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名称:大佬重生后要拯救我   本书作者:林绵绵   本书简介:   男友意外身亡以后,闻雪浑浑噩噩过了半年颓废日子,有天晚上室友告诉她,楼下有个叫贺岩的男人找她。   她愣了下,贺岩是男友的大哥。   他们统共也没见过几面,他找她有什么事?   -   重生前,贺岩跟闻雪一共见过四次——   第一次,她和他弟弟高考后来西城旅游,他做东请这对小情侣吃了顿饭,   第二次,来年的春节他回老家,风尘仆仆从火车站挤出来,弟弟带着她在外面翘首以盼,   第三次,在弟弟的葬礼上,她哭得发抖,他顺手扶了她一把,   第四次,时隔多年,他们在一个慈善晚宴的角落重逢,她强颜欢笑,柔弱无助,过得不太好。   一觉醒来,他回到了八年前的冬天,彼时弟弟刚意外去世半年,他犹豫许久后开了辆破吉普去大学找她,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他会以兄长的身份帮助她,照顾她。   夜色中,她沉默了很久,轻轻地点了下头。   [温柔女大X硬汉]   阅读指南:   1、男主重生,非双重生   2、年龄差5,女主微万人迷体质,男主不糙,偏硬汉类型   3、文名虽然有【大佬】两个字,但男主是好几年后才真正发达起来   4、日常流,不是百分百小甜饼,有酸涩也有甜蜜   5、都不是完美人设,如被雷到还请轻拍=3=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重生 轻松日常   主角视角:闻雪 贺岩   一句话简介: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   立意:好心态决定女人的一生 第1章   一月份的西城,寒冬凛冽,风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贺岩开着辆吉普车左拐右拐,在大学附近转悠了快半个小时,总算找了个停车位,下车时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他看了眼手机,刚过六点,也不知道闻雪在不在学生宿舍。   停留在脑海中的记忆太过模糊。   他只依稀记得,在弟弟下葬立碑后,他顺便送闻雪回过学校,彼时她状态不太好,伶仃孤单,他担心她在路上晕倒,索性拎过她的行李箱,一路沉默地将她送到了宿舍楼下。   等目送着她进去后,他才搓了把脸转身大步离开。   看似是半年前发生的事,但对此时的贺岩来说,已经过去了八年。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如此离奇的经历。明明前一天他应酬到深夜,司机送他回下榻的酒店,他躺下看着天花板的光一圈一圈晕开,闭目沉思片刻,从满是酒气的西装里捞出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还没等到回复,他眼皮越来越重,沉沉入睡。   再次睁眼醒来,他回到了八年前。   “烤红薯,又香又甜的烤红薯——”   “过来看一看,进来瞧一瞧,物美价廉,包熟包甜——”   小贩支着摊,一边插兜叫卖一边注意可能到来的城管,稍有不对就踩上三轮车跑路。   贺岩砰地一声关上车门,没急着进学校,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用打火机点燃,吸上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硬朗的五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根烟还没抽完,他便摁灭,随手扔进垃圾桶里,不再犹豫,循着记忆走进大学。   考试周后,原本热闹的校园也慢慢安静。   归心似箭的学生一批又一批地离开。贺岩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记性还不错,来过一次的路竟然也还记得,一路走走停停,又问过人后顺利到了女生宿舍楼,在宿管阿姨探寻的目光中,他道:“麻烦帮我叫下闻雪,闻是听闻的闻,雪是下雪的雪。”   他没有闻雪现在的联系方式,只知道这么个地址。   也不是没想过先问问弟弟的朋友,但重生前最后一次见她的情形太过深刻,他总有种紧迫感,仿佛来迟一步,她又会走上原来坎坷不平的路。   “你是谁?”宿管阿姨皱眉问。   “她哥。”   “她哪个宿舍的?”   宿舍楼住着这么多的学生,阿姨不可能每个都记得名字,即便记得,该走的程序一样都不能少。   贺岩顿住。他还真不知道。   他和闻雪不熟,上辈子统共也没见过几面,那时候她是他弟弟贺恒的女朋友,两个小的高中就偷偷谈恋爱,还好没耽误学习,双双考上了西城这边的大学,他第一次见她,就是在西城的小饭馆里。   那会儿弟弟陪她过来看什么演唱会,顺便就一起吃了顿饭。   她话很少,声音温温柔柔的,他递出菜单让她点菜,她低垂着眉眼,攥着铅笔,磨蹭好一会儿,点了两个最便宜的菜。   第二次见面,是在春节,他生意忙,走不开,却又不放心弟弟一个人在家过年,临时买了张火车票,风尘仆仆而归,从乌泱泱的人群中挤出来时,她跟弟弟就在出站口等着。   见了他,她还是有些腼腆,轻声喊哥。   第三次见面……   “哎,你刚说你找谁?”有女生进来,取下厚厚的围巾,眨巴着眼睛好奇问道。   贺岩看向她,“闻雪,你认识她?”   “当然啦。”女生笑笑,“我室友。”   话到这儿,她似乎又警惕起来,“你找闻雪干什么?”   该不会又是死缠烂打的吧?   闻雪大一刚报到时,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目。她长得好看,性子温柔,跟谁都和和气气的,这样的人不止男生喜欢,女生更喜欢,大一一整年,追她的人就不少,但那时她有感情深厚的男朋友,两人在不同的学院,有空就见面,甜甜蜜蜜的,时间长了,追求者知道没戏纷纷偃旗息鼓。   谁也没想到,她男朋友在大二开学前的暑假意外身亡。   这件事还上过新闻,大学生见义勇为,下水救溺水儿童,小孩救上来了,他却再没上岸,很多人唏嘘不已,还引起过争议,有人说该救,有人说要是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便不该救,吵了好几天。   无论如何,闻雪没了男朋友。   一个两个都打着安慰她的旗号,大二上学期试图趁虚而入的人就多了。   “我是她哥。”贺岩说。   女生却摇摇头,看他的眼神更古怪了,“不对,闻雪没哥。”   当室友也有一年多,对彼此的情况或多或少都了解。   她们本科宿舍四个人,除了寝室长有弟弟,其他的都没兄弟姊妹。   个死骗子!   她正要让宿管阿姨把他轰走时,只听到他声音沉沉地说:“她男朋友的哥,同学,麻烦你帮我叫她下来,你告诉她是贺岩找她,她就懂了。”   …   503宿舍里。   有人哼着歌收拾行李,考试周结束,解放!   有人噼里啪啦地在键盘上打字,忽然停下,往后一靠,扭头吆喝:“美女们,我这儿有个活动,可划算啦,九十八一张温泉票,包往返,还送足疗,泡完以后还可以在那边打台球摘草莓,去不去!”   “真的假的!”   收拾行李的室友兴奋地跑过去,俯身看向电脑屏幕,两人兴致勃勃地聊着,用眼神无声交流片刻,默契地看向在看书的闻雪,清了清嗓子,语气带了些小心翼翼,问道:“闻雪,你去不去?”   闻雪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自动屏蔽了所有的声音。   这是她这学期来的常态。   她好像无意识地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宿舍三个人都很照顾她的情绪,尽量不大声说笑,很小心地陪着她,可是一天两天、一月两月过去,大家也很累。每个人的能量都是有限的,也会不受控地想要远离负能量的人和事,哪怕闻雪只是静静地、独自吞咽悲痛,连哭都是躲着,但她只要坐在那儿,就会给她们一种“连开心说笑都是罪过”的感觉。   她没错。   她们也没错,既没有办法将她拉出来,也不能不管她,窄小的四人间宿舍里,仿佛堆了不少情绪气球,稍不注意就怕踩爆了,大家都很无力。   见闻雪没说话,她们无奈地对视一眼,轻轻地摇摇头,算啦。   嘎吱——   门从外被推开,叶曼妮喘着气,没进来,一副要断气的模样扒着门,“累死我了,闻雪……有人找你……”   喊了好几声,闻雪才愣愣地抬起头,看向门口,忙道:“曼妮,你说什么?不好意思,我刚没听见。”   叶曼妮将围巾扔在椅子上,走了过来,拍拍胸口,“楼下有个人找你,说是你哥,”她顿了顿,声音放轻,“说是贺恒的哥,叫贺岩,你认识吗?”   贺岩。   闻雪   一阵恍惚,她最近反应有些慢半拍,别人说的话到耳朵里,往往要一会儿她才能听懂是什么意思。   几秒后,她脑海里浮现出一道身影,对上了这个名字,便急急地合上书本起身,“他在楼下吗?”   叶曼妮点点头,又问:“要我陪你吗?”   “不用。”闻雪听出她话语的关心,抿了抿唇,“我跟他见过的,他人很好,找我应该是有急事。”   至于是什么急事,她也不知道。   “那就好,注意安全,有事call我们。”   闻雪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拿上手机跟钱包出门,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仔细照过镜子,头发长长了很多,垂至腰间,也是下楼感觉有些晕时,她记起晚饭还没吃,上一顿还是早餐喝的粥。   从五楼到一楼,她也气喘吁吁。   来到一楼,宿管阿姨倚着墙打毛衣,一双眼睛在外面的贺岩身上瞄来瞄去,琢磨着要是再过半小时他还不走,她要叫保安来,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的,在女生宿舍瞎转悠什么!   闻雪走出宿舍楼,一眼便看到贺岩立在台阶上。   冬天天黑得早,外面路灯还没亮起来,贺岩周身都仿佛罩着层寒霜,他个子很高,背又宽阔,挺拔地站在那儿,存在感强烈到经过他身边的人都忍不住看一眼。   她张了张嘴,想叫他,冷风似是灌进喉咙,无比艰涩。   现在再喊他“哥”好像不合适了,他们本就因为贺恒才有的一点点关系,也因为贺恒的逝去彻底断掉,非亲非故,跟陌生人也没太大区别。   她还记得,大二开学他送她到宿舍楼下时,最后对她说的一句话是“日子还长,好好过”。   闻雪还没想到更好的称呼,贺岩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宿舍楼里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早早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人,满身冷肃,四目交汇的那一瞬,他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没有迟疑,他朝她迈近。   一步,又一步。   直到站在她面前,他省略了没有必要的开场白,说,“吃饭没?”   闻雪怔了怔,“还没。”   贺岩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他皮糙肉厚不觉得冷,但他看来来往往的学生又是跺脚,又是摩挲掌心,脸冻得通红,再看看闻雪这瘦得下巴尖尖的模样,思忖道:“先找个暖和的地方吃饭,边吃边聊。” 第2章   大学附近最不缺的就是小饭馆,闻雪勉强记起大一时常光临的几家店,领着贺岩往那边走。她出来得急,没戴帽子跟围巾,羽绒服穿在她身上丝毫不显臃肿,这半年来,尽管她没上称,但身边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瘦了很多。   贺岩偶尔打量她,不由得在心里叹一口气。   相依为命的弟弟逝世给他带来的打击也不小,那段时间他抽烟抽得很凶,心情也格外暴躁,每天闭上眼睛就总想起弟弟,但他跟闻雪不同,他还有工作,手底下十几口人等着吃饭,失去至亲的痛一辈子都不会痊愈,可人要学着向前看,他颓废个把月后,硬逼着自己重新振作,不知不觉,好像也就走了出来。   他必须承认,上辈子那八年里,他想起闻雪的次数很少很少。   一来,没有共同的朋友圈,生活上也没交集。   二来,他太忙了,而且他认为像她这样条件的人,日子不会过得很差。   她长得漂亮,有学历,只要一步步踏实往前走,未来必定一帆风顺。   在那个慈善晚宴上,她被人簇拥,脸上无悲无喜。   只是在见到他时,面露意外与惊愕,她强颜欢笑,眼中泪光盈盈:“哥,要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只管说,我过得还行……也有一些钱……”   毫无疑问,在世俗眼中,她过得很好,生活优越,荣华富贵。   然而他查到的资料显示,那八年里,她历经波折与坎坷,宁静幸福的生活被人轻易掀翻,满纸都是身不由己。   他在重生前发的最后一条消息也是给她的。   只是没有等来她的答复,他就重生了。   眼看着离小吃街越来越近,闻雪鼓起勇气,轻声开口问道:“吃什么?”   她慢吞吞地说:“有小火锅,烤肉,还有炒菜……”   贺岩瞥见她的发丝都被风吹得凌乱,略抬眸四处瞧瞧,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低声道:“你等我一下。”   说完抬腿大步往身侧走去,天气冷了,出摊的老板也少。   小妹正抱着热水袋缩一边吃米线,突然眼前一道阴影落下,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见是顾客,赶忙囫囵将有些烫的米线吃下,口齿不清地道:“老板买围巾还是手套,我这儿什么款式都有!”   贺岩不懂什么款式,飞快扫一眼,伸手指指毛绒绒的围巾,“这个,”又指指手套,“还有这个,包起来。”   都不讲价,小妹心里一喜,哎了一声,急忙起身,三下两下在黑色塑料袋里找到他说的围巾手套装袋递给他,“原价六十五,收您五十,恭喜发财。”   闻雪老老实实地在原地等着,一步都没挪。   等贺岩回来时,将印着小兔子的包装袋递给她,“别着凉了。”   他看她瘦得仿佛随时要被风吹走的模样。   闻雪神情微愣,他不由分说递过来,她只好接过,垂头一看,里面是围巾还有手套,“我有。”   只不过放在宿舍里忘记戴了。   她知道自己状况不对,人晕晕沉沉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在想,明天我就要振作起来,好好学习,好好吃饭,好好交朋友出去玩,可太阳升起,当她从床上爬下来时,只觉得好累。   她的头发变长,身躯变轻,反应变慢。   她控制不住。   “戴着。”他说。   “……哦。”   闻雪垂下脖颈,将围巾裹上时,这才想起道谢,“谢谢。”   贺岩回答她之前的问题,“吃火锅吧,暖和。”   “行。”闻雪双手放进口袋,摸到钱包,稍稍安心,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里面应该还有几百,吃顿火锅没问题。   两人虽然并排走着,但中间隔的距离还能走两个人。越靠近小吃街,烟火气息越浓,食物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闻雪后知后觉地感到饥饿。   火锅店很热闹,贺岩抬手撩起透明帘,偏了下头,示意闻雪先进。   闻雪弯腰进去,大堂都快坐满了,只剩靠近角落的位置刚刚收拾出来,店里热气缭绕,比外面暖和得多,这家是一人一个锅,不用跟服务员点菜,想吃什么自己去冷柜拿。   贺岩还没动,闻雪起来,来来回回拿菜,不一会儿,桌上都快摆满。   她很细心,从前就很会照顾别人的感受,此时被锅里沸腾着的热气扑面,白得几乎病态的脸上多了抹红晕,人看起来也有了精气神,她拆开包装,拿起水壶洗刷碗筷,露出来的手腕细得能折断。   “我听说你们要放寒假了?”贺岩喝了口热水,问道。   “嗯。”   “准备回海城吗?”   海城是个二三线城市,当地经济不算发达,但在三四十年前,也有过欣欣向荣的时期,那时有规模很大的工厂企业,很多本地人拖家带口在里面上班。   其中有贺岩的父母,也有闻雪的父母,然而十几年前一场突发事故让很多家庭支离破碎,他们一夜之间也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可怜孩子。   闻雪比贺岩贺恒两兄弟要幸运,她还有爷爷奶奶抚养她长大,尽管她的爷爷奶奶后面十年里相继离世,但她没有尝过寄人篱下的滋味。   贺岩印象最深的是童年少年时期,在一个又一个亲戚家里辗转,那时他们兄弟有需要花钱的地方也不敢跟大人要,贺岩咬咬牙,十来岁就想办法赚点零花钱给弟弟花,有太多心酸的压力,念书成绩很一般,高考也没考得多好,算算学费,觉得挺没意思,干脆一头扎进社会,一门心思赚钱,想要好好培养弟弟。   贺恒很争气,学习就没叫人操过心,总是名列前茅,眼看着日子好起来了,贺恒却死了。   闻雪烫了青菜,细嚼慢咽,等嘴里的菜吃下去后,抬起眼眸回道:“应该。”   看来车票都还没买。   贺岩点头,“在学校里钱够花吗?”   “够的。”闻雪说,   “学校食堂吃饭不贵。”   贺岩一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这半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如果贺恒没有出事,这对情侣会好好的,互相享受大学生活,毕业后找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或许过不了几年就会结婚组成一个小家庭。   她太年轻了,一时半会无法接受轰然倒塌的生活很正常。   “之前小恒应该跟你说过我的事。”贺岩见她一直吃青菜,实在看不过去,拿了双干净筷子,在锅里捞了肉夹她碗里,“我跟朋友合伙开了个运输小公司,有个文员回家生孩子,得过完年才能回岗位,事情不多,也不难,现在两个人的事一个人做,年边上我也不想再招人,你要是愿意就跟我过去,包吃包住,开学我再送你回学校,到时候我给你交学费生活费。”   他是昨天重生的,一整天都在想,他应该为她做点什么。   如果没重生,只要她愿意,他可以想尽一切办法,即便散尽家财也要把她从那个人手中带走,重生了该怎么办?他只能提前防范不让人再欺负她,让她跟她其他同学一样,过普通却安宁的生活,以前他怎么养贺恒,今后就怎么养她。   闻雪惊讶地看着他。   她试着听懂他话语里表达的意思,越听却越茫然,前面的她懂,他是想给她找兼职,可给她交学费生活费是什么意思呢?据她所知,大学生找兼职时薪很低的,他给的太多了。   “为什么?”她问,意识到他是在接济她,她连忙说,“学费我有的,生活费也有,我奶奶走之前给了我存折,可以撑到我念完大学,等我毕业了我可以去找份工作。”   重生前的贺岩也是这样想的。   那时他问过她有没有钱,她说有,爷爷奶奶将工厂当时统一赔的钱都给她留着,十几年过去,那笔钱贬值了,但只要她好好分配,四年生活不成问题。   “闻雪。”   贺岩很少会叫她的名字,他放下筷子,眼里带着他都不知道的复杂的怜悯情绪,“你过去跟着小恒喊我哥,他不在了,你也可以继续把我当哥,就当是为了让他安心吧,你帮我,还是我帮你,都可以,这事不着急,回宿舍了你再好好想想,想好了我再接你去我那儿。”   闻雪看了他好一会儿,继续低头吃菜,这次速度慢了很多,她在思考,垂眸时,不经意瞥见被她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围巾手套,毛绒绒的,很暖和。   她很早就对贺岩这个名字非常熟悉。   贺恒总是会向她提起他的大哥,有时候会说大哥太严肃,有时候又会心疼大哥赚钱艰难,那时她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形象,吃苦耐劳,沉默寡言,真正见到贺岩后,她又拿橡皮擦将这个形象擦掉。   无法用准确的语言来形容。   如果说贺恒像郁郁葱葱的树,那么贺岩则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铁。   贺岩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哥哥。   她还记得在贺恒火化的前一天晚上,殡仪馆里冷清沉寂,月光铺洒,好似一层冰霜,她被香熏得眼睛涨疼,麻木地拖着腿从里出来,隔着不远的距离,看到他靠着柱子,像是被人打弯了脊梁,正无声流泪。   然而到了人前,他还是会打起精神,招待一个又一个前来吊唁的人。   …   跟别桌热闹的气氛不同,他们说完这话后,都不再开口,专心吃火锅,闻雪这半年来吃得少又不规律,吃了些菜跟肉后就饱了,目无焦距地发呆。   贺岩今年二十五岁,饭量本来就大,午饭胡乱吃了些,早已经饥肠辘辘。   闻雪见他吃得差不多了,拿起服务员放在一边的餐单准备去前台结账,忽地,一只手背上带着道浅疤的手强势地摁住那张餐单,她抬眼看他,他说,“我来。”   十分钟后,贺岩买完单,看看钱包里的现金,没剩几张。   他出来得急,也不知道附近有没有取款机,就算她不愿意跟他走,他也得留下联系方式,再给她取点钱过年。   闻雪跟在他身后走出店里,迟疑着开口问道:“你那里真的缺人吗?”   学费生活费她也不想要,但他那里如果缺人,她可以过去帮忙。   贺岩闻声回头,“确实缺人。”   这话是真的,再过半个月就要过年。上辈子这时候他是找了朋友的嫂子过来顶了几天班。   闻雪眼睫低垂,怀里还抱着他给买的围巾手套,夜色中,她轻轻地点了下头,“好,我去。” 第3章   对她的回答,贺岩很意外,但短暂几秒后,他又明白过来她答应的原因,她只是单纯想要帮他,就像在那场慈善晚宴上,她自顾不暇,却还是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他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要说他不后悔,那是假的。   上辈子他给她留过一张名片,也曾叮嘱过,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难事,可以打电话或者照这个地址来找他,但那八年里,他一次都没接到过她的电话,他以为她过得很好。   现在想想,她只是不愿意麻烦他。   “好,什么时候放假?”他勉强压下不太好的情绪,问道。   闻雪重新戴好围巾,“今天上午刚考完,明天就可以走了。”   她忘了买车票,也不着急,现在还没到春运的高峰期,回海城的票随时都能买到。   在海城,她还有一些亲人,有时候去姑姑那里过年,有时候去小姨家里。   人们似乎对年夜饭有执念。   但自从奶奶去世,她觉得她跟其乐融融的气氛格格不入,可不回海城,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现在贺岩需要人手,她能过去帮忙,挺好的。   “行。”   贺岩颔首,“那我明天中午来接你。”   闻雪嗯了声,围巾几乎将她半张脸都包住,两人像来时那般保持着距离,往学校走去。这是贺岩要求的,现在在他眼里,闻雪很脆弱,不亲自把她送到楼下、看她进去,他不放心。   “你们宿舍楼白天能让家长进去吗?”   贺岩又问。   闻雪愣了愣,一开口呵出白气,“家长进去?”   “行李箱应该挺重的吧?”   养贺恒,贺岩很有经验,但毕竟是弟弟,他也不需要多操心,给够生活费就行,至于贺恒怎么坐车到学校报到,又怎么搬行李到宿舍,行李重不重,那他管不着。   但闻雪不同,她看起来没多大力气,宿舍楼又没电梯。   他怀疑以她现在的状态拎着箱子能从楼梯上滚下来。   闻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笑了起来:“还好,我行李不多,可以分批拿。”   “家长能进吗?”他又回到那个问题。   “应该不能。”闻雪晃神,“之前他想帮我收拾行李,阿姨不让进,只有父母能吧?”   贺岩知道,她口中的“他”是贺恒。   他点了下头:“行,我在楼下等你,十二点?”   “好。”   说来也奇怪,之前每次见面,他们话都不多,对彼此也不熟,这次关系仿佛被拉近了些,聊天也还算自在,起码不尴尬。贺岩想,上辈子他其实应该跟她当普通亲戚那样处,可能结果也会不一样。   穿过几条人行道,闻雪对学校熟,带他抄了近路。   要是只有她一个人,她会走人多的大路,有贺岩在,路黑一点好像都不是什么问题。   眼看着快到女生宿舍楼,贺岩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上面有我的电话号码,你手机拿了吗?”   闻雪没接名片,“之前给我的我放宿舍了。”   贺岩有种对她的无可奈何,既然没丢他的名片,后来遇到那些难关怎么就不能找他呢?   “手机号多少。”   闻雪报了串号码,几秒后,放在羽绒服口袋的手机振动,嗡嗡嗡的,隔着布料带来震感,她拿出手机,确定是他打来的电话后,保存,在编辑备注时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存为“哥”。   “走吧。”   “嗯。”   两人继续往宿舍楼方向走,这个点不算晚,八点不到,人却少了很多。贺岩还没来得及再叮嘱她一些事,不知从哪儿冒出个愣头青,声音急切:“闻雪!”   贺岩看他面生,收回视线,落在闻雪的脸上。   她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对方欢欢喜喜地过来,又刹住脚步,脸上的笑意凝固,狐疑又防   备地看向贺岩,脱口而出:“闻雪,他是谁?”   贺岩立刻就懂了。   这是追闻雪的小男生。   闻雪对这些人的追求称不上厌恶,但她的确筋疲力尽,没心力跟他们说那些翻来覆去的废话,只能无视,仍然有一小部分人越挫越勇,她嘴上没说,心里却明白,他们不见得有多喜欢她,只是所谓的征服欲跟救赎欲罢了。   好像能够追到她,能够让她放下贺恒,是一件很能满足虚荣心的事。   “我到了。”闻雪没有理他,而是看向了贺岩。   贺岩了然,“我看你进去再走。”   闻雪点点头,挥了挥手,快步迈上宿舍楼台阶,男生着急地想追上去,一股力道扯住他,他差点趔趄,一回头,“你——”   “别再烦她。”贺岩面无表情,“听到没?”   …   闻雪头都没回,进了宿舍楼,这顿火锅吃得手脚都很暖,爬楼梯很累,却不像中午那会儿喘得难受。   三个室友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寒假该怎么过。   随着闻雪推门进来,话题突兀中断,她们都不约而同收敛了脸上灿烂的笑意,仿佛成为了一种默契。   “咦?”   叶曼妮发现了新鲜事物,指了指闻雪的围巾手套,“新买的吗?好好看!”   另外两个室友也看了过来,非常捧场,“看着就很暖和,闻雪皮肤白,戴白色也不显黑,好看!”   闻雪将围巾手套取下来,莞尔。   人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至少刚过二十岁生日的她还没学会这门功课,她知道室友们都很小心又温柔地照顾她,她也很想像大一时那样积极融入到那些有趣的话题里,她试过的,可每次她都会分神,心思不知道飘哪儿去。   等她们再叫她时,她才发现自己在发呆。   她也觉得自己是个很糟糕的室友,朋友,可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她试过去吃药集中注意力,也试过在别人说话时掐自己,到后来,她好累,她们也累。   慢慢地,她有了很卑劣的想法。   她希望他们能够放弃她,不要再管她了。   她的心门被巨大的石头堵住了,她在里面推不开,别人搬得太辛苦,她不想麻烦他们。   “那个人来找你做什么?”   阳台上,叶曼妮在闻雪洗漱时,悄声问道。   闻雪正在擦脸,“他给我介绍了一份兼职。”   “啊?”叶曼妮惊讶,又关切问,“你是缺钱吗?怎么都不跟我们讲?”   “不是。”闻雪将毛巾挂好,浅浅一笑,“是他那里缺人,正好我也没事。”   “哦哦。”叶曼妮想了想,“那寒假我们还是保持联系哦。有事打电话!”   “好。”   闻雪身上沾了火锅味,她洗了个热水澡,回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深绿色的本子,质感很好很厚,搭配着的是一支钢笔,是她十八岁收到的礼物。   贺岩给的名片就被她夹在里面。   她之前没太仔细看,薄薄的名片上印着他的名字,公司名,职位,电话号码以及地址。   西城这座城市太大,她去过的地方不多,只依稀知道,这地方属于老城区的一角,应该有点偏,靠近码头,她打开电脑,尝试搜了下公司名,看到注册资本时睁圆了眼睛。   要花这么多钱吗?   她不太懂这些,心想,他好厉害。   不过……   压力应该也很大吧?   她以前就听贺恒说过,贺岩过得很苦,父母的赔偿款由亲戚做主分了,毕竟谁家里多养两个孩子都是负担,他们的亲戚不算很坏,至少保下了他们家的房子,又出了点钱装修,才不至于让他们兄弟俩过年回家都没地方。   贺岩从十来岁的时候就想办法赚钱,从一两块到几十,再到几百,他没让贺恒在学校里窘迫过。   闻雪的心思又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发了一会儿呆,回过神来,将名片再次放好。   -   与此同时。   贺岩重新开车准备回住处,离得不算近,开车得一两个小时,这辆车还是前两年他从别人手里淘的手动挡,他已经不太习惯自己开车了,车辆缓缓开出停车位,汇入车道。   冬天晚上的气温很低,他仍然降下车窗,任由冷风灌入。   从重生到现在,他脑子就没有歇下来过,算是做成了一件事,他感到放松,折腾一会儿,开了车上的收音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广播。   晚上十点,这辆车停在了一栋筒子楼前,这儿都是小产权房,一层楼住着十来户,面积小,但离他现在那公司近,走路五分钟到,生活也算便利,他干脆就将空了的几间租下来作为宿舍。   他拿着钥匙上楼,在三楼停下,走过两间房,在透着灯光的刷着绿漆的门前顿住,抬手叩门。   很快门开了。   有男有女,凑成一桌麻将。   “岩哥,咋了?”说话的是个瘦高个,屋里几人听到将麻将一倒,一脸无辜地望着。   有的是从几年前就跟着他打拼的,有的尽管没来多久,却也了解他的性子。贺岩不爱打牌,甚至没什么兴趣爱好,他要是心情好,就当没看到,要是心情糟糕,那完了,有一个算一个都被他骂个狗血淋头。   “都给我悠着点。”贺岩扫过他们,“别通宵。”   “打完这圈我们就散!”短发女人笑嘻嘻地说。   贺岩不置可否,示意瘦高个出来。   两人站在阳台上,贺岩指了指最靠边的房间,交待道:“辛苦你明天找个保洁阿姨把那间收拾出来,弄干净整洁些。”   这房子本来是那个怀孕的员工住的。   几个月前两口子商量合计,咬牙在附近付了套小二居的首付,立刻搬出宿舍。   汪远吃惊:“谁住啊?”   “你先别管谁住,收拾好就行。”   贺岩交待之后就想回房休息,他也累了,走出几步,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补充:“再买取暖器热水袋什么的放进去。”   汪远:“?”   哥你一个下雪都不穿秋裤的硬汉,还知道取暖器呢? 第4章   清晨五点多,闻雪就从一片白茫茫的梦境中醒过来,然后再也睡不着。   她这半年来睡得不好,常常刚睡着一会儿便感觉身体在下坠,猛然惊醒,只能屏气凝神地,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发呆,有时候一整晚就这样度过,有时候还能勉强再睡两个多小时。   冬天这个时间天还没完全亮,只有那一丝丝光从窗户照进来。   在床上像一株植物躺到快八点钟,直到室友打着哈欠起床的动静传来,闻雪才拖着僵硬的身躯坐起来,慢慢地,其他室友也起床,排队洗漱。   “我是不想去食堂啦。”   叶曼妮心念一动,提议道:“反正今天放假,大胆一回,把电锅拿出来,煮泡面吃!”   宿舍基本上禁用功率大的电器,就怕一不小心跳闸招来宿管,吹头发都小心翼翼的,像这种小电锅,每次偷用都提心吊胆。越冒险越刺激,另外两个室友也被说动,转身拉开抽屉找零食。   火腿肠,卤蛋,鸡爪什么的。   闻雪从洗手间出来,一进屋子见这阵仗愣了下。   叶曼妮冲她招手,唤她吃早餐,她想拒绝已经来不及,被室友拖着按在行李箱上坐着,还没缓过来,手里多了双一次性筷子还有碗。   “闻雪,真不和我们一起泡温泉吗?”   “不了。”闻雪吃了口面,“我没时间,你们好好玩。”   “那行吧……”   她们三个也不全是西城本地人,见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便也不着急往家赶,四人将一锅面吃得干干净净,闻雪习惯性地收拾碗筷,拿抹布跟洗洁精将锅洗刷干净,偶尔抬头看一眼天空,太阳升起,阳光刺眼。   闻雪昨天回宿舍洗漱之后都快九点,她担心收拾行李吵到别人,只好作罢。   忙完手上的事后,她不再耽误时间,将床单被套都拆下,看着行李不太多,却也收拾了一个小时,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很沉,她试着掂了掂,不期然地想起贺岩昨天说的话,眼里浮现很淡的笑意。   整栋宿舍楼都很热闹,楼梯间拎着行李的学生上上下下,闻雪分批,跟蚂蚁搬家似的,艰难地将自己的东西都搬到了一楼,面庞沁出了   汗,乌发略显凌乱地贴着额头。   她靠着墙平复急促的呼吸,上下几趟,感觉五脏六腑都扯着疼。   她现在的身体比过去要糟糕了。   …   贺岩是个守时守信的人,他说十二点来,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准时出现在女生宿舍门口,眼看着闻雪要去拖箱子,他出声制止:“你就站那,别动。”   说着他探头看向宿管,掏了个橙子放桌上,“您看我妹这细胳膊细腿的,我也不上楼,行吗?”   宿管忍俊不禁,点点头:“赶紧的!”   贺岩道谢,大步迈近,来到闻雪面前,拿眼睛扫扫她脚边的行李箱,背包,书包,还有包好的被褥,“就这些了?”   “嗯。”   闻雪弯腰要去拿背包,他速度比她更快抢了过来,左手推着箱子,背上她的包,手臂挂着她的书包,胳膊还夹着被褥,利落地便往外走,“跟上。”   宿管看了眼,笑道:“你哥这身板,还真不错。”   闻雪也轻声道了谢,赶忙跟上贺岩的步伐,返家的学生不少,哪哪都是行李箱滚轮在地上拖动的声音,贺岩将车停在了离宿舍楼最近的南门,他腿长,带着行李,走得都比闻雪快,一回头,看她气喘吁吁,不由得便放慢了脚步。   “早上吃了吗?”他问。   “吃了……”   贺岩放心了些,瞥见她眼底下的青色,昨天夜色暗,看得不是很清楚,此时在太阳光下打量,难免不是滋味。八年后的她虽然强颜欢笑,但没现在这般弱不禁风,这要是贺恒,他早教训了,这个寒假还是得想办法让她长点肉,民以食为天,人只要吃好了,胃口好了,心情自然也差不到哪儿去。   “中午还没吃吧?”   “没,”她想了想,问,“你也没吃是吗?我问问室友,这附近有没有好一点的餐厅。”   昨天那顿火锅是他付的钱。   她总觉得,她该请他吃点好的。   “不用问。”贺岩一锤定音,“我带你去吃别的。”   经过昨天他就看出来了,她对吃吃喝喝不感兴趣,随便吃什么都行,所以问她她也没主意。   走着走着,到了贺岩开的这辆车前,打开后备箱,将她的行李全放进去。   闻雪对这车还有印象,开学时他就是开这车来送她,迟疑几秒,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顺便系上安全带,车内镜挂着出入平安的吊坠,已经开始褪色了。   砰——   贺岩上车关门,他一向没轻没重,这声响惊得闻雪偏头看他,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在她要挪开视线时,他说,“你要是觉得闷,就把窗户降下来。”   他这破车经常四处跑,鱼龙混杂的地方也去过,载的都是比他还糙的男人,压根就不讲究,老天什么时候下雨,他的车就什么时候洗,完全随缘。车内要是脏到他都看不过眼了,才会开去洗车店里里外外洗一遍,这个频率半年不会超过两次。   “好。”   闻雪立刻就将车窗降下。   贺岩余光扫见,顿了顿,琢磨着下午就去洗个车。   他长臂一伸,从车后座的塑料袋里拿了个橙子塞给她,“吃点水果先垫垫。”   补充什么维生素对身体好,反正那个水果摊老板是这样说的。   闻雪低头看着手里的橙子,她没吃,而是捧起来嗅了下,橙子的清香很好闻又提神。   贺岩对西城很熟,不需要导航地图也能精准找到位置,一路畅通无阻开了半个多小时,停在了靠近老城区的民房前,闻雪迟疑着下车,左看右看,这儿也不像是吃饭的地方。   “哟,稀客!”   顶着一头卷发的中年女人见了贺岩,笑逐颜开,在见到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女孩时,眼睛刷地就亮了起来,“哎呀,这是谁?好标致的小姑娘!”   贺岩用身躯挡了下她的注视,“我妹妹,梅姐,今天有鸡汤吗?有的话来一份,烧条鱼,再炒个——”   他歪了下头,低声问闻雪,“你想吃什么青菜?”   “都可以。”   梅姐热情介绍:“那就猪油渣炒白菜呗,打过霜的白菜甜得很。”   “行,就这个。”贺岩说。   院子里摆着几张桌子,这会儿太阳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明亮的光线映着闻雪苍白的脸,几近剔透,她还拿着那个橙子,像是当成了玩具,从前她就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贺恒身边。   “这里大多数都是熟客。”   冷不丁的,听到这句话,她茫然了一瞬,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贺岩,轻点了下头,“……哦。”   贺岩也没有跟这个年纪的女孩打交道的经验。   他生活能接触到的异性几乎都是直爽又泼辣的嫂子,公司里那些女性员工,要么是司机的对象,要么跟他另一个搭伙的异姓兄弟沾点亲戚关系,十几个人吵吵闹闹是常有的事,平日里他也懒得管对方是男是女,工作上犯了错,该骂就骂,该罚就罚,他也习惯了跟人这般相处。   但他觉得,他不能以这一套对闻雪,她太脆弱。   他比贺恒,以及闻雪都要年长五岁。   依稀记得小时候他妈挺着个肚子,依然年轻的爸爸会问他想要妹妹还是弟弟,他想都没想就说妹妹。   但这事不是他说了算,生出来是个弟弟。   他承认,在过去的岁月中,他对贺恒没什么耐心,贺恒被人欺负了只知道委屈巴巴来找他,以致于后来他听到这小子哭就头疼,拳头硬,有时候烦了,还会让贺恒滚,到一边凉快去。   后来,他出去闯荡,忙得脚不沾地,想起来就给贺恒打个电话,想不起来就算了,兄弟之间不必黏黏糊糊。   贺岩看着闻雪又垂头不语,脑子里一条一条地列着。   先让她把身体养好,至于学业,她能念他供着读博都行,不能念就拉倒。   其次,他认识的人不算少,她毕业找工作的时候他帮忙盯着点。   最后,起码尽早给她置办套地段不错的房子,让她能有个安身立命之处。   以上这些,也是曾经他想为弟弟贺恒做的。   …   “来来来,吃饭前先喝碗汤。”梅姐端着锅热气腾腾的老母鸡汤出来,稳稳当当地放在桌上,顿时香气四溢,汤都是黄澄澄的,“我这汤从早上就在炉子上炖着,本来打算自家中午喝的,要不是你小子带妹妹过来,你可喝不着。”   她白了贺岩一眼,“你过来吃多少次饭了,懂不懂规矩,喝汤得提前两天预订!”   “谢了。”贺岩挑眉,从口袋里掏出包还没拆封的烟给她,“孝敬姐的。”   梅姐眉开眼笑,“这才像话。”   闻雪也客气地说:“谢谢。”   “跟姐客气什么?”梅姐拍拍她的肩,俯身,语气轻柔了很多,“以后常来玩,给你做几道拿手菜。”   “嗯,谢谢。”   梅姐哭笑不得,转身往厨房走,闻雪目送她撩起布帘进屋后,才礼貌地收回视线,忽地愣住,不知所措地看着她面前多出来的一碗鸡汤,瓷碗中还堆着一个大鸡腿。   贺岩察觉到她看过来的眼神,说:“先吃,吃完了还有一个,鸡腿都是你的。” 第5章   闻雪看着这碗鸡汤有些犯难,却也没说什么,双手托着碗,在贺岩的注视下,乖乖地轻啜几口,即便味蕾没有被完全打开,她的舌尖也能尝到这汤有多鲜美,温度有些烫,在冬天喝正好,下肚后胃也暖暖的。   “好喝。”她抿唇浅笑。   贺岩松了口气,“这里的鸡汤很有名,还有餐厅老板特意来买她的方子,我去喝过,不如梅姐自己炖的好。”   这锅汤用料足,母鸡都不是吃饲料的,喂养在农庄吃稻谷跟虫子。   小火慢炖几个钟,最后只要加点盐味道就很好。   闻雪喝了汤,又慢慢将鸡腿吃下,在贺岩还准备往她碗里添汤加肉时,她急忙出声:“不了,我真吃不下了,好撑。”   最后几口肉,她都是勉强咽下去的。   “行。”贺岩放下汤勺,“还剩半锅,倒掉太可惜,等会带走。”   他虽然平铺直叙,但说这话时,眼睛是看向她,也是在征求她的意见。他的想法很简单,鸡汤滋补,瞧着她也爱喝,索性打包带走当晚餐或者宵夜。   “好。”   贺岩吃饭不挑,桌上的红烧鱼跟白菜他吃得很香,没一会儿就往碗里添饭。   本来闻雪没注意他,她吃饱了开始放空自己,看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眼神并不专注,四处游移,最后不经意地定在贺岩脸上,发现他也瘦了很多,她还记得,去年春节他从火车站出来,看似疲倦,实则意气风发,现在眉宇之间有着挥不去的沉郁。   她想,或许是她太过软弱,明明他比她要悲恸得多得多,可他还是能重新振作起来,真的很了不起。   “再吃点?”   贺岩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眼眸,以为她想吃饭,“梅姐烧的鱼不错。”   闻雪起初不饿,看他一连吃了两碗,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好。”   但她学聪明了,没让他帮忙,她觉得如果让他来盛,饭肯定堆成小山包。   她只添了小半碗,听他的用鱼汤拌饭,就着清甜可口的白菜,竟然吃得干干净净。   …   吃撑了的结局是当她重新坐上车,车在路段颠簸时,她越来越困,实在抵抗不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的,然后头一歪睡了。   贺岩偶尔侧目看她,很想叫醒她,毕竟是冬天,在车上睡很容易着凉,但张了张嘴,瞥见她卷翘睫毛也盖不住的那一抹青色,话又咽了回去,只能在放慢车速的同时,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看看周围,追着太阳走,让午后温暖的阳光能够充分地笼罩着她。   最后,车辆停在了公园附近的停车场,风都带着暖意。   冬天昼夜温差大,入夜后寒风凛冽,白天气温很舒适,此时有人脱了棉袄绕湖在散步。   闻雪睡的时间并不长,也就半小时左右,但当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时,首先看到的便是窗外不远处那波光粼粼的湖面,闪着仿佛宝石般的色彩光芒,紧接着是童言稚语传入她的耳朵,原来是年轻的父母带着一双女儿吹泡泡,最后是一道低沉略沙哑的男声——   “醒了?冷不冷?”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贺岩,他剑眉寸头,左手手臂懒洋洋地搁在方向盘上,右手握着手机,只穿了件烟灰色毛衣,外套呢?本就反应慢半拍,刚醒来,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外套正搭她身上。   “不冷。”她赶忙把外套还给他。   贺岩抬手指指湖那边,“看到没?你下去溜达溜达,那里应该有自动贩售机,帮我买两瓶水。”   闻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应道:“嗯。”   等她下车,脚踩地的那一瞬间,微风拂面,吹起发丝,再往前走,这条绕湖的路,阳光铺洒,树影斑驳,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十几米外,那辆黑色吉普车灰扑扑地停在原地。   车内,贺岩似乎一直盯着她,见她回头,抬手做了个“去吧”的手势。   明明隔着这么远,她还是回了句:“好。”   闻雪睡醒,下车时还有些冷,走了一段路后,重新暖和起来,没一会儿就看到了贺岩说的自动贩售机,买了两瓶矿泉水。天气好,来公园游玩的人很多,可能是睡过一觉的关系,她久违地,感觉好像没那么疲倦。   -   等他们再次出发,来到贺岩租住的筒子楼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闻雪跟在他身后走进这栋楼,有种回到童年的惊奇错觉。那时父母上班的厂宿舍就是这样,一条通廊贯穿,串联着不少房间,现在别说是新城区,老城区这种建筑风格的筒子楼都被拆迁,少之又少。   “这里住的是熟人。”贺岩轻松地提着箱子走在前面,“夫妻居多,人都挺好,我就住你楼下,有事你往外面喊一声就行。”   闻雪打量着脱皮的墙,被人踏得不平的台阶,只觉得好稀奇,正暗自猜测这里的租金是不是比别处要便宜时,由上而下哒哒哒的下楼声传来,打断了她的思考。   穿着毛呢裙的年轻女人还没走到他们这一层,她身上馥郁的香水味更早一步散到鼻间。   “呀!”   年轻女人急急顿住脚步,临近年关,大家都无心工作,她今天偷懒耍滑,四点就打卡下班回来,将自己捯饬得漂漂亮亮,准备等男朋友收车回来就去附近夜市吃吃逛逛。   谁知好死不死,被老板撞了个正着,她这什么鬼运气呀。   她欲哭无泪,“岩哥……”   果然贺岩上下扫视她,“你没上班?旷工?”   “岩哥……”女人双手无措地攥着包带,“那个,那个——”   她这才注意到贺岩身后的闻雪,还以为自己眼花出现幻觉了,否则他们孤寡岩哥怎么跟个年轻妹妹在一块儿?   “哎?岩哥,这是??”   贺岩不再追究她早退这件事,点了点下巴,“正好,你帮她把屋子收拾收拾。”   闻雪看对方急着出门,便轻声道:“不用的,东西不多,我一个人也能弄好。”   “不不不,你不行,你需要我!”   年轻女人二话不说,接过贺岩夹在胳膊下的被褥抱在怀里,扬唇一笑:“先介绍一下,我名字赵娜,他们都叫我娜娜,你呢?”   “闻雪,听闻的闻,下雪的雪。”   “哇,听见下雪,然后你就出生了是不是?”   闻雪莞尔:“应该是。”   “真好!”   三人一前一后来到保洁打扫干净的房间,面积不大,也就十几个平方,还做成了隔间,简简单单的大白墙,除了一张铁架床,简易衣柜,就什么也没了。   贺岩环顾一圈,沉声喊娜娜,对方心领神会,马上道:“岩哥,我肯定帮她整理好,我办事你就放心吧!”   “行。”   贺岩抬手看向腕表,“你们吴总还在公司吧?”   “在的在的!”   贺岩的目光从表盘移到闻雪脸上,思索数秒,沉吟:“我得去趟公司,估计要晚点回,有事直接给我打电话,我要是没接你就多打几次。”   闻雪轻轻地点头,“好。”   娜娜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忙都忙不过来,一会儿看贺岩,一会儿看闻雪,差点按捺不住好奇心追问,触及老板那张严肃的脸,她悻悻地闭紧了嘴巴。   贺岩:“我先走了。”   闻雪嗯了声。   娜娜耳聪目明,确定贺岩下楼后,她小跑到走廊,扶着栏杆往下看,见他走出筒子楼上车,她拍了拍胸口,自言自语道:“吓死个人。”   …   吉普车发动机的响动不算小,吴越江坐办公室里都能听到,将打印出来的合同放好,随手扔在对面的办公桌上,余光看见贺岩高大的身影走来,便道:“一下午去哪呢,给你打电话也不接。”   “不是回你消息了?我有事,忙。”   “我没时间跟你发消息。”吴越江放下钢笔,狐疑看他,“你不太对劲,究竟去了哪里?”   前天下午,他就发现贺岩很古怪,明显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昨天跟今天更是直接玩消失。   这不得不令他警铃大作,几个月前贺岩过了段颓废的日子,甚至有一天还将把手里的股份都便宜转给他,他气得一拳头砸过去,什么修养啊素质全没了,不得不放下狠话,谁要是敢撂摊子,兄弟也别做了,这才让贺岩打消念头。   该不会前几天去了趟庙里,又给他来心灰意冷想出家这一套吧?   “去了趟市里。”   贺岩拉开椅子坐下,随意翻翻合同,“有件事跟你说下,我带了个人过来,蔡姐的工作分给她做,她的工资我给,你们不用过问。”   吴越江:“……”   行,只要不是庙里,去美国都行。   他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谁?”   “闻雪。”   贺岩记起一桩很重要的事,拿起桌上的座机拨出号码,那边一接通,他便皱眉问道:“昨天交待你买的取暖器呢?”   吴越江还在消化“闻雪”这个名字带来的冲击。   忽然又听到“取暖器”,讶然地看过去。   电话那头的汪远声音高昂,连吴越江都能清晰地听到他在大声喊:“买了买了,哥,我在挑热水袋,毛绒绒的好可爱,我试过了,手揣着也特别温暖!对了,老板说还有暖脚宝,要不要?”   贺岩无奈地将话筒拿开了些,“买。” 第6章   挂了电话后,贺岩对上吴越江探究的眼神。   两人是多年好友,从小就混在一起爬树摸鱼,混了二十多年   ,也算是过命的交情。吴家运气不错,工厂出事那天,吴越江突然发了高烧,父母急急忙忙请假带他去医院,这才躲过一劫。   吴越江在父母的督促下,学习成绩不错,那几年他明明功课繁重,却还是坚持要给贺岩补课,就是想拉兄弟一把,无奈收效甚微,他高考发挥得不错,念的是名校,只等毕业时,一手证书,一手offer,在这个节骨眼上,贺岩找上了他,两人在大学城附近的大排档喝了不少啤酒,他头脑发热,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来帮贺岩。   现在想想,人都是有私心的。   能当老板,谁愿意一辈子打工?   拼的是兄弟义气,为的自然也是锦绣前程,正因为如此,他不允许贺岩心灰意冷,丧失斗志。   “取暖器?”吴越江狐疑地看他,语气却很笃定,“肯定不是你用,也不会是你买来孝敬我,闻雪搬过来了?”   “住我楼上那间。”   贺岩说,“公司里的人要是问起来,就说她是我妹妹。”   贺恒已经去世,再对他认识的人介绍闻雪是弟弟的女朋友,已经不合适,也没必要。   他想,从前闻雪喊他一声哥,那以后,他就当她哥。   吴越江心情复杂,“她还好吗?”   贺岩在此之前都没见过闻雪几回,他就更别提了,只依稀记得,在海城殡仪馆的那几天,闻雪整个人都木了,一会儿沉默地流泪,哭到发抖也没发出声音,一会儿就坐在一旁望着遗像发呆。   他总觉得,事情过去半年,这个年轻的女生应该好起来了。   但现在看来应该不是这么一回事。   如果闻雪过得很好,贺岩不会把她带过来。   因为她的未来还很长,他们之间的这层关系又很微妙,逝世男友的哥哥,其实是不该跟她走得太近,毕竟她太年轻,以后会遇上别的可能,这个道理贺岩不会不明白……除非闻雪需要他的帮助,否则他不会贸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不太好。”   短短三个字,便可以概括闻雪如今的状态。   贺岩停顿,说:“我不在公司的时候,你帮忙看着点,过去你怎么照顾小恒,以后也怎么照顾她,他们对我来说没区别。”   吴越江闻言愣了好一会儿。   事实上,贺恒的离世给他带来的打击也不小。在他心里,贺恒跟他自己的弟弟一样,过去贺恒文理分科时,是他拿的主意,贺恒高考选志愿时,念的也是他推荐的专业。   他总觉得,以后他还要帮贺恒出主意,是读研还是直接出来工作,工作的话要往哪些大厂投简历。   然而没有预告的死亡,才叫意外。   “好,行,应该的。”吴越江低头,掩去了眼中的难受,低声答应。   贺岩不再说话,拿了钥匙拉开抽屉,重新投入到公事中。   …   筒子楼里,娜娜几乎都没让闻雪上手,她手脚麻利地铺开被褥,“还有好几天大晴天,明天可以晒被子,你别看咱们这里破,阳光好着呢,我有个小姐妹在市区上班,只能租地下室,大白天都得开灯,不然乌漆嘛黑的,看都看不见。”   “好。”闻雪顿了顿,又说,“谢谢。”   娜娜被逗得不行,偏头看她,“你跟我说了七八次谢谢了。”   两人对视,或许是娜娜的笑容太有感染力,闻雪也笑了下,“真的很谢谢你,你应该急着出门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你忙你的。”   “我不忙啦。”娜娜说,“我对象还没回,估计怎么着也得六点。”   “他也在这里上班吗?”   “是呢!”娜娜特别骄傲,“他是最早跟着岩哥开车的司机,那会儿就他们两个人,吴总都没来呢!”   赵娜也是个年轻姑娘,没什么城府,心思都写在脸上,说起这个话题叭叭叭的,“后来,我总来西城找我对象,一次也待不了几天嘛,每次走,我俩哇哇哭,岩哥估计看不下去了,就让我对象问我,愿不愿意留在这里,然后,我就在这打打杂,对了——”   闻雪打开衣柜,樟脑丸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有短暂几秒的怔忡,气味也是打开回忆的一把钥匙,在这跟童年住处相似的楼里,她打开的是奶奶的衣柜,很多人都觉得这味道不好闻,她却莫名感到放松,安心。   “哎?”   娜娜发现自己问的问题没人回答,扭头一看,闻雪站在衣柜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也凑了过来,顺着闻雪的视线望过去,顿时有些失望。   还以为衣柜里有钱呢……   “你还没回答我呢。”娜娜用手肘撞了撞她,催促。   闻雪回过神来,“什么?”   担心对方会不高兴,她补充,“不好意思,我刚没听清。”   “我是想知道你跟岩哥的关系啦。”娜娜笑,“就是很好奇嘛,我认识岩哥也挺久了,还是头一回见他跟人说话这么温柔,真是活见鬼啊。”   她跟贺岩是什么关系,闻雪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因为过去从来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那么现在呢?   她已经不愿意跟才认识的陌生人提起贺恒,甚至她也不希望亲朋好友再提起,贺恒成为了她身上的一道疤痕,每一次提,都要展示一遍,可身体是她的,皮肤是她的,伤疤也是她的,她不想给别人看。   她不想解释贺恒是谁,他去哪了。   “他是我哥。”犯难时,闻雪记起中午吃饭贺岩跟梅姐就是这样介绍的。   娜娜惊讶,“兄妹啊?”   “没有血缘关系。”闻雪解释,“我们都是海城人,所以他很照顾我。”   “懂了!”   娜娜不再追问关系,眼睛一亮,兴奋地问:“那你是来这上班吗?”   这儿什么都好,但她没朋友。   蔡姐她们比她大十岁,多多少少有点代沟,跟她同龄的小姐妹在市区打工,有的一个月休两天,就算休息也不会是双休日,时间根本凑不到一块儿。   “不知道算不算。”闻雪斟酌,“他说这里缺人手,我正好放寒假过来帮忙。”   “寒假?!”   娜娜吃惊地打量她,“你是老师还是学生?”   像寒假暑假,只可能用在这两种身份上,反正她好几年没听过这个词了,一时之间竟然还有点陌生,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学生。”闻雪想了想,“我还没毕业。”   “大学生?”   得到点头答复后,娜娜哇了一声,崇拜道:“好厉害!”   叩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她们的聊天,两人齐刷刷看向门口。   汪远双手叉腰,喘着气,说话都断断续续地,“搬、搬来了……”   “什么搬来了?”娜娜走过去,这才发现他脚边堆满了东西,震惊不已,“这都什么呀?”   “你好。”   汪远主动跟闻雪打了个招呼,他热得不行,拉链敞开,“岩哥让买的,喏,取暖器,暖脚宝,热水袋,还有烧水壶保温杯,累死我了!”   大大小小的盒子几乎都快挡住廊道,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搬上来的。   不止娜娜,闻雪都怔住了。   缓过气来,汪远这才有空认真观察闻雪,年轻的女生满身书卷气,五官清丽,聘聘婷婷,穿着羽绒服,帽子边缘一圈白色绒毛,衬得她脸小小的,就是青春电影里抱着书本经过教室外走廊时,会被男生目不转睛盯着的女生。   忽然,一只涂着指甲油的手挡住了他的视线。   娜娜翻了个大白眼:“你眼睛快黏人家妹妹身上了,再看,给你戳瞎!”   汪远脸一红,嘴都快咧到耳根了,“没,没……”   “这些是岩哥让你送来的吗?”娜娜问。   “嗯嗯。”   “行,你可以走了。”   汪远:“……”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的红晕还没散,“那,有事找我,我叫汪远,汪是那个汪,远是那个远,我就住——”   “滚。”娜娜抬手一指,“回你的房间照镜子去!”   等汪远一步三回头走了后,娜娜轻哼一声,回过头对闻雪说:“你别搭理他,不过,他人不坏,还有点憨,算是岩哥跟吴总的助理保镖吧,平常跑跑腿什么的,别看他瘦,他打架很厉害。”   闻雪若有所思地点头。   她好像误入了一个从未踏过的世界,奇奇怪怪,又莫名其妙地很和谐。   “我帮你搬进来!   ”娜娜弯腰,轻松搬起看着最重的取暖器往屋里走,“这个你是放床边吧?”   两个女生将门口的这些取暖设备全挪进房间。   不知不觉,原本空荡的房子被填满,烧水壶呜呜呜地响着,壶口喷出热气,可爱的卡通热水袋就像一条哈巴狗趴在床上,暖脚宝则是一头温顺的绵羊匍匐在地。   咔哒一声。   娜娜摁开取暖器的开关,从暗到明,再到如同火光照耀。   两人蹲在一旁,不约而同地烘手。   “暖和吧?”   闻雪静静地感受着掌心的温度,的确很温暖,唇角泛开笑意:“嗯。” 第7章   娜娜的手机振动,是男朋友发来的甜蜜消息。   她看了眼,满脸笑意,环顾四周,见屋子都整理得差不多了,便道:“闻雪,我对象刚出车回来,没事的话我先走啦。”   闻雪点点头,想起她帮自己忙活这么久,口头上的感谢似乎有些轻飘飘,视线掠过被她放在床头柜的像一盏熏香小夜灯的橙子,定格在堆在行李箱上的书包,赶忙从里找出几颗被金箔纸包着的巧克力,双手捧着递给娜娜,含笑道:“这个巧克力挺好吃的,尝尝?”   娜娜惊喜极了。   倒也不是为巧克力,现在她一个人拿两张工资卡,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再也不是过去没见过世面的她了,她惊喜的是闻雪的态度,兴许是她没念过什么书,她打从心里佩服会念书的人。   佩服是佩服,可她不觉得闻雪会愿意跟她当朋友。   所以,在知道闻雪还在念大学时,她便歇了跟对方当好朋友的心思。   “看起来就很好吃呢。”娜娜不假思索地说,“闻雪,要不你跟我们一块儿去夜市逛逛?我请你吃好吃的!”   “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休息。”   闻雪轻声,“你对象还在等你吧?早点去跟他汇合,好好玩。”   “那要我给你带吃的吗?”   “不用。”闻雪指指放在一边的打包袋,“我有晚饭。”   “好吧,那拜拜咯。”   娜娜欢快地往外走,又顿住脚步,歪了歪身子,悄悄照照挂在墙上的镜子,确定自己美得发光,嘴里哼着流行歌曲,心情飞扬地下楼找男朋友。   闻雪出神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   其实是有些眼熟的,就好像见到了过去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每次贺恒来接她,她总要拿梳子把发尾梳顺,偷偷在手腕擦上跟室友一块儿买的香水膏体,嘴唇也抿上点口红,下楼朝他飞奔。   她并没有很痛苦,她只是在思念他而已。   她清楚地知道,有一天这样浓烈的思念会褪色,会变成漂浮在空气中的灰尘,她知道人无法跟漫长的岁月抗争,所以她不再勉强自己去遗忘。   这一天,它迟早会来。   但她不该盼着它来。   天色渐暗,闻雪倚着门思绪漫无目的地乱晃,还是不知道从哪个屋子传出来的颠锅炒菜噼里啪啦的声音,以及飘散在空中的辣椒味,将她的感观再次拉拽回现实。   她转身进了房间,头顶的灯光跟宿舍的白光不同,它颜色很暖,照着墙面仿佛也在升温。   羽绒服口袋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闺蜜杨思逸的来电。   杨思逸每天都要给她打电话,要确定她好好的才会放心,她接通,还没来得及说句话,那头就问:“票买了没?要不,我去西城接你一起回?”   “没买。”闻雪一向慢吞吞的,这次却很快,抢在她嘀咕之前开口,“别担心,我找了份兼职,包吃包住。”   杨思逸大惊:“兼职,什么兼职?会不会被骗?做什么的?”   “你还记得贺岩吗?”闻雪声音很轻,“他跟人开了个公司,有个岗位暂时缺人,我过来试试。”   “贺岩,那他不是……”   杨思逸收声,不想提起贺恒的名字。   “对。”闻雪说,“就是他。”   “他怎么会找你呢?”杨思逸不解,“你等一下,我问问我姐,如果我没记错,我姐好像跟他是小学同学。”   闻雪失笑:“你别问,他人很好。”   杨思逸已经钻进了姐姐房间,她没捂着手机,姐妹俩的对话全都清晰被闻雪听见——   “姐,你认识贺岩吗?就,那个贺岩。”   “谈不上认识吧,干嘛?”   “他要闻雪去他那里兼职,该不会是骗子吧?”   “那不会,来,手机给我……”   下一秒,杨思逸姐姐接过手机,声音比刚才温柔了不止一个度,“闻雪,贺岩人挺好的,我们那一届去年有个校友生病了,好像做手术要花不少钱,听说他给凑了些,他们读书时也没什么交情,就当过一个学期的同桌。”   闻雪认真地听着。   这通电话讲了快二十分钟才挂断,外面也彻底被夜色笼罩,她像是无头苍蝇,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瞥见早已经冷透了的鸡汤,还剩半锅也很多,她没感觉很饿,只能坐在床边,抱着没插电的热水袋发呆。   以往她发呆都很专心。   耳朵听不见任何嘈杂的声音,但今天有一缕心神是抽离状态,时不时就飘到那个塑料打包桶上,这鸡汤今天要是不解决,明天就该倒掉,可这是贺岩特地交代梅姐打包的。   不知坐了多久,她犹犹豫豫地站起来,拿着手机钥匙,关灯出门。   汪远站在通廊,顶着冷风抽烟,听到那边的动静,闻声望过去,手忙脚乱将烟灭掉,伸手挥了挥,拘谨地喊了声,“闻小姐,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他都差点被自己这文绉绉的腔调呛死。   “不用的,我出去买点面条。”   汪远为难地看向夜空,西城治安好,这一片也很安宁,可靠近年边,街上暂时没明目张胆的流氓,但有想好好回家过个饱年的扒手小偷,他一咬牙,跟在闻雪身后下楼。   闻雪听见脚步声,在昏暗的楼道,回头看了眼。   汪远急急刹住,胡乱解释:“我也去买点东西。”   闻雪能感受到他的好意,对他笑笑,“嗯。”   汪远不知所措地摸摸脑袋,察觉到她默许了,咧嘴笑了下,保持着几米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   洗车店外。   老板嗬了声,揶揄道:“贺总怎么舍得来洗车了?”   贺岩常年跟人打交道,这会儿只是笑,给老板还有在一边吃盒饭的学徒发烟,“让你徒弟给我车里洗干净点,车垫多冲几遍。”   “确定要洗?”老板又打趣,“天气预报说过几天下雨。”   “该洗了。”   回到八年前,贺岩也能适应得很好,归根到底,很多东西对他而言只是过眼云烟,上辈子他穷过,也富过,日子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跟老板闲聊着,突然蹙了下眉,大步上前,弯腰钻进车里,翻找到吸水毛巾,像是不放心学徒,对方冲过的地方,他还要再擦一遍,洗车店老板都咂舌。   吉普车是灰扑扑开进来。   再开出去时,车身恢复成原本的黑色。   挡风玻璃也干净透亮,贺岩注意着前方路况,忽地一顿,花坛内侧的人行路有两道熟悉的身影,男人提着超市塑料袋走左边,女生走右边,路灯的光倾洒,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贺岩按了下喇叭,同时降下车窗。   汪远被突兀的喇叭声惊得看过来,隔着段距离,认出是他岩哥的车,肩膀一松,扬声道:“岩哥!”   贺岩没看他,望向他身侧的闻雪。   四目交汇。   她也有些惊讶。   “上车。”贺岩将车开得很慢。   汪远:“岩哥,就几百米远了。”   “没让你上。”   贺岩看她的头发,还有帽子上的绒毛被风吹起,太阳落山后,气温陡降,这一片没有高楼林立,寒风呼啸,她现在这身板不一定扛得住。   汪远:“?”   闻雪习惯性地把贺岩当家长,在汪远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从他手里接过塑料袋,轻声说了谢谢,接着擦过他,快步走向那辆车,拉开副驾门上车。   砰——   停留在原地的汪远懵了,然后看着那辆车往前开,还真没让他上车的意思啊……   闻雪上车系好安全带后,意外发现车内干净了许   多,空气中还残留着洗涤用品的清冽气息,她清亮的眼睛缓慢地扫过前座玻璃,车挂,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还有着水痕的车垫上。   她又下意识地看向了在开车的人。   贺岩察觉到她在注视,有些话没必要说,但他的确想考虑她的感受,也会顾虑她的感受,这是曾经的他欠缺贺恒的,兄长这个身份,他第一次没有做好,希望第二次能像样点。   “刚才是去超市了?”他问。   “是。”闻雪腿上还放着超市的塑料袋,尽管他没问她买什么,她还是交待,“买了面条,鸡蛋,还有毛巾。”   “晚饭吃了没?”   闻雪听着这个问题,不由得舒了一口气,还好她放不下那半锅鸡汤,要是没喝或者倒掉,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还没,不过我买面条是准备煮鸡汤面吃。”   贺岩沉默数秒。   他是想开车接她出去吃饭,见她已经有了安排,便没再吭声。   他不管忙或者不忙,三餐也称不上规律,坦白说在此之前他还从没操心过别人吃不吃、吃什么这种琐碎小事,因此关心起来也分外不熟练。   比如,他下午去公司之前,应该跟她说一声晚饭他会带她出去吃。   几百米的距离,踩踩油门便驶进了筒子楼外,时间短到本就不熟的他们统共也就只说了三句话。   “你先上去。”   闻雪嗯了声,解开安全带要推门下车时,面上也浮现挣扎,她忍不住猜测,他洗车是不是因为她白天打开车窗,他问她吃没吃晚饭,是不是要带她去外面吃。   他真的很好,还让人买了那么多取暖的东西给她,可她表现得很糟糕,越想越不安,她攥着塑料袋的手在收紧,鼓起勇气道:“你要一起吃吗?我买了好多面条。” 第8章   在贺岩的处事规则中,他绝不会进异性的房间,尤其是晚上。   但这条规则似乎碰上闻雪就要自动作废,他知道不合适,然而在她小心翼翼提出邀约时,他没办法拒绝,一来,现在的她在他眼中脆弱易碎,二来,他希望他们的关系能够尽快熟络,至少在相处中变得自然。   他下车后,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跟在她身侧,走进了楼里。   以往不觉得楼梯间很暗,他早已经习惯了,闭着眼睛都不会摔跤,但闻雪是第一次来,挂在墙上的灯泡蒙上厚厚的灰尘,光线昏暗,稍不注意,她就会踩空,跌倒,骨折,住院。   他记了下来,决定明天提醒汪远,每一层都要换新的,瓦数大的灯泡,要照得楼道亮如白昼才行。   到了三楼,其他房间有的开了灯,有的还是一片漆黑。   来到通廊的尽头,闻雪站定,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钥匙,插进锁里开门,开关就在墙壁上,她摸索着摁开,贺岩就站在她身后,身影几乎可以笼住她,不留缝隙。   闻雪刚想招呼他坐,却发现屋子里连把椅子都没有。   贺岩:“……”   他也很无奈,“你缺什么,列个单子给我。”   想了想,以他对她并不深的了解,她多半不会列清单,便道:“明天下班后我带你去趟家居商场,再顺便在外面吃个饭。”   闻雪觉得没必要。   她寒假也就一个来月,但转念一想,这儿是他租的员工宿舍,之后可能会有其他人搬进来,她不需要的东西,别人用得着,“好。”   贺岩的眉头舒展开来。   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他确实感觉到了,养妹妹比养弟弟舒心。   贺恒小时候不算调皮捣蛋,可性子特别犟,有多倔呢,他让这小子滚,这小子就乖乖朝他指的方向滚,然后蹲在那地方,天黑了都不肯挪动一下,非得他来亲自提着回家。   长大后懂事了,为人直,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拽不回来。   不然,也不会在其他人旁观时,义无反顾地扎进水里去救那个挣扎的孩童。   他得知噩耗,硬生生地吐了口血,不止一次看着遗像在心里质问,为什么,为什么,别人都不做,为什么你要去做!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也许是他百分不解,万分悲恸,在头七时,贺恒闯入了他的梦里。   梦中,他穿着白衣黑裤,清清爽爽的,笑着说,哥,我活了二十年,那个孩子才八岁。   …   叮叮当当的声音,打断了贺岩不愉快的回忆。   闻雪找出小小的电锅,烧得快,但很小,一次大约只能煮一人份的量,实际上,是两个人,但……她余光看了眼贺岩的身躯,昨天今天吃过一起两顿饭,她哪怕再不关注外界,也看得出来,他很能吃。   “哥,你坐这。”   闻雪指指放在地上的行李箱。   贺岩低头一看,还是算了,他怕自己坐上去,这箱子得塌。   房间不算大,只有一个小小的水池,筒子楼的设计就是这样,厨房、水房、厕所都是公用的,闻雪接了点清水将锅里涮了一遍后,把打包的鸡汤倒进去,插上插座通电。   不一会儿,汤开始沸腾,窄窄的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香味。   闻雪放了把面条,她不管饿或者不饿,做这些事都不疾不徐,贺岩看了一会儿,心情奇异地都平静了许多。   等这一小锅鸡汤面煮熟了,闻雪再次尴尬地发现,她只有一个碗。   这个碗还是买袋装泡面时的赠品,她在宿舍常用。   贺岩:“……”   他越发觉得跟过来是个错误的决定,可现在再走更不好,道:“你用碗。”   “那?”   闻雪疑惑,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只锅,不确定地问:“你用锅?”   贺岩轻咳一声,点了下头。   不知怎的,她被逗笑,垂着头,笑了起来,声音很轻。   这是一顿略显狼狈的晚饭,闻雪的鸡汤面里堆着中午没吃的鸡腿,贺岩胃口果然不小,她第二锅煮了满满一锅,他全吃了,清淡可口,吃完后胃很暖,也很舒服,没有大餐后的油腻负担感。   闻雪习惯善后,吃饱喝足后,她要去接锅,拿去厨房洗刷。   贺岩侧身避过,伸出右手,“你的碗给我,我去洗。”   “啊?”   “水冰。”   他丢下两个字,不由分说,拿过她手里的碗,转身往外走去,他很高,进来出去,都下意识地俯首,这一层的厨房用得不多,台子上摆着各种调料,扫视一圈,还算干净,找到挂着的抹布还有洗洁精。   闻雪不太放心,迟疑着跟过来。   在厨房门口时停下脚步,屋里头顶是昏黄的灯,窗外漆黑,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洗水池前,水龙头哗啦哗啦地放着水,他背对着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夹着一根点燃的烟。   他抬手抽了口,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不经意地回头,薄唇吐出烟雾,见是她,他愣了愣,赶紧灭掉烟,声音低沉:“怎么了?”   “没事。”闻雪本意是担心他洗不干净,她来洗,此时此刻忘记了这一茬。   贺岩嗯了声,“没事就回房,这里冷。”   厨房的油烟机都是老式的,扇叶呼呼地吹着,冷风灌入,门又没关,不如她那开着取暖器的房间暖和。   “……哦。”   闻雪直愣愣地转身往房间走。   …   几个员工勾肩搭背从外面回来,临近过年,天冷,没几个人愿意买菜做饭又洗碗,附近就是夜市,什么吃的都有,一碗加蛋的有锅气的炒粉也不会超过六块,吃好了回宿舍,有兴致就打扑克牌,没兴致洗洗躺床上玩手机。   上了三楼,听到厨房有水声,几人面面相觑,谁这么勤快?   有人探头往里一瞧,惊掉下巴,“岩哥?!”   公司里有两个老板,贺岩跟吴越江,不过大家都更习惯喊岩哥,喊吴越江则是规规矩矩的吴总,光从称呼上来看,他们确实跟贺岩更为亲近。   贺岩扭头,见那几个没个正形挤在门口,皱眉道:“明天有长途单,还不早点休息?”   他们可没被吓到,大声:“哥,在洗碗呢?我没看错吧?!”   贺岩不吭声。   其他人只觉得这一幕太新鲜,在震惊过后,第一反应就是同时拿出手机,即便像素没有多好,依然咔嚓咔嚓地拍照,必须拍照,必须留恋,谁知道是不是他们这辈子唯一一次看到岩哥洗   碗。   贺岩像极了面对长枪短炮的明星,他笑骂道:“滚。”   大家拍够了,赶紧一溜烟跑了。   厨房又重新清静,贺岩把锅跟碗都刷得干干净净,这事他很久没做,但不代表他不熟,小时候带着弟弟生活在亲戚家里,寄人篱下有的事必须学着做。   等贺岩带着干净的锅碗筷来到闻雪的房间时,并没有再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正在充热水袋的闻雪急急忙忙来迎。   “等下是要洗澡?”他问。   闻雪有每天洗澡的习惯,天气再冷,她也要洗,更别说今天去了不少地方,“嗯。”   “娜娜有告诉你洗手间在哪吗?”   “说了。”   洗手间虽然是公用的,但男女分开,她去看过,洗手间很干净,没有奇怪的味道。   “行。”贺岩颔首,“我先下去,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目送着贺岩走后,闻雪轻轻带上了门,进屋从衣柜拿换洗衣服还有睡衣,热水袋咕咕咕地在响,只等好了塞进被子里。   贺岩并没有下楼,他敲开了另一间房门,从里走出正在啃苹果的短发女人,她立即道:“报告岩sir,我们今天没打牌!”   “麻烦你一件事。”贺岩偏了下头,示意她出来,用下巴点点,“住最边的是我妹,她来帮忙,暂替蔡姐的岗位,你白天多带带她,现在没事吧?”   “咱妹来了,那太好了!”女人眉开眼笑,适当抱怨,“蔡姐休产假后可把我累死了!”   “她等会儿洗澡。”贺岩斟酌,“你要有空,麻烦你在洗手间外面守着,等她回房了你再走。”   “???”   女人眨眨眼,没听懂,“什么意思?”   “我妹胆子小。”他说,“那几个男的嗓门大,进进出出,我怕她吓着。”   “懂了。”女人惊讶地上下打量他,“看不出来你这么细心呢。”   她以前也腹诽过,老板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又臭又硬,吼男的也就算了,那是他们活该,但怎么教训她们也凶巴巴的,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现在懂了,敢情她们不是他妹妹。   可以,非常好。   贺岩不置可否,交待后便走了。   闻雪将换洗衣服用透明袋子装起来放进盆里,除此以外还有小瓶的沐浴露,毛巾牙刷,还没走到洗手间门口,看到一个裹着睡袄的短发女人戴着耳机在哼歌,就堵在门那儿。   “老板妹妹是吧?”   她让出位置,脸上堆满了笑容,“快进去洗澡,跟你讲,现在正好,要是再晚一个小时,水就没那么热了,你放心啊,我就在门口守着,有事你喊一声就行!”   闻雪花了一分钟,才捋清她的意思,大概能猜到是贺岩交待的,低声道:“谢谢。” 第9章   一个人睡一间房的好处在于不管睡得多晚,醒得多早,都不用再担心会吵到别人。   五点钟闻雪就从梦里醒来,做了噩梦,额头鼻尖都冒出了汗,来这里的第一个晚上她睡得不好,她轻微认床,到了陌生的环境需要适应几天。外面天还是黑的,她尽量放轻动作起床洗漱,即便再慢,等收拾好自己后,也才五点半不到。   整个世界都好安静。   她坐在床边,来得太匆忙,运输相关的很多事情了解也不够充分,干脆拿起手机,尽可能地在网上搜一些相关知识。她现在阅读速度不如从前,好在她有足够的耐心,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再理解。   叩叩叩——   等敲门声传来,闻雪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天已经完全亮了。   再看看手机时间,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八点。   她起身开门,既是意外,又是意料之中,门口的人是贺岩,他两手提着打包袋递给她,言简意赅道:“早饭。”   闻雪只觉得无所适从。   她其实不需要他这般细致的关照,这会令她很有压力,可话到嘴边,又没办法讲出来,只能闷闷地接过来,他买了很多,份量够两三个人吃,小声道:“太多了,我吃不完。”   贺岩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你挑你喜欢吃的,剩下的给我。”   他每个手指都勾着个袋子。   闻雪只拿了小笼包,估摸着刚出笼,还冒着热气,“我吃这个就够了。”   “行吧,你先吃,我在楼下等你,你吃完了再下来。”贺岩说,“时间还早,不着急。”   “……嗯。”   贺岩没进屋,拎着其他早餐下楼。腊月的早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气温很低,他都走到车旁,拉开了车门,垂眸看着买的茶叶蛋煎饼咸豆花,香味扑鼻,要是在车上吃,难免留下味道,略一思索,又大力将门关上,往边上走了几步,离车几米远,站着解决早饭。   闻雪不想他在楼下等她太久,吃得快了些,差点被噎住。   保温杯的质量很好,昨天晚上倒的水,现在入口还有点烫,她一边小口喝水,一边苦恼地想,这早餐是只有今天有,还是以后每天都有?如果是前者,她还能松一口气。   如果是后者,该怎么办呢。   她并没有后悔答应跟着他过来,只是,无论是生活上,还是情感上,她都不愿意给别人尤其是贺岩添麻烦,所以他给她的那张名片,她会小心地夹在本子里,但从来没想过要给他打电话。   哎……   闻雪喝了半杯水,收敛心神,简单收拾,把常用的笔记本,圆珠笔,还有手机放进包里,拿着保温杯出门,下楼梯时碰上了风风火火的娜娜还有她对象。   年轻人谈恋爱正是甜蜜的时候,身强力壮的男人背着娜娜,故意颠她。   小情侣欢声笑语不断。   “闻雪!”娜娜喘着气,捶男朋友,“别闹了,放我下来!”   “早上好。”闻雪笑笑。   “她就是岩哥的妹妹,闻雪。”娜娜语调轻快,“闻雪,这我对象,万年。”   闻雪对万年没了印象。   万年却还记得她,作为最早跟着贺岩一起混的员工,在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后,他瞒着其他司机,这事都没跟娜娜说,只身前往海城吊唁,在殡仪馆里,他见过闻雪。   他对她说,节哀。   她哭得身体都在发抖,差点晕过去,是旁边的岩哥伸出手臂扶住她。   “你好。”闻雪礼貌地打了招呼。   万年回过神来,见她不记得自己,便也笑着说:“你好。”   三人一前一后下楼,贺岩的车就停在楼道门前,闻雪跟娜娜挥手,加快步子上车。目送这辆车调头驶离筒子楼,娜娜挽着万年的手,噘嘴感慨道:“岩哥对闻雪真好,对了,你之前见过她吗?”   “没见过。”   万年心想,岩哥对外说闻雪是他妹妹,没提她跟贺恒的关系,可能也有他的顾虑。   …   一路上,贺岩开得很慢,偶尔开口为她指路,从筒子楼出来到公司,距离很近,他不一定每天都有时间带她上班,她得认路。   闻雪降下车窗,清晨的风很凉,吹乱她的头发,她拉了拉围巾,一双眼睛清凌凌地看向外面,老城区远远不如新城区干净宽敞,但这里的生活气息很足,很像老家。   贺岩跟她聊着,忽然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清幽味道。   他不自觉地嗅了嗅,鼻子循着气息,脸也转了过去,确定这若有似无的气味来自闻雪的发丝,不自在地握紧方向盘。   车辆平稳地驶进园区,这一片几乎都是运输公司,四处可见载着集装箱的大货车,有跑短途的,也有长途的,有普通货,也有冷链,停好车,闻雪跟在贺岩身后进了办公室,地方不大,几个司机正在一边说笑,见他来了,异口同声喊道:“岩哥!”   贺岩停下脚步,偏头看向闻雪,向她一一介绍。   她不知道怎么叫人,只能轻轻点头。   司机们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直到贺岩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前一站,高大的身躯牢牢地挡住她,他们才反应过来,都是年轻人,年纪最大的也没超过三十,跟汪远似的,大冬天脸一热,讪讪笑着。   “闻雪,我妹。”   贺岩以眼神无声警告,“她来帮忙,你们也多关照她。”   接下来,他带着她在公司走   了一圈,挨个介绍,闻雪也从一开始的拘束,逐渐放松,因为她发现,他们似乎都不知道她跟贺岩真正的关系。   她也知道了,昨天为她守在洗手间外面的短发女人叫李静如。   “岩sir果然还是有点人性的。”李静如在贺岩走后,不客气地跟闻雪吐槽,“蔡姐休产假,他跟姓吴的死抠,也不说再招个人,让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闻雪凝神听着,问:“岩……sir?”   李静如刷刷刷地翻着文件单,“他不喜欢我们打牌,每次抓得很严,有几次火气上来了,直接掀了桌子,不就是警察咯?”   闻雪面露惊讶,总觉得贺岩不像是会做出这件事的性子。   李静如观察她的表情,乐了,“我可没胡编乱造,不信你问周姐,周姐——”   周姐是财务,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泡了一杯茶,轻吹开茶叶,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知好歹,贺总是怕你们把好不容易赚的辛苦钱全输了,不然管你们做什么?”   办公室氛围很好,李静如手把手教闻雪对单,偶尔她不受控地分心,李静如则端量着她的侧脸,然后吹声口哨,和她以前念书上学放学路上碰到的那些男生吹的一模一样。   李静如笑嘻嘻,“妹妹,好美。”   闻雪面颊发热,小声道歉,“不好意思,我最近有点无法集中注意力。”   “没事,我爱吹口哨,我吹得好不好?”   闻雪也腼腆地笑笑。   一个上午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午休时分,吃完饭后,周姐吆喝她们搬椅子到外面晒太阳,这是她的养生法子,“不要怕什么紫外线,人就是要多见见光,照照太阳。”   闻雪不想动,安静地托着脸坐在办公桌前,目不转睛地看着桌上的仙人球。   如果没人打扰她,她可以看几个小时。   正在沉浸式观察仙人球时,忽地,感觉不对劲,左边是娜娜,右边是李静如,她们竟然连椅子带她一起抬起来往外走。   闻雪大惊失色,叫了一声:“啊?!”   放我下来!   娜娜跟李静如哈哈大笑。   就这样的,四个处于不同年龄段的女人在楼下坐着嗑瓜子。   四十五岁的周姐,三十岁的李静如,二十二岁的娜娜,二十岁的闻雪。   贺岩站在办公室的窗户那儿,相隔一段距离,漫不经意地看向沐浴在阳光中的她,她似乎没有参与到话题中,尽管如此,她也会接过周姐抓给她的瓜子,垂着头吃着,很慢,别人嗑五粒,她一粒。   “看什么呢?”   吴越江跟合作方结束一通扯皮拉筋的电话,口干舌燥,咕咚咕咚喝了一杯,嗓子总算没冒烟了,一抬头,见贺岩悠闲地站在窗边,他起身踱步过去,没好气地问道。   贺岩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地说:“对了,我和周总的饭局改到明晚了。”   吴越江问:“你今天晚上有安排?”   “有,我带闻雪去趟家居商场,给她房间添置点东西。”   吴越江一边点头,一边说“应该的”,又道:“这样吧,我也一起去,顺便请她吃顿饭,她都喜欢吃什么,西餐,中餐还是海鲜,我好提前订位。”   贺岩陷入思索。   对他,她话都很少,更不要提对老吴这个更不熟的人。   “还是日料或者韩料?”吴越江嘀咕,“她这个年纪的女生应该更喜欢吃这些?”   “不了。”   贺岩迅速打断他,“改天吧,今天你不要去,人多了我怕她有压力。”   吴越江一头雾水,伸出手指,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疑惑:“等等?人多?”   哪里多了?   不就三个人吗? 第10章   两个人不多,三个人就多了。   吴越江算是听出来了,他就是那个多余的人,虽然没打算再跟着去,但还是以揶揄口吻道:“你知道带她去哪个家居商场吗?”   贺岩还真没思绪。   因为他就没置办过正儿八经的家具,没钱的时候都是往卖二手的那儿拖床跟衣柜,有钱了直接让助理去买,哪怕是上辈子他对这些事也没研究。   至于家具是不是用名贵木头做的,都不影响他躺上面睡觉。   他也不关心。   见贺岩沉默,吴越江装模作样地摇头叹气,给他说了个大型家居商场的名字,“年轻女孩子应该喜欢去那里逛,大大小小的东西都有,有人能在里面逛一整天。”   贺岩没有恋爱经验,也没有跟年轻女生有过公事以外相处的经历。   他生活中的女性,要么是年长者,要么是他的员工。   所以他不知道她们喜欢什么,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吴越江过去也会劝贺岩不要只顾着赚钱,好歹也关心下自己的终身大事,彼时的贺岩嗤笑一声,利落地撬开啤酒瓶盖,满脸不在乎。   现在吴越江置身于这个做主的位置后,这些话他不说了,没时间也没心力。   贺岩对他的意见半信半疑:“你确定年轻女孩喜欢去那里?”   “确定,不止年轻女孩喜欢,我也喜欢。”吴越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平静道。   贺岩姑且相信。   毕竟吴越江有妹妹。   下午时分,吴越江要出去跟银行的经理见面,办公室里只有贺岩,他忙完手中的事后,拿起座机,拨了内线号码,让汪远进来,两分钟不到,瘦高个敲开了门,手里还提着杯奶茶,满脸堆笑凑过来,讨好道:“岩哥,星光广场那里新开的奶茶店,我请客,公司人都有,你也有。”   “碰上什么好事了?”贺岩没接。   汪远这个人什么都好,就一点,抠门。   至少上辈子达到请喝奶茶这个标准的还是这小子在老家买房的时候。   汪远羞涩地别过头,“还算不上好事,岩哥,那什么,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贺岩瞥他,“有事直接说。”   “那我就直说了?”汪远殷勤帮他戳开奶茶杯,“闻雪……她有对象吗?”   贺岩:“……”   他抬手,面无波澜地推开汪远恨不得递到他嘴边的奶茶,竖起一根手指,问,“这是几?”   汪远不解其意,还是老实回道:“一啊。”   “没喝多呢?”   汪远:“?”   他不爽道:“岩哥,你这什么意思,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但我人好啊。”   “人好不顶用。”   贺岩说的是实话,他知道闻雪还这么年轻,以后肯定会谈恋爱,甚至私心里他也希望能有个像样的男人带着她走出来,和她一起经营宁静幸福的生活,但这个人不会是汪远,不是条件般不般配的问题,而是像闻雪这样的人,她的男朋友如果没有很强的能力,抑或是坚韧的心智,未来那个男人如果再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便毫无还手之力。   汪远气得啊,头发都差点竖起来,直接把奶茶抢了回来,自己猛喝一口。   贺岩:“别生气,是为你好,说正事,你等下去建材店多买几个瓦数高的灯泡,把楼道的灯都换了。”   汪远不死心地说:“哥,我不止人好,我还老实。”   贺岩低头摊开文件资料,“出去吧。”   …   六点整。   闻雪觉得这一天很漫长,因为她需要时刻打起精神来适应工作,短短一天,她和李静如居然也有了默契,每当她走神时,李静如就会吹口哨来唤醒她。   娜娜评价:“好像街溜子。”   闻雪忍俊不禁,却还是轻声道:“谢谢静姐。”   李静如摆摆手,不甚在意地说道:“谢什么,很正常啦,我刚来跟着蔡姐学习的时候,听她叭叭叭的直接睡着了,慢慢来,会越来越好。”   会越来越好吗?   闻雪不确定地想。   “闻雪,要不要一起去逛街?”娜娜打过卡后,转过头振奋问道。   “她不去。”   回答的人不是闻雪,办公室里其他人齐齐循声望过去,穿着黑色大衣的贺岩挺拔地立在门外,手里拿着车钥匙,他环顾一周,最后看向在喝水的闻雪,“收拾好了?”   “嗯。”   闻雪匆忙拧紧杯盖,抱着包起身,冲她们抿唇笑笑,算是道别,然后跟上贺岩,两人一同往公司外走去,经过门口巨大的盆栽时,她浑然未觉,反而是贺岩抬起手臂,帮她挡住垂下来的叶子不被扫乱头发   。   李静如和娜娜昨天就见过贺岩对闻雪的特殊。   周姐见了却是一愣,啧啧称奇,要不是贺总说了闻雪是他妹,她还以为……   吉普车在宽阔的道路上行驶着。闻雪坐他车的次数不多,她不知道,其实贺岩是习惯开快车的,但余光瞥见她安静地窝在副驾驶座,他便放慢了车速,“饿不饿?”   “还好。”   闻雪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生活中谁对她好,她通通知道也都记在心里,今天跟李静如熟悉工作流程,她猜他这里是缺人,但这可能也是他的借口,他还是想接济她,照顾她。   无论她需不需要,她都感恩。   思及此,她伸手探进包里,找到还剩的巧克力,用掌心包住,迟疑了一会儿后放在扶手箱上。   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等绿灯时,贺岩不经意地低眸看了眼,车厢光线昏暗,他盯着那两颗巧克力,视线移到闻雪的侧脸,拿起一颗,拆开包装纸,将他并不爱吃的巧克力塞进嘴里。   这味道对他来说过于甜腻,吃一颗已经是极限,另一颗便没再碰。   他注意着街道两边的商铺,问道:“晚饭想吃什么?”   如果不是接下来还要逛家居商场,闻雪的回答多半是“都可以”,现在已经过了六点,要是去餐厅吃饭,大约要花费一到两个小时,她没有马上回答,目光穿过挡风玻璃,四处张望,瞥见夜幕中有熟悉的标志,小声说:“我下车去买可以吗?”   贺岩顿了顿,“可以。”   说着他靠边停车。   但在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时,他又不放心,“还是我去买。”   闻雪以往是真的没听到别人说的话,这次她是故意装作没听到。   她下了车,关好车门,回头时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只匆忙看了两眼,似是要记住停车的位置,便顶着入夜后的寒风往那家店走去,身影由清晰到模糊,再到消失在贺岩的视野。   贺岩失笑。   闻雪买饭的速度是高中三年大学一年半练出来的,没过多久,她就抱着纸袋重新小跑回来,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鼻尖冻得泛红,坐上车后,呼吸急促,胸口起伏。   “买的汉堡?”他问。   闻雪急急喘息,“……对。”   她努力平复,小心拆开纸袋,从里拿出一个汉堡,便将整个纸袋都递过去给他,“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排队的人多,我没打电话,就随便买了点。”   “没事,我不挑。”   贺岩接过来时,愣了几秒,明显感觉到纸袋有些重量。   果然,伸手探进,一个,两个,三个……   三个汉堡,其中两个还是巨无霸。   除此以外,她还买了三杯喝的,显而易见,她只喝一杯。   贺岩:“……”   他没忍住看向她,她垂着脖颈,拆开包装纸,察觉到他的注视,她偏过头,对上他的眼眸,四目相视,她犹豫地、小心地问道:“是不是我买少了?要不我再下去买点别的?”   她发现这条街商铺很多。   有汉堡店,有面包店,还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贺岩摇头,“够了。”   再吃别的,他真成饭桶了。   …   工作日的晚上,家居商场也热闹极了。   一路走过去,哪怕是贺岩这种常跟牛鬼蛇神打交道的人,见一群人大喇喇地躺展示床上睡觉,差点没控制好神情。   这不是商场吗?   他怎么有种误入别人家卧室的错觉?   闻雪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唇角微扬。贺恒和他虽然气质截然不同,一个清爽带书生气,一个硬朗沉稳,但五官是相似的,冷不丁地,在头顶柔和的光线倾洒之下,她透过贺岩,看到了一年前还活着的贺恒。   那时贺恒也是这般瞠目结舌。   贺岩蹙着的眉头,在对上闻雪含着笑意的眼眸时,不自觉地舒展开来,“人多,我们早点逛完。”   吴越江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贺岩看得出来闻雪的确很喜欢逛家居商场,她难得对什么东西好奇,这会儿却左右张望,看着那些堆放在一起的毛绒玩具,也忍不住伸手又捏又抓。   她甚至都没发现,跟在她身后的贺岩,在她捏了毛绒玩具后,伸手从里拽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扔进购物车里。   接下来凡是她盯着超过十秒钟的东西,他通通都拿下。   等闻雪终于记起还有个人时,一回头,见购物车都快被塞满了,惊讶地看向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后,她无奈地走过来,将他放进去的各种小玩意一个一个放回原位。   她没有丝毫不耐烦,俯身时乌发垂落,遮住侧脸。   贺岩一只手放在购物车把手上,一只手揉揉眉心,他现在开始觉得弟弟比妹妹舒心了。   起码贺恒是不敢这样的。   在购物车里只剩下那个毛绒玩具时,闻雪住手了。   她留下了它。 第11章   贺岩以为闻雪会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回去,没想到她留下了一个毛绒玩偶。   这算是给他留了一点面子吧?   还好购物车不算太空,他这次默默地跟在她后面,没再自作主张往里扔东西,闻雪也不确定那个房间要添置什么,漫无目的逛了快半个小时,除了毛绒玩具以外,只多了几幅碗筷。   贺岩不是一个在生活琐碎小事上有耐心的人。   他确实难以理解她左摸摸,右看看,又什么都不买的行为。   很快他就发现让闻雪做主添东西,可能逛到人家商场关门,也只会多两个杯子,便果断道:“去看看沙发。”   “沙发?”   “对。”   这次他推着车走在前面带路,回头以眼神催促她。   闻雪只好乖乖跟上。   考虑到房间面积小,贺岩以眼睛当尺子测量,抬抬下巴,低声问她:“你喜欢哪个颜色?”   他们对面摆放着双人布艺小沙发,大小正合适。   有米色的,有深灰色,还有粉红色。   他心想,她应该喜欢粉红色。   闻雪认真打量,抬手指了指深灰色,“这个。”   跟喜好没关系,因为她觉得这三个颜色都不太好看,但如果要她选,她会选最耐脏的深灰色,这样等她走后,其他员工搬进去的话,沙发看起来还是崭新的,对方应该会很开心。   贺岩神情微顿,“好。”   他把购物车推到她身旁,向工作人员咨询送货事宜,等再回来找她时,她去了别处,他的电话还没拨出去,视线就搜寻到了她的身影。   她正出神地望着一盏落地灯。   连他走到她身边,她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只好出声问道:“喜欢吗?”   低沉的嗓音传至闻雪的耳膜,她侧目,有一瞬的恍惚,像是回到了一年前,那时她和贺恒双双放假,看西城的一切都新鲜,根本不想那么早回家,去了好几个地方疯玩,也来了家居商场,那时她就很喜欢这盏落地灯。   彼时贺恒揽着她的肩,笑着问:“喜欢吗?”   她点点头,但没让他买,一来,住宿舍没地方摆放,二来,搬回海城太麻烦,而且住老家的日子太少,只好作罢。   不是不喜欢,然而那时,她以为他们还有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总有一天他们会住在自己的房子里,买她最喜欢的灯。   “以前……”   人来人往,闻雪有些艰涩地开口,“我们就很想买,但没有地方放。”   如果站在她身侧的人不是贺岩,是其他人,哪怕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也不会说这句话。   但对着贺岩,她可以很轻松地提起他。   有些话轻而易举就能说出口,也是这时候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果思念一个人,要和同样思念ta的人说才行。   贺岩沉默数秒,沉声道:“现在有地方放了。”   闻雪怔了怔。   这盏落地灯不需要等送货,买下来今天他们就能拿回去。   等贺岩把装着灯的纸盒扛上车塞后座,回到驾驶座的第一件事就是问闻雪:“带了钱包吗?”   结账时,她就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过,是一个浅蓝色的钱包。   “带了。”   “给我一下。”   闻雪不懂他的意思,还是老老实实搜出钱包给他。   贺岩又拿出自己的钱包,把里面的现金全抽了出   来,塞进浅蓝色钱包里,一时间,原本秀气的钱包鼓鼓囊囊,几乎都快扣不上。   “我有钱的!”她急了,立刻侧身直视他,阻止道。   “用完了再跟我说。”贺岩把钱包还给她,昏暗的车厢里,只有中控台散出的那一丝光映着他冷峻的脸,“别学他,每次都等我问,他才说没钱了。”   闻雪脸上的神情空白了几秒。   等贺岩发动引擎,她才缓缓地攥着这厚厚的钱包,太过用力,骨指泛白,片刻后将它放回口袋。   …   闻雪并没有太过关注外界,筒子楼楼道里的灯亮了很多,她没发现,倒是贺岩抬头满意地看了眼灯泡,他让她走前面,他走后面,以防万一,她要是踩空他还能接住她。   到了三楼,贺岩竖起耳朵听了会儿,没听到麻将声,肩上扛着纸盒,右手提着袋子,继续沉稳地跟在她身后往最边上走去。   闻雪怀里抱着毛绒玩具,找出钥匙开了门。   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九点不到。贺岩从她手里接过剪刀,拆开纸盒,蹲着一边研究说明书一边组装落地灯,他做事一丝不苟,一向冷硬的脸上也多了些认真神情。   闻雪想帮忙也插不上手。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从袋子里找出新买的杯子,烧了壶水,用热水烫了又烫,闻了闻,没有奇怪的味道,又在行李箱里翻出去年冬天没喝完的几条棉花糖热可可粉,确定没过期后探头轻声问他:“你喝热可可吗?”   热可可?   贺岩听过,但没喝过,具体它是什么,他也不清楚,便随口道:“可以。”   闻雪撕开包装,用热水冲开,顿时甜腻的香味扑鼻而来。   她手捧着杯子取暖,准备等没那么烫了再给他。   贺岩动手能力很强,三下两下就将落地灯装好,转头问她,“放哪?”   闻雪环顾整间屋子,不太确定地一指:“要不放那里?”   明天沙发送来,落地灯放在旁边似乎更好。   “行。”贺岩将灯摆在她指的地方,正好下方有插座,通电后,他正准备试试,转念一想,跟哄孩子似的,冲她招招手,用鼓励的口吻道,“你试试。”   闻雪心中有很微妙的情绪拂过。   那情绪过去很熟悉,这半年很陌生,但她知道,那叫期待。   她点了下头,把杯子给他,掌心还是烫的,出了点汗,她擦过他的大衣下摆,找到落地灯的开关,问他:“是这个?”   贺岩笑笑,但他很快笑不出来了。   因为一股甜得腻人的热气萦绕在他鼻间,挥之不去,他垂下眼,深棕色上飘着几粒还未完全融化的棉花糖,“……”   咔哒一声——   他抬起眼眸。   闻雪握着开关,用力一摁。   柔和的灯光照在她白色的羽绒服上,柔顺的头发上,以及,她清亮水润的眼眸中。   她定定地看着这盏灯,眼中有久违的,真切的惊喜。   她终于把它带回来了。   …   贺岩装好灯后,没有在她的房间久待,把空了的杯子还给她便匆匆下楼回房。   吴越江跟他住同一层,脸上带着醉意回来,见他房间的门敞开,步履虚浮地走进来,“跟张经理喝了瓶白的,又喝了瓶红的,他总算松口了,说会跟上面申请放宽咱们的贷款条件。”   “额度有没有谈?”贺岩口齿不清地回。   他正弯腰在水池前刷牙。   吴越江红光满面,比了个数字,“怎么样?”   贺岩仰头漱口,露出喉结,吐了嘴里的水后,说:“还行。”   吴越江搓搓脸,喜气洋洋:“终于能过个好年了。”   他们这行,能赚,路子走通了赚得还不少,但压力接踵而来,毕竟欠银行贷款,每天睁眼醒来想到那些利息,就算明天死今天也要爬起来继续干活。   贺岩嗯了声,往牙刷上挤牙膏。   吴越江此时此刻很兴奋,就想找人聊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说,说着说着忽然狐疑地看他,“你怎么又刷一遍?”   贺岩没吭声,他为什么要刷两遍,因为他嘴里全是甜得发苦的味道。   他被那杯热可可齁死了。   但当着她的面,他只能一口一口,喉咙都在发颤,仍然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   清晨五点半,闻雪站在窗边,怔怔地看着外面,记起九点钟要上班,她在包里找到昨天记的笔记,再次回顾,或许这就是人的劣根性,上课时她几乎是任性地发呆,考试考得应该也很一般,但在贺岩公司的这段时间,她只想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生怕出一点点错,给他带来麻烦,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七点钟,她拿着包轻手轻脚出门,其他人还没醒来,筒子楼里也静悄悄的,外面满是雾气,她围好围巾,戴上手套下楼,昨天在车上她有看到早餐铺子。   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她在一个摊子前坐下,等老板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送到她面前时,她首先做的不是拿一次性勺子,而是拿出手机,斟字酌句地编辑消息发送:【哥,你今天不用给我买早餐,我已经出来了。】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她舒了一口气,正要把手机揣回去时,手心一麻。   是他回的消息:【吃的什么?】   她回:【馄饨。】   手指准备点击发送时,又礼貌地在后面补充一句:【要给你带早餐吗?】   贺岩:【好,我吃豆浆油条】   她愣住,下一秒,他再次发了条消息:【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她左右看看,看到有老板在炸油条,这才回他:【好的。】   闻雪专心致志吃完一碗馄饨后,拿着钱包去买了他要吃的豆浆油条,提在手里也很有份量,她加快步伐回到筒子楼,来了二楼最边上,她敲门的时候,贺岩对着镜子在刮胡子。   他放下剃须刀,随手扯下毛巾擦擦脸,带着比薄荷还冲的清冽气息开了门。   闻雪很有分寸地没有朝里看,目光低垂,落在地上,伸手递出买来的早餐:“要趁热吃。”   贺岩应了,接过,见她转身就要走,叫住她:“闻雪。”   她停下脚步回头。   他顺手从立柜上拿起车钥匙给她,“外面冷,去车上等我,我送你上班。” 第12章   晨光熹微。   贺岩没有进屋吃早餐,他站在通廊上,一边慢条斯理地用油条蘸豆浆,一边注意着楼下的动静。   不一会儿,穿着白色羽绒服的闻雪走出楼道,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他的视线完全跟随着她在动。   就连吴越江开门伸懒腰来到他身旁,他都没有立刻察觉。   吴越江看着他手里的油条,没好气道:“你有良心吗?出去买早饭都不知道给我带一份?”   “谁说我出去买早饭了?”贺岩轻描淡写地说,“闻雪给我带的。”   吴越江一脸讶然,都是多少年的兄弟,自然听出了贺岩话里的炫耀意思,揶揄道:“怎么不让妹妹给我也带一份?”   贺岩扫他一眼,“你别使唤她。”   两人以前没少使唤贺恒跑腿。   两毛钱就能让还是小学生的贺恒屁颠屁颠去小卖部买汽水。   楼下。闻雪很轻松地就在雾气中找到了贺岩的车,这辆车又高又大,像极了他,在外面停了一宿,挡风玻璃上都结了一层雾水。   她并没有开门上车,而是摸索着车钥匙,开了后备箱。   前几天他给她拿行李时,她有看到吸水抹布,还带着潮意,她没想太多,认真地用抹布擦拭车身两边的后视镜,要是洗车店那个小学徒有她这份认真劲,必定客似云来。   贺岩嚼着油条,一开始没明白她开后备箱的用意,直到她哼哧哼哧地擦镜子时便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进食速度,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他扣上碗盖,这就要下去阻止她。   吴越江伸手按在他的左肩,压低声音道:“你别这样。”   简直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过去贺岩对贺恒纯粹是放养状态,每个月给够生活费,打电话的次数都不多,现在对闻雪,他过分小心了些,小心翼翼跟管东管西,只有一步之遥,一不小心会很容易变成让妹妹厌烦的专制哥哥。   贺岩拧眉:“我是让她在车上等我。”   “得   了吧,人比人该死,这要是心悦,”吴越江耸肩,“她要是为我的车擦玻璃镜子,除非我先给她两百。”   “……”   闻雪将玻璃跟镜子擦得干干净净,又犯难地看向手中的这块抹布,环顾一周,不远处有水龙头,她快步走过去,完全没发现,在她拧开水龙头被冰冷刺骨的水冻得一个哆嗦时,二楼的尽头处,某个挺拔的男人跟着嘶了声。   她搓好抹布洗手,回到车上。   没过多久,贺岩上车坐上驾驶座,平静瞥她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轻踩油门驶出筒子楼,路边有人推着车,卖茶叶蛋热粥面包之类的早餐,他靠边停车,解开安全带下车,绕过车头,来到摊子前,有一个锅里浸泡着袋装牛奶,冒着热气,他扫视一圈,“给我拿袋牛奶。”   “好嘞!老板要什么味道?”   贺岩想了想,“巧克力味有吗?”   “有!”老板麻利地捞出一袋巧克力牛奶,用毛巾擦干后递给他,还是热乎的。   贺岩给了钱后,回到车上,将牛奶塞她手里,“拿着。”   闻雪手里多了袋牛奶,有些茫然,人都是眷念温暖的,她已经下意识地包住它取暖,掌心的温热传至四肢百骸,这段路很短,短到她只来得及看他两眼便到了公司。   她正要下车,忽然一道低低沉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我下午要去见个客户,晚上也有饭局,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回。”   闻雪听着,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要不是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还以为他是在跟别人说话。   “晚饭你自己吃。”他说,“一定要吃。”   闻雪莞尔,点头应道:“好。”   应该是她前两天的样子吓到他了。   如果她知道他会来找她,她那几天肯定好好吃饭,至少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好一些。   …   今天天气依然很好,艳阳高照,昨天贺岩跟工作人员留的是她的号码,中午她就接到了送货电话,没想到会这么快,她走路回筒子楼,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深灰色的沙发就摆在落地灯旁,看起来竟然有了家的味道,越看越顺眼。   她中午发的消息,一直到傍晚,贺岩才有空看到。   他不习惯跟任何人发消息,通常都是有事打电话,效率更高。他在服务员一道菜一道菜送上来时,记起现在是饭点,便想问她有没有吃饭。   谁知,看到了五个小时前她发来的消息:【沙发送到了。】   他垂眸看着,打字回复:【吃了吗?】   与此同时。   闻雪被娜娜拽着来逛夜市,她的理由很充分,她们都落单了,贺岩有饭局,万年开长途去了,孤单的人当然要凑到一块儿,对此闻雪总觉得有哪儿不对,但她又说不上来。   临近过年,夜市没以前热闹,摊位还是很多。   娜娜站在麻辣烫摊位前就走不动道了,深吸一口气,香迷糊了,“闻雪,我们吃这个好不好?”   如贺岩猜测的那样,现在的闻雪对吃吃喝喝没有兴趣,无所谓吃什么,能填饱肚子就行。   她正想点头答应,放在羽绒服口袋的手机振动,拿出一看,是贺岩发来的消息,她的眼睛从手机屏幕慢慢挪开,朝四周看看,摇头回道:“不了,我得吃别的。”   说完,她低头回他的消息:【正要吃,吃饺子,跟娜娜一起。】   她总觉得,如果她说她吃麻辣烫,手机那头的他会皱起眉头。   娜娜苦着一张脸,也不能勉强她,只好打包了一份麻辣烫,陪她来了饺子摊,两人坐在折叠小桌前各吃各的,一人叽叽喳喳,一人偶尔柔声附和,也算和谐。   餐厅私密包厢内,贺岩没再回复闻雪的消息,收起手机放回口袋。在饭局上谈生意,难免要喝酒,桌上摆着红的白的,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弛,大哥啊老弟啊这类的称呼已经叫上,忽然似是闲聊一般,他靠了靠椅背,说,“大哥在华城应该也认识不少达官显贵吧?”   周总乐呵呵,“怎么,老弟要把生意往华城发展?”   “是有这个想法。”   贺岩又给他斟了半杯酒,沉吟道:“我听说华城有个周家。”   周总一顿,笑着摆摆手,“可真是抬举我了,我要是跟那个周家沾亲带故,还用得着到处折腾呢?”   可能是喝高了,他话锋一转,“不过这周家也没几年太平日子过了。”   “怎么讲?”贺岩仿佛好奇,追问。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狗都知道争个窝呢,更何况人。”周总压低声音,喷出酒气,中年男人的通病,喝了酒异常啰嗦,“周家有两个儿子,不是一个妈生的,这大儿子吧,常年在国外,消息不多,听说是个蛮温和的性子,小儿子嘛,嚣张霸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老头偏心小的。”   贺岩感慨,“原来如此。”   这个话题草草结束,等酒喝得差不多了,周总的司机进来扶人,不一会儿,包厢只剩贺岩,他单手撑着额头平息酒意,静坐片刻,叫来服务员,重新点了几个招牌菜以及甜品一起打包带走。   他喝了酒,提前找好代驾。   从餐厅出来时,凛冽寒风如刀一般刮在身上,他恢复丝清明,步伐平稳地朝停车方向走去。   …   “老板,是这儿吧?”   代驾停好车,拉起手刹,出声唤醒在后座休息的贺岩。   贺岩撩开眼眸,看向窗外,嗯了声,多给了代驾一些小费就让他先走了,他在车上又坐了几分钟,提着打包盒下车,习惯性地抬头看向三楼最边上的房间,灯是关的。   他看了眼腕表,八点半,她应该没这么早睡?   脑子一片混沌,他锁好车,抬腿往楼道里走去,隐约听到熟悉的激烈的声音,对方说的是方言,内容他听不懂,抬眼辨认,认出是娜娜后,他不再关心,直接上三楼。   刚站稳,某个房间传来笑笑闹闹的对话——   “闻雪妹妹,天都快亮了,还没想好打哪张牌吗?”   “我看她就是在发呆!”李静如噘嘴吹口哨。   一道轻柔又无奈的女声响起:“静姐,我没发呆……我就是,我真不会打牌,让我想想……”   闻雪很着急。   因为娜娜要接电话,非让她帮忙顶一会儿,她就被娜娜按在了牌桌上。   手指拂过麻将,正想眼一闭心一横随便打一张出去时,刚刚还催促她、调侃她的三个人噤若寒蝉,原本热闹的屋里瞬时间鸦雀无声,坐她对面的李静如一脸心虚地看向门外,她眼皮一跳,有种不太妙的预感,转头看过去,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贺岩在门口站定,目光锐利地盯着她。   她不知道他看了她多久。   他顶着他们的注视走了进来。   除了闻雪以外的三个人纷纷战术性后仰,有个年轻司机已经琢磨着该往哪躲,才不至于在岩哥掀翻桌子时被麻将砸到。   贺岩来到闻雪身后,微微俯身,他身上有酒气,但不难闻,他沉声问,“在打牌?”   闻雪答非所问,也是坦白从宽,老实道:“我不会。”   希望他知道,她不是自愿打牌的。   贺岩停顿,以为她是在向他求助,缓声道:“我也不会,教不了你,你就随便出张牌吧。”   另外三人:“??”   一个两个懵了,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不然怎么这样一句鬼话是从他们岩哥口中说出来的?   闻雪听出他没有生气的意思,点了下头,胡乱打出一张牌,随着麻将碰桌的沉闷声响起,三家纷纷回过神来,年轻司机看看闻雪,又看看贺岩,“岩哥,我能胡牌吗?”   “不能。”   “哈哈哈胡了!”   闻雪肩膀一垮。   又输了。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输了几局,拿的都是娜娜的钱,她手撑着桌子起身,“我回房间拿钱包。”   贺岩喝过酒后,反应没清醒时敏捷,但也琢磨过来这是怎么回事,拦住了她,从口袋拿出钱包,抽了几张百元摁在桌上,此时娜娜脸上带着怒意冲进来,见他跟鬼似的站在屋子里,吓得叫了声,马上转身就要跑。   “带了些吃的。”贺岩将一个纸袋直接放桌上,“估计凉了,你们自己热着吃吧,别玩太久。”   说完,他看向闻雪,“我送你回去。”   闻雪赶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   娜娜拍拍胸口,回到牌桌前坐下,定睛一瞧,自己这边多了几张钞票,震惊不已,“都是闻雪赢的?她是雀神吗?”   “……”   “……”   “怎么不算呢?”李静如笑笑。   贺岩把闻雪送到门口,将另外一份单独的打包纸袋给她,“甜品,尽量今天吃。”   闻雪接过,很奇怪,刚才人多那股酒气不算浓,现在她能清晰地嗅到他的酒意,看到他强撑出的神色自若,她实在有些担心他下楼时会踩空,干脆反手带上门,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米的距离。   等她看着他进屋后,她再回来。   昏暗的通廊,高大的男人走在前面,步子已经有些晃悠,年轻的女人跟在后面。   一开始,贺岩没察觉到她跟着他,直到他站在房门外,找钥匙时,手抖了一下,没拿稳,钥匙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一双毛绒绒的兔子拖鞋。   她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来,步履踟蹰,目光隐含担忧地望着他。   真稀奇,他哑然失笑。   还是头一回有人担心他走过的路太黑,要送他回家。 第13章   长长的通廊上,此时只有他们两个人。   一人弯腰,一人无措地站着。   “过来。”   贺岩勉强撑着一口气,直起身子,声线略沙哑地对她说道。   在闻雪自我保护的意识中,她是绝对不可能靠近一个喝醉了的男人,因为那往往意味着危险,但贺岩似乎不在这个范畴,她没有再犹豫,快步来到他身侧,迟疑着伸出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要不要扶他。   贺岩已经不着痕迹地避开,将钥匙给她,笑了声:“帮我开下门。”   闻雪嗯了声,从他手里接过钥匙,摸索着插进锁孔,这一方安静的小天地,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转动钥匙,门嘎吱一声开了,也许他通常都是在门口镜子那儿刮胡子,空气中好像都漂浮着清冽的气息。   “谢了。”   他说,“回去休息吧。”   见他平平安安到门口,闻雪也没什么不能放心的了,她点了下头,却仍然一步三回头往楼梯那边走,每一次回头,贺岩都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抿唇笑笑。   楼道的灯照着脚下的路,她来到三楼,刚走到房门口,寂静的夜里,由下而上传来熟悉的声音,“到了吗?”   她一惊,赶忙扶着栏杆,着急地往下看。   楼下,贺岩也在探头朝上看。   不知怎的,她闷闷地笑了起来,“到了。”   下面没声了,她竖起耳朵听,听到门关上的声音,舒了一口气,转身往屋里走,一旁的矮桌上还放着他打包回来的甜点,尽管她现在没什么胃口,她还是拆开纸袋,拿出盒子,打包得很精致,是一块诱人的巧克力蛋糕。   她怔了几秒,找到叉子。   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地吃着,甜而不腻,味道很好。   …   闻雪开始习惯在这里的生活。   这几天早上她都七点半出门去吃早餐,同时给贺岩发消息,问他想吃什么,有时候是豆浆油条,有时候他也会好奇她一连吃几天的馄饨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让她给他带一份。   然后他会给她车钥匙,让她在车上等他。   李静如的口哨声每天还是会在办公室响起,但比起头一两天的频繁,现在频率明显降低。   午休的时候,她也会跟着周姐她们在外面晒太阳,嗑瓜子。她没有感觉到自己变好,却也没有变得更糟糕,就好像有一个人在托着她,不让她坠落。   贺岩工作很忙,尤其是这段时间,既要赶在过年前去催收账款,又要跟客户联系感情,送礼是必不可少的,前脚送走周总,后脚他也要出差谈事。   临走前反复交待吴越江,要帮忙照顾闻雪。   最后念叨得吴越江都烦了,“她二十,二十岁的成年人,又不是两岁小孩!”   话虽然这样说,但贺岩走后,吴越江自动接手他的任务,每天开车送她上班,下班,这天终于抽出空来,载她出去吃饭,全程她都很安静内敛,吃着火锅里的烫青菜。   “闻雪,其实我心里特别感谢你能过来,不是为了公事,而是私事。”   吃饱后,吴越江放下筷子,语气里带了些郑重其事的意味。   闻雪一顿,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不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吴越江的目光定在了她右手手腕的女表上,如果他没记错,这是贺恒送给她的十九岁生日礼物。   当时贺恒还找他帮忙参考。   在少年眼中,女朋友的生日就是最大的日子,别的事通通让步,挑了很久,纠结了很久,他都想把这臭小子拉黑,怨气冲天地问,冤有头债有主,怎么不去找亲哥。   贺恒叹气,亲哥会甩钱让我滚远点。   他哈哈大笑。   记起这件事,吴越江眼中浮现淡淡的笑意,却没有跟闻雪提及,“你觉得贺岩他的状态怎么样?”   闻雪想了想,轻声道:“很好。”   贺岩是她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人。无论是贺恒在时,他以一己之力承担起养育责任,还是贺恒走后,他能够咽下所有的痛楚,挺直腰背重新振作,这些都是寻常人做不到的事,而他做到了。   “是吗?”   吴越江怅然若失,“现在能留住贺岩的只有责任。”   在他们一群人还只是会写责任这两个字时,贺岩就将它扛在了身上。   “以前是贺恒。”吴越江缓慢地说,“现在是公司和我,我跟他说,是他把我拉进来的,这摊子就要越做越大,他问我想赚多少钱,我报了个天文数字。”   闻雪静静地听着。   “不知道能留他多久,一天算一天吧。”他笑,眼前这个女孩还不知道,她也成为了贺岩的责任。   “留住……”她不知所措,“是什么意思?”   “有一段时间他经常去庙里,其实他根本就不相信这些,但贺恒的死让他特别痛苦,”吴越江苦中作乐,“他这要是搁古代,一个天煞孤星的名号绝对跑不掉,他心里很自责,他一直觉得是他没有照顾好弟弟,弟弟才二十岁啊……坦白说,我觉得等他看着我赚了那么多钱后,他绝对拍屁股走人,搞不好就去一个庙里,吃斋念佛。”   闻雪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在努力消化这些话,每一个字都钻进她的心里,夹杂着细碎的玻璃。   “为什么?”她喃喃问。   吴越江不是一个感性的人,可这会儿却狼狈地别过头,缓了一会儿后,又若无其事地笑道:“所以,我说谢谢你,你来了以后,他其实很开心。”   说到这里,他又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拿起杯子喝水,神情依然有些恍惚。   叮铃叮铃——   吴越江的手机响了起来,他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贺岩的来电,直接接通,放在耳边,喂了声,那头跟昨天前天一样,问道:“送她回去了没?”   “没,带妹妹在外面吃火锅呢。”他说。   闻雪仓促地抬起眼眸,看向坐在对面的吴越江,直觉告诉她电话那边的人是贺岩。   “嗯嗯嗯。”吴越江不耐烦地应了几声,“知道,你现在怎么这么啰嗦了?对了,妹妹在,你要不要跟她说几句?”   闻雪马上放下杯子,正襟危坐。   就像是要面对教导主任的三好学生。   “那好吧。”吴越江看了闻雪一眼,拿开手机,结束通话,冲她笑笑,“他忙得要死,每天还要电话监督我有没有送你回去,服了他。”   闻雪肩膀一松。   她眼睫低垂,继续喝水,没喝几口,在吴越江起身去前台买单时,她口袋里的手机振动,拿出来一看,是贺岩来的消息:【早点回去休息。】   吴越江拿着发票回来,还没走到这一桌,隔着几步距离,看见闻雪正双手拿着手机认真打字,像是在跟谁聊天,唇角带着轻松的浅浅笑意。   -   贺岩这次出差是自己开车去的,几百公里的距离,去的时候一鼓作气,回来的时候难免有些疲惫,他临时在中间的城市停一个晚上,订了间房睡觉。   冲完澡躺床上睡了,暖气开得很足,令人口干舌燥,凌晨两点醒来,喝了瓶水人也彻底清醒过来,索性拿着手机车钥匙下楼退房,开车冲进黑夜中,在   高速路上疾驰。   开了三个多小时,清晨雾气蒙蒙,他停好车,视线却穿过挡风玻璃,看向三楼开着灯的房间,抬起手,腕表表盘折射出一道暗光,确定现在是五点四十,而不是六点四十,七点四十时,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熄火,下车,他关上车门,似乎是怕吵到了谁,力度比以前轻了很多。   锁好车后,他大步走进楼道上楼,眼看着离那个房间越来越近,他放慢了步伐,琢磨着可能她睡觉前忘记了关灯?于是从口袋搜出手机,试探着给她发了条消息:【醒了吗?】   收到消息的时候,闻雪正抱着热水袋窝在沙发上。   前两天,她跟娜娜逛夜市时买了草莓盆栽。   她早起睡不着,就会盯着盆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出草莓,她甚至怀疑,自己被骗了,这可能根本就不是草莓盆栽,不然怎么浇几天水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忽然,手机振动。   她睡觉前都会把手机放沙发上充电。   该拉黑的人都拉黑了,她的世界很清静,但这还是第一次这么早收到消息。   是谁?   点开一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怎么是在出差的贺岩?难道是出什么事了吗?一时间,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来,仿佛回到了夏天的那个晚上,毫无预兆地收到警察打来的电话。   从那个晚上,她就好像被拖进了长而黑的隧道里。   她猛地起身,提心吊胆地回复,手都在发抖:【醒了,怎么了?】   下一秒。   与有节奏的敲门声同时传来的是他的回复:【开门。】   闻雪急急跑到门口,一下拉开门,外面气温明显更低,寒气趁虚而入,风尘仆仆的贺岩站在门口,他双手插兜,挺括的风衣下摆有了折痕,却不显狼狈,他偏了下头,声音沉沉,“穿厚点,我带你去个地方。”   几分钟后,裹上围巾,戴着手套的闻雪惴惴不安地跟在贺岩身后,上了她从未去过的筒子楼楼顶。   门是拴上的。   贺岩三下两下,无比熟练地开了门,铁锈门仿佛摇摇欲坠,他率先抬腿走出去,示意她跟上,寒冬腊月,呼出的气几乎都要凝结成冰,偌大的楼顶,连晾衣绳都在风吹雨淋中断落在地,无比萧条。   闻雪跟上他,他好像很熟悉这里,径直来了某一处,“这里能看到太阳升起。”   她侧过头,凝视他的侧脸。   看了一会儿,她挪开目光,掠过地上歪歪斜斜散落的啤酒瓶,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他在向她展示他的伤疤。   两人站着,沉默地遥望天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流逝地无声无息,他说,“来了。”   太阳升起,稀薄的日光穿过云层,闻雪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她看过夏天的日出,可这一刻,她由衷地觉得,冬天的日出,更让她感到震撼。   那么……   她轻轻地看向贺岩,他看过多少次这样的日出了?   她呵出白气,下楼时,没有立刻跟上他,她蹲下来,一地的啤酒瓶,今天肯定拿不下,明天再来拿,她一手拎着两个瓶子,瓶身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贺岩闻声回头,四目相视,她小声解释:“垃圾……要扔进垃圾桶里。”   别人制造的垃圾,她管不了。   但这些是他喝的。   贺岩静默,有些尴尬,却也坦白承认,“应该的,我那时候没有素质。”   她扑哧一下,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第14章   在贺岩撞见闻雪清晨五点多就开灯呆呆坐在沙发的第二天,他就征询过她的意见,托人给她在西城口碑很好的中医院挂了号,次日上午,他便开车载她过去,医院哪天人都多,找停车位都找了半天。   过去贺岩对很多事都不耐烦,脾气糟糕,碰到加塞的,比他素质还低的,有时候火气上来了,总要跟人干一仗才行。   他现在依然火气蹭蹭往上涨,但副驾坐着闻雪,他侧目看她,她很平静很乖地抱着围巾坐着,会让他也跟着熄火。   贺岩两辈子加起来,来医院的次数一双手都数得过来。   以前是带贺恒看儿科,现在是带闻雪来把脉。   偏偏这两件事出现在他身上都很诡异,他走在前面开路,闻雪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们是陌生人,他们挂的是专家号,等叫号都要好久。   贺岩目光扫视一圈,找到了个位子,不由分说带她坐下。   闻雪坐了会儿,坐立难安,还是起身,把位子让给了一个奶奶。   她在学生时代拿到的奖状能贴满整面墙。   总之,不管是家人老师教的,还是课本上学到的,她不管多疲倦,都无法忽视老幼病残,明明她自己纤弱得能被风吹走,她也会坚持这样做。   贺岩以为她踏踏实实坐着呢,便到了楼梯口那里站着透气,低头接打电话。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天的通话记录都翻不完。   结束一通电话后,他察觉到不对劲,侧过头看去,距离他一米多站着个人,一个本应该坐着休息的人,对方睁着清亮的眼眸无辜地看着他。   “……”他问,“叫号了?”   “没有。”闻雪轻声,“有个奶奶站着,我不好意思坐着。”   那个奶奶可能六七十了,她才二十岁。   贺岩嘴角抽了抽,他回头看了眼,心想,那个奶奶看起来可比她健朗多了。   又等了十几分钟,总算排到他们,贺岩知道年轻男女一起来看病,不了解内情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怀疑是什么关系,他便主动道:“医生,我陪我妹妹来看看,要是有不方便的地方,我出去等着也行。”   医生笑着点头。   一通把脉后,她问:“睡不好吗,有多长时间了?”   闻雪慢慢缩回手,“半年了,做梦就会醒,醒来就睡不着了。”   贺岩没有靠得太近,闻言神色复杂地看向她的发顶。   她坐姿很端正,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感觉还是晃荡的。   医生很细致,也很耐心,对症开了药,贺岩拿着单子去拿药,满满当当一大包,全都是调理身体的中药液,回了筒子楼,顶着他的注视,闻雪开了一包,小心翼翼地喝了口,面色扭曲,“好苦!”   要不是他在这里,她能马上吐出来。   贺岩:“有这么苦?”   他的语气跟以往无异,但闻雪听来总觉得带了些质疑,不可否认,这段时间她跟他的关系拉近了很多,尤其是昨天看过日出后,他在她这里,已经不仅仅只是贺恒的哥哥,他有了他自己的姓名,她沉默几秒,嘴里苦苦的,垂眸思索几秒,从里拿出一包递给他,无声看他,意思很明显,你要不相信,试试啊。   贺岩微愣,理解她的意思后闷笑一声,却还是接了过来,拆开灌了一口,一口就是半袋。   他身躯僵硬了一瞬,继而镇定自若地将剩下的喝得一滴不剩。   闻雪杏目圆睁,他没有味觉的吗??   贺岩把空了的袋子扔进垃圾桶里,神情平淡,“还是听医生的,实在觉得苦,喝完后吃点甜的。”   闻雪还在震惊中,仔细在他脸上找寻蛛丝马迹,但很遗憾,他就像喝了一杯水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还有事。”贺岩盯着她手里还剩一大半的中药,提醒,“记得喝完。”   闻雪:“……”   不是。   他真的觉得不苦吗?   在她怀疑人生的目光中,贺岩转身大步下楼,他回了自己的房间,门虚掩着,吴越江回来拿点东西,听到隔壁有动静,把玩着车钥匙走过来,推开门,只见贺岩站在水池前刷牙。   吴越江狐疑地看了眼外面的日头。   现在不是早上,也不是晚上,刷牙?   “你现在刷牙?”   贺岩没有立刻回答,仰头漱了口,舌根都是苦的,“我讲卫生行不行?”   吴越江:“?”   行。   …   闻雪每天按时喝药,她也说不上有没有效果,目前只觉得苦而已,早上醒得早,在不下雨的日子,她会轻手轻脚地来到楼顶,等着太阳冲破黑暗,没几天,她把楼顶所有的啤酒瓶都   捡完了。   这天她被娜娜缠了一个下午,不得不点头答应下班后出去逛街。   她敲开贺岩办公室的门,向他“请假”。   晚上她不能跟他一起吃饭了。   他听了她的来意后,从口袋拿出钱包,她后退一步,抿唇道:“不要。”   她有钱,况且他前不久往她钱包塞的现金她就只花了两百。   贺岩打开钱包,手指触碰到一张卡,正要抽出来给她,见她脸上写着抗拒,实在不太懂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想什么,贺恒是这样,她也是这样,好像每次他给的不是钱,是炸弹。   “逛街总要买点东西。”他说。   闻雪摇摇头,“我有钱。”   贺岩无奈合上钱包,“多买点。”   “要我给你带点东西吗?”她想了想,问道。   “不用。”   贺岩对这些不感兴趣,穿的衣服也不在意,好几件都是吴越江出去逛街时顺手给他带的,但看她似乎有些失望的神色,他顿了顿,又改口道:“不如你给我带把牙刷吧。”   闻雪眼睛亮了起来:“好。”   她脚步轻快地走出办公室,六点一到,就跟娜娜直奔公交车站,去往离得近一点的星光广场,几个站就到了,娜娜个高腿长,拉着她往里冲,谁叫才发工资又赶上过年呢。   “大衣好好看!”   娜娜摸摸质地,又看看标签上的价格,嘟囔道:“不过过年那几天西城好像雨夹雪,肯定穿不上,我还是等换季打折再把它拿下吧。”   闻雪惊讶,“你不是买了票回老家吗?”   “不回啦。”   娜娜耸肩,轻松笑笑,“我人还没回去,我爸妈就给我打电话,要我跟万年拿钱,说我哥今年要订婚,关我屁事啊,如果回去吃一顿年夜饭就得给钱,那我就不回了。”   “这样啊。”   闻雪很少会探究别人的生活,这次也不例外,她脸上的神情仿佛听了天气预报般自然。   这个话题轻飘飘被带过,只是在娜娜试穿衣服时,她接到了姑姑打来的电话,催促她早点买票回海城过年,她犹豫了一会儿,捂着手机小声道:“姑姑,我今年就不回去过年了。”   她温声细语解释了一番。   姑姑愣了下,笑道:“行,转你压岁钱记得收。”   挂电话前,又欣慰地补充了一句,“听你说话,好像过得很开心,那就好。”   闻雪本来对于在哪里过年这件事无所谓的,但她忍不住想,公司里其他人陆陆续续买票要回老家,贺岩没有动静,他也没问过她,既然娜娜跟万年都在,她干脆留下来。   这样,好像会更热闹一些。   娜娜体力好,恨不能逛到商场关门,闻雪却有些吃不消,九点钟她们便打车回筒子楼,在二楼她们分别,娜娜上三楼回房,她去二楼给贺岩送牙刷。   他房间的灯开着。   她敲了敲门,他应该刚洗完澡没多久,头发还有些湿,扑面而来一股肥皂的味道,只穿了件深色毛衣,问她,“逛完了?”   “嗯。”   她双手递出纸袋,“牙刷。”   贺岩看了眼,简直一头雾水,什么时候牙刷用这么大的盒子包起来了?不都是一把一把的吗?   闻雪被他困惑的表情逗笑,“电动牙刷,有两个替换牙刷头,充一次电可以用很久。”   她想给他买好的牙刷。   正好在商场看到了专柜,没有多想,就让店员包了起来。   贺岩更困惑了。   闻雪还急着去洗澡,过了十点热水器的水就没那么热了,便将纸袋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小跑着上楼,留下贺岩举高手,拧着眉端量这个盒子。   他拆了包装,看到里面花里胡哨的,又是牙刷头,又是充电器。   比买个手机零件还多。   但看着看着,他眼里多了些笑意,妹妹比弟弟还是有良心多了,贺恒给他当弟弟二十年,他就收过一双戴了没几天掉皮的手套,以及现在这个也开始掉皮的钱包。   净买些便宜的假货。   -   隔天是今年最后一天上班的日子。   他们公司小,人也不多,就不整那些虚的,年会的预算都用来发奖金,只在这一年要结束时,所有员工凑一块吃顿饭,再去唱个歌,就当是办了年会。   一个二十人的大包厢全都坐满,贺岩总觉得自己没什么文化,所以激励人心的场面话环节他都交给高材生吴越江,司机们其实也听不懂吴越江说的那些词,但这不影响他们当气氛组,高声喊:“好!好!!”   “最后,让我们举起杯子,敬贺总一杯。”吴越江说,“没有他,就没有长亚。”   贺岩:“……”   汪远开了瓶酒,殷切地给每个人倒酒,他还没靠近闻雪,贺岩便道:“别给她倒,她在喝中药。”   “我给她倒橙汁!”   贺岩不置可否。   闻雪的杯子里多了半杯橙汁。   汪远又蹿到贺岩旁边,就要给他倒酒,谁知他伸手盖住杯口,“不用给我倒,我今天不喝酒。”   “怎么,哥,你也喝药?”   “对,我吃降压药。”贺岩说,“被你们气的。”   闻雪忍俊不禁,这段日子以来,在贺岩的督促下,她三餐规律,原本苍白的脸色也红润了些。   一顿饭大家有说有笑,兴致越发高扬,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出餐厅,三三俩俩坐车去娜娜订的ktv,闻雪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她都记不清上一次参加这种娱乐活动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被李静如揽着走进大包,桌上摆着啤酒果饮,果盘,各类小吃。   几个话筒分分钟就被抢走。   闻雪是他们中年纪最小的,上到周姐,下到娜娜,平日里就很照顾她,几首歌之后,有个话不多的司机大哥将话筒给了她,她接过就要往外推,但他们起哄,非要她去点歌。   她下意识地找寻贺岩的身影,但他出去接电话了。   吴越江靠着卡座,失笑:“试试,肯定比他们刚一顿鬼哭狼嚎的强。”   其他人不干了。   气氛太好,好到闻雪不想扫兴,她来到点歌台,点了首被人翻唱的老歌,坐在一旁的高脚凳上,旋律响起,开口唱了一句,包厢的人默契地安静下来。   要说闻雪唱歌很好听,那也不是。   她肺活量不够,高潮部分有些提不起来,要缓一秒继续唱,她略颤抖的吸气声通过话筒传到包厢每个角落,但这不妨碍大家听得入神,因为她很认真,也很投入。   贺岩挂了电话后推门进来,脚步顿住,包厢的气氛灯正在她身上挥洒,他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她,或许是错觉,他有看到那双明亮的眼睛中有泪意一闪而过。   他没有突兀地闯进来,而是站在门口,听她唱完这首歌。   闻雪脸颊发热,把话筒给了离得最近的周姐,便以去洗手间为借口出去,经过贺岩身边时,他叫住了她,两人靠得有些近,由于音乐声太大,他得微微俯身说话,她才能听清。   “知道洗手间怎么走吗?”   “我知道……”她又说,“而且有指示牌。”   “去吧。”   贺岩环顾一周,坐在了吴越江身旁,两人交头接耳,聊一些公事,丝毫没有注意到,汪远搓了把脸悄悄走出包厢。等两三首歌结束,贺岩发现闻雪还没回,以为她找不到路,交待吴越江一声,便起身出去找人。   他走走停停,往洗手间方向去时,经过拐角,猝不及防听到汪远支支吾吾地说:“我知道自己痴心妄想,癞蛤蟆一只,但闻雪,我真的喜欢你,第一次见到你,就……就很喜欢了……”   要是他知道买的那些取暖东西是闻雪用,他肯定一早出门,挑得更仔细些。   贺岩收回腿,往边上退了几步,那两个人也没发现他的存在,他不由得抬手捏捏鼻梁,明明没有喝酒,怎么有点头疼了,他都跟汪远说那么明白了,这小子还真一句都没听进去。   很快,汪远也不说话了。   贺岩正准备装路过解围时,听到闻雪开口了。   她低声道:“不好意思,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第15章   汪远对今天的告白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他有自知之明,大概是喝了点酒,他又买了明天回老家的车票,想到得有十来天见不到闻雪,一时冲动就将心里话全盘托出,他想过她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会拒绝他,拒绝的原   因他都能猜得到,无外乎是对他没感觉,或者两人不合适。   没关系,她喜欢什么样的人,他就努力成为什么样的人。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这句话砸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惊愕之下,也没多想便脱口而出:“你有男朋友?可是岩哥没说啊??”   几步以外靠着墙的贺岩:“……”   闻雪沉默几秒,手指蜷了蜷,她轻轻呼吸几下,语气还是跟刚才一样平静,“是吗?可能他忘记了。”   她顿了顿,认真地直视他,莞尔道:“还有,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不要那样贬低你自己,只是我有很喜欢的人,所以,不好意思。”   她知道哪些是好人,哪些是不太好的人。   眼前的汪远就是前者,不止如此,他还是贺岩的下属,不管出于哪种原因,她在这里感受到了温暖,汪远不知道她口中的很喜欢的人在海城公墓,所以,她可以很放松地说出她的真心话。   汪远不会像那些讨人厌的男生一样刺痛她的伤口,在她明确表示自己有男朋友时,还要对着她说“可是他已经不在了”这种话。   他怎么就不在了?   他还在她的心里啊。   汪远肩膀一垮,一米八的高个子,像是在她面前矮了一大截。   他其实没喜欢过什么女生。   像他这样的十几岁就瞎混的人,闻雪的宁静简单还有身上那种干净美好的气息,对他而言是致命的吸引,即便贺岩说了那些话,他也没完全听进去,每天看着她,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可她都说有男朋友了,他如果还整天惦记她,那他算什么烂人啊?   “你还有事吗?”   闻雪看他不说话,又轻声问道。   汪远拼命摇头,“没,没事了,”他抹了一把脸,尴尬地笑笑,“该说不好意思的人是我才对。”   他语无伦次,开始没话找话,“岩哥怎么回事啊,这么大的事都能忘,服了!”   岩哥要是直接告诉他闻雪有对象,他至于做这种混账事吗?   闻雪垂下眼眸,掩去了黯然,心里有点闷,“没事的话,我先过去了。”   汪远的脸都是热的,也不知道是喝了酒上头,还是糗的,他自然不好意思再跟上去,落寞地站在原地,懊恼得直抓头发,很想揍自己一拳,闻雪从他身边经过,走了几步,似是察觉到了属于什么人的气息,忽地顿住,侧头看过去,在光线忽明忽暗的廊道,有个人倚着墙,手里把玩着支塑料打火机,他们猝不及防地对视,而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汪远丝毫没察觉到闻雪短暂几秒的失态。   她惊讶地看着贺岩,张了张嘴。   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贺岩收起打火机,无声地对她摇了下头,示意她别出声,抬手指向别处,她迟疑着回头看了汪远的背影一眼,想了想,还是拐了个弯,跟上贺岩的脚步,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离开。   这家ktv的廊道曲折,要不是有指示牌,跟走迷宫似的。   闻雪跟在贺岩身后,左拐右拐,来了前台,他跟人要了瓶温热的牛奶给她,丝毫没提刚才那一出,抬手看向腕表,“不早了,他们估计要通宵,你还想不想继续在这里玩?”   她摇头后又点头,不确定地问他:“那……你呢?”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然他今天也不会滴酒不沾,考虑的就是以她现在的身体,通宵会很疲倦也会伤元气,而且她是他带来的人,在这样的场合,他不放心把她交给别人,必须由他清醒地送她回家。   “好。”   闻雪的确有些累了,小声说:“不过我的包还在里面。”   贺岩嗯了声,扫视一圈,看到有两台娃娃机,便去前台换了满满一小筐硬币,接着交待跟他有点交情的领班,拜托她帮忙看着点闻雪,领班若有所思,以玩笑口吻问:“女朋友啊?”   “别瞎说,我妹妹。”   “吓我一跳,还以为贺老板铁树开花了。”   贺岩没理会她的调侃,托着筐硬币,哗啦哗啦地来到闻雪身侧,一股脑都塞给她,“在这里等我,我去包厢给你拿包,”他解释,“你要是过去被她们发现,可能就走不了了。”   这是实话,李静如跟娜娜喝了点酒就人来疯。   她们肯定会拦着她。   闻雪弯了弯唇角,“好。”   他估计换了快一百个硬币,她接过来感觉沉甸甸的,老老实实地站在娃娃机前往里塞硬币,贺岩盯着她看了会儿,不再耽误时间大步往包厢走去。   大包里不知道是谁在嘶吼着死了都要爱,宛如魔音穿耳。   贺岩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倒是靠着卡座在补觉的吴越江睁开眼眸,抬手摘下塞在耳朵里的纸团,视线挪动,定格在贺岩手里那跟他冷硬风格截然不符的吐司毛绒包上,了然道:“送妹妹回去啊?”   贺岩默认,“你看着点他们。”   一群人辛辛苦苦一整年,也就这几天开始松快,没个能做主的人盯着,发酒疯是轻的,就怕一不小心闹事。吴越江颔首,打了个呵欠,“快去吧。”   贺岩刚推开包厢的门,还没往外走两步,迎面撞上垂头丧气的汪远。   四目相对,贺岩不自在地别开眼,他想绕过这小子赶紧走人,汪远却不干,一把拦住他,抱怨道:“岩哥,闻雪有男朋友的事你怎么都不说啊……”   这话贺岩没办法接。   如果不是他意外碰上,他不知道闻雪心里是这样想的。   一时间,他也五味杂陈。   而其中有一味一定是心疼,心疼弟弟,也心疼她。   事实上,上辈子这时候的他确实低估了闻雪对贺恒的感情,因为在他不算短也不算长的人生里,没有尝过所谓爱情是什么滋味,所以他浅薄地以为,贺恒只是闻雪的一个男朋友,非要说有什么特殊,可能他是第一个。   汪远嘀咕几句,要说心里很难受那也不是,毕竟一开始他就没敢想闻雪会接受他,但好歹是头一次向女生告白,或多或少都有些怅然若失,他从夹克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自言自语道:“我还花了快一千买了瓶香水想送给她,这下她肯定不会要,我也没人送,不知道能不能退。”   还是有点心疼钱的。   贺岩回过神来,好笑地瞥他一眼,二话不说搜出钱包,打开来抽出一沓现金,没顾上数,但少说也有十张,随意卷起塞进汪远口袋里,拍他的肩,语气里带了些哄,“行了行了,多大点事,我给你报销,快进去唱歌,明天高高兴兴回家过年。”   说完他抬腿往廊道那头走。   “岩哥,哥,我亲哥!”   汪远不是那个意思,却还是没忍住咧开嘴笑了,原地复活追了上去,敏捷地将那瓶香水精准无误揣进贺岩的大衣,不给贺岩反应过来的机会,像泥鳅似的迅速溜回包厢。   贺岩手伸进口袋,摸到香水盒子哭笑不得,这东西给他,他难道就有人送?   想扔了,又记起这玩意儿花了他一千多,只好作罢,继续沉稳地往前走,他离开的时间并不长,可能都不到十分钟,但当他再回到前台大厅时,闻雪神情恬静地坐在深蓝色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三个大小不一的娃娃,她似乎跟这里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闻雪正在出神,忽然眼前一道阴影落下,将她笼罩,她还没抬起头来便知道来人是谁,目光缓缓上移,她在夜市买的包包,怎么到他手里,好像真的就变成了一块刚烤好的吐司。   她不由自主地抿唇笑笑。   “你抓起来的?”他有些惊讶。   “这里的娃娃机很好抓,有点没意思。”她摊开掌心,是一张五十,还有一张二十,“所以,我又找前台换了钱。”   贺岩没接:“你拿去买奶茶喝吧。”   闻雪接过他递来的吐司包,把钱装进零钱袋再背上。   两人并肩乘坐电梯下楼离开,冬天深夜的西城似是一座空城,寒风如刀不留情面地刮来,闻雪肩膀瑟缩,拿余光打量贺岩,他难道一点都不冷吗?   还好车停得不算远,她习惯性地走到副驾车门旁站定,贺岩却来了兴致,低声问她,“带驾照了没?”   她应该有驾照,如果他的记忆没出错,某一天他有看到贺恒发的状态。   是两本摆在一起的新鲜出炉的驾照。   年轻小情侣有他们奇奇怪怪的仪式感,拿驾照的日期都得是同一天。   闻雪不解其意,还是回道:“带了,在包里。”   “行。”贺岩将车钥匙给她,“现在马路上没几辆车,你来试试开车回去。”   “我??”   闻雪惊得后退半步,不知所措,“可是我不会开车!”   “你有驾照你就会。”贺岩被她逗笑,鼓励道,“试试,谁都是从新手开始的,我就坐在副驾驶座,别怕。”   闻雪抿了抿唇,目光游移,犹豫地看向这辆车,又探头看看几乎空无一人的马路,贺岩并不催促她,耐心等着她点头或者摇头,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要是撞到人了怎么办?”   “不会。”   “要是撞到流浪猫狗怎么办?”   “不会。”   “要是撞到栏杆或者树墩子……”   贺岩完全不懂她脑子里都在琢磨些什么,怎么净想些不吉利的,换作是其他人在他面前说这种话,他早冷声让人闭嘴了。   但此时此刻,他也只能隐忍:“……不会。”   闻雪被他的三个“不会”安抚到了,勉强镇定心神,对这把车钥匙她已经很熟了,怀揣着担心,以及那一点点期待摁下开门键,绕过车头来到另一边,深吸一口气,眼一闭心一横,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   不管了!   反正是他要她开的……   贺岩微微俯身,视线穿过玻璃,看向坐在车里的闻雪,眼里浮现淡淡笑意,他想,吴越江那张乌鸦嘴搞不好真的会灵验,也许现在在她心里,他就是个专制的人。   但他确实觉得,既然驾照都考了,就别浪费,学着开车上路,等她毕业了,他可以给她买辆车,到那时,她可以掌握方向盘,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他没有上车,而是跟着来了驾驶座这边。   闻雪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见他来了,以为他看她这胆小如鼠的模样改了主意,便急忙要去解安全带,他出声制止了她,“别动,我给你调座椅。”   说着,他弯腰靠近她,一只手臂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扣住把手,座椅开始上升。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靠着椅背。   紧张得掌心好像都要出汗。   贺岩给她调好座椅,正想问问她的感受,偏头一看,她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   他略一思忖,沉吟:“不想开车?”   “也不是。”她望着他,坦白交待,“我有点害怕。”   “刚上路是这样。”   “你第一次时也害怕吗?”   贺岩睁着眼睛说瞎话,“当然,很怕。”   闻雪却深信不疑,点点头,“好,我不怕了。”   他替她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上副驾,系上安全带,手把手教她启动车辆,一顿手忙脚乱,吉普车驶出停车位,一会儿慢得像蜗牛,一会儿蜗牛踩上风火轮。   “啊啊怎么办怎么办我不会!”   贺岩被颠得前俯后仰,仍然面不改色地安慰她:“就这样开,开得非常好。”   “真的吗?”   “嗯。”   …   车辆在宽阔的马路上行驶着。   找到手感的闻雪时不时就忐忑地问一句:“我感觉我开得好快,是不是超速了?”   贺岩腿上躺着她那三个娃娃,单手支着脑袋,无奈地笑了声:“没有。”   闻雪大概感受到了开车的乐趣,她唇角扬起,虽然速度远没有七十迈,但心情莫名开始自由自在,深夜马路上的车果然很少,天寒地冻,万籁俱寂。   她甚至有种整个世界只剩下她跟贺岩的错觉。 第16章   这段路本来不长,以贺岩开车的速度,十多分钟就能到筒子楼,但他看出闻雪一扫之前的闷闷不乐,便故意指错路,漫无目的地在黑夜中行驶,两人围着老城区绕了一整圈。   等闻雪将这辆车开到楼下停好时,已经是凌晨时分。   贺岩见她兴致不减,一双眼眸还是亮的,心里也有些许安慰,上辈子他送她到学校宿舍时说的那句话是真心的,日子还长好好过,如果一定要有个人站在原地走不出来,那个人也该是他,而不是才二十岁的她。   “下车吧。”   “嗯!”   闻雪根本无法平静,一颗心还是跳得很快,高兴又振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开车回来了。   解开安全带下车被冷风吹,也感觉不到寒冷,她轻快地关上车门,风吹乱了她的发丝,环顾一周,整栋楼都是黑的,唯一的光源是头顶的月亮,照着脚下这片路,副驾驶座的贺岩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不提这一路的颠簸,好歹平安到家了,他大手一伸拎着着三个娃娃下车,这一幕落在她眼中,有些滑稽,她扑哧笑了起来,太过寂静的夜里,很轻的笑声也如此清晰。   他强调,“你的。”   她壮着胆子纠正,“是你的。”   一来,她的房间里已经有好几个玩偶了,双人沙发上也堆着抱枕,床上也没有它们这三只的位置。   二来,它们不太好看,也不可爱。   她不想带回家。   贺岩听懂她的意思,沉默几秒,拉开车门,把这三个可怜的玩偶又放回车上。   闻雪站在一旁等他锁车,两人并肩往楼道走去,忽然她放慢了脚步,略显犹疑,或许书上说的是对的,深夜会滋生冲动与勇气,尤其是这么开心的时刻,她能够感觉到贺岩对她几乎没有底线的纵容,好像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想办法满足她。   离楼道只有一步之遥时,她声音低低地,像是某种试探,“我还可以试试吗?”   贺岩抬头看夜空,都凌晨了,她该试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上床睡觉,“当然可以,不过现在太晚了,明天吧。”   “不是……”   闻雪轻轻地摇摇头,大概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声如蚊呐,“我说的不是开车。”   贺岩没听清楚,“什么?”   “烟。”   贺岩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皱眉看向她,什么,抽烟?他听错了,还是她说错了?   她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惴惴不安地垂着脖颈,凝神看落在地上的影子,长达十几秒的静默后,他败下阵来,僵硬抬手伸进口袋,摸出烟盒还有打火机。   喉咙里堵着一堆的话,偏偏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他心情复杂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连带着打火机一起给她。   闻雪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没想到他真的会答应!   顿时就像是拥有了新玩具的小孩眉开眼笑,记起无意间撞见他夹烟的姿势,跃跃欲试,学他将这根烟夹在手指之间后,好奇问道:“是这样的吗?”   贺岩忍俊不禁。   下一秒他笑不出来了,因为她张开了嘴,咬住烟蒂,抬起眼眸,无声地望着他,仿佛在问,是这样的吗?   他呼吸一顿,莫名有些心烦意乱。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回事,看不到烟盒上写着吸烟有害健康?   试什么不好,非要试抽烟。   闻雪毕竟是第一次尝试,有新奇,也有紧张,拿着打火机的手都在发抖,像是在做什么坏事,鬼鬼祟祟,哆哆嗦嗦,贺岩实在看不下去,沉声道:“给我。”   她听出他的情绪不太好,以为他是在生气,一秒都不带犹豫,赶忙将咬在嘴里的烟拿开给他,又乖又怂。   “我是说,给我打火机。”   “啊?哦哦……”   贺岩拿眼神催促她,她慢吞吞地靠近他,咔哒一声,一簇小火苗绽开,他以宽大的手掌挡风,俯身低头为她点烟,火光映照着他们脸上的神情,一张硬朗,一张温柔,他一声不吭、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她。   他答应让她试试,可没说要教她。   闻雪根本不会,烟被点燃,她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瞳孔紧缩——   “咳咳……”   “咳咳咳咳!”   一声接着一声,堪称   惊天动地,把一楼到三楼的感应灯全叫亮了,她咳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只觉得肺部好像被灼烧,要炸了,有种撕心裂肺的感觉。   别人抽烟那么享受,怎么轮到她就更难受了呢?   贺岩本想冷眼旁观,看她被烟雾呛得狼狈弯腰,也没多想,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烟抢了过来摁灭,顺便为她拍背顺气,隔着柔软的羽绒服,手掌还能感受到她的单薄纤弱。   “还想试吗?”他故意冷声道。   某种程度上来说,贺岩是一个没什么耐心,却对弟弟妹妹有求必应的兄长。   但他两辈子加起来最后悔的事就是教会了贺恒游泳。   那时贺恒羡慕别人会游泳,央求他好久,他被烦得不行,领着贺恒去了家附近的游泳馆,小孩子胆大,悟性强,呛了几次水后就能在水里欢快扑腾了。   后来的那些年里,他总在想一个如果,如果他没有教会贺恒游泳,贺恒一定不会在那个晚上一头扎进水里去救人。   半晌,闻雪睫毛都被眼泪打湿,总算缓了过来,她冲着他有气无力地笑了笑,说话也断断续续的,“我看电视上都是这样演的……主角心烦痛苦时,抽一根烟就会好受很多。”   所以,她又上当受骗了。   她再也不想抽烟了。   贺岩嘴角抽了抽,“电视里演的都是假的,抽烟喝酒没用,更没好处,你别学。”   “可你……”她飞快看他一眼,“可你都在做啊。”   贺岩笑笑,笑声有些凉,“以后会戒的。”   “以后是什么时候?”她小声问。   贺岩回答不上,沉默几秒,无师自通地开始转移话题,“还想试什么?”   闻雪没了力气,她还有些晕,顾不上墙壁很脏,后退几步靠了上去,楼道里寒风穿过,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听起来很可怜,“还想过……要不要找个人约会谈恋爱。”   痛苦是情绪,也可能会变成种子。   她也不想让它在她身体里落地生根,只是她知道的娱乐方式极其有限,她好像丧失了让自己快乐的能力,或者说,她从来都没有拥有过这种能力。   在她还没记事的年纪,疼爱她的父母便意外去世。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令奶奶和爷爷头发花白,健朗的身体也每况愈下,记忆中,家里的空气中都是各种药味,闹钟一响,爷爷奶奶便拧开瓶盖,哗啦哗啦往手心倒药,仰头咽下。   她单调的青春期里,所有浓烈的色彩都是贺恒画上去的。   起初他们不熟,有一次做实验时被分到一个小组,他们理念不同,差点发生争吵,她有点生气,都不想再跟他讲话,实验课结束后,抱起课本就往外走,贺恒追上她,她去哪里,他也跟上。   从那天开始,他就成为了她的尾巴,怎么也赶不走。   像贺恒那样的好学生也会为她打架,学校里的男同学还好,有老师管着不会太张扬高调,校外那几个社会青年总喜欢跟着她,贺恒知道以后,每天都要接她上学,送她回家,有那么一两次,他跟他们发生冲突,抄起东西就动手,完全不要命了。   