “唐辛?你没事儿吧?”   唐辛看着手机,眼睛因窒息造成的充血还没有消失,沈白的声音在他耳边显得又远又不真实。   S对自己明显动了杀心,为什么只是听到沈白的声音就毫无征兆地改了主意?   沈白那边还在不停说话。   唐辛张了张嘴:“我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才发出一个音,就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过了好久才平息好。   沈白:“你怎么了?”   唐辛深呼吸,声音已恢复如此:“我现在回去,回去说。”   回到蓬湖岛,沈白来开门。   唐辛若无其事地进了门,面上毫无端倪。他看到餐桌上放着一菜一汤,转头问:“菜还没做好啊?”   沈白面色如常:“好了啊,就……这些。”   唐辛看着桌上清汤寡水的骨头汤,还有淋了酱油的白灼青菜,就这种水平怎么好意思说做饭不难的?   他问:“没别的菜了?”   沈白撇开脸,有点不耐烦,不想聊这个:“我不是说了吗?骨头汤,和青菜。”   他本来是想再炒个菜的,结果炒糊了……   唐辛表情很认真:“你原话是骨头汤,青菜‘什么的’,这个‘什么的’一般就是指还有别的。”   沈白拧眉:“没有,就这些,你不乐意吃就自己叫外卖。”   吃,当然吃。唐辛拿碗盛了两碗饭,和沈白坐下一起吃丰盛的一菜一汤。   沈白看着自己的一菜一汤,也有点心虚,补充道:“起码我买肉能挑到最新鲜的。”   这话一点不假,沈主任看一看,摸一摸,就知道死了多久,想买不新鲜的都难。   唐辛先喝了口骨头汤,硬夸:“不错,原汁原味。”   好淡。   沈白没动筷,一直看着他:“刚才在电话里你怎么了?”   唐辛表情平静地低头扒饭,哦了声说:“没事儿,我在东宇大厦遇到S了。”   沈白睁大双眼,想到刚在电话里唐辛半天不出声,还有那一连串咳嗽声,问:“他对你干什么了?”   唐辛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青菜又扒了口饭,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们打了一架,他身手很好,肯定接受过专业级格斗训练。在我不下死手的情况下,甚至会被他反制。”   其实唐辛如果放下所有顾虑和S死斗,未必会输,但是他太想活捉S,但S却不存在这种顾虑。   所以导致结果就是唐辛招招有保留,S招招下死手。   唐辛看着手里的碗,微微出神。   自己今天去东宇大厦完全是因为正巧路过,随兴而至,所以没有人知道他过去的原因。因为要跟踪S,自己还主动脱离监控区域,进到消防通道。   而S不仅一直以来身份不明,反侦查意识还被他带入了每一个细节,摁电梯不留指纹,全副武装遮掩面貌,连真正要去的楼层他都警惕地掩藏着。   也就是说,自己今天如果真的死了,能抓到S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刑侦支队长毫无征兆地去了东宇大厦,又原因不明地主动进入没有监控的消防通道,惨死在里面,凶手还抓不到……   太适合当做给都市恐怖传说添砖加瓦的素材了。   这也是唐辛最想不通的一点,今天的局势对S太有利了,S也明显对他动了杀心,可为什么仅仅只是听到沈白的声音就改了主意?   沈白为什么对S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唐辛身上没有外伤,不然在他进门的时候沈白都能发现了。这会儿沈白看他神情、动作都没什么异常,就以为两人打得并不激烈。   毕竟前两次S都是以逃脱为目的,从未伤人,所以他根本想象不到,唐辛刚才命悬一线。   唐辛抬头看着沈白,说:“你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绞着我的脖子。”   沈白双目圆睁,失神地看着唐辛,大脑一片空白。   唐辛:“只要再晚十几秒,我必死无疑。”   沈白呼吸乱了一个节拍,心脏也骤停了,桌下的手不自觉抬起来,不受控地想朝唐辛伸过去。   这时,唐辛又说:“可他一听到你的声音就停下了。”   沈白愣住,手也停下了。   唐辛问:“你好好想想,你真的不认识S吗?”   沈白沉默,手在桌上默默握紧。   唐辛还沉浸在自己的分析中,接着说:“S本来要杀我,听到你的声音就放弃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白表情冷漠:“意味着我今天不仅做饭给你吃,还TM救了你一命,你现在应该对我感恩戴德,而不是不知好歹地怀疑我。”   是真的生气了,脏话都飙出来了。   唐辛:“意味着你对他有很大的影响力。我不是怀疑你,我希望你再好好回忆一下,S很有可能是你认识的人。”   沈白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你到底要我说几遍?我说我不认识他。”   唐辛愣住:“我没怀疑你撒谎,我是觉得你可能什么地方遗漏了。”   沈白:“我再说一遍,我就是不认识他,这个饭你爱吃不吃!”   他辛辛苦苦做一大桌……一菜一汤,还等唐辛回来吃,不是为了听他坐在这里怀疑自己的。   唐辛:“我没说不吃!”   沈白:“吃就闭嘴!”   唐辛很委屈,低头啃骨头,磨牙。   吃完饭,唐辛准备去洗碗。   沈白:“有洗碗机,你别管了,过来把衣服脱了。” 第68章 职业暴露   唐辛挑了挑眉,语气暧昧:“你想干什么?这就开始垂涎我的肉体了?”   沈白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竟难得没有回怼,而是轻声说:“我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伤。”   唐辛愣了下,有点不自在地走过去。   在这方面,唐辛像极了他的父亲唐启蒙,在外面受的伤回家从来不说。在唐辛的记忆中,父母很少吵架,但每次争执都是因为父亲受了伤还不吭声。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父亲为什么要瞒,也不懂母亲为什么要生气。现在他已经到了能理解父亲的年龄了,他继承了父亲身上太多东西,他的坚韧、倔强、不屈,以及他不爱展露伤痕的别扭。   此时面对沈白的目光,他也像那时的父亲面对母亲一样,灰溜溜又理亏地脱了上衣,露出坚实宽阔的后背,背上起伏错落的肌群宛如深海中的鱼群,随着脱衣服的动作翻涌,壮观,舒展,年轻紧致的肌肤闪着柔润的光泽。   然而上面有几个打横的紫色伤痕,看起来触目惊心。沈白伸手碰了碰,看里面的瘀血,呼吸停滞了好几个节拍。   根据伤痕形态推断受伤原因是沈白的本行,他认出这是肌肉组织被硬物磕碰下形成的挫伤,再根据几道伤痕的间距,几乎立刻就判断出是被楼梯台阶的棱角硌出来的。   沈白拿了冰块过来给他冰敷,说:“72小时后再热敷,这几天注意点。”   冰块冰得唐辛直哆嗦,嗯了一声。   沈白用毛巾抱着冰块敷到紫色的伤痕上,很快有融化的水流下来。唐辛体脂率低,背肌漂亮,特别是背沟线非常明显,冰块融化的水滴就顺着背沟流下……   这时,唐辛突然说话:“你还在生气啊?”   沈白抬起头,又看了眼他的背沟,撇开视线,回答:“你天天被人这么怀疑不生气吗?”   唐辛扭着头,很无奈:“我没有怀疑你啊,S的装扮身高特征都是你告诉我的,要不是你跟我说的这些我今天都未必能认出他,我怎么可能还怀疑你?”   沈白闻言,眼神逐渐有些松动。   唐辛:“我又不是说你撒谎,我只是说你可能是遗漏了什么。”   沈白也冷静了下来,回答:“我真的不认识他,我对人的形体很敏感,如果是我认识的人,哪怕遮着脸我也能认出来,你不需要怀疑我在这方面的记忆力。”   唐辛想到另一个可能性,问:“有没有可能你认识他的时间很早,成年后体形变化太大,所以你没认出来?”   沈白又想了一会儿,说:“不可能,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第一次和他对视的感觉吗?”   唐辛想起了不愉快的记忆,哼了一声,阴阳怪气:“记得,你看他一眼就浑身酥麻,心脏过电。”   酥麻个鬼……沈白瞪了他一眼说:“如果我认识他,仅凭这样一个眼神我也能认出来。”   这下唐辛是真的想不通了,能是谁呢?   背上冰敷完,沈白又问:“身上其他地方还有没有伤?”   唐辛把衣服穿回去,头从领口钻出,头发蓬松闪亮,笑道:“别的地方可不能随便给你看,我们还没确定关系呢,麻烦你自重一点。”   沈白懒得搭理他,把剩下的冰块装好,让他自己敷去,除了背不方便,其他地方他应该自己都能敷到。   唐辛的高精力简直让人叹为观止,比如现在,两个小时前他差点把命丢了,这会儿又经生龙活虎地准备去上班了。   沈白跟着他走到门口,双臂抱胸倚在门框上,准备目送他离开。   唐辛回头看了一眼,靠,沈主任好像个人妻,又是做好饭等他回来吃,又是给他敷伤,又是到门口送他去上班,他们现在这样跟做了夫妻有什么区别?   沈白见他站住不动,问:“……怎么了?”   唐辛垂眸看着沈白,眼神轻灵如一张蛛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每一根丝都闪闪发亮,说:“我今天会早点回来。”   沈白看了他一眼,撇开脸,嗯了声。   沈白一直看着唐辛进电梯,主要是想确认他伤势到底重不重,人有时候受了重伤自己未必有感觉,觉得自己没事儿,下一秒卡嘣就死了。他干这行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死法都见过,这一点都不夸张。   直到他确认唐辛行走姿势正常,没有伤到骨头,走路不摇不晃,也没伤到脑,才转身回屋。   回屋后,沈白走到落地窗前看楼下。过了几分钟,他看到唐辛的牧马人从地下停车场出口驶出,往街道上去,一闪消失在树荫后。   牧马人消失很久后,沈白还是盯着那个方向,树影在微风中摇曳不止。   还没等唐辛梳理出S、东宇大厦、韩城集团三者之间的联系,东宇大厦就又出事了。   秋雨密织织的,勘察组的人在绿化带四周忙碌着。唐辛穿着黑色警用雨衣,双臂抱胸,眉头紧蹙地看着地上的无头尸。   他就知道,东宇大厦再出状况不过就是早晚的事。   这段时间,网上关于东宇大厦的讨论热度居高不下,网警删帖都删不过来,“自杀圣地”的标签被彻底点燃,连带着把天涯其他旧贴都带火了一把。   最近还总有一些探险博主来东宇大厦打卡,特意挑深夜凌晨时段在东宇大厦搞直播,有些人为了流量是真缺德,用滤镜和配乐把原本挺正常的画面弄得诡异恐怖。   有的甚至还找同伴配合,故意在直播时整出点动静,搞得神神叨叨的,网警最近被这些人弄得苦不堪言。   死者是自杀,从东宇大厦坠楼而死,头颅却不翼而飞,天台上的监控显示死者是自己跳下来的,跳的时候头明明还在。   这是废话……   唐队抬手捏了捏眉心。   雨很大,东宇大厦那些档口出货装货的都歇了,路上也没什么人,报警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在附近开便利店,死者坠落地点距离她的店铺就十几米,唐辛正对她进行例行询问。   大妈看着唐辛,突然问:“小伙子,我听他们叫你队长,你是领导吗?”   唐辛还没来得及回答,大妈又问:“你结婚了吗?”   唐辛瞟了眼旁边的沈白,回答:“没呢,我连对象都没有。”   大妈来精神了,问:“你多大了?我有一个外甥女,今年26,本科毕业,长得很漂亮……”   唐辛不得不打断她,把话题扯了回来:“咱们晚点再聊这个,你先跟我说说,这人掉下来后有人靠近过吗?”   大妈摇摇头:“没有吧,我不知道啊,血呼拉兹的,我又不敢一直盯着看。我是在店里听到好大一声响,出去看怎么回事,看到死人就赶紧报警了。”   唐辛:“当时那人的头还在吗?”   大妈:“我不知道啊,我没敢看那么仔细,我天啊,血呼啦兹的……”   这位大妈能提供的信息少得可怜,一问就是血呼啦兹的血呼啦兹的,不敢看。   这时,沈白表情凝重地走过来,说:“现场血迹都被雨冲没了。”   情况不乐观,没办法顺着血迹找死者的头颅。   大妈又看向沈白,眼睛一亮:“小伙子,我刚听他们叫你主任,你也是领导?具体做什么的呀?”   沈白:“法医。”   大妈愣住,哦了一声,然后就不说话了。   唐队差点绷不住笑出来。   大妈走开后,唐辛幸灾乐祸地问沈白:“沈主任,你在婚恋市场的地位这么低吗?”   沈白没鸟他。   四周已经挤满了打着伞看热闹的民众,还有人拿手机拍照,东宇大厦本来就惹人关注,尸体要尽快转移,沈白带着尸体先回了市局,唐辛则和勘察组其他人留下继续调查。   唐辛也有段时间没见过这么诡异的现场了,还是白天,还是在闹市,头居然能不见,他看了看四周问:“这附近有流浪狗吗?”   他看过尸体,肩部到胸腔都有破碎不堪,断口处一团模糊,碎肉、骨节、血管全都犬牙交错地堆在肩上。他现在怀疑是坠楼时摔断了颈椎,又被附近的流浪狗什么的叼跑了。   他们在附近开始展开头颅搜寻,一直到雨都快停了,一无所获的唐辛接到了沈白的电话,听到他冷静的声音说:“死者的头找到了。”   找到了?唐辛一愣,沈白这会儿不应该在解剖室进行尸检吗?问:“你在哪儿找到的?”   沈白:“在死者体内。”   唐辛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白:“他掉下去的时候是头部着地,死者颈椎呈粉碎性骨折,颈部肌肉、韧带、气管、食道等软组织也被极度撕裂、挫碎,整个头直接陷进了胸腔,所以外观上起来就像无头尸。”   “想要造成这种情况,对角度有很高要求,高速垂直坠落,是概率极低的偶然性事件。”   唐辛回想当时的画面,死者的胸腔确实有些大,但是他当时没想那么多。一是他以为是残破造成的变形,二是他不知道死者生前体态如何,也许死者生前是个健身爱好者喜欢练胸呢。   原来是被陷进去的头颅撑大的……   沈白:“照片马上发过去。”   唐辛:“好。”   解剖室。   挂完电话,沈白交代小章:“把死者头颅上血擦干净,拍照传给唐队,让他们那边去确认死者身份。”   “收到。”小章接到指令立刻行动起来。   公安系统的指纹和面部识别同时进行,很快就确认了死者身份。   解剖室。   解剖工作还在继续,遗体残破不堪,沈白和小章处理得小心翼翼,疑难部分自然是沈主任负责,死者胸腔肌肉组织、脏器、骨骼全部撕裂粉碎,很多碎骨碎肉。   突然,沈白嘶了一声停下手,眉头紧蹙。   小章抬起头,语气慌张地问:“怎么了?”   沈白:“被骨刺扎了。”   解剖前他们给尸体照了X光,死者有骨质疏松的情况,这类人的骨头本来就易断,又尖锐。而且因为高空坠亡,骨裂情况严重,解剖时就有多次骨片飞溅,还有尖锐的断口。   “!”小章怔在原地,说:“赶快去洗洗,消毒。”   沈白立刻摘下双层手套,到水池前很仔细地洗了手。擦干后仔细看刚才被刺到的地方,右手中指的指尖。   肉眼看不出来,他用左手捏住挤了挤,一粒极细小的红色缓慢地冒了出来,尚不能蓄成血珠。   沈白看着指尖一动不动,心一点一点变凉,沉了下去。   “没刺破吧?”小章站在解剖台前,担忧地看着他。见他没反应,干脆快步走过去,看到他指尖上那触目惊心的一点红。   尸检是刑侦工作的第一环,直接影响后续整体工作进度。每次解剖尸体前,不可能先检查艾滋结核甲乙丙丁肝等传染病才动手。   法医最怕的不是高腐和巨人观,而是传染病,更何况这具尸体这么新鲜……   沈白继续冲水,说:“小章,你出去。”   小章眼睛微微睁大,站着不动:“我不……”   沈白打断他:“别任性,出去。”   正常来说,宿主死亡后,体内病毒很快也会死亡。但是问题是死者就死在闹市,被发现的太快,病原体来不及死,现在他已经暴露了,没必要再搭一个人进来。   沈白在这种时刻依然冷静有条理,水流混杂着他的声音:“去取死者的血样做检测,同样让唐队他们那边联系疾控中心确认死者感染情况。”   小章反应过来,立刻去照办。   任何时候职业暴露都不是小事,疾控中心配合很速度,几乎立刻给出了结果。很不幸运,死者生前患有HIV,登记过。   唐辛收到回复后当场愣在原地,呼吸滞重,雨又大了起来,雨滴急促地打在雨衣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猛地转身,往自己停车的地方走,拿出手机打电话,声音嘶哑:“妈……”   唐辛母亲所在的三甲医院是本市艾滋病治疗定点医院,收到儿子的求助后,她第一时间帮忙联系感染科取到阻隔药,跳过职业暴露应急预案要走的审批过程,手续后补,把时间缩到最短。   雨过天晴,乌云溃退,云层突然裂开,继而缝隙越来越大,澄净的碧空逐渐扩展,刺出闪亮圣洁的光柱,笼罩整个城市。   唐辛表情凝重地驱车急行,直奔医院方向,取了药赶回市局时,距离沈白暴露还没超过两小时。   沈白吃完药就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他需要冷静时间。   金黄的光线充盈着整个走廊,灿烂又盛大的万丈金光将墙壁涂抹出庙宇般的色泽。   直到黄昏,沈白才从里面把门打开。   唐辛一直守在他办公室门口,听见开门声,站起来,转身看着沈白,两人面对面静立,影子被夕阳斜光拉得很长。   唐辛突然向前一步进到屋里,将门关上,然后牵住沈白的手,清晰跳动的脉搏透过温热的皮肤传来。   窗外,晚霞那样凝重地燃烧着。   许久后。   唐辛说:“没事。”   沈白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眼前一黑被唐辛拽进怀里,那个以他的身躯构建的堡垒。身体相撞时,他听见咚得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   是那滴,这些天一直悬在他们头顶的蜜。   唐辛低头吻住了他。   唇瓣相贴的瞬间,楼下正好有车的警报器响起,在金尘翻滚的黄昏尖锐得直刺耳膜,也刺穿了他们呼吸间那一张潮湿细密的网。   沈白听到唐辛那坚实有力的心跳声犹如谛听最重要的生命秘密,他突然感到一种近乎抽象的哀伤,像来不及知晓就要失之交臂的真理。   “没事。”唐辛又说了一遍,这两个因储藏过久而温度过高的字。厚实温暖的手掌落在沈白的背上,似乎要透过掌心渡给他面对恐惧的勇气。   两道狭长的剪影夕阳斜照下交叠、重合,又黑又凉,不分彼此地融在一起。   过了不知多久,沈白松开唐辛的手,率先从灵魂交融的静默中清醒过来,道德感雄辩非凡地否定了他的“自私”。他迫使自己后退,仿佛和唐辛隔着银河般宽阔广袤的距离,说:“我们的事,以后再说吧。”   等最终结果尘埃落定,等他确认自己没有感染。   唐辛不语,低头又要亲吻他。   沈白猛地转头避开,刚才那个吻已经是非常不应该,当时他没来得及躲开。但现在,他不能拉着唐辛一起下那个可能存在的地狱。   唐辛:“唾液接触不会感染。”   沈白很冷静地说:“有风险,万一有溃疡、牙龈出血……”   他说不下去了,片刻后越过唐辛,打开门出去,走廊上金光沸腾地燃烧着,尘埃愤怒翻滚,不得安生地被搅动,不甘地嘶叫。   他走出很远,唐辛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喊住他。   沈白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逆光而来的唐辛,万箭齐发的金光从他身后刺出。他一边走近,一边说:“其实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我是柏拉图式恋爱的忠实拥趸者。”   沈白在原地静立许久许久,直到唐辛走到他跟前,直到两道影子再次交叠、重合。他突然有种稳而又稳的安然,心软得一塌糊涂,却忍不住抬眉,质疑:“你?柏拉图?”   你的牛牛答应吗? 第69章 虚假租约   “对。”唐队长都没跟唐小辛打个商量,就准备柏拉图了。   他脸不红心不跳,表情无比认真:“爱情的高级形式应该是灵魂和灵魂的缠绵,精神共鸣远远高于肉体冲动。”   沈白看了他许久,说:“唐辛,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等过了窗口期,我们再聊这个。”   沈白职业暴露的事警队的人几乎都知道了,纷纷过来安慰他,换个人估计都崩溃了,沈白却很淡定。大家安慰他到一半就开始疑惑起来,自己来这一趟是不是多此一举?   毕竟沈白看起来一点都不需要安慰。   艾滋病死者自杀的原因显而易见,就是因为病。据死者家人说,两天前他曾跳江,被路过的人救了,于是又去东宇大厦跳楼。   很快就结案了,结案前,唐辛去局长办公室跟陈文明汇报。   聊完工作,陈局又开始了他的催婚:“老大不小的人了,一点都不考虑终身大事。”   唐辛试图打断他:“陈叔……”   陈局毫不理会,继续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让你婶儿帮你留心。早点把婚结了,趁着年轻要孩子,我跟你说孩子越早要越好……”   唐辛:“我喜欢男的。”   唐队就这么把柜门给打开了。   陈文明:“你还重男轻女上了,男的女的都得娶了老婆才有人给你生。”   陈局就这么把柜门给关上了。   唐辛没说话。   陈文明突然顿住,抬头看着他。   唐辛:“嗯。”   陈文明沉默许久,问:“你现在突然说这个,是已经有……”   他想了想,找合适的字眼,问:“有交往对象了?”   唐辛:“没有,还没确定关系呢。”   陈局表情复杂,看了他一会儿,又问:“是我们警队里的?”   唐辛没说话,变相默认。   陈文明会这么想也不奇怪,就唐辛这种一心扑在工作上的情况,除了案子,没什么机会接触外人。而唐辛又不是那种会一见钟情的性格,所以他猜测是警队里的人。但以前唐辛没有这个倾向,所以应该是警队里新来的人。   陈文明想了一会儿,猛地坐直,问:“不会是陆盛年吧?”   唐辛惊讶:“你真会猜。”   陈文明更惊讶:“我猜对了?”   唐辛:“猜错了。你也别猜了,我跟你说这个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以后别给我张罗相亲了。”   陈文明听他这么一说,反倒松了口气:“那我就知道了,你就是因为不想相亲才故意这么说的,编的对吧?”   唐辛笑了声,没说话。反正他说了,信不信那是他陈叔自己的事了。   陈文明确实不信,但是见他为了拒绝相亲连这种话都编出来了,也开始检讨是不是自己和爱人在这事儿上给了唐辛太大压力,导致他这么抗拒。   总之不管陈局信不信,起码这段时间唐队耳根子能清净一阵。唐辛低头看了眼手机,起身说:“我外卖到了,去吃饭了。”   检测窗口期之前,沈白不再去食堂吃饭,也不在外面堂食,只吃外卖,唐辛也陪着他一起。   阻断药要吃足28天,体质原因,沈白的副作用反应很大,头晕恶心,还极容易疲惫,于是唐辛还当了他的司机。   同进同出同吃,两人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陈文明唠叨他:“你别老吃外卖,食堂的饭能毒死你啊?”   唐辛回头看着他,决定给他一点提示:“我跟沈白一起吃。”   陈文明愣了下。   唐队以为他悟了,结果他笑了。   陈局长语气满是赞同和欣慰:“你做得很对,沈白遇到这个事,你确实该多关心一下同事,你注意下他的情绪,跟他多聊聊,有什么需求尽管让他跟我提。”   “……”唐辛扭脸走了,这可怪不了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吃饭时,唐辛看着沈白转头对着垃圾桶干呕,递上水:“你这症状跟怀孕了似的。”   沈白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你先吃吧,我等会儿。”   他干呕,唐辛也跟着倒胃口。   唐辛不在意,放下筷子说:“没事儿,我等你。”   沈白没办法,只好继续吃。   吃完饭午休,原本沈白都是躺沙发上睡,但是副作用好像还影响了他的胃。他胃本来就不好,现在更脆弱,刚吃完饭躺着睡很难受,就改成了趴桌子上睡。   脸上突然贴上一股暖意,沈白睁开眼看到唐辛,正把一盒热牛奶贴在他脸上。   “醒了?”唐辛把温牛奶放桌上给他。   沈白坐起身,手碰到旁边的鼠标,进入休眠状态的电脑屏幕亮起。   唐辛往屏幕瞟了一眼,被黏住视线:“这是东宇大厦?”   沈白喝了口温牛奶:“嗯,东宇大厦的卫星鸟瞰地图。是挺像棺材的。”   东宇大厦惊现无头尸的新闻已经爆了,热度沸腾了好几天,尽管网警不停删帖,他们也发了官方通报说不是无头尸,只是头陷进了胸腔。   但无人在意,官方通报哪有猎奇新闻好看?   东宇大厦的俯瞰图也被网友扒了出来,有一说一,长长方方的确实挺像棺材,鬼楼的标签算是撕不掉了。   唐辛看着屏幕沉默,又开始思考这两天一直在想的,东宇大厦、S、韩家兄弟这三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为什么偏偏是东宇大厦?S和韩家兄弟有关联吗?做这些事会是韩家兄弟授意吗?   S的动机不明,但如果是韩家兄弟就简单了,他们做任何事都可以从利益角度去推理。   利益?唐辛猛地坐直,把自己的猜想跟沈白说。   沈白问:“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唐辛:“龙江大桥这种级别的工程,土地征用费和拆迁补偿款、安置费肯定不会低。东宇大厦那么多商户,拆迁补偿款和给商户的安置费金额更是惊人。”   “韩城集团可能是为了节省赔偿款和安置费,人为地让东宇大厦成为“鬼楼”,驱散商户提前搬离,这样可以大幅度压缩成本。”   沈白摇头:“这个问题不能这么简单来想。”   唐辛:“怎么说?”   沈白:“韩城集团不仅是龙江大桥的工程承接方,同时还是东宇大厦的业主。”   唐辛哦了一声:“对。”   这事儿还是他告诉沈白的,怎么给忘了?这段时间脑子里信息太多,都混乱了。   沈白:“政府工程征用土地,需要向业主也就是韩城集团支付土地赔偿和房屋补偿,给商户的安置费也是政府来出。”   “如果是韩城集团在制造舆论,制造恐慌赶走商户,反而会降低政府评估的补偿金额,这对韩城集团来说没有好处,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办公室再次陷入一片沉默,两人各自思考起来。   过了一会儿,沈白突然说:“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   唐辛:“什么?”   沈白:“龙江大桥这么大的项目,从提出、审核、批准、再到发布,最少也要好几年时间。以韩平易和韩青山的信息渠道来说,在龙江大桥这个工程还没审批下来的时候他们肯定就已经知道消息了。”   唐辛:“所以呢?”   沈白:“所以他们有很多的时间为这件事做准备,你知道虚假租约吗?”   唐辛:“那是什么?”   沈白:“大型工程可捞油水的地方很多,虚假租约就是其中之一。商户租约一般是多年一签,除非快闪店或临时展销。其他的一般是3-5年,特别是东宇大厦,很多批发档口、餐厅、商超,这种店装修投入大,搬迁麻烦,年限一般会签更久。”   “如果韩城集团早就知道要拆迁,他们就有时间控制租约时长,把多年一签改成一年一签。和商户签短期租约,再伪造长期租约。这样可以省下给商户的安置费,拿自己做的虚假租约跟政府申报安置费,两头骗,两头赚。”   唐辛抓住关键:“所以只要他们提前跟商户签了短期租约,那他们再做这件事就是多此一举,基本可以证明东宇大厦这些事跟韩家兄弟没关系。”   这样他们就不用把时间浪费在错误方向。   沈白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说:“不仅如此,还可以证明韩城集团有违规行为,要达成这种操作他们肯定要贿赂相关部门,贪污受贿这不就查到了吗?”   “其实就算简玉没有失踪,仅凭这一件事也顶多是让赵坤泰伏法,想扳倒韩平易和韩青山不可能,我们应该尽可能多地搜集他们的其他罪证。”   唐辛一向说干就干,起身:“你跟我走一趟。”   沈白惊讶:“我也去?”   唐辛:“你在屋里闷着做什么?”   这段时间,高强度的解剖和实验室精细操作的工作,沈白暂时都做不了,只剩行政类工作,但又没有那么多工作给他做。   唐辛怕他闲下来胡思乱想徒增心理压力,还不如跟自己出去跑跑,自己看着还放心些。   两人驱车到了东宇大厦,进去后沈白问他:“问题是我们怎么能看到商户的租约合同?”   调查取证是唐辛的主场,他表情冷酷,命令新兵蛋子一样命令沈白:“你听我的就行了。”   两人在东宇大厦的回字形走廊逛着,唐辛眼睛如鹰般在各个店铺搜寻,找合适的调查切入点,终于被其中一家店铺吸引了视线。   那是一家服装店,里面有点乱,地上乱七八糟的全是包装袋、衣架,假体模特倒在地上,门口还堆着几个巨大的编织袋,看样子是要搬走。   唐辛领着沈白走过去,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里面手脚麻利风风火火地打包,看着很干练。   唐辛打招呼:“老板娘,要搬走啊?”   老板娘手上麻利地打包着,头也不抬:“搬,不在这里干了。”   唐辛:“转租出去了吗?我们正好在找铺子。”   老板娘闻言抬头,脸上闪着微亮的汗水,惊讶地看着他们,抹了把脸问:“你们来这找铺子?”   唐辛嗯了一声。   老板娘还是不够缺德,主动问:“网上新闻你没看?这大厦闹鬼。”   唐辛惊讶:“还真闹鬼啊?”   老板娘看他的眼神更莫名其妙了,问:“你看过新闻啊?那你还来这租?”   唐辛:“我们是卖大闸蟹的,这生意每年就做俩月,营业期间必须有店面,实际都是线上销售,不在乎人流量,有个地址就行。就想找个短租的铺子,租一两个月。”   老板娘笑道:“那这儿还真挺适合你们。”   唐辛笑了声:“是啊,要是行的话,明年还租这。”   “明年?”老板娘打破他的幻想,说:“明年你恐怕租不了。”   唐辛:“为什么?”   老板娘:“听说要拆迁了。”   唐辛惊讶:“拆迁?那你们自己搬干什么?商户有安置费吧?”   老板娘冷笑一声:“你看看这会儿冷清的,哪还有生意啊。而且安置费是按照租约剩余时间算的,我这个租约还有仨月。没生意,还要每月交租在这耗着,赔偿金又没多少钱,算下来我说不定还亏呢。”   说完,她又问:“怎么样?你真要租我这个铺子?”   她这两天就搬走了,短租的租金一般高于长租,赚点差价多少也能挽回点损失。   唐辛:“我要租的话,租金怎么算?”   老板娘说了个数:“短租肯定要贵点,干脆明说吧,我只原本租金上给你加了500,不多赚你的。”   唐辛不太相信的样子,问:“那你合同能不能给我看看?”   “看呗。”老板娘转身走到柜台处,拉开抽屉找合同,嘴上说:“你还怕我多报啊?我可不是那种人,我做生意出了名的实诚。”   唐辛接过她递来的合同仔细看了起来,看的当然不是租金,而是租期。   “大姐真是个实诚人,果然没骗我。”他边看边点头,很满意的样子:“你留个电话给我吧。”   说完,他拿出手机,说:“我要是确定租的话,给你电话。”   趁老板娘不注意,他给沈白使了个眼色,又看了看自己还拿在手里的合同。   沈白会意,去转移老板娘的注意力:“老板娘,你这个衣服怎么卖?”   老板娘闻言转头朝他看去,愣了下:“你要买?”   沈白低头一看,发现自己随手从衣服堆里扯出来的是一条早些年流行的辣妹风豹纹紧身连衣裙,他当场就想松开手,但还是硬着头皮嗯了一声:“我想买。”   老板娘笑了声:“给女朋友买的吧?你直接拿去吧。”   沈白又愣住,他又没真打算买裙子,本来想讨价还价后以价格不合适结束话题,唐辛那边拍照时间也够了。   老板娘一看就是那种手脚麻利性格爽快的女人,眨眼间就扯出一个塑料袋把那件裙子团起来装好,塞到沈白手里,说:“这堆是准备扔的,压了好多年的货,衣服这种东西一过时就砸手里,正好趁搬店处理了。”   她又抱怨了几句生意难做,热情道:“你再挑挑,这一堆你随便拿,给你女朋友多拿几件,反正也要扔,有些质量还挺好的呢。”   沈白连忙摆手:“不用了。”   那边唐辛已经趁机把合同拍了下来,留了老板娘的电话后,就和沈白离开了。   走出十来米,唐辛还在低头看自己手机上拍下来的合同照片,嘴上却冷不丁来了句:“豹纹挺适合你的。”   沈白把袋子扔他怀里:“送你了。”   唐辛接住:“不是给女朋友的吗?”   沈白没说话。   唐辛扒出衣服看了眼标签,说:“S码,这我也穿不上啊。”   沈白:“这种布料好像挺有弹性的。”   唐辛挑眉,好奇地扯了扯,皮筋一样弹性特别好,自己说不定真能穿上,就是有点辣眼睛。 第70章 锋芒毕露   接下来,两人依旧扮成卖大闸蟹的,一个下午的时间又如法炮制地拍下了十几家商户的租赁合同。   夕阳金光落满城市,玻璃外墙将晚霞完美折射,东宇大厦的天顶玻璃也透进金色的夕照。   下午五点多,他们已经把东宇大厦逛遍。发现准备撤离的商户还不少,估计跟服装店老板娘一样没剩多少租约,再加上东宇大厦闹鬼一事的讹传影响生意。   至于那些没有搬迁动静的店铺,唐辛暂时找不到由头打探,又怕引起怀疑,也许过几天可以再来看看。   他拍下的十几份租赁合同租期时间都不长,一年两年都有,因为续签时间不同,但是租期结束的时间节点都巧妙地正好是最近。   这基本可以侧面证实他们的猜测,韩城集团确实在有意控制商户的租期结束时间。   唐辛保留了合同照片,并记下了对应的店铺老板的电话。   如果将来韩城集团给政府备案的租赁合同和他拍下的不同,要证明他们利用虚假租约多获得赔偿,这些都是证据。   两人走了一下午都饥肠辘辘,唐辛问:“饿了吧?先吃饭吧,今天也差不多了。”   沈白嗯了声。   唐辛:“吃什么?吃大闸蟹吧,说了一下午大闸蟹。”   沈白没意见:“那直接买了回去弄吧,大闸蟹挺好做的吧?蒸一下就行,我厨房好像有蒸箱。”   于是在路过市场时,唐辛下车进去买了几斤大闸蟹,又在烧腊店斩了半只烧鹅,打包两份米饭就直接驱车回家了。   大闸蟹进了蒸箱,姜醋是卖大闸蟹的老板配好的,加上烧鹅和米饭,已经是挺丰盛的一顿了。   蒸大闸蟹的时候,唐辛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又回对面自己家拿了笔记本电脑过来,打开电脑,查合同编号,发现没有备案。   沈白:“很正常,合同备案本来就不是强制要求。”   唐辛嗯了一声:“而且韩城集团即使备案,也是备他们自己做的假合同。”   唐辛:“所以现在起码可以说明东宇大厦这些事和韩家兄弟没关系。”   沈白点头:“他们既然已经在租赁合同上有动作了,就没有必要再用这种方法驱赶商户,不然就画蛇添足。”   唐辛:“所以也可以说明S和韩家兄弟没有关系。”   沈白:“不对。”   “?”唐辛抬头看着他。   沈白明显更严谨些,说:“只能说明S做的事不是韩家兄弟授意。”   大闸蟹蒸好,可以吃饭了,唐辛本想帮沈白剥蟹表现一下,一抬头就见沈白利落地掰腿、掀壳、取黄、刨肉。那筷子在他手里比专门的蟹八件还好使,几下就将丝缕雪白的蟹肉刨了下来。   剪刀卡嘣卡嘣,蟹腿也被剪掉端部,蟹肉干干净净整条被顶出来,眨眼间攒了一小堆。   沈白往前一推:“吃。”   唐辛:“你剥螃蟹好厉害!”   沈白笑了声,脸庞瞬间变得生动,说:“你是没见过我爸剥螃蟹,他才叫厉害。”   唐辛:“有多厉害?”   沈白:“他剥下来的螃蟹壳可以原样装回去,看着跟没吃过一样。小时候,他经常用这招逗我和沈墨,我们俩老上当。”   唐辛看着他,没说话。   九点多,唐辛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来电,刘启明打来的。   “唐警官,韩总回临江了,今晚可以见你。”   唐辛驱车来到刘启明给出的地址,这是临江一家很有名的夜总会。在门口停好车,他对沈白说:“我一个人进去,你在车里等我。”   沈白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小心。”   唐辛笑了声:“现在才哪儿到哪儿?他还不能把我怎么样。”   唐辛下车,进入夜总会,一股由声浪、热气和杂香混合的洪流迎面撞来。迎宾员听他报了包厢号,便将人往里面领。   越往深处走,眼前越眼花缭乱。廊柱金箔雕花,水晶吊灯,灯光打得暧昧靡丽,吸音地毯软得踩下去能陷进半个脚掌。   在走廊上时不时有人来去,唐辛锐利清正的气质和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利落的健美身形更是不像来消费的那种富商,引得人频频侧目。   唐辛走进包厢,里面只有一个长发美人,黑绸般的头发,不怎么职业的职业装。黑色窄版西装上衣里面搭配白色丝绸衬衣,但领子开得极低,一片雪肤白得晃眼。长到膝盖的裹身裙,却是开叉鱼尾的贴身剪裁,裹着顺延的身体曲线,宛如一条暗黑美人鱼。   她在灯光下朝一下走来,走动间浑身线条随光影晃动,摇曳生姿,笑得明媚又亲热:“你来了?”   唐辛看她越走越近,掏出警官证当盾牌立在自己身前,蹙眉道:“警察,韩青山呢?”   美人顺势微微弯下腰,眯着笑眼凑近了看,然后又看唐辛,避而不答他的询问,只是温声恭维道:“照片没有本人好看。”   说着,柔荑般雪白的手想要抚上唐辛的胸膛,唐辛在碰上之前就把她手扯开,沈白都还没摸过呢!   唐辛转身到沙发坐下,冷着脸又问了一次:“韩青山人呢?”   美人身姿摇曳地走过来,轻声细语:“韩总待会儿就到,让我先招待你。”   她在唐辛膝边矮下身,半蹲半跪,把自己放在唐辛的俯视中,胸前风光更加一览无余,接着请唐辛过目茶几上的那一堆璀璨耀眼的名酒。   唐辛扫了一眼,眼神波澜不惊,其中最便宜的一瓶也能抵他三个月工资了。   美人仰着脸,问:“警官,你想喝什么酒?我给你倒。”   唐辛看着她没说话。   美人服务意识极高,温柔乖巧:“那我每样给你倒一杯。”   唐辛看着她给自己倒酒,知道韩青山打的什么算盘,可惜打错了。财,唐队不缺钱。色,谁还能比沈白绝色?   他把包厢打量了一番,没有发现摄像头,最后,他视线定在沙发正对面的落地镜上。   镜子后。   密室光线昏暗,雪茄的烟雾袅袅升起,韩青山懒散地翘着二郎腿,嘴角噙笑,皮鞋尖直指唐辛,如一柄闪亮的兵器。   他看得见唐辛,唐辛却看不见他。   以上帝视角观察官员,是他一直以来最喜欢的游戏。这些所谓的人民公仆看到美女和名酒时的嘴脸真精彩,他百看不厌。   韩青山一向信奉资本万能论,所有体制内的人在他看来不过都是可交易的对象,这些人的交易“货币”被他分为三种,金钱、美色、把柄。三种货币轮着出,没有买不下来的人。   有第四种人吗?呵,反正他至今没见过。   韩青山吸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从唐辛踏入这间包厢开始,他的一举一动就都在自己的观察中。   难怪刘启明说这个小警察不太好对付,面对美女和名酒,这人的眼神居然都不多停留半秒。   当然,也可能只是很会装。   唐辛盯着那一面镜子墙,突然起身,慢慢走了过去。   美人跟在他身后,看他走到镜子墙面前站着不动,脸色一变,眼神也飘忽起来。   这一幕恰好被唐辛从镜子中用余光捕捉。   镜子后面的韩青山也有些意外,不自觉坐直了一点。   不可能,这警察还能有透视眼?   唐辛隔着镜子和韩青山“对视”了一会儿,突然扯起唇角,笑了笑。   韩青山眼一眯,觉得他这个笑不怀好意,像那种气极反笑。   美人见状,准备上前说话转移唐辛的注意力。然而不等她开口,唐辛就收回视线,转身走开了。   美人和韩青山都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就见唐辛在包厢内看来看去,像是找东西。最后他视线落在点歌台前那个金属高脚凳上,他走过去拎起高脚凳,轻松得就像拎起一根木棒。   不等人反应,唐辛转身大步回到镜子前,二话不说,举起高脚凳重重砸下去!   铮——咔啦——   一声巨响,璀璨闪银的碎片轰然炸开,如星潮飞涌,闪闪灭灭间银光照亮了唐辛棱角分明的侧脸,眉眼间隐隐含着煞气。   美人吓得抱着头大叫起来。   哗愣愣——碎片落在地上,一片青白的冷光,   唐辛视线穿过被自己砸破的墙,看着墙后的密室,他看过去的一瞬就像有光照进去,里面潜藏的无形鬼影都四处逃散了,徒留独坐的韩青山一人。   一切发生得太快,韩青山坐在高背软椅上,嘴里叼着雪茄,翘着二郎腿,脸上惊愕的表情还来不及收起,定定看着唐辛。   唐辛扛着高脚凳,叉着腰,飒然一笑,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手指着他:“韩总,哈哈哈哈你果然在这里!”   韩青山:“……”   唐辛踢了踢脚下的玻璃碎片,铮铮刺耳,说:“不好意思啊,我们审讯室里装的也是单向玻璃,我对这玩意儿太熟悉了。”   韩青山:“……”   哐当一声,唐辛把手里的高脚凳丢开,双臂抱胸,站得吊儿郎当,表情显得很不满意,抬了抬下巴近乎睥睨地看着韩青山,不客气道:“不过我不习惯被人这么观察,因为正常情况下,我才是坐在镜子后面的那个人。”   韩青山:“……”   他在说韩青山倒反天罡,这一砸,砸出了权力重构,砸出了主客逆转,砸出了个匪气冲天、酣畅淋漓。   唐辛嘴角含笑,站在那里就是一个沉甸甸又耀眼的存在,如一把急刀袭来,杀得人措手不及。   趁韩青山还没回过神,唐辛转头对美人说:“美人儿,去找你们经理把我砸坏的东西拉个账单出来,找我刷卡。”   接着他提了提裤脚坐下,姿势豪迈沉稳,眉眼间的气场刁钻又强大,语气带着嘲弄,明火执仗地问:“所以,韩总现在能跟我聊聊了吗?”   那一瞬间,他身上的锋芒锐不可挡。   韩青山不可置信地看着唐辛,有那么一会儿他还真被这个比自己小十来的年轻警察给镇住了。 第71章 半截子   美人出去后,包厢内便只剩唐辛和韩青山两人。   韩青山站起身,踩着那一地碎玻璃,姿态卓然地走出来,高大的身影从幽暗的密室走到光下,站到唐辛面前。   其实韩家兄弟长得都很气派,岁月又给他们增添了沉稳气质。走出来很是个人物,完全看不出他们曾出身微寒。   韩青山到唐辛对面坐下,经过刚才的事,他也没心情再跟唐辛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唐警官说我牵连到一桩案子,是什么案子?”   唐辛:“简丹的儿子简玉失踪了。”   韩青山眼一眯:“你怀疑我?”   唐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韩总怎么会这么想?你是简玉的堂叔,我找你了解情况不是很正常吗?”   韩青山看着他不说话。   唐辛:“你忘了吗?你的堂弟韩少功强奸简丹致其怀孕,生下简玉。简丹被杀,韩少功死了这么多年,简玉的家属我只能找到你。”   说到韩少功死了这么多年时,唐辛咬字很重。   韩青山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说:“少功年轻时确实做错了事,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陈年旧事不必提了吧。”   唐辛:“如果陈年旧事真的尘埃落定,自然是不用提,就怕简丹这个案子不简单。简丹被杀,经查凶手是一个叫刘虎的人,刘虎和一个叫赵坤泰的人来往密切,而赵坤泰……”   他说到这里停下了,悬留一个刀锋上的沉默。   韩青山等了一会儿,问:“赵坤泰怎么了?”   唐辛慢慢开口:“赵坤泰和你哥,也就是韩代表认识,你说这巧不巧?”   韩青山:“确实挺巧,说不定待会儿唐警官从我这里出去就被车撞了,那是不是也挺巧?”   唐辛眼中含着冰冷笑意,说:“也说不定我待会儿出门就能碰到简玉,我们就看看意外和真相哪个先来。”   其实简玉一失踪,双方就是在打明牌了。   话说到这,点到为止。   韩青山看了唐辛一会儿,突然毫无征兆地冲门外“嘿!”了一声,接着发出嘬嘬的声响。   唐辛听这声音像在叫狗,以为他把狗带了进来,见状往门口看去。   包厢门被推开,却是一个很矮很矮的男人走了进来。   唐辛第一眼看过去,确实以为是男人很矮。第二眼发现不是,又以为他是跪着走进来的。第三眼直到人走近,唐辛才发现也不是跪。   男人没有小腿,从膝盖的位置截肢。断口处绑了碗状的东西,他是用半截腿“捣”着地走进来的。   男人进来到茶几旁,低着头等韩青山的吩咐。   韩青山连个眼神都不给他:“倒酒。”   男人闻令照办,拿杯子,开酒,倒酒,从头到尾头都不敢抬,不敢和韩青山对视。   唐辛看到这一幕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很恶心的寒意,都忘了制止说自己不喝酒,只是眉头紧锁地看着男人。   韩青山把人叫进来本来就是为了给唐辛看,此时又假意问:“唐警官怎么对他这么感兴趣?没见过残疾人吗?”   唐辛抬头朝他看来。   韩青山介绍:“他也是我们甘宁村的,大名韩学义,现在我们都喊他‘半截子’,哈哈哈因为他现在只有半截。”   男人闻言,讨好地露出一个干瘪的笑。   唐辛还是看着韩青山,眼睛都不眨一下。   韩青山手上夹着雪茄,慵懒地双臂伸展,回忆往昔:“甘宁村原来很穷的,你想象不到的那种穷。”   他指指半截子,说:“他爸那时候是我们村的村支书,那还是八几年的时候我记得,我们村第一个买电视的。”   “那时候他们家最阔,我们家最穷。你是不知道,村里的人也很势力,捧高踩低。他们家买了电视,全村人都可以去看,就不让我和我哥进去。”   “我们就在院墙外面看,那时候小啊,院墙又高,我哥让我骑在他肩上驮着我,我就那么扒着墙往里看。被这家伙发现了,你猜怎么着?他放狗出来咬我们,还说我和我哥是要翻墙进他家偷东西,我哥小腿上现在还有狗咬出来的疤。”   “我爷爷知道这件事后,上门找他们要说法,又被他爸打断了腿。”   唐辛蹙眉,他听说过早年间有些村庄的霸凌情况严重,那时法治尚未来得及渗透到乡村,村霸比比皆是。   韩青山眼一眯,冷道:“所以我发达之后第一件事,就断了他两条腿。”   唐辛闻言猛地抬头,神色一凛。   壁灯撒下幽暗的光圈,整个包厢色调更显诡秘。所有试探、机锋、言外之意顷刻间化为乌有,撕开人皮露出血淋淋的罪孽。   韩青山和他对视一秒,忽然仰头大笑起来,说:“哈哈哈哈哈哈我开个玩笑……”   他垂眸看向低眉顺目的男人,说:“其实他是出了车祸,腿保不住了,医院给截肢的。”   唐辛看着他,眼睛猩红,胸腔剧烈起伏,压抑着翻江倒海的惊乍情绪。   韩青山对他的视线视若无睹,逗狗似的嘴上嘬了两声,问韩学义:“半截子,你自己说,是不是?”   半截子带着一种神经质式的顺服,连忙点头:“是是,是意外,出车祸了。”   韩青山抬头看向唐辛,眼神甚至显得和善,解释道:“他原本是跑大车的,你说人没了腿还怎么开车啊?我就请他来我这里上班。没办法,我看不了乡亲受苦,我们家风就是这样。”   “我哥当年当村支书,就是为了带乡亲们脱贫致富。我哥这人啊,是出了名的慈善家,零几年地震还记得吧?他一捐就是5000万,国家授予的抗震救灾模范称号。”   韩青山观察着唐辛的表情,眼底含笑却暗藏机锋,说:“听说唐队长是个打黑二代,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英雄,当年我也看过他的报道。”   唐辛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说:“可惜他那时候光顾着打大家伙,把小虾米给漏了。”   唐启蒙打黑如火如荼的零几年,正是韩家兄弟在临江堪堪冒头的时候。   小虾米韩青山笑了笑:“唐启蒙警官英年早逝确实让人唏嘘,听说你是独子,是唐警官的唯一血脉,平时工作也要注意安全,别叫英雄后继无人。”   唐辛听到父亲的名字被这种人提起,简直就是一种侮辱,他眉眼间皆是与韩青山对视时爆裂的碎闪,一字一句道:“我从警第一天就起过誓,一定会继承父亲遗志。英雄肯定不会后继无人,你早晚会知道这一点的。”   两人对话间闪着看不见的刀光,视线在空气中拧着,绞了半天才骤然分开。   唐辛垂眸看着半截子,他的腿还剩这么多,其实完全可以戴假肢的,锻炼得好了最起码外表可以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韩青山不让他戴假肢,明显是故意折辱他。   半截子低眉顺眼地给他们倒完酒,就往旁边去了,像一条被无形的锁链拴在墙角的狗。   韩青山视线顺着他看向半截子,打了个响指。半截子闻声条件反射似的立刻看过来,等韩青山指示。韩青山抬了抬下巴,指向旁边的柜子。不说人话,就是逗狗。   半截子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箱子,拎了过来。因为他矮,箱子一直拉着地,发出尖锐的刺耳声。   箱子拎过来放到茶几上,韩青山打开,里面是一沓沓码得整整齐齐的粉色钞票。他把箱子转了个向,正对着唐辛。   唐辛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韩青山:“你说呢?”   唐辛移开视线,看向那箱钱,点点头:“很好。”   他伸手准备去拿钱。   砰——   韩青山合上箱子。   唐辛手停在半空,抬头看他。   韩青山摁着箱子,歪头看着唐辛:“我猜猜啊,唐警官拎着这箱钱出门,下一个要去的地方应该就是纪检了吧?”   他说:“可惜,这钱我就是拿出来显摆一下,可没说要给你。”   唐辛额头青筋直跳。   这时,一个侍应生打扮的男孩儿推门进来,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瘦弱清秀,进来给他们送果盘。   其实韩青山不是没考虑过唐辛性取向的问题,这么多年他什么没见过没玩过?怎么可能在这种事上出纰漏。   今晚这个房间的侍应生都是他提前安排好的,就为了多方位观察唐辛的反应,不过现在已经没必要了。他看出来了,这个唐辛就是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   韩青山看了男孩儿一眼,问:“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男孩儿说了。   韩青山又问:“跟我玩两天怎么样?”   男孩儿有点懵地看着他,没说话。   唐辛也不明所以地看着韩青山,这人发什么骚呢?还是当着自己的面。   韩青山直接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几捆扔在男孩儿面前:“五万。”   男孩儿还是惊讶地看着他。   韩青山再拿出几捆扔过去:“十万。”   “二十万。”   “三十万。”   一直喊到八十万的时候,男孩儿明显迟疑了,点点头说:“好。”   韩青山没理他,转头看向唐辛:“看到没?唐警官。只要是人,就有价。”   唐辛嘴唇紧抿,沉声问:“韩总,你是在当着我的面嫖娼吗?”   只要韩青山敢说个是字,他当场就会把人带走,管他什么优秀企业家,上市公司老总。   韩青山:“原来这叫嫖娼,我以为我在献爱心呢。既然唐警官不支持这种行为,那就算了。”他看了眼男孩儿,冷声道:“滚吧。”   男孩儿莫名其妙被韩青山拉着做了一场人性试验,放下尊严和坚守,被羞辱成这样钱却没捞到一分。可是面对韩青山他一个字不敢多说,红着脸出去了。   唐辛实在没心情再看韩青山这一出又一出的戏,起身准备离开,走出两步,他突然转身又回来,问:“对了,韩总,东宇大厦好像你们公司的对吗?”   韩青山眼皮一跳,嗯了声。   唐辛眉头紧锁,审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问:“最近东宇大厦闹了很大的新闻出来,你看了吗?”   韩青山嗤了声:“那种怪力乱神的新闻,傻子才信。”   唐辛眼一眯,韩青山的反应不对劲。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我听说当年东宇大厦出了连环跳楼的事之后,你们请过香港的大师来看风水、做法,我还以为你们信这种东西。”   韩青山没看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越来越斟酌权衡:“那种东西我是不信的,但是当时来往的港商台商很信这个,一直劝我们哥俩。都是生意伙伴,也不好驳人家的面子,所以才请了他们介绍的大师。”   唐辛眼神一错不错地紧盯他:“是这样啊。”   从夜总会出来,唐辛直接回了车上,被这次交锋气得不轻。韩青山太狂了,而且一直在跟他打擦边球,每每快要碰到法网,又忽地撤回,把人当猴耍。   沈白听他把刚才包厢里的经过说完,说:“有标准,就有标准之外。”   唐辛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沈白:“法律的定罪标准越详细,打击的精确度越高,就越容易留下“行政缝隙”。行政缝隙和法律漏洞是两种东西,漏洞可以弥补,缝隙却难以填充。所以,法律定罪标准有时候反而成为了犯罪分子的‘避罪指南’。”   韩青山看似张狂,实则滴水不漏,在法律边缘疯狂试探,不仅仅是为了挑衅,也是为了告诉唐辛,他很清楚“行政缝隙”在哪里。   连韩青山都这么难对付,韩平易可想而知。   沈白:“韩青山很清楚什么线能碰,什么线不能碰,事情能做到哪一步,到哪一步又必须停下。他的挑衅除了激怒你,也是在展示自己对法律的了解。所以想抓他们的把柄不能着眼于这种小事……”   唐辛看着他的嘴一动一动,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好想亲。   他现在太需要一点感官刺激来转移注意力,于是不自觉地倾身过去,沈白反应极敏锐,抬手推住他,戒备地撇开脸:“你干什么?”   唐辛:“我干什么?”   沈白:“我问你干什么?”   唐辛被他抵着胸口,看着他的嘴唇,喉结滑动了一下,哑声问:“不明显吗?我伸个嘴出来,你说我想干什么?”   沈白:“……我不是说了,我们的事等窗口期过后再说。”   唐辛:“我没有溃疡,也没有牙龈出血。”   沈白:“万一只是你自己没感觉到呢?”   唐辛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好无奈,叹口气又坐了回去。   刚坐回去,他手机就响了,微信提醒。点进去看,小兔子头像,小青年发来的。这家伙越来越骚了,很爱跟唐辛分享自己的恋爱日常。   小青年这会儿发来的是一张酒店房间图片,大床上堆满了玫瑰花瓣,说男朋友今天生日,他特意定了豪华套房,今晚就要在这张床上翻云覆雨。   唐辛面无表情地回〔翻去吧。〕   炫耀什么呀?   回复完,唐辛又顺便看了下别的未读消息,有一条陆盛年发来的,狗子说他今晚要跟蓝荼一起去看电影。   公安系统对非值班人员的作息有严格规定,有情况需要提前报备,保证充足休息以应对突发状况和高强工作节奏。   陆盛年这条信息是九点多发的,这个时间说早不早,说晚不晚。但是一场电影近两个小时,再加上来回时间,肯定要熬夜。   所以陆盛年的报备其实很有必要,说明他乖,但唐辛却很酸。   他再次面无表情地回复〔看完早点睡觉!〕   得瑟什么呀?   唐队接连受刺激,把手机一锁揣兜里,心里怨气冲天,板着脸启动车辆,一言不发地开车回家。   沈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经过主干道,转弯,唐辛还是没说话,他在想在包厢里最后提到东宇大厦时韩青山的反应,都没发现沈白一路上看了他好几眼。   沈白突然问:“你怎么回事?”   唐辛:“什么?”   沈白深吸一口气,努力按捺着什么似的,问:“就因为我不让你亲?你因为这个生气?你知不知道我……”   他不说了,揉了揉眉心,撇开脸看向窗外。   唐辛这才反应过来,沈白这会儿是把他当成那种想亲热被拒绝后就甩脸色的下头男了! 第72章 陈局助攻   车在夜路上疾驰,车轮卷起深秋落叶。暖黄的路灯在银杏树叶间,落下一地婆娑。   唐辛开着车,转头飞快看了沈白一眼,解释:“我没因为这个跟你生气。”   沈白并不信,因为唐辛就是在被他拒绝后开始板着脸。唐辛平时在他面前总是笑呵呵的,所以身上的气压一沉下来,他立刻就感觉到了。   同时他也知道唐辛为什么不肯承认,都是男人,因为这种事生气真的很没水准。   唐辛又说了一遍:“我真没生气。”   他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跟沈白生气,先不说沈白完全有拒绝他的权力,就说在这个时期沈白拒绝他也是为他好。   他要是因为这个生气,那是有多不知好歹啊?   沈白沉默地看着窗外婆娑的树影,什么都不想说。他发现自己的情绪现在已经很容易被唐辛影响了,这是很危险的信号。   沈白突然惊醒,在窗口期之前,他不该和唐辛这么亲近。   职业暴露后两个小时内服用阻断药,阻断概率高达99%,这是一个很让人安心的数据。因为在大部分人看来,99%几乎跟100%差不多。   可只有沈白自己知道,在当事人心里,那1%甚至比99%还要大,那种恐惧和不确定性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   在彻底排除之前,这1%会一直像片乌云,别人都看不见,只在他一个人头顶飘着。   在这件事上的压力,沈白没表现出来,不代表没有,他只是习惯了什么事都放在心里自己消化。   如果那1%不幸命中,那他们现在对艾滋病的态度,就是将来唐辛对他的态度。   沈白看着窗外,在深暮的夜色中眨了眨眼。   唐辛的热烈和磅礴在他封闭沉闷的生活中出现,像突生的波澜。   一直以来,斯多亚的不动心就是坠在他体内的无欲之锚。它常年不动,动了之后就不会马上停,它还会靠着惯性像钟摆那样一直晃来晃去。这样连绵不断的长响,会一直阴魂不散地折磨他。   就像之前唐辛毫无征兆,突然疏远他那次……   唐辛看出他不信,心里想着要怎么解释。也不能实话实说,说他看见别人谈恋爱就不爽。这样解释也没好到哪去,显得自己特别小心眼,好像见不得别人好似的。   唉,真是卧槽了。   一直到蓬湖岛地下停车场,唐辛都还没想好怎么把这件事漂亮地解释过去,既能让沈白明白自己不是因为被拒绝甩脸子,又能不影响自己在他心里高大威猛的形象。   乘电梯上了楼,沈白直接回了自己家,关上门。   唐辛想跟他聊聊,喊他也不理。他上前摁门铃,在门口等了好大一会儿,沈白也没搭理。   生气不能隔夜,唐辛虽然没谈过恋爱但是也知道这一点,他转身回自己家。   他知道去哪儿找沈白。   进门直奔主卧的浴室,打开窗,夜风汹涌地灌进来。果然,隔壁浴室已经响起水声。唐辛把头伸到窗外,冲着隔壁近在咫尺的窗户喊:“沈白。”   几秒后,沈白的脸出现,他头发半湿带潮,嘴唇比平时更红润。头发像湿亮的黑羽,有几缕落在眉眼间,他探出头,冷冷地看着唐辛。   他们在几百米的高空中对视,远离地面,远离整个城市的喧哗。   夜风在吹,缠在两人的耳鬓边。   唐辛看着沈白,和他从窗框露出的肩颈、锁骨。沈白看着瘦,这会儿唐辛才发现他并不孱弱,漂亮的小肌群被水浸湿,如鸟如鱼,灵巧紧绷。   唐辛看得口干舌燥,喉结不自觉滑动。   沈白率先开口,冷声问:“干什么?”   唐辛回神,再次强调:“我没生气。”   沈白移开视线,带着保持距离的冷漠,说:“现在不是你生不生气的问题。”   唐辛接过他的话,说:“对,现在是你生气的问题。”   沈白蹙眉,冷硬地问:“还有事吗?”   唐辛看着他的锁骨,眼睛直愣愣的,说:“你生气是因为你觉得我生气,可我没有生气,那你这个气是不是生的很没有必要?”   沈白带着一种你说什么也温暖不了我的表情,看着他没说话。   唐辛又看着他的肩,听不到他回应,有点急:“唉,我怎么说你都不信,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   “……”沈白眼微眯,突然抬手举起花洒,冲着唐辛喷了一脸。   “唉卧槽!”唐辛赶紧把头缩回去,还是被喷了一脸水。   之前沈白说的什么站在我的浴室用你的热水洗澡,今天还真实现了。   唐辛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水,甩甩头,拽起旁边的毛巾随便擦了擦,再次探头出去。然而沈白已经没影了,他冲着窗户又喊了几声,声音被汹涌的夜风卷走,沈白始终没有回应他。   唐队垂头丧气的地缩回来,只能先把自己收拾了,脱衣服洗澡。他洗的战斗澡,很快,中间他顶着一头泡泡又探出头喊了沈白两声,沈白还是没回应。   已经深夜十二点多了,唐辛洗完澡无奈地上床躺下,明天再说吧。   困意袭来,唐辛闭着眼,想象沈白钻回被窝洞穴的画面,像一枚蓝牙耳机回到自己的仓,很乖的样子。   怎么这么可爱?唐辛翻了个身,笑眯眯地用脸颊蹭了蹭被子,莫名其妙自己对自己撒了个娇,也睡了。   第二天早上,唐辛起床后看到沈白给他发的消息,说今天他自己开车上班,已经走了,让唐辛不用等他。六点半发的消息,走那么早。   得,唐辛把手机扔一边,他就知道,生气不能隔夜,隔夜了问题就大了。   洗漱完,唐辛自己开车去上班。城市在晨光中愈发虚幻,明亮刺眼到像是快要自我焚烧。   路过蒸笼冒烟的早餐铺,唐辛停车,下去买早餐。人挺多,还得排队,排在唐辛后面的是一对小情侣,叽叽喳喳地聊天。   “老公,我要吃青菜素包。”   “好。”   “可我还想吃豆沙包。”   “好,老公都给你买。”   “但是豆沙包太甜了,一个我吃不完。”   “你想吃就吃,剩下的我帮你解决。”   “老公,你对我真好。”   “你是我的宝宝,我当然对你好。”   唐辛:“……”   终于排到唐辛了,店员问:“你要什么?”   唐辛看了看蒸笼,说:“青菜包和豆沙包,有多少我全要了。”   处于单方面苦恋的唐队长现在心灵很脆弱,受不了一点刺激。敢给他吃狗粮,他就敢让你们连饭都吃不上。   五分钟后,唐辛拎着几大袋包子,表情冷酷地离开早餐铺。走出去几米,才听见小情侣里的女孩子小声嘀咕:“他这人怎么这样子啊?”   男孩儿说:“没事儿,宝宝,他一看就是单身狗。”   唐辛正好路过下水口,被井盖绊了一下。   进了大楼,早餐先给值班室的分一袋,又拿到公共办公区给人分,有人问唐辛:“你把包子店打劫了啊?”   唐辛没吭声,拿着专门分装出来的一份去沈白办公室,人不在。大早上不老实在办公室呆着,干什么去了?唐辛把早餐给他放桌上就走了。   回到公共办公区,正好看到陆盛年和蓝荼前后脚进来,两人看着尬尬的,互不搭理。   唐辛坐在沙发上啃着包子,实在买太多了,他正在使劲消化。他看了两人一眼,把陆盛年叫过来,问:“你俩怎么了?吵架了?”   陆盛年表情很不自然:“没有。”   唐辛的眼睛多毒啊,眯着眼,问:“你是不是欺负蓝荼了?”   陆盛年连忙否认:“我没有。”   唐辛:“那是怎么回事?”   陆盛年叹了口气:“昨晚我们去看电影了嘛。”   唐辛嗯了一声:“然后呢?”   陆盛年抓了抓头发,语气懊恼又焦躁:“我哪知道半夜的电影院是那样的啊!”   昨晚他们去看电影,进场落座,开始一切都很正常,电影也很好看。放映厅没几个人,都是约会的情侣,一对对散坐着。   但是也就半个多小时吧,小情侣们就开始黏黏糊糊,凑在一起低声说话,还搂搂抱抱,接吻,偶尔还能听见接吻间隙换气的喘息声,整个放映厅都散发着荷尔蒙的气息。   蓝荼明显觉得不适,整个人坐立不安,甚至有些怀疑陆盛年是不是早就知道这种情况,故意带她来看夜间场的。   陆盛年是真的冤枉,跟唐辛诉苦:“我真不知道午夜场的电影院是这样的,我也不是故意选这个时段,吃完宵夜过去,只有这个时间段了。”   而且考虑到蓝荼的观感,怕有大尺度内容会让她感到不适,陆盛年还提前做了功课。他在网上看了正在上映的几部电影的评价和剧透,确保避开可能会引起蓝荼不适的画面和情节。   陆盛年昨晚选的那部电影据网上评论说很纯爱,纯到连个接吻的镜头都没有,非常小清新。   结果没想到,电影是挺纯爱的,放映厅却很火辣。他避开了荧幕上的雷,却踩进了现实中的坑。   陆盛年说完,又交代昨晚的结局:“最后电影也没看完,中途我们俩就出来了。出来后我开车把她送回宿舍,一路上她都没跟我说话。”   说着说着,陆盛年那无形的狗耳朵就耷拉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挫败又沮丧。   唐辛看着他,突然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沈白没在办公室,是因为被陈文明叫了过去,陈局找他谈话。   其实职业暴露刚发生的时候,陈文明已经找沈白谈过话。第一时间表达关怀和支持,这是陈文明作为领导的职责。这种谈话会一直持续到窗口期结束,危险完全排除。   沈白敲门进去:“陈局。”   陈文明抬头,和蔼地笑了笑:“沈白,坐。”   两人在茶桌坐下,陈文明看着沈白,在心里叹了口气。   陈文明的圆滑不可否认,但是对下属的关心也从来不掺假。就像唐辛说得那样,除了太官僚,陈文明这人身上确实没别的毛病,他对沈白的关切是发自内心的。   沈白性格沉稳,在陈文明看来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点在于他遇事不会轻易崩溃,坏的点是他什么都憋在心里。   面对那样一张平静到极致的脸,陈文明根本不知道他心里藏了多少情绪,也不知道他能撑到哪一天,更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就突然坍塌。   让人扶都来不及扶。   两人聊了好大一会儿,陈文明反复强调让他不要凡事憋在心里,有什么需求就尽量提,最后他问:“你和唐辛最近走得挺近?”   沈白眼皮一跳,点点头:“嗯。”   陈文明:“那我就放心了,虽然我平时老骂他,但唐辛真的是个好孩子,我看着他从小长大,了解他的为人。”   唐辛那种热烈如骄阳的性格,很适合在这种时候陪在沈白身边。烈女怕缠郎嘛,虽然这个俗语用在这不太合适,但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   沈白这种沉静的性子,就该有个咋呼的人在这种时候来搅搅。   沈白没说话,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文明:“你虽然来的时间不长,但我一直对你的专业能力、人品很放心。不止我,大家都很信任你。之前取消回避限制那事,还是唐辛主动找我提的。”   沈白愣住,慢慢抬头,有点不可置信地问:“是唐辛找你提的?”   陈文明:“是啊,他在我面前做了担保,有什么事他愿负连带责任。”   陈局长是这么想的,当时唐辛嘱咐不要提是他的意思,说是怕沈白觉得欠人情心里不舒服,由自己这个上级来宣布最合适,当时他也觉得有道理。   但是现在形势不一样,沈白目前处于特殊时期,压力大又脆弱,最是需要感受同事爱的时候,所以他就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陈文明又说:“你看,大家都这么信任你,所以我希望你也不要辜负大家对你的信任,如果有什么难处一定要跟我们讲。心理上的,生活上的,工作上的,不管是什么困难,别凡事憋在心里。”   沈白还怔愣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取消回避限制居然是唐辛主动跟陈局提的。   心里坚硬的冻土层迎来了地壳运动,咔嚓咔嚓地发出一片混响。   一直以来,唐辛偶尔表现出的不信任都是沈白心里的一根刺,有时候沈白自己都觉得自己对此有点应激了,可原来唐辛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给出了绝对信任。   “他在我面前做了担保,有什么事他愿负连带责任。”   沈白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轻轻眨了眨眼。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沈白直接回自己办公室。长长的走廊上晨光横流,肆意泛滥。他一抬头,看到那道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的身影。   那个人气势拔群,可亲可靠,在晨光中熠熠闪亮。   “沈白。”唐辛喊他。   那声音顺着风从沈白耳边飞过,留下丝丝的甜。他朝唐辛走过去,没说话,打开办公室的门进去,任由唐辛跟了进来。   唐辛想了一夜加一早上,也想明白了,别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了,一股脑把自己昨晚“生气”的原因说了出来。   唐辛:“我明白,你是为我好,你是好男人,你在对我负责。”   这话说得他自己像个姑娘,沈白没吭声。   唐辛又说:“我小心眼,我见不得别人好,看别人甜蜜我羡慕,我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但是我觉得这很正常吧。”   沈白看了他一会儿,移开视线,问:“你在羡慕别人什么?看电影还是开房?”   唐辛怪委屈的:“……都羡慕。”   沈白沉默半晌,小声说:“开房%&@#……回头哪天下班早的话,我们去看电影吧。”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中间那几个跳得太快,又含糊,唐辛没听清,就听见沈白答应他看电影,这算接受约会邀请了吧?   心里一轻,飘飘然。晨光中,唐辛弯腰凑近他,又问:“真的不能亲啊?”   沈白见他又来,深吸一口气。   唐辛笑了,微风在沈白耳廓打转,他说:“我是无所谓,你现在不让我亲,把我憋坏了,将来吃苦头的也是你。”   沈白:“……”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撇开脸,半晌没说话。 第73章 四手联弹   同意看电影,比看电影这件事本身重要。   所以尽管这天他们八点多就下班了,却都没提去看电影的事。   一个队长,一个主任,都是各自那一亩三分地的负责人,责任大,压力也大。忙起来连轴转,私人休息时间就显得格外珍贵。   比起来回折腾几个小时看电影,其实他们都更乐意在家待着。   回到蓬湖岛,唐辛不想那么早分开,让沈白上他那屋用投影仪看电影,又提议:“要不我去买点酒,咱俩喝点?”   沈白:“我屋里好像有酒,乔叔叫人放的。”   乔深松对沈白一直没话说,那都不是父亲待儿子,更像母亲疼闺女。因为父亲没这么细心,对儿子也不用这么细致。   乔深松专门让人给沈白在屋里弄了一酒柜的好红酒,仅仅是因为他觉得沈白工作压力大,可能偶尔需要喝点酒放松一下。   沈白回自己家,挑了瓶红酒先醒着,然后就去洗澡了,洗完澡直接拿着酒去了唐辛那边。   唐辛也刚洗完澡,正摆弄投影仪。他穿着T恤和短裤,少了割人的锋利,甚至还有些少年气。落地窗开着,夜风吹进来,不冷不燥。难得有这么放松的夜晚,说不上来的闲适。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商量看什么电影,换来换去也没找到合意的。   沈白很少来唐辛这边,突然瞟到里面最角落有一架钢琴,问:“你会弹琴?”   唐辛抬头看了眼:“算是会,小时候我爸妈想把我往文艺路上培养,但我不是那块儿料。这钢琴在我这里就是个摆设,多少年没碰过了。又挺贵,放坏了可惜,我还得定期花钱请调音师来弹。”   沈白过去掀开防尘罩:“那还买它干什么?”   唐辛放下遥控走过去,站到他身后,回答:“我妈买的,她觉得我当了刑警每天跟罪犯打交道,很有必要拥抱一下真善美的高雅艺术,不然整天神经紧绷对健康也不好。”   在沈白面前,唐辛比平常更健谈,很想让他多了解自己。他甚至在想如果现在为沈白弹一曲,能不能给自己多增加一些魅力。   孔雀开屏的心藏不住,手指都有点痒了。   但沈白没提,他直接在钢琴凳上坐下来,随手弹了一下,听音色:“保养得挺好的。”   唐辛很惊讶:“你会?”   刚沈白弹那几下能看出底子,于是唐队打消了给他弹一曲的计划,把孔雀尾巴合了起来。   沈白笑了笑没回答,手放在琴键上开始认真弹奏,唐辛听出他弹奏的是歌剧魅影。诡谲华丽的音符从沈白的指尖流淌出来,漫延整个客厅,让他炫耀的心彻底歇菜。   一曲结束后,沈白往旁边挪了挪,腾出点位置,唐辛见状心领神会地坐下去。沈白问他:“你最擅长的曲子是什么?”   唐辛:“加勒比海盗。”   沈白有点惊讶,但还是说:“就这个吧。”   唐辛用ipad找出谱子,把ipad放在谱架上,和沈白一起在长凳上坐下。肩并肩,肘碰肘,两人像钢琴的黑白键一样亲密地紧挨着。   他们四手联弹《加勒比海盗》,这首曲子把自由和狂放诠释得天衣无缝,音乐一响起,眼前几乎就能看到广阔的大海,还有立在船头乘风破浪的快意。   仿佛有古老的金币从琴键中、手指下涌出,掉到地上。   唐辛确实很久没弹,手生,后半段开始漏音。沈白听出来了,抬了抬眉,下一个节拍里见缝插针给唐辛补上。   他那双手是真快,给唐辛补音的同时还不影响自己的节奏。可能是触类旁通,对于一切需要用到手部技巧的项目沈白都很有天赋。   第一遍磨合,第二遍开始顺了很多,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激昂的琴声飘出窗外,和夜风纠缠着飞远,穿过堆叠的云层,穿过璀璨的星群,没入广袤的苍穹宇宙,自由号永不沉没!   最后一个音结束,偌大的客厅陷入寂静,两人都感受到一种心意相通的酣畅淋漓。这个时候多适合接吻,唐辛看着沈白,没有动。   沈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说:“等……”   唐辛:“我知道,等窗口期。”   接下来的话都不必再说。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进了12月。   他们的工作陷入一个僵滞状态,简玉找不到,S没踪迹。就连李铭也是每天除了上班跑步,没有任何动作。   蹲守孔石的两名警员许久没有回市局,都快忘了市局大门朝哪边开了。   这天中午,趁唐辛外出,沈白一个人开车离开市局。   秋高气爽,天空又远又蓝,他把车停在路边,这条路挨着公园,离数管局不远,环境很清幽。   沈白从车上下来,踩着路边的落叶,秋日阳光璀璨透亮,有白色的雀鸟在头顶一闪,掠进旁边的树影里,不见了。   李铭远远就看到了沈白,看到他像一抹天光似的站在路边,挥手喊他,那样严阵以待的重视,眼睛都亮了,站在那里看着沈白慢慢走近。   这是一家咖啡馆,中午没什么人,李铭为了方便等沈白,选了外面的露天座位。沈白都走到跟前了,他还站着,等领导莅临般。   “坐。”沈白没看他,直接落座。   他在李铭面前很有范儿,是不自觉的,两人从小形成的关系模式。十多年没怎么来往,那种骨子里的东西还在。   李铭小心翼翼近乎讨好的态度,问他:“哥,你要喝什么?”   这声哥叫得沈白皱起眉,看了眼他手里的饮品单说:“不用,我坐一会儿就走。”   李铭还是给他点了杯饮料。   沈白看到李铭手边的烟,还有烟灰缸里的烟头,问:“你现在开始抽烟了?”   李铭嗯了声,一个快30岁的成年男人抽烟多正常,但是在沈白面前,他还是像那个15岁的少年,抽烟被兄长抓包,有些赧然。   沈白:“给我来一根。”   李铭愣了下,连忙拿起烟盒抽出一根双手递给沈白。看到沈白把烟叼在嘴里后,又赶紧摸出打火机。   户外风有点大,李铭和沈白坐面对面,中间隔着桌子,他上身勉强伸过来,用手捂着给沈白点烟。以李铭这种骄傲的性格,对待自己的正牌大领导怕是都没有这么殷切。   李铭做小伏低、谨小慎微的,但是沈白看他这副样子横竖就是不顺眼,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从坐下,他的眉头就没舒展过。   沈白吐出烟雾看着李铭:“你真是变化挺大的。”   不是指抽烟,是指杀人。   李铭低着头没说话。   沈白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李铭的态度太……乖巧。好像他不是杀了人,只是不小心打破了一个杯子。   他看了李铭一会儿,说:“我开始想不通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现在有一点能理解了。人遭遇了重大变故,心态真的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李铭听这话里有别的,抬头问:“你怎么了?”   沈白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职业暴露,现在每天还在服阻断药。”   李铭睁大双眼,眼里的担忧不是假的。   沈白看他这样,烦得不行:“阻断成功的概率挺高的,我只要不是倒了血霉,不会有事。”   沈白今天主动约李铭当然不是和他追忆往昔和诉苦,开门见山:“李铭,我不知道你这些反侦查能力都是从哪儿学的,能把现场处理得那么干净。”   “也不知道能把现场处理得那么干净的你,为什么在沈墨的墓前那么“不小心”地被我看到了你身上的伤。”   李铭低着头不说话。   沈白没看他,弹了弹烟灰:“你是故意要让我看到的。”   上空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突兀的鸟鸣,又蓦然陷入寂静。   沈白:“你要么是自信到哪怕我知道你是凶手,也有信心不被警方逮到证据。要么就是你压根不在乎会不会被抓。”   他问李铭:“你是哪种?”   李铭没回答,而是有些幽怨地说:“哥,你今天找我,我还以为……”   沈白:“以为我来夸你做得好,做得妙?”   李铭沉默片刻,问:“你希望我做什么?”   沈白毫不迟疑:“废话,我当然希望你自首。”   李铭摇头:“不可能。”   沈白并不意外,点点头:“你不愿意自首,可以,找证据的事我们警察来,但是孔石你不能动。”   李铭嘴唇动了动:“哥,你在为害了沈墨的人求情?”   沈白掀起眼皮,一道眼风过去,李铭气势就弱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李铭说:“你说的没错,我无所谓被不被抓,我杀一个是杀,两个、三个也是杀,我要为沈墨报仇……”   沈白:“李铭!”   李铭被他呵斥,安静下来。   沈白:“我再说一遍,你不能动孔石。”   李铭:“为什么?”   沈白蹙眉,不耐烦道:“我一个警察不让你杀人还需要有为什么?”   李铭又不说话了。   许久后,他问:“真的是这个原因吗?”   沈白不想再说什么,他想来想去,还是没有办法否认第四个人的存在,现在只剩下孔石一个活口。   但说实话,他现在甚至不敢去找孔石。   这些年,他就像被一只暗处的眼睛盯梢着,每次他想追查的时候,总以人命收场。对生命的敬畏和对真相的追求,两者不可避免地在沈白面前成了对立关系,使他不得不迟疑。   找孔石,孔石有可能会死。不找,他永远不知道真相。   在想到一个万全之策前,最起码要让孔石先活着,这才是他今天来找李铭的真正目的。   一抬头,他发现李铭正紧盯着他看。沈白眉头一蹙,说:“你别把我当自己人,我跟你也不是自己人,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深秋的天空有凋敝的色调,鸟群飞过树海,带起一片振翅的喧哗。   沈白掐了烟,起身离开。   12月的开头就迎来一个大节,国家宪法日。宣传、政治、后勤保障为了宣誓大会忙了好些天。到了12月4日这天,除了值班、外出执勤人员,所有人都换上了警礼服,参加宣誓大会。   刑侦这帮人因为工作性质,平时基本都是便衣,今天换上警礼服后面貌焕然一新,互相看着都新鲜。   唐辛换好衣服提前抵达集合场地,陆盛年跟他一起。   陆盛年没有自己的警礼服,他工作才几个月。每年服装费额度两千多,一套警礼服他最起码得三年才能攒出来,只好借局里的公用警礼服。   人开始朝着场地汇聚,阳光亮得刺眼。   沈白也过来了,唐辛第一次见他穿警礼服,白衬衣打领带,藏蓝色警礼服外套,锃亮的皮鞋,整个人看起来崭新笔直。绶带连着肩章到胸前,自然垂落。肩章、领花、胸徽全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头发蓬松洁净,警帽还没戴,托在腕上,大步朝这边走过来。   唐辛突然感觉呼吸困难,眼睛直直地看着沈白。他的眼神虽然直了,但人好像更弯了。   陆盛年看到了也说:“沈主任穿这身真的绝了,你瞧瞧,多板正,这身段笔直的,衣服也合身。”   他穿借来的就没有那么合身……   心里正哀怨着,换好衣服的蓝荼也过来了。陆盛年看着那道清丽又飒爽的身影,反倒抿唇说不出话了。   升旗仪式开始,阳光刺破云层。十二名特警踩着正步切入,皮靴在地上砸出整齐的声响。   红旗随着国歌缓缓升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升完旗,开始宣誓。   洪亮整齐的誓言在上空盘踞,不断上升,俯视整个广袤大地。有些新警在这样庄严硕大的氛围中宣誓时,甚至会忍不住哭出来。   唐辛表情肃穆,他从警这些年已经不记得参加过多少次这种宣誓活动,然而每次都很感动,职业荣誉感在庄严仪式中一次次得以加固、加深。   宣誓结束后有一阵自由活动时间,很多人在拍照留念,毕竟平时穿警礼服的机会实在太少,都想把帅气的一面拍下来。单人照、双人照、大合照,拍来拍去都拍不够。   唐辛走到沈白旁边,低声说:“你穿这身真带劲儿。”   沈白撇了他一眼,没说话。   唐辛又问:“我怎么样?”   警礼服款式本身就帅,不算挑人,但是想要穿得出类拔萃还是需要好身材撑着。唐队肩宽腿长,190+的身高,身材不输仪仗队的尖子,顶格的帅。   完全可以拉出来做市局的门面担当。   沈白看了他一会儿,抬手,用指尖拨了拨他胸前的绶带,说:“挺帅的。”   唐辛抬了抬眉,乐得一身牛劲儿没处使,真想把沈白抱起来,往空中抛一抛。   不远处,陆盛年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刚哭过,他和蓝荼凑在一起不知道商量什么,嘀咕半天了。过了一会儿,陆盛年突然跑过来,找到唐辛:“唐队,你帮我们俩拍张照。”   不知道他怎么说服的蓝荼,蓝荼不大乐意但也配合他一起站到国旗前的空地上,两人肩并肩,看着掌镜的唐辛。   唐辛举起手机,调整角度和距离,想把他们身后的国旗也带进画面里。   “往左边一点点,对,就这样。”   天气真好,天空大朵大朵的白云像丰饶的羊群。广播放着激昂的音乐,旋律和歌词都让人振奋,空气里掺杂了巨大光明的乐观主义。   五星红旗在风中猎猎飘扬,那一抹鲜艳的红在蓝天白云下,美得让人想哭。   唐辛调整好角度,说:“好,拍了,3,2,1!”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咧嘴傻笑的陆盛年突然抬手,揽住蓝荼的肩。蓝荼讶然地转头看向他,发丝飞扬,唐辛正巧在这一刻摁下快门。   啪嗒一声,像一滴树脂砸落在昆虫身上,此后万年不变。   那个瞬间,两人心中都是一片草长莺飞。   唐辛对自己的拍照技术很满意,把手机还给陆盛年,唐队长转头看着沈白:“沈主任,来,咱俩也来张合照。” 第74章 黑历史   活动结束后,人们慢慢分散离开,沈白和唐辛经过观礼台时看到江苜也在其中,唐辛跟他打招呼:“江教授,你也来观礼啊?”   江苜作为特聘人员,正好赶上宪法日,就被陈局邀请来观礼,他点点头:“嗯,仪式办得庄严。”   “沈哥。”   一道声音把几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沈白转头,看到不远处的李铭正在跟他挥手。数管局一直和治安有联合项目,反诈数据平台建设什么的,李铭在观礼名单里也不奇怪。   但是沈白一点都不想在市局看到他,宣誓时沸腾的热血还没凉下来,就看到一个杀人疑犯,真够讽刺的。   唐辛看到李铭,眼睛也眯了起来。   沈白没鸟李铭,收回视线,正好看到江苜看李铭的眼神,微微一愣。   不等他细想,旁边就有人喊他们。活动结束后,他们还各自有任务。最近几年上头越来越重视普法,要求“法进校园”,每年宪法日都要开展相关活动。   他们马上还要到自己被分配到的“责任田”去进行宪法宣传,趣味普法。   两人离开人群往刑事大楼走,路上人逐渐少了起来,天上飘着浮云,一直蔓延到院墙外,铺满视野。   刚经历过那么澎湃的时刻,骤然安静下来,心里有点未尽之意。走出一段正好遇到也要回去的陈文明,三人边走边说话,陈文明问:“待会儿要出去普法了吧?”   唐辛:“对,我跟沈白一组,我们俩一块儿。”   陈文明嗯了声,看着他们俩满意地点点头:“你们俩在一块儿,挺好的。”   明知道他说的意思不是那个意思,唐辛和沈白还是忍不住眼皮一跳,两人莫名心虚,默默看向旁边,都没说话。   他们俩分配到的是一所聋哑学校,沈白问唐辛:“去年你去的哪个学校?有没有去过二中?”   他的母校。   唐辛还没说话,陈文明在旁边替他回答了:“去年他去的也是聋哑学校,他会手语,每年都这么分。”   沈白闻言,转头看向唐辛,嘴上问陈文明:“他还会手语?”   “是啊。”陈文明开始揭唐辛的老底:“唐辛从小嘴就碎,天天上课跟同学说话。他班主任没办法了,就让他跟班上一个有听力障碍的学生做同桌。结果这都挡不住他那旺盛的表达欲,他愣是自学了手语,在课桌底下跟人比划着聊。”   唐辛:“……”   这话从陈叔这老狐狸嘴里说出来,怎么显得自己那么傻缺呢?   唐队咳了咳,说:“你不了解就别瞎说,后来小学毕业的时候我们班主任跟我说了,他是觉得那个同学因为听力障碍太孤僻,才让我跟人当同桌的。”   但手语确实是他闲不住才去学的,这点没法洗……   陈文明太了解他,眼一撇:“那不还是因为班主任觉得你闹腾,我也没说错啊。”   转头继续对沈白说:“他太闹腾这事儿还被请过家长,他妈把他带到自己上班的医院检查是不是多动症。结果不是病,就是过分活泼。”   唐辛打断他:“行了,说普法的事呢,你说我干什么?”   陈文明心情不错,笑道:“说你怎么了?这又没女孩子在,你还怕没面子啊?真有女孩子在我就不说了。”   唐辛在心里叹了口气。   陈文明转头又跟沈白说:“这小子被叫家长之后记上仇了,还报复他们班主任,跑去骗班主任,说班主任他爸找他。人家班主任一听,赶紧到校门口去接老父亲。肯定没等着人啊,正好校长那会儿找他那个班主任有事,找不着人,以为他班主任翘班,把人狠批一顿。”   唐辛实在听不下去,正好到刑事大楼了,赶紧拉着沈白说要换衣服去了。   值班室肯定被占了,唐辛拿了衣服,直接去沈白办公室换。   沈白以为要换警常服,看到唐辛手里是一套便服,就问:“怎么穿便服?”   一般来说这种普法宣传活动,穿警服效果最好,制服自带公信力嘛。   唐辛脱了深蓝色警礼服外套,抬手扯领带,说:“我们去的是聋哑小学,那些小朋友听不到声音,只能看手语、动作、表情,是视觉接收者。小孩儿又容易分心,穿着警服去,他们就光顾着盯我们的衣服和配饰了。”   沈白想想,确实挺有道理。唐辛性格很直男,有时候还很刚,就会让人误以为他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   人的细心跟智商有关,有时候也跟善良有关。   沈白把外套脱掉就不接着脱了,找了透明的小密封袋,摘礼服外套上的配饰,这些螺母啥的小东西一点点大,特别容易丢,得集中收好。   他把自己衣服上的配饰摘完,唐辛那边也已经把上身脱完,露出精悍流畅的腰腹线条,紧凑有型,蕴含着强大的爆发力。   沈白摘完自己的配饰,又拿过唐辛的警礼服,帮他摘配饰。两人的领花警徽什么的装在一个密封袋里,分不出谁是谁。   唐辛正在解皮带,看着他笑:“看不出来,沈主任挺贤惠啊。”   说完,嗖——得一声,把皮带从裤腰里抽出来。   沈白被他取笑了,就去掀他的底,回击道:“看不出来,你小时候挺皮啊,连老师都敢坑。”   说的是刚才陈文明讲的他那些糗事。   唐辛果然蔫了,脱着裤子,顾左右而言他:“不是,唉,其实他们一直误会我了。”   沈白抬头看了一眼,又撇开视线:“误会?”   唐辛抖开便服长裤,往裤腿里踩:“我那时候以为老师都是校长生的,校长找他,我就过去跟他说‘你爸找你’。谁知道他没领悟我的意思,跑校门口去了。”   他提上裤子,扣了扣,拉拉链:“校长那边等他半天,能不发火吗?”   “……”沈白眼神微妙地看着他,他一直就觉得唐辛这人脑回路很神奇,但没想到是从小打的基础,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会觉得老师是校长生的?”   唐辛:“小孩儿不都这样吗?觉得老师是校长生的,公交车司机和售票员是夫妻,阿尔卑斯山上长满了棒棒糖。我那时候才小学二年级,我能知道什么呀?大家小时候不都这样吗?”   沈白看了他一会儿,完全不给面子,摇头:“我小时候不这样。”   唐辛越说越觉得丢人,有点恼羞成怒:“你牛逼行了吧?”   沈白:“……”   唐辛这边衣服都换好了,看到沈白还穿得整整齐齐的,就只脱了个外套,问:“你还不换衣服?”   沈白没好气:“你不出去我怎么换?”   唐辛不想出去:“你没出去我不也换了。”   沈白:“你牛逼行了吧?”   唐辛:“……”   沈白:“赶紧出去!”   “我去停车场等你。”唐辛抱起自己换下来的礼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啧,还以为能看到点什么呢。   天气越来越冷,黄叶随着秋风缓缓飘落,满目金黄的树影。   到了聋哑小学,在校长带领下来到教室。一推开教室的门,里面就是热腾腾的小狗味儿。   教室内很安静,那也没法不安静。因为安静,所以当几十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过来时,那一道道视线就像有声音似的。   唐辛上到讲台上,笑得很亲切,用手语比划着跟小朋友自我介绍,以及他们这趟过来的目的。   这些小朋友里大部分都是天生听障,没有听过国歌,也许以后也没机会听。   所以唐辛这次带来了一个触觉反馈设备,让他们上前,把小手放上去。这个设备里有内置马达,可以将国歌节奏转化为脉冲,让他们感受到那种震动。   所有人都感受完之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唐辛开始比划手语,手指在金灿灿的阳光中划出耀眼的弧线。   “这就是我们国家的国歌,即使听不见,心跳也能和祖国同频。”   阳光给他身上描绘出金边,沈白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   教室很静,什么声音都没有,正是因为这种静,才让一些别的声音显得震耳欲聋。   感受完国歌,唐辛又放了他们拍的一些普法小段子。“演员”就是市局的同僚们,一个个演技差得要死。   但是内容深入浅出,趣味十足,针对的就是小朋友,在普及法律常识的同时,还把他们逗得咯咯直乐。   听着这些小朋友的笑声,沈白都没发现自己脸上也浮了笑。   下午回到市局,当天的工作还要处理,一直到晚上七点多,沈白才抽出空去案情分析室,在那里找到了江苜。   江苜最近一直在研究S,之前在茶室抓的那些人的审问笔录都被他借来查阅。看得出来,江苜对S很感兴趣。   沈白坐到他对面,不说话。   江苜抬起头和他对视,等了半天,问:“你怎么了?”   沈白开门见山:“你认识李铭?”   上午在观礼台看到李铭时,江苜的眼神明显有异。   江苜蹙眉:“谁?”   沈白:“李铭。”   江苜表情还是很疑惑,沈白看他不像装的,想了想从兜里出手机。   今天宣誓活动后,很多人拍了照片发朋友圈,他点开微信一张一张翻,终于翻到一张背景把李铭带进去的照片,放大,给江苜看:“这个人。”   江苜看了一眼,没说话。   沈白:“你认识他?”   江苜:“……”   沈白:“你见过他?”   江苜:“……”   沈白:“你在哪里见的他?”   江苜:“……”   江苜不能说,他如果是在别的地方见到李铭都还好,但偏偏是在灯塔见到的,李铭出现在灯塔心理咨询室只有一个原因,病人的隐私不能随便透露。   可能很多人觉得这没什么,但保护病人隐私向来是行业铁规。   沈白:“你说话。”   江苜:“……”   沈白:“……”   沈白眉头紧蹙地看着江苜,江苜不知道李铭的名字,所以江苜应该只是见过李铭,但不认识。这个范围太广了,就是一天里面见到的人数量就不可估计。   大街上随便擦肩而过的人显然不会让人有印象,除非有什么记忆点。也许是情景特殊,也许是地点特殊。   沈白:“不能说?”   江苜:“……”   沈白:“事关隐私?”   江苜:“……”   沈白:“你的隐私?”   江苜:“……”   沈白:“他的隐私?”   江苜:“……”   一般人这样早不问了,正常人也早把话题岔开了,偏偏两人都不是一般人和正常人,轴都轴到一块儿了。于是就导致现在这样有点滑稽的情况,沈白一直问,江苜一直沉默。   沈白微微眯起眼,他想起李铭说过自己这几年精神不太好,再加上江苜的反应……   沈白:“医院精神科还是心理咨询室?”   江苜:“……”   沈白了解江苜这种人的性格,他不想说的事,套话、强逼、示弱都没用。对于他这种坚守伦理和职业道德的人,必须有能压倒伦理和道德的东西,那个更重的东西。   于是他直接告诉江苜:“江苜,李铭现在是两起命案的重点嫌疑人。”   江苜:“在灯塔心理咨询室,差不多半个多月前。”   沈白蹙眉:“他去做心理咨询?”   江苜回想了一下当时前台小姐带李铭去的方向,是催眠室,回答:“催眠治疗。” 第75章 梦和现实   催眠?   沈白在心里琢磨起来,催眠治疗……   没跟江苜多说,他转身去找唐辛,回去的路上,两人在车里还在聊这事儿。   沈白:“我听他说过这几年精神不太好,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唐辛不是很懂:“接受催眠治疗就说明很严重吗?”   沈主任是个学霸,他的天赋和学识不单单在医学方面,对心理学也有涉猎,回答:“失眠、行为纠正、戒烟这些也会用催眠浅层介入。但深度治疗就牵扯到潜意识冲突、早期创伤这些严重问题了。”   唐辛:“潜意识冲突、早期创伤……那不就是沈墨这件事吗?”   沈白嗯了一声。   而且他算了下时间,江苜见到李铭那次,就是李铭从沈墨墓前离开之后。   唐辛:“可是李铭交过女朋友啊。我一开始想过是因为张吉玉三人出狱,你又回南洲,往事被翻出来,李铭受刺激才杀人。可现在看李铭的心理问题是一直存在的,既然这样为什么还交女朋友?”   沈白:“李铭的前女友们你见过没有?”   唐辛:“没有,他最近交那个分手也是一年多前了,感觉跟案子没关联。”   他突然顿住,问:“你说有没有可能他的前女朋友们是跟沈墨很像的?”   第二天,唐辛找出李铭前女友的电话,一一联系,沈白跟他一起也见了这些女孩儿。   不像,这些女孩子没有一个跟沈墨像的,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   咖啡馆的落地窗很大,一眼望出去全是树影,被风吹得呜呜响,落叶纷纷而下。   “刚交往的时候,我只觉得李铭很正人君子,肢体接触上非常有分寸感。”   女孩儿坐在唐辛和沈白对面,说:“开始我觉得挺好的,不像有些男的满脑子只有那点事。但是熟悉之后,我就觉得不对劲。他太规矩了,对我完全没有亲热的欲望,让我一度怀疑自己的魅力。”   唐辛问:“因为这个分手的吗?”   女孩儿:“不止,我当时跟他直说了,我们开始尝试着亲近,有一次气氛很好,”   毕竟是私密话题,女孩儿有点尴尬:“那次都快进行到最后一步了,我发现他不行。”   唐辛愣了下,李铭有那方面的障碍?这点倒是没想到,李铭年轻、健康,还有长跑习惯,怎么会有这种毛病?   女孩儿:“我还没开口,他先崩溃大哭起来,嘴里喊沈墨,我问了才知道是他早逝的初恋。”   唐辛再次愣了下,这么说,李铭的性功能障碍是心理因素造成的,这么严重?   女孩儿:“虽然这种重情义的好男人不多见,但是痴情的对象不是我,这就没意思了。我接受不了,就跟他和平分手了。”   后面再询问李铭其他前女友时,唐辛特意问了这个,都被证实了。询问结束,两人回到车上。   唐辛:“李铭为了当年那件事都有性功能障碍了,影响这么大?”   也是,影响不大也不会为这事杀人了,但……感觉有点夸张啊。   沈白半晌才说话:“人的感情浓度很难量化,我们不好判断说李铭这个反应到底正不正常。如果能看到他接受催眠的治疗记录,会对我们判断有很大帮助。”   唐辛拿出手机:“让江苜打个招呼,明天我们去一趟。”   第二天上午,他们一起去了灯塔心理咨询室。江苜先去办公室找陈师兄,唐辛和沈白在门外等着。   不多时,两人出来。江苜走在陈师兄身后,冲唐辛和沈白摇了摇头,这是没谈妥。   陈师兄看到唐辛和沈白,冷漠道:“对不住了,警官,病人隐私我们不能透露,这是行业铁规。”   他的咨询室面向中产阶层,这些有钱人极重视隐私,要是随随便便就把治疗记录交给警察,那他这个咨询室就不用开了。   陈师兄是懂法的,说:“你们要是想调,就去检察院或者法院申请。拿着法律文书来,我相信到时候没人能说得了什么。”   唐辛蹙眉不语,要是这条路能行得通,他今天就不跑这趟了。   国家现在越来越重视隐私权,他们现在无法证明调取李铭治疗记录的“必要性”,反而是需要通过治疗记录来找线索。这种情况下,检察院和法院几乎不可能通过他们的调取申请。   这么回去也不甘心,唐辛说:“我想见见李铭的医生。”   陈师兄想了想,答应了,他去叫段医生,让唐辛和沈白去会议室等。   会议室。   长桌前,陈师兄和段医生坐左边,唐辛和沈白坐右边,四人面对面,像是谈判的架势。   江苜坐在坐在中间首位,那就是裁判了。   段医生态度很坚定:“抱歉,我不能提供患者的治疗记录。”   唐辛:“他不是一般的患者,是命案的重点嫌疑人。”   段医生也是那句话:“那就请你向检察院或者法院提出申请,拿着法律文书来。”   因为段医生态度坚决,谈判一开始就进入了僵局。   沈白看着他,突然开口:“段医生,催眠和梦都是潜意识浮现的主要通道,也是了解个体心理的重要窗口。”   段医生看向他:“嗯。”   说得没错,但是他不知道沈白说这个的用意是什么。   沈白迎着他的目光:“提到潜意识、梦、催眠,就绕不开弗洛伊德。弗洛伊德说梦是由潜意识造成的,人的梦是所见、所说、所做、所渴望事物的总和。”   段医生眉头微蹙:“理论没错,所以呢?”   沈白:“你试过用一个人的梦去反推他现实中的行为吗?”   段医生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梦和催眠状态下的记忆表达受多方影响,它不等于客观事实。这也是我刚才就想说的,你们想通过患者的催眠记录来破案不现实,弗洛伊德不是福尔摩斯。”   沈白表情平淡:“心理学,你是专家。办案,我们才是专家。”   言外之意,你不懂办案的事就别替我们下定论。   段医生也不生气,笑了笑没说话。   沈白:“我试过用一个人的梦来反推他现实中的行为。”   不止段医生,就连江苜和陈师兄给都来了兴致,问他:“然后呢?”   沈白:“他当时是我负责案件的重要关联人,我从他的聊天记录里得知他大学刚毕业的时候,经常做一个自己挖到金子的梦。”   “他早年家境富裕,但是高二那年父亲做生意失败,经济一落千丈,他填高考志愿的时候选了师范大学,为了免学费。他大学期间的生活费全靠兼职,毕业后到一所高中任教,就是在刚工作的那段时间他开始做挖金子的梦。”   “由此我推断他现实中会去买彩票,这件事本身跟案子没什么关系,算是我的一个小实验,结案后我问了他这件事,他的回答证实了我的推测。”   江苜:“会去买彩票的人很多。”   沈白:“从概率学上来说这个结论没什么意义,但重点是分析过程。”   江苜很敏锐:“你的意思是,这个行为是你分析出来的,不是从概率上猜测出来的。”   沈白:“没错。”   江苜:“说说你的分析过程。”   沈白:“所有梦都是在为满足欲望服务,他大学毕业后,没有了学校提供的宿舍和食堂,初入社会消费剧增,这个时候如果没有家庭的支持,作为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经济情况会非常窘迫。这也是为什么他在毕业后频繁做挖金子的梦,因为那段时间他对金钱的欲望最大。”   “在他工作半年多后,那个挖金子的梦就逐渐减少,直至消失。因为生活上了正规,慢慢有了积蓄,他对金钱的欲望也没那么迫切、强烈。”   沈白看向段医生:“梦境和催眠表现确实不等于客观事实,因为欲望在梦里会伪装。所以用梦和潜意识反推现实的重点就是,找出经过伪装和矫饰的因素,和现实中的细节对照。”   段医生没说话,但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像之前那么轻慢。   沈白又说:“梦的解析里还有一个观点,就是人在梦里是否会受道德约束。”   段医生:“这个没结论。”   沈白:“我的看法是,会。人在梦里也会受自己的道德约束。”   江苜指出:“可是有些在现实中循规蹈矩的人,在梦里会梦到自己杀人分尸。”   沈白:“对于这种人,束缚他们的未必是道德,可能只是法律。我们必须得承认还有一些人的道德标准远远低于法律标准,只是不想承担犯罪成本才循规蹈矩。”   “挖金子和买彩票的共同点在于可以迅速积累大量财富,但那个人连做梦都是挖金子而不是抢银行,我也正是因此推断他现实中会去买彩票而不是赌博、盗窃,因为梦里梦外他都受道德束缚。”   “他父亲生意失败的事正好是发生在他的青春期,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他的整个人生轨迹。读什么学校,选什么专业,毕业后从事什么工作。就像蝴蝶效应,一件事引起的一系列的质变。”   “这导致他更多受到的是高风险带来的坏处,而不是高回报带来的好处。这些在我跟他交流时,都得到了证实。”   唐辛在旁边明白了,沈白在论述“必要性”,这套说法无法说服检察院和法院,但对陈师兄和段医生这种业内人士说不定管用。   最起码段医生听沈白说的时候,表现得很感兴趣。   可尽管他表现得很感兴趣,仍然拒绝得很干脆:“你说的很有趣,甚至开拓了我的一些思路,但是抱歉,我还是不能提供李铭的治疗记录。”   唐辛:“……”   沈白:“……”   沈白突然话锋一转:“段医生,在李铭的治疗过程中,你是否有发现他有违法倾向。”   其余人也都看向段医生。   段医生面对警察的询问,有权沉默,但不能撒谎、误导,否则性质就变了。所以他只是不说话。   唐辛抓住这个点:“刑事诉讼法有规定,任何人发现犯罪事实,都有义务向公安机关、检察院或者法院举报。 我尊重你们的行业铁规、职业道德,但是这些东西大不过法律。”   段医生看着唐辛,忽而笑了,说:“唐警官,那我就好好跟你掰扯掰扯这条规定。”   唐辛:“请讲。”   医生:“别说我抠字眼,我相信我们国家法律的严谨性,所以刑事诉讼法里应该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你同意吗?”   唐辛缓缓点头:“同意。”   医生:“好,既然发现“犯罪事实”后有义务举报。那我怎么确定我的病人有没有犯罪事实?假如一个病人告诉我他杀过人,这算犯罪事实吗?”   唐辛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对方已经撕咬到了关键点,但只能说:“不算,单方口述不能确认犯罪事实,需要有证据支撑。”   医生:“既然我不能确认他的犯罪事实,那么我的举报义务就不成立,你同意吗?”   唐辛点头:“同意。”   说到这里已经明了,但是段医生似乎对警察很有敌意,乘胜追击,又问:“就算我有英雄主义,去搜查他的犯罪证据,确认他的犯罪事实,履行我的公民义务。但是我调查他人隐私已经是违法的侵权行为,你希望我这么做吗?你在鼓励违法行为吗?”   唐辛哑口无言。   段医生:“我还想问,你们警察要求公民履行义务的时候,要怎么保证公民的安全?”   唐辛无法可说。   医生忿忿地摊了摊手,也不再说话。   一屋子聪明人,谁也压不了谁,不存在信息差、话术滥用、身份压制的情况,摊开来聊得清清楚楚,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双方都有不可退让的理由。   公道人江苜开口:“段医生的做法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段医生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离开后,会议室静了一会儿,陈师兄说:“不好意思,他平时不这样。段医生有个同学,业内非常优秀的人才,有一次在接受咨询时发现病人有非常负面激动的言论,说要回家杀了老婆。段医生的同学就报警了,因为这在我们行业内算紧急避险操作。”   如果一个人说自己杀过人,这算历史犯罪,心理咨询师可不上报,理由如段医生所说,他们无法仅凭口述判断真伪。   但如果是有人说马上就要去杀人,这算紧急险情,需要上报。   陈师兄说:“结果警察上门,那人说自己只是情绪激动随便说说。他又没有真的杀他老婆,警察又能做什么?教育一番就走了。但警察走后,这个人后来持刀找到段医生的同学,捅了七刀,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五年了。”   这话说完,会议室更静了。   陈师兄叹了口气:“每个行业都有每个行业的痛点,不是只有拿手术刀的医生会遇到“医闹”。我还是那句话,有了法律文书,我们一定配合。”   唐辛点头:“理解,那我看一下李铭前来就诊的时间可以吧?”   陈师兄想了想:“行吧。”   他打电话让前台拿来了就诊记录表,递给唐辛。   唐辛接过来,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用的A4纸不是常见那种死白色,而是微微发黄,在灯下散发柔和的漫反射光。他掀起一张纸,用大拇指碾磨了下纸角,比一般纸张厚。   心里一动,唐辛不动声色地撕下一个小角。   回到市局,唐辛和沈白分开后,拿着那个纸片去了物证科,准备验证自己的猜测。纸片交出去,就等检测结果了。   从物证科出来,唐辛在走廊上碰见小章,忍不住问:“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小章神采飞扬,开心的表情藏都藏不住,语气轻快:“沈主任最后一次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他没事儿啦!”   唐辛闻言也笑了起来,笑眯眯地问:“哦~~他人现在在哪儿呢?”   天真的小章开开心心回答:“在他自己办公室呢!”   唐辛笑眯眯地点头:“我知道了。”   很好,办公室这地方不错,门一锁,谁也进不来。 第76章 柏拉图之死   金黄的夕阳斜进走廊,唐辛朝沈白的办公室走过去,脚步不停地走过去,血液在胸腔潮起潮落,汹涌澎湃。   笃笃——   沈白坐在办公桌后,听到敲门声头也不抬,声音冷静:“进来。”   唐辛推门进来,反手关门,又顺手反锁。   沈白听见反锁的咔嚓声,抬头,看到唐辛几乎是带着凶煞的气势,磨刀霍霍地朝自己走近,眼皮一跳,下意识往后退椅子,撞到旁边的边柜,上面的资料噼里啪啦滑落一地。   眨眼间,唐辛就到了他面前,眼前一暗,高大的身影倾压着罩下来,下一秒,嘴唇被狠狠咬住。   “唔……”体内像是有百鸟啁啾,羽翼闪着光,纷纷鼓翅飞出来。   沈白抬手抓住唐辛的手臂,往后退,一只有力的大手立刻恶狠狠地摁住他的后脑勺。牙齿磕碰,唇舌碾压厮磨,强劲的男性气息汹涌灌入。   唐辛嘴唇离开他,两手握住他的腰一提,把人提着放到办公桌上。沈白卡着桌沿坐,胯骨因这个姿势嶙峋突出。   唐辛欺身上前,腿和腿卡在一起,再次密不透风地吻了上去。   口水声,喘息声,衣服摩擦的声音。唐辛不是很会亲吻,热情得近乎急躁,顶撞磨蹭。   沈白抓着唐辛的手臂,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那强硬雄浑的力气,他像被扼住了喉咙,忍不住发出呜咽的反抗声音。   唐辛用力抚摸他的背,一块羊脂玉活生生被他又亲又摸到红透。他太渴了,渴了这么多天,现在抱着沈白简直是痛饮。   两个嘴唇粘在一起,他们踉跄坠进火海。   “唐辛,你唔……停下,唔……”沈白躲着,救出嘴唇抢着说话,还没说全又被堵住,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唐辛力气很大,舌尖肆意探索,身体倾压下去。沈白后背贴上冰冷的桌面,手不自觉地圈住了唐辛的脖子,被亲得吸不到氧,喘得不像话。   就在他快窒息的时候,唐辛终于放开了他。   沈白躺在办公桌上轻喘,唐辛正看着他,他却浑然不觉,孩子似的微张着嘴,眼睛湿漉漉,身上衬衣散乱,口水一直流到腮上。   外面车声间歇闪过,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有一条细长雪亮的光落在他身上。   唐辛站直,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白,乱七八糟的、狼狈的、异常亮丽的沈白。手在他脸上抚摸,顺着纤细的颌骨来到他的脖颈,大拇指压住他的喉结。   他玩弄、碾压着沈白的喉结,感受它在自己手下战栗的轻颤,直到沈白整个人都在为他轻颤。   沈白被唐辛带去了一个从未涉足过的亲密领域,激荡到瘆人的欢愉停下后,是一种捕捉风动的细微安宁。   意识回笼,他看向唐辛,看到他的眼神,脑子里轰得一下就炸了,那么赤裸锋锐的欲望。   唐辛又亲了下来,和刚才那狂烈的吻不同,这次是温柔粘腻的,暖暖的,融融的,那种缓慢能把人的耐心完全耗净。   两人的气息都是断断续续的,一个断了,另一个续上,潮湿又柔润,亲密的翕动开合,严丝合缝的接力。   慢慢的,沈白发出含糊的呜咽,开始回应,纤细的下颌抬起,漂亮的头颅仰出主动追寻的角度。   嘴唇终于气喘吁吁地分离,唐辛将沈白抱起,他坐在椅子上,让沈白跨坐在他腿上,亲了亲他的鼻尖,轻声问:“被我亲迷糊了?”   沈白回避他的视线,挣扎着要站起来,顾左右而言他:“这椅子撑不住我们两个。”   唐辛便抱着他去沙发上,还是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说:“你也不轻啊。”   沈白别扭地坐在他腿上,撇开脸:“我再瘦也是个大男人,肯定没有小姑娘轻。”   唐辛:“那我不知道,我又没被小姑娘压过。”   谁问你了?沈白没说话。   他害羞了。唐辛看着他的脸,心里又酸又软,真想把沈主任咬得哇哇哭啊。唐队起了恶劣的心思,捧住他的脸,讨人厌地捏来揉去。   沈白:“你干森么?……放叟!”   唐辛不放手,温柔而野蛮地摆弄他,让他横陈在沙发上,抓住他的双手,发狠地摁在头顶。   沈白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被弄掉了,丢盔弃甲也不过如此。   唐辛吻得越来越投入,越来越绵密,急躁地解他的衣扣。胸前一凉,沈白的衬衣被解开,整个胸脯都露出来,一边被吸住,另一边又被捻住。   沈白仰头,发出介乎哭泣和喘息之间的声音,那湿热的一吸让他感觉魂都被吸没了,他蹬着脚想往上窜,唐辛察觉他的意图,拽着人不让跑。   沈白被他抓牢了,只感觉痒得要命,像被滑溜溜的虫子钻了,不知道钻进了哪里,挠不着的痒。   沈白皮肤柔软温热,还滑,吸手的那种滑,唐辛一摸上去手就拿下不来。   咂咂的声响好一会儿才停下,唐辛抬头一看,沈白眼都红了,密茸茸的睫毛圈着泉水般的一泓眼睛。胸口一片亮晶晶的湿迹,可怜兮兮地红着。   唐辛握住他的腰,把他拽起来抱住,手在他背上轻拍着哄:“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好像他也知道自己欺负人了。   沈白本来还没那么臊,被他这么一哄更臊了,低头扣扣子,不看他。唐辛抱着他,弯腰把他鞋捡了回来,给他套回脚上。   沈白受不了这种粘糊,甚至害怕这种粘糊,转而问他:“你刚去物证科干什么?”   唐辛坐好,又把他拉到自己腿上,几乎是贴在他耳边说话:“你还记得李万山死的时候,你在洗手间闻到烟味儿吗?”   沈白:“记得。”   唐辛:“当时我们在洗手间找到一个纸片,被烧剩下的。”   他说了那个纸片的特殊性,高档打印纸,克重高,又说:“今天在灯塔,我发现他们的用纸就是这种高档打印纸,我撕下来一小块儿,准备检测是不是同一品牌。”   沈白闻言蹙眉,打印纸?李万山死前烧的纸和灯塔用纸?那应该是跟李铭相关的,病历或者诊断书之类的?   窗外暮色渐起,唐辛在他嘴唇了舔吻一下,一尾短蛇般迅疾,他低声说:“今晚,我们去看电影,去约会。”   晚上八点多,电影院。   等待检票的时候,唐辛去买了饮料和爆米花,回来时正好有放映厅散场,不少人往外走,周遭嘈杂起来,隐约还有争吵声。   唐辛抱着饮料爆米花在沈白身边坐下,看到散场人群中有一对小情侣吵架,很年轻,看着像大学生。   男生嗓门不小:“我还不能说了?《XXX》这个电影就是踏马的烂到家了!我觉得导演应该倒给我钱!我说看《XX》,你非看这个。”   电影应该是真的难看,女生面上挂不住,愤怒回怼:“你都没看过原著!有什么资格说?”   男生:“我看个电影还得看原著才能评价?你去餐厅吃饭怎么不先背个菜谱啊?”   女生:“你懂个屁!”   男生:“我确实不懂屁,我更不懂屁的亲戚,因为这部电影它就是一坨屎!”   女生:“你才是屎!”   男生:“人身攻击就没意思了啊,我骂电影,你骂我?”   女生显然没有男生牙尖嘴利,气得眼睛通红,吵也吵不过,抬腿冲男生小腿上踢了一脚,转身走了。   男生见状又怂了,一瘸一拐跟上去,低声道歉。   唐辛和沈白看着两人走远,又默默低头看手里的电影票的片名,都迟疑了起来,要不……回家吧。但又都不好自己先开这个口,担心扫对方的兴。正好已经开始检票,两人硬着头皮还是进去了。   前十分钟,好难看,但忍了,也许是还没铺开呢。过了二十分钟,两人都开始同情刚才的男生,这电影是真踏马难看啊。   要逻辑没逻辑,要演技没演技,转场转得稀烂,台词还时不时咯噔一下。   