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女记者眼中的媒体世界：实习记者》

作者：西门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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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1节：自序 但愿成长伴随我们一生

但愿成长伴随我们一生

(自序

开始动手写这本小说的时候，是2005年年末。当时距我第一次去北京正好10年。

是因为想起了10年前的那个深秋，我一个人张皇无助地站在北京街头的情景，想起很多事情，觉得再不写不行了。

写，是对过去日子的一个总结。是成长开花，最后结的那个果。

但这小说不是自传，是小说。好友洁尘读后，说：“这是精神自画像啊。”

我觉得这个评价很中肯。我不是小说主人公杨蔓，但杨蔓的身上，是以前的我和许多初涉社会的人的影子。在二十多岁，大学毕业后，我们进入社会，慢慢成长。

所以，当很多人问我：“你这本小说是哪种类型啊？”

我都说：“是成长小说。”

这部成长小说，不是人们一般说的，那种青春期的成长小说，不是校园里的成长小说。写的是成年以后的成长。我认为，成长，不仅仅会发生在青春期，不仅仅只伴随身体成长。有的人青春期结束，人就定型了，不再成长，此后漫漫一生，只发生生理改变。但有些人，成长将伴其终身，他们经历的事情是他们心灵的养料，辛苦和甜蜜，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的宝贵，他们有时能感到像竹子拔节一样，忽然打通了一些关节，感到自己长了一大截，有时，自己都意识不到，好多东西沉淀下来，自己已经变得更通达更包容，坚硬的部分更坚硬，只有柔软的心灵一如既往。

但愿这样的成长，伴我们一生。

这本小说的另一个主题，是关于新闻界，关于新闻的理想。

我在北京、广州、成都三地媒体辗转10年，中国新闻界的成长也是我一直关心的问题。这种关心，在小说中，就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女记者，进入媒体，开始了解媒体，慢慢找到自己的理想。

小说的背景放在20世纪90年代后期。其实关于成长和媒体的主题，放在现在的背景也是一样。放在那个背景里，有三个原因：一是那个年代，正是通讯手段从落后到现代的交替阶段，生活就显得比现在更慢一点，更有质感一点。同时，那个年代，也是中国新闻界开始明显分野的起点。另外，也想给同龄的朋友怀一下旧。20世纪70年代出生的人还没好好讲述一下自己，现在80年代出生的人已经开始怀旧了。这本书，也想让生于70年代的人，回顾一下自己的青春后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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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第一章邂逅(1)

第一章邂逅

桑波转了一圈了，还是没找到什么熟人。

他只好放弃寻人，对着厅里的作品参观起来，想找一些可以拍照的素材。

这算是北京比较先锋的展览吧，对这几个人桑波好像只是隐隐地听说过。他对艺术圈只是有些陌生的向往。他也跟其他的外地青年一样，不少次想象过北京的艺术圈，那些引领全国，跟国际接轨的先锋人士。

所以他这次出差，听说有个展览，当然马上就跑来了。

这个展览是在城西的一个院子里，一间不算大的展厅，摆放了八九件作品。桑波一件件都仔细地看过。比较有意思的是用陶瓷烧出的一些东西，一叠人民币，还都是百元大钞；一个盒饭，中间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还有一双歪歪扭扭的一次性筷子；一棵白菜，像玫瑰一样绽放着。

桑波对这三个东西要表达什么意思没太大的把握，但却很喜欢。他觉得这几个颜色鲜艳的东西跟他很有关联。他想要百元大钞，想要玫瑰花，而他的生活其实只有盒饭。

他拿着相机转来转去地拍了起来。

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他转过头，就看见了黄樯。黄樯说：“我还以为你不来呢！来，给我照几张相。”黄樯拉着他就进了另一间屋子。

桑波这才发现，原来旁边这间小一些的屋子的人比展厅里多多了。这屋里有啤酒，有点心，还有许多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聊天。黄樯说：“桑波，拜托，帮我多拍些合影吧！”

于是，黄樯举着啤酒加入人群谈话去了。

桑波开始观察这些人。好多人都在里面忙来忙去地跟人打招呼，互相介绍认识，谈话，男的看起来都像是艺术家，要不就是光着头，要不就是胡子头发一大把；女的不少都很年轻漂亮，穿得很妖艳地在里面穿梭，就算有个别长得丑的女人，那又是和男艺术家一样的打扮，想来是女艺术家吧？

这边的人那么多，而展厅里人那么少，想必大家来到这里，跟人见面才是重要的吧。

忽然有人说：“白大师来了。”人群小小地耸动了一下。就看见几个人从门外进来，中间那位，长发络腮胡子。桑波想起来了，这张脸在报上看到过的嘛。桑波再仔细辨认其他人，果然又找出了几张在报纸杂志上看到过的脸。

黄樯挤过去，嚷着：“白大师，好久没见你了！”然后跟白大师握手。他转过脸发现桑波没有举相机，又忙过来拉他，并对白大师说：“这是广州来的桑波，是来采访我的。”

桑波这下总算明白过来，给白大师和黄樯拍下了合影。

黄樯转身对桑波说：“你要打起精神，我给你介绍美女哦。”

黄樯一会儿果然拉着一个美女过来，说：“桑波，我介绍你们认识。这是琪琪，长得漂亮吧？不单人漂亮，还是世家出身呢，她爸爸就是谁谁谁呢。”

桑波没听明白这谁谁谁是谁，但知道一定是个名家。经过短暂的相处，他已经知道，黄樯爱女人，但更爱名头。跟名头有关的东西，他都无比热爱。

桑波也跟着恭维琪琪，他对名头还没什么概念和兴趣，但这是北京的圈子啊，圈子里的美女啊，能结识北京艺术圈里的美女，多么值得夸耀。桑波不擅长恭维别人，但还是努力找些话来说，比如什么围巾颜色漂亮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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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一章邂逅(2)

琪琪听着恭维，神情仍旧有些冷淡。黄樯赶紧把桑波的话接过去，琪琪跟黄樯谈起来，谈了几句，琪琪就想转到另一堆人那儿去，黄樯忙跟了过去。

桑波觉得有点无趣，又转回大厅去拍那几件作品。

大厅里的人更少了，但桑波却发现了一个好构图。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点，就可以把那陶瓷的人民币、白菜、盒饭放在一个画面里，而且盒饭在最前面，其余那两样东西都成了背景。

拍完这个，他扭头看见身边有个女孩。那女孩说：“这是白菜还是玫瑰啊？”

桑波说：“这么大，当然是白菜。”

“那怎么是紫红色的？”

桑波说：“有这个颜色的菜啊。”

那女孩又说：“那还开得像花一样？”

桑波说：“这菜在地里真是这个样子的。”

桑波忽然想到一个画面，说：“你当一下模特吧，我想拍几张照片。”

女孩很爽快地答应了，说：“到时能不能给我几张啊？”

“好啊！”桑波一边答应一边拍了起来。

桑波把陶瓷白菜拍得很近，女孩在远处，白菜的确很像玫瑰花，女孩是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好几张女孩都只是背景，但她却很配合，让她站哪儿就站哪儿，还站在远处傻乎乎地笑着，不知道照片上根本就看不清她的五官和表情。拍到最后，桑波想起答应过要给女孩照片，于是叫女孩蹲在陶瓷白菜旁边，最后照了一张。女孩和白菜一起咧嘴傻笑的样子就留在最后一张胶片上了。

桑波这时想起了黄樯，他还得回黄樯那儿去住呢。

他再次回到展厅旁边的屋子。还好，黄樯还在。他正站在三个美女中间不亦乐乎地讲着。桑波已经不能辨别那三个美女中间有没有刚才那个琪琪，那个谁谁谁的女儿。在桑波看来，这几个美女真是大同小异，都穿着长裙，肩上披着色彩花哨的丝绸。

桑波等了一会儿，看看时间，忍不住了，还是走过去，问：“黄樯，我们什么时候走？”黄樯说：“桑波，你急什么急呀，多好的时光呀！今天我不回去了，要回你自己回去吧。”说着，他把钥匙掏给了桑波，并说：“你明天走的时候，把钥匙挂在窗户里面的钉子上就行了。”

桑波走出门，看见门口站了一个人。

黑色的短外套下面露出很短的一截红黑格子的裙子。

虽然穿了外套，桑波从后面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是刚才拍照片的那个女孩。

桑波说：“走了啊？”那女孩回过头来笑了笑，说：“是啊，太晚了。”桑波说：“你去哪里？说不定我可以捎你一段。”女孩说：“可能没车了。”桑波说：“应该有吧？我刚才还看见过去了一辆呢。”女孩说：“我住的地方太远了，得先到地铁那儿，转地铁，再转公车，哎，刚才把时间忘了。”桑波说：“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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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一章邂逅(3)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好说：“那边走边想办法吧。”

女孩突然说：“我去你那儿住吧？”

桑波迟疑了半秒，但马上想到黄樯今天晚上不回来，那就带这个女孩回去吧。

桑波和女孩站在路边打车，很长时间，并没有看到有空车过去。女孩问：“你在什么地方住啊？”桑波说：“清华外。”女孩说：“那才两三站路吧，不用打车，我们走回去。”桑波和女孩开始步行。桑波看到女孩手里拎了一个很大的包，深绿色的，像一个电脑包，就说：“你拎的什么啊？看起来挺沉的，我帮你拎吧。”女孩拿着包晃了一晃说：“没事没事，我习惯了，你背你的相机，应该也挺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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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邂逅桑波说：“你是南方人吧？”

女孩听桑波这样问她，一副很高兴的样子，说：“你怎么知道，是从我的口音听出来的吧？”

桑波说：“不是，我发现北方女孩不穿超短裙的。”

女孩说：“是啊，北京人很保守的，不单不穿短裙，有的北京土包子在我身边走过还会骂我，有的还会用胳膊肘来撞我，哼，都是些中老年男人呢。又蠢又没眼光，一定都是些性无能，性变态。”女孩说到这些气呼呼的，接着又说：“我后来终于明白了本地女孩为什么不穿短裙子了。”

桑波好奇地问：“为什么啊？”

“北京风大呀，风一来，长裙子都要飞起来，更别说短裙子了，早就走光了。”女孩说完又开心地笑了起来。

桑波问：“那你怎么办？”

女孩说：“我注意着嘛。风一来，转身按裙夹腿。再说了，我的裙子不一样。”

桑波说：“有什么不一样？”

女孩却指着路边的一个烤羊肉串的摊子说：“你饿了吗？”

桑波还真觉得有点饿。于是便邀请女孩坐下来，要了一些羊肉串。又问女孩，要不要啤酒，女孩点头。于是桑波又要了两瓶啤酒。

羊肉串的味道很好，肉嫩油多，用金属条穿着，每串都很扎实。这在广州吃不到的。烤肉串用的是木炭火，红色的火星飞舞着，在冬天的夜里格外温暖诱人。

桑波兴致很高，又多要了一些。

女孩吃得也高兴，忽然俯到桑波的耳边说：“你知道这是什么肉吗？”

桑波愣了一下，说：“羊肉嘛，小羊肉？”

女孩低声说：“老—鼠—肉。”

桑波笑着说：“那我也要吃。”

女孩说：“不骗你，我知道的，内幕，这里的商人都拿老鼠肉来卖。”但她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拿起了下一串。

桑波说：“你好像不喜欢北京。”

女孩说：“是啊，北京是个挺没人性的城市。城市太大了，完全不适合生活。本地人又排外，吃的东西好难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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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一章邂逅(4)

桑波说：“那你怎么到北京来？”

女孩说：“那你为什么要到北京来？”

桑波说：“北京有别的地方没有的东西嘛。”

女孩说：“你找到了吗？每个人来北京都以为自己从此不一样了，站在了制高点上，其实真能找到那不一样的东西吗？”

桑波看见女孩的酒瓶已经空了，她还在对着空酒瓶喝，就问她还要不要再来一瓶。女孩回过头来，冲着桑波笑，脸红扑扑的，说：“我的酒量只有一瓶呢。”

桑波心想，哪里有一瓶的酒量，明明已经醉了。

桑波忽然想起来，问：“对了，你叫什么？”

女孩说：“我叫慢慢，快慢的慢。”

桑波说：“这个名字很特别啊。”桑波想，搞艺术的女孩取的艺名吧？桑波也自我介绍，说：“我叫桑波，桑拿的桑，大波的波。”

慢慢听到这个说法并没有立即笑起来，桑波赶紧提议回去了。慢慢站起来，两人往黄樯的家走去。

黄樯租的是一所大学校园外农民的房子。

不大的一间房子，墙上贴着黄樯和好多名人的合影，报纸上有关于黄樯的报道。桑波让慢慢坐着，他去房东的厨房里打了热水进来。慢慢好像酒劲已经过去了，她说了声谢谢，打开包，先拿出了一瓶水，又拿出了一支装在盒子里的牙刷，说：“我自己带着牙刷呢。”她拿起桌上的牙膏、杯子，然后就走出门去刷牙了。

桑波有点愣在那里了。一个包里装着一支牙刷、一瓶水的女孩。

北京就是不一样啊，搞艺术的女孩就是不一样啊！

慢慢刷了牙进来，开始洗脸洗脚，用的是桑波的毛巾。

桑波边跟慢慢搭话，说：“你开始看画展的时候也喝了啤酒吧？”慢慢恍然大悟似地说：“难怪我觉得有点晕，不过，现在好啦。”桑波说：“房间有点小，你冷吗？”

慢慢说：“在北京也不能算冷了，还有土暖，不错了。”

桑波说：“一会儿，你睡床上，我睡沙发。”

慢慢看着他，没有接口。

洗漱完毕，桑波飞快地钻到沙发上的被子里，一件件地把衣服脱出来，放在旁边。然后拿起一本书，开始目不转睛地看。

慢慢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桑波扭过头，只见慢慢撩起她的短裙子，里面露出来的是一条黑色的衬裤。原来，刚才慢慢说她的裙子不一样，是这个意思啊。

桑波被慢慢这个动作搞得有点面红耳赤。

他强作镇定地把目光放回书上。

桑波忍不住再转头，看见慢慢已经脱下了裙子，一点点地要脱连裤袜。厚厚的、淡黄色的羊毛袜，她脱得很慢，却很专心，眼看已经露了一点点红花的底裤。

桑波再也沉不住气了，说：“慢慢，我过去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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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一章邂逅(5)

慢慢轻轻地嗯了一下，并没有看桑波。

桑波揭开被子站了起来，低头看见自己穿着的驼色的棉毛衣裤，这都是到北京来才买的，实在是很臃肿难看。

他赶快抱起沙发上的被子，挡在前面，冲到床上。

慢慢的态度很自然，她轻轻地抱着桑波，好像两人是老情人一样，桑波也竭力摆出大方的样子。他们不再说话，进行得很放松，全然没有一夜情应该有的那种激情与试探。

桑波最后在沉沉睡去的前一刻，闻见了黄樯的床上、被子、枕头上，都散发着一种难闻的味道，只有慢慢耳边，有一种清新的味道。桑波对慢慢有了一丝歉意和感激，迷迷糊糊地想，真抱歉，只能给慢慢这样的一个环境。

早上醒来的时候，桑波发现只有自己一人在床上。他看了看时间，也该起来了。十一点的飞机，这里离机场很远，要早些走。

桑波开始收拾东西，他想，慢慢应该留给他一张字条吧？果然，在床头台灯夹子里夹了张纸，上面写着一个电话，然后画了一个女孩的笑脸，还有一个日期：97?11?13。

应该是慢慢留的。可写成了昨天的日期。桑波收起字条，拿好行李，往机场去了。

到机场一路很顺利，在候机厅里还有很多时间。桑波掏出了那张字条，忽然发现这个电话号码很奇怪，后面四个数都是8。桑波想起很多段子里讲的，女人给男人留电话，结果留的是火警、市长热线、精神病院等等。

桑波还是试着拨了过去。果然，听到那边一个电子声音在说：“你好，新闻热线欢迎您参与——”。

桑波挂了电话。

他对慢慢感到疑惑，他得罪了她吗？他昨天表现太坏？还是她本不想要？还是她只要这一晚，以后连联系都不要了？

艺术青年啊，艺术圈！不要枝枝蔓蔓，干脆潇洒。桑波心生感慨，对慢慢和她所在的北京充满了好感。

几天后，在广州的桑波洗出了在北京拍的全部照片。他发现，在那个小画展上，一开始设计的照片并不算最好，最好的恰恰是他给慢慢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在相片上，慢慢和那棵白菜怒放着，都有股傻呵呵、不顾一切的劲头。桑波找人问过了，那菜也不叫白菜，叫甘蓝。

桑波在关于这个画展的报道上，最后用了这张图做为主图。

桑波又试拨了那个电话，这次听到的不是电子声音，而是一个北京口音的女孩接的，但仍像电子声音一样说道：“你好，新闻热线欢迎您参与——”桑波说：“请问这里有一个叫慢慢的吗？”那边的声音很警惕，说：“什么慢慢？”桑波说：“快慢的慢，慢慢。”那边说：“打错了。”然后就挂掉了电话。

桑波又想，会不会这张字条不是慢慢留给他的，是黄樯自己的东西，而慢慢的字条还在黄樯的房间里呢？他想到这一点，便不安起来，黄樯不会代替自己跟慢慢联系上了吧？他给黄樯打电话，打到房东那里，找了几次才找到黄樯。

桑波问黄樯，他有没有什么东西，比如一张纸，一封信，一张名片之类的在黄樯那里，但他问不清楚，黄樯也答不清楚。黄樯生活的凌乱，桑波又不是不知道。

桑波在几次努力后，便放弃了跟慢慢联系。他把洗给慢慢的照片装在一个大信封里，锁进了单位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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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第二章荒草中的红村(1)

第二章荒草中的红村

1

杨蔓是怀着愉快的心情醒来的。很长时间都没有这么轻松的心情了。

但她一点都不能耽误，因为这个地方离报社太远了，星期一的十点是例会的时间，她马不停蹄地往单位赶。坐地铁的时候，她也觉得轻松愉快。以前她一闻到地铁里的那股酸臭不清的味道就会心情恶劣，(奇.书.网--整.理.提.供)今天她不，她甚至在地铁里买了一个三块钱的三明治，那三明治散发出暧昧的味道，今天她也不介意了。

这是她北京生活的另一个开始。此前，她只有忙碌的工作，而此后，她能进入她以前所想象的北京了。艺术圈子，艺术活动，这才是她心中的北京。

出了地铁转车的时候，等了好长一会儿，杨蔓发现时间实在来不及了，她只好去打车。这里离报社还很远，车资不菲。此刻，杨蔓也顾不得心痛车钱了，赶到报社要紧。

下了车，杨蔓就往报社里跑，迎面撞上了报社的美编邹皮，邹皮一见杨蔓就嚷：“昨天你什么时候走的呀？走都不打个招呼，我还说送你回家呢。”昨天的展览就是邹皮带杨蔓去的，但现在杨蔓连跟他说声谢谢的时间都没有。她只有胡乱应着，往办公室跑去。

开会的时候，杨蔓坐在新闻热线的电话旁边，因为她还得接听来电。今天电话真多，杨蔓才接两个，石主任就不耐烦了，他烦燥地往杨蔓这儿扫了一眼，杨蔓赶紧把电话设成了自动录音。

石主任主持会议，部门的每个同事报新一周的选题。杨蔓对这一切尚不熟悉。会是开过两次了，每次最后轮到她这儿的时候，石主任都要问一下她，她都紧张得不知说些什么。这一周，杨蔓提前把热线电话的内容整理了一下，准备念出来，权充她的选题汇报。其实，平时有急一点的内容，她都告诉部门里的记者了，现在能整理出来的实在不多。

今天石主任却没有要杨蔓汇报选题，而是直接问她：“小杨，你的住房找好了吗？”

杨蔓的脸不由得红了，说：“我正在找呢。”

石主任严肃地说：“抓紧啊！再过一周，如果你还找不好，我们就要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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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二章荒草中的红村(2)

杨蔓低头应着：“我一定在这几天找好。”

石主任说：“这样，你等会开完会就去找房吧，今天晚上不用值班了。”

2

杨蔓走出报社的大门，外面阳光白晃晃的，可是一点温度也没有。杨蔓不知该到哪里去找房子。心想，还是先回到柴姐那儿再说吧。

柴姐今天上的是早班，此刻正在家里。看杨蔓回来，便说：“小杨，怎么活动参加得这么久啊，是不是已经找到房子了？”

杨蔓便解释：“昨天那活动地方太远，赶不回来了，今天单位领导催我去找房子，让我提前回来。”

杨蔓知道柴姐心里也在着急自己找房子的事。自己当初住到柴姐家里，也是万不得已的下策，是只凭着同学的一张路条来的。自己在北京基本没有相识的人，要到北京了，才在朋友们那搜罗出了一些关系。于是，热心的朋友们便纷纷把这些关系写给杨蔓。杨蔓拿着一小把纸条，她知道，这些关系转来转去，能不能发挥效应，那完全只能听天由命。

没想到柴姐见到杨蔓就对杨蔓很热心，还留杨蔓暂住。这让杨蔓心里十分感激。

但现在柴姐也着急了。出差一个月的丈夫再过两天就要回来了，到时，这一间房一张床可怎么住得下？

柴姐说：“别着急，到时你要是还没找到房子，家里就先拉个帘，开个地铺吧。”

听到这话，杨蔓就更难受了，说：“柴姐，我现在怎么都得找到个房子，而且我们单位已经嫌这里太远，我上夜班，他们都不大肯送。”

第二天一早，杨蔓换上了厚厚的羽绒服。

这是一件土黄色的很厚的羽绒服，难看但让人安心。这件羽绒服是杨蔓来北京的第二天去买的。杨蔓对北京的寒冷有夸大的估计，她没来的时候就计划了要买一件超级保暖的衣服。在家乡是没有这些卖的，家乡的冬天没有风，也不怎么冷。从小时起，杨蔓就不断地听人们讲述北方的寒冷。人们说，那里撒尿成冰，耳朵会被冻掉，家里不用冰箱，因为室外就是天然大冰箱。

在南方人看来，北方是一体的，北方都是一样的寒冷，既然零度就结冰了，结冰以后的温度就难以想象了，想象不出零下十度和零下三十度会有什么区别，北京和东北会有什么区别。

杨蔓到的第二天，柴姐领她去了住家附近的一家大商场。杨蔓一进去就十分地失望，这比南方的商场差得太远了，完全是城乡结合部的样子。物品不多，服务态度恶劣，羽绒服虽然不少，但大都非常难看，大都是深暗的颜色，除了黑的、蓝的，也有红的，但也是十分土俗的红，一点都不鲜亮。杨蔓最后选中的这件浅土黄色的，已经是那些衣服当中最不一样的一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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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二章荒草中的红村(3)

其实在后来的时间，杨蔓发现北京青年们并不怎么穿这些羽绒服。特别是漂亮的女孩和有钱人，仍然穿得比较单薄。因为他们不用去坐公车，不开车的也能打车，从有空调的车里直接进入房间，完全能够穿得有型有款。所以从穿衣的厚薄完全能看得出一个人的阶层。

平房的供暖不好，楼房的供暖好，在供暖好的楼房里，感觉像南方的春天一样。柴姐是开电梯的电梯司机，自己住的是平房，柴姐也是要穿羽绒服的，柴姐的邻居们也是要穿羽绒服的。

杨蔓已经把穿衣服的厚薄，住的平房或者楼房，当成了阶级划分的标志。不过，现在杨蔓一点儿不在意，自己是低的这一个阶层。她的一切才刚刚开始，她已经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3

杨蔓请了假去找房子，请假的时候，石主任说：“记住啊，别超过两公里。”

杨蔓今天真是急了。在她看来，目前这个夜班编辑的职位是非常难得的。如果户口不在北京，基本上没有可能进入报社。只有现在这夜班编辑的位子，因为有正式编制的人都嫌辛苦，不肯干，所以才会招外面的人。虽说待遇很低，但这的确是杨蔓所知道的最好的工作，也是能留在北京的借口。

杨蔓虽然上了两三周的班了，但对报社周围仍是一点都不熟悉，她今天走出报社，觉得有点迷失方向。

报社靠近高架桥，高架桥西是城里，桥东是报社。杨蔓想，既然是在报社附近，那应该是在往城外的方向找房子便宜些吧。她走了一截，就转到一条小街，看着那些楼房，杨蔓是没勇气去问租金的。她知道北京的房价很高，她想租平房。但这条小街上，似乎一点也看不到平房的影子。

走了很远，风又大了一些。

她比较害怕的是这种寒冷吹风扬沙的天气。其实今天天气还不算太坏，风刮了一会儿又小下来了。杨蔓觉得已经转了很大的一圈，她仍没看到合适的房子。路边上有两个卖脐橙的摊子。脐橙是杨蔓家乡的特产，杨蔓不禁留恋地多看一下。忽然，她就听到有人在说家乡话。

杨蔓一听到乡音就觉得亲切，她以前不知道自己是这么热爱家乡话。杨蔓马上用家乡话跟那卖脐橙的大姐打招呼。然后就跟那大姐聊天，问她可是住在这附近。那卖橙的大姐说，是离这儿不远。杨蔓开始作自我介绍，说自己在这附近工作，所以想租一间平房。卖橙的大姐说：“我们那儿附近正好有一间平房，我带你去吧。”

杨蔓一阵高兴，再三感谢，就跟着卖橙的大姐向另一条小街走去。

七转八转的，来到了一小片平房面前。这些平房与其说叫平房，还不如叫窝棚。是搭在几幢楼房外面围成的一个死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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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二章荒草中的红村(4)

卖橙的大姐去跟一个老头说了几句话，老头走过来，带她们走到其中一间房那儿，房门没锁，老头一推房门，回头对杨蔓说：“一个月一百。”

杨蔓往里探了探头，有点吓着了，可还是鼓足勇气走了进去。

里面的地面比外面低，黑糊糊的，大约是泥土，没有铺水泥，窗户是一个洞，有一块塑料布在飘着，墙上黑黄色，看得出来是土墙。

杨蔓再急于找房子，也明白这个房子不能住。她不好意思地对卖橙大姐说，这个房子条件实在太差了，窗户连玻璃都没有，墙和地都是这样。

卖橙大姐说：“有什么关系，墙上用报纸一糊就好了，窗户再重新用塑料布钉一下就行了。”杨蔓小声说：“我怕冷，想要找一间有土暖的。”

卖橙大姐说：“我们这一片房子都没有土暖，再说了，有土暖的房子都要好几百，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啊？”

杨蔓说：“六百。”卖橙大姐叫起来：“才六百你就想租有土暖的房子，你把钱花了，一点儿不存，拿什么寄回家啊？出来就是吃苦挣钱的，不是来享福的。”卖橙大姐生气了，不想再理杨蔓了。

杨蔓知道跟她说不清，只好不分辩。杨蔓问卖橙大姐知不知道附近哪里有带土暖的房子。卖橙大姐最后不耐烦地说：“听说红村那边有，不过我没去过那边，那边离这儿远。”

这时，周围已经有几个围观的闲人了。杨蔓听到其中一个小伙子也说着家乡话，于是便问他红村怎么走。那小伙子说：“一会儿有人过那边去，我找他带你吧。”

杨蔓又嘴甜甜地感谢了半天。这小伙子走开了，一会儿，另一个小伙子骑了一个平板车过来。骑车的小伙子对杨蔓说：“走吧。”杨蔓迟疑了半秒就跳上了平板车，侧身坐着。杨蔓看见平板车上有一两片干菜叶，估计这小伙子是卖菜的。

小伙子骑车七拐八拐地，在很烂的路上穿行，越走越荒凉。杨蔓试图跟他说话，但小伙子并不开口。终于小伙子把车停了，说：“那就是红村，我还要往前走。”

杨蔓跳下来，谢了小伙子，开始打量这个红村。

4

红村从外表上看来比刚才那里好多了。一排排红砖平房，整整齐齐的。但这一大片房子周围都是荒地，只有两条土路连接着远处的公路，荒地上满是很高的枯草。

杨蔓走进村，开始打听谁家有带土暖的房子出租。

边走边问，一直问到最顶头的一家。一个黑胖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很忠厚朴实。他说他们正好有一间房，有土暖。这家人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小孩，由于土地被征用，属于农转非户口，夫妻俩现在附近一家小厂上班，孩子已经上了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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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二章荒草中的红村(5)

这一家也和别的一样，是一个简单的四合院，正房的左边是两间小房间，右边是厨房和锅炉房。

房东把杨蔓让进屋里坐下，很客气。杨蔓觉得房东的房间真是暖和，不像一般的平房。杨蔓所见的好一点的平房，往往是自己在房屋正中生个火炉，上面坐壶水，后面再升起一根排气的烟道从房里直伸出去。有火炉的房间也会暖和，但没有土暖气这么均匀，这么柔和，这么明亮和干净。有火炉的房间很容易闻到煤没有燃烧完全的味道，容易有烟尘。