他说,他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   “可以。”   这两个字打断了闻雪的回忆,她仓促抬眼看他,“什么?”   “可以试着去约会,逛街看电影什么的,”贺岩停顿数秒,补充,“不过还是要找个像样的人,你要对他有点要求,起码得有一定的能力,等遇上事了才能保护你照顾你。”   闻雪听他一本正经地说着,都什么跟什么呀,摇了摇头,“不行的,我还是办不到,你不觉得那样做的话,对别人很不公平,也很过分吗?”   “不觉得。”   “……”   这段无厘头的对话,再次戳中闻雪的笑点,她偏过头,闷闷地笑出声来,和贺岩接触时间久了,就会发现他这个人偶尔冒出来的一些话很冷幽默,根本不是贺恒口中那个严肃的大哥。   他……很好很好。   贺岩不懂她为什么要笑,但从她提出想抽烟开始便紧绷着的身躯开始放松,语气也变得轻缓:“很晚了,该上去休息了。”   “好。”   闻雪站直身体,一向都是她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这次也不例外,不过走到二楼时,她涌起的好奇心还没完全退却,让她不由自主地问那个早就想问的问题,“你呢,除了抽烟喝酒,心烦痛苦时还会做什么?”   “你想知道?”   “一点点。”   她嘴上说着一点点,明亮含笑的眼睛里写着很多很多。   贺岩瞥她一眼,有些无奈,看来今天她是非要熬这个夜了,早知道这样,他又何必把她从ktv带回来,让她在那里疯岂不是更好?   “跟我来。”   这次换他走在前面,往二楼尽头走去,闻雪没有犹豫,赶紧跟上,一前一后,两道力度不同的脚步声在通廊响起,沉稳与轻快交织,没一会儿就到了贺岩的房间门口,他拿出钥匙开门,她踮脚惊奇地张望。   刚刚适应昏暗,冷不丁地屋里的灯被打开,光线太过强烈,属于贺岩身上的那种清冽气息更强烈,她被刺得眼睛胀痛。   “进来吗?”   贺岩很少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他一向敏锐而果决,可他也搞不懂自己怎么会提出这样荒谬的提议,居然在凌晨时分把她带到了他的房门前,这不合适,要知道他的房间目前为止只有一个女人进去过,保洁张婶。   但即便是张婶,也是白天进去。   理智告诉贺岩,他该马上赶闻雪上楼睡觉,然而她很少对什么事好奇,他不能让她的好奇落空。   就这一次,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他沉闷地想。 第17章   这是闻雪第一次迈进贺岩的房间,尽管在此之前,她给他送了很多次早餐,但每次都止步于门口。   这间房间跟她的房间格局一模一样。   不到二十平的面积,屋里的摆设一览无遗。他比她还要简单得多,只有一张单人床,床头柜,衣柜,以及桌椅,谈不上多么整洁,但也绝对不脏不乱。   闻雪拘谨地坐下,不再四处张望。   仅剩的好奇心在进来之后,一点一点地消弭。   她开始坐立难安,反省自责,今天晚上的她是不是提了太多要求?又是抽烟,又是问他怎么排解痛苦,现在冷静下来,她都为自己的得寸进尺而诧异,明明她不是这样的人。   “我……”   她越想越不安,下意识地起身想走。   贺岩背对着她,看不到她脸上的情绪变化,从木桌抽屉里拿出一沓纸张,放在桌上,两人的目光同时定在纸上一笔一划端正的字上,闻雪神情怔忪,哪怕她对上面的内容不了解,粗略看几句也能辨认出应该是经书。   “就这些。”   他语气平淡,“抄抄经书,然后送去庙里供着。”   其实贺恒已经不在了,他还能为早逝的弟弟做些什么呢?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哪怕他心里根本不信这些,这也是如今的他唯一能做的事。   闻雪愣愣地说:“有用吗?”   他不甚在意地回,“谁知道。”   有没有用,只有地底下的贺恒知道。   见她直勾勾地盯着他抄的经书,他干脆递给她看,又问道:“喝点什么?”   “都可以。”   闻雪压根就没仔细听,她虔诚地在心里默念着贺岩抄写的经文,用指腹轻抚那些字,是一个兄长对弟弟的思念和心血。   她眼眶发热,心情却意外地宁静。   贺岩看她几眼,走出房间。   在隔壁门口的花盆里找到一枚钥匙,直接开门进了吴越江的屋子,很轻松地找到一罐成人补钙奶粉,挖了两勺放进杯子里,用热水冲开,一股奶香味扑鼻而来,听说晚上睡觉前喝牛奶能睡得好。   多亏了吴越江没有一米八。   不然今年二十五岁对身高依然有执念的老吴不会每天坚持喝奶粉。   “趁热喝。”贺岩再回到自己的房间,把   冒着热气的杯子放闻雪手边,“喝完了赶紧回去洗澡睡觉。”   闻雪嗯了声,双手捧着杯子,嘴唇要贴上杯口时,迟疑了一瞬。   “这杯子没人用,我也没用过。”   “不是……”她摇摇头,“哪里来的?”   “偷的。”   又开玩笑。   闻雪唇角翘起,不再迟疑,小口尝尝,居然还有点点甜味,贺岩在她对面坐下,屋子很窄,夜晚很深,他低头回复消息,好像很忙碌,可那些动静还是传到他耳朵里。   咕咚的吞咽声,是她在喝牛奶。   沙沙声,是她在翻书。   一杯热牛奶,闻雪喝了十分钟,她起身要去洗杯子,被贺岩阻拦,看着像是不耐烦的样子,但话语里全是关心,他抬起手,点点腕表表盘,再一次提醒她,“你自己看看,都几点了?快去睡觉。”   “……喔。”   闻雪回了三楼,热水器的水果然没那么热,热水时断时续,她头一回洗澡这样敷衍,现在的她不怕生病着凉,但她怕贺岩会担心,赶紧冲了身上的泡沫,裹着睡衣哒哒哒地回房,被窝里的热水袋暖烘烘的,她钻了进去,枕着柔软的枕头,牙齿刷得干干净净,没了烟味,也没了牛奶味。   但她还记得。   她担心会忘记所有第一次的感受,从床头柜摸到手机,发了条只有她一个人看得见的状态——   【今天抽烟了,很呛,有点辣,有点苦,是所有的烟都是这个味道,还是只有贺岩抽的烟是这个味道?】   这曾经是她的习惯。   她账号的密码贺恒全都知道,谈恋爱难免会闹矛盾,酸甜苦辣全都得尝遍,她有时候生闷气,又不想伤筋动骨地同他吵架,就偷偷在状态上骂他,其实就是发给他看的,要他赶紧道歉再来哄她。   很多很多条,数也数不过来。   时隔十个月,状态再次更新,像是荒废许久的花园,再次恢复一点生机。   楼下,贺岩匆匆洗完澡,头发都顾不上吹回了房间,闻雪喝过的杯子已经洗干净,这杯子他肯定不会再用,但被其他人比如吴越江这些糙男人用,那就更不行了。   他想了想,把它单独放在窗台上摆着,不能用,扔了可惜,就当是摆设。   …   不知道是不是睡得太晚的关系,从贺恒出事以来,闻雪还是头一回睡到八点醒来,睡得饱饱的,是久违了的满足感,外面通廊吵吵闹闹的,她竖起耳朵听了会儿,猜到是公司那些人通宵回来,便不再赖床,掀开被子换衣服起来。   她刚刷牙洗脸,门口传来急促且没有规律的敲门声,来人性子急。   不是贺岩。   贺岩敲门很轻,一般敲三下就停,等几分钟如果她没开门,他再敲。   果然,门一开,穿着漂亮大衣的娜娜欢快地扑了进来,一夜没睡,仍然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就知道你在!来,我给你买了早餐,她们说大学生就爱喝咖啡吃三明治,花了我四十多呢!”   闻雪被她扑得后退几步才站稳,失笑纠正:“那是谣言。”   “啊?”   “我们不吃四十多的早餐。”   反正她不吃,太贵了。   她也喜欢上了豆浆油条。   娜娜大笑:“我不管,我买了,你今天要吃!”   闻雪笑着道谢,娜娜是她房间的常客,因为双人沙发很舒服,落地灯也好看,她们两个人经常窝在上面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不知不觉友情萌生。   在娜娜叽叽喳喳的声音中,闻雪小心地从纸袋里拿出咖啡放在桌上,三明治看起来还不错,正准备咬一口时,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她垂下手,下意识地站起来。   贺岩出现在门口,手里也拎着早餐,往里一看,什么都明白了。   除了他,还有个人给她来送早餐。   “岩哥,早上好!”娜娜抱着热水袋冲他招手。   “行,那这份我拿去给老吴吃。”他说,这句话自然是对闻雪说的,但他目光停留了几秒,仿佛是在思考,她是不是更喜欢吃这种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收回视线时,扫过桌上的喝的,扬扬下巴,“那是什么?”   “咖啡,可贵可贵啦!”娜娜抢着骄傲地回道。   这么贵的咖啡,她只会给很好的朋友买,万年都得往边上靠。   贺岩平静颔首,伸手招招,“给我。”   别以为他不知道咖啡喝了提神,问题是闻雪现在还需要提神吗?   他就希望她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娜娜:“??”   闻雪歉意地看娜娜一眼,丝毫没有犹豫,捧着咖啡起身送到门口,贺岩接过,垂眸看向纸杯上的标签,什么焦糖玛奇朵,稀奇古怪的,“谢了。”   总算这句话是对娜娜说的。   说完后他就走了。   娜娜回过神来后,仍然目瞪口呆,“又不是买给他喝的!天啊!”   要不是她亲眼见到,她都不能相信这么不要脸的人是他们岩哥。   闻雪柔声笑道:“你今天想喝什么,我请你好不好。”   “下次吧。”娜娜兴奋不已,脸也红红的,“今天不行,我捡漏抢到了酒店的大床房,我还没住过五星级呢,准备跟万年出去过纪念日,他说今天陪我逛街……嗯,晚上我们就不回来啦。”   “行,那就明天。”闻雪眉眼俱笑,“明天请你喝好喝的,”想了想,她补充,“贵的。”   “好!说定了!”   坐了一会儿,娜娜的手机振动,是万年打来的电话,说收拾好了可以出发。这里的人上上下下都对闻雪很好,但即便是汪远,也只在她搬来的那天来过她房间,其他男的被贺岩疾言厉色敲打过,压根就不会来找她。   万年知道女朋友在闻雪房间。   知道归知道,宁愿花钱打电话,也不会来走一趟。   等娜娜高高兴兴地走后,闻雪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一边吃三明治一边看她的草莓盆栽,依然无事发生,连草莓的影子都没见到。   …   “什么东西。”   贺岩昨晚他没睡好,做了个让他血压飙升的梦,梦中,穿着白裙子的闻雪手里夹着根烟站在他面前,对他吐出灰色烟雾,一根接着一根,他好声好气地对她说,别抽了行不行。   她微微一笑,可是你抽。   他没办法,我以后就戒。   她继续吞云吐雾,问,以后是什么时候?   他从梦里醒来,一看手机,早上六点不到,再也睡不着了,双手背在脑后,睁眼看着天花板。现在虽然不困,却有些疲倦,坐副驾驶座喝了口据说很提神的咖啡,尝了一口,他眉头紧皱。   “怎么了?”吴越江注意着前方路况,火车站的这段路异常拥堵。   这是一辆在吴越江名下的商务车。   腊月二十八,司机们都要返乡过年,贺岩对这些从一开始就跟着他的员工很好,怕他们大包小包挤公交,干脆开车一块儿送。送完这一批后,他再开车送吴越江去机场。   “没什么。”   吴越江看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再次问道:“真不回去?”   “不回。”贺岩摇头,“就剩我一个人,在哪过不是过。”   “那妹妹呢?”   贺岩顿住,“她也不回。”   这件事他有问过她,想着如果她回海城,他可以给她买跟吴越江同航班的机票,路上也能有个照应,可她说她不想回,不愿意折腾自己去吃一顿只有她是局外人的年夜饭。   吴越江轻叹,“挺好的,你记得带妹妹吃好吃的,看看贺岁片,逛街买点新衣服什么的。”   “我给她钱,她不要。”   说起这个,贺岩也有点心烦,闻雪基本上不花钱,吃的不多也不挑,他怀疑,她这段时间以来花的最大一笔钱,还是给他买的电动牙刷。   “你带她去逛不就行了?”   贺岩摇头:“娜娜之前拉她去逛街,她什么都没买,只给我买了牙刷。”   吴越江和他分析,“娜娜能给她买单?能给她拎包?她俩是关系平等的朋友,又不是任劳任   怨的跟班。”   贺岩总觉得他这话有些古怪,前面说得挺好,后面怎么听怎么不对,娜娜不是跟班,他就是了?声音都冷了下来,“我是她哥。”   “宾果。”等绿灯时,吴越江打了个响指,一脸欣慰,“你总算明白了,你有弟弟,你就能当老大,你要是有妹妹,那不好意思,你只能当她的马仔,懂吗?” 第18章   吴越江是下午四点半的航班,车还没到机场收到了延误短信。   如果他没说什么给妹妹当马仔的鬼话,兴许贺岩还会陪他在机场坐坐,现在没这种可能了,刚到航站楼,便催吴越江赶紧拿着行李箱下车走人。   吴越江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顺手拿走了贺岩只喝了一口的咖啡。   哥俩是二十多年的朋友,谁也别嫌弃谁。   他一手推着行李箱,一手拿咖啡往里走,很快消失在贺岩的视野,春节前夕的机场乌泱泱的都是人,后面来车按喇叭,贺岩一踩油门离开,在上机场高速前,他找了个地方停车抽烟提神。   刚抽没两口,想起了闻雪。   他肩膀一顿,心情复杂地摁灭烟,扔进垃圾桶,拿出手机看时间,为了监督她吃药,他每天都会过问,略一思索,点开跟她的聊天对话框,发送消息:【喝药。】   闻雪收到消息时在打扫卫生,放下手中的扫帚,洗净双手,正要撕开中药液强忍着干呕的生理反应喝下时,灵机一动,对着这袋中药拍了张照发过去。   然后,捏着鼻子一鼓作气喝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喝中药要捏鼻子,电视上是这样演的,应该有一定的道理。   她觉得自己也很厉害,喝完后居然没有马上喝水或者吃糖,而是用手机拍下,再次发送:【[图片]喝完了。】   贺岩坐在车上,没急着发动引擎,手臂搭着方向盘,看看她发的照片,两张图片间隔五分钟,他知道那药有多苦,也是为难她了,正因为如此,他希望她能够尽快好起来,过上跟其他同龄人一样的生活,就不必再尝那些苦涩了。   他笑了下,回复:【厉害。】   发送过去,收起手机,扣上安全带,专心开车上高速。从这里到老城区,在不堵车的情况下也得开一个多小时。   闻雪洗了抹布擦窗户,看着蒙上灰尘的玻璃变得透亮干净,她更是干劲十足,满意地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她站在通廊上冥思苦想。   终于想到了。   几分钟后,她提着桶,带上抹布下楼,来到二楼贺岩的房间门口,门是关着的,她知道他的备用钥匙放在花盆下,她见过一次,但她不能拿,只打算帮他把窗户擦干净,接下来一整年会有好运气。   …   贺岩回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几米之外,穿着格子大衣的闻雪踩在小板凳上,把袖子卷了起来,露出细白的胳膊,努力踮着脚在擦窗户,她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习惯性地屏蔽周围所有的声音。   贺岩来到她身后她都没有发现,担心自己出声会吓到她,他抬脚,抵住板凳腿,问道:“在做什么?”   闻雪一惊,明亮的玻璃成为了一面镜子,映出身后宽阔挺拔的身影。   她回过头,站在小板凳上的她比贺岩要高了。   “擦窗户。”   “下来。”   确定她不会从板凳上摔下来后,贺岩往边上退了几步,瞥见还留有湿痕的窗户玻璃,眉头皱得更紧,擦窗户爱劳动是好事,但为什么给吴越江擦?   “老吴使唤你的?”他问。   闻雪被他这话问懵了,摇摇头,“没有。”   触及他冷峻的面容,她连忙解释道:“我在打扫卫生,想着反正都是擦窗户,顺便帮越江哥擦了也是一样。”   顺便?   贺岩微愣,侧过头看向自己房间的窗户,果然干干净净的,他眉头舒展开来,却还是缓声道:“这事可以找张婶来做。”   “张婶回家过年了。”闻雪知道他说的张婶是谁,很友善爱笑的一个阿姨,每次碰到总要提醒她晒被子,张婶给人当钟点工,也被贺岩请来定期打扫房间。   贺岩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如果不是吴越江提醒他过年要带闻雪买新衣服,他压根就没注意过她的衣着打扮,这会儿打量两眼,发现她冬天的衣服确实不多,都很素净,一件白色羽绒服,一件蓝色厚棉服,以及她身上的格子大衣。   “打扫完了?”   “差不多。”   “你上去洗个手,我在楼下等你,晚饭就在外面吃。”   这栋楼的住户该回家的都走了,往日里热热闹闹的,今天却异常寂静。如果闻雪没有留下来,以贺岩上辈子多年的习惯,他大概也是在酒店开间房躺着,她在,他该让她过个像样的春节。   “好。”   闻雪提着桶脚步轻快地往三楼走,贺岩开门换自己的车钥匙,关门下楼经过吴越江的房门时停下脚步,抱着一种很微妙的炫耀心态,他拿出手机破天荒地拍了张照发过去。   还在机场等候的吴越江一头雾水:【?】   贺岩一边下楼一边回:【你没发现有什么变化?】   吴越江:【想我了?】   贺岩:【你瞎了。】   …   傍晚六点不到,天色渐暗,闻雪戴好围巾下楼,几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眼眸,吉普车的车前灯照着她走来的这一段路,刚上车还没坐稳,耳畔便传来贺岩的声音,他说,“现在外面车多人多,等回来再让你开。”   因为这句话,闻雪接下来没有发呆,她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开车,想从老司机这里学一点小技巧。   直到车辆驶入商场的地下车库,她才回过神来,难掩惊讶地张望。贺岩总会带她出来吃饭,但都是街边的餐馆居多,这还是他头一回带她来商场。   他停好车,不疾不徐地说:“我对这里不熟,今天吃什么你来决定。”   “啊?”闻雪怔了怔,突然被委以重任,在短暂的不知所措后,她立刻从口袋搜出手机,“你等等,让我先做功课。”   贺岩起初不明白她的意思,一分钟过去,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她还窝在副驾驶座翻着手机……他实在疑惑,身躯往她那边靠,漫不经心地瞥向她的屏幕,她正逐字逐句地研究别人的点评。   “……”   他想让她别费那功夫,话都到嘴边了,目光掠过她的侧脸定住,屏幕的白光照着她白净的脸,她分外专注,显然把它当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来对待。   于是他闭嘴了,不再催促她,耐心地等她做完功课。   闻雪将这个商场所有的餐厅都看了一遍,口碑人气从高到低排序,挑来选去,郑重其事地选择一家川式餐厅。它家差评最少,以及贺岩爱吃川菜。   就这家了,希望网友们不要骗她……   她如释重负,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解出一道难题般轻松,贺岩哑然失笑的同时,也想好了要是她选的是口味古怪的餐厅,他装也要装出吃到人间美味的样子。   两人下车,这家商场很大,分成好几个馆区,花了十几分钟才到餐厅门口。   他们运气不错,只剩最后一个双人桌,点了几道招牌菜,顶着闻雪期待的目光,贺岩拿起筷子夹菜尝了口,淡笑道:“味道不错。”   她一脸惊喜:“真的吗?”   为了证明自己没说瞎话,贺岩一连吃了三碗米饭。   闻雪看他吃这么香,顿时心满意足。   她的超级好心情在结账走出餐厅,被贺岩带着去了二楼女装时戛然而止,察觉到他的意图,她停下脚步,再也不肯往前走了,“我有衣服,不需要买。”   “你应该还没试过这种方式。”他早就预料到她的反应,“心烦时逛街买东西。”   闻雪嗫嚅,怎么试,买东西是要花钱的啊。   从小到大也没人教过她,在不开心的时候花钱去买开心。况且她也没有很多钱,用完就没了。   “去吧。”   “可是……”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贺岩对闻雪也算了解,她是个心思全都写在脸上的人,   别说是花别人的钱,她甚至都不想给身边的人造成哪怕一点点的麻烦。   但他想让她知道,更想让她习惯,他不是“别人”。   他的钱她可以随便花,她也可以在任何时候给他添任何麻烦。   “行。”他似是松口了,然而还没等闻雪舒一口气,他丢下一句话,径直走向离得最近的一家店,“你拿不定主意,那我给你挑。”   他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令闻雪睁圆了眼睛,“哎,你!”   但他已经大步走进了店里,导购热情地迎上,“先生要买点什么,我们这里全是新款!”   闻雪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见他迟迟不出来,快步追进去,定睛一瞧,他正蹙眉打量一件蕾丝花边大衣,仿佛在想象它穿在她身上的模样,满意地点了下头,对身侧的导购说,“这件也要。”   闻雪僵直地看向喜气洋洋的导购怀里抱着的衣服,险些眼前一黑。   他是怎么办到的,商场的丑衣服居然都被他挑中了。   住手!   她急声道:“不要!”   贺岩侧目看向她,她深吸一口气,脸都急红了,气息不平地说:“……我自己挑。” 第19章   贺岩跟导购同时松了一口气。   不需要吴越江提醒,贺岩也知道弟弟跟妹妹不同,他是真担心闻雪不会跟来,那他也没辙,总不能扛着她进来。   导购的心情比他更欣慰,这种事她见多了,经常都有男的擅作主张来买衣服,结果买回家以后对象根本不喜欢,又来折腾退货换货,工作量骤增,她找谁说理去?   闻雪走过来,没搭理贺岩,歉意地对导购说:“他挑的这些,麻烦你重新放回去。”   导购心领神会,笑道:“好,那你是自己看,还是我来推荐?”   “我自己看,谢谢。”   贺岩没想到她一件都不留,却也没说什么,对她脸上的无奈也视而不见,低声道:“你自己挑,”他顿了顿,补充,“别敷衍,衣服是你穿。”   闻雪知道他是铁了心要给她买衣服,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闷闷地点头,抬起眼眸,视线轻移,开始专心打量店里的衣服,通常商场的四季都要比现实生活要提前几个月,现在是寒冬腊月,店里已经上了春季新款。   贺岩环顾一圈,盯上了店里的沙发,走过去坐下,目光却随着闻雪挪动,她到哪,他的视线就跟到哪。   她似乎对一件丝绒裙子有兴趣,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摸摸布料。   然后她悄悄地探出手在裙子内侧找吊牌,试图偷瞄价格。   贺岩轻咳一声。   闻雪立刻做贼心虚般站直身体,循着咳嗽声望过去,对上他幽邃的眼眸,他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别顾虑价格,只考虑喜好。四目交汇,她抿了抿唇,尽管有些尴尬,却还是让导购帮忙拿她的尺码。   在导购的指引下,她拿着裙子进了更衣室。   贺岩别开眼,扫见自己刚才用心为她挑的几件衣服,心里有些纳闷,那几件都很好看,怎么她就一件都没看上?   这个问题还没想明白,只听见那边帘子刷地一下被拉开,他抬头轻瞥一眼,目光微顿,店里的射灯光线明亮不失柔和,洒在闻雪身上,她脱了毛衣大衣,换上漂亮的裙子,露出白皙细直的腿,大概是为了拉拉链方便,她听导购的建议,将一头柔顺及腰的长发随意挽上,松松垮垮的,一步步朝他走近。   贺岩愣了一会儿,神色自若地点头:“还可以。”   闻雪对他那令人绝望的眼光已经不抱期待,她充耳不闻,往落地镜那儿走,有垂坠感的裙摆将将擦过他曲起的膝盖也没发现,导购很贴心,同她闲聊,对她还有这条裙子都赞不绝口。   幸好这段时间她有好好吃饭,气色好了不少,穿这件裙子显得没那么单薄空荡。   “就这件了?”   贺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后,两道身影挤进一面镜子里,他平静地垂眸看她,说,“再多挑几件。”   导购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闻雪摇摇头,迟疑着说道:“要不我再看看别的?”   在贺恒意外去世之前,她跟宿舍里的女生一样,喜欢逛街淘小玩意,也喜欢买漂亮衣服,但每个月她有严格规定自己的生活用度,每次要添新衣服,她总要货比三家,价格、款式、质地,通通都要比较,哪次不是逛了又逛。   而且换衣服时她看过吊牌价格,就算打八折也不便宜。   在她的人生经验中,但凡超过四位数的衣服,她绝不会一时冲动就买下来。   她的冲动,仅限于五十元以内。   贺岩:“……”   他不理解,买件衣服而已,又不是买房子,有必要这样纠结吗?   再次打量她这一身,一锤定音,道:“挺好的,买。”   说完,他看向导购,“在哪刷卡?”   导购喜滋滋地振臂高呼同事,“玲玲,快给这位先生开单!”   闻雪急得想跺脚,好想让他们都给她住手,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他去收银台刷卡买单,她心绪难平,丝毫没有注意到镜子里的她因为气恼,表情有多生动。   …   “再逛逛。”从店里出来,贺岩也没有离开的意思,“难得出来一趟,买就买齐全。”   闻雪瞟他一眼,小声反抗,“不买了。”   以后再也不要跟他一起逛街了。   他不解:“怎么?”   “冬天都快过去了。”她轻言细语地解释,“现在买羽绒服大衣穿不了几天,而且很多店里上的都是去年的春装。”   其实闻雪说的这些都是借口,毕竟商场的服装店从来都不是她消费的地方,刚刚是没法子,她如果不挑一件,他真的会把那些衣服全都买下来。   贺岩浑不在意,“立春了,还有倒春寒,能穿几天是几天。”   闻雪:“……”   他真的听不懂她说的话吗?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贺岩看出她的小心思,有点想笑,她确实什么都写在脸上,他又没瞎,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很喜欢那件裙子。   他偏了下头,示意她跟上,道:“走。”   “喂……”她跟在后头无助地喊。   接下来贺岩故技重施,闻雪还是第一次逛这种街,明明她进更衣室换衣服之前跟他说得好好的,他也点头应了,结果等她换上自己的大衣出来,他已经刷卡买完单了。   闻雪很少有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她性子温柔,也温吞,极少跟人发生争执,面对他这样不讲道理的行为,她越来越沉默,到最后干脆不吭声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到一个小时,贺岩两只手都拎着购物袋,堪称满载而归,他也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他对商场的结构显然没有闻雪了解,跟在她身后乘坐扶手电梯上楼,没走几步,当他发现这一层卖的都是男装时,想转身走人已经来不及了。   闻雪温温柔柔地说:“来都来了。”   他眉头微蹙:“我不用买。”   “没事。”她抬手将头发捋在耳朵,眼里漾开笑意,学着他刚才的口吻说,“你拿不定主意,那我给你挑。”   贺岩:“?”   他还想沉声婉拒,闻雪已经施施然进了一家男装店铺。比起楼下女装,这一层冷清许多,难得来个顾客,导购纷纷迎了上来招呼闻雪,几个女人不知嘀嘀咕咕在说些什么,忽然,闻雪扭过头来,伸手指了指他,看嘴型还有零星飘过来的字眼,大概是说给他挑衣服,另外两个女人齐刷刷地看向他,从头发到脚,目光如尺般寸寸测量。   贺岩不自在地绷紧了身躯,有种被她们上手摸了一遍的错觉,而始作俑者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两道视线僵持一会儿,他硬着头皮僵硬地朝她迈近,在她面前站定,她似乎很开心很得意,扑哧一声,笑声轻快。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贺岩是标准的衣服架子,个高腿长,肩宽背阔,再加上他   五官硬朗,随随便便一件衣服穿在他身上都很有味道,原本无精打采的导购们都来了兴致,跟业绩不业绩没关系,试问有几个女人不想打扮一个长得不错,身材高大的男人呢?   一个两个全围在闻雪身边,她们毕竟是专业的,兴致盎然地帮她搭配,一套又一套,贺岩也不是完全不挑剔,除了深色系的,浅色系一概不碰。   闻雪像是找到了某种乐趣。   趁他进去更衣室时,她下巴微扬,轻声道:“他试的那两套,我都买了。”   导购忍俊不禁,配合着问:“好,女士,刷卡还是现金?”   “刷卡!”   闻雪低头就要从小挎包里拿钱包,忽地顿住,傻眼了,她的包呢??   哗啦——   贺岩一把挥开更衣室的拉帘,他挺拔地向她走来,换下来的衬衫大衣搭在左手手臂,而他右手拿着她的包,他刚刚一直藏着。见她眼神错愕地看向他,他眉宇之间掠过淡淡的从容笑意。   他故意问:“怎么了呢?”   闻雪气闷,想起早上娜娜说的那句话,深有同感。她也做不出从他手里抢包这事,他摆明了就是不想让她花钱买单,太狡猾了。   其他导购努力忍笑。   这次逛街两人都有收获,购物袋堆得车后座满满当当的,回程时是闻雪开的车,她的气去得很快,回到筒子楼时便烟消云散,坐在副驾驶座的贺岩时不时看她一眼,见她紧抿着唇从一言不发到重新展颜,他的神经也跟着放松。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上辈子的一桩事。   那时她跟贺恒都在念大一,吴越江过生日,贺恒来了,心不在焉地说了几句话后,便一个人窝在角落里喝啤酒,耷拉着脑袋宛如丧家之犬,这瘟鸡模样叫人看了就来气。   吴越江一如既往地当和事佬,和颜悦色地询问贺恒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说出来让哥哥们高兴高兴。   好说歹说,贺恒总算开口了,闷声说,他惹闻雪生气了,她已经一天没理他了。   彼时他和吴越江都很想让他哪里凉快去哪里,赶紧滚蛋,只要别在这里发疯就行。   贺恒嗓音沙哑着说,哥,你们不懂,她不理我,我怵得慌。   现在贺岩心情很复杂,因为他懂了。   闻雪自认为今天开得比昨天更好,在心里为自己打一百分,愉快地解开安全带下车,站在一旁等贺岩,锁好车后,像往常一样,一前一后走进楼道,他送她到三楼,只是把购物袋交给她时,一脸欲言又止。   像贺岩这样的男人,很多表达心情的三个字在他人生字典中都不存在,他觉得很矫情,也从未对别人说过。   比如对不起。   他说不出口,怎么都说不出口。   闻雪困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事。   他咽下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叮嘱道:“早点休息。”   “嗯。”   贺岩提着他的购物袋转身就走,和之前从不停顿,沉稳的步伐不同,这次略显踌躇。闻雪倚着门,目送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她知道他都是好心,所有她遇到的人里,他对她最好心,她比他小,应该让着他,思及此,她不再犹豫,往前走了几步,手扶着栏杆,踮脚探出脑袋,在这寂静的夜里,迎着寒风冲着下面喊:“喂。”   不喊哥,喊喂,是代表着她这个人有脾气的,而且她今天还有一点点生气。   因为他有些强势,也因为他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贺岩正沉着脸从口袋搜钥匙,冷不丁地听到熟悉的声音,短暂的惊讶后,身体比意识更迅速,已经来到了栏杆前往上看,夜色很黑,她逆着光,但一双眼睛清澈得发亮。   她含笑,说道:“谢谢。” 第20章   闻雪说完这句话后,不等他作出回应,她缩回脑袋直奔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急促的呼吸还没平缓,窝在沙发上偷乐。老房子的隔音效果不算太好,在楼下的贺岩都能听到她跑动时的动静,他侧耳听了会儿,拧着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他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此时此刻,情绪少,话更少。   拿出钥匙进门后,倚着门沉思许久,都忘记了要先把手中并不算轻的购物袋放下,等他重新缓过神来后,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的事,他愣怔几秒,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被他摆在窗户上的杯子,被闻雪用过一次的杯子。   贺岩放下袋子,搓了把脸,拿起杯子再次出门。   熟门熟路地找到吴越江的钥匙,堂而皇之地推门进去,像昨天那样,在奶粉罐里挖了两勺,重新烧了热水冲上,他稳稳地握着,脸上的神情有几分别扭,但还是上了三楼,来到她的房门前,眼帘微垂,思索近一分钟,终于抬手敲了敲门。   一下,又一下。   闻雪刚洗完澡,裹着厚厚的睡衣,正对着镜子擦面霜,寂静的夜里突兀的叩门声吓得她肩膀一缩,这栋楼大部分住户都走了,现在这个时间点能来找她的人只有一个。   她扬声道:“等一等。”   果然门外传来沉沉声音,“嗯。”   她胡乱将点在脸上的面霜涂抹均匀,确定自己现在的样子方便见人,这才走过去开门,门开的那一瞬,嗅觉更敏锐,闻到了淡淡的奶香味,定睛一瞧,贺岩立在门口,右手拿着杯牛奶,见她看过来,他不自在地挪开眼,“喝点热牛奶。”   闻雪愣怔,反应过来后忍俊不禁。   或许是家庭经历的关系,她总觉得,贺岩有时候在她面前就是年长者。   比他实际年龄还要大的年长者。   他不擅长说抱歉,但这就是他道歉的方式,很内敛很含蓄,然而在这样寒冷的冬夜,一杯热牛奶也许比一句对不起要更温暖。   “……哦。”   她还是努力憋住笑意,从他手中接过这杯牛奶,他还没走,像是要等她喝完。她认出这是昨天的杯子,放心地轻啜一口,试试水温,没那么烫,恰到好处。   只是,等下她又要再刷一次牙了。   贺岩没有盯着她,他拿眼睛看向别处,但他能从她吞咽的声音中辨别出她喝了多少。   闻雪现在的饭量比之前增了点,晚饭那顿她吃了满满一碗,这会儿肚里还撑,喝了大半杯牛奶后,实在是喝不下去了,感觉胃里能游鸭子船,“我喝不完了。”   “没事。”   贺岩伸手,示意她把杯子给他,他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杯子我洗,你早点睡。”   闻雪点头。   他这次是大步离开,下楼后,将还剩小半杯的牛奶倒掉。   这个夜晚,便是在闻雪奋力的刷牙声以及贺岩的洗刷杯子声中结尾。   …   隔天是除夕的前一天。   中午时分,娜娜跟万年甜甜蜜蜜地回来,周围都冒着粉色泡泡,难以想象他们已经恋爱好几年了,还能这般如胶似漆,这次过年他们四个人一起,贺岩跟万年要出去采买年货,娜娜本来饶有兴趣,还想撺掇闻雪跟着去,一听他俩是去什么菜市场,立刻歇了念头。   闻雪还惦记着要请她喝东西,两人一拍即合,快快乐乐地手挽手去星光广场,进了家冰淇淋店。   娜娜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菜单价格,掉头就想跑。   她凑在闻雪耳边愤愤道:“一个球几十块,他们怎么不去抢!”   闻雪看得出她是真的想吃,拦住不让她走,扫了眼菜单,正好排到她们,她飞快点了个香蕉船,有三个球,应该够娜娜吃。   “呜呜呜呜呜好贵!”娜娜抱住闻雪的手臂,“万年都没给我买过!”   闻雪笑笑,“说了要请你吃贵的呀。”   店里顾客不少,她们找了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娜娜将勺子递给闻雪,她摇头婉拒,“我现在不能吃冰的,在喝药呢。”   娜娜知道她之前身体不太好。   第一次见时,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令人印象很深。   听她这样说,便不再勉强,语气遗憾,表情狡黠,“那就只能我一个人吃了。”   “多吃点,不够再给你买。”   闻雪一手   托腮,笑意盈盈。   娜娜都不忍心破坏这个香蕉船,心念一动,拿出手机各种找角度拍照,美滋滋地发给男朋友以后,还要上传到状态给所有人看,但凡她好友列表里有一个人不知道她吃了一百多的冰淇淋,那都算她宣传不到位。   另一边,万年跟着贺岩在市场转悠,收到娜娜发来的一连串照片,挠挠眉毛,笑出声来。   贺岩回头。   万年解释道:“娜娜给我发照片,她跟闻雪去吃冰淇淋了,发了十几张。”   “嗯。”   贺岩继续往前走,前面人越来越少,他也放慢了脚步,拿出手机给闻雪发了条消息:【少吃点冰的】   他不是专制的哥哥,但医生确实有交待过。   这段时间尽量少吃刺激食物,辣的,冰的都要适量。   店里,闻雪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屏幕跳出这条消息,她哭笑不得,回复:【我没吃。】   贺岩:【行】   “怎么啦?”娜娜尝着冰淇淋,见闻雪在笑,好奇问道。   闻雪将这一段聊天记录给她看,“还好我忍住没吃。”   娜娜耸肩,再次感慨:“岩哥现在真是一天天刷新我对他的看法。”可能是提到了贺岩,她思维发散,眼睛一亮,小声和闻雪八卦,“哎,前天ktv的那个领班你有印象吗?”   “是个很好的人,怎么了?”   闻雪并不是对每个陌生人都有印象,之所以还记得那个领班,除了是前两天见过的人以外,最重要的是在贺岩去包厢给她拿包时,领班一直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应该是贺岩交待过,每次她们对视上,领班总会对她笑一下,很有安全感的笑。   娜娜掩唇道:“你没看出来吗?她对岩哥有意思。”   闻雪惊讶:“啊??”   她真没看出来!   “为什么这样说?”她又问。   “我们都知道,不信你下次问静姐跟周姐,”娜娜偷笑,“他们两个人认识几年了,好像是以前岩哥跟人谈生意吧,她那时还是服务员,被喝多了酒的狗东西刁难,岩哥顺路帮她解了围。”   “那他们……”   闻雪很震惊。   娜娜撇撇嘴,“所以说岩哥很无趣啊,他没那意思,这跟向瞎子抛媚眼有什么区别,我才不会喜欢不喜欢我的男人,我的人生已经很不甜了,要是还给自己找罪受,那完了。你说呢?”   闻雪看她嘴边沾了点奶油,将纸巾递给她,轻声道:“爱情是无法控制的。”   能够自如控制的,又怎么可以被称之为爱情。   “好深奥。”娜娜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她,“那你呢,你会喜欢上不喜欢你的人吗?”   “不知道。”   这个问题很为难闻雪,因为她只喜欢过一个人,而那个人,早在她喜欢他之前,就已经很喜欢她了。   两人吃完冰淇淋,顺便在星光广场附近逛了会儿,买了点过年用得上的喜庆小玩意,直到太阳快落山,才依依不舍地坐车回去。三楼厨房里哐哐当当地响,进去一看,是贺岩和万年在收拾买来的年货。   不知怎的,闻雪看他利落的动作,想起了娜娜说的话,也想起了那个人很好的领班。   她猜,贺恒肯定都不知道这件事。   “笑什么?”贺岩见她在那笑得跟捡了钱似的,问道。   闻雪赶忙收敛脸上的笑意,小声回:“我没笑。”   万年摸摸鼻子,尴尬承认,“哥,是我在笑。”   贺岩:“……”   -   一大清早,娜娜就风风火火来敲闻雪的房门。   她太兴奋,连带着闻雪的心情都被她带动,他们四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居然要一起过团圆年,确实很有意思。昨天晚上他们吃饭时就商量好了菜单,娜娜从小就会站在灶台上做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做腻了,万年也不想让她再做不喜欢做的事。   闻雪就更别提了,爷爷奶奶没去世之前,她最多也就是在家里洗碗,他们相继去世后,她都是吃学校食堂,让她煮面条炒个鸡蛋没问题,准备年夜饭太难了。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贺岩跟万年在厨房整活,闻雪和娜娜也有任务在身,她们要在每个同事的门上贴对联。   “别摔着了。”他叮嘱。   娜娜下楼时还在模仿贺岩的语气,“别~摔~着~了~”   闻雪被她逗笑,“喂。”   娜娜轻哼,“他是在警告我,真烦人。”   她们昨天逛街买了好多对联,每贴完一间,娜娜都要拍照发给那个人,对此她理直气壮,“不告诉他们是我们贴的,他们还以为是凭空出现的呢。”   给贺岩的房间贴对联时,闻雪有自己的私心。   那是她在摊上挑的,通俗易懂。   身体健康精神爽,长命百岁福气多。   这是她所盼望的,她希望贺岩能够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在闻雪伸手给门上贴福字时,娜娜注意到瓷碗里没多少浆糊了,便道:“我去楼上再弄点,不然不够用!”   “嗯嗯。”   闻雪从袋子里找到买的兔子小灯笼,小巧精致,但灯很亮,她知道贺岩是做大事的人,他经常要跟人谈生意,谈生意就免不了要喝酒,像上次那样,喝到都拿不稳钥匙。   她将小灯笼挂在门上。   如果回来得很晚很晚,可以开灯,驱散黑暗,就算钥匙掉在地上,也能轻松找到。 第21章   在厨房里忙活一通,贺岩抽空回了趟房间给手机充电。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手机就没歇过,电话不断,消息不停,他看着都心烦,全都是复制粘贴的内容不明白这些人怎么如此热衷群发。   他下楼时听到通廊那边传来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侧过头看去,是娜娜跟闻雪在贴对联。   他看了几眼确定她很安全后便收回视线,径直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一边走一边随便选了几条看着还行的消息复制,然后转发给几个合作商,就当是拜年了。   到了房门口时,他收起手机,首先注意到的是贴在墙上的对联,他往后退几步,抬起眼眸在心里默念这淳朴的祝愿,继而看到挂在门上的兔子灯笼,他有些惊讶,又歪了歪脑袋,瞥向隔壁吴越江的房门,确定只有他有,其他人都没有,他不禁失笑。   他走近了些,伸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碰碰灯笼上毛绒绒的兔子。   都不用问,他猜得到这是谁挂上去的。   只可能是喜欢那些毛茸茸玩意的闻雪。   他破天荒地花了几分钟时间来研究这个小灯笼,找到开关摁下,里面缠着几条线,线上串着一闪一闪的小灯,跟萤火虫似的,如果是在夜里,应该很亮。   这算什么?   贺岩忍俊不禁,总觉得闻雪把他当小孩在哄。   他用手指揉揉兔子,记起还有正事,收住笑意,拿钥匙开了门,给手机充上电。再出门时,不由自主地又看了几眼兔子灯。   除夕的午饭,他们四个人随便对付,重头戏在晚上。   一整个白天,贺岩跟万年就泡在厨房,又是炖又是炸,这对于贺岩来说,是最折腾最麻烦的一个年,以往贺恒在的时候,他们兄弟俩都是随便去外面买点吃的应付,后来他赚了钱,直接给餐厅打电话订一桌丰盛饭菜。   本来在他的计划里,也是准备带他们去餐厅吃饭,但这个提议被娜娜还有万年否决了。   他现在就是后悔,很后悔。   手背上被溅出来的油烫出水泡也就算了,他还一身的油烟味。   暮色四合。   吃年夜饭之前,贺岩下楼洗澡。闻雪不知道他被烫伤,还在兴致勃勃地研究被娜娜闲置的榨汁机,她切了橙子还有苹果,耐心地榨果汁。   一兜橙子苹果,榨出一扎果汁。   贺岩再下来的时候,干净清爽,身上带着肥皂的气息,闻雪眼尖地发现他换上了前天买的衣服,抿唇偷笑。这一身很适合他,挺括端正。   “开饭了!”   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桌上摆满了菜,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窄窄的房间里,他们四个人坐在一起,拥挤,却如此热闹。   娜娜起身,给四个漂亮的玻璃杯里倒果汁,她仍然遗憾嘟囔,“可惜闻雪不能喝酒,不然我们可以买一瓶红酒,那样就更有过年的氛围啦。”   闻雪笑笑,“其实不用管我,你们喝酒,我喝果汁就行。”   “那不是在诱惑你吗?”娜娜笑嘻嘻地说,“明年!明年我们喝红酒,”她看向闻雪,“明年这个时候你一定身体倍棒,什么都能喝!”   “好。”闻雪轻声应道。   她鼻腔有些发酸。哪怕是为了明年能和他们干杯喝红酒,她接下来一年里,也会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   贺岩盯着闻雪看,也没注意别的,拿起杯子喝了口,拧紧眉头,一脸不快,“这什么东西?”   如果他没记错,今天早上他给钱让娜娜去买果汁饮料。   几百块,就买这种玩意来敷衍他?   娜娜挺直腰背,立刻回道:“这是闻雪牌鲜榨果汁!”   闻雪赶忙放下杯子,正襟危坐,看向贺岩,是不是她兑了水,果汁不纯不够甜才不合他的口味?   贺岩神情微顿,仰头一口气喝完,淡声道:“还挺好喝。”   娜娜夸张地说:“岩哥,你是怎么做到的,脸在骂人,嘴在夸人。”   老实人万年哈哈大笑。   贺岩:“……”   闻雪背过身,掩去了脸上的笑意,在超市的塑料袋里翻翻找找,找到一罐啤酒,再转过来时,神色自若地倾身将啤酒放在他手边,“那,你喝这个。”   贺岩扣住啤酒,单手开了易拉罐,闻雪正要专心吃菜,不经意扫见他右手手背上的水泡,愣怔几秒,急急问道:“手怎么受伤了?”   “没事。”他低眸看了眼,不以为然,“被油烫的。”   闻雪抿了抿唇,“嗯。”   这个小插曲好似谁也没有放在心上,八点整,他们吃得差不多了,电视机里的春晚也准时开始,贺岩闲适地往椅背一靠,察觉到一道目光,他偏了下头,对上闻雪澄澈的眼眸。   他一顿,问:“怎么了?”   “没什么。”   她摇摇头,侧目继续看晚会,但总是无法专心,他手背上的伤让她分心。她猜,或许在她到来之前,在很久之前,贺岩受过的伤更多更重,重到不管是他自己,还是他身边的人都不会将这几个水泡当回事。   娜娜剥着橘子,一口一个,“现在的小品好无聊啊,好像在挠我胳肢窝逼我笑。”   万年起身收拾桌子,拿扫帚扫地。   闻雪想帮忙,被他微笑婉拒,只好作罢。   “要不我们打牌吧?”娜娜提议,这是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这话刚出,贺岩轻描淡写地扫她一眼,充满警告意味。   万年从外面进来,随手抽了纸巾擦手,笑道:“打牌没什么意思,干脆我们买点烟花出去玩,明天雨夹雪,没几天好天气了。”   “好啊!”   娜娜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现在只要别让她再看这无聊的春晚,做什么都可以。   贺岩看向闻雪,无声地征询她的意见。   闻雪一脸心事重重,勉强笑着点头。   四人关灯出门,安静的楼道里都是娜娜兴奋的声音,以往闻雪会柔声附和,今天却意外地沉默。   由于贺岩喝了酒,开车的任务只能交给万年,娜娜坐副驾,闻雪和贺岩坐后座,黑色的吉普车不一会儿驶出筒子楼,闻雪靠窗坐着,她目不转睛地看向车窗外,贺岩偶尔侧过头,也只能瞥见她的侧脸。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是想家了吗?感觉她有点不在状态,好像不太开心。   闻雪本来没抱希望,除夕这天两旁街道都没几家店开门,一路开过去,一片漆黑,她有些颓丧,直到在拐角时,看到药店的招牌发出微弱的光芒,门也是开着的!她惊喜得坐直身体,提高了音量,“万年,麻烦你在前面停一下!”   她毫无预兆地出声,惹得闭目养神的贺岩撩开眼眸,沉声问道:“什么事?”   万年已经放慢车速,靠边停好。   娜娜也好奇地扭过头来,“闻雪,怎么啦。”   “我下去买点东西。”闻雪推开门下车,见贺岩蹙眉看过来,她莞尔,“很快的,不远。”   说完她关上了门,生怕晚了一步,药店就关门,空旷寂静的街道,风吹起她的发丝,她跑得很快,车上娜娜降下窗户,将脑袋伸出去张望,嘀咕道:“她去药店做什么?”   贺岩同样困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消失得太快,他没抓住。   闻雪冲进药店,上气不接下气,呼呼喘气。   店员捧着饭盒,一边吃饭,一边仰头看着悬挂起来的电视屏幕,见状愣住,“你要什么药?”   “烫、烫伤。”   闻雪抬手轻抚胸口,一字一顿,“被油烫的,手背上起了水泡,两三个……要怎么办?”   店员懂了。   过年前烫伤膏销量就很不错,家家户户都在备菜,她放下碗筷,熟练地从柜台拿了支药膏,“外用的,四到六个小时涂一次,要是情况严重,还是得去医院看看哈。”   “谢谢。”闻雪拿出钱包付钱,想了想,“再要一包棉签。”   “一共三十八。”   闻雪没要塑料袋,将小小的一支药膏和棉签揣进口袋,提着的心总算落地了。她不知道贺岩从前受过多少伤,可是这次她看到了,怎么能真的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呢?她做不到。   她相信,如果是她被烫到,他不会坐视不管,他会带她去医院,就像前不久只是知道她没睡好,就托那么多的关系给她挂号一样。   走出药店,顶着寒风,她比来的时候更快,跑到停车的地方。   她刚上车,娜娜跟贺岩异口同声道:“买了什么?”   “没什么,一点小东西。”她平复急促的呼吸,回道。   万年踩下油门,继续去找贩卖烟花的店铺,娜娜低头在手机上找可以放烟花的地方。车厢再次恢复安静,贺岩仍然时不时打量闻雪一眼,有心想追问,却又担心让她想起伤心事。   在这样全家大团圆的日子,她应该想念她逝世的亲人。   开了十多分钟,车辆在老城区一个不起眼的店铺停下,万年和娜娜下车,车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闻雪才鼓起勇气开口道:“你把手伸过来。”   贺岩一头雾水,不解其意。   “受伤的那只手。”她补充。   他错愕地看着她,刚才那个一闪而逝的念头折返回来,直直地砸中他。不可思议的同时,心里慢慢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完全没放在心上的烫伤,和他过去受的伤一比不值得一提的小伤,她却在意了。   几分钟后。   昏暗的车厢里,贺岩的右手横在闻雪面前,她垂下脖颈,动作小心轻柔地用棉签为他上药。   这还叫没事吗?   棉签碰到水泡时,她都能感觉到,他的手在轻微地颤抖。 第22章   车外,万年跟娜娜正热闹地在老板的推荐下挑选烟花,无暇顾及还在车上没下来的两个人。   车内安静到自成一方小天地,只能听到贺岩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他注视着闻雪拿着棉签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在紧张,她的手似乎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抖什么。   他又不疼。   他平静地挪开眼,视线落在被扔在一边的玩偶,但药膏的气息在相对密闭的车厢散开,萦绕在鼻间,挥之不去。   闻雪专心致志地给他擦药,她以为他颤抖是疼,于是动作更轻,涂好药后,她也如释重负,感到放松,总觉得完成了一件大事。   “好了。”   她语气轻快地说,看着手中这根棉签犯难,贺岩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由分说地伸手接过棉签,丢下一句“我去扔”便推开车门下去,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关门的力   度有些重,砰地一声,闻雪都被震了个莫名其妙。   回过神来,她整个人向前倾,从扶手箱里找到一支黑色软笔,借着窗外的光线,在药盒上一笔一划地写着“4~6个小时涂一次^^”,又呼气吹了吹,让笔迹尽快干透。   深夜的西城气温冰寒。   贺岩将棉签扔进垃圾桶,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正要点燃,余光瞥见几步以外的车,隐约能够看到坐在后座的模糊身影,他迟疑了一瞬,又将烟塞了回去,郁闷地吐出一口气。   “岩哥,帮忙搭把手!”   娜娜见贺岩站在一边无所事事的样子,高声喊道。   贺岩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车内,见后座车门有敞开的迹象,他抬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让她别下车吹风。   闻雪大部分时候都很听他的话,他不让她下车,她马上关好车门。   三个人将买的大大小小的烟花搬到后备厢,不一会儿都被堆满,闻雪转身好奇地张望,震惊道:“买这么多吗?”   娜娜拍拍衣服上沾到的灰,开心道:“过年嘛!”   贺岩再次回到车上后,已经整理好了突如其来的复杂情绪。刚刚他的确有短暂的不自在,在他的生活中,他愿意接受的关心少之又少,因为不管是人情还是别的什么感情,一旦受了都要还。   他不想欠太多。   而不管是弟弟贺恒,还是亲如兄弟的吴越江,他们都是男人,男人对男人能细致细心到哪里去?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愿意对他细腻,他也不要,他嫌肉麻。   闻雪给予的关心,就像水泡上的药膏,似是覆在皮肤上,黏糊到他想立刻拿纸巾擦干净,但他又清楚地知道,涂了药会好得更快,他便只能僵硬着右手,任由药膏一点点渗进。   前面的娜娜跟万年叽叽喳喳地聊天,后座的闻雪悄悄地探出手,将药膏还有棉签往贺岩那边递。   贺岩很想忽视,垂下眼眸,她的手都快伸到他眼皮子底下了,他不得不服气,无奈地接过,收进口袋里,心里却想,就这么点水泡她都在意成这样,要是她当初看到他另一只手上的疤是怎么来的,流了多少血,估计要叫救护车来把他拖走。   闻雪看他利索地收了药膏,唇角翘起。   “闻雪,你说是不是?”娜娜扭过头来问道。   “啊?”   闻雪压根就没仔细听,但她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竟然也学会了糊弄,心虚地回道:“是……”   …   城区里能够放烟花的地方少之又少,娜娜在网上查到,很多人去了一处还未完全开发的公园,据说非常热闹。   他们到的时候,原本空旷的地方停满了车,全都是来放烟花的年轻人。   咻咻咻——   一朵一朵的烟花绽开,点亮了夜空。闻雪跟娜娜都仰头望着,蹭了别人的烟花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们也买了,娜娜使唤万年将买的烟花都搬下来放在前面的空地,又兴奋地从他的口袋里找到打火机。   闻雪右手一把仙女棒,左手空空。   贺岩沉默地在她身后观望,见她时不时向娜娜借火,实在看不过眼,走上前,像是不耐烦似的把自己的打火机塞给她,“拿着。”   闻雪低头看看掌心多出来的塑料打火机,很轻,也很廉价,上面还印着某某烧烤店的名字地址,再想想万年那支很有质感的金属质地打火机,不禁陷入了沉思中,他们两个究竟谁是老板,谁是员工。   “闻雪,快来,”娜娜喊道,“这个超好玩,能在地上转好几圈!”   “来了!”   贺岩抱胸,跟万年站在车头看她们玩。   闻雪两只手都举着烟花棒,她眼睛险些忙不过来,左看看,右看看,难掩惊喜。贺岩凝视她数秒,别开眼望向别处,有几个年轻人也想凑过来一起玩,其中有个皮的,疯狂地甩着手中的像鞭子一样的烟花,火光四溅,见闻雪吓得要跑,他越发来劲,还非要追上来逗她玩。   贺岩听到她的惊呼声,迅速地转过目光锁定她仓皇跑来的身影。   他没多想,大步朝她走过去,长臂一伸,将她护在身侧,拧紧眉头,绷起脸看向那个年轻男生,眉宇之间压着火气。   男生干巴巴解释:“开个玩笑。”   贺岩目无波澜地看着他,语气带了些凉意,“我也想跟你开个玩笑。”   男生一看他就是个不好惹的硬茬,讪笑着后退几步,转头就跑。   闻雪探出脑袋,看那个讨厌的男生走了,舒了口气,嘟囔道:“吓死我了。”   她不是怕别的,这种人她见多了,该怎么解决她也熟,但她担心那个火光溅到她的新衣服上,一烫就是一个洞,难道能逮着本来就不讲理的人赔钱吗?   这件蓬蓬的新羽绒服很保暖,也很贵,是她所有衣服里最贵最贵的一件,今天是第一天穿,她起码还要穿十年才能回本。   还是她考虑不周,在出门前应该换旧衣服。   “我不玩了。”她闷声道。   一开始贺岩以为她是被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吓到,等看到她退到远远的地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以怪异的姿势检查羽绒服时,恍然大悟,敢情是心疼新衣服,他走过去,制止她,“别把脖子给扭了。”   闻雪怏怏不乐,“我不知道衣服后面有没有破洞。”   这是她的新衣服啊。   “多大点事,破了再买。”   “……”闻雪更不高兴了,她想了想,“能帮我拍张照吗?”   贺岩静默,点了下头,拿出手机,正要打开相机,她在旁边小声提醒,“有点黑,把闪光灯打开再拍。”   闪光灯?   他嗯了声,沉吟:“灯在哪里,怎么开?”   闻雪愣愣地看向他,确定他是真的疑惑,而不是开玩笑时,她一下没忍住,清亮的眼眸弯起,盛满了笑意。刚刚的恼怒被他这句话一扫而空。   贺岩见她笑个不停,还越笑越大声,面露尴尬。   他确实不太懂电子产品,也不热衷,手机对他的作用仅仅只是收发消息,接打电话而已。   他手机相册里的照片都没几张。   “还拍不拍?”他问。   “拍,哈哈哈。”   “再笑不拍了。”   闻雪凑过来,踮脚,帮他开了闪光灯,然后往前走几步,“可以了。”   贺岩的手指已经按下了快门。   不过拍的是她回头的一幕,还有点糊。   他敛住心神,重新拍了好几张。闻雪紧张地放大照片,确定新衣服还好好的之后,再次眉开眼笑,人菜瘾大,又高高兴兴地去玩仙女棒,丝毫忘了把他拍的几张照片删掉。   贺岩也忘了,手机锁屏揣进口袋。   他们买的烟火多,但消耗得特别快,不到一个小时,后备厢空空如也。   娜娜被冻得脸都红了,依然意犹未尽,拿出手机看看时间,还不到十一点钟,她提议道:“来都来了,要不我们在这里等到零点再回去吧?”   万年一脸犹豫,这事他做不了主。   贺岩无所谓,但闻雪已经被冻得将帽子都盖了起来跺脚取暖,真要在这等到零点,搞不好明天就得感冒,他点头说,“行。”   娜娜大喜过望,刚想大声吹彩虹屁岩哥就是世界上最英俊的男人,紧接着这个世界上最无情的男人又道:“那你们慢慢等,我们先回去了。”   “??哥不是?”   娜娜呆在原地,眼看着闻雪一步三回头往停车方向走。   小情侣被冻了个哆嗦,面面相觑,只好窝囊地小跑着跟上去,坐上车后,娜娜没好气地说道:“闻雪,你管管你哥啊。”   贺岩端坐在后座,手机振动,又是群发祝福消息。   他一条一条翻着,屏幕发出的光照着他的脸,表情平淡,好像被吐槽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闻雪柔声笑道:“管不了。”   他翻消息的手指顿住,无声地摇头笑了下。 第23章   不……   四人在零点到来之前回了筒子楼。   贺岩洗漱之后掀开被子躺上床,瞥见床头柜上的药膏跟棉签,这才发现药盒上有她写的字,也有她画的笑脸,起初他的确不太习惯这样细致的关心在意,因为自父母去世后,他再也没有得到过,太过陌生,陌生到如果对方不是闻雪,是别的什么人,他的第一反应绝对是立刻推开。   因为不能推开,现在回味过来,不习惯归不习惯,却不能否认被人如此记挂的感觉还不赖。   他靠着床头,里里外外研究药盒好几分钟,连说明书都没放过,看得津津有味,心念一动,随手拍照发给联系得最为频繁的吴越江:【[图片]】   吴越江也是夜猫子。   这会儿窝在沙发上打盹守岁,手机一响,父母跟妹妹齐刷刷地看向她,目光炯炯。   他哂笑,晃晃手机屏幕,“贺岩。”   三人顿觉失望不已。   都几点了,男的跟男的之间有什么好聊的,无聊。   吴越江哭笑不得。还记得读书的时候,父母严防死守,他稍微跟女同学走近一点,他们都如临大敌,生怕他早恋,继而成绩一落千丈,考不上大学,然后去工厂打螺丝钉,现在倒好,风水轮流转,他们三天两头旁敲侧击他有没有对象。   他笑过后,点开贺岩发过来的图片,定睛一瞧,更是一头雾水:【发错了吧】   贺岩回复:【烫伤了】   吴越江不解:【你在跟我撒娇吗[呕吐][呕吐]】   贺岩似乎网络不好没看他的消息,仍然自顾自地回:【闻雪买的】   吴越江总算明白他的险恶用心,僵硬两秒,冷笑连连:【我也有妹妹】   分享完这件事后,贺岩表演原地消失,不再回复,把吴越江晾在一边,气得他伸腿踢了踢在剥橘子的妹妹,使唤道:“给我泡杯牛奶,快去。”   “没牛奶,有敌敌畏,你喝不喝?!”   不出意外,兄妹俩又是一顿互殴。   大年初一,注定没办法睡懒觉,天还没亮,远处便传来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西城气温陡降,细雨中夹杂着雪籽,四个人挤在厨房里吃早餐,是万年凌晨起来炖了几个小时的老鸭汤,热气腾腾,清淡又可口。   闻雪默默在心里感慨,万年好贤惠。   娜娜喜气洋洋,脸也红扑扑的,“我们等下去看电影,上映了好几部贺岁片,今天打算就泡在电影院啦,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闻雪正在奋力解决贺岩夹给她的大鸭腿,没空回话。   万年也热情地邀约,“岩哥,一起去吧,我来买票。”   “不用。”贺岩缓缓摇头,没说得太明白,“我还有事。”   万年跟他认识许久,略一思索,便猜到他口中的“有事”是什么事,也不再游说,娜娜却不懂,张了张嘴,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被万年用眼神严肃提醒,赶忙噤声。   两人牵着手下楼时,娜娜哼道:“你刚才干嘛那么凶!”   “岩哥要去庙里。”万年捏捏她的手,叹道,“你懂的,我不想提让岩哥伤心的话。”   这里的每一个人,全都默契地不提贺恒这个名字,他们并没有遗忘那个少年,只是,逝者已矣,要为活着的人着想,像岩哥这样的人,他不会,也不愿意让人看他心里的伤疤。   而他们能做的只有不去窥探。   娜娜短促地“啊”了声,心里闷闷的。   她当然见过贺恒,还不止一次,印象中是清俊的大学生,笑起来的样子很阳光,很轻易地令人心生好感,但他一点都不高傲,对他们每个人都很客气也有礼貌,她知道他的事后,都哭了好几场。   老天太不公平,为什么总是要欺负他们这些命不太甜的人。   走出楼道后,冷风拂面,她缓过神来,“那我们叫闻雪一起吧,瞧我这脑子,就是被你瞪的,搞得我都忘记问她了!”   万年笑笑,搂着她的肩膀,温声道:“下次吧,她身体不太好,天气又这么冷,岩哥肯定不放心。”   “那行吧……”   闻雪吃得很撑,揉揉肚子,回了房间充上热水袋,顺便回复亲戚朋友的问候消息。她最近又有了分享欲,正给杨思逸发拍到的烟花照片,富有节奏的敲门声传来,尽管她没关门,但以贺岩的分寸感,他也只会在门口站着。   果然,熟悉的高大身躯立在门前,仿佛要将凛冽的寒风也为她全都挡住。   “我要出去一趟,不远,郊外的庙里。”贺岩斟酌着词汇,音色低缓,“不确定什么时候回,但晚上一定会回,我给一家酒店餐厅打了电话,他们中午跟晚上都会派人来给你送饭,我留的是你的号码。”   似乎是担心她会害怕,他又沉稳补充,“放心,酒店经理是我熟人。”   闻雪晃神,唇角的笑意微微凝固,他后面说的那些话她没听,所有的心神都被第一句牢牢攫住,她怔怔地点了点头,“好的。”   “我先走了。”   贺岩交待完以后往楼道走去,一步又一步,他余光扫过贴在某个房门墙上的春联,做事细致认真的人将它贴得很牢固,任由此刻寒风呼啸而过,依然纹丝不动。   他不受控制地回头,她还怔在门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像是被人遗忘在原地,茫然地抱着热水袋,他怀疑,如果他就这样走了,她会一直傻乎乎地站着。   闻雪眉眼低垂,视线失神地游移着。   倏忽,慢慢远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她错愕抬眸,心口一跳,没想到贺岩又重新折返,他大概不怕冷,雨夹雪的天气还是穿着一件不算很厚的大衣,四目相对,他语气低沉,“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等她回答,他自己就很纠结,偏头看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眉头紧蹙,似是自言自语,“天太冷了。”   闻雪眼睛都亮了,不假思索道:“要!”   贺岩的目光又转了回来,定在她那巴掌大的脸上,“得走好长一段路,还是台阶。”   别说天气恶劣,就算是大晴天,他也不觉得以她现在的体力能够撑得住。   “没关系的。”她很着急,下意识地朝他走近一步,“我穿厚点就好,真的真的。”   “我在楼下等你。”   贺岩说完这句话,像是担心自己会改变注意,转身匆匆离开,事实上,在他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时就后悔了,他抬手搓搓脸,已经开始心烦她这趟要是折腾感冒了该怎么办。   他是没事找事干。   闻雪顾不上难受,跑进屋子,她本来就穿得很厚,围上围巾,换上雪地靴,还觉得不够,把耳罩也罩上,整个人裹成球,往保温杯里灌满热水后,迫不及待地下楼,贺岩的车还没走,大喇喇地怼在楼道前,她松了一口气,快步拉开车门,飞快上车坐上副驾,扣上安全带,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贺岩的手懒散地搭在方向盘上,侧目打量她的穿着,勉强满意。   闻雪却注意到他手背的水泡,轻声道:“还是要涂药,不然容易感染,也会留疤。”   见他一点儿都不在意,她秀气的眉毛皱起,回忆药店店员的话,“如果情况严重,还要去医院。”   贺岩无奈:“大过年的,说点吉利话吧。”   要是这么点烫伤能让他进医院,他早死千百回了。   闻雪双手绞在一起,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哦,那……新年快乐。”   贺岩看她不情不愿地说新年快乐,哑然失笑,点了点下巴,“行,就当你给我拜年了,打开。”   “什么?”   “打开扶手箱。”   闻雪只好侧身,扶手箱弹开的一刹那,她呆了呆,除了一些杂物以外,最显眼的是一个鼓鼓的红包,她惊讶地看向他,他已经收回视线,正专注地转动方向盘,驶出筒子楼,“给你的压岁钱。”   她嘴唇动了动,懵了。   压岁钱,不都是长辈给晚辈吗?   “听话,拿着。”   “要是不拿,你会赶我下去吗?”她忐忑问道。   他煞有介事地点头,“提醒我了,是个不错的办法。”   闻雪懊恼,看看他   ,又低头看看大红包,当它是烫手山芋,还是拿起来,她都不用数,看厚度跟份量就知道是很多钱,“太多了。”   “那就慢慢用。”   贺岩顿了顿,“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它是钱,又不咬人。”   闻雪知道他说的是谁,她小声为“一个两个”辩解:“因为‘一个两个’知道你赚钱很不容易,不想花太多。”   “……”   贺岩瞥她一眼,不说话了。   他赚钱,就是给“一个两个”花的。   贺岩去的寺庙并不是西城本地香火旺的那几个,算是机缘巧合,上辈子贺恒走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人生很没有意思,他先是送走了年轻的父母,又送走更年轻的弟弟,这稀烂的人生,他不想再过。   某天晚上,他漫无目的地乱逛,不知不觉就来了山脚下。   他把车停好,蹲在一边,难受到几乎快撑不下去。   突然来了个年纪轻轻的和尚,找他换零钱买可乐喝,就这样聊了几句,也算投缘。   一来二去,他被“推销”,成为了那座庙里的香客。   贺岩将车停好,环顾四周,还是有些不确定,语气不自觉地放轻,是在劝她,也是在同她商量,“要不你在车上等我?”   “不要。”   贺岩听着这两个字头就疼,闻雪再次戴上耳罩,解开安全带下车,外面飘着雨雪,她撑着一把折叠小伞等他。   他没辙,只好熄火下车,拒绝她的撑伞,他打开后备厢,拿出一把黑色长柄伞,砰地一声撑开,伞很大,再瞧瞧她,这会儿风雪交加,她那把白底印着小蓝花的伞,在他看来跟纸糊的玩具没区别,什么都遮不住,雨丝雪籽都扑在了她白净的脸上,迅速化为水珠坠在睫毛上。   他叹气,走到她面前,强势地跟她换了伞。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长长的楼梯。   闻雪不认识路,这次她跟在后头,和他保持着几级台阶的距离。   她举着黑色长柄伞,很厚实,伞面很大,牢牢地挡住风雪,她抬起眼眸,视线飘落在他身上,明明很好看的雨伞,被他撑着显得很迷你,这画面违和又滑稽,她扑哧一笑。   前面的人听见了。   眼看着被他抓包,她压下伞面,慌忙躲起来,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贺岩回头,不动声色地看她两眼,只觉得好笑,她跟个蘑菇似的。   细雪寒风中,仿佛看不到尽头的蜿蜒山路,他带着她往前走。 第24章   爬到一半,闻雪渐渐体力不支,她其实是个很能忍耐各种情绪的人,抿紧唇,一言不发地跟紧脚步,甚至都不敢大口呼吸,就怕一旦泄气,会很吃力。   “在这休息下。”   隔一段距离,便有供行人休息的长椅。贺岩停下脚步,有些犯难,椅子湿透,还有落叶灰尘,根本没法坐,闻雪看出他的意图,克制着喘气,“没、没事的……”   她不禁苦笑。   在贺岩来找她之前,她都没有意识到身体变得糟糕意味着什么。   或许正应了那句话,越年轻,越挥霍。   过去她运动细胞也不算发达,但那个时候,她没有现在瘦,能逛街逛好久都不累,也能在天气很好的时候爬山、散步、骑车。   如果人死去后灵魂不灭,如果贺恒一直就在她的身边,他应该会很生气。   是她不对,是她没有好好爱自己。   “休息十分钟。”贺岩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闻雪总算呼呼喘息,停下来后便觉得有些热,她抬手想扯开围巾,被他沉声制止,只好退而求其次摘下手套,这次他没说什么。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她无所事事,贺岩低着脑袋在回复消息。   他这段时间好像特别忙。   不是在收发消息,就是在接打电话。   她凝神注视他一会儿,又移开视线,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里的风景很好,清幽寂静,远离尘嚣,随着她仰头看向两边高大的树木,伞面倾斜,她呵出一口热气,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接雪籽。   砸在手心,像松针的刺感,有些痒。   她唇角抿开一抹浅浅笑意。   贺岩回了工作上的消息后,转转有些僵硬的脖子,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身侧的人,定在她水润清澈的眼眸,所有见了闻雪的人,对她印象最深的应该就是她的眼睛。   哪怕有忧愁,眼神仍然是干净的。   现在的她是这样,上辈子八年后的她仍是这样。   她很了不起,从来都没有被打倒。   十分钟后,他们再次启程。如果没有闻雪,贺岩早就已经到了,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觉得她是负担,庙里香火不算很旺,尤其是今天天气糟糕,来上香的香客更少。   贺岩简单交待叮嘱她后,在小和尚的带领之下,他去了别处。   今天来,除了烧香,他也想把抄好的经书供奉起来。   闻雪怀着一颗虔诚的心,队伍并不长,没一会儿就到了她,和尚摩挲冻僵的手,问她求什么符,她对卖得最好的姻缘啊事业啊都不太感兴趣,“我要保佑平安的。”   她有些怀疑,只要六块钱,真的灵吗?   攥着都开始掉墨的平安符,她越发不确定了,但买都买了,还是相信它是灵验的吧,垂眸思索片刻,她进了一间供着菩萨像的屋子,双手合十,掌心是平安符,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默默祈祷。   希望,他平安,平安,平安。   贺岩过来寻她时,看到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她还真信?   他该怎么告诉她,私心里他根本不相信世上有神佛,一点儿都不信。她千万别被他带偏了,她该好好学习。   不过心里想着,他也没有打断她,只是倚着柱子,严肃地望着她,开始琢磨要不要让她回去后看看走进科学什么的。   闻雪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偏过身,将那道平安符郑重其事地放进她的吐司包夹层。   贺岩:“……”   完了,她还求上符了。   闻雪踏过台阶,刚走出来就撞上他,她愣了愣,“这么快?”   她还以为他要跟那个年轻的和尚再聊聊佛学,没想到十几分钟他就回来了。   “吃过斋饭再下山吧。”贺岩复杂地看着她,垂下眼,又看向她那个包。   “嗯!”   庙里人手有限,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吃上斋饭,贺岩比较特殊,因为他以贺恒的名义捐了不少善款,算是榜上有名的香客,和尚们都认识他,听说他想吃饭,赶忙招呼厨房多做了些午饭。   贺岩跟闻雪没有跟他们一起吃饭,落座于别处。   或许是过年,他们分到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素饺子。   闻雪见他埋头吃饺子,一口一个,吃得多又快,她还没动筷,他已经吃了三四个了。   贺岩专心吃饺子,还在想别的事,突然碗里多了好几个饺子,抬头一瞧,她正将她碗里的饺子夹给他,他抬手阻拦,“你不吃?”   “太多了。”她小心地看他一眼。   “够了。”他端起碗换了个方向,“我也不爱吃素馅。”   闻雪听了这话,一脸欲言又止。   贺岩:“有话就说。”   “没什么。”她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之前听越江哥说,他说……”   她支支吾吾的,但贺岩扫她一眼,就猜得到她想说什么,“他是不是跟你说我以后要出家?”   他每跑一趟寺庙,吴越江就苦大仇深一分。   闻雪缓慢点头,“是吗?”   “别听他胡诌。”贺岩半真半假地说,“我吃不了素,没肉不行,而且——”   “而且什么?”她追问。   她是真的有点担心他。她好想劝他,信这个、抄经书,把它当做寄托可以,但最好不要太过沉迷。   他还这么年轻,他应该走出来,然后有辉煌的未来,何况贺恒的死跟他没有关系,他已经是她见过的最好的哥哥了,她相信,在贺恒的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而且现在当和尚有门槛。”他忽悠她,“得有大学学历。”   闻雪睁圆了眼睛,“真的吗?”   她还是第一   次听说。   贺岩笑,“还有什么想问的,都问吧。”   “那我问了?”听出他没有出家的意思,她悄悄舒了一口气,脸上多了笑容,“就是那个ktv的领班……”   “谁?”他没听清,身子前倾,离她更近。   “没什么没什么!”   闻雪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八卦,急忙收声,老老实实坐好。   贺岩却懂了,古怪地看她,“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看到的。”她嗫嚅。   “没有的事。”   “嗯嗯。”   “赶紧趁热吃,吃完了就走。”   闻雪双手端起碗,喝了口饺子汤暖身。这是她过过的最奇怪的一个年,但又很有意思。素饺子也别有一番滋味。   吃饱喝足,两人在烟雾缭绕中下山离开。   下山比上山要轻松许多,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体力渣,这次闻雪抢先一步走在前面,举着黑色的长柄伞,轻快地迈下台阶,下午时分,上山的香客明显多了起来,每一个经过贺岩身边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他一眼。   毕竟一个一米八几的硬朗大高个,撑着一把小碎花伞,实在惹人注目。   闻雪问:“要换过来吗?”   贺岩语气没有起伏,“不用,你看路。”   …   本来在贺岩的计划中,没有看贺岁片这一项,他两辈子加起来,进电影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还是跟吴越江一起看的。但今天情况特殊,他带闻雪出来了,天色尚早,他不想她这个年过得没滋没味,但他知道的娱乐活动少之又少,能想到的只有看电影,沿路开着,经过大商场,汇入辅路,排队驶进地下停车场。   影院在四楼,过年商场人挤人,两人艰难地乘坐扶手电梯上来,见影院门口也都是人。   闻雪观察他不耐的神色,小声建议,“要不,我们回去吧。”   实际上,贺岩很想买一张票让她进去看,他在外面等她都行。   他对看电影没有半点兴趣,特别是人这么多,轻易地勾起了他不太愉快的回忆,那时他二十不到,吴越江放暑假来找他,两人又没别的去处,买了两张便宜的电影票进去吹空调睡觉,结果他旁边坐了素质还不如他的人,一会儿嗑瓜子,一会儿讲电话,吵得他心浮气躁,说了几句,效果甚微,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于是拍拍那人的肩,让对方跟他出去聊聊人生。   从那以后,吴越江再也不提一起看电影这事了。   “你在这等我,我去买票。”贺岩示意她站在人少的地方等她,接着钻进人群里排队买票。   闻雪时不时踮脚,伸长了脖子看向他那边。   在人群中找到贺岩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因为他很高。   等了十几分钟,贺岩回来,左手托着一大桶爆米花,右手拿着杯可乐,以及两张没有在一起的电影票,他解释,“票快卖完了,没剩几个座位。”   闻雪接过电影票,看了眼座位,还是最后一排。   她是七号,他是九号。   中间隔着一个人。   检票进了放映厅,贺岩让闻雪先进去,他要接个电话,她应允,抱着爆米花对着票上的位置入座,没一会儿,厅内都快坐满了,闻雪感觉到一道阴影落下,还以为是贺岩回来了,仰起脸,是一个戴眼镜的陌生男人。   对方微愣,墩地一下坐下,攥紧了手中的票,眼神偶尔飘向闻雪,见她没有跟前后左右的人讲话,还以为她和自己一样。   贺岩是电影开始时进来的,他俯身,低声对其他人说一句借过,总算到了自己的座位,还没坐稳,便听到身侧的男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我这杯奶茶还没碰,刚买的,还很热……哎,另一部目前票房最高的你看过没?下一场好像是六点半,你……”   他偏了下头,确定八号这小子是在对闻雪说话,“……”   闻雪是一个在生人面前话很少的人。   她沉默地看向荧幕,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搭讪,连“嗯嗯”都没有。这是贺恒走后她最明显的改变,对异性的搭讪和追求,她麻木到最基本的礼貌也维持不了了。   八号的年轻男人略作停顿。   他越挫越勇,酝酿出另一个话题,话都到嘴边了,黑暗中,一只手臂突然横在他面前,他惊得嗬了声,下一秒,这只手臂擦过他,伸向他旁边这位小姐抱着的爆米花桶,抓了一把。   他顺着扭头看过去,对上贺岩幽邃的眼眸。   ??   贺岩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往嘴里塞爆米花嚼了嚼,闻雪倾身,将爆米花桶递给他,他摆了摆手,不吃了。   八号顿时如坐针毡,压低声音,算是补救,“哥们,我跟你换个位置吧。”   贺岩平静:“哥们,别说话了,好好看电影。”   “……哦。”   最后一排总算静了下来。   闻雪后知后觉地发现贺岩吃爆米花的用意,她侧过头看她,仿佛察觉到了她的注目,他虽然没有跟她对视,但抬起手,指了指前方的大荧幕,提醒她专心看电影。   她赶紧坐好,面视前方,抿唇笑了下。 第25章   在贺岩提醒之后,闻雪便将注意力放在电影上。   这部喜剧贺岁片笑点密集,她都被逗乐了几次。前排的人靠在一起,似乎很小声地在交流观影感受,她不由得微微向前倾,侧过头看向贺岩所在的位子,却是一愣,几乎所有人沉浸在荧幕故事里,他是特例,在笑声迭起的影厅里,他单手支着脑袋,居然睡着了……   贺岩无法保持轻松的态度欣赏任何电影,优质的,粗制滥造的,搞笑的,悲伤的,他通通不感兴趣。   影厅里人多,聚在一起很暖和,座椅也还算舒服,连带着男女老少咯咯咯的笑声,在这样的环境之下都成为了催眠的白噪音,他本想闭目养神,一不小心陷入熟睡。   他很累。   他的疲倦并不比闻雪少,只是他从未表现出来。   闻雪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目光轻移,这是她从进来这里到现在,第二次看向八号先生。   八号快乐地吸着奶茶,笑得前俯后仰,忽然敏锐地感觉到了一道视线,他循着望过去,在昏暗的最后一排,跟四十分钟前令他单方面坠入热恋又迅速失恋的闻雪四目相对。   他不由自主地咽下嘴里的奶茶,糟糕,心又动了。   闻雪有些为难。   她知道自己有点唐突,之前他跟她搭讪,她不理会,现在如果向他提出更换座位,或者让他帮忙将围巾搭在贺岩身上,是不是很过分?   八号见她欲言又止,惊了一瞬,下意识地转动脖子,看向坐在他另一边的男人,见这不要命的勇士陪女朋友看电影居然都敢睡着,顿时福至心灵,把声音压到最低,“换座位吗?”   她眼睛一亮,轻声问道:“可以吗?”   “……可以!”八号立即点头,心更酸了,好消息女神跟他说话了,坏消息女神是想换座位,离她的男朋友更近。   闻雪松了一口气,冲他感激一笑,“谢谢你。”   “不、不客气。”   两人猫着腰起身,以最快的速度换了座位。闻雪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坐在了贺岩的身旁。   他呼吸很浅,睡得很熟。   荧幕光忽明忽暗,照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落下阴影。   他不怕冷,她却担心他会着凉。如果说过去他在她心里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铁,那么,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发现他其实是个普通人,尽管他的意志力比她见过的人都要坚韧,他也是会受伤,会疼的普通人。   她将围巾展开,侧过身,轻轻地搭在他腿上。   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或多或少都有点温暖吧。   不要着凉,不要生病。   做完这件事后,她心里也放松了些,再次看向荧幕,跟着里面的主角一起笑。   一部电影两个小时,差不多快到尾声时,贺岩才睁开眼眸,感觉到脖子肩膀有些僵,他试着活动下,头往边上靠,不期然地嗅到一股清幽的气息,漫不经心地抬眼,他们   靠得很近,近到首先看到的是白净细腻的脸颊。   他目光一顿,她什么时候过来了?   闻雪都没发现他醒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或许是剧情牵动着她的心,她的手抓了几颗爆米花,呆呆的,都忘记了吃。   贺岩收回视线,瞥见铺在他腿上的毛绒绒围巾,心下了然。   难怪他会被热醒。   电影结局,片尾曲还未放,已经有不少人起身往外走,赶下一场,一时之间闹哄哄的,闻雪伸长了脖子想看看有没有彩蛋,够得正吃力,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腿上,低下脑袋一瞧,是她的围巾。   她怔住,偏过头,贺岩在翻手机。   他什么时候醒的?   还是旁边的八号先生出声,引得他们齐齐看过去。   八号手拿着喝完了的奶茶杯,勉强挤出一抹笑容,“麻烦借过。”   闻雪跟贺岩同时收腿,让出位置。等影厅的人都走得差不多,过道也没那么拥挤后,两人才出去,贺岩在前头,闻雪落后几步,眼看着他从大衣口袋搜出电影票根随手要扔进垃圾桶里,她急声制止,“给我吧。”   贺岩闻声回头,扬扬票根,不解道:“你要这个?”   电影都看完了,还留着票做什么?   “嗯。”闻雪朝前走几步,伸手接过,将两张票叠放在一起,当是什么宝物似的,珍惜地放进包里,察觉到贺岩的注视,她笑笑,“我很喜欢收集这些东西。”   电影票,景点门票,车票,这些是回忆,她都会保存起来。   而且她愿意赋予这场电影一点特别的意义,比如,它不仅仅只是贺岁片,还是她失去贺恒后的看的第一场电影。   贺岩:“……”   他虽然不理解,但看她如此郑重其事地收好票根,眉梢微扬,心情不错地问道:“还要不要看别的?”   反正来都来了,看一部还是看两三部对他来说没区别。   只要她高兴就好。   闻雪拉好包包拉链,摇摇头,“不要了。”   她都能预想到,再看下一场,他还是会睡觉,夏天也就罢了,冬天不行。   贺岩也不勉强,带着她去停车场取车。从商场地库出来时,天色也暗了下来,雪籽沙沙地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刮个不停,路上堵了好一会儿,等他们到筒子楼楼下时,已经很晚了。   两人随便吃了点东西当晚餐,闻雪要收拾碗筷,贺岩板着脸要把她赶回房间,就这几只碗,他三下两下就能洗完。   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闻雪这次却一反常态,说什么都不肯走,“不要,你手还没好。”   贺岩无语,也就只有她把这几个水泡当回事。   他点点下巴,示意她走:“别废话,这里冷,回你的房间去。”   闻雪心生恼意,明明都跟他说得很清楚了,感染了会很严重,要去医院,他却完全不在意,她急得喊了声:“别烦人,贺岩!”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一点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贺岩顿住,被她这直呼姓名的一出弄懵了。   她却绷着脸挤开了他,一把抢过抹布,沉默地站在水池前,哗啦啦地洗碗。   不算宽的厨房里,他僵硬地站在一边,她吭哧吭哧刷碗,也许是心里带着气,以往觉得冰凉刺骨的水,今天却没有感觉。   贺岩总算回过神来,靠近一步,“你刚才叫我什么?”   闻雪垂着头,手上都是洗洁精搓出来的泡沫,不肯承认,闷声道:“你听错了,我刚没说话。”   贺岩气笑了。   她脾气居然比他更大,洗完碗后,目不斜视地绕过他走出厨房,还真的一眼都没看他。   贺岩:“?”   她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让她洗碗,她还生气了?   他双手叉着腰在厨房里来回踱步怀疑人生,余光扫见被万年放在小竹筐里的老姜。今天上山下山的路格外的长,走了好久,他一点事都没有,但她被冻得脸都红了,思索片刻,他一股脑把老姜都拿出来洗好,不一会儿,厨房传来剁砧板的声响。   闻雪回屋,生了会儿闷气后,将电影票根拿出来夹在绿色的笔记本里。   这厚厚的笔记本里有不少电影票。   很多场都是在大学附近的影院看的,她跟贺恒都喜欢看电影,有事没事就蹲便宜票,他们约会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电影院。她慢慢坐下来,垂下眼,一张一张翻着,情绪就好像是病毒,飘在空气中,而她现在的抵抗力很弱,稍有不慎,低落跟茫然就会像一张网将她扑倒,令前一分钟所拥有的快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目光找不到落脚点,只能无措地游移,忽地,不经意一抹红色闯进她的视野,她怔了怔,缓慢的思绪又恢复正常运转,记起这是红包,是贺岩给她的压岁钱。   很厚,很鼓,险些要把红包撑破。   她探出手将它从包里拿出来,迟疑了一瞬,还是拆开,凝住心神一张一张数着,八千整。   …   叩叩叩——   闻雪的脑子全都被这笔钱占满,她在想她该怎么处理最好,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索。她像做错事一样,赶忙将红包塞到抱枕下,再三确定不会被门口的贺岩看到后,她才开门,开门后想起刚才在厨房的一出,又将脸上的笑意收敛。   贺岩端着一只碗站在门口,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巡视,语气也有些不自在,“姜汤驱寒,你把它喝了。”   闻雪闻到一股辛辣的生姜味,已经想往后躲了,这是报复吗?   她想说她今天的保暖措施做得很好,她一定不会着凉感冒,但话到嘴边,触及他深沉的目光又咽了下去,她顺从地接过碗,“我等它稍微凉一点再喝。”   “行。”   贺岩知道她不会阳奉阴违,简单交待后转身离开,留下她看着这满满一碗姜汤露出一副壮士扼腕的悲壮表情。   从三楼下到二楼,贺岩迎面撞上了约会回来的娜娜跟万年,两人甜蜜地手牵手,即将擦身而过时,贺岩踏下几级台阶,站定后说道:“对了,厨房有姜汤,你俩记得喝。”   他本来只想煮一碗,谁知没控制好量,一不留神煮了大半锅。   说完,他没顾上看他们的反应,匆匆回自己的房间,脚步声逐渐远去。   小情侣你看我,我看你,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两人晕乎乎地来了三楼厨房,揭开锅盖,里面是用料足的热腾腾的姜汤,娜娜心情复杂极了,感慨不已,“岩哥有时候真的很不错……”   虽说这句话是公认的事实,但在这里的人都清楚,贺岩是一个内敛的人,此时此刻,面对这一锅姜汤,谁见了不得说一声这就是硬汉柔情。   万年感动地说:“岩哥肯定是心疼我们没回老家过年。”   娜娜吸吸鼻子,“还真别说,今天好冷,岩哥确实有心了。”   一人盛了一碗姜汤,咕咚咕咚喝着,辣得嘶嘶叫,依然用眼神互相监督,今天就是辣死,撑死,把命豁出去也得把这锅爱心姜汤全都干完。   另一边,闻雪窝在沙发上,端着碗轻啜,被辣得皱着鼻子,她喝得很慢,偶尔停一停,拿手机搜索编织平安扣的视频,细细研究每一个步骤,慢吞吞地便将这碗姜汤喝得一干二净,如他所说,确实驱寒,喝完后,身体开始发热,鼻尖都沁出了汗。   她想了想,切换到跟他的对话框,主动编辑消息发送:【喝完了。】   他回得很快,像是早就等着了:【涂药了。】   闻雪微微一怔,眉眼俱笑:【^^】   这次他是过了好几分钟才回,似是妥协之后的不情不愿:【嗯】 第26章   初七过后,公司同事陆陆续续返工。   这天一大清早,闻雪将另外开一张卡这件事提上日程,她目前有   一本存折和一张卡,存折是奶奶留给她的,对她意义非凡,她不想换掉,钱包里的卡是大学入学前办的,用来交学费什么的。   贺岩之前往她钱包塞的现金她还没用完,他又给了数目不算小的压岁钱,思来想去,她决定单独办张卡用来存这些钱。   感情上,她不想跟他见外,她知道他很想照顾她,像曾经照顾贺恒那样,他的种种遗憾,积压着需要有一个出口,所以她不会再拒绝。   可理智告诉她,她是闻雪,不是贺恒,她跟贺岩没有血缘关系,用他的每一笔钱,她心里都该有点数。   或许未来等她毕业参加工作了,她可以用他们都能接受的方式,一点一点回馈给他。   贺岩压根就不懂她心里的百转千回,她说想办卡,他也不会多问,清晨在吃过早餐后,便开车载她去了离得比较近的网点,附近停车位全被人占了,他担心被人贴条,只好让她一个人进去。   她下车时,他不放心地问:“你一个人能行?”   闻雪听了这话很无奈。   她不知道自己在他心目中究竟是个什么脆弱不堪的形象,明明她都二十岁了,是个成年人,他却总把她当生活不能自理的人对待,可能是那几天跟他叫板过,她多了点底气,弯腰将脑袋探进车内,“只要我进去不是为了抢钱,我一个人就能行。”   说完,她赶忙关上车门,转身就蹬蹬蹬地往银行里奔。   只能说有胆量,但不太多。   自从她气恼地对他直呼其名,并且还让他别烦人,贺岩对她冒出的这些话已经不意外了。相处越多,对彼此都日渐了解,其实仔细想想,能把贺恒那个犟种治得服服帖帖的人,又能软到哪里去?   有句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用在闻雪身上再合适不过。   贺岩失笑着摇摇头,他靠边停着,随时注意外面的动向。   闻雪运气不错,她进银行的时候,里面没几个人,她利索取号,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申请表,攥着笔开始认真填写个人信息,笔尖在接收动态信息的电话号码上略作停顿。   只犹豫了几秒,看了眼屏幕上滚动的号码,离她还有两个人,应该还有充足的时间。   思及此,她拿着这张表匆匆跑出银行,扫视一圈,在雾气蒙蒙中很轻松地找到了贺岩的车,她奔过去,他早就看到了她,还没等她来到车旁,他已经降下了车窗,问:“这么快?”   “不是,还没轮到我,就是……”她顿了顿,“我想留你的电话号码。”   贺岩若有所思,嗯了声,“然后呢?”   “然后可能要发验证码,你……”   她的意思是让他注意手机,等她给他打电话时他及时把号码报给她就行,结果她话还没说完,贺岩长臂一伸,直接将手机递给她,没所谓地说:“行,你自己看,我手机没设密码。”   闻雪微愣,下意识地接了过来,哎了声,她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黑色手机还有着他的体温。   她呆了一会儿,担心会过号,回过神来后拿着他的手机又往里冲。   柜台员工办事效率很高,她很顺利拿到了她人生中的第二张卡,又将那八千块存了进去。回想办第一张卡的种种,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那个时候的她一定想不到,两年不到,当她办第二张时,陪伴的人,竟然从贺恒变成了贺岩。   她的心情意外地很平静,只是在回到车上,将手机还给贺岩时,她没忍住,小声地给他提建议,“你最好还是给手机设个密码,比较保险,安全。”   贺岩发动引擎,注意侧方来车,转动方向盘的同时,不甚在意地说:“行,你帮我设置。”   闻雪沉默几秒:“那你要说个密码。”   “随便。”   这些细枝末节的事,贺岩从来都没放在心上。   闻雪第一次见这样随便的人,但他的回答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轻声道:“你的生日怎么样?比较好记。”   贺岩也没多想,报了个数字,她帮他设置好密码,又趁他在专注开车不会注意到她的小心思,她悄悄地、不动声色地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记下他的生日,顿时心满意足,唇角翘起,很想为自己点赞。   她觉得自己还是很聪明的。   …   他们今天的行程很多,从银行出来又去了医院,双手空空进去,出来的时候又拎着一大兜的中药。想到自己吃苦的日子还远远没有结束,闻雪唉声叹气,愁眉苦脸。   贺岩觉得好笑,故意问道:“以后还敢不敢了?”   他当时送她到宿舍楼下的话,敢情她是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听进去。   不好好吃饭,也不好好休息,一天天的就知道折腾自己的身体。   闻雪抿了下唇,充耳不闻,视线扫过那个平安挂件,怔怔地看着,等吉普车在筒子楼前停稳后,她抓着安全带鼓起勇气道:“车上的挂件都褪色了。”   贺岩起初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挑了下眉,随意抬手指指,“你说这个?”   “嗯。”   “就是个摆设,是上个车主的。”   闻雪知道这是他是从熟人那里买的二手车,确定这个平安挂件不是哪个特别的人送的以后,她肩膀一松,“要不换个新的吧。”   她总觉得,褪色了的挂件不太好。   贺岩正想说费那麻烦事做什么,余光瞥见她拉开包包拉链,小心地从里拿出一个编好的平安扣,他愣了愣,她侧目看向他,迟疑着将平安扣放在扶手箱上,柔声解释:“初一那天去庙里,我看有人排队,也跟着求了个平安符,塞在了这里面,不知道有没有用。”   他是贺恒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希望他能够平安健康。   他也是这个世界上,用力地托着她,不让她坠落的人。   她希望他能够长命百岁。   贺岩似乎在出神,神情分外严肃,目光一寸寸地打量这个小巧精致的平安扣,直到闻雪解开安全带下车,砰的关门声传来,他才如梦初醒,沉声叫住她,“东西不重?等着,我送你上楼。”   “不用啦。”闻雪提着一大袋中药液,肯定是有点重,但她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弱不禁风,她扬唇一笑,提醒他,“你不是还要去接越江哥吗?”   “没事,让他等着。”   绝大部分时候,贺岩的性子都很强势,说一不二,他都没把车熄火便匆匆下车,大步绕过车头,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接过她手中很沉的袋子。   由于他心里有微妙的不自在,他沉默不言地率先走进楼道,这次他没等她,上楼上得很快,闻雪还没上二楼,他便已经到了她的房门口,目光沉沉地盯着墙上的春联,几乎要凿出一个洞来。   闻雪不明所以,还以为他赶着去接吴越江,不想耽误他的时间,便也加快步伐上楼。   她一边往里小跑一边掏钥匙,到门口站定,要去接袋子,被他绷着脸侧身避开,她没办法,越发坚定了以后要调养身体的念头,她要吃好喝好,强身健体,让他知道她真的、真的没那么弱……   贺岩像一阵风似的飞快下楼。   嘴里叼着棒棒糖的汪远上楼,抬起手,一声“嘿,哥”还没说出口,耳畔一阵强劲的风刮过,迅速没了人影,楼梯道只剩下他。   汪远耸肩对着空气唱:“嘿,兄弟,我们好久不见你在哪里,嘿,朋友,如果真的是你请打招呼~”   贺岩回到车上,并没有立刻踩油门离开。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只手犹豫了几秒,还是拿起了扶手箱上的平安扣。很用心很精致,精致到再看向挂在后视镜上的廉价的褪色挂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必须得马上换下来扔掉。   …   机场人来人往。   吴越江这次的假期很长,倒也不是贺岩心疼兄弟,而是每逢佳节要相亲,吴越江也拗不过,去见了几个人,回程的机票一再改签,每当这时候,他就很羡慕贺岩,至少贺岩未来是像大多数普通人一般结婚生子,还是一   人吃饱全家不饿,都没人指手画脚。   “你没事带这么多行李干什么?”   贺岩见他托运一个大的行李箱,手推一个小的行李箱,还背着个大背包,皱眉问道。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吴越江把家搬来了。   “因为我这个人很有人情味。”吴越江扶了扶眼镜框,随口回,“有个箱子里装着给妹妹带的东西,她姑她姨给她做的拖鞋织的毛衣,还有她闺蜜给她带的熏鱼卤菜,你还真别说,要不是我好说歹说劝住了,她那朋友还想拎几箱纯牛奶让我带来。”   每个字贺岩都懂,但连在一起,怎么理解起来就那么费劲?   他停下脚步问:“她拜托你的?”   吴越江点头又摇头,“也不算,过年那几天我晚上跟她聊天提的,她说不想麻烦我,什么麻烦不麻烦的,犯得着这么见外吗,她不也叫我一声哥?”   “你们还聊天?”   “对啊,她给我发拜年信息来着,”吴越江欣慰不已,看向表情寡淡的贺岩,只觉得孺子可教,“就聊了几句,对了,她说你带她去买衣服看电影了?”   “……”   贺岩垂下眼眸思索几秒,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步子又快又大,吴越江差点没跟上,只能骂骂咧咧问他是不是赶着去投胎。   两人乘坐电梯来到停车场,期间吴越江把贺岩当情绪垃圾桶,吐槽父母妹妹还有一干莫名其妙的亲戚,全程叭叭叭的,只得到贺岩心不在焉地一声“哦”。   到了车旁,吴越江习惯性地要到车尾开后备厢,被贺岩制止,“后备厢没空位,你放后座。”   “后备厢有什么?”   “闻雪过几天回学校的一些日用品。”   吴越江感慨着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妹妹就要开学了,顺手拉开了后座车门,看清后排堆放着的三个毛绒玩偶,瞠目结舌,“这还是你的车吗?”   贺岩不置可否。   吴越江难掩震惊地放好行李,又很诚实地抓起一个最可爱的玩偶抱在怀里上了副驾,见他专注地盯着某处,定睛一瞧,简直一头雾水,两元店随处可见的普通挂件,至于这般目不转睛吗?   正纳闷想着,身侧传来平淡的声音:“再看收费。” 第27章   “还收费?你要脸吗?”   吴越江这话一出口,不等贺岩反唇相讥,他脑子灵光一闪,以笃定的口吻道:“懂了,是闻雪送的,对吧?”   贺岩眉梢微扬,没理会他,收回视线,发动引擎,车辆缓缓驶出停车场。   沉默就是默认。   况且别人不知道,他这个二十多年的异姓兄弟要是都看不出来贺岩是明目张胆在炫耀,那不如绝交好了。   “妹妹会不会也给我准备了一个?”   “别胡思乱想。”   “去你的!”   吴越江知道他心情不错,往后靠了靠,由衷感慨道:“不过话说回来,妹妹人真不错,脾气好,又细心,知冷知热,”说着说着,他想起了贺恒,难免五味杂陈,多般配的小情侣啊,“难怪以前咱弟弟紧张得跟什么似的。”   说起来,他大概是第一个知道贺恒早恋的人。   那时他还在读大学,某天晚上收到还在念高二的贺恒发来的消息,没头没尾又很丧气的一句话,哥,我好像有点神经病。   他大惊,以为孩子学习压力大,噼里啪啦打很多字熬了一锅心灵鸡汤准备悉心疏导。   结果臭小子下一句把他弄懵了,哥,我是真的有点病,班上有个男的有事没事就找她聊天,烦死了,你说他一个男的怎么那么多废话。   他满头问号,转头就把贺恒卖了,马不停蹄地将这事说给贺岩听,警报警报,一级警报,天要下雨,弟要早恋。   贺岩发了满屏的省略号过来表达亲哥的无语。   如今再回忆,只觉得那句话说得真好,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给你发了什么信息。”车辆在公路上行驶着,操控方向盘的贺岩沉默了十来分钟,不经意地闲聊问道。   吴越江还没从过往中回过神来:“什么?”   “你不都说,她给你拜年了?”   “哦,就新年快乐啊。”   贺岩平静地嗯了声,专注开车,“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吴越江早就习惯他这德行,过去贺恒在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我问她过年开不开心,你有没有带她出去玩,她说你带她买了新衣服,放了烟花,还看了电影,她特别开心,就这些吧。”   “早教过你了,对妹妹不光是花钱上要舍得,你也得用点心思让她开心。”   贺岩神色自若地听着,眼里浮现很淡的笑意,“我还要你教?”   从机场到筒子楼,开了快两个小时才到,吴越江下车拿行李箱,只见驾驶座上的贺岩跟被胶水黏住般纹丝不动,没好气问道:“你被人点穴了?都不知道下来搭把手?”   “我还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   贺岩不快地瞥他一眼:“洗车,没看见车上被你的箱子弄得都是灰?”   “……”   吴越江一脸匪夷所思,骂了句有病,确实有病,哥俩谁不认识谁,敷衍过了二十多年,一朝就染上洁癖了?   他被恶心到,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走进楼道,身后的黑色吉普车不作停留,轮胎摩擦地面,发出急促声响,在扬起的灰尘中驶离。   闻雪正坐在书桌前认真看书,上个学期的课她落下不少,考试成绩很早就出来了,虽然没挂科,但跟过去相比,不太理想。她知道无论如何她都不该荒废学业,落下的课她要一节一节补回来追上进度。   敲门声打断了她解题的思路,她侧耳听了会儿,不是贺岩,也不是娜娜。   是谁?   尽管困惑,她还是起身去开门,老旧的门没有猫眼,她却很放心,或许在她内心深处,贺岩所在的地方便意味着安全。   见门外是一脸笑容的吴越江,喊了声越江哥后,她下意识地探出脑袋去找贺岩的身影,没见着人。   吴越江了然,“他去洗车了,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闻雪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的大包小包,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一时之间都惊呆了,缓过神来赶忙接过往里搬,吴越江想帮她,左腿都抬了起来,还没踏进去,及时想起了贺岩之前的叮嘱。   贺岩的疾言厉色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警告在这里的每一个男人。   没事不要去闻雪房门口,有事也不要去。   她晚上洗澡的时候,谁也不能在外面转悠乱晃,不守规矩的人,就不要怪他不客气。   吴越江果断地把腿收了回来,又往外退了一步。   还是算了,他是有亲妹妹的人,自然更懂分寸。   “越江哥,麻烦你大老远帮我带这么重的东西过来……”闻雪心里很不好意思,她掂了掂,估计得十来斤,“要不我请你吃顿饭?”   “跟哥客气什么!”   吴越江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打量她的脸色,面露微笑:“这一阵子没见,你现在的气色也越来越好了,这才对啊,没有什么比身体健康更重要。”   闻雪莞尔,“可能是最近吃得好,白天喝药,晚上又喝牛奶。”   前几天她和贺岩去超市买日用品,顺便测量了身高体重,打印出一张小票,她的体重还是很轻,但她心里清楚,比起刚放假那会儿,她肯定长肉了。   那张小票被贺岩拿走,装进了他的钱包夹层里。   吴越江很有共鸣,连连点头:“那就好,我也爱喝牛奶。”   说完,他左右张望,目光警惕,确定没人后,飞快地从口袋里搜出一个红包塞给她,“这是哥给你的压岁钱,拿着,答应哥别说出去啊,免得一个两个都来找我要。”   闻雪猝不及防被塞红包,她吓到了,立刻将双手背在身后,怎么也不肯拿。   吴越江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拒绝,然后他们之间会来一   番拉扯,他实在羞于表演这样的戏份,干脆一溜烟就闪了,留下闻雪不知所措地看着掉在地上的红包。   她茫然片刻,捡起红包就往外追,一路飞奔到楼下,只看到吴越江那辆商务车绝尘而去,她急得想大喊,喂,别这样!   今天艳阳高照,洗车店开始排队,贺岩等了几分钟开始不耐烦,将车钥匙给学徒,晚上他再来提车。   都走出洗车店了,他骤然记起新换的平安挂件,担心店员洗车时把它弄湿,又折返回来,弯腰钻车里取下来小心地放进扶手箱里。   贺岩接着电话回筒子楼,直到快上楼时,这通电话才结束,刚到二楼,还没往里走,便意外看见闻雪鬼鬼祟祟蹲在吴越江房门前,他皱了下眉,大步走过去,同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仰起头的她四目相视。   “干什么?”   “我……”   闻雪如释重负,仿佛见到了救星,赶忙将快推进门缝里的红包抽了出来,白皙的手背上都沾了些灰尘,“越江哥突然给我一个红包,我想还回去。”   贺岩嘴角抽了抽,往人门缝里塞就是她还红包的方式?   他问:“包了多少。”   闻雪诧异地看他一眼,摇了摇头,“我没拆。”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她六神无主,就差将红包当烫手山芋,哪里敢拆。   就连贺岩给的压岁钱,她都是默默消化了好几天才接受。   贺岩常年跟钱打交道,轻描淡写瞟一眼就能从红包厚度大概推测有多少钱,却还是鼓励她,“拆开数数。”   闻雪“啊”了一声,咽下震惊的情绪,“哦。”   她记起吴越江的嘱咐,侧身躲了躲,一边点钞,一边用气息音小声地数着,一百,两百,三百……数着数着,她惊呼道:“好多,两千块!”   贺岩:“……”   她这样惊讶,他还以为老吴给的是二十万。   “还行吧。”他以一种很勉强的语气回她,“他给你,你就拿着。”   “可是……”   “拿着,又没多少钱。”   他漫不经心地想,一个八千,一个两千,这没什么,这很正常,毕竟她应该知道,哥跟哥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很多了……”闻雪小声道。   两千块的红包还叫没多少吗?   她活到这么大,都没收过几次两千块的红包。   “应该的,你都给他拜年了,他只要还是个人,就该给你压岁钱。”   闻雪错愕,群发一条“新年快乐”的消息也算拜年吗?   贺岩正要收回视线时,不经意瞥见红包背面隐约有字,他目光微顿,向她伸手,掌心朝上,“给我看看。”   “什么?”闻雪虽然不明白他的意图,还是马上把红包放他手里。   贺岩蹙眉看向红包上凌厉的字迹,看一句,便抬头扫她一眼。   [越江哥,谢谢你,你平日里对我的照顾已经够多了,真的不想你再破费   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怎么了?”闻雪见他半天不吭声,神情还如此严肃,她也不由得惴惴不安。   贺岩没说话,眼帘微垂,把一小沓现金从红包里抽出来递给她。   至于空了的红包,他随手往口袋里揣。   “没事,”他语气平淡,“钱你拿着花,也别费劲感谢他了,明天给我买早餐的时候,记得给他带一份就行。”   “喔,好。”   她愣愣地应了,转身闷头往楼梯那边走,在贺岩狐疑的注视中,又走回来,轻声问:“越江哥喜欢吃什么?”   贺岩静默数秒,“不知道。”   …   次日清晨。   吴越江兴致盎然地来了贺岩的房间坐下,他双手抱胸,扫视桌子上被堆得满满当当的早餐,陷入了沉思中,疑惑道:“还有人来吃吗?”   这是把谁当饭桶了?   “吃你的,哪来那么多废话?”   片刻后,坐在他对面的贺岩已经捧着碗喝了几口豆浆,慢条斯理地嚼着油条,一副见怪不怪的淡定模样。 第28章   闻雪的寒假即将结束,她将行李箱的拉链拉上,目光在这窄小屋子每一个不起眼的摆设上流连,心里顿生几分不舍。   不知不觉,她竟然对这里有了归属感,好像成为了她另一个家。   她不知道接下来谁会住进这间屋子,思索片刻后,拿起抹布跟扫帚打扫卫生,所有压抑着的情绪,在站在那盏落地灯前时倾泻而出。   这是她的灯,是她的沙发。   她不受控地想。   这是很蛮不讲理的想法,她暗暗告诫自己,吸了吸鼻子,将一些不太好的念头都压制住。很多东西她没办法带回学校,接下来一个多小时里,她跑上跑下,忙碌不已。   她抱着泡脚桶,敲开了吴越江的房门。   吴越江正捧着一本成功学看得如痴如醉,开门后见是她,有些惊讶,“妹妹,你敲错门了吗?”   闻雪很少来二楼串门。   一般她下来,只会是来找贺岩。   “没有。”闻雪弯了弯唇,将有些重的木桶给他,“越江哥,这个给你,你前几天不是说失眠吗,泡脚应该有点作用,对了,”她细细交待,“泡脚的时候,要让热水覆过你的脚踝,这样更有用。”   吴越江愣了愣,借着屋里的光线打量她,而后恍然大悟,“哦哦,你明天就要回学校了对吧?”   闻雪笑着点头,“这些我也带不走。”   “行——”   他刚要接过,忽地隔壁传来嘎吱开门声,两人齐齐看过去,只见贺岩抱着双臂倚在门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谢了。”吴越江将书夹在胳膊下,双手抱过泡脚桶,“我今晚就试试!”   他很感动,这还不是亲妹呢,就能把他随口说的一句话放在心上。   闻雪双手一空,其实还是舍不得。   这个泡脚桶也是贺岩吩咐汪远给她买的,但她在西城没有自己的家,带不走好可惜。   贺岩冷眼旁观。   闻雪侧头,跟他对视,像是解释,“你不怕冷。”   他如果像其他人一样害怕寒冷,她会把她屋子里所有的取暖设备全都给他搬来。   尽管对她这仿佛在分财产的行为不太理解,贺岩还是没所谓地点了下头。   闻雪说完这句话,还急着处理别的东西,转身哒哒哒地跑着离开,她走后,通廊又恢复了安静,吴越江抱着桶,嘿嘿笑了两声,嘚瑟地冲贺岩扬起下巴,“妹妹心里有我,你别说,这感觉真不赖。”   贺岩瞥他一眼,站直身体,砰地一声把门关上,回屋继续抄写经书。   等敲门声响起时,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   他活动手腕,顺便看时间,八点半。   平日里来找他的人不少,但都是些糙男人,他们不会敲门,只会扯着嗓子叫唤。只有她最有礼貌,他或多或少都生出点好奇心来,不知道他会分到些什么财产。   他懒洋洋地过去开门,首先感受到的是她的喘息,抬眸一瞧,她呼吸急促,抱着一盆不知道是什么鬼的盆栽,四目交汇,她说,“这个……你要不要?”   似乎是怕他拒绝,她连忙推销,“它会长出草莓。”   贺岩一言难尽地看着她,还是败下阵来,接过草莓盆栽,必须得费劲巴拉地找,才能找到那么一两个果子,她要不说这是什么,他都看不出来是草莓。   “我查过资料,应该还有一个多月就长好。”她说。   “然后呢?”   “然后你可以吃掉。”   贺岩都被她逗笑,笑过之后,他低声道:“什么意思?”   “房间我都打扫好了,”闻雪温声回,“钥匙是给你,还是给汪远?”   贺岩总算明白她跟只蜜蜂似的忙来忙去的原因,他眼帘微垂,目光落在她白净的脸庞上,几秒后,他别开眼,“不用给谁,你自己拿着。”   闻雪仓促地抬眼,“啊?”   贺岩单手抱着盆栽,走进房间,环视一圈,放在了他走来走去也不会踢到的角落,回过身,见她还怔在门口,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折返来到她面前站定,“只要我在这里一天,楼上那间房间就是你的。”   今后   无论他在哪,只要她有需要,他都会给她留间房间,不会让她无家可归。   她仍然茫然,像是听懂了,却有些不敢相信。   “没听懂?”他笑笑,示意她让开,她赶忙后退几步,他走出来,瞥她一眼,直接来到隔壁,拍了拍门,扬声喊道,“老吴,给我出来。”   门一开,吴越江语气也不太好,“没看到我在学习?”   贺岩看他捧着本成功学,嗤笑一声,“赶紧的,泡脚桶还我。”   闻雪睁圆了眼睛。   啊??   吴越江也惊呆了,看看讨债的贺岩,又看看他身后几步一脸错愕的闻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他忍了又忍,不想忍了,“妹妹,你先把眼睛闭上。”   闻雪不解其意,还是条件反射般的闭眼。   吴越江微笑着对贺岩比中指,“你滚。”   几分钟后,贺岩拎着泡脚桶上楼,闻雪就像是做错事似的,贴着栏杆,慢吞吞地往上走,她小声说,“其他东西,可不可以不要跟她们要回来?”   她都送出去了,然后拍门让人家还回来。   好尴尬。   贺岩无语,“以后别再分你那些锅碗瓢盆了,听到没?”   省得他又去买新的。   闻雪忍笑,轻轻地点了下头。她心里好高兴,灯是她的,沙发是她的,房间也还是她的。   …   返校这天正好是周日,李静如晚上出来抽烟时,无意间听到贺岩跟吴越江抱怨,说大学宿舍管得真严,连他这个当家长的都不让进,她还很纳闷,岩sir是谁的家长,下一秒听到吴越江也跟着发愁,妹妹细胳膊细腿,提着那么沉的箱子爬楼不得累死。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烟灰,若有所思。   闻雪背着书包,跟在贺岩身后走出楼道时,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阳光下,娜娜和李静如站在吉普车旁有说有笑,不止闻雪,贺岩都一脸讶然,“你们?”   “我们送闻雪回学校呀,”娜娜道,又歪头看向闻雪,“静姐说西大附近开了家特别火的奶茶店,我俩想去尝尝!”   贺岩打量她们,“行,想吃什么喝什么,我请。”   “耶!”   闻雪眼眶发热。她一直都觉得自己特别幸运,虽然她也经历了多次的伤痛离别,但她遇到了更多的好人,记挂她的姑姑小姨,关心她的闺蜜朋友,总是迁就她照顾她情绪的室友们,还有这里每一个怀揣着善意的人。   她想,她应该学着好好生活。   “上车。”   贺岩拉开车门,将闻雪的行李全都塞进车里,娜娜她们的加入,算是解决了横在他心里的难题。   东西太多了,原本在他的计划里,他是打算到了宿舍楼下后,再跟宿管阿姨多说几句好话,要是还不行,他只能花钱请一个身体倍棒的学生帮忙。   这次闻雪没有坐副驾,被娜娜拉着来了后排。   三个人都抱着个毛绒玩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自然围绕学生时代,娜娜在遗憾当初没有好好学习,她捧脸道:“在大学里谈恋爱,应该很美好吧?感觉纯纯的呢。”   李静如嘴角抽抽,“蠢蠢的。”   闻雪忍俊不禁。   “话说回来,闻雪,肯定有很多人追你吧?”娜娜艳羡,“从小到大,追我的人都没几个,还长得丑,气死我了。”   “还好。”   闻雪觉得,很多男生那都不叫追求。   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盲目从众,与其说他们追求的是爱情,不如说是面子。   “妹妹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李静如问道。   贺岩专心开车,对她们聊的什么恋爱之类的话题根本不感兴趣,但此时他还是抬起眼眸,通过车内镜看向后座的闻雪。   他知道她心里的人有且仅有一个,他的弟弟贺恒。   也正因为如此,他更担心她会像那天晚上在ktv拒绝汪远一样,又陷入落寞中。   “我不知道。”闻雪的确有一瞬间的低落,但她不想扫兴,于是刻意模糊心里的那道身影,认真地想了想,又认真地回道。   贺恒在的时候,她只喜欢他这种类型。   他不在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后会喜欢哪种类型的人。   “好乖。”   李静如失笑,看她一本正经回答问题,没忍住上手捏捏她的脸。   “我觉得闻雪以后的男朋友肯定不能打牌。”娜娜憋住笑意,“不然他绝对会被岩哥用视线杀死。”   “哈哈哈哈!”李静如鼓掌。   闻雪也笑。她也是这段时间才从贺岩口中得知他如此厌恶别人打牌的原因。   他曾经跑运输时跟过一个师傅,那个师傅就很喜欢跟司机们打牌,某一天被人带着上了赌桌,输掉了所有的积蓄,还欠了很多钱,最后妻离子散。   “岩哥,是不是,是不是?”娜娜倾身追问。   贺岩:“她不会找那种人。”   他顿了顿,不想她们两个人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延伸,这会让闻雪想到不太开心的事,“行了,她才多大,还是个学生,别和她开这种玩笑。”   “不开她玩笑可以。”娜娜哼笑,她扒住副驾座椅前倾,“那就开你玩笑,岩哥,说说呗,你跟爱唱的领班有没有戏,她会不会成为我们的嫂子?”   闻雪没有想到娜娜会直接问贺岩这个问题。   她虽然早就知道答案,却还是悄悄竖起耳朵探听。   正好开到路口,等绿灯时,贺岩再次看向后视镜,跟屏息等待的闻雪在窄窄的镜子里视线相撞,他一脸了然的表情,想起了初一那天在庙里的对话。   他目光平淡。显然已经明白过来,她究竟是通过谁知道那些有的没的。   闻雪心虚地低下脑袋。   贺岩收回视线,“再问这种脑子进水了的问题,扣你工资。” 第29章   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虽然知道贺岩是在开玩笑,但娜娜还是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汇,“等等,什么叫‘再’,岩哥,老天作证,我这是第一次问你!”   闻雪被抓包,被李静如和娜娜夹在中间的她此刻可怜又无助,她弱弱地坦白从宽,“……我前不久问过,对不起。”   李静如大笑,“你俩离我远点,拉低了我的智商。”   见过老实人,没见过这么老实的人。   娜娜跟闻雪大眼瞪大眼一会儿后,扑哧笑了起来,凑她耳边,看着是说悄悄话,但车厢里的人都听得见,“你问了?那他怎么回答的?”   反正她不相信岩哥会对闻雪说“再问这种脑子进了水的问题扣你工资”这般无情的话。   闻雪又小心地探头看了眼驾驶座的贺岩。   尽管只能看到侧脸,但她知道他没有生气。   他好像永远也不会对她生气。   “他说……”她压低了声音,以气息音回,“没有的事,只是朋友。”   绿灯亮,贺岩一踩油门,似乎是没控制好力度,使得后排交头接耳的两个人出于惯性向前仰,被颠了下。   “……”   闻雪一向好脾气,抿了下唇,没说什么。   娜娜则是敢怒不敢言,事实上,在闻雪没有来之前,即便是大大咧咧的李静如也不会打探他的私事,一来,公司上下都知道,他认识的人很多,三教九流都有,但跟他走得近的异性就那么些,没一个是跟他能擦出火花来的,二来,他对身边的每个人都好,可他的性格摆在这,令人觉得跟他开这种玩笑,很没分寸。   李静如幸灾乐祸地笑,继而转移话题,“妹妹,你回学校后,最想你的人肯定是我。”   可不是,她又要回到一个人干两个人工作的苦日子。   “我也会想你。”闻雪知道李静如帮了她多少,想起什么,她眼睛一亮,   侧身艰难地从厚厚的羽绒服口袋里搜出手机,“静姐,你帮我录你的口哨声好不好?”   说来也怪,每次李静如吹口哨,她都会迅速地集中精神。   李静如默了一会儿,哈哈大笑。   后排三位又找到新的乐趣,李静如举着闻雪的手机,摁下录音键后吹个不停,停顿后问:“要不我给你吹首歌?”   “可以吗?”   “当然,必须的!”   李静如沉吟,深吸一口气,开始吹歌,闻雪刚听两句,难以置信地偏头看向她,李静如吹的是那天她在ktv里唱的唯一一首歌,居然还记得!   车厢里响起断断续续的口哨声。   在李静如换气的时候,贺岩以为录完了,沉声开口:“我看看南门外有没有停车位,要是没有,就把你们先放门口。”   李静如很无语地摁下结束键后道:“贺老板,我还没录完!”   他知道吹一首歌要用多少肺活量吗?   “没事。”闻雪接过手机,将录好的这一段保存好,“这样很好啦。”   贺岩停顿,“行,我不说话了,你继续。”   娜娜苦着脸说:“静姐,要不下次吹吧,我听你吹就好想上厕所。”   膀胱都要炸了啊……   李静如气死了。   大学附近的停车位总是很难抢,次次都要拼人品值。这次贺岩也顺利找到了停车位,闻雪的行李比起寒假时多了很多,全都是这段时间添的。   李静如想过行李会很多,但没想到会这么多,她险些惊掉下巴,指指后备厢的两罐奶粉,几提卷纸抽纸,还有水桶里的各种洗护用品,以及超多的零食干果巧克力,问:“妹妹,你是打算弃文从商,在你们宿舍开小卖部吗?”   闻雪飞快地看了始作俑者一眼。   她说过几次,不用买那么多,况且这些东西学校超市都有。   但他怎么都不听,从超市出来,购物车被塞得满满的。   贺岩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麻烦你们了。”   一行人提着行李从南门进了学校,如贺岩所预料的那样,他只能止步于门口,女生宿舍楼的阿姨特别负责,不会一句“我是家长”就会放男人进去。   有李静如跟娜娜,他也能放心许多。   三个人叽叽咕咕地聊着天,往里走去上楼,今天阳光特别好,照得室内分外透亮,贺岩站在玻璃门外,依稀看见闻雪偏头跟旁边的娜娜说话时,含笑的眼睛。   他也想起了刚放寒假那会儿来接她时她忧愁的眼睛。   她在慢慢恢复生机,而这就是他想看到的。   察觉到宿管阿姨警惕的注视,他一顿,不再在门口立着,踏下台阶走远,这里都是女生宿舍楼,他在花坛前站了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内心深处浮现出压制了很久的念头,神情严肃地往外走,来到某条主路上,拦住一个背书包的年轻男生,问道:“请问,信息学院怎么走?”   上辈子他只来过这所大学一次。   那一次是送闻雪来上学,连整理贺恒留在宿舍的东西,都是吴越江替他办的。   长达几年时光,他都会刻意绕开这里。   …   女生宿舍很热闹,有人提前返校,一个寒假没见,大家都很开心,叶曼妮正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口红套装,她准备每个室友分一支。   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说说笑笑的声音,侧过头看去,是完全陌生的女生。她张了张嘴,想提醒她们走错了,下一瞬,闻雪过来,两人对视,她惊喜不已:“闻雪!”   也是这时候,她才发现闻雪的变化。   肉眼可见地气色好了许多。   不止如此,脸上的笑意不是勉强挤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她还以为见到了大一时的闻雪,还没有失去贺恒的闻雪。   “曼妮,好久不见。”   闻雪也迎了上来,叶曼妮是高兴,也是兴奋,一把抱住了她。   她怔了几秒,眉眼弯弯。   叶曼妮很快就放开了她,疑惑地看着堵在门口的两个人,闻雪赶忙开口,“静姐,娜娜,跟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室友叶曼妮。”   “曼妮,”闻雪斟酌着,“这是贺岩那个公司的同事,她们对我很好,今天过来送我。”   叶曼妮简直对“贺”这个姓过敏,她“哦”了声,笑笑,“你们好。”   李静如跟娜娜都很矜持地颔首。   两人钻了进来,麻利地帮闻雪收拾行李。   娜娜怕自己露怯,却还是忍不住雀跃,小声说:“这是我第一次进大学宿舍哎。”   “那你以后有空常来找我玩。”闻雪笑,“我可以带你到处转转,我们这个校区还是蛮大的。”   “一定!”   三个人收拾得很快,没一会儿,铺上洗干净晒过太阳的被套床单,事情做完,闻雪担心她们会不自在,跟叶曼妮交待一声后,便挎上包挽着李静如和娜娜下楼走出宿舍。   三双眼睛扫视一大圈,谁也没看到贺岩。   “该不会是走了吧?”娜娜捂住嘴。   闻雪拿出手机,拨出号码时还不忘安抚她,“不会的,他应该就在这附近。”   然而电话迟迟没有接通,她也很困惑。   倏忽,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刺进她的心脏,令她攥紧手机,脸上依然挂着温柔的笑意,“要不这样,咱们兵分两路,你们先去排队买奶茶,”说着她侧身从包里搜出钱包递给娜娜,“我去找他。”   娜娜想推开钱包,李静如却接过,“行,肯定不跟你客气,不过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闻雪眼睫低垂,掩去黯然,点了下头,声音很轻:“大概知道。”   奶茶店就在他们停车的南门附近,下车时队伍就排得老长,李静如揽着娜娜往那边走,闻雪在原地张望,确定她们没有走错方向后,转身往另一条路走去。   而这条路,她走过很多很多次。   地图就在她的心里,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迷路。   她不想被贺恒的哪个同学认出来,不由自主地扯扯围巾,遮住半张脸闷头往前走,直到她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到一道身影,很熟悉,也很突兀,或许是在她眼中如此,突兀到其他人的身影全部虚化,只有他是清晰的。   她就知道他会在这里。   加快步伐要跑过去叫他,忽地,她直直地顿住脚步,唇角的笑意也缓慢凝固。   侧对她站着的贺岩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她在不远处,他的视线从左到右跟着什么人在走。   她循着望过去,是两个年轻的学生勾肩搭背,有说有笑。   其中有一个身形年龄都跟贺恒相仿。   她往后退了几步,克制着不去上前打扰一个在透过陌生人想象弟弟如果还活着会是什么模样的哥哥。   贺岩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这待了很久,担心她们收拾完下楼没找到他,闻雪会着急,他想看看时间,顺便打个电话问问,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低头一看,屏幕闪着李静如的来电。   他拧了下眉,手机怎么没声?在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接通,那头传来李静如的声音:“闻雪找到你了?赶紧的,估计还有十分钟排到我们,你们快来!”   闻雪找他?   贺岩握着手机,目光穿过人群,不经意地飘落在十几米远的那道娉婷身影上。   她静静地站在那儿,阳光铺洒,镀上一层细碎的柔光。很奇怪,哪怕隔得远了,她的五官都有些模糊,他也看不大清她的眼神和表情,却仍然感觉到她的忧虑。   更奇怪的是,明明脆弱的人是她,她居然还无声地守着他。   “喂??”李静如没得到回复,还以为手机没信号,喊了声。   贺岩低声道:“嗯,她找到我了。” 第30章   贺岩说完这句话后收起手机,目不转睛地盯着十几米外的闻雪,还好离得不算太近,他无需遮掩脸上复杂的表情,她身上有着某种执拗的特性,就像他喝多了的那个晚上,她会担忧地跟在他身后,像尾巴一样,但如果他没让她过来,她会安安静静地站着。   他收敛好可能会让她触景伤情的情   绪,神色自若地朝她大步走来。   走近了才发现她眼尾微微泛红,像是被风吹的。   “收拾完了?”他问。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她目光游移,定在他右手攥着的手机上,低声道:“收拾完了,就是……下楼没看到你,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嗯。”   他抬起手,摁亮手机屏幕,“没听到,应该是误触调成静音了,”他话锋一转,“你室友都来了?”   “还有两个在动车上。”   叶曼妮是西城本地人,以往每次节假日她都是最早来的那一个,为人热心,总会给她们准备惊喜小礼物。   “那就是说来了一个?”贺岩沉吟,“要不你问问她,有空的话中午可以一起吃顿饭。”   “什么?”   闻雪困惑地看他,他这话很奇怪,叫上曼妮一起吃饭的行为更奇怪。   像什么呢?   她隐约记起大一刚开学报到那会儿,曼妮的爸爸妈妈都过来了,非要请她们宿舍另外三个人在南门外的餐厅吃饭。   她还记得,在饭桌上,曼妮的妈妈让她们四个人好好相处,还说曼妮从小被家里长辈惯狠了,可能性格有点任性,但人没坏心,如果生活中做错什么,或者说错什么,她们三个可以跟曼妮直接说。   以她现阶段对贺岩的了解,他应该也是这个意思,想让她的室友们多多关照她。   她忽然就想笑,但还是摇了摇头,“不用问,她不会愿意的,因为除了我,一桌人她都不认识,这样会很不自在。”   贺岩没有考虑到这一点,略一思忖后颔首,“行,等下次找个合适的机会,我请你的室友们吃顿饭。”   偶尔也听她提过她的室友,他不确定是在她眼中全世界都是好人,还是她们真的很好,总之,在她温声细语的描述中,她们每个人都对她很好。   所以,于情于理他都该请同她朝夕相处的室友吃饭。   闻雪的半张脸都躲在围巾下,笑得眼睛弯弯,轻轻点头,“好,我回头问问她们。”   “走吧。”   “好。”   校园内外很热闹,各个学院的学生陆陆续续返校,李静如跟娜娜艰难地提着四杯奶茶挤出来,隔着斑马线,望见他们两人在人群中等红绿灯。   娜娜早就馋坏了,迫不及待地用吸管戳开她买的那杯奶盖奶茶,猛吸几口,陶醉不已。   李静如不经意地看着那一男一女。   男人高大成熟,年轻的女生温柔婉约,女生不知道说了什么,大概是声音有点小,男人没有听清楚,微微俯首靠近她,皱着眉头,却不见一丝不耐烦,反而很认真地倾听着。   尤其是当他们混在行人中时,画面和谐得就像……下一秒他应该搂住她的腰,吻她的侧脸。   李静如眯了眯眼睛,一会儿看向贺岩,一会儿又看向他身侧的闻雪,一脸若有所思。   “静姐,久等啦。”   闻雪脚步轻快地过来,喊了声。   也是这一声,让李静如回过神来,面露笑意,将钱包还给她,视线却落在贺岩脸上,一眼又一眼,只要贺岩没瞎都不会忽略这莫名其妙的打量,他狐疑问道:“有事?”   李静如悻悻摇头,“哦,没事。”   她想,她估计是坐车晕车了,不然怎么会有这两个人还挺般配的畸形错觉。岩sir要是知道她脑子里都在制造些什么垃圾玩意,那他这次掀翻的就不是牌桌,而是她的天灵盖了。   …   闻雪很想由她做东请他们吃好吃的,在同学发来的消息推荐下,带着他们来了北门的一家烤肉店解决午餐。   入座后,李静如一边吃肉一边好奇环视店里其他的年轻顾客,得出一个结论:“妹妹,你受苦了,我发现你们学校美女如云,但没有帅哥,搞不好汪远那样的都能混个系草当当。”   娜娜被逗得哈哈大笑,指指坐在闻雪身旁正低头看手机的贺岩,“那岩哥岂不是校草?”   听到她们提起自己,贺岩抬起眼眸,偏头看向闻雪。   不知道在聊什么,一个两个笑得不怀好意。   “我们学校没校草。”闻雪想了想,“也可能有,只是我不知道是谁。”   娜娜笑够了以后,想起今天帮着闻雪收拾书桌时看到的一些资料书,仍然难掩震惊,“不过,闻雪,你居然念的是数学,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那你觉得我应该念什么?”闻雪莞尔,顺便将烤好的雪花牛肉粒分给他们。   “我也不知道……”娜娜一手托腮,满眼崇拜,“可是数学哎,我感觉好难,反正我考试就很少及格,简直是噩梦,那你以前是不是数学课代表?”   闻雪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地烤五花肉,“不是,数学课代表是另一个人。”   似乎是想到了很开心的事,她抿唇轻笑,“所以有一段时间,我跟他总会比分数,高考时我数学比他高四分,蛮好玩的。”   “好玩?”娜娜夸张地惊呼,“你们是魔鬼吗?”   李静如也加入到了话题中。   只有贺岩沉默地看闻雪一眼,倾身从她手里拿过烤肉夹,“我来。”   “你不吃了?”闻雪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他身上,忙问道,“吃饱了吗?”   他瞥她一眼,她单独给他点了一盘拌饭,先不说味道如何,光是份量就很感人,“早饱了。”   这顿午餐快收尾时,贺岩的手机响起,是客户的来电,他起身走出烤肉店接电话。闻雪及时抓住时机,以去洗手间为由,悄悄离座,拿着钱包去买单,前台刚打出账单,她还没来得及接过核对,一只手臂比她更迅速,直接蛮不讲理地拿走。   她错愕地扭头,贺岩就站在她身后,他垂眸随意扫了眼总金额,打开钱包,抽出几张百元要递出去。   “我来付!”   闻雪急急扯住他的胳膊,拽着他往后退,怎么也不准他买单。   前台果断收回要接钱的手,仿佛早已经习惯这一出,好整以暇地等着,但她觉得应该不用太久就能分出胜负,最好不要像昨晚接待的一桌客人那样,嘴里喊大哥老弟,脸红脖子粗地抢着买单,结果光嚷嚷却一个都不掏钱包。   经她火眼金睛,眼前这男的一看就是个大方的。   但他又很听这个女生的话,这不,人姑娘能有多大的力气,怎么一扯,他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的就乖乖定住了?   贺岩侧目看向闻雪,“谁付不都一样?”   “好,是你说的,既然谁付都一样,”闻雪也不退让,仰脸“质问”他,“那么,为什么、凭什么不能是我来付呢?”   贺岩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学数学的,怎么也这么多歪理?   而这歪理,他还无法反驳。   趁他愣神,闻雪往前一步,更为靠近柜台,飞快买单,在前台收她的钱验钞的那一刻,她脸上露出胜利的笑,还好,这次她赢了,起码她赢了他这一次。   前台也笑,给她抹了零头。   贺岩:“……”   事实上,并不是她的质问让他放弃买单,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商场买衣服那次,要是她再生气,今天晚上她住宿舍,而他楼上那间房间黑漆漆,他冲牛奶给谁喝?   只好作罢。   闻雪的好心情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戛然而止,两个小时后,她站在车旁,控制不住鼻腔发酸,依依不舍地目送着他们离开,甚至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用视线去追那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车。   车上。   李静如塞上耳机听歌闭目养神,娜娜兴致勃勃地跟万年聊天,漂亮的美甲在手机屏幕上戳着,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学校路段贺岩   一贯开得很慢,慢到他瞥向后视镜时,意外发现闻雪还呆呆地站在原地,伶仃孤单。   他握紧了方向盘,烫出来的水泡早在她每天不厌其烦的提醒下痊愈。   驶出一段路后,方向盘打转,顺利调头,他轻踩油门,原来的停车位早被人占了,他沉着脸又开了几百米,在稍远的地方停车。   “我下去办点事。”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对后座的两个人交待,“你们在车上等我,不会太久。”   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李静如的脑袋跟着耳机里的摇滚乐晃动,眼皮都没抬一下,娜娜也是屏蔽了周遭的声音。   贺岩下车,走过烤红薯摊两米,折返回来,让老板挑了个溏心红薯,拎着塑料袋疾步往前走。   人行道人来人往,他步履匆匆,神色冷峻,使得行人以为他是有什么赶着去救命的急事,怕被撞到,不自觉地给他让路。   直到再也看不到那辆车,闻雪闷闷不乐地收回视线,理了理围巾,垂头盯着地上被车轮碾碎的枯叶叹气,难怪朋友们都不喜欢开学,她现在也不喜欢了。   明明她在宿舍待的时间更长,但她还是把那个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间当成了港湾。   那里很旧,墙壁斑驳的楼道却换上了最亮的灯泡,不管多晚,她都不会踩空摔跤。   那里吵吵闹闹,大家见了她都会笑着喊一声妹妹。   “发什么呆。”   身后一道低沉的声音,夹杂着周边小摊的吆喝,一同传至她的耳膜,她怔了一瞬,身体比意识更快,猛地回过身,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来人,完全傻眼了,他、他不是开车走了吗?怎么又出现在她面前?   “你——”   “走,跟上,我送你回宿舍。”   闻雪还没从愣怔中回过神来,确定自己没有出现幻觉,她几乎快控制不住雀跃的心情,一下就笑开了,“嗯!!” 第31章   贺岩不知道她在傻乐什么,但见她眼中沉闷的情绪一扫而空,他也松了口气。   确实是他考虑不周,他不应该留她在原地看他们离开的背影。   “几次来你们学校,总会碰到卖烤红薯的,广告词我都背下来了,”他将还冒着热气的红薯给她,缓了缓语气,“你中午也没吃多少,试试。”   闻雪虽然不饿,却还是接了过来,撕开红薯皮,顶着他的注视咬了一口,唇角翘起,含糊道:“真的好甜。”   暖暖的,甜甜的。   原本飘着的,找不到落脚点的心也稳稳落地。   在贺恒去世之前,她从来都不是悲观的人,那时候他们虽然都是穷学生,可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她是发自内心相信未来一天会比一天更好,就算遇到挫折,那也只是一时的,她绝不会被绊倒。   就像高中时,爷爷走了,疼爱她的奶奶也耗尽最后一口气,永远闭上眼睛,她在哭过好几场后,仍然能振作起来,鼓舞自己,认真面对高考。   她不想接受一蹶不振的剧本。   她的泄气,她的颓丧,并不只是贺恒的意外丧命,只是有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总在想,人们常说,人生是一场历练,可如果这是考验,那她最后又能得到什么呢?   是否给她的,根本就不是她想要的。   如果是那样的话,她遇到的难关,她经历的痛苦,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她开始变得悲观。   就像刚才,她也忍不住在想,正如寒假总要结束,她和贺岩,和筒子楼的关系也会结束。今天之后,或许一开始他们还会保持联系,但联系会逐渐变少,直至没有。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常常如此,不必沮丧,她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贺岩又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让她有种,未来他一直都会在的错觉。   “静姐跟娜娜呢?”她问。   贺岩走在她身侧,看她唇角沾上了红薯,淡笑一声,“我让她们在车上等着,有些话忘记交待你了。”   “什么?”   两人并肩走着,午后的阳光带着温度,照得人暖烘烘的,“三餐规律,一餐都别落下,中药记得按时喝,好好照顾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发消息也行,我要是没回,就是没看到,你多发几次。”   闻雪含笑应了,顺便低头咬红薯。   不知不觉,他们到了宿舍楼下,贺岩抬手看了眼时间,“你进去吧。”   “好。”   她捧着还没吃完的红薯哒哒哒地踏上台阶,走进玻璃门内,回头看了眼,他还在,她心下稍安,又蹬蹬蹬地往里走,在拐角楼梯那儿,扒着墙悄悄回头,他还在。   虽然他低着脑袋在看手机,但她还是探出手,小幅度地挥了挥,拜拜。   贺岩点开吴越江发来的单子扫了几眼,再次锁屏,抬眸看向宿舍楼里,人来人往,唯独不见那抹鹅黄色的身影,他站了几分钟,转身大步离开。   …   闻雪回到宿舍的时候,另外两个室友也到了,大家有说有笑,还从行李箱里拿出零食互相分享。   像往常一样,闻雪的手机闹铃响起,她该喝药了。   三个室友都好奇围了过来,眼睛不眨地看她一鼓作气喝完——   “这啥呀?”   “调理身体改善睡眠质量的中药。”   “能给我尝一口吗?”   “我也要!”   怎么什么都要尝一口?闻雪哭笑不得,“这是药,很苦的。”   “没事,本人超爱吃苦瓜,不苦我还不吃呢!”   “呵,我今天还喝了杯浓缩美式,小看谁呢,没在怕的。”   在她们炯炯的目光中,闻雪只好拿出一袋递给她们,三人说好一人一口尝尝味道,叶曼妮划拳赢了,第一口属于她,她撕开一道口,仰头吞咽,身躯僵硬,面色扭曲,啊啊啊地跺脚喊,“怎么办,我看到我太奶了!”   另外两个人既害怕,又不信邪,结果全被撂倒。   闻雪听她们嗷嗷叫唤,扑哧一笑。   她们好像回到了大一那会儿,下午齐心协力将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手挽手去食堂觅食。入夜后气温仍然冰寒刺骨,但裹着围巾,挽着室友的闻雪就像湖里的鸭子,浸在寒冷中的人,往往却是最早感受到春天的到来。   另一边,贺岩把李静如跟娜娜送到筒子楼后,一踩油门回了公司,载上加班的吴越江去见客户,他们今年琢磨着要不要打通快递线,出门应酬,总是避免不了推杯换盏,等他们从饭局中脱身回来,已经深夜十点多了。   贺岩接过代驾给的车钥匙下车,出于某种习惯,抬眸扫过去,视线停在三楼尽头的房间。   黑漆漆的,难道已经睡了?今天她睡得还挺早。   喝过酒后,思维比清醒时要慢很多,缓了一会儿,他捏捏鼻梁,这才想起她已经回了学校。   吴越江喝得眼镜都歪了,两人脚步虚浮地走进楼道,两层楼的楼梯好似走不到头的天梯,一路跌跌撞撞总算到了房门口,吴越江艰难从裤袋里掏钥匙,身形摇晃,随时要倒下去。   忽然。   “老吴,过来。”   他眼睛迷蒙地转过头去,只见贺岩一手撑墙站着,冲他懒洋洋地招手。   “干嘛。”他嘟囔着,还是摇摇晃晃走过去,“怎么,你要吐?那你吐远点。”   “给你看个好东西。”   贺岩手也有些抖,还是找到了兔子灯笼的开关,一瞬间,散出的柔和光线驱散了黑暗,他笑了声,“怎么样?”   这小东西,还是有点用处的。   吴越江:“……?”   他忍了几秒,“你有病吗。”   “行了,你回去吧。”贺岩挥手,有灯照着,钥匙无误地插进锁孔,转动一下,门开了。   “明天就给你偷了。”   吴越江哼笑一声,扶着墙往自己房间走。   “你试试。”   说完后,贺岩砰地一下关上房门,开了屋里的灯,他有些晕,摸索着倒了杯水拖过椅子坐下,喝了半杯,撑着额头,缓过这阵酒劲后,逐渐恢复清明,视线漫无目的地在这个房间扫视着,掠过被他放在角落里的草莓盆栽,想起她一脸不舍地将它托付给他的样子,他忍俊不禁。   他将剩下的半杯水一饮而尽,起身走了几步,在盆栽前蹲下,伸手拨弄叶子,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屏幕,缓慢打   字搜索——   【该怎么照顾草莓盆栽】   页面显示,要悉心养护,要施肥,喜欢光照但不耐强光。   真麻烦。   他自言自语,却都一一记下。   闻雪是在夜谈会中睡着的,室友们竖耳听着,见她没吭声,也没笑了,纷纷默契噤声,如果不是她今天坦白喝中药是改善睡眠质量,她们都不知道她睡得不好。   无论是哪种关系,没有谁会无条件地迁就另一方,但闻雪是个例外,她太好了,大一时总会帮她们带早餐,叶曼妮失恋的那段时间,每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也都是她陪着,温柔地接受一切情绪垃圾,考试周也是她帮她们整理复习笔记,因此大二上学期,即便她们三个人也很疲倦,谁都不会把她排除在外。   次日清晨,闻雪一夜无梦,醒来时六点半不到,盯着天花板瞧了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到耳机塞上,点开一段录音音频,是李静如吹的口哨歌。   她闭上眼睛,猝不及防地沉缓的男声响起:“我看看南门外有没有停车位,要是没有,就把你们先放门口。”   她怔了怔,一阵错愕后记起昨天的确是有这么一出。   他在静姐录制时突然说了句话。   在他说完后,这段音频也戛然而止。   她拉到十秒以前,又听了一遍,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担心打扰室友们,她用手捂住嘴,笑意却从眼睛流露出来。难怪静姐那么生气,整首歌就只差最后几句,却被他“破坏”。   这段音频被她循环了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后,室友们陆陆续续打着呵欠起床。   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好,四人结伴去食堂买早餐,闻雪买了一碗豆浆一根油条,叶曼妮惊讶地说,“你怎么吃这个呀?”   和闻雪当了一年多的室友,还是第一次看她吃豆浆油条。   “挺好吃啊。”闻雪笑笑,学着贺岩的方式,先喝小半碗豆浆,再用油条蘸豆浆,“以前没发现,真的很好吃。”   “那我明天也吃!”   叶曼妮嘴里的面条还没咽下,大衣口袋的手机振动几下,搜出来一瞧,屏幕弹出消息,一脸生无可恋,愁眉苦脸抱怨,“好烦啊好烦。”   “怎么了啊?”   “是我一个阿姨,她跟我妈是特别好的朋友,过年那会儿吃饭碰上,她拜托我帮忙给她女儿找个家教,我上哪给她找啊。”   “家教不挺好找的吗?”另一个室友说,“哪哪都是。”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这个阿姨很早就离婚了,儿子跟着她前夫,完全凭自己本事去国外留学,她希望他能拿绿卡在那边定居,就完全都是她以为、她觉得,然后给小女儿规划的也是走留学路线,想着以后兄妹俩在一块能有个照应,她女儿小学读的是国际私立。”   “结果她儿子根本没有定居的想法,她气炸了,托人找了关系,又折腾着把她女儿送进公立初中,”叶曼妮烦得直搓脸,“但她女儿不适应新的教育方式,跟不上学习进度,成绩撑死了也只能排中下游,她想找个靠谱的家教,要求很多,不信你们看——”   三个脑袋伸过去,齐齐看向手机屏幕。   要求的确不少,但也很合理。   尤其是“女大学生”这四个字作为硬性条件,令她们身心舒畅。   “咱姨有品!”   闻雪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时薪那三位数上,一周两节课,一节课两个小时,随家教时间安排,她心念微动,吃油条的速度都慢了许多。   中午午休前,她在洗衣房里找到叶曼妮,柔声说明来意。   她想试试那份家教工作。   叶曼妮震惊之后,略严肃地看着她,“闻雪,你是不是缺钱,你缺钱就跟我们说呀,我借给你,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再还!”   闻雪心下感动,摇摇头,“我有钱。”   “那你?”   家教这份工作难度不算低,首先一周两节课听起来不多,但要兼顾语数外它就不轻松,而且,从学校到学生家里来回花一两个小时是常有的事。   没见另外两个室友很心动,但细细思索后,不约而同地偃旗息鼓。   “有个人帮了我很多,还有两个月就是他的生日,我想自己赚钱给他买个贵一点,好一点的礼物。” 第32章   叶曼妮听了这话,首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是已经有些模糊的面庞,她只见过贺岩一面,印象不算太深,只依稀记得,他和贺恒的五官有一些些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是那个贺岩吗?”叶曼妮虽然是在问闻雪,但语气很笃定。   了解闻雪的人都知道,她的朋友圈子并不大,交好的全是各个时期品行相投的同学,关系最好的关系的闺蜜从小就认识,尽管没在一个城市念大学,联系却没中断,每天都会聊天。   直觉告诉叶曼妮,闻雪口中的那个人不是她的闺蜜。   果然闻雪点头说是。   叶曼妮好无奈。   站在她的角度,她还是觉得闻雪最好跟贺恒有关的人和事通通保持距离,这样才能更快地放下伤心往事,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何况贺岩是贺恒的大哥,如果频繁接触,岂不是时时都令闻雪想起贺恒?   劝导的话都到嘴边了,看着闻雪眼眸含笑的模样,她又吞了回去,算了算了,像这样的关系,通常也不会维持很久的吧……   “行!”   叶曼妮掩去复杂的情绪,一口应下,“这样吧,我先把你的一些信息说给我姨听,要是双方都觉得合适,咱们抽个空见一面,别的我不敢保证,反正在薪水这方面我肯定不让她坑你。”   闻雪失笑,“麻烦你了,要是能成,我请你吃好吃的。”   “你说的啊,我要吃旋转小火锅~”   “都可以。”   叶曼妮的办事效率很高,也可能是她那个阿姨心急,第三天就安排见面细聊了。毕竟是由自己牵线,叶曼妮也不放心,非要亲自陪着闻雪走一趟,这天下午没课,两人乘坐地铁过去。   华珺府地段不错,紧邻地铁口,闻雪走出学校时记下时间,发现乘坐地铁差不多要四十分钟左右,这个距离是有些远的,但想想对方开的时薪,她完全能接受。   方丽容在看到闻雪的第一眼便心生好感。   女孩子一身书卷气息,在商场混迹多年的人练就一双火眼金睛,品行是否端正即便一眼看不出来,坐下来聊几句也能估摸大概。   闻雪捧着方丽容给她倒的茶,目不斜视地坐着,叶曼妮在她旁边,直接替她当发言人,谈妥了补习时间,周五晚上六点半到八点半,周日下午三点到五点。   最重要的是,薪水周结。   方丽容坦白:“之前给她报过补习班,她说听不懂老师讲的,我前前后后又给她找了几个家教,都没上几节课她又不愿意了。”   闻雪一怔,看向叶曼妮。   曼妮不是说那个女孩子特别乖吗?   “这样吗?”叶曼妮问,“令微有没有说原因?”   方丽容提起这个话题头就疼,“问了,骂了,就是不肯说,性格越来越古怪,真是上辈子欠她的。”   闻雪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完蛋了,她该不会上一节课就被辞退吧?   低头喝了口温水,不停地在心里安慰自己,一节课也行,起码有钱拿……   双方约好这周五上课后,方丽容拿起车钥匙起身,坚持要送她们回学校。车上,闻雪很少说话,都是她们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不敢到处乱瞟,规规矩矩地坐着,目光微垂,专注盯着送风口的香薰挂件,味道很淡,却很好闻,一点儿都不刺鼻。   是什么牌子的呢?   她细瞧着,想记下它的特征然后回宿舍上网搜索。   “柏舟哥现在都回西城了,不在家住吗?”叶曼妮好奇   问道。   开车的方丽容提起大儿子更是怨气冲天:“他翅膀硬了,哪里还听得进我们的话,回国半个多月了我这个当妈的才知道!还回家住?他一个月能回家吃顿饭我都要烧高香!”   叶曼妮干巴巴地说:“可能是公司离得远吧?”   方丽容冷笑。   完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叶曼妮反省,迅速转移话题。过了晚高峰,道路畅通无阻,考虑到学校附近不好停车,方丽容把她们送到南门就走了。   确定轿车驶离后,叶曼妮拍拍胸口,“我阿姨这个人有点强势,你别介意哈。”   “没有。”闻雪笑笑,“我觉得方阿姨是那种很直爽的人,至于你说强势,可能是她嗓门有点大?”   叶曼妮笑过之后摇摇头:“她其实挺有本事,纯靠自己开了个公司,虽然不大,但说出去也是老板,有人说她一门心思都扑在公司上,一点也不管孩子,所以儿子不听她的,女儿也跟她不亲……有时候想想很没劲,反正我这辈子是不结婚的!”   “她很不容易。”闻雪感慨。   白手起家,真的了不起。   想到这四个字,她不自觉地想起另一个人。   他也很了不起。   闻雪回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到阳台拨出了贺岩的号码,他在她“面试”的时候打过一通电话,她拒接后连忙给他发消息说在忙,他回复:【行】   电话很快接通,两人异口同声:“喂。”   柔和的女声与低沉的男声重叠。   闻雪轻笑,解释道:“你给我打电话那会儿,我在面试,不太方便接电话。”   贺岩沉默几秒,“面试?”   这两个字他不陌生,还很熟悉,但放在闻雪身上,他就像头一回听说般,充满了疑惑。   “对。”虽然他看不见,她还是很郑重地点了下头,“我找了一份工作,给一个初二的女生当家教。”   说到这,她又悲催记起前面几个前辈被辞退的事,低声补充,“暂时的。”   “什么意思?”   “我不确定能上几节课。也许上了一节就……没下文了。”   “你怎么想的?”   贺岩曾经也因为这件事跟贺恒发生过争执,他完全搞不懂现在的大学生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家里又不是没钱,非要折腾找兼职,完全是吃饱了撑的。   闻雪也沉默。   她不是一个喜欢说谎的人,但此时此刻,她没办法坦诚,哪有人礼物还没买,就提前预告?   “因为别的兼职都太便宜,”她顾左右而言他,“奶茶店也招人,几块钱一个小时……”   “家教也便宜。”   闻雪赶忙将时薪说给他听,“不便宜,我问过其他同学,说这家开得算高的了。”   “……”   贺岩告诫自己要忍耐。   有贺恒的例子在前,他想他不该刨根问底,不该强势阻拦,更不该冷笑着说“你吃饱了没事干可以去操场跑几圈”这种话。   “哦。”   于是他挤出这个字。   闻雪突然很遗憾,如果现在他们是面对面的该多好,他的表情肯定很有意思。   就像娜娜说的那句,嘴在夸人,脸在骂人。   “我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她说,“可以吗?”   他能说不可以?   贺岩正在为草莓盆栽施肥,闻言停顿数秒,面露无奈,语气却缓和了许多:“嗯,什么时候去。”   “星期五晚上,星期天下午。”   “星期六没事?”   “没事。”   “行,星期六我去学校接你。”   “嗯!”   -   周五上完最后一节课,闻雪赶时间,一路飞奔到地铁,担心没空吃晚饭,匆匆去地铁里的便利店买了饭团跟面包充饥。   坐了几个站准备换乘时,接到了方丽容打来的电话,对方歉意表示家里发生了点事,她今天不用过去,但由于是临时通知,所以还是给她算上课的钱。   她忙说:“不用不用!”   电话那头传来方丽容的笑声:“收着吧。”   闻雪愣了愣,敏锐地察觉到她笑声里的疲倦无奈,便应道:“好的,谢谢您。”   结束通话,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地铁站里下意识地想给贺岩打电话,又怕他正在忙,几秒后退到人少一点的地方,从包里拿出手机,搜索去筒子楼附近的公交站的路线。   其实她不用他来接,她可以自己过去。   坐地铁,又转公交,等她到筒子楼楼下时,皎洁的月亮高悬于夜空中。娜娜跟万年出去逛灯会,李静如不知道上哪去了,贺岩也不在,楼里只有连汪远在内的几个司机,他们都很意外她会回来,乐呵呵同她聊了几句便回了自己屋子。   闻雪打开房门,屋里的摆设熟悉得很安心,她将自己窝在沙发上,打开落地灯,顿感心满意足。   贺岩今晚没有应酬,和吴越江在办公室加班。   好不容易忙完,抬头一看,九点了。   走出公司时吴越江打了个呵欠,颇有兴致地提出邀约:“不算太晚,咱哥俩去吃宵夜呗,弄点小烧烤小啤酒什么的。”   “不吃。”   “我请!”   “谁请我都不吃。”   “那你滚吧。”   两人在公司门口分别,贺岩回去,吴越江优哉游哉地去吃宵夜。   短短的一段路,没开几分钟到了楼下。贺岩没急着下车,单手扣着调整座椅,闲适地往后靠了靠,长腿舒展,随手降下车窗,任由晚风钻入,他想在车上坐一会儿,放松放松。   记起她说的八点半结束补习,回学校坐地铁得四十分钟。   应该差不多到宿舍了吧?   