沈白转头,在放映厅昏暗的光线中和唐辛的视线相遇。   要不……   要不……   两人同时起身走了。   两个大男人,又不是没正事干,可怜巴巴地抽出几个小时约会,闹得好没意思的收场。   但两人居然都没觉得扫兴,也没有搞砸后的压力,就这么平和地回家了。   回到蓬湖岛,上楼后,唐辛一点没有回自己家的意思,跟在沈白身后。沈白刚进门,身体突然被猛地一扳,被迫转了个身,被唐辛摁在墙上。   唐辛动作粗暴却很细心,还知道用手掌垫着他的后脑勺。   在玄关亲了半天,唐辛把人带到沙发上接着亲。这种事一旦开闸就刹不住,沈白嘴唇都肿了,忍不住捶打他的手臂,效果却适得其反。   唐辛呼吸顿时变得粗重,亲得也更凶,手也从沈白的衬衣下摆探了进去,又认路似的覆上裤腰,想解他的裤子。   沈白一个激灵,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眼睛通红地看着他:“好了,起来。”   “诶?”唐辛起身,这发展不太对啊。   沈白:“你不是柏拉图式恋爱的忠实拥趸者吗?我觉得我应该尊重你。”   唐辛:“啊?”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白把他送到门口。   唐辛在门口停下,垂眸看着沈白,久久不语。突然,他俯身在沈白嘴唇上轻啄一下,又无事发生直起腰,走到自己门口。   唐辛转身站好,像天线宝宝那样挥手:“晚安。”   嘭——沈白关上了门。   沈白洗完澡早早上床,钻进被窝洞穴,心跳还没恢复。他突然想起手腕上的检测手环,唐辛那边能看到心率。   这时,手机有消息进来。他盯着手机,怀疑是唐辛发来嘲笑他心率飙升的信息,因此隔了一会儿他才拿起手机。   消息确实是唐辛发来的,长长的一大段。   〔柏拉图式恋爱并不是完全否定性,只是说精神爱恋不依附于性。我之前说我是柏拉图式恋爱的忠实拥趸者不是撒谎,也不是为了安慰你。我到现在仍然认为,灵魂共鸣高于肉体纠缠。但我还是想说,爱没有那么纯洁,性也没有那么污秽。〕   炙热的爱不可能不掺杂欲望,因爱结合的性也必然存在温情。   沈白垂着眼皮,脸在手机屏幕光下有着朦胧的光质,过了一会儿,他打字回复。   让柏拉图去死吧。   偌大的客厅,唐辛也刚洗完澡,只穿了一条长裤,光着上身在沙发上用毛巾擦头发。   茶几上手机屏幕一亮,有消息进来,他拿起来一看,擦头发的手顿住。   〔过来,密码你知道。〕 第77章 明火和暗潮   唐辛拿起手机直接出门,被走廊的穿堂风一吹,才发现自己没穿上衣。他也没回去穿衣服,直接走到沈白门口输了密码。   0207……开锁进门,直奔卧室。   推开卧室门,里面是暗的,只开了一盏床头灯,而且亮度调最低。沈白靠在床头看手机,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   唐辛敏锐地发现他坐得比较靠里,被子也只盖了半边,好像专门在旁边留出了个位置一样。   他无声地上了床,把沈白的手机拿走放一旁,轻声问:“叫我过来干什么?”   这明知故问的劲儿真烦人,沈白撇开脸:“叫你过来看看我的四件套帅不帅,看完了你就走吧。”   唐辛见状笑了声,掀开被子进去,俯身亲吻他的嘴唇,粘腻的喘息在被窝深处回荡,唐辛的嘴逐渐游走到耳朵、脖子、锁骨。   气喘吁吁时,唐辛掀开被子跪着直起上身,往下脱自己的长裤,松紧带裤腰,很轻松就拽了下来。   沈白看了一眼唐辛的身体,眼皮一颤。他有正常的审美,但是他确实不太在意人的外表。法医见了太多尸体,在死亡面前贫富美丑高矮胖瘦都变得没什么意义。当一个人几乎每天都在面对这种绝对的平等时,就淡化对外在标签的关注。   即使沈白说一具尸体很美,那也只是物证信息,而非审美评价。   但是当下、此时,他看着唐辛,感觉自己的审美再次复苏了。完美的骨架比例,紧窄的腰线,还有块垒分明的腹肌,再往下……   沈白表情僵硬地愣住,隔着衣服感受跟直接看到本体的冲击力还是很不一样的。他的大脑发出“危险快跑”的本能信号,身体却因为太要脸而牢牢定在原地。   有些东西存在的本身并不可怕,可如果它要存在你的体内就很可怕。比如肿瘤,比如鸡X。   唐辛看他的眼神,察觉到了,低头看一眼,又抬头看沈白,表情居然有些愧疚,第一次为自己的(粗)枝(大)叶感到有点抱歉。   他的火已经上来,呼吸也暴烈得可怕,急促得像是要吃人,同时却又克制地没有动作,仿佛是在给沈白逃跑的时间。   他在给沈白后悔的机会。   沈白深深地看着唐辛,眼神水光粼粼地闪烁着,接着他慢慢抬起双手,搂住唐辛的脖子,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这个吻直接让火势燎原地铺展,唐辛彻底疯狂,急躁地扯他的衣服,把他剥了一干二净。   沈白一点没有反抗的意思,非常顺服地被脱光,有些不自然地摊开着自己的身体。唐辛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任谁也想不到,冷冰冰的沈主任衣服下面藏的居然是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内胎。   沈白的每一寸肌理都恰到好处,虽然没有明显夸张的腹肌,但是腰线含蓄而紧绷,整个人如一弯新月。   唐辛像抱起一束花似的托抱他,亲吻、抚摸。沈白回应他的亲吻,在他的抚摸下战栗,身上逐渐烫了起来。   突然门铃响了,唐辛停下动作,轻轻喘息着问:“这么晚谁找你?”   沈白说是某团。   唐辛又问:“你买了什么?”   沈白看着他没说话。   唐辛顿时感觉热血轰得一下冲到颅顶,起身套上裤子,鞋都没穿就去开门。   唐辛拿着东西回来时身上有点凉,还没到供暖的时间。沈白被他抱住,感受到那一点深秋的寒,睁眼看着天花板,还是觉得那么不真实,他居然允许一个男人对自己做这种事。   润滑油,套。   唐辛拆开包装,弄出奚奚索索的声音,沈白闭着眼,突然听到唐辛嘶了一声。   沈白眼皮动了动,睁开眼问:“怎么了?”   唐辛低着头:“啧,这东西有点小,凑合用吧。”   “……”沈白撇开脸没说话,心里想,那东西还分尺寸吗?他还以为那种有弹性的东西都是均码的。   不等他多想,就感觉有东西抵住了自己,手在床单上抓紧,屏住呼吸。   唐辛急得满头汗,他试了半天进不去,沈白那个地方就很不好客。   跟它的主人一样。   唐辛哄着他:“放松点,不会让你痛。”   沈白疼得脸都白了,咬牙:“.....要扩张。   唐辛抬头看着他。   唐辛挤了润滑油在手上,一边亲吻他,一边朝那个隐秘的缝隙探去,寻找那个羞法的入口。有润滑油的加持,虽然不算干涩,但是手指进去的时候还是能感受到紧窒带来的压力,沈白闷哼了一声。   一根手指就被吸得这么紧,唐辛不敢想自己的大家伙捅进去会有多舒服,想到这里他下身更硬了,硬得甚至有些发疼。   沈白用手背遮着眼,不敢看自己那里现在什么光景,那么隐秘的地方就这样被人探入,手指模拟着交合进进出出。   很快,又加了一根手指。   两根手指越探越深,无意间触碰到一个滑溜溜的凸起,几乎是瞬间,沈白浑身僵出,控制不住地呻吟出声。   唐辛愣住,又冲那里轻轻按压,沈白便闷哼一声。男人在这种事上是无师自通的,唐辛接下来便不停按压那个地方,听着沈白的声音越来越急促,直至慌乱,抓着他的手臂期期艾艾地叫。接着唐辛趁他不注意又加入一根手指,冲那个地方不断抠挖碾磨   沈白的叫声逐渐不像话,有种淫荡的意味在里头,他察觉到了,有意克制自己的声音。   唐辛:“没事儿,叫出来,我喜欢听。”沈白不肯叫。   唐辛手上动作于是加重,有意逼他似的,说:“叫啊,很好听。”   越是这样,沈白越是不肯叫,他脸皮太薄。   唐辛不急于这一时,慢慢扩张,一直到四根手指都能进去,沈白身上已经红得似火烧云。他抽出手,在沈白腿间跪好,班开他的腿往上一压、扶着自己的大家伙就往里捅。   沈白捂住自己的嘴,那威觉要顶开他,像酒鬼蛮横顶开酒瓶塞——   沈白惊喘一声:“啊!   更多声音来不及出口,湿热的吻落下堵住所有。   唐辛也是意乱情迷,这一刻,他不仅仅是占有了这个人的身体,还有他一直藏在坚硬贝壳里桑软的内里。贝肉一样柔软却紧窒的肉壁俯首称臣地裹着他,温柔又讨好地被他破开、撑起。   那个的过程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感觉就像,你看着一列火车进隧道,哐哧哐哧进了半天,火车还在源源不断地进入,每次你觉得应该能看到火车尾了,但其实火车后面还有很长一截。   沈白觉得唐辛一进来,自己像散了架,骨头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哔啦啦,在一片混响中倒牌,整个入都变得虚弱,呼吸也困难起来。   他脸色发白,眼睛痛得颤抖,他还是觉得男人之间这种做法,太变态了。根本就是反人类......   源源不断的进入太折磨人,沈白忍不住开口:“你还不如......一下弄到底。”   唐辛本来忍得就难受,干脆如他所愿一下子捅到底—啪得一声,胯部重重撞到沈白的屈股,很凶,很深。   “!“沈白联头一哽,脚肚扭曲地绷起,血液极速上涌,震得耳膜嗡嗡直响。唐辛的性器又粗又长,整个插进来几乎给沈自一种肚子被顶破的错觉。   唐辛忍得额头都是汗,爽得呼吸都乱了,还想着他的感受,问:“疼吗?”   沈白这种脾气,清醒的情况下,即使疼大概也不会说,他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然后便开始了。   沈自哽咽着,有力在推他,一下又一下。出了很多汗,他恍忽变成刚出生的胎,被无耻的粘液包匀。   唐辛突然伸手摁了摁沈白的肚子,刹那间,沈白猛地抬头后仰,遏制不住发出一声惨叫,唐辛立刻收回手。   沈白浑身都在哆嗦,半响后才问:“你.....干什么?”   唐辛:“我看到,鼓起来了。”   沈白身上汗淋淋的,把脸撤向一旁,咬着嘴唇没说话。   唐辛稍微抽出一点,还没等到沈白能喘口气,再次凶狠地捅进去,着迷地看着他小腹被自己顶起的凸起。视觉冲击,再加上性器被吸吮的快感,让唐辛爽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玩了一会儿,他想起之前自己挨到的那个滑溜溜的凸起,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冲着那个点碾压顶弄起来。沈白的呼吸果然瞬间凌乱,难耐地喘息着,把他的手臂抓得很紧,整个人都绷着,受不了似的哼。   唐辛借着体型和力量优势把他牢牢固定住,要命地抽插起来,以惊人的腰力疯狂地颠簸着,那么结实沉重的大床都发出了声响。贪欲的人,造孽般造出的声响   沈白被插得一耸一耸,手抓着床单,底下被没命地撞,每一下都夯实有力,像最后一下力气充沛。   过了没多大会儿,康立空然贴住他不动了。   沈白睁开湿红的双眼,喉头哽住,在一片黑暗中,他大口喘息着,感受着体内那种雄浑有力的脉动冲击。   唐辛也在喘气,表情有点讪,他的小腹还在一跳一跳地颤抖。   几个喘息后,沈白闭了闭眼,推他,声音嘶哑带着鼻音:“出去....”   唐辛慢慢起身,拖汁带液地离开。   沈白想坐起来,疼得嘶了一声,额头冷汗直冒。他觉得干这事儿的性价比真是不高,进去时候那么困难,折腾几下就结束了。   唐辛表情又木又丧,张了张嘴:“第一次都很快,你学医的应该很清楚。”   沈白歪歪地靠在床头边,疼痛缓和后,他觉得自己双行了,毒舌基因蠢蠢欲动,嗯了一声:“是有点快,我还以为你进来给我量体温呢。”   水银温度计测量肛温只要三分钟。   唐辛“.......”   操!他刚才亲沈白的时候居然没有被毒死,这不科学!   嗷得一声,又把沈白扑倒,抬起他的一条腿搭在臂弯,再次捅了进夫。   沈白手猛地抓紧床单,被狠狠插入的感觉让他直接失声。濒死之鸟般仰起喉咙、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知道唐辛一下子就插到底了。   唐队洁身自好,但唐队心里脏啊。唐队没经验,但康队学得快啊。   唐队心软,但唐队鸟硬啊。   他在床上把沈白拖过来拖过去,洗衣服似的搓他揉他·爱不释手,几乎把人从里到外都掏干净了。日夜晨昏难以分辨,沈白被插到失神崩溃的表情,在唐辛眼里仿佛烈性春药,从心理层面将他送到极乐巅峰   疯狂凶悍的抽送、顶弄几乎没有间歇,沈白的睡衣堪堪挂在手臂上,狼狈不堪,整个胸脯都暴露在唐辛的视线里,胸前的小尖芽被他又掐又拧,早已变得红肿不堪,布满细密的汗水淋漓闪光。   同时有一股诡异尖锐的快感在体内不断叠加、攀升,即将把他抛到一个不知所谓的地方去。   沈白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抓着他的手臂:“你没戴.....”   唐辛闻言停下来,直接肉贴肉的感觉太好了·比戴套舒服得多。但是沈白这种脸皮薄的人能自己主动买这种东西,可见他还不太能接受被无套内射。   于是唐辛抽出自己,迅速撕开一个套戴上,掰开沈白的大腿,再次捅了进去,接续之前的抽插。   沈白艰难地呼吸,他被插得浑身发软,感觉从来没有这么虚弱过,呼吸都被撞得断断续续。一下又ー下,又重又夯实,像在击打沼泽地。插入时贴得非常紧,离开时又有种吸拔的动静。   卧室啪啪啪的声响越来越人,几乎完全压过沈白崩溃破碎的呻吟,他受不了地摇头想要逃离。理智明知不可能,但还是担心内脏被捣碎,身躯因本能向后腾挪桃避。   他逃跑的意图很快被察觉,被唐辛狠狠压住动弹不得,教训似的捻住胸前的小尖芽,那里已经硬得像小石头一样,唐辛稍微一触碰就带来让头皮发麻的尖锐快感。   紧窒的肉壁紧紧咬着在体内横冲直撞的大家伙,被破开的时候瑟瑟发抖,抽出去的时候又不舍地紧咬着挽留。天鹅绒股触感裹着坚硬如铁的性器,带给唐辛头晕目眩的极致快感。   怎么会,这么爽?   爽得他想把沈白活活干死。   沈白被插得两眼发黑,直接从床中间被顶到了床头。快感以孩人的速度在体内堆积,突然到了一个临界点,眼前炸开烟花股白光一片,他的叫声陡然高亢起来,肉壁痉挛地紧紧绞住唐辛,腰一抖一抖地小幅度摆动、抽搐   唐辛知道他是高潮了,本来想等等他的,但是又觉得他这么容易高潮总不能每次都让自己等·沈白总要习惯在高潮的时候也被插的,于是就没停。   沈白焦急地锤着他的肩,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下面又痉挛似的嘬他吸他。   唐辛俯身听了一下,什么“慢点”“轻点”“停下”,反正没有一句他爱听的,不听!仍然凶猛地插他,于是沈白的高潮被拉长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接下来十几分钟里,沈白时不时猛抖一下,浑身大汗淋漓,眼泪也流了很多,腿绷紧着抽指,手指抓紧在唐辛手臂上抓出长长的血痕。   几乎要死过去,除了哭叫什么都做不了。连意识都被嵌在体内的凶器捣碎,有一瞬间,他觉得唐辛不是在干他,而是在干他的大脑。   那样疯狂的挺动抽插,让他恍惚觉得自己在遭遇一场无情的宰杀。   他在唐辛手中丧失了一切权力,起起落落、受刑般泪流满面,呈现出一种因过于疲乏而产生的温驯。   唐辛体力彪悍,爆发力惊人,连续十几分钟同频的抽插也不费力,捅得又急又重又快。那种夯实的、沉重的撞击声听超来力气充沛,并且越来越密集,逐渐连成一片。   唐辛听到他的抽泣声,腰胯不停的挺动不停,俯身和他接了一个水意泛滥的长吻。   就这样,沈白经历了一场持续了足足十几分钟的高潮地狱。   堪称恐怖高潮结束后,沈白瘫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脸色一片绯红,头发全乱了,汗湿着搭在额前,微张着嘴剧烈喘息。   唐辛把粗大的性器抽出来·看着被操肿的穴口因高潮余韵和空虚极速翕张,瑟缩发抖。看了一会几,他把硕大的龟头抵上去,打转,撩拨沈白本来就脆弱的神经   之前持续不断的高潮几乎透支了沈白所有体力他现在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失神地张了张嘴:“别…”   唐辛坏心眼地用龟头碾压打转,问:“别什么?”沈白摇摇头,没说话。   噗嗤一声,汁液四溅,唐辛再次把性器直插到底。   沈白猛地仰起头,呼吸都接续不上,有种要被插死的错觉。那仿佛一把炙热的烫刀,从里面把他搅碎。   啪啪啪一一唐辛又急促地插了他十来分钟,突然抽出来,把人翻了个面。   沈白跪成orz的姿势,感觉很没有安全感,一直不安地回头,看到唐辛握着他的腰,把自己摁到他的胯下,腰身一挺,肠壁再次被无情破开。痛和酥麻一起冲上大脑,忍不住大叫起来。   后入的姿势入得更深,没等他适应这个深度,唐辛就密密实实地顶弄起来,小幅度的,急促地,近乎磨蹭地顶他。   酥麻感一波又一波顺着脊骨传入大脑,沈白手撑不住,上身整个俯贴下去,只剩臀部高高撅着。唐辛一边搞他,一边问:“你里面好热,一直吸着我,你感觉到了吗?”   沈白咬着牙,回答不了,只能期期艾艾地叫。生理性的痉挛控制不住,比起大开大合的操干,这种小幅度的碾磨同样让人崩溃。   没多久,唐辛突然全部抽出,再猛地插到底,力气充沛,沈白顶得往前扑,如果不是腰被紧捞着,人已经倒下去了。   唐辛开始大开大合的操弄,手用力地抓着他的臀肉,用声音蛊惑他:“别忍着,叫出来。”   他插得特别重,仿佛要把这算时间隐忍的情欲全部发泄出来,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如果不说,沈白可能还不太注意控制自己的叫声,他这么说了之后,反而在提醒沈白,沈主任咬着牙尽量不发出声音。   唐辛见他这么不乖,血液里的暴虐分子活泼起来,抬手,啪——得一声,一巴掌甩到他的臀肉上。   “啊——!”沈白猛地睁大眼,不可置信的表情。他被打了,而且被打的还是屁股。   沈白愤怒地挣扎起来,骂道:“你.....疯了?混蛋,你打我?   唐辛死卡着他乱动的腰,又狠狠楔了几下,把人插软,说:“打屁股不能算打,是情趣。”   沈白腰软得使不上力,还没开口,屁股又被抽了一下,整个人一哆嗦。   “操......”唐辛被夹得几乎交代出来,说:“我一打你屁股,你就猛夹我。   “.......”沈白因羞耻浑身通红,把脸埋在枕头里,鸵鸟一样。   唐辛又打了一下,被夹得浑身舒畅,抓着他的腰狠命顶起来,又凶又重又快,肉体拍打声逐渐连成一片。面对这样粗暴的插干,沈白腿都发颤了,全靠毅力撑着才没晕过去,没多久就忍不住大叫起来。   唐辛听到他叫床声,得偿所愿,却没有任何收敛,看着那个湿润可怜的小穴被迫吞吃自己狰狞粗大的性器,让他的占有欲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沈白的屁股已经被无情的操干撞红,唐辛却插得越来越用力,捞起他的手臂抓住,往后拉,让他直接迎上自己的顶弄,性器因此插入深到不可思议的角度。   沈白眼神都有些涣散了,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逐渐连呼吸都跟不上,这时。   “沈白....”   和凶狠到有些强制意味的动作不同,唐辛的声音很温柔,很动情,他说:“沈白,我爱你。”   里面有压不住的情潮,还有不可忽略的深意、迷恋、爱意。   “我爱你......”   唐辛说着,沈白感到体内的性器变得更硬,烫得可怕。在几十下凶猛骇人的冲刺后,唐辛紧紧抱住他,把滚烫的精液全部喷了出来。   柔嫩的肠部能明显感受到那一波一波凶悍的冲击,和让人战栗的滚烫温度。   “我爱你....”唐辛一边射,一边亲吻他的鬓发、耳朵,最后热情地含住他的嘴唇。   没多久,唐辛拆了最后一个小气球,一边戴一边指责软趴趴一动不动的沈主任:“你就不能大方点?小里小气买三只装的,够谁用?”   沈白没说话。   唐辛:“你该不会以为有人只做三次就够了吧?沈白还是没说话。   唐辛见他一直不出声,扒拉他一下问:“你不是晕过去了吧?”   沈白终于疲惫地掀起眼皮,愉悦快意的浪潮还没从身体褪去,他看着唐辛的脸,英发的眉眼,额头上的薄汗,还有搭在额间汗湿的头发。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什么都没说。   第三次时间和第二次差不多,经过前两次的发泄,唐辛也渐入佳境,不再急躁,却更磨人,甚至开始控制沈白的高潮,把那一刻的来临无限拉长,直到他忍耐不住才开始又急又快地顶撞,又在他高潮时发狠地抓住他的腰打桩,狠狠凿出他语无伦次的哀求   床上一片狼藉,沈白浑身都是战损,牙印、吻痕、巴掌印、口水,还有精液。唐辛压在他身上,等待一波一波的脉冲结束,一边舔吻着他的脸颊。   第三只小气球功成身退,湿漉漉地被唐辛扯下来,啪叽—一扔在地上,明天再收拾。   过了一会儿,唐辛拿起手机,在上面点着。   沈白好不容易把气顺过来,推他:“别压我,上一边玩手机去。   唐辛没起来,但用手臂撑了一下,说:“我再买一盒,你喜欢什么牌子?   沈白觉得这像问“你喜欢什么死法?”,他身体一僵,没说话。   沈主任哪知道什么牌子啊,这盒估计都是随便买的。唐辛也反应过来,选了最贵的,12盒装。要买就买大包装,不跟沈白似的小里小气......   想了想,他在数量那里猛点+号,有备无患,+1+1+1+1+1+1+1......   手机一丢,他又抱着沈白细细亲吻起来。   楼下就有便利店,东西送到得很快,十来分钟吧。沈白还没歇回劲,门铃就响了。   接下来一整个晚上,沈白宛如在天堂和地狱来回穿梭,唐辛变着花样搞他,到最后两人都快黏在一起了。   这一夜浑浑噩噩,不知道怎么熬下来的,到最后沈白的记忆里只有不停晃动的天花板。   每次他以为终于要结束的时候,都能听见唐辛去拆安全套的声音。   到最后真的结束时,他被搞得想晕都不敢晕,迷迷糊糊支着耳朵听,害怕再听到那个声音,最后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半夜好像又被插醒,也可能是梦,极度的疲惫让沈白神志不清,半梦半醒分不清现实,只记得事后自己好像哭了。   当时,唐辛的大手在他身后揉捏,看了一眼,轻笑道:“好可怜啊,都合不上了。   沈白又晕又累,像退行了,又像在梦里认知功能被封锁,居然被这种不着调的话吓住了,害怕地小吉抽泣起来。   唐辛从背后抱着他,亲掉他的眼泪,可恶地问:“哭什么?”   沈白不说话,吓得一直小声哭。   唐辛:“你求求我,我给你堵上。   沈白好像真的求他了,因为早上醒来时确实被堵着。   他一动,唐辛就醒了,眼睛都没睁,捞着他的腰狠狠作弄了几下,直到沈白咬牙切齿掰他的手指,他才抽身把人放了。   沈白全身酸痛,萎靡地从床上爬起来,脚步踉踉跄跄去洗手间上厕所。他扶着腰站在马桶前,握着自己的家伙却尿不出来。   酝酿得小腹都隐隐发痛了,却还是一滴都没有。他表情阴沉,雕塑般沉默地站了许久,久到都有点冷了,还是没有。   “嘘一   耳边传来一声轻佻又愉悦的口哨声,唐辛精神饱满地走进来,看到沈小鸟随着自己的口哨跳动了一下,忍不住挑了挑眉。   “多大的人了,尿尿还要人给你嘘嘘。”唐辛嘴上欠欠地抱怨着,走过去,黏黏糊糊地从背后环住他,手扶着他的腰,在他耳边又吹起了口哨。   “嘘——”   滴答……   “嘘嘘——”   滴滴答答……   “嘘嘘嘘——”   滴滴滴,哒哒哒……   沈白眼睛通红,脖子青筋直跳,后仰着把头枕在唐辛肩上,用手背遮着眼,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咬牙切齿地在羞耻的心情中地完成了这场艰难的排泄。   唐辛听着他发出的声音,顿时就受不了,扶在腰上的手逐渐往下摸,摸到那饱满又弹性十足的地方,大手在上面又捏又揉。   沈白吓得汗毛直立:“不行!不能再做了。   唐辛轻轻嗯了一声,手却还是照捏不误,趁他不注意一把扯下他的睡裤。   晨光明亮,整个洗手间都被照得闪亮光洁。   唐队箭无虚发,枪不脱靶,狠狠碾磨着沈白的敏感点。沈白面朝墙,被撞得腿软站不住,全靠唐辛捞着他的腰才能勉强站立。   比起沈白的脆弱无力,唐辛显得精神饱满、容光焕发,几乎是在气定神闲地操沈白。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懒懒地搭在他局上,游刃有余地干他。   搭在沈白肩上的手自然懒散地垂着,只在他试图逃跑的时候把人牢牢抓住。   沈白闭着眼,身子随着他的抽插不断晃动,肉体啪啪啪的撞击声近在耳边,快感在体内不断堆叠,冲向四肢百骸。他的腿在抖,肠壁一下一下被破开、被贯穿的快意让他意识迷离。   唐辛垂眸看着沈白的腰,果然跟他想象得一样,刀锋般的腰线在他手中兴奋得颤抖。他把自己全部抽出,不等沈白反应又全部顶回去。沈白被插得视线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只有晃动的光影。   呻吟声和撞击声在洗手间尤为明显,沈白被灭顶的情欲裹挟,喘息破碎难耐。唐辛突然一改气定神闲的风格,开始又凶又狠地干他,每一下都插到底,激荡的欲火在清晨焚烧得明亮耀眼。   唐辛的可恶在于,他途中总是问这样行不行?那样行不行?好像很在乎沈白的感受,可是等沈白真的受不了求饶的时候,他又把沈白的嘴捂住,当听不见。   意乱情迷的时刻,沈白转头看唐辛,那样一捧炙艳闪亮的明火,他闭上眼,主动凑上去和唐辛接了一个细密绵长的吻。   这场一时兴起的晨间性事在沈白的连声催促下,终于在半个多小时后恋恋不舍地结束。   又洗了个澡,唐辛问他:“你要不要请半天假?再睡会儿。”   他也知道自己昨晚太过分了啊。   为这种事请假?沈白摇头,挤了牙膏刷牙:“不用。”   开车往市局去的路上,唐辛趁着等红灯的时候转头看他的表情,沉默两秒问:“很疼吗?”   沈白含糊地嗯了一声,转头看着车窗外,唐辛只能看到他黑发下雪白的耳垂。   唐辛倾身过去,把手放到他腰上揉了揉,轻声问:“腰疼,还是……那里疼?”   沈白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你能不能闭嘴?” 第78章 旧剧场   行,闭嘴,沈主任害羞了。   红灯转绿,唐队转头开车,下一个路口等红灯时,他那张嘴又闲不住了,说:“你总得习惯,我们的关系现在确实不一样了,我以后少不了要跟你聊这些私密话题,你不能总是这么害羞的。”   沈白没说话,转头看着窗外,他现在相信陈局说的唐辛为了跟人聊天就去学手语的事了。   唐辛捋了捋袖子,说:“你看,你给我手臂上抓的。”   沈白转头看了一眼,唐辛结实有力的小臂上好几道已轻微结痂的暗红色血痕,明晃晃地提醒他昨晚的疯狂。   他撇开脸。   唐辛板过他的脸,逼着他看自己的手臂:“怎么?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犯下的罪行吗?”   沈白终于忍不住:“这顶多算正当防卫。”   唐辛:“哦?我当时对你的“迫害”程度那么强吗?已经强到让你受不了了吗?”   “……”沈白移开视线,没说话。   到了市局停车场,下车前,唐辛指了指自己的脸:“不亲一下吗?待会儿进去后,我们就只能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眉来眼去,我怕你熬不住。”   沈白没搭理他,解安全带:“快走吧,时间不早了。”   唐辛:“那我亲你。”   他一把捞住沈白,吧唧一声,在他脸上狠狠嘬了一口。   沈白:“……”   他面无表情地擦了一下脸,这不是亲,这分明是唐辛用嘴给他的脸拔了个火罐。   进到刑事大楼,两人各分散,去忙自己的事。   昨晚经历过那样激烈的性事后,衣服一穿,遮住“战损”,沈白又变回了那个专业权威的法医主任,坐在办公桌后开始工作。   唯独坐姿稍微有点歪。   疼,坐下来的时候真的疼,他都数不清昨晚到底做了多少次,好像就没停过。   小章兴冲冲地进来,有一份报告要找沈白审核签字。   沈白拿起来认真看着,一抬头,发现小章正盯着他看,问:“怎么了?”   小章回神,摇头:“没事儿,沈主任,你昨晚没休息好吗?是不是熬夜了?眼睛很红。”   沈白拿起报告遮住脸,说:“眼睛有点不舒服,发炎了。”   小章蹙眉:“不是啊,熬夜、炎症、情绪激动造成的眼红外观不一样,这还是之前你自己说的呢。”   “……”沈白没吭声,继续看报告,看完签字:“忙去吧。”   小章拿着报告没走,看起来心情不错:“沈主任,你现在没事儿太好了,之前我很担心呢……额,大家都很担心。”   沈白被提醒了,对小章说:“对了,你跟大家说一下,中午我请客,出去吃。还去上次那家吧,或者你们有想吃的餐厅直接告诉我,不能离市局太远。”   这段时间他因为阻断药副作用严重,很多工作做不了,都分配到了其他人身上。现在没事儿了,是该请大家吃个饭,一是庆祝,二是感谢,三是犒劳。   小章出去后和其他人商量,又跑回来告诉他结果,大家都说“编外食堂”吃腻了,想换另一家餐厅,距离市局不到二十分钟车程。沈白觉得还行,不算远,就这样定了下来。   鉴定中心十来号人,开车过去得三台车,沈白想起今天自己没开车,就去找唐辛借。   唐辛正在自己办公室写申请,听完抬起头,眉头紧蹙:“你请客吃饭都不带我,还跟我借车?”   沈白:“我们鉴定中心聚餐,你凑什么热闹?”   唐辛:“合着我这些天白照顾你了?我天天陪你吃外卖你怎么不说啊?”   沈白:“行,那你一起来吧。”   唐辛不高兴了,哼了声:“这么不情愿就算了。”   他把车钥匙掏出来,放桌上,低头继续写申请。   “……”沈白拿不准他是真不高兴了,还是又在贫。拿着车钥匙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直接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说:“我没不情愿,你想来就来。”   唐辛头也不抬,语气不冷不热:“你们鉴定中心聚餐,我凑什么热闹?”   沈白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你来吧,我想让你来。”   唐辛这才抬起头,板着脸,勉为其难地问:“去哪儿吃啊?”   沈白说了餐厅名字,唐辛知道这个地方,点点头:“行,走的时候叫我。”   沈白看了眼他桌上的资料,问:“你写什么呢?”   唐辛:“调查令申请,给法院的。”   沈白:“调取李铭的催眠治疗记录的申请?”   唐辛点头:“对。”   之前因为“必要性”不足,他觉得法院、检察院大概率不会批准,但是昨天发现的纸片让情况变得微妙了起来。   李万山虽然已经以自杀结案,但死亡现场发现的焚烧剩余纸片,很有可能来源于李铭进行催眠治疗的咨询室,而李铭又牵连命案,这个联系一出来,审批通过的可能性就提高了。   不过前提是两个纸片的检测结果一致。   沈白拉过来看了一眼:“你现在就写?结果都还没出来。”   纸张纤维形态分析的全套检测下来,起码要两天左右。   唐辛:“我先写好,检测结果一出来就可以直接递交,尽量压缩时间。这种跨单位的申请审批最耗时了,十天半个月那算快的,给你拖上三四个礼拜都是常态。”   “实在不行我到时候只能麻烦陈局出面帮我催催,也许一周左右能走完流程,再急也没办法了。”   申请写完,唐辛抬头看着沈白,问:“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   沈白:“怕李铭到时候弄个精神病鉴定出来,以犯案时不具备民事行为能力而逃脱制裁。”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   唐辛点点头:“没错,调取催眠记录也可以防范这一点,我们提前知道他精神问题具体到了什么程度,省得后期他动手脚。”   嘴上说着别人动手脚,他自己也动手动脚起来,拉着沈白坐到他腿上,手贴着他的后腰和臀部连接处,揉了揉,轻声问:“还疼不疼?”   沈白沉默了一会儿,说:“初步看,要恢复2-3天。”   “真的假的?”唐辛说着去抠他的皮带,一副要亲眼看看的架势。   “!”沈白赶紧摁住他的手,压低声音:“你疯了?这是什么地方?”   唐辛收回手:“我怎么觉得你骗我呢?”   沈白:“这有什么好骗的?”   唐辛:“你被我干怕了,故意把恢复时间说多。”   他又说:“唉,你要体谅我是第一次,刚破处是这样的,幸好我现在不是十八岁,不然你更惨。而且你之前让我憋太久了,你说你自己是不是也有责任?”   沈白看了他一会儿,眯起眼:“我发现你颠倒黑白有一套,唐队,这些年你手底下真的没有冤假错案吗?”   唐队义正言辞:“肯定没有,我绝对是临江警界最正义的那一颗小星星。”   沈白懒得说,拍开他的手站起来:“我忙去了。”   转眼快到中午了,要去吃饭的人都到停车场集合。唐辛厚着脸皮蹭鉴定中心的饭,亲自开车,沈白坐副驾,后座塞了三个人。   牧马人打头阵,后面跟了两辆。车还没开出市局大门,唐辛就接到一个电话。   挂完电话,唐辛直接调头,降下车窗对跟在后面的车上人说:“回去拿家伙,出现场。”   这个饭是吃不成了,到现场订盒饭吧。   赶到老城区的现场后,唐辛和沈白心里都觉得有点怪。发现尸体的现场,偏偏是当年沈墨跳楼自杀的那个剧院。   老城区改建计划开展得如火如荼,他们过来时已经看到很多地方开始拆迁了,这个承载了本市一部分人记忆的城区,很快就会在临江消失。   尸体是在剧院大门口发现的,这片区域还没拆迁到,但是附近居民早已搬离。特别是这个剧院,早在六七年前就已经废弃了,外观破败,属于平时就算有人经过也不会看一眼的程度。   也正是因为这样,一直到上午十点多环卫工人经过的时候才发现尸体,并向老城区派出所报警。   死者为男性,身材肥胖,俯趴状倒地,面朝下,可以看到侧颈有一道很深的伤痕,皮肉翻卷,几乎可以肯定是被割断了动脉。   拉好警戒线后,痕检、物证把装备穿好就开始进行勘察。   沈白看了现场血迹,立刻就有了判断:“这里不是第一现场,血迹太少,脖颈处这么深的伤口,不会只流这么一点血。”   痕检其他人开始仔细查看尸体附近的脚印、车印之类的,想要找到转移痕迹。但是现场都是坚硬的水泥地,发现有用痕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沈白又检查了尸体的四肢关节和手指,确认尸僵情况,说:“尸僵已经扩散全身,死亡至少在6小时以上……来个人,帮把手把遗体翻一下,我要看他的下颌关节情况。”   死者很胖,目测至少得有180斤以上,他一个人根本翻不动。   唐辛转过身来,正好看到沈白吃力地翻尸体,他这被自己搞了一夜的身板逞什么能?一个箭步上前轻轻推开他,自己和小章把尸体翻了过来,站直身,说:“真够重的。”   他拍了拍手套上沾的灰。   “唐辛!”沈白突然声音异常地喊他。   唐辛拧眉:“怎么了?”   沈白看着死者的脸,表情复杂:“是孔石。”   唐辛闻言一愣,凑上前去看,死者的脸因为直接贴着地,尸僵后脸颊上有一个明显的平面,但是五官还能看出来,确实是孔石。   “这不可能啊……”唐辛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尸体,这些天他派人一直在孔石家附近盯着呢,如果人看丢了,早就该给他来电话了。   废弃的旧剧院在秋风中沉默着,曾经时光里的旧梦,多年前掌声的余韵,都随着萧瑟的秋风消散。   曾经人来人往的剧院前,倒伏着一具突兀的尸体,宛如一个旧时光的注脚。   唐辛站在路边,打电话给那两个蹲守孔石的警员,怒火中烧地质问那边:“人呢?人呢??你们盯的人呢???”   那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懵懵地回答:“孔石一直没出门啊。”   唐辛咬牙,怒吼声通过电话传输还是能掀人天灵盖:“没出门?那我眼前的尸体算什么?算我眼花吗?人死了你们都不知道!还盯个鬼啊盯!!” 第79章 锐角和弧形   秋日阳光给街道涂抹上金黄色,破败的老剧院在沉默,深秋的冷风偶尔吹来几片落叶。   沈白检查完孔石的尸僵程度,初步确认了死亡时间:“死亡时间今天凌晨三点左右,这里不是第一死亡现场,是死后被转移过来的。”   唐辛没说话,抬头看着眼前的老剧院。专门把孔石的尸体转移到这个地方,只能是李铭。除了为沈墨报仇的李铭,别人没有这种心理需求。   沈白又说:“死因是颈部利器造成的割伤,另外,我发现孔石后背有个脚印。”   “脚印?”唐辛转头看他。   沈白点头:“对,一个明显用了很大力气踹出来的脚印,不仅在衣服上,甚至在他背上都造成了明显的皮下挫伤出血。”   唐辛:“是死前踹的还是死后踹的?”   沈白:“死前,或者……”   唐辛:“或者什么?”   沈白之前根据孔石颈部的伤口形态,在心里模拟了当时的情形,回答:“或者是同时,因为我猜测是凶手从背后割孔石脖子的瞬间,踹了他的后背。”   唐辛蹙眉,想着,猛然反应过来:“这是为了不让血溅在自己身上。”   沈白点头:“没错,颈动脉被割断会有大量喷溅状血迹。”   唐辛想象那个画面,凶手在孔石身后,利落地割断他的颈动脉,同时一脚将人踹出去……这是多冷静、多强大的心理素质。   李铭……   沈白蹲在地上,默不作声地收拾勘察箱,渐黄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看起来很哀伤。   唐辛蹲下和他挨着,小声问:“你没事吧?”   沈白收拾的动作顿住,偏头看向唐辛。唐辛总能根据各种信号推断出他的处境,知道他的心情。   他沉默片刻,说:“我都没有敢去找他,可他还是死了。”   沈墨案相关人员目前几乎全死了,当年的真相,也许真的要湮灭了。   秋风卷起地上的灰尘和落叶,痕检那年也有了发现,他们在遗体旁边检测到了一组车轮痕迹,正在拍照留证。   孔石现在处于尸僵情况最严重的时候,他又胖,足足用了三个大男人,才把他的尸体抬到车上。   就在这时,唐辛接到蹲守孔石的警员小秦的电话,他接起来,没好气道:“怎么样?弄清楚人是怎么出来的没有?”   小秦语气严肃:“唐队,附近有发现,叫人过来一趟吧。”   孔石的尸体让人带回去,唐辛和沈白带上物证痕检其他人,驱车赶往孔石家所在的郊区。   橙红落日悬在城郊上空,一条龙江的小支流顺延远去,河水被照得红亮。芦苇在夕阳下招摇,偶尔刺出几只水鸟。   河滩一面是巷道残存的居民区,另一面则是荒凉的芦苇荡和树林。   小秦站在路边,看着牧马人从旷远的马路尽头疾驰而来,利落刹住,停在他的面前,龟裂的路面荡起烟尘,和旁边小饭馆油爆的香气混杂在一起。   看到从车上下来的唐辛,小秦表情有点讪:“唐队。”   唐辛也没顾着发难,开口直接问正事:“有什么发现?”   小秦带着唐辛他们去了孔石家屋后,说:“孔石家是独门独户,就这个两层小楼,进出只有一个门。这些天我们一直盯着他们家的门,可以肯定孔石绝对没有从正门离开。”   唐辛还是来气:“那人到底是怎么死在外面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屋子后面,小秦往上一指:“你看。”   唐辛顺着小秦手指的方向抬头看去,看到二楼的防盗窗被卸了一半,他蹙眉:“孔石是自己从二楼窗户出来的?”   小秦:“你也觉得莫名其妙吧?我们就盯着大门了,谁能想到他从自己家出去还不走门,居然跳窗户。”   唐辛在暮色中看着那扇窗,孔石不走正门,只能说是要避人。孔石知道自己被人盯着?他自己发现的?还是别人跟他说的?   唐辛转头问小秦:“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小秦又带着他们从屋后往左边走,边走边说:“接到你的电话后,我们就立刻把周围查看了一遍,在附近一个空地上发现一滩血迹。我让小李留在那里保护现场,自己站路边等你们过来。”   唐辛:“远不远?要不要开车过去?”   小秦:“不远,就几百米。”   于是他们一行人跟着小秦往空地方向走去。   小秦说:“孔石出狱后也不工作,听说天天在家看女主播。他妈年纪那么大了,还要在附近一个工厂打零工养活他。”   孔石父亲前两年过世,他出狱后就和母亲住在一起。他母亲接到消息已经去了市局认尸,估计晚点会见到。   夜色已浓,远处天空升起淡色灰雾,水鸟销声匿迹,路边居民屋里渐次亮起灯。到了那片空地,唐辛发现这里距离河滩很近,水泥地面,很多落叶。   旁边有人打着手电筒,唐辛看到地上淋了很多血,颜色已经发暗。   沈白上前仔细观察血迹形态:“是喷溅形成的血迹,这个血量也对。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应该就是孔石被杀的第一现场。”   他拿物证袋,取了一些沾了血的树叶装起来,准备回去进行检测。   唐辛拿过手电筒,站远了些,看血迹的整体状态,接着便注意到血迹形状有些奇怪。   边缘有些地方不是喷溅状血迹肆意泼洒的渐变,反而有些血迹消失得很整齐,形成明显的图案。有一个锐角,还有一个半弧。   这血应该洒了一部分在什么东西上,那个东西又被移走了。   锐角、半弧,能是什么东西?总觉得这个图案有点眼熟。   水泥地面,还有落叶,除了血迹,也找不到其他有用的痕迹。痕检倒是在孔石家屋后检测到一份脚印,和孔石遗体上的鞋底花纹一致。   初步来看,孔石就是自己卸了防盗窗,从二楼窗户跳下离开家,然后在几百米外的空地被杀。   转眼到了深夜十点多,孔石的母亲回来了。   唐辛见到了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因为瘦,她本来就高的颧骨显得更高,骨头撑得那处皮肤发光,眼睛深嵌在小洞似的眼眶里,非常苦厄的面相。   好像被人下了咒,永世不能超生了。   她嗓门很大,说话像吵架,声音尖利,外地口音也重,很难沟通。唐辛问她,孔石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联系,她说不上来。又问她孔石每天都干什么,她就开始骂人。   也可能没骂,但语气像骂人,内容……听不清。骂了一会儿,她又开始哭。   唐辛找了邻居来帮忙翻译,还是很难沟通。邻居说她脑子有点毛病,她丈夫没死的时候一直家暴她,久而久之就性情大变。   从孔石家出来,冷风吹得人一激灵。其他人还在附近搜检,时不时有手电筒光在夜色中一划而过。   唐辛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多了,晚饭也没吃。   他车上平时会放点零食,巧克力、小面包什么的。他往停车方向去,准备拿上一点给沈白垫垫。   唐辛拉开车门,上身探进车内拿东西,却又突然停下,起身站直,低头看着脚下。   他知道为什么会觉得血迹形状眼熟了,一个锐角,一个半弧。   锐角是车门打开时和车身形成的夹角,弧形则是车轮胎!   孔石是在打开车门的车边,甚至是准备上车的瞬间,被从后面割了脖子,又被一脚踹进车内。   也不是东西移走了,是车直接开走了。   拿上巧克力和小面包,他快步往几百米外的空地走去。沈白还在进行血迹分析,听他说完,拿出测绘的尺子量了下血迹形成的锐角和弧形,又拿手机查了下,锐角和弧形的尺寸基本能符合普通轿车的常规规格。   可这不是李铭的风格啊,他作案手法一直干净利落,这次却弄了这么多血在自己车上,唐辛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沈白说:“因为孔石太胖了。”   唐辛转头看他。   沈白:“孔石太胖了,要搬动他的尸体很难。所以趁他上车的瞬间动手,直接把人踹进车里,这样就不用抬了。”   而为什么一定要转移尸体,答案不言而喻。   为了将孔石的尸体放到老剧院门前,沈墨当年坠落的地方,就像复仇结束的完美END。   回市局的路上,唐辛打电话,让蓝荼去调取李铭小区出入口的监控。   进入临江市区,车窗外,灯火繁华绮丽的亮着,城市顿时显得雍容华贵,高楼林立闪亮,那种魅魅不可告人的光。   回到市局,裹挟着秋夜的冷风进了刑事大楼,唐辛风风火火来到公共办公区,把手机解锁扔给陆盛年:“用我手机点宵夜,咖啡、红牛都安排上。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今晚全员都要留下加班。   凌晨两点多,蓝荼带回了从李铭小区物业拷贝回的监控录像。   唐辛让技侦进行轨迹追踪,这类工作的技术要求不高,却非常繁琐耗时。算了下从李铭小区到孔石家附近的路程,以及所需时间,他们把重点放到了凌晨一点到一点半之间的时段。   鉴定中心那边也在加班,血迹检测,尸检。   凌晨三点多,唐辛去沈白办公室,给他拿了宵夜,还有温牛奶,说:“你胃不好,咖啡红牛都别喝,困了跟我说,我给你提神。”   沈白轻笑,问:“你怎么给我提神?”   唐辛摸上他的腰:“你现在想试试吗?”   唐队明明长了一张正宫脸,行事却是一副勾栏做派,说不了两句话就要勾引人。   沈主任感觉不是什么好事,拒绝:“我不困。”   唐辛刚想再调戏他几句,手机就响了,陈局来电,接起来:“叔,这么晚你这么还没睡?”   陈文明说话时嗓子有点粘,一听就是刚醒:“我半夜起来撒尿,看了眼工作群消息,你们还在加班?”   唐辛大致讲了目前情况,说:“时间还早呢,你还能再睡会儿。”   陈文明不知道为什么半夜起来尿个尿,还把自己尿伤感了,叹了口气:“真是上年纪了,觉都少了。”   唐辛听了心里有点酸,说:“叔……”   陈文明:“想起以前跟你爸一块儿熬夜查案,那时候我们都年轻,老是睡不够,一晃就过去这么多年了……”   唐辛没说话,微微低了低头。   沈白和他离得近,能听见电话里的声音,见状握了握他的手。   唐辛一反手,把他揽进怀里。   陈文明越说越上头,掏心掏肺起来:“你爸走了之后,我一直把你当亲儿子,老是催你结婚让你相亲,我知道你嫌烦,但都是为你好,还不是想看你早点成家。”   唐辛一僵,他不自觉松开沈白,侧身把手机拿远了点,怕陈文明再说出什么来被沈白听到。   他不是心虚,就是单纯地觉得不该让沈白听到这种话。   沈白没说什么,坐直,拿起桌上的温牛奶喝了起来。   唐辛打断陈文明:“叔,大半夜别搞这么伤感,回头等结案了闲下来,我休个假陪你喝两杯,听你好好聊。”   挂完电话,唐辛看向沈白,看到他含着牛奶吸管发呆似的怔着,顿了顿说:“陈局是真上年纪了,越来越絮叨。”   沈白嗯了声。   唐辛静了两秒,问:“你想什么呢?”   沈白回神,放下牛奶:“我觉得不对劲。”   唐辛:“什么?”   沈白:“李铭是在背后割了孔石的脖子,并且踹了他一脚。”   唐辛:“嗯。”   沈白:“李铭是开车去的,也就是说孔石过去的时候,他肯定站在车外。”   唐辛:“没错。”   只有这样,李铭才能自然而然地在孔石上车的时候站在他身后,并且不引起怀疑。   沈白:“那说明孔石是看到李铭之后才上的车,他为什么要上李铭的车?还有之前我就说过,为什么张吉玉在深夜醉酒的情况下给李铭开门?为什么徐荣会主动去李铭家附近的江边?”   “包括今天,孔石为什么主动避开蹲守的人从窗户离开?李铭是怎么做到让他们一个个都这么配合的?”   两人查案风格不一样,唐辛更侧重实证、行动力,沈白则偏爱分析动机和行为逻辑。   以目前情况来说,唐辛认为李铭这次作案留下了很大破绽,应该先找铁证,其他的都可以等抓捕李铭后审问,他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沈白站起来:“走吧,去看看监控里有没有发现。”   唐辛跟着起身,看沈白面色如常,似乎是没在意刚才陈文明的那些话。 第80章 某些人   公共办公区弥漫着咖啡的焦苦味儿,鼠标点击声和键盘啪啪声时不时响起。   唐辛走到技侦身后,手扶着椅背,弯下腰看着屏幕,问:“怎么样?”   技侦:“监控显示,李铭在孔石死的头一天晚上八点多回家,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才开车出来。”   李铭的车是一辆黑色奔驰,配置不算高,市价大约三十多万。轮胎是原装的,和孔石尸体附近发现的车轮痕迹花纹一致。   但是现在监控却显示李铭当晚没有开车离开小区。   唐辛听完眉头紧蹙,怎么会这样?先不说监控为什么没拍到他,他早上七点多就开车出来,车上的血迹他怎么处理的?   孔石死亡时间是凌晨三点左右,从城郊开到老剧院抛尸,再回到小区,剩下的时间绝对不够他清理车上的血迹。   唐辛拉了两张椅子过来,和沈白一起在技侦身后坐下,左右护法似的,他说:“把早上他离开小区的视频调出来我看下。”   技侦调出视频,播放给他看。   监控上显示,早上七点四十多分,李铭开着他那辆黑色奔驰从地下停车场驶出,后排车窗开着,正好能看到干干净净的车厢内部。   陆盛年也走了过来,看完后在旁边说:“他会不会提前在车座上铺了什么防水布之类的东西?”   唐辛摇头:“不太可能,他要是提前在车上铺了东西,肯定会引起孔石的怀疑。”   一刀割喉,那是电光石火发生于瞬间的事,孔石但凡怀疑后有一点其他动作,李铭这一刀都不会割得这么利索。   沈白接着说:“而且颈动脉被割断的喷射压力很高,相当于高压水枪,除非李铭当时把整个车的内部都蒙上了防水布,否则肯定会有血迹。但还是那句话,如果他这么做孔石肯定会起疑。”   几人一时无话,都沉默着。   沈白突然又问:“现在这天气,你们开车的时候会把车窗都降下来吗?”   陆盛年愣了下,反应过来:“对啊,现在天已经挺冷,特别是早上,李铭这车窗开得也太大了。”   唐辛看着屏幕上李铭的脸,说:“就像故意给我们看的。”   但车上确实干干净净,唐辛又想,有没有可能李铭开的是别的车?   可转移尸体这种事,李铭只能用自己的车。借车、租车都不现实,被发现的风险太大。哪怕他临时买一辆新车也不可能瞒得住,他们一查就能查到。   李铭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不过唐辛还是让查了小区其他出入口的监控,看李铭当晚有没有步行离开过小区,结果也没有。   唐辛眉头紧锁,难道凶手不是李铭?   接着,唐辛让技侦把停车场出口凌晨一点到一点半的视频又播放了一下,他盯着屏幕,目光锋锐如钩,看了大概十来分钟,突然开口:“等等。”   技侦人员立刻暂停。   唐辛弯腰凑近了一点,指挥道:“倒回去,倒回1点24分43秒那里,选中前后五秒循环播放。”   技侦人员按照唐辛说的照做。   沈白也凑上前细看,看了三遍后他说:“视频被改过。”   唐辛盯着屏幕,眼中簇簇火光闪烁。   技侦蹙眉:“怎么看出来被改过的?我没发现跳帧痕迹,每一帧都很连贯。”   唐辛指着视频右下角:“看这片叶子。”   那是一片正在掉落的银杏叶,技侦看了眼:“叶子怎么了?轨迹连贯,没有跳帧。”   唐辛:“不是跳帧的问题,是速度,突然变快了。”   一般来说,当有人想修改监控视频时,会选择替换的方法,最简单粗暴的手段是直接截取一段贴到被剪掉的地方,就是抽帧和覆盖。   但是这种做法容易被识破,因为视频可能会出现一种“时间循环”的效果。比如,一枚果子落下两次,一个老头经过两次。   李铭的做法很聪明,他把视频放慢。打个比方,60分钟的视频如果慢放成0.95倍速,时长会变成63分钟。   多出来的3分钟冗余,正好用来覆盖要剪掉的内容,不会出现跳帧情况,很难被发现。   这种手法的关键就是,选择慢放开始和结束两个节点,画面中不能有运动中事物。所以李铭选的都是出口没有车辆出入的时候。因为是晚上,所以没办法参考太阳光、云朵的移动。   那一片银杏叶是计划之外的存在,估计李铭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片不起眼的叶子,选择卡在这个时间节点结束了慢放。   而唐辛能仅凭肉眼发现这么细微的差异,可见他的观察力和敏锐度有多可怕。   技侦闻言立刻进行确认,十分钟就完成了运动分析和帧率校验,说:“确实被改过。”   唐辛:“能恢复吗?”   技侦:“看运气。监控视频除了储存在内存里,还有个缓存区,72小时之内数据没被覆盖是可以把原视频从缓存区中恢复的,前提是缓存区的数据没有被删。”   唐辛叫来蓝荼:“再跑一趟,跟小区物业调取原始设备硬盘。”   这时天已经大亮,唐辛又对其他人说:“先到这里,回去休息,下午过来继续。”   熬了一夜的众人纷纷打着呵欠,把手头上的工作收了尾,回去休息。   沈白去了趟实验室,回来跟唐辛说:“血迹检测出来了,空地上的血是孔石的,那里就是第一现场。”   唐辛点点头,四下无人,他拉了拉沈白的手:“累了吧?我们先回去休息。”   至此,他们已经熬了整整一天一夜。   别人破处后都是睡到日上三竿起,侍儿扶起娇无力。只有他的沈主任命最苦,被自己搞了一晚上又遇到这么高时长高强度的工作。   沈白确实眼睛都快睁不开,一上车就睡了,到地方停好车,他还在睡,唐辛就直接给他抱了上去。   快速洗了个澡,沈白到床上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睡着前迷迷糊糊说:“猫,铲屎。”   唐辛起来帮他去铲屎:“我都快忘了你还养只猫。”   沈白那只黑猫每天神出鬼没,屋子本来就大,它存在感又弱,导致唐辛总忘记它的存在。   上午十点多,唐辛被电话吵醒,沈白嘟囔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唐辛拿起手机到卧室外面接,监控设备硬盘已经取了回来,但技侦发现李铭连缓存区的数据都一起删了。   数据无法恢复,唐辛又想了别的办法。李铭可以改小区停车场入口的监控,但没办法改交通卡口的监控。从李铭小区到孔石家,再到老剧院,他不信这一路上就没有摄像头拍到李铭。   但是这样查的话工作量太大,唐辛没有用警队的精尖警力,而是跟辖区下的几个派出所借了人,都是熟悉那些区域路况的片儿警,让他们看监控里那个时间段有没有李铭的车。   讲完电话,回去搂着沈主任继续睡。   下午两点多,唐辛精神饱满地醒来,这一觉睡得真好。午后的风没那么冷,阳光也很好,他起来打开窗换新鲜空气,转头看床上还在熟睡的沈白。   轻薄的白纱窗帘在风中招摇,像闪闪发光的风。   沈白在激痛的冲撞中醒来,发现自己嘴里一直在叫,腰上覆着一只大手,唐辛的呼吸近在耳边。他闭上眼喘息,忍耐着四肢百骸不断攀升的快感。   卧室明亮极了,每一根汗毛都毫发毕现。   还有工作等着,只做了一次。起床后,两人随便吃了点东西,驱车去市局。   刚一进门,唐辛就收到通知,纸片的检测结果出来了,和他的猜想一样,从灯塔心理咨询室带回的纸片,和李万山死亡现场洗手间发现的未烧完的纸片纸浆成分比例一致,属于同一品牌。   唐辛立刻将提前写好的调查令申请提交了上去。   同时,辖区下的派出所那边也带来了消息,在距离李铭小区六公里外的一个路口,凌晨一点四十五分左右,他们在监控里看到了李铭的那辆黑色奔驰!   唐辛立刻让技侦定位了李铭手机号锁定他目前位置,准备过去扣他的车,直接带回检测,定位显示人就在单位。   李铭好歹是个科长,唐辛也不想把动静闹太大,只带了陆盛年就去了。   到了李铭办公室说明来意,李铭倒是很配合,交出车钥匙:“可以,车就在停车场,要我带你们去吗?”   唐辛看着李铭的眼睛,点点头。   李铭起身,带他们往停车场去。   唐辛看到黑色奔驰,又看向李铭:“检测完就把车还你,这段时间你上下班没车不影响吧?”   李铭笑了声:“现在打车软件多方便啊,谢谢关心。”   唐辛看着他,慢慢点点头,李铭太配合了,反而让他觉得不对劲。   拿上车钥匙,唐辛准备自己把奔驰开回去,刚走出几步,李铭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提醒道:“哦对了,我的行车记录仪坏了,拆了。”   唐辛回头看着他,终于忍不住了,突然上前,压低声音问:“你在打什么主意?”   李铭:“我就是感觉你们很离谱啊,居然会觉得我杀人。”   唐辛:“你之前不是已经跟沈白承认了。”   李铭垂了垂眼皮,表情有些哀伤,说:“我怎么可能杀人呢?我那么说其实就是想让沈哥原谅我,如果能让他以为人是我杀的,是为了给沈墨报仇,说不定他就没那么恨我了。”   唐辛不评价他这种病态的,对沈白谅解的渴望,问:“那你在孔石死亡当天凌晨一点多开车出去干什么?”   李铭:“我这些年精神一直不太好,经常失眠,前夜睡不着就出去兜风。”   唐辛看着他一言不发。   把奔驰开回市局,唐辛立刻就安排了鲁米诺反应检测。很快,痕检那边给出结果:“他车里很干净,没有血迹反应。”   唐辛猛地站起来:“这不可能。”   痕检:“确实没有。”   唐辛:“他可能换了内饰,有没有检测更换痕迹?”   痕检:“没有换,而且即使更换了内饰,车窗和车框架,还有车门、缝隙,只要沾了血就一定能检测出来。”   唐辛:“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破坏鲁米诺反应效果?”   痕检:“即使有,那也是腐蚀性、破坏性的,肯定会在车内留下痕迹,但我们没发现这种痕迹。”   唐辛:“其他微物证呢?衣物纤维、皮屑、头发。”   痕检:“李铭车里很干净,估计最近做过清洁,只有他一个人的生物痕迹。”   唐辛再次拎起之前的猜测,李铭可能开的别的车,但很快又否定,他还是觉得转移尸体这种事,李铭就不可能去借车、租车,那样还不如直接自首。   而他们调查过,李铭只有一台车。   如果把车内全部贴上一层膜呢?但也不可能连缝隙都检测不出来吧?鲁米诺反应对血迹很敏感的。   回蓬湖岛的路上,唐辛开着车,说:“李铭这个人给我感觉太矛盾了。”   沈白眉头微蹙,他已经听唐辛说了今天去找李铭时的对话。   唐辛:“从见到他第一眼开始,我就觉得他很割裂。李万山死的时候他表现得很伤心,可是又主动要求尸检。对沈墨感情深到都有性功能障碍了,可还是交了好几个女朋友。在你面前承认杀人,在我这里又否认。”   “还有,他的反侦查能力到底怎么来的?”   沈白终于开口:“你别忘了他爸是法官。”   唐辛:“李万山是刑庭法官,对于刑侦取证这些东西确实不陌生。但是李万山的能力不等于李铭的能力,而且他们父子关系应该没那么好,感觉不是交流很多的样子。”   李万山患癌期间,李铭去看他的频率并不高,李万山的遗书也没有给李铭留下只言片语。   沈白:“小时候,李万山对李铭管教很严。李万山出身家庭不太好,别人都说他娶李铭母亲是高攀,因为李铭母亲家很有钱。”   唐辛想起来了:“对,李铭母亲的娘家开金店的。”   之前经侦查过他们家的账。   沈白:“可能有点这个原因吧,李万山对李铭期望极高,逼他参加各种竞赛,不拿奖还不行。我那时候经常帮李铭补课,他挺聪明的,学什么都很快,还会举一反三。”   不聪明也不可能考上燕大,唐辛想到这一点,沉默了会儿,说:“明天,我们往南洲跑一趟。”   沈白转头看他。   唐辛:“去燕大了解一下李铭的情况,再看看当年负责沈墨案的刑警张雨、法医刘海的卷宗。”   他知道沈白还是在意当年沈墨案的真相,而且现在这边没有头绪,去查查以前的事说不定能有发现。   卧室。   沈白光裸着趴在床上,唐辛压着他,被子半挂在唐辛后腰,遮着两人连接处不堪的抖动。   这样沈白看起来就像被巨蟒吞了一半的人,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下半身已经被吞吃了。   沈白眼前发黑,几次快要失去意识,然而总会在体内奇怪的沸腾和抽抖中清醒过来,头皮发麻:“不行了,你停一下……”   唐辛见他这样,心是软的,但是只有心是软的没用啊。   “慢点……”沈白越来越无法忍受连绵不绝的,让人恐惧的快意累积,挣扎、反抗,试图逃离。   唐辛突然摁住他的背,俯身,在他耳边呢喃低语:“沈白乖不乖?”   沈白愣住,这句话好像给他贴了定身符,所有挣扎全都偃旗息鼓。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就温顺地趴着一动不动,任唐辛予取予求。   临睡前,沈白迷迷糊糊:“猫,铲屎……”   唐辛又从床上爬起来,去铲屎。   凌晨五点,天上还有几颗细小的寒星,唐辛洗漱完,用毯子把沈白一裹就抱起走了。   七点多沈白醒来时,他们已经离开了临江,在空旷的道路上行驶着。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对唐辛的高精力和行动力见怪不怪,倒是很淡定。   “醒了?”这段路况不好,唐辛怕把沈主任颠醒,就开得有点慢。   沈白看着窗外移动缓慢的树,问:“你怎么开得这么慢?”   唐辛哼了声:“某些人就这样,又嫌慢,真快了他又不高兴。”   沈白:“……”   自从破了处,唐队骚得都快上天了。   唐辛骚话不停往外冒:“那你到底喜欢快的还是慢的?你要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沈白:“我肚子疼,不想搭理你。”   其实不是肚子疼,别的地方疼。   唐辛又哼了一声:“某些人就这样,自己平时不好好吃饭,肚子疼了就怪别人干得太狠。”   “……”沈白把座椅靠背一打,重新躺回去,眼一闭装死。   唐辛瞟了他一眼,问:“真的干太狠了吗?”   沈白:“滚。” 第81章 危机感   上了高速,在服务站对付的早餐。临江开车到南洲大约7个小时,因为出发早,他们在中午时分就到了。   往燕大去的路上,唐辛看到一家药膳馆,把车停好,跟沈白一起进去吃午饭。   药膳馆环境优雅,古色古香,菜一道道上来。   石斛鲜菌麒麟斑,茶香虾,陈皮红豆包,花胶螺头鸽子汤,清炒芦蒿,还有几份清淡的粤式点心。   沈白:“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出差的报销标准这么高?”   唐辛盛着汤:“按局里给的标准,我只能带你在路边吃木桶饭。”   他把汤放沈白面前:“这两天太忙都没能吃上顿像样的,来,我自费给沈主任补一补。”   盛完汤,唐辛拿起手机看,昨天提交的协作函还在审批,估摸明天才能看到卷宗,下午先去燕大,晚上要在南洲过夜。   说起来这是第一次和沈主任在外面开房,都自费吃药膳了,他准备再自费定个五星级。   沈白喝了口汤:“你怎么不吃饭?”   唐辛眉头紧锁:“燕大这边没有五星级酒店啊?”   沈白屈指敲桌子:“我们是来办正事,你怎么老想着吃和住?”   唐辛只能定个看起来最干净的宾馆,抬头:“我这不是想着住宿条件好一点,你也能好好休息。”   他自己出差才没这么讲究,跨省的抓捕行动也是兜里揣一条内裤就走了。   沈白掀起眼皮,飞给他一个淡淡的眼风:“我休息不好是因为住宿条件吗?”   唐辛不接茬:“你赶紧喝汤,花胶腥不腥?”   沈白:“不腥,处理得挺好。”   唐辛又给他盛了一碗,放旁边先晾着:“那你多喝两碗,我听人家说这玩意儿还能美容呢。”   他说话就像一个傻直男,沈白没搭腔。   吃完饭,直接去燕大。百年老树的林荫道,在里面空气都凝滞出了重量,落叶纷纷而下。   唐辛突然说:“江苜也是燕大的。”   沈白嗯了声:“燕大的心理学专业全国第一。”   唐辛:“我在想,李铭很有可能是在大学期间接触过心理学。”   沈白眼神闪了闪,转头看他。显然,两人想一块儿去了。   唐辛:“警方和罪犯的博弈,其实就是侦查和反侦查的博弈。心理驱动、行为策略,说来说来就这么点东西。李铭的父亲是法官,自己本身是计算机相关专业,如果再接触心理学,确实很大程度上能解释他的能力从何而来。”   李铭毕业有七八年了,两人先后去了学工处和教务处,调取李铭的学籍档案、成绩单、选课记录什么的,看了一遍。   从教务处出来,唐辛说:“李铭的选课看不出问题。”   沈白:“他不用选课也可以旁听,只是没有成绩和学分。”   唐辛:“你那时候在学校跟他也不交流?”   沈白:“嗯,我没跟他说过话。”   就沈主任对李铭的厌恶程度,每次见面不揍人都是他有教养了。   沈白想了想:“学校很大,在校那几年我和李铭遇见的次数不多,但几乎每次都是在图书馆,这说明什么?”   唐辛:“能在图书馆遇见好几次,从概率上来说,说明他去图书馆的实际次数肯定更多。”   沈白:“没错,我们去看看他的借书记录。”   两人于是又往图书馆去,稍微有点远,扫了两辆共享单车。他们都好多年没骑过车了,微风拂面,竟有种回到青葱岁月的感觉。   沈白:“我刚入学那年,燕大图书馆想要实现电子化,当时受到了很多学生的抵制。”   唐辛:“为什么抵制?”   沈白:“怎么说呢,大家都更喜欢老式的纸质借书卡,觉得有人情味。借书的时候能从借记卡看到读过这本书的人的名字,有时候在这本书看到的名字,还会在另一本书相遇,就……挺微妙的吧。”   唐辛好奇地问:“后来呢?”   沈白笑了,语气里有对母校的自豪:“一直到现在,燕大都还保留着那种老式纸质借书卡。”   唐辛:“你们学校还挺惯着你们。”   他顿住,眉头紧锁:“那我们岂不是查不到李铭的借书记录,只能翻借书卡,那得翻到什么时候?”   一所大学的图书馆藏书数目,这工作量简直不敢想。   沈白:“学校保留老式纸质借书卡的同时,也实现了电子化。”   唐辛听明白了,说:“那你们学校是纯哄孩子玩儿呢。”   燕大在人文关怀上没得说,即使实现了电子化管理,还是为学生们保留了这一点天真的仪式感。   到了图书馆,进大门,是一张圆弧状服务台。图书管理员坐在服务台后玩手机,眼前光线一暗,抬头就对上一双凌然的眼睛。   唐辛出示警官证:“警察办案,麻烦配合。”   管理员有点紧张,坐直:“什么事?”   唐辛看了眼桌面:“纸笔借我用下。”   接过递过来的纸笔,他在上面写下李铭的名字、学号,说:“帮我调一下这个人的记录,你们最早能查到多久的借阅记录?”   管理员:“有系统以来的记录都有。”   他调出记录又问:“给你打印出来?”   唐辛:“可以。”   记录打印出来,唐辛接过和沈白凑在一起看。   内容很少,只有两页。沈白看了看书名,又看了眼时间,说:“这个时间李铭应该在准备论文,这些书都是他专业相关的。”   唐辛低头看,眉头紧锁,这不对啊。   他把手机拿出来,调出来李铭的照片给管理员看,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问他:“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管理员凑近了仔细看照片上的人,突然双眼微张,说:“我知道他。”   得到肯定回答,唐辛反倒觉得奇怪了,问:“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有印象?”   这确实很奇怪,燕大学生那么多,学习氛围又浓厚,刻苦的学生不少,图书馆几乎每天都是座无虚席。   如果说李铭是以勤奋刻苦的形象让管理员时隔多年还印象深刻,那是说不过去的。   管理员指了指里面:“警官,你看我们图书馆的座位排布。”   唐辛顺着往里看去,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管理员指着中心区域:“那是最好的位置,安静明亮。左排也好,但是没有插座,笔记本没法充电。靠近出入口位置最差,人来人往的有点吵。所以学生进来选座都有规律,以中心区域往外扩散,然后是左排。门口是大家都不愿意选的,除非实在没位置。”   “我对这个人有印象是因为不管图书馆人多还是少,他每次都坐在后门那里,而且一看就是一整天,就很怪。”   唐辛抬头看向管理员,问:“一看就是一整天?”   管理员点头:“是啊。”   唐辛转头,和沈白对视。   离开服务台,两人往后门方向去,走的是书架里侧的过道,离人群有点远,但唐辛说话还是压低声音:“李铭从不把书借出去,所以记录查不到。”   说话间,两人来到后门,就是当年李铭经常坐的那个位置。这里的位置确实算不上好,时不时有人进出。而且到了冬夏时节,冷气和暖气都会随着门开开合合而流失。   相对的,坐这边的人也少,李铭选这里的位置显示是为了不引人注意,和他不把书借出去的目的一样,都是不想别人知道自己看了什么。   这更显得有问题了。   图书馆很安静,这里的人互不干涉,也不交流,各自沉浸在一种人和书组成的神圣空间里。沈白看着那些埋头苦读的学弟学妹,也想起了自己的求学时光。   他往右边书架走去,穿过好几个书架,两人来到最角落。   唐辛发现这个角落是犯罪心理学类的书籍,心理学类书籍公众兴趣高,但犯罪心理学比较特殊,看的人少。   这个角落平时大概没什么人来。   沈白拿起其中一本,看了书名:“这本我应该借过。”   唐辛接了过来。   沈白又转头去浏览书架,说:“这个角落里的书看的人少,你看借书卡上,没准儿还有我的名字。”   纸质借书卡就夹在书里,正反两面,一面二十个位置,写日期和借书人的名字,填满了就换新的卡。   如果一本书被借阅的少,那确实这么多年都没机会换借书卡。   唐辛把借书卡抽出来,果然看到上面沈白的签名。沈白的字很好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借书卡上似乎还残留着多年前的墨香。   透过字迹,唐辛仿佛能看到那时的沈白,嘴角忍不住勾起。   看了一会儿,唐辛把借书卡夹回书里,刚要把书合上,又蓦然顿住,盯着沈白的名字下面。   那里写着,S。   唐辛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字母,它宛如一条弯曲的黑色毒蛇,隔着九年的时光朝他吐信子。   他猛地抬头,看着沈白。   沈白一无所知,站在靠窗的位置,还在随意浏览那些熟悉的书脊。他的瞳孔在阳光下看起来是清澈的淡栗色,皮肤也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就像一瓶被阳光晒透的陈年白葡萄酒。   他转头看向唐辛,一愣,问:“怎么了?”   唐辛一言不发,递出手里的借书卡。   沈白接过来,低头看清楚后,眼睛猝然睁大。   接下来,根据沈白的记忆,他们把这个角落里沈白借过的书的借书卡都看了一遍。   那个字母总跟在沈白的名字后面,像一条阴魂不散的毒蛇,蜿蜒曲折。   从图书馆出来,已经是黄昏了。   唐辛问:“借书不需要实名吗?”   S这个字母,显然不是能把书从图书馆借出来的名字。   沈白:“要实名,前台管理员会和借书证核实,然后登记,除非……”   唐辛:“除非什么?”   沈白:“除非这本书没有办借阅手续,是在图书馆里读的。那样图书馆管理员是管不了谁在借书卡写了什么的,一般也没人这么干。”   但S就这么干了。   在对方的名字后面写上自己的名字,这种像初中女生暗恋一样的桥段,居然会出现在S身上。   而且他那个时候就不写真实名字,说明他最起码九年前开始就有意识在隐藏自己。这种刻进骨子里的反侦查意识让唐辛想起在东宇大厦那次,S连平常状态下摁电梯都是下意识屈起手指不留指纹。   可这样一个人,居然主动在借书卡上留下痕迹。   这种类似“标记”的行为,让唐辛觉得S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和沈白建立一种虚拟关系。   这种隐秘的,甚至病态的渴望,足以让S打破隐藏的规则。可即使渴望到这种程度,他也没有试图和沈白真的产生实在的联系。   居然做到这种程度,又“只”做到这种程度。唐辛回想着借书卡上的字迹。   这就能让他满足了吗?   这次过来本来是查李铭,却意外发现了S的痕迹,一时间让人思绪混乱。唐辛定的宾馆就在燕大后门附近,两人从燕大出来,随便对付了口晚饭就去入住了。   进到房间,沈白看了眼床,眉头一跳,转身冲唐辛道:“出差你不定标间!定个大床房什么意思?”   唐辛打开空调,脱了外套,说:“意思我们现在就是睡一张床的交情。”   沈白往床上一坐,不说话了,他这几天很累,很盼望今晚能好好睡个觉。   屋里温度慢慢上来,沈白感觉有点热,也脱了外套。   唐辛从刚才起就没再说话,倚窗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突然问:“S给我感觉很像偷窥癖,你这些年有没有那种被人暗中关注的感觉?”   沈白想了想,摇头:“根据我们目前对S能力的了解,只要他想,就完全可以做到让我毫无察觉。”   唐辛看了他一会儿,又问:“这些年你有没有丢过什么东西?”   “丢东西?”沈白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问这个,仔细回忆了一下:“小件的东西谁都丢过吧,耳机、充电器、钥匙什么的。”   唐辛表情微妙:“我问的是更贴身一点的,比如内裤……”   沈白:“……”   他表情难堪,沉默片刻,撇开脸说:“你方向错了!”   唐辛可不这么觉得,他觉得自己方向可对了,像被带绿帽子似的:“可他给我感觉就是这么变态!”   沈白没看他,沉默半晌才说:“……你以为谁都是你啊?”   唐辛瞪大眼:“我怎么了?”   沈白没说话。   唐辛:“把话给我说清楚,我怎么了?我又没偷过你内裤。”   沈白:“你脑子里天天在想什么,你自己知道。”   唐辛:“我做都做了,还不能想想?”   沈白:“……我说以前。”   唐辛:“以前我什么都没做,还不能想想?”   沈白不想听他在这里胡搅蛮缠,起身去浴室洗澡。   温热的水落到皮肤上,沈白抬起头,在灯光下露出被水打湿的脸庞,湿濛濛的眉眼更加黑亮,里面却满是困惑。   S……   他回想那个深夜,在医院电梯里和S的对视。当时他感觉好像S的视线能穿透他,对他的平生都明了,原来不是自己的错觉。   S到底是谁?   洗到一半唐辛突然进来,沈白回头,眼皮一跳,快速冲了一下准备把淋浴让给他,却被唐辛一把捞住。   “别走。”   夜深。   沈白坐在唐辛怀里,呼吸艰难,身下是难以吞尽的欲望。   他双手被唐辛用皮带捆在了身后,用唐队的话来说,一开始没想捆他,都是因为他“不老实”“不听话”才捆的。   沈白眼尾发红,仿佛漂浮在随时都会窒息的海。一个激烈的狂浪打来,他陡然高仰起头,中枪濒死一般,张着嘴,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个动作让他脆弱的脖子整个暴露出来,唐辛低头咬了下去。   咬得不重,更偏向一种占有仪式。   这天晚上,沈白在无穷无尽的颠簸中,离失禁只差一步。   南洲的夜景比临江更闪耀,灯火亮得要烧起来一样。   沈白睡着了,身上还有一层浅淡的温红浮挂着,他哭得眼皮浮肿,鼻尖通红。肩膀上,锁骨以下,全是牙印和吻痕。   唐辛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抬手,大拇指碾磨着他红肿不堪的嘴唇。   一直以来,唐辛都是个很自信的人,但S的出现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S居然有可能比他更了解沈白,而且更早认识沈白。   危机感激化了占有欲,占有欲又逼出了攻击性,沈白自然就吃苦头了。 第82章 无声无息   晨光透过宾馆的窗帘照进来,朝阳澎湃,整个屋子都被渲染成金色,家具在四周被拉出狭长的影。   沈白醒来浑身酸痛疲软,他睁开眼看着倚在床头明显醒了很久的唐辛,又闭上了眼,满脸疲倦之色。   唐辛看着手机,闲着的那只手在他光滑的背上来回抚摸,在他醒来的第一秒就察觉,开口:“醒了?”   协作函已经审批通过,他放下手机,把软绵绵的沈主任从被窝里捞出来:“起来洗漱,下楼吃早饭,然后去看案卷资料,看完回临江。”   安排得明明白白。   洗漱后离开宾馆,直接去了南州晨阳分局,查看张雨、刘海两人的案件资料。   两人都是死于四年前,都是在沈白联系他们后的当天晚上,一个溺水,一个跳楼。   除了被沈白联系,两人的死亡还有其他共同点。比如家人都说他们当天看起来心情不好,两人都是主动外出且没有告知家人去处,离开住所后就消失在监控里,死亡现场也都没有监控。   刑警侦破命案,会重点调查死者生前联系人。最开始警方认为突然联系他们的沈白嫌疑最大,不过沈白的不在场证明后来被证实,洗脱了嫌疑。   两人也分别以意外落水和跳楼自杀结案。   回临江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高速一通到底,天上白云成群。   一直到下了高速,临近黄昏,唐辛终于开口打破凝滞的沉默:“他们家人都说他们死亡当天心情不好。”   为什么心情不好?因为接到了沈白要求见面的电话。   李万山当时接到沈白电话后的反应也表现得很有压力,但那是因为沈墨的悲剧是自己的儿子李铭造成的,心里有愧。   张雨和刘海又是为什么?   除非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当年的案子有问题!   到了现在,可以确定沈墨案绝对有问题,但相关人员已经全死了,唐辛似乎能感受到沈白这些年来的绝望,长长吐了口气。   沈白降下车窗,将额头探出窗外吹风,说:“当年我就觉得很奇怪,他们死亡当天出门,都不约而同地对家人隐瞒去处。而且一离开家就消失在监控里,出事的现场也完全避开了监控。”   “这俩人,一个刑警,一个法医,都是干了十几二十几年的公安。谁能让他们那么配合,主动到没有监控的地方?”   两人都沉默了。   回到临江后,案件进展没什么大的变化,唐辛仍是百思不得其解,李铭的车上为什么检测不出血迹?   不死心地又让做了遍检测,结果还是一样。   这天,远离公共办公区的走廊尽头,角落里。   陆盛年和蓝荼面对面站着,两人都低着头,看起来偷感很重的样子。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脸都很红,两人扭捏了半天,陆盛年率先开口,声音很轻:“就一下。”   蓝荼抬眼看四周,走廊很静,一个人都没有,但她还是拒绝:“不行,这是在外面。”   “这会儿没有人。”陆盛年有点急,很没出息地恳求她:“就一下。”   蓝荼考虑了很久,终于很轻很轻点了点头。   陆盛年得到准许,激动地牵起她的手。   蓝荼的脸越来越红,不到两秒就抽回手,说:“行了。”   陆盛年眼睁睁看着那只手从自己手心里抽离出去,表情瞬间失落。   蓝荼没理他,转身往公共办公区走去了,陆盛年屁颠屁颠地在后面跟着。   两人都因为第一次牵手而紧张异常,以至于没发现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玻璃后面的百叶窗从里面被扒开了一条小缝。   唐辛和沈白、江苜三人在会议室开小会。   带头偷窥的唐辛松开扒着百叶窗的手,十分无语:“嗐!听他们那语气我还以为怎么着也得是亲一下呢,就牵个手还搞这么刺激。”   沈白轻笑一声,江苜抬了抬眉毛没说话。   吃完瓜,三人继续聊正事。   唐辛问:“江教授,你有什么新发现?”   他们从南州回来才两天,江苜就主动找到他们说要聊聊。   江苜:“说不上新发现,不过是一些对S的分析。”   这个话题是唐辛和沈白目前最感兴趣的,都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江苜:“我之前说,S做的这一系列事,就是为了提高东宇大厦的讨论度,我现在还是坚持这个看法。”   这点唐辛一百个同意,那天在东宇大厦楼梯间,他差点被S勒死,当时S说的话可以充分证明这一点。   江苜:“因为我发现,不管是唤醒东宇大厦“自杀圣地”的标签也好,诱导人服用裸盖菇也好,这些事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不可控。”   “就算有人因为维特效应去东宇大厦自杀,但本质上这些自杀倾向不是S诱导出来的。服用裸盖菇的结果也同样是不可控的,所以,如果他真的有一个目的,那这个目的就只能是引人关注。据我所知,一直到现在,网络上关于东宇大厦的讨论热度仍然居高不下,他的目的达到了。”   这些唐辛已经在和S的接触中确认了,又问:“还有别的吗?”   江苜:“刘年。这个人在S做的所有事里,我认为情况最特殊。”   唐辛:“怎么说?”   江苜:“像我前面说的,S实际目前为止没有做出伤害人性命的事,跳楼的人都是本身就有自杀倾向,而不是被他诱导。比如之前跳楼的小青年,还有那个患艾滋的病人。他们都是在有自杀打算后,看到了东宇大厦的帖子才过去的。”   “只有刘年比较特殊,我们都看过刘年自焚的视频,他显然不是因为有自杀倾向才自焚的,而是为了逼出S。”   唐辛:“那刘年这种情况算什么?”   江苜沉默片刻,抬了抬眉:“算什么?我觉得算是S玩脱了。”   唐辛:“......就这样?”   江苜:“我猜测S一开始并不了解刘年有多偏执,不小心被他缠上了,S发现了之后就想摆脱刘年。但是刘年已经对他产生病态扭曲的情感,甚至不惜自焚逼他出现。”   “S毕竟是人,不是神。就算他再厉害,当然也会有疏漏。”   夸S的话唐辛不是很爱听,问:“他有多厉害?”   江苜:“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关于宗教的事吗?”   唐辛:“记得。”   江苜:“宗教这种东西,在大部分普通人眼里都很神秘,很多人对此深信不疑。之前你误服裸盖菇那次,我发现裸盖菇对人的影响是让人沉浸在内部体验,而对外部指令反应迟钝,这很符合裸盖菇素对大脑神经网的影响情况。”   “萨满教你们都听说过吧?我之前说过,墨西哥原住民将裸盖菇当作神圣蘑菇,认为服用后可以通灵,和神沟通,这其实就是萨满教的做法。”   “他们事先让教众接受宗教理念,承认叙事,再用致幻蘑菇来进行效果加深,并且在整个过程中使用舞蹈、鼓声、吟唱等方式,将个体意识纳入集体意识。”   唐辛叫停:“等等,难道S还要给他们唱歌跳舞?”   他有点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江苜:“舞蹈、鼓声、吟唱只是形式,宗教选择这种形式只是因为它们更加有仪式感,而仪式感也是暗示的一部分,可以让人更加快速的进入情景。我说过,暗示的方式有很多,眼神、动作、语气、光线、气味、声音,都会成为暗示的助力。”   “萨满仪式中,动作重复的舞蹈、特殊赫兹的鼓声、都是为了让人意识恍惚,吟唱是为了宗教教义以语言形式灌输给教众。”   沈白越听越熟悉,心中有种呼之欲出的想法。   江苜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突然抬起头看着沈白:“你发现没有?其实这就是催眠。”   唐辛睁大双眼,好像突然被揭开了蒙在眼前的迷障:“所以,S会催眠?”   江苜笑了声:“他比会催眠厉害,他看透了宗教,解构了宗教,又改良了宗教。”   唐辛:“什么意思?”   江苜:“S复制、并且改革了这种古老的操控术。”   “你刚问我S也需要给他们唱歌跳舞吗?其实不用。我刚才已经说了宗教仪式的科学原理,动作重复的舞蹈动作可以用频闪的光线代替,灌输教义的吟唱可以用谈话、演讲代替,特殊赫兹的鼓声可以用音乐代替。所有宗教说起来,其实都是这么回事儿。”   “上次你们给我拿的那几张骨碟我已经听了,没什么特别的,那其实就是一种脑波音乐,可以起到和鼓声差不多的效果。S选择用X光片裁剪并刻成唱片,我估计也只是为了增加神秘感。”   S固然可怕,但是把S分析得这么透的江苜更可怕。   从会议室出来,昏黄泄进走廊,影子被拉得斜长。   两人往外走,唐辛:“今天可以早点下班。”   沈白嗯了声。   脚步声在走廊回响,唐辛问:“今晚睡你家?还是睡我家?”   沈白眼皮一跳:“你睡你家,我睡我家。”   唐辛想都不想,直接一口回绝:“那不行。”   沈白刚要说话,手机突然响了,他拿出来,没解锁,直接看了眼屏幕,突然停下脚步。   〔定位〕   今晚到这个地方来,我有东西给你。   ——S   S发来的消息!   ……什么时候加的?沈白后背突然冒出一股彻骨的胆寒,僵在原地。   “沈白?”   他抬头,看到唐辛眉头紧蹙地看着他,说:“……至于吗?一起睡个觉给你脸都吓白了?”   沈白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放回兜里,没说话。   唐辛:“今晚不做,行了吧?”   沈白还是没说话,唐辛说的什么他都没听进去。   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沈白拿出手机,点进发来消息的那个头像,头像是微信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证件照格式的图片,名字只有一个字母,S。   沈白点进资料看昵称,发现自己没有给这个账户备注过。   往上翻,也没有任何聊天记录。   他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加的这个账号,而且加的时候估计这个账号也不是现在的昵称,也许是很早很早以前加的,毕竟S九年前就在借书卡上追踪过他,这些年他换过好几次手机。   那就说明,S这些年来可能一直无声无息地隐藏在他的微信通讯录里,关注着他的每一条朋友圈动态。   这个微信账号他从高中开始用,至今为止,通讯录里有几千人。   有他的高中同学、补习老师、辅导班同学、机构工作人员、校友、班主任、老师、大学同学、室友、教授、助教、辅导员、社团成员、辩论赛队友、同事、科室联络人、受害者家属、案件关联人、各地同行、物业、代购、钟点工阿姨、快递员、洗衣店老板、开锁师傅……   来源四面八方,涵盖了他十来岁开始的社会人际网中每一根毛细血管般的小支流,没有单一领域,根本追溯不到来源,有些人甚至他都没见过。   他眼前闪过无数画面,还有无数张模糊的脸,却怎么也看不到一个清晰的五官。   在办公室静坐许久,沈白又点开微信看那条消息。之前太过震惊,他现在才发现S只说了今晚,却没有说几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S的意思是,让自己今晚视情况前往,而他会一直等待。   根据S一直以来对自己的态度来分析,这种等待并非施压,甚至很有可能是一种体贴。 第83章 深渊对望   回蓬湖岛的路上,唐辛开着车,频频看沈白,进地下车库停好车,终于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了?”   沈白转头看着他,沉默片刻,突然说:“我这些天真的很累!我想好好睡一觉,我白天要上班,晚上还要被你折腾,我都好多天没有睡够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人权两个字怎么写啊?”   唐辛愣住,沈白还真是因为这种事生气了,他吞了吞口水,说:“……我不是说了今晚不做,让你好好休息。”   沈白撇开脸,很愤怒:“我今晚要在自己家睡!我要一个人睡!而且我现在回去就要马上睡!我要一觉睡到明天早上!我就问你行不行?!!”   “……”唐辛目瞪口呆,怔了半晌,说:“行,我没说不行,你不用这么生气。”   沈白没说话,下车,砰——得一声摔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往电梯走。   “……”唐辛摸不着头脑,赶紧下车跟上。   砰——   唐辛看着被沈白狠狠甩上的房门,还是有点懵。沈白在床上一直挺乖的,没想到原来心里存了这么大的怨气。他承认自己这些天确实过分,可能真是把人干急眼了。   他挠了挠头,转身回自己家。   进家后,沈白坐在沙发上,手机屏的光照亮纤细的下颌,他在看S给他发的定位,位置很偏僻,在山脚下,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多小时。   他想过把这件事告诉唐辛,但是又怕唐辛一起过去S就不把东西给自己,想问的事也问不出来了。   医院电梯里的对视,借书卡上九年前的字迹,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上的微信。还有最重要的,他为什么出现在父亲的墓前?   被经验磨砺出的锋锐直觉告诉沈白,他和S之间存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发端。   直觉也告诉他S绝对不会伤害自己,所以沈白最终选择还是先不告诉唐辛,自己过去。   但还有一个问题。   他看向腕上的手环,手环的定位功能。如果直接摘掉,手环检测不到任何生命体征肯定会有提醒,唐辛的手机连着手环。   要想个办法,正想着,黑猫突然傲慢地从他脚边经过。   沈白看着它,若有所思。   处理完手环的事,沈白去主卧的浴室,打开窗,听到隔壁浴室传来的水声,唐辛在洗澡。   接着他回到客厅,拿上车钥匙,离开了家。   夜幕下,远离灯光璀璨的城市,眼前道路越来越僻静。已是深秋,草木松脆,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根据定位导航,沈白来到一条烂尾的高速路上,这条路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废弃。   市政显然不会为一条废弃的高速路浪费电力,路边的路灯都暗着,车灯照着眼前咫尺范围,别的地方一片黑黢黢。   开出去大概十来分钟,前方突然出现一条破旧褪色的警示线,横在夜风中,褴褛地招摇。   沈白停车,没有熄火,仍开着车大灯,推开车门下来,定位显示就是这里。   天上星光如碎钻般闪耀,夜风带着枯萎的草木气息,耳边偶尔有几声虫鸣。   人呢?   这时沈白也发现警示线的作用,警示线后面没路了。这条烂尾高速路修到这里是一座高架桥,桥的两头没有并合,和对面有一个足足五六米的缺口,下方深度最少有十来米。   就在这时,轰——   高架桥断口的对面,突然毫无征兆地也亮起车大灯。   沈白被强光刺得微微偏头,眯眼看去,一个修长漆黑的身影逆光走出来,站在车灯前。   两对车大灯就像两双灼亮的眼睛,隔着深渊对视,银色灰尘飞扬翻滚,宛如视线碰撞出的星云。   沈白逐渐适应强光,看着对面的人影。   夜晚太静了,静得能听见风的流动声,远处的苍然绝壁,宛如刀削而成。   沈白率先开口,直接问:“你要给我什么东西?”   S在对面说话了,声音出乎意料地好听,低沉,优雅,宛如音色极佳的大提琴,他说:“警示线左边。”   沈白走过去,看到那里有一个牛皮纸袋,打开看,里面是一个U盘。   沈白抬头,问:“这是什么?”   S:“李铭接受催眠治疗的录音。”   沈白讶然地看着对面的人,大脑飞速运转。S怎么会知道他们想调取李铭的治疗记录?难道S是内部的人?!   不对,如果是内部的人,那应该知道他们已经向法院提交了调取申请,就不会做这么多此一举的事。S应该只是知道他们去过灯塔,想调取,但被拒绝了。   不是内部的人,沈白稍微放下心。   S:“你们警察办事受限制太多,真麻烦。”   他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头,小石头从断口处跌落,在下面砸出一点轻微响声,他说:“其实只要一个窃听器就能解决的事,你不方便这么做,我替你办。”   他语气平淡,但隐含抱怨。因为这点抱怨,沈白居然从他的态度中感受一种诡异的亲切感。   沈白低头看手里的U盘,在催眠室偷偷放个窃听器不难,他和唐辛想这么干也能做到,不过是程序规范限制了他们。   他抬头看着对面的人影,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S又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头,弄出很多灰尘,说:“我什么都不需要你做。”   沈白:“你为什么要帮我?”   S没说话。   夜风吹着枯草,沈白看着S,有种又近又远的感觉,他低头看了眼U盘,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想要李铭的治疗记录?”   S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静地像阐述一个确凿的事实,说:“我知道所有事。”   我知道所有事……   沈白看着他,又问:“唐辛说那天在东宇大厦差一点死在你手里,因为我的电话让你改变了主意。”   S还是没说话。   这次的沉默是默认,沈白发现自己居然可以理解他每次沉默背后的含义。   沈白:“我居然能对你产生那么大的影响力吗?”   S沉默。   沈白突然问:“我认识你吗?”   夜风在身边缠绕流连,耳边寂静无声,只有虫鸣,仿佛哀愁的苦唱。   许久后,S摇头:“你不认识我。”   沈白:“为什么我打电话过去你就放过了他?”   两个呼吸后,S回答:“因为你在等他。”   沈白微微偏了偏头,心里疑窦丛生,这算什么理由?   S又说:“我不想让你的等待落空。”   沈白看着对面的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漫长的沉默后,他问出最关心的问题:“你认识我父亲?”   S没回答。   沈白又一次回顾自己的人生,循着过去三十年所有的来龙去脉,找那些蛛丝马迹的闪现,还是搜寻不到关于S的一点。   他问S:“你为什么要在借书卡上我的名字后面……”   像个变态一样留下自己的名字?   因为逆光,距离又远,沈白看不到S的眼神。   就这样静了几秒,S突兀地开口:“东西给你了,再见。”   然而说完这句话,两人都没有动作,隔着难以丈量的深度,沈白看着他一动不动。   S见状也没有离开,和他隔着缺口对望。   夜空有几缕流云,横曳而过,月亮移到山峦上,像一盏黄灯笼,满山虫声仿佛都静默了。   过了许久,沈白慢慢后退,旋即转身上车,掉转车头离开。   S看着他的车尾灯在黑暗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一片黑夜中近乎不见。夜风在四周环绕,他朝着沈白离去的方向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身走到车边。   就他的手刚摸到车门时,对面的黑暗中突然又一亮!随之响起的是咆哮怒吼的引擎声。   S闻声转头,隐藏在口罩后面的脸僵了下,惊讶地看着那道刺破黑暗的亮光。   沈白没打算离开,他只是需要冲刺距离。   他将车开出去足够远之后,直接掉头,一脚油门踩到底,竟是准备靠高速行驶产生的惯性冲过断口到这边来!   本田开了远光,车灯亮得刺眼,将S整个笼罩在无所遁形的光亮中。   沈白面无表情地坐在驾驶舱,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身上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和置生死于度外的冷静。   沈墨案关联人几乎都死了,当年的真相再也没人知道。长久以来的压抑,让沈白不再满足于总是被动接收信息。   他一定要抓住S,问他为什么要出现在父亲的墓前!   S愣在那里,呼吸都暂停了,看着恍如白棒的车灯光。车辆直直冲他逼近,宛如一头咆哮的怒兽,车灯冲破黑暗,带着灼人的亮光朝他极速扑袭而来。   今天的地点是他挑选的,高架桥的断口是不可逾越的物理隔断,他却没想到沈白会有这样的疯子式破局。   车前的两道光柱交错大亮,在暴烈的轰鸣中,本田利箭般冲出断桥。   腾空——   夜色突然变得浓稠,时间仿佛停顿,月亮也变得无比大,轮胎带出的泥土悬浮在空中。   S抬头看着悬在半空中的铁兽,以及驾驶座上的人。沈白身下是十几米深的黑洞,可他眼中却淬出骇人的冷静和决绝。   转瞬之间,暴怒的引擎声直冲耳边。巨大的惯性使本田冲出,沈白居然真的驾车越过了高架桥的缺口!   沈白的车落地后重重砸在地面上,车辆有些打滑,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鸣,车轮掀起灰尘在黑夜中滚动。   S立即转身,上车,启动,一踩油门弹冲出去,驶离现场。   沈白连续、快速地转动方向盘稳住车身,立刻朝S离开的方向追去。   夜幕下,引擎激越地轰鸣,带出尘土飞扬,两辆车一前一后,S急速撤离,沈白穷追不舍。车距逐渐逼近,今天哪怕是制造一场追尾事故,他也要把S摁住。   前方有一个岔路口,S看了眼后视镜,在最后一秒猛打方向盘,直接刺入那条隐秘的岔路。   沈白始料未及,车速太开根本来不及改道,从岔路口一闪而过,他低声骂了一句,立即放慢车速,踩下刹车。   沈白转着方向盘掉头,原路折返重新回到那个岔路口,两人的距离已经拉出许多。   这条小路并不宽,四周都是荒芜的树林,树木和群山在黑夜中如重重鬼影,在余光中如飞瀑般迅速闪退。   疾驰十来分钟后,他们再次回到废弃高速路上,路瞬间变得平坦宽敞。再往前开,沈白看到了高速的尽头,是一个同样废弃的收费站,黑黢黢的几座小房子宛如鬼屋。   收费站后方,隐约能看到城市特有的稠密灯火,是条通往市区的车道。   就在往收费站驶去时,沈白听到引擎声里有点杂音,应该是极速冲刺又重重落地造成了发动机损伤,通勤用的小本田根本遭不住他这样的暴力驾驶。   他在心里暗自祈祷本田不要掉链子,然而杂音越来越响。   眼看快要到收费站,本田突然力竭,靠惯性勉强滑行一段之后,慢慢停了下来。   沈白眼睁睁看着S的车犹如鱼儿归海,融入车道上的一片亮光中,逐渐远去。像一滴水归入大海,再也区分不出来。   四周万籁俱寂,连灯都没有一盏,沈白从车上下来,看着远处车道上的流动的灯光,感觉真相再一次离自己远去。   他突然像被卸去了全身的力气,站在夜色中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有灯光,是一辆逐渐靠近的车,穿过废弃的收费站向自己驶来。随着灯光越来越近,沈白也看清了牧马人冷硬彪悍的车身轮廓,微微睁大眼。   牧马人在距离他几米的地方停下,熄火,唐辛从车上下来,哐当——甩上车,在夜色中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   沈白诧异:“你怎么来了?”   眼看唐辛冷着脸走近,沈白紧接着主动交代:“我来见S,他刚跑了。”   然后才想起来,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唐辛表情森然,一言不发走到跟前,突然拽着把他的手腕举起来,上面空空如也。   沈白避开他的视线,心虚地看向一旁。   “让技侦查了你手机定位。”唐辛冷冷地看着他。   他其实很久没有看过手环的定位功能了,现在他不需要用这种手段掌握沈白的行踪,只是偶尔看看沈白的健康数据。   因为今天沈白好像被他这些天的索求无度逼急眼了,说想早点睡,他就点开APP看沈白这段时间睡眠质量怎么样,以后可能需要节制一点。   结果打开APP,他随意瞟了一眼心率,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沈白的心率居然飙到了180!他这是在干啥呀??!!!   唐队连滚带爬地冲出家,拖鞋都跑飞了。   他直接输入密码进了沈白家,屋里当然没人,唐辛只看到一只蹲在阳台上舔爪子的黑猫,脖子上戴着本来应该在沈白手上的手环。   接着他发现沈白为了让手环感应器能贴合到猫的皮肤,甚至还把它脖子那里的毛剃了一圈,看着丑死了。   唐辛拿出手机给他看,故意嘲讽他,咬牙:“心率一下子飙到180,沈主任,你的不动心在为谁疯狂为谁跳?”   沈白:“……”   唐辛冷哼:“见到S给你激动成这样啊?”   沈白:“……”   靠,他忘了恒温动物体型越小基础心率越高。幸好猫没在家里跑酷,不然心率分分钟就能干到200多。 第84章 无迹可寻   “你剃它的毛跟它商量了吗?”唐辛义愤填膺地批评沈主任,又冷哼一声:“为了出来见一个男人,剃掉可爱小猫的毛,这种招都想得出来,你可真棒!”   沈白一言不发。   这时唐辛注意到他的车,本田因为之前重重落地,车身结构和前保险杠都有些轻微变形,他问:“你车怎么了?”   沈白:“故障了。”   唐辛上前仔细看了一遍,转头,表情冷肃:“这不是普通故障,你到底干什么了?”   沈白没说话。   唐辛:“别逼我去翻你的行车记录仪。”   沈白只好实话实说。   唐辛听完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陡然拔高:“你疯了?为了抓个人你玩命!”   沈白顿了顿:“那个缺口只有五六米,而且有助跑坡度,我算了速度和能产生的惯性……”   唐辛死死瞪着他。   沈白闭上嘴,不说话了,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到深秋的夜风好冷,他看着唐辛,有点想抱抱他。   唐辛问:“S找你干什么?”   沈白手揣兜,捏着那个U盘:“他问我想不想要李铭的催眠治疗记录,说可以帮我弄到。”   虽然唐辛已经提交了调取申请,但是法院批不批准还是未知数。   沈白想看看唐辛的反应,如果他直接拒绝,那么这个U盘大概率也会被毁掉。如果他态度迟疑暧昧,那自己就可以把这个U盘拿出来。   唐辛对S印象极差,蹙眉:“不要答应他任何提议,用这种方式即使拿治疗记录也是违法的,如果别人知道,你会被停职,你没答应他吧?”   “没有。”沈白摇头,他捏着口袋里的U盘,就像捏着一片冷薄的刀刃,感觉更冷了,说:“我也是这么回答他的。”   曾经唐辛的不信任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可现在唐辛对他全然信任的时候,他又开始欺骗唐辛了。   唐辛察觉到他脸色发白,上前把他搂在怀里,又捏住他的手,发现冰得厉害,把人又抱紧了一些,沉声说:“答应我,以后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他现在还是后怕,如果当时有一点差池,自己这会儿追过来可能就是给沈白收尸了。   沈白抬手搂住他的腰,感受他怀抱的温暖,和熟悉让人安心的味道,轻声说:“我只是……太想知道真相了。”   唐辛:“我知道,我答应你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不会放弃寻找当年的真相。但是你真的不能像今天这样一个人跑出来,以后有什么事要跟我商量。”   许久后,沈白轻轻嗯了一声。   等沈白身上暖和过来后,唐辛才放开他:“回去吧,你车先放这儿,明天叫拖车。”   夜间回城的车不算很多,他们穿过汇入车道后,便随着车流方向返回,唐辛还在吓唬他,冷哼一声:“我可是听人家说了,猫被剃毛可能会抑郁。”   沈白愣住:“真的假的?”   唐辛:“你自己上网搜搜。”   沈白搜了一下,捧着手机看了半天,问:“你说,江苜能不能治猫的抑郁啊?”   唐辛:“……”   沈白坐立不安,迟疑道:“你看下前面要是有宠物店就停一下,我给它买点罐头和玩具。”   唐辛突然发现一件事,沈白不仅在床上软软的,愧疚的时候也会软软的很好说话啊。   如果两者结合一下,那岂不是就能对他为所欲为?   快到一个路口时,右边突然来了一辆车和他们持平,唐辛随意瞄了一眼,又猛地看回去,居然是S!   S气定神闲地看过来,看着副驾上的沈白,沈白微微睁大双眼,也隔着车窗和他对视。S戴着口罩,但是沈白能从他眼睛看出来他在笑,夜风从他们视线中间掠过。   前面是红灯,排了许多车,S将车滑停,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指尖在车门上惬意地轻点。   他肆无忌惮地看着沈白,额前的头发被夜风吹动,眉眼锋芒掩藏不住,仿佛生杀予夺全都不在话下。   等红灯的那几秒,S居然朝沈白伸出手,那只修长的手停在两车中间的半空,悬成一个意图难辨的手势。   几秒钟转瞬即逝,但是他们都感觉这几秒钟被拉得无限长,S看过来的时间仿佛有一万年之久,解读空间大到可装下整个宇宙。   这时红灯转绿,S缓缓收回那只悬留空中的手,深深地看着沈白,继而收回视线,驱车直行,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唐辛。   唐辛在最里面的左转车道,只能左转,再掉头想追过去的时候,S早已彻底不见踪影   他逃脱后又追上来的意图不明,好像只为了放肆地看沈白一眼。   回去的路上,氛围微妙,唐辛表情冷沉,一言不发地开车,目视前方。直到回到地下车库泊稳车,他才咬牙憋出一句:“他有病吧!”   沈白没吭声,下车。   回到家,沈白直接去洗澡,准备今天早点睡。   洗到一半,浴室门被打开,唐辛倚着门,垂眸看着他:“大晚上还能跑出去,我看你也不累啊。”   沈白站在淋浴下回头看了眼,发现唐辛已经脱干净,剑拔弩张的,但他这会儿是真的累了,说:“别闹。”   唐辛一步步逼近,将沈白挤到墙角,轻声道:“本来今天真想让你好好休息的。”   背后是冰冷的墙面,眼前是唐辛的胸膛,沈白一时间进退两难,和他面对面沉默。唐辛散发的气势让他很有压力,来自对极端性事的预感。   沈白:“你先让我出去。”   唐辛:“你先让我进去。”   沈白:“……”   最后还是唐队先进去,沈主任才能出去。   沈白性格要强,这些天尽管他真的受不住,也很难拒绝唐辛的求欢。   如果把性别一换,那情况就是他三十岁正当年交了个女朋友,对方哪里都好,唯独欲望强了些爱跟他亲近。随便换个男人,那是拼了命吃药也要上啊。   可今天他真的累,实在太累,心情跌宕起伏,思绪百转千回,唐辛却又粘人得很。这段时间天天做,唐辛很容易就进去了,于是沈白像甩籽的鱼一样扑腾,想把唐辛甩出去。   结果唐辛被他弄得越来越“燥”,几乎受不了,摁又摁不住,突然说:“你今天把我吓死了。”   沈白闻言,果然老实了不少。   唐辛又问:“你做那么危险的事就没有考虑过我吗?你要是出事了让我怎么办?”   这话说的,沈白几乎都要给他道歉,自然也不再挣扎。   沈白这么精明的人能被这种演技骗到,如果不是因为在乎,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他什么都清楚,他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大早到了市局,唐辛立刻忙正事,昨天他们记下了S的车牌号。尽管唐辛觉得那肯定不是S自己名下的车,但还是期望能通过车找到一些关于S身份的线索。   调查结果显示,那辆车登记在一家抵押行名下。抵押行主要做二手车回收、抵押生意,收来的车卖掉或者被赎走之前也进行租借。   唐辛当即便带人赶往抵押行了解情况,抵押行老板说车是在一周前被租出去的。   据唐辛了解,抵押行的车几乎都安装了定位器,防止出现盗车、逾期不还的情况,这几乎是行业标准操作。   然而老板查看了定位情况,发现定位器自一个礼拜前也就租出去之后就没动过,明显是被拆除了,对方留的电话也是空号。   不用说,号码肯定是假的。   租车的押金直接用的现金,这款二手车市面估价也就几万块钱,S也许压根没想过要拿回押金。   唐辛又查了他租车时留的身份信息,老板拿出一张身份证复印件。经过确认,这人在新疆偏远地区打工,长期不回内地,身份证很少使用,是被套用了。   这种假证无法通过仪器识别,但是对于租车行这种只留复印件的已经足够了。   S的线索中断。   唐辛败兴而归,带人离开抵押行,回市局的路上,他又接到抵押行老板的电话,说车还回来了,但是行车记录仪被拆了。   唐辛立刻振奋,让抵押行老板千万把还车的人留住,他们马上赶回去。   回到抵押行,唐辛远远看到老板拉扯和一个人在拉扯,那人表情焦急,穿着小马甲。下车走近,唐辛才看清这是个代驾。   代驾很着急:“我下面还有单子呢,没时间……”   唐辛让他把订单取消了,平台扣的钱他们赔偿,才将人心平气和地留下。代驾说:“车就停在路边,我拿到钥匙就按照订单上的地址给开过来了。”   唐辛问:“车钥匙是谁给你的?”   代驾:“一个某团跑腿给我的。”   唐辛眉毛一跳,瞪眼:“这种订单你也敢接?就没想过可能是有人要运毒吗?”   代驾腿一软:“不能吧,我看距离挺近的……”   还是抱了侥幸心理。   唐辛仍然教育了他一番,以后遇到这种可疑订单长点心,现在很多毒贩都用这种方式让快递员或外卖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运毒。   代驾连连点头,表示受教,接着唐辛让他联系跑腿,代驾说:“我没有他电话。”   唐辛:“订单上不是有电话吗?”   代驾:“订单不是跑腿下的,跑腿只是跑腿,而且订单进行中我看到的都是虚拟号码,订单结束后就失效了。”   这是平台为了保护客户和员工隐私做的设定。   唐辛只好记下订单编号,和平台联系,表明身份后要到了发起订单的账号和账号绑定账号的手机号。   接着又和某团后台联系,查到了这个手机注册的账号发起的跑腿订单,联系到接这个跑腿订单的外卖员。   外卖员:“我不知道,我按照订单信息去取货点拿钥匙,再送到指定地点。”   唐辛:“给你东西的是谁?”   外卖:“我在驿站拿的。”   唐辛:“驿站?”   外卖员:“对啊,就是小区楼下那种菜鸟驿站。有时候顾客会把东西放在前台,我们直接去拿。”   外卖员也没见到人,唐辛只能从注册用的手机号入手,让陆盛年去查。   两个小时后,陆盛年找到唐辛,摇了摇头:“这个账号的注册手机号是虚拟的。”   唐辛:“虚拟的?”   陆盛年:“有个东西叫虚拟号码生成器,某宝上就有这种服务,卖家报手机号,让买家用这个手机号注册,卖家帮忙接收注册验证码,再发给买家。不仅某团,还有微信、微博很多APP都能用这种办法,几块钱就能注册一个账号。”   唐队蹙眉,手机号能用虚拟的,付款账号总不能了,他说:“查绑定的付款账号。”   但S既然知道用现金支付押金,说明他清楚付款账号会被查。果然,调查结果又耍了唐辛一次,那是个离案账号,用的加密货币。   到了这一步,唐辛彻底没招了。   S拥有可怕的、抹消自己痕迹的能力。每当他觉得自己捉住一根丝线时,那根线就会毫无征兆地断裂,S已经将现代社会的规则漏洞运用到了极致。   光是查这些东西,就耗费了他们一整天的时间。   没有人能抓住S。   有几个瞬间,唐辛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抓不到S,唐辛气得炸肺,这天早上在沈白办公室来回踱步,怒道:“他就是个变态!正常人有这么多心眼吗?”   沈白头也不抬,看报告:“你冷静一点。”   唐辛坐下来,沉默片刻突然说:“我怕你被他迷惑。”   沈白:“怎么可能。”   唐辛坚持:“这个人深不可测。”   沈白想让他放心:“他对我挺和善的。”   唐辛声音陡然拔高:“你看,你已经被他迷惑了!”   沈白叹了口气。   从沈白办公室出来,唐辛带着蓝荼、陆盛年,风风火火赶往李铭小区。   路上,陆盛年问:“唐队,这次过去干什么?”   唐辛:“查监控。”   本来昨天就该去的,被S的事耽误了。   陆盛年疑惑:“监控不是都查过了吗?虽然小区监控被改了,但是咱们的天眼拍到了那天凌晨,李铭开车出现在小区六公里外的路口,还查什么?”   唐辛:“你有没有想过,李铭为什么要改停车场出口的监控?”   陆盛年:“不想被拍到呗,还能因为什么?”   唐辛:“可是天眼拍到他了。”   陆盛年:“咱们的天眼他避不开,又改不了,那是没办法。”   唐辛:“既然他知道自己避不开天眼,那只改停车场出口的监控意义在哪里?”   陆盛年:“什么意思?不是,他未必知道天眼的分布情况啊,可能以为自己没被拍到呢。”   唐辛:“别忘了李铭是干什么的,他在数管局工作。”   天眼权限在公安系统,对其他单位的共享权限有限,但是临江的数管局参与了天眼数据共享交换平台的建设。   虽然数管局没有接入实时监控的权限,也不知道天眼的具体分布,但是李铭仅凭经验也能推断出天眼的覆盖规律和重点区域,比如主干道和一些路口必然有监控。   有了这个前提,再加上李铭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车上检测不出血迹,就更显得李铭删除小区停车场出口监控的行为多此一举。所以唐辛觉得被他删掉的监控画面里,很可能藏着重要线索。   唐辛想在小区附近走访一遍,看看有没有别的监控碰巧拍到当时的情景,死马当活马医。   到了李铭小区附近,唐辛安排完任务,三人分头走访、询问。现代社会的监控情况是天眼和私人监控互补,天眼覆盖主干道,私人监控补充盲区。   李铭小区停车场出口这个位置不算主干道,并没有被天眼覆盖,所以唐辛他们的查找范围就是附近店铺和居民。   现在的人爱记录爱分享,如果是白天,没准真能被他们找到无意间录下的画面,可问题是当时是凌晨。   三人在附近走访了一上午,毫无收获。到了饭点在停车场出口集合,准备找地方吃午饭。   陆盛年问蓝荼:“你想吃什么?”   蓝荼:“我都行,随便。”   陆盛年:“别随便啊,你想吃什么就说。”   蓝荼:“就是随便啊,我吃什么都行。”   陆盛年:“你这样让人怎么猜?”   蓝荼:“谁让你猜了?我说随便就是随便。”   “……”被他们晾在一边的唐队站在旁边,蹙眉看着他俩,这个费劲啊。   突然,他的视线越过陆盛年的肩,看到他身后的路口立着一个杆子,顶端悬着一个球形摄像头。 第85章 潜意识里的秘密   经了解,这个球形摄像头是一家小型科技公司安装的,唐辛联系科技公司的负责人,请对方配合他们,帮忙调取监控视频。   负责人的反应出乎唐辛意料。   一般遇到这种事,对方虽然碍于是警察查案不得不配合,但态度基本都算不上热情。可这位负责人听唐辛说完,表现得十分殷切,甚至显得有些异常。   这家公司不远,就在附近的一个科技园区,三人驱车直接过去,负责人亲自站在门口迎接,被热情地带进会议室后,唐辛发现会议桌上居然还有果盘……   办案这么多年,热情成这样的还真是少见,唐辛疑惑地坐下,再次提出要调监控视频。   负责人三十来岁,格子衬衫戴眼镜,有些书生的文弱气质,但此时显得很激动,殷切地连连点头:“刚挂完电话我就让人弄了,拷贝需要一点时间,你们稍等片刻,喝茶,吃水果。”   “谢谢。”唐辛看着负责人给他们三个倒上热茶,说:“不过你们的摄像头安装位置和停车场出口有点偏,不一定能拍到。”   负责人非常肯定:“绝对能拍到,我们这个摄像头是最新科技,360度球形摄像头。”   唐辛蹙眉:“360度球机不是早就有了吗?”   负责人被打开了开关似的,立刻坐直,跟他科普:“不一样,现在市面上说的360度无死角球形摄像头,其实只是指旋转无死角,可以东南西北来回转,但是转到其中一个方向的时候,后面的画面还是拍不到。”   “还有一种笨办法就是用2个一组的广角镜头背靠背安装,或者4个一组普通摄像头十字安装,那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球机。即使现在市面上真正的球机,也都是鱼眼全景镜头,拍出来的面积虽然广,但是画面畸变严重,像素也一般。”   “我们公司研发的这个摄像头很好解决了这一点,真正做到了360度无死角全覆盖,画面没有畸变,而且很高清。”   负责人说起自家的产品眉飞色舞,语气十分自豪:“就是价格有点贵,但是物有所值啊。就那种2个、4个一组排列安装的,单个摄像头是比我们便宜,但是加起来算还是我们的产品性价比高。也不知道为什么领导连这么简单的账都算不明白,就是不用我们的产品。”   又聊了几句,唐辛才了解到这个负责人原本是工程师,和同事一起辞职后出来单干,合伙开的这家科技公司。两个技术宅,产品做得确实不错,只是不擅长销售。   有老同学给他们拉纤,结识了一个负责采购的政企领导,但是政企采购一般都很保守,偏好成熟品牌,对他们的产品兴趣不大。   负责人说:“我好不容易说服领导给我几个试点,安装上我们的球机试试效果,那个路口就是其中一个试点,才安装上一个多礼拜。”   一个多礼拜?唐辛抬了抬眉,所以李铭应该还不知道有这么一个摄像头,也想不到这个球机的覆盖范围会那么广。   柳暗花明啊。   同样想着“柳暗花明”这四个字的还有这个负责人,说实在的,他也知道政企领导答应给他试点可能只是嫌他粘,想快点打发他,估计结果也是不了了之。   但是如果他们的摄像头能在重要案件中发挥关键作用,这可是任何推销话术都无法比拟的效果。   公安天眼没拍到,别的摄像头也没拍到,就他的球球拍到了!   也难怪他这么激动,公司前期研发一直在烧钱,再没订单回款可能就要面临倒闭。负责人高兴地拍大腿:“刚装上一个多礼拜就有命案,真是太好了!”   唐辛、蓝荼、陆盛年抬头,齐刷刷地看着他,都没说话。   负责人反应过来,愣了下:“我不是那个意思,出了命案,我还是很哀痛的……”   唐辛打断这个情商低、戏又多的负责人,问:“夜视功能怎么样?晚上的画面能拍清吗?”   负责人打包票:“没问题,你看了就知道,晚上也拍得特别清楚。”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给了负责人一个U盘,负责人拿到后直接转交给唐辛:“都拷贝出来了,这些天的都在。”   唐辛接过,道谢。   负责人热切地看着唐辛:“唐警官,你看,视频也给你导出来了,你回头帮我跟你们上头的领导说说我们的产品呗。你们公安的天眼,雪亮工程,我觉得完全可以考虑我们的产品嘛。你要是不方便说,就写报告的时候提一下,这本来也是实事求是嘛,就写多亏了XX科技在试点安装的球形摄像头,让你们在一筹莫展的时候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拜托了,我们公司的存亡就靠你了。”   “……”莫名担负起XX科技公司存亡大任的唐队长看着他,眨了眨眼,点点头说:“行,我会把这一点写进报告的,你这个摄像头确实帮了我大忙。”   如果效果真有负责人说的这么好,将来对他们查案来说也是实打实的方便好处。   负责人一听更激动了,非要留唐辛他们三个吃饭,还要打电话到餐厅定位置,唐辛当然拒绝了。负责人只好作罢,一直送到公司门口,挥着手目送他们离开。   回到市局,唐辛直接把U盘交给技侦,处理画面,接着去找江苜。   视频里如果真有线索,眼看就能结案,他过来跟江苜打招呼:“江教授,回头要是法院通过调取李铭的催眠治疗记录的申请,还要请你帮忙看看,我担心到时候他用精神状况这一点脱罪。”   江苜痛快答应:“可以,其他相关的案件资料也给我看看。”   其他也没什么,无非就是沈墨案的案件资料,唐辛点头:“行,我把沈墨案的案件资料调出来拿给你。”   唐队行动力一向没得说, 趁着技侦处理画面时就去龙川分局了。上次还欠李赞一顿饭,唐辛约他在龙川分局旁边一家饭店碰头,请他吃晚饭。   到饭店的时候,李赞已经在了,唐辛走过去坐下,完成KPI似的问:“老瓢还活着呢?”   果不其然看到李队长那张异常俊秀的脸垮了下来,说:“你是不是真心请我吃饭啊?非提他,我饭都吃不下了。”   唐辛笑着问:“他又怎么了?”   老瓢是李赞的冤家,提起他,李队长有说不完的话:“没怎么,就是马上又要到判决阶段了,就这一俩月的事。我看他那个状态,估计判决一下来,他又有新案子交代。”   唐辛给他出馊主意,开玩笑道:“不行你就申请调走呗。”   李赞桃花眼一横:“扯呢,离了临江还有什么好地方去?去南洲?我倒是想。”   南洲行政级别高,能去南洲的话,平调都算高升。想调过去还真不容易,接着唐辛想起一件事:“之前你们分局的那个刑警张雨、法医刘海怎么先后都调到南洲去了?”   李赞摇头:“不知道,人家有人家的门路吧。唉,不提这个,我还是先把老瓢熬死再说吧,我跟他死磕上了。他都五十多了,我不信他活得过我。”   吃完饭,唐辛跟李赞一起进分局档案室,胳膊肘撞了撞他,说:“我每次看见你都想笑。”   李赞斜眼睥向他,哼了声:“我知道你们都在看我笑话,有一个算一个。”   他说的是唐辛和其他分局的几个刑侦大队长,每次李赞见到这哥几个,他们就跟NPC触发了对话任务似的,开口就问候老瓢。   唐辛叹了口气:“不是看笑话,都是苦笑,就是觉得这事儿挺讽刺,换成我们几个估计早疯了。老瓢这么一个“瑰宝”怎么偏偏让你摊上了?这算什么?”   李赞面无表情:“算我倒霉。”   调取了沈墨案的全部资料,唐辛准备拿回去交给江苜。开车回市局的路上,他接到沈白的电话,接通:“怎么?想我了?”   沈白:“我准备下班了,跟你说一声,我自己打车回。”   唐辛嘴又欠了,说:“这么早下班?鉴定中心是真闲啊。”   这话沈白就不爱听了,说:“鉴定中心熬夜加班的时候你还在睡大觉呢。”   唐辛笑了声:“好吧,我今晚尽量早点回去陪你。”   沈白:“我今晚自己睡,你别过来,我这些天累死了!”   唐辛:“你又在卖惨。”   沈白:“这叫战略性示弱。”   挂完电话,沈白关上电脑离开鉴定中心,打车回了蓬湖岛。   那个U盘他还没顾上听,白天没时间,晚上又躲不开唐辛,今天鉴定中心没什么事,他特意早早下班,回家研究U盘里的内容。   他把笔记本电脑拿到客厅,开机,插上U盘。屏幕右下角跳出弹窗,点开,里面是一个音频,他点了播放。   “我叫李铭,今年十五岁。”   ……   “我在路边,和沈墨在一起。”   “我们要去看话剧,约好的。我,我没有迟到。”   ……   “她说很热,我去给她买瓶水。”   ……   “我们,打车去,来出租车了。”   “上车了,车里很干净,有香氛的味道。沈墨在对我笑。”   “不多,今天是礼拜一。”   ……   “在洗手间门口等沈墨,她上厕所,我等她。”   “没有。她来例假了,我要去帮她买卫生巾。”   “买到了,我回去找她。”   ……   “我找不到她了!”   “我找不到她!”   黑猫竖着长尾,在屋内慢慢走动。落地窗外,夕阳汹涌,阳光落地,砸出岑寂黄亮的声响。   沈白也仿佛跟着李铭的意识回到了当年,时光的灰尘亮闪闪地落下。   音频播放完,他重新点开,又听了一次,到最后他干脆开了循环播放模式。   “我叫李铭,今年十五岁。”   ……   “我找不到她!”   “我叫李铭,今年十五岁。”   ……   “我找不到她!”   ……   ……   ……   沈白把这段音频听了一遍又一遍,表情逐渐凝重,直到夕阳轰然坠落,窗外暮色变成深沉浓郁的漆黑。   不知道听到第几遍的时候,他突然开始流泪,肩膀颤抖,痛苦得蜷缩到地上,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泪水汪洋了整个世界。 第86章 地下车库   公共办公区灯火通明,晚饭是唐辛为了犒劳大家自掏腰包点的鳗鱼饭,拼了双份海胆。吃完饭,众人继续看监控视频。   球机确实拍到了李铭从地下车库出来的画面,那个狂热的技术宅负责人没有夸大自家的产品,画面不仅没有任何畸变,而且夜视功能优良,拍出的画面非常清晰。   但是唐辛表情还是很凝重,他双臂抱胸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地看着屏幕上循环播放的视频,他看了数不清多少遍,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李铭凌晨一点多驾驶着他那辆黑色奔驰从地下车库出来,上了车道后直接朝孔石家的方向驶去,十来分钟后出现在六公里外的路口,被天眼拍下。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问题,他看不出李铭到底要隐瞒什么,又看了十来遍,唐辛换了个思路:“把李铭日常进出地下车库的视频调出来,对比着看。”   于是技侦把李铭在其他时间进出的视频调了出来。   唐辛对比着又看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区别,开口:“停,你们看,李铭平常都是从左边出来,唯独被他删掉监控视频的那次是走右边。”   小区地下车库的出入口是一个下坡,下坡后进入地下车库,可以左拐,也可以右拐。整个地下车库内部完全相通,走哪边都可以,正常人一般都会选择距离自己停车位最近的路。   李铭平时一直走左边,说明他的车位在车库左边区域,但是孔石死亡当天,凌晨一点多李铭开车出去的时候,是从右边驶出车库的。   陆盛年想了想说:“也许他这天出来发现走左边不方便,所以走右边了呗。”   他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唐辛问:“有什么不方便?凌晨一点多,停车场还能堵车啊?”   陆盛年想了想:“也许他那晚停车的地方靠右,所以出来的时候就走了右边。”   唐辛摇头:“李铭肯定有固定的私人停车位。”   陆盛年:“那就是被人占了,他就去右边停了。现在没素质的人可多了,哪怕物业挂了牌说是已出售的私人停车位,还是有人乱停,我光上个月就碰见过两次。打电话让挪车,磨叽快半个小时才来,气死人。”   唐辛打断他,问:“那你干嘛不先停别的位置?”   陆盛年瞪眼:“要是有别的位置,他还停我的车位上干嘛?就是没位置了啊。”   唐辛:“是啊,你要考虑这个前提啊。李铭住的这个江边小区是新楼盘,入住率并不高,停车位应该很充足。”   陆盛年被提醒后,也意识到这一点:“对哦。”   唐辛:“就算有人眼瞎占了李铭的车位,李铭要找别的停车位,那么多空车位,也不至于从左边跑右边吧?”   陆盛年:“还真是。”   接着他又想了想,说:“要么就是他迷信,我妈就特迷信,每天出门先迈左脚还是右脚都有讲究。她自己迷信也就算了,还折磨我。每年都让人给我算命,前年算命的说我会撞车,她就让我去游乐园开碰碰车,说是可以破。结果今年那个算命的又说我要破相,她就非让我去拉双眼皮!”   他指着自己的浓眉大眼:“可问题是我已经是双眼皮了,再拉一道就是三层了,那不就成悲伤蛙了嘛?”   他说得义愤填膺,其他人却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多亏有这个活宝在,让凝重的氛围松快了不少。   这确实算个疑点,但是唐辛目前想不到是为什么,从哪边出来重要吗?李铭为什么独独要隐瞒这一点?   大家连续看了好几个小时视频,也只发现了这么一个不知道算不算线索的小疑点。   时间不早了,唐辛让众人下班,自己也驱车离开市局。回去经过交通环岛,中间的那棵大树在寒风中招摇,临江不下雪,都快年底了,这棵树还是绿意深重。   准备右转的时候,唐辛突然改了主意,打着方向盘朝另一个方向开去。他还是想不明白,李铭当时为什么从右边出来?   这个疑问像鞋子里的细小沙粒一样折磨着他,他必须得去现场看看,不然今晚睡不着。   到了李铭的小区,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唐辛把车停在路边,直接从地下车库出口绕过栅栏杆进去。先往左边去,很快找到了李铭的那辆奔驰,之前检测完就还给他了。   车停在这里,说明李铭在家。   李铭的私人车位距离他所在单元楼的电梯只有十几米远,可以说非常方便。小区入住率确实很低,唐辛一路走进来看到未出售车位至少占了七成以上。   所以陆盛年说的什么车位被人占了,只能停到右边这个说法根本不成立。   入住率不高,物业费自然收得也少,连带着地下车库的灯都舍不得开太亮。唐辛一个人在地下停车场走着,往右边区域走去,想弄清楚李铭那天为什么从右边出停车场。   犯罪过程中,异常行为往往就是突破口。   地下车库的右边比左边还暗,走到这边就像进入了地壳深处,巨大的承重柱分割了辽阔的空间,停泊的车辆稀稀拉拉,所以唐辛很快就注意到了角落里那辆罩着防尘罩布的车。   唐辛看着那辆车,觉得有点奇怪,临江靠海,空气比较潮湿,特别是这个小区就在江边,罩布会导致潮气滞留,容易损坏车辆,所以一般人不会给车罩上罩布。   毕竟灰尘洗洗就干净了,相比之下潮湿造成的损坏更麻烦。   而且唐辛发现车下方的灰尘堆积量和旁边差距不明显,说明这辆车停在这里的时间不久。   直觉驱使着他朝那辆车走过去,掀开一点罩布。看到车标是一辆奔驰,再掀开一点看车头,好像和李铭的车型一模一样。   唐辛心里猛地一跳,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又哗——得一声将罩布整个扯开,用手电筒照向车厢内。透过车窗,他看到后排座椅面上颜色斑驳,已经发黑。   那是喷溅状的血迹!   唐辛双眼猝然睁大,居然真的是换车了,他之前不止一次想过这个可能,但又都被自己否定了,因为他认为李铭不可能借车、租车来运尸,他们也没查到李铭买车了。   这辆车是哪来的?李铭有帮手?   不可能,如果他有帮手,完全可以让帮手和他一起抬尸。就不会为了能把孔石踹进车里而选择在孔石上车的瞬间割喉,还把血弄得到处都是。   哪里来的车?   唐辛仔细搜索自己的记忆宫殿,翻找那些可能被自己遗漏的地方,终于想起来了,李万山!   几个月前,公共办公区。   当时天刚蒙蒙亮,他们看了一夜资料,个个哈欠连天。   陆盛年看着经侦查李万山的资料,说:“这李万山就没有什么大额消费,最近几年最大的一笔开支就是退休后买了一台车,奔驰,但是配置不高,三十多万,对他来说算低调了。”   因为那时候他们主要关注的是李万山自杀的疑点,经侦查他也是查有没有贪污受贿的可能,对于这辆车,他们也只是听了下价格就作罢,没有特别去注意品牌和型号。   居然疏忽在这里了……   李万山死后,李铭作为独子继承他的所有财产,但没有办过户变更手续,所以他们查的李铭名下只有一辆车。   唐辛死死地盯着车内的血迹,猛地转身朝李铭所在的单元楼方向去,准备上楼先堵住李铭的门。他大步走着,拿出手机打电话给蓝荼,让她带人过人,抓捕,扣车,证据和人一起带回!   就在唐辛快要走到电梯前时,电梯门突然打开,蓝荼的声音也从手机传来:“喂,唐队。”   唐辛蓦然顿住,停下脚步,看着从电梯里出来的沈白,肩上还扛了个人,手机里蓝荼又问:“唐队?能听见吗?”   沈白看到唐辛后微微一愣,没说话,脚步也没停。   走近后,唐辛认出沈白扛着的人是李铭,他眼睛看着沈白,对电话那头的蓝荼说:“没事,打错了。”   挂掉电话,他向沈白走去,疑惑地问:“李铭怎么了?”   沈白没说话,拿出车钥匙,滴滴——   他拿的是李铭的车钥匙,单手拉开车门,沈白把李铭甩进奔驰后排。   唐辛这时才看到李铭昏迷了过去,手被反捆着,他愣了下,攥住沈白的手臂,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这画面太魔幻了,唐辛怀疑自己是不是隐身了,沈白是看不见他吗?当着他的面搞绑架,还大摇大摆地走电梯,他就不怕被监控拍到?   沈白没说话,面无表情地关上后排车门,又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身上酝酿着浩荡的死气,直接就要关上车门。   唐辛眼疾手快,五指如铁钳般扣住车门框,问:“你要干什么?”   沈白沉默着,半晌后,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让开。”   唐辛当然不能让,眉头紧锁地看着沈白的眼睛,那里面是近乎毁灭的决绝,说:“你怎么了?李铭是嫌疑人,我要把他带回局里。”   沈白双眼沉不见底,以冷硬的、寸步不让的气势和唐辛对峙。然后,他骤然发力,带着一股狠劲儿将车门重重拉上,车门砰然紧闭!   唐辛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条件反射下猛地收回手,才没被车门夹到。   奔驰启动,沈白打着方向盘从车位出来,掉头就要直接离开。   唐辛直接拦在车前,手死死地摁着引擎盖,逼停沈白,目光灼灼:“我刚发现了李铭是凶手的证据,现在要对他依法进行逮捕,你还是要带他走?”   沈白面无表情,再次开口:“让开。”   唐辛蹙眉,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沈白,那种近乎于死的侘寂和冷漠,他放轻语气,耐心地问:“沈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好吗?你可以信任我。”   沈白眨了眨眼,轻轻呼吸,隔着前车窗玻璃和唐辛对视,手在方向盘上握紧。   大约几秒后,他突然倒车,想要掉头避开唐辛,从别的方向突围。   唐辛快步追着,再次绕到车前,站在那里挡住路,大声问:“你说啊!你到底怎么了?”   沈白怎么倒车都避不开唐辛,停了下来。他死死地盯着唐辛,几秒死寂后,突然不管不顾地踩下油门,直接朝唐辛撞了过去!   唐辛骇然睁大双眼,看着逼近的车灯,灯光把他脸上的震惊、不解、痛楚照得一清二楚,深深地烙在沈白的眼里。   距离不远,所以速度并不快,车逼近的瞬间,唐辛下意识矮身,弯腰一滚,滚上引擎盖,车身前驱的重力将他卷上车顶,又从车尾滚落。   扑通——   唐辛重重摔落到冰冷坚硬的地面,滚了两圈才停下,等他从地上爬起来,只能看到一对猩红的车尾灯。   “沈白!”唐辛冲着他的车影大叫,但是奔驰还是无情地绝尘而去,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第87章 挖金子的梦   唐辛呆滞在原地,惊痛的双眼怔怔地看着沈白离开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沈白开车撞他……   一语成谶,这次沈白真的没有踩刹车。   过了一会儿,他让自己冷静下来,拿出手机给蓝荼打电话,蓝荼接起来:“唐队,你又打错了?”   “没打错。”唐辛闭上眼,顿了顿:“带人来李铭的小区,发现疑似他行凶时开的车。”   蓝荼立刻问:“现在抓捕吗?”   唐辛沉默片刻,说:“李铭行踪不明,没在家,先把车弄回去。”   发现血迹的车辆被带回进行检测,唐辛没跟着回市局,直接开车回蓬湖岛。沈白下班和他通话时明明还好好的,突然性情大变肯定有原因,他准备回家看看有没有线索。   开门进了沈白家中,唐辛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上面插着一个U盘。这不是沈白的风格,他不会把用完的电脑和资料就这样扔着不管。   唐辛走过去,半跪在茶几下的地毯上,点开音频,听了一会儿发现是李铭接受催眠治疗的记录,沈白从哪儿弄来的?   S,肯定是他给沈白的,所以沈白当时说什么拒绝了S是在骗自己。   凌晨四点多,江苜接到唐辛的电话,从警务招待所打车赶到蓬湖岛。唐辛来开门,江苜看到他的模样吓一跳,双眼猩红,表情冷凝,好像被人杀过一次。   唐辛带他进屋,指了指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你听听这个。”   江苜疑惑地走过去,点开音频。   “我叫李铭,今年十五岁。”   ……   “我找不到她!”   听完,江苜抬起头:“法院通过你们的调取申请了?”   他没听陈师兄提这件事啊。   唐辛摇摇头,声音嘶哑:“没有,这个音频来源不太正规,你先别问了,你就告诉我你能听出什么?”   江苜:“能听出李铭对当年的事很愧疚,一直走不出来。”   唐辛扯了扯嘴角,他听着也是这样。   所以他想不通,沈白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是听了这个之后原谅了李铭,怕他被抓,所以要帮他跑路吗?   江苜看了眼笔记本电脑,又看向唐辛,问:“现在是什么情况?凌晨四点多给我打电话叫我立刻过来,就为了这事儿?”   唐辛:“沈白把李铭劫走了。”   江苜猝然睁大双眼。   唐辛需要江苜的帮助,不得不对他说出实情:“就在听了这段音频之后,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打算干什么。李铭就是凶手,行凶的铁证已经找到了,但沈白还是执意要把李铭带走。”   江苜蹙眉,再次转头看向屏幕上那个音频文件,过了一会儿,他说:“这段录音……让我再研究研究。”   这会儿天已经亮了,明亮的晨光穿过落地窗,尘埃暖洋洋地飞舞颠落,唐辛趴在沙发上,脸埋了起来,声音闷闷的:“尽快,我拖不了很长时间,只要一查监控,沈白劫走李铭的事就瞒不住了……”   检测结果出来后,下一步必然是查李铭的动向,很快就会查到李铭那栋单元楼的电梯监控。这让唐辛不禁埋怨起来,沈白当时为什么不走楼梯呢?又想到以他的身子骨,扛着李铭走楼梯大概会很辛苦吧。   想到最后又为自己感到可悲,唐辛抬手抱住头,一动不动。   江苜又把音频听了几遍,说:“大晚上抓壮丁也就算了,我来半天了能不能给我倒杯水?”   唐辛爬起来,去给他倒了杯水。   江苜喝了口,突然问:“你们俩是不是在一起了?”   唐辛眼皮一抖,慢慢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   江苜捧着杯子,歪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说:“这是沈白的家吧?我看到柜子上的全家福照片了。你知道他家的密码,他的猫也没有对你哈气,你经常来?而且鉴于之前我们的谈话被沈白听到,窗户纸捅破之后你们没有保持距离,反而来往更密切,肯定是在一起了。”   唐辛闭上眼,沉默片刻后说:“现在我不知道了。”   江苜:“他甩了你?”   唐辛扯了扯嘴角:“他撞了我。”   江苜蹙眉:“什么?”   唐辛腾地坐起来,眼睛通红:“他开车撞我,为了带李铭离开,他开着车朝我撞了过来!”   江苜张了张嘴,没说话,又低头喝了口水。   唐辛委屈又难过:“他怎么能这样?我跟他说让他不要被S迷惑,S就不是一个好人!可他还是通过S非法获取线索,发现了什么也不跟我说,为了把李铭劫走还开车撞我。”   他看着江苜,怒问:“我是什么不值得信任的人吗?”   江苜好奇的却是另外一件事,问:“诶,那你说,沈白这算绑架罪?还是劫狱罪?”   “故意伤害罪。”唐辛颓丧无力地躺回去,看着天花板,喃喃道:“他伤害了我的心。”   江苜嘴角抽搐:“……”   阳光愈加璀璨,屋里明晃晃的,黑猫支着尾巴经过。唐辛又猛地坐起来:“我想到一个可能。”   江苜抬头:“什么?”   唐辛眼睛很亮:“沈白会不会是听这段催眠治疗内容的时候,一起被催眠了?”   江苜抬了抬眉毛,无奈道:“我发现你们总是把催眠想得很玄幻。”   唐辛现在宁愿相信沈白是被精神操控了,也不愿意相信沈白开车撞他是出自本心,说:“不然我想不到沈白为什么会这么反常,他开车撞我!”   无情的江苜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希望:“我认为不可能。”   唐辛:“为什么?”   江苜:“首先,这段录音里的催眠属于常规引导,我没发现任何异常指令。催眠不是洗脑,也不是精神操控,它没有你们想得那么无所不能,不然世界早就崩坏了。”   “其次,沈白不是这段催眠的预期对象,录音是单向、非交互的,催眠师无法根据沈白的反应调整引导方式,在这种情况下,沈白不可能被催眠。”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催眠无法让一个人违背核心意愿。也就是说沈白即使被催眠了,也绝不可能让他完全违背警察职业道德、颠覆理性思考、无视情感本能,做出劫持李铭开车撞你这样的事。”   唐辛:“可他确实劫走了李铭,开车撞了我!”   江苜点点头:“嗯,我没有否认这个,我只是说他做这些不是因为被催眠。”   说完,他把U盘拔下来装好,站起身:“我先走了,拿回去好好研究一下,有发现第一时间联系你。”   唐辛嗯了一声,垂头坐在沙发上,阳光描绘出的剪影失落又颓败。他回忆这些天和沈白的点点滴滴,还是不敢相信沈白会对他这么无情。   江苜离开后,室内又陷入一片岑寂,唐辛在耀眼的阳光中躺了几个小时,好像睡着过,又好像没有。最后他抹了抹眼睛,慢慢坐起来,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中午,他起身洗漱,出门去市局。   法院今天正好通过了调取申请,虽然他们已经有了李铭的催眠治疗录音,但唐辛还是得跑这一趟,拿法律文书走一遍正规程序,以此覆盖非法获取。回头结案真要用上这个东西,也有个正规来源可以说。   天黑前,唐辛带着陆盛年去了灯塔心理咨询室,陈师兄在办公室,脸色很难看,对着唐辛直接发难道:“唐警官,我没想到你们警察是这么办案的!”   唐辛疑惑:“什么?”   陈师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扔在桌上,唐辛看过去,是一个窃听器。   陈师兄:“你们这是非法取证!我当初说了,拿着法律文书来,我们一定配合。结果你们居然转头装窃听器,我能去举报你的知不知道!”   唐辛拿出法律文书拍在桌上,面不改色:“窃听器不是我们装的,我们没必要多此一举,这是法院签批的调查令。”   陈师兄拿起调查令看了看,脸色缓和许多,有些尴尬。   唐辛又说:“不过我鼓励你报警,你报,我给你立案。”   他这么说了之后,犹豫的反而变成了陈师兄,如果不是警方装的,那就是他们自己的防泄密措施没做好,要是被其他客户知道有人能进来安装窃听器,咨询室的声誉会跌到谷底,可以直接关门大吉了。   陈师兄:“报警……就算了,回头我们自己检查一下,不麻烦警方了。”   唐辛点点头,非法取证的事解决了,他也不想再说那么多:“那麻烦把东西拷贝出来。”   陈师兄点点头,起身:“我去叫段医生,你们到会议室稍等。”   在会议室等了半个多小时,陈师兄和段医生一起进来,把拷贝出来的治疗记录给了唐辛。   唐辛拿到东西就要走,突然又折身问段医生:“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们有给李铭出具过什么诊断书之类的东西吗?需要用打印机打印的那种。”   段医生回忆了一下,说:“几个月前,给他做过一次抑郁等级测试,有出具诊断书。”   唐辛点头:“知道了,谢谢。”   陈师兄和段医生站在会议室门口,目送他们离开,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大厅拐角处,陈师兄转头看向段医生:“那个李铭还真有问题啊?”   段医生沉默了许久,然后潇洒地振了振袖子,捋了下头发:“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转身离开,将明哲保身贯彻到底。   陈师兄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奔驰上的血液检测结果出来了,就是孔石的血,证据锁死,只等李铭归案。沈白今天没来市局,唐辛帮他请了假。   最迟明天就要制定李铭的抓捕计划,唐辛越来越焦躁,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先一步找到沈白,在事情失控之前把李铭逮捕归案。   但是李铭的手机关机,沈白的也是,检测手环那天被沈白摘下后就没戴回去。   深夜十二点多,唐辛还在市局等消息,隔几分钟就打一次沈白的手机,一直关机。外面寒风伴着冷雨,和他的心情一样七零八落。   他无力地瘫在沙发上,活像挖了十八年野菜的王宝钏,哀愁、幽怨、痛苦,还是对那个渣男念念不忘。   他想不通沈白到底怎么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更不知道他打算干什么,怕事情朝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想阻止又毫无头绪。   门从外面推开,雨水冰冷的味道灌进来,江苜从招待所过来,冻得直哆嗦,他把伞收了,卷着一沓纸走进来,看了唐宝钏一眼说:“跟我来。”   唐辛起身,跟着他进了无人的会议室,问:“怎么了?”   江苜摸到墙上的开关,开了灯,问:“还没联系到沈白吗?”   唐辛:“没有,他手机关机。你在干什么呢?”   江苜正往宽大的会议桌上铺资料,唐辛走过去看,发现是之前自己给他的沈墨案的案件资料。   江苜一边把沈墨案的资料在桌上铺开,一边说:“我今天一直在研究那个录音,现在基本可以确认,段医生对李铭用的是催眠分析疗法。”   催眠分析疗法?唐辛听不懂他们那些术语:“你说简单点。”   江苜一心两用,对着资料页码顺序放着资料,回答:“说简单点就是梦境探索,你可以理解为,那段录音就是李铭这些年做得最多的梦 ”   唐辛:“梦?然后呢?”   江苜接着说:“人的梦是潜意识铸成的,是现实中对人、物、事的积累,进行修改、替换、美化后在梦里展现。人不会梦到认知以外的事物,所有梦都是根据内心深处欲望的逻辑展开来的。”   他抬头看着唐辛,目光如炬,又带着让人不得不信服的笃定,说:“可以说,所有梦都是为了满足欲望而存在。”   唐辛上前,问:“沈白是在李铭的梦里发现了什么,对吗?”   “没错。”会议室有一台公用笔记本电脑,江苜拿出U盘插入电脑接口,点了音频播放,抬头看着唐辛,问:“你还记得在灯塔心理咨询室,沈白讲过的关于那个挖金子的梦吗?” 第88章 蝴蝶   挖金子的梦,沈白想说服段医生交出治疗记录时说过,可以用一个人的梦反推他现实中的行为。   江苜:“李铭的梦要和他当年的证词一起解读。”   暴雨降临时,万物失声,整个城市只剩下雨水的暴烈振鸣。   老城区,废弃的剧院大楼。   李铭幽幽转醒,四周一片黑暗。他坐起身,发现手被反捆着,还没来得及查看自己所在的位置,就听见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   “你醒了?”   李铭抬起头,朝着发声的方向看去,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冰凉的雨水从空茫的窗眼稍进来,他看到沈白。   一向有洁癖的沈白坐在满是陈年灰尘的地上,单膝曲起,看过来的目光幽深冷寂,如深不见底的古井。   会议室。   江苜指着案件资料上的内容,说:“沈墨案当天是九月份的一个周末,李铭约好和沈墨去剧院,但他迟到了,导致沈墨很生气。于是李铭去买冰淇淋哄她,他说冰淇淋化得很快,把沈墨的裙子弄脏了,两人吵架。”   “又因为李铭弄丢了钱,他们只能坐公交车,在车上再次爆发争吵。到了剧院,他们发现正门的人太多要排队。李铭提议从后门进去,结果迷路了,两人又吵了起来。”   这些内容唐辛已经非常熟悉,但还是在江苜平静的讲述中被带入,仿佛一起回到了十四年前那个炎热的夏天。   江苜垂眸看着资料,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知道吗?人的怒气是会叠加的,没发散出来的情绪永远都不会消失,只是换了个形式。这就是为什么有些平时看起来很本分的老实人突然暴发,为什么有时候我们明明是在正常跟人沟通,但是对方却突然像被点了引线一样暴怒。”   “人是感性动物,大部分人都没有办法完美地控制自己的情绪,这是人类这种生物的缺点。”   唐辛抬头看着他。   江苜继续说:“话说回来,李铭记错了楼层,去了三楼,在里面迷路后两人再次争吵。李铭一气之下,把沈墨丢下独自离开。”   旧剧院的三楼满是灰尘,空气里混合着霉烂、陈腐的气味,经由潮湿的雨水催发,味道变得沉重又怪异。   沈白看着李铭,说:“你离开后,沈墨在这里遇到了张吉玉他们三个。”   李铭猝然睁大眼,直到此时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   沈白:“然后,就发生了那件事。”   他看着李铭,语气平静淡漠就像陈年的月光。   李铭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和沈白隔着一大团黑暗,沉默着对视。可在这沉默中,仿佛时间和空间的折叠,他们似乎能听到女孩儿凄厉的惨叫和哀哭。   就在隔壁,就在耳边。   会议室。   江苜指着资料上李铭的证词,对唐辛说:“根据李铭去买冰淇淋的行为,还有冰淇淋化得很快把沈墨的裙子弄脏了这个细节,我们可以推断那天温度很高。我查了一下当年的天气预报,那几天台风“蝴蝶”即将登陆,确实很闷热。”   “另外,那天是周末。我还查了当年171路公交车的路线途经地点,其中包括了少年宫、中心公园、百货商场,以及他们要去的剧院。十多年前,这几个地点几乎涵盖了当年临江市人流量最多的地方。”   “我们可以想象得出来,台风来临前天气闷热,时逢周末,公交车上人又多,空气里都是人的汗味和体味,这也是争吵爆发的原因。我说了,人的怒气是会叠加的。两人在这个过程中,其实一直都各自含怒,环境也是催发情绪的重要因素。”   唐辛嗯了一声,等他继续说。   江苜:“在李铭梦里,人多的周末变成了周一。但是在正常情况下,周一他们应该去上学的。”   唐辛蹙眉,表情困惑:“这不是在梦里嘛,周几重要吗?”   江苜摇头:“不是重不重要的问题,我只是想说,梦不会完全遵循现实的逻辑,因为所有逻辑都要为满足欲望让步。李铭觉得周末人多导致公交车拥挤,是他们争吵的导火索之一,所以在梦里把周末换成了周一。”   “同样的,在梦里他没有给沈墨买冰淇淋,而是矿泉水。他没有把钱弄丢,所以他们是打车去的剧院。他说在梦里,车内香氛的味道很好闻,沈墨笑得很好看。”   唐辛没说话,看着资料沉默。李铭的懊悔使他这么多年来一直重复做这样的梦,像被困在那一天的时间囚徒。   这时,江苜说:“我最开始以为,李铭是在梦里用一场完美的约会来弥补自己当年的行为,消除懊悔和负罪感。”   唐辛一怔,抬起头:“难道不是吗?”   江苜抬头看着唐辛,语气沉重:“不是。”   他说:“梦的内容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变幻多端,但实即上只有两种情况,就是是否经过替换或者修饰。”   “李铭在梦里,特别说明自己没有迟到。他也许觉得,如果他那天没有迟到,沈墨不会生他的气。如果那天不是那么热,他不会去买冰淇淋。如果冰淇淋不那么快融化,沈墨的裙子也不会脏。如果没有坐公交车,他们就不会吵架。”   他一口气说了好多个如果,这么多如果里,但凡有一个能成立,那当年的事可能就会不一样。   江苜说了最后一个如果,他说:“如果他没有丢下沈墨,沈墨就不会遭遇那件事。”   唐辛听着,眉头微蹙 这不就是懊悔吗?   根据他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李铭就是因为懊悔,严重到无法和其他人建立亲密关系,不得不接受心理干预。甚至影响到一个男人最基本的,性能力。   这时江苜再次开口,他话锋一转,问:“可是为什么在梦里他们顺利进了剧院后,李铭这个梦还没有结束?”   唐辛看着他,眨了眨眼,他还没完全跟上江苜的速度,但也疑惑起来,问:“为什么?”   江苜:“梦还在继续,在梦里沈墨去了洗手间,李铭在外面等她。他说沈墨来了例假,于是离开去帮她买卫生巾。然后,李铭就一直找不到沈墨。”   唐辛怔怔地看着江苜,似懂非懂。   江苜:“所以,沈墨的例假,替换了什么?”   唐辛:“替换?”   江苜:“对,你没发现吗?李铭的梦虽然大事件是在重复当年,但是很多细节都被替换了。”   “矿泉水替换了把裙子弄脏的冰淇淋,出租车替换了公交车,好闻的香氛替换了难闻的汗味,笑容替代了坏脾气。”   唐辛张了张嘴:“那例假,替换了什么?”   江苜的视线巡视着会议桌上的资料,很快挑出其中一份,指着上面的内容给唐辛看:“根据沈墨的尸检报告可以得知,沈墨因遭遇暴力抡奸,导致荫道撕裂出血。李铭在梦里用例假替换了出血这件事,他的弥补行为,也转为帮沈墨买卫生巾。”   说到这,江苜抬头,表情怪异地看着唐辛,问:“可是为什么到梦的最后,李铭都找不到沈墨呢?”   唐辛想了想,说:“这能说明什么?有点像人总是梦到自己找厕所,最后怎么找不到。不过说起来,这种找厕所的梦,似乎可以推翻你说的梦是为了满足欲望存在的理论。”   江苜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问:“你知道为什么在梦里总找不到厕所吗?因为尿急时找厕所的梦,要满足的欲望根本不是排泄,而是醒来。我说了,在梦里,欲望会进行矫饰和伪装。”   “我也说了,梦是潜意识的浮现通道,正常人在潜意识里都知道不能尿床,所以这种梦里,找厕所是伪装过后的欲望,醒来才是真正的欲望。”   唐辛听明白了,他呼吸变得困难,直觉前方匍匐着一只恶鬼,等待着和他会面。   江苜:“所以这个梦里,李铭的最终欲望根本不是弥补自己,也不是帮助沈墨。他的最终欲望,是离开,或者“别回去”。”   唐辛怔了两秒,突然感觉被无形的鬼爪攥住了喉咙,看着江苜说不出话。   江苜:“这就很奇怪了不是吗?如果像李铭所说,他明明已经离开了,那为什么这么多年他还要在梦里反反复复地满足这个欲望,换句话说……”   他看着唐辛,问:“李铭当时真的离开了吗?”   唐辛后背直窜起一阵阴寒的冷和麻。   雨声仿佛一首潮湿的歌,无法剥离,黏连在耳边,见缝插针地钻流,无孔不入地穿梭在废弃剧院大楼的每个角落。   沈白看着李铭,神情淡漠,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一道呼吸的吐纳都带着钝痛,层层叠叠,拧转曲折。   在暴烈的雨声中,他语气甚至堪称平静,问李铭:“所以你当年真的离开了吗?或者说,你真的没有再回来吗?”   李铭垂着头,像被无形的重物压着。   窗外雨声那么大,仍然压不住隔壁刺破十四年的光阴传来的惨哭。   会议室。   江苜:“荫道撕裂出血被例假替换了,李铭的弥补行为转换成帮沈墨买卫生巾,那卫生巾又替换了什么?”   唐辛眨了眨眼:“安全套……”   江苜点点头,声音像叙述一个悲剧的落幕,说:“对,安全套。李铭就是第四个人。”   唐辛缓缓闭上眼。   江苜:“例假替换了初血,卫生巾替换了安全套。李铭在梦里,把对沈墨的侵犯行为替换成了帮助行为。他在梦里让自己找不到沈墨,其实是想在潜意识里终止犯罪,或者反复麻痹、欺骗自己当年没有参与暴行。”   “你说李铭的前女友说他有性功能方面的问题,我相信这是真的,因为确实有一些镪奸犯会有勃起障碍。同样的,我也相信李铭心里的愧疚和懊悔是真的,你说李铭这个人给你感觉总是很矛盾,因为人性就是这么复杂。”   唐辛听完,久久不语。   窗外雨声震耳欲聋,仿佛一场崩溃的天哭。   雨水倾盆而下,尖锐的寒意直刺骨髓,在空气中凝结成时间的锈味,那是十四年前的鲜血、尿液、精斑被雨水激活的味道,沉甸甸地倾压而来。   沈白看着李铭,一字一句道:“所以,当年你也强奸了沈墨。”   李铭猝然睁大双眼,一阵空茫后,又似顿悟。就像被提醒了一件被他遗忘很久的事,耳边突然响起悲壮诡异的长鸣,紧接着又变成了无序的杂音。   他的脸色达到了一种活人几乎不可能有的惨白,好像的肉身开始腐朽,灵魂落荒而逃,只留下躯壳自行面对。   沈白的呼吸直到此时才逐渐急促起来,极力克制的声音中有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些是我从你梦里知道的事,还有我不知道的。把你带过来就是想问你,你当年是被他们威胁的吗?”   “我想知道你杀他们三个,到底是为了灭口还是因为愧疚?我还想知道,你每次站在沈墨的墓碑前都在想什么?”   沈白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声厉问:“我最想知道的是,如果当年你没有参与,沈墨是不是就不会死?”   “她到底死于羞愤!还是死于对你的失望?!”   仿若濒死之鸟的最后绝叫,一个接着一个的尖锐问题从沈白嘴里冲出,如利箭刺向李铭。   很难说沈墨最后究竟是被什么摧毁的,也没有人知道她生命最后的时刻到底在想什么。那天黄昏她从楼顶一跃而下,没有给这个世界留下只言片语。   当时台风“蝴蝶”将至,每次台风来临前,临江总会有一两个补偿似的绝美黄昏。壮观的反暮光像一把折扇,铺陈整个天际。   沈墨倒在血泊里,血迹无声蔓延、扩散,像残破的蝴蝶翅膀,她睁着空洞的双眼,看着暮色中绝美的天空,好像在问:老天,你为什么要给我这种命?   漫长的沉默之后,李铭终于开口了,声音含着无尽的疲惫,像将死之人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他说:“那年夏天,太热了。”   台风来临前的天气真的很热。   在那漫长的故事源头,“蝴蝶”虎视眈眈,在它闪动翅膀的那一下,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齿轮已经转动,开始它玄秘莫测的紧密秩序。   他那天和沈墨吵架离开后,自己在楼下生了一会儿闷气,觉得还是应该回去找她,回到三楼就看到了那一幕。   那是沈墨初熟迸裂的青春,初血像甜美的桃汁一样在空气中扩散。   李铭忘记了当时张吉玉他们三个人笑着说了些什么,可能威胁了他,也可能没有。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把沈墨摁在身下侵犯。她看着他,眼神就像已经死去一样绝望。   以后十多年,这双眼睛都没有在李铭的梦中闭合过。   途中安全套用完了,他们对沈墨的折磨还没结束,张吉玉他们勒令李铭去买。其实这个时候李铭出去后可以选择报警,带人回去救沈墨。   可是他没有。   台风“蝴蝶”来临前的闷热让人烦躁,蝉疯了一样叫。青春、欲望、压抑、争吵、愤怒、初血、眼泪。   李铭觉得那天的一切都混乱得像个梦。   他怪台风来得不是时候,怪那个夏天太热,怪冰淇淋融化得太快,怪公交车上人太多……   但他知道,一切的一切,都该归咎于自己的懦弱和卑劣!   人性对矛盾的包容力超乎想象,他把灭口包装成复仇,形成自洽的逻辑闭环。   抛下沈墨时的愤怒是真的,冷静下来回去找她时担心是真的,面对张吉玉三人时的懦弱是真的,对沈墨产生的欲望是真的,事后的懊悔是真的。   想逃避罪责是真的,在沈墨墓前流的眼泪是真的,在沈白面前的忏悔是真的,害怕被揭露是真的。   灭口是真的,复仇也是真的。   十五岁那年,李铭的人生也打了死结,在那以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部分相互打架,你死我活。   他的矛盾,他的割裂,都是因为生死两边都容不下他。   沈白闭上眼,他身上每一寸的骨头都在疼,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落,说:“连你都这么对她……她当然只有死路一条!”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李铭,眼中刺刺的杀气疯茂生长。   “想杀了他吗?”   有声音传来,沈白猛地回头看向门口,连帽衫,口罩,修长漆黑的身影。 第89章 救赎之道   会议室。   唐辛突然意识到:“沈白已经知道了?”   江苜点头:“用梦反推现实的理论就是他说的,我都知道了,他肯定也知道了。”   唐辛脸色惨白:“沈白会疯的。”   不,他已经疯了,他劫走李铭的时候状态很不对劲,很有可能是要杀了李铭!想到这里,唐辛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往外走。   江苜喊住他:“你去干什么?”   唐辛:“去找沈白,我不能让他犯错误!”   江苜:“你去哪儿找他?”   唐辛停下脚步,窗外雨声渐小,听久了像噪音,恐慌在身边流转、蔓延。   江苜冷静道:“你先不要急,我们好好想想,在这种情况下,沈白会带李铭去什么地方?”   沈白看着门口,S像一只走路无声的黑色幽灵,沈白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一时间,他们都没说话,窗外渐弱的雨声足以填满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S微微偏头看向墙角的李铭,再次问沈白:“你想杀他吗?”   沈白没回答,起身慢慢朝他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屋子很昏暗,只有窗外微弱的雨光。S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睫毛浓密,那双瞳仁极黑。沈白笔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里面荒无人烟,宛如萦绕在S周身的苍凉的避世之姿。   沈白突然抬起手,想要摘掉他的口罩,去追击那偷窥凤凰般壮丽的一眼。   S抬臂,轻松格挡掉他的手。   于是沈白放弃了,没有力气发起第二次袭击,他整个人都显得很脆弱,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雨声喧杂,唐辛开着车和江苜一起赶往旧剧院,进入老城区后,灯火就暗了,很多路灯都断了电,天空也像厚沉沉的黑丝绒。   雨水在车窗玻璃上流下蜿蜒的水痕,江苜说:“李铭一边在沈白面前透露自己是凶手,一边又想方设法掩藏自己的犯罪痕迹,真的是够贪心的。”   唐辛:“贪心?”   江苜:“他这就叫既要又要,在他看来最好的情况就是,沈白知道他是凶手,但是警方又拿不出证据抓他。”   唐辛赞同这个说法,李铭这个人……对洗白自己这件事有超乎寻常的执着,他想用复仇者的身份来掩盖强奸犯的身份,从法律、事实得到双重认定,彻底完成自己的“救赎”闭环。   江苜:“即使被抓,你想想如果沈白没有把李铭劫走,你发现有血迹的奔驰后上门成功逮捕李铭,那这件事在社会乃至李铭的人际圈子会是什么样子?”   唐辛扯了扯嘴角,讥讽道:“李铭会受到法律制裁,但是在大众眼里也会变成一个悲情英雄。”   江苜:“恐怕这一点才是沈白最痛恨的。”   唐辛嘴唇紧抿。   江苜:“长达十四年的蒙蔽差点就成功了,如果不是沈白这个时候发现了真相,那李铭就能以复仇者的身份接受判决,这是李铭身上最卑鄙的地方。而这种被仇人蒙蔽利用的感觉,对沈白来说也是最彻底的人格羞辱和精神践踏。”   他看着窗外的雨,说:“现在的沈白在极端愤怒下,说不定真的会杀了李铭。”   S又问了一次:“你想杀了他吗?”   沈白转头看向缩在墙角的李铭,剪影在晦暗的雨光中朦胧着,漫长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不,我不杀他。”   S眸光一闪,深深地看着沈白。   沈白看着李铭,说:“我要把他送上法庭,把他做过的事公之于众,我不允许他以一个“好人”的身份死去。”   沈白改了主意,他已经不再仅仅满足于李铭的死,他要扭转复仇逻辑,拿回对李铭的定义权。在法庭上把李铭的罪行敲锤定音,这才是对李铭充满虚假意义的人生的彻底否定。   他就是一个强奸犯,一个懦夫!而不是他自己塑造出来的悲情英雄。   就在这时,一道亮光突然插进黑暗,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唐辛打着手电筒冲上三楼,江苜紧随其后,手电筒在整个楼层一划,很快就锁定了这个角落。   远远看到S的身影,唐辛心里一沉,沈白果然和他在一起。   冲至跟前,唐辛第一件事就是找李铭,终于在墙角发现了他,接着越过所有人,快步走到李铭跟前。确认他还活着,唐辛悬了一天两夜的心才终于落地,整个人劫后余生般,大大喘了口气。   江苜守在门口,看着屋内几人,S不动声色地往窗边移动。   唐辛大喘了几口气,站起身转向沈白,恍惚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道残魂,他看了S一眼,对沈白说:“沈白,别被这个人蛊惑了,不管李铭干过什么都该由法律来审判他。”   S已经移至窗边,斜靠在那里,闻言嗤笑一声,缓缓开口:“杀戮才是动物的天性,仅仅只存在几千年的文明凭什么和远古基因对抗,人类发明“道德”这个词才多久?法律存在的时间就更短。”   唐辛不理他,直直看着沈白,说:“沈白,你不要听他鬼扯,别忘记我们是干什么的。法律是人性的底线,它告诉我们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起码”应该是什么样。”   S哼了一声:“法律,真可笑,规则是他们定的,漏洞又是他们钻的。”   唐辛猛地转头看向他,手电筒直直照着他的眼睛,愤怒道:“你给我闭嘴!把你的歪理邪说都给我收起来!!”   说着就朝他冲了过去。   S见状,转身踩上窗台,身形一闪便消失了。   一切发生的太快,唐辛把手电筒扔给江苜,几乎是立刻追了上去,跟着踏上窗台,直接跃下。   顷刻间,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从眼前消失。   这里是三楼!沈白和江苜都紧张起来,冲向窗边看下去。   旧剧院自废弃后,就成了附近居民的垃圾处理站,很多人把大件生活垃圾扔在这里,破旧的柜子、沙发、床垫、雨棚之类的,无人打理,多年来堆积成了一个规模可观的垃圾堆,此时正好充当了缓冲带。   两人先后跳下,从上面滚下去,噼里啪啦地带落了不少东西。S先一步滚到地面,起身就跑。   唐辛见状,来不及起身,随手从旁边拎起一把椅子腿,朝着S小腿,用力砸甩出去。   椅子腿在空中飞旋,S听到身后袭来的劲风,脚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木棍撞上,一个趔趄,几乎摔倒。   唐辛趁机从地上爬起,抬腿旋踢,抡圆了踢出去的脚踝像一把重锤,轰到S的手臂,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重重撞到旁边的铁皮上,发出震耳的连响,铁屑纷纷掉落。   巨响中,唐辛的拳头夹着疾风,冲破冰冷的雨幕袭来,S转身一滚避开,拳头吃空,砸上铁皮,豁然一个凹痕。   “嘶——”唐辛疼得齿酸,收回手甩了甩。   湿冷的风从铁皮缝隙细流流地钻过来,发出咻咻的声音。   沈白在三楼窗边观战,突然冲着S大喊:“我在等他!”   这道声音冲进雨里,两人都听到了。唐辛不解,但顾不上细想,紧盯着S。S转头看了沈白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跑走。   唐辛见状,立刻追了上去。   四周全是废弃的建筑,空洞的门窗里黑黢黢的,周遭围着很多破旧的铁皮,被雨水打出喧杂的声响,宛如迷宫。   耳边风声呼啸,唐辛看着眼前的身影,意识到一件事。S一直隐藏得很好,目前他们没有任何S的生物性痕迹,比如DNA、指纹、面部信息,这人避免留痕的意识太强了。   也就是说,就算他们以后锁定到S的社会真实身份,也没办法证明他就是S。除非能把他当场抓捕,但经过几次交手,唐辛认为这个可能性无限趋向于零。   目前情况就是,对于S的社会身份,他们不仅要“找到”,还要“证明”。   所以唐辛觉得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搞到S的生物痕迹,而且必须是唯一特征的,比如指纹、齿痕、DNA等。   想到这,唐辛一个起身飞扑,抓住S的小腿将人扑倒。S拧身便踢,唐辛一滚躲开。两人起身后,唐辛突然绷起五指,弯成爪状朝S裸露在外的脖子挠去。   S闪身躲过,猛地后撤一步,不屑嘲讽:“挠人?你怎么不抓我头发?”   抓头发?这话倒是给唐辛提供了一个新思路,对啊,头发也行啊。只要抓下来的头发有毛囊,那也能验DNA。   于是唐队非常听劝地朝S的头上抓去。   “……”S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被他这种街头大妈式的打法震惊了,抬腿一脚狠狠蹬出,将唐辛踹得退后好几步。   唐辛不气馁,再次扑上前,五指成钩朝S抓去,又被S闪开。   几招下来,S通过唐辛的攻势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不再恋战,脱身就跑。   夜又黑又深,两人几乎都跑出了残影。天地昏暗之间,路边散落着各色残骸。   追击中,他们冲进一栋废弃建筑,地上全是垃圾和浊水,四面破开大洞,冷风汹涌灌入,通达无碍地穿梭。   S甩不掉唐辛,干脆猛地转身,俯低,一记又凶又快的低鞭腿扫上唐辛还没来得及着地的腿,唐辛被扫得一个趔趄,狼狈地摔到旁边的桌子上,旧木桌瞬间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倒下后,唐辛几乎是弹跳而起,起身动作行云流水,冲着S就是一个直拳,拳风冲破空气直取对方面部,同时右脚一滞,下身的膝撞已经蓄势待发。   这是在唐辛实战中无往不利的一招佯攻,以直拳吸引对方注意,趁其不备再以膝撞打开局面,一旦获取了主动权,接下来便是狂风骤雨的肘击。   然而S脚下一跨,竟抬手绕过唐辛的直拳,扣向唐辛的脖子。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唐辛心里微惊,他的膝撞还没抬起来,S已经快要掐上他的命门。   于是他只能躲开,膝撞自然也没机会发出。   两拳交接,两人乍然分开、后退,各自喘着粗气,两双猩红的血眼在黑暗中对视。   又在一个瞬间双双暴起,开始新一轮的你追我逃。   在拧折曲转的暗巷追击许久,直到唐辛看到自己的牧马人,才发现他们绕了一大圈竟又跑回了旧剧院附近。他旧计重施,再次捡起一根木棍朝着S脱手甩出去!   这次S有了防备,脚下一晃,躲开飞旋而至的木棍,但也因此踉跄一下,不得不伸手借力,扣住牧马人的轮眉挡泥板,稳住身形。   唐辛看得清清楚楚,S在牧马人的车身上留了一枚指纹!   他为了稳住身形扣了一下车轮上方的挡泥板,留下了大拇指的指纹。   冰冷的细雨打在脸上,唐辛反应过来,立刻冲上前打开外套,弯腰护住那块地方,不让指纹被雨淋到。   S冲进一栋只剩框架的废弃大楼里,发现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停下转身看着唐辛。白濛濛的雨雾中,唐辛姿势狼狈,撑开外套遮住牧马人的挡泥板,抬头看了过来。   S站在原地喘息着,隔着雨丝,隔着一大片黑暗,读出了唐辛的唇语。   “我会抓到你。”   深旷暗黑的废墟长出了涅槃般的寂静,雨光凝融,风声都带着禅意。   唐辛遮指纹的样子虽然狼狈,但眼神锋锐,死死地看着S,等他下一步的动作。想抹掉指纹就要折身回来,直接离开自己就能保留这枚指纹,目前形势对自己怎么说都有利。   结果出乎意料,S转身,没有离开,而是抬手扒下了口罩,咔嚓——火光一闪,他点了一支烟……   唐辛看着他的背影,烟雾在晦暗的光线中诡丽飘动,幽静颤晃。万重雨丝下,晦暗的雨幕中,那个被潮湿涂晕的身影,就这样背对着他抽起了烟。   烟头如红亮的一星,夹在S的指间,像一只洋洋得意的萤火虫。缓缓吐出烟雾,他用大拇指和食指直接捏住炽热的烟头,来回捻搓,闪亮的火星从他指尖流下。   唐辛死死地看着他的手,眼中瞬间冒出血丝,紧咬着牙。   S抬手,重新戴好口罩,转身。唐辛明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就是觉得他在笑。   终于,细碎的火星从S的指尖滴尽,他手指一弹,烟头飞出,落到地上,瞬间被冲刷进雨水汇聚的水流中,混进落叶流走。   接着,他也直接转身离开。   唐辛在一片渐大的雨势中,看着S的身影在废弃建筑物深处消失,眼神最终归于绝望。   沈白和江苜见唐辛一脸丧气地回来,居然不怎么惊讶,莫名觉得这个结局很合理。   江苜:“又没抓到?”   唐辛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江苜说话从来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这个“又”字轻易刺穿了唐队最后的颜面。他闷声道:“只差一点。”   江苜哦了一声。   只差一点,这个说法听起来是多么可悲啊。   押着李铭,他们离开了旧剧院大楼。   身后的门洞像一张漆黑的深渊大口,而发生在这里的故事,终于等来了时隔十四的延迟落幕。   沈白状态不能开车,唐辛要押解李铭,于是江苜担任了司机。唐辛和沈白押着李铭坐后排,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   唐辛身上的衣服都湿了,江苜开了暖气,他把外套脱掉直接扔在脚边,转头看向沈白,两人中间隔了一坨李铭。   沈白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辛问:“S跟你说了什么?”   沈白没说话。   唐辛等了一会儿,自言自语:“不用说我也知道,他肯定是怂恿你杀了李铭。”   沈白深吸一口气,还是没接茬。   唐辛和沈白都是几乎两天两夜没睡觉,此时两人都有种平静的疯感,唐辛突然提议:“现在也来得及,我们可以直接开车到郊外山上,先把李铭宰了,再挖个坑埋了。”   “如果位置找得好,尸体永远不会被发现。今晚天气也合适,正好下暴雨。我们一个刑警,一个法医,还有一个犯罪心理学家,合伙把这件事瞒过去简直是易如反掌。”   “?”安静开车的江苜愣了下,看了眼后视镜,开口表态:“我不参与。”   沈白闭上眼一言不发,唐辛也不再说话,江苜专注开车,李铭半死不活。   雨声喧哗,一直到市局,车厢都陷在死了般的寂静中。   把李铭移交给值班的人关押,办手续又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处理完天都快亮了。   唐辛48小时几乎都没合眼,沈白也一样。再熬下去恐怕要双双猝死,把江苜送回警务招待所,唐辛便开着车和沈白回蓬湖岛。   天蒙蒙亮,雨还在下,一直冲刷着车玻璃,雨刷扫来扫去的动静让人心情愈发烦躁焦灼。   停车,上楼,一直到出了电梯两人都没说话,看到沈白要直接回屋,唐辛叫住他。   沈白停下动作,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唐辛看了他许久,问:“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沈白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唐辛嘴唇紧抿。   空气里是近乎难堪的沉默,许久后,唐辛问:“因为我是最不重要的,是吗?”   沈白:“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聊这些?”   他疲惫地闭上眼,语气堪称哀求:“唐辛,就当行行好,你觉得我现在还有力气应付你吗?”   唐辛怔住,语气苦涩:“应付?原来我在你眼里是需要应付的。”   沈白眼皮一颤,缓缓睁开眼。   唐辛:“为什么我是需要你“应付”的人,而不是能陪伴你、和你一起面对的人?为什么你早上可以亲我晚上就能开车撞我?为什么你那么容易就能放弃我?”   面对唐辛的诘问,沈白心脏一震,说不出话。   唐辛:“我不是要你选择我,因为我觉得我根本不该被你放在选择的位置上,我应该是那个可以和你面对一切的人才对。”   沈白:“唐辛……”   唐辛深吸一口气:“不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在这段关系里,我到底是做的太多,还是做的太少?”   除了办案时对线索敏锐,唐辛在日常生活中没有那么细腻的情绪。可是再大大咧咧的人,被喜欢的人开着车撞也不可能不受伤。   沈白不知道怎么回答唐辛,做的太多还是做的太少?问题根本没有出在唐辛身上。   唐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深吸一口气,问:“你开车撞我的时候在想什么?你是真的不在乎我的死活吗?”   沈白沉默片刻,说:“那种距离,你不会受伤。”   唐辛睁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半晌后,声音干涩地问:“所以就可以撞?”   沈白痛苦地闭上眼,抬手揉了揉脸:“我不是那个意思……”   走廊风静,晨光缓缓照进来。   唐辛过了许久才说:“沈白,有没有可能你根本就没那么喜欢我?最起码我无法想象,什么情况下我会去开车撞你,哪怕知道你不会受伤,我也做不出这种事。可能这就是我们的区别。” 第90章 因果链   唐辛纵使被伤得千疮百孔,他的自尊也不允许他露出委屈的模样,只是语气平静地叙述:“你真的没那么喜欢我,也没那么在乎我的死活。”   沈白在这两天两夜的时间里,心情大起大落,整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这个时候还能头脑清醒地站在这里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面对唐辛的质问,他也自厌自弃到了极点,说:“我跟你道歉,是我做错了。”   可唐辛想要的又不是他的道歉,而且沈白的消极和疲惫更衬得自己在无理取闹。发生了这么多事,自己还在纠结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好像很没意思,但他的性格又不喜欢什么事都稀里糊涂的。   他看了沈白一会儿,突然问:“沈白,你有想过我们的以后吗?”   沈白没说话,唐辛很耐心地等着,注视着他睫毛边缘颤动的光斑。   过了许久,沈白终于开口:“以后?男人的以后总是要结婚成家。”   唐辛怔住,问题果然出在这里,沈白从没想过和他的将来,他睁大双眼:“你意思你以后还打算结婚?”   沈白立刻否认:“我没有。”   唐辛:“那你是觉得我会?”   沈白试图隐藏自己的叹息,语气平静:“我们情况不一样,我孤家寡人一个,又没人管我。但你还有母亲,还有陈局他们。”   唐辛瞪大眼,问:“关他们什么事?”   沈白无奈地扯起嘴角,反问:“怎么可能不关他们的事?”   被爱是有代价的。   唐辛享受了来自长辈的关爱,就不可能所有事都一意孤行,完全不考虑他们的心情。最重要的是,唐辛曾经相过亲,说明最起码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唐辛是想过要组建家庭、结婚生子的。   唐辛蹙眉:“这些事不是都可以商量吗?你为什么想那么复杂?”   沈白:“是你想的太简单。”   这时,电梯突然打开了,物业管家拎着一份外卖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看走廊里的两人面对面罚站似的两人,又回头看了看,迟疑着上前,问:“220……”。   唐辛转头伸手:“给我吧。”   管家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唐辛,看了气氛微妙的两人,就离开了这个诡异的是非之地。   唐辛把外卖递给沈白,叹了口气:“我想你这两天没怎么吃饭,给你点了粥,吃点东西再睡。”   沈白怔怔地接过来,粥还热着,暖意透过包装传递到手心。看送达时间,唐辛应该是在离开市局那会儿下的单。   雨已经停了,明亮的晨曦灌满走廊。   唐辛看了他许久,最终挫败地点点头:“你说我想的简单,可能确实如此,因为我真的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回屋,在沈白面前关上了门。   沈白拿着粥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终于也转身回屋。   阳光穿透落地窗,客厅一片澄澈,沈白一个人坐在茶几前,把粥吃得一滴不剩。   第二天,案情分析室。   李铭归案,证据确凿,今天的分析会议主要就是梳理整个过程,以及带出来的其他牵连。   唐辛穿了件深棕色夹克,廓形简洁冷硬,低着头,坐在会议桌首位翻资料,沈白坐他斜侧,看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   经过一天的休息,唐辛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眼神锋锐,逻辑清晰地带众人梳理:“首先,李铭的所作所为,李万山绝对知情,这点毋庸置疑。因为当年李铭说自己离开剧院后直接回了家。而当天李万山就在家,李铭实际是什么时候回去的,他肯定清楚。除此之外,还是有一些疑点。”   “第一个疑点,当年张吉玉三人自首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供出李铭?第二个疑点,李铭当年才十五岁,为什么能在调查的时候躲过刑警的专业审讯?这不是李万山教他几句应对话术就能蒙混过去的。”   沈墨案中,虽然沈秋山因检察官的身份需要回避,但是对整个过程的合法性,他还是有权以家属身份提出质疑。   有沈秋山的眼睛盯着,这就注定了沈墨案的每个环节都需要很严格,不能有模糊不清的地带。按正常逻辑来说,以李铭当年的心智很难通过刑警的调查,光是单独接受询问这一关他就过不了。   罗京说:“这很明显,贿赂。不是说当年负责沈墨案的刑警、法医都死了吗?现在看也是被灭口了吧。”   唐辛点头:“这个可能性极大,但问题是李万山哪来的钱去贿赂?你们别忘了,之前经侦把他工作起至今三十多年的经济往来都调查了个清清楚楚,包括他妻子和李铭经济情况。经侦那帮人可是专业的,连他们都查不出问题。”   陆盛年蹙眉道:“经侦查十来年前的经济来往,只能查银行流水和不动产变更这类的,如果当年李万山给的是现金,那经侦确实查不到。”   这点唐辛也想过,他点头:“只能是现金,否则那些人也不敢收。但还是有问题,那么短的时间李万山去哪里弄那么多现金?张吉玉他们可是在事发的第三天就自首了,李万山不可能未卜先知,提前就储备了不会被追查、数额又大到足以贿赂那么多人的现金。”   如果去借呢?   唐辛想起李万山妻子的娘家很有钱,李万山会不会去跟老丈人家借钱?李铭怎么说也是他们的亲外孙。   但也不太可能,李母娘家再富,女婿突然上门借这么大一笔钱,也不可能不问原因。以李万山的谨慎程度,不会再让这件事的知情范围扩大。   他应该清楚,知情人越多,事情败露的风险越大。   “黄金劫案。”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白开口了。   唐辛愣了下,抬头看向他,脑海中白光一闪。   陆盛年闻言双目圆睁,也想起来了,他用胳膊肘撞了撞坐自己旁边的罗京,说:“对啊,你还记得不?李万山妻子的金店十四年前被抢过,是几十公斤黄金?我们俩当时还算来着,在当年折合人民币一千多万。”   “五十公斤。”唐辛开口补充,立刻又问:“黄金劫案是哪一天发生的?”   当时那个资料他就看了一眼,只记得发生时间是李万山一家搬到居仁里前几个月,他当时还怀疑过李万山家是不是因为这件事导致的经济原因搬家。   因为那时他还不知道沈墨的事。   沈白对当年的事最清楚,回答:“沈墨案事发的第二天晚上。”   当年他确实没有在意李万山家店铺被劫的事,也顾不上,那时他正因沈墨的死悲痛欲绝。   直到这几天知道李铭当年也参与了,那些东鳞西爪的碎片才被他想起,脑子被雪淘过一样清明,再回望过去,清晰看到了那一条在事件和事件中隐隐闪烁的因果链。   沈白说:“十来年前,黄金的市场监管没有现在这么严,又是方便携带的硬通货,民间的小额买卖不用登记,那时候回收黄金的小当铺也很多。”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李铭可以应对警方的专业询问?   因为当时的刑警和法医都被李万山收买了。法医刘海在人数上改了说法,刑警张雨则在询问中给李铭放水,一起配合把资料做得滴水不漏。   李万山是刑庭法官,对侦查、取证有一定了解。再加上有李铭这个知情人,所以当李万山在信息差上占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完全可以先刑警一步找到张吉玉他们三个。   而对张吉玉他们来说,既然李万山能找到他们,那么警察找上门也只是迟早的事,牢狱之灾是肯定逃不掉的。   沈白甚至可以想象得到,李万山会用什么话术说服三家人。   他可是一名很优秀的法官。   首先,自首可以争取从轻处罚。其次,他们三个和沈墨素不相识,属于激情犯罪,但是如果供出李铭,就凭李铭和沈墨认识这一点,就极有可能会被定义为有预谋犯罪。而有预谋犯罪,要比激情犯罪判得更重。   李万山的专业知识和对法律的了解,在这种事上也绝对好用。如果他愿意,甚至完全可以用他当法官多年的经验和威严,提前给他们“开庭”,为他们预估出大概可获的刑期。   利弊并举,恩威并施,诱惑加威胁……   也许李万山当年还教了他们怎么应对检察官,才能在身上有安全套的情况下还避免被划成有预谋犯罪,李万山绝对精通此道。   当年的黄金劫案之所以至今未破,除了是监守自盗,恐怕也有刑警张雨的参与和策划。这件事李万山自己绝对办不成,五十公斤黄金,一个人搬都很难搬动。   必须有几个人配合他,而一旦他们配合,就等于上了李万山的贼船,再也下不来了。   沈白闭上眼,深深呼吸,五十公斤,差不多能赶上当年李铭的体重。   李万山花掉了和李铭体重差不多的黄金,给儿子挣下了一个自由清白的人生。   这也同样能解释,张吉玉三人为什么那么配合李铭?   唐辛曾有过一个猜测,怀疑李铭是不是用网络诈骗、约炮的方法把人骗出来,因为他觉得这三个人能这么配合,图的不是财就是色。   事实上也不算唐辛猜错了,他们确实是为财。   所以张吉玉那天和牌友喝酒时心情很好,徐荣大半夜去了李铭家附近的江边,孔石主动配合避开监视卸掉防盗窗离开家。   张吉玉三人的家庭各有各的破碎,认知能力低的人突然有了钱,是守不住财富的。因为当这种人有了露富苗头的那一刻,身边已经为他准备了数不清的闪亮圈套。   比如说,走访中他们曾了解张吉玉的父亲曾发达过,很快挥霍一空,这就是证明。   张吉玉和孔石的父亲已经死了,徐荣的父亲在外地多年没回来。三人出狱后,那些钱早被花得差不多了。但问题不大,因为还有李铭这个提款机,三人出狱后肯定第一时间就先后找到李铭,勒索钱财。   当年李铭被他们胁迫不敢反抗,事后又是李万山出面料理一切,所以张吉玉三人对于李铭的印象仍然停留在当年,觉得他还是那个懦弱的少年,因此对他毫不设防。   以上便是他们能推测出来的大概,可能会和真相有些出入,但总体误差应该不大。   李铭目前被关在看守所,状态极差,整个人处于一种崩溃后的死寂。虽然现在的程序规定,只要证据确凿,零口供也能定罪。但是李铭作为还活着的唯一知情人,他们还有很多事需要讯问他。   比如,沈秋山是不是被李万山杀死的?他当年是发现了什么?刑警张雨、法医刘海也是被灭口吗?动手的是李万山还是李铭?   他们是怎么做到能杀死两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察,还没有被调查到的?   这些都是他们需要从李铭口中得知的真相,但李铭的消极也是一种不配合,再过几天如果还没有好转,唐辛会考虑采取心理干预手段,让江苜和李铭会谈。   随着天越来越冷,离年底也越来越近。唐辛和沈白的关系进入了一个诡异的阶段,说分手吧,又没有挑明。没分吗?可他们确实很多天没有私下说过话了。   不过也没时间给他们纠结这些,临近年底对他们来说味着大量工作的涌入。人流量激增,大型活动暴涨,亲友聚会,公司团建,人聚在一起,突发事件就会增多。   这段时间,出警、出现场的频率也随之暴增。   年底也是工作考核的重要节点,唐辛忙得头都快秃了,他最讨厌写报告,写着写着就发脾气,发完脾气接着写。   鉴定中心更不用说,沈白有几个晚上直接睡在办公室,报告赶制和归档、年度总结、数据统计。沈主任办公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键盘都快被他敲冒烟了。   繁忙的工作在一定程度上给了他们回避对方的理由,两人都陷入一种缘由不明的沉默,而在这些沉默中发酵出来的东西,让人感觉越来越心酸。   供暖早就开始了,可沈白下班回家,一个人睡在床上时,还是会觉得有点冷。   这天在办公室埋头忙了一整天后,沈白到后门透气,在台阶坐下,点了支烟。头疼,他捂着额头慢慢弯下腰。   缓了一会儿直起身,看着眼前发呆,松弛而清冷的暮色,院子里刮着干枯的冷风,一转头,看到了同样在抽烟的唐辛,两人大眼瞪小眼。   唐辛看着他,张了张嘴,问:“你怎么了?”   沈白:“累。”   唐辛看了看他明显疲惫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烟,他都不知道沈白还会抽烟。不过最近确实忙,压力都不小。   接下来,两人都没说话。   冷风卷着地面零星的几片落叶,又穿过屋檐,咻咻而过,仿佛大地沉入幽暗前的悠长吐息。   唐辛突然开口:“是因为我相过亲吗?”   沈白转头看他。   唐辛扯起嘴角,自嘲一笑:“因为我相过亲,在你眼里我就不干净了?”   沈白撇开脸,蹙眉:“我没那么想。”   那时他们又没怎么着,唐辛相亲也好,恋爱也好,自己都管不着。   唐辛闷声道:“我觉得你的逻辑很有问题。”   沈白嗯了一声,不打算和他争辩。   唐辛眉头紧锁:“我相了亲就说明我以后会结婚?我买了刀就说明我以后会杀人?你太信任推理,这是不是有点不尊重事实?”   沈白盯着地面,说:“事实就是你身边的人都希望你早点成家,有这种压力在,我们之间不可能长久。”   唐辛狠狠吸了口烟,咬牙冷笑:“我该长的长,该久的久,不能长久你该找找自己的原因。”   “……”沈白无语,抬手搓了搓额头,没说话。 第91章 述情障碍   天色灰蒙蒙透着蓝,沈白握拳支着头,表情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烟灰色粗线毛衣,眼底乌青明显,瘦伶伶的,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虚弱。   唐辛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关心,问:“头疼吗?”   沈白摇摇头,他出来时没穿外套,坐一会儿有点冷,起身进去了。   态度冷漠得让人心寒。   唐辛看着他身影消失,收回视线看着暮色中空落落的院子,心里揣着梳不开的乱麻,眨了眨有些发热的眼。   这种眼睁睁看着关系疏远、缝隙变大,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快把人逼疯了。   叮——   手机响了,唐辛点开微信,小兔子头像。   小青年说跟男朋友吵架了,因为马上过年了,他想烫头,烫个羊毛卷,男朋友不让。   怕唐辛不知道什么是羊毛卷,他还贴心地发来了网图,带唐队了解当今社会男青年的时尚潮流。   “……”唐辛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刑侦支队长,而是居委会大妈。   小青年那边还源源不断地发消息,很纠结,问唐辛到底该不该烫这个头?   唐辛回复。   〔烫。〕   吵吧,吵架吧,都别好!   过了几分钟,小青年回复。   〔刚我们俩又吵了几嘴,他还是不让我烫,说什么烫了之后头发掉床上,都分不清是哪里的毛!〕   唐队耷拉着眼皮,回复。   〔你烫完再染一下,就能分清了。〕   小青年回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包。   唐辛拱火目的达成,把手机揣回兜里。   大过年的,谁都别想好过。   过年期间的值班表排出来了,大年三十这天唐辛值班。   节假日的值班人选有点讲究,算是不成文的规定。男警、单身、本地人、住得近、会开车(手动挡高于自动挡)。满足这几个条件的,基本就是节假日值班的不二人选。   唐辛很不幸地每一条都中,而且他妈陈主任每年也要留医院值班,估计比他还忙。所以唐辛从警这些年,几乎每个除夕都是在值班。   不过除夕当天,母子两人还是都尽量抽了空,一吃晚饭。下午五点多,唐辛开车到定了包厢的饭店,将车泊好,进了饭店。   两人都忙,一年到头见面次数不多,每次见面唐辛都会把自己好好捯饬一番,打扮得精神点。今天他穿了件黑色长款羊绒大衣,气场很足,这衣服也就他这种个头穿上后能不被衣服压着,换个人穿都直接拖地了。   进包厢,他在手机上跟陈主任确认了她抵达的时间,就让服务员上菜了。   菜单是提前定好的,除夕当天,这家店只接年夜饭。冷盘上完,陈主任正好推门进来,时机卡得刚刚好。   唐辛喊了声妈,看着她在自己对面坐下,问:“路上堵车吗?”   陈主任回答简洁:“堵。”   陈主任身材清瘦,知性优雅,眼角的细纹都带着岁月沉淀的魅力,就像一本加密的书,封面不标年纪,只能从充满智慧的眼神和沉稳的举止看出她很有阅历。   包厢空气芬芳,门口摆着喜庆的金桔,桌子中间的花瓶则清清爽爽地插着白色铃兰,陈主任隔着花影看了儿子一会儿,说:“你瘦了。”   唐辛搓了搓脸:“年底忙。”   陈主任:“每年年底都忙,没见你瘦这么多。”   在花的映衬下甚至有种我见犹怜的感觉,让陈主任的慈母心泛滥起来。   唐辛看着面前的碗:“……今年年底尤其忙。”   陈主任:“哦,我还以为你失恋了。”   唐辛多日来积攒的心酸和委屈在看到妈妈的时候就蠢蠢欲动,这句话一出来直接让他破防,他突然趴在桌子上,痛苦地叫唤了一声。   陈主任一愣,起身走到对面坐在他身边,问:“怎么了?”   唐辛调了个头,扑到妈妈怀里,哼唧哼唧半真半假地哭。   陈主任把自己三十岁一米九多的娇弱儿子搂在怀里,轻轻拍背,问:“真的失恋了?”   唐辛点点头,很委屈:“他好过分啊……”   陈主任摸着他的头,很有耐心地问:“她怎么你了?”   唐辛又不说了,只是一味地哼唧。   服务员进来上菜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毕竟很少见到这么大一坨的人还能哭成这样。   等菜上齐,唐辛也跟妈妈撒够了娇,就坐好了,一边吃饭,一边开始控诉:“他轻视我,轻视我的感情。”   陈主任看了他一会儿,摇头:“我觉得不会有人这么对你。”   不是她有父母滤镜,看自己儿子哪哪都好,相反,陈主任为人十分理性客观,她相信以唐辛的心性不可能看上一个人品糟糕的人。   唐辛一翻眼睛:“我还是不是你儿子?你都不心疼我。”   陈主任拿筷子指了指他,说:“你三十岁了还能在妈妈怀里哭,是一点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唐辛从小到大在感情上没有被敷衍、怠慢过,不然他那从不内耗的性格是怎么来的?   这是他第一次在感情上尝到挫败感。   吃完饭,母子两人聊了会儿各自的近况,感情上的事唐辛不愿细说,陈主任也不盘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吊坠递给唐辛:“给你。”   唐辛接过来看是一块方形玉石,白板一块,毫无纹饰,问:“这是什么?”   陈主任:“平安无事牌,上次医院团建去烧香,我在庙里买的。不是什么好玉,就是图个吉利。”   这种玉牌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原本叫“无饰牌”,谐音“无事”,有平安无事、吉祥顺遂的祈愿。挺适合唐辛的职业,干他们这行,无事发生就是万幸。   唐辛忍不住笑了,低头翻看两下,套到脖子上,说:“一帮医生团建去烧香,那场景真够有意思的。”   陈主任也跟着笑了笑,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你越来越像你爸了。”   唐辛爱听这话,得瑟地问:“像我爸一样帅?”   陈主任不给面子:“像你爸一样二百五。”   吃完饭回到市局已经天黑,往办公室去的时候,迎面在走廊拐角碰见沈白,他停下脚步,问:“你怎么还在?”   沈白:“值班。”   唐辛哦了一声,看着他。   男警、单身、本地人、住得近、会开车(不知道会不会手动挡)。   单身……   唐辛有点茫然,他们两个都单身,起码在外人眼里是这样。所以到了这种时候,连个来帮忙说和的人都没有。   作为他们关系的唯一知情者,江苜昨天过来敏锐地发现两人的问题后,是这样对唐辛说的:“沈主任有述情障碍你又不是不知道。”   唐辛知道个屁,他只是感觉沈白有点情感封闭,但是他不知道这种情况还专门有个词。   沈白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就回自己办公室了,唐辛心烦,又溜到后门去抽烟。   云层间露出明灭的星星,冷风吹过来,手都冻麻了,唐辛抽着烟,掏出手机,哆哆嗦嗦地打开浏览器搜索“述情障碍”。   述情障碍,又叫情感表达不能,难以准确表达自己的情绪。在人际交往中,不仅很难识别对方的情绪,有时候甚至还无法识别自己的情绪。   沈白有这种情况,不用说,大概率就是PTSD附赠的关联。   当情绪不能被认知系统识别,就会变成生理预警。比如说他们陷入负面情绪时,只会笼统地觉得身体不舒服、难受,却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是在悲伤、焦虑、愤怒还是balabala。   唐辛看着手机屏幕,眉头紧蹙,嘶了一声,他啃着指甲好好捋了一下。   现在网友总说什么“我甚至不能共情过去的自己”这个梗,但是沈白这种情况,那才真的是实打实的共情不了自己。   沈白何止是不知道唐辛在难过,他可能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难过。   过年期间,刑事案件减少,这种时候最忙的是治安。   过年就要喝酒,喝酒就要闹事,闹事就要动手。只不过能在过年时聚在一起的几乎都是亲朋好友,所以遇到这类情况,治安的处理方式都是私下协商优先,基本转不到他们这里。   十一点多,陈文明来了,给唐辛送宵夜,在办公室打电话叫他过来吃。   唐辛答应下来,挂了电话想到孤零零的沈白,直接去鉴定中心那边,到沈白办公室喊上他,假传圣旨:“陈局叫我们俩过去。”   沈白起身出来,跟他一起往局长办公室去,问:“陈局有什么事儿?”   唐辛吊儿郎当地双手揣兜:“不知道。”   他放慢脚步,走在沈白后面,望着他看似平静的背影,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不敢吐,怕把这个人吹散了。   两人进到局长办公室,陈文明已经把饭菜都在茶几上摆好了。   陈局是什么级别的人精,看到沈白跟唐辛一起进来,自然不可能傻到去问沈白来干什么,非常丝滑地开口招呼:“快过来吃宵夜。”   他只当是唐辛接他电话的时候正好跟沈白待在一块儿,顺势把人叫上了。   唐辛早料到会是这样。   就是餐具不够,不过平时叫外卖多出来的一次性餐具都被陈局攒着呢,他从抽屉里扒拉出来,递给沈白,然后是唐辛,说:“你婶今天买了条15斤的鳕鱼,鱼肉包了饺子,白子也做好给你们带过来了,冬天就是得吃这个。”   白子就是鱼的精巢,鳕鱼在冬季交配产卵,这个时节的白子异常肥美,临江人喜欢吃这个。   局长夫人做的是麻婆白子,麻婆豆腐的高配。   陈文明分勺子,招呼:“吃啊。”   沈白作为临江人,知道白子这东西,他对这东西说不上厌恶,就是在唐辛面前吃感觉有点别扭,迟疑不定。   陈文明见状,问:“你吃不了这个吗?”   沈白回神,摇头:“吃得了。”   他拿勺子去挖,吃了一口,麻辣鲜香,嫩滑肥美,点头称赞:“好吃。”   唐辛看着他吃下白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画面,突然感觉有点热,还有点渴,喝了口冷茶。   陈文明是在家吃了年夜饭过来的,又陪着吃了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但感觉氛围好像怎么也热不起来。他有点困惑:“我怎么感觉气氛这么沉重?”   是不是想和家里人一起过年啊?他想到沈白家的情况,话在舌头上打了个转,变成:“是不是大过年的还要值班挺憋屈啊?”   唐辛和沈白纷纷表示不是、没有,在岗位上发光发热是他们最大的追求。   这种场面话陈文明也就一听,说:“那怪不了别人,谁让你们不成家?假日排班一向如此,有老婆孩子的肯定优先照顾,只能让你们这些单身狗顶上。”   两只单身狗不说话,埋头吃饺子。   陈文明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看向唐辛:“对了,说到相亲。”   唐辛眼皮一跳,差点噎着:“怎么就说到相亲了?谁说到相亲了?刚才有人提相亲这俩字吗?有吗?”   陈文明蹙眉:“你嚷什么?那我现在提到了行不行?我是想说前天开会我碰巧看见诗柔,她说还想再见见你。”   唐辛眼皮又一跳,诗柔,那个把他打得鼻青脸肿的女特警,他刚想把话扯开,陈文明又说:“我记得上次你们相亲的时候已经把电话给你了,你明天给人家打个电话。”   噗叽——唐辛的心死了。   噗通——沈白筷子上的饺子没夹稳,掉进了蘸料碟,溅出来的调料弄了自己一身,唐辛转头朝他看去。   陈文明也停了下来,哎呦一声。   沈白扯了张纸巾,低头擦身上的油渍,说:“我回办公室换个衣服。”   陈文明:“吃饱了吗?吃完再去换,脏都脏了不着急。”   “我已经吃饱了,味道很好,帮我跟你爱人说声谢谢。”沈白得体地起身道谢,和陈局招呼一声就走了。   沈白走后,唐辛也没有了胃口,放下筷子。   陈文明:“你也饱了?”   “饱了。”唐辛看着门口沈白消失的方向,怔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个除夕过的,有一种未达预期就结束的感觉,天快亮的时候下了一场冬雨。   大年初一,单身狗们又值了一夜的班。第二天早上结束值班,他们一起往停车场走,风很冷,天边是浮光的鱼肚白。   唐辛今天穿了件挺重的工装夹克,稍短的款型,腿显得更长,迈着大步和陆盛年走在前面。   陆盛年问:“你今晚真要去相亲啊?”   唐辛后脑勺上没长眼睛,感受气息也知道沈白走在他们后面,他拍了下陆盛年的肩,说:“第一次相亲是相亲,第二次相亲就是约会了。”   陆盛年跟着改了说法,问:“所以你今晚要去约会了?”   唐辛:“嗯,约会。”   清晨的冷风打了个旋儿,从沈白耳边刮过,让他在细微的钝痛中默然地愣了下。   连续值班,明天终于可以休息,沈白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最近总是头疼,应该是太累,忙过这阵就好了,他这么想着。   大年初二,艳阳高悬,沈白没睡多久就醒了。下午两点多阳光正好,阳台亮得像泻了一地水银,他走过去在摇椅上坐下。   黑猫走过来,一个巧劲儿跃进他怀里,摇椅轻轻一晃。   沈白摸了摸它的脖子,之前剃掉的毛长回来了一些,观察下来也没抑郁,让他松了口气。   胃不舒服,应该是连续熬夜值班的原因。沈白没胃口就没弄吃的,抱着猫坐在空荡荡的摇椅上一动不动,发呆。   过了一会儿,连黑猫也嫌他无趣,跳下去,走了。   中间接了个乔深松打来的电话,聊了许久,挂完电话,时间一晃已经到下午五点了,天边开始隐隐透红。沈白终于从摇椅上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矿泉水。   冰箱靠近玄关,他刚拧开瓶盖,就听到对面的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紧接着是往电梯方向去的脚步声。   唐辛出门了。   沈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缓缓抬手喝水,再眨眼,突然迎来煞白一刻。   颅内打闪,耳边的鸣叫声长久而尖利,眼前画面也变得失真又陌生,神经有一阵缓慢的波动。沈白一直撑着岛柜,眼神放空,面无表情地等待耳鸣的状况过去。   外面走廊也安静了下去,他握着冰冷的瓶身,任由时间在硕大无朋的寂静中流逝。 第92章 与子同袍   晚上十点多。   叮——   电梯门打开,高空的穿堂风吹得人一激灵,唐辛从电梯里出来,到沈白门前,泄愤似的猛戳门铃。   沈白真够可以的,明知道他去“约会”还是电话不打,信息不发。   沈白正坐在阳台上看着浩渺的夜空发呆,被不耐烦的门铃声吓了一跳,受惊地看着大门的方向。他慢慢走过去,打开门,看到唐辛鼻青脸肿的样子,怔在原地,这个场景好像,似乎,有点似曾相识……   唐辛撑着浮肿的眼皮看着沈白,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不好看,但是沈白要是看到诗柔就知道了,她也没比自己好到哪去!   沈白盯着他的脸,蹙眉:“你怎么了?被谁打的?”   唐辛早就想好了说辞,回答:“我和诗柔约会的时候,有醉鬼调戏她,我就跟人打起来了。”   他回答得很顺嘴,沈白怔怔的,有一会儿没说话,接着才表示怀疑:“一个醉鬼能给你打成这样?”   唐辛立刻提声强调:“是一群醉鬼,一大群!”   这也不算胡扯,诗柔的个人战斗力确实能抵上一大群醉鬼。都说人如其名,诗柔这名字到底谁给她起的?   沈白信以为真了,哦了一声就沉默了,他只觉得这场景莫名熟悉,暂时还没联想到为什么唐辛两次相亲都是鼻青脸肿地回来。   沈白靠着门框,头发被夜间的穿堂风吹得绒绒的,露出白皙饱满的额头,等了一会儿又问:“还有事儿吗?”   唐辛理直气壮地开口:“你屋里有医药箱是吧?”   说着就直接越过沈白,进了他的屋,沈白想拒绝都没机会。   屋里暖气足,唐辛进屋就直接把大衣脱了扔在沙发上。   沈白关上门,也来到客厅,突然说:“这么晚才回来,看来进展不错。”   唐辛轻飘飘:“晚吗?我还嫌太早呢,要不是出了这事儿,我今晚可能都不回来了。”   沈白又头疼了,没说话,转身去拿医药箱。   拿了医药箱回来,沈白看着他脸上为保护别人受的伤,心情很奇怪,说不上什么滋味,帮他处理完又问:“其他地方还有吗?”   唐辛看了他一会儿,说:“其他地方有点私密。”   沈白掀起眼皮,沉默片刻,问:“打架能伤到多私密的地方?”   唐辛往后一靠,腿一岔,说:“就我们现在的关系,我身上只要是没露在衣服外面的地方,对你来说都很私密。”   他说个话夹枪带棒的,沈白也不乐意听,点点头:“既然这样我就不唐突你了。”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有逐客。   唐辛过完嘴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然后才慢慢撩起衣服,他身上是一件黑色毛衣,马海毛的,很软,撩起来后露出结实紧凑的腹肌。   沈白生气归生气,还是凑上前半蹲着帮他看伤,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忍不住开口:“哪儿呢?”   唐辛:“你好好看看。”   沈白抬起头,困惑道:“我看了,没有伤。”   唐辛垂眸看着他:“我没让你看伤,我是让你看看我的腹肌有多好看,但它已经不属于你了。”   “……”沈白心里一阵无语,受够了这个人的冷嘲热讽,后知后觉地有点难受,准备起身退开。   唐辛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突然掀起毛衣往前一兜,直接把他的头罩了进去。   沈白眼前一黑,下一秒脸就紧紧地贴上了唐辛的腹肌,反应过来后立刻挣扎,气得怒吼:“你神经病啊?!”   唐辛大腿用力把他夹住,隔着毛衣逮猫似的将人摁住。   沈白真就像被麻袋装起来的猫,闷在里面出不来,张牙舞爪地胡乱挣扎,在毛衣里面破口大骂:“你个二百五!你多大了?”   脑子跟有病似的。   唐辛死摁着他,咬牙切齿地回道:“我多大你不知道吗?”   “……”沈白都不敢想自己现在有多狼狈,本来半蹲的,现在直接跪在了唐辛腿间,还被他夹着,头又被他的毛衣罩着,还要听这些不要脸的胡言乱语。   简直是奇耻大辱!他红着眼,冲嘴下的腹肌直接咬了一口。   唐辛疼得嘶了一声,开始往上拽他,也不怕把衣服拽坏,直接扯开领子挖出沈白的头,让他从上面钻出来。   于是两人就穿在一件衣服里了,面对面紧紧贴在一起。沈白头发凌乱,鼻尖通红,一脸愤怒地瞪着他。   唐辛死死抱住他,突然说:“怎么瘦了这么多?”   沈白一怔。   他把手放在沈白后背上下来回摸,用手仔细丈量。背更薄了,蝴蝶骨更凸了,腰也更细了,这才多少天?   沈白冷着脸:“放开我。”   唐辛当然是不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突然头一偏,对着他就要下嘴。   沈白被困在毛衣里,跑都没地方跑,只能撇开脸躲避他的吻,眼睛霎时就红了,气得声音发颤:“你疯了?”   唐辛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知道自己已经把人逼急了,他叹了口气说:“我今天不是去相亲。”   沈白没看他,语气平静:“我知道,你是去约会。”   唐辛坐起身,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把第一次相亲时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接着又问:“难道你都没觉得奇怪吗?我见她两次,每次都是鼻青脸肿地回来。她哪里是看上我了?她是过年吃多了,想活动活动,约我出来打拳!”   他昨天给诗柔打电话,本来想把话跟对方说清楚,结果发现自作多情了。正好他这段时间也憋屈,需要发泄情绪,于是和诗柔在电话里一拍即合,相约拳馆。   故意那么说想刺激一下沈白,结果还是自己沉不住气。   沈白低着头不说话,想缩进毛衣里出溜下去,唐辛拽着他不让走。   两人面对面沉默了许久,沈白才说:“你就算真的去相亲也没什么,我们之间早就说清楚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沈白还退缩,唐辛真的生气了,怒道:“说清楚什么了说清楚?”   沈白:“我们……”   唐辛打断他:“姓沈的,你要是没打算跟我长久下去当初为什么要答应我?你说你是不是一个玩弄感情的渣男?把我的贞操骗到手了,玩够了就踹!我一个冰清玉洁的大好男儿失身于你,这要是搁到古代,都这样了你还不娶我,我都得被浸猪笼知道吗?”   沈白:“我……”   唐辛:“你什么你!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不负责的人?我爸妈把我当掌上明珠养到大,我洁身自好三十年的清白之躯,是让你这么玩弄的吗?”   沈白:“……”   唐辛:“就这样,你要了我的身子,你就对我负责。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反正我的婚恋观受我爸妈影响,一生一世一双人,至死不渝。别的观点你不用跟我说,我也看不上。”   沈白频频被打断,不再说话,唐辛也沉默下来,不再抢白,两人就这样面对面。   唐辛叹了口气:“沈白,我们之间是有什么不可调解的矛盾吗?就算你撞了我,那我……我不跟你计较总行了吧。还有别的吗?你说出来,列出来,我们一件件解决。”   这两天唐辛又好好想了想,对他们的关系又有了新看法。   他们虽然经历了很多事,但说起来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在一起的时间就更短,对彼此的了解还有很多需要探索的余地。   他一直沉浸在确定关系的甜蜜中,每每和沈白私下在一起,几乎都只是在做做做。他怪沈白没想过和他的以后,可回想一下,他自己也从来没有和沈白讨论过未来。   是的,他一直以来从没有给过沈白任何承诺和保证。   唐辛也是现在才意识到,沈白对于他们的这段感情,居然从一开始就抱着悲观的态度。   在沈白的不动心里,唐辛依然是不可控因素。   这里有个很残忍的现实,一个十六岁就家破人亡的人,和一个三十岁还能在妈妈怀里哭泣的人,在处理感情时肯定、必然会有完全不同的姿态。   两人思维中最大的区别就是,唐辛理所当然地认为关系会自然生长,在一起之后就一直在一起,他将关系视为连续体,表达之后就一直是存续状态。   如果我没说我不爱你了,那就说明我一直爱着你。   但在沈白看来,“在一起”是“分开”的前提,幸福是悲剧的预备,分开是必然的结局。   他开车撞向唐辛的时候,就觉得那个时刻到来了。他对唐辛说那个距离你不会受伤的时候,就认定他们之间完了。   他们对感情相悖的态度,本质上是思维方式的区别,跟谁爱得更多,谁爱得更少没关系。   沈白有沈白的悲观懦弱,唐辛又有唐辛的想当然,但谁又能说对方是错的呢?   唐辛:“沈白,没有情侣不会遇到问题,问题就是用来解决的,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能摊开说。我想你拿出对待工作的态度对待我,研究我、攻克我、剖析我,你应该像了解尸体一样了解我,才知道我是值得被信任的。”   他诚挚、热烈地看着沈白,眼神里有千言万语。   我就站在这里你声音再小我也能听得到,告诉我你想要什么而我全部奉上仿佛本该如此。   沈白在这样的注视中,突然有些想哭,这些天他一直困顿在不知名的情绪里,此刻却因笃定而平静下来,他放轻呼吸,融入唐辛的视线,直至完满。   他说:“你曾在陈局面前做过担保,如果我犯错误,你会负连带责任。”   唐辛愣住:“你怎么知道?”   靠!都当局长了还管不住自己的嘴。   沈白没回答,又自顾自说:“我当时撞你,是因为事后可以查行车记录仪,证明是我执意要带走李铭,你阻止了,我做什么都跟你没关系。”   他知道唐辛嘴上说着不计较,但还是会在意这件事。之前他不敢说自己的真实想法,是因为不想让唐辛看到他内心最阴暗的那一面。   可是刚才唐辛一大通话接连砸过来时,他才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有多自私。   他继续说:“正常情景下,你肯定能成功阻止我带走李铭。所以,如果我不狠一点,你事后极有可能被扣上放水的嫌疑。”   “我做错了,我确实做错了,因为我当时……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我当时是真的想杀了李铭。”   唐辛不批评他在思想上的错误,轻声说:“所以你开车撞我,实际上是想把我摘干净是吗?”   沈白撇开脸嗯了一声:“那个距离和车速你能避开,不会受伤。但我就是做错了,如果我因为想保护你而伤害你,那我依旧是伤害了你。”   他垂着头,诚恳道:“对不起。”   唐辛:“就像你冲破高架桥缺口追捕S一样?你那么信任自己的计算推演能力吗?”   沈白没说话。   唐辛握住他的手,又问:“如果当时推演结果不好,你还会那么做吗?”   沈白抵着他的额头,轻声说:“唐辛,在我目前为止的人生里,明知推演结果不好还是做了的事只有一件,就是和你在一起。”   唐辛先是胸腔一热,他知道这种决定对沈白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又不赞同沈白的推演结果,说:“你对我没信心。”   沈白爱他,但对他没信心。对他没信心,但还是愿意和他在一起。   唐辛心里又酸又软。   沈白:“有一点,但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唐辛:“我知道你缺乏安全感。”   沈白:“我承认。”   唐辛:“所以我要给你比“我永远爱你”还要大的安全感。”   沈白:“是什么?”   下一秒,唐辛吻住他,贪婪的光焰将他包裹,意识昏沉之间,他听到唐辛在他耳边说:“所有你预期的灾难,我永远不会让它发生,这才是我要给你的安全感。”   “以后有一天你会知道这句承诺的含金量。”   两个初次恋爱的人,一起经历了第一次吵架的折磨,把话说开后,感觉距离彼此又近了一些。沈白感觉巨大而无缝隙的寂静正被填满,他被唐辛的吻抛光,整个人都变得光滑明亮。   吻着吻着,唐辛的手就开始不老实了,沈白慌了,问:“干什么?”   唐辛的手攀上他的腰:“我都憋了多长时间了?你不该奖励奖励我?”   沈白瞪大眼:“你干什么了我就奖励你?你又没拿一等功。”   唐辛埋头和他的裤子搏斗:“等着吧,回头给你弄个一等功回来。”   沈白在家穿的睡裤,一扯就掉,下身一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翻了过去,唐辛直接就开始做事前工作。   唐辛之前买了很多润滑油,两边屋子的各个角落放得到处都是,沙发、茶几、厨房、书房、浴室、客房……总之不管在什么位置,几乎都能随手摸到。   沈白咬牙不吭声,过了一会儿说:“先让我从衣服里出来。”   他还被困在唐辛的毛衣里。   唐辛的准备工作完成,将他翻面,提起他的腰,无情拒绝:“不行。”   沈白仰头大叫出声,忍不住往前扑,又被衣服拦住。   “这样你跑不了。” 第93章 地狱图   沈白这些天消瘦了许多,特别是腰,仿佛提一下就会断。   他人变轻了,唐辛撞的力道却没变小,沈白只感觉更吃不住这个劲儿,一直往前栽。然而毛衣兜着他,确实如唐辛所说想跑都跑不掉,被抓着吃得干干净净。   黑猫在阳台上玩电动老鼠玩具,小老鼠被它抓来抓去肆意玩弄,沙发上传来的动静让它频频抬头,盯着上面两只连体怪。   它收回视线,继续逗弄小老鼠,小老鼠电量不足,发出断断续续的吱吱声,在它爪子下毫无反抗之力地叫唤。   玩了一会儿,黑猫凑上去,用鼻子嗅来嗅去,轻咬小老鼠。   沙发上传来一声惊叫:“唐辛!别咬我……”   吓得黑猫松开嘴,朝沙发看去,上面晃动得厉害。猫对活动中事物尤其敏感,它的视线忍不住随之起伏,上、下、上、下、上下上下上下上下上下……叫声越来越大。   看了一会儿,它嫌无趣,转头玩小老鼠,快没电了的小老鼠还在试图往前跑,被它一爪子拍住,无力地哼叫。   “慢一点……”   沈白手往后,推拒着压下来的腰腹,发出幼鼠一样支离破碎的小声尖叫,到最后忍不住哭了起来。   唐辛心里觉得自己这样很不对,但行动上却没有一点想要纠正的意思。   冬季的夜空悬着稀疏的星,月亮大而浑圆,在高楼的栋距间浮动,慢慢往西边斜去了,压着远处教堂的尖顶。   沙发上的动静足足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小老鼠最后一点电量也被耗尽,奄奄一息,一动不动。黑猫用爪子把它扒拉到怀里抱着,尾巴一摆一摆。   沈白被抱进卧室时,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洗澡的时候又做了一次,天气冷,浴室窗户紧闭,他在氤氲的蒸汽和密不透风的吻中差点窒息。   好不容易洗完澡,唐辛把人抱出来放到床上,自己绕到床的另一侧上来,刚躺下就转身朝着沈白靠近。   沈白是真的被干怕了,见唐辛要贴过来,他下意识地就翻身往旁边爬。   唐辛贴了个空,愣住:“你干什么?”   沈白像只蜥蜴一样已经爬到床边,回头,若无其事地回答:“我没干什么。”   唐辛反应过来,拽着他的腿拽回来,把整个人搂在怀里,一副瞧不起他的样子:“没出息,至于给你吓成这样吗?不做了,我抱着你,我们睡觉。”   沈白被他抱着躺好,确实困得不行,眼皮都没再掀一下就睡着了。   两人睡到自然醒,睁开眼已是天色大亮,难得有这么清闲的假日。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粒子,阳光照得地板暖洋洋。   沈白本来想赖会儿床,但察觉到唐辛有蠢蠢欲动的趋势,便强撑着起来洗漱。   洗漱完,唐辛问:“早上吃什么?可以把我冰箱里的海菜包子热了吃,再冲个麦片。”   过年前陈婶蒸了好多海菜包子,给他拿了两大包,让他早上有时间就随手热几个当早餐,省得总在外面吃。   于是两人去了对面唐辛那边,进屋后唐辛去烧水冲麦片,沈白去开冰箱,没看到他说的包子。   唐辛想起来了说:“昨天出门前我放冷冻了。”   沈白又去开冷冻室,把包子拿出来,不太确定地问:“是不是得多蒸一会儿?冻了一夜。”   唐辛把水烧上,走过去,手很欠地往他屁股上放,揉了揉说:“动了一夜的不是我吗?”   沈白放了几个包子进蒸箱,冷声道:“有一天你要是被我弄死,肯定是因为这张嘴。”   唐辛从后面搂着他,伸手在控制面板上调时间,说:“吹吧你就,昨晚都被我搞成灌汤小笼包了,一戳就往外流……啊!”   沈白听他越说越不像话,直接往后给了他一个肘击。   即食麦片开水一冲就好,趁着热包子的间隙,唐辛在阳台边的空地上做俯卧撑。肌肉因运动充血更加明显,上午光线明晃晃的,在他上身投照出明暗的隆起和沟壑。   做了十几组俯卧撑后,蒸箱计时提醒,他带着薄汗起身,跟沈白一起吃了早饭。两人这天都休息,在家待了一天,休养生息。   唐辛越来越恶劣,沈白真是受够了他的突然袭击,不管自己在干什么,唐辛都能突然出其不意地扒他裤子。仗着沈白心软,现在甚至连措施都免了,不然他也不能变成灌汤小笼包……   到了第二天,沈白实在受不了了,想着是自己躲出去,还是想办法把唐辛支走,难得的假期,结果搞得比上班还累。   没等他想好,唐辛就接到了陈局的电话,说要过去一趟。   沈白膝上放着笔电,看着唐辛换外出的衣服,问:“是工作的事吗?”   唐辛摇头:“不是,他让我过去拿吃的,我想再顺点包子回来,冰箱里的快吃完了。”   外卖差不多都停了,这两天他们顿顿吃包子。   唐辛驱车到陈文明所在的小区,不知道谁家在煲中药,冷风带来草本的清苦味。   他停好车,上楼,进门,就陈文明一个人在家,陈婶带着孩子去亲戚家了。   陈文明不是本地人,老家父母都不在了,现在过年很少回去,这边几乎都是陈婶的亲戚。怕有突发的临时工作,陈文明节假日和亲戚聚会时从不喝酒。   陈婶体恤他,只要不是特别近的亲戚,就不用他出席。去了也是吃完饭就走,省得这个要求情,那个要办事的。   两人聊了一会儿,陈文明把老婆出门前准备好的几大兜吃的拿出来,让他走的时候带走,接着就问他前天和诗柔见面聊的怎么样?   唐辛快被相亲搞死了,觉得再不直接摊牌以后还得出幺蛾子,于是痛快地二次出柜:“我上回不是跟你说了我喜欢男的,其实就是沈白,我们俩现在已经确定关系了 ”   》   陈文明瞪大双眼,唐辛要是没提沈白,他可能还会跟上次一样,觉得是唐辛为了逃避相亲瞎编。但现在沈白的名字都亮出来了,那就绝不是胡说八道。   陈局虽然穿白袜,却是一个钢铁直男,铁直,直了一辈子,俩男的在一块儿这种事,在他眼里好听点是倒反天罡,难听点就是伤风败俗。   他确认唐辛是认真的之后,就不吭声了,低头扶额,半晌没说话。   唐辛不觉得自己喜欢男人是错误,所以不存在什么心虚、忐忑,该干什么干什么,起身去翻冰箱了。   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后,陈局开口说话:“你小时候,你爸妈给你穿裙子,我没拦着。”   唐辛翻着冰箱:“啊?”   陈局:“……造孽啊。”   那年,陈文明的大女儿和唐辛同年出生,唐启蒙眼馋人家的女儿,天天在老婆面前酸。唐辛他妈烦了,干脆在唐辛入学前都把他当女孩儿打扮。   陈文明那时候就觉得他们夫妻俩都疯了,跟脑子有病似的,他现在好后悔当年没有阻止他们夫妻的骚操作。   陈文明抬头看着唐辛,表情疑惑,可唐辛长这么大,也不娘啊,怎么就喜欢男人呢?   他保守了一辈子,对同性恋的了解匮乏又贫瘠,以为同性恋里就是一个扮男的,一个扮女的。   可是,沈白也不娘啊。   唐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鬼东西,一边翻冰箱一边说:“你不用撮合我和诗柔了,人家瞧不上我,我都跟她处成哥们了。”   陈局看着他,语气迟疑,问:“是处成哥们了,还是处成姐妹了?”   唐辛专注地在冰箱里搜刮,没领会到陈文明这话背后的隐秘试探,随口道:“都一样。”   终于,他在冰箱冷冻室翻到了最后一包海菜包子,拿出来装到袋子里,心里很满意,转头说:“叔,最后一袋包子我拿走了。”   陈文明心灰意冷,摆摆手。   唐辛连吃带拿,搜刮一场满意离开,完全不顾陈文明听到这个消息要消化多久。   又在家休息了一天他们就回市局继续工作了,李铭那边也终于有了进展,自他归案至今就什么话都不说,如今终于松口。   唐辛连夜提审,沈白因在这些事件中的特殊身份也参与了审讯。   审讯室里,李铭脸色惨白,双眼布满血丝,他在看守所这些天,以惊人的速度消瘦了下去,脸颊和眼窝深深凹陷,在顶灯的照射下像骷髅般嶙峋。   沈白看着他,心情极其复杂。   李铭对张吉玉、徐荣、孔石三桩命案供认不讳。   接下来,唐辛一桩桩、一件件地把陈年旧事翻出来审问,首先就是十四年前负责沈墨案,又在四年前分别以自杀、意外结案的法医刘海和刑警张雨。   根据李铭的说法,之前他们关于黄金劫案的推测基本正确,张雨和刘海确实收了李万山的贿赂,在沈墨案中隐藏李铭的犯罪事实。   而人和人真的不一样,同样面对大额财富,不同的人也会做出天差地别的选择。   张吉玉三家的选择是挥霍,而张雨和刘海则是等风头过了,拿这笔钱活动关系,想办法调到了南洲,去奔更好的前程。   命运的陷阱从不空置,清算的时刻总会到来。他们收下这笔的钱,就注定了后半生都要受累于它所带来的心惊胆战。   这一天很快就到了,四年前,沈白得知他们两个先后被调到南洲,便联系他们约时间见面。   两人被沈白联系后,第一时间就是找到李万山商量对策。而李万山得知沈白还在调查沈墨案,担心早晚有一天会败露,便铤而走险决定杀掉两人灭口。   他先是利用信息差,故意欺骗,告诉他们沈白在查旧案,并极有可能已掌握实际证据。两人果然十分担心,再加上沈白确实已经找上他们。   情急之下,他们要求先和李万山见面,商量应对的办法。   唐辛原本想不通,凶手是怎么做到杀死刘海、张雨这两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察,还不留痕迹。而听李铭说完,唐辛都觉得无话可说。   实际上在这两桩灭口凶案中,李万山需要动手做的事少得惊人。他的手法妙就妙在,他反过来利用了张雨和刘海的职业能力。   张雨、刘海为了不让人发现自己在和李万山接触,自己就会把所有可查的痕迹处理掉。避开监控、隐瞒家属、不在私人通讯设备留记录、挑选隐蔽无人的地方见面,主动清除所有接触痕迹。   这对他们来说太容易了,毕竟……都是经验丰富的老警察。   曾经用来追凶的职业能力,在这个时候竟成了李万山的帮凶。当执法者的武器指向自己时,警徽照亮的是通往地狱的路。   李万山约见法医刘海的地方是一栋烂尾楼的楼顶,当时是黄昏,落日挂在天陲,下面涌动着无边的云海。两人聊了一会儿,直到夕阳坠落,天地暗灭。   李万山突然问他:“沈墨是从几楼跳下去的来着?”   刘海:“十楼。”   李万山:“十楼掉下去必死吗?”   刘海:“如果是砸到水泥地面,可以说是必死无疑。”   当时他们就在十楼。   刘海年龄大,身体瘦弱,李万山趁其不备,把他从楼上推了下去。果然像他说的那样,十楼掉到水泥地面,必死无疑。   然后是张雨。   李万山和张雨见面后,张雨问他沈白究竟掌握了什么证据,又讨论怎么应付他的询问。张雨心里非常不安,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少年长大了,并且也当了警察,显然是这么多年都没放下当年的事。   张雨四十多岁,是个身材健硕魁梧的刑警,五十多岁的李万山想杀他,比杀刘海困难得多。于是他故意约在河边见面,探讨争论的时候,水性极好的李万山假装失足落水,在水里挣扎求救。   他知道张雨不会游泳。   人就是这么复杂又可笑的动物,张雨当年为了钱,罔顾司法正义,违背职业信仰。可李万山落水时,他的警察本能又雄辩非凡地占了上风。二十几年的刑警生涯里,他确实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但某种本能也早已深入骨髓。   那种本能随着每一次的宣誓加深,在关键时刻不需思考,直接驱动。   连从警才几个月的陆盛年,看到狗扑小孩儿的时候,都能不加思索以最快速度冲过去,更何况穿了二十多年警服的张雨。   明明不会游泳,可为了救人,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跳下了那条湍急的河。   李万山眼睁睁看着张雨溺死在河水里,自己游到远处,然后上了岸。   背叛信仰的人,最后又被信仰反噬。   随着李铭的交代,那些死亡碎片不断铺陈,过去和现在交杂而生的惊怖,缓缓展开,终于组成一副凶悍煞人的地狱图!   沈白几个深呼吸后,眼睛又湿又红,压抑着情绪颤声问:“我爸当年也是,这么被他从楼顶推下去的,是吗?”   李铭终于抬头:“沈叔叔不是我爸杀的!”   沈白双眼猝然睁大。 第94章 因果成熟   审讯室的主光源集中在李铭周围,唐辛他们这边则稍暗一些,这是为了增加威慑力,同时也给嫌疑人一种自己处于暴露状态的感觉。   在一片凝冰的寂静中,沈白一瞬不瞬地看着李铭,声音很轻地问:“你说……什么?”   李铭望着隐于暗影中的沈白,又重复了一遍:“沈叔叔不是我爸杀的。”   沈白浑身绷紧,牙关颤抖:“除了他还有谁?”   