已经有一间稍大点的房租出去了，房东介绍说，是租给一对卖菜的夫妇。只见那房间的窗下果然有几个菜筐和一些大约某次没卖掉的菜，被晾在那里，做成了菜干。

空的这间房是左边的一间小房，很小。杨蔓目测了一下，长大约接近三米，宽只有两米多一点儿。采光倒是好，靠近门的这一面墙，除了门，差不多全是玻璃窗。另外三面墙是白色的，只是有暖气片的那边，墙上有许多水印。

那几页暖气片，一边的管子从正房那边伸过来，另一边，是个向上翘起的半截管子。杨蔓摸了一下那几片暖气片，是冷的，房东赶紧说：“如果你要来住，我们把锅炉烧大一点就行了。”

房东开价二百七，不讲价。房间虽然小，价钱也不便宜，可杨蔓还是很满意。

杨蔓想着自己以后要上夜班，就跟房东解释自己是在报社上班，以后要上夜班，每天回来会很晚。她心想，如果不解释清楚，一个年轻女孩，早出晚归，还是汽车送回来，那房东会怎么想呢。

显然房东对杨蔓这个房客也比较满意，他们答应杨蔓可以在他们厨房的煤气灶上烧开水，也可以用他们的洗衣机和甩干机。

房子定下来后，杨蔓就离开红村，去了趟报社。

她很欣喜地发现，走出几百米的土路后，上了公路，真像房东介绍的那样，离报社大约只有一公里左右了。完全符合石主任的要求。

在报社吃过午饭，杨蔓便去了附近的商场，以最快的速度买了床和一个塑料衣橱。又买了一大幅便宜还好看的花布。花布用几个夹子一夹，就变成了窗帘和门帘。总算改变了房间的一些效果。

杨蔓第二天就搬了过来。搬过来之后，就面临了北方真正的寒冷。

房间是土暖最后的一间，所以土暖在大多数时候没有什么作用，跟没有也没什么两样。如果正赶上房东加了火烧暖气，那最后的一节暖气管又会突突地冒一些水出来。为了不把床上溅湿，杨蔓还得用一个盆子接在下面。

后来，杨蔓用了电热毯，也就不再去找房东抱怨暖气的事了。

厕所是个问题，厕所是公用厕所。是在这片房子之外的两个独立的小间，跟农村的厕所很像。这也难怪，因为这一片的居民本来就是原地拆迁的农民，这片房子也是拆迁过程中的中转房，所以周围才会有那么广阔的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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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二章荒草中的红村(6)

厕所里面的秽物横流，冬天一冻，变成了冰。到了春天，经历化冻的过程，到了夏天，又会和着雨水四处漫流。这些都对杨蔓的轻微的洁癖形成了挑战。

杨蔓刚来的时候，一天看着阳光明媚，便像在南方一样，赶紧洗了衣服挂在外面。一会儿发现衣服在晾衣绳上，变得直挺挺的。她非常惊讶，便用手指去敲了敲，手指马上就破了皮，出了血。她才明白，衣服已经结了坚硬的冰。

杨蔓正好碰到房东，就惊喜地跟房东讲：“呀，原来衣服晾在外面要结冰啊。”

杨蔓怀着这样认识另一个世界的心情进入她的北京生活，所以这些艰难的物质条件在她眼里都不是什么问题。以至于几个月后的一天，报社文化部的主任晚上下班的时候，顺便捎杨蔓回家，发现活泼快乐的她住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感慨万千，第二天便组织他们全部门的人到杨蔓的住所参观。他认为他的部下太养尊处优了，而像杨蔓“这样的小姑娘，这样吃苦，就像当年我们下乡一样，而且她还是自觉选择的”。

在这次参观后，文化部主任便请杨蔓白天有时间的时候去他们部门兼职，也就是接接热线电话什么的。这样，杨蔓便在一个报社里打起了两份工。

杨蔓自然十分的愿意。文化部的工资虽然更是象征性的，只有两百块，但可以报一些打的费，更重要的是，除了星期一开例会，要闻部的夜班编辑工作要下午四点半才开始。在文化部值班，白天可以呆在温暖的办公室里，午饭和晚饭都解决了。文化部的记者们有多余的新闻线索，也可以交一些给杨蔓跑一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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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1)

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

1

再过一个月就到春节了，报社各个部门都开始计划过春节的选题。

石主任在会上说：“我再三跟你们强调，四季歌得唱，到哪个节日了，到哪个季节了，要做些相关的报道。”接着石主任开始挨个点名，让每个记者汇报自己所跑的口跟春节相关的选题。

这跟杨蔓没什么关系了。杨蔓现在每天做夜班编辑，每天下午做版之前，帮着处理一些热线电话，做些分类整理。她倒是希望有更有意思的工作，可是石主任只想让她安心值好夜班。值夜班的人太难找了。

跑劳动部门的记者报出一堆，什么工会慰问啊，各单位活动啊。跑政法和交通部门的记者报出什么春运安全问题啊。石主任听着把眉头皱成一团，说：“报点人性点的题目！你们都报这些，那报纸还要不要人看了？我长期跟你们强调，我们虽是做头版，头版是最重头的，也是最难做的，上面要看，下面也要看，所以我们才把头版分成两半，分成左头条和右头条，就是要兼顾宣传任务和可读性。我看现在一开会，你们就拿出老三篇的东西糊弄一下，蒙混过去。最近一阵经常没有上右头条的稿子，还要到别的部门去调稿。按人手算，我们是人手最多的版面，却做不出头条，这算什么事？我怎么跟总编交待？再说，我们这儿的稿分都给别人赚走了，你们呆在最好的部门，版面却还要被别人分走，脸上也不光彩啊。”

石主任说了一大通之后，不耐烦地摇了一下手，说：“往后报，往后报！该你了，孙淼。”

孙淼说：“我倒是有关于春节的选题，但我现在做不过来啊，我现在那几个年终大稿等着出稿呢，总编见我一次催我一次，逼得我都不敢来上班了。”

石主任说：“你先说说你的选题，要真做不过来，我给你找助手。你大稿子要做，部门的事情你也不能撒手啊。我这儿就指望着你啊。”

孙淼说：“我从旅游部门那儿得到一个统计，这两年春节出境游的人数明显上升，预计今年春节还会大幅度增加，好多旅行社已经在包机了。而且这些春节出境旅游的人里，老年人也不少，这数据说明，现在大家关于春节的观念在发生变化。”

石主任说：“哎，这个好！看看，大家就应该想这样的点子。这说明我们的生活越过越好了啊，连老年人都能到外国去过春节了。以前都外国人来中国旅游，现在咱老年人都可以去外国过年。这样的选题在春节出来，又喜庆、又新颖，上面和下面都会喜欢。孙淼，你这选题得先做！”

孙淼开始叫苦，说：“我哪里做得过来啊，我拉个大纲还可以，中间那些小零碎采访我可没有时间。”

石主任环视了一下周围，看见了杨蔓巴巴的眼光，就说：“小杨，你给孙淼当帮手吧，正好你还可以跟着孙老师多学学。”

2

晚饭对杨蔓来说，是个可以喘口气的机会，因为晚饭之后，她就要进入最忙的阶段了。

杨蔓刚刚端了餐盘在食堂里靠边的空座坐下，就看见孙淼从食堂中间的座位上站起，两步就跨了过来，在杨蔓对面坐下，说：“小杨，我还说等会去办公室找你呢。”

杨蔓赶紧说：“孙老师，你打个电话，我就去你的办公室啊！”

“工作的事情，我们等会再说吧，先吃饭。你到报社有一个月了吧？”

“不只了，都一个半月了。”

“你看，我好几次会都没参加，所以看见你的机会也不多。”

“我都听他们说了，你主要要做报社的大报道，所以太忙了。”

停了一下，孙淼说：“其实那些稿子，要应付轻松得很，我就是不想和他们开会，太没劲了。”

杨蔓看见孙淼已经吃完了，正看着自己，眼光相交，孙淼忙站起来，说：“我盛点汤去，你要吗？”杨蔓说：“谢谢，我还有。”

杨蔓边低头吃饭，边想，这孙淼，平时挺严肃的嘛，呵呵，这一下就变很好说话的样子了。

孙淼回到座位上，手上没有拿汤，拿的是两杯芬达饮料，递了一杯给杨蔓。

杨蔓谢过，心里想，孙淼可以从一类人里拿出来，放到另一类人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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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2)

在报社，杨蔓现在算是职位最低的人了。这里，连组版员、校对员都是报社里的正式员工，甚至门口管收发的那大妈，也很牛皮哄哄，传说她也是有特殊背景，有特殊任务的。部门新招的两位专门接热线的人，虽然没有编制，但至少也有北京户口。有北京户口便意味着你在这儿一天天努力工作，一年两年，就有转正的希望在等着你。

杨蔓因此可以明显地看到人们对待她的不同态度，她把他们分成两类人。一类是以她职位衡量的人，他们会对她公事公办、呼来唤去。另一类，是拿她当一个弱势而可爱的女孩看待的人，觉得她像个无害的小动物，楚楚可怜。后一类人，在需要的时候是愿意给予她帮助的人。

果然，孙淼边喝饮料，边跟杨蔓聊天，问她在哪儿念的书啊，春节回不回家啊，现在房子租在哪儿的啊，想家没有啊。

杨蔓说自己毕业两年了，在家乡的小报纸做了两年的编辑，就来了北京。她一句句回答着，话不多，但也不算少。把谈话维持在一定的温度。

杨蔓自以为，工作是她不擅长的事情，可跟男性来往交谈，她就比较能掌握了。

两人最后一块去了孙淼的办公室，孙淼拿了本子出来，抄了些旅行社的电话给她。然后又当着她的面，给一家旅行社打了电话，叮嘱对方传些客户资料过来，并要求对方在传真件抬头上写明给杨蔓。

最后，孙淼还细心地给杨蔓列了几个提问的问题。

3

第二天上午，杨蔓果然就收到了旅行社发来的传真。传真上写着他们一些客户的电话，家庭状况，春节出游状况。

杨蔓便开始按照名单打电话。

第一位是个女性，听声音，应该是个中年人。那女士十分热情，还不用杨蔓解释，她就讲，旅行社已经跟她讲了，她很愿意接受这个采访。此前，杨蔓心里还很忐忑，怕别人觉得旅行社这样把客户资料给出去是不对的。现在对方这样热情地表示要倾诉，杨蔓有些将信将疑，莫不是这人就是旅行社自己的人？

对方接下来就讲述了一大通，杨蔓的疑虑马上就打消了。

她说：“其实我和我爱人都是在外企工作的，出国的机会平时也有，平时又经常在外跑，到处出差，儿子只能扔给爷爷、奶奶带。我们不单跟儿子常见不了面，就是跟对方也经常见不了面。爷爷、奶奶对我们的意见越来越大。本来中国人就很难处理好婆媳关系，这下，就更困难了。我婆婆本来也是知识分子，哦，她以前是中学老师。她现在对我们这种状态的不满，就变成对我的不满了，现在我儿子在她的影响下，认为我这个做母亲的人是完全不重要的人，不是他们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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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3)

杨蔓听到这样一番掏心掏肺的话，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跟着对方的节奏，哦哦地答应着。

对方接下去说：“我其实也挺想改变这种状态的，但一边是工作，一边是家庭，我又能怎么办？所以这次我就跟我爱人商量了，春节我们全家一起出国吧。奇-_-書--*--网-QＩＳuu.ｃＯm我公公婆婆以前都是中学教地理的老师，却从没到国外去看过，这次算是送个礼物给他们。我儿子也八岁了，小孩子到处走走，长长见识也好。对了，杨记者，我开始讲的那些你别写出来啊，这就只能跟你讲讲。”

杨蔓连忙答应了。这其实是她第一次做采访。虽然是在电话里面，虽然对方长什么样子她都不知道，但对方的呼吸声她都听得见，她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因为采访一些小问题，基本可以算是统计似地采访，对方却讲了这么一大堆，苦恼啊想法啊。杨蔓握着话筒，手心汗津津的，她浮想联翩，她受宠若惊。她似乎觉得她都可以用一根电话线就触摸到了一颗心，她真心喜欢这个工作。

挂了电话，杨蔓抬头扫视了一下办公室。上午的办公室，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阳光穿过塑料百叶窗，静静地铺在桌上，铺在文件柜上，铺在传真机上。

这是多好的阳光啊！要是往日在老家，冬天有这么好的阳光，杨蔓一定就和别人一样，冲出去晒太阳了，在冬日的阳光下，把自己晒得暖暖的，翻着面地晒。一边喝茶，一边聊天，一边嗑着瓜子。但北京冬天的阳光，看起来很好，却是毫无温度的。杨蔓坐在暖气十足的办公室里，想象着，这温暖就是阳光带来的。

趁着这兴致，杨蔓接着就把名单上的其他人也采访了。然后做个总结统计，分成几种类型，估算了他们的家庭收入、旅行花费、年龄层次、工作类型等等，列成了一个表。

到了下午，这个统计就做得很完善了，有百分比，有柱形图。然后她去孙淼的办公室找他，办公室没人。

她打电话给他，孙淼说，他明后天都不到办公室来，不用着急。

杨蔓这两天除了夜间做版，就是完善她的这个统计。她因此学会了电脑里的一个统计软件，最后用电脑把统计表画了出来。

等孙淼拿到这个电脑打印出来的表格的时候，大为惊叹。开始只是想让杨蔓做点简单的消息采集的，没想到居然做成了一个调查统计。

孙淼对杨蔓说：“你现在这个内容已经很扎实了，你完全可以就这写一篇独立的观察报道了。”

听到孙淼这样说，杨蔓有点不好意思：“孙老师，我不会写啊，还想跟着你学呢。”

孙淼说：“不要那么客气，你先写吧，写完了我帮你看看再发稿都可以。”

杨蔓领了命，心里却真是没有底。这个统计做得那么好，她也觉得好，那是因为这打打电话，分分类，计算一下就能做得到的。但一篇独立的观察报道，这对她来说，是从没想过的事。这将意味着可以在报纸上右头条，用石主任的话来说，“是这本报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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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4)

杨蔓去资料室，想查出一些可以参考的资料来。资料室也没有多少东西，只有一年又一年的各个大报的合订本。

杨蔓想了一下，觉得还是看本报的最是捷径，看看本报的好的右头条都怎么写的。

资料室的东西是不能外借的，除非是部主任开条。其实资料室除了资料员老康以外，也没有别人要来。杨蔓在资料室里一扎就是几天。

4

老康每天上午站在他靠门的桌前整理各种刚刚收到的报纸。一般的报纸都是两份，一份要夹到架上，另一份要收起来，以便一个月结束的时候，做成合订本。整理完报纸，还要整理收到的杂志，登记、贴上标签、上架。这些事做不了多久，就做完了。剩下的时间，便是看报纸、打盹，如果有人说复印机纸用完了，老康就给复印机换一包纸。

老康在这儿工作好几年了，其实老康对报社的很多人都还不认识。但杨蔓来报社不久，就认识了老康。最先，杨蔓是来看看杂志。杨蔓总是对老康展现出她自以为无敌的那种甜蜜微笑，然后“康老师、康老师”地叫着。

老康对杨蔓很有好感，觉得这女孩好学上进，因此特意对这女孩也放松政策。没多久，杨蔓就有了可以借阅期刊的权利。当然这是私下的，杨蔓也知道，这些期刊万万不能丢，到时候老康还得做一年的合订本呢。

后来，部门里慢慢发觉了杨蔓很能在资料室借出东西，便常怂恿杨蔓替他们借一下报纸，查个什么东西。杨蔓老大不情愿，觉得不能滥用老康对自己的好感，所以要么她自己去替他们查到他们要的内容，然后复印出来给他们，要么就真地去找石主任开条，正式去向老康借阅。

报社里的人大都以为老康是个沉默的人，因为从资料室路过的时候，总看见他在那里埋头摆弄那些报纸啊杂志啊，要不就苦着脸，对着报纸发呆。

杨蔓发现，老康其实是个有话的人。慢慢地，他对杨蔓有说有笑，他跟杨蔓会讲起他的儿子的事情，讲起他以前兵团的事情。杨蔓发现，老康哪里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明明是个爱唠叨的人啊。很像自己的一个姑父。自己的那个姑父永远像个老好人，对孩子，永远唠叨个不停，讲车轱辘话，不能挑起他的话头，一挑起某个话题，那他就刹不住车了。

平时，要是杨蔓有时间，杨蔓就会在十一点过去资料室。因为如果杨蔓在资料室，帮老康看一下门，老康就可以先下去食堂吃饭，这样就不用锁门。资料室由于是双开的玻璃门，所以上的锁是链子锁，锁门的时候，一根彩色的链子在门上要卷上两圈。如果资料室十一点就锁成这样，实在太招眼了。假设杨蔓不来替老康，那老康多半就会十二点半甚至一点才下去吃饭，那时，食堂的饭菜已经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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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5)

但这两天，杨蔓都来得很早。拿着本子和笔，把一些本报的合订本拿下来翻，一脸的严肃。老康觉得奇怪，过来说话，说：“小杨，前天有本杂志，那个封面女郎很像你呢！”

杨蔓说：“康老师，别拿我开玩笑，我正在发愁呢！”

老康连忙收住笑容，坐下来，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杨蔓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啦，只是现在让我写一篇右头条，我真是不会写，我来找资料看看。”

老康对着杨蔓点头：“你没问题的。”

杨蔓说：“就是有问题，我到这儿来只会做编辑，毕业后也只做过编辑，让我删改稿子、做标题、划版，都没问题，可让我一下子就要写成一篇观察报道，我真不知怎么写呢。还有两天就得交稿了，怎么办啊？”

老康说：“咱报社里的许多记者平时又不想事儿，又不努力，还不都能写点文章。这也就是个熟能生巧的事。这完全可以依样画葫芦嘛。你把我们报社这一年的好稿找出来参考一下，看一下类似的稿子是怎么写的。”说着，老康就打开文件柜，找出了报社每月的好稿评比结果通知。

老康拿出装订得整整齐齐的一本，翻开给杨蔓看。

杨蔓认真看着，每月都评了一二三等奖和优秀奖，有时还有特等奖。老康给杨蔓解释，说，特等奖一般是有特殊贡献的，比如抗洪抢险的报道啊，一等奖多半是配合市上的宣传配合得很好，受了表扬的稿子；二等奖多半是社会观察、经济观察这种深度报道；三等奖和优秀奖大约就是前三种内容，但又没评上的，就会归到这两类。所以老康建议杨蔓多看看二等奖的作品。

5

杨蔓仔细查了查，数了数，发现这一年二十来篇二等奖的稿子里面，有五六篇都是孙淼的。她把这二十来篇的篇名和刊发日期都抄在一个小本子里，然后就先开始查找去年的报纸。

杨蔓以前就发现，这报社的文章是有些套路的，跟其他报纸有区别。哪怕是一条消息，开头也会说：“昨天早晨，家住和平门的王大妈晨练的时候，发现……”，但你读下来，可能这是一条关于自来水涨价的消息，也可能是公安局发还被盗自行车的消息，还可能是春运提前的消息。新闻的内容，多半跟这位王大妈没什么关系。但这样一来，就显得很亲切，很贴近百姓。这就跟北京的很多更大的报纸拉开了距离，显得有人情味，这也是报社一直沾沾自喜的地方。

这条比较好学，杨蔓也喜欢这一条。因为以前在课本上学习的新闻写法，实在不好看。后来，她还发现，这一条其实也是跟报社的性格有关系。报社的人，很爱说“我们”什么什么的，喜欢装得很亲热，跟人套近乎。比如，记者打电话给采访对象，喜欢说：“我们厂里最近……”或是“我们所里现在……”，最让杨蔓心里笑个不停的是，一个记者给公安局打电话，问一个案子的时候，说：“我们犯罪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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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6)

杨蔓仔细地看了孙淼去年获奖的报道，他的开头就比较灵活多样一些，不局限于王大妈、李大爷的晨练和遛弯，开头有时开得很大很猛，最厉害的一个，居然是“明朝崇祯坐在什么殿上……”，最温柔的也是“公元一九九六年九月五日……”

杨蔓越看得多越糊涂，这孙淼真不好学啊，他怎么能一下子天，一下子地，这么气势磅礴呢？

杨蔓又翻看了另外的记者的那些二等奖作品，大都海阔天空，左一下右一下，天一句地一句，杨蔓的思路觉得有点跟不上了。

她忽然灵光一现，想着去看三等奖。三等奖里的一些观察报道，就比较明白好学了。周末版的一位记者，有好几篇作品获了三等奖。杨蔓看到其中有两篇，都是报道什么什么趋势的，开头仍是以某某百姓开的头，中间讲述得比较老实明白，有各界说法，专家分析，一、二、三，简单明白。杨蔓觉得这个可以学，这个好学。

杨蔓就坐在资料室里写起来。

虽然没有专家分析，但是有旅行社的分析和数据，没有各界说法，但有杨蔓做的参与春节旅行的人的采访，他们的说法还是比较多样，最后还有柱形图和饼形图，也算是有模有样。

思路理清楚了，写起来就容易了。

杨蔓边想边写，一下子就写了两千字的样子。其间，还给旅行社打了个电话，又补充了个采访。

写完了然后去电脑上打印出来。晚上值完班回家，很晚了，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枕旁，早晨还躺在床上，又想了一会儿，去到报社，又修改了一下。

终于觉得应该可以了，然后就去找孙淼。

孙淼仍然没到报社，杨蔓给孙淼打电话，说她稿子已经写好了，想请他修改。孙淼说：“小杨，不用改了，我相信你！你发稿吧。”

杨蔓把自己的稿子，连同本部门其他记者的稿子，一齐打印出来，长长的一卷，交给了石主任。

石主任下午五点钟开始看稿。

6

石主任看稿的时候，杨蔓假装在整理热线电话记录，她其实一点也没看进去，耳朵竖着，想听石主任怎么说。

石主任像平时一样，边看稿子，边嘀咕了几句，但杨蔓听出来了，那是在抱怨另外两个记者。石主任最后把稿子一放，抬头看见杨蔓坐在角落的热线电话那儿，正望向自己，便说：“小杨，你先下去吃饭吧，今天总编来得晚，我们等会儿再划版。”

杨蔓说：“石主任，那稿子可以吗？”

石主任愣了一秒，说：“哦，行行，长了点，你等会儿删删吧，版面上大约最多能上一千五百字。”

杨蔓得到这句话，心里欢喜，她下楼梯的时候，是一步两级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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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7)

到了食堂，杨蔓拿了餐盘，看到美编邹皮跟另几个人坐在一起。但邹皮前面的位子是空着的，她便过去坐下。

邹皮以一贯的嬉皮笑脸的态度跟杨蔓打招呼。

因为邹皮经常被安排给头版划版，所以他跟杨蔓合作已经很久了，算是很熟了。

邹皮是正规学美术出身的，别的同学很多都真正做着跟美术相关的工作，只有他，在报社做着美编，一做十来年。虽然报社拿他当个人才，但他随时都在抱怨，牢骚满腹。因为他一直很赖皮的样子，所以大家都叫他邹皮，很难想起他的本名“邹海波”来。

杨蔓跟邹皮随便聊着：“今天是你给我们划版吧？”

邹皮已经吃完饭了，坐在位子上，并没有走的意思，他说：“是啊。最近总看不到你啊？”

杨蔓说：“哪里啊，不是说你请假了吗？生病了吗？”

邹皮说：“看我，把这事忘了，对对，是我请假。嘿嘿，哪儿是生病，就是不想上班。”

杨蔓想起点儿事，说：“上次那个画展，做雕塑的是你的同学吧？我挺喜欢他的东西的。”

邹皮说：“喜欢什么啊？我一定得告诉他，说有美女喜欢。”

杨蔓一边吃饭，一边说：“挺好玩的啊。”

邹皮说：“哦，就这么简单。这么简单我也要告诉他。他听了肯定很激动。他那人，就是在女孩面前自卑。这下我可以鼓励鼓励他了。”

杨蔓停了一下，问邹皮：“那天的那些人你都熟吧？你们是一个圈子的，你和他们应该很熟吧？”

邹皮说：“这个屁大的圈子，就那么点人，也没多少意思。”

杨蔓想了想，又把想问的话吞了回去，问了个不关紧要的：“那些人说的白大师是个什么人啊？”

邹皮说：“嘿，也不是个什么人，就是老点，出去混了混，搞了些关系，手头捏了一些基金啊，画商线索啊。八十年代不是一大帮人都出去了吗？”

杨蔓对这个回答还是不甚明了，但也知道这就是邹皮的讲话方式。

杨蔓再跟邹皮讨论，说：“我觉得你们的圈子好像挺有意思的啊。”

邹皮说：“你得小心了。这圈子里坏人太多了。你一个小姑娘很容易就被吃掉了。这样吧，以后跟着哥哥我，我罩着你。”

杨蔓笑着答应。心里想起桑波那件事来，他怎么一直没有打过电话啊？还是真如邹皮所说，只是个“吃掉小姑娘的坏人”。

这念头只是一闪，马上就过了。杨蔓现在更关心的是今天晚上做的版子，版子上的那个“右头条”。

7

吃完饭，杨蔓和邹皮一起进的办公室，石主任看见他们，说：“总编还没来呢，小杨，你先把这些稿子删短一些，今天稿子有点多，拿给录入先改改。邹皮，你等会儿吧，我去吃饭，吃完饭可能总编才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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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8)

杨蔓把那一长卷稿子拿了过来。看见石主任已用红笔在许多条消息旁注明“删200字”、“删300字”等等，在自己的那条稿子旁边注明着“特别观察，删500字”。把自己署在文章结尾的“孙淼、杨蔓”，用红笔圈到了前面，改成了：“记者孙淼实习记者杨蔓报道”。

看着这几个字，杨蔓实在很高兴，自己的名字将第一次出现在这报纸上。夜班编辑的名字报上是没有的，报上有美编的名字，有校对的名字，甚至有照排的名字，就是没有夜班编辑的名字。夜班编辑在这里是隐形人。除了在工作上发生联系的人，其他人是不会知道夜班编辑的存在的。

甚至本部门的那些记者也不知夜班编辑在做些什么，他们不知道，他们稿子的好标题或者是烂标题，都可能出自夜班编辑之手。他们也不抱怨被删了稿子，删了不该删的地方，因为他们认为这一切当然都是石主任做的。

删稿子太是杨蔓的长项了！她虽不长于写稿，可删稿却有两年的经验，她来北京前就练出来的经验，这两年她已经很纯熟，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一眼能看出哪些是第一等废话，哪些是第二等废话。她先删那些消息，消息都不长，很快就做好了。左头条也好删，是政府新闻，这种新闻的写法大多是标准的倒金字塔写法，尽量保留前面，然后从后往前删就可以了。长短也不重要，最主要的是有张大图片就行。

其实杨蔓不知道，记者们都不抱怨稿子被删，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在报社内，稿子是500字还是800字，并不要紧，而放在什么位置，被打多少稿分，才是重要的。那些才能决定记者的收入和地位。

等到杨蔓删自己的稿子，就实在太费事了。她左看右看，觉得句句重要，所有的语句都言之有物，每个例子都是自己采访得来，每个数据都是辛苦计算得来。但也不能不删，她见过石主任删稿子，他总是拿过来，就红笔一划，把结尾圈掉就行了。不像自己删稿，还要看看结尾是否需要和前面照应，中间有没有过渡问题。

杨蔓把自己的稿子反复阅读，精减一些用词，删掉一个例子，把一些段落合并合并，省下几个空格，总算删到了符合要求的字数。

一抬头，就看见总编正站在自己面前。

杨蔓对自己那条爬满了红色印迹的稿子很不好意思。一眼望去，就能看到其他的稿子都是一段一段地被删去的，只有自己的那条，是一个字一个字被删掉的。

她把这稿子递给总编，总编毫不在意，拿起这一卷稿子浏览起来。其实他也就看看标题，很快他就看到了杨蔓那条稿子，看了标题，看到后面还贴了个统计图，然后说了声：“这个形式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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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9)

这时，石主任也进来了。听见总编这句话，也接口说：“是啊，这统计图表挺好，一目了然，比文字轻松明白。”

杨蔓听到这儿，更觉得心花怒放。

总编说：“以后深度报道都可以采取图表形式啊。”

做版的时候，稿子最后还是太长，特别是又要强调图表，最后总编决定，把稿子的后半截转到经济版去，把图表放到前面，在标题上强调一下这统计结果。饼形图和柱形图重新让邹皮设计，做成立体的那种，更美观一些。

第二天拿到报纸，杨蔓多收了几份，一份寄回家里，一份留着，另一份做了剪报。她买了个空白的硬皮大本，准备开始收集自己的作品。

但同事们没人注意这件事。除了资料室的老康外，只有孙淼打了电话过来，说：“小杨，写得不错啊，这是你做的报道，不用署我的名啊。”