他解锁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回宿舍了没?】   发完后,他活动脖颈,目光不经意地穿过挡风玻璃,隐约瞥见三楼尽头的房间灯是亮着的,他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迅速下车,抬眸定睛一瞧,不是他的幻觉。   砰。   是大力关车门的声响。   原本从一楼到五楼一片漆黑的楼道,像是有人施展了魔法,全部亮起。   贺岩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三楼,到最后几乎是跑了,来到窗户亮着灯的那道门前用力敲了敲。   闻雪正在整理自己的备课有没有疏漏的地方,听到急促的叩门声,第一反应是娜娜,合上书本,眉眼俱笑起身开门去迎接,“娜——”   咦。   她急急收声,门口的人不是娜娜,是一脸严肃,仿佛要兴师问罪的贺岩。   几天没见,不知是不是有了生疏感,她竟然有几分不知所措,“我……”   “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闻雪哑然,小声道:“学生家里临时有事。”   贺岩点头,似乎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也没那么惊喜,面色平淡,语气也很平静,“晚饭吃了没?”   “吃了个饭团。”   面包忘记吃了,准备留着当明天的早餐。   闻雪想,要不要跟他比划一下,她吃的那个饭团不算小呢?   “饭团?”   说着话的功夫,老远就听到娜娜跟万年叽叽咕咕,小情侣刚到三楼,还没站稳,通廊那边便传来一道男声:“万年,你问问都有谁在,叫上没睡的人一起出去吃宵夜。”   娜娜反应更快更机灵:“哥,谁请客啊?!”   贺岩回道:“我请。” 第33章   都不需要万年挨个去叫,一群人完全把气氛点燃了,本来躺在被窝里玩手机的司机麻溜披上棉袄,精神抖擞走出房间,闻雪见了这阵仗也愣了好一会儿,贺岩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她,语气很平静,“走吧,去吃宵夜。”   她坐在房间沙发独处的时候,就很满足了。   而现在的心情,它叫开心。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屋子摆设没变,娜娜他们没变,贺岩也没有变。   她关了灯,拿上钥匙,雀跃地跟在他身后走过通廊,一行人   堪称浩浩荡荡,老城区烟火气息很浓,十点钟了,附近仍有不少排挡烧烤摊要开到天明。   离得很近,没有开车的必要,干脆走路过去。   让闻雪走在前面,是贺岩的习惯,其他人都笑呵呵地学他。   娜娜挽着闻雪的手臂,两人见面总是有很多话说,忽然娜娜回头偷瞄一眼,凑近闻雪,忍笑道:“好搞笑,我感觉我们是老大,他们都是我们的小弟。”   她们两个人走在前面。   贺岩身旁跟着万年和汪远,再后面是其他司机。   闻雪失笑,被落后她几步的贺岩捕捉到夜风送来的笑声,狐疑地盯着她背影看了好久。   这条街烧烤店不少,但他们这群人常光顾的也就那么一两家,老板站在烧烤炉前往烤串上撒孜然,隔着烟雾,看到贺岩便乐了,“巧了,我刚还在纳闷,怎么吴总一个人喝酒,敢情你们在后面。”   说完,他往后努努嘴,“吴总坐着呢。”   话音刚落,吴越江弯腰从里面出来催下酒的烤串,抬头一看,好家伙,全都是自己人!   他扫视一圈,一一回应其他人的招呼,最后看向贺岩,一脸似笑非笑。   贺岩神情坦然。   “越江哥。”闻雪被娜娜拉着往里走,经过吴越江身侧时,轻声喊道。   吴越江笑着点头,“快进去吧。”   等其他人都进去了,他眼疾手快,一个旋风腿扫过去,伸手架住贺岩的肩膀,骂道:“不是说谁请你都不来?”   “所以是我请。”   “呵。”   吴越江早就看穿了他,“妹妹回来你特高兴是吧?”   这也不稀奇,过去贺恒在的时候也是这样。才上大学的小伙子跟脱缰的野马也没什么区别,尤其是他还有女朋友,忙着上课,忙着适应大学生活,忙着谈恋爱,一个学期下来,他们当哥哥的,见他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然而他每一次过来,贺岩嘴上没说,心里却很高兴。   “进去了。”   贺岩笑了下,没回答这个问题,轻轻松松撂开他,径直往里走去,习惯性地找到闻雪的身影时,神情微顿。   来的人不算少,一桌坐不下,分成了好几桌。   闻雪坐的那一桌有六个人,她左边是娜娜,右边是宛如孔雀开屏在给她表演开瓶盖的汪远。   汪远自问不是没脸没皮的人,他绝不可能明知闻雪有男朋友还要追求她,但能够立刻理智收回的,那就不叫喜欢了,身体往往比意识更诚实,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她。   瓶盖掉落在地,他乐呵呵地扭身弯腰去捡,猝不及防地,和贺岩四目相对。   只见他亲爱的敬爱的岩哥眉头紧蹙,用一种古怪的目光寸寸打量着他。   汪远:“……”   他马上就想起了年前ktv的那一出,当即心领神会,岩哥这是在点他呢,顿时瓶盖也不捡了,着急忙慌起身,让出位置,悻悻道:“哥,你来坐,我去吴总那一桌,他要我陪他喝酒来着,哈哈。”   贺岩嗯了声。   又多看他两眼,这才拉开椅子,若无其事地坐下。   这桌其他人商量着点什么菜,闹哄哄的,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并不起眼的小插曲。   汪远开的是几瓶汽水,分给闻雪的是可乐,冒着气泡的瓶子里插着根吸管,她本来想喝,余光瞥见身旁的贺岩,他似乎在沉思,一脸冷峻严肃,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放轻呼吸,担心自己大晚上喝可乐的行为会踩中地雷,思索几秒,乖乖把汽水推到了他手边。   贺岩看她,单手握住瓶身,推还给她,“没事,喝吧。”   她接过汽水,边用吸管喝可乐边悄悄打量他,一不小心,两道视线在吵闹声中相撞。   “怎么了?”   “你想喝什么?”   两人又同时开口。   贺岩什么都不想喝,但触及她明亮的眼眸,话到嘴边不自觉地就改了口:“可乐吧。”   “我去拿。”   闻雪起身轻快地拉开并没有通电的冷气柜,拿了瓶可乐折返回来,趁着其他人都在点菜,她顶着贺岩不解的注视,试图模仿汪远刚才那样开瓶盖。   一次没扣开。   她也不会气馁,还想再试一次时,一只手抢过她手中的汽水,侧目看过去,贺岩淡淡地说,“我来。”   见她难掩好奇,他笑了声,又迅速收敛,特意放慢动作,轻巧利落地开了瓶盖。   “再去拿一瓶。”他说。   “啊?”闻雪问,“拿什么?”   “随便。”   等娜娜跟同桌的司机们点好菜,定睛一瞧桌上开了好几瓶汽水,纷纷愣住了,“……”   咔哒——   伴随着短促清脆的声响,闻雪再次顺利开了瓶盖,她还没来得及露出胜利的喜悦笑容,察觉桌上其他人齐齐看向她,她才后知后觉发现,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开了三四瓶汽水。   而纵容她的贺岩不甚在意地说:“看什么,菜都点好了?”   “哦哦……点好了!”一干人异口同声。   “放心,”贺岩安慰她,“开再多他们也喝得完,不会浪费。”   万年等人面面相觑,哥,不是……   娜娜掩唇偷笑,好好好,灌死你们。   难得放松的夜晚,一群人有说有笑。闻雪拿着根烤玉米啃,听他们分享跑车时的一些趣闻,更是津津有味。   她话不太多,但每个人都不会忽略她,吴越江喝酒喝到一半记起正事,探头扬声问道:“妹妹,你哥不是说你找了份家教兼职,周五得给学生上课吗?”   “对,好像是她家里临时有事,不过我星期天还是得去。”   另一个司机小哥喝了几瓶酒,有点上头,嘿嘿一笑,“妹妹是高材生,以后有机会也给我小孩补习啊。”   娜娜差点喷了,“行行好,你连女朋友都没有!”   “梦想还是要有的嘛。”   “那兴许你孩子以后也是个高材生呢?”   “这就不是梦想,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一时之间,大家哈哈大笑。   吴越江也笑,举起手中的啤酒杯,示意闻雪隔空干杯,声音爽朗,“今天要不是妹妹,肯定不会这么热闹,来,哥敬你!”   有他作为榜样,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嚷着要敬她,要碰杯。   闻雪脸颊发热,一一应了。   刚歇一口气,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贺岩突然拿着可乐瓶伸了过来,她愣了愣看向他,他单手支着脑袋,眉梢有着淡淡笑意,她随即明白他的意思,唇角翘起,跟他瓶身相碰。   …   桌子上全都堆满了碗筷餐碟,还有汽水瓶,有烤串,也有汤汤水水,闻雪跟娜娜说话时没注意,差点打翻一盘菜,汤汁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蔓延,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衣服下摆处全是红油。   她急得顾不上别的,火速直奔洗手间去抢救衣服。   这儿的洗手间比较简陋,连台子上的洗手液都是不知道被水稀释过多少次,根本揉不出泡泡来,她懊恼地垂着头,一双手对着那块浸了红油的地方搓了又搓,手心都快搓红了,收效甚微。   “试试。”   贺岩拎着瓶洗洁精过来,“娜娜问老板要的,她说这个有用。”   闻雪喜不自胜,赶忙接过,往指腹上挤了点,继续奋力搓洗,贺岩立在一边瞧着,他看不出来有没有洗干净,倒是她衣服下摆湿面越扩越大了。   “别折腾了。”   他沉声制止,“多大点事,脏了再买。”   闻   雪觉得这种话在此时此刻显得尤为可恶,她自动屏蔽掉风凉话,埋头一声不吭地又揉又搓,像是跟谁置气般,手速飞快,几乎搓出残影。   对她很多时候的倔强,贺岩都无可奈何。   骂不能骂,说也不能说。   片刻后,她总算停下来,仔细瞧着衣服下摆,肩膀一松,借着昏黄的灯光,隐约还是能看出点痕迹来,但比起刚开始还是强了不少。   正在脑子里搜刮还有没有别的去污渍办法时,像一堵墙,又像一座巍峨山峰堵在她面前的贺岩忍了许久,还是开口,“把衣服脱了。”   “什么?”   “现在外面多冷你不知道?”他抬起手脱了自己身上的大衣,剑眉紧锁,“脱了,穿我的衣服,别着凉了。”   她一怔,像是听不懂他的话,后退半步,“可是——”   “不脏。”他缓了缓语气,“是干净的。”   “你的衣服给我穿,那你穿什么?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她摇摇头。   “别废话了。”他似是不耐烦地把大衣往她怀里塞,语气低沉,“我比你扛冻。”   汪远急匆匆地跑来上洗手间,见门口站着个人,他喝得不少,有些晕乎,看什么都有虚影,睁大眼定睛一瞧,认出是贺岩的背影,咧嘴笑了,含糊吆喝:“岩哥,在这干嘛呢?”   贺岩闻声回头。   在汪远脚步虚浮走过来时,他伸手拦了下,侧身站着,用挺拔宽阔的身躯挡住了汪远的视线,“没干什么,出来抽根烟。”   “哦哦,我来放——”   水。   话还没说完,贺岩严厉打断:“废什么话,赶紧进去!”   汪远都被他吼懵了,“哥?”   为什么这么凶?他做错了什么啊?!   还好夜已深,光线本就暗,闻雪披着贺岩的黑色大衣,隐匿在半明半暗间,又有高大身躯掩护她,清醒的人都不一定能第一时间发现她,何况半醉不醉的汪远。   他完全没有发现贺岩上身只穿了件毛衣,也没有发现闻雪的存在。   倒是闻雪听出好像是汪远的声音,想看个究竟时,贺岩偏了下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她,还用眼神警告她不要出声。   她一脸不解,却还是抿紧了嘴,把话给咽了回去。   贺岩神色稍缓,她不了解有的男人醉了以后会做些什么荒唐事,人有三急,酒劲上来毫无素质可言,他都不敢保证下一秒汪远会不会直接在洗手间门口解皮带。   虽然他一定会在汪远解皮带时一脚踹过去,但难保她不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再不进去,这单你买。”   汪远吓了个哆嗦,嗖地一下窜进洗手间。 第34章   当闻雪披着贺岩的衣服回来时,他们这一桌没喝酒的人都愣了下。   “我的衣服湿了一大片。”她笑着解释,面上难掩心疼之色。   怎么可能不心疼,这件也是新衣服,都没穿几次,漂漂亮亮的,版型也好,要不是想着今天是第一天上课,想给方家母女都留下很好的印象,她也不会穿。   娜娜闻言就要拉开棉袄拉链,“你穿我的呗?”   “不不不!”闻雪赶忙伸手按住她,微微俯身,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提醒她,“你这两天要多注意,千万不能着凉,会很难受。”   之前她就听娜娜无意间抱怨过。   发育的时候,家里人不重视她,没人会因为她生理期来了而心疼她、不让她洗碗洗衣服,该做的事怎么着也得做,即便是寒冬腊月也不例外。   她疼得在床上起不来,长辈却训斥她是躲懒。   因为没有人重视,一直到她自己赚了钱后,才学着看医生买药止疼。   “啊,你还记得呀!”   娜娜在吃惊之后感动坏了。   毕竟闻雪是第二个记她生理期的人。   贺岩不知道她们叽叽咕咕在聊什么,一群人还在喝酒吃串,显然不是一时半会能散,他抬手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想把钱包给没喝酒的万年帮他买单,出于习惯,直接插兜却扑了个空。   他喊:“闻雪。”   她回过头来,跟娜娜聊得正开心,眼中笑意盈盈,“嗯?”   他指指披在她身上明显宽大很多的衣服,“把钱包给我。”   闻雪顿时心念一动,她双手抱着她自己的大衣,要神不知鬼不觉拿自己的钱包给他去买单时,耳边又传来他的声音:“我的钱包,你可别拿错了。”   “……”   她抿了抿唇,一脸失望地把手探进他的大衣口袋,搜出钱包给他。   贺岩接过,随手又交给在剥花生的万年,交待道:“快十一点了,我们先回去,你等会买单。”   万年刚想说还早呢,一抬眼看到被黑色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闻雪,立刻点头应下。   “走吧。”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烧烤店,刚才在室内还不觉得冷,此刻寒风迎面刮来,闻雪不禁打了个寒颤,再看向身侧只穿了件毛衣的贺岩,心里泛起担忧不安,犹犹豫豫地开口:“要不……”   她才刚说两个字,他便打断:“不。”   “我还没说完……”她小声说。   贺岩轻瞥她一眼,她嘴巴一张,他就知道她要说些什么他不乐意听的话。   什么时候贺岩会妥协,什么时候他绝不会妥协,闻雪在跟他接触过一段时间,大概也能摸得清,譬如此刻,她想把衣服还给他,绝无可能。   在他们的相处中,她的身体健康是他的底线。   “那……”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将怀里抱着的衣服给他,“你抱着我的衣服,会稍微暖和一点。”   贺岩微怔。   他迟疑几秒,事实上他根本不冷,二十五岁的年龄身体素质没得说,即便一时不慎感冒中招,他都是喝几杯热水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就好得差不多了,但被她盯着,尤其是她眼里还流露出一丝恳求,他别扭地轻咳一声,还是接了过来,搭在臂弯上。   闻雪偷瞄他一眼,眉眼弯弯,就连发丝都轻盈得飘动。   走过这条夜宵街,就好像迈入了另一个世界。   从热闹到寂静。   从很多人到两个人。   …   一大清早,闻雪将门窗都敞开透气,她留了两身换洗衣服在这里,昨晚回来后她还想了别的办法来挽救,喜忧参半,只要不太仔细,大致上瞧不出油渍,但她心里很不自在,总觉得衣服还是脏的。   装上那件大衣便直奔附近的洗衣店,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她再三交待,洗衣店老板大概觉得她这个人事很多,面色有些不耐,“姑娘,来我这的都是老主顾,你要是信不过就去别家!”   闻雪不爱跟人争辩。   她也从不跟陌生人发生冲突,吵不过,打不过,就只能沉默。   贺岩天没亮就出门办事,想赶在中午之前回来,开着车还没回筒子楼,目光穿过车窗,扫见街边有道熟悉的身影,他放慢了车速,降下车窗,果然是她耷拉着脑袋慢吞吞走着,蜗牛速度都比她快。   车辆滑过去,他按了下喇叭。   闻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得仓皇抬头,左右看看,发现是贺岩的车,她这才松一口气,怏怏不乐地打开车上坐上副驾。   他问:“有事?”   “没有。”她扣好安全带。   “那你在这边晃悠什么?”   “我把衣服送去干洗店。”   贺岩只觉不可思议,就那么一件衣服,她居然从昨晚惦记到了现在。   她确实太年轻了,年轻到芝麻绿豆的小事,都能让她急得团团转。他想了想,安慰道:“要不——”   “不。”   她学他昨天的口吻,硬梆梆地打断他。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她也不乐意听。   车内静默几秒,也不知道是谁先的,两人都笑了   起来。闻雪侧过头看向车窗,沉闷苦恼的心情再次转晴。   你不讲道理打断我一次,我也要还一次。   她愉悦地想。   -   星期天贺岩将不太重要的事都推了,中午带闻雪去梅姐那儿喝了锅鸡汤后,便开车载她去华珺府给人补习。   华珺府物业管理还算严格,不允许外部车进去,贺岩只好在门口把她放下来,他不是啰嗦的兄长,别的事他也不叮嘱,只一条他得说:“要是做得不开心就算了。”   他知道她教的是一个初二的孩子。   这么大的孩子有多招人烦他还不清楚么?   贺恒也就罢了,至少在学习成绩这块没让他操心过,他可是亲眼见到被人盖章过脾气好的吴越江辅导妹妹功课,气得差点把牙都给咬碎的狰狞模样。   闻雪哑然失笑,“那以后参加工作怎么办。”   难道也因为做得不开心就辞职吗?   贺岩浑不在意地说:“也这么办。”   闻雪古怪地看他,不认同地摇摇头,甩上车门,挥挥手转身往小区里走。和贺岩相处这么久,她算是发现了,他是一个很会“惯”人的人,在很多时候都没有底线地纵容别人,由此可以看出来贺恒的意志有多坚定,竟然没被养歪。   到了方家,她要套鞋套时,家里的保姆一拍额头,“瞧我这记性,方总交待我买了拖鞋,我给你拿。”   闻雪愣怔,换上新的棉拖,心里流淌一阵暖意。   在保姆的热情指引下,她来到方令微的房间门口,门是关着的,她敲了敲门,里面没人应,便转头看向保姆,“她不在房间吗?”   保姆摇头。   当阿姨的,怎么好随便跟人说东家的是非,她笑笑,“她在的,你直接推门进去就行,”说完,她转身离开。   留下闻雪怔在原地。   她眼睫低垂,思忖片刻,手都放在门把手上了,但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在初中时的种种。和奶奶不同,爷爷对她疼爱的同时,也很严厉,他时时都在给她灌输唯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的观念。   他说,她要念很多很多书,以后从事一份体面的坐办公室的工作,风吹不到,雨淋不着,冬天的时候有暖气,夏天的时候有空调,这样才不受罪。   爷爷对她抱有很高的期望,她不止是他的孙女,还是他的儿子。   那时,她的房门是不能锁的,她的日记本也被他翻过,她上学放学他也要接送,要是哪天有事,他会让奶奶去。   她收回手,又敲了敲门,这次力道稍微重了些。   几分钟后,房门开了。   门内的方令微漠然地看着她。   闻雪屏息之后,露出从前两天开始就对着镜子练习的笑容,她在模仿她最喜欢的那个老师的表情,“你好。”   …   五点十分。   闻雪客气地跟保姆阿姨道别,离开方家乘坐电梯下楼,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书包,走出楼道就想拿出那封包着钱的信封,及时想起自己还没走远,小心翼翼地仰头看向楼上。   她只好克制住数钱的冲动,加快步伐往小区外走,越走越快,才迈过小区的过闸门,她便溜到人少的地方,迫不及待地数钱,一百,两百,三百,四百……   就那么几张,她数一遍不够,还要再数几遍。   眉梢都是喜意。   “在干什么。”   忽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吓得她把钱往里塞,拉上拉链,猛地抱住书包,一回头,更是错愕不已,“你没走吗?”   “跟上,我送你回学校。”   在目送着她进小区后,贺岩的确是开车准备走,又寻思着,来都来了,也不在乎多等两个小时再送她回学校,在附近找了个停车场,等到快五点时才出来。   闻雪意外又惊喜,跟上他的步伐,想着自己凭本事赚的钱,眼里漾开笑意:“我请你吃饭。”   贺岩斜看她一眼。   等上车后,她跟献宝似的,拿出信封,“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份薪水。”   “给我吗?”他故意问。   闻雪一顿,在短暂的意外后,她毫不犹豫地把信封给他,“好。”   她没有一丝的迟疑。   清亮的眼眸满是心甘情愿,就好像无论他向她索取什么,她都会答应。   贺岩定定地看着这薄薄的信封,神情有微妙的变化,他垂下眼,掩去了复杂而真实的情绪,倏忽,无声地笑笑,他打开驾驶座的手套箱,里面有一沓他常备着的现金,抽了两张出来塞进信封还给她,“给你添两百,算是辛苦费,你买点好吃的补补。”   “什么辛苦费?”她一脸讶然。   “辅导小孩功课的辛苦费。”   闻雪只觉得又好笑,又有点气,她当然要为自己的学生说话,“她很聪明,你不要这样说她。”   贺岩不置可否。   最后,他们在车上吃了顿汉堡。   他虽然没说,但她知道,他是想节省时间,让她能早点回宿舍休息。   车窗降下,略带寒意的风吹进来,两人不经意地对视,想起星期五晚上的夜宵,默契地拿起手中的可乐纸杯碰了下。   …   贺岩送闻雪回学校后,开车回老城区。工作日有晚高峰,休息日的夜晚交通也很拥堵,他坐在车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前方车辆慢慢挪动,比闻雪走路还慢。   突然想到她了,他没忍住笑了笑,再看向闪烁着灯牌的商场,略一思索,十来分钟后,车辆排队进了商场地库。   他循着记忆来到女装区域,记不太清她那大衣是在哪家买的,只能耐着性子一家一家找,总算找到,他又让店员从消费记录里翻她衣服的尺码。   店员对这套操作很熟,眼睛从电脑屏幕上挪开,面带歉意微微一笑:“先生,不好意思,我们门店现在没有这个尺码,您如果确定要,我们可以通知仓库调货,或者让别的门店送。”   贺岩:“西大附近你们有门店吗?”   “有的。”   “可以送货?”   “当然!明天就能送!”   “行。”贺岩点头,“我买了,麻烦你们送过去。”   他买单之后,接过店员递来的笔,刷刷刷地写上闻雪两个字,以及电话号码跟地址。   “要留您的姓名给收货人吗?”店员又问。   “留吧。”   “那麻烦您说下,我好记录。”   贺岩笔尖停顿,她平常都是怎么叫他来着?   店员的手放在键盘上,竖耳倾听,却听到眼前这男人短促到她还以为自己出现幻听的一声笑。   “你就写——”他确实很无奈,“喂。” 第35章   闻雪接到陌生来电时,刚和室友从食堂出来。   星期一满课,上得人晕乎乎的,她的脑子都被知识点占满了,因此对方说还有多少分钟到她宿舍楼下,她下意识地以为这是一通垃圾诈骗电话,根本没往心里去。   然而等她刚爬五层楼梯到宿舍,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电话再次响起。   她愣住了,“不好意思,你打错电话了,我没买衣服。”   这话一出口,她马上想到一个人,“等等,是不是一个姓贺的先生买的?”   电话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约是在翻着送货单,对方迟疑道:“不是,是喂先生。”   魏先生?   闻雪面露茫然,她的朋友圈中的确是有姓魏的,但那是女生,并且还是她小学同学,“你确定没弄错吗?我不认识姓魏的。”   “不是那个wei,是打电话的喂。”送货店员也很纳闷,甚至还在回忆,百家姓里究竟有没有这个姓。   电话里彼此沉默几秒。   站在桌子前拿水杯的闻雪瞬间破功,扑哧笑了起来。   惹得宿舍其他人齐刷刷地看向她,不知道她是听到了多好笑的笑话,否   则至于笑得直不起腰?   闻雪挂了电话,没顾上跟室友解释,眼眸盛满了笑意,着急地往外飞奔,脚步轻快,她也不确定是不是这个小插曲有了效果,对于贺岩不经商量就给她买衣服的行为,她竟然半点也生不起气来。   从宿舍楼出来,一眼就看见送货店员拎着印着品牌logo的大纸袋站在一边。   闻雪急急迈下台阶,道谢的同时也道歉:“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他之前没跟我讲,我还以为……”   店员是个年轻的女生,闻言失笑:“没关系,你快看看,小票都在里面。要是衣服码数没问题,麻烦你签收下。”   闻雪找到购物小票,看到他买了件一模一样的大衣时,疑惑又好笑。   他怎么想的呢?   检查过大衣没有污渍瑕疵,码数也是对的,她在单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目送着店员走后,她提着纸袋转身进去,一口气爬五楼,一点也不累了。   室友们本来各忙各的,见她还带着新衣服回来,起哄让她换上。   一时之间,气氛热闹极了。   然而等闻雪把漂亮的大衣穿上后,三人皱眉,叶曼妮摸摸下巴,问道:“你之前不是穿过吗?为什么要买两件一样的衣服?”   闻雪也很无奈啊。   她含笑叹了一口气:“我也搞不懂。”   搞不懂,却不妨碍她倍加珍惜这件新衣服,她小心地将它挂起来,翻到吊牌时还是很心疼,思来想去,她给贺岩发了条消息:【收到衣服了^^】   想起那个“喂”,她还是忍俊不禁。   她确实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贺岩。   直呼其名,他好像不太乐意。   但喊他“哥”,她内心深处会有一点点抗拒,具体原因她没法跟他说。   她清楚地知道,他想像照顾贺恒那样照顾她,但她其实并不需要他不求回报的付出,所以,她不想用一声又一声的“哥”困住他。   吴越江说,能够留住贺岩的只有责任。   她不愿意成为贺岩的责任。   因为这两个字太重了,他已经肩负过那么重的担子,不要再加一个她了。   手机振动,她低眸一看,是他的回复,简简单单一个“嗯”字。   长亚办公室里,贺岩倚在窗台前,楼下晒太阳的人从四个变成了三个,他单手握着手机,页面停留在跟“四缺一”的聊天对话框,看着她发的那个笑脸,哑然一笑。   …   日子平缓地度过,认识闻雪的人都很为她高兴,她整个人的状态在慢慢变好。   她对现在的生活也充满了感恩,令她意外的是,她原本还以为家教这份工作做不了多久就会被辞退,却没想到一周接着一周做了下来,积攒到今天,她收到了三个信封。   “谢谢。”她双手接过。   保姆张姨很喜欢她,嗔道:“怎么还这么客气,这是你应得的。”   闻雪腼腆笑笑。   张姨稍稍凑近了她,见方令微的房间门是关着的,悄声道:“日子还长着呢,微微很喜欢你,她要是能顺利考上高中,说不定方总还会继续请你辅导她。”   闻雪惊讶。   方令微喜欢她?她怎么不知道。   这大概是张姨的客套话,她也没当真,于是顺着这话客气地说:“微微只要稳步上升,肯定能考高中。”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到玄关处。   闻雪扶着鞋柜换鞋,视线偶然飘到墙上挂着的全家福上。   她无意打探别人家的私事,不过从她给方令微补习到现在,确实在这家里只见过张姨还有方丽容母女,至于照片上的身形颀长的男人,她没见过。   但她知道那是方丽容的大儿子。   这段时间叶曼妮也提过一两次,方家的家庭关系不太和谐,当儿子的既不听从母亲的心愿拿绿卡定居,也不肯接手公司,然而他本人履历光鲜,能力卓绝,回国就拿到了很不错的offer。   她收回目光,蹲下系鞋带。   门铃声突然响起,张姨都在嘟囔是谁,探头贴近猫眼,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开了门,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方丽容的司机扶着她直喘气:“哈……方总她、她喝多了……”   张姨用方言说了句造孽哟,赶忙从司机手里扶过方丽容。   她一个人招架不来,闻雪立刻上前搭把手,两个人艰难地扶着喝醉了的方丽容到沙发上躺下。   “小闻,麻烦你帮我看一下,”张姨显然对处理这种状况很熟了,“我去找解酒药!”   “好。”   张姨转身去了别处找药,闻雪弯腰给方丽容脱靴子,黑色皮靴长至膝盖,脱下来颇费一番功夫,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似乎有些特别,特别到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方丽容立即睁开眼睛,撑着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但也只有这一口气。   接通之后,她手腕一软,手机掉落在地毯上。   闻雪慌忙去捡,见通话还没中断,隐约可以听到那边的人在说话,屏幕上显示是“儿子”。   她犹豫几秒,将手机放在耳边,清越的男声传了过来:“下午在开会,手机静音没听到——”   “不好意思。”她不想探听别人的电话,轻声打断,“方总喝多了,她现在可能接不了电话。”   那边静了几秒,“你是?”   “我是微微的家教老师,现在方总已经平安到家了。”   “好,谢谢。”   “不客气。”   闻雪等他挂了电话,这才将手机放回到方丽容的手边。   张姨拿着盒解酒药还有水匆匆过来,像是自言自语:“真不知道现在的人都是什么臭毛病,谈生意非得逼着人拼酒!”   闻雪凝神看着叶曼妮口中的女强人蜷缩在沙发上,百感交集。   叮铃叮铃——   她放在大衣口袋的手机响起。   是贺岩的来电。   张姨回头,见闻雪还站在茶几旁,抬手擦擦额头上的汗,笑了笑,“没事,小闻,你还有事先走吧!”   闻雪颔首,往玄关那边走,记起什么,又停下脚步,“张姨,方总醒了麻烦你告诉她,她儿子给她打了电话。”   张姨应道:“好。”   等走出方家,闻雪回拨那通自动挂断的电话,电梯信号不好,时断时续。   她只好挂了电话,垂眸打字要给他发信息,让他别担心。   叮。   轿厢门一开,她迈出,猝不及防被一堵人墙堵住,仓促抬眼,急急顿足,差点撞上他,惊愕道:“你……”   贺岩像之前每个星期天一般,差不多快五点半时就来小区门口接她,五分钟过去,他想,可能那孩子问她一道题,耽误了点时间,没事。   十分钟过去,他有些站不住了,面沉如水进了小区。   忍耐着等了两分钟,拨出电话,通了却没人接,她再拨过来,他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闻雪没站稳,贺岩已经伸出手臂牢牢扶住了她,靠得近了,难免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他皱起眉头,神情严肃地朝她俯身,高挺的鼻梁几乎擦过她的发顶,不确定地问道:“喝酒了?”   “啊?”   贺岩放开她,她立刻抬起胳膊嗅嗅衣服。   方总这是喝了多少啊?她不过是馋她从门口到沙发,衣服上都沾了酒味。   “怎么回事?”他问。   “没……”她解释,“我没喝酒,是我学生的妈妈,她应该是在饭局上喝多了,我给阿姨搭把手时蹭上的。”   贺岩的眉头舒展开来,缓声道:“走吧。”   说着,他率先走出电梯厅,闻雪背着包紧跟其后,她目光轻移,看向他的背影,又偷偷瞄了眼手表,发现不知不觉都快六点了,难怪他会追进小区。   她小时候读到杯弓蛇影这个成语时,一度纳闷怎么会有人会以为蛇会在小小的杯子里呢?   真的好傻。   可现在回味,好像不管是她,还是贺岩,都成为了那个人。   她会在清晨五点多收到他的消息时,以为他出了事,惊慌失措不已。   他也是。   她顿时有些自责,也暗暗提醒自己,今后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不管它多紧急,她都要先让还在外面等她的贺岩放心。   上车后,她扣好安全带后,侧身坐着   ,小声而认真地保证:“下次我会说的,还有,我没喝酒,不可能喝酒的。”   贺岩看她一脸惴惴不安,猜到自己刚才那莫名其妙的举动吓到她了。   为了缓和气氛,他沉默几秒钟,煞有介事地说道:“也不是不能喝酒,但有一个条件。”   闻雪微愣:“什么?”   “我在。”   她没想到贺岩更为关注的是喝酒这件事,对上他不再严肃的眼神,她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也随之放松,正要点头答应,心神微动,直视他道:“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贺岩已经不太记得她最开始乖巧又懂事的模样了。   那时候不管他说什么,她即便有意见,也都闷在心里,面上温顺地点头说好。   他五味杂陈。   终究还是欣慰居多。   “行。”他爽快应下。   闻雪反而有些犹豫:“我还没说是什么事……”   贺岩很淡地笑了声,似有几分不以为然。   她口中说的事情,他都不用猜,也知道是芝麻绿豆的小事。像她这样的人,宁可为难她自己,她都不会为难别人。   “那我说了。”她斟酌词汇,脑海里浮现的是醉得不省人事躺在沙发上的方丽容,“你在外面谈事需要喝酒,喝很多酒,然后越江哥他们也没办法照顾你的时候,可不可以给我打电话?”   她没喝过酒,但也猜得到喝醉了会很难受。   方丽容有司机送她回家,也有张姨扶她休息,给她找解酒药。   他呢?   她还记得那次他喝多了,连钥匙都拿不稳。   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劝他不喝或者少喝,也劝不了,虽然她还只是个没有迈入社会的学生,却也知道身不由己这四个字怎么写。   四目交汇,贺岩慢慢收敛脸上的笑意,摇摇头:“这个不行。”   闻雪错愕几秒,脱口而出:“为什么?”   贺岩看她瞪圆了眼睛,傻里傻气的,他无奈道:“吐得你满身都是你就老实了。”   这倒是其次,最根本的原因他本不想说的,但看她嘴唇嗫嚅还想争辩,他正色道:“以后你看到喝醉的男的,有多远躲多远,你越江哥是个斯文人对吧?那是你没看到他喝得烂醉发酒疯的样子。”   闻雪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啊?越江哥他会发酒疯吗?”   “会,有一次他喝多了,李静如在楼下碰到他,好心扶他上楼,喝醉酒的人力气大,她没扶稳,老吴就摔了一下撞了墙。”   “然后呢?”   “他哭天喊地,想讹人,非要李静如赔钱。她赔了他一巴掌。”   闻雪在短暂的震惊后,被逗得哈哈大笑,“真的吗?”   贺岩见她没有再执着于让他答应那件事,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他平静地发动引擎,回学校的这段路上,他挑挑拣拣,将他知道的、看到的例子都说给她听。   可谓是用心良苦,就是想让她远离酒精,以及喝醉酒的人。   谁知,送她到宿舍楼下,准备告别时,她在夜色中问他:“那你也会像他们一样吗?”   说疯话,摔东西,骂人,甚至动手……   贺岩:“……”   他很无语。   学数学的,注意力都这么集中吗?   敢情他说的一大通根本就没用,那他口干舌燥一通是为了什么?   他很想忽悠她吓唬她说,会。   但话到嘴边,被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由自主说道:“不会。”   闻雪莞尔:“那不就够了?”   说到这,她甚至同他开玩笑,“吐我身上也没关系,反正你肯定会赔我新的,是我赚了。”   一直都是她赚了。   他在她这里浇灌的每一分心血,她都有记在心里。   …   吴越江洗完澡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碰到上楼的贺岩,两人闲聊着并肩往里走。   已是晚上九点多,借着其他窗户透出来的光线,吴越江敏锐地察觉到贺岩心情愉悦,某种程度上来说,贺岩是个情绪并不外露的人,他的喜怒哀乐在十几年生活的磨难中,变得很淡很淡,他心里有十分,面上只露出三分。   “说来听听,有什么好事?”吴越江问。   贺岩眉梢微扬,明显想说,但一张嘴又闭上,改口道:“算了,没什么。”   吴越江狐疑地看他。   真的没什么?   贺岩走到房门口顿住,侧过头,若无其事地说道:“老吴,明天的早饭我买。”   说完他开门进屋。   吴越江立在原地一会儿,脸色一僵:“完了,你大爷的,肯定又做对不起我的事了!” 第36章   又是一周,西城的冬天悄无声息地离开,气温逐渐上升。   闻雪也脱下了厚厚的棉袄,早上醒来的时候,莫名感觉喉咙有些发痒,下床喝了半杯温水,舒服多了。然而下午时分,她毫无预兆地咳嗽,咳的频率并不高,还是引起了室友们的关注。   叶曼妮关心问道:“是感冒了吗?”   “应该不是。”   闻雪这个学期一直都很注意身体,穿得很暖,她很确定自己没有着凉,脑子里掠过一件事,使她面色稍显迟疑,犹豫道:“不过,星期天我去给微微补习的时候,她好像身体不太舒服,咳嗽来着。”   当时她也没多想,只是临时喊停,让张姨给方令微倒了热水。   这个举动,总算让她收获了内向沉默的方令微的一句“谢谢”。   叶曼妮“啊”了声,想了想:“要不,我给我姨打个电话,问下微微的情况?”   闻雪失笑,摇了摇头,“小事而已,不用啦。”   这份家教工作是曼妮介绍的,如果因为她咳了几声,就让曼妮去问方令微的情况怎么样,她总觉得不太合适。况且春季本就是各种病毒的高发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她懂。   “那好吧……”   叶曼妮是学生会的,每天忙忙碌碌,晚上还要开会,连饭都没顾上吃又急匆匆离开宿舍。   另外两个室友暂时没回,四人间的宿舍安安静静的,闻雪去接了杯热水小口啜饮,喝得鼻尖都沁出了汗,稍稍放心了些,坐桌子前花了半个多小时把笔记整理好,不再耽误时间,洗漱后赶忙爬上床老实躺着。   她睡了个不太安稳的觉。   再次醒来时,窗外天彻底暗了下来,从枕头边摸到手机,摁亮屏幕看了眼,刚过晚上八点,她又倒回枕头上,感觉后脑勺像被撞了似的,有些晕乎。   缓过这阵头晕目眩后,她扒着床上的栏杆,探出脑袋喊了声:“冰冰。”   陈冰雯正戴着耳机追剧,听得不太清晰,背往后一靠,扯下一边耳机,扭头问:“什么?”   “帮我拿下医药包好不好?”闻雪指指衣柜,喉咙有些干涩,“在柜子里。”   “你怎么了?”   陈冰雯穿着拖鞋急切地过来,手抓着栏杆踮起脚看她,“感觉你声音有点哑,没事吧?”   “感觉头有些晕。”闻雪诚实道。   “我摸摸。”   陈冰雯探出手贴在她的额头上,“还好,不烫。我先给你找医药包!”   闻雪拥着棉被坐了起来,接过医药包,在里面翻找出体温计,用力甩了甩,小心地夹在咯吱窝下。   “你这医药包也太壮观了吧?”陈冰雯一脸惊叹。   像她们,最多也就一盒感冒冲剂,还是从家里顺来的。   反观闻雪,她这简直就是个迷你药店。   闻雪保持着那个姿势尽量不挪动,莞尔道:“你们要是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拿药,创口贴也有。”   事实上,这个医药包是贺岩直接让药店店员列清单给她配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静静等了几分钟,手伸进宽松的睡衣里,抽出体温计,凝神一瞧,刚舒了口气,紧接着手机铃声响起,偏头扫向屏幕,是贺岩的来电。   她用力地清了清嗓子问室友:“冰冰,我现在的   声音还好吧?”   “先喝口水润润!”陈冰雯在闻雪的桌子上找到保温杯,拧开杯盖,确定是热的,这才给她。   闻雪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现在呢?”   陈冰雯一脸正色:“黄莺出谷!”   两人对视,同时笑出声来。   在闻雪接通电话时,陈冰雯转道去了阳台收衣服,回过身来,隐约听见坐在上铺的闻雪轻言细语地跟人讲电话。   温温柔柔,眼眸含笑。   另一边贺岩停好车,都没熄火,车上也没别人,他直接开了免提将手机放在扶手箱上,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我今天一天都在外面跑,刚回公司发现办公桌上有个快递,你买的?”   闻雪肩膀微凉,缩回被子里,“是香薰挂件,我在网上买的。”   “给我买的?”   “嗯。”   话音刚落,那边传来刺啦的声音,她将手机更贴紧耳朵,仔细辨别,大约是他在拆快递。   片刻后,他问:“挂哪儿?”   像是疑问,又像是征求意见。   闻雪枕着柔软的枕头,闷闷地笑:“都可以,但我看别人是挂在送风口那里。”   “谁?”   “我学长家长。”   “行。”   贺岩挂好香薰挂件,宽大的手掌沾了清幽的气息,想拿纸巾擦擦,意外发现盒子里还有东西,“怎么还有车贴?”   闻雪猜测:“车贴?应该是店家送的。”   忽地,低沉的笑声传至她的耳膜,她纳闷,“笑什么?”   “新手上路,请多关照。”他收住笑意,慢声念出这几个字。   他十八岁拿的驾照,不算上辈子,到现在驾龄也有七年,确实是个新手。   闻雪也想笑,但喉咙的痒意来得迅速,她根本控制不住,捂住嘴偏头咳了几声。   “是你在咳嗽?”电话这头的贺岩面色瞬间一变,凛声道。   她咳得脸颊泛红,呼吸平缓后,选择坦白从宽:“没事,就是喉咙有点不舒服。我刚量了体温没发烧,如果明天没有好转我再吃药。”   “确定没事?”   “没事。”   贺岩还想详细问清楚情况,她却压低了声音,小声道:“不说啦,我室友她们都回了。”   “……”   室友回了,就不能打电话了?   谁规定的?   他勉强压着不快,叮嘱几句挂了电话,熄火下车,脸色凝重地往楼道里走,还未踏上台阶,他攥紧了手机站着,一楼明亮的感应灯从亮起到熄灭,几十秒的时间,足以令他改变主意。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绷起脸转身走出昏暗的楼道。   步伐急促得刚熄灭的感应灯瞬时亮起。   …   开学后,闻雪在睡觉前都会把手机调成振动,她迷迷糊糊,感觉耳畔都是滋滋滋的电流声,费力睁开眼睛,胡乱摸到手机,关灯了的宿舍一片漆黑,屏幕光照得她眼睛胀痛,隐约瞥见贺这个姓,半梦半醒,好似时空倒流,回到了一年前,两年前,三年前。   贺恒。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鼻腔微酸。   手指轻颤着划向接通键,她还没出声,那边的人似乎奔跑了很久,声音带了些压抑的喘息,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下来,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啊?   啊??   她恍惚忧愁的思绪被这句话砸散,人懵了,睡意立刻全无。   下一秒,503宿舍的其他人头一回见到闻雪气急败坏的样子,她猛地掀开被子从床铺上下来,一阵手忙脚乱,差点绊到椅子,一边换衣服一边懊恼地自言自语。   “疯了!”   “大晚上的……”   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忐忑问道:“你这是要干嘛?”   闻雪不知道自己是真的病了,还是被气的吓的,她这会儿感觉头更晕了,“我出去下——”   她停顿,一脸无可奈何,“有可能马上就回,有可能不回。”   夜不归宿?   三人咚地一下坐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她们503宿舍的乖宝宝,今天要在外面过夜?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你去哪!!”她们异口同声道。   闻雪被这一声吼吓了一跳,嘘道:“医院。”   宿舍楼外,贺岩几乎都快跟夜色融为一体,他低头在手机上查找附近的医院,在他的计划中,他没打算晚上带她去医院,想着有什么事等明天早上再说,然而在楼道的那几十秒里,他记起昨天还是前天来着,周姐有抱怨说最近流感病毒来势汹汹,不少人中招,她女儿班级都停课两三天了。   当机立断,他决定开车过来带她去医院。   人没事,那自然最好。   脚步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打破了夜里的寂静,他抬头循声望过去,却是一愣,因为下来了四个女生。   麻烦贺岩已经是闻雪的极限,她不想再去麻烦别人,忍着晕眩一遍一遍劝室友们上楼,实在不必都跟着她一起去医院,明天早上还有课呢。   三人听出她话语里的认真,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添乱,便不再坚持。   事有轻重缓急,如果不是情况特殊,她们肯定要和贺岩打招呼,现在也只能站在门口,目送闻雪迈下台阶,在那个高大挺拔的男人面前站定,谁也听不清她跟他说了什么,他抬眸看向她们,微微颔首。   是打招呼,是无声的感谢。   闻雪也回过头来,含笑冲她们挥手道别,然后和贺岩并肩走进了更浓的夜色中。   深夜的校园彻底沉寂,他们走的这条路都没什么人。睡得好好的,大晚上突然被人叫醒,闻雪本来无奈中带了些气恼,但还没走出宿舍楼,隔着玻璃门隐约看见他伫立的身影时,另一种更为柔软的情绪取而代之。   仅仅只是因为她的几声咳嗽,就能开两个小时的车,从老城区到她的宿舍楼下的人,她一定会用她全部的心意去珍惜。   察觉到一道注视的目光,贺岩侧过头和她今晚格外水润朦胧的眼眸对上。   他刻意放缓的步伐顿住。   闻雪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了下来。   此时此刻,这条路一片寂静,只有他们两个人,以及一盏盏驱散黑暗的昏黄路灯。   “怎——”   么了。   她只说了一个字便戛然而止。   因为一只干燥的、略带薄茧的手掌覆上了她的额头,她眼睫轻颤,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仿佛被人点了穴,一动也不敢动。   贺岩俯身,左手探她的体温,似乎担心不够准确,他蹙着眉,用右手手背贴着自己的额头,同时感受两种体温,长达十几秒钟,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注视着她,沉声问道:“这就是你说的没有发烧?” 第37章   闻雪后知后觉感受到他的掌心微凉,是很舒服的温度,稍稍减轻了她的晕眩感,使得她不想躲开。   原来不是他的手凉,是她的体温在上升,就连吐息都有些灼热。   她急忙为自己辩解,嗓音带了些沙哑,听起来有点委屈:“你给我打电话之前,我量过体温,那会儿确实没发烧,真的真的。”   贺岩收回手,越发庆幸自己开车过来了,要是他今晚没来,她岂不是要烧到明天早上?   他不会在这种细枝末节的事上和她争辩,缓声道:“周姐说最近西城有流感病毒,她女儿所在的班级学校都停课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最好不要掉以轻心。”   如果只是普通的感冒咳嗽,他吃饱了撑的,大晚上不睡觉开两个小时的车来接她去医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要说闻雪的身体特别虚弱,那也不是,她只是看起来弱不禁风而已,寒冬腊月的清晨,天还没亮她能爬   到楼顶看日出,这般折腾也没见她生病。   吴越江说,闻雪特别像国产手机,看着电量不高,说话轻声细语,做事不紧不慢,但待机时间杠杠的。   前两天打电话时她还好好的,今天毫无预兆地咳嗽,谁能放心?   反正他放心不下。   闻雪怔了怔,有些错愕:“流感?”   总算知道这不是小事了?   贺岩满意点头,“不然你以为我——”   为什么大老远跑来带你去医院?   他才说了六个字,半分钟不到的功夫,平日里走路慢吞吞的人,嗖地一下跑出好几米远,瞬间拉开了和他之间的距离,躲得远远的,同时还用手捂住口鼻。   贺岩:“……”   人呢?   在此之前,闻雪压根就没想到自己可能得了流感。即便只是普通感冒都有一定的传染性,更不要提流感,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她第一反应就是不要再有人被她传染了。   尤其是他。   生病了真的很难受,她现在就有种喉咙开始艰涩发疼的感觉。   贺岩看着几米外的人影,哭笑不得。   他大步跟上她,她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走得更快,步履匆匆,很少在她身上看到风风火火这一面,但谁能想到是在她生病发烧的时候呢?   “你消停点。”他嘴角抽了抽。   “你离远点。”她也喊。   很多大学生是夜猫子,学校附近的店铺关门时间都会往后推迟。南门外就有几家药店,这个点在营业的还有一家,闻雪舒了口气,抬腿想穿过人行道,脚还没落地,她便感觉到一股力道将她拽住。   她吃惊扭过头,是贺岩伸手抓住了她羽绒服的帽子,阻止了她前进的步伐。   他一把她扯了回来,“烧迷糊了?”   抬手指指蛰伏在夜色中的那辆吉普车,“车在那边。”   “没……”她解释,“我想去药店买口罩,还是要做好防护措施。”   真麻烦。   贺岩在心里无奈地想,但他确实拿她没办法,况且她只是要口罩,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   “我去买,外面冷,你先跟我回车上。”   他顺势将帽子给她盖上,更像蘑菇了,“还要买什么,你一次性说完。”   “酒精。”   闻雪仍然和他保持着距离,来到车旁,“可以消毒。”   贺岩嗯了一声,拉开车门,推她上后座。他一只手臂搭在车门上,弯腰与在车内紧紧贴着另一端车门的她对视,严肃叮嘱道:“关门后你就落锁,除了我,谁来了你都别开门,听到没?”   闻雪捂住嘴巴,只露出一双在昏暗车厢里也明亮的眼睛,胡乱点头。   “我很快回来。”   …   贺岩腿长,快步去了对面的药店,买了几包口罩还有随身携带的酒精,他惦记着车上的闻雪,在店员扫码时,也不忘走到门口看上两眼。   “先生,一共三十六。”   贺岩折返回到收银台,从钱包里抽了张五十现金递过去后便拿上装着口罩酒精的袋子直直往外走。   店员哗啦啦地拉开抽屉要找零钱,余光瞥见他不作停留要离开,愣了愣,哎哎哎地急声唤道:“先生,等等,等等!钱还没找给你呢!”   “不用找了。”   丢下这四个字,贺岩神色匆匆阔步离开,穿过人行道,还没走近,隐约看见车里一道熟悉的身影,随着距离被不断拉近,看得更加清晰,她没有规规矩矩地坐着,而是额头抵着车窗,睁圆了眼睛往外看。   她在等他回来。   车钥匙给了她,他扬扬下巴,示意她开锁,坐在车里的她却摇了摇头。   “?”   她冲他边比划边说:“你先戴口罩。”   贺岩这辈子就没这样无语过,他隐忍数秒,很想破罐子破摔告诉她,来,你来,传染给我。   她究竟知不知道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事?   大事是她现在在发烧,得赶紧去医院看医生,别给他折腾这些有的没的。   他戴不戴口罩,以及他会不会被传染,这都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   闻雪见他不动,以为是关了车门,车窗又贴了车膜,他听不清也看不清她在说什么,手忙脚乱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戴上口罩。】   贺岩手机振动。   他咬了咬牙,行,服了,他对她心服口服。   几分钟后,戴上口罩的贺岩面无表情地坐在驾驶座,扣上安全带发动引擎开车。   从大学到医院,全程他都没有跟她说话。   她也安安静静的。   等绿灯时,他漫不经心地抬手调整后视镜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她,她也戴着口罩,仿佛对城市的夜景很感兴趣,一直看向窗外。   …   周姐并没有夸张,医院急诊里来看病的人不少,半大不小的孩子居多,咳嗽声此起彼伏,每每换季病毒高发期,多半都是儿童中招,医生挨个开抽血单。   贺岩拿着单子带闻雪来抽血区,晚上虽然有医护人员值班,但到底比不上白天人多,这个点也在排队,闻雪忧心忡忡,总觉得空气中全都是危险的病毒,再偷瞄贺岩一眼,正犹豫要不要开口让他去外面等她时,一声怒喝突然响起,吓她一大跳。   “你要是不会抽血就给我换个人!”   “不是你家孩子你不心疼是吧!!”   伴随着这声吼,抽抽噎噎的孩子顿时嚎啕大哭,吵得人耳膜都好似有震感。   闻雪伸长脖子想知道是什么情况,捕捉到家长骂骂咧咧的几个字眼,她下意识地回眸,看向面容冷峻的贺岩,四目相对,他蹙眉,戴着口罩,声音有些低,“怎么了?”   没怎么。   她眉眼低垂,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以前生病打针时,有个护士就说她的血管细,特别不好找。   她抽血输液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护士都是扎两三次才会成功,她都习惯了。   贺岩脾气好吗?   平心而论、公平公正地说,不算很好。   她在公司帮忙时,经常会听到他凶人,他只是不凶她而已。   听说汪远都被他骂哭过。   她都能想象到等会儿要是几次没扎成功会是什么情形。以她对他的了解,他绝不会吼人,但他会冷脸。   “没什么。”她迟疑着摇摇头,前面在短暂的混乱后又重新恢复秩序,刚才怒吼过的男人脸上从他们身侧走过,脸上仍然带着怒意。   眼看着马上就轮到自己了,思绪混乱的闻雪再次回头,欲言又止地望向眼神逐渐不耐的贺岩。   贺岩的不耐烦不针对谁,他只是莫名烦躁。   “不舒服?”他放缓了声音,问道。   “我刚看到那边供应热水。”她清了清嗓子,“有点渴,想喝水了。”   就这么点小事?   值得她频频回头,一脸想说又不敢说的表情?   “行。”他点头,“等会——”   她选择性忽略他后面的话,从书包里找到保温杯递给他,轻声道:“不要接得太满,半杯就好。”   贺岩嗯了声:“很渴?怎么之前不说?”   “应该是发烧,水分流失快。”   她飞快看他一眼,脸没红,却有些心虚。   “你一个人能行?”他扫视抽血区的医护人员还有病人,收回视线问她。   “能!”   目送着贺岩离开,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背影,她才呼出一口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没一会儿排到了她,她在抽血窗口坐下,跟以往一样,扎了两三次成功。   抽了血后,她让出位置,用力按住那团药棉止血。贺岩很快接了热水回来,看她按住手不太方便,他帮她拧开瓶盖,没让她拿,把杯子送到她嘴边,“就这样喝吧。”   闻雪心虚的情绪还未完全消散。   嚷着口渴得不得了的人是她,如果她说等会儿再喝,好像是在耍他玩。   她便偏头摘下口罩,嘴对杯口,配合着他的动作微微仰头喝水。   …   凌晨时分,闻雪的各项检查结果打印出来,确实和贺岩预料的一样。她现在不只是发烧,而是高烧,情况迅猛,考虑到之后可能会持续发热,直接住院输液。   当她躺在病床上输液时,已经是万物俱籁的后半夜。   她无法和侵袭而来的睡意抗争,看着贺岩忙来忙去,心里莫名安心,眼皮越来越重,就在她坠入梦乡的前一秒,她猛地睁开眼睛,瑟缩一下,   那是来自身体本能的条件反应。   “睡吧,没事。”   贺岩站在床边俯身摸她的额头,感受到她的眼皮睫毛在动,仿佛很不安,想要躲开的样子,他压低声音安抚道,“睡吧。”   闻雪又缓缓闭上眼睛。   是安全的,可靠的,会保护她的贺岩。   触觉记下他的薄茧,掌纹。   听觉记下他低沉的声音。   嗅觉记下他冷冽的气息。   三者合一,在今天在这一刻便组成一道密码,告诉她的身体,下次他再触碰,不要害怕,不用躲避。 第38章   清晨。   闻雪住的这间病房是三人间,另外两个病人也有亲属陪床,不算大的房间里挤着六个人,进进出出难免发出动静。   正如医生说的那样,她的确持续反复地发烧,这倒是其次,如果昨天晚上她的喉咙只是有些干涩发疼,那么现在则像是含了刀片般,稍稍咽下口水,便疼得厉害。   她疲倦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   视线轻移,落在一边的浅蓝色拉帘上,应该是贺岩后来拉起来的,与其他病床暂时隔开。   最后……   贺岩坐在椅子上,伏在床边。她只要抬起手,就能碰到他的脑袋,也不知道他以这样的姿势睡多久了。   她只依稀记得,他好像摸过她额头探测体温。   起初她很不习惯想要躲开,到后来她也不记得了。   还好医院开着暖气,室内气温不算低。她还是有些担心他会着凉,却也能够猜到,他比生病的她更累,否则别人开门关门就能把他吵醒,他一向反应敏锐。   算了。   睡都睡了,不在乎再多睡一会儿。   她静静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努力忽略身体的不适,脑子里一条一条地捋着今天要处理的事宜。   譬如,后天就是周五,以她现在的情况,肯定不能去方家补习,得提前给方丽容发消息请假。   譬如……   还没等她以轻重缓急排列顺序,喉咙一痒,她极力想忍住,不想吵醒他,憋得脸都红了,还是咳出声来,也无法掩饰一声比一声剧烈的咳嗽。   贺岩闻声从睡梦中醒来,抬起头,见她捂嘴咳嗽,单薄的肩膀不停抽动,他彻底清醒,赶忙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她睡下之后,他又接了大半杯水,这会儿水温正好。   他扶起她,声音有些哑,“喝点水。”   闻雪感觉自己咳得半条命都没了,急切喝了几口水润喉,想说她把床让给他补觉,一抬眸,面色微变,紧张道:“怎么没戴口罩?”   “……”贺岩面露无奈,怎么一醒来就惦记这个,“二十四小时戴着?我怕没被你们这些病号传染,就已经闷死了。”   “可是……”   “别可是了,要传染早传染了。”他满不在乎。   闻雪想想也是。   来了医院后才发现哪哪都是病人,除了医护人员,她没见几个人戴口罩,“还是注意一点。”   贺岩敷衍地点头。   她想下床洗漱,随着她掀被子的动作,他再次注意到她输液的那只手背,昨晚他一直压抑着火气,毕竟对辛苦值班的护士发脾气是很没素质的事,但他的确非常恼火。   闻雪白皙的手背看起来有些吓人。   除了针孔痕迹,还有几片淤青。   他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很快敛住,挪开眼不去看,眼不见心不烦,将他买的洗漱用品连盆递给她,“新买的,不一定好用,将就下。”   “哪里来的?”   她准备穿鞋时,发现多了一双崭新的拖鞋。   “偷的。”   闻雪忍俊不禁,脚踩进拖鞋,接过盆进了洗手间刷牙洗脸,台子上也有其他病号的东西,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把剃须刀是他的。   她知道他会在车上也备一把剃须刀,看上面沾了些水,赶忙抽了几张纸巾,仔细擦拭干净。   忙活一通,从洗手间出来,发现贺岩没在病房,手机里有他发来的消息:【我去买早餐】   她想了想,唇角带笑打字回复:【别买多了^^】   医院附近全都是各种店铺,门口都有人推车卖包子茶叶蛋,贺岩还没走出大门,攥在手里的手机振动,摁亮屏幕,弹出这条消息,他凝神看了几秒,哑然失笑。   她是怎么好意思发“别买多了”这四个字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回她:【嗯】   …   闻雪早上八点给方丽容发的请假消息,十点半接到了对方的来电。   电话里方丽容语带歉意:“阿姨说你提醒过她微微咳嗽的事,我们当时都没重视,结果星期一早上喊微微起床才发现她发烧了,这几天她反反复复,我也忙忘了,忘记和你说这周补习取消——”   话到这儿,她语气更轻了些,“小闻,不好意思啊,你给我发消息说你流感住院,我心里就一咯噔,估计是微微传染给你的,真不好意思!”   闻雪安慰了几句后,关心问道:“微微还好吗,没事吧?”   “还行,烧总算退了。”方丽容停顿几秒,“小闻,方便告诉我你在哪家医院吗?我抽空去看看你。”   闻雪知道她现在也焦头烂额,自然客气婉拒。   但方丽容很坚持,盛情难却,她便将医院名还有床位号说了。   方丽容吃惊:“这么巧?”   原来方令微生病时,方家附近的三甲医院床位难求,只好退而求其次来了这里,没想到闻雪住的也是这家。   挂了电话后,闻雪对贺岩提起这件事,迟疑着问道:“我要不要去看看我的学生?”   贺岩瞥她一眼,“你先顾好你自己。”   闻雪陷入思索。她对人情世故不是很熟,本来还想找他商量商量,听他这不算温和的语气,她果断歇了念头。   果然,找准时机的贺岩又道:“趁这个机会,干脆把这份兼职辞了。”   她哭笑不得,“我跟她好不容易磨合好,听说她小考成绩有进步,现在辞了,不太好。”   更何况,在这个过程中,她不止赚到了钱,还收获了成就感。   “……”   贺岩语气没有起伏地说:“你要是不给她当家教,这场病也找不上你。”   他早说了,想上班赚钱?放心,以后多的是机会,从毕业那天干到五六十岁,够不够?   “也不能这样讲。”她忍住笑意,公平公正地跟他摆事实讲道理,“她妈妈,还有她们家阿姨都好好的,她们相处的时间更多,是我抵抗力太弱。”   “吃吧。”   他把买来的雪梨削好给她,“知道自己抵抗力弱,还不多吃点?”   …   闻雪还要在医院输液几天,她昨晚出来得匆忙,除了钱包手机以外什么都没带,于是拜托和她关系最为亲近的室友叶曼妮帮忙收拾好东西,再由贺岩开车去拿。   白天的住院部人来人往,好几台电梯同时运转,但每次电梯门一开,里面的人站得满满当当,等了两趟,贺岩本就不多的耐心告罄,抬手看向腕表,转身往安全楼道的楼梯走去。   叮——   电梯门还未完全打开,从里走出一个拎着大果篮的俊朗男人。   接着,面容带着几分憔悴的方丽容跟在他身后出来,“柏舟,要不你到楼下等我?”   “不用。”   林柏舟目光平淡,“微微的老师是哪个床?”   来医院探病无外乎是大果篮鲜花这类,花还好,果篮份量很足,也很沉。   “58床。”   母子俩一前一后保持着几步距离在走廊寻着58床对应的病房。到门口时,林柏舟很有分寸地停下脚步,侧过身让母亲先   进,他再跟上。   病房里,闻雪不想一整天都躺在床上,趁着输液时间还没到,她起身站在窗台前,借那么一点点推开的缝隙透气。   也算是消食,贺岩给她削的梨子很大,她到现在都感觉撑。   “小闻,还好吗?”   听到方丽容爽朗的声音,她循声回过头来,阳光穿过玻璃窗,温柔地洒在她柔顺的长发上,也映照着在柔和光晕中温婉朦胧的脸庞。   “方姨。”   闻雪知道她会来,但没想到她会这么早来,短暂的惊讶后,上前迎她,意外发现她身后的男人。   两道视线交汇,闻雪觉得他有点眼熟,略一回忆,想起他是方家那张全家福里的人,对他礼貌浅笑。   对方微愣,表情有一瞬的凝滞,继而神色自若地颔首。   寒暄过后,方丽容环顾一周,问道:“小闻,没人照顾你吗?要不我给你请个护工吧?”   闻雪也不知道拿什么招待他们,还好贺岩买了些矿泉水,她拿了两瓶,一瓶给方丽容,“有人照顾我,也是他昨晚到宿舍接我来医院看医生,他现在去学校给我拿换洗衣服了,马上就回。”   方丽容以为她说的是家人,眉头舒展开来,“那就好。”   闻雪也笑,将另一瓶水给林柏舟,“你好。”   林柏舟伸手接过,低声道:“谢谢。”   “还没介绍呢。”方丽容走过来,拍拍儿子的肩,“小闻,这是微微的哥哥,我儿子柏舟。柏舟,这是微微的家教老师,你们俩是不是通过电话?”   “嗯。”   林柏舟一瞬不瞬地看着闻雪,他一向克制,比这间房间的人更早一步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平静地挪开视线,落在果篮上,问:“这个放哪儿?”   闻雪看着这包装精美,种类繁多的水果篮很是犯难。   因为在人情往来中,似乎不能太过爽快地收下别人的红包或者礼品。   那,她现在要说些什么?   你看你,来就来,还拿什么东西?   是这句吗?   可她实在说不出口,只能张了张嘴,“方姨,您太客气了。”   “这不应该的吗?”方丽容很喜欢闻雪,笑眯眯地说,“要不是你,微微进步也不可能那么快!”   闻雪一边尴尬地说“哪里哪里,微微本来就很聪明”,一边走到床头,手忙脚乱收拾床头柜上贺岩喝过还剩半瓶的水,“放这里,挺沉的吧?”   “没事。”林柏舟在她身后,“一点都不沉。”   方丽容还有事,见闻雪气色不错,又有人照顾,不想打扰她,出自本心关怀叮嘱几句后,便准备走了。   闻雪坚持送他们到电梯厅。   目送这对母子进了电梯、门合上后,她肩膀一松,如释重负。   …   另一边,贺岩准时来到宿舍楼下,没过几分钟,叶曼妮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出来,一股脑全塞给他,“闻雪没事吧?她都不肯让我们去医院看她,情况很严重吗?”   “还好。”   贺岩也认为她们没必要去医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了是添乱。   “那——”   叶曼妮还想打听具体情况,身后传来一道夹杂着喘息的男声打断了她的话,回头见是平常接触不算多的团支书,狐疑道:“你找我吗?”   “对……”团支书急急喘气,“闻雪她生病了?还好吗?”   贺岩本来想拎着这些行李就走,听他们提起闻雪,似乎还很关心她的状况,他下意识皱起了眉头,目光锐利地打量、审视眼前这个年轻男生。   个子不高不矮,大概一米七几,人看着清瘦斯文。   “你有事吗?”叶曼妮说,“闻雪已经向辅导员请假了哦。”   团支书缓过气来,“我知道。”   他有些不好意思,温和的脸上泛红,“今天上午的课我记了笔记,麻烦你帮我带给她,行不行?”   “行,给我。”   团支书还没来得及高兴,意识到回答他的人不是叶曼妮,而是她身旁这个高大冷峻的陌生男人时,愣了愣,一脸错愕,“啊?” 第39章   团支书并不是现在才注意到贺岩的存在。   他往女生宿舍楼这边奔来,隔着老远的距离就看到叶曼妮跟个男人在说话时,迟疑了一瞬,不知道该不该喊她,最后还是对闻雪的关心占据上风,咬咬牙跑过来。   他无意去打探询问别人的隐私,因此只用眼神和这个男人打过招呼后便收回视线。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茫然地看看贺岩,又看看叶曼妮,惊讶又语无伦次地问道:“他是……他跟闻雪?”   叶曼妮也很为难。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贺岩,以及闻雪和他的关系。太复杂了,太微妙了,昨天晚上她们三个回宿舍后,都陷入了沉默中,还是陈冰雯低声感慨一句“贺恒他哥……人挺好啊”打破了怪异的氛围。   接着陈冰雯又没心没肺地笑:“我爸妈知道我咳嗽,也不会大半夜赶过来送我医院,服了。”   昨晚如果是还没去世的贺恒赶来,亦或是闻雪的亲人闺蜜,都很合理。   可偏偏是贺恒的亲哥。   她们三个在熄灯后的宿舍面面相觑,脑子里都闪过一个念头,一个猜测,但都默契地噤声,连提都不敢提,就好像她们面前摆了一个盒子,谁也不想当第一个打开的那个人。   此时此刻,团支书问的这个问题,让叶曼妮不知所措。   她应该说,这是贺恒的哥哥吗?   潜意识告诉她,不可以。   如果……   如果有一天……   她在心里拼命地摇头,没有如果,没有如果。总之,为了闻雪好,她不能说。   况且团支书是谁,他只是同学而已,她没有义务要为他介绍,思及此,她心里升起恼怒,正要不耐烦地说“关你什么事”时,一道略显低沉的男声抢在她开口之前响起——   “她家里人。”   贺岩言简意赅地说,“笔记给我,谢了。”   团支书还在消化“她家里人”这四个字,直愣愣地把本子递给他,语气不由自主地礼貌了许多:“不、不客气。”   贺岩随手接过,看向叶曼妮,“她还在医院等我,我先走了。”   他顿了顿,补充,“别担心,她没事,过几天就回。”   叶曼妮神情也恍惚了几秒,回过神来:“嗯嗯。”   贺岩不作停留,轻松地提着大包小包转身就走,走之前朝团支书看了眼,两道视线交汇,他平静颔首,算是说了再见。   直到他宽阔挺拔的身影彻底汇入人群消失不见,团支书如梦初醒,一拍额头,语气颓丧,“是闻雪家里人啊?哎!!”   早知道,早知道他就表现得更得体,更大方些。   “叶曼妮,他是闻雪的哥哥吧?亲哥?表哥?堂哥?”人一走,他也不结巴了。   叶曼妮瞪他:“我不知道!”   说完她懒得理他,三步并作两步迈上台阶进了宿舍。   …   砰——   贺岩拉开上车,坐上驾驶座,以不算轻的力道关了门。   后座堆着闻雪的行李,给人一种她不是在住院,而是搬家的错觉。他收回注视后视镜的视线,不经意地定在副驾上几乎和座椅颜色融为一体的软皮记事本上。   他扫一眼就知道这本子是崭新的。   喜欢闻雪的人很多,但这短短的时间里,光是凑到他眼皮子底下的都有两个。   出于一种很微妙的情绪,他伸手拿起本子,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呆头呆脑的小子绝对见缝插针在纸上问候她,年纪轻轻的男生,总爱使这套把戏。   在翻开封面的下一秒,字还没看清,他猛地合上,这是在干什么?   以前也有很多女生喜欢贺恒,这小子书包里可没少被人塞情书,那个时候他都当没看到,压根就没想过也没兴趣要拆开一封看看里面都写了什么,现在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重新将这本记事本扔回副驾,拧着眉心发动引擎,一踩油门驶出停车位,汇入车流。   当他大包小包回到病房时,闻雪坐在床边拆分果篮,水果散发出的甜香暂时压住了药水味,她闻声回头,笑得眼睛弯弯,“回来啦,有芒果,你要不要吃?”   “你学生   家长来过?”   她在西城的朋友圈贺岩一清二楚,知道她生病住院的人少之又少,都是些还在上课的学生。他离开不过一个小时,能在这个时间段来医院,并且送果篮的也只有她常念叨的什么方姨了。   “嗯!”   闻雪的确不自在过,但送走方丽容母子后回到病房,她饶有兴致地开始研究这个果篮。   心里终究还是开心的,被人记挂,被人关心的滋味很温暖。   “她跟她儿子一起来的,不过他们忙,没待几分钟就走了,你又不在,我不知道怎么招待他们,只给了两瓶水,现在想想是不是不太好?”   她又问:“对了,像这样的果篮要多少钱你知道吗?”   “不用还礼。”   每间病房都有衣柜,贺岩将她的换洗衣服放进去锁好后,转身来到床尾,顺手递给她记事本,“他们不是来探病,是为家里孩子把流感病毒传染给你这件事道歉。”   闻雪抿了抿唇,眼含无奈笑意,再次耐心纠正道:“不一定是她传染给我。”   他话里话外,好似把方家人当成罪魁祸首。   还记得昨天晚上医生照惯例问她最近都去过哪,跟什么人接触过,她如实回答,站在她身侧的贺岩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仔细想想也很庆幸,还好方丽容母子过来的时候他不在病房,否则场面可能会很尴尬。   她接过记事本,“这是什么?”   “不知道。”   贺岩轻描淡写地回,“你们班一个同学给的。”   同学?   闻雪困惑地看他一眼,翻翻本子,发现这是课堂笔记后,神色逐渐认真,病房光线透亮,但眼前忽然落下一道阴影,令她不由自主地仰起脸,对上他微垂的眼眸。   她顺着他的视线低下脑袋,落在记事本上,恍然大悟,“是同学帮我整理的笔记。”   “人挺好。”   “确实,”她点头,“不过也有可能是班长或者辅导员交待的吧,他是团支书来着。”   贺岩无声一笑,面色从容,“人挺好。”   一句话连着说两次是什么意思?   闻雪一开始不懂,垂头继续翻阅笔记,倏地目光顿住,抬起头来看向他,他正俯身沉默地收拾果篮,她莫名有些慌乱。   这种慌乱来得很突然。   陌生,又没那么陌生。在她跟贺恒确定关系之前,也曾经历过这样的感受,那是一节体育课,老师组织同学打排球比赛,她不会,也不感兴趣,加上天气炎热,人也昏昏沉沉的,干脆偷偷回了教室。   到了教室没多久,物理课代表也回了,拿了张数学提升卷坐她旁边,说要请教她最后一道大题。   她心无旁骛地在草稿纸上推演步骤,压根就没发现教室里又进来个人。   还是走廊外的同学出声喊“贺恒,体育老师找你”,惊得她瞬间回头,和隔着几张课桌的贺恒猝不及防地对视。   他支着下颌,静静地看着她。   不知道保持这个姿势看了多久。   然后他淡淡地笑了笑,随手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校服起身离开教室。   很奇怪,明明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但莫名其妙心跳就慢了半拍,有些慌,有些乱。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将记事本合上放在一边,轻声解释,“我跟他不太熟,只是同学。”   贺岩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目光不自觉带了些压迫感,复述她前面说的话,“我想的那样?”   他停顿,“哪样?”   闻雪清凌凌地望着他,“我觉得你误会了。”   她一点都不想被人误会,特别是被他误会,这种感觉很糟糕,“你好像在误会我跟他未来会有除了同学以外的关系。”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段日子相处以来,她对他日渐了解,他不喜欢说废话,一句没有意义的话同时说两遍更蹊跷。   贺岩心里掠过一丝古怪的情绪,来不及深思,他沉声道:“我没误会。”   “那你为什么要说他人好。”   “我……”   他简直哑口无言,“不然我说什么?”   实话实说,说那小子没安好心?   闻雪抿了抿唇,或许人在生病的时候的确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愤怒的,难受的,伤心的,脆弱的,平常都可以很好消化,但现在不能,甚至还会被无限放大。   极偶尔的时候她会想一个问题,那天晚上贺岩来学校找她,会不会是路过西大,思念贺恒的时候想起了她,于是一时兴起找她吃顿饭问问近况。   难道不是一时兴起吗?   毕竟在那之前,他没有给她打过电话,不,他连她的号码都没有。   她忍不住猜测他那天本来只是单纯想请她吃顿饭,是什么令他改变主意,提出要以兄长的身份帮助她照顾她呢?   是她的瘦骨嶙峋,是她的摇摇欲坠,是她对贺恒的放不下。   如果那天她气色很好,开始了新的生活,也许吃完那顿火锅后,他们就不会再见面了。   那么,有一天当她拥有了另一段感情,这个“如果”是不是就会发生?   她很不安,不安到连苗头还没有,她便排斥到想马上告诉他,“……你别误会。”   也是这四个字,令贺岩怔了怔,彼此之间长达近十秒的对视后,她垂下头,无意识地轻抚手背上的针孔痕迹,轻轻按一下,都有细微的疼痛感传来。   贺岩陡然屏息,心中有复杂的情绪涌动,眼睛却近乎专注地盯着她的发顶。   他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比如,我真没误会。   但他不想再在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上打转,只能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你刚问我什么?”   话题跳跃太快,闻雪措手不及,再次仰头望向他,“什么?”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贺岩心情忽然愉悦,愿意给她一点提示,转了转目光,停在果篮上。   闻雪也看了过去,短暂几秒的愣怔后,扑哧笑出声来,“有芒果,你要不要吃?”   “吃。” 第40章   下午四点。   位于西城CBD地区的办公大厦电话声此起彼伏,林柏舟接过同事递来的咖啡,往后靠了靠,继续听他们有气无力地讨论工作方案——   “今年真的是流年不利,我都想让老大带我们去拜拜神,洗洗晦气,喏,好不容易跟万博的项目负责人沟通好,结果这臭不要脸的被原配老婆爆出轨,现在网络上都是这些烂事。”   “我刚问了,高总暂时停职,还不知道是谁顶他的位子。”   林柏舟喝了口咖啡,抬手捏捏眉心。   分神几分钟,没想到话题扯到他身上来了。   “哎,我听说你和万博的公子是校友?你们俩有没有私交?”   林柏舟平静地放下咖啡杯,摇头微笑道:“我们不熟。”   他正要把话题略过去时,放在电脑边的手机振动,也没看是谁的来电,干脆借故遁走,“我出去接个电话。”   走出会议室后,翻过手机瞥向屏幕,滑向接通键,还没来得及出于礼貌问候一声,那边传来语序错乱的求助话语,他稍稍偏头,挪开了手机,理清来龙去脉后,他沉默半晌:“我马上来医院。”   是他妈家里的张姨打来的电话。   她说,吃过午饭盯着微微输液后,实在犯困,便窝在小床上打盹,谁知睁眼醒来孩子就不见了。   手机没带,钱包也没拿。起初她以为微微在走廊透气,住院部上上下下她都跑遍了也没找到人,这才惊惶不已,给方丽容打电话没人接,六神无主下,想到微微还有个亲哥,于是拨出了号码。   林柏舟面无表情地在原地站了几秒,回了办公室拿起车钥匙走向电梯厅。   黑色轿车到达医院,他没听保安的指引,径直往新住院部方向缓慢驶去,视线穿过挡风玻璃,左右张望寻找停车位,忽地他目光一顿,看向前方慢吞吞好似在散步的两个人。   很奇怪,比起自己的亲妹妹,他竟然更早一步认出才见过一面的人的背影。   不算冷的天,她   穿着羽绒服,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闪着细碎的柔光。   方令微低着脑袋专心致志地看着闻雪手机里的照片,仍然难以置信:“你小时候……”   走在她身侧的闻雪失笑,“很胖对不对?”   她没想到内敛的方令微会偷偷来找她,旁敲侧击问了几句,得知是方丽容跟张姨聊天时没有避讳,半大不小的孩子听说是自己将病毒传染给家教老师导致住院,嘴上没说,心里自责极了。   闻雪又道:“我以前很少生病,身体很好,是去年瘦了好多,抵抗力下降才会生病,跟你没有关系,别想太多。”   “真的吗?”方令微小声问。   “真的。”闻雪凑过去,点开另一个相册,“你看,这是我大一军训时的照片……”   方令微看看照片,又看看她,“真的瘦了好多,为什么呢?”   “减肥闹的。”   闻雪轻笑,“所以别学我,要好好吃饭,锻炼身体。”   “我还能再看看吗?”   “当然可以。”   黑色轿车的车速从慢到停,还是后方来车,见它迟迟不动,按了几下喇叭提醒,突如其来的声音响起,令闻雪循声回头看过去,只见近十米外有辆车,挡风玻璃贴着车膜,再加上隔着距离,只依稀能看到大概轮廓,有个人坐在驾驶座。   不是她熟悉的吉普车,她便收回视线,带着看照片的方令微往新住院部走。   车内。   林柏舟将车靠边让出位置后,翻翻手机,拨出张姨号码,语调平稳:“微微应该马上就回病房。”   张姨直念阿弥陀佛,道:“小闻——微微的家教老师也给我发了消息,说微微在她那,还好还好!”   “哪个wen?”   张姨一愣,“啊?哦哦,你是说小闻?是听闻的闻。”   “嗯。”   …   闻雪将方令微送到病房后,急急忙忙回自己的病房,她运气很好,刚回房间不到两分钟,门口便传来她十分熟悉的脚步声,探头一看,果然是贺岩,他拎着两个保温桶进来。   她暗道,好险好险。   要是再晚一两分钟,她绝对会被他抓包。   他如果知道微微瞒着家里人过来看她,一定眉头紧皱,他一句话都不会说,但会用他那张冷硬的脸骂人。   毕竟他还没有见过微微就已经很讨厌她了……   “怎么鬼鬼祟祟的。”   贺岩将保温桶放在病床上支起来的小桌板上,扫她一眼,“洗头了?”   闻雪:“……”   她今年二十,还是第一次有人把鬼鬼祟祟这个词用在她身上。   她中午输液时,轻轻地、不经意地问了给她扎针的护士可不可以洗头发,琢磨着如果护士说可以,那她就洗头,如果护士说不可以,她也不会作死。   护士让她忍忍。   她立马乖乖点头。   但贺岩离开医院前再三叮嘱她,好像笃定她会偷偷洗头似的。   “我没有!”她为自己辩解,“不信你检查。”   贺岩不置可否,懒得拆穿她。   她似乎不知道,每次她做了什么虚心事,眼神乱飞佯装镇定,就是不敢跟他对视。   以为自己蒙混过关的闻雪悄悄松了一口气,她太不容易了。   贺岩带回来的保温桶里装着香喷喷的营养饭菜,比医院食堂的饭盒味道好多了,顶着他的注视,闻雪吃了饭,又喝了一小碗汤,他蹙着的眉头总算舒展开来。   大多数病号都有陪床,但医院床位紧缺,陪护们买来折叠床放在床边,比病床还要窄小,洗漱之后,闻雪坐在床上,用眼睛测量折叠床的长度后,看向随意散漫站在一边回消息的贺岩。   他很高大,这张折叠床别说是躺着睡觉,他搭着长腿坐着都显得局促。   “要不……”她迟疑着开口。   “不。”他打断,“你老实躺着。”   闻雪只好躺下盖好被子,想了想,她将枕头抽出来放在折叠床上。   不换床可以,但枕头他不可以再拒绝。   贺岩收起手机,走过来时看到小床上的枕头,没说什么,算是默许。   晚上八点过后,医院病房逐渐安静下来,这间三人间的病房,中午时分有个人出院,不到两个小时,马上有人住了进来,随着大家陆陆续续洗完休息,房间的灯也关了。   事实上,闻雪并不习惯在陌生的环境中很快入睡。   她闭上眼睛,往边上挪,尽量不发出布料摩擦的声音,再悄悄地垂下眼,接着从门缝里钻进来的走廊灯光,观察窝在折叠床上的贺岩,他的确很局促,曲起一条腿躺着,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呼吸平稳。   这么快睡着了?   看来他确实很累。   生病是一件很难受的事,她其实提不起胃口,味觉变得迟钝,吃什么都没滋没味。   但她又很希望自己能够尽快痊愈,至少不要再耽误他的时间。   从昨晚到今天,他手机消息电话不断,她知道他有多忙,也不是没有提过让他回去,她一个人在医院也可以,可他不听,直接用一句“你别瞎操心”给怼了回来。   她只好悻悻闭嘴。   哎……   快点好起来吧,她为自己打气。   “还不睡,看什么?”   她怔了怔,意识到是他在说话时,惊道:“你怎么知道?”   贺岩没有放下手臂,声音低低沉沉,“快睡。”   “喔。”她缩回脑袋,重新躺好,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原本安静的病房冲进一些声音,没等她辨别声源,声音越来越大,是新住进的那个人在打呼噜,鼾声有向雷声发展的趋势,不容小觑。   闻雪愣了愣,痛苦地在心里轻叹一声,预感今晚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耳畔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猛地睁开眼睛,头顶一道身影罩下,眼看着他起来似是要做些什么,浑身都散发着不耐的气息,她着急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道:“你干嘛,你去哪!”   贺岩紧绷着的身躯顿住,在昏暗中,他与她对视,她一双清澈眼睛里满是惊恐,“……”   他能干嘛?   他能去哪?   目光从她的眼眸转到他那被挟制的手臂上,她白皙纤细的手指死死地抓住他,看不出来她力气还不小,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他顿时明了,白天那会儿她还说让他回去,到了晚上又害怕他离开。   他心下一软,安慰道:“太吵了——”   她就知道……   闻雪急了:“你不要这样……”   这是医院,那是病人,不能因为人家制造打鼾噪音而去跟他理论吧?   “吵得受不了,我去问问——”   “贺岩!”她更用力地抓紧了他,语气严肃。   贺岩停顿几秒,察觉到她不是害怕他离开,而是担心他找人算账,他气笑了,虽然他总说自己低素质,但她还真当真了?   他语气平平:“我去问问护士有没有耳塞。”   隔壁床的阿姨苦不堪言,隐约听到他们的交谈声来了精神,“有的话,帮我们也拿两副行不行?”   “行。”贺岩转头,定定地看着闻雪。   闻雪果断松手,不敢看他。   贺岩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就走出病房。   他回来的时候空着手,显然只有酒店会提供耳塞,医院没有。   隔壁阿姨和她女儿失望不已,倒头拉上被子就睡。   贺岩没带回耳塞,只能抽出几张纸巾揉成小团给她,“试试。”   闻雪接过,正要塞上,又听到他说:“以后就这样叫我。”   “什么?”   贺岩再次躺下,慢悠悠地道:“比喂好。”   她应该也喊得很顺嘴。不喊哥这件事他跟吴越江聊过几句,吴越江说,因为他的名字是两个字,很为难人,喊贺岩哥,古里古怪,喊岩哥,那不随大流了么?她又不是他手底下那些员工。   怪只怪他的名字不是三个字。   不喊哥就不喊吧,无所谓,也不是什么大事。   “真的可以吗?”黑暗中,她不确定地小声问。   他不甚在意地嗯了声。   得到肯定回答,闻雪仿佛听不到吵人的鼾声了,眼里泛开笑意,侧身躺着,脸枕在手背上,试探着以气息音喊:“贺岩。”   贺岩很无语,无语的时候会笑,“快睡。”   “好的。”她忍笑,“贺岩。” 第41章   .“过两年是不是就能喝你的喜……   贺岩开车回到筒子楼时,外面阴雨绵绵。   通常不是倾盆大雨,他都懒得撑伞,停好车熄火抽钥匙时,视线掠过送风口的香薰挂件,他无奈地笑了下,晚上的饭局上,打了好几年交道的合作商刘总突然话锋一转,揶揄他,“过两年是不是就能喝你的喜酒了?”   他不解,喜酒?这都什么跟什么。   刘总的笑容耐人寻味,“都喷香水了还装傻呢,我年轻时候也这样。”   如果贺岩是对生活质量有要求的男人,那他喷男士香水不稀奇,可认识几年下来,他贺岩是那种斯文人吗?   他连常用的打火机都是烧烤店送的,一辆灰扑扑的破吉普更是开几年也不换。   一个从不喷香水的男人,身上突然有了香味,要么是女友送的,要么是有心仪的对象,开始孔雀开屏捯饬自己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总归他是有情况了。   贺岩一头雾水,很快反应过来,哑然失笑:“没喷香水,沾了车上的香薰挂件的味道,刘总,别误会,没有的事。”   刘总抚掌,更诧异了,“行啊,车上还挂香薰了呢?”   简直越描越黑。   到后来,贺岩头疼不已,也不想解释了,纯属浪费口水。   不过想起这一出,他还是觉得莫名其妙,解开安全带下车,细雨如丝扑面而来,他随意抹了把脸,锁好车疾步走进楼道,上了二楼,通廊安静,还没走到尽头,便听到敞开房门的隔壁房间里传来吴越江的声音,“这事你也别有太大的压力,放平常心对待,日子还长着呢,搞砸了也没关系……”   他顿感纳闷,这是在跟谁聊天。   下一秒。   “要不这样吧,妹妹,到时候见面了咱们再细聊,先不跟他说。”   贺岩猛地停下脚步,伫立在一边,静静地听着,等吴越江温柔地说“再见,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之后,他不再克制,抬起手砰砰砰地敲了几下窗户,吓得刚挂电话的吴越江一个哆嗦,差点没拿稳手机。   气冲冲地从屋子里走出来,贺岩臂弯上还挂着衣服,吴越江顿了顿,“这么早就回了?”   刘总是出了名的爱喝酒。   但凡是刘总组局,他都是推出王炸——贺岩去应付。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没到晚上九点,居然就散了。   “没喝酒。”贺岩神色不明地盯着他,目光似刀寸寸刮过,“刘总暂时戒酒,要备孕。”   “哦哦。”   吴越江连连点头,眼神有些飘忽,不确定他都听到了哪些内容。   “和闻雪在打电话?”贺岩把玩着手里的车钥匙,“聊什么?”   听他这语气,吴越江断定他应该没有听到最重要的那部分,悄然舒了口气,语气也变得随意起来,“能聊什么,当然是聊你,妹妹总担心你生病不肯说实话呗。”   贺岩神情微顿。   几天前闻雪出院了仍然忧心忡忡,住院的那几天里,他除了出去买饭就没怎么离开过病房,戴口罩嫌闷,喷酒精嫌麻烦,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会预防,实际上能敷衍就敷衍。   而那一层,除了她,不少人都是得了流感住院输液。   毫不夸张地说,贺岩一呼一吸,空气中都是病毒。   闻雪怀疑他已经被传染了,只是在潜伏期,出院后每天都要发好几条消息问他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咳嗽,发烧。   知道的是她在关心他,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咒他。   “啰嗦。”   贺岩轻咳一声,不自在地说道。   吴越江不想拆穿他,分明对于妹妹的关心很受用。   显然贺岩也不是那么好糊弄,他抬眸看了过来,“你们见面细聊什么,还先不跟我说?”   “……”   吴越江是什么人,当初一意孤行要跟贺岩合伙打拼,又不想家里的老母亲老父亲着急上火,便胡编乱造自己入职上市公司这一出,工位照片是向大学室友要的,工作牌是自己p的,逢年过节的公司节礼是他向室友斥巨资买的然后快递寄回去,以此证明自己真的在上班,足足隐瞒了一年,等利润完全稳定下来后,才敢如实坦白。   他面不改色地说着瞎话:“妹妹说你生活不健康,抽烟又喝酒,想说找个机会劝你去医院做个体检。”   贺岩瞥他,有些不快,“你生活就很健康?”   吴越江满不在乎地耸肩,“我是不健康,但谁叫妹妹更关心你。”   “瞎操心。”贺岩不耐烦,停顿几秒,“你也是,少和她说些有的没的。”   “行,我不说,你自己和她说。”   吴越江也担心露馅,说完这句话后,翻了个白眼将门关上,抬手拍拍胸口,挺好的一件事,怎么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闻雪结束跟吴越江的通话后,拿过摆在书桌上的可爱日历,她早早地就在某个日子上画了圈圈,用彩色的笔写上【25th】   一转眼就到了四月份,这个月对她而言不太好,因为清明节到了,她要回家给她的至亲们扫墓。   清明时节雨纷纷,这个雨,是否是活着的人心里的雨呢?   今年她还要给贺恒扫墓。   原本她应该很抗拒四月份的到来,但这个月还是贺岩的生日,那么,总有一天是晴天。   眼看这一天越来越近,她不仅没有听到他要过生日的消息,他还询问过她的假期安排后,买了两张回去的机票,提都没提过生日这一茬。   她难免惊讶,困惑,便悄悄地问吴越江。   吴越江叹了声,告诉她,贺岩好多年没正儿八经过过生日了。   过生日是这样的,要么花钱,要么花心思花时间。   十几岁的时候寄人篱下,亲戚连自己孩子生日都不一定记得,哪会记他的,还给他过?   十八岁以后,他一头扎进社会忙着赚钱,长达几年的时光里,这一天都是靠贺恒给他打电话,他才记起是自己的生日。   亲兄弟跟异姓兄弟都不在身边,生日对他来说,可能就是多了两通电话。   这两年情况好了,又很不巧,前年和去年他都在出差中度过。   今年……   很特殊,特殊的不是他的生日,而是在他生日的第二天,他就要去为弟弟扫墓。   闻雪听了缘由后一阵黯然,既然他不想过,那就不过。   吴越江却鼓励她试试。   他还用很轻松的语气说,果然世间万物都是守恒的,在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记得贺岩生日的人,那个人是贺恒,但现在又多了一个知道贺岩生日的人,这个人是她。   她愣怔了许久,轻声答应。   是啊,她知道,她也记在了心上,为什么不亲口对他说一句,生日快乐呢?   无论第二天他们要去做什么,至少这一天要快乐。   -   每年的各个假期,哪哪都是车跟人。   闻雪紧紧地跟在贺岩身后,她难掩好奇地四处张望,眼睛亮晶晶的,这是她第一次来机场坐飞机。   以前从海城到西城,她和贺恒都是坐火车或者动车。   没办法,他们每次放假收假的日子都很“旺”,根本蹲不到便宜的机票,而且海城没有机场,如果坐飞机的话,目的地是离海城有两三个小时大巴车程的省会,实在太麻烦了。   贺岩被她这看什么都稀奇的模样逗笑。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回家,他会选择坐动车,更方便些,是细心的吴越江提醒他,妹妹还年轻,兴许想坐飞机呢。   想到老吴,他稍稍敛住笑意,偏头看她,“以后有事,你直接找我说,不用找别人。”   闻雪正仰头看着机场的建筑,冷不丁听到这话,一脸不解地望向他,“什么事?”   “所有的事。”   她没听懂,还是点了点头,“喔,好。”   贺岩面色缓了缓,领着她办理托运过安检,坐摆渡车上飞机,见她小心翼翼地将登机牌收起,他想起她喜欢收集票根的怪癖,索性   把自己那张也给了她。   闻雪坐在靠窗的位置,目不转睛地看着机舱外的风景,都出了神。   大片大片的云朵。   还有往下看时宛若微型世界的地面。   好漂亮,也好渺小。   她双手握着杯子喝橙汁,不知不觉就喝完了,没好意思再叫空姐添上,干脆把空杯子放在桌板上,继续专注地欣赏在高空之上的景色,所有第一次的体验,她都想牢牢记住。   忽然一只手臂横了过来,存在感太强烈,强烈到她收回看云朵的目光,转了过来,是贺岩的手,他宽大的手拿着杯橙汁,对上她的视线,他说,“喜欢喝,就多喝点。”   她垂眸接了过来,轻啜几口。   “你继续看。”他扬扬下巴。   闻雪本来觉得橙汁很好喝很甜,但听了他这话,又抬眼见他眼里的笑意,有些不好意思地坐直身体,他好像把她当成了土包子,虽然她的确是第一次坐飞机……   “怎么不看了?”   他语气寻常地问道。   “你在笑我。”她抿了抿唇,谁也不是一出生就坐过飞机,有人早,有人晚,她以后肯定会坐很多次的。   贺岩忍俊不禁,但跟她辩论不是明智之举。   二十岁确实比较幼稚。   他跟她之间的对话有时候跟鬼打墙似的。   比如上次她非说他误会她跟那个团支书以后会有关系,他认真地说,他没有。   她说,你有。   他说,我真没有。   她说,你有,因为你说了两次他人好。   他都能想象到,如果他现在说他没笑她,她会睁圆了眼睛一字一顿说,你在笑。   这让他怎么回答?他要怎么做才能让她相信他没笑她?   于是他明智地转移话题,“我第一次坐飞机是二十一岁。”   闻雪的注意力果然被带偏,二十一岁,那比她还要晚一年呢。   “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她又捧起那杯橙汁喝。   贺岩往边上看了眼,压低声音,“我在想,它要是掉下去——”   闻雪震惊地看他,表情丰富,同样小声说:“书上说,飞机是最安全的交通工具。”   “你不担心?”他问。   “还好。”   她目光澄澈坦然。   贺恒去世以后,她觉得生命非常脆弱,一汪湖水就足以令人永远失去心跳跟呼吸,她会珍惜生命,但她也有一种“随便吧,该活就活,该死就死”的心态。   贺岩笑笑:“厉害。”   比他厉害。   她也学着他环顾四周,含混不清地问,“掉下去然后呢?”   贺岩神情不变。   其实二十一岁对于他很遥远了,他只隐约记得,在飞机升起时,他想,如果坠落,他这条命能够让他的弟弟拿到多少钱。   闻雪见他不说话,歪头想了想,懂了,“你还是继续笑我吧。”   她知道他在转移话题。   她也知道他二十一岁时想的是什么。   她偷偷在心里说,你比我还土。 第42章   下午两点四十,飞机准时降落。   贺岩解开安全带的时候,耳畔传来闻雪含着笑意的声音:“平安落地了,所以要相信书上说的,飞机是最安全的交通工具。”   “书上说没说,它一旦出事基本就无人生还了?”   “你小点声!”   他们两个完全不怕死的人,窃窃私语讨论这件事实在很喜感。   西城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而落地时,风和日丽。   两人跟在其他乘客后面去拿托运的行李,闻雪更好奇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行李转盘,脑海里浮现很有意思的念头,迫不及待想和身边的人分享,对着贺岩悄声道:“你觉不觉得,它很像旋转寿司。”   一个又一个颜色不一的行李箱就是寿司。   贺岩刚开始没听懂,“什么旋转寿司?”   闻雪记起他在生活中比起同龄人略显“落后”的行为习惯,他似乎没有娱乐活动,也没有什么喜好,不爱逛街购物看电影,不爱打游戏,不爱看书,不爱上网,他对衣食住行都不讲究。   别人常说,做大事的人都有一股藏不住的野心。   可她在贺岩的眼里看不到野心。   她甚至觉得他努力赚钱的原因里,没有一个是为了他自己。   “好吃的。”她莞尔,“我知道有一家人气很高,我室友说味道还不错,等回西城了,我请你去吃。”说到这,她强调,“我请。”   赚钱的感觉确实很好,她给方令微当家教赚的钱不止可以覆盖她每个月的生活支出,还能攒下来一点,起码一个月能请他吃顿还不错的饭。   贺岩沉默。   他刚想说他知道什么是旋转寿司,虽然他没吃过那玩意儿。   行李转盘上运来闻雪的行李箱,她不等它传送到面前,已经抬腿轻快地走过去,直接用行动打断了他欲脱口而出地“我知道”。   “……”   在大多数情况下,贺岩都不是一个喜欢浪费时间的人,这次也是,在省会落地,他没急着带闻雪坐车回海城,而是选择在这里住一个晚上,既是休息,也是要找人商量正事。   从机场出来,第一站是市中心的一家酒店。   办理入住时贺岩特意交待前台,要两间相邻的房间,闻雪坐在稍远的大厅沙发上东张西望,今天经历的“第一次”不少,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住这么贵的酒店。   她仰着头,目光从华丽的吊灯上挪开,飘啊飘,不经意地飘到了贺岩那宽阔的背影上。   四月份天已经暖和起来,连她都换下了厚棉袄,更不要说完全不畏惧寒冷的贺岩,他穿得更单薄,挺拔地站在那儿,不知道前台给了他什么东西,他正低着脑袋在填写资料。   她默默地看着。   正要收回视线时,他突然转过头来,看向了她这边。   四目交汇,她愣了下,他也是。   几秒后他朝她随意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闻雪以为也要她填资料,赶紧起身,小跑着来到他身旁,问道:“怎么啦?”   “好了。”贺岩手里拿着两张房卡,他也不确定哪个房间光线好她更喜欢,都塞给她,“上去,两间房你自己挑。”   说完两人往电梯厅走去,他又问,“真不跟我一起出去?”   闻雪心里直打鼓。   她其实不确定,他究竟是不想过生日,还是如吴越江猜测的那样忘了。   怎么会有人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她给他手机设置的密码是生日啊,他这两天,解锁多少次了,难道就一点没想起来?   “不了。”她摇摇头,透过宛如镜子的电梯门偷瞄他一眼,“我在房间休息就好。”   他跟人谈正事,她跟过去感觉不太好。   贺岩皱眉深思,虽然不想勉强,但放她一个人孤零零在酒店,总觉得亏欠了什么似的。   电梯门开了,除了他们还有别的住客,几人走进轿厢,闻雪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其中一个年轻女人吸引,对方拿着房卡刷了下感应区,电梯的数字键亮起。   是12楼。   闻雪心念微动,也拿着房卡刷了一下。   15这个数字键亮了。   她今天的一举一动,她的眼神变化,贺岩都看在眼里,现在的闻雪只是个二十岁的学生,看什么   都稀奇,酒店门廊前的喷泉池她都要回头多看两眼,因为从某个角度看过去,可以见到水雾中的彩虹。   上辈子他见到的二十八岁的闻雪,拥有令很多人艳羡的财势与地位,被人簇拥着奉承着,目光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叮——   15楼到了。   门被打开的那一刹那,闻雪都不由自主地抬起眼眸,映入眼帘的是一面水晶墙,走出轿厢,陈列摆放着造型别致的艺术品,她眼睛都快看不过来,后知后觉发现贺岩还没跟上,下意识地回头寻他。   她在门外。   他在门内。   两种不同的光线照在他们身上。   “贺岩?”她出声叫他。   轿厢的光线骗暗些,她却能够看清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像是在隐忍着什么情绪,下颌紧绷,对视时,如果不是知道他是贺岩,她都会被那种晦暗的眼神吓到,他迅速收敛好,仿佛刚才她看到的只是幻觉。   “你怎么了?”他跟着出来后,她有些不安地问道。   贺岩:“没事。”   闻雪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装着房卡的纸套上写着房间号,1513跟1514,曲折的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在上面都没有半点声音。   贺岩已经按捺住那些会吞噬理智的情绪,再次看向她时,脸上浮现笑意,“两间你都看看,喜欢哪间就住哪间。”   闻雪见他笑了,心里也松快了许多,用房卡刷开1513房间,放轻脚步走进去,房间很大,空气中还有股淡淡的香味,她快速晃了一圈出来,顶着他的注视,又开了隔壁的房间。   一分钟后,她跑出来,抬眼看他:“我再看看。”   很奇怪,她跑来跑去,来回穿梭时像一阵轻柔的风扫过,把他那些突如其来的怒意也扫走了,他颔首,笑了下,“去吧。”   闻雪来回看了两三次后,选择了1514房间,这家酒店的地理位置优越,她刚进房间时发现站在落地窗前居然可以看到城市的地标建筑,经过对比后她发现1513房间的视野更好,能够更完整地看到漂亮恢弘的地标。   …   贺岩跟一位许久不见的朋友约在咖啡厅见面。   毫无疑问,在这个时代白手起家的人,背后都有一个或者多个贵人在帮忙,贺岩也不例外,他和这个朋友意外结缘,那时他才二十出头,某天晚上在国道跑短途单,碰到有车打着双闪,他便放慢车速,对方车主知道后面有车过来,赶忙挥舞双手吸引他的注意。   那会儿寒冬腊月,晚上更是冰寒刺骨。   师傅教他,碰上这样的事,别大发善心,能不管就不管,谁知道向你求助的是人还是鬼。   碰上不要命的,一车货搞不好就被抢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停车,降下车窗问需不需要帮忙,原来是车主的发动机出了问题,打电话让人来拖车,估计都得好久,人受不住冻,还有急事赶着回市区。   他略一思索,捎上这人到容易打车的地方。   不算长的一段路,他话少,架不住对方话多,交换了联系方式,对方还特别热情说以后给他介绍生意,上辈子也有这一出,被他婉拒了,但后来在法务方面,对方还是帮了他很多忙。   “怎么突然想通了?”崔烨喝了口咖啡,兴味盎然地问道。   贺岩笑笑:“也不算想通,只是去试试,能不能成,听天由命。”   他只是想要有个合理的理由出现在美国。   一个以后无论谁想查,都天衣无缝的理由。   重生以来的每一天晚上,他的脑子都没歇下来过,他想到了崔烨,崔烨上辈子有向提过几次,想为他跟一个华侨富商牵线搭桥,助力他的生意能够尽快转型。   但上辈子这时候的他没有心思,委婉拒绝。   “打算什么时候去?”崔烨问。   “十一月份。”贺岩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先办签证。”   崔烨欣慰不已:“行,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直说。”   人和人之间的磁场很玄妙,第一次见到贺岩,他就打从心里觉得这个人可以深交,值得信赖。   “你也是。”贺岩也是真心实意感谢他。   两人又因为这件事聊了一个多小时,假期崔烨忙,贺岩也记挂在酒店的闻雪,匆匆结束这场谈话。   回到酒店的时候,贺岩特意看了眼时间,刚过六点,他在离开时有和她说过,会回来带她去吃晚饭,也不知道她现在饿不饿,他乘坐电梯上了十五楼。   叩叩叩——   闻雪拿到蛋糕都没多久,用手机拍照给吴越江看,他们两个人现在密谋过生日这件事的样子的确称得上鬼鬼祟祟。   敲门声突然传来,吓得她差点没拿稳手机。   照片也糊了。   这也是她第一次偷偷摸摸给人过生日,有种做坏事的错觉,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她陷入天人交战中,有两道声音在拉扯。   一道在说,别惹贺岩生气,他也许并不想过生日。   另一道在说,请让贺岩高兴,今天是他的生日,这是很特殊的一天。   她在犹豫。   她在不知所措。   紧张得鼻尖都沁出了汗。   这哪是敲门声,是引线噼里啪啦作响的声音。   一开门,有可能是轰隆隆的爆炸,也有可能是砰砰砰的烟花。   门外。   贺岩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难道没在房间?他不是叮嘱过她不要到处乱跑?还是说她在睡觉?   他放下敲门的右手,从口袋摸出手机,垂眸给她发了条消息:【去哪了?】   一分钟,两分钟……   咔哒一声门开了,闻雪从厚重的门里探出上半身,神情慌乱心虚,“回来啦?”   贺岩蹙紧眉头,目光在她脸上巡视,略抬起眼眸看向房间里,她虚掩着,依稀可见廊道的穿衣落地镜折射的暗光。此情此景,要不是站在他面前的人是闻雪,他都怀疑对方是不是在屋子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怎么这么迟开门?”他狐疑问道。   闻雪难得支支吾吾。   她更纠结了,扶在门上的手在收紧,指甲因为用力在泛白,“我……”   “说。”   贺岩沉默地跟她对视。   他不知道,他在不说话,又很严肃地看向她时带着很强的压迫感。   闻雪心一横,选择破罐子破摔,蛋糕买都买了,她一个人也吃不完,思及此,她往后退了半步,抿着唇,将门完全敞开。   房间很大,光线也通透。   傍晚六点天还未黑,夕阳的余晖穿过落地窗,斜斜地照在靠边的桌子上。   即便贺岩只是站在门口,隔着稍远的距离也看到了桌上的漂亮的生日蛋糕。   短短几秒钟,他的目光由锐利到茫然,再到愣怔。   察觉到这是给他准备的生日蛋糕后,他错愕地看向她,她仿佛担心他会生气,别开眼回避和他对视,小声说:“你别生气好不好……”   贺岩身躯不由得绷着,喉结不自在地滚了滚,“我忘了。”   他说的是实话。   他确实忘记今天是他的生日。   从很多年前开始,这一天就不再重要了,他也不觉得这一天有什么特殊。   闻雪惊了,“真的忘了?”   不是不想过?   贺岩肩膀微松:“真的忘了。”   他顿了顿,看向她,眼神柔和了许多,“你买的?”   “嗯……”闻雪察觉到气氛有些些尴尬。她完全能理解他的别扭,他的不自在,以及他的“忘了”,因为曾经贺恒和她说过,他们兄弟在失去父母后,也失去了很多重要日子。   其中有一天就是生日。   她笑着转移话题:“你等一下,越江哥拜托我转交礼物,我去拿!”   说着,她转身往里走,脚步轻盈的同时,也有些急乱。   贺岩并没有进来,还是站在门口。在她转身后,他抬手捏捏眉心,兀自平息着突然涌上来的莫名情绪,还没等他恢复如常,她又哒哒哒地过来,双手递给他一个天鹅绒盒子。   盒子上是眼熟的logo。   很有质感,也很有分量。   他迟疑几秒,接了过来,当着她的面打开盒子。   闻雪明明早就知道是手表,还是   为了渲染气氛“哇”了一声。   贺岩失笑,为老吴的心意,也为她这跟哄孩子似的夸张语气,他垂下眼帘,拿出那只腕表,随手卷起左手衣袖,露出腕骨,在她好奇的目光中,缓缓戴上。   “好看!”   闻雪很捧场,但说的也是真心话,吴越江果然是现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贺岩的人,他选的这只腕表很适合贺岩。   贺岩感慨:“老吴这次放血了。”   是感慨,也是感动。   他都猜得到这手表花了吴越江现在卡上所有的流动资金。   这辈子有这样一个朋友,他值了。   “对的,超级贵!”闻雪小心地观察他的表情,应该是特别喜欢吧?   她顿时更不确定了,因为比起越江哥的手表,她准备的礼物价格就太便宜了。   “你的呢?”   贺岩显然也很珍惜这只腕表,戴了一会儿便摘下重新放回盒子里。   闻雪觉得很有必要给他打预防针,“我的礼物不贵。”   “给我。”   “真的不贵,但是是我自己赚钱买的。”   “赶紧拿来。”   闻雪早就准备好了,不管什么时候,送礼物这个环节都会让她紧张,她至今为止,送出去的每一份礼物都是她精心挑选,但她还是会担心别人不喜欢。   一颗心怦怦直跳,她都能听到咚咚咚的心跳声。   她将精致的包装盒递给他,又强调:“虽然但是,是我买过的最贵的礼物……”   它或许对于他而言,不贵,便宜。   却是她这二十年以来,送过最贵的礼物。   贺岩好笑地看她一眼,她怎么想的,以为他会用价值来衡量心意?   他接过包装盒,上面还系着蝴蝶结。   不知怎的,他想起车上的香薰挂件,该不会是男士香水?   他没有喷香水的习惯,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   要是喷了被刘总他们闻到,估计得笑话他一整年。   不过她都说了,是她自己赚钱买的礼物,那他还是意思意思喷几次吧。   贺岩脸上的笑意在打开盒子,看到里面是一只金属质地的打火机时滞住,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确定是打火机,又一脸古怪地看向她,“不是说我生活不健康?”   话音刚落,他无语地闭了闭眼睛。   什么体检,看来都是老吴这个狗东西胡编乱造的。   闻雪正紧张着呢,听到他这样说,愣了愣,“我说过这话吗?”   “不说这个。”贺岩拿出打手机握在掌心,平心而论,他很喜欢,但这礼物是她送的,他五味杂陈,“送我打火机?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她不懂。   “鼓励我抽烟。”贺岩说,“我不是说过,我以后会戒?”   闻雪怔住:“啊?”   她想起他好像是说过,惊讶地看着他:“真的假的?我以为你说着玩的。”   贺岩面无表情:“……”   是,他承认当时他是顺嘴一说,实际上没有这个打算,但她就这么说出来?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闻雪扑哧一笑,打破沉寂,“真的会戒吗?”   贺岩不置可否。   就算以前没有计划也没有打算,从今天开始,也得慢慢戒了。   不然她当他是说话跟放屁一样的人了。   “那就,太好了。”她真心实意地说,“我不知道你缺什么,上次过年放烟花,你的打火机很便宜,万年的打火机比你好,我就想给你买个好的。”   贺岩绷着的神色开始舒缓。   他面上很无奈,心里很受用,却还要说她:“点个火而已,你还攀比上了。”   这句话提醒闻雪了,她向他伸出掌心,“打火机给我下。”   “送给我了,还要收回去?”贺岩嘴上这样说,还是把带有他体温的打火机给了她。   闻雪没有反驳,握着掌心转身,快步走到落地窗前的桌旁,三下两下将细细的蜡烛插在蛋糕上,咔哒一声,打火机盖弹开,一簇火苗燃起,她一一点燃。   贺岩是一个很守规矩也很有分寸的“哥哥”。   即便这是酒店,他也不会轻易踏进她的房间。   闻雪双手托着这个六寸小蛋糕,在落地窗外的漫天晚霞下,笑意盈盈一步一步地朝门口的贺岩走去,烛光映着她白净的脸,她在他面前站定,仰起脸隔着烛光对上他幽邃的眼眸,“谁说打火机是用来点烟的?它也有别的用处。”   “贺岩,生日快乐。” 第43章   贺岩两辈子加起来给不少人买过生日蛋糕,有亲人有朋友,也有合作伙伴,唯独没给自己买过。   自从他有记忆以来,他拥有的蛋糕也没几个,透过摇晃着的烛光,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闻雪,眼神专注,就在蜡烛都快燃烧到一半时,他嗓音低沉着开口了,“谢谢。”   “可以吹蜡烛了。”她提醒道。   不管是她,还是贺岩,都拥有同样的人生经历,在很小的时候失去父母,说是尝尽了人情冷暖也不为过。   因此她只催他吹蜡烛,不提许愿这件没滋没味的事。   “你吹吧。”他目光平和地说。   闻雪也不失望,结果比她预想的要好很多,那根引线的尽头不是爆炸,虽然也不是砰砰砰的烟花,但起码也算上是一把仙女棒。   她含笑点头,听说一口气吹灭蜡烛会比较吉利,她肺活量不行,努力地吸气,然后吹灭蜡烛。   贺岩看她鼻子都快沾上奶油了,也没多想,伸出手指抵住她的额头推了推,笑道:“当心点。”   闻雪抬起眼眸看他,眼睫轻颤,“什么?”   生过一次病后,她对于他的触碰,完完全全习惯,接纳。   “没什么。”他收回手,看向这个漂亮的蛋糕,“你收拾一下,我带你出去吃饭。”   “错了,是我带你出去吃饭。”她笑着纠正,“今天你是寿星,我来安排。”   贺岩这次没拒绝,带上他的两份礼物回了隔壁房间,手表盒装进了行李箱里,打火机随时都能用上,他仔细地研究了会儿,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放回口袋。   闻雪又将蛋糕重新装好,系上蝴蝶结,提上它,背着包走出房间。   贺岩早就在廊道等着她了。   他倚着墙,低头在发消息,短促地笑一声,神态轻松。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收起手机,随口道:“刚在跟老吴发消息。”   “喔。”   她也能猜到。但看他发消息时眼里流露出来的惬意,她忍不住在想,他和她发消息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两人乘坐电梯下楼,走出酒店大堂,此时此时天空都是蓝调,春天已经到来,美不胜收。闻雪花了大半天时间研究吃饭的餐厅,挑来选去,考虑到出行方便,去了酒店对面商场的一家环境不错的创意餐厅。   入座后,闻雪切了块蛋糕,送到他手边,“先吃蛋糕。”   贺岩默默地接过叉子,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咽下奶油,像是在忍受酷刑的模样。   闻雪双手托腮看着他,赶忙低头掩饰笑意,“要吃完。”   其实都不用她说这三个字,她哪次给他的甜得发腻的东西他没吃完?巧克力,他神情寡淡地想,对了,还有那一杯差点把他送走的热可可。   “生日快乐。”她轻声道。   “你说过了。”   “我忘了。”她故意学着他的口吻说。   他看她几秒,笑了笑,继续一脸生无可恋地解决生日蛋糕,手边的手机弹出消息,他解锁时,脑子里闪过一件模模糊糊的事,若有所思地看向眉眼弯弯吃蛋糕的某个人,问:“你当时给我设置密码,为的就是今天?”   闻雪美滋滋地吃着蛋糕喝果汁,听到这话险些呛到,“……”   “你的生日报给我。”   贺岩并没有去看消息,而是不太熟练地找到更换密码的界面。   闻雪莫名羞赧。   她给他过生日,目的不是为了让他也给她过。   “说。”   “……”她   喝了口果汁压压惊,声音很轻很含糊,“12月20日……”   贺岩瞥她一眼,单手操作手机。闻雪以为他最多就是在手机日历添个标签或者闹钟,然而,在她看不到的角度,他是直接把密码换成了1220。   吃过饭后,闻雪去洗手间,假期商场人很多,队差不多要排到洗手间外面,她探头瞧了瞧,给他发消息:【估计要很久,排队】   洗手间也要排队?闻所未闻。   贺岩回了个好,环顾一圈干脆来了离洗手间不远的抽烟区。   手伸进口袋,搜出打火机,想起一个多小时前自己说的话,犹豫半秒,手指一动,将打火机收进手心,不抽了。   他站直身体准备去往别处时,旁边的年轻男人走过来,嘴里咬着烟蒂,“哥们,借个火。”   贺岩嗯了声,正准备弹开打火机盖时,目光一转,把这只礼物揣回口袋,又从里面拿出印着烧烤店地址的塑料打火机,给这位借火的,被他这番操作弄得一头雾水的哥们点了烟。   干嘛呢这是?   “哥们,谢了。”   “客气。”   华灯初上,四月初夜晚的风带了些暖意,吹在脸上一点儿都不冷。闻雪和贺岩慢慢散着步,穿过马路回了酒店,这是特别的一天,特别到她回房间冲过澡,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这座城市时,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头,都顾不上吹干,拿手机拍下这一幕,顺便发了条只有她一个人看得见的状态——   【贺岩,生日快乐[蛋糕]】   她还看到了上一次发的,那是过年前,她写的关于抽烟的事。   想了想,她唇角带笑,又发了条:【贺岩决定戒烟了[鼓掌][转圈圈]】   深夜。   隔壁房间,贺岩没开灯,只拉开了窗帘,借着外面城市的投光灯,散漫地靠坐在床头,金属质地的打火机,从左手到右手,又从右手到左手,弹开,关上,忽明忽暗,在他高挺的鼻梁投下一片影子。   他用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它。   爱不释手。   -   翌日上午,贺岩载着闻雪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回到了海城。   到的时候正是饭点,两人随便找了家餐馆解决午饭,便去香烛店里买了很多祭祀用的香烛、冥币纸钱,还有几束菊花。   每逢清明节,海城公墓总是很热闹。   贺恒的墓属于新墓,他没有跟父母的墓离得很近。贺岩不愿意打扰闻雪和弟弟说心里话,带她到墓前,匆匆扫了眼墓碑上有着阳光笑容的弟弟后,低声道:“我去我爸妈那里,等会儿再过来。”   闻雪连连点头,想起什么,急急叫住他:“贺岩!”   走出几步的贺岩闻声回头,“什么事?”   “要等香烛完全熄灭了才能走。”她轻言细语叮嘱,“这样更安全。”   贺岩无奈地笑笑。   他大她多少岁,她心里没数吗?   等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闻雪做主了心理建设,才将收回的目光缓慢地落在墓碑上的照片上,她呼吸一滞,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像有一根细线牵扯着,拽着,很轻微却持续不断的疼。   贺恒是意外身亡,任谁也想不到,刚二十岁的他会那么突然地死去。   他不像很多逝者在离世前就拍好了遗照。   这张照片还是她陪他去拍的证件照,她记得那天本来天气很好,毫无预兆下起大雨,他敞开外套让她躲在衣服下,两人一起冲过雨幕,来到照相馆时,他被淋成落汤鸡,很狼狈。   她笑得不行,从包里拿出纸巾踮脚给他擦脸上的雨水。   他眼睛不眨地看着她,照相馆也有其他人,吵吵闹闹的,他忽然说了句,我爱你。   闻雪鼻腔微酸,堵得她不能呼吸,她撇过头,顾不得脏,要给自己找点事做转移苦涩的心情,伸手去除杂草,还有之前留下的祭品痕迹,机械般地忙了好一会儿,等情绪稍稍平稳后,她准备找打火机点香烛,感觉到眼前有阴影罩下,以为是贺岩回来了,“你——”   她抬起头,对上来人有些陌生的脸,勉强挤出来的笑容凝固。   来人是个年过四十的中年女人。   对视的那一瞬,闻雪几乎快克制不住自己糟糕的心情,她深吸一口气,面对对方一脸的歉意,她开口,声线紧绷到在颤抖,“麻烦……离开。”   “闻小姐,我来看看……”   “请你离开。”闻雪声音很轻,“好吗?”   贺岩祭拜过父母还有别的亲人后赶回来,隔着几米的距离,站在他这个位置,隐约能看到闻雪的身影,她垂着脑袋,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他抬腿走过去,心里掠过一丝疑虑,以往他还没走近,她就已经认出他的脚步声了,今天怎么回事。   直到他来到她身旁,才发现她忍到极致时身躯在轻微发抖。   以及,她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的眼泪。   他神色一凛,沉声问道:“怎么了?”   闻雪后知后觉,仓皇地仰起脸,眼眶中的泪水顺着滑落至腮边,“我……”   贺岩顾不了许多,一把提起她,用手臂箍住她,冷峻地说:“走。”   如果他知道,来到墓园会让她如此伤心,他说什么都不会走开。他不希望她又回到冬天时的那个状态,就像随时都会枯萎,倒下。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活着的她更重要。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哽咽着解释。   “先出去。”他直视前方,都没偏头看她,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他本来就高大,轻轻松松扶着她下台阶,不一会儿就走出墓园,今天来的人很多,外面都停满了车,一路不停地走,风都将闻雪脸上的泪吹干了。   上了车后,贺岩神情冷肃地从后座拿了瓶矿泉水,动作甚至有些粗暴地拧开瓶盖递给她,复杂道:“喝点水。”   他想,这是他的失误。   对他而言,贺恒已经走了八年多,因此他可以保持平静的心情去面对墓碑上的照片。   她很难。   毕竟去年这个时候,贺恒还在她的身边。   是他的错。   闻雪喝了几口后,一出声仍是抽噎,喉咙艰涩,“刚才……那个小孩的妈妈来了。”   她受不了。   她真的受不了看到他们,尤其是那个孩子。   理智上她知道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他们无比歉疚,又无比感恩。   可感情上,他们的歉疚也好,感恩也罢,就像一把钝刀子在割她的心,她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他们,难道是这个要求很过分,很刻薄吗?   贺岩微微僵住,懂了。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清楚此刻闻雪的心情,那么,也就只有他了。   “我好后悔!”她的话语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似尖刀划过,在汨汨流血,“那天,那天晚上,他给我发消息说担心我没胃口,要去给我买冰粥,我没看到——”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眼泪夺眶而出,“如果我看到了,如果我阻止他出门,他是不是就不会走那条路,也不会……”   这些话闻雪从来没对别人提起。   可从那天晚上接到噩耗到今天,每一天她都在想一个“如果”。   贺岩陷入沉默。   他往后一靠,疲倦地闭上眼睛,不去看她的眼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却在收紧,青筋隐现。   车厢里,闻雪的哭声渐收,直至恢复原本的安静,贺岩才睁开眼眸,缓缓吐出一口气,侧过头看向副驾的她。   闻雪哭累了,自从葬礼结束后,她再也没有这样哭过。她在陌生的环境下很难睡得安稳,昨天过生日又莫名兴奋,在酒店舒适的大床上翻来覆去好久睡着,旅途的奔波本就疲累,这会儿眼泪流干,耗尽了所有的情绪,身旁又是她信赖的人,她便睡了。   贺岩发动车子引擎。   他倾身靠近她,越过扶手箱,长臂一伸,拉扯安全带为她扣上,发出的动静可能吵到她了,她秀气的眉毛皱了皱,他沉静地注视着她的脸,还有被眼泪打湿的睫毛,探出手轻抚她的额头。   下一秒,她又   安安静静了。   这座城市不大不小,贺岩不需要导航地图,他保持平稳的车速开着。闻雪睡得很香,也很沉,偶有颠簸,她也没醒来。   …   闻雪醒来的时候,天色将暗未暗,她身上披着件外套,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   车厢光线偏暗,她歪了下头,驾驶座的贺岩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在翻手机,察觉到她的视线,在手机微弱的屏幕光映照下,他侧目和她对视,许久没说话,他声音有些低哑,“饿不饿?”   闻雪内心升起想要逃避的念头。   她并不想被人看到歇斯底里的一面,特别是他,她很想让他知道,她有在变好。   “……不饿。”   哭的时候痛痛快快,擦眼泪鼻涕的纸巾团堆了一车,现在倒知道难为情了。贺岩哑然失笑。   “行,跟我下车。”   闻雪这才有空看向车窗外,只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她一边努力回忆,一边解开安全带下车。   从车上下来,周围的环境变得更为清晰,她快步跟上贺岩,见他轻轻松松地在隐蔽的角落找到钥匙,开了卷帘门后,错愕道:“你——”   她下意识地后退几步,终于看清了悬挂在门上摇摇欲坠的招牌。   飞扬溜冰场。   哗啦——   贺岩猛地将卷门往上一推,里面空旷,有回声传来。   “进来。”   他熟门熟路地进去,找到电闸,三下两下开了溜冰场内所有的灯,一片漆黑的场地瞬间闪烁着五彩的光。   闻雪左右张望,像做贼般飞快钻了进来,仍然胆怯,“这里我来过。”   贺岩领着她去换鞋,闻言疑惑地看她一眼,指指墙上用油漆写出的大字“未成年人禁止入内”。   她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小声解释:“以前贺恒带我来玩过,他说教我溜冰。”   “……”贺岩沉默,嘴角抽了抽,臭小子,胆子不小,追女生还敢偷偷摸摸用他的人情,刷他的脸,“这是我朋友开的店,这两年生意不太好,就寒假暑假开一阵,别的日子都歇业。”   闻雪统共也没来两次,她坐在一边不太熟练地换鞋。   贺岩见她笨手笨脚,看不下去,走了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宽大的手掌托着她的小腿,利落地帮她扣好溜冰鞋。   她目光一怔。   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回到了几年前,回到了很青涩的年纪。   那时候她提心吊胆,第一次来溜冰,很多事都不熟,正当她急得手心都冒汗时,贺恒也像现在的贺岩一样蹲下为她穿鞋。   “合适吗?”   “合适吗?”   两道声音仿若同一时间传至她的耳膜。   一道清润,一道低沉。   “很合适。”她恍惚几秒,轻点了下头,回道。   “来,扶着我的手臂。”贺岩稍稍使力,让她站了起来,问她,“他教会你了吗?”   闻雪回过神来,点头又摇头,“一点点。我只会扶着栏杆慢慢地滑。”   “行,剩下的我来教你。”   “啊?啊!!”   整个场内都回荡着闻雪的惊呼声,穿上溜冰鞋,进了场子,好似身体就不由她掌控,她从扶着贺岩伸出的手臂,到死死地抓住,呼啸而过的风吹起她的发丝,感觉到他要松开手,她大叫:“贺岩!!”   贺岩闷笑。   这种时候叫名字不管用。   一圈两圈三圈,在他手把手的指导下,她逐渐找到在风中平衡的感觉,不需要他再扶她,她也能溜得很好。   偌大的场地,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在前面滑,但只要一回头就看到他跟在后面。   这种安心的感觉,比十六岁那一年更厚重。 第44章   闻雪潮湿得仿佛下过一场雨的心,在一圈又一圈中,慢慢多云,慢慢放晴。   脸上的泪水被风吹干,开始泛起笑意。   贺岩时刻都注意着她的心情变化,见她笑了,他也轻松了许多。   这才对。她还年轻,离二十一岁的生日还有大半年,她的人生刚刚开始,这辈子她会过得宁静安稳幸福,不好的人,他不会让她再碰上,不好的事,他通通都会为她挡住。   “饿不饿?”他伸手拦了她一把,问道。   闻雪用他教的方法停下,眼皮是肿的,眼睛却在笑,“不饿,有点渴。”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想,是她在他面前哭太多了,需要补充水分。   “跟我来。”   他示意她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个储藏室,他随手扭动把手,门便开了。   闻雪却踟蹰着不敢上前,因为门上贴着一张A4纸,黑字加粗写着“非工作人员请勿入内”。   贺岩回过头,失笑:“你没成年的时候都进来溜冰了,还在乎这个?”   闻雪心想,那也是你弟弟带我来的,不是我自愿来的。   “没事。”他说,“我是工作人员。”   “……别瞎说。”   她不相信他说的鬼话,说什么都不肯进来,坚守自己认定的秩序。   贺岩不勉强她,在纸箱里翻翻找找,“可乐还是七喜?”   “可乐!”她不假思索地回,顿了顿又道,“等等,你要拿别人的喝的?这不好吧!”   “都说了,我是工作人员。”   贺岩再次出来,单手拎着两瓶玻璃瓶装的可乐,“试试,看还会不会开瓶盖。”   闻雪看他两眼,老老实实地接了过来,心里还是开心的,四处张望,慢吞吞地挪到一旁收银的桌子前,从贺岩的角度看去,她和企鹅没什么区别。   她还记得他上次教她的办法,瓶盖抵着桌沿,轻巧地用力一磕。   空旷的场内响起瓶盖落地的沉闷声,她得意地扭过头看他,将开了的这瓶可乐伸手递给他。   从小到大,教她的老师们都说她是个悟性很强,很聪明的学生。   贺岩接过可乐喝了口:“不错。”   闻雪眉眼带笑,兴致勃勃地开另一瓶可乐。   收银台附近有木质长椅,油漆斑驳,他们坐了下来,她喝可乐有些急,感觉气要从鼻子喷出来,慌忙用手捂住,他不明所以,看向她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脸,无声地笑了下,“急什么,喝完了再去拿。”   “不付钱吗?”她震惊问。   “我付钱就是不给他面子。”贺岩握着可乐瓶,身躯向前倾,手臂搭在膝盖上,“你以为我骗你,我以前真的在这打过工。”   他确实算得上是工作人员。   前,工作人员。   “啊?什么时候的事?”她好奇追问。   “十五岁吧,寒暑假来打工。”他语气淡淡,“然后跟老板就那样认识了。”   他对于从前经历的种种艰辛都一笔带过,似乎从他嘴里说出来都轻得像一阵风。闻雪小口喝可乐,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打量着这里的环境,她来过一两次,那时没有心思,也不敢到处乱看。   今天却很有好奇心,大概是想仔细看看他当年打工的地方。   “你好多朋友。”她感慨道。   哪哪都是朋友。   好像各行各业,天南地北都有他的朋友。   贺岩不置可否,“那时候我在这儿打杂,早出晚归,什么事都做,他才十岁,不肯在家待着。”   闻雪愣住。   她知道贺岩说的“他”是贺恒。她以为他们又要缓上好一段时间刻意不去提他。   她知道她今天吓到他了。   “他从小就聪明,过目不忘,偷偷跟在我身后来了一趟,他就记下了该怎么来,每天我来上班,他就在外面等。”贺岩语气平淡,“我嫌他烦,总赶他走。”   贺恒对于他认定的亲人、爱人都是这样。   赶也赶不走。   “有一天,他对我说他想学游泳。我本来不想教他,又怕他偷偷摸摸跟其他孩子去水库,你知道他这个人犟得要命,我就教了。我总在想,我要是没教他,或者我不耐烦揍他几顿,他说不定长记性就不敢碰水了。”   说到这,贺岩沉默地仰起头,露出喉结,像喝酒般,将瓶中的可乐都喝了。   这些话,他也没有对其他人提过,连吴越江都不知道,因为世上没有如果,“如果”不是好事,像一   根针钻进人的心里,想一次就会钻心疼一次。   闻雪渐渐收敛眼中的笑意,她偏过头,泪光盈盈,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中。   他简单平淡地说起这件事,她也只能静静地听着。   正如她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她,没事的,你没看到消息,你没阻止他,那不是你的错。   贺岩也不需要。   说出来就好了。   “还玩不玩?”他将空了的玻璃瓶放在一边,笑着问她。   她用力点头,“玩。”   “来。”他起身,担心她是新手,会控制不好滑到,他伸出手臂到她面前,她扶着,借助他的臂力起来。   闻雪越来越适应溜冰,到后来,贺岩放手让她自己滑,他站在原地,每当她顺利轻盈地滑了一圈过来,他就伸出手示意她击掌,起初她不敢,慢慢地,她更会掌握平衡,壮着胆子跟他击掌。   “厉害。”   他语气不带起伏地夸她,很没诚意。   她不计较,“谢谢。”   贺岩眉梢微扬,脸上浮现笑意。   从溜冰场出来时,夜色已深,他们都已经重新整理好糟糕的心情,贺岩开车送闻雪回家。她家在巷子里,车开进去稍不注意就被刮到,这要是那辆破吉普无所谓,偏偏这是借来的车,他干脆把车停在外面,送她进来。   尽管只有几百米远,他也要送她到楼下,亲眼看到她进家门才放心。   昏黄的路灯拉长了他们的影子,闻雪垂眸看着,忍不住笑了笑,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总有种时空错位的错觉,想起十六七岁时贺恒也是这般,白天夜晚接送她。   世事无常,世事玄妙,现在她二十岁了,送她回家的人从贺恒变成了贺岩。   “笑什么?”他偏头瞥她一眼。   “没……”或许今天是清明节,她想,他们都可以放肆去思念,她语气轻快地回忆,“以前,校外有几个混混总烦我,喜欢跟着我,他知道后很生气,跟人打架,鼻骨都差点断了,后来他每天放学都送我回家,就像现在这样。”   这个习惯延续了很久,从十七岁到二十岁,风雨无阻。   贺岩微愣,经她提醒,他记起的确是有这么一桩事,如果他没记错,最后烂摊子还是他收拾的。   那时他在外地赚钱跑车,接到朋友打来的电话时他还以为是愚人节,朋友拿他开涮。   他弟弟斗殴,还是一挑四?   怎么可能,他弟弟品行端正,街坊邻居同学老师谁不夸他是好孩子,年年拿三好学生,成绩就没掉出过前三,说他跟人发生口角有可能,跟人打架斗殴?开什么玩笑。   结果,他笑不出来了,事实证明,这事是真的。   他气得都想让这小子去医院检查下脑子有没有进水,骂是痛快骂了,后来也是他找朋友出面摆平了那几个找事的混混。   他还记得贺恒在电话里冲他喊:“他们就是一群流氓,人渣,知道闻雪家里只有她跟奶奶就肆无忌惮,欺负她、调戏她的人该不该死?她不想让她奶奶担心,她奶奶身体不好,自己一个人揣着把美工刀,他们该不该死?!”   …   “我到啦。”   闻雪在楼道前站定,抬手指指三楼的某个窗户,笑逐颜开,“我好朋友带了夜宵找我,她现在就在我家,你看,灯都是亮的。”   说完后,见贺岩没有反应,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她笑笑,“贺岩,贺岩!”   贺岩看向她,皱眉道:“什么?”   “我到了,上去了。”她想了想,提醒他,“你也记得吃饭。”   “嗯。”   闻雪微笑和他挥手道别,步履轻盈地走进楼道,等她再出现时,她站在家里的阳台上,冲他喊:“到了,你快回去吧。”   贺岩抬头看着,她身旁还有个短头发的女生。   应该就是她说的最好的朋友,那个叫杨思逸的女生。   他心下稍安,点了下头,面色沉沉地转身往巷子外走去,路灯笼罩,照在他的脸上,神色不明。   这一片是海城的老城区,都是本地人,窄巷居多,比新城区热闹也乱,贺岩心里压抑着一股无名火,从昨天就有,不,准确地说,从很早前就有了,这么多年的历练,令他看起来比从前平和,但骨子里冷硬暴躁的性格很难被改变。   他漫无目的开车转着。   没有她在车上,他无需遮掩脸上真实的情绪。   忽然,他经意地瞥见台球室网吧门口汇聚着几个有些眼熟的混混青年,眯了眯眼睛,降下车窗,仔细辨认,面无波澜半晌,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还挺巧。   另一边,杨思逸和闻雪在厨房边切水果边聊天,她往嘴里塞了草莓,甜滋滋的,又从沥水篮里捞了个递到闻雪嘴边,“啊,张嘴。”   闻雪都吃饱了,无可奈何地张开嘴,乖乖吃了这颗爱心草莓。   杨思逸从睡衣里拿出手机,摁亮屏幕,嘟囔:“舒筠怎么还没来啊。”   话音刚落,敲门声传来,杨思逸无语,“说曹操曹操就到。我去开门!”   闻雪将水果清洗干净,放在盘子里,听到她们的说话声,探出厨房,“说什么呢?”   舒筠拍拍胸口:“别提了,我不是坐的士过来吗,我就一直盯着那个表,在它跳到十块之前,我就赶紧让司机靠边停,结果——”   她一脸懊恼,“差点撞上别人打架,就五金店那个巷子里,你们不知道有多吓人!跟不要命似的,吓死我了!”   闻雪立刻严肃认真道:“下次你俩晚上来找我,打车到楼下,我报销,都说了我开始赚钱了!”   这个话题很快被略过,三人又开开心心地聊别的话题。   吃锅贴的时候,闻雪想起了贺岩,趁她们两个人凑一块儿研究口红色号,她偷偷地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记得吃东西^^】   贺岩晃悠着走出巷子,将哀嚎闷哼声都抛在身后,他漠然地转了转脖子,活动手腕,拉开车门,回到车上。   手机振动。   他手指微颤地输入1220这个密码,点进跟她的对话框中,正要打字,发现屏幕上沾了些血,他慢条斯理地用没沾血的指腹擦拭干净,回复:【嗯,你早点睡】 第45章   翌日上午。   杨思逸拖着闻雪的行李箱,舒筠帮她拎着准备的一袋零食,三个女生站在巷子口等贺岩开车过来。   “这次清明假期太短了,咱们都没时间好好说话。”舒筠叹了一声。   “寒假没回,暑假你该回了吧?”杨思逸斜看闻雪一眼,其实是在努力压住泪意。   她和闻雪还没到记事的年纪就是很好的伙伴了,高考填志愿时,她也想跟着一起去西大,无奈分数还差一点,够不着,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离家更近的省城一所学校。   如果她当时也能考上西大,那么在闻雪最难过最无助的时候,起码她能陪着。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即便每天在网上聊天,始终不如现实中的一个拥抱来得及时。   闻雪温柔地笑笑,张开手臂抱了她一下,柔声道:“有空我一定会回。”   杨思逸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感情上,她希望闻雪放假就马上回来,可理智告诉她,闻雪待在西城会更快乐。   闻雪这几个月的状态如何,看上一眼就知道。   眼眸明亮,气色不错,她在慢慢变好。   这就够了。   “你说的。”杨思逸吸了吸鼻子,“我肯定会去找你玩的,你不是要赚钱嘛,那你要拼命赚,我   过去了,你要好吃好喝养我好几天的呢!”   “还有我!也要养我!”舒筠笑嘻嘻地凑过来说。   闻雪笑着点头:“一定,到时候带你们去玩,去吃好吃的。”   三人正依依不舍,一辆白色的轿车朝着这边驶来,闻雪起初没认出来,她最最熟悉的还是那辆黑色吉普,通常隔着老远她一眼就能发现,今天还是贺岩将车都滑到了她的面前,降下车窗,她才反应过来。   没办法,这是贺岩借的车,她不熟悉也很正常。   由于贺岩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场,像长辈那样严肃,尽管比长辈要年轻许多,杨思逸和舒筠见了也有些发憷,只能直愣愣地打招呼,却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直呼其名,不敢,也不礼貌。   叫哥,更不合适。   贺岩平和地颔首,“你们好。”   他要解开安全带下车,闻雪见了,急忙出声阻止:“你别下来,这里本来就不让停车。”   贺岩扫了一眼,她的行李都在她的朋友手里,便没勉强。   杨思逸和舒筠帮闻雪把行李搬上车后,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扑哧笑了起来,笑中带泪,闻雪分别给了她们一个熊抱,轻声道:“暑假记得去找我玩。”   她想了想,“我给你们报销路费。”   赚钱了说话就是有底气。   她愉悦地想。   贺岩坐在车里,看她跟两个朋友抱了又抱,依依惜别的模样,他克制地转过头,目光落于别处。   过了一会儿,闻雪拉开副驾门坐上去,系上安全带,又对窗外的朋友们小幅度地挥手。   贺岩发动引擎,微微倾身,习惯性地说道:“下次你们来西城找闻雪玩,我做东请你们吃饭。”   说完,他看向她,“坐好没?”   “好了。”   “那走了?”   “嗯嗯。”   贺岩最后顺着闻雪的视线看向外面,对她们微笑颔首,轻踩油门驶离。   直到车拐弯彻底离开视野,杨思逸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又慌忙抬手擦掉,对上舒筠探究思索的神情,没好气问道:“你那是什么表情?”   舒筠摇摇头,嘀咕道:“好奇怪,我总觉得他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怎么就是想不起来呢?   杨思逸那点伤感也烟消云散,她狠狠地翻了个大白眼,“你当然眼熟!他跟贺恒是亲兄弟,长得还像,你要是不眼熟才稀奇呢!”   舒筠拉长音调“哦”了一声后,又挠挠头道:“是吗?”   “是的!!”   车上。闻雪盯着后视镜,镜子里再也看不到朋友们,她怏怏不乐地收回目光,望向开车的贺岩,准备问他有没有吃早餐,忽地一怔,紧张道:“你左脸怎么了?”   刚才他坐在车里,看得不是很清晰,这会儿定睛一瞧,发现他左边侧脸下颌那边有一道像是擦伤,又像是撞伤的痕迹。   贺岩闻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一分。   这也是他没有下车的原因,他面不改色地说:“昨晚回家碰到个喝多了的熟人,没扶稳碰到的,没事。”   闻雪惊讶,这么巧?   她当然对他这话的真实度存疑,她强烈怀疑,他口中那个喝多了的熟人就是他自己。   她心情复杂地将话给咽了回去,劝不了,没法劝。昨天那样的日子他心烦意乱想喝酒浇愁也可以理解,不过喝到都站不稳的程度,那是喝了多少呢?   “你靠边停下。”她冷静道。   “干什么?”贺岩不明所以,还是听她的,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停稳。   闻雪没说话,侧身解开安全带,下车关门,绕过车头,来到驾驶座门这一边,在贺岩讶然的注目下,拉开车门,微微俯身,她低下脑袋,皱眉轻嗅一下,没闻到酒气不代表他身体里的酒精已经完全代谢。   这很危险。   这是交通违法。   贺岩错愕地看着她,“你……”   她已经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你去副驾,我来开车。”   贺岩:“??”   发生了什么?   实在莫名其妙,他张了张嘴,见她还在嗅着什么,顿时了然,他明明没喝酒,怎么头就开始疼了呢?   学数学的,脑子究竟怎么长的,想象力这么丰富。   “贺岩。”   闻雪看他没动,还抬起手按额头,她知道这就是宿醉后的头疼症状。   贺岩很无语,偏了下头,在她的眼神监督下,解开安全带下车,从车内到车外,从坐到站,从仰视到俯视,想说的话不少,触及她的眼眸,他忍了忍,“行,你开。”   两人换了位置,闻雪坐上驾驶座开车。   贺岩绷着脸在副驾,左手支着下颌,拿余光瞥向司机,教会徒弟,徒弟就敢对师父甩脸色了,师父还得忍气吞声。   她对去往海城站的路也很熟悉,视线穿过挡风玻璃,注意着街边的路况,看到前面有药店,她放慢车速,找了个停车位,颇有些艰难地表演了一把侧方停车。   “我下去买点东西。”她呼出一口气。   贺岩无奈:“我没——”   没喝酒。   但脸上的伤是实打实的,他猜得到她要去干什么,药店就在十几米外,他又没瞎。   “算了。”他低声道,忍了,认了。   闻雪狐疑地看他欲言又止,她推开车门下车奔向药店。贺岩的眼睛跟着她的背影挪动,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看了眼屏幕,正是溜冰场老板的来电,略一思忖,接了起来,“喂。”   “昨天晚上怎么回事?”朋友懒洋洋地问,“他们招你惹你了?”   贺岩虽然在接听电话,却一直看向药店,“你在说什么。”   朋友笑骂:“去你的。”   心里却在猜测,多半是昨天给弟弟扫墓时触景生情,想起了弟弟曾经跟这伙人打架的事,心里有火得发泄出来。   只能说那几个人活该,却也倒霉。   几年前被弟弟不要命似的狠揍了一回,现在又被当哥哥的用拳头轰了一顿,估计在床上都得躺好久。   “没有的事。”   贺岩说,扫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从药店出来,他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不说了,还有事,改天再聊。”   “喂!”   贺岩利落地切断了通话,又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   闻雪提着袋子回到车上,手里还握着一次性纸杯,里面是药店店员给的温水,她一言不发地撕开条状蜂蜜挤进去摇晃几下,递到他手边,“喝点会舒服些。”   贺岩沉默地看她好几眼,“……行。”   “这个药膏是涂的,一天三次。”   “……”   “你笑什么?”闻雪抬眼看向他,不解问道。   “没笑。”   闻雪定定地看他几秒,没说话,重新扣上安全带,目不斜视地发动引擎开车。   贺岩花了很长时间才将这杯蜂蜜水喝完。   就当昨天确实是喝醉了。   -   清明之后,西城的雨季也过去,每天都是艳阳高照,初夏也悄悄来临。   这天又是周五,生日礼物送出去了,闻雪也没有要辞职的念头。一来,她和方令微现在关系越来越好,方令微上课很认真,教学难度比一开始要简单些,她有责任感,方令微是她第一个学生,在彼此都愿意的前提下,她希望能够顺利地送这个女生到理想的高中去。   二来,自从方令微的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后,方丽容在原本的时薪上又给她加了些……   八点半准时下课。   方令微伸了个懒腰:“我讨厌学习!”   闻雪笑看她一眼,她立刻改口:“我爱学习!”   正在这时,张姨敲了两下门后直接推开,笑吟吟道:“微微,你哥回了,买了好多水果,快,出来吃,”说着,她又看向闻雪,“小闻,一起呀。”   方令微收回张开的手臂,挺直腰背坐好,闷声道:“我不吃,我还要做题。”   闻雪拍拍她的肩,“有不会的,可以在手机上问我。”   “好滴。”   闻雪拿起自己的包,轻手轻脚地跟着张姨离开方令微的房间,她顺手把门带上,往外走了几步,不经意对上一双平静的眼眸,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林柏舟温和地点了下头,算是问好。   她也抿抿唇,客气地笑笑。   两人只是短暂两秒的对视,他便拿着杯子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喝了口水放下杯子,似乎   在工作,低头忙碌地看手机屏幕,神情认真投入。   方丽容喜笑颜开:“小闻,来,坐这儿,吃点水果休息会儿再走。”   闻雪记挂着时间,她看得出来方丽容为儿子的回来有多高兴,作为外人,哪里好意思打扰他们家难得的其乐融融,何况贺岩还在小区外面等着她,便婉拒道:“方姨,谢谢,不过不用了,有人在等我。”   张姨端来果盘,顺口问道:“谁呀,男朋友吗?”   林柏舟发消息的手顿住,继而又若无其事地打字。   闻雪摇头:“是家里人,他不放心我晚上一个人坐地铁回家。”   “那……”方丽容和颜悦色地看着她,“张姨,这样,你拿保鲜盒给小闻装水果,让她在路上吃,上了两个小时,肯定饿了。”   “好,小闻,你等等啊!马上!”   “我帮您。”   闻雪盛情难却,又不太好意思干等,干脆跟着张姨进了厨房,洗净双手。   客厅里,林柏舟微不可察地舒展眉头,手机里的对话框弹出一条消息,是朋友发来的——   【发一串乱码有事吗?号被盗了?】 第46章   “小闻,等等,我丢垃圾,跟你一起下去!”   闻雪提着满满一保鲜盒的水果,和方丽容道别后,一手扶着鞋柜换鞋,听到张姨在厨房叫她,她应了一声,站在玄关处的鞋垫上等着。   张姨风风火火地拎着垃圾袋走出厨房,还没到门口,便被林柏舟拦住,他的口吻好似谈论天气一般自然,“张姨,垃圾给我,我正好去车上拿份文件。”   “哦哦。”   张姨愣了愣,有些不确定地扭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的方丽容,不知道这垃圾要不要给他扔。   她在方家待了好多年,比谁都清楚方丽容有多爱她的一双儿女。   尤其是大儿子,当年离婚时她没能争到抚养权,内心的遗憾很深,这些年来,一直都觉得亏欠了他。   “让他去吧。”方丽容翻了一页书,不甚在意道。   得了老板的同意,张姨这才将垃圾袋给林柏舟。   他接过,步伐沉稳地过来,随手拿起放在鞋柜上的车钥匙。闻雪见状,不再等待,推门走出方家,来到电梯间,按亮电梯下行键,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出于礼貌,偏了下头,和他对视后,回以微笑。   “那次的事,多谢。”他也注意着电梯数字变化,突然说道。   闻雪不知道他说的“那次”是哪次,思索几秒,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方丽容喝醉的那次,她帮忙接电话的事,“不客气,方姨已经谢过我了。”   林柏舟不擅长跟异性打交道。   于是,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中,攥着手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好像周五晚上开车回家是本能,在附近买一堆新鲜水果也是本能。   电梯从一楼升到十六楼,统共也没用一分钟,随着门被打开,闻雪抬腿迈进,他也跟着进来,此时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心里惦记着事,不着痕迹地往边上挪了挪,几乎贴着壁门了,从包里拿出手机,给贺岩发了条消息:【马上出来】   林柏舟略抬起眼眸看向镜面壁,将他,还有她都照得一清二楚。   她在跟人聊天,唇角微微上扬,浅浅笑着。   他克制地别开眼。   很快到了一楼,闻雪收起手机时,没注意到从外面冲进来的人,倒是林柏舟伸出手臂,替她虚挡了一下,温润的嗓音擦过她的耳畔,“小心。”   走出电梯后,她轻声道谢。   他温声笑:“没事,不客气。”   闻雪和他保持着距离,他们本就不熟,一前一后走出楼道,她迟疑了几秒钟,主动道:“我先走了。”   “再见。”   目送着她轻快离开的背影,林柏舟将垃圾扔进垃圾桶里,在原地站了会儿,转身进了楼道。   …   夜色中,隔着一段距离,闻雪轻松地找到了贺岩的车。她没急着上车,而是立在车旁,弯腰看向车里,抬起手轻轻敲了下车窗,是提醒他,她来了。   贺岩在她还没走近时,透过后视镜就看到了她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配合着降下车窗,神色自若地说:“来了。”   闻雪弯了弯眼睛,这才拉开车门坐上去,坐稳后,迫不及待地打开保鲜盒盖子,水果的甜香暂时压住了香薰挂件的清幽气息,张姨很贴心,还放了几个一次性叉子,她插住一块蜜瓜递给贺岩。   贺岩瞥一眼,“什么?”   “学生家长给的。”   他不爱吃这些东西,却还是接过叉子,咬了口蜜瓜,甜得他直皱眉头,不肯再吃第二块,发动引擎,转动方向盘,车辆汇入车流中。   过了晚高峰,从这里出发回筒子楼,在不堵车的情况下,也得开近两个小时。   贺岩打开收音机,在舒缓的音乐声中,他随口道:“你明天没安排吧?”   “没有,怎么?”她咽下好吃的蜜瓜,含糊不清地问。   “我给你房间订了台空调,明天工作人员上门安装。”   闻雪努力忍住笑意。他公司那个休产假的蔡姐已经回到岗位,这次暑假也不需要她再帮忙,但她已经不像上次开学那样,以为他们之间会渐行渐远,她开始对他说的那句话深信不疑。   他说,只要他在那里一天,楼上的房间就是她的。   “好。”她点点头,“前两天方姨也跟我聊过,希望我暑假能够多给微微上课,放假后可能一个星期要上三四天了。”   她偷偷算过一笔账,一个暑假下来,她能赚一万多。   “……”贺岩装作没看到她眼里迸发出来的神采,“那小孩也是,补这么久了,成绩都没点进步。”   闻雪皱眉,“哪有,她前进了七名,现在是班上二十八名。”   “二十八名?”贺岩笑了笑,“难怪她妈着急上火。”   闻雪也不吃水果了,收敛脸上的笑意,盖好保鲜盒,问道:“你以前考多少名?”   听出她的不快,贺岩语气理所当然地说,“她为什么要跟我这种人比,就不能有点追求跟成绩好的比?”   闻雪静默几秒,扑哧一笑。   “你这种人?你哪种人?”   她说完后,心里也有些自责,干嘛要用那句话反驳他,明明她也知道,如果不是学生时代他总想着打工赚钱,以他的聪明头脑,他也许也能考上很好的学校。   这样想着,她扣住了保鲜盒边沿,“对——”   对不起。   “考三十名的人。”他不紧不慢地回道。   闻雪侧目看他,又揭开保鲜盒盖,继续吃水果,吃着吃着,哈哈大笑。   笑够了,乐够了,她轻声道:“是非常厉害的人。”   是在她的心里,最厉害的人。   车窗降下,呼啸而过的风声,车厢内流淌着的旋律,都没能盖住她说的这句话,精准地传至贺岩的耳中,他握紧了方向盘,眼底带了些笑意。   -   考试周过去,闻雪也彻底告别了大二生活。为了证明这个学期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还没到约定的时间,她已经哼哧哼哧将自己的行李从五楼搬到一楼。   贺岩到的时候,她闲适惬意地坐在行李箱上,手里拿着把扇子扇风,嘴里在咬苹果。   她和进进出出的其他学生没有什么区别,健康开心,无忧无虑。   四目相视,他心中的满足感没人知道。   “走。”他三步并作两步踏上台阶,知道她想显摆她的体力今非昔比,他将书包留给了她,其他的他来拿。   闻雪将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里,撑开遮阳伞,急急忙忙追上他,要为他打伞。   他歪了下头,躲开,“不用给我遮。”   “很晒。”她很坚持,举高伞柄。   贺岩抬眼,都懒得说她每次买的伞,不管是雨伞,还是遮阳伞,都小得离谱,除了能遮住她自己,还能遮得住谁?   烈日炎炎,天气热得像闻雪不爱出汗的体   质,坐上车后,白净的脸上都出了些汗,几缕发丝贴着脸颊。   贺岩将她的行李全都塞进后备厢,拿了两瓶水,回到车上,拧开瓶盖给她,说道:“坐好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闻雪又热又渴,接过水,赶忙喝了几口,也没听清他说的话。   等吉普车开到目的地后,放眼望去,全都是4S店,她一脸讶然地看向他,本来以为他来这边是给车子做保养,但撑着伞下车后,她发现这儿根本就没他这车的品牌店。   “来这里做什么?”她赶忙跟上,小声问道。   贺岩头都没回,“蹭空调。”   闻雪好无奈,她知道他开玩笑,但不知道他突然来这里干嘛。或许是她没见过什么世面,走进这些店里,她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跟在他身后。   很快就有销售过来热情地为他们服务。   闻雪意识到贺岩大约有买新车的打算,现在过来是看车作参考。   展厅里停着不少车,工作人员送来茶水,她礼貌接过,一边喝,一边好奇地张望,同时也竖起耳朵听他们聊天,聊的都是汽车配置什么的,她不是很懂……   晃了一圈,几乎每台车都看了一遍。闻雪还在贺岩的鼓励下,拉开车门进去体验,她渐渐找到了乐趣,兴致勃勃,后来都不用他提,她便沉浸式体验开车跟坐车的感受。   暗暗在心里评价——   这辆底盘有些低,视野不是很好。   这辆勉勉强强还行吧,内饰颜色不是很好看。   那辆什么都好,但旁边竖起的指导价高得吓人。   “看了这么多,你喜欢哪辆?”贺岩微微俯身,低声问她。   闻雪刚想回答,忽然察觉到他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怪,疑惑地看向他,“我?”   贺岩点了下头,比她更疑惑,“不然?”   停顿半秒,在她震惊的目光中,平静道:“给你买的,当然是你来选。” 第47章   给她买车?   闻雪简直瞳孔地震,她甚至以为自己热得中暑,否则怎么会听到这样一番荒谬的话?   意识到她没有出现幻听,他也不是在跟她开玩笑时,她张了张嘴,及时发现销售还在一旁微笑等候,难道他们要在人来人往的展厅聊这件大事吗?她将不可置信的话语全都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你出来下。”   她顾不上去看别人的反应,急匆匆地往外走。   贺岩微愣,跟销售面面相觑。   销售立刻善解人意道:“您去忙,我就在大厅等您,您待会要是没看到我,直接打我电话。”   说着,将自己的名片递上。   “行。”贺岩随手收进口袋,大步往外走去,跟上闻雪的步伐。   店里店外两种温度,闻雪却像是感觉不到炎热,一鼓作气走到稍远的地方,确定暂时没人经过后,她仍然没有消化这个给她带来巨大冲击的消息,睁圆了眼睛看向他,“真的假的?为什么要给我买车?”   她还是个没毕业的学生!   给她买自行车可以,买电动车也可以,买轿车?   她疯了,还是他疯了?   贺岩反而觉得她莫名其妙,还问真的假的?不买车他吃饱了撑的,三十多度的高温带她来4S店,难道她真以为他是来蹭空调的?   “你不是说暑假一周要去给那小孩补习四天?”他淡声说,“我也不是每天都有空送你,你自己过去坐公交转地铁太麻烦,还是开车更方便。”   闻雪难掩震惊,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他今天又一次刷新了她对他“惯”人的认知。   “不用。”她勉强冷静下来,试图跟他讲道理,“我给微微补习,一天能赚几百,完全可以打车去地铁站,也很方便。”   “车总是要买的,早买早享受。”他也有他的坚持。   “……”   闻雪算是发现了,以前跟贺恒在一起时,她就觉得他偶尔很任性。   比如,因为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他就能瞒着她去买演唱会的门票,还是不便宜的内场前排票。   