李铭摇头:“我不知道。”   唐辛注意到沈白情绪的波动,接过话问李铭:“你说不是李万山,你是问过他这件事吗?”   李铭:“不用问,我爸不会杀沈叔叔,他们是多年好友。”   沈白听不了这个话,当即便克制不住地厉声道:“你和沈墨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呢!有用吗?!”   李铭脸色瞬间惨白,被沈白击中了最脆弱的部位,嘴唇紧抿不再说话。   沈白眼睛通红,仇视地看着李铭,这么多年他都以为父亲的死和沈墨案有关,结果现在又告诉他不是?   他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质问李铭:“除了他还有谁?当年我才十六岁,我想不到黄金劫案和沈墨案的关联,可我爸是检察官!他会想不到吗?是不是他发现了什么,去质问李万山结果被他灭口了?”   李铭看着沈白近乎失控又极力克制的样子,表情不忍,痛苦地吐了口气说:“真的不是我爸,那天晚上他压根没出门。”   沈白死死盯着他,片刻后说:“你现在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李铭吸了吸鼻子,声音颤抖哽咽:“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们都没有动过你?”   沈白抿唇不语。   李铭:“我们为了瞒住当年的真相杀了那么多人,可实际上只要杀你一个就够了,杀了你就没人追查了,可我们从来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沈白死死地盯着他,嘴唇蠕动了两下。   李铭:“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我们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和沈叔叔,这点你一定要相信我。甚至连我爸自杀,都是因为他真的不想再继续欺骗下去,他实在受不了了,而且他本来就癌症晚期,没剩多少时间,他不想人生最后的时间里还在欺骗。”   他的眼泪瞬间跌落,说:“曾经我们两家关系那么好,你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啊……”   说到最后,他低头捂住脸,崩溃地哭了起来。   趁着李铭哭的时候,唐辛让沈白离场,换了蓝荼进来。双方情绪都逼近临界点时,及时更换审讯人员是标准操作。   其实以沈白和李铭的关系来说,沈白并不适合审讯,只不过这一连串事件中,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细节,再加上李铭对他有天然愧疚感。   如果能把控好,这些情况都对审讯非常有利,但现在情况出乎他们的意料。因为在此之前,连唐辛都认为沈秋山是被李万山杀的。   蓝荼进来后,审讯继续。   唐辛审视地看了李铭一会儿,问:“李铭,你真的了解你的父亲吗?”   李铭没说话,眼泪还没消止。   唐辛等了一会儿,又问:“你知道他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吗?”   李铭终于抬头看着他。   唐辛却又再次转了话题:“你说李万山不想在人生最后的时间还欺骗沈白,于是自杀。意思是他对你透露过自杀的想法是吗?我想应该就是在他死前,你们通的最后一个微信电话里。”   李铭轻轻嗯了一声。   唐辛一针见血道:“所以你知道他准备自杀的时候,甚至没有试图制止他。”   李铭肩膀瑟缩了一下,一言不发。   唐辛看着这个人,他从警多年,别扭成李铭这样的人也是少见,停了一会儿他继续说:“因为我清楚记得,当天你和他通话是下午三点多,他自杀是下午六点到七点,我们的人给你打电话是晚上十点多,你是在接到我们的电话后才从外地赶回。”   唐辛接着又问他一个很感性的问题:“李铭,你爱你的父亲吗?”   李铭慢慢弯下腰,搓了搓脸,没说话。   唐辛看着他,突然笑了下,说:“你父亲倒是挺“爱”你的,他死前最后一件事都是在帮你遮掩,烧掉你的抑郁诊断书,怕被人知道后影响你的仕途。”   李铭慢慢抬起头,看着唐辛,眼神空洞,看不出有没有因为这件事而感动。   李万山对李铭病态的溺爱里有着强烈的控制欲,这种父爱超越常理,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境地。但其实结合一下沈白说过的李万山的经历,就不难推测这种病态的来源。   李万山出身微寒,一直被人说娶了妻子是高攀,对于他这种要强的人来说,这种话无疑在刺痛他的自尊。   因此李万山对李铭从小就有极高的要求,李铭不仅仅是他的儿子,更被他视为自身的延续,是一个出身好的自己。   所以他不允许李铭的人生有任何污点,而这种心态潜移默化中也对李铭产生影响,导致李铭至死都要掩藏自己灵魂的阴暗面。   唐辛突然话锋一转:“但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   李铭眼皮轻颤,看向他。   唐辛:“据我了解,你在灯塔心理咨询室的治疗已经持续好几年,为什么偏偏在知道沈白要回临江的时候,突然要求段医生给你出具抑郁诊断书了?如果我没猜错,这份报告就是为了李万山看对吧?目的是什么?给他施压?刺激他?在明知他因癌症晚期没什么求生欲的时候?”   他看着李铭的眼睛,问:“在你眼里,你父亲李万山也算知情人对吧?所以他也要死。”   李铭垂眸不语,似乎是对唐辛推测的默认,但是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唐辛摇了摇头:“李铭,你这一生,活得太可悲了。”   从审讯室出来,唐辛在后门找到了沈白,院子冷风咻咻,他坐在台阶上,整个人堙没在夜色中。   唐辛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等了几分钟才开口,问:“你想听听我的想法吗?”   沈白:“你说。”   唐辛:“我觉得在这件事上,李铭大概率没撒谎,你爸应该真的不是李万山杀的。”   李铭对李万山没有多深的感情,不至于到他死后还替他遮掩,更何况这种遮掩毫无意义。   沈白不说话了,慢慢弯下腰,把头抵在膝盖上,其实在审讯室到最后,他心里已经相信了李铭的话。   那还能是谁呢?   沈白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铁铮铮的星芒,冬夜的星空稀疏净朗,但在肉眼看不到地方还潜藏着更为庞大的星云,罗列出广袤繁荣的星图。   唐辛静静陪他坐着,在冷风中沉默,两人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李铭这个案子虽然破了,但是沈秋山的死又成了谜。   蓝荼忙完手上的工作便离开了刑事大楼,从侧门出去回宿舍。市局的宿舍区和办公区分离且相邻,侧门出来绕过去不到十分钟。   出来上了街道,冷风沿街边刮过,蓝荼这才发现自己忘记穿外套了,她迟疑了一秒就放弃了折回去拿的打算。   冷风吹着阴影肃然的树木,蓝荼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看着前面路灯下的人影,垂在腿边的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   男人这时也注意到了她,双手插兜,缩着脖子朝她慢慢走过来,停到她面前:“小荼。”   恶心。   蓝荼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他比自己记忆中老了许多,也软弱了许多,脸上是长期服刑的人惯有的温顺和胆怯。   蓝田开口,语气和蔼又恳切:“我出来了,我在里面已经改造好了。”   他看了看蓝荼身后市局的侧门,顿了顿,苦涩道:“我没敢进去找你,怕对你影响不好。”   蓝荼面无表情,看着他一言不发。   蓝田接着又变得欣慰,说:“当年我还怕我的事会影响你的政审,还好没有。领导还是英明的,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蓝荼的表情不可察地抽动一下,沉默许久后,终于开口:“你找我有事吗?”   蓝田表情有些窘迫,说:“我刚出来,年龄大,又有前科,工作不好找,现在身上没什么钱……”   蓝荼闭了闭眼,那种感觉又来了,像蛆虫顺着她的腿爬上来……她面无表情地掏出皮夹从里面抽出一沓现金,大约有两千来块,递给他。   蓝田讪讪地接过来,没好意思当着蓝荼的面数,但用手指悄悄捻了一下厚度。   蓝荼又问:“你现在有住的地方吗?”   蓝田:“我现在暂时住在小旅馆里,就在凤鸣路那边,准备找提供宿舍的工作……”   蓝荼打断他:“拿了钱就走吧。”   蓝田怔了下,点点头:“我知道我过来,对你的影响不好,那,我走了。”   蓝荼站在原地看着蓝田离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她又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宿舍方向走。   直到她也离开,陆盛年的身影才从不远处的灌木后面出来,他看着蓝荼的背影,手里拿着她的外套。   李铭认罪,唐辛就变得忙碌,光是做资料就是一项大工程,时间隔了太久,刘海和张雨的案子又是南洲那边结案的,全都要推翻重新建档。   就这么忙了几天,这天他们好不容易下班早了点,洗完澡就上床休息。沈白不看书也不看手机,睁着眼睛想事。   唐辛在他身后嘀咕:“我的牛牛好重啊,咦?这里正好有个小洞可以让我放一放。”   沈白快他妈烦死了,往后狠狠踹了他一脚:“你能不能消停一天?”   他想着刚开始纵容一下算了,结果这么多天了,唐某人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   唐辛揉了揉被揣疼的小腿,很委屈:“你怎么了?”   沈白:“我累。”   烦死了,他拽上被子把自己裹起来,连个后脑勺都不给唐辛留。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父亲的死,如果他的死和沈墨案无关,那很多事都要重新思考了,但时间过去太久,好多记忆都不鲜明了。   他读书时跳过级,沈墨出事时他十六,上高三。那时他已经准备冲刺燕大,除了市重点本就繁重的学业,还要在外上补习班,每天都很忙。   其实现在想想,沈墨当时是不是因为太寂寞了?所以才和李铭早恋,那时他和父亲对沈墨确实有些忽略,他忙于学业,父亲又总往江平县跑……   沈白突然停下思绪,看着天花板,说:“我好像看到了一个隐约的联系。”   唐辛一旦正经起来,聪明敏锐得吓人:“江平县吗?”   沈白转头看着他。   唐辛坐起来,收起一心想搞黄的嘴脸,换上谈正事的表情:“你爸生前疑似和S认识,S跟东宇大厦有着我们不知道的关系,东宇大厦是韩家兄弟的,韩家兄弟是江平县人,而你爸死前那段时间又总往江平县跑。”   沈白:“对,我就是想说这个。”   他们以前之所以没往这上面想,是因为一直觉得沈秋山是死于沈墨案中第四个人的灭口。   现在既然排除了沈秋山是被李万山父子杀害的,那这个联系自然而然就浮现了起来。   唐辛:“你就是这几天想得太多,脑子已经乱了,不然审讯完当天就应该意识到的。我想奉献牛牛让你娱乐一下你还踢我,不识好人心。”   沈白:“你一天不开黄腔能憋死,你头三十年也是这样过的吗?”   唐辛:“不啊,我只对你开黄腔,就是因为攒了三十年才有这么多灵感。”   沈白:“把你的破灵感给我收一收。”   唐辛躺回去,叹息:“啊——天才就是这样被扼杀的。”   沈白没搭理他,继续想案子。   S整天神出鬼没的,父亲往江平县跑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更何况,按照唐辛上次去江平县的情况来看,江平县的司法班子明显已经被韩家兄弟渗透了。   他们真想要查什么,恐怕也是被动过手脚的。   唐辛看他还在想,突然说:“你知道吗?我办案这些年有一个很宝贵的经验。就是很多时候,真相不是被找到的,而是自己送上门的。”   沈白转头看着他。   唐辛:“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我们什么都不用做,该做的事当然要尽力,最重要的是搜集信息。破案的关键,往往就是从海量信息里找到A和非A的关系。”   沈白:“A和非A?”   唐辛:“对,排中律告诉我们,A和非A必有一真和一假。用我们刑侦的话来说,就是说法不一的矛盾点。”   很多人以为破案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灵光一现抓住关键线索,案子就破了。但现实中并非如此,大部分情况下,都是靠着从大量繁琐信息中整合出的疑点,发现蹊跷,找出真相。   也就是A和非A的关系。   曾经唐辛办过的一个案子,嫌疑人接受询问时,说到自己现在租的房子在XX小区。可是嫌疑人的同事接受询问时,说的却是嫌疑人在XX小区买了房。   这就是A和非A的关系,两人中至少有一个人的说法是错的。   事实上嫌疑人的房子确实是租的,但跟同事说是买的。唐辛最起码获取了一个信息,就是嫌疑人有些虚荣。最后调查结果证明,嫌疑人因虚荣超前消费,欠下了大笔借债,最后深陷泥潭为钱杀人。   其实最开始房子是买的还是租的并不能算线索,但当两个完全相悖的说法出现,就构成了线索。   而最让唐辛感觉有趣的是,这个信息并非他主动询问,而是在对方随意的表达中自然浮现。   从那天起,唐辛就意识到,破案,找线索,其实就是在找A和非A。很多时候,只要搜集的信息足够多,真相就会自己出现。   唐辛对沈白说:“因果成熟时,真相会自动脱落。” 第95章 分工   沈白听唐辛说完,闭上眼思索。   和唐辛的想法一样,沈白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无法解释的,任何事都可以剖析出绝对逻辑。   如果没有,那就是信息掌握得还不够多。   静了片刻,沈白说:“乔叔最近在国外出差,等他回来,我去见他一面。”   唐辛也想起这个人,说:“对啊,他可能会知道什么,你这些年没问过他吗?毕竟他和你爸关系这么好。”   沈白转了转眼珠,慢慢开口:“其实我爸生前和他来往得并不多。”   这点唐辛倒是没听他说过,疑惑道:“那为什么你爸死后他这么关照你?”   沈白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沈白说:“当年我本来想考警校的,乔叔死活不答应。”   警校?唐辛来了精神:“他为什么不答应?不然我们没准儿还能成校友呢,认识的时间直接提前十几年。”   沈白:“沈墨和我爸出事后,我精神很不好,休学了一年。一直是乔叔在照顾我,他对我几乎是有求必应,唯独不同意我考警校,他能猜到我想读警校的原因。他怕我精神受刺激,也可能怕我有危险,很坚决地反对。”   “当时我们都很痛苦,他身边只有我,我身边也只有他,我不想再因为这件事伤他的心。所以最后我妥协了,读了临床医学。”   唐辛听明白了,嘴角抽搐:“然后等毕业了直接当法医,厉害,你居然能把乔深松这种人都耍了。”   不过这个做法确实是沈白的风格,他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做,要去的地方就一定要去。   沈白没说话,当年乔叔知道他参与了南洲的“青年法医英才”计划时还是被他伤了心,但事情已经成定局,也无可奈何。   他只记得那天乔叔整夜都没睡,抽了一晚上的烟。   唐辛啧啧:“你那时候才多大?就把曲线救国玩得这么溜。”   沈白看着天花板,静默许久:“曲线救国……”   唐辛:“怎么?你在想什么?”   沈白:“我在想韩家兄弟的事。”   唐辛闻言,心中那座无形的大山倾轧而来。   简玉一直下落不明,赵坤泰这段时间也销声匿迹,估计又在躲风头。韩平易身份特殊,韩青山滴水不漏,更不用提他们背后牵连的利益网。   沈白突然问:“唐辛,扫黑除恶的侦办方针是什么?”   唐辛:“由易到难,分层定罪。”   这是扫黑除恶时惯常的手段,从外围、下层入手,逐级瓦解整个体系。   当关键证据缺失时,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关联案件中迂回取证。   不管是当初对刘虎,还是后来对赵坤泰,唐辛用的一直都是这个方针。   如果赵坤泰和韩少功的身份能确认为同一个人,那当年涉事的派出所、公安局、户籍科、监狱一个都跑不了,再往上查,自然就能查到韩家兄弟。   可现在问题是简玉下落不明,简玉和赵坤泰这两个人,少了哪一个都不行,必须两个人都在他们手里抓着。   沈白说:“韩家兄弟这些年下来,违法犯罪行为肯定不止这一桩。既然现在找不到简玉,我们可以试试再换个角度突破。”   唐辛伸手把他揽在怀里,叹了口气说:“我在知道赵坤泰和韩平易认识的第一天就查过韩家兄弟,包括他们的韩城集团,也找陈局打听过,很难搞。”   韩家兄弟早些年确实牵连进不少事,但是如陈局所说,那些事虽然和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每到关键时刻,就有人跳出来挡在他们面前。   按照陈局的说法,兄弟两人有不少白手套和黑手套。   但目前来看,除了曲线救国这个办法,也没别的路可走了,唐辛开始着手调查搜集韩家两兄弟早年间的事。   沈白则等乔深松回国,和他好好谈谈。   这天,沈白和小章一起解剖了一具非正常死亡的尸体,做尸表检查的时候沈白动作稍微顿了一下。因为上次职业暴露的事,导致小章有点神经兮兮的,立刻问:“你怎么了?怎么了?”   沈白正在检查的是遗体的隐私部位,收回视线:“没事,死者生前应该是患有HPV。”   小章走过去看了一眼,原来是菊花里面长了菜花……   菜花,HPV,也就是尖锐湿疣。虽然不能说完全百分百确定,但赘生物如此密集地长在这个部位,说明这名男性死者大概率有过和同性的性行为。他们在心里记下这一点,准备回头记录在案。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干他们这行什么类型的尸体都见过,只是这个小插曲让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尴尬。   之前小章表白的事两人已经轻轻揭过了,没有让这件事影响工作,相处还是和以前一样。但已经萌发的感情也没那么快消弭,小章顿时不自在起来,沈白立刻察觉到,看了他一眼,提醒:“专注。”   小章回神,嗯了一声,摒弃烦杂的思绪,专注眼前的工作。   解剖工作结束,消完毒出来,小章扭扭捏捏地问:“沈主任,你下次休假是什么时候啊?”   沈白擦着手:“怎么了?”   小章鼓足勇气:“我能约你一起出去玩儿吗?就我们两个。”   他还是想再争取一下,沈主任只接触过工作时的自己,又没见过私下的自己,说不定多了解一点就会喜欢他呢!   沈白擦手的动作顿住,一起玩儿?他能跟小章一起能玩什么呢?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天真,活泼,性格软绵绵,胆子小,上厕所还要自己陪着。   他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一系列事,在处于崩溃摇摇欲坠的边缘时,唐辛接住了自己多少次。不是说小章不好,只是如果换成小章,恐怕承接不住自己那么阴郁糟糕的一面。   沈白把擦手的纸揉起来投进垃圾桶,说:“小章,我现在已经有对象了。”   小章愣住,一脸空白地看着他。   沈白考虑着措辞,说:“抱歉,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说。”   小章回过神来,眼神难掩失落,但还是说:“不用抱歉,你也没有义务必须要告诉我。”   隔了一会儿,他问:“你跟她感情很好吗?”   沈白坦率地点点头:“很好。”   他确信自己爱唐辛,对这段关系很满意。   唐辛的性格虽然在表象上和自己天差地别,但是他们在很多方面又莫名契合,两个人在一起是一加一大于二的组合。   甚至连在床上体位的分工,都不会打破他们之间平等性。   等等,沈白突然反应过来,一直以来他们的分工,好像还从来没换过。   沈主任决定今晚回去上唐辛。   晚上从市局回到家,沈白洗完澡,穿着睡袍来到客厅,跟唐辛说反攻的事,他语气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唐辛闻言一僵,半晌没说话。   沈白掀起眼皮,慢悠悠地问:“你不愿意?”   如果唐辛不愿意,他倒是也不至于因为这事儿吵架、分手,因为他对同性恋还不是很了解,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存在纯1,因为这种事伤感情没必要。   唐辛不愿意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他以后就不能在这种事上太剥削自己,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嘛。这也算给自己争取了一点福利,因为现在的频率他实在是吃不消。   想到这里,沈白微微抬起下巴,施压似的看着唐辛。   然而沈白能想到这一点,难道唐辛能想不到吗?如果自己拒绝,以后还怎么有底气像现在这样肆无忌惮地欺负沈主任?   两人无声对视,大眼瞪小眼,各自盘算着自己那点小九九。   时间过了很久很久……   唐辛点点头:“好,我去洗澡。”   说完,他起身往主卧去了,留下沈白一个人在沙发上愣神,这么痛快?他抬了抬眉,拿出手机,上网搜教程。   浴室。   淋浴往下喷洒着热水,唐辛洗完澡不出去,头抵着墙,一动不动,整个人都笼罩在无形的黑雾里,出去就要被上。   他真不想出这个门……   唐队心里十分抗拒,之所以答应,倒不是真的担心以后不能对沈白为所欲为。他只是觉得真心爱一个人,没理由拒绝对方的合理要求。有时候爱需要有一种甘愿示弱的权利让渡,有照顾、取悦对方的祈愿。   不然嘴上说爱得要死要活,人家一说要上你。什么?那可不行。   唐辛在淋浴下抹了把脸,表情坚毅得像当年入党,真男人,就要有担当。   深吸口气,豁出去了,洗完澡出了浴室,唐辛看到沈白已经进了卧室。他扯掉腰间的浴巾,把自己往床上一摔,心情堪比初次接客,躺平,视死如归。   “来吧。”   沈白慢慢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唐辛。   盯着唐辛看了一会儿,他心情变得很微妙,作为法医,躺在他面前一动不动的人体他见得不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美的丑的。   但唯独没有会喘气的。   唐辛等了半天,见他没动静,微微抬起脖子:“怎么了?”   沈白双臂抱胸,屈指支着下巴,语气缓慢地开口分析:“我觉得我有点不习惯。”   这不是废话,唐辛莫名其妙:“你肯定不习惯啊,你又没经验。”   “不是那个意思。”沈白摇摇头,表情微妙:“我是说,我不太习惯活人躺在我面前。”   “……”唐辛躺在那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的场景是有点诡异,他不着寸缕浑身僵硬地躺着,沈白站着,有点像……   他认真地看着沈白,语气诚恳:“其他花样我都能配合,这个是真满足不了。”   沈白又看了他一会儿,决定放弃:“算了,我们别勉强自己了。”   一具人体躺在他面前任他摆布,他下意识的反应居然不是亢奋,而是想去拿解剖刀,这本身就不对劲儿,沈白不打算勉强自己硬上。   唐辛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着实松了口气,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第96章 秋山无云复无风   晚上九点多,路边快餐店已经快接近收摊时间。   被熏蒸得油腻腻的灯泡发着昏暗的光,玻璃柜上贴着“10元自助快餐”字样,台上摆了十来个不锈钢餐盘,有些已经空了,还有些只剩一点。   仅剩下的那些卖相也不好,肉被风干了,菜也打蔫了,汤汁油水冷凝着。老板打菜时,勺子在不锈钢餐盘底发出刮啦——刮啦——的声音。   打包好,蓝田从老板手里接过来,付了钱便离开了。他拎着快餐,沿着大路走了几分钟便转进一条短巷。这里距离主街区不远,拐进来后却仿佛另一个世界。   路灯被浓密的树荫遮掩,光线暗淡,路上也几乎没有行人。   蓝荼从巷口闪身进来,贴着墙边走,放轻脚步,无声地跟在后面。   蓝田脚下走得急,完全没发现身后的人。他身形佝偻,衣着褴褛,和大部分坐牢很多年的人一样,行为举止畏缩颓丧,连背都挺不直。   巷子再往里走上十来米就没有路了,取而代之的是电子栅栏和一个小小的保安亭,原来这里面是一个收费停车场。   蓝荼停下站在树下,看着蓝田进了那个小小的保安亭。他和里面的人说了两句话,应该是换班交接。原本坐在里面的人起身,拿起外套和钥匙从保安亭出来,穿过停车场从另一头的出入口离开了。   隔着小而模糊的玻璃窗,蓝荼看到蓝田在桌前坐下,灯光照耀着他花白的头发。她这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过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一转身,猛然看到隐在树影下有个人影。   那人在树影下走上前,经过阴影空隙时,那张才在灯下显现,是陆盛年。他走上前,说:“我……”   只说了一个字,就不吭声了。   蓝荼:“你一直跟着我?”   陆盛年嗯了声:“我有点担心你。”   蓝荼眼神闪烁,等了一会儿问:“怎么了?”   沉默许久,陆盛年说:“我知道蓝田找过你。”   蓝荼愣了下,抿唇不语,表情也变得戒备、难堪起来。   陆盛年:“我看到你给他钱,他是不是威胁你了?”   蓝荼脸色惨白,光是心里想起蓝田这个名字就让她感到很不适,更何况这个名字从陆盛年嘴里说出,这让她整个人都被一种难堪的心绪包裹。   陆盛年看着她,心情也很复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蓝荼做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怕蓝荼是被蓝田威胁了,也怕她是看到出狱后的父亲心软了。想帮她又怕她抗拒,只好沉默着,失去了所有黑白之辩。   在沉默中,蓝荼慢慢明白了陆盛年的担忧。   她转头,看向灯光昏黄的破败保安亭,里面那个人花白的头发,褴褛的衣衫,仿佛一个忏悔者的佝偻身影,那是她血缘上的父亲。   收回视线,她看向陆盛年,说:“我给他钱,不是心软,也不是心疼他,是因为刚出狱的人如果经济窘迫很容易复犯。问他的住址,是想知道他有没有固定住所,是不是社会不稳定因素。”   有相关法律,当父母故意犯罪伤害子女,并经过刑事判决的,子女可免除赡养义务。也就是说,蓝荼现在对蓝田没有任何义务。   她现在做的所有事,全是以警察身份作为出发点。   蓝荼:“来他上班的地方偷偷看他,是因为……”   陆盛年温和地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蓝荼顿了顿:“想知道他有没有再犯的趋势。”   她以一种惨死的表情看着陆盛年,终于还是说了:“蓝田有恋童癖。”   陆盛年闻言一震,胸前豁然被撕开一个大口子,往里头不停灌冷痛的风。他看着蓝荼,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蓝荼也感受到了那阵风,从她周围横扫而过。   随着那阵风刮过,破败的保安亭,花白的头发,褴褛的衣衫,全部在她心中支离破碎,不留一丝痕迹。   蓝田妄图用落魄换取同情的诡计不攻自破。   蓝荼沉默片刻,才继续说:“民警会对出狱人员定期回访,但我了解蓝田,他很会装。这种走访大部分时候都是走流程,蓝田想糊弄过去很容易。”   陆盛年看向远处的保安亭,玻璃上映出蓝田上半身佝偻的影子,心有余悸般盯着。然后他转而望向蓝荼,问:“那你觉得,他还有再犯的趋势吗?”   蓝荼没说话,目光宛如一条无限延长的线,越过陆盛年的肩膀,向他身后延展。   短巷尽头的路口,路灯昏暗沉默地站着,灯下立着一个交通指示牌。指示牌上是两个小孩儿背书包戴帽子,手牵手过马路的剪影。   这种指示牌意为提醒路过司机,前方是学校,需减速慢行。   蓝田出狱后在一个停车场当保安,这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是距离这个停车场五百米外,就是一所小学。   乔深松回国第二天,沈白就调出下午的时间去找他了。驱车来到江边的洋房,沈白没进车库,直接把车停在院子里。   从车上下来,江风吹乱他的头发,风声和江涛声不绝于耳,院子里的百年大树随风摇颤。一入冬,这边就是这一副萧瑟凛冽的景象。   管家已经在门口恭迎,待沈白走近后,拉开门:“沈少爷。”   沈白点点头,问:“乔叔呢?”   管家:“在书房等你。”   于是沈白直接上楼,书房门半掩着,一看就是在等他。他推门进去,看到乔深松就坐在沙发上,膝上放了几册文件,正低头阅览。   乔深松今天的着装是三件式西装,外套已经脱掉搭在沙发扶手上,烟灰色马甲裹着挺拔健壮的上身,他身后是老洋房的那种玻璃格子木窗,窗外江面浩渺。   看他这打扮应该是准备外出,接到沈白的电话就推掉了和别人的约定,在家等他。一向如此,沈白在乔深松这里没有禁区,任何时候都享有优先级。   乔深松抬眼看他,发现有些天不见沈白瘦了许多,微微蹙眉,温和道:“坐。”   沈白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并未寒暄,开口直接聊正事:“乔叔,李铭归案的事我已经跟你说了。”   李铭年前被捕,过年那段时间沈白和乔深松见了两面,已经把大致情况跟他讲过了。当然,怕他担心,沈白没有说自己崩溃之下劫持李铭的事。   乔深松点点头:“你说他被捕后就一直不开口,现在呢?”   沈白:“前些天他已经把当年的事都交代了,但是……他说我爸不是李万山杀的。”   乔深松猛地仰起头,没说话,只是眨了眨眼,他神情平静,但是沈白知道他表象之下的汹涌。   一直都知道。   等了一会儿,沈白才接着说:“我觉得到了这个地步他没必要撒谎,所以我爸的死还是个谜。目前我这里有一些线索,但是涉案的东西我不能跟你说。我今天过来是想问一下,我爸死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   当年他还小,沈秋山有事也不会跟未成年的儿子讲,他现在唯一能问的就是乔深松。虽然父亲生前和乔深松来往不多,但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情谊深浅并不是看交往频率。   乔深松平复好情绪,看向沈白,深邃的眼眸里情绪复杂,没有回答沈白的问题,却是说:“我当年不让你考警校。”   书房氛围突然变得莫名沉寂,沈白看着他的眼睛,试探地问:“乔叔,你知道什么对不对?”   乔深松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说:“我只知道他那个时候在查案。”   沈白:“什么案?”   乔深松摇头:“你知道你爸的职业操守,就跟你刚才的说法一样,涉案的东西不会随便告诉非相关人员。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在查什么案子。”   沈白:“为什么你以前从来不告诉我?”   乔深松深吸一口气,眼神涣散着,苦笑:“我能跟你说什么?你那个时候都还没成年,你能做什么?”   沈白抿唇不语,他确实没有立场责怪乔叔。   乔深松眼圈微红,深深吸了口气:“那时候他在江平县的下派工作已经结束,回临江后却还是经常去江平县。我和他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中,就觉得他心事重重,问他,他也只是说工作上的事。检察官这个行业少不了要接触一些黑暗的现实的东西,人不可能不受影响,我只能提醒他保重自己。”   “他出事前不久找到我,托付我,说如果他出事,请我照顾你。我当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问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查的案子有危险,实在不行就放弃,没有什么不生命更重要……”   说到最后,乔深松几欲哽咽。   沈白看着乔深松,眼眶也逐渐发红,他知道父亲的性格,这样的劝阻根本没用。   乔深松:“他没有听我的劝,然后就出事了。我受了他的托付,就要照顾好你,所以反对你考警校,怕你步了他的后尘,那我就愧对他的嘱托。”   他说完,两人都沉溺在无尽的悲伤中,一时间没人说话。   乔深松仰头,眨了眨眼逼退眼泪,两个深呼吸后,说:“我问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时,他怎么都不肯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可怕。”   沈白的呼吸颤抖着错了一个节拍,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能让当了十几年检察官的父亲觉得可怕?   乔深松眼神已经有些恍惚:“你爸是一个不可理喻的理想主义者,可是你知道他最后对我说什么吗?他说,他还是要查下去,但已经不是因为理想,而是因为悲悯。”   沈白眼皮颤了颤,是多深的悲悯,才会在理想都千疮百孔后,还能支撑父亲继续调查下去?   说到这里,乔深松看起来已经痛苦万分,双眼泛着水光,眼泪摇摇欲坠。其实乔叔对父亲的感情,沈白这些年已经有所察觉。   他书房那幅画就是最明晰的注脚。   那幅画现在就挂在乔深松书房的墙上,正对着他的书桌,一抬头就能看得见。   画上是连绵起伏的山麓,一轮明月从黯淡的松林中跳脱而出,意境孤独,萧瑟,右下角提了一句诗。   “秋山无云复无风,溪头看月出深松。”   乔深松对沈秋山的感情就像那一轮明月,月出深松,皎洁孤独,一万年都不曾开口,只是静默照拂。   这么多年,他始终把自己的感情深埋于心,只要看着沈秋山结婚生子,家庭幸福,人生顺遂,就会感到很满足。   可即使这样,他爱着的那个人最后还是不得善终……   “从他死那一天起,我的魂就残了。”乔深松弯下腰,用手遮着眼,可还是有一颗很大的眼泪从他手掌后坠落。   沈白第一次知道人的眼泪可以看起来那么重,像一个快速下坠的古老铁锚。   沈白想起父亲死后得到的评价,那些人哀悼他的死,又批评他的不成熟,他也终于明白乔叔为什么给父亲刻那样一句墓志铭。   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人的一生,不过是把名字写在水上。人死如灯灭,所有虚妄的声名终会消散不留痕迹。乔深松知道沈秋山死后得到的评价有多么不公平,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把所有的哀伤藏在墓志铭里。   沈白转头看向窗外,鸽灰的暮色中,江面一片透彻的孤寂,冷风摇颤着满院的树木,无休无止。 第97章 沈白很乖   天黑后,沈白离开江边洋房,一个人驱车回市区,快要下雨了,乌云瞬息万变,风速很快,但被城市密集的高楼挡住了,到处都逃不出钢筋林立的牢笼。   他开着车穿行在入夜的城市,耳边回响着面对乔深松的劝阻他给出的回答。   “乔叔,当我穿上这身衣服,就永远不会回头。不管前方等着的是什么,不查明真相我誓不罢休。”   “父亲当年的选择也是我现在的选择,他没做完的事我会接着做,他没走完的路我会接着走。”   “如果他不是死于李万山之手,那就只能是他当年查的案子有关。我不知道什么样的人和事,能让他那样的人说出可怕两个字,我只知道我和他一样,不会放弃。”   “你既然了解他的为人,那么也能了解我的为人,虎父焉有犬子?”   沸反盈天的灯火中,沈白心中浩荡的力量逐渐被哀痛取代,经年的悲伤正呼啸着向他涌来。行驶到沿江路,他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在路边慢慢停下车。   沈白下车,走到江边,望着平阔的江面,慢慢修复情绪。一抬头,发现对面就是东宇大厦。   东宇大厦拆迁在即,整栋楼都已经没有一盏灯火,沉默地伫立在江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就像一座灰扑扑的墓碑。   细密的冷雨中,他隔江望向对面的楼宇。   S,为什么是东宇大厦?   东宇大厦的楼顶。   一个修长漆黑的身影站在天台边缘,在风中立得笔直。他也在俯视浩渺的龙江,江面白茫茫一片,如烟如雾,如泣如诉。   他们都站在雨里,看不见彼此。   风如短哨,长镜头拉得很远很远,一直到苍穹湿云,一直到海天一线。   唐辛回到家时,沈白已经洗过澡,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他知道沈白今天去见了乔深松,走过去蹲下,抬手抚摸他的头,轻声问:“是在等我吗?”   说着,他燎起沈白的头发,愣住:“你怎么又变成沈红了?”   沈白又发烧了,唐辛对照顾他已经轻车熟路,找出上次剩下的药给他吃下,把人放上床用被子裹住,自己也脱了衣服进去,用炽热的体温拥住他。   药效上来,沈白开始发汗,脸上布满汗珠,难受得一直挣扎。焦虑、烦闷、躁郁,一切负面又磨人的情绪都随之涌出。   突然,一道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沈白乖不乖?”   沈白停止挣扎,张了张嘴:“……乖。”   沈白一直都很乖,好好学习,好好工作,一天时间都没耽误,一条弯路也没走过。   可他都这么乖了,为什么还在不停失去?   沈白在滚烫疲惫的梦境中不停下坠,他知道自己的一生都将沦陷于此,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   不找到真相……永远也不解脱!   满腔的愤怒淤积在心中,无可排解,一个温暖的怀抱将他抱住,在他背上轻拍。熟悉的温度和味道让沈白终于想起,自己已经不是独自面对。   他翻了个身,紧紧抱住这个人。   在唐辛的细心照料下,沈白第二天就退烧了。   又过了几日,这天晚上他接到乔深松的电话,两人通话近半个小时。挂完电话,他对唐辛说:“明天下午你把时间空出来,我们去见一下乔叔。”   唐辛愣了下,坐直,表情忐忑:“见家长啊,这么快? ”   沈白无语地翻了他一眼:“案子,我让乔叔帮忙打听韩家兄弟早年间的事,他说明天给我们引荐一个人。”   也许是那天自己的那些话让乔深松意识到,沈白和当年的沈秋山一样,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   第二天下午,唐辛开车,两人往约定地点赶去,今天阳光明媚,风都和软许多,乔深松约了他们在近郊的高尔夫球场见面。   沈白坐在副驾驶,说:“韩家兄弟开始发迹的时候,乔叔还很年轻,没开始创业,所以他跟那时的两兄弟没什么交集。不过他认识一个人,当年和韩城建筑公司合作过,也是零几年时的事。”   “这人姓邵,在家排行老三,人称邵老三。以前也是搞房地产的,最开始是施工队,后来有了自己的公司。相当精明的一个人,在房地产式微的时候急流勇退,止损及时,现在身家不小。”   当年韩平易刚到临江,虽然搭上了政府人员的线,但手下还没组起人,前期都是外包给施工队。韩平易负责找关系、拿地、拉钱,施工队则负责干活。   唐辛边听边点头,在心里速记此人信息,想着待会儿谈话时怎么打开局面。   沈白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乔叔和他有点交情,他算是看乔叔面子答应跟我们聊聊,但前提是不能录像、录音,不出面作证,地点他定。”   唐辛点头:“知道了。”   短短几句话,他已经在心里勾勒出了邵老三的大概形象。精明、富有,现在估计年纪也不小了。这样一个人,早就攒够家底就等安享晚年,谁没事儿干趟你这趟浑水?对于这种人,正常的例行询问,保准什么都问不出来。   愿意跟他们聊聊纯粹是因为乔深松面子大,而他提出的这些条件看似苛刻,但是唐辛反而认为是好兆头,最起码能说明邵老三没打算糊弄他们,不然也不用搞这么谨慎。   两人驱车来到高尔夫球场,在大门口,沈白让唐辛停了车,降下车窗,跟等在门口的中年男人打招呼:“李助。”   李助走到车前:“乔总让我在这里等你,直接带你们进去。”   沈白嗯了声,示意他上车。   在李助的指路下,他们直接驱车到了草坪旁的一处玻璃房前,李助引着两人进去,说:“这是乔总的私人休息区,他请你们在这里先等一下。”   李助跟乔深松多年,和沈白也很熟了,交谈间比较随意,主动跟沈白报告进度,眨眼玩笑道:“他还在陪邵老三打球,杆数都快过百了还没结束,乔总让球让得好辛苦。”   沈白闻言忍不住笑了声,说:“行,我们在这里等,你有事可以先去忙。”   李助:“乔总发话了,我今天过来的任务就是照顾好二位。”   说完,他起身去拿了酒水单,让两人点喝的,然后十分自觉地走到休息区另一侧的沙发,坐下来办公。   这个距离可以保证能第一时间注意他们的需求,又不会听到他们的谈话。乔叔身边的人个个都是人精,沈白早已习惯这种妥帖。   唐辛翻了翻酒水单,准备点杯咖啡提神,提前打起精神来。他随意瞟了一眼下面的价格,怔住,眼睛越睁越大,一杯咖啡居然要一千多块!   他嘶了声,跟沈白吐槽:“好咖啡是不一样,都不用喝,看一眼价格就提神了。”   啪——得合上厚实的酒水单,不喝了。   沈白看了他一眼:“不用你掏钱,挂乔叔的账。”   唐辛:“谁掏钱我都不喝。”   他又不是没钱,陈主任攒下的家业早就够他当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了。但他生来就是社会主义接班人,虽然平时消费也算不上多节俭,但还是觉得一千多喝一杯咖啡太铺张,太腐败。   沈白继续看酒水单,头也不抬:“这种私人休息区有门槛,开启一次就是两万低消,喝不喝都要钱。”   唐辛闻言,默不作声地又把酒水单拿了起来,抬手。   “给我来两杯。”   沈白胃不好,平时很少喝咖啡、茶、酒这种有刺激性的饮料,就点了一杯芒果汁,两千多。   服务员送上来的时候,唐辛实在忍不住了,向她请教这杯看起来其貌不扬的芒果汁有什么过人之处?服务员说用的是从日本宫崎空运的太阳之子芒果,单颗就要上千块,芒果界的爱马仕。   唐辛说哦那没事了。   这个玻璃房子的独立休息区建在草地边上,透光明亮,景观很好,放眼看去就是一望无际的绿地。   国际标准的27洞球场,草坪细腻得如绿丝绒,远处是凝风的绿木,氧气充沛,阳光明透。从上空看去,整个球场如春日女神的绿宝石胸针。服务生礼貌周到,球童面容姣好,笑容如春风拂面。   和夜总会那种糜丽的销金窟不同,这是明媚阳光下的另一种纸迷金醉、富贵风流。   沈白喝了口果汁,问唐辛:“这芒果爱马仕还挺甜的,你要不要尝尝?”   唐辛看了他一眼,呵呵,借口罢了,沈白分明是在勾引他,不就是想让自己喝他喝过的东西吗?不就是想让自己的嘴唇沿着他碰过的那个位置喝吗?不就是想和他间接接吻吗?   “行啊,那我就尝尝。”行啊,那我就满足你。   他接过来,故意对着沈白喝过的那一个地方喝。   “乔叔。”沈白余光瞟到门口,站起来冲着门口喊人。   唐辛把果汁放回沈白面前,也起身跟进来的人打招呼:“乔先生。”   “请坐。”乔深松潇洒一挥手,眼睛扫过唐辛手上的动作,在他们对面坐下。   这是唐辛第一次见乔深松本人,他穿着剪裁精良的运动休闲服,看起来比照片上和接受采访时更加英俊儒雅,身上的气度内敛得恰到好处,深不可测,让人不敢冒犯的威势。   他坐下后,视线扫过唐辛和沈白面前的果汁,同时摘着手套,嗓音低沉:“你们到多久了?”   沈白:“十来分钟,不算久。”   乔深松虽然是自己创业白手起家,但他长就一张富贵脸,看起来跟祖上富过好几辈似的,“强”和“谦”两种特质在他身上融合得很好。   恰如其分的斯文,不动声色的秉性。   这时,外面的欢声笑语和庆祝声也不断传来,唐辛和沈白透过玻璃看出去,球童和服务人员已在门口列队站好,笑容满面地迎着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的男人。   乔深松把手套摘下来扔到桌上,没回头,直接说:“那个就是邵老三,他刚赢了球,这会儿心情正好。”   邵老三面色红润,看着很富态,他在这些服务人员中人缘极好,很受欢迎。有些客人玩不起,输了球就冲球童发脾气。邵老三虽然球技不行,但心态很好,输赢都乐呵呵的,也从不占年轻姑娘的便宜。   他脾气好又大方,说话还特逗趣,就像自己家里那种不仅幽默还会爆金币的长辈,那些年轻漂亮的球童们爱他爱得要死。   此时,赢了球的邵老三红光满面,手里拿了厚厚一沓百元钞票,随意抽出来也不数,从头到尾发过去,每个人都有。手里的那一沓发完了,他身边的青年男助理连忙从包里又拿出一沓,给他续上。   邵老三一边发钱,还一边跟球童逗趣,一句话出来总能把这些姑娘们逗得花枝乱颤。   就这么发小费,直到发完最后一个,邵老三发现手里还剩半沓钱,随手塞给经过的保洁阿姨,然后大笑着进来。   李助给他拉开门,笑道:“邵总今天赢得漂亮。”   邵老三没当回事地挥挥手,往这边走着,说:“乔老弟让着我呢。”   沈白看了乔叔一眼,到了乔深松这种地位,已经不需要在社交场合靠故意输球、输钱捧对方了,今天纯粹是为了给他们铺路,才会过了百杆都没进球。   乔深松笑了声:“三哥想多了,是你今天发挥得好。”   邵老三一副什么都明了的样子,笑着用手指点了点他,坐下后才看向唐辛和沈白,问乔深松:“哪个是你侄子?”   乔深松对外都说沈白是自己侄子,指了指沈白:“这个。”   邵老三看向沈白,眼神满是赞赏:“果然是一表人才。”   乔深松又介绍了唐辛:“这位是唐辛,唐警官。”   他并未表明两人的具体职务,因为按邵老三的意思,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局,熟人新朋友之间的随口闲聊,他挑能说的说,唐辛他们捡能用的用。   所以乔深松言语间也尽量弱化唐辛两人职位的存在感,点到为止。都是聪明人,几句话下来都对这场饭局的性质有了概念。   随意寒暄了几句,玻璃房外的阳光逐渐浓郁泛金,差不多到晚饭时间,乔深松开口道:“一起吃饭去,三哥挑地方,我做东。”   邵老三选定吃饭的地方,几人便起身离开。   从玻璃房出来,落日溶金,他们要绕到后面停车位。乔深松和邵老三都是带了司机出来的,肯定要坐各自的车。沈白和唐辛一起来,自然还是一辆出。   沈白:“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别弄得像审讯。”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蹙眉:“跟邵老三这样的人吃饭少不了要喝两杯,你酒量怎么样?”   因为不是在市局,唐辛就有点松懈了,习惯性地揽了下沈白的腰,说:“我酒量还行。”   沈白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就这么让唐辛把手贴在自己的腰侧。又走了几步,他突然察觉到一股视线,转头看到乔深松正盯着唐辛搁在自己腰上的手。   再一抬眼,正好和乔叔犀利的眼神对视上。   沈白心里一激灵,撇开脸低声对唐辛说:“把你的爪子拿开!”   唐辛这才反应过来是在外面,还有人在,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邵老三的座驾是一台特拉斯,他已经上车让司机先行,在前面开道。乔深松的是一台路虎揽胜,停在最边上。   沈白跟着唐辛走到牧马人前,正准备上车时,乔深松突然喊他:“小白。”   牧马人很高,把人全遮住了,沈白就从旁边探出一个头,问:“怎么了?”   乔深松站在自己车边,沉着脸对他发话:“你过来,坐我的车。” 第98章 黄金时代   落日悬于高楼之间,上车后两人在后排落座,乔深松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双臂抱胸,闭眼假寐。车内是上好皮革的味道,沈白看着车窗外,夕阳在追车,始终不远不近。   快到市区时,乔深松终于开口了,问:“你跟那个唐辛,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白故作镇定,佯装不解地回答:“唐辛是市局的刑侦支队长,我们是同事啊。”   乔深松:“除了这个呢?”   沈白:“只有这个,就只是同事关系。”   乔深松始终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轻声问:“同事关系他摸你腰?”   乔大叔虽然自己是个老处男,但为人精明,洞察力又强。从唐辛揽沈白腰时那种含有霸道占有欲的姿势,他不仅能看出两人的关系,还能看出他们之间……其他更多的东西。   现在他的心情真就是看到自己辛辛苦苦呵护出来的水灵灵的小白菜被野猪拱了,小白菜还吃里扒外,帮野猪打掩护。   沈白开始胡说八道:“男同事之间关系好了……是这样的。”   乔深松终于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沉默片刻又忽而被沈白气笑了,问他:“你当我没上过班吗?”   能往男同事腰上摸的那就不是男同事,是男同!   别人也就算了,沈白是什么脾性?要没点什么关系,他不可能那么自然地就接受唐辛的触碰,还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乔深松又问:“还有我进屋的时候,他是不是在喝你的饮料?你的洁癖呢?你什么时候能跟同事喝一杯饮料了?”   沈主任低头抠着指甲,半晌不语,耳朵微红,有种青春期早恋被家长抓包的羞耻感,知道瞒不下去,干脆直接承认:“对,我和唐辛,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本来想找个机会正式跟你说的。”   乔深松沉着脸看了他一会儿,语气硬邦邦地问:“多久了?”   沈白有点难以启齿:“没多久,我调回临江总共也就小半年。”   乔深松冷笑:“那你们确实是够快的。”   都喝一杯饮料了,还搂搂抱抱……这明显是已经发展到一定阶段,这个速度简直让深知沈白慢热性格的乔深松感到不可思议。   沈白没说话,这么一想感觉自己好放荡啊。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覆水难收,拱都拱了……乔深松也不想当那个打鸳鸯的棒子,低头揉了揉眉心,开口:“跟我说说他的家庭情况。”   唐辛的家庭背景还真谁来了都挑不出一点毛病,父亲是为国殉职的一级英模,母亲是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烈士之家,书香门第,能在蓬湖岛和沈白住对门,说明家底够丰厚。   而唐辛自己能年纪轻轻当上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肯定也不是酒囊饭袋的富二代,绝对是有实力有志向的杰出青年。   乔深松听完脸色稍缓了些,倒也没再说什么,只冷哼一声,又闭目养神了。   冷风潇潇,落日终于沉入大海,长街上,霓虹开始闪烁,唐辛的车和他们几乎同时抵达饭店门口。   在门口泊好车,三人下车往饭店门口走时,唐辛用眼神询问沈白,他发现了?   沈白忍不住翻了他一眼,你还有脸说!谁让你在外面动手动脚?   唐辛用眼神又问,他没说什么吧?骂你了?   沈白这次没搭理他,撇开脸。   乔深松看到两人眉来眼去就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狠狠瞪了唐辛一眼。   唐辛又看向沈白,他瞪我!   沈白眼一眯,你活该。   唐辛眼也一眯,晚上给我等着。   三人就这么进了饭店,邵老三在大厅休息区等着,看见三人进来才起身,招呼:“进去吧,包厢准备好了。”   这是一家私房菜馆,做功夫菜的,环境优美别致,服务生比客人还多。   就他们四个吃饭,包厢却很大,已经是宴请级别,巨大的乌木圆桌上方是一个淡黄色的纸灯笼,洒下柔和沉静的光。四周立了几扇屏风,绘着质朴的花鸟,墙边是几个半人高的大花瓶,里面插着蒲草、芦苇、柿子枝。   四人落座,邵老三被请上首位,说:“这家店不让点菜,上什么吃什么,臭毛病。不过味道确实不错,你们有没有忌口?提前跟厨房说。”   太史蛇羹、八宝葫芦鸭、黄焖鱼翅、野米炖辽参……一道道食材昂贵又耗时耗力的菜肴上桌。邵老三似乎对美食很有鉴赏力,每上一道菜便侃侃而谈,言谈风趣,见识广博。   菜上齐后,乔深松打发了服务员,整个偌大的包厢便只剩他们四个。   乔深松和邵老三熟悉,两人年龄、阅历又相近,由他引导话题最合适。他们先是大谈生意经,又感叹时光匆匆,接着理所当然地回忆起创业时期的峥嵘岁月。   席间唐辛也陪着喝了几杯酒,他善于跟人打交道,很快就跟邵老三相谈甚欢。   当邵老三提到自己创业初期时的事,唐辛时机恰好地插话,以龙江大桥这个超级工程切入话题,又说:“邵总也是做房地产的,应该跟这次承接龙江大桥的韩城集团打过交道。”   邵老三感叹道:“姓韩的这哥俩可是传奇人物,韩平易现在都当省人大代表了,这当年谁能想得到?”   接着他便提到了当年和韩城建筑公司合作时的事,那是中国房地产行业的高光时期,动动锄头就能挖到钱,到处都在搞开发。   “钉子户”一词,就是在这个时期逐渐被普及,进入大众视野。   邵老三:“我那个时候负责施工建设,施工前要先拆迁,拆迁公司是韩家兄弟自己找的,就是他们村的人自己组的拆迁队。这种拆迁队说是拆迁,其实主要作用是“拔钉子”。”   领导要业绩,政府要开发,城市要升级,商人要赚钱,所以房子肯定是要拆的。但是住户想多要点赔偿,开发商想尽可能地压缩成本。   双方博弈,于是便有了钉子户。   邵老三说回当年:“拆迁速度直接影响我这边的施工时间,所以我也会特别关注拆迁进展。有时候那些钉子户拖得久了,我也急啊,这不是在压缩我的工期嘛。”   “但是每次和这哥俩合作,我就发现拆迁进度特别快,知道为什么嘛?”   沈白问:“为什么?”   邵老三看着沈白,森森一笑,露出白牙:“因为他们是真的敢杀人啊。”   唐辛和沈白均是后背一凉,看着邵老三说不出话。   现在已经可以回首再去看那段历史,在房地产高速发展的时期,暴力强拆,酿成人命惨案的事件时有发生,动辄上报、上新闻。   开发商利用社会闲散人员当打手,在当时非常普遍。   相比支付高额的拆迁补偿款,收买底层人员去制造“意外”或直接暴力伤害钉子户,并由这些人承担过失杀人的法律责任,其成本确实能远低于钉子户狮子大张口索要的拆迁补偿。   资本家的账本任何时候拿出来,上面都是血淋淋的算计。   邵老三:“韩家兄弟找自己村里人办的拆迁队,每次拆迁总会出人命,一次两次可以说是意外。可次次都闹出人命,只能是故意的。”   在那个年头,拆迁过程中闹出人命是很常见的事。   当钉子户的时候,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最后一个”。出人命的时候,每个人都害怕自己是“下一个”。钱再重要,那也没有命重要。   个体心理的崩溃,会带来集体行动的瓦解。一旦杀鸡儆猴起了作用,钉子户的钉子就钉不牢固了,开发商便可以势如破竹地推进拆迁进程。   唐辛表情怪异,问:“就为了推进拆迁进度,就动手杀人?”   邵老三摇头,纠正道:“是“过失”杀人,无非就是推搡间力气大了几分,无非就是“不小心”打到了要害,无非就是斗殴还击时下手重了一点。事后人家直接去自首,该赔偿就赔偿,该入狱就入狱,认罪认罚态度良好,说不定还能少判几个月。”   看两人沉默不语,邵老三又说:“我私下打听过,甘宁村这些有人入狱的家庭,无一不在事后突然发达,每家都盖起了三层小楼。”   过失致人死亡只判3-7年,却能给家里换一栋楼,对甘宁村大多数人来说,这无疑是一桩划算买卖。   到了这里唐辛和沈白才明白,韩家兄弟之所以能成功,除了够狠,也因为他们确实带领甘宁村的村民们致富。   尽管这个致富要打引号,挣的也是不义之财,但是义不义的又不会折损人民币的价值,花出去都一个样。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更何况是甘宁村这种宗族村落,人员团结又凝聚。韩家兄弟的飞黄腾达,也连带着甘宁村脱贫。   可以说,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在替韩平易卖命。   邵老三脸上还带着笑,他和煦地看着唐辛,笑眯眯地说出了一个残忍的现实:“在很多开发商的账上,拆迁过程中的人命已经被计在成本里了。”   “后来我自己开公司做开发商,也没少吃钉子户的苦。我做不出韩家兄弟那种事,但我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手段确实高效又划算,就是费人。”   他话锋忽又一转,如刀刺出:“虽然费人,但是省钱。”   费人,省钱。   这两组词放在一起,让唐辛有种不寒而栗的愤怒。   今天自见面起,邵老三就给人一种和善风趣的印象,但是此时他说这话的时候,唐辛还是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韩家兄弟这种“实用主义”的赞赏。   普通人但凡走到以命相搏的程度,要么因为公道无处申诉,要么因为仇恨孤注一掷。但是有这么一种人,仅仅只是利益就足以让他牺牲别人的生命。   当然更多的是邵老三这种人,算不上多善良,但是起码能守住最后一寸底线。   邵老三:“有些事也是我自己当了开发商后才知道的,想这么操作,少不了相关部门的默许,还有配合。”   相关部门的配合当然不是明着包庇偏私、滥用职权,而是形成了很多隐性机制。   邵老三:“拆迁队搞强拆的时候,有暴力冲突肯定就会有人报警,但那时候的公安内部有个心照不宣的规定,接到因拆迁导致斗殴的报警后,会延时出警。只要稍微迟个十来分钟,就足够拆迁队把事情“料理”干净,接下来抓人、赔偿、判刑,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唐辛听得后背发凉,怔怔地睁着眼。   事实上在那个时期,地方上的经济发展高于一切,为了推动经济发展,确实存在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这不是明文规定,而是基于“大局”的潜规则。   这种潜规则,对于唐辛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司法制度趋于完善后,唐辛这样新一代的年轻警察会有代际认知差异很正常。毕竟那个疯狂的年代距离他还是有点远,那时候他才上小学。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寒意,唐辛问:“你真的不能指认他们吗?”   这是邵老三答应跟他们聊聊前就提前说好的条件,不出面作证。   但这会儿邵老三并没有生气,他表情平静,看唐辛的眼神却隐隐含笑,就差直接着说他天真了,好脾气地问:“我怎么指认?我又没证据。”   唐辛张了张嘴,还要说话。   邵老三又说:“说句实在的吧,唐警官,我刚说的都是我的猜测。我在这行二十多年,从最底层干起,是看着我们国家的房地产行业起来又下去,我当然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是你要说我亲眼看到了吗?没有。我有证据吗?也没有。”   “我言尽于此,今天在这屋里说的话,出了门我就全忘了。”   唐辛还是不甘心,问:“这种事儿当真就一点证据都没有?”   邵老三看着这个年轻的警察,终于还是对这个正义执着的年轻人生了一点恻隐之心,叹了口气,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唐警官,你在城市长大的吧?可能不了解农村的行事风格,特别是甘宁村这种宗族式村庄。不管多大的事,他们只要在祠堂发个誓就能定死。”   “上哪儿找证据?更何况现在已经过去多少年了?过失杀人也就判个几年吧,那些人早就刑满释放了。你琢磨琢磨,人家钱都花完了,该坐的牢也坐完了,除非失心疯了才会站出来指认韩家兄弟。说不定到现在,他们还觉得自己赚了呢。”   唐辛半晌不语,沈白也觉得可怖又讽刺。两人在此刻都深刻地理解到了一句话,极端贫困会催生出畸形价值观。   包厢开了一扇窗透气,夜风吹拂进来,窗前的风铃发出泠泠的细碎声,飘向夜空,穿梭在鳞次栉比的楼宇之间。   千禧年后,这座城市的高楼开始拔地而起,整个社会到处都是经济上行期的勃发生命力。但在这蓬勃发展的欢腾之下,竟是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和黑暗。   从饭店出来,天色已晚,乔深松带邵老三先走一步,今天的事他欠邵老三一个人情,一顿饭不够还,准备带人到夜总会再安排一场,那种场合他自然不会带上沈白和唐辛。   四人就此告别,邵老三和乔深松边说边笑地上了车,笑如狂浪。司机启动车辆,驶进繁密的霓虹灯影中,一骑绝尘,车尾气里都闪着富贵的金粉。   通过邵老三,唐辛仿佛能窥见那个疯狂时代的一角。那个时代就像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它搅碎了一些人当养料,滋养出另一批人的黄金时代。 第99章 倾盖如故   唐辛开着车,和沈白一起返回蓬湖岛,路上车流拥挤,开闸的水一样奔涌。   唐辛一直以为自己对这座城市很了解,长街,暗巷,哪扇门后面是温暖和睦的日常,哪面墙后面是通宵达旦的欲望。他不消看,只用闻也闻得出来。   这水晶宫般的夜晚,霓虹闪烁,活跳跳的欲望日消夜长,人一呼一吸间都在消费,像光合作用一样纳税。   可滋养的到底是什么?   唐辛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邵老三的话宛如天方夜谭,那些森然诡谲的一千零一夜故事,可理智又告诉他那才是真实。   原来他一直生活在楚门的世界,直到今天赫然惊醒,于是内心天塌地陷。   车厢里沉默着,过了许久,唐辛突然问:“有没有可能S就是这些拆迁户受害人之一的家属?”   沈白想了想,摇头:“我觉得不会,S只盯着东宇大厦,说明东宇大厦对他有着特殊意义。而我没记错的话,东宇大厦那块地最开始是一个垃圾填埋场,之前那里没有住户。”   唐辛又不说话了,邵老三的话不仅真实,还很现实。那些遥远的事距离现在二十几年,想指望当年被韩家兄弟收买的人主动站出来,指认两兄弟无异于痴人说梦。利害、道德,从任何角度上来说都没有可能。   这条路走不通。   毫无疑问,沈秋山的死肯定和韩家兄弟脱不了干系。江平县除了韩家兄弟,唐辛想不到还有什么人和事,能让沈秋山这样一个有十几年检察官工作经验的人说出“可怕”。   只能是官商勾连到一定程度,就像现在的自己。而且沈秋山死前还曾说,他还是要查下去,但已经不是为了理想,而是因为悲悯。   这句话解读起来也很微妙,是什么毁了他的理想?   沈白:“我爸当年肯定是已经查到了什么,让他们感觉到威胁,才会不惜在检察院对他动手。”   唐辛:“我也觉得,但关键是查到了什么?他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去查韩家兄弟?是接到了举报?还是他自己无意间发现了什么?调查过程中又接触了什么人?这些我们都不知道。”   沈白手扶额,过了半晌他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说:“我爸的工作笔记……”   那个时候的手机没有现在这么好的记录、数据保存功能,沈秋山他们那个时候更依赖手写工作笔记。   唐辛闻言蹙眉,说:“你爸的工作笔记应该在他过世后就被原单位收回了吧?”   司法人员的工作笔记都算国家财产,不属于个人。在职时过世,马上就会有人上门清点和甄别,整个过程需要家属在场并配合。   而沈秋山死后,沈家只剩沈白一个人,有这个资格和义务的也就只有沈白。   沈白怔怔的,眼神涣散,那是陷入回忆里的征兆,他说:“对,当时我爸单位来人了,拿走了所有相关资料。”   他怔怔地看着长街上的灯火,回忆当时的情景。   “当时,他们过来清点我爸的书房,和里面所有文字类记录。”   “然后,我隐约记得,当时有一个人,问我……”   十四年前,沈秋山死后,检察院要上门清点他的资料。他生前所有与工作相关的文件、笔记、电子储存资料,都要清点、甄别。   窗外秋风萧瑟,树叶落了一地。沈白坐在只剩自己一个人的家里,说是配合他们的工作,其实当时的他只能起到一个在场的程序作用。   当时检察院来的人,好像问了他什么。是谁问的?问了什么?时间过去十几年,记忆实在模糊。   回忆那个秋天,沈白只记得窗外透过银杏叶洒下来的耀眼阳光,他一天沉重过一天的躯体,还有那种让他后来逐渐“瘫痪”的悲痛。   那个中年男人蹲在他面前,问了他一句话。而他看着那个男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那时窗外的银杏叶灿烂得煞气冲天,男人背着窗,逆光下看不清脸,即使沈白现在翻出那段记忆,也只记得男人鼻翼旁边有一颗痣,随着他说话时面部肌肉的牵拉一晃一晃。   那应该是很随意、很平常的一句话。   想不起来了。   唐辛看了看他的表情,说:“我现在觉得检察院也有问题,你爸出事是在检察院,又是晚上,非单位人员进出检察院肯定会有登记。既然当年警察没查到可疑人员,那是不是说明,动手的很有可能就是检察院内的人员?”   沈白转头看他,脑子里还钉着那颗痣。   回到家,夜色已深。沈白洗完澡来到阳台,坐在摇椅上,看着夜空中凄艳凋敝的星子。   过了一会儿,唐辛洗完澡走过来,直接从他身后弯腰,亲吻他的脖颈,手从领口探进去,动作稍显粗鲁地揉捏。   沈白脖子和耳朵最敏感,立刻大脑一空,浑身起鸡皮疙瘩,觉得唐辛有点不对劲,抓住他的手问:“你怎么了?”   唐辛头也不抬,嗯了一声。   嗯什么嗯?沈白在他密不透风的亲吻和撩拨中费力地回头,一怔,看到唐辛黑沉沉的眼睛里满是压抑,光都不见了。沈白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搂住他的脖子,仰头和他亲吻。   焦躁、压抑,其实他们现在的心情都一样,只不过是表现不同,一个外化,一个内化。如果唐辛在这种时候必须通过掌控来宣泄压抑,他愿意配合,也愿意接住唐辛的贪得无厌和略显暴虐的欲望。   他的盟友,他的爱人。   月光发狂了,四下飞溅,在屋子里泛滥、升腾、翻涌,直至淹没两人。   做得太过,两次下来沈白已经肿了。   但是野猪今晚真的很想拱白菜。   唐辛想了想,说:“你把腿并紧……”   沈白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愣了下才明白,脸唰得一下红了,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沉默着屈辱地照做。   过了一会儿,唐辛停下,命令道:“并紧。”   沈白感觉耳朵都是烫的,勉强又把腿并紧一些。   又过了几分钟,唐辛再次开口,语气分明就是恨铁不成钢:“你怎么都并不紧?”   沈白被指责有些惭愧,又羞耻,好像腿并不紧真的显得自己很没用,终于恼羞成怒:“并紧也要力气,你自己试试大腿一直使劲能坚持多久!”   唐辛闻言喘了两口气,突然起身,下床,去翻沈白的衣柜。   沈白从被褥间撑起身子,问:“你干什么?”   唐辛没说话,拿了条皮带转身回来,沈白见状睁大双眼,扑腾着起身要跑,又被唐辛拽着小腿拖了回来。   唐辛忍不住在心里感谢老祖宗进化出了使用工具的能力,好像就为了让他能在21世纪的今天顺利发射这一炮。   他把沈白翻过去,又把他的腿并在一起,圈上皮带,咔嚓咔嚓——拉紧,直接从膝盖上方的位置用皮带把他两条腿捆在了一起。   沈白像一条被没收了人腿的人鱼,扑腾了两下,有点惊惶地问:“你干什么?”   唐辛重新压回来,咬着他的耳朵,蛮横道:“帮你,谁让你没本事并不紧。”   “……”沈白咬着枕头角没说话,他真的是疯了才会让唐辛随便搞。   月光越来越灼热,烧得人发烫。   沈白的手攥着枕头边,脸整个埋在枕头里,缺氧了也不敢抬头,以屈辱的姿势高高撅着,随着摩擦越来越快,甚至感觉到痛。   唐辛就撑在他身后,几乎把他整个罩住,宛如坚不可摧的囚笼。他的头越埋越深,唐辛却要把他的脸扳过来,亲吻他混杂了情欲和屈辱的脸。   第二天早起,上班的路上,唐辛时不时看沈白一眼,视线总往他腰下落,等红绿灯的时候,伸手隔着裤子,轻轻碰了碰他的大腿根,心虚地问:“有那么严重吗?”   沈白板着脸,深深呼吸,不想搭理人。   唐辛看着路边,在药店门口停车:“我去给你买管药,待会儿你到办公室自己擦一下,还是……我去给你擦?”   “滚。”沈白乜斜倦眼地瞪他,咬牙切齿。   到了鉴定中心,小章感觉今天的沈主任有点不一样,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是衣服,沈主任平时上班都是穿西裤,几乎没有穿过这种宽松柔软的休闲裤。   沈白走路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姿势不要显得怪异,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反锁,实在受不了,岔着腿快速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心里骂骂咧咧地脱下裤子,拿出唐辛买的药膏,掰着腿给擦伤的地方涂上。   这样狼狈又屈辱的经历,是他生平第一次。   沈主任舍出命来“安慰”唐队,但好像没起什么作业。接下来几天唐辛跟疯了一样,加班加得不要命,人却好像孤僻了,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深夜,案情分析室。   灯光亮白如昼,唐辛站在白板前,在上面写下韩平易、韩青山、韩少功的名字。韩少功的名字旁又分出一支写着“赵坤泰”,连着简丹、简玉。   唐辛在韩平易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看起来歪七扭八的,拿笔指着他的名字,说:“韩平易身份特殊,是省人大代表。这意味着调查门槛很高,想要传唤省人大代表,我们公安机关签发的机关文件没有用,要通过省人大常委会的批准。”   他拿笔把韩平易的名字圈起来,打了个叉叉:“所以,韩平易绝对不是最好的突破口。”   接着他又指着韩青山的名字,介绍:“韩青山,韩城集团现任总裁,我和这个家伙打过交道,非常嚣张,也非常滴水不漏,他很了解法律缝隙,想突破也不容易。”   “韩青山也不是好的突破口,但调查过程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龙江大桥建设在即,老城区现在是拆迁阶段。之前我和沈主任去东宇大厦私下搜集了一些商户的租约合同,根据租期设置,我们怀疑韩青山准备用虚假租约向政府虚报赔偿金,证据已经保留,商铺租户的联系方式也有。”   把韩青山的名字也打了叉叉,他说:“但问题是,这件事的打击力度太小,不足以动摇韩家的根基。”   最后,唐辛指向韩少功的名字,说:“韩少功是两人的堂弟,现名赵坤泰,当年因强奸简丹被判,入狱后借保外就医做了假的死亡证明,偷渡出国几年后,又用假身份回国。如果能证明赵坤泰就是韩少功,那当年收了好处帮他办理保外就医、假死、户籍的人都逃不了干系,是目前能打击韩家兄弟最有力的证据。”   说完,唐辛在他的名字上也打了叉叉,说:“但是现在能证明他身份的线索都断了,当年强奸案资料的原始指纹卡被毁,他和简丹的儿子简玉现在也下落不明,所以,这个突破口暂时也锁住了……”   一个又一个的叉,唐辛看着白板上名字都被打了叉的名字,点点头说:“是的,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们什么突破口都没有。”   他抱胸回头,看着自己面前的会议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昳丽流光的雨夜,院子里的树被淋得闪亮油湿,在风中东倒西伏,唐辛终于结束自说自话的分析,无声叹了口气。   窗外的雨就像那些年枉死的人魂,敲打着玻璃,秃鹫般森然直视。高楼林立,黑影重重,前方道路黑黢黢一片。   唐辛又一次想起邵老三为他揭露出的那个世界,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些基于“大局”的潜规则。他缓缓坐下来,弯下腰抱着头。   和上次从江平县回来后一样,唐辛心里的坍塌还在持续。   旁人可能很难理解唐辛为什么受这么大的打击,毕竟说到底,那个时代再怎么疯狂,也都是过去式了。但唐辛想得则更深一些,他想到的是,那些人如今大部分都还在体制内,这才是让他感到可怕的地方。   对于韩家兄弟的调查,不管是立项也好,成立专案组也好,风声都会泄露出去。唐辛已经有些草木皆兵,和邵老三交谈过后,他现在看山不是山了。   突然就理解了当年沈秋山的心情,原来黑的比他们想象得更黑,白的却没有他们以为得那么白。   他想爸爸了。   啪啪啪——   耳边突然响起鼓掌声,唐辛抬头看去。分析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雨水的味道汹涌地灌进来,沈白倚在门框上站着,眼神温和柔亮:“分析得真不错。”   “但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们回家吧。” 第100章 江边遇袭   下午两点,唐辛和沈白从大楼出来,往停车场去。   李铭那个案子的移送审查起诉案卷已经提交至临江市人民检察院,唐辛今天还要过去一趟,送补充材料。沈白和他一起,准备回父亲的原单位看看。   午休时间刚结束,停车场四下无人,唐辛又皮了,跟沈白闹,把沈白烦得不行。两人你戳我一下,我给你一拳,打闹着往停车的地方走。一抬头,双双停下脚步。   “……”陈局戳在停车场的另一头,远远地看着他们。   两人打闹的情景正常人看到,顶多觉得这俩人关系不错。但陈局已经知道两人的真实关系,撞见这一幕就觉得很糟心。   一阵风从停车场刮过,双方都没说话。   这边这个停车场只有一个进出口,四周砌了一溜花坛,被半人高的灌木围着。   也就是说,陈文明想离开停车场,就得朝他们这边走。但在目睹两人刚才那“不庄重”的姿态后,陈局实在不想搭理他们俩,竟然转身,直接抬腿跨过了灌木。   年迈的陈局,顽强地跨越灌木,还打了个踉跄,勉强站稳,就这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唐辛:“……”   沈白:“……”   两人无声地站在寒风中,看着陈局蹒跚着远去。   沈白沉着脸,默不作声地卷袖子,唐辛见势不妙,退后要跑,沈白一拳已经抡到他手臂上,怒声呵斥:“让你在外面动手动脚!”   唐辛挨了一下就躲开了,开车门上去,面不改色地甩锅:“你还闹呢,赶紧办正事。”   到了检察院,先到案管中心登记,然后去找到承办检察官。   唐辛提前约了时间,但负责承办这个案子的检察官那边有点事耽误了,在电话里跟唐辛致歉,请他再稍等一会儿,让书记员带他们到部门内部的接待室等待。   在接待室门口,迎面看到一个穿着深色行政夹克的男人走来,他头发花白,气质沉稳。唐辛抬眼一看,认出了来人。   徐天闻,检察长,现临江市人民检察院一把手。   李铭这个案子在提交移送审查起诉案卷时,唐辛已经见过徐天闻。这个案子牵扯沈墨案,还有李万山这个退休法官,以及南州那边两起旧案,案情复杂又牵连甚广,因此徐天闻当时就过问了。   徐天闻今年五十多岁,这个年龄已经距离退休不远,他状态看起来还是很好。这会儿像专门过来的,直接朝这边走来。   沈白看着他的脸,突然开口打招呼:“徐叔叔。”   徐天闻走近后认出了沈白,忽而笑道:“你是沈检的儿子?小白,好多年没见,现在都这么大了,什么时候调回临江的?”   沈白没说话。   唐辛见状,替他回答:“调回来有半年了。”   徐天闻点点头,又看向唐辛:“我听汇报说你来补充资料,就过来瞧瞧,是案子有什么变故吗?”   唐辛摇头:“没有,正常补充,是南州那边发来的旧案资料。”   指的是刘海和张雨那两起以自杀结案的案子。   书记员离开后,三人在接待室坐下寒暄,没多大会儿,承办检察官那边忙完过来,唐辛就跟他一起去沟通了。   徐天闻本来准备起身离开的,看到沈白没动,又坐回去,问:“你不过去吗?”   沈白摇头:“今天补充的资料跟我这边没什么关系,我这趟是顺便过来,就是想回父亲的原单位看看。”   徐天闻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表现出了他这个身份应有的哀悼程度,说了几句感怀的话。   沈白看着他,说:“检察院变化挺大的。”   小时候他跟父亲来过几次,那时候检察院的装修远不如现在这样光亮整洁。那时候的徐天闻还不是检察长,只是一个主任。   徐天闻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四周,起身说:“别坐这里了,去我办公室喝茶。”   徐天闻的办公室严格遵循标准,没有超过三十平,收拾得干净整齐,庄重大方。靠窗的地方放了沙发和茶桌,看起来和陈局办公室的风格很相似。   进屋后,徐天闻烧水,泡茶,洗茶,烫盏,弄好后给沈白倒了一杯   沈白捧起茶杯半晌没开口,盯着茶水氤氲的热气,突然说:“徐叔叔,我爸已经过世十几年了。”   徐天闻抬起头,叹了口气:“是啊,英年早逝,想想真是可惜,怎么能那么想不开?”   沈白问:“你也觉得我爸是自杀吗?”   徐天闻愣了下:“当年不是以自杀结案的吗?”   沈白看着他鼻翼旁因说话时肌肉牵拉而一晃一晃的痣,说:“可我一直觉得我爸不是自杀,十几年来这个想法都没变过。”   徐天闻微微蹙眉。   沈白:“李铭这个案子的情况您都了解了吧?”   徐天闻表情沉重,点点头:“没想到李铭当年也参与了,真是太……”   他说不下去了,叹了口气。   沈白抬头,眼睛发亮地看着他:“你知道吗?其实我爸当年就怀疑过沈墨案的参与者有四个人。”   徐天闻一愣,回忆了下,摇头:“这我倒是不知道,你爸没跟我说过。”   沈白垂眸:“因为没有证据,当时负责尸检的法医最初的人数鉴定是私下告诉他的,后来出具正式鉴定时又改了结论。我爸死后,我一直以为他是死于第四人的灭口。但李铭被捕受审时,他说不是他们干的。”   徐天闻看着他,没说话。   沈白滔滔不绝,表情无奈,问:“如果不是李铭他们父子俩,那我爸到底是被谁害死的?他绝不是自杀。徐叔叔,你还记得吗?”   他突然抬起头看向徐天闻。   徐天闻一怔,回过神来,微笑着问:“记得什么?”   沈白看着他的眼睛:“我爸死后,你们上门清点他的工作资料、笔记什么的。当时你问我,他的所有资料是不是都在家?有没有放在别的地方的?”   徐天闻回忆了下,笑道:“时间太久,记不清,我问了吗?”   沈白点点头,肯定道:“你问了。”   徐天闻微笑,问:“那你当时是怎么回答我的?”   沈白:“我说没有。”   徐天闻哦了声。   沈白喝了口茶,又说:“但其实后来,我收拾家里的东西时,还真找到了一本我爸藏起来的工作笔记,而且是距离他出事的日期最近的。上面记录了他当时在追查的一个案子,我觉得我爸的死跟这个案子有关系。”   徐天闻放下杯子:“什么案子?”   沈白:“应该是江平县的一个案子,你知道吗?他死前那段时间经常不回家,总往江平县跑。”   徐天闻微微往前,问他:“江平县的什么案子?”   沈白摇头:“他的记录不清晰,很多内容都用了替代词,可能是比较敏感,怕别人看出来。我一直没放心上,是李铭归案后受审,说我爸不是他们杀的,我才又想起这件事。”   他抬起头,问:“徐叔叔,你说我爸的死有没有可能跟这个案子有关?”   徐天闻沉思片刻,摇头:“不好说。”   沈白垂眸,沉思许久:“好像还涉及一些内部的问题……徐叔叔。”   徐天闻下意识嗯了声,顿了顿,又问:“怎么了?”   沈白:“你不知道我爸当时在查什么案子吗?你当时是主任,他没有跟你汇报过工作吗?”   徐天闻摇头:“没有,他当时应该是私下调查。”   沈白拿起茶杯喝茶,遮住嘴唇:“应该是吧。”   晚上回到家,沈白洗完澡去了阳台,躺在摇椅上遥望夜空。   他感觉自己此时此刻的思绪清明如雪,再次回忆起十四年前。他当时对窗枯坐,徐天闻蹲在他面前,问他父亲的工作笔记是不是全在这里?   这段回忆仿佛点燃了一根引线,从原本混沌的记忆中发端,隐秘地蛇形燃烧,照亮经年之后的今天。   夜空中,月亮细若银弦,星空庞大又有秩序。   唐辛还在浴室洗澡,沈白拿出手机,点开了S的微信。   随着材料不停补充,李铭的案子也在缓步推进流程中。每天依旧很冷,还没见到回温的苗头。   这天夜色已深,沈白还没回到市区。他今天早上没和唐辛同行,自己开车去的市局,因为今天要去殡仪馆。他的工作之一,定期或者不定期到殡仪馆检查他们的工作规范。   往殡仪馆去的时候还是晚霞漫天,回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殡仪馆地址比较偏僻,有一段贴着龙江支流的路上几乎没有人烟,只有路灯在夜色中昏黄地亮着。   突然,他看到前方有一辆小货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在两盏路灯中间最暗的地方停着。靠近时,有人站在路边把他的车拦停下来。   沈白降下车窗,问:“怎么了?”   男人表情焦急:“我朋友开着车突然犯了急病,你懂不懂急救?帮帮忙。”   沈白看着他,没说话,路边随便拦一个人就懂急救的概率是多少?   男人急得直跺脚:“人快不行了。”   沈白:“别急,我帮你看看。”   他打开车门下来,往货车方向走去。   路灯下,人的影子被拉得狭长,颜色浅淡,越往前越暗。沈白果然看到一个男人被放在路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蹲下身查看男人的情况。   突然,耳后一阵疾风袭来!   几乎是立刻,沈白低头避开,往旁边滚去。不等他站起来,那男人就立即扑了上来,准备补拳。   沈白闪电般伸出手,抵向男人肋下,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男人抽搐着倒下。   旁边假扮“病患”的男人站起来,身形迅疾地朝沈白扑来,沈白抬手扭住男人的手臂,往后一拧,准备再次电击。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这时,货车后方又冲出两人,沈白还没来得及电击成功,就被撞到旁边,手里的电击棒脱手飞了出去,头上也重重挨了一拳。   沈白头晕目眩,脚下往后退着,厉声喝道:“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三人不语,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沈白:“我是警察!”   面对他亮出的身份,三人无动于衷,继续往前逼近。   在他们的围堵下,沈白根本无法靠近自己的车,他当机立断转身就跑,从公路下去,朝江边的滩涂跑去,用人高的芦苇荡避身。   疾风在耳边呼啸,身后的脚步穷追不舍,沈白耳听八方,眼望两旁,时不时朝公路方向看。   寒江流光,芦花激扬,风一吹,就翻滚如浪,他拨开波浪往前跑,身后的人紧追着他,根本甩不掉。   突然眼前一开阔,已经到了芦苇荡的边缘,身后,三人也陆续钻出。   弦月悬在云层间,月色暗淡,一艘废弃的小木船静泊在芦苇荡旁边。这船颠扑晃荡了一生,终于在江边滩涂上老定了。   沈白后退着,想在小船上找个木桨什么的当武器,结果扫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又一拳挥来,沈白躲开的同时,冲着对方肋下击去。他击中了,但同时腿上挨了旁边人的一脚,踉跄着后退一步。   沈白的擒拿格斗水平只够对付一两个普通体格的人,此时被三人围堵,他就落了下风,全靠意志力撑着,反击,周旋。   慢慢的,数不清挨了多少下。嘴角流出血,沈白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神坚毅地盯着三人,问:“谁派你们来的?”   对方不答,逐渐形成包围圈,将他完全围困。芦苇、江水、路灯,在厮斗和反击间,他的视线逐渐模糊,风景纷纷脱轨、失重、坠落,那一大叠错乱的景象,突然被一束光刺穿。   他们都转头朝那边看去,一辆车亮着大灯,从滩涂上开来,瞬间疾驰着逼近到跟前,尖锐的刹车声响起,泥沙被车轮卷得飞溅。   一人从车上下来,修长高挑的身影在刺眼的白光中逐渐变得清晰。黑色连帽衫,带着口罩,额前碎发遮着眼睛,看不清表情。   “你谁啊?”三人眯眼迎着车灯,冲着那个人影喊道。   S一言不发地上前,快得几乎拉出一道残影,猛地攥住其中一人的衣领,惊人的速度,彪悍的力量,那人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接着S猛地一个扭转,手臂抡出一个骇人的轨迹。   砰——!!!   天旋地转,那人直接被S重重摔到车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骨骼受力的声音让人牙酸。接着便倒地不起,小声地痛叫。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的瞬间,剩下的两人被这粗暴至极的开场震住,瞳孔骤缩。短暂的呆滞后,一左一右凶扑上去。   S面对两人夹击,微微侧身,左边的拳头袭来,他精准握住对方手腕,五指猛地收紧,向关节反方向猛地一折!   随着尖利的惨叫,他侧身朝着右边的人,抬腿一记凶狠的侧踹。那人就像被高速疾驰的车撞上,整个人飞了出去,直接压倒一片纤细招摇的芦苇。   三人狼狈起身,互相看了看,又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男人,最终还是一咬牙,转身逃窜离开现场。   S不到一分钟,就以绝对碾压的姿态,终结了这场打斗。   沈白强撑着,摇摇晃晃站起来。他受了伤,体力也撑到了极限。在刺眼的车灯中,看着S朝他走来,一步一婆娑。   眼前的画面像一场午后梦境,带着异常的光质。光束刺穿芦苇,搅弄缝隙里的灰尘,拖出星星闪闪的影,晃出一道道杠。   沈白看着S越来越近,眼前视线逐渐模糊,他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变得清醒。   S看着眼前迎光而站的沈白,摇摇欲坠,光芒万丈,因为他身上所披之物是光。   沈白站不太稳,眼前画面也有些失真,S的距离其实比他以为得要远,因此他抬手伸过去时没碰到人,而是木偶断线般,往前栽了过去。   震颤平息,仿佛羽绒将他覆盖。   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抬起,稳稳接住了他,沈白听到那人温柔地叹了口气。   “睡一会儿吧。”   沈白闭上眼,不再动了。   S把他抱到车上,刚放稳,还没来得及抽回手,就听见,咔嚓——   他低头一看,银光闪闪,手腕已经被沈白铐上了。抬头,沈白掀起眼皮直视他,眼睛又黑又亮,里面是疯狂跳跃的星火。   “欢迎入瓮。” 第101章 泣血之痛   沈白定定地看着S,眼皮却在轻颤,他头部遭到多次重创,此时完全是靠意志力撑着。   S正是看出他确实受伤不轻,才一时不妨,然后手就和沈白铐在了一起。他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铐,又抬头看了看沈白,又低头看手铐,半晌没说话。   最后,S转头看向路边,那辆货车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收回视线看着沈白脸上、身上的血迹,抬手抹了一点,是真血。   沈白是个疯子,S在心里下了定论。   夜空中有一道流云,被风吹得越来越淡。   S的视线从指尖的血迹移到沈白的脸上,他的眼神里有天将破晓的颜色,沈白和他对望,眼睛像被拥抱了一下。   沈白抵抗着身体的背叛,强撑精神:“我们的人就在附近,你最好别跑,在这里老实等着。”   S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开口:“就算是一线刑警和接受过特殊训练的卧底警察想用苦肉计,都很难被批准,更何况你一个技术型人员。临江市局要是能答应让你出来当诱饵,除非他们都昏了头不想干了。”   他无情地戳穿了沈白的虚张声势:“附近没有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的主意。”   因为血是真的。   S看着沈白,这个人试探激流,招惹凶兽,把自己悬空在深渊上。殚精竭虑,心思用尽,却唯独不考虑自己的安全。沈白披了理智冷静的假皮,实则内心激进又疯狂,早在上一次在郊外高架桥那次他就知道。   “我……”沈白眼前昏花,意识已经是强弩之末,他感觉S在他身上到处摸,气若游丝:“我身上没有钥匙。”   S仍不放弃地在他身上摸索,摸到他的腰上时突然停下,沈白一僵。那里是一个明显的凸起,S顿了顿,手从衣服里探进去,把沈白贴在腰上的东西撕了下来。   一个去掉了表带的电子手环的表盘,有定位功能。   这是沈白的最后一手准备,见状在心里叹了口气,声音先于画面模糊,他眼前一暗晕了过去。   夜空中的那缕流云终于被风吹散,只剩几颗铮铮闪亮的寒星。   沈白以为自己会在路边或者车上醒来,而且醒来后S大概率也已经脱身逃走。然而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破旧的房间里,看装修像廉价出租屋。纱窗上的破洞,生着霉斑的踢脚线,屋里空荡荡,一看就没人住。   有点眼熟,沈白坐起来打量,认出这里是张吉玉曾经居住的出租房。窗外还黑着,他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上了药,身上盖着一件厚外套。   S要隐藏身份,就肯定不会把自己带回他的住处,老城区这边正在拆迁,最适合藏匿。   不知道S用了什么工具,手铐中间的钢环造到暴力破坏,已经变形,只剩个圈在沈白手腕上套着。   S还没走,就坐在旁边,戴着手套的手上正拿着沈白的手机,发送完消息就把手机还给了沈白,然后看着他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我发了定位给唐辛,让他过来接你。”   沈白没说话,他什么都不想说了。   S看着他身上处理过的伤痕,很客观地评价了他今天的所作所为:“你今天太鲁莽。”   沈白看着漆黑的窗外,突然问他:“为什么是东宇大厦?”   S当然不会回答。   沈白:“你认识我爸,那你认识徐天闻吗?”   出租屋空气并不好闻,长期无人居住,灰尘和霉味在空气中交织。   微弱的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沈白突然问:“S这个字母到底代表什么?”   S没有说话。   沈白目光澄澈,在浅淡的月光下宛如一瓶陈年白葡萄酒,他冲着S的背影,轻轻吐出一个单词。   “Saman.”   S终于有了反应,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转头朝沈白看过来。   沈白:“在阿尔泰语系的通古斯语支中,比如索伦语,鄂伦春语,还有满语、赫哲语,锡伯语。有sa和za发音词的词根,都是‘知道’的意思。可以说,萨满真正的意思是‘知道’,知道一切的人,萨满应该叫做‘晓彻’。”   他看着S的眼睛,语气带着对真相的渴望:“你曾经说过你知道所有事,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爸是谁害死的?”   S终于开口:“真相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语气带着指责。   沈白冷呵一声,疲惫至极地说:“我知道你肯定会出现救我。”   源于几天前他给S打的那个微信电话。   为了把S引出来,沈白甚至想过告诉S一部分事实,像对徐天闻那样说些真假参半的话,但是最后还是改变了想法。S太聪明,会辨别真假,在还没确认S的身份前,他不能告知对方任何案情相关的线索。   于是沈白换了个办法,他在电话里问S最近是不是在跟踪自己?S否认。沈白又表现出不信任,说自己这两天明显被人盯着,质问S到底想干什么?   虽然不知道S对自己那种复杂到难以定义的感情起源是什么,但他几乎可以确信,在自己这么说了之后,S肯定会在暗处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危险,是不是真的被跟踪。   而那天在徐天闻办公室,他用“工作笔记”和“江平县案子”作为诱饵,精准刺激了徐天闻的神经。如果父亲的死和徐天闻有关,那他肯定坐不住。   他赌徐天闻心里有鬼,并且急于抢夺证据、灭口。   接下来沈白要做的事就是主动制造落单的假象,给对方提供动手的机会。殡仪馆地址偏僻,又是深夜,回市区的路上就是动手的好时机。   所以在车被拦下时,即使对方破绽明显,他还是下了车。故意亮出警察身份,对方却不为所动,那这就不可能是简单的劫道谋财。   徐天闻如他所愿上钩了,然后就是S。   沈白确实是在“钓鱼执法”,不过他下的是双钩,准备一次钓两条。   在车被拦下的时候,沈白用手机给唐辛发送了提前编辑好的短信。到最后不管他是落在那几人手里,还是和S拷在一起,唐辛赶到时都会有收获。   因为他提前把带有定位的电子手环用胶带贴在腰上,即使手机被丢掉,唐辛还是可以通过定位找到自己。   不过事情的发展不可能每一步都完美符合他的推测,比如说,他没想到对付自己这么一个坐办公室的法医,对方居然还派出了四个人。   又比如,他没想到电击棒会那么早脱手,原本他的打算是铐住S后,再把他电晕,这样万无一失,S也没机会发现他身上有定位功能的表盘。   引出徐天闻,抓住S,这是沈白推演的无数个走向中结果最好的一个。   但现在这样也不算太坏,起码他确认了一件事,徐天闻确实和父亲的死有关,而且就是因为十四年前父亲查的江平县的案子。   他们的推测已经得到了完美的验证。   但是面对一个被自己算计了的人,说我知道你会来救我,沈白还是显得太冷漠凉薄。   S没说话,起身,推门离开。   沈白现在的情况拦不住他,只能看着他的身影隐匿进黑暗里,在门口一闪就不见了,屋内再次陷进一片死寂。   老城区的拆迁工作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一部分区域已经断电,包括他现在所在的这栋出租屋。外面到处都是黑黢黢的,静得异常,像人类绝迹后的末日城市。   慢慢的,这种静被打破,是车辆疾驰而来的声响,窗外有了一丝隐秘的亮光。   又过了几分钟,有脚步声渐近,手电筒的光在门外晃动。沈白起身走出去,和匆匆赶到的唐辛迎面碰上,他身后是罗京、陆盛年,楼下停了两辆车,警队还有其他人在下面。   唐辛喘着粗气,一把拉过沈白藏在自己身后,警惕地看着漆黑的室内。   沈白说:“没有人。”   唐辛这才转头看他。   沈白的衣服上脏兮兮的,又是灰又是血,额头的挫伤,眉骨旁的青紫,鼻梁上被刮破的血痕,还有破裂的嘴角,一看就是经历过一场恶战。   垂在腿边的手握紧,指甲陷进掌心,唐辛什么都没说。   他们又把附近搜查了一遍,S早就没了踪影。   让其他人撤离后,唐辛带着沈白去医院急诊做了检查,所幸全是皮外伤,没有伤到什么要害。   从医院回蓬湖岛时,天已经快亮了,隐隐泛着鱼肚白,被月光耕耘过的流云像凝固的白浪。   唐辛开着车一直没说话,直到等红绿灯的时候转头看向沈白,视线落在他的手腕上,问:“手铐另一半呢?”   沈白:“在S手上。”   唐辛点点头,冷笑道:“真行,偷我的手铐,和他当情侣手镯戴。”   “……”沈白没说话。   唐辛用指尖拨弄了一下沈白腕上的手铐,说:“这还是今年新款,玫瑰金的呢。”   回到家,唐辛帮沈白把身上沾满血迹的衣服脱下来,又帮他洗了澡,动作温柔,但脸始终紧绷着。   沈白先受不了了,问:“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唐辛语气冷漠:“你现在受伤,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你吵架。”   沈白理亏在先,语气放软:“我确实不该单独行动,但这都是为了证据。”   唐辛转头看他,脸色仍然冷得骇人,一字一句道:“没有什么证据需要一个警察豁出命去找。”   沈白蹙眉:“没有到豁出命的程度。”   唐辛本来还能压着火,但见他这么不当回事,忍不住了,语气加重,呵斥道:“你太鲁莽!还有,你什么时候发现徐天闻有问题的?为什么不跟我说?”   沈白:“那天我在检察院认出他的同时就想起了他当年问我的话,他问我还有没有别的工作笔记。说明他从笔记的日期发现我爸的工作笔记缺失了,所以才问我。这种清点应该主要确定内容是否跟案件相关,但是他却特别关注时间,这点就很可疑。”   “我没告诉你,是因为一直到这里我都只是猜测,直到今天我真的遇袭了,我才能肯定确实跟徐天闻有关系。”   唐辛听着他逻辑清晰的讲述,脸色却越来越沉,问:“你就没想过,如果你猜错了怎么办?”   沈白:“如果我猜错了,如果这些事跟徐天闻没关系,那我就不会遇袭。”   唐辛:“好,那如果S没有出现救你呢?”   沈白:“我在身上贴了有定位的手环表盘,短信里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吗?”   唐辛:“那个表盘已经被扔在路上了!”   沈白蹙眉,头脑清晰,思路严谨:“是S扔的,但你的前提是S没有出现。如果S没出现,那他就没办法扔定位的表盘。”   唐辛见他到现在居然还有功夫揪自己的逻辑漏洞,简直被气昏了头,怒声质问:“如果我来不及赶到,你就已经被灭口了怎么办?!”   沈白声音也高了起来:“徐天闻不会要我的命,你明不明白?因为他还要拿到我编造出来的那本工作笔记!”   唐辛:“那如果S趁你昏迷的时候伤害你呢?”   沈白再次精准地揪出他的逻辑漏洞:“他出现是为了救我,应该没有动机再伤害我。”   他能言善辩,巧舌如簧,唐辛却没有因为他的这些辩解减消怒气,问:“那如果,在S赶到之前,那四个人下手没轻没重,即使主观上不想要你的命,却还是失手杀了你怎么办?”   沈白眉头紧蹙,仿佛解释得丧失了耐心,否定了这个可能:“我说得已经很清楚了,还是那句话,拿到那本所谓的工作笔记之前,徐天闻不会让我出事。事实证明了,那几个人都是赤手空拳,甚至都没有准备武器。”   唐辛:“你当了这么多年法医,应该见过很多极端死亡案例,概率小不等于不会发生,有时候一拳没下对地方就能打死人。”   沈白爱走险招他不是第一天才知道,真豁出去了谁都疯不过他。之前高架桥那次已经把人吓得魂飞魄散,这次又一声不吭地搞了这么一出。   想到这,唐辛也忘了自己压根不想吵架,厉声道:“你还觉得自己特有道理是吗?你只能计算逻辑和人性,却算不出意外和概率,这种时候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信?!”   沈白眼睛发红,挫败、焦虑、悲痛,以及意志力的残酷透支,在此刻造成全面反扑,他也暴躁起来:“我只是想找出真相!”   唐辛:“那也不能不顾自己的安全。”   两人的序列错位在此时被残忍地揪出,沈白认为底线就是真相,而唐辛觉得生命才是底线。   两人好像都有着无法推翻的正确立场,在这样的争吵中不会产生赢家,只会相互割伤。   唐辛:“之前劝我别急的是不是你?!”   沈白:“不劝你怎么办?总不能两个人都急!”   唐辛:“这是你的活吗你就戗行!”   沈白:“只有从我的嘴里说出来徐天闻才会信!”   两人吵着吵着就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暴躁地走来走去,互相吼。   唐辛:“那你就不能先跟我商量?”   沈白:“商量了你会同意吗?”   唐辛:“废话!当然不会!”   沈白:“所以才不跟你商量啊!”   唐辛:“你在理直气壮什么?!”   理性和疯狂,深爱和恐惧,语言在此时化作一把把闪亮的尖刀,在屋内穿梭飞窜,朝着对方刺去。   沈白:“我现在不是没事吗?”   唐辛:“真有事你也不能站在这说这种话了!”   沈白:“你非要因为没发生的事跟我吵吗?”   唐辛:“我现在说的是态度!”   沈白:“我态度怎么了?我刚才是不是一直在好好跟你说?”   唐辛:“我说的不是你跟我说话的态度,是你遇到这种事的态度。”   沈白突然不说话了。   唐辛气得眼睛都红了,胸腔剧烈起伏,半晌后才开口:“这不是第一次了,沈白,你自己想想这是第几次!”   沈白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不语。   唐辛:“第一次你为了追捕S开车冲过高架桥的缺口,第二次你开车撞我劫走李铭。这是第三次了,我还要怎么跟你说?!”   “你做事总是这么激进!真相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激进?”沈白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唐辛。   他眼睛红得骇人,说:“我爸死了十四年!我要是真的激进就不会让这件事十四年还没有结果!你知道家破人亡是什么感觉吗?”   唐辛瞳孔一震,怔在原地,被刺伤了般惊痛地看着他。   两人红着眼对视,霎时间,什么声音都有没有了,只有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浓苦命运。   最后那句话一出来,沈白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走过去半蹲下,握住唐辛的手,额头抵在他的手心上,眼泪流了下来,懊悔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怎么能说这种话?他问唐辛知不知道家破人亡的感觉,就像在指责他不够痛,所以才不能理解自己。   可是,唐辛怎么可能不知道?   唐启蒙当年破获了那个全国瞩目的惊天巨案之后,就遭到了报复,双眼被挖,遗体被剁成数块,弃尸江边。 第102章 又见变故   沈白在晨光中泪流满面,为自己的误伤哽咽着道歉。   在他因为职业暴露每天和陈文明谈话时,陈文明闲谈中跟他提起过唐启蒙。唐启蒙逝世时,唐辛才8岁。陈文明说,唐辛那时候有好几个月都没有开口说过话。   明明是一个话多到学手语都要跟人比划着聊天的人。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残忍?在一个人那么小的时候,就让他从最亲的人身上认识什么是死亡。那样超载的悲痛负荷在一颗小小的心脏上面,然后整个世界依然按照原有规律运转,威逼他长出稳定的人格。   而那种细小而连绵不绝的痛,像被磨碎了碾成灰,分发到余生的每一天,每一秒。   唐辛垂眸看着沈白,心脏一抽,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跟着蹲下身,把他抱在怀里。   他们在理解对方这件事上都天赋异禀,甚至道歉都多余。哪怕对方生命中那最细微、最深邃之处也能感同身受,因为他们是同样浩劫下的幸存者。   唐辛抬手抚摸沈白的头发,亲了亲他满是伤痕的脸颊,问:“困了吗?”   沈白点点头。   唐辛:“睡一会儿吧,醒来还有正事要干。”   晨光闪亮,斜插进客厅,尘埃翻滚模拟星云,卧室门关上,客厅再次变得一片寂静。无人回答的问题暂时搁置,像沉锚停岸的船。   唐辛和沈白抱在一起,陷入深沉的睡眠,像两只幼龄鼠类,在洞穴深处拥抱,沉睡,听寒风过境。   案情分析室。   唐辛正带着众人梳理案情,沈白的行为有效地给他们试出了正确方向,打破了原本毫无头绪的状况。   将案情从头到尾梳理完毕后,唐辛顺便把重点也总结了,说:“我们现在确认的事有这么几点,1,徐天闻和沈秋山的死有关,甚至很有可能就是凶手。2,沈秋山被害,是因为他死前在查的一个案子。3,这个案子出在江平县的辖区,有很大概率和韩家兄弟有关联。”   说完,他看着在场的人,顿了顿继续道:“接下来我说一下徐天闻的基本信息。”   “徐天闻,男,57岁,现任临江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96年到05年间在江平县人民检察院任职。十四年前沈秋山死亡时,徐天闻已经调到临江。所以我认为这个案子很有可能是他在江平县任职期间经手过的,后被沈秋山翻出。”   “所以,目前我们能知道的范围就是,96年到05年之间,徐天闻在江平县人民检察院任职期间经手过的所有案子。”   蓝荼听到这里,举手:“唐队,问题是我们怎么看这个时期的案子?”   罗京手里的笔在桌上敲得哒哒响,眉头紧锁:“是啊,检察院那边能配合吗?”   沈白也掀起眼皮,看向唐辛。   唐辛思索片刻,说:“这个我来想办法。”   局长办公室。   陈文明听完唐辛的汇报和要求,看着他,非常认真、诚恳地问:“你是不是疯了?”   唐辛表情严肃:“没疯,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陈文明扶额叹息,沉默了半晌后,说:“要查徐天闻,你能说出这种话,脑子就不可能清醒。”   唐辛:“情况我都跟你汇报了,我查他不正常吗?”   陈局抬头看他,目光深沉:“从办案的刑侦逻辑上来说,你想查他很合理。但是作为一个刑侦支队长,你要查本市检察院的一把手,那你就是疯了。”   唐辛叹了口气,闭上眼。   陈文明起身,走到茶桌前坐下,招呼他:“唐辛,你过来坐。”   唐辛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陈文明烧水,泡茶,头也不抬:“你不用想着怎么说服我,我直接跟你说,就算我这关过了,下面你也走不通。正常来说,如果你非要硬查,接下来应该我们市局向纪委申请,甚至还有可能上报省厅。虽然从规则上来说,只要有涉案嫌疑你就权力查,但是,规定可行和实际可行是两回事。”   “接下来纪委大概率是召集我、你、徐天闻,进行内部协商沟通。你不是说我一向只知道维稳吗?我跟你说,我这种风格的还不少,到时候为了大局考虑,恐怕又要内部消化,甚至消解调查。”   唐辛垂眸看着茶杯,一言不发。   陈文明看了他一眼,接着说:“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你还是要查,也可以,但申请能不能通过可不好说。即使勉强通过了,检察院那边光是走行政流程也能拖死你,你要知道你查的是他们老大!”   “而且你想想,申请一旦提交上去就等于昭告众人。事成于密,而败于泄。我们工作中总说保密、保密,到底为什么保密?不就是因为内情被越多人知道,就越有可能被阻挠调查。”   唐辛问:“那我该怎么办?”   陈文明说:“你不该,最起码明面上不该把徐天闻当切入点。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只要你一天还在系统里,就不可能不考虑政治影响。大张旗鼓地调查在职人员,还是徐天闻这种级别的,不仅鲁莽,而且是在给自己设障碍。”   唐辛:“那我就不能查了?”   陈文明:“能查,但你应该查案,而不是查人。外围切入,曲线救国。”   唐辛听到曲线救国这四个字都有点想笑了,他们现在曲线救国的曲线救国了。   陈文明继续道:“先明确是哪一宗案子,确认之后我们市局发个协作函,直接单独调取这一起案件的卷宗。而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也没有针对徐天闻,你只不过是拿到卷宗后“突然”发现当年的承办检察官恰好是徐天闻,而徐天闻现在又恰好是临江市人民检察院的检察长。你不是主动调查,而是被动知情,明白我的意思吗?”   唐辛看着他,真情实感地说:“要不说你能当局长呢。”   陈文明难得从唐辛嘴里听到这么像样的话,撩了撩头发,叹了口气:“以前总让你跟我学着点,你还挺不服气。”   唐辛愁眉苦脸:“可我连资料都摸不到,我怎么确认是哪个案子?”   陈文明:“你说时间范围在96年到05年间,是以徐天闻在江平县人民检察院任职的时间推断出来的。”   唐辛点头:“对。”   陈文明:“这个事情只能是出在江平县的辖区,如果出在临江市,不会由县级承办。而千禧年后,韩平易就来临江市发展了,所以时间其实可以再缩短到96年到千禧年间。我问你,这个时间他们两兄弟在干什么?”   唐辛手支着脸,看着陈文明,回答得很快:“在江平县甘宁村,先后担任村支书。”   陈局:“就先从这个时间段入手吧。”   陈文明能当局长,那还是有真东西的,几句话就把唐辛总结出来的逻辑再次提精,直直切中要害。   唐辛:“陈叔,我觉得你这人有点厉害。”   陈局长的“圆滑”是建立在过硬的业务能力上的。   陈文明抬眼,因衰老耷拉下来的眼皮也遮不住眼中精悍的光芒,那是一个老刑侦的锋利,他冷哼:“小兔崽子,我跟你爸一起查案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这话不含一点艺术夸张,纯写实。   唐辛笑了声,说:“我记得你说他们两兄弟担任村支书的时候,先后都被举报过,举报原因一个是侵吞村集体经营的酒厂,一个是侵吞扶贫资金三百多万。那时候我就奇怪,韩平易不是早就把甘宁村弄成县民均收入第一了吗?怎么还能批那么多扶贫基金?”   陈文明没抬头,半晌后哼了声:“那个年代,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   唐辛想起和邵老三吃饭那次,心里便了然了,接着问:“既然你知道这个事,那这两个举报他们的人能查到名字吗?我想从这两个人入手。”   陈文明点头:“我回头帮你问问,这个好查。”   唐辛:“行,那我就等你消息,尽快啊。”   说完一阵风似的出去了。   陈文明喝完杯里的茶,又给自己续上,茶水潺潺流动,他在心里琢磨起刚才和唐辛的对话。后知后觉地发现唐辛今天好像格外乖巧,完全不像之前那么刺头。   他转头看向门口,收回视线,再次看向门口。   怎么感觉自己被做局了?   唐辛带着一个最激进的、注定会被否决的方案来找他,成功从他这里套取了一个真正可行的方案。   在等陈文明的消息时,唐辛也没闲着,带上罗京和陆盛年去了趟甘宁村,提前摸底。   甘宁村作为宗族式村庄,村民中韩姓占了一半以上,就连之前那个被韩青山弄成半截的韩学义都是姓韩。   韩平易和韩青山当村支书后,甘宁村的经济确实发展得很好,最开始脱贫就是因为那个集体经营的酒厂。   所以说村庄治理有时候真的很难办,坏和无能,要怎么选?   现在的甘宁村确实富,远远看着都不像村庄,有点像别墅度假村,只不过房子排序没那么整齐而已,放眼看过去漂亮的小洋房占了一大半。   最显眼的是位于山脚下的那一片仿古建筑,屋舍连成一片,错落、挺拔,侧面从远看像个“凸”字,又像一顶顶官帽。近看如一只只鳌鱼翻浪,有“独占鳌头”之意。   那就是韩家的老宅,说是老宅,其实也才建二十年,是韩家兄弟发达后建的,韩家祠堂就在其中。   罗京坐在副驾驶,看着那个院子,忍不住咋舌:“他们家这院子够厉害的,有点地主大院那意思。”   唐辛看着那片占地颇大的房舍,冷哼道:“就是一违章建筑!我们这边农村一个人的宅基地面积才多少?”   日光下,山的影子缓慢移动,一寸又一寸地慢慢将那规模宏大的仿古建筑遮在阴影下,唐辛盯着看了一会儿,说:“早晚给它拆了。”   回到临江后,陈局那边很快给了消息,把两个举报过韩家兄弟的人的名字告知唐辛。唐辛先在公安内部的系统里查两人的基本信息,结果立刻就有了重大发现,这两人居然都死了。   其中一个人引起了唐辛的特别关注,池春雷,也就是举报韩青山任职甘宁村村支书期间侵吞三百多万扶贫金的人,有犯罪记录,入狱后被执行死刑。   池春雷,70后,90年代的大学毕业生,含金量可想而知。在99年举报了韩青山后半年,因强奸杀人被逮捕,判了死刑,当年执行。   投胎及时的话,现在又有二十来岁了。   直觉告诉唐辛这个案子绝对有问题,也许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首先时间符合,出在徐天闻在江平县担任检察官、韩家兄弟把控甘宁村政治的时期。   而池春雷敢于在韩家只手遮天的时候站出来举报他们,起码说明他有极强正义感,且不畏强权,这样一个人会强奸杀人吗?   池春雷强奸杀人的案子不知道是不是徐天闻承办的,要调了卷宗才知道,不过唐辛认为八九不离十。   没耽搁时间,唐辛当即就申请了协作函,驱车赶往江平县调取池春雷这个案子的卷宗,然而对方告知他卷宗已经被人调走了。   调走?唐辛抬头看向资料员,徐天闻干的?不至于啊,他现在这么做不就是主动暴露自己吗?于是问:“是被谁调走的?”   “临江市龙川分局刑侦大队。”   唐辛怔住,眼前闪过李赞那张俊秀的脸,以及那双任何时候都炯炯有神的桃花眼。   他们大队为什么来调二十几年前的案子? 第103章 时代痛点   沈白整天望眼欲穿,一直在等唐辛,收到他回市局的消息就立刻找了过去。