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尾记》作者:璧一   简介   凌伊玦从未想过,立志成为天下第一降妖师的自己 竟爱上了一只九尾妖狐。   但确切地说,是一只八尾狐妖。   “明明是你缠着我非要我去帮你找尾巴的!” 凌伊玦看着趴在她身上抖着狐耳卖萌的白羽笙,嘴上一万个嫌弃。   他被斩一尾,受无妄火刑,用尽宿命之力;   她变成半妖,杀入司天监,献出赤瞳之力;“你是我的救赎。”   “而你是我的光。”   【男主九尾狐x女主降妖师】 【HE+救赎+双强+先虐后甜+双向奔赴+简介无能】 第1章 试炼   凌伊玦在空中仰躺着,飘浮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   刹那间,七条赤色符文从黑暗中隐现,形成七个咒文环锁并以她为中心,环绕在四周。   那七个咒文环锁赤光浮动,速度越绕越快,她耳边响起一阵低沉的念咒之声。   “鬼魅魍魉,阴阳八合,五行相生……”   凌伊玦的心跳突然加速,仿佛要从胸腔中跳出来。她试图挣扎,却发现四肢百骸仿佛被无形的锁链紧紧束缚住,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七个咒文环锁散发出的赤色光芒越来越强烈,照得她眼睛都无法睁开。   念咒之声越来越低沉,越来越急速,仿佛在凌伊玦的耳边响起一阵狂风。   突然,一阵巨大的力量从咒文环锁中释放出来,像一座无形的大山重重地压在她的身上。   “啊!”凌伊玦痛苦呼喊出声,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压碎了。   她努力试图呼吸,但是空气仿佛被那七个咒文环锁吸走了,让她窒息得难以忍受。   她用尽全力睁开双眼,却见她左眼瞳孔竟是如血玉一般的灼人的赤色,右眼瞳孔则是深邃如黑夜的黑色。   两种颜色透着微光,使得她的双眼看起来神秘而诡异。   七个咒文环锁不断地紧缩,变成七个赤色手环箍在她的手腕、脚腕上。她感受到身体每一寸筋骨都在撕裂,每一根神经都在哀嚎。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拉扯着她,要将她拖入深渊之中。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突然之间,一张温暖蓬松的洁白毛毯轻柔地将她全身包裹。   那七个咒文环锁仿佛被阳光照射到的雪花一般,骤然迸裂。   凌伊玦只感觉到身体一轻,仿佛从万丈深渊中被拉了上来。她在浮光朦胧之间,见一人身穿白衣在她眼前晃动。   那人影披一头及腰的银发,面容却模糊不清。他朝凌伊玦伸出一只手来……   凌伊玦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破旧的床榻上。   “原来……只是一场梦而已……”   她喃喃自语地从榻上直起身,窗棂透过的月光在她身上撒下一片白霜。   借着月色,凌伊玦撩开左手袖口一看——左手手腕上那环一寸宽的赤色梵文印记清晰可见,在月光下似乎耀着微弱的光芒。   她叹了一口气,刚想掀了被衾继续睡,却见一只黄豆粒大小的黑色蜘蛛爬到了她左手手腕的印记上。   “墨墨,你可也是做了噩梦睡不着?”凌伊玦凝视着那只小蜘蛛轻声问道。   墨墨仿佛感知到了她的情绪,静静地趴在她的手腕上,似乎要试图解读这些赤色符文的意思。   凌伊玦微微一笑,轻轻地用手指触了触墨墨,“谢谢你,墨墨。有你在身边,我总觉得很安心。”   说罢,她环视着这间容纳一人一蛛的狭小木屋,墙壁斑驳,窗棂破损,整个房间充满了岁月的痕迹。   这间木屋虽然简陋,却是她在乱世之中一方小小的安身之所。   凌伊玦是大宋的一名降妖师,因为出生时被发现是赤瞳,被视为不祥,从小就被抛弃在一桩破庙里。好在她的师父苏钰收养了她,教她降妖除魔的本事。   她复躺下,盖上被衾。   窗外的月光洒在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再有几个时辰就是三年一次的出关试炼了。   这场试炼太过重要,这决定着自己能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降妖师,进入司天监任职,并努力成为天下第一的降妖师。   她带着略微紧张与期待的心情中沉沉睡去。墨墨从她的手腕顺着掌心的纹路,从莹润的指尖爬到了墙壁上的窗棂。   卯时。   凌伊玦起身简单地用清水洗漱完毕后,从一张缺了一脚的案几上,拿起一只白绫眼罩,覆在左眼上,在后脑处系了个活结。   万事准备就绪,她出门牵马,一跃而上,策马直奔距思塘县十里之外的辛闵山。   凌伊玦从山顶处拾阶而上,见师父苏钰早已候在殿门外。   苏钰一见凌伊玦走过来,面带和煦的微笑对她嘱咐道:“今日试炼至关重要,可要好好把握。”   “是。弟子明白。”凌伊玦恭敬地应道。   此次试炼不仅决定着能否作为一名降妖师出关,更意味着是否有资格参与明年大宋朝廷司天监的提举。   来自各门派的三千名未出关的降妖师已齐聚于华严殿。   华严殿是辛闵山的中心建筑,也是降妖师们进行修行和考试的场所。   殿中央的广场呈圆形,直径约五里,高约十丈,四周围绕着十八根玉石砌成的圆柱。   大殿的墙壁上悬挂着许多古老的降妖武器和符咒,这些都是历任首席降妖师的传承。   凌伊玦走到书案前跟司通领取了一个竹编草篓与一个降妖符囊。   一名身穿青色缎衫的司宣站在殿中央,手持金黄宣纸宣布试炼出关规则:“此次试炼将考验各位的气力、眼力、慧力、根力。每名降妖师需在两个时辰内,在辛闵山捉到十只人参精,才能通过试炼。”   “”每通过一人,将击响金钟,授予金葫芦。此次试炼通关人员共三十人。望各位降妖师遵循道法,发挥出自己的最佳水平。”   话未落音,三千名降妖师一应散开,顷刻间整个华严殿空无一人。   那人参精本体长约三寸,身形纤细,外形就如同一支真正的人参。唯一不同的是人参精的肌肤呈现出淡金色,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但人参精擅于隐藏与化形,若是慧力与眼力不佳,则难以寻觅,即便是找到了,又或者因为根力与气力不足,让其逃之夭夭。   凌伊玦因身形瘦弱,落在了众人之后,她匆匆跑出华严殿,就已经看到有人捉到了两只人参精。   “我还是太慢了!”凌伊玦低低埋怨了一句,心头不由得浮起一丝焦灼来。   但她还是尽量克制住,因为慧力的运用在于心境的平和与精神的集中。   只有当心境如水,精神专注时,才能敏锐地感知到周围的变化,准确地判断出妖精的真实身份和行动轨迹。   凌伊玦走到一棵参天的松柏树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她用慧眼迅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发现距离身边三里内各有十五个金黄色的圆点泛着微光,有两三个圆点在远处剧烈晃动着,倏地一下湮灭。   离她最近的一个圆点慢慢向她靠近,凌伊玦睁开眼看向东南方向的矮灌木丛间,一股微弱的气息从林间掠过。   人参精!   凌伊玦立刻警觉起来,她顺着气息的方向慢慢靠近,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枝。   灌木丛间蹲着一只金色的小身影。   凌伊玦心中一喜,刚要张口念咒,那人参精猛一回头察觉到了凌伊玦的靠近,它瞬间簇直身体,就往地里遁。   凌伊玦眼睛一眯,立即竖起食指与中指低声念起防遁咒,金色的小身影发出“叽!”的一声,那人参精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身体一下子被定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趁现在!   凌伊玦弯下身,屏气凝神,手指轻轻地弯曲成弧型,将人参精拢在手中,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人参精的那一刻,人参精周身金黄色的微光慢慢地黯淡下去。   她克制不住心中一喜,却在方寸之间乱了气力,那手中的人参精又恢复微光,从她手中鱼跃而出,一下子跃到了空中。   那人参精在空中翻滚了一圈,跳入灌木丛中疾跑起来,边跑还边回头,金色的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仿佛在嘲笑凌伊玦的失手。   凌伊玦急得一跺脚,但此时她还来不及发脾气,赶紧运了根力追在后面。   那人参精见前方有一堆乱石,猛然向前翻滚了几个跟头就要化形,凌伊玦急忙双手合十,开始默念阻障咒 。   “石为墙阻,障尔方然!”   “砰!”一声闷响,人参精似乎在空中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叽!”的叫了一声,然后像一颗金色的球般滚落在地。   凌伊玦见状,知道这次不能有任何的放松和疏忽。   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用手拢住那只落在地上的人参精。人参精全身的微光尽然熄灭,化为了一支普普通通的人参。   凌伊玦拾起人参放入竹篓中,这时只听山顶传来一声“噹”,悠远的钟声响彻云霄。   凌伊玦眉头轻蹙,自己才捉到第一只人参精,就已经有人成功通过试炼了。   但总归是急也急不来,她在心中安慰着自己,又继续稳了心神用慧眼去寻找人参精的踪迹。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又在参天柏树上捉到了另一只人参精,捉妖的技巧也随之精湛起来,只花了些许功夫,她的竹篓里已经稳稳当当地躺着九支人参。   “噹——”钟声再次响起,凌伊玦在心底默数着,这是第二十九下了。   还剩最后一人。   就在此时,一只人参精倏地从眼前的杜鹃花丛中跳了出来。   好家伙!这真是主动送上门来了!   凌伊玦欣喜万分,念了定咒将那人参精困于花丛下,赶紧跑了过去拢住收了它。   她刚想把人参放入竹篓里时,一个人影如鬼魅般迅速闪过,一把夺走了她手中的人参精。   “嘿嘿,师姐,这个人参精我可收下了!”   凌伊玦看着来人怔了一瞬,夺走她手中人参的竟是她的同门师弟明铭! 第2章 报复   明铭趁凌伊玦还没反应过来,运了根力就往山顶跑去。   凌伊玦心弦一紧,不好,这下要被他抢先了!   她实在没想到这明铭师弟平日里一副乖巧讨好的模样,在这种节骨眼竟行如此腌臜之事!   凌伊玦暗骂一声,脑子飞快运转着,她记得通往山顶华严殿还有一条近路,那条近路鲜有人知,如此形势看来,若是抄近路冲往山顶的路上再捉到一只人参精,那还有一点胜算!   她迅速做出了决定,不再犹豫,立刻朝着那条近路跑去。   那条近路隐藏在一片茂密的竹林之中,仅有一人宽,青石铺就,杂草丛生。   路的起点在一处隐蔽的竹林小溪边,通过这条路前行半里后步入一道狭小逼仄的峡谷缝隙,便可以直接通往华严殿,大大缩短了路程。   这条路不仅无人知道,而且因为峡谷缝隙极其狭窄,普通人难以通过。   幸好凌伊玦身形瘦弱,身量恰好能通过那道峡谷缝隙。   凌伊玦快步走进竹林,拨开挡路的竹枝,她的脚步越来越快,仿佛可以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她尽量稳住心神,用慧眼寻找附近人参精的踪迹。   西南方向有一个金黄色的圆点!   凌伊玦在心中暗暗祈祷着,她知道今日这场试炼太过重要,师父苏钰对她给予了殷殷厚望,她实在不想辜负师父的期望!   循迹而去,在西南处的小溪旁,凌伊玦见一人戴着一顶小巧的竹笠,长身玉立,素白衣袂在随风飘逸。   这条路从未有人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难道是人参精化的形?   不可能,那人参精不过十年的修为,远不至于化为人形。   那人听到背后有脚步声,转过身来,一双含情凤眸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凌伊玦。   凌伊玦见那人面白似玉,纤长睫羽下,凤眸流光微转,透着粉润的双唇和精致小巧的鼻翼减去了他身上几分清冷之气,如此一副世间少有的好皮囊让她怔了一瞬。   “啊!那个!”   凌伊玦的目光被那人右手掌中躺着的人参精所吸引,“那个人参精,可以给我吗?   她心想着那人或许并不是今日试炼的降妖师,因为她不曾见过三千降妖师中有哪一位生得如此绝妙。   “你说的,可是这个?”   男子声音清透空灵,向凌伊玦伸出了右手,手心上卧着的人参精还漾着一层金黄色的微光。   “正是!”凌伊玦急切地点头,目光带着恳切,“可以给我吗?这对我来说十分重要!”   “嗯,若是对你如此重要,那便赠予你吧。”男子未犹豫半分,话语间和煦温润,如春风拂面般暖人。   “那就多谢了!”凌伊玦一把抓过人参精,待那层微光消失后便放入竹篓里,头也不回地就往山顶上飞奔而去。   凌伊玦边跑边想着,此刻还未闻钟声,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她不顾一切地运了根力全力奔跑着,脚下步步生风。   她穿过竹林,越过小溪,穿过狭窄的山间缝隙,终于抵达了华严殿。   “给!十只人参精!”凌伊玦将那竹篓往司监面前一放。   司监打开竹篓,用簪花银针一支一支细细检验起来。   “不错,正是十支道地的人参精化的人参。”司监从袖中掏出一枚精致小巧的金葫芦递与凌伊玦,“去敲钟吧。”   凌伊玦双手捧过金葫芦,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这可是她费尽千辛万苦才得到的成果,如今终于可以向师父交差了。   “该死的!”一声咒骂伴随着东西摔碎的声音在凌伊玦身后响起。   凌伊玦转身一看,见明铭站在离他一尺之外,将竹篓掷在地上,装着的人参滚落一地。   “这金葫芦本该是我的!”明铭瞪着眼,目光透着嫉恨。   “什么该不该?你做了什么事难道你心底没点数?”凌伊玦冷着脸回应道。   “我可是凭自己的本事拿到的金葫芦,可不像某人。”   说罢,她未等明铭回应便转身朝着金钟走去。   “噹——”悠远的钟声空谷回响。   敲完钟后,凌伊玦向师父苏钰走去,抱拳道:“师父,今日试炼弟子已经通过。感谢师父一直以来的教诲与栽培,师父的教导与关爱,弟子没齿不忘!”   苏钰噙着一抹欣慰的笑意,“今日你能顺利出关也是在为师的意料之中,为师甚感欣慰。你是一个悟性极高的孩子,为师这些年来见证了你的努力与成长。不过,你还要记住,修炼一途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只有持之以恒,才能更上一层楼。”   “弟子谨遵教诲!”凌伊玦深深鞠了一躬。   “如今你已顺利出关,为师便把此物交于你。”苏钰边说着,边从袖中摸出一件器物递给凌伊玦。   “师父,这是?!”凌伊玦眸光闪过一抹亮色,苏钰手中轻握着的是一支长约三寸的墨色毛笔,杆上雕刻着纷繁复杂的云纹和星辰图案。笔头由凤凰之羽制成,呈现出银白色,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凌伊玦知道,这是降妖师的传世八大法器之一的坤灵!   传闻坤灵是由一棵生长于古滇高黎贡山的神树取材制成。打造阶段,还需要一名四气造诣极高的降妖师注入灵力。   坤灵可以用来绘制封印符咒,这些符咒用于封印妖邪的力量,保护降妖师和人类免受妖邪的侵害。   此外,它还可以绘制出封印符咒,用来封印妖邪的力量。   “伊玦,这是师祖留下来的法器,现在我将其传给你。”苏钰将手中的坤灵交到凌伊玦手中。   “这……我真的可以收下吗?”凌伊玦觉得不可思议,降妖师的八大法器之一如今正被她握在手中,她心底生出些许惶恐。   “你的聪慧与灵气为师都看在眼里,”苏钰抬手抚了抚凌伊玦的头顶。   “前方的路还很长,你今后能取得的成就一定比为师预想得更高。”   “弟子必定不辜负师父的期望!”凌伊玦眼有潮意,又再深鞠一躬,语气坚定不移。   苏钰望着凌伊玦牵马离去的背影,旁边走来一人道:“看来这孩子还真是你的得意门生啊,竟连如此珍贵的法器都传给她了。”   苏钰弯唇颔首道:“嗯。这孩子的确天资过人,是我这么多年带过的最独特的弟子,性格上也是敢爱敢恨无惧挫折,今后必将有一番作为。只是……”   她欲言又止,眉心间忽而腾起一丝忧色。   凌伊玦牵马走在下山的步道上,见前方一人青衣飘逸,她加快了步伐与那人并肩而行。   “宁燊师兄,听说你今日是第一个拿到金葫芦的,真的好厉害呀。”   宁燊睨着眼角扫了凌伊玦一眼,只哼出一字:“嗯。”   “我今日也拿到了金葫芦。以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去司天监了,改日……”凌伊玦踌躇了半晌,终于说道:   “改日我邀你出来,咱俩切磋一下四气,可好?”   宁燊是她与同年入门的前辈,外貌上是长得俊逸非凡,功力也远超他人之上,凌伊玦私下早对他有几分倾慕。   因此这番话从凌伊玦口中说出来,不觉心跳如擂。   “改日再说。”宁燊看也不看她一眼,兀自向前走着。   凌伊玦顿感失落,血液中蠢蠢欲动的热度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她放慢了脚步,牵了马走向通往山涧的另一条步道。   我这样的人,总是不讨人喜欢吧。   凌伊玦弯下腰,看着溪水中倒映出来的自己,眉眼间皆是沮丧。   “啪——”   凌伊玦身体突然猛地向前倾,一股冲击力从背后传来,似乎有人在她背后猛踹了一脚,猝不及防之间她无法保持平衡,身体向前扑去,双手着地落在溪边尖锐的石砾上,划出了几道血痕。   “无父无母的野种!就凭你也配拿金葫芦?”极其难听的咒骂从凌伊玦身后传来,她反应过来这是明铭的声音。   凌伊玦站起身将手掌上渗出的血珠往衣襟上一抹,转身抬头看向明铭。   “不知道今日你是耍了什么滑头,竟然抢在我前头!”明铭咬着牙,一腔的恼怒倾泻而出。   “不过是各凭本事而已。”凌伊玦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小碎石,冷冷地说道:“你不也是,想凭着腌臜的手段赢得先机吗?”   明铭拿不到金葫芦本已是怒火中烧,如今听凌伊玦这么说,更是怒从中来,冲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   “你别忘了!老子的父亲可是本县的县令!要想把你赶出县城不过一句话的事情,我看你还敢嚣张!”   “我嚣张与否,与你何干?”凌伊玦抬起头,直视着虎背熊腰的明铭,没有一丝惧意。   “你以为这样的威压就能让我退缩吗?你以为凭借你父亲的权势就能为所欲为吗?”   明铭被凌伊玦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暴喝一声,猛地扑向凌伊玦,左手握成爪,恶狠狠地拎起她的前襟,右手用力扯开她左眼的白绫眼罩,瞪着她赤色如血玉的瞳孔怒喝道:   “怪不得你的亲生父母,你的族人皆弃你而去,因为你就是个十足的怪物!”   明铭的这句话如一把锋利的长剑刺入了凌伊玦的心,愤恨、悲痛的感情如一道旋涡快速交织拧成一股力量,在她内心深处爆发开来。   须臾之间,明铭瞪着她的眼睛中猛然充满了惊惧,他浑身一哆嗦,松了手,踉跄地向后倒退几步,满脸皆是极度惊骇之色,口齿不清地吐出几个字:   “怪、怪……物……” 第3章 狐妖   凌伊玦望着明铭飞逃而去的背影,心底泛起一丝疑惑。   不过这等嚣张跋扈之人她根本不想理会太多,她轻哼一声,弯下腰去捡起被明铭扔在地上的白绫眼罩,走到水边去清洗沾染的泥污。   清澈的溪水缓缓流淌,凌伊玦蹲在溪边,细心地清洗着白绫眼罩。   她看着水面倒映出自己的双眼,那抹灼人的血色如同她心头上拔不掉的一根刺。   凌伊玦将涤荡干净的白绫眼罩摊开晒在一块大石头上。   山林间的忽而拂过一阵微风,扰乱了发丝,她抬头望向天空,那一缕缕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静谧之感。   只是这股静谧并未持续太久,一声哀嚎痛苦的惨叫声从半里开外的树丛间传来,一群鸟儿受了惊,纷纷从树枝上鸣叫着逃窜飞入空中。   凌伊玦的心猛地一沉。   她立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穿过树林和灌木,来到一个空旷的地方,她看到了让她难以置信的一幕——   明铭正躺在那空地上,双眼不见眼仁,连眼白都蕴满血红之色,脸颊上布满了蚯蚓状的黑色血痕,看样子早已没了气息。一名白衣男子低着头,正蹲在一旁旁,修长的手指正触着明铭的脸颊。   “你是何人?”凌伊玦大喝一声。   那男子听闻凌伊玦的声音,猛然一抬头,四目相对之间,男子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站起身就想向后逃走。   “别走!”   凌伊玦在那一瞬间挥出一记掌风,想将男子击倒在地。   不料男子动作极其敏捷,瞬间闪身避开。   凌伊玦眼眸一眯,看那男子动作轻盈敏捷不似常人,心底正起疑,见他想要逃走,急忙运了根力追上去。   男子侧目见她穷追不舍,抬手挥动指尖,一阵紫色的旋风形成一个巨大的球形混阵,倏地将凌伊玦罩住!   凌伊玦困在那紫色混阵中动弹不得,只能大喊道: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加害明铭师弟?”   她挣扎着想要冲破这个混阵,但无奈力量不足,无法撼动这股强大的力量。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凌伊玦再次质问道。   男子听她这番质问,转过身来刚要开口,却见半里外有几人匆匆朝着这边跑来,他眉眼一沉,闪身隐入林间,消失的速度之快令凌伊玦瞠目结舌。   “发生什么事了?”   “适才听见有人在喊叫,这边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凌伊玦周身的紫色混阵顷刻间消融于空气中,她转过身来,发现原来是其他门派的降妖师听到动静后赶了过来,她迅速解开头绳,将一络黑发遮盖在左脸上。   “不知是何人,竟将我的师弟杀害了。”凌伊玦语气沉重地对那几名降妖师说道。   虽然明铭品行恶劣,性格嚣张,但毕竟和自己一起修炼多年,同窗的情谊总是有的。   其中一名高个子的降妖师走到明铭尸体旁,蹲下身查看,又用手测了明铭的脉搏,眉头紧锁,面露惧色地说道:   “这情形……他似乎是被一股巨大的能量所吞噬了,很有可能是我们从未见过的妖兽。”   其他的降妖师面色一惊,“你的意思是,这辛闵山……藏着一只灵力超强的妖兽?”   高个子降妖师点点头,“是的,你看他的这双眼睛,眼仁瞳孔已经被消融,七魂六魄已被击碎,只有灵力强大的妖兽造成这种惨状。”   凌伊玦心中一阵惊疑,她想起刚才那名白衣男子使出的紫色混阵,向其他降妖师询问道:“会不会是方才那名白衣男子干的?”   “白衣男子?”   降妖师们面面相觑,“我们刚才听到喊叫后立刻赶过来,并没有看到什么白衣男子。”   “哦!对了!”其中一名身形圆润的降妖师眼睛一亮,看向凌伊玦说道:   “方才我跑在前头,看见你正在与一只狐妖打斗,后来那狐妖就跑了,杀害你师弟的,应该就是这只狐妖吧?”   “狐妖?”凌伊玦面有疑色,哪里来的狐妖,刚刚与她打斗的分明就是一个男子而已啊。   “对!那狐妖通体雪白,毛色莹润泛光,绝对错不了,我看得很清楚!”那名降妖师肯定地说道。   凌伊玦皱了皱眉,她并没有看到什么狐妖,只看到一个白衣男子。难道是这个降妖师看错了?   “那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白衣男子从这里逃走?”凌伊玦向其他降妖师询问。   “没有。”几名降妖师纷纷摇头。   “我们得赶紧把这情况通报给述振司,查看到底是何种妖兽!”   一名面容清秀,长着一双圆圆杏眼的降妖师站了出来。   述振司设在洛州,是鉴定妖怪品级,关押、封印灵力过强妖兽的机构,隶属于朝廷的司天监。   “可从辛闵山到洛州需要两日的功夫,该如何运送……”身形圆润的降妖师看着明铭的尸身有些犯难。   凌伊玦略一思索,对那几名降妖师说道:   “山脚下有一处村庄,我们去跟村民讨些冰块用盆子装上,放在尸体旁边,这样两日内应该能不至于让尸身太快腐化,然后再雇一辆马车加急赶往洛州。”   “眼下,也只能按你说的办。”那几名降妖师一致同意凌伊玦的提议,便牵了马将明铭的尸体小心翼翼地绑在马背上。   凌伊玦则独自返回溪边,捡起那条早已干透的白绫眼罩重新系上,翻身上马直奔山脚。   经过一番忙碌,几人终于在日落之前将明铭的尸身安置在马车之中。冰块在盆子里融化的速度虽然缓慢,但他们必须即刻启程赶往洛州。   凌伊玦独自策马走在其他人前方,有意无意地与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   可却听一阵马蹄声如风,那名长相清秀的降妖师追了上来,与凌伊玦并辔而行,侧过脸来说道:“姑娘你是叫凌伊玦……对吧?”   “你怎知我的名字?”凌伊玦看向他。   “今日试炼出关的三十人里,只有你一人是女子,我便多加留意了些。哦,对了,小生姓韦,单名一个衡字,蒲州人士。后面那高个子的叫潘晏,矮胖一点的叫卢熠,他们都是我的师兄,今日我们三人一同参加了试炼,可只有我一人拿到了金葫芦。”   韦衡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金葫芦展示给凌伊玦看。   “女子降妖师……可还真是少有呢。”他看着前方的道路兀自说着,又转头问道:   “哦,对了,凌姑娘,冒昧问一下,你左眼上为何覆着白绫?今晨试炼还未开始前我就注意到你了,有点……心生好奇。”   凌伊玦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却并未立刻回答,似乎在斟酌是否应该告诉他。   