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名称:彻夜   本书作者:词雾   本书简介:   歇一歇,过几天开始更番外~   温柔乖甜x腹黑daddy型,香香大甜饼   【体型差年龄差/寄养/暧昧拉扯】   【情绪稳定的疯批为爱低头+为爱破功】   ——   温听宜自幼被寄养在程家,备受程老爷子关爱。老爷子年事渐高,把照顾她的任务交给了程泊樾。   程泊樾表面应下来,私下警告她:“我懒得管你,也不会惯你,少给我添乱。”   程泊樾是冷峻狠厉的掌权人,始终站在至高处,别人要么想攀他,要么忌惮他。   温听宜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接收警告后,她视他为凛不可犯的兄长,深知绝不能招惹他。   谁知,在他出国任职的前一晚,她醉酒抱住他,竟然把他撩到破戒,翻车翻了个大的。   两人干柴烈火,燃了一整夜。   温听宜一朝酒醒,不禁胆战心惊,落荒而逃。   三年后,程泊樾回国。   游轮的露天甲板上,温听宜转过身,撞进那双让她心惊胆战的眸里。   程泊樾从容不迫,目光如阴霾笼罩:“跑了一次,还想跑?”   温听宜悔不当初,如果重来一次,她绝不招惹他。   可是后来她迫于无奈,带着目的主动接近他。   殊不知,他比她想象中更危险。   夜里试图偷溜出门,却发现他闲坐在远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一手撑额,浑身泛着一股懒散劲,语气轻松放任:“去吧,只要敢踏出大门,今后就再也出不去了。”   程泊樾生平最恨被人挑衅利用,除了她,找不出第二个敢那样对他的人。   最后彻底得罪了他,唯恐他新账旧账一起算,她拼命躲他。   躲了大半个月,以为安全了。没想到,在一场酒会上被他逮住。   她无力抵抗:“轻点,别我的裙子弄坏了......”   程泊樾将她压在门上,嗓音浑沉:“是谁先扯坏我的领带。”   她眼眶一红,被他吓出了眼泪。   程泊樾为她擦泪的手指微微顿住,缓声轻哄:“好了,让你扯。”   ——   ||她以为的惩罚和报复,其实是他漫漫无声的沦陷和纵容。   #漂亮偷心贼钓而不自知#   #大佬今天又为爱破功了吗#   ——   【6岁年龄差/双洁,HE/男主占有欲偏强,破功时不会伤害老婆,本质温柔引导型daddy】   【私设多,无需对标现实哦】   内容标签:都市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业界精英 甜文   主角视角:温听宜 程泊樾   一句话简介:乖甜xdaddy型/香香大甜饼   立意:遇见你之后,人生才变得有趣 第1章   沪城九月。   夜幕初降,霓虹迷醉。   江畔灯红酒绿,摩天楼璨然云集,梵庭壹号耸立其间。   住宅顶层的灯光久久未亮,卧室里馨香静谧,被子里的人仍在安睡。   月光伴随霓虹洒入落地窗,照映一张精致脸庞。   枕边的手机震了好几下,扰人清梦。   温听宜轻蹙眉心,倦懒地睁开眼,拿起手机。   数条未读消息。   应钧:[宝宝什么时候回京呀?]   应钧:[宝宝,我发现一家特棒的日料店,就在岁南街,主厨刚从大阪回来,手艺一绝,你要是想尝鲜,我立刻让助理预约!]   温听宜拥着蚕丝被,支着手臂坐起来,睡眼惺忪。   应钧:[宝宝,你怎么不回我消息,还在睡吗?]   什么宝宝宝宝的,谁是你宝宝?   她一时无语,清透的浅色美甲快速敲字:[不准再叫我宝宝!]   应钧:[好的宝宝]   “......”   算了,无法沟通。   温听宜掩唇轻轻打了个哈欠。   前段时间跟缺德的演艺公司解约,闹得心力憔悴。   最近一直待在沪城调整心态,该玩的都玩了,剩下的时间全都用来睡觉,生物钟已经乱了。   温听宜掀开被子,不急不缓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纱帘。   脚下匍匐着繁丽江景,豪华游轮驶过江面。   跟岸上攒动的人头比起来,游轮无比巨大,在她眼底却十分渺小。   困意逐渐消退,她伸个懒腰,玻璃倒映出身姿。   因为自幼练习中国舞,体态纤柔,薄软的真丝睡裙勾勒玲珑腰线,双腿细长白皙。   从前有一个人抚着她的身体,含着她的耳垂低声喘息,夸她软若无骨,像水做的。   随后话锋一转,“温听宜,你知不知道挑衅要付出代价。”   她回过神来,不禁耳根发烫。   想起谁不好,偏偏想起他。   不能想。   她唰一声拉好窗帘,换一件定制款墨绿吊带裙,简单化了个妆,踩着细高跟拎包出门。   乘直达电梯下到一楼,入户大厅穹顶高挑,巨璨的水晶吊灯垂在中央。   温听宜不疾不徐走向大门,身穿西装的礼宾员恭恭敬敬跟她打招呼,温小姐晚上好。   住这儿挺不错,除了服务周到外,业主们的身份都颇有门道。   就近期而言,温听宜先是碰见了传说中某位高官的地下情人,对方居然显怀了。   接着又碰见三个娱乐圈顶流,其中一个肯定在偷偷谈恋爱,每晚回来都全副武装,墨镜帽子裹得严严实实,怀里搂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每天都有新鲜的瓜吃,仿佛是谁怕她无聊,专门选的这处风水宝地让她安住,任她解闷。   这套房产具体是谁出资送她的,她没问。   思来想去,无非是程老爷子大方做主,给她这个备受宠爱的养孙女安排的第N件礼物。   再者,沪城江畔的高端地产项目大部分都有晟亿集团注资,家里送她几套房子不过是左手倒右手,顺手的事。   虽然这个“家”不是她真正的家。   从小到大,温听宜自认不是个幸运的人。   但自从住进程家,上天就一直眷顾她,赠予了她许多难以想象的好处。   只是不知道,这份原本不属于她的幸运,会不会被老天突然收回。   ......   入秋了,夜风微凉,一辆深色奔驰S级停在宅邸前,自家司机正在耐心等候。   她拢好裙摆,上车。   奔驰徐徐启动,夜风吹拂。   “温小姐,程先生这两天也在沪城。”司机说。   温听宜指尖一颤。   听说了,他昨天回国之后没有直接回京,而是落地沪城,作为最大的资方,参加了一个国际电影节的投资晚宴。   不能怪司机大叔哪壶不开提哪壶,毕竟她和那个人的尴尬往事,除了她几个好友之外,无人知晓。   她轻吸一口气:“那他什么时候回京?”   “这倒不清楚,应该就是这几天吧。过段时间不是老先生寿宴吗,今年是八十大寿,程先生整整三年没回家,今年再不回就说不过去了,祖宅那边催他催得紧呢。”司机说,“老先生让我交代您,如果方便的话,您最好跟程先生一起回去。”   她眼皮跳了跳。   好像不太方便呢。   老天一定在嘲笑她,看吧,谁让你招惹上了最不该招惹的男人。   这个人本该跟你是霄壤之别。   他是程氏凛不可犯的掌权人,而你,只是寄养在程家的外人。   但你却稀里糊涂睡了他。   睡完还逃了。   够胆。   ——   司机送她到金延路。   她收敛乱糟糟的思绪,轻撩耳边长发,不动声色下了车。   这一片是出了名的酒吧聚集地,复古的海派建筑浸泡在珠光宝气里,街边一水的豪车,颇有一掷千金消愁解闷的派头。   有路人忍不住给豪车拍照,温听宜见怪不怪。   多亏了某人的车库,老早就给她涨足了见识。   街边这些或骚包或冷酷的车型,在她眼里就跟超市货架上摆的萝卜一样,大同小异。   街上人头攒动,温听宜在热闹里低调穿行,进到一家会员制酒吧。   室内氛围雅致而幽昧,她踏上复古旋梯,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与她擦肩。   “哟,这不是我们温大小姐嘛?”   冤家路窄。   邵薇晃着一杯鸡尾酒悠然止步,尖下巴高高扬起的样子,跟她们一起录舞蹈综艺那会儿一模一样。   都是刚从京舞毕业的学生,邵薇却刻薄得像混迹江湖十余载,处处针对她,仿佛嫉妒心膨胀。   温听宜没给她眼神。   奈何她脸皮厚,堵上来讥讽:“真解约啦?还以为你要改行拍电影呢,这下连舞都不跳了   ,打算做素人?”   温听宜心如止水站在一旁,轻撩眼睫瞥向对方:“关你什么事?你这么着急。”   “?”   邵薇抽了抽嘴角,冷呵一声,“硬气什么?你怕是摆不清自己的位置,寄养在程家的外人罢了,真当自己是正牌千金了?等着吧,程老爷子年事已高,看他还能罩你多久。你的好日子已经不长了,而且我听说,程家那一位很不待见你哦。”   没有提及姓名,一切尽在不言中。   温听宜压了压微跳的手指,波澜不惊:“不用你操心,我和那一位,关系就算再一般也不在你的管辖范围内。”   这话落进对方耳朵,就简化成了“对,我和他的关系确实差”。   邵薇尖酸地斜她一眼,似笑非笑:“行吧,我管不着,但你也挺实诚的。”   温听宜迈步上楼,懒得跟她计较。   旋梯上稀稀疏疏经过几个女生,她们不由自主瞥向她,眼神是来自同性的欣赏。   沪城不缺漂亮姑娘,但漂亮得让人一眼难忘的,真的不多,她们怀疑温听宜是哪个荧幕明星,瞧着还挺眼熟。   如果不是因为她工作时间短,毕业后只演过一部舞剧,一系列古典舞神图只在舞蹈圈内小范围传播,旁人或许早就认出她。   上到二楼,靠近挑台的卡座区里,周婼抬起头,目光如获救赎:“呜呜呜,我就知道,你不舍得让我一个人难过的。”   温听宜整理裙摆坐到对面,叫住路过的服务生,点了杯草莓代基里。   “你分手难过,我当然要陪你。”失恋的女人可是一级保护动物,“但我过来,是想让你开心的,不是鼓励你积极回首不堪往事的,所以不要再提前男友。”   周婼:“可是......”   “没有可是。”   温听宜一脸正色,温柔又斩钉截铁,“不要再想他了,你不是说他出轨实锤了吗?出轨的男人都是瘟猪,称斤卖都没人要,不值得你念念不忘。”   周婼呜呜两声,眼泪开闸。温听宜轻叹,扯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好啦,不哭了,我陪着你呢。”   周婼吸鼻子抽泣:“溪溪,你解约之后有什么打算?”   她默了默,若有所思:“不着急,先休息一段时间。”   周婼点点头:“对,不用焦虑,你才二十出头,前途一片光明,我打赌,就算你不跳舞改行拍电影,也能一部就红。离开那个破公司,你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   一说到公司就让人来气,温听宜捻起吸管戳了戳酒杯底。   周婼看出她不想聊这个,换了个话题:“那你跟......”   她心里咯噔一下。   别,别提他。   周婼:“你跟程泊樾——”   “打住!”   这个可恶又可怕的名字,还是闯进她耳朵里了。   温听宜轻舒一口气:“我跟程泊樾已经没有关系了,只是当年糊里糊涂睡过,现在已经翻篇了。”   但愿能翻篇吧。   如果他不记仇的话。   周婼轻顿一下:“溪溪,我是想说,你现在解约了,商业活动就全靠自己争取了,演艺圈的路不太好走的,你有没有考虑跟程泊樾打好关系,借他的势力,在圈子里争取更好的资源?”   这话已经很直白了,或许连争都不用争,直接平步青云。   温听宜却怔了怔,摇头:“没想过。我已经得罪他了,回家怎么跟他和平相处都是个问题,怎么可能考虑这些不切实际的。”   周婼若有所思,又问:“那应家小少爷,就是最近疯狂追你的那个,你答应他了吗?”   “你说应钧?不可能,我对他没有那种感觉。”   说曹操曹操到。   应钧肯定又跟她家司机打听行踪了,今晚直接从京市飞了过来。   应钧:[宝宝,我刚下飞机,可以去酒吧找你吗?]   她本想拒绝,却冷不丁想起上回。   一周前,应钧思她心切,不提前打一声招呼就赶来沪城,到了才给她发消息,说晚上八点在江边等她,有礼物给她。   可惜她那天特别困,睡过头了。   应钧在江边等了一夜,吹了一宿的冷风。   她半夜醒来接到电话,应钧在听筒里抱怨她失约,竟然还哭了。   “宝宝,我等你那么久,你怎么可以这样......呜呜,这里好冷啊,我都流鼻涕了,要感冒了!”   可怜兮兮的。   不如今晚请他喝杯酒吧,就当补救上一回的过失,顺便跟他说清楚,让他不要再倾注时间继续追求她了。   她回复说:[你过来吧,一会儿我在楼下等你]   应钧:[好滴]   周婼察言观色:“应家小少爷要来?”   “嗯。”   “那我走啦,不当电灯泡。”   周婼醒目地拎包走人。   温听宜独自一人坐在沙发椅上,跟不远处的邵薇大眼瞪小眼。   有点无聊。   下楼透透气吧。   室外空气潮润,十分钟前下了一场小雨。   骤雨初歇,湿漉漉的街道行人不减,水渍倒映着酒吧霓虹,光鲜又颓靡。   一幢私人会所伫立在街尾,大隐隐于市,雕花铁艺大门前有年轻警卫驻守。   顶层被长期专享的沙龙区里,爵士乐慵懒流淌,檀香浮动。   牌桌上谈笑风生,有人忍不住瞥向远处。   “那位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不知道啊,不敢问。都怪你们,攒这种没意思的局,人家过来一趟已经是赏脸了。”   片刻,一个穿旗袍的小模特自告奋勇:“他好像没什么兴致,要不,我去问问他......”   众人看出她急功近利的心思,讥讽说:“别啊,想想就行,真要这么干,你得后八辈子悔,到时候关系没攀上,资源没捞着,先被他封杀一阵,还当什么模特啊,回家种地咯。”   众人低声哄笑。   一帮纨绔,就爱乱耍嘴皮子。   假如当着程泊樾的面,他们自然不敢闲话是非。舌头还要不要了。   小模特纠结地咬咬唇,不自量力的搭讪计划只好作罢。   程泊樾早就撂下乏味的牌局,自顾自坐在落地窗前的单座沙发上。   没人敢来扰他清净,考究的高定西服衬出宽肩窄腰,他放松翘着二郎腿,深色牛津鞋一尘不染。   室内暖光在英挺的鼻梁周围晕开一层淡影,他一手撑着额头,拿平板回了一封工作邮件。   片刻,他看着窗外,倦懒目光落向雨后街道,长指在眉骨边缘轻点两下。   手腕上,锐利的刀型表针悄然游走着。   助理站在一旁汇报工作。   本季的新品发布会筹备顺利,智慧医疗板块已经组建起新的大模型研发团队。程老爷子的寿礼也已经备齐,一只青花纹梅瓶,一只行旅图竹雕笔筒,都已经从港岛运回京城。   程泊樾淡淡应声,助理及时把待审文件递上。   “程总,明天回京吗?我通知Lucy订机票。”   他懒散敛眸,手中钢笔在纸上勾勒出潇洒墨迹,嗓音沉淡:“到时再说。”   “好的。”   助理接过签好字的文件。   程泊樾再次看向窗外,长指有一搭没一搭把玩着钢笔,手背泛起青筋。   助理循着老板的视线看向窗外,街边出现一道渺小身影,一袭长裙纤柔明媚,背影就足以引人注目。   “程总,那好像是温小姐?”   他不以为意,目光押着一丝轻慢淡漠。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表情如何、在跟谁说话、是否牵起嘴角微笑,全都一览无余。   三年不见,女孩子面对别的男人笑起来的模样,还真是灿若明霞。   看来她是忘了自己闯过什么祸了。   程泊樾漫不经心转了一圈钢笔,审视着远处发生的一切,眼角眉梢微含讽意。   “诶?她身边那位是应少爷吧。”助理开朗一笑,“真般配啊。”   空气静了几秒。   程泊樾缓缓掀起眼皮:“具体说说。”   话少事大,助理觉出一丝不对劲,莫名打了个寒噤:“抱歉程总,我脑子一热,瞎说的......”   另一边,温听宜站在繁华街角跟应钧说话。   应钧风尘仆仆地赶来,见到她之后,一秒都不舍得浪费,必须当街诉说这几天对她的牵挂想念。   叽里呱啦说一堆,她耳朵要   起茧了。   刚想让对方别唠叨了,可是来不及说话,第六感突然起了反应,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温听宜左右转头,目光在精致建筑之间来回寻觅。   有人正在盯她吗?   毫无头绪。   夜色浓重,高处那道幽深目光一丝一缕,游走于她每一寸肌肤。   眼神中没有半点情绪,令她猜不透、摸不着,却又真真切切的,让她被危险的压迫感密不透风地笼罩。 第2章   到底谁在盯她。   真不自在。   “宝宝,我......”应钧眼巴巴。   她一时蹙眉,浓密的眼睫撩起:“不要叫我宝宝,我又不是你女朋友。”   应钧卖乖:“可是我喜欢叫你宝宝啊。”   可是她不喜欢听啊。   “你对每个女孩子都这么热情吗?”   应钧正色:“当然不是!我只喜欢你,只管你一个人叫宝宝。”   真的假的,之前怎么听说,应小少爷唯爱万花丛中过呢?   “应钧,听说你跟朋友吐槽过我,说我是你追过的女生里最难泡的、最会拿乔的?”   “......有吗?”应钧表情心虚,干笑一声,“宝宝你上哪儿听的呀,肯定有人造谣,我怎么会那么说呢。”   “那就只有你自己知道啦。”温听宜从容地抱起胳膊,臂弯挎着一款小牛皮晚宴包,精致小巧,“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请你以后不要再追我了。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只是我不喜欢你,不想浪费你的时间。”   没想到这番话徒劳无功,反而挑起了应小少爷的胜负欲。   他太诧异了,拜托,圈子里有他拿不下的女生吗?根本没有!   他帅过明星、富得流油,多少女孩子前仆后继,她温听宜怎么可以当街拒绝他?   今晚还给她准备了惊喜呢,不能就这么搅黄了。   应钧重振旗鼓:“宝宝,没关系,我们可以从朋友做起,感情慢慢培养,我不会给你压力的。对了,听说你喜欢看烟花,我现在就带你看烟花去,好不好?”   当然不好。她笑了笑:“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   温听宜告辞转身。   远处一幢肃穆的老洋房正好敞开了铁艺大门。   身形高大的警卫向两旁退让,目光中央,一辆迈巴赫S680缓缓驶出,冷峻气场引得路人放慢脚步,视线按捺不住地飘过去,好奇车里的人是什么来头。   车灯在雨后街道上映出一面淋漓光扇,光线倒映出车牌号,京A,8开头。   温听宜瞳孔地震。   救命救命救命。   她屏息转身:“应钧,哪里有烟花秀?我们现在就走。”   应钧容光焕发:“好啊!”   于是她上了应钧的车,车门砰的一关,终于松了口气。   不对。   干嘛要躲。   街上这么多人,程泊樾还能当着路人的面对她下狠手不成?   真伤脑筋,一紧张就坏事。   这下好,倒让应小少爷爽到了。   应钧兴高采烈一脚油门,亮橙色科尔维特如离弦之箭,强烈的推背感让她头昏脑涨。   迈巴赫后排,似有若无的乌木沉香幽然浮动。   程泊樾解开西服纽扣,松了松领带,拿办公平板审阅并购案文件。   车窗半降,一个亮橙色的玩意儿从旁边蹿了过去。   轰鸣声震耳欲聋,他循声抬起一双漆黑凌厉的眼,目光微暗。   气场不怒自威。   助理掌着方向盘,认真观察后视镜,不出三秒就明白老板的意思。   该加速了。   并行时,跑车副驾上的姑娘微躲过头,欲盖弥彰地撩了撩耳边长发。   雀翎般的宝石流苏耳环泛着彩光。   程泊樾不咸不淡扫了一眼。   花里胡哨,也不怕绞着头发丝。   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两辆车擦肩而过,迈巴赫超过了科尔维特,前者的贵气强势将后者的轻浮骚气彻底碾压。   应钧扬起眉毛:“哟呵,谁啊?这么嚣张,敢跟本少爷叫板。”   温听宜按了按太阳穴,不想说话。   但愿没被程泊樾发现。   ——   科尔维特一路疾驰,一眨眼就闪到了江畔。   “悦蓝号”豪华游轮停靠在游船码头,船上灯火通明。   应钧早就打点妥当,等他带着温听宜登上船去,船身才缓缓驶离岸边。   今晚在船上有一场名流酒会,温听宜的装扮在一众精致的晚礼裙之间不算特别,但这张脸实在漂亮,自少女时期被娇养出的气质,也与旁人不同。   她只是气定神闲从晚宴主厅走过,众人的视线就纷纷落过来。   有来自异性的复杂打量,也有来自同性的微妙艳羡。   众人眼神交换,谁啊这是?瞧着冰肌玉骨,确实是让人过目不忘的漂亮。   她不常混迹沙龙,沪城这帮名流认不出她,以为她是哪个刚出道的小明星。   小明星有这么大排场?竟然让游轮专程等她。   后来一听说是应小少爷看上的姑娘,大家就讳莫如深地笑了笑。   京沪的圈子多有互融,横竖都是趋炎附势的交际场,温听宜不想应付。   登船之后,她用身体不适加以搪塞,远离应钧视线,独自到贵宾舱的露天甲板享受清净。   岸边集群的金融大厦盘旋而上,霓虹在浓夜里浮闪,灯影坠落江面,景色眩目。   温听宜安靠在甲板躺椅上,长发被潮湿的江风吹乱。   她拿起手机,点进群聊。   仙女驻凡大使馆(4):   醉仙:[笑死我了,你躲程泊樾躲到船上了?]   痴仙:[一章:极品回国!嘶哈嘶哈,躲什么呢你,快上啊]   猛仙:[(坏笑).jpg,别躲啊,再睡他一次]   再睡一次?!   她回复:[那我一定是疯了......]   当年,程家为她举办十八岁生日宴。   她在宴会上跟一帮小姐妹笑闹,一不小心喝多了。   宴会结束,她随程泊樾坐进劳斯莱斯后排。   车内挡板密不透风地升起,空气静悄悄。   程泊樾八风不动,神情一贯冷淡,坐在一旁处理工作。   她不安分地往他那边挪了挪,酒后热意蔓延全身。   酒精上头,她竟然一股脑地倒进程泊樾怀里,抱着西服之下精壮劲瘦的腰身,撒起了娇。   程泊樾微垂视线,冷幽幽睨着她,她抬起头,鼻尖寻找他好闻的香气,以身试险,纤白食指戳戳他无动于衷的嘴角。   “程泊樾,你为什么总是不笑呢?你生性不爱笑吗?”   “......”他目光凛然,一手拎她后颈,“起开。”   “不要。”   她埋进他胸膛,蹭了又蹭。   “你明天就要出国了,好辛苦呢,呜呜......难怪你总是不爱笑......”   小姑娘太会撒娇,轻软语调钻进男人的耳膜。   这些女孩子的小把戏,对程泊樾来说简直不值一提,可莫名的,他安静一瞬,眉头禁不住颤了两下。   “哎,程泊樾,虽然你总是不笑,但我并不讨厌你。”小醉鬼自说自话,“因为你照顾了我好久......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说我是麻烦精,但你依旧要听从老爷子的安排,照顾我这么多年,给我花那么多钱。你好难啊,你名下的卡都被我刷了,你未来老婆会不会吃醋啊?万一她上门揍我怎么办......”   程泊樾脸色不佳。   “差不多得了,你醉得不轻。”   她呜呜说胡话,抬起水汪汪的杏眼望着他:“好吧,是我操心得太远了,这么多年,都没听说你身边有什么女人呢......诶,你是不是不行啊?”   程泊樾目光忽暗,喉结在昏昧氛围里重重滚了两下,嗓音沉得严肃,警告似的喊她大名:“温听宜。”   她一脸天真:“干嘛?”   一朵柔软的白蔷薇,就这样掉以轻心地贴在他怀里。   酣红的脸颊,水波滟潋的双眸,晚礼裙挤出一线动人旖旎,蹭在他手臂上,再自持的男人也会神志昏蒙,干渴燥热。   那一晚,车子停在胡同口,车窗玻璃留了条窄窄的缝隙,晚风伴着虫鸣与草木香漫入车内。   她的发丝勾住他的蓝宝石袖扣,睫毛接住他逐渐沉重的呼吸。   慢慢靠近,手   指在他唇角轻戳一下,似吻非吻的,气息贴上去。   “程泊樾,你明天就要走了,一路平安哦,要多笑笑......”   温软的唇,贴近。   在他唇角轻啄。   像挑逗,更像挑衅。   霎那间,程泊樾眼底墨色翻涌。   无动于衷。   她不满地呜一声:“程泊樾,你真没礼貌,我亲了你,你就要亲我呀,为什么你一直讨厌我呢,今天是我生日诶......”   男人的呼吸陡然沉重。   “温听宜,你知不道你在干什么。”   他喉结滚动,嗓音已经哑得不行。   她醉了酒,反应慢如蜗牛,来不及回话,呼吸一滞。   程泊樾吻住了她。   猝不及防,又格外温柔。   感觉是那样奇妙,她睫毛急颤,呼吸没了章法。   程泊樾摁着她后脑勺压下来,体温将她包裹,温热的唇贴着她的。   他的动作并不急切,像一头强大而不可侵犯的狮,目光紧盯着猎物,身体却不慌不忙地蛰伏。   她紧紧攥住他衣领,他身上的香气无孔不入地蔓延。   乱了,全乱了,有什么东西正在肆意燃烧。   酒精冲昏了头脑,她竟然想不顾一切靠近程泊樾,更想加深这个吻。   但她未经人事,只能笨拙又醉醺醺地回应他,舌尖在他唇上轻柔舔|弄。   程泊樾沉沉喘了一声,似乎在说“这是你自找的”,下一秒就彻底强势,舌头撬开她颤抖的唇,持续扫荡,呼吸滚烫又急切。   此刻的程泊樾,炙热,情|动,宛如浪潮汹涌,哪里还有平日里冷峻无欲的影子。   她像缺氧的小鱼,浸泡在他闷重的喘息里。   深吻愈演愈烈,她依赖地搂住他,浑身轻飘飘,竟发出一声甜丝丝的呜咽,像情|热时不由自主的撩拨,让身前的男人青筋暴涨,理智沸腾。   ......   彻夜纵情。   天蒙蒙亮,温听宜一朝酒醒。   身边安静睡着的,是她招惹不起的男人。   而他身上,无数道咬痕、爪印,泛着鲜红血色。   她干的。   脑内暴鸣。   完了,翻车,翻大车了。   怎么可以跟程泊樾发生这种事!   她整个人像被扔进火堆里灼烧,又急又怕,魂都快飞了。   趁程泊樾没醒,她落荒而逃。   当天一早,程泊樾前往美国东海岸任职。   程氏家大业大,晟亿集团早几年就在海外扎下多个战略部署点,驻美总部的日常商业运转需要他全权处理。   等温听宜从凌乱的意识中抽离,程泊樾已经身在大洋彼岸。   天高皇帝远的,他肯定懒得逮她,工作那么忙,也没那个闲心找她算账了。   如她所愿,程泊樾跟办了什么移民手续似的,整整三年都在国外。   她得以偏安一隅,暂时逃过一劫。   ......   砰——!   焰火在三年后的夜空中炸开,纷繁绚丽,引得岸边的人驻足观赏。   伴随烟花绽放,游轮上刚刚经历一场微妙的骚动。   名媛们聚在一处,有惊讶,有嘲弄。   “啊?程泊樾在船上?怎么不早说!”   “早说也没用啊,你以为你端一杯香槟上去敬酒,人家就会笑嘻嘻搭理你啊?”   “对呀,省省啦,那个人不是你能攀得起的。”   那位让人高攀不起的人物,此时正坐在游轮贵宾室的真皮沙发上,一手漫不经心撑着太阳穴,婉拒了对面给他递的香烟。   “不抽。”   莫绍忠一门心思讨好他,笑了笑:“那雪茄呢?来人,给程先生拿——”   “不用。”程泊樾淡声打断,看向不远处。   水晶灯下,被防弹玻璃包围的单体展柜里,安放着一枚镶钻祖母绿胸针。   维多利亚时期的精细工艺,顶奢极繁的宫廷风格。   据说是从一个法国收藏家手里买来的。   先不说砸了多少钱才换得这件稀罕物,先是游说的精力就已经废了不少。   程泊樾兴致缺缺:“特意把我邀到船上,就为了给我看这个?”   对方诚惶诚恐:“不不,当然不只是看,这是送给程先生的。”   场面话听多了,程泊樾没什么反应,神情淡淡:“费这么多心思,看来得请莫总吃顿饭,边吃边聊。”   “哎!程先生哪里的话,真是折煞我了,要请也是我请。”   莫绍忠在生意场上如鱼得水多年,深知想要拉拢身居高位的人,最重要的是诚心诚意、投其所好。   “我早前听说,程先生派人在每一季的珠宝拍卖会上收了不少古董饰品,想来是喜欢收藏吧?”   程泊樾不置可否。   他收藏珠宝做什么,怕不是闲得发慌。   之前那些高价收来的珠宝,只是另有用途,大都当作逢年过节的礼物,在老爷子的催促下送给家里那个小麻烦精了。   船舱窗户外,有不停跳跃的彩色光影。   莫绍忠生怕这尊大佛一个没兴致就要下船去,那还得了,礼还没送出去呢,面子先丢光了。   他赶紧想出拖延时间的法子:“程先生,今晚有烟花秀,贵宾舱的露天甲板是最佳观赏区,要不看看去?”   程泊樾也觉得室内闷得很,起身应了这茬。   莫绍忠一路随行:“程先生,您考虑考虑,那玩意儿您要是喜欢,我让助理安排好,明早就给您送上门。”   ......   甲板上凉风习习。   温听宜面朝江风,靠在围栏边上跟小姐妹们打视频。   手机开了免提,扬声器里笑声不断。   “哎哟喂,应少爷真土,搞什么烟花秀啊,这都是上世纪的把戏了。”   “你懂什么呀,这叫浪漫,是吧宜宝?”   “听宜要回京了吧,跟程泊樾一起啊?”   温听宜一时苦恼,不知该说什么。   更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莫绍忠眼尖:“诶?那位是温——”   “不要,才不跟程泊樾一起回去。”   温听宜软绵绵的嗔怪声散在风里。   身后西装革履的男人步子一顿。   温听宜浑然不觉。   手机里,小姐妹好言相劝。   “宜宝,你当年真不该溜,万一程泊樾喜欢上你呢,到时有他撑腰,你那个势利眼前公司肠子都要悔青了。”   “对啊,让程老板出手,玩一招大炮轰蚊子!”   “而且他洁身自好,从不往女人堆里扎,这一点已经秒了很多人了,不如你趁机把他收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收他?   天啊,怕他都来不及,哪敢真的对他蹬鼻子上脸。   再说,程泊樾哪里是她能收得下的。   不对,她根本没想过要收他。   差点被小姐妹带偏了。   她转移话题说:“不要把他想得太好了,洁身自好是可以装出来的,凭程泊樾的段位,像是没有谈过恋爱的样子吗?”   而且那一晚,他撑在她身上流汗的画面,依旧让她面红耳赤。   他太会了,太无师自通,太游刃有余了。各方面。   温听宜清咳一声,虚张声势地吐槽:“程泊樾就是个可恶的心机男,可会装了。”   “......”   可恶的心机男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   莫绍忠出了一手冷汗,妈呀,他听见什么陈年秘辛了?   不得了。   他赶紧编个借口离场,待客不周总比听人墙角好。   冷清的甲板上,程泊樾懒洋洋脱了外套,靠坐到斜度合适的躺椅上,一边折起衬衫衣袖,一边远远打量她身着长裙的背影。   肌肤雪白,腰肢纤不盈握。   头发长了。   瘦了。   时间流逝,半小时的烟花秀终于落幕。   “挂啦,拜拜,回来给宜宝带香水,么么么!”   她笑一笑:“好,拜拜。”   通话挂断。   温听宜转过身,下意识抬眸,陡然撞进一双深沉凌厉的眼。   不远处闲坐的男人让她呼吸僵滞。   脑子里轰的一声。   程泊樾气定神闲,长腿交叠坐在甲板躺椅上,眼神直勾勾却波澜不惊地望着她。   月光映照他棱角分明的脸庞。   而他的眼睛,担得起一个蛊惑人心的罪名。   温听宜颤着睫毛挪开视线,心跳加速,企图表演镇定:“怎么是你......”   程泊樾眯起眸,在暗流涌动的氛围里徐徐开口,沉   磁嗓音磨着耳畔:“怎么,你期待的另有其人?”   她重重咽了咽喉咙。   他幽黑沉静的目光让她屏息凝神。   真的怕他。   走吧,走为上计。   可是如果要走,就必须经过他。   总不可能跳江吧,不至于不至于。   算了,一不做二不休。   她咬咬牙快步往前,试图绕过他逃离现场。   “站住。”   冷厉的,不容忤逆的语气。   她心一颤,攥着裙摆定在原地。   程泊樾起身,信步走上前,从身后单手钳制住她的腰。   这一下突如其来,像一记温柔又狠厉的惩罚,她惊慌失措撞进他怀里,后背贴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席卷而来的木质香熟悉又危险。   “跑了一次,还想跑。”他慵懒嗓音里,夹杂着风雨欲来的不悦,“温听宜,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学不乖?” 第3章   温听宜大气不敢喘。   像被一只青筋交错的手扼住了咽喉,一点氧气都汲取不了。   时隔三年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被他强势的气场笼罩着,她手指快麻了。   不行,不能轻举妄动。   动了肯定又被他逮住。   她清楚,他这个人其实非常可恶,心眼和手段一箩筐,她要是硬碰硬,绝对吃亏。   他也绝对不会让着她。   毕竟从她住进程家大宅的第一天起,爷爷把管教小姑娘的责任丢到他头上,程泊樾表面应下来,私下就不屑地警告她:“我平时很忙,懒得管你,也不会惯你,你好自为之,少给我添乱。”   不管她?   还有这好事!   但他还说了,不会惯着她。   好吧。   因此,十二三岁的温听宜在心里默念:今后绝对绝对不能招惹他。   现在也一样。   绝对不能以卵击石。   潮润的江风在她发间吹拂,乌黑发丝缠住他的领带,暗香浮动,危险近在咫尺。   温听宜咬着唇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程泊樾根本没有放她走的意思。   低沉嗓音从头顶落下:“躲什么?”   她紧张得要命,只能强装镇定:“你莫名其妙捉我,我不该躲吗?”   语气跟以前一样甜丝丝,软绵绵,有几分恃宠而骄,又有几分乖顺胆怯。   仿佛夹起毛茸茸的尾巴在他领地里挑衅,甚至她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挑衅。   程泊樾深不可测的目光凝视她,语气不愠不怒:“温听宜,你以前撩拨我的胆子去哪儿了?”   就知道那一茬儿过不去!   她抿抿唇,红晕泛上脸颊,一本正经地辩驳:“具体情况具体分析,那天是我喝醉了,不清醒......”   程泊樾沉吟几秒,轻谑:“看来是酒壮人胆,壮出一个色胆来了。”   这话没错。   无法反驳。   但这个人,居然真这么强势阴险又记仇吗,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逮住她,同她算旧账。   别算了,快快快,快翻篇。   “不要提以前了,你到底想干嘛,我今晚可没惹你......”她非常无辜地说。   程泊樾的手从后面捏住她下颌,语气不冷不热,暗含压迫感:“那你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可恶的心机男?”   糟糕,果然被他听去了。   “你不要误会,我说的是别人......”   他见招拆招,慢条斯理:“那你把那个人找出来,让我一睹真容?”   她呼吸不畅,心跳如擂鼓。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宝宝!你在哪儿?吱个声啊!”   有人来了。   温听宜情急之下掐他手臂。   程泊樾闷哼一声。   一定很疼,她手上新做的美甲,不算长,但一掐一个准。   程泊樾低眸,看着被她掐住的地方。   小姑娘力气不大,能耐也就这么点。   看来不放过她,她是要继续较劲了。   程泊樾淡定自若,松开了她。   温听宜借机闪人,红着耳根急匆匆走下甲板楼梯,跟跑来寻人的应钧快速错身。   “诶?宝宝!”   应钧一转头,只闻到一缕女孩子的甜香。   人已经跑远了。   他刚要追上去,又发现身后有一个程泊樾。   他面露惊喜。   “哥!你也在!”   哪门子的哥,程泊樾根本不是他哥。   应钧这人就喜欢套近乎,十足的狗腿子。   但圈子里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只管程泊樾叫哥。   程泊樾笔挺地站在台阶上,双手插着西服裤兜,兴致缺缺但不失体面,闲闲搭腔:“应少这么着急,是在找哪个宝宝?”   应钧灵机一闪。   对哦,程泊樾回来了,假如让程泊樾帮忙撮合撮合,那他甜滋滋的恋爱不就指日可待了?   他爽朗地笑笑:“没哪个,就一个,我的听宜宝宝。”   我的听宜宝宝。   花花公子,说的比唱的好听。   程泊樾淡讽地勾了勾唇。   应钧自我感觉良好:“哥,我有件事儿想拜托你。就是......我喜欢听宜,但她不喜欢我,你能给我支点儿追人的招吗?她在程家长大,你跟她熟,应该知道她平时的喜好吧?”   程泊樾波澜不惊,鼻腔里轻笑一声。   “你问错人了。”   他收走一记冷眼,信步离开。   应钧隐隐发怵,没醒过神来就被撇下了。   他挠挠头。   程泊樾这冷脸的速度,看来是真的不待见温听宜啊。   唉,他宝宝这么温柔漂亮明媚动人,程泊樾怎么可以不待见她呢。   但也万幸。   假如程泊樾是他情敌,他一定会被秒得渣都不剩。   ——   温听宜一路心惊胆战,回到贵宾舱的专属休息室。   她蹬掉高跟鞋,生无可恋地扑到软乎乎的沙发上,脸蛋埋进抱枕。   妆会花吧?   不管了,这样舒服。   她心乱如麻,歇了会儿,拿起手机,在群里汇报战况。   [我刚才掐了程泊樾,逃出生天]   猛仙:[掐哪儿了?!胸肌腹肌鲨鱼肌?肱二头肌背阔肌?]   可恶,这些他全都有,而且练得恰到好处,搭配将近一米九的身高,特别适合穿西装。   痴仙:[不对啊,你俩怎么这么快就遇上了,他也在游轮上?]   温听宜:[嗯,而且他今晚看我的眼神,完全是来算旧账的]   醉仙:[拜托,我们溪溪这么漂亮,跟他睡过一觉是他赚飞了好吧,有什么好计较的]   痴仙:[我猜他计较是因为......听宜不仅享受了他完美的肉|体,享完之后还溜了。你们想想,有谁敢这么对他呀,挑衅又戏耍,简直虎狼行为]   温听宜蔫蔫的。   [没办法,我真的很怕他,只能逃了]   [而且那天喝醉了,真的不知道会跟他搞到那个地步,也完全没想到他会忍不住]   醉仙:[拜托,如果我是男人,有个这么漂亮的姑娘在我怀里撩我,要是忍得住,我阳|痿没跑了]   是这个道理没错。   不能再想了,越想越乱。   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美甲。   掐那么重,他手臂上会不会留印子?   留吧留吧。   谁让他一回来就吓唬她。   能掐他的机会实在不多,甚至没有。   从小到大,程泊樾一直以居于上位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冷峻而不可侵犯。   她惊觉,自己今晚居然挑衅了他。   还是一次成功的挑衅。   心跳乱了。   得逞暗喜之余,难免战战兢兢。   ——   贵宾舱vip套房内。   手机开免提模式放在茶几上,传出男人无奈的声音:“樾,我真受不了了,我再找周婼复合我就是狗!不就手上多了几个指甲印儿吗,我八岁小侄女掐的,她非说我在外面有女人,神经啊!”   程泊樾靠坐在真皮沙发上,不走心地听着好友吐槽,自顾自挽起衬衫衣袖。   浅浅的红印。   “樾,你给评评理,周婼是不是作?她也不去打听打听,哪个女人敢掐我?我也不能心甘情愿被掐吧,开什么玩笑,谁敢掐,本少爷收拾谁!”   程泊樾嫌吵,简单聊两句就挂断,放下撩到一半的衬衫衣袖,重新扣了扣手腕上的鳄鱼皮表带。   莫绍忠坐在对面认真泡茶,一个不注意   ,房间里的狸花猫跳到程泊樾腿上。   程泊樾云淡风轻,扫一眼高高翘起的猫尾巴,毛绒绒的爪子无所畏惧,在他平整的西服裤上印出浅浅的小梅花。   莫绍忠吓晕,迅速把自家小猫捞走:“早知道不带你上船!怎么敢跳到人家身上的?”   程泊樾没说什么。   不至于跟一只淘气的狸花猫计较。   虽然这只猫确实踩在他身上作威作福。   不多时,一杯温热的金骏眉递过来,程泊樾淡淡抿一口茶,莫绍忠见缝插针,询问起珠宝的事:“程先生,考虑得怎么样?要是觉得那一件不合心意,我改天再让人物色一番。”   “不用。”程泊樾懒着语调说,“送到温听宜手里,今晚之前。”   莫绍忠愣了愣。   程泊樾敛眸放下茶杯,没什么情绪:“最近没给她准备礼物,高低得送一件,省得老爷子唠叨。”   “哦哦!了解了。”   莫绍忠不敢多问,笑着派人照做。   ......   房间里,温听宜撩起碍事的裙摆,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一角,看身在巴黎的小姐妹传到群里的秀场视频。   这个法国奢牌的女装秋冬系列不如春夏,她大致扫一眼,没什么兴趣。   有点饿。   急需一份人间美味,安抚心有余悸的自己。   她放下手机,用室内座机打电话,让游轮后厨送一小碗酸辣粉过来。   “啊?”   服务生愣住。   不是法式鹅肝也不是三文鱼,而是酸辣粉。   “这个做不了吗?”温听宜有点惋惜,但善解人意,“那算啦,谢谢。”   服务员快速挽回:“可以的,只要您想吃,后厨都能尽力做,您稍等,一会儿就给您送到房间。”   “好。”   她决定吃完就下船,回去睡觉。   等啊等,终于有人敲门。   一打开,来的人是应钧。   他满面春光:“宝宝,今晚的烟花秀你喜欢吗?”   “......”她勉强点点头,“挺好看的,但你下次不要再——”   “我还有礼物要送你!”应钧打断她,“你等一下,我现在回去拿。”   “不用了!”   刚说完,应钧已经跑走。   她叹一声,关上门。   好饿啊。   几秒后,又有人敲门。   她无奈地想,好声好气只会让对方觉得有机可乘。   不如态度冷一些,决绝一些。   虽然事后会愧疚,但总比被对方死缠打烂还吐槽她难泡要好。明明就不关她的事,她白担罪名。   一开门,侍者端着一个精心设计的檀木礼盒,态度恭敬:“温小姐,这是程——”   “不想要,不喜欢,很不喜欢。你就这么转达就好了,辛苦你了。”   她说完就关上门。   呼。   清净了。   ......   “程先生,很抱歉,温小姐确实是这么说的......”   侍者原封不动地传话。   程泊樾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抿了口茶,慢条斯理放下茶杯。   气氛稍微紧绷,莫绍忠一脸为难:“那这件礼物......”   他不动声色:“送到程家祖宅。”   “好的!”   ......   温听宜终于等来了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酸辣粉。   吃完东西漱了个口,补好口红,趁游轮暂时靠岸,她提前下船。   沪城繁华区的夜生活如火如荼,江畔人潮涌动,谈笑不断。   她行走在和谐的喧嚣之中,接到程老爷子的电话。   “爷爷。”   乖巧孝顺的一声,老爷子心都软了:“哎哟,溪溪真乖,你见到泊樾了吗?”   她咽咽喉咙:“见到啦。”   “好好好,你俩到时一起回家哈,他要是敢把你落下,我收拾他。”   其实她也想过搬爷爷当救兵。   但没用。   程家早就是程泊樾一个人说了算了。   可恶,搞独|裁。   她抿抿唇:“知道了爷爷,你早点睡觉,不许戴一边耳机偷偷听相声,我会让李叔监督你的!”   “哎呀......”老顽童心虚地笑了笑,“好好好,爷爷现在就去睡觉。”   电话挂断,现在正好是自家司机下班的点,不好叫人家赶过来。   打车吧。   她站到人稍微少一点的街口,等待她的网约车。   司机离她两公里,速度还非常慢。   应该是堵车了。   没事,等吧。   终于,等到她脚踝酸痛,面前悠悠地停下一辆车。   路人的视线都落过来,温听宜慢半拍看了眼车型。   眼熟的S680。   再悄无声息看一眼车牌。   京A,8开头。   “......”   怎么办。   好想跑。   车后排,窗玻璃降下,一张轮廓分明的俊脸出现在视线里。   车窗外的霓虹落在他英挺的眉弓周围,晕开一道明暗交界线,他漫不经心撩起眼皮,目光闲适温淡。   仿佛偶遇。   温听宜忐忑地眨眨眼:“干嘛......我等车呢。”   她再看一眼手机。   “?”   司机居然取消订单!   好不容易才打到的,这下又要重新排队。   她气馁地鼓了鼓腮帮子。   程泊樾默不作声,视线顺着她的裙摆,缓缓往下落。   起码十公分高的细高跟。   人又不矮,非要穿这么高,图漂亮,也不怕崴到脚。   温听宜觉察视线,往后退了退。   干嘛一直盯着她的鞋看。   好不自在。   难道她鞋上沾了什么脏东西吗?   没有啊。   还是他觉得......她站在这儿挡他的路、碍他的眼了?   那正好,她走远点好了。   于是她扭头就走,巴不得能飞。   程泊樾微微蹙眉。   穿墨绿长裙的身影快步离开,驾驶座的助理不禁捏了把汗。   谁敢这样给程泊樾脸色看?他肯定会生气。   哎,希望不要迁怒于他这个刚来不久的小助理。   他正准备接收掉头离开的命令,程泊樾就淡然开口:“跟上。”   助理秒懂:“好的。”   温听宜沿着路边直走,迈巴赫避开人群,不紧不慢开到她旁边。   她怔了怔,止步。   助理下车,为她拉开后座车门,微笑着说:“温小姐,请您上车。”   她警惕起来。   今晚挑衅他,他肯定会新账旧账一起算。   上车不是羊入虎口吗?   她紧张得语速飞快:“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温听宜。”   后排传出冷淡的一声。   她心头一紧,小小迈开步子。   “溪溪。”   居然叫她小名。   叫法越亲昵,越显得阴测测。   她睫毛颤动,迈出的步子收了回来,心跳加速。   程泊樾平静沉嗓:“上车,我不说第二遍。”   “......”   怎么又逮她。   认怂了。   她比以前还怵他。   他在甲板上盯她的眼神,让她莫名有点后怕,片刻调整好心态,这才慢吞吞上了车,收拢裙摆坐在他旁边。   她攥了攥拳,美甲陷入掌心,藏起今晚的“作案工具”。   程泊樾不置一词,视线在她身上简单扫了扫。   她微微低头,拢着膝盖,两手抱着白瘦的胳膊,轻轻搓了搓。   “怕我?”程泊樾不咸不淡地问。   温听宜一愣。   当然怕他了。   但她现在心烦意乱,不想承认。   “没有。”她小声说,“我冷。”   一句紧张的搪塞,语气却像寻求关心的撒娇。   好想撤回。   他一定嫌她麻烦。   可下一秒,程泊樾收回视线,没什么情绪,沉声跟助理撂话:“开暖风。” 第4章   车内暖气缓缓充盈。   温听宜心底的不安兀自沉浮。   迈巴赫行驶于繁华区,大道两旁流光溢彩,霓虹如鱼尾摇曳。   程泊樾拿起办公平板,查看邮件里的会议纪要。   他大她6岁,今年27,侧脸线条一如既往的落拓锋利,骨相优越,眉宇间英气十足,让人想起他在藤校留学时的意气风发。   如今他身居高位,气质更加成熟出众,虽然话比较少,但并非死气沉沉的古板,而是别样的冷淡松弛。   有人说他   喜怒无常,其实不然,程泊樾的情绪非常稳定,只是因为旁人猜不透他,所以才觉得他阴晴不定。   平日里待人处事,他也不会刻意端架子,该有的体面他总会给对方保留一分。   但话说回来,他资本家的身份摆在那儿,本质又擅长算计,习惯用铁手腕快刀斩乱麻,所以他不说话的时候总是显得阴鸷冷肃,让人心里没底。   以往,温听宜见到他就跟小鱼见了鲨一样,处处谨慎,生怕被他一口吞掉。   谁能想到,竟然稀里糊涂招惹上他了。   而且他好像......真不打算放过她了。   程泊樾手握触控笔在屏幕上圈点勾画,手背筋脉明显。   他的心思好像只在工作上,状似不经意地问:“还冷不冷?”   她怯怯应声:“不冷了。”   他眼风扫来:“不冷怎么还在抖?”   因为......   突然开始胃疼。   一定因为那碗酸辣粉,辣椒加太多了。   其实她不太能吃辣,但就是喜欢。   谁还没点自不量力的爱好呢。   她从小学舞,体重不能过线,长期节食真的很遭罪,辣椒是唯一能让人开心的东西了。   虽然开心要付出代价。   程泊樾早就说过她好几回了,少吃辣,别给自己的身体添堵,更别给他添乱。   但她阳奉阴违,顶风作案。   高中那会儿,她闹了几次急性肠胃炎,程泊樾私下派保镖盯着她,不准她碰那些乱七八糟的街边小吃。   而她时常逃脱他的监控范围,晚自习一结束,就跟同桌溜到学校附近的美食街。   边溜边在心里祈祷,小心小心,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被发现,被发现就完了。   一路鬼鬼祟祟。   万幸,安全抵达。   最近管得严,很多老板都不出摊了,幸好那家烤串还在。   来到熟悉的摊位前,她像掉进胡萝卜堆里的兔子,高兴得不得了,水灵灵的双眸弯成小月牙。   “老板,我的烤卷心菜多加辣椒面!”   “好嘞!”老板的视线越过她头顶,脸上堆着笑,“帅哥,烤串自选,想吃什么就拿哈!”   冬日夜晚,鲜香十足的烟火气里,她闻到一阵凛冽的乌木沉香。   大脑宕机。   刚想逃,后颈突然被男人有力的手拎住。   从头顶落下的嗓音低哑又慵懒,越是平静,越让人心头发怵:“温听宜,你胆子够大。”   她欲哭无泪,举手投降:“我错了我错了,我不吃了......”   程泊樾西装革履,西服之外套了件挺括有型的黑色大衣,一双高定款皮鞋纤尘不染,气质非凡。   路人纷纷用余光瞟他,以为是哪个电影明星。   一道前来的助理站在他旁边,替温听宜捏了把汗。   程泊樾没打算放过她,好整以暇地问:“这么贪辣,想不想在庄园里给你种一片辣椒树?”   程家在京郊有一片自有庄园,种水果居多,还没种过辣椒。   她回过头,目光微微闪烁:“真的吗?种小米辣可以吗?”   程泊樾眯起眼,目光若有所思。   她被他眼里捉摸不透的情绪冷了一下,忍不住攥了攥衣角。   心脏跳到嗓子眼。   拜托,千万不要罚她,不要关禁闭什么的。   其实他没有罚过她,但事不过三,他给她的耐心是有限度的,说不定今晚就开始罚她了。   她已经做好完蛋的准备。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说要罚她,更没有剥夺她今晚吃辣的权利。   而是让助理到对面的摊子买了一碗银耳莲子羹。   等她坐到摊位旁的小餐桌上,远处那辆墨色宾利已经缓缓启动,在路人探究的视线下淡然离开。   助理奉老板之命,留在这里照看她。   她抬头问:“程泊樾呢?”   助理微笑:“程总回集团加班了,有事的话我帮您转告。”   温听宜立刻摇头:“不用不用,不打扰他了。”   她低下头,默默吃烤卷心菜。   真的好辣。   同桌目睹全程,早已被程泊樾迷出星星眼,好奇地问:“刚刚那位,是你的......”   她迟疑片刻。   “他是......一家之主,论辈分,算是我大哥吧,我平时都叫他大名。”   同桌哇一声:“他好帅啊,帅得跟路人不是一个图层的,而且他好高,有一米九吗?”   “嗯,差不多了。”   她一直很好奇,程泊樾究竟是吃什么长的,体型这么好。   可能归功于运功?   毕竟他早上五点半就起来跑步健身,非工作时间还泡在拳击馆里汗如雨下,手臂上的青筋紧绷交错,一看就很能打。   同桌说:“我觉得他对你好好啊,虽然不苟言笑,但是很关心你。”   “咳!”   温听宜呛了一下,飙着生理泪水解释说,“没有啦,他只是为了完成爷爷交给他的任务,所以才照顾我的,其实他根本就懒得管我,他自己说的。”   ......   多年后的今晚,她一定不能承认自己吃了辣椒。   要是承认,他一定会奚落她。   “我没事的。”她快速转移话题,“对了,爷爷说让我们顺路一起回去。但......鉴于你有自己严格的日程安排,我不一定跟你对得上,所以,我们还是各自回去吧。”   程泊樾自带从容气场,语气好似放任自流:“行,既然你想跟老爷子对着干,我没意见。”   “?”   哪有啊,干嘛冤枉她。   “我只是怕耽误你的时间,最近我很晚才起床的,但你又喜欢早起出门,万一你嫌我磨叽怎么办?我计划好了,到时你就先在其他地方住着,反正你住处多,不碍事,等我飞机落地了,我们再一起回祖宅,爷爷就不会说什么了。”   程泊樾低垂视线,慢条斯理翻阅会议纪要,很轻地笑了下,好似嘲弄:“我闲的没事儿干,跟你玩守株待兔?”   她心头紧了紧。   他怎么不上套呢?   不管了,试试其他招吧。   总之,远离程泊樾,是她当下的首要目标。   一定要达成。   然后她剑走偏锋,揣着忐忑的心情嘀咕:“你不是有私人飞机嘛,不用跟我一起坐民航。”   他淡声:“跟你说过,私人飞机要提前申请航线。”   她一愣。   “啊,我忘了。”   他神情寡淡:“你脑瓜子都用来记什么?酸辣粉?”   “??”   酸辣粉怎么了。   干嘛瞧不起酸辣粉,很好吃的。   她眨巴着大眼睛反客为主:“那你干嘛不提前申请航线?”   程泊樾轻撩眼睫,扫视她:“巧了,我也忘了。”   “......”   他说话懒洋洋的,语气有点欠扁,但又不能拿他怎么样。   她心里叹气。   横竖是斗不过他的,废什么话呢,直接摊牌好了。   “对,我就是特别怕你,就是不想这么早回去跟你待在一起。”   她别过脸躲避他的视线,纤密的睫毛颤了又颤,心头生怯。   “那个......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是我色胆包天,是我挑衅你。假如你不计前嫌,那就是你大度。假如你生气,那也是应该的,因为是我先挑起的火,挑完还不负责。我知道,你没有义务纵容我,今后我会安安分分的,一定不会再招惹你了。”   蓦地,空气安静下来。   程泊樾看向她低垂的脑袋,一抹浅红早已飞上她的脸颊。   太乖了。   也太会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了。   这哪里是求和宣言,明明是“我可委屈了,你看,我都主动低头了,你就不能再拿我怎么样了”。   程泊樾淡嗤一声:“我有那么可怕?”   当然有。   忽然间,胃部一阵痉挛。   她轻轻摁住疼痛的地方,细声细气又委屈巴巴地控诉:“你很凶。”   他神情渐冷:“我什么时候凶你?”   “在船上,你凶我了。”   程泊樾淡淡睨她。   昏暗中,小姑娘的额角已经泛起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眯起眼:“所以是我,把你凶成这样?”   倒也不是......   她找补说:“没有,我只是有点不舒服。”   他哼笑一声,轻描淡写地嘲弄:“我看你是乱吃了什么东西   ,胃疼吧。”   她心头颤动。   什么都逃不出他的法眼。   程泊樾不冷不淡收回视线,对助理说:“回檀府,通知Leon上门。”   Leon是他在沪城雇的私人医生。   看病,没问题。   但是回檀府,问题就很大了。   大晚上跟他共处一室,她的心脏真的有点受不了。   谁知道他会不会趁机找她算账,把她扣在别墅里。   程泊樾手段很多,早就听说他不如表面这般“平易近人”,她不想落入狼口惨遭撕咬。   温听宜深吸一口气,打一针预防针:“程泊樾,我今晚要回梵庭的......”   他并不看她,只是泰然自若地翻阅文件,嗓音低沉冷淡:“现在不是你跟我谈条件的时候。”   倏地,她心跳滞了半拍,说不清是犯怵还是词穷了。   总之没人再说话。   深夜,迈巴赫抵达檀府。   车牌号过了警卫的眼,警卫带着熟悉的笑意轻轻颔首,打开大门让车子通行。   隐贵的别墅区里灯火通明,轿车经过私人花园,停在一幢庄园式别墅前。   助理及时下车开门。   “温小姐,请。”   她迟疑僵滞,带着忐忑心情,细高跟一点点迈出车外,不太踏实地踩在地上。   刚要动,大腿似乎被绷着。   裙子的缘故。   好看是好看,裙摆却真的碍事。平时走路还好,下车就显得有点行动不便。   程泊樾站在高耸的路灯下,背对她,单手插兜,另手拿着手机扣在耳边,嗓音低沉懒散:“告诉他,折在自家人手里可没什么意思,到时连个哭坟的人都凑不出,招笑了吧。”   他好像动了点怒气,但话里话外波澜不惊,永远带着居高临下的泰然。   温听宜心跳沉沉,被他冷峻的气场慑到,对他的忌惮又多了一分。   他挂断电话转身的霎那,她胃里又疼,高跟鞋崴了崴,几乎站不稳。   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不疾不徐扶住她的腰。   她失去方向感,一下就迎着他的身体挨了过去,双手撑在他胸膛,蜷起手指攥住他丝滑的衬衫衣料,保持平衡。   这么做一定冒犯了他,但她没办法,只能先这样缓缓:“对不起,你借我靠一下好不好?太疼了......”   语气绵绵,像撒娇一样挠着男人的耳朵,周遭的月色仿佛被染上一层致命的温热。   女孩子微甜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程泊樾呼吸微顿。   她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乖得要命,长发披散在肩头,细软发梢挠着他青筋暗跳的手臂。   因为胃不舒服,她这会儿还在非常轻地吸气吐气,眉心微微蹙起,神情依赖又无辜。   像是不起眼的小把戏,卖乖罢了。   不值一提。   可偏偏,这样就足够招人疼。   程泊樾目光微黯,颈侧筋脉在夜色中绷了一瞬。 第5章   温听宜轻喘气,呼吸里充斥着程泊樾身上宁静醇厚的木质香。   胃部像汲取到某种暖意,不适感逐渐消失。   下一秒,她的侧脸感受到男人有力的胸腔起伏。   她指尖颤动,如梦初醒。   心脏顿时七上八下。   真是鬼迷心窍了,怎么可以离他这么近。   她小心翼翼抬起眼眸,偷瞄男人的表情。   恰好撞上他幽暗冷静的视线。   脸颊一下子烫起来,快速从他怀里脱身。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好似逃离狼窝。   往后退时,无意识推了推身前的男人。   而他稳稳站着,如岿然不动的山,一只手控着她后颈,语气莫名不悦:“用完就跑?”   温听宜愣住。   三年前,她不就是胆大包天,在他身上践行了“用完就跑”的坏习吗?   现下不明白他是在翻旧账,还是在算新仇。   男人指腹微凉,不轻不重捏在她脆弱的后颈上。   柔软的长发缠住骨节清晰的手指,薄茧的触感略微粗糙,在白皙无暇之地缓慢游移。   像警告,像威胁。   仿佛她敢跑他就会用力,而且稍一用力就能捏折她。   她像掉进冰窖,乖乖的不敢动弹。   那股心虚劲儿又上来了,她咽咽喉咙,低头嗫嚅:“如果你说的,是一分钟前的事,那我现在跑是因为......怕你不高兴。”   毕竟刚才把他当工具人一样,一门心思靠在他身上舒缓疼痛。   这下可被他捏着把柄了,程泊樾轻哂:“怕我不高兴,一开始就别撞到我怀里。”   她攥了攥裙摆,有点被吓到。   可回过神想,他平时说话就是这样,总是带着一种无悲无喜的冷。   不管怎样,道歉是万能的,她立刻说:“对不起,是我不好。”   她的脑袋距离他胸膛不过十厘米,不敢后退,更不敢前进。   发顶翘了一小缕新生的发,看起来软乎乎的,睫毛也在颤,一开口就委屈巴巴,又怂又乖,好像他是什么逞凶肆虐的千古罪人。   程泊樾神情浮动,莫名撇过头,松了手。   力道消散的瞬间,她埋着脑袋缩了一下,像只犯了错耷着飞机耳的猫。   “进来。”   程泊樾走在前面说。   她迫于淫威,慢吞吞跟上他。   保姆从里面开门,恭恭敬敬迎出玄关。   “程先生,您回来了。”   然后笑眯眯看向她。   “温小姐,您还好吗?听程先生说您胃疼,我给您炖了燕窝,一会儿您吃一点,暖暖胃。”   保姆又拎了双崭新的女士拖鞋过来,温听宜硬着头皮接过,“谢谢阿姨。”   程泊樾一边往客厅走,一边脱下西服外套,保姆及时接过去挂到衣架上。   手机响了。   他站在落地窗前松了松领带,接通电话。   那一边应该是下属在汇报情况,他耐着性子听了会儿,慵懒声线逸出嘲讽的笑。   “看看他骨头有多硬,想兴风作浪,不如提前数清楚自己有几根手指头够废。”   温听宜刚把换好的高跟鞋摆整齐,闻言,呼吸陡然凝住。   她心跳加快,动了动自己“兴风作浪”之后依旧存在的手指头。   真令人懊恼。   程泊樾挂完电话,闲适地转过身,远处,女孩子弯着腰换鞋,墨绿裙后面做了镂空设计,纤薄白净的后背撞进他眼底。   他试图解开领带的手顿了顿。   温听宜背对他,缓缓直起身,抱着胳膊打了个寒噤。   程泊樾几不可察地收走视线,陈述语气问保姆:“室温多少度。”   保姆立刻回:“先生,恒温26度,跟昨天一样。”   他沉声:“调高两度。”   “好的。”   温听宜原地摸一摸自己的手臂,试图让鸡皮疙瘩消下去。   早就听说,程泊樾私下是个不择手段的主。   但她不知道,废掉手指四个字,究竟是陈述事实,还是玩笑话。   但愿是后者。   她轻轻叹气。   很想逃,逃不掉。   程泊樾正坐在沙发上望着她,身侧亮着一盏中古落地灯,暖光在他眉眼之间投射出亦正亦邪的阴影,冷静气场散发出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她一动不动,手指头绞在一起,程泊樾淡淡收回视线,拿起办公平板,声线平静:“家里不缺摆件。”   “过来。”   她不情不愿,慢腾腾挪了过去。   坐在他旁边,不敢造次。   忐忑不安的心情一直持续到Leon上门。   Leon是位长相憨厚的德国大叔,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上门接诊了,对她的肠胃状况几乎了如指掌。   这次他又用蹩脚的中文感叹:“温小姐,您又吃了伸磨东西?”   她老实巴交回答,吃了特辣的酸辣粉,因为很辣,又喝了很多水。   Leon无奈地摇摇头,打开便携式医药箱,先用体温枪给她测了体温。   有点低烧,因消化不良和免疫力低下引起的。   难怪时不时打冷颤。   Leon通知助手送药上门,保姆贴心地给她递了一张羊绒毯。   温听宜吸了吸鼻子,接受自己生病的事实,老老实实盖着羊绒毯,歪在沙发上蔫头耷脑。   心想,她现在生着病,程泊樾应该不会拿她怎么样。   至少要有点人道主义吧。   她抬眸望去,程泊樾站在不远处跟医生交流,身姿挺   拔,白衬衫勾勒出宽肩窄腰的优越线条,两手插在西服裤兜里。   他们说的是德语,她听不懂。   但总听见程泊樾重复一个词,像是俚语,还时不时瞥她一眼,目光说不上冷漠,但也没什么温度。   Leon走后,程泊樾坐在她身旁审阅文件,长腿交叠,高定西裤在膝弯位置漾开无伤大雅的褶皱。   他一直在忙,神情冷淡而专注。   温听宜压不住好奇心,趁他分神翻页,鼓起勇气问他:“那个什么谢弗升......”   她尽力模仿出德语发音,虚心求教,“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即使她发音不准,程泊樾也知道她在说哪个词,甚至没有纠正她,而是默认她发音正确。   他一边忙工作,一边回应她没头没脑的问题,从容不迫:“意思是,不让人省心的糊涂虫。”   糊涂虫?   温听宜定了定神。   是她的错觉吗?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竟然有点亲昵。   程泊樾无所谓的态度,瞥她一眼:“你以为是什么意思?”   她冷不丁团了团羊绒毯,把自己缩成一个毛球。   “我以为......我以为你在骂我活该生病。”   她声音很小,搭配上心虚的小表情,莫名有种清澈的无辜。   程泊樾收走视线,语气冷了几度:“看来我在你心里的形象非常刻薄。”   她眼睛一下子瞪圆,语无伦次:“不、不是......”   “那是什么?”   “是......”她硬着头皮,把刚要说出口的“凶”字咽回去,咕哝说,“是很厉害的形象。”   厉害。   这个词,歧义很大。   程泊樾眯起眼眸,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意味深长。   她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可是后悔已经晚了。   程泊樾在文件上签完字,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嘲弄地牵起唇角。   “哪方面厉害?”   她只好避重就轻,软声说:“工作上。”   空气静了会儿,他兀自点点头,耐人寻味的语气:“嗯,是个不出错的回答。”   “......”   猜不透他此时的心情,她就不敢再出声,悄悄别过脸,看向远处的落地窗。   窗外,温然明亮的灯盏悬在高处,荡开了夜色,照映着园丁精心栽培的花花草草。   檀府靠近市中心,却是闹中取静的隐贵别墅区,完全听不见城市车水马龙的喧嚣。   她望着四周宽阔静谧的花园景色,忽然生出一种与世隔绝的不安感。   很快,有人送药上门。   保姆细心给她倒了水,她乖乖吃完药,拢了拢身上的毯子,轻轻绞着手指头,对身旁认真工作的男人说:“我好多了,你让助理送我回去吧。”   “秘书室的人都下班了。”他波澜不惊说,“我没有三更半夜奴役下属的癖好。”   “哦......”她心里没底,小声自作主张,“那我自己打车回去。”   静了几秒。   “没人拦你。”   程泊樾就这么撂话了。   这是欲擒故纵吗,会不会有诈?   不管了,能走就行,再跟他周旋下去,她可怜的血条就要空了。   温听宜抓紧时间,拖着有点病恹恹的身子,拎上小牛皮包,悄无声息走到玄关换鞋。   远处悉悉索索的动静落进程泊樾耳朵里。   他眉心轻微一动,眼底掠过的情绪不过一刹那,很快就恢复工作状态,继续一目十行审阅文件。   大门关上的这一刻,温听宜站在门外,沉沉舒出一口气。   终于,终于离可怕的程泊樾远一点了。   她转身踩下台阶,手机在包里震了震。   仙女驻凡大使馆(4):   痴仙:[宜宝呢?吱个声]   她回:[我在呢]   痴仙:[今晚在国家舞剧院公演的《青黛》不是你的原创作品吗,编舞那一栏怎么没有你的名字?]   她眉心蹙起。   没她的名字?不应该啊。   《青黛》是她第一次尝试自行编舞的作品,从动线走位到舞蹈细节,全由她一手打造,前后修修改改,耗费了大半年的心血。   就算她跟公司解约之后有别的人上手改编,她的名字也不该被抹去。   痴仙:[我刚回京,正好经过大剧院,这是现场的海报,你看]   她点开大图,将下方密密麻麻的演职人员表反复查看。   根本没有她的名字。   心有疑虑,又到官博账号上看了看冗长的宣传文案,更是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真的过分了。   她立刻打电话给自己的前经理人,要个说法。   对方竟然不接!   星棋传媒这个破公司,从上到下全是势利眼。   她大学毕业前就签了星棋,一开始还算相处和睦。   后来,不知是谁恶意谣传,“程氏掌权人不待见温听宜,迟早会让她离开程家”的说法在公司传开。   演艺圈追名逐利,拜高踩低,执行层的高管派人简单求证过后,对此深信不疑。   觉得温听宜不能为公司发展带来利益,捧她也没用,说不定还会得罪程氏那一位,到头来连累公司,得不偿失。   资本向来是见风使舵,肯定选择有利可图的。   再后来,公司冷落温听宜,更过分的是,原本应当由她主演的舞剧,彩排前一天,突然就换了主角,甚至没有通知她。   就这么干耗着,也不允许她自己接商务合作。   温听宜受不了这破公司恶心人的做法,直接提出解约。   拖了大半个月走完解约流程,她卡里的存款全用来缴违约金了,差一点点就要变成穷光蛋。   后来发现,这破公司最爱挣的就是艺人解约的钱。   无奈她今年刚毕业,就吃了这么大一个亏。   理完乱糟糟的思绪,温听宜委屈又气愤,浑身的劲松懈下来,坐到别墅前的大理石台阶上。   一件糟心事,总能勾出一堆糟心事。记忆不听使唤,曾经那些风言风语,又开始在她脑海里翻滚。   “哈哈哈,什么港岛小公主啊,徒有虚名罢了,她家里人都不要她了。”   “总有一天,程家也会不要她的。”   “就是啊,被扔来扔去的小流浪猫罢了,连家都没有。”   她抱着膝盖发呆。   外婆生前说,万事总有否极泰来的时候。   但愿吧。   别墅里,程泊樾处理完一半的工作,放松下来靠着沙发,摁了摁酸胀的鼻梁。   一切尽在掌控中,他抬手看一眼时间。   她走不了太远,应该刚到别墅区大门,没有脱离安保范围,接回来要不了多久。   他拿起手机,指尖点开秘书室的通讯录,转头却透过宽阔的落地窗,看见院子台阶上坐了个落寞的身影。   程泊樾目光黯然,拨通特助的电话。   那边秒接且秒懂:“程总,事情都查到了,是......”   ——   别墅院子里,温听宜一分钟内叹了十次气。   垂头丧气坐在原地,呆了一会儿,四处看看。   脚边有一些新长出来的杂草,园丁还来不及处理。   她伸手碰了碰草尖,轻轻拔起一根。   竟然很解压。   再拔一根。   “温听宜。”   身后传来男人轻哑冷淡的声音。   她吓一跳。   就不该拔的,这里一花一草,小到一只蚂蚁,都是程泊樾的所有物,她怎么可以忘了。   但他应该不会在意这些鸡毛蒜皮吧,不就一根草吗,过几晚就长出来了。   忐忑之余,身后的脚步声慢条斯理,越来越近。   程泊樾黑沉沉的影子从后方罩到她身上,密不透风,她呼吸变沉,手也握紧。   他命令她:“起来。”   她磨磨蹭蹭起身,草叶捏在掌心,双手在身后攥了攥。   不知道他又要找她什么麻烦,反正认罪是万能的:“对不起,我随手就拔了,如果你想让我给你栽回去......”   那当然是栽不回去。   她背对他,看不见程泊樾的表情,只听见他轻谑哂笑:“你还真会死马当活马医。”   温听宜不安地抿了抿唇。   对,她不仅会死马当活马医,还会走为上计。   再不走就真的危险了。   她声线微弱:“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休息。”   刚要逃离虎口,他突然   单手把她翻面,细高跟踉跄一瞬,在他的掌控下潦草站稳,心里一紧。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他漆黑强势的目光浇在她身上,让她又冷又热,冰火两重天。   程泊樾低眸凝视她,手臂虚揽着她的腰,指腹隔着衣料在她腰窝周围摩挲,像在帮她缓解久坐的不适,又像进行一场微妙的审问。   “晚上跟人喝酒了?”   她呼吸不稳,目光躲闪时摇了摇头:“没有喝。周婼不是失恋了吗,我去酒吧安慰她了,然后为了躲——”   突然卡顿。   他轻轻挑眉:“嗯?”   意思让她说下去。   她舌头打结:“为了,为了躲......”   他明知故问:“为了躲什么?”   目光与身形步步紧逼。   她战战兢兢,后退一步,只能越来越实诚。   “为了躲你,我就......”   “你就上了应钧的车。”他替她补完全句,冷静而强势地问,“当时看见我了,又把头撇过去了?”   她心跳全乱。   “有吗?我好像没看见你。”   “没看见?”他低笑一声,“不要在我面前说谎。”   狡辩没用了。   她心虚忐忑,含着软绵绵的调子,用最为柔软的姿态跟他打游击战:“可能看见了吧,但我不记得了......”   “记性这么差了?”一副懒散腔调,好像在逗她。   程泊樾居高临下,所有情绪都藏在深处,叫人猜不透,理不顺,凭她这点卖乖求饶的小伎俩,根本敌不过。   他的手掌顺着她僵硬的后背逐渐往上,修长手指陷入她的头发,在她后脑勺抚摸。   温柔的掌控力道令人着迷,她好像溺在温水里无法自拔,而他依旧冷峻,语调沉稳:“不记得今晚的事,应该记得某一晚的事吧。”   又被兴师问罪了。霎那间,难以名状的感觉宛如云绵,从她心头飘过,又像绳索,紧紧攫住她的心跳。   这样暧昧的距离,眼前高大的身躯,散发着勾人的强势与凛冽,迂回之间让人想起,那夜耳鬓厮磨......   她乱了心神,耳根一下就烫了。   没能注意,脚下的台阶将要踏空。   程泊樾不咸不淡往下扫了一眼,低沉嗓音缓缓在耳边响起:“确定还要往后退?” 第6章   什么?   来不及反应,脚下突然踩空,紧接一个倒仰。   温听宜心跳加重,本着怕摔的天性,牢牢揪住程泊樾的衣领,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程泊樾轻微怔了一下。   可刹那间,他的眼神恢复寒气逼人的冷峻,在极短的失重状态里注视她,让她慌乱又茫然。   视野混乱颠倒,直到砰一声。   双双倒地。   空气泛起嘈杂声响,而后缓缓静下。   后背压着软扑扑的薄草地,耳边是男人沉稳的呼吸声。   体温若即若离地交叠。   温听宜彻底懵了。   程泊樾高大的身躯撑在她身上,一个似压非压的姿势,她软若无骨的身子陷在密不透风的阴影里。   男人温热有力的手掌垫在她后脑勺,她因此没被磕到。   在看不见的地方,她裙摆凌乱,暧昧的褶皱堆在膝盖周围,再往下,高跟鞋尖抵着男人的西服裤管,差一点点就会碰脏他的皮鞋。   她迷糊又惊诧,脑子里电闪雷鸣。   随后是视死如归的麻木。   完了,真的完了。   她情急之下以一个非常故意的方式,把程泊樾拽倒了。   或许她是第一个敢拽倒他的人。   救命,这份殊荣她真的不想要。   霎那间,男人说过的话浮现脑海——   既然敢兴风作浪,那就数清楚自己有几根手指头够废。   温听宜攥了攥生死难料的手指头,险些因呼吸僵硬而背过气去。   程泊樾静静看着身下的女孩子紧张发愁。   她脸颊泛红,睫毛不安地颤动着,羞赧又惊慌,像只不知所措的兔子误闯狼窝,拼命寻找安全出口。   他一秒不起身,她就一秒不敢动弹,好像他是全世界最可怕的人,而她只能竭力乖顺,避免被他一口吞掉。   女孩子非常局促,纤瘦的手臂交错在身前,像要抵御什么危险信号,不经意间加深了那一线动人光景。   程泊樾眉心微跳。   但也只有一瞬,很快他就恢复目无波澜的神情,淡淡挪开眼。   温听宜心慌意乱,轻软的声音散落在夜里,像小萤火虫扑闪:“程泊樾,你先......起来好不好?”   她这委屈巴巴的眼神,好像是他干了什么欺负她的恶行。   程泊樾不动声色往下扫了一眼,她小心翼翼跟随他的视线。   “?”   一缕乌黑长发竟然勾住了他的衬衫袖扣,二者凌乱紧缠,仿佛难舍难分。   程泊樾意味深长地开口:“自己动手,还是我来?”   他的声音永远这么沉磁好听,顺着极近的距离落到耳边,牵出酥麻的电流感。   让人想起那个情迷意乱的荒唐夜。   温听宜乱了心跳,险些失去思考能力,愣了几秒才说:“我自己来就好......”   随后仔仔细细,解开他手腕周围这片小小的牵绊。   月光浮荡在两人之间,照亮她莹白如玉的手指,以及他小臂上起伏交错的青筋。   温听宜咽了咽喉咙。   终于,解开了。   是时候推开他了,可是......   推不开。   她双手以一个意图不明的姿势撑在他胸口,隔着衣料触碰到坚硬的肌肉。   男人波澜不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似兴师问罪:“摸够了没。”   她眼皮一跳。   拜托,不想摸你的,谁让你像石头一样不起来。   她立刻收回手,幽怨不敢言,轻吸一口气,慷慨赴死一般撞进他沉静的双眸。   “对不起,程泊樾,我不是故意的,你先起来吧......”   程泊樾一言不发,始终气定神闲,姿态流畅地起身,顺手把她拉起来。   力量悬殊,她在他游刃有余的掌控下,像纸片一样,被他拎起来站稳。   这个男人真是令她费解,力气这么大,刚才怎么会被她一拽就倒?   她疑惑很多,但又不敢当面质疑。   只希望程泊樾不要那么小心眼,不要凶巴巴跟她算账。   虽然是她主动拽他的,但人在情急之下做出的反应,有什么追究的必要呢。   她给自己定了一套情有可原法则。   但在程泊樾这儿似乎不太管用。   男人轻描淡写的目光笼罩她,静了几秒,听见他戏谑地说:“觉得我不该追究你的责任?”   她一愣。   好无助,怎么又被他看透了。   他双手插回西服裤袋里,轻哂:“不想被人一眼看透,下次就别把小心思写在脸上。”   “......”   写在脸上怎么了?谁像你,一万个心眼子,猜半天都猜不透你在想什么。   她嗓子干干的,强行咽了咽,藏起倔强的小脾气,乖乖挤出一句:“我向你道歉了的,你还要跟我计较吗?而且我又没有压你,是你压着我......”   程泊樾不露声色看着她乖怂的模样。   这委屈无辜的表情,睫毛颤得可怜兮兮,他要是不网开一面,反倒衬得他罪大恶极了。   温听宜悄悄抬眼,被他凌厉深沉的目光催出一层冷汗。   拜托了,不要责怪她。   她已经很倒霉了,被前公司欺负,编舞的版权不翼而飞,有理无处说,卡里还不剩多少钱,脑袋晕涨涨的,一点也不舒服。   温听宜吸了吸鼻子,低头沉默。   院子里淡淡虫鸣,将思绪带回儿时温馨的南方小镇。   假如外婆还在世,她现在应该靠在外婆怀里,被外婆轻拍着背,安心睡去。   记忆总是不合时宜地攫住心头,牵出一丝酸涩。   后知后觉,眼眶泛了一圈红。   程泊樾眉心轻蹙。   “就这么怕我?”眼睛红成这样。   听见他低沉说话,温听宜这才回神。   居然掉眼泪了。   真丢脸,一会儿他又该嫌她事多添乱了。   她仓皇无措,一个劲儿地给自己擦泪   ,妆都擦花了。   “我确实怕你,但......”   但此刻的难过不是因为他。   正斟酌着该解释什么,下一秒,取代凉风的,是男人坚实温热的怀抱。   她呼吸滞住,衣料的摩挲声模糊而轻碎,毫无征兆,竟然被他揽入怀中。   程泊樾抬起手,给她擦泪。   “乖点儿,不哭了。”他沉声说,“又没人凶你,哭什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听出他戏谑里的温柔。   男人的指腹略微粗糙,带着一层薄茧,是在国外频繁玩用枪|械时磨出来的。   而且他常年健身,擅长自由搏击,手指带着强劲的肌肉记忆,压在她细薄的眼皮上,力道有点大,体验不算太好,但却令人难以抗拒。   温听宜逐渐放松下来,眼眶湿湿的,不好意思正视他的眼睛,埋着头小声说:“既然没什么事了,那可以放我回家了吗......”   女孩子顶着一张苍白小脸,刚哭过,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的,像只被人欺负的兔子。   纤弱成这样,病还没好,大半夜走在街边不被人掳走都算走运。   程泊樾安静看着她,虎口卡住她下巴,捏起她一心躲藏的脸蛋。   温听宜被迫抬头,一下子撞进他眼里,窥见他眼底的情绪,分不清是冷意还是关心。   他没什么焦点的目光掠过她哭红的眼,语气很淡:“打算怎么回去?让那个姓应的来接你?”   “?”   哪有。   温听宜支支吾吾,纠结了半晌,就是不情愿留下来。   女孩子胆子小,找借口的本事倒挺大:“程泊樾,你工作很忙,我不想打扰你,所以......”   程泊樾饶有兴味地眯起眸,压低了嗓音:“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我没有。”   温听宜梗着脖子口是心非,被他沉冷的气场震慑到了。   跟他作对,一向是赢不了的。   她深知这个道理。   敌不过他,今晚就只能留下。   好头疼,程泊樾回国之后就逮着她不放,缓刑似的,让她胆战心惊,唯恐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真后悔。   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上程泊樾。   ......   好在进门之后,程泊樾没有多余的时间管她。   他今晚在书房,有一场线上跨国会议要开。   遥想十多年前,晟亿集团成功跻身世界五百强的时候,温听宜还是个扎着羊辫的小不点。   那么大的集团,旗下的子公司数不胜数,业务板块从传统的酒店房产等实体项目,一路覆盖到数字传媒以及新兴的人工智能,商业版图无限广阔。   程泊樾年轻有为,牢牢掌控着这艘深海巨擘的船舵,工作量可想而知。   加上从前年开始,晟亿集团有意以大手笔投资影视行业,效益颇丰。   程泊樾回国之后,一大半的投资项目都是他在负责,忙完这头忙那头,日程表满满当当。   其实是件好事。   温听宜巴不得他每天都忙。   只要他不冷着脸找她算账,她就能安安心心睡个好觉。   夜深了。   保姆带她到别墅二楼的房间。   这间卧室显然是专门打理过的,从地毯到床具,都是温柔和谐的灰粉色调,室内浮着甜而不腻的果香。   内心的不安被香味冲淡。   她放松泡了个澡,换上一条新的真丝睡裙,在床边盘膝而坐,拿出手机给它充电,点进微博搜索关键词《青黛》。   热门区已经被相关的营销号占领,底下不乏机械式的好评。   [虽然是刚成立不久的舞团,但演绎得很好,将古典艺术美展现得淋漓尽致,支持~]   [A组跳得特别好!可惜这个月的公演结束了,不然我要二刷!]   [浅浅期待一个全国巡演(可怜脸)会有吗?@星棋传媒]   温听宜平静地看了看,垂下眼睫,点进实时广场。   另一种画风涌现。   [无语啊,资本能不能不要下场污染小众舞蹈圈,A组那个女主演是谁啊,听都没听过,临时塞进来的吗,在台上频繁失误,谢幕还摆臭脸,你以为你是谁?]   [好想退票,感觉看了个寂寞......]   [u1s1,编舞很好,但星棋传媒这个骚操作我实在是看不懂,知道你们忙着拍电影捧电影咖,但好歹对自己舞蹈部的艺人上点心吧,一开始不是说《青黛》主演是温听宜吗?怎么又临时换了?难道之前放出来的是烟雾弹?]   [一个坏消息,宜宝早在新舞团成立之前就跟星棋传媒解约了,据说是被公司坑了]   [听说《青黛》的编舞师就是宜宝,可惜公司不做人,把人家辛辛苦苦创作的作品占用了,还魔改成这样,没眼看]   [我说呢,难怪宜宝不发微博了,啊啊啊女神你快回来跳舞啊!不跳舞的话拍电影也行,对我的眼睛很友好(爆哭)]   [纯路人,温听宜为什么会被公司使绊子啊?]   [不知道,据说是因为后台不够硬,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演艺圈不就是拜高踩低吗,挺恶心的]   [啊?她家世一般?不是说她私服很贵吗?几十万的包不重样]   [对啊,我也奇怪,听说她爸爸是港岛富商呢......]   温听宜划到这里,指尖顿了顿,不想再往下看了。   她退出微博,又尝试打了一次前经理人的电话。   还是打不通。   气死了。   不要脸的破公司,早知道就不那么快解约,先把一帮势利眼告上法庭再说。   虽然现在告也不迟。   但现下,她的财务状况有点尴尬。   缴完巨额违约金之后,她连请一位金牌律师的钱都没了。   假如她现在稍有财力,那她既可以请律师打官司,又可以买一份超级大礼,给程泊樾赔礼道歉。   老老实实赔完礼道完歉,她就不至于这么理亏,在他面前东躲西藏,像只可怜小鼠。   唉,但愿车到山前必有路。   她蔫软地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精致华美的水晶吊灯。   不对啊......   这幢别墅的室内装修是性冷淡的中古侘寂风,二楼冷不丁冒出这样一间敞亮温馨的卧室,跟整体风格差别太大。   一看就是单独给女孩子准备的。   这么一想,更不对了。   程泊樾总不可能在自己的住处里,专门给她打造这样一间卧室吧。   不可能的。   他嫌她麻烦还来不及。   于是另一种可能涌现脑海:   假如,这间卧室是专门给别的女人准备的,那她一定不能睡。   于情于理,都不适合。   保姆正好进来送药,她如坐针毡般快速下床,很谨慎地问:“阿姨,这间卧室,之前有别的女生住过吗?”   这个问题,刚来不久的保姆答不上来。   对方为难地笑了笑:“抱歉,温小姐,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帮您问一问程先生吧。”   她心紧:“不不不,不用了,谢谢。”   不敢打扰他工作。   想了想,自己还是默不作声当一只鹌鹑比较好。   ......   一小时后。   书房里,程泊樾开完线上会议,靠坐在皮质转椅上打电话。   特助在听筒里汇报:“程总,温小姐一共给星棋传媒缴了九百万的违约金,卡里应该不剩多少闲钱了。”   音落,程泊樾指间夹着的钢笔在文件上轻点两下,话里没什么情绪:“知道了。”   咚咚——   保姆敲门进书房,送来一杯浮着球形冰块的泥煤威士忌。   工作太累的时候,他会选择用烈性酒精安神。   不上瘾,也不图辛辣刺激,单纯为了睡个安稳觉。   程泊樾合上笔电,手肘撑在桌上,闭眼摁了摁鼻梁,问保姆:“她退烧了吗?”   保姆小心放好酒杯,点头:“温小姐吃过药,已经退烧了。”   程泊樾嗯一声,很平静:“她有没有问什么?”   保姆阿姨欲言又止,觉得不该出卖温小姐,但她领着高额工资,实在不敢在老板面前说谎,就一五一十招了。   程泊樾不知想到什么,轻摁鼻梁的动作无意间放慢,保持着冷淡神情,语气多了一丝嘲弄:“告诉她,这里只有她一个人来过。”   “好的。”   “除了这些,她还说什么?”   保姆犹疑地回答:“她还说......让您早点休息。”   程泊樾一听就知道是   假,轻蹙的眉心流露几分严肃。   保姆神情一慌,不敢瞎扯了,实话道:“温小姐说,您忙点好哇,忙了就没时间逮她了......”   程泊樾轻嗤一声。   小没良心。   他倦怠地睁开眼,漫不经心抿一口酒。   在辛辣苦涩的强烈刺激下,喉结只是无谓地轻滚。   几秒后,他面不改色,稳住手腕推开一沓合同文件,放下沁着冰雾的岩石杯。   淡淡说:“叫她过来。” 第7章   此时的温听宜,试图抛开凌乱思绪,陷在蚕丝被里,拿手机看一部惊悚片。   影片里的主角得罪了反派,逃跑途中,很不幸被反派捉住了。   反叛将对主角施以酷刑。   刑罚方式居然是不让人家睡觉。   每当主角犯困,反派就给主角泼一大桶冰水。   很坏。   主角哆哆嗦嗦,想睡不能睡,熬出满眼的红血丝。   可怜。   忽而咚咚两声,有人敲门,温听宜回过神前去开门,来的人是保姆阿姨。   “温小姐,程先生让您去一趟书房。”   她愣了。   大半夜的,让她去书房干嘛?   琢磨时,手机影片传出反派的冷笑:“你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你?”   不合时宜的台词,莫名让人觉得后背凉飕飕。   她灵机一闪,小声跟善良的保姆阿姨打商量:“你就跟他说,我睡了。”   保姆难办地笑了笑,举起一部手机。   扬声器里传出程泊樾无比平静的声音:“所以你现在在说梦话?”   她一秒石化,快碎了。   这个世界对她太无情了。   ......   凌晨十二点。   温听宜站在书房的双扇木门前,犹豫许久,敲了第一下门。   “进来。”   低闷的嗓音从门内传出。   她小心翼翼推门而入,抬眸望去。   程泊樾坐在落地窗前的单座沙发上,换了一套宽松的浅色居家服,看上去刚从疲惫的工作中脱身,原本的冷肃气场缓和许多。   沙发边的圆桌上放着半杯冰酒,他双腿交叠,姿态一如既往的放松,低眸在合同纸背面勾画着什么。   应该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他写了一会儿就放下笔,浅淡的目光落过来。   温听宜一怔,手指攥了攥衣角,定在原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女孩子洗过澡卸了妆,脸蛋清透无暇,薄薄的吊带睡裙挂在身上,裙摆下是白皙的膝盖,局促地拢着,在暖光下泛起浅浅的粉晕。   模样很乖,说话没什么底气,好像他下一秒就能吃了她。   程泊樾对上她温顺的目光,沉声开口:“过来。”   温听宜屏住呼吸,竭力把影片中的酷刑场景从脑海中抹去。   慢腾腾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程泊樾把合同纸折了几下,投进桌底的废纸篓。   “坐。”   她愣住,莹润的眼珠子不可思议地转了转。   坐。坐哪?   这间书房只有一张单座沙发,就在他身下。   难道要她坐书桌前的真皮转椅?   那可是他工作的地方。   允许她鸠占鹊巢吗?   还别说,她确实挺想尝尝坐在尊位上指点江山的感觉。   但想归想,现实里当然不敢轻易妄动。   先乖乖问一句:“你要我坐哪?”   程泊樾撑着额头看她,不显山不露水:“你以前坐哪,现在就坐哪。”   以前......   他在暗指那一晚吗?   那一晚,她有几次坐在他身上。   严谨地说,应该是男人的腰上,人鱼线附近。   画面在眼前若隐若现,她耳垂发烫,一时间无地自容。   这都什么事啊,太磨人了。   要是有时光机,她立刻就坐回去,把那个酒后胆大包天、胡作非为的温听宜捉走。   那样就不会有这些尴尬后续了。   安静半晌,程泊樾屈起修长的中指,轻叩了叩桌面让她回神。   她睫毛一颤,撞进他戏谑的眼底,听见他耐人寻味地说:“你不需要用表情告诉我,你这一秒想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   她被噎了一下。   拜托,她能想到乱七八糟的,还不是因为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心里幽幽埋怨着,她撇嘴跟他作对:“我不坐,我就站着,站着有利于血液循环。”   程泊樾像是听见什么新鲜玩笑,眉梢轻轻挑起,胸腔震逸出一丝笑来。   “没问题,那你就好好站着,站直。”   站不直。   她穿了一整晚的细高跟,脚踝本来就不舒服,他还要她站直?干嘛,搞军训吗。   她一口气提不上来,忍不住瞪他:“你故意的。”   “我怎么了?”程泊樾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语气松弛,“不是你要站的吗,没人拦你。”   温听宜背在身后的手指相互绞了绞。   太坏了,太可恶了。   这个可恶的男人,怎么不用开会了?   快开会吧,快忙吧,忙飞了最好,不要一天到晚盯着她了,好吓人,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不料,程泊樾早已看透她的心思:“我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泡在工作里,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小愿望,怕是没人给你实现了。”   “......”   温听宜闭了闭眼,再睁开,坚毅语气仿佛视死如归:“程泊樾,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之前得罪你,你现在想怎么罚我,说吧。”   程泊樾气定神闲:“你想要我罚你?”   等等,这怎么就成她想要了。   有这么颠倒黑白的吗?   温听宜咬咬唇,把眼前的男人想象成一张合同纸,被她搓圆揉扁,丢进废纸篓。   她的喜怒全都写在脸上,程泊樾看破不说破,像打地鼠一样轻轻锤她一记:“怎么,又不想让我罚你了?”   本来就不想!   她站得腿酸,下意识扭了扭足踝。   真成罚站了。   他该不会想让她在这儿站一晚上,不让她睡觉吧。   那也太变态了。   她忐忑不安,脚下已经蠢蠢欲动。程泊樾淡淡往下一瞥,她的小动作立刻停下来。   “又想跑?”程泊樾懒着语调。   她心一紧。   “没有。”   哪敢再跑,要是跑了,不就给自己待罚的清单上又添一笔,雪上加霜吗。   空气安静下来,落地窗外树影昏暗,一阵晚风无意惊扰,月光轻柔摇曳,穿过玻璃落到他肩上。   她恍神片刻,言归正传:“程泊樾,你叫我过来,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程泊樾对上她温润犹疑的目光。   说来令人费解,她十八岁之后,眼角眉梢就生出一抹娇俏,直勾勾看人时,总会流露出似有若无的媚态。   他移开眼,状似不经意的,把圆桌上的钢笔压到合同纸边缘。   “秘书订了明天下午的机票,你可以赖床,睡到中午再起。老爷子的寿礼都备好了,一半是以你的名义送的,你不用费什么心思,人回去就好。”   原来他要说的是这个。   温听宜反应几秒。   寿礼帮她备好了?   还有这好事!   虽然知道他并非特意,只是顺手而已。   因为他这个人很讨厌拖泥带水,做很多事都讲究一气呵成,与其等她磨蹭半天挑不出个像样的礼物,不如他命人一手包办,省事许多。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有必要谢谢他。   因为沾他的光,拯救了她暂时可怜的存款余额。   开口说谢谢的前一秒,突然记起他话里的上半截:   明天下午的机票。   完了,重头戏真的要来了。   回京之后,两人又要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   在他近距离的掌控下,她逃都逃不掉。   温听宜眼底的笑意瞬间枯了。   幸好还有拖延时间这招:“程泊樾,我明天在沪城还有一个舞剧要排,所以想晚几天再回——”   “知道你解约了,不用装。”   男人平静的低沉音质落到耳边,她瞬间石化。   程泊樾不动声色看着她。   “温听宜。”   又叫大名。   她怯生生抬头,非常心虚:“嗯?”   程泊樾放松端详着她,话里有话:“既然不想跟我一起回去,那就自己   准备寿礼。至于回不回家住,随你,礼到了就好。”   善解人意的语气,怎么越听越瘆人。   她冷不丁被泼了一瓢冷水。   现下哪里买得起正经寿礼,总不能给老爷子送一个义乌小商品吧。   虽然她真有过这样离谱的想法。   “还是不了吧......”她低头,为了现成的寿礼,只能卖乖妥协说,“我跟你一起回去就好了。”   下一秒,他慵懒嘲弄,仿佛戳破她乖顺的伪装:“自愿的?”   温听宜抿了抿唇,可恶,我是不是自愿的,你心里没数吗?   她昧着良心说:“嗯,自愿的。”   刚说完,来不及反应,突然被他结实的手臂揽住了腰,她瞪大双眼,重心一偏,软绵绵往他怀里跌去。   久站的不适感烟消云散,心跳的慌乱取而代之。   两人的体型差距甚大,男人的怀抱宽阔温热,淡淡的威士忌气息裹挟着木质香,朝她涌来。   为了保持平衡,她双手攀着他的肩,双腿下意识分开,整个人坐在他大腿上,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强有力的肌肉。   一时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进退两难。   她手指蜷缩,呼吸像钟一样停摆。   “你干嘛......”   低软声线暴露了她的胆战心惊。   程泊樾不轻不重圈着她的腰,低垂视线,好整以暇睨着她。   语气慢条斯理:“先别说我想干什么,倒是你现在的表情,跟你上一秒撒谎时一模一样。”   温听宜理亏又发窘,瞬间悟了,原来他在借此拆她的台。   太可恶了。   想捶他一拳,但她暂时没这个胆。   毕竟,她这双手还是很宝贵的。   他废别人的手指头就好了,别废她的。   温听宜越想越心里发毛。话说回来,他是不是真的废过别人手指头啊?   这下是真不敢动了,保持暧昧姿势,攥着他肩上的布料小声说:“程泊樾,做人要善良......”   程泊樾眯了眯眼。   帮她备好了寿礼,她反倒指责他不善良。   小没良心。   他捏住她后颈:“温听宜,你在教我做人?”   完了,惹他生气了。   她心跳加快,避开他幽沉视线,大着胆子挪用心灵鸡汤说:“谁教谁,其实都无所谓,毕竟人无完人,每个人都能从别人身上学到一点东西的。”   程泊樾保持着游刃有余的掌控感,淡笑一声:“学你睡完就跑,学你背地里说我坏话?”   罪名啪一下扣到她头上。   没辙了。   她羞赧得哑口无言。   沉默时,两人的气息早已近在咫尺,深浅交织。   男人粗砺的指腹点在她后颈上,有点凉,她瑟缩一瞬。   程泊樾泰然自若,漆黑视线描摹她紧张的眉眼,低哑嗓音带了点轻懒的笑:“不说话,打算坐我身上跟我耗一整夜?” 第8章   当然绝不可能。   这一秒的气氛有点紧绷,温听宜坐在他身上心神不宁,偷瞄他的表情。   他微暗的眼神近乎审度,带着几分露骨的压迫感。   仿佛要跟她来真的。   她突然想起影片里那个睡不了觉的可怜主角。   别,千万别搞什么惊悚照进现实的戏码。   程泊樾淡然的表情似乎很有耐心,等她吱声回话。   他往后靠了靠,她的身子也跟着朝他倾斜,沙发靠背承着两个人的重量。   气息太近了,双腿压在他腿上的触感太过真实。   虽然早就有过类似亲密的瞬间,但那时喝了酒不够清醒。   而这一刻,感官在清醒中无限放大,让她心如羽挠,难捱得要命。   “现在十二点十分。”程泊樾忽然说,“天亮之前你还有六个小时可以耗。”   低沉温淡的语气,却莫名有点威胁的味道。   她心脏抖了抖,鼓起勇气揪住他平整的衣领,细声细气说:“程泊樾,你不要为难我了好吗......”   卖乖撒娇和及时示弱,是她两大致胜法宝,也是无奈之举。   鸡蛋碰石头没有胜算,所以要另辟蹊径,以柔克刚。   虽然不确定他吃不吃这一套,但总比跟他硬着来好。   话音刚落,程泊樾的眼神有了微妙变化,像一瞬间的暗涌。   温听宜手指一颤。   他是生气了?还是嫌弃了?不吃这一套?   程泊樾眼底的情绪稍纵即逝,恢复寡淡神色,半阖着眼皮轻谑,“一边说我为难你,一边在我身上不肯下去?”   什么叫不肯?她只是不敢动!   “又在心里偷偷骂我了?”   程泊樾低嗤一声,揉了揉她莹白如玉的耳垂,她小幅度颤了一下。   “没有骂你......”   骂你你也不知道。   她心底轻哼,面上卖乖,“你放我回去睡觉吧,我好困了。”   程泊樾看着她,手掌不轻不重搭在她腰侧,一副置身事外的悠闲姿态。   “脚长在你身上,我没锁你。”   “......真可恶。”   他眯起眼,“说什么?”   “没有没有,你听错了。”   温听宜企图一鼓作气从他身上下去,刚有动作,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突然收紧。   她冷不丁跌回他怀里,脑子宕机。   程泊樾的气息贴在耳边,她丝毫不敢造次,忽然听见他问:“卡里没钱了?”   她愣住。   好久没听见这句话了,上一次听见还是她高中时。   后来他工作太忙就懒得问了,直接让特助往她卡里打钱,或是给她一张无限额的卡,让她随便花。   那时还小,花钱花得心安理得。   心想大不了,今后工作挣钱了就一笔一笔还给程家。   可现在的想法不一样了。   她到了独立的年纪,迟早会离开程家,回归自己原本的阶层。   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温大小姐,更不是什么名列程家族谱的养孙女。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老天已经很眷顾她了。   因为外婆是程老爷子年轻时难以忘怀的初恋,所以在外婆去世后,她才有机会被老爷子接到京城,在钟鸣鼎食的大家族里生活至今。   而程泊樾,只是受老爷子嘱托照顾她几年而已。   他不是她正儿八经的兄长,更不是她的男朋友或情人。   本来就没有照顾她的责任。   所以不想麻烦他,温听宜默了会儿,怯怯说:“卡里还有......”   “有个零蛋。”程泊樾毫不留情揭穿了她,语气很淡,“明天让周凯给你转。”   周凯是他的特助,在他手底下工作好几年了,现在已经混成秘书室的头头,一手抓工作,一手照管温听宜的日常,假如发生什么意外,他就及时给程泊樾转达。   像个内务府大总管。   她说呢,难怪程泊樾知道她解约的事。   可恶的周间谍,又把她卖了。   不过她现在确实缺钱。   心下叹息。告诉自己,既然捉襟见肘,就不要这么死心眼儿了,打肿脸充胖子的感觉并不好受,如果有人雪中送炭,她乐见其成。   但要讲究礼数,不能白花他的钱。   她很乖地商量:“那你转一点点就好,等我撑过这段时间,挣到钱了就还你。”   程泊樾掀起眼皮,“给出去的东西我懒得收回来,少跟我讨价还价。”   语气温和,却不容忤逆。   她呼吸轻顿,不敢吱声了。   程泊樾的面色依旧冷淡,他收紧手臂,把软若无骨的姑娘揽进怀里,沉沉闭上眼。   “陪我休息会儿。”   “?”   这就睡了。   他任她坐在他身上,靠在他怀里,好像她是什么安神剂,可以让他安心入眠,拾回一点被工作消磨的精力。   他回国需要倒时差,平日又习惯自律早起,这两天估计都没怎么睡够。   空气静下来,温听宜的脑袋伏靠在他肩上,后脑勺被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   她放慢呼吸,闻到男人身上沉稳微辛的木质香。   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在她心头漾开,温柔又酥麻。   程泊樾小憩的时候不像平时那么冷肃,气场也不会让人瘆得慌。   他眉眼舒展,呼吸像水波轻荡,一张英俊安静的脸庞浸在暖光里,多看一秒就能让人出神。   温听宜悄悄盯着他。   不知为何,竟没那么怕他了。   甚至觉得他此刻温柔又迷人,像一圈深不见底的漩涡,在她身边轻柔地转着,转着......   等等。   她在想什么乱糟糟的东西   差点鬼迷心窍了,下一秒倏地回神。   沙发旁竖着一盏中古落地灯,昏黄暖光下,程泊樾依旧闭着眼,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不敢吵醒他,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慢慢缩回,像只忐忑不安的小仓鼠。   好奇怪,她明明害怕他,也深知两人的身份无比悬殊,她不该离他这么近的。   但是,他怀里的感觉无比踏实,不需要什么理由就能让人着迷。   在温和的安全感中,她被勾起了倦意。   温听宜咽了咽喉咙,双手祈祷一般握在心口,额头往他肩上缓缓靠去。   困倦地闭上了眼。   ......   程泊樾是被她轻碎的梦呓声吵醒的。   他睡眠浅,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醒。   但这次醒来,他却没什么不耐烦的神色,只是凭苏醒本能蹙了蹙眉。   他睁开眼,女孩子软绵绵趴在他胸口,呼吸很轻,嘴唇在熟睡时稍微张开,半边脸蛋压在他心口,挤出一团小小的脸颊肉,有种不设防的单纯。   他没真正睡着,她却先跑到梦里见周公了。   有点好笑,程泊樾鼻腔轻嗤,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上手捏她的脸。   “温听宜。”   女孩子皱眉,呜一声往他肩窝里钻。   程泊樾坚硬的身体轻微一顿,目光暗了暗。   “溪溪。”   “唔......”   听见小名,她慢吞吞应声,睫毛耷拉着颤了颤,看样子依旧没醒。   两条白皙细瘦的胳膊圈住他的脖子,搂紧。   程泊樾低垂视线睨着她,捏她脸蛋的手指顿了顿。   片刻,他起身将她抱起来,一种抱树袋熊的抱法,带她离开书房。   ——   深夜,身前有悉悉索索的动静,温听宜紧蹙眉心,觉得身体被什么东西压着,胸口沉沉的。   睁开眼,灯光在顶上晃动一瞬,浮现男人凌厉冷峻的脸庞。   她陡然撞进他幽沉视线,心头猛地一颤。   程泊樾的手掐着她下巴,覆有薄茧的指腹缓缓下移,压在她颈侧大动脉周围,抚摸,摩挲,好像下一秒就会掐断它。   她吓得呼吸发紧,“你、你要干嘛?”   程泊樾浅浅撩起眼皮,一瞬不瞬地审视她,面色愈发冷漠。   他嗓音低低的,沉重又阴冷:“招惹我是什么后果,你好像心里没数。”   温听宜一口气上不来,指尖过电似的麻木,攥着床单颤声说:“我错了,我道歉了的......”   “溪溪,道歉没用。”程泊樾漫不经心摸了摸她的脸颊,粗砺指腹抚过她泛红的眼尾,低哑嗓音没有一丝温度,“你最好乖点儿,少惹我生气。”   她身形一滞,紧接着颤抖起来,惊恐的泪水簌簌滑落。   ......   “温听宜。”   眼前阴暗的画面快速淡去,像撤走一块荧幕,男人沉稳的声音好像隔很远传来,又好像近在咫尺。   “温听宜,松手。”   她惊魂未定,突然睁开眼,在尚未清晰的视野里急促换气。   她半躺着,身下是柔软的床,头顶的灯光温柔洒落。   刚才是......梦?   “做噩梦了?”程泊樾不冷不热地问。   她这才完全醒过来。   莹润的双眸有点懵,直愣愣的,看着他背着光线半明半暗的脸。   这张脸英俊非凡,不像梦里那般强势阴戾。虽然一如既往的冷硬,但眉眼间浮着一丝温和。   程泊樾保持着把她放回床上的姿势,但她的手臂还紧紧勾着他的脖子,导致他只能一手撑在床上,一手护着她的腰,低着高大身形跟她说话。   两道气息纠缠着,近距离,似吻非吻。   她脑子里噼里啪啦闪火花。   立刻松开他,一退两米远,揪起一团被子抱在怀里,一时分不清状况,警惕地问:“你要干嘛?”   程泊樾无语地瞥她一眼,直起身子站在床边,双手插回裤兜里,微淡的影子落到她身上。   “不知道是谁搂着我不松手,像个训练有素的小无赖。”   “......”   原来是她的锅。   无法推卸了。   她蒙着被子装死,把自己团成一个小毛球,闷闷出声:“对不起,我错了。”   然后就听见一声很轻的笑,尾音低低哑哑的,从头顶落下,呼应她心口的柔软和酥麻。   ——   次日下午,飞机从沪城飞往京城。   她还是老老实实被程泊樾带回家了。   敞亮的头等舱里,程泊樾坐在她旁边的位置,登机之后就一直在处理工作,平板上红红绿绿的指数表格看得她眼花头疼。   他寡淡地瞥来一眼:“感兴趣?”   她快速眨眼,立刻结束偷瞄行为,升起座位间的隐私隔板。   他专注工作,她专注吃可颂。   随行助理在后排,偶尔听见他们交谈,说起董事会改组,团队组建什么的,她不太感兴趣。   困了,睡一觉。   醒来时正好落地。   暮色染在天边,熟悉的首都机场塔台屹立在夕阳中。   程泊樾的秘书前来接机,帮忙提行李。   都是温听宜的东西,但不多,就两个小登机箱,放些她常用的化妆品和香水。   衣服什么的没有专门收拾,因为她到哪儿都不缺衣服穿,家里整整三个衣帽间都是她的,衣裳和配饰多到需要按时打理才不会堆积如山。   所以她时常觉得自己幸运,至少在物质条件上,她真的活得像个千金。   航站楼出口处,周凯等在一辆迈巴赫旁,见他们出来了,他毕恭毕敬打开后座车门。   “程总。”周凯打完招呼,看向她,“温小姐,好久不见,按照程总安排,今早给您的银行卡打了一笔钱,您注意查收。”   她抿抿唇:“谢谢周特助。”   说完给他一个“你又甩我情报”的幽怨眼神。   周凯岁月静好地笑了笑,回一个“老板交代的工作必须完成,还请见谅”的眼神。   程泊樾无心看他们玩幼稚的哑剧,上车之后开始闭目养神。   迈巴赫徐徐启动,驶入平坦大道。   两旁路灯向后飞逝,扯出一条温黄光线。   京城入秋之后,空气里浮起淡淡的草木香,温听宜把车窗玻璃降下来,脸颊迎着傍晚微风,很舒服。   如果不是因为身旁有程泊樾的话,她能更放松一些。   他自带压迫感的气场过于强大,她坐不到一会儿就如芒在背,思考要不要刷一下手机转移注意力。   恰好,消息进来了。   她悄悄瞟一眼程泊樾,一边点开微信语音。   忘记调成听筒模式,应钧的声音炸出来:“宝宝你回京了!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日料店吗,我预约了今晚的位子,带你去啊!”   她吓得捂住扬声器。   身边,程泊樾不露声色闭着眼,眉心微微一动。   好像被她吵到了。   完蛋。   一时间,后座的气氛诡异又沉寂。   温听宜心跳加快。   虽然她心想,程泊樾一定懒得管她,她在人际交往方面还是很安全自由的。   但不知为何,还是下意识忌惮他。   或许,就像瞒着家里威严十足的兄长,偷偷跟异性接触,总会有点心虚。   尽管她根本不喜欢应钧,今晚也不想跟他去什么日料店。   打字拒绝的空隙里,周特助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程总,前面到岔路口了,先开往会所吗?贺先生和陆少已经到了,正在包厢等您。”   程泊樾闭着眼,冷淡神情更让人忐忑不安。   他未置可否,拖着松懒嘲弄的调子:“不如先问问她,看她今晚要去赴哪门子的约。”   温听宜当场愣住。   啊,我吗? 第9章   后排没人说话。   温听宜装了会儿乌龟,先给应钧发一句“我不去”,紧接着听见周凯问:“温小姐要去哪?先送您过去。”   别。   她可不想抢某人的优先级。   “不用了。”温听宜正襟危坐,“程先生不是赶时间吗?先送他去会所吧。”   音落,程泊樾眉梢轻动。   他偏   过头,冷而松弛的眼神打量她:“叫我什么?”   她目视前方,生硬地眨了眨眼。   “......程先生。”   女孩子轻飘飘的声线浮在后座,窗外暮色掠过她肩头柔软的长发,莹亮的目光没有焦点,似乎在用余光悄悄观察他。   他不回话,她就不吱声,搭在膝盖上的手缓缓蜷缩起来,乖得很安静。   顿了顿,程泊樾撇过头轻嗤一声,像被什么新鲜玩意儿逗到了。   慵懒散漫的笑意落到耳边,低低的,很磨人。   温听宜的心跟着揪了一下,许久才恢复平静。   这个男人总是让人琢磨不透,若想深究他笑里的含义,简直比考古还复杂。   算了,继续装乌龟好了。   不过话说回来,程先生这个称呼真是太好用了,叫出来显得他俩很不熟,她因此有种独善其身的安全感。   夜幕降临,京城主干道车流不息,华灯高照。   迈巴赫驶入右侧辅道,前往私人会所。   车后排陷入沉寂。   擅长察言观色的周特助瞥一眼后视镜——   程泊樾在闭目养神,温听宜在悄无声息刷手机,趁他不注意,她往旁边挪了挪,跟他保持距离。   奇怪,这两人怎么有种,很熟但又很不熟的矛盾感?   真令人费解。   ——   半晌,迈巴赫拐入一条僻静胡同。   抵达会所。   暖色灯光环绕一座低调典雅的四合院,这里毗邻京城二环,闹中取静,私密性极强,朱红色大门前有警卫驻守。   周围没有住宅楼或商圈,只有一大片静谧树林,淡淡虫鸣声浮在清木香里。   苏式评弹的声音从院墙深处传来,朦朦胧胧,颇有闲情雅致。   程泊樾不紧不慢地下车,一件西服外套还留在后座。   温听宜怔了怔,拿起西服叫住他:“程泊樾,你的衣服。”   “听宜妹妹!”   一道欢脱的声音打断她。   年轻男人踏出会所大门,一身黑衫长裤,手里吊儿郎当抛一个金属打火机,阔步前来敲了敲后排车窗。   温听宜只好顺着他的方向转过身,从车里探个脑袋出去,怀里还抱着程泊樾的外套。   陆斯泽露出招牌笑容:“最近怎么不见你发微博啊?我铁粉标都要掉了。”   陆斯泽不像程泊樾他们这么忙,他私下做夜场生意的,平时当个甩手掌柜,乐得悠闲,天天5G冲浪,经常拿小号给她点赞评论。   可惜她的微博账号已经被前公司收回了,登不了。   原本想认真解释一下,但因为周婼咬定他出轨,温听宜对他的印象,已经从潇洒公子哥转为了出轨浪荡子。   所以不想多说了,她微笑着敷衍:“我忘记登录密码了,过段时间再发。”   “行,等你啊。”陆斯泽转过身,很快又折回来问,“对了,周婼最近怎么样?”   你还好意思问。温听宜有点不悦:“她哭了很多天,因为你。”   陆斯泽默了会儿,点点头,“行,知道了。”   温听宜调转视线。   程泊樾站在不远处打电话,单手插在西服裤兜里,身后是高墙灰瓦,树影轻淡,他冷峻的侧脸轮廓无比清晰,嘴角噙着不走心的笑。   温听宜出神片刻,他眼风忽然扫过来,她不敢出声扰他,用手势示意车上还有一件衣服。   他眉眼疏淡,隔着一团月色看着她,模棱两可说:“今晚降温。”   嗯?   没反应过来,又听见他对电话里说:“没什么,跟一个小姑娘说话。”   温听宜放空几秒。   再次抬眸,他们已经进入院内。   好吧,这件外套他暂时不需要。   那就留在车里好了。   温听宜升起车窗玻璃,听见周凯问:“赶时间赴约吗?”   她幽幽怨怨盯着他后脑勺:“周、间、谍。”   周凯:“哎,不敢当不敢当。一会儿要去哪儿呀,送您过去。”   “哪儿也不去,我回家。”   她拿起手机,收到新消息。   不对,还不能回家。   突然想起自己还有正经事要办。   ——   会所雅厅里,程泊樾刚在真皮沙发坐下,就有侍者端着一份礼盒上前。   “程先生,这是于总送您的,他在隔壁雪茄室。”   想攀关系,人不敢亲自来,怕有打扰之嫌,只敢先送礼,探探主人意向。   程泊樾兴致缺缺,扫了一眼礼盒。   看得出来,这人知道他不抽烟,于是多费心思送了瓶年份足够的酒。   陆斯泽点根烟抽,虽然见怪不怪,但也觉得好笑:“又是谁啊,一门心思追到这儿来了。”   一旁的贺连禹掸了掸烟灰,像个百事通:“于茂坤啊,我知道,启恒资本是他老东家。”   “启恒资本,有点儿印象。”陆斯泽若有所思,忽然笑出来,“年初是不是闹了个事儿?高层搞内斗,一把手派人戳破了二把手的车轮胎,于茂坤就是那个半路爆胎的二把手。”   贺连禹打个响指,示意他说对了。   两人忍不住笑起来。   程泊樾气定神闲,一只胳膊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拳峰抵着唇,眉眼也挂了点轻谑的笑。   贺连禹接着说:“听说于茂坤自立门户了,投资了一家传媒公司,最近忙着搞融资上市,想吞并市场了。”   陆斯泽思考片刻:“那个星棋传媒?”   “对。”   星棋传媒以制片起家,前期的名头并不响,近两年才在商界混出点名声。   不算什么成熟的大资本,对他们来说很难入眼,今天聊一聊,明天就忘了。   贺连禹也是因为温听宜的原因才勉强记牢,问:“听宜妹妹是不是签了他家?”   灯光下,程泊樾神情微动。   陆斯泽接茬:“嗐,早解约了,公司犯贱,要了温听宜九百万违约金,还偷了人家的作品。”   音落,程泊樾意味深长瞥他一眼:“你知道?”   陆斯泽理所当然:“听周婼说的啊。”   贺连禹插话:“你俩不是闹掰了?”   陆斯泽一脸折磨:“别说了,老子头疼,遇上这么个作精。”   程泊樾低嗤一声,无情嘲讽:“我看你乐在其中。”   贺连禹跟着笑一下,看着被他们冷落已久的礼盒,轻抬下巴,询问程泊樾的意见:“凭这玩意儿,值不值给姓于的一个机会?”   程泊樾未置可否,先让侍者把礼放下,晚点再给那边回话。   对方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晾着也无妨。   ——   另一边,迈巴赫停在岁南街。   街道宽阔平直,两旁商铺灯火通明,街上人影幢幢。   温听宜下车,独自步行到街尾,掀开日料店的传统布帘。   店里席位有限,客人不多。   几名日本厨师正在长桌后方制作板前料理,近距离供应给桌前的客人。   温听宜扫视一圈。   “这儿这儿!”   一个染着银发、穿着花花绿绿的男人朝她挥手。   是她的前经理人,Sam。   他说前两天不接电话不是故意的,今晚请她吃饭赔礼道歉,所以约她来这儿。   温听宜面无表情坐到他旁边,包包啪一声放在桌上,直入正题:“给我个解释。”   Sam吧唧嘴享受着他的海胆刺身,翘着小拇指敷衍说:“解释什么呀,合约里清清楚楚写着的,你回去再好好看看。”   “看你个头。”她脾气再好也忍不了,“《青黛》是我的作品,你们就这么不要脸地拿去用了?”   “什么叫不要脸呀,这话说的。你人走了,作品自然就属于公司了,有错吗?”   “你说呢?这种行为叫侵权,我可以告你们的。”   “告也没用,告也是公司赢。”   “Sam!”她突然拍桌,Sam吓了一跳。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怎么就听不出好赖话呢。”Sam拿手帕纸擦擦手,一脸正色地看着她,“你近期之所以不顺,不止因为公司势利眼,更因为你得罪人了。”   她蹙起眉。   “谁?”   “于总啊,于茂坤。”   哦,她想起来了。   就是那个在公司酒会上跟她搭讪,问她“晚点要不要到我车里坐坐”的中年油腻男。   温听宜两眼一黑:“拜托,他骚扰我,我不搭理他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这也是我的错?”   Sa   m做了个手势让她打住。   “妹妹,你知道他的身份吗?人家是公司大股东,是资本。”   他好声好气地说,“演艺圈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既然想立足,前期就得低下头,别跟资本作对。不就是说几句油腻话吗,别放在心上,格局大一点,海阔天空。”   温听宜一口气噎住,别过脸:“被恶心的又不是你,你当然不会共情。”   “啧,别把我说的这么薄情寡义。”   Sam掏掏他的小牛皮包,给她一张写有字的卡片。   “喏,这是于茂坤在京城的住址,别说是我给的哈。”   她一愣。   “什么意思?”   “上门给人家赔礼道歉啊。”   “......不可能!你脑子有水吧。”   “啧,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知变通。我在帮你呢,只是让你去低个头,跟人家交个朋友,又没让你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而且我告诉你啊,于茂坤这家伙,可比程泊樾好对付多了。”   她一头雾水,盯着对方:“关程泊樾什么事?”   Sam耐着性子:“我不是早就提醒你了吗,让你跟程泊樾打好关系打好关系,你俩近水楼台,机会多得是,但你就是不机灵,白白浪费这张脸。唉,但也是,他难对付,你是搞不定他的。所以还是算了。”   温听宜表情复杂地眨了眨眼,心说我俩早就睡过了你信吗......   “不说了,你自个儿好好想想吧。”Sam拎着小包起身离开,“我还约了SPA,不陪你了哈。”   温听宜无语,原地坐了会儿。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宝宝!你怎么自己来了!”   “......”   应钧这家伙,是开了什么存在感包月套餐吗,哪都有他。   ——   夜色渐深,会所雅厅里谈笑自如,暗香浮动。   远处屏风前,身着旗袍的姑娘手抱琵琶,坐在椅上娓娓弹唱,柔软目光时不时落到程泊樾身上。   程泊樾压根没看她,注意力全在手边的蓝羽鹦鹉上。   看它乖巧,他懒散地剥了几颗瓜子喂它,这鸟吃得津津有味。   陆斯泽说起前段时间相中港岛一块地皮,打算搞一个半山俱乐部,问程泊樾和贺连禹意见如何,要不要入股,就当玩玩。   贺连禹半玩笑半认真地说:“我只听泊樾的。他看好的项目,我才敢入局。”   陆斯泽蔫坏地啧一声,随后一脸渴望地看向程泊樾。   程泊樾正要发话,手机震了震。   周凯发消息汇报:[程总,温小姐已经安全到达目的地。]   程泊樾不动声色。   [她去哪了]   周凯如实回:[岁南街的日料店。]   一行字映入眼底,程泊樾微眯起眸,目光暗了暗。 第10章   应钧今晚第N次被心上人拒绝,打算独自来这儿化悲伤为食欲,反正几千块的位子约都约了,不来白不来。   没想到遇见温听宜。   他满血复活:“宝宝,你是在等我吗?打算给我一个惊喜?”   “?”   什么脑回路。   温听宜无力吐槽,拎包起身。   “我来这里谈事情的,现在谈完了,我要走了。”   她抓紧时间离开日料店。   应钧紧随其后。   “宝宝,等等我啊。”   降温了。   凉风刮过岁南街,枯叶飞旋着落地。   路过的小情侣依偎在一起,男生贴心地给女生披上外套,手里拎着一袋糖霜山楂,满满的甜情蜜意。   应钧追上她的步伐,跟她并行。   他身上有股薄荷爆珠烟的味道,一闻就知道他在酒吧厮混了一整天。   无拘无束的玩咖公子哥,就爱在她面前装纯情。   “宝宝,你冷吗?”   “不冷。”   她加快脚步,心说千万别把你的外套脱给我。   “宝宝,我知道你冷。来,穿我的衣服。”   “......”   眼看已经走到街口,她停下来拒绝:“不用了,你自己穿着。”   “没事儿宝宝,我体质好,扛冻。”应钧笑盈盈的,企图把皮夹克披到她肩上,“你这么瘦,平时要注意保暖,不然容易生病。”   啪——   街口突然射来一道强光。   温听宜别过头,不适地眯起眼。   应钧趁机把衣服披到她身上,望向前方发怒:“谁啊?!会不会开车!大街上开什么远光灯?!”   音落,车灯淡然熄灭。   迈巴赫驾驶座下来一个年轻男人,朝这边点头微笑。   应钧愣了愣:“周特助?”   再看车牌。   靠,还真是程泊樾的车。   应钧真想咬舌自尽。   但愿刚才的骂声没被程泊樾听见,否则他回家之后要被父亲大人胖揍一顿。   周凯站在车旁说:“应少,今晚恕不奉陪,我得按时把温小姐接回家。”   应钧忐忑地瞥一眼车后排。   夜太黑看不清,但一想到里面坐着的人物,他就不敢造作。   “好的好的,宝宝,你快回去吧,不早了。”   应钧夹着尾巴开溜,行云流水钻进一辆骚包跑车里,探出头补充说,“宝宝,外套你披着,下次见面再还我!”   “......”   温听宜一时搞不清状况,回神发现肩上压着一件夹克。   应钧神秘地勾勾手,召唤周凯。   周凯像人机一样靠近,应钧往他裤兜里塞了盒烟,小声拜托:“周助,一会儿你就跟程先生说,我真心喜欢听宜,一定会照顾好她的。”   周凯默了两秒,耐人寻味地笑一下,把烟还回去:“知道了,应少早点回家吧,烟就不必了。”   应钧眼巴巴看周特助走远,心想,程泊樾虽然不待见温听宜,但作为一家之主,他管她管得真严,甚至还设了门禁时间。   或许这就是寄人篱下的坏处吧,说不定,他的听宜宝宝一会儿还会被程泊樾训话。   他叹气,对不住了宝宝,对面不是别人,而是程泊樾,我真打不过,不能帮你出头了。   温听宜表情不适地取下皮夹克,一转头,应钧早就一脚油门轰走了。   她只好把衣服拿在手里,轻吸一口气,放平心态坐进迈巴赫后排。   车子徐徐发动,离开岁南街。   车内已经升起挡板,为车后座打造一个静谧的隐私空间。   温听宜小心翼翼坐在男人旁边,拢着膝盖,坐姿非常乖巧。   程泊樾交叠双腿靠着椅背,自她上车之后,他眼皮都不掀一下,手里翻阅一本外文杂志。   她悄悄瞥一眼。   杂志是关于枪|械内容的,美版的"Handguns",他之前也常看。   浅暖的阅读灯照在他脸上,勾勒英挺的眉骨和鼻梁,侧脸线条锋利又蛊惑人心。   他的衬衫纽扣解了两颗,有一丝危险的松弛感。   坐在他身边很难不出神。   温听宜发了会儿呆,忽然瞥见他拿起手机滑动。   他换了好几款手机,无一例外,都是沉冷的黑曜色,不戴保护壳,干脆利落的棱角与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相得映彰。   他拇指轻划,好像点进了微信群聊。   哦,是他的发小群。   她有点好奇,他们这帮男人每天都聊什么?   融资?股市?八卦?   她静悄悄的,任由余光游动过去。   文字浮现:   陆斯泽:[诶?刚才说启恒的一把手是谁来着?]   贺连禹:[是温兆文。启恒资本是他一手创立的,借的是港岛梁家的势。]   陆斯泽:[嚯!所以他就是那个娶了梁家千金的凤凰男?有点手段。]   尽管余光里的字眼比较模糊,温听宜还是看见了。   温兆文这个名字映入眼底,她的手指禁不住颤了颤,心底涌上微妙的沉闷。   程泊樾没有参与群聊话题,兴致缺缺把手机倒扣,随意放到一旁。   继续翻阅杂志。   迈巴赫顺着密集车流,行驶在万家灯火中,半晌,穿过一条闹中取静的胡同。   快要靠近程宅所处的地段时,周凯忽然问:“程总,今晚回老宅吗?还是别的住处?”   程泊樾眼皮不抬,散漫地问:“老爷子在家?”   “今天不在,到了清修时间   ,老先生一早就去白云寺了,过几天才回来。”   程老爷子定时去寺庙清修,抄抄经文,打打八段锦。   退休后的乐趣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知道了,回老宅。”程泊樾发话。   周凯:“好的。”   挡板再次升起。   从上车到现在,全程没她什么事。   温听宜心想,程泊樾应该只是顺路来接她,并不在意她今晚干了什么、跟谁见了面。   很好,这样她就不用刻意解释了。   温听宜松一口气,默默把无处安放的皮夹克叠好,放在腿上。   而座椅中间,是程泊樾留在车里的西服外套,面上一丝褶皱都没有,显然被她冷落了一夜。   “什么味道。”   程泊樾忽然出声,带着冷漠和不屑。   温听宜嗅了嗅空气。   哦,烟味。   “你鼻子好灵哦。”她语气平静,小幅度举起衣服示意,“是应钧这件夹克上的烟味,不是我身上的。”   程泊樾翻了一页杂志,蹙起眉:“拿远点。”   “......”   洁癖吗?   她有点无语地看他一眼,藏起幽怨的小表情,依言把衣服放到最边上。   不对。   她又仔细嗅了嗅。   轨迹弯弯绕绕,柔软的半个身子越过座椅中间,嗅到他身上,像小猫觅食,又像小狐狸的侦查本能。   距离倏然拉近,女孩身上特有的甜香快速蔓延,钩子一样撩着人的五感。   程泊樾眉心轻跳,翻页的动作微微一滞。   眨眼间又恢复平静,眼底的暗涌几不可察。   他纹丝不动,她见风使舵的胆子不由得大了些,直接在他耳边扬起声调“唔”一声,有点嫌弃。   但女孩子声音轻,反而像撒娇。   “程泊樾,你还好意思说,明明是你身上的烟味。”她撇嘴说,“会所里有人抽烟吧?你被染上味了。”   程泊樾撩起眼皮,静静看着她。   他不说话比说话还危险,目光里押着几分轻慢和嘲弄,对视几秒,空气仿佛因此升温,凝固。   温听宜咽了咽喉咙,突然一阵心悸。   快撤,别离他这么近。   她强行若无其事,目光欲盖弥彰地闪了闪,正要后退,忽然被他用卷起的杂志轻轻敲了一下脑袋。   啪。   她闭了闭眼,发了两秒的懵。   恍惚睁开眼,程泊樾正懒怠地看着她,兴师问罪的语气:“鼻炎犯了?跟我玩儿指鹿为马?”   “?”   什么指鹿为马,暗嘲她在颠倒黑白?   怎么可能,她肯定没闻错,就是他身上的烟味。   温听宜不甘示弱,双手撑在座椅中间,细瘦胳膊承住身体的重量,一只膝盖压在座椅边缘,整个人朝他贴近。   她体态软,靠近时无意识塌腰,巧润的鼻尖靠近他衣领。   浅浅的呼吸落到男人颈侧,程泊樾目光微深。   她嗅着嗅着,手指蜷起来,不经意压住他放下的杂志,指腹停留在回顾经典枪型的一页。   第一款,史密斯威森M500,大口径,强动能。   一支很猛的枪。   程泊樾低眸看着她微翘的睫毛,以及下塌的腰,下一秒,他眼底的情绪仅波动一瞬,很快就挪开了眼,喉结轻滚。   二郎腿随即改了姿势,右膝在上换为左膝。   温听宜浑然不觉车里微妙的变化,继续在他脖子周围寻找气息。   嗯?根本没有烟味。   好香。   不止是他原有的香味,还多了一层沐浴后的清香。   她诧异,保持现有姿势望着他的眼:“你洗过澡了?什么时候洗的?”   程泊樾姿态懒散,目光也轻飘飘的,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心一颤,这才意识到自己越界了,他洗不洗澡关她什么事。   而且距离太近了,简直要玩脱了。   她心乱如麻,两秒内迅速撤退,调整姿势时差点绊了一下,迷迷糊糊坐正。   “好吧,是我嗅觉出了点问题,错怪你了。”   她勇于承认自己的失误。   程泊樾收回视线,一副不计前嫌的漠然姿态,重新拿起杂志,慢条斯理翻了一页。   空气浸入沉寂。   他该不会生气了吧......   这个心眼颇多的男人,一生气就懒得说话。   她手指头绞了绞,偷偷观察他。   突然听见他低沉的懒谑:“怎么,还想闻?” 第11章   哦,这人说话了,看来没有生气。   但还不如不说呢。   温听宜摸了摸鼻尖,企图扳回一城:“哪有,是你想多了。”   程泊樾眼皮不抬,姿态慵懒地翻了翻枪械杂志,停在某一页,微曲的长指轻敲着边缘。   一下,两下。   每敲一下,心尖就被揪一下。   更让人难捱的,是他低哑轻慢的嗓音:“是我想多了,还是你几分钟前越界了?”   这个男人真是——   令人费解。   说她越界,那他刚刚干嘛不躲开,或者把她推开。   温听宜心底轻哼,手指头相互绞了绞,放软声线力证清白:“不是越界,是求证。”   假如证得烟味是他身上的,那她就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威风凛凛。   多么千载难逢的窃喜机会啊。   可惜求证失败,不小心翻了个车。   她答完之后,程泊樾低笑一声,似夸非夸的平淡语气:“看来你没什么变化,跟三年前一样,很有研究精神。”   啊......   别说了。   她内心的小土拨鼠已经开始咆哮了。   三年前的那一晚,她确实在非常认真地“研究”他。   一边研究,一边用醉后甜腻的声音轻挠他的耳膜:   “程泊樾,你腹肌好硬......”   “程泊樾,你的肩膀为什么这么宽?我看不见天花板了......”   “呜,好烫......泊樾哥哥......”   她第一次那么叫他,之后回忆起来几乎想咬舌。   程泊樾被她那样露骨地挑衅,目光倏然一暗,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强势里染满了欲气,大幅度与她缠绵激吻。   好像醉酒的人不是她,而是他。   在他令人着迷的掌控引导下,她迷迷糊糊吻到缺氧,为了换气,她偏头躲吻,程泊樾就捏着她的下巴掰正,滚烫的吻追了过来。   跟他强势又缱绻的掠夺比起来,她的回应显得无比生涩。   热吻的间隙里,听见他克制的喘息,男人的声音早已哑透:“胆子这么大,主动来挑衅我,后悔吗?”   她搂住他的脖子,在他怀里轻颤:“为什么会后悔呢......”   明明很舒服。   至少,当她迷失在酒精和男人体温里的时候,是那么想的。   哪怕清醒之后回味,也很难否认那种刺激到脊柱酥麻的感觉。   程泊樾真的很会。   那一晚,他总能让她哭到说不出话来,好几次。   不是因为难过的哭,而是精神极度兴奋愉悦时无法控制的哭。   俗称泪失禁。   最后时分,程泊樾抱着她,给予耐心的安抚,在她颈侧落下细细密密的吻,偶尔会低声哄说,乖,不哭了。   她缓声呜咽着,躲进男人温热的怀抱。   他抚摸她的头发,在她耳边喘息,好像跟她说了句什么话,四个字的,她没听清。   