杨蔓说：“孙老师，这次全是你指导我做的啊。思路和采访对象都是你的啊。没有你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稿子来呢。我真的想跟你慢慢学习呢。”她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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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1)

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

1

今天天气不错，一点风都没有，汪时宇吃过午饭，就搬了工具和木箱在院子里干起活来。

这是两个运输用的包装木箱，很大，很粗糙的木条钉在一起的。但木头却不错，条直，干爽，汪时宇看到的已经是它们未来的样子了。

未来的样子应该是像抽屉一样大小的木箱，上面有活页可以打开盖子，旁边有透气的筛孔，前面有插标签记录的插格。当然，还得刨得光滑一些。漆是不用上了，漆的气味可能会有些害处。

汪时宇一根根地把钉子撬出来，木箱慢慢地就变成了一堆木条。有些钉子已经锈在里面，有些钉子钉得歪歪斜斜，拔出来都不容易。这比开始估计的要困难。

汪时宇只穿了件毛衣，都已经满头大汗。这时，他看见一个人进了他们的院子。

白天这个小院是很安静的，人们都去上班了。这时来了人，汪时宇很诧异。

这是一个女孩，长得很秀气灵巧，短短的黑色棉外套，下面穿着红黑相间的短裙，修长的双腿，一双短帮靴。

汪时宇看着她，想起了一种蝴蝶。

那女孩环视了一下院子，看见汪时宇正看着她。便走过来，说：“请问，有个收藏蝴蝶的汪时宇是住这里吗？”

汪时宇有一瞬间的迷糊，呆呆地说：“我是。”

女孩笑着伸手过来，说：“我是早报记者，我叫杨蔓。我昨天打过电话来的。”

汪时宇忙放下手中的木条和榔头，跟杨蔓握手。他还是有点疑惑：“我没有接到电话啊。”

杨蔓解释：“我是打到你们门卫那儿的，门卫说你不在，但说你平时都在家里。我今天有时间，就想来看看。想着应该能碰到你吧。”

汪时宇把杨蔓让进屋。屋里很乱。刚才搬了木箱出去时，把以前那两个木箱里面和上面放的东西，全都摞到了桌上、书柜上、椅子上、床上。

汪时宇很不好意思，赶紧又是一通折腾，把椅子和桌子清理了，请杨蔓坐下。

汪时宇问杨蔓喝点什么。杨蔓说：“什么都行。”

汪时宇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可乐，又觉得不好，回头问杨蔓：“你要喝热的吧？”

杨蔓连忙点头说：“当然最好了。”

汪时宇打开水瓶塞，摸了摸，里面一点热气都没有。当然，这至少是两三天前的水了。

汪时宇对杨蔓说：“等我一下吧。”然后就去水房打了冷水，回到房里，拿出“热得快”，插在水瓶里。

杨蔓看着这热得快，居然流露出羡慕的表情。

汪时宇有点不解，说：“这叫热得快。”

杨蔓说：“我知道啊。我以前用过的。到北京以后我就很想要一个这个，但不知哪里有卖的啊。好像现在这个不怎么生产了吗？其实这很方便的。”

汪时宇说：“好像是不好买了。你要不，呆会儿就把我这个带回去吧。”

杨蔓说：“那怎么行。”

汪时宇说：“没事儿的。我还有电水壶呢。”

杨蔓执意不肯。汪时宇当然也不好坚持。汪时宇本来就不是能坚持的性格。

水烧开了，汪时宇又想起杯子很黑，忙拿出去洗，洗了半天，那些茶垢也不见减轻多少，只能作罢。汪时宇想，如果茶泡浓点就能掩盖一下茶垢吧，于是又去翻茶叶罐。刚才家里的一通折腾，茶叶罐又被压在了最下面。

杨蔓见状，忙说：“我就喝白水吧。”

汪时宇还是不肯停手，又一件件地把东西挪开，掏出了茶叶罐。打开，还好，是一股干燥的茶香。汪时宇因为前面的忙乱，已经很沮丧地预感到，打开了茶叶罐，茶叶罐里会扑出一股霉味，茶叶已经坏了。

但茶叶还是不错的。虽然很久了，但看起来还干干爽爽，没有走气，没有吸味。

汪时宇往杯子里倒茶叶，杨蔓叫着：“别太浓了啊。”

汪时宇住了手，看看杯子里，茶叶似乎确实太多，又伸手抓了些出来。冲好水，递给杨蔓。

杨蔓深深地嗅了一下，说：“好香的茶啊。这是什么茶？”

汪时宇说：“我也不知道叫什么茶。这是我去云南捕蝴蝶的时候，云南的一个朋友送的。”

杨蔓说：“就是啊。说到蝴蝶，我就是要采访这事儿呢。”

汪时宇说：“你怎么找到我的？”

杨蔓解释说：“你们区上不是有个科普系列展览吗？他们的资料送到我们报社了。我看了一下，其他那些展览都没多大意思，就你的展览比较新鲜。而且你完全是靠个人的力量做出来的奇Qisuu.ｃom书，这点就不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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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2)

汪时宇说：“其实我跟他们也没什么关系。我是一直想做个蝴蝶展，但没什么机会。自己租场地得花钱，还要宣传，挺困难的。以前给他们交过一个报告，都很长时间了。没想到现在他们居然愿意帮我做。虽然规模很小，但能展出，也是圆我的一个心愿。搞这个这么多年了，我收藏了一些珍贵的蝴蝶。这次就可以放到展览上，向人们展示一下。”

杨蔓说：“呀，你这儿有些什么啊？我怎么没看到？”

汪时宇看了看周围乱成一团的样子。杨蔓也马上明白了，说：“我现在不看，时间来不及了，我得回去上班了。下次我再来吧，到时你给我讲讲你捕蝴蝶的事啊！”

杨蔓跟汪时宇互换了联系方式。杨蔓仍然留的是新闻热线的电话，汪时宇留的是传呼机号码。杨蔓看了看表，吐了吐舌头，跟汪时宇点了个头，快速穿上外套，拎着她的大包，一拉门就跑掉了，动作连贯。汪时宇都没来得及说句话，或者开一下门。

汪时宇留在房里，定了定神，喝了口刚才那杯茶，再走到院子里。已经起风了，天色也暗了点。北京的冬天，天黑得很早。

汪时宇把东西收好，搬回屋里。

2

第四天，那条关于科普系列展览的消息就见报了。没有发在头版，是在文化版上。消息很短，关于汪时宇的蝴蝶展的内容也很少，就两句话。

汪时宇接到传呼，赶紧去回电话。

他今天已经看到报纸了。这几天，他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张报纸。

他看到这个号码，忽然有些紧张：“喂——”

那头说：“我是杨蔓，你记得吧？”

他说：“当然当然。有事吗？”

杨蔓说：“今天报道出来了。”

“哦。”他不知说什么好，他不长于跟姑娘打交道。他其实心里排练过的，但他现在仍然不知说什么。

杨蔓说：“消息发得比较简单。”

汪时宇说：“哪里哪里。”

杨蔓也不知说什么了，就说：“那你买份报纸吧。如果你还想要更多的报纸，我改天送过去吧。”

汪时宇感觉到杨蔓就要挂电话了，他终于说：“你去看了展览吗？”

杨蔓说：“还没有呢？不是今天才开始吗？”

汪时宇说：“我有票可以给你。”

“好啊，那我明天过去拿票吧。我到你家去吗？”

“你如果找不到那个区上的展览厅就先到我家吧，我带你过去。”

杨蔓便和他说好了时间。

杨蔓第二天上午十点如约到了汪时宇家。汪时宇已经在家里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把杨蔓让进屋里，请杨蔓坐一会，问杨蔓有没有吃过早饭。

杨蔓说：“哦，我不怎么吃早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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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3)

汪时宇说：“那怎么行？胃会出问题的。”然后汪时宇就去给杨蔓冲了碗芝麻糊。

杨蔓看着汪时宇的房间，跟那天比，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现在这个房间太整洁了，而那天乱到没有下脚的地方。

现在靠里的那边，是整齐的一摞箱子，很新，窗下的桌子也很整洁，只有一些文具，笔筒里还插了一枝干花。

杨蔓忽然想起什么，说：“咦，那天我来的时候，你在做木工活，那些箱子是你自己做的？”

汪时宇有点不好意思，说：“嗯。”

杨蔓啧啧称赞，便向那些箱子走过去，仔细看起来。的确做得很不错，刨得很光滑，露出木质本来的纹理。刚刨过的木头，居然还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味。杨蔓伸手准备去摸那箱盖。

汪时宇此时说：“那是些放标本，放工具的专用箱子。”

杨蔓一听这话就把手收了回来。她最怕虫子了，蝴蝶也不例外。想着那些毛茸茸的绒小东西就全身发麻。

她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做得真好啊。对了，我多带了些报纸给你呢。”

一出门，汪时宇就推了辆自行车过来，对杨蔓说：“走过去也有三站地呢，我骑车带你过去吧。”

杨蔓说：“我这裙子不好上车呢。要不上死的吧？”

汪时宇便说好。扶住车，让杨蔓坐好。脚跨过去然后一蹬，稳稳地开始骑起来。

汪时宇的车开始在胡同中穿行。

杨蔓坐在汪时宇的后面，觉得汪时宇像堵墙一样，宽大无比，挡住了前面的风，这么坐着，居然也就不觉得冷了。

她看着胡同里灰色的景物一晃而过，心情轻松，不禁开始摇晃她的腿。

但就这样，汪时宇也觉得车子太轻了，他几乎疑心杨蔓没有坐在车子上。他想起一个笑话：自己在学校的时候，有一次放学，一个女生要求坐他的车，他红着脸答应了，然后开始慢慢骑。骑了很长一段，他一回头，发现那女生不在后座。他吓着了，以为那女生在什么地方被甩下去了。赶紧往回找，一直骑到刚才出发的地方，发现那女生还在原地。

那女生看他找回来，笑得不行。原来她还没来得及上车，汪时宇就已经骑远了。

现在后面又没有声音，汪时宇忍不住就怀疑杨蔓已经没坐在后面了。他轻轻地转了下头，看见杨蔓的脚尖正在摇晃，像打着拍子，又像夏天划船的时候，伸脚玩着水花。汪时宇觉得心里一阵温暖。

到了区上的展览厅，杨蔓发现，这个展览厅真是不大，门口没人收票，里面也没什么人参观。

汪时宇给杨蔓解释，说：“下午人会多一点，区上的有些学校会来参观。”

杨蔓去到那个蝴蝶展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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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4)

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厅不大，门口有关于汪时宇的简介。杨蔓便凑过去细看。

汪时宇不好意思，便假装有事，去和负责展览的那人说话去了。

杨蔓看到介绍：“汪时宇，蝴蝶收藏家，从十八岁开始收藏蝴蝶，至今已十五年，足迹遍布……”

杨蔓悄悄吐了吐舌头，真没想到他已经三十几岁了，还以为他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呢。而且他显然也还是单身一人。北京人一般比较显老，自己好些同事，才二十七八岁就开始发福，汪时宇真是看不出比那些同事还要大啊。

看完简介，汪时宇走了过来，陪杨蔓看那些蝴蝶标本。他介绍起这些蝴蝶话就多了，跟之前的他判若两人，可杨蔓看得心不在焉。她掩饰着自己对这些昆虫木乃伊的心理不适，还是很客气地说：“哦，这一只好漂亮啊。”

汪时宇不停地跟她说，这只叫什么什么，如何如何珍贵，是在哪里哪里才有，自己是怎么怎么捕得的。

展厅很小，一会儿就转完了。汪时宇留杨蔓吃饭，杨蔓执意不肯，说：“我要赶回报社呢。”说罢就匆勿离开。

她想着，才不要一边吃饭一边听他讲虫子的故事。走了好几步，杨蔓无意一转头，发现那汪时宇正贴在展览厅的玻璃大门里，一直看着自己呢。

她便挥了挥手，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3

汪时宇看着杨蔓就这样跑掉了，一点也不灰心。

她总是匆匆离去的样子，更激起了他的一些思绪。

他是一个捕蝴蝶的人，他长于等待。

他知道她会再来找他的。他从没有这么有把握地对待一个女孩。

他其实不单跟女孩交往的经验少，就连跟一般人交往都缺少经验。

但现在，他觉得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

一周都过去了，他还是没有怀疑自己的等待。果然，杨蔓又打传呼给他了。

星期一的时候，照例是开会报选题。最近，部门想做一个系列报道，报道一些有意思的普通人的生活。因为临近两会，算是新闻的淡季，就得搞一些软性的报道。

杨蔓本来没什么选题，她不是本地人，对这儿也完全不熟，她想不出有什么可以拿来报道的人，但突然就想起了汪时宇。这个汪时宇可算是个怪人了，应该合适报道。

这个选题，石主任一听就觉得不错，挺鲜活，便让杨蔓去做。

杨蔓在电话里说：“汪时宇，我们还想做一个关于你的报道呢。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找你仔细聊聊啊？”

汪时宇谦虚着：“我有什么好报道的，你来玩就是了。”

汪时宇认定这只是杨蔓的一个借口。

杨蔓第二天一早就来了。汪时宇说：“你还是没吃早饭吧？我们到外边喝豆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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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5)

杨蔓说：“别出去了，外面的风很大。”

汪时宇说：“那你等等我，我马上回来。”说完就出去了。

杨蔓开始仔细打量汪时宇的房间。

汪时宇的房间和上次一样整洁，干干净净的。很旧的桌子，擦得漆都能照出人影来了。书架上的书多为地理和昆虫之类的书，也有好多外文版的书，想必也是些昆虫书。杨蔓可不愿拿下来。最后，她看到两本影集，她便伸手拿下来。

翻开其中一本，发现基本是本家庭影集，全家福，从黑白的到彩色的。杨蔓没什么兴趣，就翻开另一本。这本应该是汪时宇去各地捕蝴蝶的照片吧。他在野外，穿着迷彩服，戴个帽子，很像想象中的捕蝴蝶的人。照片照得都不怎么样，光不对，或者表情不对，甚至是模糊的。

也有在一些风景名胜的标志处拍的片子，比如在昆明的金马碧鸡坊下拍的，在黄果树大瀑布前拍的，但那部分都表情呆呆的，脸上黑黑的。

想必这些照片，不是自拍，就是随便抓个路人拍的，所以才这么难看。

正翻着，汪时宇就回来了，拎着两个煎饼果子。汪时宇说：“这个小摊做得不错，你试试。”杨蔓谢过，想起照片中汪时宇的样子，说：“你照片里怎么跟你现在不大像啊？”

汪时宇愣了愣说：“你是说照片里很黑是吧？”

他笑起来，说：“我平时是很黑啊。现在冬天，哪都去不了，才白了点。夏天，到处跑，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当然又黑又瘦了。”

杨蔓终于把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你房间现在这么整洁，可第一次看见的好乱啊。”

汪时宇说：“嗨，那是正在做木工活啊，我把以前的两个大木箱，改成了这几个小箱子。”

杨蔓还是不大明白：“你要是这么爱整洁，那你出门怎么办？”

汪时宇说：“我一出去，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汪时宇便对杨蔓讲起他出门收集蝴蝶的事。

杨蔓听着感觉挺新鲜的，但汪时宇讲得太简略。于是，杨蔓只好不停地提问题，要求汪时宇仔细讲。

在汪时宇看来，那些查阅资料，打听消息，确定方向，以及坐长途车，住小旅店，在野外寻找守候，这些经历都没什么好讲述的。这些在他看来就是平平常常，跟其他人经历的也差不多。那些跑长途的司机，跑推销的推销员，出外打工的民工，也都经历着差不多的事情。他愿意讲述的，他觉得特别的，是他的那些珍贵的猎物。

汪时宇说：“我还是给你看蝴蝶吧。”

杨蔓说：“你不是都送去展览了吗？”

汪时宇说：“有个别特别珍贵的，我舍不得送去呢。再说，我还有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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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6)

杨蔓忙说：“那就看照片吧。”

汪时宇另外从抽屉里拿了几本厚厚的相册出来，给杨蔓讲述，哪种蝴蝶怎么珍贵，他又是怎么获得的。

杨蔓真的拿了采访本子，开始记录。

汪时宇想，原来她真的要做报道，他心里一热，觉得杨蔓为自己要做这么多事情啊。

一会儿就到了十二点过了，汪时宇才忽然发现。他忙请杨蔓原谅，并请杨蔓去胡同里的小店吃饭。

杨蔓这次没有推辞。

在小店坐下，汪时宇开始向杨蔓发问，问她是哪里人，哪个学校毕业的，什么时候来的北京。

杨蔓心里想着这篇报道的布局，开头怎么写，中间怎么写，结尾怎么写。现在材料应该是够了，所以她放下心来，一句句地回答汪时宇的问题。

她有个问题早就想问汪时宇了，她忍了半天，她觉得这不属于采访的内容，而涉及人家的隐私。于是她说：“对了，汪时宇，你不用上班，春夏秋还要出门，这要花多少钱啊？”

汪时宇说：“我出门很节省的，火车经常坐硬座，在有趟车上我有个同学在当车长，我如果坐他那趟车，他带我上车就行……”

杨蔓说：“那也得花钱啊。”

汪时宇明白过来，说：“哦，我在单位请的是长病假，还有一点点工资，但我家里有几间房子，我收租金呢。我的蝴蝶有的也很值钱，不过，我还没打算卖。”

杨蔓听到房子，心里闪过一念，但这念头马上就过去了。杨蔓现在可租不起好一点的房子。

吃完饭，杨蔓就要告辞，汪时宇说：“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杨蔓坐在座位上，小店老板过来收拾桌子。老板跟杨蔓打招呼，说：“小汪人不错呢。你是他女朋友吧？”

杨蔓也不想声明什么，笑眯眯地看着老板说：“他总在您这儿吃饭？”

老板说：“像他这么实在的小伙子不好找。”

正说着，汪时宇就回来了，说：“我们走吧，我送你去车站。”

杨蔓也不推辞，汪时宇帮杨蔓拎着她的大包。两人都没什么话了。到了车站，汪时宇跟杨蔓讲，哪趟车可以坐到报社。汪时宇说：“你到我这儿这么远，以后，像这种事儿，我去你那儿吧，免得你太难跑了。”

然后两人又默默地等车。

车终于来了。汪时宇递给杨蔓包的同时，又把手上一个塑料袋递给她。

上了车，杨蔓打开，发现是一支新的“热得快”。

两个小时以后，汪时宇收到一条传呼留言：“谢谢”。

除此之外，并没有更多的内容。

他后来一直保存着这条留言。

4

杨蔓面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几页记录，还是有点不知所措。关于开头，她设想了好几种方案，都觉得没把握，还是只能再去资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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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7)

老康听杨蔓讲了半天，便跟杨蔓出主意，说：“不用急，我记得前年国庆周末部也做了类似的选题，做了些普通人物的故事，做得挺好，你可以看一下。”

杨蔓开始读那些人物报道，读着读着就走神了。

她想起了汪时宇的一些细节，她想起那天离开蝴蝶展的时候，她回头看见汪时宇的鼻子压在玻璃门上，压成了一个白色的三角。看见杨蔓回头，汪时宇赶紧站直身体，鼻尖才离开玻璃。虽然离得远，杨蔓觉得她是看到了的。

杨蔓又想起她坐在汪时宇的车后座上，汪时宇宽大的背，像一堵墙一样，她觉得刚好能把自己藏起来。

老康看见杨蔓在那儿发呆，心想，这丫头最近越来越爱发呆了。他其实早就注意到，杨蔓是个爱发呆的女孩。她发呆的时候，两眼迷茫，像被定格了一样，时间都不长，但那时，真让人有去摇她一下的冲动。

杨蔓忽然回过神来，看见老康在那儿偷笑，她很不好意思，说：“康老师，你笑什么呀？”

杨蔓把报纸拿过去，说：“康老师，你笑我我就不在这儿写了。我复印了就走。”

老康说：“小杨，有心事？”

杨蔓说：“我哪能有什么心事啊。我就想着写完这稿子呢。”

但这么一说，杨蔓反而坦然了，她坐下来写稿子。开头是她想象的，她想象汪时宇在江南的某座山里，静静地等待一只蝴蝶破蛹而出。她写了不少细节，这细节都是她想出来的。后面的具体资料，比如多少种珍稀品种，有什么人出过什么价钱想买走他的哪个品种，这些才是汪时宇详细给她说过的。但这些内容看起来干巴巴的，毫不生动。只有那个开头，让杨蔓自己都觉得无比浪漫，就像她所知的那些在野外工作的科学家。

石主任一看这稿子，也觉得不错。便叫杨蔓带了摄影记者去拍张汪时宇和他的蝴蝶在一起的照片。

杨蔓忽然犹豫了。她把汪时宇的传呼写给摄影记者张锐，让他自己去，她说她要值班。

汪时宇接到张锐的传呼，自然爽快地约了拍摄时间。

可来了一看，只有张锐一人。他心下奇怪，跟张锐说话，完全不能集中精神。最后实在忍不住，问张锐：“杨蔓怎么没来啊？”对方说：“她不用来的，只是拍张照片嘛。而且她还要值夜班呢。她做夜班编辑的。”

张锐要拍些什么，汪时宇都很配合，只是不时地向张锐问一下杨蔓的情况。但张锐也不清楚，给不了汪时宇太多的答案。汪时宇只是知道了，编制啊，指标啊，夜班编辑其实只能算临时工啊……

汪时宇明白了为什么杨蔓在报纸上叫做“实习记者”，为什么她的名片上只有部门和名字，什么职务都没写。

不过，汪时宇反倒更觉得杨蔓不错了。

汪时宇一向引以为傲的是他觉得他和北京人不同。他觉得他四处走，比他们看到的世界大。许多北京人认为这个世界分为北京和地方，觉得北京之外，就是地方。从外地来的人就是从地方上来的人。说话有其他方言的口音就叫有口音，说谁有口音仿佛说谁有口臭一样。他们分不清福建和广东，分不清云南和贵州。他们觉得北京就是世界的中心。

汪时宇没有几个北京朋友，他倒有些朋友是在外地。他喜欢他的那些外地的朋友。他们像他一样，都是一些实在的人。有自己的爱好，有自己的眼界。

汪时宇这下更觉得自己能给予杨蔓一些什么，也许是一些帮助吧。在他的心中，杨蔓不只像一只飞来飞去的蝴蝶，而更像蝴蝶的前身，无力无助的幼虫，或是安静等待破茧的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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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第29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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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

1

杨蔓刚刚说完：“你好！新闻热线——”

电话那头就传来急切的声音：“阿姨，救救我们——”

是个半大的少年的声音。杨蔓的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说：“别急别急，你慢慢说。”

少年说：“我们是重庆玉山第三职中的学生，今年夏天就要毕业，三个月前，有两个人来我们学校，说要包下我们一个班的工作，于是我们全班就跟着来了。来之前每人还交了一千元的保证金。现在我们被困在了一个山沟里，工作根本和他们当时说的不一样，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不能休息，他们还经常打骂我们，也没给我们发过工资。现在我们想回家，但身份证拿不回来，也没有钱。我昨天捡到你们的一张旧报纸，看到你们这个电话，现在我跟一个女生就偷跑出来，给你们打这个电话。阿姨，请帮帮我们啊！”

杨蔓一下子就急了，心里对自己说冷静冷静，她一边安慰这个少年，一边仔细询问这个少年的情况。少年告诉了她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以及那两个老板的电话，杨蔓还记下了他们重庆学校的名称，少年父母的工作单位。她问少年：“那你现在还回去吗？”少年说，他要回去，他现在身上没有钱，也不知怎么才能进到北京城里，而且他的同学们都还要等他把消息带回去。

杨蔓郑重地对他许诺，说一定会帮助他们回家的。

杨蔓放下电话就去找石主任。石主任正在食堂吃晚饭，她便急急忙忙地把这事复述了一遍。

谁知石主任完全不着急。

他说：“小杨啊，这种事现在很多，去年报了好几起，都算不得新闻了。那些第一次出来打工的民工，对外面抱希望很高，特别是对北京抱的期望很高，来了落差就会很大，所以劳资纠纷不断。现在读者看这种新闻都看疲了，很难再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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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2)

杨蔓说：“那怎么办？那是群孩子啊。他们还等着回家呢！”

石主任说：“小杨，接热线也不是你的正职，白天不是有两个热线接线员嘛。你现在要安心做一个夜班编辑，这个岗位很重要的，你现在稿子也写得不少，但报社并不缺少记者，真正缺少的是夜班编辑。你只有在这个岗位上，才有可能真正进入报社。现在别的部门已经有这种先例，部门真正缺少的人是可以正式招进来的，在指标上可以争取。你户口没在北京，现在这条不能放宽，但可以预计的是这一点以后也会改变的。转正可能也就是一两年的事，小杨，你安心工作吧。不要朝三暮四的。”

杨蔓脸一阵通红，她急了就说不出什么话来。她觉得眼泪往上涌，便扭了头，急急地跑回了办公室。

美编邹皮正在办公室看电视。杨蔓见邹皮在，忙转了头，坐到桌前，对着一大堆稿子，不知所措。

邹皮第一次见杨蔓这副表情，觉得奇怪，便凑过来，跟杨蔓搭讪。邹皮问：“呵，杨蔓，谁欺负你了？哥哥替你出头。”说完就看见杨蔓眼里掉出了两大颗泪珠，邹皮连忙收起这种玩笑的态度，说：“怎么了，杨蔓？”

杨蔓觉得有个人可以商量总是好的，便从头到尾地对邹皮讲了一遍。

邹皮说：“嗨，这哪算什么大事啊。老石责备你，其实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好，他是怕你做别的分了心，不愿再做夜班编辑。你来之前，他很为上夜班苦恼呢。以前找过一个实习生来做夜班编辑，那实习生还没你做得好，但也是帮他把每个流程串了起来，他这样就轻松很多了，中间还可以溜出去干点什么。后来那实习生找到工作就走了，这位置又空了好长时间。那阵子，老石就像一个丢了拐棍的人，什么都别扭着。转正？别听他的，别说不可能，就是有可能，他给你转了正，你正式进入报社了，那你还肯干这夜班活吗？”

杨蔓听邹皮的一番话，明白了些，但还是担心那群孩子的事情。她可是答应了他们的啊！

邹皮说：“杨蔓，你是在报社呆得不长，这事的确不难解决啊。你不是有那俩老板的电话吗？你打过去吓吓他们，说你是报社的，就行了，多半他们就让这群孩子回家了。已经被诓到这儿了，这些孩子想拿回钱肯定是不可能的，但要回个身份证，应该不难，你再让他们父母来接就行了。”

杨蔓觉得也别无他法，邹皮讲的这条才是自己能做到的。

她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拿起电话拨给那两个老板。电话拨通了。杨蔓说：“请问你姓胡吧？”对方迟疑地答应着。杨蔓接着说：“我是《京华早报》记者……”谁知刚刚说到这儿，对方就开始用一口北京土话破口大骂，并说：“你们有能耐哦，又装成报社记者来蒙我，一听你的声音我就听出来了，你一口重庆话，还记者呢，我怕谁啊？你不就是那姓李的丫头吗？你跑出去了，我也能抓回来。你们再这么干，有你们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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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3)

杨蔓不知该如何应答，她可以再解释自己是报社记者吗？对方这时已经啪地一下子摔了电话。

自己的普通话讲得不好，杨蔓从来没有想改变过。她甚至故意不去纠正那些不准的发音。她喜欢自己讲话的那些南方音，她觉得那软软糯糯十分好听。她喜欢将自己区别于真正的北京人，但却没料到，被这姓胡的北京人一下子就听出，而且认为自己就是那群孩子中的一员。这一下，忙没帮到，麻烦可更大了。

杨蔓也因为自己被对方误认为是那些孩子，更觉得有了责任，她觉得自己就是那群孩子中的一员。

怎么办？她在整个晚上跟版、校对、送大样的过程中一直在想着这事。

最后她能想到的就是给孙淼打电话，她用的是照排室的电话。石主任在办公室，她不想让石主任听见。

孙淼喂的一声听起来很疲倦。但杨蔓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急急地把一切情况倒给孙淼听。

杨蔓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但她想，至少，孙淼会给她一些好的建议。

孙淼听杨蔓讲完，说：“小杨，别着急别着急，这事我们能管。明天上午你有时间吗？你早上九点来报社吧，到时我们商量怎么办。”