韦衡见状,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若是不便相告,就当我没问过吧。”   凌伊玦却在此刻开了口,声音轻飘飘的,仿佛风都能吹散:“我幼时性格顽劣,有一次爬到了高处不慎摔了下来,伤及了左眼。”   “唔……那还真是可惜啊,降妖师的眼睛可是极其重要的,不仅能测妖气,还能集聚四气。”   韦衡面上带着一丝惋惜之色。   凌伊玦没再搭话,她心里在回忆着那名男子的面容。肤白赛雪,凤眸含情……分明是在哪里见过!   她稍在记忆中搜索一番,便恍然想起——白衣男子就是试炼之时在辛闵山近道碰到的那位!   可为什么他们看到的却是狐妖呢?   “韦衡,你可曾见过狐妖吗?”凌伊玦突然问道。   韦衡摇了摇头,“我未曾见过狐妖。但是我听师父说起过,狐妖是妖兽里灵力最强的,其中以九尾狐妖最甚之。听说还能够幻化成人形,极难辨别。我现在四气还未修炼好,可不希望碰到狐妖,师父说狐妖擅蛊惑人心,专食人之七魂六魄。”   “而且,听说狐妖善于幻化,如果它有心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么即使是修为高深的降妖师也极难识破。”   凌伊玦听了韦衡的话,抿唇陷入沉思,那白衣男子难道就是狐妖?   如果他真是狐妖所化,那么他的修为必定深不可测,取我的性命不过轻而易举,却为何见了我还要逃?也未曾伤我分毫?   “你怎么了?为何半晌不出声?”韦衡倾着头问道。   “没什么。赶了一天的路,有些累了。”凌伊玦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是啊,加上今日的试炼,的确是有够累人的。”   韦衡抻了抻肩膀,抬头看了看明月高悬的夜空,转头对后面几名降妖师说道:“卢熠师兄,潘晏师兄,不如我们就在此小憩一会吧。”   大家皆同意韦衡提议,便找一块开阔的林间空地,升起篝火,各自寻了一处草地躺下。   凌伊玦合衣而卧,以手为枕,虽然身体有些疲惫困顿,但思绪纷飞,无法入眠。   她透过稀疏的树叶望向浩瀚的星汉,她的思绪却始终无法平静下来。白衣男子、九尾狐妖、明铭之死……这些事情在她脑海中不断浮现,让她无法入定。   一里外的梧桐树上,一只毛色洁白如雪的狐狸站在树梢头,宛如一朵初冬的雪花落在枝头,纯净而美丽。它轻轻挥动着蓬松柔软的尾巴,双眸中微泛出蓝宝石一般的光泽,安静地注视着树下那位眼戴白绫的女子。 第4章 妖狱   四人快马加鞭,比预想的时间提前了差不多半天抵达洛州。   述振司位于洛州城郊外,当述振司守卫听说了四人的来意后,立即通禀了述振司少监林庆业。   林庆业听闻四人叙述了来龙去脉之后,命几名杂使迅速将明铭的尸身抬到了述振司大堂。   述振司里的人听闻这四人遭遇了这桩怪事,纷纷起了好奇之心,一股脑围了上来,可一看到明铭的尸身,却人人面露疑惑与震惊。   如此死状,可谓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林庆业命一名持镜上前视验,那持镜端着一柄风月宝鉴铜镜,从上至下照着明铭的尸身。   在铜镜映照下,明铭的尸身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状态。   他脸颊上的黑紫色血管悄然褪去,双目里的血色翻腾不已,尸身表面还浮动着一层淡淡的赤色光芒,仿佛有一层神秘的力量要将他吞噬。   “视验结果如何?”林庆业向那持镜问道。   持镜为难地摇头道:“回少监,卑职暂且无法验出是何种妖兽造成的。”   “怎会验不出来呢?!”   林庆业大为震惊,他在这述振司任职二十年有余,却从未听说有持镜验不出来的妖兽。   “会不会就是那只狐妖?”韦衡双手交叉抱拳。   “验明出来的模样倒不像是狐妖所为。”   持镜沉吟道,“因为所有的妖怪妖兽包括狐妖,皆以吸食人的魂魄为目的,从未有听闻将人的魂魄全然击碎的。此人的七魂六魄并未减半分,只是被击碎成了千万块。”   “这……这怎么可能?”韦衡惊诧地说道,“难道除了狐妖,还有其他灵力超强妖兽在作祟?”   “不过,或许也有例外。”持镜将铜镜收入袖中,“若是妖兽不急于吸食人的魂魄,也会有可能故意将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林庆业一下子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这像猫捉到老鼠之后,并不急于吃下,而是先玩弄一番?”   持镜点了点头。   “万恶的!我就知道这些妖怪恶性不改!”林庆业拳头紧攥,他之所以在述振司少监这个位置坚守多年,就是因为深信这天下的妖怪妖兽皆对人有害,应该彻底将其全部封印。   他稳定了情绪,沉思片刻,然后命令道:“将明铭的尸身送入冷窖妥善保管。我要亲自调查此事,找出那只挨千刀的妖兽。我倒要看看,是哪路胆大包天的货色,竟敢对降妖师下手!”   “送入冷窖需要此人的亲属签字按印,”持镜看向那几位年轻的降妖师,“你们之中,可有人是他的家属?”   “我是明铭的同门师姐。”凌伊玦站了出来。   “那也可以。”持镜颔首,唤了几名杂使来搬动明铭的尸身,“晚些时候我让持仪草拟一封快信寄给他的家人。那这位姑娘就随鄙人一同前往冷窖吧。”   凌伊玦跟着持镜,穿过了述振司的大堂,绕过几道回廊,从一个巨大的拱型石门下了九十八级阶梯,来到了冷窖的入口。   冷窖位于述振司的地下深处,是一座用厚厚的石壁建成的地下室。四壁用冰砖砌成,常年保持着低温,是用来保存和处理无人认领的降妖师尸体的地方。   持镜打开冷窖的门,一股沁入骨髓的冷气扑面而来。凌伊玦不禁打了个寒颤。   冷窖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烛火摇曳着微弱的光芒。墙壁上挂着厚厚的冰霜,地上铺着层层的草垫,草垫上放着一个个透明的冰棺。   持镜和手下们将明铭的尸身放入冷窖的冰棺之中,拿了一本泛黄的册子给凌伊玦签字按印。   凌伊玦刚按完手印,突然听到有一名杂使看着角落处一口冰棺说道:“持镜大人,这冰棺好像有点异常,一直在滴水。”   持镜走上去去查看,也没看出是什么原因,“我记得这口冰棺放了有近百年,怎会如此?”   几人不明原因,围在冰棺左右查看了许久。凌伊玦觉得冰窖内太冷,就走出门去候着。   她站在门外,目光被下一级阶梯厚重的拱型石门所吸引,那扇拱型石门显得厚重而古老,石门边缘雕刻着一些古老的梵文和图案,呈现出深红色,上面零零星星爬着几条半枯不枯的藤条。   凌伊玦看着那些梵文,总觉得很熟悉,忙掀了左手袖口举将起来——石门上是梵文竟与自己手腕上的赤色梵文完全符合!   她怔在原地,实在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伊玦站在石门之前,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心。   整个拱型石门没有任何把手或门锁,在拱型石门的两侧,各有一尊石雕门兽。她试图推开石门,却发觉石门纹丝不动。   她又重新仔细观察着那些古老的符文和图案,试图寻找打开石门的线索。   石门正中央有两个一指宽的圆型孔洞相连接,位于上方的孔洞较之于下方较小。   凌伊玦盯着这两个孔洞略一思索,从怀中掏出那枚前几日刚获得的金葫芦,把金葫芦放在孔洞上一摁——金葫芦不偏不倚正好整个镶嵌在孔洞上!   只听“啪嗒”一声,石门一为二缓缓开启。   凌伊玦刚走进去没几步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地上的青石板上刻着一个个圆形法阵,那法阵有大有小,有的是橙色,有的是紫色,有的是蓝色。法阵边缘向上升腾起一圈淡淡的白色光柱,将一只只妖兽困在其中。   她顿然意识到这些法阵都是用来封印妖兽的。   向那法阵里望去,竟看到了她在《妖兽图鉴》中才看过的三足鹿、吞水鲛人、离朱、白郎、风蟒等各类妖兽。   凌伊玦驻足在一根硕大的光柱前,仔细看着光柱里面那只无法动弹的青鸐,这只青鸐为人面鸟嘴,八支翅膀的羽毛呈现出金黄色。   可令她感到奇怪的是,图鉴里的青鸐羽毛应该散发出耀眼夺目的金光,可眼前的这只青鸐羽毛颜色黯淡无光,那人面上的一双眼神中还透露出一种哀怨和无奈。   再环视其他光柱,里面的妖兽皆是毫无生机,萎靡垂丧,丝毫与图鉴里的模样大相径庭。   不知道为何,凌伊玦心弦忽然腾起一股酸涩的怜悯之心,虽然这些妖兽食人魂魄,也不过是因生存本能而已。可如今将它们封印于此,实在是有些太过。   凌伊玦猛地摇了摇头,想把这个想法抛出脑海中,自己明明是一名降妖师,怎么会对妖产生怜悯!   可那只青鸐幽怨的眼神实在太拨动她心弦,使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左手,将手掌覆盖在青鸐的面上,试图给它一丝安慰。   谁知凌伊玦的手刚覆在光柱上,那光柱骤然消失,法阵散发着的金色光亮瞬间熄灭,那只青鸐翅膀周围的金色光芒重新恢复耀眼的金色,它露出了一双深邃而明亮的眼睛,忽而张开八支金黄色的翅膀,一股炽热灼人之风从那翅膀下生出,奔涌着向她袭来。   凌伊玦立即念了阻障咒试图阻拦住这股热风,可谁知那青鸐张了尖嘴就要向她啄来!   凌伊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后退一步,灼热的风燃起了衣襟一角,阻障屏突然“铿”的一声碎裂!烈风如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身影闪过,挡在凌伊玦面前,那人微微一抬手,看了青鸐一眼,修长的指尖向前轻轻一拨,炽热的烈风瞬间如潮水般退去,那青鸐竟乖乖收拢了翅膀,复又退回到法阵之中。   白衣男子转过身来,一双凤眸柔柔着看着眼前的凌伊玦。   “你是!”凌伊玦惊诧万分。   眼前的男子就是那日在辛闵山见到的白衣男子!   “是你杀害了明铭对不对!”她质疑道,“你究竟是人还是妖?”   男子微一偏头,一头银发流泻如光,见她如此指责也不恼怒,反倒牵唇笑道:   “是人是妖重要吗?人与妖,又有何不同?”   凌伊玦没曾想他会如此诘问,冷了眼答道:“人是善的,妖是恶的。”   “果真如此吗?”男子撩起一缕银发在指尖玩弄着,又环视了四周被封印的妖兽。   凌伊玦张了口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头似被哽住,不知如何驳斥他。   男子噙着笑意走到凌伊玦面前,轻柔地用手将她的下颌抬起,指尖摩挲过她的脸颊。   凌伊玦发觉自己并无抗拒之意,只痴痴地望向男子那双柔情似水的凤眸,四肢百骸仿佛有一股暖流漫过。   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愫,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仿佛被男子的眼神所吸引,无法自拔。   不……不……这是狐妖在蛊惑我!   她心底残存一丝理智,提醒自己千万不要被蛊惑。   她使劲想抬起手来念咒抵抗,可全身竟绵软无力,不听使唤。   男子面如冠玉的脸庞缓缓向她逼近,她无意间嗅到一股极其好闻的沉木香。   就在刹那间,凌伊玦眼瞳倏地一颤——一双柔软温暖的唇瓣轻贴在了她的唇上! 第5章 妖兽   凌伊玦的呼吸瞬间停滞,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那股草木清香在她的鼻尖萦绕,让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新与宁静。   男子的唇瓣柔软含香,犹如阳光般温暖,又如清晨的露水般清新。   这个吻轻柔而深情,如同蜻蜓点水一般,轻轻地落在她的唇上。   男子的气息与她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仿佛是一种无声的交流和默契。   这个吻让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和震撼,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只能任由它在她心中蔓延。   她以为过了很久,可其实不过只是一瞬间,男子抬起脸,后退了一步。   “狐妖!你真的是狐妖!”凌伊玦用袖口揩了唇,她坚信,自己定是被眼前这只狐妖所蛊惑了。   “你为何要杀害明铭?”   “那人不是我杀的。”男子牵唇道,语气之间并无狡辩之意,“我本来想救他的,可惜为时已晚。”   凌伊玦一错不错地盯着男子那双泛着微微蓝光的眼眸,竟莫名地看到有一丝坦然与真诚。   可是她不信,妖怎么可能会对人施予援手?   自幼时起,她虽没见过妖,可周遭的人一直以来视妖为不祥之物,百姓之间更是谈妖色变,避讳不及。   “妖就是妖,永远不可能有善心。”   凌伊玦眼底冷意如霜,“一定就是你杀害了明铭!你为何要这样做!难道我们人类就如此任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男子面对她一连串的质疑,似乎置若罔闻,举了食指放在唇边低声道:   “嘘——有人来了。”   凌伊玦忽然才想起持镜等人还在九十八级的冰窖里,忙转头向石门处看去,可未曾听闻脚步声,也未见人影,转回头再想开口,却发现男子早没了踪迹。   凌伊玦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转身四处搜寻,可那男子竟像人间蒸发似的,没留下一点痕迹。   她此时才想起自己擅自闯入这间妖狱已经有些时候了,怕是再不赶紧出去,待会被持镜等人发现了可不好交代,于是便匆匆向石门走去。   才走出了门口,那左右两扇石门便缓缓合上。   凌伊玦只听一个声音从上方的石阶传来:“凌姑娘,你在下面干什么?”   “来了!”凌伊玦应声,三步并作五步上了石阶。   “方才那冰棺出了些状况,我们将其复原了,花了不少时候,耽误凌姑娘的功夫了。”持镜带着歉意道。   “不打紧的!”凌伊玦忙摆摆手,尽量掩饰自己因为擅闯妖狱而心虚的表情。   持镜眼神忽然极快地上下扫了她一眼,视线又移向她身后的石阶,“下面的妖狱,凌姑娘没进去吧?”   凌伊玦心弦一惊,心想难道自己被发现了?   可又听持镜轻笑一声道:“不过你也不可能进得去,那妖狱石门被烙上了咒文,除了司天监的监正高锌和述振司的少监,其他人都无法将那扇石门打开。”   凌伊玦这才如释重负,但想起方才的遭遇,装作不经意地向持镜问道:“那石门上烙的咒文是何意?”   持镜边上阶梯边答道:“那咒文是一种来源于天竺的封印咒,用来封印灵力满阶的妖兽。”   凌伊玦心中一凛,封印妖兽的咒文为何会纹绣在自己的手腕上?   凌伊玦的左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袖口。   她的心中充满了疑问,为何封印妖兽的咒文会出现在她的手腕上?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自打幼时记事起,手腕上便有了这奇怪的咒文,此事除了师父苏钰知晓以外,并无第二人知晓。   持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回头看了她一眼,却并没有言语。   韦衡、潘晏、卢熠三人已在述振司的大堂等待多时,见凌伊玦上来后纷纷起身,问道:“此事办妥了吗?若是办妥了我们几人就先将你送回思塘县,再返回蒲州。”   蒲州在洛州的北边,而思塘县则在洛州的南边,两个地方方向相反。   凌伊玦觉得他们三人素不相识却如此照顾自己,心头一热,“多谢各位,我自己返回思塘便好,不用麻烦大家。”   “那哪成!你一小姑娘家家,一个人走夜路定是不安全的,反正我们几人也没拿到金葫芦,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护你回思塘,也当我们游历这大宋的大好河山!”   卢熠拍了拍韦衡的肩头,“师弟,你觉得呢?”   韦衡颔首道:“我也是如此打算。今后我还要和凌姑娘你一同参加司天监的提举呢!你就随我们一起走吧!”   凌伊玦见他们三人如此坚持,心中有暖泉涌动,但她还是有些担心,“你们要护送我回去,万一路上遇到那狐妖,岂不连累了你们?”   韦衡微笑着摇了摇头,“凌姑娘不必多虑。想来那狐妖岂是说遇到就能遇到的?而且我们四位降妖师合力,还会怕区区一只小狐狸?”   凌伊玦心想,可还真是说遇到就能遇到的。   不过眼下那狐妖似乎并没有要加害自己的意思,遂与三人一同离开了述振司的大堂,踏上了返回思塘县的路程。   四人策马行至酉时,已是日暮西薄,便互相商量着寻了一处山脚下的小村庄,到一家村民家中歇脚。   因为凌伊玦是唯一的女子,便暂时安排住在西面的柴房里。   几日的舟车劳顿,四人才刚要歇息,却听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潘晏开了门,见是一名面膛黝黑的中年男子。   “深夜叨扰,还请各位大人见谅,小民是本村的村长李辉,”那男子面有忧色,“小民听说诸位是降妖师,还来不及用晚膳便从家中匆匆赶了过来。”   “不知村长前来找我们几人所为何事?”潘晏问道。   “这段时日以来,村子里总是接连有村民暴毙,小民便领了几名能干的村民多方访查,却发现是一妖兽所为。”   “什么?妖兽?”四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村长李辉点点头,面色凝重地说:“正是。我们在村子的后山找到了一个被遗弃的洞穴,洞穴里有残留的妖兽气息和一些村民的遗物。而且,据一些村民描述,他们曾在夜晚时,听到从屋檐上传来奇怪的吼叫声,那声音绝不可能是人发出的。”   “这可如何是好?”卢熠焦急地说,“我们得赶快去查看一下那个洞穴,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吧。”韦衡沉声道。   四人迅速整理好装备,跟随村长李辉前往后山。   夜色深沉,山路崎岖,但四人很快就来到了那个被遗弃的洞穴前。   洞穴内漆黑一片,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四人小心翼翼地进入洞穴,打亮火折子,开始仔细搜索。   “这里果然有妖兽的气息。”韦衡皱眉道。   “而且这股气息很浓烈,可能是还在洞穴内或者刚离开不久,大家小心一些。”凌伊玦补充道。   四人在洞穴内仔细搜寻了一番,发现了一个通往更深处的甬道。他们摸着甬道一路前行,最终来到了一个宽敞的石室中。   石室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石台,石台上散落着一些黑色的柔软毛发,凌伊玦捏起一根毛发仔细查看,又看到石台上掉落的一只类似黑牛角的物品,便明白过来。   “是风滚妖的毛发。”   她有些疑惑,“可是这风滚妖生性温和,平日里以草木为食,怎么会到村子里戕害村民呢?会不会是弄错了?”   村长李辉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对!一定就是妖兽所为!我们村子百年来从未遇到这般情况,上个月有村民外出打猎发现这个洞穴后,就开始有村民接连暴毙。”   “不管是不是,我们先将它抓住再说!反正妖兽都没什么好东西,抓住了也是为民除害嘛!”   潘晏手握石台上把柄黑色尖角,一把摔到地上。   尖角刚一落地,一道黑影从石室的角落深处中窜出,两只绿莹莹的眼睛闪动着幽光。四人见状,立刻从暗处冲出,将黑影团团围住。   “果然是风滚妖!”卢熠兴奋地喊道。   风滚妖被突然出现的四人吓了一跳,它瞪着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发出低沉的咆哮声,试图寻找逃跑的机会。   “大家小心,这风滚妖虽然看起来温顺,但一旦发狂,力量非常强大。”韦衡提醒道。   那风滚妖壮如牦牛,额中长着一只颈部的皮肤呈现出深灰色,上面覆盖着一层细小的鳞片,在火折子的微光下,那些鳞片闪闪发光,犹如夜空中的繁星。全身则长满了黑色的长毛,不仅柔软光滑,还散发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风滚妖粗短的四肢粗短按在地上,警觉地看着四人。   韦衡见状马上施了定咒,企图将那风滚妖困在原地,然而那风滚妖似乎早有防备,身形一闪便躲开了定咒的束缚。   “不好!”韦衡暗道一声,立刻运了根力追了上去。   凌伊玦拔出腰间的软剑,紧随其后。   风滚妖在地形复杂的石室中快速穿梭,一时间竟然将四人甩开了距离。然而它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一道银色的光芒紧紧锁定。   卢熠手中的银枪犹如一条银色的闪电,瞬间刺向风滚妖。   风滚妖虽然身形庞大,但动作却异常灵活,它侧身一躲,躲开了银枪的攻击。   潘晏见状,立即从另一侧向风滚妖袭去。然而风滚妖似乎早有预料,它敏捷地向上方一跃,躲开了潘晏的攻击。   四人在石室中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追逐战。风滚妖身形灵活,速度极快,而四人则各展身法,试图将风滚妖制服。   但那风滚妖似乎并不想与四人交战,它只是不断地在石室中穿梭,试图躲避四人的攻击。   “这风滚妖似乎并不想与我们交战。”凌伊玦觉察情形有异,转头向三人说道。   “没错。”韦衡点点头,“它似乎只是想要逃跑。”   “我们得想个办法将它制服。”卢熠说道。   “我有一个主意。”潘晏说道,“我们可以利用这石室的地形来制服它。”   四人经过一番商议,决定采取行动。他们利用石室的墙壁和石柱作为掩护,逐渐缩小了对风滚妖的包围圈。   经过一番配合极好地追逐,四人终于将风滚妖逼至一处狭窄逼仄的角落。 第6章 风瘟   “趁现在!”卢熠使了一个眼色暗示凌伊玦。   凌伊玦稍一稳定心神,运了气力的同时,念了降伏咒:   “大道天行,降尔之身!”   一道淡白色的光芒如云雾般从风滚妖身边升腾而起,将其全然笼住。   她从怀中掏出金葫芦,葫芦口朝那风滚妖一指,包裹着风滚妖的云雾瞬间缩小,并拧成一股旋涡裹挟着风滚妖吸入金葫芦之中。   “成了!”卢熠高兴地一拊掌。   凌伊玦默默地将装有风滚妖的金葫芦放回怀中,心中却是疑窦四起,这风滚妖本性并不邪恶,会不会是受到了某种刺激才让它不得已害人的?   候在石室外的村长李辉得知四位降妖师已将妖兽降伏,高兴得冲到几人面前道谢,“今日时辰已晚,四位大人明日一定留步,小民让村民们好好招待各位!”   “不必了!”卢熠摆摆手,“这都是我们降妖师的职责所在。”   五人踏着夜色回到了村子,可还没到村口,远远的就瞧见一名年过半百的妇女神色仓惶地向他们跑来。   “村、村长!我家夫君他、他、”那妇人焦急得说不出话来。   李辉见状,立刻迎上去问道:“刘婶,你莫急,慢点说,你家夫君怎么了?”   那妇人正是村里的纺织娘刘氏,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家夫君、他、他快不行了,今日晨时还好好的,可不知、不知怎的用过晚膳后便卧床不起,和那些人是一样的……”   “什么?”李辉大惊失色,他知道刘婶口中的那些人,指的是那些暴毙的村民,“怎会如此?”   “村长,这该如何是好?我家夫君一定是被那妖兽给……”刘氏说着,便嚎啕大哭哭了起来。   “刘夫人别担心!”凌伊玦走上前说道,“那妖兽已经被我们四人降伏了,你且先带我们去看看你夫君。”   一行人匆匆来到刘氏家中,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毯,气息微弱,面上血色全无,额上及双颊皆长满了一颗颗凸起粉色疹子。   卢熠等人正要上前查看,却被凌伊玦抬手一拦:“大家不要上前,依我看,他这情况好似风瘟。”   “风瘟?”韦衡不明白,“这难道真的是风滚妖害的?”   “不是。”   凌伊玦沉眉道:“风瘟是一种疫病,传染性极强,多发于有瘴气之地或发生过水灾之地。”   师父苏钰不仅将降妖之术教授予她,还带着她涉猎了医道、天文道。   凌伊玦蹙眉深思,“不过是否为风瘟,还需进一步查验。”   她转头向刘氏要来一套护手面巾,又对其余人说道:“大家都先离开屋子,以免被传染,我来确认一下是否为风瘟。”   韦衡等人应声退出了屋子,留下凌伊玦独自在屋内。   她上前小心地揭开刘氏夫君身上的薄被,见他四肢皆长满了如脸庞一般的粉色疹子,一摸前额,滚烫异常,这些症状都与师父苏钰所描述的风瘟相符。   “看来真的是风瘟。”凌伊玦心中暗道。   师父苏钰曾告诉她,风瘟是一种非常严重的疫病,病发急,传染性大,如果不及时控制,很容易在人群中传播开来。   凌伊玦走出房间,向村长李辉、韦衡等人报告了情况。众人闻言,皆露出震惊之色。   “这位姑娘,你能不能救救我家夫君?这一家老小可都全靠他了,没有他,我……我可活不下去了呀!”刘氏拉着凌伊玦的手,抬了衣袖不住地抹眼泪。   凌伊玦向村长李辉问道:“这村子可有大夫?”   村长面有难色,“有是有,刚开始有村民暴毙时也曾让那位大夫看过,可大夫也不知是何种病症,所以我们便以为是妖兽所为。”   “姑娘!请您一定要救救我家夫君!我、我给您跪下了!”刘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刘夫人请放心,我会尽力而为。”凌伊玦急忙扶起刘氏安慰道,“我先帮你开一药方,你先试着抓药熬制,若是他有所好转,再服用个三五天应该就没事了。”   那刘氏听闻如获至宝,忙拿了纸笔给凌伊玦写下药方,只见她在纸上写道:“以甘草、茯苓、黄芪、薏仁、蛇床子、苦参、地肤子各五钱,生地黄四钱为药引,煎服三次。”   凌伊玦仔细检查了药方后,确认无误,便将药方交给了刘氏。   “这药方中的药材都很普通,应该不难找。”凌伊玦说道,“刘夫人赶紧去抓药吧。另外,这风瘟具有传染性,所以务必让病人与其他人保持距离,以免疫病蔓延。”   她又转头对村长说道,“为了确保万一,烦村长请人去附近的镇上再找一位来查看病情。”   