后来死活想不起来。   现下就只记得那句:“温听宜,挑衅要付出代价。”   ......   思绪坠回现实。   温听宜看着车窗外安详掠动的树影,下意识咽了咽干渴的喉咙。   那些纵靡的画面每在脑海里过一轮,她的脸颊就烫一次。   人生可不可以一键失忆啊?   这么想着,微微出汗的手指攥在一起。   程泊樾已经浏览完一本杂志。   兴许有些索然无味,他将杂志合起来放到一边,很放松地靠着椅背,闭上眼,耸起的喉结浸在暖光里,长指在交叠的膝盖上轻轻点了几下,节拍松散冷淡。   很磨人。   车里的气氛逐渐微妙,像可乐里渺小的气泡一个接一个炸开。   看得出来,其实他是懒得跟她计较的,所以至今没怎么为难她,只是三番两次地提醒,让她不许逃避自己闯下的祸。   至于他今后会不会真正为难她,暂且未知。   不过,既然这茬儿注定过不去,那就尽早想出一个稳妥的解决办法。   她挺直腰杆说:“你   放心,等我工作稳定下来,我会给你买一份大礼认真道歉,然后第一时间搬出去的。”   音落,程泊樾轻点膝盖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又小声说:“我该独立了,不能一直赖在你们家。”   你们家。   一个词就拉开了距离。   女孩子义正言辞,一张漂亮脸蛋乖巧又正经。   跟别的男人在外面待了一晚上,就做出这么个伟大的决定。挺新鲜。   程泊樾瞥向她,冷淡目光从她脸上掠过:“他劝你搬出去?”   他?   谁啊,Sam?   “没有,我自己决定的。”她觉得莫名其妙,“这种事我干嘛听他的?而且我们今晚没聊这个,我跟他见面是为了谈正事的。”   正事这个词都用上了,可见重视程度。   程泊樾眼底闪过几分不屑,修长的手指靠近喉结,不经意间解开了一颗衬衫纽扣,轻哂:“哪门子正事?”   温听宜顿了顿。   Sam叫她主动讨好程泊樾,跟他打好关系,利用他的权势,为自己在演艺圈谋个更好的前程。   这是能说的吗?   这不能。   “也没什么......”她敷衍过去,“他只是让我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   看来是给了对方发展机会。   有意思。   程泊樾解开纽扣,抬手垂眸,不动声色紧了紧腕上的鳄鱼皮表带。   他耐人寻味地说:“有空领回来,给老爷子瞧瞧。”   啊?   领什么?关老爷子什么事。   他怎么净说她听不懂的话。   算了,他一贯如此,潜台词厚如芒果千层,一般人是琢磨不出真实含义的。   反正她琢磨不出。   于是她撩了撩耳边碎发,顺水推舟又模棱两可地说:“我会遵从内心想法的。”   程泊樾并不说话,只是沉静地勾了勾唇,说不清是赞同还是嘲弄。   沉默的空隙里,迈巴赫已经拐入柳贤胡同。   胡同两侧种植柳树,枝叶与高墙相映,春季时整条胡同柳荫重重,温暖祥和。   这里毗邻二环,闹中取静,胡同整洁宽长,整条街的住宅数量并不多,最显眼的是一座规格极高的老四合院,就是程宅。   有些营销号悄悄来这儿考察,编了些文章发布在网上,主题无非是什么“扒一扒京城权贵的神秘住宅”,以此勾起人的好奇心,赚取点击率。   但他们只敢远远拍摄侧门和院墙作为文章配图,不敢真正打扰这里的主人。   程宅大门位于胡同中段,台阶上伫立石狮,大门两侧明灯高悬,墙院深深,不给外人一点窥觊的机会。   远离宅子的胡同口有家便民小卖部,温听宜高一时在那儿刮过彩票,中了十块钱。   那年,程泊樾已经顺利从MIT毕业回国,沉稳又意气风发。   温听宜兴高采烈跑进门,挥舞着手里的小票票:“程泊樾!我刮刮乐中奖了!”   程泊樾一身正装,正准备出门应酬,两人迎面撞上。   男人的胸膛无比坚实,她几乎被反弹出去,吓得踉跄几步。   他顺手扶稳她。   她手腕被圈紧,是他掌心的温度。   “对不起......”下意识的道歉,怕惹他生气。   程泊樾很快松手,语气有点不悦:“瞎跑什么?”   她回过神,举起彩票,眼里融出软软的笑意:“你看,中了十块钱!”   他淡淡哂笑,十块钱也能高兴成这样。   ......   “程总,到了。”周凯提醒说。   车子在程宅正门前停下,温听宜下车,顺手把应钧的皮夹克拎上。   她微微蹙眉。   真麻烦,是不是要给他洗一遍再还回去?   一股烟味。   挺臭的呢。   程泊樾慢条斯理下车,眼风在她不留意时扫过来。   她浑然不觉,正看着手里的皮夹克出神。   程泊樾眼皮半垂,居高临下睨着她专注的表情。   就一件皮夹克,不知道有什么好研究的。   他不动声色收走视线,把留在车里的西服外套拿走,懒洋洋勾在手里,关上车门。   温听宜还在原地思考,手上这玩意儿要不要送到专业的干洗店。   毕竟好几万的衣服,洗坏了可是要赔的。   一时没注意,程泊樾已经与她错身,气定神闲走上了台阶。   “不打算回家了?”   低沉嗓音从身后传来。   她愣了愣,心尖恍然一颤。   “来了。”她转身跟上他,“你走得好快。”   大门从里面打开,李叔迎出来,喜形于色:“呀,少爷,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程泊樾淡淡嗯了一声,自顾进门。   李叔早就习惯了这份冷淡,他和蔼地笑了笑,又问温听宜:“小宜这个月在沪城,玩得开不开心?”   李叔对她特别好,温听宜喜欢跟他说话,她弯起眉眼:“嗯,心情好多了。多亏爷爷给我安排的住处,我特别喜欢。”   诶?   李叔纳闷儿。   梵庭壹号的大平层,他隐约记得是程泊樾安排买下的,就连手续都是周特助去办的,跟老爷子没有一点关系。   难道他记错了?   哎,人老了就是记性差。   李叔不再琢磨这个问题,默默关好大门。   温听宜小碎步跟上程泊樾,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很有分寸感。   他单手插着西服裤兜,信步往前,视线忽然往侧后方瞥了一记,落到她手里的夹克上。   她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步伐放慢。   他貌似......看这件衣服很不顺眼。   也对,他不抽烟,还洁癖,这件衣服烟味重,他瞧着肯定心烦。   温听宜默默把衣服拎到身后。   “我过几天就把衣服还了。”   不知过几天这个词有什么错,程泊樾淡嗤一声,没情绪地说:“跟我无关,你不如明年再还。”   “......”   某人今晚怎么了,说个话怎么阴阳怪气的呢。   温听宜悄悄瞪他一眼,快速收回视线。   “跟你无关你还凶巴巴盯我。”她埋头鼓了鼓腮帮子,忍不住碎碎念,“真霸道......”   他目光一冷,声音像刀子划开空气:“说什么。”   她噤若寒蝉,睫毛快速颤了颤,望着夜空瞎扯:“真霸道......的云啊,把月亮遮完了,非常不善良。”   语气心虚,欲盖弥彰。   程泊樾无动于衷的目光扫过她,很平静地收回,下一秒,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指桑骂槐?” 第12章   温听宜攥着外套默不作声。   论转移话题,她自诩一流。   于是突然低身,状似无奈地抚着脚踝:“啊,脚后跟好像被磨破了,我整理一下,你先走吧......”   这句话简直多余,什么先不先的,程泊樾本来就不会等她。   果然,程泊樾最后瞥了她一眼,一双长腿不急不缓地迈开,两三步就跟她拉开距离。   辛冽的木质香随着压迫感逐渐远去。   望着他肩宽腰窄的背影,温听宜舒了一口气。   不知道周特助在他身边工作多年,有没有伴君如伴虎的感觉?   换作是她,可能一个月就想辞职了。   程泊樾手里的老下属,一定都是受了钞能力的蛊惑才坚持至今。   温听宜腹诽完,独自安然无恙,踩着细高跟经过前庭。   并列式的五进院落,规模很大,第一天住进来时晕头转向,花了一个月时间才完全熟悉内部结构。   毕竟是程氏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古董了。   原先的装饰风格以雍贵为主,程泊樾话事之后,不喜欢花花绿绿的繁杂,于是花高价请设计团队重新翻整一遍,各方面的要求由他拟定,设计团队负责整体落地,前前后后花费一年时间。   老爷子一开始持反对意见,后来无奈妥协。   因为程泊樾一身反骨,我行我素,他敲定的事情,没人能做主更改。   不过话说回来,老爷子只是看不惯年轻派的装饰取向,不代表改了之后难以入眼。   其实程泊樾的审美很不错。   一翻修整过后,既保留了宅子原有的规格,又在中式园林的基础上,添了几分现代化的冷静素雅。   如果可以,她是想一辈子住在这的。   为   了眼球健康和心灵舒适,谁不想永远住在漂亮的房子里呢。   算了,还是不要做这种贪心的白日梦了。   她只是一个外人,总有一天会离开这儿的。   温听宜收拢思绪,淡然往前。   路径两旁种着石榴树,月下树影婆娑,周围池水流动,水波纹经过灯盏照射,倒映在耸立的假山上。   她抬眸看去,步伐微顿。   几米开外,程泊樾笔挺地站在池阶旁,单手插着裤兜,一双薄情眼垂敛着,用百无聊赖的神情看手机。   他纹丝不动,暖灯映照他宽阔的肩膀,在喉结周围投下一层淡薄的阴影。   在等她吗?   不可能吧。   她怔在原地,程泊樾轻慢的目光看过来,往她脚踝扫了一眼。   “哪儿破了?”   根本没破,她瞎编的。   心虚了,只能找补:“没什么,只是被鞋后跟划了一下,没有擦破。”   程泊樾静静看着她,眼底押着一丝看破不说破的了然。   幸好他不再过问,视线从她身上收回,走在前面。   她调整好心态,默默跟上。   两人一起住在南院,两间卧室中央隔了个不常用的会客厅,装修风格沉稳敞亮,地上铺了新的手工真丝地毯。   她在入口处换了居家拖鞋,快速跑回自己的卧室。   程泊樾扫一眼她心虚蹦走的背影,这般动力十足,哪里像脚后跟破皮的样子。   他微不可察地低嗤一声,单手扯下领带。   ......   温听宜洗完澡走出浴室,看着卧室正中央那张宽大的床,竟然有种故地重游的感觉,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那一晚,他们就是在这儿......   嗡嗡——   手机震动。   她快速抛开不正经的思绪,坐在窗边的躺椅上翻看群聊。   痴仙:[宜宝回家没?程泊樾有没有拿你怎么样?]   醉仙:[她一晚上没冒泡了,该不会又有什么酒后突发状况吧]   猛仙:[你还别说,真有可能,像程泊樾这种极品,吃了一次就忍不住想吃第二次]   醉仙:[支持宜宝冒着毕生风险再吃他一次]   猛仙:[臣附议]   温听宜满头问号:[你们到底哪边的??]   痴仙:[哈哈,开玩笑的啦。快往上翻,看我发的资讯]   她照做。   点进去,这条实时资讯已经登上热搜榜前五。   #星棋传媒暴雷!高层涉嫌职务犯罪,相关涉案人员已移交检察机关#   好突然,老天开眼了。   真想放鞭炮庆祝一下。   她立刻把资讯转发给可恶的Sam。   得到活人微死的答复:[勿cue,已提交离职申请(香烟emoji)]   温听宜:[你速度也太快了...]   看来在新闻爆出来之前,内部就已经将风险消息传开了,中层员工各找下家。   Sam:[不瞒你说,我早就想离职了,要不是为了年终奖,谁想在这种破公司苟到现在]   温听宜无语:[那你一开始还向着他们]   Sam:[没办法啊,我一个打工人,干不过资本]   哦,看来也是被高层折磨过的。   温听宜:[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Sam:[跳槽呗,去时线传媒。星棋要是垮了,业内就他们一家独大了]   时线传媒。   他们家的当红女艺人也是学舞蹈出身,家里砸钱捧着,刚成年就已经有了名气,现在专注拍摄影视剧,名叫梁安霏。   温听宜对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了。   她默了许久,心如止水地回复:[祝你成功]   Sam:[客气了哈。其实我更想成立个人工作室,单干自由多了。实不相瞒,你是我带过最省心最有潜力的艺人,等我抓回资源东山再起,第一时间为你考虑。从现在开始,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了]   “?”   怎么就一条船上的了。   不过她承认,Sam作为演艺圈职业经理人,眼光毒辣,业务能力也没得挑,上一位经他规划培养的艺人已经混成歌手界顶流。   唯一的不好是,Sam鬼点子太多,手里丰富的信息和人脉也是通过各种邪门方式捞到的,活像只黄鼠狼。   温听宜很直球地奚落他:[不要,我再也不想当你手下的艺人了,有损身心健康]   Sam:[哎哟喂我的姑奶奶,你怎么还记仇呢。我反思过了,让你上门给于茂坤道歉确实不太合理,但它只是下下策嘛,没让你必须去做。总之你放稳心态,等我好消息吧,我的本事不是吹的,总有办法让你重回正轨]   温听宜:[好吧,等你的好消息(冷漠emoji)]   她返回群聊界面,小姐妹们正在出谋划策。   醉仙:[这雷暴得好啊,趁他病要他命,宜宝先趁现在告他们一波,拿一笔侵权赔偿金]   痴仙:[恐怕很难,听说星棋传媒的法务部非常狡猾,合约拟得天衣无缝,这场官司很难打的]   猛仙:[有什么难的?让宜宝找程泊樾借法律团队啊,他不会这么小心眼吧,连这种小忙都不愿帮]   温听宜恍然大悟。   没错,程泊樾手下有一支以顶级精英组成的法律团队,专为集团处理棘手案件,没有打不赢的官司。   假如有他们出面舌战法庭,她被坑走的九百万起码能以侵权赔偿的形式要回一半。   但平白无故的,程泊樾不一定愿意帮她吧。   不过,试一试也不吃亏。为了尽快维权,她得想想办法,争取一下。   快凌晨了。   这个时间,厨房会给程泊樾送一杯冰酒过来。   她灵机一闪,小跑到会客厅门前,开门观望。   李叔端着酒杯迎面走来。   “咦?我正准备敲门来着。”   她乖乖一笑:“李叔,我给程泊樾送进去吧,你可以早点休息了。”   “诶,正好,我刚从花园过来,鞋底沾了泥,怕把新地毯踩脏了。”李叔把酒杯递过来,“给。”   “谢谢李叔。”   “没事儿。”   门关上,她站在门后调整呼吸,走向那扇漆黑厚重的卧室门。   抬手,敲门。   “进。”   声音低闷地传出。   她小心翼翼拧动门把,透过门缝向里望去。   程泊樾穿一件灰蓝色浴袍站在书案前,腰间松松垮垮系着绳结。   他脖颈微低,一手拿手机贴在耳边,另一手夹着一只钢笔,笔端在纸上点了几下,慵懒目光也落在纸面上,好像在计算着什么。   温听宜默了默,试探地喊:“程泊樾?”   程泊樾侧头看去,门缝不知何时钻进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脸蛋小巧白皙,目光莹亮地闪了闪,眼角眉梢挂着甜软的笑。   他笔尖莫名一顿。   开口时,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平静:“有事?”   温听宜保持鬼鬼祟祟的扒门姿势,一手把酒杯举到半空,眨眨眼:“你的威士忌。”   程泊樾默了几秒,眼神落在她洁白的真丝睡裙上,很快又移走了视线,低眸在纸上勾画。   漫不经心说:“放桌上。”   她咬咬唇,得寸进尺:“那我可以进去吗?”   “如果你不进来也可以把它放桌上,那我很佩服。”   “......”   她蹑手蹑脚地进去。   卧室里的味道清淡雅致,让人心静。   她靠近他,把酒杯放到桌上,悄悄瞥他一眼。   他正好看过来。   视线一高一低地撞上,她立刻挪开眼。   好近。   她甚至能看到他浴袍领子下的胸肌轮廓。   程泊樾垂眼,冷冷清清瞧着她:“还有事?”   她酝酿半晌,抬脸问:“你的律师团队最近忙吗?如果不忙的话,我可不可以求你,让他们帮个忙?”   他语气很淡:“你违法犯罪了?”   “?”   怎么能这么说。   她是知法守法好公民。   于是她一五一十地表达诉求,但全程没什么底气,更像是谨慎的试探。   程泊樾听完,眼底情绪毫无波澜,第一时间问:“我有什么必须帮你的理由?”   她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   他是不会帮她的。   “那......算了,没关系。”   再打扰就不识趣了。   温听宜低落地攥了攥手指,转身准备离开。   “这种事还没到费精力打官司的地步。”程泊樾忽然说。   她步伐顿住,回过身,目光交汇。   程泊樾轻描淡写地告诉她,演艺圈的环境复杂特殊,对她一个舞蹈演员来说,这种解约之后还跟前公司纠缠不清的行为,表面看来是积极维权,在相关人士看来却是在找麻烦,其实很影响她的业内风评,对后续发展不利。   温听宜心头微颤。   她刚毕业不久,的确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小到大,她不太懂的事情,好像总是程泊樾在教她。   不过,如果不方便打官司,那就只能这样进退两难吗?   不仅拿不到侵权赔偿,她还不幸得罪了那个什么于总,以后在圈里一定困难重重。   伤脑筋。   她真不喜欢思考这种烦闷的问题。   算了,事已至此,先休息吧。   程泊樾睨着她,钢笔在她额头轻敲一下:“别想太多,事情不会变得一团糟。”   她闭了闭眼。   回过神,他颗粒感十足的嗓音仿佛又在耳边响了一道。   不知从何而来的安全感,绕在两人之间沉默的空隙里。   她尝试读懂他的潜台词——之所以不把律师团队给她用,不仅为了维护她在业内的风评,更因为他有更硬的手段快刀斩乱麻,没必要把时间耗费在打官司上。   是这样吗?她很难猜透。   只觉得心里空了一阵,忽然又被某种细腻的情绪填满。   “嗯,我知道了......”   她耳根泛红,匆忙离开卧室。   关上门,没有看清程泊樾最后一秒的表情,她只知道自己有些恍惚,勉强靠在门板上缓一缓不稳的呼吸。   好微妙的感觉。   她舒了一口气,目光漫无目的环视一圈,在会客厅茶几上发现一个宝蓝色丝绒礼盒。   嗯?   刚刚就有的吗?怎么一直没发现。   她走上前查看,礼盒下方压着一张字条。   上面写着:   秋天的礼物。   字迹遒劲潇洒。   是程泊樾的字。   老爷子几年前就嘱咐程泊樾,让他定期给她买礼物,于是季复一季,他都无言照做。   哪怕在他出国的三年里,他也会安排助理前往拍卖会,收集一些独一无二的珠宝首饰,让她能不间断地收到礼物。   或许他只是为了应付老爷子,态度上有些敷衍,但礼物都是货真价实的。   温听宜放慢呼吸,轻轻打开礼盒。   里面安放着一枚胸针。   中间的祖母绿宝石散发着耀眼的火彩,周围一圈钻石,仿佛众星拱月。   她用指尖轻碰,微微的凉意,传递到心里却是暖融融的溪水,在心头无声流淌。   她从小就喜欢这些亮闪闪的物件。   她不喜欢黯淡的,不喜欢灰蒙蒙的。   不喜欢被挤兑到阴暗的角落,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发光,看着别人幸福。   不喜欢像小时候那样,看着父亲把梁家大小姐娶进门。   不喜欢他为了讨好出身名门的妻子,为了平步青云,冷落了她这个亲生女儿。   更不喜欢继妹出生后,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她却成了外人,最后还被诬陷做了坏事,被继母责怪,而父亲为了让继母高兴,将她送到了外婆家。   说好点听是送,难听点,其实就是抛弃。   温听宜沉浸在回忆里,一时没注意,不远处的卧室门已经打开。   程泊樾姿态慵懒地倚靠门框,看着小姑娘眼底升起喜悦,之后又一点点淡下去,积攒出浅浅的落寞。   他垂着眼,目光沉了沉。   下一秒,温听宜发现了他。   她身形一滞,急忙擦擦眼角的泪水,对他说了声晚安和谢谢,起身抱起礼盒。   字条飞落在地,她又匆忙回身捡起,跑回房间。   程泊樾什么也没说,神情松弛地默了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他关上房门,坐到桌前靠着椅背,拿起钢笔重新在纸上做项目规划。   此时下笔却一停一顿,没有往常连贯。   桌面摆着的手机忽然冒出动静:“程总?您还在听吗?”   跟周特助的工作通话还在进行中。   程泊樾不经意蹙眉,嫌弃的语气:“你还不挂?”   周凯心说我这不是不敢挂吗!   谁敢主动挂老板电话啊,还是程泊樾这种不怒自威的老板。   周凯在保持通话时,不小心听到他们的对话,有点好奇:“程总,您近期私底下已经帮温小姐摆平了很多事,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程泊樾静了会儿,直截了当:“你管太多了。”   “......程总抱歉。”   通话下一秒就被挂了。罪过罪过,周凯暗暗为自己的前途捏了把汗。   要不是因为他业务能力拔尖,就凭这个爱探究的性子,早被老板炒了八百回。   幸好程泊樾任人唯贤,就事论事,只要A面做得好,他就不屑于去管无关紧要的B面。   周凯松了口气,热衷联想的毛病又犯了,心想老板这么理性至上的人,生活中一定没有感情用事的时候。   ——   那晚过后,温听宜时不时走神,脑海回荡着某人嗓音轻缓的安慰话。他难得那么温柔,对她来说简直是幻觉。   就这么心不在焉过了两天,收到Sam的消息:   [图片]   [看!我拿到了两张艺术品拍卖晚宴的邀请函]   温听宜点开邀请函大图。   WINSTON的珠宝慈善晚宴。   这场晚宴每年在京城举行一次,不是一般人能去的,这邀请函,该不会是黄鼠狼Sam偷到的吧。   Sam咆哮:[别把我想得那么龌龊!也别管这邀请函怎么来的,总之你今晚跟我一起去,我带你认识几个大人物,对你今后发展非常有利,穿漂亮点哈]   温听宜:[噢。]   Sam:[记住,没有伞的孩子,就要努力奔跑!]   “......”   好古早的心灵鸡汤。   ——   傍晚,温听宜在南院的衣帽间试晚礼服。   选来选去,选中一条酒红色的缎面修身长裙。   挂脖式,后背露得有点多,但不碍事,头发散下来就遮住了。   一会儿还要化全妆,图个省时便利,她直接站在落地镜前换上礼服。   其实她应该多走一段路,回到卧室穿的,毕竟这间衣帽间没有划分所属,她和程泊樾两人都能进来用。   这里主要用来存放奢牌送来的当季款,不是日常通勤款,她不常踏足此地,假如有迫切需要,她会在这儿拿衣服,然后回卧室换。   而程泊樾干脆利落一些,直接在这儿换,因为这里一大半都是他的高定西服。   这个时间点,他应该还在集团开会,不会回来。   自然也不会撞上,可以放心换礼服。   正当她试图将礼服的上半截贴身部分整理好时,衣帽间的门被人漫不经心推开。   她吓一跳,急忙抓起一件衣服挡住胸口,一转身就撞进男人眼里。   四目相对,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半空中浮着她紧张的呼吸声。   程泊樾神情微动,眸底划过一丝欲言又止,算不上不悦,只是跟平时的淡定大相径庭。   温听宜咽了咽喉咙:“你怎么......”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程泊樾恢复始终如一的冷静,薄薄的眼皮耷下一半,插兜靠着门框,浑身泛起一股懒得多言的松散劲:“有没有可能,我也需要换衣服。”   沙哑嗓音磨人耳朵,她目光下意识躲闪。   差点忘了,这里本来就是他常用的衣帽间。   她才是闯入者。   而且她不该这么紧张的,明明全身上下哪里都被他看过了,也被他吻过了。   她对自己手足无措的状态感到无语,索性挺直腰杆,强行镇定下来:“那你先出去一下吧,我换好了你再进来。”   程泊樾在她说话时就已经转身走到门外。   她松了口气,快速穿衣。   可惜一急就坏事,一缕头发跟礼裙拉链卡得难舍难分。   她试图硬生生把发丝扯出来,不料越卡越紧,出障碍的位置又在后背,扭得她脖子酸疼。   无奈,只能求助:“程泊樾?你还在门口吗?”   他惜字如金   :“说。”   她心跳加速,可怜巴巴地求他:“你进来一下可以吗?帮我弄一下头发,它卡住了......”   门应声打开。   程泊樾进来时顺手关门反锁,冷幽幽瞥她一眼。   对视两秒,她挪开视线,耳根微微泛红,“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他不置一词,身姿挺拔地站到她背后,在她轻碎的指引声里找到卡紧的位置。   一缕乌黑长发聚在拉链顶端,乱糟糟地缠在一处。   程泊樾皱了皱眉。   如果是别人求助他干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他会直接一剪刀下去。   不过事实上,不存在这个“别人”。   因为他从没被人使唤过。   她是第一个。   温听宜感受着后腰附近细微的指尖拨动,以及他强势又温暖的乌木香,她一时走神,呼吸愈发忐忑起来。   她始终低着眸,不敢看镜中的彼此。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一晚,他们是在镜子前弄过一次的。   此时此刻,类似的情景下,程泊樾耐心帮她解开岌岌可危的头发,沉稳的呼吸落到她发顶。   谁也不说话,耳边只有指尖触碰拉链时微妙的响声。   程泊樾的行事风格干脆狠厉,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似乎是第一次为女孩子做这种极耗耐心又无聊的任务。   她不禁轻吸一口气,攥了攥身侧裙摆。   程泊樾往下扫了一眼,瞥见她紧绷的手指。   她在镜子里觉察他的目光,下意识松开手指,努力假装若无其事。   程泊樾收回视线,眼底情绪静如深潭,似是不动声色的安慰,又像别有深意。   “急什么。”他低沉浑热的嗓音磨在耳边,慢条斯理说,“太紧了,不好弄。”   音落,她的脸颊一下子烫起来。 第13章   空气仿佛凝固。   镜子里的程泊樾垂着眼,无声为她整理落难的发丝,神情平静寡淡,仿佛在开一个集团短会。   或许只是工作习惯带来的注意力集中,不是专门为了这件小事而心无旁骛。   衣帽间顶光洒落下来,沿着他的眉骨到鼻梁,勾勒出硬朗锋利的线条。   温听宜出神半晌,快速移开视线。   程泊樾屈起长指拨弄微小金属,咫尺之间,女孩子白皙光洁的后背掩在长发之下,似裸非裸,若隐若现。   他目光稍作停留,眸底神色暗了暗,很快就恢复平静,淡淡挪开了眼。   温听宜静若乖兔,听着空气里悉悉索索的拉链摩擦声。   下一秒,后腰那只手轻轻顿了下。   长发解脱。   程泊樾撩起眼皮,对上她镜中呆滞的表情,他微微偏额,有点好笑地眯起眸:“在等什么,要我再给你缠回去?”   “?”   这叫什么话。   她醒过神来,说了声谢谢就匆忙跑走,细高跟踏在地上清脆作响。   程泊樾瞥一眼她心虚逃开的背影,没说什么,自顾解开领带。   刚抬手,他眸光微顿。   掌心落了一缕女孩子的乌黑长发,柔软末端绕过他修长的手指。   ......   温听宜一路跑回卧室。   坐在梳妆台前,轻轻拍了拍微烫的脸颊,舒出一口气。   一时说不清是因为忌惮他,还是觉得麻烦了他,又或是因为想起了那些不正经的画面......   总之有点难以名状的局促,心脏像一颗气球,不断膨胀,膨胀。   眼前琳琅满目的大牌化妆品,她看了又看,不知该挑哪瓶粉底液。   以前可没这么纠结过。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又是应钧来电。   她无奈地接通:“怎么了?”   “宝宝!”应钧一如既往的活跃,“你现在在家吗?我想去找你,取上次的夹克外套。”   温听宜有点头大。   “外套是要还你的,但你今后能不能不要叫我宝宝了?”   听着怪烦的。   应钧再怎么粗神经也听出她语气严肃了,他默了会儿,讨好地笑一下:“那我叫你宜宝可以吗?”   “......你还是叫我大名吧。”   她抓紧时间化完妆,全身上下整理完,随手拿个品牌袋子装好夹克,前往四合院正门。   暮色微茫,柳贤胡同染上一层祥和的橘色,石板路两旁堆起落叶,有人骑着小黄自行车悠悠经过,提着晚饭用的新鲜食材各返归处。   应钧与他骚气的橙黄跑车一起出现在门口,温听宜绕过门前的石狮子,上前把袋子递给他:“给,拿去吧。”   应钧划着手机抬头。   当场傻掉。   温听宜一袭酒红色晚礼裙,软绸在细腰两侧堆起极具设计感的褶皱,酒红色和雪白肌肤相互映衬,极其惹眼。   夕阳下,她的妆面清透无暇,戴着低调的水滴型红宝石耳坠,整个人像画里走出来似的,光彩明媚,没有哪个正常男人不为此倾倒。   应钧咽了咽口水,机械地从她手里接过衣服袋子,盯着她的脸出神。   温听宜被他看得不自在:“你还有事吗?”   他如梦初醒:“啊!有有。你是要出门吗?我一会儿还想约你吃饭来着。”   “不了,我要赶去参加一个晚宴。”   “这样啊,那明晚呢?”   温听宜面不改色:“应钧,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的,我不可能喜欢你。”   应钧愣了愣,挠挠鼻尖:“你是介意我之前的风流债吗?唉,遇见你之前我确实浪了些,但遇见你之后我就收心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嘛。”   这话听着怎么没皮没脸的。   应钧企图证明自己的心意天地可鉴,杵在门前不愿走,非要跟她说清楚不可。   与此同时,四合院侧门的地下车库升起库门,一辆墨色宾利缓缓驶出。   车子朝右手边拐个弯,恰好迎着正门驶去。   周特助眼观四方,远处景象一览无余,俊男靓女面对面站立,似乎聊得很投入。   周凯严谨减速,瞄了眼后视镜里西装革履的男人。   程泊樾翘着二郎腿闲坐在后排,拿办公平板回复纽约总部的议事邮件。   周凯磨蹭几秒问:“程总,还需要开过去接温小姐一起吗?”   看这样子好像......应少爷会送温听宜到宴会厅?   后半截话他非常悠着,没说出口。   音落,程泊樾掀起眼皮,冷淡视线穿过车前的挡风玻璃。   自家大门前,女孩子灿若明霞的身影伫立在夕阳下,连头发丝都发着光。   礼裙绸缎包裹着不盈一握的细腰,遮住了她肋骨旁那颗隐秘鲜红的小痣。   她好像在笑。   对谁都笑得这么温柔。   程泊樾默了会儿,视线重新落回平板,状似放任不管的态度:“由她去。”   周凯小心谨慎:“好的。”   随后利落地掉头,从胡同另一侧拐了出去。   程泊樾冷静如常,指间夹着一只细长的触控笔,末端在屏幕周围一下一下地敲着。   回邮界面里有编辑好的几行英文,他目光沉了一瞬,笔尖在屏幕上淡然一划,不动声色全部删去。   ......   温听宜站在原地,使了五分钟的缓兵之计,假笑敷衍配合着严肃措辞,终于把应钧劝走了。   他提议送她去宴会厅,她自然是拒绝。   不多时,Sam开着他的丰田亚洲龙慢腾腾地驶来。   温听宜坐进副驾,Sam探着脖子看向四合院正门,翘着小拇指揉了揉眼角,一脸艳羡:“啧啧,真不敢想象一辈子住在里面是什么感觉。你看看你,怎么就没把程泊樾拿下呢?拿下他就等于拿下二十个亿啊。”   她无语:“不要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Sam恨铁不成钢地瞥她一眼,继续开车。   “今晚林导在宴会上,你机灵点儿,主动上去给人家敬杯酒,探探他最近的试镜安排。”   温听宜扬起羽睫:“林烨导演吗?”   “对啊,他最近筹拍的电影有舞蹈片段,正缺一名外貌和功底双佳的古典舞演员,你的风格正好契合他的选角取向,可以搏一搏   ,演到就是赚到。”   林烨是国际大导,在国内文艺界堪称封神般的存在,擅长融合现代意象和古典美学,影片风格无人能敌。   林导前几年一直待在洛杉矶,今年回来打算拍一部国风电影,各大传媒公司暗中盯着他的动向,试图为自家艺人牵线搭桥,博得大导青睐。   Sam透露:“林导祖上得过功勋的,圈里没有多少人敢得罪他,他性子又正,最看不惯圈里的资本打压新人,假如被他青睐,就相当于拿到了一张通行证,今后的路会好走些,你加把劲哈。”   温听宜心想,如果她真的那么幸运,可以出演林烨的电影,那就意味着她可以被很多人看见,之后有机会登上更大的舞台,更明亮的剧院,甚至是万众瞩目的大荧幕。   记得外婆去世前握着她的手说,我们溪溪这么优秀,外婆一定可以在天上看着你闪闪发光。   温听宜敛了敛眸,降下玻璃看向车窗外,感受秋意凉爽的微风吹拂面庞。   ——   主干道车水马龙,小丰田穿过华灯璀璨,到达CBD,又经过两重安保设施,抵达宴会区。   远处一幢灯火煌煌的现代式建筑就是宴会厅,大门前方伫立着地标雕塑,制服统一的门童穿梭往来,熟练地接待贵宾,为他们泊车。   Sam未能解锁这项高级权利,只能自己寻找停车标识。   小丰田穿行在一众豪车之间,悄悄摸摸停到边上的公共区域。   搞得好像邀请函真的是偷来的。   温听宜犹疑地下车,目光无意识落向远处,瞥见一个熟悉的女性身影。   她抿抿唇,心情直线下降。   Sam在前面催:“愣着干嘛?走哇。”   她收拢思绪:“来了。”   Sam穿一身咖色西装,理直气壮带着温听宜进去。   正门前的礼宾员查看两人的邀请函,不知为何多看了温听宜两眼。   她定在原地。   不会吧,不会真是黄鼠狼偷来的邀请函吧。   下一秒,礼宾员朝她恭敬一笑:“温小姐今晚想参与竞拍吗?我们可以给您号码牌,再给您单独配一名珠宝讲解员。”   温听宜顿了顿,看向Sam。   Sam也愣了。   他心说不对啊,凭歪门邪道拿到的邀请函,还有这种意想不到的附加福利?   温听宜觉出蹊跷,先是稳妥地婉拒:“不用了,谢谢。”   礼宾员顿了顿,保持微笑:“好的,您里边请。”   两人走进豪华敞亮的宴会厅大堂,Sam清了清嗓,状况还没理清就先骄傲上了:“看到了吧?这就是你Sam兄的人脉力量。他们一定是认识我这个金牌经理人,所以特意给你开了后门。”   温听宜欲言又止地瞥他一眼。   这事儿怪怪的。   大门外,礼宾员跟对讲器说:“老大,温小姐说今晚不参与竞拍。”   对讲器里经验十足地回:“那也得把号码牌和讲解员给人家备着,毕竟是那一位的意思,咱们替人办事要办妥当。”   礼宾员领悟:“好的老大。”   ......   今晚的宴会流程很简单,等待全场宾客到齐,WINSTON大中华区的CFO上台致辞发言之后,晚宴才正式开始,进入慈善竞拍环节。   现下是空闲时间,已到场的宾客一拨又一拨分散在会客区,自顾自找人聊天,完成自己的社交目标。   Sam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向她介绍在场人物,什么这个总那个董,在她眼里全是千篇一律的秃头啤酒肚。   终于有不是秃头啤酒肚的了:“看,林导来了,两点钟方向。”   温听宜循声望去,林烨正站不远处,背着手欣赏墙上的一幅油画,一身松弛的艺术家打扮。   周围已经有人蠢蠢欲动,想迎上前与他攀谈。   “认出来了吧,去,找机会跟他搭话。”Sam往她手里塞一杯红酒,“说什么都行,投其所好,给他留个好印象。”   温听宜斟酌着一会儿该说什么,顿了顿,正要迈开步子,一阵呛人的香水味拦过来。   女人抱着胳膊站到她面前,从头发丝精致到指甲缝,一双刻薄的眼皮耷拉着。   两人身高平齐,视线在同一水平线狭路相逢。   温听宜一点也不意外,毕竟都在演艺圈里,迟早会遇上。   Sam在耳边小声提醒:“这不是梁安霏吗?你俩认识?”   何止认识。   梁安霏红唇微勾:“嗨,别来无恙啊。听说你被封杀了?”   温听宜坦然微笑:“你去当狗仔吧,造谣本事一流。”   梁安霏扫视她全身,神情莫名不爽。   “你是专门来抢我风头的?”   温听宜只觉莫名其妙:“你有风头可抢吗?”   梁安霏被噎了一下,紧盯着她。   空气里多了点火|药味,Sam转了转眼珠子,哈哈一笑:“误会误会,听宜只是随便打扮一下,她天生就这么漂亮。”   此言本意是圆场,梁安霏的脸色却更不好了。   这意思不就是,温听宜光是站着不动就能抢她风头?   她哪里坐得住:“我劝你,无论如何都别想跟我争。”   温听宜很想白她一眼。   谁屑于跟你争,真是自作多情。   梁安霏见她不说话,以为自己占了上风,愈加趾高气扬。   “而且,你没有资格跟我争,你问问你自己,身边有人给你兜底吗,有人给你撑腰吗?没有吧。你到哪儿都没人待见,不如老老实实找个教培机构当舞蹈老师,混什么演艺圈啊,怪费劲的。”   温听宜波澜不惊:“怕我抢走你的东西,该不会是你潜意识里认定自己很菜吧?危机感这么重吗?”   梁安霏瞪大眼睛:“你!”   Sam及时吱声:“好啦好啦,梁小姐,恕不奉陪了哈。听宜,走,我们去给林导敬酒。”   梁安霏冷哼:“想结识林导,也不看自己够不够格。”   说完就快步走向林烨的位置,试图证明自己人脉广阔。   温听宜看着对方的背影,不禁想起超市里抢打折鸡蛋的大爷大妈,用的也是这种雄赳赳的步伐。   讨厌死了。   这么讨厌的人居然跟她在一个工作圈里,老天编剧本时一定是故意的。   跟林导的搭话机会已经被梁安霏捷足先登,Sam白了远处一眼:“早就听说她性格差劲,看来真是病得不轻。不过你真淡定啊,一如既往让我省心。”   温听宜抿了抿唇:“才没有,我装的。”   保持淡定只是因为不想在公共场合起冲突。   要是有条件,谁不想扇她一巴掌解解气。   Sam啧声:“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温听宜没好气地说:“她是我妹,同父异母的,小我两岁多。”   Sam愣了将近十秒:“我勒个去,她真人长这么老气,脸上的硅胶感都要溢出来了,居然是你妹?!”   温听宜忍不住笑了笑,有被安慰到。   Sam:“所以你俩私下有仇?”   “嗯,我们从小就不对付,她嫉妒心重,很喜欢抢我东西,还擅长诬陷别人。”温听宜没有过多解释,眼底闪过一丝落寞,斩钉截铁说,“总之我很讨厌她,看见她就烦。”   Sam理了理关系,惊叹:“所以启恒资本的一把手......是你亲爹?”   “嗯。不过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我也没有回过港岛,他可能已经忘了我这个亲生女儿。”   Sam百感交集地看她一会儿,随后望向林导所在的方位,那边正谈笑风生。   他安慰道:“没事儿,还有机会的。”   其实温听宜没觉得有多遗憾,事已至此,先吃点东西吧。   她走到甜品席区,目光浏览着五花八门的西点。   想吃。   Sam像个容嬷嬷一样跳出来:“不许吃啊!都是热量炸弹,大晚上的坚   决不许吃!”   温听宜怒了努嘴,老实巴交的:“我今天只吃了一份蔬菜沙拉和一个低脂三明治。”   Sam和蔼:“哦,那很好呀。”   “......”   她平时很自律,唯有心情不好才想吃点甜的,这会儿眼巴巴说:“总热量不会超的,我就吃一小块行不行?”   Sam怒目:“Noway!”   谈判失败。   温听宜只能装作单纯欣赏甜品的样子,端着红酒杯慢慢从长席旁走过,闻着它们勾人味蕾的烘焙香,目光跃跃欲试。   片刻,听见附近光鲜亮丽的女人们轻声议论:“怎么还没开始致辞?都过去二十分钟了。”   另一人讳莫如深地说:“听说还有一位重要人物没来。”   “谁?”   “晟亿集团的话事人,程泊樾。”   温听宜竖起耳朵。   他也要来?   难怪傍晚时分看见他的车驶出了地下车库。   她拿手机看一看时间。   这么久了,应该到了吧。   过了几秒,身边的人聊起别的:   “诶,前几天二环出车祸了你知道吗?小货车撞上劳斯莱斯了。”   “啊?人都还活着吗?”   “无一幸免,都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呢,估计悬。”   温听宜心里咯噔一下。   主城区近期路况复杂,程泊樾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   老爷子还在白云寺清修,回来之后万一听到什么坏消息,老人家的心脏承受得住吗。   她为自己预判程泊樾出车祸而感到抱歉,但万事都应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轻吸一口气,点进微信翻出程泊樾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年前,她生日宴当晚。   程泊樾冷飕飕催促:[?]   意思是还没好?   他懒得多打字,经常甩一个问号代表诸多含义。   她仓促回复:[马上马上!我画到眉毛了!]   事到如今,他会不会已经......把她拉黑了?   温听宜谨慎敲字:[你在哪?还没到宴会厅吗?]   点击发送,小圈转了一秒。   发出去了。   与此同时,程泊樾放在座椅中间的手机轻震一下。   他拿起来查看,字还没看清,周凯突然急刹。   一股强大的惯性冲击猝不及防,程泊樾眼底闪过一丝警惕,电光石火间,他凭单手撑住前排座椅,手背青筋绷紧一瞬。   毫发无伤。   空气安静下来,他漠然看向前方,眉心微蹙。   中途遇上堵车,现下另辟蹊径,沿着这条冷清胡同拐出去,就是通往宴会厅的主干道。   而此时此刻,道路出口已经被一辆黑色路虎堵住。   周凯惊惶之余快速镇定:“程总对不起!它突然冲过来,我只能刹车。”   程泊樾不置可否,注意到路虎的车牌,他眯起眸,目光淡了许多,解开一颗衬衫纽扣,闲闲靠回椅背。   路虎后排下来一个步伐虚浮又气势汹汹的男人。   程泊樾预判了对方的路线,状似非常好心地降下车窗玻璃。   程奕果然弯着腰,表情古怪地凑到车窗边,张口一股酒气:“晚上好啊堂哥,要去哪儿啊?”   程泊樾撩起眼皮,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堂弟这是喝大了?”   程奕阴森森笑一下,目光恨不得把眼前气定神闲的男人剜了。   自从他父亲被程泊樾亲手送进监狱后,他就成了圈子里的笑柄谈资,母亲也因此郁郁寡欢。   上个月父亲出狱后,程泊樾派人在佛罗里达给他办妥了养老手续,美名其曰,让小叔过上退休后的好日子。   程奕更感觉被羞辱了,不禁想起檀香刑,其做法就是一边上刑一边给人喂鸡汤,延长存活时间,以便继续折磨。   程奕这段时间憋疯了,本想暗中使坏,却被程泊樾手下的人发现,差点废了他的爪子。   现下只能借着酒劲,将怨恨全部抒发:“程泊樾,你连自家人都不放过,就不怕遭报应?!”   面对突如其来的挑衅,程泊樾轻扬眉梢,非常善解人意:“职务侵占是事实,刑事判决书也不是我给小叔下的,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我可以给你找一位靠谱的心理医生。”   程奕冷笑:“那倒不必了,我挺好的,你呢?听说堂哥最近搞垮了一个传媒公司,稀奇啊,连集团投资发展部都瞧不上的小盘,也值得你亲自出手断路?该不会是......迷上哪个女人了吧,专门为她出头?”   程泊樾神色冷淡,一直无动于衷,甚至在对方说话的间隙里,他还抽空回了一封工作邮件,仿佛窗外这个人只是自说自话,滑稽可笑。   程奕脑子混沌,这会儿上赶着蹚雷:“看来那个姑娘不让你省心啊,是谁呢,让弟弟我认识认识?”   音落,程泊樾这才撩起眼皮,眸底沉着的情绪分明毫无波澜,却莫名让人读出一种蚀人骨髓的寒意。   程奕忽然打了个冷颤,直起身后退。   程泊樾懒得跟他耗,撇开一记冷眼。   车窗玻璃漠然升起时,程奕气不过,直接往玻璃上砸了一拳:“喂,别这么小气嘛,我也想见见小嫂子啊!好东西怎么能藏着掖着不给兄弟分享?”   咚的一拳砸下去,车里安安静静,仿佛置若罔闻。   就当程奕想捶第二拳时,车门平缓打开。他愣了愣,踉跄着躲退。   程泊樾不动声色下了车,外套已经脱在车里,上身质感不凡的黑色衬衫折起衣袖,他一边整理袖口,薄情的眼皮缓缓掀起:“用的哪只手?”   程奕下意识把裹着纱布的手背到身后,面露惊惶:“你别以为我怕你!”   程泊樾居高临下地靠近,无需废话,直接攥住他急于逃离的手,无比冷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原以为只是一场无声对峙,程泊樾却突然控着他的手腕向下一折。   程奕登时嚎叫,膝盖一软,泥条子一样挂在他手上。   程泊樾稍微一松手,泥条子就砸到地面化作泥团。   他只动用了一分力气,就能让人痛不欲生,像碾死一只蚂蚁,轻而易举。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程先生,咱们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是程奕的小弟。哪来的青瓜蛋子,这里没他说话的份。   程泊樾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扫一眼地上不断打颤的人。   程奕又惧又恨地抬头,程泊樾面色冷淡,看人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甚至在嘲讽“你养的狗很护主”。   他没有真正赶尽杀绝,却时时让人觉得,他总有一天会那么做,而且会做得更狠。   程奕的酒已经醒了一半。   真是要了命了。   手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血都从纱布边缘渗出来了,疼得他龇牙咧嘴,感觉快要残废。   ......   程泊樾回到车上,前方道路早已开阔。   手机轻震。   温听宜又发了几条消息,未接来电也留了几个。   [你没事吧?回复一下好吗?]   [周特助也不理我,你们是半路出什么事了吗?]   [(小猫问号).gif]   程泊樾刚要回复,手指一顿。   指尖沾了一点血。   他微微蹙眉,取出手帕擦了擦。   擦完敲字,回复着急的小姑娘:[没事,路上堵车。]   ——   温听宜发送消息时,人已经瞒着Sam溜到了冷清的户外花园。   她坐在花园与宴会厅后门连接的台阶上,手里端着小盘子,中间孤零零躺着一块马卡龙。   迟迟没下口,直到收到回复。   她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横竖也不敢指责他回得慢,她发了个“好”字就当结束话题。   群里冒泡:   痴仙:[怎么样?程泊樾有消息了吗?]   醉仙:[婼,你不是帮忙向你前男友打探了吗?他怎么说?]   痴仙:[他说不知道,他今晚在会所,程泊樾根本没接他电话]   温听宜及时回复:[没事了,程泊樾说他路上   堵车,一会儿就到]   痴仙:[那就好那就好,看来陆斯泽那个狗东西没骗我]   虚惊一场,温听宜也放心吃起了马卡龙。   好甜。   正细嚼慢咽,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慢条斯理,朝她靠近。   完了。   一时紧张,来不及辨别是谁的脚步,她将马卡龙囫囵一吞,腮帮子鼓得像仓鼠,边嚼边含糊认罪:“我层认,我次了一个马卡浓,这个月绝对不碰甜品了。”   安静几秒,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低沉散漫,像羽絮飘过耳畔,留下一阵微妙的酥痒。   她怔住。   程泊樾?   温听宜立刻站起转身,男人肩宽腰挺地站在她面前,一手插兜,另一手垂在身侧勾着一件西服外套,整个人踩在上方一级台阶上,本就高大的身躯愈发凌厉逼人,把路灯的光都挡完了。   她仰着脖子直勾勾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索性别过脸,两腮鼓鼓的,后槽牙默默嚼了两下。   好干,好想喝水。   程泊樾垂眼,慵懒目光打量着她,嘴角不着痕迹地动了动。   温听宜嚼啊嚼,余光幽怨地瞄着他,心说你是不是想笑话我?想笑就笑吧,真是的。   终于,马卡龙咽下去了。   她舔了舔甜味尚在的嘴唇,认真解释:“刚才的话不是对你说的,是跟我的经理人说的,我最近在减肥,不能吃甜的。”   程泊樾看着她清瘦莹润的肩膀。   瘦成这样还减什么肥。   温听宜觉察出他眼底的冷意,又是她读不懂的情绪,她莫名有点忐忑,细声细气问:“你来这里找我吗?有什么事?”   程泊樾拿起手机点了点,发亮的屏幕举到她面前,仿佛兴师问罪:“听说你到处传我出车祸?”   她不明就里:“啊?”有吗?   眼前是他和陆斯泽的聊天界面。   陆:[我草,你出车祸了?]   陆:[(群聊截图).jpg]   陆:[瞧瞧,听宜妹妹在问你消息呢,你没事就给人家回个信!]   第二张的群聊截图,正是来自“仙女驻凡大使馆”。   是周婼截图发过去的,但她没有坏心,只是在帮温听宜打探消息的过程里,为了避免没话找话求复合之嫌,这才直接甩了聊天截图,不让陆斯泽沾沾自喜。   温听宜:“......”   这就有点尴尬了。   她本意又不是传谣,更不是盼他魂归西天,甚至还担心他来着。   他要是出事,爷爷会伤心死的,她不想看老人家伤心。   这么明显的好心,他也能专程过来问罪吗?这显然是误判!   程泊樾收起手机,轻轻掐起她下巴,眼神不像愠怒,而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她目光躲闪:“你要干嘛......”   他轻哂:“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   被他盯着心里发毛,她咽了咽喉咙,只挑好话说:“我当然盼的......”   “是吗?”   他的拇指贴到她嘴角,太近了,她闻到一丝薄荷洗手液的清香,呼吸顿了顿。   颤声回答他:“是的......”   他眉目深邃,没有焦点的目光落在她唇上,拇指摩挲之余轻轻一抹,帮她擦掉一点残留的甜点屑。   “小骗子。”   冷淡下曳的尾音,却暗含穿透人心的蛊惑力。   他好像不是在兴师问罪,而是在温和地......逗她?   气氛异常微妙,她没来由地心跳加快,攥了攥裙摆。   ——   独自一人匆忙回到宴会厅,温听宜神游天外。   Sam找她半天了,她搪塞说自己去了卫生间,之后又开始心不在焉。   致辞环节她全然没听,一眨眼就来到了竞拍环节。   她不参与竞拍,按照既定的座位安排坐在宴会厅最后方,旁边是梁安霏,这家伙时不时侧头瞟她一眼,带着嘲讽的笑意。   真够无语的。   温听宜懒得理她。   无事可做,索性拿出小镜子补妆。   因为吃过甜品,口红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她抿抿唇,从小手包里掏出一支常用的柔雾色。   一转头,Sam正凶巴巴盯着她,就差问她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温听宜心虚不已,立刻转移话题:“Sam你看,上面那件蓝宝石项链好好看。”   Sam阴魂不散:“这么远你也看得清啊?”   “......”   她努力坐正,伸长一截天鹅脖,眯起的视线越过众人的脑袋顶:“看得清啊!”   其实看得清个头。   坐在这儿只能当个拍卖会气氛组,前方两个大投影屏又没开,肉眼从这里出发根本看不清珠宝细节。   她竭力飙戏,却冷不丁对上远处贵宾席的某道视线。   不像后排的并列式座椅,他们的座位配的是宽敞大气的圆桌。   程泊樾坐在斜上方,周围一圈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有他享了主位,既能看清展台上的艺术品,又能看到后排的人,也就稍微转个头的功夫。   程泊樾身旁有一个显眼的空位,不知是给谁留的。   他深色的西服外套挂在空的椅背上,他懒懒散散向后靠着,轻描淡写望向这一处,不知具体在看谁。   男人一贯的面无表情,眼里却藏着叫人捉摸不清的情绪,好似轻飘飘,又好像洞察一切,压迫感沉重锐利。   在这种豪掷千金、趋炎附势的场合,他已然不是单纯的家族话事人,而是另一种居于高位的复杂身份。   温听宜立刻收回视线,心神不定地补口红。   差点涂歪了。   第一件展品正在讲解时,一位礼宾员从边上快步走来。   “您好——”   梁安霏以为是来找她的,兴奋地插嘴:“什么事?是有谁邀请我到前面坐吗?”   “呃......”礼宾员一时语塞,尴尬笑了笑,“邀请的不是您,是温小姐。”   啊?   温听宜愣住。我?   梁安霏诧异几秒,一脸吃瘪的表情,嘴唇都快咬出血了。   Sam仿佛中五百万大奖:“我的妈耶,谁邀请你啊?是不是林导?你愣着干嘛快去啊!”   温听宜迟疑地站起身,礼宾员稍微侧让,做了个邀请手势:“温小姐,请跟我来。”   “......好,谢谢。”   她提起裙摆,小心翼翼走在后排夹道里。   座席里的人纷纷看向她,不明白她为什么可以随意穿行,甚至还往前面走,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除非在场有哪位身份特殊的人邀请她上前。   温听宜尽量放轻脚步,不发出引人注目的动静。   行走时,她下意识看向远处。   不算远了,距离正越来越近。   程泊樾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黑衫衣袖在臂弯处聚起无关紧要的褶皱。   他以拳峰抵唇,偶尔应一应旁人殷勤的话术,走个敷衍的过场,大部分时间只是在听,一副百无聊赖的慵懒样,薄薄的眼皮半阖着,看着台上尚未开始竞价的珠宝展品。   好像在他眼里,大部分事物都是乏味的。   包括这个声色犬马的晚宴,也很乏味。   他另一手搭在圆桌边,中指指尖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徒乱人意。   温听宜目光一顿,霎那间屏息凝神,心脏随着他轻点的频率抖了抖。   奇怪,有种无论如何都逃不开的错觉。   她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在灯光璀璨之中,试图深埋的隐秘瞬间更显得无处遁形。   没人比她更熟悉了——那根修长手指曾经潜入她欲念深处,探索柔软疆域。   在她醉后轻呼他的名字时,他眼底升起暗涌,长指轻轻一勾弄,就让她眸光涣散,彻底迷失。 第14章   这场慈善晚宴的氛围并不紧张,拍卖师在台上风趣讲解,整个宴会厅的注意力转移到前方,台下时不时冒出一阵轻松的笑声。   无意间,对她过分好奇的目光少了一半,压力也随之减轻。   温听宜像个迟到后正好遇见老师低头捡笔的女大学生,获得了短暂安全的隐身能力。   还差两步走到圆桌边,礼宾员提前为她拉开主位旁的座椅。   “温小姐,请。”   椅背挂着程泊樾的西服外套,她迷茫地眨了眨眼。   礼宾员不可能诓她,所以真是程泊樾让她来的。   礼宾员离开后,恰好有服务生前来送茶,温听宜稍稍后退几步让服务生先忙,同时偷瞄一眼坐于主位的男人。   正好他慢腾腾掀起眼皮,两道视线不合时宜地撞上。   他漫不经心以手撑额,坐着看向她时,脸庞微仰,英气十足的眉骨和鼻梁抢占了她的注意力,她有几秒钟说不出话来。   这张脸真的很优越。   如果浑身的气场没那么吓人就好了。   程泊樾依旧冷淡,另一手搭在空位的椅背上,指尖轻敲两下:“过来。”   低哑声线仿佛在耳膜周围轻划了一道,留下微痒的恍惚感。   温听宜迟疑地“嗯”一声,等服务生离开后,她规规矩矩走上前。   这个位置仿佛专门给她留的,就好像哪怕她没有邀请函,程泊樾也会带她过来。   带她交际,也是爷爷近期交给他的任务吗?   不管了,让她坐她就坐吧。   反正她挺乐意看梁安霏吃瘪的,那家伙正在后排直勾勾盯着她,目光百思不得其解,但又非常眼红。   于是她大大方方坐下。   席间微淡的烟草味里,混入了女孩子独特的清甜香气,一桌贵宾表情和善地看着她,似乎并不觉得被她突然的到来打扰了。   横竖都是她不认识的人,温听宜就轻轻颔首,笼统地问好。   目光扫视,发现林导坐在这一桌的右上角,显然被珠宝吸引了,始终面带微笑看着台上,没有发现她。   她暗自斟酌,一会儿该怎么找人家搭话。   越想越紧张,她下意识绷直了后背,在一桌大佬面前注重仪态。   桌面上摆着两张竞拍用的号码牌,一张是程泊樾的,另一张......不知道是谁的。   有人与他攀谈,他一只手压在号码牌边缘,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筋骨在动作中轻微起伏。   她心不在焉,看着这只手发呆。   呼吸随之放慢,上一秒还闻到烟味,下一秒,漫入鼻腔的就只有程泊樾身上辛冽的松木香。   他们闲聊过程里,程泊樾不动声色瞥了她一眼。   她余光留意着,不知为什么,他中途从乏味的谈话中脱身,靠着椅背静静看着她,略微嘲弄的嗓音莫名轻了几度:“紧张什么?”   温听宜抿了抿唇,很实诚地说:“感觉我的画风和大家不符,有点不适应。”   周围一圈暗色调的成熟西服,桌上几位女士也是优雅保守的贵妇打扮,就她一身明晃晃的酒红色,很亮眼,但也显得过于不谙世事。   程泊樾默了会儿,话里没什么情绪:“我不是在这儿吗。”   心头倏然一颤。   他还是第一次对她说这种话,好像在耐心哄人,让她不用紧张,不用害怕,只要有他在,就不会有人针对她。   程泊樾难得这么善解人意,温听宜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几下,不知该说什么,心口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漫过。   紧接着,他视线往她身上一扫,有点好笑地说:“背不用挺这么直吧。”   “......”   她慢慢放松下来。   忽然发现,宴会现场一个记者都没有。   或许也是程泊樾的安排。   他非常反感被闪光灯晃眼,对于一些受媒体高度关注的商业活动场合,他会让秘书室的人代为出席或发言,而在没有记者的场合,他偶尔会赏光露个脸,总之看他心情。   专注豪门八卦的狗仔一直想把程家扒个底朝天,挖一些家族秘辛,看看程氏继承人到底长什么样,有没有不为人知的猛料可以拿来做做文章。   奈何,程泊樾神龙不见首尾的行事风格让狗仔白费力气,那帮人捕捉不到关于他的半点确切信息,也就圈内人能通过正经途径跟他搭上话。   他身边那个年轻男人问:“听说程先生有在港岛投资的意向?”   程泊樾一只手臂横搭在温听宜的椅背上,有些许懒态:“没什么,几个发小闹着玩儿而已。”   语气松弛又模棱两可,好像答了,其实没答。   年轻男人探不出他的真实意图,于是又拐弯抹角地聊着。   温听宜无所事事,转头看拍卖师在台上叫价。   第一件拍卖品是一条莫卧儿风格的瓜纹彩宝项链,席间有不少人竞相举牌。   宝石亮闪闪的,把她的兴趣勾上来了,忽然好奇之后的拍品是什么。   听说这场慈善拍卖晚宴安排了一场拍品预展会,以供嘉宾们提前了解拍品信息。   但她那会儿还在沪城,来不及参加,现下对整晚的拍品信息一头雾水。   片刻,礼宾员忽然上前,递给她一台由主办方提供的平板,对她说里面有电子图册,今晚的拍品信息都在图册里。   专门给她的吗?   不确定,反正接就对了。   她不明所以地接过平板:“谢谢。”   “不客气。如果息屏了您就重新解锁,密码是——”   台上的拍卖师正好落槌,她听不清那串密码数字。   礼宾员就此离开,她不好把人家叫回来问。   刚要点开图册,屏幕直接暗掉。   “......”   她努力回忆密码,硬着头皮捣鼓两下。   解不开。   邻座的闲聊声时断时续,程泊樾沉磁轻懒的声线更让她分了心。   她连续输错几次,无力回天时,视野里忽然出现一只青筋明显的手。   或许是她拖泥带水的行为让他这个一贯果决的人看不下去了,程泊樾直接帮她输了一串数字。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动着。   解开了。   她顿时诧异。程泊樾给她输密码的时候,甚至还在跟别人谈话。   他到底能一心几用?   那边殷切的声音又传来:“那程先生,近两年有在港岛投资的计划吗?”   他不走心地笑了笑,顺手给她点开了拍品图册,漫不经心收回了手,这才回答对方:“没这个打算。”   对方锲而不舍,继续深入,随后还提到了政府意向。   现下港岛的诸多大型企业被外资过多抢占,自然不是一件好事,假如晟亿集团愿意在港岛追加投资,政府一定乐见其成。   程泊樾听完就一笑置之,没有多言,似乎早就看穿对方的潜台词。   对方无法再弯弯绕绕,索性落回真实目的上,一副牵线搭桥的殷勤语气:“程先生,我在港岛有个朋友,他想认识认识您,正好他手里有一个融资项目,贵集团一定会感兴趣的。”   程泊樾未决可否,轻描淡写地说:“你可以联系周特助,他会把你说的项目移交给我手下的评估团队。”   对方立马点点头,现下就算是捡着芝麻也算大有所获了:“可以可以,到时我会联系周特助。”   温听宜不太专注地翻阅拍品图册,冷不丁被其中一件吸引。   一枚复古胸针,造型是一个小女孩翩翩起舞。   身体部分镶细钻,舞裙整体嵌着晶莹透亮的黄钻,钻石的切割工艺精细而不乏设计感。   她两指点开大图。   与此同时,余光看见Sam正在远处疯狂使眼色。   她望过去,Sam给她一个极其严肃的表情,口型重复了好几遍她才读出含义:“别光顾看图册,动动嘴皮子啊!林导不是在你斜对角吗!说点儿有用的话!”   她无奈地蹙了蹙眉。   不行啊,林导在跟别人谈电影投资的事情,她哪里插得上话。   以她现在的身份,假如在他们聊得投入时突然喊   一声“林导”,那也太没眼力见,太不礼貌了。   但机会难得,今晚也不能白来一遭。   琢磨半晌,现下只有一个较为高效的办法。   温听宜绞了绞手指头,偷瞄身边的男人。   程泊樾正在听别人讲述官场秘闻,他懒得回应,就时不时抿一口茶,嘴角噙着微谑的笑意。   她轻吸一口气,在桌下扯了扯程泊樾的衣袖。   他稍顿几秒,兴致缺缺的眼风扫过来。   温听宜咬唇壮壮胆子,开门见山:“那个,我想跟林导说几句话,但不方便直接叫他,你可不可以帮我做做开场?”   鉴于内心深处还是怵他的,说完又特别老实巴交地补一句:“不帮也行......”   女孩子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眸底落着细碎的光,眼神很软,声线很软。哪里都很软。   程泊樾静了会儿,忽然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温听宜,你撒娇本事见长。”   “?”   撒什么娇,没有撒娇,只是在小声求助。   但她从他轻谑的神情里,读出了置身事外和作壁上观。   好吧,就此放弃吧,之前得罪他的账还没算清,程泊樾是不会帮忙的。   她失落地松开手。   下一秒,听见程泊樾游刃有余的声音:“林叔,您的《风月渡》筹备得怎么样?”   程泊樾问话的语气,不同于他跟别人逢场作戏时的敷衍,此时的态度明显认真了些,而且听得出,他和林导非常熟悉。   温听宜脑子空白了一瞬。   好诧异,男人真是种善变的生物吗?明明上一秒还是袖手旁观的态度,这一秒就帮她牵线了,甚至是开门见山的,直接提到了电影。   林烨一听见他问话,立刻冷落了身边正在聊天的人,对程泊樾爽朗地笑了下:“哎呀,差得远呢,选角的事儿我可太愁了。”   “这样啊,那我回头让人给林叔送几瓶酒,给您消消愁。”   林导开怀大笑:“哈哈,那我可等着了,你送的酒总比别人送的合我心意。”   程泊樾回以浅笑,嘴角牵起的弧度仿佛能勾住人的心弦。   他真正用心跟熟人谈话时,神情里有种不易捕捉的落拓不羁。   仿佛在少年时代,他也是一个桀骜不驯的人,混迹于喧嚣的赛车场和拳击场,在万众瞩目中一呼百应。   温听宜看着他线条锋利的侧脸,莫名有些出神。   他们又聊了几句,林导应完,目光忽而扫过来:“诶?小温是不是学舞蹈的?我刚才就想找你聊聊了,看你在专心翻图册我就没说话。”   温听宜终于被点到,一时疑惑林导对她的态度这样平易近人,二是惊诧,林导居然认识她。   她瞬间挺直了腰,认真点点头:“是的林导,我今年刚从京舞毕业,主修古典舞。”   “哦哦......”林导表情温和,进一步与她寒暄,“听说小温是在港岛出生的,来京城这么久,还习惯吗?”   “嗯,还可以。”   其实是非常习惯了。   以至于连粤语怎么说都忘记了,沦为只能听懂的程度,要是认真说起粤语来,还挺蹩脚的。   想起刚到京城那会儿,她一口挥之不去的南方口音,死活发不出正确的儿化音。   有一回闹了笑话,她问程泊樾:“豆姿是不是真的很难喝?”   他眯起眸:“什么?”   豆汁啊。她一字一顿:“豆姿。”   “......”   程泊樾嘴角动了动,随后撇过脸点了点头,拿起手里的文件继续审阅,没有纠正她。   或许是他知道,纠正也没用,她的口音已经焊死了。   那是她第一次从一个人的笑意里读出诧异、嘲弄、放任、无可奈何等多种情绪。   从那以后她立志练好普通话。   多年过去,她现在说起话来,已经是活脱脱的一个京城土著。   改变常用语言,大脑就会主动清洗回忆。   她现在已经不会想起港岛的点点滴滴了,离她太远了,也太不值得回想了。   跟林导愉悦地聊了会儿,直到对方看中了第二件拍品,她就不打扰人家竞拍了。   于是暂时离席,前往卫生间。   不料冤家路窄,又碰见梁安霏。   这家伙闲得很,背靠在洗手池前,打开一个带镜的小气垫盒,端着一副孤芳自赏的模样,粉扑在脸上拍拍拍。   见温听宜经过,梁安霏就斜来一眼,朝她冷哼:“你哪来的邀请函?”   这种无聊的问题,回答也是浪费时间。   温听宜不想搭理,挤了一泵洗手液。   梁安霏就自说自话:“是托程家的关系拿到邀请函的吧,唉,真是艰辛啊。听说你在程家不受待见,过得并不好,程泊樾怎么可能带你来参加晚宴。我看,今晚是你死皮赖脸跟来的吧?”   温听宜打开水阀洗手,顺便对着镜子补妆。   其实她不觉得自己在程家过得不好,相反,她过得很好,至少老爷子很关心她。   生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她又不是喜欢在社交平台分享生活细节的人,梁安霏自然窥视不到她真实的生活状态,只会听信风言风语。   至于程泊樾待不待见她,那就另说了。   虽然他确实不怎么稀罕管她,但在她得罪他之前,程泊樾没有欺负过她。老爷子把照顾她的任务交给他,他也都耐心完成了。   温听宜面不改色,扯纸巾擦了擦手,心如止水看着梁安霏:“你今晚主动跟我说了这么多话,是想让我记起你小时候做的缺德事吗?”   梁安霏七岁的时候,大哭特哭地跟母亲告状,说温听宜拿开水泼她。   而她的手臂也确实被烫伤了,罪证确凿。   温听宜一下就成了欺负继妹的坏人,出身名门的继母对她破口大骂,让她滚出家门,父亲为了讨好妻子,就直接把她送到外婆家。   实在荒谬,当时她只是想接一杯开水,谁知梁安霏自己撞上来,她躲避不及,滚烫的开水登时洒落。   安静的洗手区,梁安霏哑然许久,忽然冷笑:“那又怎样?就算你把真相说出去,也没人信的,不会有人向着你。”   温听宜敷衍地点点头:“嗯,你说的都对,自己玩去吧。”   无视是表达轻蔑的最好手段。   梁安霏又被噎住。   温听宜补完妆,平静地与她擦肩,离开洗手区。   梁安霏今晚在林导那儿并没留下什么好印象,而温听宜却能跟人家聊得喜笑颜开。   她终于沉不住气了,在身后放狠话:“温听宜,跟我抢东西,你会后悔的。”   “嗯。”   温听宜再次无视她。   回到宴会厅,心仪的黄钻胸针已经被别人拍走了。   没关系,反正她也不打算拍下。   足足一千万,对她来说简直天价,看看就行了,拍下来就不切实际了,而且她连号码牌都没有,本就是来当拍卖会气氛组的。   温听宜无声落座,因为想起了小时候的破事,她表情不太好,坐下来就默默划平板,翻图册。   林导已经不在席上,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余光边缘,是程泊樾的手放在茶杯边缘点了点,闲暇无事。   别人锲而不舍找他说话,他就懒散打发几句,之后转头睨着她。   默了会儿,他勾起西服外套起身:“出来。”   “?”   她一头雾水,看着他不疾不徐前往宴会厅后门的身影。   宴会还没结束,就这么把一整席的贵宾撂下了?会不会不太好?   她扫视一圈,好吧,事实上没人敢对他的行为有异议。   她犹豫片刻,起身小碎步跟上他。   片刻,两人来到户外花园。   程泊樾站在台阶上临时接了个电话,她在一旁默默等待,鞋尖踢了踢落叶。   终于,他挂了电话,回身看她,不咸不淡的语   气:“帮了你,打算怎么谢我?”   糟糕,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怎么谢他呢,送礼物吗?   可是她工作还没稳定,难道要拿他前几天打给她的钱,给他买礼物?   这也太奇怪了,那些钱她还想着要还的。   温听宜一时答不上来,使缓兵之计:“那个......你让我想想。”   程泊樾上前几步,黑沉的影子罩下来,她下意识后退,低头,手指藏在身后相互攥了攥。   路灯昏黄的光线在他眉骨周围映下一道凌厉的阴影,他半阖着眼皮,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到她脸上,抬手捏起她的脸,虎口卡着下巴,覆有薄茧的拇指抚过她唇角。   温听宜被迫抬起头,整个人坠进他漆黑幽静的眸里。   距离太近,被他深暗的眼神锁住。   她是理亏者,这个似吻非吻的距离,仿佛随时会让她承受一个惩戒般的凶吻。   她思绪凌乱,小心翼翼吞咽一下。   他目光沉了沉:“怕我?”   “......怕。”她很快承认,嗓音天生就软绵绵的,任谁听了都舍不得对她逞凶。   程泊樾眸光微动,眨眼间恢复平静,轻哂:“怕我还敢跟我做|爱?” 第15章   ——怕我还敢跟我做|爱。   程泊樾顶着一张冷峻优越的脸,措辞却直白露骨。   温听宜心脏颤抖,高跟鞋尖抵着他锃亮的皮鞋,两道体型悬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程泊樾的黑影完全盖过她。   后退一步,他就漫不经心上前一步。   她手足无措,被他强势逼人的气场笼得节节败退。   他掌控力十足的手依旧抚着她的脸颊,拇指在她唇边停留摩挲,垂眼,无声看着她,仿佛在审判她曾经的肆意妄为。   她招架不住了,撇过头避开视线:“那种事,不一样的,做了也不代表你平时不可怕......”   程泊樾眯起眸,穿透人心的目光锁住她,语气饶有兴味:“你好像很理直气壮?”   温听宜呼吸忐忑,心想她都这么老实坦诚了,程泊樾居然一点也不让着她。   “你好凶......”她嘀咕。   程泊樾低嗤一声:“说什么呢,大点儿声我听听。”   她扁着嘴飞快复述:“说你凶,总不放过我。”   之前分明是情况特殊,她喝醉的时候,意识真就轻飘飘的,完全忘了他是多么危险的存在。   当时的程泊樾在她眼里,不是不可侵犯的掌权人,而是一个英俊冷淡、强势又温柔的成熟男人。   许多矛盾的生理特质在他身上显得尤其迷人,雄性荷尔蒙暗自作祟,唤醒了她沉睡多年的依恋情绪。   自从十二三岁来到京城,身边没有她真正的家人,温听宜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一个安全感十足的怀抱了。   唯独那一刻,男人裹在西服下的腰身结实又劲瘦,体温微烫又令人安心,她一点也不愿松手。   又想到他第二天就要出国任职,说不清哪年哪月才回来,曾经两人朝夕相处,她走运似的被程泊樾照顾了那么多年,他忽然要远赴海外,她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本意是想认真道个别,却不小心被酒精驱使着,在他唇上落了一个牵强附会的告别吻。   ......   现下,温听宜整理好思绪,偷瞄一眼他轻谑的表情。   算了,横竖是躲不过去的,索性仰起头直视他。   心在怦怦跳,语气却凹得淡定有理:“程泊樾,每个人都会犯错的,你就不能通融通融,原谅我吗......”   女孩子微翘的睫毛在他眼前扑闪两下,月光落在她眸底像漾起水波,柔媚又灵动,让人心猿意马。   她的确是,过分漂亮,过分会卖乖了。   程泊樾淡淡睨她片刻,忽而松开她,将手里勾着的西服搭到另一边臂弯,寡淡的语气不失压迫感:“我有那么好心?”   温听宜藏起胆怯,昧着良心点点头:“嗯,你人非常好,非常宽容大度,而且你今晚还帮了我的忙,让我跟林导说上话了,我非常感激,等我今后挣到钱,一定会买一份大礼送给你的。”   这一本正经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念什么官方文件。   程泊樾两手放回裤兜里,西服外套有点痞气地斜挂在他小臂上。   在她说到“大礼”时,他低眸看着她,嗓音逸出轻散的嘲弄:“你知道我喜欢什么?”   她单纯地眨眨眼:“你喜欢麦卡伦威士忌。”   程泊樾懒谑一声:“你觉得那就叫喜欢?”   “不喜欢吗?”她想不通,“你睡前不是经常要喝的吗......”   “那叫习惯。”他兴致缺缺纠正。   “哦......”她默了默,“那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她问话时总是直勾勾看着别人,眼尾晕开一抹似有若无的娇俏,像小动物毛绒绒的尾巴尖,在人眼前晃晃悠悠。   程泊樾双眸微暗:“我想要的,你确定你给得起?”   温听宜顺水推舟说:“不是很贵的话,我挣钱之后应该可以承受得起。”   音落,程泊樾低垂的目光慵懒又意味深长,慢条斯理道:“承受是一回事,结束后逃不逃走,又是另一回事。”   温听宜反应半晌,似懂非懂,恍惚后退一步,声音越来越小:“所以你想要的是什么?”   ——“听宜!”   近处传来Sam的声音。   拍卖会早就结束,宾客陆续离场,Sam找了她好一会儿,以为她又偷偷溜到花园吃热量炸弹了。   于是他像个老妈子一样火急火燎跑来,一脚跨出后门才看见,她面前还站了个气质斐然的程泊樾。   我勒个去,孤男寡女月下共处,他真恨自己空降的时机不对,连忙急刹:“啊呀,程先生您也在,你们聊你们聊,我先走了!”   “?”   黄鼠狼什么意思!   温听宜根本不想再聊下去了,程泊樾盯她的眼神越来越强势,她伪装的淡定简直不堪一击,真的快破功了。   “Sam等等我。”   她刚要跟上,Sam已经溜得没影:“哎呀我车没油了!你自个儿想办法回去!”   温听宜瞬间石化。   程泊樾身姿笔挺地站在原地,不动声色扫她一眼。   她这件晚礼服后背根本没有料子,晚上降温,她薄如纸片的身板根本扛不住。   兴许着凉了,她乖乖埋着脑袋摩挲手臂,红润的嘴唇柔软翕动着,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程泊樾放在兜里的手轻微一动,凌厉的眼眸暗了暗。   温听宜在思考要不要直接走。   可是他还没有回答“到底想要什么”的问题,她心里没底,只能原地纠结着。   下一秒,肩上压了一件衣服的重量。   她愣住,茫然抬头,程泊樾站在她面前,敛眸将西服外套披到她肩上,一副坐视不管的神情,手指却把第一颗扣子系好了。   温听宜裹在宽大西服下的身体滞了一瞬,纠结的心思烟消云散,被另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取代。   来不及多想,听见他语气淡薄地说:“出门也不带件外套,忘了自己身体有多差?”   她神思一荡,漾起涟漪。   程泊樾说的,应该是她高中那会儿,她定期节食加上高强度的舞蹈训练,隔三差五生病,一生病就会麻烦他。   他一边忙工作,一边还要给她安排家庭医生,时刻关注她的身体变化,省得老爷子为此操心。   温听宜抱歉地抿了抿唇。   他是在翻旧账吗?突然提起这个。   “我现在好多了,不会经常生病。”她垂眸补一句,“也不会因为生病的事情麻烦你的。”   这话听着新鲜。   程泊樾微勾起唇:“变这么乖了?”   温听宜撇撇嘴:“我一直很乖的。”   她声线   轻软,说的又是这种让人浮想联翩的话,完全不考虑听者是什么感受。   程泊樾盯着她,长指系第二颗纽扣的动作无声停住。   温听宜沉默几秒,一只骨节清晰的手忽然朝脸伸了过来。   她往后躲了躲,停顿,他的指尖触碰她睫毛,取下一丝小毛絮。   空气静得诡异。   她看见毛絮之后,立刻若无其事地站直。   果然怕他。   程泊樾什么也没说,收回手的同时移开视线。   好冷的表情,温听宜悄悄观察着,他好像被她本能的躲闪无语到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程泊樾不希望她怕他吗?   可是他明明不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   无数人怕他,她可能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她和他最大的区别就是,她所有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而他是静海下的汹涌暗流,别人根本猜不透他,甚至一不小心就会被他吞噬。   老爷子曾担忧,觉得他做事太狠,太凉薄,虽说慈不掌兵义不经商,但程泊樾显然已经过了某个限度。   亲情在他眼里一文不值,血缘很近的小叔犯下职务侵占的罪,他照样把人送进监狱。   表面是走了法律流程,并未赶尽杀绝,但私下一系列手段合计起来,已经阴得让人心头惶惶。   温听宜今年才二十岁左右,面对一个本质薄情阴刻的男人,她很难以平常心跟他相处,他一旦冷脸,温听宜就不敢多说什么,唯恐惹他生气。   “温听宜。”   程泊樾已经走到几米外,出声喊她。   温听宜看着脚边的落叶,走神了,没听见。   程泊樾压了压浓眉,沉下嗓音:“溪溪。”   这下听见了。   喊过她小名的人至少有四五个,但只有他,一喊就让她呼吸停顿。   “......来了。”   她心有余悸地跟上。   站久了,脚踝越来越酸。   假如晚礼裙可以用人字拖来搭配就好了,哪用穿什么细高跟。   程泊樾回头扫她一眼,她以为他等不耐烦了,立刻加快脚步。   西服袖子在她身侧微微甩动,整件男士外套遮住了她大半个身子,衬得她更加纤弱。   程泊樾蹙了蹙眉,很快收回视线。   三年,瘦了这么多。   ——   宴会厅正门外,首尾相接的豪车陆续离开,礼宾员站在两旁鞠躬送行。   CBD车流不息的声音远远传来,四周高耸的大厦灯火通明,逼近云端的航行障碍灯鲜红闪烁,地上凉风渐起。   温听宜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西服外套。   多亏它,抵御了初秋寒意。   眼前,周凯已经将车子开了过来,下车拉开车门。   温听宜回头看了眼宴会厅,身旁,程泊樾正准备上车,她惋惜地问:“林导已经走了吗?”   程泊樾耷着眼皮睨她:“好问题,我觉得他不会在这儿过夜。”   温听宜:“......”   这人说话真欠扁。   “温小姐!”   一名礼宾员小跑前来,手里拿着东西,递给她:“温小姐,这是本次拍卖会的纪念图册,宴会结束时分发的,看您没有时间回来拿,我就给您送来了。”   “啊,谢谢。”   她抱着沉沉的硬皮纪念册上车。   宾利徐徐启动,程泊樾在一旁闭目养神。   很好,没有找她的茬,她就自己悉悉索索翻阅纪念册。   忽然,书页里掉出一张小卡片。   什么东西?   她拿起来看。   是林烨工作室的名片。   不是官微简介上挂着的公共邮箱,而是直通林导工作室的手机号码。   她一愣,雀跃得攥了攥身边人的衣袖:“程泊樾!林导把联系方式给我了!”   他睁开眼瞥了一记,情绪毫无波澜,重新闭上眼:“嗯。”   表示已读。   温听宜已经顾不上吐槽他冷淡了,她拿着名片,激动得有点坐立难安,小心挪了挪位子,瞥一眼身旁的男人。   人一高兴就闲不住,喜欢没话找话,她忍不住问他:“这个纪念册,为什么你没有?”   他冷飕飕的:“因为我不想要。”   好简单粗暴的理由。   “......噢。”   她抚了抚名片,拍一张照片发给黄鼠狼经理人。   Sam:[我勒个去!]   Sam:[看吧!你Sam兄的业务能力不是吹的(墨镜闪亮).gif]   真是Sam的功劳吗?   她觉得不太对。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拿到联系方式就好。   Sam:[对了,你跟程泊樾是不是有戏啊?]   Sam:[还是说,你今晚惹他生气了,他专门选个没人的地儿训你?]   “......”   黄鼠狼明显在旁敲侧击地求证,想知道程泊樾到底待不待见温听宜,是不是真如谣言中所说,迟早要把她赶出程家。   温听宜暗藏鄙视地回复:[如果程泊樾真的在训我,你是不是打算换个艺人带了?]   Sam:[啧,这话说的。我都离开那个破公司了,哪有这么势利眼]   温听宜:[切。]   无所谓,她现在心情挺好的,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后排安静下来,程泊樾漫不经心睁开眼,旁边是小姑娘挂着笑意的侧颜,脸颊打了腮红,微微泛粉,像颗软乎乎的桃子。   手机轻震一下,他收回视线,拇指划开聊天框。   林叔:[小温确实挺不错的,不过,电影跟舞剧是有很大区别的,虽然都是要跳舞,但前者的要求更细致。至于能不能通过试镜,那就看她个人努力了哟。(中年大拇指鼓励).jpg]   程泊樾神情淡然,低眸给林烨回复:   [她会做得很好。]   ——   回到家,程宅依旧安静。   其实几年前,家里还是很热闹的,不过现在,家族里大大小小的直系亲属各自忙碌,要么出国留学,要么移民海外,要么到指定的地点从政,家里已经不剩多少“常驻民”了。   只有逢年过节才热闹些,平时就只有佣人们在家里工作,冷清但安详。   次日是周末,几个表弟表妹从寄宿制国际高中回来,在家吃饭。   温听宜昨晚一夜好眠,早上有点不愿起。   院子里阳光暖洋洋的,她打着哈欠走进南院的饭厅,大老远听见表弟表妹们哀嚎:“怎么又是苦瓜炒蛋啊!爷爷不在家也要吃这个吗?一点都不想吃,我最讨厌苦瓜了!”   温听宜步伐一顿。   深有共鸣,她也好讨厌苦瓜。   程家的早餐不吃豆浆油条之类,而是吃少油盐的家常菜。   厨房有按时调整的营养菜单,苦瓜炒蛋会随机出现。   不过幸好,温听宜有控制体重的需求,所以一日三餐比较特殊,厨房会特意给她备一份主食沙拉,至于其他的菜,她吃不吃都行。   温听宜进门落座,孩子们齐声:“听宜姐姐早上好!”   她笑了笑,听他们说起学校里的趣事。   程泊樾坐在她对面,一边喝咖啡一边回工作邮件,不参与杂七杂八的话题。   还差一道菜没上,大家都没动筷,小表妹妄想趁现在把苦瓜炒蛋撤下去:“表哥,我们不吃苦瓜炒蛋~”   撒娇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程泊樾眼皮都不抬一下,注意力落在笔电屏幕上,中指清脆地按一下回车键,表示已阅。   “不吃就饿死。”   非常平静的回答。   表妹内心爆哭,好惨啊,今天又是被表哥毒舌到的一天。   温听宜捧起面前的热茶,帮表妹发声:“其实我也......不怎么爱吃苦瓜。”   程泊樾毫无情绪地扫来一眼。   避免对视,温听宜立刻低头喝茶。   等茶杯再放下来时,桌上的苦瓜炒蛋忽然消失了,换成了虾仁炒蛋。   表弟表妹们感激涕零:“就知道,表哥是绝世好人!”   程泊樾无语地动了动嘴角,说不清是被逗笑了,还是嘲弄这帮小屁孩有眼无珠。   苦瓜没了,温听宜舒心地抿一口茶,双腿并拢着往前伸,下意识舒展一下。   不料,毛绒居家拖鞋碰到他的皮鞋。   她心跳一滞,快速瞄他的表情。   程泊樾无动于衷,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她默默把脚收回。   下一秒,程泊   樾不露声色删掉了一个输错的字符。   ——   温听宜吃过早饭,先把自己的舞蹈录像文件发送给林导工作室的助理。   对方让她耐心等待,有消息了就通知她。   她没闲着,下午前往健身房,在她常年办卡的专属练舞室里温习基本功。   敞亮的单面落地窗前,她穿着纯黑修身的舞蹈练功服,站在横杠前压腿,一边拿手机看近期的舞剧演出资讯。   著名舞蹈家黎柔女士主演的舞蹈诗剧《溪山秋色》正在全国巡演,下一站就是京城。   她默默填写好抢票预约信息。   前几场都没抢到票,好可惜,这次一定要抢到。   在舞室里泡了大半天,晚上才回到家。   夜里九点多,程宅南院亮起暖意融融的灯盏。   温听宜惬意地躺在浴缸里泡澡,手机放在一旁的红酒台上。   因为白天跟姐妹们聊起了晚宴上的事,她们都觉得蹊跷,开始在群里分析。   猛仙:[肯定不是Sam的功劳,林烨工作室的联系方式不是随便给的,Sam要是有本事早就拿到了,还要等到现在?]   醉仙:[附议。我觉得是程泊樾暗中出手了]   温听宜看见这句,心头恍惚一颤。   她静下心来,对此持怀疑态度:[不会的,程泊樾怎么会主动帮我,他昨天还跟我算三年前的账来着。哪怕真是他出手帮忙,应该也是爷爷交代他的吧]   痴仙:[我觉得这么说也不对,老爷子在白云寺清修呢,网都不通,他怎么知道你想演林导的电影?]   有道理。   所以真的是程泊樾主动帮她?   温听宜越想越心乱,一种复杂的情绪如水流一般淌过心头,不留痕迹,却让人无法回避。   假如真是程泊樾帮了她,那她真的要好好感谢他了。   不过,他到底想要什么礼物?   这个问题从昨晚留到现在,程泊樾一直没回答。   她心想,自己应该带一点诚意,趁现在亲自去问问他。   温听宜离开浴室,随意换一条睡裙,做足心理准备,去找程泊樾。   前几天进过他的卧室,再次涉足就不会太害怕了。   她小心翼翼敲了一下门。   里面静了两秒才应:“进来。”   温听宜打开门,像上次一样,先探个脑袋进去。   程泊樾坐在真皮转椅上,一身深灰色浴袍,腰间的绳结系得不太走心,导致上身的领口敞得有点大。   锁骨下方是壁垒分明的肌肉线条,露出的范围到第一节腹肌为止。   毋庸置疑,他身上的线条始终这么强劲结实,被暖橘色的灯光笼罩着,流露出几分克制的野性。   温听宜顿了许久,醒过神匆匆移开眼。   程泊樾上一秒似乎在思考事情,手里没拿什么文件,电脑也没亮屏,就这么搭着扶手靠住椅背,坐姿慵懒,云淡风轻的视线迎面扫过来。   他也不问她这么晚找他干什么,只是轻微沉了沉嗓:“过来。”   温听宜轻扶门框,无意识看着脚下。   落地灯的光线蔓延至此,在门前投下一道朦胧的明暗交界线。   她安静几秒,小幅度跨了过去。   程泊樾看着她慢慢走近。   大晚上,自己找上门来了。   女孩子沐浴后的甜香浮在空气里,长发没有完全吹干,末梢有点湿润,乌黑的,柔软的,一缕缕聚在一起。   所剩无几的水滴滑落到她胸前,在软薄的睡裙衣料上,晕开一朵花蕊似的水渍。   程泊樾微阖眼皮,指尖在座椅扶手上缓缓点着,一下,又一下。   直到她走到他面前,停住。   “那个......”温听宜花了几秒组织语言,手指在身前相互攥了攥,模样乖得让人心软,“是你把我推荐给林导的吗?”   程泊樾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仿佛早有预料:“还可以,知道得不算晚。”   他似夸非夸,嗓音低低的,挠着耳膜,轻描淡写的尾调又在她心上勾了一下。   她不由得呼吸紧张。   或许因为房间里充斥他冷冽的香味,让她有点压力,半晌才想起补一句:“谢谢你。”   程泊樾不搭腔,眼皮朝下一敛:“过来,坐这儿。”   意思是,又要坐他身上。   整个卧室陷入沉寂,空气却莫名黏稠。   温听宜摸了摸发烫的耳垂,目光反复飘忽,迟迟没动。   “紧张什么,又不是没坐过。”程泊樾一副懒散态,有理有据地说,“你站得离我太远,我听不清你说什么。”   “?”   这才一米吧。   不过她没有多余的胆子跟他作对,心里嘀咕两下,迈开步子。   程泊樾静静看着她,眼底泛起一层蛊惑人心的醉意。   温听宜轻吸一口气,瞥见桌上一杯饮尽的威士忌,杯底沉着一块半融的冰。   他喝过酒了,应该不止一杯。   难怪现在这么......反常。   温听宜走上前的动作非常磨蹭,程泊樾似乎没了耐心,凌厉眼风扫过来:“我能吃了你?”   当然了。   温听宜腹诽完,心一横,蹑手蹑脚坐到他身上,像树袋熊一样攀上去。   他身体温热,肩膀触感硬邦邦的。   她的手臂为了保持平衡,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像曾经,她就是这样坐在他身上为非作歹。   程泊樾靠住椅背,结实的手臂虚搂着她的腰,手指在她腰窝处按了按。   有点痒,她颤着肩膀往前靠了靠,气息更近。   他幽黑的眼眸打量她,酒后嗓音泛哑,听着像染了欲:“那天在家门口,跟姓应的聊了什么?”   原来他都看见了。   她像个认真答题的学生,一字一顿:“没聊什么,我把外套还他了。”   程泊樾似乎瞧不上她简略的回答,继续审问:“聊了多久?”   “大概......十来分钟。”   “这么久。”   程泊樾用一句懒散的气音,将关于他人的话题一笔带过。   不知怎么的,温听宜松了一口气。   他淡去焦点的目光落在她眉眼间,缓缓地,移到她唇上,忽然不着痕迹地说:“溪溪,我们三年没见了。”   温听宜听见他呼吸声变重了,仿佛压抑着什么。   叫的又是小名,她实在摸不清他的情绪变化,只能紧张地答:“嗯,三年,很久了......”   程泊樾抚摸她脸颊的手移到了后颈,一下一下轻揉着,温听宜忍着不哆嗦,可是他的手劲时轻时重,让她招架不住,一阵酥麻顺着后背蔓延,她身子发软,几乎想跌靠在他肩上。   程泊樾那一晚抱她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软,好像一碰就要化开。   原来女孩子的身体可以软到这种程度。   程泊樾扶着她柔软的腰身:“这几年我不在你身边,有想过我吗?”   他问得很直白。   温听宜霎那间心慌意乱,只能将他毫无征兆的袒露行为归于酒精作用。   兴许他只想逗逗她,因为她现在看起来一定很好欺负。   她睫毛颤了颤,一时不知该怎么答,只能模棱两可地说:“偶尔会想......”   “偶尔?”他眯起眼,神情多了点温和的嘲弄,“那你说说,具体想到什么?”   “想到,你之前照顾我,被我麻烦了很多年......”   “嗯。”他暗里强势,步步引导,“然后呢?”   “然后......”   不行了,这话题必须要绕过去。   温听宜突然开朗地说:“不说这个了,我来找你是想说,我打算提前攒钱给你买谢礼,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双眸微弯,笑得毫无警惕之心,似乎忘了自己现在坐在谁的身上,压着的是谁的大腿。   温听宜等他回答,下意识摇了摇他的肩膀,卖乖的模样谁看谁心软:“告诉我吧,你想要什么?”   程泊樾眸色晦暗,静静看着她。   “要你。” 第16章   他说话时,手掌仍不轻不重地笼着她后颈,拇指在颈动   脉周围摩挲。   温听宜已经大脑宕机,现下唯一感觉清晰的,是自己潮润的头发丝缠住了他的手指,他指骨的某一段一定是湿的。   空气静得过分。   对视已经超过十秒,她觉得自己的心跳被他静若深潭的目光压制着,跳动频率反而更加剧烈。   他说要她,然后呢?   程泊樾的心思太难猜了,他说出口的话,别人不能光凭字面意思去理解。   温听宜静下心想,“要你”后面加的一定不是句号,而是省略号。   比如要她听话,要她安分点,少给他添乱,不要再在宴会桌底下扯他的衣袖求他帮忙,毕竟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处理她的杂事......   诸如此类?   温听宜恨自己没有读心术,每次都只能以身试险:“你刚才说,要我怎样?”   程泊樾眯起眼,就连眉毛都往下压了压。   温听宜屏息凝神,听见他淡谑的低笑:“怎么,没听懂吗,我们用的不是同一套语言系统?”   她很想说一句当然不是。   算了,还是别顶撞他了,太危险。   她老实说:“我只是害怕误解你的意思。”   程泊樾一向心思缜密,显然在挖坑给她跳:“所以你怎么理解?”   温听宜不上当,咬咬牙反击回去:“那你先说,你具体是什么意思。”   竟然学会见招拆招了。   一双小鹿眼在他面前怯生生眨了两下,睫毛像羽扇一样轻轻撩动,两三下,就把沉静的湖面扇起波澜。   程泊樾抚摸她颈侧的动作微微停住。   默了几秒,他云淡风轻地重复:“要你。字面意思。”   男人的目光深邃而微醺,温听宜差点迷迷糊糊坠进去。   他一句话让她回神:“还听不懂?”   她像游戏界面里刚刚冒头的地鼠,又被他拿小锤子敲了一下。   勉强听懂了。   但还不如不懂,思绪都被他搅乱了。   温听宜心里已经海啸泛滥,表面努力装淡定,四下看了看。   心虚的目光从酒杯扫回他脸上:“你是不是醉了?”   他不屑一顾:“什么时候看我醉过?”   她心说万一你背地里经常醉呢。   “你真的没醉吗?”她举起两根手指,“这是几?”   他神情瞬间冷了下来,什么也不说,只轻喊一声大名。   “温听宜。”   她心脏剧烈一抖。   糟糕,冒犯他了。   她立刻收回手,别过脸解释:“我没有怀疑你的酒量。”   “那你怀疑什么?”他好整以暇,“你催我回答问题,我答了,你又不信了?”   “我......”   当然不信,而且怀疑他那句“要你”是在诓人。   温听宜暗自腹诽,余光觉察他静幽幽的视线。   好慑人,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冷脸时的气场有多可怕?   她恨自己没有修炼出多一个胆子,心底突然打起了退堂鼓,只能敷衍说:“我什么也没怀疑,只是困了,想睡觉。”   言下之意,想逃了。   程泊樾顿了顿,应声松开了手,目光淡下来,一副放任不管的姿态:“我不做勉强人的事。”   温听宜心里嘁了一声。   只有反派才说自己不是反派。   不过既然他这么说,那她可要溜了。   温听宜快速从他身上挪下去,太慌张了,一个没站稳,双手无意识撑在他肩上找平衡。   又触电一样收回手站稳:“不好意思......”   程泊樾往自己领口扫了一眼。   嘴上说不好意思,双手却把他的浴袍揪得皱巴巴。   他撩起眼皮,盯着某个早已跑开的身影:“我怎么觉得你很好意思?”   温听宜已经溜到门边拧动把手,心有不甘,攥着门把手壮胆,转过身控诉:“明明是你故意戏弄我,刚才我都下去了,你还抬腿,害我站不稳。”   “不抬腿,难道要等你给我开个叉?”   她刚才溜得太急,膝盖在他腿上乱撞,不小心把他浴袍下摆撩开了,他大腿轻抬一下才让衣料归位。   温听宜定在原地。   尴尬之余暗戳戳地想,难道他里面没穿?   天呐,表面位高权重不可侵犯,私下洗完澡居然不穿内裤?   “穿了。”   他仿佛掌握读心术,说话时冷冷盯着她。   这下把她弄得哑口无言,脸颊飞起一抹红。   她视线乱飘,轻咳一声:“我又没说你没穿。”   “你的表情替你说了。”   “......”   远处的笔记本电脑叮了一声,温听宜趁机开门,砰一声就没了影。   程泊樾瞥一眼紧闭的房门。   在逃跑这件事上,她确实一流。   女孩子身上微甜的香味还留在他怀里,一根头发丝缠在他衣领附近,像她第一次拥抱他索吻时,那种不容拒绝的依恋,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   今晚究竟是她主动送上门来让人心猿意马,还是酒精误事,难以说清。   但无论如何,她对他了解得不深,他本就不必跟她说这些有的没的。   差点乱了秩序。   程泊樾摁了摁酸胀的鼻梁,眨眼间恢复始终如一的冷静,目光转向书桌前。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查看前几分钟的邮箱红点。   秘书室发来了一份项目评估报告。   关于新能源材料的研发生产,筹资方是港岛一个刚起步不久的科技公司。   程泊樾简单扫了一眼项目概况。   很明显,这个项目前期给业内画了不小的饼,公司高层从美国东挖西挖,凑了一组研发团队,但现下没有足够的资金投入技术研发,就这么耗着,团队里已经有技术人员想跳槽,整个项目举步维艰。   第一个瞄准这个项目的是启恒资本,现下负责向外界筹资。   启恒资本......   程泊樾一手撑额,神情恹恹地看着屏幕。   昨晚在宴会上,那人跟他绕弯子,而他早就猜到,对方嘴里那个“在港岛的朋友”就是温兆文。   温兆文创立的启恒资本确实在港岛风光了几年,但由于内部管理不当,现在已经滚到了崩溃线上。   如今忽然信心百倍地投资一个不被人看好的新能源项目,应该是想向外界证明实力。   但很明显,这种强弩之末,假如找不到有力的靠山当风向标吸引投资,早晚混不下去。加上政府补贴有限,这个项目也迟早要黄。   程泊樾合上笔记本电脑,拨通周凯的电话。   周凯今早飞往港岛打探相关情报,现在忙完了,正在中环逍遥自在。   老板一个电话进来,吓得他咖喱鱼蛋都夹不稳。   他火速接通,秒切工作模式:“程总晚上好,刚要给您打电话呢。事情是这样......”   周凯把温兆文的现状一一陈述。   大意就是,梁家那边已经明里暗里不罩着温兆文了,所以他才急着到处攀关系,想找一个强硬的靠山。   程泊樾静静听着,面上没什么情绪。   周凯陈述完,他嗯了一声,表示已读。   挂断前,周凯谨慎地问:“对了程总,上回那枚黄钻胸针一直存在拍卖行里,您计划什么时候把它寄回家?我好提前通知那边。”   程泊樾微敛眸,不动声色:“等她生日。”   温听宜生日,周凯算了算,那就是月底了。   周凯:“好的。”   ——   此时此刻,温听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程泊樾在刻意逗她?   毕竟在他眼里,她实在是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   他回国之后最喜欢逮她,更喜欢闲来无事逗逗她,貌似这一行为很有意思,能为他无聊的工作时间增添不少乐趣。   而且他今晚正好在   加班处理事务。   她心想,如果他们之间很熟悉就好了,那她就能一眼猜透他。   假如很陌生也好啊,那样就不会突然冒出这一茬。   可偏偏,她和程泊樾半生不熟。   他们认识很多年,一直井水不犯河水。   那年糊里糊涂睡了一次,生理距离无比亲密,心理距离却还是那么远,更别说两人已经三年不见,很多事情都在悄然发生变化,影响着两人的相处轨迹。   这关系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难以言喻。   算了,想不通,温听宜咬牙坐起来,拿起手机。   发到群里询问:[你们觉得,一个男人突然对你说“要你”,是什么意思?]   其实她怎么会不知道“要你”的潜台词,无非跟情|欲有关。   只是人在紧张的时候容易做出误判,俗话说当局者迷,总要找几位旁观者加以引导,才能豁然开朗。   痴仙:[应少爷跟你说的?好直白啊,不过我觉得,男人为了满足床上那点欲望,什么骚话都说得出来,你千万别上套,一定要花时间试探试探,看他到底有没有真心]   温听宜苦恼:[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猛仙:[猜不透就代表他没有真心,感受不到的爱就不是爱,请牢记]   确实是这个道理,但......   温听宜补充:[不过他偶尔会帮我的忙]   醉仙:[这算啥啊,朋友之间也可以互相帮忙啊]   温听宜犹豫:[话是这么说没错......]   痴仙:[群里说不清楚,你明天还练舞吗?不练的话我们出来聊]   ——   次日傍晚,四人聚在岁南街附近的Max小酒吧。   正是饭点,这里客影稀疏,爵士乐流淌在卡座区里,复古光线泛着青黄暖调。   靠窗的位置,四人两两对坐,桌上摆着几杯鸡尾酒。   猛仙陈岁和醉仙林栀迟迟赶到,这俩刚结伴从巴黎回来,双双摘下一副优雅的小墨镜,坐下来:“说吧,应钧还跟你说什么了?”   温听宜无声干笑一下。   根本不是应钧,是程泊樾。   不过这事儿一时不好解释,先搁着吧。   周婼说:“OK,人都到齐了,听我说。第一种可能:这是一种高级的诈骗,糖衣炮弹,因为你之前老是拒绝应钧,所以他想让你吃点教训,打算撩完就渣,一步到位。”   “......”   温听宜心想,假如换算到程泊樾身上,那就是,因为她之前睡完就跑,所以他在用类似的手段惩罚她,打算把她勾到手就狠狠甩开?   应该不会这么坏吧......   周婼:“第二种可能,他很想跟你上床,现在做的一切都是欲擒故纵,假如你抵死不从,那他一定会使用强硬手段,把你关进小黑屋,直到你从了他为止。”   温听宜:“?”   陈岁兴奋:“这个我熟,强制爱!”   林栀也两眼冒光:“好刺激!”   “??”温听宜脸颊涨红,好端端的不要吓她啊,“你们少看点少儿不宜的文学作品!”   正聊着,远处忽然传来拱火的一声:“哟,巧了嘛这不是,又碰上了。”   这没事找事的调调,一听就是邵薇。   温听宜不想理她,觉得这人阴魂不散的。   在沪城撞见也就算了,回京了也能遇见。   不过大家都在一个交友圈里,相互认识,偶遇也正常。   邵薇说话后无人应答,周婼几人瞥她一眼,同样看她不爽,毕竟姐妹的敌人就是敌人。   邵薇似乎是一个人来的,这会儿裹着一件小黑裙摇曳生姿地走过来,很不要脸,很自来熟:“好惨啊,我被放鸽子了,一个人好无聊。你们在玩什么呀,加我一个呗?”   周婼心想,你个小贱人,之前一直针对我朋友,看我怎么整你。   “好啊。”周婼热情邀请她,“一起吧,玩点简单的,真心话大冒险可以吗?”   正中下怀,邵薇一点也不客气:“可以啊。”   然后就在斜对面坐下了。   温听宜茫然地看一眼周婼。要干嘛?   周婼给她使个眼色,意思是放心,一会儿用大冒险整她。   “……”好吧。温听宜会意,又不适地看了看邵薇。   对方趾高气扬,一看就是憋着坏水,但坏得十分刻意,反而显得不对劲。   到底安的什么心。   来不及多想,第一局开始。   邵薇懒洋洋转动酒瓶子,很不巧,转到了温听宜。   不是吧……   今天运气这么差的吗?   邵薇撩着头发偷笑:“Sorry啦,天意哦。玩大冒险怎么样?真心话太无聊了。”   温听宜无语地抿了抿唇。   大冒险就大冒险,又不是玩不起。   邵薇这就安排任务:“很简单,你给程泊樾打个电话吧,让他来接你。”   “?”   周婼几个也愣住,悄悄瞄一眼温听宜。   温听宜迟疑片刻,硬着头皮笑了笑:“好啊。”   周婼直想捂脸,这下完了,好心办坏事,本来想整蛊邵薇的,没想到第一局先把姐妹送进去了。   温听宜面上淡定,心想,玩一招移花接木,打给周特助不就好了?   不料被邵薇一眼看破:“别打给他助理啊,打给他本人,记得开免提哦。”   她悬在屏幕前的手指顿了顿。   邵薇挑眉:“怎么啦?你该不会连他手机号都没有吧?”   “......”   那倒不至于。   只不过,在这个尴尬的时间,程泊樾不是在集团忙碌,就是已经下班回家了。   打扰他工作和打扰他休息,都是不小的罪过,谁敢呢。   打了电话还要开免提,很明显,邵薇就是想看她被程泊樾甩脸子。   看来,程泊樾不待见她的事,已经在大小姐的圈子里传开了。   现下赶鸭子上架,温听宜要是临阵逃脱,她们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编排她。   算了,豁出去了。   电话拨出的前一秒,附近忽然迎来一拨人:“咦?邵薇?”   邵薇转头:“啊,你们到啦,我还以为我被放鸽子了呢。正好,一起来玩啊,我们在玩大冒险呢,温听宜要给程泊樾打电话,你们不好奇后续吗?”   温听宜:“......”   好你个邵薇,果然没安好心。   邵薇这么一说,那帮跟温听宜半生不熟的大小姐们忽然来了兴趣,投来古怪又亢奋的眼神,凑过来:“好啊好啊,我们来围观。”   热闹得真不是时候,周婼在一旁紧张,小声劝:“要不还是换成真心话吧,她们故意的......”   陈岁和林栀也看不下去,抓紧时间圆场:“哎呀,你们真够烦的,打什么电话啊,程老板那么忙,别打扰人家了。好了好了,换真心话。”   温听宜默了会儿,对上邵薇挑衅的眼神。   算了,没理由怕她。   打就打。   就这样,电话在众目睽睽之下拨了出去。   等了十几秒。   温听宜的心也悬了十几秒。   就在她以为要被挂断时,那边接了。   她看着屏幕里的通话计时,勉为其难地开了免提。   空气焦灼起来,除了她三位小姐妹替她揪心之外,身边的女生纷纷憋笑盯着她,等她出糗。   程泊樾冷淡的声音混着轻微的电流,通过扬声器传出:“说。”   温听宜攥着手指:“那个......你可以来接我吗?”   那边顿了几秒,传来男人平静的呼吸声,还有钢笔之类轻敲桌面的声音。   “你在外面?”一种审问的语气,近乎冷漠。   糟糕,她怀疑他已经心烦了,突然用这种小事打扰他,把他当司机一样使唤,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   而且她   今天已经一整天没跟他说过话了,因为昨晚的事情,她吃早餐都是刻意避开他的。   现在的氛围不上不下的,又不能中途挂他电话,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温听宜老实说:“我在酒吧。”   “酒吧?”程泊樾沉着嗓,语气已经有点不耐烦了,“跟谁?”   “跟周婼她们。”她轻吸一口气,心里没底地说,“大概半小时后散场,你可以来接我吗?”   他没什么情绪:“还在开会。”   她心头咯噔一下。   倒霉了,要在一帮人面前出丑了。   耳边已经有幸灾乐祸的轻笑声,温听宜咬了咬唇,快速结束话题:“那没关系,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   “马上开完了。”程泊樾轻描淡写地说,“一会儿去接你。” 第17章   周遭鸦雀无声。   邵薇眨眼间脸色发绿,装作很忙的样子撩了撩头发,实际磨起了后槽牙。   剩下几个凑热闹的大小姐互相看了看,挤眉弄眼的,显然在问,我没听错吧?刚才程泊樾的意思是开完会就来?不是打发助理来接她,而是亲自来?   对面的人无话可说,就事不关己地耸了耸肩,意思是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你听到什么就是什么咯。   酒吧里的爵士乐轻松悠扬,自程泊樾说出“一会儿来接你”这句话后,温听宜愣了好几秒。   她下意识紧攥手机,金属边缘硌着手指,但并没有不舒服。   扬声器又传出平静的一声:“还有别的事?”   “......没了。”她一本正经的,小声说,“那我一会儿把地址发给你,等你过来。”   那边嗯一声,挂了。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像她轻滞的呼吸。   气氛如获大胜,陈岁率先抬起下巴对周围人说:“听见了吧?人家百忙之中亲自来接我们家听宜,还有谁有异议吗?”   邵薇翻着白眼笑了下,起身甩一句:“接就接呗,不就顺路的功夫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邵薇自欺欺人地离开,陈岁戏耍一句:“哎哟,这就走啦?不玩啦?玩不起?”   邵薇压着嘴角,转身给自己找个合适的理由:“你们继续玩呗,我朋友们都到了,我总不能撂下她们不管吧。”   林栀补刀:“切,什么朋友啊,像你这种爱为难别人的人,身边都是塑料姐妹吧。”   邵薇差点背过气去:“你们没完了是吧!”   陈岁:“我们什么都没说呀,气到你啦?Sorry咯。”   邵薇顶着一张黑脸,踏着高跟鞋轰轰烈烈地走远。   周婼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们好mean啊。”   陈岁:“谁让她欺负听宜。对了,刚才说到哪儿了?”   周婼:“强制爱。”   “哦对。你们觉得应小少爷会搞强制爱?我倒觉得他挺憨的,追人都追不利索,强制爱这种高门槛的事情还是算了吧。”   林栀:“同感。我纵观全局,发现只有程泊樾适合拿强制爱剧本,此男有颜有钱有手段,而且身高将近一米九,看起来非常猛。”   “?”温听宜吓了一跳,语无伦次,“什么跟什么!你们真的不许看黄色废料了。”   “哈哈,我们开玩笑呢。”周婼说,“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记得随时跟我们说,总之不能轻信男人的骚话。”   “......嗯。”她还是没有明说,“要你”这事儿其实跟程泊樾有关。   温听宜兀自放空,轻咬饮料吸管,忽然意识到,整整三年过去,今天是她第一次主动给程泊樾打电话。   周婼忽然说:“程泊樾答应得蛮爽快的,还专门强调开完会就来接你,一点也不敷衍。”   温听宜愣神地点点头:“我也很意外。”   周婼:“你们关系变好啦?他不找你麻烦了?”   这......   难说。   林栀:“该不会是温水煮青蛙吧?程泊樾看起来心眼子很多,这招像是欲擒故纵,先让小白兔放松警惕,然后把小白兔骗入虎穴,绑住小白兔把她压到床上,质问她:你怎么敢三番两次招惹我的?嗯?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你再乱编,我真的会把你手机里的黄色废料收缴的。”温听宜垂着眼睫幽怨地说。   林栀嘿嘿一笑,陈岁则默在一旁思考,突然发现盲点:“我靠,他会不会......在接通的那一刻就知道你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霎那间,空气陷入沉寂。   假如这一猜想成立,那么在程泊樾眼里,他完完全全被她当成工具人了。   除了她,不知道还有谁敢对他做出类似的壮举。   温听宜一点一点地石化。   她绝望地咬住吸管,头顶的空调风忽然凉了几度。   ......   酒吧角落,邵薇拿起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接通后,她对那头说:“帮你试探过了,也不能说程泊樾对她不好吧,我感觉他俩就是一般的关系,不冷不热的,毕竟温听宜像妹妹一样住在程家,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也不至于生分,况且程老爷子还活着呢,看在老爷子的面上,一些该帮的忙,程泊樾还是会帮她的。”   那边状似在思索,语气有点不爽:“哦,知道了。”   然后就把她挂了。   邵薇垮着个脸,心想梁安霏真没素质,她好心帮了忙,就得到这个死人态度?之前答应好要送她一个包的呢?   言而无信且性格差劲,还天天拿她当小跟班使唤,讨厌死了。   ——   傍晚时分,CBD喧嚣繁闹,高耸入云的写字楼托起一团明烈的晚霞。   晟亿集团总部,大厦A座。   顶层会议室两头悬着投影大屏,十几名核心高管参会,分析集团下一季度需要重点投入的科创领域。   程泊樾坐在主位听完一系列汇报,看了眼腕表,深黑眼眸微微一敛,合上笔记本。   沉淡的嗓音举重若轻:“今天就到这儿,散会。”   大家愣了愣。   Boss第一次这么随意地宣布散会,看来是赶着下班?   好事啊!大家巴不得早点回家躺着,齐刷刷用催促的目光瞥向秘书。   秘书利索地把一份会议纪要发到老板邮箱,完事儿。   会议就此结束,大家喜笑颜开,陆续离场:“程总再见!”   “嗯。”   程泊樾淡然起身,勾起挂在椅背的西服外套,离开会议室。   周遭的紧张气氛烟消云散,留下来整理会后资料的助理们每日一八卦。   “你们没发现吗?程总回国之后好像有情况诶,什么事情值得他暂时丢下工作啊,女朋友?”   有人笑笑:“好奇就去问问周凯呗。”   “算了吧,他嘴可严了,从来不跟我们聊八卦。”   “所以人家才在老板身边混得好啊,到港岛出差还能顺便旅游,我看他发朋友圈了,人家在中环潇洒,我在公司开会,好凄惨的对比啊。”   “凄惨什么呀,那家伙表面光鲜亮丽,私下偷感十足,我打赌,他那条朋友圈肯定屏蔽程总了。”   “屏蔽也没用,你以为程总不知道他带薪旅游?程总什么都知道,懒得说他而已。”   一个刚来不久的女生问:“听说程总很宽容的,应该不会管下属摸鱼吧?”   老员工讳莫如深地答:“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他当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一旦认真起来,你就知道他有多么心狠手辣了。”   “确实。你们知道他小叔吗?新加坡分部的前董事,几年前被他弄进监狱了,出狱后一蹶不振,在家里烧炭自杀,被儿子救回来了,现在意识不清,有点中风的迹象,真造孽,还不如直接死了舒坦......”   “这有什么的,那家伙本来就不干不净,不知道贪了集团多少钱,蛀虫罢了,也怪不得程总对他下狠手。”   “可是他小叔又不是外人,他这属于大义灭亲吧。不管怎么说,我觉得程总有点恐怖,好像没有心一样,眼里只有原则,没有情感。”   “还好吧,立场不同做法就不同,程总都坐到这么高的位置了,要是还像小年轻一样被感情绊住,那还得了。”   “好啦,赶紧忙完回家吧,明天还开早会呢,八卦悠着点儿聊,别传到程总耳朵里。”   ——   夜幕降临。   温听宜跟姐妹们道别,独自站在酒吧门前默默等待。   周围华灯初上,大楼或高或低整齐排列,各类商业标识亮荧荧悬在夜幕里,路上车辆往来不绝。   国庆快到了,沿街的树上挂了小红灯笼,行人三两结伴从树下走过,有说有笑。   他真的会来吗?   怎么一个电话都不给她打。   她干巴巴地站在路灯下,已经收到三张游泳健身宣传单了,还有一个自称网红经纪人的,问她要不要当颜值主播,或者平面模特,身材比例这么好可别浪费了。   温听宜逐个拒绝,低头看了看鞋尖。   图舒服,今天出门换了双帆布鞋,也没化妆,多了点单纯的学生气,难怪一堆奇怪的人盯上她。   一阵风刮过,落叶簌簌飘下。   好冷啊。   她搓了搓胳膊。   出神时,一辆车缓缓停在面前,熟悉的深色宾利。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男人从车里下来,黑衬衫的衣袖折到臂弯,露着明显的小臂青筋,腕表在路灯下折射一道浅光,手里勾着一件西装外套。   温听宜望着程泊樾走上前的挺拔身影,又瞄了瞄车里。   有点疑惑:“周特助呢?”   “他出差。”   “哦......”   难怪他亲自开车来,平常他都懒得自己动手的。   程泊樾冷淡回应完,自顾走到车前几米的位置,拿开一个被妖风吹到路中央的三角形路锥。   温听宜默默看着。   他果然习惯干脆利落,那东西不拿开的话一会儿只能掉头,很麻烦,他只想一气呵成把车开走。   程泊樾把路锥放到它该待的位置,肩宽腿长的身材过于惹眼,路过有不少人偷瞄。   他弯腰时,衬衫被动作牵扯,绷出男人紧实的腰线。   温听宜看得出神,在程泊樾直起身扫来一眼时,她连忙移开视线,欲盖弥彰地盯住他手里的外套。   程泊樾目光很淡。   “有话要说?”   “......没有。”   自从昨晚过后,两人之间的氛围就有点怪。   他酒后那句话不明不白的,后续也没了解释,不知是他生理欲望作祟,想跟她继续发展那种关系,还是随口一说逗弄她,又或是别有深意,搞不清。   反正她尽量少说话,以免踩雷。   她一身简约的浅色系打扮站在那儿,长发被晚风吹拂,有几缕遮住了眼睛,她慢动作抬手撩开,懵懵地闭了闭眼。   穿的还是帆布鞋。   模样乖得一塌糊涂。   程泊樾默了几秒,移开视线拍了拍手上被路锥沾到的灰,干净了,一手放回裤兜。   温听宜撩好头发,睁开眼,程泊樾不疾不徐走到她面前,黑影密不透风地罩下来。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他忽然单手把外套递了过来。   她愣住:“嗯?”   程泊樾神情寡淡,垂眸睨着她:“不是想拿去穿?盯它盯这么久。”   “......”她只能顺水推舟,接过外套,“谢谢。”   确实有点冷。   既然今晚他亲自开车,那她还是坐副驾好了,坐后排就真把他当司机了,不太好。   上了车,温听宜乖乖系好安全带。   程泊樾看似不走心实则专注地开车,长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几下。   “游戏输了?”   低沉戏谑的嗓音落到耳边,她怔了怔。   果然被他猜到了,什么都逃不过他那双洞察一切的眼。   她藏起心虚,老实巴交地承认傍晚发生的事,最后补一句说:“当时我有点胜负欲,所以就接下挑战,打了你的电话。抱歉,你别生气,不会有第二次了。”   程泊樾目视前方,忽然转移话题说:“我还没吃饭。”   温听宜眨了眨眼,心想大冒险那茬儿是不是翻篇了?   焦虑感烟消云散,她一时没多想,柔声共鸣:“好巧,我也没吃饭。”   音落,程泊樾耐人寻味地瞥她一眼,两秒后,冷冷收回视线,轻抿的嘴角向下扯了扯。   温听宜回过味来。   天啊,答错话了,他需要的应该是一句安慰?毕竟忙了一天还没吃饭。   现在找补应该来得及吧。   她拿出手机,点开餐饮评分软件,装作若无其事:“你很饿的话,我们直接在附近找个餐厅吧。你想吃什么?”   他很平静:“有什么?”   “有羊蝎子,涮羊肉......不过味道有点大,不如我们吃西餐吧?”   我们。   这个词说出口,温听宜自己都愣了两秒。   程泊樾没什么反应,只是搭着方向盘的手指抬了抬,几根青筋被动作牵引出明显的纹路。   “都可以。”他淡声说。   温听宜抿抿唇,默不作声。   这么久了,还没有在外面跟他一起吃过饭。   今晚怎么搞得像......约会。   沉默时,他放在中控台的手机亮了起来。   她蜷了蜷手指,小声提醒:“你有电话。”   程泊樾扫了一眼,手指在屏上一划,像被对方扰了清净似的,直接挂了。   那头正准备汇报工作的周凯一头雾水。   不对啊,老板手机是二十四小时开着的,有时候半夜都在回美国分部的邮件。   紧接着,周凯如遭雷劈。   完了个蛋!他带薪旅游的事是不是被发现了?老板生气了?   要命了,秘书室头头的位置不保。   车里,温听宜见他不接电话,心想应该是开车不方便接吧。   她重新看向手机。   程泊樾直视道路,身旁是女孩子认真的侧颜,正在拿手机仔细挑选合适的餐厅,睫毛轻微颤动着,被车窗外游移的霓虹浅浅勾勒。   他不经意间放慢了车速。   温听宜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发现一家粤式茶餐厅,指尖顿了顿,又划走了。   她记得程泊樾不爱吃这些。   忽然听见他说:“挑你自己想吃的。”   温听宜想说自己其实不太饿,吃什么都行。   她解释说:“还是优先考虑你吧,毕竟你都饿成这样了。”   饿成哪样了?   程泊樾压了压眉毛,鼻腔轻嗤一声。   温听宜默默观察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心情不好了。   她知道程泊樾非常挑。要是食物不合他口味,他又得冷脸了,怪吓人的。   程泊樾仿佛能看穿她心中所想,声线平直地说:“我没那么可怕,不用把我描那么黑。”   “......”   看来他对自己的认知还是不够清晰。   温听宜掩饰地嘀咕:“其实你不光可怕,你还很难猜,别人在你这儿很容易踩雷,所以要非常小心才行。”   他仿佛善解人意,实则有点慑人地问:“你踩过?”   温听宜想了想,之前睡完就跑这件事,她至今没为此吃到切实的苦头,所以姑且算作没有踩雷。   但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   一时间,她突然想起在酒吧听到的黄色废料,什么不含真爱的强制爱、审问、惩罚、绑起来......   混不正经的。   她睫毛快速颤了颤,很直白地说:“要不这样,你把你的雷点列出来,今后我们就可以和平相处了,我不会惹你生气。要是再惹你生气,我肯定没什么好下场,毕竟你说过,不会惯我,我都记着的。”   空气静了几秒。   程泊樾目光微沉,开着车,低声仿佛意味深长的审问:“这么多年,哪次没惯着你?” 第18章   车里的空气滞了片刻。   温听宜用力攥着手指,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哪次没惯?   这个问题略显棘手,她默默在回忆里寻找答案。   第一   件事,她高中时偷偷打耳洞,不幸被程泊樾发现了。   她内心惶惶,意识到这种叛逆的行为其实不太讨喜,于是站在他面前摸着耳垂卖乖:“我只是体验一下,以后不戴耳钉的。”   她露怯的模样,程泊樾好像见怪不怪,语气淡嘲:“我说不让你戴?”   她愣了下,心说你还不如直接不让我戴呢,总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阴恻恻的,猜又猜不透。   可是她寄人篱下,程泊樾又不是她名副其实的兄长,她不能随意顶嘴或撒娇。   只能压着小脾气,像只犯了错的猫,撩起眼睫试探他:“那我以后可以戴耳钉吗?”   程泊樾已经收走视线,拿起工作平板点了几下,散漫道:“你平时怎么打扮,跟我没关系。”   “噢......”   那就是想戴就戴的意思了。   可是他刚才看她耳垂的时候,眉心明显蹙了一下,仿佛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温听宜断定,他一定是最适合在室内戴墨镜的人,这样的话,别人就不会猝不及防跟他对视,被他冷如告诫的眼神震慑到。   她气鼓鼓地想,程泊樾年少时明明非常叛逆,她的耳洞跟他的桀骜不驯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但现如今他掌握实权,她没有胆子提起他曾经的叛逆史,于是悄默声转身离开。   忽然听见他在身后沉淡地说:“记得定时擦药,小心发炎化脓。”   “......嗯,知道的。”   第二件事,她不顾肠胃问题偷偷吃辣,被他抓包,但事实上他什么重话也没说,后来也真的在庄园里种了辣椒。   第三件事,是她后来才发现的:只有她一个人,可以当着他的面连名带姓地叫他,而且不会被他反感。   第四件事,程泊樾私下亲自教她格斗和射击,但她长期控制饮食,体能跟不上,过细的手腕也抵不住枪械后坐力,索性不练了,摆烂了,程泊樾也没说她什么,只是甩一句:“那就专心练舞,少给我添麻烦。”   还有很多细节,她一时想不起来了。   很难说他到底是不是在惯她,不过客观来说,更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思绪坠回现实。   前方亮起红灯,宾利在密集的车流之间停了下来。   温听宜瞄了瞄身旁,程泊樾根本没看她。   他靠住椅背,车窗外橘红调的霓虹勾勒他骨相优越的侧脸,懒怠之中,多了几分飘忽不定的危险感。   温听宜挪开视线摸了摸鼻尖,怯怯说:“你之前都在惯着我吗?我怎么觉得是因为你不稀罕管我,所以才睁一只眼闭只眼呢......我记得你说过的,只要我不违法乱纪,你就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还说我是小麻烦精,让我好自为之。”   程泊樾没有搭腔,眼底似乎划过一丝异样,手背上的筋骨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温听宜心底轻哼。   他自己说过的话,看他怎么圆回来。   静了几秒,程泊樾沉缓的嗓音逸出轻笑:“那我记得某个小姑娘也说过,绝对不会来招惹我。不如你替我问问她,她言行一致了吗?”   “......”   好一记回旋镖。   次次被他一招降服,她真的要逆反了!   温听宜撇过脸看着窗外夜景,委屈地控诉:“明明是你没忍住。”   “你觉得我该忍住?”程泊樾被她气笑了,“麻烦搞清楚,我是个机能健康的正常男人。”   温听宜欲言又止,硬着头皮反驳:“那你的意思是,随便一个女生喝醉酒撩你,你都应该......那个吗?”   他手指轻点方向盘:“哪个?”   “?”   当然是起生理反应啊。   她脸色涨红:“你故意的!明明知道还要问。”   女孩子天生一把甜嗓,生闷气说话时带着一点鼻音,更像撒娇,稍不注意就能钓住听者的五感。   程泊樾静默许久,绿灯已经走了两秒他才踩下油门,意味不明地说:“这个你倒不用介意,跟你做之前我没有过任何女人,之后也没有。”   她心头一颤,机子卡带似的咕哝:“我没、我没有问这个。”   他冷嗤:“那我请问,是谁在檀府怀疑我给别的女人安排房间?”   温听宜快速眨眼,心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   她藏起没来由的心虚,理直气壮:“谁让那间卧室的装修跟整幢别墅格格不入的......”   程泊樾淡漠回应:“也不知道是哪个小挑剔鬼喜欢灰粉色。”   小挑剔鬼。   她再次愣住:我吗?   心口酥麻的感觉又来了,像电池漏液似的,把她的声带也缠住了。   ——   一路沉默,车子终于停在路边。   这里是写字楼附近的商圈,临街人来人往,一股喧腾的烟火气。   不远处鲜明的荧黄色招牌亮着灯,温听宜愣了愣,这不是她在手机刷到的粤式茶餐厅吗?   程泊樾怎么会选择来这儿,他明明不爱吃粤式茶点的。   看来是饥不择食了。   温听宜平静地跟上他,穿过热闹的人潮。   程泊樾勾着车钥匙往店里走,身高腿长走路像带着风,身后跟着一个暗自蛐蛐他的小姑娘。   他一步顶她三步,身后逐渐响起急促追赶的动静,他勾住钥匙的手指动了动,下意识缩小了步子。   餐厅里热热闹闹,香味飘逸。附近的下班族来这儿约饭,各桌说说笑笑。   几名服务生穿梭在过道里上菜,招呼他们:“二位先坐,桌上扫码点单,马上就来哈。”   温听宜拿纸巾擦了擦桌子,坐下来,程泊樾折着衬衫衣袖坐在她对面,刚落座就有手机消息进来。   他嘴角微微下压,一手撑起额头,面不改色地查看手机。   在眼下这类灯火平凡的场景里,他坐在暖黄的餐灯下,眉目低敛,灯光在凸起的眉骨旁投落一道凌厉的阴影,他就这么坐着按手机,不说话,气质却比平时温和,因为有烟火气的衬托。   隔壁桌有人偷偷看了过来,带着和善笑意窃窃私语。   温听宜默默扫码点餐,选了半天毫无头绪,于是乖乖抬眸,在他划手机时小声问他:“你想吃什么?”   程泊樾刚接通陆斯泽的微信电话,那头炸了:“卧槽!老子还失着恋呢你就有情况了?谁啊?听着像女孩子的声音,你在跟小姑娘约会?”   温听宜:“......”   “已经点好了。”程泊樾先低声答她,然后换了种语气催陆斯泽,“少废话。”   陆斯泽:“大大的好消息!港岛那块地我可拿下了啊,本少爷立志打造一座金牌俱乐部,祝不祝兄弟一臂之力?”   程泊樾懒嗤一声:“再说。”   然后就无情地挂断。   餐桌小,桌下的空间也不大,温听宜收拢双腿,尽量不碰到他一尘不染的皮鞋。   服务生上菜很快,程泊樾给她点了一碗汤面和一些适口的小吃,自己则是一碗清淡的艇仔肉片粥。   奇怪,他不是很饿吗?怎么看起来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好像只是为了迁就她,专门陪她过来吃一餐合她口味的。   不清楚,猜不透他。温听宜默默拿起筷子,夹一颗虾饺。   隔壁有个小朋友坐在婴儿车里闹腾,一直盯着程泊樾放在桌上的手机。   他咿咿呀呀地伸手,好像很想拿来玩。   一旁大人们忙着聊天,发现异样,有点敷衍地约束孩子:“那是人家的手机,不可以碰!”   说完就不管了,小孩子没有家长镇压,继续胡闹,差点把他的手机拍落在地。   程泊樾淡定地拿起手机,搜索一张龇牙咧嘴的日本怪兽图片,一边不急不忙地嚼粥,一边举起手机在小屁孩眼前晃了晃。   温听宜愣了下。   好坏啊他。   小屁孩被怪兽吓得小脸惨白,再也不敢碰他的手机,全程乖如鹌鹑。   程泊樾敛眸放下手机,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粥。   温听宜暗自吐   槽他是个坏蛋,一边低头夹白灼菜心吃。   清爽咸香的味道,让她想起了外婆的手艺。   程泊樾撩起眼皮,对上她发呆的表情,闲闲地问:“不好吃?”   温听宜回过神。   “没有,挺好吃的。”她默了默,柔声说,“我以前,最喜欢吃外婆做的白灼菜心了。”   程泊樾不动声色问:“想她了?”   “当然啦,一直都很想。”温听宜低垂眼睫,拿筷子拨弄碗里的面丝,“外婆特别疼我,我刚住过去那段时间,屋子里还没安空调,晚上有点闷,她就在身边给我摇扇子,等我睡着了她才睡。虽然我小时候经常被爸爸丢来丢去,哪里都住过,但是在外婆家那几年,我很开心。”   她轻甜的嗓音散在热络的环境声里,周围人来人往,墙上贴满鲜艳的港式海报,纸张置身事外一般映着游移的人影。   程泊樾静静看着她。   女孩子乖巧的面容带着笑,眼底的光却是细碎的,像小小的冰点融化,一路冷到他凌厉漆黑的双眸里。   ——“樾,七情六欲是最败事的东西。”   父亲去世前的叮嘱忽然在他耳边浮现。   程泊樾神情平静,收回视线。   温听宜顿了顿,发现这是第一次,她在程泊樾面前提起对外婆的思念。   她抒发完,心里突然叹一声,怎么回事,吃个白灼菜心也能多愁善感,不至于吧。   她只能尴尬地转移话题:“那个,我没有说在程家不开心的意思。”   程泊樾眼风扫来:“你的面要凉了。”   “......噢。”差点忘了。   她埋头吃面。   温听宜吃饭速度特别慢。   第一次发现这事儿的时候,程泊樾真的很疑惑,为什么会有女孩子吃饭这么慢。   他表面嫌弃,后来竟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等她的习惯。   ——   晚上回到家,温听宜洗完澡窝在床上,在群里简单说了今晚的事。   分享出来舒服多了,憋在心里就总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   明明只是在外面一起吃顿饭而已。   群里立刻有回应:   周婼:[这是约会吗?(嘻嘻).jpg]   林栀:[啧,应少爷求之不得的约会,程总信手拈来啊~(拿捏手势).jpg]   陈岁:[(坏笑).jpg,你们的关系真的好复杂啊,究竟是关系不深不浅的朋友,还是形同虚设的兄长和妹妹,还是人前不熟人后do过的前床伴?]   温听宜:“......”   好像哪样都沾点。   说不清道不明。   周婼:[等等,我突然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听宜,你确定程泊樾跟你上床是全凭男人生理本能,一点情都没有动吗?]   温听宜怔了怔,登时从床上坐起来,仿佛被人泼了一桶冰块又浇了一勺热油。   心跳如擂鼓。   对啊,温听宜,你确定程泊樾对你没有动情吗?   他甚至在床上哄你了,你绝对没有记错。   可是别人说,他连心都没有,情又算什么东西,难道你们睡过一次他就会给你吗?   温听宜一下又泄了气,一脑门扎回枕头。   漫长的三分钟,左右脑互搏,心乱如麻。   终于,她静下心来,敲字回复群里:[没可能的,他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会发展到动情的地步]   周婼:[等一下,我先问个问题。那天晚上对你说“要你”的,不是应钧,而是程泊樾吧?]   她犹豫片刻,硬着头皮回一个“嗯”。   炸起满屏的问号。   陈岁:[我就知道!程泊樾不可能不动情!他说他要你!]   周婼:[等等!一句话骚话而已,说明不了什么,请时刻提防男人,尤其是脑子灵光的男人!我是过来人,信我!]   林栀:[有道理,一定要加倍小心,程泊樾真的太阴了,我听过不少关于他的惊悚传闻,这样的男人吃人不吐骨头,真的不太可能交付真心。]   陈岁:[好吧,这么一说我就懂了。他会不会是想再那个一次?毕竟他工作狂,某些需求压抑久了,是会爆发的吧。]   温听宜:“......”   也不是没可能。   林栀:[还记得我们说的强制爱吗?万一他对你没有真爱,只有强制的欲望,那就完了。这回真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在吓你,你跟程泊樾一个屋檐下,一定要多提防点]   温听宜轻吸一口气。   应该没那么可怕吧......   算了,猜不透猜不透,睡觉吧。   她翻来覆去。   根本睡不着,心脏像填满毛絮,乱糟糟。   拿起手机划了划,发现有陌生账号加她微信,头像是风景照,一看就是中年人的风格。   不认识,她直接删掉申请通知。   闭上眼,对方的资料界面在眼前一闪而过。   刚才那个号,ip在港岛?   不过她现下的思绪全被程泊樾填满,关于账号的疑惑眨眼间就烟消云散。   ——   这两天,温听宜躲不开程泊樾的时候,就努力跟他维持表面关系。   程泊樾大部分时间都在集团工作,只有回家吃饭的时候,他偶尔会用捉摸不透的目光扫她一眼,一如既往的漆黑淡漠,没有多说什么。   今天下午,Sam催促温听宜精心打扮,出个门,到装修复古的咖啡馆拍点漂亮小视频,丰富一下她的某音账号,吸一波颜值粉。   来到咖啡馆,温听宜负责出镜,Sam负责拍摄。   跟前公司解约后,只剩某音账号是她自己持有的,可以日常营业。   傍晚,Sam给她拍了一条在咖啡馆窗台边看书的视频,不用找角度,不用加滤镜,直接这么一拍就有直击人心的感觉。   成品一出,Sam啧啧有声地欣赏着:“漂亮,太漂亮了!”   有这么夸张吗?   温听宜站到一旁查看,自己回顾自己的摆拍视频,感觉真的好羞耻,她蹙了蹙眉:“就不该听你的,这姿势好做作啊。”   Sam黑脸:“哎哟喂你懂什么呀,要的就是这种破碎感、清冷感,狠狠拿捏颜值粉的心。”   果然,视频一经发布,几分钟内点赞量激增。   [啊啊啊宝宝你终于出现了!好漂亮啊,亲亲宜宝!]   [大数据推的,好惊艳,请问是明星吗?]   [回楼主,温听宜是今年刚出道不久的舞蹈演员哦,感兴趣的宝宝可以搜一搜《舞动xx》这个舞蹈综艺,宜宝在校期间拍的,出场次数不多但舞姿非常惊艳,入股不亏]   有了老粉的安利,评论区慢慢热闹起来。   出乎意料的,收到了一个官号点赞。   Sam喜形于色:“我勒个去!温听宜你可以啊!”   温听宜愣住。   点赞她的,是林导工作室的账号?   这几天她一直在等试镜的初选通知,但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以为已经没有希望了。   现在又是什么情况,转机来了?   评论区的粉丝已经幸福昏了。   [噢吼!宝宝被林导点赞了!]   [林导的眼光果然非常绝(献上玫瑰).jpg]   忽然有人横插一脚:[省省啦,林烨工作室账号皮下又不是林烨本人,工作人员拿官号摸鱼罢了,至于激动成这样?]   粉丝反驳:[某些人的酸味已经溢出来了,是谁的粉丝啊,好难猜呀~]   [哎,都怪宜宝的粉丝太少也太安分了,不会乱舞,要是换作梁某人被点赞,粉丝早就舞出天际了,舔饼舔得飞起,也不看蒸煮的颜值和实力配不配(白眼).jpg]   [乱中插,据说她俩同一个爸]   [喂,上网别造谣]   [没造谣啊,你们都没听说吗?她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父亲是启恒资本的董事长温兆文,温兆文不喜欢温听宜,早早就把她丢到别人家了,据说是因为温听宜心眼很坏,嫉妒妹妹分走自己应得的爱,甚至想弄死妹妹]   有病......   温听宜看见这条造谣评论,狠狠点了个踩。   Sam直接给它举报删除了,不惯着这些神经病。   网络的事情,不能往心里去。Sam瞧出她心情不好,起身吆喝:“走走走,我们再去天桥拍一条有氛围的,囤着下次发。”   “嗯。”   她六   神无主地跟上,离开咖啡馆。   ——   暮色降临,两人走上行人稀疏的天桥,温听宜站在围栏旁静静吹风,等Sam调试相机参数。   片刻,手机震动。   一个陌生号码,显示来自港岛。   她轻咬唇,在自动挂断的最后一秒接通。   听筒那头传出久违的男人声音:“溪溪。”   她无动于衷:“你是谁?”   温兆文平和地笑了笑:“我是爸爸呀,听不出爸爸的声音吗?”   她语气丝毫不改:“我没有爸爸,你打错了。”   “溪溪,好了,别赌气。”温兆文打起感情牌,“这么多年没见,爸爸想你了。”   想她了?一个从小就为了名利狠心抛弃她的人,在她长大之后却说想她了。   好可笑。   “谢谢你想我,但我一点也不想你。这么多年,你还是第一次给我打电话,真是难为你了。你的时间这么宝贵,怎么不去专心讨好梁家人?浪费时间跟我打电话,图什么?”   其实她说中了,温兆文还真有所图:“溪溪,小时候发生的事情,别放在心上,你始终是爸爸的亲女儿。爸爸想你了,很想见你,不如你年底就回家吧,这么大了,总要认祖归宗的。等你回来,爸爸跟你商量一件事,澳城有一个叔叔想见你,他是爸爸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他挺喜欢你的。你也满二十了,该考虑考虑未来的事了。”   认祖归宗,叔叔,合作伙伴,未来。   都是些什么恶心刺眼的词汇。   温听宜站在迎风的位置,心凉了半截。   为什么这个世界总是充满恶意,就连亲生父亲都不爱她,只想在她成年之后吸干她的骨血换取利益。   温听宜的眼神短暂失焦,远处高楼大厦化作泡影。   她淡笑一声:“我懂了,你把梁阿姨惹生气了吧?现在就再也攀不上高枝了,跟梁家闹僵了,公司要垮了,所以现在另辟蹊径,打算卖女儿换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是吗?”   “溪溪,别这么说,爸爸只是——”   对方话没说完,温听宜已经挂了。   不想跟这种人废话。   接着,一条短信突然跳进来:[溪溪,不要跟爸爸作对好吗?听话,你迟早要回家。]   商量的语气,其实是威胁。   她鼻梁一酸,删除短信收起手机,身后突然传来猥琐的一声:“哟,妹妹,穿这么漂亮出门,冷不冷啊?”   一股酒味飘来,温听宜记得,温兆文以前也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一喝醉就骂人,后来混到上流社会才开始装文气。   她不予理睬,正要走远几步,酒鬼的手居然伸过来想摸她肩膀。   她慌忙躲避,Sam转头看见这一幕,赶紧冲上前挡着:“滚滚滚!死酒鬼碰谁呢你?”   酒鬼摇摇晃晃,眼神恶劣黏糊地盯着温听宜,短粗的胳膊恶狠狠推开Sam,满口狭隘的脏话:“哪来的小非主流死娘炮,回去找你妈喝奶去!”   Sam被推懵了。   路人匆匆经过,没有一个帮忙的,生怕惹火上身。   毕竟这酒鬼一身肥膘,不好对付。   温听宜压着惊慌定了定神,先把Sam拎起来,不移不惧地瞪着酒鬼:“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不过事实证明,不能跟垃圾讲道理,没用。   酒鬼看见她生气了,反而更来劲:“哟,脾气挺大嘛,用不着报警,来,你跟我走,我好好哄哄你。”   她躲开脏手,酒鬼作势要扑过来,Sam眼疾手快,直接抄起三脚架招呼他,砰一声,差点给酒鬼开瓢了。   酒鬼倒在地上可怜巴巴地哎哟,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企图爬起来还手。   ——“喂!那边干什么呢?”   “......”   刚动手就把夜间巡逻的警察引过来了,不知算好事还是坏事。   温听宜看一眼英勇的Sam,抿了抿嘴角,心如止水地说:“走吧,警察局喝茶。”   Sam还沉浸在战斗的氛围里,叉腰喘着气,抓起三脚架顶端往地上一怼,活像个护花使者。   什么垃圾猥琐男,居然敢欺负他手下的艺人,还骂他非主流!   “把这畜生也带上!做完笔录关他个七八天!”   ——   温听宜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坐警车的感觉。   一路弯弯绕绕,抵达最近的警局。   询问室里,一名女警单独给温听宜做笔录,确认她没有大碍后,把手边的座机推过来跟她说:“看你年纪挺小的,先打个电话让你监护人来接你吧,那边斗殴的事情还没处理完,你先回家,好好安抚一下情绪。”   “......嗯。”   温听宜心不在焉地点头。   其实她对酒鬼的事情印象不深,脑子里只有父亲那一通突如其来的道德绑架。   她宁愿跟温兆文老死不相往来,大不了对外宣称自己是个孤儿。   反正她从小就没有家,在所有跟她有血缘关系的人里,除了外婆,没有人真心对她。   温听宜落寞的眼神落向座机,犹豫地拿起听筒。   要打给程泊樾吗?他现在会不会在加班?   她不想打扰他。   电话迟迟拨不出去,女警关心道:“怎么啦,不敢打吗?”   温听宜沉默几秒,不知该说什么。   女警贴心地安慰:“没事,我知道,女孩子遇到这种事一般羞于启齿,有的还害怕被家长责怪大晚上不回家。我帮你打吧,我来说,号码告诉我。”   其实这些原因都不是。   但她还是把听筒递给了女警。   半分钟后,女警放下听筒,很温柔地看着她:“没事的,你家大哥很快就来接你了,不用害怕。”   温听宜轻嗯一声,心神不宁地埋着脑袋,绞了绞手指头。   等她步伐迟缓地走出派出所大门,在夜色里看见程泊樾从宾利后座下来时,她忽然抑制不住内心翻滚的情绪。   那双凌厉的眼眸穿过微冷的空气,深沉目光跟她撞上,眼底依旧积着令她捉摸不透的情绪,比夜色还浓。   温听宜攥了攥衣角,为了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只能死死咬着嘴唇。   怎么办,她不想被父亲逼回港岛,不想嫁给澳城的中年赌鬼,不想毁了自己后半辈子。   可是她没有强大的手段反抗。   而程泊樾,是会放任自流地让她回去,还是会帮她解决棘手的麻烦、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把她留在程家?   如果选择前者,他就少了一个多年的麻烦。如果选择后者.......   算了,他应该不会选择后者。   程泊樾阔步走来,身形挺拔如松,穿着简单的白衫黑裤,手里抓一件西服外套,目光深暗而直白,神情紧绷地盯着她。   在他走来的短短十几秒里,温听宜脑海里飘过很多字眼。   温听宜,你确定他对你没有动情吗?   温听宜,不管他有没有动情,不管他是否只想满足生理欲望,你就不能想想办法,让他坚定地把你留在他身边吗?   干嘛要一个人硬抗,干嘛要让自己受委屈呢?   下一秒,在黑沉强势的影子罩过来的瞬间,她鼓起勇气抱住了他。   她曾经惧怕他,现在却在关键时刻赖上了他。   而他似乎尚未察觉她真实的想法。   空气一寸寸地静止。   程泊樾半句话还没说,突然被一个哭红双眼的小姑娘抱住,纤瘦的胳膊紧紧箍着他的腰身。   她一直那么漂亮,那么明媚,今晚却灰头土脸。   霎那间,程泊樾眉心紧蹙,眼底泛起一层难以抑制的波动。   他抬手摸了摸女孩子的头发,声音尽量轻:“没事了,我在。有没有受伤?”   温听宜摇摇头,脑袋蹭着他结实有力的胸膛。   程泊樾低垂视线,看着她颤抖的发顶。   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哭成这样,几乎停不下来。而他也难得这么轻缓地跟人说话。   女孩子无声哭泣,压抑的   模样更让人心疼,眼泪簌簌滑落,沾湿他的白衬衫。   气氛有短暂的松动,温听宜心底翻涌的情绪逐渐平息。   他的怀抱令人安心,她无法否认这一点。   可是不同于三年前因为醉酒而产生的依赖,此刻的她非常清醒,就算心生胆怯,也不愿松开他。   程泊樾最恨被人挑衅戏耍,也最恨被人利用。   如果被程泊樾发现她的小伎俩,那她就彻彻底底得罪他了。   可是她想要一个不会被风浪掀翻的安全岛。   “程泊樾......”她细声细气地喊他,像试探。   程泊樾顿了顿手腕,摸着她的头发,无可奈何的语气里多了点纵容:“嗯,我在这儿。”   她抱着他,竭力控制自己不稳的呼吸,紧绷得麻木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含着哭腔问:“你说你要我......还作数吗?” 第19章   温听宜提心吊胆,等他的回答。   三秒过去了,程泊樾根本没说话,好像无论她怎么做他都会无动于衷。   一阵令人难捱的沉默,耳边只有落叶簌簌飘下的声音。   她不由得紧张起来,内心打起了退堂鼓。   程泊樾是不是早就看穿她了?   完了,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哭懵了,异想天开了,居然想利用他,拿他当挡箭牌和避风港。   程泊樾哪有那么好对付。   他像只沉静慵懒的狮子,表面上会放任她,在她咕咕哝哝说他坏话时,他偶尔会警告地扫来一眼,不会拿她怎样,因为她做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没有闲工夫跟她计较。   但假如,她真的不怕死地侵犯他的领地,一定会被他一掌碾成粉末。   什么动不动情的,可能性太低了。   这个男人真有那么容易被看透就好了,她就不至于害怕他。   她怀疑他最近一直在琢磨怎么彻底收拾她,但因为回国后工作太忙,所以算账的事就暂时搁置了,偶尔心血来潮就逗逗她。   等哪天他真的闲下来,新账旧账一起算,她就真的无处可逃了。   温听宜心里慌张,又害怕被他看出什么端倪,于是竭力维持住失落茫然的模样,像只弄丢坚果的小松鼠,慢慢从他怀里脱身。   两人拉开一点距离,程泊樾的手掌扣着她后脑勺,忽然用了点力,她睫毛一颤,顿时被他掌控住了,乖乖定在原地。   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温听宜只能小心翼翼抬眸,声若蚊呐:“怎么了?”   说话时撞进他深不可测的目光,他这只翻云覆雨的手移到她耳边,拇指落在她眼皮上,不轻不重地给她擦掉眼泪。   “哭完了吧。”   含着颗粒感的嗓音磨过耳边,淡淡的强势感,像问句,又像没什么耐心的陈述句,叫人摸不透他真实的情绪。   他应该很讨厌别人躲在他怀里哭吧。   温听宜越想越后悔,吸一下鼻子止住抽泣,颤声答:“哭完了。”   想哭也不敢了。   程泊樾眼皮半阖,松懒的目光打量她:“哭完了,能静下心跟我说话了?”   她泪湿的脸蛋被他一只手托住,乖觉又迷茫点了点头:“嗯,可以了......”   女孩子的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的,软绵绵的嗓音像毛絮一样挠过男人的耳朵。程泊樾给她擦泪的力道莫名轻了些,好像他稍微一用力,她就会软成一滩水。   他浓眉往下压了压,声线放缓:“还记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温听宜微微一愣。   好温柔的语气。但怎么跟兴师问罪似的。   她唯恐被他洞悉一切,只能局促地改口:“没什么,我是随便问的,你当我没说。”   可是之前说出去的话没有反悔余地,在她决定撒娇卖乖时,就意味着她已经闯进狼窝了。   程泊樾突然用一只手臂圈住她的腰。   身子一轻,她惊慌失措地攀住他肩膀,眨眼间被他抱到一个台阶上站着。   有了台阶的加持,她的视线就勉强跟他的齐平了。   好近,他的呼吸落在她微烫的脸上,漆黑双眸凝视她。   对视两秒,她怯生生收起下巴。   程泊樾眉心微动,一手稍显不耐烦地托起她下颌,沉嗓戏谑:“跟我说话怎么老低着头,什么毛病。”   她双手还攀在他肩上,蜷住手指默了几秒。   “因为你眼神很凶。”她声音越来越小,严谨地补一句,“有时候很凶。”   他轻嗤一声:“你倒是很擅长把我越描越黑。”   懒散的尾音往下沉,仿佛轻轻拽了她一下,让她坠入一个不知深浅的漩涡。   此刻的程泊樾,似乎为了迁就她而低敛着眉目,额前深黑色的碎发被路灯勾勒,眉骨周围覆盖着锋利冷峻的阴影。   男人的体温近在咫尺,一只结实的手臂圈住她细瘦的腰,对她有一点纵容,有一点溺爱,允许她靠在他身上,允许她像个小朋友一样揪住他的衣服。   都是真实的,而非错觉。   她的心头忽然又燃起了希望。   温听宜撩起眼睫直视他的眼,无师自通地问:“你很在意我对你的看法吗?”   程泊樾波澜不惊,微嘲地勾起唇角:“你用这种委屈的眼神看我,要我怎么专心回答?”   “我......”   她一时哑然,心跳快了起来,不明白他到底在谑弄她,还是一昧顺着她。   她擅长的卖乖,在他眼里或许只是不值一提的小把戏。   但她不知道他究竟喜欢什么样的,该怎么投其所好?   “温听宜。”他忽然沉声。   她醒过神来,心尖被揪了一下。   派出所门口缓缓驶过一辆警车,程泊樾不管这些有的没的,圈在她腰上的手臂突然收紧。   温听宜瞳孔一震,被迫往前挺腰,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   因脚下踩着台阶,这个合适的高度,距离倏然缩短,她差点吻到他。   滚烫的气息缠在半空,程泊樾冷幽幽的目光审视她:“这是你第几次招惹我?”   她呼吸差点停了。   难道被他看出来她目的不纯了?   温听宜硬着头皮装淡定,却控制不住目光的躲闪,不确切地说:“第二次吗?”   程泊樾不置可否,直接越过了她露怯的答案,不愠不怒地问:“这次不打算跑了?”   温听宜顿了顿,心想他好像没有发现她的意图。   她壮壮胆子说:“不跑了。”   不知他信不信,下一秒又听见他饶有兴味地问:“不怕我了?”   当然怕。   她深吸一口气,内心踌躇。   为了今后的安全,为了获得他强大的庇护,她此刻下定决心,昧着良心说:“不怕了。”   紧接着圈住他的脖子,哭过的双眸乖巧莹润,直勾勾盯着他:“所以......你还要我吗?”   甜软的嗓音如羽毛拂过,程泊樾眯起眸,仿佛看着一只偷偷闯入他领地的小乖贼。   她胆子越来越大了。   程泊樾不动声色地应:“闯了三个红灯赶过来,你说我要不要你?”   霎那间,温听宜的脑海炸开了烟花。   她好像登上了属于她的安全岛,眼前的男人竟然为她放低了姿态,把独一份的温柔留给她了。   一时间鼻梁酸涩,怕他觉出异样,她低头默了默,再抬头时,程泊樾的手抚摸她脸颊,沉冷目光落在她唇上,不经意间偏额靠近。   她身形一滞。   时刻三年,热烈的身体记忆被唤醒,她知道这是想接吻的意思。   她应该凭借本能的生理反应,给予一些回馈。   于是咽了咽喉咙,压住强烈的心悸,正要大胆迎上去时,程泊樾忽然往后退了退,欲望不露痕迹地藏在眼底。   他对上她呆滞的小表情,忽然坏心眼地牵起嘴角:“派出所门口,讲点儿分寸。”   “......”   明明是他先主动的。   温听宜被迫理亏,无所适从地红了耳垂,一门心思埋进他肩窝,小猫似的蹭了蹭。   依恋地说:“那你带我回家。”   音落,她感觉男人的胸膛有一瞬间的紧绷,耳边的呼吸也沉了沉。   但他转眼就恢复平静,一手捏了捏她柔软的后颈,慵懒嗓音含着纵   容的调侃:“这么会撒娇啊,温听宜。”   她心尖颤抖,被他触碰过的肌肤烫了起来,好热,心跳好快,甚至不想从他肩上抬起头了。   ......   宾利在派出所门前停了快二十分钟。   半宽不窄的道路愈渐冷清,街边树影婆娑,几片枯叶落在车头。   驾驶座里,周凯鬼鬼祟祟降下车窗玻璃,诧异地望着远处。   没看错,绝对没看错,一向冷情冷眼的老板真的有情况了。   几分钟后,后排车门打开。   周凯正襟危坐,准备开车。   温听宜今天出门带了一个牛皮托特包,里面装着各种化妆品和一些零碎的拍摄道具,满满一袋。   上车后,她习惯性将包包放在座椅中间,隔开了两人。   下一秒,冷不丁撞到身旁扫过来的眼神。   程泊樾就这么半冷不热地打量她,懒懒耷着眼皮,有点不悦,有点嘲弄。   温听宜眨了眨眼,思衬片刻,决定把包包放到靠近车门的位置。   碍他眼的东西消失了。   车子徐徐启动,隔板升起,后排空间变得安静而隐秘。   温听宜乖乖坐着,在他没有出声之前,她暂时不敢造次。   程泊樾闲适地靠住椅背,瞧了她片刻,一手伸过来,撩开她耳边微乱的碎发,动作很轻,她抿唇感受他指尖的温度。   程泊樾漫不经心低笑一声。   “还不过来?”他意味深长地说,“小心我控制不好力道,弄疼你。”   温听宜呼吸一顿。   他的意思是,如果她不主动过去的话,他就直接把她掳过去了。好一招先发制人。   她先按兵不动,软乎乎嘀咕:“你看,你又吓唬我。”   音落,程泊樾挑了挑眉梢,慢条斯理道:“光说不做才叫吓唬,而我说到做到。试试?”   不了不了。   温听宜撇着嘴转过身,朝他的位置慢慢挪过去,几乎在他的引导下养成了习惯,正面分开双腿坐在他身上。   密闭的车厢里,他身上的淡香愈加蛊惑人心,她不由得呼吸紧张,只觉得嗓子越来越干,身体越来越热,手臂以很慢的速度勾住他的脖子。   她羞赧而主动的模样,程泊樾似乎很受用。   他一手扣着她后脑勺,凝视着她。他的眼神一向沉重锐利,洞察一切,此刻却变得轻飘飘的,仿佛失焦,清冷中藏着欲望,一寸寸勾勒她眉眼。   空气升温,干柴烈火。   温听宜不敢正视他的眼睛,但是很知趣地,软绵绵唤他的名字,又用鼻尖轻轻蹭他,乖得要命。   程泊樾目光一凛,突然吻过来。   气息撞在一起,迅速交融。   他含住她的唇,熟练地勾缠、舔|弄。她僵硬几秒,压着剧烈的心跳,慢慢回应他,听见男人克制的喘息声。   可是太久没有过这样的亲密,她的技巧略显青涩,在他大开大合的吻技进攻下,她很快就败下阵来,有点喘不过气。   接吻间隙里,他低低笑了声,半掀起眼皮睨着她,气音含糊浑哑:“怎么连接吻都不会了?”   温听宜埋着脑袋,睫毛簌簌颤动。   “我会好好学的......”她脸色鲜红欲滴,一双水波滟潋的眼眸微微抬起,怯生生看着他,小声说,“你教我,好不好?”   话音甜丝丝地飘落,程泊樾平静的眉心倏然一颤。   至此,他眼底的欲望彻底燃烧升腾。   ......   时间一秒秒流逝。   快要回到程宅时,温听宜缺氧无数次,已经很累了。   她思绪混沌,伏靠在程泊樾怀里,沉沉睡去。   程泊樾摸着她的头发,命令周凯降下隔板。   隐秘的空间再次变得敞亮,车里静了许久,他严肃地压低音量:“周凯。”   周凯吓一激灵,手里方向盘差点打滑。   “诶,程总,有事儿吗?”   程泊樾默了默,忽然问:“我很可怕?”   “您......”周凯不敢说实话,只能巧言令色,“您属于不怒而威的类型。”   程泊樾平静搭腔:“那就是可怕了。”   周凯不敢吭声,怕说多错多。   但不回话又不行,他脑子急转弯,非常明事理地问:“程总,您是感觉温小姐怕您吗?”   程泊樾没有应声。   周凯继续说好话:“我觉得,她可能只是担心您讨厌她,所以在您面前有些拘谨,您并不可怕的。”   程泊樾垂眼,看着怀里安心熟睡的姑娘。   她呼吸淡淡,殷红的嘴唇带着纵情的痕迹,眉目却依旧纯粹,柔媚和乖巧融合在这张过分漂亮的脸蛋上,一切恰到好处,让人喉咙生痒。   程泊樾抬手,拇指抚过她红晕未消的脸颊。   下一秒,他开口回话,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冷,抚摸的动作却温柔缱绻:“我要是讨厌一个人,不会任由她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   与此同时,程宅大门前有人闹腾。   程奕作势要闯进门,李叔拼命拦下他:“小奕少爷,您回去吧,老爷子真不在家。”   程奕不信:“不是说已经从白云寺回来了?你蒙谁呢你!”   李叔为难:“唉,真没回来,得过两天呢。现在太晚了,小奕少爷您先回去吧。”   程奕登时来了气:“回什么回!这儿不是我家?这么大的宅子,还没有我的落脚地了?”   “话是这么说,但您已经搬出去了......”李叔欲言又止,干笑一下,“小奕少爷,我只是个管事儿的,您别为难我了,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今晚先回去吧,这儿确实不太方便让您进来。”   程奕难以置信地冷笑一声,顶着一脑门的火:“你他妈算老几啊敢拦我?我不姓程了?不是程家人了?别当我不知道,这家里上上下下的人全是程泊樾的狗!你们还把老爷子放在眼里吗?只要老爷子还活着,只要他还承认我是他孙子,我就永远能踏进程家大门,谁也没资格拦我!”   李叔一把半老的身子骨拦不住这气势汹汹的小年轻,正要喊家里的佣人帮忙,一束刺眼的车灯忽然从远处射过来。   程奕眯起眼转头看去,目光一下子生出了刺。   宾利平静地停在门前,程泊樾气定神闲下车。   开门瞬间,程奕晃眼瞥见车里有个姑娘,他愣了愣,满含恶意又亢奋地瞪大双眼。   程泊樾早就关上车门,车窗玻璃防窥,程奕什么都看不见。   “堂哥回来啦。”程奕假模假式打招呼,眼珠子不死心,频频往后座里瞟,“哟,我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呢,车里藏娇了?”   程泊樾淡淡一笑,不动声色折起衬衫衣袖:“你过来,我告诉你。”   程奕鬼使神差上前两步,程泊樾撩起眼皮,前一秒还淡定如常,下一秒就狠狠掐住程奕的脖子。   他使力时只有手臂是紧绷的,青筋瞬间暴涨,仿佛要置人于死地,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柏,没有丝毫的晃动。   程奕整个人傻了,骨骼和气管几乎要同时断掉,他想咳咳不出,目眦欲裂,发出窒息濒死的求饶:“堂哥,有话好好说,先松、松手......”   身高差异,程奕几乎要被连根拔起。   程泊樾睨着他,手里寸劲十足,目光悠闲而冷静:“程奕,事不过三。”   程奕此刻只想求生,一双涨满血丝的眼睛飙出眼泪,艰难地点头:“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一分钟如此漫长。   车后排里,温听宜安安静静躺在座椅上,   做了个短暂的梦。   梦里,她被一头灰狼追逐,它眸光锋利,獠牙尖锐,仿佛能一口咬破她的血管。   温听宜惊醒,默默调整呼吸,确认这是现实后,她才安心地揉了揉眼。   嗯?到家了吗,车怎么停了。   随后又怔住。程泊樾呢?   她茫然起身,睡眼惺忪地望向窗外。   果然到家了。   大门前风平浪静,初秋夜色被暖色调的灯盏荡开,显得格外温柔。   程泊樾背对着站在车门旁,不知道刚才干了什么,现在正用湿巾擦手。   温听宜望着他宽肩窄腰的身影,迷茫片刻,车门被他从外面打开。   她刚睡醒,浑身软绵绵的,程泊樾直接用公主抱的方式将她抱出去。   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忽然想起方才的噩梦。   无法后悔了,这次是实打实的,招惹上这个危险如恶狼的男人了。   怕被他看穿心思,她就选择乖巧不语,呆呆看着他,程泊樾随之垂眸,用缱绻淡柔的目光回视。   下一秒,他吻在她额上,嗓音沉缓:“到家了。” 第20章   回到家,南院静悄悄。   月影清幽,院子鱼池里养了一大群锦鲤,每只圆滚滚,浮在水里悠闲地吐泡泡。   家里的庭院养护工站在鱼池旁,投喂今日最后一次饲料,顺便清理周遭的落叶。   片刻,远处传来两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养护工阿姨转头看去,老板回来了。   “程先生,酒已经给您放在书房桌上了。”阿姨恭敬地说。   “嗯。”   程泊樾惜字如金,点个头就表示知道了。   他跟家里的佣人一向没什么交流,大家私下也觉得老板过于冷淡,看起来很严苛,所以除了必要的日常交流外,大家不敢跟他多说话。   只有温听宜,回到家见到谁都会温柔打招呼:“阿姨晚上好。”   “诶,晚上好。”阿姨笑了笑,心想还是温小姐好相处,人美嘴甜。   路灯洒落橘色调的暖光,男人高大的影子被拉长,往一旁倾斜,密不透风地覆在温听宜身上。   两人就这样一起踏上园林小径,往南院主屋走去。   阿姨愣了愣,觉得有点不对劲。   今晚,他们两人步伐同频地回家,温听宜肩上披着程泊樾的外套,走路时,一只手似乎还勾着他的小拇指。   阿姨忍不住慨叹,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在他俩身上看见这么温馨的画面。   或许是关系变好了。   兄长和寄住在家里的妹妹一起回家,天冷了牵个手也没什么。   阿姨继续喂鱼,没有多想。   ......   书房亮着一盏落地灯,空气里浮开似有若无的檀香。   程泊樾进了书房,松解着腕表回身看一眼,温听宜没有跟上来。   他眯起眸,温听宜很有分寸地站在门外,从门缝里探个脑袋进来。   她眉目温柔,眼尾弯起一抹清甜,浑然不觉自己头顶翘了一缕软发,顶着呆毛乖乖说:“你忙吧,我回卧室了,晚安。”   程泊樾解开腕表的手指顿了顿。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有点想笑。   笑她乖得可爱。   他起了逗弄的坏心:“亲完就丢?”   “啊?”   她心脏抖了一下。   他怎么突然这么严肃啊,她好心虚。   露怯地说:“我没有亲完就丢,我怕打扰你工作。”   程泊樾就答非所问:“这么狠心,不陪我了?”   “?”   怎么就狠心了?   温听宜觉得自己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她甚至都摸不透他的潜台词和微表情,居然就敢扮猪吃老虎,妄图偷他的心。   她忐忑斟酌着,程泊樾忽然慢条斯理走了过来。   她定在原地,以为他要把门缝开大一点,没想到他只是插着裤兜停在面前,眼神温淡又难以捉摸,垂眸看着她。   遮掩的门板切割光线,在他眉骨周围映下一道半暗的阴影。   她蜷起手指,听见他低声问:“这次没喝醉,怎么不机灵点儿?”   温听宜下一秒就机灵了。   他是不是觉得工作的夜晚了无生趣,所以想让她心软一点,过来陪他加班?   潜台词是,假如有她陪在身边,他心情会好一些。   霎那间,她心潮泛起,表面镇定地问:“你今晚要加很久的班吗?”   “很久。”他张口就来,目光深了一寸,“你舍得让我一个人?”   这一秒,她心心念念的安全岛,离她越来越近了。   当然要顺水推舟:“那我......洗完澡就过来陪你。”   说完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转身溜了,像只抢时间跟乌龟赛跑的兔子,赶回卧室洗澡。   程泊樾收回视线,这才完全解下腕表,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欲。   今晚在车里的吻不过是聊以慰藉,兴许是当时的力道太收敛了,他勉强做了个人,以至于她还没有意识到问题严重性。   ......   温听宜泡在浴缸里,缓了缓神。   手机轻震一下。   Sam发消息庆贺,说警察查了道路监控,他们属于正当防卫,免责,酒鬼已经被拘留了。   大快人心,她敲字回复:[谢谢你挺身而出,我以后不叫你黄鼠狼了]   Sam:[(微笑).jpg,我为黄鼠狼正名]   又问她:[对了,你真要回港岛嫁给赌鬼老男人?]   Sam当时在天桥上,温听宜打电话没有回避,他已经竖起耳朵听完所有。   温听宜对此并不介意,心如止水:[不可能,我不会回去的]   Sam立刻像个知心姐妹一样替她打抱不平:[不回是对的!你爸真离谱,小时候不要你,等你长大了又想把你逼回家了,安的什么心,一目了然]   [不过他的脑回路是不是不正常?你在程家待这么多年,假如他贪图名利,应该更期待你和程泊樾在一起吧,为啥要把你逼回去嫁给秃头啤酒肚?]   温听宜的心沉了沉,波澜不惊地回:[你忘了吗,他还有个女儿]   Sam:[哦,你说梁安霏啊?]   温听宜:[嗯。如果能跟程家攀亲家,我爸一定更愿意把梁安霏嫁过来,这样既能揽功,又能讨好梁家,因为梁安霏是梁家最疼爱的外孙女,什么好的都会留给她]   Sam:[我勒个去,好离谱啊]   她也觉得。   离谱,难以评价。   温听宜划了划手机,屏幕又弹出一条短信。   她微微蹙眉。   温兆文怎么阴魂不散的。   [溪溪,爸爸是认真的,想接你回来,你好好考虑一下,爸爸过几天再找你商量]   商量个头。   拉黑拉黑,全部拉黑。   啪的一声,她将手机倒扣在红酒台上,疲惫地仰起头,看着浴室天花板聚起的水雾。   目光逐渐失焦,想起以前。   她对亲生母亲没有印象,因为妈妈生下她之后就患了产后抑郁症,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至于死因,温兆文没有告诉她。   她只知道,温兆文在妻子去世后莫名其妙得了一笔巨款,之后就添置行头,硬着头皮钻进港岛的上流社交圈。   后来,他在赌|场认识了那位娇贵艳丽的梁家大小姐,梁宝矜。   梁家名门望族,港岛有大一半的实体产业都跟梁氏有关。   而温兆文,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穷小子,前妻刚去世,他住在小公寓里,还要养一个刚出生的女儿。   他们谈恋爱时,港媒的缺德报道满天飞。   谁都不看好这段门不当户不对的恋情,更别说梁宝矜还要给他女儿当后妈,旁人背地里笑话。   然而,不知道温兆文给大小姐灌了什么迷魂汤,梁宝矜非他不嫁。   大小姐为了反抗长辈意愿,在家里大闹了一场。   梁家爱女心切,实在没辙了,心说嫁就嫁吧。   但女婿的能力必须经过考验。   之后,梁家就给了温兆文一个被集团弃置已久的酒水项目。   没想到,温兆文只花半年时间,就把半死不死的项目盘活了,梁家对他稍有改观,而他也拼命证明了自己是个商业潜力股。   温兆文费尽心思,终于把梁宝矜娶进家门   ,冠上豪门驸马的名头,跟梁家密切往来。   借助梁家的势力,他在梁氏集团谋得高层职位,兢兢业业,把小公寓换成了大平层,大平层又换成了半山别墅。   就这样,温兆文的婚后生活,一切都围绕着如何讨好梁宝矜和老丈人一家。   完全忘了他还有个叫温听宜的女儿。   自打有记忆开始,温听宜就知道爸爸的心思不在她身上。   应该说,全家人的心思都不在她身上。   梁宝矜偶尔在外人面前装作疼爱她的样子,其余时间视她为空气。   她知道,其实梁宝矜对后妈这个名头还是挺介意的,嘴上不说而已。   梁家那边的亲戚经常会来家里走动,看看梁宝矜婚后过得怎么样。来时考虑到家里有个快三岁的小孩,就顺手给她带一些精美的儿童玩具,芭比或泰迪熊之类。   她每次都乖巧道谢,然后认认真真把玩具收好,重新拿起认字卡片,学习一二三四。   她对玩具没有兴趣,但她很感谢别人送给她。   不过别人有别人的想法。   有一次,她听见梁家亲戚临走前在别墅门口窃窃私语。   “诶,我们送的玩具,那个小朋友好像不太喜欢哦。”   “无所谓,她又不是我们家的小孙女,随便打发打发就好了,不用搞那么麻烦,既然她不喜欢玩具,下次不要送了,浪费。”   早熟的温听宜听见那些不友善的语句,并没有不高兴,只低头默默翻阅卡片,努力多识几个字。   没关系,反正她不需要那些人的喜爱。   她早就习惯一个人了。   很快,妹妹梁安霏出生。   这丫头纯粹是个鬼精,她知道自己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更知道全家人都偏爱她,于是她也学习大人们的做法,搞区别对待,从来不把姐姐放在眼里。   姐妹俩关系差,温兆文并没有对此加以教导。   他一门心思讨好梁家,心都偏到太平洋去了,觉得事已至此,把两姐妹分开不就好了?总之不能让梁安霏不高兴。   所以他要么把温听宜送到幼儿托管处,要么多塞点钱,让她住到那些半生不熟的亲戚家,等逢年过节才把她接回自己家。   直到她八岁那年,梁安霏诬陷她欺负人,矛盾才真正爆发,她被父亲送到外婆身边,在远离港岛的南方小镇一天天长大。   外婆把她养得很好,教得很好,学舞这件事,一开始也是外婆在出钱支持。   十三岁那年,外婆病危。   老人家躺在床上握着她的手,对她说,一会儿有人来接她,她有家了。   “溪溪,在别人家里,要乖一点哦,不要挑食,不要惹人家生气......”   温听宜点点头,眼泪无声掉落。   那年,程泊樾受老爷子嘱托,亲自来接她。   他十九岁。少年黑发深瞳,模样比同龄人成熟得多,身形挺拔,一件常见的黑衬衫也能被他穿出冷峻矜贵的气质。   这人看着冷静,眼神却总流露出一种微妙的压迫感。   她第一眼就怕他,怯生生避开他的视线。   而他不急不缓,双手放在西裤兜里,带着一身强大气场走上前。   “叫温听宜是吧。”他神情寡淡,冷冰冰沉嗓,“抬头,看着我。”   温听宜眨眨眼,目光落回现实,眼前已经是挥散不去的水雾。   好快,这么多年了。   ......   书房里,程泊樾已经处理完一大半的工作。   他看了眼时间,快一个小时了。   洗什么澡,洗这么久。   他不着痕迹地皱眉,钢笔在合同纸边缘轻敲两下,起身离开书房。   敲门声响起时,温听宜还沉在梦乡里。   程泊樾得不到回应,本就不佳的神情闪过一丝担忧,径直开门进去。   浴室里浓浓的白雾,拨都拨不开。   女孩子却掉以轻心地浸在恒温浴缸里睡着了。   水面的沐浴泡沫逐渐消散,她安安静静,小幅度歪着脑袋,脸颊浮起一层被热气熏出来的粉,胸口随呼吸节奏规律起伏。   湿透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遮住了雪白,曲线在暖黄的灯下若隐若现,正在用一种让自己陷入凶险的方式,勾着男人蛰伏已久的欲望。   温听宜泡澡泡得太舒服,浴室里又有些缺氧,她迷迷糊糊靠着浴缸头枕睡过去,甚至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梦里有软绵绵的草地,她正躺着晒太阳,惬意地闭上眼。   浑然不觉,身后有一只眸光危险的狼,正在悄无声息地靠近。   它张开锋利的獠牙,目标明确而动作缓慢,甚至有些慵懒。   仿佛它只需要使出一分的力气,就足够让她无处可逃。   “唔......”   她的唇突然被吻住,含吻的力道从轻柔变得粗野,大开大合的幅度让人难以招架。   她半梦半醒,不受控地轻吟一声,在水里浸泡已久的身体变得轻飘飘,软绵绵。   双手下意识向前攀摸,触碰到男人结实坚硬的肩膀,她这毫无章法的一抱,将他平整的衬衫衣扣弄得凌乱。   男人的气息沉重滚烫,一只宽大的手掌扣着她后脑勺,将一个深热的吻玩得花样百出,舌尖攻池掠城,深入她口腔里追逐舔|弄,她生疏的伎俩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温听宜倏然醒来,发现自己泡在浴缸里,程泊樾则半跪在浴缸旁,与她纵情深吻,碾转勾缠。   他熟练地吻过她的嘴唇和颈侧,抚摸她,安慰她,骨节修长的手指浸在水里,指尖在水下更深处,轻声唤她的名字。   “温听宜。”   他嗓音低哑,一声声磨着她的耳膜。   成熟的雄性荷尔蒙正在蛊惑她,让她难以自控地沉溺。   温听宜微微蹙眉,眸光逐渐变得涣散,意识也混沌。   她想看着他,却过了很久才找对他的眉眼,发现他的目光比往日更深,黑沉如夜色下的海面,冷淡之下是暗自涌动的欲望。   程泊樾半阖着眼皮,一边凝视她一边吻她,手指勾动着,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随后轻吟一声,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足踝在水里逐渐紧绷,连脚尖都开始蜷缩。   愈吻愈烈,一切都失控了,她小幅度拧腰扑腾着,呜咽着,久违的异样感漫过她四肢百骸,舒畅又酥麻,无法抗拒。   水雾散尽时,湿热的吻半退不退地分开,他抬起的拇指擦过她唇角,她睫毛颤动一瞬,脸庞往他掌心靠去。   这只手温柔有力,在某一刻翻云覆雨,她贴着他的手,垂眸蹭了蹭。   他似乎很受用,轻笑一声:“温听宜,睡这么香,把我忘了?嗯?现在才想起来讨好我?”   程泊樾懒散地质问,她还沉在余韵里出不来,反应力慢吞吞的,抬起眸,委屈巴巴地看着他:“抱歉,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我会睡着......”   他嘲弄地牵起嘴角,却格外温柔地,就着被她蹭手的姿势,拇指摸了摸她的眉梢,动作轻缓得像是无条件的溺爱。   他眼神已然清明,深邃中不见杂念:“明天要出门?”   温听宜仔细回想。   “嗯。”她老实说,“我的社交账号发了一条氛围感视频,时线传媒找过来了,态度还挺好的,明天要去他们总部聊一聊签约的事。”   程泊樾默了会儿,语气稀疏平常地问:“路上给你安排两个保镖?”   她愣了愣,知道他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通知,于是乖乖点头:“好。”   空气静了几秒。   “到时遇到什么难题,就跟我说,我一个电话的事儿。”   他抚摸她湿润的脸颊,眼底泛起一丝耐人寻味,沉声补了一句:“最好别瞒着我什么。”   温听宜倏然直视他,呼吸绷了一瞬。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被他看出她扮猪吃老虎的心思了?   空气短暂沉寂,程泊樾用平静目光回视,神色如常:“紧张什么?”   “......没。”   刚才一定是她想多了。   面对他洞察一   切的锐利眼神,她总是有点草木皆兵。   没事,不会被看出来的,她又没暴露什么。   温听宜放松了情绪,又像小猫一样趴在浴缸边缘,困倦地勾着他的手指,凭天生的柔软语气问:“你还要我陪你工作吗?”   女孩子双眸无辜地望着他,睫毛湿漉漉的。程泊樾安静片刻,眉心动了动。   他不置可否,忽而讳莫如深地问:“陪我做点儿别的?” 第21章   程泊樾说的“别的”,正是她三年前体验过的。   心跳不由得快了起来,过往的画面从眼前飞快闪过。   体温、汗水,热烈的、纵情的、性|感又餍足的......   程泊樾现下衣冠楚楚,她很难把这一秒的他跟曾经的他联系在一起。   但偏偏,冷峻和放浪都是他。   前者是表面上人尽皆知的,而后者,只有她一人切身体会过。   温听宜在热水里泡了半个多小时,肌肤白里透粉,脸颊也红扑扑的。   程泊樾把她抱出去的时候,她软软地挂在他身上,呼吸热气拂在他脖子周围,被他压着躺下时,她忐忑地将脑袋埋进他肩窝,鼻尖蹭着他蓬勃交错的青筋。   不知是不是压到了喉结,听见程泊樾闷喘了一声。   她半困不醒的模样最为柔软,程泊樾撑在她身前,被她小猫撒娇似的蹭来蹭去,他颈侧的筋脉绷了一瞬,垂眼,无声看着她作乱。   男人的体温越来越烫,温听宜迷迷糊糊抬起头,目光涣散地望着他,无辜又招人疼。   她双手勾着他的脖子,整个人被他落下的阴影密不透风地笼罩,眼底倒映着他深邃锋利的眉目。   程泊樾眯起眸,幽沉视线盯着她,欲望在静谧中疯狂暗涌。   她不敢直视他漆黑的双眸。   整整三年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过,她是有点怕的,但又忍不住沉溺在他温柔又强势的掌控里。   他一手捏着她下巴,警告似的语气:“本事长进了,谁教你的?”   还有谁教?   “你教的。”她目光躲了躲,紧张的呼吸牵起声带的颤抖,情|动时会无意识打直球,“你以前说,你喜欢我这样抱你......”   看来她记性很好,当时醉成那样,都能记得他用来哄人的话。   下一秒,程泊樾轻轻掐着她脖子吻住她,实打实回应她口中的“喜欢”。   她招架不住,下意识咬住他的嘴唇,呜咽一声,被他直驱而入的舌尖堵住了轻吟。   是强烈的。   她以前之所以能受得住,全靠酒精的轻微麻痹作用。   吻了会儿,温听宜口干舌燥,轻轻攥住他探索疆域的手。   严格来说应该是手腕,男人健壮的青筋正隐隐跳动着。   程泊樾变本加厉地使坏,她呜了一声,他忽然往上勾了勾手指,平静又顽劣地问:“要它还是要我?”   她快哭了,泪失禁的毛病总是改不掉,含着哭腔说:“要你......”   程泊樾眼神一暗。   她乖得有点过分了。   曾经她喝醉酒撩他的模样,不是最让人心猿意马的。   现在才是。   越乖越色。   当她用这种无辜的眼神望着他时,这件事情就变得难以节制。   程泊樾突然低骂一声脏话,她心脏抖了一下,很久没见过他释放野性的模样了。   她早就软得一塌糊涂,男人修长而专注的手扯出几缕丝线,自甘退场,彼此间的空白酝酿已久,终于,被更为剧烈的欲望取代。   温听宜在最难捱的时刻咬住他肩膀,程泊樾抚着她的头发,轻吻她耳朵:“乖,一会儿就好。”   他是骗子,根本不是一会儿。   ......   后半夜,南院卧室的灯还亮着。   温听宜软若无骨地蜷进被子里,远处书桌上的手机已经响了两次,程泊樾没怎么在意,先是在她额头落了一个吻,然后才不急不缓走向书桌。   他随手套上一件深灰色浴袍,把落地灯调暗了几度,朦朦胧胧的光线像烟雾一样笼在他身旁。   他散漫地站在桌前,脖颈微低,一手翻阅平板里的电子文档,另手拿手机扣在耳边,食指和中指之间还夹着一只钢笔,不太走心地进行工作上的通话。   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餍足中带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性|感。   他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起德语的时候,整个人就变得平和又傲慢。   温听宜听见他低沉慵懒的说话声,她忽然就不困了,于是悄无声息的,从被子里探个脑袋,乖乖望着他。   这个男人,根本不是表面上看到的这么冷峻威严,一小时前那个轻浮又露骨的程泊樾才是最真实的。   她皱了皱鼻子,在心里吐槽,骂他坏得没边。   程泊樾稍稍一转头,就看见一双漂亮单纯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偶尔眨一眨,表情好像气鼓鼓的,八成在骂他。   他不经意间牵起嘴角,鼻腔闷笑一声,流露一丝轻谑。   电话那头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语气紧张:“怎么了,程先生?”   “没什么。”他漫不经心说,“手头有点事儿,明天再聊。”   那头非常识趣:“好的,我明天再给您打电话。再见,程先生。”   通话挂断。   程泊樾放下手机,气定神闲地坐在转椅上,一手撑着太阳穴,把桌上的纸质文件翻了翻。   跟凌晨时的放荡顽劣比起来,他这一秒实在显得无欲无求。   温听宜怔了怔,忽然满头的问号。   他不是忙完了吗?怎么还不过来?   女生在这种余韵消退的时候是很需要温存的,他应该来哄哄她才对。   可是程泊樾眼皮都不抬一下。   故意的吗?   她望着他无动于衷的姿态,撇撇嘴,心说算了,他好像很忙的样子。   那就不打扰他了。   于是她盖好被子默默侧躺,闭上眼,准备去见一见周公。   片刻,身后有下陷的重量感,被子忽然被掀开,令人安心的温度贴了过来。   她下意识蜷了蜷手指,呼吸放慢。   程泊樾从后面抱住了她,气息浮在她耳边,沉磁嗓音磨得人心痒:“以前怎么撩我的,现在全忘了?”   温听宜反应几秒,动动脑瓜子,分析他的潜台词。   难道他刚才在等她过去?   他还真是......可恶的心机男。   程泊樾轻揉她的耳垂:“又在骂我?”   “......”当然不能承认,“哪有。”   口是心非,该罚。程泊樾冷嗤一声,忽然含住她的耳垂,她轻轻啊了一声,觉得他有点用力。   她双手推推他,他欲求不满地轻咬一下才完全松口,又覆下来吻她白皙脆弱的颈侧。   在他强势又平静的进攻下,她真的觉得自己掉进狼窝出不来了。   她壮壮胆子,小声骂他坏蛋,程泊樾照样吻她,大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懒谑说:“溪溪,你还是吃我的时候最乖。”   霎那间,她脸颊红透。   头顶随之落下一声轻笑,仿佛往她柔软的心头吹了一口热气,留下微烫的酥麻感。   ——   次日,程泊樾真的给她安排了两个保镖。   清晨柔和的光线照亮柳贤胡同,保镖早就等待程家大门前。   等温听宜出来了,他们纷纷露出职业微笑,用蹩脚的英文向她介绍自己,一个叫Aleksey,一个叫Dennis。   两人都是高   高壮壮的俄罗斯大汉,站在面前跟石柱子一样,甚至有点黑|帮气质,略吓人。   温听宜往后退了退,站在门前的台阶上。   “嗨......”她拘谨地打招呼。   保镖轻轻颔首,然后盯着她,不说话。   她心里发毛。   其实两个保镖只是忘了“你好漂亮”用中文怎么说,此刻正在绞尽脑汁回想。   与此同时,一辆骚气的亮黄色MC20火急火燎驶入柳贤胡同。   应钧今早才听说温听宜昨晚被酒鬼骚扰,天呐,真恨自己第一时间不在她身边。   等等!   应钧眯起眼盯着前方。   那两个壮汉是什么来路?   我去,什么人啊,都敢上门欺负他宝贝了?   他急刹车,从蝴蝶门里钻出去,跳到跟前吼一声:“喂!你们!”   温听宜:“?”   他来干什么。   保镖以为应钧是来挑事儿的,及时挡在温听宜面前,用蹩脚的中文警告应钧:“先生,请你离她远一点,否则我们不客气了。”   应钧难以置信地骂了一声:“你俩想干嘛?”   他很头铁,撸起袖子准备随时开干,“有我在!你们别想欺负她!”   温听宜闭了闭眼,无可奈何:“应钧,你别闹了,他们是保镖公司的。Aleksey,不用这样,他不是坏人。”   Aleksey接收命令,带着Dennis往后退一步。   应钧顿了顿:“谁给你安排的保镖?”   温听宜没有回答,轻叹一声:“你又来干嘛?外套都已经还你了,你还有什么事?”   “宝——”他突然想起来温听宜不喜欢这个称呼,于是咬咬牙,改口叫名字,“听宜,你待会儿要去哪?我送你啊,有我保护你,绝对比这俩傻不愣登的石墩子强。”   俩傻不愣登的石墩子:“......”   应钧自认为他身材很好,该有的都有,腹肌能迷倒万千少女,力气也不输职业格斗手。   可是没想到,又被温听宜拒绝了。   “不用了,我在等家里的司机开车过来,不麻烦你了。”   应钧正想挽回一波,下一秒,熟悉的深色S680停在他们面前。   后排车窗缓缓降下,男人凌厉而冷静的眼风扫过来。   温听宜闻到一丝危险气息。   应钧浑然不觉气氛的变化,立刻开始套近乎:“哥!”   程泊樾压根没理他,深不可测的目光扫向他身后:“溪溪,想上谁的车?”   空气有几分微妙的紧绷。   当然要上他的车了。   真搞不懂,他身上的压迫感怎么又变重了。   温听宜心有余悸地咽了咽喉咙,直接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两个保镖及时坐进另一辆越野车里,准备随时跟上雇主。   应钧:“?”   他就这么被撇下了?   奇怪,他总觉得程泊樾和温听宜之间有哪里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具体的变化。   ......   S680徐徐启动,隔板升起。   温听宜坐在一边,小心翼翼整理自己的针织裙摆,刚要坐正,突然被他揽着腰身抱了过去。   她惊慌失措,整个人横着跌坐在他身上,膝盖并拢,双手攀住他肩膀。   程泊樾靠住椅背,手臂半松不紧地圈住她的腰,幽深难测的视线黏在她身上,直白又露骨。   她一时忐忑,像误入陷阱的小鹿一样抬起眼眸,小声问:“怎么了?”   他阖着眼皮打量她,有种风雨欲来的慵懒:“打算怎么跟我解释?”   温听宜抿了抿唇,好冤枉:“不是我让他过来的......”   程泊樾见她乖成这样,又起了逗弄的玩心,一手撩了撩她耳边碎发,轻笑一声:“怎么这么紧张?”   温听宜暗自吐槽,拜托,你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能不紧张吗......   她藏起叛逆的小心思,低眸咕哝:“真坏。”   他轻挑眉:“谁坏?”   “你。”她斩钉截铁,说完就别过脸,有点生气,又有点胆小。   而这样,却是她最漂亮的时候。   程泊樾看着她微红的脸颊,无声笑了笑:“我哪儿坏?”   这还用问吗?   她轻哼:“哪里都坏。”   程泊樾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从善如流:“那还不从坏人身上下去?”   空气静了几秒。   “不下。”她耍赖,“就要坐你,把你腿坐麻。”   程泊樾不置可否,胸腔里闷笑一声,笑时轻微的震动感传到温听宜身上。   她心有所动,悄悄用余光瞄他。   男人目光松泛,这双眼眸曾经看什么都觉得乏味,此刻竟然有了一丝活泛的意趣。   他心情似乎好了些,但她不知道原因。   不过,机不可失,她可以趁他心情好的时候跟他作对。谁让他那么可恶。   温听宜故意松开手,不抱他了,正要从他身上下去,程泊樾罕见地顿了一瞬,单手揽着她的后背将她捉回怀里。   她大胆瞪他:“干嘛?”   程泊樾收紧手臂,将她束缚在怀里不让她轻易动弹。   “不是要把我的腿坐麻?”程泊樾瞧着她乖巧又倔强的表情,调侃说,“打退堂鼓了?”   “不坐了,不想理你。”她生闷气,软绵绵嘀咕,“大早上就审我,凶死了。”   没想到,程泊樾恶人先告状:“这怪不得我,怪你。”   “?”   怪她什么?   她气得想咬他,下一秒却听见他慵懒直白地说:“都怪我们溪溪太漂亮,太招人喜欢。” 第22章   他在说情话。   从前这些好听话都只在床上说的,比如她泪失禁的时候,程泊樾就含住她耳垂用类似的话哄她。   那一刻,男人克制的喘息声藏在浑得没边的情话里,不出三秒就让她面红耳赤。   微妙的情绪淌过心头,温听宜不禁想起昨晚,他让她塌腰、撑在镜子前......   玩得花样百出。   现在换上西装了,就又是一副冷峻而不可侵犯的模样。   可恶的心机男。   下一秒,可恶的心机男捏了捏她的脸。   “唔......”   温听宜反应过来,微微鼓起腮帮子瞥他一眼。   程泊樾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这双小鹿眼里总是含着一汪水,目光柔软清澈,好像被他三言两语哄好了,但对视时她快速眨了眨眼,不知又在偷偷嘀咕些什么。   八成在吐槽他。   程泊樾微不可察地勾唇,看破不说破,不动声色捏她的脸。   说是捏,其实就摸了两下,力道比他翻文件还轻。   程泊樾干燥的手指摸到她颈侧,有点异样,他两指相互捻了捻,眯起眸看着指腹上蹭到的浅色。   “擦了什么东西?”   温听宜懵懵顿住。   “啊,是遮瑕膏,遮吻痕的。”   说时连忙从手包里掏出小镜子照了照,幸好,遮瑕还在。   她收起镜子,忍不住咕哝:“差点被你蹭掉了,我早上化了好久的。”   程泊樾细细打量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语气却平静如常:“印子很重吗,看来是我昨晚太凶了?”   她连忙捂住他的嘴。不准说了!   他眸色松闲,懒散地闷笑一声:“挡板隔音,司机听不到。”   “......噢。”   她这才松开他。   掌心余留了一点热意,是他轻笑时呼出的气息。   他这两天的温柔都太难得了,让人时不时心头颤动。   其实程泊樾本来就不是一个跟温柔沾边的人。   但温柔总比逞凶好。   温听宜乖觉地适应这份蛊惑人心的暧昧,整个人单纯无害地待在他怀里,不知不觉中减少了对他的惧怕。   思衬片刻,她担心自己真把他的腿坐麻了,想悄无声息挪到一边。   刚有动作,程泊樾忽然抬起一边大腿,蔫坏地往上颠了颠。   平衡一乱,只能更紧地勾住他的脖子。   她惊魂未定,怪他故意捉弄她,程泊樾却一副理直气壮的慵懒样,静静看着她。   她吸了吸鼻子,姑且关心一下某人:“你腿不麻吗?”   他牵起唇角淡嘲:“以为自己有多重?”   “......”   跟他比起来确实差距悬殊。   “乖,让我抱会儿。”他目光很淡,   一手撩开她耳边散落的发丝,沉嗓说,“待会儿一天都见不着了。”   意思是,他会想她?   程泊樾又用不走心的语调说这种让人浮想联翩的话,她心颤地抬起眸,却撞进一双毫无情绪的薄情眼。   温听宜的呼吸乱了乱,再次确信,自己真的不是他的对手。   就这么招惹上他,结果实在难以预料。   但惹都惹了,不能临阵脱逃。   她试图机灵一些,顺水推舟说:“那等你工作结束了,我就去找你,陪你吃饭。”   程泊樾默了会儿,慢腾腾移动的目光盯着她的唇。   “这么乖啊,温听宜。”他又掀起眼皮与她对视,意味深长的语气,“以前不是见了我就躲?”   温听宜藏起心虚,讷讷道:“因为你现在......没有以前可怕。”   他轻笑一声:“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   她懵了两秒,坚定不移:“夸你。”   “是吗,小骗子。”他懒洋洋的,细细一想才发现他在顺着她。   温听宜欲盖弥彰地别过脸,看一眼车窗外鳞次栉比的大厦。   终于到了。   “我要下车啦,晚点给你发消息,拜拜。”   她小心翼翼起身挪开,动作轻得像猫,程泊樾腿上这点重量眨眼就消失了。   转眼间抵达CBD,司机在一座艺术雕塑前停车。   前面那幢大厦就是时线传媒。   上班时间,正门前人来人往,白领们步伐匆匆,一手接电话一手拎咖啡。   这里靠近晟亿集团总部,程泊樾送她过来再顺路前往公司,正好来得及。   Sam坐在正门喷泉旁等她,本来还在优哉游哉嚼吐司,车子停下之后,Sam登时不可思议地盯了过来。   温听宜刚要推开车门,忽然被程泊樾勾着腰掳了回去,又被他强势又缠绵地索了一个吻。   气息纠缠,温度来回碾磨,她的口红掉了一大半,耳垂泛起的红晕迅速蔓延到颈侧。   某人不愧是资本家,使个坏都要连本带利地使。   蔫坏。   等他稍微松了劲儿,温听宜轻咬他的嘴唇。   在他惩罚她之前,她匆忙撤退,打开车门争分夺秒地逃了。   她刚才跌进他怀里,接吻时几经折腾,他的西服裤面泛起几丝无伤大雅的褶皱,戗驳领边缘还绕了一根乌黑长发。   算不上丢三落四,倒也挺有意思。   程泊樾翘起二郎腿,抬起一只手肘撑在窗边,拳峰抵着唇,百无聊赖的目光落向车窗外。   看着远处那个落荒而逃的身影,他嘴角无声勾了勾。   ......   可恶的程泊樾,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温听宜偷偷吐槽他,中途停下脚步,一手抚了抚针织连衣裙的褶皱。   Sam突然闪到面前,吓她一跳。   黄鼠狼鼻子灵得很,早就嗅出不对劲,此时双眼炯炯:“你终于听我的建议,把程泊樾拿下了?!”   “......”她目光飘了飘,“没有这么夸张,只是关系比以前好了些。”   她笃定地想,程泊樾不是她能轻松拿下的,至少现阶段不是。   Sam啧声:“瞧你这心里没底的样,好了好了,我不多问了哈,不管怎么说,你开窍就好。”   这算开窍吗?不算吧。   她只是暂时走投无路了。   事到如今,她亲生父亲都想把她卖了,她怎么能坐以待毙。   她还想好好跳舞呢,嫁什么澳城老赌鬼,要嫁让温兆文自己去嫁。   话说回来,在程家生活这么多年,她从没想过在程泊樾身上索取什么不切实际的偏爱。   他这个人太难琢磨了,本质可怕得很,她不想冒着风险招惹他,得罪他。   但现下除了他,没人能用强有力的手段护着她了。   因为想要一份踏实的庇护,所以她不得不在危险边缘试探。   ——   早晨九点过,周遭耸立的大厦托起初秋烈日,CBD一如既往的繁华有序。   温听宜和Sam走进时线传媒大门,两名保镖及时从另一辆车下来,一路随行。   谈话地点在顶层会客室,温听宜在一楼大厅等待电梯时,身旁有不少路过的员工偷瞄她,在一旁窃窃私语。   “新来的艺人?好漂亮啊。”   “听说是来谈签约的舞蹈演员,本人比视频里还漂亮。”   “啧啧,梁安霏危险咯。”   “嘘,可别被梁安霏听见,她脾气大得很,到时又要骂人了。”   “切,就她那神经样,迟早塌房。”   员工们小声议论着,突然注意到近旁杵着两名外国壮汉,下一秒,俩大块头跟着温听宜进电梯了。   众人立刻噤声。   吓死人了,这俩黑|帮壮汉又是来干嘛的?   ......   叮声响,电梯到达顶层。   负责接待的人是Lily,巧了,她是Sam的大学同学,两人都是学传媒出身,Lily已经在时线混成了艺人管理部的高管。   一进门,Lily容光焕发地迎上来:“啊呀,终于见到听宜本人了,太漂亮了。”   温听宜礼貌地笑了笑:“您好。”   Sam跟Lily不对付,白了对方一眼:“行了,别恭维了,听宜本来就漂亮。坐吧,谈正事儿。”   三人坐下,Lily视Sam为空气,只把热茶轻轻放到温听宜面前,开门见山地微笑说:“方便我们双向沟通,我事先打印了一份签约模版,你可以先看看里面关于权益分配的部分,看完我们再详谈。”   “好。”温听宜拿起桌上的文件,仔细翻阅。   此时,Lily瞟一眼门口杵着的两名保镖。   Lily认得,保镖胸前别着的职业徽章,源自晟亿集团旗下的国际安保公司。   奇怪,温听宜不像传闻里说的那么没背景啊,反而来头不小呢。   见温听宜正在翻页思考,好像对权益分配不太动心的样子,Lily趁机补充说:“我们时线传媒,跟国家舞剧院是有密切合作的。”   有密切合作,就意味着有更高效的推荐通道。Lily试图用这一点打动她。   不过,国家舞剧院近几年不打算组建新的青年舞团。   温听宜心想,剧院内部不开放舞蹈演员的招募名额,就算时线传媒想推荐她也没用。   Lily见她有所顾虑,又笃定地说:“不用担心,最迟一年后,剧院肯定要成立新舞团的。说起这个,黎柔是你的偶像对不对?”   温听宜反应两秒,点点头:“是的。”   黎柔女士是国家舞剧院首席,温听宜崇拜她很久了。   Lily投其所好地说:“我们会帮你牵线搭桥的,如果有机会的话,你还可以成为黎柔的学生。”   “诶诶诶!”Sam及时蹦出来,“别画饼啊,业内都知道黎柔不收徒。”   Lily白他一眼:“你又知道啦?”   Sam面不改色:“我知道的可多了。我还听说,贵公司即将被大资本收购了?”   Lily无语地看着他。   这消息捂这么严实都能被他知道,果然是黄鼠狼。   Lily扯一个轻松的笑:“哎呀,股权变动嘛,很正常的啦,不影响实际运营的,不用担心嘛。”   温听宜忽然想起,前公司就是经历了大洗牌,现在已经死得透透的。   虽然两者的性质不太一样,但总要严谨一些才好。   她用眼神问Sam:你刚才说的,具体是哪个大资本?   Sam侃然正色:So   rry,这个料我还没挖出来。   温听宜:“......”   聊到一半,Lily突然被叫去开会,签约的事只能改日再谈。   离开会客室前往侯梯厅,两人站在电梯门前耐心等待,Sam问她意向如何。   温听宜默了会儿,不动声色地说:“再想想吧。”   先不说收购的事到底属不属实,光是公司里有一个讨厌的人,就足够她对签约这件事谨慎再三了。   叮声响,电梯门打开。   一股浓烈的香水味飘出来。   温听宜抬眸,果然撞上那张令人厌恶的脸。   梁安霏身后还跟着邵薇,邵薇有点意外地看了温听宜一眼,没说什么。   两人一起走出电梯,梁安霏率先止步,没事找事地杵在她面前。   温听宜平静回视:“你很闲吗?”   “没有啊,我在跟你打招呼呢。”梁安霏似乎早就知道她今早过来,表情没什么意外的,依旧趾高气扬,“签约的事谈得怎么样?”   温听宜不予理睬:“跟你没关系。”   说这话时,两名保镖忽然出现在温听宜身后。   梁安霏顿时呆住,气势一下就矮了半截。   她有点害怕,只能虚张声势地嘲讽:“哟,出个门而已,这么大阵仗?”   温听宜从善如流地吓唬她:“嗯,谁要是使坏,他们就揍谁。是吧?Aleksey?”   Aleksey忽然被点到,果断拉着Dennis齐声答:“Yes!”   梁安霏后退半步,急促吞咽一下,故作镇定地翻个白眼,转身走了。   一旁的邵薇第一次见到梁安霏吃瘪,她忍着笑,经过温听宜时淡淡说:“与我无关哦,我可没使坏。”   说完就跟上梁安霏的脚步。   梁安霏回头一瞧,冷冰冰质问:“你刚才是不是在笑?”   邵薇耸耸肩:“没有啊,你看错了吧,早说让你多吃点蓝莓改善视力了,你就是不听。”   梁安霏咬住后槽牙,感觉自己被背叛了:“你在跟我作对?”   邵薇很淡定:“没有哦。你现在是怎么了?被温听宜气到了,所以看谁都不爽?好端端的拿我撒什么气,我又没惹你。”   梁安霏无话可说,气汹汹扭头就走。   邵薇白她一眼。   横什么横,性格这么差,迟早在圈里混不下去。   ——   下午,温听宜为了改善心情,到附近的商城看了场电影。   结束时已是傍晚,她答应了程泊樾要去集团总部找他的,但是不知道他下班没有,十分钟前发给他的消息他还没回。   巨幕放映厅里,观众陆续散场,温听宜坐在座位上,静静听着电影片尾曲等待回复。   片刻,收到周凯的信息:[现在在哪?]   “?”   周间谍跟她线上聊天的语气怎么变了。   温听宜只是疑惑一下,没有多想,直接把位置信息发了过去。   补充说:[我在看电影]   周凯:[一个人看?]   [嗯嗯,我让保镖提前下班了,Sam回去遛狗了,我就一个人看了]   周凯:[怎么不让程总陪你看?]   温听宜纠结片刻,回复:[他太忙了,我不好意思让他陪我看电影QwQ]   周凯:[你还是有点怕他?]   [嗯,他一直很可怕的]   周凯:[那他怎样做,你才不怕他?]   温听宜想了想,敲字说:[他温柔的时候,我就没那么怕他了]   周凯:[好,知道了。周凯一会儿去接你]   [啊?]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周凯:[没什么,我说我去接你。]   ......   另一边,周凯开车到达商城附近,拿起手机,发现自己的微信被迫下线了。   他欲哭无泪,天啊,老板你不要再悄悄登我的工作号了!好吓人!   温听宜走出商城北门,看见了熟悉的奔驰,于是走上前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想起线上聊天时的异象,她好奇地问:“周间谍,你怎么突然变得那么高冷了?”   周凯苦着脸干笑两声:“哈哈,可能因为我是个高冷的男子吧。”   温听宜:“......”   她以为周凯要送她去公司,没想到他把她送到了一座占地广阔的私人会所。   暮色四合,周围树影重重,这里几乎到达城市边缘,地段不算好,但私密性极强。   大门前有警卫驻守,仔细确认了车牌号,警卫鞠躬让行,奔驰驶入会所。   车子走了地下车库,温听宜独自下车,在礼宾员的陪同下,乘直达电梯上到会所顶楼。   会所隔音很好,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包厢外的走廊都是不让无关人员靠近的。   到了走廊入口,礼宾员不便再跟过去了,细心告知了包厢的门牌号,提醒她说:“程先生交代了,您可以直接开门进去,不用敲门。”   “好的,谢谢。”   温听宜自行前往包厢,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她不认识的人。   她关键时候还是有点拘谨的,于是慢慢拧动门把手,推开双扇门的一侧。   门开了一条缝,她探个脑袋进去,先是看见里面有一张宽大的德扑牌桌,桌边一个最显眼的座位空着,她快速扫了一眼,只看见几个男人的后脑勺,没看见程泊樾。   她以为自己走错包厢了,急忙关上门。   里面有人瞥见了门外一闪而过的长发身影,眯眼嗤了一声:“谁家小姑娘啊?这么没规矩。”   陆斯泽闻言,回头瞄了一眼,没看见温听宜,但他知道温听宜要来。   对方嘴里的小姑娘说不定就是她。   她不是闹腾的自来熟性子,在程泊樾接完电话回来之前,她自然是不好意思进来的。   陆斯泽收回视线,一边理着手里的牌,瞥了那人一眼:“沈家驰,闭上你的嘴。”   沈家驰刚从国外回来,之前是跟程奕他们混的,现在学精了,两头倒。   陆家跟沈家有生意上的联系,陆斯泽也懒得跟他撕破脸,他又喜欢攒局凑热闹,索性玩什么都一起。   但这家伙真的太没眼力见。   沈家驰冷哼一声:“你的话最多!还让我闭嘴,好意思嘛?”   作死的玩意儿。   陆斯泽懒得跟他废话。   温听宜以为自己误闯了别人的包厢,有点忐忑尴尬。   她重复看了一眼门牌号。   没错啊。   疑惑时,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低低的,沉得悦耳。   温听宜转过头,远远地,看见身形挺拔的男人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单手插着兜,另一手接电话。   下一秒,手机从耳边拿下了。   她顿了顿,莫名心安,轻盈地迈开步子,朝着程泊樾的身影快步上前。   程泊樾按了两下手机,转头一看,穿浅色针织连衣裙的姑娘正向他跑来。   他神情微动。   今天她没穿高跟鞋,一双白色马丁靴,蹬蹬蹬地跑过来,一股脑扑进他怀里。   霎那间甜香满怀,他眉心微微一动。   默了几秒,他垂眼看着她,手掌搭到她脑袋上揉了揉,无奈低笑:“怎么回事儿,受委屈了?”   温听宜蹭在他胸膛前摇了摇头,抬眸望着他,落寞地说:“包厢里面没有你,我以为我被周凯卖了。”   一双晶亮莹润的眼眸在身下直勾勾望着他,程泊樾目光微暗,眨眼间恢复平静,捏起她的下巴:“傻不傻,谁敢卖你?”   “万一呢......”而且确实有人想卖她。   温听宜失落地低头,侧脸贴到他怀里,闻到沁人心脾的淡香。   他语气平平:“挂我身上了?”   她心脏一抖,不安地问:“可以挂吗?”   紧接着,头顶落下一声纵容的轻笑。   还以为他生气了,看来没有。   她紧绷的呼吸缓缓放松,手臂搂着他的腰,悄悄收紧一些。   程泊樾揉着她后脑勺:“今天谈得怎么样?”   “还可以。”她老实巴交地说,“听说时线要被收购了,不知道真的假的,我要认真考虑一下。”   程泊樾没说什么,捏捏她的脸,带她返回包厢。   牌桌旁,几人正在亮底牌。   一局结束,沈家驰又输了。   他玩不起,有点挂脸,黑沉沉地靠着椅子划手机。   下一秒,包厢的门被推开。   一屋子的人安静下来。   沈家驰抬眼一瞧,我靠,这不是温听宜吗。   程泊樾出国那段时间,他向温听宜表达过好感,却被她无情拒绝。   他一直耿耿于怀,心说她拿什么乔啊,不就一寄人篱下的小流浪猫吗,还敢瞧不上他沈家驰?   今晚可算让他找到发泄的机会了。   沈家驰直了直腰,装模作样打招呼:“哟,听宜妹妹,谁带你来的?”   众人纷纷看向他,陆斯泽也无力回天地瞪他一眼,心说行吧,您继续作死吧。   温听宜循声看去,想起那家伙是谁了。   被她拒绝过三次的自恋男,人品差,嘴还脏。   她不予理睬。   温听宜进了门,程泊樾不急不慢出现在她身后。   然后就没人再进来了。   沈家驰愣了愣。   啊?程泊樾带她来玩的?不对啊,不是听说程泊樾不待见她吗?   众目睽睽下,程泊樾让温听宜坐到他旁边的位置。   室内空调度数有点低,程泊樾平静地站到她背后,顺手把挂在椅背的外套披到她身上。   一瞬间,温听宜觉察到屋里七八个人的视线全在她身上。   她呼吸微滞,默默将外套向胸口束了束,乖乖坐好。   沈家驰傻掉了。   程泊樾暂时没坐下,手掌在她颈侧轻轻一拢,将她被外套压住的长发带出来,波澜不惊地问:“刚才谁说我们溪溪没规矩?”   音落,耳边只有冰块在烈酒里逐渐融化的轻响。   陆斯泽和贺连禹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他俩跟程泊樾一起长大的,当然一眼就能看出来细微的气氛变化。   而别人,未必有这么眼尖。   沈家驰毛都没看出来,一出声就自撞枪口:“啊,我的意思是,她好像不太懂规矩,包厢怎么能随便进啊?没人教她事先敲门?”   温听宜攥了攥手指。   感觉这家伙在针对她。   顿了顿,听见程泊樾戏谑的轻笑。   “是我让她不用敲门。这儿也不是射击场,人来了,还要扣扳|机让你听个响?”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凌厉眼风扫向对方,“要是真想听,也不是不行。可惜遇不到合眼的靶子,不如拿你试试准头?” 第23章   沈家驰愣了两秒,浑身一僵,差点从椅子边滑下去。   什么意思,要拿他当活靶子练枪?   疯了吧!   他不就嘴贱说了温听宜两句吗,至于这样?   沈家驰心底恐惧,面上却不敢吱声。   程泊樾不动声色落座,靠住椅背翘起二郎腿。   假如他平时抽烟,这时应该有侍者上前帮他点一支火,压一压这份令人生畏的冷气。   但他不抽烟,面前的酒杯他也懒得拿,就这么闲坐着,一双洞察秋毫的眼眸盯着对方,眼底并不透露半分真实情绪,像漆黑湖面。   看着毫无波澜,实际深浅难测。   包厢里落针可闻,空气越是安静,越叫人心慌战栗。   其余人屏息凝神,静观其变。   就连陆斯泽都被这股死寂压得喘不过气来,立刻在桌下踢了沈家驰一脚:“哑巴了?还不跟听宜妹妹道歉?”   沈家驰猛地醒神,目光畏畏缩缩扫向温听宜,硬着头皮赔笑:“我的错我的错。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埋怨你,我就是嘴笨,你别往心里去。”   温听宜这才知道,原来这家伙能怂成这样。   当年可不是这种画风,沈家驰向她表达好感被拒之后,不仅当面对她甩脸色,还骂她不识好歹。   现在这副讨饶的嘴脸一定是装的,但不管怎么说,她现下舒畅了许多。   听完道歉,她默默看了对方一会儿,没什么想说的。   程泊樾近距离坐在她身边,漫不经心从后面伸来一只手,结实有力的胳膊搭在她椅背上,手掌轻揉她的脑袋。   状似不经意地问:“原不原谅他?”   语气低缓亲昵,又极具耐心,像在哄一个闷闷不乐的小朋友。   温听宜以为这茬已经结束了,没想到还需要她一锤定音。   众人好奇地望着她,她就拘谨地点了点头:“嗯,原谅了。”   乖觉轻软的嗓音落下来,程泊樾无声牵了牵唇角,没说什么,目光却温淡了许多。   好像只要她应个声,他就什么事都顺着她。   气氛有所松动,其余人缓了口气,继续乐呵,该怎么玩怎么玩。   只有沈家驰笑不出来。   虽然安然无恙逃过一劫,心里却憋着怨愤。   出门在外他吆五喝六的,别人都恭维他一声沈少,那滋味别提有快活。   而今晚,他的生死居然被一个涉世未深的姑娘拿捏住了,开什么玩笑?   他烦死了,不仅脸面上挂不住,心里更是不平衡。   于是他潦草玩了一局就收手,借口说家里有事,独自灰溜溜地离开包厢。   反正都输得满脸青了,再玩也没意思。   而且这一整桌的人,全都唯程泊樾马首是瞻,根本没一个向着他的,他再努力也融不进这个圈子,简直自找罪受。   心想,还不如找程奕他们玩去。   走廊上,沈家驰边走边给程奕打电话,声音悉悉索索宛如告密:“对了,你前段时间不是怀疑程泊樾身边有女人了嘛?”   程奕不屑地哼一声,嫌他马后炮:“咋了,你也觉察了?”   沈家驰:“何止觉察,我是亲眼所见。”   一听这话,程奕立马就来了兴致:“快说啊!那人是谁?”   “好像是温听宜。”   “啊?”程奕将信将疑,觉得那两人一直半生不熟,纯粹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别唬我啊,你确定你没搞错?”   “绝对没有!”沈家驰把今晚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转述了,笃定地说,“就没见过程泊樾这么护着一个人,他俩要是没点儿猫腻,我就不姓沈。”   ......   包厢里一切如常。   桌边少了一个不知趣的二百五,众人玩起来反而更惬意。   温听宜是屋里唯一一个女生,酒侍专门给她送来一杯草莓代基里。   几乎没什么度数,温听宜拿它当饮料喝,时不时含着吸管嘬两下,在一旁默默观察。   桌上摞着五颜六色的筹码,她不知道这帮人是玩真的,还是朋友间随便玩玩。   如果是玩真的,这里简直就是深藏不露的销金窟。   跟筹码沾边的事情向来是需要运气的,她自认手气不好,就不入局了。   陆斯泽爽朗地笑了笑,借机揶揄某人:“不怕啊,你要是输了,全算程泊樾的。”   她怔住。   别,她可不敢这么邪恶地盘算。   温听宜坐得端端正正,老实巴交地说:“不了,我真的不会玩。”   话音刚落,她余光瞥见程泊樾弯起了唇角。   下一秒就听见他好整以暇地说:“让陆斯泽教你,要是教不会,你就往死里揍他。”   他说话时,低沉嗓音逸出轻碎的笑,慵懒又活泛。   让她随便输,还用为她撑腰的语气鼓励她揍人,坏得没边,又好得没底线。   室内暖光勾勒他棱角分明的脸庞,连阴影都染上了蛊惑人心的暧昧。   温听宜心神渐乱,眼睫无意识垂下,指腹摩挲着酒杯边缘。   不知他是在开玩笑逗她,还是真的打算让她随便玩。   她不想得寸进尺,摇摇头说:“万一让你输光了,就不太好。”   说话时,对面的贺连禹本来想点烟,程泊樾不动声色扫他一眼。   他定了   定神,就这么干咬着烟,放下金属打火机笑着问:“有什么不好?程泊樾会凶你吗?”   “......”   凶不凶倒是不知道,但她对自己的牌技很没把握,小声自嘲说:“我玩牌必输,会让他倾家荡产的。”   突然间,大家都不说话了。   她愣住。   难道她说错什么了?   紧接着,众人忽然愉悦地笑了起来。   倾家荡产,这词太严重了,被她这么一本正经地说出来,又乖又搞笑。   陆斯泽笑得肩膀都在颤,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哎哟,你信我,从来没有人敢让他倾家荡产,正好了,你能做第一个吃螃蟹的。”   难怪周婼说陆斯泽是狗,这人还真有点狗,就爱满嘴跑火车,无意间害别人接不住话茬。   温听宜一时哑然,抿抿唇说:“不,我不敢吃。”   身旁,程泊樾懒散静默,目光没什么焦点,好像在一瞬不瞬地看她,又好像在百无聊赖地等待别人发牌。   贺连禹逮着机会,开玩笑地数落某人:“樾,你平时是不是对听宜妹妹很凶啊?看她这么怕你。”   程泊樾一只胳膊撑在桌边,拳峰抵着唇,眉目染着一层倦意。   “对她——”他默了默,慵懒缱绻的语气接着上句说,“凶不起来了。”   空气安静下来。   不是尴尬的沉寂,而是一种不愿打扰气氛的、很上道的静。   大家好像都看出来程泊樾对她不一般了。   温听宜忽然明白了他今晚带她过来的用意。   兴许是为了让谣言不攻自破的。   别人已经能看出来,程泊樾不是不待见她,而是觉得她招人喜欢。   至于是哪种程度的喜欢,就算不明说,别人也能从他纵容的行为里猜出一二。   温听宜尽量控制住呼吸,心跳隐隐加快,若无其事地嘬了一口酒。   一层果味在舌尖化开,甜滋滋的。   片刻,新的一局开始。温听宜偷偷瞄一眼程泊樾手里的牌。   手气真好,难怪每次都赢很大。   两人坐得很近,她的白色马丁靴侧边抵着他的皮鞋,壮着胆子轻轻碰了碰他,羡慕地说:“你运气好好。”   程泊樾感受着桌下怯生生的碰撞,掀开手里的暗牌,懒腔懒调地说:“也就今晚好点儿。”   不知他是故意谦虚还是随口一说,温听宜垂眸拨了拨吸管,有意安慰他,柔声呢喃:“今后每一个晚上都会好的。”   “那得看你在不在我身边。”   他话里没什么情绪,朦胧的暧昧却像雾一样,在她耳边荡开,突如其来,直击心坎。   意思是有她在,所以他运气才好吗?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无疑会让人上瘾贪恋。   招惹他,真不是件容易事。温听宜保持清醒,慢半拍咬住了吸管。   程泊樾手里过了一轮牌,偏头看过来。   女孩子微低着头,默不作声嘬着一杯粉色甜饮,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不知是打了腮红,还是被酒精酿出来的。   他抬手摸她的脸,试探温度,拇指又贴着她脸颊摩挲两下,有点好笑地问:“喝上头了?”   温听宜轻咽喉咙。   当然没有喝上头,只是有种奇怪的微醺感。   只能怪这杯酒了。   她避开视线,心不在焉地嘀咕:“本来就不怎么能喝......”   他对此认同:“嗯,喝醉就开始干坏事儿。”   被翻旧账了。   她轻咳一声,声若蚊呐:“怕什么,还没醉呢。”   本来想鼓起勇气将他一军,却因为顾忌被人听到而压低音量,气势矮了一截。   程泊樾挪开视线出牌,一笑置之。   温听宜懵了会儿,又摸不准他的心思了。   ——   离开会所时,已经是凌晨。   上车之后,温听宜揉着眼睛犯困。   拿手机看了看微信,有点失落,今天还是没有收到林导工作室的消息。   只有几个温兆文的未接来电。   她已经拉黑三个号码了,对方总有新的方式打进来。   温听宜直接关机,沉下心,看向车窗外。   程泊樾站在会所花园接电话,车子停在他几米之外。   温听宜降下车窗玻璃,下巴埋进交叠的手臂,趴在车窗边静静望着他。   程泊樾浸在路灯光线里,听着电话里的秘书认真陈述。   其实他犯了点倦,站姿却依旧挺拔,搭在手机背面的食指点了两下,一手插着兜,神情寡淡地侧过身。   半远不近地,他定了定神,对上一双困倦又清润的眼眸。   她像一只窝在车里探出脑袋的猫,耷着耳朵,明明快要睡着了,却软绵绵地撑起清醒,乖乖等他上车。   夜色里,他凝住的目光深了一寸。   “程总?”   听筒里传出忐忑的疑问,他收回视线,迟了一秒才应:“在听。”   他的私人号码没几个人知道,一般人打不到他的手机上,天大的事也别想扰他,只能让秘书转达。   秘书得到确切的回应,放下心继续说:“温兆文先生的意思是,他会派秘书前往京城总部,找周特助谈一谈新能源项目的事。另外他想知道,您哪天有空,他可不可以亲自到总部见您一面,同您商议几件事?”   程泊樾不置可否,抬手摁了摁鼻梁,兴致索然:“接着说。”   “......好的。”秘书得不到回答也只能照做,“温先生还说,等老先生寿宴过后,他想亲自上门拜访,然后......把温小姐接回去。”   程泊樾轻按鼻梁的动作顿了顿,什么也没问,脑海里莫名浮现一双哭红的小鹿眼。   他低嗤一声,不着痕迹地讽刺:“那就看他有没有本事踏进程家大门。”   说完就懒得多言,通话挂断。   程泊樾转头看去,某只爱哭鬼已经趴在窗边打起了盹,脑袋一晃一晃的,像数学课上走神的马虎虫。   何止走神,温听宜差一点就要去见周公了。   混沌时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程泊樾已经停在车窗前,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   她睡眼惺松,醒得有点艰难,程泊樾低头打量她,一只手顺势托起她下巴:“刚才吵到你了?”   “嗯?”她意识回笼,实诚地摇摇头,“没有,我没听见你说话。”   程泊樾站在原地,也不急着上车,干燥的拇指贴到她眼尾,将她打哈欠时留下的生理眼泪慢慢擦掉。   动作好轻,像耳边微柔的晚风,掀起她心上的涟漪。   她想,一定是因为他今晚赢了很多,所以心情格外好,力道也随之温柔。   温听宜缓了缓神,很小心地扯住他的衣袖,像抓住一份来之不易的心安。   程泊樾垂眼看着她,目光沉静而玩味,似乎在等她的下文,看她究竟要使出什么小伎俩。   她温吞抬眸,没底气地问:“你不是说,我喝了酒就会干坏事吗?”   他挑起眉梢:“嗯?”   温听宜攥住他的衣袖,双眼凝着一团柔软水雾,犹豫的目光像小蚂蚁攀爬,先落向他坚硬凸起的喉结,又移到他宽阔胸膛。   最后望着他凌厉的眉眼,声线乖软,坚定又胆怯地警告说:“那你一会儿要小心,我要对你干坏事了。” 第24章   会所的灯彻夜长明。   花园这一片鲜少有人踏足,好像常来这座会所消遣的人都达成了共识,也留了一个心眼,深知只要是程泊樾常去的地方,别人就不能不识好歹地闯入。   夜色冷清,墨色宾利停在无人经过的树下,车厢漆黑而隐秘。   后排空间本来宽敞,却因他压制般的存在而变得狭窄,车里的温度也逐渐升高,火炉般催人沁汗。   感官在昏暗中无限放大,一点小小的刺激都能掀起惊涛骇浪。   温听宜分不清是她在抱着程泊樾,还是他高大的身躯在密不透风笼罩着她。   总之有点意识不清,眸光一点点涣散,视线被他宽阔的肩膀挡着,她连车顶都看不见。   呼吸声伴随着动荡缱绻的接吻声,时轻时重地交   织。   程泊樾最近像是起了什么逗弄的坏心,时常一边接吻一边喊她的小名,她柔软的羞耻心被他勾了起来。   “溪溪,张开。”   “我说,嘴张开。”   “嗯,就这样。”   “好乖。”   他飘渺不定的气音染着色气十足的欲,低低的,散漫又勾人。   声音在她耳边萦绕,他呼出的热气随之扑落,拂在她本就燥红的耳廓上。   很热,她微微颤抖,无助地勾着他的脖子。   想说些什么,却被他大开大合的亲吻堵着,她只能发出零碎的呜咽,半句话都说不清。   车上的消毒纸巾另有用途,淡淡的酒精味蒸发,她在他手里几乎没有防线可言。   酸慰感淹没而来,她眼眶一热,想哭了。   许久,男人骨节修长的手指牵起几丝晶莹。   程泊樾是个资本家,伪君子。   她晕晕乎乎咕哝两声,像艰涩的梦呓。   程泊樾微垂视线,轻描淡写地望着她,她别过脸,晶莹泪珠挂在眼角。   在泪水掉落之前,程泊樾低头吻了一下。   她懵懵的,听见他贴在耳边审问,低喘里散着轻碎的笑:“刚才骂什么,大点声我听听?”   温听宜稍稍清醒了些,轻哼一声:“可恶的资本家......”   她含糊柔软地重复,特别乖的样子,程泊樾就震着胸腔笑了,一手护着她的脑袋,拇指摸了摸她柔软的眉梢。   这样怜惜的力道,让人心跳加快,溺在其中难以自拔。   她簌簌颤动着眼睫,程泊樾轻捏着她下巴吻过来。   猝不及防,她呜了一声,浑身软,被攻陷着,热吻缠绵,那瞬间突然就哭了。   程泊樾知道她在这件事上很能哭,没想到刚开始就哭了。   不知是不是泪失禁犯了,一双动人眼眸在他呼吸之下,目光变得迷离又委屈,直勾勾望着他。   一吻稍退开,程泊樾不经意压下了眉,给她擦掉一点眼泪,耐着性子哄:“不舒服?”   她抽噎一记,摇了摇头。   没有不舒服的时候。   得到回答,程泊樾这才放开某些强势的本性。   偶尔吻得更深。她哭得厉害,眼泪止不住,他的指腹压在她眼皮周围,时不时为她揩去泪水。   每到这种时候,无论开头还是结尾,他的手指总能被她弄湿。   月色从窗外淌入,落在她身上,在一片白皙柔软上缓缓铺开,映照着绯红错落,是他留下的痕迹。   这件事会催生本能的依恋,温听宜很想牵他的手。   刚有动作,他的掌心已经压下来,汗涔涔的,与她十指紧扣,像在哄她。   有时候他温柔得过分,有时又吻得很用力,完全在逞凶。   是错觉吗?从他回国之后她就觉得,在这种事上,程泊樾的占有欲好像很强。   将近凌晨两点,他迟迟没把司机叫过来。   空气越来越烫,她柔若无骨,整个人软在他怀里,被占有,也被纵容。   ——   次日晚,温听宜终于收到林烨工作室的消息。   她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在床上翻来覆去打了好几个滚,心头雀跃,顿了顿,忽然一股脑地跑出卧室,直奔书房。   这次连门都忘了敲,直接开门闯入:“程泊樾!林导助理给我发试戏剧本了!”   程泊樾坐在桌前,漫不经心翻阅一份纸质文件。   闻声,他慢腾腾掀起眼皮,穿白色睡裙的姑娘已经朝他跑来。   不是像之前那样只敢探个脑袋偷瞄他,而是很大胆地扑他怀里,树袋熊一样攀上来,把他手里的笔都碰掉了。   温听宜太高兴,完全听不见钢笔掉地的声音,坐在他身上搂着他的脖子道喜,脑袋在他肩窝蹭来蹭去。   程泊樾低眸,看着她蓬松柔软的发顶。   肩上的吻痕还没消就敢来招他。   看来的确是高兴过头了。   他原本还因工作的事有些烦心,被她这么一闹,那些不悦莫名就散了。   温听宜惬意地往他怀里钻,忽然被他捏着后颈拎开。   她懵懵地抬头,他神情寡淡,一双漆黑眼眸沉静而不容侵犯,无声打量她。   糟糕。   猛地想起来,刚才进来没敲门。   不仅没敲门,还在他专注的时候突然扑进他怀里。   视线边缘,一支钢笔被她急躁的拥抱碰掉在地上,洒了一点墨迹。   她忐忑地吞咽一下。   “对不起,我帮你收拾干净。”   她惶惶不安,正要从他身上下去,他又忽然揽着她的腰,把她安安稳稳抱了回去。   一声散漫的低笑随即落下:“怎么吓成这样,我能吃了你?”   你真的能。   温听宜这么想着,默了默,双手攥住他黑色浴袍的领子。   程泊樾向下扫了一眼。   她的手指紧绷着,毫无把握,仿佛在坐一轮惊险的过山车。   本来还想逗逗她,看她这么害怕,他莫名有点不舍。   她埋着脑袋,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你刚才冷脸的样子很吓人,我以为你生气了。”   程泊樾静了片刻,突然使坏地抬起左腿,小幅度往上颠了一记。   温听宜肩膀一抖,立刻抬眸,撞进他松散的目光里。   她拿捏不准他的心情,这会儿像个探险雷达,试探地问:“没生气吗?”   程泊樾平静地眯了眯眼,一副伤脑筋的样子:“在你眼里,我除了生气还能不能干点儿别的?”   她眨眨眼,目光期盼:“那你笑一笑?”   之前她醉呼呼挑衅他,问他是不是生性不爱笑。   他当时挺无语的。   时隔三年又遇上这招,却有了点别样的感受。   温听宜不知他心中所想,以身试险,两根食指派上用场,戳住他的嘴角,往上牵了牵。   这个城府极深的男人,笑得好敷衍。   但又很好看。   她又戳两下,给他造一对酒窝。   程泊樾任她作乱,不动声色把桌边的文件往里推了推,手掌搭在桌沿。   似乎是为了迁就她,这样她往后靠的时候,纤瘦的脊背就不会突然撞到桌子。   她今晚心情好,他就非常配合地问:“林叔给你发了试戏剧本,然后呢?还有什么好事?”   “好事就是,我有试镜机会了。”她双眸莹亮,笑起来时,眼尾牵起一抹清媚,“不过我要先研究一下剧本。对了,可以借你一支笔吗,我想写点东西。”   非常礼貌的语气。   程泊樾勾了勾唇角,像忍着笑,轻抬下巴:“后面,自己拿。”   噢,看见了。   她随手拿起一只黑色的,拿完就想从某人怀里挪下去。   被他勾着腰拦住:“顺完东西就想溜?”   “?”   什么叫顺,明明是他同意给她的。   温听宜撇撇嘴,吐槽他颠倒黑白。   既然他不让她走,那她就从善如流,在他怀里不挪窝。   为了方便书写,她悉悉索索换了个方向,后背贴着他胸膛,坐在他腿上理直气壮地说:“那我就在这里写。”   以为程泊樾会把她撵到沙发去,没想到他直接就着这个姿势,继续处理他手头的事情。   空气安静下来,两人各干各的。   温听宜打开手机文件,忍不住说:“我以为不会有消息了,没想到这么晚还能收到。”   程泊樾慵懒地翻着文件,很自然地将下巴搭在她发顶,不经意地嘲弄:“林烨工作室那帮人都是夜猫子。”   她反应几秒,回头看他:“你跟林导好像很熟,很早就认识吗?”   程泊樾静了会儿,淡声:“他是我爸的朋友。”   闻言,温听宜默默把头转了回去。   真不该问。   程泊樾的父亲去世很久了。   父亲离世那年,他才十七岁。   听说那场车祸很蹊跷,也很惨烈。   再怎么冷情的人,看见亲生父亲面目全非的遗体,也会心如刀绞。   那一年,家族突然没了主心骨,沉重的责任自然就落到他肩上。   这些事都是听爷爷说的,程泊樾自己很少提起父亲。   温听宜纠结片刻,抬眸,在暗下来的笔电屏幕里,看见他淡定如常的表情。   她松了口气。   差点踩雷了,幸好他没什么反应。   她默默低头,点开手机文档查看剧本。   演员试戏时一般拿不到完整剧本,林烨助理给她发的是《风月渡》的简纲,以及剧本里的其中一幕。   假如她真的拿到这   个角色,那她将饰演女主的少女时期。   出场时间很短,林烨对试戏者的要求是,能够用几分钟的时间,演出惊鸿一瞥的效果,为角色整体增光添彩。   温听宜带着导演的要求,认真阅读简纲。   电影的时代背景是架空的,但大致看得出是参考了晚唐历史。   女主出身高贵,性格天真,后来历经战乱,王室衰败,她陷于爱恨与磨难中,从一个无忧无虑只爱习舞逛灯会的少女,一步步向坚韧勇敢蜕变,最终宁可消逝在茫茫大漠,也不愿成为乱世阴谋的牺牲品。   让人铭记又让人痛心。   温听宜忍不住叹气。   没注意到,身后的某人也在看她屏幕里的内容。   程泊樾一目十行地瞥一眼,轻笑淡嘲:“林烨又写这种苦大仇恨的剧本?”   “......”   这个人,果然是黑心资本家,不解风情。   她皱皱鼻子,软声反驳:“怎么啦,我觉得故事整体挺好的。这个角色也很好,我很喜欢,你不喜欢吗?”   程泊樾默了会儿,目光落回手里的文件上,耐人寻味地说:“喜不喜欢,得看是谁来演。”   一语落地,她后知后觉,心潮轻泛。   她欲盖弥彰地摸了摸鼻尖,埋头继续用功。   除了试戏剧本,还收到一份编舞师版本的舞蹈视频。   整体看下来,动作难度很大。   不过这都是次要的。   优秀的舞者不仅需要练就高超的舞技,更需要像专业演员那样磨练演技。   总之对古典舞来说,光技巧到位是不够的,要去思考如何“演绎”。   能否把深层次的舞韵跳出来,才是最重要的。   更别说这不是一部普通的舞剧,而是严抠细节的叙事电影。   她需要带着自己对角色的理解,撰写一篇人物小传,还要根据这些理解,实打实地演绎舞蹈动作。   幸好她自己编过舞,这方面难不到她。   中途,程泊樾离开书房,再回来时,温听宜认认真真伏案写字。   她鸠占鹊巢,并拢的膝盖直接跪在椅子上,像个不安分的学生。   这个不端正的姿势,腰肢会非常自然地往下塌。   程泊樾神情微动,静静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   想不通,身子骨怎么能软到这种程度。   温听宜写着写着,忽然一道影子从身后罩下来。   她茫然抬起头,程泊樾站在她后面,一手撑在桌边,虚虚地将她整个人圈住。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身从桌上拿钢笔,呼吸拂过她的脸颊,似吻非吻,徒乱人意。   她笔尖一顿,收回视线,若无其事低头。   下一秒,程泊樾忽然把她抱到桌上坐着,平衡感乱了一下,她招架不住,双腿下意识缠住他的腰。   他轻嗤一声:“夹这么紧?”   她心脏一抖,鼓着腮帮子瞪他一眼,然后他就很黑心地,手臂禁锢着她的腰,连本带利,向她索了一个绵长的吻。   ——   次日,温听宜一大早就前往练舞室。   刚到大厅,就看见前台的员工被一个熟悉的身影为难。   “梁小姐,顶层那间练舞室是别人专属的,这个不能给您通融,我给您换一间行不行?”   “专属?”梁安霏没事找事,哼一声,“她花了多少钱,我出双倍还不行?我就喜欢那一间,你必须给我换。”   这个人又来发神经了。   温听宜不疾不徐走上前:“时线传媒没给你准备单独的练舞室吗?你不至于到这儿来吧。”   梁安霏抱着胳膊回过身:“你管呢?我就爱来这儿。”   温听宜不动声色看着对方:“我是你的风向标吗?你做什么事都要以我为准。”   梁安霏被噎了一下。   找补说:“那倒没有。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别什么东西都跟我抢,你从小就抢不过我。”   又很挑衅地说:“另外通知你一下,林烨的电影,我也投了试镜资料。”   温听宜面不改色:“哦。”   梁安霏:“......”   又被无视了。   一个从小就享受着众星捧月的人,突然没人关注她,她就浑身不自在。   温听宜不想废话,直接绕过她,前往侯梯厅。   刚要按下电梯按钮,梁安霏追上来拦在面前。   “事情没说完你就想走?”   温听宜直接按下按钮,了无生趣地瞥她一眼:“我跟你好像没什么好说的。”   电梯门打开,梁安霏堵在这儿,就是不让她走。   温听宜刚想绕过她,余光忽然落下两道阴影。   Aleksey和Dennis齐头并进,逼退梁安霏,给温听宜让了一条道。   她怔了怔。   奇怪,不是让他俩下班了吗?怎么悄悄跟来了。   Aleksey用蹩脚的中文警告梁某人:“请您友好一点。”   梁安霏面露惊惶,被他俩吓到了。   真后悔自己没带保镖过来。   她怨愤地定了定神,仔细观察他俩的职业徽章。   忽然阴阳怪气地说:“原来是程泊樾手下的保镖啊。你还挺有本事呢,仰仗程老先生的面子,居然能在程泊樾那里换来这么多好处。”   电梯又下去了,温听宜只能再等一会儿,期间没搭理对方。   梁安霏又想起从邵薇嘴里套得的情报,愈发理直气壮:“说句不好听的,老人家指不定哪天就驾鹤归西了,你看到时候,程泊樾还帮不帮你的忙?”   温听宜看着金属门,心如止水:“你天天为别人操这么多心,会长白头发的。”   门开,刚要走进电梯,梁安霏又冷哼说:“爸爸告诉你了吗?他打算亲自上门拜访程老先生。你要被接回去,嫁给中年大叔咯,小流浪猫。”   温听宜步伐一顿。   对方在身后没完没了:“话说回来,你跟程泊樾认识这么久,都还只是不冷不热的关系,想必到了紧要关头,他也不会留你在程家的,你认命吧。”   前半句没错。   她和程泊樾,对外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的关系。   但昨晚,他们在书房做了三次。   温听宜心不在焉,揉了揉耳垂。   梁安霏以为她被自己刺激到了,刻意补刀:“最后通知你一声,爸爸会把我介绍给程泊樾认识的。你也知道吧?从小到大,所有好的都是我的。”   “......”   这个人好像有一点毛病,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了,或许是偏执型人格障碍混合了焦虑症。   温听宜不予理睬:“嗯,祝你成功。”   她走进电梯。   金属门徐徐合上,切掉那张洋洋得意又讨人厌的脸。   其实,关于程泊樾的终身大事,没人可以拿主意的。   他不想见的人,对方一辈子都入不了他的眼。   电梯匀速上升,温听宜放空地想,程泊樾回国之后,对待她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了。   但她还不确定,凭她这点小招数,程泊樾会不会真的愿意把她留在家里。   在这个暂时捉襟见肘的阶段,她像坐在考场里纠结落笔的学生,不等到交卷出分的那一刻,她永远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   傍晚,温听宜前往Max小酒吧。   三个朋友为她准备了一场微型庆祝会,祝贺她拿到试戏剧本。   喝酒聊天时,温听宜把这几天的苦恼和喜悦都分享出来。   三人听完,纷纷瞪大了双眼,舌桥不下。   周婼总结道:“所以,三年前你稀里糊涂偷了他的身,现在正计划缜密地偷他的心?!”   这......   话糙理不糙。   陈岁诧异地分析:“之前是你喝醉酒无意犯下的罪,你道歉了,他是有可能不计前嫌的。而现在......”   林栀倒吸一口气:“Ok,懂了,姐妹,咱们有难临头各自飞吧。”   “?”温听宜急了一下,“怎么可以这样!”   林栀和颜悦色:“开玩笑的啦,就算程泊樾找你麻烦,我们也会做你的后盾。”   “嗯。”陈岁惋惜地说,“虽然挡不住什么进攻。”   “......”   三人这么一说,把她好   不容易练大的胆子磨小了。   温听宜默默喝酒,感觉自己头上悬了个死亡倒计时。   这次点的都是度数偏高的酒,温听宜酒量不佳,半小时后直接醉了。   她软绵绵趴在桌上,酣红的脸颊边缘搭着几缕发丝,被酒吧昏黄的复古灯光照着,有几分迷离和无助。   姐妹三人神情复杂地打量她。   林栀心疼地叹气:“不瞒你们说,我想到了近期看的一本少儿不宜。”   陈岁:“我也想到了。万一程泊樾在感情里是个占有欲超强的偏执狂,那听宜岂不是危险了?随时可能玩脱。”   林栀严肃点头:“然后,上演她逃他追。”   “可怕。”   “危险。”   周婼啧了一声,拍案而起:“你们两个!不许说了,我要代替听宜卸载你们的阅读软件。”   ——   时间变得漫长。   暮色降临,温听宜陷在梦境里,半晌,感觉有熟悉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   睁开眼,发现自己待在车后座里,整个人被踏实的怀抱包裹。   繁华夜景从窗外掠过,一路向后飞驰。   她醉醺醺抬头,对上一双冷静深邃的眉目。   温听宜困倦地眨了眨眼,伸出食指悬向半空,摸向某人挺立的鼻梁:“你今天去哪啦?”   程泊樾垂眼,看着她无辜又疑惑的表情。   真是庆幸了,醉成这样还认得他。   他回答:“墓园。”   “哦......”温听宜收回手,半困不醒地抱着他,落寞地说,“你好难猜......”   程泊樾懒散搭腔:“哪方面?”   “各方面,都很难猜......”她声音越来越小,迷茫地说,“你看,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真正的性格呢......”   程泊樾不动声色看着她湿润泛红的眼眸。   她不止是醉了,还有点难过和担忧,眼底盛着一份没来由的委屈,好像是他欺负了她,罪大恶极。   温听宜往他怀里蹭了蹭,一手勾住他西服的领子,失落低喃:“我知道,你对别人好狠心的,会不会哪天,对我也那么狠心?”   他目光沉了沉,轻抚她微红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循循善诱:“为什么担心这个?”   “因为......”她不安地说,“我可能会得罪你。”   “打算怎么得罪我?”   她吸一吸鼻子:“这是秘密,不能说。”   还挺机灵。   程泊樾没有搭腔,她就抬头,鼻尖在他喉结上碰了碰,似乎想咬,但又不敢。   她依赖地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软得不像话,小心翼翼的语气,跟他打商量:“以后,你一定要让着我。”   这话挺新鲜。   他捏她的脸:“你想得挺美。”   她反应几秒,这下眼眶通红,真的要哭了,声音颤得人心疼:“你大我六岁呢,为什么不让着我......”   程泊樾闻声蹙眉,捏她脸颊的手莫名顿了顿。   “好了,让着你。”他无奈又纵容,“都让着你。” 第25章   都让着她。   泡过酒精的大脑略微迟钝,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刚才他承诺时冷静又慵懒,听起来很不走心。   可细细回味,却是难得的温柔。   温听宜呆了会儿,无助地吸一下鼻子,目光聚焦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企图确认面前这个男人真的是程泊樾。   他垂着眼,目光很淡,静默中有几分勾人的玩味,似乎在等她脑子转过来没。   转过来了。   她揪住他衣领的手指松了点力气,像失落很久的小松鼠终于找回了坚果,不再迷茫。   程泊樾低眸一扫,小醉鬼不攥他领子了,而是直接搂住他的腰。   她望着他,红通通的眼尾扬起一抹雀跃,泪光里含着笑意:“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黏糊甜软的尾音像猫尾巴,从耳边磨磨蹭蹭扫过。像被他哄高兴了,又像在打什么小算盘。   程泊樾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好整以暇:“不信?那就骗你的。”   温听宜愣住。   “不可以!”她义正言辞,醉醺醺又毫无气势地瞪人,伸手探他的小拇指,紧紧勾住,“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君子。   第一次有人说他是君子。   程泊樾顿了几秒,眼底的戏谑一闪而过。   怀里的人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眼里有残存的泪光闪烁。   一种难以言喻的,几乎惊心动魄的漂亮。   他眉心紧了紧,眨眼间恢复平静,伸手在她发顶揉了一把:“好了,不骗你。”   又耐心哄了一次。   小醉鬼心满意足,紧紧抱住他,把他当成大型玩具。   女孩子喝了酒浑身发烫,连指尖都是热的,程泊樾第二次任由她酒后胡来,身上被她触碰过的地方,热意蔓延至每一处坚硬的肌肉。   酒后酣热的脸颊贴在他胸膛,她毫无防备地闭上眼,被这个依赖的姿势挤出一点脸颊肉,几缕不安分的发丝贴在嘴角。   她今天穿了一件很薄的浅色针织衫,里面一条软绸吊带裙,几分钟前在他身上蹭来蹭去,针织衫早就半挂在胳膊上,吊带也随之滑落。   莹润白皙的肩膀上,明晃晃的,印了一个吻痕。   程泊樾凝了会儿目光,很快移开眼,将她凌乱的衣裳往上拎了拎。   她不过二十出头,正是逐渐成熟的年纪,涉世未深,一喝醉就在他面前掉以轻心。   假如他刚才使点坏心,故意说不让着她,她一定会哭得梨花带雨。   其实他年少时就很讨厌有人在他面前掉眼泪,比如家里的小表妹会在他面前撒娇哭闹,他一律坐视不理,只给冷脸。   后来她们都不敢在他面前哭,见了他像见了活阎王,当场立得像块小木头。   但温听宜,在他这里似乎是个例外。   每次看见她一双湿漉漉的眼,他就莫名有点束手无策。   就像刚才,她眼角晕开一抹红,湿淋淋的睫毛一眨一眨,看着很好欺负,可是当她抬眸看人时,那仿佛淋过雨的模样,又实在招人疼。   他原本还想捏她的脸,可是看她那样,他连手指的力道都无处使了。   ......   温听宜呼吸轻缓,窝在某人怀里安心小憩。   车窗外夜色渐浓,车子匀速驶过国贸,千万盏明灯飞逝而过,浅浅的光斑映入她闭合的眼皮。   不知谁的手机,忽然震动。   她没睡着,慢吞吞睁开眼,茫然四顾。   程泊樾就着这个搂她的姿势,一手在她脑袋上无规律地揉着,另一手点开平板查看一份会议纪要,仿佛一心二用,不知什么才是他最关注的。   她迷糊地问:“什么在响?”   程泊樾纹丝不动,状似随口一问:“你的电话,接不接?”   温听宜定了定神。   酒劲未过,脑袋又埋到他颈侧,坐视不管:“不接。”   然而没发现,说这话时,程泊樾已经将她的手机拿到手里。   来电显示带着港岛的区号,映入他波澜不惊的眼底。   他轻挑眉梢,扫一眼怀里的小醉鬼,指尖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挂断。   不动声色,手机放回她包里。   ——   温听宜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又是怎么洗澡的。   晚上最后一秒的记忆,停留在卧室晃眼的吊灯上,以及男人宽阔紧实的肩膀。   她被他放到床上,酒精后劲忽然上来了,整个人又困又晕,很无赖地勾着男人的脖子,在他喉结周围咬了好几下。   当时听见一声克制的闷喘,他好像被她咬疼了,但又拿她没办法。   男人微烫的呼吸扑落在头顶,她被他的体温包   裹着,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   好像他胸口是什么遮风避雨的地方,她依恋十足,蹭了又蹭,后背都沾着床单了,双手都不愿松开他。   小无赖。   她听见一句不着调的戏谑,尾音很轻,温柔若即若离。   这罪名她无法认下来,行为却帮她坐实了。   男人没有狠心将她扯开,而是压下来撑在她身上,撩开她耳边的长发,指尖划过她柔软的耳垂。   她呜咽一声,视野摇摇晃晃的,被一双深邃含倦的眼眸填满。   残留的酒精混合浓烈的倦意,淹没了意识,温听宜无力地闭上眼,觉得脖子有点热,那一小块脆弱的肌肤暴露在空气里,似乎被吻了几下。   耳边的呼吸逐渐沉重,柔软的睡裙被他从下方撩开,有点痒,她下意识并拢膝盖,发出轻碎的梦呓。   短短几秒,那只宽大温热的手掌抚过她腿侧,莫名顿了顿。   似乎觉得在这时候不该发生些什么,看她困成这样,连话都说不出来,要是他中途狠一些,把她弄疼了,就有点衣冠禽兽了。   毕竟他逞凶的时候真的不做人。   很快,裙摆又遮了回去,压在她胸口的重量消失了。   沉冽的木质香浮荡在呼吸里,薄薄的被子盖了下来。   ......   醒来已经是日晒三竿。   温听宜拥着被子坐起来,捞过手机看一眼时间。   天啊,她差点变成一只懒虫。   匆忙洗漱换衣,吃了一份厨房送过来的沙拉,边吃边研究电影剧本。   今天大太阳,南院暖意洋洋,主屋里就她一只懒虫溜达来溜达去,程泊樾早就去公司了。   她灵机一动,溜进程泊樾的书房鸠占鹊巢,用他的草稿纸,顺他的钢笔,继续琢磨《风月渡》的人物小传,尽量赶在试镜时间公布之前将角色吃透。   写着写着,她忽然想起来,昨天喝醉酒,在车上跟程泊樾聊了什么?   另外,究竟是他闲来无事经过酒吧顺便把她接走,还是朋友们拿她手机打电话把他叫来的?   徒乱人意,她总觉得心里没底。   这茬过不去,她忍不住在群里问:[昨天我喝醉之后发生了什么?]   群里秒回,周婼嘿嘿一笑发来语音:[你给程泊樾打电话了呀]   “......”   她自己打的?   陈岁:[还撒娇了(坏笑).jpg]   她慢慢石化。   撒娇是其次,喝醉说错话才是最可怕的。   多亏朋友们八卦,给她录了音,周婼直接把文件发在群里,让她自行回顾。   她视死如归地点开。   声音漫出来——   “程泊樾......”她软腔软调的,又有点无精打采,“你在干嘛呢?”   程泊樾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给他打电话。   那边有两声漫不经心的脆响,是他的手指轻敲了两下手机后背。   慵懒平静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逸出,惜字如金:“刚开完会。”   “哦......”她静了几秒。   “你天天开会,好忙哦。”然后又很甜地笑了下,“有想我吗?”   那边短暂地没有搭腔。   似乎对她突如其来的主动感到一丝陌生和新奇,看她还能用什么方式继续卖乖。   “程泊樾,你怎么不理我呢。”她委屈巴巴地催促,“你理理我吧,我不想被卖掉。”   音落,酒吧里轻松的爵士乐作为背景声,填补了他沉静时短暂的空白。   程泊樾轻描淡写地问:“谁要卖你?”   她轻叹一声,好泄气地说:“讨厌的人,他们想卖我。”   手机里顿了片刻,只有平静的呼吸声。   那一刻,她这边的背景声有点混乱,周婼她们似乎在夺她的手机,无声地劝她不能再说了,要出大问题的!   温听宜醉成那样,哪里顾得上,依旧紧攥着手机:“抱歉,程泊樾,其实我特别怕你。要不是没办法了,我一定不会打扰你,绝对离你远远的......”   程泊樾似乎没有深究她话里的意思,直接审她:“你又喝酒了?”   她唔一声:“忘记了,好像喝了一点点。”   到这里,录音戛然而止。   温听宜如梦初醒,顿时心乱如麻,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回复群里:[我就说了这些吗?]   周婼:[嗯的,然后我们帮你把电话挂了,程泊樾十分钟后就过来接你了,一切正常]   陈岁:[当时真是惊险,你差点自爆]   林栀:[不过我觉得程泊樾什么也没怀疑,安心啦]   温听宜后知后觉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像霜打的茄子。   尽管心慌意乱,她依旧强打精神,将剧本反复琢磨,镇定地写完第一版人物小传,不去想程泊樾这个可怕的男人。   ——   傍晚,京城二环华灯初上,黑色宾利顺着密集车流,从集团总部驶回柳贤胡同。   程泊樾独自坐在车后排,习惯性撑起一只胳膊,拳峰抵在唇边,眼睫毫无情绪地垂着,另一手查看手机。   指尖靠近屏幕顶端,点进一个头像,是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溪流,边上还蹲了一只小猫在喝水。   喝水的猫一整天都没吱声。   明明昨天还钻进他怀里撒娇,抱着他不肯撒手。   今天却静如鹌鹑。   程泊樾耷着眼皮,目光微不可察地暗了暗。   车里有种诡异的安静。   周凯在驾驶座偷瞄后视镜。   自从他从港岛出差回来之后,老板就经常一副黑沉沉的脸色,也不怎么搭理人了,冷得阴恻恻。   周凯深吸一口气,心说别挣扎了,午时已到,问斩吧。   “程总,我承认,我确实带薪旅游了,不仅在港岛,之前在新加坡也是,我都摸鱼了,对不起,我不该!”   音落,程泊樾毫不在意地掀起眼皮:“所以呢?”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懒得管这些鸡毛蒜皮。   周凯莫名感觉脖子一凉。   果然,Boss洞悉一切。   不过话说回来,老板这是不计较的意思?   挺好挺好,多亏了真诚这一必杀技,秘书室头头的职位保住了。   另一边,温听宜忐忑地算着时间,知道程泊樾就快回家了。   她很想探一探程泊樾的心思,想知道自己究竟暴露了没。   就像胃疼的人总想上医院做个胃镜,其实不一定能接受最坏的结果,只为图个心安。   不过,要是她真的试探了,绝对是此地无银三百的画风。   凭她目前的探险能力,怎么可能摸清他的真实情绪。   长这么大,就连格斗出拳的姿势和力道都是他教给她的。   要想对对他,真的太难。   温听宜在卧室床上翻来覆去打滚,透过宽大的落地窗,看向洒满夕阳的院子。   又拿起手机,反反复复点进程泊樾的聊天框。   轻吸一口气。   算了,大胆一点,先迈出第一步。   给他发消息:   [下班了吗?]   [(小猫探头).gif]   车里,手机连震。   程泊樾瞥了一眼。   喝水的猫吱声了。   他神情微动,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   打字回:[路上。]   温听宜看着屏幕。   奇怪,一向迟回消息的人,这会儿居然秒回。   他一直在看手机吗?   顿了顿,她刚想搜罗几个表情包发过去,突然收到回复。   程泊樾:[以为自己能蒙混过关?]   什么?   温听宜立刻从床上坐起来,脑海噼里啪啦电闪雷鸣。   完了,他一定是看出什么了。   她急得浑身发烫,心跳如擂鼓。   程泊樾:[做了什么,自己清楚]   “?!”   她差点把手机扔了,短短三秒连怎么连夜开溜都计划好了。   电光石火间,消息又弹出来。   他冷飕飕的,像秋后算账:   [不知道是谁,昨晚咬我。]   [很用力。] 第26章   看到两行字,温听宜心里的鼓声戛然而止。   原来他说的是这件事。   真要命,他应该一次性把字打完的,偏要一段一段往外蹦,跟扔地|雷一样。   她叹了口气,浑身的血恢复流动,仿佛活过来一般,整个人软下来倒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眨巴两下。   昨晚咬得很用力吗?   难道他怕疼?   不管了,总之虚惊一场,温听宜重整旗鼓,发了个道歉的表情包过去。   图片把他兴师问罪的消息顶了上去,一只卡通小猫举着“Sorry”的小牌子,哭唧唧道歉。   程泊樾看着屏幕里的猫,目光静缓,一手纹丝不动撑着太阳穴,指尖在眉骨旁点了两下。   路上有点堵车,周凯减速驾驶,忽然听见后座某人轻慢地问:“你们这些小动物表情包都是哪儿找的?”   周凯呆住了。   Boss在用这种小事请教他?好惶恐,哪里轮得到他教程泊樾做事。   但他使命必达,认真说:“微信聊天框下面有个搜索的小图标,您点进去,想要什么样的表情,输入关键词查询就可以了。”   教程详细,程泊樾淡淡“嗯”了一声。   他在国外待了几年很少用微信,平时也从不关注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毕竟他很少跟人闲聊,更不必用这些可爱的小东西去哄谁高兴。   他百无聊赖地输入关键词,在一众小动物里划了划,稍顿几秒,拇指轻点其中一只。   发过去了。   温听宜以为他生气不回了,正忐忑,转眼就收到消息。   她怔住。   居然是一个动图小表情。   一只神情平静的边牧坐在车里,车辆在夕阳下匀速前进。   这是快要到家的意思。   简直难以置信,程泊樾第一次给她发表情包。   从前要么只回一个问号,要么就“哦”和“嗯”来回切换。   真怀疑他被盗号了。   温听宜舒出一口气,在床上打了两个滚,脸蛋埋进枕头。   某个男人真是,越来越难以琢磨。   ......   夜幕降临。   恰逢周末,几个活泼的小辈回家吃饭,餐桌上有说有笑,情窦初开的小表妹跟温听宜聊起自己暗恋的男生。   “他真的好帅啊,他们打篮球的时候我还看见他腹肌了,整整八块!”   对面正在啃牛肋排的表弟阴阳怪气:“他帅吗?你瞎了吧,小心点儿,像你这种眼光不好的花痴最容易被渣男骗。”   “你才被骗,贫嘴贱舌的,不跟你说了。”小表妹拿起手机凑过来,热切地寻找知音,“听宜姐,我给你看他照片,你一定也觉得他帅。”   “......好。”   温听宜嚼着沙拉里的紫甘蓝,认真看了一眼。   还行,十六七岁的小男生,挺拔清瘦,少年感洋溢。   这时候一定要给表妹提供情绪价值,她果断点头:“嗯,确实很帅。”   小表妹旗开得胜,白了表弟一眼,两人开始斗嘴。   余光里,程泊樾忽然放下筷子。   他貌似嫌这帮小屁孩又幼稚又吵,吃了一点就没什么胃口,起身离开饭厅。   温听宜悄悄关注他的动向,快速把碗里的蔬菜吃干净,跟随他回到南院主屋。   他进书房了。   温听宜等了会儿,慢慢开门,先不踏进去。   程泊樾正站在桌前,将黑衬衫的衣袖折到臂弯,拿起散落在桌边的墨水瓶盖子,修长的手指缓慢拨旋,给它拧回去。   糟糕,她下午离开书房时忘记帮他整理桌子,打破了他最注重的秩序感。   桌旁亮了一盏复古落地灯,他身后是宽敞的落地窗,院子外温融的夜色更衬他气场冷峻。   温听宜心慌地咬了咬唇,还没开口道歉,忽然听见他淡嘲地说:“下次鸠占鹊巢,记得处理一下犯罪现场。”   “......”   什么犯罪现场,这个男人真是擅长夸大其词。   她心虚地走进去,关门,很有分寸地靠在门后,抬眸望他。   程泊樾低头整理桌上散落的草稿纸,向不远处瞥了一眼,她像罚站一样立在门边,一双水灵灵的眼眸含着期盼,欲言又止地盯着他。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又喝酒了,眼神软绵绵像糖霜化开,几缕发丝垂在她锁骨上,似有若无的撩拨感。   一张草稿纸忽然从他手里滑了下去。   没拿稳。   温听宜见他看过来了,立刻鼓起勇气问:“你后天晚上有空吗?”   他异常平静,掀起眼皮:“又想谋划什么坏事?”   她噎了一下,埋头咕哝:“不是坏事。”   “你想不想看舞剧?”她又抬眸看他,乖觉地眨眨眼,“你想去的话,我抢两张票。”   他冷邃的目光扫过来,欠扁地问:“什么票还需要抢?”   “?”   不抢票,难道等它从天上掉下来吗?   虽然以他的手段确实能轻轻松松搞定两张票。   算了,说不定这是他用来拒绝的话术,她思衬片刻,失落地说:“你要是不想去的话,那我就跟朋友一起去了。”   说完就准备离开,转身前听见他问:“什么舞?”   她步伐一顿。   立刻回身弯起眉眼:“《溪山秋色》,古典舞剧。”   不知他感不感兴趣,事情敲定前又听见他问:“主演?”   “主演是国家舞剧院首席,黎柔。”   心想他应该不关注这些,所以她介绍了一遍。   程泊樾眼底闪过一丝异样,下一秒平静如常。   将整理好的草稿纸放至一边,又不说话了。   她又问一遍:“去吗?”   静了会儿。   “你是想随便约个搭子陪你看一场舞剧,还是——”他意味深长地看过来,“只想让我陪你?”   她心跳快了一拍。   当然是想看舞剧了,哪怕一个人看也可以的。   但是这时候怎么能说实话呢。   约会的目的,当然是在情|欲之外跟他拉近心理距离。   偷身又偷心,这罪名她认了。   她压住紧张的呼吸,若无其事看着他:“只想,让你陪我。”   程泊樾正好打开平板,点进日程表的动作顿了一下。   后天的工作事项是满的,晚上还有应酬。   他默了几秒,划开新的界面。   温听宜心神不宁,咽着喉咙等他的回答。   听见他说:“有空。”   ——   不可思议,他居然答应了。   这两天,温听宜为了高效抢票,动员了各方力量,还找了周特助。   因为之前每一次,只要找到周凯帮忙抢票,就一定能抢到。   她觉得他手气特别好。   但是不好意思每次都让人家帮忙,她算了算时间,上次让他帮忙抢票已经是半年前,间隔时间挺长的。   这次再拜托他,应该没事。   她礼貌地发消息询问,周凯很爽快地答应了。   [Yes,保证抢到]   她雀跃:[谢谢!!]   那一头的周凯收到消息,思索地摸了摸下巴,想说您不应该谢我,应该谢......   算了,他觉得自己不该多嘴。   周凯收起手机正了正衣领,在集团大厦的接待大厅里耐心等待。   不多时,一个风格干练的女人拎着公文包朝他走来。   是温兆文派来的秘书Tessa。看着很能干,难怪放心让她单独过来。   Tessa上前握手:“久等了吧?”   普通话带了点粤语口音。   周凯微笑:“不,是你提前来了。走吧,我们去会客室,程总待会儿当面跟您谈。”   Tessa顿了顿。   周凯解释:“这是程总临时的决定,所以没有提前通知您,抱歉。”   Tessa临危不惧:“没事。”   她早就   听说程氏这位话事人是个冷面活阎王,不好周旋。   但来都来了,就正面交锋吧,否则回去之后不好交代。   会客厅在总裁室隔壁,Tessa踏进去的瞬间呼吸一凛,感觉这空调是不是开太低了,有点凉。   程泊樾西装革履坐在沙发上,一手撑着额头,不知是在看手机资讯还是在回邮件,整个人泰然自若,有种对任何事都游刃有余的气场。   Tessa走上前,轻轻点头:“程总。”   程泊樾淡淡应了一声,手机恰好弹出消息,喝水的猫给他发了一个欢天喜地的表情包。   [抢到票了!晚场七点半前排!]   他神情微动,回了个“好”。   周凯在一旁做记录,Tessa恭恭敬敬地坐下,把老板交代的话术原封不动地用在此刻。   一段陈述后,程泊樾无动于衷。   他坦言,没兴趣。   Tessa突然不知该怎么接话了,原以为会打打太极,没想到这活阎王一开口就给拒了。   原来当面谈不是为了给面子,而是为了快刀斩乱麻。   周凯见Tessa有点为难,客客气气补充说:“Tessa小姐,关于晟亿集团旗下的风投机构,您在官网上应该有所了解,我们近几年投资的都是在纳斯达克上市的企业,而您介绍的科技公司,目前连最基础的产品原型都没开发出来,说服力实在不强。”   风投机构玩的是拼风险的金钱游戏,从不冒多余的险,不做亏本的买卖。   更别说像启恒资本这种试图寻找靠山分摊投资风险的行为,更是让人看不上。   “是的,我明白。”Tessa觉得事情还有周旋余地,随即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程总,或许您可以先看看这份商业计划书。”   程泊樾接到手里,一目十行地翻阅。   平静道:“很简陋。”   Tessa:“......”   怎么能用这么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让人扎心的话。   程泊樾放下商业计划书,看一眼腕表。   还有三个小时,舞剧开场。   周凯察言观色,发现Boss的心根本不在这事儿上。   于是他接下后续任务,问Tessa:“贵公司现在的资金压力很大吗?”   Tessa简单应了几句,没说实话。   启恒资本的高层员工已经离职了五六位,要是无法挽救的话,温兆文就只能放弃先前投资的企业,光速完成股权转让,抽身止损。   但很显然,他野心很大,不想出局。   Tessa感觉他一定是年轻时穷怕了,被人瞧不起,婚后又受制于老丈人家,所以才急于用最冒险的方式打一场翻身仗,赢回话语权。   到时舆论掀起,他的身价也会跟着涨一波。   不过在此之前,温兆文有两个亲生女儿,其中至少有一个,会被他拿来做生意上的人情。   坏得要死。   Tessa暗骂自己的顶头上司,但又不得不完成工作。   她尽力了,事情谈的并不顺利,傍晚时分,周凯十分体面地送她到集团楼下。   “Tessa小姐,如果程总改变意向,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好,谢谢。”   Tessa对此事不抱希望,心想黄了就黄了吧,跳槽要紧,启恒资本气数已尽。   ——   程泊樾在休息室换了套西装,离开集团之前,一个电话火急火燎打到他手机上。   他接通,说待会儿有事,没时间去会所。   于是几分钟后,贺连禹和陆斯泽出现在他办公室。   程泊樾坐在沙发上,气定神闲系一只腕表,听陆斯泽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   贺连禹全程锁眉沉默,陆斯泽一点面子都不给发小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都这年头了,你弟还敢开老鼠仓,这不找死吗?”   贺连禹无言以对,抚着额头接了个电话。   弟弟贺航正在审讯室里接受调查,给哥哥打电话时哭着狡辩:“那些账户真不是我的,让他们去查,随便查!”   贺连禹无语至极:“要是真查出什么东西,你可以从家里滚出去了。”   弟弟急得要死,终于半推半就地承认:“哥,我错了,那些钱我一分没花!我真错了,我给爸打电话,爸已经不理我了,哥你给我想想办法,让泊樾哥出手帮我行不行?”   到底是亲弟弟,贺连禹于心不忍,殷切地看了一眼程泊樾。   这人置身事外,眼皮都不抬一下,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像在给谁发消息。   哪里像是有意愿帮忙捞人的样子。   没办法了,贺连禹狠不下心,用情分求助发小:“樾,小航说......”   程泊樾起身走向书案,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新的腕表,摘下手上这只。   似乎觉得不搭。   