明明他们都是学生,而且买票的钱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却可以一瞬间眼睛不眨地都花了。   顿时,她脑子里浮现一句话,有其兄必有其弟。   “话不是这样说的。”她瞠目结舌,“车我以后肯定会买,但,但那是以后——”   是很久以后的事,是她毕业后攒了一些钱以后才会考虑的事。   绝不是现在!   “不用等以后。”他说,“就现在。”   啊啊啊啊!闻雪平生第一次尝到比抓狂更抓狂的滋味,她突然意识到,光靠她一个人是拦不住他的,她必须要找帮手,于是果断道:“外面热,你先进去……”   她特意强调,“蹭空调,我打个电话再去找你。”   贺岩平静地看她两眼,点了下头,转身往里走,在她看不到的角度,他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别坏我的事】   看着贺岩走进去后,闻雪马不停蹄地拨出了吴越江的号码,那头过了一会儿接通,语气疑惑:“妹妹?找我呢?”   “越江哥,”她平复急促的呼吸,还是着急,“贺岩他带我来4S店,说,说要给我买车,他完全在胡闹,我们一起劝他好不好,他听你的!”   必须要劝下来,她当然可以掉头就走,但贺岩是什么人?如果没劝通他,她还走了,以他有时候蛮不讲理的性子,他能自作主张就提辆车回去。   就像过年那会儿买衣服一样,他骨子里是个很强势的人。   电话那头的吴越江人忍俊不禁。   贺岩听他的?真是他今年听过的最温馨的笑话了。   他试着捋清思路,手机里还躺着条威胁消息呢,“妹妹,淡定一点,其实呢,这件事是我跟他提的。”   闻雪惊住:“为什么?”   “你看他天天开的是什么破车。”吴越江循循善诱,“他是个老板,还得跟人谈生意,几个合作商都笑他苦哈哈的,用这种方式跟人哭穷,我劝他换车八百次了,他就没听过。”   闻雪逐渐冷静下来,认真听着,不太高兴别人这样笑话贺岩,心里很不是滋味。   “前段时间我跟他说,要不给妹妹换辆车,省得到时候给人补习坐车不方便。”只能说吴越江和贺岩不愧是二十多年的朋友,他都不用过问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   “妹妹,你想想,你开学了这车也没法停学校,平日里还不是他开?”   吴越江知道她顾念的是什么,“就当我拜托你,让他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你赚钱了,赚大钱了,再给你哥换辆,总之,别见外。”   闻雪面色一热,“我赚不了大钱。”   “谁说的。”吴越江笑,“咱一看就是有出息的人。”   他这两年跟着贺岩和各路人马打交道,早就练就了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听出闻雪还是有些犹豫,他又语重心长地劝了好一会儿,嘴巴都快说干,才听到她说“好”。   挂了电话后,闻雪站在原地发呆,怀着复杂的心情往店里走去。   贺岩看她耷拉着脑袋进来,无声地笑了下,故意问道:“电话打完了?”   闻雪飞快地瞥他一眼,“既然你跟越江哥之前都商量过这事了,那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讲?”   贺岩反而被她问住。   他跟老吴什么时候商量过了?   “他怎么和你说的?”他蹙眉问道。   闻雪自然不会提真正的原因,避重就轻道   :“越江哥说这事是他跟你提的,你俩下次有重要的事,可不可以先知会我一声?”她难免抱怨,嘟囔,“好突然,很吓人的。”   贺岩:“……”   他笑了,气笑的,老吴,你要脸吗?   “我和你说买车,你就给我‘可是可是’,”他不快地看她,“他说几句你就答应了?”   闻雪回:“因为越江哥说得有道理。”   “是。”贺岩点头,似笑非笑,“他是高材生。”   一旁的销售都快憋不住笑意了,清了清嗓子,“二位,这边请,我再详细和你们讲下优惠政策……”   …   晚上,吴越江以没有坏事为由,威逼贺岩请吃宵夜,两人来了烧烤摊坐下,问:“还没定下买哪辆车吗?”   提起这件事,贺岩就无语:“她说哪辆都好,哪辆都不好,要先做功课。”   是他疏忽了。   连去商场吃顿饭都要做半个小时功课的人,买辆车可不得纠结个十年八年?   吴越江哈哈大笑,话锋一转,手勾住他的肩膀,“我不管,你也要给我买车车。”   贺岩被他恶心得烤串都吃不下了,“滚远点。”   接下来的日子里,闻雪满脑子都被车占据,在吃饭睡觉补习的时间以外,她整个人都泡在汽车论坛上,研究各种配置数据,担心有疏漏的地方,她还加了几个群。   一通操作下来,再到店里看车时,她不仅能完全听懂销售说的那些话,还能适当提出疑问。   触及贺岩惊讶的目光,她低头,唇角翘起。   -   七月底,西城气温再创新高,闻雪开始自己开车去方家补习,方丽容有一次碰到,见她还要把车停在离华珺府有一段距离的停车场,便让张姨去了趟物业,登记了车牌,以后她的车可以自由出入小区。   这天下午四点,补习结束,闻雪乘坐电梯下来,上车后发现旁边的那辆SUV太过靠近她的车,而她预估错误,试着驶出停车位时,听到不太美妙的声音,像是车身刮蹭到了,她急得鼻尖都冒出了汗,进退两难,干脆停下,推开车门下车。   凑近一瞧,不知道该不该松一口气。   好险,没蹭到,但也只差一点点。   她踮起脚尖朝里看,想看看车主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怎么了?”   闻雪回头,来人是身着衬衫西裤的林柏舟,她现在没有同他寒暄的心思,心不在焉地笑了笑,“车开不出来。”   林柏舟嗯了声,走过去弄清楚眼下的情况,略一思忖,镇定道:“你要是相信我,我帮你开出来,放心,应该不会蹭到。”   几分钟后,他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重新挂挡,抬起头看向站在车头一脸担忧的她,眼里浮现淡淡笑意,收回视线,不经意地掠过送风口的香薰挂件,车厢内散着一股熟悉的清幽气息。   他敛住心神,这种状况并不复杂,但凡开车久了,不可避免都会碰上,可此刻他却不受控地紧张起来,胡乱解开袖扣,将袖子卷到手肘,专心致志地操控方向盘。   随着车轮挪动,闻雪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直到车有惊无险地驶出停车位,她的一颗心才落地。   还是有些不放心,她赶忙跑到隔壁车旁,恨不得拿放大镜仔细扫过,确定没有刮到别人的车,她肩膀一松,又急急忙忙检查自己的车。   “没蹭到吧?”   林柏舟来到她身侧,俯身温声问道。   “没——”她偏头看向他,眉眼俱笑,“太好了,谢谢你。”   他怔了怔,“不客气。”   闻雪觉得不能让别人白帮忙,开了后备厢,从里拿了瓶汽水给他,再次道谢。   林柏舟垂下眼,接过这瓶带着夏日温度的汽水,牢牢握住。   担心自己的车会挡住路,闻雪礼貌向他道别后,回到车上离开停车场,只想快点回家,丝毫没有注意到,后视镜里的男人一直停在原地。   六点多的太阳光线还是很强烈,闻雪艰难地在筒子楼楼下的阴凉处找到停车位,刚下车便悲催发现白色车身上的泥点子,琢磨着应该是回到老城区时被洒水车溅上的,她一脸生无可恋。   现在的她也学会了用脸骂人。   闻雪和大部分刚刚有车的人一样,倍加珍惜,隔三差五就开到洗车店洗洗刷刷,车垫上干净得连灰尘都没有。   正在这时,轮胎踩过铺着细碎小石子路上的声音响起,她都不用抬起眼眸就知道是谁的车。   “去哪?”贺岩降下车窗,一阵热浪袭来。   “洗车。”闻雪低声回道。   她知道自己洗车的次数有些频繁……   但这不能怪她,崭新的车脏了不洗,看着怪难受不说,她确实也心疼。   贺岩嘴角抽了抽,“你数数这周洗几次了?”   闻雪不想回答这个烦人的问题,闷头就要上车,他又开口叫住了她,“现在室外多少度你不知道?来,车钥匙给我,我开过去洗。”   “喔。”   她把钥匙送到他掌心,眉开眼笑地往楼道里跑,留下贺岩站在车旁,以一种不耐烦的眼神扫视这辆车。   这哪是车,分明是祖宗。   洗车店的老板见贺岩开着新车过来,乐不可支,“贺老板,又来洗车啊?”   贺岩失笑,熄火敞开车门,勤快的徒弟马上带上洗车工具钻进车内,他最喜欢洗这辆车,干干净净,没有杂物,都不用费什么功夫就洗好。   老板照惯例从烟盒里磕出一根香烟递给贺岩。   他侧身避开,摆摆手,“戒了。”   “戒了好啊,长命百岁。”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见徒弟洗得差不多了,贺岩走上前弯腰探进车内,猝不及防地瞥见摆在扶手箱上的一枚闪烁着暗光的袖扣。   他拿起问徒弟:“这哪来的?”   徒弟指指驾驶座跟扶手箱中间的缝隙。   “你的吗?”贺岩收敛了脸上的笑,沉声问道。   徒弟摇头,他穿着一件二十五块的大汗衫,这玩意儿能是他的么?   贺岩慢慢抬起手,眯了眯眼睛,打量这枚工艺精湛的衬衫袖扣,面沉如水。 第48章   贺岩敲门的时候,闻雪正在房间认真备课。   她知道他是来找她吃饭,便放下手中的笔合上本子,一边喊“来了”,一边打开从市场上淘来的小冰箱,冷气扑面而来,她心满意足拿出自己做的西瓜冰棒。   最近她爱上了捣腾各种冰饮,为了身体着想,她喝得少,大部分都进了贺岩的肚子。   她发现,他吃西瓜冰棒时,脸上的神情最放松。   应该是喜欢的吧?   闻雪起身去开门,眼里的笑意在看到他紧皱的眉头时,有些不知所措地僵住,她把冰棒递给他,迟疑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   贺岩回过神来,摇摇头,接过西瓜冰棒咬了口,这股凉意仿佛驱散了他心头的闷燥,他缓了缓神色,“车洗好了,走,出去吃饭。”   真的没事吗?   闻雪疑惑地看他一眼,转身关了电扇,拿起遮阳帽戴上,跟在他身后往楼道走去。   贺岩咬着冰棒走在前面,破天荒地产生了类似犹豫的心理。   一路上他都在反复回忆,这辆车都有谁开过,谁坐过,数了又数,也不会超过五个人。   非常不巧的是,这枚袖扣不可能是这几个人落下的。   那它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车上呢?   只有一个可能,有他不知道的人上过车。   在回来的路上,他都想好了,省去那些没有意义的试探,他可以直接问她,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打开门看到她的那一瞬,他这嘴就是张不开。   两人下楼,在楼梯间碰上了大汗淋漓的吴越江。   吴越江看着贺岩清清爽爽地吃冰棒,暗骂一句,眼疾手快一把抢了过来,一点都不嫌弃,三口两口把剩下的吃了,依然意犹未尽,腆着张脸问闻雪,“妹妹,还有没有?给哥也拿一根。”   “有!”   闻雪笑,“你等着,我去拿。”   她转身就往上跑,步子有些急,遮阳帽掉落,忙回头惊呼一声。   贺岩弯腰捡起,她这才放心,继续上三楼。   “快热化了……”吴越江靠着墙,抬手   扯扯衣领,喷出来的气息都是火热的,“怎么了?谁招你惹你了?”   他这才察觉到贺岩似是有几分不悦,眉宇之间满是沉闷。   贺岩没回答这个问题,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拨弄闻雪遮阳帽垂下来的带子。   老房子隔音效果不佳,没一会儿,闻雪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贺岩闻声抬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她洋溢着笑容的脸,他低下头,发现帽子里缠着根细软的发丝。   想拣出来扔掉,最后却缠到了他的手指上。   “还是妹妹有良心。”吴越江接过冰棒迫不及待地咬了几口,口齿不清说,“哎,你们是不是出去吃饭——”   一直沉默的贺岩出声打断了他,“问那么多干什么,你不是还有饭局吗?”   吴越江面露茫然,“我——”   “行,你忙你的,别喝太多。”   贺岩伸手将帽子丢给闻雪,“我们走吧。”   闻雪接住轻轻拍了拍灰尘,重新戴好,擦过吴越江身侧时,她冲他笑笑,笑过之后,连忙跟上贺岩的速度下楼。   吴越江:“?”   …   这附近有很多物美价廉的家常菜餐厅,闻雪剥了虾小心翼翼地放在贺岩的碗碟里。   一顿饭下来,他满脸心不在焉,最令她吃惊的是,他居然面不改色吃了一片姜片,在她提醒他之后,他说,“味道不错。”   “到底怎么了?”她放下筷子,忐忑问道。   她开车回来时,不是还好好的吗?   发生了什么事让他露出这般好像很不爽的表情?   “没什么。”   他淡然地看着她,“不是大事,小事而已。”   贺岩不喜欢卖关子,在她愈加不安的注视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纸巾团,倾身放在她手边。   闻雪困惑地看他,打开纸团,拣起袖扣,在白皙的手指之间,这枚袖扣似乎变得更精致了些,反过来问他:“这是什么?扣子吗?”   “不认识吗?”他问。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   贺岩僵硬着的身躯微微放松,但下一秒又绷了起来,神情变得更为严肃,“洗车时找到的,就在车上,你好好想想,除了我还有谁上过车?”   闻雪一头雾水,“没有谁呀。”   话音刚落,她及时想起下午在停车场发生的事。   贺岩的目光就没从她脸上挪开过,自然也没放过她眼神中任何细微的变化,连回忆的时间都不给她,便低声问道:“是谁?”   “微微的哥哥。”闻雪其实也不是很确定这枚袖扣是林柏舟的,但贺岩一直盯着她,她不由自主地便将下午的事说了,“……他帮我把车开出来,没有刮蹭到,但,”她顿了顿,抬眼看他,“我没注意到他的扣子。”   现在回想起来,她只模糊记得林柏舟穿的是白色衬衫。   仅此而已。   “然后呢?”他问。   闻雪愣了愣,歪着头努力回忆印象已经不太深的事,“他下车了,我给他拿了瓶汽水,怎么了?”   贺岩若有所思,记起什么,问她,“你之前不是说,那小孩家里只有她妈跟一个阿姨?”   “她哥哥住外面,很少回。”这份家教工作本就是双向选择,方丽容坚持只找女大学生给女儿补习,是因为她工作忙,家里就一个初中孩子跟阿姨,无论是出于哪种考虑,她都不想找年轻男学生跟女儿单独相处。   闻雪当初愿意去试试,方家没有男人常住也是很重要的因素。   贺岩面色稍缓,见她紧张地看着自己,知道今天吓到她了,即便还想问个清楚也按捺住了,拿起筷子将她剥的虾吃了后,尽量语气寻常道:“改天你问问他,是就还给他。”   “如果不是呢?”闻雪追问。   贺岩安抚她:“先问了再说。”   闻雪也一阵后怕,她总算明白过来他为什么一脸凝重,多可怕啊,车上有她没见过的东西,她还不知道这是谁的,“不行,我现在就要问问他。”   她解锁手机后发现她没有林柏舟的任何联系方式。   要不,她问微微?   但这也不适合,她知道微微跟林柏舟关系冷淡,难道她要问张姨或者方丽容?   闻雪的心乱如麻,贺岩都看在眼里,他有点后悔将这件事说给她听。她胆子有多小他还不知道?是了,这也是他发现袖扣后犹豫烦躁的原因。   “今天就别问了。”贺岩制止她,“你把这袖扣放包里,见到他再问也不迟,不是什么大事,别担心。”   闻雪不怕袖扣是林柏舟的,相反此时此刻她就怕不是他的。   她现在胃口全无,“可是——”   “别可是了。”他一锤定音,强势中也给人莫名的安心感,“这几天事情不多,我会开车接送你。”   闻雪点头说好,可她的表情很糟糕。   贺岩的眼神掠过纸巾团上的袖扣,这事不需要思索,他也能猜个大概,距离她上一次洗车才过去三四天,这三四天里他很确定只有她和他上过这辆车。   现在又多了个人,只可能是这个人落下的。   这个人最好没有别的心思。   -   连着好几天,闻雪都没在方家碰到林柏舟,失望的次数多了,慢慢地她对这件事也免疫了,没有刚开始知道时那么害怕,而贺岩也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他分析过,如果这袖扣是故意落下的,那对方绝不可能好几天都没下文。   看样子多半是不小心丢的。   这天下午,贺岩跟朋友有约,送闻雪到方家楼下后,他把车钥匙给了她,让她下完课早点回家,他则走到小区外面伸手拦了辆出租车赴约。   闻雪像往常一样乘坐电梯上楼按门铃。   却没想到给她开门的人不是张姨,也不是微微,是穿着休闲的林柏舟。   他可能在处理公事,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副无边框眼镜,温声道:“闻老师来了。”   见了他,她立刻就想起困扰了她好几天的事,连拖鞋都顾不上换,着急忙慌地找出那枚袖扣,朝他摊开掌心,“这个扣子是不是你的,前两天洗车发现的,我没你号码,一直也没碰上。”   林柏舟顿住,伸手,指腹在触碰到她的掌心时有短暂几秒的凝滞,接着拣起来扫了两眼,颔首:“是我的,我没注意扣子掉了。”   闻雪彻底放松。   她如释重负,唇角扬起,“那就好,那就好。”   “怎么了?”他收起袖扣,笑着问道。   “之前不确定是谁落下的,”闻雪神情轻松地换鞋,“有点担心。”   林柏舟沉吟:“不好意思,给你造成困扰了。”   “不是不是。”她摆摆手,“总之,物归原主就好。微微还在等我,我先进去找她了。”   “嗯。”   闻雪脚步轻快地往方令微房间走,趁上课时间还没到,她拿出手机给贺岩发了条消息:【是他的[转圈圈][转圈圈]】   一眨眼就过了两个小时。   闻雪跟在厨房忙活的张姨挥手道别,愉悦的心情持续到现在,走出方家,意外见到林柏舟在电梯间,她主动对他笑笑,算是友好地打过招呼。   “你没按电梯。”她提醒。   林柏舟捏捏眉心,失笑:“忘了。”   两人走进轿厢,电梯下行,闻雪摁亮手机,和贺岩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她发出去的那一条,她想他应该在忙没有看到。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好消息。   之后他就可以放心工作,不用抽空接送她了。   她收回手机,忽地,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闯入到她的视线中,她顺着看过去,对上林柏舟温和的眼眸,他手里拿着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号码,如果家里有什么事找不到我妈,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很有分寸。   他没有要求互换联系方式,只是给她一张名片,也是对她所说的那句“我没你号码”作出回应。   在电梯抵达一楼时,闻雪接了过来,微笑道:“好。”   他帮她伸手挡着电梯门,她率先迈出再次道谢,随手将名片放进包里,和他保持着   距离往楼道外走。   还没完全走出楼道,闻雪抬头,瞥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时,她在愣怔之后只剩满腔的惊喜,不是说跟朋友的约要到很晚吗?   她忘记了身后的林柏舟,直直奔向贺岩。   站在树影中的贺岩也一直看向楼道,他更早看到闻雪,见她朝他跑来,他忍不住笑了,抬腿正要大步走过去,注意到她身后跟着个挺拔修长的男人,他移动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去,神色微变,几乎是一瞬间,眼神变得冷硬锐利。 第49章   林柏舟一直都知道闻雪的家里人风雨无阻地接送她。   这也是他无意间从饭桌上听张姨和他妈聊天得来的消息,张姨还说,她曾远远地见过一次,是个二十多岁的高大男人,大约是闻雪的哥哥。   彼时,他妈轻飘飘地扫他一眼,看似附和张姨,话却是对他说的,是暗示,也是提醒,“兄妹就该这样处,哥哥照顾妹妹,妹妹心疼哥哥。你也该学着点。”   看来这位就是闻雪的哥哥。   她家里人确实将她保护得很好。   他承认他不是一个好哥哥,至少他不会对微微无微不至到这个地步。   林柏舟并没有上前寒暄的想法,彼此打个照面就行。   然而他敏锐地发现,对方的眼神似乎不太友善,两道视线在暮色中交汇,他愣了愣,总觉得对方认识他,而他在脑海中努力回忆,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男人时,心情难免微妙。   “你怎么来了?”   闻雪根本不知道,这两个男人有过短暂的目光交锋。   她小跑到贺岩面前,笑意盈盈,“不是说跟朋友的饭局要到很晚吗?”   贺岩的半边身躯几乎都隐匿在斑驳树影中,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攥紧,就连呼吸也变得缓慢,他一会儿看林柏舟,一会儿又低眸看向含笑望着他的闻雪。   脑子轰轰作响。   荒谬到他一时分不清此时是前世还是今生。   是闻雪的话语将他拉拽回了现实,他再抬起眼眸看向她身后时,林柏舟已经转身去了停车方向。   “喝多了吗?”闻雪见他绷着张脸也不说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   贺岩的目光钉在她脸上,片刻后,他笑了下,“走吧,不早了。”   走了几步,他不受控制地回头,那条曲折的路上早已经没了林柏舟的身影。   就好像一切都是他的错觉,可他又清楚地知道,不是。   闻雪断定他肯定喝了酒。贺岩曾经说出一件又一件别人喝酒后的丑态吓唬她,但他酒品却很好,通常他喝了酒后,他的话会比清醒时还要少,看着跟没事人似的,不会说胡话,也不会做奇怪的事。   她嗅了嗅,没闻到酒气。   不确定他是喝得少,还是酒醒了大半。   来到白色轿车车旁,贺岩习惯性地就要去驾驶座,一股力道将他拉住,他便老老实实不动,是她微凉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臂上,她以命令口吻道:“我来开,你去副驾!”   贺岩面露无奈。   不过今天的冲击太大,冲得他耳边响起尖锐爆鸣,他实在抽不出心思跟她解释,只能沉默地退回到副驾,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闻雪开了后备厢,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回到车上送过去,“喝点水压压。”   贺岩拧眉接过,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   他就像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暂时只能用这点水浇浇火气。   闻雪侧目注视他一会儿,将劝解的话语咽了回去,在心里轻叹一声,发动引擎驶出停车位,对这小区她也很熟,走了更靠近主路的北门,开了一段路后,趁着等绿灯的功夫,她偏头看向他,他正支着脑袋闭目养神,手指毫无章法地按着额头。   “我包里有清凉油。”她将放在扶手箱的帆布包扔他腿上,“你找找,很管用。”   贺岩脑子乱糟糟的,没多想,也没判断自己究竟需不需要清凉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随手打开包,里面东西不多,一览无遗,缠得整齐的耳机线、手持小风扇、钱包、纸巾、防晒霜、清凉油。   以及一张很突兀的名片。   接着中控屏幕的光,他拿起,逐字逐句地扫过,声线紧绷,“林柏舟,谁?”   闻雪专注开车,拿余光瞥了眼,“微微的哥哥,他给的名片。”   想起扣子的事,她语气轻快,“你有看到我发的消息吗,扣子真的是他的,肯定是那天他帮我开车时掉的。”   贺岩低低地嗯了声,另一只手降下车窗。   热浪夹杂着车尾气钻了进来,他仿佛感觉不到,闻雪惊讶道:“这么热开窗干什么?”   这句话令贺岩如梦初醒,神色凛然,夹着名片的手都快伸到了窗外,又迅速收了回来,不着痕迹地揉成团攥在手心,“不小心按错了。”   “你睡吧,到了我叫你。”闻雪说。   贺岩应了,调整座椅往后一靠。闻雪开车时极为认真,丝毫不分心,太过注意前方路况,都没发现在昏暗的车厢里,那时不时凝视她的深沉目光。   深夜。   贺岩房间的灯凌晨还亮着,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坐在桌子前抄着经书,然而前世查到的那些事一桩一件全都在笔下浮现,自从重生以来,他时刻警惕着真正需要防备的那个人,却忘记了还有一个男人曾出现在闻雪的人生里,整整四年。   这个男人用了三年多的时间,堪称水滴石穿,终于等到了她的点头。   林柏舟对她很好,比起贺恒也不差哪儿,愿意为了她拼命。   毫无疑问,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在他和闻雪哪天重逢时,她一定过上了他曾经以为她会过的生活,宁静,安稳,幸福。   有一份稳定的收入,一处温馨的安身之所,一个珍惜她尊重她爱护她的男友。   砰——   贺岩神色不明地将手中的笔扔了出去,墨汁在笔迹略潦草的纸上晕开,由点蔓延,字体扭曲。   清晨,吴越江被尿憋醒,忍了又忍,还是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去洗手间,时间还早,天边也才出现鱼肚白,他睡眼惺忪地提起裤子,冲了水,准备回去继续睡觉。   还没走到房门口,迎面撞上贺岩,定睛一瞧,只见哥们穿戴整齐,手里拿着车钥匙,一副要出门的架势,便打着呵欠道:“这么早,去哪啊?”   “你别管。”   贺岩面无表情地丢下这句话,匆匆离开。   吴越江嘀咕“有病”,接着懒洋洋地一脚踢开房门,晃了进去。   闻雪不用去方家补习,趁着气温还没升起来,悠闲惬意地去买早餐,拎着刚炸好的油条和豆浆敲贺岩的房门,以往他都是很快开门,今天很奇怪,她敲了几分钟还是没动静。   隔壁的吴越江探出上半身,手里拿着剃须刀,“他一早就出去了。”   “啊?”闻雪惊讶,“没听他说呀。”   她来买早餐,是她和贺岩的默契,如果他早上要外出,他要么提前一天跟她说,要么也会给她留信息。以为自己没看到,她拿出手机解锁一看,他没有给她发任何的消息。   “谁知道。”吴越江耸肩,看向她手里的豆浆油条,努努嘴,“别浪费,   给我吧。”   “哦……”   闻雪把早餐给了他,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左右张望,见周围没人,压低声音问道:“是不是公司出了什么事?”   “哪能啊。”吴越江叼着油条,“好得很,别瞎担心。”   “他以前不这样。”   “哪样?”   “如果他不在,他会发消息。”   吴越江失笑,“我保证,他一直都是这德行,从不跟人交待他去哪,以后你习惯就好。”   “是吗?”   闻雪还是不放心,上楼回房后给贺岩发了条消息:【去哪里了?油条给越江哥吃了^^】   …   “请你的。”   一罐冒着冷气的可乐放在了贺岩手边,他缓过神来,单手开了易拉罐,喝了几口,浑身有种疲惫到极致的倦态。   年轻和尚坐在贺岩对面,摇着一把蒲扇,“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人和人之间也是讲究缘分的,他和贺岩就很有缘。他知道贺岩不信这些,之所以经常过来,也是实在没有寄托,前阵子他还以为贺岩找到了“寄托”,整个人的精神面貌看着就和前几个月不一样,颇有种枯木逢春的迹象。   贺岩摇了摇头。他很清楚他重生是为了什么,要带着闻雪走另一条路,就在昨天以前,他还以为一切都朝着他期冀的方向发展,然而林柏舟的出现给了他当头一棒。   在原来的轨迹中,闻雪本应该是一年多以后才和林柏舟相识。   她去了林柏舟所在的公司实习,实习期结束后,他开始追她,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可是这辈子他们提前认识了。   贺岩头疼欲裂。   更荒诞的是,明明他想改变闻雪的人生,到现在却因为要给他买生日礼物,她去给林柏舟的妹妹当家教,而促使他们提前两年相识。   他嘲弄地笑出声来,这算什么?   年轻和尚见他怒极反笑,心里也七上八下的,这是碰上什么大事了?   “说来听听。”   “我想改变一个人的人生。”半晌,贺岩哑声开口,“想让她远离不好的人和事,结果我发现她还是碰上了。这是为什么?”   和尚沉思,“这是她/他的命运。”   贺岩漠然地盯着他,就在和尚以为他要翻脸时,振动声响起,只见他拿出手机,垂下眼看向屏幕,短短几秒钟,他收敛了满身冷肃,气息平和了许多,很有耐心地打字,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回复消息后,他翻过手机盖住,一字一顿道:“我不信命,她也不信。” 第50章   晚上九点多,吴越江接到电话下楼来接喝得不省人事的贺岩。   看着自己哥们几乎没了清醒意识,一靠近满身酒气,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冲着朋友喊:“几个意思啊?你大爷的,把他灌成这样,他再能喝,也不能这么个喝法!喝出问题来了你负责吗?”   朋友直喊冤枉,“我没灌他!”   他无可奈何地解释:“昨天我们约了饭,刚坐下来,屁股都没坐热呢,他收到条消息就说要走,改到今天下午再谈事,结果事情谈完,他就开始喝闷酒,一开始我也没管,陪他喝,到后来他越喝越猛,问他,他也不理人,我怎么拦?拦不住啊!”   “你放屁!”   吴越江气得抬腿就去踹他。   对方灵敏地避开,举起双手往后退,嗖地一下飞快跳上后座,“人我送到了,我也该回了,再不回去我老婆得让我跪搓衣板,见谅见谅哈。”   吴越江提高声音大骂:“滚吧孙子!”   骂完了以后,低头一看,又骂贺岩,“喝死你得了。”   喝醉的人死沉死沉的,更不要说贺岩人高马大,吴越江架着他走进楼道已经快丢了半条命,天气炎热,汗水淋漓,一边喘气一边断断续续地骂人,“你喝爽了……哈,是吧?我倒八辈子霉……”   快到二楼时,他头晕眼花,琢磨着要不要把贺岩扔楼道,他去叫汪远来搭把手。   闻雪在水房洗完衣服,准备晾晒,隐隐约约听到吴越江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仔细一听,赶紧放下水桶,快步跑下来,还没下到二楼,看见吴越江扶着贺岩,心下猛地一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急声道:“他怎么了!”   吴越江有气无力地笑笑。   好消息,来人了。   坏消息,是一阵风都能刮走的闻雪。   “被人灌的。”吴越江暴汗,“妹妹,你去叫——”   话到此处,他顿住。万年出长途单,今晚不在,都这个点了,像汪远这样的男人多半在房间里光着上半身,搞不好只穿了条内裤,让闻雪去敲他们的门,不合适。   何况,这事要是被贺岩知道了,明天得找他算账。   “算了。”他说。   闻雪拉起贺岩的一只手臂往自己肩上扛,看向吴越江,“越江哥,这里热,我们快把他扶进房间。”   “只能这样了。”   吴越江本来没抱什么希望,却意外发现,贺岩像是知道谁身上更凉快,身躯跟没骨头似的一歪,恨不得整个挂在她身上,倒是给他减轻了不少压力。   侧过头一瞧,贺岩垂着脑袋,靠在闻雪的肩膀,呼吸喷洒在她耳畔。   “……服了。”   两人一同扶着贺岩到了二楼尽头,吴越江从他的口袋搜出钥匙开了门。   房间也热,闻雪担心贺岩难受,要去找遥控器开空调,谁知她刚要退开,他又缠了上来。   吴越江太阳穴突突的,上一次贺岩喝成这样,还是贺恒头七。他认识贺岩二十多年,也就只有这么两次。   人喝得烂醉,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如果贺岩有哪怕一丝丝清明,他都不会这样。可问题来了,贺岩不清醒,不知道他拽着不放的人是谁,难道他也不清醒吗?闻雪是个女生,又不是男的。   早知道叫汪远了。   思及此,他用力一巴掌拍开贺岩的手,“妹妹,你去开空调,热死哥了。”   闻雪趁机挣开,在桌子上找到遥控器,叮的一声摁开空调,机器运转呼呼吹送冷风,回头一看,吴越江把贺岩放在了椅子上定住,他自己扯着衣领平复呼吸。   “越江哥,接下来怎么办?”   她还想上前看看贺岩的情况,被吴越江伸手拦住。   吴越江笑:“别靠近他,当心他吐你一身。”   闻雪笑不出来,仍然一脸忧虑地看向贺岩,皱起眉头,抿抿唇,“他好像很不舒服。”   “喝多了都不舒服。”吴越江想了想,“这样,你去给他找解酒药,我给他拍拍,让他顺顺气。”   “行!”   她点头,又问,“不过,哪里有解酒药?”   吴越江头都没抬,“他床头柜,没锁。”   闻雪转身往里走,贺岩的房间摆设很简单,谈不上整洁,但也不乱,没有奇怪的味道,她来到床头站定,有些着急地拉开抽屉,一不小心撞倒了垃圾桶。   她没空管,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找解酒药。   抽屉里零散地放着一些东西,有烫伤药的药盒,手表盒,户口本,一沓现金,还有解酒药,她眉头舒展开来,一把拿起,却不经意瞥见只盒子,是女士香水。   她不禁怔了怔。   “妹妹,找到没?”吴越江的声音传来。   “找到了。”她立刻关上抽屉,力道有些重,发出沉闷的声响,脚步错乱地往外走,把解酒药递给吴越江,“是这个吗?”   “是。”   吴越江掰了一颗往贺岩嘴里塞,又拿起杯子喂水。   闻雪不忍心看贺岩这狼狈的模样,想起被自己撞到的垃圾桶,闷头去门口拿了扫把回到床边,也不是多脏的垃圾,她扫起来,都是撕碎的纸片居多,她脚下就踩着一块。   她低头随意看了眼,那片皱皱巴巴的纸上大概是个人名。   周献。   是谁?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她猜,应该是公司的某个客户吧,扫把扫过,连着其他纸片垃圾一起进了垃圾桶。   闻雪再出来的时候,贺岩从仰着,到趴在桌子上,她走到他身旁,微微俯身观察他的表情,他剑眉紧锁,似是在忍耐什么,她心里不好受,关切问道:“吃了药他就没事了吧?”   吴越江站在空调风口下,“让他先缓两个小时。”   “要这么久吗?”闻雪声音很轻,“干嘛喝这么多?”   后面一句话是对喝醉了的   贺岩说的。   不知道是房间凉快下来人舒服了些,还是酒劲稍稍散去,贺岩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闻雪惊讶,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他却突然攥住了她撑在桌边的手腕,用力到青筋隐现。   闻雪眉头蹙起,身体比意识更诚实,想要躲开,他反而圈得更紧,不准她躲。   她脱口而出:“疼——”   吴越江回过身,贺岩仿佛听到了这个字,瞬间松开了手,他的眼神混沌,依然不是清醒的模样。   “妹妹,怎么了?”   “没。”闻雪不由自主地将贺岩攥过的手藏在身后,“他刚睁开眼睛了。”   “哦,没事。”   吴越江被她惊讶的表情逗笑,人是醉了,又不是死了,当然会因为难受而作出各种反应。   “好了,时候不早。”吴越江抬手看了眼腕表,“你先上去吧,这里有我呢。”   “不用我帮忙吗?”闻雪问。   “你一个女孩子,”吴越江是真把她当成了妹妹看待,即便不是亲妹妹,跟表妹堂妹也差不离了,“管一个喝醉了的男的干什么,离他远点,沾了你一身的酒气,你重新洗个澡,赶快回房休息。他死不了。”   闻雪哭笑不得。   在吴越江的再三劝说之下,一步三回头离开房间,“越江哥,有事叫我。”   “快去睡。”   “喔。”   闻雪的确出了汗,她回了三楼,拿了换洗衣服进洗手间,头顶的光线倾洒,她拿花洒时,后知后觉发现手腕上留下了指痕,疼倒是不疼……   她只是因为这个指痕想起了他睁开眼睛时,那好像经历了很多事情的沧桑目光。   她总觉得,他其实知道她是谁,并且似乎有很多话要对她说,要叮嘱她。   是错觉吗?   -   次日清晨,闻雪提着早餐敲开贺岩的房门时,他已经恢复如常,刚刮完胡子,人也清清爽爽的,见了她,他笑道:“昨天吓到你了?”   “有点。”她给他早餐,“不是油条豆浆,是粥。”   贺岩嗯了声,“挺好。”   她一脸欲言又止。   “说。”   “喝太多不好。”她闷声说。   “知道。”他点头,“下次不会了。”   “是遇到烦心事了吗?”   要是放往常,贺岩肯定说“没有”,但他知道这次骗不到她,便半真半假地说:“已经解决了。”   “喝酒解决得了吗?”她发自内心地疑惑问道。   “解决不了。”   “那……你还说解决了?”   “事情要在清醒时解决,但烦躁的时候,就得靠酒精。”他顿了顿,“或者别的什么吧。”   比如抽烟,不过他戒了,就不说了。   “别的什么?”   贺岩烦了:“你十万个为什么?”   闻雪瞥他一眼,“我就问了四个问题。”   “四个还少了?吵得我头疼。”他赶她上楼。   她走了几步,壮着胆子回头,他果然倚着门看她,她说:“不是我吵的,是你喝多了头疼。”   贺岩:“……”   她说完就溜了,他无奈又想笑,揭开盖子,懒得用勺子,直接仰头喝粥。他们说话的动静吵醒了折腾到凌晨才睡的吴越江,吴越江烦躁地拉开房门,看到贺岩就来气,“昨天去哪了。”   “去了趟庙里。”   贺岩不爱喝粥,将还剩一半的粥伸过去,“辛苦你了。”   吴越江翻了个白眼,还是接过,“又去庙里干什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和尚都是胡说八道。”   贺岩不置可否,什么命运,的确是胡说八道。   她和林柏舟提前两年相识又能证明什么,这件事并不重要,一点儿都不重要,他很清楚,林柏舟从来都不是他该提防的人。   吴越江将剩下的粥喝完后,半天没声,侧过头一看,只见贺岩眉宇之间有着挥不去的郁气,气笑了,“我说他几句怎么了,你给脸色谁看?昨天是谁伺候你的?” 第51章   下午时分,闻雪收到了贺岩发来的消息,他说有事要忙,让她和娜娜一起吃晚饭。   这也是常有的事。   贺岩平日里很忙,她知道,最近这段时间里一周能带她吃两三次晚饭已经是他极力挤出时间。她回了个“好”,又高高兴兴地去厨房看绿豆汤有没有煮好。   炖锅沸腾,绿豆都开了花,散出豆子的清香。   她准备等晾凉了以后放进冰箱,冰冰凉凉的,吴越江喜欢,贺岩也喜欢。   万年出长途还没回,娜娜也落了单,闻雪和她结伴去逛夜市,正儿八经的晚饭没吃,小吃倒是吃了一堆,回来时天也黑了,大热天的,也不嫌热,手挽着手,聊别人的八卦咯咯直笑。   两人在楼下碰到汪远。   汪远手里拿着根碎碎冰,轻松地掰成两截,几乎不假思索地把另一截给闻雪。   娜娜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上前一步,毫不留情地将他手里的抢了过来,“你瞎吗,还是我是鬼你看不到?”   汪远哼笑。   闻雪也不爱吃这个,笑盈盈地摆手婉拒,她习惯性地看了眼二楼的房间,问道:“他还没回吗?”   汪远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你说岩哥?”   他一笑,经过夏天的暴晒,他的脸都晒成了小麦色,好处是害羞别人也看不出来,“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公司加班呢。”   连他都知道,这半年多以来,贺岩有多拼。   贺岩什么时候比较清闲?闻雪放寒假暑假,但凡她回学校上课,他三天两头出差,加班应酬到深更半夜更是家常便饭。   “那他吃饭了吗?”闻雪又问。   “不知道,应该没吧……”汪远摇摇头,“反正他没让我买饭。”   闻雪若有所思,冲他笑笑,又被娜娜拉着走进楼道。两人像计划那样,回了闻雪的房间,开空调和笔记本电脑,找部喜剧片美滋滋地窝在沙发上度过这个晚上。   电影开场十来分钟,闻雪还是不在状态,看向娜娜,她犹豫道:“我出去打个电话。”   “嗯嗯。”   闻雪拿起手机推门出去,站在昏暗的通廊,给贺岩发了条消息:【还在公司吗?】   她倚着栏杆,低头等着回复。   几分钟后,手机振动,屏幕弹出消息:【嗯,晚饭吃了没?】   她回:【吃了,你呢?】   贺岩:【忙完了直接去吃宵夜】   闻雪叹气。这就是还没吃晚饭的意思,现在都八点了,而且以她对他的了解,事情如果一个小时内能忙完,他一定会说“马上”,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平日里对她管得很严,监督她喝药,吃饭,睡觉,轮到他自己,怎么敷衍怎么来。   用娜娜的话就是双重标准。   她也不和他商量,直接通知:【我给你送饭。】   发完后,她不想看他的回复,径直回了房间,娜娜正抱着抱枕哈哈大笑,唤她:“快来快来,倒回你之前看的地方,我跟你讲,好好笑!”   “娜娜,我要出去一趟。”闻雪打开冰箱,分外小心地拿出装着绿豆汤的玻璃饭盒,“等会儿就回。”   “去哪啊?”   “送饭。”   娜娜应了声:“那你快点哦。”   闻雪将饭盒装好,拿上手机钱包出门,去街对面的小餐馆打包一荤一素,迎着月色,往公司的方向走去。入夜后的园区安安静静的,一辆辆货车蛰伏,她轻车熟路地来到公司楼下。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二楼办公室的窗户亮着灯。   摸着黑穿过办公区域,她踏上台阶,还没上去,门便被人从里推开,明亮的灯光还有冷气倾斜而出,照着她脚下的路,吹着闷燥的皮肤。   贺岩逆光站着,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但从他语气也听得出来他的无奈,“不是给你回了消息说不用来?”   闻雪无辜地看着他:“太忙了,没顾上看手机。”   “……”   整个公司只有他们两个人。闻雪跟在他身后   进了办公室,他的确很忙,桌子上乱糟糟的,摞着一堆文件,“要不你先吃饭,耽误不了几分钟。”   她不来还好,她来了贺岩就觉得又累又饿。   他仰头转了转脖子,长腿一伸,在会客沙发桌上坐下。   饭菜的香味瞬间充斥屋子。   “那,我先走了。”闻雪提醒,“绿豆汤记得喝,但饭盒也要记得带回去。”   “等等。”贺岩咽下嘴里的饭,叫住她,“太晚了,路上黑,等我吃完跟你一起走。”   闻雪暗暗想,你也知道现在很晚了吗?   她环顾一圈,在他对面坐下。   他吃得很快,却不会给人一种狼吞虎咽的感觉。   “明天下午去补习吗?”贺岩余光瞥见她在看手机,似是随口问道。   “嗯。”   “挺累的。”他语气没有起伏地说,“花在路上都得三四个小时,不嫌折腾?你实在闲不下来,干脆在附近找份轻松的兼职。”   闻雪忍俊不禁。   真有意思,她这个没毕业的学生都知道,社会上几乎不存在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工作。   即便有,也绝对轮不到她。   “不折腾啊。”她伸出右手,向他显摆手串,“只要时薪给得高,我就不觉得折腾,而且,你看!”   贺岩抬眼,视线定在她细得他一把就能折断的手腕上。   除了女士手表,还有一串不粉不白的水晶手串。   他知道这只手表是贺恒送给她的十九岁生日礼物。   “什么?”他问。   闻雪用手指拨弄手串,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有些得意:“是微微和同学逛街给我买的,是她送给我的礼物,好看吧?”   贺岩笑了声:“这个要十块吗?”   闻雪收敛唇边的笑意,“礼物的心意不是用钱来衡量。”   见她如此欣喜,贺岩便将让她辞职的念头按捺住。理智告诉他,事已至此,她继续当家教也不会影响什么。   既然她喜欢,那就随她去吧。   更何况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林柏舟上辈子都为她付出过什么。平心而论,没有周献那个疯子横插一脚,她会过得很幸福。   如果这辈子她依然选择要跟林柏舟在一起,那也无可厚非。   闻雪见贺岩又低头沉默吃饭。或许是提到了礼物,那个香水盒子再次不合时宜地闯入她的脑海里,她抿着唇,既是若有所思,也是心事重重地看着他。   她打量探寻的目光太过强烈,毫不遮掩。   贺岩只要没瞎都能察觉到,“没钱了?”   闻雪一愣,“有!”   她现在能赚钱,能赚不少钱,一个暑假能赚一万多!   “那你盯着我看?”他故意逗她,“还一脸想说又不好意思说的表情,不是没钱是什么?”   “不是……”她皱眉,实在是敌不过内心的好奇,试探着问,“你——”   贺岩耐心等着她的下文。   但她又不吭声了。   他放下筷子,随手收拾垃圾,“我什么?”   “我真问了?”   “问。”   “事先说明,我是不小心看到的。”她斟字酌句,“是昨天给你拿解酒药时,一不小心,不是故意,看到的。”   贺岩蹙眉:“别挤牙膏,一次性说完。”   “香水。”她含糊不清地说。   “什么水?”他没听清,身躯向前倾,看她吞吞吐吐的,灵光一闪,“哦,你是说香水。”   “嗯……”   贺岩很无语,她垂着脑袋,一副想打听八卦又怕惹火他的怂包模样,再想到这瓶香水跟她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短促地笑了下,只作简单解释:“我一个朋友想追女生,买了瓶香水准备送给她,礼物还没送出去,他就被拒绝了。”   闻雪立刻抬起头看向他,“啊?然后呢?”   “然后他把香水送我了。”   “……”闻雪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他,“你说的这个朋友,是越江哥吗?”   贺岩停顿几秒,嗤笑:“如果是他,那他活腻了。”   闻雪肩膀一松,“原来是这样。”   “你以为是哪样?”贺岩狐疑地反问。   闻雪赶忙起身,眼神游移,顾左右而言他,“你吃完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说完,她心虚地快步往外冲,像是有恶鬼追杀她。   贺岩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收起垃圾还有她的玻璃饭盒,起身关灯锁门,楼道还有她急促的脚步声,他扬声道:“你当心点,别踩空了。”   一天天正事不干,让她辞了那破工作也不肯,净在脑子里造他的谣。   “知道!”   到了一楼,隔着玻璃门看到她站在外面,仿佛兴致勃勃地看着停在不远处的一辆辆货车。   贺岩心念微动,找了挂在墙上的一把钥匙。   再出来时,他拉了她一下,指指货车,偏头问她:“坐过货车吗?”   …   几分钟后,闻雪艰难地爬上货车乖乖坐好,她看什么都稀奇,一脸兴奋地张望,驾驶座的贺岩扣上安全带,逐一发动引擎,车头灯亮起,照得前方一片空地亮如白昼。   他注意着她惊喜雀跃的神情,失笑:“坐好了。”   大货车不能进城区,他开车载她跑了段国道,就当是兜风。   夜晚静悄悄的,闻雪降下车窗,是不是坐得太高?她竟然以为这一刻在坐过山车,心都冲到了嗓子眼来,怦怦怦的,晚风吹乱她的头发,一点儿都不热,她着迷地看向外面墨一般的夜空。   这就是,贺岩曾经过的生活,开过的路,看过的夜空吗?   心里在尖叫。   啊啊啊啊啊——   好自由!!   贺岩眉梢微扬,脸上浮现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握着方向盘,偶尔看她一眼,命运吗?它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戏弄他,但不可以再欺负她。 第52章   闻雪不管做什么事都不喜欢紧赶慢赶,总是会预留足够的时间。   和方令微的暑期补习是一周四次,基本上都是约在下午时分。往杯子里灌满温水后,她便慢悠悠地锁门下楼,还没走到车旁,一阵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从身后传来,回头一看,是贺岩那辆灰扑扑的吉普车。   她面露错愕,还以为自己看错时间了,连忙抬手看向表盘,确定现在是三点钟,而不是六七点时,她松了口气。   砰地一声,贺岩下车大力关上车门,朝着她大步走来,“去补习?”   “嗯。”她点头,疑惑问他,“你怎么这么早?”   “有事去一趟市区。”   他说完这句话后,直接绕过车头,开门坐上副驾。   闻雪呆了几秒,日头正晒,她也赶忙上车。经过高温烈日的炙烤,车内跟蒸笼似的,冷气吹送了好一会儿,温度才慢慢降下来,她舒了口气,“你既然有事——”   贺岩面不改色地回道:“正好在华珺府附近,省得开两辆车费油。”   “喔。”   闻雪不再多问,踩下油门,驶出筒子楼。   路程不算近,和新手时期不同,那时她开车不希望任何人跟她说话,使她分心,现在她开车技术上了一个台阶不说,对路况也很了解,心情放松,也有兴致同他闲聊,“去那里办事吗?”   贺岩嗯了声,说的也是实话,“之前老吴谈成了一桩生意,算是贸易相关。我们准备另外再开个公司,和运输这一块分开,这几个月在跑手续,准备找合适的写字楼办公。”   比起上辈子,也提前了近两年。   一方面他熟悉走过的路,知道该怎么避免走不必要的弯路,另一方面他确实迫不及待地想要变得强一些,只有这样,才更有胜算。   “真的吗?”   闻雪光是听着就很为他高兴,趁着等绿灯,她侧目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听起来就好厉害。”   贺岩提醒,“激动什么?专心开车。”   闻雪还是止不住笑意。   飞扬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开到华珺府门口依然不减,快快乐乐地下车,往小区里走去,走了几步后,她回过身,冲着车里的他振臂挥手。   当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后,贺岩敛住笑容,神色沉静地转动方向盘,汇入车流。   傍晚时分。   林柏舟不想表现得太过明显,他知道闻雪什么时候会来   家里给微微补习,但不会每次都赶回来。   今天他没打算回,是他妈在电话说朋友送了新鲜的海鲜,让他有空回来吃饭,他思索几秒后应了。开车进了小区,隔着一段距离便寻到闻雪的车,旁边还有空位。   他放慢车速过去,倒车时视线隐约扫见车上有人。   停好车,他下意识地朝左边看了眼,两辆车的车窗都是关上的,只见那个男人靠坐在副驾,散漫地把玩着什么东西,大约是个打火机。   仿佛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男人直直地、毫不避讳地看了过来。   林柏舟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比起前两天的冷森,今天即便隔着车窗对视,他也能分辨出闻雪的这位哥哥眼神平和了许多,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觉得对方对他有种莫名其妙的……敌意?   他哪里得罪过他吗?   实在不解,他镇定心神,熄火后下车,往家里所在的方向走,有种如芒在背的错觉。   贺岩平静地收回打量目光。   上辈子林柏舟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打动她的么?   挺好的。   另一边,林柏舟乘坐电梯来到十六楼,这里虽然是他的家,他也有钥匙,但他每次过来更习惯用敲门的方式进去,这次也不例外,他敲了几下门,下一瞬,门从里被打开,他却恍惚了几秒,一股清幽的气息丝丝缕缕蔓了过来。   闻雪换了鞋,顺手开门。   四目相对,她在门里,他在门外,她礼貌地莞尔一笑。   “小闻,真不留下来吃饭吗?”方丽容提高声音再次挽留,“好多菜呢。”   闻雪笑笑:“我家里人还在楼下等我,他早到了。”   “要不你把他叫上来一起吃呗?”   “不了,他还有正事要办,方姨,谢谢呀。”   “那行吧……”   闻雪见林柏舟还站在门口,以为是自己挡住了他进来的路,连忙将滑到手臂的包带重新扯回肩上往外走,门口就这么宽,不可避免地擦过他,产生细微的布料摩擦声,被屋里厨房油烟机的轰轰声完全压住。   “我走了。”她主动轻声打了个招呼。   林柏舟衬衫下的身躯不自觉地绷着,“嗯,闻老师再见。”   闻雪眼眸含笑。   其实她想纠正他来着,就连微微都没这样叫过她。   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喊她闻老师,她每次听了都想笑。   无论屋里的声音多嘈杂,这一刻林柏舟所有的感观都集聚于她的身上,她一声很轻的笑声也被他敏锐地捕捉,柔柔地拂过他的耳朵,他顿感不知所措。   近十分钟后,方丽容帮着张姨端菜,瞥见儿子还愣愣地站在门口,她喊道:“柏舟,发什么呆!”   林柏舟方才如梦初醒。   电梯间没了人,闻雪早就走了。   -   接下来的日子,闻雪去补习,贺岩跟着接送。私底下,吴越江反复用探究的眼神扫视他,“既然整个暑假你还是照常接送妹妹,那你给她买车是?”   是好玩吗?   贺岩回:“买车是买车,顺路是顺路,不是一码事。”   吴越江简直大开眼界,竖起大拇指,“真顺路啊。”   “不然?”贺岩瞥他。   吴越江微笑:“我还以为你吃饱了撑的。”   贺岩若有所思,“行吧,租写字楼的事就交给你?”   吴越江脸色一僵,果断闪人。   贺岩嗤笑一声,从公司回了筒子楼,闻雪也习惯了他接送,她坐在车里等他。今天和往常一样,他们在小区门口分别,她去上课,他跟着中介看写字楼。   然而临近傍晚,还是出了些状况。   贺岩要晚点才能抵达华珺府接她,他避开中介经理,到安静的地方给她打电话,她刚结束今天的补习,在他忍着不耐沉声说明情况后,她轻笑着安抚他:“还是公事更重要,没关系,我可以在微微家多待一会儿,等你到了我——”   再下去也可以。   话还没说完,他便打断:“不。”   “啊?”   安全通道空气不流通,贺岩抬手敞开衣领,他目光沉沉,“你去附近找家咖啡店坐着等我,不会太久。”   “哦,好吧。”   “到咖啡店后给我发地址。”   “嗯嗯。”   挂了电话后,闻雪收起手机,走出方家。小区附近的确有咖啡店,她担心贺岩找不到她,特意坐在靠窗的显眼位子,点了杯蜜瓜奶昔,舒服惬意地等他到来。   她发了店名还有大概位置给他。   他回得很快:【已经到店里了?】   她失笑,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他:【[图片]】   他便没再回复,应该是去忙正事了。   闻雪一手托腮,捏着弯弯曲曲的吸管喝奶昔、听音乐,直到远处传来轰雷声,她往窗外看去,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一片乌云密布,有下阵雨的迹象。   还好她包里有伞。   她又低头给贺岩发消息提醒:【快下雨了,开车注意安全,不用急着过来^^】   …   闻雪正在跟朋友们聊天,忽然圆木桌上出现一把折叠伞,她愣了愣,抬头不解地看向穿着工作服的店员,给她雨伞干什么?   店员腼腆一笑,指指外面:“是那位先生拜托的。”   闻雪一头雾水,困惑地看向落地窗外。此时大雨落下,外面的世界都有些模糊,身着衬衫西裤的林柏舟冲她微笑颔首,他并没有要打扰她的意思,笑过之后,他往停车方向奔跑,冲进雨幕。   她愣怔后,回过神来,着急地起身拿起伞想追上去。   推开店门,目光胡乱寻找,林柏舟已经没了踪影,一时之间,她哭笑不得,她猜,他应该是误会了,误会她没带伞,误会她独自一人是被这场雨困住。   他不知道,她有伞,而且她是在等人。   雨还未停,贺岩便找来了,他没有撑伞的习惯,头发微微湿润,他来得及,气息不平,扫视一圈,她安静坐在卡座看书,他目光平缓地盯着她,一步一步地迈过来。   闻雪翻过一页书,一道高大的身影罩下,挡住了部分光线,一抬头,笑逐颜开,“来啦,要不要喝奶昔,很好喝。”   贺岩摇头,水珠顺着额前的头发滴下,落在高挺的鼻梁上,“走吧。”   闻雪也不勉强,合上书本,放回店里的书架。   空气中有股混杂着泥土的气息,豆大的雨点也变成了雨丝,见贺岩又要淋雨,她急声叫住他,“等等,我有伞!”   “你自己撑。”   “不是——”她从包里拿出那把折叠伞撑开,完完全全能够容纳两个人,“这把伞很大。”   贺岩漫不经心地扭头,目光猛地顿住。   这把黑色的雨伞上印着logo。   是公司名,而这个公司名前几天他在那张名片上见过。   闻雪举高伞柄,露出清丽瓷白的脸,浮起笑意:“一起撑。”   …   与此同时。   林柏舟不愿意湿哒哒的回华珺府,开车回了自己的住处,匆匆冲过澡后,拿着毛巾擦拭湿发,门铃声传来,他慢步过去开门,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两人只相隔半年一前一后回国。   干脆租了同一个公寓小区,三不五时一块儿喝酒看球赛。   朋友拎着兜啤酒进来,“这么早洗澡?”   林柏舟把门关上,“淋了雨。”   “没开车还是没带伞?”   朋友只是随口一问,林柏舟也没回答,他偶尔会摁亮手机,像是在等待什么人的消息。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朋友递给他啤酒,他被手机的振动声吸引,完全分心,差点没拿稳,连忙解锁一看,只是气象台发的提醒市民小心暴雨的短信。   林柏舟勉强压下失望的情绪,沉默半晌后问道:“有件事我很疑惑。”   “什么事?”   他慢慢说:“最近认识了一个女生,总是碰到她哥哥送她上班接她下班,我总觉得她哥哥对我有……”他顿了顿,还是决定用别的词来替代敌意,他想应该是他的错觉,他们素不相识,一个陌生人怎么会对另   一个陌生人产生敌意,“偏见?我不太懂。”   尽管他前言不搭后语,但朋友还是听懂了,喝了几口啤酒,同样困惑地提出疑问:“你确定你说的这个人是哥哥,不是男朋友?” 第53章   盛夏的雨不讲道理,一分钟以前细雨如丝,当闻雪撑开伞走到贺岩身旁,两人站在宽大的伞面下时,雨点骤然砸下,周围的行人纷纷奔跑躲雨。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闻雪垂至小腿的裙摆也被雨水溅湿。   贺岩眼底本就很淡的笑意,在短暂的茫然错愕之后,如被冰封般凝固。   “你看,”闻雪朝外伸出一只手,感受着这场渐渐倾盆的大雨,唇角带笑,“雨下大了,还是得打伞。”   贺岩沉默。   他抬起手在空中迟疑了一瞬,接着握住伞柄,从她手中接了过来,他举得更高更稳,“走吧。”   闻雪这才有空提起裙摆,和他一起在雨幕中走。   车就停在不远的地方,上车开了冷气,她不禁打了个冷颤,赶忙拿起摆在一旁的纸巾盒,胡乱抽了几张,率先给他,“擦擦。”   贺岩机械般接过,并没有擦脸上还有肩膀的水珠,他不由自主地收紧手掌,“这把伞不是你的。”   “当然不是。”   闻雪一边俯身擦脚踝小腿,一边随口回,“真的很巧,碰到了微微哥哥,他可能误会我是在咖啡店躲雨,就拜托店员把伞给我……”   说到这,她抿唇笑笑,像是感慨,也是自言自语,“他人很好。”   贺岩转过头平静地看她,她脸上的笑容仿佛都变得刺眼。   “怎么了?”闻雪坐好,对上他的注视,“事情办得还顺利吗?”   对她而言,林柏舟的伞只是个再小不过的插曲。   她心里更在意的是贺岩的事情有没有顺利办好。   “还行。”贺岩语气寻常,“今天有些事跟人约好面谈,他开车过来的时候追尾了,所以耽误了不少时间。”   “没事吧?”   “没事。”   闻雪舒了口气,“那就好。”   贺岩也缓慢地笑了下。雨水在挡风玻璃上蜿蜒而下,整个世界模糊又扭曲。   …   吴越江从饭局抽身回来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他疲倦地上楼,准备回房拿毛巾洗澡,意外发现贺岩房间的灯还亮着,心念一动,大力拍门,“开门!”   门一开,他险些被吓了一跳。   贺岩的脸色沉沉,跟外面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有得一拼。   “我说我喝多了,走错房间你信吗?”吴越江说。   “进来吧。”贺岩平淡地扫他一眼,往里走。   吴越江看他这模样就知道是遇上事了,一时之间进退两难,他一点都不想知道是什么事把贺岩都难住了——一般来说,这种事他知道了也没用,他帮不上忙也就算了,到时候心烦的人从一个变成两个,不划算。   “哎……”   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抓抓头发,认命地跟着进去。   贺岩在桌前坐下,继续拿笔抄经书。这本是修身养性的好事,但吴越江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心情更复杂了,连他都看得出来,贺岩在隐忍压抑着什么情绪。   “字写错了。”吴越江出声提醒。   贺岩笔尖一顿,直接撕下那一页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   “我觉得你最近太累了。”吴越江凝神看着他抄的经文,“十一月不是还要去美国吗?趁这段时间调整下,该放的事放一放,你说呢?”   贺岩抬起眼眸,“比如什么事?”   吴越江耸肩,“接送妹妹啊,租写字楼啊,妹妹自己会开车,写字楼嘛,你要不就交给汪远或者娜娜,娜娜吧,她办事细心。”   “我不放心。”贺岩静默片刻后,缓声道。   无法放心,怎么可能放心。   不知道变故什么时候突然降临的紧迫感,让他恨不得时时盯着她不放。   “服了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吴越江伸出手臂,拍拍他的肩膀,微笑,“再过三四个月,妹妹就二十一了,说起来她比心悦还大几个月呢,她这次开学就是大三了,时间过得很快的,也许眨眨眼她就毕业了,找工作……”他顿了顿,感慨,“找男朋友,好吧,女朋友也行。”   贺岩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笑了,气笑的,撕了页纸揉成团砸他,“滚,发什么酒疯?”   吴越江笑中带泪:“你忘记了,以前小恒收情书,心悦嫉妒得眼睛都红了,有一天总算收到了,结果是她同桌写给她的。”   贺岩显然也陷入了回忆中,紧蹙的眉头舒展。   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响起,他侧过头,只见吴越江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这就准备点烟了,他收敛笑意,“回你的房间抽去。”   吴越江咬着烟蒂,哼笑一声,“哈哈,你馋得不得了了。”   “知道还不快滚。”   吴越江笑得幸灾乐祸,大摇大摆往外走,在门口时站定,扭过头来,正色道:“别太累了,早点休息。”   贺岩忍俊不禁,笑过之后,他认真地颔首,“好。”   他不愿意用命运这个词来形容眼下他无法控制的情况,比如林柏舟的出现,又比如她和林柏舟的逐步靠近。   可他无法否认的是,即便不是命运,那也是一种缘分。   本该属于她的缘分。   他不应该干涉。   -   雨过天晴,燥热的天气凉快了些。   闻雪喜滋滋地坐在沙发上,将这段时间收到的补习费整理好成厚厚一沓,从收纳盒里找出皮筋扎住,她准备今天早点出门,抽空去一趟银行存钱。   要不是钱很脏,她都想么么么亲上几口。   就是有一点点遗憾,要是贺岩是这个月或者下个月过生日,那她岂不是可以给他买更贵更好的礼物?   没关系,每年都要过生日,她心满意足地往后一趟,够住小茶几上的手机,给他发消息:【今天提前二十分钟出发[转圈圈]】   几分钟后她收到他的回复:【写字楼的事敲定了,今天不用去市区,你开车注意安全】   闻雪逐字逐句地看过去,拇指无意识地屈起,抠着手机边缘。   要去存钱的喜悦仿佛一瞬间褪去,她垂下眼眸想了想,重新展颜,尽量愉悦欢欣地回他:【真的吗?太好了[转圈圈]】   直到她下楼上车,他的消息姗姗来迟:【嗯】   闻雪猜他在忙,不再打扰他,将手机放在扶手箱上。虽然今天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但她还是不想改变计划,第一站是附近的银行网点,拿到atm机吐出来的小票时,唇角翘起。   第二站是方家,她下车时没有忘记林柏舟给的雨伞,伞面上的水干透了以后,她小心地折好装进包里,不管今天他在不在,她都要把雨伞放在方家。   她有些不好意思,昨天在咖啡店她就想给林柏舟打电话或者发短信道谢,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将包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他给的名片,应该是在外面找东西时不小心掉了吧?   鞋柜上多了一把雨伞,张姨也没察觉。   闻雪从方家出来,站在电梯间里朝外面看了眼,天已经黑了。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她准备进去时,惊讶地跟林柏舟目光交汇,他从里走出来,像是跑了一段路,克制地喘气,“闻老师。”   她摁住电梯下行键,笑着点头,轻声道:“对了,你的伞我放在鞋柜上了,昨天的事,谢谢你。”   林柏舟酝酿了一路的话就这样卡在喉咙。   昨晚听了朋友的话后,他也   意识到闻雪跟那个男人的关系可能真的不一般,但今早太阳升起时,他又忍不住在想,万一呢?随意误解一个女生跟另一个男人的关系,这是否也是一种偏见。   他至少亲口问她,虽然没有立场。   “不客气。”他挤出笑容。   闻雪走进轿厢,按了数字1,门缓缓合上,最后定在林柏舟眼里的是她低头时,垂落在脸侧的几缕乌发。   一秒还是两秒,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急切地按了另一部电梯下行键,他很少有这样几乎失去理智的时刻,心动太过罕见,罕见到也许是一生仅有一次。   电梯抵达一楼,闻雪往楼道外走去,她将手机放进包里,顺便摸到车钥匙。   上了两个小时的课,她脑子也嗡嗡的。   “闻老师。”   随着温和的男声同时传来的是更为急促的脚步声,制止了闻雪前进的步伐,她回头,眼里闪过惊讶疑惑,“你——”   他有什么事吗?   “闻老师,”林柏舟上前几步,他似乎也在犹豫纠结,“我可能有点唐突,但有件事,我还是想问问你。”   这一刻,他不想问她跟那个男人的关系,这不合适,跟他也没有关系。   他只想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闻雪微怔,“什么事?”   林柏舟镇定心神,提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张了张嘴,然而另一道更为低沉,且强势的男声直接打断了他——   “过来。”   两人齐齐循声望过去。   半遮半掩的暮色中,高大的男人挺拔地走了过来,离闻雪只有几步之遥时站定,他的视线并没有在林柏舟身上停留,只是盯着她,“该回家了。” 第54章   对于贺岩突然过来这件事,闻雪心里的惊喜远远多过于意外。   她想也没想,便朝着他走过去,走了两步后,及时反应过来林柏舟还在,她在贺岩沉静的目光中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同样两步以外的林柏舟,“嗯,你要问我什么事?”   林柏舟望着她,也无法忽视她身后那个男人锐利的视线正在他脸上寸寸巡视。   其实,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他终于看清楚,那个男人对他存在的不仅仅只是敌意,是警惕,是防备,是妒意。   那么闻雪呢,她知道吗?她知道这个被她称呼为“家里人”的男人,怀揣的是什么心思吗?   “我想问你。”   林柏舟停顿,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他早已经习惯了克制,或者说忽视内心真正想要的东西,小的时候父母离婚,他们问他想要跟谁一起生活,他想跟母亲,给出的答案却是父亲。   因为他知道她的工作很忙,忙到无暇照顾两个孩子,他如果跟她,她负担会很重。   他应该习惯。   他已经习惯。   “你现在有男朋友吗?”他平缓却坚定地问道。   贺岩静静地立着,他不催促,存在感却很强,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看向不远处的草地。   闻雪听到这个问题,错愕几秒,心里掠过一丝古怪的情绪。   确实古怪。虽然她不会刻意去观察身边的人,尤其是男生,但绝大多数时候谁喜欢她,她或多或少都会有所察觉。   林柏舟?   她不确定地看他,“没有,不过我……”   “我知道了。”   林柏舟知道“不过”以后的话不会太好听,只要她说“没有”就够了。   他笑了笑,往后退了两步,又恢复了原来从容镇定的表情,“闻老师,再见。”   闻雪想了想,“再见。”   刚刚有一个瞬间,她差点脱口而出“有”,就像当初婉拒汪远那样,但她记起贺岩就在她的身后,她曾经答应过他,会认真生活,会好好生活,不会总是沉湎于过去。   目送着林柏舟走进楼道后,她回过身,扬起笑脸,“怎么都没发消息说你要来?”   贺岩在她说“没有”的时候,无声地笑了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疲惫地转了转脖子,声音都是懒的,“忘了。”   闻雪还是觉得有些尴尬,她不太想被他撞见刚才那一幕,转移话题道:“那你吃饭了没?”   “没。”   “正好!”她粲然一笑,“今天我高兴,我请你去吃旋转寿司。”   “行。”他率先抬腿往外走,“高兴什么?”   闻雪跟上,从帆布包里搜出钱包,钱包里还夹着atm机打印出来的小票,她递给他,眼眸明亮,“看,我的血汗钱。”   贺岩接过,哑然失笑,“还以为你为那小子的告白高兴。”   哪壶不开提哪壶。   闻雪腹诽,纠正并且强调,“他没告白。别乱说。”   贺岩眼皮都没抬一下,懒得跟她争辩,一个男人如果不是喜欢她,吃饱了撑的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上辈子的林柏舟是在她实习期结束,而他们也没有同事或者上下级关系以后再追她的,这辈子他太心急了,她还是他妹妹的家教老师,他便急不可耐地告白。   是提前两年认识,此时的他又太年轻的缘故吗?   华灯初上,周围的商场大厦都开着投光灯。   白色轿车在前面带路,吉普车紧跟其后,旁边车道的想加塞,他便降下车窗,一踩油门冲过去,不让任何人任何车有机会插到他和闻雪之间。   两辆车一前一后地驶进商场地下车库。   寿司店里几乎坐满了顾客,闻雪带着贺岩赶忙坐下,实际上,她也是第二次来,但她觉得自己比他有经验,叽叽咕咕地告诉他在哪接水喝,小抽屉里都有哪些东西……   贺岩撑着脸,一言不发地看她嘴巴一张一合。   算了。   她高兴就好。   闻雪稍稍偏向他,小声说:“不要跟我客气,你想吃什么就拿,我赚了不少钱。”   可能对于他来说五位数不算什么,但她真的好高兴。   她开始深信不疑,她还会赚很多个五位数,以后她的人生也会越来越好。   贺岩神态放松了些,模仿她的口吻:“哦,赚了不少钱。”   闻雪瞥他一眼,重新坐好,她伸手在传送带上拿了叠三文鱼寿司。   “帮我也拿一叠。”身旁的男人开口。   她没应,却飞快又拿了一叠往他手边一推。   抱着一种回击的想法,闻雪眼睛珠子一转,抿唇偷笑,殷勤地帮他撕开几小包芥末酱,死命地加在酱油里,煞有介事地教他:“蘸着才好吃,试试。”   贺岩:“……”   她是不是真以为他没吃过日料?   两辈子加起来日本他都不知道去过多少次了。   他别开眼,掩饰笑意,夹起一块寿司,在她期待的注目下,蘸了酱油跟芥末往嘴巴里送,细嚼慢咽,面无波澜。   闻雪震惊不已。   难道是这家分店的芥末酱不够正?   “不错。”他说。   她一脸狐疑,也夹了块,很小心地蘸了一些,张开嘴巴一口咬住。   “咳咳咳——”毫不夸张地说,她感觉自己的面部,大脑,全都空白了几秒,那滋味太过酸爽,她慌忙捂住嘴,冲得她眼尾泛红,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被他摆了一道。   不过,他也太能忍了。   这么冲的味道,居然可以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她泪光盈盈看向他,对视片刻,噗嗤一笑。   贺岩不再忍耐,他快被这块寿司送走了,拿起杯子,仰头全都喝了,两人都被逗得笑意连连。   …   夜晚。   吴越江在房间里待久了想出来透气,他点了支烟,低头翻着手机消息。寂静的夜里,汽车轮胎的声音格外突兀,更别说是两辆车,光是车头灯照着,都有些刺眼。   他倾身,低下脑袋朝下看。   认出是闻雪还有贺岩的车,心里还纳闷,这是干什么去了,还开两台车。下一秒,关车门的动静叫亮了楼道里的灯,他眯了眯眼睛,依稀听到闻雪语调轻快地问道:“怎么样,停得还好吧?”   “厉害。”是贺岩轻松   中略带散漫的回答。   两人并肩走着,有说有笑。   这哥们一如既往地敏锐,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打量,抬起头看向二楼。   幸好他反应更敏捷,整个人往后仰,躲进了昏暗中,只留指尖忽明忽灭的一点,他郁闷吐出烟,意味不明地叹息一声。   那些话都白说了。   -   再次开学回宿舍,闻雪完全没了上次的失落惆怅,甚至她都不需要李静如和娜娜再跟过来帮她搬行李,在宿舍楼下,她忍不住反复交待:“还是要经常洗车,不要停在靠近楼面的地方,之前有人扔过香蕉皮,砸在咱们车上了。”   这些话,她在来的路上说了不下十遍。   贺岩这辈子仅剩不多的耐心都给了她,他听着听着都没了脾气,决定回去就让汪远挨个敲门问问,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往她车顶扔香蕉皮。   “还有吗?”他掀开眼帘问她,“还要怎么供着那祖宗?”   闻雪忍笑。   她只是想提醒他,要爱惜。   “少喝点酒。”   她鼓起勇气说了这四个字后,不等他的回答和反应,她转身就往里跑。   贺岩回过神来,在原地站了会儿离开。   开学后的日子过得飞快,临近十一黄金周,宿舍里热切的讨论声就没停过。叶曼妮拿了快递过来,推开门,首先看到的便是闻雪靠坐在椅子上,一手拿梳子梳头发,一手用肩膀夹着手机跟人聊电话。   语气轻快,眼眸含笑。   她不禁一阵恍惚。   不知怎的,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的闻雪,那个沉浸在悲伤中,脆弱得好像整个人都是透明的闻雪。   闻雪听到开门声,侧过头和叶曼妮对视上,她笑了笑,然后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对电话那头的人柔声说:“行,那你明天来找我,我们一起去逛街,我带你吃我们食堂。”   说完,她挂了电话。   叶曼妮拎着快递过来,恰好闻雪的桌上有剪刀,她借用拆开快递,问道:“是贺岩吗?他明天要来?”   “不是。”闻雪也很好奇她又又又买了什么东西,张望着,“是娜娜,你上次见过的,我们约好明天去买防晒霜还有面膜。”   叶曼妮:“哦哦,你们国庆要去海边旅游对吧,那的确是要注意防晒,记得一定一定要买防晒指数高的!”   “嗯嗯!”   闻雪很小的时候就想去海边看看。   虽然去过的人都说大海并不像电视上看到的那样宛如玻璃透明清澈,但她还是向往憧憬。   这次是贺岩和吴越江组织的公费旅游,据说是今年上半年的利润再创新高,再加上新的公司年底要开业,索性全公司的人都歇几天,痛痛快快出去散心游玩。   大家都兴奋极了。   闻雪没想到名单中居然还有她。   对此贺岩回答,她在公司兼职过,当然算。   叶曼妮拆快递有些粗暴,三下两下几乎要将盒子扯烂,从里拿出包装好的香水,“我找代购买的,好不好看?”   闻雪“咦”了声。   “怎么了?”叶曼妮接着又拆香水盒。   “好看。”闻雪只是想起了贺岩床头柜抽屉里的香水,就是曼妮买的这一款,一模一样。   叶曼妮按下喷头,两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努力嗅嗅。   闻雪夸赞:“好好闻。”   叶曼妮一本满足:“我也好喜欢!”   “我再闻闻。”   “我给你喷手上。”   “么么。”   闻雪满手馥郁香味,脉搏处最浓。   …   这次旅游全体员工都到了,考虑到舒适便利,吴越江大手一挥,豪气万丈地包了两幢独栋别墅,大家疯玩了两天,依然兴致不减。   晚上他们集中在另一幢别墅准备露天烧烤。   汪远往牛肉串上刷着烧烤料,吐槽:“真把我们这儿当厨房了,天天醒来没闻到海水的咸味,全都是烧烤味。”   娜娜目不转睛地看着李静如在调酒,花花绿绿的,好看又诱人。   李静如在漂亮的杯子边缘放上薄荷叶递给她,“试试,这是我从我前前前男友那里偷师学来的。”   娜娜掰着手指头数,“静姐,你到底有多少个前男友?”   李静如得意地甩头发,“全世界长得齐整些的都是我前男友哈。”   闻雪抱着个椰子在喝,闷闷地笑着。   她脸颊泛红,这两天都快算得上是她人生中第二开心幸福的时光了。   “妹妹,要不要试试?”李静如诱惑她,“我可是有专业调酒师的水准,你去酒吧点一杯得好几十一百多呢。”   “我也没去过酒吧……”   闻雪见娜娜喝得一脸沉醉的模样,心也动了,她下意识地四处张望。   李静如抬手一指远处椰林沙滩,揶揄她:“岩sir在那边打电话,去吧,要得到家长点头才敢喝酒的乖宝宝。”   娜娜哈哈大笑。   正在跟未满周岁的女儿视频的蔡姐也笑。   闻雪脸一红,还是放下椰子,穿好拖鞋去沙滩找贺岩,远远地就看到了他,他穿着到膝盖的短裤,还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他极少这样穿,褪去了这些年在社会摸爬滚打的成熟沉稳,看起来更年轻更有朝气。   柔软的沙子蔓过她的脚趾,她一脚深一脚浅地来到他身后。   他正在跟人打电话,零星几个字眼飘过来,她听出他是在跟人说下个月去美国的事。   她不知该不该上前时,他突然转过头来,见是她,他歪了下头,对电话那头的人说:“等我一分钟。”   说着他随手捂住手机,问她:“有事?”   闻雪轻点了下头,“就……静姐在调酒,颜色很好看,我有点想试试。”   海浪声一阵一阵的,贺岩打量她红扑扑的脸,暑假那段时间他抽空又带她去了趟医院,现在调养身体的中药没再喝了,她身体变好,气色也好。   不过,喝酒?   他皱了下眉,话到嘴边改了,“行。”   老吴说得对,她马上就二十一了,是个成年人,即便是几岁的小孩也会对没有尝试过的事物感兴趣。   况且他在这里,别墅全是自己人。   闻雪欣喜,不再打扰他跟人讲电话,转身就往别墅方向跑,带起沙子飞扬,贺岩怔了怔,扬声喊:“少喝点!”   这通电话又讲了近一个小时。   结束通话后,贺岩握着发烫的手机往回走,等到了别墅院子,扫视一圈,定在歪在秋千椅上打盹的闻雪身上,他大步走过去,还没走近,先闻到了她带着酒气的吐息。   这下不止脸红,脖子都是红的。   他叉着腰,找寻罪魁祸首,李静如不知道闪哪去了,就剩蔡姐跟娜娜拿着话筒在陶醉唱歌。   “她喝了多少?”贺岩沉声问道。   娜娜眼神也迷蒙,“几杯吧……主要是我们玩游戏,她输了……”   蔡姐失笑,“没事,高兴嘛。难得出来趟。”   贺岩在秋千椅前蹲下,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果然酒劲上来了,脸都在发热。   不过在酒品上,她随了他。   喝多了也很乖,不说话也不乱动,就睁着眼睛看他。   他转头喊娜娜:“别唱了,你把她扶回去,让她在沙发上躺一会儿,我去买蜂蜜。”   娜娜也是半醉,不太清醒,跟他叫板:“我不,我还要唱。”   “要不我扶她回去吧?”蔡姐说。   贺岩摇摇头。   他也是脑子不清醒了,居然喊娜娜扶她,即便是没喝酒的蔡姐也不行,这要是没扶稳,在路上摔了跤可不轻,思及此,他站起来,一把扶起在发呆的闻雪。   “还能走吧?”他低声问。   闻雪怔怔地看他一眼,似乎在努力辨认他是谁,慢慢地点了下头。   贺岩无奈,小心地扶着她绕过游泳池,走出别墅院子。两栋别墅之间不到百米距离,碰到了跟人打电话的周姐。   周姐移开手机,喊了声:“贺总。”   “嗯。”贺岩想起她跟闻雪住一间房,“等会儿你忙完了就过来,把她送到房间。”   “   好。”   两人说话时,谁都没有注意到闻雪听到“贺”这个姓时,悠悠地看向贺岩,不太清明的目光想要努力专注。   贺……   是谁……   她思绪变得缓慢,迟钝。   只能盯着他,被他扶着进了此时此刻没人的别墅里。   昏暗中,贺岩将她放在客厅沙发上,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他笑了下,微微俯身,和她对视,“醒了?渴不渴?”   闻雪呆呆地点头,“有点。”   “行,等着——”他转身背对着她,朝着一旁的立柜走去,上面摆着几瓶矿泉水。   贺……   闻雪望着他的背影,她知道他是谁了,她温柔又满足地笑了笑。   贺岩拿了瓶水,刚拧开瓶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正要回头,忽地身躯像是被人点了穴,钉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脑子里嗡的一下,懵了。   垂下眼眸,他的腰腹上多了一双手。   她慢慢贴近他僵硬的身躯,眷念地从背后牢牢地抱住了他。 第55章   贺岩进来的时候没顾上开灯,此时,整个客厅只有生态鱼缸发出来的浅蓝色光芒,微弱地照着他的侧脸,他甚至忘记了言语,下颌绷着,定定地看着腰上的那一双手。   身后的人似乎还不满足,她闭着眼睛,额头轻轻地抵着他的肩膀蹭了蹭,轻声笑道:“好晕。”   就好像漂浮在一望无际的海面,整个人晃晃悠悠,眼前的世界都是扭曲的,颠倒的,她只能抱住眼前这个人,是这个世界上她最眷念的人,她才会有足够多的安全感。   直到她说出这两个字,贺岩猛地回过神来。   这不是他的错觉。   他差点没拿稳已经开了盖的矿泉水,只能略显狼狈地放好,再抬起手要拂开她紧抱不放的手,带着薄茧的手刚触碰到她的手背,他像触电般缩了回来,“闻雪。”   他艰涩地喊了她一声。   是在提醒她清醒过来。   “嗯?”她懒懒地应道。   “你喝醉了。”贺岩声音沉沉,“赶紧松开。”   不是不能推开她,但他忘了。   “我不要。”   闻雪还用额头去撞他,喝多了,原本声音就柔软,这会儿带了些撒娇的意味。   贺岩不止是头疼,而是她触碰到的每一寸皮肤都开始蔓着痛意。他忽然发现,跟一个喝多了的人讲道理是无用功,他重新拧紧瓶盖,静了十几秒钟,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不行。   他勉强找回一丝理智,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保持绝对的冷静以及平静转过身。   谁知,她又像是水草般缠裹过来,这一次她不是从背后抱住他,而是直接正面抱他一个满怀。   贺岩被她抵着撞上立柜,矿泉水瓶也被撞倒,发出砰的沉闷声。   她仰起脸,深深地看着他,几乎要看到他的心里去。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只要他再低下头,鼻梁就能碰到她的鼻尖,他仓促地移开视线,喉结滚动,“松开,你现在并不清醒,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贺岩很后悔,非常后悔,他就不该点头让她喝酒。   她虽然快二十一了,但他相信,她估计都没喝过两次酒,最多也就只喝过一小杯啤酒。   那次他也在场。   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她,他坐在他们对面。那天很热,贺恒点了几瓶冰啤酒,她看起来很想喝,小情侣嘀嘀咕咕好半天,贺恒不情不愿地给她倒了一小杯,还没倒满。   她鼓起勇气跟他碰了杯,腼腆害羞地喊大哥。   以她的酒量,不,她根本就没有酒量,喝了李静如调的乱七八糟的酒,不醉才怪。   “听不懂。”闻雪看他薄唇在动,她很想努力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但耳朵是软的,心也是软的,硬邦邦的话听不进去,她傻乎乎地笑,吐息里都带着葡萄的味道。   贺岩不受控制地屏息,狼狈道:“等你酒醒了我们再谈……”   闻雪点了下头,她松开了一只手,靠得没那么近了,仿佛听他话的样子。   入夜后海风带着凉意,气温适宜,如果要在沙滩散步,还要穿一件外套。这般舒适的天气,贺岩甚至热得出了些汗,感受到她在退开,他总算松了口气,然而下一秒,她毫无预兆地抬起手,用细腻微凉的指腹摩挲着他的眉峰。   贺岩呼吸一滞,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她唇角含笑,从凌厉的眉峰到高挺鼻梁,再到薄唇,视觉不够,再加上触觉呢,把他的五官全都记下来,刻在心里。   够了。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严厉道:“你知道你是谁,我是谁吗?”   闻雪觉得他好傻。   怎么会有人问这种问题,这和问她一加一等于多少有什么区别。   她被逗得轻笑出声,眼波流转,这一笑更晕了,“你是贺——”说到这里,她顿住,朦胧的眼里闪过一丝困惑茫然,也有些不知所措,贺……贺什么?   “你好烦!”她突然就恼了,恼得她想让他闭嘴,干嘛一直喋喋不休。   “我……”   她压住他的胸膛,踮脚吻上他干燥的嘴唇。   这是他常常对她用的方式。她生气不说话时,难过时,高兴时,他总会这样。   贺岩如遭雷击般怔住,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也在收紧,水润滋润干燥,甜香覆盖清冽,白雪落在岩石。   双唇不留缝隙地贴着,灼热的呼吸交缠,剧烈的心跳在共振。   贺岩闭眼,这一刹那,他这座被封印的雕塑也被她轻轻打碎,几秒,还是十几秒,既短暂又漫长,他不再按捺,也压制不住厚重的私心,他松开挟制她的手,于黑暗中,扣住她的后脑,逼她更为靠近。   闻雪都快站不稳,他反客为主托住她的腰,毫无章法地深吻。   吻到她不能呼吸,强烈到她觉得自己都要被这股强势的气息吞噬时,心里涌上前所未有的畏惧害怕,令她下意识地躲开他,急急喘息道:“贺恒,你别……”   贺岩全部的自制力在这一刻又迅速回笼,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逐渐升温的身躯也像是被人一脚踹进了冰窟,瞬间冷却,她并没有完全躲开他,而是靠在他的耳边贪婪地呼吸,鱼缸的光隐隐约约照着他们的身影,仿佛交颈相拥。   他在干什么?   贺岩骤然清醒过来,与此同时,世界的屏障也在消失,他听到了由远而近的说话声,一步步在迈近。   这混乱的状况他不想被其他人看到,勉强稳住思绪后,他虚搂着她,将头晕目眩到脚步虚浮的她推到沙发上,锐利的视线扫视周围环境,然后胡乱整理衣服,往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一眼,闻雪斜斜地半躺着,或许是那个荒唐的吻耗尽了她最后一丝体力,她疲倦到合眼睡了。   这算什么?   他算什么?   他笑了声,眼神悲凉,收回目光按下门把手,刚下台阶,便迎面撞上跟家人结束通话的周姐。   周姐脸上还带着轻松的笑意,问道:“灯怎么没开,闻雪还好吧?”   “忘了。”贺岩一开口,声线沙哑,他抬眼看向周姐,“周姐,我现在开车去买点解酒药蜂蜜,你……”他顿了顿,像是陷入了挣扎般沉默了。   周姐诧异地望着他。   她虽然年长贺岩近二十岁,但这几年相处,她对他无比敬佩,因此即便他总是喊她姐,她也不会托大。   这是她第一次看他如此犹豫,为难,踟蹰。   “你帮我个忙。”他下定了决心,哑声道。   “你只管说。”周姐在惊讶之后一脸正色地应下。   现在公司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没有受过贺岩的关照?只要他肯开口,不管多难的事,他们都会想办法帮他。   贺岩木然地笑了笑,算是感谢,他再次回头,客厅没开灯是黑的,即便目光穿过落地窗,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不知道她还晕不晕,头疼不疼,“闻雪要是醒来,你告诉她,我昨天扶她回来的路   上碰到了你,着急去买药,托你把她带回别墅的,也一直都是你在照顾她。就这样。”   今晚的这场荒唐闹剧,他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就让她以为这只是个梦。   是个因为她太过思念贺恒而做的梦。   他不能接受她因为这件事躲避他,疏远他,离开他,他不接受。   周姐错愕,想追问原因,又瞥见他脸上复杂的情绪,只好点头道:“好。”   贺岩沉声:“无论谁问起,你都这么说。”   周姐急了:“可是——”   “没有可是。”贺岩冲她笑笑,“周姐,麻烦你了。”   周姐一脸欲言又止,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在他的注视下答应,“好,我谁也不说。”   贺岩疾步走出院子,越走越远,似乎靠近大海的地方月亮也离得更近,在冷清的月色下,他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的寂寥。   他不再是岩石,也不再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铁。   他的脊梁随时都可以弯下。   周姐在原地望了片刻,怀着满腹不解推门进了别墅客厅,走进来一眼就看到闻雪放松地躺在沙发上,看她衣服好好的,头发也好好的,她稍稍安心了些。   她是过来人,在贺岩从门里出来时,更是一眼就窥到他眼里努力压抑的冲动。   “闻雪,你还好吗?”周姐叹息一声,收敛好不该有的情绪,来到沙发前站定,伸手轻轻拍她。   闻雪闷哼了声,闭着眼睛皱着眉转过脸来,待看清楚后,周姐猝不及防,愣怔好久。   以往一笑就弯起来的嘴唇,像是被人亲过咬过,有些微肿。 第56章   贺岩开门上车,没控制好力道,关门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的突兀。   他烦躁地往后靠,双手有些无力地抓了抓头发,更令他心烦意乱的是,那股清甜的气息仿佛还在鼻间,不,不是在鼻间,是完全地覆盖在他的身上,他被包裹。   一个人在车上呆坐了许久,担心她不适的念头还是占据上风。   他扣上安全带,沉着一张脸开车,斑驳树影掠过,忽明忽暗地照着车内,握住方向盘的那双手时而放松,时而收紧。   市区离得不算远,夜晚的街道没了白天的喧闹,静到连呼吸声都如此清晰。   药店的招牌很显眼,贺岩必须要以此来转移注意力,他靠边停车,大步走进店里,正懒洋洋玩手机的店员忙热情地问道:“请问要买点什么,我这边可以推荐。”   “解酒药,蜂蜜。”   他低声说,“要副作用小一点的。”   店员明白,起身从柜台走出,去陈列货架找药。   贺岩则麻木地站在收银台前,忽然他感觉到脖颈侧边有些痒,下意识地抬手去抓,却触碰到了一根细软的发丝,就在他以为自己完全冷静下来时,一瞬间又被击溃。   他摘起那根发丝,柔软又光泽,像她这个人。   该遗忘的画面在眼前浮现。   店员拿了罐蜂蜜还有解酒药笑着走过来,在离他还有几步时停下脚步。   这个男人……   好奇怪。   即便他们素不相识,她竟然也能察觉到他的绝望,“先生,你没事吧?”   贺岩将那根头发攥在手里,平静道:“没事,多少钱。”   另一边,周姐在沙发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起身,上楼回房,在洗手间里找到闻雪的擦脸毛巾,接了盆温水,像照顾自己的女儿那样,为闻雪擦脸擦手,尽量让她舒服些。   门外传来脚步声说话声,周姐心一惊,看向门口,是李静如和蔡姐,她舒了口气,“娜娜呢?”   李静如笑:“万年带她去沙滩散步了。”   蔡姐也走过来,看闻雪躺在沙发上,想起什么,环顾客厅,问道:“岩哥呢,我记得是他带闻雪走的呀?”   周姐眉心一跳,笑了笑,继续拉过闻雪的手帮她擦掌心,语气寻常:“是呢,他刚带闻雪从那边出来就碰上我了,大概是担心闻雪头一次喝醉不舒服,着急去买药,就把她托付给我了——”   说到这,她抬头看向落地窗外,自言自语:“怎么还没回。”   “完了!”李静如面露懊恼,“等下岩sir得骂死我。”   但凡眼睛没瞎的人都知道岩sir有多在意闻雪。   现在闻雪喝醉了,醉醺醺地躺在沙发上,完蛋,她要被喷个狗血淋头了。   周姐深深叹息:“你也是,给闻雪喝酒,要是出了事……”   李静如觉得她太夸张,“能出什么事,这里都是自己人,”说着,她也担心闻雪,“要不给她喂点水吧,稀释稀释。”   她往立柜走去,随手拿了瓶矿泉水,费力拧开瓶盖,来到闻雪身旁蹲下,捏捏她泛红的脸,“妹妹,醒醒啊,飞机快起飞了,赶不上了。”   果然,闻雪立刻睁开了眼睛,茫然道:“什么?”   李静如大笑,“妹妹,真可爱啊。”   她把瓶口送到闻雪嘴边,哄道:“来,喝点水会舒服些。”   “……喔。”缓过最强的酒劲后,闻雪还是头晕,还伴随着恶心的感觉,不过也恢复了些清明,她扶住瓶身,小口小口地喝水,喝完后,她小声说,“我想洗澡。”   “再等等。”周姐帮她梳理乱得贴在脖子上的头发,“贺总开车去市区买药了,吃了药躺躺再洗澡也不迟。”   “他去买药了?”   “对。”周姐笑,“走了好久了,你不记得了?在别墅门口,他把你交给我,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把你扶进来的。”   闻雪忍着头晕想了想,想坐起来,“谢谢……”   她其实还是醉的,话传到她的耳朵里,她要想一想才能懂对方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只知道,贺岩买药了,以及,她给别人带来了麻烦。   她们几个女人,尤其是蔡姐和周姐都是放下家庭跟孩子来的,格外珍惜这次旅行,见闻雪这会儿状况还好,便也放下心来,打开电视剧着急忙慌要追剧。   闻雪被她们转移到了单人沙发上躺着。   又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别墅门口传来汽车轮胎的声音,闭眼休息的闻雪睁开眼,视线游移,找不到落脚点。   贺岩手里提着装解酒药和蜂蜜的袋子怔在院子里。   眼睛能够看到客厅的灯亮着,耳朵也能听到在夜里略显嘈杂的电视背景音,他却迟迟下不了决心走进去。   只能忘记那个吻,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抬腿踏上台阶,敲了下门,听到李静如说“进来”,他镇定地推门,门被打开时,他习惯性地扫一眼,就一眼,便和在单人沙发上的闻雪视线相撞。   闻雪目光飘在他身上,她慢慢冲他笑了下,像往常一样,没有防备,没有猜疑,当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信赖的人。   贺岩心里五味杂陈。   他收敛好不该有的情绪,沉稳地来到单人沙发前站定。   除了周姐以外,谁也没有发现他有刻意离闻雪远一点,他目光转动,看闻雪抱着瓶矿泉水,勉强稳住心神,顶着她的注目,神色自若地拆开解酒药,倒了一颗在掌心,俯下身,没有和她对视,“吃一颗。”   闻雪眼睛不眨地看着他,嗯了一声,伸出手去拿药。   她手不稳,有些抖,眼睛在晃,怎么也对不准,指腹在他粗粝的掌心抓来抓去。   贺岩的呼吸变得缓慢。就在他忍不了的前一秒,她抓住了那颗药往嘴里塞,又拧开瓶盖,仰头喝水吞咽,水太满,她又头晕犯恶心,整个人好像漂浮在云端,一下呛住,捂住嘴咳嗽。   和完全沉浸在电视剧爱恨情仇的另外两人不同,周姐时不时就担忧地看向这边。   贺岩顾不得别的,赶忙靠近,伸手拍闻雪的背,为她顺气。   手掌之下是她柔软的发丝,他看她难受的样子,一时之间心里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等她喘过气来后,他转头,隐忍着不快对李静如说:“你   灌了她多少酒,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她能喝这么多?”   即便李静如早就有心理准备,还是懵了几秒,“……我错了。”   她又忍不住辩解:“不过妹妹自己也想喝,让她……”   试试呗。   后面的话,在贺岩冷冷的目光中咽下,消音。   贺岩还想训斥几句,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力道扯他的衣服,他立刻低头看向闻雪,“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闻雪摇了摇头,“你别这样。”   李静如撇撇嘴,隔空给了闻雪一个飞吻。瞧,还是妹妹善良,醉了都不忘阻止岩sir骂她。   贺岩死死地盯着她,几乎快忍不住问她,我是谁。   你以为我是谁。   “嗯。”他声音低沉,将剩下的解酒药还有蜂蜜转身扔在茶几上,话也不知道对谁说的,“药给她吃了不用再喂,让她睡觉前喝杯蜂蜜水,用温水冲。如果晚上她吐了,或者不舒服,给我打电话。”   周姐忙点头:“好,好。”   “我出去一趟。”贺岩想往外走,衣服又被闻雪轻轻扯住。   他仓促看她一眼,凛声问:“怎么了?”   “你去哪?”她慢吞吞地问。   “有事。”   听了这两个字,她便马上松开了手。喝醉了的她读不懂他眼里的深沉与挣扎,只能看着他走出别墅。   …   万年背着娜娜走在沙滩上,两人兴致高昂地讨论着未来,说多少个晚上都不腻,咯咯直笑。   “咦,那是不是岩哥?”娜娜拍拍万年的肩,示意他看向前方不远处的那道身影。   万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还真是。”   “走,过去看看!”   这个点已经很晚了,海边都见不到几个人,万年本来也想过去跟贺岩打个招呼,走了几步又停下,“还是算了吧。”   以他对岩哥的了解,岩哥可不是那种有闲情逸致在沙滩散步的人。   这么晚不睡,独自站在海滩上,必定是有烦心事。   他们还是不要去触霉头了。   “岩哥怎么了啊。”娜娜喃喃道。   万年背着她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去,“可能心烦吧。”   娜娜更不解了:“他有什么好心烦的?”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闻雪肯定知道!”娜娜嘿嘿笑,大不了明天问闻雪。   -   闻雪的生物钟规律稳定,都不需要闹钟,七点钟她就醒了,房间的双人床很大,她侧过头看向戴着眼罩的周姐,轻手轻脚地掀开薄毯下床。   她的头还是隐隐作疼,喝的时候很新奇很高兴,现在难受。   去洗手间洗漱时,她手撑着洗手台,刷牙的同时大脑运转,昨晚的事情在她征得贺岩同意之后开始变得不连贯,只有一个又一个片段在脑海浮现——   周姐想帮她洗澡,她害羞拒绝了,站在花洒下冲凉,周姐守在门外。   再往前,她喝了蜂蜜水,喝了药,依稀记得是贺岩大老远跑去市区买的。   闻雪掬起一碰水扑向脸上,哗啦啦的水声止住,她将毛巾盖在脸上,忽地愣住。她还做了个梦,梦到了贺恒,在他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经常都会入梦。   不过,在那些梦里,他从来都不说话,只是不舍地对她微笑。   昨晚的梦中,他好像说话了。   他都说了什么呢?   她完全想不起来了。   闻雪挂起毛巾,放轻动作走出房间,整个别墅都安安静静的,其他房间门紧紧关着,她揉着额头下楼,不禁怔住,因为沙发上躺着个人,他疲倦至极,抬起一只手臂遮眼,而这只手上攥着个仿佛是金属质地的东西,定睛一瞧,她认出是她送给他的打火机。   他怎么睡在客厅?   顿时她进退两难,怕吵醒他,她垂头想了想,干脆脱了拖鞋摆在一边,光着脚尽量不发出动静下楼。   她屏住呼吸,想走到沙发边看看他,但他这个人反应太过敏捷,只好作罢。   闻雪已经习惯了每天醒来喝水,她悄悄走到立柜前,拿起一瓶水,准备拧开时,意外发现这瓶水的瓶盖早已被人打开,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是谁打开了一口没喝又拧紧?   是谁?   她凝神沉思,握着瓶身的手在收紧,太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也没第一时间发现躺在沙发上的那个人坐了起来。   “头还疼吗?”   低沉沙哑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她一惊,转身却不小心撞上立柜,眼前一晃,后颈仿佛被他凛冽的气息烫了下,她几乎立刻就记起了有一只有力的手掌曾握住那里时的触感,还有炙热的温度。 第57章   不知是不是清晨的气温偏低,闻雪分明能感觉到一阵阵凉意从后颈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来不及深思,贺岩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只有一步之遥。   他伸手想扶她,可能是见她没事,手在空中停留了几秒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没撞疼吧?”   “没……”闻雪紧张地握住瓶身,勉强回过神来看向贺岩,对视的那一刻她发现他眼睛里有红血丝,蹙眉问道:“你熬夜了吗?怎么睡在客厅?”   贺岩后退半步,没有直接回答问题,他垂下眼帘,从她手里拿过那瓶水,想拧开瓶盖,还没用力便轻松地开了。   闻雪眼睫轻颤。   她张了张嘴,想告诉他这瓶水早就被人打开了,可话到嘴边,她竟然说道:“我拧开了。”   是谁打开的?   那个人一口没喝又拧紧,是不是有什么事阻拦了他?   “嗯。”贺岩又把水还给了她,“头还疼吗?”   “有一点。”她小心翼翼地问,“我昨天喝了很多?”   事实上,她确实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喝了几杯。   只记得李静如说以后等贺岩钱多得没处花时,要撺掇他投资开酒吧,她被逗得不行,一杯又一杯地尝李静如调的酒,到后来气氛越来越热,他们几个人还玩游戏,输了的人要喝酒。   “你自己喝了多少不清楚?”他语气怪异地反问。   “周姐她们说我喝醉了。”她没有喝水,将瓶盖再次拧紧,“我不太记得了,脑子跟浆糊一样。”   贺岩眼神微动。   不是没有想过,或许她醒来后对发生过的事情会有残留记忆,会很棘手,不过没关系,他会让这件事变得无关紧要,谁会跟一个醉鬼计较?   当她坦白对昨晚的事情毫无印象时,他应该松一口气,但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令他的语气不由得糟糕了,“以后别喝酒了,碰都不要再碰,听到没?”   闻雪本来也七上八下,大清早的被他莫名其妙一顿凶,她愣了愣,小声争辩:“你昨天同意了,而且,你以前不是说你在场我可以喝吗……”   贺岩气笑了:“我昨天还让你少喝点,你没听到?”   他脸上努力压抑着火气,整个人看起来严肃又凶狠。   闻雪头还疼着,心下滋生委屈情绪,令她脱口而出:“我以前也让你少喝点,你也……”对上他那张冷硬的脸,她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你也没听。”   贺岩几乎一整个晚上都没睡。   他既担心她到半夜会不舒服,又担心她会记得那个吻,一直到天快亮时,他还在沙发上辗转反侧,耳边都有尖锐的嗡鸣,他盯着她,她已经垂下头,目光只能落在她的发顶。   眼前不合时宜地浮现某个画面。   他右手上仿佛还残留着插进她   柔软发丝的触感。   贺岩不想再看,移开视线,瞥见她踩在地板上的脚时,缓声道:“怎么不穿鞋?”   闻雪低声:“怕吵醒你。”   说完她就要往楼梯方向走,想过去穿鞋,一道身影比她更快,他在台阶上拿起那双拖鞋,重新回到她面前,弯腰将拖鞋放在她脚边,“穿上。”   闻雪抿唇一笑。   这似乎一直都是贺岩主动低头“道歉”的方式。   她踩进拖鞋里,目光温柔了许多,“是我不对,我昨天不该喝那么多,我知道你开车去外面给我买药。”   她好像不知道,在那样浓烈的深吻后,她的一呼一吸,对于贺岩来说存在感有多强烈,他的脊背像是被一根浸满了蜂蜜的针刺痛。   “我回房睡。”   他只能丢下这句话,狼狈不已,却还要装作镇定如常的模样上楼。   闻雪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后,她左右张望,来到他躺过的沙发前坐下,低眸盯着这瓶水,接着缓缓抬手摸了摸后颈陷入了沉思中。   三楼。   贺岩和吴越江睡一间房。   吴越江睡得正香,被旁边翻来覆去的人颠醒,他不耐烦地睁开眼,骂道:“你烙饼啊?”   贺岩充耳不闻,宛如被禁锢的困兽,侧身躺着不对劲,平躺着更不对劲,吴越江的骂骂咧咧更是吵得他心烦,他索性起身,坐在床边平复急促的呼吸。   “给我一根烟。”他沉闷地说。   吴越江彻底被他吵醒,再也没了睡意,蹬掉毯子,一把从床头柜上摸到烟盒跟打火机甩过去,“滚,大清早发什么疯!”   说完,他趿拉着拖鞋开门去洗手间。   房间里只剩下贺岩,他烦躁地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夹着烟蒂往嘴边送时,手指碰到了干燥的嘴唇,他顿了顿,心里更烦了,直接连烟带盒扔进垃圾桶里。   他认了。   往后一躺,目光沉沉地望着天花板。   -   饭后,闻雪跟娜娜和前两天一样出去买冰饮,今天太阳没那么烈,两人撑着一把伞到奶茶店,一下点了十来杯喝的,店员都得忙活好一会儿。   娜娜便拉着闻雪在店里坐着,分享她昨天拍的照片。   翻着翻着,手机屏幕出现一张黑乎乎的照片。闻雪却愣住了,即便照片里光线很黑,也有些模糊,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道面向大海的身影。   是贺岩。   娜娜就要翻过,被她制止,她轻声问:“这是什么?”   “哦哦……”娜娜放大图片,一拍额头想起来,“就是昨天晚上啊,万年不是说带我去醒酒嘛,我俩去沙滩散步来着,好晚了,碰到了岩哥,不过我们没打招呼……”   那时候他们都往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她一时兴起,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还笑嘻嘻地问万年,岩哥这张是不是绝了,简直可以上忧郁男人杂志封面。   闻雪轻触屏幕。   手机界面显示了拍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拿了冰饮后,闻雪心事重重地跟着娜娜往别墅走,想起什么,她问,“昨天你走的时候,他来了吗?”   娜娜知道她说的“他”是谁,摇摇头,“没吧,万年带我走的时候,我记得就静姐跟蔡姐在吧,怎么啦?岩哥骂你了?”   闻雪苦笑着点头。   继续和娜娜说笑,可她的一颗心在直直下沉,周姐告诉她,贺岩昨天急着给她买药,把喝醉了的她托付给她带回别墅。   不对,根本不对。   他如果真的着急去买药,为什么不找蔡姐,反而拜托在回别墅路上碰到的周姐呢?   “闻雪,怎么了?”走到别墅院子门口,娜娜发现她站着不动,回头问道。   闻雪却好似没有听见,她飘忽的眼神从一幢别墅移到另一幢,距离很近,走路只要几分钟。她不相信贺岩连这几分钟都等不了,以她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会把她送到别墅后,才会放心去买药。   昨晚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   一行人吃饱喝足后,三三两两来到海滩玩项目。闻雪勉强打起精神,然而思绪时不时就飘到昨天晚上,她并不是一个爱钻牛角尖的人,但不安的情绪扰得她无法安心。   娜娜不小心往手心挤多了防晒,怕浪费了,跑到闻雪身后要为她补防晒。   忽然她叫了声:“呀,闻雪,你脖子怎么回事,被蚊子咬了吗?”   离得近的人被她这一声吸引,齐齐看向闻雪纤细的脖颈,只见耳后到后颈这块瓷白的皮肤上有几块抓痕,颜色倒不深,但因为她皮肤白,便有些显眼。   贺岩站在不远处,听到动静以为出了什么事,想都没想朝着这边走来。   周姐盯着闻雪的脖子看了一会儿,又不由自主地看向他,吃惊、震撼。   “怎么了?”他没有察觉到周姐的视线,沉声问道。   闻雪抬手捂住脖子,抿了抿唇,强颜欢笑,“没事,是蚊子咬的。”   实在没法说这是早上他回房后,她在困惑之下弄出来的痕迹。她不确定那种触感温度是错觉,想着是不是自己昨天喝多了头疼不舒服用力按过,握过。   可不管怎么试,她都觉得不对。   心里一急,就抓了几下,挠出痕迹。   “让我看看。”他说。   周姐嘴唇嗫嚅,只能拧开瓶盖慌忙喝水。   闻雪对上他严肃的眼神,尽管很不自在,还是慢慢放下了手,贺岩凑近了些,想要看清楚究竟是蚊子咬的,还是虫子咬的,前者倒好,就怕是后者。   他抬手触碰,太过专心,也没发现背对他的闻雪瞬间惊得抬起了眼眸。   “应该没事。”贺岩收手,“不过还是当心点,要是不舒服及时说,别忍着。”   闻雪大脑一片空白。   “听到没?”他低沉的声音擦过她的耳畔。   她不敢回头和他对视,只轻轻地点了下头,还好是在海边,海浪足以完全压过她剧烈的心跳声。   他们租了摩托艇,吴越江和万年都会,一个一个带着他们在海上玩耍。贺岩没打算陪着他们疯,站在沙滩伞下拿眼睛漫无目的地巡视,匆匆扫一圈后,定定地看向低下脑袋穿救生衣的闻雪。   “太好玩了!”   李静如身上全是水,头发也湿了,松开抱住吴越江腰的手,扶着他的肩膀从摩托艇上下来,一脚踩进水里,冲在发呆的闻雪吆喝,“妹妹,到你了,快去,超级无敌好玩!”   闻雪仓促应了声,怔怔地、直直地往前走,海水蔓过她的脚踝。   眼看着就要走到摩托艇旁,身后传来贺岩的声音,他对吴越江喊:“老吴,你该下来休息了。”   吴越江随手摸了把脸上的海水,“什么?”   贺岩耐心告罄,伸手指指,眉头紧皱,“你给我下来。”   “妹妹还没玩呢!”   闻雪心乱如麻,急声道:“那我——”   不玩了。   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我带她。”   吴越江很想比个中指,“……”   尽管如此,他还是从摩托艇上下来,没别的原因,他怀疑他再叭叭几句,贺岩就敢来收拾他。   几分钟后,闻雪坐上了摩托艇,她往后挪,尽量不碰到他,贺岩在前面掌握方向,扭动几下把手,轰轰轰的,如箭矢般冲了出去,身体比意识更快,闻雪吓得尖叫,眼睛一闭,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有她的命最重要。   慌忙之中她紧紧地抱着他的腰。   肾上腺素无限飙升,冲破海浪时,贺岩低头看了眼腰间的那双手。   而这一刹那,闻雪空白的大脑涌进了很多画面,她难以置信地睁开眼,海水打湿了她的睫毛,耳边海风呼啸,她湿漉漉地看着他的侧脸。   摩托艇的速度越来越慢,闻雪下来时只觉天旋地转,腿一软就要跌坐在水里时,一只手臂有力地箍住了她。   贺岩偏头见她神情愣怔,一副吓得不行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声:“吓傻了?”   闻雪目光轻移,看了看他,垂下眼,“嗯,傻了。” 第58章   晚饭时闻雪胃口不佳,随便吃了几口饭便放下筷子回房歇息。   她并没有表现出很反常的一面,因此即便是贺岩也没有发现她不同以往的消沉与低落。毕竟她昨晚喝醉,今早头疼,再加上坐了一圈摩托艇下来差点吐了。   “要不,我带你去医院?”   贺岩送她到别墅门口时,低声问道。   闻雪只是眼含笑意看着他,虚弱地摇了摇头,“不用,我只要睡一个晚上就好   。”   她想,原来每个人都是生活中的演员。   如果说贺岩是这些年在社会摸爬滚打,和三教九流接触积累的经验,那么,她呢?   她是天生的演员吗?   他为什么不骂她,不怪她,不责备她,甚至还费尽心思找周姐配合他,让她误会昨晚的一些事全都是梦境。   “行。”他不勉强,“有事给我打电话。”   闻雪拢了拢身上的披肩,转身进了屋子,没有心思开灯,躺在床上怔怔地看着窗外,看外面的夜空从橘色变成深蓝色,再变成漆黑。   她什么都没想,脑子里静悄悄的。   过了半晌,她心里实在闷,闷得喘不过气来,其他人不知道是不是被贺岩叮嘱过不准吵她休息,她下楼时发现没人回来,整个别墅只有她,难怪这样安静。   她不想去另一幢别墅。   准确地说,她现在不太想,也不太敢面对贺岩。   她环顾一周,决定穿过椰林去沙滩散散步,透透气,走着走着,敏锐地察觉到有人跟着她。   一时之间,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来,要不是周围还有游客,她差点拔腿就跑,鼓起勇气一回头,看到了抱着个椰子的汪远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你……”   她吓死了,却实在提不起力气说他。   汪远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脸晒得更黑了,从小麦色到古铜色,“我看你一个人往这边走,你看,现在天也黑了,一个人不安全,你放心,你只管散步,我就跟你后面,不碍事的。”   闻雪静了几秒,扑哧笑道:“谢谢。”   汪远属于是给他三分颜色他就敢开染坊,说得好好的跟她后面,见她笑了,他麻利地跟上,还算有分寸,没有并肩而行,保持着距离。   “不开心吗?”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闻雪这样的女生交流,只能干巴巴地问道。   “没有。”   “哦……”汪远想了想又说,“这次你男朋友怎么没一起来玩?”   员工自然也有福利,贺岩和吴越江商量之后,也同意他们带家属,但无奈公司里大半全是单身,少有的几个结了婚的,根本不想带老公孩子。   闻雪脸上的笑容凝固。   汪远没等到她的回答,已经后悔问这个没长眼的问题了,刚想尴尬岔开话题时,只听到她低低地说:“他……来不了。”   “这样啊。”汪远挠挠眉毛,“没事,有岩哥在,以后肯定还会有机会。”   听到他提起贺岩,闻雪沉默片刻,问:“他……以前也带你们出来玩过吗?”   “怎么会。”   汪远憨笑,又收敛,“前年年底,岩哥很高兴,赚了钱说带我们旅游,本来去年国庆约了去爬山看猴子,但……”   说到这里,他停顿,缓了一会儿道:“但他遇到了不好的事,没有心情,我们也就没提。”   “什么不好的事。”闻雪轻声问。   “就——”他叹了口气,“你应该也知道吧,岩哥弟弟出了事,岩哥那段时间不太好,那是他唯一的亲人了,不过,你来了就好了,你是他的妹妹,也是他的亲人!”   闻雪莞尔,声音轻得被海风吹走,“是吗?”   那她是个特别糟糕的亲人。   …   贺岩开车沿路找到一家粥店,打包一份鸡肉粥回到别墅,想让周姐给闻雪送上去,但一群人都在打麻将打扑克牌,不亦乐乎。   他只好歇了念头,昨晚的事已经很麻烦周姐了。   别墅黑漆漆的,他推门进去,上了二楼,却是一愣,她的房间门是敞开的,他还是站在门口,试探着喊道:“闻雪。”   没有回应。   去哪里了?他刚从另一幢别墅过来,她没在那边。   他又提着粥下楼,在黑暗中拨出她的号码,几声之后,她接起,声音有些飘忽,“喂。”   “在哪。”   “怎么了?”   “在哪。”   “海边。”她终于反应过来他是在别墅没看到她,才会打这通电话,“我马上回来。”   贺岩不太放心,匆匆走出别墅院子要往沙滩那边走,没走几步便看到她的身影,以及她身旁的汪远,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低头浅笑。   他提着打包盒袋的手在攥紧。   汪远将抱了一路的椰子往闻雪怀里送,“这个特别新鲜。”   闻雪自从到了这里,每天都是两个椰子打底。   “啊?”   他说的那些话她根本没仔细听。   不是她不想听,是她满脑子都被另一个人占满,她分不出更多的心神,“谢谢……”   她抱着椰子,重新看路,一抬头不经意地撞上一道幽邃深沉的视线,穿着T恤短裤的贺岩站在院子外的那棵树下,面沉如水地看向他们这里。   汪远也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岩哥?你怎么都不出声啊??”   “去哪了?”   贺岩走过来时,神色已经恢复寻常。   “没去哪,在沙滩上——”   “我问她。”   汪远噤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岩哥好像在生气。   生气也是正常的,下午那会儿闻雪从摩托艇上下来,魂都像是被抽走了似的,脸色发白,饭都没吃几口就回房休息,现在大晚上的,去海滩散步,怪让人担心。   闻雪看了贺岩一眼又低头,“有点闷,所以出去走走。”   “饿不饿?”他问,仿佛也很疲惫,“我买了你喜欢的鸡肉粥。”   “嗯。”   闻雪跟在贺岩身旁进了院子,留下汪远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走了。   院子里有漂亮的桌椅,也有供住客冲洗脚上沙子的水管,闻雪洗手后转过身,静静地看着背对而坐的贺岩,他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翻手机屏幕。   她慢吞吞地挪到他对面坐下,揭开盖子,一股鲜香扑面而来,早已经不是滚烫的温度,却冲得她眼眶发酸。   气氛莫名沉寂。   闻雪安静地小口喝粥,贺岩偶尔从手机上抬眼看她。   他知道自己吓到她了,忍住煎熬,按住气血翻涌,神色自若地问道:“下个月我去美国,你有没有想要的礼物?”   “我不要。”   她小声说,“你平安回来就好。”   贺岩心绪复杂,他握住手机,用力到骨指泛白,面上却还是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净说些废话,这样吧,你好好想想,只要在我回来之前告诉我就行。”   闻雪将泪意逼了回去,一边低头喝粥一边“嗯”。   贺岩看她吃得香,神情缓和,收回注视她的视线时,掠过她光秃秃的右手手腕顿住,“手表呢?”   除了下水的时候,她手上总是戴着贺恒送她的手表。   好像已经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他也习惯了,所以一眼看过去时才觉得不对劲。   “坏了。”   她飞快地看他一眼,声音很闷。   贺岩总算明白她怏怏不乐的原因,他身躯一僵,脸上仍然维持着冷静,“可以让修表的看看。”   闻雪咽下嘴里的粥,“修不好了。”   如果是昨晚以前的贺岩,一定会安慰她,并且让她把手表交给他,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替她把表修好。   那时的他把私心藏得很好,藏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此时此刻的他只能沉默,沉默地看她陷入难过中。   …   闻雪喝了大半的粥,胃是饱的,心却是空的,她上楼回房洗漱,床头柜上摆着她摘下的手表,她拿起细细地摩挲,打开行李箱,要把手表装进包里。   这只手表表盘后面刻着字——   【17-10000】   再也没有一万年了。   -   黄金周后,时间好像上了加速键。闻雪将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很满,室友们的邀约她不再拒绝,有时候双休日也不回筒子楼,贺岩不快地问她,她握着手机,笑得无忧无虑,“越江哥说我都大三了,大四还得实习,他说我跟室友们这辈子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时间不长啦。”   “他知道个——”屁,贺岩改口,“他知道什么。”   闻雪轻笑。   她知道,也看得出来贺岩完全不受影响,他还是像过去那样对她,没有疏远,也没有生分。   但那件事就像一颗地雷存在,她有打火机,他也有。   西城进入十一月份后,也迎来了秋天。   这天贺岩要动身坐飞机去往美国,非常不巧,不是双休日,恰好闻雪也有课,他说不用她来送,她答应得好好的,一下课便直奔学校大门,破天荒地拦了辆出租车。   她很少这样奢侈。   但为了送贺岩,她愿意。   司   机看她这么心急也很给力,总算顺利地把她送到航站楼。   贺岩特意选工作日,就是不想让手底下这些人来送,这会儿办理了托运拿了登机牌后,他却频频四处张望,来送机的吴越江都懒得拆穿他,完全是自找苦吃,好好的周六不飞,非要周三走,这下尝到望眼欲穿的滋味了吧?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贺岩眼底浮现淡淡笑意,接了起来,对上吴越江那张脸,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哥们闪一边去。   “不是说不用你来送?”   贺岩举着手机,眼神巡视,“你别乱跑,就站在原地,我来接你,听到没?别乱跑!”   说着,他大步朝着她说的标志跑去。   吴越江翻了个白眼。   几分钟后,他看着闻雪跟在贺岩身后,笑意盈盈地过来,可能一路也在跑,白净的脸颊微红,头发也有些乱,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三个人站在安检通道那儿,说来说去也都是些废话。   贺岩目不转睛地盯着闻雪,话却是对吴越江说的,“老吴,你——”   “知道,别啰嗦。”吴越江打断他。   什么周五晚上闻雪要是回筒子楼,要他亲自开车去接啊,周日她去补习最好要送啊,手机二十四小时保持畅通啊……   闻雪忍俊不禁,眉眼俱笑。   贺岩抬手看了眼手表,知道不能再拖时间,他得过安检登机了。   他上前一步,抱住吴越江,大力地拍拍肩膀。   吴越江微愣,不自在地想,男人之间整这一出,肉不肉麻啊……   虽然这样想,他也笑了笑,正要感动回抱时,贺岩立刻松开了他,转了个方向,对着在一旁的闻雪张开双臂,下一秒她也上前半步,还未靠近便被他拥入怀中。   他收紧手臂,抬起右手,手掌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   她怔了怔,迟疑着抱他,鼻间满是他清冽的气息。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放开她,低声道:“我走了。” 第59章   秋风微凉,一转眼贺岩走了快十天了。   搁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响起时,吴越江瞟了眼屏幕,心情无力的同时还很抓狂,星期天公司本来就没人,他也不需要避讳什么,直接接通,开了免提。   那头传来低哑的男声,一听就是刚醒来,或许前一分钟还在睡梦中也不一定,“接到她了吗?”   吴越江忍住骂街的冲动,看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尽量平静道:“你还真定了闹钟?”   现在美国那边的时间也才早上五点多。   大早上不睡觉,就是为了给他打电话确认他接上补习完的闻雪?   “她在旁边?”贺岩稍稍清醒了些。   吴越江皮笑肉不笑:“你当初该去当典狱长。”   也只有典狱长会掐着点来查岗了。   “她不在。”论起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他们一定排在对方列表的前三,贺岩听他叽叽歪歪,就是不肯正面回答问题,便知道有猫腻,语气都冷了下来,“我走之前跟你说好的事,你都给我忘了?”   吴越江没有糊弄过去,也不气馁,振振有词道:“我没忘,今天我送她去华珺府,她说不用等她,妹妹跟室友约好了吃饭逛街,我死乞白赖跟在后头你说像话吗?”   “怎么不像话?”   贺岩拿他过年那会儿的话回击,嗤笑:“你整天对着她妹妹长妹妹短,是谁说哥就是给妹妹当马仔的?”   吴越江:“……”   他忍了又忍,“行,以后我不叫她妹妹了,我叫她名字行了吧。”   贺岩啪地一下挂了电话。   吴越江吐出一口郁气。   别以为他不知道贺岩严防死守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看闻雪当家教的那家有个相貌英俊的年轻男人?这两回他也碰到过,开着辆黑色奔驰,个高腿长,精英范——说起来,这位也有向典狱长方向发展的趋势,几次碰见,这哥们也是踩着闻雪上课下课的点。   …   闻雪从小区出来后,并没有进地铁站,站在原地百无聊赖地东看看西看看,很奇怪,她心里很清楚贺岩现在在美国,他不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可站在街边,看着一模一样的吉普车朝着她开来时,她的心跳还是忍不住加快。   然而这辆车没有减速,直接从她面前驶过。   那就绝不可能是他。   她都觉得自己好笑,笑过之后,抬起头看向天边的晚霞,收回目光时,看到不远处的广场,心念一动,穿过人行道走过去,再次光临那天等他过来的咖啡店。   像那次一样,点了一杯蜜瓜奶昔,坐在靠窗的位子。   林柏舟并没有特意偶遇闻雪,只是那天在这家咖啡店碰到她后,他也养成了经常来这里买咖啡的习惯,从家里出来后,将车停好,脑子里还在梳理着收到的工作邮件。   条理清晰的大脑,在眼睛看到坐在夕阳中的她时,一片空白。   闻雪翻了一页书。   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下,她莞尔,这里就是贺岩现在待的地方。   就是不知道那边现在太阳升起来了没有,这样想着,她习惯性地抬眸看向窗外,却对上了林柏舟愣怔的目光,短暂的惊讶后,她对他礼貌微笑。   在林柏舟的眼中,此时此刻的她,周身都被镀上了一层细碎的柔光。   他匆忙移开视线,尚且有一丝理智,脚步一转,推开玻璃门,在她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迈向她,“这里有人吗?”   闻雪笑着摇摇头。   他放下心来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喝的是什么?”   “蜜瓜奶昔。”   “嗯。”   又没话说了,在她面前,他这个本就寡言的人常常词穷。   闻雪扶着吸管喝奶昔,看坐在对面的林柏舟一副绞尽脑汁想话题却又想不到的模样,她被逗笑。   林柏舟却没由来地放松了,他起身去了吧台点了喝的,再次折返,音调低缓地同她解释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晚上有个会,可能得开两个小时,担心会犯困,就……过来买杯咖啡。”   闻雪点了下头,问他:“今天不是星期天吗?”   林柏舟失笑:“所以我同事们都在骂人。”   今年确实称得上流年不利。   公司和万博集团的项目进度推动缓慢,偏偏催也没用,有内部消息称,高总的位置就是个跳板,大概率是周家的公子空降,任命书还没下来,不过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可能明年年初就得上任。   店员端着托盘过来,一杯打包好的咖啡,还有一杯蜜瓜奶昔,放在了林柏舟的手边。   他喝了口奶昔,“还不错,很清爽。”   闻雪也笑,不紧不慢地喝东西。   一杯奶昔见底,她抬起头,看向店里造型别致的挂钟,这会儿不早不晚,六点十分,她该坐地铁回学校了,“你慢慢喝,我先走了。”   林柏舟固然心里不舍,却还是沉静点头:“好,再见。”   闻雪将帆布包挂在肩膀上,对他小幅度地挥挥手,离开咖啡店。   天边的晚霞是粉蓝调,漂亮极了,她仰头看了会儿,心情顿感舒畅,还没走到地铁口,手机振动起来,是贺岩的来电,她并不意外,接通后放在耳边,“喂。”   贺岩结束和吴越江的通话后掀开被子下床。   按捺住给她打电话的心情,进洗手间刷牙洗脸刮胡子,忙完一通后,仍然六点不到。   他只好打开房间的小冰箱,灌了大半瓶冰水。   来到落地窗前,房间位于高空之上,隐约可以看见太阳在慢慢升起。   “是我。”他说,“和室友在一起吗?”   闻雪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谎,“……是,准备去吃小火锅,吃完了逛逛就回宿舍。”   就在这个谎言即将圆过去时,身后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道清润的男声:“闻老师。”   做贼心虚的人总   是会手忙脚乱,她不知道贺岩有没有听见,慌忙用手捂住手机后回头。   林柏舟正匆匆跑过来,他手里提着咖啡袋,白色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并不显狼狈,他将那本地图书递给她,“这个,你忘记拿走了。”   闻雪的视线从这本书,挪到他正经认真的脸上,瞬间破功,眉眼弯弯,“这是店里的书,你赶紧还回去。”   不然被人当成偷书贼,店员会追出来。   林柏舟面色一僵,“……”   闻雪轻笑,“赶紧去啊。”   还愣着干什么,跟傻了似的。   林柏舟回过神来,直直地往后退,转身往咖啡店方向跑,哪里还有一点点精英的样子。   他走了,她还有烂摊子要收拾……   闻雪一秒收敛脸上的笑意,抱着侥幸的心理,偷偷地瞄一眼手机屏幕,显示还在通话中。   她好头疼。   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咬咬牙将手机又放回耳边,轻轻地、心虚地喂了声。   贺岩声线没有一丝起伏地问:“怎么回事?”   闻雪只好实话实说:“我真的不好意思麻烦越江哥。”   她不愿意给身边的人带来哪怕一丝丝麻烦。   虽然她早已经给贺岩带来了最大的麻烦,但,贺岩是贺岩,其他人是其他人。   “你都喊他哥了。”   贺岩依然语气不变。   “那……”她无奈,“也不好意思给他添麻烦,不太好。”   “所以你现在到底在哪?”他问。   “地铁口,我口渴,刚去店里买了杯奶昔喝。”   “怎么回学校?”   “坐地铁呀。”   贺岩停顿,平淡地问:“那小孩的哥哥没说送你?”   闻雪摇摇头,觉得他挺莫名其妙的,“没,怎么会呢,我和他又不熟。”   别说林柏舟没提出要送她,就算他说了,他的车她也不能上呀。   几秒后,贺岩缓声道:“知道就好。”   -   不知不觉,闻雪摆在书桌上的日历,十一月份这一页,已经被划掉了一半。   每过一天,她就拿笔划一天。   这天早上起来,她和往常一样和曼妮她们去食堂买了早餐,急急忙忙去教室上课,老师还没来之前,她看了眼手机里和贺岩的对话框,从洗漱之后左眼皮就开始跳,此时更是莫名的心神不宁。   他知道她一周好几天早八,一般八点不到就会给她发消息。   尽管这个举动在她看来,很像是在那件事后,做出的为关系加固的行为。   但不可否认,也成为了一种习惯。   今天却没有。   她镇定心神,不愿意让自己胡思乱想,努力集中注意力在课本上,直到半个小时过去,一个小时过去,一个半小时,她发出去的消息他也没回,便主动拨通了吴越江的号码,语序错乱地说了这件事。   吴越江在电话里笑:“妹妹,真没事,他啊,肯定是跟人喝多了酒睡了,你想想,那边这会儿是大晚上的呢,总之放一百个心,你哥过去是跟人谈正经生意,又不是去打打杀杀。”   听吴越江这样说,闻雪才渐渐冷静下来,“嗯。那我再等等。”   …   在滴滴滴的仪器声中,时间空间仿佛错乱。   “大哥,这就是闻雪,我女朋友。”   正值饭点,餐馆几乎坐满了客人,四个人桌靠近厨房通道,更是吵闹。   贺岩平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这对面容青涩的学生情侣,他望向扎着马尾,一脸腼腆的年轻女生,点了下头,倾身将花花绿绿的餐单还有铅笔往她手边一推,“喜欢吃什么就点。”   “谢谢……”她声音很轻很柔,大概害羞,不太敢跟他对视,即便对视上,也飞快垂眸,“大哥。”   “不客气。”   她攥着笔忙活了好一会儿,慢吞吞地点了两道菜,双手递给他,“我点好了。”   他接过扫一眼,瞥她。   磨洋工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做了张卷子,结果点的两道菜价格加起来都没超过四十块。   画面一转。   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年轻女生离席去了洗手间,只剩下面容有些相似的两个男人,十八岁的贺恒穿着白色短袖,提起女朋友时,满眼都是掩饰不了的真心和喜欢,“哥,我和闻雪商量好了,要一起上西大,以后我俩毕业了就留在西城,工作,结婚,怎么样——”   似乎是提到了未来,意气风发的少年也会脸红。   他只是太高兴了,今天是很特别的日子,在这个世界上他最最最喜欢的女生,和他最亲最亲的哥哥见面了。   “不。”   贺岩听着自己回答。   对面的少年微怔,不解地看着他,眼里浮现难过,痛恨,最后面无表情,漠然地质问,“为什么,哥哥。”   为什么,哥哥。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的。”   躺在病床上的贺岩猛地睁开眼睛。 第60章   入眼处全是一片白。   有那么一个瞬间,贺岩以为自己死了,直到麻药的效果褪去,他迟钝地感觉到肩膀传来的胀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医院,他躺在病床上,而旁边是监护他生命体征的各种仪器。   他的苏醒,也惊动了护士。   顿时,一些人围在床边,为他做着各种检查。   谁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醒来,毕竟他受伤的部位虽然不至于危及生命,但也不算轻。   一系列检查后,医生们不约而同舒了口气,渐渐病房里人越来越少,只剩贺岩跟一位华人护工,他缓过那阵钻心的疼意后,哑着嗓子开口,“几点了?”   护工忙道:“九点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早上。”   贺岩混沌的大脑开始恢复清明。   她那边是晚上九点。   他继续道:“我的手机呢?麻烦给我。”   “手机?”护工难掩惊愕,搞没搞错,捡回半条命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手机?   “您等等,我现在去找。”护工连忙去找贺岩被送到医院时的衣物,十来分钟后,他拿着手机回到病床前,“是这支手机吗?”   贺岩看了眼,有些艰难地出声回道:“是,给我。”   护工欲言又止,还是将手机放在了他的手上。   贺岩很困难地举起手机,疼得都在发抖,仍然熟练地输入1220这四个数字解锁手机,他手指微颤地点开和闻雪的对话框,打字都很难,几乎快支撑不住。   护工忙道:“是想联系您的家人吗?如果您不介意,我来帮您打电话,或者发消息,您口述就好。”   “不用。”   贺岩摇了下头,继续打字,确定没有因为手指不稳有错别字后发送消息:【晚上跟朋友喝多了酒,睡着了,才醒】   与此同时。   闻雪心不在焉地吹干了头发,坐在书桌前,用梳子梳着发尾,心却总是飘到熄屏的手机上。   虽然有吴越江的安慰,但她还是没法控制自己,一整个白天心情很乱,有些糟糕。   她克制着不去想不好的事。   手机振动了一声,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消息,她慌忙拿起一看,悬在半空中的心,此时终于平安降落。   事情还真的像越江哥猜测的那样,她唇角翘起,快速回复:【国外的酒更烈吗?少喝点[转圈圈]】   瞧。   喝醉了确实很难受吧。   他是过了近十分钟后才回的消息:【洋酒就那   样,你那边不早了,快睡】   闻雪盯着最后那两个字,都能想象到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她笑了下,回他:【好的。】   将头发梳顺后,她心满意足地拧开笔帽,在日历上郑重其事地划了一笔。   一天又要过去了。   做完这件事,她爬上上铺,拉好被子盖上,从枕头边摸到耳机戴上,不由自主地点开了手机里的一段听了很多遍的音频,尤其是最后他突然说的那段话。   …   下午时分。   贺岩所在的单人病房来了个人,对方看起来有些狼狈,五官周正的脸上有几块擦伤,又青又紫。   “谢谢。”   戴着银边眼镜的男人发自内心地感谢后,记起还没自我介绍,诚恳道:“贺先生,我是周湛。”   如今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周湛心有余悸。   他在这地界生活好多年了,出门在外司机也是他的保镖,他为人一向谨慎,最近心情实在烦躁,一个月后他将回国任职,这是多方人马为他争取到的机会,然而对于未来的规划,他和女友,不,前女友发生分歧,几次谈话分崩离析。   昨晚心烦意乱,他让司机在车上等他,他想一个人走走,好好想想,究竟是爱情重要,还是前途更重要,却没想到碰上了枪-击,要不是这位姓贺的先生偶然经过救了他,那颗打在对方左肩的子弹,说不定会直击他的心脏。   “不客气。”   贺岩现在的情况比刚醒来时好。   周湛安排很细致,但也要征求他的意见,温声道:“贺先生,我知道你这次来是跟人谈生意合作,也谈好了,如果你愿意,过几天出院了,你住我那里,放心,我家环境还行,空气也好,有专业的家庭医生。”   贺岩思索片刻,点头。   周湛宽慰一笑。   贺岩救人受伤住院的事,根本瞒不过吴越江,吴越江接到那个华人富商的来电后都傻眼了,要不是确定对方的身份,他差点破口大骂,哪里来的诈骗电话打到他这儿来了。   吴越江心跳险些骤停。   他后背出了身冷汗,赶紧给贺岩打电话,证实这件事的确是真的后,眼泪飚了出来,语无伦次地道:“等着,我这,我这就去办签证,我……你爷爷的,我马上来!”   贺岩失笑:“你以为来美国的签证好办?”   顿了顿,他认真道:“老吴,听我的,别来,我过阵子就回了。”   吴越江大怒:“你是不是有病!”   脑子进了多少水还敢去救人!疯了吧!   贺岩听他足足骂了十几分钟后,以商量的口吻道:“这件事,你暂时不要说给闻雪听,她胆子小,别吓到她了。”   吴越江沉默几秒,气得眼前发黑,一向好脾气又斯文的人,被逼到爆粗口的地步。   “再帮我这一次。”贺岩说。   这不是第一次,但他希望是最后一次。   十几岁的少年闯社会,哪有平安顺遂的,贺岩不是铁打的,他也是再普通不过的凡体肉身,挨饿受冻过,生病过,受伤过,那时候为了不让贺恒担心,他也总是让吴越江帮他打掩护。   贺恒同样早熟,兴许一开始真信了,后来也慢慢明白过来,他花的每一分钱,上面都浸满了哥哥的血汗。   吴越江哽咽着骂道:“我欠你的。”   贺岩笑着安慰,“行了行了,回去以后给你买车,行不行?”   “我要飞机!”   “那你要再等几年。”   好说歹说,吴越江总算不情不愿答应。   贺岩也从医院来到了周湛名下的庄园,这里更适合养病,环境清幽,有好几个家庭医生轮流值班。   周湛如传闻中那样,温和谦逊,但也并不软弱懦弱,他不傻,这天下午,他和贺岩聊天时,管家敲开房门,在他耳边低语一番,坐在一旁看手机的贺岩敏锐地捕捉到几个字眼。   他手指微顿。   周湛斯文周正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又恢复如常,等管家走后,他笑道:“我得离开一会儿,我弟弟从伦敦那边特意飞来看我,哎。”   贺岩平静地嗯了声。   医生进来为他的伤口换药,高兴不已,话里话外都是夸他身体素质好,恢复快。   唯一遗憾的是,他的左肩会留疤。   他自己无所谓。   等医生离开房间后,他踱步来到窗前,拉开遮光窗帘,目光穿过玻璃,定在停在喷泉池前的那辆黑色加长轿车上,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年轻男人,步子随意,转了转脖子,散漫笑笑,似遗憾,又似庆幸地说:“命还挺硬。”   仿佛是察觉到了注目,他回了下头,傍晚的余晖中,眉眼清隽,阳光俊朗。   接着,他收回视线,来到车旁,利落地上车离开。   楼上贺岩漫不经心地拉上窗帘。   …   天色将暗未暗。   周湛和贺岩悠闲地散步,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两人也算投缘,走着走着,周湛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突然问道:“你有兄弟姐妹吗?”   有夜色遮掩,贺岩无需掩饰面上的晦涩,“有个弟弟。”   “那你们兄弟感情好吗?”   贺岩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回忆起无关紧要的小事:“有一年他放暑假,才十四岁,他买了张火车票,站了二十多个小时来找我。”   周湛安静地听着。   “我不知道他来了,出车回来,他抱着个包蹲在门口。”   贺岩没再说了。   那是他十九岁,租了个特别便宜的房子,他不在乎会不会漏水,有没有蚊虫,只要足够便宜就行。   而贺恒进了屋子后,沉默地站了很久。   十四岁的孩子不舍得在火车上买吃的,晚饭饿狠了,吃了很多,他无奈极了,为弟弟拍背顺气,然后发现跟倔驴似的弟弟噎得眼眶都红了。   没头没尾的几句话,周湛却听懂了,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那你很幸运,有个好弟弟,知道心疼你。”   贺岩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弟弟……”周湛开口,又摇摇头,“其实关他,关他妈妈什么事呢。”   说到这里,他嘲弄讥诮地笑笑,罪魁祸首是谁,他心里门儿清。   贺岩分神,想起上辈子调查到的种种,关于周湛的死因,猜测议论就没停过,有人说他死于争斗,是周献弄死的,也有人说纯属偶然,毕竟周湛出事的时候,周献只有二十四岁。   “周总。”   贺岩抬头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月亮,“我的事情办完了,想尽快回国。”   周湛愣了愣,虽然不太赞同,却还是点头答应:“好,我来安排。”   -   闻雪午休时接到了吴越江打来的电话。   电话中,他语气凝重地说,贺岩回国了。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早上她还收到贺岩发的消息,他根本没提回国的事。她以为他没忙完,得到十二月份才回来。   吴越江:“他让我瞒着你,想等身体完全好了再告诉你他回国的事。”   至于不告诉闻雪,却又归心似箭的原因,即便贺岩没明说,他也猜得到。   归根到底,放她一个人在国内,贺岩不放心。   “身体完全好?是什么意思?”闻雪屏住呼吸,问道。   吴越江唉声叹气:“说不清楚,你直接来医院吧。”   听到医院这两个字,闻雪脸色一白,什么都顾不上了,拜托室友帮她先请假,她一路狂奔到学校门口,急得额头冒汗,打车赶到吴越江说的医院。   这个点住院部的电梯来一辆满一辆。   她根本挤不上去,心里实在着急,快步走向楼梯。她很庆幸她把自己养好了,一口气不带停歇地爬到七楼,走廊人来人往,她一脸忧虑惊惶,终于找到了病房。   她来不及平复急促的呼吸要进去,还没走到门口,从病房里出来两个人。   是吴越江和那个ktv的领班。   两人有说有笑,她听到那个领班说:“贺老板没事就好,听说喝黑鱼汤伤口恢复快,要不……”   吴越江微笑婉拒:“他本来就好得差不多了,不用麻烦,我请了我们那里的阿姨给他做饭呢,而且他根本不爱喝汤汤水水。”   领班也不失望,“那好吧。”   两人说完,发现一脸苍白的闻雪,皆是一愣。   吴越江率先回神,“妹妹来了,我送送她,你赶紧进去。”   闻雪怔忡着点头,刚才赶来以及爬楼的那股劲好似退散了许多,她抬腿走进,此时此刻,她眼里看不到其他人。   吴越江在她进去后,伸手帮忙带上了门,侧目对柳桐笑道:“走,我也去看看你妈,你妈没事吧?”   今天确实很巧。   他在医院,碰到了给母亲办理住院手续的柳桐,一来二去,柳桐买了水果跟牛奶,非要跟着来探病。   …   闻雪走进病房时,手机振动了一下。   而背对着她坐在床边的贺岩刚刚发出消息:【睡了】   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到他闻到熟悉的,若有似无的清幽气息时,猛地回过头来,四目相视的那一刻,她垂下眼眸,看了眼屏幕上弹出的消息,轻声问他:“你睡了?”   穿上病号服的贺岩狼狈起身,眼睛却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他说:“怎么瘦了。”   闻雪根本不想听这些话。   她紧抿着唇,动作比意识更快,病床床尾上挂着病历,她迅速拿起。   贺岩没想到她会过来,一时防备不及,习惯性地就要去抢回病历,却从背后虚揽住她入怀,下巴擦过她的发顶,他怔了怔,微微晃神,几秒后,理智回笼,他克制地后退了两步。   闻雪不知所措地看着纸上的几个字。   枪-伤,左肩,缝合。   她回头,难以置信地问:“你不是去谈生意吗?”   谈生意谈到中弹?   “意外。”他低声,明明他比她高很多,这会儿仿佛比她矮了半截,“没事,值得。”   “值得什么?”她眼眶不知不觉地红了,根本听不懂他的话。   “救了一个人。”   对于贺岩来说,很值,因为他救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闻雪强忍着没有落泪,她听到这句话,整个世界好似都在天旋地转,她快崩溃了,眼前两张脸在变幻,一会儿是没了生机面白如纸的贺恒,一会儿又是贺岩。   为什么要救人。   为什么?   别人的命是命,他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贺岩心里一紧,他想为她擦泪,可他手里没有纸巾,没有手帕,他只有粗糙的一双手。   他要走过来。   她却后退,咬着唇,抽着气,却用尽全身力气保持着冷静道:“贺岩,如果你只打算活几年,当时就不该来找我说要照顾我。”   说完这句话,她的冷静也用完了。   她不想看他,转身就往外走。   贺岩想追上去,只要他伸手就能抓住她,手在半空中停留几秒又迟疑着收回。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里满是挣扎。   过了许久。   一双刷得很干净的白色鞋子又出现在门口。   他缓缓地抬起眼眸,闻雪唇色很淡,大约洗过冷水脸,垂落在脸颊边的几缕头发还滴着水珠。   她又回来了,准确地说,她没走,也不会走。   几分钟后。   贺岩紧绷着身躯坐在床边,宽松的病号服微敞,闻雪站在他身侧,看着那宽阔的肩膀上的疤。   “真的没——”   他话还没说完,呼吸一滞,表情空白了几秒。   闻雪的一滴泪砸在了他的肩上。 第61章   闻雪已经很久没有尝过心痛的感受了。   看着贺岩左肩上并未完全痊愈的伤,就好像有一只手紧紧地攥着她的心,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落泪,还是泪水滴在他的肩膀上,她拼命地忍泪,生怕会落在他的伤口,慌忙伸手去触碰,去擦拭。   她的手碰到他时,他却往边上躲,低头将衣服穿好,三下两下扣上扣子,“真的没事。”   闻雪一声不吭。   她早已经习惯哭得再难过也不发出声音。   贺岩偏头看她。   只觉得那些眼泪也都滴在了他的心里,他闭了闭眼睛,反复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他起身贴着床边走了几步,来到她的面前,做了从刚才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想做的事,伸出手臂抱住她,大约这是最后一次,他抱得很紧,明知道已经越界,明知道抱得太用力她会喘不过气来,他还是没有松手。   闻雪很无奈,也很无力。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凌晨当贺恒早已经没了心跳的身体被捞起来时的场景。   她甚至荒谬认为,这是他找人开的一个玩笑。   只要她哭得足够大声,只要她觉得这不好玩,贺恒就会紧张到马上睁开眼睛向她道歉。   可是这一次,不管她怎么哭,怎么拉他喊他醒来,他还是闭着眼睛。   她抓着贺岩的衣服,默默流泪,又默默收干眼泪,声音有些沙哑,也很疲倦,“以后,别再这样了,好不好。”   她知道自己威胁不到他什么。   所以,她只能恳求他,别再做这样的事了,其他人的死活她不想管,也跟她没有关系,但她想要他好好活着,健康平安,长命百岁。   贺岩沉闷着回道:“好。”   这也是承诺。   他太清楚,她现在掉的泪不只是为他,还为了另一个人。   吴越江再回来的时候,闻雪已经整理好了心情,除了红肿的眼睛,她看起来和平常无异。   上午死活不肯躺在床上休息的贺岩,这会儿乖乖地、安详地平躺着。   要多乖就有多乖。   “越江哥,”闻雪开口时,床上的人稍稍动了下,“我回趟宿舍收拾衣服,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去食堂买了送来。”   听出闻雪有陪床的意思,贺岩轻咳一声。   这便是只属于多年好友才能听懂的暗号。   吴越江眼皮都没抬一下,笑道:“哎,妹妹好好上课啊,这儿你就别管了,有我呢,我这两天什么事都不干,我就盯着他,怎么,是不是信不过我?”   闻雪面露犹豫,“可是……”   她确实是信不过。   这种时候,她只相信自己。   “别可是了。”吴越江安慰她,“不说别的,他洗个澡,去个洗手间,你也……也不方便嘛。”   贺岩再次咳一声。   这次有些重,提醒他,别说些有的没的。   闻雪看了看病床,贺岩立刻安静。   她顺着吴越江的话想了想,迟疑道:“那,有事一定一定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肯定的。”吴越江故意大声说,“你越江哥我,不是知情不报的那种人。”   闻雪扑哧一笑,她总算露出了来医院后第一个笑容。   贺岩:“……”   …   闻雪虽然没有陪床,但还是在问过本地同学后,大清早打车去了菜市场,她对这里不熟,活到现在来菜市场买菜的次数都不太多,昨天离开医院时,听到电梯厅几个阿姨奶奶在讨论着做完手术后该吃什么、喝什么,她听得太入迷,跟着她们一起进电梯,又一起走了一段路。   来到卖鱼的摊位,她鼓起勇气拜托前面那位中气十足的奶奶帮忙挑一条黑鱼。   奶奶笑眯眯地问:“是不是家里有病人呀?”   闻雪点头,“嗯,他受了伤,伤口还没长好。”   奶奶非常用心地给她挑了条活蹦乱跳的黑鱼,闻雪再三道谢后,又买了些别的东西,急急忙忙地去一个同学的出租屋,借用她的厨房,照着食谱炖了一锅鱼汤。   闻雪提着保温桶赶来医院病房时,贺岩和吴越江发生了一点点小的争执。   原来吴越江请阿姨做病号餐,味道清淡,其中也有鱼汤,鲜香味中,有一丝掩盖不住的鱼腥,贺岩看了以后拧紧眉头,“不喝。”   吴越江骂他。   闻雪的到来,让这场争执暂时结束。   贺岩神色稍缓,看她拎着个保温桶,语气比起刚才的冷硬平和了许多,“带了什么。”   闻雪反而不太确定,她走到床头,“黑鱼汤,别人说喝了好,我早上去菜市场买的鱼,不过——”   她生过病,知道其实吃什么喝什么都是其次,重要的是心情舒畅。   如果他真的不爱喝,那她也不会勉强。   “给我。”   闻雪愣了愣,赶忙将保温桶放在小桌板上。   吴越江靠着墙冷眼旁观,看贺岩拧开桶盖,一口一口喝着鱼汤,不禁冷笑连连。   饭后,闻雪去洗保温桶,在走廊上碰到打电话的吴越江,正准备悄悄过去时,吴越江收起手机,两人相视一笑,一同往病房方向走,随意聊着天。   “也不知道该说他倒霉,还是运气差。”吴越江感慨,“他救的那个人听说是华城周家的大儿子。”   “周?”   闻雪疑惑。   吴越江一拍额头,“我说华城周家你肯定不懂,那,万博集团你知道吧?”   闻雪点点头,“好像听说过。”   吴越江复杂地说:“服了他,说实话,就算是世界首富,我也不稀罕他去救。”   闻雪若有所思,问他:“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周……”吴越江想了想,“周湛,三点水的湛,怎么?”   闻雪笑笑:“没事,就是问问。”   -   接下来的日子,贺岩顺利出院,他本来在美国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是闻雪和吴越江都不放心,让他在医院观察了三天才放心。   周五晚上,闻雪从方家离开后便坐地铁又打车,回到了筒子楼。   她飞奔过来,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二楼的房间黑漆漆的,困惑又担心,已经过了十点,他怎么还没回?拿出手机,一边往楼道里走,一边想给他发消息,却骤然发现,距离他们上次聊天,已经过去两天了。   闻雪停下脚步,站在楼梯台阶上,直到感应灯熄灭。   她在一片漆黑中站了许久,继续若无其事地上楼,感应灯再次亮起,照着她温柔恬静,又毫无波澜的脸。   她上了二楼,一步一步地来到尽头处,在贺岩的房门前站定。   挂在门上的兔子灯笼看起来脏了些,她低眸,用手指碰了碰变成灰兔子的兔子,唇角扬起,发了会儿呆,她从包里拿出装着药膏的塑料袋挂上门把手。   做完这件事后,她转身往三楼走。   深秋初冬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   与此同时,吴越江开车载着贺岩从饭局抽身回家,十点多的街道人少了很多。   贺岩降下车窗吹着冷风,发现这条路很眼熟,开口道:“老吴,开慢一点。”   “怎么,哪里不舒服吗?”吴越江紧张问道。   贺岩无语,“说了多少遍,早好了。”   “最好是这样。”   吴越江放慢车速,开了几百米,贺岩喊停。   这条街早已没了几年前的繁华,以前停车位难找,现在街道无比空旷,吴越江靠边停好车后,贺岩手臂搭在降下的车窗上,指了指招牌都褪色到看不清的店名,以怀念的语气怅然道:“高考考完后,他带闻雪来西城看演唱会,我带他们来这家吃的饭。”   吴越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勾了勾唇,“让我算算,一转眼都过去三年多了。这家倒闭了?”   “不知道。”贺岩失笑,“中弹昏迷的时候,我梦到了他。”   吴越江嗯了声:“然后呢?”   “他恨我。”   “他不会。”   贺岩沉默。   吴越江叹息:“他如果看得到,他宁愿恨自己,都不会恨你。”   在这个世界上,关于爱情,贺恒只爱闻雪,关于亲情,贺恒也只爱贺岩。   对于贺岩来说,这句话才真正地诛心,他苦笑,“我……”   他只开口说一个字,就已经说不下去了。   吴越江怜悯地看着他。不需要贺岩接着说,他全都知道,也都懂,他拿出烟盒,点燃一根烟,什么也不说,就静静地陪着贺岩。   “其实也没什么。”   半晌后,贺岩声线低沉,“我一个人也行,习惯了。”   上辈子也是这样过来的,不是吗?   吴越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哑口无言。   “我给她当哥更好。”贺岩也叹了一口气,转头继续看向那家店。   “想好了?”   “嗯。”   吴越江猛吸了一口烟,被呛到咳了好几声,“行,行!以后给妹妹当马仔,没事,咱们护着她,看她顺顺利利,高高兴兴的,至于你,也许……”   人生还这么长,贺岩才二十多岁,说不定未来还会再遇上另一个让他想疼想爱的人呢?   贺岩听懂他的期许以及暗示,笑着摇摇头,硬朗的脸上仿佛覆上一层风霜,“没也许了,你就当我出家了。”   吴越江默了几秒,哈哈大笑,笑过之后,迅速变脸,大骂道:“那个秃驴法号叫什么来着,个死和尚,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以后我见他一次我喷死他!”   骂完后,他低下脑袋,闭着眼睛,缓过这阵心酸。   贺岩见了,凑过去,跟看热闹似的笑:“哭了?不会吧,老吴,你真哭了?”   “滚!”   等吴越江抽完这根烟,车辆再次发动,贺岩坐在副驾,看向后视镜里那家店越来越远。回到筒子楼时,万物俱籁,他下车时看了眼三楼尽头亮着灯的房间,扭头压低声音提醒吴越江,“关门轻点。”   吴越江:“我还要你教?”   他也跟着熄火下车,看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户,“妹妹回了。”   两人走进楼里,到二楼时,贺岩迟疑片刻,还是没有上三楼,他抬腿回自己的房间,所有坚定过的决心,在看到门把手上挂着的塑料袋里的药盒时,险些崩溃。   兔子灯笼发着光。   照清了药盒上的字——   【祛疤药,防止疤痕增生,外用,每天2-4次,记得用^^】   吴越江拿钥匙开了门后,侧过头发现贺岩仿佛僵硬了般立在门口,他问:“怎么了?”   说着,他想过来看看情况。   贺岩狼狈到都快站不稳,出声制止他,气息似有不平,“别过来,别过来。”   他攥着这只药盒,用力到手背青筋隐现。   吴越江顿住。   -   十二月份的西城渐渐寒冷。   闻雪很爱惜自己的身体,早早换上了贺岩给她买的大衣,明亮耀眼,走在人群中,总有人频频回头注视。   方令微的成绩也稳定下来,目前位于班级中上游。   结束周日的补习后,热心的张姨唤住她,问她要保温杯,给她装炖好的雪梨银耳羹,碎碎念:“春天那会儿,你和微微都得了流感,吓死人,现在也要当心,你看,又甜又糯,还润肺……”   闻雪俯身轻嗅,“闻着就甜甜的。”   张姨眉开眼笑,想起什么,问:“对了,小闻,好像有一段时间没见你哥哥接你了?”   闻雪怔了几秒。   她好像无法回答这个看似很简单的问题。   她张了张嘴,正词穷时,身后传来林柏舟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对话,“张姨,有没有垃圾,有的话,我带下楼扔了。”   张姨连忙把保温杯还给闻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哎哎,有,你等等。”   “张姨,我回学校了。”   “嗯嗯,注意安全啊。”   闻雪拿着保温杯走出厨房,经过林柏舟时,两人相视一笑。   她不是看不出来,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为她解围。   无论需不需要,她都感谢他。   她来到玄关处,换鞋推门离开,乘坐电梯下楼,冬天的下午五点多,连太阳都躲了起来,她不疾不徐地往小区外走去。   “闻老师。”   