李辉闻言,立刻吩咐村民将刘氏的丈夫转移到村外一处偏僻的空屋中,又命人去请附近镇上的大夫前来会诊。   如此一番忙碌下来,已是丑时三刻。四人皆感到有些疲惫,便回了寄宿的屋子。   在回屋的路上,凌伊玦捂着怀中的金葫芦,沉下眉道:“如今已查明村民并不是风滚妖杀害的,那是不是就将这风滚妖放出来?”   “不可!”潘晏一听连忙制止,“虽然说这并不是风滚妖惹下的祸端,但难保它哪天改了性子到处作妖!这可万万使不得!最好还是将它送去述振司才稳妥!”   “是啊,潘晏师兄说得有道理,妖永远都是妖,都是恶的,即便不伤人也要妥善处置为妙。”卢熠表示赞同潘晏的话。   “我倒是有些明白凌姑娘的意思,今日在那洞穴中看,那风滚妖并没有袭击我们的意思,说明它并不具备伤害性,但是为了确保万一,还是先不要将它放出来比较好。”   凌伊玦低头不语,只捂着金葫芦闷闷地回了柴房。   次日卯时,凌伊玦早早地起了床,打算启程前先去刘氏家中查看那药方是否起效。然而,当她刚走出房门时,突然感到一阵突如其来头晕目眩,身体也开始有些莫名地发热。   “不好!”凌伊玦心中暗道,“难道我也染上了风瘟?”   她掀开右手的衣袖,几颗粉色的疹子赫然分布在手腕及胳膊上!   凌伊玦心头一沉,看来自己真的是染上了风瘟。   凌伊玦把刚打开的木门复又合上,转身回到榻上一坐,思考着应该如何处理。   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凌姑娘,起床了吗?我们已经将马牵出来了,可以启程了。”这是韦衡的声音。   凌伊玦微一蹙眉,走到门边对韦衡说道:“不如你们几人先回蒲州吧。我……我可能要晚些时辰再走。”   韦衡有些不解,“凌姑娘,你这是何意,我们不是要护送你回思塘县吗?”   “对呀,你怎么突然又让我们回去呢?”卢熠问道。   门的另一边,凌伊玦沉默不语,她这个人从来不喜麻烦别人,更不想因为自己染病,连累到他人。   “你把门开开,我们听不见你说话。”潘晏又上前敲了敲门。   凌伊玦心一横,决定将实情告诉他们,“我……我可能染上了风瘟。”   门外顿时一片沉默,韦衡和卢熠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惊愕之色。   “这……这怎么可能?”韦衡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明明已经采取了防护措施,怎么还会染上风瘟呢?”   凌伊玦苦涩地笑了笑,“可能是我在查看刘氏夫君病情的时候,不小心被传染了。”   “我怕传染给你们,所以你们还是先走吧。这里也里思塘不远了,我等好一些了再回去。”   凌伊玦说道,此时她已经觉得喉头处似有小刀在翻绞。   “那我们陪你一起吧。”韦衡说道,“我们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个危险。”   “对!我们不会丢下你不管!”卢熠高声说道,短短几日,他已经将凌伊玦视为朋友。   凌伊玦垂下眼眸,心中很是感激这三人的重情重义,即便是仅有一面之缘,他们仍如此待自己。   “你等着,我们这就去给你抓药!”卢熠立马回身将马重新牵回马厩。   凌伊玦觉得身子滚烫得愈发厉害,全身也开始没了力气,她只好回身躺倒在床榻上。   再一掀衣袖,粉色的疹子已经布满了整条胳膊。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呼吸也愈发急促,胸口处似有巨石压着让她喘不过气来,喉咙干得要磨出血来。   她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但身体的疲惫和病痛让她渐渐陷入了昏迷。   在昏迷中,她仿佛看到了一束光,那光温暖而明亮地照耀在她身旁。   她想朝着那光走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她试图举起手来,却在朦胧中看到自己的手竟变得很短小,还肉乎乎的,仿佛就是婴儿的手一般!   凌伊玦陡然一惊,环视左右,发现似乎自己正躺在一桩破庙里,庙宇四壁斑驳,冬面的供台上只摆放了一尊残破蒙尘的佛像,她试图呼喊,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忽然,有一道白影从佛像后闪过,凌伊玦眼前猛然一黑又再次失去意识,过了许久她再次努力挣扎着强撑双眼,迷迷糊糊中却见一名白衣男子正在灶台边熬药。   是韦衡吗?她思绪有些混乱,不可能,木门是从里面上闩的,他不可能进得来……   那是谁……? 第7章 悬赏   如海浪般涌动的虚弱无力感再一次向凌伊玦袭来,她连最后一丝睁开眼睛的力气也消失殆尽。   可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将她的头轻轻地托举起来,枕在不知何物上,柔软舒服,似乎还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   凌伊玦正泛起一丝诧异,一股苦涩却温度适宜的草药汤流入她口中,如潺潺溪水一般熄灭了喉头的剧痛。   这股清泉一般的水流流过她的四肢百骸,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   渐渐地,身体上所有的不适似乎开始土崩瓦解,直至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最后沉沉睡去。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摸了摸额头,竟已经不再发热,浑身也没有了那种无力感。   她掀开衣袖,粉色的疹子已全然消失!   我这是……痊愈了?   凌伊玦感到十分不可思议,迅速从床榻上起身,解开腰间的腰带,玄青布衣从肩头滑落,白皙细腻的少女肌肤裸露了出来,她举着一面破旧的铜镜,不可置信地用手划过自己的颈部及圆润如玉的胸膛。   真的是痊愈了……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凌姑娘,草药熬制好了,我们放在门口你出来拿吧,这药可熬制了快两个时辰,你赶紧起来趁热喝吧!”   凌伊玦一惊,赶紧扯上腰带,穿戴整齐好,匆匆上前打开木门,看到韦衡和卢熠、潘晏三人正站在门口,韦衡手中托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药罐。   三人见她打开门,脸上却是白皙红润,丝毫看不到半点染了风瘟的样子,皆愕然万分地道:“你这是……”   “痊愈了。”凌伊玦接过话来,“方才你们有人进过我的屋子吗?”   三人一头雾水道:“刚才我们都去后院东侧的灶台熬药了,没有人来过这里呀……”   凌伊玦扫了三人的衣着一眼,的确,那三人无一人着白色衣裳。   “那可能是方才我体温过高出现幻觉了……”凌伊玦揉了揉眉心,“倒也不知道是何原因就痊愈了。”   “哦,对了,”她想起什么,“刘氏的夫君情况可有所好转了?”   “他的病情听说已有明显好转。”韦衡回道。   “方才去帮你抓药时,正巧碰见刘氏,我便向她询问,她说她夫君今晨身上的疹子已经消退了许多。”   “那就好,看来这药方当真有效。”凌伊玦欣慰道。   她本来只是按照记忆中师父所诉的药方试一试,听闻起了效用便放下心来。   “凌姑娘看来你的身子骨还是很强壮的啊!竟然几个时辰就自我康复了!”卢熠面有笑容地说道。   一旁的韦衡悄悄地凑到他耳旁,“师兄,别用强壮这个词来形容一个女子。”   卢熠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是,是我说错话了。凌姑娘,你真是厉害,这么快就康复了。”   凌伊玦淡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在意。她知道卢熠一直以来都是心直口快之人。   “好啦,既然已经没事了,那我们就出发思塘县吧,现在已是申时一刻,若是我们马不停蹄赶路,估摸着日落之前就能到了。”潘晏从马厩中将马牵了出来。   四人快马加鞭,在漫天绚烂的晚霞中终于赶到了思塘县。   “我的家就在县城郊外,”凌伊玦指向不远处一座农家小院,“各位若是不嫌弃寒舍简陋,今晚便在寒舍住下如何?明日你们再返回蒲州。”   “你家中还有何人吗?”韦衡问道。   凌伊玦微低着头说道:“没有。就我一人而已。”   “你的双亲呢?不在思塘县吗?”卢熠大大咧咧地问道。   “我……我没见过我的双亲……”凌伊玦眼瞳晦暗。   韦衡一下子明白过来,却听卢熠问道,“啊?怎么会没见过呢?难道说……”   韦衡用手肘捅了捅卢熠的腰,使了一个制止的眼神。   卢熠戛然而止,倒吸一口气,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再做声。   “不好意思,是我们冒昧了。”韦衡语气中略有歉意。   “我想你一个姑娘家自己住,也不方便我们几个大男人去你家里住,不如我们就去县里寻一处客栈歇脚吧。”   卢熠与潘晏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凌伊玦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淡淡地说道:“无碍。此行我内心已是十分感谢你们,何来冒昧一说。我带你们去一处我认识的客栈吧,那家客栈酒菜和条件都挺不错的。”   她带着三人来到了县里的一家客栈。客栈的老板娘看到凌伊玦,热情地打着招呼。   “阿玦,今日带客人来了?”   “是啊,青姐。这是我的三位朋友,今日来你的客栈歇脚,可要好好款待。”   “那是自然。”青姐笑意满面,“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定要好好款待才是。”   “不过……”青姐快速打量了三人,“你平日里总是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的,怎么一下子冒出几位朋友来了?”   凌伊玦解释道:“其实,他们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他们,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哦?”青姐好奇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快说说,让我也听听。”   凌伊玦便将之前在遇到风滚妖,以及后来自己感染风瘟后用草药治疗的过程详细地说了一遍。   “哪里哪里,都是凌姑娘福大命大自己痊愈了。”卢熠挠了挠后脑勺,面色赧然。   “原来你们还遇上妖怪了,”青姐神秘兮兮地对四人压低了声音说道:   “听闻我们这儿的辛闵山也出现了妖怪,而且听闻还是一只九尾狐妖!”   凌伊玦心中一沉,“你从何处听闻的?”   “这事已经人尽皆知了!”青姐转身从柜台后取出一张宣纸递到四人面前。   “你看!今晨的时候,明县令已经发了通缉狐妖的布告了!捉到狐妖之人能得到赏金一百两呢!”   凌伊玦看着那张布告,才想起来进城之时看到有许多人三五成群地围在几处石墙上指指点点着什么,面色还有些许好奇与惧色,原来那便是明铭父亲明诚发出的布告。   “听闻已经有好多降妖师赶来思塘县了,想来这段时日思塘县可要热闹一阵子了。诶!我赶紧收拾一下房间,到时候说不定我这小客栈爆满呢!”   青姐喜滋滋地说道,仿佛看见了随之而来的生意兴隆,兴高采烈地领了三人就往楼上走去。   凌伊玦心事重重地走回郊外的屋子,她不知道此事是好是坏,那狐妖分明和自己说过人不是他杀害的,若真不是他却被人如此悬赏通缉,那岂不是太无辜了……   正兀自暗忖着,她走到房门前,竟发现房门上贴满了通缉狐妖的布告,布告下面还贴着几张狐妖的画像。   看来明县令已经将狐妖的事情传遍了整个思塘县,凌伊玦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件事已经引起了轰动。   “唔……所以我在人的心中,竟是这样的形象吗?”   凌伊玦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她心尖一颤,猛然回头,果然是他!   白衣男子一双修长的手夹在下颌上,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唇边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眼神中流泻出一股柔情恬淡的韵味。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凌伊玦有些惊讶地问道。   不过这个人,不,这只狐如此来无影去无踪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男子没有接话,指节分明的一只玉手点在其中一幅狐妖画像上:“这张倒是有一点点点点相似,只不过多画了一只眼睛。”   那画上画着一只滑稽可笑的三眼九尾狐,九条尾巴硕大而蓬松。   “这一张……竟然还帮我换了性别。”他的手指移动到了下一张画像上,那画像上是一位娇媚惑人,身材婀娜,头上还长着一对毛茸茸狐狸耳朵的倾世美人。   凌伊玦嘴角微动。   “这一张……嗯……我看起来有那么可怕吗?”男子微微侧着头,审视着另一张画着一名吊梢眼、露出尖利牙齿的白面书生。   “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凌伊玦扬眉道,“你为何总是跟着我?”   “为什么?”男子转过头,朝着凌伊玦走过去,俯下身,柔情涌动的眸子看向她的眼底道:   “当然是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暂住。”   男子俯下身的时候,凌伊玦闻到一股极其熟悉的香气。   “是你……”凌伊玦的眼瞳微颤,“今日在灶台熬药的是你!”   男子噙笑不语。   “那喂药的……”   凌伊玦将喉头的话又咽了下去,她忽然想到那柔软温暖的胸膛,脸上露出一抹绯红。   可她却为这一丝莫名的悸动感到羞耻不已,一个降妖师竟为一只妖乱了心绪?不可能的,终究是人妖殊途,他应该只是想从我身上套取什么而已。   凌伊玦又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现在全天下的降妖师都在赶来思塘县的路上,我劝你还是赶紧离开,寻个地方躲躲。”   “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了。”   男子笑容里带着一丝神秘,他转身上了石阶,将木门推开——   “喂!你——”   凌伊玦见他竟擅自推开了自己的屋门,既惊诧又带了几分愠怒。   男子缓缓回过头来,侧颜风华绝代,“哦,对了,我叫白羽笙。” 第8章 小忙   “我说这位白羽笙,这里可不是你家,你想进就进的。”凌伊玦紧跟在白羽笙身后进了屋。   “唔……虽然小了点,但是朴素干净。”白羽笙对她的话充耳不闻,视线左右移动,审视着这间小屋。   凌伊玦在心里给他翻了一个白眼,这人总是如此,对别人的话置若罔闻,我行我素。   “你难道不怕那些降妖师找上门来?”   凌伊玦问道,心底却想着快快把这不请自来之人赶走。   “谁能想到,一只狐妖会藏在一位降妖师的家中呢?”白羽笙掀了月白前襟,往竹椅上一坐,兀自拿起案几上的茶壶泡起茶来。   “况且我救了你几次,难道你不应该想方设法感谢我?”   凌伊玦咬唇沉默不语,他的确是救了自己两次,这点毋庸置疑。   墨墨顺着几脚爬上了案面,停在茶壶前,似乎在好奇地打量眼前这位陌生人。   白羽笙牵唇,那莹润的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绕,一只孑孓落在墨墨面前,墨墨迅速扑上去将其作为盘中餐。   凌伊玦不由得蹙起眉来,这狐看样子是赶也赶不走了,竟连墨墨也收买了。   “反正……我这里只有一张床榻,可没你睡觉的地方。”凌伊玦嘟囔着,一屁股坐在床榻上,双手交叉抱于胸前,一副占山为王的模样。   “那……一起睡,如何?”   白羽笙将手肘支在案几上撑着下颌,左手捏着茶杯停在唇边,语气中有几分试探。   显然这句略显轻佻的话令凌伊玦面上生了几分愠色,她向白羽笙飞去一把锋利的眼刀,转身扯了薄被躺倒在床上,闭了眼不想理睬他。   一日的奔波劳顿让凌伊玦很快进入了梦乡,过了许久她忽然惊醒过来,从床榻上直起身子,四处张望见屋子里空荡荡的,恍惚间以为遇到白羽笙的事情只是一场梦。   可当她看向窗外时,却见一只高约六尺的雪白狐狸正站在树梢上,双眼透蓝晶莹如玉,一身洁白如雪的毛皮映着皎洁的月色,通身似乎覆盖了一层淡淡的白色光晕,几条蓬松柔软的尾巴随风舞动,与黑暗的夜色交织在一起,显得神秘而美丽。   凌伊玦正兀自在心底感叹着,平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九尾狐妖的本体,却只在电光火石之间,眼瞳猛然一沉,猝然直起背脊——   八尾?!   《妖怪图鉴》中,狐妖只有两种——一种只有一尾,灵力不强,只能化为人形;一种有九尾,九尾又分九尾赤狐与九尾白狐,其中九尾白狐灵气最强,可操控风火雷电,拥有复刻所见之物的化形技能。   但八尾的狐妖却从未有记载。   难道是书中记载不全?   凌伊玦实在想不明白,只静静地打量着这只与众不同的八尾狐妖。   不过只在一瞬间她便明白了——那狐妖八条蓬松的尾巴之中,竟有一条极短的断尾。   原来是受伤了吗?凌伊玦有些疑惑,九尾狐妖在妖兽中灵力最为强大,几乎没有任何妖兽可以伤到他。   那怎会……   凌伊玦正想着,却见狐妖蹲下身来,收拢了八条莹润如雪的长尾,毛茸茸的脑袋往尾巴里一埋。   翌日,一股香甜的饭菜气味钻入凌伊玦的鼻腔,她惊诧地从床上直起身,竟发现案几上摆着两三碟刚炒好的家常菜。   白羽笙推门而入,手中还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醒了?起来用早膳吧。”   他如此轻描淡写,就好像这里就是他家一样,而他俨然就是……   这个荒唐的念头凌伊玦可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她赶紧起身洗漱,又习惯性地想抓起案几上的白绫,却发觉白绫不知放在了何处。   “哦,如果你是在找那个的话,我已经把它给洗了。”白羽笙将小米粥放在案几上。   “洗了?!”   凌伊玦下意识地举起左手捂住左眼。   白羽笙垂下眼眸,走到她面前,轻柔地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将手拉了下来,“在我面前,你无需如此惊慌。”   凌伊玦心底苦涩之味翻涌不已,她因这只异于常人的眼睛始终被他人避讳不及,遭受了无数的恶意。   “我是妖,修行了千年,什么没见过呢,这并不算什么。”白羽笙将她牵至案几旁。   “我们妖族一向被视为祸端,被人歧视甚至赶尽杀绝那是常有的事。”   白羽笙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千年来他遭遇的种种不过是过眼云烟。   凌伊玦心弦一动,他说的确实如此,虽然她因异瞳而被旁人所避讳,但终究是人,所以也只是遭受了讽刺、恶言相向而已,并无性命之忧。   然而,白羽笙作为妖族,千年来的修行之路必定充满了艰辛与磨难。   白羽笙牵唇道,“你的异瞳并非邪恶之物,只是与众不同而已。在我看来,无论是人还是妖,都有其独特之处,应该被接纳和尊重。”   凌伊玦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坐在案几旁,端起那碗小米粥。粥的香气扑鼻而来,刺激着她的味蕾,她的心情似乎也随之漾起了一丝暖意。   “你为何三番五次地帮我?”凌伊玦垂头低声道,话里虽有些警惕,但更多的却是对白羽笙善意的疑惑。   白羽笙侧过身,轻笑了一声,“或许,是看上了你这双异瞳也说不定呢。”   凌伊玦握着粥碗的手紧了紧,她抬起眼眸,对上白羽笙含笑的双眸,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粥还热着,快趁热吃吧。”白羽笙温言道。   他待凌伊玦吃完之时,方抬眸道:“上回你说谢我,可想好要如何谢了?”   “我这不是让你暂住我家了嘛。”   凌伊玦抹了抹嘴巴,她可是平时第一次吃到如此好吃的饭菜,心底竟冒出一个荒谬想法——让这只狐妖一直住在家里,好像也不错?   “你可是,欠了我不止一个人情呢。”白羽笙以手据案,噙笑说道。   “那你想我怎么还?”凌伊玦问道,心底不禁有些警惕。   “以身相许……如何?”白羽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凌伊玦向来最恼这种轻佻的话,便轻敲案几,一本正经地回绝道:   “说正经话!别总是拿我取乐!”   白羽笙看着她那认真的模样,不禁笑出声来,“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其实,我有个小忙需要你帮一下。”   凌伊玦闻言,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以身相许这种荒谬的要求,其他的她或许还能接受。于是她点了点头,示意白羽笙继续说下去。   “昨夜你也看到了,我的尾巴被人斩去了一条。”白羽笙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面带肃色:   “我本是九尾狐,可十九年前在一次与人类的交战中,被人斩断了一尾。”   凌伊玦顿时了然,可没想到那断尾竟是人类所为,如此说来那人必定四气造诣极高,而放眼整个大宋,据她所知,能达到此种成就之人唯有司天监的监正高锌。   白羽笙似乎看穿了她心底所想,微微颔首道:“斩断我一尾之人,便是司天监的监正高锌。”   “可是凭你的妖力,竟敌不过他?”凌伊玦问道。   “当时……”白羽笙似乎斟酌了一下,思考该如何说。   “当时我本不想与他纠缠,并未主动伤害他,可他却抓住了我的软肋,导致我一时疏忽,便失了时机。”   “软肋?”   凌伊玦眼中闪烁着好奇,她不知道狐妖的竟还有软肋,这事《妖怪图鉴》里没有写,师父也未曾告诉过她。   “那你现在打算如何?找高锌报仇吗?”凌伊玦小心翼翼地问道。   白羽笙摇了摇头,“报仇并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是想找回我失去的一尾,让我的修为恢复。”   他又恢复了那般慵懒松弛的模样,拂去了额间散落的银发道:   “所以,这个小忙就只能请你来帮了。”   凌伊玦抿了抿唇,这个忙可能还真不是小忙,她区区一个吊车尾降妖师,如何跟大宋第一降妖师抗衡?   更何况,一个降妖师为一只狐妖出手,传出去势必要被全天下之人所耻笑。   但是他的确是救过自己的性命,这点毋庸置疑。她凌伊玦也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比起被全天下所耻笑,让她更难受的是违背本心成为自己平生最厌恶的忘恩负义之徒。   而且,在她心底也隐隐有一种预感,与白羽笙的相遇似乎并不是偶然。她隐约觉得他们之间有着某种奇妙的联系,但却不知这古怪的情感从何而来。   “我是愿意帮你,只是我不确定能不能帮得上……”   凌伊玦一向对自己的能力有所质疑,但是这妖救了自己一命,她也不是个恩将仇报之人。   “这件事,只有你办得到。”   白羽笙将指尖轻点在凌伊玦的额心,“相信自己,你的能力远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许多。”   “好吧……那我答应你。”凌伊玦犹豫了许久,终于深吸了一口气,下了决心说道:   “我会尽我所能帮你找回失去的一尾。”   “我相信你。”白羽笙的凤眸柔光流泻,“亦如十九年前那般。”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轻,惹得凌伊玦忙问道:“什么?方才你说什么哪般?”   “没有。我想,你大概是听错了。”白羽笙嘴角一牵。 第9章 夜宴   “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凌伊玦打开了门探出半边脸来,见门外站着一位信使,向她递来一封鹅黄信帖:   “是凌伊玦吗?这里有你的一封急帖。”   凌伊玦接过帖子道了谢,关上门,走到案几旁用薄刀挑开信封,从里面取出帖子,草草一看,又将帖子装回信封中,随手丢在一旁。   “帖上写了什么?”白羽笙忍不住问道。   “那些新出关的降妖师们因为你的缘故,齐聚在思塘县,又因几日寻不到你的踪迹,索性今日晚上在县里设宴,说是也好让大家相互认识认识。”   “你不打算去?”   凌伊玦冷笑一声,“没兴趣。这有什么可去的,这些人之间皆是相互竞争的关系,依我看,所谓的相互认识,无非只是想相互打探对方的底细罢了。”   说罢,她眉头一沉,预想到来年的司天监提举,免不了是一场腥风血雨。   “看来你的防备之心还挺重的嘛。”   白羽笙笑道,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道,“不过就是一场宴会而已,更何况,你心仪的对象宁燊不也会去嘛。”   “你从何得知?!”   凌伊玦的脸上忽然红一阵白一阵,他怎知宁燊这个人?又怎知自己倾慕于宁燊?   难道说,从试炼那日开始,这个人,哦,不,这只妖就偷偷跟在我身边了?   那也就是说,我痊愈那日,在柴房检查身体之时……   白羽笙端着茶盏笑而不语。   “你是不是……”凌伊玦猛然站起身,捂着自己的胸脯怒道。   “我没有。”白羽笙轻轻地将茶盏放在案面上。   “我不过是,能够读懂人心罢了。”   “这是何意?”凌伊玦泛起疑惑,“难道是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白羽笙点了点头,“比方说,方才你喝粥的时候,是不是在想'若是此人能长住我家,或许也不错'?”   