陆斯泽点了根烟,给贺连禹使眼色,摇了摇头。   贺连禹没辙了,只能对电话里说:“行了,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狠下心直接挂了。   家里对弟弟太溺爱,其实捞个人不算什么,但贺父刚调任,不好明面上出手。   私下再想想办法吧,反正现下的路都断了。   贺连禹知道,程泊樾不会为任何人铺路,更不会给任何人善后。   他甚至不关心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哪怕证据链还不充分,仍有挽救余地,程泊樾也不会被所谓的发小情分绑架,做自己懒得做的事。   陆斯泽吊儿郎当歪在沙发上,安慰似的,给贺连禹甩了根卡比龙香烟。   又捻起一支,想递给程泊樾。   但他看都不看一眼,自顾自把腕表系好,又看了一眼手机。   陆斯泽和贺连禹对视一眼,都觉得蹊跷。   贺连禹清楚地记得,程泊樾十七八岁时烟瘾最大。   现在简直脱胎换骨,说不碰就不碰了。   一方面为了缓和气氛,另一方面是真有点好奇,贺连禹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抽烟的?”   陆斯泽插嘴:“嗐,他早就不抽了。人家家里有个女孩子,一闻烟味就咳嗽。”   说着,他鬼使神差地扫了程泊樾一眼:“诶?你今晚约会去啊?”   程泊樾单手插兜,站在桌前回完最后一封邮件,将电脑关机。   淡淡说:“陪她看一场舞剧。”   她?陆斯泽差点没反应过来。   哦,陪温听宜啊。   程泊樾离开后,另外两个也麻溜走人。   陆斯泽回到车里抽烟,特别纳闷:“诶,你说,他会不会担心自己吓到她?”   贺连禹搭腔:“她?你说温听宜?”   “是啊。”   贺连禹:“这话怎么说?”   “唉,你不知道吗?毕竟他在感情里有点——”陆斯泽斟酌片刻,啧了一声,“有点不一样。”   两人对视着,忽然都讳莫如深地笑了笑。   的确,程泊樾有点跟常人不一样的掌控欲。   虽然他没谈过恋爱,但两个发小了解他,多多少少能瞧出冰山底下深埋的异样。   陆斯泽看得最透:“说实话,他但凡遇上个喜欢的,绝对不会让对方逃出他的手掌心。要不是现在一切正常,我还真担心他某天会搞什么囚禁play。听宜妹妹待在他身边,确实是件危险事儿。”   安静半晌,贺连禹轻笑:“他烟都戒了,还有什么改不了的?”   ——   暮色降临。   温听宜还泡在舞室里,练习《风月渡》的舞蹈。   给程泊樾发了舞室的位置信息后,目前还没收到他下班的消息,距离舞剧开场也还早着。   于是她掐着时间,再练一会儿。   空旷的舞室里,她独自一人踩着曲调节拍反复练习。   前门不知被谁扒开一条鬼鬼祟祟的小缝。   几个女孩子聚在门缝外头,眸光熠熠,像往常那样,悄悄围观温听宜跳舞。   这家舞蹈工作室位于SOHO,是京城里为数不多的专注古典舞的大型舞室。   舞室的固定会员大都是十七八岁的学生,家庭条件优越,一半准备艺考,另一半是从小就学舞的爱好者。   温听宜毕竟是正儿八经舞校毕业,哪怕是基本功水平,都能让他们自惭形秽。   大家每次见到她,都只敢偷瞄或尬笑打招呼,但私底下都是她铁打的小粉丝。   舞室里频繁响起轻盈落地的声音,众人的目光凝在她身上。   她穿一件纯白   色的软绸练舞裙,整个人像雾一般,形影绰绰,翩跹而舞。   一系列高难度的舞蹈动作仿佛被她驯化了似的,刚柔并济,行云流水。   门外的人羡慕死了。   “她跳得好轻松啊,我突然觉得我也可以了。”   “那你该去医院治一治幻觉了。”   “我懂了,努力在天赋面前不值一提。”   “唉,别看人家这么轻松,私底下也很努力的。她在学校的时候就拿过很多奖了,可惜毕业之后被前公司坑了,近期不太顺。”   “不过她一直在认真沉淀,应该要好起来了吧,听说她最近在准备电影试镜了。”   “哇,那太好了,可以在大荧幕上看见我女神了。”   众人在舞室前门窃窃私语,未注意到,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双手插兜,闲闲地停在了后门。   后门嵌了块圆形玻璃,玻璃的高度有点反人类,别人站在那里根本无法将视线和玻璃齐平。   而他的身高正好,甚至还需要低点头,清晰锋利的侧脸线条被皎洁的灯光勾勒,他神情平静,目光轻描淡写地向里落去。   大家睁大了眼。   “我去,那是谁?”   “听宜的朋友?”   “看着像未婚夫,颜值好配。”   “别瞎猜,听宜姐姐单身呢。”   “我去我去,别说话了,人家看过来了。”   那边窸窸窣窣,程泊樾只淡淡瞥了一眼。   众人被他冰冷的气场震慑到,纷纷假装路过,坐在走廊摸鱼刷手机。   温听宜专注练舞,浑然不觉门外发生了什么。   她将一个高难度转圈动作反复练了几遍,总觉得不太满意。   但是已经很累了,她喘着气,看一眼时间。   一小时后舞剧开始。   程泊樾还没给她发消息。   该不会放她鸽子吧。   她闷闷不乐,一边看手机,一边往墙边走去,疲惫地坐到布艺长椅上。   掀开轻盈飘逸的裙摆,捏了捏酸胀的小腿。   手机震动。   程泊樾:[练完了?]   她快速敲字:[嗯嗯,你下班了吗?舞剧快开始了]   又给他发了个元气满满表情包。   程泊樾站在门后,看一眼屏幕里雀跃舞动的卡通小人,又看一眼舞室墙边快要累瘫的姑娘。   他收起手机,开门进去。   温听宜以为是保洁阿姨过来清理舞室,一抬眼,撞进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眸。   她怔了怔。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过来的,看了她多久?   奇怪,她在千百个观众面前表演都不觉得有什么怯场的,但一想到被他偷偷观察了这么久,她就有点微妙的不自在。   说不清是害羞还是什么,总之她下一秒就避开他的视线,装作很忙的样子,捏自己的小腿。   前门那帮小鼠鼠正在暗中观察。   “嚯!他走过去了,给听宜姐姐捏腿了!”   “男朋友,肯定是男朋友!”   “嘘!不要乱猜,万一是哥哥呢?”   “呵呵,反正我哥不这样。”   程泊樾坐在她身边,她的腿搭在他身上,被他双手揉按着。   “好点儿了?”他问。   温听宜倏然回神。   她都不知道自己的腿是怎么跑到他身上的,刚才他走上来脱下西服外套,一手攥住她的脚踝,她都来不及反应,下一秒再看,就已经是这个极其暧昧的姿势了。   温听宜不说话,程泊樾也不知道她到底好点没,手里不自觉加大了力道。   她啊一声:“轻点轻点......”   程泊樾抬眼看去,她近距离攥住他的胳膊,眼里忽然泛了点生理泪水,委屈巴巴的,好像被他欺负了。   温听宜咬着唇,红着眼眶控诉他:“你力气太大了,弄得我好疼。”   一时间,空气静得诡异。   温听宜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他主动帮她舒缓,她居然找他的茬。   用的还是这种让人想歪的话。   她视死如归地想,他一定会没好气地撂一句“那你自己捏”。   没想到,程泊樾淡淡收回视线,手劲放轻了。   她有些许茫然,随后听见他平静地说:“跳的很好。”   霎那间,她蜷了蜷手指,心尖轻微颤动。   安静半晌,程泊樾的目光掠向她膝盖上的淤青,他莫名顿了顿,用陈述的语气问她:“累不累。” 第27章   他说话时眉眼俯低,沁在眼底的冷意难得淡了几分。   在她怔默时,他如有实质的目光游曳着,从淤青落回她脸上,再次锁住她。   温听宜感觉自己的心脏空了一寸,很快又被不知名的情绪填满。   从前在舞蹈学院听到最多的话是:   “再努力一点,不要掉以轻心。”   “老师知道你有天赋,但是演艺圈里根本不缺有天赋的人,你的水平真的不算什么。”   “是不是又吃甜品了?压力大就去跑步,别老盯着那点甜,等到下周上称的时候我看你后不后悔。”   “一些细节做得不够好,再练练吧。”   “不行,太差了。”   诸如此类。   学舞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被冷言冷语鞭策,习惯了将自信心不断压缩,习惯用严苛的要求对待自己。   现在忽然有人当面夸她,用似有若无的温柔语气,说她做得很好,又用沉缓的眼神抚着她的淤青,问她累不累。   这种心情很难解释,仿佛正在哭泣的时候有人递来一块糖,明明是安慰,却让人更想哭。   温听宜小幅度低头,莫名鼻梁一酸,扑闪着睫毛。   随后又在心里敲了自己一下。   累是正常的,谁练舞不累呢。快忍住,要是真的掉眼泪就太丢脸了。   她一下就开朗起来,吸了吸鼻子,抬起头若无其事说:“没事,习惯了。”   以为自己装得很好,一点真实情绪都没流露。   但程泊樾洞若观火,凭一个眼神就知道她在假装镇定。   他似乎想笑,压住了嘴角:“鼻子红了,小骗子。”   低哑嗓音洒落轻碎的笑意,在耳畔停留片刻,又像砂砾般滑走。   温听宜摸了摸鼻尖,快速把腿从他身上收回来,欲盖弥彰地找补:“可能是鼻炎。”   他懒散道:“这么神奇,跳个舞把你鼻炎跳出来了。”   “......”   温听宜悄悄盯他,心底哼了一声。   看在他细心给她按摩的份上,她就不嫌他说话欠扁了。   她理了理裙摆,起身弯起浅浅的笑:“我去换衣服,你在这里等我。”   程泊樾交叉胳膊靠着椅背,沉静慵懒地看着她跑开的身影。   白裙子,薄绸缎,跑起来像片轻飘飘的云。   她停下来,打开前门。   哗啦一声,一群小鼠鼠四散逃开。   温听宜:“......”   ——   又一个星灯交映的夜晚,宾利顺着主干道的车流穿梭自如,按时抵达国家舞剧院。   远处一幢气派的穹顶建筑,周围灯光敞亮,大门前并不拥挤喧哗,观众有序进出,和谐气氛跟往日相比没什么不同。   车子经过大门前的绿化广场,周凯没有在门口停车。   温听宜以为他不识路,回过神提醒:“我们到啦。”   周凯安稳扶着方向盘:“没事,我们走另一条人少的通道。”   她静了几秒,茫然点头:“好。”   说完看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男人。   好难得,程泊樾今天这么早就结束工作了。   不过,今晚的他好像有点不一样。   原先的鳄鱼皮手表换成了金属腕表,跟这身深灰色西装很搭,袖扣也从蓝宝石款换成了一对白金款,低调又考究。   温听宜若有所思地观察一会儿,没往深处想,觉得他平时的风格就是这样的。   车子绕到剧院后方,走了地下车库。   后排泛起晦暗不明的光影,程泊樾忽然睁开了眼,视线撞到一起。   她假装什么也没发生,默默移开眼。   他却像捉到一只居心   叵测的小仓鼠,不动声色地审问:“在看什么?”   “......在看你。”她老实巴交地承认,“你这一身很好看。”   程泊樾无动于衷,重新闭上了眼,一片昏昧里,他的喉结似乎滚了两下,她没注意看。   下了车,两人乘电梯到达剧院内部,省了走楼梯的时间,直接进入舞剧演出厅。   顶灯璨然高悬,演出厅里座无虚席。   两人在前排最佳的位置落座,温听宜一边整理针织裙摆,一边瞄一眼身旁。   程泊樾挨着她坐,神情百无聊赖,一只手撑着太阳穴,开场前的暖光笼着他骨相优越的脸庞。   周遭人影幢幢,有大人带着安静的小孩陆续进场,一家人低语,轻笑。   这样温馨的氛围里,他被衬托着,莫名多了一丝温和感,不再那么高高在上、遥不可测。   温听宜并拢双腿,下意识低头瞧了瞧。   程泊樾翘着二郎腿,皮鞋跟她的丝绒高跟鞋是同一个色系。   有点巧。   她心情放松,正准备将手机调成静音,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对话声。   “诶诶,你看,前面那个女生,是温吗?”   温听宜蹙起眉心。   这声音好熟,好像舞蹈学院的同学。   停顿几秒,她们用加密语言聊了起来:   “好像真的是她。”   “要不要打招呼?”   “算了,本来就不熟。”女生不想跟老同学社交,过了会儿又出声,“诶?她旁边的男人有点眼熟,是......C开头的太子爷?”   “这你都认识?”   “废话,当然不认识了。只在国际电影节晚宴上见过一面,经纪人逼我上去跟他搭话,疯了简直,我哪里近得了他的身,就算能搭上话,我也不敢跟他对视超过三秒。”   “唔,他是挺瘆人的。对了,我今天听了个瓜,你知道贺家那个二世祖吧?他搞老鼠仓,被公司里另一派的人举报了,他哥哥向太子爷求助,你猜怎么着,太子爷熟视无睹。”   “啊?他俩不是一起长大的吗,情分摆在那儿,没理由不帮吧。这种瓜八成是假的,我不信。”   “真的,骗你干嘛。”   “哦。那你有点人脉。”女生追问,“那他袖手旁观,贺家不说什么?”   “哪敢说什么?贺家走到今天,少不了太子爷帮衬,不敢得寸进尺的。”   温听宜:“......”   什么二世祖太子爷的,仿佛在看的爆料小文章。   两个女生全程没提姓名,像是在聊一些无稽之谈。   温听宜不禁怀疑,她们说的是否确有其事。   于是她余光游转,看了眼程泊樾。   他又在闭目养神,兴许是觉得现下有点乏味,所以什么也不想干,话也懒得说,静静等待开场。   温听宜将后排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无非是说程泊樾薄情寡义,连朋友的忙都不帮。   薄情寡义这个词,不知算不算言重。   不过据她了解,程泊樾确实不会让规则和人情世故凌驾于他的原则之上。   后面又有声音:   “诶?她跟他这么熟了?之前在学校的时候我试探她,她还说跟太子爷关系一般呢。”   “不知道,兴许是开窍了,懂得利用近水楼台的机会。”   “啧,小心被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等着瞧呗,好久没吃到刺激的瓜了。”   温听宜无力地闭了闭眼。   心说,你们就不能用手机打字聊吗?   下一秒,全场灯光暗下来,舞剧拉开序幕。   温听宜心不在焉,反反复复想起那句:   小心被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试图靠近一个危险的火堆,就要做好被烫手的准备。   思绪微沉时,乐声悠然响起,温听宜回过神,认真看向舞台。   一段恢宏的群舞结束,黎柔身着一袭飘逸的蓝白色舞裙,独自登场。   她起舞时,观众的神情明显更认真,几乎屏息凝神。   不愧是舞蹈界的常青树,今年快五十了,舞姿还跟年轻时一样,无人可媲美。   温听宜看得很投入,半晌才想起今晚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悄悄转过头,程泊樾还是那个气定神闲的姿势,半阖着眼皮,目视前方。   舞台的追光灯漫入他眼底,晕开似真似假的柔和。   不知是太专注了,还是因为对舞剧不感兴趣,所以面无表情。   温听宜不想浪费独处的机会,于是一只手越过座椅扶手,慢慢的,勾住他的小拇指。   程泊樾一如既往的淡然,几秒过后,目光才向下一扫。   他什么也没说,手指不移不动,就这么顺着她。   ......   直至谢幕,演出厅里掌声雷鸣。   这一场的风采和韵味都太深入人心,温听宜一改往日佛系,突然很想去蹲sd。   也就是跟热情粉丝们挤一挤,前往剧院的演职人员通道,在那儿蹲个主演签名什么的。   程泊樾仿佛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散场时,他兴致缺缺地站起身,在她头上揉了一把:“车里等你。”   她呆了呆。   “噢,好。”   他肯定不会跟她一起去蹲sd的,说不定还会嫌她幼稚。   她只能一个人去。   程泊樾离开时接了个电话,转眼就没影了,温听宜暂且不管他,一心想着蹲签名的事。   她跟随散场的人潮,踱步离开演出厅。   刚到门口,一名工作人员忽然叫住她,给了她一袋剧院礼品。   里面是《溪山秋色》的小文创,还有她一直想要的签名纪念票。   好幸运,幸运得有点不合常理。   她心下诧异,左右看了看。   散场的观众手里都没有这个东西。   就她一个人有?   正疑惑,工作人员又说:“温小姐,黎柔女士正在后台卸妆,您可以去跟她聊一聊。”   她愣住:“我?黎柔女士想见我?”   “是的,您跟我来。”   温听宜差点怀疑自己被骗,认真看了看工作人员的剧场工作证,她才放心前去。   后台人来人往,演员们卸妆,拍合照,有说有笑地安排聚餐。   温听宜穿梭在和谐的氛围里,在梳妆台前看见了黎柔。   如此近距离地看见对方的脸,她才真正懂得什么叫做岁月不败美人。   黎柔盘着优雅发髻,独自坐在宽大的灯镜前,抬手卸下眼妆。   温听宜做梦一般靠近她,轻喊一声:“黎老师,您好。”   黎柔循声看过来,一双眼睛清澈温柔,只有眼尾缀了些许岁月痕迹。   “小温,来啦。那边有椅子,坐一坐。”   居然认识她。   温听宜怀疑自己没睡醒,冷不丁闻到卸妆巾的清香,她才确认自己真的跟偶像说上话了。   不多时,黎柔的助理很热心地给她搬来一张椅子。   她受宠若惊地坐下,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黎柔大大方方说:“不用紧张,我知道你。我看过那档舞蹈综艺,你跳的非常好。”   温听宜深呼吸,手指绞在一起,直直看着对方:“谢谢黎老师!”   黎柔笑了笑,闲话家常似的,一边卸妆一边问:“今晚一个人来吗?”   她认真摇头:“不是,有人陪我。”   “那就好,回去路上小心。”   “好。”她静下心,鼓起勇气问,“您为什么想见我?”   黎柔转过头加深了笑容,像在看一个有趣的晚辈:“不是你想见我吗?”   温听宜当场被她的温柔风趣击中。   她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是我的小粉丝,所以我实现你的小愿望。   温听宜调整呼吸,觉得今天的运气已经好到爆了。   不知是不是剧院的随机抽奖,抽到她   这个幸运观众了。   心里很疑惑,但又觉得问太多会显得败兴,索性不问了,该聊什么就聊什么。   后台入口,工作人员拦住了两名观众。   “抱歉,非工作人员不能进入后台。”   这两人跟着温听宜摸过来的,百思不得其解:“那为什么刚刚那个女生可以进?”   工作人员面露难色:“这个不好解释,总之您理解一下,配合我们的工作。”   两人垮脸,互相推搡着走了:“好吧好吧,真奇怪。”   ——   室外灯火煌煌,散场的人潮一波接一波,出租车在大道两旁停停走走,经久未歇。   《溪山秋色》的巨幅宣传海报立在绿化广场中央,黎柔的脸庞浸在月光里,温婉柔和。   墨色宾利停在剧院对面,程泊樾降下车窗玻璃,晚风拂过他硬朗的眉骨。   他神情很淡,一只手习惯性撑起脸庞,手背泛起交错的青筋,拳峰抵着唇角,他目光微定,远远地望着那幅海报。   思绪被夜色浸透,年少时的记忆漫过他脑海。   程父去世前,每天一闲下来就坐在南院的石榴树下,拿着前妻的照片沉思端详。   树下是完美的遮阳地,零碎的光斑安详摇曳。   十五岁的程泊樾选中这块风水宝地,自顾在另一张躺椅上坐下,散漫地翻阅一本枪械杂志。   半晌,他闲闲扫了旁边一眼:“爸,您不必这样,搞得好像我妈死了。”   程父这才发现身边多了个活物。   “说什么呢你。”   程父轻咳一声,尴尬地收起照片,抄起手边的报纸假意浏览。   程泊樾面色寡淡,看着杂志里的一把深棕色M9A3,冷不丁问:“所以你们之前到底谁欠谁的。”   程父静默许久,平和地说:“没有谁欠谁的。你妈妈她,不需要我了,我们就分开了,就这么简单。”   少年闻声不答,眉心动了动。   所以只是“需要”,而不是爱。   程泊樾置身事外,一副直白陈述的语气:“所以黎女士接近你,只是为了利用你。”   程父十分释怀:“你这么说,其实也没什么错。但她那样对我,我并不介意。”   不介意,那就是还喜欢、放不下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把她追回来。”   程父目光微凝,轻笑着说:“给她自由就好,没必要勉强。”   程泊樾冷嗤一声:“是你太怂了。”   程父瞥他一眼。   “小樾,说话不许这么毒。无论如何,我有我的分寸。在你出生之前我就知道,等她到了完全可以靠自己的那一天,她就不需要我了,离开是必然的。我不能那么自私地把她锁在我身边,因为她也有她自己想做的事。她想全身而退,就随她去好了。”   程泊樾哦了一声,毫无温度地撂下评价:“不理解,但尊重。”   程父很好脾气,扬起一个温和的笑:“等你长大就懂了。”   少年并不想懂,也懒得蹚感情这滩浑水。   更别说宽容了。在感情里万般纵容,就等于被另一方牵着鼻子走。   他厌恶这种对事情失去掌控的感觉。   而且他并不认为自己今后会对什么事物上瘾着迷,更不会轻易打破自己的秩序。避免方寸大乱,最好的方式就是抽薪止沸,像父亲的下一句。   “不过感情这种东西,确实让人分心。”程父悠悠道,“小樾,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好。”   ......   “黎柔女士真的好美啊。”驾驶座的周凯忽然冒出一声,“好像还是温小姐的偶像呢。”   车里话音落下,程泊樾从记忆中抽离。   望着从绿化广场一路跑过来的纤瘦身影,他不着痕迹地勾起唇角,轻谑一声:“她偶像一大堆。”   周凯嗅出一丝不同寻常,忍着笑意说:“程总,其实您很了解她。”   程泊樾不以为意,望向远处的目光淡了淡。   她拎着一个礼品袋,踩着小高跟,轻盈雀跃地过了马路。   晚风吹过。   连发梢都漂亮。   程泊樾很给面子地,接下周凯的话茬:“她所有心情都写在脸上,没有秘密可藏。”   周凯:“挺好的呀,说明温小姐一直很透明,没有坏心思。”   “她......”停顿时,他低哑地笑了一下,嘲弄里掀起一丝纵容,“她的坏心思,全用在我身上了。”   温听宜一路小跑,开开心心上了车。   她闲不住,立刻跟程泊樾说起刚才发生的事,带着炫耀的语气,高兴地要快飘起来。   最后她愉悦地总结道:“程泊樾,我发现了,今晚可能是因为有你在,所以我运气特别好,你好像我的吉祥物。”   程泊樾不露声色,睨着她。   第一次有人把他说成吉祥物。   温听宜顿了顿,不明白,她都说这么好听的话了,他怎么不搭腔?   还用这种不冷不热的眼神盯她,怪吓人的。   难道吉祥物是什么不好的词吗?   她摸了摸鼻尖,有点心神不宁。   “过来。”   冷不丁听见声音,探不出他心情好坏,她抬眸望着他,用无辜的表情问他“干嘛”。   程泊樾垂眸,静静打量她,忽然很刻意的,鼻腔轻叹了一下。   似乎嫌她不开窍,像不吱声的小鼠一样,总要拿小锤子敲一下才行。   他慢腾腾眨了下眼,耐着性子重复:“过来,认真谢谢你的吉祥物。”   温听宜静了几秒,不知为何,早已降温的心口又燃起了一丝热意。   他好像真成吉祥物了,身上有种微妙的牵引力,让她不惧也不抗,朝着他的气息靠近。   温听宜正要坐过去,程泊樾忽然勾着她的腰将她抱到身上,一只手轻捏着她的下巴,干燥的拇指无意间摩挲。   温听宜攀住他的肩膀,堪堪找回平衡,呼吸尚未平稳,一个吻压了过来。   不算急切,但气息很烫。   驾驶座很上道地升起车内隔板。   空气凝聚着升温,微小的动静被无限放大,他吻过来的一瞬间,她被强烈的心悸淹没。   程泊樾一手扣着她后脑勺,舌尖探进来勾缠,她逐渐迷失,后知后觉,听见他克制又迷离的喘息,接吻声轻碎又酣畅。   他吮吻着,吞没着,她浑身都软了,接吻时所有的呼吸声,包括脆弱的呜咽,全部被他占有,被他掌控。   原本侧坐在他身上,却被他一只手分开了双腿,她只能岔开腿正面坐在他身上,被他肆意露骨的动作勾起了羞赧。   大腿隔着他西裤的料子,压在他胯骨上。   她时不时颤抖的手臂勾住他的脖子,热吻游转,彼此连鼻尖都撞到一起,摩挲着,宛如另一种耳鬓厮磨。   很难捱,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情|热难控。   她呼吸急促,学着他的方式吻他,追逐他强势的气息。   程泊樾时不时半睁开眼,一边吻一边看着她。色欲十足的目光,总是被他以冷静的方式传达。   热吻难舍难分,他抚着她的脸颊,低哑的声音闷在两人缠热的唇间,有点浑不正经地问:“今晚高兴了吗?”   她反应力变慢,回话有点艰难,声线颤抖着,仿佛要哭了:“嗯,高兴......”   他目光黯了几分,笼罩着她:“还怕我吗?”   她嗓子干涸,整个人缺水又缺氧,吞咽一下,无意识摇了摇头。   程泊樾下一秒就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每一下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唤起一片深入骨髓的酥麻。   吻得太用力了,每一次勾缠都比之前强烈,她有点受不住,双手抵在他胸膛:“轻一点......”   尾音软得要命,哪里是求饶,简直是撒娇。   程泊樾蹙起眉,霎那间喉结滚动,揽在她腰上的手臂倏然收紧。   他的呼吸似乎比她还烫,嗓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温听宜,别勾我。” 第28章   暗涌的情|欲模糊了听觉,温听宜很久才反应过来。   她失神地在他唇上轻咬一下,退开小半寸。   热吻中断,气息却牵连缠绵,褪不去的温度晕开在空气里。   她刚刚咬他的那一下,   不知让他更难捱了,还是更畅然。   总之这一秒,翻滚的暗流暂时静了下来。   程泊樾向后仰,上半身靠住椅背,手臂还圈着她,将她往身前带了带。   她茫然一瞬,抵不住力量悬殊,只能更亲密地往他怀里跌了一下。   他沉稳的心跳接住了她。   感觉他的胸腔明显起伏着,视线多了几分侵略性,暗暗笼罩着她。   一个似吻非吻的距离,他成瘾般的目光黏在她唇上,似乎想堵住她的气息继续逞凶,又像沉静的狮子耐心等待,看她突然退开是为了打什么小算盘。   四目相对,程泊樾缱绻露骨的目光一路烫到她心里,温听宜难以回避,像刚从过山车下来,眼花腿软,整个人都是昏的。   紧接着,惦记起他前几秒的颠倒黑白。   说什么她勾他?   某人真是坏得没边了,明明是他坐实了黑心资本家的名头,毫不停歇地向她索吻。   他才是罪魁祸首。   温听宜恢复一点清醒,几分倔强的小脾气从乖巧的身躯里逃逸出来,为自己辩护:“明明是你叫我过来的,怎么又怪我了......”   挺会见招拆招。   程泊樾本来还有些躁动,急待发狠,可看她这样怯生生又赌气的模样,他那些逞凶的念头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只是莫名想笑,他压着嘴角,撩开她耳边凌乱的发丝。   她微微收着下巴,小幅度喘气,雪白肌肤泛起醒目的红晕,颈侧尤为明显,被发丝遮掩着,不见光,反而让人心猿意马。   分不清是谁情迷意乱了。   温听宜控诉完毕,没有听见他反驳,有点出乎意料。   脸颊被他干燥的手指温柔抚摸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加重。   听见他颇有成就感地说:“我们溪溪,学会对付人了。”   她轻眨睫毛,壮着胆子低喃:“你教的。”   他兴味盎然:“都是我教的?”   除了他还有谁?温听宜慢吞吞抬眸,撞进他静水深流的视线里,点点头:“嗯。”   程泊樾捏捏她的脸,语气听不出情绪好坏:“教你那么多,怎么净挑坏的学?”   她一时哑然,双手攥着他的衬衫,从他一身反骨里汲取经验,一下就找到了理由:“因为你从来不教我好的。”   程泊樾静了几秒,忽然笑了。   低沉慵懒的笑意,磨人耐心,从耳畔叩至心头,听得她呼吸发紧。   他兴师问罪似的:“意思是都怪我了?”   她抿抿唇,将控诉进行到底:“对,都怪你。”   她嗓音甜软,在这一刻精气神十足,像兔子蹦进了危险禁区,一番捣乱,还留了根胡萝卜作为胜利标志。   胆子大了不少。   都怪他,也不是不行。   面对她委屈巴巴的指控,程泊樾照单全收了。   刚才吻得太凶,她眼底雾蒙蒙地沁着泪光,他抬手,指腹擦过她湿漉漉的眼尾。   不知是她现在的样子太招人怜,还是他最近的习惯,总之他手指的力道放得很轻。   温听宜从他轻缓的动作里体会到几分纵容,有点抓心。   她脑海里汇聚起今晚所有的不同寻常,酝酿了半天,细心地问:“我收到的这些礼品,还有跟黎柔见面的机会,都是你安排的吗?”   程泊樾毫无反应,一问三不知:“跟我有关?”   难道不是吗?   她气馁地解释:“我从小就运气不好,不太可能遇到这些好事的,所以......”   她支支吾吾,暂时搜罗不出具体的证据。   程泊樾好像被怪罪了一样,深邃的眼眸泛起倦意,语气很笃定,又装得很无辜:“温听宜,运气太好可赖不着别人。”   温听宜听出他懒散的事不关己,不禁怀疑自己想多了,无意识抬手蹭了蹭脸上的小绒毛。   “好吧。”她最后确认一遍,“真的跟你没关系吗?”   他唇角微挑,车内模糊的光影游动着,像烟雾一样环绕在他身旁。   偏偏他不抽烟,她只能借此想象他对某事上瘾的模样。   他玩味地思索片刻,偏要让她相信自己是个幸运的人,一开口就跟她唱反调:“该跟我有关系吗?其他时候怎么没见你无时不刻想着我?”   “.......”   他怎么这么会举一反三,祸水东引。   温听宜犯懵地吸一吸鼻子,半真半假地回应:“其他时候也想了。”   他低笑一声,“小骗子。”   为了罚她一记,他似乎想屈指弹弹她的额头,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只是揉她的耳垂。   气氛又多了一丝粘稠,温听宜安安分分坐在他身上,清晰地感受到某些变化。   太明显了。   她好不容易拾回的冷静又濒临溃散,着急地想往后退,可是这么一蹭,他反应更强烈了。   偏偏他神情冷静,好整以暇的模样,更衬出她的慌张。   不知他是在硬生生忍耐,还是本来就无动于衷,程泊樾眉眼倦淡,很熟练地将她往怀里搂了搂,慢条斯理:“乖点儿,马上到家了。”   这一触即燃的状态,温听宜不敢造次。   但她确实在联想一些不正经的,于是不知不觉,他平整的衬衫被她忐忑的双手攥乱了。   靠近喉结的扣子松了一颗,不知是他自己解的,还是她不小心蹭开的。   反正他是怪到她头上来了,暗含欲气的目光往下一扫,又掠回她脸上:“解我扣子做什么?”   “?”   她茫然,但确信:“干嘛怪我,是你自己解的。”   他逗她:“证据呢?”   温听宜灵机一动,食指戳戳他胸膛一侧。心脏的位置。   小声说:“在这里。”   是不是自己解的扣子,他自己知道。   而有没有动心,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程泊樾锁眉,脊背僵了一瞬,呼吸也跟着沉了下来。   她指尖发烫,心里掀起一股浪潮,面上佯装镇定。   这一招,险胜。   温听宜潦草收回手,像游戏里的新手第一次使用专属技能,有点激动,又有点不可思议。   她抿着唇,就这么欲言又止的,一双水波滟潋的眼眸看着他。   不知是车里的光影太过昏柔,一切都显得不堪一击,还是情|热过后下意识的放松,总之,她眼里清透的狡黠像某种特殊物质,轻易就穿透了他坚硬的胸膛,荡开他心头的疲倦。   好像所有悬浮的感受都落到了实处。   像今晚在剧院里,那些瞬息的光影从他眼前掠过,他反应平平,只觉兴味索然。   唯一的波澜,是被她勾住小拇指时,他的掌心不受控地晕开了热意。   或许是她调皮的小动作本来就能活跃情绪,又或许他在那一刻不太设防,原因很难说清。   温听宜不知他心中所想,以为是自己戳他胸口的动作让他不舒服,冒犯他了。   这会儿坐在他身上,她腿已经有点麻了,不知他是什么感受。   几分钟前吻得动情,现在停下来,他又恢复了固若金汤的模样,不显山不露水,除了凌乱的衣领有点色气之外,整个人遥不可及。   真难探究。   他一只手还环在她腰上,时不时在她腰窝附近按一下,专挑她容易痒的地方下黑手。   她拧腰躲了躲,车子忽然不紧不慢停了下来。   熟悉的灯盏光线淌入车内,程宅大门从里侧被打开,李叔迎出来:“回来啦?”   温听宜快速从某人身上下去,理了理裙摆,这才想起车窗玻璃防窥。   身旁的男人   懒笑一声,像被她东躲西藏的动作逗到了,不着调地谑一句:“温听宜,做贼呢?”   “......”   不说还好,越说越心虚。   她鼓了鼓腮帮子,装乌龟,二话不说抱起自己的小包,若无其事下了车。   一阵暖香随着车门关闭的动作,散得无影无踪。   怀里的温度空了,程泊樾一手撑额,瞥了一眼窗外,女孩子轻盈地踏上台阶,跟李叔有说有笑,拎着小包进门了。   越来越厉害了,等都不等他,就这么把他撇在车里。   程泊樾不知想到什么,敛眸,牵了牵嘴角,命周凯降下隔板。   周凯松了口气。   他在驾驶座屏息凝神一整晚了,幸好车里隔音效果好,否则真是非礼勿听。   程泊樾迟迟不下车,冷不丁问:“有烟吗。”   周凯怀疑自己听错。   烟?Boss不是早就戒了吗?   秉着不辱使命的原则,周凯为难地摸了摸口袋。   好像有一盒,是他日常留的心眼子,平时办事的时候拿来做做人情什么的。   烟和打火机毕恭毕敬递到后排,程泊樾了无生趣地扫一眼,漆黑眸底沁了点冷,转眼就改了主意:“算了,不用。”   “......”   周凯默默退回去。   老板的心思真难猜。   夜里的胡同一眼望不到头,偶尔有私家车经过,程泊樾望着家门前的灯影,目光空泛了一寸。   “我和她认识有——”默了默,嗓音沉得像弥漫开的夜色,接着说,“有七八年了。”   周凯是见证者,点头应和:“确实,很久了。”   程泊樾沉息不语,周凯隐约猜出老板的心思,担忧地问:“程总,听说温小姐的亲生父亲要把她接走了?”   后排的男人似乎在思索些什么,半晌才低哑出声,答非所问,语气里的溺爱似有若无:“其实就为了那点事情,她不必费心思跟我打什么游击战。”   周凯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自己听到不该听的秘密了。   既然什么骗不过程泊樾,那他纵容至今,原因只有一个:“所以您......一直在陪她玩?”   空气陷入沉寂。   “嗯。”他喉咙深处沉出一个单音节,毫不避讳地承认,而后靠住椅背,“至于玩到什么时候——”   他带着倦怠的沉思感,放空似的,“那就看她有多大的胆子了。”   周凯不禁为温听宜捏了把汗。   完蛋了,听老板这语气,是即将被惹怒的意思了。   下一秒——   “不过,只要她撒个娇,”程泊樾不动声色,沉倦地闭上眼,喉结伴着声带低缓振动,“我什么都给她。” 第29章   温听宜经过正门前的小石狮子,心不在焉踏完几级台阶,放慢步伐回头望一眼。   某人呢?   车子停在原地,不见程泊樾下车的影子。   她收回视线摸了摸鼻尖。   算了,不管他了。   她当然不敢蹬鼻子上脸把他丢在车里,只是转身一瞬间,突然想到了某些黄色废料。   什么压枪之类。   她不是男人,不懂那种感受。   只是听说有点难捱,假如不能及时解决的话,就需要一些平复时间。   难怪他迟迟不下车。   不能再细想,她毅然决然向正门走去,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路乐乐陶陶地跟李叔分享了剧院文创。   完全觉察不出,身后那道冷幽幽的视线罩了她许久。   夜色里,车子仍未发动。   周凯握着方向盘左右为难,不确定是继续等一会儿,还是直接一脚油门开进车库,反正程宅四通八达,哪都能回到南院。   后排的空气有点沉滞,周凯分辨不出对方心情如何,只知道不能让老板的话落到地上,立刻接了话茬:“程总,温小姐今晚心情很好。”   是挺好。   小朋友春游归家似的,乐得有点儿没心没肺。   还把他撇车里了。   程泊樾耷拉着眼睫,不动声色翘起二郎腿,看向门外一只路过的狸花猫,闲闲地问:“事情怎么办成的?”   周凯一时疑惑。   之前办事都是一件办完一件过,老板从不审问细节。   今天算是异常,他认真说:“是这样,开场前我给黎老师送了一束花,然后用集团的文创贺卡写了几句祝福语。”   这样既不会大张旗鼓,又能借助细节让对方知道,这件事背后是谁主导。   毕竟没人会驳晟亿集团的面子。   周凯觉得今晚这事儿办得挺利索,但他不敢全部揽功,多少留了点余地:“话说回来,黎老师人真好,我跟她提起今晚有个女孩子想要她签名,她当时看了一眼贺卡,就对我笑了笑,说不仅可以签名,还能见一面。”   程泊樾慢腾腾眨了下眼,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什么也没问。   ——   南院鱼池里的锦鲤吃完夜宵,静静浮在水里打盹。   卧室里,温听宜洗完澡,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将今晚收到的文创礼品仔细整理好。   已经三四个小时过去,回忆起来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   黎柔说,等舞剧巡演结束,她会回京城住一段时间,如果温听宜有时间的话,可以去剧院排练厅看她们舞团彩排,或许能学到一点东西。   黎老师真是明察秋毫,连她想偷师学艺的心都看出来了。   这种被一眼洞悉的感觉,有点微妙的熟悉。   温听宜茫然揉了揉脸颊,静下心,想起某人。   不知道程泊樾回来没,现在在干嘛。   而他那个......压下去没。   虽然在这方面,彼此之间已经没什么可避讳的,而且她秉持着人道主义,确实想关心他一下。   但原话这么一问,实在是,直白得有点冒犯。   万一没压下去呢?那她是不是应该......   不过他也没说想要。   算了,她想了想,决定按兵不动。   话说回来,他们虽然已经建立起一层情|欲关系,但其余时间并不互相打扰。   目前仍是各待各的房间,跟以前一样,半生不熟,保持距离。   温听宜若有所思,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   当时在剧院里,她小心翼翼牵他的手,他毫无反应。   后来在车里,她的食指点在他心脏的位置,胸膛的触感结实坚硬,跟以前没什么不一样。   她攥起空落落的手,气馁地想,动心这个词跟他不太搭边。   用一句粗糙的话来形容,某人就是给肾不给心。   他的真实情绪埋得太深,摸不着,猜不透,危险性倒是只增不减,时不时就能让她怵一下。   而她图谋不轨,既然又一次招惹了他,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温听宜收拢思绪,将礼品整理好,乐观地想,没关系,至少她今晚是个幸运的人。   她确实从小就运气差劲,连刮彩票都只中过一次。   又比如,她住进的程家第二天就高烧不退,去医院检查,结果是扁桃体发炎,可是回到家,药也吃了,点滴也打了,一点用都没有。   连续三天,反反复复地烧。   程老爷子急坏了,李叔跟着他一起急,迫不得已搞起了玄学:“这孩子是不是到了新环境不适应,撞邪了?”   关心则乱,老爷子吓了一跳,大手一挥:“那赶紧请风水师啊!”   眼看风水师就要上门了,程泊樾冷脸制止:“您俩离不离谱。”   他好歹一个藤校留学生,实在受不了家里的老古董搞封建迷信,更不理解,为什么老爷子要把一只小病猫接回家。   接回来就算了,还要让他照顾。   那几天他正要返回美国念书,却被这一茬牢牢绊住了脚。   温听宜烧得迷糊,蜷在床上冷得哆嗦。   不知不觉,有人给她裹了件外套,将她从床上抱起来。   她正迷茫,身子一轻,突然被他扛到了肩上。   天旋地转,一只有力的手扣在她后背保持平稳,很有分寸感。   但是这个方式也太简单粗暴了啊!   温听宜欲哭无泪,差点要蔫了,无力地攥住他后背的衬衫料子,呜呜咽咽的,很想说话,却咳了一阵。   程泊樾哪里照顾过女孩子,听她咳嗽只以为她嗓子不舒服,没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妥。   反正扛起来就走,抓紧时间去医院做详细检查,否则她真要烧昏过去。   温听宜忍不了这晕头转向的感觉,趴在他肩上轻碎地哭:“晕、好晕......”   程泊樾眉心一紧,这才改成别扭的公主抱,尽量控制着力道,把病弱的小姑   娘塞进跑车副驾。   温听宜还没缓过劲儿来就被系上了安全带,下一秒就感觉自己坐上了火箭。   一路疾驰,她滑下两行生理眼泪,视野全都模糊了,死死攥着安全带。   好可怕,这个人看起来不可一世,开起车来怎么也这么凶啊。   她哭腔微弱:“慢一点,我害怕......”   程泊樾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忽然锁眉,应声减速。   他做事一向干脆利落,最反感被人影响节奏,可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他竟然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下了车,小姑娘哭唧唧停不下来,抱在怀里轻得像没重量,程泊樾神情凝重,抱着她大阔步走进医院。   一路吸引了各种千奇百怪的目光,大家都以为他是不称职的大哥,欺负了家里最小的妹妹。   等到天黑,检查结果出来,原来是药物不良反应导致的持续性发烧。   家里那几个不靠谱的私人医生是该解雇了。   程泊樾在病房外,叉腰踱了几步,一手搭在眉骨边,倦乏地揉了揉太阳穴。   温听宜刚到京城就住院,老爷子实在着急,想立刻从家里赶过来,陪在小姑娘身边。   可是老人家前段时间刚动完一场手术,身体素质好不到哪儿去。   一堆麻烦事。程泊樾烦心倦目,摁了摁鼻梁,对电话里说:“行了,您还是歇着吧,我陪着她。”   通话挂断。   他坐在高级病房的看护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学业上的琐事。   半晌,床上的小姑娘醒了。   她病恹恹的,望了望自己所处的环境,默不作声,慢吞吞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着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眸,悄无声息,偷瞄他。   她不敢跟他说话。   程泊樾觉察她的视线,对视瞬间,她立刻把脸撇了过去。   他打字的动作暂缓,耐着性子问:“口渴?”   温听宜摇摇头,酝酿半天,闷在被子里说:“谢谢。”   顿了顿,他收走目光,不太在意地说:“该谢的不是我。”   她一头雾水,又说:“那......谢谢爷爷。”   程泊樾无动于衷。   她心神不宁,攥了攥被子。   难道说错了吗?   那就,再完善一下:“谢谢你们全家。”   这话听着像骂人。   程泊樾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瞥了她一眼。   她尴尬又慌张,身子蜷成虾米躲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白白的一团,像颗糯米糍。   病好之后,她想谢谢程泊樾。   但他这个人实在不好相处,她没有胆子当面打扰他。   于是在一张便签纸上画了个可爱的小猫头,旁边一笔一划,写了“谢谢”。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溜进了书房,程泊樾是在书桌上看见纸条的。   他拿起来打量,鼻腔里嗤了一声。   雕虫小技。   第一次有人给他画这种东西,挺新奇的。   他随手把纸条夹进了书里。   温听宜完全痊愈后,又听见程泊樾强调了一遍:“我不能隔三差五回国,你安分点,少给我添乱。”   她觉得他很凶,心跳怦怦几下,低眉顺眼地点头:“嗯,我会乖的。”   程泊樾垂眼,看她一会儿,似乎还想对她说什么,终究没有。   第二天就跨洋过海返回学校。   ......   迂回游转,思绪落回当下。   温听宜整理好东西,看一眼时间,正好零点。   要不要给他发一句晚安?   她纠结片刻,趴在床上拿起手机。   程泊樾洗完澡走出浴室,漆黑短发被他敷衍地擦拭几下,额前湿润的碎发垂下来,在眉骨周围映下几道凌厉的阴影。   他随手套一件黑色浴袍走到桌前,手机震了几下。   不是喝水的猫发来的消息,而是陆斯泽。   陆斯泽:[约会怎么样?]   程泊樾一手拿毛巾擦头发,眼睫半垂,一股子兴致缺缺的懒散。   回复:[结束了。]   陆斯泽:[?不是吧,您别已读乱回啊,我问的是约会的感受,美妙吗?心动吗?]   程泊樾拇指微顿,目光暗了几分。   无情驳回:[没那回事。]   陆斯泽在挨揍边缘试探:[行啦,哥们儿还不知道你吗?当时咱们聊天,我只是无意中提到温听宜被别人追求,你就提前回国了,啧啧啧,别太明显了,樾哥哥~]   程泊樾神情恹恹,一把将聊天框划走,压根儿没回他。   很巧,喝水的猫吱了两声:   [晚安!]   [(小猫盖被).gif]   温听宜发完消息,攥着手机静待许久。   三秒后,对面发来一张动图表情,是一只戴眼镜的边牧坐在电脑前,冷静又专注。   事情逐渐诡异了起来。   他真的没被盗号吗?   温听宜忍不住问:[你最近怎么开始发这些有趣的表情啦?]   程泊樾:[发表情不用打字。]   “......”   原来是为了高效沟通。   温听宜琢磨片刻,不敢过分打扰他,想草草结束话题,但又觉得应该多说几句,毕竟他都回复了。   积极沟通才能拉近彼此的心理距离。   虽然她的招数平平无奇,就像用鸡毛掸子对抗防弹玻璃。   但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她抿抿唇,手指重新放回屏幕。   从前不敢跟他多说半句,现在却硬着头皮问:[你觉得今晚的舞剧好看吗?]   那边情绪很淡:[还可以。]   她继续往前试探:[那下次我们再一起看,好不好?]   发送完毕,她攥住手机边缘,顶栏的“正在输入”跳了几下。   某人惜字如金:[嗯。]   温听宜舒出一口气,躺下来,安心盖被。   消息又弹出:[我明天出差]   她又坐起来,快速敲字:[好,一路平安]   对面忽然反其道而行之:[这种话不是该亲口对我说?]   温听宜对着字里行间的光亮安静眨眼,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   好像又要被逮了,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踌躇片刻,一鼓作气前往书房。   开门后先观察情况,发现里面没人,只有一盏落地灯散逸着暖光。   心下疑惑,一转头,程泊樾正站在墙边的书架前,将一本厚重的书塞回去。   悄无声息,修长的手指划过书脊。   他眼风扫过来,瞬间四目相对。   她呼吸放慢,装作若无其事走了进去。   不到两步,忽然被他抱到柜子上坐着,他高大的身躯淡然逼近,几乎嵌在她面前,影子密不透风地罩下来,她短暂无措,双腿只能缠在他腰上。   呼吸近在咫尺,他饶有兴味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没什么焦点,好像在勾勒她的眼睛,又好像在她嘴唇上游移。   他手臂分开在她身子两侧,撑在柜子边缘,似乎锁住了她,指尖在面上轻点两下,低频的响声,跟她沉闷的心跳重合。   或许他想在这里试一次。   她心有余悸,恍惚间听见他淡声嘲弄:“温听宜,你怎么鬼鬼祟祟。”   可恶,又逗她。温听宜学他理直气壮,抬起头,轻飘飘地申辩:“是光明正大的。”   她直勾勾盯着他,明明在较真,却乖得有趣。   程泊樾忍笑压着嘴角:“光明正大把我落在车里?”   她一下就磕巴了。   难怪让她过来,原来是想揪她算账。   她别过脸摸了摸耳垂,心虚地咕哝:“但我的出发点是好的。”   程泊樾似乎起了点使坏的兴致,不怀好意地追问:“好在哪?”   “......”   好在让你无所顾忌地压枪。   但是这么说出来也太奇怪了。   她没头苍蝇似的酝酿许久,没办法了   ,只能伸出手,轻轻攥住他浴袍的绳结:“哪里都好。”   像在说事,又像在评人。   机灵不少。   程泊樾微敛眼睫,波澜不惊的视线缠着她,盯得她惴惴不安。   他倾身,呼吸随之靠近,她手指一攥。   本就不紧的绳结散开了。   他这下真有理了,深邃沉倦的目光凝着她,语气却透着一股轻率玩味:“扣子不是你解的,这个总是你解的吧。”   这人真的很坏,明明可以实打实地对她逞凶,偏偏这么冷静,用心无旁骛的神情说出这么磨人的话,她招架不住,耳根子都被他烫软了。   她讷讷的,脑子的第一反应是抵赖,动作却非常实诚地帮他系回去,像认了罪名。   浴袍的腰绳在她手里缠绕成一簇,程泊樾嘴角微动,成熟的欲气里添了几分顽劣不羁,眼睫朝下一掠,落在她慌乱的手上,像闲暇的观摩。   温听宜悄悄瞪他一眼,突然很想给他系个死结,看他一会儿怎么解开。   但此刻气息交织着,总该做点什么应景的。   于是她借着昏昧的光线壮胆,贴上去给他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他眉心动了动,眼底晕开墨色。   以为能全身而退,可惜没被放过,柔软的腰突然撞进他坚实的臂弯。   被他勾进怀里,她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程泊樾呼吸沉了沉,轻掐着她下巴追吻。   气息缠得很紧,理智簌簌落落洒了一地。   她心口的热意化作暖流传向脊背,一片酥麻,被他温柔又狠厉地索吻,她心跳凌乱,身体潮热的开关被他唤醒。   她双手往上攀,微微战栗着勾住他的脖子,明明是学着他的方式接吻,却总是不得要领。   他轻笑,趁火打劫似的,加深了掠夺。   接吻幅度气势汹汹,他的声音却倦哑依旧,沉缓地闷在吻里:“学得这么慢,扣分。”   一个欲生欲死的吻,被他说得像玩转于掌心的游戏。   既然如此,那她一定可以贿赂裁判。   呼吸交缠汹涌,她趁换气时含糊呢喃:“程泊樾,出差一路平安......”   音落瞬间,横冲直撞的吻倏然缓了下来,男人半阖着眼,幽深视线不算温柔,多了几分侵略性,亦有几分清醒的沉沦。   她有点缺氧,面颊泛起潮红,迷离地睁开眼,看着他。   “请问裁判,可以对我偏心吗?”她乖得不像话,“我想加一分......” 第30章   就要一分,不多不少。   温听宜利用他创立的霸王规则,用柔软的关切弥补她生涩的吻技,扳回一城,贿赂了他。   女孩子漂亮的浅瞳里像融了糖丝,越是专注看人,目光就越添一层朦胧,被潮红的脸颊衬托着,像喝了酒,迷离微醺。   就连轻软的声线也是,越是乖柔,就越像一只无形的钩子,撩人心弦。   程泊樾不声不响地看着她,染着欲望的眸色愈发深邃,干燥的指腹在她唇角摩挲,笑她不够贪心:“只要一分?”   温听宜险些点头,接吻过后钝钝的脑子真不好使,她琢磨几秒,巴望着他:“不管多少分,加满就好了。”   他目光微黯,与她对视。   泛起青筋的手臂拥着她,宽阔的肩膀挡在她面前,余光靠下的位置,是他上半身清晰结实的肌肉线条,壁垒分明,被暖光笼罩出欲气浓郁的阴影。   “要满的?”他冷静又正经,仿佛危险前的警告,“这可是你说的。”   她懵了一瞬,又确切地点点头。   下一秒才觉察他意有所指。   等灯光完全暗下去的一刻,身旁只有月色沉浮,晦暗之中回荡着清晰又勾人的声响。   程泊樾身体力行,让她懂得了什么叫资本家的唯利是图,他一边沉重喘气,一边顽劣地问,这样算不算满?   满了,她呜咽着点头,很满了。   然后就听见一声蛊惑人心的轻笑,折腾个不停。   这个人越来越坏了。   她急促呼吸,指甲在他后背掐出几道红痕,湿润的眼皮被他轻吻。   ——   次日,程泊樾一早出发前往机场。   温听宜也起了个大早,用最快的速度解决完早餐,跟他一起出门。   胡同里麻雀叽喳,光线里染着透明的橘调。   车子停在大门前,温听宜抱着练舞时常用的通勤帆布包,低身坐进后排。   程泊樾正要点开平板,稍作停顿,静若止水的目光掠过来,审视她:“去哪?”   温听宜目光清澈,转头望着他。   “去舞室呀,家里的司机没有这么早上班,但我今天想早点去练舞。”她开朗又无害,“捎我一程可以吗?路过长安街我就下车。”   程泊樾收走视线,漫不经心点开日程表,余光看她。   那双莹莹无辜的眼睛眨了两下,像在征求他的同意。   吃早饭的时候说要跟他一起出门,原来只为了搭个顺风车。   程泊樾气定神闲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命司机开车。   车子徐徐启动,沉静的空气里浮着一缕淡香,像水蜜桃,软乎乎的,又很甜。   树影掠过窗外,初秋早晨,阳光暖融,胡同口的早餐店冒着白色蒸气,周遭人来人往,又是祥和的一天。   温听宜看着不停后退的街景,如愿以偿地笑了笑。   转过头,忽然从他沉静的表情里读出一点不同寻常,她轻声喊:“程泊樾。”   他瞥来一眼。   搭配身上敞开两粒扣子的黑衬衫,这四平八稳的气场里,添了点亦正亦邪的慵懒。   温听宜抱着自己的通勤包,手指将包带绕了一圈,压住嘴角,温柔里藏了点坏心思:“你是不是以为,我上车是为了送你去机场?”   过水无痕的撩拨本领,被她越学越精。   程泊樾瞧着她傲娇的模样,没来由地,就想逗逗她,故意拐弯抹角:“你对我的回答好像抱有期待?”   温听宜悄默声,食指又绕了一圈包带。   她的本意是早点去舞室练习,至于真正的目的,其实是想趁着顺路的机会,再近距离敲敲他的心。   可是这个人好难对付,她扔出去的烟雾弹又飞回手里了。   她试探地反制:“假如我期待你的回答,那你期待我送你去机场吗?”   一本正经的小骗子。   程泊樾默了会儿,不着痕迹地笑了,命司机:“中途不用停。”   直接去航站楼了。   温听宜收敛神思,忍笑摸了摸鼻尖:“所以你本来就期待我陪你去机场,被我猜中了吧?”   程泊樾泰然自若:“你给了个便宜,我不占白不占。”   “......不愧是资本家。”   她借机揶揄某人,掩唇打了个哈欠。   起太早,有点困。   她酝酿许久,一声不响地往他身旁挪过去,再一鼓作气抱住他的腰,脑袋几乎抵到他皮带附近,就这么躺着。   大清早勇闯禁区,心里有点干坏事的紧张,面上却平静乖顺:“借我抱一下,我想补觉。”   程泊樾低眸,看她捣乱。   柔软蓬松的脑袋贴在身前,让人很想揉一把。   明明知道这小骗子包藏祸心,他的手却像被什么绊住了一样,没办法拎着她的脖子让她起开。   就这么被她抱了一路。   到了航站楼,温听宜迷迷糊糊醒来,程泊樾已经在另一侧下车。   室外阳光有些刺眼,他毫无情绪地锁着眉,关上车门,一手勾着一件西服外套,手机在掌心震动,他低眸查看。   随行助理在车后拿取登机箱,等待的时间里,温听宜挪到他坐过的位置,从车里伸手出去,扯扯他的衬衫衣袖。   他指尖微顿,居高临下扫来一眼。   温听宜睡眼惺忪,近距离望着他挺拔如松的身影,语气浮泛地说:“我好像梦到你了。”   这话怪新鲜。   程泊樾轻轻挑眉:“梦见我什么?”   她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像刚刚睡醒需要时间醒神,脑袋探出窗边,下巴懒懒地搭在两只并拢的手上,眉眼弯起一抹甜笑:“你猜。”   不知是气温回升让人有点燥热,还是航站楼前车来车往让人分神,程泊樾略微停顿,罕见地无言以对。   貌似,拿她没办法。   ......   离开航站楼,司机把温听宜   送到SOHO的商业大厦。   温听宜到了舞蹈工作室,换好练舞服,在那间专属练习室里试穿一双新的舞鞋。   前门从外面打开。   Sam打着哈欠进来,一边啃面包一边调试相机,今天过来打算给她拍点日常视频,顺便商量正事。   自从上次那条氛围感视频火了之后,她的商业邀约多了不少。   Sam给她筛掉一些不靠谱,留了些合适的问她意见:“方霖的古风MV缺个擅长古典舞的女主,他经纪人找我谈了,你想不想试试?”   “方霖?”温听宜换好舞鞋扎了个丸子头,对着镜子斟酌舞蹈细节,看似没仔细听,其实很认真,“他这么红,他家经纪人怎么会请我跟他合作?”   “嗐,我不是跟你说了嘛,他刚出道那会儿是我带的,他混成今天这样全靠我,私下得喊我一声哥呢。”   哦,记起来了。   “好,我可以试试。”温听宜一口应下。   可以多挣钱的机会,总要好好争取。   “行,待会儿我给那边回个电话。”Sam提醒,“不过方霖这家伙喜欢招蜂引蝶,是个顶着纯情人设的纯渣男,到时要是真拍了,你在片场可要留个心眼,别让他跟你走得太近,好好合作就行,私下别理他。”   “嗯,我知道。”   Sam嚼着面包坐到墙边椅子上,像个班主任检查平时作业:“你加黎老师微信没?”   “......没,只留了个电话。”   说完就自顾自练了一个花式起腰。   Sam急了:“哎哟我的姑奶奶,人家留电话不就是让你加微信的吗?”   “我当然知道。”温听宜落寞地说,“但我用那个手机号码搜索过了,根本没有相应的账号。”   Sam词穷了:“行吧。这样,到时你找个时间上门拜访黎老师吧,我搞到她家住址了。”   “......”不愧是黄鼠狼的办事效率,“但是这样好吗?万一人家家里还有亲属呢,太冒昧了。”   “怕什么?黎老师独居。”Sam时时掌握一手资料,“她离过婚,后来就一直一个人生活。”   闻言,她的舞蹈动作卡了一下。   “可是,资料上显示她没有结过婚。”   “啧,演艺圈到处都是障眼法,骗骗网友罢了。她还不出名的时候就隐婚了,后来生完孩子就离婚,她前夫对她念念不忘,为了看她的首场演出,赶得太急,半路出了车祸,人没了。”   温听宜眉心一跳。   这件事,她完全没听说过。   悲剧向来让人惋惜,她默了许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唉,”Sam摇头,“感情误事啊,血淋淋的教训。”   ......   听Sam讲了一堆似真似假的陈旧秘辛,温听宜满脑子都是爱恨情仇,心不在焉地练了半天,想起下午跟周婼约好了,要去看画展。   于是到点就离开舞室,前往现代美术馆。   展厅里人头攒动,但并不喧闹。   两人挽手前行,偶尔在画前驻足,周婼问她:“《风月渡》的试镜时间公布了吗?”   她抿抿唇:“还没呢,一直在等。”   周婼皱鼻:“林烨这家伙真会吊人胃口。走吧,我们去二楼看看。”   刚到二楼展厅,很不巧地撞见了陆斯泽。   周婼脸都黑了。   前任之间互相看不顺眼,周婼隐约知道自己误会了陆斯泽的人品,但不能就此承认,更不能拉下脸求和。   这会儿遇上了,面子也不能丢:“你来干嘛?”   陆斯泽痞里痞气地扫视她,气笑了:“我还不能来了?您在这儿占山为王?”   周婼白他一眼:“我是王,你是狗。”   陆斯泽表情一垮:“骂谁呢你?”   周婼势在必得:“谁应就是骂谁。”   气氛尴尬,温听宜左右看了看,觉得自己夹在他俩中间不太好,于是默默走远,到另一侧的展厅去。   半晌,身后传来浪荡的一声:“温听宜?”   她回头。   程奕?   这个人很早就搬出程宅了,她和他之间,话都没说过几句,压根不熟。   温听宜心想,对方应该只是无聊跟她打个招呼,于是她礼貌地回一个微笑,转头继续看画。   没想到对方晃了过来,语气不善:“听说应公子在追你,你吊着人家?”   “?”   谣言居然传成这样了吗。   她目视画作,耐着性子反驳:“我没吊他,拒绝他很多次了,恨不得看见他就绕道走,你不要把罪名扣在我头上。”   程奕抱起胳膊,假惺惺啧声:“那我不知道嘛,别人都那么说,我也就好奇问问当事人咯。”   没事找事。温听宜走远一些,不想和他搭话。   他阴魂不散地跟过来:“不过呢,应钧也算是我的朋友,人家对你可是一往情深啊,最近天天借酒消愁,作为朋友,我可要为人家打抱不平了。”   关她什么事。温听宜不予理睬。   程奕借题发挥:“唉,我这两个朋友,先是沈家驰,后来是应钧,这俩都折在你手里了。”   什么怪话,温听宜听得不适。   “跟我没关系。”她冷声说,“你要是看我不顺眼,干脆去联合国起诉我好了。”   程奕卡壳了,干笑一声:“说话怎么带刺儿呢?我记得你以前脾气很好啊。”   他顶了顶腮帮子,居心不良的视线上下一扫:“看来,是被程泊樾教坏了?”   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温听宜视他如空气,自顾走到另一侧展墙前。   听见对方在身后说:“我要是动你,程泊樾会怎样?”   她手指一颤,保持镇定,头也不回地说:“他不会怎么样,但我会先报警。”   程奕呵笑一声,不知在打什么算盘,很快恢复正常语气:“OK,别往心里去,跟你闹着玩儿呢。有空一起玩啊,我还想看你跳舞呢。”   脚步声远去,他朝她挥挥手:“拜咯。”   这人到底什么毛病。   温听宜没给他眼神,多看几幅画,转眼就忘了这回事。   ——   日暮时分,温听宜跟周婼道别,独自回到练舞室,想再练一会儿,晚点再回家。   练舞之前先补充体力,但不能吃得太多,她直接盘腿坐在舞室地板上,从包里掏了个乳酪贝果,小口小口地咬着,目光放空。   舞室一侧的窗帘拉开一半,窗外大厦云集,天边悬着赤红的落日。   她嚼着贝果,望着落日发呆。   今天一整天没跟程泊樾联系,想给他打个电话,又怕打扰他。   忽然想起来,周特助也跟着程泊樾到沪城出差了。   于是她先给周凯打电话,探探情况。   一番询问过后,周凯实诚地说:“程总这一周都特别忙。”   蓦地,她心口像被人敲了一下,回声漫长。   “他是不是把前几天的工作都推到这一周了?”   周凯:“是的。”   她一时哑然。   所以,他陪她看舞剧的时间是特意空出来的,其实剩余的工作已经堆积成山了。   害他债台高筑,真有点过意不去。她酝酿着,想让周凯帮她带几句好话,周凯却先一步说:“程总下午还发烧了。”   她脊背轻微一僵。   “严重吗?”   “目前没什么大碍,程总已经回檀府休息了。”   那就好。   “嗯,我知道了。”   温听宜不想打扰他休息,计划明天再给程泊樾打电话关心一下,于是跟周助道谢,通话挂断。   檀府里一切如常,周凯看了看偏厅里正在吃药的男人。   程泊樾站在楠木桌前,身穿质感软顺的白衬衫,一件宽松的浅色长裤,居家基础款,更衬他肩宽腿长。   他一手拿着水杯正要喝水,冷冷瞥了助理一眼:“挂了?”   周凯一头雾水,呆若木鸡:“挂了呀。”   空气死一般寂静。   程泊樾脸色黑沉,胸腔似乎压了一口气懒得抒发,他收走视线,将手心一捧药一次性吞下,喝了半杯水,喉结无谓地滚动。   周凯被刚才一记死亡扫视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一定是他挂电话挂早了,这下懂了,老板不就是想要温小姐关心吗?   且看他将功补过。   一分钟后,温听宜又接到电话。   “啊?”她惊得攥住压腿杆,难以置信,“四十度?”   电话里,周凯一副惊心动魄的语气:“是的,程总已经烧到四十度了,太吓人了。”   她眉心紧锁,又听周凯说:“要不,您现在给他打个电话慰问慰问?”   “好。”她果断应下来,挂了电话。   拨号前转念一想,几年前她高烧不退,是程泊樾一路疾驰将她送到医院,还在病房里守了一个晚上。   而现在,她只打电话关心的话,会不会太敷衍了?   温听宜沉思几秒,果断点开购票平台,订一张当晚飞沪城的机票。   另一边,程泊樾浑然不知某个小骗子正在去机场的路上。   他吃了药,外表看上去毫无异样,唯有颈侧的青筋愈加明显,有温度快速攀升的迹象,难以压制。   他放下水杯,眉心紧了紧,生着病却没有一丝颓感,眼眸里的冷意深了几分。   “你跟她说什么?”   周凯冷不丁被问到,舍生忘死地承认:“说您四十度,快烧昏了。”   “......”   程泊樾眼皮半阖,悄无声息盯过去,眼神冷得能让人一秒进棺材。   周凯心说冤枉啊,虽然他比较会来事,但这办的不是好事吗?   他搓着出汗的掌心,面面俱到:“您是不是不想让温小姐担心?”   程泊樾靠坐到单座沙发上,貌似越烧越严重,他闭眼,抚着眉骨缓一会儿,嗓音泛哑:“没想那么多。”   这话什么意思?   周凯要被绕晕了。   所以您纵容她,只是想看看她到头来能使出什么花招,其实并不喜欢她?   周凯越想越不对劲,他心说,不对啊,我怎么觉得您沦陷了呢?   程泊樾瞬间洞察,掀起眼皮,冷森森的视线刀片一样掠过去,像在指责对方脑补太多了。   周凯顿时噤声,听见程泊樾平稳又淡漠地说:“小事一桩,我自会掌控。”   周凯:“......” 第31章   夜色浓重。   温听宜简单换了身衣裳,急匆匆从舞室赶往航站楼。   航班时间过于紧迫,连行李都来不及带,兜里就揣了手机和证件,只身飞往沪城。   凌晨抵达。   离开机场,先去了一家24小时药店,专门买了两盒退烧贴。   高中时频繁生病,用药都用出经验来了,她知道这个牌子的退烧贴最好用。   虽然是给小孩子用的,但很有效,退烧快是其次,主要是能让人安心睡个好觉。   某人最近这么忙,又突然生病,肯定睡不安稳,吃太多西药只会让他更头疼。   买好东西,温听宜联系在沪城的司机。   对方很认真地加了个班,将她送到檀府。   夜风刮过树梢,别墅灯火微明。   温听宜快步踏上门前台阶,搓了搓胳膊。   好冷,来之前忘记穿外套了,下车之后连打三个喷嚏。   气温骤降,难怪某人这么强健的体质也会生病。   按了按门铃,保姆一开门看见她,面露惊讶:“温小姐?您怎么来啦,这么晚!”   温听宜被冷懵了,幸好室内恒温,身体及时缓了过来。   她吸了吸鼻子,问保姆:“他睡了吗?”   “还没呢,先生刚回卧室,需要我帮您叫他吗?”   “不用了,谢谢阿姨,我直接上去。”   温听宜快速换了鞋,拎着药店袋子上到二楼。   走廊浮着晚香玉的气息,主卧的门半掩着,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她悄声上前,顺着门缝往里瞄。   床边亮着一盏小夜灯,程泊樾半躺在床头,被子很敷衍地盖着腰部以下,他闭着眼,一手搭在额上,紧锁的眉始终没能舒展。   貌似几分钟前淋了浴,他穿一件深色睡袍,光线在颈侧晕开一条明暗交界线,青筋脉络浸在暗影中,隐隐跳动。   温听宜不声不响看着他,心头扯了一下。   生病还要洗澡,洁癖就这么严重吗?   不过看他这样子,真不像是生病的状态。   反而像......事后。   敞开的领口透露一丝欲气,胸膛起伏的频率隐约加快,让人不合时宜地联想,前几晚他撑在她身上使坏时,也少不了这种似有若无的性|感。   欺负她欺负得那么起劲,现在好了吧,风水轮流转。   温听宜埋怨地想,可恶的男人,活该发高烧吃点苦头。   不过吐槽归吐槽,本意还是想关心他的。   她踌躇几秒,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很轻的声响,像小球落地,程泊樾似乎没放在心上,静了几秒才撩起眼皮看过来。   对视的刹那,他眼底划过一丝异样,眨眼间恢复平静,凉丝丝的目光盯着她,跟审犯人似的。   她指尖颤了一下。   这人明明发烧了,身上的气势却一如既往的令人生畏。   温听宜被他盯得底气不足,呼吸逐渐放慢,讷讷问:“可以进去吗?”   程泊樾不说话,目光自上而下地扫过,落在她冻红的膝盖上。   在她未曾注意时,他眉心不着痕迹地紧了一瞬。   图漂亮,又穿这么少。   悄然无声,温听宜琢磨一会儿,就当某人默许她进入了。   她松开门把手,攥着小袋子踏进去。   “别过来。”   冷声倏然落地,她心脏抖了抖,后退两步。   声音都被他吓颤了:“对不起,我不该不打招呼就过来。”   她埋着脑袋,像被罚站一样定在门口,没有赦免就不敢轻举妄动。   程泊樾望着她,搭在额上的手无奈地放下来,鼻腔沉了一记略重的呼吸。   “我说,”他声线缓了几度,“别靠得太近,会传染。”   “......噢。”   温听宜绷着的劲慢慢放松,用宽慰的语气解释,“没事的,我来之前问过Leon医生了,他说你不是病毒性的发烧,不会传染。”   体贴的轻言细语,在房间和走廊的交界处泛起淡淡回音。   偌大的别墅,空得冷清,女孩子来了之后才多了一丝活气。   她安安分分站在门边,扎了个温柔的低马尾,耳边散了几缕碎发,一件尚未及膝的法式连衣裙,不出错的浅杏色。   假如怀里再抱本书,下一秒就能返回校园上课了。   来时穿的应该是双浅色马丁靴,现在换成毛绒绒的兔耳居家鞋,双腿有些局促地并拢。   一张过分漂亮的脸蛋浸在柔和的光影里,缓缓抬眸,莹莹清澈的眼神巴望着他,哪怕说出再过分的请求,都让人难以拒绝。   程泊樾莫名喉咙泛痒。   烟已经戒了七八年,按理来说不该有这种感觉。   他喉结轻滚,瞥一眼她手里的袋子,眸色松泛了些。   温听宜趁他神情松动,默默走进去,看见床头柜的体温枪,顺手拿起来。   程泊樾不声不响,仿佛闲散观摩,看她究竟要怎么关心他这个病人。   温听宜弯腰靠近,体温枪对准他额头测一下。   38.6度。   她疑惑地直起身,又测一次。   程泊樾瞧着她,自顾将一只手臂压到脑后,懒懒耷着眼皮,闲靠着:“你拿它当玩具?”   她有理地眨眨眼:“当然不是。”   心想,40度一定是周凯夸张的说法,要是真烧那种程   度,这人的手背应该插满输液管了。   周助理做事一直很谨慎,从来不会代俎越庖、打一个没有经过上司允许的电话,更不会刻意诓她。   所以,一定是某个病人需要陪伴了。   但程泊樾一脸冷肃,对她突然的到来,似乎没有感到什么惊喜和愉悦。   不知是不是欲擒故纵。   温听宜闷闷不乐地想,这趟赶过来费了不少功夫呢,当晚的机票还很贵,她一门心思飞过来,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站得腿酸,转眼一瞧,椅子在落地窗边,距离不方便拿。   她不想多走了,直接盘坐到一尘不染的地毯上,用一个午睡的姿势趴到他床边,垂着睫毛欲言又止。   “程泊樾,你要是觉得我打扰你,我待会儿就走。”   程泊樾垂眸,平静瞧着她。   不知是她故意的,还是女孩子平日里的习惯,她进入他的房间,却以一个勾人欲念的姿势趴在他眼前,用极其柔软无辜的眼神,说出暗含委屈的话。   很容易让人身心燥热。   她撩起羽睫,视线暗涌交汇,程泊樾忽然伸手将夜灯调亮,光线乍然散开,温听宜闭了闭眼,像被一盏审讯灯照在脸上,心跳乱了一拍。   跟她隐藏的心慌意乱比起来,程泊樾面色冷淡,语气直白又正经:“今晚又有什么目的?”   她眉心一跳。   怎么突然这么问。   差点词穷,快速镇定下来:“我是来关心你的。”   他目光深了一度,像怀疑:“关心我?”   “嗯。”敌不乱,我不乱,温听宜面不改色,“假如你不需要我关心,周助理怎么会专门给我打电话?他向来不敢忤逆你的,没有经过你允许的事,他不会做。”   理由还挺充分。   程泊樾不着痕迹地勾唇,徐徐开口:“所以你不是心甘情愿过来的,而是被他一个电话叫来的?”   “?”   怎么还给她扣莫须有的罪名呢,这坏蛋。   她咬咬唇,下巴更深地埋进臂弯,幽怨咕哝:“当然是心甘情愿的,不然我早就让你报销机票了,很贵的。”   小骗子,不耍花招的时候又过分耿直,老实巴交的,叫人不舍得为难她。   程泊樾不慌不忙移开了眼,伸手从枕边捞起手机,点了两下,状似随口一问:“多少钱?”   温听宜定住。   连忙找补:“我开玩笑的,不用真的报销。”   她言行一致,快速抢过他的手机放回枕边。   动作收束的一刻,他冷不丁扫来一眼,空气静得过分,她像游戏里的像素小人,一下就卡住了。   她心下一叹,好,又吃豹子胆了,居然自作主张抢了他的东西。   但抢都抢了,将错就错吧。   她升华主题:“之前我生病,你连夜照顾我,我一直记着呢,今晚想还个人情,所以是心甘情愿过来的。”   随后直起了腰,从身旁的袋子里掏摸出一盒退烧贴,拆出一片。   “这个很有用,贴完第二天就好了,你不要嫌这个幼稚。”   她直接撕开一张。   某人躺在床上也有点高,她只能站起来,忍着轻微的腿麻,将退烧贴粘到他脑门上。   啪啪两下,粘稳边角。   “好啦。”   程泊樾久违地贴上这种东西,冰凉感沿着眉心蔓延,强烈但又不会让人不适。   温听宜完成任务,收回手坐回地毯上,整理零落的包装袋,起身时突然被他攥住手腕。   他掌心惊人的热度传到她手臂上,她身形微滞,这才有了某人在发高烧的实感。   她咽了咽喉咙,从怔愣到茫然:“怎么了?你不想贴这个吗?还是你想......不行,你发烧呢。”   他目光一凛:“你觉得我跟你独处就只能做那件事?”   她颤睫噤声。   余光里,退烧贴边角有点黏不稳,她又伸出食指,轻轻往他额角戳了一下。   小心翼翼的动作,在她身上却有种莫名的可爱。   程泊樾眸色深黯,声音也沉了几分:“你对别的男人也这么细心?”   莫名的压迫感,温听宜弱弱地反驳:“当然没有。”   正说着,口袋里的手机连震好几下。   “有人找你。”程泊樾别有深意地提醒,“对方貌似很着急。不看看么?”   “......”   她深有预感,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拿起手机一看,果然,是应钧给她发了一段巨长的语音。   她不想播放,想转文字。   不幸,指尖心虚的小动作被程泊樾捕捉:“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温听宜定了定神,好像被激将法激到了,光明正大碎碎念:“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想听的话,我直接放出来就好了。”   她心想,说不定应钧发语音过来,只是为了发泄情绪、从此跟她划清界限。   毕竟她完全不理他,甚至到了想拉黑他的地步。   点开,画风却是意想不到的深情款款:   “宝!对不起!你不要管别人说什么,我那帮朋友全是嘴贱的东西,那家伙要是再敢跑到你面前胡说八道,我就揍死他!   我没有觉得你吊着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全程都是我一厢情愿。你不喜欢海洋调的香水,我现在不用了,你觉得我开的车太骚,我都换了,只要是你不喜欢的,我都改!   我知道,你不希望我打扰你,所以我决定了,默默喜欢你。   没关系,你总有一天会发现我的好,我在等你回头看我的那一天!”   语音结束,空气静得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声。   程泊樾泰然自若,气息很淡地哼笑一声:“看来不用给你报销,应该给你买一张返程机票,让你们当面聊。”   那倒也......不必。   温听宜摸不清这人具体在想什么,听他这冷嘲热讽的语调,她基本得知,这人不待见应钧。   应家一直在巴结程家,事实上却经常给集团拖后腿。   前段时间,应钧父亲托程家的关系拿到一个红头项目,前期好好的,后期却差点搞砸,是程泊樾手下的人在善后。   既然是程泊樾不待见的人,那温听宜也不能让对方在他面前刷存在感。   她不想让他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就难哄,哄不好,就偷不到心了。   她严正解释:“我不喜欢他,你不要误会。”   程泊樾从容不迫,冷声问:“那你喜欢谁。”   “喜欢你。”她脱口而出,三分乖顺,九分的真。   兴许是她说得太过不假思索,反而露出破绽。   程泊樾似乎没被她哄到,撇过头笑了下,有点微妙的嘲弄。   温听宜轻咬下唇,本就零散混乱的思绪被他的轻笑撞了一下,更是收不拢。   程泊樾一言不发,覆在眉骨上的退烧贴变得温热。   从前连跟他对视都不敢的女孩子,现在长大了,在不了解他本性的情况下,就敢揣着坏心思接近他,被他冷冷一审,她就慌不择言。   但他竟然,连半点怒气都生不起来。   心底某块平稳沉着的领域,似乎也在被她撼动。   气氛僵持,又一条语音跳出来。   “宝,是不是程泊樾回国之后管你管得太严,你不敢谈恋爱?那你搬出来住吧,我给你买地段最好的房子,雇最好的厨师给你做营养餐。”   “......”   温听宜想关机了。   程泊樾毫无情绪起伏,字字轻缓:“看来今晚这场病生的不是时候,耽误你发展感情了。”   这人语气怎么怪怪的。   “你误会了,我真的不喜欢他。”遇上一个这么固执的追求者,她也很为难,“我回去之后会跟他说清楚的,不会让你不高兴。”   他像是否认:“我不高兴?”   “你不是看他不顺眼吗?”她一本正经地嘀咕,“我会尽快处理好这些事情的。”   处理方式已经试过很多种了。   每次跟应钧说自己有了男朋友,对方都不信,如果要快刀斩乱麻的话,必须有个实实在在的男友出现才行。   “程泊樾,要不你......”   她想说,要不你帮我个忙,就说你是我男朋友。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险些宕机。   还是算了吧,连他的心门都敲不开,怎么可以提这么贪心的要求。   她话   说一半,程泊樾等不到下文,似乎有点不耐烦:“你说什么?”   温听宜倏然醒神,摇头:“没什么。你休息吧,如果你睡着了,我会帮你换一次退烧贴的。”   她小心翼翼站起身,作势离开,没说今晚是要住在这儿,还是连夜返回京城,返回那个有追求者存在的地方。   转身的霎间,程泊樾又攥住她手腕。   强势的牵扯感,力量悬殊,步伐被男人收敛的力道狠狠绊住。   心跳滞了一拍,她茫然回过身,撞进他深暗难测的眼眸。   视线交织,程泊樾纹丝不动地靠在床头,撩起眼皮的瞬间莫名显得阴冷,她指尖瑟缩一下,听见他气息很沉地说:“哪儿也不准去。”   “陪我。” 第32章   温听宜心下一跳,感受着手腕边缘滚烫的温度,有点喘不过气来。   想不通,怎么有人能把请求说出威胁的感觉?   她原本想天亮就回去的,但看他这样子,她这两天应该没有机会走了。   冷飕飕的一个人,生了一场病居然更霸道,毫无虚弱感。   越来越难对付。   程泊樾攥着她的手,只用一点力气就让她无法逃脱。   被他攥疼了,她反方向扯了扯,企图虎口逃生。   他居然不松手。   她敌不过他,赌气又一拽,不幸吃了一记反作用力,冷不丁跌进他怀里。   床上凌乱的声响短暂起伏,目光交汇,程泊樾岿然不动,面上情绪很淡,盯她却盯得如此紧。   她怀疑他在生气,但又不知道他究竟在气什么。   心怦怦跳,温听宜稍作迟疑,乖顺地低着眉,软腔嘀咕:“有话好好说,不要凶我......”   他凶了吗。   程泊樾故作冷淡,熟视无睹地嘲弄:“我头上写了个凶字?”   温听宜抿唇哑然,莫名口干舌燥,依言瞥向他额头,那里还贴了一张浅蓝色退烧贴。   不起眼的小物件,竟然把他骇人的气势压下去几分。   她丢失的胆子慢吞吞回归,目光落向自己的手腕,暗骂某人坏得要命。   皱了皱鼻子,有理有据地低喃:“还不凶吗?你看,都被你弄红了。”   纤瘦白皙的手腕泛起红晕,她俨然成了委屈的一方,用极易让人心乱的模样控诉他,好像他再不松手就罪孽深重。   程泊樾锋利的眉眼浸在昏柔里,染上一层晦暗不明,他呼吸微沉,淡然松开了手。   束缚解除,她连忙站回原地,轻轻揉一下被他攥过的地方,偷瞄他。   某人阖着眼,一只手闲散地搭到额上,好像被她磨光了脾气,半敞的衣领露出结实的胸腔,里面似乎压着没有来由的烦躁,随着呼吸沉沉起伏。   这人到底怎么了。   是怀疑她来这一趟不够真诚,还是因为听见应钧的语音消息,他嫌那家伙叽里咕噜的,听起来烦?   又不说话,他总是不爱说话。   这人上辈子肯定是只元宵节的谜语花灯,难猜。   温听宜暗暗吐槽完,蹑手蹑脚地靠近。   一只膝盖伴随双手压在床边,塌着腰,像只温顺无害的小动物,眨眼观察他高挺的鼻梁,耸立的眉骨。   “我答应你。”她小声说,“我留下来陪你,等你退烧了我再走。”   百依百顺的语气,温热的呼吸拂在他脸上,程泊樾眉心微动,半睁眼,寸寸冷冽的目光扫过来。   她心里抽了一下,在暗流涌动的对视中保持镇定:“你今晚想抱着我睡觉吗?”   不带任何情|欲的单纯试探,音落的刹那,程泊樾眼底泛起转瞬即逝的波澜。   他撇过头,很轻地笑了下:“温听宜,有话直说,没必要跟我绕弯子。”   “......”   不妙。难道她近期一系列与上床无关的主动行为,引起他怀疑了?   可是她今晚过来,完全不是她故意打的小九九,单纯是善意作祟,怕他不小心真的烧昏了。   假如能借此偷到他的心,那只能说,是她好运,歪打正着。   现下没什么可心虚的,再说了,是他主动让她留下的,总不能出尔反尔吧,逗弄她难道很有意思吗?   她理直气壮,逆反地碎碎念:“坏蛋,嘴上说要我陪,现在又装作不搭理人,心眼子真多,你就是个洞洞球。”   他语气一凛:“我耳朵没聋。”   “......没什么,你听错了。”温听宜逃之夭夭,“我去洗澡了,一会儿就过来。”   一捧甜香散去,程泊樾不置可否,扫一眼她小跑离开的背影,他太阳穴跳了两下,随即收回视线。   回国之后,他是切实的掌控者,而她是闯了祸的小怂包,见到他跟小鼠见了猫一样,东躲西藏。   再后来,他只是对她惯纵了些,她就以为自己有机可乘,竟然敢迎难而上,将他作为目标。   这个过程里,但凡他流露出对她的半点喜欢,她就会逮住机会,团成一只毛茸茸的小球,直溜溜地闯进他的领域。   她希望有一个极其可靠的人护她周全,然而,等到难题解决的那一天,她一定会复刻当年睡完就跑的罪行,扬扬翅膀从他领地里飞走,再抖落几根狡黠得逞的羽毛。   但她偶尔真的很乖,知道他生病不好受,她就专程过来陪他,急得外套都忘了穿,一路冻得哆哆嗦嗦,手腕冰得让人心疼。   这些行为跟她的企图毫无关联,只是下意识的关心,不掺假意。   究竟想干什么。   小骗子,三番两次在他头顶作威作福。   程泊樾蹙紧眉心,退烧贴的凉意已经淡了,他撕下来,想扔掉,却不知为何一直拿在手里,脑海浮现一张笑容甜软的脸蛋。   ......   温听宜沐浴完,整个人都是香的,换好一件软绸睡裙,小跑返回主卧。   灯光全暗,只剩月光萦绕。   程泊樾貌似睡了,额上空落落的,被他一只手搭着,瞧不出是闲适还是难受。   她悄声走上前,给他贴上新的退烧贴。   程泊樾无动于衷,眼睛都不睁一下,她也就顺水推舟,慢慢掀开被子,钻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腰。   乌木香充斥着每一寸呼吸,她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抱着他睡觉。   他怀里有种难以形容的安全感,跟他平日里带给她的冷峻感截然相反。   体温似乎降下去了,但他自身的温度本来就有点烫,她分不清他到底好点没。   程泊樾闭着眼,毫无防备地,被沁人心脾的软香填了个满怀,颈侧的青筋绷了一瞬。   女孩子在他怀里调整睡姿,动来动去,幅度很小,给人的感觉却很清晰。   洗完澡的身体带着潮润的热意,柔若无骨,这里抱抱,那里蹭蹭,头顶偶尔碰到他凸起的喉结。   伤脑筋。程泊樾抿紧唇线,一只手捏住她后颈:“又想干什么坏事?”   温听宜懵住,缩了缩肩膀。   原来他没睡着。   昏暗中望向他,先是看见他微微耸动的喉结,她跟着吞咽一下,抬眸迎上他不咸不淡的视线。   “你好点了吗?”   他慢腾腾眨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沉下嗓:“嗯。”   这人怎么不多说两句话呢。   她抿抿唇,感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趁他还醒着,她憋了一晚上的话终于问出口:“程泊樾,我今晚把语音放出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吃醋了?”   程泊樾并无反应,垂眼,神情寡淡地睨着她。   在这种时候流露出的喜欢,只会被她当成把柄。   他平静否认:“没那回事。”   “......”   温听宜如遭敲击,默默把头埋了下去。   真尴尬,就不该问的,显得她有多自恋似的。   快速转移话题:“睡吧,晚安。”   她如释重负地闭上眼,下一秒,感觉男人的手臂在她腰上收紧。   像某种   不掺杂情绪的生理本能,程泊樾搂着她,将她往怀抱深处带了带。   仿佛要让她的体温跟他彻底融合,不给她半点逃窜的机会。   温听宜不再动弹,额头贴在他胸膛,呼吸浅淡,没一会儿就沉入梦乡。   程泊樾低头,看她小巧白润的鼻尖。   如此温顺的模样,让他起了点玩逗的坏心,他勾起她一缕柔软的发梢,扫扫她脸颊。   她睫毛轻颤,被痒到了,半梦半醒地呜一声,脸蛋贴着他心口蹭几下,又往他怀里钻。   他无声勾唇,一手搭在她后脑勺,揉了几下。   软乎又蓬松,手感很好。   不知她做了什么梦,开始呢喃:“坏蛋......”   他顿了下。   使坏地引导:“谁是坏蛋?”   她睡熟了,没听见他说的话,一直沉在梦里,带着闷软的鼻音自言自语:“坏蛋,迟早拿下你......”   程泊樾轻嗤一声:“那你很厉害。”   能不能拿下,另当别论。   但她一定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女孩子搂紧他的腰,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   ......   后半夜,不知是谁的唇先碰到谁的,温听宜懵懵地惊醒,男人滚烫的身躯忽然压了下来。   她唔一声,气息被堵住了。   程泊樾在吻她,一手还顺着她腰身往上,掌心烫得惊人,让她呼吸凌乱,本能地勾住他的脖子,回应他直驱而入的舌头,听见他沉重喘气。   好像在梦里,朦胧得不太真切,但他蓄势待发的欲望又提醒着她,这是现实。   她后背蹭地热起来,浑身酸软酥麻,恢复一点清醒,有气无力地推他燥热的胸膛:“你还在发烧......”   程泊樾一边吻一边睁开眼,黑沉视线黏住她绯红的脸庞。   他像按捺着什么深埋已久的情绪,嗓音压抑又强势,浑沉泛哑地审问:“我们溪溪,喜欢谁?”   她意识乱了,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完全来不及思考:“喜欢你......”   他轻哂:“喜欢我,还是只喜欢和我做?”   她被吻到缺氧,轻轻咳了一下,眼角噙着生理泪水,轻言细语里含着勾人的哭腔:“都喜欢。”   程泊樾稍微退开这个吻,放过了她。   他抚摸她脸颊,仍旧凝视着她,随着喉结的滚动,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温听宜被他盯得心悸,悄然别过脸,他就捏住她下巴轻轻掰正。   偏要对视。   他不急不缓地开口,话里带着难得的真实情绪,是一种近乎自嘲的愠怒:“一肚子坏水,到底谁才是坏蛋。”   她迷茫地“唔”一声,尾音轻轻上扬,撩拨人心。   他忽然低头咬住她耳垂,霎那间湿热不堪,她肩膀瑟缩,轻唤他。   “程泊樾......”   他喘息更重,宛如砂砾的声线磨她耳畔:“就不该惯你这么多年。”   但又总是拿你没办法。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直接吻住了她,弄得她身子软透,仿佛化成了水。   ——   温听宜早晨醒来,禁不住腰腿酸软。   窗外暖阳晒温了后背,她皱了皱眉,睁开眼。   怀里有个软绵绵的东西。   不是人,而是一个半人高的茄子玩偶。   哄小朋友似的。   枕边已经没了某人的身影,她心里哼一声,想起昨晚的强势缠绵,她忍不住攥起拳头,对准嬉皮笑脸的玩偶捶了两下。   话说回来,这东西抱着还挺舒服。   一定是保姆阿姨进来打扫卫生时塞给她的,程泊樾哪有这么贴心。   太困了,她抱着玩偶赖床,听见几声轻响,这才不情不愿地坐起来,找手机。   Sam发来消息:[你人呢?过来把MV拍摄的合同签了,抓紧]   她呆住。   居然这么快就谈好了。   她苦恼地趴在枕上,愧疚地回复:[我昨晚到沪城了,过两天才回去,你把合同电子版发过我打印吧,我签好字马上寄过去]   Sam:[你到沪城干嘛?我的姑奶奶喂,剧组今天安排试妆啊,你下午赶得回来吗?]   她对着屏幕缓缓睁大了眼,心里一叹。   真是事赶事,全堆在一天了。   她答应好某人,要留下来陪他的。   但如果不赶回去试妆,一定有小牌大耍的嫌疑。   她纠结地搓了搓脸颊。   权衡利弊,决定还是早点赶回去好。   于是订了最早的机票,匆忙洗漱换衣,吃了块三明治就离开别墅。   她怀疑自己在偷跑。   徒增罪名,不行,至少先给某人发个消息。   刚出门,她站在台阶上编辑消息,一辆黑色库里南忽然驶入视野,慢悠悠地停在别墅花园前。   她先是愣住,之后眸光一亮。   檀府附近不太好打车,她待会儿跟他解释完之后,正好可以借他的司机,送她去机场。   这么小小的请求,他应该不会不准吧。   程泊樾刚在分部开完一场早会,会上分了心。   昨晚把小姑娘欺负得狠了,得早点儿回来哄哄。   于是将不太紧要的工作推到明天,从金融区赶了回来。   刚到别墅,他目光从车窗扫过去,温听宜换了一身正儿八经的衣裳,背着来时的小包,朝他小跑过来。   他神情微动,不疾不徐命司机停车,降下车窗玻璃。   她微微喘气,弯下腰,双手扒着窗沿,双眸亮莹莹含着笑:“我临时有事,可以让你的司机送我去机场吗?”   话音落下,程泊樾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将手机抵着膝盖转了半圈,西裤泛起一丝褶皱。   语气很淡:“急着回去?”   她点点头:“下午有一个工作安排,抱歉,今天不能继续陪你了,明天有空的话我再过来。”   程泊樾静静看着她有理有据的模样。   小骗子,钓人都钓得三心二意,昨天来了,今天就走。   欲擒故纵,耍他的?   程泊樾微不可察地沉息,收走一记冷飕飕的视线。   “上车。”   得到允许,温听宜浑然不觉他的情绪变化,安心上车。   车子徐徐启动,驶上车流密集的主干道。   一路上没人说话,程泊樾貌似兴致不高,偶尔拳头抵着唇看向窗外,偶尔闭目小憩。   反正就是不理她。   温听宜感觉有点不自在,温吞试探:“你退烧了吗?”   “没有。”他闭着眼答。   “那你......好好吃药。”   她只能这么关心了。   程泊樾不置一词,指尖在西裤上轻点两下,沉静不语的姿态让人心里没底。   温听宜微微转头,望着车窗外高楼耸立的街景,手指攥了攥裙摆。   “我不是出尔反尔,只是有更重要的事......”   不对,怎么能这么说,显得他在她心里可有可无。   快速找补:“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是想陪你的,但现实情况不允许,所以......”   程泊樾轻哂:“我在乎这个?”   不在乎吗?   “那你干嘛黑着脸呢。我一说要走,你就这个表情了。”   她问得心虚又耿直,车里一阵静默,程泊樾八风不动:“溪溪,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叫她小名,后面接的却是一句玩味又暗藏危险的话。   她轻吸一口气,很想回答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他城府太深,她拿一把巨大的铁锹都撬不出他真实的情绪。   温听宜卖乖地往他边上挪了挪,说好话:“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很好?   程泊樾瞥她一   眼,伸手撩开她耳边散落的头发。   她肩膀僵了僵。   程泊樾不动声色收回了手,撑着额头看向窗外。   “如果你像之前那样,睡完就跑,用完就丢,”他顿一下,沉声说,“我会让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钱也好,权也罢,他从不吝啬给予。只要她一直待在他身边,她想要什么,给她就好了。   但假如她有意接近,达到目的就想跑,他不会给她全身而退的机会。   温听宜怔了怔,轻轻嗯了一声。   横竖猜不透他,只当他随口一说。   ——   温听宜赶回去签合同试妆,在剧组工作室里跟方霖打了个照面。   对方比照片里的模样更好看一些,一双标志着见异思迁的桃花眼总往她身上瞟。   Sam当场提醒:“一会儿把你拉导演群里,方霖要是加你私聊,你别同意。”   “嗯。”   方霖待会儿还有行程,需要先走,他客气地与她擦肩而过,笑容俊朗地挥手:“拜拜,正式拍摄见。”   温听宜回一个得体的微笑,不多说一句话。   暮色降临时,她不知道,程泊樾也回到了京城。   此时此刻,某人正在陆斯泽的场子里,黑色衬衫敞开两粒扣子,整个人懒散地坐在包厢沙发上,逗一只猫。   夜场里有只黑白色的德文卷毛猫,陆斯泽养的。   这猫不怕人,总在包厢里转悠,程泊樾没招它,它自己蹦到他腿上。   他就顺手逗它,揉揉脑袋,挠挠下巴。   毛绒绒的小身体,将他青筋交错的一只手衬得强硬又温柔。   小猫被摸舒服了,歪在他腿上打滚,软软地喵两声,谁听都心软。   双扇门从外面打开,陆斯泽叼着烟走进一室昏暗。   看着眼前这温馨的撸猫场景,陆斯泽笑了下,觉得稀奇:“你以前不是最讨厌猫?”   他记得程泊樾在年少时就嫌弃过,说猫这种动物,机灵又谄媚,谁有吃的它就讨好谁,吃完就走得远远的,喊它名字它还装作没听见。   气人。   程泊樾一手撑着太阳穴,一手玩猫,神情慵懒沉倦,什么也没说。   男人硬朗锋利的骨相浸在灯红酒绿的昏暗里,半明半晦,亦正亦邪。   包厢里只有两人一猫,隔绝了门外的靡乱嘈杂。   陆斯泽一屁股坐在对面,啧啧称奇。   “我算是看出来了。一呢,因为你爸爸的事儿,你有心结,所以你爱而不承认。二呢,你怕相处得太久了,你的本性会吓到她。”   程泊樾捏了捏小猫脸颊,耷拉着眼睫,不屑地轻嗤:“你懂什么。” 第33章   陆斯泽差点儿绷不住,要命了,这人果然千百个心眼子,在发小面前都压着真实情绪,不给别人半点抽丝剥茧的机会。   陆斯泽倾身,朝烟灰缸里轻掸烟灰,看着明灭的火星子笑了下:“嗐,懂得不多,一点就够了。”   只要触碰到冰山一角,就能勉勉强强顺着他思绪的千分之一,窥探到他更深密的心境。   程泊樾懒得搭腔,也并不在意发小这套理论的可行性。   他撑着额头的手按了按太阳穴,眉心在昏暗中锁了片刻,又乏味地舒展开,好像在思考些什么,又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远处厚重的双扇门,身下深棕色的真皮沙发,头顶的鎏金吊灯,脚下花花绿绿的地毯,周遭虚蒙的暗光。   包厢里的一切都显得格外乏味。   程泊樾神情恹恹,不走心地嘲讽陆斯泽,说他装修品味不行,天天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陆斯泽气笑了:“您这是有心事,所以看什么都不顺眼,别赖我身上啊。”   确实看什么都不顺眼。   就怀里这只小活物有点意思。   程泊樾揉了揉猫耳朵,它舒服地发出呼噜声,毛茸茸的爪子在他衬衫上踩了踩,轻柔又规律。   陆斯泽咬着烟给他倒酒,浮着冰块的岩石杯沁出冰雾,顺着茶几推过去:“不要口是心非嘛,你要是不喜欢她,你能照顾她这么多年?”   程泊樾扯了扯嘴角,低声轻讽:“不照顾她,难道等着老爷子叨唠?”   陆斯泽突然有点心疼老爷子,老人家一把年纪了,怎么什么锅都让人家背?   “行啦,我还不知道你吗?你不愿意做的事儿,谁能强加在你头上?”陆斯泽记得清楚,“想当年,她大大小小的事儿都是你在操心,就连生病请假这种鸡毛蒜皮,都是你让手下的人帮她处理妥当。哦,还有,她初中那会儿有人扯她辫子,你第二天就把那不识趣的小子弄到别的学校去了,敢问程总,这也是老爷子的安排?”   程泊樾无声垂眼,一副天生寡情的模样,揉猫咪肚皮的动作应声顿了顿。   陆斯泽在挨打边缘试探,最后撂一句:“越是不承认,就陷得越深,越是伪装,就越是破绽百出。”   说完就拿起银色小叉,去戳果盘里切好的贵妃芒。   程泊樾不露声色撩起眼皮,轻拍一下猫屁股,小猫仿佛能读懂他的意思,直接蹦到桌上,仗势欺人地踩了踩芒果块。   吃什么吃,别吃了你。   陆斯泽:“?”   ......   另一边,温听宜还待在剧组工作室里,等着化妆,一会儿要进摄影棚拍一组定妆照。   化妆师喝了咖啡闹肚子,这会儿才火急火燎赶回化妆室。   “抱歉温老师,我来迟了。”   温听宜坐在梳妆台前看剧本,回神笑了笑:“没事。”   化妆师抓紧时间忙活起来。   温听宜保持素颜,皮肤有种吹弹可破的白皙细腻,化妆师给她上底妆时险些走神。   真好看,最喜欢给漂亮妹妹化妆。   温听宜坐在椅子上不移不动,闻着淡淡的脂粉味,继续翻看剧本。   导演比较龟毛,临开拍了,剧本又修改了好几遍,今天才定了终稿。   她翻阅着手里的这份,发现跟Sam白天发过来的那一版没什么差别,唯一的不同是结局。   Sam买了一份简餐回来,晃到她身后瞄剧本,温听宜淡定地说:“你看,结局我死了诶。”   “死了?!”Sam对这个结局非常不满意,叉腰吐槽,“我勒个去,什么雷人剧情。女主为了自保,利用了身为一国将军的男主,不幸被男主发现真相,之后,男生将她囚禁在大漠宫殿里,女主受不了痛苦和孤寂,自缢了,男主悲痛万分,从此断情绝爱,浪迹天涯?!”   Sam两眼一黑:“这将军人设是个偏执狂吧,真神经,女主就不该接近他,遭老罪了。”   “......”   温听宜将剧本翻到头,鬼使神差地又看了一遍。   结合Sam痛心疾首的吐槽,她不禁有种被小锤子连敲多下的感觉。   她咽了咽喉咙,语气空茫地说:“这个将军......挺狠心的。”   Sam摆摆手:“嗐,没事儿,MV而已,主打一个氛围感,没人在意剧情。”   而且目前看来,剧组很靠谱,不仅妆造一流,导演在业内也比较出名,或许能用精妙的镜头语言挽救这个让人心梗的剧情线。   由于它是主打歌的MV,方霖的经纪公司也非常舍得砸钱,这次拍摄不搭绿幕,直接前往西北沙漠进行实景拍摄,酒店和房车都是剧组提供。   Sam到一旁刷手机吃饭去了,温听宜心不在焉地闭上眼,方便化妆师勾勒眼妆。   眼前一片漆黑,女主被偏执男主囚禁的画面在眼前浮现。   可恶,想象力太丰富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心下一叹。   她蓄意接近程泊樾,凭她生涩的小花招,不知某天会不会露出马脚,被程泊樾惩罚报复。   应该不会吧。   既然他不会对她动情,甚至连醋都不吃,那么就说明,在她露出破绽抽身离开之前,一定是他先厌烦她。   况且,他已经27了,迟早是要结婚的。   到时不就可以好聚好散,全身而退了吗?   而且,对于程泊樾这样的人,只要努力从他身上偷得半颗心,博得三分的喜欢和在意,就足够她获得想要的庇护了,不需要建立多么深的情感联结。   只要在这之前,她不要说错什么话暴露目的就行。   等到亲生父亲真正找上门威胁的那天,她就能顺理成章地依靠自己获得的庇护,让程泊樾帮她处理掉那些棘手的麻烦。   之后,她就可以安安心心拍电影,挣到足够的钱,备一份厚礼感谢程家的养育之恩。   然后离开程家,和平地结束这段图谋不轨的露水情缘,回归她本来的人生。   计划看似完美。   希望不要出什么岔子。   化妆师画好了眼妆,温听宜缓缓睁开眼,看了看时间,七点多了。   不知道程泊樾现在在干嘛,吃晚饭了吗,身体痊愈了没?   唉,虽说她目的不纯,但两人认识好多年了,承他这么多年的照顾,她对他的关心和感激都是真的。   他在她心里,本质是一个哥哥的身份。   想到这里,她莫名打了个寒噤。   完了,冒犯兄长,真是罪加一等。   她视死如归地闭了闭眼。   算了,不要想太多,顺其自然。   只要她不暴露目的,程泊樾就永远不会动怒。   片刻,手机在化妆台上震了震。   她拿到手里。   嗯?   陆斯泽怎么会专门给她发消息,询问周婼近况吗?   对方发来一条小视频,加载中,她等了几秒才点进去。   画面里的男人半躺在沙发上,黑色衬衫的衣领将乱未乱,有种事后的餍足感。   晦暗的环境遮不住轮廓锋利的脸庞,他一手搭在额上,闭着眼,似乎很倦,又像被什么杂事扰乱心神。   陆斯泽:[他醉了哦~要不要来接他回家?]   温听宜愣住。   这人什么时候回来的,一回来就喝酒?   他难得喝醉,一副蛊惑人心的模样,想忽略都难。   她轻叹一声,敲字:[好,我忙完就过去]   ——   这酒烈得慌,程泊樾酒量极佳,不知为何,也有点抵不住强烈的酒劲。   他浑身燥热,多解了一颗扣子,微微仰头靠住沙发背,两耳不闻窗外事,自顾自地缓神。   陆斯泽早就溜得没影,很坏心眼,把猫也抱走了,包厢里就剩程泊樾一人。   也好,六根清净。   程泊樾半阖着眼,远处是一个巨大的显示屏。   因为长时间无人操作,它被冷落太久,锁屏动画也没了,暗成全黑屏,底下滑走一行白字,禁止黄赌|毒。   百无聊赖,他闭上了眼,记忆轻涌。   年少时,他陪老爷子去寺庙,在正儿八经的禅房里听老和尚讲经,说什么,欲念缠身,就不得安生。   少年桀骜难驯,最烦听那些云里云雾的大道理。   翻译成人话,无非两句:   想要什么,就会被什么困住。把心给谁,就意味着受谁缠缚,被谁牵着鼻子走。   后来父亲车祸惨死,他突然记起了老和尚的话。从前受他轻视的三言两语,如今也在他心头扎根了。   爱欲这种东西,极易乱人方寸。   哪怕没有这些道理存在,程泊樾也最讨厌被人绊住的感觉。   天生的性子,难改,在他眼里,没人可以用感情这种败事的东西牵制他。   忽然,包厢的门被人推开。   这小心翼翼的声响,不用看,光听都知道是谁。   他眉心跳了跳。   温听宜拍完定妆照就赶了过来,只换了衣服,妆都没卸。   她一边开门进入包厢,一边把碍事的假睫毛撕了。   有点疼,她很轻地发出一声低吟,顺手把门关上。   吃痛的低吟声落到男人耳朵里,仿佛刻意的撩拨,他喉头紧了紧,锁着的眉心始终没舒展。   温听宜眨了眨生涩的眼,目光遥遥落过去,看清沙发上的某人。   她犹豫片刻,走上前。   “程泊樾?”   一声轻唤,在偌大的包厢里泛起回音。   男人无动于衷,她心想这人应该是喝醉睡着了。   于是蹑手蹑脚地靠近,想帮他再解一颗扣子,散一散酒后的闷热。   指尖还没碰到,程泊樾忽然睁开眼,视线暗涌交织,她呼吸顿了顿,压着莫名加快的心跳,柔声问:“难受吗?”   他暗不见底的目光黏在她身上,游移片刻,盯着她:“难受。”   嗓音沉沉泛哑,藏着似有若无的侵略性。   温听宜不知他是真难受还是假难受,一阵紧张的静默过后,她颤声安抚:“那我给你拿一杯蜂蜜水过来,你在这里等一等。”   刚要转身,男人结实的手臂突然圈住她的腰用力一带,她猝不及防跌进他怀里,双手撑在他胸膛前。   因为凌乱的动作,她半长不短的针织裙摆自己往上撩了一截,露出大腿外侧白皙的肌肤,至于内侧,颤颤巍巍隐在昏暗里,她紧张地并拢双腿,却碰到男人坚硬的大腿肌肉。   她冷不丁坐在他身上了。   男人凌厉的目光越发沉邃,让人心慌,温热的手掌在她颈侧抚摸,缓缓地,撩开她堆在肩上的长发。   以为他想在这里做一次,她心说不行,万一有人进来就危险了。   温听宜顾不得他心情如何,当即直言不讳地说:“我们回家再说吧,不要在这里......”   程泊樾的视线在她颈侧定了会儿,压着难以捉摸的情绪,掀起眼皮看着她:“怎么过来的?”   她懵了懵,乖觉地回答:“打车过来的。”   他默了会儿,摸着她后背薄薄的衣料,嗓音又沉一度:“怎么穿这么少,不冷?”   她心一颤。   在这种朦胧暧昧的时刻,他不是想跟她做,而是在意她冷不冷。   她心绪千转百回,轻轻摇头,不让他操心:“还好,不冷。”   程泊樾一手抚着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眼下不经意地摩挲。   怎么会不冷,鼻尖都红了。   他实在太了解她。   简单一个表情,他就知道她是不是开心。   咬唇意味着逞强,皱眉就意味着受了委屈,要人疼,要人哄,不然又躲起来哭鼻子。   他一向思维缜密,无拘无束,听惯了太多场面话,见惯了太多虚与委蛇。   除了她,没人敢跟他玩心眼子。   她有意无意的欲擒故纵、亦真亦假的小心思,对他来说都是不起眼的小伎俩。   可偏偏,他长时间沉在其中,懒得戳穿,也不想戳穿。   温听宜静静看着他,读不懂他眼神的变化,只觉得他浑身的侵略性越来越强,像浓雾一样笼罩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来。   走神的间隙里,程泊樾呼吸一沉,突然摁着她后脑勺往前一带。   她瞳孔一震,呼吸倏然相撞,紧贴的唇滚烫碾转,他舌头探进来绞缠,她一时招架不住,呜咽一声,想让他慢一些,他却置若罔闻,愈加汹涌地掠夺。   男人粗重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呼吸很烫,接吻幅度有些压抑许久的放浪,每一次都比之前吻得更深。   温听宜试图换气,却找不到半点机会,缺氧的意识变得轻飘飘的,偶尔听见他气息很沉地叫她小名。   她难以回应,就搂紧他的脖子,感受他颈侧涨起的青筋,她急促的心跳紧紧贴着他胸膛。   接吻声真切回荡着,欲气满盈,激起她一阵战栗,她攥着他的衬衫,喉咙深处溢出一点半愉悦半窒息的哭腔。   有些突兀,但也助兴。   原以为他会恶狠狠褪去她身上的衣裙,没想到他动作一顿,激吻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貌似不想在这儿欺负她,更不想让她害怕。   温听宜心跳漏了一拍,程泊樾搂着她的腰退开半寸,喉结滚了滚,目光有些微醺迷离。   他身子懒懒地往后一靠,不疾不徐,将手边一件西服外套披到她身上。   他仿佛抽身自如,此时已经没有陷在情|欲里的迷乱。   嗓音虽然过分沉哑,却一贯冷静:“太晚了,先回去,司机在门口接你。”   温听宜堪堪醒过神来,脸颊潮红燥热,低垂的睫毛簌簌颤动,点了点头。   包厢的门缓缓打开,走廊上,圈里一富少摇头晃脑地经过,视线一瞥,撞见一个女孩子从包厢里出来。   她身上披着宽大的西服外套,看不清身材,经过他时加快了脚步,低埋着脑袋,有点紧张的羞赧。   富少愣了愣,望一眼包厢铭牌。   卧槽,这不是程泊樾在的地儿吗?   刚刚那小姑娘是谁?   夜场一楼,卡座区包围着舞池。   劲歌热舞中,边上有个落寞的身影正在借酒消愁。   应钧趴在桌上,朋友们劝他:“哎呀,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嘛,你喜欢温听宜那样的,我再给你介绍几个长得像的不就行了?”   应钧烦死了:“去去去,管得着吗你,我只喜欢她!”   朋友啧声:“行啦,追不到就别追了,人家已经名花有主了。”   应钧大惊失色:“什么?!”   “你还不知道啊?她跟程家那位,有点儿不同寻常的关系。”   应钧登时警惕:“你说程泊樾?”   “对啊!”   怎么可能?   应钧心想,一定又是谣言,烦死了,圈子里一堆谣言,个个听风就是雨,胡扯瞎掰。   他正忧愁呢,富少从二楼贵宾区急匆匆下来,凑过来爆料:“我草,我刚亲眼看见有个姑娘从程泊樾包厢里跑出来了,跟温听宜好像啊!太劲爆了,他们肯定亲过了,女孩子口红都花了!”   温听宜?   应钧傻愣着,不对啊,他刚刚才给温听宜发消息,她说自己在剧组工作,要忙很久,整晚都抽不开身,也不想跟他见面呢。   她怎么会来这儿?   应钧一脸正色:“你确定是温听宜?”   那人耸肩:“不知道啊,黑灯瞎火的,只是瞧着挺像。”   应钧想了想,明白了。   靠,程泊樾玩得太花了!   既然喜欢温听宜,干嘛又找一个跟温听宜很像的女孩子?   什么癖好啊?!   不堪入目,道德败坏!   他急忙给温听宜打电话,打了好多个,对方终于接了。   她不太高兴:“不是说了不要再给我打电话吗?”   应钧紧张起来:“宝,你现在在哪?”   “我——”她顿了顿,飞快地说,“我还在剧组,没有时间跟你聊。”   果然,程泊樾就是脚踏两只船!   他忙不迭控诉:“宝,你别被程泊樾蛊惑了,他就是个渣男!”   “......啊?”   “真的,他今晚跟别的女孩子在包厢里热吻,我朋友说那人特别像你,他故意找了个替身!”   “......”   温听宜正坐在回家的车上,她攥着手机静默半晌,心说那个替身不就是她自己吗。   脸颊莫名发烫,她无力地舒出一口气,结束话题:“不说了,我忙完要回家了,挂了。”   通话挂断,如释重负。   另一边,应钧心急如焚,担心她上当受骗,于是火速离开夜场,让司机一路飞驰,开往柳贤胡同。   温听宜前脚回到家,应钧后脚就到了程宅门口,急忙打她电话,想跟她当面聊。   她有点疲倦地躺在主屋客厅的沙发上,接通时已经没了脾气:“应钧,先不管你有没有误会,我的事本来就跟你没关系,你回家吧,我想休息了。”   应钧下了车,巴望着紧闭的大门,走上前,攥了攥门上凉飕飕的兽首铜环,有种想哭的冲动。   看来温听宜对他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她宁愿跟渣男纠缠,也不愿回头看看他这只可怜小狗。   他瘪着嘴,对电话里说:“宝,你生日快到了,我提前给你拼了个积木玩具,不贵重的,你不要不好意思收。只要我把生日礼物送出去,之后就不打扰你了,你能出来拿一下吗?我就在门口等你。”   温听宜听见他哽咽了一下。   她一愣:“你、你怎么哭了!”   一向呼风唤雨的富家小少爷,在情场里浪荡潇洒,勾勾手就有女孩子为他脸红,他哪里吃过爱情的苦。   “宝,你出来一下吧,我只想把礼物送给你......”   应钧抽抽噎噎的,一抹一把辛酸泪,真成破碎小狗了。   温听宜真的没辙了,心想还是早点解决这一茬吧。   胡同口,一辆深黑色宾利缓缓驶入。   程泊樾靠坐在后排闭目养神,酒劲还在,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周凯开着车,眯眼看了看前方。   妈呀,应家少爷过来干嘛?   老板心情不好,八成就是因为这家伙。   撞上可就尴尬了,周凯心想,还是直接开进车库吧,别在门口停。   殊不知,车辆擦肩而过的瞬间,程泊樾半睁开眼,透过车窗玻璃看见了对方的车,又看见一个哭红眼眶的男生坐在大门台阶前,似乎在跟谁打电话。   程泊樾呼吸重了一拍,眼底的愠怒稍纵即逝,他收回视线,冷静而嘲讽地勾了勾唇。   ——   南院,温听宜的卧室亮着灯,房门半掩着。   她背对着落地窗穿上一件针织外套,没能注意到,某人已经回到家了。   “说好了,就这一次,只见一面,从此以后你别再找我了,我会拉黑你的。”   心软的叮嘱从卧室里传出来,环绕在男人耳畔。   程泊樾止步在客厅沙发前,高大挺拔的身影浸在落地灯的暖光里,脸庞半明半暗。   他静静垂眼,解下腕表,挽了挽衬衫衣袖,往上一折,再一折。   终于,卧室里的人挂了电话。   温听宜穿好外套带上手机,怪自己不够残忍,又担心出门之后会跟程泊樾撞上。   不过这个时间,程泊樾应该还没回来吧。   她抱着侥幸心理,快步走出卧室。   抬眼的霎那,一个气定神闲的身影撞入眼帘,她眉心一跳,浑身都僵了。   程泊樾闲坐在远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一手撑额,浑身泛着一股懒散劲,语气轻松放任:“去吧,只要敢踏出大门,今后就再也出不去了。”   温听宜定在原地,脑子里轰的一声。   为什么,这个人突然变得这么可怕,压迫感已经远超平日。   或许他酒意未淡,所以才多了一层危险的气势。   她这么安慰自己,同时看着他,心神不宁地解释:“我、我出去跟应钧见一面,之后他就不会再找我了。”   程泊樾倦懒地眨了下眼,闲闲站起身,双手放在西服口袋里,踩着纤尘不染的皮鞋,一步又一步,向她走来。   她踉跄后退,攥紧门把手分散一点惊惧感。   直到浓重的阴影罩下来,她退无可退,低着的下巴被他一只手轻轻托起,她重重吞咽一下,撩起眼睫。   目光交汇,程泊樾依旧平静沉稳,眼里押着几分强势,语气却像无条件的轻哄:“溪溪,你太小瞧男人了。”   话里有无数层暗示意味,她暂时理不顺,思绪乱了,只能轻声呢喃:“你是说,我会被应钧骗吗......”   “你觉得呢。”程泊樾模棱两可,目光紧盯着她,偏偏下一秒又吊着几丝松散,在她眉眼间游转,“我们溪溪,太好骗了。”   “也太   会骗人了。”   话音落地,她浑身的血都冷了。   “你说的,什么意思......”   他勾唇,轻笑一下。   “怎么这么紧张?”他顿了会儿,像是不走心的陈述,“我只是说,你今晚骗了我。”   心脏跳到嗓子眼。   “有吗......我骗你什么?”   “你说,你不冷。”   原来是这件事。   差点失了魂,温听宜压下一点眩晕感,调整呼吸,周身的血液逐渐回温。   思绪收拢,语无伦次地问:“那你,你的意思是不许我出门吗?”   程泊樾有点好笑地摸着她脸颊:“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不会坦白告诉我?仗势欺人会不会?”   意思是有他在,她没必要亲自解决这一茬,更没必要大半夜妥协出门。   温听宜咬了咬唇,失落地低下头,讷讷:“没想过仗势欺人。你以前说过的,不许我主动麻烦你,不许我平白无故给你添乱......”   他自己对她撂下的警告,被她这么委屈巴巴控诉出来,活像一记回旋镖,兜兜转转砸回他身上了。   程泊樾压着眉,莫名有点不悦:“与其担心我嫌你麻烦,不如担心我会不会生气。”   瞬间拨云见日。她忐忑地想,原来这人是生气了。   但他不是说没有吃醋吗?怎么又生气了。   这人今晚有点异常,她越来越怕他了。   差点被他吓到腿软,温听宜欲哭无泪,攥了攥衣角,只能尽量卖乖,怯懦地呢喃:   “不要生气了,”她顿了顿,豁出去了,柔声喊他,   “哥哥......” 第34章   这一声,以假乱真的亲昵。   温听宜说完就跟捅了篓子似的,蹭地别过脸,多亏有长发遮住燥红的耳。   突然意识到,某人本来就是她的养兄。   她鲜少叫他哥哥,总是叫他大名,偶尔很疏远地叫他程先生。   无论是哪一种关系,都覆着一层危险与耐人寻味,二者暗示着她,自己本就不该跟居于上位的人走得太近,否则后果难料。   这场扑朔迷离的爱欲游戏,她忽然没了取胜的把握。   百爪挠心地装了会儿乌龟,忽然被他捏着下巴掰正脸蛋。   还没反应过来,程泊樾往前一步,几乎压到她身上,她后背贴着半掩的门板,再往后就要跌空了,情急之下扯住他的衣服,这一扯,将他掖进西服裤的衬衫拽出一大半。   幸亏站稳了,她顾不上这算不算挑衅,破罐子破摔地想,早知道就攥他皮带了,绝对稳当。   程泊樾扫一眼她作乱的手和凌乱的衬衫下摆,视线移回来盯着她,眼里似有若无的暗涌,在对视瞬间平息下来。   “叫我什么?”他嘲讽又玩味,“再叫一声?”   温听宜错愕地眨眼。   这人的语气翻译过来,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有胆你就再叫一声。   她一时口干舌燥,目光躲了躲,硬生生圆回来:“我的意思是,你像哥哥一样可靠。”   空气安静下来,沉默的时间格外煎熬,程泊樾纹丝不乱,似笑非笑宛如思索:“像哥哥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这个人怎么突然变得软硬不吃了。   温听宜脊背微僵,索性一条道走到黑,坦然对上他审度的视线:“但我只这么叫你。”   程泊樾无动于衷,又泛起那股散漫劲儿:“我在你这儿是个例外?”   明里暗里的试探,好像要看她能不能把三言两语编出花来。   她小幅度倒吸一口气:“是。”   反正硬着头皮,什么好听就说什么。   在他质疑真假之前,她勇敢扳回一城:“那你呢,我在你这里是例外吗?”   软声散在暖色的光晕里,程泊樾沉稳的目光荡起一瞬波澜。   貌似揣着明白装糊涂:“关于称呼?”   当然不是了。   她莫名有点急,攥着他衬衫的手稍稍用力,又把衬衫从窄腰里拽出来一截。   像极了纵情缠绵前的准备工作,身下是待解的金属扣,眼前是她柔软清莹的目光。   几分钟前衣冠楚楚的男人,因她不经意的动作乱了方寸。   她皱着眉反驳:“不是那种简单的例外,是那种,你会无条件站在我这边,帮我解决麻烦,不会生我气的......那种例外。”   最后半句顿了几秒才完整,声线温柔含怯,听着很好欺负,又很理直气壮。   像提前打好了草稿,私下百般演练,才勉强学会一点进可攻退可守的本领。   程泊樾不着痕迹地压了压目光里的灼热,使坏地绕了她一道:“那得看你有没有坏心思。”   温听宜没被绕进去,情急之下将他一军:“坏人看谁都坏。”   怼完就垂眼躲闪,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心头已经冒起火星子,扑都扑不灭。   程泊樾低眸瞧着她,胸膛加重了起伏,忽然攥住她一只手腕,像是坐实了她口中的“坏”。   她茫然往回扯,他收紧力道控住她,她无措后退,程泊樾就顺着往前,她纤瘦的身体抵住门板,一股脑地后退,瞬间连人带门撞到了墙上。   砰一声,盖住两道急促的呼吸,温听宜倏然醒神,发现程泊樾的手就垫在她后背,抵消了那股冲击力。   大概知道自己即将蹚雷,她埋头噤声,程泊樾敛眸,无怒无喜地看着这小怂包,她嘴唇抿得紧,绽开更深的红晕。   迄今为止,他见过了太多绵里藏针、两面三刀,唯独没见过这种挑衅。   看似张牙舞爪又贪心,其实无害又胆小,像只流离失所的小仓鼠,所有的努力只是为了守住自己的小窝,护好一堆过冬的坚果。   勤勉中带了点小机灵,偶尔又露出一点乖巧的笨拙。   不对她心软都不行。   程泊樾莫名感觉胸膛发闷,不算烦躁,就是有点难捱。   温听宜被他盯得后背都要烧起来,企图降温:“那个,我刚才开玩笑的,没说你是坏种。”   然后他就得理不饶人了:“就这么轻描淡写?”   她一时词穷,真想咬住他的喉结,堵住他欠扁的话头。   “那我明天拉横幅给你道歉好了,红底金字,一定很有仪式感。”   她佯装平静,可别人一眼就瞧出她是气鼓鼓的。   程泊樾压着想笑的嘴角,懒声懒气应了声“好”。   低哑醇厚的尾音吊扯着心绪,温听宜险些被他勾得失神,她后背紧贴着门板,脚下挪了挪,有气无力地说:“我们能坐着说话吗,我腰有点酸......”   “哪儿酸?”   他拖着懒散腔调,一边说着,手指探过来给她揉几下,在她放松警惕时,他手臂一圈,将她抱到柜子上坐着,影子又强势地罩住她。   动作有点急,一阵松木淡香躁动沉浮,皮带金属扣从她大腿内侧擦过,冷得她一哆嗦,双腿顺理成章夹住了他的腰。   手机从她口袋滑落出来,屏幕频繁亮起,程泊樾替她捞到手中,饶有兴味地问她接不接,眼神却黑幽幽地盯住她,一看就是别有深意。   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来,好像她犯了什么天条。   温听宜摩挲着手机侧边,忐忑地将他推开半寸。   程泊樾耷着眼睫,细品她的动作,忽然笑了下,眨眼就恢复了往日的薄情样,对什么事都不上心。   “看来我是局外人,接下来的话不是我该听的。”   你干嘛要听?温听宜很想这么问,终究憋住了,诚恳地试探:“要不你......到院子里喂一下鱼?”   使唤不动,男人直接到不远处的休闲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侧着撑起一只胳膊,拳峰抵着唇角。   就这么懒散轻慢地盯着她,甚至衬衫都是乱的,像事后的波澜不惊,欲望隐在深处,能把人拖进难以抽离的漩涡。   又凶险,又蛊惑,简直往她脖子上架了把无形的刀,磨来磨去。   温听宜呼吸都不稳了:“你在这儿,我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一声怯懦的恳求,他原本可以狠硬地驳回,再质问一句“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但事实是,程泊樾不动声色离开了房间,她甚至没看清他最后一秒的表情,只见他顺手从客厅拎走一袋鱼粮,像忙碌之余闲散的消遣,喂鱼去了。   温听宜这才安心接了电话。   那头在吸鼻子,仍哭着,背景音有风声旋卷:“宝,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她心累,直入正题问:“如果我是因为妥协才跟你在一起的,你会开心吗?”   “我——”应钧哑然片刻,“可是我放不下你啊,你真的喜欢程泊樾吗?不要被他骗了,你玩不过他的。”   误会有点离奇。   她尽力解释:“他不是什么渣男,也没有什么特殊癖好,总之谢谢你关心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生日礼物......”   “你留着吧。”她柔声说,“如果你对我有真心实意的生日祝福,哪怕我不收礼物,它都永远存在的。或许我拒绝你,会让你心存芥蒂,但我宁愿被你讨厌,也不想再让你消磨热情了。你今晚等不到我的,与其吹一晚上冷风生病感冒,不如回家好好休息,可以吗?”   听筒里的哭声淡了些,保留最后一点执着:“那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程泊樾吗?”   温听宜一时宕机,斟酌片刻,只能顺水推舟发挥一点演技。   对电话里说:   “因为程泊樾会在我生病的时候守在我床边,一夜都不合眼,明明是关心我才这样的,却故意说自己在赶论文,让我别管那么多。”   “本来整个南院都是他的,却因为我住进来的缘故,他的主卧变成了我的房间,他不声不响搬到了次卧,虽然看样子有点不情愿,但他没有怪我霸占他的房间,还给我加了一道落地窗,因为我不喜欢太封闭的房间。”   “有一次我告诉他,我觉得锦鲤很可爱,其实我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第二天就有工人上门,在院子里修了个鱼池。”   年复一年,鱼池里的锦鲤已经胖成了球。   程泊樾靠坐在池边的躺椅上,毫无感情地往水里撒鱼粮。   池子里的锦鲤高高兴兴吃夜宵,池边的男人哪管它们撑不撑,反正饲料多,一把接一把地撒,越撒越懒怠。   恨不得把一整袋都丢进去,让这帮胖球鱼吃个天荒地老。   冷风轻悠悠刮过,应钧坐在大门口,忍着腿麻慢慢站起来,鼻子抽噎几下:“我明白了。”   他莽莽撞撞的追求,怎么比得过人家七八年积累下来的情愫。   还是适可而止吧,他心上人都这么温柔地拒绝了,他不能再让她为难。   温听宜终于等到电话里那声“再见”,她如释重负,放下手机望了会儿天花板。   刚才一番话演得太真,差点入戏了,好像她真的对程泊樾爱而不自知似的。   对了,某人还在院子里喂鱼。   通话时间这么长,他还在喂吗?可别把鱼撑死了。   温听宜快速到院子里查看,发现这人居然在躺椅上睡着了。   一定是今晚喝醉的缘故,加深了他的倦意,程泊樾一手搭在额上,另手放在胸口下一点的位置,脑袋微微偏向一侧,阖着眼,呼吸很淡。   衬衫领口敞开几颗扣子,精壮结实的肌肉若隐若现。   原本凌厉的气势浸在院落暖光里,变得异常平静。   天气转凉,温听宜想提醒他回卧室睡,免得着凉了。   靠近时,却听见他嘴里低喃着什么。   她心下疑惑,低身,侧耳去听。   男人半熟睡,嗓音含混低哑,气息很轻,又带了点温柔的绵长。   “溪溪......”   “等我回来。” 第35章   院子里虫鸣幽淡。   温听宜沉下来的思绪,被他倦懒勾人的气音拽了拽,疑惑随之冒头。   他说什么?等他回来?   这句话措辞单薄,关于时间空间的细节一概没有,含义却耐人寻味。   不知他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难道在梦里,他又在逮她,跟她算旧账?   搞不懂。   反正她无法透视他的心。   池里的小鱼吐了个泡泡,啵一声,微乱的思绪倏然散开。   回过神,食指戳戳他胸口。   程泊樾熟睡时,优越的五官更为抢眼,温听宜鬼使神差地盯他一会儿,见他神色有了一丝浮动,凛起的眉心舒展开。   没什么起床气,程泊樾乏味地睁开眼,冷不丁对上她失神的凝视。   他被她莹白的手指戳淡了困倦,梦境似乎也被戳了一下,清晰浮现。   梦里是女孩子受了委屈扑进他怀里哭的画面,她眼尾鼻尖泛起红晕,眼泪簌簌落下,哭声压抑却让人揪心,抱着他蹭了一会儿,泪水就打湿他整洁的衬衫领口。   他撩起眼皮的刹那,梦里一张招人疼的脸蛋就出现在眼前。   没哭。   一双莹润含情的眼眸眨了眨,迷茫又单纯地望着他:“回房间睡吧,这里很冷。”   程泊樾兴味索然,又闭眼静了静,抿唇沉舒一口气,周身的倦意荡开在夜色里。   他不经意地问:“聊完了?”   “......嗯。”   温听宜心不在焉点点头。   没跟他坦白,其实是拿他当借口,这问题才迎刃而解的。   幸好他也没有多问,像是不感兴趣。   程泊樾懒洋洋起身,晚风吹拂他额前漆黑的碎发,送来一股花果香。   头顶的石榴树刚进入结果期,此时挂在树梢的味道,一定比醋还酸。   他半阖着眼,偏头,缓了缓久睡后僵硬的肩颈,起身离开。   等他走远了,温听宜像个积极值日的学生,在原地转了半圈,默默把躺椅摆正到之前的位置。   程泊樾拎着鱼粮停在主屋门前,另一手摁着后颈仰了仰脖子,是他倦怠时下意识的动作。   末了,他瞥了眼远处,温听宜摆好椅子,恰好也望过来。   目光撞了撞,她莫名移开眼,顿住,头顶像多了个加载符号,在转圈圈。   几秒后加载完毕,她低头努了努嘴,好像对什么事儿回过味来了,憋着一点古早闷气。   程泊樾轻微皱眉,胸口被她戳过的地方,莫名又泛起了痒。   一池子的鱼都喂了,她在气闷什么?   石榴树下,温听宜装作很忙的样子,又把椅子摆了一道。   然后就听见某人颇有耐心地问:“有什么不高兴的?”   “......”   直说好了,不想憋着。   温听宜抬眸望他,含怯又直勾勾:“这么快就忘了吗,某人一回来就吓唬我。”   敢踏出大门,今后就再也出不去。   这吓唬人的话确实是他说的。   程泊樾第一次被人翻旧账。   对上她忐忑乖巧的眼神,偏偏他还不能居高临下地忽视,只能认下来。   他眉心微跳,静静看她一会儿。   “除了这事儿,没别的了?”   好像是要向她道歉的样子。   温听宜灵光乍现,心想这个便宜得好好占一占,之前生的闷气,最好全都打包丢给他。   “应该还有,”她眼睫一耷,“我想想。”   程泊樾侧着身,看她认真琢磨的样子,他嘴角微微一翘。   “过来说。”   温听宜脊背微僵。   不妙,他每次拖着懒腔懒调叫她过去,准没好事。   她舔了舔唇,双手背到身后,不疾不徐靠近他。   错身时,她将停未停,企图溜走,突然被他勾着腰带回去。   力量悬殊,他单手的力气就这么大了,直接将她抱起来。   她身子一轻,慌忙搂住他脖子,惊觉自己居然坐在他臂弯,恐高应该就是这种感觉了。   他就这么将她抱回屋里,中途把鱼粮甩到沙发上,带着怀里的人进了浴室。   在夜场包厢里没能完成的事,现在要酣畅淋漓地续上。   洗手台前聚满雾气,燥热体温拥着她的白皙,程泊樾喘声很重,偏头含着她微烫的耳垂,轻吻缓磨时哑声道歉:“对不   起,吓到我们溪溪了。”   某一瞬间很难捱,她身子颤了颤,明明已经缺氧战栗,却仍然很有礼貌:“没关系......”   中文教科书式的简洁。   在这种时候,越彬彬有礼就越显得色|情。   她显然没意识到这一点,客气完就忍不住细声喘着,额头抵在他喉结附近蹭了蹭,潮润的热气扑在他胸口,随节奏一阵接一阵。   耳畔绕着他低沉蛊惑的嗓音,伴随让人面红耳赤的情话,温听宜搂着他,指尖掐着他宽阔的后背,意识在水雾里晃动模糊。   片刻,他染欲的目光递过来,她颤着睫毛接住,被他温柔又深邃地注视。   她怀疑他醉意未散,可他的眼神深处是清明的,令人生畏的侵略感好像散在雾气里,暂时融得一干二净。   令人感到困惑。   如果可以,她真想拨开云雾看清他深藏的本性,再认真数数他到底有多少个心眼子,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   次日一早醒来,枕边温度散去,她摸了个空,怀里却多了什么东西。   温听宜迷糊睁眼,看一眼手里抱着的物件,差点以为自己时空错乱了。   这不是在檀府卧室的那只茄子吗?   怎么在家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玩偶。   她四下看看。   自己正在程泊樾的卧室里,霸占着他的大床。   昨晚结束后是抱着他睡的。   所以他起床离开之后,专门往她怀里塞了个软蓬蓬的棉花玩偶,让她......不至于落寞抱空。   霎那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头飘过,像沉甸甸又温柔的云,下一秒就细雨绵绵。   今早确实下了一场小雨,转眼雨过天晴。   水珠汇聚在茶楼檐角,轻声滴落。   二楼挑台向阳,程泊樾坐在雅座里侧阴凉的位置,听贺连禹说起近期新建几条智能生产线的事。   不像陆斯泽做事虎头虎脑,贺连禹一向谨慎,做决定之前总要过问程泊樾的意见。   程泊樾一向不爱管闲事,只因为对方是知根知底的发小,他才勉强上了心,提了点可行的建议。   