听到有人叫她,她停下脚步回头,是目前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喊她闻老师的林柏舟。   林柏舟握着车钥匙,“不介意的话,要不我送你回西大,可能顺路。”   闻雪看着他,礼貌婉拒:“不了,我坐地铁很方便也很快。”   她笑了笑,继续往外走,过了闸门,习惯性地看看四周,全都是陌生的人和车,平静地停止寻找。   身后林柏舟再次跟上,对上她疑惑的目光,他镇定道:“我可以送你到地铁口吗?   ”   闻雪惊讶地看看他,又看看一百多米远的地铁口,忍俊不禁。   他虽然没有和她并肩而行,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跟在身后,但闻雪走几步便忍不住回头看他一眼。   她只是觉得,他好奇怪。   他偶尔冒出来的一些话明明很奇怪,但他的眼神清明,举止端方,以致于好像又不奇怪了。   林柏舟见她目光里带着探究。   他也不禁面露微笑。   谁也没有发现,在靠着路边的停车位上有一辆灰色的,开着车头灯的车。   贺岩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神色不明地摩挲着手里的打火机,隐忍不发。 第62章   华灯初上。   贺岩出差下榻的酒店位于中心地段,坐在车上,看着前面还是没有挪动的迹象,跟司机说了声后下车走回酒店。十二月中旬的华城寒风凛冽,过往的行人神色匆匆,唯独他,不疾不徐地走在寒风中。   沉稳的脚步在经过一家灯光明亮的蛋糕店时停了下来。   离圣诞节也没几天了,窗上贴着雪花,圣诞树,节日气息很浓。   贺岩盯着橱窗里漂亮精致的模型蛋糕,淡淡地笑了笑,她应该会很喜欢吧?   他定定地看了会儿,从大衣口袋拿出手机想拍照给她看,却还是忍住了,手指一动,解锁手机,1220这四个数字大半年来不知道输入了多少次,数都数不清。   然而这一天,他或许要缺席了。   闻雪手机响起时,她正开着电脑在复习功课,见是贺岩的来电,眼里在短暂的惊喜后又归于平静,她不想打扰室友们,拿起手机来到阳台,将门虚掩着,接通电话,“喂。”   那头传来贺岩的声音:“在做什么?”   “复习,你呢?”   “刚忙完,在回酒店的路上。”他停顿几秒,艰涩地说明打电话的用意,“事情不太顺利,后天应该赶不回来,你——”   后天就是闻雪二十一岁的生日。   在此之前,她每一个生日他都没有参与。   他曾经以为,她以后的每一个生日他都会为她过。   闻雪扶着栏杆,听出他话语中的为难,她微微笑道:“没有关系。”   这句话打断了他的话。   两人都是一阵沉默,她很体贴,语气也很轻快地说:“公事重要,你不用特意赶回来,没事的。”   “等回来了给你补过。”   他说,“后天你跟室友们过,吃点好的,元旦?或者哪天,我们这群人再给你过。”   闻雪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轻轻地嗯了声。   结束这通电话后,她并没有立刻进去,仍然站在阳台,仰头看着夜空,看了很久,还是手机振动将她拉回现实,低头一看,屏幕弹出银行短信提示。   贺岩给她转了一笔钱。   一笔足够她过一个奢华的生日,还可以买一份任何她想要的生日礼物的钱。   紧接着,他也给她发了条消息:【高高兴兴过生日】   闻雪攥住手机,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将泪意忍住,缓了好一会儿后,她睁开眼睛,唇角带笑回复:【好的[转圈圈]】   …   二十号这天醒来。   闻雪手机里收到了很多朋友还有同学发来的生日祝福,一大清早,她在室友们的簇拥下来到食堂坐下,她们为她点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姑且当做是长寿面。   像去年一样,她们还凑钱给她买了个很漂亮的生日蛋糕。   下午的课上完后,由她这个寿星做东,请她们去外面吃饭,这个生日其实过得还不错,她们四个人打车去了一家生意火爆的自助餐厅,挤在一起拍了好多张照片。   照片里的闻雪脸红扑扑的,笑得很开心。   吃完饭又去附近ktv唱歌,蛋糕摆在桌子上,插上蜡烛,叶曼妮笑盈盈地为闻雪戴上皇冠生日帽,“生日快乐,永远快乐!”   她们催她赶紧许愿。   闻雪很少许愿,私心里她不信这个,回回生日在这个环节时,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脑子却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   这次脑子里却浮现一道身影。   一道总是走在她前面的身影,他带着她走进他的世界,带着她看冬天的日出,带她踏上蜿蜒曲折的台阶。   她睁开眼睛,弯腰吹灭蜡烛。   叶曼妮鼓掌问道:“许了什么愿望?”   闻雪莞尔,没有回答,接过冰冰递来的蛋糕刀,室友们的注意力很快被点歌台吸引,都挤过去要点歌,她一块一块分着蛋糕,单独剩了一块在盒子里,重新盖上系好带子稳稳地放在一边。   考虑到还要回宿舍,她们唱了两三个小时就准备回学校了,却没想到这个点打车很难,每过去一辆计程车都载客,就在她们犹豫着要不要走一公里去坐地铁时,一辆黑色奔驰滑到了她们面前。   车窗降下,林柏舟最早看到的人是穿着白色羽绒服的闻雪。   她提着蛋糕盒站在路边很显眼。   叶曼妮惊呼一声:“柏舟哥??”   林柏舟这才注意到她,他不着痕迹地收回注视闻雪的目光看向她,问道:“这么晚了,你们在这是等车吗?”   “是啊!”叶曼妮吐槽,“等了十几分钟了……”   林柏舟略一思忖,沉吟:“是要回西大吗?要不这样,你们上车,我送。”   叶曼妮心里一喜,迫不及待要上车,及时想到她跟他不是特别熟,矜持着道:“那多麻烦你啊……”   “不麻烦。”林柏舟笑,“而且闻老师一直在给微微补课,应该的。”   另外两个室友惊讶地看着闻雪,又不约而同看向林柏舟,眼神在他们之间徘徊。   叶曼妮“啊”了一声,“对啊,差点忘了!”   他都这样说了,谁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叶曼妮想了想,主动拉开副驾门坐上,有她带头,另外两个室友也就拉着闻雪上车。几分钟后,黑色轿车汇入车流。   有叶曼妮在,通常不会冷场。   她绞尽脑汁地找话题跟林柏舟聊天。   开车的林柏舟时不时透过车内镜看一眼后座的闻雪。   室友们也不傻,面上乐呵呵地笑着,逮着空拿出手机在宿舍群里刷屏——   【这哥可以,不错!】   【你们发现没,他叫闻雪闻老师,啧啧啧,什么心思一目了然】   坐在副驾的叶曼妮也偷偷回:【我们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闻雪抽空看了眼,无声地笑笑,打字回复:【快去】   有她冒泡发的这条消息,车开到西大门口,林柏舟也跟着下车时,三个室友当即默契地加快步伐走在前面,渐渐地,闻雪和林柏舟落后,并肩走着。   “生日快乐。”   林柏舟突然开口道。   他不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以他们的关系,也没到可以送礼物的地步,只能送上一份祝福。   “谢谢。”   闻雪提着蛋糕盒的手指蜷了蜷,她想,还剩一块蛋糕,要不要给他,无论他吃不吃,出于礼貌,她都该问问。   从门口到宿舍楼下,她还是没有想好。   “到了。”闻雪张了张嘴,面露犹豫踌躇,“你要不要……”   话都到了嘴边,她不经意地瞥见在几米之外的树下站着个人,他穿着黑色大衣,几乎跟这夜色融为一体,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而她也不知道,他在这冷风里等了多久。   “什么?”   林柏舟耐心地等待下文,等了几分钟,她也没继续,心下疑惑,发现她目光发怔地望着某个方向,他回过身,也是一愣。   贺岩隐匿在树影中,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走过来。   距离和夜色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林柏舟再次回头,他盯着闻雪,但自从她发现那个男人的存在开始,她眼里仿佛就没有了其他人,她或许已经忘记了还有个人在她面前等着。   他不意外,也不失落,他对着其他无关紧要的人都有耐心,何况是她,他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先走了。”   闻雪回过神来,眼神有些茫然,看向他,勉强一笑:“好,今天谢谢你啊。”   林柏舟颔首,不再滞留。   目送着他离开后,闻雪一步一步走向贺岩,他风尘仆仆归来,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宛若一张绷到极致的弓,不等她问,他低声解释:“事情忙完了,干脆临时买机票飞回来。”   买的航班延误,他也不确定今天能不能回到西城,所以没和她说。   闻雪静静地看着他,“是吗?你应该跟我说一声,等很久了吗?”   “没多久。”在看到她和林柏舟一起回来的时候,便紧紧握着的拳头,此时此刻也松开了,“今天生日过得开心吗?吃了什么?”   “还行。”   她认认真真地回答他的问题,连他没问的也一并说了,“曼妮她们什么都想吃,讨论了一天也没有结果,我就带着她们三个去吃自助餐,吃完了我们又去唱歌。嗯,还吃了蛋糕。”   贺岩点头:“那小孩的哥哥也在?”   “没有。”她说,“在街上打不到车,他正好经过,送我们回来。”   贺岩皱着的眉头舒展,“人挺好。”   对上她清凌凌的眼眸,他不由自主地又说了一遍,“他人挺好。”   闻雪视线微垂,低不可闻地嗯了声。   贺岩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莫名煎熬,刚刚有一瞬间他的确是在试探,也许她会像上次住院那样气恼地让他别误会,可能是为了惩罚他的卑劣心思,他这次不仅没有等到她的“你别误会”,她还赞同了。   他屏住呼吸,缄默。   闻雪只觉得冬天的风好像一把又一把凌厉的刀刮在身上,疼着疼着可能就麻木了。他说林柏舟人好时,她立刻就想起了春天时,那时是春天,这时是冬天。   她也终于明白当初她紧张害怕的原因。   她太怕失去了。   可怎么办呢,她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在失去了,她应该比任何人都要习惯这件事。   至少这一次比上次好,不是吗?   上一次没有预告,没有预兆,她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就已经失去了。   国庆之后,她一直在等待靴子落地。   只是没有人告诉她,原来靴子落地时带来的是一场地震。   她深吸一口气,冰寒的空气令她冷,也令她静,柔声道:“她们今天买的蛋糕很好吃,不腻,还剩一块,要不要尝尝?”   贺岩连她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好。”   他抬手摸摸口袋,肩膀一顿,“这里冷,你上楼等我,我去车上拿礼物,早就买好了。”   只是下车时太过心急,想早点看到她,忘记带上为她准备的生日礼物。   说完,他着急地要往南门方向走。   闻雪在原地呆了几秒,拎着蛋糕追上他的脚步,想提醒他蛋糕没拿,却闷声道:“我也去。”   贺岩笑了声:“行。”   这一段路他们不知道并肩走了多少次,可没有哪一次如这次沉默。   夜晚太冷。   说不清楚是谁主动的,砰地一声,随着吉普车门关上,好似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贺岩担心她冷,开了车上的暖风,他给她买的礼物藏在手套箱里。   他将盒子递给她,鼓励道:“打开看看喜不喜欢。要是不喜欢,过几天你再挑个别的。”   闻雪迟疑着接过,“是什么?”   “自己看。”   她怀揣着小心翼翼的心情,打开盒子,讶然侧目看他。   盒子里是一只精致的手表。   车厢昏暗,表盘钻圈闪烁着光芒。   “试试。”他笑道。   闻雪不认识这个牌子,但也看得出来价格不便宜,应该很贵,出于本能她想拒绝,但触及他带着笑意的眼眸,她不愿意扫兴,从表盒里取出手表,不知是不是忐忑,几次她都没扣好表带。   贺岩面露无奈,沉声:“我来。”   他倾身,上身越过扶手箱,拉过她的手腕,耐心又细致地为她戴上手表。   闻雪抬眼,凝视着他的眉眼。   “喜欢吗?”戴好以后,他问她。   她轻轻地点头。   但这只手表对她来说不是礼物,真正的礼物是她许的愿望成真了。   她定住心神,慌忙解开蛋糕盒的带子,将那块用果酱写着“快乐”两个字的蛋糕递给他,又手忙脚乱找叉子,“里面的夹心是你喜欢的芒果,我觉得很好吃,啊——”她有些懊恼,“叉子忘记拿了!”   蛋糕奶油的香甜气息在他们中间蔓延。   “没事。”贺岩说着,直接歪头对着蛋糕咬了口,“我也不讲究。”   闻雪看他,抿唇轻笑,抽了张纸巾递给他,“鼻子上有奶油。”   贺岩没要纸巾,抬手拉下遮阳板照镜子,的确沾了奶油,偏头瞥她,她唇角翘起总算笑了。   “好笑吗?”他故意板着脸问。   “一点点。”她忍笑回。   他眉梢微扬,低下脑袋继续吃蛋糕,这次故意用高挺的鼻子蹭了更多的奶油,逗得她扑哧一声,眉开眼笑。 第63章   闻雪踩点回了宿舍,室友们对着她挤眉弄眼。   尤其是叶曼妮,悄悄拉她到阳台上,一脸兴奋:“柏舟哥追你的事,怎么之前都没听你说呀!我居然错过了这么大的八卦!”   “没有的事。”   闻雪纠正,“他没追我,别胡说。”   她说的是实话,比起其他人,林柏舟很安静从不唐突,至今为止,他并没有表现出更强的目的性,无论他心里怎么想,至少在相处上他让她感到很舒适,比陌生人要亲近,但离朋友还有段距离,毕竟他们连彼此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不!”叶曼妮指指屋里,“我们三双眼睛都看到了,你们聊什么,这么晚回?”   “不是他。”闻雪无奈解释,“到楼下后他就走了,是贺岩来了,给我送礼物,我俩说了会儿话。”   叶曼妮失望不已,好奇问道:“你不是说贺岩在外地出差吗?”   “他回来了。”   短短四个字,叶曼妮都能感觉到她的心情在变好。   这一天下来,尽管闻雪一直在笑,表现得很开心的样子,但作为跟她同住两年多的室友,她们都看得出来,她在极力掩藏她的失落。   两人聊了几句后,叶曼妮进洗手间冲澡,闻雪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上网搜索这只手表的品牌,比她预想的还要贵得多,她顿时瞪圆了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小数点的位置。   她赶忙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为什么买这么贵的手表???】   手机振动时,贺岩正在开车,他匆忙瞟了一眼,索性找了个位置靠边停好,解锁后逐字逐句地看过去,短促一笑,打字编辑内容发送:【以后能不能改掉看价格的习惯?】   买衣服要看吊牌,收到礼物查价格。   他也是服了她。   闻雪:【不可能。】   他还没回她,下一条消息又进来:【开车不能玩手机,不说了,暂时也不要回我了。】   贺岩撑着脑袋,很无语。   她毕业以后还可以去当交警。   他回:【没开车,你也不要再跟我说手表贵这件事,买都买了,你想退自己去美国退】   闻雪:【……】   贺岩不再回复,重新发动引擎,夜深人静,宽阔的马路上都没几辆车。极偶尔的时候也会觉得,像这样就很好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就永远不会离开他。   -   元旦,又是新的一年。   在贺岩的安排下,公司里能到的人都到了。大家心知肚明,过去没有庆祝元旦的先例,这次说白了是岩哥想热热闹闹地给闻雪补办生日。   大圆桌坐满了人,闻雪左边是贺岩,右边是娜娜。   汪远负责开白酒给男的倒,娜娜也紧跟其后开了瓶年份不错的红酒,醒好酒笑嘻嘻地起身往闻雪手边的高脚杯里倒酒,“新年快乐,生日快乐,寿星喝一杯!”   闻雪眉心一跳,脑海里立刻浮现那些画面,那些她努力想要忘记的,纠缠的画面。   她实在怕了酒精。   着急忙慌地伸手要挡住杯口,却没想到有一只手也覆上了她的手背,带着温热的体温。   她侧过头看去,和身旁的贺岩目光交汇。   贺岩静默一瞬,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提醒娜娜:“她不喝,别给她倒,你们自己喝就行。”   “为什么啊?”娜娜不解,“上次去旅游,闻雪也喝了呀。”   闻雪感觉呼吸都不畅快了,还是尽量维持着平静道:“我也不想喝,那次,很难受。”   别提了。   别再提了。   她真的很想忘记。   贺岩晦暗地扫她一眼。   只记得难受的感觉了吗?   半个知情人周姐出来打哈哈:“可不是?闻雪还是别喝酒好,喝果汁吧,这儿的鲜榨果汁不错。”   很快娜娜去给几个姐姐倒酒,大家继续说说笑笑,闻雪双手捧着杯子喝果汁,然而左手手背仿佛还残留着熟悉的触感,她喝得有些急,差点呛到。   贺岩拆了包纸巾给她,“渴了?”   “有点。”她小声回。   贺岩微微倾身,伸手摁住转动的圆盘,稍稍一转,装着鲜榨果汁的玻璃瓶转到了她的面前,他扬扬下巴,示意道:“喝吧。”   闻雪不禁笑出声来,“一点都不渴了。”   …   他们这群人年龄段不同,饭后唯一能凑到一块儿的娱乐活动要么看电影,要么唱歌。   看电影需要保持安静,但今天他们要热闹,饭后浩浩荡荡去ktv,元旦这天哪哪都爆满,只有常去的‘爱唱’ktv可以给他们预留大包。   闻雪不爱唱歌,坐在靠角落的位置听他们唱,眼神随意晃一圈,没看到贺岩的身影。   可能是晚饭喝多了果汁,她憋了会儿,还是起身走出包厢去洗手间,这家ktv设计得跟迷宫似的,她本来想原路返回,结果走着走着找不到包厢了。   抬头看着挂起来的路标,正好离前台很近,她决定过去请工作人员帮忙指路。   走了几步,只见那个有过几面之缘的领班站在前厅稍偏的地方,她朝前迈近,忽地顿住脚步。   光影错乱,贺岩脱了大衣挂在臂弯,他背对着她,和领班说话。   隔着一段距离,闻雪的目光从他宽阔的背影,慢慢移到领班的脸上,她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对方笑意不止,不是面对顾客的微笑,是对着好像认识了很多年的人时放松又愉悦的笑容。   闻雪沉默地往后退。   像无头苍蝇似的在这个迷宫打转,还好碰上了一个看起来比她还小的服务员,热情地带领她回了包厢。   贺岩再回来时,身后跟着两个人。   领班柳桐以及一个服务员。   服务员推着车,将漂亮的大果盘放在桌上,气氛一下被炒热,穿着利落职业装的柳桐笑道:“刚听贺老板说他妹妹过生日,今天是个好日子,送一个果盘,祝大家新的一年都红红火火!”   汪远率先当起气氛组,鼓掌叫好。   贺岩注意到闻雪坐在一边,似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敛住笑意,走到她面前,俯下身,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没。”闻雪摇摇头,“可能是吃太撑了。”   柳桐和贺岩认识好几年,这次跟过来送果盘,也是感谢他在她妈妈住院时,让吴越江送来了一个红包,数目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心意,她是从小地方来城市打工,尝尽了人情冷暖,对朋友的好意分外感恩。   她怀里还抱着个毛绒玩偶,眼含笑意送给闻雪,“生日快乐。”   闻雪错愕,没想到她会送礼物,习惯性地看向贺岩。   贺岩鼓励道:“收吧,也是柳经理的一点心意。”   “说了不要叫我经理。”柳桐无奈。   闻雪抿唇道谢,伸手要去接玩偶,随着两人的距离被拉近,一股很熟悉的香味萦绕在鼻间,使得她呼吸和心跳同时都变得缓慢,她不知所措地愣住。   这香味她几乎每天都从叶曼妮身上闻到,和当初她在贺岩房间抽屉里意外看到的没拆封的香水一模一样。   “谢谢,”她慌乱地抱住这个玩偶,语无伦次,“谢谢……”   柳桐:“不客气,应该的。”   说到这里,她看向贺岩,语气熟稔,“我先去忙,你走的时候记得来找我。”   这是一种暗示。   朋友来这里消费,她作为领班,不至于能给他很多折扣,起码能抹掉零头。   贺岩失笑,没所谓地点了下头。   柳桐还要忙工作,匆匆带着服务员离开包厢,她赠送的果盘没一会儿就被他们这群人吃完。   贺岩在闻雪身旁坐下,看她紧紧地抱着那个玩偶,皱眉道:“是不是冷?要不我衣服给你穿?”   “不,不用。”   闻雪眼睛不眨地盯着播放mv的屏幕,仿佛根本没心思也没空和他说话,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她抓着玩偶圆滚滚软乎乎的肚子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   元旦过后,别说是吴越江,就算神经大条的汪远和娜娜也发现他们岩哥这段时间阴晴不定,时而像吃了冰块嗖嗖地散发着冷气,时而又像是吃了炸弹,无差别地攻击每一个人。   惹不起,根本惹不起。   汪远悄声问吴越江:“吴总,是不是咱们这儿欠债要倒闭了?”   吴越江嘴角抽了抽,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乌鸦嘴,咱公司好着呢,过完年都给你们涨工资!”   汪远大喜过望,却更迷惑了,“那岩哥他怎么了?”   他委屈地抱怨,“今天又凶我,这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吴越江冷笑。   贺岩怎么了?没怎么,只是闻雪双休不回,并且回他消息的速度很慢了,而已。   好几次他都想告诉贺岩,冷静,淡定,这世上绝大多数妹妹全是这样,是闻雪惯坏了贺岩。   要不是他足够善良,他甚至还想说,你当自己出家了,你以为她也削发了?   现在不过是忙着考试不回家而已,当心她哪天谈恋爱挽着个男人回来见哥哥。   民怨四起,吴越江没办法,只好约上贺岩晚上吃宵夜喝酒,顺便谈谈心,友好问道:“妹妹应该就这两天放寒假了吧,她这次回海城过年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贺岩想起这件事就烦闷,“她那个朋友来西城找她玩,应该是一起回。”   理智上,他知道闻雪没有留下来过年的理由。   她教的那个孩子寒假要去冬令营。   蔡姐也早已经回到了工作岗位,不需要她过来帮忙。   可感情上,他不想放她走。   “挺好的。”吴越江凉凉地说,“有人接她,给她做伴,你也不用担心了。”   贺岩瞥他一眼,单手开了啤酒瓶盖,闷头喝了半瓶,搁在桌上的手机振动,弹出她时隔两个小时的回复:【不用你送,我们订了高铁站附近的酒店,只有几百米远】   他看了这条消息,无名火窜起。   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直接拨出她的号码。   好一会儿,她才慢吞吞地接通,语气飘忽:“喂?”   “在哪?”他压着火气问。   吴越江啃着羊肉串,翻了个白眼。   “和思逸在宿舍看电影,怎么了?”她不解。   “订了哪家酒店,什么时候?”   “就高铁站附近的快捷酒店啊。”她轻声,“明天入住,住两天就走。”   贺岩试图冷静,“行,明天我去接你,再送你过去。”   “不——”   “明天等着。”   他不想再听她拒绝,说完这话便撂了电话。   吴越江掀起眼帘看他,嗤笑:“你抽个空去医院拍拍片,那枚   子弹人美国佬说不定没给你取出来,不然哪来这么大火气?”   贺岩神色郁郁。   …   次日,女生宿舍,闻雪收到贺岩发的消息后,站在阳台沉思片刻,转身进来,问坐在椅子上嗑瓜子的杨思逸,“思逸,你的车票放在哪了?”   杨思逸沉醉地看着论坛灵异贴,头都没抬,“哦,在钱包。”   闻雪在思逸的钱包里找到了一张大后天上午十点钟出发的动车票,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受了半个月折磨和煎熬的贺岩在宿舍楼下等着。   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他不期然地想到了去年这个时候,那时他来接她,她很脆弱,话也少。   那天天气应该不错。   仿佛存在着某种感应,闻雪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贺岩抬头,两道视线相撞,一道平静,一道压抑,她别开眼,继续自在地同杨思逸说笑。   杨思逸却惴惴不安,上车前贴在闻雪耳边说:“你俩吵架了?”   闻雪被逗笑,“怎么会。”   杨思逸耸肩,“就觉得……怪怪的。”   闻雪怪,贺恒他哥更怪。   两个人虽然没怎么说话,但车内氛围莫名黏稠,她居然有种她是个大灯泡的错觉。   贺岩一声不吭地开车,把她们送到门脸有些窄的快捷酒店门口时,总算沉沉开口:“换一家酒店,这家不好。”   杨思逸:“?”   闻雪摇头:“不了,好麻烦。”   她推了下杨思逸的手,“住客好像不少,你先去前台办理入住。”   “哦……”   杨思逸进了感应门后,闻雪再次看向贺岩,两人退到一边,这里靠近高铁站,人来人往,贺岩见她身后来人,不想她被人撞到,拉了她一把。   “车票买了?”他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主动打破沉默,“要不退了,多玩几天,我给你们买机票。”   闻雪低头,从包里夹层拿出张车票给他,“不要,坐飞机好麻烦,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我跟思逸都说好了,到海城了,她妈妈开车来接。”   贺岩接过车票扫视,注意到票上的名字,蹙了下眉,“不是你的车票。”   “啊?”闻雪重新拿回来,“可能是我拿错了,我的那张应该在思逸那里,你要看吗?那我叫她?”   贺岩只想和她多独处一会儿,“不了。”   他缓了缓语气,“这两天我带你们玩?”   闻雪忍俊不禁:“你别这样,年底公司事情应该很多吧,思逸是来找我玩,多一个人她不自在,不用担心,我对西城也很熟,只是带她去逛景点而已啦。”   贺岩心里也清楚他去不合适,便不再勉强,叮嘱的话翻来覆去地讲。   什么有事给他打电话啊,回他消息啊,没钱记得和他说啊……   闻雪静静看着他,他不厌其烦地说,她温柔耐心地听,笑着点头说好。   …   两天后,高铁站候车厅的广播提醒着西城到海城的车次即将开始检票,请乘客做好准备。   杨思逸牵着闻雪的手晃来晃去,“真的真的不和我一起回家吗?”   闻雪哭笑不得,“不是早说好了吗?乖啊,等我存了更多钱,带你去港城迪士尼玩,好不好?”   “要好好照顾自己!”杨思逸也知道没时间了,抱了抱她后松开,挥手道别,拖着行李箱赶紧去检票口排队。   确定她上车后,闻雪不紧不慢地从出口出来,在人群中拿出手机,回复贺岩半小时前发的消息:【上车了[转圈圈]】   他回复很快:【嗯】 第64章   闻雪混在人群中,再次回了酒店。   几分钟后,她拖着自己的行李箱站在路边拦了辆计程车,向司机师傅报了目的地。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穿过车窗照在她身上,她降下车窗,迎面感受着这股暖意。偶尔也会觉得,贺岩可能是她生命中的一个医生,当他觉得她病好了,他就会离开。   其实也没关系,人和人之间,能够彼此扶持着走一段路,已经很好了。   她不会再像失去贺恒时那样颓丧了,她不能让他浇灌在她身上的心血一场空,她要对得起他,更要对得起重新振作起来的自己。   计程车开了十几分钟到达目的地。   学姐苗文雅早早地在小区门口等着,远远看着计程车过来,对上手机聊天里的车牌号,笑意盈盈迎过来,“还以为司机把你送到另一个门去了,箱子在后面是吗?”   闻雪刚点头,苗文雅就去后备厢帮她拿箱子。   “苗姐,很重——”她话到这儿,被迫中断。   看似纤弱的苗文雅轻轻松松地拎着快二十公斤的箱子过来,“这才哪到哪!走,带你去看看住的地方!”   闻雪惊叹:“苗姐,你力气好大。”   “可别提了。”苗文雅一手拖箱子,一手揽着她的肩,“咱们补习机构那栋大厦有健身房,我跟你讲哦,那几个健身教练帅惨了!我没扛住诱惑办了卡!”   苗文雅是前两届的学姐,她在西大时也是学生会的一员,和初入学报到的叶曼妮关系很好。   她没听从父母的安排回老家考公,而是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前辈开了个补习班。   偶然听叶曼妮提起有室友当家教,心里就留了个印象,寒假暑假是课外补习的高峰期,暑假还好,寒假短,又临近过年,机构老师供不应求。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一来二去就通过叶曼妮联系上了闻雪,想让她代班二十天。   闻雪虽然还没毕业,但西大学生在本地家长眼中本来就具备光环,再加上她漂亮的高考数学成绩,教小学初中绰绰有余。   苗文雅开的薪资也很合理。   闻雪深思熟虑几天,琢磨着回海城也是无所事事,与其这样,还不如给自己找点事做,既能赚钱,又把时间占得满满当当,没空再去想一些不好的事,便点头答应了。   唯一需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应对的人是贺岩。   如果他知道她留在西城,以他的性格,他一定会让她回筒子楼那边住,也一定会开车接送她。   他很强势。   在他认为原则性的问题上,他不会退半步。   但她不可以再频繁地靠近他,依赖他了,也不愿意拖泥带水。   所以她想了一些小办法骗了他,让他误会她回了海城。   …   苗文雅跟人合租了一套二居室,主卧是她的,租住次卧的那个女生过了元旦就退了租,在年边上房东一时半会也找不到租客,便以稍微高一点的价格,短租给闻雪。   “别看这儿小。”   苗文雅和她介绍,“厨房灶具调料什么的都有,不过我很少下厨,忙都忙死了,那些你都可以用哈。”   闻雪细细地打量着这套房子,心里也逐渐开阔。   她以后毕业了,会不会也像苗姐一样,有一份待遇不错的工作,租一间晒得到太阳的房子,未来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一直忙着收拾行李,也顾不上出去吃饭,一转眼都快两点,闻雪打开冰箱很无奈,里面除了几颗鸡蛋几瓶可乐,什么都没有。   苗文雅窝在沙发上吃薯片,“……有泡面!”   闻雪笑笑,踮脚从橱柜里找到几包泡面,开火烧水煮泡面打鸡蛋。   热气盎然,苗文雅过来,拉长音调感慨道:“闻雪,跟你一起生活一定很幸福。”   两人一锅一碗,挤在窄窄的饭桌上吃面。   闻雪手机振动,是杨思逸发来的照片,对准的是海城高铁站:【我到啦[亲亲]】   她回复:【辛苦了[亲亲]】   接着,不需要贺岩询问,她主动将这张照片转发给他:【到了。】   贺岩:【家里冷吗?】   她放下筷子,顺手看了眼海城的天气:【还好,和西城差不多,不说了,思逸妈妈来接我们了。】   贺岩:【……】   苗文雅见闻雪表情奇怪,像是在极力克制自己不要笑的样子,   “男朋友?”   闻雪将手机反过来盖住,摇摇头,“不是。”   是什么呢?   她已经不知道该用哪种关系介绍贺岩了。   好在苗文雅没有追问。   整个下午,闻雪都在打扫卫生,她很喜欢这间次卧,窗外是几棵郁郁葱葱的高大树木,原来不是所有的树到了寒冬都会光秃秃。   她将抹布放在一边,推开窗户,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人生即将步入新的阶段,加油。   -   贺岩习惯了每天都要看看海城的天气预报。   偶尔也会顺便登录网站看一眼回海城的动车,飞机,心里动了无数次要回去的念头,每天都按捺住。   只能按住。闻雪回家以后的生活丰富多彩,他看她发的消息也知道,昨天去姑姑家吃饭摘橙子,今天和同学聚会,明天陪小姨逛庙会,她今年回家过年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至少比起去年,她更开心。   不过……   贺岩翻翻聊天内容,他中午发的问她吃了什么的消息,四个小时过去,她还没回复。   他抬手捏捏眉心,想了想,拨出电话,耐着性子听嘟嘟声到自动挂断,沉着脸将手机往办公桌上一扔,发出去的声响惊得看文件的吴越江抬起头来,“又怎么了?”   “没什么。”   吴越江思忖:“担心妹妹?要不这样,我让心悦抽个空过去看看?”   贺岩点头又摇头,“算了,心悦很聒噪。”   吴越江拿起手边的一次性纸杯砸过去,“滚,那是我妹!”   贺岩歪了下头,敏捷躲开。   另一边,闻雪带的初级班下课,她感觉喉咙都要冒烟了,干渴艰涩,送走最后一个学生后,她抬手摸摸喉咙,往员工休息室走去,用钥匙打开储物箱,拿出手机,摁亮屏幕,看着来自贺岩的未接来电时,皱了皱眉。   有什么急事吗?   他的消息,她每条都会回,不过她最近真的很忙……   担心有别的老师会突然进来喊她露馅,她握着手机,急急忙忙喝了几口保温杯的温水,悄悄来到安静的楼梯间,回拨号码。   办公桌上的手机铃声响起。   贺岩顿时没了跟吴越江吵架的兴致,紧蹙的眉头舒展,捞起手机往外走,接通后问道:“怎么不接电话?”   闻雪疲倦地靠着楼梯扶手,“没听到。”   贺岩一顿,“你声音怎么回事,病了?还是咳嗽?”   “不是。”她忙解释,“刚才跟……思逸她们唱歌,所以没听到电话响,唱了很久。”   “嗯。”   贺岩也不知道该不该感谢那个叫思逸的女生,自从闻雪回家后,她三天两头找闻雪玩,不是去公园,就是看电影,让他成天找不着人。   “还有事吗?”闻雪轻声说,“没事的话,挂了,我们要去吃东西了。”   贺岩咬咬牙,“行。”   这通电话有一分钟吗?   一分钟都没有她就要挂,有那么忙?   闻雪收起手机,舒了口气,低着头平复呼吸和心情。说谎一点都不难,像是藏在人身体里的本能,但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她既希望不需要再对他说谎的那天快点到来,又盼望着它迟一点来。   她走出楼梯间,一口气喝了半杯水,掰了两颗喉片放嘴里,冰冰凉凉的滋味蔓延。   补习班的事不少,她下课后也会帮着苗文雅她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不知不觉,她和她们的关系越来越亲近。   不过,对于她们偶尔逛街吃饭的邀约,她还是婉拒。   冬天天黑得早,闻雪从大厦出来,冰冷刺骨的寒风吹来,她戴好围巾,慢慢地往小区走,每次经过一家宠物店时,她总是忍不住驻足,然后推门进去。   “好可爱!!”   她眼睛都快忙不过来,看着小奶狗们感觉一天的疲惫都被抚平了,好想好想把它们全都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拼命地亲,亲到它们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才好……   店员都认识她了,笑眯眯地走过来,和她一起俯身盯着小狗看,“喜欢哪只?”   “都喜欢……”   闻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她喜欢一切毛绒绒的东西。   “那有点难办喔。”店员说,“除非你以后买个超级超级大的别墅。”   闻雪扑哧一笑,“我买不起。”   店员:“那就养一只好了啦。”   闻雪待了一会儿,筋疲力尽地进来,容光焕发地出去,她想好了,等她毕业工作,自己租一个房子,到那个时候,她要养毛绒绒的小狗或者小猫当她的家人。   …   离过年越来越近,街上开始张灯结彩,所有店里的大喇叭音响都放着喜庆的歌曲。   吴越江离开西城的前一天晚上,和贺岩吃年前的最后一顿火锅。   今年公司的年利润上了一个台阶,吴越江大手一挥,既是为了带爸妈妹妹享乐,也是躲避催婚相亲大军,他们一家四口飞去海岛过年,吴越江涮了涮羊肉,问:“你真的不一起?”   贺岩百无聊赖地吃着赠送的花生米,“不去。”   他孤家寡人,在哪过不是过,犯得着跟着人家一家四口?   “有个事……”贺岩面露犹豫。   吴越江猜得到肯定和闻雪有关,仍然作洗耳恭听状:“说。”   “你帮我分析分析,”贺岩沉默了很久,“她是不是知道了?”   吴越江明知故问:“知道什么?”   贺岩不耐地扫他一眼,“我总觉得,她在躲我。”   “怎么讲?”吴越江也拣了颗花生米往嘴里扔,嚼吧嚼吧,“回消息慢不算,很正常,非常正常,不信你看,”他解锁手机,点开跟妹妹的对话框,“我给吴心悦发的消息,她根本不回,问就是要么用意念回了,要么就是回我消息浪费流量。”   “她跟心悦不一样。”   吴越江追问:“怎么不一样?”   贺岩默然。   两辈子加起来,他还从来没有过这般辗转反侧,抓心挠肝的时刻。   回了筒子楼,明知道她不在,他还是抬头看着三楼漆黑的房间,手伸进口袋,拿出手机,点开相册。他相册里都没几张照片,有一次无意间发现,去年过年那会儿给她拍的照片忘记删了,便一直保存着。   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手机屏幕停留在那张她转头问他有没有拍好的照片上。   她头顶是夜空,夜空中有绽放的烟花。   他用拇指在她的脸上缓慢地摩挲着。   腊月二十九,补习班贴出放假通知,休息一周,之后再开。苗文雅买了机票回家,临走前,她不放心,反复交待闻雪睡觉前关好门窗,又问:“你真一个人在西城过年?”   闻雪替她在保温杯里接水,莞尔道:“嗯,没什么,习惯就好。”   苗文雅叹息一声,抱了抱她:“那好吧,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我妈做的鱼丸世界第一。”   闻雪轻笑,送她出小区,看她上了计程车后,过马路去附近的超市。   一个人过年也没什么,她在网上找了食谱,决定学着做几道菜,然后明天晚上一边看春晚,一边吃饭。   …   和往年一样,长亚公司的年会通宵,贺岩送吴越江去机场,回程的路上接到了朋友打来的电话。   在海城,他朋友也不少。   对方兴致勃勃地说:“我小舅子从内蒙回,羊腿你要不要?要的话给你真空包装寄过去!”   贺岩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刚想说不要,转念一想,改口道:“不用寄,我给地址你,你送过去,对了,记得白天去,晚上就算了。”   挂了电话,他将闻雪的地址发过去。   朋友回:【ok】   贺岩重新开车,回到筒子楼,安安静静的,今年就连万年跟娜娜也不在,小情侣存了钱,快快乐乐出去旅游了,他匆忙冲了澡躺床上补觉,睡觉前给闻雪发了条消息:【回我电话】   手机铃声吵醒了他。   他伸手够住,瞟了眼屏幕,不是她的回电。   他直接开了免提,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声线略沙哑:“喂,什么事?”   那头背景嘈杂,朋友大声喊:“你是不   是给错地址了?我跟我老婆敲了半天门,没人开啊——”   正在这时。   对门门开了,探出个小脑袋,稚气道:“你们找谁?闻雪姐姐在西城读书,她今年没回,不在,别敲啦!”   贺岩从电话里听到这句话,睡意全无,彻底清醒,猛地坐了起来,“什么?” 第65章   在电话里和朋友简单说了两句后,贺岩挂了电话,几乎迫不及待地就要拨出闻雪的号码问她在哪。   他气息不平,掀开被子下床,随意套上裤子,不受控制在房间里徘徊,如果不是亲耳听到,如果不是朋友也向街坊证实,他根本不会相信闻雪会骗他。   他无法冷静。   连带着自从国庆以后压制的情绪全都破土而出,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倒流。   她在哪里?   她究竟在哪里?!   想找她,却又不知道能去哪里找她,打开门,凛冽冰寒的风钻进来,令他稍稍恢复了些理智。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骗他的?那天在快捷酒店门口,她给他看了回海城的车票。   刹那间,贺岩总算恍然大悟。   她根本就没有买回家的票,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玩了一套以假乱真,让他以为她和她的朋友一起回了海城,而这些日子以来她说的在姨妈家,在姑姑家,全都是骗他。   真好。   他面无表情地想,非常好。   闻雪自从在群里看到有同学愤懑抱怨出去逛超市手机被偷后,她更为小心谨慎,将手机放在包包最里面,推着购物车艰难地采购。   明天就是除夕,出来买年货的人挤满了超市。   她也不知道接下来几天超市开不开门,索性买一周的食材,不知不觉在超市里待了一个多小时,买单出来,不禁被自己逗笑,她买了好多,完全够两个人吃一周了……   闻雪提着重重的购物袋,一路走走停停,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将暗。   进了屋子,她开始整理买来的食材,有条不紊地放好后,洗了个苹果,还没来得及咬一口,手机铃声伴随着嗡嗡嗡的声音一并传来,在安静的客厅里尤为突兀。   她愣住,走过去,翻出手机,是贺岩的来电。   明天就要过年了,她没问他在哪过,和谁一起过,并不是不关心,而是本能地排斥听到她不想听的回答。   闻雪清了清嗓子,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高兴雀跃一些,接通电话,轻快道:“喂?”   “在哪?”   手机那头传来贺岩平静的声音。   这是他每天都会问的问题,闻雪没多想,更没听出他语气有不对劲,“在家看电视。”   她听到贺岩笑了一声。   “哪个家?”贺岩缓声问,“姨妈家还是姑妈家?”   “我自己家啊。”闻雪偏头看了眼阳台外的夜色,“不早了。”   电话里一阵沉寂。   “没事的话,那——”她像之前每一通电话那样想找理由尽快结束。   “在哪。”他绷着声线打断了她。   闻雪即便再迟钝也察觉到他的反常,她心里一慌,张了张嘴,“我……”   “闻雪,你在哪里!”   贺岩终于忍无可忍,厉声道,“你在家是吧,行,我现在就去买最快一班飞机回去。”   砰——   闻雪脸色一白,手也松了,苹果坠地,发出沉闷的动静后滚动,像是围绕在她身边的地雷。   她不是没有想过贺岩可能会发现她并不在海城,连该怎样应对她都想好了,可她不知道,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她仍然不知所措,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喉咙,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深深呼吸,试图保持冷静,可一开口,声音都在发颤:“我打车过去找你。”   “地址。”他冷声,“闻雪,不要让我再说第四遍。”   闻雪沉默。   她忽然就真的冷静下来了,握住手机报了地址。这一次是贺岩不由分说挂了电话,听着手机里嘟嘟嘟的忙音,她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苹果,转身进了厨房。   在篮子里找到买的红枣枸杞,将苹果洗净切成块,一起煮水喝。   她不知道他是从哪儿过来,但这个点估计也没有吃饭,她焖了一锅米饭,想起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房子,她拨出苗文雅的号码,那头很快接通,她轻声细语说明原因:“苗姐,今天晚上有个人会来找我,你介不介意他进来吃个饭?放心,他吃完饭就会走。”   苗文雅哈哈大笑:“男的女的?”   闻雪很感谢苗姐,这会儿她还会被逗笑,“男的,不过……”   “哎呀!”苗文雅坏笑,“懂了,我还不了解你吗,我绝对放心你,嗯,他不止可以吃顿饭,还可以喝杯咖啡再走,对了,家里有咖啡,在置物架里自己找哦。”   “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闻雪解释。   苗文雅不听:“帅不帅?”   闻雪无奈:“不知道。”   苗文雅也是刚到家不久,两人聊了几句后便挂了电话。闻雪刚刚轻松下来的心情又凝重了,她必须要做点事情缓解转移慌乱的思绪,从冰箱里拿出买的洋葱和牛肉,在厨房的流理台上,对着食谱备菜。   切洋葱时,刺激的气味让她眼眶泛红。   …   一个小时后,贺岩下车来到闻雪说的小区楼下。   这个小区年代也有些久远,全都是步梯房,他缓缓抬头,整栋楼就两扇窗户亮着灯,三楼和五楼。   她在三楼。   开车来的路上,他简直百思不得其解,不懂她要干什么,更不懂她骗他的原因。他反复做着心理建设,她是闻雪,不是别人,不要对她发火,尽量平心静气,不要吓到她。   他走进楼道,感应灯昏暗,看哪里都不顺眼,来了三楼,在她说的301室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从里被打开。   屋里光线柔和,头顶的光倾洒在她身上,暖暖的。她的脸上眼中丝毫没有做错事的心虚惊慌,甚至还对他笑了笑,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说:“来了,还没吃饭吧?”   贺岩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抬起眼眸,视线越过她的头顶看向屋里,并没有抬腿迈进。   她懂了他的意思,轻声道:“我室友——学姐她今天回老家了,你可以进来。”   他这才跟着进来,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尽管他决定心平气和,却还是希望她能够主动坦白,他必须得承认,在知道她瞒着他留在西城时,有怒意,也有惊喜。   “饭应该好了,我去看看。”   闻雪避开和他对视,垂着头要去厨房。   贺岩凝视着她的背影,叫住她:“这段时间都在西城干什么?”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低低地说:“上班,学姐请我代课,补习班在附近的大厦。”   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贺岩更是不解,就这么点事也要费劲瞒着他?   “所以骗我说回了海城的理由是什么?”他不由自主地朝她走,一步一步拉近距离,直至他的影子完全将她严密笼住才停下,“说。”   闻雪能够感觉到他的气息在逼近。   她突然好累,累到不想再动,累到希望这样的周旋能够早点结束,“没有什么理由,只是不想再麻烦你了,就这么简单。”   在她的设想中,她还会继续说谎。   比如,她担心他会不赞同她寒假还要兼职,所以决定先斩后奏。   又比如,那边太偏太远,她想偷懒,每天多睡一会儿。   但现在她觉得没有必要了,粉饰太平好难好累,就这样吧……   “麻烦?”   贺岩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嚼碎玻璃,“你是这样想的?”   他一把拽过她,迫使她转过来看着他,“谁说你是麻烦了,谁说你在麻烦我?”   闻雪的手腕被他攥得发疼,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抿了抿唇,仰起脸看他:“没有人说,是我自己这样认为,贺岩,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也不会忘记,但是以后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我不能总是麻烦你,那样不好。”   “什么意思?”   贺岩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怒极反笑,“什么你的生活我的生活?”   像是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闻雪下定了决心,道:“那边三楼的房间,不用给我留,我不会再回去了。”   贺岩听了这话,脑子里轰的一   声,再也无法维持镇定,“为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之前不是还好好的,”意识到她不是在开玩笑,他脸色铁青,几乎凶狠地逼问,“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为什么?”   闻雪直视他,莞尔一笑,轻声反问:“你不是都知道吗?”   贺岩面色骤变,被这句话钉住,下意识想松开手,但只松了一秒接着更用力地抓住她。   两居室的屋子异常寂静,针落可闻,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所以,不是他的错觉。   她在躲他,疏远他,即将离开他。   贺岩一直都清楚,他后退半步的前提是,她永远不会离开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的语调突然平静,没有一丝起伏。   足够了解他的人会知道,越是这样,他越危险。   闻雪只觉得心口一松,一直压在心上的石头要被粉碎,她很畅快,她不是演员,也不想当演员,那么为什么要配合着出演这一出戏呢?有什么意义呢?如果贺岩能够一辈子陪在她的身边,如果她永远也不会失去他,如果这是片酬,是奖励,她愿意。   可是,不是的。   他忽冷忽热,他会有他的生活。   总有一天,他们会渐行渐远,既然这一天总会来,为什么……不可以是今天呢?   想通这一点后,她感到久违的放松,冲他微微笑道:“一直都知道。”   贺岩神情僵硬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是吗?”   他逐渐平和地注视着她,那她如何看待他这段时间的挣扎,又如何地冷静计划着躲避他离开他?是不是觉得他很可笑?   闻雪总算被他脸上的笑容刺痛。   她回过神来,想要挣脱他的手,然而,她只是轻轻动一下,仿佛触怒了他,倏地,他捧着她的脸,低头深深吻住她的唇瓣。 第66章   当贺岩的气息铺天盖地侵袭而来时,闻雪如遭雷击般愣住,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所有的反应。   直到他越吻越深,已经不再满足于双唇相贴,他开始长驱直入,逼迫她张开嘴,像那次一样,任由他侵占每一寸,唇舌交缠的啧啧水声好似一道平地惊雷,在闻雪耳边炸开。   她猛然惊醒,拼命挣扎,却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声音,想抬手推开他,却被他一把扣住。   他太强势,也太强硬,宛若一座山峰,死死地堵住她,逼着她,不准她再说任何他不愿意听的话。   从国庆的那天晚上——不,更早,在贺岩发现林柏舟提前两年出现在她的人生中时,每过一天,他的理智便少一分,仅剩不多的理智也在她说要离开时消失殆尽。   他知道他其实没有任何办法留住她,他不是贺恒,不是林柏舟,也不是周献。   身体比意识更快,也更诚实,他几乎在用全部的力气吻她,宁可她恨他,宁可彼此都窒息,也好过他眼睁睁地看她越走越远。   闻雪完全呆了,傻了。   夜深人静,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时,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性,每一种她都能接受,也早就做好了失去他的心理准备,但她没有想到,他会毫无预兆地吻她……   挣不开,躲不过。   惊与怕,羞与耻,同时席卷了她,陡然丛生出一种将她吞没的绝望。   顿时,她的眼泪夺眶而出,面庞湿润。   完全沉浸在这个吻中的贺岩突然尝到一丝苦涩,并不是错觉,是她的眼泪,这是他们彼此都在清醒状态下的一个吻,这也是他失去理智的第二个吻,他终于放开了她,呼吸却还在缠绕,哑声道:“这个,你也知道吗?”   她如果知道他的感情,那她也该知道他的绝望。   想要却不能要,想得却不可得,想爱却不能爱,他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到头来,她却微笑着说,她早已经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冷眼看他挣扎,看他痛苦。   闻雪感觉肺部都在灼烧,她大口喘息,嘴唇嗫嚅。   她泪光盈盈地看着他,他的面容模糊到看不清,她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这是不是贺岩。   两人在彼此的喘声中沉默地对视,又或者说,对峙。   多少天了,他们努力想要维持的平和局面,在这一刻彻底被撕碎。   闻雪不止身体在发抖,连声音都是颤着的,好像这温暖的房子此刻成为了冰窖,冻得她牙齿都在打架,“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真希望这是她筋疲力尽后躺在床上做的一个梦。   可嘴唇的刺痛感,以及他看向她时,深沉到仿佛藏着一团雾的目光,都不是假的。   贺岩再次逼近她。   她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抬起手来,她是想推开他,远离他,而他却误会了,迅速攥住她的手,往脸上贴,“你想打就打,我不会拦着你,”说到这,他的视线死死地攫住她,“但既然你全都知道,就该清楚我不会放你走,闻雪,别的都随便你,但你不能——”   他停顿,声线隐忍低沉,“离开我。”   闻雪脑子的秩序全部被他打乱,乱糟糟,理不清,一片狼藉,无从下手。   她想逃,她想躲,可她被他挟制动弹不得,面对她从未处理过、想象过的状况,感觉整个世界都是天旋地转的,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你究竟想干什么?”   “是……”她六神无主,惊惶不安,很想为他不讲道理的行为找个理由,即便这个理由再荒唐都好过没有,“是为那次生气吗?对不起,那次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不该喝酒……”   她越说,声音越小。   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喝酒,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所以,造成目前这种局面的人是谁呢?   贺岩见她身躯摇摇欲坠,他沉声打断了她,“那天你喝醉了,我没有。”   闻雪目光僵直地看向他,摇了摇头,想要恳求他——   别说了,别说了……   可他非要说,一字一顿道:“这段日子以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没有推开你?”   闻雪痛苦地别开眼,不去看他。   贺岩依然禁锢着她的手不放,低声道:“我究竟想干什么?”   他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笑声悲凉,“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说,还以为你真的什么全不记得了,到现在,你还要问我究竟想干什么,闻雪,你不是说你都知道?”   闻雪有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很想后退,仿佛离他远一点,就能获得氧气。   这是她不熟悉的贺岩。   这也是她从未见过的贺岩,漠然,失控,危险。   “我只是不想你离开我。”他闭了闭眼,再次睁眼,面无波澜地问,“很难吗?要不是今天我拜托朋友去你家送东西,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闻雪紧抿着唇,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不留情的手攥住,越收越紧,她垂下脖颈,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一个又一个她看不到的洞。   贺岩有一瞬间的愣怔,他松开过,不到半秒,又攥得更紧,手背青筋隐现,“说。”   他还是在逼她。   非要她给一个欺骗他的原因。   “你别这样……”她终于受不了了,试图挣脱开来,声音轻飘,“你走吧……”   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能将脑袋埋在沙子里求他走。   如果他是别人,如果他不是贺岩,她早就驱赶他了,不,她根本就不会放他进来,因为是他,她连责怪都做不到。   贺岩定定地注视着她,用再也不需要遮掩的深沉目光。   “可以。”   沉默半晌后,他点了下头,却没有退一步,“你和我一起。”   闻雪烦了他好似藤蔓一样缠着不休的架势,她抬起眼看他,“我说了,我不需要你的照顾了,也不想再麻烦你,为什么你还要这样逼我?”   “给我一个理由。”他绷着脸道。   “今天发生的事,还不够吗?”她哽咽。   贺岩却不信,他接受不了,对他来说,只要她在他的身边,无论她把他当什么都可以,他看似冷静,实则也快压不住怒意了,语气沉郁,“之前不是还好好的?”   他极力想找他们之前“好好的”的证据,“我去美国,你赶到机场来送我,要我早点回来,我在美国没有回你消息,你担心我,你知道我回国住院——”   “别说了……”闻雪气息不平,脸色苍白试着打断他。   “你看到我受的伤很难过,”他充耳不闻,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你还给我买去疤药,每天提醒我要擦——”   “别说了!!”   她突然大声,眼眶泛红,肩膀抖动。   在闻雪过去的人生中,她很少跟人争执,总是忍耐后退,就在前一秒,她还想着,只要她坚持要他走,或许他就会离开。   她一点儿都不想把藏在内心深处的卑劣的猜测讲出来。   她要怎么说,元旦过后的每一天,她在宿舍里闻到叶曼妮喷香水的气息,都有种细微的疼痛蔓延开来。   “我做不到,我有羞耻心。”她落泪,“是,我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所有的一切都记得,我宁愿自己忘了,如果我忘了,是不是就可以问心无愧地像从前一样?”   “之前好好的?”她望着他,就今天吧,把所有她想说的话通通都说了,因为明天就是除夕,她实在担心自己太过眷念温暖,而擅自打乱真心话的语序,让它变得虚伪,“如果你觉得之前好,那么现在呢?我做不到,在这种事发生过两次后,去祝福你和她。”   贺岩严厉地盯着她,神情凛冽。   然而这话一出,克制着的怒意,此刻只剩七分,另外三分是茫然,蹙眉冷声道:“我和她,你在说谁?”   他倾身而来,锐利地直视她的眼睛,不准她躲,逼问道:“说清楚。”   闻雪愣住。   混沌的思绪恢复了些理智,她茫然,后知后觉又有些害怕。   她的心已经乱了,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他好像真的不知道她说的是谁,在这样的关头,谁也不会再说谎,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她的猜测是错的。   他和那个领班……   “闻雪。”他仍然隐忍不发,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了她的身上,“你给我说清楚,她是谁,说话!”   他在她面前,从来没有这样凶狠过,她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却不是被吓的,而是有一种做错事的不知所措,仿佛回到了童年,她不小心摔坏爷爷的手表,心慌到她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碎裂的表盘。   贺岩的失控。   全都是对她粗心大意的惩罚。   “香水,你抽屉的香水,难道不是送给那个领班了吗?”她怔怔地问。   她声音很轻,好似自言自语。   贺岩懂了,用了他这辈子所有的理解能力听懂了这句话。   想到她兴许是因为一些可笑至极的猜测欺骗他,疏远他,他嘲弄地笑了下,笑起来的样子,比发火时还要可怕。   随着他止住笑声,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原来如此。”他低低地说。   说完后,他终于松开了手,脸上的笑意全无,周身都散发着低气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大步往外走,踏出屋子,门撞上墙,发出砰地一声,打破了楼道的安静,震天撼地,门口的感应灯亮起,照着他冷峻的脸。   闻雪怔在原地,呼吸都变得缓慢,大脑都空了。   贺岩满身煞气地下楼,有其他住客进来楼道,下意识地避让。   他在一楼站定,沉默数秒,再次上楼,下颌紧绷,刚到三楼,还没到她的房门口,在黑暗中听到压抑着的啜泣,他听了一会儿,咬紧牙关,歇了要让她亲眼看看香水还在的念头,转身下楼。   …   吉普车轰轰发动的声音,隐约从楼下传来。   他走了。   但她知道,他还会来。   闻雪好似脱力一般往后退,退到沙发前坐下,忽然厨房里的电饭煲滴滴作响,提示米饭煮好。   她麻木地起身往里走去,短短一段路,魂不守舍,跌跌撞撞,摁开电饭煲时,一时不慎,手背被滚烫的热气烫到,条件反射般地打开水龙头,冰凉刺骨的水冲着手,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第67章   明天就是除夕,西城的主干道路车辆都少了很多。   寒冬腊月,气温降至冰点,贺岩却感觉不到半点冷意,他将车窗降下,冷风呼啸而过,却没有令他闷燥的心情缓解,事情走到这一步,该如何收场,他根本无暇顾及。   再坏,也不会比她离开他更坏。   而他也绝不接受这个可能。   一路疾驰而过,斑驳树影掠过车身,来去匆匆,到了筒子楼楼下,他面无表情地下车,连熄火都忘了,清冷的月光映在地上好似寒霜,他几乎是冲进黑漆漆的楼道,完全是凭着一股气,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一步一步迈向尽头处。   从口袋拿出钥匙,动作略显粗暴地开门,大概是烦躁,他也不想忍耐,猛地一脚踹开门,墙上的灰扑簌簌落下。   他顾不上开灯,来到床头,一把拉开抽屉。   杂乱的抽屉里有两盒她给的药膏,一沓现金,户口本,以及一瓶香水。他弯着腰,手撑在柜子上,沉郁地吐出一口气,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他静静地平复急促的呼吸,过了许久,僵硬着拿起那瓶还没拆包装的香水揣进口袋,不再耽误时间,大步离开。   另一边,闻雪也由崩溃恢复平静,木然地给自己盛了碗饭,明明快十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但胃和一颗心都沉甸甸的,分不出一丝缝隙,她坐在饭桌前,机械般地吃饭吃菜,尝不出味道,如同嚼蜡。   一碗米饭还没吃完,她竟然有种恶心反胃的感觉。   只能匆忙放下筷子奔向厨房,喝了口温热的苹果水,勉强压下这股难受的情绪,捧着杯子,靠着流理台发呆失神,在这样安静的时刻,她试着捋清思绪。   下一步该怎么办。   是她将所有的一切都搞砸了,起初是喝酒认错人,然后配合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最后擅自揣测他,甚至连今天情绪失控,说出覆水难收的话的人,还是她。   然而思绪混乱到就像一团毛线球,她不仅理不清,也不敢轻易再碰,就怕会让局面变得更加糟糕。   叩叩叩——   敲门声突然传来,将她拉拽回现实,她惊得抬起眼眸,目无焦距,不知道该落在哪儿,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门口的人敲了几下后便停下。   她慢吞吞地挪到门口,透过猫眼看着门外的贺岩,心里闷闷的。   门没开,他也没走,耐心地等着,僵持着。   闻雪知道以他的性子,他会一直等着,直到她开门为止。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事到如今能怪得了谁,即便解释清楚一切都是她的臆测,她跟贺岩的关系也回不到从前了。   她心里很清楚正确的路该如何走。   就让他们消失在彼此的生活中,就当贺岩从来没有把她接到他的身边。   闻雪鼻腔发酸,目光挣扎。   她抬起手放在门把手上压下,缓缓推开门,楼道一片漆黑,他看不清她,她也看不清他,但他们都很清楚,对方就在咫尺之间。   “你……”   贺岩语气沉沉,手从口袋探出,攥了很久的香水盒子被压坏,“是不是这瓶香水?”   闻雪看了一眼,仓皇地移开视线。   他抬腿迈进。   一时之间,两人的距离被拉近,近到呼吸交缠。   闻雪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他进一步,她退半步,直到关门声响起,她才如梦初醒。   贺岩平静道:“我跟你说过这瓶香水的由来吧,它是我一个朋友送给别人的礼物,又到了我的手里,你觉得我会把它送给……”他笑笑,笑意不达眼底,“谁?”   她不了解男人,准确地说不了解他。   他如果对谁有心思,那她绝对不可能从那个人身上闻到这股香水味。   因为这瓶香水,无论送给谁都有可能,唯独不会被他送给他喜欢的人。   闻雪倔强地一声不吭。   他收回目光,盯着手中的这瓶香水,几秒后,擦过她的身侧,走到茶几旁,直接将它扔进了垃圾桶里。   伴随着沉闷的声响,闻雪眼睫轻颤,是错觉吧,一定是错觉,否则她怎么会有种好似被凌迟的痛楚。   “没有别人,也不需要你祝福。”他说,“你要离开的理由并不存在,所以,可以跟我走了吗?”   短暂的静默后,闻雪低不可闻地说:“你走吧。”   如果说之前是她想要离开,那么现在则是要离开,不得不离开。   贺岩仿佛没有听到她这句话,环顾一圈,径直走向饭桌,以若无其事的口吻道:“碗我来洗,你去收拾衣服,收拾完了我们回去,明天过年,还要早起。”   说完,他端起碗筷进了厨房。   没一会儿,阵阵水声传来。   闻雪回了下头,隔着一段距离,注视他的背影,过往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心里某个角落在发酸发胀。   她走了几步,在厨房门口停下脚步,声音虽轻却很坚定:“我不会跟你回去,贺岩,这不是我的房子,是别人的,我也是借住,我答应过苗姐,不会留你到很晚……现在已经很晚了,你走吧。”   贺岩背对着她在洗碗。   凉了的饭菜倒了,也没几只碗,他并没有刻意放慢速度,没一会儿便洗好,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他神色自若地抽了张,慢条斯理将手擦干。   他回过身走出厨房,在她面前站定,“我在楼下等你。”   “贺岩!”她急急喊道。   他不为所动,头都没回,已经完全褪去了来时的愤怒,整个人的气息再次恢复平和,缓声道:“天大的事都可以等过完年再说,我不可能明知道你在西城,还要放你一个人过年。”   …   贺岩下楼后,整个屋子无比安静。   闻雪忽然感到很无助,走到这一步,就好像是站在了悬崖边上,往前走,坠入深渊粉身碎骨,往后退,怎么退?   她站了很久,久到都忘记了时间。   墙上挂着的时钟,早已悄无声息地过了十二点,从腊月二十九到了大年三十。她心里期盼着他已经走了,然而来到窗台前,鼓起勇气低头一看,在一片漆黑中,有辆车的车头灯还是开的。   片刻后,闻雪回了次卧,胡乱收拾了两套换洗衣服,她很少这般没有条理,洗漱用品也都往包里塞。   贺岩往椅背靠了靠,偶尔会抬头看一眼挡风玻璃外的居民楼,只有三楼窗户散出柔和的光。   他知道,她想让他放开她。   可事已至此,怎么放?   不能放。   他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心乱如麻,涌动着的情绪几次都险些破土而出。他这个人,运气不好不坏,一路摸爬滚打到现在,很少有被逼上绝路的时刻,两辈子加起来,在今天以前,也就体验过一次。   那时他赶回海城,来到殡仪馆看到躺在冰棺中,早已失去了血色跟呼吸的弟弟。   如今再回忆那个时刻,心口仍然酸痛不已。   而现在,他似乎再一次离绝路没多远了。   他知道他今天吓到她了,所以拼了命也在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不去拉拽她下楼,将她塞进车里,不由分说带回筒子楼,逼迫她接受他所有的情感。   车门紧紧关着,隔绝了寒风。   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仰望了很久的三楼窗户的灯关了,紧接着楼道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穿着厚厚羽绒服的闻雪拎着行李闷头走出。   闻雪迟疑一瞬,来到高大的吉普车旁。   一眼就能看到坐在驾驶座的贺岩。   就这一眼,她眼眶一热,险些又要掉泪。她知道他对她有多好,但凡他对她的记挂少一分,他都不会发现她没回海城。   昨晚她在群里看到娜娜她们发的照片,他们玩到很晚,今天他又开车送他们去车站去机场,可能从昨晚到现在都没睡过几个小时,今天他往返于筒子楼和这里三趟,每一趟两个小时。   她将泪意忍了回去,深深呼吸几下,绕过车头,拉开车门。   突然制造出来的动静令贺岩下意识坐了起来,警惕的目光在触及她瓷白的面庞时怔住,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累了。”她的嘴巴被围巾遮住,闷闷的,哭过以后带着疲倦的鼻音,“还是让我来开吧。”   贺岩屏住呼吸,低哑地嗯了声。   他调整好座椅高度才下车,将驾驶座让了出来,闻雪低垂着眉眼上去,侧身将自己的行李放回后座。   车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的兴致。   她专心致志地开着车,他偶尔会偏头看她一眼。   凌晨两点多,车辆平稳地在筒子楼下停好,万物俱籁,连月光都是清冷的,闻雪没有急着熄火下车,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忽然,她轻声道:“今天好像那天。那天你说要教我开车,我心里很害怕。”   贺岩直直地看向窗外,安静听着。   他的目光所到之处是楼道。   那天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她问他要了烟,到现在他还记得她被呛到狼狈咳嗽的模样,全都刻在了脑子里。   “但开了几次后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其实人生中有很多难关也不过如此。”她声音有些飘,“比如,贺恒火化的那天,我觉得我快活不下去了,可我现在还是活得好好的。”   “贺岩,过完这个年……”她顿了顿,握着方向盘的手一寸寸收紧,“我不会再来找你,你也不要来找我。我答应你,我会按时吃饭,”她哽了一下,继续说,“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你相信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活得很好,你也是。”   她会说出这番话,贺岩并不意外。   他以为他能理智镇定地对待,但这一刻他一下就怒了。   越是愤怒,便越是平静,他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倏忽,他淡淡地笑了笑:“当时我去学校接你过来,你现在后悔了吗?坦白回答我这个问题。”   过往的一切都在眼前浮现。   闻雪不知道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是什么,她甚至在想,如果她说“后悔”,他是不是就会失望,就会答应从今以后渐行渐远。   会的吧。   她嘴唇动了动,因为太过违背心意,“后悔”二字艰涩地卡在喉咙,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后悔吗?怎么可能会后悔。   她没有演戏的天赋,虽然她不说话,但脸上的脆弱,眼中的挣扎,全都在告诉他,我不后悔。   “我很后悔。”一片沉寂中,贺岩哑声道。   这句话很刺耳,闻雪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整个世界都在消音,她仿佛能听到血液倒流的声音。 第68章   贺岩看着闻雪霎时间苍白的脸色,便知道她误解了他的意思,他没有急着解释,而是像陷入了往事般,语调缓慢地说道:“我还记得,他下葬后没多久,西大就要开学了,是我送你来的。”   闻雪松开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手指蜷了蜷,低着头,也看不清她眼里的神色。   “你一开始不让我送,说高铁站有直达学校的公交车,我还是送了,把你送到宿舍楼下后,我给了你一张名片,让你有事找我。”他   看向她,用一种她根本无法理解的晦暗眼神,“我就没接到过你打来的电话,一直还以为你过得很好。”   上辈子的贺岩就是这样想的。   想着既然那个叫闻雪的女孩没有找他,她应该过得很好,那么,他也没有必要去打扰她。   毕竟他是贺恒的哥哥。   她不会知道他有多后悔,两辈子加起来帮他的人很少,受过他帮助的也不少,可偏偏他连他弟弟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喜欢过的女孩都没帮过。   闻雪能够听出他话语里的悔意以及压抑着的痛苦。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我不想麻烦你。”   她想告诉他,虽然她没有给他打过电话,但他给的名片她有好好留着,话到嘴边,还是无声。   “所以你知道我在后悔什么?”重生以前,包括重生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总是会梦到她,梦到她在慈善晚宴上掉的那滴泪,无论他对她的情感发生怎样的变化,他不会忘记初衷。   他的初衷就是希望她能够过上平静安宁幸福的生活。   不要再像上辈子那样身不由己。   “我已经后悔了一次。”他说,“不会再后悔第二次,所以别想了,你说的这些,我不可能答应。”   “我现在过得很好,不会再像——”   “闻雪!”他忍无可忍,严厉地打断了她,“别的事我都可以答应,除了这件。”   闻雪沉默。   她很想问他,她不走,她不离开,那他们要怎么办?   他们是不可能的,在这个世界上,她无论跟谁在一起都可以,唯独不能跟他在一起。   他一定也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固执。   两人在车上静坐了许久,还是贺岩活动僵硬的身躯,注视她片刻,倾身伸手替她熄了火,他重新靠回椅背时,视线掠过平安挂件,缓了缓语气:“很晚了,下车吧。”   闻雪嗯了声,解开一直绑着她不得动弹的安全带推开车门。   凌晨几点,外面的寒风跟钝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整栋楼都被黑夜笼罩,他跟在她身后上了三楼,延续以往的习惯将她送到门口。   他凝视着她,她仿佛还没回过神来,一脸失魂落魄,叮嘱道:“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他们都回老家了,我就在你楼下,有事叫我。”   闻雪轻轻地点头。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通廊后,她转身进了屋子,在沙发上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拿着毛巾还有换洗衣服,拖着沉重的步伐来了洗手间,明明她的大脑在用力地将那两个吻都挤出去,但在刷牙时,唇瓣轻微的刺痛感再次提醒着她发生过的事。   她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微红的自己,笑比哭还难看。   与此同时,贺岩宛如一座雕塑,坐在二楼到三楼的楼梯台阶上,寂静的夜里,洗手间断断续续的水声隐约传来,咔哒一声,打火机盖弹出,一簇火苗摇曳,忽明忽暗地照着他的脸。   -   直到天边出现鱼肚白,闻雪才抵抗不住疲倦,沉沉入睡,睡着了似乎也不得安宁,或许是心中有愧疚,时隔很久后,她梦到了和贺恒的那些过往。   他们背着老师悄悄在操场散步,迎着漫天晚霞,他一边倒退着走,一边看着她笑。   高考考完的那个晚上,他们不想去唱歌,只想独处,两个人傻乎乎地坐着公交车几乎穿过了大半个城市,在公交站台那儿躲雨傻笑。   …   最后,画面一转。   甜蜜的梦境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贺恒微笑同她介绍:“这是我哥,之前跟你提过。”   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有些腼腆,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想跟着贺恒一起喊“哥”,但在开口的那一刹那变成了另一种称呼:“贺岩。”   她含笑,一遍又一遍喊,“贺岩,贺岩。”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柔软的棉被好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拥着被子坐了起来,鼻尖都沁出了汗,是吓的,也是热的,缓过神来,够住床头柜上的手机,摁亮屏幕,发现竟然都快下午一点了。   手机里多出了好些消息。   逐一扫过去,基本上全都是新年祝福,贺岩的消息混在里面很显眼:【[图片]喝哪瓶】   照片大约是超市的饮料货架,花花绿绿的,占据一整面。   他去超市了?   她定睛一瞧,是两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垂眸思索两秒,她回复:【都可以。】   贺岩回得很快:【醒了?我在厨房】   闻雪放下手机,掀开被子起床,换好衣服洗漱,刚推开门没走几步,嗅到了空气中飘过来的香味,愣怔几秒,慢慢走过去。   厨房里的男人背对着她,手机开着免提,两只手也没歇,正处理着山药棍,“玉米跟山药什么时候放?”   电话那头嘈杂,传来万年的声音:“汤要小火慢炖,最后加玉米山药,再炖个十几二十分钟吧,对了,岩哥,你处理山药的时候一定要戴一次性手套啊,不然特别痒!”   贺岩肩膀一动,手上动作也跟着停下,“……什么?”   怎么不早说?   闻雪唇角漾开浅浅笑意。   她走了进去,踮起脚尖,熟门熟路找到橱柜里的一次性手套,来到他身侧,“我来切。”   突如其来的女声瞬间吸引了手机那边的小情侣的注意力,娜娜听得不是很清楚,扬声道:“岩哥,你不是一个人过年!是谁,是谁!!”   事实上,娜娜跟万年没有第一时间想到是闻雪,也是因为在年前就听说她刚放寒假就回了海城。   贺岩没理会娜娜在那边吱哇乱叫,低声对闻雪说:“不用,我来,你饿不饿,锅里有蒸饺,现买的。”   “还好。”   她主动弯腰,对着娜娜还有万年笑道:“是我,你们新年好,在外面旅游玩得开心吗?”   贺岩不着痕迹地看她一眼。   她表现得跟往常无异。   不过,他也不应该太惊讶,过去半个多月她就是这样骗过他的。   娜娜惊呼:“闻雪,真的是你,嚯,我就说嘛,除了你,岩哥也不会对别人这么温柔!”   这话一出。   闻雪抬眼,跟贺岩对视,“手痒不痒?”   “没感觉。”   “那你还是戴上手套。”   贺岩点头,两只手上都沾了些山药黏液,随意打开水龙头清洗,正要接过手套,她避让了一下,大概是担心他手上是水不方便,她帮他套上。   “闻雪,你不是回你老家了吗?”娜娜又大声问道。   贺岩垂眸,一动不动,任由她给他戴手套。   “临时有点事,又坐车来了西城。”闻雪刚洗漱完,几缕发丝被水打湿,垂在脸颊边。   “哈哈哈哈!”娜娜笑,“我就知道,你肯定舍不得岩哥一个人过年对吧?”   闻雪神情微顿,低低地应了一声。   手套戴好后,她急急转身,甚至都来不及跟娜娜在电话里道别,便走出厨房。   贺岩沉默地望着门口。   手机里还在叽叽喳喳,他没理会,继续拿刀将山药切成小块,还是心烦意乱,切完山药后,一把将菜刀扔在案板上,震得那边的娜娜跟万年都懵了,连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没怎么。”贺岩语气沉沉,有些不耐烦,“没事就挂了。”   “闻雪呢?”娜娜问。   “不知道。”   说着,他扯下手套结束了这通电话,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转过头来,对上闻雪清亮的眼眸。   他怔了怔。   她不是回房了吗?   他之所以烦躁,也是她的态度变化太大。他真的受不了。   离开是离开,失去是失去,根本不是一码事。   失去是什么?是过去他的手被烫个小水泡,她都会放在心上,他要洗碗,她都会气恼得抢过他手里的洗碗布,彼时他只觉得头疼不已,现在想想,也许他再也得不到她的在意和关心了。   闻雪手里拿着个吹风机,视线低垂,“你多冲洗几遍,再用吹风机吹几分钟……这样会止痒。”   贺岩愣了愣,喉咙发紧,“你是去拿吹风机了?”   “嗯。”   他刚开着免提,对面是娜娜跟万年,她不好跟他吵,怕其他人会发现他们之间的不对劲,昨晚发生的事,她准备当成秘密,死死地守着,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   贺岩糟糕的心情,被她一个“嗯”轻而易举地安抚。   他一点气都没有了。   只要她还关心他,他就没有失去她。   “手痒   不痒?”她再次出声问道。   贺岩皮糙肉厚,根本没有感觉,他也没有心思感受痒还是不痒,直接点头,“有点痒。”   “别抓。”她提醒。   “好。”   他们似乎都默契地维持着平和的状态。   贺岩跟机器人似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让他冲洗,他就乖乖将手洗了一遍又一遍。   闻雪插上插头,示意他伸出手,打开开关,温热到有些发烫的风吹着他的手,她问,“烫不烫?”   “还好。”   她低眸看着他干燥的手背,去年过年烫出的水泡,在她每天提醒擦药下,没有留下烫痕,倒是他手上一道陈年疤痕依然顽固,她不知道他过去都经历了些什么,偶尔问起,他也是语焉不详,能不说就不说。   不止是手上,他的左肩也有伤。   她难以忽视心头的酸痛。   …   确定贺岩的手不痒以后,闻雪才不紧不慢地从锅里夹了几个蒸饺,简单填饱肚子,发现没有自己的用武之地。   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过年,贺岩还是尽可能地让年夜饭更为丰盛,他自己炖了锅山药排骨汤,临时找朋友订了箱海鲜,海鲜很好处理,闻雪爱吃,白灼清蒸她都喜欢。   贺岩也想给她找点事做,晃了一圈,在购物袋里翻到了超市赠送的对联给她,“就一副,你贴你门上就行,图个吉利。”   闻雪接过。   尽管只有一副,她也饶有兴致地在手机上询问娜娜:【万年去年那个浆糊是怎么调出来的?】   娜娜秒回,附上步骤后,又悄悄问她:【你跟岩哥吵架了?他跟吃了枪.药一样[怒]】   闻雪看了眼背对着她处理梭子蟹的贺岩。   她能感觉到,从昨晚到现在,他在不知所措,也在隐忍。   原来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忘不了昨天他在吻她之前的那个笑。   那时她觉得刺眼,现在回想起来,他笑里带着绝望。   她收回视线,回复消息:【没有,可能是我今天睡得太晚,他一个人在准备年夜饭,太忙了,别生气[抱抱]】   娜娜:【晚上记得拍年夜饭给我看[哼哼]】   闻雪轻笑一声,收起手机,按照步骤弄了一小碗浆糊,拿着刷子跟对联去忙活。   她离开厨房后,贺岩继续洗洗刷刷,忽然想到让她贴对联好像不太安全,去年是她跟娜娜一块儿,至少有个人能帮忙,今年她一个人站凳子上,要是一不小心摔下来?   思及此,他也顾不上处理海鲜,蹙紧眉头追出来,拿眼神朝右边尽头处扫视,却是一愣,没见着她的影子。   他神色凛然,理智上知道她不会不告而别,但心里还是慌张了几秒,正准备大步前往她的房间敲门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顿住脚步,转了个方向下楼。   二楼的通廊上。   贺岩目光沉静地望着那道娉婷身影。   她站在椅子上一丝不苟贴着对联。   所有的关心祝福,她宁可自己不要,也要全给他。 第69章   嗡嗡嗡——   闻雪站在厨房流理台前,将切好的水果很有秩序地放进榨汁机里。   她还是不太理解,中午那会儿他明明给她发消息是问想喝哪瓶饮料,怎么就搬回一台新的榨汁机回来了呢?   思索过后,大概猜到他是想到了去年过年时,她一时兴起榨的果汁。   “怎么样,这东西好用吗?”   贺岩正在切着姜丝,头都没回问道。   除夕夜,他们两个没家的人也知道要好好过,开心地过,心平气和地过。   “还不错,比娜娜那个声音小很多。”   “行。”他又问,“你们宿舍能不能用?”   “应该不能。”她顺着这个问题想了想,“功率太大可能带不动,要是运气不好让电路跳闸,说不定会被批评,记过……”   “这么严?”   贺岩便歇了让她带回宿舍的念头,“那就放在这,什么时候想喝自己榨,盒子里的保修卡你记得收好。”   他语气平淡笃定得好似她会一直留在这里,留在他的身边。   至少在今天,闻雪不想扫兴,她点头:“好。”   随着她说“好”,她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心情有变好。尽管他的话依然不太多,但周身的低气压散了很多。   冬天天黑得早,刚过六点,暮色笼罩,寒气凛洌。   考虑到厨房的灯泡瓦数不够,贺岩便做主在他房间里支开桌子吃年夜饭,将炉子提到门口,小火煨着排骨汤,甜甜的玉米味四溢,做法不一的海鲜也摆了满满一桌。   一时之间,闻雪也不知道该从哪道菜先下手,有些犯难。   她说:“好多菜,我们两个人吃不完。要是娜娜跟万年在就好了。”   “他俩现在应该在邮轮上。”贺岩说。   “对。”她感慨,“我还记得去年娜娜说——”   说到这里,她及时打住。她只是想感慨时间过得真快,那时她身体不是很好,每天都要喝好几袋中药调理身体,没办法喝红酒,娜娜还说,再等一年,一起喝。   谁知,一年后的年夜饭,只有她跟他。   “想喝酒吗?”贺岩看她,“前段时间有客户送了不错的酒,试试也行。”   似乎担心她会多想,他用手指敲敲装着果汁的玻璃杯,“我喝这个。”   闻雪沉默几秒,点点头。   贺岩仿佛很高兴,却在她逐渐震惊的目光中,起身去了隔壁吴越江的房间,没一会儿,拎着瓶红酒过来,四目相对,他解释:“你越江哥的,也是我的。”   闻雪不确定地问:“真的能喝吗?”   “怎么不能。”   说着,贺岩拿起立柜上的手机,直接点开跟吴越江的对话框:【去你房间拿了瓶酒】   几秒,手机振动。   他随意瞟了眼,将手机递给她。   闻雪望向屏幕,瞠目结舌。   吴越江:【搞什么,号被盗了吗,这么礼貌?】   “给你倒杯子里,醒一会儿再喝。”贺岩给她拿了个干净杯子,依照她能承受的酒量,倒了半杯,“喝这么多?”   她抬眼看过去,“可以。”   “先吃饭。”   “嗯。”   屋外时不时传来烟花的咻咻声,闻雪口袋里搜出一个红包,双手交给他,语气低低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新年快乐,没多少钱,不过是我自己赚的。”   这个红包没那么崭新,在过去半个月被她摩挲过好多遍。   她想过,等她“回到”西城以后,她一定要抽空过来,将这个红包给他。   贺岩意外地挑挑眉,还是接过,“不会这次兼职赚的都在这里吧?”   那她上当了。   被她那个学姐骗得不轻。   “不是。”她瞥他一眼,老实交待,“我给思逸买了根口红,给我姨妈和姑姑都买了套护肤品,也给越江哥包了个……”   贺岩顿了顿:“给他包了多少。”   她小声道:“没有你们给我的多。”   说完后,她又怅然若失地呢喃:“你给我的最多。”   贺岩细细品味这句话,笑了笑,给她夹了一筷子肉,“什么多不多的,这些都不重要。只是,别让自己太累,暑假也就算了,没必要为了赚钱连寒假都不过了。”   他吃过赚钱的苦,因此不想她也尝。   昨天一鼓作气开到小区楼下时,他顿感心疼。   她如果真的回了海城,他心里还好受些,至少那儿有她的亲人,有她的挚友,也有她   的家。   西城有什么?   “我其实挺喜欢赚钱。”她细致地剥着蟹壳,以最平静的口吻,说着最刺痛他心脏的话,“以前怎么没发现,赚钱很忙,可以忘记很多事。”   这是她在贺岩身上学到的最有用的一课。   他曾带她去商场买漂亮又保暖的衣服,她一直没告诉他,那时候她真的很开心。   赚钱需要非常专心,没空去想不高兴的事。   花钱很快乐,给自己花,给自己关心的人花。   他是她关心的人,她是他关心的人,他们都想给彼此花钱。   她将蟹肉剔出,夹到他的碗碟中,“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吗?区别在于,你赚大钱,我赚小钱。”   贺岩沉思片刻。   两辈子加起来忙忙碌碌,被她一语道破。   他没说话,将她给的红包收进口袋。   这顿年夜饭吃得很慢,闻雪也有足够的时间喝酒,她轻啜一口,公允评价:“口感有些涩,没有静姐调的好喝。”   “她加了饮料。”   “喔。”   她小口小口喝着,脸颊慢慢泛红,身体也在发热。   贺岩帮她剥虾蟹,看着她喝,偶尔目光会在她的脸上流连,额头,眉毛,眼睛,鼻子,还有嘴唇,他也需要克制自己,才不会放任视线变得放肆。   想靠近。   想拥抱。   想亲吻。   可是,不能。   “喝不惯就算了。”他说。   闻雪摇头,“不能浪费,好像很贵的样子。”   他被她这话逗笑,气氛似乎温馨又融洽,像极了去年。   咻——   砰——   门是完全敞开的,闻雪循声看向外面的夜空,有烟花绽放,算是增添了些年味,她握着杯子起身来到廊道仰头看烟花,鞭炮声此起彼伏,热闹极了。   贺岩站在她的身侧。   她看烟花,他凝视她,问:“吃完饭后带你去放烟花?”   “不了。”她轻声拒绝,仍然痴痴地看着夜空,确实很漂亮,忽然她问了个令他措手不及的问题,“是那次以后吗?”   如果对方不是贺岩,根本就听不懂她问的是什么。   这是她过不去的心结。   她不知道他对她的感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只能想到那个酒后的吻。   如果那是起点,她是否就是不折不扣的罪魁祸首。   贺岩收回注视她的眼神,低声道:“不是。”   他说:“更早,但你要问我是什么时候,我也答不上。”   闻雪陷入沉默,静了静,“对不起。”   “因为什么?”他沉声问。   “不知道。”她诚实回答,头有些晕,想说的话也就脱口而出了。   他短促地笑了下:“不知道你就道歉?”   闻雪也笑,她想,酒精是个好东西,它的确让她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下来,难怪他爱喝。   这是一个冷清的年,他们没有看春晚,站在这儿,看了好久别人放的烟花,贺岩看她一副晕乎乎的样子,干脆抢过她手里的杯子要送她上楼回房。   “困了就早点睡。”   “嗯。”   闻雪懒懒地靠着门,探出脑袋目送他离开的身影。   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最了解自己,此时此刻,她扪心自问,那天真的醉得分不清谁是贺恒,谁是贺岩了吗?   贺岩走得很慢,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他停下脚步,回了下头。   隔着距离,隔着夜色,他们的视线交汇。   …   次日。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红酒的关系,闻雪睡得很好,既没有梦见贺恒,也没有梦到贺岩,她一夜无梦,清清静静地睡到太阳升起。   来到厨房时,贺岩正在煎鸡蛋。   噼里啪啦的,她走过去看了看,很像那么一回事,如果忽略垃圾桶几个被煎焦的不成型的鸡蛋……   “将就下。”他也很无奈,“明天有些餐厅开始营业,我让他们送,或者出去吃。”   比起昨天的年夜饭,今天的午饭称得上简陋。   不过闻雪还是胃口大开,吃了满满一碗米饭。   饭后,贺岩斟酌着开口道:“我得去一趟庙里,你要不要一起去?”   去年眼巴巴要跟着他的人,今年却缓缓摇摇头,“我不去。”   闻雪不相信这些。   尤其是去年她明明给他求了一个平安符,结果他在美国却受了那么重的伤,她不会再上当了。   何况,如果真的有神佛,有灵魂。她想,贺恒不会原谅她,更不想再见到她了吧。   贺岩沉默片刻,“行。我会早点回来。”   闻雪站在三楼栏杆那儿,目送着他开车离开,她无所事事,待在房间里备课,心里实在闷,干脆拿上手机和钥匙出门,和去年糟糕的天气不同,这个大年初一艳阳高照。   她没想开车,一个人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好像只有身体动起来,脑子才会停下。   不知不觉,她走了很久,说不清是她记性太好,深深记得跟贺岩经历过的每一个细节,还是冥冥之中有一双手在为她指路,她竟然来到了那个公园门口。   她还记得,那天她从车上醒来时,久违的有种很满足的感受。   天是蓝的,太阳是暖的,身上盖着他的衣服。   天气好,来逛公园的人也不少。   她跟着人群走了进去,绕湖慢悠悠地走着,直到在自动贩售机前停下,不由自主地笑笑,投币买了瓶矿泉水,接着在对面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   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看着鸭子船里的游客,她的心好像也跟着平静了。   她心里很清楚,所有的情绪都是三个字在作祟。   不应该,舍不得。   不应该不离开。   舍不得离开。   这两个“三个字”威力和杀伤力相同,所以才造成了如今进退两难的局面。   休息够了,她围着公园溜达,从另一个出口出来,意外发现对面街道的水果店门开着,买了一兜橙子,随手拦了辆计程车回去。   车在筒子楼外停稳。   她付了钱后推门下车,走进院子里,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灰扑扑的吉普车,愣了几秒,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些不安,她一边加快步伐往里走,一边拿出手机,试图摁亮屏幕时发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这两天发生的事太乱,让她无暇顾及很多事。   比如回复同学朋友们的新年祝福。   又比如给手机充电。   她着急走进楼道,忽地顿住,不知所措地看着坐在台阶上不停拨打电话的贺岩。   他很狼狈,挺括的大衣摆沾上了灰尘。   握着手机的手攥得很紧,青筋隐现,极力忍耐着,看向她时,都忘记收敛掩饰眼里的真实情绪,冷得吓人。   她突然就慌了:“我……手机没电了。”   贺岩都不知道打了多少通电话。   要是放在过去,他不会多想,可今天他急匆匆从庙里赶回来,却怎么也敲不开她房门,打电话她又关机时,他脑子嗡地一声空了,她好像把他仅剩不多的理智也都带走了。   “贺岩……”她轻轻地喊了他一声。   他僵直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迈下来,眼神深沉幽邃,隐忍。   她心口一滞,下意识地往后退,都忘记了脚下有台阶,险些没站稳,一只手臂更迅速地抓住了她,不知是出于惯性,还是他也在用力,她撞进了他的怀里,被清冽的气息严密裹挟。   手一松,个头均匀的橙子——曾经他买给她的橙子滚了一地。 第70章   两人靠得很近,好似在相拥。   闻雪都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声,他应该很生气。   除了剃须水清冽的味道,她还嗅到若有似无的檀香,记起他是去庙里为贺恒供奉经书,她瞬间清醒过来,试着挣脱他的手臂,她一动,他也很快松开。   短短几秒,他又恢复寻常,仿佛刚才那个冷肃的他是她的错觉。   他面色平静,问道:“去哪了?”   “公园。”她也有   些恍惚,“我看天气很好,随便走走。”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就好像在认错般,“我带了手机,不过没看,没注意到它关机了。”   “没事。”   贺岩再大的火气,在触及她不安的目光时,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静默一会儿,他低眸,看着滚落一地的橙子,弯下腰一个一个捡起来,“累了吧,要不先回房休息,等会儿再出去吃饭。”   “好。”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   上楼时,闻雪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过一秒。   在门口时,她垂眸提醒,“衣服脏了,要不要先换下来?”   他定定地看着她,嗯了声,“我去洗个澡。”   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如劫后重生松了一口气,退回到沙发上,给手机充上电,几分钟后,手机开机,她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措手不及。   好多好多未接来电。   贺岩打了近一百通,还有娜娜跟思逸。   她赶忙给她们回消息报平安:【我没事,出门的时候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现在已经回来了[抱抱]】   在这条消息刚发出去几秒,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思逸的来电。   电话一接通,杨思逸长叹一声:“贺恒他哥太吓人了,我都不知道他上哪知道我的电话号码,我接到的时候都懵了,他一开口就问我知不知道你去哪里了……”   闻雪怔怔地听着她说来龙去脉。   贺岩从来都不是没有理智的人,结束通话后,她一通电话一通电话地翻着,面上浮现挣扎之色,正在这时,娜娜回复消息:【你跟岩哥到底怎么了,吵架了吗?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   二楼洗手间。   贺岩站在花洒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气息沉沉。   他不是不知道,她如果真的要走,不会不告而别,可他还是接受不了任何一丝丝她会离开的可能。   原来在“失去”面前,“得到”都会变得不值一提。   闻雪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打字:【没事,是我自己在外面玩忘记了时间,他可能以为我出了什么事。】   娜娜:【岩哥也是的,能出什么事呀[憨笑]】   他以为她走了。   闻雪放下手机,盯着茶几上的橙子,橙子表皮蒙了层灰尘,她再次解锁手机,给未接来电最多的那个人发了消息:【不会让你找不到我的。】   她能接受渐行渐远的结局。   但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跟他一刀两断。   怎么断,断得了吗?他在她身上倾注了那么多的心血,对她无微不至,同样的,他在她心里也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未来如果他需要她的帮助,她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帮他。   无论他们的关系发生什么变化,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   半晌后,手机振动,弹出他简短的回复:【嗯】   …   天色渐暗,两人开车去附近的商场吃饭,临街的餐厅基本都关门没有营业,进入商场地下车库的这条辅路堵得水泄不通,安安静静坐在副驾的闻雪也能感觉到贺岩异常烦躁。   她知道,他的烦躁不只是因为这糟糕的交通状况。   入夜后的车窗玻璃很像一面镜子,她偏头看向外面,认真注视的却是映在玻璃上的他的侧脸。   有从另一条路过来的车,突然开得很近,想要加塞插队。   贺岩握紧了方向盘,气息不平,沉着一张脸,眼看着他就要降下车窗跟那个司机交涉,闻雪眉心一跳,想都没想,倾身凑过去探出手抓着他的手臂,急声道:“别,大过年的,不要跟别人吵。”   她是情急之下的举动。   两人皆是一愣。   她马上松开抓着他衣服的手,眼神慌乱,“不要跟别人发生冲突……”   贺岩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她抓过的地方,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满身不耐的气息也散了许多,“知道。”   他听她的。   不止没有发火,还很好脾气地让那辆车加塞进来,排在了他的前面。   大年初一哪哪人都多,商场餐厅更是爆满。   好不容易轮到他们进去坐下点菜,要不是闻雪拦着,贺岩恨不得将餐单上的招牌全都点一遍。   “四楼有影院。”他说,“吃完饭后要不要去看电影?”   闻雪本来想摇头拒绝,她没有看电影的兴致,但抬起眼眸,想到的是她下午回来时他隐忍压抑的目光,话到嘴边,鬼使神差地改了口,笑着点头说“好”。   他也笑了,想起什么,神色微变,“票是不是要提前买?”   说完,还没等她回答,他便放下筷子起身,拿起手机对她说:“你慢慢吃,我上去买票。”   闻雪吃惊,张了张嘴想叫住他,但他已经走出了餐厅。   她只好垂下头吃饭,没注意吃了姜片,辛辣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被呛得她止不住咳嗽,咳得眼泪都要流出来,慌忙抽出一张纸巾擦拭,揉成团紧紧攥在手心。   勉强将一碗饭吃饭,贺岩也折返回来,在喧闹嘈杂的大堂里,他一步步走近,一脸怀疑人生的凝重表情,她愣了愣,不禁怀疑是不是他没买到电影院?   这也很正常,几部贺岁片都是今天上映冲刺票房。   “怎么了?”她仰头问他。   他坐了下来,郁闷地将手里的两张电影票递给她,“没什么。”   买到票了?   那怎么还一脸很失望的模样?   她狐疑接过,定睛一瞧。   一张票是7排7座,一张票是7排9座。   她一下想起去年大年初一的种种,没忍住,扑哧一笑,惊讶极了,“怎么会这么巧。”   贺岩见她自昨天到现在,总算是真心实意笑了,他松了一口气,“服了。”   闻雪反复研究电影票,还是觉得很神奇。   多么奇妙的际遇,她的心情也跟着轻松了许多。离电影开场还有近一个小时,吃完饭上楼他们又排队去买了爆米花可乐,检票进了放映厅,找好位置坐下。   然而令闻雪意外的是,一直到电影开场都快十分钟,她旁边的8号还是空的。   她转转目光,这个厅不大不小,放眼望过去,几乎每个位子都坐了人。   一瞬间,她游移的目光在贺岩身上掠过,什么都明白了,偏偏买了两张隔着8号的电影票,偏偏8号没人,世上哪来这么多的巧合,不过是人为制造的“惊喜”。   他想要用这样的方式逗她开心。   他想让她高兴轻松地看一场喜剧电影。   闻雪失神地盯着大荧幕,相隔一个座位的贺岩并没有太仔细看电影,见全场大笑,他终于可以转过头看她一眼,就这一眼,荧幕光照着她白净的脸。   除了他和她,在场的每个人都在哈哈大笑。   他清楚地看见她眼中有泪光闪过。   贺岩沉默地收回视线,他知道他在勉强她,勉强她跟他一起过年,勉强她来看电影,又勉强她留在他的身边。   可他还是不能放她走。   …   电影结束后,有观众迫不及待地赶下一场,急匆匆出去,渐渐地,彩蛋放完,放映厅的人越来越少,直至只剩闻雪和贺岩,有工作人员过来清理卫生,古怪地看他们一眼。   “走吧。”贺岩出声提醒道。   闻雪仿若如梦初醒,抱着一桶爆米花起身,跟在他身后出去。   两人乘坐电梯去地下车库,她似乎还没从电影中回过神来,经过一辆车时,还是贺岩揽过她的肩膀往边上带了下,才不至于碰到,她低声道:“谢谢。”   “吃不完就扔了。”   贺岩示意她把怀里这一桶没吃几颗的爆米花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省得碍事。   闻雪摇摇头:“花钱买的不能浪费,我能吃完。”   她在这些事上很执拗。   他拿她没办法的同时也很想问问她,爆米花不能浪费,那他这个人呢?   吉普车缓缓驶出商场,夜已深,来时很堵,回去的时候反而很轻松,到达楼下时,贺岩没有立刻熄火,他看向一片漆黑的筒子楼,不知在想些什么,表情沉默严肃。   他不动,闻雪也没解开安全带,她拿了几颗爆米花细嚼慢咽。   车内满是甜蜜的味道。   贺岩忽然问道:“这两天是不是很闷?”   走到这一步,谈不上后悔或者不后悔,他和她之间有第一个吻,就一定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时间早晚罢了。   两辈子加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尝到感情的滋味。亲情长久,友情真挚,爱情就像是刀尖上淌下的蜜,尝到一丝甜,就会想要更多,而这种甜只有她有。   所以从来不是她   激怒了他,是他做了早就想做的事。   闻雪拿爆米花的手停顿,“有一点。”   她想了想,将感受说得更具体些,“主要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想不想出去玩?”他问。   话题变得太快,她一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出去玩?去哪里?”   贺岩见她没有一口回绝,脸上闪过一丝笑意,缓声道:“别问,快上去收拾行李,带上证件,半个小时后出发。”   他发现,他越小心翼翼,她越不知所措。   索性还是像原来那样,她会更自在。   他继续当专横的兄长,在这艘暴风雨后胡乱漂泊的船上摆正方向再说。   她不知道怎么开船,那就由他来,只要她还愿意待在这艘船上。   闻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确定他没有开玩笑后,眨眨眼睛,心跳却不受控地加快,二话不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她跑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楼道。   贺岩忍不住笑了声。   他比她年长,固然没有感情方面的经验,但过去相处了那么久,该怎么给她当哥,他很有经验。   当兄长,是给予。   当别的,是索取。   难怪她会想要逃。   他也跟着熄火下车,上了二楼简单收拾行李,老房子隔音不好,他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都能听到她来回跑动的声响,现在应该开心一点了吧?   贺岩给的时间太紧,闻雪收拾了换洗衣服后,只有十分钟了,她咬咬牙,给他发消息:【我想刷牙洗脸再洗个澡。】   意思是申请晚点出发行不行。   他回得很快:【再给你十分钟】   闻雪抿唇一笑:【好。】   这二十分钟里,她什么都没想,飞快洗漱洗澡,等她拎着行李蹬蹬蹬地下楼时,万物俱籁,静得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心跳声,一楼空旷的场地,吉普车的车头灯开着,为她照着脚下的路。   她飞奔到车旁,拉开门坐上,贺岩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也袭来,他接过她抱在怀里的行李,往后座一放,见她一副傻了懵了的模样,闷笑一声,长臂一伸,为她系上安全带。   闻雪平复呼吸,小声问道:“到底去哪?”   “不知道。”贺岩靠回驾驶座,挂挡,注视着倒车镜,淡声回。   “什么?”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不重要。”   贺岩扫她一眼,“上了高速再说。”   出发是临时起意,又何必非要定下目的地。   闻雪在震惊茫然过后,内心深处竟然升起了一股期待,就好像踏上了一段冒险之旅。她忧虑了两天的眸子总算彻底亮了起来。   车辆在黑夜中疾驰而过。   倒车镜的风景也在一点点地后退,他们正在逃离西城这座城市。   车载收音机放着深夜栏目,平安挂件轻轻地摇摇晃晃,闻雪不禁屏气凝神,这是她这二十一年来的人生中从未经历过的事,她想深深记住每一个细节。   忽然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索:“还有几百米到分岔路,你指方向。”   “啊?”   闻雪不知所措地坐直,紧张不已,“我指?可是我不知道啊??”   “快,马上了。”   “啊啊啊——”   闻雪急死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去哪,也没想好,就直接开车带她上了高速。最要命的是,她也完全没有准备。   而现在,准确地说,可能十秒内她就要做决定了。   他怎么这样??   “快。”他慢声催促,“左还是右。”   闻雪心慌慌,急得脱口而出:“右!”   “这不就得了。”贺岩完全听她的,她说朝右就往右。   闻雪感觉额头都冒出了冷汗,她真没见过这种人,这辈子第一次见,想到接下来说不定他还要继续让她选择,她赶忙低头从包里拿出手机,气息不稳地想找这条高速的地图。   “干什么?”他问。   “我做做功课。”她还是有点生气。   贺岩对她心服口服,“天天做功课,吃饭也做功课,哪来那么多事,你省省,开到哪算哪,行不行?”   闻雪很想说,不行。   但她也很憧憬有一段特别的旅程,只好将手机熄屏,“……行吧。”   接下来的每一次分岔,都由闻雪决定往哪走,她渐渐地也找到了乐趣,连儿时也不常玩的‘点兵点将点到谁我就选谁’都用上了,逗得贺岩哑然失笑。   “好玩吗?”   听到贺岩这样问,闻雪眉眼俱笑,诚实地点点头,“一点点。”   这一段路开了三个多小时后,贺岩找了个服务区停下稍作休息。   闻雪很想去洗手间,但这个服务区看起来有些旧,洗手间的白炽灯也一闪一闪的,往里看一眼,恐怖片效果拉满,忍得膀胱炸了都不敢进去。   “怎么了?”贺岩见她探头探脑,鬼鬼祟祟,出声问道。   闻雪也不好意思说害怕,顶着他狐疑的目光,她一咬牙,鼓起勇气,目不斜视往里走,她进了离门口最近的隔间,太静了,静到水龙头滴水的声音都被放大,她没忍住,扬声问:“贺岩,你在外面吗?”   “……”贺岩按按眉心,“我在。”   她飞快洗了手后,往外冲。   速度太快,贺岩一把接住她,等她站稳后,他垂眸看着她,短促地笑了下。   胆子真小。   但是,胆子这么小的一个人,当初他这个她都没见过几面的人去找她,要她跟他走,她没有一丝迟疑就答应了。   今天也是,大晚上的,他要她收拾行李,她也毫不犹豫。   他很清楚她对他的信赖以及依赖,全是建立在一个很重要的基础之上。   这个基础叫做,他是贺恒的哥哥。   正因为他是贺恒的哥哥,她才会跟他走。   也因为他是贺恒的哥哥,她不会跟他走。   “别笑我。”她闷闷地说。   “谁笑了?我没笑,走吧。”   两人再次准备踏上行程。这会儿已经是凌晨两点,闻雪走到车旁,刚要拉开副驾门,身后高大的男人伸出手臂轻松抵住,声音由上而下传至她的耳膜:“很晚了,在车上坐久了腰会疼,你去后座躺着睡一会儿。”   “那你呢?”她问。   贺岩不置可否,“我习惯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令她的心好似被针刺了般。   她屏住呼吸,低低地应了声,发顶擦过他抬起的手臂,打开车门坐上后座,这辆车空间宽敞,足够她蜷缩躺着睡觉,但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贺岩上车后重新调整暖风温度,以及后视镜角度。   车内温暖干燥。   他抬眼,透过镜子看向乖乖躺在后座的她,还是有些不放心,趁着还没系上安全带,他直接脱了自己的大衣,他个子高,衣服也宽大,完全可以将她盖住。   当贺岩将他的大衣扔过来时,闻雪懵了,赶忙坐了起来,“我不冷!”   “盖着。”他以不容置喙的语气道。   “那你怎么办?”   “我不睡,不冷。”   贺岩的确不冷,车内暖气足,他穿着毛衣很舒适。   闻雪想把他的衣服还回去,谁知他一踩油门,汇入高速路段,她立刻歇了念头,不敢跟他推来拉去,就怕影响他开车,只好轻轻拥住他的衣服重新躺下。   “你冷的话,要跟我说。”她认真强调道。   “我不冷,快睡。”   她很无奈,心却踏实了许多。   前两天的贺岩太过陌生,现在的他才是她熟悉的那个人。   她唇角翘起,尽管睡不着,还是闭上眼睛休憩,车辆平稳地   行驶着,渐渐地,在收音机舒缓的音调中,她还真有了点睡意,睡得很浅,还是隐约感觉到大衣下摆滑落在车垫上,心里惦记着,猛然惊醒。   专心开车的贺岩都没发现。   她将大衣捞起来放好,一来二去,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愣怔几秒,拿起,借着车内微弱的光线看得清清楚楚,这是一张没有撕下副券的电影票。   上面清楚地印着座位,7排8座。   “醒了?”   驾驶座的贺岩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压低声音问道。   闻雪慌忙将这张电影票藏起来,嗓子有些发紧,“嗯,有点渴。”   “行。”他看向外面的指示牌,“前面两公里有个服务区。”   “好。”   到达下一个服务区后,贺岩从后备厢给她拿了瓶水,将瓶盖拧开给她,她接过,心事重重地喝了两口。   “我去洗手间洗把脸。”他叮嘱,“不远,要是有人过来,你就喊我。”   她轻轻点头。   在他转身走向洗手间时,她将藏起来的电影票拿出来,喝过水的喉咙无比艰涩,猜到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她深深呼吸几下,趁他还没回来,把这张电影票小心翼翼地夹在她的钱包里。 第71章   贺岩洗完冷水脸回来时,错愕地看着坐在驾驶座的闻雪。   她眼眸含笑,语气轻柔却坚定:“下段路程我来开,你休息。”   过去一年她开车次数不算少,以西城的交通状况来说,她的技术还算不错,这是第一次上高速。   “那我没法睡。”他实话实说。   “疲劳驾驶不好。”她委婉提醒。   贺岩失笑,点了下头算是答应了,但他没有去后座,直接坐上副驾驶座,稍稍调整座椅,能够让他不那么局促,舒适惬意地往后一靠,扬扬下巴,“你第一次开车上路是我盯着,这次也一样。”   他揶揄道:“跟城区不同,在高速上开慢车很危险,而且违法。”   “……我知道。”   她目视前方,踩上油门。有些事情她没有告诉他,那个深夜,他带她开车上路,她一开始的确害怕又慌张,但每次心慌时,只要余光看到他,她就觉得很安心。   现在也一样。   她一点都不害怕。   车速提到一百码以上,将所有的烦恼,痛苦,折磨和犹豫全都甩在车后。   贺岩没有打搅她,只偶尔提醒她记得及时变道,剩下的时间他几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侧脸,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她开车时习惯挺直的腰背。   他知道她会开得很好。   现在的她有能力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闻雪自然感觉得到他的注视,很奇怪,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的目光从来都不会让她不舒服。   两人都没说话,静静地听着收音机里的广播。   清晨五六点,他们临时决定在离西城有几百公里远的陌生城市下高速,天还是黑的,沿路开过去,在雾气蒙蒙中,依稀看见环卫工人在清扫道路。   “这儿还挺冷,先找个好点的酒店休息。”   贺岩降下车窗,冷空气趁虚而入,连带着开车的闻雪肩膀都瑟缩了下。   人也彻底清醒过来。   开到了市中心,车辆绕过酒店门口的喷泉池,闻雪停车,贺岩拿行李,穿过旋转门,来到前台开房办理入住,“两间大床房。”   将卡还有身份证件给前台后,他微微俯身,低声:“等会儿你要是困,就先睡。”   “我不困。”闻雪摇摇头,精神到现在还是兴奋的,好几个小时过去,这一路奔波,丝毫不觉得累。   “行。”贺岩又问前台,“早餐几点开始?”   前台噼里啪啦地在键盘上敲着,抬起头,脸上挂着职业微笑:“早餐自助是七点到十点,您直接到一楼餐厅报房号就行。”   贺岩颔首。   “不困就在房间休息。”他抬起手看向腕表,“快七点了,吃完早餐再睡。”   这一路开过来,他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相处模式。   闻雪笑着点头:“好。”   办理完入住,两人乘坐电梯来到高层,安静的廊道铺着厚厚的地毯,闻雪很担心打扰到别的住客,脚步轻了又轻,在房间门口停下,贺岩侧身将两张卡都给她,声音带着笑:“老规矩,你先挑。”   她忍俊不禁,接过房卡,对准房间号刷开门,蹑手蹑脚走了进去。   房间有一整面落地窗,远远地还能看到江面,风景很好。   她站在窗前遥望,回过头来,面露惊喜喊他:“贺岩,你快来看!”   门口的贺岩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这样兴奋,抬腿迈进,直到来到她的身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也愣了下,黎明破晓,天边渐明,他们居然赶上了一场日出。   闻雪出神地望着天际。   她忽然想起了去年冬天在他的带领下,到楼顶看的日出,跟今天,跟此时此刻何其相似。   …   考虑到夜间开车安全问题,接下来的两天里,闻雪和贺岩基本都是白天开车,晚上休息。   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初四这天他们起得很早,要去离市区有好几十公里的一座山,闻雪早餐吃得很饱,一上车就开始犯困,脖子上挂着买的U型枕,脑袋一歪,眯了过去。   贺岩偏头看了眼,浮现淡淡笑意。   他开得很稳,尽量少点颠簸,过年期间出来旅游的人也不少,将车停在离售票处最近的地方时,闻雪还没醒来,他定定地、放肆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放轻动作下车,车门虚掩着,没有关紧。   闻雪半梦半醒,身体一阵失重感,她惊醒过来,思绪还未彻底清明,迷迷糊糊的,见车上只有她,下意识地去拿扶手箱上的手机,习惯解锁屏幕时后知后觉发现,这不是她的手机。   然而,已经形成肌肉记忆,随着输入1220这四个数字,成功解锁,轻微的声响却在她耳边炸开。   她怔怔地看着,墙纸是一张模糊的照片,年轻的女生在夜空下回头。   这是贺岩的手机。   他是什么时候改的密码?   又是什么时候换的墙纸?   这两个问题令她呼吸困难,手机好似在发烫,灼伤她的掌心,她手忙脚乱想锁屏,想当做什么都没看到放回去,却没拿稳,一不小心他的手机掉进了座椅跟扶手箱之间的夹缝中。   贺岩买好票回来,透过挡风玻璃看她姿势怪异地俯身,大步来到车旁,开了副驾门,她白净的脸庞微微泛红,眼神更是慌乱,语无伦次地解释了几句。   就这么点小事也急成这样?   他哭笑不得,将门票揣口袋,上身探进车里,她紧张地往后靠,呼吸急促,眼睛不知该往哪放,他牢牢地占据了所有的视线范围。   贺岩很快就在夹缝里摸到了手机,笑了下,侧目看向她。   两人对视,靠得很近,目光胶着。   闻雪沉默地移开视线,一颗心却七上八下,始终找不到着陆点。   贺岩垂眸,攥紧手机,直起身,语气寻常道:“票买了,走吧。”   “嗯。”   排队坐缆车之前,闻雪去了趟洗手间,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只有她感觉被关在透明玻璃罩里,氧气稀薄,她听不到别人的声音,打开水龙头洗了把冷水脸,感觉不到冷,只有钝痛。   这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她在折磨他,他也在折磨她。   他们以后会是什么关系呢?   站在进退两难的中间地带,既不是亲人,也当不成恋人,牵牵绊绊,拉拉扯扯,回不到过去,也没有明朗的未来。   闻雪从洗手间出来时重新整理好了心情,面色无异地走向在门口等着的贺岩。   两人跟着队伍排在后面乘坐缆车上山,雾气缭绕,山势险峻,贺岩平静地看向缆车外,半天没声,转了转目光,瞥见坐在对面的她紧紧闭着眼睛,仿佛很害怕。   他饶有兴致地看了两眼,“坐飞机都不怕,怎么怕坐缆车?”   “我没怕。”她为自己辩解。   “看看。”他意味不明地说,“掉下去也不错。”   闻雪睁开了眼睛,轻声道:“嗯。”   也许掉下去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他再也不用担心她会离开。   她也不必心存不舍与愧疚。   这没头没尾还很不吉利的话,可能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其中的意思,静默了几秒,他们相视一笑。   缆车在目的地停下,有些抖,贺岩先下来,习惯性地伸出手臂,闻雪只迟疑了一瞬,便不再犹豫,扶着他下来,他们还要再走一段长而曲折的楼梯才到山顶。   山顶又是另一种风景。   有人趁机推销拍照留念,拍了后立刻拿到塑封照片,收费不算便宜,其他游客打听后,纷纷摇头走了。   “拍一张吧。”贺岩以商量的口吻问道。   闻雪想说几十块一张不便宜,但转念一想,他们好像确实一张合照都没有,便点头应道:“好。”   老板很高兴,拿起相机对准焦距,还教他们摆姿势。   可惜贺岩不听指挥,笑也没好好笑。   老板无奈极了,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开他们玩笑:“小伙子,你女朋友这么漂亮,看着她还不开心啊?”   贺岩身躯一僵。   闻雪神色如常,依然眉眼俱笑,好似没有听懂这句话。   两人拍了张标准的游客照,高大挺拔的他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也朝他靠近,眉眼弯弯,脸上没有半点阴霾忧虑之色,他虽然没笑,眼神却很平和。   贺岩对这张照片爱不释手,下山回到车上,又看了几遍。   闻雪语带遗憾:“之前去过的景点也有人拍照,我们应该都拍的。”   “多大点事,以后还有大把机会。”他嗓音低沉,停顿半秒,“对吧?”   说这话时,他眼睛都没从照片上挪开,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她却愣了愣,好半天后低低地说:“对。”   得到肯定的回答,贺岩眉宇之间一派轻松,倍加珍惜将照片放进了方向盘下的手套箱里。   …   初六傍晚时分,他们像前两天一样,行驶在高速路段返程,即便是距离城市很远的边缘,气温也比西城要低很多,寒风如刀刃。贺岩过去常年以车为家,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在最近的服务区停下后,从其他人口中得知,前面几十公里有一段路塌陷。   想想也知道,即便他们不路过,肯定会被堵住。   当机立断,贺岩和闻雪决定下高速,开了一段路,来到的是完全陌生的小镇,沙沙沙地砸在挡风玻璃上的不知是雪籽还是雪花,沿路开过去,只要竖起旅馆的牌子,贺岩都会停车问还有没有房间。   以他多年的经验,得尽快找个落脚的地方。   闻雪坐在车上,看他一次又一次下车,一次又一次绷着脸回来。   她惊讶不已:“房间都满了吗?”   贺岩神色缓和,安抚道:“没事,再找找。”   她拿出纸巾擦擦模糊的车窗,聚精会神地找旅馆。小镇就这么大,旅馆也没多少,车辆行驶到稍偏的路段,找了许久,总算在这不起眼的小旅馆里等到了一头卷发的老板的点头,“有,还有一间房,要不要?”   闻雪愣怔,仓促地看向贺岩。   他们出来好几天,还是头一回碰上这种情况,她难免拿不定主意。   贺岩皱着眉,抬手看看时间,低声同她商量,“我们去市区。”   老板呸呸呸几声,吐出瓜子壳,“市区六七十公里,早没房了,你们也是被那个塌陷困住的游客吧?”   正在闻雪犹豫,贺岩沉思时,身后汽车的轰轰声撕破夜空,紧接着司机降下车窗高声喊:“老板,还有没有房!”   老板瞄了站在前台的一男一女,正要说“有”时,闻雪抢先,迫不及待道:“要,我们要,我们先到的。”   “确定要?”   “要。”   老板扬声对外面的司机说:“现在没了!”   司机低声咒骂一句。   老板努努嘴,“过年一律都涨价,一百八十八,押金两百,身份证给我。”   闻雪从包的夹层找到身份证递过去,呼出一口气。   她一向相信直觉,总觉得,过了这个村,可能真没这个店了。   贺岩的眉头从刚才开始就没舒展过,他脸色郁郁,拿出钱包,抽出四张给老板。   “你老公的身份证也要给。”老板在键盘上不太熟练地操作,头都没抬,对闻雪说。   事实上,老板并不是第一个误解他们关系的人,闻雪已经习以为常,但张口就是“老公”的她还是头一回碰到,不免懵了几秒。   啪地一下,贺岩的身份证搁在前台桌上。   她余光扫到证件上他严肃的面庞,匆忙别开眼。   贺岩缓声解释道:“她还是个学生,我是她哥。”   登记入住信息的老板讶然抬头,看了看他,又看看他身旁的闻雪,看起来般配又恩爱,敢情不是小两口,她看走眼了?   这家旅馆装修很旧,没有电梯,他们拿了房卡后只能走楼梯,廊道铺着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地毯,空气中一股若有似无的发霉味道,和前两天住的酒店有着天壤之别。   贺岩无奈回头:“去市区碰碰运气吧,这里你住不了。”   “怎么碰运气。”闻雪没有看他,“开六七十公里去找,找不到再回来吗?没必要。”   他们今天开了五六个小时的车。   她不累,但她担心他累。   这话一出,贺岩也就不再提去市区这件事,几天下来,大多数时候都是他拿主意,但一旦她有了决定,他都会听她的。   闻雪来到房间门口,用房卡刷开,插进卡槽,屋里的灯也亮了起来,很窄很小,一目了然,一张床,一张桌椅,什么都没有了,她心生退意。   不是嫌弃这房间小,而是不知道该怎么睡。   贺岩拧眉,率先跨步进去,扫视一圈,随手将另一张房卡扔桌上,再大步回到门口,在她面前站定,神色复杂地看她,“不早了,你睡房间,我去车上,人生地不熟,记得锁好门窗,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就在楼下。” 第72章   闻雪还没反应过来,贺岩便走出房间,宽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他下楼踩在地板上沉稳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她视线低垂,盯着门口地毯上被烟头烫出的洞。   半晌,听到别的房间传出的说笑声,她惊醒,赶忙进了房间锁好门,魂不守舍地刷牙洗脸,小旅馆的水压很小,淅淅沥沥,好半天她被热气蒸得脸颊绯红,洗了热水澡,身体也跟着活泛起来。   窄窄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开始后悔,至少应该听他的去市区碰碰运气。   思及此,她从羽绒服口袋找到手机,点开和他的对话框,发送消息:【要不我们去市区吧?】   虽然这样显得她反复无常,但她也不想让他的车上将就一个晚上。   他回:【不用,雪估计会越下越大,晚上开车也不安全】   她在房间里感受不到寒冷,暖气开得很足,穿着单薄的睡衣也不会冷。看到这条消息,她快步来到窗前,拉开厚重的窗帘,一股尘味扑鼻而来。   夜色已深,她艰难地推开窗户一条缝,雪粒的沙沙声传来。   低下头,就可以看到那辆熟悉的车,他大约是为了让她安心,连停车的地方都挪了,挪到了只要她对着窗外喊一声,他就能听到的地方。   闻雪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穿好衣服,拿上手机还有他放在桌子的房卡,悄悄地开门走出房间,下楼来到前台,老板一边烤火一边嗑瓜子追剧,见她过来,在屏幕上按了暂停键,笑眯眯问道:“有事嘛?”   “现在有人退房吗?”闻雪眼含期待。   老板被她这话逗乐,“要是搁平常,还真有人大晚上退房,今天这个天气,没有。”   闻雪失望不已。   她那间如果是双床房,她也不会扭捏,一定会让贺岩上来睡。   可偏偏是大床房,就好像老天也在开这个玩笑。   “那能不能多给我一床被子?”担心老板拒绝,她忙说   ,“可以加钱。”   老板摆摆手:“这不是加不加钱的事,我得去看看有没有多的被子,有,我就给你,没有,那我也没办法。”   “麻烦了。”   老板喝了口水,起身去了别处,闻雪便耐心地站在前台那儿,好奇地四处打量。等了几分钟,老板抱着床被子过来,气喘吁吁,“喏,快给你哥送去吧。”   闻雪听了“你哥”这两个字,眼里闪过一丝黯然。   与其说是尴尬,不如说这就是他们目前关系的真实写照。   她心里很清楚,贺岩不是在向老板解释,他是说给她听的,为了维持现有的关系,他不会上前一步,也不会索取什么,她只需要像国庆那时候一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需要配合他就好。   如果这是一出戏,演员是他们,观众也是他们。   其实没有意义。   但人生就是这样,人总是会心甘情愿地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   “谢谢。”闻雪回过神来,抱住被子,止不住地道谢。   老板轻笑:“你哥身板子一看就很好,在车上将就一晚上没事。”   闻雪笑着点头,看着天空飘下的雪粒,怕会打湿被子,干脆拉开羽绒服的拉链,试图将被子护住,她又兜上帽子走出旅馆,走了十几米,在车前定住,雪飘落在她的睫毛上迅速融化。   她弯下腰,透过蒙上一层水汽的窗户,凝视着车内的人。   贺岩调整座椅角度,放下椅背,仰头随性地躺着。   他不知是睡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她用眼神描绘着他硬朗的五官,目光逐渐柔软,轻轻地敲了敲车窗,他听到动静,猛地睁开眼睛,却对上了她的眼眸,她示意他开车锁。   贺岩以为她出什么事了,马上降下车窗,冷峻的神色看到她抱着的被子时,如冰雪消融,“车上开了暖风,我不冷。”   她不听,拉开车门一股脑将被子塞给他。   他措手不及,只好接过堆在后座。   她想跟他聊聊,敞开地聊,送了被子后没急着走,坐上副驾,下雪的夜晚,空旷寂静,静到好像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看向他,莞尔一笑。   “是不是很吵,睡不着?”他问。   小旅馆的隔音效果有多差,她不知道,他还不清楚么?   “不是。”她摇摇头,“其实这几天我都没睡好,你也是,对不对?”   贺岩一顿,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沉默地望着她,仿佛克制着某种情绪。   接着,他平静地点了下头。   准确地说,在很多天前,他就没有睡过一次好觉,即便睡着,也总会梦到弟弟,梦到她,现实虚幻交织,最荒诞的一次是他梦到他成了弟弟。   他是高一开学后没多久便情窦初开的贺恒。   他和她坐在同一间教室,和她一起做实验,接她上学,放学送她回家。   抄起一根木棍就能将她护在身后,不让别人欺负她。   他几乎沉醉在梦中,根本不想从虚幻中清醒过来,直到她温柔地喊他:“贺恒,贺恒。”   他皱着眉头纠正她:“我是贺岩,贺岩。”   她轻轻地笑了:“傻瓜,你是贺恒,贺恒。”   一瞬间,他如坠冰窟,迅速清醒。   他不是贺恒,他是贺岩,连她最开始亲近他,也是因为贺恒,她抱他亲他,也是以为他是贺恒。   “有一件事我骗了你,现在想要坦白。”她转了转目光,看向车窗外,声音在这个夜里有些缥缈,“你还记得他送给我的那只手表,我说坏了再也修不好吗?手表没坏,只是被我收起来了。”   好笑的是,她收起贺恒送的手表,贺岩却送了她另一只。   原来很多事情都有迹可循,是那时的她太迟钝没有看清楚。   贺岩猛地看向她,眉头紧蹙,“没坏?”   他立刻想起那天晚上她的反常,原来她不是身体不舒服,是一觉醒来想起发生过的一切,无法接受,也无法承受。   她没有回答问题,自顾自地说:“我不知道你那时候在想什么,也不太懂,但我早就做好了你会离开我的准备,那段时间你忽冷忽热——”她顿了顿,“我以为你很为难,你犹豫不决,所以,我才会说不想再麻烦你。”   醉酒后的那个吻,成了一根刺。   拔出来会流血,任由它扎在肉里,时不时还会疼一下。   当她从那个领班身上闻到香水味时,脑袋都空了,但同时她也松了一口气,因为她终于可以下定决心接受人生中再一次的分别。   贺岩沉默片刻,问道:“你想听我的解释吗?”   他的忽冷忽热,他的犹豫不决,从头到尾都只因为一个人,没有别人,从来都没有。   闻雪摇了摇头,“我现在都知道了。”   他们过得都不太好,如果他是清醒的痛苦,她则是半醒不醒的痛苦。   有些话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说,或许是此刻太过安静,她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诉说藏在内心最深的秘密:“贺岩,不管你相不相信,对我来说,如果我认错人了,完全把你当成他,那天晚上的事我根本就不会想起来。”   那天她喝得不少,也很晕,仿佛脚踩云端。   如果不是她内心有一丝丝,有一秒钟的怀疑,她都会信了贺岩为她编织的谎言。   贺岩呼吸一滞,心跳却无法控制地加快,再快,在安静的车厢里如擂鼓般震动。   她话里的意思,他似懂非懂。   是不是代表在那个晚上至少有一秒钟,她没有把他当成贺恒?   “……贺岩,”她低声,声线有些颤抖,“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脑子很乱,心更乱。   怎么会这样?她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会放下贺恒,对他的感情会由浓转淡,她的生活里可能还会出现另一个人,他会对她很好,她会慢慢喜欢他,他们会过得很开心,可她没有想过,那个人会是他的哥哥。   贺岩剧烈的心跳,随着这句话慢慢平复。   他狼狈地转过头看向车窗外,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不管不顾将她抱进怀里,这是他早就想做的事,但抬起手时,瞥见她脆弱的脸,所有的冲动好似被冰封了般,令他不得动弹。   他何必一而再再而三逼她?   明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过得有多难。   “那就交给我来处理。”半晌,他找回一丝理智,“我保证,一切都不会变,以前是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   闻雪一阵恍惚。   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可她也没有办法了,除了相信他,也只能相信他。   “好不好?”他问。   她眼睫低垂,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说:“好。”   得到想要的回答,贺岩却没有想象中那样轻松,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明白过来他想要的并不只是她一辈子待在他的身边,他想要的很多很多很多。   可他不能再表露出来。   “别再骗我。”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缓解了车内沉寂的气氛。   闻雪笑笑:“嗯。”   贺岩凝视她片刻,不知道是确实没有安全感,还是为了逗她开心,他拿出手机解锁,不太熟练地找到录音功能后给她,“给我录个保证。”   闻雪错愕地望着他,两人对视,她扑哧一笑,吐露真心话时的纠结与脆弱都没了。   她配合笑着接过手机,按下录音键,静默几秒后说:“现在我们都要好好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说完后,结束录音。   贺岩却皱了皱眉,不太满意,得寸进尺,“不行,再来。”   闻雪:“……”   她满眼无奈笑意,本来还想说他幼稚,及时想起办理入住时看了一眼他的身份证件,对他还没满二十六岁这件事有了更为真切的实感。   他不一定能够处理好他们的关系,但她不能拒绝,也不想拒绝。   再次按下录音键。   这回她沉默的时间有些长,攥紧了手机,认真道:“只要贺岩需要我,我就会在。”   贺岩目光微怔,在昏暗的车厢里,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连他都没发现,他的眼神有   多专注。   他脸上写着隐忍。   眼里却装满了对她的渴望。   一句话就能让他溃不成军。   她结束录音,顺势锁屏还给他,问道:“这个可以吗?”   他克制着点头:“可以。”   闻雪感受车里的温度,伸手到送风口探探,既是转移话题,也是担心他,“这样睡在车上会着凉吗?”   “没事,别担心,早习惯了。”他满不在乎,握住手机摩挲着,要不是她还在车上,他甚至想再多听几遍她录的那些话。   他轻描淡写地说习惯了,她却很不是滋味。   偶尔从他的只言片语中窥见到他过去的生活,她心里都会一阵酸痛。   他吃过的苦太多了。   “你以前跑车的时候也住这样的旅馆吗,我看路边停着好几辆货车。”   “怎么可能。”他也笑,笑她傻,“住旅馆再便宜一晚上也得几十,睡车上一分不要,谁没事开房。”   氛围陡然凝滞。   贺岩咬咬牙:“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他斟酌词汇,“别人有事住旅馆,我没事,我住车上。”   闻雪极力憋住笑意。   她觉得自己说得很对,其实人生中有很多难关不过如此。前几天他找到她的时候,她确实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现在这种感觉在逐渐消退,好像迈过这一关,也没那么难了。   贺岩还在绞尽脑汁:“一般只有碰上极端天气,我才会住旅馆,其他时候都是在车上窝一个晚上……”   闻雪还是在忍笑,但他说的这些话她都信了,贺恒曾经不止一次地跟她提过大哥在外为生活奔波的艰辛,一块钱恨不得当成十块钱来花。   等她来到贺岩的身边后,也意外过他的“大手大脚”,他好像跟贺恒口中的那个哥哥不一样。   现在想想,这才是完整的,真正的贺岩,他对他自己不上心,对他爱的人总是毫无保留。   她看了眼中控屏幕上的时间,打断了他笨拙的解释:“不早了,我上去休息,你在车上也要注意安全,要不——”   以他们现在摇摇欲坠的关系,住在同一间房间不合适,但他们可以轮班来,就像在高速上开车那样。   前半夜她睡房间,后半夜她睡车上。   这样一来,他们都能安安稳稳睡几个小时。   “不。”他太了解她了,他都猜得到她下一句要说什么,恢复了兄长身份的他严厉道,“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上去好好睡,听到没?”   不等她回答,他又缓了缓语气,“走,我送你上去,回房以后晚上就别出来了,还是那句话,人生地不熟,有事在窗户那儿喊一声。”   闻雪面露无奈。   他又变成了那个强势的贺岩,说着她很熟悉的话,她却很有安全感。   …   两人再次走进旅馆,他带着她在前台站定,悠闲自在的老板看他满身冷肃,吐掉嘴里的瓜子壳,主动打了个招呼:“老板有事?”   “拿副耳塞,明天一起结。”贺岩说。   老板哗啦啦拉开抽屉,闻雪看向别处,反而是贺岩有身高优势,轻而易举地瞥见抽屉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押金条、现金、打火机、槟榔香烟以及醒目的安全套。   贺岩挪开眼,不着痕迹地抬腿,挡住了她的视线。   不想让她看见这些东西。   老板翻翻找找,找到一副睡眠耳塞,他接过后递给闻雪,叮嘱:“睡觉关好门窗,要是有人吵,戴耳塞。”   闻雪将这副耳塞收进手心,含笑点头。   老板抬眼,悄悄打量这对“兄妹”,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以她的火眼金睛,哥不是哥,妹也不是妹,两人望向彼此的眼中分明有情愫,只不过一人深,一人浅。   贺岩说了句谢谢后,和闻雪并肩走楼梯上二楼回房。   墙壁并不隔音,走在廊道都能听到别的房间嘈杂的电视音。他在门口停了下来,挺拔宽阔的身影遮住大半光源,“早点睡,我就在楼下。”   “好。”   她刷房卡走进去,在他的眼神示意下,关上房门。   他没有发现门缝里都没有光透出,她忘记将房卡插进卡槽里,整个房间一片漆黑,她疲惫地倚着门,在车上说的那些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勇气。   她脱了力,慢慢蹲下。   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她不知道,只能凭着本能走好当下的路。   至于是对还是错,她已经管不了了。   门外。   贺岩脸上轻松的神情也一扫而空,他面无表情地靠着门,微微仰头看着头顶瓦数不够的灯泡,难以想象,在寒冷的冬天,竟然也有一只小飞虫在追光。   他收回目光,解锁手机,将音量按到最低,放在耳边,听她录的几段录音,眉梢微扬。   就这样吧。   只要她答应不离开他就好。   这个晚上,闻雪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房间的暖气开得很足,她感觉呼吸都是灼热的,几次掀开被子下床来到窗台边,看向雪夜中那辆吉普车,挣扎又眷念。   他睡着了吗?   他在做什么呢?   早在她还没有察觉时,贺岩这个人,这个名字,润物无声地占据了她大半的生活,把他剥离出去,对她,对他都是莫大的痛楚。如果只有她痛,她可以忍受。   楼下车里,贺岩熄火,车窗留了一条缝,盖在她送来的被子,反复不停地听着录音,手机电量从充足到掉一半,再到发烫。   他的手机里全是她。   密码是她的生日,墙纸是她的照片,藏着她的轻声细语。   “只要贺岩需要我,我就会在。”   他用拇指缓慢摩挲屏幕里的她,那就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第73章   次日清晨。   闻雪的这间房间门是敞开的,洗手间里传来阵阵水声。   她醒得很早,洗漱之后便下楼去敲他的车窗,唤他到房间洗澡。白天和晚上不同,以贺岩的分寸感,晚上他绝不会跟她共处一室,白天倒可以接受。   他在车上窝了一宿,原本挺括的大衣都皱巴巴的,这件大衣还是他们去年逛街买的,闻雪记起价格更是心疼不已。   在房间里翻箱倒柜也没找到熨斗,干脆下楼问老板借了一个,起初她怕手法不稳,会把大衣烫坏,特意找了件旧衣服做试验,确定没问题后,她将大衣挂起来,拿着熨斗小心翼翼地将每一道褶皱熨烫平整。   闻雪一旦专注做某件事,整个人都会全神贯注投入。   她压根没有注意到,洗手间里的水声止住,房间安静下来。   贺岩静静地倚着门,带着满身清冽水汽,头发湿润,有水珠顺着滴落在高挺的鼻梁上也浑不在意,他盯着她的背影,她正耐心细致地给他熨烫衣服,窗外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镀上一层柔光。   他没有出声打扰她。   这是曾经出现在梦中的画面,现在变成现实,他舍不得挪开眼。   好半天后,闻雪关了蒸汽熨斗,察觉到他的注目,侧过头笑道:“熨好了,你穿上试试,我看看还有没有哪里需要补一下。”   他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大衣穿上。   她往后退,仔细端量,忽然蹙了蹙眉,“你不吹头发吗?”   贺岩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不假思索回道:“不用吹。”   “会感冒。”她不赞同地看着他。   贺岩:“……”   他想了想,脱下大衣随手给她,沉默地转身钻进洗手间里,没一会儿,传来嗡嗡嗡的风机声响。   闻雪抿唇偷笑。   她没忍住,悄悄走过去探头一瞧,原本就窄的洗手间里,他挺拔地站在那儿,更是显得逼仄,洗手台上多了他的牙刷,剃须刀,他的气息充斥着整个房间。   见他一脸严肃地扯弄吹风机,失笑:“别扯了,吹风机是固定的,只能在这里吹,好像是防止住客带回家。”   贺岩洗头就没用过吹风机,都任由它自然干。   听了这话,他只觉得莫名其妙:“谁会偷这玩意?”   送给他,他都嫌占地方。   搭配他的表情说这话很有趣,闻雪想起了那次在家居商场,他全程皱眉怀疑人生的模样,顿时笑个不停,肩膀抖动。   “好笑吗?”他没什么表情地问道。   闻雪壮着胆子回道:“很好笑。”   他忍俊不禁,实在烦了这吹风机,故意搓了搓头发,甩出水珠逗得她往后躲,“能不吹了吗?”   “再吹一分钟。”她回。   “行。数着。”   雪过天晴,闻雪的心情也豁   然开朗,饶有兴致地打开电视机,很多频道都在重播春晚,房间里热热闹闹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那件黑色大衣上。   她坐在床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人之所以总是会做一些不那么正确的选择,大概就是错误的决定会带来更多快乐。   -   回到西城以后,闻雪并没有住在筒子楼,她的理由很充分,还剩七天的课要上,住在学姐的出租屋里会更方便,她每天的课不算少,不想把时间花在通勤路上。   贺岩虽然表情不太愉快,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他们保持着过去联系的频率,不算频繁,他也只会在她没上课的时间给她发消息打电话,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低估了“思念”带来的影响力。   每一天他都想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   勉强忍了几天后,实在忍不了了。   这天午休,他从外面回来公司,见娜娜趴在会客桌上睡觉玩手机,心念微动,略一思索后,走到桌边,敲了几下,吓得娜娜直起身子,一脸无语地抱怨:“岩哥,我没偷懒啊!”   “没说你偷懒。”他轻咳一声,明知故问,“万年呢?”   娜娜撇撇嘴:“出长途单了,后天早上才回!”   小情侣坐邮轮玩了一周,下船后没控制自己买了一大堆东西,属于是辛辛苦苦攒了一年的积蓄用了大半,万年心疼女朋友买衣服还要计算,收假回来后跟打了鸡血似的发奋工作。   贺岩敷衍地点了下头,随口问道:“你下班没事吧?”   娜娜不明所以,“岩哥,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没什么。”他说,“我下午去趟市区看闻雪,你要没事就一起。”   “我没事!”娜娜立刻答应,刚刚还无精打采,这会儿精神抖擞,“我好久没看到闻雪了,我要去!”   “行。”   他回办公室,走了几步回头,“我有点事忙,你跟她说。”   娜娜眼睛一亮:“我这就说!”   贺岩语气平淡地嗯了声,眉梢扬起,进了办公室。   娜娜赶忙点开和闻雪的对话框,噼里啪啦打字发送:【闻雪,我跟岩哥下午去看你好不好,正好把给你买的唇釉还有面膜带过去[抱抱]】   与此同时。   闻雪和苗文雅结伴去大厦附近吃午饭,看到手机屏幕弹出的消息,唇角翘起,放下叉子,回复:【好,我请你们吃烤肉^^】   “谁的消息,这么开心呀?”苗文雅打趣道。   “朋友。”她喝了口套餐里的汤,甜甜的,“他们下午来找我吃饭。”   苗文雅意味深长地笑笑。   下午三点左右,娜娜光明正大翘班,坐上贺岩的车,两人一同前往市区,开了两个小时,到达闻雪所在的教培机构楼下,贺岩拿出手机看了眼她今天的课表安排,差不多还有二十分钟下班,他仰头看着这栋并不算新的大厦若有所思。   一旁的娜娜还在左右环顾,他收起手机,沉吟道:“你在楼下等着,我上去接她。”   “不行,我也去!”   他还没走出几步,娜娜飞快跟上。   教培机构在五楼,店面不大不小,兴许是为了让家长放心,所有的教室都是落地窗,外面的休息区有好几个家长压低声音交流学习经验。   贺岩不知道闻雪在哪,放轻脚步挨个寻找,在靠里的教室外锁定她的身影,顿足凝视。   室内开着暖气,她只穿了件宽松的毛衣,大约是怕袖口会蹭到马克笔的痕迹,将袖子卷了起来,露出一截细白手腕,在黑板上推演步骤。   闻雪对学生也很耐心,笔放一边,转过身来,温声讲解。   话音刚落,她不经意地朝外扫了一眼,对上他的视线,仅仅只有两秒的交汇,她便收回,继续专心讲课,只是连坐在最前面的学生都敏锐地发现她的心情比之前轻扬。   一时间,一个两个小萝卜头全都齐刷刷地看过去,只见外面站着个个子很高,长相俊朗的叔叔,异口同声地“哇”了一声。   这就是闻老师的男朋友了吧?!   闻雪瓷白的脸颊微微泛红,敲了敲黑板,学生们乖乖地挺直腰背坐好。   她走过来,跟他隔着透明玻璃四目相对,想笑又不能笑,只能板着长脸,用嘴型说“别这样”,她的眼神没有什么杀伤力,但轻飘飘瞪他一眼,他便心领神会,抬腿往别处走去,不再打扰她上课。   没过几分钟,闻雪下课,学生们陆陆续续出来,有个胆子特别大的学生经过贺岩身旁时,好奇问道:“叔叔,你是来接我们小闻老师下班的吗?”   这个问题贺岩没法回答,还好她口中的“小闻老师”拿着保温杯出来了。   小女孩被同伴提醒,嗖地一下溜了。   闻雪心里有一丝丝异样的情绪,有点儿窘,有点儿尴尬,她想喝水,发现杯子空了,只好含糊地问道:“你们怎么这么早来?”   “这几天也没什么事嘛。”娜娜浑然未觉,凑到她身旁,亲昵地挽手,“那你高不高兴,小闻老师?”   闻雪笑着点头,手却一空。   贺岩倾身而来,拿过了她的保温杯,声线低沉:“你去收拾,我去接水。”   她抬头看他一眼,“好。”   饮水机就在公共的休息区域,贺岩拧开杯盖在一旁等候,机构的学生家长都走得差不多了,倒是前台有几个人说说笑笑,他背对着他们,起初没有听他们叽叽咕咕的聊天内容,直到熟悉的名字被提起:“中午吃饭碰到楼下的健身小哥了,我俩拼了个桌,我还喜滋滋呢,结果他开口闭口全是在向我打听闻雪,不会再爱了!”   另外两个人大笑:“我就说呢,这两天他有事没事就来咱们这儿宣传,我寻思着该办卡的都办了呀,敢情是为了这一出啊。”   饮水机的提示键从加热跳到了保温。   贺岩俯身,面色平静地接水,接了满满一杯。   …   三人乘坐电梯下楼,贺岩走在前面,娜娜跟闻雪落后两步。   闻雪一心二用,耳朵在听娜娜说着在邮轮上碰到的趣事,眼睛却一直在看前面那道宽阔的背影。她能猜到他的用意,之所以叫上娜娜,也是担心她会不自在。   来到车旁时,她勉强镇定心神,主动开口:“娜娜,你坐后座,我坐前面指路。”   贺岩步伐微顿,继而若无其事地拉开门,坐上驾驶座。   闻雪跟着上车,偏头系好安全带,问道:“吃烤肉,行吗?”   “都可以。”他笑了下,神情愉悦,“你带路。”   商场离得不远,很多上班族还没返工,即便正值下班高峰期,道路并不拥挤。车内全是娜娜在叽叽喳喳,闻雪偶尔柔声回应几句,贺岩则是从上车后便沉默不言地开车。   这个点烤肉店的客人不多,入座点好菜后,娜娜迫不及待地从包里拿出唇釉还有面膜送给闻雪,“面膜我用过了,特别保湿,你试试这唇釉,是我给你特地挑的色号。”   闻雪拆了包装,接过娜娜递来的小镜子,在唇上涂了层唇釉,轻轻地抿了抿,“颜色会不会太红了?”   娜娜更是夸赞不已:“好看!”   她视线掠过坐在对面看手机的贺岩,眼睛滴溜溜一转,笑嘻嘻问道:“岩哥,怎么样?”   闻雪抽了张纸巾。   贺岩闻声抬眸,目光不受控地定在她的唇瓣上,还是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送菜,他才仓促地回过神来,别开眼,拿起手边的杯子,喝了几口大麦茶,喉结咽动,等平复下来后,再次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她垂下脖颈,用纸巾擦掉了唇釉,露出原本的唇色。   两   人面对面坐着,很难不对视。   炉子开着,烤盘上的五花肉滋滋作响,娜娜鼻尖都冒出了汗,随手将大衣脱了挂在椅背,闻雪也热,刚解开扣子,随时注意她的贺岩长臂一伸,“衣服给我。”   这是四人座,他旁边的椅子是空的,可以堆放衣服。   闻雪只好脱了大衣给他。   一递一接,在衣服的遮掩下,她清晰地感受到他略显薄茧的指腹拂过手背,仿佛有电流蔓延。   埋头吃肉的娜娜没有发现,今天话很少的贺岩几乎全程都在烤肉,坐在她旁边的闻雪用生菜包着蘸酱的五花肉给他,如此稀松寻常又默契。   吃完饭走出店里,娜娜要去洗手间,想叫上闻雪一起。   闻雪不着痕迹地看了眼立在一旁的贺岩。   她的大衣搭在他的手臂上,他没给她,她也没说要穿。   “不了,你去吧,我们就在这里等你。”她婉拒道。   娜娜也没多想,火急火燎直奔这层的洗手间,只剩闻雪和贺岩在原地等着,短暂的静默后,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忽地就闷笑起来,那一点点生疏和隔阂,瞬间烟消云散。   “你们大厦有健身房。”他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口吻寻常,“要不要去办张卡?”   闻雪失笑:“我就只剩两天课了,办卡不划算。”   “都是楼上楼下,没有优惠?”   “再优惠也不划算。”她摇摇头,想起什么,眼里泛开笑意,“之前他们店里的教练来宣传,苗姐带着我去过一次,我去蹭了个体测。”   “体测结果怎么说?”他问。   “等等——”她偏过身,从包里翻出一张纸给他,“感觉不是很准。”   他接过,扫扫上面的数据,注意到纸上的一串数字,一看就是谁的电话号码,沉默数秒后,以轻描淡写的口吻道:“这个体测结果给我吧,我去问问朋友。”   闻雪当然没有意见。   谁知,他接着抖了抖那张纸,漫不经心看了眼,问她:“这上面好像有电话号码,你存下来没有?”   她愣了愣,莞尔道:“没有,也不用存。”   “嗯。” 第74章   暮色四合。   吉普车在小区楼下停稳,闻雪结束跟娜娜的聊天,解开安全带,笑道:“我到了。”   贺岩握紧方向盘,微微倾身,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看向三楼,三楼的窗户都是黑的,显然她另一个学姐室友还没回家,他不由得蹙了蹙眉头。   闻雪下车关门,下一秒,朝着她这边的两面车窗全都降下。   娜娜伸出脑袋,一脸依依不舍:“真的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就住一个晚上嘛,明天早上让岩哥送你。”   “不了。”闻雪摇摇头,在夜色中,飞快地看了眼贺岩,她面向娜娜,话却是说给他听的,“来回四个小时,太折腾了,还是下次吧,元宵节我肯定回去。”   “那好吧……”   闻雪弯腰,望着贺岩,轻声叮嘱:“开车小心,注意安全。”   贺岩点点头:“你室友还没回?”   “苗姐跟朋友约着看电影,估计得晚点儿。”见他拧眉,她笑笑,“真没事,楼上楼下的住户人都很好。”   “行。你快回去休息,有事打电话。”   “好。”   闻雪再次冲他们挥挥手,从包里找出钥匙后走进楼道。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贺岩没急着踩油门离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三楼的窗户,像是有着某种心灵感应,闻雪开门换鞋后的第一件事是开灯,接着脚步轻盈地来到客厅窗台,低头朝下看。   过了几分钟,确定她安全到家,车辆缓缓离开,驶进了更黑的夜色中。   闻雪深深呼吸,退回到沙发前坐下,明明衣服头发上都沾了些烤肉的油烟,在回来的路上还想着要尽快洗头洗澡,可这会儿一点心情都没有,甚至内心深处还有些低落。   在低落什么呢?   呆坐片刻,她起身进了洗手间刷牙洗脸,试图摒弃掉莫名其妙的情绪。   回房拿换洗衣服准备洗澡时,随手放在椅子上的大衣滑落到地板,她捡起拍拍灰尘,意外发现口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伸手探进,却是一愣。   是没有封口的信封,倒出的除了一张卡,还有张纸条,字迹略潦草——   【密码是你生日,拿着备用,听话】   她目光微怔。   他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她攥着这张卡,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凸起来的卡号,眼睑低垂,掩饰了眼中真实的触动。   他明知道她不会用,还是坚持要给,好似在向她传达某种信号。   车内开着温暖干燥的风,娜娜吃饱喝足,开始犯困,脑袋靠着车窗,眼皮越来越重,放在腿上的手机振动,她猛地惊醒,坐直身体,摁亮屏幕,有些纳闷,嘟囔了句。   “什么?”前排开车的贺岩沉声问道。   娜娜拍拍脸,“闻雪给我发了消息。”   “发了什么?”   她解锁后逐字逐句看过去,“没什么,问我们到哪里了……”   中控屏幕的光映着贺岩的脸,他淡淡地笑了下,“嗯。”   