凌伊玦此时此刻只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看来我还是去赴宴吧!”她起身抓起白绫眼罩就仓皇夺门而出。   与其在这间屋子里被人看穿内心世界,不如且去参加那虚情假意的宴会。   凌伊玦摸了摸脸颊,不知为何有些发烫。   白羽笙望着凌伊玦慌不择路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或许,她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有趣一些。”白羽笙喃喃自语道。   宴会设在遇芳楼,酉时一刻。   可现在不过申时,还有一个多时辰的工夫,凌伊玦只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远远的,她忽然在陈记医馆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凌伊玦不由得驻足,心头一跳,目光落在那个正在选配草药的年轻男子身上。   那男子身着绿衣,容颜俊逸,眉宇间透着一股清冷之气。那不正是宁燊吗?   凌伊玦心中不禁升起些许疑惑,她记得宁燊是居住在城东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为何在此买草药呢?城东也有许多家草药铺子呀?   正当凌伊玦想要上前询问时,宁燊已经从医馆老板手中接过药包,转身离开了铺子。凌伊玦忙跟了上去,她想知道宁燊到底要去哪里。   跟随着宁燊一路穿街过巷,凌伊玦不禁有些吃力。她没想到宁燊走得这么快,好几次差点跟丢了。好在最后她还是跟上了,来到了一所府邸前。   凌伊玦心中一惊,这是明县令的府邸!   宁燊这是要拜访明县令?或许是明县令近日才失了爱子,他前来吊唁的?可是为什么吊唁是拿着草药包的呢?   凌伊玦疑窦四起,正当她想要进一步观察时,却发现宁燊已经走进了府邸。   她忙闪身躲到一旁的巷子里,打算先观察一下,可却听身后响起一男声道:   “凌姑娘,你在这做什么呢?”   凌伊玦稳了表情,回身一看,原来是韦衡。   “哦,没什么,刚巧想上街买点杂货。”   “原来如此。对了,这封邀请帖你可收到了?”韦衡从袖中掏出一封帖子来。   “收到了。”凌伊玦看那鹅黄帖面,微微颔首。   “你可也去的吧?”韦衡的目光中有几分期待。   “自然。”   “那便好。我方才还担心你未曾收到呢,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韦衡微微一笑,将信收回袖中。   “多谢韦公子关心。”凌伊玦客套道。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韦衡摆了摆手,“对了,凌姑娘,你可知这夜宴的由头?”   由头?凌伊玦心想,这难道不是降妖师们互相探清底细的普通宴会吗?   “据我所知,此次夜宴并非单纯的宴会。宴会邀请了当今蒙受圣宠的一位宦官来参加,各路降妖师将会在这场宴会上展示各自的实力及才艺,届时将由那位宦官向圣上及司天监举荐心仪人选。”   凌伊玦一听,这怎么听起来跟选妃似的?还要展示才艺?   “那……不知要如何展示?”   “这我便不知了。总之,凌姑娘,你切记要小心为上。”韦衡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凝重。   “此次宴会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凌伊玦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韦衡看了看天色渐暗,“快到时间了,我们一道去吧。”   凌伊玦应了声,两人便一同前往遇芳楼。   遇芳楼外已聚了不少降妖师,看来大家都对这场宴会很是重视。凌伊玦与韦衡出示了邀请信函,便被引入楼内。   宴会设置在西南角的楼阁上。楼阁内布置得十分雅致,四面从高处垂了紫红色与桃红色的纱幔,八根漆木圆柱之间摆放着三十张红木案几,案几上都摆放着十九盏精致的小瓷碟,上面皆是美味的菜肴。   降妖师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互相寒暄着。凌伊玦与韦衡也找了个空位坐下。   就在此时,一个身着华服的男子走上了北面的主台。他向众人微微颔首,然后朗声道:“感谢各位赏脸参加今日的宴会。我是降妖师赵诘,也是此次宴会的发起者。今日我们还特别邀请到了大宋第一宦官窦献颉窦大人!”   赵诘向阁楼东南角一侧一鞠躬,那里坐着的一名面色红润但眉毛稀疏的矮胖男子,男子微微颔首,示意赵诘说下去。   “那么,今夜就请大家开怀畅饮!”赵诘举杯说道。   “这赵诘听说可是汴京的世家公子哥,他明明可以走上仕途飞黄腾达,可他却跑来当一名降妖师。”韦衡举着杯盏,压低声音对凌伊玦说道:   “而且他在试炼中,竟是第三位拿到金葫芦的。”   “说不定人家有自己的抱负呢。”凌伊玦举了杯应和,却滴酒不沾,重新将杯盏放回案面道。   “嗐,当一名降妖师算啥抱负,我若不是既不会写文章,又不会带兵打仗,才不入这一行呢!又辛苦又危险的!”韦衡举杯一饮而尽。   宁燊就坐在凌伊玦的对面,中间隔着将近三丈的距离。   凌伊玦不敢光明正大地看向他,只在舞姬婀娜献舞之时,在衣裙摆动的缝隙间,时不时瞟上几眼。   韦衡环视着周围推杯换盏的降妖师,嗤笑道:“现在看上去倒是天下太平,可就是不知道到了明岁的司天监提举又是如何的光景。”   凌伊玦微微颔首,韦衡所言非虚,大宋每十年举办一次的司天监提举比科举、武举都更为严苛。正是因为太过严苛,便有不少降妖师为了争夺那几个为数不多的司天监官职,用尽偏门。   她向那主案上遥遥望去,只见窦献颉身旁围满了降妖师,面上皆是阿谀奉承之态。   转眼看那宁燊却兀自优雅地用着酒菜,似乎根本不为所动,也毫不在乎。   不过想来也不意外,他在试炼中遥遥领先,第一个获得金葫芦,实力远超他人之上,司天监的三张席位绝对有他的一份,所以肯定不屑于走这种歪门。   就在此时,赵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各位同道,时候已经不早了。接下来,我们将进入今晚最为精彩的环节——猜妖。”   台下众人闻言纷纷议论起来,显然对这个环节很是期待。   赵诘继续说道:“在这个环节中,我会随机在舞台中央放出一只妖,请大家用你们的降妖术与才智,猜测出我手中的妖怪是何种类及来历。”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皆摩拳擦掌,看来这就是展现自己实力,赢得举荐名额的绝佳机会。   话音刚落,只见赵诘从袖子掏出金葫芦,念了释妖咒:“凡尔卿生,如梦似已!”   一团白雾缓缓从拇指大小的金葫芦倾泻而出,流入舞台中央回旋上升,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球体,球体中央朦朦胧胧可见有暗影浮动,似乎在拼命挣扎。   “那么,大家请猜猜看,这里面关的是何种妖兽?”赵诘将手揣入袖中。   在场所有的降妖师皆敛息屏气,闭上眼用慧眼试图看清混阵里的轮廓。   凌伊玦用慧眼见那球体中有无数触手在上下摆动着,上半身为人形,这难道是……   “此为复鲛,出没于南海深海处,专门拦截海上过往的船只,以渔民的魂魄为食,能够在极端的压力、寒冷和黑暗的环境中生存。上半身为人形鱼鳞个,下半身有触手八只,背上长着黑色背鳍,其眼泪可化为黑珍珠。”宁燊不疾不徐地站起身说道。   “果然第一位拿到金葫芦的人就是不一样啊!”赵诘朗声笑道,举了双手用力拊掌,其余人皆发出喝彩或是惋惜之声。   “砰——”   刹那间,那团包裹着复鲛的白色雾气骤然碎裂,一只硕大无比的蓝色触手猛然窜出,直向宁燊的方向抓去!   宁燊身形敏捷一避,触手立即绞住他身后坐着的降妖师脖颈,如坚硬的绳索一般猝然猛力紧缩,瞬间绞断了那人的脖颈! 第10章 邀约   那降妖师还未来得及发出声,四肢猝然一抽,整个身体如被抽了骨架般瘫软了下去,瞬间咽了气。   侍奉酒菜的十几名小厮骇然不已,纷纷丢了酒壶逃窜而出。   “砰——”那白色混阵又迸裂几个缺口,两只蓝色的触角如闪电一般伸向主案。   “小心!”   赵诘面色仓皇地飞身挡在窦献颉面前,抽出腰间的金钢匕首往那触角用力一刺。   “叮——”的一声脆响,金钢匕首与触角相撞,竟溅出火花来。   赵诘只觉手中一震,匕首差点脱手而出。而那触角只是微微一颤,便继续向主案攻去。   窦献颉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他没想到这复鲛的触角如此坚硬,连赵诘的金钢匕首都无法斩断。   宁燊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运了气力,左手高举着,在空中聚拢了一道紫色的梵文符咒。   “山若极川,罩其本末!”   他抬手一挥,那紫色的符咒随之如雷电般飞向那蓝色触角。   只见那触角上忽然涌现出一层淡淡的蓝光,与符咒相撞,巨大的触角被符咒束缚住,却不住地四下挣扎,向左右扫去,将几十张红木案几统统掀翻,饭菜酒肉撒了满地。   那触角只挣扎了三两下,似乎便受了极大的创伤,立即变得有些萎靡不振,摇摆着缩了回去。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但也仅仅是一瞬,那白色混阵倏然快速膨胀,瞬间如升华一般消失殆尽,那复鲛鳞光闪烁,转过头来,顶着一张凸眼尖牙的面容朝着赵诘嘶吼了一声,便转身伸出八只触手,攀着漆木圆柱快速地往上方的雕花天窗爬去。   “不好!”赵诘面色一变,喝道,“大家快拦住它!”   凌伊玦目光一凛,运了气力飞身踏在漆木圆柱上,双手抓住一条紫色纱幔,双脚踩着漆木圆柱敏捷地向上追击复鲛。   “唰!”一个青色的身影从她面前拂过,那青影左右手极轻地缠着紫色纱幔,身体轻盈如柳絮般迅速地向上飘去。   凌伊玦抬头望去,见那青色的身影正是宁燊。他的气力及根力的造诣实在了得,仅仅一抬眼的功夫,宁燊已追至复鲛面前。   “大道天行,降尔之身!”   他单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股强大的法力从他掌心喷薄而出,一道金色的混阵从天而降,将那复鲛紧紧束缚其中。   宁燊顺手从腰间扯下金葫芦吊坠,葫芦口朝着复鲛一指,一团白雾倾泻而出将复鲛裹住,又随着白雾倒流收缩回到了金葫芦之中。   凌伊玦手微微一松,借助着纱幔从圆柱上降了下来。   宁燊比她更快地落到了地面上,他微微抬首扫了一眼从空中缓缓盘旋而落的凌伊玦,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多亏了宁公子,不然我可就闯了大祸。”赵诘抹了一把额上沁出的汗珠,向宁燊连连道谢。   “无妨。”宁燊微颔首,转眼看向那倒在地上的倒霉降妖师。   凌伊玦径直走到那名降妖师身旁,蹲下身一摸脉搏,七魂六魄尚在,却已是气息全无。   再看那人面容,却是眼睛暴突,面色紫黑,太阳穴上的青筋清晰可见,看来应是瞬间窒息而亡。   “真是可惜了。”韦衡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此人名叫梁奕华,是试炼中第二位拿到金葫芦的,可怎么就敌不过一只复鲛呢?   凌伊玦拿起梁奕华翻倒在一旁的酒壶晃了晃,壶中空空如也。   “兴许是太尽兴了。”凌伊玦紧紧攥着酒壶的玉柄。   她眉心微蹙,心中腾起些许疑惑。这降妖师虽然因醉酒来不及反应被复鲛的触手绞杀,但以他的实力应该不至于立刻躲不开这一击。   忽然,凌伊玦眼眸一亮,放了酒壶,将梁奕华的右手翻了过来,只见动脉处呈现出一种异常的黑紫色,这显然是某种毒物所致!   有人下毒?凌伊玦眼眸微微流转,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她抬头看向宁燊,却见他正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梁奕华,神情凝重。   “雷公藤。”宁燊低声道,“雷公藤毒性缓却烈,服用后不至于让人当场毙命,可在两个时辰后发作。”   “什么?这、这竟然有人下毒?”赵诘大惊失色,他实在难以想象,自己好端端举办的夜宴,却成了某些人借此下手的时机。   凌伊玦又拿方才的酒壶打开一嗅,只觉壶中隐隐透着一股腥气。   “我们得赶紧禀报县衙!”赵诘有些慌神。   “我去吧!”人群中有一人应到,立即夺门而出。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明诚县令便带了五名衙吏赶到了醉芳楼。   “这是怎么一回事?”明诚县令看着那一地的杯盘狼藉。   赵诘走上前去将今夜发生的始末说了一遍。   明县令目光一沉,他扫了一眼那已经死去多时的梁奕华,又转头看向宁燊和凌伊玦,见二人面色凝重。   “还请县令大人查明真相。”窦献颉从方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走上前说道,“今夜之事非同小可,若不查明真相,恐怕难以服众。”   明县令点了点头,“此事我定会查明真相,给诸位一个交代。”   说罢,他看向身旁的衙吏,“将这具尸体带回去,让仵作仔细检查。其他人且先散了,本官要在此搜查物证。”   凌伊玦上前一步道:“明大人,能否让我也在此协助搜查?之前师父苏钰曾教授过我一些医理,兴许能帮得上忙。”   “你的师父是苏钰?”明县令目光微动,“那就是说……你与犬子是同门?”   “正是。”凌伊玦回应道,“明铭的确是与我师出同门。”   提及明铭,明县令心中一痛,眉宇间不禁染上一丝哀色。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开口道:“犬子被九尾狐妖所害,至今还未搜寻到那狐妖半点踪迹,今日又发生了降妖师被害之事,这些妖怪真是该千刀万剐!”   “明大人,明铭是否真为狐妖所害,目前尚未定论,此事发生时我也在场,并未目睹狐妖对明铭下手……”   “若不是狐妖所为,那还能有谁!”   明县令打断了凌伊玦的话,他一挥长袖,情绪有些激动:“这些妖永远都是恶的,它们只会祸害人族!我一定要将那九尾狐妖捉拿归案,为犬子报仇!”   “明大人,明铭一事或许并非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正如今夜发生的,大家本以为是复鲛杀了人,谁知一查竟发现有人早就在酒中下了毒。所以,杀害明铭的究竟是人还是妖,还有待商榷,还望大人收回通缉九尾狐妖的布告!”   凌伊玦心一横,下了决心要为白羽笙辩解。   “你说得轻巧,若是人类所为,为何至今连一个凶手都找不出来?”明县令反驳道,“而且,降妖师们是被妖物所伤,这又作何解释?我看你一小姑娘家家,就别来掺和这些事了!”   凌伊玦深知此刻无法说服明县令,她心中暗自叹息一声,不再言语。   一旁观察着的宁燊始终未言语,那落在凌伊玦身上的目光泛着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韦衡走上前扯了扯凌伊玦的衣袖道:“凌姑娘,时候已晚,查案之事就交由县衙吧,我送你归家吧。”   凌伊玦轻轻摇了摇头,“韦公子,多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且先回。”   韦衡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他看着凌伊玦,心中不禁有些无奈。   就在这时,宁燊突然开口道:“韦公子,既然凌姑娘还有事要处理,那就让我送她一程吧。况且,我有些私事要与她一议。”   韦衡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宁燊。他不明白宁燊为何要插手此事,但他并未多说什么。   凌伊玦也有些意外地看着宁燊,宁燊向来一副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如今竟提出来要送自己归家?委实让人费解。   不过凌伊玦并未多想,只觉得宁燊或许是对今夜之事另有看法,又或许有其他事情要与自己商议。   她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宁公子了。”   说罢,她便与宁燊一同离开了醉芳楼。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中,月光洒在他们的身上,为他们披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辉。   凌伊玦悄悄瞥眼看宁燊的侧颜,皎洁的月光打在他如雕刻般的五官上,更添了几分清冷之气。   “宁公子,你有何事与我商议?”她见他走了半程还未言语,忍不住开口问道。   “哦,也不是什么要事,只不过想约你明日一同修炼罢了。”宁燊也不转头看她,兀自望着远处山脚下那一座隐在夜色中,亮着一灯如豆的小木屋。   啥?   凌伊玦心头一跳,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宁燊竟邀约吊车尾的自己一同修炼?   她怕宁燊改了心意,忙答道:“自然是可以……只不过……”   “明日卯时,辛闵山后山冷崖瀑布处相见。”   宁燊未听她说完,便道出明日赴约的时辰及地点。   “好……”凌伊玦应声,眼看两人还有不到十丈就到家,她唯恐宁燊看到那所破落的小屋会起嫌弃之意,忙停下对他说道:   “宁公子,送到此处便可以了,今日就此别过,多谢了。”说罢,匆匆向小屋跑去。   宁燊遥望着那小屋屋檐下似有人影持灯,但光线晦暗看不清容颜,他站在原地双眼一阖,心弦骤然紧了几分。 第11章 赴约   “怎么去了一趟宴会,就多了一名护花使者?”白羽笙倚靠在窗棂旁,手持一盏玲珑小巧的花灯。   凌伊玦借着这道微弱的光亮拾阶而上,也不搭理他的调侃,径直推开门,“那么晚了,你可还不睡。”   “唔,某人未归家,睡不踏实。”白羽笙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凌伊玦一把扯下白绫眼罩,有些困顿地坐在床边,蹬了鞋袜回应道:“反正你也是睡在树上的,与我归不归家,又有何干系。”   白羽笙凤眸星亮:“你的意思是说,让我也睡在床榻上?”   “想得美。”   凌伊玦往床上一躺,掀了薄被一盖,简直视白羽笙为无物一般。   可她又顷刻直起身来,下了床,从床底抽出一个斑驳褪皮的木箱,打开木箱一顿翻找。   “没有……”她喃喃自语道,“这下可怎么办……”   “没有什么?”白羽笙并未离开,听到凌伊玦的自言自语,忍不住开口问道。   凌伊玦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尴尬,“没什么,就是一些旧物。”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生怕被白羽笙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睡你的去吧。”凌伊玦重新把木箱推回床底,又躺回床榻上。   等她听到轻微的关门声响起,心中才为明日的邀约犯了难:自己向来习惯了素面朝天,竟从没有买过胭脂水粉来捯饬捯饬自己,也没有一件像样的衣裳。   她想起往日在街上见过的那些衣香鬓影香脂艳抹的贵家小姐们,那才应该是宁燊会入眼的模样吧。   左思右想,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窗外树梢上,那只微蓝的眼睛目光似柔和的月光,落在凌伊玦清丽的面庞上。   翌日,凌伊玦天还未破晓就急急起了床,翻箱倒柜地寻了一件看上去比较新的靛蓝短衫。   除此之外,她别无他法,只能尽量将自己打理得干净整洁一些。   天微亮,凌伊玦站在辛闵山后山的冷崖瀑布旁,看着水潭中自己的倒影,只觉得有些拘谨和生疏。她试着摆了几个姿势,却怎么也模仿不出那些贵家小姐们的婀娜多姿。   “凌姑娘。”身后响起了宁燊的声音。   凌伊玦转过身,看到宁燊正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己,心腔不免有些小鹿乱撞,“宁公子,你来了。”   宁燊淡道,“凌姑娘很准时。”说罢,他转身兀自走到一棵松树下盘腿而坐,屏气凝神修炼起慧力来。   凌伊玦本想开口问问宁燊对昨日夜宴上的事有如何看法,但见他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不好再打扰他,只寻了瀑布旁一块巨大光滑的圆石坐下修炼慧力。   凌伊玦全神贯注地感受着周围的气息流动,以及万物于广袤寰宇中发出的独特声响,逐渐沉浸在修炼之中。   远处的宁燊睁开一丝眼缝,看着圆石上闭眼修炼的凌伊玦,心中疑窦四起。   一个时辰过去,宁燊率先睁开眼睛,缓步走向凌伊玦,“凌姑娘,你的慧力修为有些特别。”   凌伊玦睁开眼睛,看向宁燊,“特别?”   宁燊点了点头,“你的慧力中似乎蕴含着一种特殊的力量。”   凌伊玦略一怔愣,她从未听人说过自己的慧力有何特殊之处。她不禁有些好奇,“特殊?什么特殊?”   宁燊沉吟片刻,“我也说不上来,只是感觉你的慧力中似乎与常人有些不同。”   他似乎看出了凌伊玦的疑惑,“或许是我感觉错了,也可能只是因为你修炼的功法比较特殊。”   “对了,凌姑娘可是独居?”宁燊忽而想起什么,旋即转了话题问道。   “是,”凌伊玦颔首,“宁公子为何如此发问?”   “倒也没什么。”宁燊将手负于身后,“只是寻思着改日到府上拜访。”   凌伊玦一听,心弦一动,他这是何意?先是邀约我出来修炼,又说要到府上拜访?可往日的宁燊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如此变化之快让她不禁生出些许疑惑,但又不好直接问出口。   宁燊瞥见她心绪杂乱的模样,轻咳一声,开口解释道:“你莫要多想,你我如今一同拿到了金葫芦,改日便是并肩作战之人,况且你是试炼过关的唯一一名女子,又与我同门,我理应对你多加照拂。”   凌伊玦听他如此解释,心里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宁公子所言极是,师父也常说的,同门之间要相互照拂。”   但不知为何,她心中却生了几分失落,原来宁燊只不过出于同门情谊才愿意接近她的。   提到同门,宁燊想到一事:“对了,明县令说明铭是被狐妖所害,你当时也在场,可曾见过那狐妖的模样?”   凌伊玦眉心微动,“见到了,只是……”   “只是什么?”   凌伊玦咬唇,迟疑了片刻,“只是他行动极快,我未能看清他的容颜。”   宁燊如墨玉一般的眼瞳微动,他隐在袖笼中的手指一攥:“你竟连狐妖的容颜也没看清?”   他这一问明显带着几分责备,令凌伊玦有些慌乱,她不禁有些心虚,“当时情况紧急,我……我确实没有看清。”   宁燊的眉头紧皱,眼中闪过失望之色,“罢了,是我错怪了你。”   他收敛了情绪,轻叹一声,“也难怪你,毕竟修为还不足以应付灵力强大的妖兽。当年司天监高监正与狐妖一战,不过也只斩下狐妖的一尾。只是我实在想不通,为何师父竟将坤灵交于你。”   凌伊玦听出他话中暗藏几分讽刺之意,脸色微微一僵,心中有些不快。   宁燊似乎并未察觉她情绪的变化,只开口淡道:“既然如此,今日就此别过,改日再会。”说罢,便转身离去。   凌伊玦望着那抹远去的背影,一颗心浮浮沉沉的,她实在弄不明白宁燊到底是何意。   她甩了甩头,不打算深究其中缘由,因为想太多只会让自己心烦意乱。   催马回到辛闵山山脚下,已是日暮时分。   彤红的彩霞竟将小木屋映出几分恬淡的氛围来,而那小屋后院竟还飘出丝丝缕缕的炊烟。   凌伊玦不由得浮起一阵心安的感觉,果然心安之处是吾乡啊。   等等,炊烟? 第12章 惊喜   凌伊玦翻身下马向后院跑去,差点和从转角拐出来的白羽笙撞了个满怀——   “闻见香味也不能猴急如这般呀?”白羽笙端着瓷碟的手往上一抬,避开了差点迎面撞上的凌伊玦。   “这是……”凌伊玦见他手里端着的竟是一碟五味杏酪鹅。   “这是我在后院灶房里炖的,我见火候已足,盘算着你差不多也该归家了,就盛了一碟出来,谁知你如此心急,差点打翻了我辛苦劳作一清早的成果。”白羽笙眯眼笑道。   凌伊玦闻着香味跟在白羽笙身后,暗忖着这人,不,这妖竟还如此贤惠。   “呐,快趁热吃,不然待会凉了。”白羽笙将那碟五味杏酪鹅放在樱花树下的石案上,催促着,递给她一双竹箸。   那石案是凌伊玦前几年在从一处山涧搬运而来的,形状奇特,浑然天成,表面被山泉磨得光洁平整,她觉得刚好可以用来当习字绘画的案面,便费了老大劲骑马运了回来。   可如今这石案竟被这妖拿来当作用膳的物件——那石案上摆着五味杏酪鹅、绣吹鹅、间笋蒸鹅、白果蒸鸡,好不丰盛!   石案周围,那颗樱花树正是开得最盛的时节,一树怒放粉色樱花在风中微微摇曳,如一大团粉色的云朵,清风幽幽地吹落下几片粉嫩的樱花花瓣,花瓣打着旋儿随风起舞,真真是美景配美食!   “这些都是你做的?”凌伊玦语气中带着惊诧,但更多的是带着几分垂涎欲滴的滋味。平日里她因为修炼,总是忘了用膳的时辰,常常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加上长年独居,即使是饿了也是随意抓一个烧饼或者馒头充饥,只满足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当然。”白羽笙嘴角微牵,摆出一副“怎么样我很厉害吧”的傲娇表情来,又好像是在说“快夸夸我!”   “嗯……全是大鱼大肉的,一点素菜都没有。”凌伊玦端着下颌沉吟道。   这人!白羽笙微泛幽蓝的眼眸覆了一层无奈,他抬眸认真地看向凌伊玦的眼眸,“你忘了,我可是狐妖,只食肉的。”   凌伊玦看着他这副模样,扯了扯嘴角蹙眉道:“你这样盯着我干嘛?我又不是鹅,难不成你想把我给蒸了吃了?”   “好主意。”