这要搁在平时,唐辛肯定要得瑟几句,笑话沈主任是望夫石。   然而这会儿他迎面看到沈白,只是表情凝重地偏了偏头,说:“来我办公室。”   办公室。   沈白坐椅子上,听唐辛说完,蹙眉:“龙川分局?他们调池春雷的卷宗干什么?”   唐辛双臂抱胸,坐在办公桌上和他面对面,摇头:“不知道。”   想了想,他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李赞的号码,迟疑两秒,准备拨出去。   沈白拦住他,抬眼和他对视:“你直接问吗?”   唐辛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李赞这个时候突然调取池春雷的卷宗确实很突兀,他们不能不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授意,想用这种办法故意拖延他们的调查进程。   但是凭借对李赞多年来的了解,唐辛说:“李赞可以信任。”   沈白:“这个时机太巧了,我不能不多想。”   唐辛跟沈白说了老瓢,那个龙川分局的耻辱柱,靠卡bug续命的杀人犯,接着又说:“李赞虽然嘴上天天抱怨,但其实早就放过话,只要老瓢不死,他就不升不调。我觉得能说这种话的人,不会有问题。”   老瓢这种类型的罪犯,举国都难找出第二个。   李赞的前任大队长调走前,对李赞说老瓢是升职涨薪的指望也不全是胡侃,破获陈年积案,在公安系统的考核、评功中份量极重,是晋升的硬通货。   可弊端也很明显,一旦拖得时间长了,就难免会被贴上低效、无能的标签。   对李赞个人来说,最好的出路就是好好利用老瓢,积累够了晋升资本后就调离或升迁,把耻辱柱留给下一任。   但是李赞却放话“老瓢不死,不升不调。”,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就压根没有把自己的个人前程放在第一位,更不可能为了利益和前程做出背叛职业的事。   唐辛话说到这个份上,沈白便也不再坚持了,让他打电话。   在电话里,唐辛和李赞约了晚上一起吃饭,地点就在龙川分局旁边的饭馆,时间差不多,两人就直接驱车过去。   他们赶到的时候,李赞都点好菜已经自己先开吃了,他和唐辛比较熟,没那么多讲究。中午忙得没顾上吃午饭,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吃相有点狂野。   唐辛和沈白在他对面坐下时,他还在低头狂扒。   李赞听见声音抬起头,脸上还粘着饭粒,他看到唐辛身边的沈白愣了下,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唐辛。   唐辛介绍:“沈白,我们市局法医鉴定中心主任。”   沈白点点头,和李赞打了招呼。   李赞不知道唐辛还带了其他人,回应完沈白,看了看桌上全被自己祸害了个遍的菜,转头叫老板拿菜单过来,加菜。   又点了两道菜,唐辛看着李赞,问:“喝点?”   李赞低头接着扒饭,摇了摇头,含糊不清道:“有案子,下回吧。”   唐辛看着他扒饭,突然问:“知道我今天去哪儿了吗?”   李赞头也不抬:“去哪儿了?”   唐辛观察着他的表情,说:“我今天去了江平县。”   李赞闻言愣住,抬起头和唐辛对视,脸上还傻乎乎地粘着那个饭粒,桃花眼却霎时犀利起来,审慎地问:“你去江平县干什么?”   唐辛问:“你们大队为什么去调池春雷的卷宗?”   李赞反问:“你怎么知道我调了?”   唐辛太熟悉这种语言风格,干他们这行的有个特别烦人的毛病,就是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总想着从对方那里套信息,又极力避免吐露信息。   这么试探起来没完了,唐辛于是直接说:“我这里有个案子牵扯到池春雷,就去调了卷宗,结果江平县的人跟我说已经被你们调走了,看来我们两边是撞上了。”   李赞还是蹙着眉:“什么案子?池春雷可死了二十多年了。”   唐辛不答反问:“卷宗你多久能用完?我要看。”   李赞沉思半晌,焦躁地抓了抓头发,问:“你知道池春雷因为什么被判死刑的吗?”   唐辛:“强奸杀人,杀了他们村的一个女孩儿。”   李赞表情怪异地看着唐辛,扯了扯嘴角说:“那个女孩儿是老瓢杀的。”   唐辛猝然睁大双眼。   过了饭点,店里没什么人,厨师把最后一盘菜炒好放在传菜窗口,叮铃铃——摁铃,服务员闻声赶来端起,去最角落的那个位置上菜。   她走过去后愣了下,三个大男人不吃饭也不说话,全都表情凝重,相对无言,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把菜放下,她说:“你们……你们的菜上齐了,两位要米饭吗?”   问后面来的唐辛和沈白。   唐辛看了看沈白,沈白摇头,他转头朝她说:“不用。”   服务员走后,三人又静了一会儿,唐辛过了半晌才开口:“老瓢自己交代的?”   李赞表情阴郁又烦躁,大力搓脸,把俊秀的五官都搓错位了,说:“嗯,我年前不是就说老瓢快判了,肯定又要交代新案子。这不,前些天死刑判决下了之后,他又交代了一起,说99年在江平县奸杀了一个女孩儿。我就查啊,查99年那边报失踪的人口资料,还有那些没结案的悬案。”   李赞表情呆滞地看着刚上桌的清蒸鱼,语气愤然又委屈:“老瓢溜了我好几天,才说那个案子当年抓到“凶手”了,我要查也应该从已结案的里面查。”   老瓢此人极其可恶,李赞和他斗智斗勇这些年,不知道被溜了多少回。李赞脾气在几个大队长里面出了名的暴躁,老瓢得负全责。   李赞:“然后我又查,查到99年被奸杀的受害人陈小米,江平县甘宁村人,凶手是同村的池春雷,当年结案,当年枪毙。”   他本来就对老瓢深恶痛绝,这个案子更让他恨不得扒了老瓢的皮,因为这是老瓢交代的案子中,目前为止唯一一起当年结案的案子。如果真是老瓢干的,就说明除了受害人陈小米这一条命,当年被执行死刑的池春雷也是老瓢的替死鬼。   唐辛突然问他:“这个案子的承办检察官是谁?”   李赞闻言眉头一动,压低声音说:“你听了别声张,是徐天闻,我们市检察院现在的一把手”   唐辛和沈白对视一眼,果然。   其实从他们的视角来看,目前情况是有利的。直接翻一个陈年旧案难度极大,特别是这种过去二十多年的,特别是当年的承办人员现在势力滔天的。   老瓢的供述让事情出现了一个近乎戏剧性的转变。   李赞也在观察他们的表情,见状问:“怎么了?诶,你为什么专门问承办检察官是谁啊?”   沉默许久后,沈白开口示意唐辛:“说吧。”   然后自己拿起筷子,冲着清蒸鱼下手。   接下来,唐辛把池春雷曾举报过韩青山、沈秋山被害、沈白遇袭、徐天闻有嫌疑等一系列事件,简洁明了地给李赞过了一遍。   唐辛和沈白的想法一样,李赞需要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和危险性。徐天闻既然敢对沈白下手,现在又有一个老瓢,难说不会旧计重施,甚至李赞都有可能遇到危险或阻碍。   李赞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没想到池春雷身上还有这么大的牵连,本来他以为是那个时期的侦查人员因为严打压力急于结案,造成的冤假错案。   但是现在来看,这明显是有预谋的陷害,甚至报复。   唐辛问:“你这边现在进展怎么样?”   李赞揉了揉眉心:“老瓢交代的犯罪方式、时间、抛尸地、被害人特征这些,和卷宗上都能对比上。他这方面记忆力惊人,真踏马是个变态。”   “之前老瓢交代的四起案子也全都时间久远,三起隐案,一起悬案。隔这么多年,他对那些细节还是能记得一清二楚,这次也是一样。”   唐辛闻言眼睛都有些亮了,问:“那是不是可以直接诉了?”   李赞指了指自己的脸:“要是能诉,我还会是这个表情吗?”   唐辛刚进来时就注意到李赞状态非常糟糕,萎靡不振,黑眼圈极重。这会儿脸上还粘了个饭粒,像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   原本他以为李赞是累的,现在听他这么说,似乎情况并不乐观,问:“怎么说?”   李赞:“你们先吃饭吧,吃完跟我回分局看卷宗,有点麻烦。”   吃完饭,唐辛买了单,和沈白一起跟着李赞去了分局。   李赞领着他们一边往自己办公室去,一边叨叨:“以前老瓢一交代完案子,我们就得扛着铁锹去挖尸体。时间太久地貌变化大,有时候一挖就是一两个礼拜。”   “我那时候还抱怨自己命苦,但说实在的,我现在宁愿扛着铁锹去挖尸。”   到了李赞的办公室,唐辛和沈白在沙发上一起阅览了池春雷奸杀案的卷宗,看完,唐辛蹙眉:“只依靠血型就定了罪?”   死者陈小米体内提取到的精斑检测血型为B型血,池春雷是B型血,再加上他的口供,仅仅这样就定了罪,没有其他任何附加证据。   这样的证据链在唐辛他们眼里甚至根本不能成立,但在当年确实就是通过了。   沈白垂眸看着膝盖上泛黄的纸张,说:“我们国家DNA数据库在千禧年左右才开始建设,而之后DNA检测技术花了五年时间才做到全国省级覆盖,接着向地市级、县级渗透又花了近十年时间。”   “在这之前,强奸案即使检查出精斑也无法做DNA比对,只能依靠血型,很多案子只因为血型相符就被打成铁案。”   现在听起来觉得荒谬,但那时候就是如此。   那个时期破案困难,办案依赖口供,确实存在屈打成招的情况。特别是赶上严打的时候,要求“从重从快”,办案压力大就会使用一些非常规手段,导致冤假错案。   纵观中国司法史,有过多个著名的得以平反的冤假错案,这些冤案不一定每个都有阴谋、腐败的参与,其中一些纯粹只是客观技术原因,还有一些是办案人员在严打时期的压力造成。   这是时代的痛点,却远比单纯的人为陷害更悲哀。   就连老瓢现在能成功卡到这个BUG,都是因为他赶上了那个技术落后的时期。老瓢早年流窜多地作案,手上的人命至今没有一个准确数字,且大部分都是隐案。   隐案就是那些没有被发现的案子,如果受害人的尸体一直没有被发现,自然也无法立案,只能当做失踪人口处理。   悬案则是已经立案,但是没有破获。   李赞这些年来,之所以只能依赖老瓢的主动交代,就是因为隐案无从查起。国家900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你不知道哪一寸的下面可能掩埋着一具失踪人口的尸体。   李赞坐在转椅上转圈,仰头,怔怔地看着天花板:“是的,这个案子情况就是这样,我看到的时候人都傻了。只有血型和口供,可你们知道我们国家B型血有多少人吗?”   沈白看着卷宗,轻声回答了这个问题:“约3亿多,男性取其一半也有1亿多人。”   三人都沉默了。   唐辛翘着二郎腿,往后靠了靠,双手放在脑后枕着,闭上眼,1亿多取其1的范围,再加上不能排除屈打成招的口供,就能把一个人打成了强奸杀人犯。   除了证据链薄弱,这个案子的流程走得也太快,特别是司法程序中最严格的死刑复核,通过速度远超正常标准。   半晌后,唐辛蓦然睁开眼,看着李赞,问:“当年的物证还有吗?”   李赞刹住转椅:“调卷宗的时候问过了,时间过去二十多年,精斑物证早就没了。刚才沈主任也说了,那时候我们国家连DNA数据库都没建起来,发达城市还好些,像江平县这种当时的偏远地区,人们连DNA是什么都不知道,物证的保管意识也很差。”   他摊了摊手:“你们现在知道为什么诉不了吧?”   因为他们现在只有老瓢的口供和血型,老瓢当然也是B型血,但是前面也说了,全国B型血中的男性有1亿多人。   在当年那种环境下,那些人能仅靠口供和血型确认池春雷的犯罪事实。但是现在,他们拿着同样的证明,却无法确认老瓢的犯罪事实。   因为随着司法制度的完善,证据标准也随之提高,这些证明不足以支撑对老瓢的起诉。   一个旨在防止冤案、维护人权的进步机制,在历史遗留问题面前,居然意外地保护了老瓢这个真正的凶手。   当年草率定罪,现在谨慎护凶。   夜已经深了,在让人窒息的荒诞感中,窗外灯光渐次暗了下去,三人再次陷入沉默。 第104章 吾往矣   天上印着半弯凉月,溶解在乌沉沉的夜幕,分局大楼只剩零星几点灯光,遮避在深重的树影后。风一吹,树叶哗啦啦。   三人沉默了许久,李赞先受不了这种无声的煎熬,起身打开窗透气。   院子里,风卷着落叶,趿拉鞋似的响,李赞盯着那落叶看了一会儿,转身面向两人:“其实,我们分局长已经找我谈过话了,他想让我别管这个案子,就说老瓢是胡说八道溜警察,故意说一个结案二十多年的案子,就为了看我们人仰马翻地瞎忙活。”   上头发句话让基层放弃办案是常态,换成一个“机灵”的人,肯定就顺势按领导说的办了。既不用惹麻烦上身,又能趁机讨上级欢心。   分局长未必是和此事有牵连,可能只是单纯怕事,想维稳。   现在关键是李赞怎么想?他会坚持查下去吗?   唐辛和沈白都看着李赞,这种事没法劝,如果对方不是自己真心实意、意愿强烈地想查下去,劝也没用。   李赞沉默片刻,说:“说实话,老瓢不差这一桩,起不起诉都不影响他的判决,他身上的死刑已经叠加好几个了。”   哦……唐辛和沈白心里难免有点失望,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眼里都是无可奈何。   这时,李赞又说:“但凶手是谁,这事儿必须说清楚!”   两人再次看向他。   李赞深吸一口气:“我的职业生涯已经跟老瓢捆绑了,如果这件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那我前面的坚持算什么?老瓢会在以后每一次和我的周旋、对峙中,用这件事嘲笑我、羞辱我、打压我。”   似乎只是想想这种可能就已经让他愤怒不已,李赞眼睛冒火,提高声音:“他会看不起我,如果连他这种人都看不起我!那我以后还怎么干?!”   老瓢这些年的行为,本身就是对司法和警察的一种极端挑衅和戏弄,李赞首当其冲地承受着这种羞辱。在这种高强度对抗中,强大的心理优越感和职业信仰,是李赞绝对不能丢弃的底牌。   他很清楚,这个时候放弃调查,就等于放弃从今往后面对犯人的底气,和做警察的根基。   李赞已经表明了态度,但唐辛还是要提醒他:“继续查下去,你会有危险。”   李赞扯了扯嘴角:“干这行是为了安全吗?要图安全,我去街上摆个小摊卖牛杂不好吗?”   唐辛突然有点在意:“为什么是牛杂?”   李赞:“……我爱吃。”   沈白垂眸想了一会儿,说:“总之现在的情况就是,证明老瓢是真凶,才能证明池春雷是冤枉的。反过来,证明池春雷是冤枉的,才能起诉老瓢。”   这是一个鸡和蛋的问题,两件事共生共死,互为前提。没有A,就不能证明B,没有B,就无法坐实A。   现在,他们急需一个有力的新证据出现来打破僵局。   唐辛翘着二郎腿:“那我们还是继续各自之前的调查,两边一起使劲儿。李队还是从老瓢入手,找他的犯罪证明,我们这边则找池春雷的无罪证明,及时互通信息。”   李赞坐下,说:“这两天我要带老瓢去甘宁村指认现场,虽说二十多年过去,地方早就大变样了,但是流程还是要走。以后如果真的要诉,这个也省不了。而且到现场走一趟,说不定能唤醒老瓢的记忆,提供点有唯一性的证明什么的。”   唐辛表情严肃地看向他,再次提醒:“注意安全。”   李赞面容沉了沉:“我知道。”   龙川分局长的示意,其实是阻力初现端倪。在这种情况下,李赞很难得到更有力的支援,这是唐辛目前最担心的。   池春雷案在当年证据链那么薄弱的情况下,都能顺利走完整个流程,意味着当年所有参与调查、检察、判决的人都在配合。那些人如今坐到了什么位置?属于哪一派?背后靠山是谁?   这是一笔不敢摊出来算的账。   夜色减浓,回到蓬湖岛,临睡前,床上发生了一段诡异的对话。   唐辛:“我就蹭蹭,我不进去。”   过了一会儿。   唐辛:“我就进去,我不动。”   又过一会儿。   唐辛:“我稍微动一下,很快的。”   沈白:“……”   事后,唐辛压着沈白,把他整个抱在怀里,用手摸他的脸和头发,还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他,问:“你在想什么?”   沈白:“我在想李赞。”   “你想他干什么?”唐辛脸都黑了,撑起身狠狠顶了一下,嘴里还怒气冲冲地指责他:“我都还没出来呢!你就开始想别的男人。”   “呃!你有病吧?!”沈白气得忍不住给了他一肘击,晃了晃身子想把他晃下去,晃不动,于是放弃,趴在那里解释:“我是在想,李赞这两天要带老瓢去指认现场,弄不好要出事,他具体什么时候去?”   唐辛:“不知道,我们也别问,他最好是临时、随机安排时间,省得走漏风声。”   沈白没说话,看起来还是担忧。   唐辛见状,突然拽着他的腰把人提起,强烈的领地意识不知道触发了他的哪根神经,再次复苏起来,语气蛮横道:“在我的床上不准想别的男人。”   随着他攻起的动作,沈白猝然睁大双眼,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微微发颤,眼泪唰得一下从眼眶跌落:“唐辛……”   唐辛语气暗含压迫,真心实意地不高兴:“在床上能不能专心点?刚才我还是太温柔了对吧?”   沈白说不出话,被弄得实在受不了,往前拱,没头没脑地往床角钻,可唐辛的力气实在太大了,牢牢钳制着他。   沈白跪成了orz的姿势,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他心里空荡荡的,不时地在颠簸中回头。唐辛则把他的频频回头理解成了索吻,俯身上前和亲亲。   沈白手指攥着枕头角,额头上全是湿漉漉的汗,半张着嘴深呼吸,泪眼闪烁,鼻尖通红。他突然觉得“顶你个肺”好像不是一句骂人的话,而是一种很写实的描述。   过了一会儿,沈白终于忍不住开口:“停一下……”   唐辛停下,喘着气问:“怎么了?”   沈白:“……让我转过来。”   翻过来后,两人面对面,沈白兀自喘息着,气息滚烫,抬手抱住唐辛,小声说:“可以了。”   唐辛温柔又意外地看着他,俯身和他亲吻,轻声问:“喜欢抱着我做是吗?”   沈白没说话,却把唐辛抱得更紧,仰起头,和他接了一个肆意绵长的吻。   在颠簸的激浪中,沈白被撞得眼前发晕,嘴里哼出幼兽般的呜咽,双腿脱力垂下去,很快被顶到某个极致癫狂的国度,战栗混乱的感觉绞杀了他的喉咙,可唐辛还在不停把他往上送。   有好几个瞬间,沈白甚至无法呼吸。可即使在这几个瞬间里,他抱着唐辛的手也没有松开过。   窗外,月亮透过云层,在挺拔密集的高楼空隙间现身,广袤无垠的苍穹中,夜云静滞,久久不动。   第二天早上,两人驱车到市局,刚到大楼门口,唐辛接到李赞的电话,接起来:“嘿朋友!”   李赞:“嘿朋友!我今天带老瓢去江平县指认现场。”   唐辛想起昨晚在床上和沈白的谈话,忍不住再次提醒他:“你注意安全。”   李赞:“我知道,能做的准备我都做了。”   分局的资源本来就比不上市局,再加上这个案子不宜高调,又没有上面的支持,李赞能做的有限,只能在时间和路线上面下功夫。   今天出发他是临时通知,提前没人知道。从临江到甘宁村,有国道、高速、小路三条备选路线,直到现在他都没说打算怎么走,准备到路上再临时告知。   唐辛又问:“开的是防弹车吗?配枪了没有?”   他还记得韩家兄弟手里有枪。   李赞:“防弹车,有配枪,带了队里两个精锐。”   在目前情况下,做到这样已经是李赞的极限了,他压低声音又说:“这次动静不大,知情人不多,他们未必知道。”   唐辛没有李赞这么乐观,还是提醒他别掉以轻心,对方不缺财力、人力。   李赞挂完电话,去买早餐的徒弟小刘拎着东西跑过来,递给他一份:“李队,给你买的牛杂。”   “谢了,上车走吧。”   老瓢已经装车,带了手铐、脚链、腰链,三重束缚加身,坐在后排闭目养神。他今年五十多岁,长相平平无奇,唯独那双眼睛精光四射,让人不寒而栗。   除了老瓢,他们这一趟总共四人押解,两名精锐,还有徒弟小刘。分局氛围其实不怎么好,查这个案子李赞算是和分局长对着干,能带出来的人不多。   老瓢已经在看守所吃过早饭,小刘买回来的早餐没他的份儿,负责开车的把早饭迅速吃完,就驱车上路。   小刘坐副驾,李赞和另一人在后面守着老瓢,牛杂的香气溢满整个车厢,老瓢忍不住睁开眼,看着李赞。   李赞看了他一眼:“想吃?”   老瓢笑了笑,没说话。   李赞自顾自道:“看守所的伙食不如监狱,你这辈子肯定是出不去了,与其在看守所熬苦日子,不如早点把所有案子都交代了,早上路早投胎。”   老瓢问:“这牛杂在哪家买的?”   李赞咬了口很入味的白萝卜,问小刘:“小刘,牛杂在哪家买的?”   小刘在前排回头:“二马路那家。”   老瓢陶醉地吸了下鼻子,说:“我一闻就知道。”   李赞:“你今天要是能给我吐出点有用的,今晚回来我请你吃。”   老瓢笑了,问他:“这案子不好弄吧?都二十多年了,还能有什么证据?”   李赞抬头,嘴角扯出冷笑:“我就知道,你故意恶心我。”   老瓢把视线从牛杂移到他脸上,诚恳道:“我是体贴你。”   李赞听得直反胃:“你给我要点脸,别以为我不敢揍你!”   老瓢:“是你说去年交代的跨省案子让你老出差,连过年都没回临江。所以我这次才特意交代了一个距离临江最近的,这样你就不用跑省外了。”   李赞点点头:“这么说我得谢谢你。”   老瓢看着他手上:“请我吃牛杂就行了。”   李赞闻言,仰头把汤都喝了,说:“接着做梦吧。”   老瓢笑了笑,没说话。   接下来,李赞不再搭理老瓢,表情严肃地看着窗外,很快就出市了,窗外越来越萧瑟。   小刘从前排递过来一个削好的苹果,李赞接过来看了眼:“你手挺巧啊,这苹果被你削的跟抛了光似的。”   小刘有点得意:“我的手可厉害了,打枪也准,干什么都好使。”   开车的同事开口调侃:“手活也好,别光吹啊,回头让李队试试。”   李赞开始骂人,几人笑了起来。   小刘年轻,刚来没多久,被这话调侃得脸都红了:“你怎么这么说话?”   开车的:“谁让你削苹果只给李队。”   小刘:“想吃就直说,我给你削。”   转眼行至山脚下偏僻处,山路蜿蜒,前后无人。在一个岔路口,突然措不及防闪出一辆大货车,像是失控了,车速极快地猛冲过来!   司机迅速反应过来,立刻转向,却还是没来得及避开。   轰咔——!!!   车头侧翼被暴力撞击,瞬间凹陷变形,玻璃炸裂。李赞感觉自己在重力的抛甩下,重重撞上车窗。一时间,轮胎急刹声玻璃碎裂声惨叫声树干断裂声身体翻滚声全部揉杂在一起,在人的耳膜处躁动。   押运车翻滚着,撞倒灌木,在烟尘中缠绊着栽下路基。   肇事的大货车斜刺着冲出几米,狠狠撞上路边石墩,轰然侧翻!   接着就是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李赞从车里爬出来,大脑是懵的,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无知无觉地站在原地,片刻后才感觉眉间发痒,抬手一抹,是血。   他反应过来,转头去看押运车,侧翻的车身扭曲变形,浓烟从缝隙里滚滚涌出。   李赞第一时间摸出手机呼叫支援,接着扑向驾驶座,抠住腋窝,将人拖出到几米外,又转身来拖第二个。   人刚从车里拽出来,李赞就崩溃了,爆发出一声惨戾的嘶吼:“我操!!!”   小刘的手没了,断口处稀稀拉拉流着血。   浓烟滚滚,李赞一边崩溃大骂,一边把小刘拖到安全地带,接着回来钻进车厢,咳嗽着在下面来回摸索,找那只断手。   终于,他摸到一个还带着温热的手掌,没有任何重量牵连,一拿就拿了起来。   那手的小指还在抽搐痉挛,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哀哭的小动物。   李赞捧着那只手,跑回小刘身边,把断手放在他胸前,然后再次折身回去。直到把最后一个同事拖救出来,他已是极限,却还是再次返回车边。   刚走几步,突然撑不住,整个人断弦似的,扑通倒地。   李赞努力抬起头,血流过眼睛,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鸣尖锐,他用血红的眼睛看着卡在后排的老瓢。   四周一片寂静,押运车发出不详的异响,烟越来越浓。   老瓢,案件喷吐菇,龙川分局的耻辱柱,他从师父那里继承来的“瑰宝”,升官涨薪的指望……   虽然李赞每天都巴不得老瓢早点死,但是真到了这个时刻,他想的又是,现在还没到老瓢死的时候。   李赞咬牙从地上爬起来,强忍着剧痛,手脚抽抖,跌跌撞撞走过去。老瓢还醒着,只是腿被前面倒下的车座椅卡住了。   他钻进浓烟弥漫、破烂变形的车厢,试图把老瓢的腿拽出来。才拽了一下,老瓢就嗷嗷惨叫。眼看行不通,李赞又去推座椅,想掀出点空隙让老瓢把腿抽出来。   座椅卡得很死,浓烟蒙蔽了视线,李赞看不清到底是哪里卡住了,又卡住了什么。   四周安静极了,也许是耳膜受损,李赞只能听到嗡嗡震震的诡谲声响。无计可施之下,他用肩拽着自身的重量,猛力去撞座椅,一下,两下,三下……   肩膀传来剧痛,他还是近乎麻木的、犯癔症似的用力去撞。   老瓢隔着呛人的烟雾,睁大双眼看着这个年轻俊秀的警察。李赞脸上全是骇人的血痕,像个自残的恶鬼,不知疼痛似的,用血肉之躯不停撞座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随着李赞不要命似的撞,老瓢感到腿上的压力似乎有一丝松动,李赞这个样子让他看不下去,于是老瓢双眼暴突,咬牙嘶吼一声,硬生生自己把腿拔了出来。   小腿鲜血淋漓,被座椅上露出来的铁支架削掉一块长长的皮。   李赞大喘着气,拖着老瓢沉重的身躯往外拽。   身后的押运车就在这时自燃了起来。   李赞脸色惨白,整个人近乎虚脱,瞳孔散开,终于支撑不住地跪到地上,膝盖在碎石上重重磕了一下。   他半跪着,转身狼狈地爬到老瓢身边,从腰后拿出手铐,把自己的手和老瓢铐在一起,吐了小口血,声音嘶哑:“救援……马上就到,就算杀了我,拖着我的尸体你也跑不远,所以……别跑,给我老实待着!”   说完这句话,李赞再也撑不住,眼一闭头一歪,陷入无边的黑暗中去了。   老瓢眼睛睁得很大,见鬼似的看着昏迷过去的李赞。   浓烟和火焰在他们身后交织,发出宏大的、天地倾覆的轰鸣。风从山谷席卷而来,助着火势,烟雾暴烈、蒸腾,如巨蟒膨胀,直刺苍穹。 第105章 谋杀真相   出事后一个多小时,唐辛就收到了消息,指挥中心将龙川分局押解车出了交通事故的警情升级上报至市局。   事故地最近的乡镇派出所民警在第一时间赶到,救护车也迅速抵达。   老瓢身上三重束缚,腿还受了重伤,再加上李赞这个一百来斤的挂件,他压根没想跑的事,居然就真的老老实实待在原地。   因为在现场发现断手,要进行断肢再植术,救护车将所有人送到临江市三甲医院。   唐辛带人抵达现场,组织人员侦查取证,就和沈白一起赶往医院。   几人都处于昏迷状态,伤情最重的居然是大货车司机,脑部受伤严重,颅骨凹陷骨折,医生表示短时间内没有苏醒的可能。   李赞肩部骨裂,锁骨骨折,头部CT显示轻度脑震荡,其余三名队员均有不同程度的骨折,其中小刘的手在车祸的牵拉力中造成撕脱,正在进行断肢再植,因为送医及时,有望把断手接回。   分局出了这种重大事故,市局必然要接手,沈白留在医院,唐辛则返回现场,两人分头忙到深夜,晚上十一点多才在医院再次碰面。   沈白在医院待了一整天,跟唐辛大致说了下情况:“小刘的断手接回去了,这几天是关键期,定残要看后续恢复情况。货车司机情况不乐观,其他几人都没大碍,老瓢只有腿部外伤。李赞也醒了,他们分局的谭局长现在在里面。”   唐辛:“走,我们也过去。”   两人往李赞的病房去,脚下走得飞快,唐辛说:“看出问题了吗?指挥中心往市局上报来的说法是交通事故,而不是遇袭。”   沈白忙了一天,人很疲惫,还是一针见血地分析出对方意图:“他们想把这件事定性为意外。”   唐辛:“货车司机昏迷不醒,看交警那边怎么说吧。”   两人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的争吵声。   李赞坐在病床上情绪激愤,桃花眼通红血亮,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冲着谭局吼:“小刘才二十出头,就算手接了回去,以后连筷子都拿不稳,更不用说枪了。你让他怎么办?又让我怎么办?人是我带出去的!”   谭局:“你不要激动!你现在脑震荡知不知道?那辆大货车是刹车失灵,这次事情就是意外。”   李赞:“失灵个屁!意外个屁!”   谭局被他这么顶撞,脸色也不好看,但是看着他头上、肩上的纱布,硬生生把气吞回去,说:“刹车确实是失灵了。”   李赞:“就算刹车失灵,那还可以转向,为什么朝着我们直直冲过来?”   谭局:“大货车刹车失灵的时候为了能及时停下,有些缺德的司机就会把路上的小车当缓冲带,通过撞击来减速。”   李赞目光灼灼,逼视着谭局:“我不信这是意外。”   谭局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沉默半晌后,说:“我早跟你说这个案子没有查的必要,如果不是你一意孤行,也就没这事了。”   李赞怒目圆睁,看着他的背影:“那照你这么说,我们都不该当警察!就更没这些事了。”   谭局猛地转身,呵斥道:“你少给我发表这种消极言论!”   笃笃——   唐辛敲了敲门,屋内两人立刻转头看过来。   谭局面对市局的人到底还是客气些,脸色缓和下来:“你们来了。”   唐辛点点头:“刚从现场回来,涉事车辆都让交警带回了,我来看看李队。”   谭局准备离开,往门口走去:“那你们聊吧,我还有点事先走。”   他走后,两人进了病房,沈白弯腰看了看李赞的状态,语气带着轻微指责:“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不该这么激动。”   李赞抓了抓头发,长长吐了口气:“因为小刘……”   他眼睛更红了,说:“我想给小刘申请三等功,因公遇袭导致伤残。可谭局坚持车祸是意外,意外就是运气不好,没法申请三等功。”   所以这不仅仅是案情走向的问题,这场车祸如何被定义,也关乎小刘最后得到的是功勋,还是怜悯。   李赞有些崩溃,声音哽咽:“小刘的手即使恢复,也拿不了枪,他的职业生涯已经毁了,以后不是辞职就是转后勤。我……是我对不起他,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个。我不能让他最后什么都没落着,就只落着个同情。”   唐辛和沈白都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作为队长,出了事最愧疚的就是李赞本人,两人安慰了他许久,才让他冷静振作起来。   接着就说正事了,唐辛表情严肃:“这种情况,纪检肯定要过问责任人。”   李赞没说话。   唐辛:“你们这位谭局急着甩锅,我刚回来的路上收到消息,他已经主动申请纪检介入。”   李赞嗤笑了声:“是他的风格。”   出了这种事,必然有人要出来承担责任,自己理所当然就被推出来。   唐辛看了他一会儿,问:“你们分局的监察组长和谭局关系怎么样?”   李赞沉默片刻,回答:“是他的嫡系。”   唐辛闭上眼,沈白撇开脸看向窗外,心一下就凉透了。   接下来的情况对李赞很不利,纪检谈话后走向如何现在还不清楚,先不提李赞是否会被追责,调查肯定要叫停。   李赞大概率会被架空,以身体情况不适合履职为由,将他隔离在外。   李赞:“实在不行,只能私下调查了。”   沈白听到私下调查四个字,一时有点受不了,想到父亲,这个案子又过了十来年还是一样的棘手。   过了一会儿,沈白开口:“我刚看了你的病历,脑震荡不算严重,但多少会影响情绪控制能力。明天监察组的人来了,你要注意应对,别被激怒。”   唐辛也说:“对,什么事都等你身体恢复好了再说,先保全自己。”   三人在病房聊了一会儿,时间很晚了,李赞需要休息,唐辛和沈白便离开了。   临走前,唐辛到门口了又停下,转身看向李赞,表情诚恳,语气慎重:“有任何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他看着李赞的眼睛,强调:“我说,任何。”   第二天一早,李赞刚吃完早饭,小桌板还没来得及收起来,龙川分局纪检监察组的人就到了。   来人是监察组的周组长,穿着藏青色行政夹克,手里拿着公文包,身后还跟着一名记录员。两人脚步不疾不徐,走进病房就像进会议室。   “李队,打扰你休息了。”他简单和李赞打了个招呼,就和记录员一起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坐下。   病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李赞半靠在被摇起的病床上,左肩绑着厚重的绷带,额角的纱布白得刺眼,清俊的脸毫无血色,看起来非常憔悴。   在周组长进门的一瞬间,他便打起精神,脑震荡的后遗症让他头部时不时晕眩,要强的性格却没有让他表现出一丝不适。   “周组长。”他严阵以待地打了招呼。   周组长坐下后就在打量李赞,那眼神里没有关切,像在为一个物件定损,他点点头,开门见山:“关于昨天押解途中发生的交通事故,上级高度重视,责成我们纪检监察组介入,了解情况,理清责任。”   李赞坐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那不是交通事故,是伏击。”   周组长语调平铺直叙:“这件事交警那边会定义,我们今天要聊的是你的程序规范问题。”   他直奔主题:“经我们了解,你这次行动没有提前申报路线。”   李赞抿唇,嗯了声:“是临时决定的行动,没有申报是为了保密。”   周组长:“事关重刑犯的行动,必须要申报,你从警多年,不会不清楚程序规范的重要性。”   李赞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语言清晰:“本案有特殊属性,涉及二十多年前可能存在的公职人员枉法案。如果按常规报备,消息层层流转,泄密风险就会增高。”   周组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冷静到显得无情:“你不能用个人判断代替法定程序。”   李赞:“我是基层一线,实际情况要求我们在工作中要更灵活。”   周组长看了他一会儿,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这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那么在你做了保密工作后为什么还会遇袭?你这次行动是临时决定,知情者只有车上的五人,除去犯人,剩下包括你在内的四人都是分局刑侦大队的人,你想说是他们泄密吗?”   他字字不咬人,却字字诛心,狡猾地设下陷阱,让李赞要么承认判断失误,要么怀疑队员。   李赞呼吸一窒,立刻否定:“当然不可能,他们几个都在车上,谁会拿自己的命泄密?没有人知道这场车祸最后会导致什么结果。”   周组长:“那你的逻辑就说不通。”   李赞猛地挺直,肩膀的剧痛和头部的晕眩又让他摔回去,语气强硬道:“这有什么说不通的?对方资源雄厚,有充足的财力、人力,又了解侦查程序,肯定知道我们需要带人去指认现场。从临江到甘宁村的路就那么几条,每条路都提前安排伏击也不是做不到。”   周组长不置可否,像是对李赞的辩解失去了兴趣,他低头翻看文件,话锋突兀地一转:“据说这个绰号老瓢的犯人,在以往的审讯中经常撒谎?”   李赞心一沉,顿了顿才警惕地开口:“他有时候确实会故意挑衅警察,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或提供相反的线索,等我们忙活几天后才吐出正确信息。”   紧接着他补充道:“我不否认他是个人渣、混蛋,但也不至于没罪硬揽。”   “那你有没有想过?”周组长语气放慢,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以为,问:“这次他也是撒谎,就为了戏弄警方,毕竟他对警察一直恶意不小。”   句句诱导和攻心。   李赞抬眼,从周组长的眼中看到某种期待和引导,甚至还有鼓励。一瞬间,头晕恶心的感觉加剧,他忍不住对着周组长的脸干呕了一声。   yue!   周组长见状连忙撤退避开,看着他蹙眉。   李赞对着垃圾桶干呕半天,抬头,眼中是明火执仗的讽刺,笑问:“你想让我怎么回答?”   周组长和他对视,继而垂眸:“李队,我想让你好好考虑这个案子是否有调查的必要?这次事故是否是你个人决策失误导致?”   李赞语气坚定:“这个案子绝对有调查的必要!事故是对方想灭口导致。”   周组长:“谭局在此之前就向你表示过没有调查必要,而你并没有服从上级,反而一意孤行,违规操作,导致自己在内的四名刑警不同程度地受伤,甚至其中一名新人还落下了终身残疾。”   李赞心脏像被人打了一拳,嘴唇紧抿,眼圈微微发红,想到小刘那只手,一时间说不出话。   周组长成功把李赞的愧疚感拉到最大,接着才说:“所以到了现在,你怎么看待老瓢的供述?”   李赞用通红的眼圈看着他,仍然坚持:“老瓢连死者的长相都能叙述出来,还有身体特征、尸体朝向、周遭环境。当年这个案子没有公开,新闻报纸都没有报道,如果不是他干的,他不可能知道这些细节。”   周组长抬了抬眉毛:“虽然没上报纸新闻,但是在附近的村民之间可能有流传。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当时办案的人有没有保密意识我们也说不准。这不是唯一性证据,你的猜测也不能当做事实。”   李赞面无表情:“我和老瓢打交道八年,我不会判断错误。他连溜警察的时候都很有分寸,他能知道我们的耐心在哪里,我了解他。”   一线刑警在长期追凶中所形成的经验,经常会与体制的死规定对冲,这种冲突一直存在,有时候甚至水火不容。   但此刻,周组长显然不关注这种冲突的本质,而是迅速揪住一个点:“你们的耐心?”   李赞点头:“对,他很会察言观色。”   周组长:“那他是用什么办法了解你们的耐心的?”   他又推了推眼镜,问:“难道他知道你们丧失耐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李赞蹙眉:“什么?”   周组长:“你动手打过他吗?”   李赞瞪眼:“没有!我怎么可能动手!”   周组长:“据我了解,这些年你经常在嘴上说要动手揍他。”   李赞闭了闭眼:“我是有过类似表达,但也仅止于说说,我从没有动过手!而且昨天出事的时候,还是我把他救出来的,我的肩膀和锁骨就是为了救他才伤的。”   他指着自己左肩上厚厚的绷带。   周组长:“我相信你在危急时刻的反应,完全符合一个人民警察的职业素养,但你是不是对老瓢这样一个狡猾、精明的杀人犯的话过于信任了?”   李赞抬头,看着他:“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组长:“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应该好好思考,他毕竟是个穷凶极恶的连环杀人犯,这样一个人的供述,足以让你违背上级命令、不顾同事安危吗?”   沈白之前的提醒还是白费了,李赞愤怒至极,猛拍小桌板:“用得着你教我办案?我没有自己的判断吗?我不顾同事安危?我已经在尽量避免了!兄弟受伤我比谁都痛苦,小刘的手是我从快爆炸的车上抢出来的!你知道我跟老瓢打了几年交道吗?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你知道……”   周组长直接站了起来,打断道:“李队,你情绪有点激动,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你的状态……”   他摇摇头,表情同情:“听说车祸中你伤到了头,出去后我应该建议医生给你做个全面检查,特别是头。”   李赞挣扎着从病床上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周组长没回应,转身出去了。   李赞看着关上的病房门,心情愤慨又无处宣泄,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咒骂。晨光沸腾着,他却后背发寒,觉得刚才这场谈话远比昨天的车祸更凶险。   周组长从头到尾没有过激言论,理智、冷静、有逻辑,但所有话都指向一个目的,告诉李赞“你错了,且代价惨重。”,不遗余力地向李赞展示了权力如何用“程序”杀死真相。   它站在光天化日之下,披着合法的外衣,谋杀结束后还自诩正义。 第106章 化明为暗   就在李赞躁郁至极,快要狂化的时候,病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他转头:“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他们队里的一个小警员,对李赞说:“李队,老瓢要见你。”   老瓢在几人中伤情最轻,其他人要么骨折要么脑震荡,就他只是皮外伤,腿上刮掉了一层皮看着骇人,但是没有伤到脏器和骨头。   所以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话是有道理的。   李赞烦躁地蹙眉:“他有没有说找我什么事?”   小警员摇头:“没说,嗷嗷了一天一夜,就只说要见你,昨天怕耽误你休息,就没搭理他,今天一早他就绝食抗议。”   李赞还在输液,从病床上下来自己扶着带滚轮的输液架往门口走,嘴里暴躁地骂骂咧咧:“他还绝上食了,饿死他算了!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老瓢的病房监禁级别超级高,窗户封死,门口设岗,双人24小时轮班值守,他本人还被铐在床架上,要不是腿上有伤,脚镣也会安排上。   李赞和值守的警员打了招呼,扶着输液架像拄着龙头拐杖,完全是进来登基的气场,一进门就问:“你见我想干什么?”   老瓢半躺在病床,腿上包着纱布,朝他看来,盯着他左肩上的纱布没说话。   “没事儿我就走了。”李赞表现出不耐烦,作势要转身离开。   老瓢喊住他:“我要交代案子。”   李赞又麻溜地折身回来,坐下,翘着二郎腿,很酷地抬了抬手。   跟李赞一起进来的小警员立刻上前,打开录音,拿出纸笔记录。   老瓢又交代了一个案子,李赞认真听着,时不时询问细节,确认都完整记录下来后,照旧问了句:“就这些?还有别的案子要交代吗?”   老瓢眼神幽深如不见底的黑井,看了他一会儿,又交代了一个,都是隐案,跨省,时间久远,分局的人接下来又有得忙了。   老瓢看着他,问:“你一下破这么多案子,会给你发奖金吗?”   李赞愣了下,点头:“会发,绩效嘛,可能还会有嘉奖……”   他顿住,沉默片刻后,突然自嘲地笑了声:“算了,还嘉奖个毛线。我估计要被停职了,你交代的这些事,到时候会换人接手。”   老瓢闻言一怔,表情看起来就像钱没花对地方似的懊恼,就差直接问李赞“你为什么不早说?”了。   李赞表情难掩苦涩和无奈,静坐了一会儿回过神来,语重心长:“老瓢,咱们也算认识这么久了,我也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样一直拖下去真的没有意义。这么拖着熬着,难道你就痛快了吗?人这一生……总得要活个什么吧?”   老瓢突然问:“这次不是意外对不对?”   李赞的话被噎住,看着他没说话。   是啊,连老瓢都能看出来不是意外,那些人为什么就一个个都成了睁眼瞎呢?!!!   老瓢反应过来:“是有人要杀我。”   不然李赞不会被停职,他抬头看着李赞,一个对视间就全明白了。   上班才几个月的小警员闻言抬起头,错愕地看向老瓢,又看了看李队。嘴唇紧抿,表情尴尬,他听不懂。   老瓢并不知道池春雷案背后的盘根错节,这些年他一直以为当年的侦查人员是迫于破案压力,抓了个倒霉蛋当自己的替死鬼。   其中详情李赞自然是不可能告诉他,但是这次车祸,再加上李赞可能面临的停职,已经能让老瓢这种嗅觉灵敏的罪犯猜出大概。   老瓢看着李赞,眼神复杂,那是一个人在做关乎生命的重大决定时才会有的眼神。李赞不受控制地被感染,神情慎重起来,和他对视。   两人就那么沉默了许久,老瓢看了眼李赞身边的小警员。   李赞迅速捕捉到,转头对小警员说:“你先出去。”   小警员有些迟疑,因为李赞身上有伤,他不放心让受伤的队长和一个杀人犯单独待在一个房间。   李赞温声道:“门口有我们的人,而且他不是被铐着呢嘛?不行你再加两个手铐。”   小警员脑子轴,还真上前又加了两个手铐,这才放心出去。   门关上,病房整个闭合起来,像一枚没有缝隙的坚果。   李赞问:“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是案情相关的吗?”   老瓢没回答,突然问:“如果我死了,你会给我烧纸吗?”   李赞和他周旋久,这些年两人斗智斗勇,他不太习惯这么示弱的老瓢,但愣了一会儿还是点点头:“你要是需要,我就每年给你烧纸。”   老瓢盯着他看,突然收起软弱,眼神又狠了起来:“你糊弄我,你才不会给一个死刑犯烧纸。”   李赞怔住,强忍着想抽搐的嘴角,老实承认:“我刚才确实有点想糊弄你,但是我现在认真地说,老瓢,如果你想让我这么做,我答应你。你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然后安心上路,每年清明节我给你烧纸。我能活多少年,我就给你烧多少年。”   老瓢低头不语,不知道在纠结什么,又问:“清明节你还要给你的祖宗烧呢,有时间给我烧吗?”   李赞都无奈了,他张了张嘴想讲什么,老瓢又开口道:“你改别的日子给我烧吧,你有空的时候,一年一次。”   李赞看了他一会儿,说:“好,一年一次。”   老瓢有一瞬间准备要说了,然而话到嘴边,他突然又莫名焦躁起来,抬头质问李赞:“你们是不是在演戏?撞我们的司机是不是你找人演的?你他妈就是想骗我是吧?”   李赞听不了这个,瞬间眼睛猩红,怕人听见,压低声音吼道:“有这么演戏的吗?拿命陪你演?我们四个差点给你陪葬!是我拼死把你救下来了。”   他站起来,暴躁地在病房来回踱步,转身回来,指着老瓢的手指都在抖,咬牙低声呵斥:“小刘的手都没了!你没看见吗?你多大的脸能值他一只手?!”   老瓢突然哭了起来:“你救我就是因为我身上还有案子,你其实巴不得我把所有东西吐出来,就能把我毙了。”   李赞就算心里真是这么想的,也不能这么说,这时候刺激老瓢绝不是明智之举。他扶着自己的龙头拐杖输液架,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他没那么疯了才开口:“你冷静一点。”   老瓢还在鬼哭:“我冷静个屁!你巴不得我死,救我就是因为我东西还没吐干净。”   李赞叹了口气,表情认真:“老瓢,你冷静点,就算不因为这个我也会救你,在那种情况下,任何人我都会救。”   老瓢看起愤怒至极,咬牙切齿:“你放屁!你要是不图什么你会救我?”   李赞哑然,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跟老瓢说。但突然他又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老瓢这会儿愤怒的对象根本不是他,而是自己跟自己生气。   于是他什么都不说了,给出足够的时间让老瓢自己消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病房一点点安静下来,宛如真空,声音传播不出去,绝对安全。   老瓢被铐在床头,李赞站在床尾。   一个连环杀人犯,一个即将被停职的警察,他们之间有长达八年的周旋,反复拉扯,讨价还价,但此时,身份迥异的两人,被捆绑在同一个特殊的命运节点上。   许久后,李赞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轻轻响起。   “说吧。”   第二天,唐辛接到李赞的电话后抽空去了趟医院。结果李赞却没有在病房,唐辛给他打电话。   “出门左边走廊尽头。”   唐辛挂了电话,出了病房往左边走,打开消防通道的门。   李赞正倚在墙上正抽烟,听见开门声抬头看向唐辛,眼睛在烟雾中闪烁不定,身后是白墙上婆娑的枝影。   倾泻的阳光和游移的暗影中,两人秘而不宣的谈话在楼梯间隐匿、消散,只有无休止的风知道。   唐辛从消防通道出来,准备去找母亲陈主任。李赞他们接受救治的这个三甲医院,正是她工作的医院。这不是巧合,能做断肢再植术这种高难度显微外科手术的医生,整个临江也没几个,他母亲陈主任就是其中之一。   这几天唐辛往医院跑了好多趟,进进出出无数次,每次都有正事,都没顾得上找母亲说说话。   关于车祸几人的恢复情况,一直是沈白负责沟通,事关后续伤情鉴定,当然也和给小刘做手术的陈主任交流过。   在沈白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见过婆婆了。   沈白这几天往医院跑得比唐辛还勤,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时间不一定能凑上。所以为了方便,沈白这些天都是自己开车。   刚才在医院停车场停车的时候,唐辛看到了沈白的车,想一想就知道他这会儿在哪里。   果然,唐辛一路找过去,远远就看到沈主任和陈主任站在病房门口,两人正低着头凑在一块看病历。   他走过去,开口就喊:“妈。”   沈白一愣,扭头看唐辛,又扭头看向陈主任,张了张嘴:“……”   陈主任嗯了一声,抬头看唐辛:“过来办事吗?”   “是啊,刚忙完。”唐辛搂住她的肩膀,明知故问:“你们在聊什么?”   陈主任抬头看他,有点疑惑,但还是回答:“能聊什么?跟你们单位的小沈沟通伤患的术后恢复情况,他要做伤残鉴定。”   小沈……唐辛笑眼微眯,哦了一声,看着小沈。   “……”沈白低头看病历。   三人还没说几句话,陈主任就被人叫走了。   沈白继续去了解车祸中其他伤者的情况,唐辛跟他一块儿也听了些,大家都恢复不错,只有货车司机还是没有清醒的迹象。   终于,两人走到没人的地方,沈白猛地转身瞪着唐辛,质问:“陈主任是你妈妈你怎么不跟我说?”   唐辛无所谓:“这几天忙成这样,我说这个干什么?让你徒增心理压力。”   沈白撇开脸,嘴硬不承认:“我能有什么心理压力?”   唐辛眼睛含笑,点头:“是,你不会有心理压力。我一点不担心你们俩会有婆媳矛盾,一个外科主任,一个法医主任,拿刀互捅几十下验出来都是轻伤,肯定会投鼠忌器,对彼此客客气气的。”   “……”沈白恶狠狠地蹬了他一眼:“你有病吧,她为什么要捅我?我又为什么要捅她?”   唐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笑问:“那你准备干什么?给她敬茶?”   沈白一记肘击,怼得唐队长嗷嗷惨叫。   两人闹了一会儿,唐辛说:“我过去找我妈说点事儿,待会儿来找你。”   沈白张了张嘴,忍不住问:“你准备找她说什么?”   唐辛反问:“你想让我说什么?”   沈白翻了他一眼:“忙你的去吧。”   进了陈主任的办公室,唐辛张口就说:“妈,给我点钱。”   陈主任闻言,疑惑地抬头:“你缺钱用?投资出问题了?”   母子两人都是工作狂,理财问题都交给了顾问,做稳健投资,买股票基金,还常年备有可以随时取用的大额储蓄,就为了应对突发事件。   她很早就给唐辛开了独立账户,自唐辛高中毕业,就不需要张口问她要钱了。   唐辛坐下:“我需要现金。”   说完钱的事,唐辛临走前,突然问:“妈,你觉得我们单位的沈主任怎么样?就那个……小沈。”   陈主任抬头:“什么怎么样?”   唐辛:“为人啊,性格啊。”   陈主任想了想:“小沈是个挺好的年轻人,有礼貌,专业性也很强。跟他沟通很轻松,我喜欢高效的人。”   唐辛又忍不住笑了,点点头:“行我知道了,我忙去了。”   两天后,李赞的处罚通告下来,停职检查。   但通报文件没能送到李赞手里,因为李赞消失了。   他不见了,走廊的监控拍到他当天从病房出来,穿着便服走到走廊尽头,进了消防通道。接下来,他的身影在医院的监控里再也没出现过。   没请假,没打报告,就这样不见了。 第107章 惊蛰已至   蓝荼和陆盛年一起在外面吃了午饭,说着话回市局。刚到门口,突然闪出一人,冲至眼前朝蓝荼兜头泼了过来。   瞬间,米饭剩菜油脂,还有汤汤水水洒了蓝荼一身。   两人都没想到市局门口能有这种事,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还是陆盛年先冲上去,怒喝:“你干什么?”   看清那人后又愣住,是蓝田。   之前蓝荼跟踪蓝田回来后,第一时间就打了报告,要求对蓝田实施“从业禁止令”。   这种禁令一般都是针对性犯罪者,特别是性质恶劣、丧失人伦的性犯罪者,禁止他们出入特定场合。   蓝田头发邋遢,表情阴森,问蓝荼:“你把我工作搞没的?”   他突然被辞退,后来又找了几个工作全都没有录取。有前科确实不好找工作,但是接连碰壁后他还是感到疑惑,问了才知道自己被执行了从业禁止令。   蓝荼把脸上油腻的菜汁抹掉,表情冷静,看向蓝田的眼神充满了厌恶。陆盛年在身上找纸巾,没有,于是准备用袖子帮蓝荼擦掉头上的米粒和剩菜。   蓝田见状,眼睛一闪,看着陆盛年的动作。   蓝荼察觉到,避开陆盛年,冷漠道:“你别碰我。”   陆盛年愣了下,意识到是蓝田在旁边的缘故,便不再动了。   蓝荼问蓝田:“你想干什么?”   蓝田扯起嘴角,咬牙切齿:“我只想要个糊口的工作,是你要断我的活路,你还问我想干什么?”   蓝荼反问他:“社区给你安排的工作为什么不做?为什么要去小学附近当保安?”   蓝田闻言反而笑了,问:“我去小学附近怎么了?”   蓝荼垂在腿边的手握紧,胸腔剧烈起伏,看着他一言不发。   蓝田之前假装出来的温顺、窘迫连带偶尔流露出的慈爱,已经荡然无存,看蓝荼眼睛里全是让人恶心反胃的粘腻,问:“我问你呢,小学怎么了?你小学的时候……”   蓝荼暴怒道:“你给我闭嘴!”   陆盛年这时站了出来,挡在蓝荼身前,向前两步逼退蓝田,压低声音警告道:“你别以为可以拿那些事威胁蓝荼,那影响不了蓝荼的声誉和地位,也影响不了我们对她的看法和态度。”   蓝田愣了下,扯起嘴角嗤笑:“原来你们都知道了。”   “对!我就是干她了怎么了?我是她老子,她的命都是我给的,给我干一下天经地义!”   蓝田这些话固然让人觉得恶心,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打从心里真的这么觉得,完全不觉得有问题。   “她居然还敢报警!卖父求荣的玩意儿!”   接着蓝田就开始辱骂蓝荼,内容极其不堪,以蓝荼祖宗十八代混乱的两性关系为主要攻击手法,用词之恶毒让人大开眼界。   骂得实在太脏了,陆盛年握着拳头想上前,却被蓝荼阻止。   蓝荼怕他冲动之下动手被举报停职,淡淡道:“我和他有血缘关系,他骂的其实是自己祖宗,我真的无所谓。”   这时,牧马人在他们身边停了下来,车窗降下,唐辛坐在驾驶座,眼神冷峻地盯着蓝田:“你是干什么的?”   蓝田骂得正起劲,转头反问:“你又是干什么的?”   唐辛蹙眉,干脆推开车门下来,问:“什么情况?”   陆盛年:“他是蓝田。”   唐辛闻言,猛地转头看向蓝田,眼睛微眯。   蓝田:“你谁啊?”   唐辛盯了他两秒:“我是市局的刑侦支队长,蓝荼的上级。”   蓝田坐过牢,受过审,对刑警有天然恐惧,蓝荼不用说,陆盛年因为年轻缺少锋芒,但是唐辛气场太强大,只是把脸一板,就让他呼吸暂停了一瞬。   他强撑着说:“当爹的骂女儿几句怎么了?我找她说话不违法吧?”   唐辛:“说话不违法,但寻衅滋事违法。你在市局门口出言辱骂警察,我能直接把你铐了信不信?!”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唐队呵斥人的时候声量响、气势足,如惊堂木赫然拍下。   蓝田忍不住一哆嗦,不敢跟唐辛对视,又转头看向蓝荼,刚往前走两步就被陆盛年横插在中间。   他只好停下脚步:“你把我工作搞没了,我现在连饭都吃不上,这怎么说?我现在也算丧失劳动能力,我活着你得管我吃饭吧?”   蓝荼默不作声,拿出皮夹,准备掏钱。   唐辛上前拦住她,转头问蓝田:“你又没缺胳膊少腿,怎么就丧失劳动能力了?”   蓝田:“问她!从业禁止令,我现在找不到工作。”   唐辛不吃这套:“真想活下去,收破烂要饭也饿不死你。”   蓝田见拿不到钱,气极了,他不敢对着唐辛,就冲着蓝荼口不择言道:“不给钱是吧?烈士抚恤金是不是挺高的?别忘了我还是你唯一的血亲。”   抚恤金三个字一出口,在场几人的脸霎时沉下。陆盛年眼睛血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要不是唐辛拦着他,他那架势上去非把蓝田打残了。   唐辛拦下陆盛年,转身上前对蓝田说:“父母伤害子女并经过刑事判决的,子女可免除一切赡养义务,抚恤金轮不到你。都坐过几年牢了怎么还是个法盲?别说你活着她不用管你吃饭,就算你死了她都不用给你上供!”   蓝田这种人的存在就是气不死人,但能恶心死人,偏偏拿他没办法,又不能跟他动手。如果以寻衅滋事把人强制执行了,他那张臭嘴肯定会把当年的事嚷嚷出来,给蓝荼造成二次伤害。   那之前所有人为保护蓝荼隐私所做的努力都跟着白费。   唐辛气得额头青筋都冒出来了,垂眸俯视他:“我再提醒你一次!你现在的言行已经构成对警察的侮辱和挑衅,“抚恤金”这种针对性言论,可以直接算是对警察的公然威胁!现在给你第一次警告!我就问你走不走?”   蓝田被他吼得心里一颤,像僵尸看见道士,立刻感到有些气怯,冷哼一声就走了。   唐辛死死盯着他的身影远去消失,然后转头问蓝荼:“要不要请半天假?”   蓝荼:“不用。”   唐辛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那先回宿舍换个衣服吧。”   蓝荼回宿舍了,唐辛转头对陆盛年说:“这段时间你辛苦点,早点来晚点走,晚上蓝荼回宿舍的时候你送一下。”   陆盛年点头:“我知道。”   唐辛不说他也打算这么干的。   这事儿把唐辛气得不行,跟陈文明汇报完工作,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时脸还绷着,正好遇到从实验室方向过来的沈白。   沈白看了他一眼:“什么事儿给你气这样?”   “没事儿,跟陈局吵了两嘴。”唐辛没说蓝田的事,说出来也只会让人生气。   唐辛和陈文明吵架是常事,沈白就没在意。   两人要交换信息,就一起去了沈白的办公室。   沈白办公室门后的墙上贴了个半身穿衣镜,用来整理仪容仪表什么的,应该是这间办公室上一任的人留下的。   从外面进来,沈白脱外套的时候瞟了眼镜子,停下,喊唐辛:“你过来看。”   唐辛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他,问:“你让我看什么?”   沈白没好气:“我让你看眼科。”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问:“这么大的印子你看不见?都说了脖子不能留印。”   唐辛看着镜子,突然笑了:“你提醒我了,下回我们可以试试在镜子前面。”   “……”沈主任又想发动肘击,被肘出经验的唐队瞬间避开。   唐辛:“跟你说正事,交警大队的鉴定出来了。”   经鉴定,撞向李赞他们的那辆货车的刹车油管破裂,因此导致刹车失灵,但交警大队无法判断油管破裂是人为还是自然老化。   沈白听完只是冷笑一声,这是有人发力了。   交警大队肯定是被施压了,不过能看出他们还是顽固地抵抗了一下对方的淫威,在鉴定上留了余地,没有直接说是老化造成的油管破裂、刹车失灵。对意外这个说法的可能性,既不排除,也不确认。   也难为他们了,在高压下还能打擦边球,勉强维护住底线。   这样车祸到底是意外还是伏击,只能从别的地方找依据,说到底还是一种变相甩锅。事后如果真的追责,交警大队顶多是能力不足,而不是渎职枉法。   不说就不会错,不站队就不会站错队。   沈白把外套摔到沙发上,走到办公桌后拿出一沓资料:“刚查到的。”   唐辛问:“这是什么?”   沈白坐下:“徐天闻儿子的情况。”   上次在江边遇袭的事他跟乔叔说了,本不想把乔叔牵扯进来,但是从内部调查的路子走不通,只好从外围想办法。徐天闻身上没破绽,但他儿子目前经商,不在体制内,于是沈白就麻烦乔深松帮忙打听一下。   趁着唐辛看资料的时候,沈白说:“徐天闻的儿子前些年娶了个网红,结婚不到半年,网红出轨被发现。然后两人离婚,网红作为过错方净身出户。”   唐辛立刻抓住重点:“净身出户?”   沈白嗯了声,强调:“而且是出于协议,不是判决。”   这就很有意思了,当一段婚姻里有过错方的时候,如果走诉讼离婚,虽然确实有过错方少划分财产的说法,但是法院一般不会真的判过错方完全净身出户,特别是在夫妻共同财产很多的情况下。   但对方没有选择诉讼离婚,而是协议离婚净身出户,过于配合了。   唐辛:“金额有多少?”   沈白沉默两秒,吐出两个字:“上亿。”   唐辛惊讶:“一个网红身价过亿?我知道网红能挣,但没想到这么能挣。”   沈白:“她的钱还真不是当网红挣的。”   他又抽出一张资料给唐辛:“她的资产累计来自几次成功的艺术品投资和拍买收益,时间集中在结婚前半年内。”   唐辛:“这种情况买卖双方能追溯到吗?”   沈白摇头:“我们国家虽然早就出台了《反洗钱法》,但监管范围主要是金融行业,最近两年才把拍卖行纳入监管范围,时间已经过了,往前追溯很难。然而《拍卖法》却有明文规定,买卖双方可要求身份保密。交易方乔叔也帮我看了,都是空壳公司和离案账户。”   唐辛:“所以这钱来路清清楚楚,是离婚的财产分割所得,往前查也只能查到那个网红身上。娶网红确实名声不好听,但是既不犯法也不违纪,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沉思片刻,他接着又说:“查资金流向,特别是涉及境外,需要金融监管和国际协作。查艺术品真伪、估价需要文博专家和审计。查拍卖行内部操作需要工商、税务甚至纪委出手。这些都不是我们的权限范围。”   事情查到这里已经超出刑侦的范畴了,他们在这方面权限受限,也缺乏经验,这是经侦的活。   所以想要彻查,只能是后续成立扫黑专项组,多部门联合,还必须有一个重量级人物出来牵线带头。   唐辛:“把这些资料先收起来放好吧。”   搜集的资料已经越来越厚,文件袋攒了好几个,他们整理的是证据链条,而不仅仅是资料堆砌。等专项组的成立,这些资料就可以给扫黑工作指明方向。   如果,真的能走到成立专项组那一步的话。   唐辛:“明天我们出趟差。”   沈白:“干什么?”   唐辛:“找到池春雷的妹妹了。”   池春雷有一个妹妹,名叫池春雨。池春雷父亲早逝,母亲是甘宁村小学的老师,他们家在村里也算个书香门第。家里穷,又是一个寡母带两个孩子,在那个年代能供出一个大学生真的非常不容易。   池春雷被枪毙后,他的母亲天天哭,把眼睛哭瞎了,没两年就撒手人寰。   池春雨在哥哥被枪毙后,在村里有点待不下去,早早嫁人,户口也迁了出去,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没回过甘宁村。   事情过去二十多年,池春雨的户口也迁了二十多年,查起来困难,所以直到现在他们才掌握到池春雨现在的住址。   算一算她现在也四十来岁了,人在中江县,开了一家小卖店。   第二天,两人开车往中江县赶去。   走到一半下雨了,今天是惊蛰,这是今年的第一场春雨。春雨轻绵,但浓密,把山脉的褶皱都浸透了。   中江县。   池春雨的店辟出一个小间当菜鸟驿站,其他地方摆了货架放商品,门口还放了烤肠机、冰柜。明明不大的门店,却琳琅满目,她连一平方毫米都没浪费,将日子过得紧凑又扎实。   下午两点多,春雨绵绵,整条街几乎没什么人,她这家店主要做居民和学生的生意。附近有一个初中,还有一个附小,一到放学时间,小孩儿们就会叽叽喳喳涌进来买东西。   趁着没人,池春雨蹲在地上理货,余光瞟到有人进来,她头也不抬:“要买什么?”   来人没回答,她这才抬起头,迎着光朝门口看去。   门外细雨闪着微芒,眼前的两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的逆光里,随着眼前视线逐渐清晰,她看着沈白,那张脸隐约勾起了记忆深处的熟悉感。   唐辛先开口,询问:“是池春雨吗?”   池春雨微微张嘴,眼睛在春雨潮湿的空气里怔楞着,她听见远处传来轰隆的巨响,天崩地裂了,像地下的怒哭逐渐迫近,是春雷。 第108章 春雨无声   零星的毛毛细雨斜织着,浸出灰而温柔的流光,屋檐凹集出一滴接着一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池春雨的店铺后面隔出了一个小房间,一箱箱堆满了未拆封上架的货品,再里面是一个简陋的小厨房和洗手间,中间留了一小片空地。   唐辛屁股底下是一箱青岛啤酒,沈白屁股底下是一箱元气森林,两人和池春雨面对面坐着,先做了自我介绍,接着讲明来意。   池春雨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平静,或者说麻木,听完许久没说话,半晌后才开口:“没用的,你们不要查了。”   “十四年前,有一位检察官来问过我哥的事,说要彻查、翻案,我当时真的以为可以给我哥平反。可后来那位检察官就突然没消息了,再也联系不上。”   沈白看着她:“他死了。”   池春雨也看着他:“我知道他死了。”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跌落。   三人都沉默了,在逼仄狭小的杂物间一言不发,窗外细雨淅淅沥沥地下,屋内空气好像也跟着变潮湿了。   唐辛:“你不想给你哥哥申冤吗?”   池春雨回答:“我想,我做梦都想。可是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再死人了。”   唐辛立刻道:“这次不一样,这次有凶手。”   接着他把老瓢这个连环杀人犯的情况简单跟池春雨说了一下,说他如何供述自己就是真凶,如何对作案时的细节一清二楚。   池春雨默不作声地听完,突然问:“既然这样,那你们直接定他的罪不就行了,那样就能确认我哥是冤枉的,为什么还需要来问我?”   这个女人很聪明,唐辛察觉到这一点,他和沈白对视一眼,据实相告:“时间毕竟过去太久,物证线索缺失,真凶去指认现场的时候又出了车祸,所以影响了调查进度。”   池春雨没说话,半晌后,喉咙里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气音。   唐辛看着她,眉头紧蹙。正常情况下,他其实不该说老瓢出车祸的事,因为会打击对方的积极性,导致退缩。   但池春雨对翻案这件事很排斥,想要她配合,首先就要取得她的信任,坦诚交流是必要前提。   沉默了一会儿,唐辛继续游说:“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这次情况真的不一样,翻案的希望很大。证明你哥是冤枉的,证明那个人是真凶,这两件事分不开,所以我们要尽可能多了解情况。”   池春雨垂眸,问:“唐警官,车祸真的是意外吗?”   唐辛没说话。   拥挤狭小的空间让人压抑,长久的沉默更加渲染了悲观,池春雨:“你们能查到这里已经很了不起了,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我哥尸体都只剩一堆白骨,就算平反了能怎么样?”   “他能活过来吗?我妈能活过来吗?沈检察官能活过来吗?我真的,不想再害人了。”   唐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看着这个深陷自责泥沼的女人:“不是害人,你没有害人。追凶是警察的责任,就算我因此死了,也不能说是你害了我。”   池春雨摇头,沉默半晌后,说:“沈检察官当年死得不明不白……”   她抬头看向沈白,目光悲戚,轻声说:“我听人说他死后,家里只留下一个还没成年的儿子。我也是当妈妈的人,这些年每次想起来就觉得对不起那孩子。”   沈白和沈秋山长得很像,特别是眉眼,十四年过去,池春雨看着沈白的眼睛,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坚定,如出一辙的执着。   沈白猛地撇开脸,胸腔止不住地起伏。   她都知道,她认出自己了。   池春雨的眼泪再次落下来,对沈白说:“对不起,害你那么小就没了爸爸。”   屋内光线昏暗,头顶的节能灯投下近乎灰色的,让人抑郁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纸箱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在近乎惨痛的沉默中,池春雨忍不住哭了起来,唐辛四下看了看,起身拿了纸巾回来,抽出几张递给她。   “谢谢。”池春雨接过来,把纸巾摁在眼睛上,深深呼吸平复情绪。   十四年前,沈秋山找到她,说自己是市里的检察官,暂时下派到县上,发现池春雷奸杀案有问题,准备彻查翻案。   池春雨不懂政府机构的等级分层,也不懂下派什么意思,只知道市里的肯定比县里的厉害。那时候她想得很简单,觉得市里来人了就肯定能翻县里定的案子,电视剧不都这么演吗?   那段时间,她真切的、充满希望的期待着,觉得哥哥的案子肯定能平反。   可是后来,沈秋山突然没了消息,手机也联系不上,她去江平县检察院打听,别人告诉她沈检察官死了,上个月在市里的检察院跳楼自杀了。   池春雨已经忘记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身上有多冷,也忘了自己沉默了多久。   她没说沈检察官的死有问题,也没说哥哥的冤情,她只是轻轻说了句知道了,在细雨中离开,然后沉默了十几年。   临走前,唐辛给池春雨留了电话,今天他们来得突然,池春雨会抵触也正常,让她好好考虑几天说不定态度会有转变。实在不行,唐辛准备过几天再来一趟。   他们离开时,池春雨站在店门口倚着门框,在湿气折射的曲光中,目送他们的车越开越远,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   细雨濛濛闪烁,冷得有点像十四年前她得知沈秋山死亡的那个秋雨天。   回去的路上,车厢内很静,静得几乎能听到细雨砸向草叶的繁响。   许久后,沈白打破沉寂:“李赞还没消息吗?”   唐辛:“没有,分局找他快找疯了。”   沈白蹙眉:“他能上哪儿去?”   唐辛目视前方,眨了眨眼,语气平静:“不知道啊,你说刑侦想找个人还不是手拿把掐,可听说分局那边什么东西都没查到,李赞的消费记录、通话记录、开房记录都是一片空白。”   分局刑侦大队长在被停职的关头突然人间蒸发,龙川分局直接地震,谭局急得都上火了。这事儿往大了可以说是畏罪潜逃,可因为谭局自己心里有鬼,不敢闹大,更不敢上报,只能让刑侦大队的人赶紧查他们队长到底去了哪儿。   然而李赞离开当天,除了主治医生陈主任因为查房进过李赞的病房,就没有其他人进出过,通话记录也没有可疑记录。   刑侦的想找个人确实手拿把掐,同样的,不想被找到也是手拿把掐,李赞不至于玩不过自己那帮手下。   医院,凌晨。   陈主任今晚值夜班,刚巡完房,往护士站去的时候,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影。那人背对她,正往另一侧走,身影一闪就消失在拐角的消防通道。   她看着那个背影有些疑惑,这人是谁?科室每个人她都熟悉,就算是穿戴着无菌服、帽子、口罩,她基本也能靠身形认出来,但是这个背影她看着却很陌生。   这时,前方左侧的病房门被推开,护士小李从里面出来,嘟囔道:“人没事儿啊,好好的怎么摁铃?”   陈主任开口:“小李,怎么了?”   小李这才发现走廊上还有人,吓一跳,回头看清后才松了口气:“陈主任,是你啊。刚才这个病房的2号床摁铃,我正好要去给9号房的病人输液路过,就说不用另派人,我进去看一眼。结果病人睡得好好的,所有指标都正常,我估计是呼叫铃接触不良了。”   陈主任哦了一声。   小李推上推车,准备往9号房去,陈主任突然叫住她,走上前,问:“你给9号房的病人输液?”   小李:“对啊,就是门口有警察守着的那个病人。”   她压低声音,小声猜测:“陈主任,你说他会不会是杀人犯啊?他一直被铐着,门口警察24小时双人站岗,我每次进去都要重新核实一次身份。他肯定不是简单的犯人,我有点害怕。”   陈主任没说话,看向走廊尽头那人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小李刚出来的那间病房,最后看向小李的推车。她根据输液袋上的标签挑出9号房病人的药,举起来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   小李不解道:“怎么了?陈主任。”   陈主任默不作声地看了好大一会儿,在输液袋上方发现一个很小的,肉眼难以发现的针孔,说:“这药被人动过。”   小李一惊,拿过来看,眯起眼睛又凑近了才看到那个针孔,脸色霎时就白了。   陈主任:“走吧,我跟你一起过去,跟警察说明情况,让护士站重新配药,再联系保卫科调监控。”   她三言两语就做出了最合理妥当的安排。   小李终于反应过来,药里加的肯定是致命的东西,如果不是陈主任发现及时,那人真的死了,自己的职业生涯恐怕也走到头了,说不定还要接受调查。   她越想越害怕,腿都有点软了,在陈主任稳重温柔的安慰下才面前回过神。   唐辛刚睡下没多久,接到电话,一听是医院出事了连忙起来,沈白被动静吵醒,闻言也精神了,两人收拾好就一起出门,开车直奔医院。   赶到医院时是凌晨三点,唐辛冲上去就先给了陈主任一个拥抱,感激道:“我的妈,多亏你了。”   已经是副主任法医师的沈白,在陈主任面前像个新兵蛋子,规规矩矩的学生做派,乖巧地跟她打招呼:“陈主任好。”   陈主任看向他,点头:“小沈你好。”   她拍了拍唐辛:“保卫科已经把监控调出来了,我带你们去看吧。”   唐辛和沈白跟着她从大楼出来,往保卫科去。保卫科设在急诊科旁边,过去要穿过停车场。夜色深沉,厚重的云层低垂,空气带着雨后的冷冽。   到了保卫科监控室,唐辛看了监控,视频显示,那人先去病房里摁了呼叫铃,然后就离开病房藏在拐角处。   等护士小李过来,把推车放在门口进去查看时,他又出现,用注射剂往输液袋里注射,然后直接离开。   离开的时候,正好被查房结束的陈主任看到。   唐辛仔细看着那个身影,从背景和侧面看不出有效线索,白大褂本来就比较遮身形,走路姿势也能刻意调整。想通过视频找出人不太现实,不过会对老瓢实施灭口的,只能是徐天闻和韩家兄弟那边派出的人。   保卫科的负责人过来,跟唐辛说:“我接到消息就带人把医院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可疑的人。监控也没拍到,估计是从消防通道出来后,穿过停车场就直接离开了。”   意料之中,人肯定早就撤了。   看完监控,三人又回去,路上,陈主任提醒:“你们还是加紧防范吧,医院有时候忙起来,能配合的地方也有限。我会交代下去,以后这个人的所有药品、餐食一刻不能离开视线。”   唐辛:“知道了。”   沈白咳了咳,说:“陈主任,被动过的药我们要带回去鉴定。”   陈主任早就想到这个了,点头:“我已经让人封存、拍照、记录了,过去走交接流程签个字就行。”   回去后,她叫来小李,小李还没完全从惊吓中恢复,眼睛微红,带着沈白去办手续。   唐辛则和陈主任在窗边的长椅上坐下,等待,看着两人走远,陈主任:“我们科室的小姑娘都快被吓哭了。”   唐辛:“我知道了,你替我请人小姑娘喝个奶茶吧。”   陈主任闻言,突然轻笑了下。   唐辛很少见母亲笑,问:“怎么了?你笑什么?”   陈主任:“想起你爸了。”   唐辛:“我爸怎么了?”   陈主任:“我和你爸第一次见面就是他送受伤的犯人到医院就医,是我负责处理的,处理到一半那人突然暴动,想逃跑。”   唐辛追问细节:“然后呢?”   陈主任:“然后被你爸制止了,事后,他说把我吓着了要请我喝饮料。我说我没吓着,他非说我吓着了。我说没有,他非说有。”   她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说:“然后我们就认识了。”   唐辛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件事。当年父亲殉职,母亲大受打击,平时那么理智冷静的人,在葬礼结束后直接崩溃,把自己关在家里一个礼拜没出门。   出来的时候暴瘦十几斤,几乎没有人模样。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垮了,可是她却一点点振作了起来。正常上班,开始沉迷于工作和科研。   唐辛歪了歪靠着她,说:“我爸还挺有招的,脸皮也够厚。”   陈主任看着远处在服务台办手续的沈白,突然说:“你刚出生的时候,我和你爸就聊,以后让你干什么呢?他觉得当警察好,我觉得当医生不错。后来我们开玩笑说干脆当法医吧,又是警察,又是医生。”   唐辛:“可惜我没当法医。”   陈主任收回视线,看着唐辛:“但你找了个当法医的男朋友。”   唐辛怔住,耳朵微红,问:“你怎么知道的?”   陈主任低声笑了:“眼神。”   世间人有千百种,可看向爱人的眼神都一样,她也曾被那样注视过。   唐辛也笑了,抬手搂住她,像小时候那样往她身上歪,在她耳边轻声说:“妈,我很爱他。”   陈主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我看出来了。”   唐辛又枕回她的肩上,过了一会儿,突然问:“妈,我爸去世后,你是多久才走出来的?”   “从来没有走出来过。”她看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我到现在,还是会很想他。”   唐辛抬头看向她,突然发现妈妈开始有白头发了,心中五味杂陈,抬手把她额边掉落的头发捋到耳后。   夜风从窗口吹进来,无声拂过脸颊。   沈白那边签完字了,陈主任也恢复了以往的理性干练,对唐辛说:“你们忙去吧。”   唐辛嗯了声,起身去找沈白。   陈主任看着唐辛高大挺拔的背影轮廓,和记忆中丈夫走路时的姿态那么相似,总是走得大步又坚定,她眼神越来越柔和,仿佛陷入到不可追溯的往事中去了。   那些因为思念,蜷缩在地板上崩溃痛哭的记忆已经遥远得恍如隔世,不知不觉,她都五十多岁了。   她抬手摸到脖子上的项链,拉出来,摩挲着坠在上面的戒指,语气温柔,对那个人轻声说:“我们的儿子很好,快赶上你了。” 第109章 春雷始鸣   被动过手脚的药物被沈白带回鉴定中心,经鉴定,里面被加入的药物通过静脉注射进入人体后,会立即致人死亡。   虽然没有抓到投毒的人,但是这件事可以侧面印证有人要对老瓢实施灭口,那么之前的车祸到底是不是意外也要重新审视,局势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黄昏,细雨微茫,池春雨早早闭店上楼,他们家这栋小楼下面开店,上面则是住所。   二楼卧室的灯亮起,在细雨中晕染着昏黄的光。   “妈。”   儿子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问:“你在干什么呢?我叫你都没听见。”   他刚大学毕业,现在市里工作,周末如果不加班就会回来,见母亲拿着一张照片出神,便拿过来看了眼,问:“这是你什么时候的照片?我都没见过。”   池春雨把照片收回来:“很早的了。”   儿子又问:“跟你站一块儿那个是谁?”   池春雨沉默几秒:“你舅舅。”   儿子惊讶:“我还有个舅舅呢?没听你说过,我舅舅是干什么的?我怎么没见过?”   池春雨没回答儿子的问题,把照片放回抽屉里重新上锁,起身做饭去了。厨房氤氲着蒸气,儿子在外面打开了电视,不停地换台。   你舅舅叫池春雷,为人正直,看到不公平的事总会忍不住站出来,能吃苦,有孝心,他很聪明,也很用功,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他是越过龙门的鲤鱼,本该金光闪闪去化龙,可他被当成强奸杀人犯枪毙了!   灯光昏暗,烟雾熏蒸着眼睛,笋切到一半,池春雨忍不住哭了起来,她拧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流盖住哭声。   你舅舅池春雷,他是最好的哥哥,最好的儿子,如果活着也会是最好的舅舅,可他99年就死了,没能活过千禧年,也没有机会看到日新月异却与他无关的新世纪。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说你当然不知道。   我也想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我从来没有过哥哥,假装没有一个人在小时候曾把我托举到肩上看露天电影,假装没有一个人曾在我哭闹时走在月光下背着我去找妈妈。   假装不知道什么是栽赃陷害颠倒黑白!   水龙头哗哗出水,蓄满池子漫流出来,池春雨瘫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春雨连绵不断下了好几天,池春雨在摇摆不定的迟疑中快疯了。   她不想管了,真的不想管了。可是这几天总有春雷轰鸣,在梦里都会把她惊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只能在黑暗中睁着眼等天亮。   晚上十点多,唐辛洗完澡出来时,沈白正窝在沙发上看书,他有点无聊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猫粮碗空了,就又加了点。   回到沙发上,唐辛问:“对了,你的猫叫什么名字?”   沈白:“它没有名字。”   “嗯?”唐辛不是很理解,抬起头:“为什么不给它取名字?”   沈白头也不抬:“它不上学、不上班,也不交社保,有没有名字对它来说没区别。”   唐辛:“那也要名字啊,不然你怎么叫它?”   沈白:“喵两声不就行了。”   说完,他冲着房间角落“喵”了两声,几秒后,黑猫从桌子下钻出来,探头看着沈白,确认这人没吊事就又缩回去了。   唐辛:“你知道命名权有时候基本就等于归属权吗?你给它取了名字,它才真正是你的猫。”   沈白:“我没那么强的占有欲。”   唐辛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抬了抬眉毛,问:“那你对我的牛牛唐小辛有占有欲吗?”   “……”沈主任终于抬起头,看着唐辛,说:“我真的觉得给自己那个地方取名这事儿很奇怪。”   唐辛:“养猫不取名才奇怪吧。”   说完,他转头“喵”了两声,把黑猫叫出来后,唐队给它赐名:“你以后就叫沈小黑。”   沈白把手里的书朝他甩过去:“你有病吧!”   就在这时,唐辛的手机突然响了,他低头一看,是池春雨的来电。   第二天一大早,唐辛和沈白驱车再次前往中江县。还是那个小卖店,还在上次那个小杂物间,唐辛坐着一箱水溶C100,沈白坐着一箱东方树叶。   唐辛率先开口:“案子的卷宗我们看过了,想必上面的内容你也很清楚,我们想知道些没有被记录的内容。”   池春雨深吸一口气:“我把我知道的跟你们说,但是我希望你们查案的时候量力而行,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   唐辛看着她,心里突然觉得很讽刺,居然只有受害者家属在愧疚,他点点头:“你放心。”   当年,池春雷大学毕业后就回到了甘宁村。父母在,不远游,因为放心不下寡母和妹妹,他没有选择留在城里工作,而是回村后在村委会当了会计,工资微薄,但能陪伴照顾家人也很知足。   就是在村委会当会计期间,他发现了韩青山侵吞扶贫基金的事,开始他是直接劝告韩青山,希望他迷途知返,见不奏效后,就对他进行了举报,上面还派人调查了,结果不了了之。   自那之后,池春雷在村委会开始受排挤。   那时池春雷住在村委会的宿舍,受害人陈小米在县里上高中,事发时正好是暑假。她马上要升高三,成绩不错,经常去找池春雷问题。也许是在陈小米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池春雷对她也算倾囊相授。   案发当天,陈小米在池春雷的宿舍待到晚上九点多,然后自行离开。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衣衫不整地横尸在村头的田边,距离她的家只有不到五百米距离。   而池春雷隔壁宿舍的人说,当晚陈小米走后,听到了池春雷出门的声音,一个多小时才回来。池春雷也承认了自己外出,说法是一个人去了屋后的池塘边,但这点无人证明。   然后就是案卷里记录的那样,做了血型对比,池春雷对罪行供认不讳,写下认罪认罚。接着宣判,死刑,枪毙,整个流程下来不到三个月。   池春雨:“陈小米家几乎就在村子最边上,从村委会过去要穿过半个村子,还要经过一片小树林。当时警察推测,陈小米就是在经过小树林的时候被人拖到田边强奸,然后杀掉的。”   唐辛点点头:“这些卷宗里都有注明,我想知道当时除了池春雷,就没有锁定过别的嫌疑人吗?”   池春雨回答:“那时候村里没什么娱乐活动,晚上几乎没人出门,即使出去也是就近串门、打牌什么的,相互都能作证,都有不在场证明。”   唐辛又问:“陌生人呢?没有人看到吗?”   李赞曾跟唐辛说过老瓢的犯罪特点,老瓢当年一直是流窜作案,大部分时候会提前蹲点,但也有心血来潮的时候,看到落单的女性,如果周遭无人环境合适就会动手。   陈小米被害大概率就属于这一类随机作案,因为老瓢的处理很潦草,他大部分时候是抛尸、埋尸,但是陈小米的尸体没有被移动,就随意抛在田边,一个很快就会被发现的地方。   池春雨张了张嘴,回答:“其实那天晚上我看到有一个陌生人。”   唐辛睁大双眼,问:“那你当时为什么没有跟警察说?”   在全村人都有不在场证明的情况下,独自一人到池塘边的池春雷确实有重大嫌疑,但是如果当晚有陌生人进过村子,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池春雨闭了闭眼:“我说了,但是他们没有记下来。”   唐辛和沈白一愣,所以他们在卷宗里没有看到这条信息。   池春雨:“他们不信我说的话,因为池春雷是我哥,他们说我撒谎,是为了给我哥开脱,还呵斥我,说我干扰他们的调查。”   “我们家也在村子最边上,就挨着田地,我那晚从窗户外看到一个男人经过,不是我们村的人。”   唐辛紧接着问:“那人长什么样?年龄多大?多高?”   池春雨:“看着三十左右,身高中等,我目测没那么准,但大概在175-180之间。长相我已经记不清了,就记得他的头很大。”   唐辛和沈白都屏住呼吸,头很大。老瓢这个外号的由来就是因为他脑袋大,像个葫芦,但又是扁头,所以叫老瓢。   年龄、身高也都对得上,池春雨这条信息在当时来说非常宝贵,但就这样被那些人故意忽略了。如果当时能抓到老瓢,不仅池春雷不会被冤死,99年后那些死在老瓢手上的受害人也都可以幸免于难。   这一桩冤案,害的又何止池春雷一个人?   池春雨又说:“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也能证明我哥不是凶手,但他们还是不信。”   沈白问:“什么事?”   池春雨:“陈小米喜欢我哥。”   唐辛和沈白都是一愣,这里面居然还有这种事。   沈白问:“这事儿知道的人多吗?你是怎么知道的?”   池春雨:“是陈小米告诉我的,我和她同岁,小学时同班,初中也是同校,我们关系不错。她跟我打听我哥在大学有没有谈女朋友,现在是不是单身,也承认了自己喜欢我哥。”   沈白:“那你哥知道吗?”   池春雨:“知道,小米说她给我哥写了情书。”   沈白:“情书呢?”   池春雨:“小米死后就找不到了。”   唐辛接着问:“这事儿除了你们兄妹俩,还有别人知道吗?”   池春雨摇头:“没有。”   唐辛和沈白双双蹙眉,只有池春雷和池春雨两人知道,确实不具备参考意义。   陈小米那个时候才十六七岁,这个年龄的少女情窦初开,喜欢一个人自然是不会大肆宣扬,没人知道也正常。   池春雨:“如果我哥是凶手,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陈小米喜欢他,他需要强奸杀人吗?哪怕说得难听一点,他骗小米跟他发生关系,那风险和惩罚也比强奸杀人低得多吧?他没有理由杀人啊。”   “可是我说了这些事后,他们都不信,非说我是在为我哥开脱,我怎么说都没人信。”   国家虽然没有明令禁止嫌疑人家属作证,但实际操作中确实存在很多限制,亲属作证的证明力很弱,特别是对嫌疑人有利的证词,一般都需要有其他佐证。   而池春雨看到陌生人进村,和陈小米喜欢池春雷这两件事,都缺乏佐证,这也给他们栽赃陷害池春雷提供了便利。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是,什么原因让池春雷最后承认了自己的犯罪事实,他们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严刑逼供。   沈白问:“池春雷被枪毙后,尸体应该是由你们家属领回的对吧?他身上有什么伤痕吗?”   池春雨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摇头:“起码表面上看不出什么。”   两人蹙眉。   池春雨:“十四年前,沈检察官找到了一个曾在江平县公安局工作过的辅警,那个辅警应该是对沈检察官说了什么。沈检察官那次和他聊完,就找到我说准备回市里启动调查程序,然后……”   她看向沈白,说:“然后,他就在市检察院出事了。”   唐辛:“那个辅警你还能联系上吗?”   池春雨:“我只知道他在江平县的老家地址,现在人还在不在我不清楚了。”   唐辛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地址。   在唐辛和池春雨沟通的时候,沈白则在想别的。当年父亲在和那个辅警沟通过后,就直接决定启动调查程序,说明他从辅警那里得到了足够有力度的线索。   99年乃至现在,辅警的地位都很尴尬,他们没有正式编制,待遇低,经常是在某些时候被推出来顶包的“临时工”。   但平时辅警也能算自己人,既能看到上面如何决策,也能看到下面如何落实。当年负责侦办的正式刑警也许不会在密谋的时候带上他,但是也不会对他特别防备。   放松时的只言片语、对嫌疑人的异常态度、不那么符合程序的操作,都有可能会被一个辅警看在眼里。   沈白想了一会儿,心里大概有了答案,说:“只要做过就会留痕迹,别说过去二十多年,就是过去两百多年,那些痕迹也不会消失。”   唐辛和池春雨都转头看向他。   沈白抬起头,表情平静:“我要开棺,验尸。”   甘宁村里有习俗,非正常死亡的年轻人不能埋进祖坟,池春雷的母亲只能在离村好几里地远的山脚下给他寻了个地方。连碑都没敢立,怕陈小米家人报复掘坟,只有一棵树做记号,池春雨还记得地方。   沈白想来想去,以这个案子的情况来说,只有一件事足以让当年的父亲准备启动调查,就是池春雷的尸骨。   如果当年那个辅警目睹了严刑拷打的过程,那父亲应该是希望通过验尸证明池春雷遭遇过刑讯逼供,以此为由推翻池春雷的犯罪事实。   池春雨领着唐辛沈白他们找到地方时,那里已经完全被荒草野藤淹没,他们清理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准确的墓穴。   男人们都下场了,拿铁锹的拿铁锹,抗锄头的抗锄头,人多力量大,不到一个小时就把半朽的棺材起了出来。   沈白身上已经出了薄汗,他放下铁锹,跟其他人一起楔入撬棍,合力将棺材板掀开,腐朽味扑面而来。棺材里,池春雷的尸体已经完全白骨化,骷髅上漆黑的眼洞无声望天。   沈白喘着气,和棺材里的骷髅对视,穿戴好装备后,拿出物证袋,戴着鞋套踩进棺材,把所有骨头仔细一一分拣装好。   六个小时后,这具二十多年前的年轻尸骸被带回临江市局,在法医鉴定中心的解剖室,被沈白复原摆好,安静地躺在操作台上。   雨过天晴,阳光透过窗,轻轻攀附上尸骸的小腿骨。   沈白穿着蓝色防护服,手套、口罩、帽子都装备完毕,静静地站在那里,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他看着解剖台上的陈年骸骨,上前,开始了一场跨越生死的对话。   池春雷。   告诉我,你死前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第110章 陨落   二十多年过去,池春雷的尸体已经彻底白骨化,软组织完全消失,只能从骨骼上找证据。   沈白对池春雷的骨骼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鉴定,结果显示,他生前遭受多处的钝性暴力损伤,发生时间远早于其死亡时间,依据骨痂成熟度,可大致推断损伤发生在死前半年内。其腕关节存在符合反复暴力牵拉所致关节不稳定的损伤特征。   最终结论是,池春雷生前小腿骨折,手臂骨裂,数根肋骨均有骨折情况,腕骨有反复脱臼过的损伤痕迹。   据当年案件记录可以得知,案发后,池春雷是在村委会旁边的篮球场,和人打篮球时被带走。这至少可以说明,池春雷在被捕前可以行动自如。   就在沈白给池春雷的骸骨出具鉴定报告的同时,唐辛那边通过池春雨给出的地址,联系到了当年的辅警。   约好时间,他们直接前往江平县。   这名辅警名叫王永胜,今年已经四十来岁,他在池春雷那件事后没多久就辞职了,现在江平县开了一家汽修厂。唐辛和沈白到了汽修厂,询问工人,那人给他们指了指门口那辆车:“他在那边忙着呢。”   沈白转头看去,只看到两条腿,人在车底下修车呢。   唐辛走过去蹲下身,问:“王永胜吗?”   车底下的人应了声,用滑轮板从车底滑出来,灿然一笑:“唐警官?”   王永胜浓眉大眼,长得周正,脸上没有中年男人的疲惫,看着很精神。他站起来,身上的衣服沾了灰尘和机油,看着有点脏,把扳手放下,带着他们往屋内走,说:“咱们进去聊。”   王永胜有个独立办公室,他把唐辛和沈白领进去,让他们在茶桌坐下:“我去洗个手,手上都是机油。”   趁着他去洗手的功夫,两人打量了他的办公室,这是一个汽修厂老板的办公室,没那么精致,甚至稍显粗犷,引起他们注意的是墙上挂着的几面锦旗。   两人走过去细看,发现锦旗上是感谢王永胜见义勇为的内容。   王永胜洗完手回来,他身型健硕,举手投足之间很有豪迈的力量感,见唐辛和沈白在看锦旗,就介绍道:“厂子附近有条河,夏天经常有人去游泳结果溺水什么的,几年下来我也救过几个,人就给我送了锦旗。”   招呼两人在茶桌前坐下,他开始烧水泡茶。   很快,茶香四溢。   王永胜说起当年的情况:“那年我刚满二十,年轻气盛,觉得自己老有正义感了,一心想当警察。可惜我总考不上,那时候我们家条件不错,就托人找关系,说弄个辅警先干着。”   “我家里意思是,我要是真想干这行,就先当着辅警再慢慢考公。我要只是一时心血来潮,那也能先体验一下,新鲜劲儿过了说不定自己就辞职回家了。”   “辅警没地位,待遇低,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警棍的地位都比辅警高。但我那时候是真高兴啊,感觉自己圆梦了。”   他是个很健谈的人,长袖善舞的唐辛在他面前都像个新兵蛋子,不自觉被带着情绪,好奇地问:“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干了?”   王永胜却沉默了,半晌后,他突兀地笑了下:“因为我干不来。”   1999年春天,二十岁的王永胜穿上了梦寐以求的警服,虽然只是辅警,但他也不在乎。那时的他太年轻,对世界的看法很简单。   陈小米死的时候,王永胜已经干了半年辅警,他家庭小康,出手大方豪爽,买烟请客从不吝啬,虽然是辅警,但是和那些正式警察关系处得不错。   当时接到报警,他也跟着出了现场,看到一个花季少女衣不蔽体地横尸田头,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下决心一定要把凶手找到。   初步调查后,他们首先锁定了池春雷。   王永胜:“池春雷最开始被捕的时候,所有流程推进都正常,但是我中间家里有事儿,请了一天假,回来后发现一切都变了。”   唐辛和沈白见说到了关键处,都不自觉坐直,微微前倾,生怕错漏一丝信息。他们猜,这个转折大概率就是韩家兄弟在背后开始发力了。   当时池春雷坚持不懈地举报韩青山,必然被韩家兄弟怀恨在心,得知这个事情后就顺手把池春雷处理掉,也符合他们的作风。   王永胜:“那天我消假回局里,跟往常一样买了早餐带过去。我那时候不缺钱,就想和他们搞好关系,让他们带我玩儿,查案的时候能叫上我,所以那段时间我就承包了他们的早餐。”   “给他们发早餐的时候,我去了审讯室,当时正在审着,我没法进去,是里面的人出来拿。透过那个门缝,我看到池春雷缩在墙角,头上戴着头盔。”   唐辛沈白均是一愣,几乎同时出声:“头盔?”   王永胜点头:“就是那种摩托车头盔,我当时也不懂,后来才知道是怕他受不了撞墙,也怕在脸上留下痕迹,被人看出来。”   沈白和唐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惊痛。   那是王永胜黑白世界观出现的第一丝裂痕,透过这道裂痕,他看到不是自己想象中面目可憎的强奸杀人犯,而是一个被私刑折磨的,失去了尊严的年轻人。   后来王永胜也参与了审讯,可以说完全见证了此案的侦查过程。   唐辛蹙眉:“辅警可以参加审讯?”   按照规定,辅警的角色定位是“辅助”,在命案这种重大案件中,辅警是无权参与审讯这种核心工作的。   王永胜笑了声:“可以啊,反正那时候可以,我虽说是辅警,但实际上干的跟正式警察差不多,不然我那些早餐白买了?”   90年代末至21世纪初,基层警力严重不足,辅警又称治安员,99年,全国性的辅警管理规范条例尚未出台,各地关于辅警的管理极其混乱。   那时候很多地区的辅警也参与巡逻、抓捕、看守、甚至协助审讯,只不过没有签名权。经常是辅警把事情做完,让正式警察验收后签名,这种操作在当时非常普遍。   但也正是这种管理混乱的情况,才让唐辛和沈白能在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坐在这里听到当年没有被记录在案的审讯过程。   1999年,江平县公安局,审讯室。   他们:“陈小米离开后,你去了哪里?”   池春雷:“我说了,我嫌屋子里闷,就去屋后的池塘边转了转。”   那是池春雷回到村里后养成的习惯,大学毕业后,他离开了曾经志同道合的同学,回到村里,身边没有谈得来的人,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因为举报韩青山的原因,他在工作中也受排挤。每天入夜后,村庄万籁俱寂,池塘迎着繁星,他心烦了就会去转一转,坐一会儿,能让自己变得平静。   他们:“有人看到吗?”   池春雷摇头:“没有,那个时间大家没事儿都不出门了。”   他们:“那你为什么要出门?”   池春雷:“我不是说了,我嫌屋里闷。”   他们:“别人怎么不嫌屋里闷?”   池春雷:“这你应该去问别人。”   他们:“你在池塘边都干些什么?”   池春雷:“不干什么,就看看星星,听听虫鸣。”   他们怀疑又怪异地看着他,看起来对这个回答非常不满意,怒道:“给我老实交代!别拽这些酸词。”   池春雷:“我说的都是真的。”   因为认知差异,池春雷半夜到池塘旁走动的行为不仅没有洗清他的嫌疑,反而成了他行事可疑的证据。   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在格格不入的环境下,就这样被妖魔化。   一开始,池春雷并没有提到陈小米喜欢他这个对他有利的线索,也许他觉得自己反正没杀人,查清楚是早晚的事。出于对陈小米的隐私保护,他没有将少女的私密心事在审讯室吐露出来。   那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整个事情的走向即将失控,会把他推到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在被审讯了两天一夜后,池春雷终于说出了这件事,并且提到了陈小米给他写的那封情书。   池春雷收到陈小米的情书后,一直在考虑怎样拒绝才能将伤害做到最低,在心里润色了足足快一个礼拜。   陈小米出事当天,从他的宿舍离开前,池春雷把陈小米给他的情书夹回她的化学书里,情书背面是他字斟句酌的回复。   然而他们说,陈小米尸体被发现时,身上,乃至附近根本没有书本。   池春雷反复强调那封情书就在陈小米的化学书里夹着,可能是陈小米掉在路上了,让他们去村里询问有没有被人捡到。   他们坐在审讯桌后方,在顶光的照射下脸上的阴影轮廓触目惊心,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池春雷,看他越来越恐惧,看他歇斯底里,看他拼命自证清白。   而他们始终一言不发。   接下来,审讯开始上强度,先是不让池春雷睡觉,轮着审。再然后,他们变成让池春雷站着受审。   饥饿,疲劳,高温,脱水,层出不穷,又不留痕迹。   改装过的电击装置,电击腋下、指尖、牙龈、胸部,甚至生殖器等神经密集的敏感部位。   “我知道,受害人长得很漂亮,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没有男人不喜欢。她又天天往你那里跑,相处的时间多了,你就忍不住了,于是就尾随她到小树林是吗?”   ——没有。   池春雷摇头,否定,我没有尾随她,我也不可能伤害她。   “你是一时上头,最开始没想杀她。但是强奸结束后,你怕她告诉别人,所以一不做二不休,是不是这样?”   ——不是。   池春雷俯趴在审讯桌上,哀求,给我一杯水,我两天没喝水了。   “老实把经过交代出来,交代了就给你喝水,是不是你杀了陈小米?”   ——不是我杀的。   池春雷死狗一样奄奄一息。   池春雷熬了好几天,终于挺不住刑讯逼供,选择暂时招认。案件移交检察院阶段,池春雷见到了检察官,他以为遇见了救星,一股脑把自己的遭遇对检察官说了出来。   当时那名检察官什么都没说,拿起池春雷不肯签字的认罪认罚书,直接离开了。   池春雷再次被提审,整个人近乎崩溃。   他们把池春雷双手铐在两米高的窗户钢筋上,脚下给他踩着凳子,再时不时踢掉凳子。这样,整个人的重量就会在一瞬间,转移到双腕上。   哀嚎声还没出来,就被毛巾堵住。这么来上几次,生不如死。   沈白呼吸微颤,池春雷的腕骨有反复脱臼造成的损伤。   这样的审讯持续了一个多礼拜,池春雷最终没有抗住严刑拷打,到后来,已经不需要再对他做什么,只要一有人靠近,他就止不住瑟瑟发抖。   最后,池春雷万念俱灰地认了罪,紧接着就是判刑,枪毙。   王永胜讲述完,三人沉默了许久。   此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冷风摇动着深棕色树木,血红的夕阳在天边低悬,天空显得如此高远。   王永胜表情戚戚,说:“那个案子结了之后,我就辞职不干了。因为我突然发现,有些事情跟我一直以来想得不一样。”   他不知是释怀还是仍介意地笑了起来,眼角浮起鱼尾纹。   临走前,唐辛问他:“如果到时候有需要的话,你可以出面作证吗?”   王永胜闻言收了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肃穆,说:“我在十四年前就准备好了。”   回程的路上,天一点一点黑了下去。两人都沉默,浸在清凉的知觉里,仿佛从深渊归来。   他们想了很多,纷纷杂杂的,池春雷,池春雨,老瓢,王永胜,陈小米。这些人和事纠缠、交织,源头始发于那个夜晚,接紧近着就开启了一连串的疯狂浩劫。   陈小米是继池春雷后,甘宁村第二个有望考上大学的人,如果说池春雷是跃过龙门的那条鲤鱼,那陈小米就是草窝里飞出的一只金凤。   可是那天晚上,一个陌生人进了村子,甘宁村的一龙一凤便双双陨落了。 第111章 理想和尿   我要为灵魂不灭而活着,绝不接受折中式的妥协。   ——陀思妥耶夫斯基   唐辛跑了趟江平县公安局,调取池春雷案的原始侦查材料,为案件复查做准备,他刚从林局长手里拿到资料,正坐在那里翻看,便有人直接推门进来,连门都不敲。   “高局。”林局见了来人立刻站起身,为唐辛和对方介绍:“高奇高局长,这位是市局来的唐队。”   唐辛抬头朝高奇看去,六十多岁,身材高大魁梧,发质极硬,一看就是那种脾气火爆性格蛮横的人。他就是池春雷案的侦办负责人,来之前唐辛打听过他,此人风评极差,穿制服的黑社会,两年前以临江县公安局副局长身份退休。   高奇是80年代末入编,学历不高,注定走不出县级,这既是他的局限,也是他深耕本地关系的动力。   江平县这样的小县城是熟人社会,很典型的人情大于规则,权力有时候甚至不来自职位,而是来自人情网中积累的威望。高奇在这种环境中如鱼得水,退休都不妨碍他的影响力,从林局长对他的态度就能看出来。   高奇听说唐辛今天过来,便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上前就伸出手,一身江湖气不像当过官,说:“唐队,幸会。”   唐辛和他浅浅握了握,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高先生。”   高奇听见这个称呼脸上一僵,他虽然表面已经退休,但是大家给面子还是会喊一句高局,人情一向如此。唐辛倒好,直接把他的局字给抹了,一点面子都不愿意给。   林局长见状,便说:“正好高局来了,唐队你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问他。”   说完自己便溜了。   高奇在沙发上坐下,也不客气:“唐队,这个案子当年是我办的,有什么问题吗?”   唐辛掀起眼皮,没打算跟他来虚的,压迫感油然而生:“临江市龙川分局的一名在押连环杀人犯在供述时,说自己才是杀害陈小米的凶手。一案两凶,你说有什么问题?!”   高奇眼一瞪,怒道:“你意思是我们当年办错了?”   唐辛砰——得一声,把杯子重重放到桌上,茶水溅出来,他直视高奇的眼睛:“池春雷的尸骨上检测到多处骨折、骨裂损伤,形成时间为死前半年内,我现在怀疑池春雷的案子在当年存在刑讯逼供、屈打成招!”   高奇眼一眯,语气极横:“池春雷从抓到毙不到三个月,既然是半年内,你怎么知道不是被捕前就受伤了?”   唐辛:“我还想问呢,从抓到毙不到三个月,我怎么不知道流程能走这么快!还有,你是贵人多忘事,池春雷当初是在篮球场被你们带走的。他那时候还能打篮球,这伤就不可能是被捕前造成的。”   高奇:“那就是在看守所跟人打架受的伤,当年池春雷不服从管理,在看守所经常斗殴。”   唐辛冷笑:“池春雷一个斯斯文文的大学生,在看守所跟人斗殴?还经常?”   高奇也冷笑,大马金刀的坐姿,气势上分毫不让:“他还强奸杀人呢!斗殴怎么了?大学生身份是什么免死金牌吗?我们查案还要看嫌疑人的学历吗?!”   唐辛:“当年有一名辅警参与了整个案子的侦查以及审讯,他已经全都说了,你们当年就是存在刑讯逼供。”   高奇扯起嘴角:“唐队,辅警是不可能参与审讯的,他说他看到了,这本身就不可能!”   唐辛眼睛微眯:“当年辅警的管理情况是什么样,你不会不知道。”   高奇眼如恶豹,直直地看着唐辛,咬牙道:“我还真不知道,我只知道辅警不能参与命案的核心工作,所以他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审讯过程,更没有作证的立场。”   他反问唐辛:“资料你都看了,有辅警的签名吗?哪一张审讯记录下面有辅警的签名?!只要你能找出来,我现在就跟你走!”   当年辅警管理混乱,王永胜自己都说,那时候他干着跟刑警一样的活,但没有签名权。需要签字的事,都是他干完了找正式警察验收,然后对方签字。   所以王永胜尽管旁观了整个侦查过程,但是所有文件上确实没有他的署名,这么刁钻的一个漏洞,这会儿倒成了高奇的盾牌。   唐辛话锋一转:“你说池春雷是在看守所跟人打架斗殴致伤,那狱医的出诊记录你给我找出来。”   高奇冷哼一声:“看守所被羁押人员的医疗记录保存时间不得低于十五年,可现在已经过了保留时限,医疗记录早就被销毁了,你当然可以在这里随便栽赃。”   他把唐辛的词都抢了,脸皮厚度让城墙自愧不如。   唐辛质问:“死刑犯的医疗记录保存年限能一样吗?!”   高奇怒回:“那你也顶多只能说我们资料保管不当!”   空气瞬间冷凝,两人目光都锋利如箭,直刺对方眼眸。   唐辛看着他一言不发,仅仅凝视,轻声道:“我用不着跟你扯这些,现在只要证明现在龙川分局那位才是真凶,池春雷这个案子我都不用复查,甚至不用人证、物证,直接就能打成冤假错案!”   良久后,高奇缓缓开口:“唐队,有些事情,我劝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唐辛端坐着,不为所动地沉声道:“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易,可是池春雷的眼睛闭得上吗?”   高奇闻言,脸色蓦然一沉,原本还算克制的眼神中猛地抽出一丝杀意,就那么沉沉地看着唐辛。   唐辛无视他那一瞬外露的凶狠,拿上资料,起身离开,重重甩上门,整个房间都为之一震。   屋里静了一会儿,龟缩的林局长终于冒头,推开门走进来坐下,看了眼黑脸不语的高局,迟疑道:“还是找当年其他侦办人员商量一下吧,别怕,这事儿还能压。”   高奇被踩了尾巴似的,声音蓦然拔高:“我怕什么?池春雷的案子是我侦办的没错,但检察院和法院可是依法走完了整个流程,要翻这个案子,不管是退休的、没退休的、升的、没升的,一个都他妈跑不了!”   林局长连忙说:“对对,你别急。”   高奇哼了一声,起身抬腿往外走:“比我还想让他死的人多得是,我急?我他妈一点都不急!”   他冷着脸出了门,在心里怒骂唐辛,这个市局来的刑侦支队长简直就是个搅屎棍!过去二十多年的事,他现在非要搅出来,那味道能盖得住吗?   上到省级,下到县级,乃至甘宁村这个村级,全是铁板一块,唐辛该做的做了,狠话也放了,但下一步该怎么走,仍是感觉前路茫茫。   先走流程总不会错,得知陈文明开会回来,唐辛和沈白一起到局长办公室找他,准备汇报工作并启动复查。   “陈局。”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沈白在后面随手把们关上,朝茶桌走去。   陈文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收回视线,嗯了声。作为一个老直男,看到他们俩站在一块儿就别扭,不忍直视,只能假装不知道两人私底下会干什么。   到最后,柏拉图的坚定拥趸者居然是陈局。   唐辛把这段时间的调查结果据实向陈文明做了汇报,包括和高奇的对峙,又说了复查的打算。   陈局沉默良久,说:“调查到此为止,这个案子翻不了,不要白费功夫。”   沈白抬起头,看着陈文明。   唐辛:“什么叫到此为止?怎么就翻不了?池春雷的尸检报告很能说明问题了,还有王永胜的证词,池春雨的……”   陈文明头疼,打断他:“你不要总用刑侦逻辑去思考问题!”   唐辛抿唇,深吸一口气。   陈文明搓了搓脸,说:“老瓢被投毒的事都出来这么多天了,可你看到现在为止有动静吗?那场车祸的定义改了吗?李赞的停职通报撤销了吗?这么明朗的局势你还看不清楚吗?”   “我一开始就应该阻止你查,翻案从来不是好翻的,更何况二十多年过去,不少人现在已经成了临江司法队伍里的中坚力量,且都是实权派,徐天闻还只是其中之一,翻案就是掀桌子!你们不考虑这些问题,一心只想翻案、翻案,这是鲁莽!”   唐辛和沈白都没说话,陈文明考虑的重点和看问题的角度跟他们确实不一样。   这些天他们一直在线索和证据上下功夫,自然觉得越来越明朗。而陈文明看到的则是暗流,是整个局势发出的政治信号。   承认一个二十多年前的冤案,仅仅是承认!就是对整个地方的司法系统公信力的重大打击。这样的影响不仅覆盖当年的参与人员,甚至会不讲道理地辐射其他人。   有时候,掩埋一个历史真相比揭露它更加“政治正确”。   双方信息高度不同,责任范围不同,不能否定陈文明说得有一定道理,但不足以让唐辛和沈白放弃。   陈文明揉着眉心,表情疲惫又烦闷,抬眼看向沈白,深深叹了口气,半晌没说话。   许久后,陈文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他们,说:“你们的心情,特别是小沈的心情,我绝对能理解,但现在时机真的不对,硬来会出事。”   他说:“当时,那辆货车但凡撞得再准一点,李赞和那几名刑警就都没命了。连分局的刑侦大队长他们都敢动,再咬咬牙弄死一个市局的刑侦支队长和一个法医主任,你猜他们敢不敢?”   唐辛也站起身,看着陈文明的背影,语气坚定道:“我要查,这个案子不是没有破绽缺口,不是不能查。我有这个信心,也有迎头直上的勇气……”   陈文明闻言猛地转身,冲着他劈头盖脸厉声道:“勇气有个屁用!热血和尿一样没有价值!!”   唐辛怔住,睁大双眼,不认识似的看着他。   陈文明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再次转身背对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再干几年……就知道了。”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透,唐辛和沈白直接去了停车场,上了车却没离开。停车场灯光稀落,将影子拉得很长。   车厢中沉寂了许久,唐辛突然说:“曾经,有一个人问我,唐辛,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我说不知道。他说是勇敢。