这是闻雪第一次洗澡将手机带进洗手间里,她收到娜娜的回复,稍稍放心。她很想很想很想给贺岩发消息打电话,但他在开车,她不愿意他分心,只能忍住。   把手机放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站在花洒下洗头洗澡。   …   离筒子楼越来越近,还有几百米时,贺岩立刻关了收音机,抬眼透过后视镜看向在玩手机的娜娜,淡声提醒:“娜娜,到了,记得跟闻雪说一声,免得她惦记。”   娜娜“哦”了声,切换到对话框,给闻雪回了条消息:【我们到了[抱抱]】   闻雪回得很快:【好[抱抱]】   车辆平缓地停下,他都能听见后座的手机振动声,垂眸看了眼放在扶手箱的手机,屏幕还是黑的,没有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不早了,你先上去。”贺岩没熄火,解开安全带,闲适地往后靠了靠。   娜娜狐疑地看他,不解问道:“你还要出去呀?”   贺岩充耳不闻,“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趁着车里昏暗,她翻白眼撇嘴,干嘛要提醒她明天上班,好烦,她推门下车,快快乐乐地提着在市区买的面包冲进楼道。   等娜娜走后,贺岩拿起手机,解锁,锁屏,又解锁,反反复复,耐心地等候着。   叮铃叮铃——   铃声响起,是闻雪的来电,他的心落地,眉宇之间闪过笑意,手指一划,接通电话,他没有主动说“喂”,一言不发地等着她先说话。   短暂沉默后,她轻柔的声音传来:“到了吗?”   “嗯。”   谁都没有提那张卡。   闻雪吹干了头发,担心在客厅讲电话时苗文雅会回来,她抱着毛绒绒的玩偶坐在次卧的床上,“你打开扶手箱看看。”   贺岩讶然,侧过头弹开扶手箱,借着车内的那点光线瞥见是一盒药。   药盒上贴着便利贴,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酒后睡前一粒^^】   “这是什么?”   “解酒药,机构有个老师过年出国玩,我看网上说这款解酒药特别好,就拜托她帮我买了一盒。”   那就是过年前的事。   他陷入沉默。   所以她在他手机里的那段录音不是哄他,从头到尾那都是她的真心话。   “好,我试试。”   电话那头的闻雪听得到他平静的话语,看不到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是有人往平静幽深的湖面砸了一颗石头,泛起涟漪,而站在湖边的闻雪不知道,湖底躺着多少刻着她名字,由她投掷的石子。   “你室友回来了吗?”他艰涩地转移话题。   “我去看看。”   闻雪穿好拖鞋,打开门探出脑袋瞧瞧,轻笑一声:“还没。”   “……”他抬手看向腕表,很好,快十点了。   她又退回房间,窝进被子里,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听他低低沉沉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很柔软很温暖。   -   冬去春来。   吴越江从外面应酬回来,天色已晚,他喝了些酒,脚步虚浮,走近了发现是贺岩站在栏杆那儿把玩打火机,他咧嘴一笑,起了玩心,冲过去勾肩搭背,“这是在等我呢?”   贺岩不置可否,懒得理会他。   “哦哦,”吴越江记起今天是什么日子,马上就懂了他为什么大晚上的不睡,一副心烦意乱的模样,故意戳他肺管子,“对啊,星期五妹妹怎么又没回呢?”   “她说明天社团有事。”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向吴越江,“读个大学,事怎么这么多?”   这怨气冲天的一番话,吴越江听了差点笑岔气。   可不是,等了一周,结果妹妹说不回就不回,完全不知道空巢哥哥的心情有多糟糕。   “妹妹大四就要实习了吧?”他看向夜空,拉长音调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她有什么打算?”   “她不想读研,想早点毕业工作。”   这件事闻雪也和贺岩商量过,他看她很有主见,自然也不会反对。   “也行啊。”吴越江连连点头,“她决定留在西城?”   “那当然。”   听着贺岩语气如此笃定,吴越江一脸欲言又止,话在舌头滚了几圈,还是咽了回去。他一直觉得在贺岩对于未来的设想中,似乎打一开始就将“闻雪未来会有男朋友”这件事排除在外。   而事实是,这件事迟早会发生。   以他对贺岩的了解,全世界的人凑一块儿,只有一个人跟闻雪在一起,贺岩才会接受,很不巧,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所以无论是谁成为闻雪的男朋友……   贺岩一定会失去理智。   他现在更担心闻雪,真到了那一天,一边是贺岩,一边是男朋友,她会多为难。   …   隔天清晨。   贺岩在床上辗转反侧,目光沉沉地盯着天花板,他知道她忙,但心里也不太确定她是不是又像寒假那会儿似的,给他来阳奉阴违那一套。   越想心越慌,他一把掀开被子下床洗漱,带着满身清冽的剃须水味道上车,一踩油门,轮胎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动静。   闻雪并没有故意躲着贺岩,她也不会再做这种事。   实际上,大一入学时,她跟贺恒不是一个学院,考虑种种,便都报了剧社,除了上课的日子,其他时间他们几乎形影不离,社里前辈对他们都很好,在贺恒意外去世后,社员们知道她很伤心难过,担心她会触景伤情,因此大多数时候再忙碌也没有找她。   这一次不同,社长争取到了很宝贵的机会,要参加六月份的高校话剧节。   社里有一个算一个,在这个节骨眼上都不能掉链子,有力出力。   周六,她早早起床,和另一个社员打包了咖啡面包便过去帮忙,还没来得及吃口面包,手机响了起来,是贺岩的来电,她悄悄退到一边,接起电话压低声音道:“怎么了?”   “在哪?”   她懵了几秒,捂着手机,惊讶道:“你来西大了?”   他一声不吭,沉默便是默认。   “那你在南门等我。”闻雪很无奈,昨晚她给他打电话说不回那边,他语气就不怎么好,今天过来堵她,这大概就是有“前科”的影响。   收起手机,她跟社里的同学简单交待几句后,快步赶去南门。   隔着不算近的距离,她依然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贺岩。   三月初的风都带着暖意。   其实她给他录下的那段话,似乎更适合他对她。贺岩才是那个无论她需要或者不需要,都会一直在她身边的人。   她还没走近,他已经转头看了过来。   比起一言不合就开车过来找她的冲动行为,他一开口,目光在她脸上巡视,语气却沉着淡定:“我路过,忙完一起吃个午饭,给你补补。”   她扑哧一笑,“喔。”   两人并肩来了剧社,除了贺岩,也有别的社员带了朋友。他坐在靠角落的位置,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毕竟……他是闻雪带来的,举止算不上亲昵,却莫名默契,很难不令人猜测他的身份。   他来了以后,闻雪更忙碌。   她知道他喝不惯咖啡,用一次性杯子接了水,哒哒哒地来到他旁边,将面包分了他一大半,“你还没吃早餐吧,先垫垫。”   贺岩伸手,却拿了另一小半面包。   在他宽大的手里,实在显得太过迷你,感觉都不够他塞牙缝。   …   等闻雪去忙正事后,贺岩百无聊赖,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瞥见有一面墙上都贴着照片,将一次性纸杯扔进垃圾桶,他从容起身走过去站定,试图在这一堆照片中找寻闻雪的身影。   半晌,他的视线定格在一张不太起眼的相片上,右下角有拍摄日期。   镜头对准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   桌子前坐满了人,全都是一张张青涩稚嫩的面孔。   有一对年轻的学生情侣似乎没有发现镜头,清俊阳光的男生含笑凑到女生耳边说话,女生被逗得眉眼弯弯。 第75章   中午时分,贺岩带着闻雪在学校附近的餐厅吃了顿午饭后就走了。   闻雪回到剧社,继续心无旁骛做分内的事,还是有人高声喊她的名字,她才回过神来,快步走到门口,是一个面孔陌生的年轻男生,他两只手都提着打包袋,看起来怪沉的。   “是闻雪闻小姐吗?”   男生边喘气边道:“麻烦您签收下。”   他还穿着工作服,印着醒目的logo,是西城很有名的水果连锁店,订单到达一定金额提供免费送货服务。   有其他社员也围了过来。   闻雪接过他手里的派送单,再次看到“喂”,扑哧笑出声来,痛快地在单子上签名。其他人帮她把切好的水果拿出来摆在桌上,尤其壮观,足够他们所有人吃到撑。   中场休息,一群人围在桌子前戳水果吃,见她心情不错,气色红润,便轻松打趣道:“这该怎么办,我们吃了他的水果,是不是要说他的好话?”   闻雪吃着香甜的蜜瓜,笑着摇摇头。   大家看她这模样,都悄悄在心里松了口气。贺恒的离世他们惋惜也痛心,但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她有新的感情生活,他们都为她开心。   一时之间,气氛温馨融洽,连揶揄也是点到即止,不会让她尴尬窘迫。   有个学妹趁着他们没注意,小声对闻雪说:“那会儿你们都在忙,我看他一个人站在照片墙那里站了好久。”   毫不夸张地说,都快成为了一座雕塑。   闻雪愣住。   等今天的事忙完后,她收拾好书包,来到贴满照片的这面墙前站定。在失去贺恒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每天都跟着了魔似的翻看合照,回顾聊天记录,找寻一切他存在过的痕迹,更愿意活在虚幻中。   现在在一堆照片里看到他们的合照。   她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心口仍然泛起涟漪,还有酸涩疼痛感,但也仅仅只是这样了。   原来,这就是放下。   -   又是一周。   闻雪几乎分身乏术,好在贺岩来过一次剧社后,对她的忙碌再也没有意见。周六傍晚,他从刚成立没多久的贸易公司出来后,开车前往一家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会所。   地下车库都没几辆车,他在侍者的带领下,走过曲折的廊道,来到完全隐私的包厢。   周湛已经等了他十来分钟。   贺岩入座后道歉:“来的路上堵了会儿车。”   周湛抬起手,看向腕表,温文一笑:“没事,是我早到了。”   从去年十一月份到现在,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络,如贺岩所猜测的那样,周献兴许也担心动作太频繁会出乱子,再次蛰伏,这段时间周湛的日子过得很太平,顺利地空降任职。   然而暴风雨前总是宁静的,起码经过去年在美国的那一出后,周湛包括他身边的人再也不敢掉以轻心。   这次他来西城出差,机会难得,自然要抽空秘密见贺岩一面。   两人边吃饭边谈正事,等到侍者上茶水时,贺岩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喝茶的周湛不经意循声望过去,只短短几秒,也看清了手机屏幕上的照片。   年轻的长发女生背对着镜头,俯身站在漂亮的鱼缸面前。   周湛镜片下的眼眸闪过一丝惊讶。   人和人之间的确讲究缘分,从小到大,周湛生活的环境就决定了他交朋友必定谨慎再谨慎,但贺岩是个例外,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至少他在贺岩身上并没有看到对利益的强烈渴求。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偶尔也会产生类似的疑惑。   贺岩为什么要帮他?   兴许是看出了他的疑虑,前段时间贺岩向他提出了两个要求。   第一,他不能让周献注意到“贺岩”这个人。   第二,如果有一天出事了,他得安顿、保护好一个叫闻雪的人。   如果他没有猜测,这张照片里的长发女生就是“闻雪”。   贺岩垂眸解锁手机,是闻雪发来的消息:【[图片]社长请吃饭】   他点开照片看了眼,桌上一堆烤串,有开了的啤酒,而她喝的是玻璃瓶装的可乐,此处无声胜有声,明明白白告诉他,他没在,她不会喝酒。   他想了想,抬头问周湛,“我拍张照片。”   周湛失笑,端起茶杯身体往后仰,绝不闯入到他的镜头里,条件反射般的动作,仿佛做了成百上千次。   贺岩拍照发给闻雪:【[图片]朋友请吃饭】   回复队列整齐。   他刚放下手机,周湛便调侃道:“女朋友?”   “不是。”如果可以,贺岩甚至都不想让周湛知道闻雪的存在,“家里人。”   周湛神秘笑笑,一脸“我都懂”的表情,两人认识以来,很少提及感情相关的事,这次算是开了道口子,再加上此时此刻他分享欲爆棚,又不能随便找个人说。   目光触及贺岩那张可靠硬朗的脸,他终于是忍不住了,明明包厢里就他们两个人,还是压低了声音,仿佛地下接头般说道:“有件事没几个人知道,你记得帮我也瞒着,”话到此处,他满脸遮掩不住的幸福笑容,语气虽低,却无比振奋,“我女朋友怀孕了。”   贺岩愣怔,“恭喜。”   但在美国那会儿,周湛不是说跟女朋友分手了?   看出他面上的困惑,周湛幸福地感叹:“她知道我碰上那事后,着急得不得了,没过半个月她就发现怀孕,我和她都傻了,太意外太惊喜,说实话,自从我爸另娶后,我就觉得自己跟孤儿没什么区别,现在我也总算是有个家了。”   贺岩不太理解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但这不妨碍他再道一声恭喜:“什么时候生,我提前准备见面礼。”   “预产期七月底。”周湛解锁手机,打开一张黑乎乎的照片,指着那小白点絮絮叨叨,“就是它,我女朋友说她有强烈的预感是个女孩!”   贺岩没看明白,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她不是不希望你回国?”   周湛想起这些事也很糟心,脸上笑意逐渐散去,“不瞒你说,知道她怀孕后我就不想回了,反而是她改变了主意,她说我一定要回,起码要让……”他顿了顿,“付出应有的代价。”   贺岩懂了,神色复杂地点头。   时间不早了,周湛也急着回酒店和刚起床的女友视频,两人便在地库道别,贺岩朝着停车方向走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如果说周湛的女朋友在他出事前就已经怀孕,那上辈子这个孩子也一定存在,ta在哪儿呢?   如果孩子生下来了,怎么他查到的资料没有?   不,不对,按照孩子的出生来推算,ta如果被生下来了,在他重生前是几岁?   六岁。   贺岩脑海浮现他都快忘了的细节,上辈子在那场慈善晚宴结束后,他有让司机开车去过闻雪的住处附近,没看到她,倒是看到一个中年女人牵着个小女孩从别墅出来,坐上她名下一辆黑色轿车离开。   他记得,那个中年女人是照顾她起居的阿姨。   听说是海城人,周献为了博她开心,找了好些海城阿姨让她挑选,她选了做菜最符合她口味的那一个。   倏忽,贺岩大脑一空。   紧接着,耳边回响着前段时间她和他闲聊时说起的一些话——   “小时候我总偷偷摸摸看武侠小说,你知道我爷爷怎么发现的吗?”   她笑:“是我小学那会儿,试卷都要家长签字,我爷爷看到我在作文里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都气笑了,问我从哪知道的……”   …   三月中旬的晚上,夜风微凉。   闻雪抱着衣服跟包,站在路边,目送其他人坐上计程车离开后,给贺岩发了条消息:【他们去唱歌,我有点累没去,马上回宿舍^^】   等了两分钟,没有回复,她收起手机往学校方向慢悠悠地走。   忙碌之后的悠闲时光很惬意,左右张望一会儿,她在夜色中瞥见面包店亮起来的招牌,及时想起冰雯前两天好像说过,这家新开的面包店最近都在做活动。   闻雪套上外套,穿过斑马线,进了满是香甜气息的面包店。   从店里出来时,她茫然望天。   明明她只想买一个三明治当明天的早餐,怎么不知不觉买了一大袋?幸好还有三个室友,正想着该怎么分配,忽然一辆车从她面前经过,她侧过头用目光去追,看着熟悉的车辆驶进了西大教职工小区,神情错愕。   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是贺岩的车。   他怎么会来这里?   身体比意识更快,她已经快步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艰难地拿出手机拨出贺岩的号码,这通电话自动挂断前一秒钟,总算接通,那头传来他略沙哑的声音:“回宿舍了?”   闻雪听这音调就知道他喝酒了。   这不稀奇,她知道他跟朋友在一起多半是应酬,应酬就需要喝酒。   但古怪的是这个点他的车怎么会开进教职工小区?   “还没。”她越走越快,“你是把车借给朋友开了吗?”   贺岩保持一丝清醒意识,努力听懂她话里的意思,伸手撑着脑袋,“没有,怎么?”   闻雪更不解了:“那我怎么看到你的车开到西大教职工小区了……”   她很着急,语速很快。   这句话传到他耳朵里很不完整。   他压根没听清,更没听懂,“什么?”   闻雪也是一头雾水,“你回家了吗?”   贺岩找的代驾走了,他懒洋洋地靠坐在后座,这句话他倒是听懂了,歪头看向车窗外,“在楼下。”   此时闻雪也到了小区门口。   她停下脚步,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转身离开回学校宿舍。   难道是天太黑她看错车牌了?她眉头轻蹙,想问个清楚,但显然跟喝了酒的人沟通是一件很费劲的事,便缓声道:“那好吧,你早点休息,我先挂了。”   说完,她想结束通话,马上给吴越江打电话。   “闻雪。”   她都将手机挪开准备挂断,他却哑声开口,叫了她一声后,又陷入了沉默中,似乎在压抑克制着什么情绪,呼吸渐沉。   等待了一会儿,他还是不说话。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看样子,这电话一分钟两分钟是挂不了的。她回头看了眼,如果真的是她看错,就当是吃饱喝足后散散步,不再犹豫,往小区里走去,走了几分钟,通话也还在继续。   她对他总是有很多很多的耐心。   贺岩半醉不醉,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问她,尽管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答案,漫长的缄默后,全部的猜测,到喉咙,到嘴边都只有一句话可以说:“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是对谁说的?   是对上辈子的闻雪,也是对贺恒。   从老城区的筒子楼到西大宿舍楼下,快的话两个小时,慢的话两个小时十五分钟。   这短短的一段路,上辈子他为什么就不能多走几次?   闻雪听到这句话时,正好找到这辆吉普车,距离不到三米,隐约看见坐在车内后座的身影轮廓,她一步步走近,来到车旁,喝了酒的贺岩没有清醒时敏锐,他看向另一边,都没察觉到她就在车外。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对不起,也不想追问,轻轻敲了敲车窗。   贺岩倏   然转过头来,和她四目相对。   就好像是做梦一样,车窗降下,她握着手机,眼眸带笑,“没有关系。”   不管他是为了什么而道歉,她都会说,没关系。 第76章   贺岩的意识晕晕沉沉。   傍晚和周湛分别后,他只想立刻见到闻雪,都快开到西大附近时,骤然记起她还跟社员们在聚餐。   事实上,一切都只是他单方面的猜测,他不知道周湛女友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他更不能仅仅因为年龄可能对得上,就擅自认定上辈子那个照顾她的阿姨牵着的小孩是周湛的女儿。   然而,即便只是一缕没有任何实际证据的猜测,也足够令他心绪难平。   开车随便找了家餐厅,起初他是想等她聚餐结束后再去西大见她一面,至于见到以后做什么、说什么他也一片空白,等着等着,实在心烦意乱,他甚至有种不想继续周旋下去,直接找到周献一了百了的冲动。   他不停地解锁手机看她的照片。   让服务员上了两瓶酒,这一喝就收不住了。   此时此刻,她就站在他的面前。他还没分辨出是梦境,还是现实,已经开门下了车,身躯有些不稳,一个踉跄,她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独属于她的清幽气息萦绕而来。   “小心点!”   闻雪面露紧张,拉起他的手臂搭在她纤弱的肩上,仰起脸看他,担忧道:“你没事吧?”   贺岩几乎贪婪地凝视着她。   整个人朝她倾斜,灼热的气息,炙热的目光,全都不作掩饰,有一瞬间,闻雪还以为他像上次那样借着酒劲覆上来,长达十几秒的对视后,他偏了下头,不想让她闻到酒气,“没事。”   “住哪一栋?”   她也下意识地紧张,知道现在不是询问来龙去脉的时候。   以她对贺岩的了解,他不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原因,他在这里有住处。   他没有告诉她,也一定有他的理由。   “18栋。”他低声回。   果然。闻雪五味杂陈。   她扶着他往边上走了两步,在他的衣服口袋找到钥匙锁车。   酒精的确会麻痹人的思维,贺岩定定地盯着她,压根就没看脚下的路,靠得很近,他在清醒的时候,还能压制住亲近她的本能,这会儿好像无所顾忌似的,将大半个身体重量都挂在她身上。   闻雪走几步就停下来急急喘息。   他太高了,肩宽背阔,体重也不会轻,压着她,好似一座巍峨山峰。   忽地,她身躯一僵。   月光下,比她高很多的贺岩毫无预兆低下脑袋,埋在她颈侧时轻时重地呼吸,她怔在原地,他用呼吸触碰过的皮肤似乎也开始发烫,她垂眸看着落在地上的影子,像是在亲密无间地相拥,她能听到逐渐加快的心跳声,只是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   闻雪没有推开他,继续若无其事地带着他往前走。   有行人经过回头看他们几眼,离得远了些,也能听到他们不带恶意的讨论:“这男的好黏人啊……”   一路走走停停,总算到了18栋。闻雪松了口气,还好有电梯,要是走楼梯,她真没力气了。   “几楼。”她气喘吁吁问道。   喝酒后的贺岩原形毕露,远远没有平日里的成熟稳重,他不仅不体谅她的辛苦,还故意加重负担,这一路走来,她简直就像是背着一座山在走。   这座山到现在都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   他闷声回道:“701。”   楼道的声控灯开着,电梯门宛若一面镜子,照着连影子都没有分开的他们。   闻雪闻着他身上的酒气,只觉得她好像也有了些醉意。   电梯门缓缓开了,两人进去。   “房子是什么时候租的?”她停顿半秒,不确定地问,“还是买的?”   以他花钱不管不顾的作风,后者倒是很有可能。   “没买。”   贺岩其实不太舒服,这是他的习惯,通常别人都是酒后吐真言,他喝多了,连一句话也不想说。   但在他身边的人是她,他忍着满身不适也尽量语气平稳地回答。   闻雪悄悄舒了口气,悬在半空的心也落地。   还好,还好。   对她来说,买房子算得上人生大事,必定要郑重考虑。   电梯很快到了七楼,这栋楼的格局是两梯三户,她抬头扫了一眼,又拖着他慢慢挪到701门口,向他要了钥匙开门,门口就有开关,她在黑暗中摸索,开灯。   “到了。”   “嗯。”   他点头,却还是不肯松手。   她拿他没办法,只能这般“形影不离”地从玄关处走到沙发,推他坐下,挣脱束缚的她左右打量屋子的摆设,心生无奈,这房子看着不小,却很冷清。   “要不要喝水?”   贺岩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她一出声,好像打开了他身体里的开关,他目光缓慢移动。   他是真的醉了。   颧骨泛红,深邃的眼眸里也有着红血丝,看起来就很难受。   他专注地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闻雪轻声叹气:“还不知道你这里有没有水。”   如果不是今天偶尔撞见他的车,他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她,他在这里租了房子?从屋子里的生活痕迹来看,他住的时间应该不太长。   她想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水,还没迈出一步,手腕便被他用力扣住,阻止了她的脚步。   没有坐下来时还好,他尚且还有一丝清明,回到屋子躺下,整个脑子一片混沌,所做的每一件事全都出自本能。   比如,不想她走。   …   闻雪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总算哄他放开手,她往厨房走,低眸看看手腕,都被他攥出了痕迹。   厨房比客厅更冷清。   一眼望去,流理台上很空,连油盐调料都没有,好不容易找到烧水壶,洗洗刷刷好久,她接了一壶水打开燃气灶,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看向门口。   他正倚着门深深地望向她。   不知道看了多久。   “渴了?”她说,“要等等。”   冰箱里倒是有矿泉水,但喝醉后喝温水会更好。   贺岩沉默,眼里情绪复杂,晦涩,心疼,以及深刻的依恋。   闻雪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清醒状态,似乎他这两次喝醉被她碰上,他都是用一种她不懂的目光凝视着她,好似有很多很多话要对她说,却又说不出口。   水很快烧开,她在他如影随形的视线中,倒了一杯开水晾温,用指腹试了试,来到他面前,柔声道:“可以喝了,不烫。”   贺岩注视她数秒,却没有接过杯子,而是顺势低头,靠近杯口。   她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喂他喝水。   照顾喝醉的贺岩不是什么难事,他既不会胡言乱语,也不会吐,如果不是身上的酒气,还有不算清明的眼神,他看起来跟平日无异——不,不对,喝醉了的他很乖。   “哪间房是你的卧室?”喂他喝了大半杯水后,她问。   他抬手随意一指。   她放下杯子,扶他回房,一路跌跌撞撞,要不是她还稳得住,可能会跟他一起跌在床上,“你明天早上起来再洗澡,今晚将就下,我去接点水给你擦擦脸。”   听出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懒懒地嗯了声。   闻雪转身走出主卧,进了洗手间,找到他挂在洗漱台前的毛巾,打湿又拧干,回到床边坐下,温柔细致   地给他擦脸,贺岩尽管喝醉了,但对她的气息再熟悉不过,他疲倦地闭着眼睛,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可见这会儿被她照顾得很舒服。   她被他这惬意的神情逗笑,笑着笑着,看着他这张脸渐渐出神,情不自禁伸出手,探到他高挺的鼻梁下,感受着他温热的一呼一吸,她很喜欢这种感觉。   他是贺岩。   他不是贺恒。   他说过,会一直陪着她。   她顿感心满意足,垂下脖颈用毛巾细细擦拭他宽大的手掌。放在他们都清醒的时候,她绝不会这样,可现在他醉了,她终于有机会好好打量他。   半晌后,她感觉到他呼吸逐渐均匀,定定地看了他几眼,轻手轻脚起身,关灯关门。   …   贺岩睡得并不安稳,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侧头一瞧,借着窗外的月色瞥见床头柜上的水杯,他抬起手臂按按额头,那些碎片画面全都闯入他的脑子里。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出房间,客厅的灯也关了,明知道她走了,他还是没忍住哑声喊:“闻雪。”   自然没有人回应。   他忍着头晕找到手机,眼前有些晃,他甩了甩头,试图集中注意力,在通话记录里翻出她的号码直接拨出去,几秒后那边接起,传来她惊讶的声音:“你这么快醒了?”   “你回宿舍了?”他声线还是有些低哑,更多的是不赞同,“很晚了,一个人不安全。”   这是贺岩的习惯。   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他绝不会让她一个人回宿舍楼下,每次都是亲眼看到她进去后他才会走。   闻雪蹲在小超市的生活货架前,闻言用手捂住手机,这个点店里的客人不多,她也怕被他听见陌生人说话的声音,如果他知道她没回宿舍,还在外面转悠,他一定会出来找她。   她小声说:“回宿舍了。”   “行。”他顿了顿,“明天再说。”   “好,你快睡。”   挂了电话后,闻雪肩膀一松,对贺岩说谎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她从货架上选了两条不同颜色的毛巾,又拿了支牙刷到收银台前买单,超市离教职工小区不算近,她慢吞吞地走着,到18栋楼下时也不急着上去,仰着脖子朝上看,一层一层地数着,到7楼时顿住。   最边上的窗户隐隐透着光。   他还没睡,她猜,他应该去洗澡了。   其实像今天这样的状况他不知道遇到多少次了,她知道今天就算没有她,他照样能回家,但她还是忘不了在厨房烧水时他看向她的眼神。   她总觉得他今天好像遇上了什么大事。   因此,她本来都已经走到门口换好鞋准备回宿舍,目光掠过鞋柜上的钥匙时,鬼使神差般一把拿起。   …   贺岩简单冲澡后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不一会儿沉沉入睡,都没听到有人拿钥匙开门发出的声响。   闻雪进了屋子,将装着毛巾牙刷的塑料袋放一边,悄悄探头望过去,他一个人住,自然也没有关门的习惯,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沐浴后的味道,干净清冽。   她站在主卧门口往里看,他睡得正熟,担心自己等会洗漱闹出的动静会吵醒他,她伸手将门轻轻关上。   闻雪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她试着碰运气在客厅的柜子里翻翻找找,还真找出一床新的毛毯,准备在沙发上将就一个晚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累得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凌晨时分。   贺岩口渴醒来,将她放在床头柜上的一杯水一饮而尽,困倦的目光在触及关上的房门时有一瞬的凝滞,他眉头紧蹙,顾不上穿鞋,开门的那一刹那心跳加速。   她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柔顺的长发散开。   他光着脚走过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来到沙发前站定,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恬静的睡颜,他俯下身来,距离被拉近,和她清浅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手臂穿过她的腿弯,稳稳地将她抱起。   从客厅沙发到主卧大床,短短的一段路,贺岩仿佛走了很久,他弯腰放下她,盖上被子,眼睛还是舍不得从她脸上挪开半秒,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肆无忌惮地看她,不用担心会吓到她。   良久,他克制着收回目光,转身离开房间。   咔哒——   伴随着门被关上的声音响起,紧闭着眼睛装作熟睡的闻雪睁开眼睛,偏过头侧脸枕着柔软的枕头,周身被他的气息包裹,她觉得他们好像一起沉在了水底,对峙着,僵持着,折磨着,等待着谁先受不了要浮出水面呼吸空气,而她憋得太久,眼角有泪滑落,渗入枕头。 第77章   翌日。   闻雪现在的生物钟很规律,七点钟睡眼惺忪地醒来,发现置身于陌生的环境,茫然地拥着被子坐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在贺岩的房间,她睡的也是他的床。   昨晚没有仔细观察,这会儿目光游移,打量这间卧室。   窗帘半拉,今天是个大晴天,外面光线强烈,刺得她眼睛发胀,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缓过这阵酸胀,脑海里却浮现昨晚的点点滴滴。   闻雪发了一会儿呆,抬手梳理乱了的头发,确定自己的模样不算狼狈后起床,叠好被子,抚平床单上的褶皱,磨磨蹭蹭十来分钟,不自在地按下门把手,偷偷伸出脑袋,屏息探听动静。   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这才鼓起勇气迈出左腿,轻声喊道:“贺岩?”   还是没声。   她迟疑着来到茶几前,捞起手机时发现下面压着一张字条,纸上是熟悉的潦草字迹,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醒来给我发消息】   一时之间,好像回到了过年那会儿在外面旅游,想想也知道,以他在很多事情上的细心,他肯定不会让她直面开门时撞上他的尴尬场景。   她给他发了消息后,立刻钻进洗手间洗漱。   等她清清爽爽出来没多久,门口有动静传来,紧接着是那熟悉的沉稳脚步声,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她垂下眸,目光落在他带回来的豆浆油条上。   “刷牙没?”他语调平静,眼里带着些笑意。   “刷了。”   “正好,来吃早餐。”   他擦过她的面前,径直走向饭桌。两人身上气息相同,用的都是同一只牙膏,况且她在洗手间的时间不短,早已经沾上了他剃须水的味道。   “这么多?”   闻雪见他将早餐一样一样摆出来,脱口而出。   除了两碗豆浆,一袋子估摸着有五六根的油条,还有冒着热气的小笼包和煎饼。   贺岩瞥她一眼,笑笑,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挺稀奇。   “先吃。”他说。   这套房子面积不算小,饭桌也大,两人各占据一边,闻雪接过一碗豆浆,抽空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他,意外发现他们此时此刻的动作竟然出奇一致,都在用油条蘸豆浆。   她扑哧一笑。   那点微不足道的窘迫也都被抛在脑后。   人和人相处的时间久了,会不由自主地沾上对方的很多习惯。   “笑什么?”他看着她,问道。   闻雪摇摇头,将话题拽回到正事,“这房子是什么时候租的,怎么都没听你说?”   贺岩喝了口豆浆润润,口吻寻常地回道:“十二月份的事。”   至于没有说的原因,他不提,她也应该知道。   就像她醒来后到现在也没问他,她是怎么从沙发到床上。   闻雪怔了怔,点了下头。   去年十二月份。   极偶尔的时候,他冒出来的一些话也会不经意地刺痛她,他确实如她所说,哪怕那段时间备受折磨,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她,反而连租房子都租在她的学校附近。   “对了,”她沉默几秒,迟疑着问道:“昨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贺岩神情微顿,给她夹了个小笼包,“怎么会这么问?”   他喝多了一般都不会说话。   但闻雪在他这里,不属于“一般”情况   。   他自然也担心自己会在不清醒的状况下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就觉得你昨天好像怪怪的。”她想了想,语气关切,“是生意上出了什么问题吗?”   贺岩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一点小事,别担心,会解决的。”   还真是生意上的事。   闻雪顿时有些丧气,因为她也帮不上他什么忙,皮薄馅大透着红油的小笼包好像都没那么香了,她慢慢吃着。   “今天社团有事吗?”   “今天没有。”   “行。”贺岩一锤定音,“中午我带你吃饭,然后送你去补习。”   闻雪小心观察着他的表情。   无奈他面无波澜,从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印象中,他情绪最为外露的大概就是在苗姐出租房的那一次,很奇怪,关于那天晚上的种种,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她明明很想忘记,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却记得很清晰。   一碗豆浆被她小口喝完,她也饱了,抽了张纸巾擦擦手,仍然觉得指腹油腻,洗了个手,无意见扫见他挂在阳台上的毛衣后,极力忽略心头的微妙,问道:“今天天气好,要不要我帮你把床单被套拆下来洗了晾晒?”   正在为早餐收尾的贺岩一顿。   他缓声道:“不用,我请了个阿姨一周来两次。”   “好。”她点头应下,“你要是不忙,吃完早餐我们就出去吧?”   她的确帮不上忙,但她应该可以让他开心一点点。   …   贺岩落后闻雪一级台阶,乘坐扶手电梯跟着她来到商场男装时,愉悦的神情微微凝固。   几分钟前,他问她来商场做什么,她笑看他一眼说想来逛逛街,他还以为她开窍了,懂事了,知道主动花他的钱了……   “马上就是你生日了。”她回头和他说话,眉眼带笑,一派温柔婉约,“我想了好久,也没想到要给你买什么礼物,不如今天逛街给你买点你喜欢的东西?”   贺岩想都没想便摇头:“不用。”   他没有喜欢的东西,况且她去年送的打火机还很新。   “可以啊。”她状似很好说话的样子附和,“那我不送你礼物,你以后也不用送我礼物。”   这是条件,他如果不收她的,那她以后也不会要他的,非常公平。   贺岩:“……”   两人对视。   她一双眼睛清凌凌地望着他。   短短几秒,他败下阵来,能怎么办,只能答应。   闻雪早早就在为给他准备生日礼物赚钱攒钱,他去年送的那只手表很精致,也很贵,如果她不知道价格,她可能还会经常佩戴,知道它很贵很贵,是她承受不起的价格,那她自然也承受不起弄丢弄坏的可能。   就这样的,贺岩送的手表也悄悄被她收了起来,只会在特别重要的场合戴上。   他为她花了那么多钱,即便她不能回报相同价值的礼物,她也想给他能力范围内最好的。   见贺岩默许,闻雪脸上笑意更深,两人来了男装区域,其实以贺岩肩宽背阔的身材,他穿什么都好看,完全不挑衣服款式,但——   “咳咳!”   风水轮流转,坐在一旁沙发上喝水的闻雪瞥见贺岩在看吊牌价格,她咳嗽几声,是提醒,也是警告。   她学他的。   贺岩若无其事地放下吊牌。   导购心领神会,面露微笑。   商场男装都不便宜,来来回回耗了两个小时,贺岩总算勉强选了件黑色衬衫。   这衬衫还是闻雪给挑的,最开始是白色,但穿在他身上就很怪,换了黑色后,顺眼不少。比起白色,他更适合硬朗的黑色。   刷卡买单后,闻雪不知道他的心情有没有好一点,反正她特别开心。   “逛完了吧?”   贺岩拎着购物袋,走在她身侧,内心深处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滋生,只是被他死死按捺住,到了面上丝毫不显,只有拿她没办法的无奈。   闻雪含笑:“没有。”   她煞有介事地解释:“我准备了一个额度,要把它花完才行。”   “什么?额度?”他眉头紧皱,追问,“多少?”   “不说。”她摇摇头,不自觉地便用昨晚的语气哄他,“慢慢挑选,选你真正喜欢的好不好?”   她忘了,现在的他是清醒的。   这话一出,贺岩眼眸微动,到底是没再抗拒了,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   实际上,给贺岩买生日礼物是一件难事,否则闻雪也不至于一点头绪都没有,一来,他没有很特别的兴趣爱好,二来,他好像什么也不缺。   “还没想好要什么礼物吗?”   逛了很久,从商场出来时,贺岩手里提着好几个购物袋,任谁见了都是收获颇丰满载而归,然而实际情况是只有衬衫是他的,剩下的都是她一时兴起买的小玩意,什么护甲油啊书签啊杯子啊……   好像过生日来选礼物的人是她,而他是她的保镖。   这让闻雪哭笑不得。   贺岩不置可否,商场附近人来人往,他伸出手臂虚护着她,低声道:“差不多就行了。”   能够这样轻松惬意地和她逛街,这就是礼物。   “不行。”   闻雪却很坚持,但她不是强硬的性子,主动退一步,“今天没买到,那就下次好了,不着急,离你生日还有十天半个月。”   贺岩没所谓地应了。   生日不生日,礼物不礼物的,他从来都没放在心上。   一路走走停停,刚过马路,贺岩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打电话很少会避讳闻雪,这次也不例外,她听了一会儿,知道是生意上的事,以她对他的了解,不管是大事小事,只要她在旁边等着,他一定会很快结束这通电话。   她有一瞬的涩然。   其实贺岩对她,真的很好很好。   贺岩握着手机听那头的人说话,心思却时不时飘到身旁的闻雪身上,他的确已经开始琢磨着提前结束电话,话还没说出口,袖子被人轻轻拉拽了一下,他偏头对上她的眼睛,用眼神问她怎么了。   闻雪指了指几米开外的宠物店,以嘴型回他:“我去看看。”   他凝视着她的唇瓣一张一合,听懂了,无声地点了下头。   她眉眼弯弯,在他的目光中,脚步轻盈地迈进了店里。   这通来电时长超过了十分钟。   挂断后,贺岩收起手机,透过大片的落地窗,看向在宠物店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狗狗的闻雪,不禁若有所思,连带着前进的脚步也顿住,思索数秒,他在手机通讯录里翻翻找找,拨出了房屋中介的号码。   笼子里的小奶狗耷拉着脑袋趴在一旁,狗眼漆黑,鼻头湿润。   闻雪越看越喜欢,太过专注,都没察觉到贺岩悄然来到她的身侧。   “不用改天。”他突然开口,“礼物我想到了。”   她的注意力被他低沉的嗓音拉回,既愣怔又疑惑地问:“什么?”   贺岩扬扬下巴,看向懒洋洋的小狗,“它。” 第78章   闻雪抢在贺岩之前刷卡付了定金,从宠物店出来后,仍然晕晕乎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买下了一条小狗。   “可以吗?”   她很不确定。   尽管早已经想好未来要养宠物,猫或者狗都可以,但当这件事实实在在发生时,她却有种在做梦的感觉,因此需要反复地询问贺岩,是不是真的。   她一脸面对巨大惊喜不知所措的表情,令贺岩忍俊不禁。   “放心,我问过中介了,房东说可以。”   他自动隐去了房东补充的条例,租房合同到期后,如果房子装修有比较严重的损坏,他要负责修整,虽然他们买下的小奶狗是性情温顺的金毛,但谁也不能保证它以后不会拆家。   听到肯定的回答,闻雪顿时眼睛一亮。   她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仅仅只是这一点,贺岩便觉得他已经收到了最想要的生日礼物。   今天下午闻雪还   要去方家补习,前往华珺府的路上,她掰着手指头兴奋雀跃地跟他商量要为小狗置办哪些东西,狗窝、玩具、狗粮……他偶尔余光看她一眼,不管她说什么,他都神情轻松地点头。   昨晚晦涩颓败的情绪也一扫而空。   晚上送闻雪回了宿舍,贺岩不疾不徐地往教职工小区走,三月中旬的西城傍晚还算舒适,他拿钥匙开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进洗手间洗澡,洗漱台上还摆放着她昨晚买的漱口杯、牙刷。   人的确无法控制自己疯长的思绪。   他不仅不想抹去她来过的痕迹,甚至固执地想留存下来,不准它消失。   冲完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沙发上坐一会儿,直接进了卧室躺下,连手机消息都懒得看,铺开被子盖上,无所事事般地闭目养神,仿佛她的气息还在。   …   在贺岩的生日正式到来之前,但凡是认识闻雪的朋友都知道她有狗了。   字面意义上的狗。   她变成了炫狗狂魔,几乎每天都要发可爱小金毛的照片,几次之后,列表好友中也不乏火眼金睛的人才,眼尖发现日期不同的照片里,有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只价值不菲的男式手表入镜的次数有些多。   一次是偶然,两次三次,那就代表有情况了。   关心闻雪近况的人也不好直接问她是不是在谈恋爱,只好私聊她最好的朋友,然而杨思逸讳莫如深,打哈哈敷衍过去,绝口不提半个字。   事实上,杨思逸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淡定,相反她震惊又意外。   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了解闻雪,认识这么多年,闻雪是她见过的最乖最懂事的女生,更是“别人家的好孩子”,聪明优秀,安静坚韧,好像没有叛逆期,循规蹈矩地走好每一步。   至于和贺恒早恋这一出,其实在外人眼中也算不得什么。   谁都有情窦初开的青春期。   可是,她现在竟然有种眼睁睁看着闻雪在走钢丝的错觉。   尤其是前两天的闲聊中,闻雪愉快地告诉她,经过漫长的拉锯战后,小狗的名字确定了,就叫石头。   那一刻,她心里咯噔一下,却束手无策。   作为闻雪的好友,早在寒假那会儿,她便敏感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现在只不过是更加确定闻雪再次沉陷这个事实。   之所以用再次这个词,还是因为她曾经亲眼见证过闻雪的“第一次”。   如果和贺恒的那一次是错误的时机,那么这一次则是错误的对象。   闻雪知道吗。   杨思逸止不住地叹气,应该是知道的,否则寒假在酒店的那几天里,她不会在偶尔的失神茫然后,又陷入黯然中。   -   四月初,是贺岩的生日。   第二天是清明节,他手底下的一些老员工要么回老家祭拜,要么出长途。他本人也没有大办生日的想法,对他来说这一天和其他日子没有区别,吴越江压低声音揶揄:“要不是妹妹留在西城,这次生日你也没打算跟我们过,对吧?”   贺岩没回答,平静地望着某处。   吴越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闻雪和娜娜在聊天,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从蛋糕店店员手里接过蛋糕。   这次生日聚会人不多,气氛热闹,冷菜热菜都上了以后,由吴越江带头说祝酒词,“时间过得真快,哥们,这是我来西城投奔你的第四个年头了,这样吧,我要求不高,四十岁以前要是能带着我混个西城首富当当,你就喝你杯子里的果汁,要是办不到,”他顿了顿,嗬了声,满面红光,“半杯白的,或者一杯红的,你自己选。”   闻雪轻啜果汁,抿唇偷笑。   其他人跟着起哄。   就属娜娜跟汪远叫得最欢。   这么久了,他们都知道有闻雪在的饭局,岩哥无论是开车或者不开车从来都不喝酒,没有例外,这已经成为了心照不宣的规矩。   所以,这哪是祝酒词,分明是吴越江要贺岩当众立下的“军令状”。   贺岩短促地笑了声,微微倾身,单手拿起面前的杯子,和身旁的吴越江碰了个,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即意思意思喝了几口橙汁。   “哇!”   “岩哥,厉害了!”   在座的都挨个敬酒,闻雪年纪小,排在最末。这一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杯子里是果汁,她注视着他,说着简短却最真心的祝福:“生日快乐,长命百岁。”   贺岩勾唇,看得出来他今天心情很好,一连喝了两杯果汁。   …   饭桌上大家有说有笑,直到闻雪一时不慎被鱼刺卡住,喉咙迅速泛起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痛意,她略显慌乱地端起手边的汤盅,顾不上用汤匙,直接喝了几口,试图将那根不知隐藏在何处的鱼刺吞咽下去。   “怎么了?”   贺岩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她的异样,两人之间隔着几个座位,他放下筷子,不由分说地起身来到她旁边。   喝汤没用,吃饭也没用,闻雪心里有些着急,脸颊不安地泛红。   他扫了眼碗碟中的鱼,神色骤然严肃,“卡到鱼刺了?”   这边的动静自然而然地也引起了桌上其他人的注意,娜娜关心问道:“要不你再咽几口米饭,或者让厨房送点醋来,听说喝那个管用!”   贺岩仿若未闻,继续问闻雪:“好点没?”   闻雪咳嗽几声,仓皇地摇摇头。   “走。”他拉她起来,“我带你去医院。”   “……医院?”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紧张,闻雪感觉喉咙那块更疼了,她被他拉起来,讶然地看向他紧绷的侧脸。   吴越江也跟着起来:“没事吧?”   贺岩缓了缓语气:“我带她去医院取刺,你们吃,不用等我们。”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说这句话时,他的手正牢牢地圈住闻雪细白的手腕。   吴越江嘴角抽了抽,很想用眼神提醒他,好几双眼睛看着呢,平日里对闻雪的百般照顾姑且还可以当做是哥哥对妹妹的关心,现在抓着手不放算怎么回事?真当他们这些人都是瞎子?   作为贺岩的助理,公心也好,私心也罢,汪远一急,赶忙用纸巾擦了嘴要跟上:“岩哥,等等,我也一起!”   “不用。”   丢下这两个字,贺岩神色匆匆地带着闻雪离开,整个过程都没超过五分钟,寿星都不在了,包厢里静了好一会儿,大家才逐渐回过神来,面面相觑。   夜色降临,从餐厅到最近的医院不过两公里的路程,碰上晚高峰时期,短短的一段路开了快二十分钟,贺岩的耐心所剩无几,闻雪都不敢咽口水,就怕卡在喉咙里的刺越来越深,时不时瞧他一眼,只觉得有些抱歉。   好好吃着饭,却因为她中途离席来医院……   这个点医院的人少了很多,门诊已经下班,只能挂急诊,医生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闻雪却是第一次来医院取鱼刺,难免紧张不安,特别是当医生拿工具压住她的舌头时,她顿感惊慌,垂放在一侧的手下意识地想抓些什么——   她的手被攥进温热宽大的掌心包住。   倏忽,恐惧消失。   闻雪运气比较好,刺卡住的地方不是很深,不需要另外做喉镜,具有丰富经验的医生拿着镊子精准而快速地将那一根鱼刺取了出来。   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都出了些薄汗,分不清是谁的。   贺岩郑重其事地感谢医生,仿佛成功做完了一场难度极高的手术。   严肃的医生戴着口罩,但语调比之前轻松了许多,“下次吃鱼当心点。”   夜间来耳鼻喉科的多半都是取鱼刺。   “嗯。”   两人异口同声。   医生面露轻松之色,视线不经意扫过他们还牵着的手,闻雪如梦初醒,轻轻挣扎一下,手便松开。   …   走出急诊大楼,夜色更深,两人默契地不提刚才的牵手,坐上驾驶座后,贺岩终于有空也有心思看一眼手机,吴越江发了条消息:【爱唱,V24】   他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尴尬。   除了他和闻雪,连吴越江也不知道他们过年时发生的事,从过年到现在,他确实也有意无意地没再去柳桐在的ktv。   坐在副驾的闻雪也收到了娜娜发来的消息,取刺以后,喉咙的异物感没了,但她的声线有些闷,“娜娜说在ktv等我们,去吧?”   她已经忘了香水那件事。   当初误会的人是她,现在坦荡的人也是她。   昏暗的车厢里,贺岩看她一眼,嗯了声:“吃点东西再去。”   一顿饭贺岩吃了个半饱,索性就在去爱唱的路上随便找了家面馆,这是闻雪提议的,因为她突然想起来,晚饭时餐厅赠送   的长寿面还没送上桌,他就带她走了。   他今天还没吃面。   老字号的面馆几乎座无虚席,他们找了个靠近角落的小桌坐下,闻雪东张西望,注意到别桌点的面好大一碗,墙上还贴着“免费续面,杜绝浪费”这几个字,在服务员过来时,她只点了一碗牛肉面。   “我不饿,等会儿去ktv吃点水果花生什么的就够了。”她小声说,“我晚上吃得本来就不多。”   真要让她再吃一海碗面条,那就该撑着了。   贺岩点头,没勉强。   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面条汤底喷香,牛肉给的也不少。   闻雪轻笑,递给他一双筷子,“生日快乐。”   就当这是一碗长寿面。   两人相视一笑。   贺岩胃口很好,说来也奇怪,比起晚饭那一桌令人眼花缭乱的晚饭,还是这碗面下肚更舒爽。   算上去医院取刺、吃面的时间,他们脱离队伍两个多小时,闻雪紧跟在贺岩身后,这家ktv她来过几次,对于曲折的地形还是不太熟悉,vip区域在最深处,要是没人带着,她还真不一定能找得准包厢。   走着走着,廊道也慢慢变得安静。   V24的包厢门微敞,就在他们快走到门口时,情侣间的私语隐隐传来——   “你觉不觉得,岩哥对闻雪……好像有点儿……”   这是娜娜的声音,隔着距离,再加上ktv这般的环境,说出来的话语并不是很清晰,但零星捕捉到的几个字眼也足够表达她的困惑与震惊。   今天晚饭的那一出,即便是再迟钝的人见了也会觉得不太对劲。   贺岩对闻雪的紧张和在意,确实过了头。   其实以前娜娜就有这样的感觉,但太过缥缈,再加上闻雪在学校待的时间更多,直面她和贺岩相处的次数并不太多,直到今天,汇聚在一起,才促使着她问出这个问题:“岩哥喜欢闻雪?”   是问题,语气却很笃定。   门外的闻雪怔住。   她不知道包厢里究竟有几个人,心跳加快,鼻息急促。   贺岩抬腿迈近半步,她心一慌,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袖子,用恳求的目光看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进去。   “你想什么呢,怎么可能,你别在岩哥面前说这些,犯忌讳,他听了会生气。”   说这话的人是万年。   他无奈地看着女友,心想,何止是生气,一定会动怒。   贺岩垂眸,不动声色地看着地面。   “可他——”   “你别胡闹,你不知道岩哥和闻雪的关系……”他顿了顿,“岩哥的弟弟——”   闻雪呼吸一滞。   下一秒,一双手为她捂住了耳朵,后面的话也听不清,她一惊,抬眸看他。   贺岩沉静地注视着她,以眼神安抚她,不要听。   廊道那头,人还未见到,汪沅的声音便洪亮传来:“要不要再去买点熟食?这么点也不够吃啊!”   进退两难。   一阵天旋地转,等闻雪反应过来时,贺岩将她揽入怀抱中,带她进了隔壁的空包厢,灯是关的,音响设备也没开,四周很静,静到只能听到怦怦怦的心跳声。   她鼻腔微酸,垂至膝盖的白色连衣裙紧紧地贴着他的裤子。   想逃开,更想靠近。   他的手掌从她的耳朵渐渐移到脑后,扣住她,往怀里压,强势又小心地要为她隔绝掉所有让她难受的声音。   他强烈的心跳,她灼热的喘息,编织成一张网,严密地笼罩住彼此。 第79章   清明节。   贺岩乘坐早上七点的高铁,四个多小时后抵达海城,和去年不同,今年他是一个人,形单影只。   他大约能猜到闻雪回避的原因。   她想跟他错开时间,不愿意和他同时踏进这个埋葬贺恒骨灰的公墓,他也想好了,今年忌日让她回,如果她愿意的话。   一向寂寥的海城公墓今天很热闹,沿着台阶上去,左右两边的墓碑前几乎都摆放着菊花。   他来到贺恒的墓前站定,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照片中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的弟弟。   片刻后,他胡乱卷起袖子,闷不吭声地收拾杂草以及蛛丝。脑子却没停,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在墓前不停落泪的模样,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累了。   他本身也不是讲究的人,直接往地上一坐,偏头看向照片里的贺恒。   你别怪她。   要恨就恨他。   沉默地坐了很久,他想起还有别的正事,勉强站了起来,将弟弟生前爱吃的水果零食摆好后又去了父母的墓前,每年这一天好像都过得很快,墓园的人越来越少,周围越来越静。   时隔一年,他对闻雪家人的墓碑所在方向还有印象。   没花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她家其他亲戚已经来过,墓前干干净净,有菊花也有祭品。   贺岩对着她的父母,她的爷爷奶奶深深鞠了三躬,还算平静的心情在看到墓碑上刻的字时,猝不及防地感受到尖锐的痛意,她父母的碑上立碑人写的是她的名字,那时她还没到记事的年纪,连死亡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   到后来,是她的爷爷,她的奶奶。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她更想让他当她的亲人,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对他最宽容,不可否认,他“利用”了她的包容。   走出墓园,已是下午时分。   贺岩随手拉开车门,却没坐进去,站在一边,有些迫切地给闻雪发了条消息过去:【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收到这条消息时,闻雪遛狗回来没多久,给小金毛石头冲了狗爪子,坐在沙发上平复呼吸,额头鼻尖都沁出了汗,再乖的小狗也向往外面的世界,一天不遛都要闹。   前些天,贺岩就给了她门禁卡还有备用钥匙。   他工作忙,大半心思都要放在成立不久的贸易公司上,加班应酬是常有的事,她离得近,在他没空的时候可以过来陪石头玩。   闻雪解锁手机,笑了声,打字回复:【思逸都给我买了^^】   贺岩回得很快:【行,吃了没?】   她看看时间,不禁莞尔:【午饭吃了,晚饭还没。】   西城今天天气不太好,应了那句话,清明时节雨纷纷,她也是看下午没雨,果断带石头出去溜达一圈,这不,现在刚过四点,天色就暗沉下来。   海城倒是万里无云。   贺岩:【好,别忘了吃饭】   两人绝口不提昨晚在ktv包厢的拥抱。   说不清谁是主犯,谁是从犯,他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抱了很久很久,从那个包厢出来后,又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从容平静地去了隔壁包厢,唱歌,切蛋糕,庆祝生日。   闻雪回了个憨笑的表情,收起手机再次环顾这套空荡荡的房子。   思索片刻,她从包里找出本子和笔,认真列了个清单,这儿太空了,还是需要买点东西来装扮,或者填补。   刺啦——   拉链拉上起身的那一刻,趴在地板上休息的石头登时兴奋地冲过来,围着她摇尾巴,跟螺旋桨似的。   闻雪失笑,蹲下抱起它,猛亲它的小脑袋,亲完以后无情地告诉它:“不行,外面下雨了,而且我是去超市。”   石头:呜……   趁着雨丝还没变成雨点,闻雪拿着伞出门。   西大附近小超市不少,但连锁大超市还得坐两站公交。超市里清爽干燥,空气中有一股甜品烘培的   气味,她推着购物车,按照清单穿梭在各个区域。   不知不觉,购物车的东西越来越多。   她将最易碎的陶瓷碗盘排在最后。   款式之多,令人目不暇接。   挑来拣去,反复纠结犹豫,闻雪选中了手中的浅色餐盘,正准备侧过身放进购物车时,没注意到身后来了人,一不小心撞上,盘子从手中脱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整个人都呆住了,还是头一次碰到这种事,有些措手不及。   这声响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负责这片区域的工作人员着急忙慌地要过来。   闻雪回过头,和年轻男人对视。   这个时节不冷不热,他身材挺拔清瘦,穿着黑色冲锋衣,塞着耳机,头发略显凌乱,像是刚睡醒没多久的样子,眉宇之间锋芒毕现,抬眼,目光停留在她脸上数秒,缓缓下移,看着脚边碎裂的瓷片,神情不变,声线有些沙哑:“抱歉。”   说完,拿出钱包,从里抽出几张现金给她。   闻雪:“……”   她眨了眨眼,看向他。   不太懂他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被她这困惑的表情逗笑,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他稍稍敛住,干脆将现金放在了她购物车里的一板酸奶上,“算我的。”   说了这句话,他便经过她的身边匆匆离开。   留下她和赶过来的工作人员一头雾水。   好莫名其妙的人。   这个摔碎的盘子自然也出现在闻雪买单的小票中,价格不贵,不到三十,但那个男人给了十倍还不止,她皱了皱眉,提着很沉的购物袋来了服务台。   “什么?”服务台的工作人员也一脸懵。   闻雪同样觉得很好笑,将那几张现金递过去:“失物。”   虽然失主肯定不会来拿,但这钱也不该她拿。   …   海城。   贺岩和杨思逸见了一面。   他接过大包小包往车后座放,这些全都是杨思逸给闻雪准备的吃的用的,满满的全都是友情。   “就这些了?”他关上车门。   杨思逸差点笑出声来。   听这语气,好像还嫌少?早知道这样,她把家里的两箱纯牛奶也拎下来了。   虽然跟杨思逸见过几面,但贺岩跟她不熟,他就是过来拿东西,拿到了自然得走人,还没拉开驾驶门,杨思逸没忍住追了几步过来,面露犹豫,支支吾吾的,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还有事?”他问。   杨思逸借着路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她觉得自己该收回过去说的那句话,贺岩跟贺恒只是眉眼相似,但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你……”她张了张嘴,还是有些为难,“闻雪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想问什么。   仔细想想,连她这个旁观者想起这些事都乱成一锅粥,更遑论闻雪。   贺岩没有催促她,耐心地等着下文。   杨思逸咬咬牙:“不要难为她。”   “什么?”   “我说的不只是你。”她说,“还有别人。”   是了,这就是她想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闻雪下定决心要跟眼前这个男人在一起,她希望他比他的弟弟更像个样子,能够保护好闻雪不受流言蜚语的伤害。   如果闻雪不想跟他在一起,他也不要难为她,勉强她。   贺岩微怔,静默了一会儿,点头道:“好。”   杨思逸叹气。   她跟他除了这句话也没别的好说了,直直后退,转身往小区走去。   …   海城有贺岩的亲人,西城有他的牵挂,隔天下午,他便急忙返程,惹得几个在老家的朋友调侃他,怎么连吃顿饭喝场酒的时间都没有,就这么归心似箭?   他从电梯出来,站在门口,敲了几下门。   等待几分钟,还是没有回应,这才拿钥匙开了大门,有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进错屋子,门内铺着柔软的鞋垫,柜子上多了个置放钥匙的招财猫。   再往里走,客厅焕然一新。   沙发毯平整地铺开,遮住了原来灰扑扑的颜色,整个屋子都亮了起来。   饭桌上造型别致的水壶水杯,厨房流理台的调料罐,碗筷勺子,打开冰箱更是惊喜连连,个头均匀摆放整齐的鸡蛋、矿泉水可乐、1L装的纯牛奶、红通通的圣女果。   冷冻层里有包好的饺子。   他只当这儿是睡觉的地方,她却一点点布置成了家。   闻雪牵着石头进门时,意外发现垫子上的鞋子,她知道他大概什么时候回,但还是难掩惊喜,抱起小金毛换鞋进屋,洗手间的门关着,阵阵水声响起。   没几秒,水声止住。   她悄悄往后退,眼里笑意盈盈。   咔哒一声。   贺岩顶着一头湿发出来,毛巾随意搭在肩上,一开门,熟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他转了转脖子,还没走两步,差点撞上闻雪,她眉眼弯弯,带着些狡黠,显然是故意的,想吓吓他。   小金毛对她唯首是瞻,人狗心灵相通,很配合地冲着他汪了好几声。   贺岩顿住。   他先看看她,接着看看把他当不速之客的狗,忍俊不禁。   对,他的确归心似箭。   “你……”   愉悦的眼神在触及她抓着狗爪子的手时,瞬间微变,“怎么弄的?”   闻雪低眸,和他的视线一并落在贴着创口贴的左手食指上,愣了愣,这是她早上调馅切菜的时候,石头不停地刨她的裤脚,她分了神,菜刀太过锋利,不小心在指腹上划了一道。   “没事。”她笑笑。   贺岩眉头紧蹙,脸色很臭,眼里很心疼。   一时之间,角色仿佛调换,那一年过年时他的手背被烫出水泡,他浑不在意,她却放在心上。几分钟后,神色严肃的贺岩直接将还想捣乱的石头关在主卧。   闻雪坐在沙发上,他没坐,蹲着。   和一脸冷肃的表情不同,他小心翼翼地拉过她的左手,撕下已经卷边的创口贴,血痕变深。   “……”贺岩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闻雪反而被这个问题问住。   怎么打电话?   这就是再小不过的伤口,她自己都没当回事,又怎么可能特意跟他讲。   但他好像很介意,非常非常介意。   “下次要说。”他用棉签蘸了碘伏,细细擦拭,没看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她指腹那一处,语气沉沉,“听到没?”   别给他整报喜不报忧这一套。   所有的所有,他全都得知道。   闻雪没说话,他就蹲在她面前,她很难不去看他,心里像是被蜜蜂蛰了一下。   贺岩没听到她的回答,微微抬眼,“是不是痛?”   他琢磨要不要去趟医院,附近倒是有诊所,但始终不如医院让人信赖。   闻雪勉强一笑,摇了摇头。   其实是有些痛的。   但她需要这种痛来维持仅剩不多的,摇摇欲坠的清醒。 第80章   随着清明节过去,西城的雨也停了,气温开始上升。   闻雪很庆幸现在的忙碌,让她没空去想那些进退两难的事。其实她这个学期没有多少时间给方令微补习,班上的同学有一半都开始为大四的实习做准备,周五周日的几个小时都是她挤出来的。   对此,早就有心想让她辞掉家教工作的贺岩趁机不动声色地说:“吃不消就辞了。”   西城别的不多,大学生一大把。   他就不相信以方家的财力,还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家教老师。   闻雪当然是不肯的。   方令微是她第一个学生,更别说方丽容言辞那样恳切,她实在不想在冲刺中考这个关键时刻看着方令微掉链子。   贺岩没说什么,但表情看起来不太好。   闻雪今天下午没课,去了趟剧社打杂,去年进来的新人拿着快餐单询问他们要吃什么时,她的手机适时振动,意外,又没那么意外,是娜娜发来的消息:【我进城啦,一起吃个饭嘛[亲亲]】   她唇角翘起,抬头看向眼前这个   大一学弟,“不用给我点,我出去吃。”   学弟脸红,以为她不爱吃这家木桶饭,慌忙要去找别的快餐单。   “不用,有朋友来找我。”她笑。   学弟只能点头,一转身,肩膀一垮,一脸挫败。   好不容易抢到了跟学姐说话的机会,怎么就……   闻雪收拾书包,跟其他人打过招呼后就走了。   她和娜娜约在地铁站见面,两人清明前见过,这也没几天,但丝毫不影响她们在地铁口亲昵地手挽手,见面后,娜娜叽叽喳喳说明来意:“岩哥现在不怎么回,他让汪远来送个章子,汪远一时走不开,拜托我过来送,我光明正大翘班咯。”   闻雪失笑:“送了?”   “没。”娜娜抱着她的手臂晃了晃,撒娇,“我想要你陪我去。”   贺岩成立不久的贸易公司跟老城区的运输截然不同。   听说公司职员有一个算一个全是高材生,娜娜难免发憷,她又是头一回去,想找个人壮壮胆子。   “你去过吗?”娜娜问。   两人进了地铁站,人来人往,闻雪说:“去过一次。”   不过那次完全是贺岩一时兴起。   他们经过办公楼附近,早已经过了下班的点,公司一个人都没有,她能感觉到他的意气风发,那天晚上他的话不少,即便她听不懂,他还是兴致很高地跟她说关于未来的计划。   “你毕业了会去岩哥公司吗?”   闻雪扑哧一笑:“怎么可能。”   送章这事没那么急,这个地铁站连通楼上的百货商场,吃喝玩乐都有,她们一边逛一边吃。   闻雪察觉出娜娜偶尔观察她时欲言又止的眼神。   她只能当作没看到,不愿意通过这些眼神去细想,娜娜是怎么看她和贺岩的。   经过麦当劳时,她打包了一个套餐,贺岩如果没吃,这就是他的晚饭,如果他吃了,她带回宿舍,当明天的早午饭。   …   七点。   贺岩放下手中的公事从办公室出来,有个胆子大一点的员工活动僵硬的脖子肩膀,笑着问道:“岩哥,今天这么早下班?”   起初他们都是规规矩矩地喊贺总,直到某天汪远到来,一声接着一声的岩哥喊着,成功把他们也带歪了。   “想多了。”贺岩拍拍他的肩,“过几天你们去按摩,记我的账。”   留下加班的几个人哈哈笑。   贺岩下楼接闻雪和娜娜。   闻雪知道他的公司在十七楼,仰头数着,十七楼的灯亮着,便没有上去的打算。   “上去吧,忙完了我带你们去吃饭。”他说。   娜娜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他们之间徘徊。   闻雪摇摇头:“我们吃了。”   说着,她把打包的麦当劳递给他。   贺岩随手接过,明显有话要对闻雪说,他看了一眼娜娜,其实什么意思都没有,但偏偏娜娜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抬手一指不远处的便利店,清了清嗓子:“刚吃撑了,我去买点酸奶助消化!”   一溜烟跑去对面,没了踪影。   “手怎么样?”等娜娜走远后,贺岩收回视线,看向闻雪。   附近高耸入云的大厦都开了投光灯。   他今天穿的是她送的黑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坚实的手臂,腕上戴着吴越江送的那只表。   闻雪心想,这个问题中午他才问过。   如果她没记错,她也给了回答。   “给我看看。”   她愣了愣,伸出左手,食指上包着中午换的创口贴。   贺岩左右看看,将手中的打包袋放在离得最近的小电驴上,这一举动惹得她瞪圆了眼睛,提醒道:“这是别人的车……”   “人又没来。”他满不在乎。   “……”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话也咽了回去。   因为贺岩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创口贴来,她没想到他会随身带着。   另一边,娜娜买了两瓶酸奶,用吸管戳开一瓶,往外走了几步,还没到对面顿住脚步,不敢往前走了。闯入她视线里的是如此和谐的一幕——   路灯下。   贺岩拉过闻雪的左手,端量逐渐愈合的伤口,撕开创口贴的包装,严肃而认真地为她贴上。   娜娜不由自主地猛吸了口酸奶,冰冰凉凉。   其实从一开始,他们都看得出来岩哥对闻雪的不一样,但那会儿没人会往别处想,因为他对闻雪没有肢体亲近的冲动跟欲望,现在完全不同了。   连她这个旁观者都看得出来。   他在拉着闻雪不放。   肢体上,感情上都是。   晚上,娜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从枕头旁边摸到在充电的手机,拨出了万年的号码。万年在出长途,这个点在服务区休息,接到电话时还很惊讶:“快一点了,你还没睡啊?”   她懒得回答这个问题,郑重其事地说道:“你前两天和我说的那件事——”   停顿数秒后,她说:“不要跟别人提起。”   万年不解,他本来就没打算说,那天晚上要不是她胡乱猜测岩哥跟闻雪的关系,他也不会提起,但……   “发生什么事了?”   娜娜含糊道:“没什么啊。”   -   四月下旬。   剧社的剧本在多次润色之后终于确定下来,让闻雪意外的是,她居然被分到了一个有好几句台词的角色。真正对话剧感兴趣的人是贺恒,大一那会儿她纯粹是不知道该报哪个社团,跟着他一块儿面试。   剧本也好,表演也罢,她没有天赋。   她一般都是参与宣传这类的活动。   社长大笑:“没办法,剧本故事黑色幽默,讽刺意味太冲了,最后不宣扬点真善美,我怕这剧本都过不了。”   整个剧社里看来看去,好像只有闻雪最像一个好人。   闻雪心领神会,欣然应允。   离开剧社,路过照片墙时,她停下脚步,看向她和贺恒的合照。   她还赶着去方家,略作停留便离开。方令微现在的成绩还算稳定,闻雪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带着她复习,一下午时间过得飞快,结束时,听到小孩语气纠结地问:“闻雪姐,你说如果我拜托他帮我去签售会拿签名……”   话到这,方令微就不说了,咬着唇,皱着眉,为难极了。   “他?谁?”闻雪暗道不好。   说来也很好笑,当了家教后,她才明白高中时班主任每次看她和贺恒时为什么一脸苦大仇深。   要是方令微在这个节骨眼上早恋,她都得急死。   方令微撇撇嘴:“我哥。”   闻雪瞬间松了一口气,“这样啊。”   见小姑娘这踟蹰的样子,她笑笑:“什么签售会,要是我有空,我替你去,好不好?”   方令微一下就笑开了,笑了以后又摇摇头,“在华城呢。”   “华城?”   “嗯,我听我妈说,他这几天在华城出差……”方令微很懂事,自言自语,“算了算了,以后还有机会!”   闻雪微愣。   她突然想到,贺岩最近也去了华城出差,走了三天了。   …   从华珺府出来后,闻雪没有直接回宿舍,去了教职工小区,趁着天还没完全黑,给石头套上牵引绳出门散步,顺便拿出手机录制长达几十秒的视频发给贺岩。   他没有回,多半还在忙。   走着走着穿过马路,还没靠近就闻到了若有似无的香味,闻雪抬头望去,应该是新开业的烤鸡店,招牌显眼,门口立着花篮,大喇叭在吆喝着广告,侧耳一听,店里在做活动,烤鸡买一送一,难怪门口排着队,确实很   划算。   略一思索,她走近几步,举起手机拍了几张照发到宿舍群里:【要带吗?】   三个室友都是吃货,手机振动个不停——   “吃!必须吃!”   “今晚我破戒吃宵夜!”   闻雪低头打字,准备告诉她们,等她遛狗回来就买,手中的绳子一紧,一抬头,眼里还含着笑意,对上一张有一丝丝熟悉的面孔,几步之外,白衣黑裤的年轻男人面上也闪过意外。   比起她的模糊,他对她的印象显然更深。   调皮的石头还在试图咬他的鞋子,她迅速回过神来,拉拉绳子,低斥:“回来!”   小狗很听她的话,乖乖回来。   “不好意思……”   “它是不是饿了?”   两人同时开口。   闻雪有些尴尬,多看这男人几眼,她也想起来他是那天在超市撞到她的人。   第一次见面就很莫名其妙。   第二次……   她诚恳解释并道歉:“它其实在外面不这样的,要不,你看看鞋子有没有咬出印子来,我可以赔偿。”   “不用,小事。”   周献见小金毛讨好地用脑袋蹭她的裤腿,他也勾起一抹笑意,触及她的目光,他没问在超市打碎盘子的后续,仿佛这是初遇,“你要是方便的话,告诉我锦苑怎么走?”   锦苑是喝茶的地方,在热闹的地段颇不起眼,要是他一个月前问路,闻雪只能茫然摇头,经过这个月几乎风雨无阻的遛狗,现在的她今非昔比,简直是行走的地图。   闻雪本来就觉得抱歉,这会儿更是热心地为他指路。   直走,左拐,右转,再穿过巷子往左然后——   周献见她一脸认真,闷笑:“这么复杂?”   闻雪收声,垂眼沉默几秒后,有了主意:“那你等等,我给你简单画下来。”   周献反而一愣。   他本想说算了,余光瞥见一辆黑色轿车行驶过来,是来接他的车。   闻雪也没注意,在她侧身从包里找纸和笔的时候,他抬起手,随意挥了挥,而黑色轿车只能刹车,停在一边,不敢靠近。   周献打量着她。   她眼睫低垂,认认真真地在纸上画着,将沿路过去比较醒目的店铺或者建筑物做了标记,没有丝毫敷衍,撕下这页纸给他,“这样你能看懂吗?”   周献微笑接过看了几眼,只觉得她笔触很有意思,“看懂了,谢谢。”   闻雪舒展眉头。   做错事的石头跟金鱼没区别,不一会儿就忘了自己干的好事,它不耐烦在原地久待,用实际行动催促着快走。   她忍俊不禁,看向周献:“那,我先走了。”   “再见。”   目送着她牵着狗走远后,周献往停车方向走去,司机提前下车,为他打开了后座车门,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候。   他弯腰上车,往后靠了靠,漫不经心地看了眼纸上印着的字体,西城大学。 第81章   闻雪带着四只烤鸡回了宿舍,收获一致好评。   手机响起时,她习惯性地看了眼宿舍,三个室友都在忙自己的事,压根没注意她这边,她还是挂了电话,回复贺岩消息:【等会儿。】   做贼心虚就是这么一回事。   没人注意她,她却提心吊胆。   闻雪简单收拾桌面,拿着手机起身,刚走到门口,离得最近的叶曼妮随口问道:“都快十点了,去哪啊?”   “去洗衣房。”她平静道。   叶曼妮的注意力又回到电脑的综艺节目上。   闻雪悄悄走出寝室,这个点洗衣房的洗衣机也在呼呼运转,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拨出贺岩的号码,那头很快接通,传来他低沉的声线:“回宿舍了?”   “回了。”她垂着头。   在电话里,反而相顾无言。   这么长时间,贺岩不是不清楚她不想在宿舍接打电话,准确地说,可能是不想跟他打电话,确定她回宿舍后,他应该尽快收线,但这个晚上他喝了点不醉人的酒,就不想挂电话。   哪怕只是听听她的呼吸声都可以。   静默一会儿后,闻雪想起今天的事情,无奈地小声抱怨:“石头今天差点咬了一个路人的鞋子。”   她顿了顿,顺便还想说这个路人之前她见过一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即便贺岩掩饰得很好,她却不是迟钝的人,她知道他对于她身边出现的异性有多排斥。   像今天遇到的那个男人,这个月来碰到了两次。   她觉得没什么,贺岩不会这样想,他会介意。   她其实有一点抗拒跟他提起这些事,她担心会成为一根引线,炸得目前看似平静的局面再次分崩离析。   “没事吧?”贺岩问。   “没事。”她省去了一些细节,“那个人挺好的,没说什么,不过,我听曼妮说,现在有宠物学校,我们要不要把石头送去,让它学点东西?”   贺岩也没多想,低低笑了声:“狗也要上学?”   这笑声仿佛就在她耳边拂过,她耳朵有些热,低头无意识地扯着睡衣上的线头,“嗯。”   “当狗也不轻松。”他感慨,“是不是还要考试?”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没忍住,笑了起来,“你喝酒了。”   “没喝多少。”   “……喔。”   贺岩听着她的轻言细语,神情姿态越发轻松。周湛从小在国外长大,更爱喝洋酒,他陪着碰了两杯,这会儿出来透透气,想着说几句就回去的,结果电话一接通后,什么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这通电话,一会儿沉默,一会儿接上话题,不知不觉,半个小时就过去了。   周湛等了半天,干脆来了地库坐上车,让司机开到地面。   朦胧夜色中,车都恨不得开到贺岩的面前,他还没反应过来,周湛无语,只能降下车窗,喊了声:“贺总。”   电话那头的闻雪倒是听到了,赶忙道:“不早了,你还有事,先挂了。”   挂电话前,她又补充了一句:“少喝点。”   然后,啪地挂了,只剩嘟嘟嘟的忙音。   贺岩:“……”   他瞥了周湛一眼,收起手机。   周湛那一声贺岩自然是故意打趣,又喊:“贺总,上车吧。”   贺岩没让周湛的司机下车,他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在夜色的遮挡下,林柏舟眉头紧皱,望着那辆连号的宾利越来越远,还是不间断的呕吐声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来,他沉着脸来到朋友身后,心不在焉地问道:“还好吧?”   “别提了。”朋友摆摆手。   十点多钟,幽静的路段更是寂静无声。   林柏舟来华城出差是为公事,今天晚上也是特意挤出时间来跟国外的老同学出来聚会,他们没有选择闹市区的清吧,来的也是私人会所,看到贺岩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确定自己没认错人,他也没有上前打招呼的兴致。   他们本就陌生,如果不是因为闻雪,也不会认识。   然而更令他意外的是,贺岩认识周湛,两人似乎交情匪浅?   他和周湛是校友,虽然不是同一届,但也见过几次面,可是问题来了,过去十几年周湛都一直待在美国,也就是这几个月才回国,他跟贺岩怎么会有交集呢?   他不禁陷入了沉思中。   -   贺岩出差回来的时候,闻雪正好在家,站门口就听到她在跟人讲电话,她脾气好,从不跟人起冲突。   他倚着门,听了几句,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她在网上买了书柜,店家发的不是成品,需要她自己组装,但详情页面又没提,拆了纸箱,除了大小不一的木块,就只有一兜螺丝钉还有简易说明书。   石头扑腾着过来咬他的拖鞋。   闻雪听到动静,从书房出来,看到本应该明天才回的人出现在眼前,愣了几秒,“你怎么……”   贺岩也没解释他为了提前一天回来紧赶慢赶,“买的书柜?”   “对。”她又上当了。   “行,”他看了几眼,抬手摘了腕表给她,“帮我拿着。”   她措手不及,已经接过了还带有余温的男士手表。贺岩卷起袖子,抬腿走进书房——这是闻雪的书房,前段时间听她闲聊,说图书馆座无虚席,如果晚去,连座位都没有,他记在了心里,回来后将这间有着落地窗的房间收拾出来,给她当书房。   他工作忙,早出晚归,也就是在这睡个觉。   如果她想复习可以过来,没人打扰。   闻雪拿着这只手表,掌心有些发烫,环顾一周,准备放回到茶几上,但目光一转,转到无辜望着她的石头身上,她抿   了抿唇,狗子最近很喜欢捣乱,要是不小心摔了这只表,那就不是去宠物学校上学这么简单的事了。   她回头看向主卧,门是开的,但她只进去过一次。   还是算了。   她低头看看,倍加小心地将表收进口袋里。   不知道为什么,闻雪忽然有一种身体也变得沉甸甸的感觉。   书房里,贺岩正专心地组装着书柜,他做事的时候很认真,一丝不苟,杂乱无章的木片在他手中也开始有秩序,时而背对着她,衬衫贴着脊背,闻雪失神地看着,头顶的灯光柔和地倾洒在他身上,时间流逝得很缓慢,很温和。   她的确很喜欢现在,很喜欢这一刻。   幸福,安心,温馨,这些字眼都变得具象化。   “饭桌上有杯奶茶,给你带的。”   他头都没抬,但好似察觉到她的注视,拧螺丝钉时开口说道。   闻雪这才发现饭桌上的奶茶,走过去拆开袋子,目光发怔,袋子里居然还有没有化开的冰块,定睛一瞧奶茶的品牌,面露惊讶,哒哒哒地来到书房门口,“从华城买回来的?”   贺岩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好像千里迢迢带回来一杯奶茶是很寻常的事,“我看好多学生排队买。”   闻雪在短暂的吃惊之后,陷入沉默。   回到饭桌前,奶茶还是冰的,杯壁上都是水,湿哒哒,沾了她一手,她心乱如麻抽出纸巾擦拭干净,放进冰箱。   组装书柜对贺岩来说并不难。   半个多小时后,一堆木块,变成了闻雪在网上看到的书柜,她惊喜不已,“好厉害!”   贺岩一手灰,闻言神色不变,很是淡定,“很简单。”   说完,他进了洗手间洗手。   她没有过来,也没有盯着他看,他才短促而愉悦地笑了笑。   等他忙完后,闻雪对着书柜拍了好几张照片,怎么看怎么喜欢,想起冰箱里的奶茶,她兴冲冲地拿出来,撕开塑封,细致地将上次在超市买的杯子洗干净,一杯奶茶分成两杯。   贺岩愣住。   书房门口,她倚着左边,他在右边,稍稍靠近,她的膝盖就会碰到他。   “好喝吗?”她问。   贺岩皱眉,言不由衷地说好喝。   逗得她笑个不停。   …   凌晨,闻雪睁着眼睛看着挂起来的蚊帐顶,悄悄叹气,这半杯奶茶直接让她失眠了,可见用的都是真材实料。   她戴上耳机,听歌,听那段不知听了多少遍的音频。   手机屏幕光照着她的脸,她很想问贺岩是不是也失眠了,但她没有问,也不敢问。   前几天,思逸说她在走钢丝。   但其实走钢丝的又何止她一个,她走后面,贺岩走前面,下面是云海,她不敢叫他,很怕他回头失去平衡摔下去,只要他摔下去,她也会追上他。   何必粉身碎骨。   -   五月,春去夏来。   日子平静安稳地过着,这天,闻雪像往常一样给方令微上完课准备离开,换鞋出门时,迎面碰上了风尘仆仆而归的林柏舟。   两人皆是一愣。   她露出浅笑,算是打了招呼。   林柏舟沉静地注视着她,轻轻颔首,这段时间他也很忙,以往忙起来日夜颠倒也是常事,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身体里好像多了一道指令,让他每逢周五周日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想见她。   闻雪擦身而过。   多奇怪,他除了知道她叫闻雪,是西大的学生以外,其他的信息都不清楚,但他竟然对她的气息如此熟悉。   张姨从厨房出来,见林柏舟仿佛一座雕塑立在门口,心下狐疑,问道:“怎么不进来?”   林柏舟神情微动,转身追进电梯间,闻雪已经下楼,他心神不定地按着电梯下行键,一下又一下,薄唇紧抿,心烦意乱。   闻雪步履轻盈地前往停车方向,眼看着也没几步了,身后一道男声叫住了她,“闻老师,等等。”   她停下脚步,虽然已经认出是林柏舟的声音,但回头看到是他时,依然难掩讶然,“林先生,有事吗?”   林柏舟平复呼吸,迈着沉稳的步子来到她面前站定。   他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多了几分迟疑,“有一件事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不等闻雪追问,他缓缓道:“前不久我在华城出差,有天晚上碰上了他,总来接你的那个人,我看到他上了周湛的车,”他停顿,“周湛,你认识吗?”   闻雪错愕,对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是贺岩冒着生命危险救下的那个人。   但贺岩上了他的车?   怎么可能呢??   他从来都没提过周湛,难道事情不是从美国回来后就结束了吗?   林柏舟见她脸上神情不断变幻,心里已经有数了,“我不知道他和周湛是什么关系,但我想告诉你,或者你回去以后提醒他也行,周家现在很不太平,据我所知,万博的一些元老都避着这些事,不想站队,只想明哲保身。”   闻雪怔了怔,她想问,这些事跟她,跟贺岩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她没问,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断他的话,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很危险……”林柏舟直视她清澈的眼眸,“最好不要参与那些事,懂吗?而且——”   他神色踌躇,不确定要不要说那件促使他非要提醒她不可的事。   “什么?”闻雪勉强镇定心神,连忙问道。   林柏舟低声:“而且我听我美国的朋友说,去年十一月份周湛差点丢命,很有可能就是他弟弟做的。如果是,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二次。”   她很简单,还是个没毕业的学生。   她不应该被卷入复杂的争斗中,哪怕只是台风的尾巴扫到她,她可能都会受伤。 第82章   树影斑驳间,林柏舟清楚地看见闻雪眼中的惊惧。   别说是她,他在听说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多方猜测后,都觉得毛骨悚然。   那个男人知道吗?他想肯定是知道的,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他也看得出来,周湛和那个男人交情很不一般。   “我们公司跟万博集团有业务上的往来,原本总部的一个副总姓高,高总是现在周太太的堂弟,你可能不知道,周湛跟他弟弟同父异母,高总就是他弟弟的舅舅,这个位子很重要。”   闻雪屏气凝神地听着,不想错过一个字。   “去年年初,高总被曝出丑闻,万博高层领导股东开会后,将他撤职。”林柏舟从不会在背后议论这些和他无关的事,但被她专注地盯着,有些话便不由自主都讲了出来,“这个位子就空出来了,谁坐?长达几个月时间里,这件事都没定下来,有一天传出消息,周湛回国空降。”   他呼出一口气,凝视着她:“你觉得高总的丑闻是谁推动的?又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把高总拉下来?是周湛那边的人。”   古往今来,争权夺利从来都不是风平浪静的事,它会牵扯到很多人,赢了当然好,输了呢?   “周湛的弟弟不会放过他。”林柏舟心里也很为她着急,在他看来,周家两兄弟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大的可能手段还会收敛点,小的那个却无法无天,“你回去后跟他商量下,这趟浑水,确定真的要蹚?”   闻雪嘴唇嗫嚅,想告诉林柏舟,贺岩没蹚浑水,他是救人的好人。   可这句话卡在她的喉咙,她硬生生地咽下,她突然很害怕,害怕更多的人知道是贺岩救了周湛。   “你还能开车回家吗?”他缓了缓语气,“要不我给你叫个代驾?”   “不用。”   她摇摇头,“谢谢……”   林柏舟实在放心不下,她是他喜欢的人,让他眼睁睁看着她被卷入风波而不管,他做不到。   现在他只希望那个男人能够想通,不要再跟周湛走得太近。   他略一思忖,“闻老师,你在这等等,我离开一会儿,马上过   来。”   闻雪还没回过神来,点了下头。   林柏舟大步往停车方向跑,折返回来时,手里拿着张名片递给她,“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去年给出的名片石沉大海,他没有收到一条她发来的短信或者电话。   现在想想也明白过来,名片可能她随手放一边去了。   没关系,他再给她一张。   闻雪的心情还没从刚才受到的冲击中平静,她伸手接过,声音低不可闻,“林先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   林柏舟有很多的话想说,但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也只能沉默地看她回到车上。   闻雪感觉空气都是潮湿闷热的,她坐上驾驶座,好半天才发动车子,开了冷气,冷风一吹,胳膊上汗毛立起,今天听到的种种,颠覆了她的认知。   她左手还紧紧地攥着那张名片,指甲泛白,打开扶手箱,将名片放了进去。   她深深吸气呼气,心跳总算平缓后,系上安全带轻踩油门驶出停车位,林柏舟还站在原地,快经过时,她降下车窗,原本还有些白的脸色,仿佛也恢复寻常,她冲他笑笑:“我先走了,再见。”   林柏舟欲言又止:“注意安全。”   闻雪浑浑噩噩回了学校宿舍。   周五的晚上,另外两个室友都有活动,只有冰雯罩着耳机在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的,扭头一看,随口道:“回了啊?”   闻雪低低地应了。   魂不守舍地洗了个澡后,回到书桌前坐下,听了林柏舟说的那些话后,她几乎迫不及待地就想给贺岩打电话证实,但号码拨出去便被她挂断,她及时地想起,此时此刻的他在出差在应酬。   这样重要的事,即便她想问想说,也不该是在电话里,她将这股冲动压了回去,深吸几口气,打开电脑,表情空白着,在搜索页面打下“万博集团”这四个字。   周家上上下下行事都很低调,除了现在的董事长周云山的几张官方照片,私底下的资料摆在明面上的极其有限。   周湛去年十一月份遇到的那件事,更是一个字都查不到,美国当地的新闻也是,如果不是她亲耳听到,如果不是她见过贺岩左肩上的伤,她都有种什么都没发生的错觉。   -   周六一大清早,闻雪顶着黑眼圈走出宿舍,去了教职工小区,带上嗷嗷叫唤的石头,开车前往老城区。   她事先给吴越江打过电话,得知他今天在加班,便没在筒子楼停留,直接来了公司,除了几个准备出车的司机以外,办公室里只有吴越江在打电脑敲键盘。   石头好奇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吴越江逗它玩了一会儿后,这才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闻雪不是一个能藏得住事的人,特别是涉及到贺岩。   她眼底下的青色,她不安的神情,让吴越江都不禁紧张了,他望向对面的办公桌……有种不祥的预感,今天闻雪很古怪,怎么偏偏赶在贺岩出差的时候过来?   “越江哥。”   闻雪接过他递来的矿泉水,没拧开,就那样握着,“我过来是想问问,公司是不是跟万博有业务上的往来?”   吴越江一顿。   他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没有,你听谁说的?”   “那你见过周湛吗?”她追问。   吴越江摇摇头,神色越发严肃,“怎么了?”   闻雪的心直直下沉。   她知道贺岩跟吴越江的关系有多好,他们两个人公私紧密相连。昨晚听了林柏舟的话,她还以为是贺岩救了周湛以后,对方回报一二,现在看来,不是这样。   “有个认识的人告诉我,”她斟酌词汇,“说前段时间在华城出差时看到他和周湛在一起。”   吴越江愣了愣,“看错了吧?”   他和贺岩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去华城出差的事他知道,成立的贸易公司有好几个客户都在那边,但没听贺岩提过周湛这一茬。   闻雪也希望是这样,但……   她和林柏舟虽然不熟,可对他的人品很信赖。   他都没见过贺岩几次,如果不是十分确定,以他沉稳可靠的性子,他不会对她说那些话。   吴越江见她一言不发,起身拿起办公桌上的手机,想拨出哥们的号码问个清楚,思索数秒后,又及时掐断,“妹妹,要不这样,这事我先不掺和,等你哥回来后,你直接问他。”   他足够了解贺岩,知道哥们这样做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但闻雪认识贺岩都没几年,多沟通,不是坏事。   “他什么时候回?”闻雪有些着急地站起来。   其实她也知道贺岩这段时间特别忙,经常出差,长则十天半个月,短则两三天,非常不巧的是,他前天傍晚的航班飞往华城。   想到他在华城,她的心又揪了起来。   吴越江沉吟:“我看看。”   他打开邮箱扫了眼,“日程会议安排列到了月底。”   意思是最快也是十天后。   没办法,公司刚成立,事情一大堆,还都不能搁置。   闻雪握着瓶身的手在收紧,这些她都想到了,不然也不会把石头带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她鼓起勇气道:“越江哥,我已经跟学生家长请了假,你帮我照顾石头两天,我……”她停顿几秒,下定决心,“我要去华城找他。”   她等不了那么久。   她想当面问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吴越江一脸讶然。   他并没有把闻雪的话当成玩笑,事实上,她又乖又懂事,不爱麻烦人,恐怕在来之前她就想好了,既然如此,他也就不劝她了。   只是他最近也忙,实在走不开,琢磨着是不是把眼下的事往后推一推,陪着闻雪过去,还没想好,只听到她说:“越江哥,你不用陪我,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说完,闻雪起身,时间有些赶。   她今天不止向方丽容请了假,还有剧社那边,最多只能挤出两天时间来,周一下午有课,她得赶回来。   “等等。”   吴越江叫住她。   他也去过华城很多次,“送你去机场的时间我还是有的。”   除此之外,他还以最快的速度在手机上给闻雪买了张商务舱机票,安抚道:“别着急,也别担心,和他好好聊,顺便让他带你在华城好好兜一圈,就当是去旅游。”   吴越江的镇定,还有他的话,让闻雪压抑又紧张的心情稍稍轻松了些。   …   机场。   目送着闻雪过安检后,吴越江收回视线转身去往停车场,他的手机时不时就有电话短信进来,回到车上,给贺岩拨了个电话没接,估摸着是在忙,他也不说废话,直接把航班号发过去:【闻雪去华城找你了】   要不是他走不开,他都想问个清楚。   闲着没事干对吧,掺和豪门那些有的没的。   闻雪顺利登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后便偏头看向机舱外,一夜未睡,脑子里仿佛回响着尖锐的嗡鸣,她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冲动,但只要她闭上眼睛,他肩上的伤总会浮现在眼前。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也许事情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她重新坐好,背靠椅背,余光瞥见一道身影,目光轻移,和来人四目相对。   两人皆是一愣。   眼前这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她当然有印象,但还是难掩惊讶,心想,怎么会这么巧。   周献抬手摘下耳机,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眉梢微扬,失笑:“好巧。” 第83章   是很巧。   这个世界上这么多,短短两个月不到,却能够碰到三次。   周献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他手里还拿着杯冰咖啡,“那天谢谢你,找到锦苑了。”   他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似乎以为她对他没了印象。   闻雪微怔,很快回过神来,面带客气而生疏的微笑:“那就好。”   机舱   外的日光照得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剔透无瑕,有几缕乌发贴着脆弱的脖颈也不显狼狈,令周献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好几眼。   “你也回华城?”   周献不动声色地问。不知是穿着打扮,还是年纪的关系,他身上有种让人不会太防备的学生气。   如果是往常,闻雪或许还会打起精神来同他闲聊。   毕竟能偶遇三次,陌生人也变得不那么陌生了。   可她现在满心都是贺岩的事,连最基本的社交礼貌都无法维持,眼神游离,完全没有想和他聊天的心思,更不会交待,只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算是回答。   周献仿佛浑然未觉,继续说:“我也回华城看家人。”   闻雪勉强笑笑,又低头看向手机。   还没到起飞时间,虽然猜到吴越江会将航班信息发给贺岩,但她还是将登机牌拍照发给他。   别的话,她暂时没说。   身旁的周献一直默默地观察她,打量她,他干脆将两边耳机都摘了下来,随手收进口袋,好整以暇地坐着。   闻雪接过空姐送来的橙汁,小口小口喝着。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完全没有注意到周献注视的目光,忽然,手机铃声响起,是娜娜的来电。   趁着现在还没要求关机,她赶忙接通,怕打扰到其他乘客,放轻了声音道:“喂。”   娜娜大声:“你过来怎么不跟我讲,我看到你的狗在公司!”   闻雪莞尔:“嗯,我拜托越江哥照顾几天,你要是有空,带石头出去遛遛。”   “你去哪儿了啊!”   “华城。”她说,“最迟星期一回,我还有课。”   娜娜一听这话就懂了,“你是去找岩哥,对不对?”   闻雪嗯了声,却不经意地跟身旁的周献目光交汇,她以为吵到他了,面露歉意,对那头的娜娜柔声说:“快起飞了,等落地再聊。”   结束通话。   见他还盯着她,她小声道:“不好意思。”   周献忍俊不禁,转了转脖子,示意她看后方,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握着手机吵吵嚷嚷,一声比一声高。   他说:“跟他比比?”   闻雪听懂了他的画外音,不由得抿唇一笑。   有了这个小插曲,接下来的闲聊顺理成章,但彼此都拿捏好分寸,聊天内容不会涉及隐私。他知道她去华城找家人,她也从他口中得知他是回家探望妈妈。   飞行时,机舱光线昏暗。   周献姿态闲适地靠着,他没像其他乘客那般闭目养神,只是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旁边的闻雪。   闻雪精神疲倦,吃过喝过后,盖上毯子休息。   她太累了,带着对贺岩的担忧陷入梦乡,梦境光怪陆离,刚开始是贺恒,到后来全都是贺岩的身影。   周献看着她。   直到她眼角有眼泪渗出,滑落至腮边。   他眼眸微动。他从不对无关紧要的人的喜怒哀乐好奇,但这一刻很奇怪,他竟然对她的梦境产生了兴趣,梦到了什么,至于这么伤心?   …   飞机准时在华城机场降落。   起身时,周献态度友好地问过闻雪去哪里,需不需要他送她一程。   闻雪不假思索地婉拒:“我家里人会来接我,谢谢。”   他似乎也是随口一问,被拒绝也不勉强,冲她笑笑便头也不回走出舱门。家里的司机早早就在停车场等着,他上车,车门自动关上,周家所有的车都经过改装,防弹玻璃全黑,车辆往出口驶去,和一辆黑色轿车交错而过。   周献垂眸,单手握着手机,发送消息:【查一个人】   那边回得很快:【谁?】   他漫不经心地打字:【今天这班航班,坐我旁边的人】   连续三次碰到,在周献的人生字典里,不存在什么缘分,他只会想到阴谋,不过……偶然也好,有预谋也罢,他得承认,这一切还挺有意思。   砰——   黑色轿车停好,贺岩熄火下车关门,大步往电梯方向走去,他神色冷峻,步伐急切,吴越江给他打电话时,他正在和几个合作商一边谈事一边打高尔夫,手机调成静音,根本无暇顾及。   等他终于有空看手机,时间已经过去很久。   他顾不上向老吴追问闻雪突然来华城的原因,开车赶往机场,差点超速。   闻雪的行李很少,也没办托运,如果这真的是旅游就好了,行李如此轻松,心情却很沉闷,在机场随便找了家餐厅坐着,贺岩找过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正在发呆,点了杯冻柠茶,手指无意识地在冒着水珠的杯壁画圈。   贺岩顿住脚步。   隔着几步距离,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她在出神,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到来。   还是他注视的时间太久,视线太过强烈,她似有所感,抬起头来,撞进他深沉的眼眸中,她呼吸一滞,后知后觉发现不管不顾来到华城的行为,确实太冲动了……   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来,险些打翻杯子。   店里顾客不太多,三三两两坐着,不约而同注意到了这一对年轻的男女。   男人高大挺拔,女人窈窕纤细。   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一出久别重逢的戏码。   “要不要喝。”在贺岩走过来时,这是闻雪开口的第一句话,她现在一点也不渴,这杯冻柠茶本就是替他点的,她在飞机上把几种饮料都试了个遍,还惹得旁边那个年轻男人笑了几声。   “嗯。”   他虽然坐了下来,但眼睛就没从她脸上挪开过一秒。   闻雪注意到他的穿着偏运动,便问道:“你……今天很忙吗?”   “忙完了。”贺岩不爱用吸管,拨到一边,拿起杯子,一口气喝了半杯,“朋友约打高尔夫,已经散了。”   闻雪心下一紧,差点没忍住问他,他口中的朋友是不是那个周湛。   还好她有所理智,这里是公共场合。   她不想让第三个人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习惯性地想要保护他,她从林柏舟那里听来的事,连思逸她都没说。   她视线微垂,低低地哦了一声。   “走吧,先回酒店。”   贺岩将剩下的半杯也喝完后,起身道。   闻雪跟上。   两人并肩离开餐厅,机场人来人往,她明显不在状态,贺岩虚揽着她的肩膀,不让她被人撞到,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沉默不言地来到停车场,在车前站定。   闻雪总算偏头疑惑地看他。   他失笑:“朋友借的。”   她怔怔地问:“哪个朋友?”   贺岩一边拉开副驾门让她上去,一边回她:“崔烨,之前跟你提过。”   闻雪舒了口气。   她记得崔烨,还是由他牵线,贺岩和美国的一个华侨联系上,现在听说也是贸易公司最大的客户。   无论是谁,只要不是周湛就好。   她这样想。   …   从机场到酒店,贺岩没有问她来华城的原因,她也没有提起周湛。在巨大的震惊以后,贺岩对她的到来心情很好,她能感觉到,一路上他都在向她介绍沿路的建筑。   她不知道,在他的手机里躺着吴越江发来的消息:【妹妹想你了呗】   贺岩不是不清楚老吴多半是在鬼扯。   以他对闻雪的了解,她急匆匆飞来,一定是有大事。   但……他还是高兴。   贺岩另外开了间房,和他在同一层楼,却不相邻,到了房间门口,他便停下   ,“饿不饿?”   闻雪摇了摇头。   她来华城不是为了吃饭,思及此,她仰脸看向他,“我有事想问你,进去说好不好?”   贺岩身躯微顿,点头应了,抬腿走进房间。   她不放心,扒着门探出头看向廊道,确定没人后立刻关上门。   鬼鬼祟祟。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做什么坏事。   贺岩无声地笑了下,心也跟着落地。只要她不是要离开他,那什么事,在他这儿都不算大事。   午后的阳光穿过落地窗照在深色地毯上,整个屋子光线透亮,冷气呼呼运转着,门一关,从昨晚忍耐到现在的闻雪环顾四周,明明房间里只有她和贺岩,她还是压低声音问道:“你和那个周湛联系很多,经常见面吗?”   几乎是一瞬间,贺岩眉头紧蹙。   和周湛来往的事,根本没几个人知道,老吴他都瞒着,她是怎么知道的?   关于周家的一切,以及他现在做的事,他不想让她知道一丝一毫,最好等一切尘埃落定时,她都不会知道世界上有周献这个人的存在。   闻雪等着他回答。   他沉声问道:“听谁说的?”   这话一出,她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   他没有直接否认,就是承认。   “微微的哥哥。”她轻声坦白,“昨天我们碰上,他说他和周湛是校友,在华城看到你上了周湛的车,所以有些担心……”   “他说,万博内部现在很不太平,如果你和周湛走得太近可能会麻烦缠身。”   “他还说——”   林柏舟?   贺岩逐渐面无表情,所以,昨晚林柏舟又出现在她的面前?聊了什么,聊了多久?   一股无名火窜起,他分不清是因为林柏舟让她知道了他最想隐瞒的事,还是因为他们在他看不到的时候再次有了接触。   他神色沉郁地看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   什么时候,林柏舟到了她的嘴里变成了“他”,什么时候,她和林柏舟成了“我们”?   一时之间,他脸上仿佛覆上了层淡淡寒霜,紧绷着声线打断她:“别听他的。” 第84章   贺岩生硬的话语让闻雪瞬间安静了,他在隐忍着某种怒意。   她错愕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整个人都变得头重脚轻,如果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她甚至都想问他:我听你的,但你跟我说吗?   他什么都不和她说。   在美国受伤救治时瞒着她,回国住院后还是瞒着她,如果不是林柏舟看到,他在和周湛密切来往这件事,她也一无所知。   她担心,她不解。   为什么她生活中的事都要事无巨细告诉他,而他却什么都瞒着她。   说出那句话后,贺岩就后悔了,可理智是理智,感情是感情,他没有办法在她不停提及林柏舟时还能冷静,尤其是想到昨天晚上她和林柏舟接触、聊天,她或许也像现在这般,露出无措茫然的神情,而对方沉静温和地安抚她——这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脑子里,他忍受不了。   他主动上前一步,俯身要去接她的包。   她却后退半步。   就这半步,贺岩眼神晦暗不明,再抬眼看她时,已经恢复寻常,他语调沉缓,在很多句真话中,挑了几句和她说:“周湛是个不错的人,他知道我开的贸易公司在起步阶段,几次都想帮我,我拒绝了,现在和他算是朋友。”   闻雪不会轻易被他带偏,她定定地看着他,“所以,微微哥哥看到的都是真的?”   “是。”他顿了顿,没有反驳。   闻雪顿时呼吸一滞。   她颤声问:“去年你在美国遇到的事,是周湛的弟弟冲着他来的,是不是?”   贺岩陷入沉默。   上辈子这件事疑点不少,真正的知情者怕惹火上身,对此自然绝口不提,他查到的资料也很有限。   这辈子周湛没死,顺着蛛丝马迹查下去,的确有意外的发现。   几个月前,周湛曾经试图找父亲周云山要个说法,也被含糊其辞地敷衍过去,一是偏心,希望做哥哥的原谅不懂事的弟弟,家和万事兴,二则是家丑不可外扬。   周湛即便早就有心理准备,还是彻底寒了心,正因为如此,才下定决心。   “……是。”   闻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一时间声音都提高了:“你知道?你知道这样危险为什么还要……还要跟他来往呢?”   贺岩缺朋友吗?   当然不缺。   所以她实在想不通,百思不得其解。她知道他是好人,在美国时不会袖手旁观,可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呀,他救了别人的性命难道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参与那些跟他根本没有半点关系的事!   他有什么非做不可的理由吗?   她不懂。   这个问题贺岩回答不上来,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他连谎言都没想到,何况在面对她时,他可以隐瞒,却没办法欺骗,只能偏头看向落地窗外,不想让她看到他眼里的真实情绪。   “你答应过我的,你忘了吗?”见他不吭声,她实在心慌,声音急切,“那次在医院,你说过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你会好好的,你答应过我的啊……”   闻雪不忍看向他的左肩。   上一次是肩膀,下一次会不会……她视线僵硬地下移,定在胸口。   贺岩察觉到她的视线,勉强镇定心神,竟然有几分词穷,“我没忘,你别担心,那样的事不会再发生。”   “多久?”她立刻追问。   或许别人会以为贺岩是想赌一把,换取更为锦绣的前程。   但无论别人怎么想,她也认定他绝不是为了钱,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可不为利,他又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寂,两人对视,闻雪眼中的情绪没有软化,无声地对峙着,半晌,贺岩败下阵来,低声给了一个答案:“等他赢。”   “你凭什么认定他会赢?”混乱的状况下,闻雪无法忍受他的“冥顽不灵”,尖锐地问他。   输了怎么办?   “他一定得赢。”   贺岩克制着的种种情绪倾泻出一丝。   闻雪脑子里轰的一声,心口有针刺般的疼痛感传来,脸色苍白,她咬了咬唇,将不太好听的话都憋了回去,想要让自己镇定,她来华城不是为了他吵架。   她是来说服他的。   贺岩见她脸色不太好,屋子里的冷气太足,他回过身,准备将温度调高一些,医生说过,她现在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平日里还是尽量少受点凉。   风速渐缓。   温度还未上升。   倏忽,他的脊背贴上温热的身躯,腰腹间多了一双手,是她从背后抱住了他。   和上一次不同,这次是白天,她也是清醒的。   贺岩低头看着她环住他的那双手,在不知所措地收紧,她用力地抱住他,他愣住,呼吸低沉,心跳加快。   闻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传到他的心里:“他赢还是输,这和你没有关系,那是别人家的事,你管不了那么多的,况且你救了他的命,已经够了,真的。远离他,远离是非,没有什么比你的平安更重要,好不好?”   她抱着他,轻言细语地说着这些话。   即便是意志力还算坚定的贺岩,也有过短暂几秒的动摇。   他很想说好。   这个字都已经到嘴边了,又咽了回去。   林柏舟的提前出现还不够他长记性吗?   贺岩喉头微微艰涩,他没有办法告诉她,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够让她平静幸福。   他必须要帮周湛。   不对,他帮的,救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就是她。   闻雪眷念地贴着他宽阔的肩背,即便没有面对面,即便看不到他的眼神,她仍然能够感觉到他汹涌的感情,她心口一松,就在她以为这是无声答应时,他开口了,哑声道:“再给我一段时间。”   她手一松,要垂下时,他宽大的手掌覆住了她。   他转过身来,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他看起来比她还要紧张,“没有你想的那样复杂,你相信我,我有分寸,有些事情我也需要周湛的帮忙。”   闻雪张了张嘴,却只能沉默,她逼回泪意,仿佛脱力般被他圈在怀里。   忘记了挣扎,也没有力气。   她不是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但当他真的拒绝她的恳求时,她仍然心灰意冷,手心冰凉。就好像冥冥之中,老天已经告诉了她,她横在心里很久很久的疑虑。   贺恒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里,   她都在想,如果那天晚上她在他的身边,她肯定会拦住他。   但,拦不住的。   他做了他认为对的决定,她怎么拦?   贺岩鼻间都是她的气息,迟疑着在她柔软的发丝上轻吻了一下。   …   华灯初上。   周献像过去一样,陪着父母吃了顿晚饭,又去了趟书房听父亲隐晦的提醒警告,说来说去都是那么几句话,以后周家的一切都是他跟大哥的,偏心的老父亲自作聪明地补上一句:“你有的,会比你大哥更多。”   他笑嘻嘻地听了,追问父亲的私产有多少。   惹来一阵笑骂。   自成年后,周献在老宅留宿的次数很少,这次也不例外,坐上车从雕花铁门出去后,他眼中笑意全无,人老了果然就不中用了,他那手腕强硬的父亲竟然也学会自欺欺人这一套了。   谁愿意只得到二分之一?   要,就要全部。   周献在华城的房产不少,但他住得更多的还是一套平层,装修简单,人员也简单,除了都已经过了退休年纪的老管家,就只有一个阿姨。   老管家是看着他长大的,情谊不一般。   “怎么这段时间总往西城跑?”李叔给他煮了杯安神茶,放在桌上。   “老爷子血压降不下来。”   周献口中的老爷子是他的外公。   李叔点头。去年十一月份在美国的那件事,周父帮着压了下去,但不代表周家人不清楚内情,周献的外公是大学教授,桃李满天下,性情古板严肃,有心人要是嘀咕几句,老人家怎么可能受得了。   “不过……”   周献话锋一转,脸上多了些玩味的笑意:“碰上了很有意思的事。”   李叔:“什么事?”   “遇到了一个人,我去西城五次,碰到她三次。”   李叔沉思:“男的女的?”   周献没正面回答,但了解他的李叔已经心领神会,委婉道:“这么巧,先生和太太有商量过,说是华城如果没有适合的对象,可以去西城或者港城看看。”   其实周献还很年轻,再晚个几年考虑感情也不迟,起初周父也是这样想的,他对大儿子周湛的私生活就从不过问,轮到小儿子,他一反常态,想要严格把关。   说白了,是异想天开,希望小儿子能够找个治得住他的人。   当爸爸的只当儿子年少轻狂,琢磨着成家立业后性子可能就会沉淀下来,变得成熟稳重。   周献嗤笑:“管得真多。”   说完,他又意味深长地说道:“听说我那个大嫂就这两个月要生了。”   李叔在心里叹气,面上却不显,将话题又拉回到周献口中的“有意思的事”上,笑眯眯问道:“碰到的那个人,长得好看吗?”   周献一顿。   他脑海里浮现她睡梦中的那滴泪。   李叔见他不回答,像是陷入沉思的模样,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论对周献的了解,他可能都要排在首位。   周献对人和事都分成两种,无趣的,有趣的,他既然能说是有意思的事,必然是开始上心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叮咚一声。   是手机的提示音,周献摁亮屏幕看了眼,办事效率还挺快,几个小时过去,他就拿到了——他略作停顿,点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名字。   闻雪。   她果然是西大的学生。   一个背景普通的学生,她的各种信息也简单,他逐字逐句地看过去,视线在“男友两年前因意外去世”这件事上定住。   男朋友死了?   倒是给他省了不少事。 第85章   闻雪吃饭时很专心。   贺岩虽然早就知道她的习惯,但一顿晚饭下来,她几乎都没怎么说话,还是让他心烦意乱。   这件事也怪不了林柏舟。   是他疏忽了,这次算是给他提了个醒,暗地里,他确实在帮助周湛,毕竟上辈子他调查过周家以及万博的种种,对于一些信息资料了解得更深,但明面上,他也不愿意被周献发现和周湛的往来。   因为这样一来,周献注意到他身边的闻雪,也是迟早的事。   这是他抗拒的局面。   “喝点汤。”   贺岩探出手,碰了碰汤盅,温度降了下来,便往她手边推,“崔烨说这里的花胶鸡汤味道不错。”   闻雪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拿起汤匙,喝了几口,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时此刻,她好似丧失了味觉,根本尝不出酸甜苦辣,只有一种疲倦的无力感。   下午时在房间,他语气和缓,但分寸不让,好像那是他认定的事。   她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贺岩全程都在照顾她,自己反而没吃多少,华城比西城要繁华一些,他只能转移她的注意力,略显笨拙地哄她开心,“附近有个大商场,吃完了我们去逛逛?”   闻雪听出他语气里的小心翼翼,要是放在往常,她肯定就答应了,但今天的她很累。   昨晚提心吊胆没睡,今天也只是在飞机上眯了一会儿,身体跟精神都在强撑着。   在他的注视中,她摇了摇头:“不了,我今天想早点睡。”   贺岩微怔,看着她眼底下的青色,心里也不是滋味,“好。”   饭后,他买完单,和她走出餐厅。   晚风带着温度,对面的大厦放着灯光秀,闻雪遥望,他在脑子里搜寻一圈,想起今天打高尔夫时听人说有更热闹的演出,便低声道:“要不要去兜风?那边有喷泉,也有灯光秀。”   闻雪沉默了一会儿,说:“下次吧。”   贺岩复杂地看着她,没有勉强。   餐厅离酒店不算太远,他降下车窗,时不时拿余光看她,“别担心我,围在周湛身边的人有很多,我不算什么。”   闻雪却想,你对于周湛来说不算什么,可你对我很重要,你明明也知道。   她偏过头面向窗外,任由风吹走她眼里的雾气,“嗯。”   “你今天好好休息,”他握紧方向盘,语调是独属于贺岩的轻松,好像再大的事也不放在心上,“明天我带你在华城好好玩玩,后天早上送你去机场。”   她没吭声,专注地看向窗外的景色。   到了酒店,贺岩很想跟她再聊聊天,随便说点什么都可以,送她到了门口,一人在门外,一人在门内,她垂着头,轻声道:“那,我先休息了。”   贺岩目光沉沉。   最后只能点了点头,“有事给我打电话,我房间号你也知道,离得不远。”   “好。”   咔哒一声,房门合上。   贺岩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在门口站着,头顶的灯光洒下,在地毯上落下一道阴影,时不时有住客经过,都会好奇地打量他几眼,不知道他僵在这儿是干什么。   几分钟后,他转身,穿过曲折的廊道,往电梯厅走去。   闻雪来得匆忙,带的行李很少,她放空自己站在花洒下,热水冲走了一天奔波的劳累。   她忍不住在想,如果今天吴越江也在,会不会他……   不,不会的。   他连吴越江都瞒着,这也就意味着,这些事他一定要做,她忽然记起上午吴越江送她到机场后一脸欲言又止,他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会是这个结果?   闻雪从浴室出来,站在落地窗前。   她第一次来华城,却无心欣赏不远处那宛如一条银河闪烁着光芒的   夜景。   门口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是贺岩。   她拢了拢浴袍,走过去开了门,他挺拔地站在门口,遮住了大半的光源,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笑意,递给她一个玻璃瓶,里面是温热的牛奶。   他的人生经历看似丰富,但在感情上很贫瘠。   送牛奶是关心她,也是主动道歉的一种方式。   闻雪接过,手掌传来温热的触感,鼻腔微酸,她其实没有立场指责他,命令他,他虽然什么都没跟她说,但一定有他的理由,她懂,她真的懂。   她没有怪他。   她只是很担心他。   贺岩顿感放松,从来不吹头发的人,却注意到了她的发尾湿润,“怎么没吹头发?”   “等下就吹。”   听着她的语气缓和,他眼中笑意更深,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行了,先喝牛奶,喝完去吹头发,好好睡一觉。”   …   贺岩回房冲了个冷水澡,毛巾随意搭在肩上,他坐在沙发前梳理着今天的种种,给周湛发了条消息过去,这段时间周家两兄弟依然明争暗斗,等待彼此亮底牌肯定是场拉锯战,谁也不想轻举妄动。   他皱了皱眉,也在想着该怎么让现在看似平稳的局面动一动。   至少逼得周献先动。   手机振动。   周湛回复:【放心】   贺岩将手机扔在一边,仰头靠着沙发,想着明天要带闻雪去哪里玩,华城都有哪些景点来着?他一把捞过手机,另外给崔烨发消息:【华城都有哪些不错的餐厅?好玩的景点?】   另一边,崔烨看着这条消息,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回味过来后,打趣他:【怎么?约会?】   贺岩盯着那两个字,破天荒没有否认,落地窗外,霓虹灯亮了一晚上都没有熄灭。   酒店的床比宿舍要舒服,隔音效果好,冷气也足够舒服,但闻雪还是难以入睡,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像是压着一块石头,很沉很闷,差点喘不过气来。   她很少会做冲动的事。   为数不多的几件,似乎都跟贺岩有关。   黎明破晓,她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来到落地窗前,远处天边只见一点鱼肚白,整面窗户都成为了一面镜子,照着她神色黯淡的脸。   闻雪一把拉上窗帘,不想看今天的日出。   她回过身,换衣服,洗漱,将不多的行李都收拾好,拿上房卡出门,坐电梯去前台退了房,穿过酒店的旋转门时,天也只是蒙蒙亮,她最后回头看了眼酒店的喷泉池,去路边打了辆计程车:“师傅,去南站。”   凌晨翻来覆去时,她用手机买了张上午回西城的高铁票。   留在华城也没什么意思,她知道他忙,忙着公事,忙着应酬,不想打扰他……而且她心里装着事,很难轻松开心,她也很累。   贺岩醒来的时候,拿起手机看了眼。   早上七点,这是闻雪的生物钟,也是他的,他坐在床边,点开和她的聊天对话框,想问她有没有起床,又逐一删掉编辑的内容,将手机放一边,无奈地搓了搓头发。   算了,她应该还没醒,让她多睡一会儿。   想起她昨天突然飞来华城,贺岩必须得承认,五味杂陈的同时,一定有一味叫做惊喜。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闻雪这样,仅仅只是因为担心他,就能放下手里的事,不顾一切来到他身边。   …   又一个小时过去。   太阳早已升起,落地窗外是强烈到刺眼的日光,贺岩的手机里有好几条消息,没有一条是闻雪发来的,他蹙了蹙眉,刚有种不祥的预感,下一秒便证实了。   手机振动一下。   闻雪的消息进来:【[图片]】   他迫不及待点开一看,眉头拧紧,是一张车票照片。   日期是今天,目的地是西城南站,发车时间七点四十,已经过去快半个小时。   他猛地站起身。   闻雪:【你忙你的,我先回西城了,明天还有课,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发完这条消息,她看向列车车窗外,阳光温暖地照在她脸上。她昨天做了一件冲动的事,今天做了一件任性的事。   吴越江被电话吵醒,眯起眼,见是贺岩的来电,一接通,习惯地就要骂几句时,那头抢在他之前沉声开口:“我长话短说,闻雪一个人坐车回西城,我现在往机场赶,坐最快一班飞机回来,估计也赶不上接她,你帮我去南站接她。”   话说完,他急促的呼吸也传来,大概是在跑。   吴越江听出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昨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他太了解贺岩,总说贺恒犟,其实贺岩这个当大哥的更犟。   贺岩认定的事,不管多难,都一定会去做。   他拦不住,闻雪也拦不住。   “听我的,你别回来。”吴越江语重心长。   贺岩沉默,呼吸没平复,显然没听进去。   吴越江只能下猛药:“你如果是个男人,就别逼她,她在西城又不会跑,你给她一点时间会死啊?”   贺岩停下脚步,“什么意思?”   “我还想问你是什么意思?”吴越江语气严厉,“怎么着,你一声不响就去掺和那些事,还不让人问了?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妹妹,我们这些关心你的人该怎么办?”   “行,拦不住你,我们也不拦了!”吴越江深吸一口气,“但你追回来,是不是要把她逼到墙角,你怎么不想想,她为什么要一大清早自己坐车走?就是没心情再待下去了,你给她接受的时间行不行?”   来来往往的车流中,一辆计程车停在了贺岩面前。   司机见他不上车,降下车窗,吆喝道:“走不走?”   贺岩握着的手机的手在攥紧,青筋隐现,下颌紧绷,“不走。”   司机一踩油门,离开。   吴越江自然也听到了这段对话,缓声道:“我说的话你好好想想,放心,我会去车站接闻雪。”   静默许久。   手机那头传来贺岩低声的交待:“你带她去吃个饭,学校南门附近有家火锅店她很喜欢,再去给她买点水果,奇异果跟葡萄都可以……送她到宿舍楼下你再走。” 第86章   闻雪过闸出站,在乌泱泱的人群中,看到了来接她的吴越江,他脸上是宽和的笑容,让她有种落泪的冲动。   她平复好了心情,朝他走去。   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有些无力:“我没有把他劝回来。”   这是他们昨天在去机场的路上说好的事,但她没有做到。   吴越江不甚在意地摇摇头,接过她的背包,抬眼环顾一圈,笑道:“这儿人多,走,哥先带你去吃饭。”   她落后他半步,和他一起去了停车场。   吴越江今天是来接她,也是还车,他开的是那辆白色轿车,上车后,他仔细端量她的气色,看起来比昨天还要差一点,估计没睡好,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最近在出差,你也忙,我做主让狗在我那儿待几天,娜娜他们也会帮着照顾,好不好?”   闻雪愣了愣,“好。”   接着她又细细地问了石头昨天今天的状况,吃了多少,拉没拉之类的。   吴越江逐一回答。   车辆驶出高铁站范围,前往西大。   一路上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提及贺岩,但闻雪握在手里的手机偶尔会振动一下。   都不用问,吴越江也猜得出来是谁在给她发消息。   终究闻雪对贺岩很难硬起心肠,她低头解锁手机,回复了贺岩焦灼的询问:【越江哥送我回学校,我们已经碰面了,别担心。】   那头秒回:【好】   他总算消停了。   闻雪紧紧地攥着手机,看向挡风玻璃外发呆。   西城足够大,从南站到西大,几乎快穿越半个城市,吴越江也很贴心,担心她饿着,提前买了垫肚子的面包,她拆开包装,小口小口咬着,不像是有胃口的样子。   到达贺岩在电话里交待的火锅店门口时,都快下午两点了。   闻雪愣怔。   入座后,犹豫地看向坐在对面点菜的吴越江。   吴越江点了爱吃的毛肚鸭血后,便将铅笔跟菜单都递给了她,顺便微笑解释:“你走了以后,他着急忙慌给我打电话,让我去车站接你,”他自动省略了贺岩想飞回来,又被他厉声阻止这一段,“说你喜欢吃这家火锅。”   简简单单几句话,也让闻雪不禁自责。   从昨天到今天,她太冲动太任性了。不管不顾地去华城,又不告而别。   她的表情变化,吴越江都看在眼里,发自肺腑地劝说道:“妹妹,别想太多,这事是他错了,就得好好治治他,他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瞒着咱们去掺和那些要命的事,露馅了,还不允许我们生气?没有这样的道理!”   闻雪笑了笑。   在他的眼神催促下,低眸点菜。   店里的顾客越来越少,他们坐在安静的角落里,服务员送来鸳鸯锅底,热气扑腾着,闻雪的脸颊也开始发烫,有了血色。   吴越江时不时就给她捞几块肉,“别光吃青菜,多吃点肉。”   “嗯。”   “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有什么打算?”他似是闲聊般问道。   “估计十月份就要实习。”她轻声细语,“我到时候多投几家公司试试。”   “趁年轻多试试,我那会儿都差点进了一家很有名的企业,被他忽悠合伙创业,我爸妈希望我能回海城考个公务员,那我肯定是不能回去的。”他以玩笑口吻说,“我要是回了老家,搞不好我现在都结婚了,你是不知道我爸妈催婚有多可怕。”   闻雪被他逗笑。   她已经知道了结果,但还是忍不住对他和贺岩当年的经历感兴趣,“然后呢?”   “然后我骗我爸妈,我进了大公司上班,他们还算高兴。”吴越江目光悠远,也在回忆,“骗了他们得有一年多吧?还是稳定下来赚了钱后才敢坦白。”   闻雪不傻,话到这儿,她也懂了吴越江的弦外之音。   当年的吴越江,也是现在的贺岩。   这顿火锅他们吃了很久,走出店里时已经三点多。吴越江干脆就将车停在这,和闻雪散步回学校宿舍,沿路经过水果店时,他想起哥们耳提面命叮嘱的,停下脚步往里走。   几分钟后,拎着一兜水果给闻雪,他说:“他交待的,说你喜欢吃。”   闻雪眼神松动。   吴越江都在心里感慨,反正他是没有体会过这种待遇。   他那二十多年的兄弟,将重色轻友这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从水果店到宿舍楼下,闻雪都在沉默,午后的气温上升,晒得她手心都是热的,和吴越江道别时,她轻声道:“其实我没有生气,我只是……”   只是害怕失去他。   说着说着,她便低下了头。   吴越江心生复杂,犹豫数秒,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他不敢。”   如果闻雪没有出现在贺岩的人生中,他肯定无所顾忌。   可现在的贺岩已经有了最大的软肋,他不敢。   “除了他自己,”吴越江一改之前的认真,打趣,“他不放心把你交给任何人,这点我可以作证。”   眼前这个女孩还不知道,有她在,贺岩会惜命,不敢胡来。   闻雪耳根微红,轻轻地点了下头。   她说:“越江哥,我先上去了。今天谢谢你。”   “跟哥客气什么?”吴越江抬眼看向宿舍楼里,“昨天赶飞机,今天坐动车,你也累了,早点上去休息。”   闻雪冲他挥挥手,转身踏上台阶,往里走去。   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吴越江才转过头来,扫视一圈,看到贺岩从隐蔽的树后走了出来,他骂都找不到合适的词。刚才太过沉浸在情绪中的闻雪浑然未觉,他却在拍她的肩时,敏锐察觉到一道强烈的注视,跟防贼似的,有病。   果然。   犟种就是犟种,他话都说那么明白了,贺岩还是坐飞机回了西城。   不亲眼看着闻雪进宿舍,这哥们不会放心。   还真应了他刚说的那句话。   “搞什么?”吴越江大步走过去,翻了个白眼。   贺岩不置可否,看向宿舍楼的方向。   他是答应了不来追闻雪,又没答应不回西城。   “吃了火锅?”他问。   “火锅吃了,水果买了,人我也送到了。”吴越江活动下僵硬的脖子,“走吧,车还停火锅店门口,得去挪。”   贺岩最后看了几眼,才收回视线,和吴越江并肩往校外走去。   两人走得快,不一会儿就上了车。   吴越江舒适地往后一靠:“今天还回华城?”   “回。”贺岩拿出手机订机票,略一思索后,订了深夜的航班。   吴越江凑过来看,啧了声:“不是有八点的航班?”   “还有点事。”   “服了。”吴越江想起自己的手机没电了,随手打开扶手箱。   贺岩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忽地僵住,迟疑一会儿,伸手拿起,光线强烈,名片上的林柏舟三个字都很刺眼。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面无表情地将这张名片揉成团攥在手里。   吴越江正在捣腾给手机充电,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   晚上,吴越江还有事,在这待不了太久。   他陪着贺岩在车上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总算进入正题:“周家的事,你怎么想的?”   “退不了了。”贺岩如实回道。   面对闻雪,他会藏着点。   但对着吴越江就没必要。   尽管帮助周湛,他不是为了利益,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对那些东西熟视无睹。   他需要周湛上位,他也需要借助周湛的人脉资源壮大自己。   至少上辈子的事,也够他看得清楚,没有足够的实力,等事情发生时,无法保护好最想珍惜的那个人。   吴越江听完他说的话后,心烦意乱,如果冒险的人不是他的发小贺岩,换作是别的什么人,他简直不能更赞同……可他在乎利益,更在乎贺岩。   烦得想抽烟。   他伸手去摸烟盒,还没摸到,便听到身侧传来平淡的警告:“在这辆车上抽烟试试?”   吴越江:“……”   这狗东西!   吴越江骂骂咧咧地走后,车上只剩贺岩。   他松开手,面无表情地盯着这张名片,林柏舟就像这张名片,扔了一次,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又会出现一次。   没关系,他再扔一次就好。   -   暮色降临。   林柏舟摘下眼镜放在一旁,捏了捏鼻梁,眼睛也从电脑屏幕密密麻麻的数据上挪开,他起身来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单手拉开易拉罐,仰头喝了几口。   突然,手机铃声响彻整个屋子。   屏幕上是一串本地的陌生号码,他身躯定住,放下啤酒,镇定心神,接通电话,语气沉着:“喂。”   与此同时。   贺岩端坐在车上,右手捏着张皱巴巴的名片,路灯照着他冷峻的脸,半明半暗,“林先生,是我,”他没有半句废话,省略了自我介绍,他相信以林柏舟的敏锐,肯定知道他是谁,“方便的话见一面,我在你的公寓楼下。”   林柏舟似乎对此不意外:“好。”   从去年到现在,他们见过很多次,这次是第一次正面交锋。   挂了电话后,贺岩下车,随手将这张名片扔进了垃圾桶里,他倚着车门,目光沉沉地看着林柏舟出现在视野中,越来越近。   林柏舟不像之前身着衬衫西裤,他沉稳地走来,面无波澜。   两个男人身形相仿,谁也没有主动打招呼。   贺岩视线低垂,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手里的打火机,仿佛在斟字酌句,片刻后,他平声道:“那天,除了你,还有谁看到我上了周湛的车?”   林柏舟镜片下的眼眸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贺岩会问这个问题,但很快便领悟到其中的意思,“没有。”   当时他扶着朋友透气,朋友喝得大醉不说,根本就不认识贺岩。   贺岩颔首,若有所思:“这件事——”   没等他把话说完,林柏舟便道:“我只说给她听了,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再提起。”   借着路灯光,贺岩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   林柏舟也在观察他。   良久,贺岩将手里的打火机收进口袋,对着这个人,他既说不出感谢的话,也很难因为克制着的妒意去为难,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是好人。   正准备上车离开时,身后传来林柏舟的声音:“看来她没有说服你,你还是决定要蹚周家这趟浑水。”   何止闻雪不解,林柏舟更困惑。   富贵险中求这句话他虽然理解,但不代表他认可。   财势他也喜欢,但如果要将自己或者身边的人置身于险境中,他宁可不要。   贺岩顿住。   林柏舟点到即止:“赚钱的方式有很多种,没必要冒这样的险。”   贺岩缓慢无声地笑了下,很快收敛。   他垂眸,看着林柏舟完好无损行动自如的腿脚,不像上辈子那般微跛,各种滋味涌上心头,复杂极了。周献是什么人,无所顾忌。   上辈子他也不是没有疑惑过。   但也只是短短几秒便搁置,那时他以为周献上位后行事手段有所收敛。   现在想想也很讽刺,他竟然懂了周献在对付林   柏舟时留有一线余地的原因。   因为闻雪的人生中,不可以再出现第二个贺恒。   “浑水?”贺岩重复着这个词,有些想笑。   此时的林柏舟觉得是蹚浑水,可是上辈子的林柏舟一直泡在浑水里,为了闻雪付出了可以付出的一切。   贺岩最后看了林柏舟一眼。   他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   “走了。”他拉开车门,坐上车。   林柏舟心里五味杂陈,人各有志,言尽于此,他转身往对面走去,没走几步被叫住,回头看去,车上的贺岩降了车窗,夜色晚风中,凌厉的目光中都有着无形的压迫感:“你以后离她远点。” 第87章   尽管闻雪最近有些忙,但她还是趁着周三下午没课,在食堂随便吃了个午饭后,便开车回了筒子楼接石头。   周六送它过来,好几天没见着,她想得不行。   石头见了她,止不住地撒欢,围着她摇尾巴,用脑袋蹭她的小腿。一人一狗,互相思念。   吴越江看了眼时间,“还早,要不留下来吃个晚饭再回学校?”   闻雪婉拒。   她下午是没课,但还是要往剧社跑。   还有一个月不到,话剧节正式开始,西大的节目被排在了下月中旬。周六为了去华城,她已经请过一次假了,实在不好意思再迟到或者缺席。   尽管她的戏份很少很少,却也不想在这个关头拖后腿。   石头快快乐乐地跳上车后座,跟着闻雪一块儿离开。等她的车开远了以后,吴越江拿出手机发消息,嘲笑贺岩:【妹妹想狗都不想你,是不是该反省反省?】   这几天贺岩在华城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本来就不喜欢出差,只是公司在起步初期,不喜欢也得去。   以往他都会加班加点尽快赶回来。   这次出差比之前更难受,老吴信誓旦旦地说劝好闻雪了,可她回来后的这几天,对他态度不冷不热。   具体表现在,她回消息的速度变慢了。   几次通话,她都以“室友回了”“朋友来找”的理由匆忙结束对话。   鞭长莫及的滋味,他受够了。   贺岩看了这火上浇油的消息,打字回复:【滚】   发完之后,他又问:【她气色看起来怎么样?】   吴越江:【过几天你回来自己看】   贺岩:“……”   今天是周三,他最快最快周日回西城。   还得他通宵两个晚上把工作弄完。   闻雪也赶时间,开车回了教职工小区后,哪怕阳光刺眼,午后的气温令人昏昏欲睡,她还是先牵着石头在离得近的公园遛了会儿,回来的路上经过宠物店,给石头洗了个澡,洗得香喷喷的,毛发蓬松地回家。   她走的时候,石头可怜地呜呜叫。   但是手机里社团群不停地闪着消息,她只好摸摸狗头,狠心离开。   闻雪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没迟到,到剧社的时候,见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有些不解,还是那个腼腆的大一学弟小声和她解释:“之前社长拉赞助,不是一直没消息吗?昨天有人打来电话要赞助,好像数目还不小,社长高兴,说晚上请吃小龙虾。”   这的确是个鼓舞人心的好消息!   闻雪的心情都畅快了很多。   他们一群人忙到八九点,实在太晚,有些社员明天一早还要上课,社长豪气万丈大手一挥,打电话让人送来宵夜。   闻雪口味偏清淡,在热闹气氛的带动下,也吃了不少。   从剧社出来回宿舍,手机响起,是贺岩的来电。   她接通,喂了一声。   “生病了?怎么你声音有些哑?”他严肃问。   闻雪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室友在的情况下,她的确不想跟他通太久的电话,“没生病,好着呢,是社长请吃宵夜,点的那个小龙虾有点辣。”   “你爱吃?”   “还行吧……”她低低回道。   贺岩略低沉的笑声传来:“行,等我回来带你去吃。”   听了这话,闻雪险些脱口而出,那你什么时候回。   但她忍住了。   她知道他工作很忙,也知道他每次为了缩短出差时间加班到很晚。   “我尽量星期天回。”沉默了一会儿后,他补充道。   晚风拂过,吹起闻雪的发丝,舒缓的,温柔的,她的心也好像被安抚了,“好,我今天接石头回家了。”   贺岩早就知道这件事,还是当做不知道,问了个清楚。   他只是想在见不到她的时候,多听她说几句话,无论什么都可以。   …   这天之后,贺岩每天都会给闻雪发他的行程安排,去哪里,要见什么人,事无巨细。他活了两辈子,不止比她年长五岁,她在担心害怕什么,他都知道。   周六去机场接她时,她一反常态问他是跟哪个朋友借的车,可见她对他的事情也感兴趣。   一开始闻雪收到他发来的消息,几点在xx公司开会,几点去某个餐厅应酬,都有谁在场时,她愣了好久,等回过神来后,唇角翘起,眉眼俱笑。   晚上躺在床上,她会翻翻他一天的行程。   很奇怪。   好像有一种参与了他一天二十四小时的错觉。   原来他每天都要做这么多的事啊。   一晃就到了周五。闻雪给方令微补课,说来也怪,当她从繁复的思绪中冷静下来后,也有想过要不要给林柏舟发条消息再次道谢,但她找遍了扶手箱也没看到名片,这件事便搁置下来了。   她想,还是下次碰面亲口道谢更好。   正这样想着,她从电梯出来,好似有着某种魔法,衬衫西裤的林柏舟就出现在她面前,两人视线相撞。   林柏舟眼睛一亮,想起什么,又淡了许多,礼貌而平静地颔首:“闻老师。”   闻雪莞尔,“上周的事,谢谢你。”   “你说过了。”   但那是不一样的,闻雪心想,那天她浑浑噩噩,今天的道谢是郑重其事的。   哪怕她并没有令贺岩改变心思,但至少这件事她知道了,她不再被蒙在鼓里。   “无论如何,我都很感谢你。”   闻雪对他笑笑,擦身而过时,她听到身侧的他突然开口问道:“其实那些事跟你没有关系,可能还会给你带来麻烦,你不介意?”   “怎么会,和他有关系,也是和我有关系。”她想了想,声音很轻。   林柏舟不了解贺岩,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的种种。   贺岩给她带来的怎么可能是麻烦。   从来都不是麻烦。   她如果会介意,介意的也是贺岩会受伤,会出事。   林柏舟怔在原地。   闻雪再次和他温声道别离开,他站在一楼   的电梯外很久,久到头顶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想起那天晚上贺岩让他离她远一点时,他压抑着情绪问的那句话。   他问,你是以什么身份让我离她远一点。   那个男人沉默了许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就开车走了。   他没想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是闻雪给的。   …   晚上八点多的地铁车厢比闻雪来的时候人少了很多。   刚找了个位子坐下,包里的手机振动,是贺岩的消息,她解锁,待看清楚消息内容后,唇角的笑意凝滞了一瞬。   他在中午发的行程后补充:【有朋友临时来找我喝酒谈事,是周湛】   闻雪凝神盯着那个名字。   屏幕自动熄屏,映着她有些僵硬的神情。   她深深呼吸,将那些忧虑按下后,回复他:【嗯。】   贺岩:【不会多喝】   有前车之鉴,他和周湛行事见面都小心了很多。在华城这个地界,周家还不是周献说了算,以周湛如今的能力人脉,不至于连行踪都泄露出去。   地铁列车在隧道中呼啸而过。   闻雪慢慢回复:【好。】   -   周日下午。   闻雪补完课,开车回西大,在等绿灯时,接到了社长打来的电话,他语气振奋:“在哪呢,快来一趟剧社,晚上安排了饭局还有唱歌,赶紧的!”   她一怔:“怎么了?”   今天不是没有排练吗?   社长大声:“赞助商那边派人过来了!”   他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但几年下来,拉到的所有赞助凑一块儿,数目都没有这次多。   这让他怎么不激动,只觉得自己,不,是剧社所有人的否极泰来!   闻雪顿时就明白了重要性,一口应下,等到了学校就赶过去。   社长听出她在开车,又连忙改□□待:“不着急不着急,交通安全才是第一。”   闻雪失笑。   她没有直接回教职工小区,车停在离得最近的校门口,下车后小跑,还好她现在体力给拉上来了,要是放在去年,她可跑不了这么快。   进了剧社,她停下脚步,气喘吁吁。   发丝都有些凌乱地贴着脸颊还有脖颈,一口气还未平缓,抬起眼眸,脸上的神情从茫然到错愕。   照片墙前站着三个人。   社长,搞策划案的学姐,以及……   她睁圆了眼睛,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否则她怎么见到了在飞机上碰到的那个年轻男人,算上这次,他们第四次碰上。   听着急促的脚步声,周献都觉得稀奇,他竟然下意识地就认定来人是那个叫闻雪的人,他的目光从那张合照上移开,偏头看向外面,下一秒,她便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门窗外,傍晚晚霞满天。   她背后是橘色夕阳。   “你……”   “你……”   两人异口同声。   周献忍俊不禁:“这么巧?”   闻雪也觉得不可思议。   确实太巧了,不到两个月,竟然能碰上四次,特别是上周六时他们在飞机上碰见。   社长惊奇问道:“你们认识?”   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周献在点头,闻雪却摇头。   一个说认识,一人又否认,难免惹人遐想。   闻雪微怔。虽然碰面四次,但他对于她来说,只是面熟的陌生人,算不得认识,她连他姓谁名谁都不清楚。   周献解释:“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是前两天在飞机上碰到,她是我的邻座。”   社长夸张地感慨:“这也太有缘分了,对了,周先生,这是我们剧社的社员,闻雪。”   说完,他看向闻雪,介绍,“闻雪,这是程老的助理周先生,他代程老过来看看咱们这儿。”   闻雪眉眼弯弯,算是和他正式认识了。   她口渴得厉害,撤到一边喝水,策划学姐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程老名气不小,听说他以前就给咱们西大图书馆捐赠了不少绝版书籍,只不过现在年事已高,深居简出,好像是之前发传单的时候程老接了……然后就让他的助理赞助一笔,是不是很神奇?”   “难怪。”   闻雪嘟囔了一句。   难怪前面两次碰到,都是在西大附近。   一群人出了校外,社长这次也是大出血,竟然将晚饭订在了人均不低的海鲜餐厅,包厢坐满了人,一张圆桌闻雪和周献对坐着,一抬头就会不小心对视上。   刚入座,她还没来得及喝口果汁,包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来。   拿出一看,是贺岩的来电。   她轻轻地扫视一圈,和旁边的学姐低声说了句去洗手间后,便起身,脚步轻盈地往外走去。   到走廊拐角处她停下,好在他也很有耐心,没有提前挂断,“喂。”   他没说话,但她捕捉到了背景音里的机场广播声,怔了怔,立刻问道:“你在机场?”   电话这边的贺岩嗯了声,带了些笑意:“十点到西城。”   他答应过她,尽量周日赶回来,当然会办到。   “真的??”闻雪本来都不报希望了,也没想过要问他归期,不愿给他压力,谁知还有不到三个小时,他就回来,她的心里控制不住地泛开涟漪,小声问,“要不,我开车去机场接你?”   贺岩不假思索地拒绝:“我打车。”   他还是不放心她开夜路。   闻雪猜到他要登机了,匆忙结束通话,“你先忙。”   她还是很想去接他。   十点钟到西城,等他打车回来,宿舍门也关了,就只能明天见到。   明天又是周一。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都很高兴。她没有掩饰脸上既惊喜又雀跃的神色,转身回了包厢,一坐下,便察觉到一道注视的目光。   周献的杯子里是红酒,他见她看过来,面带轻松笑意隔空和她碰杯。   她也举起杯子,轻啜一口果汁,眉眼低垂,抿唇轻笑,周身都是温柔婉约的气息,令他不禁侧目。 第88章   一顿饭下来,闻雪都在克制着不去看手机时间,但她心里惦记着还在飞机上的贺岩。   或许是她去华城找过他,发生过一些事,两人尽管谈不上不欢而散,可也无法否认,她走的时候满身疲倦,他着急上火,所以他出差不在的这个星期,似乎特别漫长。   漫长到,她甚至无法等到明天再和他见面。   闻雪本来以为吃完饭她就可以找个借口提前溜走,没想到社长喝了点酒,满面红光,拉着他们要去附近的ktv唱歌。她看得出来,他今天特别高兴,大学社团的社长很多都是爱好支撑着责任,能够拉到数目不小的赞助,他很痛快。   大家都热热闹闹的,一时之间,她犹豫又纠结,和他们去唱歌,就接不了贺岩了。   周献压根就没记住其他人的名字。   他只记得闻雪。   今天他就是为了她而来,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自然也没瞒过他,他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她,看她落后队伍几步从餐厅出来,偷偷侧身去看手机时间时的一脸茫然无奈。   他大概懂了。   这是有急事,又走不开。   他思索以后,在一群人准备往ktv那边走时,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喝了酒头有点晕,要不你们先去……”他停顿,目光终于落在闻雪的身上,“闻雪,我对这里不熟,能麻烦你带我去药店吗?”   这个要求很合理。   毕竟大家都知道,他和闻雪在今天之前是“认识”的。   闻雪愣了愣,看向社长还有策划学姐,点头道:“好。”   “要不我们一起去吧?”腼腆的大一学弟鼓起勇气开口。   他察觉到,当他说出这句话时,那个周先生看向他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不用麻烦。”周献笑笑,“你们先去。”   可能是喝了酒头不是很舒服,他笑过之后,薄唇紧抿。   社长用眼神交待闻雪看着办后,和其他人先去了ktv,离得很近,也就几百米不到的距离。等他们走了以后,闻雪看向周献,轻声道:“周先生,前面就有药店,不如你告诉我,你要什么药,我去买,你在这里等我?”   她说完后,脸上神情逐渐困惑。   因为站在她面前的周献盯着她笑。   笑什么?   周献语调散漫地说:“借口而已,我不喜欢唱歌。等会儿你就跟你们说我头疼,先回家休息了。”   闻雪惊讶,几秒后,却是担心问道:“要不要去医院?”   周献微顿。   他眼里笑意更深:“不用,睡一觉就好。你应该也有事吧?”   闻雪迟疑着点点头。   “行,”他抬眸看向街上的车流,“那咱们散了吧,我打车回去,你忙你的。”   “好。”她想了想,“周先生,麻烦你等一下,我很快回来。”   周献温和地应了。   闻雪转身朝药店走去,夜晚的风吹起了她的发丝。她赶时间,小跑着进了药店,只买了瓶水,另外和店员要了一次性纸杯。   她的包里有条状包装的蜂蜜。   之前和室友她们逛街时看到就买了,是为经常需要应酬的贺岩准备的,她留了一些放在包里,以备不时之需。   这就派上用场了。   她撕开锯齿口,将蜂蜜挤进纸杯里,又拧开瓶盖用水冲散。   周献姿态闲逸地在原地等着。   没一会儿,见她捧着纸杯过来,眉宇之间闪过一丝疑惑。   夜色中,闻雪把杯子递给他,“蜂蜜水,喝了会舒服一些。”   周献垂眸看着纸杯里因为晃动翻开一圈波纹的水,视线轻移,定在她澄澈的眼睛,他笑了笑,接过后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   闻雪又问:“需要我帮你叫车吗?”   “不用,我走走,散散酒气。”   “那……我先走了。”   “再见。”   闻雪挥手和他道别后开开心心地走了,越走越快,实在心急,过了马路后开始奔跑,而周献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再也看不到,他才收回视线,手中还握着这个廉价的一次性纸杯。   他凝视片刻,仰头喝了这杯蜂蜜水。   皱着的眉头随之舒展开来,还挺甜。   …   前往机场的道路上,闻雪开了收音机,她心情很好,一边开车一边跟着收音机里的旋律哼歌,有种畅快自由的感觉。   还好时间还算充裕,她到达机场停车场时,贺岩乘坐的那趟航班刚落地没多久。   她试着拨出他的号码,很快接通。   那边的背景音略嘈杂,她勉强按捺下激动的心情,尽量平静地诉说着给他的惊喜:“我到机场了,在停车场等你。”   一阵沉默。   贺岩简短地嗯了声后便不说话了,但电话也没挂。   她能够清晰地听到他的呼吸声。   这通无声的电话持续到他拖着行李箱来到车前,他们通过挡风玻璃对视时才结束。   她急忙下车,却又不知道能帮他做什么,他也不会让她搬箱子,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他轻松地提起箱子打开后备箱塞了进去,砰地一声关上,他说:“我来开。”   “还是我来。”   这件事她很坚持,她猜得出来,这几天他都是处于高压状态,恐怕上飞机前刚忙完手里的工作。   贺岩:“……”   他很想板着脸,不是说了让她别开夜车?   但她就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看着他,笑盈盈的,别说他根本就没气,即便有,也早散了。   他偏过头,掩饰藏不住的笑意。   闻雪却听到了他的闷笑声,心下一松,也跟着笑出声来。   回程时,她开车,他调整座椅,靠着副驾,手肘无意识地搁在扶手箱上,似是想靠她更近,整个身躯都在向她倾斜着,随口问道:“晚上吃的什么?”   “社长请人吃饭,我们都在。”她回,“吃的海鲜。”   贺岩倍感意外,“有什么好事,不是前两天才请过夜宵?”   “是有好事。”   她抿唇一笑,“社长拉到了一个赞助。”   刚想说那个周先生还是她前几天坐飞机碰到的人时,他坐直了身体,侧头看她,“你们社团缺钱?怎么不早说?”   闻雪无奈。   她当然知道只要她说了,他就会立刻赞助社团。   不过……   “公是公,私是私。”她说,“还是要分清楚一点,而且社长跟策划学姐很厉害,他们之前就拉过不少赞助,只是这次数目多一些,再加上话剧节要到了,社长他们其实是想带我们放松。”   这话是解释,也是提醒他。   “你们学校不拨款?”他蹙眉问。   闻雪失笑,“我不算核心成员,不太懂。”   聊着聊着又跳跃到了另一个话题上。   车辆在深夜宽阔的路上疾驰,两人情绪轻松,却又莫名高涨。   -   几天后,这个学期的课都上得差不多了,闻雪也在为即将到来的期末周复习,贺岩突然打电话约她吃饭逛街,他想为朋友还未出生的小孩挑选见面礼,又担心挑不好,请她帮忙参考。   闻雪欣然应允。   两人来了商场的首饰珠宝店,光线透亮,导购热情。   她专心致志地挑选着,最后挑了一对金镯子,圈口很小,光是想象着小宝贝跟莲藕般的肉乎乎的小手带着镯子,她就觉得好可爱,也没发现贺岩靠她靠得很近,她侧过头想和他说话,挺翘的鼻尖险些擦过他的侧脸。   “怎么了?”他镇定问道。   “没……”她却有些慌乱,店里除了顾客,还有好几个导购,“就是觉得镯子上刻的字,很好。”   贺岩拿起端量,健康平安,茁壮成长,“嗯。”   他抬头看向导购,“就这对,还有刚才看的平安锁,一起包起来。”   导购笑逐颜开,“好的,先生!”   她去开单,贺岩也跟过去买单。   闻雪便在边上随便转转,看看,玻璃柜陈列着漂亮的项链手链,闪闪发光,一下就吸引了她的目光。   贺岩买完单拎着包好的镯子平安锁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买好了?”她问。   他点头,“准备去趟庙里,让人帮忙开光。”   保佑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这辈子有妈妈,也有爸爸,平安顺遂地长大。   她忍俊不禁,还是头一回听到拿金首饰去开光,“好,那我们走吧,晚上我和曼妮她们约好了去图书馆。”   两人并肩走出店里。   即将乘坐扶手电梯下楼时,贺岩突然出声提醒:“你要不要先去个洗手间,开车过去差不多得四十分钟。”   闻雪想想也是。   她环顾一圈,看到了洗手间的标志。   就在她朝那边走时,贺岩也不敢耽误时间,大步又回到了那家店里,找到她看了好几秒才挪开视线的项链,刷卡买单,整个流程行云流水,都没超过五分钟。   …   午后,车停在山脚下。   车厢开着冷气,干爽舒适,驾驶座的贺岩下巴微扬,“你在车上等我,我把东西送上去,说几句话就下来。”   闻雪没有拒绝。   马上就要考试,她也不敢松懈,书包里还随身装着复习资料。   但令她意外的是,他回过身去拿放在后座的镯子首饰时,像变戏法似的,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塞给她,她措手不及,他却含糊说道:“给你的,好好考试。”   就当是期末礼物。   说完,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便着急地推开车门下车,一眨眼,他便踏上那长长的台阶,没了踪影。   车内只剩下闻雪错愕地眨眨眼,她低下头,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咔哒一声,打开盒子,在窗外阳光的照耀下,项链的坠子发着光,几乎照进了她模糊不清的心里。   她很想笑,却又担心会被人听见,咬着下唇,还是没忍住,扑哧一笑。   以后哪里还敢和他逛街,她多看了几眼的东西,都被他买了下来。 第89章   贺岩把东西送到后,便急匆匆地赶着下山。   和尚有一段时间没见他,听说他要来,连茶都泡好了,结果他转身就走,半点没叙旧的意思。   上山快,下山更快。   不一会儿他就回到了车旁,车内车外仿佛两个世界,闻雪坐在副驾驶座上认真复习,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到来。   还是贺岩拉开车门时的声响,将她从书里的世界拉回现实,她侧过头和他目光交汇。   “这么快?”   “你不是还赶着回学校。”   他语气平淡,但当余光注意到她脖子上什么都没戴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不喜欢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还好闻雪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她的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快了些,低声回道:“喜欢。”   这两个字犹如一颗定心丸,贺岩严肃的神情都变得轻松起来,“那你怎么没戴上?”   像她送给他的打火机,他当时就用了。   实际上,贺岩也不愿意将这条项链定义为礼物。   不需要赋予特别的意义,她看到觉得喜欢,他买下给她,就这么简单。   “……”闻雪沉默几秒,坦白回答,“我扣不上,怕扯坏了。”   这条项链的链子没那么长,坠在锁骨,她试过了,低眸看不清扣,只能凭感觉,但她担心扣坏,干脆回宿舍后再拜托室友帮忙戴上。   贺岩伸手,言简意赅地说:   “我来。”   闻雪想说“不用”,触及他硬朗冷峻的眉眼,话也就咽了回去,从书包里找出盒子给他。   又细又闪的链子绕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他倾身而来,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檀香,应该是在寺庙上沾上的气息,她也不由自主地靠近他,微微侧身坐着,将头发都拨到一边,露出白皙的后颈。   贺岩长臂一伸,几乎将她圈住。   他替她戴上项链,小心翼翼地扣好,再简单的不过两个动作,他手心都出了些汗。   “好了。”   他声线紧绷地开口。   闻雪抬手用指腹触碰那个吊坠,唇角上扬。   “忘记告诉你了,”他话锋一转,“那对镯子还有平安锁,我是准备送给周湛还没出生的孩子。”   闻雪还在为项链悄悄惊喜,茫然了一瞬,讶然地看向他,“是他的孩子?”   “对。”   贺岩想过了,他不可能把全部的事情都说给她听,但他至少要让她心安,“他太太在美国待产,是七月底的预产期。”   闻雪立刻在心里算了下日子。   算清楚后,她愣怔地望着他,所以,去年十一月份如果他没有救周湛,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个世界上可能有一个女人失去爱人,一个小孩失去爸爸?   “所以,我救的不只是他。”   贺岩思绪复杂,为上辈子的人和事。   “这样啊……”她也陷入了沉思中,几缕头发垂落在脸颊。   “我说这件事是想告诉你,周湛他有妻子,有孩子,他心里有分寸。”话到此处,他停顿了一会儿,周湛有妻女,他有她,没有谁会比他们更惜命。   “帮助他的人不少,我在其中不算什么,顶多就是锦上添花,所以你放心,像去年那样的事不会再发生。”   闻雪将他的话都听了进去。   其实在此刻之前,不,一直到这一刻,她都没有接受他去冒险的行为,不可能接受的,她能做的只有不去阻拦,然后陪着他。   就像思逸曾经也问过她,如果早知道贺恒在二十岁这一年就会意外身亡,她还会喜欢他,和他在一起吗?   会的。   现在也一样,她不知道未来还会发生什么事,她能做的、想做的,就是在那个雪夜里,拿他的手机录下的那句话,只要他需要她,她就不会走。   “他不能恩将仇报。”半晌,她闷声道。   贺岩失笑。   “你笑什么?”   “继续。”他往后一靠,既然她不着急回学校,那他也不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闻雪思索,压低了声音问:“他弟弟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呢?”   他们不是亲兄弟吗?   退一万步说,即便不是亲人,是不相干的人,也不能做这种泯灭人性的事。   贺岩敛住笑意,沉吟道:“周湛一直在国外,他如果回国了,就一定会占掉很重要的职位,在这个职位上,他还会往上爬,会源源不断拥有自己的人脉资源,还有支持者,与其以后费尽心思和他明争暗斗,还不如——”   还不如一开始就解决。   这就是周献心里想的。   唯二的偏差变故是,要么周湛对万博的那张椅子毫无野心,踏踏实实在国外过日子,要么有人在他出事的那天,碰巧救他。   否则,上辈子发生的事,这辈子还是会发生。   贺岩点到即止。   闻雪感觉胳膊上都冒出了鸡皮疙瘩,她永远也不理解这种人是怎么想的,“可是,万博集团那么大,他们家里那么多钱,可能几辈子都花不完,有必要争到丧失良心跟人性的地步吗?”   争到了又怎么样。   人的寿命有限,钱也花不完呀。   她自言自语:“钱真的会让人变得这么可怕吗?”   贺岩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动,他很想摸摸她的头发,抱抱她,但他克制住了,以玩笑口吻说着心里话,“其他人我不知道,但你肯定不会。”   上辈子周献捧上一切要和她分享,她也没打动,仍然想要逃离。   闻雪看他一眼,又哄她。   她收起心神,抿唇道:“不说别人的事了。”   虽然是夏日解暑神器,但她听多了有点怕,更有点心烦。   贺岩听着“别人”这个词,心情舒爽。   的确,这辈子的她和周献不会有任何的关系,只会是陌生人。   -   考试周顺利度过,闻雪也迎来了又一个暑假。   没有意外的话,这也会是她人生中最后一个作为学生的暑假。   第一件事就是去租房。   杨思逸和父母姐姐商量过,不想留在老家的省城实习,她想来西城碰碰机会,一来,她念的计算机专业在西城明显有更多机会,二来,她想和最好的朋友待在一起。   闻雪早早地就在期待了。   考试一忙完,便迫不及待地找中介看房子。   大四一年,她也得找工作实习,没法住宿舍,也得租房搬家。   贺岩担心她一个人看房子找房子不安全,这天忙完手里的工作,开车载她和中介汇合,他今天意外沉默,他的欲言又止她都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   她总觉得能听到他的心声。   他一定想着,让她搬进他现在住的那套房子,反正面积足够大,房间也足够多。   但她不可能答应。   她又不是一个人,还有思逸呢。   中介是个年轻女人,态度真诚热情,看闻雪和贺岩找房子,习惯性地以为这是情侣租房,看了几套房后,闻雪都不太满意,她有些泄气。   等他们走出小区,中介快步去了小超市买水。   贺岩看闻雪热得脸颊都沁出了汗,不由得俯身说道:“要不——”   他只说了两个字,她就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打断:“不。”   他受不了她为了租房这件小事焦灼忙碌。   其实解决办法很简单,要么他把现在的房子让出来给她住,要么他给她租一套,或者买一套也行。   “你这太奔波了。”他委婉道。   以她和那个叫思逸商量的房租预算来看,能租到的房子不是远离市中心,就是小得可怜。   在中介回来之前,闻雪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大部分毕业生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不是喜欢吃苦。   只是,她可以眷念他,却不能放任自己太过依赖他。   贺岩只能沉默,脸色很臭。   没办法,如果跟他犯这倔劲的人是弟弟,他早开口骂人了,如果是妹妹,他不至于骂人,但脸色不会好看,更会强势地直接给她把房子都租好。   可偏偏,闻雪不是贺恒,也不是妹妹。   他骂不忍心骂,一张脸面对她,也冷不下来。   更不敢没有征得她同意,就给她租房。   在他看来,什么爱情不爱情,没半点用不说,还束手束脚的。   …   闻雪看了几天房子,贺岩就郁闷了几天。   后来总算阴转晴。   闻雪捡漏,比市场价便宜两百租了一间公寓,而这个公寓离他的贸易公司很近。   有多近呢?   步行十来分钟。   对此,还在享受着最后假期的杨思逸发来消息揶揄:【大宝天天见,随时见,是吧?】   闻雪垂下脑袋,算是默认了。   -   租好房子后没多久,迎来了高校话剧节,这不是西大自己办的,联合了其他学校,场地在某个剧院,剧社成员多,每个人只分到了一张票。   闻雪将这张票给了贺岩,有些不好意思,“我没几句台词……你要是忙,就把票给越江哥或者娜娜……”   贺岩接过,正色道:“我会去的。”   她心情更奇怪了。   既希望他去,但当他答应会去时,她又希望他不要去。   毕竟她是个没有表演天赋的人,能有上场机会,还能捞到几句台词,她都   不知道社长是怎么想的。   …   剧院场地不算小,陆陆续续观众席的人越来越多。   这次话剧节,参加表演的不仅仅只是话剧,还有音乐剧、歌舞剧,后台也热热闹闹的。   闻雪坐在靠角落的地方,她上了妆,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边,紧张得吸气呼气,顺便给贺岩发消息:【我们的节目排在比较后面,你要是忙,不用太着急赶过来^^】   她怕口红会蹭掉,小心地用吸管喝水。   贺岩很快回复:【在来的路上】   闻雪紧张地握紧了手机。   怎么办,感觉会出糗,有点后悔把票给了他。   贺岩在演出开始前准时到达,找好座位坐下,环顾一圈,只有几个位子空着,他收回视线,低头和她聊天:【到了】   第一个节目开始后,场内观众逐渐安静。   台上的学生固然面容青涩,但都无比认真。观众席区域的光都暗了下来,周献姗姗来迟,前些天外公的生活助理整理信箱时,收到了西大剧社社长寄来的票转交给了他,他起初也没想来,对他而言,缘分不如阴谋有趣。   如果闻雪是别有用心接近他,他兴许还能分出不少心神来对待。   可查到的资料显示,三次见面确实只是偶然。   今天之所以过来,不过是因为想到了那杯蜂蜜水。   参演表上,西大剧社的《宝石》排在后面,周献的耐心告罄,正准备起身提前离场时,轮到了西大,他又坐定,打起精神观看,上次他去剧社参观,算是提前知道了这出话剧讲的是什么故事。   很多人都在争夺一块天价宝石。   有人身败名裂,有人得到又失去,有人精神失常。   到最后,它被一个完全不知道它价值的路人捡到,带回家中,随手当作摆设。   闻雪饰演的就是这个幸运的路人,她是所有人中,唯一没有贪念的人。   她出场也就意味着这出话剧到了尾声。   相隔几排座位,贺岩凝视着她在忍笑,周献单手支着下颌轻笑了一声。   两人专注的目光,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场内其他人在看角色,只有他们是在看闻雪。   …   完美收场。   “呼……”   “哎哎哎,我刚才没说错台词吧,吓死我了,心脏都要跳出来!”   谢幕后,闻雪跟着其他人急急忙忙地回了后台,她感觉现在手心都是凉的,没敢往观众席认真看一眼,就怕慌了神,忘了台词。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她又收到了贺岩的消息:【演得很好】   什么啊。   她才不相信,脸上却开始发热。   她回复:【看完了可以来后台。】   闻雪放下手机,接过学姐递来的卸妆棉,将脸上稍显厚重的妆容擦拭,后台休息室里吵吵闹闹,忽然一个学妹过来喊她,“闻雪学姐,外面有人找!”   她赶忙起身,往外走去。   贺岩挺拔地立在门口,面带笑意看着她走来,眼神无限包容。   这一瞬间,嘈杂的休息室消音,闻雪听不到别的声音,眼前只剩一个他。   “很精彩。”他再次夸赞。   闻雪仰起脸看他,眼眸含笑,“我没看见你。”   乌泱泱的都是人。   她没敢看。   他失笑,张了张嘴,想继续夸她。   她的目光却从他脸上挪开,越过他,看向廊道,语气惊讶道:“周先生?你也来了。”   周先生?   谁?   贺岩转过身,走廊上人来人往,身着白衣黑裤的年轻男人拿着一束花走过来,其他人怕撞到花,下意识地避让。   两个男人四目相视。   看清楚来人是谁后,贺岩脑子里轰的一声,面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第90章   看似只有短暂几秒,但对于贺岩来说,漫长得就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他还没有接受出现在他们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周献,已经出于本能将闻雪护在了身后,神情也变得冰冷而晦暗。   周献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警惕防备以及敌视,不由得收敛笑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他忽然记起来这个男人有些眼熟。   略一思索,原来是在调查到的闻雪资料中,见过这个男人的照片。   如果他没记错,这人是闻雪那个死了的男友的哥哥。   资料有限,但在这视线交锋的几秒钟,他已经懂了,这个男人对闻雪的心思不一般,连保护的姿态,都是男人对女人,实在令人浮想联翩。   “咦,周先生,你也来了?”   社长两只手拎着好几杯冰奶茶过来,准备给表演的社员们解渴,冷不丁看到周献的身影,既惊喜又意外。   他的到来,让古怪的气氛得以缓和。   贺岩身后的闻雪却低垂着眉眼,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放在身侧,攥得紧紧的青筋暴起的右手。   她嘴唇嗫嚅,想问他怎么了。   此时此刻的贺岩很奇怪,连她都发现了他的身躯在紧绷着,按捺着。   “正好路过这边,就过来看看。”周献收回视线,自在地和社长打招呼,“你们今天的演出很精彩。”   社长喜形于色,“还有上升的空间,今天他们也太紧张了。”   周献不置可否。   社长也注意到了他手中的花。   “这段时间太忙,临时在路边花店买的。”周献说到这里时,低眸看了眼被挡在高大身躯后的裙摆,“送给你们,不要介意。”   “哎,您太客气了!”   社长两手都是东西,便喊了声:“闻雪,快来拿花。”   贺岩几乎立刻身躯微动。   下一秒,他顿住了。   闻雪轻轻地拉了拉他的手指,她指腹细腻微凉,就这一下,便使他的理智迅速回笼。   “好。”她柔声应道。   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其他人都没注意,但不着痕迹在打量观察贺岩的周献却捕捉到了,他唇角的笑意也凝滞了几秒,内心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火气。   闻雪从贺岩身后走出来,却还是能感觉到他凛然的注视。   她没有靠周献太近,向他伸手,接过那束漂亮的花抱在怀里,礼貌道:“谢谢周先生。”   这花不是送给她一个人的,是送给剧社所有人。   她没有理由婉拒。   “演得不错。”周献微笑道。   “谢谢。”她眼眸含笑。   望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周献眼中隐藏得很好的势在必得,要不是闻雪刚才隐晦的提醒,以及走廊上嘈杂的声音,贺岩差点就按捺不住要将她拉回来,不让周献和她有任何接触的机会。   他大脑里都在嗡鸣。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了,林柏舟提前出现尚且还有理由,毕竟她是为了给他买生日礼物,在室友的介绍下阴差阳错给林柏舟的妹妹当家教,那么周献呢?   和上辈子不同,现在的她和周献在生活中,没有任何产生交集的地方。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周献看了闻雪几眼,又侧过头对社长说:“程老交待的事我还没办完,先走了。”   社长连连点头,又道:“您等等,我   送您!”   说着,没等周献回答,他便冲进了休息室里,将买来的冰奶茶放桌上,想了想,又将自己的那杯带上。   闻雪抱着花,回到了贺岩身旁,和他紧紧靠着。   她时不时看他笑笑,仿佛是在用这样的方式,让他冷静,让他从容。   社长很快出来。   周献主动道别:“再见。”   他停顿,喊她的名字,“闻雪。”   闻雪笑道:“周先生,再见。”   他在走之前,意味深长地看了贺岩一眼,对方眼神冷硬,没有丝毫温度。   有意思,他们在此之前见过面么?   等社长跟周献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离开后,闻雪才卸下伪装,目光担忧地看向贺岩,她想问点什么,可是话还没说出口,他已经抢先沉声说道:“结束后还有活动吗?”   她摇摇头,“应该没了。”   这几天大家都很累,精神高度紧张,庆祝宴也是安排在未来几天。   “行。”   他呼吸低沉,“我有点急事要处理,在停车场等你。”   闻雪心下疑虑更深,却还是点头应下:“好。”   她抱着花进了休息室。   贺岩大步离开。   他的步伐有些急促,乘坐电梯来了停车场,现在天气炎热,车内也很闷,他来不及发动车辆开冷气,有疤痕的手都在轻微颤抖,从见到周献到现在,全身血液都在逆流,电话拨出后那头很快就接通。   周湛刚说了个“喂”,他便压抑着语气,沉闷道:“我看到周献了,他也注意到了我,你尽快去确认下,去年我在美国的就医记录是不是全删了。”   “你们怎么会碰上?”周湛不解。   贺岩凛声道:“他来看闻雪的话剧。”   就这简单的一句话,周湛便理解了他此刻的失态。   贺岩是什么人?好像不知道危险为何物,从来都是平稳沉静的模样,可现在他说话的语气都是颤的。   “你的意思是——”   周湛将未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难怪贺岩都失了分寸,认识这么久,他知道贺岩的软肋或者说弱点就是闻雪,一旦确定周献早就盯上她,甚至故意接近她,他毫不怀疑,贺岩会跟周献拼命。   “你冷静冷静。”周湛严肃道,“剩下的事你别担心,我去处理。”   …   剧社几个社员约好去吃冰,热热闹闹叫上闻雪,闻雪笑着婉拒,都没等社长回来,一股脑收拾好东西后神色匆匆往外走,在电梯那儿碰到了社长。   社长惊道:“这么快就走?”   “有急事!”   他更惊讶了,因为认识闻雪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好,你去吧。”他想了想,在她走出几步后又叫住她,隔空竖起大拇指,“今天表现不错,过几天给你加鸡腿。”   闻雪回头腼腆一笑。   她混在人群中,急急忙忙往停车场方向赶,还好贺岩的那辆吉普车足够显眼,她快步过去,只是走着走着,她停下了脚步,车内的他趴在方向盘上,好像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今天的一切都太奇怪了。   她满腹疑虑,顾不上瞎猜,一把拉开车门坐上副驾。   贺岩直起身子,看她喘着气,估计是一路跑过来,他往后座捞了瓶她爱喝的饮料,拧开瓶盖递给她,不管是表情还是语气都已经恢复寻常,“晚上想吃什么,火锅还是海鲜?或者我给梅姐打电话,让她提前炖鸡汤?”   “今天是怎么回事?”   她没有搭理这些吃吃喝喝的问题,直视着他问道。   贺岩深吸一口气,沉默。   他知道这事瞒不了她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烦躁,他努力让自己平静,“那个周先生,你是怎么认识的?”   闻雪愣了愣,如实回答:“清明节你回老家,我逛超市的时候撞上了他,盘子碎了,他给了几百块钱,我交给服务台了,后来没多久,我带石头出去玩,它咬他的鞋子——”   贺岩气息不平。   他难以置信,这件事她说给他听了,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是周献。   “还有之前我去华城找你,越江哥给我买的商务舱,他是我邻座。”闻雪反复回忆,确定没有疏漏,“然后,程老赞助我们剧社,他接手……”   说着说着,她也怔了怔,连忙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贺岩的胸口像是有什么堵住了。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和尚说的命运,虽然不信,他仍然有种被愚弄的感觉。   不是没有想过周献可能也会出现在她的人生中,但他自信的以为,即便有这一天,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发现,绝不让事态超出掌控。然而,兜兜转转,冥冥之中仿佛也注定着该出现的人,一定会出现,并且让他措手不及了两次。   “贺岩,怎么了?”闻雪突然有些心慌。   “周献,他就是周湛的弟弟。”   贺岩低声道。   闻雪错愕:“哪个xian?没认错人吗?”   “奉献的献。”   她瞬时心跳如擂鼓,茫然又难以置信地看向贺岩。   互联网的讯息真真假假,她搜过万博集团,知道周家有两个孩子,周家在这方面的工作做得很到位,他们的真名并没有透露。   她只知道周湛。   然而周献这个名字,她是第一次听到,却不是第一次见到。   去年夏天,她和吴越江一起扶贺岩到房间,给他找解酒药的时候,她撞倒了垃圾桶,清楚地看到碎纸片上的名字。   就是周献。   可是怎么会……   贺岩见她嘴唇微动,脸都白了,像是发现了多可怕的事似的望着他,惊惧不已。   他顿感心疼,她还是个没毕业的学生,骤然听说那些本应该远离她的事已经很害怕了,况且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她和周献接触过好几次……思及此,他没管会不会有人经过往车里看,直接伸出手臂抱了抱她,用手掌轻抚她的头发,安慰道:“别怕,没事,还有我,别害怕。”   闻雪都在发抖,眼睫轻颤。   心跳快得都要冲破胸腔。   他一直都在安抚她的情绪,直到她平静。   她的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服,放开时,那一片布料皱巴巴的,她抓得太紧,好似抓的是悬崖边上的绳索。   …   晚上。   闻雪提不起胃口,却还是在贺岩的劝说下吃了饭,也喝了汤,身体疲倦又沉重,他看着她进了屋子后也没马上离开,而是下楼,坐在车上,仰头遥望她租的那间公寓的窗户。   良久,夜色已深,临近凌晨,窗户的灯关了,她也发来消息说“晚安”,他才发动引擎离开。   闻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手机里的消息,没有心思看,也没有心思回,她今天受到的冲击太大,脑子都乱糟糟的,想理清楚,都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   对了,应该从周湛入手。   她很确定,在去年十一月份救下周湛之前,贺岩不认识这个人,他们没有交集,他前些天也说过,过去十几年周湛一直都待在美国,可她清楚记得,去年夏天在他房间看到的碎纸片。   彼时她还以为那是他的哪个客户。   周献,周湛……   她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不对劲。   如果周湛弟弟的名字不是周献的话,她绝对不会多想,这一切的一切都太巧了,巧合到她甚至有种贺岩早就知道周湛会在那个时候出事的错觉??   倏地,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后,猛地坐了起来。 第91章   公寓光线昏暗,窗外的皎洁月光照在地上。   闻雪下床,来到沙发前坐下,小圆桌茶几上还放着她的杯子,她倾身够住,出神地捧着杯子,屋内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声响,使得没那么安静。   不知道是不是气温太低,她竟然不由自主地发抖。   手都快拿不稳杯子,只能喝了几口,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   她深知她的猜测没有任何的依据,可它盘旋在脑海里,怎么赶也赶不走。不可能,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人未卜先知?   除非……   除非他已经经历过了。   那更不可能,也说不通。   顿时,她头疼欲裂,所思所想已经完全超出了科学的范畴,她连判断的能力都丧失了。   闻雪将杯子里的水都喝完后,浑浑噩噩地又回到床上。   今夜注定无眠的人不只是她,贺岩开车回了西大教职工小区,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小金毛趴在地板上睡得正香,他也需要保持镇定和冷静,从冰箱里拿了几罐冰啤酒。   刚喝完一罐,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周湛的来电。   周湛是个对人对事,得体又有分寸的人。   如果不是事发突然,他绝不会在凌晨一点多打来电话。   贺岩迅速接通,嗓音有些沙哑:“怎么样?”   周湛的确是来告诉他结果,知道他心急,省略不必要的铺垫,直接回道:“放心,没事,他根本就没查过是哪个好心人路过救了我,所以,他和闻小姐应该就只是……”   他停顿:“偶然。”   周献只看结果,美国的那件事是他这个当大哥的命大。   至于是谁救的,又是怎么救的,在失败的结果面前,周献对此漠不关心,自大又傲慢。   贺岩目光沉沉地握住罐身,不自觉地用力捏扁,在寂静的深夜发出沉闷的动静。   他现在已经分不清,究竟周献出现在闻雪的人生中,是故意为之好,还是偶然更好,如果是前者,他的对手是周献,如果是后者,他的对手则是所谓的命运。   “你没事吧?”周湛关切问道。   “没事。”   周湛叹了一口气:“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心里有数。”   接下来的话他倒是有些难以启齿了,闻雪的人身安全他肯定能保证,不至于连这点事都办不到,但以他对他那个好弟弟的了解,恐怕是对她产生了兴趣。   这对贺岩来说,恐怕更糟心。   “他……”周湛干巴巴地说,“哎。”   贺岩一言不发,将捏扁的易拉罐投掷进垃圾桶,单手又开了一罐,“尽快解决吧。”   周湛听出他的急切之意,欲言又止。   现在不是“尽快”的时机,敌不动我先动,算什么事。   不过这个时候,他也只能应下。   挂了电话后,贺岩仰头喝着冰冰凉凉的啤酒,但内心的闷燥还是没有半点缓解。   -   次日。   贺岩的车在楼下等着,闻雪破天荒地迟到。她整个晚上都没睡几个小时,而那几个小时里,梦境不停,睡觉竟然比失眠更疲倦,她站在镜子前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担心会被贺岩看出来,她仔细地用化妆品遮住了黑眼圈,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一些,她的腮红口红派上了用场。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恋爱好几年的娜娜和万年准备今年订婚,明年国庆正式举办婚礼。   他们的订婚要回老家办,西城这边的同事都有活,但都说好了,明年婚礼他们会到场。娜娜和万年趁着休息日请大家伙吃饭唱歌,就算是心意了。   万年包下了一个小餐馆,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   除了同事就是朋友。   酒过三巡,大家打开了话匣子,李静如对闻雪吹了声口哨,扬眉问道:“妹妹今年来不来公司兼职?”   闻雪笑着摇头:“我先答应学姐那边的活了。”   吴越江:“最后一个暑假,没跟室友或者朋友约着去哪旅游?多可惜啊。”   贺岩平静地扫了他一眼,眼神似刀。   闻雪莞尔,“她们都忙,不是为考研做准备,就是投简历找实习工作。”   “你呢?”李静如问。   “我?”她想了想,“我应该十月份实习。”   吴越江轻瞥贺岩,清了清嗓子,“这事我给办了,妹妹,哥还是有点人脉,帮你物色实习公司没问题。”   贺岩:“……”   他虽然无语,但也没反对。   闻雪惊讶了一会儿,笑着点头:“好,越江哥,那麻烦你了。”   贺岩的心情又不痛快了。   她如果拒绝,他心烦。   她爽快答应……怎么老吴要帮她,她就愿意?他说给她租房,她就避之不及?   手机振动。   他低头一看,是隔着几个座位的老吴发的消息,都在桌上,还发消息交流,这不是犯病是什么?   吴越江:【因为我是哥】   以往他俩都是哥的时候,闻雪从感情上自然更亲近贺岩,但今时不同往日,他还是哥,贺岩却不是哥了,是对她怀揣心思的普通男人。   关系不一样,态度自然不一样。   贺岩盯着这五个字,陷入沉默。   “这么快?”给大家倒完酒回来的汪远正好听到这一段,惊讶得直挑眉,“时间过得可真快,总觉得岩哥大晚上回来让我买取暖器还是昨天的事呢。”   闻雪浅笑。   另一个不知道内情的司机问:“什么取暖器?”   “就是有一天晚上岩哥突然回来,交待我把三楼的房间收拾收拾,还特别提醒我买取暖器呗,”汪远盯着闻雪傻笑,“然后第二天闻雪就来了。”   其他人也跟着笑。   闻雪笑着笑着,忽地表情空白了几秒。   汪远说的那天,也是贺岩毫无预兆地来西大找她的日子。   “我都被吓了一跳。”吴越江也说,“还是妹妹来了,我才知道。”   贺岩察觉到闻雪变得安静,偏过头低声问道:“是不是饿了?”   这会儿只上了凉菜。   闻雪仓促地看着他,“还好。”   她只是心神不宁。   昨晚被强压下的念头,再次在脑海里浮现。   一群人吃吃喝喝,下午又去唱歌,闹到傍晚时分才停歇。贺岩开车准备带着闻雪回市区,他看她面露疲倦,下车来到副驾门这边,微微俯身替她调整座椅,两人离得很近,呼吸纠缠着。   “你睡吧,到了我叫你。”他说。   闻雪低低地说好。   他却仿佛不舍得退开,仍然看着她。   两人无声对视,目光交汇。   从昨天到此刻,闻雪漂浮不定的心也慢慢平稳落地,无论她的念头和猜测是不是真的,她都不会对他有半分质疑。   贺岩移开视线,为她扣好安全带后,迟疑了一瞬,抬起手揉揉她的发顶,“睡吧。”   车内温度适宜,流淌着舒缓的旋律。   闻雪闭上眼睛却没有睡着,脑子也没停止转动,过去的一幕幕,还有贺岩低沉的话语,全都在眼前浮现,在耳边响起——   “你过去跟着小恒喊我哥,他不在了,你也可以继续把我当哥,就当是为了让他安心吧。”   “救了一个人。没事,值得。”   “我还记得,他下葬后没多久,西大就要开学了,是我送你来的,你一开始不让我送,说高铁站有直达学校的公交车,我还是送了,把你送到宿舍楼下后,我给了你一张名片,让你有事找我。我就没接到过你打来的电话,一直还以   为你过得很好。”   “所以你知道我在后悔什么吗?”   “对不起。”   “等他赢,他一定得赢。”   “我救的不只是他。”   她喉咙都变得艰涩,努力将泪意逼了回去,一呼一吸就好像有细碎的玻璃钻入五脏六腑。   …   开车的贺岩,会在等绿灯的时候,侧过头看她一眼。   她似乎睡得不安稳,时而眉头轻蹙,见她好像有些冷的样子,他倾身调高了亮度,让送风口不再对着她,整个车厢仿佛都漂浮着她的气息。   这让贺岩感到满足,惬意。   再糟糕,也不会比上辈子更糟糕,只要她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他的旁边就好,一时之间,压抑着的种种情绪好像都在她无声的安抚下彻底平静下来了。   开到她租的公寓楼下时,贺岩都不舍得叫醒她。   他往后靠了靠,偏头凝视她的侧脸,抬起手来想触碰她,又担心会吵醒她而收回。   “到了。”   闻雪睁开眼睛时,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她已经藏好心里的惊涛骇浪,和他一起下车,一轮明月挂在夜空中,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贺岩还是在门口止步。   他像往常一样,不厌其烦地叮嘱她记得关好门窗,有事给她打电话,叮嘱之后,长达十几秒的沉默,闻雪也耐心地等待着。   “如果你再看到周献,记得给我打电话。”他说。   闻雪注意到他在提起这个名字时,眉宇之间闪过的冰冷。   前些天他在提起周献对周湛做的事时,语气心情都很平淡,而现在他在忍耐着,就好像周献出现在她的生活中,是一件多么不可饶恕的事。   “好。”她点头。   在车上睡过一觉,她的头发也有些凌乱,贺岩抬起手,动作略显笨拙地为她理好,“这件事一定要听我的。”   闻雪仰起脸看他,满眼笑意:“知道。”   -   闻雪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再见到周献。   西城高校人才辈出,他们剧社的《宝石》虽然不是最精彩的,但收获的好评也不少,每一个努力过的人都没了遗憾,养精蓄锐了几天后,社长在群里吆喝出来吃饭庆祝。   闻雪赴约,进了包厢后,意外地和周献四目相视,不禁毛骨悚然。   她垂下眼眸,下意识地回避他的视线,如果不是贺岩告诉她这人是周献,她怎么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一身学生气的男人是那样心狠手辣的人。   “周先生。”   她再抬眼时,神情已经恢复寻常,和他礼貌打招呼。   周献微笑颔首:“闻雪。”   她坐下后,低着头,给贺岩发消息:【剧社的庆祝宴,他来了。】   贺岩没有回复,应该是在忙,她收起手机,没有掉头走人或者提前离席的打算。   她不知道他和周湛都在做什么大事,她帮不上忙,至少不能拖他的后腿。如果她的表现太过反常,周献可能会有所察觉,况且她看得出来,周献不认识贺岩,他也不知道是贺岩救了周湛。   她希望,贺岩能够一直在暗处。   腼腆的大一学弟,眼睛滴溜溜地在周献还有闻雪之间转来转去。   策划学姐坐在闻雪身旁,凑过去,低语:“这个周昨天送的花里的卡片你看了没?”   闻雪轻轻摇头,“怎么?”   “卡片上特别提起了你。”学姐轻声,“有猫腻。”   不过这种事并不罕见,学校里追闻雪的人不少,还有极个别人,惊鸿一瞥后,特意到剧社来面试,比如大一的学弟。   闻雪皱了皱眉。   服务员陆陆续续上菜,她没什么胃口,盛了一碗汤小口喝着,不用抬头,她也能察觉到周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她手机振动了一下,她以为是贺岩回了消息,放下汤匙,低头有桌子遮掩看手机。   不是贺岩的回复。   是好友添加申请:【周】   她抬头看向对面,周献正盯着她。   她装作没看到这条申请,自动忽略,一群人吃吃喝喝,聊得很开心,周献表现得很和煦,跟谁都能聊几句,但大家很快发现,他和闻雪对话时,总是很认真地看她。   吃饭途中。   闻雪起身,拿着手机去洗手间,贺岩还是没有回复,她猜他应该是在开会。   她洗净双手,走出洗手间,在廊道上碰到了学弟。   学弟面容俊朗青涩,见她来了,赶紧站直,板正板正的,故作镇定地问道:“闻雪学姐,有人送了我两张游乐园的门票,你要是有空,我想约你一起去玩,好不好?”   天知道他说出这段话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说完后,他都不敢看她。   闻雪愣了愣,“不好意思,我——”   她顿住。   比这句话更早出现在她心里的是一道身影,可她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他的身份。   学弟见她卡壳,“我听他们说,你现在没有男朋友。”   闻雪眼里泛开笑意。   她突然模模糊糊想起,这个情景很熟悉,似乎过去也发生过。只不过那时站在她面前的人是汪远。   时间的确是很好的良药。   彼时她听到这句话,心头酸痛,现在她却因为想起了那道熟悉的,令她安心的身影而从容。   “对。”   她点头,眼眸含笑,温声道:“但我有喜欢的人。” 第92章   学弟“啊”了一声后,惊讶地看着闻雪。   他愣神了。或许学姐都不知道,她在说这句话时,整个人好像都在发光,她应该真的很喜欢她口中的那个人吧……   闻雪倍感轻松。   原来这句话说出来并没有那么难。   “你可以约你的朋友一起去玩。”她说,“没事的话,我先回去包厢了。”   学弟难掩失落地点头。   他所有的勇气都消散了,泄气般靠着墙,抬手懊恼地抓头发,蠢死了,蠢死了!   闻雪走出几步,却是一怔。   周献散漫地靠着拐角墙边,不知道站了多久,听了多久。   见她看过来,他冲她笑了笑,没提起刚才的那一出,比起无关紧要的人,他有更关心的事,他低声问:“看到消息了吗,我加你好友。”   闻雪往边上退了一步,离他远点。   不知道他的身份还好,自从知道他是周献后,他的目光还有语气都令她后背发凉,就好像是被不可名状的怪物盯上似的。   她谨慎地斟酌词汇:“我都是给学姐打下手,做一些宣传工作,剧社的主要事务不由我负责,如果你有事的话,找社长或者学姐更好。”   周献断定她是在装傻。   她以为他愿意和这些不着五六的人吃饭呢?   他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这会儿也懒得跟她打太极,直奔主题:“跟你们剧社的事没有关系,不可以做个朋友?”   闻雪这才清楚地感受到,之前几次都是他的伪装。   不,也不是伪装。   只是这一面更接近于真实的他。   他的强势,他的压迫感。   闻雪想说不可以。她其实不需要给他理由,不想加好友就是不想,思及此,她冲他笑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很是疏离,然后她礼貌地绕过他,往包厢方向走去。   周献表情错愕了几秒,不相信她真就这么走了。   “闻雪学姐!”   学弟一边喊,一边追了上来。   闻雪停下脚步。   学弟发现周献也在,心里有些不自在,但他是真的很想为自己刚才愚蠢的行为补救,从口袋里拿出两张门票递给她,“学姐,这两张票给你,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他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就是上次我不舒服的时候,你不是顺路送我去了医院吗,我心里特别感谢。”   他说的是刚开春时,不少人生病中招。   闻雪开车载着三个室友去外面玩,恰好在学校门口看他虚弱得直不起身,便降下车窗,让他上车,送他到医院门口。   学弟越说越心酸。   他想,她可以和她喜欢的人一起去玩。   闻雪思索数秒,接了过来,笑道:“好,谢谢你。”   过段时间,思逸就会来西城,到时候带她去凑凑热闹也不错。   周献冷眼旁观。   闻雪小心翼翼地收好票后,径直回了包厢,廊道上只剩周献和学弟站着,学弟想说些什么,但瞥见他骤然冷下来的神色,只能悻悻闭嘴走了。   这人怎么阴晴不定啊……   闻雪在饭桌前坐下,手机振动起来,是贺岩发来的消息,简单两个字:【在哪】   她唇角微扬,将餐厅名字坐落于哪条街发过去。   贺岩:【我来接你】   不知不觉,这顿饭也快结束了,社长买单回来,笑眯眯地统计人数:“谁要去唱歌?”   桌上的人纷纷举手。   只有闻雪和周献没附和。   周献好整以暇地看着闻雪,她语带歉意回:“你们去吧,有人来接我,还有事。”   一行人离席,走出包厢。   周献落后几步,跟在闻雪身后。   他似乎根本没打算掩饰自己的意图,连在这方面迟钝的社长都有所察觉,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刚走出餐厅,他们迎面撞上了神色不虞的贺岩。   他来得匆忙,穿着只有正式场合才会穿的衬衫西裤,冷峻的神情在看到闻雪时稍稍和缓,他大步来到她面前,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周献,下颌紧绷。   策划学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接闻雪啊?”   不知是天气太热,还是   害羞,闻雪的脸颊微微泛红。   贺岩语调平静:“嗯,我们还有事。”   他看向社长,“还有活动吗?”   社长笑:“唱歌,去不去?”   “可能没空。”贺岩沉吟,“不如唱歌我们请?”   我们,这个词很灵性,昭示着他和闻雪的关系非比寻常。   社长连连摆手:“下次吧。”   事实上,贺岩这一举动落在其他不知情的人眼中,也觉得他是在严防死守,不给有心人半点机会。   周献意外地沉默,他的目光所到之处却不是开口的贺岩,仿佛根本不把这人放在眼里,他看着闻雪,她垂下脖颈,傍晚时分,颈间的吊坠也闪着细碎的光,像极了那天在飞机上她在梦中掉下的那颗泪。   闻雪和贺岩默契地对视一眼,她主动结尾:“那你们去玩,我们先走了。”   社长笑着点头,“注意安全。”   贺岩的车停在对面,他伸手虚揽着闻雪的肩过马路,斑马线人来人往,天边还有一丝余晖未散,他低头说着什么,她偏头看向他——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可他们仍然看得到她是在轻笑,笑得很开心。   他们之间不如情侣那般亲密,却给人一种谁都无法介入他们的感觉。   周献面沉如水,眼眸幽深。   …   贺岩带着闻雪上了车。   车厢冷气开得很足,她愣怔片刻,他刚才表现的沉着镇定。可是,如果真的淡定,怎么会连车都没熄火,就急匆匆地赶过去接她?   “别怕。”   她不说话,在出神,贺岩以为她在害怕,勉强定住心神后,缓声安慰她,“以后见了他,你直接走。”   “我没怕。”   她侧过头看向他,眉眼俱笑,一双眼睛澄澈,“我觉得他……也就那样。”   “什么?”   “他其实没有胆量。”   想通这一点后,周献在她眼中就不是怪物,她一点都不怕他了,“我见过真正有胆识的人,他不算什么,有胆量的人就不会畏惧斗争。”   在她看来,如果周献是个有胆识的人,他就不会要周湛的命,他会正大光明地去争。   他连这点都做不到。   有什么值得令人畏惧的吗?   贺岩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原来她是这样想的?他的呼吸都变得缓慢,就像是看到了更多面的闻雪,他以为上辈子的她会恨周献,会怕周献,可她却说“他不算什么”。   闻雪直视着他,眼中、心中也有他感知不到的心情。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说的那句,她见过真正有胆识的人。   他不知道,她说的这个人就是他。   “所以,他一定会输。”她低声道。   贺岩眼眸微动,在这个夏天的晚上,他都能听到强烈的心跳声。   -   “应该就是这里了。”   闻雪和室友陈冰雯从地铁站出来,仰头望着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两人眼睛都亮晶晶的。   陈冰雯赶忙问道:“我的妆有没有花?”   这次算是她人生中首次正式面试,难免紧张,穿着白衬衫黑裙子,脚后跟被鞋子磨得发疼,仍然笑逐颜开。   “没有,很精神。”闻雪夸赞道。   “闻雪……”陈冰雯拉了拉她的手,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啊,给我介绍这么好的机会。”   “要请我吃饭的。”闻雪故作严肃。   “肯定!不管有没有面上,请你吃海鲜!”   今天闻雪是来陪陈冰雯面试。   之前在剧社时,几个人问起她未来的打算,她说想找工作实习,暂时没考虑读研。策划学姐听了后放在心上,前几天向她推荐了个人,也是西大数学系的,算是她的师姐,现在在一个前景不错的公司当主管,部门缺人,师姐有内部推荐的名额。   只不过她的实习差不多算是确定下来了。   是吴越江帮她筛选的几个公司之一。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她租了房子,签的是一年合同,公寓离这里不算近,都已经跨区了,每天通勤时间在两三个小时……仔细衡量后,她主动私聊那个师姐,推荐了为找实习工作焦头烂额的陈冰雯。   师姐人很好,居然在大厦一楼等着她们。   闻雪和陈冰雯两个小菜鸟脸红红的,一个劲地道谢,就差鞠躬了。   师姐忍俊不禁,“好了好了,跟我上去吧,有面试有笔试——”   说着,她看向闻雪。   闻雪心领神会:“没事的,正好我要备课,我就在附近的咖啡店等冰雯。”   她冲紧张到呼吸不畅的陈冰雯眨眼,无声地为她加油。   目送陈冰雯跟师姐过闸进了电梯厅后,她转身往外走去。这附近咖啡店不算少,她用目光测量,选了个最近的,工作日的下午店里人很少,冷气扑面而来,她喟叹一声,往吧台走去,准备点单时,撞上一道温和也意外的视线。   是林柏舟。   他也没想到会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碰见闻雪。   他没问她在这的原因,而是问她:“喝什么?”   担心她会拒绝,他又补充,“我充了卡,里面钱不少。微微中考发挥得不错,她估了分,能考上还不错的高中。”   方令微的情况,闻雪比他更了解。   她知道他提起这件事,是不希望她拒绝这一杯咖啡。   闻雪看向店里的招牌,“就冰美式吧。”   林柏舟报了手机号给店员,“一杯冰美式,再来一叠提拉米苏。”   几分钟后,林柏舟帮她托着托盘送到靠窗的位子,这才问道:“来这里是办事吗?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以说。”   “我陪朋友来面试。”   闻雪抬手指指摩天大楼,说了个公司名。   林柏舟面露惊讶,失笑:“我也在这家公司上班。”   闻雪愣住。   她知道他前途不错,但他具体在哪家公司……方丽容可能提过,也可能没提过,只不过她没印象了。   也是这个时候,她想起了一件事。   之前林柏舟说过,周献对周湛动手是职务之争,这一点贺岩也提过,由于他救下了周湛,周湛顺利回国顶替了职位,那如果周湛出事,或者不在了……   那岂不是周献会入职?   她好像找到了一团乱毛线的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林柏舟,不由自主地问:“你们公司跟万博有合作对吗?”   林柏舟听她突然提起万博,神情也变得认真,“对。”   “你们经常见到周湛吗?”   “还好。”林柏舟想了想,“怎么?”   闻雪晃神。   她在想另一种如果。   这些天她没有停止思考,那个晚上在贺岩房间看到的写有周献名字的碎纸片牢牢地占据她的脑海,但不管怎么理,还是理不顺。   换一种思路呢,如果那个冬天的晚上贺岩没有来找她,越江哥也不会帮她实习找工作出主意,那今天面试的人会不会就是她?   以及,如果贺岩没有救周湛,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周献会顶替周湛空降。   “我救的不只是他。”   “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   “对不起。”   “他必须赢。”   贺岩曾经说过的话,在她的脑子里扎根了。   “闻老师,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林柏舟见她神情恍惚,紧张而关心地问道。   闻雪回神。   之前她百般不解,不懂贺岩掺和这些危险的事是为了什么,更不   懂他有什么非做不可的理由。   她目光微怔。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不顾一切冒着生命危险,究竟是为了谁。   答案呼之欲出。 第93章   在林柏舟看来,闻雪身上有种很矛盾的特质。   她看似脆弱,但又坚韧。   午后的咖啡店里,他分明看到了她眼中的泪光闪闪,他不由得紧张地回忆刚才的对话,围绕的是周湛,下意识地便以为她是在为贺岩担忧,他顿感不知所措,竟然为自己之前的坦白后悔。   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但如果他不仅没帮上忙,还给她带来了不太好的影响,令她焦虑忧愁,他会后悔。   “闻老师,你别担心。”   和他沉缓的声音不同,他眉宇之间闪过一丝焦灼,“我想他有分寸,而且他应该和周湛都商量好对策了吧?可能是我那天危言耸听了,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公允评价:“况且现在周湛的职位比他弟弟要高,总之,事在人为。”   闻雪缓缓看向他。   她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不对劲,再记起扶手箱里消失不见的名片,心里隐约有个猜测,勉强压下惊诧,直接问道:“你们那次见面都说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林柏舟闻言面露迟疑。   闻雪面容平静,但指尖微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来。   果然,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找过林柏舟了。   她了解他,他不是会做莫名其妙事情的人,如果他去找林柏舟,只有一个可能,在他心里,林柏舟也曾牵扯到其中过。   一阵沉默过后,林柏舟低声道:“他问那天还有谁看到他上了周湛的车,除了我没有别人,另外,”他迅速斟酌词汇,“他也有拜托我,让我不要将这件事说给别人听。他能这样问,我猜应该没几个人知道他参与了周家的事,这很好。”   闻雪点了下头,注视他:“还有呢?”   “没有了。”   林柏舟想起贺岩提醒,又或者说警告,他面色一僵,这些不恰当的对话他自然想隐瞒,但坐在他对面的闻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自然也没错过他这再细微不过的眼神变化。   闻雪视线微垂,掩饰眼中的了然,她大概能猜到一些,过去她不是没有疑惑过,贺岩似乎特别介意林柏舟,那时她虽然也觉得有些奇怪,但没有深思,循着过去的轨迹想想,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她去方家他都要接送的呢?   是在见到林柏舟之后。   “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道谢,看出他的为难,于是没有追问。   林柏舟看她端咖啡的手有些不稳,再次说道:“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一定说。”   这句话不是客气,完完全全出自真心。   即便他仍然认为那是在蹚浑水,但如果是为了她,他可能也顾不了那么多。   闻雪这一次认真地看着他。   眼前这个人品行端正,目光清明,在面对她的时候时常很笨拙,为人却很真诚,总是想靠近她又克制地保持距离。   他是个很好的人。   如果这是浑水,是糟糕的处境,她还是不想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也希望他能够离得远一点。   尽管林柏舟很想多和她相处一会儿,像现在这样,一同喝咖啡,哪怕一句话不说,他都觉得很满足,可他也看得出来,她虽然就坐在他的对面,却神情恍惚,心思飘得很远。   “闻老师,我先回公司了。”   他转了转手腕,看向表盘,温声道:“除了咖啡蛋糕,还有想吃的吗?我记得同事说这儿的华夫饼也很好吃。”   “不用。”她微笑,“我朋友面试应该也快结束了。”   林柏舟深深地看她一眼,颔首,起身道别准备往外走。   刚走出两步,她忽然叫住了他,他立刻回头,外面的阳光穿过落地窗照在她身上,明亮又温柔,像极了他第一次在病房见到她的那天。   “林柏舟,谢谢你。”   闻雪笑着说道。   她总是客气地叫他林先生,这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难以形容此刻的感受,明明该高兴,却莫名怅然若失,好像失去了宝贵的东西,可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得到。   …   陈冰雯的面试很顺利,本来她想今天就请看电影吃饭,但闻雪强颜欢笑说没有胃口,只好改到正式收到通知实习入职的消息后再请。   两人在地铁站里分别。   闻雪坐在人很少的车厢里,心里时而空落落,时而沉甸甸,抬起头来看向车窗,成为了一面镜子,清楚地映着她此刻茫然的神情。   从地铁站出来时,夕阳的余晖铺洒大地。   她来了教职工小区,上楼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屋里传来急促的声响,石头摇着小尾巴,兴奋地汪汪叫,高兴极了,闻雪失笑,进门换鞋,将遛狗需要带的东西都带上。   石头现在的力气可不小。   它想拉着她往前跑。   她很感谢生活中多了一个它,它总是在家里等她,让她无论在多么混乱的状况下,都能尽快冷静下来。   贺岩今天和客户有应酬,只谈事没喝酒,倒是惦记上了餐单上的巧克力挞,服务员介绍这是招牌甜点。   闻雪钟爱巧克力的一切。   她肯定会喜欢。   他点了一份打包带走,上车时没急着走,特意给她发了条消息:【在哪】   几分钟后她回复:【带石头在公园玩。】   他眉梢微扬,打字:【好,我忙完了,可以送你】   闻雪:【好。】   他放下手机,发动引擎,车辆驶出停车场,汇入主干路,他开始专心开车,偶尔会侧过头看一眼小心翼翼放在副驾的精致打包盒,光是想象她在吃到这个时亮晶晶的眼神,他心情愉悦,连经过拥堵路段时都没皱眉。   两人在楼下碰到。   贺岩刚停好车,闻雪则牵着不肯回家的狗一脸犯难。   “我来。”   他装作不经意地将打包盒给她,然后从她手里接过牵引绳,余光却注意着她的反应,如果是往常,闻雪早就发现了他带回来的惊喜,但今天的她明显心不在焉。   进了电梯,他抬脚轻轻踢了下石头的屁股,话是对狗说的,哄的却是她,“又做错事惹她不开心了?看来还是宠物学校去少了。”   石头冲他汪了声。   闻雪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像是在失神,根本没仔细听他说话。   贺岩拧眉。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难道是碰上了什么事?   从电梯出来,他拿钥匙开门,刻意侧身让她先进,他落后她几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看她将打包盒放在桌上,没忍住,出声提醒道:“里面是甜点,巧克力挞,给你带的。”   闻雪回过神来,“现在吃不下,我今天下午吃过甜点。”   “吃的什么?”他随口问,想着这玩意儿放冰箱明天吃也行。   “提拉米苏。”   她想了想,补充,“碰到微微哥哥了。”   贺岩面色微变,“他买的?”   “嗯。”   闻雪点头回答后,随手用发圈将头发扎好,每天遛完狗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水冲洗它的狗爪子,她弯腰抱起石头进了洗手间,贺岩紧跟着进来,从她怀里接过还想耍赖的狗子,“我来。”   她抬眼看他,拿起花洒,打开开关。   “那小孩中考不都考完了?你在哪碰到她哥?”他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是很巧,今天我陪冰雯面试,在写字楼附近的咖啡店碰到他,原来他也在那家公司上班。”她停顿几秒,低垂着眉眼,继续说,“其实这个面试,是我推荐给冰雯的,不过师姐也有问我,有没有兴趣一起实习,我有点犹豫。”   她好像看不到他瞬间沉下来的神色,自顾自道:“我觉得那里   还不错,在想要不要考虑之后给她答复。”   “不用。”   他语气生硬,“老吴已经帮你联系好了实习公司,待遇不错,离你现在的住所也近。”   上辈子她就是去了林柏舟所在的公司实习。   不可否认,也是这大半年的经历和相处,拉近了她和林柏舟的距离,他们从陌生人变成经常都会见面的同事,再到朋友。   但上辈子是上辈子,这辈子是这辈子。   “可是,冰雯在那里,我和她每天都可以见到,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太远了。”   “还好,有地铁,我每天可以早点起来。”   “你非要去?”他似是不耐烦地问。   她怔了怔,心跳加快,眼看着离答案只有一步之遥,她想触碰到,就不得不去试探他、逼他,柔声道:“我是在和你商量,问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就是不要去。”   贺岩神情严肃,伸手圈住她的手腕,花洒一偏,对着他喷洒。   顿时,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额前的头发湿了,水珠顺着凌厉的眉峰滑落。   她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关花洒,她垂坠的裙摆也被溅湿,狼狈地贴着小腿,两人都好似淋了一场雨,沉默对视。   贺岩怀中的石头开始挣扎,他弯腰放下它,它立刻跑了出去。   这“是非之地”只剩他和她。   她似乎在躲避他的目光,回身拿了他的毛巾递过去,“你先擦擦。”   他直勾勾地盯住她不放,接过毛巾又扔一边,“别去。”   洗手间里潮湿而闷热,待得久了,会有缺氧的感觉。   “为什么?”她看着他,问道。   为什么?   贺岩听着这三个字,不合时宜地想到饭桌上被她遗忘的巧克力挞。   这才多久,有没有两个月?她已经第二次提起林柏舟,上一次她一口一个“他”“我们”,这一次还想去他所在的公司,那么,现在林柏舟在她心里是什么人?   不需要蹚浑水,不需要掺和那些危险的事,踏实沉稳值得信赖的好人,是吗?   “不适合。”他面庞紧绷。   “哪里不适合?”   “人不适合。”   贺岩隐忍着,这话一出,洗手间里静了下来,他们对视着,也对峙着。   闻雪的心都仿佛被一只手揪着。他现在看她的眼神,她并不陌生,之前他喝醉意识都不是很清醒的时候也这样看过她,无力又无奈,她那时不懂,现在都懂了。   “你是说林柏舟?”她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试图平心静气地跟他讲道理,“我是去实习,况且我也不会——”   他忍无可忍。   她会。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放任她的结局是什么。   他冷声打断了她:“所以你还是要去?”   在短暂又漫长的沉寂之后,闻雪低声问道:“你是不是对他有偏见?很早之前我就感觉到了,但你不是不认识他,都没说过话吗?”   贺岩脸色铁青,他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够了!”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面前的闻雪像是被她吓到了,正错愕地看着他,一双眼睛里写满了难过。   他偏过头,深吸一口气,理智回笼了一分,压抑着火气,语调艰涩缓慢:“我对他没有偏见,你以后想交朋友,想有新的生活,都可以。”   这一秒,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   他在说谎,她也知道这些都是违心话,他嘴上平和宽容,目光却强势地攫住她,哄骗她,需要她,不准她离开。   “但林柏舟他不适合。”   闻雪沉默地望着他,笑了声:“那你告诉我,谁适合?”   贺岩不知道,光是问出这个问题,已经快用完她全部的勇气。   她很胆大,默默地和他一起走钢丝,她同样也很胆小,总是紧闭着眼睛小心翼翼,现在她想睁开眼睛,想亲眼看一看,继续往前走,究竟是会摔下万丈深渊,还是走到鲜花盛开的另一端平地。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要睁开眼睛,看个清楚。   贺岩的伪装被击碎,他目光沉沉,想听真话是吗?   “谁都不行。”   他就站在她身后,他就守在她身旁,她上辈子喜欢过的林柏舟也好,她想要逃离的周献也罢,他都不允许他们靠近她。   闻雪心口一跳,泛起一阵麻意,她垂下眼眸,微微侧身,拿起被他扔在洗手台上的毛巾,在他面前站定,仰着头,一言不发地为他擦头发,还有脸上的水。   不知不觉,连她都没发现自己眼眶红了,一滴眼泪悄然落下。   她的心太痛了,为自己,也为他。   贺岩定定地看着她,忽地怔住,这滴泪砸在了他灼伤的心上,汹涌着的怒火和妒火被浇灭,他在干什么,又在说什么,不再克制,伸出手臂抱住她,搂进怀中,紧紧相拥。   闻雪被他困住,鼻间都是他的气息。   曾经让她很有安全感,现在却令她酸胀。   她不再犹豫,顺势回抱,掌心下是他受过伤的左肩,尽管没看几次,她早已牢记是哪个地方受伤缝合,很想问他,值得吗?   闻雪的手指蜷了蜷。   她贴着他高大僵硬的身躯,感受着他炙热的呼吸,轻轻踮起脚,她闭着眼主动而清醒地吻了上去。   谁都不适合,除了你。   谁都不行,只有你。 第94章   贺岩僵了一瞬,下一秒他还是选择遵循本能扣住她的后脑,手指穿过柔软的发丝,放肆地撬开她的唇舌,加深了这个吻。   他就像在沙漠中独自行走了很久。   久到看不到边界,看不到未来,骤然眼前出现涓涓流水,至于是不是海市蜃楼,他管不了那么多,只想不管不顾地索取、占有,他吻得又重又急,完全沉溺在她的温柔中。   闻雪受不住这种吻法,喘不过气来。   和第一次时的不清醒,以及第二次时的被迫不一样,这一次,即便要窒息,她也不想躲,还想要回应。   贺岩感觉到她的面庞湿润,好似在落泪,又热又冰凉,他迅速清醒过来,灵魂在命令身体不准欺负她,放开她,身体里对她的迷恋,还有冲动在失控,舍不得也不想放开。   他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双手还在禁锢她。   低头一瞧,她早已泪流满面,胸脯起伏。   “对不起。”   过去贺岩觉得一辈子都说不出口的话,此刻不需要做任何心理建设就说了,他的心也乱了,早就乱了,都忘记了纸巾就在旁边,不知所措地用粗粝的指腹为她擦泪。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原本她就习惯了忍耐,忍耐疼痛,忍耐委屈,是他突然闯进她的生活里,无微不至地关心她,惯着她。   人们常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其实顺序弄反了,是因为有糖吃,有人爱,才会哭。   在他慌张又包容的目光中,她开始放任自己,不再无声哭泣,她从哽咽,到放声大哭。   为了什么而哭,她不知道。   “怎么了?”   贺岩手足无措,他发现不管怎么擦,她的眼泪都擦不完。   “我……”她嘴唇颤抖,“我……”   她一个字都说不了。   到最后,再次被他拥入怀中,他那双为了生活奔波打拼留下痕迹的手掌轻拍她的背,她一边落泪一边摇头,说不了,不能说,对不起,没关系。   贺岩察觉到怀里的她在发抖。   曾经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难关是跨不过的,弟弟贺恒去世后,他受到了重挫。   死亡是难关,她的眼泪也是。   他只能将她抱得更紧。   叮铃叮铃——   门铃声突兀响起,哭得眼睛都肿了的闻雪收声,茫然抬头看向贺岩,问道:“是谁?”   贺岩的衬衫胸口那儿都被她的眼泪浸湿,他没管是谁在按门铃,仿佛充耳不   闻。   “去、去看看。”她哽咽着推了他一下,从他怀里退开,“快去。”   贺岩没办法,转身往外走时,面对她时的心疼也变成了不耐,他皱紧眉头,周身散着压抑的低气压,一把拉开门,门口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对方的脸色比他更严肃。   “有什么事?”他问。   年轻女人扶了扶眼镜,她歪了下头,看向屋内,“我是楼下的住户,听到有女生在哭,你家只有你一个人吗?”   她警惕地打量着他。   贺岩一开始没明白她的用意。   还是闻雪听见对话,急忙从洗手间出来,来到他身侧,她刚哭得凶,眼睛鼻子还是红的,声音有些沙哑,轻飘,“是吵到你了吗?真的不好意思。”   “不是不是。”年轻女人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脸,还有露在外面的手臂,舒了一口气,“以为你家出了什么事,上来看看。”   “没事。”   闻雪内心感激不已,“我们没吵架,是我在外面遇到了不太愉快的事。”   “行。”年轻女人想了想,“我就住在楼下。”   贺岩懂了:“……”   “再见。”年轻女人和闻雪道别。   闻雪赶忙点头。   她不愿辜负别人的好意,挣开贺岩的手,走出屋子,主动送年轻女人到电梯,顺便偏头用眼神制止贺岩跟上,他只能被她的目光钉在门口玄关。   “谢谢。”闻雪小声说。   年轻女人按电梯下行键,失笑:“不客气,没事就好。”   等她进了电梯,门完全合上后,闻雪感觉眼睛发胀,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才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顿住,贺岩和石头一块儿在门口等着她。   她和他对视,主动打破了沉默,“我想吃你带回来的巧克力慕斯。”   贺岩静了几秒。   没有纠正她,是巧克力挞,不是慕斯。   闻雪进屋,去洗手间将脸上的泪痕洗干净,回到饭桌前坐下,贺岩打开打包纸盒,甜点精致,的确是她喜欢的口味,她尝了一口,味道浓郁,不算很甜。   “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贺岩注视她,沉声问道。   闻雪拿叉子的手微顿,“可以不说吗?”   他对她有所隐瞒,那她也不是什么事都要说给他听。   “因为实习?”他又问。   “如果我说是,你会同意我去吗?”   “……”贺岩倒是很想点头说会,由于太过违背心意,他的脸色格外难看,和锅底有得一拼。   闻雪观察他的表情,扑哧一笑。   她没有追问答案,看着还剩一半的巧克力挞,“吃不下了,好浪费。”   “我吃。”   贺岩如蒙大赦,从她手里拿过叉子,面不改色地解决另一半。现在只要她别再说去林柏舟所在的公司实习,别说是这区区巧克力挞,就是之前她给他冲泡的热可可,他也可以喝几杯。   …   闻雪重新整理好繁复的思绪,心情也彻底平静下来。   天色已晚,贺岩送她回家,或许是她今天主动的一个吻助长了他的野心,在静谧的电梯间时,他毫不犹豫地牵住她的手,在电梯门开启的那一刹那,她和他十指紧扣。   她决定了继续往前走。   希望走过钢丝,是安全的平地,但如果坠入深渊,她也不害怕了。   生命是如此的短暂,又如此的脆弱,她其实并不知道和贺岩在一起以后会不会后悔,但她知道,不在一起一定会后悔。   贺岩看向她,毫不夸张地说,今天晚上这两个小时,他体验了一把坐过山车的滋味。   心跳一会儿剧烈,一会儿险些骤停。   她究竟是碰上了什么事?   以及,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两人都没说话,乘坐电梯到了一楼,又来到了车旁,他拉开副驾门,她坐上去,要挣开他的手,却没成功,他攥得更紧,根本不想放开她。   她仰头看他,忍俊不禁。   他这才放开,弯腰探进车内,亲密地为她系上安全带。   做完这件事后,他关门,绕过车头,上了车。   车内冷气吹着,今晚月色很好,贺岩没急着离开,他仿佛恢复理智,很多余地和她说一些有的没的,算是找补,“我不想你去这家公司实习,也因为这家和万博有业务上的往来。”   你现在才想起来吗?   闻雪觉得好笑。   他到底在防谁,防周献,防林柏舟,怎么那么忙。   “嗯。”她听了,也应了,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问起另一件她更在意的事,“周献他之前加我,我在想,你和周湛那边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地方?”   只要是他的事,就是她的事。   也许她可以帮忙,不用置身事外。   “想都别想。”   贺岩神情严肃冷硬,忽然抓住她的手,迫使她看着他的眼睛,“我不需要你去冒险,懂吗?”   她不说话。   他急了,“你好好实习,好好工作,这些复杂的事你不要管,这一次听我的,好不好?”   半晌,闻雪轻轻地点头:“好。”   贺岩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心头仍然遍布阴霾。   之前周湛隐晦表示,他最近太浮躁,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定得下心,沉得住气。想要速战速决没错,但前提是能够一招毙命,他们目前连周献背后有谁支持都没完全弄清楚,稍有不慎,满盘皆输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他如果来找你,你告诉我。”   “嗯。”   听到她肯定的回答,贺岩平复呼吸,面色稍缓,注意到他抓她时太过用力,赶忙松开,“痛不痛?”   她摇摇头:“不痛。”   他再次拉起她的手,绷着下颌,细致地给她揉手腕。   像往常一样,贺岩开车送她回公寓,接着下车陪她走一段路,乘坐电梯上楼,连吴越江都说,贺岩所有的细心和耐心全给了她,他要亲眼看她进门关门后才会离开。   这个万籁俱寂的夜晚有些不同寻常。   她拿钥匙开了门却没有进去。   两人站在安静的廊道,在头顶的感应灯熄灭后,黑暗滋生勇气,他不再克制,张开手臂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了一会儿,开始不满足,低下脑袋,贴近她的颈侧。   冲动一旦开闸,这便是后果,无时不刻地渴望亲近,她所有的一切他都想要。   闻雪回抱他。   任由爱意汹涌。   …   闻雪以为自己会失眠,没想到洗澡之后躺在床上,眼皮越来越重,吻过,哭过,抱过,体力耗尽,身体疲倦又满足,不一会儿便沉沉入睡,一夜无梦到天明。   洗漱之后,她打开屋子的窗户透气,往下看时,瞥见一辆吉普车停在楼下时,还以为自己没睡醒在做梦。   她闭眼又睁眼,确定自己没看错,拿上手机钥匙便往外奔。   没走到车前时,她以为他是一大清早赶过来送她去机构上班,靠近车窗,开了一条缝隙,仔细一瞧,他将座椅调下半躺,一只手臂抬起,遮住眼睛,还穿着昨天的衬衫,一夜过去,下巴都冒出了胡青,可见他昨晚根本就没走,在楼下车里待了整个晚上。   她在愕然之后,只剩无奈。   要不要叫醒他?她面露犹豫,迟疑数秒,轻手轻脚离开车边,快步走出公寓,外面热热闹闹,她进了小超市,以最快的速度买了两条毛巾,一把牙刷,正准备结账时,想起什么,问过老板,到另一侧货架处找到刮胡刀。   几分钟后,闻雪拎着塑料袋回来,贺岩醒了在打哈欠呢,猝不及防对上她的眼睛,两人隔着车窗面面相觑。   她率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他尴尬地搓搓下巴。   降下车窗,她丢下“跟我来”这三个字便往公寓楼里走。   贺岩坐起,抬手放下遮阳板,照了照镜子,形象还行,称不上邋遢,顶多只是有些狼狈,他下车在后备厢找到矿泉水,仰头灌了几口漱漱,拧紧瓶盖锁车跟上。   她那间公寓门敞开,在门外隐约能听到打鸡蛋的声音。   他敲了敲门,“是我。”   抽油烟机的动静险些压过她的声音:“直接进来。”   算上这次,她这儿他来过三次,第一次是陪她来看房子,第二次是给她搬家。屋子面积不大,被房东隔成一室一厅,她布置得干净整洁,处处都充斥着温馨的生活气息。   “我进来了。”他说。   她从窄小的厨房里探出脑袋,脸是红的,语气却佯装镇定,“茶几的袋子里有毛巾牙刷,还有刮胡刀,你将就着用,赶紧洗漱。”   说完,她又钻进厨房忙活。   大约是在准备早餐。   贺岩被这个情景蛊惑,一阵恍惚,分不清是现实还是他喝多后的梦境。   他进了连转身都很困难的洗手间,人高马大的,站在洗手台前,跟梦游似   的刷牙刮胡子洗脸,他看向镜子,和里面那个自己对视,忍住了笑。   家里食材有限,闻雪的厨艺更有限。   她在网上搜了圈,按照步骤成功煎了好几块鸡蛋饼,火腿丁跟香葱点缀,看起来还不错。   公寓太小,什么都小。   贺岩坐在饭桌前,长腿局促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好吃吗?”她问。   他略作停顿,“好吃。”   她抿抿唇,要不是见过他吃油条时的表情,她真的会被他骗到。   闻雪没有问他为什么在楼下待了一夜。   想也知道,她昨天那样哭过一场,他要是能放心回家睡觉,那他就不是贺岩了。   “笑什么?”他问。   “我没笑。”她一边明目张胆地笑,一边否认。   贺岩悬在半空中的心落地。   看来是没事了,但他越发在意她昨天在外面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越在意,就越想不通。   吃过早餐洗完碗后,贺岩接过她手里的黑色垃圾袋,两人出门,和她旁边的邻居打了个照面。   “早上好。”   两个女生互道早安。   贺岩落后两步,跟在她身后,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是什么人什么事让她不愉快,忽然他敏锐地听到她邻居压低了声音问:“他是你男朋友哦?”   他立刻看向她。   她也回头望了他一眼。   接着她收回视线,将后脑勺留给了他,轻声道:“嗯。”   随着这声“嗯”,贺岩猛地顿住,大脑内的某根神经断裂,又接上,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背影。 第95章   闻雪和邻居走进电梯,贺岩紧跟其后,他的视线如有实质般跟随着她,她背对他,他看她的背影,她面对他,他盯着她的眼睛。   就好像这一刻别的人都不存在。   闻雪耳根发红,心也怦怦跳着,如果这是静谧封闭的空间,她怀疑她的心跳声都会被人听到。   “快进来呀。”她慌乱地催促他。   贺岩迈了进来,站在她的身侧,电梯壁面清晰地照着他们脸上的神情,邻居忍笑,饶有兴致地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只觉得怎么看怎么有意思。   临近上班的早高峰,几乎每一层都会停下,有人进来。   人越来越多,轿厢也开始拥挤,已经显示超重,外面的人还想往里挤。   贺岩伸出手臂,搂住闻雪的腰往怀里带,不想让人撞到她。   他的手掌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她,传送着他的温度。   闻雪眼睫轻颤,庆幸他触碰到的地方没有脉搏,不然剧烈的跳动一定会被察觉。   很快到了一楼,他克制地收回手放开她,刚才人多,除了他和她,没人注意到这短暂十几秒的接触。她却知道,他不只是保护,更是试探、确认她的态度。   “先走咯。”   邻居从电梯出来,笑眯眯地挥手道别。   闻雪也笑着点头。   她刻意放慢了步伐,走出公寓楼,外面就是垃圾桶,她停下脚步,贺岩不明所以,也跟着顿足。   两人对视几秒,他一动不动。   她紧张不安的心情得以放松,被他逗笑,唇角翘起:“你不扔垃圾吗?”   贺岩回过神,低头一看,确实忘记了还拎着一袋垃圾,如果她不提醒,他就会带上车。   他面色不变,将垃圾扔了。   她眉眼俱笑,他神色镇定,并肩走向吉普车,还有一步之遥时,表现得越平静的人反而越失控,他拉住她的手,稍稍使力,她措手不及,撞回他的怀中,惊诧地抬眼看他。   “‘嗯’是什么意思?”他晚上没休息好,统共也没睡几个小时,眼睛有红血丝,但异常明亮。   闻雪难掩紧张。   同时也在心里悄悄埋怨他。   能是什么意思,非要说得很明白吗?他比她大五岁,难道不懂吗?   然而,贺岩就是这样的人,他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对一个女人产生爱意,他不懂什么是心照不宣,什么是顺水推舟,他就要她明白清楚地告诉他,是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那你希望我怎么介绍?”   她眼眸明亮,反问他。   贺岩沉默片刻,他直视她,低声道:“我会当真。”   她不能拿这种事和他开玩笑。   他会当真。   她一阵心悸,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好。”   话音刚落,他捧着她的脸,迅速低头吻了下去。   闻雪怔了怔,沉迷在这个吻里几秒后,听到远处传来鸣笛声,猛然记起这是在外面,人来人往的,她急得要躲开,他却蛮横地追上,她狠狠心轻咬他的舌尖,没舍得用力,但也有轻微的痛意。   他总算恢复一丝理智。   她趁机后退半步,眼神游离,脸颊发热,“有人。”   贺岩抬起眼眸,左右看看,没见到哪里有人,闻雪飞快推开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慌张之后,心情雀跃起来,咚咚咚的,跳个不停。   但很快她敛住笑意,某个人上车了。   她故作淡定地转移话题:“疲劳驾驶很危险,我来开车。”   贺岩没吭声,原本就硬朗的一张脸,此刻神情冷峻,莫名让人害怕。   他就是这样,在巨大的惊喜面前,越是沉默,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这样幸运。他想问为什么,又担心答案不是他想要的,所以他才会迫切地想在亲吻中找到回应。   嘴上强势地说他会当真,但如果她转头变脸和他说,闹着玩的。   他能拿她有什么办法??   闻雪的笑容凝滞,车内陷入沉寂,她唇上还留着他的触感,静了一会儿,她系好安全带,踩下油门,车开了出去,汇入主干道,一路上他们都没说话,多有趣,明明他们就坐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还要猜测彼此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她租的公寓离教培机构不远,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到了大厦的地面停车场。   她停好车,抿唇一言不发地解开安全带。   在下车的前一秒,猝不及防地,她的肩膀被他按住,重新靠回椅背,她偏头,错愕地看着他。   “你真的想好了?”他语调缓慢,眼神认真,幽邃地盯着她,“你应该知道,我要的不只是这个。”   他的确渴望和她在一起,各种意义上的在一起,无论是哪一种都可以,但要加个前缀,永远。   闻雪微愣。   贺岩用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回答我。”   她思索片刻,一字一顿,说得艰难,却很坚定:“那你要好好活着,才行。”   她不会再向谁承诺永远。   自从贺恒离开她以后,她就明白人死了   其实什么都没了,她只能保证,贺岩活一天,她便和他在一起一天。   她学会了珍惜,所以勇敢迈出这一步。   她更希望他也学会珍惜,既然他这般在意“永远”,那他首先要做的是珍惜他自己的生命。   很奇怪。   如果她肯定地点头说想好了,贺岩或许还会怀疑,可她说出这句话,他反而安心,因为这意味着她没开玩笑,是来真的。   “现在没人了。”   “什么?”   他靠近她,在她脸上轻啄一下,唇没离开,仍然贴着。   她却怕了,推开他,着急忙慌地下车,“我要迟到了。”   贺岩也跟着追下车,叫住她:“我送你上去。”   “不用!”   她出声制止,“你快回去洗澡吧,衬衫都皱了。”   贺岩闻言顿住,比起衬衫皱不皱,他更担心有难闻的气味。昨晚那样的情况,他不会走,也不放心走,要不是条件不允许,他甚至想寸步不离,直到她将一切都说给他听。   是什么人让她不愉快,是什么事让她不愉快。   他会想办法解决。   闻雪走出几步后,鼓起勇气,转身折返回到他面前,对他,她总是心软,在他深沉的注视下,她抬手帮他整理衣领,眉眼细致认真,低声道:“好了,我真要走了。”   她没等他反应,快步离开,步履轻盈。   留贺岩在原地,仿佛雕塑般站了许久,夏天的太阳照在身上发热发烫,他忽然意识到这的确不是梦境,眉梢微扬。   -   华城周家。   周献出差回来,还没睡几个小时,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一脸困倦地让司机送他回老宅,从电梯出来,穿过廊道,瞥见母亲在插花,对她层出不穷的谎言习以为常。   “不是说爸不舒服?”   他走过去,懒散地靠着椅背,问道。   “在楼上躺着呢。”程筠放下手中的剪刀,放轻了声音,“你大嫂前天晚上生了,听说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女孩。”   周献捏着鼻梁,“好事啊。”   “你那个爸我都不想说。”   程筠一脸幸灾乐祸,“几个月前就要在家里折腾婴儿房,另外又买了套宅子,想着你大哥都回国了,他老婆孩子肯定也得回,你爸就贴心贴肝地想对他第一个孙辈好一点,结果孩子生了,人家说暂时不回国,你爸气得不轻,早餐都没吃。”   周献没所谓地摘了颗葡萄往嘴里扔。   一副压根就没认真听的模样。   程筠话锋一转,嘀咕道:“不过这个家里确实太冷清了,我之前也盼着他们回呢。”   她铺垫了一大堆,总算进入正题,语重心长地说:“你大哥也就比你大几岁,现在有妻子,有孩子,你一天天的别瞎混,有合适的就定下来,啊。”   周献盯着她,嗤笑:“他结婚我也结婚,他有孩子我也得有?”   “谁催你现在就结婚生小孩啦?”程筠笑着起身,来到他身旁坐下,母子俩靠得更近,她将手机解锁给他看照片,循循善诱,“你看这个女孩,是不是特别好,她是恒兴的千金,和你岁数差不了多少——”   周献看也没看,兴致缺缺:“没兴趣,别操心了。”   “那你对谁有兴趣?”   如此让他不耐烦的对话,倏忽,他脑子里却浮现一张含着温柔笑意的脸。   他摇了摇头,心想,还真是没睡好。   确定爸爸只是心里不舒服,不是身体不舒服,既然一时半会死不了,周献也懒得留下来吃饭,坐车离开,车后座放着文件夹,他随手打开。   有会议安排资料,还有不久以后的一场拍卖会册子。   周献百无聊赖地翻着册子,来来回回都是这些东西,突然他停顿片刻,一颗水滴状的粉钻映入眼帘。   他想起了她项链上的那颗吊坠。   太廉价了,不适合她。   -   中午时分。   吴越江来市区银行办事,顺路来了贸易公司找贺岩了解情况,哥俩再吃顿饭畅想未来,现在一切欣欣向荣,他也意气风发。   很快他发现贺岩今天格外不对劲。   具体表现在哪呢?   一分钟看二十次手机,谈事时经常走神,异常亢奋,还会莫名其妙地笑一下,虽然立刻收敛,但也足够令人心惊。   吴越江摸摸下巴,陷入沉思。   上一次贺岩这样,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他们刚刚成立长亚运输,拉到了第一笔生意。   不过……   那时贺岩虽然也很激动兴奋,但和今天比较,还是有区别,比如,更激动,更兴奋,还是勉强按捺,因此才会亢奋。   现在的贺岩已经不太会为了事业上的小成就而失态。   自从人生受过重创后,他变得更沉稳,更从容。   只有一个人能给他带来波澜。   “怎么?”吴越江端起杯子,喝了口茶,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语调淡定,“妹妹答应和你在一起了?”   贺岩直直地看向他,面露意外。   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仿佛不是意外他问的这个问题,而是在意外他怎么猜到了。   等等???   吴越江眼睛发直,嘴里的茶水险些喷了出来,他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气顺了,震惊地大喊:“不会吧,还真是?!”   贺岩放在一边的手机振动。   屏幕上弹出闻雪的消息,在他连着发了三条消息过去,问她晚上想吃什么,要不要逛街,要不要看电影,又等了十几分钟,总算等到了她的回复。   闻雪:【可是你今天不是有应酬吗?】   他昨天发给她的日程安排中,今天的确是有应酬。   但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他回得很快:【没有了】   发完后,他似乎终于注意到他二十多年的兄弟还坐在他对面喘气,“晚上和徐总的饭局,你替我去。”   他平铺直叙,脸上却露出一丝笑容:“我有事,别问,是约会。”   吴越江:“……” 第96章   下午,在吴越江的骂骂咧咧中,贺岩和他在大厦停车场分别。   一个要替兄弟应酬喝酒,一个要去接女朋友下班。   吴越江吐槽归吐槽,却发自内心地为贺岩高兴。闻雪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他不得而知,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对贺岩来说不仅仅是责任。   真好。   两个没有家的人,从此都有了牵挂。   坐上车,他并没有急着离开,拿出手机翻翻照片,手指定在其中一张。   彼时贺恒收到西大的录取通知书,那天晚上他高兴,贺岩更高兴,他们带着成年的弟弟吃烧烤喝啤酒庆祝,让老板帮忙拍了张合照。   照片里的贺恒坐在中间,青涩阳光。   左边的贺岩也才二十三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手搭在弟弟的肩上,这一天破天荒地笑得张扬开心。   右边的他也哈哈大笑,见牙不见眼。   那时,他们都以为人生迎来了新的开始,今后也许不是一片坦途,但必定一天比一天好。   滴——   喇叭声惊得吴越江从二十三岁回到二十七,他抬起来后,只见那辆被贺岩开了好几年的、搞不好明年就会散架的吉普车绝尘而去。   他笑骂一声,有病。   看在哥们单了这么多年,今天好不容易美梦成真的份上,不计较了。   贺岩驶出停车场,还没到下班的高峰期,他顺畅无阻地来到了闻雪兼职的教学机构楼下,熄火下车,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屏幕显示是周湛的来电。   他有些意外,如果没算错时间,美国那边这会儿天还没亮?   难道是发生什么事了?   接通电话后,那头传来周湛疲倦的抱怨:“我跟周云山吵了一架,要我把孩子带回国内,我没答应。”   贺岩:“……”   偶尔他也会疑惑,周湛好像把他当成了情绪垃圾桶。   在老婆那里受了气,找他。   跟自己亲爹吵架了,找他。   他   是什么脾气温和的人吗?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周湛越发火大,“我说了,我女儿暂时没有回国的打算,他想来看孙女,可以,自己过来,你说他怎么想的,他真以为我还是过去那个几岁的孩子,事情过了就过了?”   贺岩往大厦走,既没搭腔,也没挂电话。   等周湛倾诉一通后,他说:“你是没睡,还是刚醒,注意身体。”   刚刚还噼里啪啦说个不停的周湛静默几秒,反问道:“你怎么了?”   事实上,周湛早已经习惯了贺岩冷淡的态度。   他其实也不需要别人的安慰、劝诫或者回应,他就是想找个人说说,以前是老婆,可老婆怀着孕,听多了糟心事,她也跟着难受,左看右看,可靠的贺岩是最合适的人选。   人和人之间讲缘分。   尽管他和贺岩认识的时间不如其他几个朋友长,但真要他列个排名,贺岩绝对在他信赖的人中排前三。   然而,今天贺岩古怪得令他警铃大作。   怎么会突然关心他?   “我心情好。”贺岩来到电梯厅,按了上行键,决定结束这通电话,“说完了吧?”   周湛:“?”   “挂了。”   “??”   …   贺岩从电梯出来,熟门熟路地进了教学机构,这里的老师都知道他和闻雪关系匪浅,偶尔他会来接她下班,渐渐地,健身房的教练、个别老师,纷纷偃旗息鼓。   闻雪上完今天最后一节课。   走出教室,一眼就看到了来接她的贺岩。   四目相对,她很不争气地脸红了,慢吞吞地走到他面前,将空了的水壶给他,轻声道:“帮我倒点水,我去休息室拿包。”   这个容量大的带吸管的水壶还是他买的。   贺岩接过,看她匆忙离开的背影,他眼里闪过笑意,听从她的安排,来到饮水机前,考虑到现在天气太热,给她接了大半壶冷水,拧紧瓶盖,哒哒哒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走吧。”她轻快地说。   “嗯。”   他习惯性地接她的帆布包,也是因为这些做了很多次,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举动,使得那些对她有心思的男人失望退出。   而在这些人还没认识闻雪的时候,她也习惯了他的照顾。   等贺岩和闻雪离开,在前台聊天的同事掩唇笑道:“你们猜他追了闻雪多久?”   另一个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十年起步吧。”   没有十年,也得八年。   一来他们之间的默契,绝不是一朝一夕。   二来贺岩身上有一种孤单失意了很多年的气息。   几人听出他的揶揄,大笑。   闻雪不知道同事们的打趣,她和贺岩一前一后走出电梯,放在身侧的手被他突然牵住,她愣了愣,侧过头看他,他神情平静,好像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接她下班,牵她。   他左手牵她,右手拎着她的包还有水壶。   夏天的傍晚天还很亮,漂亮的余晖照在大理石地面,一时之间,她的心也满满的。   “晚上想吃什么?”贺岩低声问。   不知道是不是夕阳太美,他的声音竟然有些温柔。   “同事说有一家创意餐厅环境很好。”她小声。   “行。”   他不假思索地答应。   闻雪忍笑。   来到车旁,他打开副驾门,等她坐好后,为她扣好安全带,两双眼睛对上时,她好像未卜先知,猜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她打开水壶,战术性地喝水。   贺岩哭笑不得。   他承认是想亲一下,但……   在他短促的笑声中,她喝得更急。   他探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故意弄得乱糟糟的,算是“报复”。   “喂。”她放下水杯,要去抓他的手阻拦。   贺岩失笑,很久没听她这样叫过他,还挺想念,他顺势扣住她的手,俯下身却只是吻了吻她的发顶。   靠得近了,都能感受到彼此慌乱的呼吸。   他松开她,跟着上车。   闻雪瞪了他一眼,在帆布包里找到梳子梳头发,她的视线掠过车内装饰,不知不觉这辆灰扑扑的吉普车上多了很多颜色,都是她一点一点添的。   这一刻才清晰地意识到,她在占据他的生活。   两人来了闻雪说的创意餐厅吃饭。   她悄悄地在手机日历上记下今天,很好记,七月的最后一天,记起他之前说的事,她收起手机,压低声音,关心问道:“对了,之前你说周湛的妻子预产期是七月底?”   贺岩给她倒柠檬水,“昨天生了。”   说到这里,他掩去了眼里的复杂,“是个女孩。”   “女孩,真的?太好了,”闻雪舒了一口气,“等等,母女平安?”   “当然。”   她由衷地为这对素未谋面的母女高兴,差点热泪盈眶。   真的……太好了。   一个有爱人,一个有爸爸。   见她一脸动容,贺岩拿出手机,找到刚升级为爸爸的周湛欣喜若狂发来的独家照片给她看。   闻雪连忙凑过去看。   照片中,小婴儿裹在襁褓中,胎发浓密,皮肤白皙有些红,眼睛紧紧闭着,伸出来的手攥着拳头,萌萌的,瞬间击中她,心软软的。   “好可爱!”   闻雪惊喜地抬眼看向贺岩,“她真的好可爱,好机灵的样子。”   贺岩忍俊不禁:“看不出来,刚出生的孩子都长一个样,我送了那些东西,被周湛赖上了,他非要我给她女儿当干爸,搞什么鬼。”   其实周湛的原话是没有他贺岩,这个世界就没有周湛了。   闻雪扑哧笑出声来。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她开始承认,他确实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是了,她终于明白她的心,过去也好,现在也好,她喜欢的,她为之心动的,一直都是勇敢无畏又慈悲的人。   贺岩被她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感觉到她的感动,崇拜,以及喜欢,他轻咳一声,颧骨可疑地在泛红。   还好这家餐厅的灯光偏暗。   她应该没看到。 第97章   盛夏炎热。   厨房的油烟机发出轰轰的声响,闻雪注意着锅里的动静,手里拿着小风扇呼呼吹着,热得鼻尖都沁出了汗。   她今天下班早,打卡时刚过五点。   外面的阳光还是很刺眼,和上个星期风尘仆仆来西城实习的杨思逸商量晚上吃什么,见思逸生无可恋地回复“我想吃砒霜”,她被逗笑,笑过之后又很心疼。   思逸找的这份实习工作待遇不错,但很忙,特别忙。   闻雪想了想,临时转道去了附近的超市,一边推着购物车一边给思逸发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照着食谱做,回家就能直接吃上[亲亲]】   忙里偷闲的思逸发来满屏亲亲:【只要是肉我都可以!】   闻雪看着这条消息就笑了。   她收起手机,开始专心购买食材,从超市出来时,满满一购物袋。   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小时,严格按照食谱上的步骤来,做了三道菜,有思逸爱吃的土豆烧肉,有她爱吃的凉拌菠菜……还有贺岩喜欢吃的青椒牛肉丝。   在公寓楼顶公共晾晒区可以看见他公司所在的办公大厦。   一抬头便是火烧云,傍晚时分的粉调天空美得让人不禁屏住呼吸。   闻雪遥望片刻,将床单被套收起来下楼,正好在门口碰上今天准时下班回家的思逸。   杨思逸灰头土脸,抱住她呜呜呜地撒娇:“好累啊!”   闻雪轻笑:“快洗手吃饭。”   “你最好了!”   杨思逸一秒满血复活,兴冲冲地去洗手间将一身班味洗去,来到饭桌前坐下,瞥见一旁的饭盒里,装了饭菜,立即心领神会:“还有他的份哦?”   “是特意给你做的。”闻雪柔声强调,“他是顺带,好吗?”   杨思逸心满意足,笑嘻嘻地点头:“这才差不多嘛。”   “那你等下去他公司,还是他来?”她又问。   “我问问。”   闻雪也拿不定主意。   思逸还没搬进来的时候,除了特别特殊的情况,贺岩都只是止步于门口,何况是现在。   这顿晚饭在思逸疯狂吐槽公司领导还有同事中结束。   饭后,思逸收拾碗筷,钻进厨房洗洗涮涮。   闻雪担心贺岩在忙,给他发消息:【吃饭了吗?】   几分钟后,手机振动。   贺岩:【还没,你呢】   她唇角翘起:【吃了。】   长亚贸易已经走上正轨,这意味着身为老板的他会更忙,他们出去吃饭看电影的时间都是他挤出来的。   即便如此,只要他在西城,他们每天也会见面。   有时候是她早早起床,开车去他那边,然后他们一起遛狗。   有时候他忙到很晚,会回去牵着石头来找她。   贺岩:【吃的什么】   她对着饭盒拍了张照发过去:【要吃吗?】   这次贺岩没了耐心打字,他直接拨电话过来,“你做的?”   闻雪探头注意厨房的动静,放轻了声音故意逗他,“偷的。”   贺岩笑了声:“今天为什么想做饭?”   此时此刻,他暂时放下了手中的工作,闲适地靠着办   公椅,看向落地窗外,愉快地想,她肯定是看他明天一大清早的航班飞去外地出差。   “思逸工作不太开心。”她说。   “……”   贺岩沉默两秒,“嗯。”   “你还没忙完吗?”   “还没,”他停顿,“忙完了我去找你。”   闻雪迟疑,“要不——”   他猜到她要说什么,还没等她说完,便一口应下:“好。”   她扑哧一笑。   他在那头也闷笑。   “但你公司还有其他人吗?”她又不确定了。她总觉得公司是公司,虽然他们现在在一起了,也不能在别人上班的时候去“打扰”,那样不太合适。   “有人也没关系。”   贺岩这样说着,却乖乖起身往外走。   “有关系。”她很坚持。   咔哒。   闻雪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开门声,抿唇偷笑,知道他走出办公室确定外面还有没有人。   贺岩在外面溜达一圈,有个员工关电脑伸懒腰,两道目光交汇时,对方悻悻地放下手,喊了声:“岩哥。”   “还没下班?”他问。   “马上了。”   贺岩点头,沉吟:“早点下班休息吧,辛苦了。”   他和闻雪的这通电话还没挂。   闻雪屏息听着,忽地笑出声来,她轻柔的笑声仿佛就在他的耳边。   员工眼睛一亮,“好的!”   他真觉得自己运气不错,难得加一次班,就被岩哥亲眼看见了。   贺岩回到办公室,对电话那头的闻雪说:“没人了。”   “真的?”   “不信就自己过来看。”   “那我出门了?你还想吃什么?”   “就吃你做的。”   闻雪笑意盈盈,挂了电话,将饭盒装进袋子里,思索几秒,还是从冰箱里拿了瓶酸奶,声音轻快地说:“思逸,我出去啦。”   杨思逸:“哼。”   …   公寓离得很近,闻雪希望他能够尽快吃饭,走路的步子比往常更快更急,原本十分钟的路程,缩短到八分钟,却没想到,他挺拔地站在楼下等她。   她睁圆了眼睛。   他已经看到她了,张开手臂。   她小跑过去,惊喜地看着他,“你怎么下来了?”   这问的不是废话吗?   天色不早了,这栋楼大部分上班族都走了,他当然要接她。   他抱了她一下,接过袋子牵她的手往里走,“下来散步。”   闻雪眼眸含笑。   最近过得很安宁,也很幸福,她常常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但只要走在他的身旁,这种感觉就会消失。   她眼中的笑意,在走出电梯,又走进公司,迎面撞上一道更惊讶的注视时,微微凝固。   不是说公司没人了吗?   她错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接着侧头皱眉望向贺岩。   贺岩:“??”   他定了定心神,语气自然地问:“你不是下班了?”   员工也很懵,抬起手晃了晃钥匙,“岩哥,我,我忘记拿钥匙了……”   “行。”   “岩哥,我下班了。”   “走吧。”   员工临走之前,飞快地看了闻雪几眼,认出她是贺岩摆在办公桌上的照片里的女孩,表面淡定,内心在尖叫,嗖地一下跑了。   闻雪瞪贺岩,“都怪你。”   她丢下这句话,不肯理他,往他的办公室走去。   脚步错乱,明显是害羞了。   贺岩只觉得冤,太冤了,不疾不徐地跟上去,真是无妄之灾。   闻雪并没有生气,不自在的心情在想到他明天天没亮就要出发去机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办公室不大,布置简单,一张办公桌椅,文件柜,一株发财树,别的没了,一目了然。   贺岩是真饿了。   他放下饭盒,去茶水间翻出个苹果,洗好后折返回来给她,这才坐下来吃饭。   “你这里好乱。”   闻雪咬了口苹果,很脆很甜,说着帮他收拾。   “乱吗?”他没在意。   落地窗映着他们的身影,他吃饭还一直盯着她,她到哪,他的眼睛就到哪。   “这是什么?”闻雪对他也很服气,一堆文件下面找出个盒子来,包装很朴素,隐约可见一个字,她定睛辨认,好像是“锦”字。   贺岩看了眼:“茶叶,周湛送的,说是产量很少,你喝不喝?”   “不喝。”   她摇摇头,给他放好,“茶叶好苦。”   贺岩忍俊不禁,“知道,你喜欢喝甜的。”   比如,那个齁死人不偿命的热可可。   闻雪手撑着办公桌,“好吃吗?”   “好吃。”   他掷地有声地回答,坚定的表情好似哪怕她给的是砒霜,他也不会有一秒犹豫地说,好吃。   闻雪弯了弯唇角。   -   贺岩出差,遛狗的任务完全交给了闻雪,他走的第一天晚上,杨思逸骑车载她去西大教职工小区带石头出门撒欢。   思逸也很喜欢石头。   不过她们租的公寓太小了,房东也明确规定不能养宠物。   石头的抚养权暂时还在贺岩那儿。   两人遛狗回来,有说有笑。对闻雪来说,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有喜欢的人,有最好的朋友,有还算稳定的未来,还有一只黏人的小狗。   她们商量着明天早餐吃什么,推着车往公寓楼方向走,几步之外,站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其中一个还提着小型的珠宝保险箱,这阵仗也引起了其他住客的注意。   闻雪和思逸面面相觑。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但还是避着好,两人默契地准备绕开时,面容俊朗的男人面带微笑走上前来,“闻小姐,您好,这里有一份礼物需要您签收。”   “……”   “……”   杨思逸目瞪口呆。   这位大哥认错人了吧?   闻雪同样很惊讶,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让她不太愉快的人,勉强镇定心神,不确定地问道:“谁送的?”   “周献,周先生。”   杨思逸问道:“这又是谁?”   她怎么没听过这号人?   “不熟。”闻雪低声回了以后,视线逐一掠过这几个男人,“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也不会签收,请你们离开。”   男人顿了顿,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有条不紊地拨出号码,顺便用眼神示意旁边的人打开手提保险箱,电话还未接通,一头雾水的杨思逸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保险箱里躺着一颗水滴状的粉钻。   很大一颗,在夜色中依然光彩夺目。   哪怕是不懂行情的人也看得出来,价值昂贵且难得。   闻雪扫了一眼,移开目光,语气不变,疏离道:“我们要进去,麻烦尽快离开。”   “闻小姐,我们也是受周先生嘱托。”男人苦笑,“要是您不签收,我们可能也会很麻烦。”   说完,电话接通,他戴着的蓝牙耳机里传来懒散的声音:“怎么?”   闻雪听不到。   她斟酌词汇,“你拿谁的钱,就替谁办事,你的客户不是我,是他,所以,我想我应该不需要对你的处境负责。”话到这里,她停顿几秒,“如果你们有麻烦,也不是我带来的,是他。”   男人沉默。   电话那头的人却笑了下,止住笑声后,他慢声道:“她没看见是什么东西?”   “看了。”男人如实汇报。   周献平静地嗯了声。   他就坐在不远处的车上。没有女人不喜欢珠宝,他以为她会欣喜地接受,然后她会跟着过来,上他的车。   闻雪知道男人是在跟周献打电话,她紧闭着嘴巴,还要牢牢将思逸挡在身后,一来,不需要贺岩提醒,她知道周献有多危险,二来,思逸护着她,性子直。   事到如今,贺岩和她已经卷进风波中,避无可避。   可她不想再有第三个人因为她而惹上不必要的事端。   闻雪回头,严肃谨慎地对思逸摇摇头,示意她,别冲动。   “我们可以走了吧。”   闻雪还算客气,说完,拉着思逸的手就要走开。   几个男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正僵持着,一道男声从身后传来,“闻雪。”   闻雪一顿。   她知道是谁。   周献从昏暗的夜色中,姿态闲逸地走来,穿着清爽简单,脖子上还挂着耳机,好像刚跑完步过来,听他吩咐办事的人他看都没看一眼,专心注视着闻雪,一步步迈向她。   他不再伪装自己的身份,还有随着靠近,扑面而来的势在必得。   他偏头,随意拿起那颗粉钻把玩,“为什么不要,不喜欢?”   闻雪视线低垂,“不想要。”   周献一把攥在手心,他在不解,也在困惑,她是真的不想要,还是装的?   这颗粉钻当时竞拍的人不少,多的是人想要,而且这些人里不乏不缺珠宝首饰的女人。   他目光下移,定在她颈间的那条项链。   “你想要什么?”他问。   闻雪知道他在看哪,她下意识地抬手珍惜地护住项链吊坠,轻声道:“已经有了。” 第98章   闻雪的一语双关,周献不是听不懂,他缓缓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如果换作其他人,他只会觉得这人不识趣。   然而很奇妙的是当她清凌凌地看着他,既不躲闪,也不害怕的坦然,他心头窜起的那股火瞬间就被浇灭。   这没什么。   他在心里想,至少她对他说的,应该是真话。   真话都不好听。   “还有事吗?”闻雪只想拒绝他,不想激怒他,尽管这两件事常常都有密切的关联,但这也不代表着,为了不激怒他,她可以和他虚与委蛇。   周献凝视她片刻,“没事了。”   “那我和我朋友先上楼了。”   他微笑颔首。闻雪之前都被他的外表迷惑,光看他那张脸,还有露出来的阳光爽朗的笑容,她都不会将他和周湛那个心狠手辣的弟弟联系在一起。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态度变化。   他好像不接受她的婉拒。   即便他表现得很客气,可谁都能看得出,他没听进去,没当真,更没接受。   闻雪拉着杨思逸尽量冷静地往公寓楼里走。   就连周献都没发现她在紧张。   杨思逸担忧地看向闻雪的侧脸,只有她知道,闻雪此刻的手在发凉。   直到再也看不到闻雪的身影,周献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上车离开,倒也不至于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失控,不愉快是真的,最近过得不太顺,他有种事态在脱离掌控的错觉。   车在一栋老宅院停下。   在车后座闭目养神的周献睁开眼,推开车门,脸上再次浮现玩世不恭的笑容。   穿过种菜的院子,屋子里电视机的声音巨大,还好是独门独院,否则就这个音量,邻居投诉是迟早的事,周献在门口换鞋,外公家的保姆张婶闻声过来问他,“要不要吃西瓜,我给你切几块?”   “不了。”   有屏风遮挡,周献隐约能看到外公坐在躺椅上的身影轮廓,他问张婶:“外公今天胃口怎么样?”   张婶如实回答:“跟前几天一样。”   程老年事已高,今年年初又大病过一场,精神萎靡,能不能撑过今年都难说。   周献拧眉。   他往里走了两步,想起什么,转身回来,将口袋里的粉钻随手递过去,“张婶,这玩意儿还行,你拿着。”   张婶老花,开始没看清,接过以后震惊极了,赶忙还给他。   要是别的人家,她兴许还以为这是玻璃的或者塑料。   但拿出这东西的人是周献,那肯定是真的钻石。   “这可使不得!”张婶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周献失笑:“不好看?”   张婶觑了一眼,嘴唇嗫嚅。   好看,当然好看,“谁敢收啊,你赶紧收好,可别弄丢了。”   周献若有所思:“那送什么会收?”   他这语气仿佛是在虚心求教。   张婶急促的呼吸平复下来,一听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朝里一看,老爷子也听出来了,躺椅都不晃悠了,竖起耳朵偷听这边的动静。   她意外地打量周献。   就说嘛,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怎么可能不想谈恋爱,说什么没兴趣,那是没碰上有兴趣的人。   “现在小姑娘都喜欢喝奶茶咖啡什么的?”张婶积极地给他参谋,“要不小蛋糕小鸡腿?”   说来说去,都是些不值钱的吃的。   周献意味不明地说:“真麻烦。”   张婶哑然。   这也算麻烦吗?   客厅里看晚间新闻的程老重重地哼了声。   -   闻雪心事重重地在阳台晒衣服,窗外一片漆黑,放在洗衣机上的手机振动起来,是贺岩发来的消息,她擦干手,回复他:【我们回来了,准备说会话就睡觉^^】   贺岩的消息中带了些怨气:【我也想和你说话】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很粘人。   闻雪唇角扬起一抹笑意,明明中午午休的时候,他们就通过电话。   她耐心打字:【明天我们都要早起上班[抱抱]】   可能是这个“抱抱”安抚了他,他这次回得很爽快:【快睡】   “这事你不告诉他吗?”   躺床上敷面膜的思逸问道。   她刚偷偷查了一下粉钻的价格,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过去追闻雪的人也有很多,但这么有钱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知道。”   闻雪也躺下,闭着眼睛,“之前他们见过。”   思逸“嚯”了声,“这么刺激。”   闻雪失笑,紧绷着的心情被她一句话安抚,“他在外面出差,要是知道周献来找我,他会马上搭最晚一班飞机赶回来。”   但如果这样做有意义,贺岩就不会不计一切帮助周湛。   那时他们争执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出自真心。   她问他要等多久。   他说等周湛赢。   “哎。”思逸摘下面膜,叹了一口气,悄声问,“你对那个周献……”   闻雪苦笑。   因为思逸不知道其中都有什么事,所以才会问这个问题。   “没有,不可能的。”她答。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对周献产生一丝丝好感,贺岩左肩上的伤是因谁而起,她心知肚明。退一万步说,哪怕她对贺岩没有男女之情,她心里没人,喜欢谁也不会喜欢周献。   贺岩对她太重要了,重要到无论是谁伤害过他,直接也好,间接也好,她都会很讨厌那个人。   思逸静了几秒,哈哈大笑,“他命真好啊。”   “是我比较幸运。”闻雪低声。   两人没再提今天的事,嘀嘀咕咕别的,不一会儿,思逸陷入沉睡,闻雪侧头看她,悄悄地离得近了些,听着好友均匀的呼吸声,她也慢慢闭上眼睛。   翌日上午,闻雪没课,早早起床,先开车送思逸去上班,接着去了西大附近,带上石头出门溜达。   走着走着,狗子也口渴了,她便蹲下来,给它喂水。   重新起身时,不经意地注意到前面茶楼的假山装饰,她略一思索,牵着石头往前走了几步停下,还没到营业时间,门是锁上的,视线透过玻璃窗看向里面。   这里和其他喝茶的地方也没区别。   不过……   一旁的架子上摆着几罐茶叶,茶叶盒上有“锦”字。   她心念微动,仰头一看,门上挂着   招牌。   锦苑。   会是巧合吗?   -   几天后,贺岩归心似箭赶回西城,他的车停在机场停车场,就没让闻雪来接。   一路从机场回到小区,下车时抬头看到家里的灯开着,散出柔和的光芒,他心情高涨,快步往里走,甚至还嫌弃电梯运行的速度太慢。   闻雪在厨房水池前淘米。   水哗啦啦地冲着,也掩盖不住钥匙开门的动静,门口的人难得幼稚了一回,放轻动作,但架不住家里有个耳报神,懒洋洋趴在地板上打盹的石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狗爪子刨地,沙沙沙的,它开心极了。   她笑了下,迅速收敛好,决定配合他的“惊喜”。   贺岩倚着门,静静地看着她。   这种感觉太好,好到拥有过一秒就不会舍得放开。   他走到她身后拥住她,俯身低下脑袋,抵在她的肩上,低声问道:“在做什么?”   “粥……”闻雪早已经习惯他的怀抱,但他的呼吸喷在颈侧还是很痒,她笑着想躲开,他不准,“我在想,要不要放点绿豆进去。”   “随便。”   闻雪无奈:“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在很多她拿不定主意的事情上,问他很少会有答案。   比如他们去逛超市,她犹豫不定是买蓝莓味的酸奶还是草莓味的时候,问他,他只会说:“随便。”   等她略气恼地看他,他会改口:“都买。”   “还是放吧。”她自言自语,想退开几步去拿绿豆,可抱着她的人不肯放,还为了吓她,在她打开橱柜,准备踮脚去拿绿豆时,他一言不合就直接握住她的腰,将她举高。   “啊——”   她又生气,又想笑。   “够不够高?”他还故意问。   问完以后,干脆使力,在她的惊呼声中,让她坐在他的肩上。   石头听到闻雪的呼声,哒哒哒地跑过来,在厨房门口刹住,实在不懂他们在做什么,只滴溜溜地看着。   玩闹了好一会儿,贺岩终于大发慈悲放下她,理理她的头发,失笑:“胆子这么小。”   “烦人!”闻雪气息不平,横他一眼,眼神也没有什么杀伤力,“走开!”   …   贺岩在外出差几天,也就应酬了几天。   饭局再丰盛,也不如这个晚上的清粥小菜舒服。闻雪担心他出差太累,没想让他送,但贺岩在一些事情上很坚持,两人各退半步,由她开车。   车停在公寓楼下后,他又不让她走了。   两人只能坐在车里消磨时间。   “有件事……”闻雪想把他攥着的手抽回来,但他握得太紧,只好作罢,她侧身坐着和他说正事,“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之前我跟周献碰上,给他指路?”   贺岩听她提起周献,抬眼看她,“怎么?”   每每想起这些,都有一股无名火烧得他烦躁。   冥冥之中似乎存在某种规律,他重生回到过去,想要改变她的命运,然而这辈子她为了给他买生日礼物,给林柏舟的妹妹做家教,两人提前一年多认识。   甚至她提前好几年遇见周献,也是因为他。   她想给他空荡荡的家里添置东西,于是去了超市,碰上了周献。   还有,石头也是他做主要的礼物。   她遛狗,再一次碰上周献,就连在飞机上碰到,也是她要飞去华城找他。   闻雪垂下眼,她发现提起这件事,他攥她的力度更紧。   “我本来都忘记了,”她说,“前几天我带石头出去玩,经过一家叫锦苑的茶楼,突然想起,他问的就是锦苑怎么走。”   贺岩眉头紧皱,神情也变得严肃。   他思索片刻,没再犹豫,拿起放在扶手箱的手机,都没管美国那边现在是几点,直接拨出周湛的号码。   闻雪愣怔,看来他也觉得不对劲。   周献或许会防备别人,但不会防着一个陌生的路人。   而且,如果闻雪没有在贺岩的办公室看到那罐茶叶,并且茶叶还是周湛送的,她也不会多想。   “要不,我先上去。”   她知道贺岩要和周湛说正事,想挣脱他的手下车。   贺岩却不放:“我和别人打电话,没什么是你不能听的。”   话没说完,电话接通。   周湛刚起床没多久,一听这话来了精神:“跟谁说话呢?”   还没什么不能听的……   车厢里,贺岩看着闻雪,对电话那边的周湛说:“我女朋友。”   闻雪呼吸一滞。   送风口对着吹,还是觉得有些热。   难怪手机会收到高温预警短信,西城今天太热了。 第99章   贺岩和周湛的这通电话时长很短,两人的语气都很严肃。   等到他挂了电话后,闻雪担心问道:“没事吧?”   其实贺岩并不想让她掺和进来,他希望她和她的朋友们一样,开开心心,最大的烦恼来自工作,生活无忧。   “他会去查。”贺岩见她皱着眉头,放下手机后,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安慰,“放心。”   “嗯。”   闻雪看了眼手表,“再不回去,思逸要打电话催我了。”   贺岩不置可否。   以前她住学校时,宿舍有门禁,有阿姨,现在她搬出来住,有杨思逸。   “喂。”她含笑催促他。   想装死是不行的,贺岩没办法,只好熄火下车,送她上楼,这一段路两人都不约而同走得很慢,享受今晚最后的时光,从电梯出来,也到了家门口。   闻雪挣不脱他的手,跟钳子似的。   和贺岩在一起后,她看到了更为真实的他,幼稚黏人。   “我刚出差回来,明天应该能早点下班。”他抬手理了理她的头发,指腹在触及额头上的汗时顿住,今天的确很热,楼道里跟蒸笼似的,思及此他不再拉着她不放,“快进屋。”   他开始催她赶紧进去。   完全是两张面孔,好像几秒前拽着她不放手还要拥抱的人不是他。   闻雪哭笑不得。   她拿钥匙开门,“我真进去了。”   钥匙插进锁孔,还没扭动时,他拉过她,低头吻住,停留几秒,迅速分开,淡定道:“进去。”   闻雪瞥他一眼,唇角带笑。   她也很想他,在他意外的注视下,踮起脚尖,主动吻他,“明天见。”   五十步就不要笑一百步了。她谈恋爱也很黏人,不过她有掩饰,嘴上表现得不太想他,眼里全都是他。   贺岩看着她进门关门,这公寓的隔音效果不好,他都能听到她和杨思逸的说笑打闹声,在门口站了会儿,他下楼离开,上车前没忍住抬头看了眼她房间的窗户。   他拿出手机拨出了吴越江的号码。   那头很快接通,“什么事?”   “我想买房。”   这句话震得吴越江沉默几秒,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不要告诉我,妹妹答应你的求婚了?”   恋爱一个月都没有,直接快进到求婚,再结婚。   这个速度老年人扛不住。   贺岩:“……”   求婚这两个字,令他在这个深夜一阵心悸恍惚。   “胡说八道什么。”他很快回过神来。   “是你先胡说八道的!”吴越江感觉心脏都被吓停。   大晚上的,突然打电话说要买房,能不让人多想吗?   贺岩发誓他没有往这方面想。至于为什么莫名其妙产生这种冲动,大概是他漂泊太久了,久到他太想拥有一个家。   …   一转眼,闻雪学生生涯最后一个暑假结束,大四开学,课表排了一个月,一个月后他们这些准毕业生就要正式开始实习工作了,这天返校,她们503宿舍聚集。   上午这样忙忙碌碌过去,四人手挽手去食堂吃饭。   叶曼妮敏锐地发现闻雪今天有些心不在焉,以为她是在为实习的事心烦,拉陈冰雯到一边悄悄问:“闻雪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陈冰雯一脸茫然,“没听说啊。”   三人齐齐看向阳台上的闻雪。   闻雪在擦拭衣架的灰尘,忽然她也往这边看了眼,对上她   们三人的目光,明显躲闪了一下。   室友们看她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有大事!   认识这么久,闻雪是什么性格她们还不清楚吗,从来都是温温柔柔,做事井井有条,现在肯定是遇上事,遇上大事了。   “你们……”   闻雪洗好抹布晒在一边,犹犹豫豫地走进来,开口说了两个字便卡住,一脸为难,想说,又不敢说。   知道她和贺岩在一起的人不多,既然走出这一步,她就没想过要逃要瞒,但面对这些知道贺岩跟贺恒是什么关系的朋友,她却有些难以启齿。   在最煎熬的那段时间,她不是没有想过,要是贺岩不是贺恒的亲哥哥,只是陌生人就好了。   可转念一想,如果贺岩不是贺恒的哥哥,在她最痛苦的时候,她会接受一个陌生男人的好意吗?   他们的关系,他们的感情,就是死循环。   而此刻她的欲言又止,她的面红耳赤,也是她需要付出的代价之一。   叶曼妮觉得闻雪现在的表情很熟悉,像极了她之前和她们开口借钱的样子,她立刻接话道:“我过年的压岁钱还没花完,你要多少,不够的话我跟我爸妈要!”   陈冰雯附和:“对对对,我还有几天发工资。”   卢畅想了想,“我没钱,但我男朋友有,我可以去骗……嗯,去要。”   闻雪怔住,所有的犹豫不决,在这一刻好像都不重要了。   “不是。”她摇摇头,“我不缺钱,就是想问问,你们晚上有空吗?他想请你们吃顿饭。”   宿舍里静了一瞬。   他?   他??   好歹同住这么久,她们也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问是谁,彼此都心知肚明闻雪口中的“他”,从大一到现在,只有两个人,这样的关系惊世骇俗吗,当然不,即便是,谁也管不着,任谁见过闻雪在失去贺恒的痛楚,都不会对她有半点责怪。   闻雪心里也在打鼓。   “吃什么?”她们异口同声问道。   闻雪扑哧一笑,柔声道:“想吃什么都可以。”   晚上,由贺岩和闻雪做东,请三个室友在学校附近吃饭,气氛轻松愉快,贺岩全程就是个工具人,他买单,他给闻雪剥小龙虾的壳,他给她们四个人添水,不怎么说话,抛开复杂的关系不谈,他的确是个合格的男友。   宿舍群在整齐刷屏。   叶曼妮:【经组织密切观察,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陈冰雯:【既然你同意,那我也同意】   卢畅:【我从众】   闻雪低头看了眼消息,忍俊不禁。   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拉了下贺岩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饭后,她们很自觉地溜了,将二人世界还给他们。闻雪挽上贺岩的臂弯悠闲散步,想起前几天的那通电话,她偏头问道:“锦苑是怎么回事,弄清楚了吗?”   贺岩心下无奈。   学数学的,记性果然很好。   他还以为她忘记这事了,她这脑子,该记的事不记,不该记的事记一堆。   “嗯。”他点头,“锦苑的老板是周湛的朋友,周献开出的条件太好,他偶尔会帮忙,十一月那天,周湛的行程应该就是他透露出去的。”   闻雪惊住,但她很快意识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那你——”   贺岩见她脸色发白,停下脚步,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说:“放心,他不知道是我救了周湛,也没见过我。”   人性很复杂。他是从未来重生,上辈子查到的资料里,那个人后来也在对付周献,因此,他都没有怀疑过周湛身边的人。   现在想想,那个人或许是为了利益,但也绝不希望周湛死在周献手里。   闻雪放下心来,仰起脸看他,“那我这算不算帮到你们了?”   贺岩刚想点头夸她,及时察觉到她这话背后的意思,马上松开她,一脸凝重:“别想,不可能,我不答应。”   闻雪叹气。   越江哥说得没错,他这个人的确双重标准,他可以豁出命去冒险,但不接受她有一点点风险。   “闻雪,听话。”   此刻的贺岩不是百依百顺的男朋友,是严肃的兄长。   他不止双重标准,他还有双重身份。   闻雪推开他,“知道了,大哥。”   说完,她就往前走,走得很快。   贺岩愣在原地。   听出她的揶揄,他快步跟上,“你刚喊我什么?”   闻雪头也没回,扬起下巴,“没喊。”   贺岩又气又笑,长臂一揽,搂住她的腰抱起,她的脚离地,吓得大叫,他也不放。   不远处的黑色轿车上。   周献冷淡的目光穿过防弹玻璃,看着那对笑笑闹闹的年轻男女,他移开视线,又跟上。   很碍眼。   车后座上放着纸袋,印着甜点品牌的logo,包装还算严实,可丝丝缕缕的甜香还是溢了出来。   叮铃叮铃——   手机铃声打破了车内死一般的沉寂,坐在驾驶座恨不得把自己变成蘑菇的司机舒了一口气。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真担心小周总会让他直接开车撞上去。   周献收回目光,看了眼屏幕。   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果然,接通后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混杂着张婶的哭喊。   深夜。   周献平生第一次听外公的话,没有再把他送去医院等待死亡的降临,就让这个年过八十的老人在和亡妻的家里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家庭医生来了一波又一波,神情凝重,话都是一样的。   程老已经到了生命的极限。   周献沉默地站在院子里,夜空一片漆黑,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儿时唯一觉得快乐的时光就是在这里度假,他躺在竹床上,外公教他认星星,外婆给他摇扇子。   还想起了前几天晚上,外公没睡,颤颤巍巍地来敲他的门。   絮叨着往事,老人是不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居然还像小时候那样教他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对他喜欢的那个女孩真诚一点。   他都被逗笑,没好说他只是觉得有趣罢了。   “周献。”   程筠眼睛都哭肿了,从屋里出来,整个人压抑着悲伤的气息,脚步虚浮,她一见了儿子,眼泪又掉了下来,捂住嘴哽咽道:“你外公醒了,在找你。”   周献脸上的表情空白了几秒。   他嗯了声,平静地往里走,穿过客厅,走过廊道,还没到门口已经闻到了一股无法形容的气息,程老听到脚步声,转了转脖子,看向门口。   周献进来,察觉到外公有话要跟他说。   他很抗拒过去,但已经走到了床边,蹲了下来。   “送了没?”程老目光祥和。   其他人都退到了房间外,谁也听不懂这对祖孙在聊什么。   周献笑了笑,“送了,她说很甜。” 第100章   闻雪是在剧社群里得知程老在昨天凌晨时分去世的消息。   这件事本来和他们没有太大关系,但此前周献是以程老的名义赞助的,社长思来想去,也没头绪,干脆在群里询问他们的意见,要不要大家伙凑钱买个花圈送去殡仪馆吊唁。   闻雪没有吭声。   社长也没有单独私聊她。   其实剧社的人都看得出来周献对她不一般,连带着所谓的赞助搞不好都是别有用心。她不仅没有表态,还对周献表现得疏离,那么,再迟钝的人也知道,她对周献没感觉,自然不会打趣她。   闻雪的心情很复杂。   无论如何,一个人的逝世哪怕不相干,也会让她涩然。   她将这件事说给贺岩听。   贺岩神情漠然。比起上辈子,程老的生命因为周湛没有出事而延续了大半年时光。从调查的资料来看,程老的逝世对周献的影响不算小,也是自这位老人走后,他行事越发肆无忌惮。   “没事吧?”   不知道为什么,闻雪总有种很压抑的感觉。   就好像有大事要发生了。   她希望这是她的错觉,是她胡思乱想,但她又清楚地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没事。”   贺岩垂眸看她,眼神和缓了许多。   闻雪只能装作被安慰到的样子,冲他一笑。这天距离程老去世也快半个月了,她再没见到周献,偶尔也忍不住幻想,程老逝世,周献似乎也没了频繁往来西城的理由,以后,他们说不定不会再见面了。   她将这个美好的猜测告诉贺岩时,分明看到他眉宇之间的阴霾。   贺岩很快收敛,若无其事地摸摸她的头发,没说话。   周献就此罢手?   怎么可能。当他处心积虑地出现在西大剧社时,就意味着他已经动了念头,周献这个人看似散漫,实际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投入在闻雪身上的每一分钟的时间,对他而言都很宝贵,这件事如果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他不会接受。   上辈子如此,这辈子也是。   …   周献在墓园待到夕阳西下才离开。   半个月的时间,其他人都从那场葬礼中走了出来,该吃吃该喝喝,就连程筠这个当女儿的痛哭过几次后,也乘坐私人飞机去了海岛度假,美其名曰散心。   他静坐在车后座,这半年多次在华城跟西城往返,他对这座城市的路线也有些熟悉,不经意地看了眼指示牌,对司机说:“在西大附近转转。”   司机:“好的,周总。”   至于为什么是西大。   他心里闪过一道身影。   要说他多喜欢她,那是假的,但不可否认,现在这座城市给他留下印象的人,就只剩一个她了。   西大附近很热闹,周献百无聊赖地看着。   忽地,隔着一小段距离,他一眼就认出了走在人行道的闻雪。   她迎面走来,唇角噙着笑,九月中下旬的西城降温,她穿着宽松的白色卫衣,一头柔顺长发扎成马尾,晚霞铺洒大地,照得她眼眸澄澈,周身温柔。   “跟上她。”周献突然说。   司机愣了愣,往外看去,也看到了闻雪。   即便在人群中,她也足够显眼。   可是这是直行车道,他也不能倒退着开啊?他看了眼地图,前面几百米可以掉头,赶紧加速往前开,谁知等他掉头再回来的时候,闻雪都不知道上哪去了。   司机战战兢兢。   周献撑着额头,冷声:“废物。”   他让司机靠边停车。   经过这么一出折腾,周献下车看着一张张陌生平凡的面孔,顿时索然无味,对见到闻雪这件事也没了兴致,今天天气好,他无所事事地随处走走。   闻雪只要有空就会带石头去社交。   石头现在有好几个朋友,不是每天都会碰到,她牵着它去了常去的公园,在草坪上玩耍。   今天它没伙伴,她陪它玩球。   不一会儿,气喘吁吁。   石头也累了,她准备给它喂水后再去捡球,眼前一道阴影落下,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周献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面前,她身体反应更为诚实,想要往后退,却不小心跌坐在草地上。   周献短促地笑了声,朝她伸手。   闻雪心口一跳,避开他,站起身来,拍掉衣服上沾到的草。   周献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谢谢。”闻雪低声说。   谢他帮球捡回来。   周献缓缓收敛眼里的笑意,低下头,将球扔给石头,石头喝过水后生龙活虎,继续撒欢。   闻雪沉默地站在一边,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她的一举一动,他都尽收眼底。知道她对他的出现不是完全没有情绪起伏后,他心里莫名舒服了很多。   “我以前也养过一条狗。”   周献和她的目光一并落在撒欢的小狗上,语调怅然,“就很普通的田园犬,我外公看我喜欢,就跟人要了一只,它很小,很听话,后来我把它带回了家。”   闻雪安静地听着。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没多久我哥经常生病,医生说他对狗毛过敏,我爸很心烦,没几天我放学回来,狗就被他们扔了,我不信,要去找,在下山的路边,找到了它,”说到这,他停顿,无声地笑了下,笑意却不达眼底,“早被车轮碾死了。”   闻雪能想象到那个画面,因为她也看到到。   在马路上看到被撞死的小猫。   但他跟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想让她对他产生一丝怜悯或者同情吗?   不,不会的。   她知道他盯着她,她深深呼吸,直视他。   “怎么?”周献微微俯身,更加靠近她,想要看到她的眼睛深处,“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他是闻雪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喜欢她,对她有好感的人,通常心思很简单,想对她好,想靠近她。   周献不是。   他带着一些破坏欲。   所以她能理解为什么贺岩会那么紧张,她出于本能,也出于防备,往后退了几步,想远离他身上这种危险的气息。   周献定定地看着她。   僵持了几秒,闻雪摇摇头,平静地回答他的问题,“你不可怜,那只狗才可怜。”   失去性命的是狗,不是人。   人不可怜。   周献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直至面无表情。   只有他知道,他的心脏在发麻,仿佛多年前的那个周献得到了同频的回应。彼时,他妈抱着他哭,说他们母子俩多可怜,照顾他的管家也担忧地望着他,好像他很可怜。   他不可怜。   他可以轻易主宰别人的生死,即便是周湛,在他眼里,也跟蚂蚁没有区别。   可怜的不是他周献,是那只狗。   闻雪遥望天边,客气道别:“周先生,不早了,我男朋友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周献直勾勾地看着她,突然笑了下。   闻雪指尖微凉,面色不变,就当他是默认了,上前牵住石头,实在不想再和他打照面,故意绕原路往前走,走着走着,她压低声音催促石头,“跑。”   石头得令,跑了起来。   她被带动,奔跑,直到身后那道强势的目光再也追不到她为止。   -   夜色已深。   贺岩从繁忙的工作中抽身,看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他解锁屏幕,点开和闻雪的对话框,停留在两个小时前她发的消息:【回宿舍了[抱抱]】   他起身,关电脑,拿着桌上的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公司其他人都下班了,他逐一关掉所有的开关,在黑暗中敲她:【睡了没】   她回得很快:【没,在晒衣服。】   加班到这个点的男朋友是可以无理取闹一次的,他走出公司,拨出她的号码。   几秒后,电话接通,传来她压低的声音:“干嘛!”   她大概有些气恼。   开学时她就和他约法三章,晚上超过十点,如果她旁边有人,只能发消息,不能煲电话粥。   “拨错了。”   他嘴硬道。   “那挂了。”   “不行。”他拖长语调,“聊十分钟的天。”   “五分钟。”   “八分钟。”   “再讨价还价,就只有三分钟了。”她认真说,“你才下班?”   “所以可怜我,行不行?”他失笑。   闻雪听着“可怜”这两个字,唇角的笑意凝滞,她想起了周献,很不自在。   而她的反常,也被贺岩捕捉到,他立刻沉声问:“怎么了?”   “没……”她瞒不过他,“今天遛狗,碰到了周献。”   这一层办公楼没人了,只有头顶的灯亮着,贺岩猛地停下脚步,他攥紧了手机,手背青筋隐现,知道周献不会就这么算了是一回事,但这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她面前凑,他还是无法忍受。   如果说林柏舟的出现带来的是嫉妒,周献带给他的则是厌恨,希望这个人立刻永远消失。   “贺岩,你没事吧?”   闻雪听不到他的声音,担心问道。   “没事。”贺岩神色沉郁,好在她不在他面前,他不需要伪装。   他来到电梯厅,却忘了按下行键,目光沉沉地盯着电梯镜面壁里的自己。   两人陷入沉默。   闻雪转移话题,坦白从   宽:“说一下哦,你冰箱里的啤酒我喝了一罐。”   “什么?”   “我就是想喝点冰的,结果你冰箱里就只有啤酒。”闻雪故作抱怨,“酸奶都过期了。”   好吧,这是她的失误。   谁叫贺岩完全不喝酸奶,她明知道,但到了超市就走不动道了,总觉得买一大板比买一瓶要划算很多,却总忘记,就她一个人喝,根本喝不完。   贺岩关注点和她完全不同,他皱眉问:“你的意思是,你在家里喝了一罐啤酒,自己一个人醉醺醺地走夜路,回宿舍?”   闻雪都愣住了。   醉醺醺?   她眨眨眼:“一罐啤酒,怎么会醉?而且我都没喝完……”   还有什么叫走夜路,她回去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呢。   很正常的一件事,怎么到他的嘴里就这么奇怪?   “你没醉?”他反问。   “我清醒得很!”她强调。   贺岩顿了顿,低声:“那你说我是谁。”   闻雪站在阳台上,晚上的风带着凉意,好似把他们都带回到了去年这个时候、那个夜晚。   他还是介意那件事。   怎么可能不介意,那时他已经为了他们这种不可能前进的关系痛苦。   她主动抱他,吻他,在他冲破内心的障碍回应,并以为那是幸福的开始时,她却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   “贺岩。”她的回答也是一阵风,飘进了他的心里。   “没听清。”   闻雪轻笑:“没听清算了。”   她移开手机,看向屏幕,“五分钟只剩二十秒了,到点就挂。”   她是很有原则的人,说五分钟就五分钟,一秒不能多,也不能少。   “下次我们去超市买点菠萝啤,你以后想喝酒就喝那个。”   “走开,我不要,菠萝啤是饮料。”她忍笑。   可以说吗?虽然他现在做的事很危险,虽然她偶尔也会觉得压抑,但她真的很现在和他在一起的生活,平静安宁,有希望,有未来,有她,有他。   “要挂了。”她说,“贺岩,贺岩。”   喊了他两声后,她不再犹豫,结束通话。   贺岩站在电梯厅,再次摁亮屏幕,屏幕他早换了,是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   没了闻雪的声音“干扰”他的心神,他总算想起要按电梯。   地下停车场空旷又安静。   吉普车前一辆黑色的轿车霸道地拦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候在车旁,见贺岩过来,他面带微笑迎上,双手递出一张黑色的烫金名片,“贺先生,这是我老板的名片,他想见你一面。”   “和你谈一桩生意。” 第101章   即便贺岩早就猜到这人口中的老板是谁,但在接过名片,清楚地看着“周献”这个名字时,眼里仍然闪过一丝嘲弄。   果然,周献还是那个周献,和上辈子没有任何的区别。   他捏着这张烫金名片,好像早就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出,没有震惊,也没有疑惑,神色平淡地说:“他在哪。”   男人侧身,黑色轿车的车门自动开启,“贺先生,您上车。”   贺岩眼皮都没抬一下,“我自己开车过去,地址给我。”   男人面露犹豫。   思索几秒后,点头答应。他还记得,周总说的是跟这个姓贺的先生谈生意,要他客气一点。   贺岩绷着脸上车,发动引擎。   他看了眼时间,拿起手机,摁亮屏幕,看着那紧扣在一起的手时,心情骤然平静了许多,他靠着椅背,理清脑子里繁复的思绪,上辈子和这辈子交叉。   黑色轿车率先驶出停车场。   片刻,贺岩一踩油门跟上,中控屏幕散出的光映着他冷峻的面容。   接近深夜十一点钟,宽阔道路上的车少了很多,在等漫长的绿灯时,他抽空给吴越江发了条消息:【两个小时后打电话给我】   这是他们当了这么多年兄弟的暗号。   在社会上打拼没那么容易,遇上拿不定主意的事,对方也不在身边时,就会发出这样的消息。   吴越江秒回:【什么情况?】   贺岩瞥了眼,继续跟上。   没一会儿,吴越江的消息再次弹出:【行】   车开了半个小时停下。贺岩在穿西装的男人带领下进入岩馆,外面一片漆黑,里面亮如白昼,空旷得隐约能听到回声,他站定,抬头往上看,周献正在攀岩。   贺岩环顾一周,往休息区走去坐下,仿佛是回了自己家一般松弛,还有闲情逸致地打开邮箱接受工作邮件。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着。   周献下来,解开装备,随手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便扔一边。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贺岩身上。   喝了几口水后,他朝着那边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贺岩,眼里没有情绪,傲慢得好像在看一团垃圾。   “又见面了。”他说。   贺岩收起手机,抬眸看他,“有什么事?”   周献嗯了声,在他旁边坐下,却没有直接回答问题,看向场馆内的另外几人,随意挥挥手,示意他们先走,为首的是周献的助理,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气氛似有剑拔弩张之意,一时之间也有些纠结,走,还是不走。   但很快,周献的视线轻描淡写地扫过来,他立即噤声,麻利地带着其他人离开。   顿时,偌大的场馆只剩下他和贺岩。   “你名下有两家公司。”周献淡声开口,“一家做运输,一家做贸易,发展前景还不错,好像在着手准备弄商品交易平台了是吧?是个好路子。”   贺岩平静:“周总的消息很灵通。”   “有好路子,不代表能成功,做生意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贺总,人脉资源也好,资金也好,我都可以帮你。”   如果可以,周献更希望用某种手段让这个碍眼的男人消失,但事情没必要搞得太复杂。   能用钱解决的,都不值得他花费心思。   贺岩扯了扯唇角。   上辈子周献也是这样利诱林柏舟的,难怪后来会恼羞成怒。或许在周献眼里,就没有钱买不到的东西,那应该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踢到铁板。   “谢谢。”   贺岩看向腕表,平声道:“如果周总是要谈投资,我们可以约个双方都方便的时间详谈。”   周献总算拿正眼看他,嗤笑:“绕什么圈子,我要什么你不知道?”   “什么?”贺岩好整以暇地和他对视。   “趁我还有耐心,你可以好好想想该提什么条件。”周献面无波澜,“只要你提得出,但前提是,”他抬起手腕,瞥了眼,“过了今天,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贺总是聪明人,应该懂得权衡利弊。”   贺岩上辈子查到的只有结果,没有详细的过程。   他忽然很好奇,林柏舟是怎么回绝的。   周献后来应该懂了,就如同他费尽一切心思、勉强也要勉强闻雪待在他身边一样,林柏舟是这样想的,现在的他也是。   今天即便他和闻雪不是情侣关系,他也绝对不会让她离开他身边半步。   思及此,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周献面色微变,“笑什么?”   贺岩摇摇头,眼底一片冰寒,慢声道:“周总用这样的方式,看来是真没办法了。”   这就是事实。   无论是哪辈子,闻雪都不会喜欢周献。   从头到尾,只会勉强她的人,她不会看一眼。   贺岩起身,这次换他俯视周献,“我没条件,她也不是一桩生意,谈不了,没得谈。”   说完,他收回视线,往外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周献降至冰点的声音:“你不会以为你有资格和我谈条件吧?趁我现在还愿意和你周旋,你最好开个价,过了今天,我就没耐心了。”   贺岩沉默,攥紧了手机。   眼前闪过很多画面。   第一次见面时,她去了洗手间,弟弟贺恒回头一路追随她的背影,在嘈杂的小饭馆里对他说,哥,我真喜欢她,我要一辈子照顾她,和她在一起。   上辈子慈善晚宴她   红了眼眶,强颜欢笑,还反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重生后见她的第一面时,她的脆弱痛苦,他问她要不要跟他一起走,她轻轻点头。   无论是上辈子的她,还是现在的她,日子已经很苦了,从小失去父母,失去疼爱她的爷爷奶奶,又失去贺恒,从今往后,她的人生本应该一帆风顺,凭什么,被身后这个人毁得一塌糊涂?   贺岩的目光瞬间沉了下来。   周献见他顿足,露出讥诮的表情,漠然地审视着他的背影。   这个世上没人不喜欢钱,除非给的不够多。   贺岩回过身,面容平静地朝他迈近两步,两人无声地对峙着。   “要多少?”周献微笑,“直接说。”   忽然,贺岩迅速地一拳砸在他的腹部,力度很重,重到对疼痛有耐受力的周献都弯下了腰,贺岩呼吸低沉,又攥起他的衣领往墙上撞,“我说了,没得谈。”   周献有搏斗经验,反应过来后,自然不会让他一直占据上风,更不留情地一拳轰了上去,冷笑连连,“你以为你说了算?”   岩馆几乎寂静无声,拳拳到肉,偶有几声闷哼。   贺岩偏了下头,随意蹭掉嘴角的血,喘着气,用力地扼住周献的喉咙,此时此刻,他们仿佛不是人类,而是失去理智的两头困兽,但凡谁手里有趁手的尖锐武器,这里可能都会发展为凶案现场。   “你查过我,我就没查过你?”   贺岩的吐息都带着血腥,他笑了声,语调沉缓,“如果是我,我不会把那件事交给别人做,我会亲自动手,不会让你和你哥一样有运气活到今天,”他停顿,眼眸漆黑,“我会亲眼看着你断气,不信你就试试。”   周献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不可抑制地大笑,血腥味在喉咙蔓延开来,略显沙哑:“行啊,我等着,有种你就弄死我。”   贺岩面无表情地松开他,活动了下手腕,声音很低,似自言自语,“会有那一天的。”   …   贺岩撑着一口气走出岩馆。   刚上车,手机铃声准时响起,是吴越江的来电。   他降下车窗,任由凌晨的晚风钻入,平复呼吸后,接起电话,语气和往常无异,他微微倾身,抽了张纸巾擦掉伤口的血丝,“是我,别担心,没事。”   吴越江在另一边抓耳挠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没事。”   贺岩侧过头看向窗外,神色沉郁,在挂断电话前,他说:“老吴,接下来可能有很长一段不太平的日子,你要是信我,我们撑过去就好了,你要是没把握,过几天我们拆伙,我不会让你亏,等事情过去后,咱们以前怎么样,以后还一样。”   他心里很清楚惹怒周献的后果是什么。   会被这条疯狗咬上,倾家荡产都是周献在心慈手软。   如果不是周献再三出现在她的面前,让她担惊受怕,今天又如此挑衅,他也不想走出这一步。   “什么意思?”   吴越江语气严肃,“你给我说清楚。”   贺岩沉默。   吴越江比他更有耐心,一声不吭地等着。   半晌,贺岩三言两语将今晚发生的事说了,即便他再避重就轻,吴越江也听懂了是怎么回事,错愕之后忍着逐渐升腾的怒意,气息难平,那头还传来一声清脆的巨响,像是砸了什么东西。   吴越江咬牙切齿道:“拆伙?你想得美,这事咱们就扛了!”   一个是他兄弟,一个是他认的妹妹,两个人碰上这种难事,他要是因为这点利益就跑了,那他这辈子还能发财都是老天瞎了眼。   贺岩哑然失笑。   他将头伸出窗外,看向夜空。重生以来,好的结果,坏的结果,他早已都想到了,只有一件事不会改变,他很确定,无论是输还是赢,闻雪再也不会像上辈子那样过身不由己的人生,她会自由,她会平安,这就够了。 第102章   国庆前夕,闻雪和贺岩异常忙碌。   大四的课程她已经上完,九月底去了趟实习的公司签合同正式报到,算是一只脚彻底迈进社会了。可能是她太忙了,还是思逸某天晚上突然问她,是不是和贺岩吵架了,她才猛然意识到,她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见过他了。   看来他比她更忙,分身乏术。   “没吵架。”   闻雪笑笑,看了看当地天气预报,收起外套放进行李箱里,“他明天一早接我去机场。”   杨思逸生无可恋地躺在沙发上,歪头问她:“我也要出去玩,呜呜呜,贺老板那边还缺人吗?我想去应聘!”   “缺人,但开不起你要的薪水。”   闻雪同她自在地开着玩笑。思逸一天骂公司八百次,包括但不限于诅咒老板明天破产,领导出门堵车,同事叫外卖没筷子……也没想过辞职不干,归根到底,还是公司给的太多了。   “好烦啊!”   杨思逸捂住胸口,“更烦的是,我国庆还要加班!”   闻雪想了想,犹豫道:“要不,我找别人帮忙遛狗?”   “不行,你不可以剥夺我现在唯一的兴趣爱好!”思逸神情凝重地强调,“说真的,以后你要是跟贺老板分手了,我绝对会和你半夜一起去偷狗。”   闻雪被逗得哈哈大笑。   只有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才会和她说这话。   她其实明白思逸的担忧,思逸也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这段感情没什么大不了的,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手。   “好。”她应道,心想,这段对话还是别让贺岩知道,第一次谈恋爱的人听不得分手这两个字,假设也不行。   “好好在外面玩,开心一点。”思逸仍然艳羡不已。   七天的长假,她却只能困在西城,三天加班,四天在家里睡觉,安排得妥妥当当。   这次国庆,吴越江在问过员工们的意见后,选择了国内另一旅游胜地作为目的地。去年,闻雪是作为兼职过的员工一同前往,今年略有不同,至少娜娜拿到的表格中,闻雪这个名字后面加了个括号,括号里是明晃晃的两个字——   家属。   娜娜笑得不行。   以前怎么没发现岩哥还挺闷骚。   闻雪是谁的家属,好难猜啊。   …   一大清早,贺岩行李比较简单,临出门前,不太放心,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再三检查,确定脸上的伤势已经好了,看不出任何痕迹后,这才拿起车钥匙离开。   十天没见面,他都不知道这些天怎么过来的。   好几次,车都开到了她公寓楼下,他也只能望着那扇亮灯的窗户。   让他郁闷的是,她似乎觉得不见面也没什么。   手机振动。   屏幕弹出她的消息:【我箱子有些沉,你上来的时候不要按门铃,思逸还在睡^^】   贺岩:“……”   不知道该欣慰还是无语,欣慰的是恋爱两个月,她越来越把他当男朋友看待,使唤他也不会不好意思了,无语的是她还没意识到,他们已经十天没见面了。   他任劳任怨地回复:【嗯】   闻雪昨天晚上就将行李收拾好了,她尽量放轻动作在厨房忙活,煮了玉米和鸡蛋,顺便在冰箱上留了便利贴,提醒思逸醒来要吃早餐,估摸着贺岩差不多要到了,她   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开门,提着死沉死沉的箱子到门外。   贺岩从电梯出来,只见她坐在行李箱上,低头玩手机。   他眉梢微扬。   清晨的公寓廊道,针落可闻,电梯关门声、他沉稳的脚步声都传到了闻雪的耳朵里,她垂下眼眸,视线悄悄从屏幕上挪开,看着他一步步迈进,猝不及防地抬起头来,笑盈盈地看着他。   十天没见。   她真的好想他。   清澈明亮的眼睛亮晶晶的,贺岩都没多想,俯身吻了下去,她难得地没有推,也没有躲,仰着头回应、承受,氧气变得稀薄,她甚至没空去想头顶有没有摄像头,监控是不是坏的。   “吃的什么?”   他放开她,低声问道。   闻雪脸颊绯红,抓着他的袖子,小声回:“水果玉米,你要吃吗?屋里还有。”   难怪有点甜味。   他又覆上,仔细尝了尝,就算是吃了。   这一层的住户不少,安静的楼道突然传来别人的声音,闻雪听到,赶忙推开他起身整理头发,他被她这做贼心虚的模样逗笑,一手拖着她的行李箱,一手牵着她往电梯间走去。   闻雪偏头打量他,总觉得他瘦了点。   可能是长假前夕太忙了吧?估计都没好好吃饭。   她心念一动,见电梯还没上来,一时没忍住,双手环抱他的腰,贴得更近,闻着他身上清冽的剃须水气息,心满意足地翘起唇角。   “怎么了?”他垂眸看她,明知故问。   “感觉好久没见了。”   贺岩闻言嘴角抽了抽,感觉?只是感觉?   明明就是事实。   他好像不满她的表达,眼里却都是被哄得找不着北的笑意,嗯了一声,低下脑袋,吻了吻她的额头,含糊道:“知道就好。”   闻雪和贺岩算是队伍中来得最迟的两个人。   知道内情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没眼看。一行人办理托运,拿着登机牌就准备过安检了,娜娜和李静如故意跟贺岩过不去,闻雪一来,她们便牢牢占据左右护法的位置。   贺岩平淡地扫了她们一眼。   这也是闻雪和他约法三章中的其中一条。她不会刻意向熟人隐瞒他们的关系,但在人多的时候,也希望他不要刻意地宣布他们的关系,因为现在知道他们在一起的人并不多,除了很要好的朋友,剩下的就是特别有眼力见的人。   登机后,娜娜一脸遗憾。   岩哥太有心机,他居然安排闻雪和他坐在一起,就这明目张胆的架势,只怕用不了多久,反应最迟钝的汪远也会知道他脱单和闻雪谈恋爱了。   一排三个座位,吴越江靠近过道,是瓦数最高的电灯泡,电灯泡浑然未觉,越过中间的贺岩,兴致勃勃地和闻雪聊天。   贺岩斜看他,“不然换个位置?”   吴越江哼笑,“行啊,不换你是我孙子。”   闻雪侧过头看向窗外,极力忍住笑意。   飞机上的冷气很足。   她今天起得太早,直犯困,跟空姐要了条毯子盖上闭目休憩,不参与旁边两个年龄加起来过了半百的男人的幼稚争吵。   两个多小时的飞行时间,大家从开始的兴奋到疲倦,困意会被传染,一个接着一个打哈欠睡了。   万年也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飞机一个颠簸,使得他猛然惊醒,习惯看了眼靠着他肩膀睡得正香的娜娜,接着探头看向吴越江这边,收回视线时,不经意瞥见贺岩在替熟睡的闻雪掖毯子,还伸手摸她的额头跟脸颊……   他立刻闭紧眼睛,心中惊起巨浪。   是他眼花看错了吧?   退一万步说,如果没看错,是不是也没什么呢?   …   落地的第一天没有安排行程,一行人吃过晚饭后,优哉游哉地在古镇闲逛,最后找了个清吧喝酒听人唱歌,远离城市喧嚣,这一刻舒适惬意,谁也没有注意到,贺岩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闻雪走了。   汪远总觉得吃坏了肚子,四处找不到洗手间,心一横,多走了一段路,回了他们包下的民宿。   从洗手间出来,在一楼院子里碰到了热情的民宿老板。   两人打了个招呼,民宿老板说:“古镇不好玩吗?怎么你们都回来了。”   汪远纳闷:“还有谁回了?”   民宿老板笑呵呵地抬手一指楼上的房间:“你们老板和他女朋友呗,两人感情好啊。”   汪远一头雾水。   意识到民宿老板说的是贺岩和闻雪时,他笑了,不忘辟谣:“你认错了,他俩不是情侣,她是岩哥的妹妹。”   老板惊讶,嘀咕:“不可能,就是两口子啊。”   她还想多说两句,被在厨房里忙活的家人叫走,这个话题只能中断。   汪远哭笑不得,在原地挠挠头,踏上台阶,在贺岩和吴越江的房间门口站定,敲了敲门。   没人应。   难道是睡了?   不知怎的,他耳边回响起民宿老板说的话,鬼使神差地往上走,还没走到三楼,隔着一堵墙清晰地听到两道笑声,低沉的男声,轻柔的女声,夹杂在一起传来。   汪远傻眼了,哪里还敢往上走。   他直愣愣地下楼,表情呆滞。   -   隔天清晨,大巴司机还有旅游来接他们出去玩,空气清新,景色优美,但今天的行程,吴越江和贺岩临时有急事去不了,其他人倒还好,闻雪拿着相机闷闷不乐。   贺岩拉她到一边安慰:“我忙完了就去找你,你和他们好好玩。”   闻雪欲言又止。   “多拍点照片。”他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她失落地点头。   贺岩心里也不是滋味。   不过他今天确实走不开,那天从岩馆出来,周献也被他激怒,连缓冲的时间都没给,第二天就出手了。他计划的商品交易平台项目毫无预兆被叫停,之前的几个项目合伙人也都打来电话,哪怕签了合同,他们愿意付赔偿金也要中止合作。   “去吧。”   其他人都陆陆续续上了大巴,贺岩抬头看了眼,低声道。   闻雪一步三回头上车。   她靠窗而坐,扣好安全带后,急忙看向车窗外的贺岩,他也一直望着她,见她看过来,冲她挥挥手,还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示意她在外面玩也要记得跟他联系。   一切都和平常没有区别,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莫名感到不安。   她额头抵着窗户,勉强挤出笑容。   而这种不安的心情,在下车绕湖游玩时达到了顶峰。