贺连禹默默记下,中途让服务生送来两盏冰萃茶。   他一贯细心,知道程泊樾早上在拳击馆泡了一个多小时,小臂青筋依旧有充血迹象,这时候最需要清凉的东西降燥。   茶汤清透,隐约反射了一抹太阳光,落在程泊樾质感软顺的白衬衫上。   他出差回来之后,就把不需要亲力亲为的事丢给了秘书室。   难得闲空两天,整个人懒下来,又透着年少时那股顽劣散漫的劲儿。   贺连禹见他活泛了些,就不谈生意上的琐事了,改话闲事。   “樾,我弟那事儿,你别放在心上。”不仅不敢拿情分要挟,现下还需要将当时的尴尬圆回来,“他从小就被惯坏了,做事没分寸,活该吃点苦头。”   这事被程泊樾忘得一干二净,于是他随口一问,是哪天的事。   贺连禹顺着说:“就是你陪听宜妹妹看舞剧那天。”   这么一提,他才勉强想起来。   贺连禹心想,这一点他还是没变,跟在国外念书那会儿一样,从不把闲事挂在心上,只要是他懒得在意的事,用不着半天就忘了。   自从程父去世,他身上这股事不关己的薄情劲儿就冒头了。   很多事对他而言都可有可无,甚至他自己的事情,他都不太上心。   比如留学那会儿,有人在聚会上偷了他一块理查德米勒,他知道之后也懒得追究,次日就换了另一款腕表,反正这种东西,总有替代品。   贺连禹私下跟陆斯泽打赌,赌在程泊樾二十七岁之前,能不能有某件事或某个人让他上心,打破他薄情寡义的原则,最好是令他时刻惦记着,牵挂着,必要时候着急上火的那种。   眼看他二十七岁这年就快过去了,这事儿还没什么清晰的苗头。   贺连禹真想耍个赖皮,把赌约撤了,省得要输光整个车库。   假如事有转机,可以赌赢就好了。   ——“别跟我提温听宜,烦!”   一道女声从另一头传来。   这间茶楼闹中取静,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栖明寺,经常有香客过来歇脚,人来人往,不足为怪。   贺连禹扫过去一眼,远处两个女生落座。   不认识。   又看了看程泊樾,只见他漫不经心饮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恰好一名服务生礼貌上前,他就敛着眸,不走心地听对方介绍店里特制的糕点。   “什么糕点?不需要。”梁安霏回绝了服务生的安利,径直坐下来,对邵薇警告,“我不爱听她的事儿,你别跟我说了。”   邵薇差点翻白眼,心说你就装吧,阴暗老鼠,你明明最关注温听宜。   “你说你何必呢,你把人家当宿敌,人家眼里根本就没有你,再说了,你现在一心当演员,又不跳舞了,你跟人家比什么?”   “你懂个屁。”梁安霏脸色黑沉,“我就是看她不顺眼。”   邵薇轻叹:“承认人家优秀很难吗?”   又一针见血地戳穿:“其实你对自己的水平心知肚明,擦线考上京舞,演技也一般般,要不是家里砸钱给你出道,你连半部戏都接不到,但你又不想承认自己菜,总是自欺自人,觉得自己天赋异禀。”   梁安霏没好气地瞪她:“我发现你最近对我意见很大,胳膊肘总往外拐,行啊,不想做朋友就别做了!”   邵薇无语:“说实话而已,这么激动干嘛。你不就是想赢过温听宜,借此证明自己真的不菜吗?毕竟赢过第一名,才能成为真正的第一名。不过我建议你认清事实,你在她眼里,估计连个垫底都算不上。”   哗——   一杯茶忽然泼到邵薇身上。   “?”邵薇赶紧拿纸巾擦身,“你有病啊!亏我大清早陪你来拜佛烧香,你又发神经!等着吧,你今天在佛祖面前磕的响头全都不算数了。”   梁安霏冷哼:“我不信这套。”   “那你拜什么佛?”   “当然是跟佛祖许愿,希望温听宜吃点苦头咯。”   邵薇差点背过气去:“你神经吧!虽然我也看不惯温听宜,但我不至于拿这种事情求佛,损功德。你的功德已经成负数了,等着倒霉吧,可别连累我。”   “呵,谁倒霉还不一定呢。”   邵薇话里有话:“反正不是温听宜,听说人家已经跟程家那位走得很近了,她不至于没人撑腰。”   梁安霏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切,这有什么的,靠程老先生的面子硬撑罢了,至于那一位,又不是真的想对她好。”   邵薇:“那我不清楚咯,有人说她和程泊樾的关系非比寻常,也有人说是谣传。”   “就算真的走得近又怎样,那也是她硬着头皮贴上去的。”梁安霏不管真假,只想给温听宜使绊子,话就撂在这儿了,“你以为那个人是随随便便就能攀上的吗,等着瞧咯,她再怎么努力,那人也不可能真心对她,她唯一的下场就是拍MV的时候出意外,从此消失在我面前。”   梁安霏拎包走人,邵薇对着半湿的衣裳翻白眼,丢下一团纸巾起身跟上她。   贺连禹听她们叽喳了一阵,这一走,周遭顿时清净。   也不知程泊樾听清了没,他想了想,还是不多嘴问了。   茶楼服务生站在桌边冲业绩:“程先生,这是我们店里的老师傅手工制作的乳酪桂花糕,甜而不腻,尝一块试试吗?”   程泊樾看似心不在焉,因为服务生推销时,店里有只宠物鹦鹉飞到程泊樾肩上了。   他偏头望着它,有点坏心眼地摊开掌心,一手递到鹦鹉嘴边,蓝白色的小鸟以为他手里有吃的,呆呆啄了两下。   看着小活物犯傻,他唇角微勾,眼底的笑意转瞬即逝,心思好像也不在鹦鹉上。   反正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思索时眼神就会放空,泛着冷意,叫旁人不敢多猜。   服务生把糕点用料介绍完,差点要讲到   从哪只牛身上挤奶时,贺连禹见缝插针说:“这种小甜品,我记得听宜妹妹最喜欢,可惜她没来。”   顿了顿,程泊樾状似随口一说:“打包两盒。”   服务生微笑:“好的,一会儿给您送过来。”   ......   温听宜在舞室里练习MV拍摄所需的舞蹈,中途休息,收到Sam发来的本周注意事项。   排在第一条就是:不准吃甜!   她很想说,不是月底才拍MV吗?还有一周呢,吃一点点甜又没有关系。   不能吃甜的话,就只能吃辣的过嘴瘾了。   可是肠胃受不了。   她失落地琢磨,咬咬牙。   行,不吃就不吃,这点自制力还是有的。   除非有人光明正大把甜品摆到她面前,否则她一定不会——   咚咚。   有人敲门。   循声望去,舞室后门那块高度离奇的玻璃上,透出一张轮廓清晰的脸,正淡淡看着她。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猝不及防的出现,幸好这人长得好看,否则就是恐怖片的前奏了。   她小跑前去开门。   程泊樾这身有几分矜贵的休闲感,宽松的浅色长裤垂感极佳。   她诧异地眨眨眼:“你今天不忙啦?”   他眼睫低垂,似乎想在她头上揉一把,沉嗓应:“休息。”   好难得。她赶紧把他拉进来,关上门,仿佛金屋藏俊。   其实她扯不动他,是程泊樾顺着她的劲儿走进去的。   两人在门后跟私会似的,他不悦地眯起眸:“我见不得人?”   “不是不是,是这里的学生们喜欢在门口凑热闹,我怕那帮小孩看见之后就开始起哄了,你应该不喜欢那种被围观的感觉。”   他轻哂:“那得看站在我身边的人是谁。”   又是不经意的撩拨,亦真亦假。   温听宜摸摸鼻尖,心跳快了一拍。   回过神,发现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她隐约从他身上闻到一缕很香的点心味道。   不禁雀跃:“你给我带了什么?”   他卖关子:“甜的。”   她又嗅了嗅,目光一下变得亮晶晶:“是桂花糕吗?”   程泊樾眼底押着零碎的笑意,像落地窗外洒至木地板的秋日暖阳。   下一秒又不像了,因为他眼里的情绪更温柔些。   她确定:“真的是桂花糕!”   高兴完又很快失落:“但我现在不能吃甜的......”   然后这个人就诱惑她,说吃一点没关系,晚点陪她运动。   还煞有介事地推荐:“真的不吃?老师傅手工做的。”   “唔。”她抿紧唇,颇为清正地摇头。   他就笑了下,又用一把沉磁的好嗓子说:“甜而不腻,人间美味。”   这话术怎么跟推销一样,哪里学的?   程泊樾低眸看着她,懒腔懒调:“服务员说的,我引用一段。”   他鲜少有耐心哄人的时候。   她被哄得轻飘飘的,自制力所剩无几:“那我......就吃一小块。”   下决心伸手去拿,他却不给,好整以暇地逗弄:“想白拿?”   她愣住,忽而眼波流转,别过脸咕咕哝哝。   “可恶的资本家。”   绵软的控诉,哪怕他不可恶,也要因为她好欺负的模样变得可恶了。   程泊樾忍着笑意轻轻挑眉,非要找茬:“说我坏话?”   “......没有没有,你听错了。”   她蒙混过关,抬头对他笑,温柔里晕开一抹穿透人心的天真。   程泊樾拎着糕点盒的手指微微颤动。   温听宜浑然不觉气氛的变化,语气开朗:“对了,这个月底我要去西北影城拍摄了,大概两三天。”   月底正好是她生日,她稍加思衬,不知那时候能不能赶回来。   程泊樾慢腾腾地应:“知道。”   “你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还没跟他说具体的日程安排呢。   他理所当然:“你的事,我都知道。”   说话时,他目光静而深,盯着她。   温听宜难以抑制地攥了攥手指,在他眉眼松泛时,她的紧张感才逐渐淡去。   周身绷着的劲儿松了下来,她没有细想他话里的深意,心想这事肯定赖周间谍,又是对方唯命是从,将她的拍摄日程挖出来透露给老板了。   算了,多余的事情不再想,这会儿一心都在桂花糕上。   她试图谈判:“我亲你一下,你把它给我。”   “就一下?”蝇头小利,似乎不受可恶的资本家青睐。   “那两下。”   没想到的是,她的蜻蜓点水,换来他温柔缱绻的深吻,他高大的身躯一度将她压到了墙上。   缠绕的呼吸隐隐升温,远处巨大的镜子倒映着重叠的身影,男人搂着她的腰,一吻意犹未尽地退开,她小幅度换气,心想这人果真顽劣,不愧是擅长翻云覆雨的掌控者,真的将连本带利的索吻做到极致。   被他亲得晕乎乎的,温听宜呆呆地靠着墙面,满脑子都是刚才耳鬓厮磨,热吻碾转的瞬间。   静了会儿,耳边是男人逐渐平静的呼吸声,她咽了咽喉咙,毫无焦点的目光落在他微敞的衬衫领口上。   被他曲指敲了敲眉心,她才醒过神来,低头一瞧,糕点盒子早就在她手上了。   甜软的奶香和桂花香扑鼻而来,晕开在原本乏味的空气里。   她最想吃的甜,近在咫尺。   心底像被塞了朵棉花,软得一塌糊涂。   手指轻轻揪住他衬衫衣袖,像个得了糖果的小朋友,笑盈盈的:“专门给我买的吗?”   程泊樾貌似早已从情|欲里抽身,两手平静地放回长裤兜里,偏头假意思索,又垂眼看向她,状似使坏否认,其实在哄:“给一个可爱鬼买的。” 第36章   他从容不迫,她却险些失神。   眼睫簌然耷下,讷讷问:“谁是可爱鬼?”   程泊樾不经意抬手,像被绊住似的,停顿两秒,暗示被她攥住的衣袖。   有点好笑地说:“这不就有一个么。”   声线淡然而不失厚重感,似有若无的温和,将她加快的心跳抚平了。   温听宜壮壮胆,小声嘀咕:“但你以前说,我是麻烦鬼。”   这话是无心的,或许有点单纯的抱怨,但毫无攻击力。   眼前的男人不知在想什么,暂时没有搭腔。   只见他偏额敛眸,貌似起了点逗弄的心思,歪头看她低埋的表情。   她茫然别过脸,不跟他对视,安静一瞬,像是知道自己占理,又扬起了下巴,直勾勾望着他。   程泊樾不动声色,唇角噙着一抹淡笑。   又被她翻旧账了。   想不通,好歹是他半路教出来的女孩子,怎么连翻旧账都这么老实巴交的。   明明可以耍耍心机,揪着这一点陈芝麻烂谷子,跟他大做文章,让他理亏。但她只是轻飘飘一说,客观陈述,不闹半点脾气。   像太阳底下飘过一朵阴云,转眼又是大晴天。   他差点分不清这是欲擒故纵,还是她技巧退步,忘了该怎么占他便宜。   温听宜被他盯得一头雾水,险些以为自己说错话。   鬼使神差松开他的衣袖,小声辩护:“干嘛......你自己说过的话,不认账吗?”   程泊樾神情松动,眯着眼故作思考:“我说过的话,你怎么记的比我还清楚?”   不妙,他反客为主了。   她双手在背后攥了攥,脱口而出:“因为我记性好。”   “记性好,”他沉吟着,拖着懒散调子单刀直入,“这么好的记性,光用来记住我说的话了?”   她吞咽一下,喉咙有点干,急需喝水。   “才不是,其他事情我也记得清楚的。”   “我回国那天几号?”   他突然一问,她懵住。   这种事怎么记得清啊。   她冷不丁陷入困境,程泊樾轻哂:“不是说喜欢我?”   心脏抽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露出破绽,温听宜打起精神,落落   大方地反驳:“那时候还没开始喜欢,所以记不住。”   她是强撑的理直气壮,程泊樾则是骨子里透出的坦然。   “是吗。”他漫不经心,“所以是哪天开始的?”   危险提问,温听宜急中生智,望着他的眼睛:“女生的心事是秘密,你这样誓不罢休地戳破,也太不礼貌了。”   很委婉的埋怨,声音轻若羽毛,伴着呼吸落下来,顺着他的喉结一路挠到了眉梢。   程泊樾目光微动,像是听见什么前所未有的新鲜事,他偏开头笑了下,嘴角扬起一个蛊惑人心的弧度。   时至今日,他几乎没有失语的时候。   声色犬马的宴会场,明争暗斗的谈判桌,没什么场合是他的气势压不住的。   眼下却又一次,在她手里敛了锋芒。   温听宜知道,这人还没到失守的地步,但不知为何,刻意让她占了上风。   距离太近,她嗅到他身上凛淡的木质香,他领口乱了一粒扣子,昭示着几分钟前淋漓的缠热。   她鬼迷心窍地说:“好香。”   程泊樾默住,眸底多了几分饶有兴味,仿佛在看一个乖学生被他一步步教坏。   那他想多了,温听宜眨眨眼,展一抹清透的笑:“我是说桂花糕,很香。”   正当他一眼看破时,她一个流畅的闪身从他怀里躲走,鱼一样溜到了几米开外,坐到椅子上。   “再不吃就过最佳赏味期了。”   她掏摸出湿纸巾擦擦手,用并拢的膝盖当小桌子,放置一盒桂花糕,捻起一块细嚼慢咽。   溜得挺快。   程泊樾侧头看她一眼,收回视线,一手闲散插兜,另手按了按后颈,仰头舒展筋骨。   末了,他徐徐上前,一双长腿在她身旁站停,椅子边上摊开了一本薄册,他顺手拿起来。   “剧本?”   温听宜瞳孔一震,心虚作祟,伸手一夺。   不能让他看,本子上面有她发呆时的涂鸦。   画了很多个小小的程泊樾,穿着迷你的西服,戴小巧的领带,每一个都被她拿一柄小箭射中了,这箭还不是丘比特之箭,是两角小恶魔之箭。   这可不能让他看到,否则以他的联想能力,不出几秒就能从细枝末节里揪出她的马脚。   “剧本上有我乱写的笔记,有点羞耻,你不要看。”   她扯了个理由,默默将剧本塞到身后。   好端端的,不让看。   程泊樾不着痕迹地挑起眉梢,什么也没说,食指和中指压到拇指指腹上,轻捻了捻,拂去零星的墨迹。   温听宜任由余光游离,观察他的表情。   应该是几分钟前接过吻的缘故,他这双薄情眼认真看人时,无端有种含情脉脉的意味。   此刻他平静下来,就还是原来的样子,冷峻又寡淡。   温听宜鼓着腮帮子嚼糕点,目光顺着他鼻梁往上瞄。   好像他头顶悬了一个仅她可见的数据条:偷心进度99/10000。   好遥远的终点啊。   她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舞鞋,空茫的语气问他:“怎么突然过来了?”   程泊樾已经走到另一侧的饮水机前,折起被她弄乱的衣袖,随手取了个纸杯接水。   他微低着头,只需一只手完成整件事,杯子扣在掌心,修长的食指压着开关,轻轻一按,清水簌簌流淌。   轻描淡写的语气:“过来看你够不够专心。”   真的吗,他以前可从不到舞室看她的。路过那次不算。   温听宜放慢咀嚼的速度,忽觉有诈,怀疑这人本意是想逮她。   可是她安安分分在舞室用功,有什么好逮的?今早也没做什么坏事惹他生气。   她心里纳闷,冒着被定下自恋罪名的风险,佯装领悟般呢喃:“你应该是......想我了。”   “或许吧。”   这一声低沉而不假思索,她视线一抬,愣愣定在他身上。   将近正午,光线斜斜落到他衬衫上,半明半晦,将清润的白色染上一层暖融的橘晕。   失神时又听他说:“今早一只小呆鸟飞到我肩上,瞧着像你,就想过来看看。”   “?”   她皱皱鼻子,心里哼一声。   这人不显山不露水,每句话都叫人难以定夺。   不知他是故意将亲昵玩转于掌心,还是真的忍不住逗哄她。   温听宜掰开糕点,乳酪溢了出来,她垂眸咕哝:“你才是小呆鸟。不对,你是大呆鸟。”   程泊樾波澜不惊,接好一杯温水掠来一眼:“到底是小还是大?”   她张口,开头D字母的音差点念出来了,下一秒突然磕巴,觉得这对话怪怪的。   这人一定在故意使坏。   程泊樾瞧她这后知后觉的呆劲儿,想笑,忍住了。   ——   温听宜在舞室里练了一整天,程泊樾就陪她耗了一整天。   他不是一个喜欢浪费时间的人,兴许是觉得充实,才一直没走。   是因为什么,他才感到充实呢。   她不敢说是因为自己反复跳的同一支舞。   这种枯燥的练习,她身在其中所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对于旁观的人来说,其实很容易看厌的。   舞蹈配乐是拿小音响放的,回声有点粗糙,服饰和舞美也一律没有,只有空旷的镜面和地板,和镜中一个身着白裙,时旋时跃的轻影。   中途,程泊樾接到几个生意上的电话,也不回避,就直接在室内接听。   温听宜怕吵到他,默默跑到一旁拨弄音响,把声音调小一些。   按钮有点失灵,好不容易调好了,她悄声抬眸,看向镜子里的男人。   原来他并不是很注意看她,只顾着接电话,墙面倒映他挺拔的身姿,他一手插着兜徐徐踱步,光影在他脚下流转。   她抿抿唇,起身继续练习。   就在她收拢心神时,程泊樾放在兜里的手微微一动。   或许是他今天本就闲适放松,又或许是她起舞的瞬间过于显眼,一帧又一帧盖过了他不堪的车祸记忆,程泊樾莫名撇开了一点冷情原则,任由初衷在镜子前背离。   他觉察她移走的视线,在通话的空隙里微偏头,风平浪静的眼神落过去。   女孩子上一秒还像个白团子一样,蹲在地上弄音响,这会儿已经心无旁骛,完全沉在舞蹈动作里,身体薄得像纸,动起来又轻得像云。   她一直都专心。   这屋子里心不在焉的,另有其人。   ......   日暮时分,该练的都练完了,温听宜换好衣服,拎上两盒没吃完的桂花糕,先开门看看,巡查周围有没有八卦的学生们。   很好,没有。   她转头朝某人招招手,交头接耳做任务似的:“走啦走啦。”   女孩子散下丸子头,几缕微乱的发丝垂在她耳边,脸颊浮着一抹运动后未消的红晕,衬着她眉眼弯弯。   程泊樾莫名觉得好笑,像偷了一场安然惬意的情,最后以她的温软俏皮收尾。   冷清的电梯里,两人并排站着,温听宜若有所思,仰头望着他。   程泊樾淡淡睨她一眼,她就错开视线,装作看电梯里的小广告,精品豪华门,防火防盗,防小猫小狗挠。   机会难得,她试图将他头顶的数据条加载一下。   主动问:“我想牵你的手,可以吗?”   程泊樾原本想放任自流,可看她这么礼貌,他又坏心眼地想逗她:“问得这么隆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计划抢银行了。”   她手都伸过去了,闻言又收回来,嘀嘀咕咕揶揄他:“你可比银行难抢多了......”   “是吗。”他难得起了点兴致,跟她开玩笑,“抢我连枪都不需要。”   “那需要什么?”   他意味深长:“一点熊心豹子胆。”   这话像颗小石头落到她头上,险些点破她的图谋不轨。   她压下一点心虚,直接牵住他。   反正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正好,她最不缺的就是熊心豹子胆。   程泊樾撇过头,平直的嘴角忽然扬起一点   弧度,感受她不安分的指尖在他掌心作乱。   难得的休息日,难言的熨帖感,仿佛浸在温水里,一切都悄然舒展开。   下到一楼,大厦的自动玻璃门向两旁拉开。   温听宜目光一晃,看见一辆黑色吉普停在马路对面。   人来人往间,一名穿黑色便服的男人站在车旁,板着脸,盯向她所处的方位。   她心头扯了一下。   看见男人耳边的特勤通话线,再撞上对方不善的眼神,顿时确定,那不是程家的保镖。   是温兆文找人监视她了。   她步伐变慢,气氛有点不对劲,程泊樾很快觉察,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   他眉心轻微一动,很快恢复若无其事的模样,什么也没说,伸手撩开她耳边的碎发。   她怔了怔,因他不经意的动作回过神,攥紧他的手,欲盖弥彰说太阳有点晒。   他就笑了笑,有点不着调地说,晒太阳补钙,让她再长十厘米。   温听宜面上平静,跟程泊樾有一没一搭地说笑,其实心里像有蚂蚁在爬。   很快,车子由自家司机开过来,温听宜心不在焉坐进后排,车门一关,惊惧感消了一大半。   片刻,程泊樾还没上车,站在不远处打电话。   她思绪乱糟糟的,被强烈的不安感淹没,既希望自己猜对了,又希望只是错觉。   不知道温兆文获取她的日常信息之后,会不会给她的工作使绊子,并以此威胁她回去。   那也太过分了。   她心神不宁,调整呼吸看向车窗外。   程泊樾插着兜站在绿化区旁,晚霞晕开橘色的光落在他肩上,他神情冷淡,食指在手机后背点了点,应该在聊工作上的事。   她这会儿也不好跟他说什么,因为来不及组织语言,怕说错话,让他起疑,那就得不偿失了。   就目前这个进度,程泊樾还没到对她完全上心的地步吧。   现在就向他寻求庇护,有点太早了。   温听宜打消念头,手指头相互绞了绞,落寞地收回视线。   夕阳下,程泊樾气定神闲,对电话那头下达指令:“跟路口那位问声好,盯一天了,很敬业,可以考虑朝我这儿跳个槽。”   “但小姑娘胆子小,要是吓到她,就没什么好商量的,他那对眼珠子倒是可以留下,当个标本。” 第37章   温听宜在车里干坐一阵,被恍惚的心绪牵引,转头看向远处的男人。   程泊樾挂电话了。   手机从耳边拿下,脖颈微低,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道,不经意地,拨动了腕骨周围浓金色的光。   肩宽腿长的人站在哪里都显眼,自动让人忽略繁杂的背景。   正是下班时间,周遭的写字楼涌出一波接一波的男女,街上人影散乱,车流井然有序。   她再往前一看,那辆黑色吉普已经消失了。   心速平缓下来。   虽然不确定那人会不会再出现,但至少这一刻的威胁已经烟消云散了。   最好是她的错觉吧,对方不一定是来监视她的。   出神时,程泊樾上了车。   轿车徐徐启动,温听宜打起精神,将疑虑一扫而空,抱着桂花糕颇感慨地说:“这位老师傅手艺真好。”   言下之意,谢谢他给她带糕点。   程泊樾没什么反应,他微仰头,自顾按了几下后颈的位置,不知想到什么,懒散地牵了牵唇角。   他没说下次再买,而是直接切入源头,跟她说,要是喜欢吃的话,回头让人问问是哪位老师傅,把人家薅到家里专门做糕点就行了。   干脆利落,又有点反骨。   温听宜忍不住抿唇笑,夹带私货地咕哝:“你真不讲理。”   今天第无数次说他坏话了。   涌入车内的光线有点晃眼,程泊樾懒得拉帘,就闲闲皱着眉,装作被人挑刺之后怪纳闷的样子,眼角眉梢染上一丝玩味。   其实这人不计较这些鸡毛蒜皮,就是爱逗唬她:“来,过来说,让我听听清楚。”   她肩膀微顿,一时静若鹌鹑。   车里没升隔板,司机还在呢,她才不过去,省得上他的当。   于是拿起手机按了几下,转移话题:“怎么没电了......”   在舞室里连了一天的蓝牙,电量奄奄一息,想玩一局消消乐都撑不住。   程泊樾瞥她一眼。   女孩子安分过头了,像兔子缩起了尾巴,这哪里是想玩手机,明明是装作很忙的样子,怕被他逮着机会欺负罢了。   他有这么可恶?   车厢莫名沉寂,手机在他指腹间转了一道,程泊樾瞧着她欲盖弥彰又走神的模样,怪让人愉悦的,一时间什么好玩儿的都想给她。   “没有消消乐,自己下一个。”   温听宜正在包里掏摸充电宝,一部手机忽然递到她面前,漆黑屏幕倒映她懵懂的双眼。   程泊樾好整以暇,两指将手机悬空掂了两下:“不要?”   那怎么行。她顿时神采奕然:“当然要。”   顺理成章接到手里。   第一次碰他的手机,有点难以言喻的忐忑和兴奋,但她藏住了心思。   用他的脸解了锁,极简的界面映入眼帘,壁纸是纯黑色,也倒映着她的脸。   还真用他手机下了个消消乐。   到登录阶段,要绑定社交账号,这就有点为难了。   她极有分寸地戳戳他手臂,程泊樾斜斜掠来一眼,她收回手指:“我可以直接用你的微信注册一个新账号吗?”   比问路的小学生还礼貌。程泊樾很想知道,假如毫不留情拒绝她,她会不会失落地耷下睫毛,然后再求他一句。   可当她认真看着他时,那点坏心眼就被她清澈莹绵的目光填实了。   她总有让人心软的本事。   程泊樾阖上眼靠住椅背,沉嗓嗯了一声。   温听宜乖觉地说谢谢,注册好账号,程序自动关联了一个好友排行榜。   她专注闯关时,程泊樾的私交列表里有朋友发现异样,都怀疑他被盗号了。   好家伙,程泊樾怎么玩起消消乐了?让人惊奇。   更让人惊奇的是,老爷子一声不响从白云寺回家了,还伤到了腿,路都走不利索了。   暮色将至,一辆低调的奥迪a8停在程宅正门,老人家被看护人员搀扶下车,坎坷但惬意地坐到轮椅上。   李叔全程照顾,顺着门边的小坡把老人家往上推。   半路推不动了。   程岱儒心想自己也没多沉呐。   “哎呀,你使点劲儿嘛!”   李叔纳闷地看一眼轮子:“奇了怪了,底下是不是有石头卡着?要不咱还是坐回车里,从车库回去吧。”   一路舟车劳顿,程岱儒说什么都不愿意:“还坐还坐,人都要昏头了!泊樾呢?让他来推我,他劲儿大。”   劲儿大的人还在车后排里闭目养神,两耳不闻窗外事。   车子徐徐停下,温听宜退出消消乐,抬眸看到老人家行动不便的身影,当即愣住。   赶紧开门下车:“爷爷?您怎么弄成这样了!”   程岱儒回头一望,神情瞬间和蔼。   “哎哟,溪溪回来了,快快,给我推下去。”   李叔毕恭毕敬照做,老人家乐呵呵控制按钮,轮椅自动滑过来。   “没事儿,摔了一跤。”程岱儒扫一眼后排的祖宗,“哟,稀罕呐,泊樾跟你一块儿出门了?”   温听宜定了定神,干笑一声:“我们半路遇上了,一起回来的。”   聊了片刻,车里的祖宗终于下了车,扫一眼老人家的窘态,程泊樾轻谑地笑了:“够惊喜。让您少爬山,下回还爬不爬了?”   老爷子羞愧辩驳,说没爬山啊,就是   半路碰上个硬石头,绊了一下嘛,年纪大了是该坐坐轮椅了。   程泊樾丝毫不给面子:“绊成这样,怕不是被您这张硬嘴给绊了。”   这人调侃起来怎么无遮无拦的。   温听宜着急扯扯他衣袖,约束男友似的压低音量:“不要说了,爷爷都这样了你还毒舌。”   第一次有人管他。挺新鲜。   程泊樾扫一眼这只白净的手,又静静看着她,眼底捉摸不透的意味,叫人心神不宁。   她快速收回手,眼波怯怯流转,目光不知往哪儿放。   不过脑的亲密言行让人乱了阵脚,一时忘了身旁还有长辈在。   幸好老爷子没注意看,哼哧哼哧开加速模式,自力更生滑上了小坡,嘴里念叨:“这小子说话跟谁学的?气死人了!”   李叔赶紧追上去推轮椅,笑呵呵圆场:“现在已经好多啦,您也知道,小樾说话就这样,要么不张嘴,要么张嘴就气人。”   老爷子哼一声,赌气。   胡同的石板路铺了一层金晖,温听宜站在原地,低头盯着自己的休闲帆布鞋,余光一扫,半米之外是某人深色系的皮鞋。   避免被扣上弃之如遗的罪名,她耐心等待某人迈步,打算一起进去,某人却倚着车门不为所动。   温听宜疑惑地扭头,程泊樾忽然朝她伸手,漠然慵懒,颇有几分债主的气势。   她反应不过来,他就慢腾腾眨了下眼,手指逗猫似的勾两下。   哦,手机要还他。   物归原主,某人终于迈步。   她走在他身边踏上台阶,在意自己的游戏积分,鼓起勇气让他帮忙:“这个新注册的号,我领到了好多稀有道具,你有空的话可以帮我抽一下礼包吗?可以领魔法棒和小木槌什么的。”   不知是不是光线刺眼,程泊樾压了压浓眉,鼻腔短促一笑。   “温听宜,你很像一只小贪心鬼。”   这怎么就贪心了。   他一步顶她三步,她加快步伐追上他:“拜托了,我舍不得这个号。要不你直接帮我玩也行,这个很解压的,适合你。”   她小碎步追赶,有点费劲,程泊樾下意识放慢步伐。   “我需要解压?”   不需要吗?   “我一直感觉你有心事。”   她随口一应,不知怎么的,程泊樾不再说话了,神情恢复寡淡。   温听宜来不及多想,视线追随他的节奏,为了避免他再走快,她想勾住他的手让他慢下来。   不料步伐一急,被小径石砖绊了一下,整个人撞到他身上。   这人好硬。   撞得她鼻子疼。   程泊樾就此停下,转身捧起她的脸,对上一双冒着生理泪水的眼睛,和一只红通通的鼻尖。   温听宜撞懵了,视线被泪水染得雾蒙蒙,想说对不起。   程泊樾却笑了下,捏她的脸:“知道了,帮你抽礼包,领你的小木槌。”   ......   晚饭过后,程岱儒闲不住,驾驶着轮椅风驰电掣,从东院溜达到了南院。   他瞄一眼附近,没人,扭头跟李叔打听:“诶?不是说应家那个男孩子在追听宜?”   李叔跟个陪玩似的在一旁小跑,同老爷子交头接耳:“是呀,追得挺上心的,但小宜好像不喜欢他,拒绝了好几次,现在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年轻人的事儿嘛,咱也不好过问。”   程岱儒望着周遭一排结果的石榴树,轻叹:“时间过得真快啊,刚接回来那会儿,才十三岁不到。小姑娘眨眼就长大了,也到了谈恋爱的时候。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她结婚那天。”   李叔正色:“别说晦气话,您身体好着呢。”   “唉,不好啦,早几年就不好了。”   两人谈话时,温听宜惦记着鱼池里的锦鲤,回到卧室给手机充上电,就拿起鱼粮准备投喂晚餐。   灯盏暖光荡开夜色,温听宜小跑到池边,刚打开鱼粮袋子,冷不丁听见不远处有话语声。   ——“老先生,您说,有没有可能,溪溪跟小樾......”   “唔,你这么一说,”程岱儒细细一想,摇头,“唉,不行不行,他俩不行。”   声音越来越近,温听宜心下一跳,抱起鱼粮跑回屋里,错过了下文。   “那祖宗的主,谁敢做?”程岱儒严肃又关切,“再说溪溪,她从小到大,一直害怕他。人家小姑娘不情不愿的,咱怎么能乱点鸳鸯谱?”   李叔挠挠头,老爷子竖起眉毛提醒:“这事儿可别在孩子面前提,小心被他们嫌弃。”   老人家知道自己年纪大了,思维跟年轻人比起来确实落伍,哪怕一心想帮忙,帮的也是倒忙居多。   都这样了,就别指手画脚给晚辈们添麻烦了。   李叔点头:“还是您想得周到。”   程岱儒白他一眼:“切,你少拍我马屁,咱们半斤八两。”   ......   温听宜早早回到屋里,靠在玄关柜子前,拎着鱼粮发呆,回忆着不小心听到的只言片语。   好吧。看来在不清楚老人家具体想法的情况下,她和程泊樾的关系,可得藏住了。   虽然也不是什么正经的恋爱关系,但正因如此,在思想传统的长辈面前就愈加见不得光。   更要藏好才行。   至少在触碰到终点之前,不要出现任何错漏。   现在九点多,屋里就她一个,程泊樾吃完饭就出门了,也没说去哪。   她看向远处紧闭的卧室门,不知道某人什么时候回来。   恍惚间,院子里淅淅沥沥,突然下起了雨。   等待的时间里,她计划着,今晚或许可以再冒险一下,主动靠近他。   ——   程泊樾身在会所,桌上的烈酒换成了浓茶。   他恹恹地撑着额头,冷淡又心不在焉,时不时摸一下猫,很敷衍。   陆斯泽在对面嗑瓜子,兴致十足:“咋样?”   程泊樾揉着猫耳朵,毫无情绪地说:“她牵我的手。”   “就这?”   陆斯泽不明白,牵个手怎么了?   他当然不明白,因为程泊樾压根儿没跟他说,温听宜的主动很可能都是假的,时而钓他,时而又骗他。   可是她仰头对他笑的时候,眼里溢出的柔软纯情,偏偏又那么真实。   一时分不清是她技巧高超,还是他洞察能力下降了。   既然她是带着目的跟他保持一种不单纯的关系,那她完全可以及时出击,比如在被监视的时候就扑进他怀里,撒几个娇,让他解决麻烦。   但她根本就没亮爪子。   程泊樾蹙起眉,猫也懒得摸了,沉沉闭上眼,撑在太阳穴的手按了按眉骨。   伤脑筋。   陆斯泽不知道这人在琢磨什么,反正他是看懂了,这人在清醒地沦陷。   “你呢,字字不提喜欢,但事事都不离喜欢。小姑娘一直猜不透你的心,一定很为难的。但我也理解,你俩认识时间很长了,显然到了一种至亲至疏的程度,很多话都不好明说了,况且,你心结没解,自然不会承认自己的心。”   程泊樾阴恻恻撩起眼皮,语气是浑不在意的漠然:“有什么好承认?”   陆斯泽一脸莫名其妙:“当然是承认你把人家捧在心尖儿上疼啊。”   程泊樾收走一记冷眼:“没那回事。”   音落,陆斯泽似笑非笑地挠挠眉毛,不说话了。   程泊樾懒散沉默,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一个日程提醒弹出来。   陆斯泽见况插嘴:“你今晚还有事儿啊?”   他若无其事拿起手机,不走心地划了两下屏幕,语气却沉得在意:“帮她抽个礼包,领小木槌。”   陆斯泽:“......”   程泊樾百无聊赖点开游戏,任务栏又弹出消息。   头像是喝水的猫。   [你什么时候回家?]   [外面下了好大的雨]   貌似关心。   程泊樾眉心一跳,指尖顿了顿,没感情地回:[我开车,不会被淋。]   她却说:[不是]   女孩子委屈巴巴的:[外面打雷了,我睡不着,想抱着你......] 第38章   消息发出,温听宜短吁一口气,看向落地窗外。   院子里雨斜风乱,池水迸溅。   刚才一声响雷,确实把她吓一激灵。   但还没到睡不着的程度。   第一次用这种话术催程泊樾回家,或许他会心烦,或许会心软,五五开的几率,就看她能不能赌赢了。   指尖刮了刮手机侧边,等一   会儿,没收到回复。   他应该在忙别的。   又或者是她技巧太拙劣了,被他一眼洞穿。   脑海闪过一道绝望白光,她无计可施地闭了闭眼。   撤回已经来不及了,算了,就这样吧。   英雄从不回头看爆炸。   虽然她不是英雄,是小贼,但殊途同归。   温听宜在床上打了两个滚,藏起心虚,给他补发了一条语音。   然后就蜷进被子里,听着令人忐忑的雨声。   豆大的雨点打在窗沿,霓虹在潮气里散乱成雾。   陆斯泽拉开落地窗的自动帘,叼着烟上前俯瞰。   “这雨怎么下个没完啊。”他叉腰转身,问正在充电的某人,“等雨停再走?东三环不知道堵成什么鬼样,别说二环了。”   程泊樾站在酒架旁的充电口前,微低头,给手机开机。   刚要回复的时候手机就黑屏了,傍晚还留有百分之七十的电,温听宜居然没告诉他,玩消消乐这么耗电。   陆斯泽劝他晚点再走,他嗯了一声就没搭腔,不知是表示已读还是同意。   开机后弹出一条语音。   ——“没关系,现在不打雷了,我先睡啦,你忙你的。”   声线软糯,一半是不敢得寸进尺的温怯,一半是替人着想的认真,尾音却是迷糊的,果然是困了。   前一句的撩拨被她轻飘飘盖过去,说想抱着他睡觉,这会儿却没了下文。   程泊樾另一手垂在身侧,指间勾着一把车钥匙,兴味索然地转了两道,异样的感觉顺着指尖往上游。   分不清哪里泛痒,或许是喉咙。   他沉嗓:“把烟掐了。”   陆斯泽刚抽第二支,一脸稀奇:“干嘛,就这点味道还能勾你的瘾啊?”   这贱兮兮的话捞不着好脸色,程泊樾冷冷掠了陆斯泽一眼。   惹不起这祖宗,陆斯泽举手作投降状,熄灭香烟。   雨声催眠,温听宜团在被子里,眼皮越来越沉。   被子将身体裹得很紧,怀里却是空的,她被这种无所凭依的感觉拽进梦里,回到八岁那年。   父亲陪她到达外婆家,车子停在居民楼对面的小公路上。   居民楼下方排开一列整齐的商铺,其中一家烧卤饭生意红火,客来客往,气氛祥和。   阴雨天,司机撑着伞下车,到后排拉开车门:“听宜小姐,我们到啦。”   温听宜望了望外头陌生的环境,又看了看身旁正在用笔电处理公事的父亲。   她像一个不被在意的透明人,沉思几秒,无声下了车。   小镇靠海,这里离码头很近,她闻到空气里淡淡的潮润。   车门关上,她转身看向后排,走上前,手指搭在车窗边缘攥了攥,轻喊:“爸爸。”   温兆文这才抬头。   他生了副好相貌,戴着眼镜斯斯文文,跟人对视时目如鹰隼,平和里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到了啊?”温兆文后知后觉观望一圈,扶了扶眼镜,吩咐司机,“你送她上楼吧,就烧卤饭这栋,门牌204,别走错了。”   温听宜静静看着父亲,没迈步。   隔着车窗问:“爸爸,你还来接我吗?”   温兆文回一个疏远的笑:“溪溪乖,过段时间就来接你。先上去吧,想爸爸了就给家里打电话。外婆年纪大了,记得多帮外婆做做家务什么的,知道了吗?”   知道。   但她没有回答,而是想问,爸爸,我是多余的吗?从此以后,你不会来接我回家了吧。   温听宜抿抿唇,把话咽了回去。   已经有答案的事,再问就不识趣了。   她很懂事地微笑挥手:“知道了。爸爸再见。”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司机带她过了马路,居民楼楼洞里出来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撑着花伞,面容和蔼,隔老远喊着她的小名。   就这样,温听宜被外婆接回家。   不久之后就是她生日,外婆给她买了一个超大的巧克力蛋糕,帮她点燃蜡烛。   “溪溪有什么愿望呀?”   温听宜双手合十,认真闭眼:“希望外婆身体健康,心想事成。”   外婆就笑,哪有过生日给别人许愿的?   温听宜傲娇地扬起下巴:“那我是例外嘛。”   “好好好。”外婆笑得更开心,接下了心想事成的祝愿,顺水推舟说,“那外婆希望,溪溪能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拥有一个花团锦簇的人生。”   温听宜从那年开始学舞,培训中心就在八百米开外,每天傍晚疲惫却充实地走回家,不忘帮外婆做些力所能力的事。   比如每个月底,她落落大方地出现在烧卤饭橱窗前:“叔叔,收租啦!”   店主和蔼一笑,照例递来一个装现金的信封:“给,拿好啦。”   又送她一只香喷喷的烧鹅腿。   温听宜满载而归,上楼帮外婆择菜洗米。   这样简单而快乐的生活持续了两三年,直到外婆确诊癌症。   之后,经常有京A牌的黑色轿车停在楼底,穿西装制服的人站在车旁等待,耳边绕着特勤通话线。   温听宜下课回家,好奇多看了几眼,他们觉察视线,就直直看过来。   不知那帮人是干嘛的,她有点怵,匆忙跑开。   家里,有人正在跟外婆交涉:“婆婆,我们老先生交代了,务必接您回京城治病。”   外婆有力无气地咳嗽着,话里思虑很重:“已经治不好了,我也不想治了。程岱儒要是真想弥补亏欠我的那份,就帮我照顾好我的小孙女。她还小,她那个没良心的爸已经不要她了,我还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她离了我,今后要是受委屈,我死不瞑目。”   “唉,您瞧您说的,什么死不死的,”对方关切地赔笑,“婆婆,您放一百个心,就算您不提这事儿,老先生也会把听宜小姐接走的。”   温听宜躲在门外听他们说话,渐渐地,眼睫耷拉下去。   父亲真的不要她了。   外婆病重,将不久于人世。   而她孤身一人,即将到一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去。   这些事就像一堆边缘锐利的纸片,填满一颗幼小的心,撑开绵密的酸痛感。   那是她从书上学不到的知识——原来,当彻底适应酸痛感的时候,人就长大了。   程家正式来接她那天,温听宜在整理外婆的遗物。   那位让她隐隐害怕的人,倚在不远处的阳台围栏边。   早上在殡仪馆,也是程泊樾陪着她,帮她处理大大小小的事。   不知他是见惯了生离死别,还是因为外婆不是他的亲人,所以他没什么触动,总之他全程都是冷冰冰的,连薄软的白衬衫都被他衬出一丝寡言的硬朗。   温听宜收回视线,小小一个蹲在行李箱前,码放那些零碎又珍贵的物件。   小姑娘收拾东西很细心,也很磨蹭。   程泊樾等得百无聊赖,克制地活动一下微酸的脖子,神情愈加乏味。   习惯性摸了摸口袋,拿出打火机。   他敛眸点烟,衣袖顺着散漫的姿势往下垂,露一截清瘦有力的腕骨。   “那个......”   小姑娘支支吾吾的一声传到他耳边,微风一样软糯,他兀地停顿两秒,掀起眼皮看过去。   “可以不抽烟吗?”温听宜抱着膝盖,弱声恳求他,“我闻到烟味会不舒服......”   其实没人敢跟程泊樾提这种要求。   但她当时不知道。   假如知道了,她一定会硬着头皮憋着,再难受也不敢开口。   对上他冷漠又探究的视线,温听宜如梦初醒似的,匆忙垂下头。   程泊樾松散地咬着烟,有点不耐烦,可看她乖成这样,他不经意地敛回目光,眼底泛起几分温和的倦怠。   火光差一点舔上烟丝,灼灼的,在鼻梁边闪了闪。   灭了。   “知道了。”他沉声说。   温听宜迟疑片刻,回一句生疏的“谢谢”,别扭地扯了扯食指的倒刺。   其实离开外婆家那天,她特别想哭。   但程泊樾在身边,她不敢哭,怕遭他嫌弃。   轿车匀速启动,街景从窗外掠过,再也看不到那家烧卤饭的招牌。   外婆的遗物装满一个背包,她抱在怀里,鼻梁已经酸得不行,她硬生生憋回去,扭头望向车窗外的毛毛细雨。   这雨下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等她很反常地听到哗啦啦的雨声,才终于意识到这是梦。   强撑的意志在半醒时崩散,泪水再也忍不住。   ——“温听宜。”   遥远又近距离的一声,低低的,磨过她柔软的思绪。   她艰涩地睁开眼。   刚睡醒,意识完全空白,来不及辨认脸庞,先被罩下来的黑影吓了一跳,她惊叫一声,突然被某人攥住手腕。   “是我。”   他压过来,一手撑在枕边。   是程泊樾的气息。   视野逐渐清明,温听宜缓过神来,心怦怦跳。   卧室没开灯,昏幽的月光落在男人身上,浸透一双锋利眉眼,又让白衬衫的凛正淡得几不可察,牵出一丝正邪难辨。   温听宜懵懵的,哭得满脸泪痕,醒来还抽泣着,喉咙深处溢出很轻的呜咽,像是不认识人了,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程泊樾借着暗光看清这张脸,一手摸上去。   湿的。   他眉心倏然跳动,某些压抑已久的情绪呼之欲出。   “乖,先别哭。”他给她擦了擦眼泪,干燥的指腹染上一层湿润,“梦见什么,慢慢跟我说,我听。”   轻缓低哑的声线,像一种难以抗拒的牵引力,让她坠进他深浅难测的眼眸。   温听宜靠着枕头,僵硬的脊背缓缓放松,随着抽噎一颤一颤。   他气场里强势的侵略性,竟在此刻变成一种实在的安全感,呼吸也灼人。   她靠近他的体温,克制地攥住他结实的手臂,忍住想要抱他的念头。   “梦见......”   不知该怎么说,她断线似的,目光涣散了一瞬。   看见小腹以下凌乱的被子。   不知刚才是怎么惊醒挣扎的,不仅被子一片狼藉,睡裙裙摆也自己往上撩了,勉强遮住大腿根。   程泊樾面不改色,顺着她视线往下瞥。   被他清冷又勾人的目光笼罩着,她下意识并了并双腿,挺有仪式感似的,扯扯他衣袖让他注意听:“梦见收租了。”   程泊樾移回视线看着她,默了会儿,蓦地失笑。   轻散短促的笑声撩着她的耳膜,温听宜垂下眼,避重就轻地勾住他的手,纳闷地问:“你笑什么......”   他路上或许淋了雨,身上潮润的凉气还没散,整个人是沉冷的,却在开口时多了点活泛的意趣:“为什么哭?那人不给你租金?”   温听宜吸了吸鼻子,坦然咕哝:“给了,还给我送了一只烧鹅腿。”   程泊樾险些怀疑,她梦里是不是被烧鹅腿追杀了,所以才哭得这么难过。   窗外淹城似的暴雨,声响嘈杂,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床边气息交融,程泊樾一手捧起她的脸,拇指在她脸颊摩挲,温听宜的目光就一寸寸躲了回去。   她睫毛挂着泪珠,簌簌颤了一记,泪水像落到他胸膛。   女孩子的心虚,程泊樾看在眼里,却不点破。   “怎么,不是催我回来吗,又怕我?”   他嗓音有刻意放缓的意味,近似安抚,温听宜却乱了阵脚,心头漫过一股热流。   说不清是真的想靠近他,还是她浅薄的意志力入戏太深了。   正困惑,突然一声轰雷炸起,耳膜像划开一道口子,她来不及思考难题,先被涌起的心跳攫住了,本能地扑进程泊樾怀里。   男人的身体坚硬滚烫,被她棉花似的撞了一下,没有过多的反应。   程泊樾垂眼,静静看着她,怀里的人软若无骨,仿佛用力一折就要碎掉。   他呼吸沉了沉,无奈又纵容地收紧手臂,勾着她的腰,一个不急不慢的翻身,他靠在了床头,她就顺理成章坐到他身上。   温听宜在重力失衡的瞬间环住他的脖子,一股脑地蹭进他肩窝,不去看窗外的电闪雷鸣。   他身上的味道总是很好闻,哪怕在声色场里浸泡久了,也染不上那股令人不适的烟酒气。   不知道他今晚是应酬还是消遣,温听宜收不到他及时的回复,难免纠结:“我催你回家,你不高兴了吗?”   音落,听见他略沉的呼吸,极具耐心,又有点无奈。   “手机没电,路上又堵车,回来晚了。”   程泊樾说话时,她甚至能感受他喉结的震动。   他的手在她腰上揉了揉,像一个很自然的习惯,不含任何下流欲望。   但她却抵不住这微妙的痒,脊背忽然绷直,柔软的身躯更紧地贴住他胸膛。   程泊樾的手指就停在她腰侧,没有为了试探而转移阵地,但想也知道,她的身体一向敏感,不用什么大动作,足以勾起她隐秘的反应。   今晚他自己开车,回来路上堵了很久。   假如车流快点往前,他就能早点回来看看,这小骗子到底想干什么。   假如继续定在原地,就不会给她顺杆爬的机会,或许她会提前知道,自己不应当不计后果地利用他。   后者显然符合他的行事风格,薄情冷淡,十拿九稳。   但当前面的车流挪动时,程泊樾还是提前一秒踩了油门。   回到家,女孩子就眼眶通红又衣衫不整的,往他怀里蹭。   这份烫人的依恋感,未免被她演得太真。   程泊樾的眉心慢慢拧紧,温听宜却不知他在想什么,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快速又沉闷,好像在鼓舞她,让她主动要一个吻。   于是她抬起头,哭过的眼睛雾蒙蒙的,在昏暗中望着他。   程泊樾神情凛然,不甚在意地接住她的目光,像等待她的下文。   温听宜将下巴搭到他胸口,嘴唇翕动片刻,发现他的视线黏在她唇上,她没有多想,怯生生开口,“程泊樾,我想......”   话音未落,男人的唇不急不缓地覆下来,呼吸撞到一起。   “听不清你说什么,”他喘息着,“亲完再说。” 第39章   突如其来的吻,温听宜绷了绷身子,心口像迎了一场瓢泼大雨,绽开数重涟漪。   整个脊背都酥了,她浑身一软,落进他坚硬结实的臂弯,在他怀里战栗。   这人很坏,也很驾轻就熟,实战的时候总是比她熟练百倍,她怎么学也学不来,有点招架不住,接吻时溢出甜丝丝的呜咽,原以为他会放轻力道,不料却像干柴遇烈火,这几声勾起了滚烫,给血气方刚的男人助了兴。   程泊樾含着她的唇,喘息一声比一声重,彼此的鼻尖摩挲碰撞,舌头在滚烫中勾缠。   她含糊地唤他的名字,其实只是下意识的,没什么特殊含义,却将他蓄势待发的欲望撩了起来,程泊樾在她唇上轻咬一记,她蹙起眉心,承住了,他又咬一下,酸涨感瞬间嵌实了湿热,这份强势的缱绻,她回应着,唇间轻吻缓磨,逐寸吞没。   兴许是下雨的缘故,一切都比以往躁动,温听宜颤得厉害,刚想让他轻一些,程泊樾就更深地,黏灼吻下来,迎着湿意磨了磨。   她小幅度换气,让人心猿意马的清甜顺着呼吸灌入肺里,沉进男人燥热的胸腔。   迷失了意识,温听宜涣散地睁眼,程泊樾抵着她的额头,热气互相扑落,分不清哪一阵是谁的。   “溪溪,耳朵红了。”   男人喑哑的嗓音磨着耳畔,牵起一丝灼热,程泊樾揉着她脆弱的耳垂,轻笑一声。   笑里染了欲气,愈发勾人,害她心口酥麻。   “我们溪溪,连耳朵都这么可爱,”他迷离深邃的目光凝着她,“为什么这么可爱?”   这叫人怎么答呢。温听宜抿唇低吟一声,面色潮红欲滴,堪堪别过了脸。   程泊樾在这件事上从来不说脏话,但她宁愿他用温柔的语气,说些下流的dirtytalk。   而此刻,这样满含爱意的夸奖,她根本受不住,甚至这些话是被他一边喘息一边说出口的,她真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偏偏这份窒息是愉悦的,让她头昏脑热,想深深蹭他怀里,尽情释放一场泪失禁。   她说不清自己究竟怎么了,心脏像被云绵裹住,跳动的声音闷闷的,又很软。   双手温吞地   攀住他肩膀,颤抖的频率依赖又撩拨,气息蹭在他耳边,很轻地,喊了一声哥哥。   霎那间,扣在她后背的手掌突然收紧,加重。   来不及思考,这人就跟理智溃散似的,带着咬人的劲儿继续吻她。   她轻咳一阵,缺氧了,眼角溢出零星的生理眼泪。   程泊樾退开半寸,沉沉呼吸着,将她放倒,在她颈侧落下细细密密的吻,伴着浑沉嗓音:“乖,告诉我,到底梦到什么了。”   她缓了缓,躲在他怀里低喃:“梦到你戒烟了......”   “嗯,然后呢。”   他看穿她的避重就轻,温声引导她,说出那些积压的难过。   温听宜断断续续阐述,语序乱糟糟的,但程泊樾听懂了,他抚着她的脸颊,指腹压着眼尾轻轻摩挲。   他缱绻的目光落下来,在她眉眼间蔓延:“抱歉,没能及时赶回来,现在才听你说这些。”   她慢半拍摇了摇头,关键时刻总是替人着想:“这些都是负面情绪,我本来......”   本来不想说,但他问了,她就瞒不过他。   程泊樾垂着眼,眸底一层雾似的温柔,盖过了平日的漆黑凌厉,唇角牵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我们溪溪说的,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听。”   语气轻柔,既有年长者的包容,又有情人似的体贴。   他对她的理解和耐心,在此刻无限放大。   有那么一瞬,温听宜怀疑他真的动情了。   假如她更彻底地知道,程泊樾对待别的事是多么冷戾苛刻,她一定会更加怀疑,现下的种种柔情是不是幻觉。   ......   最后,已经过了餍足的极限,温听宜撑不住困倦,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程泊樾靠坐在床头,低垂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手指被她的头发缠绕着,因女孩子浅浅的呼吸,她脸颊旁的发梢规律地飘起半寸,又落下。   房门就在不远处,要是想开,随时能开。   他可以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的卧室,留她一个人在这儿。   但足足半个小时过去了,盖在两人身上的被子还是原模原样,没动过。   她睡熟了,唇间发出很轻的梦呓,紧紧搂着他的腰,像不舍得这份热意消失。   程泊樾摁了摁跳动的太阳穴,目光盯她一会儿。   半晌,还是无可奈何地,在她额头印了一个吻。   房门整夜未开。   ——   之后的几日,按部就班。   因为老爷子已经回到家,在外逍遥的小萝卜们就闻风而至,每天傍晚雷打不动,赶回来汇聚一堂。   反正他们每天除了上学和玩乐,没别的事儿要操心,小萝卜的父母们忙工作,没法天天回老宅吃晚饭,又怕犯下不孝的罪名,就让这帮悠闲的少爷小姐们化身亲情纽带,负责在老爷子面前刷一刷孝顺kpi。   这么一来,家里又热闹许多。   晚饭时间,偌大的餐桌围满了一圈活物,温听宜想在这种情况下跟程泊樾维持表面关系,就多了点难度。   躲避显得刻意,直面又难掩心虚。   餐桌上每一次眼神交汇,先由她仓促避开,下一秒又觉得欲盖弥彰,索性直视回去。   程泊樾却没在看她,只是索然无味地动筷,没有多余装饰物的手指浸在柔光里,骨节弯曲的位置泛起温润的白。   身旁的小萝卜们绞尽脑汁讲笑话,逗老爷子开心,比如牙签看见刺猬就招招手,因为它看见了公交车。   很冷的笑话,程泊樾就弯一弯嘴角,看似很给面子,其实是懒得拆台。   温听宜承认,他在无声笑的时候总是很好看,很惹眼。   她收回视线的速度因此慢了些,垂眼,筷子戳了戳米饭。   下一秒,程泊樾冷淡沉着的眼风扫向对面,安分的女孩子正在小口嚼米,似乎觉察了视线,她小心翼翼看过来,因这一记清妩动人的抬眸,周遭的光都晃了一瞬。   程泊樾不动声色,敛眸,拿起手边沁满冰雾的茶杯,抿了一口苦荞茶,喉结无声滚动。   桌上长时间不说话的人,其实比说话的更显眼。   一帮少男少女的注意力总是擅长分散,眼珠子骨碌转,发现了异样。   饭后,开朗小萝卜们交头接耳:   “诶,你们看没看出来,听宜姐姐跟大哥有点不对劲?”   “我也觉得。”   众人仔细分析,得出结论:   “他们一定是闹矛盾了。”   “我也觉得。”   这事传来传去,以变了味的形式传到老爷子耳朵里,就成了程泊樾欺负温听宜,让温听宜不高兴了。   四舍五入,不高兴就等于受委屈。   这哪成。   老爷子坐不住了。   碰巧两人今天都在家休息,老爷子灵机一动,大中午的,将两人叫了到书画室。   说是让他们帮忙整理书画古籍。   可是这些东西日常都有帮佣整理,温听宜一到书画室就摸不到头脑,不知道自己该干嘛。   她捻着一盒未开封的松烟墨,站在桌前呆了呆。   要不研个墨?   温听宜看了看在书架前安静翻书的老爷子,正要开口问话,程泊樾推门走进来。   似乎被满室的书墨味扰了心情,他不经意压了压眉,身穿一条垂感顺滑的褶裥长裤,米白色,上身的纯白衬衫也是垂软的料子,衣领松了两颗扣。   浑身透着一股置身事外的疏懒,仿佛午睡刚醒。   程岱儒合上书,轻咳一声:“泊樾啊,之前让你教溪溪画写意山水,教得怎么样了?”   不是问画得如何,而是问教得怎样。   颇有几分兴师问罪的意思。   程泊樾没搭腔,抱着胳膊倚在门边,神情有点嘲弄,又怪纳闷的,眼风扫了过来。   目光交汇,温听宜机械地眨眨眼,接皮球似的,以当事人的口吻回答爷爷:“有一段时间没碰了,有点生疏。”   “没事儿,下午画一幅我瞧瞧。”程岱儒驾驶着轮椅抵达门边,路过瞥了程泊樾一眼,压低音量,“一会儿找机会,跟人家道歉,别张嘴就气人。”   道什么歉,气什么人?   程泊樾罕见地疑惑一瞬,老爷子却点到为止,不说了。   程岱儒松开刹车,轮椅发出悠闲的嗡嗡声,载着老人家踌躇满志地滑走。   室内的气氛一下微妙起来。   不知爷爷是否留在门口偷瞄,温听宜不敢轻举妄动,怕关系暴露。   直到程泊樾关上了门,温听宜才低喃细语:“爷爷怎么啦?”   她手里还捏着墨条,疑惑又笃定的目光显得空茫,像春游时找不到大队伍的落单学生,心底没底,就乖乖定在原地。   挺可爱。   程泊樾微不可察地弯起嘴角,走过来,她以为这人要坐下,于是自觉给他让道,将椅子往前推了推,隔在两人中间。   他直接拎开椅子,高大的身躯挡在她面前,一手撑在桌边,食指敲出两记很轻的钝响,低眸看着她。   “老爷子让我跟你道歉。道什么歉?”   这,不知道。   她拨浪鼓摇头。   随即回过味来,着急地解释:“不要误会,我没跟爷爷告什么状。”   这话自带想象空间,换来某人一记探究玩味的眼神。   她讶然失语,奇怪,明明是自证清白,怎么搞得像不打自招似的。   程泊樾忍笑般动了动嘴角,凑近,顺藤摸瓜似的,勾她的心虚:“以前告过状?”   他眼神里压人的气势,让她绷直了后背:“当然没有,我才不打小报告。”   程泊樾若有所思般,眼睫敛了敛,貌似不再深究。   而下一   秒,他朝书桌方向抬了抬下巴,声线平直地说:“转过去,背对着我。”   “?”   来不反应,这人将她翻了个面,她小腹抵到了书案边沿,不痛不痒,男人从身后贴过来,宽阔的胸膛将她全方位包裹。   他一只手抚在她腰侧,顺势拿走她手里的墨条。   温听宜倏然回神,心跳跃高一截,猛地转过身,中止他的下一步。   程泊樾纹丝不动,像被她突如其来的慌张挑起兴趣似的,眼里的从容不迫罩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她目光快速躲闪,讷讷出声:“不好吧,这里是爷爷的书画室......”   程泊樾面不改色,两只手撑到她身侧,微弓着肩,闲闲圈住她。   语气稀奇又平和:“书画室不就是用来干这事儿?”   “啊?”   她仿佛听见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微张着唇,清澈含水的眼眸随之波动,盯住他。   很忐忑,又焦虑:“万一、万一留味道呢?”   程泊樾默了几秒,有点好笑地问:“留味道不是很正常?”   “......我知道。”   此路不通,她只能换个理由劝说。   “但我光这么站着,脚下不垫东西的话,”她酝酿半天,硬着头皮憋出一句,“我们不合的。”   “不合?”程泊樾好整以暇,语气散漫得有点浮荡,“以前不是很合?”   她又惊了。   “以前?”这人记忆错乱了吗,她差点被他搞糊涂了,“我们以前,没在这里做过啊......”   他眉梢微抬:“做什么?”   “就,做啊。”   她有点心急如焚,以至于不假思索,顶着纯情至极的目光,说这种简短露骨的话。   程泊樾看她半晌,蓦地失笑,笑声里颤动的气息落下来,带着几分伪君子的浪荡。   温听宜后知后觉。   可恶,好像被他逗了。   但她没有证据!   程泊樾撇过头缓了会儿,带着消不掉的笑意看向她,慵懒又顽劣:“我说手把手教你画画,你说的是什么?”   温听宜攥着衣角,做了会儿思想斗争,扬起眼睫瞪他,嘴唇抿紧,试图让自己气势变得冷峻。   不过从程泊樾的角度俯视下去,她眼神里的冷酷,就像冒芽的小草被风一吹,刚毅地晃了两下,的那种冷酷。   其实她也没生气,就是有点耳热心痒,觉得丢脸。   怎么能在他面前留下一笔败绩呢。   温听宜兀自揉揉耳垂,避重就轻地咕哝:“我说的也是画画。”   “是吗?”程泊樾故意不点破。   “溪溪,你的想法,”他稍停顿,意味深长说,“很特别,我可以采纳。”   “?”   什么采纳,她才不是发起人!   心尖痒得像猫爪挠,七上八下的,她使出浑身解数辩驳:“不关我的事,是你给我塞了太多黄色废料......”   她竭力申辩,程泊樾眼底的笑意反而更玩味:“这样啊。看来我是罪魁祸首?”   温听宜狠狠点了个头。   “没错。”   他又笑了一下,勾人的气息落到头顶,她还在斟酌新的话术,程泊樾忽然捏住她下巴,吻过来。   毫无防备,她手指微蜷,心口的涟漪绽开。   唇间紧贴的温热持续了两秒。   他居然做了个人,这次是少见的蜻蜓点水,不是强势掠夺。   吻完又哄说:“赔罪。”   她颤颤睫毛,别过脸,较真又绵软地反驳:“你这不是赔罪,是占我便宜。”   程泊樾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冤枉,可被她吐槽时,胸腔深处又有点异样的愉悦。   难说是什么心情。   眼前是她素颜白净的脸蛋,他上手捏了捏,温听宜下意识唔了一声,抬起头,他的气息又覆下来。   这次吻得漫长且不遗余力,她呼吸乱糟糟的,腿软时,被他抱到桌上坐着。   呼吸交缠,像试探,又像放纵的前调。   程泊樾扣着她后脑勺,半晌才撤退,吻了足足十分钟,温听宜的眼神完全迷离,像喝了酒,意识轻飘飘的。   被他揉了揉唇角,听见他坏心眼地说:“这才叫占便宜。”   太阳落山时,程泊樾帮她画了一幅墨竹,因为他私下擅长,就算再敷衍,也画出了掩人耳目的认真感。   就这么拿去交差了,而她胸前的绯红错落,才是他心无旁骛时折腾出来的。   ——   次日一早,温听宜坐上了飞往西北省会的航班,前往宁市拍摄那支古风MV。   程泊樾前一晚有点凶,她赌气不理他,连上了飞机都没跟他说,另一方面也不想打扰他工作。   接下来三四天都见不到了,不知道他会不会主动给她打电话。   她这么想着,戴上了u型枕,开始在机舱里补觉。   与此同时,在阳光和煦的茶楼露台上,贺连禹给程泊樾打电话,说在宁市的智能生产线已经进入一期建设阶段,问他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顺便考虑一下二期的投资。   听筒里,男人冷淡沉磁地应下:“好,今天就去。”   贺连禹怔了怔。   程泊樾第一次这么积极地支持发小的生意。   电话挂断,贺连禹回身望着陆斯泽,一脸惬意的惊奇:“好消息,他同意了。你说,是不是因为我近期的沟通能力有巨大进步,所以打动他了?”   此言一出,店里的小鹦鹉正好飞到桌上溜达,陆斯泽一口茶差点喷到鹦鹉头上。   小鸟惊恐地一蹦三尺远,陆斯泽笑得岔气:“美得你,人家是为了追老婆!” 第40章   一小时后,头等舱休息室。   陆斯泽的话原模原样传到某人耳朵里,换来一声不屑的轻哂。   程泊樾靠坐在沙发翻阅杂志,低敛着眸,眉间积着一层阴郁,冷静如常。   不管陆斯泽调侃什么,他眼皮都不掀一下,半个字都不应,顶多撂一句老话:“没那回事。”   陆斯泽坐在对面像个多动症儿童,一脚搭在膝盖上晃了晃,目光越过某人肩膀,朝远处定了定,突然一亮:“听宜妹妹?你怎么在这儿!”   程泊樾眉心一跳,翻阅杂志的手顿住。   陆斯泽奸计得逞,笑得肩膀颤:“开玩笑开玩笑,她不在这儿。”   然后就换来某人一记刀刃似的眼神。   陆斯泽怵了,装作脖子很酸的样子撇过头,不敢对视,生怕某人一拳把他揍飞。   贺连禹小心谨慎,在旁边踢了陆斯泽一脚:“你别乱来。”   陆斯泽迅速抓起一本书挡住脸,课堂交头接耳似的:“不是我乱来,是某人坠入情网。”   “有吗?我倒不这么觉得。”   贺连禹察言观色已久,感觉程泊樾跟温听宜还没到那种程度。   顶多有点暧昧,关系比以前好了些,所以他愿意把耐心给她。   反正无论怎么看,都像是某人一时兴起。   没什么特别的。   陆斯泽不敢苟同,冷哼一声:“你信不信我上辈子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贺连禹:“什么玩意儿?”   陆斯泽瞪大双眼:“这叫什么?火眼金睛!”   ......   正午时分,飞机起飞。   今早的会议开到一半,程泊樾就提前离开了总部。   那帮高管提心吊胆,以为是谁汇报工作时出了错,让老板不高兴了。   其实他开会时的心情毫无波动,只是脸上没有过多表情,容易令人望而生畏。   事后的会议纪要通过云端同步过来,程泊樾打开平板,连了机上的无线网,靠住椅背兴味索然地翻阅。   中途遇到气流,颠簸了一阵,加上持续的引擎声,让人做不到心无旁骛。   但是很奇怪,他明明不是一个容易受环境影响的人。   程泊樾烦心倦目,摁了摁鼻梁,将平板倒扣在桌面,乏味地阖上眼,在这阵微不足   道的混乱里,思绪随之波动。   那一年,父亲的葬礼不对外公开,媒体们因此错过了一场闹剧。   几个叔伯在葬礼上掉完眼泪,莫名其妙吵了起来,你翻我的旧账,我揭你的谎。   表面义正言辞,试图揪出对死去的兄长不忠心的白眼狼,其实是拉虎皮扯大旗,明里暗里拉帮结派,排除异己。   这种恶心人的勾当,偏偏要拿亲情当幌子。   太假。   只有父亲这个人,总是把别人的假意当作真心。   以至于在感情里,也成了不折不扣的输家。   父亲死后,西服口袋里留有一张泛皱的舞剧门票,开场时间和车祸时间近乎重合。   程泊樾那年十七岁,身上的沉稳冷厉却与年龄不符,他不动声色将门票折了两道,扔进灵堂的焚炉里。   微微蹿起的火焰倒映在他眼底,情绪风平浪静,看不出半点爱或憎。   父亲死后,家族传言称他们父子不合。   因为程泊樾做过最没人情味的事,是给父亲上香时低嗤了一句,“活该。”   但后来修整老宅的时候,所有园林细节都在他命令下改动了,唯有父亲亲手种下的那几排石榴树还原模原样,待在向阳的位置安心生长。   面冷心软这个词,其实不足以概括他。   因为他有可能对所有人都冷眉冷眼,但不一定对所有人心软。   对此,陆斯泽有着更精准的评价:“程泊樾这人吧,跟个茄子似的,瞧着冷冷硬硬,不过呢,一旦他愿意被某个人捂热,久而久之,心就软了。”   程泊樾无情打击他:“不存在所谓的‘某个人’。”   思绪随颠簸平息,机舱外松软的云层染上一层金晖。   温听宜睁开眼,看了看窗外。   还是很困,她茫然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一觉醒来,飞机落地。   Sam乘相近时段的航班提前到达宁市,在民宿前等她。   民宿藏在一条网红巷子里,周围有自带民族风的书店和咖啡馆,偶尔路过一两个游客向本地人问路,气氛冷清但惬意。   出租车停在巷口的便利店前,几个小屁孩嘬着冰棍从眼前跑过,温听宜紧跟着下了车。   她一手拎小箱子,一手撑太阳伞,行走在烈日下。   冷白色肌肤被高原地区的阳光一晒,通透得仿佛要化掉。   民宿还带了个小院子,氛围有点太闲适了,仿佛来度假的。   温听宜进门就问:“为什么不住剧组提供的酒店?”   Sam一副老妈子语气:“啧,当然是为了防着方霖那小子啊。”   方霖粉丝多,一部分狂热粉喜欢跟行程蹲酒店,万一方霖光天化日发神经,对温听宜动手动脚的,被那帮不理智的粉丝看见,又有文章可做了。   横竖对温听宜不利,除了正经合作之外,私下的时间最好拉开距离。而且住在这里,显然比住在酒店让人心情愉悦。   温听宜感动:“你想的好周到啊。”   Sam:“哪里哪里。民宿的钱给我报销哈,从合约分成的基础上多加百分之五的手续费。”   “噢。”不感动了。   安顿好行李,外卖员送了一份简餐过来。   温听宜在露台的小桌旁吃饭,一边在桌上架起手机,看视频里的自己,复盘舞蹈细节,准备明早正式拍摄。   Sam在楼上楼下兜了几圈,帮她检查门锁的安全性。   看着自录的视频,温听宜若有所思,嘴里的苦苣菜嚼到没味道了,咽下去,问Sam:“我本来只能在MV里当舞替的,是你帮我争取到完整角色的吗?”   Sam回头,很平常:“是啊,咋了?”   温听宜呆了几秒,脱口而出:“谢谢。”   黄鼠狼摆摆手:“嗐,别说这种客气话。”   温听宜望着对方替人着想的身影,不禁有点感慨:“Sam,你好像我外婆啊。”   “?”Sam从善如流,“还别说,或许我真是你外婆转世呢。”   不过,慈母心是个好词,Sam不敢当。   为艺人争取资源是他分内事务,毕竟他也想借此拿到更高的利润分成。   另一方面,或许是不想让明珠蒙尘吧,这姑娘确实在舞蹈表演方面有极高的天赋,值得被更多人欣赏。   Sam突然想到:“话说你去年为什么不进剧院实习,而是签了星棋传媒?”   温听宜沉默几秒。   “临近毕业的时候,我心态有点浮躁,只想快点挣到足够的钱。又觉得,只要签了业内有名的演艺公司,前路就一片坦荡了,所以做了一个很草率的决定。”   她戳了戳碗里的小番茄,“但经历过才知道,事实跟想象差了十万八千里,社会上的人心真的挺险恶。不过没关系,我学到东西了,各方面的。”   Sam欣赏这姑娘的乐观。   但他纳闷:“为啥想快点挣钱?你又不缺钱。”   “因为长大了,想尽早报答程家的恩情。程家养了我这么多年,是情分,不是本分,我不能白白享受着这些好,却不给予任何回报。而回报的话,当然不能用一笔小数目敷衍。”   Sam琢磨着说:“万一程泊樾根本不需要你回报呢?”   她想过这个问题。程泊樾确实不差她这一份。   但:“两码事吧,就算他不需要,我也会尽力回报的。”   说完,脑海蓦地闪过一句话,配的是程泊樾的音:   “接近我,利用我,这就是你报答我的方式?”   她心跳一顿,绝望地闭了闭眼。   天啊,脑补台词的能力太强,真不是一件好事。   Sam住巷尾另一间民宿,检查完门锁就准备离开。   “有事儿给我打电话哈。”   温听宜:“好。拜拜。”   Sam走前又问:“方霖加你联系方式没?”   “没,我们只在导演群里说过话。”   “那就好,别理他。”   其实方霖死皮赖脸发送了三次好友申请,都被温听宜无视了。   他对此非常介意,私下嘲讽温听宜假清高。   起初他听说,温听宜算程家的半个养孙女,他还怕得罪她呢,后来一打听,什么呀,程家那位话事人根本就不稀罕管她。   虽然有小道消息称她和程泊樾关系不一般,但方霖在目所能及的圈子里尽力求证了,得出结论:假的。   这事儿还多亏了应公子。   应钧失恋之后天天混迹夜场,逢人就说:“温听宜跟程泊樾没有半点儿特殊关系,你们能不能少编排她?”   应钧的出发点是好的,主要担心她被程泊樾“始乱终弃”,心想好好一个女孩子,要是被甩了,一定会被圈里人嚼舌根。   所以还不如对外宣传她身边没男人,这样至少能护住女孩子的名声。   方霖就笑他:“哟,应公子对美人念念不忘啊,浪子化身痴情种?”   应钧不屑:“随便你们怎么说我,我管不着,但谁也不能编排她,要是被我发现了,本少爷见一个揍一个。”   这会儿,方霖泡在酒店顶层的游泳池里,休息时掏出手机,收到梁安霏的信息。   稀奇,这丫头只跟他合作过一期综艺,有这么熟吗,居然就跟他打听温听宜的下落。   方霖回:[她没跟我住同一个酒店,Sam给她单独订了民宿,矜贵着呢]   梁安霏:[那你把她地址发我]   [你要干嘛]   [少问]   对面是梁家嚣张跋扈的大小姐,方霖可不想跟她结仇。   他向剧组工作人员打探之后,把地址发给了梁安霏。   ——   温听宜吃完饭收拾桌面,手机进来一条短信。   [溪溪,爸爸之前跟你说的事,考虑好了吗?]   真是服了,不是已经拉黑了吗?   温兆文又换号码来骚扰她,她险些怀疑这人是不是   开了一家通讯公司。   她不予理睬。   仔细想了想,温兆文之所以这么执着,或许不是单纯想逼她嫁给老男人,而是私下欠了钱,还不上了,企图拿女儿抵债。   更加丧尽天良了。   她攥着手机,很想质问一句“你最近是不是找人监视我了”。   但输入法一跳出来,她就很膈应,不想跟对方产生半点交流。   于是就算了。   温听宜在露台踱步,被这一通短信搅得心神不宁,下意识点开某人的聊天框。   敲字发送:   [我已经落地啦]   [(小猫晒太阳).jpg]   手机轻震,程泊樾坐在车后排点开消息,指尖漫不经心顿了一瞬,而后恢复平静。   没打字,直接在表情包列表里挑了一张风格差不多的,发过去。   指尖在西裤上点了两下,暂时没收到喝水的猫回复。   当地负责人派车来接,三辆低调的奥迪a6行驶在主干道上,一齐前往一期建设园区。   负责开这辆车的人是某政府官员的秘书。   要是能拉到晟亿集团的投资,今年的政绩又能翻一番,所以那人对这件事尤其上心,从机场到园区,全程贵宾式接待,又在市里最好的酒店安排了今晚的饭局,希望程泊樾赏光。   程泊樾并未给出答复,秘书这会儿又问了一次。   消息恰好震动:[我今晚在民宿休息,可以跟你打视频吗?]   程泊樾正偏头看着窗外,拳峰抵住唇角,循声掠了屏幕一眼。   一行字整整齐齐映入眼帘,被阳光照着,晃了一瞬,仿佛是女孩子期盼的双眼在他面前眨了眨。   秘书瞄一眼后视镜,后座的男人一句话不说,让人倍感压力。   直到程泊樾冷声推了饭局,秘书才真的有点汗流浃背。   为了交差,再试试吧。   秘书不辱使命,锲而不舍又体贴备至:“程先生事务繁忙,我们一定会优先考虑您的日程安排。或许明晚,您方便吗?”   不料这祖宗就是铁了心不去。   不是没时间,而是淡漠的一句:“水土不服。”   秘书:“......”   ——   温听宜拿着手机等回复,一边在室内做拉伸。   将暮之时,屏幕终于亮了。   不是程泊樾的消息,而是一个陌生电话。   刚才点了一杯蔬果汁,心想是外卖员到了,她及时接通:“喂?”   “怎么这么快就接了,是一直抱着手机等谁的消息吗?”   听筒里传出令人不悦的声音。   温听宜沉下心,不想被这家伙搅乱心情:“梁安霏,我已经说了,跟你没什么好聊的。挂了。”   “别挂啊。你要是挂了,我可就守不住你的小秘密了。”   她眉心一紧:“你什么意思?”   “可怜你的意思咯。”梁安霏捏着做作的调子,“恕我直言,你硬着头皮找程泊樾当靠山,真是下下策。你一个劲儿地贴上去,人家的表情有半点变化吗?你这么做,只不过是给他送了个消遣,他玩玩罢了,毕竟你确实很有姿色,他作为一个男人,没有理由对你视而不见。”   说得头头是道。   温听宜突然想起:“是你找人监视我?”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梁安霏没皮没脸地说,“至少我们有一半的血缘关系,就算不监视你,我也能靠一点心灵感应猜出你的目的。”   一口气上不来,温听宜觉得这人真的疯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姐姐,你为什么把自己撇得这么干净?我变成这样不都是因为你吗?”   “从小到大,我妈私底下总是训我,让我跟你学跟你学,我在玩游戏,你就在看书,我在看动画片,你就在练书法,拜托,你装什么?故意把我衬托成被溺爱的废物,你就成了天资聪颖又发愤图强的孩子?”   “但凡你收敛一些,我也不会这么讨厌你!”   梁安霏的嫉妒心是在打压之下膨胀的。   从懂事起,母亲总是对她耳提面命:“我都给人当后妈了,你还不争气!外公外婆夸你的那些话,你听听就算了,还真信?温听宜学什么都快,你呢?什么都不会!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的?为什么总是给我丢脸!”   温听宜从来没想到,自己从小到大心无旁骛的努力,在梁安霏眼里,却成了对她的故意排挤。   有点荒谬。   “梁安霏,你有病就去治,我认真学习努力练舞,都是为了我自己,你不必联想这么多阴谋论,不必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更不必给我扣莫须有的罪名。”   “那你就消失啊!”梁安霏像走火入魔,“只要你消失了,我就不针对你了。”   温听宜不吃她龇牙咧嘴这套:“那你做梦吧,梦里什么都有。”   梁安霏彻底破防:“好啊,我看你还能硬气到什么时候。关于你的企图,我今晚就会找人联系程泊樾的,你等着被反噬吧,拜拜咯。”   温听宜咬咬唇,正要一口气挂断,对方突然补充:“对了,待会儿有一份大礼送上门,你记得签收。”   待会儿?   她心头猛然一跳,紧接着听见敲门声。   空气瞬间凝固,陌生男人的声音从门缝传进来:“温小姐,可以开一下门吗?”   民宿院子的小门根本拦不住人,对方已经站在玄关门外了。   温听宜快速跑上前加了一道暗锁,心跳如擂鼓,一边拿出手机拨号,一边冲门外喊:“我已经报警了!”   对方话里藏刀:“温小姐,我不是坏人,只是受您家人委托,来跟你商量一下返回港岛的事情。先开门好吗?我们当面聊。”   鬼话连篇,傻子才开门。   温听宜屏息凝神,先给Sam打电话。   一阵漫长的等待音,对方没接。   于是她第一时间报打110。   不料,门锁传来拧动的声响。   “温小姐,您确定要我拿钥匙开门吗?”   她浑身一冷,差点拿不稳手机,一时顾此失彼,先用鞋柜死死堵住房门。   “马上滚!我已经报警了!”   对方毫不在意:“温小姐,不要挣扎了,把门打开吧,把事情谈清楚了,我也好交差。”   一场毫无胜算的对峙,温听宜硬着头皮撑下去,一边在室内寻找可以防身的利器,一边等待报警热线接通至所在片区。   暮色四合,民宿门口的照明灯迟迟未亮。   程泊樾在门前下了车,想着给温听宜打个电话,免得突然敲门吓到她。   手机拿起来,电话拨了过去。   占线了。   又打了一个。手机扣在耳边,程泊樾单手插着兜原地踱步,闲适的目光朝里落去。   霎那间,他目光一凛。   门口有个男人。   男人时刻牢记梁大小姐的命令:“吓唬吓唬她,但别把人弄伤。”   这事儿还不简单?   二十出头的女孩子,最好吓唬了,光是陌生男人闯进门,什么也不干就能把她吓破胆。   为了早点拿到不菲的佣金,男人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拿起钥匙,径直往门锁里插。   “温小姐,您何必呢,反正我能开——啊!”   男人拿着钥匙的手被人向后一折,痛得他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门外动静凌乱,温听宜怔了怔,瞥见茶几上有一把水果刀。   她迅速去拿,返回时正要继续堵门,房门突然被一记猛力推开。   浑身的血都凉了,什么都顾不上,她抄起刀柄朝前刺去。   刹那间,僵硬的手腕突然被攥住,她越是反抗,对方手里的劲儿就越狠,她完全抵不住。   手腕快断了,疼得她眼泪直冒,脚下朝后踉跄,跌倒之际,腰身撞进一个结实的臂弯。   “   溪溪!”   程泊樾?   她视野模糊,只是听见了声音,全身绷着的劲就瞬间卸下,整个人仿佛失了魂,站不稳。   程泊樾一手将她抱住。   她身心凌乱地靠在他怀里,被他极尽温柔地揉着头发,觉得一切都是幻觉。   直到听见他一贯沉稳的嗓音:   “等你冷静下来,我有话要问你。”   “不准说谎。” 第41章   他要问什么?   又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温听宜在宕机边缘徘徊,心跳和呼吸乱得不行,有种想逃避的冲动。   但潜意识知道他怀里是安全的,于是贴住他胸膛,双手不由自主,攥紧他腰侧的衬衫料子。   可矛盾的是,越靠近他,就越是让人惴惴不安。   像站在全黑的屋子里,进退两难。一丝麻木感从指尖传到了心头,不知接下来涌向她的到底是什么。   她身子在抖。   程泊樾一只手臂圈着她,竟然还绰绰有余,她薄如纸片的肩背每颤一下,他手臂上的青筋就愈发紧绷,偏偏还要加以控制,不能抱得太用力,怕她疼。   他眉心久未舒展,一只手松开她颤抖的手腕,探向她僵硬泛白的指骨。   “乖,别怕,先把刀给我。”   温听宜醒过神来,呼吸缓了缓,慢吞吞将利器递给他。   他平静接住,放到一旁。   她这才有了劫后余生的实感。   手指一下子松了劲儿,痛感后知后觉,沿着摊开的掌心蔓延。   刚才攥得太紧,手掌被刀柄压出很深的红印。   程泊樾揉着她的脑袋,隐忍的视线低垂着,又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反复看了几次,像在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温听宜恢复一点思考能力,讷讷出声:“门口那个人......”   “我处理了。”   “啊?”   她惊慌抬眸。   程泊樾沉下呼吸,像一声无奈又纵容的轻叹。   “意思是,已经派人过来善后了,你身边没有陌生人,只有我。”他两手托起她的脸颊,拇指不经意地摩挲,“好了,不怕。有我在。”   自十二三岁就在锦绣环境里无忧成长的女孩子,哪里遇到过这么野蛮的意外。   她被吓得惊惶又委屈,眼里雾气翻涌,睫毛轻轻一颤,一滴生理泪水滑到他指尖。   液体从温热到冰凉,也就一瞬间的事。   她蹙着眉,很难受的模样,程泊樾神情微凝,眼底划过一丝罕见的忧虑。   “耳鸣了?”   受惊后不止耳鸣,反应力也暂时迟钝,她慢了几秒才点头。   此刻才实打实意识到,她在程泊樾面前几乎是透明的,甚至不用说话,只需递去一个眼神,他就能读懂藏在眼神里的种种难熬。   她定在原地缓和症状,程泊樾也没催她动弹,直接将她打横抱到沙发,放下来,让她侧身坐在他腿上。   其实她应该搂住他的脖子保持平衡,但她忘记了。双手就局促地绞在身前。   不过也没什么大碍,程泊樾一只手臂圈住她的腰,哪怕她乱动也不会掉下去。   桌上有杯水,他拿起来先问:“什么时候倒的水?”   低缓沉磁的嗓音平复了惊慌,温听宜看着他端起杯子的手,记忆齿轮艰涩地转着,低喃:“中午吃饭的时候。”   那还能喝。   他不假思索:“张开。”   温听宜倏地抬眼,急刹车般定了定瞳仁。   目光陡然交汇,程泊樾耸起的喉结似乎紧了紧,声线放缓:“嘴,张开。”   “......噢。”   她乖乖照做。   杯沿贴过来,液体濡湿嘴唇。   男人的手腕倾斜出合适的角度,她顺应着,小口喝水,却因喘气呛了一下,程泊樾放下水杯,从桌上扯了纸巾给她擦拭嘴角。   “是不是好点了。”他问。   温听宜舔了舔嘴上残存的水渍,点点头,无精打采“嗯”了一声。   “能静下心听我说话了吗。”   被他沉声一问,她落下去的心跳又跃到高处。   此刻化险为夷,心情理应是踏实的,可距离安稳就差临门一脚,忐忑不安的感觉已经追了上来。   别过脸。   不敢看他的眼睛。   程泊樾捏住她的下巴掰正,动作轻得像引导,嗓音却冷得让人心惊:“看着我,别躲。”   根本躲不了。   视线交织,温听宜很想装出毫无心事的样子。   但不稳的呼吸出卖了她。   她压着强烈的忐忑,试图猜出他的下一步,却无法从他眼睛里读出任何情绪。   程泊樾收紧手臂,她脊背忽然一绷。   他锐利的眼神扫过去,她就仓促避开。   已经草木皆兵了。   程泊樾看破不说破,神情暗了几分,抱着她缓缓向后靠,一下又一下揉她淤红的掌心。   他从容不迫地说:“如果你有想问的,我给你时间组织语言,你问什么,我就答什么。”   温听宜差一点噤若寒蝉,余光瞥见他云淡风轻的表情,她才镇定许多。   问他:“你为什么过来?”   “来谈点事情,忙完了,碰巧路过,”他顿了顿,“就来看你。”   温听宜神思恍惚地点点头,以乖巧收尾:“嗯,我问完了。”   “那就该我问了。”他说。   心照不宣的氛围里,已经不剩多少你瞒我猜。   温听宜调整呼吸,心底惊涛骇浪,面上强装镇定。   “你先不要问。”   她拦得迅疾。   可下一秒,对上他泰然自若的目光,她才知道自己开口过早了。   这个人根本就不打算问,只静静等她下文,眼里藏着一把钝刀子,反反复复地磨她,要她亲口承认。   温听宜再一次有了逃避的念头,但两人近在咫尺,她必须直面。   一时间希望早点了结,又不想被他无情戳破。   因为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一向都是致命一击,她招架不住,也不想招架。   只能抱着一丝侥幸,模棱两可地问:“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么?”   他眼神洞察,偏要让她坦白。   男人的臂弯突然变得滚烫,她被圈在其中,如坐针毡。   ——“您好,您的外卖到啦!”   门外一声打破沉默。   温听宜如蒙大赦,借口去拿果蔬汁,想从他怀里脱身。   刚有动作,程泊樾突然扣住她手腕,瞬间疾风骤雨,坚硬的身躯压下来。   声响猝然凌乱,她屏住呼吸仰面一倒,安安稳稳跌到沙发上,无意识攥住他青筋涨起的手臂。   视野的晃动让人心惊胆战,堪堪平息下来,她仓促抬眸,撞进一双深黑凌厉的眼,男人的呼吸落在她脸庞,不太规律,灼热又沉重,让她心慌。   室内没开灯,院子里昏黄的灯光溢进来,在程泊樾肩上薄薄地晕开,让他整个人晦暗不明,目光也像阴霾笼罩。   她撇过脸避开视线,却被他用虎口卡着下巴,脸颊也被他捏住,脖颈动弹不得,必须跟他对视。   后背压着一个抱枕,明明很软,却硌得她如芒在背。   ——“外卖给您放门口了哟,您记得拿。”   外卖员离开,室内这场对峙才刚刚开始。   已经做不到冷静,她颤着声服软:“对不起......”   程泊樾眼里的冷意几乎刺穿她心脏。   “你是不是以为我很好骗。”   她忍着鼻酸摇头:“不是......”   现下无论回答什么,都挽救不了破绽百出的事实。   程泊樾紧锁着眉:“如果我不质问你,你是不是打算继续骗我,然后用完就丢?”   她还是摇头,喉咙深处闷出一声无助的呜咽,睫毛簌簌颤抖,眼底积压的水雾愈加浓厚。   程泊樾盯着她,喉结无声滚动,撑在她脑袋旁的手明显绷了一瞬,似乎想推开周围一切碍手又碍眼的装饰品。   仿佛已经忍到极限,再无耐心可言。   静了几秒,却还是帮她擦掉了一滴惊惧的眼泪。   “温听宜,第二次了。第一次是你喝了酒不清醒,这次呢?”他克制着,冷静又嘲讽,“我真是把你教出息了,三番两次招惹我,不惜跟我保持这种关系,却在被人威胁的时候只字不提,非要一个人硬抗,怎么,觉得时机尚早?不想暴露目的?想要我彻底上了你的当你才打算起线收网?”   任他说什么,温听宜都无法辩驳,清澈的双眸盛满泪水,声音也颤得不像话:“对不起,我不该骗你......”   她认了下来。   明明是低声下气的坦白,却让他眉眼间的沉郁更加浓重。   程泊樾默了半晌,忽然笑了。   这笑短促又嘲弄,让人后背一凉。   “所以都是假的?”他望着她的眼睛,像要从里面找出一丝真心似的,“你跟我撒娇,对我笑,害怕的时候躲进我怀里,又说喜欢我。这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   温听宜无言以对,一颗心凉了半截。   他提到的,都是她计划好的吗?   显然有一部分是。   但中途有很多瞬间,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那些暧昧究竟是她苦心孤诣,还是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她对他本能的依恋。   哑然失语时,男人的呼吸突然撞过来。   程泊樾吻住她,气息汹涌,温听宜肩膀瑟缩,双手揪住他衣领,像承受一场突如其来的浩劫,脑子一片空白。   他舌头在她口腔里毫无章法地纠缠扫荡,时而含住她颤抖的唇,时而轻咬缓磨,像在发泄着什么,可是他那只手掐在她腰上,力道又无比克制怜惜,似乎生怕她说一个疼字。   这个吻已经超出情|欲范围,伴随男人粗沉的喘息,多了几分压抑的疯狂。   激烈的接吻声环绕耳畔,被他轻掐过的地方传来一阵又一阵酥麻,抵挡不住。温听宜隐约颤抖着,不知该不该作出回应,短时间试图思考,意识却早已涣散成沙。   此刻切切实实被他吓到了,她只能发出一阵零碎的呜咽,在热吻碾转的间隙里,轻唤他的名字,带着服软的意味,希望他冷静下来。   可是这人却跟疯了一样,吻她的力道瞬间加重。   她濒临缺氧,浑身都软了,本来还紧紧攥住他衣领,现在连半点力气都不剩了。   双手从他身上慢慢滑落,不安地蜷在自己胸口,感受他身体压下来的重量,以及他胸腔里,那颗蓬勃跳动的心脏。   屋子里彻底暗下来,女孩子在他怀里隐隐抽泣着,不敢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怕惹他生气。   程泊樾最后在她唇上含了几秒,喉结绷得坚硬,松动时,终于撤退了半寸,给她留了一点喘息余地。   她脸颊泛红,若隐若现印着泪痕。   程泊樾撑在她身上,借助月光望着这张招人疼的脸,本就粗重的呼吸又沉了一瞬。   其实他知道,自己难辞其咎。   他比谁都清楚,她这些用来算计他的招数,不都是从他身上学的吗?   不知该说惋惜还是庆幸,总之他骨子里的坏,她是一点也没学透,甚至还在蹒跚学步阶段。   她从小就乖,根本不懂怎么当一个坏人,更擅长不动声色地利用人。   但凡她有点实在的坏心眼,绝不至于在警局那晚就被他一眼看破。   她唯一机灵的地方,可能是在放长线钓大鱼这一点上,她确实沉得住气。   空气里的躁动逐渐平复下来。   温听宜不知他心中所想,她只知道,自己不大不小的一颗心,已经成了一颗未成熟的橘子,被酸涩的汁水填满,胀得几乎要撑开。   想不通,此刻的情绪,不应该只有愧疚吗?   为什么会泛起一层难捱的酸。   蓦地,她浪潮未息的脑海闪过白光。   或许是爱而不自知。   或许从她喝醉的那一晚开始,她对程泊樾的感情就称不上问心无愧。   假如潜意识里不喜欢一个人,她不可能跟他发生关系。   爱和欲,在她眼里本来就分不开。   可惜她这一秒才恍悟。这一秒才根据各种蛛丝马迹,将原本朦胧的依恋,清晰地勾勒成形。   而程泊樾呢?   他为什么动这么大的怒气,为什么要跟她接吻。   疑虑挥之不去,温听宜抬起泪湿的眼,程泊樾已经从她身上下去,她立刻坐起来揪住他衣袖,被他冷冷扫了一眼,她心惊肉跳,只能强忍着。   嗓子好疼,她蹙眉吞咽一下,颤着声线,问得无比艰涩:“你为什么生气,难道你......真的喜欢我吗?”   程泊樾顿了几秒,整个人已经没有那股欲壑难填的凌乱。   他又回到了属于他的秩序里,眉峰凛然。   “没这回事。”   说着,他陡然抽回手,目光也移开。   毫不留情。   温听宜茫然沉默,在他走向门口时,她死死攥着抱枕边角,鼓起勇气追问:“那你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敢骗我。”   她话没说完,就被他一句话撂倒。原来他生气,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被骗之后怒火中烧罢了。   她明白了。   房门被打开,又关上,力道平静如常。   程泊樾走了,留下一室昏暗。   温听宜眼睫一垂,看着自己的掌心发呆。   半小时前,他曾无比爱惜地,揉着她手心的红印。   此刻像电影散场,大荧幕暗下去,只有一盏微弱的应急灯照在她头顶,而她身边空无一人。   ......   凌晨,在本地一家陌生的会所,一切都很将就。   程泊樾坐在沙发一角,手撑着额,眼睫恹恹耷下,目光很沉,可旁人仔细看,他眼神深处又空无一物。   换了一件黑衬衫,整个人浸在昏昧变幻的光线里,像喝醉了,但面前的酒他半滴都没碰。   陆斯泽给他点了根烟,他夹在指间,一口也没抽,任它燃烧殆尽。   融着火星子的烟灰落到他手指,触目惊心的烫,他却像没感觉似的,纹丝不动。   陆斯泽在一旁跟贺连禹摇着骰子,莫名叹一声:“哎呀,气来气去,不就是气她不爱你。”   程泊樾默了许久,嗓子里沉出一个字:“滚。”   完蛋,这祖宗真发飙了。   陆斯泽当场噤声,扯起贺连禹的胳膊:“走,好兄弟,一块儿上厕所去!”   贺连禹:“???”有病啊你!   两人你拽我我踹你,仓促离开。   门关上,溢满烟酒气的包厢里,只剩程泊樾一人。   他仰头闭着眼,半晌,慢腾腾睁开,乏味地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手机扣到耳边。   “联系保镖公司,派三个人,在民宿门口守着她,不准出错,更别吓着她。”   “至于今晚那个——”稍顿几秒,程泊樾轻描淡写说,“废了他的手。” 第42章   夜色四面八方涌来,衬得小院里的灯光愈发明亮。   温听宜靠坐在露台椅子上,无精打采,却没什么睡意。   偶尔抬头看看月亮,偶尔翻翻MV剧本,看见之前在纸上涂鸦的小人仔,她就空茫地垂下眼睫,指尖在它的卡通领带周围点了点。   如果能猜透这人的心就好了。   魂不守舍时,Sam回了个电话过来。   “我在豪悦广场泡脚呢,没接到电话,什么事儿啊?”   温听宜倦倦地揉了揉眼,没有解释全貌,只说遇到个闯门的神经病,她报了警,警察把那人带走了,没什么大碍。   “居然有这种事?!”Sam吓一大跳,“太不像话了,别慌,我马上给你雇俩保安!”   十分钟后,当地24小时待命的安保公司收到雇佣请求,立刻派出两位经验丰富的保安。   俩保安大叔到达巷子口,循着民宿所在的位置快步往前。   两人各拎一张休息用的折叠椅,腰侧别一根小电棍,裤兜里揣一包小熊饼干。   “到了,是前面那栋吧?”   “应该是,等我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两人边走边交流。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靠近,民宿门口的三名保镖时刻保持警觉,循声转头。   两拨人撞上视线。   三名外籍保镖笔挺地杵在门前,   平均一米九的身高,一身精壮的腱子肉,脚踩战斗靴,戴着特制的夜视眼镜,耳边挂着特勤通话线,锐利气场叫人不敢直视。   空气寂静,保安大叔尴尬定神,将兜里的小熊饼干往里揣了揣。   都不敢说自己是专业的了。   看来雇主安排了两拨人,两名保安见状,只能互相商量:   “那咱们,就去巷口守?”   “我觉得行。”   之后一切如常,彪形大汉和小熊饼干各司其职。   温听宜合上剧本,从露台看去,隐约瞥见院子外头有巡守的身影。   安全了。   倦意在安全感的浸泡下,终于涌了上来。   她回到二楼卧室,调好明早的手机闹铃,整个人就彻底没了精神,拿被子蒙住脑袋,慢慢蜷成一只小虾米。   床头的便携小夜灯暗了下去,因为没人给它充电。   而另一边,会所酒杯里的威士忌受人冷落,再厚的冰块也化成了水。   程泊樾仍旧靠坐在沙发,一个闲适歪斜的姿势,单手撑额,周遭昏柔的暗光如有实质,在眉骨附近游离。   秩序感在晦明交错中沉浮,他手里轻轻晃着这杯酒,偶尔不知为何停顿下来,指腹在杯沿摩挲,冰雾化开,手指染上一层湿润。   一整晚,这人似乎把世界屏蔽在外,没什么跟人交流的欲望。   恹恹的,瞧着已经不太清醒了,可偏偏他懒下来的时候,周身也没有一丝凌乱感,假如他抬个眼,漆黑冷厉的目光依旧能把人洞穿。   但他一直安安静静,不愿搭理人,眉眼间有种沉倦的深远,仿佛在思考什么无关紧要的琐事,又像在牵挂某个人。   程泊樾看着这杯酒,记忆不受控制,脑海里一帧又一帧,全是女孩子喝醉酒靠在他怀里,又是撒娇又是掉眼泪的画面。   她曾醉醺醺地揪住他衣领,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对别人好狠心的,会不会哪天,对我也那么狠心?”   又红着眼眶说:“我可能会得罪你,到时候,你可不可以让着我......”   最后他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了。让着你,都让着你。   她总是给他带来一种极其陌生的躁热感。   从她闯进他生活的第一天起,他习惯性去摸口袋,空的,没有烟盒,也没有打火机。   每到那种时候,他就有点无处发作的烦。   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戒烟,怕不是没事找事干,闲得慌。   但每次泛起瘾,都会想起小姑娘看见他点烟时,那张委屈得欲言又止的脸。   于是他烟瘾滚动的胸腔,被她莹软的目光填满,压实。   不知是思绪凌乱,还是包厢里的空气更闷了,程泊樾索然无味地喝了一口酒,冰化了,入喉的烈酒更是没滋没味。   他将一根未点燃的香烟折了一道,闭上眼。   眼前一片漆黑,本来应该放空,这一秒却控制不住地去想,温听宜在做什么。   一定是团进了被子里,蒙住脑袋,将自己包成了一只糯米球。   程泊樾太了解,因为她从小就这样,不高兴的时候总会躲起来,把脑袋藏进被子里,整个人缩到床的角落,所以她房间里的床必须有一边是贴着墙的,这样她才有安全感。   今晚跟他闹成这种局面,她现在窝在床上,一定不愿意从被子里冒头。   程泊樾的手机一个小时前震了一次,收到温听宜的信息。   [对不起,不要生气了...]   简单一句话,偏偏能让人想象出她招人疼的语气,和那双雾气朦胧的眼睛。   程泊樾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因为她的事情伤脑筋,已经不是第一次。   但这种感觉,显然跟过往不一样。   几年前带她到寺庙祈福,她上山时崴脚,到了下山时,他就把她背下去。头疼。   她打不通关的游戏,他来负责刷关卡。也头疼。   女孩子喜欢漂亮衣服,喜欢亮晶晶的首饰,他无节制地给她买,一来二去,让她占够了三四个衣帽间,他原本放领带的抽屉,被她的香水塞满。也头疼。   直到某天,她穿着十八岁生日宴的低胸小礼裙,喝醉酒,在车里抱着他索吻。   紧接着向他涌来的,就是不可言说的欲念,翻滚着,让他太阳穴那根筋突突地跳。   这种头疼,夹杂着强烈的负罪感,在一向寡情的铁骨里反复拉扯,绞住他那根理智的弦,害它差一点崩断。   千料万料,硬是没料到,居然被她一点小花招钓得胸腔燥热,像烈火焚烧。   女孩子本事不小,撩拨他,挑衅他。   最终降服他。   那一晚,程泊樾断断续续地入睡,清晨就醒了,故意没睁眼,听见她仓皇逃离的动静,他的负罪感又多了一层郁结。   感觉自己被这小姑娘耍了。   现下回想,他甚至怀疑,或许三年前那一次也是她预设好的陷阱。   但事已至此,他又能责怪她什么。   她胆大包天,一而再再而三地跳到他头顶撒野,不都是他过度纵容的结果。   纵她已经纵成了习惯,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感到愤怒,而是感到庆幸,因为她利用他,就证明她至少还需要他,而不是一长大就抖抖翅膀离开他。   他深知自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假如她这次又逃了,他真的会把她锁在家里。   但又怕她哭。   他见不得她掉眼泪的样子,于是那种变态的想法反复冒头,又被他反复打消。   简直要疯。   程泊樾紧锁着眉心,草草拿起手机,又翻出那条消息。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在输入框跳出的前一秒,又把手机扣到桌面上,偏头摁了摁酸胀的鼻梁。   小骗子。   对他竟然连半点真心都没有。   怎么会半点都没有。   ——   次日一早,温听宜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她拥着被子,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逐渐升起的太阳,忽然被光线晃了眼,潦草收回视线,脑袋又垂了下去。   好蔫。   Sam赶过来接她去片场,人刚从保姆车下来,就被门口的保镖拦住。   彪形大汉要他出示身份证。   他心说不错啊,几千块能请到这么专业的安保人员,真是物超所值。   室外艳阳高照,一个让人愉悦的大晴天。   从民宿到拍摄现场,温听宜全程心不在焉,魂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眼神很空,整个人轻飘飘的,反应力却像灌了铅,旁人跟她说话,她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答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Sam以为是昨晚的恶性事件让她留下了阴影,一路安慰她。   温听宜就笑一笑,“没事,我只是没睡够,有点困。”   上午在影城拍摄,还算顺利。   因为今早拍的正好是女主在宫中自缢的戏,温听宜情绪不佳的状态,歪打正着契合了氛围。   导演非常满意她面无表情的冷美人模样,好几组镜头都是一次过。   温听宜心情低落的时候就会长时间冷脸,方霖不知她怎么回事,问了两句话被她无视之后,他也不敢来轻浮搭讪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婼大老远过来探班。   两人坐在室外休息区,遮阳伞边缘漏进一点暖融融的阳光。   周婼跟她聊起画廊的奇葩客户,温听宜认真听着,目光所及,全是影城宫殿的灰墙飞檐。   她若有所思,一边嚼着沙拉,指了指不远处的道具箱,没有活气但又非常开朗地说:“你看,我上吊用的白绫。”   “?”周婼吓得鸡腿都没心思啃了。   温听宜还穿着一身改良过的酒红色战国袍,入戏意味十足,周婼脸一白:“呸呸呸!别乱说,不是你上吊,是女主上吊。”   温听宜乖巧地点点头。   完全魂不守舍。   周婼为她揪心,酝酿半天,说:“其实,我觉得......”   “嗯?”   “我觉得你真的是爱而不自知。”   温听宜心想自己当局者迷,于是默了默,索性虚心求教,问为什么。   周婼就认真分析:   “因为你根本没想过要伤害他啊,到目前为止,你利用他哪儿了?你甚至没让他派保镖跟你过来,但凡你真的开始利用他,昨晚就不会出那种意外了。”   “你觉得自己是邪恶小贼,但实际上呢?你根本没使什么招数,假如撒娇也算什么致命大招的话,那俄罗斯不用养什么特工间谍了,直接让总统跟别国首领撒娇就好了。”   “......”   还挺有道理的。   可转念一想,她心里又没底。   “但是,程泊樾真的很生气。”   “那就让他气吧!”周婼手一挥,愤愤不平地说,“不管他在气什么,既然他不接受你道歉,那就这么着吧,反正老爷子还在,程泊樾不敢怎么欺负你的。”   温听宜放下手里的沙拉餐盒,仰起头,视野有点模糊了。   她轻吸一口气,声线微颤:“婼婼,突然有点想哭......”   周婼:“没事!哭出来,靠在我肩上哭,来。”   不行,她突然想到:“可是一会儿还要拍一组镜头,化妆师辛辛苦苦化的妆,不能弄花了。”   周婼摸摸她的头发,叹了一声,望着她,只见她从边上捞起了手机,保持着45度望天的姿势,把手机举高到眼前。   周婼愣住:“你干嘛呢?”   温听宜可怜地吸一吸鼻子,眼里的泪光被太阳照出零碎的晶莹,手指划着屏幕。   “我存了几个冷笑话在手机相册里的,看一看就不想哭了......”   “噗。”周婼一时间哭笑不得,轻拍她后背,“好啦,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假如你不想回家见到程泊樾,那就来我家住嘛,反正电影的试镜时间还没公布,你这段时间就在我家安心养养,我给你做饭吃。”   温听宜思绪杂乱,暂时沉默,刚点开一个冷笑话截图,Sam就拎着两袋咖啡过来,热情地跟周婼打了招呼,拉个小板凳过来,课间聊八卦似的:“吃不吃瓜?”   周婼好奇:“什么瓜?”   温听宜以为是哪个顶流劈腿的瓜,没想到从Sam嘴里听到了黎柔的名字,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姓。   总结下来,就是黎柔为了事业前途,利用了程泊樾的父亲,而那场车祸,似乎也跟这段感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以程泊樾长大之后,对虚情假意恨之入骨,更不会轻易投身一段感情,因为他对此嗤之以鼻。   周婼之前跟陆斯泽谈恋爱,对这件事似乎早有耳闻,现在才实打实想起来了。   她面色凝重地定了半晌,慢慢转脖子,看向温听宜。   温听宜已经冻住了。   她觉得自己头顶的死亡倒计时,已经开始读秒。   难怪他昨晚那么生气。   完了,说不定她真的会折在程泊樾手里,被他报复惩罚。   到时新账旧账一起算,她是真的没有退路了。   霎那间心跳如擂鼓,温听宜咽了咽生疼的喉咙。   不假思索:“婼婼,你家有多的一套睡衣吗......”   ——   MV拍摄比想象中顺利,两天就结束。   温听宜悬着心,一天查看好几次手机。   那条道歉的信息,某人一直没回复。   既然他铁了心不原谅她,她也就不再执着了,因为心底的愧疚已经被惊惧淹没。   真是怕了他。   不躲不行了。   就在程泊樾跟当地政府应酬时,温听宜已经匆忙返回程宅收拾东西。   次日,程泊樾回京。   进了家门,他脱下西服外套,抖落一身疲乏,直到空气里一丝残存的甜香漫入呼吸,他周身的懒惫感才淡了些。   屋子里静悄悄,程泊樾洞察出异样,沉嗓喊了一声大名。   没人应。   南院鱼池里的锦鲤悠闲吐泡泡,石榴树浸在秋日暖阳里,一切都很平常。   唯一的变化是,女孩子的卧室门毫无防备地敞开着,桌上常用的化妆品不见了。   就连那只原本属于他的茄子玩偶,也不见了,被她带走了。   客厅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所以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等我挣到足够的钱,我会向你赔礼道歉的。]   原本清秀的字迹,落进男人眼底,突然变得无比扭曲,像一阵喧嚣的自嘲,让人怒火升腾。   程泊樾压了压浓眉,神情一凛。   顿了几秒,鼻腔嗤笑一声,将字条揉得变形,指骨也绷得泛白。   溪溪,你真是出息了。   又逃了。 第43章   时间回溯到前一天。   留下告别字条之后,温听宜掌控生死时速,拎着小箱子逃之夭夭。   走到鱼池边,总感觉怀里缺了点什么,于是壮壮胆子返回去,又把那只茄子抱走了。   之前周助理对她暗示过,这茄子应该是专门给她买的,因为程泊樾从来不买玩偶,更不会刻意买两只一样的,一只留在檀府,一只抱回了老宅。   如果这事儿属实,那么严谨来说——程泊樾这人床品不差。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做完后就心照不宣,相拥而眠,她躲在他怀里,听着心跳声直到清晨。   程泊樾起的总是比她早,除了休息日之外,他健身完就直接去公司,没办法陪她太久。   留一只茄子给她,也算一种事后温存。   可事到如今,两人连这层关系也没了。   温听宜捏着软乎乎的玩偶,一时间心潮起伏。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招惹程泊樾,是她把这个人想得太简单了。   她以为自己天衣无缝,实则错漏百出,甚至在露出马脚之前,他就已经洞若观火。   这段时间,他不过是睁一只闭只眼,陪她玩闹了一阵,看她有多大的本事罢了。   而那些,他贴在她耳畔低喃的情话,以及无数个疑似动情的瞬间,或许都是他过水无痕的惩罚手段,故意将她拉进漩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温听宜轻叹一声。   果然玩不过他。   可恶的心机男称号,他当之无愧。   但这场游戏是她起的头,这会儿只是无声吐槽两句,等静下心来,该愧疚的还是愧疚。   有多愧疚,就有多害怕,仿佛在古墓里盗了什么文物,不敢回头,怕有鬼魂在追,只能一路往前跑,战战兢兢不敢走错路,生怕被警察逮个正着。   温听宜简装出行,匆忙行走在园林小径上,突然被和蔼的一声叫住。   “溪溪?”   她心一抖,臂弯里的茄子玩偶差点掉了。   程岱儒刚才在茶室会客,对方上门拜访,送来一块珍罕的羊脂玉,他正想过来跟温听宜说一声,让她去瞧瞧那料子,看是想做一对玉镯子,还是雕刻点儿摆件之类,都行。   反正她大后天过生日,一切都听她的。   此刻见温听宜行色匆匆,老爷子心下疑惑,滑着轮椅溜了过去:“怎么啦这是,不是刚回来吗,又要去哪儿呀?”   温听宜欲言又止:“爷爷,我......在外地有一场拍摄,这段时间都不在家住。”   “哦......”晚辈工作的事,老人家也不方便过问,怕添乱,于是点点头,“好好,没出什么事儿就好,爷爷等你回来。”   还是爷爷好。   她纠结地想,过段时间就是老人家寿宴了,到时她还是得回来,而且要认真购置一份寿礼。   压在头上的事情一件赶一件,让人手足无措。   话说回来,程泊樾就真的不能再出国待个两三年,让她偏安一隅歇口气吗?   程岱儒貌似看出她脸色为难,笑笑说:“没事儿,爷爷不办多么隆重的寿宴,一切从简,你不用担心自己赶不回来,年轻人嘛,事业重要。倒是你呀,一个人在外头,生日怎么过呀?”   爷爷宽宏大量,   温听宜结霜的小心脏稍稍解冻,如获大赦。   心沉了沉,浅笑说:“没事的,我今年......不打算过生日了。”   可是在她仓皇离开的第二天,生日礼物就由专人送到了南院。   主屋客厅亮起一盏落地灯,皱成一团的字条浸在明暗交界线里,无人问津。   程泊樾坐在沙发上,目光晦暗如周遭夜色,他无声敛眸,摩挲着手里这枚舞者造型的黄钻石胸针。   当时在拍卖晚宴上,温听宜盯了展品图足足十秒,程泊樾就知道她喜欢这个。   她太好猜了。   可就是这么好猜的一个人,居然让他长时间静不下心来。   断断续续,脑海浮现出她用清甜笑容俘获他的样子,他胸腔就沉闷得厉害。   从前他一眼就能捕捉她任何情绪动向,只要他使坏逗逗她,她就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乖怂地瞪着他。   而现在,这小姑娘成了散落各处的羽毛,看又看不到,抓又抓不着,却时不时挠他一下,让他分不清具体是哪里痒。   秋日夜晚,凉风旋了几个来回,石榴树的叶子都快掉光了。   不知道她有没有多穿一件衣服。   倏地,他太阳穴剧烈跳动。   疯了简直。   想这么多干什么?   燥怒的思绪不停起伏,程泊樾沉下呼吸,闭着眼,一只手撑住额头,用力摁了摁眉骨。   不多时,手机轻震。   保镖如实汇报:[程先生,听宜小姐和周婼小姐一起回了霖岚国际,需要我们上门把她接回家吗?]   现在都多少点了。   大半夜的,别又把她吓到。   程泊樾面无表情,暂时不予回复。   顿了顿,新的消息进来。   保镖不明白具体情况,一昧地尽职尽责,贴心补充:[程先生,听宜小姐傍晚还跟朋友们去了狗咖,您放心,她很开心的]   程泊樾稍见舒缓的眉心又是一凛。   厉害了。   瞒着他溜之大吉,然后开开心心撸狗。   小没良心的。   真以为他不会拿她怎么样?   程泊樾置若罔闻,半晌撂了两句:   [别管她。]   [有能耐就别回家了。]   ......   霖岚国际是周氏旗下的酒店式公寓。   这里离机场近一些,假如敌人杀过来,温听宜能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转移阵地。   周婼在一旁敷面膜,温听宜抱着茄子靠在床头,偶尔发呆,望着天花板的吊灯,偶尔心不在焉玩几局消消乐。   周婼说:“放心,我跟陆斯泽打听了,程泊樾今天很正常,没有什么动怒的迹象,短时间内应该不会逮你。先安心休息两天,等你生日我们就出国玩吧,放松一下。”   “嗯。”   看来某人的确不想见她,目前也没闲心报复她。暂时安全。   温听宜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想起来了,要及时给社交账号换绑手机号。   今天不止撸狗,还换了新的手机号码,以前那个号就不用了,避免温兆文骚扰。   又注册了一个微信小号,切换登录之前,她又点开熟悉的聊天框。   想必是再也收不到某人的谅解回复了。   她耷着眼睫,默默退出登录,登上自己的小号。   扭头看着身旁的茄子,她攥起拳头,梆梆捶它两下。   j家的茄子玩偶,绒绒的紫色,笑容乖巧,头顶还有一个小把儿。   手感好,又可爱。   比某人可爱多了。   ——   次日傍晚,CBD按部就班地忙碌着,集团大厦托起一片炽烈晚霞。   员工陆续下班,顶层办公室里,程泊樾索然无味地翻着会议文件,另一手捻着那枚小巧的黄钻石胸针,偶尔在桌上轻轻点着,一下又一下。   冷静得有点异常,旁人不禁忐忑。   远处的沙发上,陆斯泽端起咖啡,欲盖弥彰地咳一声。   “行了,要是想听宜妹妹了,就给人家打个电话哄回来呗。她不在你身边,你掰着手指头过日子,不好受吧?”   程泊樾纹丝不乱,掀起眼皮,一记无声又凌厉的眼风杀过来。   陆斯泽舍生忘死,指了指墙上的时钟。   程泊樾看都懒得看。   这么多年了,他怎么会不记得。   零点一过,就是温听宜生日了。   程泊樾翻着文件,目光瞥了眼桌上的手机,停顿两秒,视线平静收回。   本是毫无情绪的一张脸,眉心却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片刻,贺连禹悄默声钻进办公室,跟陆斯泽一起坐在沙发上,鸠占鹊巢,演起了双簧。   “陆狗,你真不打算跟周婼复合?”   陆斯泽晃了晃二郎腿,做作地哼哼:“想让本少爷低头?门儿都没有,她爱怎样怎样,我懒得管。”   贺连禹入戏很快,分神瞟一眼远处的冰山,嘴上专注对陆斯泽说:“我觉得吧,其实你哄哄她,说不定就好了呢。”   陆斯泽傲娇:“切,又不是我对不起她,我才不哄。”   “你确定吗?”贺连禹用起激将法,“你不哄,可就让别人来哄了。”   “哄呗,我又不喜欢她了。”   “不啊,你喜欢死了。”   话音落下,两人齐刷刷看向办公桌。   某人的脸色已经黑了一度。   空气死一般沉寂,终于,程泊樾不动声色拿起手机。   直接点开短信栏,干巴巴又强势地发一句:   [立刻回家。]   没收到回复。   程泊樾敛着眸,视线落在屏幕上,指间夹着的钢笔轻点桌面,声响低钝而规律,甚至有一丝轻松。   可十分钟过去了,他眉眼间的阴郁却越积越暗。   再然后,手机就被主人无情撂下,程泊樾神色寡淡地打开笔电,审阅一堆花花绿绿的数据报表。   这条短信瘫在桌上无人问津,陆斯泽上前一瞧,差点昏过去:“不是吧!您搁这儿威胁人呢?哄人会不会啊?人家本来就怕你,你还吓人家,真够呛的。”   其实程泊樾线上一直是这个语气,加上今日情绪不佳,更是多一个字都懒得打。   不知这人在想什么,默了半晌,他又冷飕飕拿起手机,划开通讯录的置顶。   任务栏闪了闪,某音软件突然弹出通知。   【Hi!您近期点过赞的账号@温听宜的欢快日常,发新视频啦!快来看看吧!】   账号发了一些MV拍摄期间的小花絮,包括但不限于温听宜吃饭发呆,玩消消乐,在片场做拉伸。   一系列无聊又可爱的琐事。   视频被大数据自动关联了新专辑的词条,方霖的粉丝也摸了过来,在评论区蹦跶。   一部分中规中矩。   [姐姐好漂亮,合作愉快呀~(送鲜花)]   [男帅女靓,本颜值粉兼事业粉很满意,坐等MV上线]   另一部分则莫名亢奋,在底下发了几张现场路透图。   照片里,温听宜保持MV里的妆造,坐在雕花石栏旁,一手支着下巴目视前方,衣袍的宽袖耷拉下去,露一截白皙的手臂。   她眼神略微空茫,连眉梢都漂亮,哪怕是发着呆,也美得让人失神,横竖都担得起惊心动魄一词。   方霖也服饰加身,靠在近处的柱子上翻看剧本。   人在思考,表情就会放空,目光也显得柔情深远,当他抬眼看向温听宜的瞬间,被藏在远处的代拍一秒定格。   照片流到粉丝手里,又给加了层滤镜,氛围感十足。   [我去我去,他盯出神了,他被美到了]   [好好嗑啊!]   [不知道温听宜喜欢什么样的男生?或许可以考虑一下我们家霖崽~]   [救命啊,怎么哪都有嗑学家]   [楼主,图喜私关...]   [楼主自求多福哈,方家毒唯打过来我先跑了]   楼主:[没人守护我吗?!明明就很好嗑啊,那种若即若离的宿命感,贵公子和冷美人啊,我服了,多好嗑的粮啊,你们都不吃饭的吗??]   大厦落地窗外,夕阳一点点退居幕后,程泊樾拿着手机,神情没有一丝浮动,指节却逐渐绷紧。   下一秒,手机啪一   声倒扣到桌面。   情况不妙,陆斯泽跟贺连禹互递眼色,决定溜之大吉,临走前不忘圆场:“瞧你,都忙得印堂发黑了。注意休息哈,不打扰你开线上会议了,我们先走了。”   两人一走,程泊樾靠住椅背,看着电脑屏幕里的彩色柱状图,目光久久不动。   保镖又发消息过来,汇报关于温听宜的日常。   不出意料,都是些玩乐消遣。   程泊樾被她磨得没了脾气。   不耐烦地回复保镖:[说重点]   保镖立刻说:[听宜小姐一切安好,没有生病,也没有不开心]   程泊樾就不再回复,甚至已经没什么碰手机的欲望。   期间,周凯进来送了一杯威士忌,程泊樾冷声交代下来,让周凯约个时间,叫温兆文过来吃顿饭,还有他那个姓梁的女儿,一起。   周凯默默应下,心里却杞人忧天地想,老板让对方吃的这顿饭,怕不是断头饭。   此时此刻,温听宜正在海边,被周婼拉着加入一帮陌生年轻人的烧烤局,在温柔的月色下,听他们弹吉他聊八卦。   温听宜心不在焉,偶尔拿起手机划一划。   之前的手机号被她调了禁用模式,这会儿鬼使神差地,她又想打开了。   动作先于意识,SIM卡开启的瞬间,过往的数据加载,两条短信跳了出来。   来自冷情铁骨的某人。   四小时前:[立刻回家]   “......”好凶。   她心脏扯了一下。   而两分钟前的那条,字里行间却是一种无奈的纵容:   [小寿星,能不能别闹了。] 第44章   温听宜头顶的加载符号转了转。   冷不丁意识到,程泊樾居然以为她在跟他闹脾气。   她心一叹。   真有点冤了。   哪有脾气可闹,怕他都来不及。   只是避免惹他生气,落荒而逃罢了。   甚至没给他添麻烦,只是偷走了他一只茄子。   温听宜攥着手机,指尖在短信上方悬停,迟迟按不下输入框。   这会儿看不见表情,听不见声音,不知程泊樾是真的原谅她了,还是在跟她玩心眼。   脑海里负责联想的区域告诉她,你看,或许程泊樾真的在哄人,他甚至还记得你生日。   但理智告诉她,这个人极难对付,两条短信的画风天差地别,很难不让人怀疑其中有诈。   唯有小寿星这个稍显狎昵的称呼,像沙滩边缘忽远忽近的海浪,朦朦胧胧,将她卷回三年前。   因为小时候经常被忽视,被丢下,所以她完全没想过,也不敢想,刚成年的自己会迎来一场如此隆重的生日宴。   那晚她精心挑了礼服,化了妆,在程泊樾发来三个问号的催促下,勾勒完最后一笔眼线。   然后踩着细高跟一路小跑,出了大门,只见程泊樾懒散地倚靠车身,闻声撩起眼皮,静若止水的目光落过来。   温听宜攥着裙摆站定,歉意十足:“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太乖。   太客气。   程泊樾险些以为自己是个滴滴司机。   月光照进胡同,缀在她发梢。   她手指不经意撩过耳边,拨弄一缕碎发,呼吸时带一点跑步后的喘,睫毛扑闪着,接过他的视线,似乎以为他等得不耐烦,所以她赔了一个软懵的笑,眸里湿柔的碎光闪烁着。   她为难地承认,自己是麻烦鬼。   程泊樾不动声色撇过头,抬手整理那一对蓝宝石袖扣。   虽然看上去没什么好整理的。   “今天不是麻烦鬼。是小寿星。”他淡声说。   温听宜心潮泛起,一时间脱了线:“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乏味地催促,“上车。”   她就不再多问,匆忙又谨慎地坐进车后排。   车子徐徐起步,前往宴会厅。   车厢里没人说话,怪闷的,温听宜低头捏了捏指尖,被潜意识驱使,主动问起他出国任职的事:“你明天就要走了吗?”   “嗯。”   这人应得不太走心,始终看着窗外,一拳抵着唇角。   她余光只能看见他肩膀。   其实这人离开的话,她的日常生活将减去很多压力,不会隔三差五被他那副凛不可犯的样子怵到。   但她不能表现出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样子,就关心地问:“那你要在美国待多久?”   “不确定。”他索然无味的语气,“一两年,三四年,都有可能。难说。”   这么久。   她心尖晃了晃。   是不舍吗?   说不清,反正当时没有深入去想,只将心潮泛起的感觉归结于窃喜。   “那我今年的生日愿望匀一个给你,祝你一切顺利。”   温听宜笑容开朗,扭头看着他,程泊樾的目光似乎偏移了一瞬,很快又收回去。   像叶落深谭,湖心泛起涟漪,下一秒就了无痕迹。   一点难以捉摸的情绪聚在他眼角,被窗外掠过的霓虹盖过,消失了。   温听宜放空两秒,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梨型粉钻耳环。   闪到他了   他一向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于是她不声不响地,往边上挪了挪,秉着替人着想的原则,离他远一点。   车窗外霓虹浮动,层层交替着向后飞逝的瞬间,像迭起的浪。   思绪被深夜浪潮拽了回来。   这里是她最熟悉的滨舟镇。   下午去墓园的树葬区看了外婆,傍晚和周婼一起来到海边,一直待到现在,遇到一帮热情的同龄人。   大家围着一个小火炉,坐在沙滩上,脸庞多多少少倒映着暖光,其实早在周婼拉着她加入之前,他们一拨人就是临时凑的,谁也不认识谁,但玩得很投缘。   众人抱着吉他玩起了歌曲接龙,每人弹唱一首。   轮到对面一个小女生,她大大方方地控场,“那就唱一首慢歌吧,好多年前的了,应该都听过。”   ——“你是我朝夕相伴触手可及的虚拟,   陪着我,像纸笔像自己,像雨滴...”   这个女生应该是学音乐的,弹唱技巧很娴熟。   温听宜以打电话为由,独自到另一边发呆,将远处温馨的世界隔离在外。   猫腰蹲着,手指在沙滩上勾了几道,画一个冷酷的小人仔。   一边给某人回复:   [你还生气吗?]   手机随即一震。   程泊樾:[你觉得呢]   温听宜浸在敞亮的照明灯下,小脸莫名惨白,快速敲字:   [对不起,我现在才知道你爸爸跟黎老师的事。如果知道的话,我就不会这么做了...]   发完,突然进来一个电话。   手腕一抖。   难怪古人强调避谶,刚说打电话,这下好,真打来了。   温听宜调整呼吸,手机慢吞吞扣到耳边,怯怯的一声:“喂?”   那边静了半晌,耳边绕着男人的呼吸声,温淡如常,感觉却像暴风雨前夜旋起的微风,让人提心吊胆。   温听宜咽了咽喉咙,听见他毫无情绪地问:“你的生日礼物还要不要了。”   礼物?   想起来了,爷爷说过的羊脂玉。   那块料子很珍罕。   “太贵重了,不要了。”她跟打地主似的,弱弱补一句,“要不起......”   听筒里传出一声很轻的顿响。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枚黄钻石胸针抵着桌面,在程泊樾指腹间定了定。   这人不显山不露水:“真不要了?”   她很确切:“不要了。”   小时候从长辈那里收到礼物,是无穷无尽的开心,但长大之后,因为责任感的存在,就只琢磨着如何回报,不想收获了。   这一点她还是拎得清的。   “温听宜。”冷漠的一声让她立刻回神,没想到程泊樾会问,“我对你很差吗?”   她一时哽住,心跳快了一拍。   “没、没有。”确实不差,而且,“你对我很好,照顾了我很多年。我很感激你。”   “所以你就想方设法骗我上钩。”程泊樾的气息有了微妙变化,沉着嗓,“这就是你感激我的方式吗。”   温听宜低头戳了戳沙子,抓起一小把,摊开掌心,风一吹,砂砾散了。   无言以对。   “你就当......我一时糊涂了。”   ——“溪溪!一起来玩飞行棋啊!”   周婼在远处喊她,夹杂几个男生热情洋溢的声音,很明显。   电话那头应该听见了。   温听宜失神几   秒,耳边忽然落下一声轻讽的笑。   气息很淡,却扯着听者的心绪。   她甚至能想象出,程泊樾嘴角那抹不屑的弧度。   “看来你玩得很开心。”他意味不明地说。   温听宜不明就里地鼓起腮帮子,手指怼怼沙滩,往冷酷小人仔头上加了一对恶霸角。   她欲言又止,喊一声名字。   “程泊樾。”   海边的风有多柔,她声音就有多轻。   对面顿了一瞬。   随后像从椅子上起身,气息失衡,嗓音有几分不稳:“想说什么?”   她就不抱希望地问:“要怎样你才不生气?”   手机放在躺椅边上,扬声器里传出示弱的一声,程泊樾状似无动于衷,闲适地站在鱼池旁,一手划开鱼粮的密封条。   哪怕没撒鱼粮,只是发出零碎的包装动静,大鱼就已经齐刷刷浮出水面。   这么简单就上钩。   因她一句话,程泊樾僵了一下手指。   大脑不听使唤,竟然想出一个离谱的回答——   要她继续骗他,继续钓他,继续保持暧昧的床伴关系,一次又一次地对他逾距,断断续续试探他的心。   难道要这样?   真是疯了。   他生平最恨的就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程泊樾寡淡的神情倒映在水面,一只又一只大鱼游过他久未舒展的眉心,波澜四起。   温听宜等不到谅解的答案,索性挑了一条最安全的捷径:“既然没办法让你消气,那我就尽早把欠你的那份还清,之后我们就再也不联系了。”   说的轻巧。   招惹了他,就想一笔勾销?   程泊樾没有答应她老死不相往来的请求,只毫无情绪地撂一句:“到底回不回家。”   温听宜像只离群索居的小螃蟹,猫着腰定在沙滩上,恨不得挖个小坑把自己藏起来。   怯生生说:“暂时......不回。”   她头又不铁,难道主动送上门去被他为难吗?   话音隔着千里传过去,不知程泊樾想到了什么,态度急转直下,冷得她哆嗦:“温听宜,你再唱反调,我真的会把你锁起来。”   她脊背一僵。   这人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那我一定会报警的!”   管他三七二十一,直接挂断。   温听宜紧攥着手机,掌心不知不觉出了一层汗。   心跳如擂鼓,思绪像打结的毛球,越扯越乱。   这么多年,关于程泊樾的本性,她终于窥到冰山一角了。   很凶,很强势,很狠心。   尤其不近人情。   冷风刮过,她后背飕地一凉。   手机震了好几下。   她视死如归地点开信息。   发送者不是程泊樾,而是一个熟悉的号码。   [哇,听说你离开程家了?]   [难道是因为,得罪了那一位,所以被赶出去了?]   [好惨哦,小流浪猫,要不要我接济你一下?]   假如梁安霏是只苍蝇,一定会被人一掌拍死。   招人烦的害虫。   懒得搭理。   温听宜闭眼缓了缓,想把这张手机卡取出来扔进海里,又怕污染环境。   周遭浪潮迭起,她已经彻底失去安全岛了。   今后无论发生什么,只能一个人慢慢往前,不可以轻易懈怠。   温听宜站起身,腿麻了,她随意捏两下,原地蹦了蹦,将沙滩上的冷酷小人仔抹掉。   调整好心态,走向远处谈笑风生的人群,靠近那簇明亮的暖光。   “我来了!”   周婼挥手:“快快快,正好开始新的一局。”   温听宜迎着晚风坐下,长发微乱,人在晦暗不明的月光下,也显得格外清透。   接收到众人亮晶晶又友善的视线,她淡淡回一个笑,游戏中途,拒绝了对面加微信的请求,跟周婼说:“我们再玩一天就回去吧。”   “怎么这么急呀,试镜时间下来啦?”   “还没有。”她手里的棋子安稳前进一格,垂眸说,“我想回去练舞了。”   ——   两天后。   [程先生,温小姐已经回京,今早离开霖岚国际,一个人往SOHO那边去了,看样子应该是去舞蹈室,路上没出意外,一切安全]   程泊樾收到保镖汇报的时候,人正好上车,离开总部。   正午暖光洒落,道路两旁映下参差不齐的树荫。   不多时,车子抵达一座商业大厦,匀速在环岛花园前绕了一圈,司机停车。   “程先生,到了。”   程泊樾从后排下车,不疾不徐,长裤顺着重力慵懒垂坠。   这几天降温,上身搭一件自带肌理感的浅色针织衫,版型宽松,衣袖折至小臂,表盘折射着太阳光,矜贵里添了一丝玩世不恭。   楼顶有餐厅,三人今天约着吃饭,贺连禹有事儿来不了,只有陆斯泽闲得发毛。   游散少爷在正门前等候多时,很无聊,差点想揪一揪路过一小孩儿的气球。   这会儿终于见了人,陆斯泽大大咧咧迎上去,一贯插科打诨:“程老板今天雅兴啊,怎么突然想着请我吃泰国菜啊?您家那帮大厨辞职了?到底什么珍馐美馔啊,值得你捎上我亲自出来寻?”   两人一道进了人影幢幢的商业大厦,程泊樾冷冷扫他一眼,嫌他满嘴跑火车:“你吃不吃?”   “吃吃吃!”敢不吃吗。   乘电梯到达顶层。   进门,一家中规中矩的泰式餐厅,人均消费合理,室内环境不错。   另一个显著优点是,环形落地窗可以广角式看景,很受大众青睐。   周围的几桌要么是携家带口模式,要么是友情聚餐模式,面对面一坐下就有聊不完的话题。   只有程泊樾,落座之后随性勾了勾菜单,目光就移向窗外,没了下文。   明明是他主动约陆斯泽过来的,这会儿也不搭理人了。   陆斯泽疑惑地扭头,顺着他的视线遥遥望去,只看到一栋同规模的大楼。   关于更加细致的部分,就看不清了。   他轻微散光,眼神比不上程泊樾,每次玩靶子都输得很惨,比分差距那是断崖式的。   高中那会儿,空军选拔部门的人来学校筛飞行员的苗子,首要一项就是测视力。   结果证明,程泊樾的视力非常强悍。   可惜身高超过了185,不符合招飞条件。   不过他本人也没有当飞行员的志向。   陆斯泽就做作地哀叹惋惜,撺掇贺连禹一起满嘴跑火车说,樾哥哥啊,你去当狙击手吧,要是遇到看不爽的家伙,你就帮我们暗杀!   程泊樾就点点头,可以,先一枪蹦了你俩。   ......   服务生还没上菜,陆斯泽纳闷地收回视线,不明白程泊樾在瞧什么,他如有实质的目光仿佛已经穿透玻璃,到达九霄云外去了。   这人,瞧着寡情冷意,眼底却有微妙的情绪波动。   到底在看什么?   既然他不跟人说话,那陆斯泽就自己刷刷手机,缓解一下孤独寂寞冷。   话说,某软件一定在搞什么监听,因为前两天一直在给程泊樾聊温听宜的事儿,陆斯泽随手一划,大数据就推了相关视频过来。   居然还是粉丝自制的cp向视频。   不愧是嗑学家,头真铁啊,方霖家那么多毒唯,cp粉都敢光明正大向全世界安利。   以为评论区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不料点进去一瞧,哟,画风和谐。   果然人都是视觉动物,在绝美颜值的感染下,一向喊打喊杀的毒唯都变得温和佛系了,也在评论区嗑了起来。   陆斯泽心想,幸好某人一直不用这个软件,否则这些   七啊八啊的,迟早被他看见。   片刻,服务员先上了一道青柠蒸鱼,又端来一份冬阴功汤。   程泊樾没滋没味地尝了一筷子。   一股酸味。   陆斯泽刚才刷到的视频,程泊樾今早就看到了。   当时非常平静地,点了“不感兴趣”的按钮。   眼下这酸溜溜的菜,他也丝毫不感兴趣。   尝了几口就撂下筷子。   眼皮若无其事一撩,目光落向斜对面的综合大厦,远远地,看着那一面半敞纱帘的落地窗。   里头有一个翩翩流转的影子。   温听宜穿着修身的练功服,扎丸子头,练了一上午,这会儿终于歇下。   先在压腿杆上做了会儿拉伸,渺小又修长的身影在舞室里兜了几圈,最终,蹲在墙面的充电口前,手里绕着一截数据线,往小音响的尾巴位置戳了戳。   