杨蔓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2

孙淼几天没睡好了。这一天他打算早早就上床，所以吃了颗安定，希望能顺利进入梦乡。他刚刚放下水杯，就接到杨蔓的电话。

杨蔓在那头焦急地，带点哭腔地跟他讲述了一群孩子被困的事情。

孙淼揉着太阳穴，他的头很痛。但他从杨蔓的语气里就感觉到了这事对她来说很严重。他其实只明白了个大概，但他还是马上就答应下来。

孙淼上了闹钟，怕自己早上起不来。

这一夜仍然睡得不好，半梦半醒的。在夜里的朦胧中，他的思绪奔逸，想了很远。他到报社六年了，别人看他还做得不错，但他却觉得越来越厌倦。他觉得这报社里散发着一种夏天池塘的气息，那种浓郁得化不开的气味，没有源头的一塘水，青绿色泛着泡沫，草腥味鱼腥味。在这报社里，许多人都只是没脑的苍蝇，偏又生在了不用飞的糖罐里，它们永久地歇着，以致作为一只苍蝇的能力都退化了。也有少数人，在这些中间努力经营着自己。比如像老石，这夜班一上就好几年，但要闻部的主任，是最能往上走的位置，副主编的摇篮。

孙淼都快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他现在不想去上班，不想采访，也不想写稿。他能混着就混着，但时常又心中不安。他轻轻松松就能做出报社喜欢的稿子，报社把那些稿子评为好稿，但他认为，那是他完全都不费脑子做出来的。他在夜里悲哀地想，他已经完全没有激情了，他现在已经步入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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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4)

想到中年这个词，就更搞得他辗转难眠。

难道他就这样，一天天下去，以后也像老石一样，在夜班候着，等着升级？

他又想到生活中的事情，车子、房子、老婆、孩子，这些刻度，一项项地在等着他，这些刻度也是报社那些同事的刻度。他更绝望了。

在这夜里，只有他醒着。

这大约是夜里一点刚过的时候。

杨蔓才回到住的地方。今天版子做得不顺，拖了些时间。她摇了摇水瓶，发现里面热水不多，便去小院里接了水，拿进房里，插上“热得快”，一边等，一边坐在床边，翻翻枕边的书。她的书不多，都是来北京的时候，从家里精心挑出来的。她觉得这些是她会反复看的书。

她现在看的是史铁生的《我与地坛》。

这是史铁生的一本随笔集。杨蔓很喜欢。又因为带的书不多，其他几本是小说，不可能随时拿起，只有这本可以。所以她经常翻这本书，以至于书角都被翻卷了，封皮磨得很旧，像一本很有年代的书了。

有一次有人问杨蔓为什么来北京，哦，那人好像是汪时宇吧。杨蔓张口就说：“是来看史铁生和他的地坛的。”对方愣了愣，没明白杨蔓的意思。杨蔓经常碰到别人问她“为什么来北京”，她的答案有无数个，比如是“逃婚来的”，又比如“是来找王子的”，都是说着玩的，但在她心中，也都不只是说着玩的。

她是来看些什么，找些什么的？只是她也不明白，这“什么”到底是什么。

水很快就开了，杨蔓放下书，静悄悄去到院子，洗漱。

夜里的小院很安静，房东和另外那家房客早早就睡了。门口的黑狗也早已习惯了杨蔓晚上的出入，一声也不会叫了。只有杨蔓的房间，灯光透过彩色大花的窗帘，显得很温暖。

马上就到四月了，天气还没有转暖，自来水依旧刺骨，但杨蔓的春天概念是在日历上，她的日历是沿用的家乡日历。家乡的此刻，一定是花开处处了。

杨蔓现在是站在春天的院落里。

3

孙淼早上是被闹钟闹起来的。

他是在天快亮的时候，才踏实睡了一会儿。恍惚中，他似乎听到的是林场的电锯声。就像他六七岁的时候，天天清晨听到的那样。他眯了一会儿，使劲甩了甩头，起身洗了个凉水脸。凉水在脸上一激，他这才清醒过来，他才想起今天是为什么要这么早起了。

他回想昨天杨蔓到底讲的事情是什么，他有点理不清头绪。头又开始痛，一阵一阵地痛，像要爆了一样。

但他不愿对杨蔓失信。他又想起杨蔓是要上夜班的，叫她早上九点到报社，是不是太早了？

他正开自己办公室门的时候，就听见杨蔓在身后喊：“孙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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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5)

他看见杨蔓穿了件嫩绿的毛衣，一只手拿了件浅黄的外套，很春天的样子。可是另一只手拎了个很大的包，包像个电脑包，方头方脑的，很难看。

他说：“你不冷吗？天气预报说，过几天沙尘暴就要来了。”

杨蔓嘿嘿地笑着。

在办公室坐定，孙淼说：“小杨，你再讲讲那件事吧，我们一起理理思路。”

杨蔓便从头讲起。

孙淼这才明白了。

他说：“石主任怎么说？”

杨蔓也复述了石主任的说法。

孙淼说：“做新闻做久了的人，大都没新闻感觉了，就像医生护士，对病人最麻木。这事可以报道的，就算报不了大稿子，帮到那群孩子也是好事。这样吧，我们先去看看那个地方到底在哪，是什么样子。”

杨蔓很高兴，说：“那好，我们现在就去吧。”便把地址拿给孙淼看。

孙淼一看，这是在北京市郊区很远的一个地方，他也不怎么熟，到那儿再说吧。

他便让杨蔓去报社门口等他。

杨蔓站在门口，就看见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开了过来。车门打开，孙淼在车上，招呼杨蔓上车。

杨蔓坐在车里，车里宽宽大大的，杨蔓一下子就觉得像是坐在坦克里，现在出发去参战。

孙淼把车开下报社门前的台阶，车子像巨人迈开了步子。

杨蔓心中涌起了莫名的骄傲，她觉得自己变得很有力量。

离开三环，穿出四环，很快就到了北方真正的农村。

周围的田野都还荒着，山坡也荒着，一大片土色绵延不断。路边的树笔直向上，高大，却完全没有春天的迹象。远看那些树冠，枝节清楚，杨蔓想起小时候用树叶做的叶脉书签，想起小时候有篇课文叫做《白杨礼赞》。

这景象对杨蔓来说很新奇，这是完全不同的体验，她从没看到过这样广阔的荒地。她心里在想，古战场是不是就是这样。

路过一些村庄，慢慢进入山里了。

孙淼把放在前面的那块报社采访车的牌子拿下来，放到下面收起来。

把散在后座上的几份报纸收起来。

示意杨蔓把包放到脚下。

杨蔓不明所以，但心里隐隐地开始激动。

到了山口，就看到一些房子在路边。

4

孙淼停了车，让杨蔓在车上等着，自己下去跟路边的一两个闲人聊了会儿，又才回到车里。

看着杨蔓瞪着大眼睛望着自己，孙淼笑了，跟杨蔓说：“这就是我们要找的村子了。只是我们这样去找那些学生，太招摇了，那边要觉得不对，就会马上把学生转移，到时我们根本没法找。所以我先跟他们打听这附近的房子，我假装是来买房的。”

看杨蔓还不大明白的样子，孙淼继续说：“现在的确有些城里人到乡下来买房子，到山沟里，花几万块钱，就可以买个农村的老房子，他们都想着休假的时候，可以到自然环境里来住一段。我有好几个朋友双休日就往乡下看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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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6)

杨蔓很兴奋说：“好啊，我们就装做买房的，等会我跟你一块去。”

孙淼看看杨蔓，摇摇头，说：“你要是出现在这里，太打眼了。”

杨蔓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说：“还好我今天没穿短裙。孙老师，你买房总得带个女朋友什么的吧？”

孙淼笑着说：“你叫我孙老师，还不一样穿帮？”

杨蔓说：“我当然知道啦。”

车子这时已进入村子，停在一块空坝上。

孙淼仍旧先下去，看到两个村民，便过去又聊了聊。再走回来，把车锁了，牵着杨蔓的手，往山坡上走。

远处的那两个村民一直静静地看着他们。

孙淼说：“他们说，他们下面村里的房子都是住着人的，只有半山坡的那几处房子有的空着，有的租了出去。我们先在上面转转。”

顺着一条干涸的乱石小河道往上走，一直走到最高处，这最高处也是一座老房子。有院子，院里有几棵没长叶子的果树，屋后便是山石了。房子本身已经荒废多年，年久失修的样子。但窗棂上还有着雕花，想来这儿曾经住的是大户人家。

两人正四处查看，杨蔓是不得要领的，甚至在观察这家人的果树是什么树，查看小院门口的狗棚、马棚。孙淼忽然叫杨蔓：“蔓蔓，到这边来看！”

杨蔓走过去，孙淼正站在院墙边，杨蔓站到旁边一个石碾子上，往下看去。

只见半山上这些零零落落的老房子大都年久失修，墙歪瓦斜。越往下房子越新，越靠近公路，越有人气。孙淼说：“这里以前应该有水，所以有钱的人家会选上风上水的地方，后来水没了，或者用上自来水了，大家就往山下搬，搬到路边生活方便。上面这些房子可能都没人住了。我们往下慢慢查看过去。”

两人又顺着河道往下走，杨蔓走得很艰难，孙淼便又拉着杨蔓的手。杨蔓心里又砰砰地跳了一阵子。孙淼看看杨蔓，觉得杨蔓挺好玩，觉得她装女朋友装得很努力，很像。

到了一个水泥墙围着的院子，孙淼牵着杨蔓，围着转了一圈。孙淼小声说：“这房子不像是住人的。”

正在这时，有两人向他们走过来。孙淼放开杨蔓的手，杨蔓很自然地挽着孙淼。

走在前面的人是刚才在下面聊过的村民，那村民对孙淼说：“这是胡村长。”

那胡村长便热情地跟孙淼握手。胡村长说：“你们刚才在最上面看到的那老房子就是我们老胡家的。你们远道来，先到我家喝口水吧。”

孙淼也热情地说：“到这儿来，肯定要拜访胡村长啊。”

孙淼便拍拍杨蔓的手，一齐往胡村长家走去。

不一会儿孙淼就和胡村长聊得不错，问这儿的出产，经济作物情况，也问水电的情况。他说：“如果在这儿住，停水停电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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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7)

胡村长连说不会，说这儿水和电是很有保证的，是必须保证的，还要生产呢。

孙淼说：“生产？生产什么？”

胡村长说：“我们这儿能生产什么？什么都生产不了。能种点粮食，种点山楂、柿子的就不错了。”

在胡村长家坐了好长一会儿，孙淼具体跟胡村长讨论了几处房子。当孙淼问到刚刚看到的那处房子，胡村长说：“那处有人住的，租出去了。”

又聊了半天，孙淼说还要再看看四处的环境，胡村长热情地说要陪同他们，孙淼连忙谢绝。杨蔓紧紧地挽着孙淼，身体紧紧地依偎着孙淼，胡村长便不好意思再跟出来。

他们逛了一圈，又走回刚才那个院墙下。发现这个院子的确跟别的院子不同，它的墙比别的院子高，其他院墙低矮，在院外伸长脖子就能看到院里的人，可这个不行。房子也比其他的要高大一些、多一些。

走到院墙尽头，是靠山石的一边。杨蔓眼尖，说：“你看这水沟。”

这排水沟是从院内出来，沿着山脚往下流淌，水量不大，但持续不断，呈褐色，泛着白沫。同时，他们还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化学气味。

孙淼搂着杨蔓，重新回到最高处的老房子那儿转了一圈，然后回到停车的地方。胡村长和几人正在附近说话。

孙淼又走过去和胡村长聊了好久，杨蔓站在车旁，听到孙淼大约在和胡村长谈论最上面的那个房子的价钱，以及能不能修条车道上去之类。

5

直到把车开离村子一段路了，孙淼才转过脸说：“杨蔓，刚才你很紧张吧？”

杨蔓立即声明：“哪里，我不紧张。”

孙淼说：“那你刚才当他们面怎么一句话都不敢说呢？”

杨蔓说：“我昨天不是给那人打电话，那人就认为我是跟那些学生是一伙的吗？”

孙淼笑嘻嘻地夸奖杨蔓：“对对，想得很周到。你把手给我。”

杨蔓把手伸过去，孙淼摸了摸杨蔓的手说：“你看，一手心的汗。刚才我就发现了。”

杨蔓脸红了，说：“我是有点紧张。我还担心他们会看出什么来呢。”

孙淼说：“当一个好记者是要冒险的啊！”

杨蔓放松很多了，说：“我以前念书的时候，还幻想以后当战地记者呢。”说到这儿，杨蔓不禁嘿嘿地笑起来，她想起了以前的那些雄心壮志。中学的时候，海湾战争局势紧张，收音机随时播报情况，杨蔓整天塞个耳机在耳朵里，甚至在课堂上也这样。她心潮澎湃，随时想奔赴战场，做个战地记者。她当时想，啊，怎么还不长大啊，他们会不会等自己啊。他们，是指的这个世界。她那时经常绝望地想，这个世界往前高速奔跑，一点也不顾及她，把她远远地抛下了。高考时，她就毅然地填报了新闻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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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8)

她说：“看来，我根本做不了啊，我怕死了。孙老师，那房子里应该就是那些学生吧？”

孙淼说：“你怎么还在叫我孙老师啊？这样会穿帮的。”杨蔓想起刚才两人那么亲热的样子，现在自己又叫他孙老师，的确太装模作样了。孙淼说：“叫我孙淼吧。那房子肯定是个小型加工厂，又那么隐蔽，应该是个黑工厂。它门前那条道，虽然没有铺水泥，但是铺的碎石子，走大车也不成问题，边上还有一些卡车的车辙印呢。”

杨蔓嘴都张大了，她怎么没看到这些呢？

孙淼继续分析：“你还记得我们去的路上吧？快到的时候看见过去了两辆卡车，上面载满了货箱。现在看来，肯定是从那房子里拉出来的。他们这样设厂，那些学生自然很难跑出来了。”

杨蔓说：“是啊，村长也姓胡，那些骗学生来的人也姓胡，可能是一伙的呢。”

孙淼说：“我刚才问了，这村里大半的人都姓胡。这村长不一定跟那些人是一伙，但他肯定知道情况。”

孙淼忽然想起来，说：“都三点过了，你饿坏了吧？那我们去吃饭。”

到了城郊的一个地方，终于看到了一家小饭铺。

他们坐下来随便要了点菜和饭。

杨蔓真饿了，很认真地吃着饭。菜实在太难吃了，而且有沙子，杨蔓便大口吃着米饭。她忽然抬头，看见孙淼正在笑。杨蔓便说：“笑什么啊？我饿了嘛。”

孙淼说：“看你吃饭都这么饱含激情。”

杨蔓吃了两碗白饭，才停下来，说：“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孙淼说：“你等会回报社，去跟学生的家长和学校联系。告诉他们这件事，让他们派代表来北京接孩子回去。但要叮嘱他们别给那姓胡的老板打电话，以免打草惊蛇。这边我去联系警方、劳动局、工商局和电视台，到时一起行动，把孩子们解救出来。”

杨蔓回到报社，便按照那少年给的地址联系，几经周折，总算找到了他的家长。家长一听就很激动，说，孩子们一走这么久，一封信都没有，其他的家长也都没有接到一点消息。都觉得有问题，但又不知到哪里去找。

杨蔓让他们不要太担心，因为警方和媒体马上就会去把学生们救出来了，并请他们和学校派代表过来接孩子。那家长在电话里对杨蔓不住地感谢，说他马上就去和学校联系，争取明天坐飞机赶到北京。杨蔓把热线电话和孙淼的电话告诉了对方，以便到时联系。

杨蔓放下电话，心里暖暖的。一抬眼，看见石主任正黑着脸走进来，石主任说：“今天又缺稿，不知道他们怎么搞的，上星期就定下的几篇到现在都没出来。小杨，你去把他们别的部门的稿子调出来给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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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9)

杨蔓轻快地答应着，转身去了照排室打印其他部门的稿子。

6

手机响了起来，孙淼一看时间，才早上八点半。不过还好，这一夜他睡得很踏实。此时他精神抖擞。

是报社的电话。他开始想，一定是杨蔓打来的，一听，果然是。

杨蔓一开口便说：“我是杨蔓。”孙淼心里暗笑，这样她就避免了叫那一声“孙老师”。急忙把昨天跟那学生家长联系的情况向孙淼一通汇报，孙淼听完说：“我还准备等会儿给你电话呢，那位家长昨天晚上和我联系了。他们下午到，我去接他们，明天解救学生让他们一块去。”

杨蔓说：“好啊，明天什么时候去？”

孙淼说：“你明天就别去了吧，你这儿还要值夜班，你到时等我的消息。”

杨蔓在那边“哦”了一声。

孙淼听出了杨蔓的失望，便说：“那些家长在电话里夸了你半天呢！我也跟他们说，这次多亏你的热心。”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杨蔓在办公室接到孙淼打来的电话，说：“我是孙淼。杨蔓，现在孩子们已经被解救出来了，他们这会儿刚刚到招待所。这些孩子要跟你通电话呢，你等等啊！”

杨蔓便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那天那少年的声音，那少年说：“杨姐姐，谢谢你！”便哭了起来，杨蔓的眼泪也忍不住，一下子流了出来。那少年最后在电话里要求说，明早他们就要坐火车走了，今晚他们同学想见一见杨蔓。

杨蔓想着自己还要做版呢，忙在电话里对那些孩子一阵安慰一阵抱歉，说自己要上班，实在去不了。说了半天，孙淼接过了电话，孙淼说：“杨蔓，等会儿我会到报社去发稿，我们今天在头版先发个消息，不然会让他们电视台抢先，明天再发个大稿。我们等会儿见吧，你先跟石主任讲一下，留点版面吧。”

杨蔓想起孙淼东奔西跑的，这几天也一定累坏了，便说：“要不你在电话里口述给我，我记下来，替你发稿吧？”

孙淼便给杨蔓讲了今天去那儿的情况，并再三叮嘱杨蔓把他俩的名字署在一起。

做版的时候，办公室的电视机开着，正在播北京新闻。

居然播的就是这条“公安局、工商局和劳动局联合捣毁制假窝点，解救受困外地学生”，画面上一会是公安人员很紧张地包围包抄，一会儿是工商人员查封假货，一会是劳动局的人去把孩子接出来，随后赶到的三名学生家长和一名校长跟学生们抱头痛哭，画面拍得很煽情。

杨蔓看着，心里也跟着激动。她觉得很骄傲，她有能力改变这个世界。

石主任也看到了，说：“这电视台的太不像话了，大家一块行动，他们怎么先报了。那我们不就晚了吗？快通知孙淼来报社，赶个详细的大稿，多些细节。明早就见报了，这样也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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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10)

孙淼半小时后赶回报社，过来跟正在照排室的杨蔓打了个招呼，说：“我一小时就好。”

杨蔓一小时后去孙淼办公室拿稿子，大约四千字的稿子已经写好了。杨蔓拿了稿子赶紧送到照排室，头版上个一千五百字，其余的转到社会新闻版去。

杨蔓又把稿子打印了两份，一份送到石主任那儿，自己在照排室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细读。

孙淼在报道中，渲染了他俩去村里查探的部分，写得很生动，只是没写两人扮作情侣的事情。在报道里，杨蔓真的就是又勇敢、又正义的样子。杨蔓因为在资料室读过好多孙淼的报道，觉得这次这篇风格跟以前很不同。这里面细节丰富，写得像侦探故事似的。

杨蔓感觉像被人猛夸了似的，有点羞涩，有点暗喜。她想，不知孙淼回家没有，便走到了孙淼办公室的门口。

孙淼还在，正在电脑上写些什么，见杨蔓进来，忙起身让杨蔓坐，杨蔓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不知该坐还是站着。

杨蔓说：“你的报道写得真好啊！就像侦探小说呢。只是写我的那部分太夸张了。如果我的名字还要署上，会不会让别人笑话啊？”

孙淼说：“这次真是你的功劳啊！写你的那部分我还是挺写实的。再说，我们虽然都署了名，但文章中提到你的地方，写的都是‘女记者’，当然就不算自夸了。”

孙淼看了看表，又说：“食堂的夜宵开始了吧，我们下去吃点儿？都饿了。”

杨蔓说：“你赶快去吧，我还不行呢，今晚加这个稿子，得抓紧时间，不然出片会晚呢。”

孙淼说：“我哪天请你吃饭，得谢谢你。”

杨蔓说：“什么啊？要不是你，我真是没办法的。应该谢你才对。”

两人这么互相谦让着，孙淼说：“别推了，我答应代表那些学生请你吃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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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1)

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

1

杨蔓接到汪时宇的电话，愣了一小会儿。她已经好久没想起这个人了。汪时宇在那头说：“杨蔓，我给你打过好几次电话，都没找到你。”杨蔓说：“我白天很多时间都不在这间办公室，只有下午和晚上肯定在。有什么事啊？”

汪时宇被这样问，一下子不知如何接口，有什么事呢，自己其实没什么说得出理由的事情。汪时宇急中生智，说：“那天的报纸，我想多要几份，不知你还能不能帮我找到？”

杨蔓说：“好的，我本来就还留了的，想着要给你，结果忙起来就忘了。”

就这么平常的几句，在汪时宇听来，都是特别的关心，汪时宇急忙说：“那我下午四点去拿。”

还没到四点，门卫就打电话上来，说有位叫汪时宇的找杨蔓。杨蔓赶紧拿了准备好的那些报纸，下楼去。看见汪时宇正推着他那28寸的自行车，斜背着一个挎包。看见杨蔓下楼来，汪时宇脸上浮出憨憨的笑容。

杨蔓说：“给你这些，应该够了吧？我还问资料室要了几份呢。”

汪时宇埋头翻看那卷报纸。杨蔓忽然想起来说：“对了，那天报道出来我都忘了给你电话了，这阵子忙死了。报道你已经看见了吧？”杨蔓有些不安，她不知汪时宇可对报道满意。

汪时宇说：“你写得很好，把我写得太好啦！”

杨蔓放下心，跟汪时宇客气了一番，心中有点得意。

汪时宇说：“我今天就是来谢你的，好些人都看了你的报道，都说你写得好呢。还有国外搞昆虫研究的一个教授跟我联系，想来看我的收藏。”

他停了停，又说：“我要请你吃饭，正式谢谢你！”

杨蔓说：“你等等，我去请个假。”

杨蔓一会儿就下楼来了，说：“走吧。我们去哪儿？”

汪时宇见杨蔓请了假来跟他吃饭，不安起来说：“你请假会不会对你的工作有影响啊？”

杨蔓说：“今天我本来就想请假的，今天是我生日，这周忙坏了，真是想歇歇了。”

汪时宇忙说：“生日快乐！你要什么生日礼物？我送你。”

杨蔓偏着头想了会儿，说：“我想去洗澡。你陪我去吧？”

汪时宇说：“什么？”

杨蔓解释说：“我住的那儿不能洗澡，我平时都是去澡堂的，可这几天太忙了，白天晚上都忙，一点时间都没有，澡堂离我们这儿又远……”

汪时宇说：“好，那你要回家拿东西吗？”

杨蔓拍拍她拎的大包说：“这几天一直带着的呢。就是没机会。”

汪时宇让杨蔓上了后座，带着杨蔓穿过一条条小街。

杨蔓中途拍拍汪时宇的后背说：“这边，这边。”

汪时宇说：“别急，我带你去一个好的澡堂。”

骑了很久，至少有四十分钟吧，杨蔓觉得腿都吊麻了，汪时宇才停下来。

杨蔓一看，说：“咦，这不是快到你家了吗？”

汪时宇也不解释，说：“前面。”

杨蔓跟着汪时宇进到一个单位住宅的院子。上了楼，汪时宇打开房门。

房子很整洁，但不像有人住的样子。沙发上搭着布。

到了这陌生的房间，杨蔓一点不担心，反而东张西望，很好奇的样子。汪时宇解释：“这是我爸妈的房子，他们不在，你在这儿洗澡，应该比澡堂舒服。”

便去卫生间开了热水笼头。还去给杨蔓找来一双女式拖鞋。

杨蔓打开包，拿出一塑料袋的换洗衣物，便进了卫生间，门锁不大好用，杨蔓关的时候发出了很大的声音。

汪时宇坐在沙发上，听到门响，接着听到里面哗哗的水声，忍不住要乱想一气。他想起不知在什么小说里看到过这样的场景，一个人在门外听着水声，想像那水溅到卫生间里的每一个地方，也溅到人体的每一寸肌肤，想到这儿汪时宇坐立不安，心神不宁。他马上又提醒自己，要小心对待杨蔓，他想起杨蔓的生日礼物居然是洗个澡，想到这儿，一阵心酸。他又一次下决心，要好好对杨蔓，要给她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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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2)

水声停了，杨蔓走出来，用毛巾包着头，脸红扑扑的，双眼放光。

汪时宇不敢正视杨蔓，忙去找出电吹风，杨蔓接过来，自自然然地就去吹头发了。

杨蔓刚才洗澡的时候就想起了昨天，昨天在过道里碰到孙淼，孙淼说要请杨蔓吃饭。过道里人来人往，孙淼因为给别人让路，一下子就靠杨蔓很近。杨蔓仰着脸跟孙淼说话，忽然想到好几天都没能去洗澡洗头，一下子自卑起来，赶紧往旁跳了两步，说自己正赶着去拿资料，就跑开了。

收拾完毕，汪时宇又骑车带杨蔓走了一段。杨蔓心里奇怪，汪时宇这么远要带她到哪里吃饭呢。这时他们已经到了汪时宇住的地方。

一进房间，杨蔓就看见汪时宇的桌上放着几样准备好的净菜，汪时宇给杨蔓泡好茶，说：“等一下就好。”

杨蔓说：“不着急，我不饿。”

杨蔓心里好生奇怪，这汪时宇怎么就知道自己一定会答应来吃他的饭呢？

汪时宇把净菜一样样拿到外面的公用厨房里，杨蔓也跟着帮忙。

汪时宇住的这是桶子楼，厨房是几个人合用的。每人有自己的灶，自己的小桌子和橱柜之类的。

汪时宇蒸鱼、炒菜、烧汤，动作麻利，很快就做好了。杨蔓在旁边看得新奇，因为这些做法跟自己的做法很不相同，更因为汪时宇做这些事的时候，沉着老练，胸有成竹。

汪时宇把菜端进房间，开了瓶红酒。

杨蔓喝了点红酒，尝了菜，不断地称赞汪时宇，还跟他讨教做菜方法。汪时宇这时开始不好意思了，说因为从小很少跟父母在一起，所以什么事都得自己做，有个姑父是杭帮菜厨师，做菜是向他学的。杨蔓想起第一次见汪时宇的时候，汪时宇正在做木工活，在阳光下，干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汪时宇跟自己身边的其他人太不相同了。

杨蔓认识的北京人，大都是话多得要命的人，只有这汪时宇话少，哪怕喝了酒也是如此。汪时宇现在脸红红的，仍没什么话，听着杨蔓开始赞美家乡，一直微笑地看着杨蔓。

吃完饭，又聊了一会儿，杨蔓说要回去。汪时宇执意要送杨蔓，杨蔓开始不肯，他这一送，单程大约四五十分钟，那来回也太远了。但汪时宇很坚持，杨蔓只好答应。

到了，杨蔓问汪时宇要不要参观她住的地方，汪时宇自然很乐意。前后看了一下，汪时宇说：“杨蔓，这里条件不好，也不够安全，要不你搬家吧？”

杨蔓说：“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房子呢。”

汪时宇说：“我来想办法。”

临走，汪时宇又一阵叮嘱，让杨蔓换个门锁，另加个好的插销。

2

夜很深了，汪时宇往回骑车，却是哼着歌的。他想着，这一切都是天注定，他陪杨蔓过了这样一个生日。他回想起，杨蔓在他父母家里，大大方方地去洗澡，那么信任他。他一阵感激，一阵惭愧。但又担心起来，觉得杨蔓这么天真无邪，住在那样的地方，太不安全了。他甚至觉得，杨蔓的工作都是不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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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3)

想到这些，他思绪乱了起来。

本来计划再过一周就要去云南贵州一带了，但现在汪时宇乱了阵脚。

他吁了口气，觉得还要好好计划一下，怎么替杨蔓安排好生活，还要同时兼顾自己的事情。

杨蔓躺在床上，想起生日，却忘记给家里去个电话。他们大约会在晚上打到报社吧，还有家乡的那几个朋友，也许也会打电话来吧。杨蔓想，明天都给他们去个电话吧，自己到北京快半年了，一切终于走上了正轨。杨蔓想到这些，觉得心满意足。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些采访，写过的那些报道，大大小小至少有二十来篇了，那个硬面抄已经被这些稿子粘贴得厚了很多。稿费虽不高，但加起来也快赶上那微薄的工资了。那些采访，让杨蔓见识到不少人和事，还能认识像汪时宇这样的朋友。当然，最得意的，是帮助了那群被骗的学生。