她的手机振动,解锁屏幕,是一条好友添加请求,简单却很刺眼的一个字:【周】   是周献。   令她心惊的是,这次和几个月前的那次不同。   他好像换了头像。   闻雪犹豫数秒,点开,顿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来。他现在的头像,应该是一个月前他们在公园碰到时拍的,她牵着石头在草地上小跑着离开。   漫天晚霞下的绿色草地,跳跃的小狗,奔跑的女生。   他在她身后,拍了下来。   “是不是晕车了?”   一道声音传来,闻雪差点没拿稳手里的手机,回过头,汪远递来一瓶椰子水。   “没,谢谢,我不渴。”   闻雪客气道谢。她满怀心事,遥望着映着蓝天白云的湖边许久,察觉到汪远还站在她身旁没走,不由得疑惑地看向他,他的目光落在她提着的纸袋上。   这是在前一站景点买的情侣钥匙扣。   “有事吗?”她问。   汪远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胡乱道:“就是觉得你买的这对钥匙扣好看,我也想买,估计大巴车不会走回头路……”   说着说着,他也绝望了。   他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鬼?   闻雪见他面露懊恼,忍俊不禁,将纸袋递给他,“没关系,这个我卖给你。”   “那你呢?”他傻乎乎地问。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脑子乱得跟浆糊似的,“你应该也是买来送给你男朋友吧?”   “没事。”她莞尔,“我们下次再买。”   “闻雪——快来拍照——”   远处的娜娜大声吆喝。   汪远回过神来,磕磕巴巴地道:“那、那还是算了,我买,买别的。”   闻雪点头,收住心神,去找娜娜。   剩下汪远在一边无奈望天,这都什么事啊?   在傍晚的余晖中,他们坐车回去,民宿老板一家做了一大桌子菜,喷香四溢。几个不同年龄段的女人都爱干净,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男人们在院子的水龙头洗脸洗手。   “哥,出来下,我有事找你。”   汪远洗了把冷水脸,人也清醒多了,慢吞吞地挪到沙发那儿,贺岩往后一靠,认真翻开闻雪相机里的照片,时不时笑一声,毫不夸张地说,那笑声让他这么一个铁骨铮铮的男人听了都打寒颤,太肉麻了。   贺岩抬眼看他,“什么事不能直接说?”   “在这没法说,我说不出口。”   “……”贺岩及时记起,上辈子大概也是这段时间,汪远琢磨着要在老家买房,看来是想借钱,他在脑子里飞快算了下现在他手里能拿出多少闲钱,“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民宿。   汪远担心隔墙有耳,特地又走了一两百米,要不是贺岩的耐心告罄,他还能走更远。   贺岩无语:“能说了?”   “岩哥,是这样的……”汪远的心情也复杂极了,支支吾吾,“之前我不是跟闻雪告白过吗,她说她有男朋友,这件事哥你也知道的啊。”   虽然他没见过闻雪的男朋友,可她有男朋友是不争的事实。   她提过几次。   “哥你应该也见过她男朋友吧?”汪   远咬咬牙,“我觉得吧……这事闹的……”   男人不能做这事。   岩哥在他心里,更是男人中的男人。   这样做,不太合适吧?   贺岩一言不发地听着,没打断汪远一脸难色地给他上思想教育课,片刻后四周都安静下来后,他说:“说完了?那我说了,我的确见过她现在的男朋友,你也见过。”   “啊??”   “我。” 第103章   汪远晕头转向地跟在贺岩身后往民宿走。   他非常震惊,同时还有很多疑惑,比如闻雪和她之前的男朋友什么时候分手的,岩哥又是什么时候追到她的,当然,所有的困惑都抵不过他想仰天长啸一声,岩哥误我!   早知道闻雪单身,他不就……   也有机会么?   汪远还没来得及叹气,离民宿还有几步距离时,走在前面的贺岩放慢了脚步,像是在等他,嗓音平淡:“我还是那句话,别想了。”   以前让汪远别想,是为了他好。   现在让汪远别想,则带了些警告。   “哥,我知道了。”   贺岩缓了缓语气:“除了这个,你找我还有没有别的事,想好了直接说。”   汪远摇摇头:“没了。”   “你不是要买房?不缺钱?”   汪远茫然了一会儿,心下感动不已,没想到前段时间在办公室里随口说的话也被岩哥放在了心里。他是有想过找岩哥借钱,但琢磨了几个晚上,还是没张口也有他的理由,岩哥的贸易公司才起步,资金链不能断,他更不想在这个时候添乱。   “不缺!”他大声,“想办法凑齐了首付,就等过年回去看房了。”   贺岩看他一眼,怎么跟上辈子不一样。   不过他也没纠结,只是低声嘱咐:“缺钱记得说,你买房是大事。”   汪远用力点头。   此时,民宿里传来热热闹闹的笑声,贺岩的眉头舒展开来,抬腿迈了进去。不一会儿,趁着天色好,大家将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坐在院子里吃饭。   汪远坐在稍远的地方,不由自主地观察闻雪和贺岩。   他们两个人坐在一起,贺岩套上了一次性手套帮闻雪剥虾,她盛了一碗汤放手边,大概是嫌烫没喝,他神色自若地端起喝了口,凑她耳边说了句话。   她这才拿起汤匙小口喝汤。   汪远悄悄看了眼桌上其他人,他们好像都没发现岩哥跟闻雪的关系不太对劲,难道知道这两个人在谈恋爱的人只有他?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一不留神,和万年视线相撞。   两人都愣了下,然后有些尴尬。   饭后,大家分工明确,汪远和万年去扔厨房垃圾,暮色四合,汪远主动打破了沉默,干巴巴笑道:“你也发现岩哥和闻雪在一起了啊哈哈哈哈。”   “什么??”万年目瞪口呆。   “岩哥亲口说的。”汪远悄声道。   万年瞳孔地震,瞠目结舌。   两个人都被这消息震得回不过神来,提着垃圾走了好久好久,要不是娜娜打电话问万年是不是去了外太空扔垃圾,可能他们还会闷头往前走几里地。   大家今天在外面玩了一天,筋疲力尽,也没体力出去玩。   吃过饭在院子里看了场露天电影后就各回各的房间睡下了。娜娜眼皮越来越重,在她要睡着时,身旁的万年好似在煎鱼翻来覆去,她忍无可忍,一脚踹了过去。   万年坐了起来,问她:“闻雪和岩哥……”   娜娜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哦。”   “可是……”他纠结极了,如果不是在飞机上看到了那一幕,他不会相信汪远说的话。   “有病吗你?”娜娜睁开眼睛,骂道,“人家两个人的事,轮得到你在这里可是可是?管这么宽,还要不要睡,不睡你就出去,别吵我!”   万年立即噤声,乖乖躺下,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好久,低声道:“岩哥幸福就好。”   娜娜轻轻地嗯了声。   -   华城。   周献忙完了一天的工作,回家后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管家李叔接过他摘下的腕表,“太太下午就来了,等了你很久。”   周献抬手捏捏鼻梁,有些不耐烦地往里走,景观阳台上坐着个人,正在喝酒,发出冰块撞击杯壁的清脆声,他走过去,也没问他妈来干什么,在离她稍远的地方坐下吹风。   “你爸去美国看他的宝贝孙女了,这段时间能不能陪妈妈回家住几天?”程筠问。   “你也可以去美国。”   周献知道她过来这一趟有别的目的,懒得拆穿她。   恐怕老头子去美国,过得最开心的人就是她。   程筠面色微僵,喝了口酒,话锋一转:“你头像上的女孩儿是哪家的千金,谈恋爱怎么都不跟家里说?你爸是最近心思没在你身上,他要是知道了,准得问你。”   “谁说谈了。”   周献摁亮手机,她还没通过他的请求。   只有一个可能,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事实上,他也不愿意走出这一步,怪只怪她那不知好歹的男朋友找死。   “没谈你用别人的照片当头像?”程筠不信,不过照片都只是个模糊的背影,她更偏向儿子是想玩玩。毕竟她私底下问过一圈,也没问出这是哪家的千金,看样子就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想到这里,她五味杂陈,既希望儿子能找她安排好的千金联姻,但听到他如此漫不经心的话语,她又忍不住想,天下男人果然都是一样的货色。   “有事?”周献心里也烦,收起手机,皱眉问道。   程筠只好将不满压了回去,轻言细语:“你想正经谈恋爱,这是好事,感情稳定了就带回家给我还有你爸爸看看。要不是正经的,趁早散了,”说到这,她不免抱怨,“你就不能跟你大哥一样,规规矩矩谈恋爱,踏实谈几年再结婚生孩子吗?”   她见过前任周太太,是个很有教养的女人。   只可惜命不长,遇上空难,尸骨无存。   周湛是真的好,脾气好,性格好,在他身上,除了长相,甚至看不到周云山的影子,他更像他的母亲。他现在的妻子是大学时的初恋女友,两人一直走到现在,修成正果。   周献正烦躁,这话更是让他冒火:“有完没完?”   他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程筠,母子俩的对视,早在他成年之后,他就胜了。   程筠狼狈地移开视线,只听到他平静地说:“妈,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别再让我三天两头给你收拾那些烂摊子,知道吗?”   说完,他转身往里走。   留下程筠坐在沙发上,大气都不敢出,半晌,她掉下眼泪。   -   接下来的几天假期,一行人玩得都很开心,也尽兴,闻雪偶尔会走神,想起她还没处理的那条好友请求,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贺岩身上,尽管她不太懂他生意上的事,却也能从他接打电话的阴沉表情中猜到,他好像不太顺利。   吴越江的焦头烂额,她也看在眼里。   如果周献没有出现,或许她不会多想,做生意,不可能   一帆风顺,总会遇到坎坷。   一转眼,就到了这段旅程的最后一天。   晚上,院子里的星星灯一闪一闪的,朦胧又梦幻,这里昼夜温差大,闻雪拢了拢披肩坐在一边,双手托着脸,认真看李静如调酒,比起上一年,显然她的技术也进步了许多。   李静如看着她澄澈的眼眸,耸肩道:“馋了也忍着,我是不敢给你喝了,去年岩sir把我喷了个狗血淋头。”   闻雪含笑点头。   她想了想,问道:“那你调几杯,我送上去问问他,好不好?”   李静如比了个ok,冲她眨眨眼。   半小时后,闻雪敲开了贺岩的房门,拉着他到楼顶露台过二人世界,这里风很大,除了晾晒衣服,一般都没人上来,她放心地窝在他怀里,还能看到古镇闪烁着的灯光,漂亮极了。   “不冷?”   他将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又替她拢好披肩,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的确是有些冷。   闻雪吹得脸都有些冷,她点点下巴,看向桌子上的几杯酒,“喝酒可以暖身子。”   “李静如调的?”   “……对。”   贺岩冷笑:“去年的事还没找她算账。”   “喂。”她抗议,“静姐是好心让我尝尝味道,那件事跟她有什么关系,能怪她吗?”   “那怪谁?”   “怪我,行不行。”   “不行。”   闻雪将脑袋埋在他怀里闷笑,真好,他们可以坦然地提起那件事,没有痛苦,也没有猜忌跟隔阂了,“那怪你。”   贺岩吻了吻她的头发,“行。”   “喝吧?”她又问。   “我试试。”他抱着她,倾身够住桌上的杯子,尝了口,脸又黑了,“度数有些高,你喝不了。”   闻雪“喔”了声,并不失望。   她不会让他知道,她是故意拜托静姐这样调的。   “那你喝。”她轻声说。   贺岩低头看她,没说话,两人静静地对视一会儿,虽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还是败下阵来,将这杯酒喝了。   给人当男朋友没什么好,以前没在一起的时候,他喝酒她还心疼,又是给他泡蜂蜜水,又是托人给他买解酒药,现在倒好,她还嫌他喝少了。   几杯下肚,他身子也热起来了。   很快,他就知道她想做什么。   “贺岩,”她靠近他的颈侧,吐息温软,“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贺岩笑了下。   原来是想听他的真心话。   他偏头克制地亲了亲她的侧脸,“不知道。”   “……”闻雪唇角的笑容凝滞。   “实话。”他说。   没有具体哪一天,也没有具体的事情催发,突然有一天就萌生一种念头,他想要拥有她,一直拥有她。   “哦。”她反应平淡地应了。   “生气了?”他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紧。   “没有。”   她承认,只有一点点。但她仔细想了想,她好像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喜欢他的,她二十二岁的生日还没到,曾经也畅想过未来,但随着贺恒的身亡,畅想也好似被人切断。   是贺岩教会了她溜冰。   也是他的存在,让她接起了那段断了的畅想。   她真的不想失去他。   “问别的。”贺岩观察她的表情,确定她没生气后,感到放松。   “那我问了?”闻雪犹豫。   贺岩见她露出这般表情,反而不太确定她的问题他能不能答,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故意转移话题,“问我卡的密码吗?所有的卡密码都换成了你的生日。”   闻雪眉眼弯弯:“谁要问你密码。”   “我以为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件事。”   “对了,我听老吴说,恋爱后要将工资卡上交,等会儿我都给你。”   贺岩在转移话题。   闻雪也知道他在转移话题。   他们都小心翼翼地,她更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但不能这样,不可以这样。   “出什么事了?”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问道。   这几杯酒对贺岩来说不算什么,但被她盯着,他却感到醉酒后的头疼。   闻雪拉着他的手,指腹轻抚他手背上的那道浅疤,一字一顿道:“贺岩,你不能总是瞒着我,我也不能一直体谅你的隐瞒,事不过三的道理,我懂,你也该懂。” 第104章   贺岩从来不做自欺欺人的事,遇到闻雪以后,这样的事他没少干。   他知道以她的洞察力,迟早有一天会发现他的公司出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只要她稍稍动下脑子,也会猜到这危机是谁造成的。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尽可能地瞒着。   归根到底,他还是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期望。   也许在她发现之前,他和周湛就把周献给解决了。   闻雪说完后,安静地看着他。她的确对他最心软,最包容,但不代表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次数多了,她不会失落,失望。   贺岩却很怕她这样看他。   他想也没想,就一把扣住她的手,“我没有想瞒着你。”   “但你这样做了。”闻雪也不挣脱。   她之所以没生气,不过是看到了他的焦头烂额,他的心烦意乱。如果不是遇到难事,他不会这样,所以她不想跟他吵,只是想听他亲口告诉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可不可以告诉她。   她是他的女朋友啊。   见贺岩深深地看着她,她低声说:“当然我也有事情瞒着你,今天都告诉你,前几天我收到了周献发来的好友请求,他换了头像,是我的照片。我总觉得,是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贺岩下颌紧绷。   不过他还有理智,没有像之前那样攥紧她的手。   “你先答应我一件事。”他沉默许久后,开口。   闻雪的心都乱了半拍,还是第一次看他露出这种表情,她勉强镇定:“只要我能做到。”   “你能。”   “嗯。”   “你在公园碰到他的那天晚上,我也去见了他。”贺岩语气平静,没有一丝起伏,她惊得起身,却被他用粗粝的指腹揉着手背安抚,他继续说,“他说要跟我谈笔生意,我拒绝了。”   闻雪怔了怔,难以置信,“生意?”   她很聪明,一点就通。   茫然几秒后立刻明白他口中的“生意”是什么,一定跟她有关,否则他不会到了现在还隐忍着怒意。   贺岩不愿意说得太明白。   闻雪不是生意,他也不允许任何人这样看待她。   “我忍他很久了,那天加班到很晚,本来就挺烦。”贺岩说到这里,语调放低,含糊地一笔带过,“和他动了手,就这样,真的就这样。”   闻雪骤然记起,也是那天后直到前几天,她才见到他。   所以那段时间他没出现,并不只是因为工作忙,还因为——   她慌乱地拉过他,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检查,是脸,是手臂,还是她看不到的地方,又受了什么伤,她顿感不知所措,嘴唇颤抖。   贺岩拥住她,“没事,都好了。”   “现在呢?”她喉咙有些发紧,“不止这样,是不是?”   贺岩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这是他最不想面临的局面。   上辈子周献也用同样的手段打压林柏舟,起初闻雪并没有动摇,她也没有理会周献,在林柏舟的人生中,她是最重要的那个人,但她不是唯一重要的那个。   林柏舟有母亲,有妹妹。   闻雪有多敬佩方丽容,就有多自责给她带来的无妄之灾。   方丽容白手起家一手创立的公司,被周献整得几乎无法喘气。从头到尾,周献都没有“欺负”闻雪,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闻雪来承受压力。   更不要说,为了阻止林柏舟靠近她,周献多次折磨,伤害他。   闻雪的动摇,不是因为她软弱,而是她太善良。   “贺岩,回答我。”她仰起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问道。   “几个项目被他搅黄了,停滞了。”他言简意赅地说,“这只是个开始。”   闻雪愣住。   之前她就知道周献心狠手辣,可知道归知道,当他真的蛮横地付诸行动时,她仍然难以置信,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仅仅只是因为见过她几面,他们甚至没有任何的感情,至少她对他一点都没有,他就能对毫不相干的,无冤无仇的人做出没有底线的事?   很快她气血翻涌,她从来没有这样厌恶过一个人。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贺岩的怀抱,像无头苍蝇般找到手   机,她要通过他的请求,她要亲口问他,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闻雪!”   贺岩从背后抱住她,感觉到她纤弱的身躯在发抖,他缓声道:“冷静,听我说。”   她气得脸色发白,嘴唇紧抿。   他呼吸沉稳,在她耳边说:“我和周湛都商量好了,激怒他不代表我们很被动,他不知道我和周湛的关系,这也是在让他亮出底牌,我在明,周湛在暗,这样一来,周献背后都有哪些人,一目了然。”   表面上,周献和周湛都是敌不动我不动,互相僵持着,拉锯战持续个近十年也不是没可能。   但周湛不想等,贺岩也不想等。   现在贺岩加入进来,周献动了,局势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可能用不了多久,半年,一年……”贺岩低声,“撑过去了,就好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闻雪都听得很认真。   可她不傻,她知道他说的是最好的结果,“撑不过去呢?”   贺岩沉默。   闻雪哽咽:“长亚是你和越江哥的心血,不行,不能这样——”   贺岩听出她的动摇,一颗心直直下沉。他能想象到,上辈子的她有多无助,自责,痛苦,他抱紧了她,声音里带了些恳求,“别担心,老吴那边我会安排好,公司每一个人我都会安排好。”   “那你呢?”   她问道。   那你呢?你刚成年便一头扎进社会里,什么苦没吃过,你用一双手拼到了今天的成绩,你的心血要怎么办?   “不重要。”他埋在她颈侧,嗅着她的气息,“好的结果,坏的结果我都想到了,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你别动摇,也别离开,闻雪,我只要求你别离开我,你刚答应了。”   闻雪感觉一呼一吸都变得艰涩。   她连痛苦都不敢太大声,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过平静安宁的生活都这么难。   “不是你的错,跟你没有关系。”贺岩仿佛能够察觉到她的愤怒,她的心灰意冷,都这个节骨眼了,他还试图逗她开心,“大不了我们回海城,你养我,行不行?”   闻雪目光发怔,“我要去找他问清楚。”   贺岩身躯僵硬,良久,松开禁锢她的手,将她转了过来,双手搭在她的肩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去,你前脚找他,后脚我就去解决他。   一了百了。   他克制着,忍耐着,把话都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这不是她的错,她已经够愤怒痛苦了,他不能再让她恐惧,“别去。”   “不!”   她突然情绪失控,红着眼眶倔强看他,“我要问他,我哪里得罪他了,我要问他,他凭什么这样!”   “恶心!!”   闻雪强忍着没有落泪,“太恶心了!”   他们的争执,引起了一楼院子尚且还清醒的人的注意。露台风声很大,完全掩盖住他们的谈话内容,楼下几人只能隐约听到闻雪的啜泣,大家面面相觑,汪远起身,“他们吵架了?”   李静如撑着额头,笑了声,“谈恋爱哪有不吵架的。”   万年一顿,缓缓看了过去。   汪远叫了声:“不是吧,你也知道??”   另外几人望天。   汪远一脸怀疑人生:“你们都知道??”   敢情就瞒着他呢?   他还傻了吧唧地跑岩哥面前嘚嘚。   知道这么大的事,就不告诉他,这些人还是人吗?   其他人闷笑不已。还是周姐喝了口水,看向吴越江,问道:“没事吧?”   吴越江捧着杯菊花茶一饮而尽,短短半个多月,他感觉自己沧桑了许多,砰地一下放好杯子,“我去看看,你们玩,没多大事。”   他怀着沉重的心情来到露台,朝外一看,愣住了。   闻雪背对着他,被贺岩抱在怀里安抚。   他瞪圆了眼睛,敢对天发誓,这是他认识这哥二十多年来,头一回见他这样温柔。   贺岩微微抬眸,和吴越江对视上。   吴越江用嘴型问:“怎么了?”   贺岩移开轻揉闻雪头发的手,挥了挥,示意他下去。   吴越江:“……”   行,他应该在楼下,不应该出现在楼上。他担心再待两秒,就要目睹哥们接吻这一定会给他留下人生阴影的一幕。   溜了。   深夜,贺岩故技重施,让娜娜把他和闻雪的机票退了,他们另有行程。   娜娜:【收到】   她实在好奇,又问:【岩哥,怎么啦】   贺岩烦躁地躺在床上,动动手指,回复:【没事】   吴越江站在床边抽烟,“要不,我找妹妹谈谈心?”   对闻雪隐瞒这件事,他知情,他很少赞同贺岩的这些决定,这是头一回。瞒着闻雪,是不想让她有心理压力,这事搁谁身上,都得崩溃。   贺岩摇头:“算了。”   吴越江摁灭烟头,郁闷地吐出一口气,“他们有钱人是不是有病啊?”   有钱有势,多的是人喜欢他周献的钱,他非得和自己过不去,喜欢压根没正眼看他的闻雪。   明知道闻雪对他没意思,有对象,死皮赖脸贴上去也就算了,还来强压逼迫这一套。   贺岩不置可否。   他给楼上的闻雪发了条消息:【收拾行李,一清早我们就出发】   接近凌晨时,他才收到回复:【嗯】   他舒了一口气。   -   次日清晨,其他人还在睡梦中,贺岩异地租了辆车,带着闻雪回西城,路程遥远,他也不想赶时间,准备慢悠悠地散心回去。   他知道她心情压抑。   更知道她是个习惯考虑别人感受的人,他不希望她强颜欢笑,压抑她的情绪。   十月,逐渐降温。   闻雪降下车窗,沉静地看着外面倒退的风景,她晚上大概没睡好,眼底下有着青色,人也异常沉默。   贺岩并没有逼她回应他的话。   一路上,大半时间都是他在说。他知道她在听。   他给她接受的时间。   临近西城,闻雪偶尔会回应一两句。她是个通透的人,不再钻牛角尖,不再固执地想得到一个答案。   这天晚上,她侧过头,看着靠在驾驶座闭目养神的贺岩。   目光从冷漠变得温柔。   她突然不想知道周献在想什么了。   那个人不重要,一点也不重要。   她只要知道贺岩在想什么,就够了。想到他肩上的伤,或许还有别的她不知道的伤,她眼眶发热,情不自禁地探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却在半空顿住,她担心吵到他,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他眼睛都没睁开,似是有心灵感应,朝她歪了下头,让她的手触摸到了他。   闻雪轻笑,“你没睡?”   贺岩故作沧桑地叹气,“不敢睡,怕你跑了。”   他看似开玩笑,其实不是。   闻雪不知道,他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他从上辈子回来,他清楚知道周献的手段,没在怕的。   不怕穷困潦倒。   不怕伤,也不怕死,唯独怕她会动摇,会放弃,会离开他。   他说了会改变她的命运,就一定会做到,哪怕是以他的命运为代价,却仍然奢望,等一切都结束后,她还在他的身边。   周献从来都不是整件事的变数。   变数是闻雪的心。   “值得吗?”   这句话闻雪很早就想问了,为她付出这么多,值得吗,真的值得吗?   贺岩凝视着她,笑了下,“说些废话。”   闻雪落下泪来。   心也跟着颤抖了些。   “好。”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泪又逼了回去,手摸着他的脸,眼眶红红,语气坚定,“我不会走,大不了,我们回海城,或者去别的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养你,我养你一辈子。” 第105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   假期结束后,西城正式步入了秋天,银杏叶铺地。实习生闻雪的生活很充实,公司的同事都很好,她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渐渐习惯职场的生活。   周献第二次的好友请求,被她直接拒绝了。   和第一次   的忽视不一样。   如果不是贺岩越来越忙,如果不是从娜娜口中得知长亚运输这一块最近生意好差,以前每个月司机们短途长途单不断,现在一个两个都歇着,万年闲得发慌,甚至娜娜也心惊胆战地问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闻雪从这些细枝末节中知道贺岩现在不好,很不好。   她什么也做不了。   每当她沮丧的时候,贺岩总会不厌其烦地和她说,他不要她做什么,他只要她待在他身边。   不知不觉,迎来了十二月份。   这天一大清早,闻雪醒来,收到了在外地出差的贺岩发来的消息:【天气预报说傍晚会下雪,今天你别开车,打车】   她起床,伸了个懒腰,站在阳台上往外看,天果然阴沉沉的。   没站一会儿,她被冻得不轻,回复他:【好的[抱抱]起床了^^】   杨思逸顶着鸡窝头,打哈欠出来:“西城今年是不是特别冷啊,都快赶上咱老家了。”   闻雪想了想,用心感受了一下温度,“好像是呢。”   她在西城过了几个冬天,还是头一次在生日月天气预报显示会下雪。   “服了。”杨思逸喝了杯水润嗓子,走到一边,拧开笔帽,在日历上划了一道,转头惊喜道:“离你二十二岁生日又近了一天了!”   闻雪失笑。   好像每次她的生日,思逸比她还要上心激动。   “贺老板赶得回来吗?”思逸又问。   闻雪握着手机,点头:“他说一定回。”   和去年生日何其相似。那时他也在出差,不过他还是没有缺席她的二十一岁生日,这次一定也不会。   她听他的没有开车,洗漱在家里简单吃过早餐后,跟思逸手挽手出门,在地铁站分别。   冬天天黑得早。   闻雪走出公司大楼时,暮色降临,寒风凛冽,飘着的不知是细雨还是雪籽,她抬头看向被墨染黑的夜空,拉了拉围巾,坐车去西大附近。   前段时间贺岩找了个阿姨,打扫卫生的同时,帮忙遛石头。   闻雪发现,阿姨只会带石头在楼下转一会儿就回去。   从那以后,她每天不管多忙多累,下班后都会去看石头,带它出去撒欢。它是她买回来的,她更清楚,贺岩其实没那么喜欢宠物,之所以要石头,是因为她喜欢。   她要对这个很黏她的家伙负责。   门一开,哒哒哒的声音传来,石头冲了过来,它现在很聪明,还会咬着她的拖鞋放在脚边,然后抬头亮晶晶地看着她。   极偶尔的时候,闻雪觉得石头真的很像还在出差的某个人。   她脱了靴子,换上拖鞋,弯腰摸摸狗头,用很夸张的语气道:“真乖啊宝贝!”   石头摇尾巴。   闻雪关门进来,陪它玩,给它开了罐头。   她靠坐在贺岩常坐的位置放松,休息够了后,牵着石头出门。小狗每天都要出去,风雨无阻,在外面溜达一圈,回来时,她手机响起,是贺岩打来的电话。   接通后,那边传来他低沉的嗓音:“吃饭没有?”   闻雪笑,一开口呵出白气:“在地铁站吃了……”她停顿半秒,“汉堡。”   贺岩无语:“怎么就吃汉堡?”   “想吃了。”   其实是想他了。   贺岩听懂她含蓄的潜台词,笑了声,“二十号那天我会回。”   “你忙你的。”她闷闷说。   这是真心话,但贺岩不敢当真。去年生日他们没在一起,她都眼巴巴地盼着他回去,今年是她和他在一起后过的第一个生日,他不在像话吗?   “不忙。”   两人聊着天。闻雪顿时也不觉得这个冬天很冷了,她心里感到很温暖。   忽然,电话那边响起另一道不算陌生的男声,喊道:“贺岩,快来,喝着酒呢,你跑出来吹冷风?”   她怔了怔,听出好像是崔烨的声音。   从九月份到十二月份,这三个月来,帮他的朋友也不少,多幸运,这些年他交到的每一个朋友都是真心。   贺岩对她说过,要是再撑个半年,局面也就彻底稳定了。   他说得轻松,三个月已经如此艰难了,再坚持半年?她不敢想。   “马上。”贺岩回。   闻雪反应过来,急忙道:“那你去忙……”   贺岩静了几秒,压低了声音,“想你了。”   她停下脚步,仿佛能够感受到他的疲倦,他扑面而来的思念,她轻轻地嗯了声,彼此静默,想起什么,她垂眸道:“少喝点,喝温水,不要喝冰的,别着凉了。”   贺岩:“等我回来。”   “好。”   挂了电话后,闻雪这才发现手已经冻得没了知觉,将手机放回口袋,牵着石头往回走,路灯昏黄地照着脚下的路,雪籽簌簌落下。她撑着伞,伞面遮住了她的视线。   一辆黑色宾利和她保持着距离,慢慢开着。   周献坐在后座,他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她的身上。   他对她也许不是非她不可,却是势在必得。   叮铃叮铃。   手机铃声打破了车内的沉寂,他低头瞥了眼屏幕,有些不耐烦,划了接听。   那头颤颤巍巍地说着遇上的危机。   他们这些人,手不干净,账更不干净,没人查还好,一查全是把柄。今年格外不顺,也不知道踢到哪块铁板了。   周献听他哆哆嗦嗦说完,冷笑:“怎么,当废物当习惯了,赚钱要我教,现在屁股也要我擦?”   说着,他没了耐心,直接挂断电话。   他当然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   周湛端着好人的做派,对付他半点不手软。   他将手机扔一边,“停车。”   司机平稳地靠边。   闻雪撑着伞慢慢走着。偶尔也会忍不住想,如果那个晚上,贺岩没有来学校找她,她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应该也遇到了林柏舟,还有周献。   她过得好吗?   应该不太好。   不然贺岩不会来找她。   她想起了林柏舟说的话,贺岩现在就是在蹚浑水。   是她连累他了,她好后悔,那天她不该去超市,她如果没去超市,是不是就不会碰到周献。   现在他也不会麻烦缠身。   她有些喘不过气,这些事好沉好重,倏忽,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振动,她愣了下,拿出一瞧,屏幕弹出贺岩的消息:【[图片]】   点开。   光线昏暗,照片模糊,没有对焦,是布朗尼。   贺岩:【崔烨说好吃,过几天走之前我过来打包一份给你带回西城?】   啪嗒。   闻雪不   想掉泪,但眼泪砸在屏幕上。   她视线微垂,雨伞之外,有个人站在她面前,堵住了路。   伞面倾斜,雪籽跟雨丝打湿了周献额前的碎发。他低眸看着她的脸在伞下出现,却是一怔,她鼻尖被冻得发红,眼中泪光盈盈。   两人目光交汇。   周献眼眸微动,定定地盯着她。   下一秒,闻雪立刻防备地往后退了几步,目光警惕,还掺杂着厌恶,以及她还没来得及掩饰的脆弱。   “你都知道了?”他问。   闻雪握着伞柄的手在收紧,骨指泛白。   她只恨自己的胆怯,只恨手里没有一把刀……   她不懂这个人怎么还能出现在她面前,若无其事地问这个问题。   想起此时此刻还在努力应酬喝酒的贺岩,她不想冲动,不想做出任何无法挽回的决定。   她冷漠地移开视线,准备绕过他离开。   擦身而过时,周献突然说:“我以前不相信什么缘分,以后也不相信,就这一次,我信了。闻雪,我知道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西城,华城,美国,还是别的地方,随便你挑,我陪你过。”   见她停下,他一改从前散漫的语调,变得认真:“不管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包括我现在对他的……我收回,还会补偿他,只要你一句话。”   太荒谬了。   太荒谬了。   闻雪扯了扯嘴角,她有些想笑。   他怎么可以在伤害她最最在意的人以后,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番话的?   她没有是非观。   她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善良,甚至她非常痛恨有人伤害她爱的人,不管是间接还是直接,她连贺恒救的那个小孩以及小孩父母都不想见到。   贺岩肩上的伤,事业上的巨大损失,还有所受到的威胁……   她恨眼前这个人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和他在一起。   别恶心人了!   “走开。”她面无表情地说。   周献这几个月来的火气被这两个字窜起。他百般愤怒,千般不解,价值连城的粉钻她不要,反倒把一条廉价的项链当宝贝,她现在拥有的都算什么?明明只要她点个头,所有别人梦寐以求的一切他都能给她。   为什么她不要?   他从来没对一个人这般耐心过。   结果她就这样回报他?   “他有什么?”他冷声问。   一个破地方出来不识相的杂碎,有什么值得她不离不弃。要什么没什么,既没家世背景,也没权势,他凭什么,她图什么。   闻雪沉默地望着他片刻。   她对他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声音很轻地说:“你有什么。”   你才是什么都没有。 第106章   在周献身上,闻雪深切地体会到那句“人和人是不同的”的意思。   他似乎认为钱可以买来他想要的一切,也认为没有人会不喜欢他的钱。   这很奇怪。   她承认自己喜欢钱,可她经过银行的时候,也不会有要进去抢的想法。别人的东西再宝贵,那也是人家的,凭什么你喜欢你就要不择手段抢过来?   太荒谬了。   周献脸色微变。或许是在下雪的关系,他的脸上好似被覆上了一层寒霜,“你在说什么?”   闻雪满不在乎地笑笑,眼中闪过一抹水光:“他什么都没有我也愿意跟他在一起,以后他去哪我去哪,就这样简单,我现在是这个回答,以后还是。周先生,你听懂了吗?”   周献引以为傲的家世,钱财,权势,起初就跟她没有关系,但当他用这些来伤害贺岩时,她对他就只有厌和恨。   如果可以,闻雪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她甚至不止一次希望他去死。   她从来没有这样痛恨过一个人,恨到理智全无,恨到心都不再柔软。有时候她都忍不住在想,如果不是她的身边还有贺岩,还有思逸,还有她的每一个朋友在支撑,她也许会被这压抑的情绪拽入深渊中。   说完这段话,她收回眼神,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牵着石头往小区方向走。   周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头看她的背影,他笑了下,随即脸上神情越来越淡,直至面无表情。真稀奇,他的确希望她点头答应他,但她冷着脸离开,仿佛更符合今天的结局。   闻雪进了小区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快步冲进电梯,气息不平地摁了楼层,直到感觉到轿厢在往上升,她的一颗心才平稳落地。   拿钥匙开门进了屋子后,她的手都被冻僵了,拨出了杨思逸的号码,接通后,她喘着气说道:“思逸,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你记得关好门窗。”   杨思逸愣了下:“怎么了?”   闻雪坐在沙发上,等呼吸平缓下来后,慢慢将今天的事说给她听,“太晚了,我想今天就在他这里睡,有牙刷也有毛巾,别担心。”   “不行,我过去陪你!”   “不用。”闻雪莞尔,“这里离你公司更远,真的不用,而且这里楼上楼下的邻居我都认识,人很好。”   她好说歹说一通,杨思逸总算打消了大晚上冒雪前来的念头。   杨思逸咬牙切齿:“这什么人啊,真欠教训!”   闻雪失笑,以玩笑口吻说:“我当时很想打他一巴掌,但,”她垂着眼,叹气,“我还是很怕。”   她不是怕周献。   她怕会给贺岩带来不可估量的麻烦,他现在已经好累了,她不想情况变得更糟糕。   所以再气愤,再厌恨,她逼着自己忍了下来。   杨思逸:“下次我在场替你打,你打他,免得爽到他了。”   闻雪被逗得扑哧一笑。   心中那些阴霾也都散去,两人聊了会儿后,她起身去洗手间洗漱。深夜躺在他睡过的床上,盖好被子,有种被他抱着的错觉,在他熟悉的气息中,逐渐平静,缓缓入睡。   …   飘着细雪的晚上,万籁俱寂,一点点轻微的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   张婶睡在原来的房间,手机开着,在视频声中眼皮越发沉重,即将坠入梦乡的前一秒,砰地一声巨响,惊得她坐了起来,心口狂跳,还以为是家里进了小偷,她掀开被子,披上衣服,轻手轻脚打开房门往外走。   只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外,她吓得心脏骤停,正要尖叫时,和来人四目相对。   大冬天的晚上,她出了一身冷汗,整个人险些虚脱,“周献?”   周献头发都是湿的,穿着黑色冲锋衣,脸上没有以往漫不经心的笑意,眉宇之间一派冷肃,他垂下眼眸,直接走了进来,浑身散发着凛冽的气息。   张婶回过神来,赶忙开了空调,又从房间里搬出取暖器,放在周献身旁。   她拿了条干毛巾给他,不免絮叨:“今年冬天格外冷,外面下雪籽,怎么不打伞?”   周献一声不吭。   张婶和他不是特别熟,却也知道,她现在这份舒舒服服的工作,是他给的,程老走后,她以为她也该重新找工作了,没想到周献让她留了下来,守着这套老房子,工资还是照开。   她喜不自胜。   周献回来的次数不多,之前几次,都是匆匆在程老夫妻的遗像前上三炷香就走,这次有些特别。   张婶殷切地去厨房给他煮夜宵。   甜的有酒酿元宵,咸的有牛肉面。   她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周献没看一眼,好似在发呆走神。   半晌,夜宵都凉了,他才低低地问道:“她究竟要什么?”   周献不是不知道自己魔怔了,可他没办法,太想要了,她越是对此不屑一顾,他越上心。   张婶开始没听明白,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记起是有这么一桩事。   好几个月前呢,彼时程老还在,老头私底下高兴得很,盼着他能定下来,把那个连钻石都不要的女孩子带回家看看。   周献看向张婶。   张婶愣了愣,“又送了什么?”   周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说什么都没有也愿意在一起,为什么?”   他说得含糊,张婶云里雾里。   不过她也听明白了,不禁想笑:“多好的女孩啊,这说明她不在意那些东西,就在意你这个人,这才是能和你长长久久的,以后你遇上什么事了,她都能陪着你过,不离不弃。”   张婶在心里感慨,看不出来程老这外孙运气还挺好。   出生在富贵人家,还能碰上一个只图人不图钱的好女孩。   周献沉默。   他颔首,眼含笑意:“她是很好。”   好得让他更想要了。   -   闻雪生日这天,阴沉了好几天的西城终于放晴,艳阳高照。   灿烂的阳光穿过玻璃窗,照在地板上,屋子里也暖洋洋的,好不容易能在双休日睡懒觉的杨思逸,起了个大早,钻进厨房一通捣腾,扬声喊被她挡在外面的闻雪:“可以了!”   闻雪抱着热水袋,笑意盈盈地走过来,夸张地深吸一口气:“好香。”   “生日可以不吃蛋糕,但一定要吃长寿面。”杨思逸端着瓷碗到小饭桌上,趁着手掌心还是热的,去捂闻雪的脸,“有钱,没病,然后活到一百岁。”   闻雪弯了弯眼睛:“谢谢思逸。”   清晨的一碗面条下肚,她的身体都暖了起来。   忽然门铃响起。   杨思逸咬着肉松面包,口齿不清地说:“该不会是贺老板吧?”   闻雪的手机就在手边,尽管她的心也跟着剧烈跳动,但还保留一丝理智,摇了摇头:“应该不是,他刚给我发消息说临时有点事要处理,可能要晚上才能回西城。”   她起身来到门口。   心跳还没平缓,透过猫眼,门外是个穿工作服的年轻女人。   她立刻开了门。   年轻女人面带热情笑容,将漂亮的蛋糕盒递给她,“是闻雪闻小姐对吗?祝你生日快乐。”   杨思逸也凑了过来,好奇道:“谁送的,我都给你订了那个四拼蛋糕哎。”   闻雪接过派送单看了眼。   简简单单一个“喂”字,她眉眼俱笑,已经知道是谁给的惊喜了,快速签收,提着很有分量的蛋糕盒进来,盒子四周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的两层蛋糕。   很粉嫩,很梦幻。   杨思逸叹为观止:“他送的?”   闻雪笑着点头,拍照发给贺岩:【[图片]】   贺岩:【吃蛋糕不用等我】   闻雪收到消息有些低落,但不失望,她知道他很忙。   下一秒,又弹出消息:【你等我】   贺岩出差的城市距离西城不是很远,开车走高速三四个小时就能到。他知道临时需要处理的急事是谁故意惹出来的,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想急躁,忙完已经是下午时分。   他神色匆匆地上车,发动引擎。   开了几十公里后,不动声色地看向后视镜,发现有两台车跟在后面时,面色平静,并不意外。   暮色四合。   高速护栏外是一片旷野。   越靠近西城,那两台车便越靠近他,却也没有轻举妄动。他不知道是周献没有下定决心,还是周献手底下的人有所顾忌,毕竟在高速上制造事故是不可控的,追尾可能都会酿成大祸。   车辆疾驰而过。   贺岩两辈子都是以跑车运输发家,他对每一条路线该怎么走再熟悉不过,即将分岔口时,他变换车道,后面的两台车措手不及。   他们收到的消息是他要回西城。   谁也没想到,他会走另一条路下高速走国道。   车上的人急得冒汗,对着对讲机喊:“怎么搞,只说不让他回西城,他现在下高速,追不追?!”   “追!”   但他们反应太慢,加上犹豫时放慢了车速,等变道再追上去时,已经迟了,尤其是在高速收费站这儿,为首的人探出头一看,两眼一黑,这个收费站的车怎么这么多??   等排到他们,那辆吉普车早溜了。   负责人急火攻心,猛地一拍方向盘,在这夜晚发出尖锐的鸣笛。   “您好,小票。”   贺岩降下车窗,伸手接过。   一秒钟也没耽搁,踩下油门冲了出去,将那两台车甩在后面。   …   另一边。   闻雪从傍晚等到夜色渐深,她知道朋友们明天都要上班,吃过饭吹蜡烛切蛋糕后就准备散了。   叶曼妮拢了拢围巾笑道:“时间过得真快,一年就这样过去了,想到了去年。”   她顿了顿,上前抱住闻雪,在她耳边说:“去年他赶回来了,今年一定也可以。”   闻雪轻轻点头。   在夜色中,目送着几个室友走后,她和杨思逸手挽手顶着寒风回公寓。她特地给贺岩留了块蛋糕,一回家就放进了冰箱里,冰箱的光照着那块蛋糕上清晰的“闻雪”两个字。   去年她留给他的是快乐。   今天留给他的是她。   “好撑啊。”   杨思逸拿着睡衣,脚步轻快地往洗手间走,“寿星,你先,还是我先?”   闻雪回头,“你先,我再等等。”   杨思逸欲言又止,抬眼看向挂在墙上的时钟,快十点了。   “好吧。”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进了洗手间。   再出来的时候,她左右张望,瞥见闻雪静静地站在阳台上,她迟疑几秒,忽然不想上前打扰,便悄悄地回了房间。   闻雪不想将等待变成一件无聊的事。   她回到沙发前坐下,逐一回复今天收到的祝福。   二十二岁了。   比起二十一岁时,她好像多了更多的勇气,也多了更多的任性。   手机振动,带得掌心都在发麻。   贺岩:【开门】   她定睛一看,还没弄清楚这两个字的意思,身体比意识更快,往门口飞奔,要开门的那一瞬,她偷偷看向猫眼,门外的他风尘仆仆。   她知道他会回来。   答应过她的事,他从来没有食言过。   门一开,她惊喜雀跃地扑进他的怀里,“我就知道你会回!”   贺岩收紧手臂,用力抱住她,满足地闻着她的气息,哑声道:“生日快乐。” 第107章   屋里,躺在床上玩手机的杨思逸听到动静,急忙下床走出来,猝不及防地看着在门口相拥的两个人,她顿住脚步,直直往后退,掩唇偷笑,虽然现在很晚天也很黑,但她实在不必去当这个电灯泡。   不知道抱了多久,廊道外的寒风呼啸而过,闻雪的耳边全是贺岩炙热的呼吸。   她耳根微红,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抬眸看他,小声道:“冰箱里有蛋糕。”   说着说着,她也开始犯难。   如果公寓只有她一个人住,她会毫不犹豫邀请他进来。   可屋子里还有思逸。   贺岩握住她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行,把蛋糕带着,礼物我放车上,”说到这里,他很多余地补充了一句,“我忘了拿。”   去年可能是真的忘了。   今年是假的忘了。   他就是想把她从家里骗出去。   闻雪忍笑:“好,我去拿。”   说完,她想转身,却又被一股力道扯回,撞进他的怀里。   一阵天旋地转,他略干燥的嘴唇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再次说道:“生日快乐。”   这次他没缺席,今后她每一个生日他也会在。   “知道了。”   她推开他往里走,步履轻盈,在他的目光中,她先去了卧室,推开门,脑袋伸进去,对上同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杨思逸捂住嘴巴,比她还高兴:“他回了哦?”   闻雪点头,想矜持,但面前的是她多年的好朋友,伪装失败,满眼幸福的笑意:“嗯。思逸,我送他下去,你别等我。”   杨思逸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冲她招招手,怕房子太小不隔音被门外的贺岩听到,她以气息音说:“过来。”   闻雪不明所以,还是迈进房间,来到床边俯身。   接着杨思逸拧开盖子,在她嘴唇上涂了薄薄的一层,“好看!我前几天买的,很甜。”   “……”闻雪脸一红,“烦人。”   “去吧!”   闻雪退出房间,把门带上,小心翼翼地从冰箱里拿出那块蛋糕就要出门。   贺岩倚在门边,视线一直跟着她,提醒:“围巾,外面冷。”   “喔。”   她伸手拿上挂在椅子的格子围巾,顾不上戴,轻快地来到他身侧,“走啦。”   电梯还停留在这一层。   两人进去,贺岩接过她手里的围巾,低头替她围上,裹得严严实实,遮住了半张脸,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含笑望着他,他懒得管什么监控不监控,直接亲吻她的额头,吻又下移,在她露出的耳朵上亲了亲。   闻雪没躲。   心里满满的。   他搂着她,走出电梯,晚上十一点,低温低至零下。   闻雪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贺岩将她抱得更紧,他的车停在比较近的地方,不一会儿就到车上。   他车没熄火,一上车,暖风开得足,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快吃。”两人坐上更为宽敞的后座,闻雪将叉子给他,催促道。   贺岩:“……”   很大一块蛋糕。   他怀疑吃完这块,她得送他去医院急救。   不管心里怎么想,他面上很利索地应了,接过蛋糕,接着车内的光线看清奶油上的两个字,哑然失笑。   “礼物在副驾,自己拿。”他说。   闻雪好奇:“是什么?”   “自己看。”   “……”闻雪见他一副对着蛋糕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嘴的模样,“全部吃完。”   她倾身向前,手扶着椅背,探头一看,怔了怔。   贺岩不是那种会将礼物重新包装精美的人。   是什么就是什么。   纸盒上的logo还有图案都太明显,一眼就能认出,她惊讶地看他:“电脑?”   贺岩将蛋糕咽下:“你那个笔记本旧了。”   闻雪将纸盒从副驾搬来,她大概真的很喜欢,眼睛很亮,唇角微扬。他这才放下心来,喜欢就好,前段时间他没少抽空研究这个,研究来研究去,发现买笔记本很简单,贵的就行。   贺岩不知道的是,闻雪在用的笔记本本来就是旧的。   是表姐用了两年送给她的。   她其实对电子产品是新的还是旧的都无所谓,新的要花钱买,旧的不用。   “谢谢……”   闻雪用手仔细摩挲着纸盒的边缘,低声说道。   今天是特殊的日子,贺岩也就没有纠正她的这句谢谢。他晚饭没吃多少,几个小时里都在想着该怎么甩掉那些人,解决这块蛋糕没那么难。   手机镜头一闪。   是闻雪趁他不注意在偷拍,还开了闪光灯。   贺岩一顿,唇角还沾了些奶油,皱眉看向她,咔嚓,她又接连拍了几张,满脸得逞的笑意。   他定定地看她一会儿,长臂一伸,将她搂了过来,故意亲她的脸,蹭上奶油。   “拍个够。”他说。   闻雪感觉脸上黏腻,想笑又忍不住,靠在他的怀里,只能求饶似的举起手机,凭感觉胡乱按了几下,拍了不少照片。   二十二岁的第一天,很幸福。   …   在车上厮磨到零点,贺岩送闻雪回公寓后,他开车行驶在寂静无声的道路上,并不是回西大附近的方向,他转道去了别处,夜深人静,汽车声轰轰的,他停好关上车门,在院外站了会儿,面无表情地按了门铃。   张婶睡得早,猛地听到门铃声,还以为天亮了。   睁开眼睛看向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她立刻清醒,以为是周献来了,起床穿好衣服,急急忙忙往外走,被院子的冷风一吹,她恢复了几分清醒,不对呀,周献有钥匙。   这样想着,她往外走了几步,只见铁门外站着个高大的陌生男人。   她警惕问道:“你找谁?”   “周献。”   张婶微愣:“他不在。”   程老还在的时候,周献会在这里留宿。   程老走后,周献偶尔来,坐坐就会走,在西城他有别的住处。   “行。”贺岩客气道谢,转身准备离开时,又问,“方便的话,我能不能给程老上柱香?”   张婶很为难。   她只是个保姆,不是主人家,眼前这个男人应该是周献的朋友,她能把人家拦在外面吗,“我给周献打个电话。”   贺岩平静点头。   张婶拨出周献的号码,没人接。   她咬咬牙,挂了后说:“那你进来吧。”   贺岩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子。喝茶的茶室改成供奉遗像的地方,他看着黑白照中慈眉善目的程老,接过张婶递来的三根香,习惯性地探进口袋,触碰到金属质地的打火机。   是闻雪送的。   他看向张婶,客气问:“有打火机吗?”   张婶连忙从一边拿了盒火柴,哗擦一声,点燃。   贺岩将香拢在一起,鞠了三躬插上,似是随口提起:“我很敬佩程老,多少处于他这个位置的人晚节不保,他能做到一辈子高风亮节,了不起。”   人无完人。   做对了九十九件事,做错一件在世人眼里也是污点。   高风亮节了一辈子的程老,也曾为了女儿欠下的情债公私不分过。   张婶笑笑,“是呢。”   说完,她又觉得他这话好像哪里不太对。   还没深想,贺岩后退几步,“这么晚过来,打扰了。”   他走后。张婶接到了周献的回电,她将刚才的事情简单说了遍,他便啪地挂断电话,过来时已经快凌晨两点。   张婶看他绷着张脸,更是惴惴不安。   周献无波无澜地看着那三根燃尽的香,“他还说什么了?”   张婶不敢隐瞒,一个字都没有漏,完整地复述。   顿时,周献面沉如水。   -   元旦过后,又是新的一年。   闻雪工作虽忙,但每天都和娜娜她们保持着联系。从只言片语中得知,不管是运输还是贸易,这几个月下来生意都受到了重挫,开始是贸易,汪远去送过几次资料,说公司的人没事可做,都无精打采的,气氛低迷。   后来是运输,一开始货量减半,大家都以为是今年效益不好,可在元旦这样的日子,以往那般火爆,现在只有一两台货车在跑,太离谱了,离谱到再迟钝的人也察觉出不对来。   这是有人在整他们岩哥,还是想整死的那种。   做生意的人都知道,手停嘴停,一两个月咬咬牙还能撑下去,好几个月……倾家荡产,负债累累再常见不过。   这天周六。   闻雪简单收拾了换洗衣服,开车前往老城区。   贺岩这段时间忙,和吴越江去见过去有交情的客户,他也不知道她今天会来。   趁着今天天气好,她将三楼房间的被子抱到楼顶暴晒,晒得蓬松柔软,今晚肯定能睡个好觉。   接着,她给贺岩发了条消息:【你备用钥匙放哪了?】   贺岩:【??】   贺岩:【汪远那有一把】   闻雪去找汪远时,他房间门是开的,和几个司机凑一桌麻将。   见她来敲门,汪远眼疾手快摁灭烟头,连忙挥了挥,担心自己嘴里有味,他扯了扯衣领,把嘴巴捂住后才出来,瓮声瓮气道:“闻雪,你怎么来了,岩哥不在。”   闻雪轻笑:“我知道,他说你有他房间的钥匙。”   汪远:“哦哦,等会儿。”   他转身往屋里跑,几秒后嗖地出来,将钥匙给了她,“不用你打扫卫生,我找阿姨就行!”   “我给他晒晒被子。”   “哦……”   闻雪冲他笑笑,拿过钥匙下楼。   她很少进贺岩在这里的房间,还有些不习惯。她知道他偶尔会来这边住,桌子上还有着他前两天抄的经书,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屋子摆设很简单,她将床单被套拆了,准备多跑楼顶几趟,抱着被子走出房间时,愣了愣,汪远站在门外通廊上。   见她歪着头看过来,他脸一红:“太沉了,我来。”   闻雪知道贺岩很多生活上的事   都是汪远在处理,便没和他客气,将被子给了他。   她走前面,他走后面,两人来到楼顶。   楼顶拉了晾衣绳,有汪远帮忙,轻轻松松地就将被子晒好,正准备走时,汪远突然递给她一张卡。   闻雪疑惑地看他。   不知道他这是要干什么。   汪远爽朗一笑:“我跟着岩哥好几年了,没有岩哥,我还不知道在哪漂着呢,岩哥现在遇上困难了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忙,这张卡是这几年攒的,给岩哥急用。”   房子嘛,以后再买就是。   但岩哥遇上事,他不能不管。   闻雪怔住。   她慌忙摆摆手,“不,不……这是你的辛苦钱……”   汪远:“也不是白给,借岩哥的,以后岩哥翻身了再还就是了。”   闻雪还是摇头,“不,不行,你自己跟他说!”   汪远叹气。   开玩笑,要是岩哥会收,那就不是岩哥了,所以他才想借着闻雪的手给,“你和岩哥在我这,没区别。”   一番拉拉扯扯,闻雪怎么也不肯收,汪远不知跟谁学的,把卡往边上一放,飞快溜了,不见踪影。   闻雪心生无奈,拣起那张卡。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周献问的那句话,他有什么。   他有的太多了。   她站在楼顶吹风,脑子里浮现很多画面,失神片刻,她将汪远给的这张卡拍照发给贺岩:【[图片]汪远托我给你的。】   几分钟后,贺岩回复:【这小子胆子挺肥】   闻雪被他逗笑。   …   傍晚,李静如知道闻雪过来,难得勤快一次,出去买了点下火锅的菜,叫上娜娜,三个人窝在小房间里涮火锅聊天,吃得身上暖洋洋的,饭后,娜娜收拾饭桌扔垃圾,李静如拉着闻雪在厨房洗锅。   闻雪戴着手套奋力刷锅。   李静如凝视她的侧脸,拉长音调道:“岩sir也太幸运了,妹妹你这么好。”   闻雪莞尔。   偷偷在心里说,她没那么好。   至少,贺岩和她在一起后,过得好难。   李静如靠近她,往她口袋一揣。   闻雪眼皮一跳,有下午时汪远的那一出,她大概猜得到李静如给的是什么,大叫:“静姐,你别这样!真的,真的!”   李静如愉快地吹了声口哨:“妹妹,你这就不懂了吧,我这是雪中送炭,从长远的角度来看,我怎么也不亏,你可千万别阻止姐,这是姐这三十多年来,头一回这么机智呢。”   闻雪偏过头,掩饰眼中的泪意。   她的心又酸又暖。   李静如看着她,笑道:“这不,多划算,老板娘也被我感动到了。”   “静姐!”   卡塞了出去,李静如快步往外走,“不聊了,我要去网吧打游戏,今晚约了帮战。”   “静姐!!”   闻雪摘了手套追出去,没追到李静如,差点跟上楼的娜娜撞在一起。   娜娜睁圆了眼睛:“怎么啦?”   闻雪勉强笑笑:“没事。”   厨房也收拾好了,万年不在,娜娜快快乐乐地跟着闻雪回了她的房间,过去她们俩总是窝在小沙发上谈天说地,闻雪烧了壶开水,泡了两杯热可可。   她一杯,娜娜一杯。   “好好喝!”娜娜赞不绝口。   闻雪心满意足,有品。   不像贺岩,她逛超市买热可可时,他总会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她,好似她喜欢喝这个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听说我们这里快拆迁了。”   娜娜靠着闻雪的肩膀,“过年回来就得搬,好舍不得,我总觉得我人生里最快乐的时光都是在这里过的。”   闻雪安静地听着。   娜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给她,“我和万年商量好了,我俩还这么年轻,不着急结婚,国庆的婚礼可能会推迟,明年后年都可以,这是我们攒的钱,不知道岩哥需要多少……反正是我们的心意。”   这件事今天经历了三次,闻雪一下没忍住,情绪决堤,宽慰又难受。   宽慰的是,贺岩拥有这么多人的信任。   难受的是,他这些年的心血因为她就要付诸东流。   娜娜手足无措,好一顿安慰。   “其实……”闻雪艰难地说,“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才这样。只要我离开——”   说到这,她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   太难了。   她终于明白贺岩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说,周献带来的麻烦都是其次,他最害怕是她的动摇。   可她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是有感情的人。   她怎么可能不会动摇。   她不愿意给任何人带来麻烦,何况贺岩对她来说是那么、那么重要的人。   娜娜张了张嘴。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个消息。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中。   良久,杯中的热可可凉了,娜娜复杂道:“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闻雪,我是觉得啊,公司没了,我们这些人包括吴总都可以出去找别的工作,你走了,没了你,岩哥可能会活不下去吧。”   闻雪目光微怔,呼吸艰涩。   门外。   贺岩靠着墙,无声地抬头看向夜空,神情冷峻,手里拎着打包纸袋,攥得很紧,骨指泛白。   “我也是。”   闻雪声音很轻:“我真的……很喜欢他。”   太喜欢了,所以会动摇。   太喜欢了,所以再动摇也不会离开。 第108章   叩叩叩——   很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惊得闻雪抬眸看过去。   娜娜也愣住,都不用去开门就猜到来人是谁,“岩哥回了?”   闻雪收住心神,放下手中的杯子,还有娜娜塞来的卡,她起身来到门口开门,贺岩挺拔的身躯几乎遮住了外面本就昏暗的光源,他脸上神情晦暗不清。   她心口一跳。   不知道他在外面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贺岩垂眸,沉默地看着她。   娜娜跟着站起来,笑道:“岩哥回了,那我就不当电灯泡啦。”   “万年呢?”贺岩开口,嗓音有些低沉。   “他找朋友去了。”   贺岩颔首。   以前他不会进闻雪的房间,现在身份不一样,他将打包袋给闻雪,侧身走进这并不宽的屋子,弯腰从小茶几上拿起那张卡叫住娜娜,缓声道:“拿回去,该什么时候结婚就结婚,不是早就想有个家吗?在一起多少年了,是不是该给万年一个正经名分了?公司的事,都别担心,不会让你们没着落。”   娜娜急得跺脚:“哎呀,谁操心没着落啦!”   贺岩:“拿着,结婚更重要,公司这边,我和你们吴总有办法。多大点事。”   闻雪来到他身侧,柔声道:“对啊,我还很期待国庆参加你和万年的婚礼呢。”   娜娜的目光在他们之间徘徊,抿抿唇,没办法只好把卡又拿了回来,“那,闻雪要给我当伴娘啊!”   “行。”贺岩笑了下,“我当伴郎,行了吧?”   闻雪忍俊不禁。   娜娜哈哈大笑:“说好了啊,谁也不准变卦!”   几分钟后,娜娜离开,温暖的房间只剩闻雪和贺岩,他看了她几眼,顺手关上门,低头看向茶几上的两个杯子,虽然知道哪个是她的,但还是不太放心,向她确认:“哪杯是你的?”   闻雪不明所以,指了指自己的杯子。   “我渴了。”   他说着,俯身拿起浅蓝色的马克杯,将杯子里冷掉的半杯热可可一口气喝完。   闻雪讶然,“你……”   你不是不爱喝吗?   话到嘴边,被他的吻堵了回去。   他吻得又急又重,带着压抑的汹涌的情绪。为她的动摇,更为她的坚定,他知道有多难得。她说她也离不开他,她说,她很喜欢他。   闻雪仰头回应。   共享一杯热可可,她是热的,他是冷的   ,味道却一样浓烈,津液互渡。   屋外寒风凛冽。   屋里四季如春。   吻了很久,在闻雪都有种窒息的错觉时,他松开了她,额头互抵,吐息灼热,他低声:“陪我一起去感谢他们?”   闻雪轻轻点头。   这个晚上,贺岩牵着她的手,去找了汪远和李静如,感谢他们珍贵的心意,还是把卡还了回去。   …   又是一年过年。   老规矩,腊月二十八时,贺岩和吴越江代表公司请全体员工聚餐吃饭,算是年会。   今年气氛不如去年那般热闹。   老员工基本上都是贺岩成立长亚时就在了,有很深的感情,可也有这两年才来的员工,难免强颜欢笑,尽管工资照发,但公司的业务一天比一天不景气,简直就是过一天算一天,失业就在眼前,怎么高兴得起来。   以往都是吴越江喜气洋洋地说话。   但不可否认,长亚的主心骨是贺岩。   这次贺岩一反常态,以果汁代酒,敬了所有员工一杯,沉声道:“大家回去后好好过年,放宽心,就当今年是调整状态,我保证,明年一定会好起来,一年比一年更好。”   闻雪抬眸认真地看着他,笑了。   贺岩简简单单的一段话,却莫名地安抚人心,大家都不约而同站了起来,高举杯子,敬他们可靠的岩哥一杯。   这天高高兴兴地过。   吃完饭,还是和以往一样去‘爱唱’ktv唱歌,一行人浩浩荡荡,领班在前台招呼他们,安排了一个最大的包厢。柳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直到视线下移,猝不及防地看着贺岩和闻雪牵在一起的手。   贺岩主动介绍:“我女朋友。”   闻雪想挣脱都挣不开。   柳桐短暂恍惚后,失笑:“恭喜,早猜到了。”   谁在最年轻的时候能够抗拒一个救过自己的人,她悄悄地将那份萌生的心意藏在心里,不是没有想过要说给他听,但每次鼓起勇气,都会在他平淡的眼神中泄气。   他很可靠,对每个认识的人都好。   但他看她,跟看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她想,没有关系,反正他也没有遇到令他心动的人,他谁也不喜欢,还不错,不是吗?   直到有一天。   他带来了一个年轻女孩,他虽然说别开玩笑,那是他妹妹,但他看向那个女孩时的眼神充满了怜惜,他只是离开一会儿,也会担心她,给她换好多硬币,耐心地让她抓娃娃等他。   那个时候,柳桐就觉得她对于贺岩来说是不同的,和任何人都不同。   再后来,他们再过来,他的眼里都是她。   即便和别人说话,也会忍不住去寻找她的身影。   贺岩爱她,只爱她。   闻雪莞尔,感激又怀着只有她知道的歉意看向柳桐。好在,去年那场乌龙,只有她和贺岩知道,好在,没有影响到其他人,给柳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眼睛还挺厉害。”贺岩顿了顿,“多谢。”   一行人放下一切烦恼,疯玩了一整天。   次日,各自踏上回家的旅程。   关于这次过年在哪过,怎么过,闻雪和贺岩也商量过,前年是在西城,去年是在旅游,今年他们都想回到故乡海城。   吴越江的妹妹也开始实习拿工资了,兄妹俩难得一拍即合,当哥哥的出百分之八十,当妹妹的意思意思出百分之二十,请他们的父母邮轮出国游。   对此,坐上回家的高铁后,贺岩告诉闻雪:“他是怕了被催婚。”   闻雪惊讶后,好奇问道:“我以前听说,越江哥是有女朋友的?”   贺岩一顿,心情复杂。   按理来说,他吃谁的醋,都不该吃贺恒的醋,贺恒是他的亲弟弟,在世时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但听她提起过去,他五味杂陈,有猜测她过去的酸,更有想起彼时还活着的弟弟的苦。   他迅速敛住心神,回道:“谈过一个。”   闻雪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八卦,但她就是很感兴趣,“分了?为什么?”   贺岩想了想,“好多年前的事了,没太深印象。”   只记得老吴差点喝到进急诊。   闻雪心念微动。   好多年前……吗?   实际上,如果她没记错时间线,在贺恒出事前半年,她偶尔都会听贺恒提起。   但,她懂了贺岩口中的“好多年前”。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和他十指紧扣,撒娇:“好困。”   贺岩吻了吻她的额头,“车上很暖和,你先睡,到家我喊你。”   被他的气息包裹,她感觉很安心,也很安全,缓缓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浮现她第二次见他时的场景,他风尘仆仆从火车站挤出来,那时她还在想,贺恒的哥哥好高。   他很高大,肩膀很宽,手掌很暖。   -   华城。   周湛坐在后座,结束了和妻子的视频通话。   前面的司机也不由得长舒一口气,给周总开车太有心理压力了。这位性情温和,在公事上却雷厉风行的周总三餐不一定规律,但每天两通视频通话雷打不动。   早上和晚上,对应美国那边的晚上和早上。   他和妻子的交流还好,两人在国外待了很多年,时不时说着就会直接用英语交流。   司机听不懂,也没有心理障碍。   但周湛每天都会重复地和根本不会说话的女儿说:“宝贝,我是爸爸,爸——爸——乖,爸爸爱你——”   他还捏着嗓子说话,司机每次都会冒冷汗。   “周总,到了。”   周湛收起手机,嗯了声,下车时想起什么,从一边拿出支票本,拧开笔帽,笔尖刷刷刷地写着,撕下支票递给司机,“这一年,辛苦你了,你也过个好年,带家里的老人吃点好的。”   他初回国内,很多时候水土不服。   他信赖的亲朋好友里,似乎只有贺岩是从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   之前就知道,贺岩很护着他手底下的人。   和贺岩相处越多,他越觉得,也许若干年后,贺岩能够完全凭着他自己的能力,创立另一个不属于万博的集团。   司机愣怔,连忙道:“周总,您、您太客气了。”   周湛笑了笑,再次说了声新年快乐,推开车门下车。地库停着好几辆车,还有一辆刚到,周湛眯起眼眸,认出是周献的车,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还是在电梯那儿等着。   不一会儿,周献塞着耳机下车,他略抬眸扫了眼立在一边等候的周湛,面无波澜,喊了声:“大哥。”   周湛颔首,按了电梯键。   看着周献,周湛记起的是另一件事。他这弟弟犯了病,看上了贺岩放在心尖的闻雪,也不知道跟谁学来的欺男霸女那一套,平日犯浑也就算了,现在越发没了底线。   他略一思索,知道贺岩一直忍耐着,便故作不经意地说:“听说你最近在追西城那边的一个学生?”   电梯门开了。   周湛率先迈进轿厢。   他看向周献,有些疑惑,怎么不进来。   周献漠然地看着他,“听谁说的。”   周湛嘲讽地笑:“这是什么秘密吗?”   他都觉得害臊。   周献平静,抬腿进来,轿厢里气氛凝滞,一尘不染的壁面映着兄弟俩的身影,忽地,在周湛都没有防备时,周献猛然攥紧他的西装领,往墙上撞。   由此及彼。   周献并不觉得,周湛在他们的矛盾白热化,已经摆上台面的节骨眼,提起闻雪是无意,是偶然。   他甚至认为,这是威胁。   察觉到周湛可能想借着闻雪做点什么,他怒火丛生。   周湛皱眉:“你疯了?!”   发疯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周献逼近他,面无表情地说:“想惹我?听好了,我能要你的命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电梯门开了——   在兄弟俩的车驶进周宅的雕花铁门时,周云山就接到了管家的通知,两个儿子难得一起回来,他面色稍缓,和妻子程筠在电梯这儿等着。   程筠满脸的笑意僵住,她大惊失色:“阿献你在做什么,快放开你哥!”   周云山更是一声怒喝:“周献!”   他可以接受两个儿子的小打小闹,但现在闹到他面前来,周献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父亲?!   程筠眉心一跳,心慌意乱,习惯性地要去扶周云山,语无伦次道:“   不生气不生气,也许是他们——”   她话还没说完。   周云山脸色铁青:“闭嘴!” 第109章   大年三十清晨。   闻雪的手机铃声似乎就没停歇过,接完姑姑的电话,姨妈又打来了,两人的说辞基本一样,前两年她在外地过年也就算了,今年好不容易回一趟西城,难道不该到她们家里吃一顿团圆饭吗?   太为难了。   去姑姑家,就去不了姨妈家。   倒是可以中午在姑姑家吃,晚上去姨妈家吃,不过……   她挂断电话后,看了眼在厨房清洗梭子蟹的贺岩,抿唇轻笑,她要是去了亲戚家过年,那贺岩就是一个人了,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今年和他一起过年。   过几天再去姑姑姨妈家拜年。   她收起手机,放轻脚步,悄悄靠近厨房水池,从背后抱住了他,“中午我们吃什么?”   他们昨天下午到达海城。   贺岩办事很靠谱,从决定回海城过来,他就安排好了一切,也找了钟点工打扫她家,傍晚回家,家里干干净净,被子被褥晒过,躺在床上还有股太阳的味道。   冰箱提前通了电,连她爱喝的酸奶都备上了。   今天他更是天没亮,就从他家出发开车去了海鲜市场,后备厢被塞得满满当当,都是她爱吃的菜。   “火锅吧,吃了暖和。”   “我来帮你。”   贺岩笑了下,使唤她:“你去贴对联。”   闻雪:“嗯!”   她调浆糊时,迟疑着问道:“你们的家,贴了没?”   对她来说,夏天时墙壁外面都是爬山虎的那套房子,是贺岩和贺恒的家。   是他们的家。   贺岩手上的动作一顿,“还没,中午吃了,我们出去转转再贴?”   闻雪垂下眼,轻声道:“好。”   两人中午吃得简单却很暖和,过年这天街上没有前几天热闹,一路开车过去,闻雪安静地看向窗外,街上只有年轻的学生在压马路,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偶尔,她也会想起贺恒。   他还在的时候,她和他也是这样手牵手,不着边际地聊天散步,那时也很幸福。   贺家也在这一片,开车不到十分钟就能到。   时隔几年,闻雪再次来到这里,身份却发生了变化,上一次她是被贺恒带来,这一次是贺岩,两人站在门口相视一笑,贴了对联后,见天气不错,又去了飞扬溜冰场。   过年这个月生意最好,老板是贺岩的朋友,听说他来了,早早地就在门口嗑瓜子等着。   倒是想看看贺岩带哪个姑娘来。   “贺老板,发财回了呀。”   朋友见贺岩从车上下来,他将没吃完的瓜子往口袋一揣,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勾上贺岩的肩膀,眼睛却看向了车内,副驾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长头发,白皮肤……   等等,这姑娘看着挺面熟。   他“呀”了一声,想起来了,错愕:“这不是弟——”   那会儿贺恒带闻雪来溜冰过,海城就这么大,两个小的高考后天天压马路,也碰到过几次。   漂亮又恬静,满身书卷气的女孩子总是惹人注意。   一次两次,他对她自然留下了不浅的印象,那时为了逗这两个小的,他还调侃喊过弟妹,逗得腼腆的女孩脸颊红红。   贺岩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他一个激灵,什么都懂了。   闻雪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在西城的时候还好,知道她、贺岩还有贺恒关系的人不多,回了海城,他们或多或少都会经受异样的眼神,但这很公平,她接受。   思及此,她推开车门下车,来到贺岩身侧站定,对着他的朋友莞尔一笑。   贺岩舒展眉头。   他有为她挡住风雨的决心还有能力,但内心深处,他其实渴望她能够坚定不移地走向他。   她做到了。   “海波,这是我女朋友,闻雪。”贺岩牵着她的手,郑重向朋友介绍。   朋友张嘴又闭上,目光僵直,几个来回,内心惊涛骇浪得以平息,咧嘴一笑:“得,我还是得叫一声弟妹。”   贺岩:“……”   闻雪愣了愣,扑哧笑出声来,眉眼弯弯。   海波却没忽略贺岩的死亡凝视,拍了拍嘴巴,耸肩:“反正,那什么,幸福就行啊。”   贺岩总算笑了。   -   除夕,处处张灯结彩,绚烂的烟花时不时点亮夜空。   本该是团圆的好日子,医院的抢救室外女人的啜泣声不断,周湛太阳穴突突地疼,心烦意乱,他抬手按按额头,顺便烦躁地解开衬衫扣子,目光沉沉地盯着关闭的门。   他收回视线,复杂看向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的程筠。   对于这个女人,小时候他恨过她。   长大后渐渐懂了,她有私心,或许也有错,但罪魁祸首绝不是她。   他直起身子,一步步迈向她,在她面前站定,低声道:“程姨,让阿献先带你下去休息,这样熬着不是办法,当心身体,爸爸醒来还需要你。”   程筠听了以后,肩膀一抖。   哭得更大声了。   她六神无主,既害怕丈夫就这样撒手走了,又害怕他真的挺过来,那死的人可能就是她了。   周献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塞着耳机听歌,闭目养神,他闲适淡定得仿佛是来这里度假,在他身上看不到半点对父亲的担忧。   “周献。”周湛蹙眉,提高了声音。   周献睁开眼睛,扯下一只耳机,扬了扬眉,眼神不耐烦。   “你先送程姨回去。”周湛说。   “哦。”   周献懒洋洋地起身,一边耳机随意垂在脖子上,他慢悠悠地来到程筠面前,喊了声:“妈,走了。”   程筠泪眼蒙蒙,还是跟在儿子身后,脚步虚浮地离开。   等他们母子走后,周湛沉郁地吐出一口气,缓了一会儿,他去了安静的角落,解锁手机翻翻通讯录,想找个人说说话,最好的人选莫过于贺岩。   可他又记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发送消息:【方便接电话吗?】   几分钟后贺岩回复:【五分钟】   周湛毫不犹豫地拨出了电话。   那头接通,贺岩低沉中又夹杂着一丝无奈的声音传来:“有什么事,你长话短话。”   周湛长叹一口气,叹完之后不再忍耐着怒意,不,从很久开始,就不只是孩童时代对别人无法造成任何伤害的怒意,而是真切的恨意:“昨天周献发疯,差点跟我动手,被周云山看到,发了一通邪火。”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两人都心知肚明,不是什么邪火,而是两个月前,周云山去美国住了一段时间,本来心情不错,谁知程筠在外面有人这事捅到了他面前,他怒不可遏,却又硬生生地忍了下来,压着,瞒着,不过是男人那点可笑的自尊心。   周云山回国后便在背地里调查。   但有人阻拦,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周云山心里门儿清。   昨天发火,既是对程筠,更是对不再听他的话,甚至发生大事也不站在他这边的周献。   晚上,等周湛和周献走后,程筠心里堵得慌,去书房找周云山理论,两人大吵一架,气头上,什么话都说得出,周云山在盛怒之下扇了她一巴掌,她难以置信,过去对自己百般呵护的丈夫居然会动手。   她口不择言。   周云山气得发抖。   她捂着脸摔门离开,留周云山独自在书房一夜未归。还是今早老宅的管家发现他晕倒在书房的地毯上,不省人事。   “医生怎么说?”听完来龙去脉,贺岩抓住重点,问道。   周湛:“急火攻心,脑内出血时间太长,总之,希望渺茫。”   要么植物人,要么死亡。   即便非常幸运地醒来,情况也是无法预估的,可能今后生活无法自理。   贺岩沉默。   周湛深吸一口气:“周家没人希望他活。我以为我早看透他了,今天还是让我开了眼界,我这个亲   儿子差点死的时候,他什么反应也没有,还乐呵呵地劝我别听外面的人乱讲,结果,轮到他了,不是——”他冷笑一声:“他又不是丢了命,只是被戴了几顶绿帽子而已,他却气成这样?!”   彼此静默时。   贺岩开口了,话却不是对他说的:“老板,来十盒仙女棒,这个是什么,安全吗?行,也来十盒。”   周湛的气一下消了一半,问:“在外面买烟花呢?”   贺岩嗯了声:“不然我怎么接你的电话?”   突然,周湛就笑了。   贺岩听他唠叨了几句,没附和,也没搭腔,只是在他的情绪冷静后,提醒道:“接下来的事,你要稳住了。”   其实局面已定,周云山如何已经不再重要,但他倒下,的确会加速周家兄弟拉锯战的结束。   转机终于来了。   “知道。”周湛移开手机看了眼,“还剩一分钟,留着下次说。”   说着,挂了电话。   贺岩收起手机付钱,拎着买的一大袋烟花往巷子里走,刚走到居民楼下,他似有所感,抬起头来,看向三楼,闻雪站在阳台上,靠着栏杆,笑盈盈地朝他挥挥手,此时不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地,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了她的脸。   他提了提手里的袋子。   仙女棒都给你买回来了,新年快乐。   闻雪看懂了他的意思,忍俊不禁。   -   周献没有送程筠回周宅,暂时将她安顿在自己的住处,她哭了一会儿,筋疲力尽昏睡过去,再次睁眼醒来时,已经是大年初一的早上。   她洗漱之后,愁眉苦脸地来到餐厅坐下。   周献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显然一夜未睡,神情从容淡定地喝着咖啡。   程筠惊惶不安的心情,在看到儿子时,奇异地平静了许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稚嫩的儿子长大了,好像只要有他在,她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处境,尽管他们母子不亲,她也相信无论如何他都会安置好她。   “我安排了飞机,下午李叔会和你一起走。”   周献放下咖啡,慢条斯理地说:“国内这边不要回来了,你的牵挂我昨晚已经处理。”   程筠面色微变,嘴唇嗫嚅。   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不能也不敢去问他处理了谁,只是顺着他的话,道:“我在这里的牵挂只有你。”   周献撩起眼眸打量母亲。   从前他一直以为人,或者是女人都是这样。不容易满足,很轻易动摇,小的时候他去外公家过假期,无意间在储藏的阁楼里发现了一张老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含笑靠在年轻俊朗的男人肩上。   女人是他妈程筠,男人他不认识,没见过。   那时这张照片就在他心里种下了种子。   后来,他去国外念书,他妈总来看他,每次没待两天就走,他以为她回国了,实则不是,她和她的婚外情人潇洒度假。   渐渐地他知道了当年的往事。   她认识周云山时已经有了男友,两人是大学同学,感情深厚,周云山为了追求她一掷千金。   她的男友还只是个刚毕业参加工作的穷学生,有爱情时就想要物质,很快她被周云山打动,恋爱,结婚。   那个男友痛苦,愤懑。   在她订婚后多次找她,她的父母担忧不已,想着事已至此,再过多纠缠对两个人都不好,她的父亲平生第一次公私不分,找了熟悉的朋友,将她的男友工作调到远离华城,西城的城市。   不到一个月,她意外收到了她男友的死讯。   他在出外勤时碰上事故,送去医院前心跳便停了。   这以后的许多年里,她好像都忘了他,也没人再提起这个人,仿佛他没在世界上存在过,直到有一天她和几个朋友打高尔夫,看到了一个球童,刚满二十岁,笑起来的样子很像他。   三十六岁拥有了一切的她,再次渴望爱情。   在一个男人身上找不到,就去找另一个,她好似在集邮,笑起来像的,眉眼像的,声音像的,拼拼凑凑成一个他。   周献对程筠说的这句话,不置可否。   他面无波澜地看着她:“听好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不会再有下次,以后你好自为之。”   程筠听着这话,心如刀绞,泪雨滂沱。   周献神情漠然。   他起身往外走,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人的眼泪,总觉得那是他们肚里情绪的产物,带着私心欲望,很脏。   只有一个人的眼泪是干净的。   他忽然很想见到她。   …   闻雪现在在公司实习,和大部分上班族一样,初七就要返工。   回海城前她就兴致勃勃地列了行程安排。   大年初一包饺子。   贺岩同样一大清早过来找她,两人一通忙活,闻雪看了看碗里的肉馅,又看了看仅剩几张的饺子皮,明知故问:“怎么办?”   他们肉买多了,饺子皮买少了。   是她预估失误。   但不完全是她的错,是他饭量太大,三个汉堡他都能吃完。   如果是她和思逸,那他们今天包的饺子绝对够吃。   贺岩懂了:“我去买。”   闻雪:“好,等会我特意给你包几个有硬币的幸运饺子。”   他洗净双手,头也不回往外走,拖长音调:“不用,我怕被卡死。”   “喂!”   闻雪本就抗拒从他嘴里听到那个字,何况是大年初一这样的日子,她气恼地追过去,叫住他,正色道:“你赶紧呸呸呸三下。”   贺岩失笑。   她眼眸明亮,皱着眉头的样子很可爱,他捧着她的脸,在她唇上重重地吻了三下放开,“行了。”   闻雪手上沾了面粉,想推他,怕弄脏他的衣服,只好作罢,又气又笑:“你好烦!”   贺岩大步出门去买饺子皮。   闻雪回到饭桌前,继续心情愉悦地包饺子,正犹豫要不要包几个硬币时,手机铃声响起,她偏头看向屏幕,是一串陌生的号码,抽了张纸巾擦手,还是有面粉,干脆开了免提,“喂。”   那头没声。   她狐疑地凑近手机,信号格不是满的,还以为自己这边信号不好,又喊了声:“喂,是谁?”   还是没有回应。   反倒是门口传来敲门声,她按了下挂断键后起身哒哒哒地去开门,是带着饺子皮回来的贺岩。   “怎么这么快?”她惊讶道。   贺岩换鞋:“偷的。”   “你不会是开车去买的吧?才几步路,好懒。”   “……”   他没否认。放下饺子皮后,故意吓她,拦腰抱起,她惊得大叫,又被逗得哈哈笑,快乐极了。   放在桌上的手机,仍然显示在通话中。   闻雪接电话时,手上的面粉没擦干净,触碰到屏幕不够灵敏,这通陌生来电并没有挂断。 第110章   “胡了!”   姨妈把牌一推,满脸喜气洋洋。   闻雪笑笑,拿了张十块递过去,“您今天手气真好。”   今天是大年初三,她被姨妈命令来家里吃饭,一大早提着牛奶水果上门来拜年,吃过午饭,她被姨妈还有表姐按在牌桌钱凑数,打了两圈,她就胡过两次。   赌场失意,情场得意。   她放在大衣口袋的手机时不时就振动下,过了网络祝福拜年的高峰期后,她都不用拿出手机就知道是谁。   趁着麻将桌在运转,她低下脑袋,悄悄点开手机看消息。   在姨妈表姐们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有种背着教导主任谈恋爱的错觉。   贺岩:【什么时候回】   贺岩:【[图片]要不要吃】   贺岩:【在干什么】   闻雪眉眼俱笑,咬住下唇不敢笑出声,回复:【在做一件你很讨厌的事^^】   贺岩:【打牌】   她手指一动,还想和他继续聊。   表姐喊道:“开始了别聊了!”   她一抬头,对上牌桌上三人揶揄的目光,耳根微红,赶忙锁屏,认真打牌。   好不容易等到中场休息,闻雪想躲一边和贺岩聊天,姨妈一把拉过她到房间说话,“你真想好跟他在一起了?这事可不是开玩笑。”   闻雪看着姨妈眼角的皱纹,还有她眼里的关心,鼻腔微酸。   她看过照片,姨妈和妈妈是亲姐妹,长得很像,如果妈妈还在,会不会也是这样看着她,为她担心呢?   “想好了,想了很久。”她低着头,小声道。   姨妈叹气,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不在了,我得替你把把关,这样吧,他要是方便,你让他来家里吃顿饭,总不能你们在一起好几个月了,我还当没事似的。”   闻雪抬头:“可以吗?”   姨妈没好气地笑了,“你比你姐听话,你姐那个谈三年了,也不说带回来让我看看。”   闻雪听了有点后悔。   只是有一点点,惊喜更多。   她和贺岩都失去了至亲,正因为如此,他们比谁都更想得到其他亲人的祝福。   闻雪得了姨妈的肯定回答后,立刻给贺岩发消息:【今天有空吗?】   贺岩漫无目的开车转着,来到还算熟悉的地方,他靠边停车,怀着说不上来的沉闷心情来到湖边,这里也是贺恒丧生的地方,那几年里,即便他回海城,也会刻意避开经过这片湖泊。   他静静地站在稍远的地方,遥望闪烁着细碎光芒的湖面。   自从他经历离奇的重生,他开始选择性相信一些脱离科学范畴的事,比如,或许人真的有轮回,按照和尚的说法,贺恒可能已经重新投胎做人,那他现在几岁呢?   是不是蹒跚学步,已经学会开口喊人了?   如果好人有好报,他一定会有温馨美满的家庭,妈妈,爸爸,可以保护他的、更好的哥哥。   手机振动将贺岩拽回现实。   他收住思绪,解锁手机,看着她发来的消息,眉梢微扬,沉闷的心情有所缓和,他打字回复:【废话】   现在整个海城,就没有人比他更有空。   闻雪:【你要来吗?】   他看着这条消息,又看看时间,刚过四点,以为她姨妈家吃饭早,便回:【这么早吃完了?行,我去接你】   闻雪:【你要来吗?】   贺岩神情微顿。   他逐字逐句看过去,明白了她话语里的意思,心跳加速,仍然不确定地问:【什么意思】   闻雪:【你要来吗?】   他的眼睛从手机屏幕挪开,看向远处,忍住笑意,一边打字一边往停车方向大步走去:【等我】   …   深夜。   姨妈一家热情地送他们到楼下,车都开出好一段距离了,闻雪看向后视镜,他们还在路边站着,今天一天过得太开心,开心到她都忍不住按住心口。   她偏头看他。   他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   车在巷子外停好,两人下车,这会儿才有空独处说说话,路灯昏黄,她在车旁等他,问道:“你是不是早准备好了?”   不然,她给他发消息不到一个小时,他怎么什么都备好了出现在姨妈家楼下。   大包小包的,有给姨妈的丝巾护肤品,有给姨父的茶叶烟酒。   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贺岩没有否认。   难得回一次海城过年,这些情况他不可能没考虑到,但考虑归考虑,真没想到她会愿意带他见她的亲戚。   “之前怎么不和我说?”她很不解。   不止没和她说,她完全不知道这些东西他是什么时候备好的。   “我准备好没用。”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实话实说,“得你准备好。”   毫不夸张地说,不止见家长,他连结婚的打算都做好了,但这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拍板决定的那个人永远是她。   闻雪都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它跳得太快,已经不由她做主。   她只能扑进他的怀里,听着比她更强烈的心跳,闷声道:“你不问,怎么知道我没准备好?”   贺岩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故意问道:“也做好听我求婚的准备了?”   “没有!我不要!”她挣扎了一下。   他笑了声,手臂抱她更紧,没让她跑。   -   过完年,闻雪回到西城后,日子变得异常忙碌。她实习的公司福利待遇不错,一个月里偶尔加班几天,大多数时候都能准时下班,年前在学姐苗文雅的介绍下,她又找了份家教兼职。   苗文雅很困惑,因为闻雪看起来不像是缺钱的人,既然如此,何必这么拼。   对此,闻雪只能说一半的真话:“我想让自己忙起来。”   一方面,她的确是想多赚点钱。   另一方面,如果生活足够忙碌,可能就没空胡思乱想。   她教的是一个初中女生,主要负责三大主科,一周三天,每天两个小时,不算累,女生的妈妈在她公寓附近开了家咖啡厅,环境清幽,她们约好在店里补习,比起之前给方令微补习需要来回坐地铁的一个多小时,轻松了许多。   夜幕降临。   三月中旬,冬去春来,西城气温上升。闻雪将咖啡桌上的东西收起来放进包里,学生妈妈送来一杯打包好的热牛奶给她,笑道:“辛苦了。”   闻雪客气道谢。   学生妈妈又递给她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她一周的薪酬。   闻雪按捺下雀跃欣喜,矜持接过,客套闲聊了几句后,她提着打包袋走出咖啡厅,走了一会儿停下来,环顾一周,见往来行人很少,她侧身打开帆布包,手探进去,悄悄打开信封,数了又数,眼睛亮晶晶的。   好开心。   她想犒劳自己,穿过人行道,小心翼翼地护着包,在一个又一个摊位徘徊,最后买了根竹筒粽子,蘸了白糖,甜丝丝的,她仰头看向夜空,心满意足地翘起唇角。   对面街道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周献静坐在后座,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旁边放着资料还有几张照片,每一张照片的主角都是她,一开始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谁面对权势不会动摇,他笃定她会放弃那个男人走向他,迟早的事,全看他有没有耐心等。   后来,动摇的那个人竟然是他。   她似乎做好了哪怕贫穷困苦也不离不弃的准备。   到现在,看着她为生活做的这一点微薄又可笑的努力,他本来应该不以为然,心中却有某种情绪在翻涌,此时此刻,全都化为一句话,为什么不是他?她心里的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   闻雪将竹筒粽子吃完,用纸巾包着筷子扔进垃圾桶里。   夜风微凉,她走得很快,贺岩发来消息说带着石头在公寓门口等她,她干脆跑了起来,风吹起了她的发丝,在夜色中,飘逸又自由。   …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闻雪十分赞同这句话,和贺岩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她也变得双标,嘴上她要他以后都不能再骗她,可她对着他说谎很自然,脸不红心不跳。   她侧过头看他一眼,故作不经意地说:“今天是不是有点冷。”   贺岩闻言停下脚步,将牵引绳给她,二话不说脱了外套为她披上,顺便握住她的手,“还冷吗?”   “不冷了。”   闻雪瞥他,偷笑。嘴里的甜味好像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贺岩直直地看向她,两人对视,她被抓个正着,而他看着她眼底下的青色,既心疼又无奈。她做家教这事没说给他听,也没刻意瞒着,他不是不懂她的忧虑,但如果这样做她心里会更舒服,那他也不能强势拦着。   他略作停顿,挑挑拣拣,过滤不是那么好的消息,挑好事说给她听,让她放心:“周湛的爸爸现在昏迷不醒,万博的元老们准备过段时间开个董事会,可能要从他和周献中选一个暂代职位。”   闻雪惊讶:“那周湛……”   “基本内定了。”   周湛过去一年多没有白忙活,他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   万博讲究资历,目前来说,他的职位比周献要高,何况他的支持者也更多。   再加上周云山在出事前特意飞去美国看望孙女,其乐融融、承欢膝下两个月,在外界看来,他好像更钟意他的大儿子,毫无疑问   ,周湛对外的形象更可靠,他婚姻稳定,和妻子恋爱多年,育有一女,这样的家庭结构,显然更令人信服。   局面已定。   即便是周云山本人醒来,也无法扭转既定的结局。   闻雪长舒一口气,“这算是赢了吗?”   贺岩没立刻回答,伸手揉揉她的头发。   事情如果这么简单倒好了。   不过为了让她安心,他笑:“算吧。”   顿时,闻雪心里的石头落地,她眉开眼笑,去拉他的手,反复确认:“真的吗?”   那是不是代表,他受到的长达半年多的打压攻击要结束了?   他挺过来了,真的好了不起。   贺岩定定地看她一会儿,将她拥入怀中,眷念地闻着她的气息。   次日。   等局面逐渐明朗时,周湛也不再藏着掖着,迫不及待地想补偿贺岩这半年来的“卧薪尝胆”,私底下源源不断地给他输送人脉资源,不禁短时间内让长亚恢复到从前的欣欣向荣,还要变得更好。   贺岩当然不会拒绝,他开车和客户见面。   聊得不错,为后续的合作打好基础。   他开车驶出停车场,在出口停下缴费,习惯性地要打开扶手箱,发现零钱用完了,便拿出钱包,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钱包很厚,几乎合不上。   贺岩眉心一跳,打开钱包。   其实他对钱包里装了多少现金也不清楚,通常都是用得差不多再取,车上也有一沓现金备用。   不过钱包里的钱确实多了,还多了不少。   他想起昨晚她喊冷,他脱了衣服给她披上,似乎她中途去过一次公园的洗手间。   所以,多出来的钱是她放的。   “先生,您好,一共十块。”工作人员伸出脑袋再次喊道。   这一刻世界都在贺岩心里虚幻,他喉咙艰涩,听不到别的声音,满脑子只剩一件事,一个人。   “先生!”   后车车主探出头来,按了好几下喇叭。   贺岩回过神来,破天荒地手忙脚乱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的现金递过去,思绪仍然没有完全回笼,飘忽不定,收了工作人员找的零钱后,他勉强定住心神,驶出停车场,临时找了个位置停好。   拿出手机,点开和她的对话框,一条再简单不过的消息,他来回编辑删除了好几次。   这对于贺岩而言,是非常陌生的体验。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谁会担心他钱不够花,偷偷往他钱包塞钱。   一向都是他为别人做这件事。   他放下手机,往后一靠。   沉默了很久,一咬牙飞快打字发送:【钱包里的钱你放的?】   几分钟后闻雪回复:【嗯,我不是说过以后我养你吗?】   他刚看完,手心一阵发麻,她的消息又进来了——   【当然,现在只能穷养^^】 第111章   收到贺岩发来的消息时,闻雪正在公司茶水间泡玫瑰花茶喝。   淡淡的香味萦绕在鼻间,她很喜欢茶水间,有整面落地窗,是适合摸鱼发呆的好去处。她轻啜一口花茶,唇齿留香,连疲倦都散了些,她心情很好地打字:【不介意我现在穷养你吧?】   他或许以为她是在开玩笑。   但她是认真的,前所未有的认真,她希望,看似无坚不摧的贺岩能够依靠她。   贺岩:【不介意】   他很好养。   托她的福,他早就戒了烟,省了一笔开支,如果不需要应酬,酒也可以完全戒了。   一日三餐,早餐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午餐一荤一素,晚餐一碗面条。   她给的钱,绝对能够养活他。   想了想,他又顺着她的话,饶有兴趣地问:【那我要做什么】   闻雪莞尔,认真回复:【你做你喜欢的事就好。】   她会成长起来。   会赚比现在更多的钱,然后像他从前照顾她那样对他好。从他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带走她到现在,他没有让她吃过一天苦……虽然他带她看医生,让她喝了不少中药液……   她也想对他那样好。   贺岩坐在车上,不由自主地降下车窗,任由风钻了进来,他静静地平息了许久。这样的话,从来都没有人对他说过,他仍然不自在,必须得分神去想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力才行。   就像很久前她给他买的那只药膏。   他不是想逃,只是不知所措。   另一边,闻雪见他没回复,闷笑了几声,重新捧着杯子回到工位,投入到工作中。她还算了解她的男朋友,他看着冷硬,严肃,甚至有些凶,但偶尔会害羞。   她敲着键盘。   半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手机振动,屏幕亮起,她终于收到了他的回复,很简单,也很符合他的作风:【嗯】   闻雪轻笑。   好像没控制好,笑出声了,她赶忙拿起杯子喝水掩饰。   …   果然新年新气象,闻雪有强烈的预感,今年一定比去年更好,各方面都会好起来,比如去年清明节,西城连着下了好几天雨,今年天气预报都是艳阳高照。   时隔两个多月后,贺岩又回了海城祭拜亲属。   她留在西城并不清闲,遛狗、补习,这天她来到咖啡馆给学生讲题,杯子里的茶添了好几次,两个小时刷地一下就过去了。   女生伸了个懒腰,麻利地把自己的课本试卷都收拾到书包里,小声对闻雪说:“姐,我跟我同学约好逛街,先走了啊,不然我要迟到了,迟到的人要请喝奶茶。”   闻雪笑着点头,又问:“你跟你妈说了吗?”   女生晃晃手里的手机,“说啦。”   “行。”目送她走后,闻雪见时间还早,也不急着走,拿笔在本子上记笔记,她坐在靠角落的位置,落地窗外的阳光强烈,照得整个咖啡馆的光线温暖又明亮。   周献下车走来。   他在外面凝视她片刻,抬腿迈进咖啡馆,店里流淌着舒缓的旋律。   客人不算多,在这样的午后,约上恋人或者好友喝点东西,窃窃私语,闲适惬意。   “一杯咖啡。”他低声道。   店员抬头,看清他的面容愣了愣,“好的,在这喝还是打包?”   周献稍稍侧身,抬手指了指角落那一桌,“送那儿就行。”   他顿了顿,说:“再来份巧克力慕斯。”   店员惊讶地看着他。   他指的人不是老板请来的家教闻老师吗?难道他们认识,但他的话好奇怪,如果她没记错,闻雪有男朋友啊,她男朋友还经常来接她。   周献没在意店员好奇的打量,付钱买单后,他眼里仿佛只看得到闻雪,径直朝她所在的位置走去。   一步步迈近。   闻雪合上备课本,拧紧杯盖,一起装进书包里,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忽地感觉到眼前一道阴影落下,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对上周献平静无波的眼眸。   她瞳孔紧缩,身体已经不自觉地进入防备状态。   周献没所谓地笑笑,拉开椅子,在她面前坐了下来,慢声道:“闻雪,好久不见。”   闻雪抿唇,警惕地看着他。   她记起贺岩跟她说的那些事,他现在身陷囹圄,不该焦头烂额吗,怎么又来找她。   “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他自言自语,“不,应该是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我想了想,走之前得来见你一面,”他面露微笑,“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去年的今天,还有印象吗?”   闻雪手一松,她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   这里是热闹地段,哪哪都是人,几百米外就是站岗亭。   他没法对她做什么。   她知道,随着形势紧张,贺岩还找了人保护她,就在不远处。   这样想着,她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   “你说。”   周献靠了靠椅背,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笑:“那天要是我没急着走,现在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闻雪压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她匆忙拿包起身想走,还没走两步,只听到他不紧不慢地开口,“也不会,对吧?毕竟让   他在美国中了一枪,险些命悬一线的人,是我,你说是吗?”   闻雪停下脚步,心口一跳,猛地看向他。   “可以坐下来和我好好聊聊天了吗?”他双手交握在一起,微笑问道。   店员端着托盘过来,面色迟疑,心里直打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感觉来者不善。   她缓慢地将周献点的咖啡还有慕斯蛋糕放在桌上,又飞快地看了闻雪好几眼,用眼神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闻雪勉强一笑,坐了下来。   店员犹豫着离开,回到吧台后,还时不时地看向闻雪在的那一桌。   “我会查到这件事,你好像很吃惊?”周献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过年那会儿我就知道了,是挺奇怪,我让谁去截胡他的项目,谁就接着出事。”   敢情是给他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套。   他藏起来的产业,七七八八都被周湛迅速摸了个透。   说来也巧,老头子倒下后,周湛似乎就等不及了,露出蛛丝马迹,他顺着一查,巧了,居然有意外的惊喜,本来他还纳闷他那好大哥跟贺岩是怎么认识的,随手翻翻资料,注意到去年十月底十一月初贺岩去了趟美国出差。   一件事是巧合,两件事就不是巧合,而是预谋了。   偏偏他再去调查是谁救了周湛时,所有的住院消息都被抹掉删除,只剩医护人员的一句,是个年轻高大的亚洲男人。   真有意思。   原来不是周湛命硬,是贺岩命硬。   闻雪沉默地盯着他。   周献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后悔吗?如果那天他没有去超市,没有碰到她,即将一败涂地的人也就不是他,但,后悔什么,他周献的字典里就没有后悔这个词。   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做。   不,再来一次——   他倾身,将那碟慕斯蛋糕推到她手边,语调平静,没有一丝起伏,“我不在意周湛死没死,不过,你男朋友当时没死,我现在想起来都很遗憾。”   闻雪心中一痛。   她每每想起贺岩肩上的伤,都后怕不已。连贺岩都不知道,有一段时间,她经常会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汗水泪水总会沾湿枕头,她不敢想,如果子弹打偏,正中他的心脏,从今以后世上再无贺岩,她该怎么办。   她接受不了。   她一定要让这场阴谋的策划者付出更为沉重的代价。   而这个人现在就坐在她的面前。   她冷冷地看着他,终于不用掩饰对他的厌恨,她一字一句道:“他如果死了,你一定也会死。”   周献脸上的神情凝固。   他面无表情地直视她,忽然笑了起来,“是吗?”   这是她今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真动听。   闻雪深深地厌恶他,她不是圣人,对着一而再再而三伤害贺岩的人还能心平气和,即便过去有,那也是装的,她站起身来,微微一笑,“你之前问我,是不是觉得你很可怜。”   她道:“的确很可怜。”   什么也没有,完全是空的,真的很可怜。   说完,她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献像一座雕塑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暮色四合。他将杯子里凉透的咖啡喝了,想起她看向他时充满了恨意的眼睛,那一刻她眼里全是他,他顿感愉悦,短促地笑了声。   他确实奇怪。   连她的恨,他都觉得很不错,很想要。   在店员的古怪注视中,他走出店里,回到车上,报了个地名,从午后等到傍晚时分的司机对此也不意外,恭敬地应了一声,发动引擎向周献外公的故居开去。   张婶在院子里忙活,她耳朵很灵,听到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赶紧放下手中的事,快步走了出来,果然,周献的车停在门口,他从车上下来,带着满身凛冽气息。   她来到他身旁急声道:“程老的侄子又来了,找你有事,我说你不在,他非要在这住下。”   自从上次那件事后,张婶为了保住现在舒服的工作,别说是有人造访,一点风吹草动,隔壁搬来人她都事无巨细地汇报给他。   周献听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嗯了声,直接进屋,像往常一样,来到外公外婆的遗像前看一会儿,上柱香。   高旭也听到了动静,急急忙忙从楼上下来,看张婶那殷勤的模样,便猜到是周献回来了,他心下一喜,扬声要喊,张婶不想给他好脸色,阻止道:“他在给程老上香,不能去吵他。”   高旭不以为然:“我又不是外人,我是他堂舅!”   他不管不顾就要往那边冲。   但真到了门口,触及周献的背影,他难免瑟缩了下。   程家这边,有一个算一个,没人现在见了周献不发憷。   及时想起现在的处境,高旭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进去,站定后喊了声:“阿献。”   周献仿佛充耳不闻,认认真真鞠了三躬,将香插进香炉,神色平淡。   “听说集团最近要开董事会了。”高旭斟字酌句,“你得多提防着周湛,这小子看着脾气好,实际一肚子阴谋诡计,当初就是他设计陷害我,想把我拉下来对付你……”   哪个身处他那个位置的男人私生活是干净的。   就那么一点小事,也被人曝出来当做新闻,这件事不是周湛的手笔又是谁?   也对,不把他拽下来,周湛又怎么有理由回国任职?   提起这件事他就火大。   要不是他被迫卸职,他也不会急着翻身欠下一大笔钱。   周献气定神闲地转过身来,像看一团烂肉般打量着高旭。   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垃圾,多看一眼都是浪费,现在更是如同过街老鼠般,没人会注意,毕竟,谁会防备一个废物呢。本来高旭他是要留给周湛的,但他现在改变主意了。   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坏了他的事以后,可以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   高旭就是他很早前埋下的炸.弹。   要不是这个废物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周湛根本不会有机会这么早回国,他没废了高旭都算他仁慈。   他要高旭成为亡命之徒,很简单,让他债台高筑、有今天没明天就行。   “堂舅。”   周献踱步到高旭面前,语调散漫:“都是一家人,我不会不管你,你放心,你欠的钱我会替你补上,除此之外,我还会另外给你一笔钱,不会让舅妈他们跟着你东躲西藏吃苦。”   高旭愣怔,狂喜不已,但他不傻,否则之前也坐不上高层领导的位置,他犹豫着问道:“那我……我……”   “你帮我做一件事。”   “事成了,不管我在哪,钱都会进你的账户。” 第112章   五月份的西城,逐渐炎热。   周六的清晨,闻雪和贺岩一起遛狗,经过报亭时,她停下脚步,没顾得上去看他复杂无奈的神情,买了份早报逐字逐句地研究,近半个月来,万博集团风波四起。   首先,媒体报道万博集团董事长周云山重病住院,他的大儿子暂时代理他的职位,一时间万博高层大换血,内部动荡不安。   其次,在这个节骨眼上,国外那边传来消息。原来,周云山的次子涉嫌多起经济犯罪,其中最令人哗然的是他利用加密货币进行地下外汇交易。   万博集团的口碑风评直线下降,有关部门已经介入调查。   最后,这一周来,万博集团可谓是赚足了人们的眼球,一起又一起的事件接连曝出,譬如生死不明的周云山曾经联合他人操纵股市等等。   这一连串,即便是闻雪这个外行人看了也心惊肉跳。   “别看了。”   贺岩拿过她手里的报纸,随意折叠起来,准备等会儿给石头包大便。   “报纸上说的都是真的吗?”闻雪小声问道。   这些事,她以前只在电视上看到,头一回发生在自己的身边,她还是有种仿佛置身梦中的错觉。她总觉得,周献看似输了,好像又没输,在一团乱麻的局面中,他却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或许都用不   了一年两年,几个月后,就不会再有人记得他,还有他做过的事。   甚至,她在茶水间听到公司同事提起这些时,他们都怀疑,周献是替人背锅的。   不然怎么解释他年纪轻轻地就有能力犯这么大的罪。   他肯定是替别人顶罪了。   会是谁呢,要么是他爸,要么是他哥。   贺岩不置可否,只轻描淡写地点出了一件事:“万博董事会结束后,周献对周湛说,那个位子周湛坐不坐得稳,他说了算。”   事实上,周湛也没想到周献会这么疯。   在周湛原本的计划中,哪怕掌握了周献的把柄,他也没想大张旗鼓,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然而,他顾念万博的前途和形象,周献直接掀翻了整张桌子,别看周献现在被秘密收监了,但这一出又一出的,全都是他的手笔,他就是明摆着告诉周湛以及万博的元老——   他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那个位子他坐不了,谁也别想安稳。   元老们恨周献恨得牙痒痒,却又不得不向周湛联合施压,无论如何,保住周献。   硬生生地把周湛这个公认的脾气还不错的人逼得急火攻心。   闻雪张了张嘴,她能想象到周献说这句话时的表情还有语气。   “那怎么办?”她问。   贺岩失笑,一手牵着牵引绳,一手揽住她,“如果周湛处理不了烂摊子,那只能说明他的能力还不够,但这些是万博内部的事,和我们没关系了。”   闻雪怔了怔,难掩担忧:“真的和你没关系了吗?”   她顿住,有些话说了很多遍,她还是想说,“你一定要当心,不能再被卷进去,周献他……他知道是你在帮周湛,我总觉得……”   贺岩沉默。   他用力地握了握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我心里都有数。”   说着,他点点下巴,示意她看路上跟着他们的那辆车。   车是周湛送的,经过改装,改装的费用都超过车本身的价值,除此以外,还给他找了个身手不错的保镖兼司机。   闻雪悬着的心才落地,她轻声道:“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贺岩心里掠过一丝晦暗,神色自若地点头:“嗯。”   的确是结束了。   这辈子,她再也不用过身不由己的日子了。   …   下午时分。   贺岩换上风格肃穆的正装,以周湛朋友的身份参加周云山的追悼会。受这段时间风波的影响,追悼会尽量简单低调,前来追悼的都是亲朋好友。   两天前,昏迷了好几个月的周云山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呼吸和心跳。   周湛满身疲倦,还有压抑着的沉闷。见了贺岩,他面色稍缓,两人来到安静的角落说话,他低下脑袋,苦中作乐:“你看,我才三十,这段时间白头发都长出来了,我老婆说我之后可能还会秃顶,哎。”   贺岩被逗笑,想起这是什么场合,迅速敛住:“好事多磨。”   “好什么!”   周湛都感觉自己沧桑了许多,他叹了口气:“我以前就知道周献他不正常,但我没想到他这么疯,他是一点活路都不给我,对了,他也没想过给他爸留活路,周云山也是运气好,不用收拾他好儿子掀翻的摊子。”   贺岩语气镇定:“他再怎么疯,也就这样了。”   “也对,熬过今年就好了。”周湛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骂了句,“还有七个月!”   好不容易找到能说话的人,周湛对着贺岩又是一阵絮叨:“……已经调查周献名下的资产了,我几天没睡,越看越心惊,这小子是真有钱啊,难怪他有恃无恐,不过大多都是非法的,律师团分析了,他国内国外都不干净,以后就算……估计也会被这边限制入境。”   贺岩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   他心不在焉地听着,视线却落在厅里周云山的巨幅遗像上。   周湛:“不过,倒是有一笔钱对不上账,数目还不算小,追溯不到账号,我们猜他应该是把数据信息都加密存储在芯片里了,但怎么都找不到,那边也就没再查了,这笔钱它是干净的,是他二十岁那会儿捣腾赚的,我想,他应该是给程姨或者李叔了……”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我女儿现在能扶着沙发站起来了,”周湛从西装口袋拿出手机,兴致盎然地点开视频,“你看,她站得多好,哎,真想快点把她们接过来——”   他说着说着,视频都播放了几次。   忽然发现,贺岩没认真听,也没看。   他顺着贺岩的视线看过去,一并看向周云山的遗像,顿时,心情也复杂了。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他爸。   贺岩难得走神。   自从接到周云山的死讯后,他的心便沉了下来。虽然早就猜到昏迷许久的人多半是这个结局,但直面周云山的遗像,他还是忍不住在想,其实直到上辈子他重生时,周云山也活得好好的。   上辈子,周家死的人是周湛。   这辈子,是周云山。   仿佛在既定的命运轨迹中,周家一定会有一个人死,周湛没死,周云山就得死。难道这样更符合某种守恒定律?事情不会被改变,只会转移。   那他这个经历重生,却试图为她改命的人会付出什么代价?   -   又一个月过去。   报纸上慢慢看不到和万博有关的新闻,闻雪从贺岩那儿听说,真正受到影响的是集团的员工,地震之后,每一次余震也会带来不小的影响。   她的心情逐渐平静。   这会儿阳光强烈刺眼,闻雪等绿灯时顺势放下遮阳板,看着夹在上面的照片,不禁会心一笑。   是她和贺岩的合照。   她穿着学士服,手捧一束花,头靠向他的肩膀,他们都对着镜头在笑。   好幸福。   手机铃声响起,是叶曼妮的来电,电话接通:“什么时候到,我们可都在地铁站等你了啊!”   “马上。”闻雪看向挡风玻璃外,“最多五分钟。”   今天她们要参加学校举办的毕业典礼,这一天能去的都会去,闻雪也不例外,大清早简单收拾后开车出门,和室友们约好在学校附近的地铁站碰面。   隔着一段距离,她看着三个室友站在路边说说笑笑,想起了大一军训前报到第一次见到她们的场景。   也想起了生命永远停在二十岁的那个男生。   一转眼,她的大学时光也结束了。   “快上车。”   闻雪降下车窗,大声喊,“这里不能停很久!”   叶曼妮她们麻利地跑了过来,拉开车门上车后,异口同声道:“热死了!!”   在这样的天气,她们居然还能跑到学校来参加毕业典礼,不是真爱是什么。   “辛苦了。”闻雪轻笑,“说了我去接你们呀。”   陈冰雯摆摆手,“咱们四个现在算是分布在西城的东南西北,你开车挨个去接,还不如坐地铁快呢。”   “我争取两年内也买车!”卢畅说。   叶曼妮:“支持!”   她们四个上次见面还是拍毕业照时,可以预想到,今后齐聚的次数会越来越少,想到这儿,四人心头都有着淡淡的惆怅,叶曼妮主动调动情绪和气氛:“闻雪,我们都认为贺老板会在今天求婚!”   闻雪艰难地靠边找停车位,听到这话一顿,哭笑不得:“不会的。”   以她对贺岩的了解,他应该想结婚,但绝不会现在求婚。   即便他脑子真的不清醒不理智了,他也不会在今天求,因为今天是属于她的日子,她大学生活画下句号的日子。   “谁想不开这么早结婚啊。”陈冰雯说,“你们想想,刚毕业,咱们在职场上都是小菜鸟,累都累死了,哪有时间心思去处理家庭问题,反正我不要,闻雪你也不要哦。”   闻雪点头说好,又道:“主要是我还没有达到我觉得能结婚的条件吧?”   “什么条件?”   “要是有一天,我能够富养他,然后我们的感情还是特别好……”闻雪眼里泛开笑意,“等那个时候吧。”   四人像过去一样,聊着不着边际的话题。   闻雪停好车,她们手挽手,再一次走进这所待了好几年的学校。   贺岩发来消息:【今天有什么安排】   他很黏人。   上次拍毕业照的时候他要来,这次还想来,被她极力阻止,他只好作罢,老老实实去公司上班。   上班还要给她发消息。   闻雪抽空回复:【我们准备在学校到处转转,然后她们想看看我新租的房子,应该会一起吃火锅,然后唱歌……】   贺岩:【……】   她今天的行程太满,满到分不出给男朋友。   他应该懂了。   闻雪使出绝招:【[抱抱][亲亲][转圈圈]】   贺岩:【嗯】   “哎,到宿舍楼了,我们要不要上去看看,拍几张合照,以后就没机会了。”   卢畅提议道。   闻雪收起手机,看向宿舍楼,眼里流露出怀念来。   她想,她以后一定会怀念这几年。   她们都兴冲冲地往宿舍楼走去,刚踏上台阶进去,喝水摇扇子的宿管阿姨瞥了她们一眼,目光在闻雪身上停留几秒,连忙道:“你,对对对,就是你,叫什么来着——”   宿管阿姨对闻雪有很深的印象。   谁叫她有一个每次放假收假送她过来的“哥”,她这“哥”每回还捎带东西,橙子,苹果,饮料,次数多了,自然会对他有印象。   连带着也记住了他的“妹”。   “闻雪!”阿姨翻翻找找,在抽屉里找到一个快递纸盒给她,“你看是不是你的快递,寄到宿舍来了,放了好几天,我还准备给你打电话的。”   闻雪愣怔,想起前两天她好像是接到了快递打来的电话,但那时她在忙,没说两句挂了。   她走过去接过快递,没什么分量,很轻。   快递单有些脏,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她用力辨认,也没认出来。   室友们围过来,在她们的注视下,她拆了快递。   “咦,这什么啊??”   “好像是宝石?”   “切,假的啦。我跟你们讲,现在有些商家会寄空快递,搞不好就是这种。”   闻雪握住这个塑料制的宝石,她拿起来看看,很快想起这是去年他们剧社参加话剧节时用的道具,应该是放很久了,迎着光线,里面好像都发黑了,笑道:“应该是寄错了吧,你们还记不记得去年我参演的话剧,这个是道具。”   四人往楼梯那儿走。   “话剧?哦对对对,我还去看过你们的彩排!”叶曼妮的声音轻快,“我记得讲的是好多人抢什么宝石的故事,最后,那个价值连城的宝石被闻雪捡到带回了家,讽刺意味蛮重的。”   闻雪含笑纠正:“是被我饰演的角色捡到。”   “你演的,那就是你啊。” 第113章   上楼的时候,闻雪还在纳闷话剧道具怎么会寄给她,又是谁寄的。   503宿舍已经空了,她们曾经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的痕迹仿佛也被抹去,空气中有灰尘漂浮着,闻雪环顾了一圈,过不了多久,会有学妹搬进来住。   她来到阳台,一边握着塑料宝石,一边拍照发到了剧社群里:【收到了一个快递,这个是谁寄的,是不是寄错了?@所有人】   这个群里不断有毕业的人退出,有新生加入。   渐渐地,像闻雪这样的“老人”很少会在群里冒泡。她突然出现,寂静的群里热闹起来——   【这什么?道具吗?】   【应该是,好像是去年的吧,这怎么回事?】   闻雪想了想:【是谁寄的,寄到我宿舍来了,是不是要寄回剧社,然后寄错了?】   策划学姐:【不清楚呢,当时话剧节结束了,好像有些东西都放在演出的剧院了,你等等,我打个电话问问】   闻雪:【好的,麻烦学姐了。】   她收起手机,被室友们叫过去拍照。等她们一行人下楼走出宿舍后,她的手机响起,是学姐的回电,学姐最近也忙,在电话里言简意赅地解释了来龙去脉:“我问过演出剧院对接的工作人员,几个月前,好像是剧院的消防通道不合格,要重新整改,后台堆了好多东西,也有咱们的,他们给咱们剧社打过电话,让带走这些道具……”   学姐无奈:“其实这些道具也用不上了,是剧社新进来的一个妹妹负责的,她就问万恺该怎么办,好像是万恺说这东西是你的。”   万恺是那个腼腆的大一学弟。   他即将大三了。   闻雪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懂了,这好像是场乌龙。   “所以,是剧社寄的?”她顿了顿,问,“我现在就在学校,要是剧社有人,我给送过去吧?”   这是道具,不是她的。   学姐闻言失笑,爽朗道:“不用,咱们那场话剧早就圆满结束了呀,这些道具根本用不上了,不然这样,你扔了也行,也不是值钱的东西,别特意跑一趟或者浪费快递费了,剧社这会儿也没人,放假了都。”   闻雪想想也是。   她说:“那好,我留着当个纪念吧。”   学姐:“可以啊!”   结束这通电话后,闻雪将这个道具宝石装进包里,很小一个,也不占什么地方。东西到她手里,她就不可能扔,毕竟她是看电影都会留下票根的人……   她人生中第一次,可能也是唯一一次登台演出,如此重要的节点,她也想留它下来,也许很多年后,她老了她拿起这颗塑料宝石时,过往的记忆都会浮现,清晰得仿佛二十一岁这一年的夏天还是昨天的事。   闻雪开车,载着三个室友去了她和思逸新租的房子。   杨思逸也回了学校参加毕业典礼,她在实习的这家公司已经顺利转正,过几天才回。之前她们租的公寓地段好,但租客复杂,屋子面积小,现在她们手里多了些钱,自然要改善居住环境。   “这房子真不错啊!”   陈冰雯赞不绝口,“我感觉这里比你之前租的公寓要安全,不管是进来还是出去都要刷卡,房子也大,两个房间呢。”   卢畅接过话茬,“房租也会贵很多吧?”   闻雪从冰箱里拿出几瓶水递给她们,笑道:“差不多比原来贵一倍,我和思逸犹豫了好久。”   她们定下这套房子后,贺岩紧跟其后,迅速在这个小区租了一套。   经历过周献的纠缠,就连思逸对他这个举动都很赞成。   住得近,相互有个照应,她们碰上什么事,他也能第一时间赶来。   当然最重要的是……   石头也离她们更近了。   “挺好的。”叶曼妮在沙发上躺着,好奇询问,“不过,贺老板赚得也不少,他难道就没想过早点在西城买房吗?”   “在考虑了。”   闻雪说。   准确地说,现在已经开始看房了。   提起这件事她也很头疼,买房明明是人生大事,贺岩仿佛很心急,一有空就开车带她跑楼盘,恨不得立刻定下来。他买房的诉求完全只考虑她,安保要到位、离她的工作地点更要近一点、一年四季日照时间充足。   思逸调侃,贺老板这么心急购置婚房,是不是以后小孩上哪所初中都想好了。   整个下午,她们四个人都在屋子里谈天说地。   就好像还在学校宿舍,吃火锅,收拾残局,看电影,聊八卦,闻雪心中充满感慨,她真的过上她梦寐以求的生活了,一时之间,心潮澎湃,悄悄给贺岩发了条消息:【在干嘛?】   …   “麻烦了。”   贺岩起身,客气地送律师走出办公室,“暂时就这样,如果后续我想到别的,再给你打电话。”   律师颔首:“好。”   贺岩对这一块不太熟,罕见的有些啰嗦,再三向律师确认:“这份文件算是生效了吧?我要保证,如果我遇到什么事,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女朋友的。”   律师面带职业微笑:“贺先生,您请放心。”   “行。”   两人穿   过办公区域,贺岩一直将他送到电梯厅,如果不是律师拦着,他还想送到地下停车场。   送走律师,贺岩在原地站了会儿,他转身走进公司,返回办公室,坐在椅子上,五味杂陈,做完最重要的这件事后心情异常矛盾,既轻松,又沉重,他仰头靠着,一瞬不瞬地盯着天花板。   他不想,也不会听天由命。   然而他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闻雪对他太重要了,重要到他如果不将她的余生安排妥当,他不会放心。   怎么可能放心?   从他重生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偏差都不由得他不做最坏的打算。贺岩清楚地知道,他的对手不只是周献,还有和尚口中的命运,它常常不受人的意志所控,还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意想不到的事,给人重重一击。   手机的振动声,将贺岩拉回现实。   他循着声源看过去,直起身子捞过手机,看着对话框的消息,再偏头望向落地窗外,漫天余晖,已经六点多了,她总算想起她还有个活着的会喘气的男朋友。   贺岩打开相机拍了张他此刻看到的风景发过去:【[图片]】   闻雪回得很快:【还没下班?】   贺岩耐心打字:【快了,怎么,你们提前散了?】   闻雪:【没有,等会儿就去ktv,那家ktv还有自助餐吃^^】   叩叩叩——   门口传来敲门声,他喊了声:“进来。”   “岩哥,我们组今天下班,准备叫饭,要不要给你点一个?”   “不用,我马上下班。”   员工肩膀一垮,老板都下班了,他们还得苦哈哈下班。   贺岩忍俊不禁,打开钱包,从里抽出几张现金给他,“吃点好的,我请,辛苦了。”   员工飞快钻进来,接过钱眉开眼笑,“谢谢岩哥,岩哥天天快乐。”   贺岩关了电脑起身。   他往外走,公司的办公区域留了个工位给他现在的司机保镖,司机是个身手极好、沉默寡言的年轻男人,他见贺岩出来,收起手机,跟了上去。   贺岩按了电梯下行键,回复闻雪的消息:【缺买单的人吗】   几分钟后,他坐上车。   闻雪:【不缺,我们今天AA,你记得吃饭呀。】   贺岩还真没去处了。   吴越江这几天在外地出差。长亚运输长达半年的亏损,让他的心抽着痛,即便背后有周湛在输血,吴越江还是咬牙拼命,恨不得两个月就将之前的亏损全翻倍赚回来。   司机沉默地等着。   贺岩略一思索,记起前段时间筒子楼那边都搬空了,汪远他们也找了别的房子。   这段时间太忙,他应该抽空过去看看。   他垂眸回她:【嗯,我去趟老城区,转一圈再找他们吃宵夜,回来应该能赶上你散场】   发完这条消息,他对司机说:“去老城区。”   司机点头,踩下油门。   …   “我暂时还不饿。”   闻雪和室友们要去的ktv就在这附近,走路十分钟的距离。中午她吃了火锅,下午看电影时又被投喂了不少零食,这会儿肚子还很撑,一下楼看到有人遛狗,她心念一动,和室友们商量:“要不你们先去,我去遛个狗,遛完再去找你们,好不好?”   叶曼妮她们想跟着一起去,但一股股热浪袭来,天气炎热得好似火烧,立刻打消了念头。   “好。”   “那你早点来找我们哦!”   一般遛狗,除了特别忙的时候,闻雪都是尽量自己来。   石头也很黏她。   它反应敏捷,隔着一扇门,竟然能从脚步声,开锁声认出是她,然后飞奔到门口,兴奋地刨门欢迎她。   闻雪牵着它在外面撒欢的时候,还在想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是不是该买面积大一点,或许石头在家里也能更高兴,狗子一天里在家里待的时间更久。   在外面玩了一个多小时,叶曼妮发来消息催促。   闻雪拉着牵引绳,拽一身反骨的石头回家,额头都冒出了汗,她在洗手间洗手时,还在脑子里列清单,和他之前在西大教职工小区租的房子一样,这套也很空。   他们该尽快去趟家居市场添置点东西才行。   想着想着。   外面传来砰地一声响动。   她急急忙忙地跑出来,循声来到次卧,也是贺岩的书房,摆设简单,只有一张电脑桌椅,桌上摆着她替换下来的旧的笔记本,他偶尔会用用。   石头自知犯错,乖乖地趴在地板上。   这也不能怪它,它早就熟悉了原来的住处,现在又要熟悉新的环境,难免暴躁到想拆家。   闻雪现在很少会训斥它。   她走过去,蹲下来,揉揉狗头,又用手指戳了戳它,“听话,乖乖的,明天带你在外面玩久一点。”   石头:呜……   闻雪轻笑。   耐心收拾被它弄乱的书房,它可能是看电脑桌上有抽纸,用爪子扒拉下来,故意弄得满地纸巾,她一张张捡起,意外发现刚才发出声响的是掉落在地上的经书。   这是贺岩的习惯。   他每天都会抄一些,抄了几本后会送去庙里供奉。   她合起来收好,放回桌上。   忽地一怔。   窗开着,外面的风吹了起来,吹动另一本还没抄好的经书,停留在其中一页,上面的内容却不是她已然熟记于心的经文,贺岩的字迹跃然于上,这是一封还没写完的信——   【闻雪,   人生还长,好好过。】   这话太熟悉,她骤然记起,贺恒下葬立碑后,贺岩送她回学校时,在宿舍楼下就说过这句话。   她惊了一瞬。   心口狂跳,继续往下看,都是他整理出来的他如今名下的资产,哪个银行开了户,户名、密码、存款金额,以及股票、基金,他大概也很难受,万分不舍,写着写着停了下来,在这些还未整理好的资产明细中凌乱地写上——   【我爱你】 第114章   闻雪一动不动地站着。   她不会认为这是贺岩出于浪漫写下的情书,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做的一切都有他的考量,那是什么促使他向她交待这些,特别是那一句,人生还长,好好过。   他比谁都清楚,贺恒的逝世给她的影响伤痛有多深。   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再将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再说一遍,除非,当日情景在现在、在不久后的未来还会再次上演。   闻雪惊惶不安,放下这本还没抄完的经书,脚步错乱地冲出书房,心跳很快,汗水很冷,她的手都在不受控地颤抖,一向细致的她,此刻都没有耐心在包里翻找手机,一股脑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出来了。   像是某种预兆。   她的手机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闻雪眼皮跳得厉害,捡起手机解锁,勉强镇定心神,拨出了贺岩的号码,等待他接通,她要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她要告诉他,她才不要他的这些东西,她不要好好过   。   她不要。   她不要。   叮铃叮铃——   手机铃声打破了车厢内的静谧,贺岩的目光从窗外收回,他抬起眼眸看向驾驶座的保镖李航,对方一如既往地沉默,专业,这两个月来,还从来没在他面前接过电话。   李航连来电显示都没看,直接挂断。   车内恢复安静。   贺岩没说什么,他拿出手机,摁亮后,屏幕上是闻雪穿学士服的毕业照,她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中,抱着他送的花笑得开心。   他笑了下,解锁点开和她的对话框。   她半个小时前给他发来照片,在遛石头。   贺岩用指腹摩挲着手机边缘,车辆疾驰而过,树影斑驳,照进车内,忽明忽暗,他突然很不舍。这种情绪在很久前就存在了,所以他不得不拼了命地挣扎,一点也不想离开她。   手机声又一次响起。   两通电话,间隔都没超过五分钟,贺岩在李航准备挂断时开口道:“靠边停车,你接电话,可能有人找你有急事,我也不差你接电话这几分钟。”   李航迟疑着点头。   接着,放慢车速,在路边的临时车位停好。   手机铃声停了。他解开安全带下车,把车门管好后,这才拿出手机。   贺岩在车上等了几分钟,司机拉开车门上车时,他瞥了眼,只见这个做事稳当的男人身躯僵硬,手都在抖,他蹙眉问道:“出什么事了?可以跟我说说。”   李航静了一会儿,声音有些沙哑,明明紧张,却强装镇定:“没、没事,我妹妹在外面散步撞到肚子了……”   贺岩一顿。   他知道李航有个妹妹,大概是怀孕了,前两天李航还买了个拨浪鼓。   “怎么说?”   “我妹夫出差了。”李航声音有些闷,“有好心的路人给她打了电话,应该、应该没事。”   贺岩抬手看了眼时间。   他也当了很多年的哥哥,很明白李航此刻的心情,只怕焦灼到根本无法冷静下来,“你快去医院吧,别拖延,她现在身边不能没人。”   李航仍然犹豫。   他是周湛请来给贺岩当司机当保镖的,哪有没把老板送到目的地,他就走的。   “快去。”   贺岩本来想把车都给他,但看他现在这紧张的样子,开车反而危险,便催促道:“别耽误时间了,打辆车去医院,可能还赶得上,医院那边,肯定要家属在场。”   最后,对妹妹的担忧还是占据了上风。   李航下车,低声道:“岩哥,谢谢。”   “应该的。”贺岩坐在后座,看向李航一路狂奔到路口打车的背影,想起了那个凌晨接到的电话,想起了躺在冰棺里的弟弟,这些年来,他千百次地想过,要是有好心的路人认出贺恒下水救人,给他打了电话,他是不是就能给弟弟拼出哪怕一丝丝的生机?   贺岩在车上静静地坐了很久。   他平复好繁复的思绪来到驾驶座,继续开车,在筒子楼下停车,他推开车门下来,立在车旁,有些习惯已经刻在了骨头里,改是改不了了,他抬头看向三楼尽头处的房间,窗户一片漆黑。   过去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他眉梢扬起。   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回忆,从车内断断续续地传来,他收回心神,弯腰探进车里,拿起扶手箱的手机,是闻雪的来电,难道跟室友们已经散了,总算想起他了?   贺岩眉宇之间闪过一丝笑意,正要滑向接通,察觉到身后有人,他敏锐地侧身一躲,下意识伸手挡住,坚实的手臂传来钻心的疼痛,瞬间鲜血淋漓。   紧接着,又有两个人从暗处迅猛扑来。   拿着刀的高旭都懵了。   这两个人又是谁,很快他明白过来,这才是周献留的后手,连他都不知情。   周献是铁了心要这个叫贺岩的男人的命。   …   闻雪握着手机,屏息凝神地等着,等到这通电话因为没人接而自动挂断,她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不好的预感促使着她没有再拨第二通电话。   她深吸一口气,在通讯录里翻找。   还好,还好前不久她存了他司机的号码,她心跳如雷,几乎要冲破胸膛,拨出后没几秒,那头便接通,对方喘着气道:“喂,闻、闻小姐。”   “贺岩呢,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你们现在在哪?”她声音都绷着。   李航也愣了下:“我家里出了点事先走了。”   闻雪眼前一阵晕眩,“什么?”   李航仿佛也反应过来,他立刻对计程车司机道:“师傅,调头!”   这通电话结束后,闻雪差点站不稳跌坐在沙发上,她目光僵直,手心都在冒汗,好像回到了那个晚上,她接到警察打来的电话时,生命灵魂好似都被抽走了一半。   不,不行。   她失去过一次了,不能再失去一次,她承受不起。   闻雪用力地掐住手心,深深呼吸,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专心思考。电话里李航说他都快到医院了,车即便开得再快,折返回去也得二十多分钟,吴越江现在在外地出差,周湛再有权势,此刻他也在华城,远水救不了近火,报警跟求助她可以同时进行,不要慌张,不要慌张……   李航说他和贺岩是在离筒子楼不到两公里的地方分开的。   贺岩都经过那儿了,他一定会去。   现在谁离贺岩最近,谁才是她需要第一时间求助的对象。   闻雪手指微颤,翻到汪远的号码,迅速拨出。   电话刚接通,她省去寒暄,头一次如此急切,哽咽着道:“汪远,我求你一件事,你现在就回筒子楼那边去找贺岩,我刚看了他手机的定位,就在附近,拜托你,一定一定要找到他!”   汪远一怔,回过神来,电话还没挂断,他已经飞快冲出房间,“好!”   嘟嘟嘟的忙音传来。   闻雪的手一松,脱力般坐着,大口大口地喘息,五脏六腑好似都在被灼烧。她希望是她草木皆兵,是她胡思乱想,是她杯弓蛇影,最好一切都是误会,比如贺岩下车忘记带手机了,也许很快,马上,他就会回拨她的电话,笑着说是她想象力太丰富,他什么事都没有,也不会有。   石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直趴在她脚边,用脑袋蹭她。   闻雪眼眶发热,唇瓣都被她咬出痕迹,她俯身摸摸它,攥紧手机快步往外走去,她要去找他,要见到他,要亲口告诉他,当初是他拽着她不放,一次又一次向她索取他们两个人要一辈子在一起的承诺。   凭什么要承诺的人是他。   现在不遵守承诺的人又是他。   闻雪离开屋子,腿好像都没了力气,一路跌跌撞撞来到电梯间,用了全部的力气按下行键。从轿厢出来,一阵阵热浪也没法让她身体暖起来,所有人都在过盛夏,只有她坠入冰窟。   她不再犹豫,将此时此刻无用的眼泪全都逼了回去,直奔小区外面,在路边拦了辆车。   上车后,她鼓起勇气再次拨出贺岩的号码。   依然没人接。   她闭了闭眼睛,第一次主动联系了周湛。   -   贺岩眼前时不时发黑,如果他的右手手臂没有被刺伤,血流不止,他不至于应付这三个人都力不从心,想着今天即便没有交待在这儿,搞不好也会落个重伤,他只觉得荒谬到想笑。   原来这就是他需要付出的代价。   后悔吗?   怎么会。   不,还是有一点后悔,早知道是这个结局,他应该藏好自己的感情跟心思,起码不要被她发现,后来他也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逼她,要她和他在一起,是他错了。   砰——   他被按在坚固的车身上。   高旭也一身狼狈的伤,气喘吁吁的,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另外两个人,琢磨着贺岩的命今天肯定要丢在这,但致命伤不必由他来,届时就算警察那边查到他了,他最多也就判个几年。   值了。   用几千万换几年,换他家里老婆孩子过得舒服,值了。   “肋骨好像被他打断了,”高旭声音沙哑痛苦,将利刃给了身旁的人,“没力气了,你来。”   那人一脸漠然,没应。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贺岩一边勉强自己保持清醒,不能晕,一旦倒下去就完了,她还在等他,一边打量着高旭,他呼吸沉沉,鼻间都是铁锈味,嘴角有血流出,“周献……给你多少?”   高旭本就心急,肋骨都被这小子打断了几根,疼得他面部痉挛,神情扭曲。   “你想说周湛会加倍?”他握紧了手里的刀,眼里迸发出恨意,只恨面前的人不是周湛那个孙子,“他给我加十倍也没得谈!”   贺岩笑了。   他笑声有些短促,却又讥诮,惹恼了高旭。   高旭恨声:“你笑什么?!”   贺岩摇头,一言不发,只是笑。   他刚听到,他的手机响了几次,间隔时间越来越短,这只能证明一件事,有人知道他遇到   危险了。   无论是谁,他现在能做的、必须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   “你跟他废话什么!”按住他的两个人吼道,“磨磨叽叽的,还不快动手!”   高旭跟没听到似的,逼近了贺岩,脸上肌肉都在抽搐,“你笑什么?”   “笑你蠢。”贺岩嘲弄笑笑,怜悯地看着他,“被他算计,还要替他卖命。”   高旭被说中心事,面色狰狞。   再愚蠢的人,在周献说出那些话后,他也回味过来了,恐怕他债台高筑背后的推手就是周献,但事已至此,他没办法,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高旭呼吸沉重。   他举起刀,一咬牙一闭眼就要对准贺岩的胸口捅下去时——   砰——   一道身影如一阵风迅速冲了过来,一把从背后锁住高旭,奋力往边上一拽,撞在车身,在这夜里发出巨响。   汪远来了。 第115章   “姑娘,你没事吧?”   计程车司机通过后视镜看了眼闻雪,关心问道。   闻雪在电话里跟周湛说清来龙去脉,省去了在贺岩书房看到经书上内容的这件事。明明时间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摁亮手机后才发现只过去了几分钟。   她越发确定贺岩遇到危险了,否则,以她对他的了解,他不可能这么久还不回电话。   汪远也还没回。   要么他还没找到贺岩,要么找到了但没空回电。   无论是哪一种,都令她倍感煎熬。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这就是有预谋在针对贺岩。简直丧心病狂,李航的妹妹是个孕妇,她散步被人撞到可能根本就不是偶然,而且贺恒的意外身亡,是贺岩几辈子也不会痊愈的伤痛,他绝不会让别人也经历和他一样的事。   所以,在这个分岔路口,他一定会让李航去医院。   他不会有半分犹豫。   她太了解他了,他每天都在心里想,要是贺恒下水救人的时候,有人见到给他打电话,那该多好。   他认识那么多的朋友,他帮过那么多的人。   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联系到朋友,第一时间冲到湖边,或许在贺恒体力不支溺水的时候,别人能够救他上岸。   有人在利用他的弱点算计他。   想着想着,闻雪忍耐了许久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没事。”闻雪抬手,胡乱擦泪,泣不成声,“谢谢……”   计程车在等绿灯时,她紧紧攥着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她泪眼朦胧地看去,几滴泪啪嗒啪嗒滴在屏幕上,瞬时间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来,是贺岩的回电!   闻雪赶忙接通,接通后却不敢说话。   她好害怕。   好害怕像那天晚上一样。   “事过三了怎么办?”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嗓音,又没有那样熟悉,他似乎压抑着疼痛,声线低沉紧绷,每一个字仿佛是挤出来的,很吃力很艰难。   闻雪听到他的声音,再也忍不住了,从哽咽到啜泣,再到放声大哭。   是他,是他!   都这个时候了,他心里惦记的却是担心她不会原谅他。   汪远着急的声音也传来:“哥,岩哥——不,你别动,电话给我!我来跟她说,你别动,求你了,能不能好好躺着!”   闻雪收住眼泪,不知所措地问:“你怎么了,还好吗?是不是受伤了?到底怎么了?”   贺岩闷哼一声,听得不太清晰,他大概将手机拿开了些,不想让她听见。   他缓了一会儿说:“在去医院的路上,别担心。”   闻雪抽噎。   她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要说什么,他也没挂。   他们两个人都沉默着,她听他因为疼痛而粗重的呼吸,他听她的抽泣。这劫后重生的时刻太难得,太珍贵,她其实正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在确认,你在吗,你还在吗。   贺岩不想把手机给汪远,也是清楚地知道她的所思所想。   所以再痛再累再想睡过去,他还是坚持着。   片刻,闻雪恢复一丝清明,错乱的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拜托计程车师傅更改路线,她不去老城区了,改道去医院。   她降下车窗,热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水,声音很轻:“只要你……好好的,我才原谅你。”   这是在回答他的问题。   她管不了那么多,再一次隐瞒也没关系,她只要他平安,好好活着就行。   贺岩低低地应道:“好。”   …   闻雪和贺岩的这通电话一直没挂。   他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他没事,他会好起来。她从计程车上下来,拿着手机奔进医院,不断在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在告诉她,这一次真的跟上一次不一样。   她会见到有呼吸有心跳的贺岩。   他答应过她,他会一辈子陪在她的身边。   他不能食言。   医院急诊。   贺岩要被推进去处理伤势时,他拿开手机看了眼还在通话中,由于失血过多,他的脸色苍白,将手机递给汪远时,身躯不受控地发颤,勉强打起精神嘱咐:“电话等她……她来了再挂。”   电话挂断她会害怕恐慌。   汪远眼眶都红了,拼命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他跟在岩哥身边这么久,一起经历很多事,看着贺岩变成岩哥,又变成人们口中的贺总、贺老板,在他心里,岩哥就是他最崇拜最信任的大哥,从来都没有变过,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无坚不摧的岩哥这样脆弱,既难受又庆幸。   “哭什么。”   贺岩笑了声,安慰,“没事。”   急救室门口,医护人员还有别的病人都愣住了,只见汪远一个大高个蹲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   闻雪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恍惚了几秒,喉咙都在发紧,生疼生疼的。   眼前的场景和几年前的深夜,这一刻仿佛在重合。   她步履虚浮地走过去,狼狈地在汪远身前站定,鞋子都跑掉了一只,不知道去哪儿了。   汪远还握着手机,抬起头来,涕泗横流,看着闻雪那张比岩哥还苍白的脸,他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赶紧抹了把眼泪,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她却目光游离问道:“他还活着吗?”   “活着,真活着!”汪远意识到自己的举动让她误会了,“真的,”他抬手一指急救室,“岩哥进去缝针了……”   闻雪腿一软,差点跌倒。   汪远起身要扶她,被她避开,她目光微怔,慢慢靠近急救室,倚着墙壁,屏息听着,仿佛要穿过墙壁听他的呼吸,其实什么也听不见,但这样会让她安心。   过了许久,久到远在华城的周湛都匆匆赶了过来。   吴越江也发来消息,他在机场了,凌晨左右抵达西城。   汪远和李航配合警察去做笔录。   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护士出来,闻雪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站直身体,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反而胆怯,直到她看见换上病号服的贺岩,他坐在轮椅上,看起来虚弱又强大。   他朝她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想牵她抱她,告诉她,他好好的。   闻雪潸然泪下。   贺岩很虚弱,说话都很难,声音更是微不可闻,但她还是听到了,听到了心里去,他在问她,怎么不穿鞋。   …   周湛在来的路上就安排好了私立医院的特护病房,无奈贺岩不想兴师动众,只好作罢。闻雪已经恢复寻常,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坚持送周湛到医院停车场,她知道之后的事还是要麻烦周湛去处理。   两人在轿厢中一阵无言。   闻雪看着温温柔柔的,但周湛面对她还是难掩愧疚,一来,搞出这些事弄得他们的生活一团糟的人是他的亲弟弟,二来,他总觉得是他没有保护好贺岩的安危。   “你放心。”周湛沉声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类似的事。”   他原以为,周献真正想对付的人是他,毕竟也不是第一次了,这段时间周献的确小动作不断,都是出事之前安排的,连他的妻子女儿都受到了困扰。现在想想,在很久之前,周献   就在下一盘棋,一盘名为声东击西的棋。   不过,他还是费解。   据他所知,周献和贺岩并没有深仇大恨。   除了……   周湛看向闻雪,停顿几秒,诚恳道:“是我的疏忽。”   闻雪强颜欢笑,落后他两步走出轿厢,停车场寂静闷热,她声音有些轻飘,突然问道:“周先生,你女儿……她还好吗?”   周湛愣怔片刻,笑着点头:“很好,过段时间就一岁了,下次有机会我带她来见她的干爸干妈。”   干爸是贺岩,干妈是她。   “真好。”闻雪心里淌过一阵暖流,为了那个她只在照片视频中见过的小女孩。   病房里,匆匆赶回西城的吴越江惊疑不定地翻着病历,刀伤缝针,骨裂,出血,越看他表情就越凝重,这两年别是命犯太岁吧,怎么灾祸不断,早知道这般不太平,那个时候说什么都要拦着他不让他去美国。   吴越江心情沉重,侧过头看向靠坐在病床上的贺岩,低声道:“你一点儿都不意外,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贺岩无奈。   他是人,又不是神,怎么可能事事都预料到。   周献只要还想见到闻雪,就不会放过他,而命运不想放过他这个改变轨迹的人,迟早都会有这一出,早点来,比晚点来要好。   只是他没想到救他的人会是闻雪。   如果不是她有所察觉,他哪怕命没丢,估计也够呛。   “疯子。”   吴越江咬牙切齿咒骂一句。   骂的是周献,也是贺岩,没见过这么疯的,不管是生意场上,还是情场,他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看到两个人真拿命去拼的。   贺岩不置可否。   他时不时看向病房外,闻雪还没回,“老吴,很晚了,你也别在这耗着,不放心的话,就在医院附近酒店开个房间休息。”   吴越江故意刺他:“我给你当护工,陪床。”   “……”贺岩牵动伤口,疼得皱了下眉,“不用。”   他有女朋友了,现在不需要兄弟。   吴越江骂骂咧咧,偏过头掩饰泛红的眼眶,重色轻友就重色轻友吧,只要哥们好好的,什么都可以。   停车场,闻雪目送周湛坐车离开,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按电梯进去,没有上楼,而是去了一楼,此时夜深人静,空无一人,她来到自动贩售机前,塞硬币买了罐可乐。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在长廊前坐下,放空自己,目无焦距,一口一口地喝着可乐。   “手机给我。”   贺岩等了半天,还是没见到闻雪的身影,心里有些慌,怕她生闷气,更怕她躲着哭,催促吴越江把手机还给他。   吴越江冷笑:“现在知道急了?”   也就是妹妹善良,这事要是他碰上,他早转身走人了。   “老吴。”贺岩蹙眉,“赶紧。”   吴越江翻了个白眼,将手机扔给他,捞起自己的行李袋,没好气道:“我去找她,上辈子欠你的。”   贺岩接过手机,他左手打字不太方便,一个字一个字地编辑着,发送:【去哪了?】   闻雪没回。   他心中越发焦急,恨不得拔掉输液针头去找她。   楼下闻雪喝完一罐可乐,脸上气色好了些,等电梯时迎面撞上风尘仆仆的吴越江。   两人面面相觑,都露出了欣慰,后怕又释然的笑容。   “他在等你,你再迟几分钟上去,他会躲开护士下来找你。”吴越江耸肩,“他从来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我管不了他,要不你试试?他听你的。”   闻雪莞尔。   她要迈进电梯时,吴越江劝慰:“别想太多,他这人命硬。”   性子比岩石还坚硬,命也是。   闻雪眼中有泪光闪过,“嗯。”   …   凌晨,万物俱寂。   贺岩能够撑到现在,全靠意志力,他体力完全透支,躺在病床上,听着闻雪均匀的呼吸声抵抗不住倦意,缓缓入睡,他左手手臂垂下,在睡梦中也一直牢牢地牵着她的手,好像生怕她会离开他。   等他睡着后,闻雪睁开眼睛。   她轻手轻脚从小床上坐起,借着窗外皎洁的月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眉峰,鼻梁,薄唇,反复地、眷念地流连,她靠他越来越近,伸手探他的鼻息,落下泪来。   她不想睡,也不敢睡,要等到太阳升起,确定这不是一个梦境才敢松口气。   贺岩睡得并不安稳。   他习惯性地要去攥她的手,掌心却一空,他立刻睡意全无,心口猛跳,睁开眼眸,目光落在站在窗边的闻雪,天蒙蒙亮,她的身影有些飘忽,仿佛眨眼间就会消失不见。   “怎么了?”   闻雪出神地望着天际,猝不及防地,身后传来贺岩略沙哑的声音,他靠她很近,试探着从背后抱住她,碰到伤口也没皱眉。   “没。”   她轻轻地摇头,小声提起另一件事:“你写的那些东西我看到了。”   贺岩呼吸一滞:“嗯。”   “本来很生气,现在不气了。”她声音很低,“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你的奋不顾身、不顾一切,都是为了我。   贺岩沉默,也不知道该不该夸她有良心,但这事他心虚,“还知道什么?”   “还知道你爱我。”   贺岩听她语气柔软,警报暂时解除,于是他得寸进尺俯身贴近她的颈侧,含糊道:“那说点我不知道的。”   “我爱你,贺岩。”   他身躯顿住,神情僵硬,好似被人点了穴道。   还以为自己输液输到神志不清,出现了幻觉幻听,他喉咙艰涩,被什么堵住了,堵得他都忘记了言语。   闻雪定定地遥望远处。   盛夏的日出来得早,充满了生命力,冲破云层,拉开序幕。   她开始懂得他在失去贺恒后为什么喜欢看日出,是要从每一天的东升西落中汲取希望和力量。   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她回过身,一双澄澈眼睛清凌凌地看着他,和最初的脆弱不堪不同,她眼中满是倔强,坚定,“以前你来找我,问我要不要跟你走,现在我想问你,以后你要不要跟我走。”   贺岩深深地望着她。   这一刻,世界好像只剩他们两个,“行啊,反正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闻雪怔了怔,“是汪远救的你。”   “……”   贺岩想笑忍住了,他没有在这件事上跟她争执,“有个条件。”   闻雪听着他熟悉的语气,唇角翘起,“你说。”   “再说一遍那句话。”   “哪句话?”她故作不解。   “就那句,三个字的。”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忘记了。”   这岂不是要了贺岩的命,他连对不起这三个字都很难讲得出口,遑论那三个字,在纸上写下是情不自禁,面对面说出口,他的舌头仿佛上了一把锁。   闻雪笑意盈盈。   算了,她不想勉强他,那三个字她每天都有听到,在他看向她的目光中,在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的缝隙中,如影随形,无处不在。   良久。   太阳升起,贺岩低声:“我爱你。”   如果他的心上,他的唇舌上有一把锁,那么钥匙就在她手上。   只有她有,这把锁唯有她能打开。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