他又问,你知道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我说不知道。他说也是勇敢。”   “我问他,勇敢怎么能又是我的优点又是我的缺点?他说因为勇敢的人往往冲动,率真的人又过于天真。我问他要改吗?他说不要改,因为勇敢是很难得的品质。”   说完,他问沈白:“你猜这些话是谁对我说的?”   沈白闭上眼,疲惫道:“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陈局。”   唐辛闻言笑了,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笑声渐渐暗下去,车厢变得一片死寂,良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就是他。”   沈白猝然睁开眼,转头看着唐辛沮丧的侧影。   唐辛眼睛闪着细碎淋漓的光,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总有个十来年了吧。   “不要改,因为勇敢是很难得的品质。”   “勇气有个屁用!热血和尿一样没有价值!”   坚守本心到底有多难?时间和环境到底能把一个人变得多么面目全非?肩章上的星光越来越亮,理想却被磨损得越来越黯淡。   唐辛不愿意相信这两句话居然出自同一人之口。   比起披着荣光但近乎活在回忆里的唐启蒙,唐辛有时候觉得陈文明更像父亲,他更具体更真实,守护着自己成长的每一个阶段。   即使现在的唐辛烦透了他的官僚主义,烦透了他的圆滑、精明、算计,以及那凡事永远维稳优先的作风,但也不会忘记是这个人曾告诉他,不要丢掉你的勇敢。   可陈文明自己却不记得了。   一个人理想幻灭的样子,往往不是轰然落幕,而是逐渐庸俗。   当年的太阳沉落了,当年的人也死了,骨灰在风中飞散,仿佛没有存在过。   广袤的夜幕下,密集的灯光如倒悬的星群,光越喧嚣,四周的黑暗就越浓稠、狰狞,密集的楼群互相倾轧着围合上来,让人窒息。   这天中午还没到饭点,唐辛走进沈白办公室,发出邀约:“中午出去吃。”   他们没开车,走路来到市局附近的“编外食堂”,此时上午十一点半,还早,店里几乎没人。唐辛领着沈白,直接进去到里面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沈白发现桌上已经有人了,仔细一看,竟是多日不见踪迹的李赞!   李队长看起来风尘仆仆,身边空位上放着一个脏兮兮的旅行包,正头也不抬地疯狂扒饭,像沈白第一次见他时那样。   听见声音,李赞抬起头,俊秀端丽的脸也脏兮兮的,腮帮子鼓囊囊像一只囤积癖严重的仓鼠,只有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闪亮。   他含糊不清地跟两人打了个招呼,继续低头扒饭。 第112章 李赞回归   后厨传来洗菜备菜的喧杂声响,水流哗啦啦倾泻,不锈钢盆偶尔碰撞的声音尖锐而突兀,沈白睁大双眼看着李赞,转头问唐辛:“这是怎么回事?”   李赞失踪了将近一个多礼拜,分局那边疯了似的找人,甚至有不少人猜测他是遭遇了不幸。   其实沈白之前就想到李赞是主动失联,私下调查去了,毕竟李赞之前就表达过这种倾向。他现在惊讶的是,唐辛看起来显然是一直知情。   两人坐下,趁着李赞吃饭,唐辛把事情跟沈白和盘托出。   那天在医院,李赞和老瓢单独在病房,老瓢向李赞交代了一件事。他早年到处流窜作案时,有一个习惯,有时候会拿走受害者身上的东西留作纪念。   老瓢的作案时间主要集中在90年到10年之间,后来随着侦查技术发展,天眼普及,他担心被抓就老实了很长时间。   但杀戮的血液日夜叫嚣,老实了几年后他终于忍不住,再次作案,于是就被抓了。   李赞知道很多连环杀人犯都有拿“纪念品”的毛病,所以八年前他们抓住老瓢时,就对老瓢的住所进行了非常彻底、仔细的搜查,想确认有没有其他受害者,结果是什么可疑的物品都没发现。   之所以没有发现,是因为老瓢说他从受害者那里拿到的东西被他放在老家,不是他户籍上的地址,而是外婆家在山上的老房子。   那里在他外婆过世后,就因为房屋老旧又偏僻被废弃了。   当时老瓢其实很犹豫要不要告诉李赞这个地点,因为一旦李赞拿到其他受害者物品,就能通过这些物品去追溯受害者身份,那他用来保命的筹码会变少。   可如果他不说,李赞被停职后换人接手,自己就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去,权衡纠结后,他还是选择了告诉李赞。   听完老瓢的话,李赞决定走一趟。如果上报情况再带人过去,肯定还会再遇到强力阻挠。不管是考虑物证安全还是人身安全,李赞都觉得自己应该单独秘密行动。   那天李赞在住院部的走廊尽头抽了一夜的烟,终于下定决心,第二天给唐辛打了电话。   唐辛找到陈主任,请她用她自己的银行卡取了一些现金,查房的时候私下交给李赞。接着唐辛又找到一个熟悉的线人用自己的身份帮忙租车、办手机卡,安排好一切后,李赞便从医院“消失”了。   两人都是搞刑侦工作的,做到这些不算困难,只是稍显狼狈。   李赞也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办案时用上逃犯的技能。他不敢请假,甚至不敢跟家人说要出差,就这么直接、干脆地消失。   李赞的做法其实很冒险,在将被停职的时候突然主动失联,不打招呼不汇报,但凡在这中间出了什么事,那他的职业生涯就全完蛋了。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也没有退路。   这些天李赞只跟唐辛联系过,每天给唐辛发一条短信,“线上赌场,美女荷官发牌。”,后面跟一串数字,看起来是电话号码,实际是坐标,报告自己的大概位置,这是他们提前商量好的,怕唐辛手机也被监听。   李赞一路上自己开车,走国道,睡在车上,终于到了滇南的那座山。房子位置确实很偏僻,又废弃多年,连当地人都不知道,他找了向导在山里找了好几天才找到。   打发走向导,李赞一个人进了那栋破败不堪的房子。他在里面扒出了那些被老瓢藏起来的“纪念品”,口红、书包、钥匙扣、丝巾、皮包、项链……每一件就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当时,他一边整理,一边忍不住哭了起来,肆意宣泄着连日来的压力和痛苦,在僻静的山上宛如鬼哭。   沈白听完,看向李赞的眼神都变了,许久没说话,接着才看向他旁边空位上那个脏兮兮的旅行包,问:“有陈小米的东西吗?”   李赞终于吃饱了,回答:“有陈小米的化学书,里面夹了一封信,正面是陈小米给池春雷的情书,背面是池春雷拒绝她的回复。”   案发当天,陈小米去找池春雷本来就是请他讲题,池春雷也说他把回复写在情书背面夹在了陈小米的化学书里。当时侦查人员没有在现场及附近找到书本,唐辛和沈白还想过可能是被他们销毁了,都没想到居然是被老瓢带走了。   情书其实只能算一个间接证据,因为它不能证明核心事实,但却可以大大降低池春雷作案动机的合理性。同时,老瓢的房子里发现受害者陈小米的物品,也提高了老瓢是真凶的可能性。   李赞这一趟收获颇丰,不仅带回了陈小米的相关物品,还有其他疑似受害者的东西,林林总总竟有十来件。   十几起陈年积案是什么概念?大概就是能让李赞在活着的时候评个一等功的程度。   这么大的事谭局也不敢压,甚至连李赞的停职通报都要撤销。   吃完饭,李赞拎起那个脏兮兮的包,左右闻了闻自己身上:“我好几天没洗澡了,有味儿没有?”   唐辛倒是很实在:“有。”   李赞:“忍着吧,先送我去分局把物证交了,再送我去医院看看小刘。”   唐辛和沈白也起身准备走,离得近了,唐辛再闻有点不对劲儿,问:“你这不只是没洗澡吧?”   李赞单腿站立,晃了晃右脚:“脚踝受了点伤,下山时摔倒被石头划破了,有点化脓。”   唐辛一听,把他摁回去,让沈白看了看。裤腿一卷起来,两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何止化脓,肉都腐了!   唐辛问:“怎么这么严重?”   李赞倒是无所谓的样子,说:“我开车得用这只脚踩刹车啊,长好点又绷了,反反复复就这样了,幸好现在天气不热。”   唐辛站起来,当机立断:“去我们市局吧,你先到值班室洗个澡,让沈白先给你简单处理一下,我们再送你去医院把脚伤看了,然后你再去看小刘。”   带着李赞回市局,让他洗了澡简单处理过后,唐辛和沈白才送他去医院看望小刘。   李赞换下来的衣服直接扔了,现在身上是沈白的衣服,他们都会在办公室放几套衣服,加班时好换洗。沈白和李赞身材接近,但穿衣风格差别很大,李赞穿上他的衣服,原本跳脱外放的气质好像都跟着变清冷了。   他坐在后排,过了好大一会儿,问:“小刘的手恢复得怎么样?”   唐辛回答:“小刘的主治医生是我妈,我让她每天都给我发微信说恢复情况,他的手恢复得……还不错。”   确实恢复得不错,但以后都拿不了枪,这话没说出来,他们都心知肚明。   到了医院,李赞先挂号处理了脚伤,因为清创时刮了腐肉暂时行走不便,沈白给他借来了轮椅,推着去小刘的病房,到门口后沈白没跟着进去,李赞自己转着轮椅进了病房。   病房里小刘的妈妈也在,正坐在病床边削苹果,小刘半躺在病床上,听见声音抬眼朝门口看过来,愣了下,继而就笑了起来,挣扎着坐起:“李队,你回来了?”   李赞嗯了声,看着他没说话。   刘妈妈放下水果店和苹果,找了和借口出去,让他们单独聊,经过李赞身边时,李赞看到她微红闪光的眼眶。   门关上,小刘也躺回去,问:“李队,你这些天干什么去了?大家都很担心你。”   李赞打着轮椅到病床边,说:“到外地取证去了。”   他看向小刘的手,那里还缠着纱布,医生说血管回血不错,术后恢复情况良好。但再好也不可能和受伤前一样,能恢复基本的抓握能力已经是不错了。他想起出事前小刘那么自豪地说自己的手很厉害,干什么都好使。   小刘:“是老瓢又交代了吗?”   李赞:“对……”   他眼睛总是不自觉去看小刘的手,于是想转移注意力,拿起刘妈妈削到一半的苹果削了起来。他削水果不太行,削下去的果皮那么厚。   两人都没说话,李赞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小刘用好的那只手接过来,咬了一口笑道:“真甜。”   李赞看着那个被自己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想到小刘给自己削的,完美得像被抛光了。他深吸一口气,逼退眼泪,跟小刘说了自己这次行动的结果,又说:“你好好养伤,接下来队里会很忙,你要赶快好起来早点归队。”   他痛恨自己的虚伪,到了这时候还要拿这么粗糙的谎话去哄人。可真话他要怎么说出口?他不能说你以后当不了刑警了,你的理想破碎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李赞连日奔波劳碌,精神也确实不太好,小刘见状就让他赶紧回去休息了。   门被轻轻关上,病房陷入一片寂静,小刘慢慢躺回床上,一动不动,手里没啃完的苹果从手上掉下来,咕噜咕噜在地上滚动。   他大张着嘴无声地痛哭起来,眼泪汹涌而下,嘴里却没一点声音。   出事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哭,这些天来看望他的人络绎不绝,每个人嘴上都在说“你没事”,但他们的眼睛都在说“你完了”。   他也知道自己完了,他的征途才刚刚开始,就折在了路上。   门外,李赞坐在轮椅上,对着空白的墙,同样哭得崩溃而无声。   这段时间他孤身一人走在路上,困顿、疲惫、煎熬都不能打倒他,不仅仅是因为职业信仰和正义感,还因为那个他必须要得到的,对得起所有牺牲的结果。   他对自己拿不拿一等功、有没有嘉奖已经无所谓,但是小刘的三等功他要定了!   稍作休整后李赞就开始忙碌起来,他从唐辛和沈白那里得知了池春雨的存在后,立刻在龙川分局安排了嫌疑人辨认。   池春雨接到电话,闭店关门,从中江县赶往临江龙川分局。   此次辨认用的是混杂辨认法,共8名真人,均是身高在175-180之间、外观年龄五十多岁的男性。   池春雨看着单向玻璃后方一字排开的8个人,视线慢慢从左往右移,落到其中一人脸上时,她双眼猝然睁大。   当年机缘巧合的一眼,短暂如惊鸿,池春雨以为自己早就不记得那个人的长相,她真的以为自己不记得了,可原来一直印在脑子里,一刻都没忘记。   看到老瓢的一瞬,池春雨几乎是尖叫着站了起来,指着老瓢,厉声道:“是他,就是他!”   龙川分局,局长办公室。   李赞拄着单拐杖,站在办公桌前,默不作声地看着桌后的谭局。   谭局回避着他的视线:“当年她只是隔着窗户看了一眼,还是大晚上,过了二十多年还能一下子就认出来?”   李赞蹙眉:“事实就是池春雨确实认出来了,因为老瓢身上有显著特征,这种特征往往才是验证记忆的关键,池春雨能记这么久很正常。”   谭局:“是,她说她看到的那个人头很大,那你好歹得把这个特征在让她辨认的几个人里模糊掉吧。那几个人都不用她指认,我看也知道老瓢的头最大。”   李赞一个深呼吸,被这种胡搅蛮缠的说辞气得差点背过气,克制了两秒,还是忍不住狂躁地怒吼:“我上哪儿给你找那么多大头人?反正我现在头挺大的!”   谭局沉默地看着李赞,表情麻木,甚至都没生气。   李赞拄着拐,一瘸一拐地原地踱步,他觉得因为老瓢的头在这里扯皮就很滑稽。   他转头看着谭局,说:“陈小米都跟池春雷表白了,池春雷如果真的想那啥,用得着先拒绝再奸杀吗?他无耻一点!搞成诱奸行不行?”   “池春雷的尸检,池春雨的指认,王永胜的证词,老瓢的口供,还有陈小米写的情书!这还不足以证明老瓢才是真凶而池春雷是屈打成招吗?都这样了还不能诉!”   谭局看李赞的眼神有一瞬间突然变得悲凉,就像在看西西弗斯推石头,他站起身点点头:“那你诉吧,资料做好我给你签字。”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李赞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居然没反应过来,谭局这个态度反倒让他不安了。 第113章 韩家大宅   甘宁村。   韩家大宅,连绵起伏的轮廓线如青黑色波涛,铺开暮色满雾的山脚下。   粗壮的金丝楠木柱撑起高阔的飞檐,斗拱繁琐密集,颇具丰韵古味。正厅门楣上高悬一个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积厚流光”四个大字。   赵坤泰从后面出来,绕进正厅,表情躁郁,咬牙切齿:“弄死他算了!”   韩平易坐在主位喝茶,闻言抬头瞪他:“弄死你算了!他现在进过祠堂拜了祖宗,你敢动他试试!他是你的儿子!”   “他是我的克星!”赵坤泰烦躁道:“我们俩就不能同时出现,早晚得死一个!”   韩平易:“那你滚!滚出国去,这次永远都别回来,只会给我惹麻烦。”   赵坤泰又不说话了。   韩平易表情疲惫,他今天刚参加完一个人大组织的法治培训会,市检察院也来了人。散会后他和徐天闻聊了会儿,关于池春雷案子翻案的事。徐天闻的意思是当然要压,不惜任何代价地压!   人在这种时候总爱过度分析,韩平易也不例外,徐天闻的这句话被他在心里翻来覆去解析了八百回。   上一秒,“当然要压”让他感受到徐天闻的坚定和决心,再想想和自己站在一边的那些人大概都是同样态度,于是像吃了定心丸。   下一秒,“不惜任何代价”这几字又让他心惊胆战,给他一种事态严重的恍惚感,心又跟着提了上来。   于是他推了晚上的饭局,从市里赶回老宅,想清静两天。   结果回来了也清净不了,后面祠堂方向不停传来简玉的哭声,韩平易揉了揉眉心,问:“他又怎么了?”   赵坤泰表情阴郁:“看见我就哭,我是他老子!又没打他没骂他,他见我跟见了鬼似的。”   简玉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后面的韩家祠堂里,专门找了人照顾看管。他原本在平安之家也是一直被拘束着养,倒也适应良好,从来没闹过。   韩家大部分人都在集团工作,住在市里,老宅平时没什么人,祠堂无事不得入,简玉才能住这么久都没走露风声。   韩平易也知道简玉当杀不当留,可实在下不了手。他为人固然是心狠手辣阴险至极,但是又特别有旧社会大家族长的习气,注重亲情,从他一发达就给韩家建宅院、立祠堂也能看出来。   否则当年严打的时候,不会冒那么大的风险找关系、办假死、换身份也要保下韩少功的命。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扶持、培养韩家的小辈,一心想要托举个“世家”出来。在光耀门楣这件事上韩平易一直很有野心,他要的不是一代富贵,而是福泽延绵不绝,戕害亲人的事确实干不出来。   而且简玉长得白净乖巧,被带回来时不哭也不闹,傻傻的,什么都不懂,让他喊大伯他就喊大伯,给东西他就吃,没事儿就乖乖坐着自己玩。   比他这个狗杂种操出来的爹懂事得多!   越想越气,韩平易怒骂:“谁让你当年不干人事!我缺过你钱花吗?那时候给你的零花钱都够你嫖到精尽人亡了吧?非要强奸,就是贱!”   赵坤泰翘着二郎腿在雕花红木椅上坐下,扯起嘴角冷笑一声。   夜幕降临,从夜空中俯瞰下来,整个甘宁村灯火通明。韩家大宅的灯比平时亮得多,村里便知道是韩家人从市里回来了。   一辆迈巴赫趁着夜色,从村头大路驶进,穿过村中主道,直奔韩家大宅。   韩青山进院后把车停好下车,发现下雨了,雨细如丝,不用打伞。他甩上车门,直接大步穿过宽阔的院落,往后面正厅走去。   刚跨过门槛,就听见后面祠堂传来的哭声,在夜色笼罩的大宅院里飘荡。   韩平易看他进来,问:“吃过晚饭了吗?”   韩青山坐下:“还没有,谁在哭?”   赵坤泰没好气回答:“我那个便宜儿子。”   三兄弟齐聚一堂,气氛凝重。   韩平易:“现在事情很麻烦,池春雷那个事如果真的被翻案,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切就全完了。”   韩青山:“大哥有什么打算吗?”   韩平易:“先观望,但是资产转移的事要提上日程。”   虽然目前还没到那一步,他还是觉得应该未雨绸缪。   韩青山看了他一会儿,试探地开口:“我走不了,龙江大桥这么大的项目,眼看就要开工了。”   韩平易:“龙江大桥的项目现在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它不仅是集团翻身的指望,也是你的保命符。你要是出事,集团负责的项目可能就要停工,会直接影响临江的经济发展计划,很有可能错过重要政策的窗口期。本地政府也不会希望你有事,我现在更担心的是少功。”   韩少功也就是赵坤泰,抬起头对韩青山说:“把简玉弄死就能一了百了的事,但大哥现在的意思是如果真的势头不对,就让我跟当年一样出国避风头。”   韩平易:“你有什么不满意?”   赵坤泰:“没有不满意,大哥这些年对我仁至义尽,我只是不明白,这个简玉有什么留的必要?”   韩青山和韩平易岁数相近,又是一母同胞,比他更了解韩平易的想法,说:“大哥年龄大了,心软了。”   韩平易:“对,我老了。”   他一认老,另外两人倒不敢说话了。   韩平易叹了口气,说:“最近接二连三的出事,先是少功被简丹认出来,闹出人命,接着身份又暴露,现在甚至连池春雷的案子都翻出来了。”   他沉思半晌,突然问:“我们家的气运是不是到头了?”   喧喧赫赫也才三十年,这么短吗?   韩青山和赵坤泰同时抬头,都看向他。阔大的门外,夜空中一个惊雷炸开。   整个甘宁村在夜雨中寒战无声。   韩平易一直是个迷信的人,可能也有上了年龄的原因。一个人在年轻时会在野心、欲望、生存的驱动下用冷酷甚至残忍的手段达成目的,毫无心理障碍。可老了之后,儿孙满堂,再回首往事,恐惧便随之浮现。   他看着外面细密晶白的雨幕,直觉那把急刀正在来的路上。   这时,厨房也把晚饭准备好了,过来喊他们移步到饭厅吃饭,韩平易看向两人:“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三兄弟吃完饭,厨房另备了一份,用保温饭盒装好,是要送到后面祠堂给简玉吃的。赵坤泰默不作声地接了过来,和两个哥哥打了招呼就往祠堂方向去了。   三间四柱五重檐,门额阳刻行楷“韩氏祠堂”,跨过门槛,就是祠堂内部。正中央的大屋里头是牌位,还有韩平易找人修的族谱。   祠堂虽然有屋子可以住,但是没有洗澡的设备,韩平易又不准简玉迈出祠堂一步,照顾简玉的人只好辛苦一点每天打热水让他洗澡。   怕水把屋里地面弄湿聚潮气,现在没那么冷后,他都是让简玉在左边宽阔的门廊下洗。   赵坤泰进来就正好看见这一幕,简玉光着身子泡在木桶里,一手扒着桶沿儿,一手往自己身上撩水。   就像一幅浓郁的油画,画面色调凝重,而画的正中间,简玉又显得晶莹明快,灯将他照成画的主体,纤薄雪白的背,亮如黑羽的头发,未成熟的少年形态,让背景完全隐没于黑暗之中。   赵坤泰本来就是个男女不忌的人,这会儿看到十四五岁的简玉光溜着身子洗澡瞬间就炸了,大骂:“洗澡不知道进屋锁门洗?多大的人了都!”   简玉被他一吼,坐在木桶里又开始哇哇大哭。   照顾简玉的那个人听见哭声赶紧跑了过来,拿着一个大浴巾把人裹住从木桶里弄了出来,哄了几句,没用。   那人看到赵坤泰手里的饭盒,就跟他说要吃饭了,简玉这才不哭,去换了衣服出来吃饭。   赵坤泰还没走,坐在不显眼的暗处雕花木椅上,垂眸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你喊我一声爸爸。”   简玉手里还捏着筷子,一听见他说话,发现这人还在,又开始咧着嘴哇哇大哭。   赵坤泰表情一僵,起身黑着脸往外走,骂道:“我真他妈操了!”   赵坤泰从祠堂回到正厅,院子铺地的青石砖上湿漉漉地闪着雨光,松柏在风中轻摇。简玉的哭声飘了过来,韩平易和韩青山都抬头朝他看过来,眉头紧蹙,眼神都含着埋怨,怪他又把人弄哭了。   在似远似近的哭声中,韩青山问:“秋云结婚的日子定下来了吗?”   韩秋云是韩平易的小女儿,去年订的婚。   韩平易回道:“婚礼定在两个月后。”   顿了顿,他又说:“我想让她结婚后跟女婿到国外定居。”   因为最近这一连串的事,连带着这件喜事也被蒙上了一层不详的阴影。门外细雨飘摇,三人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许久后,赵坤泰突然手机响了,他出去接完回来,走到韩平易旁边,欲言又止。   韩平易:“怎么了?”   赵坤泰:“二涛那边打电话来说了件事儿,有个“死账”还不上钱,挨了打说可以找女儿要,还说他女儿是警察,市局刑侦支队的。”   韩平易闻言猛地抬头朝他看去。   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那把紧咬着自己不放的尖刀。   一个礼拜后,李赞将所有资料整理好,向临江市人民检察院提交了老瓢奸杀陈小米的《起诉意见书》。   同一时间,唐辛不顾阻拦和重重压力,正式开始了池春雷案的案件复查,和沈白再次一同前往江平县。   至此,双方均亮出明牌。   唐辛和沈白深知此次前往江平县危险重重,江平县是韩家兄弟的老巢,和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翻案已到紧要关头,绝不容许退缩。   他们此行有两个明确目标。   目标一,彻底驳斥高奇关于池春雷在看守所与人斗殴的辩解。   查询同期在押人员名单,寻找和池春雷可能存在交集的人员进行询问,找当年的狱医或看守所工作人员等人,了解当时看守所是否真有频繁斗殴且致严重伤残的情况。   目标二,找到池春雷的不在场证明。   寻找甘宁村可能存在的目击者,当年到底是真的没有人看到池春雷在池塘边,还有有人迫于韩家势力不敢作证。   除此之外,他们还要重新复查当年的公诉案卷、审判案卷,审查起诉意见书、判决书逻辑、庭审记录等所有相关的原始资料。   这些事必须在江平县境内才能调查,此行无可避免。   这次调查表面只有唐辛和沈白两人,实际上罗京、蓝荼、陆盛年都会暗中随行,这是唐辛权衡后的决定。这时候如果再把其他人明晃晃带在身边,也不过是多立几个靶子给对方打。   常规公务中,县公安局为市局来的调查人员提供接待、安排食宿是正常协作。但这次唐辛并不打算接受县公安局的安排,所有事情一律自行解决。   他们中午到了江平县,安置好住宿后,去了趟县公安局,又去了趟看守所调99年在押人员名单,接着便离开等消息。   晚饭在外面吃的,因为知道有三个家伙在暗中跟随,两人都很注意言行,没有任何亲密举动,唐辛莫名有种偷情的刺激感。   吃完饭回到宾馆房间,唐辛有点亢奋了,中午办理完入住后他检查过房间,没有隐形摄像头。沈白的房间在隔壁,他打电话邀请沈主任来自己屋里,聊工作。   大概半个小时后,洗完澡的沈主任换了衣服过来,唐辛也刚洗完,没穿衣服,只在腰间围了浴巾。   唐辛给他开了门,在门口抬手调了下灯光开关,将房间内的光线弄得昏暗暧昧,接着慢慢靠近他:“你洗完澡了?好香啊。”   沈白哼了声:“宾馆的沐浴露香精重。”   “是吗?”唐辛不动声色地朝他逼近,说:“我再仔细闻闻。”   “干什么?不是要聊工作吗?”   沈白察觉到危险,不自觉后退,房间不大,身后是床,他刚退后几步,腿就撞到床尾坐了下去。   这对唐辛来说无疑就是邀请,他俯身,双手摁在沈白身旁两侧,刚要说话。   “等等。”沈白突然感觉屁股下触感不对,推开他,起身掀开平铺的被子,看清下面的东西后,两人都愣在那里。   1.8米宽的床上铺满了百元大钞,一捆一捆排放得极整齐。   那真的是很诱人的画面,整张床都化作粉色的钞票海洋,纸币上的金线在灯光下散发着蛊惑人心的光芒,足足铺了三层。 第114章 骨灰盒   唐辛看着床上的钱,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没有一丝面对金钱的眩晕,只觉得这就是一个即将葬送他职业前途和远大志向的坟墓!   他浑身的毛瞬间就炸起来了,一秒钟都没敢耽搁,立刻拿出手机往市局打电话,让物证科立刻、马上派人过来,带上点钞机!   然后又打电话给陈文明报备,第一时间表明自己的坚定立场。   做完这些,他又打电话给罗京,让他秘密搜查宾馆是否有可疑人员,蓝荼和陆盛年守电梯和消防通道,互为策应。   安排完这一切,沈白留在房间守着钱,唐辛则去找到宾馆负责人,要求调取他房间所在楼层走廊的监控录像,看是谁进过他的房间。   宾馆负责人笑眯眯地看着唐辛,说:“我们宾馆的监控今天上午还好好的,下午不知道怎么回事都坏了,真是不巧。”   唐辛冷笑,咬牙切齿:“怎么不巧?这不是挺巧的。”   负责人又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就什么都不说了。   唐辛扭头走了。   回到房间,沈白面色凝重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灯光照在他身上,亮如星芒。听见开门声,他抬头朝唐辛看了过来。   唐辛进来关上门,怒道:“都他妈贿赂到我头上了,脑残吧!老子缺他这仨瓜俩枣?”   沈白看唐辛这个样子就知道监控肯定又“恰巧”坏了,他表情沉郁:“比起贿赂,我觉得这更像警告。”   唐辛转头看他。   他们这趟是自行安排食宿,拒不接受县公安局的招待,就是为了行程保密和安全,这家宾馆是他们自己挑的。   可对方不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到他们下榻的地点,甚至还能直接进来。   沈白站起来,垂眸看着床上的钞票,沉声道:“对方是在告诉我们,江平县的任何地方他们都可以如入无人之境。这里是铁桶一个,让我们别白费力气,这次送进来的是钱,下次就不知道是送什么。”   贿赂也好,警告也好,本质都是在展现实力,让他们知难而退。   夜空中乌云翻滚涌动,似海啸与山脉相连,覆盖整个苍穹。以绝对的沉默,君临万物。   今晚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几个小时后,物证科的人由三名持枪武警护送,连夜带着点钞机抵达现场。   房间充斥着钞票特有的油墨味,数台点钞机一字排开,一沓百元大钞放进入钞口,滚轴飞旋出唰唰声响。记录、贴条、封装,五六个人,足足花了两个多小时才整理完毕。   现场查获现金共计一千万人民币。   物证科的人离开时已经快凌晨五点。   沈白毫无睡意,唐辛也坐不住,起身去走廊上左右看了看,又开窗看楼下,检查门锁。接着又把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查了一遍,看有没有隐形监控或者窃听装置。   沈白见状,也从沙发上起来,跟他分头检查。他们都没提换宾馆的事,对方能这么做,换到哪里都是一样。   唐辛检查到床底,他跪在床边地毯上,掀开床单的垂布,俯身往床下看去。   沈白正在仔细检查插座口里有没有可疑光线,想了想干脆拿宾馆书桌上的便利贴,贴上去,将插座孔全部都遮了起来。   “沈白。”唐辛在身后喊他。   “嗯?”沈白转身,朝他看去:“怎么了?”   唐辛依然跪在床边的地毯上掀着床单,他眼睛看着床下,面无表情地开口:“你过来看。”   他的表情和语气让沈白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走过去,在床边地毯上跪下,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   沈白俯身趴下看向床底,没有他想象中的画面,只看到乌木在灯照下反射着润亮的光。   那是一个骨灰盒。   窗外天色蒙蒙亮,苍蓝色的天空上云朵极速翻滚,宾馆楼下已经隐约有了城市苏醒的声音,汽车呼啸而过,清冷的晨风穿梭在大街小巷。   唐辛和沈白面对面,盘腿坐在地毯上,一言不发,看着放在他们中间的这个雕刻精致、用料考究的骨灰盒。   沈白抬手想把骨灰盒打开,被唐辛拦住,他表情紧绷,声音沙哑地问:“要不要叫防爆?”   沈白一怔:“什么?”   唐辛没说话,他用很轻很轻的动作拿起骨灰盒,拆炸弹一样谨慎,接着慢慢左右上下转移着角度,最后又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   沈白满脸黑线:“你觉得里面是炸弹?”   唐辛抬头看着他,严肃道:“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沈白则认为他想象力过于丰富:“真的放炸弹,那他们就是蠢到家了。”   送骨灰盒示威是一回事,把两个市局来的副处级炸死在宾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对方就算想灭口也不会用这么粗糙的方式。   唐辛又掂量了下重量,根据种种现象推测后,终于排除了有爆炸装置的可能,小心翼翼地把骨灰盒打开。   空的。   骨灰盒里空无一物,打开后甚至还有一股没有被使用过的木器特有的味道。很明显,这个骨灰盒的作用就只是威胁。钱在床上,骨灰盒在床下,意思昭然若揭,让他们自己选。   收钱就活命,查案就装盒。   天亮了,天边云层厚重,晨光透过云的缝隙,光柱直刺地面。   早上八点,江平县公安局。   唐辛眼神冷峻,嘴角凝着冷笑,拎着包穿过长长的走廊,直奔局长办公室。   林局长正坐在桌后喝茶,看到唐辛门也不敲直接闯进来,愣住原地,抬头看着他。   咚——   唐辛把包往桌上重重一放,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局。   林局长蹙眉看了眼那个包,又看向唐辛,问:“唐队,这是什么意思?”   唐辛:“礼物我收到了。”   林局长看起来似乎真的毫不知情,问:“什么礼物?”   唐辛一言不发,把包上的拉链打开,露出里面的骨灰盒。   林局长看清放到自己办公桌上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后,双眼大睁,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道:“你这是干什么?!”   唐辛安抚他:“别紧张,这骨灰盒是空的,里面什么人都没有。”   林局一怔,明白了什么似的,仍板着脸,坐回去,冷声问:“我还是不明白,你拿这个过来干什么?”   唐辛挑了挑眉:“还不明白?这个骨灰盒昨晚被人放在我的床底下,床上还铺满了现金,宾馆的监控好巧不巧地坏了。贿赂、威胁都齐了,性贿赂是不是也该安排上了?你说我今晚回去,床上会不会躺着个美女啊?”   他猛地拔高音量:“我倒希望他们给我送个活的来!让我好好盘问盘问。昨天我到了你们江平县之后,可就只去了两个地方,一个是你这儿,一个是看守所。”   林局瞪眼:“唐队,你不要乱说啊,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干的吗?”   唐辛冷笑:“我没说是你,急什么?”   说完,他的视线越过林局,看向他身后满满当当的书架。很多官员喜欢附庸风雅,挂领导的字画,放名家的书籍,因为办公室的腐气要靠书香去压。   实际上哪有翻书的时间,酒色财气四个字已经够他们忙了。   收回视线,唐辛看向他,话锋一转:“林局喜欢看书啊?”   林局不明所以,嗯了声:“学无止境嘛。”   唐辛:“我给你推荐两本吧,你有空的时候可以看看。”   林局掀起眼皮:“什么书?”   唐辛:“一本叫《官场现形记》,一本是《宋慈洗冤录》。”   林局闻言脸色一滞。   唐辛敲了敲骨灰盒:“这个骨灰盒真挺不错,好像还是乌木的。”   林局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唐辛抬腿,直接一屁股坐到他的办公桌上,摩挲着骨灰盒,垂眸看着林局,好像能看穿人心底最深的恐惧,接着飒然一笑:“帮我带句话吧,就说这个骨灰盒我留下了。这么好的东西不能浪费,必须得用上。”   他的指尖在骨灰盒上轻敲,敲出稳健平均的节奏,在停顿的间隙里,声音冷肃,一字一句道:“不是装他,就是装我。”   说完,唐辛起身,把包上的拉链拉好拎起,头也不回地离开。   林局长坐在椅子上,颓废地往后一靠,看着唐辛身影消失的方向,不禁胆寒起来。   “不是装他,就是装我。”   这个年轻的刑侦支队长抱着骨灰盒来,下了不死不休的战书。   接下来的时间里,唐辛和沈白并没有停止调查,甚至连宾馆都没换,以此告知对方他们威胁的无效。   但阻碍开始在其他方面显现出来,像江平县这种越是底层的地方,其排外性、人的麻木自保意识、调查阻力往往就越大。   先是程序的拖沓,接着就是找到当年的知情者后,只要他们一问当年的情况,对方就说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连续几天的调查毫无收获,市局也离不开人,他们只好暂时离开。   天气越来越暖,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频繁往返临江和江平县,看着路边草木重新萌芽。春天到了,案件进度却进入严冬。   一个月后,李赞的《起诉意见书》被检察院驳回。   理由如下。   1,池春雨和池春雷存在血缘关系,证词缺乏佐证,时隔二十多年记忆模糊,嫌疑人辨认结果可信度不高,不予采纳。   2,情书字迹和池春雷当年所签认罪认罚书的字迹对比不符,不能确认为同一人所写,不予采纳。   3,王永胜于1999年在江平县公安局职务为辅警,没有参加审讯工作的权力,证词不具有效性,不予采纳。   暮雨潇潇,火锅店包厢里,唐辛、沈白、李赞三人围坐一桌,正中间的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白蒸蒸的雾气。   薄到透明的鱼片,翠绿鲜嫩的茼蒿,鲜切黄牛肉,还有毛肚、虾滑、菌菇、豆腐、脑花、鸭血、冻笋,琳琅满目堆了一桌子。   鸳鸯锅底一红一白,白的清淡滋补,红的麻辣醇厚,食材也是个顶个的新鲜,令人望之食指大动。   李赞捏着酒杯,破口大骂:“不要脸啊,真他妈不要脸……”   他气得声音都哆嗦了,怒道:“情书字迹对比不符,那不是废话吗?池春雷的手当时都快被他们弄残了吧?写出来的字能他妈一样吗?”   证据标准被刻意拔高,要求一个二十多年前的旧案拥有和现案一样完整、无暇的证据链,这本身就是在强人所难。   唐辛帮沈白涮了些鱼片,夹到他碗里,嘴上对李赞说:“起诉老瓢的证据全是间接证据,驳回理由虽然很牵强,但深究起来也不是完全立不住,他们可以踩着线强词夺理,烦就烦在自由量裁权在他们手里。”   市检察院是徐天闻的地盘,这个案子他要压可以压到底。   而想要避开临江市人民检察院,只能向上突破司法壁垒,向省高院申请异地管辖,或者人大监督,程序更加复杂繁琐,阻碍也会更大。   李赞正在往锅里下毛肚,不敢分心,在心里数够数捞出来,才接着说:“我现在知道谭局为什么那么痛快给我签字了,老狐狸,他早想到了。”   现实不是电影,他九死一生、风尘仆仆归来的画面不会定格成结局,那只是一个西西弗斯式悲剧的开始。   他推着石头到山顶,好不容易提交了起诉,可对方直接就把他打回原点。反复的“退回补充侦查”,无限期的“审查”和“请示”,一次耗时少则一个月,多则几个月。   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无起诉必要,无穷无尽的理由会一点一点消磨他的斗志、意志。在这期间,如果能找到由头把他调走,就更加一劳永逸。   唐辛顺了一块李赞涮的毛肚,问:“你要接着起诉?”   “诉!”李赞毛肚也不吃了,筷子一拍:“没有新证据也诉,有了新证据再补充,你那边要有线索记得及时跟我说。”   唐辛点头答应。   聊完案子,李赞压低声音又问:“之前在江平县,你床上真的被铺了一千万啊?”   唐辛:“是啊。”   李赞表情微妙,又有点疑惑:“他们为什么不贿赂我?”   唐辛闻言,笑道:“你还用得着贿赂吗?检察院这不已经把你钉得寸步难行了。”   李赞:“操!”   不过这也能反向说明李赞目前很安全,所以不需要用多余动作对付他。   桌上突然陷入一片沉默,一时间没人说话。   之前唐辛就听陈文明说那些人二十多年后都成了司法队伍里的中坚力量,当时他还没什么实感,现在才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权力的降维打击。   比起犯罪本身,更需要抗争的居然是制度的沉默和纵容。在庞大的体系和利益关系面前,他们的力量显得那么微弱和孤独。   翻案意味着要追责相关人员、影响政绩考核、动摇司法公信力,这些远比几个年轻警察的理想重要。   真相?   真相是最不重要的。   陈局也好,谭局也好,他们那双被政治正确熏染多年的老辣的眼睛早就看得清清楚楚,这几个年轻人在打一场近乎不可能胜利的仗。   沈白一言不发,一个人默默喝了好几杯酒,东西也没怎么吃,唐辛给他涮的菜全冷在了小碗里。   唐辛见状,转头低声道:“吃点东西再喝。”   沈白嗯了声,终于动筷子从火锅里捞东西,勉强吃了几口。   唐辛在桌下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握住了他的手,虽然沈白没怎么说话,但他能看出来沈白在愤怒,沈白的愤怒是无声的。   这段时间他们投入这么多时间、精力,尚且如此艰难,难以想象沈秋山当年的处境,连他的死都被定义成接受不了沈墨案判决悲愤自杀,从此被贴上所谓的“不成熟”的标签。   可没人知道,“不成熟”的沈秋山承受丧女之痛时还在为别人的冤屈而奔波,乃至赔上性命。   沈白怎么能不愤怒?   最后沈白和李赞都喝醉了,就唐辛还清醒着,把李赞送上出租车,唐辛又叫了代驾,回来把沈白抱出饭店。   萧瑟的冷风吹拂在脸上,沈白微微掀开眼皮,眼前是栉比鳞次的高楼,有一个人在灯海楼林中朝他走来,对他说了一句话。   沈白张了张嘴,爸爸……   无声的呼唤被冷风卷走,青灰色的天穹下那个身影慢慢透明消失,沈白在唐辛温暖的怀抱里闭上眼,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那句话也被他一起带进黑暗中去。   “不要把愤怒当作结束,要凝视真理到最后,直至它奔你而来。” 第115章 百日计划   云海翻涌,青灰色的苍穹一片澄明,透着寂光。地面上车流如织,游鱼般穿梭在大街小巷。   唐辛把沈白从浴室抱出来,放到床上后准备起身站直,然而沈白的手臂挂在他的脖子上紧搂不放,他只好就这么弯着腰,悬在沈白上空,在床头昏黄的灯光下问:“原来你没睡着啊?”   沈白睁开眼,智性的双眼在醉后显得有些呆,很老实地回答:“你给我洗澡的时候我就已经醒了。”   唐辛笑了,问:“那你还装睡,就想让我伺候你?”   他再次试着起身,沈白还是不松手,甚至手臂发力把他往自己身上拽。   空气中安静了片刻,唐辛轻声问:“干什么?”   沈白眼睛微眯,说话很慢很慢:“你把我洗得干干净净,不就是想干我吗?”   唐辛呼吸顿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底闪过促狭,强势地掰开他的手,在旁边躺下:“我没想,明天要开百日计划的誓师大会,我今天还打算早点睡呢。”   沈白:“……我想。”   接着他又说:“而且你都硬了。”   “……”唐辛转头看向他,说:“我能忍。”   沈白歪着脑袋一言不发,半睁着眼,浓密的睫毛下眼神涣散,他叹了口气说:“你变了。”   他撑着身摇摇晃晃坐起来,抬腿跨到唐辛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唐辛说:“我来动。”   沈白光裸的大腿跨在唐辛腰侧两旁,唐辛抬手摸上去,丝绸般柔滑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地来回上下抚摸。接着他把双手枕在脑后,好整以暇地看沈白表演,问:“原来你一喝酒就会变得这么野啊?”   沈白蹙眉:“……闭嘴。”   他慢慢往下坐,两人都不自觉屏住呼吸,像在完成什么大工程似的严阵以待。   沈白咬着唇,忍受着被强行撑开的不适感,下去一点就要停下缓一缓,半天也没完全坐下去。唐辛忍得也很难受,小腹紧绷着,眼睛紧紧盯着他。   察觉到他赤裸裸的注视,沈白有些难堪地撇开脸,又往下坐了一点。   漫长的推进终于结束,开了个还算不错的头,唐辛看着沈白,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沈头有点晕,摇摇晃晃坐不太稳,唐辛就屈起长腿给他当靠背,让他的背往后倚着,又拽着他的手把人稳住,抬了抬腰提醒道:“可以了。”   “呜……”沈白忍不住叫出声,被他顶得往上一窜,又重重落下,手上瞬间抓紧了。   “开始吧。”   楼下的车辆川流不息,蜿蜒流动。窗帘静静垂在窗边,把光质过滤得更加柔和。   沈白的影子被床头灯投到墙壁上,蓬松的头发随着上下起伏的动作晃动,他身体紧绷,呼吸短促,激浪汹涌至极。   唐辛激动得难以言喻,喘着粗气,手在他腰上、腿上来回摩挲。   不知过了多久,沈白没力气了,却感觉自己还在不停颠簸,才发现唐辛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开始接力,自下而上,无休无止。   他被抛到空中,又重重落地,自身的重量让他下坠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度,眼前一黑,尖叫声猝然冲出。   墙上的黑影不停晃动,像骑马的人快要被颠下马背,沈白高仰起头,仿佛看到眼前就是悬崖,大声喊停,挣扎着想要逃跑。   唐辛见状,直接挺腰坐起,手托住他的背,另一手撑在床上,沈白只感觉眼前一晃,天旋地转后,发现两人调换了位置。   唐辛带着强势的索求紧贴上来,沈白被他的热力压迫,感受着强劲的透入,给出的回应像纵情的扭动,又像不受控的颤抖。   窗外,墨色如绸,广袤的天空中明月高悬,照着一匹夜色。   次日,午后阳光明媚,唐辛难得穿上了警服,带队里的人去市局党委会议室开会,就是昨晚跟沈白提到的百日计划行动前的誓师大会。   老城区拆迁后,原本聚集在那里的涉黄产业链便转移到了码头附近。   扫黄是永远扫不完的,只要世界上还有人,这个古老的行业就会一直存在,需求不可能消失,他们只会再找一片新的土壤。   码头附近的情况远比老城区更加混乱,那里仓库林立,道路错综复杂,最麻烦的是管理交叉。   海事、海关、公安、港务等多部门反而稀释了责任,管理部门的“多”不仅没能造成治安的“强”,反而因为“散”而导致了治安的“弱”。   管辖权重叠,谁都能管,最后的结果就是谁都不想管。   长期以来,三不管地带盗窃、抢劫、地下赌场、贩毒散户的犯罪率奇高。老城区那些人转移到码头就像回了老家,临江的黄赌毒在那里算是齐聚一堂了。   百日计划就是在过年前的年底大会上提出的,针对那个地带的治安整顿行动,过完年各部门就开始投入工作,经过历时三个月左右摸排,扫黄、缉毒、刑侦等多部门联合行动,即将收网。   这些天唐辛除了跑江平县,就是在忙这个,今天是收网前最后一次大会,行动时间在明天晚上。   往会议厅去的路上,唐辛领头走在最前面,后面紧跟着的是陆盛年和蓝荼,两人小声说着话。   陆盛年:你吃午饭了吗?   蓝荼:吃了。   陆盛年:吃的什么?   蓝荼:牛肉面。   陆盛年:牛肉多不多?   蓝荼:挺多的。   陆盛年:是粗面还是细面啊?   蓝荼:店里说是手擀面,不粗不细吧。   陆盛年:辣不辣?   蓝荼:有点辣。   陆盛年:那你有没有喝饮料?   蓝荼:没有,我喝的茶。   陆盛年:什么茶?   蓝荼:一大壶放桌上自己倒的那种茶。   “……”走在前面的唐辛皱着眉,听两人琐碎且无意义的谈话,谁家好人暧昧期聊这些玩意儿?   他转头嫌弃地撇了两人一眼,嘴里攒了一大堆槽想吐,抿抿唇,忍住了。   会议大厅。   会场内灯火通明,主席台后方悬挂着巨大的深蓝色背景板,上面印着醒目的大字“百日计划治安整治专项行动誓师大会”,背景板两侧,国旗和警旗分列对仗。   市委和市局的领导依次上台讲话,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却肃穆无声。   领导发言完毕,领誓人上台,哗啦啦全体起立,在领誓人的带领下,举起右拳。数百人的声音汇聚起来,像一条磅礴汹涌的河流,在偌大的会议厅回荡。   “我宣誓,忠诚履职,勇于担当;严守纪律,协同作战;不惧危险,坚决打赢‘百日计划’攻坚战!维护法律尊严,保障人民安宁!”   声浪如潮,淹没了每一个个体的声音,融在集体的轰鸣里。   散会后,众人肃穆有序地离开了会场,回到刑事大楼,唐辛专门去了趟局长办公室,详细汇报本队的准备工作。   陈文明听完,点点头:“可以,准备得很好,人员分配合理,到时候都注意安全。”   唐辛:“明白。”   陈文明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说出口:“这种活动能出成绩,好好表现。”   百日计划声势浩大,却只能短期压制、清扫一些窝点,想要完全根除基本不可能。但这种整治行动对他们很有好处,不仅能满足考核要求,而且政治能见度高,表现好的话有助于进入上级领导的视野。   各部门纷纷摩拳擦掌,因为这种行动往往能写出很漂亮的报告,是一个共享功劳的“盛事”。   想到这里,唐辛忍不住笑了声。   陈文明抬起头:“你笑什么?”   唐辛张了张嘴,又打住:“算了,没什么。”   陈文明眉头紧蹙,重重拍了下桌子:“想说什么就说,别在这里给我扭扭捏捏!”   于是唐辛就说:“我在笑百日计划真宏大、真壮观,这一趟下来各部门全年的业绩都满足一半了。誓师大会激情澎湃,可是真正的大老虎不敢打,真正的毒瘤不敢挖。”   陈文明指了指门:“滚出去。”   唐辛很听话地滚了。   转眼到了第二天晚上,夜幕降临,海面上渔火若隐若现。   在距离货运码头几公里外,一些小型舢板、三无渔船在夜色中静泊。再往下,几条道路交汇处便是三不管地带,一到夜间便自发形成夜市,密集的出租屋、小旅馆、饭摊、台球厅,街道肮脏,灯火通明。   外围近河地段,则是一些租金比出租屋更低廉的低矮铁皮房。   出租屋、发廊、小旅馆、酒吧,还有一个临时堆放集装箱的货场,用于放置废弃或者需要检修的集装箱,其中不少集装箱被改造,成了地下赌场,门口摆放一些物品作为赌鬼们认门的标识,比如堆满废弃油桶。   这些都是他们前期摸排后圈出来,要打击的重要窝点。   腥咸的海风里混杂了柴油的味道,低沉持续的船舶引擎轰鸣、龙门吊的电机声、车辆经过时的声音在夜幕下,交织成背景音。   夜色越来越深,所有点位全部布控完毕,接下来就是等待指挥,同时出击。   云层在夜空中缓慢移动,转眼到了晚上十一点半。   砰!砰!砰!   几乎是同时,好几个方向传来巨大的破门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警察!不许动,抱头蹲下!”   床上纠缠在一起的男女惊惶转头,手忙脚乱拉过衣服、被子遮挡赤裸的身体,一时间尖叫声四起。   赌徒和庄家惊愕地看着冲进来的警察,个个脸色煞白,有人反应迅速,直接掀桌冲逃,扑克牌、筹码、钞票飞了满屋。   醉生梦死的瘾君子被破门的声音惊得大骇,有人破窗而逃,被提前围堵的人直接撂倒,还有人焦急之下冲到洗手间,准备把毒品冲进下水道,当场被摁住。   各处汇报不断从对讲机发出。   “A区控制完毕!”   “B区已经控制完毕,发现大量赌资,物证可以进场清点了。”   “C区有人逃窜,往左边去了,注意拦截!”   百日计划的大规模收网,如同死水中被投入一块巨石,掀起惊天浊浪,此起彼伏的斥骂声哭喊声中,逃窜、追逐、制服,在各个角落上演着。远处红蓝光芒撕破夜幕,警笛在风中长鸣。   公安的防暴车早已堵住主干道,缉毒警牵着缉毒犬跑步入场,在各个集装箱探嗅。   蓝荼在分割港区和市政道路的铁网附近埋伏着,这里的铁网时常破损,被人为撕出方便通行的“鬼洞”。她的任务主要是盯着有没有漏网之鱼从这些鬼洞逃离,然后及时通知外围人员围堵。   今晚天气不好,夜空没有一颗星,只有浅淡的流云浮动。蓝荼听着耳机里的各处的情况,眼神机警,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周边情况。   突然,一个人影从铁网外慢慢靠近,穿过“鬼洞”,手里拎着东西,看起来像是从夜市那边回来的。   这些“鬼洞”虽然被那些不法分子当做秘密通道,用来隐蔽行踪、逃跑,但平时也有人只是从这里抄近路。   蓝荼看那人走路不紧不慢,便没在意。   随着那人走到路灯下,蓝荼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顿时便愣住了,是蓝田。   远处传来悠长沉郁的汽笛声,蓝荼在暗处看着路灯下的蓝田,眉头紧锁,他在这里干什么?   这时,收网行动接近尾声,对讲机耳麦里响起唐辛的声音:“蓝荼,你那里可以撤了。”   至此,蓝荼的原定任务完成,她盯着蓝田,压低声音回答:“发现了可疑人员。”   两秒后,唐辛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是逃窜的吗?”   蓝荼:“不是……”   凑着路灯微弱的光,她盯着蓝田拎着的东西,透明的塑料袋里是一块色彩鲜艳的小蛋糕,就是那种老式的花篮小蛋糕。   在她小的时候,每次蓝田逞兽欲前,都会买这种小蛋糕给她……   味道甜腻,廉价的植物奶油鲜艳得像是有毒。   为什么……蓝荼看着蓝田手里拎着的小蛋糕,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喉咙发紧。   唐辛还在对讲机里问:“什么样的可疑人员?蓝荼?”   对讲机在公共频道上,蓝荼没办法在对讲机里跟唐辛说这些,而且蓝田的身影已经快要从眼前消失了。再往前,就是杂乱无章迷宫般的小路,通向一大片铁皮房,再想揪出蓝田难如登天。   蓝荼迅速给唐辛发了个短信,然后就把手机调了静音,放轻脚步朝蓝田的方向跟了上去。   “我看到蓝田了,他可能有情况。”   唐辛的短信很快追了过来。   “你现在在哪儿?”   蓝荼紧紧跟在蓝田后面,在曲折狭窄的小路上快转,这里道路情况太复杂,稍不留神就会跟丢,她专注地跟着,并抽空用手机回复唐辛,说了自己的猜测。   许久后,眼前出现一大片破旧的铁皮屋。屋后紧挨着一条污水河,屋前是一大片空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蓝荼在拐角处停下,微微探头,看到蓝田打开其中一扇门进去。她确认了蓝田进去的门牌号,低头用手机给唐辛发了这里的位置。   接着蓝荼绕到屋后,听里面的情况,污水河散发着刺鼻难闻的气味,熏得人想吐,她贴着铁墙皮,慢慢走到窗边,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   听不清,她屏住呼吸,只能听出有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听起来年龄很小,她的猜测没错!   那边收网刚结束,唐辛能不能立刻抽得出人来还是未知数,就算过来也需要时间,而且这里车开不进来,蓝荼在心里估计了一下,最快要二十分钟左右支援才能赶到。   天上无星无月,夜风带着污水沟的腥臭,把铁皮墙刮出呜呜的声响。蓝荼躲在屋后,焦急地等待着,同时专注地听着屋内的声音。   兜里的手机微震了一下,蓝荼拿出来看,是唐辛的回复。   “我现在带人过去,大约要二十分钟。”   跟她估计的时间差不多,蓝荼手机放回兜里,继续等待。   然而这时,屋内突然传来小女孩儿的哭声,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混杂着蓝田的说话声,还有悉悉索索的不祥声响。   这些声音近乎残忍地勾出了蓝荼最惨痛的记忆,多年来就像一只厉鬼在她身后追,狞笑着,穷追不舍。污秽的言语,绝望的眼泪,无助的惨叫,最后是晃动的天花板……   有时候她觉得她终于摆脱了,可总会有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现身,告诉她还没有。其蛮横程度,简直让她愤怒!   耳边女孩儿惊恐的哭声让人闻之胸口酸闷,蓝荼迅速做出了决定,在唐辛他们赶到前,她起码要先中止犯罪行为,控制现场。   二十分钟能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等唐辛他们赶到再阻止,就什么都迟了。   蓝荼把枪抽出来,在女孩儿凄厉的哭喊中,迅速从屋后绕到前面,朝着门重重一脚踹过去,单薄的门板挡不住这样的蛮力轰击,直接被踹开。   她双手扶枪对准蓝田,大喝:“抱头蹲好!”   蓝田在她踹门的时候就警觉了起来,见状,电光石火间,他竟然将压在身下衣衫不整的小女孩儿扯起来挡在身前,并用力掐住她的脖子。   蓝荼目呲欲裂,死死瞪着蓝田。 第116章 天地同悲   空气一触即燃。   蓝荼目光如刀,克制着没有爆发,说:“你真的是不知悔改!”   那个小女孩儿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在蓝田手里像个布娃娃一样毫无反抗之力,被他掐着脖子。   蓝田看到她几乎要气急败坏了,眼神充满恶毒的怨恨:“拿枪指着自己的老子,可真有你的!”   蓝荼面无表情:“父不父,子不子。”   说着,蓝荼慢慢上前堵住门,枪口指着蓝田的脑袋,说:“放开她。”   蓝田把女孩儿往上拉了拉,挡着自己,说:“你出去,放我走,不然我掐死她!”   蓝荼毫不退让:“是你掐死她快?还是打死你快?”   这时,她闻到屋内空气有点古怪,他们做过禁毒培训,蓝荼立刻就闻出味道的来由,扫了眼墙边桌上的东西,怒道:“你还吸毒!”   蓝田没回答,拉着女孩儿慢慢往门口的方向移动。   蓝荼见状,喝道:“不准动!”   蓝田愤怒嘶吼:“你放我走!”   蓝荼厉声呵斥:“我让你把人放了!”   气氛再次胶着,蓝荼看着小女孩儿,她正眼泪汪汪地望着自己。蓝荼观察下来发现她表情虽然惊恐,但没有其他异常之处,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蓝田应该没有给她注射毒品。   她并不觉得这是蓝田良心未泯,他只是不想把昂贵的毒品浪费在小女孩儿身上。可是为什么蓝田突然染上了毒品呢?   来不及细想,蓝田掐着女孩儿脖子的手开始用力,女孩儿的小脸憋得通红,隐隐有了翻白眼的趋势。   蓝荼怒喝:“松手!”   蓝田命令道:“把枪给我。”   蓝荼:“你做梦!”   蓝田通红的双眼中全是血丝,他料定蓝荼不敢随意开枪,于是状态癫狂嘶吼道:“那我就掐死她!”   他手上再次用力。   蓝荼见状有些焦急,枪无论如何不能落在蓝田手里,权衡之后,她慢慢蹲下身,把枪放在地上,但还在自己的可控范围内,仍可以夺取,说:“把她放了。”   蓝田看着枪,想把它拿过来,又不敢过去,于是拿起旁边的扫把伸过去,准备把枪够过来。蓝荼见状,立刻伸手要把枪重新拿起。   于是蓝田临时改了主意,手里扫把猛地一推,哐当一声把枪扫到了床底深处,让蓝荼的手扑了空。   蓝荼没拿到枪,但她反应迅速地抓住了扫把的另一头,狠狠一怼,怼上了蓝田的胸口。   蓝田疼得手上松了劲儿,女孩儿从他手里挣脱开,连滚带爬跑向一旁。蓝田脑子被毒品弄得有些迟钝,反应过来发现手里已经空了,瞬间慌了神。   他正准备把女孩儿抓回来,就被蓝荼扑上来死死摁住。   蓝荼冲着还在愣神的小女孩儿喊道:“快跑,出去后左拐,往铁网那边跑,快跑!”   小女孩儿反应过来,大哭着转身跑走。   最大的危机解除,蓝荼终于松了口气,好在蓝田手里没有杀伤性武器,不然她真不敢这么来。   蓝田没有了人质,但蓝荼也失了枪,两人只能拳脚相向。蓝田身形壮硕,力气很大,很快就摆脱了蓝荼的压制,将她掀翻站了起来。   蓝荼抓住他的腿,噼里啪啦间将人拽倒,试图将他制住,被他一脚踢到下巴上,整个人都斜飞出去。   蓝荼疼得头晕眼花,看到蓝田的身影正往门口走。百日计划这种多部门联合的行动,信息共享又万众瞩目。如果今天将蓝田抓获,那自己和他的关系也肯定会在整个系统暴露。   从自身利益考虑,她现在应该顺势把蓝田放了。   反正那个小女孩儿已经脱离了危险,反正现在只有自己在场,反正没有人会怀疑自己。等唐辛他们赶到后,就说自己为了救那个女孩儿让蓝田给逃了就行了。   可如果会这么选择的话,那她就不是蓝荼了。   “给我站住!”   蓝荼从地上爬起,冲了上去,在蓝田快要跨出门口的时候将他扑倒,把人拽回来。   蓝田的头在地上磕了一下,转头看到蓝荼的表情后,他愣了下,接着又突然哀求:“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放我走,给我个悔改的机会吧,荼荼……”   在这个时候,蓝田突然用小名喊她,其心可诛,然而蓝荼只是冷漠地看着他:“我能把你送进监狱一次,就能送进去第二次。”   蓝田脸色瞬间变了,他再也不想回监狱那个鬼地方了!   毒品让他精神变得癫狂,逻辑混乱,只有心里的怨恨猛然疯长,爆发出极大的力气将蓝荼推开。接着突然从床铺下抽出一把刀,面色狰狞地捅了下去:“我不是都说了,我知道错了!我都说了我错了!”   一刀、两刀、三刀……   不知道捅了多少刀,蓝田终于稍微清醒了一些,看着蓝荼躺在血泊里的样子,他猛然惊醒,拿着刀转身冲了出去。   蓝荼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追上去,眼睁睁看着蓝田的身影从她眼前消失。她捂住千疮百孔的腹部,鲜血浸透双手,争前恐后地奔涌而出。她摁住耳麦按键,在对讲机里讲:“嫌疑人蓝田……正往码头方向逃窜,吸食过毒品,手持刀具,精神状态不稳定,有很大的危险性……”   “请求支援……”   蓝荼慢慢倒下,小声说:“我的枪被扔到床底下了,记得搜查……”   腹部的血堵也堵不住,汹涌的潮状呼吸在耳边响起,她听着有点像喧哗的风声。   夜空中无星无云,野草在风中招摇,四周一片死寂。   唐辛带人赶到时,远远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蓝荼,还有那骇人的出血量,他的镇定荡然无存,离得老远就开始吼:“快送医院!”   陆盛年冲得最快,上前抱起蓝荼三步并做一步往停车的方向跑去,他脸色煞白,整个人都被巨大的不安裹挟。   他跑得那么快,快得像是要把所有还没来得及对她说的话追上。可即使他跑得这么快,还是感觉她在怀里越来越轻。   狂奔的颠簸中,蓝荼掀起眼皮,突然想碰碰陆盛年的脸,可她的手刚抬起来一点点就没力气了,又垂了下去。   来不及了,一切都完了,她刚刚学会触碰却无力伸出的手,就像她刚刚看到就永远失去的人生可能。   警笛挟着长风撕裂夜空,如地下迸发出的悲鸣,夜色浸染着广袤无垠的天穹,俯视着混乱脱序的大地。   蓝荼失血过多,没到医院就断气了。   “百日计划”治安整顿工作落下帷幕,成果喜人。   查处各类案件共219起,其中治安案件176起,刑事案件43起。抓获违法犯罪嫌疑人总计488名,刑事拘留 76人,行政拘留298人,取保候审、监视居住等其他强制措施114人。   打掉犯罪窝点与团伙33个,其中组织卖淫团伙 7个,地下赌场 11个,吸毒聚点 9个,其他涉盗抢骗团伙 6个。   收缴毒品共计约15.6公斤, 赌资与非法所得约人民币1200万元,缴获赌博机 212台,管制刀具 82把,涉案车辆 14台,通讯工具 416部。   殉职人员,1名。   法医鉴定中心,解剖室。   排风扇呜呜地响,沈白刚给蓝荼做完尸检,双手撑着台子,佝偻着背看不清表情,一动不动地僵立着。   小章站在旁边,发现沈白的手在抖,于是开口:“沈主任,你口述,我来记录吧。”   沈白点点头,口述:“根据尸体检测及分析确认,死……死者躯干位置共发现19处锐器创口,集中在胸部、腹部,造成腹腔内多脏器破裂及大量积血。结合现场遗留血迹分布形态,推断死者在遭受上述创伤后,仍自行移动约50余米距离,最终因急性失血性休克导致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   这50米触目惊心,是蓝荼用生命丈量出的职业忠诚。   接着,沈白又说:“衣服,蓝荼的衣服,拍张照片,和报告一起交上去。”   蓝荼的烈士身份申请,提供尸检报告和衣物照片留证都是必不可少的步骤,他们忍着剜心的痛,也要替蓝荼完成荣耀的申请流程。   小章嗯了声,把蓝荼的衣服拿出来,平铺,准备拍照。整理着整理着,小章突然也哭了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   蓝荼的灰色衬衣完全彻底被血浸透,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解剖室门口的长椅上,沈白身上的防护服还没脱,哀坐着一动不动。似血残阳将整个走廊照得血红一片,哀痛漫延,浓郁到让人甚至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许久后,沈白捂着脸慢慢弯下腰,终于抽泣出声,他脑海里想的全是蓝荼的脸。   很奇怪,他想的不是蓝荼濒死的脸,而是她站在黄昏的风中和陆盛年面对面时羞红的脸。他想的不是蓝荼死去的时候有多绝望,而是她活着的时候也曾那么开心。   就在此刻,沈白突然明白了一个古老的问题,死亡最大的残忍之处从来不是死的完成,而是生的失去。   蓝荼死了,死在陆盛年怀里,沈白做的尸检,唐辛打的报告,陈文明签的字。   遗体告别仪式在临江市殡仪馆大礼堂举行,当天一直在下雨,临江市重要领导均到场哀悼,省厅也派了代表参与追思仪式。   红旗盖棺,百人默哀。   蓝荼,从深渊爬出的受害者,戴着镣铐的执法者,以血为盾的守护者,终于得到这样荣耀却又沉痛的加冕。   瞻仰遗容时,陆盛年哭得根本站不住,要两个人扶着才勉强走到遗体前,他几乎完全变了个人,消瘦了许多,身型佝偻着趴在棺木前痛哭。   旁边人默默转开脸,轻轻啜泣。   陆盛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哽了一下,闭上眼,眼泪大颗大颗落下,他站起来俯身,把那枚戒指往蓝荼的无名指上套。套不上,尸体浮肿让蓝荼的手指变粗,卡在关节处。   陆盛年只好把它戴在蓝荼的小拇指上。   棺材盖起来前,陆盛年忍不住又握了握蓝荼的手,轻轻在她的指尖亲吻了一下。   他们的第一个吻。   陆盛年被拉开,棺材慢慢闭合,逐渐遮住了蓝荼那张年轻的、根本还不该死亡的面庞。   棺盖合上的那一秒,陆盛年突然感受到天地骤然的窒息和空茫,忍不住痛哭出声,他不仅感到悲伤,还感到质疑。他流着泪,转头朝四周看去,想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棺材里的人不是蓝荼。   那个躺着不动任由棺盖合上都不反抗的人,怎么可能是蓝荼?   那个从不妥协于命运的、永远在抗争的蓝荼,她怎么可能那么温顺地任由棺盖将她盖住?!   陆盛年跪下去,头抵棺木,哭得泣不成声。   整个礼堂肃穆又沉默,只有哭声伴随着穿梭而入的风,卷到窗外,飞至广阔的天穹,隐匿在沉重的湿云中。 第117章 腰斩之楼   殡仪馆长长的青灰色高墙外,牧马人静默地停在路边。唐辛和沈白坐在车里一言不发,整个车厢都弥漫着沉重哀痛的氛围。   许久后,唐辛突然说:“都怪我。”   沈白转头看着他。   唐辛:“我不该把她分在那个点位上。”   沈白喊他:“唐辛。”   唐辛像没听到,仍自顾自说:“如果她当时不在那里,她就不会看到蓝田,就不会跟上去,就不会死。”   “我当时不该那么分配人员,如果换成我,换成小罗,也许就不会出事……”   沈白:“唐辛!”   唐辛眼睛通红,呼吸颤得越来越厉害。   沈白:“首先你的人员分配没有问题,如果换成其他人,确实不会死,因为其他人也根本没有办法仅通过一个小蛋糕就推测出蓝田拘禁了一个小女孩儿。那个小女孩儿,被蓝荼救下的小女孩儿,就是因为当时在那里的是蓝荼,只能是蓝荼在那里,她才能获救。”   唐辛没说话,两行闪亮的泪顺着脸颊流下。   沈白继续说:“蓝荼的每一个选择在当时的情况下没有任何问题,你也没有任何问题。没有人能预料到蓝田会突然出现,也没有人能预料到他因摄入毒品发狂,更没有人预料到他会袭警杀人。你不该把这些不可控因素造成的后果,归咎到可控因素上。”   唐辛极端的自责情绪来自于他队长的身份,他对每个队员的生命负责,所以也将后果直接归罪于自身,这种非理性归因是处于极度自责下的应激反应。   但是沈白用极度的理性告诉他,不管多么自责,也不该否认蓝荼的价值,他说:“蓝荼做了一个人民警察应做的一切,甚至做到了极致,她该得到的赞誉和尊敬也不应该被一句‘如果换成别人可能就不会死’的评价抹杀。”   唐辛捂住脸,没说话。   沈白静了一会儿,把唐辛拉到自己怀里,也流下了眼泪,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很自责。这些情绪都很正常,没关系,我陪着你。”   回市区时,他们驱车经过沿江路,轮胎碾过潮湿的柏油路面。   沈白隔江望向对面,铅灰色的天穹下,东宇大厦已经矮了近乎一半下去,像被从中间活活腰斩。重型车吊伸着长长的臂展,将挖掘机送至楼顶,水泥钢筋等筑材一层一层自上往下剥落。   这栋象征着韩家发迹起点的大楼,很快就会被拆除干净,在上面建出一个宏大壮观的盘龙立交桥。   而S和它之间究竟有什么秘密,也许他们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甘宁村,韩家大宅。   车在院子里停好,韩平易和韩青山下车,两人大步流星,直奔正厅。   赵坤泰看到韩平易冷着脸大步跨进来,立刻站起身,在他靠近时忍不住后退,张了张嘴:“大哥……”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重重一个耳光抽到他脸上,赵坤泰嘴角霎时流出血。   韩平易表情阴沉,问:“蓝田那是怎么回事?”   赵坤泰没说话。   韩平易:“说话!”   赵坤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说:“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没想到?”韩平易咬牙切齿,又抽了他一个耳光,怒骂:“你现在跟我说你没想到!”   他问:“是不是你干的?这件事你有没有参与?”   在最初得知蓝田和蓝荼的关系时,他们想过利用蓝田威胁蓝荼,打探刑侦支队调查进度,或者利用她销毁物证什么的。   结果发现自己想得太美了,原来蓝田当年就是被他女儿亲手送进去的,父女之间毫无情分可言,想利用蓝田在蓝荼身上做文章根本不可能,这人留着也没用,韩平易就让赵坤泰把人放了。   可才一个多月,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韩平易问:“他为什么恰巧出现在那里?”   赵坤泰手里管着高利贷业务,他在百日计划刚启动时就收到了消息,并告诉了赵坤泰,让他通知下面提前做准备避开抓捕行动。   所以赵坤泰很清楚码头那边最近会发生什么,可是蓝田偏偏出现在那里,还杀了一个警察后逃窜,地点时机都太过巧合,他不能不多想。   赵坤泰:“人我确实早就放了,只是……放之前让二涛给他注射了点东西。”   韩平易闻言,瞪大双眼,立刻就明白了过来,难怪蓝田敢杀警察,他很不能理解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赵坤泰:“本来我想的是他如果在这种治安行动里被抓,就可以在公安系统里曝光他和那个女警的关系,我就是想恶心一下刑侦支队的人,我真没想到他会杀警察!”   短视!愚蠢!韩平易深吸一口气,又问:“这期间你没跟他联系过吧?”   赵坤泰没吭声。   韩平易怒火攻心:“说、话!”   赵坤泰:“我让二涛给他放过几次钱,那他买毒品得花钱啊……”   他说的是实话,也符合他的智商,韩平易听完沉默不语。   现在已经很难说清楚蓝荼的死中人为因素和偶然因素各占了多少,但有一点可以确认,警方现在会不惜一切代价抓捕蓝田。   吸毒被抓,和杀警察被抓,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事。前者只是行政拘留,牵扯不到他们。但是杀警察这事儿太大了,肯定会严审、重审、深挖!   到时候一问,毒品是谁给的?钱是谁给的?为什么给?   韩平易想一想就头疼了起来。   偏偏蓝荼还追封了烈士!偏偏现在还是关键时刻!池春雷那事都尚且还在拉锯!   韩平易又是一个耳光抽过去,把赵坤泰打得跟个陀螺似的,怒道:“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过?”   他咬牙切齿:“当年,我就不该管你,我就该让你坐牢坐到死!”   赵坤泰:“这真的是意外!”   “意你妈的外!”韩平易感觉自己血压都快冲破天灵盖了,说:“那个唐辛本来就跟条疯狗一样咬着我们不放,现在所有人都在想办法压,你是硬往他手里送把柄啊。”   赵坤泰眼一眯,说:“大哥,反正已经这样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韩平易抬头,想听听他又要说什么蠢话。   赵坤泰表情阴鸷:“他们现在肯定很想抓住蓝田,我们先一步把人找到,用他把姓唐的引出来。分局那个李赞已经被程序困住,只要再把姓唐的做掉,就没人再揪着当年的事不放了。”   韩平易气得都快笑了,表情和蔼地问:“你是觉得只死一个警察闹得还不够大是吧?”   赵坤泰:“谁说让他死了?”   韩平易看着他,问:“什么意思?”   赵坤泰:“让他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怎么查?你也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想他死,那么多人怕他继续查下去,那么多人!”   唐辛坚持调查,不仅被他们视为眼中钉,就连那些伞,也把唐辛当做一个具体且持久的威胁源。一个正直、顽固且能力出众的调查者是不可控的,因为威胁、诱惑对他都没用,这种人最可怕。   如果他消失,调查就会直接失去动力,到时候再压这些事就事半功倍。   赵坤泰又给出了另一个方案,说:“或者把唐辛的死推到蓝田身上,他被警方追捕,有作案动机,用他来“平账”,把事情彻底了结。”   韩青山在旁边听着听着,突然说:“大哥,我觉得少功这主意不错。”   韩平易转头,像是不认识他:“你脑子也被驴踢过吗?”   韩青山:“……没有。”   他表情古怪,看着韩平易,突然说:“东宇大厦已经拆了一半了。”   韩平易愣了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转话题到东宇大厦上,问:“那又怎么了?”   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渐密,和韩青山的低语混杂在一起。屋檐下的雨水连成珠帘,闪亮着坠落。   韩平易听韩青山说完,久久不语,最后叹了口气,是妥协也是抱怨:“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你们这么俩弟弟。”   一个家族想要崛起,必须有奋勇当先披荆斩棘的创业者,还有如履薄冰勉励守成的继业者。而想要覆灭,就只需要一个在大厦将崩时还不忘添把火的蠢货。   这样的蠢货他有两个。   阴雨绵绵,整个刑侦支队都被哀痛笼罩着,每个人现在心里就只有一个想法,抓住蓝田!   没有人能说得清蓝荼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失去一个同事,一个姐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蓝荼已经成为了一种精神图腾。   “百日计划”的硝烟尚未散尽,蓝田宛如人间蒸发,警匪两股势力都在不遗余力地想把他找出来。   唐辛在调查中发现,蓝田这段时间和一个叫二涛的人接触频繁,经了解,这人是放高利贷的。看到他的照片后,唐辛立刻想了起来。   之前小罗蹲守过赵坤泰一段时间,还拍了他不少和人来往的照片,翻出来对比一看,其中就有这个二涛。   唐辛知道韩家兄弟私底下有放高利贷,现在看来这块生意应该就是赵坤泰在负责打理。   蓝田接触他干什么?借高利贷?是巧合吗?   要找蓝田,唐辛首先想到的就是他的毒瘾,这是一个最适合追踪的切入点。蓝田有毒品需求,就不可能一直不露面,唐辛打算从毒贩散户入手,寻找蓝田的踪迹。   但是百日计划的扫荡让未落网的散户警惕性倍增,就连缉毒大队那边的线人都为了自保暂时失联。   警方情报源枯竭,唐辛只能和缉毒大队联合,展开地毯式搜查。   另一边,赵坤泰也派出人找蓝田,手段自然就没那么合法,但非法往往也意味着高效。他的思路和唐辛一样,蓝田要买毒品,就一定会联系上家。   黄赌毒向来不分家,高利贷和地下赌场联系密切,所有人际网几乎都可共享。涉毒人员又极度依赖固定链条,赵坤泰想找到蓝田,只要找到一直以来卖毒品给他的那个散户就行了,蓝田自会现身。   不得不说,在特定环境下,赵坤泰想找蓝田的行踪反而比警方更有优势。   两天后,蓝田果然联系了自己的上家买毒品,二涛收到消息,直接带了两个手下过去劫人,把蓝田塞上车,准备带回去交给赵坤泰。   黄昏,往甘宁村去的路上,前后无人,二涛正驾车行驶着,突然,一辆黑色轿车从旁边超车,接着一拐,悍然地横插在他们车前。   驾驶座上的二涛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扯出嘶叫,他忍不住破口大骂,撸着袖子就要推门下去,被副驾驶的人拦下:“涛哥,还是别生事了吧。”   二涛闻言稍微冷静起来,啐了一口,嘴上骂骂咧咧,但准备开车门的手收了回去。   这时前面黑车的车门从里面推开,一个身材高挑修长的年轻人跨步下车,他穿着黑色连帽衫,戴着口罩,肩上懒散地抗着一根螺纹钢筋,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二涛直觉这人有问题,可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转眼间就走到车窗外,毫无征兆地抬手,哐——!!!   钢筋携着厉风砸下,车窗应声爆裂,驾驶座车玻璃先是炸开蛛网般的白色裂纹,接着无数细碎颗粒扑簌落下。   二涛本能地抬手挡避,下一秒,他被一股不可抗的拒力狠狠攥着头发往外拽,脸被重重摁在还粘着玻璃茬的窗框上,瞬间血流如注。年轻人力气极大,残忍地摁着他的头在玻璃茬上碾转按压,他挣都挣不开,只能连声惨叫。   另外两人这才如梦初醒,推门下车朝年轻人冲了过去。   年轻人甩开二涛的头,钢筋带着劲风划破空气,横扫来人膝骨,伴随着可怖的骨裂声,那人直接栽倒,惨叫不止,接着他又反手将钢筋刺出,噗嗤——直接穿过另一人的肩部,血液飙洒一地。   这种凶残且毫无人性的打法瞬间将两人镇住了,被钢筋刺穿肩部的人愣住,抬头看去,那双冰冷的眼睛让人不寒而栗。接着年轻人抬腿,狠狠一脚将他踹飞,钢筋也顺势拔出,带出一蓬血雾。   二涛打开车门滚下来,满脸是血,和另外两人连滚带爬地撤退到旁边,惊恐地看着年轻人。   S没搭理他们,走到后车门前停下脚步,抬手,用钢筋棍指着蓝田,棍尖上还在往下滴血,他语气却礼貌得仿佛邀请:“下车。”   蓝田哆哆嗦嗦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都吓尿了,是真的尿了。   郊外的马路一通到底,直刺遥远的地平线,S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平静地看着蓝田,他身后夕阳坠地,天地间一片惨红。 第118章 加倍奉还   城市轮廓逐渐在早晨的平流雾中浮现,阳光穿过密集的高楼,在背光下拖出长长的影。   唐辛和沈白头天晚上都加班到很晚,早上多睡了会,八点多才出门。过了交通环岛,唐辛的手机突然响起,他本来就戴着蓝牙耳机,直接抬手摁了接通,接着便一言不发,听那边说话。   大约十来秒之后,唐辛陡然一个急刹,紧接猛打方向盘掉头、加速,朝着反方向开去。沈白被他弄得先是一个前扑,又被离心率甩得撞到车门上,刚想问他怎么回事,就听见唐辛开口了。   “找到蓝田了。”   准确来说,找到的是蓝田的尸体,在东宇大厦顶楼发现的。   进入老城区后,一路走过去烟尘四起,到处都是断壁颓垣,水泥碎块和钢筋藕断丝连,路边堆满了建筑废料。   唐辛驱车和沈白赶到东宇大厦时,侦查组其他人带着吃饭的家伙也纷纷赶到,现场拉了警戒线,拆迁队的人已经停止了拆迁工作,在一片废墟旁等着他们。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负责大厦拆除作业的工人,他早上过来干活,被塔吊送到楼顶后看到蓝田的尸体,接着就报了警。   公安已经发了蓝田的A级通缉令,辖区派出所的人赶到现场后,当场就认出了蓝田,便直接上报市局。   东宇大厦过高,四周又没有足够大的空地,无法爆破拆除,而是把挖掘机吊到楼顶,从上往下一层层拆,到最后剩的不多时再整个爆破。   现在东宇大厦被腰斩,只剩十几层,电梯早就无法运行,要到顶楼只能走楼梯。十几层上去也够累的,更何况物证、痕检、法医都还有重量不轻的工具。   商量过后,现场工人提议,可以用重型车吊把他们送上去。   站在吊笼里看着越来越远的地面,小章害怕得紧紧抓住了沈白的手臂。沈白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任他抓着。   小章哆哆嗦嗦地问:“沈主任,你不害怕吗?这么高。”   沈白表情淡淡的:“生死有命。”   小章:“……”   上升至顶楼,小章下吊笼的时候没站稳,啪叽一声,像个姜饼人一样摔到了地上,他麻溜地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身上的灰,提醒沈白:“沈主任,你小心点。”   沈白从吊笼里跳出来,稳稳落地,接着就查看东宇大厦顶楼的情景。朝阳斜照,孤独伫立的承重柱被拉出长长的黑影,地上许多水泥碎块和尘土。   楼上还接了水管,用来在施工前洒水,避免拆除时烟尘荡起影响视线。不过好在今天工人发现尸体及时,还没来得及洒水,现场保护完好。   蓝田的尸体被晨光照耀着,仰躺在一片凝固的血泊里,睁着眼,瞳孔已经开始混浊。物证痕检等人纷纷投入工作,沈白也上前开始进行尸表检测。   一旁,唐辛正在询问那个发现尸体的工人:“你们昨天晚上几点收工的?”   工人:“六点多。”   唐辛:“晚上没人加班?”   工人摇头:“没有,这种高空作业晚上干不了,能见度低,吊装安全性也不好控制,都是天一黑就收工。”   唐辛又问:“那晚上有人守着吗?”   工人哑然失笑,又摇头:“没人守,我们现在是拆除,不是修建,没有值得被偷的建材。这里除了废墟就是那台重型车吊,那玩意儿又不怕偷,也没人偷得了。”   唐辛:“所以你们收工后这里就没有人了。”   工人:“对的。”   唐辛了解完情况,转头朝楼下看去,老城区的拆除工作已经过半,许多楼房残破得只剩骨架。整个城区像被废弃的无人鬼城,只有为施工保留的基本水电供给,其他设施全无,监控更不用想。   这地方选的太刁钻了,不好查,而且偏偏是在东宇大厦。提到这个地点,唐辛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S。   就在这时,沈白突然在尸体旁喊“唐辛,你过来。”,他转身走过去问:“怎么了?”   沈白表情凝重,递给他一张纸条:“看这个,在蓝田的上衣口袋里发现的。”   唐辛接过只沾染了一点点血迹的纸条,看上面的字。   对蓝警官的遭遇,我深表遗憾,默哀。   ——S   S用的字体显然是练过,整整齐齐的标准印刷体。这很符合他的作风,字迹专家也无法从这种字迹中辨别一丝人工痕迹。   纸是70g的普通A4纸,笔是0.5mm的普通黑色中性笔。不需要任何特殊的获取途径,兜里有几块钱就可以弄到,自然也没有追溯可能。   这件事的收场恍如一场梦,他们憋足了劲儿要抓的人居然就这样死了,并且还是死于S的私刑。   每个人的心情都很复杂,心里甚至升出一种“不符合规定”的痛快。   蓝田的尸体被带回鉴定中心,沈白亲自解剖,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匆匆吃完晚饭,唐辛和他一起去了案情分析室,江苜等在里面,唐辛把他请来给S做心理侧写。   三人在会议桌前坐下,桌上放着S写的那个纸条。   首先,沈白说了尸检结果,蓝田身上共发现38处锐器创口,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二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死因是急性失血性休克导致的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   和蓝荼的死因一模一样。   “38刀。”江苜念着这个数据,说:“我记得蓝荼是身中19刀。”   沈白点头:“对。”   蓝田身上中的刀数,正好是蓝荼的一倍,很明显的“加倍奉还”。   江苜沉思片刻,缓缓开口:“S,年轻、强壮、富有、聪明、理性,嫉恶如仇,对数字敏感。他能一边捅刀一边计数,说明他即使在报复和惩戒的时候,头脑也能保持绝对的冷静。”   唐辛和沈白都没说话,S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简直让人绝望。   沈白把纸条翻过来,让他们看上面的血迹,又说:“蓝田身上38处创口几乎都集中在胸腹部,整个上身全被血液浸透。纸条是在蓝田的上衣口袋里发现的,但上面只有非常少量的血。”   血迹形态分析是沈白的领域,江苜不是很懂,问:“血迹少说明什么?”   沈白:“纸条上只有少量血痂碎屑,和轻微的干污血迹,说明纸条被放进蓝田上衣口袋时,蓝田衣服上的血已经近乎干透。根据昨晚的天气、温度、风力,还有尸体仰姿、衣服面料等等因素推断,干透的时间大概需要2-3个小时。”   “也就是说,S杀了蓝田后,在东宇大厦楼顶,在尸体旁边,至少待了两三个小时。”   三人陷入沉默,这说明什么?说明S杀人后毫无慌乱感和急于逃离的心理,只有绝对的掌控力,强大的自信,游刃有余的姿态。   唐辛在想他为什么要这样?是为了挑衅吗?   江苜看着那张纸条,又思考了许久,继续分析:“S对蓝荼的称呼是“蓝警官”,以他获取信息的能力来说,他不可能不知道蓝荼的全名。”   唐辛抬头,问:“这个称呼有什么问题?”   江苜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觉得在这里姓氏+职务的称呼是为了表示尊重,以及对蓝荼职业身份的肯定。我不认为这张纸条上的内容是挑衅,反而是一种真心实意的情感流露。”   唐辛蹙眉:“真心实意?情感流露?”   江苜点头:“对,他说他深感遗憾,以及默哀,这些都是发自内心的。”   唐辛不语,看着那个字条陷入沉默。   接着江苜又说:“可是这么分析的话,这个人就更复杂了。他在致敬警察的同时,又在践踏司法尊严。”   他手摸着下巴说:“真的是一个很矛盾的人,他似乎对于整个体制有种……又爱又恨的矛盾感。”   沈白抬起眼皮,又爱又恨,S爱的是什么?恨的又是什么?   江苜沉思片刻,说:“我觉得,他可能遭遇过司法的不公对待,但又因为某种原因对于蓝荼这种绝对正义、正面的警察怀有发自内心的敬意。他既尊重蓝荼这样的殉道者,又不屑于现实的司法制度。”   他们都想起之前在旧剧院的那个雨夜,当时S言谈间似乎确实对法律、司法、规则这些东西很不屑。   同时,沈白又想到父亲忌日那天,S站在他墓碑前的身影。   江苜又陷入思考,他思考的时候很安静,仿佛羽化飞升,但是每次他这种状态之后往往又会带来突破性的分析,所以两人没有打扰他。   过了好几分钟,江苜又说:“他还有些恶趣味。”   唐辛:“怎么说?”   江苜转头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外人在场,便探究地看着他们俩,问:“你们两个实话实说,看到蓝田的遭遇,心里有没有一种……痛快的感觉?”   唐辛和沈白都愣住了,江苜真的很敏锐,也很直白。   作为一名警察,理性上他们当然希望亲手把蓝田绳之以法。但是从个人情感方面来讲,他们都觉得蓝田即使被枪毙,也不足以抵消他们内心的沉痛。   蓝荼的死,会成为他们这些人心底一道永远不能愈合的伤口。   蓝田被活活捅了38刀,带着蓝荼加倍的痛苦,像条狗一样在无人的地方流干了血,一点点死去,他们心里有痛快吗?   从人的角度来说,有。   但从执法者的角度来说,这不正确。   面对江苜让人无所遁形的视线,两人面面相觑,看了眼对方,又看向江苜,很老实地点头,异口同声:“有。”   江苜并不惊讶,嗯了声:“当你们作为警察因为S的私刑感到痛快的时候,S就已经赢了。”   唐辛和沈白一怔,沉默不语,心情很复杂。   江苜话锋一转:“不过你们能坦白承认,这很重要。承认是免疫的第一步,只有正视,才能保持警惕,才能避免自己成为S的理念共犯。警察也是人,有这种情绪很正常。”   沈白抬头看着江苜,心里生出暖意,对江苜的信任和欣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同时也认识到江苜是一名多么优秀的心理学家。   刚才的对话,不动声色间,江苜就已经完成了对他们的心理干预,为他们进行了一场认知排雷。当他们坦白说出“有”这个字的时候,S埋下的思想炸弹,就已经被江苜安全拆除。   窗外夜色渐浓,三人还在分析案情。   唐辛:“我现在想不通的是为什么S能找到蓝田?我们都找得这么困难,他是怎么这么快找到的?”   说着,他起身在白板上又写又画,整理关系图,然后看着白板,说:“蓝田向二涛借高利贷,二涛是赵坤泰的手下,赵坤泰就是韩少功,也是韩平易和韩青山的堂弟,S和东宇大厦有关系,而东宇大厦是韩家兄弟的,S又把蓝田弄到东宇大厦去杀。”   “爬了十几层楼,绝不仅仅只是为了避开人那么简单,如果只是这样,他还有很多选择。”   看着白板上的关系图思考了一会儿,唐辛说:“已知,S杀蓝田是出于一种……”   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形容。   沈白接过话,说:“有点像那种专杀贪腐恶人,替天行道的侠盗。”   这话唐辛就不爱听了,转头看着他,不满道:“那我呢?我既不贪又不腐也不恶,可S之前还想杀我呢。”   江苜:“我觉得那是因为他那时候不了解你。”   唐辛瞪眼:“不了解就能杀吗?”   江苜点头:“对,S杀人的时候是没有任何心理障碍的,如果对他来说,杀你的收益要大于杀你的风险,他自然就会动手。”   唐辛:“收益?”   江苜:“我之前不是说过吗?S想要把东宇大厦变成焦点,吸引视线,提高讨论度。如果当时是在别的地方,S大概率不会杀你,但当时你们在东宇大厦。一个警察死在东宇大厦所能引起的震动,对他来说就是收益。”   沈白反应过来:“所以,S特意把蓝田弄到东宇大厦也是这个原因。”   唐辛闻言,点点头:“对,这就说得通了,S身上的秘密归根到底还是绕不开东宇大厦。”   唐辛再次把视线转向白板,去捕捉那条隐秘的关联线,想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如果说,S和东宇大厦有关,和韩家兄弟有关。那么S暗中监视他们是有可能的,会不会S就是在监视他们的时候发现了蓝田的行踪?”   沈白点头附和:“我觉得有这个可能,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为什么能先于我们找到蓝田。”   案情讨论一直到晚上十点多,他们才散了。   离开市局,回到蓬湖岛,临睡前沈白忍不住点开和S的微信聊天窗口,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   他也不知道想问什么,问了S也未必会回答,又怕和S的沟通会误导自己的思路,纠结许久,还是放下了手机。   几分钟后,滴滴——手机突然有消息进来,沈白拿起来一看,是S发来的。   〔你想说什么?〕   沈白猛地抬起头看四周,S为什么知道自己想给他发信息?难道家里有他装的监控?一瞬间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起身在四处翻看。   很快他又停住,冷静下来,不可能是这个原因,家里如果有异常,以他和唐辛的职业敏感度肯定能发现。   他拿起手机,打字,直接问。   〔你怎么知道我想给你发消息?〕   S回复。   〔微信有个功能,你打字的时候,对方的聊天框上方会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你不知道吗?〕   “……”沈白眨了眨眼,他知道,只是没想到居然是因为这么朴素的原因。   可是这要点开对话框才能看到,难道S没事儿就盯着和自己的聊天框吗?他不禁又想到了南大图书馆的借书卡,那个默默跟在自己名字后面的字母。   沈白就这么发了许久的呆,S没等到回复,又问了一次。   〔你想对我说什么?〕 第119章 坍塌   沈白想了许久,回复了一句废话,〔东宇大厦在拆了〕   〔嗯。〕,S非常严谨,一个字也加标点符号。   沈白问〔东宇大厦到底有什么秘密?〕   S没回复。   沈白又问〔你和我之间有什么关系?〕   S还是没有回复。   沈白再问〔你和我爸又是什么关系?〕   S依旧没有回复。   沈白看着不再出现回复的聊天框,总是这样,遇到不愿回答又不愿意欺骗自己的问题,S就会像这样沉默。   沈白追问〔你要一直用这种态度对待我吗?〕   S终于回复。   〔告诉我你想被对待的方式。〕   沈白盯着那句话看了许久,打字,〔我想让你回答我的问题。〕   S回复。   〔不是现在。〕   沈白闭上眼,不是现在,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从这句话中能感觉到S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在这个目的达成前,不允许存在任何差池。   S正是因此训练出超强的反侦查意识,这种意识几乎完全渗透了他的整个人生,以至于站在墓碑前,他都戴着口罩。   告诉我你想被对待的方式。   这句话比什么都来得锋利,沈白有种感觉,这也许是S计算精密、滴水不漏的生命中唯一一次让渡决定权。   是因为父亲吗?   过去十四年,每逢忌日出现在父亲墓碑前的花,沈白一直以为送花的人是乔叔、李铭、李万山以及父亲其他旧友。可会不会,其中有一束来自S?   沈白抬手遮住眼睛,呼吸都因为心脏的疼痛乱了频。十四年来无人知晓的孤独沉痛,一束从未被确认过的花,一种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去命名的等待。   硬要说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那就是在同一个墓碑前驻足过的关系。   杀蓝田也是因为父亲吗?S用私刑替整个司法制度偿还了一笔血债,然后在高空中的废墟里独坐两三个小时,不等天亮便离开。   沈白想象那个画面,突然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悲伤,为一些他根本就不知道的事。   唐辛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你在干什么?”   他看着沈白的手机屏幕,拿过来,扫了眼聊天记录,沉默半晌后,他问:“我说,你们俩是不是有点过于暧昧了?”   沈白把遮眼的手拿下来,眨了眨有些湿润的眼睛,没说话。   唐辛垂眸,学江苜之前的话,说:“S,年轻、强壮、富有、聪明、理性。”   他低头看手机,补充道:“神秘、温柔、痴情,真是浑身上下充满魅力。”   “……”沈白转头,看着落地窗外深蓝色调的夜空。   唐辛往上翻聊天记录,又补了一句:“没事儿盯着跟你的聊天框看,变态。”   沈白蹙眉:“我留着他微信的事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   独自去高架桥见S那次之后,他就把微信的事跟唐辛说了。唐辛还查了这个微信号,海外无实名手机号注册,从没连接过wifi,从没加过其他人,完全就是一个干净到不行的幽灵账号。   唐辛:“那我也不知道你们俩私底下聊得这么暧昧啊。”   沈白蹙眉:“哪里暧昧了?”   明明很正常的对话,到唐辛嘴里就变了种画风。   唐辛开始念聊天记录:“告诉我你想被对待的方式,你应该回复他‘我想让你来市局自首’,看他有没有那个魄力。”   一抬头,他看到沈白有些潮湿的眼睛,睁大眼:“居然还给你感动哭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他说几句你还真信了?”   不管怎么说,唐辛都很难对S有好印象,毕竟这是个罪犯,毕竟自己曾经差点死在他手里。   沈白抬眼瞪他,很明显是生气了。   唐辛和他对视,片刻后说:“我是看你在感情上太单纯了,才好心提醒你。”   沈白:“我单纯你就复杂了?你有多少情史就说这种话?”   唐辛:“你这么说话就很没有良心了,我有什么情史?我是不是第一次你感觉不出来吗?”   沈白眼一闭,语气凉飕飕的:“我单纯啊,谁知道你是不是故作清纯骗我这个老实人。”   唐辛瞪眼:“我故作清纯?我……不是,我怎么感觉你在向着S呢,为了他怼我。”   沈白起身往卧室去,故意气唐辛似的,丢下一句:“不过有一点你说得没错,他确实很有魅力。”   唐辛跟了上去:“你真的有点过分了。”   这晚睡得最沉的时候,唐辛手机响了起来,他从床上爬起离开卧室,到外面去接。   沈白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多,他半睡半醒地听着卧室外的动静,许久后唐辛才回来,他困倦地问:“谁来电话?”   这个时间打电话一般是比较紧急的事。   “值班室。”唐辛看样子是没打算接着睡了,坐在床边。   沈白坐起来拧开床头灯,睡衣扣子散开,领口从肩膀滑了下去,皮肤上红痕点点,问:“这时候打电话什么事啊?”   唐辛把手机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沈白接过来,只看一眼就立刻精神了,是蓝田死亡现场的照片,被发布到了网上。   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俯瞰,画面纵深感极强,焦点对准中心位置的尸体。蓝田满身是血,仰躺在一片废墟中,睁着双眼,照片给的视角就像在和他对视。   照片拍摄时天已经亮了,是他们到场之前,那时候还没有人发现尸体报警,所以这个照片只能是S拍下的。   再一想,这其实也是意料之中。   如果说S选择在东宇大厦杀蓝田是为了聚焦大众视线,那么只有刑侦内部的人知道这件事就没有意义,他肯定要把这件事扩散出去才能达成目的。   没有什么比一张现场尸体的照片更有叙事感,更有冲击力。   网警24小时在岗,但是照片还是以病毒式的传播速度流传出去。   很快就有人扒出蓝田是A级通缉犯的事,因此这起凶杀案又蒙上了一层通缉犯被神秘人就地正法的传奇色彩。这种在小说里才有的情节,居然在现实中发生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唐辛通过这张照片侦查下去,试图以此找到S的蛛丝马迹。   网警反应迅速,开始删除相关帖子和视频,但机敏聪慧的网友们学会了利用谐音、缩写、打码的方式避开初审,审核和网警永远跟不上网友的创造力。   再加上营销号的搬运,导致阅读量迅速激增,网警苦不堪言。   紧接着蓝田的更多信息被扒出,不仅是A级通缉犯,而且杀的还是警察,甚至还是自己的女儿。曾因为强奸入狱七年。   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人死了,大家无不拍手称快。   只删帖已经无法阻止这场舆论狂欢,网上衍生出了相关议题,#私刑是否可取# #司法效率反思#冲上热搜,评论区讨论得热火朝天,甚至发起了投票,是否支持这种行为,一边倒的叫好声。   热度稍微被压下去下去一点,又有心理侧写爱好者、都市传说博主、法律博主等垂直领域的专业账号跟进,梳理、分析、推测一条龙,开启了全民侦探的游戏。   几天后,局长办公室。   陈文明背着手站在办公桌后,问唐辛:“照片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唐辛汇报进展:“拍摄角度是俯视,蓝田死在楼顶,上方空无一物,现在初步推断是用无人机拍下的,图侦根据照片上的日照的光线角度,推测拍摄时间是早上六点半左右,那时候工人还没发现尸体报警。”   “最初发布的照片被剥离了元数据,发布的账号用的是国外服务器,多层跳板,网警最后追溯到的IP地址在基辅。”   陈文明蹙眉:“基辅?”   唐辛也很无语:“就是乌克兰那个基辅,就是正跟俄罗斯打仗的那个乌克兰……”   网警追查境外IP要通过国际合作局协作,一套流程走下来,少则数周,多则数年,时间成本过高。   更何况S还特意选了一个战乱国的服务器,人家忙着打仗,根本没功夫搭理他们的协作申请,想通过这条路径找到S,估计得等乌俄战争结束,并且乌克兰没有被灭国。   事情突然上升到一个莫名其妙的高度。   陈文明:“……”   唐辛:“……”   两人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了。   陈文明揉了揉眉心,坐下来:“没有别的办法能找到他吗?”   有啊,沈白就有他微信,唐辛摇头:“暂时没有别的线索。”   沈白作为警察保留和重大嫌疑人的通讯,这种行为本身涉嫌违纪。但他跟唐辛报备过,唐辛也查过这个账号,该做的侦查工作都做了。   虽然什么都没查到,但唐辛没有让沈白删除这个微信,因为这个微信出现得太蹊跷,又是他们和S唯一的联系。   没跟陈文明汇报这件事,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内部怀疑。   陈文明在办公桌后坐下,表情严肃道:“让网警继续删帖,不行就用正能量话题强制替代热搜榜内容。这件事的影响太大了,不能让民众这么无休止地讨论、赞颂下去。”   这件事最危险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违法,而是大家都觉得违法居然比守法解气,就怕在这种风气下出现模仿犯罪的行为。   这对公安的公信力也是极大的打击,甚至有人庆幸,幸好不是警方先抓到了蓝田。   案件毫无进展,舆论却未停止发酵,大家又开始讨论神秘人为什么把东宇大厦选为私刑场地?东宇大厦之前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也再次被整理、转发,一遍又一遍地在大众脑海中加深印象。   这天黄昏时分,唐辛和沈白在食堂吃完饭回来,刚进公共办公区,小罗就喊他们:“唐队,沈主任,快过来看。”   两人人走过去,其他人也围了上来,一起围在手机前看,这是直播画面,镜头远远对着东宇大厦,更远的后面是龙江,江面耀耀闪着光。   画面中东宇大厦看上去又矮了一些,唐辛问:“怎么了?这是在干什么?”   罗京:“东宇大厦爆破现场的直播,今天东宇大厦就要彻底拆除了,洒了一天的水,好多人在直播呢。”   东宇大厦本来就具有“传说色彩”,再加上这些天的讨论度,它的爆破拆除自然引人注目。   爆破现场要封锁,所以画面中直播的拍摄距离实际和东宇大厦很远,因拉近镜头导致画面稍微有点模糊。   众人盯着画面一动不动,唐辛没耐心了,问:“到底炸不炸啊?”   小罗:“快了快了。”   又等了一会儿,大楼底部突然冒出几道烟尘,还有远远的炸雷声响,爆破开始了。   最初,大楼还不知道自己该倒下。   短暂的滞空后,整栋大楼突然开始沉降,楼层依次坠落,像一部被压缩的岁月史诗。随之荡起铺天盖地的烟尘,翻涌成壮观的云海,笼罩街道、天空、江水,以及无人认领的往事。   不过几秒钟,整个楼体便完全消失在激荡的烟尘中。   风照常穿过街道,在这个再普通不过的一天,东宇大厦轰然倒塌。 第120章 水落尸出   韩城集团大楼。   总裁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车流如织,韩青山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喝了一半的酒,正拿着手机跟韩平易讲电话。   “大哥,蓝田的死跟我没关系,你清楚……如果是我,他不会死在东宇大厦,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也不可能是少功,二涛本来就是他手下的人,他要弄走蓝田就是一句话的事,还需要把二涛打成那样吗?”   “我也不知道是谁把蓝田弄到东宇大厦杀的。”   “东宇大厦的这件事,我来想办法……你放心。”   “哥,我知道这件事我做错了,当年我不是故意瞒着你。”   挂了电话,韩青山脸上阴霾不减,起身看着落地窗外的繁华都市夜景。   蓝田的死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计划,而他们却连把蓝田劫走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这个人又偏偏把蓝田弄到东宇大厦去杀,又上传到了网上。   事情从那个女警的死开始就失控了。   刘启明推门进来:“韩总,你找我?”   韩青山转身看向他,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东宇大厦的事怎么还没压下去?!”   说完,他突然暴怒地把手里的杯子砸出去,重重砸到玻璃茶几上,玻璃茶几顷刻碎裂,碎玻璃和冰块混合在一起。   刘启明面不改色地躲了下,挪了个位置,说:“在想办法压了,不仅我们在压,公安也不希望这种话题持续发酵。但是现在的网络环境你也知道,自媒体时代,一个人就是一个媒体,有点困难。”   韩青山听完,坐回沙发上,沉着脸。   刘启明:“不是我们干的就没什么可怕的,蓝田死了其实是好事,这样就查不到我们身上。等警察那边结案了,发了官方通报,舆论自然就平息下去了。”   韩青山没说话,哪有这么简单,他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那件隐瞒了二十多年的事。现在这个紧要关头,东宇大厦不能成为焦点。   这半年东宇大厦新闻不断,原本他还可以安慰自己是巧合,可是蓝田死在东宇大厦,偏偏是东宇大厦!   这说明前面发生的一系列事可能也根本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策划,这个不祥的预感这些天在他心里越来越强化。   是冲着自己来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表情过于凝重,刘启明又善于察言观色,微微困惑地皱了皱眉,探究地问:“韩总,不会……”   韩青山知道他想问什么,直视着他:“蓝田的死不是我干的!我就算杀他也不可能选在东宇大厦。”   刘启明敛起眉眼,稍一思索,便点点头:“是我唐突了。”   韩青山看着地上碎了一地的玻璃,眼神越发深沉起来,突然又问:“地基就不能不动吗?东宇大厦二十多年也没出过问题,说明水泥地基是牢固的,为什么非要挖开再填砂石?”   刘启明蹙眉,耐着性子,不知道是第几次给他解释道:“建筑不一样,对沉降的差异敏感度就不一样。大楼是大面积垂直荷载,可是大桥,特别是这种大规模桥梁,每个桥墩都是独立的受力点。”   东宇大厦那片地原本是垃圾填埋场,地基中有个很大的空腔,当年盖楼时用水泥浇灌把空腔给填了。   但盘龙立交桥比东宇大厦规模大得多,灌过水泥的空腔和其他打墩柱的地方天然岩石层密度不同,导致变形模量不同。   意思就是说,两种不同地质中埋下的桥墩在长期荷载下,会有不均匀沉降,即使非常微小的差距,最后也有可能导致大桥拉裂。   所以工程师要求把空腔的水泥挖出,再回填砂石,使这里的沉降变量和其他埋桥墩的地方无限接近。   刘启明以为韩青山在意的是成本问题,正色道:“韩总,这么大的政府重点项目,质量必须有保证,地基的问题不是小问题。”   顿了顿,他又说:“哪怕在别的地方捞回来,也不该在这个地方省。”   韩青山没说话,起身拿了个新杯子,沉默着又灌了一大杯酒。   刘启明看了他一会儿,看了看屋内,确认没人在,又压低声音说:“比如租约,我们前期投入的可不只是时间,为了打通审计送了不少钱,但这些都能回本。”   韩青山喉咙呜了一声,低下头,苦恼地掐了掐眉心,看起来烦得要命。   刘启明心思深沉,已经看出韩青山的反应不对劲了,东宇大厦肯定有什么隐情,他问:“韩总,你信得过我的话,可以跟我说说到底有什么事,我们一起解决。”   韩青山抬头看向他,背光下,剪影黑色一片,看不清神情。   五分钟后。   刘启明镜片后的狐狸眼睁得很大,惊愕地看着韩青山。   漫长的沉默中,他大脑快速地想着应对策略,过了十来分钟,他稳了下来,说:“韩总,问题不大,这个事还有挽回的余地,就是得找信得过的人来处理。”   韩青山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问:“能处理干净吗?”   刘启明眼睛一眯:“必须处理干净。”   又过了好几天,在网警的坚持不懈下,网络舆论稍微有所改善,而唐辛他们对于S的追查仍然没有丝毫进展。   这天晚上沈主任要值夜班,唐队独守空房,他洗漱完就睡了,准备早点睡,明天早点起,就可以早点带早餐给熬夜沈主任吃。   凌晨两点多,110指挥中心接到报案,报警人说自己目击到东宇大厦发生了命案,凶手正在毁尸灭迹。   事关东宇大厦,指挥中心直接将情况上报到了市局。   唐辛在睡梦中被电话声吵醒,挂了电话后立刻从床上爬起来,甚至都没洗漱,直接下楼,驱车前往老城区。   老城区万籁俱寂,断壁颓垣在月光下投出黑黢黢的鬼影,夜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和破碎的楼洞。唐辛车灯开了远灯,碾过布满灰尘和小碎石的道路,朝着东宇大厦旧址方向行驶。   市局和蓬湖岛有二十分钟左右的车程,他估计警队的人差不多要比自己迟上二十多分钟才能赶到。   东宇大厦,命案,毁尸灭迹。   唐辛在心里猜测是不是S又在作案了,可S会这么不小心被人看到吗?他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事不太对劲儿,难道是有人报假警?   比如哪个网民看新闻看得入迷,突然抽了风,想要戏耍警方。   唐辛怀揣着种种猜测,很快就到了东宇大厦旧址附近。一片黑暗中,他远远看到那里亮着灯,是施工用电临时拉的线。   周围还围了一圈铁皮墙,透过并不高的铁墙,唐辛看到里面停着一台巨大的液压开山劈裂机,就是那种用于矿石开采、工程建筑的机械,可以裂开质地极硬的矿石。   看到这一幕,唐辛心里更疑惑了。   要说拆迁队为了赶工趁着夜间干活,那还说得过去,毕竟整个老城区已经没有居民了。但问题是东宇大厦地面以上的内容物已经在之前爆破时拆除干净了。   现在这片地就只剩地基,还有什么可拆的?   如果是用这个东西来毁尸灭迹,唐辛想不到这种液压劈裂机怎么毁尸灭迹,挖掘机都还更合理一些。他心中疑惑着,眨眼间就驱车到了铁皮墙前。   刚从车上下来,唐辛就听见围墙内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金属碰撞声、压抑的怒吼声。还真是有情况!他看到铁皮墙上开了一扇小门,便从那里进去。   进入铁皮围墙后,唐辛看到眼前的一幕,瞳孔骤缩,惨白的强光下尘土飞扬,S和赵坤泰扭打在一起,两人浑身都是要致人于死地的煞气。   S的战斗力唐辛是领教过的,堪称高效、冷酷、精密的杀戮技艺。   可赵坤泰和他对打居然能不落下风,看来他在泰国那些年是真的没闲着,完全学到了泰拳的精髓,硬核、刚猛,拳腿肘膝都是武器,每一招都带着开碑裂石的力道。   S的状态更让唐辛感到惊心,他不向往常一样游刃有余,而是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仿佛燃起火焰,冒着黑烟,有种不死不休的狠戾。   “砰!”一声闷响,赵坤泰一记沉重的反手肘精准地砸在S的后背,S身躯猛地向前一个趔趄,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却反而更加凶狠地扣住了赵坤泰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要嵌入对方的皮肉,一个狠戾的膝撞直击赵坤泰肋下。   赵坤泰也是歇斯底里的抵抗姿态,疯狂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S,两人疯了般撕打对方。   唐辛在旁边迅速做出判断,这个时候如果自己偷袭他们其中一个,是有把握将人抓住的,但另一个就很难防了。   而且,这两个人到底为什么打在一起啊?不是说有人杀人,在毁尸灭迹吗?唐辛趁机扫了一眼四周,铁墙围起来的中间位置是个大坑,远远看去里面堆满了水泥碎块,看来那个劈裂机就是在碎这个水泥地基。   唐辛收回视线,再次看向正在撕斗的两人,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唐辛的到来,但都顾不上他。   剑拔弩张的氛围下,唐辛知道自己的选择直接决定事态走势。一边是他心心念念要抓的S,一边是他心心念念想抓但没证据抓的赵坤泰。   卧槽!好难选啊,唐队长纠结起来。   思考了一下后,唐辛还是冲过去加入了两人的混战。这两个人,唐队是既怕他们死,又怕他们跑。所以他冲进去之后,就自发当起了搅屎棍,谁弱他帮谁,谁强他打谁。   他一会儿脚踢赵坤泰,一会儿拳打S,活像一个暴力精神病。   赵坤泰一记凶悍的膝撞顶到S腹部,唐辛便毫不犹豫一个凌厉的侧踹,狠踹赵坤泰的大腿。   S抓住破绽,一记凌厉的直拳如毒蛇吐信,直冲赵坤泰的脸。唐辛便趁机拧腰旋身,凶狠的摆拳砸向S的手臂关节。   两人都被唐辛的精神分裂式打法惊呆了,烦他烦得要死。   赵坤泰骂他:“你他妈有病啊?”   S也骂他:“你能不能滚?”   唐辛被骂了也不理会,他现在的目的就是制衡,耗时间,保持这两个人的血条处于持平状态,谁都不能死,也都别想跑,全给他老实待着等警察到场!   因为唐辛的加入,让这场你死我活的厮杀变得更加混乱而胶着,赵坤泰也越发焦躁起来。   打着打着,他们的战场逐渐偏移。旁边有一片刀片刺网,就是那种工地上常见的用来防盗防闯入的刺网。不锈钢丝上压扣锋利的刀片,不规则地盘旋围转,堆成银光闪闪的一堆,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刀片。   S趁着赵坤泰被唐辛牵制的一瞬,猛扑过去,把赵坤泰撞得直接滚进刀片刺网中。赵坤泰顺势把他也拉了进去,两人倒在网中,身上瞬间就被割了数不清的口子,像被挤破的浆果,血液淋淋洒洒落下。   赵坤泰立刻惨叫起来,想要逃离刀片地狱,这回又变成S拽着他不松手了。   唐辛在旁边愣住了,看着在刺网中翻滚的两人,以及地面上的血迹。他抬头看着S,表情怪异,这不对啊……   这不是S的风格,他居然会让自己流血。   那情景太骇人了,这些刀片又小又密,闪着寒光和血光,两个活生生的人在里面翻滚挣扎,不要命似的殴打对方,血液随着两人的动作激洒出一片。   唐辛站在旁边都迟疑了,这要是过去那就真的是字面意义的上刀山了。但最后他还是冲进了那片可怕的荆棘刀丛,因为他看到S直接用手拽着满是刀片的钢丝,准备往赵坤泰脖子上缠。   