杨蔓在半睡半醒的状态表扬着自己，就想起了孙淼。汪时宇对杨蔓的意思，杨蔓心里清楚得很，但杨蔓能轻松应付。杨蔓觉得应付这些，是自己从小就有的特长。杨蔓从小到大，都是在宠爱里成长的。只有毕业以后，她才感到重重挫折，她想，如果找工作像找男朋友一样简单多好啊！但想到孙淼，杨蔓就觉得困惑。自己在孙淼面前，怎么老是慌慌张张的呢。有一天，孙淼进办公室来，杨蔓正在看一份稿件清样，杨蔓一抬手就把水杯打翻了，弄得一桌子的稿纸报纸都泡水了。也许是因为孙淼太像一个大哥了，或者是因为不知道孙淼的想法？

杨蔓想，明天就大大方方地请孙淼吃饭吧。自己拒绝他两次了，应该自己提出来了，不然也太小气了。再说，也是应该感谢他呢。

想到这儿，杨蔓便觉得放了心，转身就进入了梦乡。

3

一早，杨蔓就去电讯大楼买了个传呼机。现在杨蔓做的新闻越来越多，联系成了个不小的事情。以前还可以用报社的电话，但现在很多时间都在外面跑，需要个自己的联系方式。

而且，在北京有一个自己的号码，在北京上空嘈杂纷乱的电波里占得一个信号，对杨蔓来说，这都有点象征意义了。

她满怀喜悦，到了报社，给家里打电话，告诉他们新的联系方式，也给家乡的朋友和汪时宇打了电话，还给采访过以后还会联系的人打电话，星期天还要去告诉柴姐讲这个号码。

她最后给孙淼打电话。

孙淼接到电话就说：“我在楼上啊。”

杨蔓很吃惊，今天是休息日，本部门除了热线接线员都不用来上班的。自己也想着因为要打电话才来。她去到孙淼的办公室。

孙淼正在整理一大堆报纸，见杨蔓进来，便让杨蔓坐，自己接着忙碌。一边说：“你看我这里都收拾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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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4)

杨蔓笑着说：“那还不简单，把这些当废报纸卖了就好。”

孙淼说：“这个主意好。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平时觉得也许会用到，每次拿到都堆在这儿，越堆越多。其实什么时候用到过？我想啊，就是有一天需要找点什么，我都不可能从这儿找到。卖了，好主意。我们卖了去吃饭。”杨蔓说：“今天我想请你吃饭。我们先把这儿收拾干净，然后去吃饭吧。”

孙淼说：“就用卖报纸的钱多好，相当于报社花钱请我们。再说，报社真该感谢我们啊，我们给他们出多少力啊！他们现在谁把心思放在做报纸本身上面？都忙着挣自己的钱呢。”

孙淼已经把一大堆报纸集到一起，示意杨蔓拿绳子过来。

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杨蔓拿了绳子，孙淼按着报纸，杨蔓左右开弓，手灵巧地转了几下，就把报纸捆了个扎扎实实。

孙淼拎了拎，说：“行啊，杨蔓，不会是包扎过伤员吧？这堆报纸被野蛮装卸都不会散架了。”

杨蔓笑，说：“这哪是包扎伤员，我老是搬家，搬出经验了嘛，一小时就可以把整个屋子打包呢。”

孙淼说：“这么夸张？”

两人收拾得兴起，嘻嘻哈哈地又从文件柜后面、桌子下面等角落里，翻出些零碎的纸张，没有多少。于是孙淼干脆拉开抽屉，把自己抽屉里的书拿出来筛选了一遍。自己的抽屉里确实没有什么值得保留的书，除了两本辞典以外，大都是些什么业务考核时发的学习材料。孙淼忽然想到杨蔓看到这些会怎么想。

他有点烦躁，说：“报社发的这些也该统统进入废纸厂了。”说着，就一本本地念着书名，把书扔到了那团废纸堆上。

杨蔓也被破坏的热情感染着。她拿起那些东西，还撕几下，也念着书名。

忽然杨蔓说：“这个可不能扔吧？”

杨蔓手里拿了一份报社的内部文件，上面是一段时间内哪些事情不能报道。

杨蔓看着这个，说：“这个都可以当另一种媒体了。这比我们报纸可好看多了。”她看见上面写着：“……一、XX棉纺厂工人上街的相关事情不予报道。二、XX煤矿矿难统一采用新华社通稿。三、XX饮料的被投毒事件在未公审前不予报道……”

大概五六条。

杨蔓又在那堆废纸中多找了几下，又找到了几份。

杨蔓笑着看了又看，说：“我知道有这个东西存在，可一直没看到过呢。这么好看。要不是看这个，我还不知有这么多事情发生呢。”

孙淼说：“你们办公室的在石主任手头掌握着呢。石主任是得管政策这一块啊，要不石主任这位置怎么会谁都替代不了呢。不过，这东西是不能流传出去的。不然麻烦就大了。这东西许多人都知道，但就是不能拿到面上来说。幸好你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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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5)

杨蔓却有点舍不得还给孙淼了。她说：“给我吧，我好好收着，不会外传的。”

孙淼说：“那好，我信你。不过真要小心，免得给你自己惹麻烦啊。我倒没什么，我就这样，报社的人都知道。可你要想在这报社立足可要小心谨慎，一旦有什么事，责任总会往下面推。”

杨蔓说：“我知道，我不会放在办公室里的。”

杨蔓在心里吐了吐舌头，她本来是想放到自己的办公桌里的。

办公室终于收拾清爽了，地上是两大包的废纸废书。孙淼拎了一下，挺沉，说：“我们走吧。”杨蔓说：“我拎一个。”

孙淼左右拎了起来，说：“哪能让姑娘干这个？你帮我锁门拿包就行了。”

孙淼走在前面，杨蔓在后面拎着她自己的包，也替孙淼拎着包，两人走出报社，那收发室的大妈吃惊地看着孙淼。

出了报社，杨蔓往前赶几步，说：“刚才那大妈好吃惊，她瞪着你呢。”

孙淼说：“别管她。她平时就一副监视人的样子。”

正好就有一个收破烂的经过，孙淼叫住他，把这两包书报都卖给了他。真是不少，卖了十来块钱。

孙淼冲着杨蔓摇晃着十来元的零票，说：“吃饭去！”

上了孙淼的车，孙淼问杨蔓：“想吃什么？”

杨蔓说：“我也不知道吃什么，我不大知道哪里有好吃的东西。你决定吧。”

孙淼说：“我们去吃你的家乡菜？”

杨蔓笑：“北京做不好的，我试过别人说地道的两家，一点都不好。”

孙淼最后还是自己决定，去了一家傣家菜馆。

4

这家菜馆不大，处于一条胡同里，但清静雅致，正堂贴着好些傣族舞蹈的照片。女服务员都裹着筒裙，身姿袅娜，招呼客人亲切随和。

杨蔓看着觉得很惊讶。她一直觉得在北京很难有真正好的服务态度，那种大方得体、不卑不亢的态度。

孙淼说：“你上次说北京的服务不好，这里感觉还可以吧？”

杨蔓连忙点头。她看着那些女孩，心情也十分愉悦。她说：“看来她们真是傣族姑娘呢。”

菜上来了，菜品都十分的好看，是杨蔓不曾见识过的。精巧、颜色悦目、异香扑鼻。杨蔓一样样品尝着，味蕾被打开了，话匣子也被打开了。

她问：“你怎么会找着这样的好地方？我还以为我们报社的人都对吃很不感兴趣呢。”

孙淼看着杨蔓吃东西的表情，觉得很有趣，他说：“我当然知道，我是云南人啊。这算是我的家乡菜了。”

杨蔓认真地看了看孙淼，孙淼瘦高白净，跟她印象中的云南人一点不像。云南人应该是比较黑的吧？她摇头说：“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看不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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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6)

孙淼笑，说：“是不是你以为云南男人都又黑又矮？”

杨蔓不好意思地笑，说：“哦，我听你口音，以为你是地道的北京人呢。”

孙淼说：“我大学到现在，一直呆在北京，都十年多了，口音当然就变成这样了。其实我们报社里很多人其实也都是外地来的，你看不出来吧？”

杨蔓就点着名问了几个，其中有个嘲笑过杨蔓的外地口音的女同事，没想到，她居然也是外地人。

孙淼说：“我知道有些人，为了讲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还背字典呢。”

因为聊到报社，孙淼又关心杨蔓，杨蔓就不知不觉向他诉苦。主要是有的女同事有时会欺负她，而石主任又不愿意杨蔓做采访等等……

孙淼不断安慰杨蔓。

杨蔓说着说着，又高兴起来，她的注意力被别致的菜品吸引了。孙淼觉得这个小姑娘真好玩啊！

杨蔓开始向孙淼提问，都是这样那样关于云南的。

云南，孙淼多久没跟人谈起过了。孙淼的多数朋友的身后都有一个故乡，但大家都很少谈及这个话题。在这里，大家信奉的是英雄不问出处。大家都看着现在和未来，都不会去追溯过去。

孙淼想起了他的云南，他不大算是有故乡的人。小时候，父母工作特别不安定，要参加当时的支援三线建设。他记得他们总是在搬迁，把一个地方稍稍住熟一点，就面临离开。他总是需要跟新伙伴接触，需要跟新的同学建立友谊，这也就慢慢地养成了他跟谁都不愿亲密交往的性格。也因为走的地方多，见识就比一般的孩子多，掌握的玩的手法技巧就更多，所以他总是能够轻松赢得其他孩子的钦佩。

搬迁慢慢成了他的爱好，只是在逐渐年长后，他才懂得，对于父母，这却是痛苦艰难的生活。孙淼讲述起了他从小时起跟随父母到过的云南的一些地方。

最后，杨蔓转了话题，说：“那你现在算是在北京扎根了？在这儿呆十年，应该算北京人了吧？”

孙淼听这话，心里生出许多感慨。自己应该已经算是北京人了。现在回云南也越来越少了，有时父母过来，自己可能两三年才回去一趟。回去，也就是见见高三时的同学，也没什么话说。每次寒暄后的沉默中，都能触碰到那隔阂，那么具体，那么有质感。

他们都说，孙淼已经不会说昆明话了。孙淼回家话少的原因，可能的确也有这个因素，他每讲一句话，都要在心里转换一下，转换成昆明话。

回到昆明，讲到很多口头禅，孙淼都要顿住，他已经无法用语言来替代他常讲的东西。

孙淼跟杨蔓讲起这些，他说：“其实我以前刚到北京读书的时候，因为怕同学取笑，也是专门练习过普通话的。你可能不怎么认识昆明人，其实一般昆明人讲普通话是很难讲好的，别人一听就能听出来是昆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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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7)

杨蔓笑说：“我们那儿的人也一样啊，讲普通话有几个音是标志性的，老乡一听就能听出来。不过，我喜欢南方音。你在这儿呆了这么久，肯定是定在北京了吧？”

孙淼说：“定在？”

杨蔓说：“就是永远在这儿了，在这儿成家立业，在报社工作到退休，在这儿安度晚年？”

孙淼说：“这么可怕？都安度晚年了？”孙淼心里一动，这说到他这段时间最困扰的地方了。

杨蔓没有注意孙淼的表情，还在往下说：“也不能叫可怕啊。很多人不就求一个安定吗？大多数人不就都这么生活着吗？”

孙淼说：“是啊，大多数都这么过来的。那你怎么到北京来？这么飘来飘去的，一个女孩子过这么动荡的生活？”

杨蔓说：“我想到处逛逛呗！我从小学念到大学，一直呆在家乡，怎么都应该出来看看嘛。”

杨蔓边说边吃，抬眼看了一下孙淼，看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说：“反正我是女孩子，不用负责任，走哪算哪儿。”

杨蔓发现，孙淼不知怎么就没话说了，她偷偷地吐了吐舌头，心想，他这是怎么了。便又找了些话来说：“其实我一直觉得世界上最好的职业就是记者奇-_-書--*--网-QＩＳuu.ｃＯm，可以到处走走看看，去采访的时候，就真正进入了别人的生活，这可比所有的旅游都高级，所有的旅游都只能到一个地方，浮光掠影地看看，哪可能真正体会那里呢？采访就不一样了，你可以进入另一种人生呢，然后还能安安全全地退回来。所以像你这样，能体验不同的人生，老天对你多好啊！”

孙淼说：“不一样的。你才开始做这行，可能会这样想，其实做久了就不这样了，你觉得你看到的事情是一样的，你想做的往往又做不了，你做出来的又未见得是你想做的内容，你见得越来越多，你的心却越来越冷，就跟医生见惯了病人，完全失去了同情心。到处都说医生怎么怎么不好，却没人想过，一个人，因为工作而失去了同情心，失去了感受力，这也是种牺牲。”

孙淼看看杨蔓正望着自己，说：“其实我也不该这么对你说，你现在看到的世界不是我看到的世界。我现在这么想事情，可能真是要‘定下’来了。多可怕啊！”孙淼说着都有点想去拍拍杨蔓的脸蛋，因为杨蔓正像个专注的小学生似的，定定地望着自己。

孙淼说：“你多好，这么年轻，什么都还没开始，一切都可以选择。”

杨蔓笑着说：“哪儿啊？！你也大不了多少啊，就比我大个五六岁吧，怎么真的摆出老师架子了？你不是不让我叫你老师了吗？”

他们话题轻松起来，杨蔓叽叽呱呱地谈论起美食来。孙淼投其所好，也跟杨蔓讲起他跑过的地方的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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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8)

到付账的时候，两人有了点小小的争执。孙淼说：“我哪能让你买单呢。再说，我是真心替那些学生感谢你，要没你这份热心，他们肯定还被困在那儿呢。”杨蔓说：“其实也全靠你啊。”孙淼说：“报社就是该表彰我们啊，我先代表报社表彰你吧。”

5

这报道获奖的消息是老康最先通知杨蔓的。杨蔓中午还是提前到达资料室，好帮老康守一下门。老康看见她来就神秘地说：“杨蔓啊，你成功啦。”他说，刚才总编办来复印上月好稿评比结果，他看到孙淼和杨蔓的那篇报道，已经被评了个一等奖。老康说：“这种社会新闻平时也评不了太高的，主要是这次写得好，又及时，又和电视台联动。电视虽然先报了新闻，但是稿子详细生动，报社一定觉得有面子。”

杨蔓说：“哦，可那稿子跟我没关系，是孙淼写的，我又写不了这么好。”

老康说：“你好些稿子也写得不错啊。你可能不知道，报社历来的规距是非正式记者写的稿子，一律不参加评奖的。你现在这么努力，其实很多人会看在眼里的。孙淼是挺能写，他是个聪明人，要应付报社很容易的。不过他心思根本不在报社，听说他正忙着结婚呢。”

杨蔓忽然听到最后一句，愣了愣神，咦，怎么没听他说起呢？杨蔓忽然觉得老康说这话别有意味，她冲老康笑笑，说：“谢谢你，康老师，其实你对我的帮助最大。”

等老康去食堂吃完饭上来，杨蔓没去食堂，而是去了报社公告栏。是的，公告栏上贴的正是上月好稿评奖结果，果然那解救被困学生的报道被评了个一等奖。杨蔓又仔细看了后面其他奖项，好些写得实在不怎么样的稿子，也是获了奖的。想着老康告诉她，非正式记者不能参与评奖，她的情绪就淡了些，又想起老康告诉她，孙淼就快结婚了，她的情绪又淡了些。孙淼给予自己的帮助和孙淼那种遇事沉着处理的能力，本来让她在感激之中生出了些依恋的。此刻，她安慰自己，最重要的是，她改变了那群孩子的命运，她帮到了那群孩子，她有能力救别人。

星期五下午，全报社开编采大会，照例，这主要是为了颁发好稿奖。来的人不多，大约只到了全报社编辑记者的三分之一吧。

报社领导坐在主席台上，杨蔓坐在人群中间，看到孙淼坐在一个角上，那个位置正好被大厅的柱子挡住，想必，这样主席台上面就看不见他了。

报社宣读领奖名单，第一个就读的是孙淼。因为头等奖这月空缺。一等奖有两个，孙淼和杨蔓的报道排在第一个。

没有杨蔓的名字，杨蔓已经不觉得委屈了，这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就听到有人在小声叫她。她回头，看到孙淼正在角落里，向她挥手，示意让她上台去领奖。杨蔓摆手，完全不肯动身。孙淼才站起来，上台去领了那个装奖金的红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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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9)

发完奖，轮到一个副总讲话，讲到报社里管理混乱，有人甚至偷卖报社的报纸、杂志和资料……

听到这儿，杨蔓心想，会不会是说她和孙淼啊？她向孙淼看去，孙淼正在向她挤眼睛。

台上的领导还呱呱呱地讲个不停。杨蔓接到旁边传过来的纸条。她打开看，她知道是孙淼传过来的。上面写着：“等会我们去吃饭，分奖金。”

杨蔓在那张纸后面写上：“我今天值班，很忙，不能去吃饭，奖金是你的，我不要。”

这张纸再传过来的时候，上面写着：“报道是合作的，奖金当然要分。明天我来报社。”

杨蔓收了纸条，没有再传回去。

一散会，杨蔓就急着回办公室，去回一个传呼。是汪时宇打来的。汪时宇在电话里说：“杨蔓，我有一间房子现在空出来了，虽然不算大，但条件还可以，你明天来看看吧？”

杨蔓在电话这头有些迟疑。

汪时宇忙又补充说：“是借给你住，你不要担心钱的事。”

杨蔓说：“我明天有事，要不后天我去找你吧？”

杨蔓挂了电话，这件事却在心里挂了好一会儿。她当然想搬到更好的地方去住，可是，她现在也租不到更好的房子。汪时宇的房子是他的经济来源，她怎么能白住他的房子呢？更何况，她明白汪时宇为什么会对她好。

6

星期六一早，杨蔓就接到传呼。她看号码，是孙淼的。想必是他这么早就到了报社吧。昨天睡得晚，杨蔓现在才刚刚起床。在住的地方，她没办法回传呼的，最近的一个公用电话，要走上一里，大约就在去报社的路一半的地方。她洗漱完毕，收拾妥当，才出门往报社走去。

孙淼打了传呼，就一直在等待，他焦躁不安。他明确地知道自己最近的变化。他心神不宁，老爱往报社跑，其实来了也没什么事。经常是神不守舍地坐在电脑前翻牌。

但如果不来，他在家里会更加坐立不安，他觉得自己身上有许多无法释放的东西，他甚至想找很多工作来做。但另一方面，以往的经验又告诉他，在报社做更多的事情，是自己找罪受。他似乎被一些东西冲来冲去的，弄得自己头晕脑涨的。

但是他的睡眠和精神却好了，跟以前也完全不同。

其实他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而变化的，只是他现在不想分析。

杨蔓这一路走得很慢，平时她要走得快多了。

春天真的来了。

走过那片荒地时，杨蔓看到冬天的那些枯草，不知什么时候转青了，今天有风，但风变温和了，再不像冬天的时候，刮风能把脸吹疼。现在的风，慢慢的、柔和的、轻轻的。

杨蔓看到有一片片白绒毛似的东西在天上飞，慢悠悠的，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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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10)

这是柳絮吧，这像杨蔓家乡的柳絮。柳絮飞的时候，柳叶已经很长了，也是这样的，白色的，小小的柳絮慢慢飞舞。

杨蔓心情轻快起来。

凡是让她联想到家乡的地方都是好的，她觉得眼前的景色真不错。

杨蔓见到孙淼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看见柳絮了吗？”

孙淼愣了愣，说：“你是说杨花吧？”

杨蔓说：“哦，那在空中飞的是杨花啊？很好看呢，你说是吧？”

孙淼说：“好啊，我们上车出去看。”

杨蔓对这个提议十分高兴，她本来还没想好，今天跟孙淼说些什么呢，她又想，孙淼有自己的生活，这很正常，她把自己心态放平了，就把他当成个朋友就行了。

孙淼一边开车，一边跟杨蔓聊天。

杨蔓果然发现这杨花跟柳絮还是很不一样的。家乡的柳絮小而少，飞在空中，在绿荫的衬托下，忽隐忽现。而眼前的杨花，一大片一大片的，像雪花一样。

杨蔓想起关于这飞花的句子，说：“那句‘春城无处不飞花’说的就是这样的情景吧？”

孙淼笑，说：“杨蔓，你看这个杨花漫天觉得浪漫，可一般人却不觉得。你看路边的人——”

杨蔓果然看到路边上许多骑车的女人拿个纱巾把整个头都包起来，分不清前脸和后脑，样子很吓人。有些开车的人，把车停在路边，清理散热板上粘着的大团大团的杨花。有个开车的人，还一边清理，一边大声诅咒。

孙淼说：“你眼中的浪漫，在北京人的眼中叫做‘白色污染’。我带你到杨树更多的地方，你就能看到了。”

杨蔓说：“可真是很好看啊。呵呵，可能因为我不骑车也不开车吧，我只是一个走路的人，我就觉得这满天飞花好漂亮。”

孙淼听这话沉默了会，他觉得这话似乎大有深意，暗藏玄机。他说：“杨蔓，说得好，你这话里面有大道理。”

杨蔓笑着说：“我乱说的，我哪有什么道理。我是最不讲道理的人呢。”

孙淼心想，就是这种纯真的人才最接近真理。

杨蔓话越说越多，甚至开始背她能想的起来的关于杨花柳絮的诗，最后连歌咏雪花的诗也背了起来。

她觉得她的心放平了，她轻松了，她变回了以往的自己。

孙淼的话却越说越少，他心里有事。

杨蔓也觉察到了他跟往日不同，从最开始指点她如何写稿，到去那个山村解救那些孩子，孙淼都是很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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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1)

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

1

多好的天气啊！伍小辉感叹着。她坐在小院里，拿了个大盆，正在使劲地刷洗着。旁边还有一个小盆，小盆里还泡着好几双球鞋。

虽然已经是四月，但手泡在水里一会儿就红通通的了。

伍小辉的手本来是白白的、肉肉的手，非常软和的手。以前的男友曾握着她的手，对她说过，她有世界上最女性的手，她的手让人感到温暖和安全。但伍小辉觉得，现在这双手，也许才能叫母性的手，才会让人温暖和安全，虽然它已经不复往日的好看柔和。

伍小辉的手现在变得有点硬了，但却很有力，皮肤有点粗糙，颜色红黑。那是北京生活带给它的改变，也是黄樯对它的改变。

伍小辉用力刷洗了积了一个冬天的包和球鞋、布鞋。已经有两双被刷出来的鞋晾晒在一边，黑鞋面、白鞋帮都非常清晰耀眼。

洗东西一向能给伍小辉带来超强快感。她每泼出去一次脏水都很用力，哗地一下，水被强力地泼在小院的水泥地上，形成一个扇形水印。在日光的照射下，那个扇形水印很快就变浅了，小院的地面也因此变得干净锃亮。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哗哗地冲进桶里，她再把桶里的水倒进小凳旁的大盆里，开始新一轮刷洗。

院子很安静，没有其他人。伍小辉很喜欢这种感觉。

她可以幻想，这就是她的家。

这个家不再有房东，不再有邻居，只有自己和家人。她可以在小院里规划一下，种上几盆花。

早上黄樯说要出去的时候，伍小辉手一挥，就让他走了，她问都没问他到哪儿去。因为她已经计划今天要洗一个冬天积攒下来的东西，黄樯不在身边，她很乐意。

她在院子里洗东西的时候，想起了小时候，母亲洗一个冬天的衣物的时候，也是把她跟弟弟都哄出去玩。

她用力洗着，心情愉快，她正洗掉了一个冬天的阴郁不快。

她哗地把水泼出去，一次比一次扬得高。这次手在半空中她就想收住，但已经来不及了，水被泼了出去……她看见从小院门口进来一个人。

那人呀地一声，往后一跳，随手用手上的包一挡。

伍小辉也叫道：“糟了！”

那是个女孩，短衣短裙，打扮得很像这四月的天气，阳光明媚的。

伍小辉心里更是叫着糟了。她想，这么可爱的打扮，被无端这么一泼，真是倒霉透了。随即伍小辉又有点紧张，想着，她不会是来找黄樯的吧？

那女孩低头看了看包，嘴里不知嘀咕了什么，随即走了过来，伍小辉连忙说着：“对不起啊，我没看到你。要不要紧？”

那女孩说：“没事没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是来找人的，桑波是在这里吗？”

伍小辉心里暗自责备自己多疑，想起平时黄樯也老说自己多疑。伍小辉说：“这里没有个叫桑波的啊——是做什么的啊？”

那女孩说：“是搞摄影的。”

伍小辉皱着眉想了想，说：“可能搬走了吧。我没听说过。哎，你的裙子和包都湿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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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2)

那女孩一点不介意地说：“没事。”

伍小辉说：“你要不先换上我的衣服，我把你的包和裙子晒一晒，一会就能干。”

那女孩也不推辞，说：“那谢谢你啊！”

伍小辉热心地把她让进屋，找出了自己的裤子让那女孩先换上，自己退了出去。

一会儿，那女孩穿着伍小辉的花裤子就出来了。

伍小辉看着那女孩，笑了，说：“看，这裤子你穿肥了。把你湿的裙子和包给我，我这就晾起来，你看太阳大，风也大，晾衣服很快的。”

那女孩找了个凳子坐下，跟伍小辉聊天。她说她叫杨蔓，是报社记者。

杨蔓说：“你是搞艺术的吧？”

伍小辉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伍小辉心里奇怪，因为平时黄樯和周围的朋友，最爱取笑她，说她是家庭主妇，完全不像画画的。

杨蔓说：“你看，你的这条大花裤子，普通人可不敢这么穿。再说，我就觉得你像。”

其实杨蔓才不只是这么简单地判断出来的呢。

杨蔓刚才在房间里，很惊讶地发现，这应该就是几个月前桑波的那间房。虽然比那时整洁干净，但墙上的画和照片，似乎还是那些啊，但她又不能十分确定。也许这些艺术青年都是如此吧。也许自己只是觉得似曾相识。

杨蔓跟伍小辉闲聊起来，从租房的事聊起。

伍小辉跟杨蔓说：“我跟我男朋友住在这儿，我另外还租了间画室。那间画室比这儿大，也比这儿贵。其实我们没好之前，我就住在画室，后来我搬过来，也好照顾一下他。”

杨蔓问：“你们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伍小辉说：“我搬过来没多久，我男朋友他在这儿住了挺久了，一两年了。”

杨蔓看着伍小辉不停地在洗东西，说：“你的手在水里都冻红了，还是有点冷吧？”

伍小辉看看手：“没事的，不冷，我手现在就这样了。你看，不像画画的手吧？”

杨蔓对艺术家的生活都感兴趣，就问：“你都画些什么呢？”

伍小辉说：“我以前是画国画的，毕业后就留在了学校。我的几个画画的朋友都到北京来了，就叫我也来，他们觉得这儿才会有发展。我当时正跟以前的男友分了手，觉得可以来换一换心情，就来了。来了朋友们又告诉我国画卖不了，他们又建议我改画油画。所以现在画油画呢。”

杨蔓觉得很好奇，说：“我可以去看看你的画吗？”

伍小辉有点不好意思，说：“当然可以看啊，如果你想看的话。可我现在画得不好。”

杨蔓说：“我又不懂画，我就觉得你们的生活有趣。我还从不认识一个画画的女孩呢。”

伍小辉说：“那你再等一会儿，我把这些东西刷完，你的裙子干了，我们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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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3)

两人又是一通闲聊，杨蔓跟伍小辉介绍了自己的情况。伍小辉也大致给杨蔓介绍了这边画家村的情况。

伍小辉说：“早些年，这里可兴盛了，住在这里的画画的、搞摇滚的，都好多。后来，有的忽然就成名了，有的赚到钱了，就搬到更好的地方去了，也有混了几年就回去了。”

杨蔓说：“那你离开学校到这儿来，你后悔吗？”

伍小辉说话慢，一字一句地很清楚：“也没什么好后悔的，反正是回不去了。在这儿还认识了黄樯。不来也就不会认识他了。”

杨蔓明白过来：“你男朋友啊？他做什么的，也画画的吗？”

伍小辉说：“他不画画，写诗，很有才华。”

杨蔓看见伍小辉说到这儿，手里也停下来了，眼睛还突然放出光来。

杨蔓说：“这太阳这么大，裙子应该干了吧。”她过去摸了摸裙子，然后取下来。伍小辉说：“你要是不着急，我把这儿收拾了，我们再到我的画室去。”她又补充了一句：“要是你想看的话。”

杨蔓说：“我时间多着呢。我真想看看你的画室。”

2

从小院出来，伍小辉带着杨蔓在一堆七扭八歪的房子中转来转去。

这些房子都是当地农民应租房需求而修建出来的。因为想要效益最大化，所以建筑都像仙人掌一样东长西长，长得不成体统。房间大都简陋、矮小，院子里有公共的水管水池，院外有个带锁的厕所。