那玩意儿似乎没反应。   她就顿住了,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程泊樾轻挑眉梢。   看来,小音响光荣报废了。   “奇怪......怎么就不响了呢,也没用多久啊。”   温听宜又捣鼓几下,毫无效果。   她无奈抿了抿唇,把安静如砖的小音响推到舞室墙角。   “坏东西。”   后门忽然推开,周婼拎着午餐进来,对这一幕哭笑不得:“猫着干嘛?我还以为你在偷吃甜品呢。”   “啊?”好冤枉,“哪有,是Sam散播的谣言吗?别信他说的,我现在已经不偷偷吃了,要吃就光明磊落地吃。”   又嘀咕说:“才不在背地里搞小偷小摸的事儿。”   这一边,在暗处瞧见她按时吃了饭,程泊樾就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   降降燥。   陆斯泽舀一勺菠萝饭,瞄着他,发觉这人的神色活泛不少。   真难得。   或许是某些别扭的难题有眉目了。   陆斯泽浅浅八卦:“对了,你把人哄回去没?”   程泊樾放下沁着冰雾的水杯,开口就是漫不经心的语气。   “她说要报警抓我。”   陆斯泽:“?”   ——   中午一顿泰餐,陆斯泽吃饱喝足。   见程泊樾今日得闲,陆斯泽就打着礼尚往来的旗号,又把他薅到自己的场子里,陪他喝酒解闷。   话说陆斯泽的场子,红火了两三年,自开业之初就实行会员制,进来消遣掷金的人,必须挨个查身份。   在严格安保的笼罩下,场子里哪天不是风平浪静。   唯独今晚,出了点事儿。   陆斯泽一向不提倡遇事动手,毕竟闹出问题来不好处理,麻烦。   奈何,今晚动手的主,是程泊樾本人。   他就实在拦不住了。   也不太想拦。   因为遭罪的那人嘴贱,活该。   一楼卡座区那一片,不知是谁带头造谣,说亲眼看见温听宜拎着大包小包离开了程家,再也回不去了。   本来就是谣言,传来传去,又变了味,都说温听宜被程泊樾赶出了家门,老爷子心软想拦,奈何做不了主,给老人家气的,寿宴都没心情办了,还气出了病,坐上了轮椅。   至于温听宜,自然就流离失所了,现在只能可怜兮兮住在朋友家。   “真的假的?被程家那位赶出来了?”   也有看客将信将疑,反驳说:   “应该不是吧,我听说那一位挺宠着她的,之前还带她去京郊会所呢,当晚赢了那么多,那一位愣是一分都不要,全送进温听宜口袋了,任她闹着玩儿呢。”   一听这话,造谣的家伙就嗤之以鼻:“得了吧,你又是在哪儿打听的?假得没边了。温听宜就是被他赶出去的啊,之前她想攀他,人家玩腻了,就不要她了呗,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货,被程泊樾玩完就丢,算她不自量力,自讨苦吃咯。”   那男的说话时大肆提高了音量,连场内躁动的DJ鼓点都救不了他。   陆斯泽刚把程泊樾薅过来,两人一路弯弯绕绕,浸着斑驳的镭射光经过这一片,准备去乘坐电梯。   嚼舌根的动静就传到耳边。   陆斯泽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程泊樾双手插兜走在陆斯泽身后,穿简单的黑衬衫,浑身一股懒散劲儿,似乎被乱糟糟的光线晃了眼睛,他眉心微微一蹙。   紧接着,扭头朝某处看去,云淡风轻的眼神,莫名压迫感十足。   卡座区光线忽明忽暗,看谁都一个样,分不清是人还是鬼。   唯独程泊樾站在那儿,步伐一停,那帮人就认出了他,刹那间,被他冷峻瘆人的气场震慑到,一时间噤若寒蝉。   原本聚在一处专注聊闲话的目光,此刻一拍而散,各人拉开距离,仍旧坐在原位,喝酒的喝酒,玩骰子的玩骰子。   都装作很忙,装作无事发生。   氛围越平常,空气就越紧绷。   偏偏舞台上的DJ还在嗨动全场,远处无人觉察这一片的异样。   唯有陆斯泽,眼观鼻鼻观心,目睹程泊樾不疾不徐走了过去,在众人无声惊惧的气氛里,他身姿笔挺地站定,一副作壁上观的闲散姿态,目光掠了一眼桌上的冰桶。   他懒懒扫视一圈,声线平直地问:“谁点的。”   沉冷嗓音一经落地,桌边一圈人,仿佛都冻成了挂霜的枝丫,不敢动弹。   片刻,之前造谣那男的就弱弱举手:“我、我点的。”   程泊樾低垂视线,居高临下看着他。   就在众人以为不会发生什么大事时,程泊樾上前几步,一手离开裤兜,突然朝前掌控,死死掐住了男人的脖子。   霎那间,舞池光线正好从刺眼闪动切换到昏幽的蓝,浓雾一般,绕着颓靡的烟酒气息,静静流淌。   在表面嘈杂实则冷寂的空气里,程泊樾面色沉静,先让对方享受一阵喘不过气的极致空白,随后,他轻描淡写地,另一手从冰桶里抓了一团冰块。   一瞬间的功夫,冰块吃一记他掌心的力道,直直地,化作一把钝刀,朝男人喉咙深处捣了进去,一半卡在咽喉,一半填满口腔,换来一声几乎断气的咳。   众人大气不敢喘,埋着头,只敢拿余光观察情况,后背冷汗几乎浸透衣衫。   在场没人敢拿手机拍视频,更没人敢出声乱喊。   就连被冰块冻得口腔剧痛的男人,也不敢发出惊恐的嚎叫。   陆斯泽倚在远处的柱子上,皱眉倒吸一口凉气。   其实吧,假如桌上有汽油,或刀片之类,程泊樾给那家伙塞的就不是冰块这么简单了。   程泊樾敛着眸,打量对方。   “刚才说什么?我把温听宜丢了?”   “没、我不是那个意思......”男人眼球猩红,欲哭无泪,只是嘶声求饶,舌头几乎被冻伤,仿佛要被连根拔下。   空气凝了片刻。   掐住对方脖子的那只手,隐隐泛起青筋,瞧着没用什么力,其实能把人逼到当场窒息。   “听清楚了,”程泊樾神情纹丝不乱,嗓音冷冽如刀刃,“一,我没玩她。二,就算把你舌头捣烂拿去喂狗,我都不可能丢下她。” 第45章   “天呐,下手好狠啊。”   暴力但解压的画面帧帧闪过,周婼看着面前的投影大屏,瞪着眼睛感慨。   秋天的休息日,最适合窝在房间里看电影,喝杯热奶茶,吃点香喷喷的小零食。   温听宜刚才尝了一串洒满辣椒的烤花椰菜,突然想起上学时,某人提醒她少吃辣,少让他操闲心。   就这么走神了,再抬眼,已经错过了一大半的剧情。   冷不丁听见周婼慨叹,她就配合地点点头。   电影里的男主角持着一把小型手|枪,经历一番惊险刺激的周旋过后,他直接干掉了一个频繁作乱的反派,枪林弹雨,血花飞溅。   “不愧是西装暴徒,快准狠。”周婼嘬一口奶茶,正色道,“不过对面死得不冤,就不该惹到主角的嘛,难道他不清楚主角发起疯来有多可怕吗?”   周婼仅仅针对电影的评价,温听宜听着听着,联想出新的一层含义,后背   莫名凉飕飕的。   或许在某人眼里,她就是个作威作福的小反派。   只要他决意下手,就随时能把她捏扁。   温听宜赶紧捧起热茶喝一口,缓一缓。   距离她落荒而逃,已经过去一周了。   一开始,她确实在费尽心机躲着某人,甚至想跑出国去,一劳永逸。   可很快就发现,她身后的危险似乎没有那么重,还不到千钧一发的地步。   也不知是不是大脑的自我调节机制,让她在精神过度紧绷时,反而体会到了松懈感。   总之,除了那通电话让她做了一个被囚禁的噩梦之外,其余时间,她按部就班,日子过得格外风平浪静。   静得有点诡异了。   明明是一帆风顺的状态,却总感觉海面之下有什么汹涌暗流。   或许在某一天,暗流会从海底盘旋直上,顶翻她这片轻薄的小舟。   温听宜眼底倒映着电影画面的柔暗光影,呼应着此刻的情绪,光影变幻不测。   霖岚国际挨着一条车水马龙的大道,她转头看去,落地窗外是星星点点的霓虹,透进来的只有光线,一切声响被隔音玻璃阻挡在外。   只有身处室外的人才知道,今晚刮妖风了。   南院里的石榴树强颜欢笑,枝叶时不时猛晃一下,哗啦啦地响。   风声短暂停歇时,鱼池水面也抚平了褶皱。   程泊樾站在池前,双手插在长裤兜里,灰绸衬衫外头套了件深色开衫,垂坠的衬衫衣摆随风微动。   像刚从乏味的应酬里脱身,回到冷冷清清的家里,整个人透着几分疏离淡漠,没有吃晚餐的胃口,也没有说话的欲望。   他无声敛眸,目光定定地看着水面,像在观察鱼群,鱼尾摇曳时拽出的波纹,映入他静若止水的眼底。   不远处传来剪枝的声响,园丁大爷正在修理小灌木,程泊樾视线微移,落在角落那只恹恹不动的黑锦鲤身上,头也不转地问:“这只是不是病了。”   大爷转身,放下园艺剪。   “哪只呀?我帮您瞧瞧。”大爷立刻上前,看到那只之后,了然地笑一笑,“没事儿,它就是心情不太好。”   程泊樾不动声色:“怎么看出来?”   子非鱼安知鱼之愁,大爷却对这只鱼了如指掌:“因为那只银松叶不搭理它了,持续了好些日子,它不太习惯,就忧郁了。”   鱼也会忧郁?   程泊樾听完这离奇的解释,什么也没说,不走心地往池子里撒了一把粮。   ——   睡前,温听宜揪着茄子头顶的小把儿,望着天花板认真琢磨。   只要程泊樾想收拾她,有的是手段,甚至不用费半点力气,最近却这么悄无声息,难道真的放过她了?   温听宜潦草拿起手机,点进程泊樾的微信聊天框。   这人对待讨厌的事物一向是快刀斩乱麻,现在这不声不响的样子,估计已经把她拉黑了。   好奇心总是不合时宜地冒出来,为了验证事实,她点击转账按钮,随手输个1,转一块钱。   假如没被拉黑,界面就会弹出确认支付的按钮,否则就直接收到系统提示。   结果是前者。   她睫毛微颤,放空许久之后,默默退了出去。   幸好没有手滑点击确认支付,否则大半夜的,给他转一块钱过去算什么回事儿。   程泊樾没有拉黑她,近期也没什么反应,结合二者来看,这人要么是憋着大招,要么就是怒气已消,情绪从有仇必报的憎恨,转为了对她的不闻不问。   也就是无视。   算是一件好事吧。   对她来说,现下应该安全了。   温听宜正要躺下盖被,手机突兀亮起,她草木皆兵,心跳都停滞了。   定睛一看。   李叔给她打电话?   她匆忙接起,正好也有想问的:“李叔?好久没联系,爷爷在家还好吗?”   李叔一如既往和蔼:“小宜啊,放心,老爷子很好,这不,他托我给你打电话呢,问你这段时间住在外面,一日三餐都有按时吃吗?”   “嗯,按时吃了,我跟朋友偶尔在外面吃,偶尔自己做饭。”   “唉,在外面吃多不健康啊,这样吧,家里做好了给你送过去,你想吃什么,列个单子给我就行。”   温听宜忽然纳闷:“李叔,您......知道我现在住哪?”   “啊?”李叔磕巴一下,坦然说,“不知道呀,正想跟你要个地址呢。”   温听宜就没多想,虽然确实有点怀念家里做的菜肴,但这里离二环有点距离,实在不想给李叔添麻烦,就婉拒了让家里送餐这件事。   李叔为难地默了默,看一眼对面沙发坐着的祖宗。   程泊樾就不声不响地撇过头,一只胳膊压到扶手上,拳峰撑住下颌,眼皮一耷,目光空泛而淡漠,仿佛这通电话不是他让李叔打的一样。   李叔实在猜不透了,大少爷突然挂机,不给塔台指示了,那接下来该说啥?   又不能突然挂断电话,李叔就硬着头皮自由发挥:“那你有什么需要的吗?家里都给你送过去呀。”   “唔......没有,谢谢李叔关心。”   温听宜天生甜糯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听上去已经有些困意。   程泊樾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眉梢,当李叔用眼神寻求指示时,他就没情绪地点一下头。   李叔比了个ok手势,不辱使命,开始按照程泊樾列出的几条重点,组织语言。   这祖宗的原话其实有点冷,李叔就自作主张,将它们加工为关心的口吻:   “那你夜里好好盖被子,别着凉了。”   “高跟鞋穿着要是不舒服,就多穿平底鞋,一样好看的。”   “要是在外面受委屈,记得第一时间给家里打电话,不要一个人硬撑,知道吗?不然......”   李叔悄悄瞥一眼大少爷,差点脱口而出“不然小樾会担心”。   幸好咽回去了,改口说:“不然爷爷会担心的。”   爷爷在另一座院里打了个喷嚏。   老爷子怪纳闷的,最近怎么老打喷嚏呢。   真是多事之秋啊。   扬声器静了几秒,传出乖巧的声音:“嗯,我都知道的,谢谢李叔。也帮我跟爷爷说,让他注意身体。”   “好的好的。”李叔纠结片刻,和蔼地试探,“那你,有什么话要对小樾说的吗?他也好久没见你了。”   程泊樾神情毫无波动,某根手指却随着尾音落下颤了一瞬。   刚才那句话不是程泊樾交代的,李叔也不清楚这俩人到底怎么回事儿,但李叔总觉得,一定要问出口才行。   否则大少爷失眠,今晚又要到院子里喂鱼了,别喂了,再喂,小鱼们就一命呜呼了。   温听宜忽然听李叔这么问,一时怔住,手指揪了揪睡裙边缘的蕾丝。   酝酿好半天,为了在李叔面前维持跟某人的表面关系,也为了传递心声,她夹带私货地说:“您就跟他说,让他少喝度数高的酒,然后,少生气。告诉他,长时间心情不好的话,是会折寿的。”   程泊樾眉峰一凛。   李叔噤若寒蝉,觉得空气降至了冰点。   扬声器那头急忙找补:“最后一句不是我说的,是莎士比亚说的。我没有诅咒程泊樾的意思。对了,他现在应该不在您旁边吧?”   “啊?小樾啊,他不在。”李叔尽力发挥演技,瞥见程泊樾微微松动的神情,李叔一颗心缓缓落定,这电话终于能挂了,“放心,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会转达给他的。不早了   ,你早点儿睡,要养好精神呐。”   “好,李叔拜拜。”就这么无忧无虑地挂断了。   程泊樾百无聊赖,一手按了按脖子后方,没有焦点的目光落在地毯一角,不知在想什么,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   李叔微笑:“那我,走啦?”   程泊樾默了一阵,轻点头。   “嗯。”语气淡得毫无温度,本着教养说,“麻烦您了。”   “没事儿。”   李叔得以脱身。   走前瞧了一眼鱼池。   幸好,都活得好好的,没有与世长辞。   几天后,程泊樾亲自开车,去了一趟墓园。   天气晴朗,一股青涩的草木香蔓延在空气里。   程泊樾拎着一盒父亲生前最喜欢的老式糕点,步伐抵达之际,墓碑前已经有了一个许久未见的身影。   黎柔挽着发髻,穿着打扮优雅如常,她屈膝半蹲,将一束暖色系的鲜花放至碑前。   程泊樾停在她身后,敛眸轻谑:“稀客。”   黎柔早就听见他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长久地定神,望着墓碑上眉眼温柔的照片,感慨说:“真奇怪,你的性格跟你爸爸完全相反,跟我也没有相像的地方。”   “可能是垃圾桶捡的。”   程泊樾冷漠地嘲了一句,兀自将糕点盒子放到墓碑前。   黎柔就顺手,帮他把东西摆好一些。   “你之前一直认为,我对你爸爸没有真心。但我想告诉你,有时并不是旁观者清。那些细枝末节的情绪,只有自己才能感知得到。”   她怎么可能没爱过对方。   可惜早些年的风花雪月,不适合在这时候提。   黎柔沉默许久,意味深长地说:“我跟他的事,不应该影响到你。你也应该跟自己和解了。”   程泊樾站在她身边,视线轻蔑地朝下一扫:“你知道些什么?”   黎柔淡笑着说:“小樾,如果那个女孩子,真的把假意包装成了真心,骗了你,而你却用真心诉说着假意,那你们之间算扯平了吗?”   程泊樾不说话,目光暗了一寸。   “其实,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没有想象中那么脆弱,但也不是永久坚固的。”黎柔起身,看着他说,“如果她真的离开了,你不害怕错过她吗?”   程泊樾若无其事撇过头,望着远处成排的树木。   “我没有害怕的东西。”   黎柔就笑了笑,不做评价。   离开前,她对儿子说:“你们需要一点时间,重新了解彼此。”   一天匆匆过去。   傍晚,日头偏斜。   温听宜正在一座商业大厦里,拍摄一组彩妆宣传册的内页照片。   这牌子最近打出名气了,薪酬不低。   反正能挣钱,跟舞蹈无关的工作,她也接了。   “本来就该接,不要浪费你的颜值。”Sam在一旁吃薯片,看着化妆师给她上妆,一边打量她,“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嗯。”她没睡够,困困地应了一声。   就为了拍这组照片,想达到更好的上镜效果,这几天严格控制饮食,几乎断碳了。   但她觉得这都是工作所需:“没什么,今晚多吃点就好了。”   可惜等不到吃饭,她拍完最后一张照片时,眼前就已经冒起一大片鳞状雪花,温听宜闭了闭眼,试图缓缓,不料再一睁眼,全黑了。   摄影师还在监视器前称赞:“我去,完全不用修啊,生图就已经把人美晕了。”   一转头,温听宜啪一声晕倒在地。   全场工作人员:“?!”   连忙给人送医院去。   温听宜太轻了,在场一位女摄影师扛起她就往侯梯厅跑,Sam已经傻了,连忙跟上去摁电梯,以为是什么突发的恶性疾病。   来不及到地库取车了,直接到大厦楼下拦一辆出租车。   正在马路对面蹲守的保镖目睹这一幕,加倍警惕,第一时间给老板拨去电话。   “程先生,听宜小姐她——”   听筒里霎时冷肃:“她怎么了?”   其实是低血糖,老毛病了。   温听宜潜意识里知道这病不会死人,索性就当睡一觉,正好累了。   于是身体就顺了主人的意,没有醒来的欲望。   她晕晕乎乎,感觉自己躺在软软的床垫上,呼吸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应该在病房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单人病房的门被一股急力推开,停顿几秒,又被人缓缓关上。   那股苦涩的味道莫名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乌木香,带一点点干燥的冷意,像远山缭绕的雾。   他在靠近。   温听宜意识混沌,觉得自己在做梦。   居然梦到了程泊樾。   如果是梦的话,她就不急于躲藏或逃跑了。   反正此时此刻,程泊樾的身影和气息都是假的,一会儿就散去了。   不过很奇怪,她闭着眼,却能在一片漆黑里,想象出程泊樾凛不可侵的眉目,眼底泛起灼人的滚烫。   这感觉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蹙起眉心,有点害怕。   或许是大脑的应急机制生效,为了让她减缓恐惧,就给她塑造了一点温柔假象。   她感觉周遭的空气不再那么寒气森森。   程泊樾靠近的身影,虽然带着令人呼吸骤停的压迫感,但在她面前,那份深重的寒意竟然收敛了。   而他此刻的眼神,似乎也多了几分克制的心疼。   男人坐在床边注视她,一手抚摸着她的脸,触感温暖,嗓音里似有若无的温柔,拂过她耳畔。   “溪溪。”   “别怕我。” 第46章   气息和嗓音似乎近在眉睫,如有实质地,沉进她朦胧的意识里,绽开涟漪。   等她试图顺着波澜寻找时,一切又变得那么远,恍然间烟消云散。   她感觉自己的眼皮跳了几下。   身体像一块沉软的海绵,挤挤攥攥,终于沥干了水,恢复原本的轻盈。   温听宜茫然睁开眼,病房里的冷调光线晃进眼底。   她闭眼缓了缓,又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谁来过?   想起那个触感真实的梦,她呼吸轻微滞顿,空茫的视线环顾一圈。   身边没人。   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是该好好吃饭了,低血糖让人神志不清,一觉醒来差点分不出现实和梦境。   手背插着输液管,床头悬着的那瓶葡萄糖快吊完了,她终于有了点精气神,支着身子坐起来。   病房门上嵌了一块玻璃,透过它,可以看见正对着的一侧光洁墙面。   半宽不窄的走廊上溢着暖调的光,墙上隐约倒映着晃动的人影。   程泊樾离开病房,走了几步就停下来,一手拎一件西服外套,另手习惯性按住后颈,闭眼仰了仰头,缓解疲乏。   他站在清冷的走廊中央,身姿依旧笔挺,没有一丝凌乱和消颓。   可当他睁开眼,头顶温润的光线落进他眼底,程泊樾罕见地恍了神,微拧的眉心未曾舒展,像在回味不久前发生的事。   他知道她不是装睡。   毕竟这小骗子,最会蒙混过关,假如是装睡,她会竭力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顶多颤一下睫毛,然后就全程装乌龟。   而不是像刚才那样,只要觉察到他的靠近,哪怕没有醒,她紧闭的双眼也蔓延着不安,眼皮不停跳动着,像做了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程泊樾始终淡然的神色,在那一刻竟然不可抑制地紧绷起来。   他坐到床边,倾身,一只手臂撑在她枕头旁边,另一手的掌心贴着她脸颊,拇指在她眉梢轻轻摩挲,低垂的视线笼在她身上,温柔如雾,但他自己从未觉察。   一张苍白虚弱的小脸映入他眼底,耳边是她熟睡的呼吸,和陷入梦境的呢喃,让他被异样的情绪填满,险些怀疑,她模糊不清的梦呓是否在说“讨厌程泊樾”。   他眼皮一敛,不忍心再待下去了,好像他是什么释放危险信号的猛兽,要是再不走,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之前把她吓得不轻,她胆子本来就不大,现在对他,应该只剩恐惧了。   走廊灯下,程泊樾呼吸略沉,神情浮起一丝黯然。   另一头的长椅上,Sam抱着手机划来划去,身旁是一路把温听宜抱出大厦的女摄影师。   两人半生不熟地商量着,该给低血糖病人点什么类型的营养餐。   摄影师善意提醒:“可以吃医院的饭嘛。”   Sam立刻摇头,这哪儿行啊,连他都吃不惯医院的饭,一股焯水的寡味,更别说温听宜了,她早就被程家养矜贵了,对菜品味道还是挺挑的。   话说,刚才有个像老板总助的男人拦在走廊半路,不让闲人靠近,Sam买了盒点心拎上来,那人就让他到边上等等。   Sam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是谁来看温听宜了,他也不方便过问,索性坐到走廊尽头等着了。   正跟摄影师商量该点哪家餐厅,忽然间,一股冷峻气场从不远处逼近。   Sam跟通了电似的,蹭地站起来,顺手拽起旁边的摄影师,摄影师一头雾水,只见一个身形优越的男人走了过来。   “程先生,您好。”   Sam微微弯腰,百分百的狗腿子作派,就差拱手作揖了。   摄影师转着眼珠子,莫名紧张。   “程?哪个程?”   Sam疯狂给她递眼色,她顿悟,立刻绷着脊背打招呼。   心想这种人物,怕是这辈子都不能近距离见一回,今天算走运,所以说要多做好事。   程泊樾淡淡扫来一眼,姑且算一个回应,眨眼间就收回视线,不疾不徐地走过,前往侯梯厅。   男人现出了挺拔背影,摄影师这才敢把目光落过去,视线从上扫到下。   摄影师自诩颜控,见过无数张优越的脸,唯独这个人让她屏息凝神。   程泊樾身上引人注目的地方,不止是外貌。   关键之处究竟出在哪,难以形容,但想想就知道,这根本不是小富小贵就能堆出来的气质,更不是轻而易举就能磨炼出的上位者姿态。   越耀眼的事物反而越神秘,摄影师的八卦欲望被勾起来了,善意地问:“温听宜跟他是什么关系?”   这事怪复杂的,Sam不了解,更不敢胡扯瞎掰,就模棱两可地应:“听宜年纪比他小,要叫他一声哥哥。”   答了像没答。   欲盖弥彰吗?摄影师早就嗅出一丝不同寻常了。   心想,这样的男人,真的会一心一意喜欢一个女生吗?   不多时,淡哑的嗓音从侯梯厅传过来,程泊樾在打电话。   “不用。”他有点不耐烦,“您什么时候见她吃过芹菜炒猪肝?”   电话那头似乎为难地介绍着营养功效,程泊樾冷声回绝:“溪溪不爱吃那个。”   摄影师瞪大眼。   看吧,不出所料,身居高位的男人,心里装着不止一个女人呢。   “溪溪是谁?”   Sam拿起点心准备到病房去,神情莫名地回头:“就是温听宜啊。”   摄影师愣了一下。   程泊樾转头看向走廊,刚挂电话,手机在指腹之间转了一圈,他目光游移几秒,懒散地定在某个点上。   “你。”   程泊樾突然出声,Sam浑身一激灵,肩膀缩起来像弓着背。   食指慢吞吞举起来指着自己脸,抬起眉毛。您说我吗?   程泊樾倦怠地眨了一下眼,轻点头,语气平淡又干脆利落:“就是你。来。”   Sam吞了吞口水。   真要命,可别为难他这只小蚂蚁。   ......   病房里,温听宜转头看着窗外夜色,发起了呆。   隐约闻到一点饭菜的香,以为是幻觉,不料下一秒,外头有人敲了两下门。   Sam拎着抽屉式的木质餐盒走进来。   “醒啦?来来,吃点儿东西,都是你爱吃的菜。”   她反应几秒,温吞地点了点头。   思绪像掺了一层胶,黏糊糊的,淌得很慢,等回过神来,Sam已经将病房自带的桌板调整好,在她面前摆齐餐具。   三菜一汤,都是些清淡适口的菜式,每一道都是贴心的小份量,适合她当下的胃口。   温听宜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饭。   不对劲。   好熟悉的味道。   “你点的哪家餐厅?”她越吃越觉得奇怪,虽然京城不缺类似精致的外卖餐厅,但这个味道,“怎么那么像程家厨师做的?几乎是同一个味道。”   Sam尴尬笑了笑,随口编了个店名敷衍,心想,可不是同一个味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当跑腿骑手,从程家帮佣手里拿到的餐。   温听宜将信将疑。   算了,反正很好吃,她吃就对了,没有再问。   Sam在另一旁捣鼓茶叶,给她泡了杯热茶,可以配着点心吃。   要是放在以前,但凡温听宜多吃一块高热量食物,他绝对老妈子上阵,开始指指点点。   从今以后,可不敢再那么严格了。   对她不好,就等于得罪程泊樾。   Sam想想就犯怵。   茶泡好了,递给她说:“唉,你以后还是适当吃点儿甜吧,不用控得太严,你本来就不容易吃胖。”   温听宜:“......”   好诡异。   竟然能从Sam嘴里听到这么富含人道主义的话。   她觉察出异样。   “对了,除了你,还有谁来过吗?”   “没有没有,就我一个。”   “噢。”她若有所思,慢悠悠嚼着米饭。   Sam扒拉一张看护椅过来,坐到边上打探:“对了,你跟程泊樾,现在是什么情况?”   怎么有种此地无银三百的感觉。   温听宜警惕地问:“我还没提起他呢,你怎么就......”   “啊?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问问你。”Sam一本正经说,“关心一下艺人的日常,替艺人排忧解难嘛。”   温听宜就低敛眼睫,拿着筷子,失落地戳戳碗里的米:“我彻底得罪了他。现在跟他已经没有联系了,今后也不会再发生什么了。或许等不到他消气,我就已经离开程家了。”   说着,一阵无力感油然而生。   程泊樾明明答应过,会让着她的。   可到头来,这人根本就不原谅她。   竟然还想把她囚起来。   囚起来干什么,难道要把她关在屋子里写忏悔录?   还是说,用另一种方式罚她?   她不禁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黄色话题,赶紧搓了搓脸颊,强行清醒,往嘴里塞了一大团米饭,呆滞又决绝地嚼着。   “无论如何,他不会轻易放过我的。”她鼓着腮帮子,百感交集地嘀咕,“因为程泊樾他......”   她尽量委婉评价:“他有点狠心。”   Sam装作闲聊模样,领悟地点了点头。   其实Sam真的不想当间谍,奈何在那位祖宗面前,他只能奉命唯谨。   十分钟后,Sam一通电话拨过去,跨了两个秘书的门槛,终于跟程泊樾本人说上话,然后原模原样地转述。   程泊樾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唯独被小姑娘骂一句“狠心”,他脸色都变了,眉眼间铺开一片暗影。   他挂电话时,包厢里半点动静都没有,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用眼神询问,这才刚发牌,气氛怎么就冷了呢?还继续吗?   陆斯泽已经见怪不怪了。   气氛为什么冷?当然因为某人又被小心肝儿刺激到了呗。   这话不能明说,明说得吃一记眼神刀子,陆斯泽爱惜生命,当做不知道,随口让服务生开瓶酒。   “先喝酒呗,急什么。”   这里是新开业的会所,要不是陆斯泽生拉硬扯,程泊樾都不稀罕来。   给会所砸钱的人是贺连禹,坐收利润的人却是他那个重组家庭的妹妹,谭蓁。   大小姐完成学业,昨天刚从英国回来,明明连财报都看不明白,却在贺连禹的庇护下,直接成了这栋会所的甩手掌柜。   程泊樾离了云山雾绕的牌桌,到另一边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边看手机,一边撸着陆斯泽带过来的猫。   顶光在眉骨和鼻梁周围投下昏柔的阴影,无悲无喜的样子,越冷淡越勾人。   谭蓁打量他很久,边看,边跟一帮公子哥插科打诨,一身火辣红裙绕了牌桌   半圈,没骨头似的攀上坐着的贺连禹后背。   她喝得有点醉了,晃着酒杯看着不远处的程泊樾,口若悬河:“那位帅哥,我观你面相,你近期桃花星动,眼角眉梢气色不稳,心绪波动,易乱方寸。”   程泊樾根本不搭理她,兀自揉了揉猫脑袋,波澜不惊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   贺连禹眼睫一垂,单手搭上妹妹燥热白皙的胳膊。   “陪我去酒窖拿瓶酒。”   大小姐娇气惯了,才不去:“叫服务生拿就好了嘛,那么远,我不想动了。”   贺连禹少见地黑脸,直接把人拎走了。   陆斯泽忍着上帝视角的笑,存了一肚子的瓜,这会儿却无人可分享,实在憋坏了。   这一边,程泊樾收到周凯的信息。   周凯把温听宜近期的行程整理成表格,发了过来。   [温小姐接了很多品牌广告的拍摄任务,为了保证上镜状态,她每天只吃一顿,身体状态就变差了]   程泊樾的眼神仿佛被哪个字灼到了,化开一层克制的情绪。   这么拼,图什么。   他有说让她偿还这几年的开销吗?   就那点钱,他稀罕让她还?   程泊樾压着浓眉,太阳穴又开始疼。   为一个小姑娘,心绪乱成这般田地。   不一会儿又自嘲地想,幸好有这份纠葛在,她至少还忘不掉他,否则早就没心没肺远走高飞了。   小没良心的。   假如想囚她,想惩罚她,他必然有千万种手段,根本不会给她东躲西藏的机会。   偏偏他心软了,没有那么做。   程泊樾按了按眉骨,顺手打字:[问问她那个叫山姆的经理人,她现在缺什么]   周凯高效办事,一分钟就回了过来:[对方说,温小姐缺钱]   程泊樾皱起眉。   [上周不是让你给她转了?]   周凯为难地解释:[温小姐说,您生着气呢,这钱她不敢花,万一她花了一分,您就把她告法庭上去...]   “......”   她想象力还挺丰富。   程泊樾胸腔有点堵,又气又想笑,仿佛看见一个小心谨慎又委屈无助的女孩子蹲在角落,摆弄着计算器,算她究竟欠了他多少钱,值得判几年。   他眉头紧蹙,不一会儿就舒展开,化作另一种无奈。   [再转一笔,跟她说,我不告她。]   周凯:[好的]   沙发这一片微妙的磁场,陆斯泽统统感知。   少见程泊樾苦恼,他觉得新鲜,抱着关切又凑热闹的心态,他伸个懒腰晃过来,给程泊樾倒杯酒。   程泊樾把手机往桌上一甩,人就仰着头靠住沙发,眼皮阖上,说今晚这局没意思。   是陆斯泽拉这人过来的,这话不就等于怪罪他?他又笑又觉得冤:“这不是想让你解解闷吗?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谭蓁对你有意思你看出来没?人家一回来就说想见你,我劝她死心吧,说你早就封心锁爱了,没人撬得动。是不是啊,谁撬得动你?”   最后一句显然在旁敲侧击,不怕死地阴阳怪气。   程泊樾睁开眼,刀片似的目光睨着他。   陆斯泽嘿嘿一笑:“答不上来吧?答不上就喝酒,酒后吐真言。”   程泊樾不太容易喝醉。   但眼下氛围惬意懒散,并不是什么虚伪的声色犬马,他就松懈下来,手里的烈酒一杯接一杯,直到眼底泛起微醺神色。   他上身微倾,手臂闲闲搭在膝盖上,低眸,拇指摩挲着杯壁。   杯中液体平静无波,倒映他倦懒舒展的眉眼。   “如果过去那三年,我没有离开,”他气息很淡地说,“会不会更了解她一些。”   陆斯泽纳闷:“那你当时为什么不留下?而且整整三年,你像在纽约扎了根似的,一天都没回来过,要不是互联网时代随时能联系,我还以为你人没了呢。”   陆斯泽当时就觉得不对,关于集团的人事变动,明明程泊樾才最有权力定夺,是走还是留,没人能替他做主。   空气静了片刻,程泊樾回答说,离开三年,是为了给自己冷静的时间。   因为负罪感太重了。   明明是自己一手照顾大的女孩子,却在一夜之间吻上他的唇,跟他变成了情人关系。   而他作为年长者,居然也没克制住,就这么彻底占有了。   冷静下来回想,其实冲击很大。   哪怕在他眼里没什么事情值得称为大事,但只要跟温听宜有关的事,他就很难心平气和。   甚至那一晚过后,勾起他内心深处很多变态的欲望。   他试图压制,但它们却在每一个寂静无声的夜晚泛滥成灾,反复折磨他。   他想要她。   很想。   每一次看她红着脸颊在他面前撒娇,他就想摁着她后脑勺重重吻下去。   但只要她说一句难受,他就会心疼地停下来。   她总有本事把他套牢。   三年过去,时间催生出细枝末节的变化,让两人的关系多了一层至亲至疏的隔阂。   很多埋在心底的话,无法说出口。   或许,他们真的需要一些时间,重新认识彼此。   ——   晚上,温听宜离开医院,回到霖岚国际。   周婼在家忙活一整晚,熬了一盅文火靓汤,细心地给温听宜盛一碗:“来,给你大补特补。”   她坐下来慢慢喝,一时间胃暖心热。   拿起手机查看,突然发现银行卡又多了一笔钱。   “?”   诧异时,周婼接到电话。   “喂?干嘛,我不跟你复合!”   那头就咋咋呼呼地反驳:“我去,你少自作多情了行不行?这通电话是程泊樾让我打的,你把手机给温听宜。”   周婼怼了一句死陆狗,随即把手机递过去:“溪溪,你的电话。”   温听宜疑惑地拿到耳边,隐约猜到对面的人是程泊樾。   她脆弱的神经组织招架不住,害怕又听到什么虎狼之词,本来想挂了的,又怕程泊樾生气。   彼此各方面都差距悬殊,她实在惹不起他。   就温柔谨慎地溢出一声:“喂?”   程泊樾目光迷离,仰头看着天花板,一手搭在额上,此刻听见她的声音,莫名的熨帖。   “溪溪。”   他微醺沙哑的气音盘旋在耳边,让她呼吸紧促。   “你喝酒了吗?”   程泊樾答非所问,嗓音沉了几度:“家里的鱼,抑郁了。不回来看看么?”   “啊?”她怔住,手指不安又别扭地攥了攥手机,“你怎么知道人家抑郁了?”   他说:“它不动了。”   跟程泊樾的平静比起来,温听宜显得忐忑又被动,她哑然失语,不知该怎么答。   听见他问:“你舍得看它生病?”   温听宜欲言又止:“我......”   通话里长时间的空白,被程泊樾游刃有余地填上。   “我养大的。”他说,“我不舍得。”   她几乎被他暧昧喑哑的尾音烫了一下,耳根灼热。   这人到底在说鱼,还是在说他自己。   又或是,在说她?   之前不是很凶吗,怎么喝了酒就柔情缱绻了。   俗话说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   她实在猜不出,这人究竟是装的,还是在酒精催促下,真情流露了。   假如此刻是白天,或许她会硬着头皮跟他打电话,陪他一句一句地试探,看他究竟想干嘛。   但现下是深夜,不宜周旋,否则极易失眠。   为了明早的精   气神,温听宜轻吸一口气,思绪凌乱地说:“那你就......带它去看病吧。我要睡了。”   “你不要它了?”程泊樾的气息越来越沉,顺着嗓音压到她心口,泛起一阵难以忽视的酥麻。   她说不上话,他就淡笑一声,有点自嘲:“明明之前那么关心它,每晚都要看看它,没有它,你就睡不着。”   温听宜咽了咽喉咙,觉得他这一秒不是在说鱼。   耳根的烫已经蔓延到颈侧,她有点不自在,忽然想起那一晚在民宿,被他无情地撇开双手,她鼻梁一酸,颤声说:“明明是他不要我了,他一直在吓唬我。”   说完就大着胆子挂了电话。   心怦怦直跳,但又有点爽快。   程泊樾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看索然无味的应用界面,没什么反应。   陆斯泽捏了把汗,怕这祖宗一不顺心就把手机扔酒杯里头,他赶紧伸手接过:“咋了,人家完全不理你啦?”   程泊樾沉倦地闭上眼。   “她躲不了多久。”   ——   一周后,一场由国家舞协主办的交流酒会在CBD宴会大厦举行。   温听宜竟也收到了正式邀请函。   无奈的是,她的礼服全在程家,一件都没带出来。   怕跟程泊樾撞上,她也不方便回去拿,只能穿一条稍微正式点的小黑裙,认真打扮一番,独自前往。   Sam没有收到随行邀请函,只能送她到宴会厅楼下,叮嘱她多多跟人交流,一定要给那帮艺术界大佬留下好印象。   “知道了。拜拜。”   她挥挥手,转身就踩着细高跟踏上大门前的台阶。   不远处的露天泊车区里停了一排豪车,每一辆都间隔很开,她无聊地瞄一眼,目光扫到一半,猛地顿住。   那一辆,熟悉的定制款S680。   车牌号8开头。   完了完了,这叫什么事,怎么程泊樾也在啊。   不行,她得走。   马上走。   早就觉得这邀请函来得不对劲,果然是一招守株待兔。   才不上他的当。   她没出息地打道回府,可惜这裙子有点短,行走不便,穿高跟鞋又不能快步走,她只能一级一级台阶慢慢往下迈。   迈到第三级时,心里有声音冲她呐喊:跑什么?这场酒会多难得啊,而且宴会上那么多人,他能拿你怎么办?   说不定你这次灰溜溜地走了,程泊樾就真的能看你笑话了。   不行,不能这么没出息。   她咬咬牙,折返回去,高跟鞋哒哒哒地往上走。   车里,程泊樾远远看着那个迎难而上的身影。   正中下怀。   他不动声色,嘴角展了一抹笑。   果然,这小倔强鬼是不会轻易逃的。   温听宜在礼宾员的引导下进入宴会厅,灯火煌煌,人影幢幢。   她穿梭在偌大的宴会厅里,在众人好奇而友善的视线下环顾一圈,努力寻找几位熟悉的前辈面孔,想跟他们打个招呼,聊上话。   前面那位好像是国家舞剧院的艺术总监,温听宜确认是对方之后,跟服务生拿了杯红酒,鼓起勇气上前。   步伐刚迈出去,啪一声。   眼前一片漆黑。   她心慌了一下。   宴会厅里隐隐泛起骚动。   “怎么停电了?”   “服务生呢?快联系一下后勤部。”   一帮艺术界大牛,情绪都挺稳定的,服务生用扩音器安抚过后,大家静静等待灯光恢复。   温听宜定在原地,觉得这事儿有蹊跷。   这猝不及防的小插曲,非常反常,像早就备好的陷阱。   危险难料,不行,她得赶紧溜了。   程泊樾你怎么这么阴啊!   身旁有人有手机电筒照明,她蹭着光亮快速往出口走去,不料一转弯,一条结实的手臂勾住她的腰,将她拽进一间不知用来干嘛的昏暗小屋里。   她心跳如擂鼓,呼吸里充斥着辛冽的木香。   不是屋子里燃起的香,而是某人身上的味道。   她又急又怕:“程泊樾,你故意的!”   深黑的影子从头顶罩下来,程泊樾步步紧逼,她只能颤着呼吸往后退,后背冷不丁撞到门板,灵机一动,伸手想掰开门锁。   可恶,这门锁死了,开不了半寸。   沉寂紧绷的空气里,两道呼吸交织着,一个沉稳如常,一个紧张难捱。   她总感觉这人要大动肝火了。   毕竟在他眼里,她就是个毫无真心的感情骗子,仗着这几年的情分,居然就敢挑衅他。   还不止一次。   “温听宜,抬头。”他像第一次见她时那样,冷声宛如威胁,“抬头,看着我。”   她本想低眉顺眼地道歉,但是他这么吓人,反而刺激出她微弱的反骨,她撇过头跟他较劲,作势要离他远远的。   程泊樾似乎没了耐性,就控制着力气,一手揽上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另手挑起她下巴,让她抬起头。   其实他收着劲儿,但力量悬殊,一番折腾下来,她还是无力抵抗,又心疼这条压箱底的裙子:“轻点,别我的裙子弄坏了......”   程泊樾神情凛然,被她耍骗后的愠怒似乎卷土重来,高大的身躯将她压在门上,嗓音浑沉:“是谁先扯坏我的领带。”   这件事,已经是她三年前犯下的罪行了。   他怎么记到现在啊!   不明白他究竟想干什么,她只知道,无论她是一开始就逃,还是现在才逃,程泊樾都不会放过她的,他早就决定今天来逮她。   而他现在这么强势,温听宜突然想到他那一句,要将她“囚|禁”的狠话,不禁眼眶一红,被他吓出了眼泪。   程泊樾罕见地错愕。   “哭什么?”   他喉结沉沉一滚,为她擦泪的手指微微顿住,缓声轻哄:“好了,让你扯。”   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进去,还是在哭,瘦薄的肩膀在昏暗中细细颤抖。   女孩子委屈掉泪的模样,牵出他克制压抑的目光。   “溪溪,不哭了,抬头好不好。”程泊樾不再逞凶,而是低哑无奈的一声,“抬头,看我一眼。” 第47章   程泊樾耐心哄着,语调又轻又缓,像一阵平地而起的风,顺着她耳畔拂到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紧绷已久的心口蓦地发软。   温听宜讷讷地抽泣一声,心潮尚未平息,眼泪也没止住,一时不想抬头,也不敢抬头。   周遭如此晦暗,他凛不可侵地堵在她面前,自带的威压分毫未减,叫人辨不清他的真实情绪。   温听宜盯着他宽阔有力的胸膛,思绪从紧张,变成不可避免的恍惚。   视野被泪水浸得朦胧,看不见他身上的细节,只能勾勒出大致轮廓,他平整的黑衬衫松开了一粒扣子,耸硬的喉结周围晕开一片暗影。   温听宜怔愣地眨眨眼,目光清晰一瞬,男人模糊的轮廓又变得锋利。   她脊背微僵,这才清楚感知到,他的手掌一直扣在她后背,这人少见地顿住,好像稍微用点力,就会让她融化碎开一样,所以他尽力克制。   她泪湿的脸颊被他另一只手托住,触感温暖而干燥。   哪里有泪痕,他就轻轻给她擦拭,手指靠近她眼尾细薄的肌肤时,她睫毛忽而哆嗦,他就略停顿,换作更轻的力道。   “溪溪,看着我。”   声音又沉一度,气息里时隐时现的温柔,从头顶落下。   这么高不可及的个子,仿佛为她低了几寸。   她险些怀疑自己被蛊惑。   不由自主地,扬起湿哒哒的睫毛看他一眼,目光潦草交汇,她被他眼底深暗的情绪烫到,很快又低下头。   像耍了个小小的赖皮,你让我看你,我看了,看一秒也是看,所以你不能再为难我了。   偏偏这转瞬即逝的一秒,也能让某人心猿意马。   时隔半个多月,眼神终于交汇,程泊樾尽量克制住胸腔的燥热,低眸望着她发顶。   她不再哭了,只是一时间缓不过来,依旧会断断续续地抽噎。   但她忍着不出声,脸颊憋红了,嘴唇也咬出鲜红欲滴的印子,整个人愈发委屈脆弱,又很谨慎,周围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竖起耳朵警惕。   程泊樾体内的燥热又化成莫名的郁结,这才切实感悟到,原来他一贯利落强势的行事风格,会让她这么害怕。   而他先前脱口而出的冷言冷语,更是让她慌乱不安。   她再也不会扯着他的衣袖跟他撒娇了。   更不会对他露出甜软的笑意,扑进他怀里求抱了。   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远离他。   程泊樾眼皮一敛,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若失。   温听宜满心疑虑,分不清这人究竟是愤怒还是平静,她生怕踩雷,抿唇不敢吱声。   本就抵不住惊吓的一颗心,被他打量得惴惴不安。   忽然听见他问:“好点了吗?”   问得合情合理,温柔又一本正经,好像把她惹哭的人不是他,而是别人。   她莫名有种想捶他一拳的冲动,但细细一想,根源是她做错了事,惹他生气。   一时间,愧疚,懊恼,委屈,别扭,通通拧成一股绳,攫住她。   “不好,一点都不好!”她不情不愿地出声,红着眼眶控诉他的恶行,“用邀请函骗我过来,居然还安排了断电给我一个下马威,有你这么坏的吗......”   简直像往兔子窝里丢了一颗雷,把目标吓出来,再一把逮住。   程泊樾神情错愕,难得被她噎了一下,冤枉又有点哭笑不得地说:“断电是意外,真跟我没关系。”   懒腔懒调的,磨得人耳痒心痒,更想捶他了!   温听宜重整旗鼓,借着昏暗瞪他一眼:“那邀请函呢?”   “这个我认。”他目光直白,“但把你哄过来,不是为了欺负你。”   “是想见你。”   没有半点拐弯抹角,而是清晰的一句,想见她。   温听宜失神一瞬,低头,目光迷惘地闪了闪。   百思不得其解:“这就是你凶巴巴捉我的理由吗?”   程泊樾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难得,他竟然也有欲言又止的时候。   今晚的本意并不是吓她。   而是心平气和守株待兔,等到时机合适了,就到她面前去。   可是她慌忙跑出宴会厅,身影在黑暗里穿梭,仿佛下一秒就彻底消失了,反倒将他搞了个措手不及。   温听宜心乱如麻地等他回答,他却一言不发。   她如坐针毡,不想再跟他僵持下去了,本来就是毫无胜算的一局,凭她这点脆弱短小的血条,根本撑不住。   于是仓皇伸手,又去掰门锁。   手腕突然被他克制的力道圈住。   她心一慌,程泊樾手背的青筋隐约紧绷,那双始终波澜不惊的眼眸,此刻暗流涌动,深深注视她。   “我来兑现承诺。”他不假思索地说。   温听宜纳闷呆滞,对上他灼热的视线,她心脏跟着颤了颤,不由得撇过脸,恍惚问:“什么承诺?”   程泊樾默了几秒,慢慢松开她的手腕,将她抱进怀里。   她僵着脊背,无处安放的双手攥在身前,脸颊贴到他胸膛。   “让着你。”   他回答时,胸腔轻微震动,明明如此真实,她整个人却因此空了一瞬,又缓缓地,被他微烫的体温填实。   程泊樾摸着她的头发,感知不到她任何反应。   要是放在之前,她一定会睁着亮莹莹的眼睛对他笑,问一句“真的吗?”   但此刻的她,只是安安静静,又乖又怂地待在他怀里,连表情都没有。   程泊樾顿住手腕,女孩子柔软的发丝绕在他指间,却让他胸口的沉闷挥散不去。   早该让着她的,而不是任由本性里的冷傲和狠厉刺伤她。   事到如今,他在她心里的形象已经大打折扣。   不能再吓到她了,只能慢慢哄。   空气陷入沉寂。   温听宜像缩进壳里的小蜗牛,不声不响,保持最后一点反骨和清醒。   没有因为程泊樾的回答而当场雀跃,而是进一步居安思危。   唯恐他今晚对她温柔,明天就甩开她的手,加倍对她冷酷无情。   此刻听着他蓬勃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让她凌乱的思绪浮在半空,总是落不到实处。   直到程泊樾伸手,摸向门边的触控按钮。   毫无防备,一盏顶灯打下一束暖光,温听宜从他怀里脱身,皱眉适应光亮。   余光看清,这是一间小型休息室。   茶几上整齐码放着几个小巧的玻璃展盒,各式珠宝首饰存放在其中,在灯下泛着熠熠耀眼的彩辉。   温听宜微偏头,视线越过他手臂,悄悄地望着那一处。   没了昏暗的掩护,她表情里的所有细节,程泊樾都清晰捕捉。   她清澈的瞳仁里泛起小心翼翼的好奇,琢磨几秒,似乎觉得那些亮晶晶的东西不属于她,转眼又陷入失落。   因为摸不清他的底,她的失落里又多了几分不安和焦虑,明显如芒在背。   程泊樾全然洞悉,试图让她放下戒备,他轻笑一声:“要吗?”   温听宜老实巴交地抬起头,满脸都写着“你觉得我敢要吗”。   但她眼神有点怅然,招人怜地咕哝:“那些东西像诱饵一样,你在钓鱼吗?”   程泊樾耐人寻味地盯着她:“从始至终,谁在钓谁?”   话里暗戳戳的指向性,温听宜抿抿唇,若无其事别过脸,手指无助地抠了抠门板。   本想客观陈述一番,说出口却像狡辩:“你又没有上钩,我无功而返,不算钓......”   程泊樾低着眸,懒声顺水推舟:“不打算重整旗鼓了?”   她示弱地摇摇头,斩钉截铁:“不敢了。”   就她那些雕虫小技,不够拿出手的。   现下吃一堑长一智,可不敢再稀里糊涂招惹他了。   “对不起,我得罪你两次了。院子里的鱼,你好好养着它们吧,麻烦你了。明天或后天,我回去收拾一些零碎的东西,那间卧室,也可以物归原主了。今后我每年都会回去看望爷爷,给老人家送礼。至于其他时间,我就不出现在你面前让你不高兴了。”   她小心翼翼地呢喃,颇有伤感的告别意味。   以为就这么一拍两散了,没想到,程泊樾模棱两可地迂回:“你不在,家里就空了。”   她眼波荡漾,疑惑地望他。   程泊樾忽然扣着她后脑勺,让她泛红的耳朵贴近他心口。   “你听得见的地方,也空了。”   落在她耳畔的声音,带着让人溺毙的柔情。   她脊背微顿,后知后觉,心跳层层跃起。   这种感觉,无异于刀尖舔蜜。   程泊樾揉着她的头发,低下头,声音离得更近。   “一会儿出去了,你想见谁,想跟谁聊天,我让他亲自走到你面前。你只需要等在原地,那些你期待的事,都会去找你。”他又弯了弯肩背,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低哑嗓音烘出的热意,绕在耳边,“从今往后,不要跌跌撞撞往前,不要让我担心。明白吗?”   尾音缓缓落下,好像这份耐心和温柔,是独属于她的。   温听宜埋着脑袋,手指攥住自己轻薄的裙摆,压着心绪,弱弱地“嗯”了一声,像迷茫的梦呓。   之后就无意识咬着唇,鼻梁兀地酸涩。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他的依恋越来越重,明明知道他本性里藏了危险的荆棘,稍不留意就会刺到手,却还是贪恋他怀里的安全感。   可是她看得清自己的心,却看不清他的。   她吸了吸鼻子,忍住哭腔说:“程泊樾,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留住你。”他气息很沉地说,“我们可以再试一试。愿意吗?”   情绪过载,温听宜险些喘不过气。   他动怒时甩门而出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她对他残留的惧怕,不会轻易消退。   而他从不对外诉说的心结,她也不清楚他到底解开了没。   她想摇头说“不愿意”,可是内心深埋的情愫却阻挡着她,让她一时僵住。   懵懵懂懂   ,像进入一个陌生的世界,找不到前行的路,需要有人耐心引导,才能看见一点光亮。   程泊樾抱着她,手掌压在她纤薄轻颤的后背上,愈发明白了,她是有多么抗拒他。   温听宜仿佛听见一声叹息,以为是幻觉,直到下一秒,听见他沉磁隐忍的声线。   “溪溪,别怕我。”   “别讨厌我。”   ......   回到宴会厅时,程泊樾下意识牵起她的手,她却往旁边退了一步,怯生生跟他保持距离。   程泊樾稍微停顿,眼底划过一丝黯然,眨眼间恢复冷静。   了然的目光收了回去,空空如也的手放回西裤口袋,恍如什么事都没发生。   接下来一小时,温听宜独自一人,尝试跟几位前辈长时间交谈,目光从生涩,到落落大方,无论什么话题,她都能努力接住。   很久以前,程泊樾第一次带她参加宴会,教给她一些零碎的技巧,她倒记得很清楚。   如今一个人浸在这声色犬马里,已经能做到应对自如。   宴会厅是复式结构,二层有个宽敞的挑台,绕一圈玻璃围栏,边上设有贵宾雅座。   程泊樾独自坐在桌前,神情寡淡地饮一杯浮着冰块的酒,脸庞时不时扭转,任目光落下,定在某一处。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连她眼角眉梢的笑意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不知不觉,黎柔端着一杯养生茶走到身边,一手扶在围栏上,望着下方的小姑娘,默了会儿,又看了看身边这位不好惹的大少爷。   黎柔温和地笑了笑。   知子莫过母:“我还以为,你不舍得让她一个人应付这种场合。”   程泊樾眼皮都不抬一下,过了许久,才淡淡出声。   “我不可能一直把她关在温室里。”程泊樾望着温听宜,灯光落在她白皙的肩上,一切都显得清澈又透明,“她可以一个人尝试很多事情,体验很多条路,我随时给她兜底,托着她,让她站上更高的地方。”   “她可以跌倒,但我永远不让她陷入泥淖。”他目光空远地说,“她比我想象中机灵得多,必要的时候,我不会把她当成小朋友。”   话音落下,黎柔静静看着他,仿佛看见亲生儿子的另一面,不禁若有所思。   程泊樾摩挲着酒杯。   只是不知道,小机灵鬼今晚愿不愿意跟他回家。 第48章   酒会前半段是到场贵宾的自由交流时间。   到后半段,一批官方媒体按时进场,进入行业问答环节,最后以现任舞协会长的致辞收尾。   拍纪念合影的时候,温听宜作为在场年纪最小的后辈,深知不能抢镜,就一直往边上挪,都快出框了。   是黎柔将她牵过去。   为了迁就她,黎柔远离C位,选在不会出错的第二排右侧。   “没关系,你就站在我旁边。”   周围一帮气质严肃的前辈,温听宜有点惶恐不安,但这时候出声拒绝,反而煞风景。   于是点点头,乖觉站好。   “谢谢黎老师。”   对方回一个温柔的笑,示意她看镜头,要开始拍了。   这感觉真难形容,自从知道黎老师是程泊樾母亲之后,温听宜就控制不住那种拘谨感,而且时不时走神。   有时候,明明是正儿八经聊舞蹈,却总感觉话题中间隔了个程泊樾。   大部分时间,他会以她画过的卡通小人仔形象隆重登场,在她脑海里晃来晃去。   不过今天晚上,黎老师没有跟她提起程泊樾,大概是不清楚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也不好奇。   只是中途提醒她,说挑台上有一个人,一直在看她,好像很关心她的样子,让她抬头瞧瞧。   温听宜就仰起脸,在灯火煌煌的虚实交映里,跟程泊樾对上视线。   他靠着沙发坐在那,不奉陪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   平底的威士忌酒杯在他手里,随着他腕骨抵住桌面的倾斜,玻璃在灯下折射出暖色的光,偶尔也掠过他一贯凛然的眉宇。   他敛着眸,目光像覆了一层柔雾,罩在她身上。   不是居高临下的漠然审视,而是一种,假如她茫然无助,他会随时出现在她身后的静守。   温柔得像个幻觉。   她仓促撇过头,目光躲闪,听觉滞后了几秒,周围的交谈声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手指捏紧红酒杯的细长握柄,心头有泊泊流淌的温热,分不清是因他而起,还是自己不胜酒力。   在那之后,黎老师就很照顾她,大概出于对晚辈的关照。   酒会散场时,前辈们陆续离开,温听宜忽然被礼宾员叫住。   对方微笑着让她稍等一会儿,有东西要交给她。   什么东西?   她一头雾水。   回过神时,黎老师已经无声离开了。   周遭人影稀疏,温听宜拎着自己的小手包,像个毕业典礼结束后不小心落单的学生,站在弧形天花板下踌躇片刻,呆呆环视一圈。   ——“在找谁?”   熟悉的嗓音,在偌大的宴会厅里泛起沉顿悦耳的回声,像一滴酒液砸落心头,莫名的痒。   温听宜顿住脊背,转过身,双手垂在身前,捏了捏纹路细腻的包带。   清澈莹亮的双眸在他面前轻眨一下。   “在找黎老师,想问问她们舞团什么时候彩排,我想去看。”   答得很实诚,叫人挑不出错。   程泊樾高高一人站在她面前,双手放在裤兜里,臂弯很随性地挂着一件外套。   不知道他上一秒的表情如何,反正她回身说话时,他就已经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眼睫微微一耷,澄黑的眸底圈住她。   似乎刚才那个回答,不是他想听的。所以他没有出声的欲望。   宴会厅转瞬即空,穹顶最外圈的细小灯盏逐一熄灭,省下她道别的措辞。   温听宜暗自松了一口气,不声不响地在他眼底转身,缓缓走向出口。   很快,身后有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从前都是她小碎步跟在他身后,稍微慢一点,就会被他落下。   而这回,是他走在她身后,再慢慢地,到她身边,用刻意放缓的步伐迁就她,跟她并行。   温听宜装作很忙的样子,睫毛微垂,指尖轻挠一边眼尾,余光里是他高大的身影。   通往侯梯厅的长廊里,暖灯一直蔓延到尽头,他陪她走。   步伐同时停下,因为是最后离开的,电梯前只剩他们两人在等。   温听宜并拢膝盖,低头看着自己的高跟鞋。   程泊樾站在她身边,抬手看一眼腕表,顿了几秒又若无其事,把手放回裤兜,目视前方。   “茄子,”他惜字如金地问,“抱着舒服吗?”   温听宜愣了一瞬,防止流露出偷盗茄子的心虚,她刻意直了直腰,肩膀舒展开。   鬼使神差地点头:“舒服。”   材质平滑的电梯门倒映出两人身影,程泊樾神情平静。   “最舒服吗?”   冒出一个“最”字,就意味着存在比较。   可是跟谁比呢?   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心照不宣,这人刻意迂回,那她就礼尚往来,低头呢喃:“它只是一只毛茸茄子。”   言下之意,你一个大活人,怎么还跟一只毛茸茄子比呢。   音落,程泊樾不再说话,唇角扬起一个淡柔的弧度,不知在想些什么。   出了电梯一路同行,交流甚少。   直到温听宜与他反向而行,独自走到大门前,看了看手机,迈着耐心等待的步伐,徘徊到艺术喷泉旁。   程泊樾回身望着她,眼眸微微眯起,突然一阵风穿过两人沉默的空隙,将他一手拎着的西服外套吹得轻微摆动。   清冷的嗓音被喷泉流水声包裹,传到耳边也格外清晰:“不走吗?”   她感知他克制又灼热的视线,温吞地转头看他。   “我在等人,婼婼马上就来接我。”   这是不回家的意思了。   程泊樾听见她回答的瞬间,双眸泛起慑人的冷意,却因为眼底倒映着她懵柔的神色,那一层冷,瞬间又化作无处可藏的纵容。   出乎意料,他真的践行了“让着她”的承诺,没有生拉硬扯把她逼回家去。   只是把外套留给了她。   8开头的车牌号,闲闲地从她眼前开走了。   温听宜攥着他的衣服,怔了怔,手臂不自觉地抱住,像暂时不想穿,但又觉得,抱着取个暖也无可厚非。   程泊樾靠在   后排车座,从后视镜里看见这一幕。   他神情浮动,嘴角扬起一丝懒怠又舒心的弧度。   温听宜站在夜色里,面前陆陆续续开走了几辆车,她自顾自查看通讯录。   今晚存了很多前辈的联系方式,算是满载而归。   不一会儿。收到周婼“火速赶来”的表情包,身后有礼宾员喊她:“温小姐!您落了东西。”   她木然扭头。   “啊?我好像没落下什么......”   一个比脑袋还大的丝绒礼盒,就这么递到她手里。   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她小心翼翼打开。   “溪溪!”周婼开一辆浅紫色小跑车来接她,慢悠悠停在面前。   刚拿到驾照的新手,处处谨慎。   “等等哈,我先掉个头。啊不对,怎么把远光灯开了!”   盒子恰好打开。   这一瞬,温听宜完全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被远光灯照到了,还是被满满一盒的珠宝彩光晃了眼,心脏怦然跳动。   那些首饰,她没有开口说要,甚至宴会结束时就忘了这茬。   但程泊樾一直替她记着,而且直截了当,全都给了。   ......   周遭霓虹晕染,紫色小跑车慢腾腾现身,汇入主干道车流。   程泊樾在静止的车里泰然自若,视线朝前一扫,揉了揉眉心,吩咐司机:“跟上前面那辆。”   司机一瞧,路上琳琅满目的车,他不得不谨慎:“程先生,请问是贴了膜那辆吗?”   后座的男人目光懒散,抬了抬下巴:“就那辆,长得像芋头的。”   司机使命必达,一脚油门跟上去。   老板第一次让他跟车,年轻司机有种新奇的冒险感,不知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到了才发现,老板貌似没有目的。   只是保持距离跟了一路,程泊樾看到公寓某层的灯亮起,整个人就懒了下来,开始靠住椅背闭目养神,吩咐司机开回家去。   这个点,该喂鱼了。   ——   风平浪静过了几天,今早气温骤降,温听宜套一件纯白色的毛衣外套,收拾东西准备去练舞室。   却在出门前接到李叔的电话。   得到一个坏消息。   老爷子腿脚刚好,清晨又老当益壮地爬山去了。   然后啪叽一摔。   好不容易晾凉的轮椅,这下又要坐暖了。   温听宜赶紧订了一个果篮,又揣上这两天缝制好的一个布艺护身符,赶回程宅看望爷爷。   李叔在电话里说了,一会儿家里的车去接她。   她就老实巴交的,抱着果篮站在小区大门前等待。   白色毛衣浸在秋日暖阳里,她扎一个低马尾,脸蛋素净,耳边几缕碎发随风微动。   本就柔软明媚的一个人,一动不动站在一棵萧瑟落叶的树下,没有染上半点沉闷,反而像春日里新生的芽,引人注目。   片刻,车子停在面前。   温听宜打开车门,料到后座有人。   果然,一丝木香逸了出来。   温听宜调整心态,矮身坐进后排。   程泊樾穿一件挺阔有型的黑色大衣,翘着二郎腿,手里轻翻一本外文期刊。   温听宜不声不响地坐好,程泊樾淡淡瞥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果篮。   “不用送这些,就是想见见你。”   这话没有主语。   究竟是爷爷想见她,还是程泊樾本人想见?   温听宜心潮微乱,耷着眼睫不看他。   随后为购买果篮这件事进行合理的辩护,乖巧道:“爷爷喜欢吃葡萄和蜜瓜,都是买给老人家吃的。”   程泊樾轻挑眉梢,眼底情绪似乎兜了一个思索的圈,随后淡嘲地扬起嘴角。   懂了,这果篮里的果子,是一口都不会分给他吃了。   其实温听宜压根没这个意思。   这人要是想吃,她自然会给他吃的。水果而已,本来就是用来分享的。   车子平缓启动。   不知怎么的,挡板升上去了。   空气异常安静,耳边是某人翻阅财经期刊的轻响,响声沉下去时,就只剩彼此呼吸的起伏。   后座多了一丝凝滞的暧昧,人在静不下心的时候,就总想找点事儿干。   温听宜小幅度抬手,掏了掏口袋查看。   幸好,没有忘记拿护身符。   就短短三秒的动作,不知道身旁这人是怎么捕捉到的,张口就懒着腔调问:“这是什么?”   她抱住果篮,透明玻璃纸在怀中悉索作响。   “是我自己绣的护身符。”   程泊樾莫名静了几秒。   “给谁?”   “给爷爷的。”   程泊樾不动声色,视线往下掠,停在她刚刚掏摸口袋的位置。   护身符虽然已经放回去了,但他过目不忘。   那玩意儿小巧精致,面上绣了平安健康四个字,边上还点缀着小花小草,也是她一针一线缝的。   这么幼稚可爱的小东西,不该给老爷子。   程泊樾收回视线,淡声:“就做了一只?”   她嗯一声。   怎么了,难道这人还盯上这个了?   温听宜觉察他不怀好意的视线,她默默把手伸进口袋,顺着本就很浅的毛衣兜,把护身符往里揣了揣。   一路没人说话,终于,车子停在程家大门前。   门口已经停了很多辆车,都是第一时间赶来老爷子膝前尽孝的亲戚。   温听宜推开车门,人先下,再带果篮。   奈何它太沉了,她低头下车时,没有系扣的毛衣外套向两边敞开,衣角被来不及放好的篮子压了一下。   哒的一声,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下车时回身去找。   原来是护身符。   她刚要弯腰去捡,男人的影子忽然从身侧罩下来,一只骨节清晰的手先她一步。   程泊樾把它拿走了。   “......”   她直起身,理所应当地伸出手,柔软目光盯着他:“还我。”   程泊樾径直把护身符放进大衣口袋,好像这东西本就是为他量身定制似的,他神情没有一丝异样,好整以暇睨着她。   这人行为随性,隐藏的顽劣在他身上浮荡着,嘴上却正义凛然:“替你保管,帮你送给老爷子。”   她才不信呢。   一时怀疑这人是不是想逗她取乐,毕竟他有时候确实挺坏的。   摸不清他的目的,她只能坚持:“还我,我自己送。”   程泊樾懒筋懒骨地,双手插兜,手指似乎在口袋里捏着那个小东西。   他放松倚靠着车身,眯起眸:“你觉得我会偷它?”   仿佛说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似的,温听宜默了默,别过脸咕哝:“这种小东西,你怎么会稀罕。”   “万一我稀罕呢。”   居然认了。   她眼睫一颤,心想不能被他蛊惑,弱弱说:“那也得还我。”   “不能给我吗?”程泊樾注视她,话里还带了点被人始乱终弃的幽怨。   但情绪底色格外温和,以迁就的姿态低着头,意有所指地说,“就当做是你一直不回家,让我没日没夜,孤身一人喂鱼的酬劳。” 第49章   这话听上去,有让人心生愧意的奇效。   她很想反驳一句,鱼不是可以让帮佣阿姨喂吗?   然而大脑鬼使神差,提前为她总结出潜台词:都怪你。   你离家出走,把一池子的活物丢下,让我用这只金贵的手来喂鱼,还不肯给我护身符。   你小气。   心尖一块很小的区域像被炮轰了,温听宜低头揉了揉耳垂,莫名哑然。   一开始以为他只是使坏逗弄她,没想到,他还真的想要这个小玩意儿。   她暗自调侃,一向高高在上的程先生,想要什么得不到?   只要他递出一个眼神,连话都不必说,就有人恭恭敬敬把东西递到他掌心。   现在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护身符,这人竟然费心思迂回,跟她玩起了绵里藏针。   绵是一抿就化的,针是一折就软的,很好脾气的样子,倒让她不知不觉反思自己。   好像她不乐意给的话,就等于亏待他了。   说到底只是一个小手工,不至于吝啬,温听宜模糊低喃:“你要的话,那就给你吧。”   随后不去看他的表情,匆忙转身,仿佛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压力。   迈了半步,突然被他圈住手腕。   “溪溪。”   她身形一顿,像被风拂过的小草,思绪晃了晃。   不明就里地回头,落进他暗含幽灼的视线。   被烫了一下,她眼睫一耷,手腕往回扯。   程泊樾却稳住力道,五指牢牢一攥,维持着两人体温衔接的节点。   她只能单手拎着果篮,沉甸甸的,很费力,程泊樾洞察,另手把果篮接过去,慢条斯理地问:   “我以前对你,是不是太冷淡了。”   以前这个词太笼统了,温听宜沉思几秒,讷讷问:“你是指……什么时候?”   程泊樾似乎无法理解女孩子在这方面的细腻感悟,他轻笑一声:“还分时段?”   当然了。   她乖巧点头,像个小机器人。   时段是这么分的——   由于他床品还行,所以在床上的时候,在情|事里清醒又沉溺的程泊樾,比任何时间都温柔。   而他突发兴起逗她的时候,眼底总是泛着笑,懒洋洋的,看着很好说话,也算不上冷淡。   至于其他时间,无论他是保持冷静,还是少见地压抑怒火,归根究底,都是一副寒气慑人的样子。   假如逐字逐句跟他解释,恐怕他会听烦,温听宜就委婉道:“大部分时间,都挺冷的。”   她做到了有问必答,却换来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   似乎想弥补,但又无从下手。   程泊樾生平第一次有了被旧账追赶的感觉,像站在一个泛锈的信箱前,箱门一开,陈年的信件就涌了出来,只能逐一拆封,拆到指尖麻木。   一切都是滞后的,包括感知。   总结下来,初见时对她冷漠的人是他,警告她少惹麻烦的人是他,回国之后让她提心吊胆的人是他,一个月前不理会她道歉信息的人,也是他。   被暗刺扎到手,就算没有受伤,那种瞬时的隐痛也让她记忆犹新,所以她一边愧疚,一边退怯。   再退就哄不回来了。   程泊樾不给她谋划逃离的机会。   语气像试探,像拉拢:“那我现在这样,会不会让你觉得不好相处?”   低哑沉稳的嗓音,带着不可多得的认真。   温听宜的注意力一下被他拉回来,不禁怀疑这是哪种不露锋芒的高深战略,似勾非勾的,让她踌躇又被动。   目光暧昧交汇,她试图反客为主:“你不是有一千个心眼子吗?天生就擅长洞察别人,就算我不回答,你也能猜准的。”   他像听见什么好笑的,勾唇轻哂:“以前能猜准,现在不行。”   她不解:“为什么?”   “因为心乱了。”   空气倏然静止,她指尖颤了颤。   周遭麻雀叽喳,早晨的光线像淡金色的薄雾,笼在程泊樾身上,锋利线条悉数淡化,让他不再那么触不可及。   原来这种感觉就是他说的——我们重新试一试。   其实关于这个,她有很多想问的,此刻却失去了方向感。   像战绩为零的游戏新手,模拟演练时勉强及格,等到真正开局面向对手,就茫然无措了。   沉默时,脚后经过一只狸花猫,颇有闲云野鹤的气质,喵了一声,仿佛叫人让道。   程泊樾视线一垂,提醒她后面有猫,然后就顺理成章,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不能踩到猫,温听宜只能往前走几步,浅色的小短靴抵住他的皮鞋,堪堪停下。   她怀疑这人早有预谋,此刻不过是托猫的福,沾猫的光。   距离拉近,他扫一眼她素净泛红的耳垂,状似随口一问:“送你的耳环和项链,不喜欢吗?”   潜台词,为什么不戴上?   她心说当然不能戴了,怪别扭的,两人现在什么关系?严格来说,是前床伴吧,谁会戴前床伴送的首饰?   这种含义复杂的贴身物品,有其特定的使用法则,比如群里的小姐妹曾锐评:“如果不是为了制造暧昧,平白无故戴上前床伴送的首饰,很难不产生一种拎着他的ck裤衩出街的感觉。”   话糙理不糙。   假如把礼盒还给他,又显得她死心眼儿。   她现下只能说:“我好好收起来了。万一哪天你开口要回去,至少还能完璧归赵。”   很礼貌,很温柔。   却把人气死了。   程泊樾撇过头轻哂,第一次感觉自己被羽毛做的手|雷轰炸了。   什么叫要回去?   给出去的东西他哪次要回去了?他有这么计较?   程泊樾皱着眉,宛如烦躁的思索:“温听宜,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她一脸单纯地望着他,认真回答:“抢护身符的形象。”   “……”   ——   两人进到东院时,前厅传出磕磕碰碰的麻将声。   茶室里凑了一桌亲戚打麻将,老爷子也上了牌桌。   轮椅丝毫不影响老人家发挥,刚还胡了一把,喜上眉梢。   虽说程岱儒身体抱恙,但他心态好,孩子们大老远赶回来探望,老爷子第一句就是:打不打麻将?这么多人,能凑个两桌呢。   温听宜刚进门就被爷爷叫住。   正好有位婶婶临时有事,人下了牌桌,温听宜就稀里糊涂补了三缺一。   不会玩德扑,麻将她还是会的。   今天她回家一趟,爷爷喜笑颜开,每句话都要稍带上她,询问她的近况。   这种明目张胆的关心和偏爱,就像一个刚来不久的转学生,在课堂上被老师当众表扬。   一边听取夸赞,一边还要注意周围同学复杂的目光。   心情很微妙。   她一来,其他人就被程老爷子冷落了。   气氛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温听宜只能尽量把话题往其他地方引,避免被过度聚焦。   身旁坐着不常回家的小姑姑,她对温听宜印象不深,两人的对话次数屈指可数。   小姑姑摸了一颗牌,见缝插针地问:“你小名叫溪溪吗?”   温听宜乖乖整理自己的牌:“是的。”   “有什么含义?”   她说:“是从一首宋词里取的单字。”   「清溪奔快,不管青山碍。」   小姑姑就领悟般点了点头,说含义很好,谁给你取的?   温听宜顿了顿,说是家人。   对方就追根究底,哪个家人?   她摸着一颗牌的字体纹路,平静道:“我外婆。”   冷不丁的,老爷子想到逝去的人,脸上的喜悦逐渐淡了。   玩完一局,程岱儒说自己困了,要午睡去。   温听宜也趁机离开,大大方方说自己要回去练舞,下次再回来。   终于得以脱身。   说实话,要不是为了陪爷爷打麻将,她早就想走了。   因为屋子里的氛围越来越怪异。   老爷子走后,小姑姑不再装孝顺,原形毕露地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抽。   一个远方亲戚说:“上次见到听宜,她还很小呢,眨眼就长这么大了,漂亮成这样。”   “养得好呗,也不看是在谁家长大的。”小姑姑耐人寻味地拖长音调,“老爷子对她呀,比对我这个亲女儿还上心。”   有人插嘴:“听宜都这么大了,她家里人不把她接走?”   “谁知道呢。”小姑姑掸了掸烟灰,“别人家的经,轮不到我们来念。”   剩下的几人玩不尽兴,又凑齐了一桌。   席上有长辈四顾寻找:“诶?小樾呢,他不是跟听宜一起回来的?”   小姑姑咬着烟说:“在外头打电话呢。”   “哦。对了,你们发现没,他跟那小姑娘,好像闹别扭了?”   “闹什么别扭,他俩谈了?”   “不知道啊。”   小姑姑觉得好笑:“得了吧,你们别学老爷子瞎猜,那小姑娘跟他不可能有戏,全京城的姑娘都跟他   没戏。要我说啊,因为他爸那事儿,给他留阴影了,家里人趁早找个心理医生给他瞧瞧吧,否则他这辈子都谈不了恋爱。”   随后话锋一转:“不过呢,要是他们之间真有什么,我也不意外。年轻人嘛,感觉来了就玩一玩,无可厚非,毕竟你们也瞧见了,那小姑娘长的,一看就是个会勾人的花瓶。”   程泊樾在院子里接了个冗长的电话,转过背的功夫,温听宜已经不在屋里了。   他蹙起眉头。   跑得比兔子还快,走也不跟他说一声。   茶室里乌烟瘴气,程泊樾不疾不徐经过一阵烟味,把桌上唯一清爽的果篮拿走了。   长辈们一见到他,立刻笑盈盈地让他坐下,又让保姆给他泡茶,还义正言辞地提醒,必须要用多少度的水,加多少匙茶叶。   谁都想装作最了解他的人。   显而易见的讨好意味,不亚于说一句“你小时候我抱过你”。   程泊樾闲闲站在一旁,逗着老爷子养的鹦鹉,状似顺口一提:“小姑,告诉你一个永葆青春的诀窍。”   小姑姑昨天刚打了几针肉毒,现在连笑都是僵的,一瞬间兴趣大发,洗耳恭听:“快说,是什么呀?”   程泊樾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   “少嚼舌根。”他声音冷下来,“对溪溪来说,你才是无关紧要的外人。她是什么样的姑娘,轮不到你来评价。”   小姑姑神情一僵,烟灰从枣色美甲旁掉下来,把她定制的裙子烫出一个洞,登时手忙脚乱。   程泊樾拎着果篮离开,半路似乎想到了什么,惹眼的高个子站在阳光下,一手掏出大衣口袋里的护身符,垂眸细细端详。   “泊樾哥!”   他皱眉抬眼,面前跑来一个咋咋呼呼的女生。   谭蓁说是来探望老先生,一进门却围着程泊樾转。   她看见他手里的东西,雀跃地问:“哪来的呀?”   程泊樾一脸敷衍:“捡的。”   捡的?骗人,专门买的吧,东京浅草寺不就有这些御守卖吗。   谭蓁嘻嘻一笑:“你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程泊樾面无表情:“不喜欢。”   说完就把护身符放回兜里。   行为比言语更有说服力,谭蓁笃定,程泊樾就是喜欢类似的小东西。   程泊樾的喜好很难猜,有幸猜准一个,谭蓁就铆足了劲去迎合。   次日,谭蓁快马加鞭做了一个小钥匙扣。   傍晚,她算准了程泊樾没在开会,于是亲自跑到集团总部去,把东西送到他面前。   “喜不喜欢?”   男人在桌前翻阅文件,眼皮都不抬一下。   “不喜欢。”   “啊?”谭蓁捏着自己的小手工,纳闷至极,“这个不比那个护身符好看吗……”   程泊樾就冷淡地说,觉得好看就自己留着,没必要塞给他,任何事物落到对它不感兴趣的人手里,只有一个下场,掉价。   谭蓁琢磨半晌,不得其解。   晚上回到家,她才彻底咂摸出味来。   程泊樾的意思是,不喜欢她。   更不喜欢被她死缠烂打。   越是简单的含义,杀伤力越大。   当晚,大小姐乒乒乓乓拖出两个行李箱,大张旗鼓地收拾行李,泪水啪啪地掉,扬言要回伦敦,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都怪程泊樾!”   贺连禹叉着腰站在她卧室门前,一脸无奈:“人家不喜欢你,你死皮赖脸缠上去,不觉得招人烦吗?”   谭蓁红着眼瞪他。   “你是我哥,你居然不向着我,好啊,贺航被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就是胳膊肘往外拐,家里弟弟妹妹的死活你根本不管,胆小鬼,生怕别人说你一句徇私舞弊。你瞧不上我死皮赖脸,我也看不起你谨小慎微!”   兄妹俩吵了一架。   严格来说不算吵,是谭蓁单方面火力输出,贺连禹节节败退,如遭重创。   他在发小群里发语音时,声音已经哑了:“出来喝一杯吗?我们三个聊聊天。”   地点是陆斯泽定的,约在岁南街那家小有名气的日料店。   三人准时坐在料理台前。   程泊樾没什么胃口,自己开车来的,也喝不了酒,就没滋没味的,喝着玄米茶。   今晚点的酒,都由贺连禹解决。   两人都没食欲,只有陆斯泽吃得很欢,厨师捏完一个他就往嘴里塞一个,无忧无虑地听他们聊天。   贺连禹心事重重地说,谭蓁失恋了,赌气,要回伦敦去了。   程泊樾就嗯一声,抿一口茶,情绪没有半点波动。   反正不关他的事。   他从不为这些鸡毛蒜皮浪费心神。   贺连禹提到妹妹离开这件事,其实没有责怪程泊樾的意思,毕竟他直截了当的拒绝,对谭蓁来说反而是最好的。   贺连禹只是为自己感到无力:“她说我是胆小鬼,我觉得她说的没错。”   程泊樾晃着茶杯沉默,陆斯泽就坐在中间拍了拍桌,鼓着腮帮子评判:“靠,喜欢就追呗,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你亲生妹妹,顾虑什么?”   贺连禹白他一眼:“你不懂。”   “行行行,我不懂。”陆斯泽怼一怼程泊樾的胳膊,“樾,你懂不懂?”   他不说话。   其实是懂的。   感情在心里积淀得越久,就越难开口表达,也越难理清。   层叠的关系藏在细枝末节里,难以总结归纳。情绪的变化轨迹也是潜移默化的,无法及时捕捉的。   他不喜欢陷进感情里失去方向,可偏偏钻进他怀里撒娇的人,是温听宜。   所以他破例。   他讨厌被人挑衅戏耍,可偏偏对他动歪心思的人,是温听宜。   所以他惯纵。   等他意识到这两点时,生活已经悄无声息地,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好不容易缠连成结的情感,黏稠又易碎,容不得半点鲁莽。   就像他一开始也想,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直接把小姑娘锁在家里不就好了,何必周旋。   可事实是,他一点儿也不舍得。   桌前,各人有各人的沉默。   陆斯泽开朗地吧唧嘴,忽然听见程泊樾语气空远地说:“假如有机会,找个依山傍水的小镇,建个小屋子,两个人,一日三餐,再养只猫,感觉也挺好。”   一番话暗含对俗世温情的向往,陆斯泽惊掉下巴,贺连禹也呆呆望着他。   某人说好的这辈子都不屑于堕入情网呢?   ……   与此同时,温听宜受邀参加一场聚会,正在岁南街的Max小酒吧里,给京舞的一个学姐过生日。   包厢里,大家热热闹闹切完蛋糕,各自找熟人聊天。   学姐第一时间走过来,挨着温听宜坐下,神秘又友善地说:“听宜,你很有名。”   温听宜端着一小块蛋糕,还没叉下去呢,闻言愣了愣,以为对方在玩某个电影的梗。   直到学姐对她说,就在前不久,程家那一位在夜场里亲手教训人了,据说是为了她。   温听宜不可思议:“你说,程泊樾是为了我?”   学姐点点头,把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又暗示说,在那之后,梁安霏的资源忽然全部中断了,现在无戏可拍,只能灰溜溜回京舞上课,还赶不上进度,被老师劈头盖脸骂了好几次。   听完这些事,温听宜出神半晌,碟子里的冰淇淋蛋糕已经化了,一口都没吃。   两小时后,聚会散场。   大家开车的开车,打车的打车,温听宜独自一人站在街道一侧,学姐说顺路送她回家,她微笑婉拒,说朋友来接。   “好,那你注意安全哦,拜拜。”   学姐开着一辆白色小跑车,缓缓离开。   温听宜刚刚收到周婼的消息,说半路下雨了,堵车,让她等一等。   她回一个好,没想到就过了几分钟,黑压压的雨云已经飘到这儿了。   雨声淅淅沥沥,她没带伞,赶紧跑到一家打烊的商铺屋檐下,暂时躲雨。   不料,在同一条街,遇到某人。   目光茫然交汇,程泊樾步伐微顿,一身挺括大衣,被街道两旁   虚虚的光线照映着,成了唯一惹眼的真实。   温听宜抿抿唇,收回视线,此时的目光是另一种闪烁其词。   陆斯泽见状,二话不说把贺连禹拽走,三人头顶唯一的一把黑伞也被抽走了。   “再见了兄弟!”   伞没了,雨点啪啪砸落。   程泊樾:“……”   好一个大聪明。   这一边,温听宜心不在焉地站在屋檐下,略仓促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最终停在她身边。   程泊樾若无其事,拍了拍大衣肩上的水珠,声响很轻,却像羽毛尖,挠着她的耳朵。   有点磨人。   温听宜低头看着自己鞋尖,没说话。   程泊樾低哑出声:“你朋友估计来不了,陆斯泽说了,一会儿要去找她,跟她复合。”   “……”   温听宜无言片刻,点了点头,顺水推舟:“那等雨停了,我就到路口打车。”   身旁这人不知在想什么,低垂视线看着她,体温近在咫尺,呼吸也落在她发顶。   温听宜想起在酒吧里听到的八卦,此时,当事人就在她身边,她得以小心翼翼地求证:“对了,你在夜场教训人了吗?”   程泊樾气定神闲,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原来那些暗中袒护,都是真的。   她感觉自己的掌心有点热,指尖却被冷风吹得凉飕飕,两种感觉杂糅,难以形容。   雨小了些。   街道冷清,眼前细雨绵绵,风却越来越大,乱糟糟的雨丝随风而动,扑在她面颊。   她闭了闭眼,下一秒忽然没感觉了,睁眼一瞧,程泊樾站在她面前,不知是替她挡雨,还是他单纯就想站在这儿。   温听宜懵了一下,后退一步,险些撞到人家店铺的玻璃门。   他目光微动,伸一只手护着她后背。   她就撞到他掌心,不痛不痒。   唯有心跳乱了。   她低眸,手指在身后互相绞了绞。   忽然听见他说:“你今晚不能回公寓了。”   温听宜反应不过来,讷讷开口:“为什么?”   程泊樾眼底的暗涌将她裹住,沉声:“他们旧情复燃,会在公寓里做什么,你说呢?”   “……”   明白了。   她不能回去当电灯泡。   可是细细一想,总感觉其中有诈。   琢磨时,程泊樾的手指抚到她脸颊,试图抹去那些细小的雨丝。   他手好冰,她轻微一哆嗦:“好冷……”   女孩子湿润泛红的面颊擦过他掌心,程泊樾顿住手腕,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沉嗓暗示:“我的车停在前面。车里暖。” 第50章   雨丝回旋,目光交错。   温听宜藏在身后的手,互相掐了掐指尖,微妙的酸软。   这个人,好会忽悠。   先是暗示她别回公寓,随即又提出一个关怀备至的建议,好像方圆百里,只有他车里的空间凭借暖气得天独厚,是最佳的休息所。   眼下一场骤雨伴随狂风,一会儿就该打雷了,而他心怀不轨,不怕遭天谴吗?她心里轻哼一声。   在程泊樾克制又灼热的注视下,温听宜眼波轻漾,抿唇斟酌几秒。   “我是说......你的手冷。”她机灵地裹了裹毛衣外套,天真无忧的语气,“不用担心,我身上不冷,挺暖和的。”   说的是实话,却出乎意料地,让某人情绪满溢的目光空了一寸。   程泊樾瞧着她落落大方的模样,贴在她脸颊旁的手,仿佛被什么瞬时的感知牵制住了,悬停不动。   照顾她这么多年,此刻才清晰发现,她的变化哪里是一丁半点。   那个因至亲去世而寡言消沉、只会弱弱地求他不要抽烟的小姑娘,早几年就蜕变不见了,至于踪迹,似乎藏在她眼底碎星般的光亮里。   温听宜偏头看雨。   他无声敛眸,在看她。   商铺门前窄窄的屋檐,挡不住斜风乱雨。   细密的雨点聚集起来,杀伤力也不容小觑,程泊樾的后背或许早已湿透,一部分晶莹水珠沾在他肩头,折射一点淡薄的月光。   他轮廓锋利的脸庞隐在昏昧里,眼神晦暗不明,却多了几分柔和,满满倒映着她。   雨后的空气动荡不安,两道呼吸一上一下,在飘摇里交织,有时是她快一拍,偶尔是他慢一秒。   程泊樾把手放回大衣口袋,绵绵不绝的雨声像他与日俱增的耐心。   他语气松泛地说:“一会儿你看看消息,要是你朋友不来接你,我送你回去。”   回哪?   她有点理不清了,恍然问:“不是说不能回公寓吗?”   程泊樾稍微撇过头,目光毫无焦点地定在雨幕里,像在思索怎么跟她解释这件事情。   顿了顿,又低眸看向她。   “能或不能,各自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我猜的不一定准。”   正说着,手机突兀震动。   周婼:[抱歉宝宝T.T,一会儿不能去接你了,我跟陆狗有一架要打,今晚不回去了,你一个人记得反锁大门,随时给我发消息!]   “……”   打架吗?   一定要注意安全。   温听宜善解人意地回了一个ok表情,顺手点开打车软件,输入霖岚国际的地址。   陆斯泽确实是个混球,但也不会跑到两个女孩子同住的公寓里,强行跟前女友做那件事。   打车界面的等待时间越来越长,一直没有司机接单。   以程泊樾的魔鬼视力,一定早就瞥见了,他点到为止地说:“你在这儿等,我把车开过来。”   “诶!”她下意识扯住他潮润的衣袖,“雨还没停,你不要淋着过去,会感冒的。”   很简单的,出自人道主义的阻拦和关心。   却让他微蹙的眉心舒展开。   温听宜默默收回手,指腹残留一点湿。   因她刚才扯的那一下,程泊樾竟然名正言顺往前走了半步,胸膛几乎挨到她鼻尖。   她呼吸一凝。   面前弥散着的气息,是她在漫长的时光里依恋而不自知的。   斜对面有一家便利店,门口挂了一盏老式吊灯,周围绕着一只小飞虫。   它秉持着车到山前必有路的决心,在灯泡前撞啊撞,反反复复,毫无头绪。   温听宜感觉自己就是那只小飞虫。   所有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   在程泊樾眼里,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一个不屑于被感情绊住的人,既然对她没有动|情,又为什么在夜场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出手袒护她?   他明明不喜欢被杂雀般的目光注视,更懒得亲自动手,再说了,身边有那么多听候差遣的人,哪里用得着他亲自上阵。   偏偏他就是实打实下狠手了,在场没人敢录视频,只留下一段异闻似的叙述,传到她耳朵里,徒乱人意。   或许那件事可以用出手相救来概括,跟多年的情分有关,暂且不论。   那之后发生的一切呢,他说要留住她,为什么要留?   是习惯她的存在了吗?   是忽然意识到,两人在那方面还算契合,结束了怪可惜的,所以就打算费点功夫把她哄回身边吗?   彼此的起点是彻夜纵情,假如年复一年延续下去,难道算是一种有始有终吗?   有点荒唐了。   温听宜逐渐心乱,抬眸瞧着他,目光陡然撞上,程泊樾清冷的视线里,总是透着一丝欲念,容易让人想歪。   于是她单刀直入地提问,殊不知,开口就把人气死了:“你想继续跟我上床吗?”   某人脸色一变,眼底的怅惘一闪而过。   他连“为什么这么问”都疾速省略了,温和又笃定地说:“溪溪,我们之间不止这些。”   要不是他天生中气足,嗓音再低也带着厚重感,否则这么柔淡的语气,很容易被雨声盖过。   本性强势的人,却连反驳都是轻的,好像她是一缕羽絮,似有若无的,经不住半点风吹草动,必须捧在手心里护着,才不会让她越飘越远。   既然他说“不止这些”,那在他看来,还有   哪些?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但至少是针,总有一天可以捞到。   不像眼前这个男人,心思像山顶盘绕的雾,风一吹,散了,下一场雨,又聚起来了,要她怎么捕捉啊。   不愿再猜了,总是猜,头都大了,温听宜轻吸一口气,索性盯住他吐槽:“心眼子真多,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她一瞬间的抬眸,像正正落到他后颈的雨滴,不算沉重,胜在精准。   程泊樾稳稳接住她的视线,似乎压制着胸腔的躁动,目光深黯:“藏不住了,她现在光明正大站在我面前。”   冷不丁顿住了气息,温听宜大脑空白,像坐在损坏的过山车里,卡在半空,心慌了。   这个人在说什么?   雨声越来越躁乱,伴随他沉重但规律的呼吸,浮荡在耳边,叫人魂不守舍。   从初秋到入冬,温听宜跟他打了快两个月的游击战,被他那副抽身自如的姿态搞怕了。   尤其在民宿那一晚,她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有人前一秒搂着她激吻,下一秒就气汹汹夺门而出的?   这人深不可测,她不得不加倍警惕。   出声回他:“你在床上也是这么说情话的。”   程泊樾:“……”   颇具无奈的眼神睨着她。   女孩子避开了视线,眼尾垂下的弧度温柔又招人疼,怎么呛起人来,杀伤力这么大。   都怪他之前挖的坑太深,现在要一点点地填,唯有填平了,她才敢迈过去。   温听宜低头吸了吸鼻子。刚才一阵风呼啸而过,她冷到了。   要是放在以前,她早就扑进他怀里取暖了,而他也应该紧紧抱住她。   程泊樾放在口袋里的手动了动,压下一点跟过去的自己较劲的烦躁。   待心境明朗了,才轻声说:“床上的话是真的,现在也没骗你。我知道,我在你这儿信誉值已经为零了,要用什么方式充值,能不能告诉我?”   问得果决利落,像雨点子砸在她心头,温听宜缓过一阵心悸,摸了摸耳垂附近的小绒毛。   他这番话,不就是在问“我该怎么追你”。   她该怎么答呢?难道要招招手冲他吆喝,来啊,我来教你怎么追人。   或者像大学老师那样,仔仔细细划一个开卷考的范围?   都蛮奇怪的。   再者,她对他还心存敬畏,做梦都没想过,这个人会放低姿态来追她。   于是她就低喃说,不知道。   略显敷衍的回答,程泊樾没有任何不耐烦,反而轻笑一声,眉眼晕开一层温淡。   像给一本生涩难懂的书写下注释,他当场填补她话里的空白:   “那我就理解为,条条大路通罗马了。”   雨声淡弱,温听宜终于得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沉默的空隙里,程泊樾转头看去,街道已经从模糊转为清晰。   “雨停了,”他先发制人,“前面有水坑,不好走,要我抱吗?”   “……”   她没说要,程泊樾已经迈开步子,一手牵住她。   动作很自然,像习惯。   手腕缀着一丝牵引力,她慢慢跟上,意识还有点悬浮。   离那片泛滥的水坑越来越近,程泊樾突然意味不明地说:“明明打不到车,刚才还不愿让我送,就这么害怕跟我独处?”   脚步声轻碎同频,温听宜咽了咽喉咙,不说话,默认了。   程泊樾睨她一眼,收回视线时皱了皱眉,貌似在思索,想用行动证明,自己不是什么衣冠禽兽。   终于,经过那片水坑,她准备巧用几分柔韧度,直接跨过去,不料他手臂一勾,她像棵小草一样被连根拔起,又被他放轻力道,栽到新的一块地上。   小短靴干干净净,一点污水也没沾。   今晚运气不佳,实在打不到车,末班地铁也停运了。   此时坐上他的副驾,似乎是大势所趋。   温听宜乖乖系好安全带,一路上,只要他不说话,她就不吱声。   从这里开回霖岚国际,至少要花费半个小时。   路程耗到一半,温听宜沉着眼皮犯困。   不用任何交流,只要她稍微蜷缩一下身子,程泊樾就停了车,从后座拎出一张羊绒毯,轻轻盖到她身上。   她半梦半醒,但也有感觉,程泊樾给她掖毛毯角时,温热的指尖掠过她颈侧,泛起轻微的痒。   时间在混沌的意识里无声淌过。   墨色宾利驶入小区,到了公寓楼下。   程泊樾很少自己开车,也很少以这么慢的速度行驶,说不清,究竟是为了让她安睡,还是为了把有限的时间尽量延长。   车子熄了火,程泊樾靠住椅背,大衣早已脱下来丢到后座,身上就一件轻薄的黑绸衬衫。   随着后仰的动作,料子泛起褶皱,纹路很浅,像她的呼吸,轻轻拂过耳膜。   他一手握着方向盘,指尖寡淡地点了几下,目视前方,眼神没什么焦点,望着远处一对深夜遛狗的小情侣,顿了顿,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看向一片社区健身器材。   目光掠过第二个肩关节康复器时,终究没忍住,他微偏过头,半阖着眼皮,悄无声息,看着她懵软的睡颜。   腕表秒针走了半圈。   轻缓地,他一只手伸了过去,掌心搭在她软软的发顶上,拇指落在她眼角眉梢,摩挲着。   单调重复的动作,饱含怜惜的力道,像是另一种欲说还休。   车窗开了一条缝,微风漫入,温听宜起初以为是风掠动了发丝,后来发现,不是,风没有这样令人心悸的温热。   难以忽略的暖意,源于程泊樾的指尖。   她有所感知,眼皮跳了跳,困倦地睁开眼。   余光是熟悉的环境,而她正在车里,被他柔如云雾的目光笼罩着。   她来不及问,你是怎么知道地址的?我都没跟你说具体的楼栋号牌。   程泊樾就主动坦白:“那天酒会结束,我让司机跟过来了。”   猜到了。为什么要跟过来,因为不放心她吗?   温听宜没有心神细究了,太困。   揉揉眼睛,刚睡醒一觉,找不到北,一只手想去摸安全带的锁扣,却被身前堆叠的毛毯碍住了动作。   “帮你。”   程泊樾说着,上半身已经越过座椅中段,温听宜下意识顿住,来不及反应,两道呼吸冷不丁缠上,彼此间的距离,近得塞不下这团毛毯。   她手指蜷起来,目光在他衣领周围游离。   程泊樾的的确确帮她解了安全带,但完事之后,他没了下文,整个人不移不动,一个似吻非吻的距离,定在她面前。   他撩起眼皮,视线无声交织,这双澄黑深邃的眼睛,已经不足以用蛊惑人心来概括了。   温听宜不禁想问,过于熟悉彼此的身体,是一件好事吗?熟悉到,她只需一个举棋不定的眼神,程泊樾就知道,他可以更近一步。   最终,气氛的晕染不需要任何字眼提示,罪魁祸首或许是紊乱的呼吸,纠缠着,催促了唇温的碰撞。   他先吻住她。   这个吻跟以往的任何一个,都不一样。   它未达沸点,周遭的空气也纹丝不乱。   程泊樾另手随意搭在椅背上,一手捧着她的脸颊,眼皮半敛着,气息沉了沉,在她唇上极轻地含吮。   鼻尖偶尔碰到一起,温听宜无处安放的双手攥住毛毯,不至于情迷意乱,但也有了头昏脑热的征兆。   亲吻舔|弄的声音,轻慢,迷离。弥漫至心头的热,比中暑还难捱。   像喝了酒,满室微醺,比她乱掉的呼吸更明显的,是他   压抑的低喘。   他眼底有情|动的波澜,让她不禁怀疑,这人今晚会不会就睡在车里,守在楼下了?   转念一想,不可能的。于是不再乱猜。   时间像黏稠的泡泡糖,被若即若离的吻越扯越软。   陡然间,不知是哪家小狗,在远处兴高采烈叫了一声,温听宜肩膀一顿,如梦初醒似的颤抖,这个吻就退了几毫米。   程泊樾眸色深黯,喉结沉沉滚动,最后在她唇上吻了一下,连说话都带着喘息余韵,低哑模糊:   “晚安。”   尾音倦懒下沉,一切恢复平常。   她恍然发现,程泊樾亲吻时连舌头都没探过来,极其克制,像雨滴在水面绽开的同心圆,消失时若隐若现。   耳边呼吸声回荡,不太沉稳,分不清是谁的。而刚才的吻,像一首无名小插曲,结束了就没人再提。   只有他微深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她面色潮红褪不去,别过脸:“嗯……那我,上去了。你回去吧。” 第51章   上楼,输密码进门,开灯。   一套机械式的动作,慢吞吞完成。   温听宜像个考完期末的学生,明知道回忆卷面是件折磨人的傻事,却还是不受控制地,从卷子的姓名栏复盘到压轴题。   她不声不响靠在玄关门后,脑海架起一张投影幕布,任由车里的画面一帧帧淌过。   亲吻结束时,程泊樾敛睫端详她,目光里薄雾似的温柔,在落雨降温的夜里,显得格外幽灼。   直直烫到她心尖。   他之前说过,她身体很敏感,纯粹接个吻也会有非常明显的反应,尤其在看得见的地方,她脸颊的潮红一路蔓延到脖子,再到锁骨,假如用手摸上去,总是很烫。   至于看不见的地方,一定也点缀了惹眼的红晕。   总之被他形容得很色|情。   车里暖气很足,烘得她脸热,已经猜到自己的反应有多么显而易见,于是抿唇低头,假装整理腿上乱糟糟的毛毯,提醒他早点回家。   程泊樾默了会儿,用那副染欲的勾人嗓音说,不着急。   她就抠了抠毛毯的软绒,一本正经地接话:“你不是要按时喂鱼吗?抢了我做的护身符作为报酬,要尽职尽责的。”   他就无言以对地笑了,低哑模糊的笑声,带一点疏懒的愉悦,一阵气息撩动她垂落的发丝。   直到她下了车,那感觉还记忆犹新。   本就凌乱的心绪,被一个浅尝辄止的吻附着,不得安宁。   温听宜勉强回过神,搓了搓冒汗的掌心,脱下身上这件开衫毛衣,将它揉成一团,仿佛当成某人的宽肩阔背,用力掐了两下。   可恶,某人高不可及的段位,衬得她道行极浅。   温听宜懊恼地计算着,自己究竟还有多少进步空间。   边想,边进浴室放好洗澡水,又在客厅的奶油风装修里兜了一圈,发现周婼给她留了一杯热橙汁,在客厅茶几上。   温听宜洗净手走过去,原本想拿橙汁,步伐却鬼迷心窍,径直走向了次卧。   站到落地窗前,拉开纱帘往下看。   底下是小区花园,草坪一侧的小径,是程泊樾刚才停车的地方。   十二楼的高度,车子这种东西还是看得清的。   没有程泊樾的车。   应该已经回去了。   她望着那片空旷的草坪,思绪空了空,也不知道自己在琢磨些什么,像猜测,又像期待,奇奇怪怪的。   看不到车子才是正常的啊,又不是拍偶像剧,哪个二十七八的男人会大半夜发神经,待在车里不挪窝,甚至在她楼下安守一夜?   都怪车里的吻,催生很多不切实际的暧昧幻想。   温听宜提醒自己这是现实不是电影,于是拉好窗帘,泡澡去了。   浴室里听不见户外的动静,在她脱衣服的时候,雨又下了起来。   车前雨刷器匀速摇摆,程泊樾单手磨着方向盘,掉头,停在公寓楼另一侧,抬头就能看见她阳台光亮的地方。   副驾座椅早就失温,程泊樾扫了一眼,淡淡收回视线。   车里黏稠的气氛已经消退无踪,小姑娘不在身边,周遭一切都显得乏味。   他靠住椅背,一只胳膊垫在脑后,毫无焦点的目光望着车前雨幕,另一手搭在腿上,手指漫不经心摩挲着护身符,刚从口袋拿出来的。   这两年不怎么太平,独居女生遇险的新闻层出不穷,她一个人住,不是一件让人放心的事。   其实他不会承认,就算她今晚有朋友陪,他也没什么回家的欲望。   从前不觉得老宅有多冷清,现在才发现,只要她不在,家里就真的空荡荡。   手里这枚护身符只能聊以慰藉,它过于轻巧,情绪却因此变得沉甸甸,压在胸口。   霖岚国际各方面配置都还可以,但有一点不好,离她平时练舞的地方太远。   再往前走走就到六环了,机场近在咫尺,她图什么?   图离他十万八千里,图随时坐上飞机转移阵地?   为了躲他,她还真是做了一套严密计划。   冷不丁的,给他气笑了。   身旁是她盖过的毛毯,仿佛留存着淡淡暖意,只是瞥了一眼,就鬼使神差地,把他胸腔里的燥闷驱散了。   他闭眼静了静,再睁眼时,拿手机打了个电话,叫人把城东南那套别墅收拾出来,最好过两天就能住进去。   那栋房子是给她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然而买到现在,她一直没住过,平时虽有专人在打理,但没有活气加持,屋里那些细微角落,估计都积灰了。   当时是她生日前几天,程泊樾带她去办房产手续,她还挺懵的,觉得这份礼物太贵重,收得不安心。   “是你做主给我买的吗?”温听宜小心翼翼地问。   程泊樾就冷着脸随口说,是老爷子的安排。   那会儿完全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推锅。   再后来,她嘴上说喜欢那套别墅,却从没在那儿住过。   周凯汇报说,她大学四年一直住宿舍,平时三点一线,练功房待够了就去图书馆,假期就回去陪老爷子下棋吃饭,偶尔也陪老人家钓鱼。   她耐心太足了,心无旁骛干坐一下午,水里再警惕的鱼也会咬上她的钩,所以每次都满载而归,老爷子自惭形秽,但又乐开花。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电话挂断,程泊樾敛着眸,点开手机相册。   里面存了段视频,一分多钟。   是温听宜刚上大二时,参加舞蹈比赛的后台记录。   老爷子学用智能机的时候拍的,拍完就给他发了,用的还是Q|Q邮箱。   发送时间是两年前。   两年里换了很多部手机,每次传数据,这段视频最先被他勾选。   今晚数不清是第几次点开。   画面里,先是一个后脑勺。   爷爷在画外音里和蔼地笑:“溪溪,来,看这儿,爷爷给你录个视频。”   女孩子转身回眸,画面中央,一张温柔乖恬的脸。   她怀里抱着一个水晶奖杯,保持着上台的衣着,纱裙飘逸,脸上的妆已经卸干净了,素颜白皙清透。   爷爷喊她,她就茫然看向镜头,嘴角漾起笑意。   光是隔着屏幕看见她眉眼弯弯,就让人不自觉地心软。   “一会儿拍完呐,我给小樾发过去,你俩大半年没见了,有没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呀?”   小姑娘脸上的笑瞬间冻住了,讷讷一声:“啊?”   好像程泊樾是什么国际刑警,而她是小通缉犯,刑警下一秒就要回国捉她似的,把她吓呆了。   可是爷爷的话又不能违背,于是她犯懵又为难,手指攥着奖杯,酝酿半晌。   终于,对镜头扯一个生硬的笑:“希望……希望他在纽约一切顺利,每天都开心。”   不知这句祝福是真心还是假意。   声音倒格外好听,哪怕听了成千上万次,依旧叫人心头熨帖。   那年异国他乡,工作繁忙,夜里难以入眠的时候,程泊樾就翻出视频看看。   积压在眉间的疲惫,因她一句轻言软语,散得一干二净。   虽然视频里的笑容有点生涩,但目光晶莹柔软,依旧穿透人心。   两三年过去,比起视频里破绽百出的慌张,温听宜的演技精进不少。   程泊樾放下手机,看向车窗外。   上个月,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她正在蓄谋接近他,跟他撒娇,说打雷睡不着,想抱着他,又说喜欢他。   真实得不像是演的。   到底从哪学的,唬起人来怎么这么有本事。   程泊樾此刻是真的想不明白了。   她的口味喜好,她的生日,所有细节,他烂熟于心,可唯独不清楚,她是否在某一刻真的喜欢他,是否对他有真实的依恋。   明明计划要利用他,却分毫不向他索取,她到底是在放长线钓大鱼,还是没那个胆子?   真是应了一句风水轮流转,从前是别人绞尽脑汁猜他,而如今,在不为人知的车厢里,他在猜一个小姑娘的心思。   程泊樾阖上眼,眉心逐渐拧紧。   ——   卧室里亮着一盏小夜灯,温听宜靠在床头抱着茄子,捏住它头顶的小把儿,扯了又扯。   有点焦灼。   拿起手机划了划,目光泡在繁杂的网络讯息里,脑海却不由自主,浮现某人的脸。   细细一琢磨,她对程泊樾产生依恋的起始点,比她想象的还要早。   只要她不说,程泊樾就永远不会知道。   大约是从高中开始的。   因为经常生病,三天两头请假,文化课赶不上进度,回家一开书包,整个人就蔫了吧唧的,对着一堆空白卷子发愁。   这么多,一晚上哪里写得完啊。   温听宜坐在客厅沙发上,并着膝盖,两只帆布鞋相互碰了碰,漫无目的,生无可恋。   直到听见程泊樾进门的声响,肩宽背挺的高个子站在玄关处,不动声色脱下大衣,抖落一身细雪。   温听宜定了定神,小心思萌芽。   某人从MIT毕业的脑子,一定很好用。可惜这个脑子的主人,不允许她给他添麻烦。   跟知识有关的事情,算麻烦吗?   不算吧。   本来不敢开口求他帮忙,可是有些必考的知识点,她自己学不明白,需要一些指点才行。   再说了,一堆卷子要写呢,不想应付了事抄答案。   于是她投去殷切的目光,轻喊:“程泊樾,我遇到难题了。”   程泊樾将大衣挂到落地衣架上,早有预料般回过头,目光落在桌面一堆杂乱的卷子上,一下就明白了。   如此明察秋毫,倒让她不好意思起来。   他收走一记平淡的视线,撂话:“来书房。”   试卷很多,各科目都有,她怕耽误他时间,心想只用两小时解决所有疑难杂症。   可是没料到,程泊樾的引导颇具耐心,让她过于沉浸,忘了时间。   虽然他全程冷飕飕的,但是该演算的步骤,他一字不落地写在草稿纸上,等她自己梳理一遍,他再给她讲。   那晚,程泊樾第一次跟她独处超过三个小时。   已经豁然开朗,剩下的题她可以自己写,程泊樾就离开书房,到院子里接电话。   温听宜捏着中性笔,忽然被不知名的情绪牵扯着,悄悄转移视线,透过落地窗看他。   窗外下着小雪。   程泊樾站在枝叶稀疏的石榴树下,习惯性一手按着后颈舒缓疲乏,手机扣在耳边,嗓音隔着玻璃隐隐传来。   “没什么,帮一个小姑娘复习,她要考试了。”   温听宜心绪微漾,险些把冷淡当成了温柔,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低头一瞧。   卷面上明晃晃,落了一个樾字。   她脑子轰然,笔尖跟通了电似的快速抖动,涂出一个小黑方块,盖住它。   程泊樾回到书房时,带回一身冷冽寒气,很快被暖气融散。   他保持距离站到她身侧,一只手撑在桌边,视线懒散低垂,落在她手边。   她埋头书写,以为他在看她写到一半的答案,没想到,他在看她草稿本上画的涂鸦,半页纸的哭脸。   一声轻笑落下来:“最近心情不好?”   她笔尖一顿,心跳隐隐加快,斟酌半晌,很实诚的语气:“班主任说,我文化成绩时好时坏的,可能达不到京舞的要求,劝我放低标准。”   说着,眼睫耷得更低,“不知道未来会收获什么样的结果,所以我……有点害怕。”   安静几秒,程泊樾眼底神色有了一丝波动,一手撑桌的姿势更放松了些,烟灰色衬衫衣袖泛起很浅的纹路。   “未知的未来不可怕。”他语调沉了沉,多了几分轻缓,“既定的结果才让人毛骨悚然吧。”   温听宜没研究过这么复杂的道理。   可听他这么说,霎那间,禁锢已久的思绪得以获救。   “没必要听别人说什么,做自己该做的就好,自信点。”   他这么告诉她。   那一刻五感杂糅,她莫名感觉,窗外的雪花落到她掌心,被周遭的暖气融化,变成一小滩清水,滴落在她生画硬涂的小黑方块上。   水滴晕开了墨迹,揭露了棱角分明的字体。   ……   记忆跳跃,温听宜望着公寓天花板,又冷不丁想起,某人近期一系列狡诈的撩拨行为。   心乱了,她一拳把茄子捶飞半米,噌的一下盖上被子,关灯,闭眼。   想他干嘛。   睡觉!   ——   次日一早,天色大肆放晴。   温听宜迷迷糊糊起床洗漱的时间,程泊樾已经离开公寓楼底,前往常去的拳击馆。   消遣一上午,大汗淋漓,无处发作的情绪都化作力量向外倾泄。   难得休息一天,下午被老爷子喊去钓鱼。   钓鱼有什么意思?他一向瞧不上这项灵肉静止的运动。   老爷子今天八成吃错药了,在电话里无理取闹,演出一副孤寡老人清苦无依的样子:“真不来陪我钓鱼啊?你要是不来,这儿这么深的水,我可就跳下去了啊,回头你只能捞上来一只轮椅!”   程泊樾:“……”   服气。   钓鱼地点在湿地公园附近的水库。   眼前蓝天碧水,景色颇有闲情逸致。空气被昨晚的雨反复洗涮,现下被阳光穿透,过分清澈,也过分无聊。   程泊樾半点兴致都没有,太阳又晒,他靠坐在岸边的休闲椅上,蹙着眉头,干脆戴上一只茶色墨镜。   一会儿闭目养神,老爷子也看不出来。   轮椅上的程岱儒岁月静好,双手持着鱼竿,扭头瞄他一眼。   啧,死小子,真敷衍。   飞鸟了无痕迹划过天边,水面平静无澜,十七岁之后的程泊樾似乎也是这样。   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渴望,那是因为想要的都有了,不想要的也都不缺了。   他身上的冷淡和懒散,以及高高在上的掌控自如感,恰恰需要那种过分顺遂的秩序来维持。   假如有一个特殊的人打破他的秩序,那么毫无疑问,他一定会做出反常的事。   程岱儒琢磨着,故意出声说:“看你这几年清心寡欲,要不要到白云寺出家?”   程泊樾翘起二郎腿,手臂环抱在胸膛前,闭着眼轻嗤:“那我脑子进水了,您来我头上钓鱼吧。”   老爷子爽朗地笑了笑。   安静片刻,程泊樾低声咳嗽,像嗓子不舒服。   老爷子瞥他一眼。   都多少年没抽烟了,还能突然咳嗽?   程岱儒纳闷:“感冒啦?”   又是一声轻咳。   “不知道。”   程泊樾不走心地回答,喉结滚动,咳完就咽了咽嗓子,依旧懒洋洋闭着眼。   程岱儒状似突然想起来,开口问:“你老李叔说,你昨晚没回家,在哪儿过的夜?”   他惜字如金:“车里。”   老爷子上下扫视他,怪稀奇:“哟,都二十七八的人了,这是唱的哪出?”   程泊樾没有搭腔。   下午两点整,他的手机弹出一堆娱乐资讯。   方霖的迷你专辑定时发布,MV同步上线,大获好评。   得益于世上有唯粉的存在,温听宜的个人镜头和舞蹈高光片段有幸逃离了狗血剧情,被粉丝一秒不落地剪了出来。   程泊樾摘下茶色墨镜,一手拿着手机,无声垂眸,从头到尾看完剪辑视频,另手摩挲着墨镜边缘,一下又一下。   细棱镜架折射的光线,飘忽不定,映在他眼底。   由于程泊樾很少用某音,平时只给温听宜相关的内容点过赞,软件就捕风捉影,只要是带有温听宜tag的资讯,大数据全给他推了过来。   下一条视频映入眼帘,分明不是温听宜的单人资讯。   是方霖的个人采访,提到了温听宜   ,说期待下次合作。   嬉皮笑脸的。   程泊樾神情寡淡,点下“不感兴趣”的按钮。   MV发布的时候,温听宜正在上回拍彩妆宣传册的摄影棚里。   品牌官网要筹备新的滚动页面,这次的主宣传图,依旧请她来拍。   拍最后一组图时,中途休息补妆,她手机震了好几下。   朋友们发来祝贺,她心暖地往下滑,一众彩虹屁里,冒出一个岁月安然的荷花头像。   爷爷问她有没有时间,下午一块儿钓鱼。   老人家的邀请,不能扫兴,一向是能去则去。   她乖巧回复:[爷爷,我这边忙完就过去,大概还有一个小时^^]   爷爷:[好嘞,这儿可有只魂不守舍的大鱼,只有你能钓起来]   她以为爷爷在开玩笑,就回了一个认真点头的表情包过去。   接近太阳落山的时间,温听宜赶到钓鱼地点。   远处水面波光粼粼,岸上以略宽的间隔,分散了几拨资深钓鱼佬,各自坐在自己选定的位置,互不打扰,默默等鱼上钩。   她结束拍摄就赶过来了,妆都没卸,只把假睫毛扯了。   这会儿扫视一圈,不对啊,爷爷在哪呢?   动身找找吧。   她往前迈步,手里还拎着给爷爷买的广式凉茶,苦到胃的那种,但很养生。   与此同时,程泊樾坐在岸上最不显眼的一侧,收到老爷子的信息。   [哎哟,我轮椅卡半路了,你快上来给我瞧瞧]   程泊樾皱眉。   好端端的,非要到另一边观察别的钓鱼佬钓鱼,无不无聊?   他懒懒起身。   蓦地,另一道脚步声与他的重叠,又在某一瞬停下。   温听宜捏紧凉茶的袋子,定在原地,程泊樾绕开椅子正要往前,漆黑眼眸抬起,她冷不防撞进他眼里。   两人皆是一顿。   程泊樾勾着墨镜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一动,眼底轻涌的情绪,此刻不着痕迹地从她身上掠过。   温听宜目光闪了闪,无所适从地看向某棵树。   她脸上的妆清润无暇,几分钟前似乎把假睫毛撕了,轻微的疼痛让她溢出生理眼泪,这一秒,湖面闪动的水光,似乎落在她眼底。   温听宜用余光扫视。   奇怪,这人怎么一直盯着她?   是他借爷爷的口让她过来的吗?果然是黑心资本家,天天打算盘,越来越狡猾了!   程泊樾一直不说话,温听宜就先发制人,盯着他:“为什么这么看我?”   程泊樾站在两米开外,上身一件休闲的浅色毛衣开衫,亚麻长裤垂感平顺,衬得整个人愈加肩宽腿长。   就这么浸在阳光下,颇有几分散漫顽劣。   他神情浮动,双手放回裤兜里,直白地说:“很漂亮。”   她快速眨了眨眼,换另一只手拿凉茶。   程泊樾的视线顺势往下。   袋子上印了字,一系列中草药功效,他独独看见“驱寒”两个字。   昨晚淋了雨染上风寒的,不是他还能是谁。   太阳越来越刺眼了,他眯起眸问:“给我的?”   她轻微一愣。   怎么就成给你的了。   温听宜迟疑地看向他,恍然想起被他抢走的护身符。   这杯凉茶要是不给,说不定又要被他抢。   他现在是不当黑心资本家了,改行当土匪了吗?   沉默许久,温听宜抿抿唇,递出手里的凉茶,嗫嚅:“给你吧。”   程泊樾恰如其分地接过,不经意说:“老爷子待会儿才过来,一起等等?”   “……嗯。”来都来了,也不能扭头就走。   眼前只有一张休闲椅,他让给她坐。   温听宜并拢膝盖端坐着,安安静静看着湖面。   耳边有凉茶直饮杯从袋子里拿出的声音。   程泊樾喝之前轻咳了一下。   她怔住,仰头看他。   “你是不是感冒了?”   “嗯。”他笃定的目光落向对岸的树林,“挺严重的。”   严重?是因为淋了雨吗?   天啊,可别怪罪到她头上,当时已经劝他往里站了,他不听。   温听宜催他:“那你快喝,这个治感冒很有效的。”   “嗯。”   程泊樾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短短几秒,不知是光线太烈,还是凉茶太苦,他眉心倏然蹙起。   空气陷入沉寂,温听宜进退两难地思考,忍不住说:“你要是不喜欢喝,就不喝了,这个有点苦。”   何止有点。   程泊樾面不改色喝了大半杯,一时搞不清,小姑娘究竟是关心他,还是想暗杀他。   温听宜猛地想起,这人从来不喝广式凉茶的,今天第一次喝,一口气闷这么多,可别搞出什么问题来。   她立刻起身,稳稳夺走杯子:“好了好了,不要喝了,半杯也可以起效的。”   程泊樾嘴里那一口刚刚咽下去,喉结在她面前滚了一遭。   他低眸望着她,目光里始终如一的压迫感,此刻悄然淡化,他伸手过来,很轻地,将她一缕发丝撩至耳后。   她无声滞顿,双手握住直饮杯,温热贴着掌心。   一时糊涂,居然管起他来了。   她记得,程泊樾最反感别人管他。   温听宜谨慎找补:“那个,你要是想喝,就一会儿再喝吧,我没有阻拦你的意思,你可不要乱生气。”   “为什么生气?”   程泊樾压了压眉毛。   他无奈地想,自己在她心里八成是禽兽形象了。   他温声解释:“没生气,只是觉得可惜。”   温听宜像只被人碰了触角的小蜗牛,呼吸慢下来,不太理解:“可惜什么?”   在她失神时,某人的视线已经黏在她唇上。   “可惜,感冒治不好。”他嗓子愈发低哑,“剩下半杯的功效,用别的方式补吗?” 第52章   两道视线凝在半空,绞成一缕看不见的绳。   对视了足足十秒,他眼底聚起深不可测的漩涡,温听宜像落在暗流边缘的羽毛,险些坠进去。   天平暗自倾斜,她心跳乱了,而他过分游刃有余,反而叫人望而却步。   这里不是车里的密闭空间,得益于周遭的清丽空旷,保留了她为数不多的清醒。   温听宜压下一点危险的悸动,将剩下的半杯递给他。   “你把它喝完吧。”她纯粹关心的语气,“这样功效就补全了。”   半杯凉茶隔在两人中间,程泊樾洞穿她复杂的情绪,恍惚间,落在她唇上的目光,缓缓移到她双眼。   好像对女生的化妆品好奇似的,他指腹轻压在她眼尾,顺着眼影边缘抚了几毫米,干燥温热的触感,却有种烫人的错觉。   她往后退了退。   程泊樾神情微动,毫不计较地笑了一下。   “看来是我冒昧了。”他接过凉透的半杯,动作和嗓音都轻柔,“溪溪,当我没说。”   她呼吸凝住,片刻才恢复正常。   难得,他真的在践行“让着她”的承诺。   温听宜心绪不稳地坐回椅子上,低头一瞧,鱼竿搁在草坪上没人管,钩子已经沉进水里了。   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是帮爷爷钓鱼,于是她拿起鱼竿握柄,再乱的思绪也尽快整理完,认真盯着湖面,捕捉风吹草动。   程泊樾插着兜气定神闲,站着望向湖面,喝了一口凉茶。   这回已经适应了,入喉没滋没味。   人总是贪的,昨晚在车里尝到了甜头,他就起了变本加厉的坏心。   持续数秒的情绪空白,他转头垂下视线,看着女孩子柔软的发顶。   程泊樾很少换位思考,大部分时间,想做什么就直接做了,干脆利落,因为过程中无需耗费心力体谅他人。   这一秒看着她发顶的小软毛,他却开始反思。   不该在她没有安全感的时候欺负她。   否则在追人这件事上,他迟早被纳入反面教材。   不多时,附近一位热心钓鱼佬看程泊樾一直站着,就递了一把折叠椅过来。   两人终于挨着坐。   温听宜握着鱼竿静守,迟迟没有小鱼上钩。   余光里,程泊樾散漫地靠住椅背,一直没说话,偶尔看一看手机,似乎索然无味,片刻又抬起头,目视前方。   轮廓优越的侧脸定在她视野边缘,总是抢占她的注意力。   一阵微风惊扰,他眉骨前的漆黑短发随风掠动,连凌乱都是无伤大雅的。   温听宜钓不上半条鱼,疑惑的目光左右看了看,也找不到爷爷的影子。   忍不住问:“爷爷去哪了?”   程泊樾恰好划了一下手机,嘴角微不可察地绷了绷,略无语地转述:“老爷子说轮椅坏了,司机送他回家换   轮椅。”   温听宜:“……”   于是顺理成章,岸上的氛围变成一场生硬的约会。   跟她的轻微局促比起来,程泊樾显得云淡风轻,又心无旁骛。   “来都来了,钓两只再回去。”他朝她伸手,“来,给我。”   “……噢。”正好她手麻了。   鱼竿交接,两人的手短暂碰到一起,随后分开。   程泊樾钓个鱼也随心所欲,鱼竿搁在二郎腿上方的膝盖上,一手虚握着末端,指尖点了两下。   温听宜心不在焉抱住手臂,像个冬天烤火的人,可身旁明明没有火炉。   在安静别扭的氛围里,忽然听见他稀松平常地说:“演的很好。”   演什么?她顿时草木皆兵地想,这人到底在说MV镜头,还是在暗指她蓄谋接近的时候?   由于他语气太平静了,她就下意识归纳为前者。   “导演拍得好,”她谦虚地打太极,意味深长说,“对手也配合得很好。”   程泊樾不动声色地迂回:“是对手沾了你的光。”   远处是一览无余的树木,耳畔是模糊的一语双关。   温听宜略停顿,怀疑他在说——曾经他动情的瞬间,也不是演的,只是在她的主动下,他情不自禁。   心跳像踩空一截楼梯,她深呼吸说:“在某些方面,对手本来就很擅长,我比不过他。”   程泊樾笑问:“不是赢了他很多次吗?”   掉眼泪让他心疼的时候,撒娇让他胸腔燥热的时候,都是她赢了。   温听宜很想反驳说,最后你不是推翻整局了吗?那些微不足道的胜利,都不算数了。   思绪被他左右,温听宜攥了攥自己的薄毛衣,脑子乱糟糟的。   很想剖开他的心看看,再威风凛凛地掏两下,将他曾经不愿承认的事情全部抖落出来,亮到他面前。   可是她暂时没有这份力气。   如果不自量力掏他的心,又碰到尖锐的钉子,那就得不偿失了。   情绪百转千回,她静下心咕哝:“你说的那几次,应该是对手发挥失常了。”   音落,程泊樾罕见地流露真实情绪,选择直截了当的方式:“是他乐在其中,所以心甘情愿。”   出乎意料,他竟然主动向她袒露。   温听宜怀疑自己听错了,扭头看向他,忐忑的目光坠进他漆黑眼眸,像湖面泛起的涟漪。   她收回视线,压着心跳小声提醒:“水面好像动了。”   程泊樾似乎早就发现了,顺手将鱼竿收起一截。   不料空空如也。   只有一个干净透亮的银钩子,在夕阳下摇曳。   温听宜双眸睁大:“怎么连鱼饵都没有放啊?”   程泊樾眉心一跳。   饵都没有,老爷子到底在谋划什么?   温听宜心烦意乱地看向他,好像是程泊樾故意不放饵、为了拖延独处时间一样。   事已至此,程泊樾也懒得解释什么,索性背了这口锅,含沙射影地说:“没有诱饵,鱼不也碰钩了吗?”   她鼓了鼓腮帮子:“哪有,是错觉吧。”   说不定是风经过,水面才泛皱的。   “不是错觉。”他确切地说,“是例外。”   就算她曾经真的百分百骗了他,他也会姑息纵容。   因为她是例外。   没有第二个温听宜能让他担忧挂念,更没有第二个小名叫溪溪的女孩子,皱一皱眉就能让他心疼。   太阳落山,温听宜呆滞在浅金色的光里,仿佛被他柔和的声线缠绕,无处可逃。   程泊樾给鱼钩挂了饵料,很快就钓上来一只小的,放进盛着水的小桶里。   离开水库时,天色已晚。   程泊樾送她回去,先让司机开往霖岚国际,把她放在公寓楼底。   温听宜推门下车,客气地说谢谢。   关上车门时,程泊樾忽然叫住她,随后极其自然地下车,从后备箱拿出那个小水桶,把鱼交给了她。   她拎着西瓜大小的桶,跟水里的鱼大眼瞪小眼,好纳闷:“给我干嘛?”   程泊樾合上后备箱,说话时没有看她,仿佛托付小鱼这件事无比平常,在日常动作里就能一笔带过:“我明后天出差,鱼先放你在这儿,过两天我来拿。”   “?”   你出差,关鱼什么事?   温听宜百思不得其解,像被一个不崇拜的明星塞了一张签名照,一头雾水。   最后,她呆呆拎着一只小鱼回到公寓,跟正在狂按手机怼前任的周婼说了这件事。   周婼哭笑不得:“该不会是陆狗支的招吧,这借口太烂了,其实跟鱼没有多大关系,程泊樾就是想再见你一面。”   温听宜猜到了。   只是觉得难以置信,他从前还挺强硬的,最近的态度却一次次软化,好像生怕她被吓到一样。   “对了,”周婼刷着手机说,“你涨了好多粉丝啊,我今天一刷某音,全是新粉给你剪的个人视频,太好看了。”   温听宜把鱼放好,坐下来看了看手机资讯。   大数据为每个人量身定制了推荐内容,温听宜点进去,首先刷到了一些财经新闻。   内容里称,启恒资本连年亏损,创始人欠了大笔外债,近期又被查出税务漏洞,假如无力回天,法院将向其下达执行通知。   温听宜看着视频插图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因为她换了号码,所以最近没有接到温兆文的电话。   但安稳只是一时的,今后不知还有什么糟心事等着她,毕竟,只要她身上还有利用价值,父亲就不会善罢甘休。   她歪在沙发上若有所思,看了眼周婼:“你跟陆斯泽复合了吗?”   “没有。”周婼愤愤不平,“他就是只狗!”   与此同时,陆斯泽在客影稀疏的日料店里,一杯接一杯的烧酒,喝得脸色酣红。   程泊樾姗姗来迟,被发小身上的酒气熏到,嫌弃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玄米茶。   “草,她又骂我是狗!”陆斯泽怒搓了把脸,“我容易吗?我憋坏了,忍不住了,亲她一下,她说我精虫上脑,草,我就不能因爱生欲吗!”   程泊樾神情微动,像忽然悟到了什么,拿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脑海不受控地浮现起,温听宜在湖岸边红着脸,微微后退的情景。   原来他暂时压抑不住的渴望,在对方眼里,属于卑劣的精虫上脑。   程泊樾一时头疼。   小姑娘心里藏着的顾虑,到底还有多少是他没猜到的?   身旁动静凌乱,陆斯泽猛猛给自己灌酒,憋了一肚子的苦:“她说,她怕我爽完就翻脸,提了裤子就不认人,我真服了,我有那么渣吗?!”   暖黄的吊灯下,程泊樾低眸摩挲着杯沿,不动声色:“周婼还跟你说什么了?”   陆斯泽痛心疾首:“她骂我肤浅!还告诉我说,假如真心爱一个女人,首先要做的,是给她遮风避雨,而不是一上来就跟她巫山云雨,二者的次序很重要。”   程泊樾淡淡抿了一口茶,什么也没说,手背的青筋却隐隐跳了一下。   ——   按部就班过了两天。   傍晚,温听宜离开舞室,外头又下起了雨。   这几天的雨简直没完没了,她混在一群没带伞的白领中间,站在大厦门前的悬挑雨搭下,正准备打车,软件却显示排队两百人。   两眼一黑。   霖岚国际离练舞室确实太远了,滴滴司机要是开慢一些,在路上能磨蹭一个小时。   周围的白领三两结伴,聊着棘手的项目,上司的八卦。   温听宜独自一人望着雨幕,忽然间,手机在掌心震动。   以为是打到车了,点开一看,是某人的消息。   指尖和目光同时定住。   程泊樾:[鱼还好吗]   或许是嘈乱的雨声干扰心绪,催生出层层叠叠的联想。   温听宜收到这单薄的一句时,仿佛看见隐藏在字里行间的很多句——   溪溪,你还好吗,开心吗?   练了一天的舞,累吗,腿上的淤青散了吗?   思绪在潮湿的空气里拂动,她静了几秒才敲字:   [鱼很好,还活着]   [你再不来拿,它就要被煮了]   似乎是为了鱼的安危,程泊樾下了飞机就来接她,说待会儿去拿鱼。   天色将晚,大厦门前躲雨的人越聚越多,温听宜站在边角,被飘来的雨淋湿了一小截衣袖。   低头拍了拍尚未浸透的水珠,恍惚间,一辆深色慕尚迎面驶来,绕着岛型花坛转了个弯。   两束车灯照亮细碎的雨丝,男人从后座下来,西服之外套了件黑色羊绒大衣,挺拔身形撑着一柄黑伞。   “溪溪。”   她循声抬头,一把伞已经撑到她头顶,程泊樾温热的手牵住她手腕。   他身上微淡的木质香被雨气晕染,朦朦胧胧,连带他整个人都不太真实。   温听宜反应两秒,懵然眨眼,对上他淡定自若的视线。   似乎被她的呆样逗到了,程泊樾浅笑一下:“我就出差两天,不认识我了?”   答不上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神。   这个男人站在哪儿都惹眼,周遭众人投来好奇探究的视线,好像把他当成她男朋友了。   雨滴噼里啪啦砸落伞面,清脆又杂乱的声响,程泊樾一路护着她,撑着伞让她先上车。   车门关上,隔绝冷风乱雨。   温听宜刚坐下就打了个喷嚏,程泊樾收了伞坐在一旁,脱下大衣盖到她身上,让司机把暖风调高一度。   她低头一瞧,整个人几乎被他裹成球了。   车子匀速启动,程泊樾靠着椅背,打开平板查看国外发来的邮件,看似专注,但只要她身子挪一下,他就转头看来一眼。   衣服太大了,她稍微低头,下巴就被黑色的羊绒衣料遮挡着,只露出小半张脸。   似乎被暖气催生出困意,她倦柔目光落在前方座椅上,眼睫耷拉着。   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眨了眨眼,整个人就乖得一塌糊涂,叫人心软。   程泊樾静静看着她,不顾屏幕的邮箱界面暗了下来,最终熄灭。   或许是下了雨潮气重,车里的空气也黏糊糊的,让人反应迟钝,温听宜半晌才觉察他的视线。   “……怎么了?”她茫然望着他。   “没什么。”   程泊樾眼皮微敛,收走视线时摁亮屏幕,乍现的柔光笼罩他硬挺的眉骨。   “之前送你的那栋别墅,今天收拾出来了,”他问,“想不想去看看?”   问得有点突然,温听宜不明所以:“你是想让我住进去吗?”   程泊樾分神划着屏幕,状似不经意地说:“那里离舞室很近,再说,它本来就是你的。”   这话没错,她一时想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   温听宜沉默着,下巴埋得更低。   避免被扣上不识好歹的罪名,她点点头:“嗯,那就去看看吧。”   她应话时,程泊樾手一偏,差点将未读的邮件删除。   程泊樾听出她语气里的妥协。   自从他用囚|禁这件事威胁她之后,她好像很害怕跟他独处,更不敢在正经事上跟他唱反调,害怕惹他生气。   程泊樾摁了摁鼻梁,有点伤脑筋。   “别误会,不是想把你关在那儿。”   冷不丁冒出这一句,温听宜有点毛骨悚然,慢悠悠转移视线,看着他:“所以……你是想过这件事的吗?”   程泊樾被她噎住了。   避免越描越黑,他索性从源头下手:“溪溪,我不是禽兽。”   温听宜:“……”   这个略显诡异的话题,一直留到了两人抵达别墅之后。   室外瓢泼大雨,别墅里不受侵扰,进了门,里面始终温暖干燥。   装修还是三年前的样子,当时程泊樾让她自己做主,她就选了一位新加坡籍的设计师,为这栋原本空得冷清的别墅,填充出色彩鲜明的南洋风。   跟程泊樾热衷的性冷淡风截然相反,这里给人的感觉柔暖惬意。   这两天,程泊樾派人忙前忙后,将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重新打理,室内家具也配合整体风格换了新的。   一切都冒着新奇感,温听宜站在鱼缸前,观察里面艳丽的热带鱼。   一时出神,视线晃了晃才发现,玻璃上倒映着程泊樾的身影。   他眉眼温淡,高大懒散地靠在一个装饰柜前,问她喜不喜欢。   她无法昧着良心说不喜欢。   可是来不及回答,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很突兀地,打破了室内温暖舒适的氛围。   她看到陌生来电总会下意识头皮发麻,本来不想接,但此时此刻,被程泊樾淡定自若的目光笼罩着,她莫名多了一丝底气。   程泊樾似乎比她还清楚,来电的人是谁。   他淡淡说:“开免提。”   “……噢。”   反正他都知道,已经没什么好瞒的了。   于是她手指一划,大胆接通。   “喂?”   那头一张口就兴师问罪:“霏霏跟我说,你私下针对她,害她拍不了戏。”   “……”她无语,“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所以是程家那一位的本事了?”温兆文叹息一声,凹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听宜,当年你外婆把你交给程家,这件事完全没跟我商量。你不要误会爸爸,我不是不要你,而是很晚才知道你的下落。现在你长大了,爸爸跟你生疏了,也完全搞不懂你了。你到底是贪图一时新鲜,还是想寻找靠山跟我作对,竟然这么糊涂,屈就于程泊樾了?”   声音从扬声器传出,在偌大的别墅客厅里泛起回音。   听见“屈就”两个字,程泊樾有点好笑地牵了牵嘴角。   不知这人在想什么,她不自在地抠了抠手机边缘,直到温兆文冷声问:“你就不怕折在程泊樾手里?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体内隐藏的反骨蠢蠢欲动,她故意说:“不知道。”   “那你真是糊涂了。”温兆文看似劝慰,其实是没安好心地威胁她,“你知道于茂坤吗?”   当然知道。   这个中年油腻男,不仅骚扰她,还给她使绊子逼她解约,吞了她的违约金。   不过说来奇怪,已经好久没有这人的消息了。   电话里陈述:“于茂坤是我之前的合伙人。他回京之后想巴结程泊樾,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得罪他了。当然,前情不重要,重要的是于茂坤的下场,他现在已经没办法出声说话了。”   极其简短的形容,给人毛骨悚然的留白想象。温听宜脊背一凉,愣了许久,用极缓的速度抬眸,只见程泊樾无动于衷,仍是一个闲适的抱臂姿势,靠在远处看着她。   她目光一闪,仓促错开眼。不知是事件本身过于残暴,还是温兆文不清楚细节,反正他没有多说,只是骇人听闻地补了一句:“是程泊樾手下的人干的。他比你想象中可怕得多,但凡有谁让他不顺心,他一定会将对方挑筋断骨。”   父亲口中的危险人物,此时正从容不迫地挑了挑眉梢。温听宜轻咽喉咙,心里   乱糟糟,面上镇定:“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听宜,你的事,我都从霏霏那里听说了。但我劝你看清现实,你玩不过那种男人。要么你独善其身,早点离开程泊樾,回家认祖归宗,要么就顺势而为,趁他现在还喜欢你,你帮爸爸牵个线,为爸爸的公司——”   “你想都别想!”温听宜打断对方,“我为什么要帮你,你当年丢下我,现在又来利用我,我有时候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爸!”   “听宜,你冷静一下,听爸爸说。”   “不想听!”   后背泛起阵阵寒意。   对方阴魂不散:“爸爸是为你好,你要是一直不听话,那就别怪爸爸——”   一口气提不上来,她正要挂断,手机忽然被一股克制的力道夺走。   程泊樾低眸望着她,她浸在他柔暗的视线里,僵着身子靠在鱼缸前,脸颊被他安抚似的摸了摸。   “好了,没事。”他低声安慰。   随后对电话里轻讽:“她不想听你说话,你有什么要紧事,不如跟我说?”   温听宜思绪浮乱,已经听不清电话里回应了什么,只听见程泊樾低谑地通知:“温先生,找个时间,我们当面聊。”   没给对方谄媚讨好的机会,通话直接挂断。   温听宜后背贴着半冷不热的鱼缸玻璃,无数条巴掌大的热带鱼从她身后游过,轻轻波动的水纹,像她不经意的颤抖。   “程泊樾,你为什么……”   脑海一连串的问题,不知道先问哪一个才不算冒犯。   程泊樾却一眼猜出她在想什么。她的欲言又止,由他填补。   “溪溪,你不必知道过程的细节,也不用觉得于茂坤可怜。”他把手机交还到她手里,揉着她麻木的手指,看着她微颤的指尖,平淡地说,“在酒会上骚扰你,让你到他车上坐坐的,不是他吗?”   温听宜调整呼吸,浑身绷着的劲难以松懈,讷讷动着嘴唇:“是他……”   “那不就对了?不管我用什么手段教训他,都是他咎由自取。”程泊樾神情纹丝不乱,嗓音却迷惘地沉了一度,“对不起,是我疏忽了。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好像受了很多委屈。”   蓦地,她鼻梁一酸,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别过脸咬了咬唇,企图压下这股复杂交织的情绪。   程泊樾撩起眼皮,看见她为了隐藏脆弱而不断颤动的眉心。   或许温听宜误会了。在她眼里,程泊樾对待别人的狠戾手段,会原封不动用到她身上,所以她会不由自主地害怕。   但他不想再吓到她。   “溪溪,你现在已经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不管用什么词来形容,反正不是一个好人。”他目光渐深,“但那些是对别人而言。总之,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很坏。”   周遭流淌的空气缓缓凝滞,温听宜眼睫扑簌,在思绪尚未理清时,她下意识伸手揪住他的衬衫衣袖。   “你……让我静一下,我晚一点再回你的话。”   乖觉又礼貌,光是听见她柔软声线,就足以让人喉咙泛痒,好像被勾起了什么戒不掉的瘾。   程泊樾望着被她揪住的袖口,注视她白净的指尖,以及指关节糯色的粉。他目光忽暗,胸腔莫名生腾起一股强烈的热意。   温听宜不知他在想什么,因为此刻的她已经无暇顾及。   两人体温的衔接点正是由她构筑的,她先是被自己下意识的动作惊了一瞬,不可思议,手指怎么可以背叛大脑意识,兀自捏得这样紧,程泊樾的衣袖都快被她扯变形了。   她心一乱,瞥见他神情浮动,以为他因此不耐烦了,她立刻怯生生收回了手。   来不及躲闪,霎那间被他抱进怀里,呼吸被他结实的胸膛闷了一下,她脊背微僵,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只能乖乖待在他怀里。   后知后觉,他一手揉着她的头发,肩背微弓着,只为了将她更紧地裹在怀里。   她有些紧张,双手揪住他腰侧的衬衫衣料,轻喊他的名字,程泊樾就低哑地应了一声,随后低头,先是克制地用鼻尖蹭过她耳垂,下一秒,细密灼热的吻落在她耳后的肌肤,撩起一片磨人的酥痒,滚烫随之蔓延。   “溪溪,”他用含混低哑的气音说,“我想你想得快疯了。” 第53章   室内燃着香薰,玻璃瓶里烧融了一滩白蜡,未开灯的客厅仅靠一点火苗照亮,聊胜于无。   程泊樾收紧手臂,一只手掌压在她后背,另手扣在她肩头,力道没有丝毫松懈,好像再不抱着她,她就要离他越来越远了。   不计其数的吻,从她耳垂游移到颈侧,温听宜无意识屏住呼吸,整个人像悬在半空。   明明没有喝酒,醉意却在脑海里发酵,本就经不起折腾的身子骨,陷入他低沉的喘息声里,像泡了水的薄纸片,逐渐泛软。   而身前,男人的腰腹隐约绷紧,一种难以言喻的触感,顺着衬衫料子向外传递,漫入她蜷起的指尖。   像被火苗烫到似的,她倏然松开他腰侧的衣料。程泊樾觉察这细微的动作,喘息沉了一度。   似乎她越慌张,他就越难克制。   他绵长的呼吸平添急躁,敛着眼皮看她红透的耳垂,下一秒,拥抱的力道一发不可收拾,几乎把她嵌进怀里。   她纤瘦的身体像被暖潮包裹,温热从四面八方涌来,不至于让人溺毙,但也无法轻易逃离。   为数不多的理智开始越墙,徒留涌动的欲望原地徘徊。   两人的体温早已严丝合缝,程泊樾却忽然往前贴近。   他步子迈得大,身量又高,令人难捱的重量往她身上压了一瞬,她踉跄后退,蹙眉轻吟一声,并拢的双腿忽然被他一步子顶开,几乎站不稳。   程泊樾顺势止步,一手圈着她的腰护住她,另只手臂撑住鱼缸玻璃,就这么定住。   他贴在她耳旁喘息,她呼吸也乱得毫无章法。   身后是鱼缸循环的水流声,她心口像揣了一窝小鱼,游来撞去,几乎要跳出胸腔。   温听宜暗暗掐着手指,藏住一点忐忑,轻言软语:“这个鱼缸……”   经得住你这么撑吗?   踌躇没说的后半截,被他暧昧沉燥的嗓音填上:“经受得住。”   他意味深长的语气,不知在说玻璃结实,还是在说自己定力足,目前没到彻底失控的地步。   室外大雨淋漓,远处落地窗淌入一层暮色,顺着木地板铺开,映照两人反向交错的鞋尖。   身下步伐不动,上身却越来越乱。   程泊樾低头吻向她脖子时,气息里的慵懒和消沉,是欲望满溢的征兆。   动荡迷离的空气里,她被他接连不断地吻着,耳后的肌肤烫得无法形容。   周围细碎缠绕的发丝,被他耐心撩开,男人闷热的呼吸接踵而至,扑落在她耳边。   这个人太会了。   明明吻得细密轻柔,力度像羽毛剐蹭,散发的色|欲却愈演愈烈。   温听宜掌心冒汗,脊背也酥麻发烫,险些怀疑,室内香薰是不是掺了什么违禁成分,怎么让人头昏脑热的。   失神半晌,她咽了咽喉咙,呼吸埋入他刻意弓低的肩窝,绵软的嗓音溢出来:“程泊樾,我有一点头晕……”   其实更多是心理作用。   因为思绪乱糟糟的,积攒了很多尚未捋清的问题,她整个人是懵的,一时脆弱迷惘,招架不住这深入骨髓的情|热。   程泊樾听见她颤抖讨饶的声线,微抬起头,手臂也松了劲儿,允许她从怀里小范围脱身。   细密层叠的轻吻堪堪停下。   仿佛酒过三巡,他眼皮沉倦一耷,一双湛黑眼眸泛起燥热的微醺,波澜深处倒映着她。   视线恍然交汇,她眼里泛着零星水光,程泊樾神情定了一瞬,幽灼视线如有实质,密不透风地裹着她。   情欲的余波轻缓荡漾,温听宜被他盯得愣神。   反应过来时,程泊樾一手托住她脸庞,拇指轻轻压在她眼尾,用形同虚设的力道抚摸着。   一室昏晦,这份近在咫尺的温柔置于其中,宛如虚幻。   冷不丁听见他说话。   “想哭吗?”   不痛不痒的语气里,似乎暗藏担忧。   温听宜目光涣散,刚从情热里抽离,扬起音调轻轻“唔”了一声,像梦呓轻哼。   她不好意思承认,其实是被他撩拨太久,泪失禁快犯了。   于是模棱两可地摇了摇头,虚虚盯着他衣领,扣子松了两颗。   他领口乱了。生怕她真的掉眼泪似的,程泊樾撑着玻璃的手小幅度一动,打开鱼缸的照明   灯带。   暖光乍然亮起,即使背光,她潮红的面颊也无处可藏。   暴露在他眼底,温听宜下意识别过脸,不自在地鼓了鼓腮帮子。   她一言不发,程泊樾担心是自己把她欺负狠了。   霎那间胸腔起伏,他压制着风高浪急的燥热,又缓着声线问一句:“是被我吓到了吗?”   男人宽热的掌心贴着她脸颊,令人安心的暖意传过来,她抿唇收了收下巴,睫毛耷拉下去,不是不想理他,而是在发呆。   程泊樾静立在身前,不知从哪边裤兜掏出一颗糖,撕了包装纸递到她嘴边。   “张开。”   清冷暧昧的嗓音,短促又露骨,害她条件反射顿了一下,闻到果香才定住神。   这人怎么随身带糖?   她不声不响地疑惑着,小幅度张开嘴,含下这颗小圆球。蜜桃味的。   “现在好点了吗?”   程泊樾耐心十足地哄。   原来是害怕她低血糖。   她如梦初醒似的:“好多了……”   程泊樾牵起她一只手。   好像她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无比珍贵,他若有所思地垂眸,手指捏了捏她柔软的掌心,力道平淡而怜惜。   默了片刻,他恰如其分地问:“现在什么也不做,只想跟你说说话,愿意吗?”   掌心被他按出一丝微妙的痒,温听宜看着他利落起伏的拳峰,不禁后怕地思索,他到底用这只手做过多么惨无人道的事?   她心情复杂,并拢膝盖挪了挪步子,软怯抬眸:“能坐着说吗?我不想罚站……”   程泊樾掀起眼皮看她,兀地勾起唇,轻笑一声,似乎被她乖软的模样戳到心窝了。   “好。你想坐哪?”   怎么还要问呢?   温听宜狐疑地望着他,脱口而出:“坐沙发。”   他陈述:“家具都是新的,沙发保护膜还没撕。”   她环顾一圈。   还真是,不止沙发,单人椅子也裹着一层透明软膜。   “想直接坐也行。”程泊樾先发制人,异常平静地说,“但可能有点儿脏。”   温听宜此时还没拐过弯来,只在心里点点头,嗯,这人的洁癖又来了。   直到程泊樾再次开口。   “大老远运过来,面上难免沾灰,”这人怪体贴地建议,“要不你将就一下,坐我腿上。”   尾音落下,温听宜慢慢睁圆了眼。   难以形容这种感觉,好像吃了什么致幻的蘑菇,两眼一睁,面前出现一片悠然舞动的小人仔。   就离谱。   什么坐他腿上?   这个人,脸皮怎么又厚了一毫米!   她快速绕过他,不去看他的表情,闷声说:“那我把保护膜掀了。”   多简单的事啊。   温听宜一鼓作气走向沙发,正要找合适的工具,给塑型完整的薄膜戳个小口。   程泊樾纹丝不乱,在身后淡声说:“掀了就要住人了。”   这又是什么霸王条例?   她冷不丁顿住,无所适从地攥了攥衣角,一边脚底像粘了口香糖似的,居家鞋蹭了蹭地毯的花纹。   忍无可忍,想怼他一句“霸道不讲理”,又觉得这话毫无杀伤力。   真令人头大。   温听宜生硬地转过身,程泊樾正向她走来,修长手指勾着一柄小螺丝刀,不知从哪儿搜罗出来的,状似要帮她掀开沙发的保护膜。   她目光顿住,心里没底地改口:“不掀了。”   说话时,程泊樾已经淡定自如地俯身,木质香虚无缥缈地浮在她近旁,跟远处传来的鱼缸流水声一样,乱人心绪,但又毫无罪证可寻。   一个半跪式的蹲姿,他高高的个子低下来,在沙发边缘帮她处理这件小事。   “不住也没关系。”   某人话锋一转,倒让她原地怔住了。   螺丝刀充当利器,在他指间使命必达,一声轻响乍现,戳破了那层透明,划开一道很小的口子。   没有霸王条例,只有从细枝末节里酝酿出的理解和耐心。   她应声恍神,仿佛有一只刚从热锅跳下的蚂蚁,从心头缓慢爬过,留下一串温热的足迹,稍纵即逝。   既然他给她思考的时间,那她就保持无声,绞了绞手指头,四下看看。   鱼缸照明灯的光亮散逸到这儿,已经很模糊。   程泊樾的侧脸浸在晦暗不清的光线里,随着一手掀开薄膜的动作,他站起身,目光落定在某个虚浮的点上,神情专注但又没什么所谓,三两下就掀走整片。   他气息很淡地补充:“我不会勉强你,更不可能把你关起来。”   “……”不要再说囚|禁话题了,怪吓人的。   “但是,”他稍停顿,音质像空中浮起的细尘,格外轻缓,“这里已经空了三年,要是再空下去,说不定它会很孤独。”   这个“它”,说的是房子,还是某人的心?   温听宜觉得是二者皆是。   于是她鬼迷心窍般,竟然认真考虑要不要住进来。   ……   天色已晚,被一场大雨冲散的燥意,似乎都聚在这栋别墅里了,无论聊什么话题都显得暧昧。   心照不宣的氛围里,两人相隔半米,坐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   程泊樾身体离外侧近一些,后仰靠住沙发背,懒筋懒骨的,整个人就像半躺着,垂感平滑的黑绸衬衫贴着上半身,隐隐透出肌肉线条。   冷淡又勾人的疲惫感,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一手搭在额上,眼皮时不时阖起,再睁开时,目光没什么焦点。   嗓音也倦哑:“你看看,房子里有哪样不喜欢的东西,到时断舍离,撤了再换件新的。”   那也太大费周章了。   “……现在就挺好的,我都很喜欢,不用麻烦了。”   答完才意识到,不对劲,她什么时候答应要一个人住进来?   这么大的独栋,自言自语都能听到回声,怪冷清的。   假如是两个人住,那还说得过去。   她兀自思考着,程泊樾仿佛能共感她的思绪,他眼皮都不撩一下,却能百分百觉察:“你要是害怕,就找一个人陪你一起住。”   有道理。   她开朗地说:“好,到时我问问周婼。”   程泊樾:“……”   蓦地,桌上的香薰灭了。   温听宜自觉擦了根火柴,将它重新点燃。   火光扑朔迷离,蜡烛融化,香薰已经飘出花果甜香了,某人还没搭腔。   温听宜转头瞄他。   难怪一声不响,程泊樾又把眼睛闭上了。   看来他这两天出差,耗费了很多心神。   这人半小时前还陷在情欲里,而眼下这毫无防备的休憩姿态,流露一丝事后的餍足,叫人抑制不住,总想带着一点坏心思,观察他,窥探他,剥开他体内最真实的部分。   温听宜鬼使神差地,扫一眼他搭在大腿面上的另一只手,掌心朝上,腕表的白金色表带不移不动,折射微弱的香薰火光。   一抹跳跃的暖黄色调,掠过他皮带的金属方扣。   最后晃进她眼底。   她醒过神,潦草收回视线。   窗外雨幕迷蒙,夜色浓重,为了让程泊樾好好闭目养神,她没开落地灯,保持着室内昏暗,像加了一层灰柔滤镜。   细细一想,某人原本说,要把鱼拿回去,可事到如今,鱼早就被他冷落了,反倒稀里糊涂,把她带到这儿来。   又碰巧,因为有他在,温兆文那通电话才没能伤害到她。   那些积攒已久的忐忑,在他的安抚下逐渐削薄。   还顺带解开了一些谜团   。   她现在清楚了,程泊樾的确不是一个正人君子。   虽然他对外永远一副高高在上的冷峻姿态,但平淡表象一经揭开,内里就暴露出矜傲狠厉,残酷薄情。   说实话,她是怵的。   可偏偏,这人亲口对她说,她是他的例外,是唯一。   而此时此刻,程泊樾这样毫不设防的疲态,也只有她一个人得以窥见。   温听宜端坐着,耳边是男人匀淡的呼吸声,她被笼罩在他凛然沉稳的气场里,脑海不听使唤,傍晚那些点到为止的情热画面,在记忆里来回穿梭。   他真的,想她想到濒临失控了。   叫人难以置信。   此时无声胜有声,周遭太静了,静得她坐立难安。   彻底的沦陷并不可怕,单方面模糊的清醒才是一种煎熬。   该走了。   本想通知他一声,但他好像睡熟了,温听宜不想惊扰他,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正要悄悄起身。   ——“雨还没停。”   程泊樾冷不丁出声,温听宜身形一滞。   有点诧异,转头看去,程泊樾还是闭着眼的。   实际上,他这两天严重缺觉,已经没什么欲望开口说话,只因为身边的人是她,所以他愿意从厚重的疲倦里,匀出几分精力用来交流。   也用来留住她。   声带牵扯着喉结振动,模糊而低哑。   “溪溪,我今天很累。”   “想抱着你睡会儿。” 第54章   温听宜掐着自己掌心。   太不真实了,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弱不禁风了?要别人寸步不离地陪着他?   简直像某种高深的障眼法,搭配这张骨相优越的脸,整个人极具迷惑性。   她心有疑虑,但不至于直愣愣地问“你是真累还是假累”。   状况尚未明晰,最好留几分回旋余地,没必要拆他的台。   “……就在沙发上睡吗?”   她关注的点,介于合理和无厘头之间。   其实是一句没有底气的试探。   程泊樾听出她的顾虑。   女孩子始终保持着戒备心,是一件好事。   但这颗戒备心用在他身上,就让他有点气闷无奈了。   他在她那儿的信任值哪里是零,分明是负的。   经过一小阵波澜起伏,温听宜好像更怕他了。   想想也是。她父亲在电话里,准确地将他形容为:一个随时能给别人拨筋断骨的人。   事实确实如此,他没必要装腔作势地辩驳。   只是有点伤脑筋。   原本想花足够的时间跟她重新认识,眼下实在没想到,是这么个重新认识法。   她的安全感本就摇摇欲坠,他总不可能禽兽不如,把她扛起来掳到四面封闭的别墅阁楼里。   “就在客厅,哪儿也不去。”   他半睡醒,用温淡低哑的气音回答她。   空气静了几秒,温听宜仿佛从深水区里上了岸,呼吸缓下来,什么也没说,但程泊樾知道这是默认的意思。   不管是为了躲雨,还是为了关心他,总之她愿意留下来,这份体温触手可及,就叫人心头熨帖。   程泊樾微微睁开眼,一转头,她恰好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香薰燃起的微弱火焰,落进她莹软清澈的双眸,像淌着一层温热水波,他倦得嗓子干涩,喉结滚动一遭,似乎被这股水流润了润,困意散开,神志清明不少。   “溪溪,”他伸手揉揉她发顶,“过来好吗,让我抱会儿。”   恳求里浮着蛊惑人心的倦意,气音落下时像一声叹息。   他手掌搭在她脑袋上,不轻不重,带着怜惜意味,温听宜懵懵的,颤了颤睫毛。   一向不动声色高高在上的男人,无论在谈判桌上与人较量,还是在名利场里应付声色犬马,他始终游刃有余,不会给人窥探他真实想法的机会,更不会主动暴露半分弱点。   眼下雨声缠绵的夜,程泊樾却在她面前卸下防备,用深黯的目光和轻柔的抚摸,递来一句潜台词,他需要她。   原来他也会虚弱,会在疲惫的深夜里,想念一个人想到眉头紧锁。   温听宜一时没了方向感。   正因为见过他抽身自如的模样,所以此时此刻,他身上微妙的反差更令人难以置信。   这感觉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根本分不清。   温听宜按兵不动,压着体内乱窜的情绪,镇定又底气不足地商量:“陪你两个小时,够吗?我晚点要回去看唐史纪录片,再研究一下《风月渡》的剧本。而且……你的鱼还没拿,不要忘记了。”   很乖,像一个准时准点上晚自习的优等生,专注之余,不忘提醒身边关系别扭的同桌,软绵绵地说,你还有个小橘子在我桌屉里,记得拿去吃,不然坏了。   程泊樾想起她刚才说的,两个小时。   时间必须掐得这么精准?   “多匀一个小时,到十点。”他自认有点得寸进尺,哄人的语气,“好不好?”   温听宜不知道现在几点,他有手表可看,或许比她清楚。   于是讷讷应下:“嗯,也可以……”   程泊樾在旁人眼里不是什么知冷知热的人,体贴入微四个字,跟他不太沾边,但小姑娘说话时,那丝软糯的鼻音落到他耳边,他就莫名心软。   甚至是忧虑,怀疑自己是不是又欺负了她,害她想走不敢走,只敢划定一个具体的时间范围,努力征求他同意。   他忽然说不上话来,胸口像藏了只小螃蟹,钳子暗暗挠他。   总该补充一句。程泊樾摸着她柔软的头发:“大门没加暗锁,想走的话,随时可以走,我交代司机送你回去。”   终于,在温听宜柔软安心的眼波里,信任值提高了零点一个百分点。   当她小心翼翼坐到身侧,体温靠向他身体时,他用行动表明了分寸。   一只手臂圈揽,搂着她,下巴不经意往下一碰,就这么搭在她头顶。   差强人意的拥抱,介于亲密和生疏之间,程泊樾呼吸一沉,倦怠舒然地闭上了眼。   怀里的人软若无骨,像定心丸,安神剂,只要抱着她,他就什么杂事也不用想。   温听宜侧脸靠在他一边胸膛,听见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氛围都这样了,应当配合他一起入睡的,可是她一点困意都没有。   恍然想起约定的时间。   足足三个小时,保持这个姿势,她全身会不会麻掉?   无言的暧昧被现实主义干扰,她揣着复杂的心思,身子挪了挪,像给自己找一个舒服的窝。   顿了顿,目光小范围游离,总感觉还差一步没做。   木然的双手无处安放,习惯性想要抱他的腰,鬼使神差,手就伸出去了。   差一点圈住,脑子里的清醒突然追上身体记忆,拦住它,揪着它的领子疯狂前后摇晃。   她屏息凝神,迅速收回手。   程泊樾用来搂她的手臂动了动,手掌不知何时摸到她脑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   “温听宜,你想抱我?”   空气一凝。   温听宜生无可恋,抿了抿唇,两眼一闭。   明明一点动静都没发出,这人的脑门是长眼了吗?   她避重就轻地催:“不说了,你快睡觉,不然该头疼了,缺觉很伤脑神经的。”   香薰火光抖了一瞬,某人慢腾腾睁开眼,低垂视线瞧着她。   “你在关心我?”   “……”   怎么了?这有什么意外的?   他说自己很累,那她关心一个劳累的人,不是很正常吗?   温听宜无言以对,秉持着人道主义小声嘀咕:“确实关心你,毕竟身体重要,你要是出什么事,爷爷会难过的。”   “那你呢,会不会难过?”   他好会从善如流。   “我当然会难过。”她坦然承认,但是与他期待的回答无关,“毕竟承你那么多年的关照,你对我有恩。假如你出事,我怎么可能不难过。”   几根细软的长发绕在他指间,乱了。   程泊樾静了许久,积压的问题终于抛出去:“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半生不熟的恩人?”   很难回答。   假如抛开如今的种种缠绕,用只言片语归纳,恩人一词确实很合适。   顺水推舟总是保险的,温听宜不加解释,轻轻“嗯”一声。   她简单的回应,给了某人一记小小的敲击。   只是恩人,连前情人都不算了。   程泊樾拧紧眉头,烦躁难消。   温听宜一直用余光瞄他,捕捉这人细微的神情变化。   她好纳闷,刚才回答错了吗?没有啊,恩人是多么好的一个词。   他在不高兴什么?   空气浮起一丝异样,温听宜等不到他的下文,他又不闭眼睡觉,而是一直看着她,让人心里没底。   她索性一言不发,像个取暖的人,安分守己地抱着手臂。   窗外树影静止。   雨小了。   假如程泊樾说话算话,那她其实可以走了。   她抬眸试探:“如果你不睡觉的话,那我就——”   “等雨停吧,今晚有雷电预警,小心点。”程泊樾轻声打断,好脾气地说,“再陪我待会儿。”   她目光凝滞,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下一秒他就闭上了眼。   虽然很像装睡。   温听宜纳闷。   真是怪了,经她一开口说要走,他眉间的不悦就烟消云散,仿佛踏踏实实认了恩人的称号,又像在说,都听她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大概因为他目前的气场趋于平稳,她心底的忐忑就散了些,慢慢地,竟也催生一丝困倦。   呼吸淡下来。   半晌,程泊樾漫不经心睁眼,女孩子安静无忧的睡颜落进他眼底。   她规律的呼吸拂过他胸膛,素颜干干净净,因为过于放松,双手就垂在他腰间,落的位置不太对劲,一只掌心虚笼着他皮带中间的金属扣。   他目光暗下来。   她总有一些奇怪的天赋。光是睡在他怀里,就能搅乱他始终如一的秩序。   程泊樾的手机倒扣在桌面,侧边隐隐透出光亮,那些重要的电话信息,以及从国外总部发来的堆积如山的邮件,他一律懒得回。   所有心神,被怀里微淡的呼吸占据。   什么三小时。   三天都不够。   根本不想放开她。   假如她能在他身上图点什么,或许就离不开他了。   可惜她什么都不要。   不要平步青云,不要纸醉金迷,不要在名利场里顺风顺水,只希望有一个人,能保护她渡过一个艰难时段。   那样她就可以心无旁骛,守着自己的羽翼,任其生长,等雨过天晴,朝着更广阔的岛屿飞去。   她内心的渴望就这么简单,他为什么还要跟她计较。   小时候的她总是被丢下,现在好不容易长大了,将他视为避风港,他为什么还要甩开她的手。   把她一个人丢在民宿的那一晚,她在被子里躲了多久,哭了吗?   程泊樾不忍看她眼眶通红的模样。   年少时的心结,终究在她温热的泪水里解开,融化。   感情乱人方寸吗,那就让它乱。   就算他始终维持着这份无人打破的次序,就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自己保持警醒,也没用了。   早就乱得一塌糊涂了。   程泊樾静静看着她,搭在她脑袋的手掌抚过一丝软发,气息沉下去,轻吻她发顶。   温听宜半梦半醒,感受到落下来的吻,似有若无,悬在混沌的意识里,仿佛在知觉里淤堵了一阵,终于沉甸甸地落入她脑海,像一场虚幻的梦境,与记忆里某人寡情冷厉的神色相冲突。   或许是室内暖气充足,如今初冬时节,她心头热得像中暑,几乎想到院子里淋一场雨。   灼热与冷静缠斗,困倦在一旁观战许久,终于看不下去,在乱斗中横插一脚。   得益于倦意反扑,睡眠按住了她上蹿下跳的心绪。   ……   三小时后,程泊樾履行承诺,低声叫醒她。   雨已经停了。   还是来时的那辆车,两人坐在后排,司机驾车离开临湖别墅,程泊樾陪她回公寓。   一路无言,程泊樾不声不响处理邮件,温听宜就转头看着城市夜景,偶尔目光失焦,在车窗玻璃上看见他的侧脸倒影。   恍惚间,程泊樾似乎转过了头,在看她。   下车时,说的第一句话是“拜拜”,温听宜先开口的。   她习惯了,分别时总要礼貌一些,无论对谁。   程泊樾随后在另一侧下车,手臂搭在未关的车门上,慵懒目光越过车顶望向她。   南辕北辙地回一句:“鱼我明天再来拿,别煮它。”   温听宜原地默住,在他的注视下缓慢眨眼,面上仿佛斟酌把鱼红烧还是清蒸,心里暗暗吐槽,这个人怎么不说明年再来拿?   好无辜的一只鱼,被他拿来搞连环计,每天都想借此机会见到她。   说出去怕是没人会信,程泊樾正在用各种千奇百怪的方法追人。   晚风习习,雨后空气寒冷潮湿,温听宜眼睫一耷,裹着毛衣开衫吸一吸鼻子:“好,那你明天什么时候来拿?”   程泊樾脱口而出:“随时。”   “?”   这人在说什么?   好离谱的两个字,她果断驳回:“我要去练舞的,总不能随身带着一只鱼等你来拿吧……”   程泊樾八风不动:“可以等你练完,我陪你回来,再把鱼拿走。”   温听宜:“……”   居然很合情合理,挑不出一点错。   气氛微妙,话题潦草结束,温听宜匆匆进了公寓。   程泊樾回到车里,身旁的座位已经失温。   秘书来电话,说那位温先生迫切想联系他。   温兆文打不进程泊樾正儿八经的手机号,每次一接通,都是程泊樾的秘书在跟他打官腔,他只能干着急。   程泊樾惯会用钝刀子磨人,交代秘书转达温兆文:“等哪天见了面,有他说话的机会。”   ——   次日一早,温听宜从凌乱的梦中醒来,居然梦见程泊樾骑着鱼过来追她,后面还跟着一堆五颜六色的锦鲤,是南院池子里养的那些。   过于离谱了,她赶紧到公寓南门的咖啡馆,买杯冰美式冷静冷静。   经过昨晚一场雨,早晨天色放晴,公寓南门对面是一条便民商街,咖啡馆在街道拐角处。   推开店门,温听宜一脸没睡醒的样子,走向橱窗边的休闲区。   客人三三两两往来进出,上班族行色匆匆,买了咖啡就走,橱窗旁的位子全都是空的,她随意坐下来,拿出手机扫一下桌角点单码。   小程序界面刚刚跳出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身旁有人坐下。   她指尖顿在屏幕上。   余光边缘,男人穿黑色羊绒大衣,内搭一件同色系高领薄毛衣。   满室的咖啡香里,唯有她的呼吸被另一种味道干扰。   一阵木质淡香,带一点冬日暖阳的干燥气息。   不是程泊樾还能是谁。   大清早的,他怎么在附近?   程泊樾没有扭头看她,兀自拿出手机,重复她之前的扫码动作。   在她定神疑惑时,他低哑出声,懒懒打了声招呼:“早。”   好自然的问候,仿佛两人是在老宅饭厅里遇上了。   温听宜怕冷,这会儿已经戴上了围巾,她无声低头,小半张脸埋进白色围巾里,露着几分钟前被冷风吹得泛红的鼻尖。   “早……”   软糯的鼻音似有若无,带着晨起时轻微的咬字含糊,像橱窗外飘落的树叶,过水无痕一般拂过男人的耳膜。   程泊樾手指微动,视线垂落了几秒才聚焦,拇指定在小程序的周年庆页面上。   温听宜刚刚想起要买冰美式,冷不丁听见某人问——   “店里搞活动,情侣双杯套餐,组合任选,总价打八折,”他不动声色问,“觉得怎么样?”   空气陡然沉寂,温听宜险些捂脸。   天啊,这个人到底在干嘛?坐拥亿万家产,买咖啡要跟人拼单?   她轻吸一口气。   “……我们不是情侣。”   “这不是重点。”程泊樾一本正经地沉嗓,“重点是实惠。” 第55章   此人现在的作派,介于体贴和无理之间,像土匪从良,又像虚伪的绅士原形毕露。   一定是似有若无的乌木香气让人上头,温听宜镇定地吸一吸鼻子,抵御干扰,木质香终于淡了一瞬,她又闻到满室的焦苦醇厚。   被高浓度的咖啡味刺激到,鼻腔燥燥的,但逐渐醒神。   令人失智上瘾的暧昧在拉她下水,唯有一丁点清醒死守岸边,拽着她,说服她保持冷静。   手机平躺在桌面,温听宜绷着食指,在屏幕上心不在焉地划动。   “你不是不爱喝咖啡吗?”   更别说主动踏进这间不起眼的咖啡馆了。   从他落座那一刻起,他就跟这里的空气格格不入。   橱窗外人来人往,不知有多少人转头看他,隔着玻璃,那些熠熠探究的眼神,像在观摩一件艺术品。   他们一定没想到,耀眼夺目的艺术品正在对打折优惠感兴趣。   “是不爱喝,”程泊樾淡着声,话锋一转,“总有破例的时候。”   他把手机递过来,让她在套餐   界面选饮品组合。   好会顺理成章。   温听宜在心里跺了跺脚。   脑海一个老神在在的声音劝她,哎呀,快选吧,要是不选的话,这人明天下单选购的就不是咖啡,而是这家店了。   她暗自轻叹,老僧入定一般,划动他的屏幕。   现代人把手机视作身体以外的重要器官,内部藏了一堆隐私,不能轻易给别人碰。   她恍然想起,之前用他的手机玩消消乐,竟然没有深入猜想,他手机里是否也藏了不可告人的东西。   为了消肿醒神,温听宜选了加浓冰美式。   套餐里另一杯是焦糖拿铁,程泊樾对此没有异议,她就点击购入,备注分开打包。   手机还了回去,两人一直没说话。   饮品制作完成,温听宜前往吧台,拎起其中一个微沉的牛皮纸袋,顺手将另一杯推给他,很客气。   程泊樾接到手里,注意力显然不在咖啡上,他掀起眼皮,慵懒目光落在她泛红的鼻尖,定了几秒,淡淡移开。   温听宜先一步推开店门,裹紧围巾过了斑马线。   绿灯下一秒就跳红,车流又缓缓交错起来。   ——“温听宜。”   不远处沉磁泛哑的一声,音量略高。   温听宜怔愣回头,站在马路对面望着他,程泊樾单手插兜,另手拎着咖啡袋,没赶上这轮绿灯。   程泊樾气定神闲等待倒计时,她在等待下文,而他一直望着她,不说话,她眼神就泛了点懵。   淡金色光线勾勒在她发梢,被风扬起,朦胧又戳心的柔软。   程泊樾一只手暴露在冷空气里,不受控制,手指将编织提耳抓紧了一瞬。   绿灯亮起,温听宜茫然看着他走过来。   程泊樾停在面前,视线扫过她手里:“早餐就喝这个?”   她目光飘忽一下,诚实说:“不是。舞室楼底有一家面包店,我还要去买可颂。”   “那家味道很好?”   “……很好。”   然后莫名其妙的,她当起了美食推荐官,程泊樾说想尝尝那家店的味道,以顺路为由,等她回公寓换衣服拿包,开车送她去舞室。   温听宜心想,如果她没说要买面包呢?这人是不是要以自驾环游的借口,对她说,我捎你一程?   这人将胡说八道落实到了每一种情景,她是有点佩服的,最后也没有拆他的台。   阳光正盛,宾利欧陆行驶在时堵时疏的车流里。   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温听宜昨晚被离谱的梦境叨扰,神经有点疲惫,上了车就晕乎乎的,抱着围巾在副驾补觉。   听见程泊樾连蓝牙耳机接了两个电话,得知他近几天休假,非常悠闲。   难怪大清早就守株待兔。   温听宜闭着眼,想起他刚回国的时候,眼神凌厉,在游轮上吓得她进退两难。   同样是捉人,那次像不苟言笑的逮捕,这次像润物细无声的陪护。   霎时间,心里像填满棉花,一扯就丝丝缕缕,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时间在沉默中变得漫长,九点多才抵达目的地。   温听宜拿好咖啡下了车,说声谢谢,站在岛型花园前戴围巾,低头呵出薄薄雾气。   京二环忙碌又拥堵的早晨,大厦周围车来人往,她是其中一抹亮眼的白。   有男人跟她要微信。   还说自己是搞摄影的,可以给她拍照。   温听宜来不及拒绝,程泊樾忽然走到她身边,高高一个,光是肩膀就挡了大半的阳光,颇有点霸道不讲理的姿态,那个摄影男更是被他的身躯遮得无影无踪。   程泊樾微低着头,双手温柔有度,给她理了理尚未戴好的围巾。   温听宜怔怔望着他。   他给围巾系了个结,始终敛眸,沉稳声线从头顶落下:“晚点来接你,想我就给我打电话。”   这话像说给她听的,又像是逢场作戏,用来警告摄影男,离她远点。   摄影男被他的气势压了一头,尴尬逃离。   温听宜低头扫一眼自己身前。   这什么系法?像个麻花。   她鼓了鼓腮帮子,语气有点不满,但还是轻柔:“你好好休息吧,不用来接我,我晚上有个聚会,打车过去就好了。”   程泊樾双手顿在细腻的毛线纹路上,眉心微微蹙起:“车库给你留的车,怎么都没见你开?”   那些跑车吗?还是算了吧。   “我车技一般,拿了驾照就没怎么开车上路,要是撞坏了怎么办。”   程泊樾不假思索:“坏了再买,人没事就好。”   她睫毛簌簌一颤,埋头咕哝,用了他不爱听的称呼:“程先生真大度。”   又生疏了,程泊樾云淡风轻看着她,一时无话。   随后回车里拿手机,扫一眼咖啡袋里的标签,加浓冰美式。   程泊樾想提醒她拿错了,转头一瞧,她早就溜进了大厦,只留给他一个朦胧背影,好像他是什么披着羊皮的狼,随时能吃她似的。   他坐回驾驶位,懒懒划着手机,点进置顶的喝水小猫头像。   如果现在就上去,有打扰她练舞的嫌疑,她会不自在,所以先问一句。   [咖啡拿错了,我上去跟你换?]   喝水的猫无忧无虑地回:[不麻烦了,你回去吧,拿铁我也可以喝的]   程泊樾眼皮一耷,扫一眼车座置物架的加浓冰美式。   自凉茶过后的第二件武器,紧随其后,暗杀他来了。   他一直不喜欢咖啡这种东西,尤其黑咖。   茶再苦也有一丝回甘,酒再烈也不枯燥,因为入喉畅然。   黑咖却是没滋没味的苦。   身边乏味的事物太多了,他不屑于自找没趣。   但这会儿,无论做什么事,总是想起她在耳边嘀嘀咕咕的柔软声线。   原本乏味的事物,似乎也没那么索然无趣了。   随后接到陆斯泽的电话,鬼使神差地,程泊樾拎着一杯暗器去了日料店。   早上十点多,店里的客人寥寥无几。   陆斯泽坐在用餐台前喝烧酒,一手撑着脑袋,时不时烦躁地揉两下,神情怅然,像只破碎小狗。   贺连禹早几天就飞伦敦找谭蓁去了,现在不知道在哪片乌云底下淋雨,陆斯泽喝个酒无人作陪,只能大早上叨扰程泊樾。   沁着冰雾的咖啡直饮杯放到桌面,程泊樾兴致索然地坐下,瞥了陆斯泽一眼:“你有病?”   陆斯泽从善如流,苦笑一下:“是啊,相思病。你懂不懂什么叫相思病?”   程泊樾答得干脆利落:“懒得懂。”   “不,其实你很懂。”   陆斯泽被烦躁的情绪泡了好几天,程泊樾来了,他突然想把话题引到程泊樾身上。   既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又能调侃发小,陆斯泽乐见其成。   他扬一个坏笑:“在纽约待三年,夜里没少开手动挡吧?”   音落,程泊樾一记眼风杀过去。 第56章   板前料理区的吧台横长五六米,几张单人座位保持着规律间隔。   另一端坐了个探店博主,正对着相机绘声绘色描述刺身口感,冷不丁听见他们的话题,男博主转头看着程泊樾,顿了许久,用大慈大悲的眼神表示同情与怜悯。   程泊樾兀自端坐,静静饮一口化冰的咖啡。   口感稀薄寡淡,把陆斯泽磨碎了倒进去或许能增添风味。   陆斯泽平时不敢这么贱兮兮,多亏烧酒壮胆,可以尽情揶揄某人:“没事儿,我懂,人之常情嘛。”   程泊樾没有接茬,冷得像把哑火的枪。   陆斯泽支着额头   纳闷:“话说回来,你那么想温听宜,她会不会也在想你?”   空气静了几秒,程泊樾摩挲着咖啡杯,没滋没味的苦仿佛流过喉间。   “她压根没想过我。”   小姑娘分明就是乐得自在,巴不得他一直待在国外,对他哪来的想念。   陆斯泽啧啧有声:“人家不是不想你,而是不敢想你吧?”   问题忽而清晰起来。   可是,女孩子那些细腻又隐蔽的小心思,程泊樾哪里研究过。   他隐隐蹙起眉,少见地虚心求教:“为什么不敢?”   “因为你平时的样子很吓人啊。”陆斯泽一语道破,“温听宜不懂的事情,你耐心教她,她遇到麻烦事,你私下帮她解决,没错,这些是很好,但你也就这几点好了,平时呢?你对人家笑过吗?”   程泊樾忽然纹丝不动,拿着直饮杯的手悬在半空。   她曾调侃地问他,你是不是生性不爱笑?   还用手指给他戳了一对酒窝。   厨师在案台后方忙活,程泊樾不太聚焦的目光落在冰冷的生鱼片上。   一刀划下去,他忽然跟理清线索似的,不耐地说:“那会儿她还没成年,我天天对她笑算怎么回事?她十五六岁,什么都不懂的青春期,在学校都只能跟女生同桌的年纪,我一个成年男人,不跟她保持距离,还一天到晚对她笑?难不成我脑子进水了?”   “这我当然明白啊。”陆斯泽精准切入,“那你回国之后呢?在她主动靠近你之前,你对温听宜笑过吗?”   话音甫落,某人莫名不说话了。   陆斯泽喝一口烧酒,像个心理学家:“不管什么原因,反正你就是对人家冷脸冷了好几年,人家怎么敢想你?夜里不做噩梦都不错了。”   不知不觉,程泊樾手里的咖啡杯早已见底,残存的冰块正一点点融化。   陆斯泽总结:“至于她想不想你,都是次要的了,说不定人家心里一直有你呢,不然干嘛把你送给她的茄子抱走?”   程泊樾目光空了空,淡声:“一个玩偶而已。”   陆斯泽揉着短发笑了笑。   “周婼说,我一直吊儿郎当的,她想要我身上最认真的部分,可惜我之前一直给不了她,还嫌她作。其实是我太敷衍了,明明几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事儿,我懒得动嘴皮子,还怪她敏感。”   “以此类推,温听宜想要的,是不是你身上最柔软纯粹的部分?就像那只茄子,抱起来软乎乎的,又踏实,醒来一瞧,它还在,不会若即若离,不会隐藏情绪,更不会嘴硬说狠话。”   仿佛被陨石击中,程泊樾顿生一种无力又烦躁的感觉。   他照顾了很多年的女孩子,正在如履薄冰地喜欢他?   是否在他动情之前,她就已经开始在意他、依恋他?   一连串的问题,没有相应的答案。   这种强烈的不确定性,这种失去掌控的模糊感,打破了他始终规整的条理次序,让程泊樾非常不适。   他眉头越拧越紧。   胸腔闷着火,陆斯泽还添了一把柴:“程总,您的追人之路,道阻且长啊,原本似是而非的爱猛然冒头,不亚于恐龙集体复活,惊悚得要命。您现在像个一时兴起的渣男,人家肯定心存戒备,防着你呢。”   程泊樾低眸看着杯沿,目光逐寸深黯。   不多时,对面的厨师微笑着递来一个木碟,面上码放三只色泽诱人的手握寿司。   陆斯泽乐呵呵接过,吃得很欢。   程泊樾冷眼扫过:“你还没饱?”   陆斯泽目光放空,神情有点骄傲的浮浪,又有一丝怅惘:“想当年,周婼给我做的海胆寿司,跟这家的味道特别像,又鲜又甜。”   原来是睹物思人。   程泊樾收回兴致缺缺的眼神,视线不经意游转,落向远处卡座的某一桌。   两名店员正在相互配合,给一份小资情调的外卖订单进行精致摆盘。   发小浑然不觉,程泊樾若有所思,转头看他一眼。   陆斯泽挑眉疑惑,程泊樾就嘲弄地撇过头,一拳抵着唇,嘴角无声牵起。   陆斯泽傻狗似的,扭头一瞧,跟摆盘的店员对上眼。   “……靠。”   程泊樾似笑非笑地起身,捞走桌面的车钥匙。   陆斯泽气炸:“你嘲笑我!”   程泊樾轻哂:“你还不够好笑。”   靠,是怎么做到云淡风轻就把人气死的?   陆斯泽乱糟糟挠头,烦死了。   “程泊樾你等着吧你,总有人能治你!”   程泊樾头也不回地走了。   能治他的人,不在这儿。   ——   周婼:[救命啊陆狗知道我给他做的寿司是用外卖伪装的了(表情裂开).jpg]   温听宜划着手机翻看群消息,一条腿架在横杆上维持着侧压腿,开筋就等于休息,还能一边补充体力,另手拿着一根谷物能量棒,小口嚼着。   窗帘拉开一半,远处参差不齐的大厦顶着正午阳光,橙调的光线在实木地板铺开,落在她绷紧的足尖。   周婼在群里发了一堆欲哭无泪表情包。   陈岁力挺:[这有什么的?你给他点外卖,是他的福气~(优雅涂指甲).jpg]   林栀赞同:[对啊,而且你们都分手两个月了,他居然现在才知道?证明他迟钝]   温听宜忍不住笑了笑,回了个击掌表情包。   手机震动,群里嘻嘻哈哈一阵,消息滑到了底,左上角依旧有个未读的“1”。   她平静切换聊天框。   视线顿住。   时隔一个多月,林导工作室的助理终于给她发来消息,通知电影试镜的具体时间地点,就在两周后。   助理善意提醒,让她准时到达,林烨不喜欢演员迟到。   温听宜倏然打起精神,回一句收到,谢谢。   紧张感混合着期待,油然而生,她再次从包里翻出打印好的试戏剧本,靠在窗边仔细研究,找点新的感悟。   咚咚两声,忽然有人敲门。   没点外卖啊。   她茫然抬头,视线恍然一落,后门那块高度奇特的玻璃外,又出现那张令人心悸的脸庞。   程泊樾站在门边,眉眼温淡,一手将一个熟悉的糕点盒举到齐耳高度,挑眉时朝她晃了晃,跟哄人无异。   温听宜默了几秒,小跑前去开门。   后门开了条半臂宽的缝,程泊樾站在原地,低垂的目光正在等她把他拉进去,就像以前一样。   但温听宜只是站在门后,一手扶着门边,露半个身子朝他眨眨眼:“怎么突然过来了?”   程泊樾看向她的视线略复杂,眼皮半敛着,低声说:“想见你,就来了。”   “……噢。”温听宜把门打开,心如止水地客气,“那你进来坐。”   程泊樾进到室内,在她回身关门时,他情绪很淡地,将糕点盒给她。   是之前那家桂花糕,拿到手里还是温热的。   温听宜呆滞几秒,说了声谢谢,问他吃不吃。   好像他不吃的话,她就不打算拆开了。   程泊樾猜到她的意思,干脆嗯了一声。   温听宜就自然而然走到一旁,糕点盒放到桌面,细心拆开。   相隔几米,程泊樾插着兜站在原地,目光无声游转,看着她练功服下轮廓清瘦的蝴蝶骨,顿了几秒,淡然收回视线。   他状似百无聊赖,漫步到椅子旁,似乎注意到什么,他脖颈微低,伸手拿起一份摊开的剧本。   上面有涂鸦。   画了几个卡通小人仔,黑发浓眉,西装革履,微小的细节被她认真拿捏,每一只都是同一个人,但神态各异。   闭目养神的,发呆的,微笑的,生气皱眉的。   这个人身上一些寡淡乏味的瞬间,被她寥寥几笔勾勒,竟变得如此生动。   程泊樾摩挲着纸页边缘,喉咙泛起一丝异样感,好像被眼前干透的墨迹哽着。   他哑声问:“你画的是谁?”   糕点香气从盒子里溢出来,温听宜手指一顿,想都不想就撂下了点心,连忙走上前拿走剧本。   目光交汇一瞬,她移开眼,睫毛扑闪颤动,索性背过身去,剧本三下五除二揣进通勤包里。   “没画谁。”   她心想,干嘛告诉你?   唰一声拉上包链。   悉悉索索的动静里,程泊樾像与什么珍贵事物擦肩而过,无言片刻,他转过头,温听宜已经坐到椅子上,擦净了手,若无其事吃点心。   远处有张空的实木椅,被程泊樾单手拎过来,轻稳地放到她面前。   距离拉近,程泊樾坐下,落在她身上的光线被他挡了一半。   他身子散漫前倾,手臂搭在岔开的膝盖上,一直看着她,像有话要说。   温听宜抬眸接住视线,她懵懵的,腮帮子动了动,以为他要吃   点心,就一手把盒子递给他。   嘴里嚼着东西,声音略含糊:“不吃吗?”   程泊樾没拿,忽而问她:“大学没遇到喜欢的男生?”   他眉眼舒展,目光也毫无波动,像聊起一件平常事。   温听宜滞了几秒,理所当然说:“他们都不好,我干嘛要喜欢?”   这话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另一层含义。   假如大学时遇到足够好的男生,她就可以喜欢上了   程泊樾垂眸看着地板,神情空泛了一瞬,随后撩起眼皮看她,眸底多了一丝浑然。   “怎样才算是好?”   他问完,空气就静了下来,温听宜小幅度嚼着糕点,这次奶酪夹心比上次多,口感更绵了。   她不假思索:“我喜欢的就是好的。”   他紧接着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程泊樾第一次在意这种事情,她诧异之余,其实不太适应被他追根究底,有一种被他一件件扒开衣服的错觉,怪不自在的。   她捏了捏盒子边缘。   “总结不了。”   “那我问你,你回答我。”似乎意识到话里的强硬,程泊樾缓声补一句,“可以吗?”   温听宜抿抿唇,无声将糕点咽下去,嗓子有点干涩。   “不可以。”她斩钉截铁,“就算我没有开口回答,你也可以从我的表情里看出答案。”   程泊樾眼底的黯然蔓延开,少见地无言以对。   俗话说瑕瑜互见,曾经任他运转自如的洞察能力,此刻竟然成了阻碍他的因素。   温听宜合上纸盒盖子,吃了一块就不想吃了。   “你能看透我百分之九十,我却只能看透你百分之一。”她脑袋低埋下去,声音越来越小,“好不公平。”   受到柔软的控诉,程泊樾呼吸沉了沉,用更轻缓的声音问她:“不是还有百分之十是我看不透的吗?”   那是当然了。   温听宜蹙起眉。   “我还不能有点秘密了吗……”她心里乱絮飞舞,真想把盒子捏扁,“难道什么都要摊开给你看吗?那我也太吃亏了,本来就斗不过你……”   在她看来,程泊樾稳如泰山的秩序就像一台精密仪器,假如有哪些零件干扰了仪器运作,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把它拆掉,再从很高的地方扔下去。   从高处落下的,哪怕再柔软的东西也具备了杀伤力。   它们一股脑地砸到她头上。   她被砸懵了,心里呐喊,这个人怎么高空抛物啊!   然后低头一看。   地上这些零零散散的东西,都是他给过她的柔情。   明明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却在某一瞬,被他以“乱人方寸”为由,从仪器内部拆除了,抛下了。   她只能将它们一块块捡起来,收进以记忆为名的小袋子里。   心想,还会有下次吗?   她还会被这些东西砸到吗?   产生顾虑时,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喜欢程泊樾。   少女的心思薄如蝉翼,某人在上面轻轻划一笔,就是经久不褪的浓墨重彩。   她从很早开始就喜欢他。   无助的时候,她想第一时间扑进他怀里,开心的时候,想第一时间跟他分享。   哪怕只是一张中了十块钱的彩票,她都会兴高采烈,将小票子挥舞到他面前,喊他的名字,直到他回应为止。   但她隐约知道,这个人永远高高在上,不屑被感情左右。   所以潜意识为她构造了一个保护机制,告诉她,你就是个感情骗子,那些依赖和在意都是你演的,你没有爱上他,更没被他伤到,你好着呢。   就像给她戴上一个安全帽,当下一次遇到高空抛物时,起码她不会被砸晕。   可现在,某人忽然要把拆卸的零件安装回去,她整个人处于状况外,只能戴着摇摇欲坠的安全帽,茫然四顾,踌躇不前。   像她这一秒沉沉垂落的眼睫,末梢缀着模糊的光亮,欲言又止地闪烁着,却一直没有抬眸看他。   舞室里落针可闻。   程泊樾坐在她面前,耳边是她轻滞的呼吸,一声声宛如微风,却在他体内掀起嘈杂的巨浪,翻涌不息。   她隐约泛红的眼眶让他眉头紧锁。   败下阵来。   程泊樾就此让步。   没有鲁莽地追问那百分之十的秘密,只留下一盒甜软的桂花糕。   起身揉揉她脑袋,低沉的气音对她说:“晚点来接你。”   然而,“晚点”还没到,温听宜就离开舞室,自己打车走了。   主干道车流不息,路边洒满余晖。   程泊樾坐在静止的驾驶位,透过挡风玻璃,不远不近地,看见一个打扮明媚的身影上了出租车。   他无奈地皱了皱眉,一脚油门跟了上去。   ……   天色已晚,温听宜到了酒吧,负责接待的年轻服务生毕恭毕敬,引领她前往侯梯厅。   好友们在顶层包厢里给她攒了局,订了蛋糕,堆了香槟塔,庆祝她拍的第一支MV顺利发布。   她们都到了,温听宜还在匀速上升的电梯里,翻看群消息。   陈岁:[今晚玩尽兴,我点几个小男模给姐妹们调戏调戏]   林栀:[我要一个薄肌,会主动脱衣服的那种,谢谢(献上玫瑰).jpg]   周婼:[我同上!宜宝呢?]   “……”   这里居然还有这门业务。   其实她对男模没什么兴趣,但好友们热情鼓动,盛情难却。   她平静敲字:[我都可以^^]   叮一声,电梯门向两旁拉开,她走出去。   一阵略浓的沙龙香扑鼻而来,周遭弥漫着昏然迷离的光线。   眼前延伸出一条宽阔走廊,两旁嵌了镜面,避免自己撞到自己,走路要格外小心。   她第一次来这儿,下意识看一眼头顶的荧光指引标,慢慢往前走。   远处有人叫她。   “温听宜!”   轻浮的烟嗓,来者不善。   回过头。   是程奕。   这人穿一件骚气的皮夹克,高调地走到她面前,斜着嘴角冲她笑了笑,指间还夹着烟,吸了一口,吐出雾气:“好巧,一个人来?”   烟味很熏,温听宜不适地往后退了退,下意识防御。   “你有事?”   程奕倚靠着走廊镜面,抽着烟上下打量她,视线落在她浅色的毛呢短裙上,吹一记口哨:“穿这么漂亮啊?跟谁来玩?”   她冷声:“跟你没关系吧。”   这人纯粹是来找茬的,跟之前在美术馆那次如出一辙。   温听宜不想搭理他,兀自迈步往前,对方却没皮没脸的,晃着步子跟上来。   “啧,我好心夸你,你这是干嘛?别紧张嘛,我人不坏,就是有件事儿想问你,梁安霏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吧?”   温听宜并不好奇这两人是怎么搭上关系的,只想尽早摆脱这家伙,拿着手机,低头在群里发位置消息,让朋友出来接应她。   她不搭理人,程奕就暗自嘲讽,厉害啊,被程泊樾惯成这样,都不正眼看人了?   程奕故意朝她脸上吐烟,用慢悠悠的步调紧追不舍:“梁安霏最近过得挺惨的,要不,你跟程泊樾求求情,放过她?”   其实是梁安霏给了点好处,主动找程奕当传话人。   她实在没辙了,原以为有母亲那边可以给她撑腰,于是在电话里一顿诉苦,没想到,被梁宝矜骂得狗血淋头。   “死丫头,你知不知道你惹到什么人了?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少惹是生非,你不听,非要四处招摇,这下好了,戏都拍不了,我真是教了个好女儿啊,你给我丢的脸还不够吗?那些缺德狗仔又该怎么编排我?梁家的爪子伸不到那么远,你外公也老了,没有精力为了你的破事到处走动,要么你在京舞领了毕业证就滚回家,要么就别再给我打电话!”   梁安霏心凉了半截。   转头跟父亲诉苦,温兆文又敷衍她,说现在情况不明,等爸爸联系上程家那一位再说,别着急。   她怎么能不着急,她急死了。   圈子里的熟人个个看她笑话,调侃又嘲讽:“哎呀,识时务者为俊杰,温听宜不是你姐姐吗,用血缘关系抱人家大腿啊,谄媚总好过死心   眼吧?别傻兮兮较劲了,会吃大亏的。”   梁安霏恨得要死,心说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求温听宜。   但现实对她重拳出击,她现在开个直播都会被莫名其妙封号。   再这么下去,万一连《风月渡》的试镜机会都没了怎么办?   为了守住退路,梁安霏只能认清局势,学会卑躬屈膝。但面对面拉不下脸,只能找个中间人了。   此刻,程奕用一句话给温听宜解释全貌,就是“你妹屈服了,你行行好,绕过她吧”。   温听宜只觉得无语。   她不吃道德绑架这一套。   “梁安霏的事,我管不着,我从来没有针对她,更不想帮她收拾烂摊子,她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她自己造作。”   程奕笑出声,一脸不可思议:“真够铁石心肠的,你跟程泊樾越来越像了,不愧是他教出来的。”   温听宜没有说话,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她时刻保持警惕,在走廊上拐了个弯,包厢就快到了。   其实程奕已经认清形势,哪怕他再恨程泊樾,也不敢动程泊樾的人。   但程奕内心阴暗,想往每个人头顶吐痰,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纯粹恶心人。   他暗暗琢磨,眼前这二十出头的女生,确实漂亮,但要论段位,其实也就那样,看起来属于好骗的类型。   漂亮又好骗,养在身边,作一个无聊时的消遣罢了。   难道程泊樾真心喜欢她吗?不见得吧。   程奕听说了太多始乱终弃的案例,这个圈子里,三心二意才是常态。   如果她对程泊樾抱有浪漫幻想,那没什么好说的了,她必输无疑。   对于一个刚走出象牙塔的女生来说,最残忍的就是戳破她的幻想。   程奕吐着烟雾离开前,给温听宜撂了一句:“程泊樾骗你的,他最会做戏了,不如趁现在从他身上好好捞一笔,否则等他腻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他现在对你好,那是因为你还没有踩到他的底线。要是你不小心越过那条界线,让他动怒了,那梁安霏的下场,或许就是你的下场。”   说完就讳莫如深地笑了笑,转头扬长而去。   烟雾呛死了,温听宜掩唇轻咳,转头看见卫生间的标识,她快步走到无人的洗手台前。   打开水阀,却不知要干什么,索性摁了一泵洗手液,在水流下搓了搓。   她没把对方的话放在心上。   但是很奇怪,身体忽然有种沉甸甸又轻飘飘的感觉,站在昏幽的酒吧光线里,像身处另一个世界。   此刻唯一的真实,是屏幕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她重新摁亮。   突然收到一条消息。   周婼:[你在哪呀?我出来找你啦]   温听宜湿了水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水珠摇摇欲滴。   消息框弹出来的一瞬,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期待一些别的。   朋友们已经在等,今晚不能扫兴。   她很快收拢思绪,扯纸巾擦手,佯装开朗的样子敲字:[来了^^]   ……   今晚在包厢里,温听宜喝了不少酒。   男模们很帅,俊秀的五官被斑斓朦胧的镭射光照映着,特别蛊惑。   他们一整晚都对她笑,给她递来戳好的水果,在她开心时努力迎合。   当她独自坐到沙发角落发呆时,他们就退到远处跟周婼她们喝酒玩牌,绝不随意叨扰她。   她就一个人默默喝酒,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沙发枕头。   想起那只软绵绵的茄子,她眉心蹙起,揪着抱枕给它来了一拳。   离开酒吧时,温听宜已经有点醉了。   摇摇晃晃的视野里,霓虹迷乱闪烁,汇成五颜六色的马赛克,覆盖她微醺的意识,醉上加醉。   周婼牵着她走出酒吧正门,脚下十几级台阶,周婼提醒她慢点走,别摔了,十厘米的高跟鞋呢,摔了可就疼死了。   终于走完台阶,脚下落到实处。   冷风扑面而来,温听宜呜一声,好后悔:“婼婼,好冷啊,我应该多穿一条打底裤的……”   “没事没事,马上就回——”   周婼的声音突然断了,像是被一个突然出现的身影打断了思路。   不知对方用简单的手势表达了什么,周婼为难地点了点头。   温听宜定在原地眨了眨眼,朋友下一秒就不见了。   眼前的霓虹马赛克,忽然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   她呆了几秒,下意识迈开小小的步子,要绕过他。   程泊樾克制地牵住她手腕。   “溪溪,是我。”   沉磁嗓音落到耳边,她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冷风吹乱她细软的发丝,有几缕不听话的横在眼前,程泊樾伸手给她拨开,将她搂进怀里,宽大手掌摸摸她头发。   “怎么喝这么多。”   轻缓的陈述语气,不是责怪,更像心疼。   温听宜双手垂在身侧,无力地揪住裙摆,安分又失神地待在他怀里。   迟疑半晌,她动了动,额头较劲似的抵住他胸口,含糊呢喃:“你是程泊樾吗……”   他肩膀微弓下来,手臂收紧,整个人将她裹住,呼吸随话音加重。   “嗯,是我。”   她没有表现出一丁点雀跃,而是生疏地问:“你是以前的程泊樾,还是现在的?”   程泊樾顿住,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其实她也不在意他如何回答,自己把话续上:“没关系,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都猜不透。”   微含醉意的声线,像极细的棉絮,很软,又很脆弱,仿佛一扯就断。   程泊樾皱起眉,太阳穴一阵接一阵地疼,低头在她发顶吻了吻。   “你穿太少了,会着凉,我们到车上说。”   一说要走,温听宜忽然攥住他的衣服,变得像小朋友一样固执,极其不情愿地摇了摇头。   好像必须要在冷风说完全部,这样才能保持清醒。   “我不信别人胡说八道,但是你总是要我猜,”她声音虚得快听不清,“我也不知道该信哪一边了……”   程泊樾感觉怀里的人在细细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在忍着眼泪。   他紧蹙的眉头再也舒展不开,根本不想让她吹半点冷风。   “你喝醉了,先睡一觉,我们明天说好不好?”   温听宜很久才反应过来。   脑子里那根线被酒精泡软,现在蔫了吧唧地搭上。   不知道眼下是个什么情况,怎么就凭本能躲进他怀里了?   本来不想的,她应该绕过他,把他落在身后才对。   她鼻梁一酸,嗓子里溢出一声柔软的低吟,似哼似叹,又像愤愤不平的抱怨:“我要涂黑你!”   要用最浓的笔墨,将卷面上那个满是棱角的樾字,涂得乌漆嘛黑。   女孩子无厘头的一句话,让程泊樾困惑不已。   “你说什么?”   他快速问完,她又闷闷地重复,涂黑你,把你涂成大煤球。   程泊樾更是一头雾水。   他可以洞察她的慌张,她的胆小,她眼角眉梢所有细微的情绪变化。   唯独洞察不了,她内心深处对他的依恋。   女孩子朦朦胧胧的心事,是最柔软的雾,可惜这片雾,遇上了让她望而却步的山。   她时而躲避,躲他的高高在上和刀枪不入,躲他不动声色的掌控,躲他时不时冒头的冷峻强硬,躲他眼底蛊惑人心的漩涡。   又时而藏匿,藏起内心的渴望,渴望有一天,他不再叫她小麻烦鬼。   渴望他把身上最柔软的部分和盘托出。   渴望他永不失守的城墙彻底倒塌。   她不该这么乖顺的。   应该坏一点,脾气大一点,把他气得晕头转向。   温听宜不甘心地想着,突然从他怀里脱身,目光不知道瞪到哪里去了,反正气鼓鼓的,后退的瞬间踉跄一下,险些崴到脚。   程泊樾一时错愕,快速将小醉鬼搂回怀里。   这下她再不情愿,他也必须把她抱回车里了。   ……   温听宜勉强清醒一些时,四下看了看,自己已经被安全带束在副驾驶。   程泊樾神情略紧绷,手背泛起了交错的青筋,搭着方向盘的手正要开车。   启动之际,她   忽然解开安全带,像只横行霸道的小螃蟹,整个人踉踉跄跄越过中控台,软软地坐到他身上。   在程泊樾目光诧异时,她执着又凌乱地,伸手去掏他的大衣口袋。   中途摸不准,碰到他的皮带金属扣,他眉头一紧,喉结滚了一遭,隐忍的力道攥住她手腕:“温听宜,你要干什么?”   “你还我护身符!”她没被控制的一只手继续摸索着,憋得想哭,“你这个霸道鬼,平时要什么有什么,为什么还要抢我做的护身符……”   程泊樾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底波澜暗涌。   车里的空气霎时升温,带着一点与硝烟无异的暧昧,冲撞着男人沉重的呼吸。   温听宜找不到想要的东西,蔫了一瞬,转而又打起精神,盯着他耸动的喉结,慢慢地,她越来越激动,很想咬他。   意识催促着动作,她真的凑上去咬他的脖子,嗓子里轻软地哼哼两声,脑袋埋在他肩窝。   程泊樾手臂紧绷,青筋跳动着,忍无可忍地抱住她,感受她在身前细碎的拧动。   喉结周围晕开细腻湿热的触感,牵出一丝似痒非疼,而她还在为非作歹,乱动的腿根反复蹭他。   程泊樾攥紧拳,浑身硬得像铁。   他真的快疯了。 第57章   车里的空气如有实质地颤动着,紧闭的车窗隔绝冷风,周遭的燥热无处挥散,反而愈演愈烈。   在她醉醺醺的霸占下,驾驶位变得拥挤逼仄,温听宜气闷地咬他,掏他的口袋,皮质座椅的扶手偶尔被她乱抓几下,泛起悉索混乱的声响,像是在车里做了什么情|热缠绵的事。   可偏偏什么都没做,连吻都没有,只有暧昧的摩擦声和呼吸声翻涌交汇,滔滔不绝,对车里唯一清醒的人来说,不亚于一场漫长的凌迟。   程泊樾紧蹙着眉,喉结在她湿热的吮咬下坚硬缓动着,喉咙深处沉出一声闷热的喘。   她背后就是方向盘,怕她不小心磕出淤青,程泊樾尽量圈住她的腰不让她乱动,另一手不轻不重护着她脑袋,避免她突然抬头撞到车顶。   程泊樾两只手同时被占用,一身强硬的力量第一次失去用武之地,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什么都施展不开,就连欲望也被束缚着。   柔软撩人的甜香搅乱他的气息,仿佛一场黏灼的交战仪式,她气哼哼地溢出几丝呜咽,脑袋抵着他颈侧,顺着他脖子一路咬到锁骨。   咬还不够,还要扒拉他的衬衣,入室抢劫般扯开他三四颗扣子,脑袋又埋下来乱蹭乱咬,像只炸了毛的小兽,要在他怀里翻天了。   在彻底乱套之前,程泊樾手臂的筋脉全都绷了起来,他气场一凛,单手捏住她后颈严肃地哄:“护身符不在这儿,回去再给你掏,你乖点儿,我要开车。”   他气音沉甸甸的,像被克制的欲望压住了,压得密不透风。   温听宜被他拎得抬起了头,茫然地偃旗息鼓,整个人是昏的,涣散的目光不知该看哪。   只见某人的领子乱糟糟,看起来又坏又蛊,再往上,一双锋利凌然的眼眸注视她,像攫住她的心跳。   刚才在他怀里闷得有点缺氧,她低着眼睫小幅度换气,四肢依旧缠着他滚烫的体温。   耳边回荡他低哑的声息,她拖着自己半懵半醒的意识,足足十秒才有所反应。   不知怎么的,她讨厌他此刻的冷肃,讨厌他进退自如。   温听宜感觉全身都很热,像发了一场高烧,在热意的怂恿下,心头耷了一半的旗帜又竖了起来,不甘示弱。   她盯住他,绵软声线耀武扬威:“不听你的!”   在他恍然闪动的目光里,她双手圈住他脖子,作势要勒晕他似的,脑袋用撞过去的方式蹭他的肩膀,跟他交颈相拥,不给他冷静的机会。   她感觉他起伏的胸腔里,那颗心正在疯狂鼓动着,她太想窥视这颗心的全貌,于是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钻,几乎将他结实的胸膛破开一个口子。   不仅上半身挑衅他,屈膝岔开的双腿还在拼命夹他的腰,用绵软的执拗,破坏他的无坚不摧。   动静愈发凌乱,耳边是男人沉重的呼吸,节奏全乱,似乎早已在理智溃散的边缘反复徘徊。   火已经燃起来,势必要添一把柴,温听宜鬼迷心窍又胆大包天,伸手用力扯他的西服裤袢,冷不丁想起有皮带的阻碍,于是又毫无章法抓弄他的金属扣。   悉悉索索,无法无天,把某人浑热的身心折磨得透透的。   “温听宜!”   程泊樾突然沉嗓叫她大名,尾音干脆利落,将炙热迷蒙的空气撞开一个清醒的豁口。   他声线已经不稳:“听话,你现在不高兴,也不清醒,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再说。”   她反骨犹存,什么都不管,什么也不回应,就哼了一声,双手攀上去掐住他肩膀,借力退了几寸,懵懵看着他,颤抖的睫毛有点气恼。   程泊樾沉喘着靠住椅背,终于得以卸力,像经历了一场紧急战役,温热松弛的余韵漫上来,满眼都是她。   静了会儿,他阖着眼皮,忍不住抚摸她潮红的脸颊。   很烫,烫得他心燥,心疼。   尽管他现在可以万事顺着她,但车子停在大路边,万一擦枪走火,手边连个保险工具都没有。   他是男人,怎样都无妨,但她不一样,她会吃亏。   目光交汇,程泊樾撩开她耳边凌乱的发丝,霎那间,他喉间的灼热疯狂涌动,面上却还是风平浪静。   男人沉稳的模样,让人更想使出浑身解数,不间断地在他身上作乱。   温听宜决意要挑战他的固若金汤,于是乖不到三秒,呼吸朝他正面撞过去。   撞出一个吻。   她故意偏离目标,仅仅吻到他嘴角。   暖热触感稍纵即逝,程泊樾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神情凝了凝,像是想起什么印象深刻的过往。   车内倏然安静。   温听宜鼓着腮帮子瞪他,醉醺醺吐槽一句,“程泊樾你就是个可恶的心机男”,随即双手并用,食指用力戳他脸颊。   给他硬生生戳出一个笑脸,戳着戳着就捏了起来。   揉面团似的,一张俊脸被她捏来搓去,男人凛然的眉间泛起几分情绪,像平和的诧异,又像姑息纵容。   她第一次捏他的脸,对程泊樾来说,也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动手动脚地捉弄他。   程泊樾无奈敛息,闭了闭眼。   行吧,捏。   让她捏。   捏了十几秒,她柔软的指尖逐渐升温。   随后戛然而止。   温听宜喝了酒本来就没劲,难得折腾这么久,骨头都软了。   最后一分力气消失殆尽,她面露沮丧,双手缓缓垂落下去,搭到他肩上。   不掐了,也不挠了,就这么乖乖放着。   她不声不响耷着睫毛,眼底像泛起潮雾。   程泊樾绷着额角青筋,温淡视线望着她,被她磨得没了脾气。   他揉揉她脑袋:“玩够了,欺负我也欺负够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温听宜默了会儿,心事重重地摇头。   到底是谁欺负谁呢。   她无意识缩起肩膀,屏了一口气,停顿一瞬,肩头又失落地塌懈下去。   “程泊樾,你没礼貌……”她细声细气地控诉,“我亲了你,你就要亲我啊……”   她三年前说过一样的话,程泊樾记得很清楚。   此刻,似曾相识的场景,截然相反的心境。   一种强烈的怜惜感,像滋长的藤蔓,缠绕在他胸口,催促着他,让他忍不住反思。   三年前对她,其实太鲁莽了些。   那晚是她第一次,他不该那么凶,不该任她露怯逃离而不去追回。   那晚的坏人,是他才对。   她应该找他算账。   这一秒,他怀里的人乖巧沉默,鼻尖红红的,好像要哭,又好像太困了,想趴在他身上睡觉。   程泊樾轻摸她脸颊,拇指压在她略   微湿润的眼尾,缓缓摩挲一阵,没让她醉醺醺的话掉在地上:“回家再亲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温听宜恹恹地坐在他身上,反应力慢吞吞的,很小声说:“你不会亲我,你要把我关起来。”   程泊樾:“……”   “不关,我说的是气话。”他耐心解释,“以后不会再说了。”   温听宜缓慢眨眼,心有余悸:“你说过的气话还有好多呢。”   软绵绵的陈述,又把程泊樾噎住了。   她今晚情绪起伏这么大,不一定全怪酒精。   不知是谁惹她难过了,或许有他的原因在内,程泊樾早就猜到了,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止。   “溪溪,看着我。”程泊樾捧着她的脸,目光交融时,他耐着性子引导,“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我好不好?”   她眼神朦胧,表情一动不动的,似乎不想应他。   但她也没有摇头,程泊樾就顺着问下去:“你说不相信别人胡说八道,这个‘别人’是谁?今晚谁对你胡说八道了?”   温听宜听见他平稳的嗓音,尚未清晰的大脑思索片刻,判断不出他得到答案之后会做出什么事,她心里没底,就没有开口说话,只摇了摇头。   但事情没完。   抽丝剥茧而已,对程泊樾来说太简单了。   他轻牵嘴角,以退为进,状似很妥协地说:“你不跟我告状,我可就让人去查了。”   温听宜被酒精侵扰着,愣神了,反应几秒,知道自己迟疑无效,泛着水光的眼眸低垂下去,束手无策地说了对方的名字。   程泊樾没什么反应,手臂圈着她的腰,另一手揉她头发,继续引导:“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温听宜默默检索记忆,突然想起那阵烟熏雾绕,不适感极强。   她眉心轻微一蹙,不设防地说:“他往我脸上吐烟,好呛……”   话音落下,程泊樾神情有了一丝波动。   他呼吸微沉,不着痕迹地攥了攥拳,很快又舒缓开。   “还有呢?”   温听宜拨浪鼓摇头:“没了。”   足够坦诚。   “好,我知道了。”程泊樾无声笑了笑,可这点笑意仅仅浮在嘴角,眼神却越来越冷。   唯独对她说话时,声线格外轻缓:“现在回家好不好?等你酒醒了,我们再说别的事。”   温听宜感觉自己像片叶子,轻飘飘的,浮在他缱绻柔情里。   她被他轻拿轻放,一时间大脑空白。   刚才被他诱出答案,他是有所收获了,这么一对比,就显得她双手空落落的。   她皱着眉疑惑。   一开始要干嘛来着?   哦,要让他失守,把他气昏头。   程泊樾正要把她抱回副驾驶,温听宜忽然又来了劲儿,双手胡乱捣鼓,将他剩下几颗衬衣扣子全部解开。   他陡然顿住。   男人上半身没了衣料遮掩,腹肌线条清晰起伏,沟壑纵横,完整的一片区域,莫名其妙敞露在昏暗里。   她又盯上他的皮带,冷不丁的,给程泊樾气笑了,他毫不留情扣住她手腕:“这是要把我衣服扒光的意思?”   温听宜双手被他单手钳制住了,动弹不得,那股不甘又涌了上来。   手动不了,别的地方还动不了吗?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抱着号角冲锋似的,直接吻上去。   唇温相贴的瞬间,女孩子柔软的舌头也探了进去,气息交缠的刹那,彼此共有的身体记忆倏然翻涌。   程泊樾脸色骤变,眉心跳了两下。   这招比扒他衣服更奏效。   温听宜听见他低沉的喘息,其实这一秒,她也没有多镇定。   酥麻感已经顺着脊柱攀爬,情|欲浪潮冲垮堤岸,但她今晚是壮志凌云的作乱者,千万不能分心。   于是更大胆地,双手掐住他紧绷的腰腹,偶尔用指尖画圈的方式,让他濒临失控。   这次没有衣料阻碍,腹肌手感格外滚烫。   连她都感受到了热意,程泊樾本人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热吻碾转,程泊樾诧异于她的主动,不知她又是因为喝醉上头,还是本来就想吻他。   女孩子身下只遮了一条短裙,这么冷的天,连丝袜都没穿。   他手掌拢着她腿侧的细腻白皙,情不自禁地用力,但又不能弄疼她,于是克制着,指关节攥得泛白。   太乱了,两道呼吸乱得难分彼此,她的呜咽声像绵软的钩子,吊扯着他,欲生欲死。   车内空气临近沸点,车外十米远的地方,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招牌微光小小一簇,晕染在程泊樾深黯的视线里。   温听宜不知他看到了什么,只知道在某一瞬,程泊樾给她的回应异常热烈,舌头缠着她,吞没她为数不多的氧气。   他不再退让,从循序渐进,到横冲直撞,好像已经万事俱备,随她怎么撩拨,他总能稳稳接住。   完了,她有点晕头转向了。   接吻间隙里,程泊樾哑得浑然的嗓音从唇间溢出:“温听宜,你认真的?”   怎么办,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身子软,意识也软,软成一滩浆糊,她没骨头似的挂在他身上,湿润的唇被他碾磨着,只能含糊不清地说:“如果我认真了,你就会把你心里最柔软的部分全部交给我吗?”   彼此吻到鼻尖碰撞,程泊樾含着她的唇,动情吮吻一阵,用沉热不堪的气音说:“就算你不认真,也交给你。”   温听宜心口酸胀,紧接着泛起一丝窒息的愉悦。   她含着一点忍耐的哭腔,追问他:“那你还会对我口是心非吗?”   程泊樾鼻音很重地回答:“不会。”   他答得如此肯定,温听宜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颤声试探:“那你回答我,你为什么突然回国?”   “因为别的男人趁我不在,死皮赖脸追你,还叫你宝宝。”程泊樾停顿,这么多年第一次飙脏,“我他妈想杀了他。”   霎那间,她有种天旋地转的错觉,好像四周都碎成了马赛克,身前的人是唯一的真实。   他一步步向她和盘托出,但他至今不知道,她在卷面上涂黑的那个字到底是什么。   她百分之十的秘密依旧守在心底,没有损兵折将,甚至求浆得酒地,用半小时的锲而不舍,博得他身上最柔软纯粹的部分,揪出他的真实,打翻他的醋坛子。   程泊樾吻得失控,随着追吻的节奏,他整个人往前一倾,几乎将她压到方向盘上。   动静乱了一瞬,他喉结上下滚动,一手扣着她后脑勺,更深入地吻她,再说话时,已经咬字不清。   “温听宜,给我添乱吧。”   “我惯着你。” 第58章   几年前,平凡整洁的居民楼里,温听宜慢吞吞收拾离家的行李,程泊樾倚靠在阳台,自她一句露怯的恳求过后,那根烟愣是没点上。   打火机轻曳的火光就此熄落,程泊樾兴味索然,拿下嘴边的烟,搁在指间转了转。   轻慢淡漠的声线随之传来:“老爷子让我照顾你。”   一句客观陈述吗?   温听宜忐忑地点了点头,没吱声,怕他觉得敷衍,又拘谨地补一句:“那就……麻烦你了。”   阳台外细雨绵绵,他挺拔身躯背着光,神情看不太清楚,态度却冷得明显:“既然老爷子执意把包袱丢给我,我也懒得跟他掰扯。但你好好记着,平时少给我添乱,我没有义务惯你。”   她惶惑地怔了怔。   “嗯,我记住了……”   傍晚,一切整理妥当。   离开居民楼,一辆深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买菜回家的行人打着伞经过车身,好奇地往车标上瞟一眼。   司机帮忙拿行李,温听宜双手撑伞,帆布鞋踏上被雨淋湿的街道,独自跨过水坑。   步伐落偏了,污水溅到白袜,她低头查看,本能地蹙起眉。   可惜顾不上这   么多,她只能继续迈步,踉踉跄跄追上前面的白衬衫。   他走的也太快了。   心想,如果程泊樾能回头等等她就好了。   ……   温听宜缓慢抬眸,视线像越过几年前湿润的伞沿。   但耳边不是淅淅沥沥的雨,而是彼此湿热淋漓的接吻声。   思绪落回现实,温听宜搂着他的脖子,听程泊樾浑闷的呼吸声,感受着唇间轻重有度的舔|弄。   在缱绻难歇的勾缠里,她溢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呜咽,就当应了他上一秒的情话。   程泊樾觉察她的懵顿,他喘息淡下来,捧着她的脸颊退开半寸,微黯染欲的视线黏在她唇上,直到他撩起眼皮,目光一丝一缕交汇。   一向冷峻体面的男人被她弄得衣衫不整,腹肌纹路印有她鲜红的指甲印,她瞥一下就仓促挪开眼,耳根子莫名发烫。   酒精在脑海里荡漾,把记忆泡得柔软零碎,她甚至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她干的。   女孩子羞赧又困惑的模样,在他看来比任何事情都有意思。   程泊樾平静往后靠,拉开的距离持续不到三秒,他顺手将她抱回怀里,一只手掌拢着她后颈,餍足又颓靡地,偏头亲吻她泛红的耳垂。   他呼出的热气时轻时重,夹杂淡弱的喘,让她半边身子都酥了。   温听宜下意识瑟缩,心想这个人怎么越来越蛊了,在别人面前一副随时出家的寡情样,在她面前就这么欲兴浓热。   程泊樾吻了一阵就抬起头,拨弄她耳边散开的发丝。   她在余韵里失神,屈膝岔开的腿动了动,委屈低吟一声:“腿麻了……”   他好像不舍得把她抱回副驾驶,就匀出一只手,拢着她膝盖逐渐往上,替她舒缓似的揉着。   这人很有耐心,状似给她醒酒:“还记得我刚才说的话吗?”   温听宜掉线沉思。   “记得。”可惜记到别处去了,她正义凛然地咕哝,“你刚才骂脏话,还说要杀人。”   半醉半醒,也要争做文明小标兵。   程泊樾有点好笑地吻她额头:“知道了,以后不骂了,也不杀了。”   “……好。”   她像个专业质检员,点点头,对他改邪归正的态度很满意。   程泊樾正要问她接下来想干什么,她就困倦地打个小小哈欠,眼角冒一点泪花,茫然盯住他衬衣敞开的怀抱。   下一秒就趴到他胸膛,侧脸贴在他心口,睡得闲适安稳。   把他钓成这样就偃旗息鼓了?   到底是认真的还是耍他的?   不知她心里打的什么小算盘,反正是一点也没放过他。   程泊樾很淡地喘了一口气,靠住椅背看向车窗外,眼底恢复了清明。   他扫一眼远处那家便利店,额角跳动的青筋逐渐放松,收回视线,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揉她头顶的软发,任她蜷在怀里打瞌睡。   喝了酒,又困成这样,他拿她没辙,不想欺负她。   他顶多有点变态的掌控欲,但在她面前也收敛了一大半,至于霸王硬上弓的坏癖,他没有。   索性拿毯子把人裹起来,安放到副驾,程泊樾一颗一颗系好衬衣扣子,清醒地开车,带她回临湖别墅。   半路打了个电话给陆斯泽,三言两语就说清了,最后一句话撂下:“你看着办。”   陆斯泽正在会所二楼的私人包厢,给自己养的小猫铲屎。   挂了电话之后,他吊儿郎当嚼着口香糖,下楼,到人影散乱的舞池旁搜寻目标。   果然,程奕那狗逼崽子,转场转到他这儿来了。   陆斯泽让场内安保把狗逼崽子揪出来,揪到后巷去,顺便通知两名打手。   几分钟后,程奕被两个男人架离酒桌,当场就懵了。   怎么了到底?他跟朋友尽兴喝个酒,犯天条了?   一帮塑料朋友神情呆滞地看他被架走,顿时悟出来,程奕一定是得罪人了。   谁也不想沾一身腥,于是这群二代们假意起身救助,其实屁股都没离开沙发。   又装出一脸担忧的样子,拿起手机扣到耳边,说要打电话给程奕叫人,让他别急,但手机里开的是闹钟界面。   就这样,众人在小小的骚乱中目送程奕狼狈离开。   程奕骂了一路,场内保安将他拖到后巷,手一甩,将他交接给打手。   两名黑脸大汉摩拳擦掌,步步逼近,程奕木着脸后退,被坑坑洼洼的路面绊了一脚,当场摔跤。   他要气死了,瘫坐在一个铁质垃圾箱前破口大骂:“有病啊?!你们到底是谁的人?谁要搞老子?”   其中一人说:“小程少爷,不必问太多。”   说完就踹了他一脚,程奕毫无防备,一记闷咳伴随着残影,身体撞到垃圾箱上,发出砰一声巨响。   他疼得发抖,身子蜷成一团,捂着肚子缓了会儿,一时无计可施,只能厚着脸皮搬出救兵:“你们敢动我?!知不知道我堂哥是谁!”   对方露一个正经的微笑:“抱歉了小程少爷,派人教训您的,就是您堂哥。”   程奕来不及惊愕,混乱的拳脚顿时兜头而下。   折腾了十来分钟,打手顺利完成任务,扬长而去。   程奕不省人事地缩在垃圾箱前,直到有人靠近,垃圾箱的盖子被打开。   陆斯泽带猫出来透气,顺手往垃圾箱里扔了一袋结块的猫砂,转身时顿住脚。   他状似不知情地低头,看着程奕:“哟,小奕弟弟,这是怎么了?”   程奕全身挂彩,觉得丢脸,撇过头一声不吭。   陆斯泽很好脾气地蹲下来,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要是安安分分的,程泊樾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非要犯贱,跑到他的人面前煽风点火,把人家姑娘惹不高兴了,你说你,还能有好果子吃吗?”   程奕苦着脸,绷嘴不答。   “唉,我劝你,老实点儿,嘴也放干净点儿。”陆斯泽双手架起小猫咯吱窝,拿到他面前晃了晃,“记住了吗?”   小猫盯着程奕,突然冲他哈气。   程奕身子一缩,点头如捣蒜。   “知道了,我知道了……”   ——   初冬深夜,别墅区亮着温然灯火,万籁俱静。   被人从车上抱下来时,温听宜逐渐苏醒,软软地挂在程泊樾身上,被他用一个抱树袋熊的方式,抱进暖气充盈的别墅。   纯的伏特加后劲真大,她意识昏蒙,本能地在他肩窝蹭蹭,转头一瞧,远处灯带照映着鱼缸里的五彩斑斓,吸引她的注意力。   温听宜收回视线,好像想到什么重要的事,她仰起头看人,脑袋懵懵地歪了一下。   他垂眸接住她的茫然:“嗯?”   她轻轻问:“喂鱼了吗?”   程泊樾被她柔软的目光戳了一下,于是抱着她,走向那口宽大的鱼缸。   他单手抱住怀里的树袋熊,没让她掉下去,然后空出一只手,往水面撒鱼粮。   仿佛一呼百应,十几只热带鱼齐齐浮上来吃饭。   水里小幅度动荡,水纹折射着光线,朦朦胧胧倒映在程泊樾脸上。   温听宜勾着他的脖子,眼睛昏昏欲睡地眨了眨,虚望着他:“你骑着鱼过来追我了。”   这无厘头的话,程泊樾也拿它当回事,状似好奇地问:“骑的什么鱼?”   “……一只很大的鱼。”说着,她眉眼弯弯,漾一个甜软的笑,“想游到哪里,就游到哪里。”   程泊樾喂完鱼,扯纸巾擦了擦手,双手抱她,站在原地浅笑着问:“带你一起游,好不好?”   “嗯?”她迷茫注视他,泛红的鼻尖挂了一丝头发。   程泊樾一手轻轻撩开细软的发丝。   “带你游到一个让你开心的地方,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不会有人污蔑你犯错,不会把你丢来丢去。”他轻缓又认真地说,“在那里,温听宜永远有一个家。”   她直勾勾望着他,眼底像晕开水波,细碎的光亮在她目光里闪了闪。   “嗯,好。”她回过神,笑着点头。   程泊樾抱她往楼梯方向走,她下巴抵在他肩上,忽然忧心地问:“等我明天睡醒之后,你还是现在   的你吗?”   “嗯。”他不假思索,“一直是。”   “那你要说到做到,不能亲了我就不认账……”   他笑一下。   “怎么会。”   他此刻的笃定和熟练,让温听宜想到一个问题。   她轻软又严肃地问:“你追过别人吗?”   程泊樾边走边答她。   “溪溪,我没追过人。”   “尤其没追过你。”   她呆滞狐疑,抬头盯他:“那你怎么这么会?”   被她这么评价,程泊樾嘴角噙着一点无奈的笑。   “不是说了吗,条条大路通罗马。”他温柔缱绻的嗓音里,有十分的坦诚,“能让女孩子开心的招,我都用了。”   “那你还有压箱底的招吗?”   “有。”   “嗯……那我想见识一下。”   程泊樾顿了顿,人都走到旋梯口了,忽然停了下来,低眸看着她。   目光交织,她眼波温软,不害怕,也不抗拒,不再像以前那样怀疑他。   他在她那里,至少多了百分之五十的信任值。   温听宜见他喉结滚了一下,她像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伸手去碰。   “怎么不上楼啦?”她指腹蹭着他的喉结,醒了醒酒,乖软道,“我要早点睡觉的,明天要去剧院看黎老师彩排呢,我要偷师学艺……”   程泊樾呼吸一沉,仿佛情难自控,低头在她眉心轻吻一下,又抵住她额头,气音低浑地问:“你知道吗?”   她眨眼:“嗯?”   程泊樾眉眼舒展,意味深长地说:“我妈喜欢你。” 第59章   那晚在舞协酒会上,黎女士看温听宜的眼神,柔中带慈,其味无穷。   哪里像在看一个行业后辈,分明在看一个未来儿媳。   程泊樾懒得戳破,甚至有点烦闷无语。   这份不悦的来源很简单,大概因为,黎女士在母亲职位上缺席已久,早已被他划定为生活中无关紧要的人。   可偏偏,他手里一件重要的事尚未尘埃落定,就被无关紧要的人以名正言顺的理由介入,感觉略有不适。   黎女士不但暗中介入,还明晃晃地盖了个小红章,仿佛在说,这个女孩子很好,我很喜欢,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希望你能尽力留住她。   小红章盖下来之后,整体感觉就难以言说了,既给人添了一丝烦躁,又叫人感觉前路开阔。   虽然那种开阔的心境,程泊樾不会亲口承认,但实打实有那么一瞬的舒坦。   不是因为眼光被认可而感到舒坦,而是因为,这证明了一件事——温听宜被很多人喜欢着,她可以在源源不断的爱里自由生长,多一分自信,少一分气馁。   这让程泊樾很放心。   他私心补一句:“无论是黎女士,还是爷爷,都对你很满意。”   昏黄暖光里,彼此额头相抵,温听宜一边望着他,一边用食指指尖,虚虚地在他喉结上蹭两下,走神了,只记得开头那句话。   “你妈妈喜欢我……”温听宜低声重复,恹恹欲睡地思索着。   还以为要斟酌什么重要发言,不料她再一开口:“所以你就不喜欢我了?”   目光柔软,偏偏语出惊人。   一阵静滞过后,程泊樾险些败下阵来,又气又想笑:“为什么这么说?”   她蹙眉困惑,理所当然地问:“你跟你妈妈,关系不是不好吗?”   对程泊樾来说,既然黎女士是敌,那作为小粉丝的她,岂不是站在敌的一方?   敌方战友,当然不可以交好。   瞬间拨云见日,程泊樾理解了她的意思,下一秒就震着胸腔笑了。   酒还没醒,逻辑倒挺严谨。   “其实没那么严重,我只是懒得跟她联系。”   他跟黎女士本就没什么仇怨,只是因为父亲的意外死亡,母子间产生了一些不可避免的隔阂,很多话都说不开,干脆就不说了,也很少见面。   程泊樾即将飞美国留学那阵子,黎女士让舞团助理出面,给他送了一个赛车模型,程泊樾没有收,说自己已经很久不玩这些东西了。   后来就彻底没联系。   要不是因为温听宜邀他去看舞剧,这种老死不相往来的氛围或许要持续好几年。   舞剧那一茬,温听宜一直没忘。   此时被他抱着,减少了一截身高差,眉眼相对,好像看什么都清晰了。   她言之凿凿:“所以我那天收到的文创礼品,还有跟黎老师见面的机会,都是你安排的……”   “嗯。”应完一声,似乎不想被她扣上横行霸道的帽子,程泊樾面色从容地强调,“我只是做了个开头,没有强人所难,是黎老师自己想见你。”   她还有点不信。   “为什么?”   他就哄:“因为你运气好。”   程泊樾转身迈步,抱着她不疾不徐踏上楼梯,她在轻微的颠顿感里实事求是:“可是我只中过一次彩票。”   运气都是比出来的,程泊樾十分淡定,一副自愧不如的语气:“比我好很多,我一次都没中过。”   温听宜醉懵地想,难道不是因为你从来没买过彩票吗?   没等她琢磨完,视野已经温柔偏转,她被一股稳重的力道放到床上,清新的花果甜香蔓延四周。   卧室没开灯,月色轻盈朦胧,暗到只能看清半米之内的事物。   眼前是他宽阔的肩膀,衣扣系得不太走心,坚硬的锁骨敞露着,程泊樾低头看她时,喉结下方就晕开一片淡影。   影子里蕴含不动声色的温热,温热往后退了几寸,好像把她放下就要走了,温听宜本能地伸手,轻轻攥住他衣领,不让他走,双手攀到他肩上。   隐约感受出他肌肉的紧绷,随后,男人的上半身就像一页轮廓优越的剪影,恰如其分地朝她覆下来。   柔软崭新的床,承着两个人的重量。   呼吸近距离交汇,程泊樾撑在她身上,一只手掌拢在她头顶一侧,拇指带着怜惜的意味,蹭蹭她眉梢。   有点痒,她颤动着眼睫,溢出一声很轻的低吟。   程泊樾面色冷静,眼底却泛起一股灼焰,对视几秒就让人心口发烫。   他气息很淡地问:“今晚想不想抱着我?”   温听宜盯着他硬挺的鼻梁,走神了,听到一个抱字,想起这段时间都是抱茄子玩偶睡的,习惯了,就下意识问:“这里也有茄子吗?”   他话里带笑:“我算吗?”   哪里算?   她困惑不已:“我没有见过身高快一米九的茄子……”   程泊樾隐隐失笑,抚着她的额头顺水推舟:“那你现在见到了。”   他轻柔耐心的抚摸,似乎比吻还致命,温听宜身体不动,心却一直在颤,好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热,让她前胸后背都发烫,她企图降温,双手在心口附近摸索,将薄薄的针织短上衣扯了扯,毫不设防地,肩膀露了一大半。   随着悉悉索索的脱衣动静,程泊樾视线低了些,一片细腻白皙落入他眼底,掀起深黯的波澜。   她不适地哼哼两声,他目光就移回来,对视时牵住她乱动的一只手,安抚似的揉她掌心。   沉甸甸的气音落下来:“哪儿不舒服?”   她皱眉嘀咕:“好热……”   说完就昏昏沉沉搂住他脖子,呼吸蹭过去,以为他肩膀是个降温的好去处,没想到:“怎么你也这么热……”   一阵耳鬓厮磨后,程泊樾头疼地搂住她,既然她说热,那就把她抱起来。   他靠在床头,她不安分地坐在他身上。   程泊樾撩进她上衣,手掌往她后背一摸,果然一层细汗。   他休假几天,没有会议应酬劳神,闲暇一身轻,但谁曾想,怀里的人才是最棘手的。   温听宜热得冒汗,磨磨蹭蹭把上衣脱了,留一件聊胜于无的小背心,舒服了,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她倒是困得不行了,随时能睡,但身前唯一清醒的人,已经被体内的燥热搅得一塌糊涂了。   “温听宜,还不打算放过我?”   沉闷低哑的一声像砂砾滑过耳畔,似有若无的痒,叫人分不清过往和当下。   以前睡觉前,她总会亲他。温听宜被潜意识牵引着,强撑一点清醒,做足了睡前仪式感,在他唇上落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晚安……”   声线虚弱,很快就伏倒在他肩上。   程泊樾太阳穴跳了跳,低眸看她。   终于睡了。   要是再进一步的话,就真的一发不可收拾。   此时连空气都安分下来,而被她紧紧抱住的人,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愁眉了。   ——   次日一早,温听宜是被窗帘缝隙洒进的光线晃醒的。   宿醉的头疼毫不留情,一阵接一阵向她袭来。   她难受地揉了揉脑袋,恍惚睁开眼,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索性坐起来,为了保持平衡,手往旁边一撑。   掌心突然覆着一层坚硬滚烫,她愣住了,转头一瞧,实打实压到某人腰腹附近。   程泊樾闭着眼闷哼一声,一手搭在额上,手指虚攥成拳。   她快速收回手。   完了,大清早就被她这么一按,不会出什么事吧。   空气陷入沉寂,落地窗外传来几声愉悦的鸟鸣,填补了一阵尴尬的空白。   温听宜拥着被子,坐在一旁怯怯望着他:“疼吗?”   程泊樾慢腾腾撩起眼皮,初醒的目光不愠不怒,只是声音很哑,鼻音略重地闷出一声:“疼得要命。”   她听出潜台词了,刚才要是没有及时拿开手,而是稀里糊涂掐一把,就真的要了他的命。   似乎为了舒缓,程泊樾毫不避讳,直接掀开被子,所有暧昧痕迹暴露在空气里。   温听宜瞥见他腹肌的指甲印,霎那间头皮发麻,什么都想起来了。   身旁这人却只字不提,青筋蛰伏的小臂压着硬朗的眉骨,程泊樾不声不响的,在浅淡的光线里闭上眼,状似要补觉。   她搂着被子挪过去,食指戳戳他胸口:“昨晚的事,你生气吗?”   “嗯。”刚睡醒的倦哑嗓音,更衬他语气严肃,“喝醉酒的温听宜简直是只小霸王,要翻天。”   小霸王攥了攥被角,试图缓解一点心乱如麻的感觉。   其实把他惹到失控,心里是畅快的,但不能表现出来,否则就太耀武扬威了。   此情此景,三字概括:“对不起。”   不太虔诚的道歉。   程泊樾或许听出什么猫腻了,鼻腔里闷笑一声。   “逗你的。”他睁开眼,勾着她的腰把人抱进怀里,胸膛贴着她后背,倦怠的气息沉在她颈侧,“又没做错什么,以后别说对不起。但我问你的话,你要认真答。”   她整个人被他裹在怀里,体温无处逃逸,尽数与他相融。   此刻什么也没做,只是一个背后抱的姿势,沉浸在淡薄晨光里,却像另一种噬人心骨的缠绵。   温听宜心跳跃起,暗暗攥了攥手指。   “你要问什么?”   身后的呼吸落在耳边,像一个若即若离的吻。   程泊樾还是那副沉稳冷淡的语气,但话里独一份的牵挂,只有她能感知出来:“听别人乱编排,话里话外遭贬低,是不是很委屈?”   其实不问还好,一问就确有其事了。   那股酸胀感化作淡淡的鼻音,她抿唇,很实诚地“嗯”了一声。   默了会儿,程泊樾坐起身靠在床头,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双手圈揽着将她抱过去。   温听宜一时茫然,侧坐在他身上,被子凌乱地堆在周围,好像给她筑了一个安全岛。   “昨晚没生你的气。委屈的时候,本来就不用憋着,尤其在我面前。”他捧起她的脸,拇指抚过她眼下薄嫩的肌肤,“大哭大闹也没什么,没人规定长大了就不能哭,如果有谁规定了,那它不是人。”   温听宜讷了片刻,心口像塞满羽毛,又软又胀,却因他最后一句玩笑话而忍俊不禁,一时间心情复杂,酸涩又愉悦。   看一眼时间,该起床了。   不管喝醉的时候做了什么,都成过去式,现下两人都清醒,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随便抢他的衬衣穿,而是在衣柜里翻出一件新的毛衣开衫。   软糯的浅杏色,不知是程泊樾亲手给她挑的,还是让他秘书帮忙选的。   她穿上身,在落地镜里撞进某人慵懒欣赏的眼神。   目光在镜子里仓促移开,温听宜摸了摸鼻尖,问他:“这也是你追人的招吗?”   “算吧。”   程泊樾神情松泛,少见地套了件宽松白T,好整以暇靠在床头,一只手臂垫在脑后,另一手有一搭没一搭转着手机,浑身泛着一股无事可干的懒散,偏头看着她。   明明什么也没做,却有种事后的餍足性|感。   温听宜脊背一顿,总感觉这人在蛊她。   这间卧室大得空荡,此刻却被一种心照不宣的气氛填满。   她回身看他,目光纳闷:“你今天没有事情做吗?”   其实有,但程泊樾故意没说,坏心眼地把问题抛给她:“你给我安排一件?”   她不上当,带着笑意揶揄:“不敢插手程老板的日常。”   话音甫落,床头那人貌似心情挺好,很轻地笑了一声。   “没人比你更敢了。”   轻飘飘的语气,比两人保持情|欲关系的时候还要温柔缱绻。   有那么一瞬,她从他松散的口吻里听出一丝难得的认真。   其实程泊樾决心追人之后,一直在斟酌,情话说多了,是否会让她觉得轻浮浪荡。   但要是一直不说,他胸口又压着情绪,索性以开玩笑的方式说出来,至于是让她铭记于心还是一笔带过,都任由她去了,她开心就是最好。   第一天住进来,温听宜对什么都好奇,阳台整整齐齐码放着盆栽,花里胡哨的色彩,她感兴趣,披上外套就出去了。   窗帘完全拉开,暖光盈满一室。   程泊樾懒筋懒骨地靠在床头,接了个电话。   听筒里不怕死地调侃他:“程老板,几点了?您还泡在温柔乡里呢?”   程泊樾没有搭腔,先望向阳台外拨弄花草的身影。   她背对着他,以一个猫腰看花的姿势沐浴在阳光里,发顶翘起一丝俏皮的软毛,随风轻晃,好像在他胸腔里挠来挠去。   “没。”他伤脑筋又舒然地说,“倒像是她在泡我。” 第60章   弧形阳台外围一圈,种的都是耐寒的四季蔷薇,初冬时节也花开满枝,色彩斑斓。   程泊樾挂了电话,温听宜还在阳台捣鼓那些花,像个专业的园林规划师,给盆栽们挨个移一下位置,让它们在最佳的区域晒足阳光。   看来是很喜欢了。   程泊樾刚才还在电话里跟陆斯泽说,女孩子的心思有点难懂:“她也不是招摇的性格,怎么偏偏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   听筒那边像憋着笑,借机揶揄他:“你完了程老板,你一年四季黑白灰,跟花里胡哨八竿子打不着,人家会不会不喜欢你啊?”   通话静了几秒。   程泊樾眼皮一耷,二话不说就把电话挂了。   早上九点多,温听宜磨磨蹭蹭洗了澡化完妆,也穿得像朵粉白蔷薇似的。   一条长度不及膝盖的针织连衣裙,上身套了件薄薄的浅色开衫,无忧无虑下楼。   保姆刚刚上门把早餐做好,她糊弄地尝了两口,拎起小挎包:“吃饱了,我出门   啦。”   程泊樾站在鱼缸前拆开一袋新的鱼粮,回身扫了一眼。   不知是被菱格窗透进的光线晃到了,还是她打扮太用心,叫人眼热。   他微微蹙眉,鱼都饿得在水里转圈了,他也不管,冷不丁问:“出门穿这么漂亮?”   温听宜背对他,在玄关换一双新的高跟鞋,茫然顿了一瞬,清甜声线远远传来:“我平时不就这样穿吗?”   程泊樾目光微黯,掠一眼她换鞋时塌下去的腰,好脾气地说:“晚上降温,多带一件外套。”   这话跟耳旁风似的飞过去,她用最乖的语气唱起了反调:“不用啦。”   仿佛对天气变化十拿九稳,说完就溜之大吉,不忘跟他挥手说拜拜。   确实没以前那么怕他了。   但好像,开始糊弄他了?   他是很讨厌被人糊弄的。   但她的糊弄,像一团绵花撞到他胸口,还软软地蹭蹭他,叫人产生不了半点不悦,反而有点抓心的痒。   这感觉对他而言很陌生,不知不觉就偷走了他很多耐心,但他不予追究,任她在头顶玩花样跳绳,他还得时不时匀出一点注意力,惦记她,避免她磕着绊着。   偏厅的落地窗正好看得见院子,大门外,纤瘦明媚的身影上了车,程泊樾收回视线,拨通周凯电话:“后排有个购物袋,里面两件外套,提醒她挑一件喜欢的带上。”   周凯:“好的。”   程泊樾一会儿要前往西城区会所,跟她不顺路,就让周凯开另一辆车,单独送她去国家舞剧院。   车子驶入主干道,温听宜坐在后排,看窗外一掠而过的繁华街景,心境也逐帧切换,不如表面这么淡定。   在车里濒临失火的吻、归家时的耳鬓厮磨,一连串声色俱全的画面从脑海滑过,她拇指掐着食指指腹,缓解这份时强时弱的心悸。   昨晚还是抱着他睡的,或许是体温和气息,酝酿了关于他的梦境。   梦见两人第一次荒唐后的清晨,她抓起四处散落的衣裳,心惊胆战想要逃走。   还没下床,程泊樾忽然牵住她手腕,用薄软的被子裹住她红印斑驳的身体,从后面抱过来。   高大身躯低了点头,略沉的呼吸埋到她肩上,缓声道:“别走。”   她蜷坐着,裸露的肩膀向内收敛,整个人嵌在他怀里,忐忑得一言不发。   一阵茫然过后,眼眶有些酸热。   他呼吸隐约颤了一下,嗓音里低哑的厚重感,像锁着珍贵物件的木匣子,压在她心头。   “溪溪,我们重新认识吧。”   “不是第一次见你就在你面前抽烟的程泊樾,也不是动不动就对你冷脸的程泊樾。”   “而是会向你道歉,会无条件让着你,把所有耐心和温柔都给你的程泊樾。”   “好吗?”   近乎陈述的口吻,笃定而恳切,好像无论她回答什么,他都不会再让她仓皇离开。   温听宜喉咙发紧,潜意识知道这是一场梦。   她泛红的眼眶荡漾着千头万绪,化作一句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明天还走吗?”   “不走了。”他承诺说,“陪着你,每天接你下课,不错过你每一场舞蹈表演,参加你的毕业典礼。所有缺失的,都给你补回来。”   她攥了攥手指,缓解凌乱的心绪,声音越来越小:“那你……还会跟我算账吗?”   音落,被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手臂收紧了,不遗余力地抱住她。   “从一开始就不是你挑衅我。”他气息克制地说,“对不起,是我在欺负你。”   ……   霎那间,向后飞驰的景象定格在车窗外。   轿车停在剧院正对面,周凯微笑着提醒她拿外套,温听宜刚从梦境里抽离,恍神点了点头。   可惜一下车就忘了。   周凯要赶去办别的事,半小时后才发现这一茬,心说完蛋,是他马虎了。   正好老板发信息来问,他只好硬着头皮承认自己失误。   程泊樾正跟几个德国人吃饭,聊一个医药研发项目,陆斯泽也在一旁。   应付完一阵觥筹交错过后,几人前往棋牌室消遣,陆斯泽在走廊上跟他吐槽,说这帮德国佬真是臭讲究,一点无关紧要的小问题也能掰扯一上午。   程泊樾没搭腔,皮鞋不疾不徐踩过棕纹地毯,将熄了屏的手机放回西服裤袋。   兴许他也患了德国佬的臭毛病。   她少穿一件外套而已,他却过分在意,甚至因此分心。   以至于在牌桌上发挥失常,德国人以为他故意放水,于是诚惶诚恐,用蹩脚的中文做作地说,“承让了,程先生。”   程泊樾没什么好说的,撑在额角的手抚了抚眉骨,嘴角牵起一个浅淡认输的笑,回一句,你谦虚了,是我败了这一局。   ——   温听宜满怀期待,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来到剧院一号排练厅。   大型排练厅设有六七扇门,她停在第一扇门外,朝门缝里偷瞄。   舞团正在彩排一场新的大型舞剧,敞亮的排练厅里人头攒动,步伐伴着节拍声齐刷刷响起。   黎柔作为指导老师,抱着胳膊站在一张高脚凳上,眼观全场,不苟言笑地审动线,揪细节。   温听宜打算等她们休息的时候再进去。   但黎老师眼神好,一下就发现了她,她定在原地乖巧点头,对方严肃的神情泛了一抹笑意,指了指室内边上的长椅,示意她进来,先坐。   恭敬不如从命,温听宜小鱼似的顺着墙边游进去,不声不响地坐下。   没等多久,排练中场休息,黎老师坐到她身边开一瓶矿泉水,贴心地给她递一瓶酸奶。   “谢谢黎老师。”她大大方方接过,斟酌一会儿该说什么。   没等她开口,黎老师先透露说,等排完这场舞,大概明年吧,她就完全退居幕后了,不会再登台演出。   温听宜怔了怔,目光诧异又惋惜:“明年?”   好快啊,今年都不剩多久了。   黎老师释怀地说:“其实没什么,凡事有头有尾,这条路我已经走了很久,是时候靠近终点了。”   温听宜捏紧酸奶盖子,鼓起勇气问:“老师,那您今后收不收学生?”   黎柔温和一笑:“我已经很久没一对一授课了,你受得了我的魔鬼训练吗?”   她快速点头:“可以,多严厉都行,只要能学到东西。”   温听宜睁着莹亮的双眸,表情坚定又认真,流露出这个年纪特有的一股心气。   小姑娘越是认真,越让人心头泛软,黎柔情不自禁开玩笑说:“我对你太严厉的话,某个人恐怕会心疼哦。”   温听宜反应两秒,目光在旷然的灯光下闪了闪,像被班主任发现早恋的学生,神情有点慌张,眼底却漾起柔软波澜。   她低头拧了拧盖子,方向却反了,越拧越紧。   黎柔保持着温和笑意,看着前方各自聊天休息的舞团姑娘们,她语气空远地说:“其实我有过一次重大的舞台失误。但那个时候,网络不发达,事情没有传开,被现场观众指摘两句也就过去了,假如放到现在,肯定要一传十十传百,被网友们骂得颜面扫地。”   温听宜谨慎地问:“您说的失误,是发生在程伯伯去世那天吗?”   “嗯。演出中场休息,我在后台补妆,得知他车祸离世。再登台的时候,突然感觉眼前一片漆黑。”   黎柔停顿许久,好像被回忆哽住了喉咙,低声接着说,“当时我才明白,意外总是比感受先到达。最重要的,是认清自己的心,把握当下。”   “生活有太多空白,不应该被遗憾填满。”   安静许久。   听出老师的弦外之音,温听宜心不在焉,一手扣在酸奶盖子上,不经意间轻轻一拧。   开了。   ——   会所棋牌室的双扇木门向外打开,劳神的应酬局就此结束。   怕染上烟味,程泊樾顺路抵达常去的拳击馆,进专属淋浴室洗了个澡。   周凯按要求给老板送换洗衣物过来,心里还   怪纳闷的,这一套衣裳的风格,不像老板平时爱穿的。   这一边,程泊樾洗个澡的功夫,陆斯泽已经在擂台上跟陪玩打了一局,浑身舒畅。   他吊儿郎当回到vip休息室,见桌上放了一袋东西,好奇,就贱兮兮伸手撩开。   程泊樾正好打开淋浴间的门,身下系一条浴巾,一手拿毛巾随意擦着短发,开门时撩起眼皮,不善的目光杀过来。   “别碰。”   怪凶的,陆斯泽都没看清里面是什么呢,程泊樾就拎着袋子折回浴室。   某人再出来时,陆斯泽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我草,程老板,您真是让人眼前一亮啊!”   这话不是调侃,是实打实的夸赞。   程泊樾一改往日黑白灰风格,衬衫外套了一件暗酒红色毛衣开衫。   考究的料子,优雅惹眼的色系,搭配垂感优越的休闲裤,跟沉稳的气质并不冲突,反而锦上添花,很有初冬氛围。   陆斯泽乐得像发现宝藏,恨不得给他拍张照发朋友圈。   “我去!太神奇了,活二十八年压根没见过你穿酒红色,今天什么日子啊,你要干嘛去?拍杂志封面啊?”   程泊樾本人没什么反应,依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懒散样,叫人捉摸不透。   他走回桌边戴上腕表,正好看一眼时间。   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半湿润的短发发梢垂在他眉骨前,投落一抹锋利沉暗的阴影。   陆斯泽还在耳边嗡嗡个不停,程泊樾轻嗤一声说他鹦鹉成精,之后就懒得搭理,自顾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放在桌上开免提。   他转头看一眼窗外晚霞,分神系着表带,电话下一秒就接通。   “程总?”   周凯以为老板要说什么大事,自觉在电话那头洗耳恭听。   程泊樾从窗外收回视线,淡声说:“明早让栖明寺那家茶馆留两份桂花糕。”   周凯了然,立刻去办。   ……   天色已晚,剧院华灯初上。   车子停在安全岛附近,后排玻璃降下,程泊樾望向远处,恰好一阵夜风拂过,额前碎发擦过浓眉,掩盖了某一瞬的眉心紧蹙。   剧院大门前,人影稀疏有序,观众陆续入场欣赏今晚的演出,只有一个衣着单薄的女孩子反向而行,慢吞吞走下大门前的台阶,艰难中带着轻盈,一看就是扭了脚。   台阶还剩一半,温听宜中途停下来,深呼吸,缓一缓脚踝的不适。   她心下叹息,早知道不穿高跟鞋出门,怎么会平白无故挨一记平地摔的?   或许是她今天心情太好,为了保持协调,生活就给她撒了一道相反的调味剂。   她乐观认命,正要继续迈步,眼前光影悠然晃动。   轮廓清晰的影子罩下来,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扶住她胳膊,几乎将她往上提了提,让她不必把重量压在一只脚上,霎那间轻松许多。   “也就大半天没看着你,怎么弄成这样。”   今夜的风格外温柔,跟他轻淡的声音比起来,不知哪个更情意绵绵。   温听宜呼吸放慢,抬眸的前一秒,先是看见一抹深沉的酒红色。   脑子里左右搏斗,很难将熟悉的嗓音跟这抹色彩联系起来,愣了足足五秒,她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视线交汇,程泊樾面色平静,将她的窘态和诧异尽收眼底。   她低头摸了摸鼻尖,险些坠入他眼底深隽的漩涡,不好意思地承认:“今天拜师成功,太激动了,路过保洁阿姨拖过的地板,不小心滑了一跤。”   程泊樾默了会儿,冷静的目光扫视她。   “别的地方疼不疼?”   温听宜抿抿唇,不吱声。   其实她想说,屁股特别疼。   憋在心里的别扭话,程泊樾通过她的表情猜出来了。   不多时,被他抱进车后排,两人心照不宣,他知道她哪里疼,而她也清楚程泊樾将用什么方式安慰她。   于是,车内挡板升起时,她顺理成章侧坐在他腿上,束手束脚地待在他怀里,可怜的屁股有一半向外悬空,缓解了不适。   摔倒时脑子空白,本能地用双手撑住地面,猝不及防,疼得手腕都麻了,掌心到现在还是红的。   车子徐徐启动,程泊樾一只手臂圈住她的腰,给她保持平衡,另手牵住她,揉她手腕。   “这里也疼?”   “……嗯。”她带着鼻音沉出一声,发觉自己有点黯然神伤。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摔一跤而已。   然而在他面前,她一点也不想硬撑,甚至有些依赖他。   程泊樾眉眼低垂,看似沉倦实则专注地,长指在她掌心周围按了按,无声哄着。   不含半点下流欲望,指尖温热随着动作传递过来。   温听宜隐隐失神,看了他许久,不由自主地问:“怎么突然穿酒红色的衣服?”   他没抬眼,状似不在意地问:“不好看?”   她簌簌眨两下眼睛,咕哝说:“太好看了。”   音落,程泊樾嘴角的弧度慢慢展开。   他疏懒地笑了一声,没说什么,继续给她轻揉痛处。   “手还疼不疼?”   她小幅度摇头,好乖地应:“不疼了。”   “屁股疼不疼?”他这么直白地问出来。   两人体温相贴的地方,莫名升起一股热意,蔓延到她后背。   温听宜别过脸装了会儿乌龟,声若蚊呐:“已经好多了。”   刚说完,某人就见风使舵,体贴询问的语气:“那还要不要坐我腿上?”   说话时,他揽在她腰上的手臂似乎在收紧。 第61章   温听宜来不及说话,腰身被他恰如其分的力道牵引,往他怀里贴得更近。   感觉自己被他的算盘珠子蹦了一下。   这个人一向思维缜密,做事滴水不漏,此刻敲算盘却敲出了响声。   一定是他故意的,目的就是让她听见。   言外之意,我不想放你走。   所以他的手臂圈得像过山车的保护措施,哪怕她左右乱动也掉不下去。   被他抱住的地方是最热的,温度穿透脊背,像给心脏织了件毛衣,捂出细密的汗,将整颗心泡软。   姿势很暧昧,而程泊樾清冷无欲的目光,好像只关心她摔过的地方疼不疼。   此刻回答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随着他的先斩后奏,新的问题应运而生:“如果现在不是在车里坐着,你是不是要把我扛到你肩上?”   她轻言软语,好奇里带着一点嗔怪,随时能给他扣一个霸道鬼的罪名。   程泊樾状似思索,没说认不认,先设定一个前提:“你要是愿意,我就扛了。”   她定了定神。   都听她的?伪君子舍邪入正了吗?   温听宜撇撇嘴,话题以玩笑收束:“那还是算了,我恐高。”   她今天心情好,就连撇嘴的样子也像一个安抚人心的浅笑。   从上车那一刻起,程泊樾本来怕她不情愿肢体接触,打算抱一会儿就放她走的。   但此刻近距离对视,她目光清澈无忧,不惧不逃,他自然不舍得放人走。   怀里的人对他这件酒红色开衫来了兴趣,手指揪一揪他未系的扣子,像发现一块新大陆。   她开始好奇探索:“你今天穿这身衣服去应酬的吗?”   “不是,结束才换的这一身。”程泊樾靠着椅背,轻轻握住她手腕,“想着要来接人,身上染着烟味,不适合,到时你不高兴,回头又要偷偷说我坏话了。”   “……我有这么黑白不分吗?”她皱皱鼻子埋怨他,低着眸,手指深入一层,拨弄他的衬衫衣扣,“只要不是故意拿烟熏我,我都理解的,干嘛要说你的坏话?”   程泊樾目光微凝,对一闪而过的词汇加以确认:“理解什么?”   她单纯又耿直:“理解你累了一天,来不及洗澡换衣服就来接我啊。”   空气倏然安静,这轻柔如雾的体贴,让程泊樾短暂失语。   她好像懂得他的感受,知道他今天劳心费神,   所以愿意待在他怀里默默陪他,纾解他一整日的乏味倦烦。   或许这就叫不知不觉、毫无防备,他表面在追人,实际上,大概真的被她泡了。   假如在国外那几年,有她陪在身边,生活该有多么不同。   “烟味是其次。”他用冷静的方式表达执着,“这么穿,大概能让你对我少点戒备吧。不是喜欢色彩丰富的东西吗?这件比黑白灰入眼吧。”   突然这么直球,温听宜险些想捏一捏他的脸,确认眼前这个男人是不是真正的程泊樾。   车窗外浮荡的霓虹淌入车厢,掠过他英挺的眉骨,凸起的喉结。   他目光心无旁骛,夹杂几分倦懒,对视时,仿佛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又在蛊她。   温听宜咽了咽喉咙,点头赞许:“嗯,其实你穿什么都很入眼。”   说完就移开视线,双手撑在他肩上借力,想从他腿上挪下去。   程泊樾有所觉察,手臂一紧。   “温听宜。”   她顿住,讷讷张口:“啊?”   女孩子朦胧失焦的目光,云雾似的,必须轻声细语地对待,才不会让她退怯飘远。   他揉她掌心,气息很淡地问:“我再忙几天,下周可以闲着,到时候陪你去试镜?”   “……不用啦。”温听宜实诚地说,“有你在现场,我可能会分心。”   当着熟人的面演毫无经验的戏,想想就尴尬。   程泊樾貌似很理解她。   “那我在附近藏起来?”他挑眉轻哄,“等你结束了,我再冒出来。”   静了两秒,她忍俊不禁地撇过头,“你又不是地鼠……”   他也跟着笑了笑,屈指在她额上轻敲一下,“先是有一米九的茄子,现在连地鼠也有了,新不新鲜?”   她抿唇保持着笑意,心想,程泊樾对这件事好像挺上心的?   事出反常,温听宜敛了点笑,忐忑地联想:“你是怕,林导在现场刁难我?”   程泊樾轻谑地笑了下:“不出意外的话,林烨平等地刁难每个人。”   她登时呆住。   不要吓她……   “没吓你,是真的。”程泊樾对上她懵顿的视线,淡然揭露,“别看他平时笑呵呵的,到工作的时候就性情大变了。林烨这个人,是有点神经质的,演员要是犯错,或是跟他有了表演上的分歧,讲不通的话,他说骂就骂,不会嘴下留情。”   温听宜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整个人懈了劲,无意识伏倒在他肩上。   程泊樾神情微动,垂眼,看着她软软蹭动的发顶。   她轻叹一声,很快就将担忧调节成自我安慰:“没关系,你提前跟我透露了,我就有心理准备了。”   程泊樾不动声色:“所以这是给情报员的酬谢?”   什么?   温听宜还在思考谁叫情报员,下一秒就发现,自己本能地蹭进情报员肩窝了。   论身体记忆的可怕之处。   两人的体温就像磁铁,动不动就吸到一块去了。   她呼吸滞了一拍,不抬头也能想象出,他那双追摸不透的漆黑眼眸,正意味深长地睨着她。   但她已经不怕他了,此情此景,怎么能慌呢。   索性将他纹丝不乱的样子学了过来,理直气壮说:“对,是独一无二的酬谢,你收下吧。”   说话时,呼吸还落在他颈侧,拂过他强劲跳动的脉搏。   程泊樾忽然轻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车子就快抵达临湖别墅,又将迎来一个氛围未知的夜晚。   默了半晌,他手掌搭上她后脑勺,揉了几下。   沉倦地问:“那我能不能多贪一笔?”   嗯?   温听宜茫然抬起头,程泊樾无声凑近,在她眉心落了一个吻。   热意点到即止,时间像卡了一帧。   她目光短暂失焦,像刚刚缓过劲似的,快速眨着眼,支支吾吾说:“贪污……贪污要坐牢的。”   程泊樾眼底的欲气逐渐蔓延,他克制地敛息,不轻不重抵着她额头。   “那就判我无期好了。” 第62章   明明只是一记蜻蜓点水,却像在她心上吻了千万次。   温听宜忽然懂了什么叫物极必反。   曾经在爱|欲里玩得花样百出,千招万式都体验过了,以为不会再有多么新奇的感受,没想到,纯情却跳出来对她挥挥手。   不算什么强劲攻击,却让人招架不住。   她脸颊泛起一波潮红,无处可藏,索性埋回他肩上,又让他贪了一笔。   程泊樾像个得了便宜还蔫坏的假绅士,一手揉着她后脑勺,明知故问:“身上这么烫,很热吗?”   “……嗯。”她责怪身处的车厢,“暖气有点闷。”   他好像笑了一下,也没让司机调温度,而是百依百顺地哄:“嗯,都怪暖气。”   空气里欲说还休的暧昧,轻盈又致幻,直到下车那一刻都挥散不去。   思绪一乱,嘴上就会不由自主地忙起来,想到什么说什么。   比如进了别墅之后,温听宜以美食钻研家的态度,聊起那只至今还存放在公寓的鱼。   “你那天钓到的好像是麦穗鱼,如果要煮的话,清蒸好还是红烧好?不过它太小了,裹面粉炸一炸好像更适合。”   语气很认真,其实心不在焉,她边说边快步上楼,好像身后有炸|弹在追。   程泊樾在她后面,保持平稳步调踏上旋梯,开衫脱下来勾在臂弯。   他温淡的眼眸倒映她噔噔上楼的背影,有点好笑地问:“温听宜,到底急什么,我能吃了你?”   她闪身逃离,人影不见了,只有俏皮的声音传来:“我急着洗澡!”   还没开始探讨佳肴的一百种做法,她就跟鱼一样溜进了浴室。   程泊樾君子做到底,不过问,也不使坏,自顾到隔壁书房处理邮件。   手机一响,接到老爷子电话。   听筒里问他:“好多天没回来,准备在外头扎根啦?”   话里藏着调侃,又有几分欣喜的探索欲。   突然被老人家八卦,程泊樾不知该说什么,一时间笑也不是,皱眉也不是。   那天深夜让李叔当中间人给温听宜打电话,氛围里处处透着猫腻,李叔是个心细的,当晚收集到的机密情报,肯定第一时间向老爷子透露了。   此刻用不着过多解释,电话那头心知肚明。   程泊樾靠住皮质转椅,手机放在桌上开免提。   屏幕里的数据表格暂时被搁置,他随手取了只钢笔,笔尖在合同纸背面随意勾了几条线,分神的目光落在墨迹上,他耐着性子说:“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哦,看来你放心不下。”老爷子似笑非笑的语气,哪壶不开提哪壶,“但我记得,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程岱儒决定把温听宜接回家,属于先斩后奏。   那天傍晚,程泊樾刚从赛车俱乐部回到老宅,一杯冰水还没喝完,老爷子就通知他:“咱家要来一个小姑娘,你手头的事先推推,明天去接她,今后她大大小小的事,就你来负责了。”   程泊樾神情一顿,目光流露出厌烦。   “凭什么?”   老爷很好脾气地劝:“我老啦,知道你们年轻人最讨厌代沟,万一小姑娘碰到什么事,到时候她说前门楼子,我说胯骨轴子,那不就折腾了吗?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就不硬着头皮了。她虽然比你小,但也差不了多少岁,跟你相处起来,她或许会自在些。”   默了许久,程泊樾收走一记冷眼:“她是自在了,我不自在。”   老爷子执着劝导:“人都还没见着呢,你怎么知道人家会让你不自在?”   觉察出事情没有回旋余地,程泊樾就懒得多说了,没滋没味地灌一口冰水,喉结用力滚动,像降火。   他表面风平浪静,眼神里却一万个不情愿,把素未谋面的女孩子当成了千斤重的包袱。   狠话一套一套的:“她要是不   听话,我迟早把她丢出去。”   ……   此刻旧事重提,老爷子故意问他:“还记不记得?”   程泊樾在纸上画歪了一条线。   稍顿片刻,他抬头撑额,夹着钢笔的手指轻按眉骨。   “不太记得。”   紧接着就问,您八十大寿到底想怎么弄,要是不吱声,就全由我派人安排了,到时您别挑三拣四。   程泊樾有转移话题的嫌疑,老爷子警惕着呢,立刻把主旨拽回去:“我没什么要求,你早点把人带回家就行。”   轻巧的话里带了点怨气,好像在说,你看看你,到底干了什么缺德事?不管了,反正都怪你,赶紧把人家哄回来。   在哄了。   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无人打扰的新环境,这栋别墅就正好。   老爷子猜到这层意思,所以没怎么催促,反正也做不了他的主,把叮嘱的话撂下就挂断了。   程泊樾支着额头看电脑屏幕,不知是因为工作思路被打断,还是因为想起了过往的豪言壮语,跟当下的爱而不得比起来,让人隐隐焦躁。   总之有点难以言说的不专注。   他瞥一眼桌面平躺的手机,点进置顶聊天框,拨通语音电话。   一阵震动,温听宜怔怔拿起来看。   一墙之隔也要打电话,这人想干嘛?   她纳闷地接通:“怎么啦?”   沉磁声线盖过了微弱电流,磨过耳畔:“洗完澡了?”   “还没有,”她还在浴缸里泡着呢,“你要用这间浴室吗?”   “不用。”某人嗓音哑了一度,暗示说,“我今晚留下来吧。”   这话像贴着她耳朵说的,她甚至能感受到某人微烫的气息拂过耳垂,撩起一片酥麻。   她湿润的指关节攥着手机。   “好。”   得到一声轻软回应的时候,程泊樾在想,其实刚回国的时候欠缺考量,对她说的很多话都强势又露骨,大概率会让她不适。   说到底,曾经都是起伏不定的占有欲在作祟,想一出是一出,至于现在,他心定下来,过滤掉一层轻浮莽撞,更在意女孩子开不开心。   所以他下一句尽量委婉:“要是不想一个人睡,我可以到隔壁陪你。”   安静几秒,听筒里传出谦虚礼貌的一声:“那就……麻烦你了。”   这话似曾相识。   细细一想,完全是一模一样的措辞。   初见时他对她不友善,她就是这么乖软示弱的。   当年谁能料到,两人今后的关系会翻天覆地。   程泊樾险些怀疑她是故意这么说的,用来反复提醒他、控诉他——你之前对我好凶。   一时无言,通话断了之后,他突然开始头疼,又气又想笑,心却软得一塌糊涂,像被一只圆不溜秋的小豆蟹钳了一下。   小豆蟹钳完就溜,不知何时再来造访。   反正是一点也没放过他。   ……   温听宜洗完澡,吹了会儿头发,趴在床上翻看之前写的人物小传,卧室房门被敲了一下。   某人说陪就陪,态度积极。   程泊樾进来的时候,她快速把纸边的小人仔涂鸦折起来,装作若无其事,规规矩矩靠坐在床头。   落地灯散开一束暖光,映照她专注的神情,纤长的睫毛一动不动,像个挑灯夜读的优等生。   优等生穿的很清凉。   或许是为了应对别墅里充足的暖气,她上身只挂了一件小吊带,身下配套的裤子也很短,浅色的软绸料子,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   衣柜里有这套睡衣吗?他给她挑的?   程泊樾不着痕迹地蹙起眉,顺手关上房门。   温听宜不声不响,余光注意着他的行动轨迹。   他也刚沐浴不久,穿一件深黑色绸质睡袍,腰间的绳结依旧系得松垮散漫。   暖光笼罩下来,他身上的锻炼痕迹恰到好处,在薄薄的衣料之下若隐若现。   程泊樾带着一阵木质淡香走到床边,个子居高临下,动作却很轻,先伸手摸一摸她的头发,例行检查,要彻底吹干才算过关。   显然没有,还是半湿的。   他取来吹风机,站在身后给她吹干发梢。   温听宜跪坐在床边,被他高大的影子笼罩着,程泊樾配合着机器暖风,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梳理长发,手指时不时碰到她后颈,有点痒。   她手里还拿着自己写好的人物小传,不经意地,将边角的折痕按了按。   忽然听见一句:“想见他吗?”   她醒了神,下意识问:“你说林导吗?”   “不是。”程泊樾说,“是你爸爸。”   静了会儿,耳边只有吹风机低沉的运作声。   “不想见。”她斩钉截铁,干脆的结论里带着闷闷的鼻音,“没有见面的必要,这辈子都不要见,我特别特别讨厌他。”   像个涉世未深的小朋友,耿直且爱憎分明。   其实是一件好事,面对讨厌的人,不必逼自己与对方和解。   程泊樾嘴角牵起一点笑,低眸,掌心感受她发梢的湿润。   关于她父亲的事,他今早已经让周凯去办了。   手段是为对方量身定制的,出乎意料地温和,没有掀起半点腥风血雨。   就连温兆文本人都感到意外。   前情是,周助理给他打了个电话,说程先生愿意跟他见一面,不管是聊投资还是聊家事,都乐意奉陪。   于是他带上自己的秘书,乘坐最早的航班,九点多就落地京城。   周凯开车前往机场,负责接人。   一番体面问候结束,场景就聚焦到车上,周凯开着车驶离机场,对后座的人微笑说:   “程先生和听宜小姐晚点就跟您会面,一会儿您先到餐厅耐心等等,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最好不要亲自找到总部办公室去,也不要到柳贤胡同拜访,毕竟您知道的,程老爷子年事已高,需要静养,不希望有外人上门打扰。”   外人这个词,很微妙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温兆文戴着微笑面具,不露声色地应下:“辛苦你了,周助理。”   周凯:“没事。”   Tessa则全程无话,做最安分的随行秘书。   她四下看看,发现身边有个购物袋。   一点也不亲民的牌子,居然被主人随意放在后排。   刹车时袋子歪倒了,Tessa以爱惜奢侈品的心态帮它扶正。   周凯从后视镜里瞥见了,这才发现自己马虎,袋子里的外套居然没让温小姐拿走。   但此刻不能返回剧院送衣服,周凯只能专注眼前事,开车从机场前往国贸,将他们带到一家泰式餐厅。   提前预订好了位置,周凯邀人落座,安置妥当之后就离开了。   临走前还是那套说辞,让温兆文在这里耐心等等。   温兆文就没有多问,只是体面地点头。   殊不知,开始了一场漫长的等待。   阳光洒入环形落地窗,周围十分接地气的环境,隔壁那桌坐了一对父女,父亲在给半大点的女儿过生日。   女儿奶声奶气指着桌上:“爸爸,我要吃蛋糕。”   “好,爸爸一会儿就给你切哦。”父亲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块粉色方巾,将儿童椅拉近身前,“来,先把小围兜戴上。”   温兆文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小女孩清澈圆润的脸庞映入眼帘,在他目光里变得模糊。   他看久了,眼神愈发空洞,似乎想到什么往事。   直到Tessa出声,击破了空白:“温总,我在系统提交离职申请了。今后不能再做您的左膀右臂了,请您见谅。”   启恒资本即将人去楼空,现在连最听话的秘书都要拍拍屁股走人了。   温兆文神情一顿,看向餐桌对面的秘书,扯了个生硬的笑:“怎么没跟我商量呢?打算另谋高就吗?”   Tessa不卑不亢地微笑:“不是的,我没有往别的企业投简历。我想回老家了,在小区门口开一家宠物店,铺面已经在装修了。”   “啊,这样。但是你工作做得很好啊……”温兆文皮笑肉不笑,话里透出一股傲慢的惋惜,“为什么想不开啊?居然要搞宠物店?这年头,开店不挣钱吧。”   Tessa去意已决,早就不吃pua这一套了,反而骄傲笃定:“温总,每个人都有一条真正适合自己的路。我选择离开职场,走上另一条路,并不是想不开。相反,我认清自己,也认清现实了。”   言外之意,谁都想得开,谁都认得清自己,唯独你温兆文认不清自己,认不清现实,非要在山穷水尽的局势下垂死挣扎,甚至打起了自己亲生女儿的主意,你还是人吗?   温兆文冷不丁被下属内涵,脸色越来越难看。   Tessa不以为意。   果然人逢离职精神爽,什么话都敢说了:“温总,我庆幸自己这么年轻就找到了未来的方向。或许一辈子过不上大富大贵的日子,但至少,我不会留下遗憾。而您在生意场上风光了这么多年,时至今日,您有遗憾吗?”   温兆文面色渐凝。   他想说没有遗憾,可是话到嘴边,隔壁桌奶呼呼的声音传了过来。   ——“爸爸,今天我生日,我要给你许愿,祝你赚大钱~”   于是他突然想到,他有一个多年未见的女儿,也喜欢在生日时给家人许愿。   温兆文永远不会承认,他最大的遗憾,或许是失去了一个最爱他的女儿。   他年轻时当销售,业绩起起落落,压力大,嗜酒,每次喝完酒就撒酒疯,撒完就累瘫在沙发上,盯着出租屋的天花板,幻想今后一定要住豪宅,开豪车,养一堆下属,自己当老板,再也不看人脸色。   