白羽笙应着,牵唇拂袖坐下,脑中登时冒出了一百零八种烹饪方法来。   只不过可不是她想的那一种吃法……   凌伊玦拿起竹箸,轻轻夹起一片五味杏酪鹅,放入口中。鹅肉鲜嫩多汁,五味调和得恰到好处,让她不禁叹道:“好吃。真没想到你这只妖厨艺如此了得,说吧,在哪个酒楼和人类偷师的?”   “偷师?”白羽笙轻笑一声,“哪里需要偷师?我可是自学成才。再说了,我这手艺可不是用来给人类品尝的,而是专门为你这样的美人儿准备的。”   他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宠溺和调情,让正在嚼着鹅肉的凌伊玦噎了一口,她瞪了白羽笙一眼,嗔道:“油嘴滑舌,小心我拔光你的毛!”   等她饭饱酒足,正心满意足地拿起方帕抹嘴的时候,白羽笙才默默地站起身收拾那一桌子的残羹冷炙。   “等等——”凌伊玦放下帕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菜也是你做的,碗筷也是你收拾的,这让我多不好意思。”   白羽笙端着碗筷,眉眼弯弯,露出一个能迷惑众生的微笑:“就当是我住你屋子的租金,如何?”   “呃,这话自然是没错,”凌伊玦挠了挠腮帮子,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其实吧你也没睡在我的屋子里——”   白羽笙一听她这句话,眼眸一亮,猛然回头用那双泛着微蓝的眸子盯着她,嘴角微扬,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这么说,你是想——”   “打住!”   凌伊玦脸色一冷,知道这狐又想歪了,急忙用双手交叉做了一个禁止再讲下去的动作,打断了他的话。   她瞪了白羽笙一眼,嗔怪道:“你这只狐狸,别总是想些有的没的。好吧,那就算你懂事,没白费我对你的一番心意。”   “对了,趁我收拾的空档,你快进屋去看看,有我专门为你准备的特别惊喜哦。”白羽笙又一次露出那抹魅惑的笑容。   惊喜?还是惊吓?凌伊玦满腹狐疑,这狐一天天不务正业地在整点什么?   她实在是猜不透,等走进了屋子,一眼望去,原本简单朴素的屋内此刻变得琳琅满目,犹如进入了另一片天地。   从床榻到桌案,从竹木屏风到窗棂,都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成套的礼服,鹅黄色的大袖衫、嫩绿色的短袄、浅紫色的褙子、石榴红的襦裙,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令凌伊玦瞬间看花了眼。   她一瞬间愣住了,自己平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华贵炫目的服饰,更未想过这些竟是白羽笙为她置办的。   凌伊玦缓缓地走近,伸手触摸那些柔软的绸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她口中喃喃自语道。   “这些都是为你而买的。”   身后响起了白羽笙低沉而醇厚的嗓音,他的话语中看似漫不经心,“我看今晨你似乎为衣着而烦忧,所以我便去集市上随便买了几套衣裳,也不知道是否合你的心意。”   为我?是为了什么?   凌伊玦不明白,这狐为什么要这般对待自己,是因为要求她去找他被斩下的那一条尾巴吗?可是她能办得到吗?   看着凌伊玦踌躇苦闷的神色,白羽笙似乎猜到了她心底在想些什么,他缓步走到凌伊玦的身边,伸出手温柔地握住她纤细的手指,轻声道:   “阿玦,你不必为任何事感到困扰。我为你做这些,只是因为我心甘情愿,并不是为了要求你做什么。”   凌伊玦一怔,垂下眼眸,将脸撇过一旁,稍一用力将手从白羽笙的手中抽了出来。   真的如此吗?她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不计利益得失,全心全意对待她吗?   不可能,不会的,自己这副模样从来只会被人唾弃、嫌弃、逃离、惧怕,不会有人愿意接近自己,还如此照拂自己的,一定是……一定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这些衣裳都不适合我,麻烦你改日拿去退了吧。”   凌伊玦轻轻叹了一口气,踱步到窗边,背对着白羽笙说道:“答应你的事,我会尽力而为。”   白羽笙看着榻边的孤灯映着她孑然一身的单薄背影,心口似被针刺了一下,他默然不语,收拾了屋里的衣裳悄然退出门外。   木屋十里开外的山崖上,一人正骑在马背上,眺望着木屋窗边的人影,直到屋内灯灭,那人才勒了缰绳调转马头急驰离去。 第13章 药方   翌日清晨,凌伊玦起床后,发现屋内静悄悄地,向窗外望去,也不见白羽笙的半点身影。   昨天我的那番话……会不会过分了一点?   凌伊玦趴在窗边,心头闷闷的,这段时日以来,她似乎有点习惯了一睁眼就看到某只狐的身影,如今没有看到他,好像……心里面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算了……等他回来,还是好好地给他道歉吧……   正这么暗自思忖着,腹部一阵突如其来的绞痛令凌伊玦蹙起了眉。   应该是自己的胃病又犯了,以往的时日里她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不知不觉就落下了胃病,但她总是不当一回事,常常都是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今日的胃痛非比寻常,疼得她几乎直不起腰来。   凌伊玦咬着牙,艰难地走到床边坐下,双手紧紧按着腹部,希望能缓解一些疼痛。   她心中不禁有些懊悔,早知道就不该因为白羽笙的一番心意而拒绝那些绫罗绸缎,至少能挑几匹柔软的布料为自己做几身衣裳,也好过现在穿着这身旧衣,因为布料粗糙摩擦着胃,让疼痛更加剧烈。   但后悔也无济于事,凌伊玦只能硬撑着站起身,戴好了白绫眼罩,打算去镇上的草药铺子开些药来缓解疼痛。   她打开门,迎着清晨的微风,一步一蹒跚地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多久,她就感到一阵晕眩袭来,几乎要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她急忙靠在路边的城墙上,闭上眼睛,深呼吸几口清新的空气,试图平复身体的不适。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师妹,为何脸色如此苍白?”   凌伊玦急忙睁开眼睛,一见来人果然是宁燊,慌忙答道:“没什么,只是胃病犯了,有些疼。”   “我送你去镇上的医馆吧。”宁燊说着,走近凌伊玦欲扶她。   “不用、不用!”凌伊玦咬着牙闪身至一旁,她不想麻烦任何人,尤其还是自己这位不常来往的师兄。   “你脸色这么差,一个人怎么走得了?还是让我送你吧。”宁燊坚持道。   凌伊玦刚要拒绝,又一阵剧痛袭来,她忍不住弯下了腰,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见此情形,宁燊不再多言,直接上前扶住了凌伊玦,轻声说道:“师妹,听话,我送你。”   凌伊玦此时已无力反抗,只能任由宁燊扶着自己,艰难地向镇上的医馆走去。   医馆的大夫姓陈,年逾不惑,瘦巴巴的左脸颊上长着一颗如铜钱般大小的黑痣。他帮凌伊玦把了脉,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姑娘,你这胃病可不轻啊,定是平时饮食不节,饥饱失常所致。加之昨日是否又用了过多的肉食?”   凌伊玦回想起那一桌子的烤鹅烧鸡,赧然颔首。   陈大夫叹了口气,道:“年轻人,身体可不是儿戏,你可得好好注意啊。我先给你开几副药,你回去按时服用,另外,饮食一定要清淡,更不可再让自己挨饿了。”   说罢,提了毛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了药方,写好后将药方递给了一旁的宁燊,道:“你去照着这药方抓药吧。”   凌伊玦刚要道谢,又听陈大夫对宁燊问道:“上次我开的药方,明县令应该都用完了吧?我得再给他开上一方。”   凌伊玦听闻,顿起疑惑,明县令生病了?为何他要通过宁燊来医馆开药?   “有劳陈大夫了。”宁燊淡淡地答道。   凌伊玦瞥了一眼宁燊,见他神色并无异常,又悄悄用余光窥着陈大夫开的药方,上面的字笔走龙蛇,她只看懂了忘忧草、彼岸花、龙葵、风茄等几种药材。   凌伊玦的心理疑云丛生,只听宁燊开口解释道,“这副药的功效是能让人忘却痛苦的回忆。自从明铭的事情发生后,明县令每日都痛苦不已,但又碍于情面,便托我来医馆开这剂药。”   凌伊玦听着宁燊的解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没想到明铭遇害之事,竟然会对明县令造成如此深重的打击,以至于需要借助药物来忘却痛苦。   “今日多谢师兄了。”凌伊玦与宁燊走出医馆,她已经觉得胃痛舒缓了许多,更重要的是,自己与宁燊的关系似乎又进了一步。   “你一个人独居,以后更要多加注意身体。”宁燊颔首回应道。   这简单的一句话,令凌伊玦欣喜不已,原来还真的有人是在关心她的,而且那个人还是自己仰慕已久之人。   她刚要开口和宁燊道别,忽然身后响起一阵急促而嘈杂的脚步声,转头看去,十几名百姓面带兴奋地喊到:“听说城东那边有降妖师抓到狐妖了,快去看看!”   凌伊玦面色一僵,下意识地抓紧手中的药包,难道是白羽笙被人抓到了? 第14章 解救   “师兄,我们去看看吧。”   凌伊玦抑制住声音中的不安与焦灼,低声说道。她担心那被抓的狐妖会是她熟悉的那个身影。   宁燊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她的神情,点了点头,两人便随着人流向城东赶去。   他们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终于来到了城东城门的一处空地。   城墙下,早已围满了人,百姓们围成一个圆圈,对着圆圈中心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都在讨论着那只被抓的狐妖。   凌伊玦心头一凛,和宁燊挤到了人群前方。   只见空地中央,一只白色的狐狸被绛紫色的玄天幻链紧紧束缚着伏倒在地上,一双狭长的双眼中透露出无尽的悲哀与惶恐。   那白狐只有一尾。   凌伊玦悬着的心落了地,她松了一口气。   不是白羽笙。   那站在一旁的降妖师身形高大而圆润,一身鎏金紫袍被撑得发紧,他右手微抬,用灵力控制着玄天幻链,脸颊上的横肉在他高声言语之间轻颤:   “诸位乡亲,这恶狐施法化为人形混入集市中,不巧被我识破,并一举将它用玄天幻链缚住,才阻止了它为非作歹!”   围观的百姓们纷纷附和,有的露出惊恐的表情,有的则愤慨地指责狐妖的罪行。   “听闻这恶狐祸害乡里,夺人魂魄,实在是罪大恶极!”一个老者颤巍巍地说道。   “降妖师真是为民除害啊!”又有人高声赞叹。   凌伊玦听着这些指责,眉头一蹙,最近这些时日来可从未听闻有妖怪伤害过无辜百姓呀?   她转头看向宁燊,却见宁燊如雕琼镂玉的眉眼沉沉,目光中却冷若寒霜。   “这位降妖师,敢问这只狐妖真的伤害了百姓吗?可有何证据?”   凌伊玦先前走了一步,站出人群,开口问道。   降妖师上下打量了凌伊玦一眼,见她脖颈佩戴着金葫芦吊坠,似有嘲讽地笑了一声:“这位姑娘,我看你也是一名降妖师吧?居然站出来帮妖怪说话?你难道不知道这些妖怪作恶多端,祸害人间吗!”   说罢,他恶狠狠地瞪了那只伏在地上的白狐,右手张开的手指用力一攥,玄天幻链骤然一收,绛紫色的链条猛然钳入了白狐的皮肉之中,白狐痛苦地哀鸣了一声,身体颤抖得更加剧烈。   凌伊玦见状,心中一阵不忍,她上前一步,想要阻止降妖师继续伤害白狐,衣袖却被宁燊轻轻拉住了。   “这里人多口杂,我们先不要轻举妄动。等回去后再调查清楚。”   凌伊玦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她知道现在不能冲动行事。   “此人名叫覃岐,其父曾任开封尹,在朝廷有一定的势力。他自小便入了玄冥门学习降妖之术,自视甚高,行事也颇为嚣张。”宁燊在凌伊玦耳边轻声说道。   覃岐见凌伊玦没有再说什么,便继续向围观的百姓们展示他的“功绩”:   “诸位乡亲,你们看这只狐妖,它身上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这些都是它作恶的证据!”   他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块染有血迹的布片,高高举起,展示给众人看。   “现在,让我替天行道,除了这只妖狐!”   覃岐高喊一声,将手中的布片扔在地上,取了腰间的玄铁幽冥佩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做势就要向白狐斩去。   “且慢!”凌伊玦再也忍不住,她身形一闪,挡在了白狐的身前。   “你口口声声说这只狐妖作恶多端,可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凌伊玦目光坚定,毫不畏惧地与覃岐对视,“况且,不经过司天监的允许,不能随意处置妖怪。”   覃岐被凌伊玦的举动吓了一跳,他没想到会有人敢公然站出来阻挠他降妖。   他冷哼一声,将寒光凛凛的长剑指向那块沾染血迹的破布,“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一切吗?”   凌伊玦俯身捡起那块布片,用手搓捻了一下,便发现了端倪——上面的血迹并不是人血。   “这血迹已经干涸,且颜色发黑,显然不是新鲜人血。更何况,若真是人血,岂能如此轻易沾染到狐妖身上而不留痕迹?”   覃岐脸色一变,他没想到会有人质疑他的“证据”。   他不屑地睥睨了凌伊玦一眼,嘲讽道道:“看来你这降妖师初出茅庐什么也不懂啊。这血迹自然是新鲜的,只不过是因为被我用法术封印了起来,所以看起来有些不同罢了。”   凌伊玦心中冷笑,她知道覃岐这是在胡说八道。   但她并没有直接揭穿他,而是继续问道:“那请问,这血迹是从哪里来的呢?你可有找到被咬伤的百姓来指认这只狐妖?”   “你!”覃岐脑门涌起一股怒气,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降妖师不仅为这些十恶不赦的妖怪辩护,还当众让他下不来台,实在是令人气恼!   他猛地一挥手中的玄铁幽冥剑,剑锋直指凌伊玦:“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居然敢质疑我!看我不教训教训你!”   说罢,他便挥剑向凌伊玦劈来。凌伊玦早有准备,她身形一闪,便躲过了这一剑。   剑风震起一阵旋风,带起尘土飞扬,围观的百姓吓得捂着头脸,四下散开。   覃岐手腕一转,手握长剑猛然向凌伊玦刺来,凌伊玦又一偏身躲过。   须臾之间,覃岐见凌伊玦步步退后,忽而调转剑锋,竟劈剑挥向白狐!   凌伊玦眉眼一沉,迅速从袖中掏出坤灵,口中默念法诀,运了气力,在空中画了一个“护”字,坤灵的笔尖瞬间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在空中拧成一股绳,猛力击碎了覃岐的玄天幻链,随即又在空中散开聚拢形成一个乳白色的护罩,将白狐牢牢护在其中。   覃岐的剑锋劈在护罩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仿佛撞在了坚硬的金石之上。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向凌伊玦,惊诧万分地说道:“这是……法器坤灵!”   凌伊玦趁覃岐愕然之际,扯下挂在脖颈上的金葫芦,口中念道:“大道天行,降尔之身!”   金葫芦中飘荡而出的白雾顷刻间将白狐团团覆盖住并收入葫芦之中。   “你……怎会有此法器……”   覃岐双唇翕动着,不敢相信传说中的八大法器之一坤灵竟被这样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所有。   凌伊玦一言不发,将坤灵收入袖中。   覃岐咽了咽口水,自知凌伊玦有坤灵在手,自然是斗不过她,但是眼前这女子的身份与来历,他定要查个清楚,于是咬着牙拂袖离去。   “你这般做,是公然与他为敌了。”   一旁观察了这一切的宁燊冷言道。   “无所畏。”   凌伊玦淡淡地吐出三个字,又继续补充道:“他若要报复,那便让他来吧,我自有应对之法。”   宁燊的眉心动了动,一言不发,随即转身离去,只留下凌伊玦一个人站在城门下。   凌伊玦抚着腹部缓步走出城门,方才运了灵力,胃部又开始绞痛起来。   她寻了城郊外一处僻静的密林,念了释咒,把白狐从金葫芦中释放出来,想查看那白狐的伤势。   那白狐静静地躺在草地上,似乎气息奄奄,可等凌伊玦一伸手想要触碰它的皮毛查看伤势,白狐却猛一睁眼,撒腿就跑了个没影。   “诶!”   凌伊玦起身就要追上去,腹部突如其来的一阵剧烈绞痛不得不让她止住了脚步。 第15章 引诱   暮色四合,白羽笙缓步走上木屋前的石阶,见屋内亮起一灯如豆,他轻轻推开门扉,一阵热腾腾带着甜香的水汽扑面而来。   他眉眼微沉向屋内看去,竹木屏风半遮半掩,隐约透出些许朦胧的轮廓。   只见屏风后雾气缭绕,一个窈窕的身影若隐若现。   那哗啦啦沐浴的水声戛然而止,屏风上的雾纱衣被人用手一勾,又闻水声漾开的撞击声,一只纤细白皙的玉足从浴盆中踏了出来。   白羽笙立在原地,眼眸微张,只见凌伊玦湿漉漉地穿着雾纱外衫,赤足走出了屏风,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肩,愈发衬出她如羊脂玉般的皮肤,沐浴后的脸庞泛着微红,双眸氲氤在水汽之中,为她清丽的五官平添了几分媚态。   凌伊玦径直向他走来,雾纱外衫下的少女酮体若隐若现,从黑发上流下来的水滴滑过胸口那一抹圆润的山峦,又向那弯曲的腰线流淌而下,地上被那双纤纤玉足带出了一条蜿蜒的水渍。   “你这是怎么了,为何一动不动?”凌伊玦抬起左手往白羽笙的肩头一搭。   白羽笙面色平静如水,只静静地盯着凌伊玦的双眸。   “难道说,你从未见过我这副模样?被吓住了?”   凌伊玦微微抬起下颌,眼眸微眯,右手忽而一把揽住白羽笙的腰,使力将他往左侧的木椅摁去。   白羽笙受了力一把坐在椅上,凌伊玦搭在肩上的左手环住他的脖颈,抬了右脚压在他双腿上,整个人俯身向下,一双娇嫩的双唇逼近白羽笙的脸庞:   “还是说被迷到了……”   她见白羽笙一言不发,闭了眼,双唇缓缓朝他的唇边吻下去——   “呃——”   白羽笙修长如玉的手用力掐住了凌伊玦的脖颈。   “你……你这是……”   凌伊玦从喉中挤出几个字。   白羽笙轻松地将手一抬,站起身来,眼神冷冽如冰,凌伊玦被他掐得双脚离地,面部通红不已。   他骤然将手一松,凌伊玦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须臾之间,凌伊玦身旁腾起一股雾气,她瞬间化形为一个十七八岁的妙龄狐耳银发少女。   少女逐渐恢复了呼吸,抬手抚了抚脖颈间的掐痕,吐出一口气,“九哥,你可真是下了狠手啊。”   “阿弈。”白羽笙冷冷地看向那少女。   眼前的少女名叫白弈,与白羽笙同为一族,只不过白弈是一尾妖狐,白羽笙则是九尾妖狐,两狐相识于一场妖族的浩劫之中,白羽笙在白弈身受重伤之际,用自己的灵力救了她一命。而后,又在逃亡之中失散。   “适才你一进门就知道是我了吧。”白弈站起身来,一双毛茸茸的狐耳下,飘逸的银发流泻而下垂至地上。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没有学会如何隐匿身上的妖气。”白羽笙向白弈手腕、脚腕上的青紫淤痕打量了一眼。   “那你为何不马上揭穿我?”白弈向着白羽笙步步逼近。   “虽然你已经知道这女子是我化形假扮的,但你看到我的第一眼,你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白弈站在白羽笙面前,仰着头看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分明是对她动了心。”   还未等白羽笙开口,白弈面露愠色怒道:“九哥,难道你不知道我们是妖,她是人吗!”   “阿弈,你冷静些。”白羽笙微微蹙眉,试图平息白弈的怒火,他担心白弈因情绪激动而激发出来的妖气会引起降妖师的察觉。   “冷静?你要我怎么冷静!九哥,你是九尾妖狐,是我们狐妖中最为高贵、最为强大的存在,你怎可为了一个人类女子,更何况还是一名降妖师,而置我们狐妖一族的未来于不顾!”白弈的声音充满了激动与愤怒。   “难道你忘了那场妖族的浩劫,人类不顾一切将我们置于死地,害得我们妖族丢了性命,颠沛流离吗!”   白羽笙叹了口气,他知道白弈的担忧与愤怒并非无的放矢,那场人类对妖族的剿灭行动的确铭刻在每一只妖的血液中。   “阿弈,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这个女子对我而言,意义非凡。她不仅是我的恩人,更是……”白羽笙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更是我心中的重要之人。”   “重要之人?九哥,你别忘了,我们妖族与人类誓不两立!那些血海深仇不是说忘就忘的!”白弈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话音未落,白弈的狐耳微微一动,她听到了一里开外传来一个脚步声。   “九哥,愿你好自为之。”   白弈带着一丝哀怨与愤然地看了白羽笙一眼,转身化为一只白狐,敏捷地跳出窗台,如一道银色的闪电般向着密林深处跑去。   门“吱呀”一声推开,凌伊玦见白羽笙站在屋内,地上泅了一片潮湿的水渍,转眼又看见他衣襟前也濡湿了一小片淡淡水渍,问道:“你适才做了什么?”   “有一位故人来访。”白羽笙若无其事地答道。   “故人?”凌伊玦将手中的药包放在案几上,心生疑惑,“我还未进门之前就感受到了一股妖气。”   “我的故人,自然是狐妖。”白羽笙将目光落在凌伊玦面上,见她唇色苍白,形容有些憔悴。   见白羽笙这么说,凌伊玦心中一凛,难道是今天她救下的那只白狐,它来找白羽笙了?   “它来找你了?”凌伊玦有些疲惫地坐在椅子上。   “嗯,不止如此,还引诱我了。”   白羽笙蹲下身子,为凌伊玦换下鞋履。   凌伊玦本想阻止他,可是今日一番折腾实在是太累,便任由他褪了鞋履,用那双指节分明的玉手在她酸麻的小腿上力道适宜地按摩揉捏着。   “引诱?”她不解。   “引诱。”白羽笙重复了一遍,站起身,目光深邃地看着凌伊玦,“真是好险,我差一点就把持不住了。”   “哦,它是如何引诱你的?”   凌伊玦的好奇之心一下子冲掉了疲惫,她很想知道两只狐狸之间还能怎么引诱对方。   “像这样。”   白羽笙话音未落,一手揽住凌伊玦的腰肢,一手抬起她的下颌,欺身上前,那面若冠玉的面庞逼向她,唇瓣柔柔地落下——   “白羽笙——你想干什么!”   那双温热的唇与她的唇还差一张薄纸的距离时候来,凌伊玦徒然回过神来,双手用力推开了白羽笙。   但白羽笙并未因为她抗拒的动作而恼怒,反而牵起了嘴角,若无其事地解释道:“我不过是在重演适才发生的事罢了。”   凌伊玦只觉得耳廓隐隐发烫,她转了脸,急急走向床榻,往上一倒,扯了薄被蒙在头上道:   “我今日很累,睡了。”   被子下的凌伊玦根本半点睡意都没有,因为她不知为何心跳得有些快,她咬着牙暗中怒骂道:   “该死的白羽笙!” 第16章 弱点   明诚的府邸离县衙不远,是一所四进的宅院,外观看起来朴素无比,内室却如水月洞天般别有一般华丽的光景。   花厅陈设典雅,案几上摆放着文房四宝,墙上挂着六幅字画,其中一幅为秦代的帛画,上面绘着姜子牙手持斩妖刀,欲降伏狐妖苏妲己。   花厅内坐着两人,正是明诚与宁燊。   宁燊将手中的草药包转交于家仆,对明诚说道:“明大人,这是陈大夫开的第五副药了。”   明诚将那家仆挥退,“嗯,目前看来,药效发挥稳定,还没有出任何岔子。”   宁燊眉眼间有一丝忧色,“大人,服用药物可不是什么长久之计,万一——”   “你且信了老夫!”明诚打断了他的话,“这法子是绝对的稳妥!”   宁燊见明诚如此说,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将昨日白狐被抓的事情告诉了明诚。   但是他没有提及法器坤灵为凌伊玦所有。   明诚县令听完宁燊的叙述,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道:“这凌伊玦果然是个棘手的人物。不过,你也不要太过担心,我会想办法处理这件事情的。”   他端起茶碗,用茶盖撇去浮沫,呷了一口,叹道:“这悬赏公告都发出去好一段时日了,也未见半点那九尾妖狐的线索,到底是这妖狐隐藏得太深了,还是说它根本就不在思塘县呢。”   “不。”   宁燊很肯定地说道,“这九尾妖狐就在思塘县,只不过眼下我还未能确定其藏身之处。”   明诚放下茶碗,叹了一口气:“当年我在县衙里还只是个书吏,多亏了令尊的提携才一路擢升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上。他老人家对我有着知遇之恩,我一直铭记在心。谁曾想宁大人与夫人如此良善之人竟被这只狐妖夺去了性命……”   宁燊闻言,双拳紧攥。   “如今我悬赏要捉到这只妖狐,不仅是为了犬子明铭报仇,更是为了宁大人呀!”明诚抬了袖口拭了拭眼角。   宁燊用力地咬唇不语,当年这桩事件发生之时,他不过才是一八岁小童,只记得有一天双亲出门礼佛,回来的却是两具血淋淋的尸身,周围的人皆告诉他双亲被九尾妖狐所害。   自那以后,明诚因怜悯他,将他视为己出,处处关怀照顾,还将他送入辛闵门修炼降妖之术。   正是怀着为双亲复仇的执念,才让他在众多降妖师中出类拔萃,脱颖而出,成为了第一个拿到金葫芦之人。   