转过两条小道以后，房子就高大许多了。伍小辉向杨蔓介绍，这边因为修建得晚些，所以那些农民就根据画家们的需求，修得高大明亮宽敞很多，当然租金也也比较贵。

伍小辉指着一些房子说，这是以前某某住过的，那是以前某某住过的。杨蔓大致听明白了，有的人，她听到过名字，现在已经比较有名气了。

忽然听到有人叫伍小辉的名字。她们回头一看，在刚刚经过的一个小院门口，站着两个人。伍小辉向杨蔓介绍：“这就是黄樯，这是画家沈佑彬。”杨蔓点头致意，黄樯补充一句：“黄樯，樯橹灰飞烟灭的樯。”伍小辉又介绍杨蔓，说：“这是京华早报的文化记者杨蔓。”

杨蔓跟他们握手，对黄樯说：“久仰久仰。”她说的是久仰是指刚才听伍小辉说的，哪知黄樯接口就说：“你一定也写诗吧？你一看就是写诗的。”

杨蔓笑着，不再接口。

黄樯说：“都中午了，我们吃饭去。”

四人转到村口的一间小饭铺，里面只能摆得下两张桌子，十分简陋。黄樯说：“这就是最近的一间店了，我们这儿没什么吃的。下次来，我们自己做。我烧菜才是正职，写诗只是随便玩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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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4)

伍小辉笑起来：“你什么时候会烧菜了？我怎么不知道。不过，下次来，让沈佑彬烧菜，他是真的烧得好。”

沈佑彬转过头来对杨蔓说：“别听他们的，他们就会诓我。他们为了到我那儿蹭饭，就夸我做得好。我哪儿做得好啊。不过，小辉还是不错，每次都要打下手，收拾洗碗也都是她在做。”

杨蔓说：“要是真的自己做肯定好玩。我们这样吧，下回每人做一样菜，拼一桌，可能挺有意思。”

就这个话题，大家一下子就讲了一大堆。

除了沈佑彬，其他三人都没有什么做菜的机会。伍小辉好些，以前她在自己的画室里，会做些简单的吃的。因为画室大，中间还有火炉。现在更多的时间都在黄樯那儿，两人到了午饭不是吃点泡面，就是到沈佑彬那儿找饭吃。黄樯一直是这么过来的，这就是黄樯的生活方式。伍小辉正让自己适应这种方式，她以前的钱支撑一个人的生活还马虎过得去，现在需要支撑两个人了。

杨蔓也是没有自己的厨房。除了烧水来冲点儿藕粉，冲点儿泡面，也是不可能有烧菜机会的。

其实她在家中的时候，何尝对厨房感兴趣过？经常是母亲劝诱她，学做一点东西。但现在正因为缺少，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想下一下厨房。

伍小辉见杨蔓说得兴趣高涨，黄樯也应得热烈，说着他会做这样名菜会做那样大菜，伍小辉便也很想展示一下自己真正的厨艺。她想，如果黄樯真的愿意跟她过普通的日子，不再认为这些油盐酱醋的日子庸俗，男耕女织，多好啊。

沈佑彬平时做菜做饭也都马虎了事，他对这事不看重，觉得就是个补充能量的事情，所以做和不做都不说明什么。其实在他老家，男人是不能下厨的，男人下厨是很没面子的事。但沈佑彬一向独立，这些说法是不会入他心的。

沈佑彬到北京来，是和老婆离了婚的，他现在就这一条道了：成功。他没有别的退路，现在情况似乎是在往好的方面发展，但机会的事情，谁能说得清呢。

沈佑彬很努力，待人也很慷慨大度，所以这里好多人都喜欢他，常叫他“大哥”。其实他也未必真是有那么热心助人，他只是不计较，他比好些人年纪大，前面的路又窄又险，他哪有工夫计较小事。经济上他又还宽裕，别人来吃点儿蹭点儿，他完全不放在心上。

眼前这三人，讨论要到他家去用厨房，讨论得认真又激烈，还不时地想邀请他加入，他倒觉得这种状态好玩。他又重新有了当家长的感觉。

他说：“好！那就别说什么下次了，就今天晚上吧，今天晚上就在我家搞个盛大宴会！下午就去做准备。”

伍小辉和黄樯都看着杨蔓，伍小辉说：“杨蔓，今天就在这儿玩吧，你们报社那么远，你过来一趟路上要几个小时，还玩不了多久，多不合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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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5)

杨蔓现在也觉得跟他们，特别是跟伍小辉已经很熟稔了，她觉得他们那么热情亲切，自己当然也不能扭扭捏捏，况且，她本来就是口快于心，行动快于思想的人。

她说：“正好我今天休息，我可以明天再回去。”

吃完饭，沈佑彬叫老板买单，黄樯和沈佑彬争了半天，最后黄樯才大方地挥手，让了沈佑彬，黄樯说：“谁让你是大哥呢，我不跟你争。”

3

从小饭铺出来，杨蔓说先要跟伍小辉去她的画室看看。黄樯说：“沈大哥的画室更应该参观了，他的画作太牛逼了。如果到了画家村没到过沈佑彬的画室，怎么可能知道画家村的实力和水平？”杨蔓说：“当然也要看，我对这些正感兴趣呢，等会儿我和小辉再到沈大哥那儿吧。”

伍小辉的画室地处画家村边缘，属于不大不小的那类，比那些后来为画家们修建的房子小，又比黄樯和伍小辉居住的那间大很多。大约有十几个平方。空间不够高，这也不像后来为画家们修的画室。

伍小辉介绍说，这种房间一般画家是不愿意拿来做画室的，因为现在画都越画越大，这房间根本施展不开。

房间内陈设简单，一张大的画桌，上面是笔墨纸砚之类。靠墙有画架啊画布之类；一个小木几上放了些油画颜彩之类的东西；一张木凳；房间中间的火炉早就已经停用了，上面放了盆观叶植物。绿莹莹的，十分喜人。

靠窗有两张破旧的沙发。一看那成色，就知道肯定是从露天捡回来的。

窗边还有两盆不知名的植物，也是生机勃勃的。

一面墙上挂了一些国画。另一面靠墙摆了一些油画。

杨蔓很好奇，先去看那些国画。那些国画画得十分工整秀气，颜色温和，轻柔细腻。画面多数都画的花啊叶子啊。也不同于传统的工笔画，因为画面整个都很饱满，有很强的装饰意味。

杨蔓边看边啧啧赞叹，说：“画得好漂亮啊！”

杨蔓并不像她说的完全不懂这些。她一直对艺术好奇，所以也是常看这方面书和杂志的。她觉得与其说自己是文学青年，还不如说自己是个艺术青年，更恰当些。

她说：“你这些画跟传统的工笔画很不同，画面这么温柔细致，跟以前那种强调留白完全相反了啊。你这画看着就觉得很年轻呢。”

伍小辉脸微微有点红，她说：“我的老师也这么讲，不过，我也知道，这样的作品在市场上并不受欢迎。我也想过改变，不过，要违背性子改成别人喜欢的，其实并不容易。你看这幅……”伍小辉翻开墙上藏在一张画下面的另一张。“你看，我试着搞得比较强烈，用这种黑色和金色银色的对比，想做成有阿拉伯感觉的，有人说好，不过我一点也不喜欢，我觉得这就跟以前的色彩作业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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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6)

杨蔓看那幅，也摇头说：“嗯，这不像你的风格。”

伍小辉说：“所以好多人都建议我画油画。说是不管是出于生计，还是出于成名考虑，都应该画油画。我最近也开始试着画油画了。”

杨蔓又转过去看伍小辉的油画。

伍小辉的油画颜色也嫩嫩的，充满了各种植物。植物绿油油的，肥头大耳的，有的开着小白花，都在画面上满当当的。杨蔓笑着说：“其实你的油画就是你国画的另一个版本嘛。我很喜欢你的这些画呢。”

伍小辉邀请杨蔓坐到窗边的沙发，因为杨蔓的赞美，伍小辉十分欢喜。她现在总是被批评，朋友们批评她，黄樯更是批评她，搞得她一点自信都没有了。朋友们都建议她先画些菜画去卖，解决一下生存问题再说。

杨蔓问：“菜画？”

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伍小辉跟她解释，就是临摹那些名画，因为就跟种菜卖菜似的，所以叫做菜画。

伍小辉说：“我不想画那些，我又不是为了挣钱来北京的。如果要挣钱，那我还不如回去教书呢。”

杨蔓支持她，说：“是啊，其实我喜欢你的这些画，你的这些画看着都让人觉得很青春呢，这么有生机。如果把这画挂到房间里，房间也会很漂亮的。”

伍小辉说：“可他们都说，这没冲击力。没冲击力就等于什么都没有。”

杨蔓很明白那些人的这种说法。这种平和的画面如何能和那些愤怒的、血淋淋的、大批判的画面相比。在画展上，人们完全看不到平和的东西。

杨蔓安慰伍小辉，说：“这个世界是这样的，他们需要能把他们吓着的东西。”

两人越谈越深，伍小辉看窗前的杨蔓，正处于背光，阳光把她勾勒出一个金色的轮廓，伍小辉觉得杨蔓有种不可思议的敏锐，她觉得她就像一个精灵似的。

杨蔓问伍小辉：“你是甘肃人，怎么会对植物这么感兴趣？人们最喜欢的东西应该跟童年经历有关啊。”

伍小辉很惊讶杨蔓的洞察力，她说：“是啊，我们那儿植物最少了，所以我同学才不会喜欢这种绿油油的东西，他们一般就会喜欢大山沟壑什么的。我家有点特殊，我家在公园里，因为我爸妈是公园管理处的。我们那儿的公园你们南方人看了一定会笑的，你们会说，那么少的植物还叫公园？可我们住在那儿就已经非常满足了。特别我爸，他不仅是个园丁，他是个真正热爱植物的园丁，他在苗圃里搞各种植物培育，从小就教我认各种植物。我们那儿天气不好，很多植物在我们那儿根本长不了。所以他就把好多植物放到房间里，放到暖房里，我们家里也跟他的花房一样，经常被他加温加湿，家里也有好多绿色的植物。他还是抱怨，因为好多植物长是长了，可就开不了花。但我很喜欢，我就喜欢那一盆盆的特别旺盛的绿色。所以从小我就喜欢画这些植物，我觉得我对它们有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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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7)

从杨蔓的角度看木凳上的伍小辉正沐浴在阳光中，杨蔓心里觉得，伍小辉就很像一株饱满的植物，枝叶蓬勃。伍小辉的经济状况好像还不如自己呢，但她要承担好多东西，还得承担男朋友。她真是有力量！在杨蔓看来，伍小辉那种微微有点丰满的样子，就像是个小母亲的样子，她身上有着自己不具备的东西。因此，杨蔓也觉得自己很喜欢这个女孩。

4

两人聊了很久，还是伍小辉想起来，说：“哎，他们不会还等着我们买菜吧？”于是她们匆匆赶到沈佑彬的画室。

沈佑彬和黄樯正一人捧了本书在看，一看她们来了，黄樯就抱怨伍小辉，说：“怎么这么久啊，你那几张画能看这么久啊？”伍小辉只是笑笑。杨蔓接口说：“小辉的画耐看，所以看得久啊。我们去买菜吧！”

黄樯说：“不用你去，你在这儿看大哥的画吧，我们去买就行了。要买些什么，快快报上来。”

沈佑彬笑着说：“这时间了，哪儿还有什么可挑的，你们赶紧去买吧，有什么买什么。小辉，这钱拿着买菜。”

黄樯和伍小辉刚刚出去，沈佑彬忽然看见桌上还放着刚才递给小辉的那些钱，赶紧又追了出去。

杨蔓打量着沈佑彬的画室，沈佑彬的画室比伍小辉的大太多了。高大、宽敞，采光很好，画室旁还有间小屋，是卧室，另有间狭长的厨房和卫生间。这几间大小不均的房子合围成一个很小的院子。院子虽然很小，几乎就只剩下屋檐，但毕竟是独门独户，一切俱全啊。

杨蔓对沈佑彬的院子充满了羡慕。

沈佑彬回来，说：“跟他们走岔道了，追了半天才找到。怎么样，你看得怎么样？”

杨蔓说：“我对画没一点鉴赏能力，我得等你回来跟我讲啊。我现在正欣赏你的房子呢，这个我看得懂。”

沈佑彬哈哈笑道：“你这么打击我，我的画不如我住的地方？”

杨蔓其实刚才看了一下沈佑彬的画，墙脚那儿有好些叠靠在一起的油画，画面都黑糊糊的。房间里摆开的一些画，是一些东西拼贴在油画布上，乱七八糟的，说不清是些什么，有些什么意味。杨蔓看不明白。

但似乎沈佑彬一点不计较杨蔓能不能看懂他的画。他只是简单地说，墙脚那儿是以前的，墙上挂的是现在的。

杨蔓又仔细地翻看了一下以前的。沈佑彬看她有兴趣，便去一幅幅拿出来，展示给她看。接着又把画室的厚窗帘拉上，打开了日光灯。

杨蔓这下看清楚了。那些暗色的画，有很多影像是藏在阴影里的。有些人的面孔，有些静物，像鱼啊，牛头啊之类的东西。杨蔓说：“沈大哥，你这些真有意思啊！虽然隐在黑暗里，但别有意味，我喜欢你画的有人脸的这几张，感觉我寒毛都要竖起来了。凉飕飕的。你的写实功夫真是不错啊。怎么现在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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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8)

沈佑彬说：“现在靠写实是不行了，得找到一个表达的符号。你要让别人明白你、知道你、关注你，就必须有个自己独特的符号，要是民族的又要是时代的。要走出去，没办法啊。”

他带杨蔓看他现在的画，那画面上凌乱拼贴着有编着的发辫，有拉开的避孕套，有一些抽象的东西……

他还是给杨蔓解释着，杨蔓却心不在焉，眼睛不想往画面上看，她觉得画面真是恶心。她忽然问沈佑彬：“小辉他们经济紧张吧？我看你刚才非要把买菜的钱给他们送去。”

沈佑彬说：“这画家村的人很难说有谁经济不紧张。大家都是有钱就花，没钱就到处蹭蹭躲躲，所以这儿的房东经常到处追债。画家有时能卖掉张画，还是能支撑一段，如果一直卖不掉画就麻烦了。像黄樯那样的诗人就更麻烦，基本就没有经济来源。小辉很不容易，在学校办了停薪留职，就靠以前的积蓄和家里每月给的一点钱，在这儿苦撑着。一直问家里拿钱，家里就担心了，所以她现在就让家里少寄钱，说自己的画已经开始能卖了。其实她真是不适合这里，女孩子来吃这苦有点不值。她的画就走学院派道路就行了，在这儿要混出来也很困难。”

杨蔓说：“是啊，女孩子的画没有那种冲击力。”

沈佑彬说：“其实整个北京，都不适合女孩，这北京满大街上走的都是什么啊？”

杨蔓不明白：“什么？”

沈佑彬说：“两条腿的野兽啊！到北京来混的，都是‘凶猛动物’。”

杨蔓嘻嘻笑着说：“有道理，有道理。但这样说来，我也得回家了。”

沈佑彬说：“是啊，好好的女孩儿，回去嫁个好人家，在北京呆着，不被人吃，也可能会变野兽呢。”

两人正说着，伍小辉和黄樯回来了。

黄樯说：“这菜也太差了，看来我们的满汉全席只能降低标准了。”

杨蔓一看，只有一个大白菜，一点猪肉，再加上土豆啊藕啊豆芽啊。菜的品种真是太单调了。

沈佑彬说：“不错了。早上去买还不是只有这些。”

然后每个人就着这些菜开始下厨。

杨蔓要做个糖醋藕，沈佑彬做的是白菜沙拉，黄樯要推荐一个最乡土、最原生态、最环保吃法，即土豆煮熟了，再沾点盐吃。小辉做的是大菜，即把没用完的菜加上猪肉，一锅煮了，做一个“洁本佛跳墙”。小辉还得意地说：“这是黄樯给命的名。”

杨蔓悄悄拉着小辉，让小辉领她出门去买了些啤酒回来。

杨蔓对这里的情况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她喜欢这些人，他们的生活比她的艰苦多了，可他们相亲相爱，像生活在理想的王国。杨蔓被这种气氛感染着，想成为他们的一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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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9)

啤酒买回来，他们也不见外，高兴地接过去。沈佑彬找了几个杯子出来，小辉自觉地就接过去清洗。

一顿丰盛的晚餐开始了。

小辉做的那个大菜，因为锅当时被煮土豆占住了，就改用脸盆煮了一盆，直接把脸盆就端上了桌。

这些菜虽然简单，可他们互相吹捧，真觉得吃得像山珍海味一样。黄樯更是发挥他诗人的天分，从每个菜的原料、刀功、火候乃至文化传承等等，都讲得天花乱坠。大家喝酒、吃菜，十分高兴，最后一致认为黄樯的话才是最好的下酒菜。

5

一直闹到十二点了，伍小辉提出散场。小辉说：“蔓蔓跟我回去住，黄樯和沈大哥住吧。”黄樯首先反对，说：“你们两个住太浪费了吧，我跟大哥住也太浪费了。”小辉笑着骂了声黄樯。黄樯说：“反正我不能跟男人睡一块。”小辉说：“蔓蔓去我画室那边肯定会害怕的。”

沈佑彬说：“我能提出的办法就是，今天大家都睡一块吧。我们继续玩，谁困了谁先睡。我这儿反正能住下。”

小辉赶忙说好：“对了，大哥上次捡的那两个床垫拼在一起正好能睡四个人呢。”

小辉跟杨蔓解释，沈佑彬改做装置和综合材料以后，就四处收集别人不要的东西，以图日后用得着，现在不正好用得着吗？

沈佑彬说：“那两个床垫看着黑了点，其实弹簧还是很不错的。我现在睡的床就是这两床垫摞起来的，等会把它们平放就好了。床单我也有，一铺就行。”

杨蔓也拍手赞成。

小辉和杨蔓去把菜盆杯碗洗出来，沈佑彬和黄樯也把床垫搞好了。

忽然小辉才想起来，没有被子怎么办？她让黄樯回去把被子拿过来，黄樯不肯，他马上躺到床上去了。黄樯说：“这床被子我们四人横着盖吧，还有条毯子，天气又不冷。”

关于在床上的位置，四人是这么分配的。沈佑彬说他得睡外面，他怎么也要算个放哨的。黄樯又已经占下了中间的位置，不肯动窝。于是，杨蔓挨着沈佑彬，她旁边是黄樯，最里面的是小辉。

大家和衣而睡，横盖着被子。沈佑彬提议：“黄樯，你念首诗吧，你今天一天都没念诗，很反常啊。”

黄樯说：“念什么诗啊？你看，我们现在大被同眠，人生至高境界啊。有这境界，诗就不算什么了。”

杨蔓也说：“念一首吧，我还真没听过诗人念诗呢。”

黄樯又说：“现在是午夜了，我在午夜只能写诗，不能念诗。”

小辉笑着推着黄樯，说：“念首诗吧，看在蔓蔓第一次跟我们玩的份上，别拿架子了，知道你是大诗人。”

黄樯说：“那好。你们得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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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10)

沈佑彬笑着说：“别那么多规矩，快念！”他同时伸手过来拍黄樯的头，谁知手臂把杨蔓也撞了。黄樯一反抗，把小辉也连累了。

四人打成一团，分不清敌我，只有两个枕头可以当武器，被抢来抢去，最后四人笑成一团。

沈佑彬说：“真丢脸啊，你们怎么跟三岁小孩似的。”

小辉笑得不行了：“没想到沈大哥也这样啊。”

沈佑彬说：“黄樯你太不对了。叫你念个诗就这样卖关子，现在搞得大家智商极度低下，画家、诗人、记者在一起打枕头仗，这传出去会成为艺术界丑闻的。”

黄樯说：“那我还是念诗吧，争取把丑闻变成佳话。”

黄樯开始念诗，语气激昂，十分有力。内容却是说的四人在一起打枕头仗。中间又穿凿附会，像在讲一场古代战争，中间还有天神参战。

听完，大家都拍手称好，又笑作一团。

黄樯说：“怎么样？我一写就是战争史诗。”

大家问他，这首诗的名字是什么？

黄樯说：“这首诗就叫做《大被同眠》。怎么样，有气势吧？”

大家再三说，真好。大家真的都很服气。而且就在这么短的时间，最后出口成诗。中间停顿也不多，最长的也就几分钟，就接了下去，成为一首挺长的诗。内容又这么有趣。就是他们的此时此刻。

而且这“此时此刻”里面有种哥们义气的东西，大家都感觉到了这气氛，这搞得四人都十分激动。

黄樯说：“这就叫做兄弟姐妹。”

大家都不说话了。杨蔓觉得真好啊，真幸运跟他们认识了，这就是她心中的公社生活。理想的、青年人的，集体生活。大家才华各异，相互帮助，共同成长。

黄樯起来找纸和笔，把刚才的诗记录下来，又重新钻回被窝。

安静了一会儿，大家似乎就不知该开口再说些什么，空气中似乎有种暧昧在发酵。

小辉说：“困了，要不睡了吧？”

沈佑彬说：“要不大家说话吧？我怕你们睡感冒了。”

杨蔓揉揉眼睛，说：“那得提个有趣的头，不然还是会睡着的。”

黄樯说：“那我们来歌颂大便。”

大家不明白，黄樯解释说：“我们把美好的东西都用大便来代替，把大家通常认为大便的东西，用钻石黄金来代替。不能说反了。”

大家笑着说好。沈佑彬先起头说：“我的画明天都换了大便。大便商人来看我的画，全部都包下，放到他的大便行里。”

杨蔓笑得要死，说：“大便商人的说法不对，应该叫掏粪工，也不能叫什么大便行，叫厕所嘛。”

三人越讲越高兴。忽然发现小辉没有参与，她已经发出细细的鼻息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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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11)

该杨蔓起头，杨蔓说：“我天天在报上上头条大便……”她还没说下去，已经笑得不行。沈佑彬和黄樯也被这“头条大便”逗得不行，乐做一团，还一直念着“头条，头条”。

接着三人又一阵乱侃，边笑，边揉着腮帮子，直到脑子也累了乱了，才疲惫地合了合眼。

杨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怎么也睡着了，大家说好不睡的。她看见大家也都睡着了，挤在一起。自己的头正枕在沈佑彬的肩上，脚却搭到了黄樯的腿上。她赶紧坐起来，(奇.书.网--整.理.提.供)心想，幸好他们都睡着了。

她揉揉眼睛，清醒一下，忽然想起今天是星期一，要开会的。忙起了床，拿了包内的牙刷，出去洗漱。

简单收拾完毕，就准备出发。来不及跟他们告别了，等下回来跟他们说吧。

正要走，忽然看见黄樯推了自行车过来。黄樯说：“你要赶去上班吧？我载你到公车站去。这走过去好远的。”

杨蔓有点惊讶：“你不还在睡吗？”

黄樯说：“你们都睡了，我没睡着。走吧。”

杨蔓当然知道这儿离公车站远，她说：“那我就不跟他们告别了。我的传呼号已经给小辉了，有时间你们找我玩吧。”

黄樯载着她，从村里往外骑。路过一个简易的农家厕所，黄樯让杨蔓等一会儿。黄樯再出来的时候，说：“呵呵，里面到处是黄金钻石啊。”

杨蔓想起他们昨晚的游戏，大便和黄金，她觉得这一切都别有意味。现在世界在她眼里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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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第60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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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

1

杨蔓在旁边悄悄地打着哈欠，用手捂着嘴，一下又一下。孙淼观察着觉得很好玩。像只小动物的哈欠。

他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把本子放过去一点，捅捅杨蔓的胳膊。杨蔓反应比较迟缓，看见上面写着：“昨天没睡好？”

杨蔓点点头，用口型说了“没睡”。

孙淼在本子上又写了句：“等会儿吃完饭我送你回家睡一会儿。”正要递过去，石主任就叫自己了。孙淼赶紧报了一堆选题。石主任听了，说：“你小稿子也别做太多，你还得管大稿子呢。小杨呢？”他问杨蔓的选题。

孙淼接口就说：“我这几条小的选题就是杨蔓去做，我帮她一块说了。”

杨蔓仍有点迷迷糊糊的，还是朝孙淼感激地点点头。

孙淼把本子递给她。

吃完午饭，到了报社门口，上了孙淼的车，杨蔓已经精神了很多，有说有笑的。

孙淼关心地说：“你怎么也睡不好啊，是不是这夜班上的？”

杨蔓说：“我平时才不失眠呢，昨晚上跟些朋友玩了个通宵。”

孙淼心里羡慕，说：“年轻啊。我经常失眠，所以知道没睡足的滋味。你这样今晚上怎么上夜班啊？”

杨蔓说：“以前在学校也经常熬通宵的，都觉得没事，没想到今天白天这么没精神。”

孙淼笑：“念书的时候熬了通宵第二天是要睡一天来补的啊，你现在白天晚上地上班当然不同了。”

杨蔓想了想，说：“这倒是。哎，上次也听你说过，你睡不好，很不好受吧？”

孙淼说：“是啊。最近还好些。”孙淼有点想说，因为你要好些了，但看杨蔓那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便把这话吞掉了。

孙淼说：“我昨天到办公室，接到一个找你的电话。”

杨蔓说：“咦，你星期天又来办公室，你最近星期天怎么老来办公室。谁的电话？怎么不打我的传呼？”

孙淼说：“一个姓汪的，说传呼你不回。”

杨蔓叫起来：“糟了糟了，我本来答应他要去找他的，完全忘了。昨天，可能没听到传呼吧。”

孙淼说：“要紧吗？”

杨蔓说：“哎，也不是太要紧的，只是害他等了一天。我用用你的手机吧？我给他打个电话。”

杨蔓便用孙淼的手机给汪时宇打了个传呼。

车已经到了杨蔓住的地方，汪时宇的电话也还没回过来。孙淼说：“没事，我到你那儿坐坐，等他回电话给你吧。”

孙淼还是第一次到杨蔓住的地方。

在进入村子的那条荒路上，孙淼非常吃惊，没想到活泼漂亮又有点儿娇弱的杨蔓会住到这样一个地方，反差太大了。进到杨蔓的房间，孙淼更觉得不能相信。这房间太小了，但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彩色大花的窗帘，让室内的光线变得很柔和。房间里有张很小的书桌，桌上有个更小的书架，摆了好些书。

没有椅子，也不用椅子，因为床已经挨着书桌了，只要坐在床上就可以了。

杨蔓邀请孙淼坐，当然是坐在床上。

孙淼有点不好意思坐到这铺着粉色床单的床上，他忽然就觉得不好意思。他故意大大咧咧地坐下，掩饰着他隐隐的不安。

他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这有点像他毕业后刚刚工作时的那间房子。

杨蔓笑，说：“怎么不说话了？每个来看见我的房子的人都觉得吃惊。有什么好吃惊的啊？虽然小，也不算很差了。我这阵子看过无数比这差的房子呢。”

孙淼忙说：“没有没有。小是小，但收拾得很好啊。”

杨蔓说：“报社附近的房子都贵，我现在只能租得起这房子。再说，我的房东人还不错，他家里又有狗看门，我觉得还算安全。”

孙淼说：“我刚毕业的时候，也住过很小的房子。”

“是吗？是在哪儿啊？”杨蔓好奇地问。

正说着，手机就响了，杨蔓拿起就接，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喂，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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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2)

杨蔓赶紧递给孙淼，扮了个鬼脸。孙淼站起身来，走出房间外去接，过了一会儿才进来。

杨蔓向孙淼道歉。孙淼说：“没什么。”

今天一直很随便的气氛就改变了。两人都变得客客气气，就像心中都存了试探的意思。

沉默了一两分钟，孙淼站起来说：“杨蔓，你先睡会儿吧，四点钟我来接你，不会耽误你晚上上班。”

杨蔓说：“真是好麻烦你。”

手机又响了，孙淼先接了，这回是找杨蔓的。孙淼听见杨蔓一通道歉后说：“……我还不打算搬家，谢谢你啊，我知道，谢谢你……”

挂了电话，杨蔓跟孙淼解释说：“这是个朋友，他让我去住他家的一个房子，我不能去住。”

“太贵了？”

“他不要钱。所以我才不能去住。”

“朋友的好意嘛，其实也不一定不能接受的。”

杨蔓又打了个哈欠，说：“不行了，我真要睡了。以后慢慢跟你讲。”杨蔓打哈欠的时候，脸上不知不觉就浮出一种撒娇的神情。

孙淼连忙告辞，在回报社的路上，他又接到一个电话，他看，还是刚才的那个电话号码，他喂了一声，对方就挂掉了。

杨蔓睡了两个小时就起来了，觉得神清气爽，看着还有些时间，就坐在小院里洗些衣服。想起孙淼刚才那手机里的女人声音，应该就是孙淼的女朋友吧？杨蔓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她觉得自己自从听到孙淼有女朋友以后，就能在孙淼面前表现自若，成功地把孙淼变成一个兄长，一个朋友了。