唐辛冲过去后局势更乱,没能把两人分开,反而自己也被拽倒。三人在刀片刺网里面打了几个滚,很快就成了三个小血人。   接着,他们都被那些小刀片弄得受不了了,瞬间达成共识,从刺网里爬出来再接着打。   就在这时,由远及近的警笛声撕破夜空,呼啸着朝这里迫近。局势瞬间再变,赵坤泰看向警笛声的方向,眼睛血红地怒骂一声。   S却笑了起来,接着两人都抬起脚,同时踹向唐辛。   唐辛被踹得连连后退几步,哐当一声撞上铁皮墙,赵坤泰和S则趁机双双隐入黑暗,等他从地上爬起来,两人已经不见身影。他站在原地,想着刚才两人听见警笛后截然不同的反应。   这时,众人从小门冲进来,看到唐辛都愣住了,不是有人杀人毁尸灭迹吗?为什么他们只看到血呼拉呲的唐队?   唐辛面对赶来的众人激动不已,指着那片刀片刺网,疯狂大叫:“血!”   众人惊讶地看着他,还没明白他到底在激动什么。   唐辛激动地补充:“S的血!他的DNA有了!”   沈白走上前,看着唐辛身上被割出无数刀口的衣服和上面的血,半晌没说话。   唐辛则无比亢奋,来回走动,指挥着物证:“快,取血样!这里总共有三个人的血,你们看看怎么取证,别漏了。”   众人反应过来,纷纷开始在现场忙碌,除了取血样的,其余人则在四周搜查。   “卧槽!这里……快来!”小罗突然站在大坑旁喊叫起来。   所有人都被他的叫喊吸引了过去,取证、搜查、警戒的警员们同时走到深坑边缘,十几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柱从不同角度,齐齐射向坑底。   光柱之下,万物显形。   众人看清坑底的情景后,全都惊讶地睁大双眼,怔在原地。   在满是水泥碎块的大坑里,蜷缩着一具瘦小的,灰扑扑的尸体,干瘪枯瘦,皮肤呈黑褐色的皮革状。   沈白一向冷静的眼睛此刻也凝固了,看着这具绕过腐败阶段直接干尸化的尸体。   手电筒的光柱宛如审判的强光,强势揭开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沉默惊悚的封印,使其暴露在天穹之下,暴露在从亘古岁月吹来的夜风之中。 第121章 活葬   凌晨四点多,从天穹俯视整个老城区,可以看到地面一片漆黑,只有东宇大厦的旧址上亮着灯。铁皮墙内,工地的白炽灯照着深坑,边缘时不时闪动着手电筒的光柱。   侦查组其他人接到通知后也先后匆匆赶到,现场被彻底接管,用警戒线围了起来。沈白大概看了下唐辛身上的伤,和其他人下到坑底做尸表检测。   半个多小时后,天蒙蒙亮,沈白灰扑扑地从坑底爬上来,看到唐辛神神叨叨的,正对着空气摆开架势挥拳。   沈白走过去,站在旁边看着他。他们一个一身血,一个一身灰,看起来都不怎么体面,站在一起就像两个病友。   看了一会儿,沈白实在忍不住了,让他停下:“你能不能老实待着?身上那么多小伤口。”   唐辛转头看向他:“我发现S的格斗技巧有点墨西哥拳击的风格。”   之前在东宇大厦的消防通道里交手那次,他就觉得有点像,但是不确定。可刚才S跟赵坤泰打斗时,他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得要更清晰些。   说着,唐辛又比划了几下。   沈白拽住他的胳膊,不让他乱动:“你现在有点亢奋,可能是肾上腺素的缘故,稍微冷静一下。”   唐辛也察觉到自己有点激动了,哦了声:“那尸体什么情况?”   沈白:“已经变成干尸了,看尸身上的附着物、粉尘,应该是一直埋在水泥地基里的。但还是要取样回去做了水泥成分的检测,才能百分百确定。”   唐辛看向旁边的开山劈裂机,说:“所以这里用劈裂机不用挖掘机,因为不是要埋尸,而是要破开水泥地基挖尸。”   天慢慢亮了,启明星挂在灰蓝色调的天空,地平线燃起浓烈的金红。太阳缓缓升起时,陈文明也赶到现场,指挥众人:“四周都派人戒严起来,无关人员一律不得靠近。注意头顶有没有无人机,要是看见那玩意儿就直接给我打下来!”   他担心S旧计重实施。   说完,他找到唐辛,看到他身上的血后大吃一惊:“伤这么重怎么不先去医院?!”   唐辛:“伤得不重,看着吓人,都是些小口子。”   陈文明不放心,又是卷袖子又是掀衣服,看了看他身上那些小伤口,问:“怎么弄的?”   唐辛指了指旁边的刀片刺网,陈文明看过去,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唐辛开始跟他说正事,下结论:“这具尸体目前来看就在被埋在地基里的,这事儿韩家脱不了干系。”   东宇大厦就是他们建的,按照邵老三的说法,韩城建筑公司在零几年的时候都还在施工外包。如果非要说是施工队的人干的,韩家兄弟并不知情,那赵坤泰出现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现在唐辛也想明白赵坤泰和S为什么会在这里打起来,结合两人听到警笛后截然不同的反应,他推测赵坤泰是准备把尸体挖出转移,而S制止。   甚至那个报警电话,说不定就是S打的。   正在交谈时,唐辛突然眼一眯,朝着磅礴逆光的东方看去。那里有一栋几乎只剩框架的大楼,七八层高,有人正拿着大炮镜头冲着这边拍照,隐约看着是个年轻女孩儿。   现场围了铁皮墙,还有人在墙外戒严,陈文明连无人机的可能都想到了,本来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远处的楼房虽然因高度优势能提供俯瞰视角,但是距离太远,即使想拍照也拍不清楚。可这个女孩儿手里拿的是大炮,显然是有备而来,那种镜头隔着半里地都能拍到人的头发丝。   陈文明顺着唐辛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正在拍照的女孩儿,脸色一凛,立刻说:“唐辛,去拦住她!绝对不能让现场照片流出。”   他话音刚落,唐辛就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沈白正在旁边和其他人整理从坑底取的水泥样本,看到唐辛身影在余光中闪过,不自觉站起来,朝着他跑去的方向看去。   晨光慷慨地覆盖着这片废墟,穿过破损的大楼投下几何状阳光,尘埃在其中浮游、旋转。墙壁斑驳、瓦砾散落,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唐辛远远看到女孩儿从破败的大楼里跑出,她也看到了唐辛,一个对视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拼命跑去。   布满碎石和灰尘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人一前一后在乱巷追逐。   跑着跑着,唐辛就疑惑了起来。他追过来的主要原因不是陈文明担心的照片流出,而是怀疑她是S的同伙。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有备而来地出现并拍照,怎么看都像知情人。   可追了一会儿,唐辛发现这个女孩儿身上一点功夫都没有,跑不快,体力和协调性也都很一般,抱着大炮镜头跑得踉踉跄跄,就是一个体能水平一般的普通人。   S不会有这么废的同伙。   转眼间,两人跑到几处堆积建材废料废墟旁。   唐辛提前预判了女孩儿逃跑的路线,脚下一蹬,踩着一块水泥板,敏捷地攀上一处堆叠废墟。他走直线,抄近路,几个起落便从废墟另一侧跃下,时机恰好地堵住了女孩儿的路。   女孩儿看着从天而降的唐辛,猛地刹住脚步,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她体力本来比唐辛差了一大截,又拿着那么重的镜头,速度越来越慢。   唐辛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呼吸平稳得气人,问:“你是什么人?”   女孩儿跑得气喘吁吁,扔下一个证件,脚步不停,回答:“日报记者。”   唐辛弯腰捡起来看了眼,是记者证,女孩儿名叫江南枝,他几个大步轻松追上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江南枝:“有人给我打电话说东宇大厦有新闻。”   唐辛:“谁?”   江南枝:“我不知道!”   唐辛:“不知道你就敢来?”   江南枝没说话。   唐辛:“这个照片你准备怎么办?”   江南枝还是不说话。   追逐早就没有了追逐的样子,唐辛跑两步走三步,追在后面问她:“你是记者,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江南枝快跑不动了,体力不支地扶着墙,速度很慢,但仍顽强地往前跑:“跟你现在追着我的原因一样。”   唐辛低头看着记者证的磨损程度,判断真伪,又用上面的照片和她对比,问:“我通过这个证能找到你吗?”   江南枝:“你是刑警,没有这个证也能找到我。”   唐辛抬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相机和镜头,又问:“你这个大炮有多少斤啊?”   江南枝:“4公斤。”   唐辛:“拍得清吗?”   江南枝:“连你的眼屎都能拍得清。”   唐辛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我哪有眼屎?!”   江南枝翻了个白眼:“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打比方?”   唐辛把她的记者证塞进自己的口袋,问:“那你知不知道你就算把照片拿回去,也发不出来,现在新闻审核很严格。”   江南枝冷笑一声,没说话。   唐辛的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必须得承认,这段时间的经历让他在这种时候产生了一种政治错误的迟疑。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消失,江南枝也迟疑着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电光石火的对视中,她敏锐地察觉到这名便衣警察并不是真心想把照片抢走。这个发现让她睁大双眼,表情复杂地看着唐辛。   两人站在满目疮痍的短巷里,四周全是废墟,中间隔了七八米的距离。微风无声穿梭,江南枝汗水淋漓,气喘吁吁。唐辛却站得笔直,呼吸平稳。   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此刻催发,在漫长的沉默中,两人用无言的对视完成一段维护真相价值的对话。   江南枝吸了吸鼻子,转身就跑,不再回头。   唐辛没有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一片废墟中。   十来分钟后,看到唐辛垂头丧脑地回来,陈文明上前一步问:“拦下了?”   唐辛摇头:“没有,给她跑了。”   陈文明不可思议地瞪着眼,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跑了?你在警校长跑成绩常年第一,现在跟我说追不上一个抱着相机的女孩儿?”   唐辛叹了口气:“唉,你又不是不知道,女的天生跑得就比咱们男的快。”   陈局:“滚蛋!”   唐辛一通胡言乱语后,就看着望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出神。   他也不知道把人放走是否正确,在追她的时候,他迅速在脑子里复盘了一下目前的情况。龙江大桥是政府项目,韩城集团是工程承接方。   如果韩家出事,就会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以前那些远的不说,就说大桥招标的公平性也会引起公众的猜疑,而韩家在这件事上真的经得起查吗?   大伞们肯定会想法设法施压、阻扰案件的正常调查,最后很有可能是随便推出一个人顶罪。   维稳,维稳,他们维的从来不是社会治安的稳,而是政治生态的稳。   当后者凌驾于前者之上时,舆论就是对司法制度的公众监督,在一定程度上减少暗箱操作的可能,甚至还有可能引起更高级别部门的注意,突破地方保护伞的屏障。   唐辛无法控制舆论走向,但是这段时间一直深受掣肘之害,他也想尝试着改变局面。   现场工作完成后,他们就先撤了,只留了几个人保护现场。回去时沈白开着唐辛的牧马人,却不是回市局的路,唐辛坐在副驾驶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沈白目视前方,语气烦躁:“带你去打破伤风,不然看着你死吗?”   还没等唐辛说话,他接着又说:“我真不知道陈局怎么想的,让你去追人,现场那么多人就你有腿吗?伤口本来已经凝血了,一跑又挣开了。”   语气极其不满,斤斤计较得不像他。   唐辛叹了口气,笑道:“我只料到没有婆媳矛盾,却没料到会有公媳矛盾。”   沈白看都不看他:“闭嘴吧你。”   打完破伤风,沈白没让医生上药,准备回到市局后让唐辛去值班室洗个澡,然后再干干净净上药消毒。   唐辛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按照沈主任的交代,去了他办公室,乖乖脱了衣服接受上药服务。   他身上的伤口都不大,但耐不住多,沈白眉头紧蹙地给他消毒,看着那些细碎密集的伤口,忍不住问:“在刀片刺网里打滚爽吗?”   唐辛:“心疼我就直说,是不是心疼了?”   沈白不肯正面回答,甚至冷哼:“我想想你们三个打完架分头去打破伤风的样子就想笑。”   他话说得冷,手上动作却十分轻柔。   说到这点,唐辛忍不住扭头:“这就是我觉得最奇怪的地方,S居然会让自己流血,这不符合他的作风。”   沈白听唐辛说着当时打斗的情景,若有所思地皱眉,手上继续给他上药,说:“先看尸检结果再说吧。”   上完药,沈白嘱咐道:“要是有感染发烧的迹象立刻告诉我,今晚就别洗澡了。”   说完,他就收拾东西准备去解剖室干活。   唐辛穿好衣服,看了他一会儿,把人拉到怀里,亲亲抱抱,说:“沈主任真辛苦啊,管完活人管死人。”   沈白顾忌唐辛身上的伤,没敢挣扎,看着他胸前的创可贴,沉默了一会儿,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小声说:“所以你以后能不能让人省点心?别再受伤了。”   沈白去解剖室,唐辛则去了指挥中心,调取报警电话的录音。听完后,他确认了自己的猜测,报警人就是S。   沈白值了一晚上夜班,又不停歇地做尸检,这天晚上也没回家,在办公室睡了一宿,盯实验室检测结果。沈白开了加急通道,两天后结果终于出来。   唐辛召集大家在案情分析室开会。   沈白首先说了尸检结论:“死者为女性,年龄23岁左右。”   “23岁?”唐辛蹙眉,那具尸体看起来很瘦小,他下意识觉得是个未成年的孩子,结果居然是成年人。   沈白:“对,根据耻骨判断的,误差最多1-2岁。水泥干燥是导致干尸化的主因,水分流失会让尸体缩水,更何况死者本身就不算高,身高大约在152左右。再加上蜷缩的姿势,就会在视觉上看着很小,但确实是成年人。”   唐辛又问:“死因呢?”   沈白:“死者全身骨骼完好,没有任何骨折骨裂现象,但在上颌窦及气管残端均检出水泥,与坑底及包裹尸骨的水泥块成分比例一致,综合分析认为,死者是因吸入水泥浆堵塞呼吸道,导致的机械性窒息死亡。”   他抬头面向众人,说:“也就是说,死者是被活生生灌进水泥地基里的。”   此话一出,整个分析室陷入一片真空般的寂静。在场人都算是见识过不少大场面的,但还是震惊了。原本他们猜测的是凶手在杀了人之后,为了藏尸把而遗体投进水泥地基。   可现在沈白告诉他们,这不是单纯的毁尸灭迹,而是残酷又漫长的活葬。   短暂的寂静后,沈白又说:“除了这些,还有一个发现。”   唐辛抬头:“什么发现?”   沈白垂下眼眸,呼吸窒重:“刀片刺网上三人的血液检测都出来了,除去你和赵坤泰的,剩下的那组就是S的。你说S不在乎自己流血这事儿很奇怪,所以我有了一个猜测,我想S可能是觉得没必要了。”   唐辛还没明白过来:“什么猜测?什么没必要了?”   沈白将另一份报告放在桌上,说:“为了验证这个猜测,我同时多加一组DNA亲缘关系鉴定,结果显示,死者是S的生物学母亲。” 第122章 抽丝剥茧   这个发现让唐辛愣了好大会儿没反应过来,但紧接着又感觉很多事都通了。   千禧年,23岁,年龄倒是确实对得上。   这应该算得上一个好消息,唐辛心想,只要确认了死者身份,就能顺着确认S的身份,这是“好”消息……   可心底还是有一种难以忽略的窒息感。   因为S这一系列的行为意味着,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母亲被埋在哪里,唐辛不敢深入去想S在这件事上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就在唐辛思考接下来该从哪里入手调查的时候,网络再次掀起波澜。临江日报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微博,标题:东宇大厦水泥地基惊现女尸,还附了一张照片。   唐辛听说后,第一时间拿出手机看消息。原微博已经被官方账号自己删掉了,但被网友截图保留,包括现场的照片。   江南枝说得没错,大炮镜头拍的照片很清晰,尸体身上褴褛破碎的衣服,附着的水泥块、灰尘,皮革样的皮肤都一清二楚。可仅从照片是看不出性别的,江南枝怎么知道死者是女的?也是S告诉她的?   因为前期漫长的酝酿发酵,水泥女尸的照片一经发出直接引爆。和之前似是而非、不了了之的事件不同,这次东宇大厦的都市恐怖传说终于有了一个具体的、惊悚的落点。   这栋“闹鬼”的邪门大楼,地基里居然埋了一个女人。   唐辛找到一条还没来得及被删掉的,热度最高的微博,点进去看评论。   “还要捂嘴到什么时候?”   “我刚发的帖子,不到一分钟就没了,为什么呢?好难猜啊。”   “所以东宇大厦建成棺材的样子,是要镇压冤魂!”   “难怪东宇大厦建好的头几年接连有十来人在那里跳楼,煞气冲天啦。”   “先不说鬼不鬼的事,我就想知道这个人是谁?东宇大厦是千禧年建的,这是被压了二十多年啊!”   “好吓人啊,这是不是传说中的打生桩啊?”   “楼上的不懂别乱说,打生桩压根不会用女的,女的阴气重。”   “女人连被打生桩的资格都没有吗?那很惨了。”   “服了,什么事都能打拳,不扯男女对立就不会说话了吗?”   “感觉有点像养小鬼的那种啊借运什么的,有没有懂的出来说一下啊?”   “想知道那些探险博主现在什么心情,估计吓得够呛吧。”   “难怪总有那么多失踪案,像这种情况上哪儿找人去?”   “当年的开发商和施工队呢?怎么不见人出来?这事儿总得有个说法吧!”   网警已经通知各大门户网站,一旦有相关视频发布就直接做封号处理。但在人均自媒体的时代,动动手指就能转发,视频还是雪片般被复制转发,呈几何倍数增加。   关于东宇大厦的事,网警一直都是以删帖的方式压制,捂嘴态度引起了网络群众的不满,在这个节点终于造成了难以想象的反扑。   甚至有海外IP的网友直接用专用程序一次性注册各大平台上千个账号,专门用来发散这些视频。   而网络报警有延迟,封锁的速度总是赶不上发布的速度。   网警熬夜加班,说是兴师动众、人仰马翻毫不夸张。陈文明当天都没回家,就待在局里关注事态发展。   局长办公室。   陈文明低头看着手机,继而又冷哼一声把手机扔桌上,抬头呵斥:“看看,看看!这就是你放跑那个女记者的下场。”   唐辛坐在茶桌前,睁着眼,眼神不知道漂浮在何处,对陈文明的训斥充耳不闻。   陈文明径自发泄:“龙江大桥本来就是政府非常重视的工程,现在搞成这个样子,直接问责到我这里来了,说我们保密工作做得太差。”   正说着,被掷到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陈文明拿起来看了一眼,眯着眼沉默几秒才接起来:“哎呦老领导,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了?”   “新闻?当然当然,我这边一直在关注。”   “不会有问题,网警已经在处理了,只是需要点时间,绝对不会再继续扩大影响。”   “您放心,案子我们正在努力侦办。”   “……嗯,目前还没有头绪,时间久远,还在确认死者身份。”   “好,再见。”   挂完电话,陈文明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消失,说:“市委来的电话,我都不知道怎么跟我老大哥说。”   唐辛还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目前来看,舆论的方向似乎对案件调查是有利的。但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他也不敢太过乐观。   陈文明站起来,在办公室转着圈踱步,发脾气:“日报的人是疯了吗?这种新闻敢直接发出来,还想不想干了?就不怕被开除?!”   “我被开除了。”江南枝坐在唐辛和沈白对面,看着桌上唐辛还给她的记者证,面无表情地说了这么一句。   唐辛在新闻发出后,就着手调查她的联系方式,这天中午抽空打电话约她出来,在这家咖啡厅见面。   听她这么说,沈白一怔:“因为你发的那个微博?”   江南枝:“嗯,那是我们日报的官方账号,我没有经过审核就直接发的。”   沈白看着她还年轻的脸庞,问:“值得吗?”   江南枝沉默了一会儿,扯了扯嘴角:“我发布的时候没想值不值,只想了对不对。”   值不值是功利考虑,对不对是道德考虑。   唐辛看着她,问正事:“给你打电话的人有没有说过别的?”   江南枝摇头:“他只说东宇大厦的地基里有一具女尸,让我在那个时间去附近拍照,别的什么都没说。”   尸体性别果然是S告诉江南枝的,唐辛还是不太能理解她的动机,以及S找上她的原因,问:“给你打电话的人你不认识?那你为什么这么信任他?甚至为了他连工作都不要了。”   那条微博发出来要面临的是什么,江南枝肯定清楚。   江南枝盯着自己面前的咖啡杯沉默了许久后,略带嘲讽地开口:“什么叫“为了他”?”   她抬头,目光淡然地看着唐辛:“新闻的本质就是事实报道,我把我看到的、拍到的事实发出来,不为任何人。你说我为了他连工作都不要了,事实恰恰相反,我就是因为做了这份工作才会做这件事。”   唐辛抿唇不语,他确实先入为主了。   江南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现在敢说真话、只说真话的媒体已经快死绝了。”   “但我没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做记者,小时候我家里拆迁,我父亲因为和拆迁队的人起了争执,被活活打死。就因为当时的报道不实,网络评论都在骂我爸,说钉子户太贪心,死了也活该,可事实到底是什么根本没人关心。”   钉子户这个词本身就被赋予了极大贬损含义,它进入大众视野时就携带了贪得无厌、漫天要价、狮子大张口等负面印象。   那时的拆迁报道也都带有很强的倾向性,掌握话语权的政府和开发商更容易通过媒体传递对自己有利的信息,而个人的声音就被淹没、扭曲,公众难以接触到完整的事实。   可这种事真的能一刀切吗?据江南枝自己的了解,这些所谓的钉子户中,不乏一些人其实只是在争取合理补偿、保护祖产、维护合法权益,比如她的父亲。   她的话让沈白想到了之前和邵老三的那次饭局上说的那些事,他眉毛一动,问:“当年你们家拆迁时,开发商是韩城集团吗?”   江南枝点头:“没错,不过那时候还不是集团,是韩城建筑公司,就是他们负责开发的。”   沈白了然,那就能说通了。   唐辛:“你发那条微博的时候,就知道会是现在这种情况吗?”   “对。”江南枝垂眸,盯着咖啡上的泡沫,冷笑,语气嘲讽地说:“网民很愚蠢,但确实很好用。”   她亲身经历过舆论如何遭到操控、真相如何被掩盖、受害者如何被污名化,又有新闻媒体人的敏锐嗅觉,很清楚未经审核的大尺度照片发出来会造成怎样的躁动。   她也能预测到官方会火速删帖,而这种行为反而会成为可信度的反证。   江南枝的经历有种黑色幽默般的寓言故事感,当年父亲的事让她经历了一场不实报道引起的舆论灾难,现在她又反向利用了舆论,把局面炸出一个透光的窟窿。   江南枝:“新闻本应是监督权力、揭露黑暗的“第四权力”,不该成为政治维稳的工具,更不是权力者的喉舌。”   她说:“地沟油、黑煤窑、缅北诈骗、地下代。孕,这些引起社会大震动的事件都是卧底记者报道出来的,跟这些前辈相比,我当然什么都算不上。但作为一个新闻人,我最起码还知道该干什么。”   “这些年,我走访了多个曾在韩城建筑公司的拆迁过程中被“失手”打死的受害者家属,了解情况。又暗访了那些因为“失手”杀人被判刑后出狱的人,真的很奇怪,这些人几乎全是甘宁村的,要么就是跟甘宁村的人沾亲带故。更奇怪的是,这些家庭在家里的壮劳力入狱后,反而突然发达了,三层小楼都盖起来了。”   江南枝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我很早就想报道这些事,但是被压着发不出来,我就用小号发,一直没引起过关注。”   她这么说,沈白大概就知道S为什么会找到她了。江南枝发布的东西虽然没有引起大众的注意,但如果S这些年一直在关注着韩家兄弟相关的事,主动搜索就会看到这些内容。   江南枝临走前,看着他们两个,表情似嘲讽又有悲悯,说了最后一句话:“警察办案还得靠舆论施压,我一时间不知道新闻界和警界哪个更可悲。”   她离开后,唐辛和沈白也从咖啡厅出来,此时是中午两点多,他们在咖啡厅聊了一个多小时,没吃东西,这会儿都饥肠辘辘的,唐辛问:“午饭吃什么?”   赵德发午饭吃的炸酱面,呼呼啦啦吃了一海碗,女婿刷短视频刷到东宇大厦水泥女尸的视频时,他正在发饭晕。   阳台上洒满阳光暖融融的,他悠闲地躺在摇椅上,闭着眼晃荡。阳台上放着几盆妻子养的米兰,花朵细小像藏在叶片里的碎金箔,香气清新淡雅,眼皮被晒得很热。   “东宇大厦近日拆迁时,在水泥地基中发现一具女尸……”   赵德发猛地睁开眼,手机里的声音潮水般朝他涌来。   赵德发的妻子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进门就说:“我买了条鱼,去的时候我就觉得这条鱼不怎么精神,我就去别的地方逛了逛,再回来发现果然翻肚了,价格便宜了一半。”   她的语调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占了便宜的畅快,一转身就看到丈夫表情阴沉地躺在躺椅上,跟自己出门前一样,忍不住来气:“吃完饭就没动弹过啊?桌上的垃圾看不见?也不知道帮我干点活。”   她自顾自絮叨了一会儿,从塑料袋里往外拿菜,看到那条半价买回来的鱼,心情又好了,不再抱怨,问赵德发:“你说这鱼怎么吃?红烧还是炖汤啊?”   赵德发对妻子的絮叨充耳不闻,怔怔地睁着眼,看着天空中缓慢移动的白云。   在外面吃完午饭,唐辛和沈白回到市局,刚进门就见陆盛年朝他们走过来。自蓝荼死后,陆盛年一夜之间稳重了不少,好像蓝荼身上的一些东西在他身上活了起来。   走到跟前,陆盛年说:“你们出去的时候来了个人,说是东宇大厦水泥女尸的家人,看了新闻找过来的。”   唐辛和沈白闻言,眼睛一亮,问:“人呢?”   陆盛年:“在接待室。”   接待室。   面前的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一般,个子挺高,年轻时长相应该不错,但气质很差,特别轻是那双眼睛,滴溜滴溜地转,有些贪婪相。   男人所说的年龄、身高等特征跟女尸情况都能一一对应,时间点也完全符合。   唐辛问:“她是你什么人?”   男人点头:“是我姐。”   沈白看着他,那这个人就是S的舅舅。   唐辛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回答:“陈耀祖。”   唐辛和沈白眨了眨眼,S的舅舅居然叫了这么个鬼名字。   唐辛:“你说她是你姐,那她叫什么名字?”   陈耀祖:“陈细妹。”   唐辛蹙眉,把纸笔推给他:“哪几个字?你写一下。”   陈细妹。   沈白看着纸上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这就是她的名字。   他抬头看着陈耀祖,问:“陈细妹有个儿子,人呢?”   陈耀祖:“我妹出事后,我爸妈把他接回来养了一段时间,但是那小子有病,家里负担不了,他爸又不管,就送到福利院去了。”   沈白蹙眉:“什么病?”   陈耀祖:“好像是叫什么自闭症,”   接下来通过陈耀祖的讲述,唐辛和沈白对陈细妹的生平有了大概了解。   陈细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有五个姐姐和一个弟弟,父母生了一个又一个,最后终于生出一个儿子,葡萄似的一大串,所有蜜都往下沉。   陈细妹就那样被半饥半饱半明半昧地养大,又被敷衍地嫁出去。   婚后她生下一个有自闭症的儿子,为了方便给儿子治病,她跟着丈夫来到临江。到临江后没几个月她人就不见了,丈夫对外的说法是她出来后就野了,跟别的男人跑了,连儿子都不要了。   陈耀祖骂道:“我那挨千刀的姐夫说我姐跟野男人跑了,跟他一起干活的那些人也都这么说。原来是死了,警官,”   他突然抬起头,眼睛发亮地看着两人,问:“这种情况我是能让他们赔钱的吧?那可是我亲姐!”   唐辛和沈白看着他期待的表情,都没说话。   陈细妹的丈夫早些年因过度饮酒,突发脑淤血死亡。那个年代村里嫁娶总是很近,大部分都是和同乡、邻村的人结婚,人们外出打工也喜欢结伴,一起干活的都是十里八村间认识的人。   地缘关系造就的熟人社会在此时彰显了它的高效,要找那时的知情者很容易。   当年的包工头在儿子毕业后,举全家之力在临江买了房,现在一家人都留在临江。根据陈耀祖给出的地址,唐辛他们直接出发去找那个包工头,赵德发。 第123章 人为鱼肉   唐辛带人赶到赵德发家中时,他们家正准备吃晚饭。那条半价买回来的鱼最后还是做了红烧,刚被端上桌。   面对警察的到来,赵德发显得很冷静,什么都没问就直接站起来,准备跟他们走。他的妻子女儿女婿孙子一家子人担忧疑惑地看着他,拉拉扯扯低声问怎么回事?他也只是说了句:“你们先吃饭。”   把赵德发带回市局,唐辛带着陆盛年当即开审。沈白则坐在观察室的单向玻璃后,戴着耳机,同步听着审讯过程。   赵德发问唐辛要了根烟,从头讲起:“东宇大厦这个位置本来是垃圾填埋场,右边是一个污水处理厂。打地基时试钻,遇到了空腔。”   唐辛等人对建筑地基的问题都不是很了解,看着赵德发,等他解释。   赵德发继续说道:“空腔就是地底下空的,土质很松,这不是小问题,如果不彻底解决,后续就算楼建起来了,也会有地基塌陷的风险。”   “最后选择的方案是水泥灌注,把这个空腔全填上。这需要很大一笔钱,途中韩城建筑公司甚至还想过把选址移动一点避开空腔。但是这个位置当时不好挪动,前面是江,后面左面是居民区,哪个都不好挪。”   陆盛年打断他,问:“右边呢?”   赵德发:“我刚不是说了吗?右边是污水处理厂。他们那个蓄水池比这边的空腔还大,有毛病啊?往那边挪。”   陆盛年蹙眉,不再说话。   赵德发接着说:“成本核算下来,还是把这个空腔用水泥灌注的方案最省钱。”   唐辛:“水泥灌注,然后呢?”   赵德发吸了口烟,长长吐了口气:“那天有台风,就是千禧年的“黄蜂”,风特别大。”   千禧年,一场名叫“黄蜂”的特大台风曾登陆临江。唐辛和沈白当时年龄都还小,对黄蜂的到来没有什么深刻记忆,但记得往后几年都听人时不时讲起这个数十年难遇的大号台风。   正常来说,台风天这种极端天气是禁止施工的,即使是在二十多年前,这也是明文规定。但是在那个经济野蛮生长的年代,为了效率和成本,违反施工规定的情况比比皆是。   更何况灌空腔需要的人员不多,当时赵德发带着三四个人在现场,其中就包括陈细妹的丈夫。   赵德发:“那天我们正在灌水泥,陈细妹突然跑到工地上来了,说儿子发烧了,想找她男人拿点钱带儿子去打针。她儿子那年才四岁吧我记得,那孩子本来脑子就有点毛病,不哭不笑不说话,反正跟正常小孩儿不一样。”   “那小孩儿身边离不开人,所以陈细妹当时把他一起带来了,放在建材旁边的一个背风的地方,她自己准备绕过那个深坑过来找她男人拿钱。”   陈细妹那时才二十三岁,长得很好,但因为营养不良,看起来单瘦、寡黄。   赵德发狠狠吸了口烟,说:“谁能想到那个女人身板那么弱,居然被风给刮了进去。”   唐辛愣了下,这和他们之前的猜测不一样。他们本来以为陈细妹是因为知道韩家兄弟的什么秘密,或者利益冲突之类的。原来并不存在阴谋、仇恨、灭口等血淋淋的动机,居然只是因为一场台风。   这个理由出乎意料的平淡,却显得更残忍。   赵德发说:“我们都吓坏了,也尝试了各种办法想救她,往下扔绳子,可是风太大根本扔不过去。我们又试着在绳子上绑个东西再扔,可还是不行,东西轻了就被风吹跑,太重又扔不动。”   “水泥初凝需要差不多一个小时,其实当时是可以救人的,我前面说了旁边就是污水处理厂,那个蓄水池和空腔这边挨着。只要用挖掘机刨开口子,把还没凝结的水泥排到旁边的水厂的储水池里,就可以把人救下来。”   赵德发:“想救人就只有这个办法,现场就有挖掘机,但是没有吊车。台风天很多工地都停工了,如果等我们找到吊车,吊个人下去救她,也许要一两个小时,也许要更久。到时候水泥早就凝了,她也根本坚持不到那个时候。”   “你想啊,一个能被台风吹下去的女人,她能有什么力气,她抓着钢筋最多能坚持多久?五分钟?十分钟?”   “一旦她松手沉下去一次,水泥就会灌进她的嘴里鼻子里,即使救上来也没用了。水泥会慢慢在她身体里凝结,等我们把她救上来,再送到医院,她早就死透了。”   沈白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赵德发,对接下来事态的发展有种不祥的预感,心脏微微抽痛着。   赵德发:“但是往蓄水池排水泥成本太高,东宇大厦的规模你们也看到了,灌注一次空腔的成本就要几十万。而且如果把水泥引到污水厂的蓄水池,那水泥一凝结,整个蓄水池就都报废了。本来就是违规施工,被发现了会有罚金,还得赔偿人家污水厂的损失,还有二次灌注水泥的成本,再加上耽误的工期、人工,后续损失初步估算就在两百万以上。”   “而且工地出了这种事,肯定要停工接受检查,这一停工就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了,想要活动关系,还得花钱。”   每一笔账都是可以列出来算的,似乎在这些巨大利益面前,一条人命听起来真的就微不足道。   他们简直太为难了,这也为难,那也为难,而这些为难只要牺牲一个无人在意的女人就能解决,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谁让她倒霉。   赵德发:“当时情况紧急,我不敢擅自做主,就给上头打了电话。这事儿太大,我上面的老板也不敢拿主意,又把电话转到韩青山那里,韩青山说……”   唐辛眼皮一跳,问:“说什么?”   赵德发长长叹了口气,头都没抬:“韩青山说,三十万。”   三十万?   唐辛愣了下,紧接着反应过来,三十万是给的家属赔偿。他遏制不住心里猛窜上来的激愤,怒道:“人还活着!”   赵德发半晌没说话,许久后才开口:“是,人还活着,可他们已经开始在电话里讲价了,当时现场我们几个还能听呼救声。”   说到这他停了下来,整个人焦虑起来,扣着手指,唐辛看到他的手被抠出血,他却浑然不觉。   深吸口气,赵德发接着说:“陈细妹的老公在电话里讨价还价,就在陈细妹的呼救声中,他抬价、谈条件……最后,抬价到四十万。”   赵德发当时甚至有种感觉,他觉得陈细妹的丈夫生怕老婆在他抬价的时候就死了,因为死人的价格和活人不一样。   因此价格谈得很快,快到让人感觉人命就像路边的野草一样轻贱。但是四十万好像又很多,多到可以让一个男人罔顾夫妻情分。   唐辛表情阴沉,花四十万,省下两百多万,真的是好划算的买卖。   一条四十万就可以买断的生命,一个二十多年没人愿意去揭的秘密,一个夺命成全的良计。   这种骇人听闻的事为什么能发生?邵老三早就给出了答案。   虽然费人,但是省钱。   唐辛麻木地开口问:“然后呢?”   赵德发:“价钱谈好后,就……”   唐辛眉毛一抽,问:“就什么?”   赵德发:“就继续灌水泥。”   唐辛额头青筋直跳,咬牙切齿地问:“在她还活着的时候?”   赵德发点头:“对,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因为……她叫得太惨了!”   他仿佛又听到了近在耳边的惨叫声,被铐住的双手紧紧抱住头,说:“我们本来不敢,真的不敢,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啊!韩青山电话没挂,因为他要确认处理结果。那个等待的时间太漫长了,真的太漫长了。”   “韩青山等得也受不了了,他说不等了,直接灌吧,反正也……反正都这样了。我们还是不敢,韩青山就说给我们一人两万,把事情处理干净。”   陆盛年作为一个00后,正好赶上祖国最蓬勃发展的腾飞阶段,再加上他家庭背景优越,出身高,所以很难想象那个年代底层人的生存境况,脱口而出道:“就两万块钱你们就愿意……”   赵德发喃喃道:“两万块,不少了。”   二十多年前的两万,对他们这样卖力气的人来说是相当大的一笔钱,差不多是一整年的收入,还得是每天都有活干并且不被拖欠工资的情况。   在生存压力和资本诱逼下,底层人的道德底线崩塌得如此容易。   赵德发说:“我娶我老婆,彩礼钱也才一万二。”   两万真的不少了,反正她都是要死的,没什么差别。于是那个可怜的女人就这样被活生生地封进了水泥地基里,整整二十多年。   陈细妹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蜷缩在一起,像胎儿在子宫里的姿势。从羊水到水泥,陈细妹的一生,从生到死都没有获得过真正的生命尊重和价值。   她在娘胎里就看到这人间是死路一条,直接从羊水流入苦海无边。   沈白坐在玻璃后方,几次张嘴试图发声而不能,他眼睛逐渐红了起来,呼吸颤喘。如果说,幼年的S亲眼目睹了这一幕,那他变成什么样似乎都不奇怪。   沈白怎么都没想到,关于东宇大厦的一系列事件揭开后,居然是一个劈山救母的真相。   唐辛表情很难看,问:“后来呢?”   赵德发:“后来她丈夫跟她娘家人说她跟男人跑了,把儿子也扔回给他外公外婆了,不到一年又娶了一个。前些年听说喝酒太多,把自己喝走了。”   他想了想,又说:“我听说出事后那几年,陈细妹的爸妈带着小外孙上访了好几次,当时我还有点担心,但是后来也不了了之了。”   唐辛蹙眉:“不了了之?是没受理还是没立案?”   赵德发扯了扯嘴角:“你自己就是警察,还问这种话。她男人对外说她是跟别人跑了,私奔了。这种情况,联系不上也只是算失踪人口吧?顶多给你登记一下。”   “又没有尸体,上访有什么用?哪怕告到中央,立案的前提也是得有尸体啊。可当时唯一的证人又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谁会信这种话。”   赵德发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唐辛,问:“警官,假如我现在跟你说你们市局大楼底下的地基里,埋了一个人,你会因为我这句话就把楼拆了吗?”   不会。   唐辛几乎是一瞬间就在心里给出了答案,也是在这一瞬间,他突然就理解了S这么多年来的绝望。   现代法治的基石是“无罪推定”,拆楼不能反过来成为启动调查的前提。   这种事放在任何一种司法程序中都不会被受理,因为尸体的存在是命案成立不可动摇的条件,这是证据门槛和现实成本的冲突。   为了验证一个四岁小孩儿的话,为了一具不确定是否存在的尸体,拆掉一栋切实存在且价值极高的大楼。   那是天方夜谭。   即使人道主义再发展个几百年,社会恐怕也达不到这种文明高度。   审讯室里,赵德发还在讲述,他回想当时的情景说:“那种感觉像什么呢?就像……”   他想了会儿,扯出一个复杂的笑,说:“早些年我家条件不好,我老婆节俭惯了,一直到现在都有一个毛病。她为了省钱,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会专挑那种快死的鱼买。有一次她为了蹲一条快死的鲈鱼,在那等了两个小时,终于把鱼等死了,价格立刻折半。”   “后来我回想那个女人……”   赵德发顿了顿,说:“她就像一条死了之后,价格就会折半的鱼。她的丈夫急着讨价还价,也是因为活人和死人的价格不一样。”   “韩青山最开始也做出了救援态度,让我们去找吊车,明知道肯定来不及,其实就是要拖时间。只要拖到人死,赔个几万块就行了。陈细妹的丈夫显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所以坚持要求把水泥排到蓄水池中,其实是断定韩青山不愿承担这么大的损失。”   “两人就这样在电话里僵持,韩青山想把她拖死了好压价,她丈夫又怕她死了不好抬价。两边都说要救,其实谁都不想救!”   他沉默半晌,说:“真的跟我老婆买鱼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等鱼死,等人死,鱼贩和主妇的博弈,居然可以如此完美地嵌套进这件工地事故中去。不同情景下的黑暗现实,一模一样的剥削逻辑。   将弱者的生命放在一个等待折价的境地,这是沈白所能想到人类最恶劣的罪。 第124章 素未谋面   审讯结束,唐辛出来到处找不到沈白,上到天台,果然看到沈白独自坐在那。他走上前,一起并肩坐下,顺着沈白的视线朝西南方向的江边看去,那是老城区的位置,在璀璨的都市夜景中突兀地黑下去一块。   夜风在他们周身环绕,许久后,唐辛说:“他叫方术。”   沈白眨了眨眼,没说话,依旧看着东宇大厦的方向。   他给陈细妹的尸检报告上写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可他知道,陈细妹不是死于窒息,她死于整个时代的倾轧,死于两个世纪极速交替时畸变出的裂缝。   但就在那个再普通不过的一天,几声爆破的鸣响后,东宇大厦轰然倒塌。   韩家的运势随着它的建起而起,必然要因着它的陨落而落。唐辛:“明天,拿了拘留证就去逮捕韩青山。”   “为什么不能刑拘韩青山?给我个理由。”唐辛站在办公桌前,问坐在桌后的陈文明。   在肆意流淌的晨光中,陈文明花白的头发如闪光的银丝,他叹了口气:“上面已经发话了,这件事要先汇报再行动,没有得到指示之前我签不了这个拘留证。”   唐辛看着他,缓缓开口:“先汇报,再行动?”   陈文明嗯了声。   唐辛:“这不就是在逼着我们亮明牌,他们还要不要脸?”   陈文明皱了皱眉,没说话。   涉及重大案件时,上级把关,确保执法严谨性,这是明面上谁来了都挑不出错的操作。   可就现在来说,向上面汇报,意味着将警方掌握的关键证据、调查进展、行动计划完全暴露给可能包庇韩青山的人,让对方有充足的时间应对。   而等指示再行动,意味着无限拖延。这个指示可能永远不会来,也可能在关键证据被销毁、证人被搞定后才姗姗来迟。   时间由对方把控,主动权也在对方手里。   和李赞对老瓢的起诉被驳回那次一样,监督机制再次沦为犯罪保护伞,权力的降维打击就这么牛逼。   用合法外衣包裹非法目的,这都不是滑稽不滑稽的问题了,奇耻大辱也不过如此!   唐辛嗤笑、冷笑,笑了两声后说:“真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我去他大爷的!”   陈文明斥道:“好好说话,文明点!”   唐辛烦躁地摆手:“我文明不了,我又不叫这个名字,你自己文明去吧。”   陈文明:“……”   唐辛来回踱步,气得七窍生烟,当场就要升天:“先汇报再行动,我先给他们汇报,他们再告诉我怎么行动!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你知道这像什么吗?就像我抓捕逃犯,我提前跟逃犯说我打算今晚去抓你,逃犯说那你晚上九点再来给我时间逃跑,我说好。”   陈文明搓了搓脸,也觉得讽刺又滑稽,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他一笑,唐辛也哈哈大笑起来。   叔侄两人对着笑了一会儿,挖苦的惨笑越来越难听,然后又都停下不吭声了。   疯了,唐辛觉得这个世界疯了,他摇头:“这不行、不对、不公平。”   他想起在旧剧院的那个雨夜,S曾说过的一句话,规则是他们定的,漏洞又是他们钻的,S比他更早看清了规则之下的潜规则。   陈文明抬头,蹙眉:“你还想违抗命令不成?”   唐辛眸色深沉,喃喃自语:“我真这么干了那也是被逼的。”   陈文明听他居然还真有这个打算,气得深吸一口气,他抬手指着唐辛,沉默片刻说:“……我要把你停职。”   他拿起笔就准备写通报,唐辛冲上去,从他手里抢下笔,直接掰折,扔了。   陈文明愣住,花白的头发怒得发颤:“混账!兔崽子你敢抢我的笔!”   他又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笔,这个通报他今天写定了。   唐辛又抢,又掰折,又扔了。   陈文明跟他杠上了,又要去拿笔,唐辛眼疾手快,干脆把笔筒里的一把笔都拿出来,掰折,扔了。   “……”陈局无助得像个新兵蛋子,怒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唐辛怒吼:“我要拘留韩青山!”   陈文明怒极:“你拘留个鸡毛!我停你的职都是轻的,信不信我把你调到警犬训练基地?我现在真觉得你最适合去那里!”   唐辛也怒极:“少唬我!”   陈文明自顾自道:“你该庆幸,唐辛,我把你调过去你还有机会回来,换成别人,你就直接被彻底流放了。”   说着,拉开抽屉,拿出最后一支笔。   唐辛怒火冲天:“你不用拿这件事威胁我,去喂狗就喂狗,老子领着警犬也要去咬死他们!”   说完,把笔又抢过来给他撅了。   陈文明:“……”   这么彪的事,唐辛没准儿真能干出来。   陈局长头疼,陈局长揉了揉眉心,陈局长不语。   叔侄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陈文明先开口:“把茶桌抽屉里我的降压药拿过来。”   “……”唐辛有点绷不住,他可以不服陈局,但不能不管陈叔。   于是乖乖过去拿降压药,又倒了杯水,一起拿过去,忍了又忍,忍不住:“不兴用这招,还卖惨!”   陈文明一拍桌子,怒道:“什么屁话?我用得着跟你卖惨?你现在去叫沈白过来给我量血压!你去叫!”   唐辛撇开脸:“……那你知道自己血压高,就别乱发脾气。”   “哎呦~哎呦~~”陈局揉着胸口:“让你给我气的啊。”   唐辛抬头看他,叹了口气:“别生气了,你还,还说要停我职,这种时候你不支持我就算了,你还想停我职,跟我吵……你自己说你应不应该?!”   陈文明疲惫地吐了口气:“我闲得蛋疼?我怎么就那么乐意跟你吵。”   他觉得唐辛是真的不知好歹,语重心长道:“你以为我现在停你的职是害你吗?我是在保你!不然看着你违规被处理吗?这场浑水你不趟才对。让他们折腾去,等事情过了我再把你调回来。”   唐辛:“遇事就躲,你对我就这么点期待?”   陈文明抬头看着他,沉默半晌后开口:“我对你的期待,你真的想听吗?”   唐辛看着他,突然笑了,说:“你说来我听听呢。”   陈文明:“我希望你圆滑一点,别那么莽,遇事懂得独善其身。你聪明有能力,出身好,根红苗正,如果按以上我说的做,那你以后走得不知道有多顺。要是能在体制内找个给力的老丈人,那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老丈人……”唐辛闻言忍不住笑了,说:“我以为你会顶多说个希望我找什么什么样的老婆。合着不是娶老婆,是嫁老丈人。陈叔,你有没有后悔过自己没嫁对?”   陈文明睥睨了他一眼:“你少在这里讽刺我,我和你婶感情好着呢。你自己问的,说了你又不乐意听。我知道你当不了赘婿,不也没逼过你吗?”   唐辛想到那个人,轻声说:“我现在的老丈人也给力啊。”   陈文明想到他和沈白的关系,继而想到唐辛的“老丈人”沈秋山,他闭上眼,为这个早逝的同志叹了口气,说:“我知道,这种事不可能放得下。可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比起真相,他们更希望你们平安活着,不想你们走太凶险的路。”   唐辛:“你又知道了?”   陈文明睁开眼,眼含怒火:“我就是当父亲的人,我能不知道吗?”   总之,两人谁也没能说服谁,陈局没松口,唐队也没喂狗。   先汇报再行动的指示已经下达,唐辛暂时还没想到应对办法,除了联系当年施工现场其余几人,他同时也开始着手调查S,也就是方术的基本资料。   陈细妹和丈夫都是江平县人,姓名和出生地都锁定后,再查就很快,结果唐辛发现方术的户口已经注销了。   注销时间在沈秋山死后第二年春天,原因是移民。   根据陈耀祖和赵德发所说,方术在陈细妹死后被父亲丢回外婆家,那几年曾有人看到外公外婆带着他上访,结果不了了之。再之后,因为他有病,外公外婆无力承担,又把他丢到了江平县的福利院。   于是唐辛和沈白又跑了一趟江平县,找到当年的福利院,院长还是十来年前的院长,都快六十了,还兢兢业业地工作。   院长办公室里,唐辛问:“这个叫方术的孩子,您还有印象吗?”   “方术?”院长念着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搜寻着对应的记忆,很快他就想起来了,回答:“我记得他,他被人收养了。”   唐辛:“资料能给我们看看吗?”   往资料室去的路上,院长说起方术:“那孩子有点特殊,他在我们福利院待了六七年,先天自闭症,不怎么说话,有时候还会大声尖叫,唉……”   挺典型的自闭症儿童的症状,沈白问:“除了这些呢?他还有什么特征?”   院长:“还有什么特征啊?他特别聪明。”   唐辛嗯了一声,早看出来了。   院长又说:“他不是一般的聪明,有种病不是叫天才自闭症吗?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名字,反正我觉得方术就是这种。他太聪明了,发生过的事不管过了多久他都记得。一年前的某天中午我们吃了什么他也记得,记忆力好得不像人类。”   院长说的这种是超忆症,很多天才都有这种病。   所以方术对于自己四岁那年看到的情景深信不疑,从不觉得自己年纪小记不清,也不因为旁人反复的否定而改变自己的记忆认知。   心性坚定,多智近妖。   经过洗手间,唐辛准备过去放个水,问沈白要不要一起,沈白跟他一起去了。   唐辛又发现了一个当gay的好处,就是可以和对象一起手拉手上厕所,只要他们愿意,甚至并排站。   两人并排放水的时候,沈白看着面前陈旧发黄的墙,发起了呆。   唐辛看了他一眼,问:“你在想什么呀?”   沈白:“我在想方术可能也用过这个小便池。”   “……”唐辛放水完毕,甩了甩,把唐小辛收回去,吐槽:“你想得有点太具体了。”   沈白也尿完了,甩了甩:“我想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唐辛:“那也不用从这种事上开始想。”   到了资料室,院长从架子上按年份找资料,嘴上说:“是哪年来着……”   翻了一会儿,他终于找到了,唐辛看了眼资料,果然是被一对外国夫妇收养的,方术就是因此移民的。   院长:“来福利院领养的人一般都要挑健康漂亮的,年龄越小越好,他们觉得孩子大了养不熟。方术那时候年龄偏大,又有自闭症,本来我没想过他能被领养走,都打算好养他到成年了。我还发愁这孩子以后怎么办,那么聪明却没办法融入社会,就算成年了,要靠什么养活自己。”   “后来他被这对外国夫妇收养了,国情原因吧,我们国家的人领养孩子还是逃不开养儿防老,将来有依靠的想法。老外好像就不怎么看重这个,也不在意方术年龄偏大,他们说方术是天才。”   这时,沈白发现有两份领养资料,都是方术的,就问院长怎么回事。   院长疑惑地哦了一声,说:“我看看……”   他看着资料想了会儿说:“我想起来了,在那之前还有一个人说要领养他,手续都办好了,结果那人没消息了,联系不上。”   沈白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直直地看着资料末尾处的签名,大脑一片空白,瞬间万箭穿心,痛灌天灵。   那时父亲问他能不能接受家里多一个人,他理所当然地以为父亲爱上了一个女人,准备再婚。   可原来根本没有那样一个女人的存在,那是命运在这场漫长欺瞒中埋下的陷阱。而现在随着这份旧档案被翻出、摊开,沈白终于感到自己和那个真相鬼魅地相视了。   回到临江后,唐辛回市局,沈白自己开车去了老城区,路上给S发微信。   〔出来,我要见你。〕   〔我有话要问你,你出来。〕   〔东宇大厦。〕   东宇大厦的旧址在取证结束后,早已撤销现场保护,地面上只剩一个巨大的深坑,等待回填砂石。   黄昏,远处是海天交接线,长庚星悬浮在苍蓝的天上,东宇大厦彻底从地面消失了,从此都将不复存在。   沈白走向深坑,在黄昏的暮色中静立,风从耳边吹过,他仿佛看到当年那个四岁的小男孩儿,“黄蜂”带着毒刺而来,席卷天地,他小小的身子在呼啸凛冽的台风中摇摇欲坠,蹒跚着爬到巨坑的边缘,沈白不禁朝着那个方向张了张嘴,想要阻止他。   别看——   方术,别看。   沈白一直等到天彻底黑透,S始终没有露面,他看着四周的废墟,冲空无一人处喊话:“我知道你来了,你出来。”   没有人,沈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转身离开。他走到不远处的一栋废弃大楼,顺着楼梯上了顶楼。站在天台往下看,还是没有看到S的身影。   〔你再不出现,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沈白拍下自己的脚站在天台边缘上的照片给他发过去,完全没发现自己的威胁方式就像一个发疯的前任。   很快,只有几分钟,一个漆黑的人影在对面大楼的楼顶出现,慢慢走到天台边缘。两人站在天台相望,就像那天在高速断桥前的对峙,中间是深不可测的空。   方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大片黑暗中他什么话都不说,看不清表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沈白觉得他在微笑。   他们隔着楼和楼的距离,隔着沉默,隔着延时,隔着十几年无知的时光,和数不清的生死。   沈白看着他,轻声说:“我知道你是谁了。”   在自己流动不居的命运中,原来还有这样一个人和他守着同一枚痛的苦核。那天沈白没有等到沈秋山回家,也没有等到和方术成为兄弟的可能。   只差一天,他们本可以成为一家人,可就在那个深夜沈秋山从高楼坠落,从那里开始就是他们人生的分野。   十几年的光阴,像一只黑色的猫悄悄溜了过去,它的脚步无声无息。   方术还是不说话,但是沈白也不需要他说什么了。他的意识呼啸着穿过方术的躯壳,穿过累累岁月,穿过数不清的人和事,重新连接起那些断裂的隐情,他突然毫不费力地将有关方术的一切都明白了。   明白了他这一路的风餐露宿颠沛流离,几番跌爬、踉跄、颠扑不息。   他读过的书,他也读过。他留下的痕迹,他在旁边覆盖一个更轻的。   在同一个墓碑前驻足,在同一场雨里没有伞。   “他曾许诺过你一个家,你就是我素未谋面的兄弟。”   “你过来,我们聊聊,告诉我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第125章 最初   方术不说话,也没有动作,他站在对面看了沈白许久,转身准备离开。   “方术——!”   身后突然传来沈白的喊声,冲破天际和耳膜,在天穹下朝他飞袭而来,方术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沈白直直地注视他,眼神疯狂、浩荡,炽热的火焰在他眼里燃烧,脚下却在一步步往后退。   方术看着他,下一秒,眼睛猝然睁大,他意识到眼前的情景和在烂尾高架桥那次多么相似。后退,助跑,冲刺,沈白打算跳过两栋楼之间的空隙,朝自己奔赴而来。   几乎所有人对沈白的第一印象都是专业严谨、冷静理性,只有极少人能看透表象,看到他骨子里的疯狂和决绝。   方术讶异地看着他,不同时空中,两张相似的脸庞在他眼前重叠,同样的不顾一切,同样的奋不顾身,他终于开口,制止沈白:“下楼,我们都下楼。”   沈白的威胁再次奏效,他停下脚步,看了方术一会儿,确认他不会跑,便转身顺着楼梯下去。   很快,他们各自从漆黑的门洞出来,走出废墟,分身跋涉的相遇后的对视中,时间开始逆着光往后退去。   从混乱到秩序,从碎片到整体。那些原本散落在角落里东鳞西爪的信息,全部被强劲的力抓起,原貌轰然成型。   当年,陈细妹死后没多久,方术就被父亲丢回了外婆家。   事发当天方术本来就在发烧,受了刺激后病了许久,他清醒过来之后跟外公外婆说了他看到的事实。可是没人信他的话,大家都知道他跟正常人不一样,认为他是发烧把脑子烧得更坏了,认为他是接受不了被母亲抛弃的现实,所以编造出了这样的话。   但外公外婆在听他说了许多次之后,还是将信将疑起来,带他去上访。   上访是法律赋予老百姓的权力,为此设置了信访办,在网络并不发达的年代,信访制度是底层人民最后的维权手段。   然而越级上访是当地官员最为头疼的事,它打破了分级管理的秩序,是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家丑外扬”。   为了遏制上访问题,在零几年的时候,很多村庄以及县城的墙上甚至经常刷着白色大标语。“一人上访,全村遭殃。”   将威胁和连坐写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们的上访从一开始就没有受到过重视,接待人员十分怠慢且敷衍。   在那个年代,甚至直到现在,这种情况在低级别的公务员中仍十分常见。它的存在理所当然,是等级制度中被压抑后的反动,是因权力十分难得而必要的施展。   本来就十分微小的权力,如果不发挥其最大的功效便形同虚设,在他们看来浪费权力比浪费食物可耻。   他们虽然面目可憎,却实在算不上是多恶毒的人。他们只想一点点消磨你的时间和耐心,从你的无计可施中汲取一点作恶的乐趣。   他们手上的那点权力不足以让他们“利己”,但可以拿来“损人”。毫无疑问他们是“怕硬”的,但这不妨碍他们时刻想着“欺软”。   方术和外公外婆的上访没有引起信访办的注意,但却很快就成了另一批人的重点关注对象。有一次他们刚在车站买好票,就被人拦截带走了。   带走他们的是截访人员,信访办的任务是解决上访者的问题,而截访人员则是解决上访者本人。设了信访又设截访,两套体系徒增成本,却没有人想真正解决问题。   那时有句话叫“寻衅滋事是个筐,啥都可以往里装。”。面对不配合的民众,寻衅滋事是一个万金油罪名。   可方术和外公外婆的情况比较特殊,面对两个老人一个小孩儿,他们一不敢关,二不敢打,三不敢骂。   地方政府有一笔名为维稳费的支出,就是用来应付这类上访者,先轻声细语地劝慰,再好吃好喝地安抚。   S那时候还太小,他仍跟着外公外婆一次次往县上跑。慢慢的,他开始察觉不对劲。   外公外婆脸上的伤心越来越少,被截访人员的大鱼大肉养出来的红光越来越多。到最后,他们已经能够轻车熟路地赶班车,进县城,住宾馆,等人给他们安排食宿,胡吃海喝一顿,临走时再拎上一桶豆油和牛奶。   这种时候,上访者和截访者的身份已经完成了一个滑稽的转变,上访者的目的变成了谋利,截访人员则成了被勒索的对象。   但截访人员并不委屈,因为他们也有维稳指标的业绩需求,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大宴宾客,皆大欢喜。   到了这个地步,陈细妹到底是死了还是跑了已经不重要,眼前的实惠是真的。饭店里,外公外婆手握着筷子朝桌上伸去,仍不忘慈爱地招呼方术:“快吃,快吃啊你。”   方术看着桌上的饭菜,眼前重重叠影,光怪陆离地跳转,死不瞑目的鱼,大块大块的尸。   耳边是连声催促的,快吃快吃。   系统失灵,荒诞共生。方术分不清母亲的尸体到底被埋在楼下,还是被摆在桌上。   总之她被瓜分干净,毁尸灭迹,无以证他的道。   方术开始频繁发病,发病的时候他头疼欲裂、反胃欲呕,控制不住地尖叫。他抱着头蹲下,试图理解这个世界,理解那些两面三刀!旁门左道!粉饰太平!装聋作哑!   那几年他病得越来越厉害,父亲那边又断了他的生活费,商量过后,他们决定把方术送到福利院。   福利院的天空辽阔清远,终年寂静沉闷,偶尔能听见飞鸟破空的鸣叫。   院里安排方术去上学,他有时候去学校,有时候不去,去不去对他来说都没差别。逃课的时候他自己去过很多地方,说陈细妹的事,但没人把他的话当真。   先不说调查启动的难度,一个事发时只有四岁的小孩儿,还是一个有自闭症的小孩儿,他的证言在司法中天然就不被采信。   所、局、院、处、部、委、属、厅、科,那么多大门,那么多窗口,他们说面向人民,服务人民,他们所说的光似乎可以照耀国家的每一寸领土,却唯独绕过了他的此时此地。   晃眼又是好几年过去,方术的记忆并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模糊,反而更加分明。可全世界的耳朵都死掉了,没人能听见他的声音。   那天,方术又坐在江平县检察院门口的台阶上,天际夕阳坠落,天空由灰蓝向橙金过渡,门口进出的人习惯了他的存在,早已经视若无睹。   天慢慢黑了,一辆车在检察院门口的路边停下,一个男人下车,他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穿西装打领带,在门口看了一圈,视线锁定到方术身上,大步走过来。   男人走到方术面前,语气带着歉意:“对不起我来晚了,路上堵车。你等了很久吗?饿了吧?我们先去吃饭。”   方术看着他,没说话。   男人自我介绍介绍:“哦,我是你爸的同事沈秋山,你可以叫我沈叔叔。他在开会,让我先接你去吃饭,吃完饭送你回家。”   方术还是没说话。   沈秋山想了想,掏出工作证给他看:“我不是坏人,真的是你爸的同事。要不我现在给你爸打个电话,哦对了,他开会接不了电话。”   方术看了眼他手里的检察官工作证,默默站起身,走下台阶。   沈秋山见状笑了,摸着他的头:“走吧,我带你去吃肯德基。”   方术眼睛微动,克制不住地往上翻,感受着放在自己头顶的手。   进了肯德基,柜台前,沈秋山拿出皮夹问他:“你想吃什么?”   方术没说话,这是他第一次来肯德基,不知道吃什么。他看着沈秋山皮夹里那张有点旧的全家福照片,一对父母,一双儿女。   沈秋山想了想,觉得年龄差不多的男孩儿,口味应该也都相近吧,指着单子上的图片问他:“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几个行不行?我儿子就最喜欢这几样。”   方术看着照片上漂亮的男孩儿,点点头,于是沈秋山给他买了一份沈白套餐。   两人坐在窗边吃饭,沈秋山喝了口豆浆,看着对面的男孩儿,这孩子不喜欢说话。   吃完饭,沈秋山给同事打了几个电话,那边都没接。他猜是会议延迟结束,这种情况常见,于是他便先把男孩儿带回自己的住处。   他来江平县补资历,只待两年,住在院里安排的宿舍,这栋楼是早些年县检察院自己集资建的,都是一室或者两室的小户型。   吃饭时方术不会弄那个可乐的吸管,洒了半杯在身上,进屋后,沈秋山拿出一套衣服给他:“这是我给我儿子买的衣服,新的还没穿过,你洗个澡换上吧。”   方术默不作声地接过来,面料很软。   沈秋山也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材质不怎么好,还很旧。不过想到同事离婚后自己一个人带孩子,可能没那么细心。   方术进去洗澡时,老陈的电话终于回了过来,刚接通,沈秋山还没来得及说话,老陈就在那边连声道歉:“沈检,真对不住让你白跑一趟,这孩子自己跑回来了,你说这事儿闹的。”   沈秋山没反应过来:“什么?”   同事:“他自己跑回家了,我散会后没看手机,刚到家才发现,看你打了好几个电话,没找到人急坏了吧?今天是我不好,明天请你吃饭……”   沈秋山猛地转头看向浴室门,里面的水声透过门缝渗出来。   方术从浴室出来时已经换上了新衣服,看到沈秋山朝他看来的眼神,就知道自己的冒名顶替暴露了,他没说话,拿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沈秋山回神,看着这个被自己莫名其妙错带回来的男孩儿,问:“你叫什么名字?”   方术还是没说话,放下毛巾去拿自己的衣服,准备把身上的新衣服换下来还给沈秋山。   沈秋山见状,说:“不用换下来,你留着穿吧。”   方术又摸了摸身上的衣服,好软,他嗯了声,同意了。   沈秋山站起来,又坐回去,又站起来,终于想到要说什么:“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开车把方术送到地方,看着他走进去,沈秋山心情复杂地看着门口牌子上福利院三个字。   这件事之后没几天,沈秋山再次在检察院门口看到了方术,还是默不作声地坐在台阶上。他以为方术是来找自己,就上前跟他说话。   几次之后,方术终于开口回应,两人慢慢熟悉了起来。   同时,沈秋山也从别的同事那里打听到了方术的情况,包括他总来检察院门口坐着的原因。   和其他人不同,沈秋山知道这件事后,还真的去查了韩家兄弟。   方术因此感到诧异,在他看来,沈秋山的存在像是这个世界巨大的瑕疵,混乱黑暗的杂响中竟然还有一丝正律。   把东宇大厦拆掉验证显然是不现实的,但沈秋山确实查到了韩家兄弟身上的不少问题。   时间一天天过去,沈秋山和方术来往越来越频繁,他对韩家兄弟的私下调查从未停止,在他纵深连横的调查下,一年多后,他终于在县检察院的档案室里翻到了池春雷案的卷宗。   沈秋山认为这个证据链薄弱的案子大概率有问题,并根据上面侦查人员的签字找到了高奇。   高奇一听这个从市里过来补资历的检察官对池春雷案存在质疑,当场翻脸,和沈秋山大吵起来。彼时高奇已经是副局长,在江平县几乎也能做到只手遮天。   沈秋山的调查也因此受阻,多年后的唐辛沈白千难万难,身后好歹都有一支刑警队伍,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可是这时候的沈秋山身后空无一人。   那天沈秋山再次去县公安局询问池春雷案当年的情况,结果还是一无所获,出来时已经黄昏,经过大厅时,他看到一个女孩儿在和当值的民警吵架。   女孩儿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刚成年的样子,穿着朴素,脸色因激动愤怒而涨得通红,她正据理力争地在和民警说着什么,胸前乳房位置湿了两片,是溢奶……   沈秋山这才注意到她怀里还抱了个襁褓,里面是一个闭着眼睛的小婴儿,女孩儿显然还在哺乳期。   民警不耐烦地挥手:“这个事早就跟你说清楚了,回去吧。”   女孩儿怒道:“什么说清楚?谁跟你说清楚了?在我这里就是没说清楚!!!”   民警看着她先是似笑非笑,视线忽而下移,落到她的胸前,冷着脸提醒她:“你漏奶了!”   女孩儿故作强势的神情僵在脸上,茫然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胸口那两道湿漉漉的痕迹让她大脑轰得一下,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整个人都畏缩了下去。   激愤的情绪像玻璃砰砰——碎了一地,她含胸驼背地把襁褓遮在胸前,脸红得几乎滴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转身离开了。   沈秋山出去后,在县公安局门口路边的花坛上看到了女孩儿,她胸前湿漉漉一大片,坐在那里哭。沈秋山走过去,脱了外套给她披在肩上,问她叫什么名字,遇到了什么事。   夕阳惨照,小县城的暮色是一种古旧的昏黄,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女孩儿抱着襁褓,抽泣着说:“我叫简丹。”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铿然咬合。 第126章 那年苦夏   苦夏的黄昏熏蒸着灼人的气息,沈秋山听完简丹的遭遇,低着头,无言地抓了抓头发,他沉默了许久许久,突然说:“你去市里。”   简丹转头看着他。   沈秋山:“去临江市人民检察院,下周三早上8点到9点,在门口等一辆黑色的红旗汽车,车牌号是江BXXXXX,你就去等这台车,直接拦车告状。”   简丹看着他半晌不语,问:“这是谁的车?”   沈秋山:“市委书记李常青。”   那时的李常青还没进省厅,临江市的塔尖人物,铁血刚正的声名已经扬出多年,沈秋山知道下周三他会到市检察院视察。   简丹问:“他会管吗?”   沈秋山语气肯定:“他会。”   简丹这些天接连碰壁,不可避免地生出迟疑来:“他真的会帮我吗?”   “不是‘帮’你。”沈秋山苦涩地开口,纠正她,接着说:“这是他,是我们本来就该做的。”   简丹听他说“我们”,问:“你是警察吗?”   沈秋山摇头:“我是检察官。”   这时,简丹怀里的婴儿哇哇哭起来,该喂奶了。沈秋山侧了侧身,背对着简丹,帮她遮住车道上的人流,说:“你先喂他。”   简丹披着沈秋山的外套,在他身后解开上衣,露出胸脯喂奶。   沈秋山又问:“你以后带着他准备怎么办?”   简丹的奶水和眼泪一起汹涌而下,吸了吸鼻子,摇头说:“我不知道。”   沈秋山没说话,汽车的鸣笛声在空气中扯动,像极细的针,她才十八岁。   等她喂完奶,沈秋山说:“刑事案件也可以附带民事赔偿。”   简丹问:“什么意思?”   沈秋山:“意思就是你除了让韩少功坐牢,你还可以要求他赔钱。”   简丹闻言脸涨得通红:“我不要他们家的臭钱,我……”   沈秋山打断她:“你该要。”   简丹不再说话,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他吃饱了奶,咿咿呀呀地动着手指,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   溽热的夏日黄昏,炽热过剩,蝉鸣嘶出背景噪音,两人默默坐着,四周空气都在滚烫的浪中闪烁颤动。   沈秋山从她身上披着的外套上掏出自己的皮夹,把里面两千多块现金全部拿出来,塞给她:“你到时候找个律师,拿到赔偿后去外地,走得远远的。”   简丹手里捏着那沓钱,想着未来,想着去路,想着以后靠什么赚钱,怎么过日子,耳边的蝉鸣辟裂般尖锐。   沈秋山见她还是一脸愁容,问:“怎么了?”   简丹吸了吸鼻子,回答:“我根本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我不怕吃苦。但是自从那件事后,我就有点害怕男的。之前在工厂干了两个月,我们那条流水线上都是女工,但是食堂是混着的,我都不敢去食堂吃饭。”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啪嗒啪嗒地往襁褓上落。   沈秋山想了想,给她出主意说:“还有还多工作是几乎只接触女性的,像美容院、美甲店、女装店,还有内衣店什么的。所以民事赔偿你是必须得要的,开始新生活也要花钱。”   简丹闻言若有所思。   在沈秋山的安慰下,她感觉这个世界无限大,天边突然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橙色的光,心也稳了下来。   离开时,简丹走出几米又停下脚步回头,她怀里抱着襁褓,踟蹰片刻后说:“沈检察官,谢谢你。”   沈秋山在暮色的热浪里冲她微笑,挥了挥手,什么都没说。   车道上的车流穿梭不息,小县城的黄昏带着一种清苦的气息。那天沈秋山坐在花坛上,看着车辆人流来来去去,一直到深夜。   几个月后,韩少功入狱,简丹拿了赔偿远走他乡。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终于安顿好,给沈秋山打电话,想告诉他自己的生活已经上了正轨,还想对他说声谢谢,电话却一直没有打通过。   之后的很多年,那天黄昏沈秋山在街边独坐的身影仍在简丹心中挥之不去,她总觉得他身上还背负了更大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知道那是他的真知、见地、独醒都不能解决的,硕大无朋的东西。   而沈秋山在了解简丹的遭遇后,更坚信池春雷案有问题,方术说的是事实。   但是他这样一个空降干部,在江平县势单力薄,阻力重重。想要翻案、整治,必须拿出不容反驳的证据,他决定从池春雷案入手。   曲线救国的路,沈秋山在十四年前就走过了。   福利院距离检察院不算远,在江平县任职的那两年里沈秋山和方术时常接触。   沈秋山怜悯他的遭遇,怜悯他小小年纪就执念深重,尝试着想开导他,有空就会去福利院看望他。   夏天灼热而漫长,午后的阳光总是浓稠沉重,唰啦啦砸下一地破碎的光斑。   福利院后院长满了野草,一到夏天就有数不清的蚊蝇。拿起一个石头扔进草丛,蚊虫便从草丛中溅出,翻滚鼓荡,像烟雾一样浓郁。   有时候虫鸣如沸,甚至盖过了沈秋山说话的声音,于是他便停下来,无奈地微笑,方术的躁郁就是在这样的微笑里慢慢变得平和。   沈秋山注意到方术总逃学,觉得他需要补课,每次从临江回来就会带笔记给他。   沈白也记得那个时期,记得父亲被下派江平县那段时间每次回临江,离开时会拿一些自己已经用不到的笔记。   当时沈白没想那么多,他所在的市重点在师资力量雄厚,他成绩又总是名列前茅。沈秋山在临江工作时,也会有同事拜托他借沈白的学习笔记,复印给自己的小孩儿看。   沈白不知道自己和方术的连接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   那年陈细妹的忌日,沈秋山开车带方术去看东宇大厦。时值黄昏,他们把车停在沿江路,望着龙江对面。   夕阳洒在江面上是烈烈的红,像新剥的骨肉看一眼就疼痛。大楼隔着江,崭新、锋利的墓碑遥遥伫立。   “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看他楼塌了。”   沈秋山看着东宇大厦,对他说:“方术,有盖楼人,就有拆楼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屹立不倒的。”   “你现在看东宇大厦会觉得它很大,但是它没有根基,罪恶在这片土地扎不出坚实的根,再大也不过就是海市蜃楼。总有一天,关于它的一切都会被推倒、摊开,在阳光下接受审判。”   “文明会进步,法制会完善,这或许要花很长时间,虽然很慢,但一直在变。就像我们没办法看到钟表里的时针在动,但时间确实在走。”   方术看着被夕阳染红的东宇大厦,仿佛它真的成了海市蜃楼,成了叠影重重的幽魅浮城。过了许久,他说:“我能看到。”   沈秋山转头:“什么?”   方术:“我能看到时针动。”   沈秋山看着他不说话了,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方术身上异于常人的地方,不仅仅是不爱说话。而是非凡的洞察力,和近乎偏执的专注。   当天晚上,沈秋山在笔记中这样写。   “方术是一个异常的人,异常这个词也许不太好听,但我认为它是一个非常中立民主的词,它舍去中间普通平凡的大部分,只取稀有的两端。稀有不是贬义词,方术也不是坏孩子。”   就是那本沈白虚构出来迷惑徐天闻的笔记,那本出现在沈白的想象中的工作笔记。   这件事多少带点像天方夜谭一样的奇幻色彩,十四年前的沈秋山像一个万能创世主,创造出了十四年后沈白的虚构之物。   那本笔记在沈秋山死后,没有被徐天闻收缴,一直在方术手里。   很快,沈秋山在江平县的任职期满。他走后,方术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快,疼得尖锐精深。   沈秋山是他执念的显化,在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的时候,只有这个人几乎是没有任何缘由地相信他说的话是雪亮真言。   那段时间沈秋山两地奔波,没有注意到方术在极大的痛苦中活着。   与生俱来的悲观让方术觉得沈秋山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放弃,而自己会像以前一样回归孤独。那天,他把在福利院找到的老鼠药倒进牛奶里,准备喝下去。   就在这时,沈秋山站在窗外喊他,站在爬藤影中喊他的名字,说:“方术,我买了套乐高,你要不要去我那里玩?”   方术看了他一会儿,从屋里出来跟他去了。那天分开前,他不知道抱着什么样的心态,也许是阴险的道德绑架,也许是无可奈何的哀求,他跟沈秋山说了自己本打算自杀的事。   后来,方术在沈秋山的工作笔记上看到这样一段话。   “今天是沈白的生日,我答应了他要回去陪他过生日,还买了一套乐高给他当礼物。临走前我想去跟方术那孩子告个别,看到他把不知道什么东西混在牛奶里。正午的天气,我站在窗外被惊出一身冷汗。我喊他出来的时候装得若无其事,其实心里恐惧不已,我怕这个孩子再也走不出那间小屋,好在他走出来了。”   “后来那孩子跟我说他本打算自杀的,如果没有人来打断的话。但恰好我去了,他说这就像个神迹。我说也许真的是上帝在拯救你,我只不过是凑巧兼了一次神职。”   “方术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让人放心不下。我想我应该收养他,给他一个家。”   “我又在沈白那里失约了,没能履行陪他过生日的约定。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我不能告诉他,你的生日差点也成了另一个孩子的忌日,这些沉重的事不想告诉他,想来想去只能说对不起,答应明年的生日一定陪他过。”   没有等到明年。   一周后,沈墨自杀。又过了两个月,沈秋山从临江市检察院主楼坠落。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换来了“不成熟”的生命结语。   那时他通过池春雷案找到了池春雨,又找到了王永胜,得知池春雷案中存在严刑逼供,便准备启动调查。一人之力不足以颠覆旧案,他把自己这两年来查到的情况写了一封信给李常青,希望彻查池春雷案,连带着调查韩家兄弟。   领养方术的手续已经办好,沈秋山告诉他,明天就来接他回家。   也没有等到明天。   那天沈秋山不知道自己写给李常青的举报信中途被人拦截了,彼时已经是主任的徐天闻借工作为由,召他回检察院。深夜,临江市人民检察院的主楼下发出砰然巨响。   一切都戛然而止。   方术后来想过,也许一开始就不该把沈秋山搅和进来。沈秋山如果期满后就待在临江不再调查,沈墨的事也许不会发生,沈秋山也不会被灭口,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沈白在梦里无比渴求的那个不用死的未来,是被他毁掉的,那个家他还没来得及走进去,就已经因为他支离破碎了。   沈秋山死后的第二年春天,方术因被外国夫妻收养移民去了英国,在那里生活了不到两年,又随着频繁改换工作地的养父母去了北美、南非,最后定居墨西哥。   他辗转于这个地球的各个角落,技能的积累在执念中完成。   当年方术远走他乡,却始终记得自己还有未尽之事,他不肯承认这是结局,这么多年的时间在他眼里不过是漫长的中场休息。   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还会回来,续上那悬而未决的下半场。 第127章 太阳雨   陈细妹的尸体重见天日那天,方术在报警电话里里说东宇大厦发生了命案。他为了能打出这通电话等了二十多年,终于等到了这样一个振聋发聩的刺穿,等到阳光下昭然若揭的白。   沈秋山曾对他说:“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将来想做什么都可以如愿以偿。”   不知道这话里有多少只是出于对一个自闭症少年的安慰,但方术觉得冥冥之中必有神预。   他在墨西哥接触了原住民,了解了萨满,又以过人天分窥破了所谓宗教的真相。他能知道任何他想知道的事,因为他这二十多年里就只想着一个目的,也因为曾经有一个人说他想做什么都可以如愿以偿。   那是他许多年前就沈秋山那里得到的天授,是他往后这么多年能所向披靡的凭据。   许多年前,方术回了趟国,他查到沈白在燕大上学后就去了南洲,在燕大附近住了段时间。   开始他是怀着愧疚,想知道沈白现在怎么样。但在发现沈白和沈秋山那么相似后,他对沈白的关注中便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他攻破沈白所有社交账号,把能黑的全黑进去看了个遍。犹不满足,于是混进燕大校园,在暗处关注沈白日常的点点滴滴。   那年初夏,午后下起了太阳雨,雨滴轻盈芬芳,闪亮如钻。沈白从燕大后门出来,水珠滴在紧绷的伞面上,他打着伞走进花店。   明天是谢师宴,几个同门商量给导师献礼,沈白负责订花。蓬莱松、文竹、郁金香,再加一些其他花点缀,他挑好后付了定金,留下电话就离开了。   他离开后,方术走进了花店。   回到学校,沈白刚到图书馆坐下,微信就收到一条加好友申请,他看了眼,对方头像是一束花,名字是“植观鲜花店(燕大分店)”。就是刚才订花的那家店,他点了通过。   很快,那边发来消息。   〔郁金香没有了,换成白康可以吗?〕   沈白打字回可以,然后就没再管了,锁上手机继续看资料准备应对这周的考试。   当一个微信号的名字本身已经有足够的身份信息时,即使是严谨如沈白,也不会再多此一举地给它备注。   这件事在沈白的生活中那么细小,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这个微信就那样留在了沈白的通讯录里,更多繁琐密集的信息顶上去,于是它像石沉大海慢慢落下,落到沈白几乎翻不到、也不会翻的记录底部,幽灵一样潜藏多年。   绿意浓郁的林荫道里,盛夏的雨水气息里,冬天糖炒栗子的果仁香气里,筑巢的鸽子咕咕声里,方术追随沈白的视线无所不在。   他们甚至在同一间教室上过课。   午后阳光那么悠长,穿透玻璃窗,在教室切割出明暗相交的分界线。讲台旁边立着一具人体骨架,投屏幕布上是人类全身骨骼示意图。   方术坐在教室后方最不起眼的角落,看着窗边方向,蓝色的窗帘缝隙透过清亮的光,给沈白的发丝照出一层氤氲的光膜。   讲台上,年过半百的教授托起一个骷髅教具,说:“骨骼在法医学中非常重要,当所有柔软的组织都消失后,骨骼依然坚挺。哪怕只剩骨头,我们也可以从上面找到很多线索,比如死者的性别、年龄、身高。另外骨骼还是创伤事件的活化石,它会告诉我们死者生前是否受过击打、砍切等暴力伤害……”   “即使不是白骨化的尸体,在解剖前也需要照X光片,了解骨骼情况。”   方术跟着沈白“蹭”了很多课,甚至对每个教授的讲课风格都有所了解。   这个教授喜欢在课堂上延展一些与课程无关的趣味话题,果然,教授开始跑偏:“说到X光片,有件很有趣的事。斯大林时期,苏联的音乐管控很严格,把西方的爵士摇滚视为音乐鸦片,禁止进口发行,也不允许人民赏听。”   “于是黑市把废弃X光片裁成光盘,刻录声音沟槽,就可以用唱片机播放。这种唱片虽然只是用了X光片的材质,和法医学无关。但其实莫名地很能传达法医的职业核心啊,就是“骨头的声音”。”   方术那时候就知道沈白以后准备走法医这条路,从他的选课就能看出来。   无话枯坐光阴,方术把头枕在胳膊上,窗外蝉鸣的底噪让听觉变得钝重,教授的声音逐渐模糊,他看着沈白的侧影,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往事从未被遗忘,你的痛苦一直与我等长。   看守所。   赵德发穿着马甲,双手被拷在身前,在管教的带领下走进会见室。刚在固定圆凳前坐下,轰隆——门禁在身后闭合。   昏暗的会见室很安静,他隔着铁窗看向对面戴眼镜的斯文男人,问:“你是我的律师?”   男人点头微笑,把执业证推进去给他看:“对,我是你的律师,我姓李。”   待赵德发确认完,李律师便开口道:“赵先生,你的情况我来之前已经了解了。”   赵德发感觉有点不对劲,他跟谁了解的?家里人可不知道这些事,更不可能是警察告诉这个律师的,他问:“谁跟你说的?是我家人委托你来的吗?”   李律师没有正面回答:“我是因为谁的委托来的不重要,谁跟我说的也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情况。”   赵德发眉头紧蹙,隔着寒光闪闪的铁窗看着他一言不发。   李律师表情一肃,加重语气道:“赵先生,现在的情况对你很不利啊。”   赵德发垂眸看着桌面:“这一天早该来的。”   李律师:“从法律上来说,陈细妹当时的生命特征情况是关键,对最后定罪结果很重要。”   赵德发抬起头:“什么意思?”   李律师:“你们灌水泥的时候,陈细妹是死是活,直接决定了这件事到最后如何被定性,到底是故意杀人,还是侮辱尸体。”   赵德发怔怔地看着这个律师,他做了一辈子体力劳动者,脑子没那么灵活,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律师等了一会儿,眉眼舒展开:“其实就是一口气的区别,你的记忆在二十多年后是否清晰?当时台风环境是否会影响你的判断?”   漫长的沉默后,赵德发张了张嘴:“我……我可能记不清了?”   李律师松了口气,微笑:“是有这种可能的,毕竟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嘛,人的记忆有时候不一定准确,我觉得你应该好好回忆,下次受审的时候“如实”跟警方说。”   赵德发低头不语,片刻后突然大声嘶吼:“可是,可是她当时就是还活着啊!”   李律师一怔,脸色沉下来,看着他没说话。   赵德发摇头,猛烈地摇头:“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再撒谎了,她当时死没死又怎么样呢?我从犯是判几年,侮辱尸体也是判几年,多两年少两年对我来说无所谓了,我都这把年纪了……”   李律师开口打断:“赵先生。”   赵德发抬头看他。   李律师仍然面带微笑,说:“你先别激动,你的家人现在都很担心你在这里面的情况。平时你们家都是你接送孙子上幼儿园是吧?这几天你不在家,就换成你女儿接送了,昨天你女儿带他去吃了肯德基,买的儿童套餐还送了玩具。小朋友什么都不懂,高兴得不行,你女儿却偷偷抹眼泪。还有你老婆,今早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魂不守舍的,跟卖菜的好姐妹聊了几句还哭了。”   赵德发愣了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惊恐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李律师到了这会儿,才把委托书推进去给他,说:“麻烦帮我签个字。”   赵德发头脑还是懵的,怔怔地低头看委托书,上面的委托方是自己户籍村庄的村委会。他都在临江定居多少年了,除了过年都没回过村。   他麻木地接过笔,在上面确认签字。   李律师收回委托书,叫管教,准备结束会见,转头对赵德发笑了笑,说:“今天的会见先到这里吧。”   这几天唐辛也没闲着等通知,他组织警队人员,寻找当年施工现场的其他人。陈细妹死那天,赵德发带了三个人在现场施工,除了陈细妹的丈夫,另外还有两个人。   时过境迁,虽然有陈耀祖提供的人际关系网,但是要锁定行踪还是需要点时间。   案情分析室。   唐辛组织众人开会,梳理完目前所有情况,他神情肃穆:“简丹、池春雷、陈细妹,还有许多许多我们看不到的脸。韩家兄弟的罪行罄竹难书,但为什么他们可以这么多年都屹立不倒?”   “因为有伞。”他扫视众人的眼睛,说:“大黑之上必有大伞,有些话我们一直没有挑明说,但我相信大家心里都清楚。”   众人表情凝重,都能感觉到压在头顶的那座大山。   唐辛继续道:“这是一场硬仗,大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这一路走来我们遇到了许多阻碍,但是,我还是不信现在这个社会上还有人能只手遮天!”   “上头要求我们先汇报再行动,什么意思不言而明。有些话我现在真的已经懒得说,但是我发现了,愤怒没用,骂人也没用。情况越是严峻,我们越要保持心平气和,千万不要被冲昏头脑……”   他的发言被推门声打断,罗京走进来,表情凝重地看着唐辛,说:“……赵德发翻供了。”   唐辛一怔,赵德发一直在看守所,好端端的突然翻供?他眯起眼问:“这些天有人会见他?”   罗京:“我问了看守所,前两天赵德发见了律师。”   律师?   赵德发当然有权见律师,这是他的合法权益,唐辛瞬间就知道赵德发为什么翻供了。   他直接气炸了,疯了似的狂骂脏话:“我@&#他大爷!我****他祖宗!&%@*@%#!!!他们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看守所是他们家后院吗?!我***他二舅老爷!#&%#%&@!!!”   整个分析室一片鸟语花香,唐队把下辈子的脏话都提前透支了。 第128章 豁免权   唐队口吐芬芳,众人低着头都不敢听,对方直接派律师进看守所威胁嫌疑人翻供,这种操作他们也是第一次见。   追究律师责任?理论上可以,实际上极难。   刑诉法第三十九条规定,“辩护律师会见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时不被监听。”,这是律师在法律中的豁免权,也叫律师—当事人特免权。   法律的天平不能完全偏向国家公权,即使是杀人犯也有一些不该被剥夺的权力。如果律师会见的过程中警方在场或监听,当事人即使遭遇刑讯逼供也不敢说,那么辩护、庭审也都将沦为走过场。   这个规定本意是为了制衡公权力,防止国家权力被滥用。它确保了嫌疑人被法院宣判前,能在受法律保护的信息安全区向专业人士求助的权力,这是保护弱者的最后一道防线,确保辩护时控辩双方力量相对平衡。   但这样一个保护弱者的制度,却被对方如此利用,这绝对是对法律的亵渎。   除非赵德发揭发该律师有威胁恐吓行为,否则警方看不了律师会见的视频。而赵德发翻供显然是被威胁后屈服,自然不会主动揭发。   不知道对方是用什么来威胁赵德发,但唐辛觉得左不过就是家人,没别的了。   分析室一片愁云惨雾,罗京提议:“要不再做做赵德发的思想工作?”   唐辛摇头:“思想工作有什么用,这就不是觉悟问题。除非解除威胁源,不然还指望用空话感动他吗?”   他说得很在理,分析室再次陷入滞涩的凝重。   尸检报告只能证明陈细妹是在水泥浆中窒息而死,却不能证明赵德发他们灌水泥的时候她是死是活,赵德发等人的口供是唯一能证明活埋这一关键事实的证据链核心。   现在赵德发翻供说陈细妹在他们灌水泥时已经死亡,那案件性质很有可能从故意杀人降格为侮辱尸体。   更重要的是,没有赵德发的口供支撑,很难将责任追溯到下达命令的韩青山身上。也就是说,赵德发的翻供,直接动摇了起诉韩青山的根基。   唐辛越想越气,为韩家的嚣张,也为系统给他造成的阻力,让他这段时间一直举步维艰。他说:“这让赵德发怎么想?对方能直接进看守所威胁他,我们这些警察在他眼里就是废物!他现在觉得韩家可以一手遮天,怎么可能不害怕?”   沈白倚着窗,看着窗外的院子,表情沉静如死水。   散会后,唐辛风风火火闯进局长办公室,头顶冒烟,在三十平的局长办公室来回踱步,怒道:“这就是你们要的先汇报再行动!现在好了,赵德发翻供了。本来多分明的案情,硬是被搞成了罗生门!”   陈文明坐在茶桌前,手指抵着额头。唐辛的牢骚发了半天,他始终一言不发,脸上的愁容好像不只是因为唐辛刚汇报的赵德发翻供一事。   好不容易等唐辛消停了下来,陈文明这才开口:“你上网看一下。”   唐辛闻言狐疑地看着他,拿出手机搜东宇大厦水泥女尸相关内容。这件事在网上发酵到白热化,已经到了全国关注的程度。   这不奇怪,奇怪的是唐辛看到了一份今天上午官方发的警情通报。   警情通报   近日,网传“东宇大厦水泥地基惊现无名女尸”引发舆论关注热议。经我局警方调查,死者陈某,23岁,女性。尸体于临江市老城区东宇大厦的拆迁过程中发现,目前调查结果显示该事件涉及历史施工情况。   陈某于2000年7月18日,在施工期间违规进入施工现场,意外落入未凝固的水泥地基。因现场条件等原因未能及时救援,导致陈某死亡。事后,现场施工负责人赵某并未通知警方,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及侮辱尸体罪。赵某现已被我局警方抓捕归案,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网传“打生桩”、“养小鬼”、“借运”、“杀人灭口”等讨论,均为不实传言,严重扰乱了社会公共秩序,造成了不良社会影响。   官方提醒,网络不是法外之地,请广大网民依法上网、文明用网,共同维护清朗网络环境。不信谣、不传谣。对编造传播谣言、扰乱公共秩序的违法犯罪行为,公安机关将依法予以处置。   ——临江市公安局   唐辛盯着上面蓝底白底的图片,额头青筋一跳一跳,几乎要把手机捏变形。他抬头:“这通报是谁发的?”   陈文明:“网安。”   网络安全保卫局。   唐辛冷笑:“我想也是。”   他深吸一口气:“他们为了稳住网络舆情发个通报这我没话说,但是凭什么替我们刑侦把案情定性?他们发之前让我审核了吗?蓝底白字是这么用的吗?!”   这类重大的、涉及刑事定性的通报,理论上需要经过刑侦、法制、局领导甚至上级公安机关的层层审核,可唐辛却对此事毫不知情。   陈文明:“别说你,我都没被通知,还不明白吗?”   一句话指出了通报背后干涉的权力层级。   大伞动了,利用行政级别和权力压制,直接让网安发通报,跳过常规流程和可能持反对意见的负责人,也就是陈文明和唐辛。   接着,陈文明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拍在桌上说:“发布通报的那个网警,直接递了辞呈。”   唐辛看着那封辞职信,被掐住了脖子似的感到窒息,他沉默片刻,打开手机查看网上讨论留言。   “我咋觉得不太对呢,意外死亡施工队为什么要隐瞒?除非当时施工操作本身就违法了才不敢报警吧。”   “龙江大桥项目承接方是韩城集团,对了,东宇大厦也是韩城集团建的。”   “龙江大桥也算超级工程了吧,民企承接?国企联合都没有?怎么吃得下哟。”   “韩城集团的总裁韩青山哥哥是谁知道吗?韩平易,上网查查吧,省人大代表。”   “哦,那不奇怪了。”   “韩城集团确实有这个实力啊,之前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韩城应该叫韩半城,因为临江的楼有一半都是韩城集团建的。”   下面的评论被折叠了,唐辛想点进去看,下一秒页面被提醒微博不存在,被删了。   他放下手机,沉默着看向窗外。   过了许久,唐辛开口:“给我签韩青山的拘留证。”   陈局闻言抬头看了他半晌,突然说:“你去喂狗吧。”   唐辛语气加重:“我要韩青山的拘留证!”   陈文明:“去警犬训练基地待一段时间,就当去陶冶情操了。”   他看向笔筒,上次他的笔全被唐辛撅了,他又让后勤添了一些。   不等他伸手,唐辛直接把笔筒拿起来远离他,又说了一遍:“我要韩青山的拘留证!改口?现在改得了这个口吗?!翻供怎么了?翻供也能把韩青山带回来审!我要彻查到底!”   陈文明头痛不已:“你到底要查什么?”   唐辛目光锋锐如刀,说:“查陈细妹这条命是怎么被四十万买断的!查蓝荼的死到底有多少人为因素?蓝田跟赵坤泰的手下搅和在一起是不是巧合?李赞他们遭遇的那场车祸到底是伏击还是意外?”   “查92式这种警用制式手枪为什么能流通到龙邦护卫,出现在刘虎那种货色手里?”   “查甘宁村那几户,为什么家里人一坐牢就马上有钱盖三层小楼?钱从哪儿来的?”   “查为什么当年甘宁村在民均收入全县第一的情况下还能批那么多扶贫基金?实名举报韩青山侵吞甘宁村扶贫金的池春雷为什么成了杀人犯?查他身上的伤是谁弄的?那么漏洞百出的证据链检察院、法院是怎么通过的?死刑复核是摆设吗?!!”   “查沈秋山到底是怎么从临江市人民检察院主楼掉下来的?是谁害怕了?”   “查韩少功为什么能改头换面变成赵坤泰,这里面又牵扯多少人的运作?韩少功的监外就医是谁批的?死亡证明是谁开的?赵坤泰的户籍是谁办的?出入境管理局又是谁放的水?!!!”   唐辛的语速极快,他每说一句,心里就坍塌一块儿,一句句犀利带血的诘问从他嘴里不间歇地冲出。   这些基于大量前期调查的、具体的、猛烈的指控,清晰勾勒出一个横跨公检法司、行政、民生等多个领域,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多年,且至今仍在持续作用的保护伞菌群。   这些话说完,唐辛心里长久供奉的信仰也塌得差不多了。这段时间一路过来,他耳边一直都是这种连绵不绝的塌陷声,此时终于怒到极致:“这些要查,全都要查!!!”   陈文明也快疯了,几缕花白的发丝散落在额前,眼睛血红地问:“你说的这些事,距离现在动辄十几、二十几年,翻这么久之前的事,要面对多少阻力你想过没有?”   唐辛:“我想过。”   陈文明:“你想个屁!”   办公室陷入一阵死窒的寂静,陈文明坐不住了,站起来来回转圈,转头冲唐辛:“就你刚才说的这几件事,牵扯范围有多广你知道吗?”   他弯着腰,用手在唐辛面前焦急、无序地比划着说:“当年的调查组、检察院、法院、监狱、扶贫办、户籍科、出入境管理局,这些加起来够吓人了吧?”   “更何况时间过去这么久,那些人如今都坐到了什么位置你想过吗?他们背后都有谁你知道吗?你是要把天翻了啊!你一个……你一个刑侦支队长,你拿什么去翻这个天?”   陈文明急得声音都在颤,手指用力猛戳唐辛的肩膀,想把他戳醒,喝问:“就拿你肩上的二杠二吗??”   “你不要跟我说这些!”唐辛蛮横地打断他,指着自己:“我为什么要穿这身衣服?是因为我相信规则永远高于潜规则,是因为我相信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可以通过践踏他人的生命来获取利益而不用付出代价!”   “他们在陈细妹活着的时候谈价钱,这就不是事故赔偿,这就是雇凶杀人!侮辱尸体?我如果让这件事就这么轻轻揭过,那才真的是侮辱陈细妹的尸体,一具被埋了二十多年的尸体!”   “我现在逮捕韩青山,合情!合理!合法!我绝不允许这件事再被糊弄过去,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拿别人的命当垫脚石!” 第129章 截停扣留   空气这样僵持着,陈文明缓缓开口:“唐辛,你的人生还很长……”   唐辛:“谁的人生不是人生呢?简丹、池春雷、陈细妹、沈秋山,你看到他们的人生那样收场你不愤怒吗?反正我愤怒。”   接着他几乎是口不择言地质问:“叔,你想象一下我爸如果现在还活着,看到曾经的搭档变成这样他会不会对你失望?!”   这句话太厉害,当场就把陈文明打得定在原地一动不动。把唐启蒙搬出来,又说这种话,唐辛就是在诛他的心。   许久后,他挺难受地开口:“你不觉得这么说我有点不公平吗?”   说到最后,老头都有点哽咽了。   唐辛说:“生存权的不公平,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不公平。随意支配他人生命,是我看到一个人类能拥有的最恶劣、最傲慢的罪。”   “所以我们才有了司法,我们侦查!检察!审判!执行!哪怕是穷凶极恶如老瓢那样的人,也要走完这些流程才能被剥夺生命,没有人能越过这些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   陈文明第一次听唐辛如此清晰、坚定地讲述自己对司法的思考,有些怔愣地看着他。   唐辛收敛了愤怒,语气平静至极,却更有力量:“刘虎24小时之内被释放,赵坤泰因为取证流程不规范无法实施抓捕,李赞对老瓢的起诉被检察院驳回,还有水泥女尸案的先汇报再行动。”   他看着陈文明的眼睛,轻声说:“你知道为什么我总能被这些困住,因为我是打从心底里尊重这套程序。”   陈文明像被那目光烫到,猛地撇开脸,眼眶发红,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唐辛:“陈叔,我刚从警的时候你对我说的话还记得吗?你说我继承了我爸的警号,就得跟他一样像样。”   陈局颓然地举起手,做出投降状,声音沙哑疲惫:“我说错了,我说错了行不行?你没法跟你爸一样,因为时代不一样!老唐那时候是零几年,全国都在扫黑除恶,上级支持力度大,到处都在抓典型,也能出成绩,可现在能一样吗?”   现在这个时期,锋芒并不是被鼓励的品质。   陈文明一路走来最清楚这一点,因为他自己就是个活例子,生生被磨平了棱角。   唐辛:“真理不会被时间改变。”   陈文明长长叹了口气,看着他沉思良久,眼神在挣扎和权衡中来回拉扯,然后才说:“我过几天要去省厅开会,这次会议李常青也在。”   李常青?唐辛一怔,问:“省委书记李常青?”   陈文明:“除了他还有第二个李常青吗?”   他目光沉重地看着唐辛,动韩家这种级别的黑恶势力,已经不是法律层面,而是上升到了政治层面。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办成的,他总告诫唐辛不要用刑侦逻辑思考就是这个原因。   这次去省厅开会,他打算见到李常青后先探探口风,说白了,就是看看这个封疆大吏对于扫黑除恶工作的真实侦办意愿。   想要调查,就必须有一个足够强大的政治背书,先不说支持和资源,只说奖罚结果。有背书叫执行任务,没背书就是擅自行动。同样的一件事,前者是功劳,后者就是过失。   环境就是这么个环境,唐辛不考虑这些,他不能不考虑。   但是这些陈文明不方便跟唐辛明说,只能先使出安抚政策:“什么事等我开会回来再说。”   唐辛:“可是……”   陈文明:“别跟我耍小孩子脾气!要这么沉不住气你干脆去养警犬吧!等我回来,好坏我也会给你个消息。”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唐辛去找沈白。   沈白正坐在办公桌后发呆,听见开门声才抬起头,看唐辛的表情就知道他又碰壁了,说:“陈局还是不肯签?”   唐辛蹙眉,把和陈文明的对话告诉他:“他要去开会,还提到了李常青,他准备干什么?”   不得不说,沈主任的政治敏感度确实要比唐队强得多,他通过唐辛的转述,立刻就洞悉了陈文明的用意和打算。   开会时大家都会挑漂亮话说,私下态度才是真章。陈局要探口风才肯做决定,看上头是热情鼓励、具体指导,还是打官腔、避重就轻。   对于这种“政治智慧”,沈白不予置评,他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唐辛:“那就等陈局回来再说。”   沈白缓缓摇头:“等不了,韩青山要是突然出国,在国外待上几个月,这件事就再也不会有结果了。”   信息爆炸时代,网民的记忆力比金鱼还短暂,专注力比多动症儿童还差。过两天随便爆出一个演员的瓜,塌个歌手的房,他们转眼就能把水泥女尸忘掉。再过几个月,谁还记得?   这么好的机会,不趁此一举击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窗外,远方天际线翻滚着灰色的铅云,天气不好,室内也很暗,沈白语气沉重:“如果韩青山出国,到时候办案压力反而落在我们头上,肯定又是草草结案的结局。”   唐辛站起身:“这些天我会一直盯着韩青山,关注他的行程。但是没有拘留证,就算他要出国我们也很难把他扣押。”   唐辛走后,沈白一个人在办公室,再次陷入沉思。   天空浩渺开阔,天际线接天连海,一通到底,隐约有种风雨欲来的气息,天气预报说,有一场早台风将至。   唐辛利用公安权限对接航空数据系统,命人实时监视韩青山的行程,同时自己带人,成立两组双人小队对韩青山进行蹲守。   几天后,沈白的预判得到验证,韩青山订了一张飞往国外的机票。可能是担心行程被提前获悉,票是临时订的,今天的航班,临市机场起飞。   收到航班信息时,唐辛和陆盛年就在韩城集团总部大厦门口对面马路的车上。如果说韩青山是正常出差,那他不会选临市起飞,时间又卡得这么紧,两边不是一个系统,可以很大程度上规避机场公安临时扣押的可能。   他立刻给沈白打了电话:“韩青山要跑。”   沈白听他说完,沉默片刻后道:“要拦住他,绝对不能让他出境。你先跟着,我去找陈局签拘留证。”   唐辛并不抱希望:“没用,陈局不会签的,不知道李书记的口风前,他不会冒任何险,我了解他。”   沈白:“我有我的办法,总之你先把人跟着。”   唐辛:“你有什么办法?”   沈白:“少废话,按我说的做!”   “……”唐辛一阵无语,到底谁是队长啊?   一个多小时后,唐辛看到韩青山的库里南从韩城集团总部大楼停车场驶出,他也启动车辆,悄无声息地跟上,汇入车流。   路上终于等到沈白的回电,他接起,沈白问:“你们现在在什么位置?”   唐辛开着车,余光里是飞快后退的城市光影,说:“我让陆盛年给你分享位置,我看这个方向应该是要走国道。”   收到陆盛年发来的位置共享后,沈白算了下自己和定位的距离:“半个小时,我能赶上。”   唐辛听他这么说,压低声音问:“签了?”   要是没有拿到拘留证,即使追上韩青山,他们也无权将人带回。   沈白声音突然变得郑重,问:“唐辛,你信我吗?”   唐辛毫不犹豫:“信。”   沈白:“好,到合适的路段上,你直接把韩青山的车截停,将人控制住,等我带拘留证过去。”   这话犹如给唐辛吃了定心丸,他目视前方,眼神坚毅起来。   牧马人跟着库里南一直驶到郊外无人路段,车流渐稀,道路两旁是荒芜的田野和稀疏的树林。天色愈发阴沉,风卷着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   唐辛看准时机,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将油门踩到底!牧马人如离弦之箭般骤然加速,瞬间超越库里南,紧接着一个干净利落却又带着决绝意味的斜刺,车头一甩,稳稳横在了道路中央。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沉闷的空气,库里南的轮胎在地面上摩擦,险险地在距离牧马人车头不足半米处停了下来,车头微微下沉,晃了两晃。   唐辛打开车门下车,走到车前,前车窗玻璃映着阴沉的天空。   这时,车窗降下,坐在副驾驶上的刘启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问:“唐警官?这是怎么了?”   唐辛透过车窗看向车厢内。   韩青山在后排,面色沉静如水,掀起眼皮朝唐辛看来。他身边是一个保镖模样的人,身材壮硕,剃着短短的板寸,眼神彪悍,那种练武之人的压迫感。   一文一武两名大将护送,果然是要潜逃出国的配置。唐辛收回视线,这才回答刘启明:“办案,请韩总下车,他涉嫌参与重大刑事案件,我需要将他带回审理。”   刘启明闻言面不改色,推开车门下来,狐狸眼笑眯眯的:“既然是警方办案,那我们肯定要全力配合。”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麻烦出示拘留证。”   唐辛面沉如水:“拘留证已经签了,就在路上。”   刘启明哦了一声:“这么说就是没有拘留证,那么,恕不奉陪。”   说完,他拉开就要上车。   唐辛眼疾手快,手如铁钳般猛地伸出,一把扣住了车门。   刘启明身形一滞,缓缓转过身,还是面带微笑:“还有事吗?”   唐辛:“我说我要把韩青山带回去接受调查,听不懂吗?”   刘启明摊了摊手:“我们是很乐意配合的,但是飞机可不等人。再不去机场就赶不上了。等我们办完事回国,你拿着拘留证来,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唐辛一言不发,扣着车门的手也不松,铁塔般杵在那不动,将车门堵得严严实实。   刘启明看了他几秒,说:“在出示拘留证之前,我想唐警官你是无权限制韩总的人身自由的。”   唐辛寸步不让,面无表情:“今天韩青山走不了。”   刘启明眼睛微眯,突然上前一步,微笑有礼地看着他说:“唐警官,你可能不清楚,我给韩总当秘书之前是做律师的。”   “口头传唤只适用于实时案件现场发现的嫌疑人,其他传唤需要机关负责人批准,开具《传唤证》,拘留需要《拘留证》,搜查需要《搜查令》。”   “现在情况明显不符合口头传唤标准,你没有拘留证就要强制执行,警察现在办案这么随心所欲吗?”   唐辛当前目的以拖延时间等沈白赶到为主,不理会他,依然挡着车门。   刘启明见软的不行,脸色便冷了下来,语气强硬道:“如果你无法出示公安机关的公文,那现在你的行为就是滥用职权!我们作为公民有权反抗,到时候你可别说我们袭警。”   唐辛面不改色:“我说了等一会儿,拘留证马上就到。”   刘启明脸色阴沉:“等多久都没用,我现在就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不管是谁跟你说拘留证已经签了,都是在骗你。”   他微微倾身,在唐辛耳边低声说:“整个临江,没人敢签韩家两兄弟的拘留证。”   唐辛闻言,胸口火气噌得一下烧起来,目光锋锐地朝他刺去,居然嚣张至此。   刘启明说完又退回原地,露出同情的表情,劝道:“唐警官,你还年轻,别被人当枪使。”   唐辛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和他对视:“他今天走不了。”   刘启明眼睛微眯,沉默半晌,转头看向车厢内,冲保镖使了眼视色。   保镖会意,推开车门下来,大步朝唐辛走来。钵大的拳头带着破空之声,毫无花哨地直捣唐辛面门,又快又狠。   唐辛立刻沉肩缩头,利落地避过这一击,同时左腿如同钢鞭般带着风声横扫对方下盘,厉声道:“敢袭警!”   刘启明开口制止保镖:“不要动手,拦住他就行,让韩总先走。”   唐辛转头,冲着陆盛年雷霆般厉喝:“陆盛年,把他们的车熄了。我再说一遍,今天谁都不准走!”   有了刘启明的命令,保镖不敢再动手,只是很缠人地拦在唐辛面前。陆盛年则绕过车头,强制将库里南熄火。   唐辛转头看向刘启明,用手指着他警告道:“我不跟你动手,那有失斯文,我劝你最好配合我们。”   刘启明见唐辛被缠住,便上前阻止陆盛年,几人缠绊在一起,你拦我,我挡你。推搡间,刘启明被甩开,狼狈地坐到地上,他身上考究的西装沾了灰尘,头发凌乱,眼镜也斜斜挂在鼻梁上。   这只笑面狐狸脸上的半永久微笑终于挂不住,坐在地上怒不可遏:“荒谬!可笑!你们简直就是强盗!”   就在这时,又有一道引擎声由远及近, 白色本田疾驰而来,一个干脆利落的甩尾,稳稳停在了路边。   刘启明还在怒吼:“我要举报!你们这是滥用私刑!没有公文就敢随便抓人,你等着被撤职吧!”   “谁说没有公文?”   沈白推开车门从本田上下来,手里拿着拘留证出示给他看:“这是韩青山的拘留证,我们现在依法对他进行拘留。”   刘启明的怒吼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白,从地上爬起来,上前接过拘留证,把鼻梁上的眼镜扶正仔细看起来。   真的是韩青山的拘留证,临江市公安局签发,审批人那里签着的是陈文明的名字。 第130章 程序正义   为了达成一个最高尚的目的,可以使用最卑劣的手段。   ——《君主论》   天际线上乌云翻滚,如天穹将倾,刘启明表情凝重,转头看向车厢内的韩青山。   唐辛不理会两人的视线交流,推开拦路的刘启明,上前拉开车门把韩青山铐上,塞进自己车后排。他亲自坐在旁边押送,让陆盛年开车。   沈白开着本田紧随其后,几人直接返回市局。   回到市局,陆盛年将韩青山带去暂时看押,准备审讯。   唐辛和沈白大步快行,并肩往里走,说:“好险,差点就让他出境了。不过我挺惊讶的,你居然能说服陈局。你到底怎么做到的?据我对老家伙的了解……”   四周无人,沈白淡然道:“他没签。”   唐辛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心里发凉,声音都变轻了:“……什么意思?”   沈白也停下脚步,面无表情道:“你打电话时陈局就已经出发去开会了,拘留证上的签名是我伪造的。”   没人会在那种时候去质疑字迹,仿个几分像就能暂时混过去。当然最最最主要的是根本没有人能想得到,沈白居然敢伪造局长的签名!   这个操作的风险高到近似自杀,且败露时间极短。当下糊弄过去容易,但事后想隐瞒绝无可能,更不可能不被追责。   唐辛睁大双眼,往左右看了看,这才低声怒斥:“你疯了?”   沈白转头看着他,瞳仁在阳光下显得很淡,半晌后他说:“我应该会被撤职。”   唐辛纠正他:“你肯定会被撤职!”   沈白到了这时候居然还笑得出来,他轻笑一声,什么都没说,只是目光柔和地看着唐辛。   唐辛自己先疯了,原地转圈,恨不得起飞。撤职他都说轻了,上面要是真想处理沈白,往少了说就是三年以下。他停下转动,用手指着沈白的额心,怒道:“撤职都是轻的,认真追究,你要坐牢。”   三年以下。   这还是轻的,不管韩青山的处理结果是什么,只要韩平易没有被拉下马,到时候他再施压,定个情节严重,那沈白要面对就是三年到十年的有期徒刑。   唐辛被吓得胸口发疼,低声道:“伪造公安机关公文是要负刑事责任的!