温听宜当时还咬着奶嘴,跌跌撞撞爬到他身边,小小一团,双手把她心爱的毛绒小熊递给他。   “爸爸……”   她不会说话,只会喊爸爸,用的是体谅人的语气。   她还那么小,就已经会安慰人。   后来她上小学了,不再玩毛绒玩具,出租屋也真的换成了大别墅,温兆文如愿攀上了梁家,立志要借水行舟,飞黄腾达。   他疯狂想干出一番事业,精力分散到各处,唯独忽略了女儿。   温听宜第一次拿着奖状到他面前,他不闻不问,用敷衍打击了她的喜悦。   但他工作受挫时,只有温听宜会给他泡一杯热茶送到面前,安慰他:“爸爸,放宽心,事情会好起来的。”   温兆文瞧不起小孩子的天真。   “你懂什么?写你的作业去。”   就这么把她打发走了。   之后也因为类似的事情吼了她好几次,她受了委屈,就躲进房间里偷偷哭,哭够了就擦干眼泪出来吃饭,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因为家里没人安慰她。不开心的时候,她只能自己消化。   再后来,其实温兆文知道,泼开水那件事是梁安霏搞的鬼,但他没有护着温听宜,反而装聋作哑,冷血又虚伪地,将她送到外婆家。   女儿太懂事,不哭也不闹,道别时,还问他什么时候来接她。   温兆文嘴上敷衍着,说一定会来接她,但实际上,他根本没去看过她,甚至有种丢掉包袱的畅快感。   过了好几年,当他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时,居民楼底下那家烧卤饭早就换了老板。   对方思索着说,啊?你问小宜啊?她很早就不住在这儿啦,好像是被京城来的远房亲戚接走了。你不是说你是她爸爸吗?这事你居然不知道?   一听这话,温兆文愣了半晌。   他这么乖的一个女儿,去了京城也没跟他说一声,而且她似乎……已经不再期待父亲来接她了。   怎么会这样?   木已成舟,温兆文感到强烈的无助。   他自认是个不合格的父亲。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反而在中年的低谷期,他利欲熏心,为了所谓的前途,犯了丧心病狂的糊涂,又一次让女儿失望了。   或许他早就该对女儿说一声,对不起,爸爸知错了。   但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温兆文看着观景窗外晴空万里,突然发觉,已经过去半小时了。   Tessa奉他之命给周助理打电话询问情况,对方却打太极,依旧让他等。   在给周助理打了超过五通电话,却获得相同的敷衍回复时,温兆文不禁感叹,程泊樾这招真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今天大概率是等不到人了。   但无形之中又有一点希望吊着他,让他不舍得走,仿佛坚持下去,对方就有可能大发慈悲,拉他一把,拯救他濒临崩溃的公司。   这种期望与失望杂糅的感觉,比任何事情都煎熬。   而很多年前有一个小女孩,也是这样苦苦等待着,等父亲给她撑腰,等父亲接她回家。   可是最后,她只等来了被抛弃的讯号。   “温总,您——”   Tessa欲言又止。   温兆文从煎熬中回神,此时穷途末路,悔意在心,能挽回一个是一个:“你要撤销离职申请?”   Tessa猛摇头:“不不不,我是说您最近思虑过重,有点脱发,我给您推荐一家我朋友开的植发机构吧,您办个会员,打折下来一根头发才九毛,很划算的。”   温兆文:“……”   ——   时间落回这一秒。   程泊樾揉揉她吹干的头发,语气百依百顺:“好,那就再也不见他。”   温听宜近期看了好几部恐怖片,而程泊樾说完“再也不见他”就没了下文,气氛里添了一丝诡异,她顿时联想到血花飞溅的画面。   忍不住了,她回头惊悚地问:“你是不是把他……处理掉了?”   冷不丁被扣下凶残的帽子,程泊樾一脸困惑。   他视线低垂,对上她莹亮闪烁又异常严肃的眼眸,他更是有点哭笑不得:“怎么这么问?”   她定了定神。   “你的手段……不是很凶吗?”   程泊樾关了吹风机,轻描淡写:“还好,那是以前。现在好多了。”   好歹是她亲生父亲,不至于用那么惨无人道的方式去对待。   他也不想当法制咖。   程泊樾面上的情绪过水无痕,温听宜没头没尾地琢磨片刻,在他转身放好吹风机时,她习惯性扯扯他衣袖:“那个……你不要做什么出格的事就好。”   女孩子眼底聚起一团柔雾,雾气忐忑浮动着,她望向他的眼神,可以用惶惶不安来形容。   怎么把他想得那么坏?   程泊樾无声笑了笑,有点无奈,他慢条斯理靠坐到床头,伸出手臂,给她当靠枕。   她茫然又乖觉,被他圈进怀里。   “你爸爸之前威胁你,为什么不坦诚告诉我?”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她毫无波澜地承认:“我怕麻烦你。”   她越是没情绪,越是流露出小心翼翼,程泊樾看在眼里,心脏被她揪着:“如果我一开始没有警告你少给我添麻烦,你遇到这种事情,是不是也要自己憋着扛?”   “……嗯。”   她在面前是透明的,被他一猜就准。   而这份透明,是拘束的,冰凉的,后来她想起今晚,发现程泊樾不仅猜准了她,也教会了她。   他在一步一步让她解缚,也将她捂热。   程泊樾平稳地说:“溪溪,每个人最多两条胳膊两条腿,总有凭一己之力完成不了的事。假如你发现,身边某个人或某种工具,正是你需要的,你可以大胆一些,迈出你渴望的那一步。”   偶尔,她像只踏实谨慎的小蜗牛,受困时,她会慢吞吞朝外界伸出触角,寻找有效的援助。   但大部分情况下,她做不到问心无愧的果决。   因为曾经没有得到过百分百不计回报的爱,所以长大后的她时常陷入纠结,怕麻烦别人,更怕亏欠别人。   假如收到一份礼物,她第一时间不是开心,而是想着今后该怎么偿还。   “你有礼尚往来的觉悟,其实很正常,但过度了,人就会陷入内耗,会把一件本来应该高兴的事,变成一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里。”   程泊樾接过她认真又柔软的目光,对她说,“不要觉得麻烦谁,更不用觉得亏欠谁。”   “拿爷爷举例,因为他把你接回家,所以你总想回报他,我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什么都不用做,光是你每天高高兴兴的,对他来说就是莫大的安慰。只有看见你无忧无虑长大,他才会安心,才能给你外婆一个交代。”   “总之,别人真心给你的好意,你不需要感到负担,更不用第一时间思考如何偿还。他们想要的,只是你开心而已。这一点就足够了。”程泊樾轻声说,“因为你的存在对爱你的人来说,就是最大的意义,不需要做任何附加修饰。”   温听宜陷在他令人安心的怀抱里,不知不觉,手指又揪住他的衣领了。   她隐约感觉喉咙发紧,迟疑了很久,小声问:“那对你来说呢?”   程泊樾目光渐深,眉骨低下来,轻轻抵住她额头。   “意义非凡。”   一锤定音的答案。   窗外月色浸透他低沉悦耳的嗓音,她怔了怔,像有人往心上撒了一把绵白糖,无声化开,透明又湿润。   她逐渐泛红的耳根,程泊樾尽收眼底,气氛已经无需多言,他呼吸逐渐沉缓,手臂在她腰上紧了紧。   目光交汇的过程里,体温也在严丝合缝地靠近。   温听宜蜷起膝盖,整个人像躲在他怀里,任窗外夜色如何空旷,她只选择在他温度里栖息。   程泊樾微阖着眼皮,视线捕捉她神情里的情愿,这才缓缓搂住她,手臂使了点劲,将她抱到身上坐着。   薄软的衣料发出悉索轻碎的摩擦声。   他顺势扶住她后背,某根修长手指勾进她细软的吊带,清淡染欲的目光笼罩着她。   正处于重新认识的阶段,无论是怎样的肢体接触,无疑都多了一点生涩。   可偏偏,两人又太熟了。   这份生涩,跟原本的熟悉相对撞,新奇又陌生,让人晕头转向。   气息游离交缠,她双手攀在他肩上,只要她稍微脸红,他就知道她身体有了什么反应。   程泊樾很淡地笑了,眼里有温柔波澜,混着低倦的气音,一同朝她心口旋卷冲撞:“脸红了,这次还怪暖气吗?”   她睫毛颤动着,轻轻吞咽一下,果断下定论:“怪你。”   他像听见什么新鲜事,笑里多了点无奈,但也顺着:“好,都怪我。”   本是开玩笑的话,却被他认真对待,她目光倏然亮起,像质疑某人今后或许没这么大度,她诧异又甜软地追问:“真的可以怪你吗?”   “嗯。”他低了点头,呼吸靠近,像一个若即若离的吻,“你可以怪我,依赖我,捉弄我,跳到我头上翻跟斗。”   这一瞬,夜色好像都落进他眼里,程泊樾目光深黯,动作却温柔不减,抚摸她微烫的脸颊。   她心跳跃起一截,像只挖坑的小豆蟹,小钳子在他心头刨啊刨,问他:“还有吗?”   “还有,如果你愿意的话,”他稍作停顿,一改往日冷峻矜傲,沉声宛如恳求,“爱我吧。” 第63章   她静静看着他,刹那间思绪空白。   像沸腾前的最后三秒,时间一过,回过味来了,心头开始咕噜咕噜冒泡。   温听宜感觉整个人要蒸发在他怀里,后颈连着脊背快速升温。   像被一缕热风迎面烫到,急需降温,她保持坐在他身上的姿势,突然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仿佛他的目光是热意出口,她用掌心堵住了源头。   程泊樾眼前一黑,头顶多了个问号。   面对她无厘头的反应,他伤脑筋又觉得有意思,话里忍着笑:“这是什么招?”   “……申请休庭。”   否则立刻给他的眼睛判一个蛊惑人心的罪名。   程泊樾被她捂着眼,目光里撩人的漩涡被她封印。   但这个人哪哪都能蛊她,暖光笼罩他下半张脸,锋利轮廓周围晕开一层明暗交界。   他嘴角牵起一个清俊疏懒的弧度,纳闷地问:“我又犯什么罪了?”   温听宜屏息:“太多了,法官正在审理。”   佯装铁面无私,其实心里塞满了棉花,软乎乎的,意识泡在其中,很快就失去平衡。   手掌边缘拢着他硬挺的眉骨,接收他眨眼时轻微的牵扯感。   而她的手腕也在轻轻颤动,好像很恍惚。   跟上次她喝醉酒,爬到他身上翻找护身符一样,行为里的反常情绪让程泊樾看不懂。   他不再跟她开玩笑,一只手绰绰有余地圈住她手腕,平静里添了担忧:“不玩了,看着我好不好?”   温听宜浑身绷着的劲难以松懈,像在水里憋气。   听见他低哑问话,她才浮出水面喘息,轻颤着嗯了一声。   他不再跟她小打小闹,而是带着引导意味,将她的手放下来。   逐渐拨云见日,他掀起眼皮看着她,清冷目光心无旁骛。   四目相对,她又成了一只无处可逃的小螃蟹,试图在广阔的沙滩上挖坑藏匿。   心乱时,本就微弱的灯光倏然消失。   黑暗迅速响应,替她藏住细微复杂的情绪。   她暗暗松了口气,像小螃蟹躲进了坑里,安全感不多,但够用。   谁也没管跳闸这回事,程泊樾似乎怕她冷,顺手扯起被子裹住她,眼神又缠过来,眉眼在昏暗中愈显深邃。   “是不是很为难?”他突然这么问,声线沉稳,已经没有不着调的玩笑意味,“一个欺负过你很多次的坏蛋,突然要你爱他,会让你不知所措吧。”   心绪千转百绕,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讷了许久,只能摇摇头。   怎么会为难。   只是强烈的心悸过后,莫名让人迷惘,像小豆蟹在沙地里刨啊刨,居然刨出一颗令人诧异的星星。   这颗星星曾经出现在幻想里,虚无缥缈,如今实打实杵在眼前,亮得耀眼,又沉甸甸的,搬都搬不动。   小豆蟹懵了,只能空着两只钳子定在原地。   程泊樾戳了戳小蟹:“既然不是为难,那是觉得我轻浮吗?”   “……不是。”   是太认真,认真到让她难以应对了。   温听宜失神地应完,肩膀向内敛,稍微一动,被子滑落下去,程泊樾觉察异样,伸手摸向她衣料单薄的后背。   她哪里是冷,分明是热,身上烫得过分。   到底怎么了?   程泊樾又一次被她难住。   她某一刻好像成了散开的棉絮,他单手抓不住了。   程泊樾突然想起发小说的,猛然冒头的爱就像恐龙复活。   他不禁猜想,自己是否让她感到惊悚了。   这栋别墅送给她,就是属于她的,她本来也没允许他住进来,是他顺水推舟在这儿扎了根。   小姑娘会怎么想他?觉得他厚脸皮?伪君子?   程泊樾头疼,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理亏。   或许不该大半夜进她卧室。虽然他潜意识还认为这是他们共有的房间,但两人的关系已经今非昔比。   沉默半晌,温听宜表情复杂地抬起眼,直勾勾看着他,周遭乌里麻漆的,程泊樾先把人抱到一边,作势起身。   “我下楼一趟。”   低沉的气音落到头顶,温听宜懵顿一瞬,突然攥住他衣袖,不让他走。   “说好要陪我的……”她眼里有薄薄一层雾,望着他,“你怎么出尔反尔?”   声线里似有若无的委屈,她对他的   依赖丝毫不加掩饰,程泊樾舒展的眉心一下就拧紧了,从容中多了一丝诧异。   睡袍衣袖被她攥皱了,她转而牵住他的手,感觉他手背的青筋在跳。   跳得很厉害。   尽管他气场风平浪静,高大身形浸在昏暗里,站在床边温声解释:“在这儿等我,我下楼看看是不是跳闸了。”   像个体贴周到的男友。   温听宜冷不丁想起,曾经事后温存,她走不动路了,程泊樾就随意套一条长裤,在尚未平息的余韵里,他下床给她倒一杯水,再折回来,一点一点喂给她喝。   她不小心被呛到,他就轻抚她后背,指腹抹去她唇角水渍。   她懵懵的,无声跟他对视几秒,程泊樾就低头在她唇上落一个吻,像安抚,又像恶作剧。   同样的细致入微,但不知为何,这一秒的他更让人悸动。   柔软的对峙里,程泊樾没有甩开她的手,而是带着笑说,放我下楼吧,小祖宗。   得益于昏暗环境,温听宜没有被他的眼神蛊得喘不过气,她清醒地问:“你还记得我高烧不退,你送我去医院那次吗?”   这事挺难忘的,程泊樾鼻腔轻笑一声,像在回首自己曾经的不堪:“你说我开车太快了,让你难受得想吐那一次?”   “嗯。”她望着他低垂的眉眼,从温柔里看见他收敛已久的顽劣,“后来你刹车了,我感觉很放松,但又特别头晕。现在的感觉,跟当时很像。”   都目眩神迷的。   话音甫落间,程泊樾屈膝半蹲,高高的个子低下来,在床边跟她平视。   很有耐心地问:“所以是不开心?”   温听宜迷糊又笃定,在他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你猜错了,我很开心。”   她嘴上说开心,眼底情绪却复杂朦胧,好像有千言万语想对他诉说。   程泊樾并未多虑,只当她开心的原因是见到了他柔软纯粹的一面。   因为她想要的就是这个,这是程泊樾唯一清楚的一点,所以他毫无保留地给予。   既然她现在开心,程泊樾就不去思考什么君子与伪君子之分了,只要她不觉得他是禽兽,他今晚就不打算留她一个人在这儿。   “程泊樾。”她软绵绵喊他,对上他轻轻挑眉等待下文的表情,她决定打直球,“我跟你一起下楼,你抱我吧。”   撒娇的效果超乎想象,程泊樾定了一瞬,呼吸节奏有了微妙变化,她全部感觉到了。   距离很近,她直接攀上去挂到他身上,说话热气洒在他颈侧,活学活用:“你说的,不要怕麻烦别人,更不要觉得亏欠别人。”   她像只乖软小兽蹭到他身上,动作没什么章法,程泊樾扶住她后背稳住她,一时间胸腔燥闷,被她抱住的地方都紧绷着,俨然处于沸腾前夕。   她完全不怕他了。   小螃蟹理直气壮的主动,让程泊樾更加难捱,他攥了攥拳,呼气像叹息又像喘,鼻尖蹭过她耳垂:“温听宜,我定力没你想的那么强。”   声线喑哑浑热,温听宜热衷于看他濒临失控,紧紧搂住他脖子,意味深长说:“程老板很强的,各方面。”   轻言软语,却像一记重锤砸进他胸膛。   她哪哪都软,挂在他身上像没重量,程泊樾青筋分明的手臂顿时发力,直接起身将她抱起来。   她反应不及时,双腿慢半拍缠住他的腰,脑袋埋进他肩窝,像嗔怪他动作太快,喉咙深处低吟了一声,软得叫人心颤。   体温相贴,楼上楼下转了一遭。   解决完跳闸这一茬,两人路过开放式厨房,温听宜说口渴,程泊樾就抱她到岛台边缘,让她坐着,他站在她身前扶着她的腰,匀出一只手给她倒水。   吊带从她肩膀滑落,温听宜毫无感知,盯着他心无旁骛低眸的侧脸,她攥了攥衣角,鼓着腮帮子说:“其实我不是蓄谋接近你。”   程泊樾在调试直饮机温度,状似分心地应:“我知道。”   意思是无论如何,他都不怪她。   他居然把她的话,当成一句对过往纠葛的释怀仪式了。   可是她想说的,明明没有这么简单。   她暗自叹息。   有时候觉得,心绪不被他知晓也无所谓,毕竟这么多年了,连她自己都处于爱而不自知的状态。   这份懵懂又深厚的依恋,该怎么概括呢?她没琢磨过,也酝酿不出相应的措辞。   温听宜绞了绞手指头,埋头咕哝:“程泊樾,其实我早恋过。”   程泊樾接满一杯水,来不及点下停止按钮,温水扑扑簌簌溢了出来,他手指沾湿了。   他用纸巾擦拭,难得哽了几秒。   最后压着一点不耐烦,轻飘飘说:“女孩子青春期,对男生心动过,很正常。”   下一句就少了几分淡定:“那个男生是你高中同学?还是初中同学?”   “不是同学。”差好几岁呢,她略惋惜地说,“我们根本不同届。”   程泊樾面色毫无波澜,手里的纸巾却被他攥得不成样子。   湿润的纸团想不到自己命途多舛,被某人榨干最后一点水分,硬邦邦投进了垃圾桶,全剧终。   他两手撑在她身旁,一个非常放松的站姿,漆黑眼眸锁着她。   “他对你做了什么?”   温听宜一本正经看着他,想起几分钟前的事情,就复述说:“他抱了我。”   程泊樾蹙起眉,目光暗如墨色。   “他这么不要脸?”   “噗……”   温听宜忍俊不禁,压低声音笑了起来,笑得浑身软了,一度扑倒在他肩上。   程泊樾捏她后颈,冷飕飕又纳闷:“这么开心?”   “开心……简直太开心了。”   某人之前天天逗她,现在风水轮流转,终于被她实打实逗到一回了。   温听宜从他身上学到了一点坏心眼,今晚灵活运用。   她忍着笑,双手不知不觉抱住他的腰,双腿晃在他腰侧,时不时缠他一下,脑袋在他肩窝蹭来蹭去。   这个高度刚刚好,抬头时,她的嘴唇擦过他脸颊,程泊樾正好低头看她。   像影片里的静止镜头,目光交汇,他眼神里的探究越积越深,最终化作一片浓黯,落在她唇上。   程泊樾喉结滚动,像压着火气,但不是冲她去的。   他只包容自己怀里的女孩子。   至于别人,他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他突然问:“他亲过你?”   温听宜憋着笑,心想要是点头,这人说不定会派人连夜查找她的交友名单,揪出那个该死的混蛋。   于是她不置可否,牵住他衣袖:“不管他有没有亲过我,我现在想亲你,你不可以拒绝。”   她柔软眼波在他视线里荡漾:“你答应过,要让着我的。”   他神情里不动声色的凌乱,昭示着一向理性至上的人,很快就要马失前蹄了。   在他回答之前,她勾着他脖子吻上去。   空气里的火星子彻底炸开,呼吸搅荡在一起,不知是谁的气息变得沉重,即将一发不可收拾。   热吻直奔主题,某人似乎是焦躁的,忍无可忍的,他坚硬的胸膛随着追吻的节奏压下来,温听宜甚至听见他强有力的心跳。   他吻技娴熟又高超,搭配渐入佳境的喘息声,亲吻时的每一秒都热意沸腾,容不得半点抗拒。   又被他蛊到了,她呼吸战栗,酥麻感顺着指尖直直往上攀,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迷迷糊糊,骨骼酸软。   论厨房岛台的另一个用处。   程泊樾宽热的手掌扣住她后脑勺,吻得气势汹汹,但她低软呜咽一声,他就慢下来,循序渐进,在她唇上轻柔舔|弄。   零碎深入的亲吻声,起伏,漫长,像潮起潮落,她整颗心浸泡在摇曳的浪潮里,被夺走了氧气,不断颤抖着,悸动着。   “温听宜。”他吃醋生气似的,沉声唤她的名字,可当她深一寸吻向他时,他全身的劲都卸下了。   程泊樾轻轻咬住她的唇,湿热碾磨着。   气息缠绵,低哑声线从中溢出,宛如情话呢喃:“真是败给你了。” 第64章   所有感官聚焦在一个欲生欲死的吻里,但凡跟气息温度无关的,都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事。   不知她是真的想亲他,还是机灵地转移话题,反正早恋这一茬是被她轻飘飘揭过去了。   叫人越想越不对劲。   程泊樾满腔疑恼无处发作,统统化作拥抱的力道,手臂充血紧绷,将她纤薄柔软的身体圈得严严实实。   她一点也不乱动,或许是压根动不了,甜软的呜咽声在他怀里时断时续,吻得快要窒息,好像是他欺负了她。   其实她   才是欺负人的那个。   偏偏她现在的模样很乖。   越乖越色|情,色得有点图谋不轨,像只毛茸茸的纯白小狐狸,这里勾他一下,那里蹭他一下,让他防线失守。   程泊樾被她磨得没了脾气,眨眼间恢复从容。   什么早不早恋的,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程泊樾习惯了明辨是非,在这种事上,他也耐心沉稳,并不想咄咄逼人。   更何况是她青春期发生的事。   她那时候才多少岁,懂什么叫喜欢?不过是觉得哪个男生打篮球帅,成绩好,就短暂心动罢了。   程泊樾由此理性推断,她心里装过的都是些无名小卒,时至今日,早就成了过眼云烟。   所以他不必分斤掰两地追问,不然显得他很凶恶。   程泊樾保持着冷静思维,不计较,不约束,不翻女孩子旧账。   尽管他四平八稳,但呼吸已经不听使唤,愈发沉重起来。   他燥热地吻着怀里的人,舌尖时深时浅地勾缠,期间渡让给她的气息,比不上他掠夺走的十分之一。   温听宜好几次被他压在岛台上,她穿太少,半裸的后背贴向台面,接触时倏然颤抖,委屈地溢出声,说冷。   唇间的湿热分开半寸,程泊樾暂停这个吻,下意识的反应是脱下睡袍给她垫着。   刚要解开腰间的绳,又觉得这一行为略怪异。   两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温听宜目光涣散地喘气,一边在脑海描摹他衣衫不整覆在她身上的画面。   也不是没见过。   但这一秒,她日渐纯情的心已经招架不住露骨的欲。   彼此心照不宣,程泊樾也不想被她扣一顶色|欲熏心的帽子。   他托着她后背,将她抱起来,她就勾着他的脖子,在台面边缘坐稳,大腿根若即若离蹭着他的腰,眼眸像盛着一汪清水,安静迷离地望着他。   她柔软纯粹的眼神,是无声却强烈的撩拨。   何止叫人色|欲熏心,简直欲|火燎原。   许久才平复。   程泊樾眼帘半垂,低点头,吻了吻她轻颤的眼皮,稍作喘息,险些离浪荡禽兽的名号越来越近。   他撩开她耳边微乱的发丝,找回一点理智。   话里带着低微的喘:“还要喝水吗?”   温听宜如梦初醒,单纯无害地点了个头,他就端起那杯水喂给她喝。   她一本正经地感谢:“麻烦你了……”   很礼貌。   假如将他睡袍衣领攥得皱巴巴的人不是她,那就更礼貌了。   平时扯他衣袖,之前又弄坏他的领带,到底是什么动机不纯的爱好?   搞不懂女孩子的小心思,程泊樾有点困惑地陈述:“你好像很喜欢把我弄乱。”   温听宜喝完小半杯水,扬起湿漉漉的眼睫看着他,好像连声音也湿软含糊了:“你不开心吗?”   她这么直白懂事地问出来,反而叫人心头一软。   仿佛在跟他道歉,对不起,你要是不开心,我今后就不这么弄你了。   程泊樾难得哑然。   等喘息淡一些,他把水杯放下,推到一个任她怎么乱动都不会碰到的位置。   在她懵顿的目光里,程泊樾抵着她额头,眉心相贴的一刻,所有空泛和疲倦烟消云散,一颗心仿佛落到实处。   他静下来的时候,神情不显山不露水,温听宜没怎么看懂,以为他这是接吻后的轻松满足,殊不知,某人是把她视作温情的归处,所以他舒然倦懒,像回到停泊的港湾。   她方才提问的话,程泊樾没让它掉到地上。   “不是不开心,是太开心。”他嗓音里抖落几分坦率,又说,“开心到连你早恋的事我都不管了。”   情热余波里,隐约荡着一股酸味。   温听宜端着一副淡定的表情,嘴角忍着笑:“其实我是单恋,不算早恋。”   程泊樾退一点距离,垂眼。   “他不喜欢你?”   何止呢。   “他跟我保持距离,还说讨厌我,让我别给他添麻烦。”   程泊樾轻抚她的头发,动作顿了一瞬。   温听宜从他身上学到了稳如泰山,哪怕空气里的沉默很突兀,哪怕一些微小的焰火正在无声炸开,她也带着浅浅的笑意看他。   交汇的目光串连成丝。   程泊樾眉心逐渐拧紧,眼底泛起的波澜向她蔓延。   不是惊涛骇浪,而是柔软的海水漫过沙滩,潮起潮落,砂砾顺着她胸口褪去,一颗深埋已久的心悄然浮现。   程泊樾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似乎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喉结先硬涩地滚了一遭,半晌才问:“还记不记得他的名字?”   “当然记得。”她是笑着的,眼底却泛起了潮雾,“笔画好多,好难写,尤其最后一个字。”   空气里无声炸开的烟花簌簌落下,只剩一些细微的灰烬,也能把人灼伤。   温听宜听见某人呼吸滞顿的动静。   尽管他面色如常。   程泊樾忽而牵住她的手,按了按她柔软的掌心,目光也落在她掌纹上,低敛的眼皮藏住了情绪。   只有声音泛哑:“单恋他的时候,你很难过吗?”   “其实,还好……”她睫毛垂了下去,回忆说,“只是他走得很快的时候,我希望他等等我。抱他的时候,我希望他不要推开我。他笑起来很好看,我希望他能经常笑。他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经常会想,他某一刻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回来呢,工作很忙吗?还是我真的惹他生气了,所以他一直不想回来见我……”   “温听宜。”他轻声打断,眉心似乎剧烈跳了一下,“你说的这个人,之前一直封闭自我,口是心非,强势又不讲道理。那个时候的他,不会让你讨厌吗?”   他落在她掌心的目光逐渐失焦,手指揉按的动作也停住了。   温听宜歪头看着他,食指摸摸他紧蹙的眉心,像一记温柔的风,帮他抚平起伏的沙丘。   “那个时候,我很喜欢他。”   “很依恋他。”   “他教我写题的时候很有耐心,我在模拟卷上写过他的名字,当时他在院子里打电话,我心虚,怕被他发现,就把字涂黑,涂成小煤球了。”   “后来,我喜欢在纸上画涂鸦,每一个都是他。”   “他现在,好像比以前爱笑了。”   空气凝滞,程泊樾呼吸很淡,颈侧的青筋却绷了一瞬。   温听宜是与他相反的放松,她开朗释然地抱住他,像第一晚喝醉酒,在车上搂住他那样,侧脸贴住他胸膛。   这次他没有拎着她的后颈撵开她。   程泊樾低着肩,紧紧将她抱住,手臂用力到有些许颤抖。   是少见的克制与怜惜。   回卧室之后,他顺理成章圈她入怀。   两种不一样的热,在暗夜里相融。   温听宜被热吻浸泡过,浑身绵软,一沾床就困得不行,程泊樾则毫无倦意,整个人介于冷静和凌乱之间,面色云淡风轻,胸腔却一团乱麻。   他从身后抱着她,手臂搭在她腰上,圈得有点紧,但不该碰的地方,他都没碰。   温听宜困倦地判断出,某人的体力和定力成正比。   两道呼吸温淡起落,彼此什么也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一整夜在他怀里度过。   她睡得安稳,某人却整晚失眠。   ——   又一天到来。   早餐有开胃的冬阴功汤,保姆给两人各盛一碗。   两人面对面而坐,程泊樾好像没什么胃口,尝了一点就撂下勺子。   温听宜默默喝汤,余光之外,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在用湿巾擦手,动作慢条斯理,气场更是泰然自若。   而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他还淡定。   他不知何时给她剥了虾,把一小碗虾肉放到她面前,之后就擦净手,拿平板处理邮件,全程不声不响。   刚来不久的保姆阿姨暗自观察这一幕,心想,两个年轻人是闹别扭了吗?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了?   其实这关乎一个很平常,但又时常被忽略的规律——人在心事重重的时候是很难开口说话的。   像经历了一场爆炸之后,空间里尘埃弥漫。   这个阶段,往往是安静的,混沌的。   ……   早上八点过,程泊樾抵达集团总部。   按部就班开了一个早会,回到办公室,他靠坐在皮质转椅上,久违地点了根烟,没抽,任它在指间燃尽。   身后是纱帘敞开的落地窗,光线穿过集群盘旋的大厦,落到室内,明晃晃地掠过他指间,衬得这点火星子有多么微不足道。   倏地,烟灰落下来,把他手指烫了一下,他这才淡然回神,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忽然有人敲门。   “程老板!”陆斯泽大大咧咧推门进来,“贺狗子回来了,晚点一起去机场接   人?”   程泊樾眼皮都不抬一下,不走心地拒了:“今天没空,事情多。”   “哎呀,劳逸结合一下好不好?”陆斯泽一屁股坐到不远处的沙发上,爪子拨弄一盆高大的绿植,热心苦口地问,“你一年到头泡在工作里,不会觉得累吗?”   当然会累。   但早就习惯了。   上一辈进入固权阶段的时候,程父没有走上既定的路子,而是选择闷头创业。   集团是父亲的心血,也是他一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事,他知道自己性格软,不适合从政,干脆从了商。   内部最初勾心斗角,直到程泊樾接手大盘,该拔的刺,被他拔得一干二净。   如今鼎盛又风平浪静的状态,也算对得起逝者生前一片苦心。   “你们怎么都不学学我啊?”陆斯泽自卖自夸,“当个甩手掌柜,乐得自在。”   程泊樾不是没想过。   只是觉得那样的日子太乏味了。   虽然不当甩手掌柜的日子也没好到哪去,但至少充实,井然有序。   他是喜欢牢牢掌控条理次序的人。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比起规整的工作日程,他更期待跟一个女孩子相拥而眠,偶尔早点起来做早餐,煎鸡蛋时,被滚烫的油点溅到衬衫上,再随手抹去。   偶尔陪她赖床,亲吻她微乱的头发,捏她白皙软净的脸蛋,吵她睡觉,再被她生闷气地捶一下肩膀。   一日三餐,周末再看一场电影,假期去遥远的地方旅行。   至于宠物,养鱼养猫都可以,只要是她喜欢的,他可以给她搞一个小型动物园,或许动物的叫声会很吵,但他不介意。   生活怎么过都行,只要身边有她。   烟酒坏癖,能戒的都戒了,其实并没有多好受。   胸腔空落落的时候,总希望小姑娘陪在身边,对他笑,扯着他的衣袖跟他撒娇。   这些念头早两年就出现了,但他一直不肯承认。   程泊樾一手撑着额,太阳穴疼得要命。   “跟不跟我去接机嘛?”陆斯泽肉麻兮兮地问,“贺狗就回来一天,明早又飞伦敦了,今天好不容易能聚一回,可别错过了。”   程泊樾闭了闭眼。   无处发泄的叹息都沉进了胸膛,他莫名烦躁又疲倦,低沉嗓音带着一点怅惘:“已经错过了。”   在小姑娘悄悄喜欢他的时候,他毫无觉察,而是任由本性驱使,对她释放了太多冷漠与不堪。   再后来,两人度过一个荒唐夜,他硬生生离开了三年,跟自己的负罪感作斗争,又被心结束缚着,对她不闻不问。   回国之后,他看似平静,其实早已乱得一塌糊涂,被欲念拉扯着,挤出一分艰涩的坦诚,模棱两可又轻浮地对她说一句“要你”,害她心乱如麻,他却无动于衷。   如果不是她主动靠近,事情不知道要发展成什么样子。   小姑娘一次又一次地贴近试探,试图捂热他的心,他却浑然不觉。   程泊樾难以想象,他在这件事上竟然如此迟钝。   “没错过啊,飞机还没落地呢。”陆斯泽跨频道回应他,随后瞧出一丝不对劲,“程老板今天怎么回事啊?感觉您心事重重,为情所困?”   程泊樾没有搭腔。   半晌,他倦怠地睁开眼,一行搜索记录突兀又刺眼地,印在电脑显示屏上。   [女孩子第一次是不是很疼?]   这种十七八岁的莽撞小子才会在网上搜索的问题,此刻不可思议地,出自于二十八岁的程泊樾之手。   那晚的画面在脑海来回翻滚,简直把人逼疯。   在她喜欢他的时候,他对她没有足够的怜惜,反而被不可控的欲念冲昏了头脑,摁着她满屋子乱来。   她年纪还小,哪里经得住他那样折腾。   程泊樾头疼得厉害,关掉电脑屏幕。   陆斯泽悠闲地躺在沙发上,看某人起身穿上了外套,作势离开总部。   看来要把今天的工作日程往后延,空出一整天的时间了。   为谁空的?一目了然。   陆斯泽不明全貌,无妨,先猜一波:“是不是试镜时间快到了,你担心听宜妹妹?”   林烨的吹毛求疵,陆斯泽也十分清楚。   一分钟的镜头要磨一整天,这都算轻的了,之前拍一部江湖冒险片,为了激发出角色落魄时真实的饥饿状态,林烨命令演员三天不准吃饭,差点闹出人命。   陆斯泽啧声:“要是我,我就劝她选另一条轻松的路了。”   程泊樾抬腕系表,神情平淡如常。   “她还小,再往前走几步就是人生岔路口,很多事情,她要自己选过试过才能知道是非好坏。拍电影也好,进舞团也罢,我都不会干涉她。要是出什么问题,我给她担着就是了。”   ——   另一边,温听宜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谁在想她呢?   她今早拍摄一组香氛广告,摄影团队效率很高,任务完成就收工了。   Sam赶回去遛狗,她独自一人站在商厦的环形花园前,看了眼手机屏幕,还早着,午饭时间都没到。   清冷又澄明的冬季早晨,适合捧着一杯热饮,隔绝外界喧嚣的车水马龙,坐在温暖的观影厅里,看一部细水长流的片子。   于是她决定去看电影。   跟之前一样,又是一个人来。   早上的电影院客影稀疏,空气里一股爆米花的甜香,气氛清冷但悠闲。   温听宜选的是一部排片很少的文艺电影,她一个人坐在观众席中央,仿佛包场。   全场灯光暗下,她脱下围巾抱在怀里,安静靠着椅背。   在大屏幕漆黑的几秒钟里,她想到某人今早毫无情绪的脸。   不禁困惑,他到底在想什么呢?明明昨晚抱她抱得那么紧,醒来却一言不发。   翻脸不认人了?渣男吗?   可恶。   她皱了皱鼻子,大荧幕亮起的光照在她妆容清淡的脸庞。   程泊樾进入影厅时,看见的就是小姑娘疑惑又气闷的表情,因为气得太纯粹了,反而无比生动。   她一直气着,直到身旁有人落座。   熟悉的气息无声蔓延,她一呼一吸,全是程泊樾身上的冷冽香气。   冷不丁被他打乱了思路,生气都不能心无旁骛了。   程泊樾随意搭住扶手,纾解似的轻轻攥拳,而后舒展开。   电影进入序幕,轻松环绕的声响里,程泊樾转头看着她。   只见她三下五除二戴上了围巾,遮住小半张脸,只露一双清澈柔软的眼睛,认真看着大屏幕,就是不看他。   才不看他。   温听宜心里哼哼一声,假装身边没人,她专注看电影。   不知不觉,熟悉的手掌温度向她探过来。   程泊樾牵住她的手。   严格来说,不是牵,而是将她整只手握在了掌心。   她低头,只能看见他手背清晰有力的骨骼筋脉。   她怔了怔,再一转头,分明撞进了一双薄情眼,却从中寻到了独属于她的情意绵绵。   周遭光影变换,程泊樾目光渐深,无言看着她。   她颤着睫毛移开眼,若无其事扯了扯被他裹住的手:“看电影,你抓我手干嘛,先放开……”   “不放。”耳边是他温柔笃定的呢喃,“这辈子都不想再放开。”   温听宜呼吸微顿,小半张脸埋进围巾里,不知哪来的小孩子脾气,她轻柔顶嘴说:“那你小心一点,万一我偷偷甩开你。   ”   程泊樾沉声:“那我会疯。”   她见招拆招地咕哝:“你威胁我。”   “……”   程泊樾再次被小祖宗打败,无奈轻笑一声,“我在等你治我。”   “或者弄乱我。” 第65章   这人说话怎么画面感十足。   温听宜不由得胡思乱想。   视线边缘,某人穿一件毛呢大衣,内搭墨色高领针织衫,整体偏正式,貌似刚从工作中抽身,来不及换一套休闲装就直接过来了。   偏偏这个样子,很适合被弄乱。   她暗道自己被程泊樾教坏了,思想越来越不纯。   正想入非非,腕骨忽然被某人的拇指轻按一下,她恍惚回神,想抽回手,程泊樾先一秒放开她,往她掌心里塞了个东西。   一小团毛茸茸,形状是个猫脑袋,内核在发烫。   现在的暖手产品真是设计得花里胡哨。   却正好踩中她喜欢的点上。   温听宜有种无法回绝的邪门感,目光飘忽着,不松不紧攥住小猫脑袋,温热小范围蔓延。   不太相信这是他亲自买的,甚至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半路打劫了哪个小朋友,才得来这种可爱玩意儿。   “来的路上买的,没偷没抢。”他的读心术再次登场,将她无厘头的顾虑打消了。   温听宜掉线两秒,低低“哦”了一声,像正义法官落了一锤,宣布某人无罪。   程泊樾淡然收回手,神情在荧幕微光的映衬下格外平静,他敛睫看向她,轻缓陈述:“半路看见有个小孩在广场附近摆摊,卖点实用的小东西,父母在旁边给他拍视频记录,应该是陪小孩子闹着玩,瞧着挺有意思,就下车买了一个暖手宝,正好你手冷,又不愿让我牵。”   好难得,他不再将生活视为黑白默片,而是开始留意身边一些琐碎又温馨的小事。   但他的结尾怎么有点委屈呢?   一上午高冷不搭理人的程老板还会委屈吗?   温法官决定剥夺他的委屈权。   “程老板不愧老谋深算,是因为我昨晚把你借来亲亲抱抱,所以你就向我索要牵手的利息吗?”   她明里暗里揶揄他,裹在围巾里的声音闷闷的,反而生动鲜活,像小猫尾巴蹭过他耳朵。   让本就失序的人心猿意马,加倍混乱。   程泊樾面上八风不动,额角青筋却跳了好几下。   “真要算的话,是我欠你的。”他直截了当,向她暴露最真实的郁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溪溪。”   她心跳快了一拍,小声吐槽:“程先生稳如泰山,怎么会苦恼呢……”   温听宜捏着暖手宝,掌心热上加热,耳朵也被暖气烘得发烫,但不愿摘下围巾。   低头闷了会儿,又抬头,像潜水太久憋不住,急需吸一口氧。   程泊樾忽而抬手过来,指关节勾着围巾边缘,帮她往下拨了拨。   她茫然抬眸,目光稳稳接上。   程泊樾始终低着眉,看向她的眼神,无形中添了一分怅然若失,声音也很轻:“那晚之后,我是不是让你很难受?”   “啊?”都过去那么久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讷讷,想起第二天清晨,腰酸背痛的,根本走不动,就斟酌说,“有一点……”   “只是一点吗?”他执着于答案,“你说让我停一下,但我根本没停。后来你哭了。”   耳朵突然好热。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啊……”她又把脸埋进围巾里,“我哭是因为泪失禁,你知道的。”   他揪住细节:“一开始也哭了。为什么?”   “因为,”她轻吸一口气,被他再三追问,索性实话描述,“因为一开始很痛。”   程泊樾陡然皱眉,不由得攥了攥拳,小臂筋脉充血紧绷。   她轻叹:“太痛了,一开始根本适应不了,我没想到我们会这么……”   这么不匹配。   最后一句说不出口,咬了咬舌头。   天啊,到底为什么要在观影厅说这个?好奇怪。   但她已经全盘托出了,某人应该不会再问了。   温听宜捏住暖手宝的猫耳朵,把它捏变形。   没人说话,耳边只有一圈立体环绕音。   她不禁想到,这人不知多少年没踏进过电影院了,家里的放映室他也没用过,说到底,程泊樾很讨厌跟长达两小时的影片干瞪眼,因为他觉得乏味。   现下对他来说应该是一场煎熬。   的确煎熬,但跟影片无关。   只因为她说那一次很痛,程泊樾就彻底如芒在背。   空气僵凝时,影厅前门突然打开。   两个女生姗姗来迟,一路低笑着聊天,抱着爆米花寻找座位,就坐在他们前排。   氛围像抽了一帧,眨眼间恢复平常。   “……不跟你说话了,不能吵到别人。”   温听宜保持观影素质,专注大荧幕。   假如整个影厅只有他们两个人,就不用刻意压低音量,偏偏有别人中途进场。   她声音太小,程泊樾朝她侧耳:“什么?”   他沉稳气息里带一点颤,似乎压抑着某些惊涛骇浪。   温听宜不禁疑惑,他是真没听到吗?   这人坐着也比她高,她只能稍微仰头,轻柔热气贴近他耳畔:“我说,我要认真看电影了。”   她呼吸里若即若离的暖意,不出三秒就把他情绪搅乱了。   尽管他没怎么表现出来。   ……   终于熬到电影结束。   温听宜在灯亮的瞬间起身,一门心思离开观影厅,出来才发现,忘了拿包。   她正想折回去,身后响起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前方一整片装饰墙面,玻璃材质倒映出散场的零星人影。   某人挺阔的衣着衬出宽肩长腿,自然是最显眼的一个,两人的视线在镜中对上,因为习惯了低头看她,他总是微垂视线。   哪怕是走在她身后,看她翘起一缕软发的后脑勺,他也温和地敛着眼皮。   每到这种时候,温听宜总会产生一种被他轻揉脑袋的错觉。   下一秒才注意到,他帮她拿了包。   本就迷你的印花小手袋落入他手里,被他高大身形衬得像个玩具。   温听宜摸了摸鼻尖,转身定在原地,朝他伸手:“给我吧。”   忽然响起一阵哄闹声,售票大厅安放了一排游戏机,几个小孩子风风火火朝目标跑去,差点撞到她。   程泊樾上前揽住她肩膀,侧身,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避开这帮小孩子。   温听宜踉跄一瞬,后腰被他扶稳,她抬起头,程泊樾把包还给她。   他的手在完成动作,目光却定定落在她脸上,她觉得自己像一片白纸,被他眼底的浓墨一点点泅湿。   她微怔。   对视许久,觉察他眼底的黯然,随即明白他为什么沉闷了一早上。   她鼓起勇气跟他诉说心意,其实是希望他开心一些,并不想打乱他的思绪,但他却难以自控地失守了。   这个人隐藏情绪是一流,假如旁人看出他有一点点怅惘,那他心里压着的,远不止表面看到的这零星半点。   或许他整个人已经失去方向了。   像一台运行流畅的精密仪器,某一刻突然卡顿了,最坚硬的部分彻底软化,他终于感受到了忐忑不安,感受到了在他身体以外的疼。   他这个样子,太少见。   却是她曾经希望看到的。   温听宜突发奇想,把暖手宝贴到   他脸上。   他说自己欠了她的,那她就顺水推舟,一本正经嘀咕:“你欠了我一个电影开头。”   自他坐下开始,她无法专注看电影,再一回神,前面的剧情早就翻篇了。   话音甫落,程泊樾眉间的起伏没有舒展半分。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正在用轻飘飘的一句话,缓解他内心的愧疚。   但她越是懂事,越是善解人意,他就越觉得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对她强势不讲理,更不该离开她三年,连一句安抚都不留给她。   暖手宝一直贴着他脸颊,从温热变成出格的烫,叫人万分难捱。   她脸颊被围巾捂出一团浅浅的红晕,眸底一汪清水在他眼前轻柔荡漾。   只是稀疏平常的对视,让程泊樾莫名想起那句,一物降一物。   她要是掉一点眼泪还好,偏偏对他笑,眼角眉梢灵动又柔软,像一把软刀子划开他的心,偷走了他隐藏最深的部分。   不想再让她这么懂事。   只想把她揣进兜里带回家,任她无理取闹。   温听宜歪了歪脑袋,食指戳他的脸:“这里有一个很高很帅的人,可惜不会说话。”   沉默的人在她恰如其分的哄弄下,终于展了一点纯粹的笑。   她心满意足:“你还是笑起来有亲和力,不笑的时候像暗杀过一百人的特工。”   程泊樾低眸浅笑,很轻地握住她手腕,捏捏她掌心。   特工之所以只杀了一百个人,或许是因为,当他想杀第一百零一个人的时候,他就遇见了她。   这套浪漫说辞,她大概会觉得肉麻,程泊樾不是随时随地不着调的人,就没有说出口。   等哪天她睡不着觉,再翻出来,给她当睡前故事讲吧。   ——   离开商圈,司机开车送两人去机场,温听宜陪程泊樾一起,接发小的机。   陆斯泽早就听说程泊樾最近不住老宅,立马来事儿:“去你家开趴行不行?”   程泊樾平淡纠正:“是温听宜家。”   “啊,差点忘了,房子是听宜妹妹的。”陆斯泽嘿嘿一笑,“那走吧,顺便问问周婼来不来。”   贺连禹笑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陆斯泽白他一眼:“大哥别说二哥,谁不知道你去伦敦是为了陪谁?你才是司马昭之心吧。”   航站楼内部人来人往,程泊樾不管两个发小在身后如何吵闹,他始终牵着温听宜的手,护着她穿行于喧闹的人潮。   温听宜望着不远处的麦当劳标识,忽然很想吃甜筒。   眨眼间,橙黄的亮色莫名被遮了一角,前景混进一抹灰。   是西服的颜色。   她定了定神,步伐一滞。   对方晃眼看见她,表情也是一愣。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父亲。   意外又合理。   温兆文拎着一个黑色电脑包,欲言又止地伫立在散乱的人影中,秘书拖着小登机箱跟在他身旁,正在检查包里的身份证,一会儿要去办值机了。   “温——”Tessa刚要跟温兆文说话,抬眼一瞧,气氛不对,最好闪人,“温总,我包里有水,我先去扔一下。”   对方的秘书见机避退,陆斯泽和贺连禹继续小打小闹,压根没发现方圆几米内的尴尬。   无关的人都走远了,空气里无声对峙的感觉更加明显。   温兆文站在对面像挂了霜的冰雕,一双鹰隼般的精明眼泛起一股百感交集,一直看着她,拎住电脑包的手指紧了又松,不知想对她说什么。   温听宜心有疑虑。   他来京做什么?工作出差?还是想亲自堵她?   她神思恍惚,直到程泊樾低头给她整理围巾。   他看似置身事外,其实一直牵着她的手,站得离她很近。   温听宜醒过神来,觉得没必要让他陪自己应对尴尬,于是扯了扯程泊樾衣袖,颤着睫毛避开对面的视线。   “没什么事,我们走吧。”   “听宜。”温兆文叫住她,半晌憋出一句,“最近还好吗?”   “她很好。”来不及说话,程泊樾已经替她回答,凌厉眼神扫过去,“你不打扰她,她就一直很好。”   温兆文绷着嘴角,突然无言以对。   程泊樾没再给对方眼神,一手揉揉她脑袋,哄她:“走了。”   “等一下。”擦肩而过时,温兆文忽然换了种哀求语气,迟疑又为难,“那个,霏霏跟你试镜同一部电影,再怎么说,她都是你妹妹,你不要针对她,好吗?”   温听宜顿住步伐,周遭杂乱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零散破碎,跟她小时候经历的一样。   她鼻子一酸,头也不回地质问:“梁安霏针对我的时候你这样教过她吗?那杯水根本就不是我泼到她身上的,甚至我也被烫到了,你一点也没看见吗?”   她声音愈发颤抖,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视野模糊一片,人影变成浮动的马赛克。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哭,很丢脸,就这么强忍着,可是越忍越难受。   看不见温兆文的表情,只听见对方迟来的一句:“对不起……”   不知道温兆文这两天经历了什么,居然舍得开口道歉。   心情像枝叶繁茂的树,一朝被大风刮成凌乱的枯枝,落叶散了一地,沉甸甸,一片狼藉。   这句道歉,她从童年等到了现在。   可是期盼也有保质期,期限一过,就算再浓重的懊悔添进来,也失去了效力。   不值得轻易原谅。   “听不见!”她吸一吸鼻子,“不接受你的道歉,你一辈子活在愧疚里吧,我一点也不想理你!”   她冷脸迈步,将讨厌的人远远甩在身后。   周围人影成了细小砂砾,她像一只莽莽撞撞的小豆蟹穿行在沙滩上,漫无目的。   直到她不想再往前走了,脑子昏昏的,原地喘口气,回过神来四下张望着,寻找某人。   耳后有略急的步伐,她茫然回身,温淡的影子从头顶罩下,她被一股克制的力道圈入怀抱。   “没事了,该解决的我来解决。”程泊樾抱住她,一边揉着她头发,哄小孩似的,“想哭就哭出来,没关系。”   温听宜觉得自己闹了小孩子脾气,说不定会被路过的人笑话。   一下就不想抬头了,她额头抵住他胸膛,压抑地抽泣。   “没事,没人笑话你,你做得对。”程泊樾一顿夸,在她哭声渐小时,他低声问,“是不是想吃甜筒?”   她这才懵懵地从他怀里抬头,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泛红又清澈。   “想……”   鼻音软乎乎的,小猫一样,程泊樾一时失笑,捏捏她脸蛋。   “好,买两个,我的那个也给你。”他给她擦泪,“不哭了,再哭我心疼了。”   她抽噎着,点了点头。   ……   今晚真在别墅里搞了个不算喧闹的party。   但持续不到半小时就散场了,因为一些小插曲。   若追溯到源头,是陆斯泽对鱼缸里的热带鱼感兴趣,试图投食。   而程泊樾正在附近开一瓶红酒,一听鱼粮袋子被打开的动静,他眼风杀过去:“谁让你喂了?”   “?”   对鱼也有占有欲?   惹不起这祖宗,陆斯泽默默退开,嬉皮笑脸地去拜托温听宜,让她把周婼叫过来。   温听宜被陆大少爷磨得没办法,只能给周婼打电话,实话告知今晚有谁在。   周婼丝毫不介意前任在场,风风火火就过来了,还特意做了造型,小短裙波浪卷,路过散发一阵香,把前任勾得魂都没了。   陆斯泽看呆了,视线一路追随,只见周婼把一箱东西放到客厅茶几上,撩撩头发:“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送麦穗鱼和茄子的,溪溪的东西都在我公寓里,送完我就走了。再见。”   周婼真走了,陆大少爷哪里坐得住,捞起跑车车钥匙就追了出去:“我靠,你穿这么漂亮见谁去?!等等我!”   陆斯泽走了,贺连禹冷不丁成了电灯泡,当然不能留下来,于是也知趣地走了。   别墅里又恢复两个人居住的状态。   热闹过后的安静,比平时的冷清更加微妙,空气一直在释放提醒元素:你们身边只有彼此,做什么都可以。   温听宜把茄子玩偶放在沙发上,对着玩偶笑脸出了会儿神,余光里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目光闪了闪,佯装若无其事,把装着麦穗鱼的小水缸放到厨房。   程泊樾靠在岛台开红酒,换了身衣裳,灰蓝色软绸衬衫敞着两粒扣子,身下搭浅色长裤,没系皮带,整个人慵懒闲适。   也就几米距离,他目光落过来,淡淡问她:“酒都开了,喝吗?”   温听宜看向他靠着的地方,不受控地想起一些零碎的情热画面,反应慢了半拍,在他微深的注视下轻轻点头。   气氛烘托到这儿,一切都顺理成章。   她被他抱到岛台上。   酒杯放在手边,一不小心就会碰掉,程泊樾一杯都没拿,醇厚酒香浮在半空,衬他整个人衣冠楚楚的状态,仿佛随时会解开衣扣,经历一场漫长的微醺。   他两手撑在她身侧,若即若离圈住她,目光在她眉眼间描摹,气息近距离交织,他眼底千头万绪,偏偏一言不发。   温听宜被他盯太久,呼吸乱了,小声纳闷:“不是说喝酒吗?”   程泊樾不轻不重握住她手腕,她眉心一跳,目光在昏柔里闪了一瞬。   他掌心好烫,尽管面色平静如常。   他又猜到她在想什么了。   “溪溪,我现在一点也不冷静。”   程泊樾眼睫一敛,视线落在她唇上   ,呼吸越来越重,似乎要扣着她后脑勺落一个痛快淋漓的吻。   她只说他欠了一个电影开头。   但在他看来,这场开头未免太长了。   长达好几年,或许要从小姑娘被污水溅湿的白袜开始算起。   他当时应该走慢一点,回头等她,为她撑一把伞。   温听宜从他目光里看到一点空远的回忆。   她轻吸一口气,手指勾住他折起的衣袖。   “那就不要冷静了。”   她潮雾弥漫的双眼看着他,靠近,在他唇上落一个轻柔的吻。   唇温相贴的瞬间,程泊樾气息一沉,手臂霎那间圈住她的腰。   “不要冷静,那要什么?”   “要……”温听宜手指蜷紧,大胆问他,“你猜我想要什么?”   目光黏稠交汇,他眼底情绪已然泛滥,抵达灼烧的边缘。   有些问题他是心知肚明的,但他执着于一个答案,执着于她点头说“好”,他才能真正去做。   程泊樾默了几秒,喉结滚了一遭,哑得过分的嗓音落下来:“想要什么?”   他说话时,温听宜已经弄乱他折好的衣袖。   接下来,要弄乱他整个人。   她用低柔绵软的语调,将他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他,让他方寸大乱。   “要你……” 第66章   话音落地,她心口倏然烧起来,不如面上这么淡定。   无处安放的双手虚空贴在他腰侧,握起拳头,掌心像绷了一根弦,手指要紧紧攥住它,才不至于崩断。   并不是因为怕他。   而是离本心越来越近时,一种本能的慌张。   身前的男人忽而轻叹。   虽然听上去更像难释重负的喘。   程泊樾捧起她的脸,她懵了一瞬,以为他要横冲直撞吻下来,没想到,他只是静静看着她,拇指在她眼尾摩挲。   嗓音沉稳得有些异样,像是竭力维持着,不让理智崩塌。   “要我怎样?”   这话在红酒香气的衬托下,显得不解风情。   甚至有点情景复刻的错觉。   谁都没忘,温听宜曾问过他一模一样的话,在老宅南院的书房。   当时她坐在他身上被他冷峻目光压制着,乖得像只鹌鹑,完全窥视不出他暗流涌动的情绪,只记得他回答里带着平静的轻谑:要你,字面意思,没听懂吗?   不管听没听懂,反正她溜之大吉了,谁让他口是心非,不把话说明白,一天到晚欺负她,害她大脑宕机。   那会儿朦胧周旋,心思各异,注视着对方的眼睛翻云覆雨时,谁也没想过会有今天。   思绪落回当下,温听宜隐约知道,他不是在刻意挑起不好的回忆。   而是为了再三确认。   确认她是真正愿意的,他才会清醒地踏入禁区。   大概在如今的程泊樾眼里,一昧的鲁莽放肆达不到半点助兴的效果,只会伤害她。   已经伤害过一次了。   他没办法坐时光机返回从前,去告诫二十四岁的程泊樾应该怎么做。   而曾经的他顽劣犹存,大概也听不进劝,该凶还是凶。   那一晚是荒唐的,他滴酒未沾,也没比她清醒多少。   崩塌的理智压倒了他尚未稳固的爱意,所以那件事对他来说,更像一种发泄,好像只有沉浸在带着凌虐欲的汹涌里,才能毁坏长久以来让他感到压抑的部分。   勉强温柔的时刻,应该是她累得伏倒在枕边时,他将她抱进怀里,滚烫胸膛贴着她脊背,带喘的呼吸埋到她肩头,时蹭时吻,一声又一声唤她的小名,尾音是颤抖的,像一张厚重的纸,被人一点点撕下边角,纸页失去重量,而他丢失方向。   温听宜不太懂得程泊樾内心经历过什么样的博弈,也不去追问他心底积攒了多少愧疚。   她不声不响,揪住他衬衫两侧,像把某人从过往中拽出来。   手腕酝酿一股重力,无意识往下扯,衣料勾勒他利落的肩线,程泊樾平整的上衣又被她扯歪了。   他什么也没说,好像挺喜欢被她这么弄的,哪怕她扒了他的衣服往他身上挠两下,他也会惯纵地问她,要不要再来一下。   温听宜捡起他之前的问题,没回答,先问一句:“如果我要你以后经常笑,你能做到吗?”   最深入人心的体贴往往是无声的,她只是双眸明亮地望着他,就已经把对方的心泡软了。   她让他乱了方寸,也为他找回平衡。   “那得看你在不在我身边。”程泊樾眼底的诚热因她而汇聚,低低地说,“假如你不在,就不想笑了。”   温听宜皱皱鼻子,无声吐槽他,不可以说这么寓意不好的话。   然后食指一抬,很默契地戳他脸颊,又戳出一对酒窝。   “我会在你身边的。”她想了想,“陪你到一百岁好不好?你已经把烟戒掉了,一定可以活到一百岁。”   话音清澈柔软,一点戏谑也没有,让人想抱着她汲取一点暖意,熨平燥热起伏的胸膛。   她一定不知道,她越是认真看人,眼里那支无形的钩子就戳他越深。瞳仁像净透的玻璃,清水在深处荡漾,轻而易举困住一只笼中兽。   经她无意撩拨,理智已经成了岛台边缘的酒杯,摇摇欲坠。   程泊樾被她戳戳脸颊捏捏下巴,整个人介于失控和惬意之间,被温情泡软了,眼角眉梢泛一抹舒展的笑,应了她的要求。   “好,那我就能笑到一百岁了。”   “不止想要你笑,还有呢,”温听宜一一叮嘱,“要你每天按时休息,不要那么累,要你多尝试一下有颜色的衣服,说真的,你穿酒红色特别好看,圣诞节快到了,你可以穿那套和我一起去游乐场。你是不是很久没去过游乐场了?不要觉得幼稚,游乐场很好玩的,就当尝鲜,陪我玩——唔!”   他倏然吻住她,温听宜肩膀瑟缩,手胡乱一动,酒杯砰一声倒在台面上。   酒液放肆蔓延的瞬间,程泊樾将她抱起来,她双腿缠住他的腰,怕掉下去,手臂陡然搂住他脖子,整个人像磁铁一样吸进他怀里。   呼吸和动作一起乱,他抱得急,她缠得也紧,几缕发丝落在他喉结附近,像无形的小蟹钳子,钳住他沉沉滚动的喉结,让他受制于微小的束缚,克制又难耐。   不知他要抱她去哪,温听宜被他亲得头昏脑热,此刻能清晰感受的,只有男人低沉凌乱的呼吸频率,以及两人亲吻时相碰的鼻尖,最后才是湿热碾磨的唇。   宽敞落地的菱格窗外,暖灯荡开了夜色,晚风无意惊扰,树影轻微晃动。   这些常见的悠然静谧,已经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事。   程泊樾将她放倒在沙发,力道很轻,他曲起的手臂撑起一段距离,没有完全覆在她身上。   唯一的负距离是彼此勾缠的舌尖,程泊樾心无旁骛地吻她,手掌顺着她升温的颈侧,爱怜地抚摸,最后停在她腰侧某一处,将她薄软的露肩针织衫慢慢往上推。   衣料堆积在那,从四面八方漫入一股凉意,很快就被他轻吻的暖热取代。   温听宜咬唇忍住呜咽,却还是溢出一声甜软的低吟,昭示着即将向他明示的回馈。   她彻底乱了,人在混乱的时候总想抓   点什么东西,于是她一只手揪住他肩上的衣料,另一手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   是沙发上的茄子玩偶。   她无意识攥住一团软绵,像落水之人抓住浮荡的木板,稍作喘息。   他呼吸所到之处,燃起无形的热焰,男人指腹的薄茧游离在她肋骨周围,再往上,谨慎又熟练,从前是为了拨弄枪|械扳机,现在是为了探索疆域,拨动她身上每一处敏感开关。   她涣散地望着天花板,后知后觉,细密的热吻已经蔓延到耳垂,程泊樾轻轻含住一小片白皙脆弱,颤哑嗓音已经没有再克制的余地。   “溪溪,听到我说话吗?”   “嗯……”她字不成调地回应他。   他在破城之际寻求答案:“很喜欢我吗?”   她紧紧抱住他。   “喜欢……”   女孩子深埋已久的爱意,一切都有迹可循。   一开始害怕他,总是看他脸色行事,但日常里,她对他总有体贴谅解。   不是寄人篱下的故作姿态,而是真的关心他。   比如她晚上在院子里看鱼,透过落地窗玻璃望向书房,里面的人撑着额头翻阅合同,脸色欠佳,他抬头时,两人冷不丁目光交汇,她就讷讷张嘴,用口型安慰他:“早点休息,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   有时也会掩藏不住对他的依赖。   “程泊樾,我卡在这一关过不去了,可以帮我玩吗?不可以也没关系,我再自己试试……”   有时会直白地关心。   “程泊樾,不要生气,多笑笑。”   最让他难捱的,是在警局门口那晚,狼狈又委屈的小姑娘用力抱住他,哭腔零碎:“你说要我,还作数吗?”   记忆像浪潮翻涌,冲垮某人一向坚固的城墙。   程泊樾沉沉一喘,将她抱起来,又是一个抱树袋熊的姿势,将她抱上楼。   温听宜浑身软绵绵,挂在他身上像没骨头一样,黏住他的体温,说话时含糊不清,在他耳边呼出热气。   “好热……”   短短两个字,足以让人心猿意马,程泊樾轻吻她耳朵,哪怕有凌乱的发丝阻碍,他也照亲不误。   纵容里流露强烈的无奈:“温听宜,别欺负我了。”   已经来不及调控室温,他抱着怀里的人进到卧室,热吻淋漓碾转,耳鬓厮磨间,那些碍手的薄软,零零散散,落了一地。   不知从何时起,温听宜成了他最棘手的难题。   搂住她的时候,攥紧怕她疼,松手又怕她逃。   只能一边用尽全力,一边又怜惜爱护,轻唤她的名字,手掌抚过她微僵的脊背,哄着她,顺着她。   直到下一秒,是温听宜紧紧勾住他的脖子,坐在他身上。   迷蒙含水的双眸,将哭未哭地望着他,程泊樾扶着她的腰,她手臂收紧,霎那间纳到实处,她严丝合缝将他套牢。   程泊樾吻她轻微汗湿的额角,抚摸她潮红的面颊。   呼吸起起落落地交织,温听宜一时忘了该怎么做,茫然又慌张,呜咽着问他:“是这样吗……”   程泊樾紧蹙着眉,喉结一滚,一手扣着她后脑勺,抵住她额头。   “溪溪,你放过我一会儿,我现在已经没办法回答你了。”   “真的快疯了。” 第67章   他把所有感官交给她,把心底最隐秘最真实的想法告诉她。   主导权也让渡给了她。   类似的方式不是第一次试,但让她独自掌控轻重缓急,还是第一次。   所以她没什么方向感,谨慎又慢吞吞。   像在昏黑的傍晚,新手驾车上路,路况实在拥挤,又下着雨,湿淋淋的,只能一点点往前蹭,蹭一下刹一下,偶尔要倒车停歇。   假如在这时候打滑,没什么安全风险,但突然攀升的车速会让人心惊胆战。   最开始的几分钟确实有新鲜感,可越到后面,她就越不行了。   比马拉松还费劲。   还要匀出一点注意力,时刻观察着黑蒙蒙的路况。   温听宜不知道他具体感受如何,只能依据他细微的表情变化,暗自调整角度和速度。   车厢晦暗不明,程泊樾像待在副驾时刻关注着她,教她如何稳住方向盘,如何在恰好到处的时刻与目标物缩短距离,又如何在千钧一发之际稍作撤退,避免硬生生撞上。   突然撞上的话,雨水一定会溅开,溅得四处都是,其实他是无所谓的,但她应该会不好意思。   程泊樾耐心教学,低哑声线浮在耳边,时不时揉揉她的脑袋,让她安心。   有时候,他的注视太过温和从容,反而让她心跳加速。   温听宜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心里难受,而是因为整颗心都软了,有种被撑开注满温水的错觉,满到连泪腺都经不住刺激。   人和心的感受,自然是一样的。   甚至某一刻超出了心的感受范围。   已经招架不住了。   程泊樾一直在夸她。   很棒,做得很好,我们溪溪学什么都很快。   她耳朵红透了,羞赧地吸一吸鼻子,眼泪啪嗒掉下来。   视野模糊,一时间看不清路况,也掌控不好车速了。   程泊樾半敛着眼皮,静静看着她,眼底有克制的灼热。   偶尔他仰起头,闭眼轻舒一口气,像感叹自己教出了一个优秀学生。   她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就握住她手腕,顺势牵住她的手,而后掌心朝上,撑起一股力,让她借着缓一缓。   缓完也不行了,泪水早就决堤,她小声抽泣着,速度就不可避免地停了下来。   程泊樾搂她到自己肩上靠着,轻抚她后背,给小猫顺毛似的,用半沉的气音对她说:“不着急,可以再慢一点。”   他怀里很热,尽管如此,温听宜还是依恋地搂住他。   眼泪全都蹭在他肩窝,一部分流到他锁骨,混着他自身沁出的细汗,沾在他紧绷的肌肉上。   已经是难以形容的欲。   他揉揉她头发:“累了吗?”   她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   “嗯……好累。”   程泊樾无声淡笑,给她擦掉一点泪水。   她在他面前哭成这样,幸好不是因为难过,否则真有让人心绞痛的作用。   他缓声哄着:“怎么像是我欺负你了。”   温听宜懵懵的,围绕欺负一词,对此展开深入探讨:“你不是说,是我欺负你吗?”   程泊樾保持着笑意,拇指抚过她湿润的眼皮。   “你没有欺负我。”   他那句话的意思只是,放过他吧。   但假如她真的放过他,他是不会好受的。   人在感情里就是这么矛盾,崩溃时向往镇定,冷静时又渴望迷失。   就像现在,短暂的休憩停歇反而引起了更烫的火。   她跟他撒娇说累,他自然是哄着。   于是在雨水泛滥时,程泊樾拿回了主动权。   他一贯地游刃有余,像路况再拥挤也能穿行自如,温听宜陷在难以名状的速度里,目光一点点涣散,闭眼时恍惚感受到,他牵住了她的手,轻吻她柔软无力的指节。   哄了很长时间。   她有种沉浸式练舞的错觉,在千变万化的架势里开筋拉韧,不管做得如何,都会得到夸奖。   偶尔她会害羞地别过脸,程泊樾就一直低垂视线看着她,距离近得能捕捉每一寸呼吸。   他眼里有深深汇聚的漩涡,给人静止的错觉,实际是一刻也不停的。但某处越凌乱,他眼神就越专注。   此时此刻,他的冷静已经不复存在,唯有怜惜不减,手指慢条斯理撩开她微乱的发丝。   “我们溪溪,哪里都很好,哪里都招人喜欢。”   温听宜小幅度抽噎着,无处安放的双手搭上他结实撑起的手臂,声音颤颤。   “你也很好……”   这友善礼貌的语气,不亚于一声礼尚往来的“谢谢”。   程泊樾忍俊不禁,笑的时候低着眉,两人鼻尖碰了碰:“有没有不好的   地方?”   “唔……”她认真思考,沾泪的眼睫耷拉下来,好像整个人都湿漉漉的,“你做饭不怎么好吃……”   程泊樾的下厨次数屈指可数,他平时胃口差,对厨艺这件事也不太上心。   有一次折腾到半夜,温听宜忽然说饿了,程泊樾随意抓件睡袍穿上,下厨给她煮了一碗阳春面,她吃了一筷子就说饱了,眼神还蛮委屈的,好像被碗里的面条欺负了。   味道不好,全赖他厨艺差。这罪实至名归,程泊樾低声认下来:“好,我再练练。”   他手掌搭在她头顶,摸摸她额角的软发:“想吃我做的吗?”   温听宜定懵几秒,慢吞吞摇头:“不是很想……”   他被她柔软的耿直逗到了,嘴角牵起发自内心的笑,笑意零零散散抖落下来,肩膀随之轻颤。   似乎有她在身边的每分每秒,就是他为数不多可以彻底放松的时刻。   时间慢下来,一切都湿柔缓慢,她食指触碰他舒展的眉心,抚过他浓密的眉毛,略失神地望着他。   程泊樾平息片刻,所有沉稳的注意力放在她哭红的双眼上,洞察她的情绪。   他握住她手腕,拇指指腹在腕骨附近摩挲:“怎么了?”   她的呼吸像缓慢飞行的萤火虫,落在他心底不对外开放的昏暗角落。   “以后不要皱眉了,”她柔软低语,“这样就很好。”   这话不知戳到他胸腔哪一处,短暂的静滞后,他目光深了一寸。   忽然沉嗓问她:“可不可以再…一点?”   那个字格外清晰,落到她耳边却像模糊得一闪而过。   温听宜愣了愣,羞赧地别过脸,面颊的红晕像高烧不退,声若蚊呐:“可以……”   她一句可以,他就撞散了整个浓厚的夜。   一点清醒都不剩。   后来火势渐小,温听宜被他抱到另一间卧室。   做法似曾相识,之前也有好几次需要转移阵地的时候,因为来不及换新的床具,总不能睡在一片狼藉上。   程泊樾抱着她走,树袋熊困得手脚酸软,没办法扒在他身上,只觉察到轻微的走动感。   程泊樾一手托住她保持平衡,另手扶着她后背安抚轻拍,说了一句话。   “睡吧,明早给你煮阳春面。”   她反应很久,莫名吓了一跳,困倦到极致的睫毛加剧颤动。   “那我不想醒了……”   程泊樾低声失笑。   ……   不知怎么就天亮了,温听宜睡得很熟,中途没睁过眼,等睁开眼时,零碎温热的阳光晃在视线里,她不适地闭了闭眼,本能地往某人怀里钻。   程先生精力过盛,一大早就醒了,此时圈紧手臂抱着她,问她饿不饿,想吃什么。   温听宜慢半拍回过味来,想起这人昨晚好像没欺负她,但又哪哪都欺负了。   脊背倏地燥热,越热越想把自己埋起来,她决定团起被子往身上捂,手一伸却抓了个空,抓到某人肩膀。   很困,又有点烦躁,不打算理他了,她闷声躲开他怀抱。   又被他搂回去。   她懵懵的,像被海浪冲刷过的小蟹,浪潮下一秒退去,小蟹又醒了,她不情不愿深埋着脑袋,额头顶顶他胸口:“可恶的心机男,黑心资本家!”   “好好,都是我。”程泊樾给她拍背,“我罪大恶极,申请服刑。”   温听宜咬他一下。   一记最温柔的惩罚。   半醒之后,记忆就清晰了。   忽而想起来,睡前她意识迷蒙,却被他引导着,跟他说了很多不曾说过的话。   当她为解约赔钱的事自责时,程泊樾默了会儿,手掌一直轻拍她后背,低点头,靠近她耳边轻语:“溪溪,受挫不等于犯错。甚至有些事根本没有对错之分,只是那些事情很狡猾,给你留了一个不好的情绪烙印,让你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温听宜已经困得不行,听觉和触感却更清晰,她喃喃着问,那我是不是不该自责。   程泊樾说不是。   “没有什么该或不该。愈合烙印需要一点时间,谁也不能一瞬间摆脱情绪,这是人的出厂设置,没必要硬着头皮跟它对抗,所以该气就气,该难过就难过。自责也不是什么招人烦的事,只是希望你在不高兴的时候,不要把挫折或压力全盘归纳成自己的错误,而是多想想自己的好。”   温听宜闭着眼,困倦到极致,声音有点委屈:“万一我想不起好的,反而想起了自己不好的地方……”   程泊樾敛眸注视她,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像在感受她的掌心温度,又像在哄一个昏昏欲睡的小朋友。   “我们溪溪,一直都很好。就算有不好的地方,也是被我教坏了,我负全责。” 第68章   好的天生属于她,坏的就全部由他包揽。   温听宜本来快睡着,却被这近乎溺爱的逻辑烫了一下,心头有热意盘旋,困意随之蒸发。   她迷迷糊糊抬头,鼻尖蹭过他硬实的喉结。   动作之间有热气扑洒,可能让他感到痒了,程泊樾搭在她脑后的手掌忽然用了点力。   像漫不经心的阻拦,不允许她继续作乱,又像对这一刻很受用,所以爱不释手。   他声音里带一点微淡的喘,问她,你觉得自己哪里不好?   温听宜总结出来。   “我一点也不大度,不想跟自己讨厌的人和解,有时还会幸灾乐祸,想看讨厌的人倒霉出糗。”她贴心举例,“前公司垮台的时候我就特别高兴,巴不得雇一个专业团队,让他们到大厦楼下舞狮放鞭炮。”   程泊樾低沉地笑了,无奈又愉悦的气息落下来,好像在庆幸她仍保持着一点孩童心性。   “这些很正常,不算什么。”他低头,轻吻她耳下一小片白皙,声音愈加低缓,“如果有一天你不这样了,我才会担心。”   他呼吸太烫,细密的吻顺着耳垂,一路向下蜿蜒,温听宜小幅度缩了缩肩膀,被他手臂环抱着,身上所有柔软的部分贴住他蓬勃体温。   在又一个擦枪走火的瞬间,程泊樾心里想的,是希望她自由自在,不被枷锁束缚。   希望她永远能清晰感知自己的喜怒哀乐,永远能通过正视情绪来解决情绪,而不是像他二十来岁那样,一昧地压抑。   程泊樾还在吻她。   吻得太过细致缱绻,温听宜反而没有从中觉察出原始情|欲,而是体会出一层隐忍未言的爱意。   她二话不说,顺着干燥温暖的床单往下蹭了蹭。   程泊樾稍停顿,垂眼看她软乎的发顶。   他有些疑惑:“嗯?”   温听宜侧耳贴到他心口,认认真真,好乖的样子。   “你这里藏了一点陈年小弊病,温医生在帮你听诊,请稍等。”   程泊樾恍然失笑,一手揉她脑袋,像陪玩过家家,低声哄着:“请问温老师,为了方便诊断,你想让患者提供什么有效信息?”   “什么都可以。”她抬眸,由于困了又醒,眼底有迷离的湿润感,像一颗晚星,在昏暗里望着他,“只要不隐藏既往病史,我都愿意听。”   程泊樾看了她很久,她眨眨眼等待下文,他忽而捻住她一小搓发梢,轻扫她鼻尖,玩笑与认真在他言行里并存。   “我爸去世之后,我很恨他。”   虽然程泊樾明白,爱憎对逝者而言都是透明无效的,再恨也恨不出个所以然。   但他确实恨了很长一段时间。   恨父亲性格软,一朝被感情绊住脚就马失前蹄,恨父亲死后留下一个内里腐朽的烂摊子,留下一堆错综复杂的虚伪人际,全都要他承担,要他周旋。   其实是有能力承担这一切的。   但他有能力,跟他愿不愿意,是两码事。   不过更显而易见的是,意愿和现实也是两码事。   时间和环境联手摇骰子,人就像棋子,落在现成的图纸上,按照从天而降的点数往前走,跳了一格又一格,不知不觉中,竟然形成了肌肉记忆,以至于想停都停不下来。   人变成了高效执行的机器,就会自觉构筑一套省力的运转模式。   所以无形之中,他给自己制定了一套固有原则,不被世俗影响,不被情感拖累,既然能快刀斩乱麻,就不必耗费半点心神。   这让他维持了内心秩序,也让他舍弃掉很多无用的情绪起伏。   然而,舍弃不代表真的消失。   就像收拾家务时随手塞进柜子里的杂物,它们的临时退场,令整个屋子洁净敞亮。   可是某天打开抽屉,这些杂乱的东西明明根深蒂固。   它们从未被解决,只是被堆积。   程泊樾说:“那段时间我话很少,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很混乱,想毁掉很多东西。”   温听宜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对此抱有隐忧:“那现在呢?还会像以前一样吗?”   “现在……”他撩开她垂落的发丝,注视着她,“现在不会了。”   她喜悦地宣布:“那你很快就要痊愈了。”   “嗯。”他亲吻她额头,“多亏了温老师。”   程泊樾原以为,在他黑白无氧的环境里,真正的愉悦与平和是无法存活的。   直到家里多了个陌生的小姑娘,将色彩和氧气一点点向外散发。   即使他压根没有汲取的意愿,那些五颜六色依旧会落入他眼帘,氧气也日复一日灌入他的呼吸。   照顾她的那几年,总会发生一些让他意想不到的事。   有一次,大概是寒假,程泊樾带温听宜见他那帮朋友,傍晚散局时,她有点不高兴。   两人坐在车后排隔得很远,程泊樾拿平板将课程相关的材料发到教授邮箱,一边问她:“都要到家了,怎么还垮着脸?”   她抱着胳膊低埋脑袋,头顶像压了一片乌云,实在笑不出来:“那个人养的杜宾吓到我了,都那么大一只了,他怎么不牵绳呢,没素质……”   程泊樾有印象。   那只黑黢黢的大杜宾对她感兴趣,一直嗅她,她吓得不敢动,程泊樾让她过来躲到他身后,杜宾默默走远,她才松了一口气。   他回头一瞧,她苦着一张委屈巴巴的脸蛋,眼泪都快沁出来了。   狗是陆斯泽表弟养的,程泊樾追根溯源,这锅必定要甩到狗主人身上。   他不走心地提出建议:“我帮你揍他?”   温听宜闻言,头顶乌云霎时散去,对他投来闪亮期待的眼神:“真的吗?那……揍两拳就好,不用揍太多。”   程泊樾:“……”   原以为她会客客气气说“不用了”,没想到她对揍人这件事乐见其成。   他真有点哭笑不得。   再后来,程泊樾毕业接手集团,乏味的事情一年比一年多,胃口就越来越差。   吃不下饭的时候,他就待在书房处理事情,无聊的夜晚就这么熬过去了,即使这样很伤胃。   有一回,他到开放式厨房倒水喝,温听宜正好切了两个苹果,果肉尚未氧化,每一瓣饱满滑亮,放在小玻璃盘里分享给他。   他不要。   “真的不要吗?”她像兢兢业业的切果小工人,半天白干了似的,拿小叉子戳了戳果肉,咕哝说,“长时间缺乏维生素,人会变得面黄肌瘦,特别是到了年纪的,会长白头发。”   已满二十四岁的程泊樾陷入沉思。   小姑娘究竟在关心他,还是想暗戳戳把他气死?   他不着痕迹地蹙眉,眼风扫过去:“拿来吧。”   她开开心心递给他。   两个中间隔了个大理石岛台,她以环抱手臂的姿势撑在对面,望着他尝下第一口,自诩是削皮切果的大功臣,问他:“甜吗?”   她眉眼弯弯,清澈的瞳仁里仿佛有溪水流淌。   程泊樾看了两秒,眼睫一敛,不经意撇开视线。   “甜。”   曾经是踏实心安的甜,现在是口干舌燥的甜。   温听宜忽而咬住他锁骨,留一个牙印,轻声说,诊断结束,温医生在你身上签个名。   她咬人不疼,就是痒。   程泊樾很受用地收下这份鲜红的签名,手掌轻拍她后背,哄她睡觉。   ——   温听宜早上醒来没支棱多久,困意卷土重来,钻进他怀里睡了个回笼觉。   大中午才醒。   愈渐浓烈的阳光晃在视野边缘,她揉揉眼睛,心机的程老板已经不在枕边,似乎不想吵醒她,所以转移到了阳台。   程泊樾靠坐在木质躺椅上,一身深色睡袍没换,懒洋洋的姿态有点餍足感,沐浴在暖橘调的阳光里,瞧着神清气爽。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侧了点身子,翻阅手边小桌上的平板。   似乎在查看什么设计图样,食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没遇到满意的。   他神情欠佳,被太阳晒久了,眉心也微微拧起,对电话里说:“再换个设计师。”   听筒那头貌似唯命是从,无需他多言,电话再持续几秒就挂了。   温听宜半懵半醒,思考他在跟谁通话,怎么还扯到设计师了?   她拥着被子坐起来,四肢有点酸,喉咙也干涩缺水。   “醒了?”   程泊樾带着一身被太阳晒足的暖意走过来,一手撑在床头,低身靠近,另手帮她理一理睡乱的头发,“让人送了桂花糕过来,还是温的,一会儿起来吃。”   她仰起头,目光里小小的幽怨落在他眉间。   程老板不做人的时候是九十九分贴心,其中一分让给了欲壑难填。做人的时候就是满分。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里面刚倒的温水,一直备着这一刻,杯沿贴到她唇边,耐心十足地喂给她喝。   温听宜润了润嗓子,好奇问他:“你在跟谁打电话?”   “没什么,”他放下水杯,云淡风轻,“在问一个会做菜的朋友,那条麦穗鱼该怎么煮。”   温听宜:“……”   煮鱼需要设计师的参与吗?   她纳闷,但也没细问了。   扯扯他衣袖,算作告知:“程泊樾,我下午要去黎老师家,她帮我抠舞蹈动作的细节。”   程泊樾今天闲着,淡声说:“吃完饭送你过去。”   温听宜想了想,默默缩回被子里滚了两下,把自己裹成一颗球,露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   “万一你们碰面了,你会不会不高兴?”   程泊樾坐到床边,手臂一揽,把柔软的小球抱进怀里。   他捏她白皙净透的脸:“不会不高兴。”   “那就好……”她低眸呢喃,“我之前一直觉得,我夹在你们中间,像是你的敌方战友,把你变成沉默妥协的敌对方了。”   空气安静几秒。   “溪溪,我不是你沉默的敌对方。”   “如果要顺着你的形容来说,那应该,”程泊樾敛眸注视她,话锋沉稳一转,“是你的手下败将。” 第69章   这个人哪里是顺水推舟,分明是蓄意撩拨,温柔蛊惑。   偷偷去哪个情话班进修了吗?   温听宜懵然挂机,心想程老板果然擅长举重若轻,这话乍一听很正经,后知后觉,挺让人难为情。   正午阳光十足地慷慨,也积极配合,给她露出被子外的发梢镀上一点金色碎光,颇有常胜将军的加冕仪式感。   温听宜回过味来,倏地把脑袋闷回被子里,像小蟹被心潮追赶,钳子刨几下就钻进了沙滩。   一团被子球从他怀里溜开半米远,程泊樾眉梢挑起一丝纳闷,伸手把人抱回来,险些怀疑是不是自己手劲太松,一不留神让她掉到一边去了。   “怎么突然闭关锁国?”   他声息轻悦地开玩笑,温听宜隔着一层薄软蚕丝,嗡嗡地回:“你不懂,我在养精蓄锐呢。”   程泊樾也不上赶着逗她,只是笑,好像很有耐心的样子,等她城门大开,他再以礼相待。   温听宜兀自闷了会儿,脑袋从被子沿探出来,人还待在他怀里。   眨眼一瞧,程泊樾正靠住床头低眸看着她,神情比起笑,更像松懒的惬意。   冷不丁想起,昨晚床单被弄湿,他暂时把她抱到沙发上盖毯子的时候,也是这么好整以暇。   她当时已经羞得无地自容,生无可恋地盖上毛毯,远远地,看他套上一件干净睡袍,折起衣袖,熟练地处理遇难的床单。   因为她不想让保姆阿姨过来收拾,所以他亲力亲为。   弄完了就过来吻她,不愧是资本家,真的很擅长将本图利。   一吻封缄,呼吸和温度缠过来,她只能含糊咕哝着,怼他衣冠楚楚,黑心不做人。   各类罪名,程泊樾来者不拒。   她敏感的耳垂一度泛红,在他花样百出的含吻下逐渐濡湿,抵挡不住,她喉咙深处忍着细微的哼哼声,他就知道她是愉悦的。因为她所有或大或小的身体反应,以及其中的含义,他最熟悉。   此刻   的程泊樾回归人籍,拇指抚着她轻微泛红的眼皮,很居家地问:“吃不吃清蒸麦穗鱼?你昨晚哭多了,不小心容易眼睛发炎,不适合吃炸的,下次再钓一只回来炸给你尝。”   一副斯文有礼的样子,跟昨晚欲气满溢的姿态判若两人。   温听宜皱鼻子瞪瞪他,又用抬举的语气俏皮揶揄:“程先生果然收放自如。”   不料失策了,程泊樾坏心眼地借题发挥:“这跟你昨晚说我进退有度是不是同一个意思?”   进退……   她顿时醒神,好想把他禁言一天:“当然不是!”   不跟他斗智斗勇了,温听宜悉悉索索从被子里脱身,准备去浴室洗澡,刚要下床,晃眼看向他肩膀一处。   她皱起眉。   “怎么消了?”   昨晚咬得浅,程泊樾锁骨上的牙印已经没了。   她表情挺惋惜,好像失去了一个重要的胜利里程碑。   程泊樾清楚地知道,温听宜有点隐藏的胜负欲。   假如输了,她就悄悄计划再战一轮,赢了就明晃晃地高兴。   他是喜欢看她赢的,主要是想让她高兴。   程泊樾将手臂环在胸膛前,脸庞撇向一侧,线条硬朗的锁骨完全敞露,不知是讨咬还是讨吻。   他端着一副闲暇姿态,温声逗哄:“趁我还没落荒而逃,抓紧时间,再咬一下。”   温听宜有点哭笑不得,作势要凑上去狠咬一口,其实是乖乖顺着他肩膀攀上去,挂到他身上。   不用多说什么,程泊樾习惯性抱她进浴室,洗澡水十分钟前就给她放好了。   她夸他任劳任怨,他说自己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表彰,回头要定制一张金箔奖状挂在书房。   ——   黎老师的住址在城西,驾车过去不算远。   抵达别墅大门前,温听宜抓紧时间下车,副驾车门刚开一条缝,程泊樾忽而屈指轻敲方向盘,闷钝平缓的两声,好像在提醒她忘了一个大活人。   温听宜亮莹莹的目光看向他,像假期出门远行的乖学生向兄长汇报:“怎么啦?我的围巾在包里,带了的,不会冷。”   程泊樾目视前方,慢腾腾眨眼,顺便点了个头,像坐在席下听取汇报的冷酷审判官,用闲适的微表情传达满意度。   “那拜拜啦,”温听宜开开心心下车,在窗外弯腰对他挥挥手,“你可以去玩了。”   程泊樾险些被她气笑,低缓声线像一只无形的手,把迈出三步远的小姑娘提溜过来。   “回来,我看看你眼睛好点没。”   温听宜就无忧无虑折返,绕到驾驶位车窗,脸庞凑过去,程泊樾淡然注视她几秒,趁她不注意,他一手扣着她后颈吻过来,力道不轻不重。   她轻哼一声,眼睫茫然扑闪两下。   程泊樾浅尝辄止,保持姿势退开一小段距离,目光从她微湿的嘴唇游离到懵懂的双眸,他的眼神变得别有深意,好像有多么负屈含冤,要人哄似的。   “温听宜,你说‘要我’,好像要得不太积极?”   原来这位黑心资本家希望每件事都立竿见影。   温听宜忍着几分笑,热衷于从资本家身上薅羊毛,一本正经讲道理:“你教过我的,好事多磨,不能一蹴而就。”   程泊樾就挑起眉梢,嘴角带了点笑,佯装恍然大悟的样子,对她百依百顺,用虚心赞同的表情哄她。   看来男朋友这个头衔,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给他挂上的。   越是正经长远的关系,就越需要花时间认真考量。   性关乎体验,感情不一样,它既包括体验,也关乎责任。   程泊樾年纪比她大,自然比她更早明白,女孩子在感情方面谨慎一些总不会出错,毕竟他很久之前就是这么教她的。   当时她正处青春期,这种事情不能不教,于是他尽量直白:“假如有男同学跟你表白,你可以因为收到一束花而跟他牵手,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拥抱亲吻都可以,主动权在你手上,你要抓牢,要的时候说要,不要的时候就坚决说不。当然,现阶段不允许发生关系,这个之后再另说。   总之在限定范围内,你开心就好。但绝不能因为一时开心,就认定对方是唯一稳妥的人生归宿。那样太草率,你会吃亏。”   还是高中生的温听宜消化几秒,认真点头:“嗯,我懂了。”   随后拎着双肩包就下车了,马尾辫在半空中轻微一甩,不忘折回窗边对他笑一下:“谢谢你送我来学校,早上有美食集会活动,我们班搞烘焙,我带一盒小饼干给你好不好?”   “嗯。”程泊樾不走心地应下,仿佛她带一盒黑暗料理给他,他也会嫌弃地收下。   他看一眼腕表,平静地传达噩耗:“温听宜,你要迟到了。”   她恍悟,这才开始朝校门口狂奔,校服裙摆几乎要带着她飞起来。   散乱的人潮里,她像一只自由斑斓的粉蝶。   程泊樾等她进学校没影了,才开车前往公司。   那年他才二十出头,却感觉自己像个正儿八经的大哥,又像老父亲,明明说好了懒得管她,却还是一天到晚操心她。   现在已然是另一种心境,两人也升格为另一种关系,但这份操心只增不减。   算了,他心想。   感情终有一天会尘埃落定,无所谓早晚。   只要她高兴,程泊樾没什么计较的,他可以事事由着她,每天被她亲亲抱抱,再被她调侃地喊一声程先生,听上去有点没名没分,但也没关系了。   小姑娘高兴就好。   他欠她太多高兴的时光了。   “我进去啦!”   温听宜说完,主动探进车窗亲他一下。   黎柔正在别墅院子里浇花,见大门前停了一辆高调的车,她目光就好奇地落过来。   程泊樾被亲的瞬间,眼皮一撩,恰好跟黎老师对上视线,不合时宜地,那天在墓园里的对话浮现脑海。   他曾撂下豪言壮语,说自己不怕温听宜离开他。   现在把小姑娘扣在车窗旁索吻的样子,可呼应不上他当初的凛然决绝。   黎老师掩唇轻咳一下,像想笑不敢笑,于是转过头浇花。   程泊樾无所谓被黎老师编排,他旁若无人,在温听宜额头吻了吻,叮嘱她下午多喝水,就放人走了。   ……   温听宜专心练舞时,程泊樾被陆斯泽叫去户外射击场。   陆斯泽扬言要跟他一决高下,程泊樾随口答应,去就去了,顺便转移一下注意力。   否则他一整个下午都要操心温听宜会不会练得头晕眼花,或者磕出几片淤青。   结果在傍晚揭晓。   淤青半点也没有,累倒是真的累。   温听宜疲惫但乐观,慢吞吞坐进副驾,别墅门口一截路是跑过来的,所以小幅度喘着气。   她额角的软发都汗湿了,怀里还抱一个礼盒。   程泊樾扫一眼。   盒子有点眼熟。   他没急着开车,关于她在黎柔家聊起的话题、发生的事,他也统统没问。   只是先让她放下东西,他顺势把人抱到驾驶位。   温听宜坐在他腿上,被他用掌心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他浓眉凛然压下,表情欠佳:“怎么累成这样,黎老师虐待你?”   温听宜哭笑不得,“当然没有,这只是常规强度,为试镜做充分准备。”   她说着,小心翼翼把礼盒拿到两人中间,相当于递到他面前。   礼盒占了本就不多的间隙,她后背抵着方向盘,目光神秘又期待,“快,你打开看看,是黎老师给你的。”   程泊樾知道里面是什么。   是十年前,他拒绝收下的赛车模型。   如今他却鬼使神差,扯开了礼盒绸带。   莫名有种跟过去和解的意味。   温听宜没从他表情里看出半点喜悦,担心他不想要,就勾住他衬衫袖口,软绵绵劝他:“十八岁的你没有收下,现在的你就暂时成为他,替他收下吧。”   程泊樾打开礼盒的手轻微顿住,掀起眼皮看她,眼底波澜不惊,眉心却逐渐舒展,好像被她的话击中了胸膛。   她温软莹亮的眼眸忽然凑近,对他眨巴两下:“怎么样?有没有感觉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空气静了几秒,程泊樾撇过头失笑,胸腔和肩膀同时振动着。   她很少见他这么俊朗纯粹的笑,一边笑,还习惯性抬手,胳膊懒洋洋搭着车窗沿,拳峰就抵着唇,遮住一半弯起的嘴角。   温听宜随他撇脸的角度歪过头,像个会笑的追踪监察器一样,白净脸蛋凑到他面前,瞧着比他还开心,声音带着愉悦的颤:“干嘛偷偷笑,想笑就光明正大笑嘛。”   半开的礼盒暂时放到一旁,程泊樾不自觉加深了笑意,手从唇边拿下,一时放松警惕,忽然被她轻轻一吻。   她像只小狐狸,下巴抵在他胸口,睫毛轻微扬起,明媚又柔软地望着他:“开心吗?喜欢吗?”   温听宜问的,是他收到的和解礼物。   程泊樾却低眸望着她,眼底一片蔓延开的温柔情动,一手揉她头发。   “太喜欢了。”他语气空远而笃定地说,“这辈子再也遇不到这么喜欢的了。” 第70章   赛车模型孤独多年,今天终于有了归宿,被主人安安稳稳放在车后排。   初冬时节,天黑得越来越早,车子驶离别墅区,天边已经烫开一层晚霞。   中途经过温听宜的高中,整点一到,大道两旁齐刷刷亮起路灯,她降下车窗玻璃往外看,微风与暖光同时迎面。   正是放学时间,校门大开,那一拨免上晚自习的学生正鱼贯而出,个个喜上眉梢,女生的校服裙摆在夕阳下步步摇曳。   好多年过去了,之前摆摊卖烧烤的地方已经被整改,多了一座伫立在街口的自助借阅亭。   恍如故地重游,温听宜想起来:“之前我偷偷吃烧烤,你就是在那里捉我的,把我吓一跳。”   语气像撒娇式的埋怨,像小雀飞到他耳边啄了一记。   明明是被她暗戳戳翻旧账,程泊樾反倒有些舒坦,尽管没怎么表现出来。   他专注路况,在半堵的车流里耐心降速,小幅度撇过头,温听宜软软的后脑勺就出现在他眼前,头顶一缕细发迎风轻晃,让人想上手揉一把。   程泊樾嘴角挂了点笑,视线落回前方,很大度地自我调侃:“看来当年是我执法过严,四舍五入等于作恶多端。”   微风和低沉嗓音同时拂过耳畔,好像全世界都在哄,让人感到惬意。   温听宜积极配合,又给程老板列出一条恶行:“那时候你还不支持我打耳洞。”   “有这回事?”   她记得可清楚:“当然有,你当时看我的眼神冷飕飕的,好像我违法犯罪了一样。”   程泊樾停车等红灯,手指点了两下方向盘,用回忆的口吻解释:“不是想干涉你,只是记得你好像很怕疼,当时一直盯着你的耳朵,是在想你究竟忍了多久才适应那种痛。”   话音甫落,温听宜莫名感觉扑面而来的风是热的。   后知后觉,原来是心口有点升温。   她攥了攥安全带,转头看他。   “你怕我疼吗?”   程泊樾默了几秒,因为专注等待倒计时,神情看上去心无旁骛,其实思绪是分心的,都分到她这儿来了。   “当时没想太多,只是出于一种责任感。毕竟是我在照顾你,你要是出什么问题,我不可能放心得下。”   “那现在呢?”   “现在当然怕。”程泊樾面上云淡风轻,话里却藏着几分担忧偏爱,“你总有本事让人操心,这么大个人了还能平地摔,我又不能让你少穿高跟鞋,更不能让你别走路,毕竟身体是你的,我没办法让你永远不摔跤,只能尽我所能给你善后,让你忘记疼的感觉。”   疼有千万种,最疼的不是打耳洞,而是成长摸索的路上摔跟头,那种疼直击心脏,让人狼狈不堪。   温听宜咂摸出这层意味,不知不觉,车窗外的晚霞好像将记忆烫出一个小圆孔,凿通了这一秒和距今不远的过去。   心绪在小孔之间往返跳跃,她冷不丁想起,合同违约金那么高,她账户里的钱却正好够赔,像是有人提前往里添了一笔,以防万一。   赔完违约金之后,自责和委屈排山倒海之际,她又收到一套位于沪城江畔的房产,每晚都能看到花里胡哨的夜景,一出大厅电梯就能撞见各种讳莫如深的瓜。   八卦带来的新鲜感,有疗愈人心的奇效,她情绪很快就好起来。   当时以为是倒霉后的回光返照,没想到,一直有人暗中作为,给她敷了一剂治愈良方,让痛感一点点消弭。   霎那间醍醐灌顶。   从前充满问题的书,现在经历了一次再版印刷,所有谜底列进了扉页,翻开就一目了然。   温听宜低头发呆,慢慢回过味来,像收获惊喜一般想弯起嘴角,鼻子却越来越酸,一时间与泣笑无异,只是乖出了习惯,掉眼泪也不发出半点声音。   程泊樾在绿灯亮起的一刻重新启速,短暂掠过来的目光及时觉察。   “怎么不高兴?”   温听宜顿住,潦草几下抹掉泪水,像小水獭洗脸,摇摇头说,“我很高兴。”   她闷声说高兴,程泊樾反而皱起眉头。   但他开着车,没办法把人抱到怀里哄,路边有些小吃店,他视线扫过去,挨个问她。   “糖炒栗子吃不吃?”   她吸一吸鼻子:“吃……”   “糖霜山楂吃不吃?”   “吃……”   程泊樾忽然被她软乎乎的鼻音逗笑,停车在路边,下去买吃的,回来时开的是副驾车门。   她懵懵转头,他低身探进来,把吃的放到中控台,空出来的手捧起她的脸,像在观察她眼皮是不是又红了。   谨慎起见,程泊樾刚刚碰了食物包装袋,就没有用拇指去蹭她的眼皮,只用目光里的隐忧浅浅描摹。   “还有没有想吃的?芝士蛋糕要不要?”   视线交汇,她摇头,被他宽大的手掌捧挤出一点脸颊肉,小声嘀咕:“原来你在偷偷喜欢我……”   程泊樾兀自失笑,话里提及刚刚买来的零食,其实意有所指。   “现在是光明正大地喜欢。”   ——   程泊樾闲完这一天,之后几日就泡在工作日程里,没法再从早到晚陪着她。   温听宜今早给合作方拍摄护肤品宣传图,化妆过程里,手机时不时震一下。   程泊樾:[喝水没有?]   [在喝^^]   她拍一张水壶照片给他,是带吸管的类型,可以防止口红被水溶掉。   但外形略可爱,有点像小学生春游装备   。   她大概猜不出来,屏幕对面的人正暗暗弯起嘴角。   他回复:[好。]   然后她就收到一张把毛绒小熊举高高转圈的表情包。   某人说过,发表情是为了节省打字时间。   温听宜觉得事有蹊跷,借机求证一下:[你今天是不是不想打字?]   [不是。之前那么说,大概是我嘴硬。]   噗。   她一时失笑。   [那真实情况是什么?]   程老板终于把之前挖的坑填上:[当时觉得,给你发这些可爱的小东西,你好像就没那么怕我了。]   ……   傍晚回到家,之前邀请温听宜合作的美妆品牌,给她寄了十来套新品礼盒,一系列宣传册也含在其中,内页图都是她。   晚饭后,她猫着腰蹲在偏厅小茶几前,快递逐一拆开,检查完就随手放在桌上,到另一边拿起正在充电的手机,给品牌工作人员回一句谢谢。   对方是她小粉丝,热情似火地跟她聊起来,东西就堆积在桌上没人管。   半小时后再去看,宣传册整整齐齐摞在茶几上。   保姆阿姨正在厨房整理餐具,她以为是阿姨帮收拾的,就开开心心说了声谢谢。   阿姨就笑:“不不,不是我收拾的,是程先生刚刚下楼了,你在看手机没注意,他好像对那些小册子很感兴趣,看了很久。”   她仔细一瞧。   还真是。   因为被人来来回回翻了很多遍,页面之间已经失去崭新的贴合感,被空气撑开了一点间隙。   她上楼找他。   程泊樾刚开完一个线上会,撑着额头放空,英挺低垂的眉骨周围附着一层淡影,笔尖顿在草稿纸上。   因为太沉静而显得走神,实际上是专注的,像与外界隔了层玻璃,思路不会被轻易打断。   温听宜忽然好奇,他学生时代看书解题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全神贯注。   还以为他休息了,看来没有。不想打扰他,她扒着门边驻足片刻,打算溜走。   ——“怎么又走了?”   沉磁嗓音传出,她缩回的脑袋又探进门缝里:“你不忙啦?”   远远地,撞进他眼底微淡的笑。   程泊樾:“忙里偷闲。”   半分钟后,程泊樾开着电脑,一手扶着她后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   温听宜面对面分腿坐在他身上,没骨头似的伏在他肩头,以为他另一只手要用来按键盘,没想到他直接把电脑关了,手臂环抱她。   “后天试镜,紧张吗?”   她像断电的小机器人,额头在他肩膀轻撞两下,是点头的意思。   程泊樾牵她一只手,似有若无的力道,捏了捏她无名指指根。   “没关系,顺其自然。”佛系程老板上线了。   温听宜勾着他脖子抬头看他,被他无条件支持的眼神笼罩着,怪不好意思地承认:“我想过了,假如被刷下来,我就灰溜溜回家睡一觉,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程泊樾眼皮半敛,无声牵起嘴角,屈指在她额头轻敲两下。   “其实你要考虑的,不是怎么输才不会丢脸,而是怎么赢才能赢得漂亮。其实输了也不丢脸,但情绪可以影响一件事的走向,最好不要给自己预设一个悲观的结果。”   温听宜被他敲得闭了闭眼,不疼,就是有点懵,回过神点点头,斩钉截铁:“好。假如选上了,我也要回家无忧无虑睡大觉。”   程泊樾笑着:“你睡大觉,我呢?”   其实她想说一起睡,但下一秒突然想逗逗他,于是不假思索:“你负责把我叫醒。”   程老板坏心眼一堆,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   他慢腾腾眨眼,仿佛正中下怀:“好,有的是办法。”   什么办法,难道想身体力行弄醒她?温听宜觉出一丝不对劲,捂住他的嘴下达审判:“把你禁言!”   他懒懒注视她,气定神闲拿下她的手,目光带着一点难得的兴味,似乎因她而起。   程泊樾:“这招对我无效。”   她咕哝:“你刀枪不——”   入字没说出来,突然被他亲一下。   带着轻微的撞击感,她原地懵顿。   程泊樾靠回椅背,嘴角已然带笑,还有闲心问她:“刀枪什么?”   这人就算是撩拨,也在自然而然配合她的稚气天真,温听宜心头一热,睫毛扑闪:“你明知故——”   又被亲一下。   “你还来!唔!”   历经好几个回合,她每句话都断在末尾,简直又气又想笑。   程泊樾这才贴过来,柔情缱绻地吻住她,唇间轻缓有度地碾磨,温热吮吻,手掌情不自禁揉着她后脑勺。   她闭着眼,脊背微微绷着,身体像有细微的电流穿过,气息在轻喘里升温。   原来让他禁言,这招才有效。   吻到身心泛软,她依恋地埋进他肩窝,蹭了蹭,有点犯困。   程泊樾知道她生理期快到了,不适合折腾,亲完就点到为止,一手给她拍拍背,跟哄睡没差。   空气里浮起平实的惬意,温听宜感到安心,昏昏欲睡地呢喃:“程泊樾,我现在像一块年糕,黏在你怀里了。”   程泊樾似乎在想一个跟黏人年糕匹配的事物,来哄她睡觉。   暂时没想出来。   此路不通,另辟蹊径,程泊樾气息很淡地说:“那我大概是,栽在你手心了。” 第71章   这两天,温听宜连续做梦。   梦里,她真的变成一只小豆蟹。   曾经宽阔到让她惶惶不安的岛屿沙滩,被海浪反复冲刷,淘洗,沙滩里粗糙的小碎石随浪潮远去,剩下一层厚实而细腻的砂砾,只要她愿意钻进去,它们就极尽温柔地,裹住她的身体。   凌晨醒来,温听宜悉悉索索翻身,凭本能搂住他。   程泊樾刚准备下床,手臂撑起上身,她一翻过去抱住他,额头就抵到某个不可言说的位置。   他稍停顿,手掌放她脑袋上似乎想揉一把,但是搭配这个姿势,揉脑袋略显怪异,就改成拍拍她后背。   “没什么,你继续睡,我接个电话。”   嗓音轻倦,带着浅睡初醒时微弱的哑,落到耳边,温听宜迷迷糊糊嗯了一声,裹着被子翻身回去,并着双手乖乖蜷睡。   后知后觉,眉心被他吻了一下,脸颊也被他戳了戳。   程泊樾放低声线,气息里带着笑:“睡觉怎么这么像小熊猫。”   小熊猫是怎么睡的?身子在树枝上蜷卧,侧着毛茸茸的脑袋,尾巴末端给自己当枕头,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   温听宜半梦半醒,没听清他说什么,只感觉脸颊被他戳得泛痒。   “唔……”她闭眼皱眉,没有起床气,倒有入睡气。   她软绵绵推开他的手,程泊樾顺势牵住她手腕,帮她塞回被子里暖着。   他现在打电话完全不回避她,只是稍微把阳台玻璃门关上,以免吵她睡觉。   假如她留心听的话,其实什么都听得见。   这么晚还需要打电话议事,无非是在处理一些棘手的麻烦。   程泊樾通话时,还是那副不近人情的语气,懒洋洋的调子听着漫不经心,其实字里行间的用意干脆利落,方向感明确。   但凡能斩草除根的事情,他不会留半点周旋余地,更不可能心慈手软。   这是程泊樾一如既往的行为准则,之前再怎么冷情寡义,也从未在意过谁的评价,更不曾为此设过具体下限。   唯独温听宜说喜欢他之后,他开始留心她对此的看法,似乎想知道她是否介意。   别的男人事后靠在床头抽烟放空,程泊樾不做这件事,他只是抱住她,俯身在她耳边轻吻,带着轻微的喘息声对她说,不要觉得我是个坏人。   她就在他怀里摇头,很耿直:“以前觉得你有点坏,现在不觉得了。”   说话时,呼吸向上摸索,鼻尖蹭蹭他下巴,温柔夸奖:“你胡子刮得好干净。”   仿佛是因为这一点,他才成为她心目中的好人。   程泊樾倏   然被她逗笑:“是吗,看来是勤刮胡子的功劳。”   温听宜也跟着笑,神神秘秘说:“你猜。”   其实程泊樾不知道,她在黎老师家练舞的时候,黎老师带着善意问她:“你跟小樾在一起之后,有没有觉得他改变了很多?”   温听宜靠坐在宽大的舞蹈镜前,嚼着蔬菜三明治思考。   “我觉得……没有改变。”她从吐司边缘咬一小口微酸的番茄,“爱是不会让一个人改变的,强行进行自我改变,是很痛苦的事。爱不应该让人感到痛苦。”   “但是,”她又咬下一点清甜的卷心菜,微笑说,“爱可以把一个人身上最好的部分不断放大,达到类似改变的效果。而且最好的部分,只会留给最亲近的人。”   爱不该让人感到痛苦,这话是外婆教的。   外婆说,爱是雨过天晴,被暖烘烘的阳光晒到身上的感觉,不一定时刻热烈,但一定是舒惬的。   至于说,爱会不断放大一个人的好,这倒是温听宜自己琢磨出来的。   因为她逐渐发现,她从程泊樾身上看见的柔软纯粹,是他这个人原本就具备的。   就像在她中学时代,数不清多少个虫鸣温淡的夜,程泊樾推掉手头的工作,心无旁骛给她辅导功课,帮她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   她马虎审错题,他也不数落她,顶多拿钢笔敲敲她脑袋,提醒她看清题干,不要当糊涂虫。   这人总说懒得管她,但面对正经事,他对她从不疏忽。   她需要他,他就一直在,哪怕没时间亲力亲为,他也安排助理将一切打点妥当。   虽然有很多过程是她未曾知晓的,但她总能在恰当的时机里,收到一份名为结果的礼物。   程泊樾给她的理解和包容,不是像挤牙膏一样强行挤出来的,而是在她需要他时,他会本能地收敛锋芒,不仅如此,在诸多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身上的温柔底色早就向她败露。   青春期的悸动经久未退,在她心头埋下了一颗种子,往后所有枝叶繁茂的景象,都根植于他最本质的温柔和耐心。   在外人眼里,程泊樾确实跟柔情似水不沾边。   但只有她知道,他会在离开床沿之前,无声为她掖好被角,轻轻撩开她落在鼻尖的发丝,低声对她说,我就在阳台,一会儿就回来。   想到这里,温听宜打了个喷嚏。   程泊樾应声从阳台看过来,手机在耳旁拿开一点距离,屏幕微光映在他脸庞,染开一层昏柔的明暗交界。   她露个后脑勺在床上挪动两下,他手机就贴回耳边:“手头有点事,先挂了。”   温听宜缩在被子里调整睡姿,冷不丁又咳了几声,程泊樾挂断电话折回床边,先给她倒一杯温水,哄她起来喝。   床头开一盏暖调小灯,映入他眼底,像朦胧跃动的火光,融开薄薄的暖意。   “冬天容易着凉,开暖气也不能光脚踩地。”   温听宜不喜欢在家穿袜子,那种感觉不够无拘无束,虽然程泊樾每次都攥着她脚踝帮她套上一双毛绒袜,但她会用准备洗澡的借口偷偷脱掉。   这下实打实着凉了,才懂得双脚保暖的好处。   她点头认罪,态度积极:“好,下次我要穿两双袜子。”   可惜,还没等到下次,生理期就提前造访。   加上着凉的缘故,这次的不适感尤其强烈。   温听宜一起床就是断电状态,巴不得一整天都窝在床上。   她是偶尔会痛经的可怜群体,虽然不至于疼到昏厥进医院,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假如放在平时,她一定会允许自己休息半天,吃一颗让人犯困的止痛药,倒头就睡,醒来就恢复生机。   但今天不行。   今天要参加电影试镜。   她起床化了妆,脸色还是苍白的,口红勉强撑起几分气血,耷拉的眼睫莫名委屈,叫人伤脑筋,不知该由着她去,还是强制性把她抱回床上躺着。   程泊樾给她掰了一颗止痛药,看着她顺水咽下。   “今天不舒服,就改天。”   他的意思很直白了,只要她开口提要求,他随时可以为她扭转劣局。   甚至称不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是拨动一枚小小的方向标而已。   程泊樾拿起手机,真要给林烨打电话。   温听宜眼睛瞪圆,赶紧拦下来:“没事没事,我吃了药就好了。”   他始终波澜不惊,唯独看她现在蔫了吧唧还要硬撑的样子,他眼底终于泛起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具体是什么心情,程泊樾说不上来。   任何时候,他都可以给她铺一条顺风顺水的路,当她前行受阻时,帮她开点后门也不算什么。   但细细一想,其实不该剥夺她积极应对的权利。   温听宜坐在床尾长凳上,断断续续喝完一杯热水,昏沉的脑子短暂明晰,四下看看,没找到程泊樾在哪。   正要喊他名字,肩上忽然压下一件毛衣开衫的重量。   人就在身旁,她情不自禁朝他张开手臂,衣服就轻声滑落在凳上。   她保持姿势仰头望着他,眼里薄雾弥漫,说话带着病恹恹的鼻音:“谢谢程老板,抱一下……”   程泊樾头疼又想笑,把人搂到身前,温听宜收紧手臂圈住他腰身,侧脸贴着他皮带金属扣。   黏人的玩闹氛围里,他揉着她脑袋低喃:“睡醒也像一只小熊猫。”   温听宜有点纳闷:“你是不是喜欢小熊猫?”   “还好。”他轻描淡写说,“重点不是小熊猫。”   是因为喜欢她,才觉得世上一切可爱的事物都像她。   也时常因为她天真的三言两语,他对生活意趣的感知力有所增强。   有一回她说,面包是世界上最小的棉被,程泊樾淡然垂眼,看了看早餐盘里烤软的吐司。   好像确实如她所说,于是他牵起嘴角,无声地笑,不知道小姑娘脑子里还藏了什么稀奇古怪的。   这一秒,温听宜抱着他,也不知道程泊樾干嘛一直揉她脑袋瓜。   止痛药没这么快起效,但她浸在他灼人的体温里,又被洒入室内的晨光笼罩着,莫名精神了许多。   温听宜一边在心里给自己鼓舞士气,一边坦诚对他说:   “我知道你可以帮我改变很多不利的局面,假如换一天试镜,我的状态一定会比今天好。但我还是希望,在不改变牌阵的情况下,我抽到什么牌就出什么牌,就算很不巧,手里多了一张烂牌,也一定有它的用处。”   她抬头看他,冷不丁被他屈指轻敲额头。   一坐一站,身高差又多了一大截,程泊樾始终低着眉,面色淡定如常。   “你翅膀硬了。”   “嗯?”   他怎么用这么平静的语气怼人!   温听宜一头雾水,直到听见他轻懒一笑。   他说:“不要想歪,这句话不含贬义。”   翅膀硬了本来就是好事。   她可以飞去更高更远的地方感受新鲜璀璨,感受波澜与自由。   假如累了,受伤了,就随时落回他怀里。   程泊樾垂眸看着她,宽大手掌搭着她发顶,拇指温热落在她额角软发上,轻轻抚过。   “溪溪,我会接住你。” 第72章   车子匀速行驶,开往京郊一处影视基地。   后排升起挡板,温听宜侧坐在程泊樾腿上,低头看剧本,睫毛因对抗困意而簌簌轻颤。   温薄光线透进后排车窗,映在温听宜脸上。   她妆化得淡,被阳光一照,脸颊细软的小绒毛缀着碎光浮现,原本苍白的病恹感,被暖意冲淡。   玲珑剔透一类的词,似乎不够形容。或许更是一种带有流淌感的透明,像一望见底的清溪。   止痛药起效,温听宜期盼药效能横扫疼痛,实际却差强人意,不适感以敲木鱼的速率四散开,一下疼一下缓。   不舒服的时候,她会轻吸一口气,释放压力般攥紧程泊樾的衣袖。   程先生任劳任怨给人当一个恒温座位,手   臂从她后背揽到肩头,时不时撩开她耳边垂落的发丝。   要不是因为她在看剧本,大概他下一秒就能哄她睡觉。   程泊樾一开始想说,最好不要在车上看文字相关,但细想,他自己也在车里阅览文件,我行我素,压根没给她提供正面教材。   就任由她吧。   温听宜不声不响,看了两遍剧本,抬头望望车窗外,眼睛眨两下,像刚从另一个世界跳出来,目光柔软放空。   发呆这件小事,当受人牵挂时,在对方眼里就是一件值得注意的大事。   她余光发现,程泊樾用一种松懒目光盯着她,好像要将她脸上的小绒毛一一细数。   温听宜放下剧本,脑袋往他肩上一靠,安心蹭蹭。   “放心,我没什么事,只是有一丁点不舒服,抱一下就好了。”   她依恋地搂住他,像小动物躲进一个最舒服的窝。   程泊樾垂眼看着怀里的人,搭在她肩头的那只手,小幅提起她微斜的毛衣领口,向内拢了拢。   也不知算不算代沟,反正他是不明白,为什么女孩子的衣服款式总是自带着凉风险。   算了。既然她喜欢,就任由她吧。   领口坠回原位,程泊樾没再弄,只是抱着她:“除了抱,还有另外两件事可以做,你选哪件?”   提问的语气带一点溺爱,结合他偶尔冒出的坏心眼,温听宜猜测后面两者都是亲吻。   她浅笑着思索,随意开盲盒:“我选A。”   “好。”   程泊樾言出必行,一手很轻地探进她薄毛衣下摆,捂着她小腹。   比暖宝宝有效。   她怔住。   原来不是亲吻。   腰腹的不适感,在他掌中弥散,恰到好处的温热,叫人舒服得冒泡泡。   路程已经过半,程泊樾低声说:“今天临时有事,中间陪不了你,晚点再来接你。”   “好。”正中下怀,她目光亮莹莹,“等你来接我,我就告诉你好消息。”   程泊樾嘴角挂一点笑,在她抬头的时候,他虎口卡着她下巴,指腹压着她颈侧脉搏,一个看上去略暴力的姿势,实际只有她知道,力道温柔得过分。   他低头落吻。   比起情|欲蔓延,这个吻更像绵长的安抚。   交缠的呼吸没有半点汹涌,舌尖也没有攻池掠地,而是小范围游离的吮吻。   他温沉的气息像风,声音低低地从唇间溢出,问她还疼不疼。   “好多了……”   她迷迷糊糊,感觉自己在他怀里化作一团软绵,又像一捧水,下一秒就要蒸发了。   半晌,一吻退离,温听宜靠回他肩上,有种被舒筋活络的轻飘感。   明明是二选一,按理来说,既然她选了A,就得不到B的。   程泊樾揉她脑袋,闻着她发间清新的橙花香,懒腔懒调地哄:“第一件是礼物,第二件是你的战利品。”   战利品?   她纳闷咕哝:“可我什么都没干……”   “不战而胜,我们溪溪多厉害。”   如此自然的陈述语气,从他嘴里说出来,自带一本正经的诙谐,暗含无条件的偏爱。   心头的治安被他扰乱,温听宜忍不住弯起嘴角,颤悦的呼吸埋进他颈侧,开玩笑说,要报警捉他了。   程泊樾貌似认下了罪名,没说什么,只是笑。   ……   到达影视基地,车子停在正门的临时泊车区,周围陆续有黑色保姆车经过,都是奔着林烨的试镜去的。   温听宜独自前往摄影棚。   兴许是止痛药效果达到了峰值,她下了车已经没什么感觉,步伐轻快许多。   走着走着,时不时小跑几步,在阳光下踌躇满志,因为沐在晴天里,连随风摇曳的发梢都闪闪发亮。   程泊樾靠坐在后排,慵懒目光望着车窗外轻松离开的背影,指尖在西服裤上点了两下。   车里空气静了会儿,司机问:“程先生,请问是继续留在这儿吗?”   “嗯。”他眼皮一敛,收回视线若无其事说,“不在这儿下,绕到后门。”   影视基地大得像迷宫,内部有长期租借给剧组的试镜场地,温听宜拿起手机查看Sam发来的具体楼栋定位,加快脚步前去。   顺利抵达,这栋建筑物像未经修饰的毛胚楼,只简单铺了地砖上了墙漆,空旷程度可以当车库用,上方绕有一圈挑台,没看见有人上去,应该是不开放的区域。   远处是休息区,Sam朝她挥手:“这这这!”   温听宜走过去,视线随步伐四下扫过,没看见导演本人,只见各分工组的人员往来穿梭,忙着调试摄影设备。   角色分批前来试镜,少年期女主角名为小渡,来试镜小渡的演员都集中在今天,形体无一例外,都是清瘦舒展的,一看就是舞蹈生。   平均都是二十左右的年纪,也有更小的,看着大概十四五岁,眼神懵懂清澈,身边有大人陪着。   小孩原地端坐,视线追随温听宜。   “妈妈,那个姐姐好漂亮。”   大人啧了一声,嫌这小孩子没心眼:“人家是你的竞争对手,你怎么还夸人家?眼珠子别四处望了,认真看你的剧本。”   温听宜走向小孩旁边,挑一张空椅坐下,Sam拿着一张打印纸看了又看,在她眼前叉腰踱步,像个操碎心的老妈子。   为这场试镜,他把所有参与者都调查了一遍,结果发现,温听宜非常不占优势,这一堆姑娘里,有过表演经验的人太多了,竞争激烈。   但他不想给温听宜增加焦虑,这会儿扫一眼手里的试镜名单,只有一件事需要提醒:“梁安霏估计快到了,你俩可别杠上,尤其不能被她影响了心态。”   温听宜拿起剧本细读,情绪平稳:“放心,不会的。”   “那就好,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去外头吃个早餐,饿死我了。”Sam抓着一袋味大的酱香饼跑远。   静了会儿,不远处传来悉索谈话声。   道具组的工作人员闲下来了,趁导演不在,他们三三两两,靠在承重柱上抽烟,视线落过来,嘴角扬起一抹怪笑。   其中一个眼镜男出声:“啧,龟毛林的眼光一如既往地强悍,你瞧她们,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尤其那个,小孩儿旁边那个,最漂亮。”   温听宜自动屏蔽那些怪异言论,拿剧本扇了扇飘来的烟味,正想换个位置坐,一抬眼,不速之客出现在视野里。   梁安霏一个人来的,一副小墨镜强凹气场,比上一次见面时瘦了太多,像行走的骨架。   她来了也不坐,就拿起手机划啊划,人在温听宜面前晃来晃去,高跟鞋嗒嗒作响,扰人清净。   小孩母亲都看不下去了:“姑娘,你坐下行不行?”   梁安霏置若罔闻:“我站着怎么了?又不碍着你什么,谁规定不让人站了?你规定的?”   一副趾高气扬的姿态,小孩母亲尬了尬,猜到这是个硬茬,就不满地撇撇嘴,不说话了。   温听宜知道,梁安霏冲她来的。她懒得理这家伙,这里烟味也呛,她索性起身,换到另一个空位。   没走几步,身后响起砰然倒地声。   一时骚动。   “怎么了怎么了?”   “昏倒了吗?”   “没吃早餐吧?谁有糖啊?”   温听宜茫然回过身,那个抽着烟的眼镜男正好跑上前:“哎哟喂,今天怎么又倒一个。都让让,我抱她去休息室。”   男人手里夹着烟,那点令人不适的猩红,即将碰到女生的腰。   温听宜上前,面无表情拦下:“应该是低血糖了,休息室在哪?我抱她过去,我跟她熟。”   眼镜男舔唇默了默,收回居心叵测的爪子,不情不愿告知了位置。   “知道了,谢谢。”   温听宜没给对方眼神,径直把不省人事的家伙架起来。   到了休息室,她把梁安霏放到沙发上。   那个小孩母亲叫了救护车,护士及时赶到,给梁安霏吊了葡萄糖。   这家伙没一会儿就醒了,醒来四下看看,温听宜正坐在她对面翻剧本。   梁安霏貌似回想到发生了什么,朝她翻个白眼:“你别以为这样做,我就会对你愧疚。”   闻言,温听宜冷冷看她一眼。   讨人厌的苍蝇,再昏一次算了。   温听宜不做任何回应,只是摸摸口袋,用力往茶几上放了颗巧克力,起身走人。   门一开,眼镜男居然守在门外。   温听宜步伐一顿,对方嬉皮笑脸看过来:“怎么样啦?人醒了没?有没有需要我的地方?”   “……没有。”   她径直把门关上,若无其事折返,坐回原位。   距离试镜开始还有半个小时,说急也不急。   温听宜看一眼梁安霏的吊瓶,没滴完,于是她静下心,重新拿   起剧本。   梁安霏歪在沙发角落抠指甲,时不时瞥她一眼。   就算再傻,也读懂温听宜的用意了,假如她不留下守着,门外那男的指不定要动什么歪心思。   梁安霏恨恨咬牙。   突然发泄一句:“凭什么,你什么都比我好。”   温听宜心如止水。   “就是比你好,气死你。”   之前种种,全是梁安霏搞的鬼,尤其民宿那件事,温听宜至今没忘,她只想一巴掌把梁安霏拍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梁安霏不再说话,撇过头垮着个脸,好像真的被她气死了。   十分钟后,有人敲门。   邵薇来了。   对方挺诧异:“呃,你把梁安霏送过来的?”   温听宜没说什么。   眼下情况正好,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你陪她吧。”   温听宜离开休息室。   返回摄影棚,Sam找她半天了,终于松了口气,把她拽到一旁小声说:“林烨今天脸巨臭,不知道会不会发脾气,你做好心理准备,马上就到你了。”   温听宜点点头,兀自擦了擦掌心的细汗。   工作人员依次让试镜者就位。   为了透视演员最原本的状态,导演吩咐不给试镜者安排任何角色妆造。无形中增加了难度。   林烨坐在监视器后方,看屏幕里一张又一张漂亮面孔,他下达一些简单的指令,让试镜者上前,后退,或是转一圈。   无论试镜者表现得多么谨慎认真,林烨始终皱着眉。   这段时间选角,应该费了林导不少心思,现下已经产生了审美疲劳。   “温听宜在吗?”工作人员喊她,“来吧,站到这儿来。”   Sam推推她:“快去。”   上一个姑娘应该是试镜经验丰富,很快就猜到自己不受导演青睐,于是一脸沮丧地退场,与温听宜擦肩而过。   周遭氛围越来越严肃,温听宜莫名开始紧张。   从她离开休息室起,腰腹就隐隐作痛。   药效退去,新一轮疼痛彻底朝她袭来,她如芒在背,整个人站在镜头前,指尖不自觉地抖。   林烨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清,哪怕在宴会上跟她畅聊许久,现在见了面,她在对方眼里,就只是众多试镜者里的其中一名,得不到任何优待。   林烨一视同仁地看着监视器,摸着下巴琢磨。   一眼就看出她化了妆。   “小刘,给她一张卸妆巾,先把妆卸了吧。”   温听宜愣住。   要是卸了妆,她脸色无疑是苍白的。   但是导演要求,她只能照做。   白皙素颜出现在监视器里,她挺直腰杆保持浅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病恹恹。   林烨接下来让她做的,跟让其他人做的没差别,原地转一圈,或是做几个表情,念几段戏里的台词。   最后,林导让她跳一段戏里的舞。   “把鞋子脱了再跳吧,可以吧?”   温听宜抿抿唇:“可以。”   她弯腰脱下平底单鞋。   这栋楼似乎还在装修,地面有些尖锐的碎屑,她倒是想用手小范围清扫一下,但是太浪费时间。   直入正题吧。   这支舞她练了千百遍,剧本里描述,这是女主角刚开始流离失所时,为了谋生,在民间风月场里跳的那一支。   摄影棚里鸦雀无声,大家都安静看着她跳,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不乏欣赏。   只有她自己知道,某一瞬间,脚底被碎屑戳到了,钻心的疼,她生理眼泪蹭地冒出来。   林烨突然喊停。   “好了,就到这儿。”林烨盯着监视器,眉头还是皱着,“把眼泪收回去。”   对方有点凶,温听宜屏息一瞬,咽了咽喉咙,控制泪水。   “好,现在保持这个情绪,笑。”   温听宜心说我笑不出来啊,浑身好疼。   但她还是扬起湿漉漉的眼睫,牵起颤动的嘴角。   于是监视器里出现一张眼眶通红,但是笑意倔强的脸庞。   场内灯光调成暖黄色,她瞳仁里聚着一小蹙温热,被转瞬即凉的泪水浸泡着,某个瞬间,好像就是角色本人。   林烨定定看着屏幕,半晌不出声,没人知道这龟毛导演在想什么。   直到他平静放话:“好了,下一个来吧。”   温听宜浑身绷着的劲终于松下来,提起自己的浅色单鞋,慢慢挪到远处的昏暗角落,靠着墙缓一缓。   她退场之后,试镜流程照常继续。   其实她是不抱希望的,今天状态很差,还在镜头前掉了眼泪,导演也反应平平,她不清楚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只觉得自己输了。   脚心越来越疼,她顾不上干不干净,直接跪坐到地上观察脚底。   完全看不到碎屑,不知道是不是戳到深处了。   远处的声响画面像另一个世界的,众人的注意力也落到新的试镜者身上,这一隅像与世隔绝,陪伴她的只有源源不断的隐痛。   在她未曾注意到的悬空挑台上,男人蹙起眉心,攥了攥拳,手背青筋紧绷跳动。   假如他在试镜现场,她会分心。   她说过的,程泊樾都记得。   所以他人生中第二次违背了光明正大原则,不声不响站在挑台之上,垂眸看着她一举一动。   温听宜埋头找了半天碎屑,好无奈,眼睛都快近视了。   远处有脚步声朝她而来,她以为是Sam过来瞧她了。   抬眸,一瞬间视线交汇,分不清是眼底残留的泪水折射光线,还是周遭暖光确实晃了一下,这感觉跟梦境无异,周围画面模模糊糊,只有向她走来的人是唯一的真实。   程泊樾在她面前半蹲下来,黑色毛呢大衣的衣摆落到地上,染了尘埃。   他低着眉,她看不清他眼底情绪,只看见他隐忍拧起的眉心,像干燥起伏的沙丘。   他一手握着她脚踝,目光落在她渗血的脚心,很快就找到了症结。   “忍着点儿,会有点疼。”   温听宜静静望着他,原本收回去的泪水,此刻有复涌的征兆。   她咬唇点点头,小幅度换气,嗓音低颤:“嗯。我不怕疼了。”   音落,程泊樾手腕轻顿,胸腔无声起伏着,似叹非叹。   她以前,分明是最怕疼的。   眼下这一刻,在情理之中,又在他意料之外,程泊樾不得不承认,小姑娘翅膀是真的硬了。   短短两秒,碎屑被他利落拔出,温听宜倒吸一口凉气,双腿连同肩膀向内一缩。   下一秒,沁着冷汗的额头贴到男人肩窝,她没有动,是他俯身靠近,将她揽入怀中。   “没事了,待会儿就不疼。”程泊樾抱住她,轻轻给她拍背,又揉揉她微乱的长发,“溪溪,做得很好。”   温听宜低低呜咽一声,吸一吸鼻子,泪水全都蹭在他肩上。   其实并不难过,泪水更多是生理性的。   程泊樾用消毒湿巾给她擦了擦伤口,为她穿好鞋子,温听宜懵懵抽泣着,抬眼,彼此对视一会儿,程泊樾贴过来吻她额头。   这一幕不知被在场多少人看见了,除了导演和Sam之外,没人知道他的具体身份,事后只是有一小撮人议论,说那个叫温听宜的小姑娘,好像有个很爱她的男朋友。   今日有人八卦,也有人忧愁。   梁安霏主动放弃了试镜资格。   话是这么说,实际是因为迟到,直接被导演刷下去了。   后来是Sam告诉温听宜的,说那天中午,梁安霏在摄影棚外跟邵薇斗嘴。   邵薇受不了梁安霏一脸怨态,直接开怼。   “你知道为什么程家那一位没有彻底封杀你,而是留一个试镜机会给你吗?难道是为了让你大展宏图的?错了,是让你输得心服口服知难而退的。”   “你刚才是没看见,人家在镜头面前的情感表达力比你强千倍万倍,亏你还拍过戏呢,粉丝在网上吹你捧你,你就真当自己天赋异禀了吗?梁大小姐,烦请你认清现实啊。”   “你真的不适合这条路,你自己也根本不喜欢,不是吗?你真正的梦想是开甜品   店,那就去开啊,亦步亦趋只会害了你自己。你妈妈打压你,你就把黑锅甩到温听宜身上,觉得是因为她优秀才衬得你黯淡,拜托,你不觉得自己很无理取闹吗?”   梁安霏抠着指甲一言不发,邵薇火力全开,替对方揭开这层微妙的妒忌。   “你何止是嫉妒温听宜,你简直想成为她,她做什么你都要跟着做,一边不承认她比你努力比你强,一边又时时刻刻关注她,你真的很拧。”   “之前让程奕去求她,难道是因为你真的很想继续在演艺圈里发展吗?不是,你只是怕自己再也不能跟温听宜站在同一水平线上,你怕自己失去目标,怕自己浑浑噩噩——”   “闭嘴!”梁安霏彻底爆发,“你们烦不烦啊!明天我就去公司解约,什么破演艺圈,再也不待了!都给我滚!”   梁安霏拎着包气汹汹走远,中途突然停下翻包,猛地折回去盯着邵薇。   “我巧克力呢?”   邵薇纳闷:“什么巧克力?”   “不是你帮我收拾的包吗?就那颗巧克力啊!放在休息室茶几上的!”梁安霏急得发怒,“回去帮我找啊!”   邵薇白她一眼:“没长手吗?自己去!真服了你,再也不伺候你了。”   梁安霏急得抓头发,陡然背过身去,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让自己憎恨的人,闹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死人脾气。   更说不清为什么,她明明恶毒地希望温听宜消失,又不可控制地,想把她随手赠予的一颗巧克力牢牢攥在掌心。   ——   温听宜翻口袋找巧克力时,人已经在车上。   严格来说,是横着坐在程泊樾腿上。   口袋是空的,她这才想起,巧克力已经给梁安霏了。   “溪溪,张嘴。”   程泊樾抱着她,一只手抬到她唇边。   “嗯?”她回过神,程泊樾不轻不重给她塞了一颗夹心巧克力。   她舒服地含着,身体已经好多了。   程泊樾敛眸,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一手拢着她脸颊,拇指抚摸她薄薄的眼皮,红晕淡了不少。   “眼睛疼不疼?”   “还好,有点干。”   “脚还疼不疼?”   她摇头:“没感觉了。”   程泊樾神情松弛下来,一边开玩笑哄她开心,一边云淡风轻护着她:“回头我跟老爷子说,让他别跟林叔下棋了,两国断交。”   噗。温听宜软乎乎笑了。   她搂住他脖子,对他的依恋毫无保留。   后排开了遮光装置,挡板也升了起来,在正午时分隔出一个昏暗世界,越是看不清彼此的细节,体温就越是紧紧相贴。   程泊樾缓缓摩挲她脸颊,低了点头,渐沉的气息拂落在她耳边。   霎那间温热蔓延,她耳根子发烫,直到他压抑不住情动,撩开发丝吻她泛红的耳垂,她缩了缩肩膀,心绪浮沉,整个人交给了他。   她生理期,受不了太大的刺激,程泊樾就控着分寸,吻了片刻,分开一点距离。   他目光深黯,平静里有淡淡的疲态。前几天很忙,只为抽出一天时间来陪她,此刻静下来,他眉眼间累积的疲倦就愈发明显。   温听宜心弦颤动,情不自禁抬手,指尖碰了碰他微蹙的眉心。   “程泊樾……”   “嗯,我在。”   程泊樾很有耐心,在她说话时,他嘴角就牵起一点笑,淡淡的,却蛊惑人心。   “假如在摄影棚里,我抬头的时间早一点,就算再疼,我也会飞奔到你怀里的。”她眼睫一耷,小声说,“很早就想那么做了。”   她眼里千转百回的情绪,程泊樾一眼洞察。   他轻轻揉她耳垂,百依百顺地哄:“还有什么,你说,我都听。”   温听宜低头看着他衣袖,袖口昏暗处,是蛰伏在他手臂上的青筋脉络,所有冷峻强硬,被他敛在深处。   她整颗心,被他单独给予的柔情反复浸泡,早就软得难以言说。   “当年我逃走,是因为不想被你发现我对你有别的心思。”   喜欢一个人时,首先体会到的不是雀跃,而是微妙的恐惧,惧怕对方透视自己的心,更惧怕自己看不清对方的心。   “我怕你发现之后,就更不喜欢我了。更怕你醒来就把我丢下,所以我先逃离。”她声音越来越小,带一点怅惘,“面对得不到的东西,我一直想努力争取的。但你……是一个好大的例外,曾经我每次看见你,都很害怕,我每往前一步,就怕你离我更远。”   程泊樾揽下罪责:“是因为我吓到你了。”   温听宜摇摇头。   “不止这个原因。”她攥着手指说,“之前陪爷爷打麻将,我听见……他们在谈论你的婚事。”   程泊樾忽而笑了,语气轻松而释然:“溪溪,要是连感情的主都做不了,那我这几年白干了。”   她应声抬眸,温吞眨眼,目光里微弱的闪烁,像夜里缓飞的萤火虫,在广阔的森林里迷路,又好像快要找到出口了。   在接近出口的微黯时分,程泊樾逐步引导:“我们溪溪,还有什么顾虑?”   温听宜目光飘忽,漫无目的呢喃着:“我经常觉得,我们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程泊樾静了几秒,仿佛在思索,目光却一直笼罩着她,像迷离又危险的漩涡,她快坠下去了。   “客观来说,确实不一样。”   这一点,程泊樾不否认,毕竟两人的出身和成长经历天差地别。   但顿了顿,他话锋一转,“那不如,我走进你的世界。”   闻言,她懵了一瞬。   程泊樾接着说:“我想看看,我们溪溪的世界,每天是怎么出太阳的,又是怎么下雨的。不高兴的时候,树林里会不会长蘑菇,高兴的时候,会不会所有动物都跑出来晒太阳。年复一年,小溪里的鱼是不是都游到了河里,见到了更广阔的风景。你世界里的星星有多少颗,月亮什么时候阴晴圆缺,这些,我都想知道。”   不知不觉,温听宜呼吸乱了,心跳也换了频率。   程泊樾牵住她的手,指腹温热贴在她掌心。   “昨天我跟设计师联系,他问我,定制的戒指是送给女朋友,还是未婚妻。”他嗓音低哑,嘴角带着浅淡的笑,目光却深沉远邃,看着她说,“当时我擅作主张,回答了未婚妻。”   空气恍然静滞,介于清晰和混沌之间。   “你……我……”温听宜欲言又止,语无伦次。   整个人乱糟糟,脑海里的线团越扯越毛躁。   程泊樾陪着她沉默,只要她不说话,他就不会逼她。   最先打破沉寂的,是她轻震的手机。   信息简短,含义却值得咂摸。   [温小姐好,经过详细商讨,林导决定见您一面,一对一聊聊电影的事,请问您什么时候有时间?]   程泊樾帮她查看了信息,他看着屏幕,淡淡一笑。   “果然,我有一个很厉害的未婚妻。”   信息字体映入眼帘,他的话语声也稳稳落了地。   终于,温听宜在眼泪流出的瞬间低眸泣笑。   太犯规了。   尤其眼前这个人,最犯规。   她勾着他手指说:“我会判你无期的……”   程泊樾将五指纳入她指缝,十指相扣,好似被她缉拿归案。   这一秒的程泊樾,不如以往沉着淡定,他喉结滚了滚,气音里闪过不稳的颤动瞬间,抖落了柔情缱绻:“那我万分乐意。”   温听宜双眸失焦,目光所及,只有他一人。   有人正在不遗余力地爱她。   心潮翻涌。   空气昏柔,眼前这道温沉目光一丝一缕,游走于她每一寸眉眼。   眼神中千思万绪,令她轻易透视,触手可及,也真真切切地,让她被最纯粹的温柔朦胧细腻地笼罩。   她坠入他眼里。   他栽在她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