2

四点钟，杨蔓听到院外有喇叭声。

这红村四周都是土路，很少有汽车进来，进来的多半是报社晚上送杨蔓回来的车。所以杨蔓一听到喇叭声，就知道一定是孙淼来了。

她放下书，拎着包就跑出去。

孙淼觉得眼前一亮。杨蔓刚刚休息过，双眼放光，脸上红扑扑的，又换了一身衣裙。孙淼在心里赞美了一句，说出来的却是：“我准时吧？”

杨蔓说：“是啊。没耽误你的事情吧？我觉得你最近很忙的样子。”

“咦，你怎么会觉得我忙？”

“你不忙吗？你从来都很忙的啊。再说，你最近总到报社，比你以前来的频繁多了。我看你最近稿子也多啊。”

“忙倒是真忙。不过，都是自找的。对了，我真有些小消息要交给你去做。我哪做得过来呢？”

杨蔓很高兴，说：“是哦，那些小消息也要你跑，实在是大材小用啊。”

几天以后，等杨蔓从第二个新闻发布会上出来，她终于明白点什么了。回到报社，趁办公室没人，她打电话给孙淼，她说：“我昨天和今天都去了你让我去的那两个新闻发布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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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3)

孙淼说：“好啊。你就给他们正常发个消息就行了。那两件事不算大，但也是个新闻。”

杨蔓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小了：“他们给我红包了。”

孙淼说：“你拿着就行了，这事不用跟别人说。”

杨蔓想说什么，又不知怎么说。

孙淼听杨蔓没出声，便说：“这很正常的，都是这样的，报社也是默许的。别人需要借助媒体传播，相对来说，媒体就是紧缺资源，所以他们会给记者红包。其实如果不给记者红包，而直接跟报社联系，报社也是需要他们付费的，只不过代价就会大很多。这种事报社也无法控制，只好当作给记者的另一份福利了。其实这些发布会的红包对记者来说只算是很小的收入，你说，要不报社里的那些记者怎么那么不求进取呢。”

杨蔓其实也想到过其他记者都这么做。她最不安的是孙淼自己可以去的，为什么要让自己去。

她说：“可这是你的资源，我去拿怎么好？”

孙淼在那头笑：“你是觉得这种坏事应该让我干？”

杨蔓急忙解释：“不是，我是说，你知道有钱的，怎么自己不要，要让我去？”

孙淼心想，这杨蔓平时挺聪明的，这下怎么不明白。孙淼便笑着说：“那些只能算个车马费，你出场就够了，我只玩大的。”

杨蔓放了电话，她知道孙淼是想帮自己，但是她仍觉得有些不安。但有钱毕竟是好的，这两个红包，昨天的两百，今天的四百，加起来快赶上自己的工资了。杨蔓一直在为经济担心，多一点钱就能多一份安心。

杨蔓明白，她的不安和安心，完全不是一回事，是不能替代的。就算她去买了漂亮衣服，租了更好的房子，都不能让她宁静一些。

她就不是一个宁静的人，她从来都知道。

3

门卫打电话上来，说有个叫黄樯的人来找杨蔓，因为没有证件，只能杨蔓下去接他上来。

黄樯？杨蔓有点吃惊。还好，现在是上午，杨蔓也没什么事情。

在大门口，杨蔓看见黄樯正靠着门边，手插在兜里，右肩微耸，挂了个短军挎。

杨蔓心里觉得好玩，这不是十多年前自己念初中的时候，街上最流行的打扮吗？那时，短短地挎个军挎是很时髦的。

从画家村那边到报社，路上得费上几个小时，这样过来找杨蔓，她觉得有点感动。杨蔓说：“你怎么过来啦？那么远。小辉呢？”

黄樯说：“我昨天住在一个朋友那儿，离这儿不算太远，今天早上就想着给你带本书过来。”

他掏出本书递过来。

杨蔓接过来，是黄樯自己的诗集。杨蔓邀请黄樯上楼去坐坐，黄樯说：“办公室多无趣，我们在外边找个坐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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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4)

杨蔓想不出来这外面有个什么地方可以坐，离这儿两站地只有一个麦当劳，当然在麦当劳坐黄樯一定会很瞧不上的。

黄樯看杨蔓一副努力思考的样子，觉得很好笑，便说：“这么为难啊？我们走走看吧。”

杨蔓心里说，这不比你们那里，走远一点就进了校园，校园里当然四处都有可以坐坐玩玩的地方。

黄樯忽然指着旁边，说：“那不就可以坐吗？我们坐那儿聊会儿天。”

那是一个停车场，停车场外面有一排水泥台子。倒真是可以坐坐。

杨蔓称赞：“诗人的眼光就是不一样啊。”

两人坐下来，停车场里的车此时正进进出出，噪声很大。这里离高架桥也不远，灰尘也很大。可黄樯安之若素，杨蔓有点为自己的不习惯难为情。

杨蔓努力做得处之泰然的样子，翻看黄樯的诗集。

这本诗集的封面是牛皮纸的，从封面和纸张印刷，很容易就看出这是一本自己印的集子，不是正式出版物。封面是很大的两个字：“黄樯”。

这更让杨蔓觉得有感觉、很艺术、很地下。

杨蔓翻了翻，晃一眼就觉得自己很不懂诗，于是合上，对黄樯说：“我回去好好读，一个人的时候读。”

黄樯说：“还有两首，是新的，我这儿刚刚打印出来，给你一份。”说着，又从包里拿出几张纸来。

杨蔓展开一看，一首是《大被同眠》，一首是《大便·黄金》。杨蔓看着便乐呵呵地说：“这个我得好好收藏着。”

黄樯还补充了一句：“这是那天送你走以后，我回来写的。”

杨蔓其实已经觉得有点不对劲。她又再次问：“咦，小辉昨天怎么没跟你一块出来？”

“我昨天是去见一些诗人朋友，她又不懂，她来干什么。”

“小辉其实是个很好的女孩，一看就是能做好妻子的那种。”

黄樯叹口气，说：“可惜她太世俗了。”

杨蔓心里老大的不高兴。杨蔓说：“其实我觉得她很有才华的，她身上有种像圣母一样的光芒。你看，电影电视里面的观世音，就像她那种形象。她就像棵大树一样。”

黄樯说：“蔓蔓，你应该写诗啊，你就有诗人的感觉嘛。”

杨蔓不知道怎么把话接下去，便皱皱眉说：“这里车好多。”

黄樯说：“其实我很喜欢停车场，以前我在一个停车场工作过。”

杨蔓有点惊奇，没想到黄樯还做过这样的工作。她看黄樯的手，白白软软的，像一个女子的手。

黄樯说：“你不了解我，我做过的事情可多了。”他说，他很早就离家流浪，扒火车走了大半个中国，当过兵，也当过逃兵，在铁路上干过，在停车场干的时候，自己才十六岁。他在那儿忽然领悟了文字之美、诗歌之美，成为了一个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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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5)

黄樯讲得很详细，很有趣。杨蔓听得又吃惊，又觉得好玩。她半信半疑，但觉得黄樯的确很有才华，这些故事就算不是真的，也是大胆机智，出奇制胜，心想：难怪小辉被他迷成那样。

黄樯讲着讲着，说：“几点了？”

杨蔓看表，说：“哎呀，都十二点过了。”

黄樯说：“我们去吃饭吧，我请你。”

杨蔓哪里肯，她上次听沈佑彬讲过，黄樯和小辉经济状况都很不好。杨蔓说：“你过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怎么能让你请客。”黄樯说：“我哪能让女孩掏钱。”

两人僵持不下，最后杨蔓提出，那就到报社去吃饭，让报社请。

黄樯也松了口气，说：“那是，让国家请。请诗人吃饭的国家才有希望。”

在报社食堂的时候，两人相向而坐。黄樯大声讲话，身体前倾。

杨蔓顿时觉得很有压力，不知不觉地往后缩。忽然想起今天还有个稿子要发，就对黄樯说：“我吃完饭就得上班了，不能再陪你了。”

黄樯也很绅士地一挥手，说：“没事，你忙你的。下回你休息我再来看你。”

杨蔓送黄樯出门的时候，又想起跟黄樯说：“你让小辉给我打个传呼，下两周美术馆有个德国的女性主义的画展，我有门票，想约她去看。”

“你是应该影响一下她，帮她开阔一下眼界。”

“你真是太不了解她了，我觉得她很不错，我是真心喜欢她。”

“那要不要跟她做姐妹？”黄樯说着挤了挤眼。

杨蔓明白黄樯的意思，她大声说道：“黄樯！你讲什么呢？”

黄樯哈哈一笑，挥了挥手，就走掉了。

杨蔓愣了会儿，想着这小辉要是开了眼界，情况未必会是这样的了。

杨蔓回过身，便看见孙淼手里拿着车钥匙，正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笑着看着她。应该是刚刚从车上下来。

她的脸腾地就红了，莫明其妙地红了。一想着孙淼会不会误会了自己跟黄樯，就更是不知所措。

孙淼跟杨蔓打招呼：“杨蔓，刚来啊？”

杨蔓连忙声明：“哪里，刚刚送一个来办事的熟人走。”

孙淼唔唔了两声，转身过去看收发室外面的黑板。杨蔓赶紧转身逃上了楼。

4

杨蔓和伍小辉从美术馆出来，时间还早，今天又是杨蔓的休息日，杨蔓便约小辉去逛街。美术馆旁有一些服装小店，杨蔓很喜欢那些风格，今天终于有时间去仔细逛逛了。

小辉一直陪着杨蔓，心不在焉的，杨蔓每每向她征求意见，她都不能热心回应。杨蔓买了两件衣服以后，忽然省悟，自己这样似乎很不对。

杨蔓说：“我一直听说北海公园里有喝茶的地方，一直想去找找。我到北京来以后，还从没喝过茶呢，你陪我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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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6)

小辉对这个提议显然要积极一些，她说：“好，我们去坐坐吧。”

杨蔓说：“不过，事先说好，听说那儿喝茶不贵，而且今天这个画展我前两天采访过，是有稿费的，所以今天的这些单肯定我来买。”

小辉说好。于是两人进了园子，顺着北海走了一截，果然找到一个露天喝茶的地方。

其实要说这是茶馆，还不如说这儿是个公园里卖饮料的地方。一些塑胶的椅子，水泥的台子。但杨蔓已经很满意了。

她俩找了个最偏的角落，以免被游人打扰。

小辉非常高兴。旁边就是公园的苗圃，头顶是长廊上层层密密的藤蔓，这一切让她觉得好亲切，像回到家的感觉。

杨蔓也高兴，这里虽然比较缺乏喝茶的气氛，但是有这么多茂密的植物，有闲工夫坐在外面，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杨蔓听说，也只有星期六这里才卖茶呢。

杨蔓忽然想起来，说：“小辉，你家也是在公园里，这儿像你家吗？”

小辉说：“像啊，我家靠近苗圃，每年春夏之交，真的就像这种感觉呢。我们那儿的植物连北京都比不了，更别说你们那儿了，不过，每年这个时候，也还是很漂亮。”

伍小辉开始详细给杨蔓讲她家所在的公园的植物情况，苗圃情况，讲着讲着，忽然住了口，说：“我讲这些，你可能会觉得没意思吧？”

杨蔓笑，说：“不会的，不过，我看你是很想家了。”

小辉一下子眼圈就红了，说：“也不算啊，就是这个地方的植物也挺像的。”话没说完，一颗眼泪却滚了下来，马上用手快速地擦了一下，然后揉揉手，想掩饰住自己的情绪。

杨蔓心里后悔不该提这样的话题，而且自己也开始想家了。这个“家”字，对杨蔓来说，也是提不得的字，她这半年多，一直把这念头压得死死的，一提起来，她也准会控制不住自己。

杨蔓赶紧转来话题：“黄樯和沈佑彬最近干些什么啊？”

小辉说：“沈佑彬这两周还不错，又卖出去一幅画，四千块钱呢，他又加了一千，去把电话装了。他还说，以后你要有事就可以用这电话跟我们联系了。”

杨蔓说：“这么贵啊？”

小辉明白杨蔓是说的电话贵：“贵也得装啊，要卖画就得跟好多人建立联系，通讯不畅通可不行。现在看起来，沈佑彬是没问题了，我想，再有个半年一年的，他肯定会搬出我们那儿了。”

停了一会儿，杨蔓问：“你跟黄樯怎么样了？”

小辉说：“黄樯很希望我是能帮他的人，比如要会外语，能跟外界建立联系，外面有人来了，我能给他做翻译。其实我最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了，我的外语也不好，完全是哑巴英语，开不了口的，不过，我觉得黄樯说得对，如果我这样下去，是会被这个世界淘汰的。所以我现在打算去学口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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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7)

杨蔓觉得这主意不好：“学外语费用好像比较高呢，再说，你画画就好了，学外语可能没什么用吧？”

小辉说：“我现在真是有点灰心了，我觉得我这样画下去，没人会感兴趣的，我停一下，想一想，补充一点能量，也许能重新找到路子吧。”

杨蔓笑小辉：“你补充能量，你拿黄樯当干电池了？”

小辉说：“黄樯离我太远了，我学不了呢。”

杨蔓又笑：“他是不错，但你也很不错啊，你们做的事都不同，你别老是抬高他贬损自己了。你不能从他那吸取点营养，那就从沈佑彬那儿吸取营养得了。”

小辉说：“沈佑彬真的是像大哥一样待我，不过，他艺术方面的指点，对于我来说，我又做不到。我真是不想画下去了。唉唉，不说这些，蔓蔓，我上次就想问问你，你有男朋友吗？”

杨蔓摇摇头：“我到北京才大半年，工作又忙，一直不安定，哪里去找男朋友。”

“你这么漂亮可爱，喜欢你的人应该不少吧？”

“怎么不少，就是少呢。大概只有一个吧，那人还没说，只是对我好。那种不说话的性格其实太不适合我了。”

“那黄樯话就多。”

“小辉，你是被他迷昏了头。黄樯的话又太多了，多到让别人无法说话。只有你才受得了他。”

小辉终于说到了正题：“那沈大哥可正是话不多不少，人又不闷，待朋友又好，挺仗义的。虽然离过婚，可大一点才成熟啊。现在他也算是熬出头了，已经有画廊要跟他签约了。”

“小辉，你今天绕这么久，是想说这个啊。他叫你来的？”杨蔓咯咯地笑着：“真好玩，这么大的人，还找人来说啊？一点都不像搞艺术的。”

小辉忙说：“不是他说的。是我觉得你俩要在一起很合适。”

想了想，小辉又补充说：“那天黄樯也这么说。”

杨蔓奇怪，说：“哪天？”

小辉说：“就是你来玩的那天啊。要不我们干嘛努力留你在那儿多玩一晚？”

杨蔓收了收笑容，说：“小辉，我这人就是爱到处瞎混，但我真是挺喜欢你们的那种氛围，所以才不能跟沈大哥搅到一起。那样我岂不是就从兄弟姐妹变成一个家属了？”

听了这话，小辉想了会儿，便说：“你有喜欢的人？”

杨蔓顺口就说：“是啊。可是那人还不知道呢。”

见杨蔓不再说，小辉也不追问。

杨蔓也被自己吓了一跳，这不会是真的吧？

不会是真的。她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杨蔓想，自己现在已经游刃有余，她很能把握这些的。

5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又转回小辉画画的话题。杨蔓是故意把话题拉回来的。她看出来，小辉对画已经灰心得要命，但她真觉得小辉是可以画下去的。杨蔓的热心冒了出来，她要帮小辉打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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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8)

杨蔓说：“我现在大致看了一下，我觉得女性的画要能出来，跟男画家要画出来，是不一样的。应该说更有捷径一点。这次我采访这个画展的负责人，她说，现在西方女性画家和男性画家的作品分界也是很明显的，女性画家要受人关注，表现女性主义，表现女性的独特视角，表现女性的生活状况，应该是必然的。所以，你看，这次德国女画家的画展里面，就有很明显的表示性啊，身体啊，生育啊，这样概念的。我觉得她讲的你可以参考呢。我觉得，往后中国的女画家肯定也都会走这条道的。”

小辉想了想，说：“你说得有道理。现在画出来的男画家，大都在搞政治波普。这阵子，就有人在搞文革宣传画那样的东西，也有人在搞什么‘麦当劳入侵’之类的题材。我倒是没想到，男画家只有这一条道呢。”

杨蔓说：“男画家当然也许还是有别的道，不过，走这条道的肯定多。就跟十年前开始，拍电影的，都开始搞什么黄土地、红高粱之类的。外边认可这些嘛。所以中国画家就搞这些。不过，这次这个画展真是提醒我，女画家完全可以走不同的路子。“

小辉说：“蔓蔓，你讲得真不错。你感觉这么好，你怎么不来画画呢？”

杨蔓笑了：“小辉，哪可能人人都来画画？你是从小就开始学了，还念那么多年的书。”

小辉说：“其实我觉得画画最没技术含量了。黄樯现在都说要开始画画了。我相信他没准就能画出来呢，他那么聪明。”

杨蔓惊讶：“黄樯好好地写诗嘛，为什么要画画？”

“他就是觉得我们这些画得不行嘛，觉得观念不对。我说，那你可以搞搞装置啊，搞搞行为艺术啊。他说他就是要画架上，这样也好卖钱一些。他说，也便于他的诗歌爱好者收藏。”

“牛，他真牛！”杨蔓哈哈大笑，接着说：“我不行，我一点基础都没有。”

“你刚才分析得那么好，或者你去搞艺术批评？”

“艺术批评不敢说，不过，我现在对做艺术报道倒真是有兴趣。但现在对我来说，机会不多。我们报纸头版挺不容易上关于艺术方面的内容的。所以如果太专业的，大都文化部的记者自己做了，轮不到我。”

小辉说：“要不，你念点儿艺术理论方面的书，考个硕士、博士之类的，然后就能更深地介入了。”

杨蔓摇摇头：“我现在上了大半年的夜班，总算慢慢站住了脚，要重新回到家里复习啊考试啊，真是舍不得呢。”

正聊着，公园茶社的人来说，要下班了。

杨蔓说：“咦，没想到已经快六点了。那我们去吃饭吧？”

小辉推辞：“不了，还是回去吧。回去吃面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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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9)

杨蔓说：“我回去可没东西吃，现在就算赶到报社也没吃的了。你陪我吧。”

小辉还是不肯。杨蔓说：“那我们就在这儿吃面。”

杨蔓于是去茶社买了两碗方便面，茶社的人说已经不卖了，杨蔓又送那人一个甜蜜笑脸，并且保证只要泡了开水，余下的都不用那人操心，茶水也可以提前收走。

杨蔓和小辉改坐到长廊下的石凳上。两碗面正泡着开水，放在石桌上，散发着牛肉香精的味道。

空气中时有花香传来，天色一点点变暗。

杨蔓说：“什么香？”

小辉说：“夏槐。”

两人坐了会，杨蔓说：“糟了，面泡久了。”

两人开始吃起来。小辉说：“这面真不错。”

杨蔓不明其意。小辉解释说：“我们现在如果不在外面吃，就吃方便面。每次都是买一箱，吃完了再买。我们买的那个牌子不行，但是便宜，才五毛一包。跟这几块的真是太不一样了。”

杨蔓说：“这如果不是在公园里，这个牌子的也不贵的。如果是袋装的，也就大约是八九毛一包吧。”

杨蔓讲这些的时候，忽然觉得心酸。

她很想问一问小辉，是不是现在已经很困难了。但小辉脸上并无这样的表情，小辉认真地吹了吹浮在汤上的辣椒末，一口一口地把汤喝掉了。

杨蔓说：“小辉，好像你今天看起来比那天瘦了。”

小辉说：“哪能啊，我是喝水都长胖的那种人。我们走吧，你那边不是有条道不好走吗，你要小心一点。”

两人在公园门口分了手，往两个方向去坐车。

6

天色越来越暗。

还好，小辉现在上的这趟车没有中午来的时候挤了。这条线很长，但下了车还应该转一趟。小辉是想好不去转那趟车，可以多坐两站，虽然方向有点偏，但会稍稍近一点，然后下来走路就行了。

小辉在车上，看着天空完全暗了下来，在车上正好看见那些高楼的灯光一盏盏地亮起来。很多房间是一直没有灯光的。她看了看，那些没有灯光的黑窗户远远多于亮了灯光的窗户。她想，此时没有亮灯的窗口，多半是没有人住的空房间。此时，应该就是全家在家里围坐的时间啊。

那么多空的房间，可是没有一间能属于自己。

她的心情很沉郁。

看着窗外的灯光，慢慢要长出了毛。她的眼泪又要涌出来了。

今天，她本来想向杨蔓借一点钱，借个三百、五百的。黄樯的房子已经几个月没交房租了，房东已经催得不行。她和黄樯都还欠着沈佑彬的钱，所以她真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黄樯建议她向杨蔓借钱。黄樯说：“你们女孩间说这个很容易，又不伤面子，像杨蔓那样的女孩，少买两件衣服就行了嘛。她们在报社的，条件多好。她们由国家养着，还不正该支持一下诗歌啊艺术啊。”

但小辉实在开不了口。从小到大，她受的教育都是不能向别人借钱。而且，现在借钱，什么时候能还上，她完全没有数。她跟黄樯建议过，把那边房子退了，两人都住画室就行了。黄樯决意不肯，说自己怎么都要有个独立的地方。

小辉想起刚刚过去的下午，内心对杨蔓充满了羡慕。她知道杨蔓在报社也不容易，才来北京，一切都还没站住。可是杨蔓对自己要什么多清楚啊，对男人、对世界，她那么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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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1)

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

1

孙淼开错了路。

等他发现的时候，这条路已经到了尽头。尽头已经被围墙圈起来，上面写着市第三建筑公司。这里马上就会变成工地吧？

孙淼笑了笑自己，怎么会这样。他把车倒回来，原路返回，几分钟后就来到刚才拐错弯的地方。一分钟后，他把车停下来，按了按喇叭。

他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又按了按喇叭。有个老太太，正慢慢地走过车旁，走向不远的那间处于荒地边缘的红砖厕所，她一直盯着孙淼和他的车看。

孙淼觉得有点不自在，他掏出了手机，打了一个传呼。

他想，这里没有电话，杨蔓总得出门回传呼吧。

没想到这下手机倒响了，是报社的电话。孙淼接通，原来是杨蔓。

杨蔓在电话那头很高兴地说：“你回来啦？”

孙淼有点惊讶：“今天你不是休息吗？怎么还在单位？”

杨蔓说：“我正在资料室整理稿子呢，没想到你就回来啦。报社说你还要再呆一两周呢。”

孙淼一边打电话，一边发动了车，说：“你过两分钟下来吧，我这就到报社了。”

杨蔓正想说自己还要一会儿才做得完手边的事，但孙淼已经挂了电话。

杨蔓赶紧把资料啊复印的报纸啊笔记本啊，一大堆往包里一塞，就跟老康告辞，拎着包跑下了楼。

她出了大门，站到街边，就看见那熟悉的白色越野车开过来了。

杨蔓一向认不得什么车的。现在报社已经有很多人热衷于谈论汽车，有人订爱车杂志，有人成立了个爱车俱乐部，甚至有个女记者拿她车的牌子作了笔名。杨蔓当然知道自己跟他们不是一路的，她不参与，而且根本没兴趣。甚至她还有一点不理解，车就值得人那么激动吗？

她唯一认得的车就是孙淼的车。

但她经常在街上认错车子。她凡是看见白色的越野车就会觉得是孙淼。前两天，她去采访人才交流市场，一出来，就看见停车场最外面停了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她一高兴就跑了过去，到了近前一看，里面没人，但是车窗前摆了一个粉色的绒毛小熊。这分明是一个女孩子的玩物。杨蔓迟疑了一下，又看见车窗前并没有常放的那个报社采访车的牌子，想，这肯定不是孙淼的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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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2)

所以，今天她提醒自己，要把车牌号记下来才行。

正想着，孙淼的车已经停下来了，孙淼在车上打开车门，杨蔓上了车，便看着孙淼笑。孙淼说：“笑什么啊？”

杨蔓抿了抿嘴，说：“好黑啊。”

孙淼也笑：“这下像个云南人了吧？”

“是啊，这下子又黑又瘦，总算像个云南人了。你累坏了吧？”

“是啊，太累了。今天刚刚回来，才在家里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就过来了。要不一身汗臭，都不敢出门。”

“那你应该休息一下啊。”

“就是来找你聊聊天，放松一下。”

杨蔓笑：“要是聊天就能帮你放松，我今天就陪你聊一下午。对了，这下去采访有意思吗？”

孙淼说：“这哪有什么意思。每年都要抗洪抢险，每年都要这么例行报道，兵分几路。还好，我那条线提前结束了战斗，所以我能早一点溜回来。”

杨蔓歪着头，一副向往的样子说：“如果有机会，我倒是想去做这样的采访。”

“你要是去过一次就不这么想了。你看大家发回来的稿子，每年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吧。永远是空话套话，讲一讲领导的英明抉择、洪水的难以控制、抗洪抢险中涌现出的感人事迹，最后，人定胜天。呵呵，这样搞下去，几十年都可以用同一个稿子。要是真有什么，我们报纸能报吗？”

“那你怎么还要去？”

“前两年我都没去了。这本来就是给挣表现的小记者干的活，我现在玩大牌，这种事别想找我。可今年也不知怎么了，总编非揪着我不放，硬要我带个队。我最后死拧活拧，争取成了自己一个人去一条线，连摄影记者也不带。”

杨蔓赶紧说：“我看见你拍的照片了，拍的那在帐篷里的孩子，睁着惊讶的大眼睛，挺不错的。不比那拍希望工程的差呢。”

“哦，这张都已经发出来啦？我还没来得及看报纸呢，都不知发了哪些。”

杨蔓赞美：“你拍照挺不错的嘛。”

孙淼有点得意，说：“我这还是傻瓜相机拍的呢，比他们摄影部的强吧？”

杨蔓坏笑，她存心逗孙淼：“可我听有人讲你，焦聚都不实呢。”

孙淼却真上了当：“这准保是摄影部的人说的。呵呵，他们一定被我气死了。要大家都像我这么干，他们还不失业啊？不过，还好，这报社里谁会像这么干啊。奇-_-書--*--网-QＩＳuu.ｃＯm他们都觉得，这么干又没什么好处。当然，他们就想干也干不了，就他们那点水平。”

孙淼又是一番自我夸赞，贬低报社的话，杨蔓在旁边听着，笑个不停。

孙淼终于住了口，看着杨蔓说：“我说好多废话吧？原谅我，我好长时间没人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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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3)

杨蔓反问：“你这是怪我？这不能怪我哦。这个月你出去采访，上个月你也一副忙得不行的样子啊。”

孙淼笑，说：“别搞得就像我只能跟你说话一样，我是说，我这次下去呆着，每天面对那些当地搞抗洪宣传的人，我是一句话都不想说。”

杨蔓心想，这孙淼搞个什么鬼啊，这些不明不白的话是什么意思。她问：“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孙淼说：“就开车逛逛吧。我也好长时间没开车了。”

杨蔓接口：“你也好长时间没看见北京城了，所以也看看北京。”

孙淼说：“我也好长时间没给漂亮姑娘开车了，所以把你拖上，也凑个数。”

杨蔓说：“你好久没这么油腔滑调了吧？怎么变成这样了？像个北京人一样。”

孙淼正色道：“我最怕听这个了，怕你说我像北京人，北京人在你嘴里可不是个褒义词。好了，你讲讲你最近都做些什么吧。”

2

杨蔓想了想，汇报了自己最近的几个采访。孙淼笑道：“我又不是石主任，你怎么这么一本正经，汇报工作似的。”

杨蔓心想，还不是你现在怪怪的。于是便说起了自己在画家村认识了伍小辉他们。又讲了最近的几次来往。

孙淼忽然说：“那画画的、写诗的，看你肯定想扑过来吧？”

杨蔓说：“别胡说了。他们那儿有一种公社气氛，大家相处得跟兄弟姐妹似的，那种理想王国一样的感觉，很迷人呢。我以前看报道，国外有个地方，也是一帮年轻人去建立乌托邦，在那儿写诗画画，耕种劳作，就像世外桃源一样。”

孙淼哈哈地笑着：“那报道我也看过，那后面明明是写，呆了几年以后，那儿慢慢就出现了很多现实问题，跟其他社会状态也差不多，有的人就离开了。”

杨蔓不服气：“可还好多人几个月、半年或者一年地去那儿呆一呆，把这种生活当度假。”

“你以为你到画家村是度假？”

“我把我整个呆在北京的生活都当度假呢。”

孙淼笑：“高明。年纪轻轻地就这么老庄。哎，不过，说真的，那边安全局盯画家村盯得挺紧的，你小心别招惹麻烦哦。”