你没想过后果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程序规不规范的问题了,沈白此举赌上的也不仅仅是职业生涯,他的整个人生都可能因此被毁掉。   沈白眨了眨眼,静静地望着他,轻声反问:“那怎么办呢?陈细妹的事还是轻轻揭过吗?草菅人命的人继续逍遥法外吗?唐辛,我们都清楚,不会再有第二个陈细妹了。”   陈细妹的尸体掩埋于大楼下二十多年,终于得见天日,现在,他要让陈细妹成为撬动高楼的最佳支点。   唐辛看着沈白的眼睛,看到他眉宇间的光芒,以及周身哗然畅通的勇气,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带着硌人的沙砾,问:“沈白,值得这样吗?”   沉默在空旷的走廊弥散,沈白闭了闭眼,说:“一路走来我们做了这么多,能做的都做了,该查的都查了。可始终难以再进一步,多米诺骨牌已经全部摆好,只差轻轻一推。”   他把自己的牺牲说成轻轻一推。   唐辛:“可是你这么做根本瞒不了多久。韩青山被拘,马上就能问到陈局那里。抓了又放,那还抓他干什么?请他来市局参观一日游吗?你把自己搭进去,争取这么一点时间值得吗?”   沈白安静地看着他,脸上是孤注一掷后的奇异冷静:“所以我才趁陈局不在临江的时候这么做,他这次去省厅开的是封闭式廉政会议,手机要统一没收。等别人联系到他最快也要到今天晚上,就算他否定,我也一口咬定就是他签的,除非他回来跟我当面对峙。这种会议不能中途退出,等他回来,最快也是后天。”   这是沈白对系统运作的反向利用。   曾经,多层传递导致的效率低下一直都是他们工作中的痛点。然而现在局势反转,曾为他们所痛的,现在他们所利用。   信息传递层级越多,也意味着他们能反制时间就越长。   唐辛看着他,沈白在代价这么大的豪赌中,居然还能如此缜密地计算这些。   沈白异常冷静:“这两天是绝对安全期,字迹分析也需要时间,鉴定结果出来后,陈局不会被牵连。”   他继续说,有种交代后事的感觉:“记住,这件事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从头到尾完全不知情,也不要告诉警队其他人,这样你们才不会受波及。而我现在之所以告诉你,是为了让你知道时间紧急,要速战速决。”   陈文明想走稳,沈白却认为现在只能走险。   沈白:“只要能把人送进看守所,启动侦查的几率就会大大提高,因为放人比关人需要更多手续。”   他此举等于是把肉身当炸弹,炸出一个不可逆的推进节点。而这个节点,恰恰就是多米诺骨牌的牌阵需要的那轻轻一推。   沈白牵住唐辛的手,垂眸看着地面,甚至不敢直视那双惨痛的眼睛,说:“唐辛,我们不能寄希望在别人的胆魄上,我们不能让李常青的个人意愿决定走向。陈局要探他的口风,可难道他不想查我们就真的不查了吗?更何况时间根本来不及,你也说了,今天只要再晚一点,韩青山就逃出国了。”   一旦韩青山潜逃成功,那他们做的一切就都前功尽弃。这段时间他们深受制度的掣肘之害,就是因为他们太尊重规则。   只有尊重规则的人才会被规则困住,那反过来说,为什么他们不能利用规则?   尽管这个代价高得离谱。   唐辛还是一言不发,胸腔剧烈起伏,呼吸颤喘,感官被巨大的荒谬感淹没,他无法忍受一个警察居然要赌上自己的人生,才能换来所谓的程序正确。   窗外烈阳惨照,明亮的日光照着走廊上张贴的标语,“打击邪恶,弘扬正气。忠诚履职,保障安宁。”。   字字带血。   一时间,唐辛内心涌上无数说不清的诘问。   当最关键的决策系挂于“某人”的政治胆魄时,他们是不是只有以身代薪这条路了?   当程序正义要靠违法行为维系时!法律又究竟沦为何物?   审讯室。   唐辛坐在桌后,面前放着卷宗却未摊开,笔尖悬在笔录上方,问:“2000年7月18日,你在干什么?”   韩青山:“二十多年的事,不记得了。”   唐辛掀起眼皮看着他:“那我给你提个醒,那年东宇大厦在建,7月18日当天“黄蜂”登陆,想起来了吗?”   韩青山做回忆状,摇头:“真的记不清了。”   唐辛把笔放下,往后靠了靠:“当天台风登陆,东宇大厦的施工队未按规定停工,你记不清了?”   韩青山:“那时候公司刚成立,都是施工外包,我们只看进度、验质量,其他的还真不清楚。”   唐辛:“那你是想说陈细妹的事你也不清楚?”   韩青山后仰靠椅背,左脚踝悠闲搭在右膝,看起来很松弛:“我确实不清楚。”   唐辛:“当年是你授意赵德发在明知人还活着的时候就填埋的吗?”   韩青山西装革履,腕上的手铐和昂贵考究的袖扣相呼应,都发着金属光芒,他语气平静:“不是,我压根不知道这件事。”   唐辛:“那赔给陈细妹家的四十万,以及给赵德发等每人的两万你也不知情?”   韩青山:“不知情。”   对所有事韩青山都矢口否认,问就是不清楚、不知道、没干过。这件事已经过去二十多年,除了陈细妹的尸体,其他所有物理证据都泯灭在漫长的时光里。   故而韩青山有恃无恐,甚至笑了声:“我不知道拘留证怎么签下来的,但是你能拘留我多久?48小时?”   面对韩青山的挑衅,唐辛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根本不在乎韩青山如何应对,因为真正的审讯在另一边。   长廊寂静无声,世界仿佛一个倒转的沙漏。   审讯室。   赵德发被铐在审讯椅上,不敢置信地看着沈白:“你们把韩青山抓了?”   沈白嗯了声,用手机调出拘留证照片给他看。赵德发看到韩青山的名字,眼睛越睁越大,喉结上下滚动。   然后沈白又调出一小段在监控室录的韩青山受审的视频,给赵德发看,说:“他正在受审。”   赵德发盯着桌面,沉默半晌后开口,不敢相信地喃喃道:“你们居然能把他抓了。”   沈白在审讯桌后坐得很端正,语气毫无波澜:“陈细妹的事疑点重重,我们不信你当年作为一个工头敢做这么大的主。怀疑韩青山很正常,把他拘留也一点不奇怪。”   他说得很平淡,很轻松,仿佛实际工作中没有遇到那些百般阻挠,现在要做的就是重新获取赵德发对公安机关公权力的信任。   赵德发笑了声,那一声短促、细小的嗤笑,包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喃喃道:“这个社会真的变了吗?”   沈白面色平静如水,说:“是的,时代变了,现在的司法环境里容不下这么无法无天的事。”   赵德发又开始沉默了,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愁云惨淡,每一条沟壑都藏着挣扎、纠结。   沈白等了一会儿,又说:“这件事在网上发酵得厉害,你的老婆女儿女婿都受了波及,孩子幼儿园都上不了,一家四口现在不敢出门,回乡下去了。而且,你女儿女婿已经被他们的公司开除了。”   这事儿不是沈白胡编乱造,警情通报里的赵某已经被网友扒出真实身份,包括赵德发的家人信息。公司担心影响不好,他的女儿女婿两人双双失业。   赵德发猛地抬起头,发丝有几缕狼狈地落到额前,愤怒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关他们什么事?”   沈白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后开口道:“犯罪的隐形成本中,有一项就是家人。”   赵德发眼睛通红地看着他,鼻翼微弱地抽动。   沈白继续说道:“我国法律确实没有连坐制度,顶多影响考公。但是一些性质恶劣的案件中,犯人家属也避免不了要承担一定的社会道德压力,特别是水泥女尸这个案子现在社会关注度这么高,我以为这些你在答应韩青山的时候已经想清楚了。”   后来唐辛查看了沈白审讯赵德发的留证录像,看到这段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拍案叫绝。   沈白的话术修为极高,用词考究,用“答应韩青山”来代指,不预设赵德发的罪行,没说到底是当年答应活埋,还是现在答应翻供。   完美避免了诱供嫌疑,让这次审讯绝对有效。   赵德发听完沈白这番话,久久不语。   沈白等了他一会儿,才继续开口:“我们知道你在怕什么。”   赵德发抬起头,看着他。   沈白又说:“我们可以把你的家人都保护起来,不计任何代价。只要你把当年的实情说出,你顶多是一个被胁迫的从犯,做污点证人算立功表现,我们也会帮你争取减刑。”   赵德发又不说话了,沈白陪他沉默着,过了几分钟,赵德发突然开口:“你再给我看看刚才那个照片和视频。”   沈白再次拿起手机,调出来给赵德发看,他知道这是赵德发态度松动的迹象,需要再借这些证明再次坚固内心抉择。   赵德发紧紧盯着手机屏幕,把韩青山坐在审讯室的视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真的……真的把他抓起来了。”他念叨着,突然哭了起来。   沈白没有催促,等他发泄情绪。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赵德发抬起头,下定决心道:“只要能保证我家人的安全,我愿意指认韩青山。”   沈白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心脏稳稳归位,点点头:“我向你承诺,一定把你的家人都保护起来,一根汗毛都不会少。”   赵德发抱头痛哭起来:“我跟那个女人也没有仇,这些年我有时候还会做噩梦,梦到她的惨叫,梦到她喊救命。我也是当爷爷的人了,快让我把这笔债还了吧……”   从审讯室出来,唐辛第一时间去找沈白,看到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熔金般的光辉将他笼罩。   沈白听见脚步动静回头,给他看手里的审讯笔录,说:“搞定了。”   目前发展很顺利,都在他们的预测之内,但现在还不是能松口气的时候。   唐辛:“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把赵德发的家人都严密保护起来,不然开庭前如果再生变故,赵德发恐怕会当庭翻供,关键证人现场反水,我们的笔录和口供都要作废。”   两人一秒钟都没耽搁,唐辛喊上陆盛年、罗京,两台车从市局出发,驱车去接赵德发家人。   黄昏如期到来,天边漫卷着浓烈的晚霞,沈白:“我估计韩青山被抓后,他们不会第一时间想到控制赵德发的家人,肯定要了解情况,先联系大伞,然后再层层问到陈局那里,我们还有时间。”   正说着,唐辛的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是陈局打来的。此时已是黄昏,他估计陈叔是在晚餐休息时间拿到手机后就得知消息了。   沈白看过去,看到唐辛直接挂断了电话,没接,他收回视线,踩下油门加速,车辆冲向被夕阳染成一片血海的地平线。   巨大的落日在他们前方,沉甸甸地垂于天际,像一个血樱桃,泛滥着辉煌而惨烈的余晖。台风前的低压让空气闷热,只有车厢内是一小片极寒地带。 第131章 危乎高哉   赵德发女婿家所在的小山村,蜷缩在墨蓝色山的褶皱里,一到晚上就很静。车轮碾过碎石路,刚到村口,狗就叫了。   此起彼伏的犬吠在山村中听起来格外突兀,赵德发女婿睡眼惺忪地出来开门,认出了唐辛后一脸惊讶:“你是……唐警官?”   唐辛见他还记得自己,正好,省得再证明身份了,让他叫上家里其他人,马上跟他们走。   沈白推测得没问题,韩青山被抓后,对方第一时间肯定是先想尽一切办法了解情况,通知大伞,再层层问到陈局那里。而陈局来电话时他们已经出发在路上,所以能快人一步,抢先赶到。   村庄夜色浓稠,犬吠时不时响几声,房子后面是一道沉默的石壁。他们等在门口,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压抑迫切的走路声、低语声、摸索声,十来分钟后,几人脸上还交织着惊惶和困惑就被唐辛带上车。   引擎低吼,车辆毫不犹豫地碾过村路,将犬吠和山村的轮廓甩在身后浓重的夜色中,风驰电掣般驶往临江方向。   回临江后,唐辛将人几人送进龙江宾馆。   龙江宾馆是临江直属接待单位,市级政务接待处,安保级别非常高。要是把人安排在这种地方都能出事,那唐辛觉得自己真的可以直接摘警徽了。   安置好后天刚蒙蒙亮,除了孩子睡着的时候被抱上车这一路都没醒,其他几个大人都毫无睡意,面色苍白,愁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不安。   唐辛让陆盛年下楼去买早餐给几人吃,然后抓紧时间交代道:“我会留两个人在这里,认准他们的脸,东西只能吃他们送进来的,如果有事要外出,一定要跟他们打招呼,找人陪同,但没有必要的事最好还是不要出去。”   赵德发老婆紧紧搂着熟睡的小外孙,手微微颤抖,带着哭腔问:“唐警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男人他现在怎么样了?”   赵德发女儿也急切地追问道:“是啊,我爸到底怎么了?”   唐辛安抚她们:“赵德发没事,你们就在这里好好待着,你们没事他才会没事。”   赵德发的女婿走上前,从兜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支递给唐辛:“唐警官,抽烟。”   屋里有老人小孩儿,唐辛只是接过来,没吸。   赵德发女婿问:“我们现在是不是有危险?”   警察深更半夜上门把他们带回临江,还送到这种守卫森严的政府宾馆,再加上唐辛刚才交代的那些话,让他感觉事态似乎很严重,问:“是因为我老丈人犯的事吗?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唐辛熬了一夜神情疲惫,但眼神仍然锋锐,说:“警情不能透露,我只能说赵德发目前是重要证人,我不想吓唬你们,但是也不能隐瞒你们的真实处境。总之你们听我的安排,凡事都要跟我们警队留守的人打招呼,有需求也跟他们讲。”   赵德发女婿表情凝重,点点头没说话。   唐辛看了眼门外,又说:“我让人给你们加床,反正你们都是一家人,暂时委屈下吧,都住在这一个房间里,方便我们的人集中保护。”   赵德发女婿答应下来,转头,表情担忧地看着自己的老婆孩子丈母娘。   交代完,唐辛看着这一家老小,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这阵仗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有点吓人,几人少不了要胆战心惊地度过这段时间,但是没办法,陈细妹这个案子是引线,绝不能熄灭。   他们现在就是拿出保护世界上最后一点火种的专注和谨慎,不计代价,不计成本。   在他蹲守韩青山这几天,当年施工现场和赵德发一起干活的另外两名嫌疑人也已经归案了。现在只把赵德发的家人带回远远不够,这两名嫌疑人的家属也要保护起来,否则到时候三人口供不统一。   时间紧迫,现在就是警匪双方的抢人大战。   唐辛了解过,伪造公文这种事以前也有发生,如果后续案件顺利侦破,功过相抵,虽然不至于完全豁免,起码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减轻刑罚。   所以现在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个案子必须把韩青山给办了!   但是要留人保护赵家老小,要留人维持警队正常运作,还要兵分两路去接另外两个嫌疑人的家属,现在唐辛能调配的人手严重不足。   向上申请警力时间肯定来不及,而且现在他也不敢联系陈局,无奈之下,唐辛打电话求助了李赞。   李赞最近也忙,对老瓢的起诉被检察院驳回后他再次提交,现还没到时限。但是从老瓢滇南老房子里带回的其他物证已经够他忙的了,可接到唐辛的电话后,他还是二话不说答应帮忙,抽调人手。   这种算私人关系协调警力,事后肯定要被追责。但现在谁还顾得上这个,全豁出去了,此举势必要把天捅个窟窿出来!   匆匆吃了早饭,唐辛跟另外两名嫌疑人确定家庭成员的地址,接着和李赞碰面,快速开了个会,沟通完已经是下午。两人分别带队,兵分两路行动去接人。   接人也是无奈之举,他们试过打电话过去,让对方到最近的派出所报道,申请护送,但是对方直接把他们当骗子拉黑了。   搞反诈宣传的同僚们工作太到位,反而在这个时候给他们出了难题。   赵德发家算比较好安排的,因为一家人都在一起,但是别的家庭情况稍微不一样,有在外上学的,有在外工作的,人员比较分散。   唐辛和沈白现在要去外省接人,依旧带着陆盛年和罗京,两台车互为策应。   昨天晚上去赵德发女婿家也是他们四个,都是熬了几十个小时,就在车上轮流睡了会儿。深夜途径一个小县城,唐辛让停车休息,就近找了个小旅馆,准备睡上几个小时,不然身体真的扛不住,疲劳驾驶也有危险。   开了两个标间,陆盛年罗京一间,唐辛和沈白一间,同楼层的走廊两头。拿到房卡,唐辛说:“能不洗澡就别洗了,抓紧时间休息,订好闹钟。”   进了房间,有洁癖的沈白肯定是要洗澡的,他迅速洗了个战斗澡出来,唐辛想着睡在一起,他都洗了自己也不能太邋遢。   小旅馆隔音不好,隔壁炮火声听得一清二楚,沈白坐在床边,拿纸巾默默搓了两个小球,唐辛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看见了,问:“你跟个屎壳郎似的搓球干什么?”   沈白头也不抬,认真搓球:“隔壁太吵了,我用来塞耳朵。”   唐辛偏头听,笑道:“还挺激烈的。”   沈白叹了口气:“这怎么睡?”   唐辛把标间的两张单人床并在一起,弄成一张大床,躺下侧耳又听了一会儿说:“应该很快就会安静,听起来爆发力很强,那持久度肯定就不行。毕竟像我这样,爆发力和持久度都能点满的还是少数,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幸福。”   沈白经常听他自夸,嗤了声没搭腔。   唐辛:“不服啊?你是不是忘了都是怎么哭着求我的?”   沈白主打一个下了床提上裤子就死不认账:“你又在说梦话。”   隔壁突然开始传来淫声浪语,内容不堪入耳,沈白搓了搓脸,到床上躺下,一脸听不下去的表情。   唐辛:“这算啥,有回我去天津抓逃犯,住的那个小旅馆还不如这家,隔音更差,隔壁小情侣调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跟听相声似的。”   说着他还学了起来,口音仿得惟妙惟肖:“你介是揍嘛呢?你爱我吗?介还能有假吗?”   沈白听得忍不住笑起来,偏开头转向另一边。   唐辛看着他生动的模样,安静了一会儿,说:“我们要不要把他们的动静压过去。”   沈白:“这住宿条件你想什么呢?休息几个小时还要赶路,保留体力吧。”   这时,隔壁的声音陡然高亢,对话声也清晰传来,随着啪啪啪的激烈声响,男的声音急促地问:“高了吗?高了吗?”   唐辛和沈白对视一眼,双双无语地抬了抬眉,看来是已经到赛点,快结束了。结果隔壁一直高不上去,吊在那里。   男的一直问,高了吗高了吗,女的一直叫,就是高不了。   在恼人的声响中,唐辛睁眼看着天花板,气沉丹田,突然一声大吼:“噫吁嚱!危乎高哉——”   隔壁动静骤然一停,空气安静。   唐辛继续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这回隔壁终于歇菜了,隔了一会儿传来隐约的水声。   唐辛摇头,不屑道:“这兄弟还是得练,费劲程度堪比登蜀道。”   安静下来后,他们关灯睡觉,两张床并在一起,窗外是夜浓月薄的霜蓝色,隔壁女人啁啾似的一两声轻笑让黑暗显得更朦胧了。   沈白突然喊他:“唐辛。”   “嗯?”唐辛转身面向他,把他圈在怀里,轻声问:“怎么了?”   在静谧的黑暗中,沈白听着他稳健的心跳,说:“做吧。”   唐辛的呼吸频率暂停了一瞬,问:“你不嫌这里环境不卫生吗?”   “没关系。”沈白在一片黑暗中睁着眼,努力看着他脸的轮廓,说:“站着做。”   月亮挂在山巅,旅馆房间的窗正对萧条的马路,入夜后路上空无一人,沈白手撑着窗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要不是被唐辛捞着腰早就跪下去了。   因为知道隔音有多差,沈白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耳边只有剧烈的拍打声。   唐辛把沈白抱得很紧,肌肤相贴的感觉很舒服很亲切。他喜欢听沈白的声音,低沉沙哑的,充满诱惑的,还有哀求的抽泣。情动时,沈白会攀着他肩头疯喘和尖叫,在他的肩背上抠抓。   没有声音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唐辛极尽缠绵,慢慢碾转研磨,快感郁积着,一直饱胀变大但就是不炸。   沈白被吊得不上不下,整个人红彤彤的快要烧起来,喘息着开口:“快点……唐辛,快点。”   唐辛的呼吸在他耳垂处轻蹭:“怎么这么难伺候,你平时不都让我慢点吗?”   沈白眼眶通红,哆嗦着牵住他的手摸自己,说:“我受不了了。”   很硬,硬得不正常,唐辛摸了几下,惊讶地问:“怎么会这样?”   沈白:“疼……”   那种饱胀积累到一定程度却不得宣泄的疼痛,痛苦和快感相互催逼,几欲将人逼疯。   唐辛才知道原来不是只有凶猛才能让沈白求饶,他故意将折磨的时间无限拉长,控制着阈值,感受着沈白在他怀里的颤抖。   沈白终于崩溃,哭了出来:“求你,快点……”   他扭头亲唐辛的下巴,鼻头像猫一样凉凉的。   唐辛被他讨好得心里发软,就不再折磨人。瞬间,快感似繁密的烟花炸裂,炸得人神魂颠倒。沈白不停和唐辛亲吻,实在喘不过气了才撇开脸,不亲了,只顾得上疯狂喘气。唐辛又追上来吻住他的嘴,把呼吸都堵在狂烈的吻中。   五脏都要被顶出来似的,沈白揪着窗帘哀哀地叫,隔壁肯定能听见,他在心里想。   哗啦——   小旅馆装修偷工减料都不牢固,本就摇摇欲坠的窗帘被沈白整个扯了下来,将两人蒙在其中。   唐辛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沈白,骚成了一滩春水,像是知道这是最后一次那样肆意。他意识到这一点,忍不住怜惜地亲吻他。   所有你预期的灾难,我都不会让它发生。   沈白确实有种末日狂欢的感觉,他赌上人生换来48小时,这次回去他要面临的就是处罚、调查,甚至做好了入刑的准备。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想到父亲挥手登阶的背影,想到方术深夜独坐在东宇大厦楼顶的画面,他还想了很多很多个名字,那些湮灭在时光长河里的冤魂,却没想过唐辛怎么办。   不敢想,想了就会心软。   人生如悲歌,傲慢的权力,重压下的不屈,黑暗中的微光,发自肺腑的血泪,这个世界总有一些事让他们无法坐视不理。   他献祭自己和黑暗斗到底,只愿信仰终年不朽,只愿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怯光的理想主义。   唯独舍不得身后的爱人,沈白借着狂热激荡的情事流泪,肆意表露自己的心意,一声声呼唤唐辛的名字,表白:“我爱你,唐辛,我真的好爱你……”   唐辛闻言将他抱得更紧,亲吻他的眼泪,亲吻他的嘴唇,交颈,厮磨,在他耳边吐着温热的气息,发出低沉的轻笑:“你终于说出来了,沈白。”   沈白闭着眼,眼泪扑簌着落下。   乔叔知道他和唐辛关系的那天,在车上曾这样问他:“他是个男的,你喜欢他什么?”   沈白单身三十年,乔深松都没怀疑过他是同性恋,因为他看起来不只是对女人没兴趣,他是对任何人都没有兴趣。   沈白也不能理解自己和唐辛之间的爱欲,明明是同样的生理构造,却能如此契合,那样不容置疑的信任、依赖、满足。   当时他给乔叔的回答是,没有人能对太阳无动于衷。   没有人能对太阳无动于衷,唐辛是他见过最热烈的灵魂,他被烈日的光芒淹没,头后仰着枕在唐辛肩上,感受太阳的吐息。   事后,沈白瘫在唐辛怀里,短短半个多小时就被弄得一塌糊涂,感觉时间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身上全是暧昧的水迹,粘腻得吓人。   洗完澡再回到床上时,沈白已经昏昏欲睡,他屁股被撞红,唐辛说他像个猴,然后就把猴搂怀里睡了。 第132章 正身直行   天未亮他们便重新上路,引擎在无人的山道轰鸣,车灯劈开浓稠的夜色,在黑暗中划出闪耀的银河,道路两旁树木的连绵剪影被拉出模糊的流线,山脉如兽脊匍匐。   一直走到曙光大亮,他们终于赶到了嘉川市,找到嫌疑人家属所在的工地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工地在待开发的城郊区域,塔吊高耸,四周全是裸露的黄土和未完工的高楼。唐辛把车停好,下车找到一名工人询问:“陈志年呢?”   嫌疑人之一的儿子,现在子承父业干建筑工,自己搞了个小施工队。   工人摘下安全帽,抹了把汗,回答:“刚被人叫走了。”   唐辛眉心一跳,眼神骤然收紧:“被谁叫走的?”   工人摇头:“不认识。”   唐辛又问:“多久了?往哪边去了?”   “没多大会儿,也就十来分钟吧。”工人往东侧一指,说:“往那边去了,那边有个小门。”   唐辛二话不说,向另一台车上的陆盛年和罗京一招手,转身跳回车上,车轮在地上刨出两道飞扬的尘土,朝东侧追去。   施工现场被蓝色铁皮围着,穿过堆积的建材和停放的机械,远远看到一个敞着的小门。   从车上跳下来,唐辛听到铁皮墙外传来说话声,他放轻脚步从小门出去,看到路边停了辆黑色SUV,几人正把一个男人往车边领,眼看就要上车了。   “陈志年。”唐辛突然喊了一声,并大步朝他们走去。   快要上车的男人听见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就朝唐辛看了过来,上车的动作停下,转身面向唐辛,开口:“你……”   唐辛表情自然地靠近,语气随意熟人似的问:“你这是要干什么去?”   陈志年听他说话的语气像是认识自己,在脑海中搜索记忆,迟疑道:“办点事……”   唐辛熟稔道:“怎么?不记得我了?”   说着,他视线越过陈志年,看向他身后那几个男人。几人穿着低调,但表情冷肃警觉,身上有种蓄势待发的紧绷,正密切关注着自己和陈志年的对话。   说话间,沈白、陆盛年、罗京也从小门出来,朝这边靠近,唐辛已走到陈志年眼前,笑着问:“这几个是你朋友?”   “不是……”陈志年回头看了眼,又看向唐辛:“你到底是谁啊?”   唐辛没回答,突然拽着陈志年往自己身后一甩,挡在他前面,问几人:“你们干什么的?!”   沈白反应最快,他上前拽住陈志年的胳膊,二话不说拉着人就往身后小门方向跑,迅速把人带离现场。   所有事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这真的是字面意义的抢人了。那几人以为唐辛真的是陈志年熟人打招呼,不想生事,结果一个犹豫,就这么在眼皮底下让人被抢走了。   “站住!”反应过来的瞬间,靠近车门的那个男人猛地拉开车门,几人从车厢内抽出几条钢筋朝唐辛挥来。   陆盛年和罗京见状,全都加快脚步,迎面冲了上来。   钢筋带着呼啸的风破空挥来,唐辛侧身一让,钢筋擦着边打空。他抬腿一踹,将人踹飞,那人反手又是一个横扫。   还有人准备绕过三人,冲进小门把陈志年抢回来,唐辛见状厉声道:“拦好门!”   陆盛年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截木头,挡在门前,回道:“我在这儿拦着。”   钢筋飞舞,尘土飞扬,陆盛年挡门,把人死死拦着,唐辛和罗京赤手空拳和另外几人缠斗。   这几人居然都还有点身手,但还能对付。唐辛躲开钢筋,趁对方收势不及,一把攥住钢筋猛地往怀里一带,同时抬膝撞去,将人放倒。   其中一人见势不妙,转身冲向SUV驾驶座,趁他们打斗时掉了个头,吼道:“先撤!”   几人不再恋战,仗着手里有武器,挥舞着钢筋往SUV的方向撤退,到车门前猛地把钢筋朝唐辛他们砸去,迅速上车逃窜。   他们朝着疾驰的车追了几米,唐辛停下站在路边大口喘气,叫住罗京和陆盛年:“别追了。”   人怎么也跑不过车,他们的车停在铁皮墙里面,等驱车绕过来追,车早没影了,好在把陈志年抢了过来。   “没受伤吧?”唐辛问他们俩,看到陆盛年转过来的脸愣住。   陆盛年脸上应该是被钢筋的尖端划到了,左脸从颧骨到嘴角一道长长的伤,正往下流血。他抬手抹了下,看着掌心上的血,突然扯了扯嘴角:“被算命的说准了,还真是破相了。”   唐辛看着他年轻英俊的脸上那个突兀丑陋的伤疤,心脏被揪着似的疼,猛地深吸一口气。   罗京上前,让他张开嘴看了看,说:“还好不算深,没穿透……”   陆盛年的伤要赶紧治疗,时间紧急,唐辛准备把陈志年装上车就直奔医院给陆盛年看伤,结果陈志年死活不肯跟他们走。   唐辛:“我们是警察,你刚差点被那几个人绑走知道吗?”   陈志年背紧贴铁皮墙站着:“刚才那几人也说自己是警察!”   他现在根本分不清好人坏人,戒备地看着唐辛,说:“他们说我爸可能会被威胁,要把我带到临江集中保护,还给我看了警官证。”   “假的!”唐辛怒道,那些人居然还敢伪造警官证。   陈志年因过度戒备显得有些愤怒,质问:“那我怎么知道你的警官证是不是假的?!”   “……”唐辛搓了搓脸,说:“你没看那几个人跑了吗?他们要是警察能跑吗?”   陈志年现在怀疑一切:“也说不定你们是一伙的。”   没办法,他刚上完一当,警惕性倍增,死活不配合。   唐辛只好让他打电话报警,请附近的派出所民警过来验他们的身份,并趁着这个等待时间让沈白带陆盛年去附近找地方先把伤处理了。   回临江把陈志年安置好,他们回了市局。48小时过得这么快,沈白争取来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可他们该做的事还没做完。跟李赞那边沟通过,还有嫌疑人家属未找到带回。   刚踏进大楼,就有人来告诉唐辛,陈局让他回来后第一时间去办公室找他。   沈白知道肯定是关于拘留证的事,这是到了要问责的时候,说:“我去见他。”   唐辛:“他喊的是我,我先去看看怎么回事。”   局长办公室。   唐辛推开门进去,刚关上门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本书就从书桌后直直冲他飞过来。   陈文明气得抓狂,站在办公桌后面劈头盖脸一通骂:“小兔崽子!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拘留证都敢伪造,你下一步是不是打算炮轰中。南。海啊?”   陈局以为伪造拘留证的人是唐辛是很正常的猜想,毕竟唐辛是刑侦支队的负责人,而且自己离开前唐辛嗷嗷着追着他要拘留证,而自己前脚走,后脚就出了这事儿,唐辛甚至还敢挂他电话。   挂领导电话!这在体制内是大忌,摆明了不服从管理。   那本书砸到唐辛胸口,坚硬的书脊让他疼得忍不住后退一步,他没说话,先弯腰把地上的书捡起来,看了眼封面是党章。   他两个大跨步走过去,毕恭毕敬地把书放到书桌上,然后就笔直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陈局捂住胸口,连连抽气,看都不看他一眼,觉得自己现在急需一颗速效救心丸,张了张嘴:“你……”   然后就气得说不出话了。   唐辛:“没错,拘留证就是我伪造的,这件事他们都不知情,队里的人都是听我命令。就是我干的,我一个人干的。”   陈文明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怒骂:“你还觉得自己特光荣是吗?大小都是个队长了,还搞这种个人英雄主义!你把制度放哪里?把规定放哪里?!”   面对他的呵斥,唐辛照单全收,不反驳不解释,只是说:“我还需要时间,陈叔,你装病吧。”   陈文明懵在原地:“装病?”   唐辛开始跟他说自己的计划:“对,你装病,装晕,随便什么病你看着办。等事情结束后,我会主动交代的,要处理就处理,该判就判。你就说跟我对峙的时候,我不知悔改、一意孤行!你对政治觉悟低下的我实在太失望!一气之下,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要把陈叔摘出去,只能这么搞。   “……”陈文明嘴角抽搐,眉头紧蹙地看着他,听他继续在那扯蛋。   唐辛:“然后你就去疗养院休息一段时间,等事情结束了再“醒”过来。”   陈文明有些失语,张了张嘴:“……你安排得挺周到啊。”   唐辛问:“陈叔,你知道我们在哪儿把韩青山截住的吗?”   陈文明正色,问:“哪里?”   唐辛:“去机场的路上,还是临市的机场,他订了出国的机票。”   不用解释,陈文明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看着唐辛,胸腔起伏,手摁在办公桌上,许久没有说话。   唐辛接着又说:“事情我已经做了,也知道后果。我不怕被处理,但是不能没有价值!”   陈局:“到现在了你还嘴硬!”   唐辛:“你得让我继续查下去!”   两人同时吼出来,话语铿锵落地,整个局长办公室瞬间陷入诡异的沉寂。   陈文明:“唐辛,你应该前途无量。”   他指着唐辛胸前,说:“你警号的含金量,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有你爸的荣光照着你,你能走得很远很远。”   唐辛沉默,突然笑了声,眼睛逐渐灼热起来,心里有一种孤愤与悲哀交加的强烈情绪,他说:“可是不管走得多远,如果不是自己选的路,那就没有意义啊。”   这话让陈文明沉默许久,突然问:“你这段时间,见了这么多,经历了这么多,你就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理想吗?”   唐辛注视着他,轻声说:“怀疑过。”   陈文明:“那你还坚持?”   唐辛:“怀疑之后还能坚持的,才是真正的理想。”   陈文明心中一震,抿唇不语。   又一阵沉寂过后,唐辛开口:“陈叔,我真的不想连累你,所以算我求你了,你避开这个阶段。去疗养院住段时间,这些年你也太累了,就当给自己放个假,等事情结束了你再回来。”   陈文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闪烁。   唐辛深吸一口气,抬头,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好了,你晕吧。”   陈文明本来情绪都有点上头了,被他这句话猛地扯回现实,忍不住又来气,拿起桌上那本党章再次冲他砸过去,怒骂:“你以为我不想晕?你说我怎么还没晕呢?要不你给我一闷棍吧!”   唐辛还是没躲,书脊这次砸到了他的肩上,他叹了口气,把党章捡起再次放回去。   想了想,他又说:“对了,你也知道我和沈白的关系,你可能看不出来,但他那人其实很恋爱脑,爱我爱得死去活来,肯定会被爱情蒙蔽理智替我顶罪,到时候他要是说签名是他伪造的你不用搭理他。”   “……”陈文明撇开脸,不想接这个茬。   过了许久,陈文明终于开口:“去吧,忙去吧。”   唐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陈文明垂眸,看着桌上砸了唐辛两回的党章,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唐辛直直地看着他:“我伪造拘留证的事……”   陈文明打断他:“哪有伪造?什么伪造?”   唐辛怔住。   陈文明:“你在说什么?拘留证不是我开会离开之前亲自签的吗?”   唐辛意识到他准备干什么,摇头:“不行,我不能让你……”   陈局打断他:“唐辛!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你就查下去。拘留证就是我签的,出去对所有人都这么说!你给我继续查下去,查到底!”   唐辛眼睛瞬间红了,他知道,陈文明是在用他的政治生命为自己的理想背书。   夕阳照进来,他看着陈文明花白的头发,到这一刻他看得清清楚楚,陈文明身后空无一人。这让唐辛心中忽生孤臣孽子的悲壮,低头忍不住哭了起来。   一颗眼泪在金尘般的阳光中跌落,他抬手捂住眼睛,哭得无声无息。   陈文明叹了口气,绕出办公桌,走过去搂住他的肩拍了拍,低声说:“我看着你长大,你不是我亲生的,可实际上你跟我的亲儿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最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错了,我总想把你拉进另一套我认为对你好的规则。”   “可真的是我错了,你说得对,在这片土地上,规则应该永远高于潜规则。我现在明白了,我的那套规则就是你说的潜规则。趁着还有理想的时候坚持理想吧,以后让你失望的东西还有很多。我只想对你说一句,不要丢掉你的勇敢。”   不要丢掉你的勇敢。   时隔多年再听到这句话,唐辛的眼泪更加汹涌,声音哽咽:“陈叔……”   陈文明这种老式家长,受不了甚至有些排斥这种腻歪,迅速从伤感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了,放开他的肩转身往办公桌走去,不耐烦道:“快滚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唐辛抹了把脸,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见陈文明坐在桌后低头在那里写着什么,问:“叔,你干什么呢?”   陈局头也不抬,破口大骂:“我还能干什么?练你伪造的签名,回头真有人拿这事儿做文章也好应付。倒反天罡啊,我一个正主还要学你伪造的字迹,真是倒反天罡!”   “……”唐辛听着他骂骂咧咧的话,鼻子再次发酸。   唐辛关上门离开后,陈文明抬起头,捏着笔出神。这次去省厅开会,李常青因病临时缺席了,没能见到面。   也就是说,他仍不知道李常青的真实态度,也不知道唐辛会翻搅出什么样的结局,但是到了这一步,他也愿意为了年轻人的理想和热血赌一把,把自己这把老骨头压上当筹码。   那本党章在桌上静躺,烫金的书名在黄昏的斜照下闪闪发光,和他肩上的警徽相交呼应。   陈文明回首自己的人生,二十多年的仕途走下来,信仰早已被时光磨损,不再像当年铮铮然闪亮,而自己手里只剩下逐渐庸俗的理想,渐露破绽的忠诚。   他垂眸看着自己在纸上模仿出来的伪造签名,它或许不够合法,但是相当……正确。   唐辛从局长办公室出来,远远看到站在走廊尽头的沈白,听到唐辛的脚步声,他转身看过来,背对着金灿的夕阳。   台风要来了,天空堆卷着阴云,气压低得让人绝望,连呼吸都费力。   唐辛朝他走过去:“走吧。”   走吧,带着唐启蒙的警号,带着沈秋山的遗愿。   红旗漫卷万里长空,英魂的眼睛在云颠熠熠生辉,他们的父辈已经征战过一次了,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接过火炬继续往前走。   这条路上相继有人倒下,也相继有人加入,封存的警号可以重启,白骨铺就的道路也会印上新的足迹。总有人以心为势,在无边的长夜斩出一道天光,于希望中得救。   正身直行,众邪自熄! 第133章 风雨追凶   反暮光在地平线放射出惊美的光丝,战乱般的流云在低垂的天空疾走,挟风冲撞高楼。   唐辛约了李赞在编外食堂碰面,他和沈白过去后等了好大一会儿,菜都上齐了李赞才匆匆赶来,他坐下喝了口水,问:“人接回来了?”   唐辛:“送到龙江宾馆了,你这边呢?”   李赞:“我接回的人也送到龙江宾馆了,剩最后一个我是派人去接的,还在路上。”   唐辛:“这次多谢了。”   目前他们在抢人大战中占着一马当先的优势,这其中多亏了李赞的帮忙,否则除非他们长出三头六臂才能在48小时内把所有嫌疑人家属集结完毕。   李赞摆了摆手:“说什么谢不谢的,这个案子也决定了老瓢这边的起诉最终能不能通过。只要水泥女尸案能把韩青山钉死,池春雷案的内幕也能连带着审出来,起诉老瓢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是实话,李队长现在被检察院吊着打,心里的憋屈只有自己知道。   吃完饭从编外食堂出来,李赞看了看天色,说:“台风今晚登陆,希望他们路上顺利吧。我来之前打了电话,回到临江大概要凌晨了,你等我消息吧。”   唐辛:“好。”   只要最后这名嫌疑人家属到位,所有障碍就都扫清了。   他们站在饭店门口,看向大海的方向,反暮光已离场,天际线一片异常的青灰色,狂风如无序的列车在空中飞撞。   沈白的衣领被风吹得噗噗响,看着远方,表情凝重:“这台风来得真不是时候。”   与此同时,台风在海面疾驰,朝着临江迫近。   离开编外食堂后,唐辛和沈白回了趟蓬湖岛,连续两天的奔波让他们筋疲力尽,洗完澡胡乱睡了两三个小时,爬起来就赶往市局,此时雨势已经变得很惊人。   一级警备通知发布,全市实行五停。   经过交通环岛时,唐辛看到岛中间那棵陪伴了他许多年的大树被台风连根拔起,仿佛一个不祥的预兆,垂垂倒伏着。   唐辛隔窗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围着交通环岛画3/4的圆,踩下油门劈进雨幕,驶向市局方向。   市局已是一片忙碌,临江常年受台风侵袭,相关的防控工作已轻车熟路,还算忙而有序。110指挥中心接警不断,各种求助电话不停打进。   凌晨一点多,唐辛接到李赞的电话,刚接通李赞焦急的声音就传来:“人被劫了。”   唐辛一怔,问:“嫌疑人家属被劫了?”   “对!”李赞那边背景音嘈杂,应该是在外面,说:“还没进市区就被劫了,两人都受了伤已经被送去医院,但家属被劫走了。”   “别急,我现在就在指挥中心。”唐辛大步走到电脑旁,让值班员接入城市视频监控联网平台,问李赞:“在哪个路段被劫的?”   李赞:“观澜中路。”   该路段的监控很快被调出,画面在狂风中震颤,雨帘如灰白色瀑布冲刷着镜头。   十来分钟前,李赞派出的那两名民警开着捷达,从观澜路往市区方向疾驰。刚行至路口,一辆车顶焊接着钢架的改装越野车突然甩尾横刺,轮胎在犁出扇形水幕,将捷达逼停。   接着,几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武器,直接砸车玻璃,打伤两名警察后将人劫走。   唐辛看着屏幕上那几道身影,眼睛微眯,通过身形认出其中身手最矫健的那个就是赵坤泰。   袭警劫人,放在平时是了不得的大事,虽然放在现在也是大事,但是警方能拿出的应对力度却天壤之别。   “我现在过去。”唐辛讲着电话往外走,随手从门口拿了一把不知道谁的伞,说:“要再调点人手,随便从哪里调,巡警特警都行。”   李赞:“没人啦!现在一点人手都调不动,巡警去高铁站安置滞留乘客,特警在机场帮忙绑飞机,听说飞机快被吹跑了……”   呼啸的风把李赞的声音撕碎,听起来有种忽近忽远之感。   李赞接着说:“我打了一圈电话,什么人都调不到,他们说这次的台风是个“台母”,威力堪比千禧年的“黄蜂”,弄不好要泄山洪。”   极端天气,与人斗,与天斗,此时此刻,所有拒绝都显得正义凛然起来,天灾和人祸之间,自然先应付前者。   想到这里,李赞忍不住骂道:“操!他们就是算准了。”   唐辛:“你那边有多少人?”   李赞:“警力统一调配抢险救灾,我这边撑死能调出三个人,还是加上了我自己。”   唐辛:“行,我先出发,你跟上,注意安全!”   市局也再调不出多余警力,陆盛年还在医院,罗京以及其他人全部接警外出抢险,沈白作为主任必须留在鉴定中心坐镇,唐辛手里的警力还不如李赞,光杆司令一个。   他跟陈局做了申请,但是调配人手需要时间,情况紧急,唐辛让他们随后跟上,自己先行。   冒雨到停车场,他开着车朝观澜路方向驶去,道路两旁的树木在狂风中倒伏、摇摆,汹涌如海,他觉得自己像是行驶在大海深处。   车载收音机中,本地电台正在播报抗台风情况。   “全城警力调度完毕,民警、武警、消防、边防、协警全部进入应战状态,对险路、险桥、易滑坡的山体、易坍塌的崖壁、隧道、涵洞、低洼处展开又一轮巡查。警方提示,必要时会全线切断通道,请市民切勿外出,涉险闯入……”   整个临江基本瘫痪,在狂风暴雨中乱象纷呈。   同一时间,韩平易在家打了一连串的电话,调兵遣将,抢夺时间!交接!转移!藏匿!   这场台风来得及时,正是秩序混乱、警力分散的时候,韩青山能不能保住,他们能不能脱身,就在此一举了。   唐辛把雨刮器开到最高速,车前窗仍是被暴虐的雨水打得一片模糊。耳机里,指挥中心正在帮他追踪赵坤泰等人的路线。   眼看距离观澜路越来越近,唐辛突然被拦住了,前方设了警示牌和路障,过不去。他跟拦路的民警了解情况,原来是电线杆被风吹倒,正在抢修。担心触电,所以这个路段现在严格封锁,任何人和车都不能经过。   唐辛二话不说,直接转向,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龙江隧道已被封锁,沿江路空无一人,两排路灯在浊白迷离的大雨中闪烁,向远处延伸。唐辛远远看到那辆出现在监控的越野车,车顶焊接改装的钢架也一模一样!   他紧随其后,在通讯器里和李赞以及市局派出的人沟通路线,不知不觉间就行至郊外山脚下。   很快,赵坤泰也发现了紧追在后方的牧马人,想加速甩掉,但这样的极端天气,路上无行人车辆,踪迹一览无遗,甩也甩不掉。   李赞还在后方追赶,突然听到山谷的轰鸣声,还有树林传来树枝折断的声响,他在通讯器里问唐辛:“听到声音不对劲没有?”   唐辛眼如鹰隼紧盯前方越野车的尾灯,回答:“山洪。”   李赞:“这太危险了,注意安全!”   唐辛:“知道了。”   前方低洼处有个山路隧道,还没来得及封锁,赵坤泰的越野车急刺进去,唐辛紧随其后。   然而这时山谷的轰鸣声突然暴烈,洪水裹挟的连根树干形成了临时水闸,此时终于无法承受水流的冲击,被撕开口子一泻千里。   暴雨大得骇人,眼看快进隧道的时候,洪水迫近,紧咬着袭来。   隧道近在咫尺,这个时候唐辛有两个选择,直接转向冲上高处,但这也意味着要放跑挟持人质的赵坤泰。或者直接冲进隧道,和洪水赛跑。   唐辛用了不到一秒钟做决定,牧马人一往无前朝着漆黑的隧道冲去。就在他进入隧道之后,洪流顷刻间灌入,拍打着入口溅出飞瀑。   洪水冲进隧道后仍不停灌入,汹涌至极,李赞在远处停下车,眺望着隧道方向,紧张得心脏蜷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有微弱的光从隧道口出来,下一秒,两只明亮爆闪的大灯出现在视野里,唐辛的牧马人如一枚从枪口射出的子弹,破膛而出。   他跑赢了洪水!   牧马人和洪水逐渐拉开距离,冲上安全高地。李赞在远处看到这一幕终于松了口气,他和另一台车转向,对通讯器里的唐辛说:“隧道被淹,我们得换另一条路走。”   信号不好,通讯器里一片呲呲拉拉的声音,李赞说:“出了隧道再往前就是行洪区了,一个小时后会开闸放水,如果能在放水前把他们困住,就跑不了了。”   唐辛的回复在呲呲拉拉的杂音中响起:“我试试。”   雨太大,视线不清,远看就是两团光雾在雨中一前一后追逐。   赵坤泰远远听到后方洪水灌进隧道的声音,以为唐辛被挡住了,结果透过后视镜一看,那辆牧马人居然还是阴魂不散地追了上来!   简直像噩梦,像恶鬼,他不禁怒火中烧,疯子!疯子!疯子!这个死疯子!   马上就到行洪区了,如果在这里被唐辛拦截,拖到水闸一放,他们全部都会被困,到时候跑都跑不掉。   不过……他们跑不掉,等于说别人也进不来。前方行洪区放水,后方隧道被淹,也就是说现在这个路段只有他们。想到这里,赵坤泰心一横,拿出92式手枪,从副驾驶探出上身,朝着身后紧追不舍的牧马人开枪。   唐辛见状,只能紧急地转着方向盘躲避,他就知道,枪落在赵坤泰这种人手里早晚会有这种事!   犯罪分子拿着警用手枪,把枪口对准他。这让唐辛想到陈文明的话,倒反天罡啊,简直是倒反天罡!   飞驰、暴雨、距离,都是射击障碍,赵坤泰连续点射好几下,终于打到了牧马人的轮胎上,牧马人的轨迹瞬间蛇形扭曲,接着侧翻!   唐辛感觉眼前画面错乱,车身翻转滚动间头重重撞了一下,接着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坤泰让司机停车,举着枪在车上等了一会儿,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时间一点点过去,大雨哗啦地灌,牧马人静静地侧躺在瓢泼大雨中,始终没有动静。   他这才推开车门下去,枪口戒备地指着牧马人的车门。   走到跟前后,赵坤泰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唐辛歪在驾驶座,双眼紧闭,血从额头流过眼皮,爬出几条蜿蜒的红痕,不知是死是活。   赵坤泰站在倾盆的暴雨里,思考了几秒钟,交代道:“把那个中枪的轮胎拆下来带走,再把备胎给他换上。”   手下问:“人呢?”   赵坤泰垂眸看着昏迷过去的唐辛,说:“带走处理。”   市局刑侦支队长在追凶途中遇到山洪,被洪水冲进大海,尸骨无存,给他一个烈士称号,真是便宜他了。   大雨倾盆如注,在山谷中轰鸣。   过了许久,无人的道路上突然有光靠近。李赞等人开着车终于匆匆赶来,无数条雪青色的灯柱在雨幕中闪现,如白龙乱舞。   停好车,李赞推开车门下来,淋着暴雨在四处查看,大喊:“唐辛!你在哪儿?唐辛——”   声音还没传出几米,就被密集的雨线砸死在地上,就在他们换道的时候,唐辛的通讯器突然没了声音,怎么都联系不上。   行洪区已经放闸,最后他们在洪水中看到了唐辛的牧马人,车门大开,几乎完全被洪水淹没,唐辛不见踪迹。 第134章 英雄救美   唐辛在行洪区失踪,市局立刻组织了大规模搜救,动用一切可动用资源成立了专案组,陈文明亲自挂帅。   专案组会议上,陈文明花白的头发根根直立,态度强硬,不容辩驳道:“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台风过境,整个临江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平静。风停了,但雨仍在下。郊外行洪区的洪水还没退去,直升机、无人机、冲锋舟、搜救犬全部上阵,在附近展开了掘地三尺的搜救。   牧马人已经被打捞出来,陈文明背着手站在路边,看着满是泥污的牧马人,眉头紧蹙,表情严峻得空前绝后。   唐辛要是真有个万一,他死后有什么颜面见老唐?   沈白匆匆赶到现场,只看了牧马人一眼,就声音嘶哑道:“备胎不见了。”   陈文明猛地转头看向他:“什么?”   沈白置若罔闻,像一条绝境中的困兽,围着牧马人转了一圈,仔细查看四个轮胎的情况。轮胎上裹满了淤泥,他就用手抠,用衣袖擦,声音紧绷回答:“唐辛的车上本来挂了个备胎,昨天我们出门的时候还在的,现在没有了。”   最后,他指着左前轮胎说:“这个轮胎是刚换的,从花纹能看出来几乎没有磨损,和另外三个轮胎新旧程度差异很大。”   陈文明急步上前,将左前轮和其他轮胎进行比对,果然像沈白说的那样。   沈白拉开车门,不顾里面的泥水,爬进去仔细查看内壁,又退出来看车身外部漆面,发现漆面上有明显的剐蹭痕迹,转头说:“这些剐蹭也是新的,本来都没有。”   他和唐辛每天一辆车同进同出,对于牧马人的车况,除了唐辛就数他最清楚。   轮胎换过,车身上有明显剐蹭。车厢内壁因为被水浸泡了,倒是什么都没发现。沈白坐在路边湿冷的泥地上,身躯蜷缩地抱着头,连日来的奔波和高强度抗灾工作让他已经极度疲惫,可他的大脑仍在极速运转。   为什么要换轮胎?是谁换的?剐蹭又是怎么来的?   搜救还在紧张进行中,暴雨将很多痕迹都冲刷掉了。   “沈主任……”小章在旁边喊他,沈白抬头看过来,猩红的双眼把小章吓了一跳。小章担忧地看着他,说:“吃点东西吧,你都一天一夜没吃饭了。”   他把手里的包子递过去。   沈白接过来,木着脸,面无表情地咬了几口。   当时李赞一直和唐辛保持着联络,可以确认中途唐辛没有停下来换车胎,接着就是唐辛到隧道和行洪区之间这个路段后失联。   轮胎只能是在失联之后换的。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搞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只有知道当时的情景,才能推断出对方下一步的打算,以及唐辛目前的处境。   沈白保持着绝对的理性,为了补充体力,食不知味地塞了两个包子,机械地吞咽完,起身扎进搜寻队伍。   “有发现!”不远处牵着搜救犬的民警突然大喊,把所有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沈白闻言站起来,朝那边疾步冲过去,问:“什么发现?”   民警摊开掌心,金属光芒闪过,沈白认出那是一枚弹壳。接下来,搜救犬又在这个路段找到了六七枚相同的弹壳。   弹壳,轮胎,刮痕。   沈白在阴沉的天空下猛地回头,细雨中,笔直的柏油路向远放无限延展,直指地平线。   码头,渔获冷冻仓库。   空气里的咸腥中夹杂着血腥气味,惨白的灯光从仓库顶棚倾泻而下,照亮了悬浮在空气中的尘埃。   唐辛被粗糙的麻绳捆着脚踝,倒吊在半空中,身体正轻轻晃动,血液倒流,随着他的晃动淋淋洒洒了一地。   赵坤泰刚离开,临走前揍了他一顿。   此时正值禁渔期,但是仓库并未歇业,还是会收购养殖海鲜和远洋捕捞的渔获。仓库中央支了张桌子,几人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喝酒。   唐辛意识已经飘远,日光灯倾泻给他昏昏然的迷幻感。他努力睁开眼,看到热气弥漫的桌边,围坐那里的几人开始扭曲、变形。   宛如地狱恶鬼,围着油锅狂欢。   其中一人灌了口白酒,看到倒吊在空中的唐辛,突然转身面向他,语气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恶意,问唐辛:“诶,小条子!跟哥们儿唠唠,我真挺好奇的。你说你当警察一个月就拿那么点钱,玩什么命啊?”   话音刚落,桌上便爆发出哄堂大笑,粗鄙的笑声在仓库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唐辛的影子被仓库的白炽灯映在墙上,看不出人形,毫无生气,像一条风干的腊肉。他被笑声刺得睁开肿胀的眼皮,眼前倒转的画面扭曲成诡异的线条和方块,他尝试着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那人见他不说话,扭头继续和同伴涮起火锅,不再理会挂在空中的人形腊肉干。   靠海吃海,桌上摆满了生蚝、黑虎虾、半个手掌大的鲍鱼,全被一股脑倒进火锅。他们吃着火锅喝着酒,快乐无边,只等着待会儿船一来,到了海上,把唐辛绑了石头丢下去消尸灭迹。   海那么大,什么都埋得下。   火锅中弥漫出诱人的香气,汤底翻滚着,在咕嘟咕嘟的声音中,吊着的腊肉干突然开口了,他声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我宣誓,我自愿……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我坚决做到,对党忠诚……”   几人停下说笑,转头看向唐辛看。唐辛的誓词在他们听来那么可笑,可他们却偏偏都笑不出来。   肉干还在说:“为捍卫……政治安全、维护社会安定、保障人民安宁而……英勇奋斗……”   这就是他的答案。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着唐辛,觉得他这个样子有点渗人。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他没有崩溃、恐惧、求饶,甚至没有最起码该有的沉默。   人在不可捉摸的恐惧下,会被激发出无端的愤怒。   最开始问唐辛那人突然起身,拎起旁边的木棍,大步朝唐辛走去。他就不信再给几棍,这条子还能嘴硬。   其实是怕了吧?   就是怕了。   唐辛身上那种他们不能理解的、从未拥有过的、名为“精神”的东西,让他们又怕又慌,随之恼羞成怒。   木棍撕裂空气,带着沉闷的呼啸,眼看就砸向唐辛的腰腹,就在棍影落下的毫厘之间——   轰!!!!   一声惊天巨响毫无征兆地传来,男人手臂悬在半空,朝声音方向看去,卷帘门猛地向内凸起,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掀起,扭曲翻卷着破开。   闪白刺眼的车灯直射进仓库,沈白坐在驾驶座上,双目猩红暴烈,他一脚踩下油门冲进来,强劲的引擎声转瞬抵达耳边,咆哮的怒兽迎头直上,将手持木棍的男人撞飞。   接着刹住,后退,沈白转着方向盘调转方向,又朝着火锅方向冲去。火锅直接被掀翻,滚烫的汤底泼洒,烫出一片惨嚎。   唐辛看着眼前上下颠倒的画面,真想给沈白鼓掌。不愧是碰碰车一级赛车手,沈主任真的很会开车撞人啊。   几人反应过来,纷纷拎起家伙,将沈白驾驶的越野车团团围住,却无从下手。   就在这时,又一道漆黑修长的身影闪身进来,拎起解鱼刀,利落挥出,手起刀落,唐辛脚踝上的麻绳应声而断,扑通一声坠落到地上。   沈白见状,在车里冲他大吼:“你轻一点!”   S转头看了沈白一眼,没说话。   唐辛落地后起身,迅速将脚上的绳子蹬掉,S已经和那几个人打了起来。   有人看见唐辛被松绑,朝他冲来。而唐辛在双手还被捆绑的情况下,居然直接以一个背身后空翻的姿势飞骑到那人肩上,仿佛脱离了重力学的漂亮身姿,强大的核心爆发力。   接着他双腿夹着那人脖子用力一绞,直接将人绞翻在地。   趁乱从车上下来的沈白看准时机,拎起解鱼刀一割,把唐辛手上的绳子割开。什么叫放虎归山,几人根本不是唐辛和S对手,眨眼间就全部被打翻在地。   S帮忙把几人捆上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等唐辛反应过来时他早已没影。   唐辛连日奔波,撞了头,挨了打,又被倒吊,刚才全是靠爆发力硬撑,肾上腺素褪去,他就有点扛不住,头晕眼花腿发软。   角落里,沈白单独应付着最后一条漏网之鱼,那人已经无力抵抗,沈白却还不停手,仿佛魔障似的。   唐辛头重脚轻地走上前,死死抱住他,劝道:“可以了,可以了。沈白!冷静。”   再打下去就是就是过度执法了。   沈白的双眼这才回复清明,把最后一人牢牢捆上,说:“陈局李队他们马上到。”   怪不得S跑那么快,唐辛浑身被抽空了力气,危机解除后他整个人松懈下来,站都站不住,慢慢倒下去,被沈白接住。   沈白让他靠在自己怀里,问:“你都伤到了哪里?”   唐辛强撑着精神,摇头:“我没事,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沈白:“S告诉我的。”   唐辛:“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其实S并不知道唐辛被藏在这里,是沈白通过现场弹壳、被换的轮胎、车身的剐蹭痕迹推测出了当时的大致情景,并推测到赵坤泰十有八九是想把这件事弄成唐辛遭遇山洪意外,否则为什么换轮胎?   可如果唐辛死在现场,他们通过尸体很容易就会被看出不是意外,这种情况下,赵坤泰只有毁尸灭迹一条路。   接着沈白想到S一直在暗中监视韩家兄弟,肯定知道他们的窝点,于是打电话给S。   地点很多,重点在码头。陈局、李赞他们正带人在其他地点挨个搜查,沈白作为技术人员没有参与这种行动的资格,却又实在没办法干等着,迟一秒就多一份危险。   于是他叫上S一起行动,想尽快救出唐辛。沈白开口,S自然不会拒绝……   仓库地上一片狼藉,沈白瘫坐在地上,把唐辛搂在怀里,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唐辛抬手回抱他,说:“我没事儿,真的没事儿,就是太累了,我睡一觉就好……”   从出事到现在,沈白一直保持近乎无情的理性,把痛苦、悲伤、焦虑全部隔绝,一心只想着怎么尽快找到唐辛。   直到这一刻,强撑的冷静终于有了裂缝,恐惧随着眼泪倾泻而出,他泣不成声:“你要是出事了,让我怎么办?”   眼泪滴在脸上,唐辛忍不住一愣,抬手拍了拍他。   沈白置若未闻,紧紧抱着唐辛,崩溃道:“如果连你也死了,我就真的活不成了……唐辛,我说真的。”   他深入骨髓的在乎,刻骨铭心的恐惧,强制冷静后的崩溃,第一次如此坦白地摊开在唐辛面前。唐辛也惊觉沈白风轻云淡的表象下,原来藏着如此汹涌的感情。   沈白哭了好大一会儿,终于察觉到唐辛有话要说,于是连忙停下来,问:“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外面响起警笛声,由远至近。   唐辛气若游丝,说话都很费力:“我没事,我就是准备晕一下,你别害怕,我,撑不住了……睡一会儿……”   “好你睡。”沈白连忙说,又把他往自己怀里拉了拉,让他躺得更舒服,说:“你睡吧,我就在这里。”   唐辛握着他的手,闭上眼,几乎是瞬间秒睡。   沈白看了他一会儿,眼泪又流了下来,低头,颤抖着吻上了他的额头。   陈局李赞等人从遭到暴力破坏的卷帘门外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沈白把破布娃娃一样娇弱的唐辛抱在怀里亲吻。   陈文明脸都黑了,陆盛年怔愣,罗京震惊,李赞表情像日了狗。 第135章 转机   唐辛从漫无边际的黑暗中醒来,看着雪白的天花板眨了眨眼,几秒后,他猛地坐起。刹那间,身体损伤带来的剧痛袭来,让他忍不住又痛叫着躺了回去。   “醒了?”   一个颇沉稳的声音响起,唐辛愣了下,再次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身处病房,屋里乌泱泱坐满了人。   陈文明、李赞等人都在,表情意外地都很严肃,沈白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唐辛看了沈白一眼,让他放心,这才转眼去打量屋里其余人。   窗边坐了几个面生的人,都上了年纪的老者,个个头发花白但气度非凡,打扮肃净又严整,清一色的行政夹克,胸口别着党徽。   唐辛很敏锐地意识到眼前这几人级别不低,是已经不需要制服加持的权力层级。   “唐辛。”   刚才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唐辛这才把视线转向说话的人,怔了怔:“李常……李书记?”   他紧急改口,居然是省委书记李常青!   唐辛只在几年前一次表彰大会上远远见过李常青一次,后来再见他就是在电视上,这位封疆大吏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病房?   他又看向李常青身边的几人,个个表情肃穆,正襟危坐,他看了一圈,最后把视线落到陈文明身上。   这种大场面,还是下意识找家长。   陈文明知道他刚醒来有点懵,开口道:“这次特大台风过境,临江损失惨重,李书记来视察我们的灾后工作。听说有同志在台风天追凶受伤,就说要过来看看你。”   唐辛看向李常青,张了张嘴:“李书记工作这么繁忙,百忙之中还能抽空来看我……”   李常青往这一坐,病房仿佛都变成了会议室,空气里弥漫的官气非常重。连唐辛这种性格的人,说话都变得官里官气起来,气场这东西真的好神奇。   这个时候李常青应该起身,站在病床前,俯身,亲切地握住唐辛的手。而唐辛眼含热泪,感动得说不出话。旁边正好有人“不小心”把这一幕拍下来,登报,标题“省委书记李常青视察灾后工作,慰问台风天英勇追凶的民警,该同志感动不已,泪洒现场。”。   然而那一幕并没有出现,李常青只是轻声笑了笑,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过来?”   唐辛坐正:“我没事,先不用叫医生。”   李常青旁边的男人开口:“书记倒是需要叫医生来量量血压,昨天开了一整天会,没顾上休息就连夜来视察,对你们临江的灾情很上心啊。”   李常青转头看他,温声道:“梁秘书,你别忘了我也是临江出来的。”   中国干部体系有一个特点,可以叫做“地方情结”。   李常青担任过临江的地方官,深度参与过临江的发展规划,这里是他的政治起点,也可以说是他的第二故乡,因此即使调任后,他仍持续关注临江的发展和动态。   梁秘书笑道:“知道你关注临江的情况,只是想让你保重身体。上次突发急病住院,廉政会议都缺席了。到了咱们这个年龄,最该听的除了党的话,就是医生的话。”   几个年过半百的人就这么在唐辛病床边聊了起来,唐辛听了半晌也听出点意思来,这些对话都在传达一个意思,就是李常青对临江的重视。   紧接着唐辛突然意识到,李常青既然知道自己是因追凶受伤住院,那就必然知道自己在办什么案子。想到这里他心脏狂跳,这么好的机会。   这时,李常青突然转头看向唐辛,问:“水泥女尸这个案子压力大吗?”   唐辛眨了眨眼:“您知道这个案子?”   李常青:“怎么可能不知道,网上那么大动静,全国关注的事。”   唐辛:“您也上网?”   李常青没什么官架子,点头认真道:“上啊,紧跟时事嘛。”   直到这一刻,唐辛才终于确定自己当初放走江南枝的做法是绝对正确的,还真引起了上级注意,接下来就看能不能突破本地保护伞屏障。   他坐直,迅速打好腹稿,准备向李常青进行案情汇报。   “行了。”李常青打断他,说:“你好好躺着吧,相关情况你们陈局已经跟我汇报了。”   说到正事,屋内其他人全严阵以待起来,不自觉也跟着坐直看着他。   李常青锋利的视线在病房扫了一圈,沉声道:“中央打击黑恶势力的决心,各位不用怀疑。只要有了实质证据,政法各单位会全力配合,纪委、监委、各党政部门都会介入。不管是多大的老虎,只要对不起人民,全都要给他拉下马!”   众人都因这段话激动起来,实质证据,他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证据。这一路查过来,资料都不知道已经攒了多少。   李常青表完态,转头看向唐辛:“当然,前期的具体工作还是要靠你们这些一线同志。放心大胆地去查、去办,不要有顾虑。”   唐辛喉咙哽住,点头:“明白。”   李常青看了看他身上的纱布,叹了口气:“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我希望你们这些一线同志在工作的时候,还是要把自己的安危放在首位。”   他又问唐辛:“听你们陈局说你还没结婚。”   唐辛下意识地看向沈白,然后才回答:“没有。”   李常青:“你要是再出事,067167这个警号可就没人继承了。”   李赞在心里吐槽,没出事也没人继承。   唐辛这下是真的惊讶了,问:“您知道我的警号?”   李常青:“067167这个警号我的记忆深刻,唐启蒙,你是他的儿子唐辛,从警后继承了他的警号。”   唐辛看着他,眼眶发热说不出话来。   李常青已经升上去很多年,提到临江仍是饱含温情。不管是因为情感连接,还是政治责任的延续性,他对临江的事都不会坐视不理。   陈文明一开始选择找他探口风,就是有这层原因在。   这个老书记在临江工作的那些年,难道真的对腐败毫无察觉吗?只是他当时的权力层级还不足以清理沉疴积弊,此时的大力支持,恐怕也有清算旧账、完成当年未竟之事的因素。   当年想办却办不成的事,现在终于可以用权力升级来破局。   “行了,你好好养伤。”李常青一向雷厉风行,说着说着就突然起身:“听说出了个一案两凶的稀奇事,我们去市检察院看看。”   这件事也是陈文明汇报的。   李赞闻言麻溜站起来,自然而然地跟上去,见缝插针地逮住话口,非常丝滑接过来:“对,李书记,一案两凶这个案子就是我办的,我给您做个汇报?”   李常青大步往外走:“边走边说。”   李书记的时间多宝贵啊,李赞好不容易逮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当即便以极快的语速、清晰的条理汇报起来:“这个奸杀案发生在99年,死者陈小米只有17岁,当时定的凶手是同村的池春雷,从抓到毙不到三个月。我们分局有个绰号叫老瓢的犯人,今年年初……”   声音渐远,一行人说着话出了病房,李赞的头发丝都在雀跃地跳,对谭局在旁边频频朝他使的眼色视而不见。   唐辛看着李赞的背影啧啧两声,对沈白说:“这家伙可真机灵。”   所有人都乌泱泱地送李常青去了,只有沈白没离开,屋里现在就只剩他们两个。唐辛见他不说话,拉着他的手晃了晃:“怎么了?一句话都不说。”   沈白反手紧握住他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   唐辛心里了然,说:“沈白,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我说我要给你全世界最大的安全感,就是所有你预判的灾难,我都不会让它发生。”   他曾经问母亲,父亲走后她花了多久才走出来。她说,从来没有走出来过。那时他就在心里起誓,绝不会让沈白经历这些。   他说:“不管是什么样的绝境,我都会活下来。这是我的承诺。”   沈白:“我会救你。”   唐辛一怔,抬起头:“嗯?”   沈白把额头贴到他的掌心里,轻声说:“不要为了我畏手畏脚,但任何时候我都会像昨天一样赶到救下你。”   他说:“这是我的承诺。”   两人说了会儿话,沈白就去找医生了解情况了,顺便再去给唐辛弄点病号饭。   十来分钟后,李赞再次回到病房。刚往停车场去的路上,他把池春雷案的前因后果给李常青做了一个简洁但流畅的汇报,该说的都说了,这会儿心情非常好,三步并做两步地回到病房,进门就念叨:“稳了稳了,这回真的稳了。”   给池春雷翻案加起诉老瓢这事儿,只要李常青过问,那就绝对稳了。   唐辛正挣扎着想下床,看见李赞进来就喊他:“快快快,扶我一把,我要去撒个尿。”   “……”李赞走过去扶他,结果唐辛一把揽住他的肩,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把唐辛又推回了床上。   唐辛惨叫哀嚎,不可置信:“你干什么!还记得我是个病人吗?”   李赞转身背对他,有点不自在:“我看你还是等沈主任回来再上吧。”   唐辛摸不着头脑:“我撒个尿等他干什么?等他批准啊?你快点,我憋不住了。”   李赞转头,表情微妙地看着他,沉默半晌:“我给你拿尿壶吧。”   “……”唐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义正言辞:“姓李的,你听着,只要我两条腿还健在,就不可能在床上撒尿。不是,就算两条腿不在了,我也不可能在床上撒尿!”   没办法,沈白不在,李赞又不能憋死他,还是扶他去了厕所,把输液瓶挂墙上迅速退出来,等他解决完又进去把他扶出来。   躺回到病床上,唐辛困惑地看着李赞:“你今天怎么回事?怎么这么扭捏呢?”   李赞欲言又止:“你和沈主任的事,我都知道了。”   唐辛压根不知道自己晕过去后发生了什么,睁大眼:“你怎么知道的?”   李赞:“不仅我知道,陈局也知道了,还有你队里的小罗和小陆。”   “……”唐辛睁大双眼,他昏迷的时候发生了这么多事吗?   李赞把昨晚的情形大致跟唐辛讲了一遍,说:“有一瞬间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沈白抱着你哭,你知道那场景有多吓人吗?我心脏都停了。”   直到沈白低头亲唐辛,他才意识到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他的处理器当场就爆炸了,震惊程度不亚于以为唐辛死了。   他跟唐辛认识多年,遇到侦办跨区案经常一起出差,开不到标间的时候也在一张床上睡过,从没想过睡了那么久的兄弟居然是一朵娇花。   唐辛娇滴滴躺在沈白怀里的样子,现在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有点受不了这个冲击,看唐辛的眼神都变得陌生了。   总之想要李队接受这件事还需要时间,空气尴尬了一会儿,李赞开始转移话题:“跟你说个好消息吧,被劫走的嫌疑人家属找到了,从那几个犯人嘴里问出来的。他们几个排面够大的,昨晚陈局和我亲自审讯。要说姜还是老的辣,陈局不愧是个局,他都多少年不干这活了,还是宝刀未老。”   唐辛闻言眼皮一跳,抬头:“你们昨晚就开审了?”   “是啊。”李赞帮他看了看输液流速,嘴上回答:“必然是当场开审啊,不然他们收到风声把人转移了怎么办?”   唐辛看着他,心里疑惑,怎么不问S的事?   不过李赞要是问了,他还真不知道怎么解释S和沈白的关系,实话实说肯定会给沈白带来麻烦。但也不可能瞒得住,因为那几个被抓的犯人都看到S了。   正想着,李赞就问了,看向他:“对了,昨晚跟沈白一起去的那个人是谁啊?那几个犯人说他身手很厉害,可是我们赶到的时候没看到人。”   “……”唐辛眨了眨眼,陈叔从那几人嘴里审到S后,必然会问沈白,他现在不知道沈白怎么回答的,怕说得不一致会露馅。   李赞还在看着他。   这个时候伤员的特权就体现出来了,唐辛扶着头,装疼嘶了一声:“昨晚的事我记不太清了,沈白怎么说?”   李赞嗐了声,说:“陈局本来想问沈主任的,但是看他那个样子没忍心,说等他冷静下来再问吧。紧接着李书记就来了,陈局又忙着接待、汇报,也没顾上问。”   唐辛哦了声,慢慢躺回去,好奇道:“沈白当时什么样子?”   李赞:“什么样,完全崩溃了呗,抱着你不放。明明搜救的时候他比谁都冷静,结果……我真是开了眼了。”   李队又想起唐辛娇滴滴地躺在沈白怀里的画面了,他看了看唐辛,撇开脸,又看了看唐辛,脑瓜子转来转去,都有点不知道怎么跟这个昔日好兄弟相处了。   把他当女孩子吗?李赞又看向唐辛。   ……那也太奇怪了吧! 第136章 骨灰   就在李赞觉得不尴不尬的时候,沈白拿着病号饭回来了。养伤期间唐辛要控油控盐,沈白按医嘱在医院食堂订的饭,几个菜不是清炒就是水煮,看起来是真的没什么食欲。   唐辛还在输液,另一边胳膊受伤抬得不太利索,沈白就拿起筷子亲自喂他。   李赞看不了这个,猛地站起来:“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唐辛嗯了声,头也不抬,吃下沈白送到嘴边的清炒豆芽。李赞看他们也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转身默默离开了。   唐辛一住院,直接在沈白这里享受到了皇帝级别的待遇。吃完饭他说渴了,沈主任直接把水喂到他嘴边。他一哼哼说疼,沈主任就赶紧轻声细语地哄。   而唐辛又是一个很会撒娇的人,没事儿也要找点事哼哼唧唧博关注,沈白即使知道他有表演夸张的成分也没说什么,保持着前所未有的好耐心。   这让唐队感觉自己现在不管提什么过分要求,沈白都会乖乖答应。可惜他现在身上有伤,即使想干点不是人的事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种飘飘然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晚饭时间,陈文明拎着保温盒过来了,说是他婶儿给做的病号饭,虽然也清淡,还是比医院的好吃。   当着陈局的面,沈白该给唐辛喂饭还是照喂不误,陈文明看得都没脾气了。   等唐辛吃完饭,陈文明终于问了沈白昨晚就该问的那个问题:“昨天跟你一起赶到现场的那个人是谁?”   沈白抬头:“他就是S,陈细妹的儿子,方术。”   唐辛闻言愣了下,他没想到沈白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偷偷扯了扯沈白的衣袖。唐辛对陈文明还是带点家长滤镜,干了什么“坏事”下意识就是瞒着。   沈白想得则不一样,从陈文明认下那张拘留证开始,他就认为陈文明跟他们是站在一边的了。先不说隐瞒实情是对陈文明的不尊重,他也不认为能瞒得住陈文明这样一个有几十年刑侦经验的老警察。   陈文明先是愣了下,想想又觉得合理。S为了陈细妹的事不择手段,目的就是为了让能真相大白,协助警方抢回嫌疑人家属从动机上完全说得过去。   但他现在奇怪的是S为什么会和沈白一起到现场,昨天他们排查那些地点也是沈白给出的,当时情况紧急,一切以救人为优先级,所以他没顾得上问沈白。   现在想想,事情似乎不简单,陈文明抬头看着沈白,问了一连串问题。   “你跟他一直有联系?”   “为什么没上报?”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他有联系的?”   要回答陈文明这些问题,避免不了要讲到十四年前,沈秋山和方术的关系。   沈白在这件事上也存在私心,他希望撕下父亲身上那个所谓的“不成熟”的标签,让别人知道他生前都做过什么。   陈文明听完久久不语,过了好大会儿,他说:“既然S跟你有这层关系,那你把他引出来,我们部署一下抓捕行动。”   沈白撇开脸:“我不。”   “……”陈局睁大双眼看着他,问:“你还记得他是杀人犯吗?”   沈白沉默。   陈文明站起来,来回踱步,转头又说:“我不管你们心里觉得蓝田有多该死,可S杀了人、犯了法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你们在干什么?维护一个杀人犯!”   沈白还是不说话,病房的灯照出他的侧脸轮廓,那是打算沉默到底的坚毅。   陈局现在才发现原来沈白也是个刺头,自己之前真看走眼了,头疼。   S肯定是要抓的,陈文明坐下来,沉着脸一言不发。   一个人不管藏得多深,终究是社会关系网中的一个节点。但是S有着他的特殊性,当年他在福利院时因年龄过小,情况特殊,甚至没有办理过身份证,户口也在移民后注销。   也就是说,S在日常的、基于大数据自动对比的常规监视中,几乎是隐形的。   S的养父母都是外籍,虽然在福利院的领养手续上留下了身份,但想通过他们查到S的外籍身份还是需要通过国际合作局。   先不说这些调查需要的时间成本,即使锁定S的外籍身份信息,也最多只能查到他的入境记录。而他在国内的活动轨迹,以他的反侦查能力来说完全可以做到无痕。   陈文明思考了许久,突然说:“我们可以从陈细妹的骨灰入手。”   唐辛和沈白都抬头看向他。   陈文明:“按规定,陈细妹的尸体也该火化了,S肯定会想带走她的骨灰。”   陈细妹的尸体在东宇大厦的地基里,掩埋了二十几年,已经成了S的执念。   按正常流程来说,陈细妹的尸体火化后,骨灰应由家人领回,S不出面,那就只能由她的弟弟陈耀祖领回。   S会允许陈耀祖把她的骨灰领回,被毫不重视地对待吗?   农村至今存在的丧葬陋习中,有一个规定,出嫁的女儿是进不了祖坟的。陈细妹的骨灰被陈耀祖领回去后,大概率也是随便找个地方埋了,成为孤坟一座。   陈文明话音刚落,两人就直接炸了。   唐辛:“你想利用陈细妹的骨灰把他引出来?”   沈白:“你不能这么做。”   唐辛:“这太丧人伦了!”   沈白:“这是侮辱!”   陈文明被两人急赤白脸地一顿指责,瞪眼,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反问:“什么叫利用?什么叫丧人伦?什么叫侮辱?陈细妹的尸体是不是应该按正常程序处理?是不是该火化?是不是该由家属领回?”   两人不语。   陈文明又问:“既然这个流程没问题,那我们预判犯人的反应然后部署抓捕行动又有什么问题?”   他的说法居然无可辩驳,尽管他们都知道这践踏了伦理底线。这么干不违规,但是恶心。   陈文明沉默了片刻,对沈白说:“你来出尸体处理通知书。”   虽然现在还未结案,但是陈细妹死因已经明确,并且出具了尸检报告,已经可以对陈细妹的尸体进行火化。   接着陈文明又看了唐辛一眼,说:“你这段时间好好养伤,抓捕行动我亲自指挥。”   陈文明要亲自接手,这件事看似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沈白坐在病床前,垂眸不语。   在唐辛住院养伤这段时间,水泥女尸案也由陈文明亲自侦办。因为李常青的态度,整个局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转变,案件接下来的推进非常顺利。   因为嫌疑人家属都已经集结,被严密保护起来,他们很快拿到了三人统一指认韩青山的口供。   一周后,又有好消息传来,临江市人民检察院通过了龙川分局对老瓢的起诉。   韩家大势已去。   这天是陈细妹尸体火化的日子,沈白带着小章前往殡仪馆。   法医的工作不仅仅是出现场、尸检、写报告,重大案件甚至还要监督火化流程和骨灰移交。这行讲究“传帮带”,遇到小章没有经历过的工作流程,沈白都会带上他。   市局指定的定点合作殡仪馆在郊外,和所属的火葬场稍微有点距离。陈细妹的尸体被推车送进火化炉,沈白和小章站在隔离线外监督全程。   都说死亡面前人人平等,可实际连尸体火化的炉子都分等级,费用也不一样。陈耀祖没来,沈白自费升级了火化炉。   两人看着火化炉的门关上,接着便轰轰隆隆地运作起来,1000度的高温,几十分钟就可以把尸体完全火化。   小章第一次见证火化全过程,叹了口气。   沈白问:“怎么了?”   小章摇头:“就是挺感触的,人活到最后就只剩这一捧灰。”   沈白看着火化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骨灰的主要成分就是钙、磷、氧、碳,听起来是不是跟化肥差不多?外观看起来又跟水泥、大理石粉相似,不用显微镜谁也看不出区别。”   他说:“所以骨灰的意义不在于它是什么,而是TA是谁。”   陈细妹在被推进火化炉之前是“物证”,出来之后就是她自己。   火化结束后,沈白亲手把骨灰拣好后,这就是他升级火炉的原因。拣灰炉可以自己拣骨灰,他想替S完成这件事。   拣好骨灰,沈白开车,带着小章离开火葬场,到殡仪馆的骨灰存放堂。   车停好,沈白对小章说:“你先进去登记。”   小章哦了声,转身进来存放堂。他离开后,沈白拉开后排的车门,看着里面的骨灰盒。   骨灰存放后,陈文明便派人在骨灰存放堂附近蹲守,一旦S出现,他们就会进行抓捕。   可S始终没有露面。   两天时间过去,陈文明不想再耗下去,亲自打电话让陈耀祖赶紧来领骨灰。S不会在下葬之后再去掘坟,所以陈文明认为他只会在骨灰埋葬前出面抢回。   可一直到陈细妹的骨灰下葬,S还是没有露面。   当天,沈白接到一个来自滇南边境线的电话,接通后那边什么都没说,沈白也不说话。   他们在电话两端沉默着,许久后,咔嚓一声,S挂断了电话。   沈白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窗外,在心里想方术会去什么地方?但又觉得去哪里都无所谓,他的流向应该是天高任鸟飞。   方术站在便利店柜台前,放下座机听筒,对老板道了声谢,接着便转身离开。他的黑发在阳光下闪烁,有一只蝴蝶忽闪着翅膀飞来,在他头顶绕了一圈。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怀里抱着一个骨灰盒,走向熙熙攘攘的街道,融进人群。   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 第137章 急刀已至   在拿到赵德发等三人的统一口供后,市局直接向市检察院对韩青山进行起诉。因为李常青的介入,徐天闻连老瓢的案子都压不住,此时更不敢碰水泥女尸案。   目前的进展对他们来说,就像一直在四面不透风的暗巷行走,终于看到了一丝天光。   他们第一时间就想将这个情况告诉蓝荼,唐辛出院后,他们去了趟烈士陵园。现在报喜尚早,但也算一个阶段性胜利。   一转眼,蓝荼已经离开他们几个月了。   烈士陵园建在朝南的坡上,整座山都是松。   沈白看着墓碑上的照片,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掩盖住里面潮湿的痕迹。   蓝荼对沈白来说意义非凡,除了是同事是战友,还有一层其他人都理解不了的意义。她是活下来的沈墨,是一个女孩儿遇到那种事后能做到的最勇敢的模样。   也正是因为这样,沈白才难以接受她的死。只能安慰自己,她太好了,大概不是凡人,而是一片堕入人间的凤羽或者龙鳞。   天空正蓝,风正大。   就像四面楚歌、金鼓齐鸣,整个陵园的蝉突然同时叫了起来,穿透万里长空,夏天也在这突如其来的鸣叫中来临了。   陆盛年在墓碑前静立,站在风里,站在铺天盖地的蝉鸣里。巨风在他身侧,每一棵松都在陪他静默。   这段时间他变化巨大,几乎是以一种残忍的速度沉稳了下来,站在那里的样子看起来也可靠如山了。   缅怀结束,唐辛和沈白先行离开,把这个空间单独留给陆盛年。   长风从林稍呜咽而过,唐辛抬起头,看着晃动的树梢缝隙漏下来的光。时间的长河继续奔流,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昨天,他们仍在往前走。   “妈,我爸去世后,你多久才走出来的?”   “从来没有走出来过,我到现在还是会很想他。”   唐辛心里浮上这段对话,回头看去,山风浩荡,卷起松涛阵阵,陆盛年还站在那里,一直站在那里。   江苜来告别,说出来太久该回南洲了。唐辛和沈白正好有空,便开车送他去高铁站,这段时间的相处也让他们之间产生了深厚的友谊。   到了高铁站入口,三人话别。   唐辛问:“回南洲还要继续研究犯罪心理学吗?”   江苜点点头:“对,我大概会一直研究下去。”   他转头看向车站前熙熙攘攘的人流,说:“犯罪心理学研究的是犯罪的动态心理,找到犯罪的原因和动机。只有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才能找到办法预防别人也这么做。犯罪问题追溯到最后都是社会问题,在这种事里,事先预防比事后追责更有价值。”   他看着唐辛和沈白:“如果说你们的终极目标是打击犯罪,那我的终极目标就是预防犯罪,说到底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唐辛点头,心里非常赞同:“说得对,我们之间也算有革命友谊了。以后如果有需要,还可以来我们警队,随时欢迎。”   江苜:“好,那就再见了。”   在夕阳的万丈金光中,他洒脱地挥了挥手,转身走进高铁站,身影在站内明亮的光晕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所有事都在朝着好的方向推进着。   李常青下来视察灾后工作,其实只在临江待了两天,但却办了很多事。   韩青山被拘,韩城集团直接地震。为了保证重要工程不因涉案受影响,李常青最终拍板决定重组,让国企牵头,民企联合,接下龙江大桥这个工程。   在这之前,还要确认韩城集团在龙江大桥招标中是否有不公操作。唐辛和沈白之前假装卖大闸蟹的在东宇大厦租户那里的取证,在此时起到了关键作用。   租户手里的真实租约和韩城集团备案的虚假租约一经对比,便可发现其中猫腻。   这些东西被唐辛直接递交给了李常青,在李常青回去一个多礼拜后,省厅签批了韩平易的拘留证,名目是涉嫌行贿、串通投标。   一场精心策划的雷霆抓捕行动也旋即展开,唐辛主导指挥,刑警、特警、交警、治安多警种联合,十几辆武装车浩浩荡荡,直扑甘宁村。   韩家的大宅院张灯结彩,今天是韩平易的女儿韩秋月的婚礼,他们在市里已经办过一场,老宅这场中式婚礼主要宴请村里人和亲戚。排场之大,穷尽了这方水土所能想象的富贵荣华。   从大门外几十米就开始铺红毯,如一道血河延伸到庭院深处。琉璃瓦在阳光下耀眼刺目,门口彩绸灯笼高悬,院内人声鼎沸。   村头。   十几辆武装车停在高处,可以眺望到韩家大宅,听着远远传来的欢庆音乐,唐辛跟负责主攻的特警队长商量:“里面都是宾客,还有小孩儿什么的,韩平易那里有枪,我就怕贸然暴力镇压会引发枪战,伤及无辜。”   特警队长:“那你有什么打算?”   唐辛手抵着方向盘,看向韩家大宅的方向:“现在不能来硬的,要是让他反应过来抓着个人质那就麻烦了。待会儿我带几个便衣先进去,混在宾客里面。韩平易不知道咱们阵仗有多大,就不会贸然反抗。”   “到时候瞅准时机,只要我能近得了他的身,就有把握把人带出来,主要是不能给他反应时间。”   接着他们又详细商议了一下配合口令之类的问题,商议完毕,唐辛便带上几人先行一步,驱车进村。   韩家大宅门口停了不少车,他们在十几米外找位置停下,便下车往门口走去。   唐辛面带喜色,大步踏上红毯,在门口迎宾区的礼金台前停下。桌上礼金堆了好几摞,旁边还放了点钞机,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写礼人,笑道:“给新人添喜。”   写礼人起身,和气地双手接过,给唐辛递烟。韩家办事大气,散的不是散烟,一人一包中华。   唐辛接过烟,俯身在礼金簿签上自己的名字,道了声恭喜便直接进去了。   韩平易正在台上讲话,新婚的夫妻两人站在他身旁,台下所有目光也都集中在他身上。   因此唐辛和几名便衣进来后并未引起注意,他们分散着地插入人群中,互为策应,一边听韩平易说话,一边寻找时机。   韩平易站在话筒前,台下喜庆的乐声、喧闹的祝福、推杯换盏的碰撞声,交织成一幅烈火烹油般的盛世浮华图。   在这轰轰烈烈的繁华盛景中,他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一张最不想看到的脸,那个年轻的刑侦支队长,再一眨眼,人又不见了。   他在人群中寻觅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大概是眼花。最近局势不妙,连女儿的婚礼他都在强撑笑脸。摁下心中不安,他继续致辞:“今天小女出嫁,承蒙各位前来道贺,一定吃好喝好。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韩平易致辞结束,司仪上前接场,红光满面,声若洪钟,走了一连串流程后,司仪说:“我提议啊,这个时候应该拍张团圆福照,定格这永世昌隆的瞬间!”   这是原本就定好的流程之一,司仪说完,韩家的亲朋好友们便涌上台,朝着韩平易簇拥,唐辛见状也顺着人流上去。   这时韩平易终于看到他,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众人纷纷朝他涌来,个个喜笑颜开,将他身边围得水泄不通。   台上喧喧赫赫挤满了人,司仪在一旁热情洋溢地说着吉利话。   唐辛和其他人一样脸上带着笑,趁着众人调整站位的时机,靠着好身手挤过人群缝隙,朝韩平易一点点靠近。   “天赐良缘,韩府嫁女,福满乾坤,大吉大利。韩代表德高望重,恩泽乡梓!”   在司仪高亢的背景音中,唐辛终于挤到了韩平易身边,在他耳边低声道:“韩代表。”   韩平易冷汗簌簌而下,没说话。   “韩府今日龙凤呈祥,瑞气盈门! 这真是——百年好合结连理,五世其昌耀门庭!”   唐辛:“拍完全家福,麻烦跟我走一趟。”   “韩氏家族根深叶茂,瓜瓞绵绵, 基业永固,富贵万年长——!”   随着司仪最后一个音拉长,韩平易眼前天旋地转,他刚要动,唐辛就将他手臂牢牢攥住,仍然在微笑,说:“现在叫人已经来不及了,村口、门口都有我的人,刑警特警都来了,而且我也带了枪。”   他看着镜头,低声:“92式。”   韩平易闭上眼。   急刀已至。   咔嚓——   快门摁下,画面定格。   巍峨华丽的门楼上挂着一个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积厚流光”四个大字,牌匾下,数十张脸面向镜头。   韩平易站在正中间,脸色惨白,双眼紧闭。   照相的人检查照片,抬头道:“韩代表闭眼了,我们重来一张。”   唐辛眼睛看着镜头,微笑着提醒他:“睁开眼看最后一眼吧,你们家这宅子是真厉害,不过违章建筑最后都得拆。”   拍完照,人群缓缓散开,唐辛看似亲热地拽着韩平易的胳臂,手上却如铁钳般死死扣着他的肘关节,半扶半架地往外走。   另外几名混在宾客中的便衣见状,微微偏头,用通讯器联系村外人马,同时不动声色地朝两人移动,形成一个滴水不漏的隐形包围圈。   收到指令后,十几辆武装车驶进甘宁村,激起浩浩荡荡的尘烟,声势骇人。村里其他人看到了,频频侧目。   “这是干什么?”   “韩老大嫁女儿,来吃席的呗。”   “这么大阵仗?”   “你不想想韩老大现在什么身份,省长今天说不定都来了。”   他们夸张地猜想着。   唐辛出了大门,几名策应的便衣也一起跟着出来,立刻密不透风地围上来将韩平易铐住。这时车也到了,韩平易直接被塞上车。   整个过程丝滑流畅,一气呵成。这个盘踞临江三十年的黑金帝国轰然落幕,迎来了它命中注定的末日。   韩平易已经被控,接下来特警主攻,刑警抓捕,交警外围布控,治安维护秩序,将韩家大院乃至整个甘宁村都围了起来,开始了声势浩大的抓捕行动。   除了韩青山,此次抓捕名单上的目标还有十来人。   行动前,唐辛从江南枝那里拿到了她这些年的暗访记录,将早年间加入过甘宁村拆迁队后因“过失”杀人入狱,并家中莫名暴富的十来号人都重点圈出,由市局签发传唤证,准备带回接受调查。   不得不说,韩秋月的婚礼给他们的抓捕提供了极大便利,这些人几乎都在此次婚宴宾客当中。将现场控制住之后,唐辛直接拿着名单点人,点到一个带走一个!   随着人一个个被带走,现场众人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很多人开始脸色发白,氛围凝重异常。   这时,突然有人高喊:“祠堂还有人!”   唐辛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是之前在夜总会见过的那个半截子,韩学义。他捣着两根半条的腿,从人群中一晃一晃地走出来,眼睛发红,恨意滔天,指着院落后方大喊:“后面,祠堂里面还有人!”   唐辛闻言,立刻带人穿过深长的庭院,往后方冲去。来到韩家祠堂,他一脚把门踹开,然而祠堂早已人去楼空,一个人都没有。   根据半截子的指认描述,唐辛很快确认藏在祠堂的人就是简玉,还有赵坤泰。祠堂后面没有门,赵坤泰是带着简玉翻墙离开的。   韩家大宅倚山而建,后面便是浩荡无边的林海,直接通到山上。唐辛立刻打电话回市局,申请警力,搜山!   一直到深夜,人都抓齐了,其他人留下继续搜山,唐辛则先把这些人带回市局看押起来,再回来跟进度。   重大行动,法医随队,负责可能会出现的伤亡勘验,好在此次并无人员伤亡。虽然赵坤泰逃脱,简玉下落不明,但仍称得上收获颇丰。   沈白这趟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收队时和唐辛一起返程。   靠近临江,武装车在沿江路疾驰,龙江水面被灯光染成了一段流动的熔金,对面的老城区已经彻底拆除干净。   沈白转头,透过车窗看着曾经东宇大厦的地方,久久凝视。   陈细妹,千禧年的灰尘落下来了。   你的坟茔旧址上,即将建起一条新时代的闪光大道,如龙如虹,越过江面,直指海洋! 第138章 尘埃落定   回到市局,唐辛忙得脚不沾地,办交接手续,接着又协调警力、搜救犬、无人机等资源,组织搜山行动。凌晨一点多,和沈白驱车再次赶往甘宁村。   此时搜山行动已经持续六个小时,进展并不理想。范围太大,绵延的山带斜贯而过,向各方延伸出支脉,放眼看过去,莽莽无边。   他们虽然带了搜救犬,但是数量有限的搜救犬投入山中只是杯水车薪。更何况山中河流小溪极多,这些都是切割气味线的天然断点。   搜捕主要还是依赖地面警力进行拉网式排查,以及无人机高空侦察。初夏时节林密草深,视野受阻,即使离得很近有时候可能发现不了彼此。   总之形势很不利。   搜山行动的指挥点临时借用了护林员的屋子,山中信号不好,他们目前都是依靠对讲机实时联系。   转眼到了第二天晚上,搜捕还是一无所获。赵坤泰是习武之人,体力好,身上有武器有人质,危险性极高。   正常来说,每平方公里大约要投入最少10名警力才能达成有效搜索,但目前他们的警力只有几百人,密度远达不到这个标准。不得不向上打申请,又抽调了一次警力。   夜色浓得化不开,一处背风的陡崖下,赵坤泰闭眼眯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几声枭鸣,他警惕地睁开眼,确认无事发生才转头看向旁边靠着树睡觉的简玉。   把简玉带出来也是不得已,这次是否能顺利逃脱还是未知数。简玉落在警方手里,自己如果不幸被捕,那就全完蛋了,带着简玉关键时刻还能有个人质。   不过弊端也很明显,带着个人他逃不快!   他冷冷地看着熟睡中的简玉,觉得自己真造孽,以前不能和简玉同时出现,现在又和他捆绑着不能分开。   简玉一无所知,睡得很香,怕冷似的缩了缩脖子。   休息了一会儿,赵坤泰站起来,踢了踢简玉的脚,把他踢醒:“走。”   简玉从来没走过这么多路,又累又困不肯走,揉了揉眼睛,嘟囔:“睡觉。”   “睡什么睡!”赵坤泰吼他:“起来,赶紧走。”   简玉坐着不动。   赵坤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就走,果然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焦急的脚步声和压抑不住的抽泣。   简玉跌跌撞撞追在后面,他怕赵坤泰,但是这黑黢黢的荒郊野岭更让他害怕,于是也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抹着眼泪小声哭。   凌晨四点多,灰蓝色的夜空,星空慢慢变得稀疏。   赵坤泰领着简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地上厚厚的松针。他准备穿过前面那个山道,再翻到苍鹰岭,那里溪流多,植被茂密,逃脱的可能性更大。   就在他扯着简玉攀上斜坡,准备越过山道到对面的时候,突然看到远处有灯光靠近,速度极快,是车。   他连忙摁着简玉俯身蹲下,简玉本来就又困又累,被逼着赶路,被赵坤泰这么粗暴地一摁,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赵坤泰连忙低声呵斥:“嘘!”   简玉能知道什么,该哭还是哭,哭声在死寂的山道旁格外清晰,赵坤泰只好死死捂住他的嘴。   那辆越野车开到附近停了下来,接着就是车门开关的声音,脚步声慢慢靠近。   赵坤泰心提到了嗓子眼,拿不准来人是不是警察,如果是警察,晚上搜捕不拿手电筒吗?还是怕开手电筒就成了明哨,担心暴露故意不用?   他正想着,下一秒,面前草丛猛地被拨开,赵坤泰抬头,和唐辛大眼瞪小眼。   就在一个瞬间,唐辛从腰间拔枪,赵坤泰拽起简玉挡在自己身前,枪口抵住简玉太阳穴的同时,唐辛也已经举枪指向他。   几步外的沈白见状,默默抬手往自己腰间摸去,准备联系指挥点。   沈白细微的动作一下子就被赵坤泰发现了,冲他厉声道:“别动!”   说着把枪口往简玉太阳穴上又怼了怼。   沈白的手已经摸到了对讲机,见状只能停在那里。   唐辛枪口直指赵坤泰,眼神冷锐:“赵坤泰,或者应该叫你韩少功,现在放下枪,我还能算你自首。”   赵坤泰怒吼:“我自你大爷!”   唐辛:“你跑不了,何必呢!”   赵坤泰冷笑:“我跑不了?”   他看了眼四周的大山,说:“这里四大岭三大涯没人比我更熟,你们搜山顶个屁用!老子在这座山里能玩死你们。”   唐辛不语,赵坤泰在甘宁村长大,这片山跟他家的后花园差不多,他们还真没他熟悉地形,一天两夜的搜捕结果就是证据,这会儿碰见赵坤泰纯属瞎猫碰见死耗子。   他和沈白刚从护林站过来,准备去接应运送物资的人,给他们带路,听到哭声下车查看。   唐辛直视他的眼睛:“我不信你能对自己亲儿子下手。”   赵坤泰闻言,仰头哈哈大笑,接着眼中闪过一道阴冷的戾气,抬手用枪托狠狠砸到简玉头上。   沈白见他直接就照头上招呼,忍不住怒道:“住手!会把人打傻的。”   赵坤泰枪口指着简玉的头:“他还不够傻吗?”   简玉吃痛,哇哇大哭起来。哭声尖利,赵坤泰听得心烦,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看着两人:“你们别把我想的太善良。”   他看了看两人身后的那台越野车,下令:“把车给我。”   唐辛:“你看看你干的是人事吗?拿自己的儿子威胁警察!你要是个男人就把他给放了,跟我单打独斗。”   赵坤泰不屑道:“你脑子有病啊?我有人质在手为什么要跟你单打独斗?”   他作势又要砸简玉的头:“我说把车给我。”   虎毒尚且不食子,赵坤泰这种人连畜牲都不如,唐辛怕他把简玉打出个好歹,只能把车钥匙先给他,接着商量:“我把枪收起来,你把简玉放了。我放你走,保证不追。”   赵坤泰冷哼一声:“你觉得我能信这话吗?”   唐辛又提议:“那我跟他换行不行?”   赵坤泰深吸一口气:“你再提这种侮辱我智商的建议,我可真生气了。我不带傻子,改带个条子?”   “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总有警察要跟人质换,那些煞笔绑匪居然还他妈都同意了,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们为什么会觉得把一个条子带在身边更安全?”   这时沈白开口了,说:“那我跟他换。”   赵坤泰看向沈白,眼睛微眯:“你。”   说完一个字,他便不吭声了,目光幽幽地看着沈白。   他对沈白的愤恨甚至超过了唐辛,在得知沈白是市局的法医主任后,再回首闪粉炸弹那天,觉得自己简直跟个傻子似的被这人耍得团团转,被摸了底都不知道!   还有上次,他都把唐辛抓住准备沉海了,又是沈白冲过来把人救走。   他现在对沈白真他妈是又爱又恨啊!   赵坤泰:“难道你不是条子?”   沈白反问:“你真觉得一个傻子更好控制吗?”   赵坤泰没说话。   沈白:“要不是带着他,你这会儿早就到苍鹰岭了吧?如果刚才不是他哭,我们也发现不了你对吧?”   简玉是傻,好控制又不好控制,因为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沈白又说:“你不让唐辛换是因为他身手好,威胁大。可我只是技术岗,在你手底下过不到三招。你自己好好想想,我是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赵坤泰摇头:“但你太狡猾了。”   沈白:“不管我多狡猾,只要我说什么你都不信,那就都不成问题。”   天边泛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赵坤泰眼神闪烁,简玉确实是个累赘,权衡利弊后,他同意了沈白的提议,但非常谨慎地对唐辛说:“你把他铐上,我带他走。”   唐辛站着没动。   沈白转头对他说:“按他说的做。”   唐辛面无表情:“不可能。”   “唐辛……”沈白喊了他一声,压低声音:“见机行事。”   唐辛好大一会儿没动,赵坤泰也不催,就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纠结的样子。好几分钟后,唐辛从腰后取出手铐,要给沈白铐上。   赵坤泰见他准备把沈白的手铐在前面,提醒:“铐后面。”   唐辛动作一僵,再次停下,牙都快咬碎了。   沈白背过身,把手给唐辛,用赵坤泰听不见的声音道:“铐松一点。”   唐辛没动,不行,他受不了。   沈白:“听我的。”   唐辛深吸一口气,给他铐上,只吃了一个齿。   赵坤泰放了简玉,拽着沈白塞进副驾驶,正要关上车门的时候,沈白突然抬腿凶猛一踹,未必合的车门猛地弹回去,直接重重拍到赵坤泰身上,将他拍得踉跄后退好几步。   唐辛看准时机,高抬腿一踢,把他手上的手枪踢飞了出去,在空中旋着飞到一旁。   赵坤泰急红了眼,立刻反击,唐辛拔枪到一半便被他蛮牛般撞了上来,手里的枪也脱飞出去,两人立刻赤手空拳撕斗起来。   沈白趁机从车上下来,手背在腰后摁住对讲机呼救。接着把简玉喊下车,让他到自己身后,眼睛关注着两人的打斗,几招过后,他突然说:“唐辛,攻他右膝。”   他注意到赵坤泰左闪左跨步的时候很流畅,右闪右跨步却有不怎么明显的迟缓。   人在挥拳的时候身体里是有一个发力链条的,从脚、脚踝、膝盖、胯骨、腰、肩胛、手臂关节、腕部,再到最终点拳头,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可沈白看到赵坤泰整体发力时,左膝关节处明显有卡顿。   应该是有旧伤。   赵坤泰的左膝确实在早些年受过伤,闻言狠瞪沈白一眼。   这点伤在实力悬殊的格斗中不会影响胜败,但是遇到实力相近的对手时,这一点旧伤就能要了他的命。   唐辛闻言,抬腿朝赵坤泰的右膝猛踹,赵坤泰后退,勉强躲了几下后,还是被一脚踹了膝窝。   眼看唐辛占了上风,沈白转头去找掉落在地上的手枪。   赵坤泰被踹得跪倒在地,唐辛上前,动作利落地朝着赵坤泰的小腿重重斜跺去,这一脚又凶又毒。   剧痛之下,肾上腺素飙升带来强大的爆发力,赵坤泰猛地一挣,直接将唐辛掀翻。小腿带着风声,卷着沙石,狠辣地踢在唐辛的头上。   轰——   像是远处传来的风声,又像来自大脑深处的回响,唐辛睁大双眼,全身僵住不动。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景物定格,又随之褪色,最终变成黑白画面。耳边声音也不见了,眼前画面如无声的黑白默剧一般。   沈白在远处看到这一幕心脏极速下坠,摔得粉碎,用力挣着手铐。   赵坤泰是真的被激怒了,他拽着唐辛的小腿,往路边的斜坡走去,竟是准备直接把唐辛从这里扔下去!   沈白终于在远处的草丛里找到了唐辛的枪,但双手被铐在身后还是无法射击。他双眼血红,右手使劲在左手拇指关节向手背用力摁压——左手大拇指活生生脱臼,大鱼际的隆起直接反折。   再加上唐辛铐的时候只吃了一个齿,沈白咬牙抽手,竟是硬生生从手铐里挣脱出来,刮掉一层皮肉,瞬间血流如注。   不顾手上非人的剧痛,沈白举起手枪,对着赵坤泰扣动扳机。   砰——   赵坤泰中枪后往前踉跄了几步,噗通倒地,愤怒至极地大声吼叫,死拽唐辛不放。唐辛终于恢复意识和他撕扯,挣扎间,两人缠连着滚下斜坡,坠入不知道深浅的莽莽草丛。   “唐辛!!!”   绝望的悲嘶脱口而出,穿越云海,响彻山峦,沈白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天光裂解,朝阳终于挣脱夜的束缚,在光明与黑夜的裂缝中,数辆警车从天际线冲出,警笛的轰鸣由远到近。   到了此时此刻,好像确实有某种正义在头顶盘旋。可沈白只感到彻骨的悲伤,他残破的手上血迹混着尘土,眼泪滚滚而落。   就在这时,地平线突然冒出一个人影,挣扎着起身,继而站直。   沈白突然想起唐辛曾经对他所说的,所有你预判的灾难,我都不会让它发生。   他看到唐辛朝自己走过来,看到他头顶的闪光随着他走动一落一扬,看到他攀着树干爬上来时被磨得鲜血淋漓的手。   晨曦的光辉填平沟壑,所有的黑暗尽数被驱散。沈白跪坐在地上,突然被眼前的画面感动得泪流满面。   那个画面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清晨的雾,远处的山,初升的朝阳,还有逐渐清晰的地平线。   唐辛只是走过来,一步、一步走过来。但因为脚步极为坚定,而显得格外动人。   沈白用鲜血淋漓的手撑着地,踉跄着爬起,朝唐辛走去。   警笛声越来越近,风声越来越响,晨光越来越亮,两颗年轻不屈的头颅迎着不息的长风,向彼此靠近。   在这片他们深爱且为之献祭的土地上,透明的风流越过麦浪,振鸣的飞鸟附和着大地的吐息,数不清的种子正在酝酿,它们一无所知地破土、发芽,以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满是阳光。   后记:   5月28日,临江市公安局发布通告。   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唐辛,因工作中存在违规行为,予以警告处分,停职三个月。停职期间,调岗到警犬训练基地。   临江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主任沈白,因工作中存在违规行为,予以警告处分,停职三个月,取消当年绩效奖金。   5月30日,临江市公安局龙川分局发布通告。   临江市公安局龙川分局刑侦大队队长李赞,因工作中存在违规行为,予以警告处分,停职三个月,取消当年绩效奖金。   临江市公安局龙川分局刑侦大队民警刘宇鑫,在押解犯人指认现场途中遭遇暴力袭击,导致六级伤残,颁发三等功。   6月23日,东宇大厦水泥女尸案开庭,赵德发受指使故意杀人并掩盖犯罪事实,因做污点证人有重大立功表现,判处有期徒刑7年,张某、陈某判处有期徒刑4年。   6月29日,经省高级人民法院复查99年甘宁村奸杀案,认为原审判决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决定启动再审程序,撤销原对被告人池春雷的死刑判决。   7月15日,99年甘宁村奸杀案再次开庭,被告人白玉坤(绰号老瓢)因强奸杀人,性质恶劣,情节严重,判处死刑。   7月17日,巨人观女尸案开庭,赵坤泰(原名韩少功)因强奸、过失致人死亡、身份造假、雇凶杀人、绑架等数罪并罚,判处死刑。   ……   ……   ……   8月1日,韩平易、韩青山仍在收押审理中,省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督导组正式成立,扫黑办与刑侦、经侦、纪委联合行动,省委书记李常青担任督导组组长。   8月11日,原江平县公安局副局长高奇,在聚餐中被带走接受调查。   8月19日,原江平县人民检察院检察官,现临江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徐天闻,在会议途中被带走接受调查。   8月21日,原临江市扶贫办主任,现临江市政协副主席陈XX,在家中被带走接受调查。   8月27日,原临江市国土资源局副局长,现临江市党委书记张XX,在岳父家被带走接受调查。   8月30日,原江平县人民法院刑庭庭长,现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周XX,于办公室被带走接受调查。   9月4日,原临江市监狱管理局狱政处处长,现省监狱管理局副局长刘XX,在出差途中被带走接受调查。   9月7日,省公安厅治安总队总队长李XX,在码头被扣留,带走接受调查。   9月16日,省公安厅副厅长曹XX在机场被扣押,带走接受调查。   ……   ……   ……   12月31日。   尘埃落定,落马官员共计五十六人。   —完— 第139章 后记   各位,《拆楼人》完结了,还想叨叨几句。本章免费,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可以不看。   拆楼人这个名字出自《聊斋志异》中一个叫“拆楼人”的短篇小故事,讲的是一个县令冤杀了一个卖油郎。后来县令功成名就建新楼,给新楼上大梁的时候看到卖油郎的冤魂现身,隐入人群就不见了。正好县令的儿子也在这时出生,县令知道自己的报应来了,断言“拆楼人已至”。   后来儿子果然败光家产,大厦倾倒,万贯家财付之东流,“拆楼”预言应验。   这个小短篇暗喻因果报应与家族衰败,我感觉拿来当这篇小说的名字很合适。   本文的楼明指东宇大厦,实际指的是韩家兄弟为首的黑恶势力。拆楼的既是人,也是进步的时代和完善的法治。   很早就在想正文要在什么地方结尾,但还是只能写到这里,再往后的内容写不了,也不敢写了。   先说一下,这个结局对我来说并不仓促。   我是想用最后几百字的后记和全文做一个荒诞的对比,不知道有没有人体会到我的用意。   就是在看到最后会觉得,怎么感觉一下子就……结束了?   有这种感觉就对了啊,因为后记里那几百字其实才是正常侦办的速度,这样势如破竹的顺利才是正确的,才是对的,可主角们偏偏经历了很多阻挠才达成了这个结果。   因为最大的问题是,我们的制度其实很好,真的特别好,“如果”所有人都遵守规定,“如果”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如果”所有人都廉洁奉公,那一切就应该像“后记”里那么顺利。   我们的制度在“理论上”多么完美啊,所有问题都是人的问题。   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理解,没有就算了,反正我很满意这个结局。   这不是一篇爽文,我在写查案过程遇到的阻力时,感觉很压抑,完全是最后的结局支撑着我写这些憋屈的过程,你们不知道我敲下“落马官员共计五十六人。”这句话的时候有多爽。   现实中这个过程只会更艰难,更漫长,文中其实已经把时间压缩到了极致。   作者写文的初衷其实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表达欲,但这次我想写的东西没能全部写出来,因为要注意分寸。   S原本的设定跟现在不一样,我最开始构思的他的形象要邪恶得多,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鞋叫头子,搞出来的事情也很大。   文中S形象比我原本的设定温和了许多,因为鞋叫内容不让写(这俩字甚至都不能过审)。其实我对解构宗教逻辑还挺有兴趣的,感觉很有意思。   说回这个题目,拆楼人到底是谁呢?我觉得TA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唐辛、沈白、蓝荼、李赞、唐启蒙、沈秋山、方术、陈文明、陆盛年、罗京、江南枝、李常青……还有在文中不具名和姓,但为推翻黑恶势力付出努力和行动的都是拆楼人。   写《拆楼人》时,喝了很多咖啡,熬了很多夜,查了很多资料,只希望最后呈现到你面前的是一部还算有诚意的作品。   总之,感谢读到这里的朋友,一起哭一起笑的时光都是很珍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