宁燊攥着双拳的手青筋暴起——夺亲之痛,不共戴天!   ……   凌伊玦今晨去了县里的客栈与潘宴等人道别,明县令为了查降妖师梁奕华的案件,令县内外来人员滞留三日,一一核准住所,确认没有嫌疑之后才予离去。   为了感谢韦衡等人一路将她护送回思塘县,凌伊玦掏腰包在客栈备了一桌看起来还像样的酒席,为三人饯行。   “感谢诸位前阵子对我的照拂,”凌伊玦将杯盏举了起来,“这杯酒,我敬你们。”   她虽性格孤僻,但并非不懂人情世故,这一路走来,韦衡等人的照顾与关心,她都记在了心里。   韦衡等人见状,也纷纷举杯,与凌伊玦一同饮下这杯酒。   “凌姑娘,你无需如此客气。”韦衡放下酒杯,微笑道,“我们此行本就是为了护送你回思塘县,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是啊。”潘宴放下酒杯,笑道:   “我们一路同行,也是缘分使然,何须言谢。”   “话虽如此,但你们对我的帮助,我凌伊玦铭记在心。”   凌伊玦目光中充满着认真,“若有朝一日,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请尽管开口。”   “凌姑娘,我们此行也是任务在身,不能久留。”韦衡想起什么对她嘱咐道:   “你在这里还需小心行事,那九尾妖狐尚未抓到,保不齐哪天又出来害人。你又是独居,更要加强防范。”   凌伊玦颔首:“嗯,我会小心的。”   但她心里想的确是,她倒是不怕狐妖出来夺人性命,更怕的是狐妖吃人豆腐,譬如昨晚……   一想到这里,她的耳廓又不自觉红了起来。   “嗨,没想到凌姑娘不胜酒力啊,这才三两杯下肚,面色都红了起来!”   卢熠揶揄道,“不过像你们这样通过试炼的降妖师大可不必担心,因为我听说啊,那狐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若是掌握了,它便不足为惧。”   “哦?卢兄所言当真?”凌伊玦有些好奇。   “自然当真。”卢熠得意洋洋,“我曾听一位老降妖师提及,九尾妖狐虽法力高强,但其是没有心的,所以妖狐们便试图以形补形,专门抓走百姓剜心食用,以补其心气。”   潘晏听闻,握着杯盏的手微微渗出了汗水。   卢熠继续补充道:“不仅如此,它们尤其喜欢挑选那些心中有爱、情感丰富之人,因为这样的人心气最为旺盛,对妖狐的修炼大有裨益。”   “而且,”卢熠神神秘秘地低语道:“听闻雄性妖狐专食女子之心,雌性妖狐专食男子之心。”   凌伊玦听闻,不由自主地抬手捂在自己的心口上。   “那妖狐的弱点是什么?”韦衡只想知道重点。   卢熠环视四周,确认没人在偷听后,缓缓开口道:“那老降妖师说了,那些妖狐其实并非没有心,只是心中没有爱,一旦妖狐动了心,有了爱,便取法器璧殇刺入其心便可毙命。”   “璧殇?”潘晏疑惑地重复着这个词,这个法器他似乎从未听说过。   “璧殇是降妖师的八大传奇法器之一,”凌伊玦开口解释道,她想起自己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过关于璧殇的记载。   “其外形呈椭圆状,如同一块温润玉石,其上刻有精细的符文,使用者既可以从璧殇中汲取强大的四气,也可以将其用意念变幻为斩妖利器。若是在满月之时使用璧殇,力量更是能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其余三人听凌伊玦这么说,皆咋舌不已。   “可是我们也没有璧殇,怎么能对付妖狐呢?”   韦衡摇头道,他感觉卢熠说的这个弱点等于白说。   “阿衡你别急,你听我说——”   卢熠身子往前倾了倾,向三人娓娓道来。 第17章 关怀   等送别了三人,凌伊玦心事重重地走出了客栈,忽闻身后有有唤她。   “伊玦师妹——”   凌伊玦转身看去,果然是宁燊。   “师兄,你怎么也在镇上?”   以凌伊玦对宁燊的了解,他每日除了在辛闵山修炼之外,鲜少下山,更别提来到这离辛闵山颇远的镇上了。   宁燊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向她问道:“你的身子好些了吗?”   凌伊玦听到宁燊关心自己的身体,心头微动,“多谢师兄关心,我已经好多了。”   其实,宁燊也并非是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面公子嘛,她暗自思忖。   “那就好。”   宁燊颔首道:“那日看你的病情似乎挺严重的,还与那覃岐交手,真是让人担忧。”   他有一些试探地问道:“那只妖狐……”   “跑了。”凌伊玦有些不安地答道。   “跑了?”   宁燊扬了语调,语气中明显有几分责备,“这是为何?我分明看到你将它收入了金葫芦之中,怎么还能让它给跑了呢?难道说你是故意将它放走的?”   “我没有。”凌伊玦垂下眼眸解释道:“我只是想看看它的伤势如何,结果一不小心……”   “你太大意了。”   宁燊打断她的话,“那日我觉察到你似乎对那白狐流露出怜悯之心,但妖物终究非我族类,你怎可轻易对它产生同情?”   凌伊玦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师兄,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也相信,万物皆有灵,妖物并非全然邪恶。”   “伊玦,你的心思我明白。但你要记住,我们身为降妖师,首要之务是降妖除害。这一点师父不是时常提醒我们吗?妖物向来本性邪恶,一旦人类对它们动了恻隐之心,很有可能带来无尽的灾难。”   凌伊玦见宁燊眉眼之间肃色凛然,抿了抿唇不再言语。   宁燊见她脸色有些难看,缓和了语气道:“伊玦,我并非要责怪你。只是,你需得明白,我们的责任重大,不能因一时心软而酿成大错。”   他抬了抬手,凌伊玦发现他手中提着一个纸包。   “其实今天我是想去你的府上拜访的,”他顿了顿,“昨日见你胃疼得厉害,心想你平日可能不大注重饮食,所以采买了一些药膳给你。”   凌伊玦闻言,眼瞳骤然扩张,这宁燊是怎么了?以前同门修炼之时总是对我不理不睬的,何时变得这么细心体贴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虽仰慕宁燊,但终究不是个感情用事之人,心里的那道墙并未因此刻的温暖而全然卸下。   她微微低头,双手欲接过纸包,但宁燊并没有递给她。   “这药膳的烹饪方法有一些复杂,需要我亲自教你如何调制。”宁燊对她说道。   如果是往常,她可能会不好拒绝宁燊,但是想到家中还有那只碍事的九尾狐常住,不,八尾狐!   她只能开门见山地拒绝道:“师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现在有急事要办,恐怕没有时间学习这药膳的烹饪方法。”   宁燊似乎有些意外,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坚持道:“这药膳对你的身体有益,而且并不复杂,我……”   “师兄,我真的很感激你,但我现在真的不能耽误时间。”凌伊玦打断了他的话,她的眼神坚定而诚恳。   宁燊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多加坚持了。”他最终说道,将纸包递给了凌伊玦:   “但你要记得,无论如何都要照顾好自己。这药膳虽然烹饪方法有些复杂,但我可以为你写下详细的步骤,你只需按照步骤操作即可。”   “师妹,你需得知道,我并非无缘无故对你如此。你既是我的师妹,我便有责任照拂你。”   “多谢师兄的好意。”凌伊玦谢过宁燊,接过纸包,转身离去。   她策马回到山脚下的小木屋,甩蹬下马,拎了那提纸包一甩一甩地向后院灶房走去。   虽说不知道宁燊如此一反常态,三番五次对自己示好的目的是什么,但因为那该死的白羽笙,错过了一个和英俊师兄独处的机会,想来还是有一点可惜。   “何事如此开心。”   白羽笙倚靠在窗棂,一双凤眸深邃如潭,一错不错地盯着凌伊玦微牵的唇角。   凌伊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白了他一眼,“你不是会读心吗,自己看去。”   白羽笙轻声一笑,也不反驳,当真闭上双眼,似乎真的在仔细体会她的情绪。   “怎的?”凌伊玦心里有些毛毛的,“你不会真的会读心吧?”   她想起自己方才在腹诽白羽笙是个碍事的家伙这句话,心里不禁有点紧张。   白羽笙睁开眼,唇角弯起一个极美的弧度。   凌伊玦将纸包往桌上一扔:“不过是有人献殷勤罢了。”   白羽笙扬眉,“无故献殷,非奸即盗。”   凌伊玦蹙眉道:“倒也没你说得那么严重,况且你不就是无故献殷勤的典范吗。”   “我可不同,我是有求于你。”白羽笙应着,从案几上端起一碗紫黑色的汤药递给凌伊玦。   “这是什么?”凌伊玦闻到那碗汤药浓浓的中药味。   “这是你昨日拿回来的药方呀,我去抓了药,还熬好了,等了你半天都已经凉了。”   “哦!”凌伊玦一拍脑袋,昨日自己拿了药方回来,竟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接过那碗汤药皱着眉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嘴里回荡开来。   凌伊玦拿了一张方帕拭去嘴角残留的药汁,暗自思忖着得赶紧帮这狐找到他的尾巴,不然这一天天地围在她身边鞍前马后的,实在是有些不习惯。   一轮圆月挂在树梢头摇摇欲坠,一个黑影蹑手蹑脚,鬼鬼祟祟地向着小木屋摸近,来到后院的水井旁,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将纸包里的齑粉悄悄地抖入水井中。   等那黑影做完这一切,刚一转身,就见一个莹白如雪的身影正站在他身后,一双凤眸里的目光寒沁骨髓,那人身后还扬着几条硕大洁白的尾巴。   “狐、狐妖啊——” 第18章 疑云   “说吧,你在我的井里下的什么药?”   凌伊玦借着月光看着那被五花大绑捆在树上的黑衣人,抖了抖手上那张皱巴巴的纸。   黑衣人被捆得结结实实,无法动弹,只能抬头望着凌伊玦,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白羽笙,眼中满是惊恐和不甘。   他试图开口说话,但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你是人,怎么、怎么和一只妖狐在一起?还有你、你的眼睛……”   “哼,这重要吗?”   凌伊玦冷笑一声,她走上前一步,掏出腰间的匕首,顶在那人心口上。   “重要的是,你现在是我的俘虏,你的生死,掌握在我的手里。”   凌伊玦的声音冷若冰霜,手中的匕首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   黑衣人浑身一颤,恐惧让他几乎无法言语。   他吞了吞口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我只是受人指使,每年这个时候让我来这里下药……”   “每年?是谁?”凌伊玦的语气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衣人再次犹豫,他显然不想轻易透露背后的主使者。   此时,白羽笙从凌伊玦的身后走了出来,一双幽蓝的眸子中寒光如冰,甚至比那匕首的寒光还凌冽。   只一眼,那人便浑身一颤,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震慑住。   “是、是明县令!”黑衣人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中带着一丝解脱和一丝绝望。   “明县令?”   凌伊玦收回手中的匕首,眉头紧锁,她怎么也想不通,明县令为何要指使人来给她暗中下药。   “这药粉到底是何种用处?你来了几次了?”凌伊玦眉头一挑,追问道。   “我、我也不清楚这药粉的用处,”黑衣人摇摇头,“我不过遵从明县令的命令罢了,至于来了几次……我也记得不大清楚了……”   “那你是何时受了明县令的吩咐,来这里下药的?”   “大概是……十二年前了……”   “十二年前?”   凌伊玦惊异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她怎么也无法想象,这件事竟然可以追溯到十二年前,那个时候,她不过是一七岁出头的小童。   她虽自小由师父苏钰抚养,可辛闵门的弟子皆是男子,唯独她一个女子,随着年岁的增长,她愈发觉得处在一群男子之中起居行事都有所不便,于是在她七岁那年,便执意要搬出辛闵山独自居住,师父苏钰就在此处为她搭建了一所小小的木屋。   没想到从那个时候开始,明诚就已经盯上她,给她暗中下药了。   可是这药到底是何作用?自己一直以来除了胃痛的毛病的,并未出现其他不适。   凌伊玦紧盯着那人的脸庞,试图从他的神情中找到一丝线索或是破绽,但对方似乎已经完全陷入了恐惧和迷茫之中,只能不断重复着“是的,就是十二年前”这句话。   “你可是在明县令的府上做事?”凌伊玦想要从那人的口中得到更多的信息。   “是的……我叫李文杰,平日里在明县令的府上干得一些粗使。”   李文杰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似乎仍未从刚才的震惊和恐惧中完全恢复过来。   “你为明县令做事有几个年头了?”   凌伊玦打量了李文杰的脸庞,见他脸上已生出些许皱纹,想必年龄已经不小了。   “有快二十个年头了……”   这么说此人对明诚应该有所了解。   “十二年前,你可曾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李文杰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低下头,声音几乎低得听不清:“我只记得……十二年前……那件事……那时县令大人还是县衙的主簿……”   “原来的县令大人姓宁,有一天宁县令与夫人出门礼佛,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暴毙了……明大人后来因为侦破了此案,得到了朝廷提拔,才当上了县令。”   凌伊玦沉吟半晌,这件事她也是有所听闻,而且还知道那宁县令就是宁燊的父亲。   可是这件事与她又有何干系?   白羽笙蓦地如鬼魅一般闪身至李文杰的面前,一双幽蓝的眸子似乎能贯穿灵魂,“告诉我,你还知道什么?如果你敢隐瞒,我保证你会后悔。”   李文杰被他的眼神吓得浑身一颤,连忙摇头道:“没、没有了,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看来一切谜题的关键都在于一个人的身上——明诚。   可是明诚这人比狐狸还狡猾,要想从他身上挖出点什么线索可有点难度。凌伊玦意味深长地看了旁边的白羽笙一眼,若是让真狐狸出马的话……   白羽笙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微微侧头,深邃的眼眸闪烁着一丝狡黠。   他转脸看向李文杰,用手一把钳住李文杰的脸颊,那双幽蓝的眸子光芒涌动,深深地直视李文杰的双眼。   李文杰先是骇然不已,宛如看到了深渊一般恐惧地发颤,可又在须臾之间逐渐恢复情智,面容表情也趋于缓和平静…… 第19章 布局   寅时刚过一刻,一声鸡鸣划破了宁静,明诚按照惯例洗漱完毕,悠闲地坐在花厅享用早膳。   “站住!”明诚刚端了茶盏,见一个人影从花厅前一晃而过。   “此次如何那么久才回来!”   明诚声音中充满着诘问。   李文杰唯唯诺诺地躬身进门,应道:“回老爷,小的昨夜回来的时候,想抄近路走到了一条岔路上,谁知竟不慎摔入一个暗坑里,因是夜半又无人相救,折腾了好大功夫才从那坑中爬了出来,因此耽误了些许时辰。”   明诚那双犀利的绿豆小眼上下打量了李文杰一番,见他衣衫狼狈,鞋上满是泥土,的确像是经历过一番折腾的样子,这才稍微缓和了语气:“罢了,以后小心些。此次可办妥了?”   “回老爷。小的已将那药粉全数撒入井里了。”   “她没觉察什么异样吧。”明诚呷了一口热茶。   “没有。”李文杰应着,又微微直起身,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爷,小的想斗胆问一句,这药粉是何功效呢?为何需要每月十五让小的前去下药呢?”   明诚“啪”地一声将那薄胎瓷杯砸在案几上,“不该问的别问!”   李文杰吓得浑身一颤,赶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言。   明诚瞪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你只需按照我的吩咐行事即可。其他的事情,不是你应该过问的。”   “你下去吧。”明诚挥了挥手,示意李文杰退下。   李文杰如释重负,连忙退了出去。   明诚站起身来,背着手在轩敞的花厅里来回踱步,他时而掐指计算着,时而停下脚步捋捋胡须。   “十二次。”他满意地颔首自言自语道,“这次是最后一次了,这桩事一定能成!”   ……   凌伊玦从水井中打出一桶水,盛了一碗,嗅了嗅,并没有任何异常的味道。   可这被下药了的井水,她却不知不觉地喝了十二年。   十二年……   算上这次,那就是说那药粉一共下了十二次。   “这期间你竟一次都没有察觉吗?”白羽笙的声音在凌伊玦的耳边响起,带着几分疑惑和探究。   凌伊玦摇了摇头,眉头紧锁:“没有,我从未察觉过异常。这药粉无色无味,且每次下药的时间应该都在半夜,所以我一直都没有察觉。”   “看来还真的是个小傻瓜呢。”白羽笙耸耸肩,微笑着摇头,“这些年我不在你身边,还真真叫人一点也不省心。”   “你才是傻瓜,你全家都是……”凌伊玦话还没说完,猛然间回想起那日在陈记药馆看到陈大夫为明诚开的药方。   难道那药方其实并非为明诚所用,而是开给自己的?   可是她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好的记忆需要忘却呀……   她苦思冥想地盯着手中那一碗水,转头对白羽笙说道:“我去镇上找陈大夫问一问。”   “直接把那明县令绑来,我用摄魂术问一问不就全都明白了吗?”白羽笙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凌伊玦瞪了他一眼,“不可胡来。万一惊动了其他降妖师,便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况且,那明县令能暗中给我下了那么久的药,或许并不好简单对付。”   “那我也随你一起去镇上。”   “不行。”凌伊玦将那碗水往地上一泼,“镇上还有很多降妖师,你一去恐怕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白羽笙眉心一动,眉眼弯弯:“你这是在担心我吗?哎呀,看来我这段时日的付出没白费,你终于会心疼人了。”   凌伊玦斜着眼瞅他,“你是人吗?我不过是担心你引起骚动,给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罢了。”   白羽笙眉眼藏笑,他知道凌伊玦向来嘴硬,便也不与她争辩,只说道:   “我修炼了千年,隐匿妖气这一点只是小菜一碟。”   “那随你的便吧。”凌伊玦穿戴好白绫眼罩,去马厩牵了马,一跃而上。   一路疾驰至镇上。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回荡,她心中却充满了疑问。   到达医馆,凌伊玦翻身下马,将马绳系在医馆外的木桩上,急匆匆地走了进去。   “陈大夫,你可以给我看看你给明县令开的药方吗?”凌伊玦开门见山直道。   陈大夫面露难色,“这可是病人的隐私,是要严格保密的。”   “拜托了,陈大夫,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凌伊玦的语气中透露出难得一见的恳请。   “可……”   陈大夫刚要开口,有人忽而将一锭黄灿灿的金子拍在柜台上。   他诧异地抬头看那男子,见是一名面若冠玉,气质清媚超群的白衫青年。   “把她想要的东西给她。”白羽笙冷言道。   陈大夫看了看那金光闪耀的黄金,这可是自己开医馆十年也未曾见过的呀。   他咽了咽口水,见四下无人,便迅速地将金子收进了抽屉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本薄册,双手递给了凌伊玦。   凌伊玦接过册子,翻了翻,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并未发现有何异常。   她抬头望向陈大夫,那双清冷的眸子仿佛能洞察人心,“这药方是何时开给明县令的?”   陈大夫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他咽了咽口水,努力回忆道:“大概是一个月前吧。”   若是在一个月前开的药,那李文杰在自己的水井下的药,或许与她无关。   凌伊玦将那薄册还给陈大夫,走出门叹了一口气,这明县令究竟在自己身上打的什么主意?   “唔……”   白羽笙将修长的手指支在下颌上,“要不我带你去见一位挚友,或许他会知晓一二。” 第20章 鹤仙   凌伊玦策马疾驰,紧紧跟在一只九尾狐身后,那九尾狐如一道白色的闪电般蹿过密林,拐入逼仄的山涧步道,又跃上了陡峭的山坡,在一处云雾缭绕石阶前稳稳刹住了脚步。   凌伊玦翻身下马,只一个转身的功夫,九尾狐又化为那长身玉立,英姿卓绝的模样。   她打量了一下白羽笙身上飘逸的月白锦绣长衫,开口问道: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的狐狸本体都不用穿衣,那你这身衣服是如何随意变出来的?”   白羽笙转过身,望向凌伊玦,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那我就都不穿了,如何?”   凌伊玦翻了一个白眼,暗骂道:   “变态!”   白羽笙轻笑着解释:“阿玦,你可知这世间的法术,皆有其奥妙所在。”   “我身为九尾狐,虽能化为人形,但衣物对于我而言,并无实质之用。然而,当我需要以人的身份行走于世时,这衣物便成了我掩饰身份的工具。”   “至于这衣物是如何变出来的,其实不过是运用了一些简单的法术。我将自己的灵力注入到周围的空气中,再以意念塑形,衣物便自然而成。”   “那就是说,你都不需要花钱去买衣物咯。”   凌伊玦有些羡慕,这可太省钱省心了呀。   白羽笙宠溺地轻笑,看来这丫头脑子里的想法都有些清奇呀。   两人拾阶而上,那石阶陡峭笔直,仿佛直插云霄。   “你的挚友,也是妖吗?”   凌伊玦一边问道,一边偷偷用慧眼察觉,但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妖气。   “待会你就知道了。”白羽笙答道。   两人到达了石阶的最后一级,往前再走几十步,一片宽敞的空地显现在眼前。   空地的东侧长着一棵千年古松,树下,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临渊而坐,正闭目养神,他的身旁摆放着一把紫檀木古琴,古琴无人弹奏却发出铮铮琴音,似乎与周围的自然之声融为一体。   白羽笙轻轻走上前去,略施了一礼:“云鹤,好久不见。”   云鹤缓缓睁开眼睛,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他微微一笑,声音如清泉流淌,让人心神宁静:“羽笙,你们终于来了。”   终于?   凌伊玦心中好奇,这句话好像是说他知道白羽笙与她会来似的。   凌伊玦再次用慧眼仔细打量云鹤,却依然未能察觉出任何妖气。   她心中疑惑更重,但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施礼道:“在下凌伊玦,见过云鹤。”   云鹤点头致意,目光在凌伊玦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看穿了她的疑虑。   他微微一笑,捋着白须道:“这位姑娘,不必多虑。我虽非寻常之人,但亦非你所想之妖。世间万物皆有灵,人与妖,不过是形态不同罢了。”   “云鹤与我相识了有七百多年,”白羽笙对凌伊玦解释道:“只不过,云鹤早已修炼成仙。”   怪不得自己没有察觉到妖气!凌伊玦恍然大悟。   “云鹤,我这次来,是有一事想要求你。”白羽笙开口把明县令暗中下药之事告诉了云鹤。   云鹤沉吟半晌,抬眼看向凌伊玦:“你走上前来。”   凌伊玦依言而行走到云鹤面前。   “我需要你的血液,方可知道那药粉的作用。”云鹤说道。   凌伊玦从腰间抽出匕首,没有半点犹豫地用刀刃在左手手心一滑,殷红的鲜血顺指缝间流出,她伸手,递到云鹤面前。   白羽笙眉梢蓦地一颤。   云鹤用手指轻触凌伊玦手上涌出的鲜血,只见那鲜血骤然从殷红变化成蓝紫色的流光,并且不再继续从伤口处渗出。   只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云鹤收回了手,凌伊玦那道流光又变回了殷红的鲜血,但云鹤手上却未沾染半点血渍。   “如何?”白羽笙开口问道。   “那药粉是精魂散。”云鹤一边答道,一边用那双睿智的双眼看向白羽笙,“看来这明县令早就盯上你了。”   “这是何意?”凌伊玦从袖中掏出一块方帕,抹去了手中的血迹。   “精魂散并非寻常药物,它的制作和使用都极为隐秘,通常用于追踪或是吸引某些特定的存在。”   “在这情况下,它被用来吸引九尾狐,而九尾狐往往对特定的目标或是气息有着极强的感应。明县令用此药,显然是想通过你引出九尾狐。”云鹤捋着白髯回答道。   “这个意思是说……我被明县令当做了诱饵?”凌伊玦不明白,“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我?”   “并非每个人服用精魂散后都能吸引九尾狐。”   云鹤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只因精魂散能引发你体内与九尾狐的契约之力。只有与九尾狐定下契约之人,才能吸引九尾狐。” 第21章 契约   契约?!   凌伊玦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她握住手中的方帕,心乱如麻。   我何时与九尾妖狐定了契约?   云鹤看向白羽笙,开口说道:“你找到她,花费了不少时间吧。”   白羽笙颔首,“是啊。的确是费了不少功夫。而且目前看来,有些事她早已忘却了。”   凌伊玦听着这番对话,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找我费了好多时间?我还忘了一些事情?   她身子向白羽笙靠近,悄声问道:“那个……我忘了什么事情?”   白羽笙转脸,那双凤眸柔情缱绻,一错不错地看着凌伊玦:“阿玦,你当真想不起来了吗?”   凌伊玦一脸茫然。   云鹤蓦地站起身来,长长的白髯迎风飘扬,他抬手在伸向凌伊玦的面庞,在她的眉心处轻轻一点——   凌伊玦的瞳孔骤然一缩,悬崖周围的云雾猛然向后退去,眼前的景色陡然变得晦暗不已,云鹤与白羽笙的轮廓如墨滴入水中,消散漾开,连那颗参天古松都变得模糊不清——   再睁开眼,她又回到了梦中那所破庙之中,身体不知为何被棉布裹着,四肢动弹不得,一张嘴想要呼救,却只能听到“咿呀呀”的婴儿声音。   正当凌伊玦满心疑惑之际,那尊掉漆的佛像背后蓦地闪过一个白晃晃的影子。   她心中一凛,又张嘴呼喊,可听到的还是“咿咿呀呀”的婴儿叫喊声。   那白影从佛像后一跃而出,轻盈地落在她面前。   竟是一只九尾白狐!   那九尾白狐眯缝着双眼,警惕地盯着那襁褓中的婴儿,在三尺开外来回踱步。   不知道为何,凌伊玦看着那只白狐,心里却莫名地感到一股心安,仿佛……   仿佛她早已与这只九尾白狐有着不解之缘,那种感觉超越了言语,深深地烙印在她的灵魂之中。   她伸出稚嫩的小手挥了挥,白狐直起身脊,微微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确认这个生物对它没有任何伤害之后,才缓缓走近。   九尾白狐嗅了嗅,那小婴儿身上散发出一股独有的香气,令它顿时放下了警觉。   它的眼神逐渐变得柔和,轻轻地低下头,用那柔软的鼻尖触碰着凌伊玦的脸颊。   就在这一瞬间,凌伊玦突然感到一股暖流涌入她的身体,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九尾白狐那光滑的毛发,而白狐也似乎很享受这种亲密的接触,轻轻地摇摆着九条柔软莹白的尾巴。   然而,不知为何,凌伊玦的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她稚嫩的双手捧着九尾狐的脸,缓缓地靠近了九尾白狐,然后,轻轻地、毫无顾忌地,亲上了它的嘴巴。   那一刻,天地洪荒仿佛停滞,刹那即永恒。   一道刺眼的强光闪过,凌伊玦身形一颤,眼前的九尾狐骤然消失,无尽的黑暗向她拢来,等那黑云散去,眼前看到的却是云鹤与白羽笙。   她的目光落在白羽笙如樱花花瓣般透着粉色的双唇上,心中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想起来了吗?”白羽笙温言问道。   “这一切……是真的吗?”   凌伊玦呆愣在原地,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她似乎刚从一场奇异而深刻的梦境中醒来。   “这不是梦境。”云鹤负手而立,“这就是你与九尾狐之间的契约。”   凌伊玦听到这里,瞳孔猛地一缩,脑海中的片段似乎开始逐渐清晰起来。   “那只九尾狐……是你。”凌伊玦将目光转向白羽笙,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心跳如同擂鼓般。   “那么,这个契约,究竟意味着什么?”凌伊玦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这个契约不仅仅是一种联系,更是一种责任和使命。它让你们能够相互感应,相互扶持。”云鹤解释道。   “可是……”凌伊玦心中矛盾不已,“我是一名降妖师,他是一只狐妖,我们之间怎么可能会产生这样的羁绊?”   “降妖师与妖,并非永远是对立的存在。”云鹤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沉。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你与白羽笙之间的契约,便是你们之间最深的因果。”   “所以明县令就是打算利用我,来诱出白羽笙。”凌伊玦思忖半晌,终于明白了一切。   “不止如此,”云鹤低语道,“这精魂散在服用十二次后,会在月圆之夜,令血液之中产生一种特殊的催情剂,引发强烈的欲望与气息,从而吸引九尾狐,并与之交合。”   凌伊玦听到这里,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她难以想象自己竟然被卷入了这样一个阴谋之中,更无法想象自己与白羽笙……   云鹤继续开口道:“当九尾狐交合之际,就是其灵力最薄弱之时,此时若是被人趁机夺去内丹,九尾狐便会功力尽失。”   凌伊玦心想,这一点和卢熠所诉的九尾妖狐的弱点完全一致。   “那这契约,能否解除?”她向云鹤问道。   她这一句话一出口,白羽笙的眉眼微微一沉。   云鹤看了白羽笙一眼,又转向凌伊玦,缓缓道:“这契约,乃是你们之间深层次的连接,解除起来并不容易,但并非完全没有办法。” 第22章 出走   白羽笙望着夜空中那弯如银钩的新月,忽而转过脸来,卓绝的五官上覆了一层淡淡的银霜。   “阿玦,你真的打算和我解除契约吗?”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幽蓝的眸子中似有水光流动。   凌伊玦心中一颤,她看着白羽笙那双如夜空般深邃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感。   “我……我不知道。”她低下头:“我是降妖师,你是妖。我们之间的界限……”   “而且,那个时候的我不过是一个小婴儿,兴许只是调皮捣蛋,并未想到……”   白羽笙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背过身去,望向那轮新月,声音低沉而柔和:   “阿玦,你可知晓,九尾狐一生只认定一个灵魂,一旦契约成立,便永生永世,至死不渝。”   末了,他又继续开口道:“如果你真的想解除契约,那我便依你。”   凌伊玦看向他立在窗边的背影,一身白衫染了月华,她看不到他是何神色,只低声道:“此事等我帮你寻到尾巴之后再说吧……”   她怏怏地躺下,把手轻轻地放在心口上,这里,为何会有一阵难以言喻的隐痛呢?   一夜无眠。   天刚破晓,凌伊玦就听到一阵敲门声。   “进来吧。”她以为是白羽笙,便没起身。   那敲门声还在继续。   凌伊玦嘴里嘟囔着怎么这过了一晚,这只狐就变得那么客气了,平时总是敲了三下就推门而入的。   她翻身下床,随手披了一件长衫就向门口走去。   打开门,眼前的人却让她一愣,不是白羽笙,而是李文杰。   李文杰背上扛着一个破旧的麻布包,里面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何物。   他喘了一口气,将那沉甸甸的麻布包放在地上,对着凌伊玦低声道:“这是我家老爷藏在柜子里的一些书册,我趁着老爷这两日出公差,便冒险将它们偷了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你们想要找的东西。”   凌伊玦撩开那破旧的麻布,见里面装着一沓沓泛黄的文书,有的已经边角磨损,有的还留有墨迹未干的痕迹。   她将麻布袋子拖入屋内,对李文杰说道:“这些东西就暂且放我这儿,明日你再来取回去,若是明县令还有什么异常的举动,请第一时间跟我通气。”   李文杰应声而去。   凌伊玦将门关上,看着那小山似的麻布袋,心中不禁感叹白羽笙的控魂术果然神奇,竟然能让人变得如此言听计从。   她从袋子中取出一捆泛黄的书册,放在案面上,却发现案上摆着一碗小米粥。   用手拿起那碗小米粥,温度适宜。   是那只狐给我留的?可是今早上也没见他的影子呢。   不过,她也没有多想,毕竟这只九尾狐一直都很神秘,时常出现又时常消失。   凌伊玦端起粥,一边喝一边翻阅那些泛黄的书册。这些书册显然是年代久远,有的已经边角磨损,字迹模糊,上面记载的无非是一些思塘县的收成、人员变动等信息,有的则是思塘县的鱼鳞图册。   她看了一捆又一捆,书册如小山一般在案面上堆积起来。   凌伊玦从布袋中又拿出一捆,从中抽出一本线封绳都被磨损得发黑起球,书皮皱皱巴巴的书册来。   那封皮依稀可见几个小篆:异论秘术。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可辨。书中的内容记载着一些她从未见过的药方。   其中有一处药方,看起来很眼熟,上面写着忘忧草、彼岸花、龙葵、风茄等药材。   等等……这不就是陈大夫给明县令开的药方?   她的视线在往下移,下一行的文字记载着改药方具有镇静、安神、解忧之功效。   看起来好像并没有任何异常。   正当凌伊玦刚要翻页之时,墨墨不知从何处爬上案几,爬到她正在翻阅的那一页上面,停在一处纹丝不动。   “墨墨,让一下。”凌伊玦用手指敲了敲书页,“我正在看书呢,别捣乱。”   墨墨还是一动不动。   凌伊玦忽然眸光一亮,发现墨墨所趴着的地方似乎有些异常,那一块地方的颜色比书页其他的地方颜色更为鲜亮。   她用手指在书页那块看起来很奇怪的地方轻轻摩挲着,她眉眼一沉,立即用指甲小心地轻抠,墨墨快速地爬到一旁,一小块薄如蝉翼的纸片从书页上脱落下来。   纸上赫然写着这药方的另一种功效!   凌伊玦双眸微张,猛然抬起头来,她终于知道明诚为什么要找陈大夫开药了!   她开口想唤白羽笙的名字,可向窗外看去的时候,已是日落时分。   凌伊玦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左顾右盼,却丝毫不见白羽笙的半点踪影。   白羽笙……他不会有什么事吧?   她的心头猛然一紧,竭力压下那心底翻涌的不安,急急抓了一件外衫披在身上,向后院的山林中疾步跑去。   密林里寂静无声,偶尔有几声倦鸟归巢的鸣叫,剩下的,只有她焦灼的脚步声在回荡。   她跑过密密匝匝的灌木丛,越过一道道山涧,还差点在一处布满青苔的水潭旁摔了一跤,也未曾找到白羽笙的踪迹,甚至连他身上的气息也寻不到一丝。   夜深如墨,凌伊玦用袖口拭去鬓角豆大如珠的汗滴,呼吸急促,心跳如鼓,她怕极了,怕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此消失在她的世界中。   会不会是我提出要与他解除契约,他就不告而别了?   凌伊玦有一些自责,白羽笙虽然是妖,可却救过自己的命,还不止一次,她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要与他解除契约这种冷漠无情的话,会不会很伤他的心?   可是,狐妖究竟是有没有心的?   此刻的她,心乱如麻,却仍寻着每一处白羽笙可能会出现的地方。   山林间忽而刮起一阵风,吹起了凌伊玦的一头如瀑的墨发,她眉心一动,感觉风中似有一丝淡淡的熟悉的清香。   她循着风来的方向走去,拨开枝叶繁茂的树丛,只见白羽笙静静地站在崖边,背对着她,仿佛也在凝视着这片深邃的夜空。   凌伊玦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刚想张口唤他,却见白羽笙蓦地朝那悬崖下纵身一跃—— 第23章 保证   “白羽笙——”   凌伊玦的瞳孔骤缩,惊呼声几乎要划破这静谧的夜空。   她冲上前去,却只来得及看到白羽笙飘然下落的衣角,那一刹那,她的心仿佛也跟着他一起坠入了深渊。   “白羽笙!”她绝望地呼喊,声音在风中颤抖。   她不顾一切地冲向崖边,想要抓住那即将消失在视线中的身影,但她的手只能抓住冰冷的空气。   凌伊玦怔在崖边,内心翻涌着懊悔与自责。   就在此时,一股强大的气流从崖下涌起,白羽笙的身影一跃而上,在空中稳住。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凌伊玦,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阿玦?你怎么来了?”他的嗓音带着一种超脱世俗的淡然。   凌伊玦愣住了,她看着白羽笙在空中悬浮,仿佛一位从天而降的羽仙。   “你……你不是跳下去了?”凌伊玦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白羽笙牵唇一笑,在空中如一支白羽般缓缓飘落,最终轻盈地落到凌伊玦的面前。   凌伊玦这才发现他手中正捧着一支刚绽放的紫色花朵。   那朵紫色的花朵在月光下泛着神秘的深紫色光芒,花瓣饱满,花蕊拧成一股,呈鹅黄色,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这是紫昙。”白羽笙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花朵,开口解释道:   “紫昙生长在万丈崖壁之上,十年开一次,并且只在初十七的夜晚绽放,其花蕊用清晨的露水煎熬可入药,对治疗胃痛具有奇效。”   凌伊玦闻言,将手轻轻搭在腹部上,他竟然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吗?   “阿玦,你一直在找我吗?”白羽笙的目光落在她凌乱的鬓角以及浑身粘着的苍耳,眼神温柔而深邃。   凌伊玦撇了撇嘴,将脸转过一旁,“没有……我、我不过是睡不着,出来散散心,恰好就发现你在这里了……”   “谁知才刚想和你打招呼,你就突然跳下去了……吓坏我了……”她再怎么掩饰自己的语气,但还是不难听出其中有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白羽笙轻轻拂去她身上粘着的苍耳,又为她理了理鬓角边的乱发,温言道:“阿玦,难为你如此担心我了。”   凌伊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动作弄得有些不自在,她微微侧过头,避开了白羽笙的目光,却忍不住偷偷用余光打量着他。   她心中既有些羞涩,又有些恼怒,自己明明是想装作不在乎的,怎么就被他这样轻易地看穿了。   “谁、谁担心你了!”她嘴硬地反驳道,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小了几分,“我只是……只是好奇你在这里做什么而已。”   白羽笙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并没有揭穿她,反而顺着她的话说道:   “哦?真的只是好奇而已吗?”   凌伊玦被他这么一问,顿时有些语塞。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瞪了他一眼,嗔怪道:“是啊!我好奇心强,不可以吗!”   她侧着脸,低声道:“你以后不许这样突然消失了,去哪里最好提前和我说一声,免得……”   那四个字“让我担心”却咽在喉中,怎么也说不出口。   白羽笙看着凌伊玦,抬手轻扶她的下颌,轻柔地将她的脸转而对向自己,一双幽蓝的眸子中藏着这世间最极致的柔情。   “阿玦,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不告而别。”   凌伊玦才觉得自己就快要溺在这目光中时,那双眸子的目光骤然变得冷冽,白羽笙用手揽住她的腰肢,往旁侧一闪。   三团浅蓝色的狐火如闪电一般擦身而过。 第24章 冲突   狐火?   凌伊玦用慧眼一探,一丈开外的丛林内正伏着一只狐妖!   她迅速回神,伸手探入袖中握住坤灵。   只见白羽笙将她护在身后,目光如炬地直视着前方。   丛林里,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幽灵般闪现而出。   “白弈,不得胡来!”白羽笙的声音冷若冰霜。   “胡来?九哥,你为何执意要护着这个人类?”白弈疾步走到白羽笙面前。   凌伊玦借着月光,仔细瞧见这狐妖手腕和脚腕处皆有青紫淤痕,登时明白这不就是那日她从覃岐手中救下的白狐吗?   “我以为那日已经跟你说得够清楚了,谁知你还是不明白。”白羽笙的语气一改平日的慵懒柔情,坚定不移地说道:   “她对我而言,是生命中最为重要之人。”   这句话一下子击中凌伊玦的心。   他可是认真的?   白弈冷笑一声,“九哥,你真是糊涂呀!族长的前车之鉴还不够说明一切吗!当年她为了一个男人,交了身子,更交了心,看看最后落得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那男人兵败亡国,世人却将一切的过错归咎到族长的头上,说她魅惑君主,淫乱祸国,害得族长她含冤受辱,不仅被斩首示众,还背负千古骂名。而我们妖狐一族也因此受尽世人白眼。”   白弈的语气中充满了愤怒与不甘。   她紧盯着白羽笙,试图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动摇的迹象。   白羽笙却不为所动:“这是我的事,你无需多管。”   “执迷不悟。”白弈脸色一冷,手中燃起一团浅蓝色的狐火,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残影朝凌伊玦扑去。   凌伊玦拿出坤灵,调动了体内的灵力刚要念咒,却见白羽笙护在她面前,长袖一挥,一道金色的屏障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将白弈手中的狐火吞噬,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白羽笙向前走近一步,一股强大的气息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将白弈逼退数步。   “白弈,你我相识多年,我不想与你为敌。”白羽笙的声音冰冷而坚定,“但如果你再敢伤害阿玦,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白弈被这股气势所迫,不由得后退了几步。她看着白羽笙坚定的眼神,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惧意。   她知道,白羽笙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如果他真的发起攻击,自己恐怕难以抵挡。   “啪嚓——”一支树枝断裂的声音打破了两狐之间的剑拔弩张。   “是何人?”白弈转头厉声道。   话音未落,她敏捷迅速地蹿入声音传来的方向,树丛中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白弈从中拽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她将那人往地上一摁,施法让他定在原地。   “你是何人?为何躲在这里!”白弈厉声质问。   凌伊玦仔细打量那男子,见他面容清瘦,颧骨高高耸起,一袭褪色打着补丁的褐色长袍被穿得松松垮垮的,想必身量也是极为瘦削。   不知为何,她只觉得此人有些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那男子挣扎着想要挣脱法力的束缚,但白弈的缚法让他无法动弹。   白弈冷冷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快说!你方才为何藏在那里!”   降妖师挣扎着抬起头:“方才我用慧眼觉察到了狐妖的踪迹,才一路追踪至此……”   原来是一名降妖师!白弈冷哼一声。   凌伊玦听男子说自己是降妖师,方才想起来,这男子便是在试炼时第二十九名拿到金葫芦的梁生,就在她的前一位。   “你为何要追踪我?”白弈的语气中充满着警惕。   “还不是为了那个悬赏……”   梁生话未说完,白弈陡然飞起一脚踢在他腹部上,梁生吃疼地呻吟一声,猛然跪倒在地上,一封信帖从他袖中掉落而出。   凌伊玦俯身拾起那封半张开的信帖,打开一看,见落款竟是明诚。   再仔细一看内容,上面写着明诚邀请各降妖师于五月十四到其府上一聚。   信内并没有写清此次宴会的内容是什么,但字里行间流露出的神秘,却让人无法忽视。   “这封信帖,是只给了你一人吗?”凌伊玦向梁生问道。   “不是……”梁生捂着腹部,额头上直冒冷汗,“这信帖所有的降妖师都收到了……”   所有的降妖师?凌伊玦心中一凛,明诚在暗中谋划什么吗?   她眉头紧蹙,按照明诚的计划,五月十五则是精魂散效用发作的日子,那他五月十四召集县上所有的降妖师,其意图究竟何在?   白羽笙的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他深深看了凌伊玦一眼,仿佛在说:“此事非同小可。”   “关于明县令召集你们之事,你可还知道多少?”凌伊玦捏着那信帖问道。   “我只听闻与抓捕狐妖的事情有关,其他的我便不知了。”梁生摇了摇头。   白弈听闻,脸上露出愠色,她一把揪住梁生的后领,将他如小鸡仔一般拎起身来。   “要我说,不如现在就杀了他,以绝后患!”   “不可!”凌伊玦厉声制止道。   “哼。”白弈冷哼一声,嘟着嘴睥睨抖如筛糠的梁生,“脆弱渺小的人类啊,真不知道你们是凭什么本事敢跟我们妖族抗衡的。”   她转眼看向凌伊玦,冷冷道:“不对啊,我为何要听一个人类的话?”   凌伊玦见她冥顽不灵,冷眼回应道:“你这般行为,和你那日捉你的降妖师又有何区别!”   白弈一怔,心中猛地一震,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   她回想起那日自己被降妖师用玄天幻链缚住动弹不得的狼狈情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是啊,自己口口声声控诉人类的不仁不义,到头来自己却也要用同样的手段去对付他们吗?   白弈的手微微颤抖,她松开揪住梁生后领的手,梁生顿时如释重负,连滚带爬地退到一旁。   梁生颤抖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感激地看了凌伊玦一眼,行了一礼:“感谢姑娘救我一命,姑娘的大恩大德小生没齿难忘。”   “倒也不必谢我。”凌伊玦看了一眼梁生脚上那双尺寸不合的鞋履,从本就不富裕的荷包中摸出几块铜板递给他:“这几个铜板应该够你去买一双合脚的鞋子了。”   梁生满眼感激地哆嗦着接过铜板,连连道谢。   “我也不是白做好事。因为我有一个事情还需你的帮助。”凌伊玦看着梁生开口说道。 第25章 道谢   凌伊玦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蓦地掀了被子,一个鲤鱼打挺翻下床急急地走到案几前坐下。   她点了灯,抽了几张信笺,研墨提笔写道:“承蒙您的照拂,伊玦不胜感激……”   这样写会不会太正经了?凌伊玦蹙了蹙眉,将那信笺揉成一团,又重新拿起一张新的信笺,提笔沉思酝酿。   “白公子,我想对你说声谢谢。你总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给予我无尽的关怀,伊玦将铭记于心,永生难忘。”   等她放了笔,自己读了一遍,不禁哑然失笑。   这是不是有点太啰嗦了?不符合她的风格。   于是她又将信笺揉成一团。   到底应该如何跟白羽笙道谢呢?凌伊玦苦思冥想,她握住笔的手提了又放,放了又提。   终于,凌伊玦大笔一挥,在雪白的信笺上龙飞凤舞如走龙蛇,末了,她举起那信笺,满意地颔首。   那信笺上赫然写着——阿笙,谢谢你。   她心想,有时候千言万语,可能还不如这几个字来得实在。   敲门声响了三下。   白羽笙推门而入,手中还捧着一碗淡黄色的汤药。   凌伊玦见他闯进来,慌慌张张将手中的信笺对折,藏在身后。   白羽笙偏头看了看,问道:“你手里拿的是何物?”   “没有……适才我在练字而已。”凌伊玦将信笺随手塞在一本书册内。   “把这药喝了。”白羽笙将手中的碗递给凌伊玦,“这是昨夜用紫昙熬制出来的。”   凌伊玦接过那碗温热的汤药,轻轻吹散了表面的热气,然后慢慢啜饮。   药汁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苦涩和淡淡的甘甜,那是紫昙花的独特味道。她能够感觉到汤药在胃里缓缓扩散,带来一丝丝暖意。   “我记得这药需要用清晨的露水来煎熬,”凌伊玦看着碗中清澈的一弧,向白羽笙问道:“那昨夜你是不是一夜没睡?”   “你忘了,我可是狐狸。”   白羽笙微仰着头,露出清晰流畅的下颌线,“狐狸是夜行性动物。这露水,是我在日出前收集的,那时候的露水最为纯净,药效也最佳。”   凌伊玦握着碗沿的拇指紧了紧,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遇到的唯一一个对自己体贴入微之人。   虽然师父苏钰抚养自己成人,但师徒之情终究少了些亲密与理解。师父苏钰虽对她严厉,却鲜少有时间真正了解她的内心需求。   那一句“谢谢你”又哽在喉中,始终无法说出口。   因为她始终觉得语言总是苍白无力的,真正的感谢,需要行动来诠释。   但自己的能力有限,她实在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帮白羽笙找回那条尾巴。   