杨蔓说：“我没事吧，我这种无害生物。”

杨蔓心里还是觉得，这孙淼今天怎么这么古怪。一会儿又说得亲热，一会儿又要撇清，一会儿又吃醋似的。杨蔓想，他们的这种状态，怎么有点像玩一种游戏，你进我退。杨蔓觉得不好。杨蔓一向自诩自己恋爱经验丰富，可她现在越来越力不从心。她觉得跟孙淼玩这游戏有点儿危险。

她说：“对了，还有一个多月就到国庆大假了，你国庆节怎么过？”

孙淼随随便便地答道：“怎么过？还能怎么过。我不知道。如果就是在明天，我可以告诉你，那就是睡一觉，睡几天，什么也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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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4)

杨蔓继续问：“你会不会去旅游，或者回老家？”

孙淼说：“没计划呢。”

杨蔓想起不止一个同事说到孙淼快结婚了，特别今天跟老康告别时，老康还嘀咕了一句，说孙淼好像国庆要结婚。杨蔓当时脸有点红，知道老康是想提醒自己。

杨蔓想，现在这孙淼倒底在搞什么鬼呢？连有女朋友这件事都没对自己说过。

两人一会儿话很多，一会儿很冷场。

杨蔓发现孙淼已经把车拐进了条小街，又拐了一下，就停了。

杨蔓认得这个地方，就是他们以前来吃过傣家菜的地方。

孙淼转过头来说：“对了，一直有个小东西想给你。”说完，便回转身，在后座上拿东西。这个动作，一下子靠得杨蔓很近，杨蔓坐在座位上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吸一下。孙淼在后座的书啊资料啊里面翻了几下，然后拎出来一个纸袋，连纸袋递给杨蔓。

杨蔓打开纸袋一看，里面是一块漂亮的花布。

这是什么？她有点疑惑，忽然明白过来，这就是傣家女孩的裙子。

孙淼把手搭在方向盘上，脸对着前方，说：“我记得上次你来这家餐馆就对人家的裙子垂涎三尺，后来我想起我有块包袱布，就是傣家的。所以就找出来了。”

杨蔓说：“包袱布？”

孙淼说：“呵，跟你开玩笑的，这真是傣家姑娘的裙子，我没什么用，你不要，我只能拿来当包袱布了。不过，现在还是新的，还没变成包袱布。”

杨蔓把这傣家裙子翻来覆去地看：“这么漂亮，拿来当包袱布太可惜了。你先下去，我这就在车上穿上试试。”

孙淼便下了车。杨蔓在车上，先把这裙布把自己裹起来，在腰间扎个结。又把本来穿着的长裙脱掉。

孙淼站在车外。黄昏已经来临。这小街本来是灰灰的，间或有几棵大树，把这灰色划破了，但街景还是很平淡的。此时，太阳西斜，灰色的小街顿时生动起来。红门绿窗，被勾勒得格外醒目。特别是远一点的那家傣家菜馆，在金色的阳光中，显得非常精致漂亮。

杨蔓在身后嗯了一声。

孙淼回头，看见杨蔓上身仍是开始穿着的白色无袖短衣，下身穿着那条傣家裙子。紧紧地裹在身上，一眼看去，真像个傣家少女。她逆光站着，褐色黄花的裙子显得闪闪发光。

杨蔓还在整理腰间的裙结，抱怨说：“我怎么都结不好，松松的。”

然后又抬眼笑道：“怎么样？好像我都不会走路了。”她走几步，又笑，说：“好像要变得很文雅才行。”

等他们吃完晚饭上了车，孙淼似乎才收住了心神。

这顿晚饭，孙淼除了点菜，几乎就没说多少话。一直是杨蔓陷在对往日旅行的美好缅怀中，呱呱呱地说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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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5)

到了车上，天已经黑了，杨蔓似乎也说累了，安静下来。

孙淼把车拐上三环，说：“我们再游圈车河就送你回去。”

杨蔓说：“好。”

然后两人又沉默了。

孙淼知道自己的沉默很反常，但他实在打不破自己的沉默。他想到穿着傣族裙的杨蔓就心猿意马。那块布刚才还在自己的手上，现在就紧紧地裹住了杨蔓。维系着这块布的，只是腰间的那一个结。

杨蔓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了。她觉得自己就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偶一样，一直嗒嗒嗒地响个不停。不说又不行，两人之间的空气越来越浓稠，逐渐变得滚烫，把人烘得晕晕的。杨蔓恨不能有一个大棍子，来搅动这空气，把这古怪的暧昧打破。

杨蔓说：“刚来的时候，报社司机晚上送我回去的时候，经常是先送校对，最后送我。那时都要游一段车河。我经常就觉得，我坐在车上，看着这个城市的灯光，就像坐在阿拉伯的飞毯上。这么一想，就觉得很神奇。”

孙淼“咦”了一声，说道：“这个想法很奇妙啊。这感觉好吧？”

杨蔓说：“是啊，我当时就在想，我来了。我像一个夜行者，悄悄潜入了一个城市。什么都能看到，但别人看不见我。那种感觉真好！”

孙淼转头看了杨蔓一眼，说：“那现在还有这感觉吗？”

杨蔓说：“不强了。因为北京已经让我看够了。没开始那么新鲜了。”

杨蔓心里想，因为现在情况变复杂了，没了当初的那种简单的心境。想到这儿，杨蔓心里就涌起一丝失望，她觉得她和孙淼似乎已经越过了某种界限，比如，现在，她就再也问不出口：“嗨，你有女朋友吗？”

3

稿子全都整理好了，石主任仍没来。

杨蔓无事可做，便又去看热线记录。重新筛一遍，想找点线索。

她听到背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咳嗽。回过头来，果然是孙淼。

孙淼笑嘻嘻地说：“走，出去吃饭去。”

杨蔓吃惊地瞪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孙淼说：“等会儿回来再做版。”杨蔓还是不明白孙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孙淼说：“石主任明天要出国考察，我帮他代两周的班。”见杨蔓还是一副吃惊的表情，孙淼又补充说：“这是真的，不跟你开玩笑。”

杨蔓说：“现在已经有点晚了，等会总编和美编就要来了，我们还是在食堂吃饭吧，出去肯定来不及的。清样我都整理好了，也大致校了一下。这两条可以做头条，我用红笔打了个圈的。你看一下吧。”

孙淼乖乖地接过来，说：“那你先去吃饭，我看一下再来。”

刚吃到一半，孙淼就已经下来了。他端着托盘坐到杨蔓的对面，说：“你工作做得真细。”他压低了声音：“石主任有你帮手，简直太轻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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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6)

杨蔓说：“你怎么会同意来上夜班呢？这活儿没几个人愿意干。”

孙淼说：“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总编最近老盯着我。其实我今年比前两年已经不知勤快多少了。不过，我又想，我来体验一下你的生活嘛。”

杨蔓笑着说：“你觉得我会信吗？”

这一晚工作都很顺利。杨蔓把每个环节都跟进得很紧，孙淼也一点不耽误他应该做的事情，做完下来，比平时正常状况要早半个钟头。

孙淼说：“别等车班的司机送了，我送你回去。”

杨蔓自然不拒绝。平时晚上下班，车班司机送的人多，经常挺绕路的，所以有人下班愿意捎她回去，她都挺乐意的。

上了车，孙淼说：“不累吧？”

杨蔓说：“这话该我问你的。你不累吧？”

“我这儿才刚开始啊，这就趴下了怎么行。你要不累，我们逛逛去。”孙淼把车驶上三环，开始游车河。孙淼说：“还像在飞毯上吗？”

杨蔓便笑，说：“你辛辛苦苦来上夜班，不会是为了游个车河，体验一下杨蔓的飞毯吧？”

“对我来说，上夜班也不见得是件多痛苦的事，至少有一个好处。”孙淼说着顿了一下，看了杨蔓一眼，见杨蔓没有接口的意思，便又说：“反正我晚上睡眠不好，如果真的累一点，可能倒好些。你听说过有民工失眠吗？”

杨蔓说：“我听报社的人说，石主任这个位置，虽然辛苦，但是直通上面的，想要升到高层，必须通过值几年的头版夜班。现在你来代这个位置，是不是说你很有希望啦？”

杨蔓这话本来是随口的玩笑，孙淼倒认真了，他说：“其实我真没想好是不是要爬上去，在这报社呆久了，什么事情都容易不认真。这么一天天熬着，熬到四五十岁，混个高层，也是上夜班，再直通退休。这有什么意思呢？我现在在这报社呆着都觉得别扭，不过，如果我不在这儿呆着，我又干什么去呢？”

杨蔓说：“晚上最不宜讨论这么严肃的话题了，怪不得你容易失眠呢。今天这么早，不如我们去吃点东西。”

孙淼也觉得高兴，这比在报社呆着要轻松愉快多了。转了很大一圈，才找到一家没打烊的快餐小店。

两人喝了点可乐，吃了个三明治，都觉得从报社的氛围中脱离了出来。

之后的几天，这几乎成了他们的规律。

杨蔓也很高兴，上夜班总算不让她那么觉得枯燥了，变得有人情味了。她更高兴的是，她觉得和孙淼的关系又变得明朗了。孙淼就像一个有点纵容她的哥哥一样。

但这一晚，坐到小店里，杨蔓的情绪仍然不高。孙淼很奇怪，说：“怎么了？”

杨蔓说：“你看看今天的报纸。”便从包里掏出了一张报纸。她把社会新闻的版面翻开，指了条新闻给孙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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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7)

孙淼一看，原来是条小新闻，说的是某趟列车上，一位卖完猪回家的老农民，因为逃票，便躲到卫生间里，拿出卖猪的钱出来数，谁知火车正好经过隧道，风一下子就卷走了老人的钱。他在卫生间里哭，于是列车员听到哭声，打开卫生间的门，发现了他，最后还是让他补了票。这本来都算不上什么新闻，但是记者却添油加醋，在文中使劲地奚落和嘲讽了老人。

“你看看，这记者写的稿子，完全是兴灾乐祸的样子，真是没人性。想想一个农民，养了一年的猪，才能有点收入，最后却这样无端失去，还要遭到这些人的嘲弄。”杨蔓说着说着，眼圈竟然红了。

孙淼说：“你现在也能明白一点，我为什么对工作没兴趣，对报社没兴趣了吧？跟他们一起掺和，也觉得自己跟在猪圈里一样。我现在只用小脑应付他们，大脑自己留着玩。”

杨蔓又被孙淼这话逗笑了。孙淼又说：“不过，你现在跟我不一样。这所有的都还留着给你发现呢。我经常想，我不该拿我的情绪来影响你。其实你的状态现在挺好。我看了你做的关于画廊的那几篇报道，很好。”

杨蔓不好意思了，说：“那都是几篇小文章啊，又没在头版，在他们文化版上。”

孙淼说：“在哪个版上并不那么重要。你的那几篇文章虽然小，可却有独到的见解。我们这报纸最好大喜功了，记者和编辑都最不喜欢关注小的事物，什么都往大的方面报。可事物新的趋势和方向，往往是从小的地方体现出来的。”

杨蔓听了这几句表扬，终于把这一晚的不快的情绪抛开了。

4

汪时宇在电话那边很迟疑，说话吞吞吐吐的。杨蔓想起自己已经多次爽约，就想，这次汪时宇再说什么，无论如何也要答应下来，不然太不像话啦。

听了一会儿，杨蔓总算有点明白，原来他前阵子又去外地跑了一大圈，采集蝴蝶，最近一个新加坡商人跟他联系上，准备搞个什么活动。汪时宇说，想请杨蔓给他出出主意。是这事儿啊。杨蔓想着帮汪时宇出出主意，也算是对汪时宇的一个答谢。人家对自己那么好，自己也不是不知道。汪时宇说：“明天星期六，你休息吧？要不我到你那儿去吧。”

杨蔓想起白天还有个采访，便跟汪时宇说晚一点。汪时宇便说：“那八点钟我到你那儿。”

汪时宇是带了一堆饭盒和两瓶啤酒来的。

在杨蔓的小屋子里，打开一个个饭盒，放到那张小书桌上，满满地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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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杨蔓便去房东那儿借了一张小桌，两张小凳，摆在小院里。

饭盒里都是各色凉菜、小菜。

甚至有桂花糖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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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8)

这一个个菜都精致得很。杨蔓由衷地赞叹着，心里也觉得汪时宇真是用心良苦。她说：“我知道这糖藕做起来非常麻烦，你做这些要用多少时间啊？”

汪时宇也不多说话，看着杨蔓微笑着。喝着啤酒，十分满意的样子。

杨蔓说：“你讲讲你的活动的事情吧。”

汪时宇说得很简单，大意是上次杨蔓的报道，让一个新加坡商人看见了，他便委托助手跟汪时宇联系，并答应出一定的资金来赞助他，并且在秋天做个联展。先在北京做一个，然后再到新加坡做一个。条件是到时部分蝴蝶的标本要留在新加坡。

汪时宇说：“所以怎么都还是你的功劳，要不是你的报道，就不会有这件事儿。”

杨蔓说：“这跟我没关系，是你自己的那些事情做得扎实啊，我不报道，也会有别的报纸会报道的啊。”

说着说着，汪时宇又说到了房子。汪时宇问：“你现在在这里住着怎么样啊？洗澡的问题解决了吗？”

杨蔓说：“就是洗澡是个麻烦事儿。房东一家都不在这儿洗，他们在厂里洗。另一家房客好像也没在这儿洗。夏天不冷了倒比较好。我现在每晚上都等他们都睡了以后，在那间柴房里，在窗子那儿夹块布挡着，烧一点水，蹲在里面洗。里面比外面黑，窗户又比较高，外面看不见。当然，就是这洗法让人不太舒服。不过，比冬天好多啦。”

“你还是到我说的那房子去住吧。你看，只要这次合作成功了，我现在经济状况就好了，那房租的收入对我来说就不是个问题了。”

“你这事儿先做了再说吧。合作的事，难保不会有变化的。你要做前期的准备，开销肯定比以往更大呢。”

“你别事事替我考虑，我知道计划的。”汪时宇说到这儿，一时语塞，似乎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

杨蔓赶紧想岔开话题，她觉得汪时宇这样对待她，让她很不安。

杨蔓忽然听到两声汽车的喇叭声，她说：“我要出去看看，说不定是报社来找我。”杨蔓跑出院门，果然看见了孙淼的车。

孙淼正在车上，见杨蔓出来，便伸手把车门打开。

杨蔓并没有上去的意思，她笑着说：“你怎么不在家里休息，连着上了一周的夜班还不累吗？”

孙淼也笑着回答：“我都习惯每天晚上在报社了，所以得来找你玩一玩，要放松一起放松吧。”

杨蔓说：“有朋友来看我，我们在喝啤酒聊天呢，你也来吧。”

孙淼便把车熄了火，准备下车，忽然又看着杨蔓说：“算了，蔓蔓，我就不去了，我开车又不能喝酒，你们玩吧。”便又重新启动车子，就这样干干脆脆地走了。

杨蔓愣了愣，回过身来，看见汪时宇正站在自己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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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9)

杨蔓解释说：“报社同事。咦，你也出来，没人赶苍蝇，那我们的菜肯定爬满苍蝇了。”

两人重新回去坐下，果然见两三只苍蝇从菜上、啤酒上腾起。

汪时宇说：“别吃了。”

杨蔓说：“好可惜啊！这该死的苍蝇。我们这边苍蝇就是特别多，难怪这儿很少有人在露天坐呢。有一阵子，在我们报社的楼下，有个小餐馆把桌子摆出来，供报社上夜班的人喝点啤酒，吃点儿卤菜。我当时挺高兴的，因为觉得这就有点像我们南方的意思了。可我仔细一看，根本不行。那桌子只要是空的，就是黑色的桌面。”

杨蔓顿了一下，说：“只有有人的桌面是桌子本色的。那黑色的桌面是一层苍蝇，呵呵。我看见那餐馆的服务员无聊，就背对桌子坐着，手拿一个苍蝇拍，往后这么一下下地拍，也不用看。拍一会，便回头，用苍蝇拍刮下一大堆刚才拍死的苍蝇。”

见汪时宇还是没多少话，杨蔓说：“恶心吧？如果蝴蝶也这么多，你就不用到处跑了吧？”

汪时宇说：“那也不行，这儿能见到的蝴蝶品种都很普通，要找到特殊品种的蝴蝶还是得去那些自然环境好的地方。蝴蝶不是数量的问题。”

说到这儿，两人就呆坐了一会儿。汪时宇拿起啤酒准备喝一口，忽然意识到苍蝇爬过了。杨蔓说：“我去倒点水来喝吧。”

于是两人又捧着白开水，默默地喝了一会儿。

杨蔓最怕这种安静的人，她觉得不知所措，得找些话来把这寂静填满，可又找不出什么话来说。汪时宇倒好像能处之泰然。他又坐了一会儿，终于说：“我要走了，我们院的门要关了。”

杨蔓赶紧跳起来，帮汪时宇收拾饭盒。汪时宇说：“不用洗了，我回去洗更方便。”

杨蔓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把大塑料袋放在自行车框里，塑料袋里的饭盒空空地互相撞击着。他背微微驼着，骑在车上，大约因为车框里的东西不稳的缘故，左右手用劲不平衡，所以肩有点斜。没有路灯，但今天月色倒还明亮。他骑了几步，回头挥了挥手，示意杨蔓进屋。杨蔓也挥挥手，便转身进了小院。

5

小辉站起来又坐下。她想了想，又去拿了水，装在个很小的喷壶里，去把窗台上的植物细细地喷了一遍。花是浇够了水的，现在喷点水在叶子上，既可以补充一下空气中不够的水份，叶子也一瞬间变得清新鲜亮了。

就听到院里有人在叫她。

小辉跑出来，果然是杨蔓来了。

小辉说：“我还担心你没时间过来呢，再过两天，沈佑彬就搬走了。大家今天聚一聚，算是个告别吧。”

杨蔓却问：“最近你画画没？我看看你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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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10)

小辉说：“随便画了点儿。我们在这边多呆一会儿，沈佑彬和黄樯出去了还没回来。正好也等我的两个朋友过来，也是搞艺术的。”

进了画室，杨蔓一下就看见画室最亮的地方摆着一幅油画。

红色的背景上，仍然是画得满满的植物。但不同的是，这棵植物，比以前的作品夸张变形，绿色的叶子、褐色的枝干，枝上结了些金黄的大瓜，每一个瓜里面都画着一个婴儿。

这画粗粗一看，有点像朴实的年画，大红大绿的。

画里的植物丰满、坚韧，画风朴拙中又见大胆。

杨蔓说：“这真好啊！这画叫什么？”

小辉说：“我想叫它‘女人树’。还没想好。”

杨蔓不停地称赞，说：“就叫这个名字，非常贴切！”

小辉说：“那次我们一块看展览，你讲的那些对我很有启发。但也没想出来要画些什么，结果有一天，画植物的时候，忽然就来了灵感，画成了这样。”

“以前我就觉得你的画中的植物就像你自己，现在更明确啦。你该不会是想结婚生孩子了吧”杨蔓哈哈地笑起来。

小辉说：“这哪儿跟哪儿啊。”

杨蔓说：“别不好意思。不过，我真是觉得你就像棵茂盛的树，安静但又能承担。我心中的好女人就你这样的。别说你肩头可以挑两个孩子，就是再挑上个男人都没问题。”

小辉一下更不好意思了，她说：“唉，蔓蔓，也就你一个劲地夸我。这幅画我都没敢给他们看呢。”

杨蔓奇怪，说：“那黄樯说什么？”

小辉说：“黄樯没说什么，也许是他没看见吧。当然也许是他仍然觉得我的画完全是不对的，懒得评论。所以我也就根本没想给沈大哥他们看了。”

正说着，外面又有人叫门。

杨蔓跟着小辉迎了出去，就看见门外来了三个女子。小辉十分高兴，忙把杨蔓介绍给她们，也把她们介绍给杨蔓。

原来，那三个女子，一个是搞戏曲的，一个是弹钢琴的，一个也是画国画的。她们三人跟伍小辉一样，本来都是不同学校的老师，目前在北京一个艺术院的暑期研修班进修。

进了画室，杨蔓便大力向她们推荐小辉的新画，这三个女孩果然也觉得很好。小辉的画室沙发加上凳子，只能坐三个人，小辉提议，先到沈佑彬的画室去吧，大家都说好。到了沈佑彬的画室，沈佑彬还没回来，小辉掏出钥匙，打开门，又忙前忙后，给她们安好座位，倒好水，五个女孩坐下来继续讨论小辉的画。

刚刚坐下，外面忽然变了天，暴雨倾盆而下。小辉急忙关了窗子，开了灯，雨声一下子远了，变成很有节奏的背景音。

那个画国画的女孩余敏，很清瘦，脸色略略有点偏黄，穿一件宽宽大大的袍子一样的裙子，她的长发从脸的两侧披拂下来，讲话的时候，显得像个斗士一样。她说：“我也赞同杨蔓说的，可以考虑在绘画中表现女性主义。现在我的确也感觉到，社会对女人的要求越来越多，男人对女人的要求也越来越多。女人不但要可爱乖巧，最好还要能养活他们。小辉就是很典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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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11)

这几句话，一下子就博得了杨蔓的好感。她看着她们，每个人都很认真地在思考问题，年轻的脸上，因为严肃，散发出一种特别的光彩。

杨蔓觉得虽然刚刚才认识，但一下就跟她们很近很近。这些人跟自己平时接触的多数同事、采访对象，太不一样了。这才是自己的北京呢！

北京以前在她的向往中，就是这样的呢。大家谈论着理想，思考着问题。当然，她以前向往的这种“北京生活”，除了理想和激情，还有爱情。

她们五人，讨论着两性关系，讨论着婚姻的意义，讨论着爱情。

谈到爱情，杨蔓也有很多话要说。杨蔓跟大家讲，她最理想的爱情，便是两人能全身心沟通，不顾一切，冲破一切障碍，向着共同的理想前进。她举例子，比如有部电影奇Qisuu.ｃom书，叫做《天堂窃情》，女孩和神父相爱，被世人不容，最后神父被世人阉割，但女孩仍用了她一生追随神父。

杨蔓讲这些也是讲得激动。

那个弹钢琴的女孩，看起来成熟一些，她28岁了，来自天津的一所高校。她不太同意杨蔓的这些说法。她觉得女人只有理性地把握自己的情感，才能把握命运。她说她是准备一辈子都不结婚的，但不拒绝交男朋友。她说，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地男女平等。

小辉都要被她们这些激烈的话搞糊涂了。小辉说：“我没你们想得那么多。我本来只是想画我喜欢的画，爱情来了就接受，婚姻来了就接受，走哪儿算哪儿。其实平不平等这些事我都没想过呢，我觉得这种问题好像是对我无效的。比如黄樯，你们都说，我不该那么惯着他，我不该承担那么多。其实我觉得我还能承担就承担，不行了，到时再说吧。”小辉又自嘲地补充一句：“我是个懒人啊。”

那个画国画的女孩讲：“现在还有这么传统的女人。”她转过头去，看着那搞戏曲的女孩，说：“对了，盼盼，你不答应好今天要跟我们唱一段《贵妃醉酒》的吗？”

那搞戏曲的女孩就笑，说：“大家都在搞女权，还要我唱《贵妃醉酒》，这不是跟大家唱反调吗？”

另两个女孩都说：“女权是拿来打旗帜的，传统可不能丢，你还是要唱。”

那女孩站起来，大家把位置都往边上挪了一挪，女孩开始演唱。

那女孩本来就长得有点白白胖胖的，表演起来，眼波和着嗓音流转，十分动人。杨蔓以前没听过京剧，这一听，就有点儿被迷住了。

6

杨蔓的传呼响了，一看，是孙淼的。

杨蔓回过去，孙淼在那头说：“你在西边吧，我现在也正巧在西边办点事儿，一会儿就完了，你告诉我地方，我去接你。”

杨蔓觉得奇怪，孙淼怎么知道自己在西边，她说：“是啊，我在画家村呢，你要顺路能接我当然好了，我回去转车好麻烦的。”于是两人便约了一个小时以后，在附近的一所大学门口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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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12)

杨蔓挂了电话，看看表，都快五点了，便跟小辉说：“我再过会儿就走，不等沈佑彬他们了。反正他又不是搬离北京城，又不是再见不到了。有同事在这儿附近，一会儿能捎我回去，我明天上午要开会，今天就不住在这儿了。”

听了这话，那三个女孩也说，她们也想搭一段车，不然回她们学校也很麻烦。

小辉笑着点头，又笑眯眯地看看杨蔓，说：“同事？”

杨蔓心里明白小辉的意思，是同事哪里会跑到这儿来接呢。她当然不肯承认，说：“真是同事，正巧在这儿附近嘛。”

小辉说：“要是在附近，还用等一个小时才到啊？”

小辉看出这一说杨蔓的脸就有点红了，但她不是那种爱追问的性格，她笑一笑，说：“现在雨也停了，我们这就往外慢慢走着吧，还可以顺便逛逛校园。”

五人说说笑笑地离开了画家村，进入附近的大学，在小辉的带领下，参观着大学的建筑。雨后的校园，非常葱郁清新，杨蔓悄悄打量着身边的这几名女子，看起来，未必十分漂亮，但都算得上气质超群，在这全国闻名的大学里走着，显然比这里的学子要出色许多。她为此刻是她们中的一员感到骄傲。

游荡了好一会儿，吸引了很多目光后，几人才走向大校门。五点四十，正是约定的时间。

一出校门，就看到孙淼的车子已经等在那里。孙淼在车上看见跟杨蔓一起走过来好几个女孩，便下了车。

杨蔓把两边简单介绍了一下，孙淼便殷勤地打开后车门，邀她们上去，并向小辉告别，说：“常听她提起你呢，说你是她在北京最好的女友。”

小辉不答话，只是笑着看杨蔓，说了声：“蔓蔓。”杨蔓跳上车，说：“小辉快回去吧。你不说这几天都在食堂吃饭吗？别来不及了。”

那三个女孩只说让孙淼带到地铁口就可以了，孙淼执意把她们送到了学校。

这下车上只剩下他和杨蔓了。杨蔓这才说：“你刚刚真的在西边啊？”

孙淼说：“我如果不在西边你会让我来接你吗？”

“要是从东到西地折腾你，多不好意思。”

“开点儿车啊，跑点儿路啊，这些都不叫折腾。”

杨蔓便跟他贫嘴，说：“那什么叫折腾？”

孙淼目视前方，正从一条小胡同穿出去，一辆车从前面过来，在狭窄的胡同口，两车相错。他像是喃喃自语地说：“折腾哦……”

他偏过头说：“蔓蔓，饿了吗？”

杨蔓注意到，从昨天开始，孙淼已经开始叫自己为“蔓蔓”了。她笑着说：“不饿。你怎么开始叫我蔓蔓了呢？”

孙淼说：“我听小辉都这么叫嘛。不好吗？你不饿，我们先去溜一圈再吃饭吧。”

杨蔓很高兴，说：“好啊，经常跟着你的车跑，我都喜欢上北京郊外了。”

“那就好。”孙淼便把车向城外开去。

出了城，大地一下子变得广阔起来，很多田野在这里已经消失，城市的特有建筑也消失了，只剩下一些被围墙圈起来的荒地，长着茂盛的野草。杨蔓说：“看啊，那天边——”只见太阳已经看不见了，天边的云呈现出一种极为瑰丽的颜色，有的红色的像要燃烧的铁块，有的又金光夺目。还有大块的不被阳光照射的云层，呈现出蓝色和深灰。这几种色块的对比，在高远的天上，显得壮丽无比。

孙淼说：“刚才那场暴雨之后，就容易看到这样的天空。下雨的时候，我就想着，可以带你来看。”

杨蔓除了说“真好啊”，她都说不出别的字了。

孙淼说：“我老家的云也是非常好看的，跟这边又有所不同。不过，现在肯抬抬眼看看天的人也实在不多了。”然后便停了车，熄了火。两人下了车，靠在车边，静静地看着天上。

天空的色彩变化着，蓝灰的云面积越来越大，金色红色的逐渐减少，忽然太阳从厚厚的云层中又射出一道夺目的金光，把云层剖成两半，光柱从天上直射下来。一瞬间过去，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四下里都静默着，除了偶尔有车从身边经过。

孙淼看着杨蔓的侧影，不由地想伸出手去，把她拥在怀里。他把胳膊往后支着身体，其实是想绕到杨蔓的肩头，但始终鼓不起勇气。最后，他的手变成了很别扭的一个姿势。

杨蔓也沉浸在这种莫名的氛围里，她觉得此刻，这世界就只剩下她和他，只有这天与地。她的身体也不自主地往孙淼那边移过去。

最后，两人紧紧地并立着，小心地呼吸着，手臂都僵硬着，一动不敢动。其实都已经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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