这样弱小而自卑的自己,真的值得他如此付出吗?   “又在想什么呢?”白羽笙拿过凌伊玦手中的空碗,打量着她那副陷入沉思的模样。   凌伊玦回过神来,怕他用读心术看到了自己的心思,连忙从案上抽了一本册子,岔开话题道:“没有。我是在想这个。”   她一边说着,一边翻开书中折角标记的一页,递到白羽笙面前:“明县令早在一月前去陈记医馆开了一个药方,当时宁师兄对我解释这药方只是用于忘却痛苦记忆的,可后来我在李文杰送来的册子中发现了这个。”   白羽笙接过那本册子,只见那一页上记录着一个药方。   药方下用蝇头小楷写着功效,其中有一处约半指宽的纸面看起来似乎比别处更鲜亮,上面写着:加入麝香可用于防御控魂术。   “这么说来,这明县令早有预谋。”但白羽笙的话语中丝毫没有半点意外。   凌伊玦眉头紧锁:“不错,但更让我担心的是,他为何会如此防备控魂术?看来他对狐妖的了解并不少。”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明县令应该不止是想捉住九尾狐妖为明铭报仇那么简单,背后一定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凌伊玦目光如炬地注视着白羽笙:“或许,这背后隐藏着一个我们尚未知晓的秘密。不过,我们还需要先了解这明县令的真正意图。”   “要不然我化形潜入明诚府上打探打探?”白羽笙端着下颌对凌伊玦说道。   凌伊玦蹙眉摇头:“既然他知晓了控魂术的防御之术,那必然还有其他的防备措施,你化形潜入风险太大。我们还是需要从其他途径入手,先弄清楚他的真正目的。”   白羽笙弯了眼角,“你果然还是很担心我的,对不对?”   凌伊玦见他这般说,有些赧然地捂了嘴假意轻咳几声解释道:“我……我只是出于对我们行动的安全考虑。”   白羽笙见她将脸撇过一旁,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温暖:   “我明白。不过,你的关心,我收到了。”   他端了空碗就要出门,又听凌伊玦在身后悉悉索索地翻找些什么,于是放缓了脚步。   “你等等——”   白羽笙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觉察的浅笑。   “这个,是我今晨随手一写的,就当作练字而已,如果你不介意,可以送给你。”   凌伊玦尽量压低了语调,看似漫不经心地递给白羽笙一张对折的信笺。   白羽笙也不过问,很自然地接过信笺,神情上没有半点好奇与意外:“既然如此,那我便收下了。”   “你出去了再看啊。”凌伊玦的语调极其低。   等白羽笙将空碗拿到后院一放,动作轻柔地打开那张信笺,上面极娟秀工整的五个字映入他冰蓝的眼眸——阿笙,谢谢你。   他本就上扬的唇角笑意更浓了。   凌伊玦见他去了后院,蹑手蹑脚跟着出了门,本打算暗中窥探他看到信上内容的反应,却无意间发现一里外的山间石径上,宁燊正驱马向着她的方向而来,不由心中一凛,火速夺门而出。   “宁燊师兄,是有何事来找我吗?”凌伊玦将宁燊拦在半路。   宁燊下了马,见她神情有些紧张,目光移过她的肩头朝着小木屋看了一眼,从怀前的衣襟里拿出一封装裱精美的信帖递到她面前:“师父邀请我们明日辰时回辛闵门讲道。”   “明日回辛闵门讲道?”凌伊玦低声重复,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是的,师父说我们是这次试炼获得金葫芦之人,因此希望我们能给后辈讲道授业。”宁燊的目光也再次投向小木屋的方向。   凌伊玦才想起来这个讲道是辛闵门的惯例,这是这些年来鲜有人获得金葫芦,已经很久没有讲道了。   她担心再继续问下去宁燊会发现白羽笙就藏在自己家里,忙答道:“我明白了,宁燊师兄,我会准时回辛闵门的。” 第26章 讲道   次日清晨,凌伊玦早早便离开了小木屋,   策马向辛闵山疾驰。   辛闵门取名于那座巍峨的辛闵山,是一所规模不大的降妖门派,门下弟子不过三百人,这对于大宋一百八十所降妖门派而言,确实算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因此三十年来取得金葫芦的降妖师不过五人而已。   而凌伊玦就是五人之一。   这令她有些意外,她一直认为自己资质平平,没有出类拔萃的才华,也没有惊人的天赋。   但师父苏钰总说她未来将有一番作为,常常对她多加照拂,竟然还将八大法器之一的坤灵交给她。   凌伊玦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自己真的不会辜负师父的殷殷期盼吗?   再回到辛闵门,凌伊玦心中百感交集,她下了马,握紧藏在袖中的坤灵,有些忐忑地朝着竹林深处走去。   近三百名弟子早已聚集在轩敞的演武场,凌伊玦环顾四周,寻找着宁燊的身影,发现他已经站在了演武场的一侧,目光深邃而坚定。   “伊玦。”身后响起了师父苏钰的声音。   凌伊玦转过身来行礼,“师父。”   “讲道的内容可准备妥当了?”苏钰含笑问道。   凌伊玦颔首,答道:“师父,我已将讲道的内容仔细梳理了一遍,应当无甚差错。”   “只是担心提问之时,有的问题怕答不上来或是不能令人信服。”她眉眼之间漾了一丝忧色。   苏钰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目光中透露出一丝赞许与慈爱,“很好,你向来勤勉,为师对你寄予厚望。今日讲道,不仅是对你自身修为的检验,更是对同门弟子的启迪。记住,道法自然,无需刻意,只需将你所悟,真诚地传达给众人即可。”   凌伊玦深吸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弟子谨记在心。”   讲坛设在演武场的正西南,是由几十块巨大的青石砖垒成。   第一个上讲坛讲道的自然是在试炼中首位获得金葫芦的宁燊。   他身穿一袭玄色长袍,外形俊逸,身姿挺拔,宛若一棵青松,加之四气修为超群出众,早已在同门中传为佳话。   他才一走上讲坛,就吸引了无数或是仰慕或是憧憬的目光。   宁燊首先简单向师父苏钰致谢后,讲起了自己苦心修炼四气的艰辛与孤寂,随即话锋一转,提到了自己的双亲被九尾妖狐残害一事。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沉重,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悲痛与愤怒:“正是因为这深仇大恨,我才更加努力地修炼四气,希望有一天能够亲手斩杀那只九尾妖狐,为父母报仇雪恨。”   当宁燊这句话一出口,凌伊玦看到台下的弟子们纷纷攥紧了拳头,似乎也被宁燊的情绪所感染,心弦不由得一紧。   宁燊师兄的双亲真的是被白羽笙所害的?或者说还有其他的九尾狐?   凌伊玦不相信白羽笙会做出这种事。   讲坛下有声音问道:“师兄,妖真的如你所说的那般穷凶极恶吗?”   “我可以给在座的各位看一看妖的本性。”   宁燊从容地答道,从腰间拿出一枚金葫芦,念了释咒,一股白雾从金葫芦中倾泻而出。   白雾散开,一只八爪复鲛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复鲛睁了眼,墨蓝色的眼瞳陡然间狂乱起来,蓝色的触手如发了狂般就朝着讲坛下伸去!   就在众人惊呼之际,宁燊念了缚咒:“日月尘星,缚尔之身!”   只见一股金色的光芒从他手中的碧海剑芒中射出,直接笼罩住了那只狂乱的八爪复鲛。   金色的光芒瞬间收紧,将复鲛的触手紧紧束缚,使其无法再向前伸展。   复鲛挣扎着,发出低沉而可怕的咆哮声,但无论它如何挣扎,金色的束缚都如同铁箍一般紧紧扣住它,使它无法挣脱。   “这便是妖的本性。”   宁燊平静地对着众人说,“它们天生便带着野性和杀戮的欲望,若不加以驯服和控制,便会成为祸乱之源。”   站在讲坛下的凌伊玦眉眼一凛,目光紧紧盯着那复鲛的眼瞳,直觉告诉她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她探入袖中的坤灵,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复鲛那边,偷偷用坤灵写了一个“采”字,一缕细如发丝的妖气从复鲛身上缓缓游入坤灵的笔尖。   宁燊再次念动咒语,金色的束缚逐渐消失,复鲛化作一道白烟,重新回到了金葫芦中。   众人的神情从骇然变为了惊叹。   “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这些妖怪竟如此可怖!”一名弟子拍着胸口惊叹着。   “是啊,看来我们还是要多加修炼四气,才能降伏这些害人的妖怪!”其他的弟子纷纷附和道。   凌伊玦蹙眉看着议论纷纷的众人,心中升起一丝疑惑,一时没觉察宁燊已经走到了她身旁。   “师妹,轮到你了。”宁燊的话一下子让她回过神来。   凌伊玦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拾阶而上,众人停止了议论,转而看向她。   与宁燊不同的是,那些目光中更多的是好奇,有的甚至是质疑。   “她的左眼为何戴着白绫呀?”有人悄声问道。   “好像听说她身上有什么邪祟之气封印了她的左眼。”一人探过头来应道。   “邪祟之气?不会吧,那这样也能当一名降妖师?”那人嗤笑道。   三五名男弟子私下议论开来。   “不过是最后一位获得金葫芦的,料想应该也没啥本事,我猜兴许是运气罢了。”   “就是呀,真令人想不通。哦,对了,前几日我还听说她从一名降妖师手下救下了一只狐妖呢!”   “降妖师救了狐妖?这是什么天大的笑话?”   其中一名身材较为娇小的女弟子也插入他们的话题中,“平日里我就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如今居然拿到了金葫芦,还自以为是地上来讲道,简直就是没有资本还硬装!”   一阵低低的嘲笑声在弟子中蔓延开来。   凌伊玦眉头微颤,这样的议论之声平日里并不是没有听闻过,只是自己都会选择忽略。   “哎哎哎,要我说,今日不如给她一个难堪,让她下不来台,如何?”一名男弟子提议道。   “好主意!好主意!咱们这么着……” 第27章 难堪   等凌伊玦结束了讲道,人群中立即有人将手举了起来。   “请问师姐,您认为妖有善恶之分吗?”   凌伊玦目光扫过提问的那名弟子,然后平静地回答道:“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我认为,妖,与人一样,同样具有善恶之分。”   她继续解释道:“妖,生于自然,本是天地间的一部分。它们有的因机缘而修炼成妖,有的则因种种原因而被迫成妖。   “然而,无论其成因如何,妖都拥有自己的生命和意识,因此也就具备了善恶的可能性。”   她的心中清晰地浮现出一个身影。   “以我的亲身经历来说,我在危难之际曾被一只妖所救,因此,我们不能一概而论,将妖都视为邪恶的存在。”   凌伊玦的这番言论显然是在与宁燊唱反调!   人群中引起了轻微的骚动,显然她的观点与降妖师历来教授的观念相悖,尤其是与那些主张“妖皆邪恶”的弟子们。   一阵反对质疑之声翻涌而起。   “这怎么可能?妖怎么可能救人?她这是在胡说!”一个声音尖锐地响起,显然对凌伊玦的观点持反对态度。   “师姐,您这话有些偏颇了吧?妖向来都是邪恶的,怎么可能有善心?”又有人质疑道。   “凌师姐,您是不是被妖给迷惑了?我们降妖师的天职就是除妖卫道,您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一个年轻的弟子甚至带着几分责备的语气。   “我看啊,师姐她就是被狐妖给魅惑了!大伙没听说她前几日救了一只狐妖吗……”   “是啊!是啊!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成为降妖师呢!”   凌伊玦站在讲坛上,嘴唇紧抿,拳头紧攥,她一言不发,亦不想做任何反驳。   “肃静!”一个威严的声音止住了众人的喧嚣。   只见苏钰步履沉稳地走上讲坛,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各位弟子,我们身为降妖师,的确肩负着除妖卫道的重任。但在此之前,我们更应铭记,降妖并非只是一味的杀戮和镇压。”苏钰的声音平稳而有力。   她转向凌伊玦,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伊玦的话,虽然与我们的传统观念有所不同,但她敢于提出自己的观点,这本身就是一种勇气。而且,她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妖,虽然大多数带有邪恶之气,但也不能否认,其中也有善良的存在。我们不能因为它们的身份,就一概而论,将其全部视为敌人。我们降妖师的责任,是分辨善恶,守护世间的正义与和平。”   苏钰的话让众人登时噤声,那几名带头起哄想让凌伊玦难堪的弟子悻悻地住了口。   等遣散了众人,苏钰才转身对凌伊玦道:“伊玦,今日之事不必放在心上。这些弟子们尚且年轻,容易听风就是雨,缺乏足够的经验与判断力。或许有一天,他们能够领悟你今日所说之话。”   凌伊玦顿感一阵潮意从眼底涌起:“师父,谢谢你……只是师父当真不觉得我的这番话违背了降妖师的宗法吗?”   苏钰唇角一牵:温和地回答道:“伊玦,降妖师的宗法是为了指导我们行事,但并不意味着我们要盲目地遵循它,而不去思考其中的意义。”   “你的观点虽然与宗法中的某些表述有所不同,但它并没有违背降妖师的核心原则——那就是分辨善恶,守护正义。”   她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为师一直以来都欣赏你这般敢爱敢恨的性子,有勇气坚持自己的看法,不随波逐流。”   “但是,你要明白,或许你将来要走的这条路注定孤独,不被理解,但若这就是你所选择所坚持的,请务必坚定地走下去。”   凌伊玦心中一动,或许这个世界上能理解她的人只有师父苏钰了。   那些被人质疑,嘲笑的岁月里,她离群索居,踽踽独行,只有师父苏钰始终如一地支持着她,给予她力量与勇气。   凌伊玦的眼眶微微湿润,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内心的波动,然后郑重地向师父苏钰鞠躬行礼。   “师父的教诲,伊玦铭记在心。”   从辛闵山回到城郊的家,已是日暮时分。   白羽笙一如既往地准备好了晚膳,只不过今日的晚膳看起来极为清淡,不过是两碗小米粥、几碟素菜而已。   见她眉心微沉,脸色略显疲惫,白羽笙轻声问道:“今日在山上发生了什么?你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凌伊玦轻轻摇了摇头,不想多提。   “你既然不想说,我便不再问了。”白羽笙向她递上一双竹箸。   凌伊玦怔怔地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开口问道:“你是因为我们定了契约,所以才对我这么好的吗……”   “阿玦,你又在说些什么傻话。”他的声音宛如天籁,“我们之间的羁绊可不仅仅是一个契约那么简单。我也并非有求于你,所以才对你好。”   “而是你值得被我珍惜。”   凌伊玦瞳孔一颤,我……值得被珍惜?   我这样性格孤僻,敏感多疑的人值得被珍惜吗?   “我不知道……”她的手紧紧地攥着衣角,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无需思虑过度。”白羽笙夹了一块嫩白的山药放入她的碗中,“时间会拨开所有的迷雾。”   他看凌伊玦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忽而转了话题道:“对了,你的那封信,我已经看过了。”   凌伊玦回过神来:“啊!你看了!”   她不知为何,有些想逃,却又不知道该逃向何处。   白羽笙细细欣赏着她这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故意端了下颌道:“嗯,但是还写得不够好。”   “不够好?”凌伊玦有些疑惑,这可是自己练了很多遍才写出来的啊!无论是从书法上还是句式上感觉都很完美……   “你只向我道了谢,可没说如何个谢法。这一点确实让我有些失望。”白羽笙故意带着一丝调侃的语气说道。   凌伊玦的脸颊微微泛红,她没想到白羽笙会如此直白地指出这一点,她抬起头认真地说道:   “我……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谢意,但请相信,我会用行动来证明的。”   “哦?行动?”白羽笙冰蓝的双眸中露出一丝狡黠的光芒。 第28章 醋意   凌伊玦捕捉到了他眼中的那抹光芒,双手下意识地捂在自己胸前,有了上一次忽然被吃豆腐的经历,她不得不时刻提防这只狐狸。   “喂!你可别想歪啊!我说的可是一定会帮你找回你的尾巴!别想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她薄嗔道。   “我可什么也没想。”白羽笙唇角微牵。   “谁知道你!”   凌伊玦将那碗小米粥端起,三五口就喝得干干净净的,一抹嘴,忽而想起个事来,“对了,你随我来,我有一样东西需要给你看看。”   白羽笙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子,见她从袖中拿出了坤灵,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一丝蓝紫色的妖气在空中飘渺,随即凝聚成一颗黄豆粒大小的气团。   “这是今日讲道时,我从宁燊师兄释放的复鲛身上偷偷采到的妖气。”凌伊玦眉头一沉,“不知为何,我总感觉这复鲛有些奇怪。”   白羽笙闭眼轻轻一嗅,立即明白凌伊玦说的奇怪之处,“这复鲛被人下了狂暴咒。”   狐妖的嗅觉极其灵敏,不仅能嗅到十里外的异常气息,更能嗅到妖气中的细微变化。   “这狂暴咒不简单,”白羽笙缓缓睁开眼睛,神情凝重,“它不只是单纯地增加复鲛的攻击性和狂暴程度,还隐藏了一种更加深层的控制力。”   凌伊玦听到这里,脸色也不由得一变,“控制力?你是说,有人能通过这狂暴咒来控制复鲛?”   白羽笙点点头,“没错。这狂暴咒中蕴含着一种特殊的印记,只有通过特定的咒语或者信物,才能触发这个印记,从而控制复鲛的行动。”   凌伊玦努力地回忆起夜宴那日的场景,“那么,施咒者会是谁呢?夜宴那日,所有的降妖师都在场,谁有机会对复鲛下咒呢?”   那只复鲛是赵诘先释放出来的,起初并无任何异常,但之后复鲛猛然暴起伤人,第一个目标是宁燊……   赵诘是第二名获得金葫芦之人,也就是说,宁燊将是他未来争夺司天监监正一职的最有力的对手。   若说赵诘因为想要除掉宁燊,而对复鲛下咒,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件事要不要告知宁燊师兄呢?   可是宁燊师兄会相信这般说辞吗?而且眼下也不能单凭猜测就下定论。夜宴上人多眼杂,或许还有其他人在暗中下手。   要不……还是自己先查明情况再告知宁燊师兄?   凌伊玦的思绪在脑海中飞速转动,她深知此事非同小可,若真的与赵诘有关,那将是一场门派内的巨大风波。   关于对赵诘的猜测,虽然有一定的合理性,但仅凭猜测就告知宁燊师兄,确实显得过于草率。   “若是有人有意控制复鲛,然后目的并未得逞,兴许还会再次下手。”凌伊玦有些担忧地说道。   “那人目标又不是你,何须如此担忧。”白羽笙轻描淡写地说道。   “可宁燊是我的师兄,我怕有人对他做出不利之事。”   “既然你如此担心,那为何不直接去找宁燊,告诉他你的疑虑?”白羽笙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似乎在试探凌伊玦的反应。   “我……我只是想先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再告诉师兄也不迟。”凌伊玦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害怕自己的猜测会给宁燊师兄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看来你的这位师兄,在你心中的地位还挺高啊。”白羽笙毫不掩饰自己语气中的不悦。   “师兄平日对我很是照拂……”凌伊玦嘴唇翕动着。   “那我呢?”白羽笙微微扬高了语调。   凌伊玦一怔,她没想到白羽笙会突然这样问。   她抿了抿嘴唇,试图用平静的语气回答:“你……你自然也很重要。但师兄他……他对我来说是亦师亦友的存在。”   白羽笙眸中的光芒陡然暗了几分。   “若是你真的想帮他,我也不阻拦你。”他径直走到凌伊玦面前,俯下身温柔地注视着她:“阿玦,你要知道,你想要做的任何事情,我永远都会无条件地支持你。”   白羽笙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春风拂过湖面,让凌伊玦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凌伊玦想说的话却哽在喉头:“你……”   “若要调查复鲛身上的狂暴咒是何人下的,这其实并不难。”白羽笙将手轻轻一挥,身后立即化形出八条莹白如雪的狐尾。   “你从我的尾巴上拔掉一根狐毛,狐毛上蕴含着我的灵力,你可以用它来追踪复鲛身上的狂暴咒的来源。”   白羽笙解释道,“只需将它放在复鲛身上,它便会自动寻找咒语的源头。”   凌伊玦心中既惊又喜,她知道九尾狐的狐尾蕴藏着强大的灵力,但没想到他竟愿意用此来帮助自己。   白羽笙的八条莹白狐尾在空中轻轻摇曳,每一根都散发着淡淡的银光,她小心翼翼地走近,目光被这洁白而柔软的尾巴深深地吸引住了,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   “咳——”   白羽笙的神色蓦地变得有些古怪,他喉头滚动,似乎在隐忍些什么,随即轻咳了一声,“阿玦,别摸。”   “哦!”凌伊玦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她不知道狐尾有什么禁忌,但是看白羽笙的神情,自己或许是有些失礼了。   “只需一根便足矣。”白羽笙撇过脸说道。   凌伊玦深吸一口气,轻轻拔下一根狐毛。那狐毛仿佛有灵性一般,在空中轻轻飘舞,随后化作一道银光,落入了她的掌心。   “有了这个,或许就能找到线索了。”   白羽笙微微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阿玦,一定要小心行事。若有什么发现,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凌伊玦点头答应,白羽笙便收了狐尾转身准备离去。   然而,在他即将踏出房门的一刹那,白羽笙的声音再次响起:“阿玦。”   凌伊玦回头,疑惑地看着白羽笙。   “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小心保护自己。”白羽笙叮嘱道,语气中满溢着关切。 第29章 身世   “你的意思是,有人给复鲛下了狂暴咒?”宁燊向凌伊玦问道。   凌伊玦一大早就约了宁燊来到辛闵山后山的冷崖瀑布旁,将她昨天发现之事告诉了宁燊。   “眼下我怀疑是赵诘所为,不过也只是推测而已,并没有任何证据。”   “赵诘?”宁燊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他确实有可能是幕后黑手。毕竟,我们之间的竞争关系就摆在那里。”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们不能仅凭猜测就下定论。我这里有一根蕴含灵力的狐毛,可以用它来追踪狂暴咒的来源。”   “狐毛?”宁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便恢复了平静,“你从何处寻到的?”   “前两日我在山里修炼四气时,无意间发现的。”凌伊玦没打算告诉宁燊关于她认识白羽笙之事。   她知道宁燊认定自己的双亲被九尾狐所害,对九尾狐一族抱有强烈的敌意。因此,她选择隐瞒了白羽笙的存在,以免引发不必要的纷争。   “师兄,快把复鲛放出来吧,如果真的是赵诘所为,我们必须尽快采取行动,以免他再次对你下手。”   但宁燊并没有拿出金葫芦。   他沉吟了半晌,对凌伊玦说道:“师妹,那赵诘四气造诣远在你之上,这件事若由你来追查,恐对你不利。”   凌伊玦心中一凛,“师兄的意思是……”   “你把那根狐毛交给我,我知道该如何查。”宁燊对凌伊玦说道。   凌伊玦抿了抿唇,有些迟疑。   “好吧……不过师兄你千万要小心。”她在袖中摸索了好一阵,又伸出手来一摊,一根细若银丝的狐毛静静地躺在手心。   宁燊接过狐毛,声音有些低沉:“你放心吧,我会小心行事的。”   辞别宁燊后,凌伊玦打马从辛闵山山脚下疾驰而过时,余光瞥见了一所破庙。   她陡然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向着庙宇的方向而去。   这所破败的庙宇,就是当年师父苏钰在此收留了还是婴儿的她。   也是和白羽笙定下契约的地方……   她望着那破败的庙宇,仿佛能穿越时空,回到那段记忆模糊不清的岁月。   她下了马,缓步走向庙宇,然而,当她靠近庙宇,准备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弹开。   她惊愕地后退几步,这才意识到庙宇被一股结界所封印。   凌伊玦蹙眉,试图用四气去感应结界,却发现自己仿佛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所排斥,无法触及结界的本质。   她心中涌起一股不甘,便闭上眼睛,开始调动自己的四气去触摸那股神秘的力量。   但那股神秘的力量却始终没有松动的迹象。   “放弃吧,你是打不开这个结界的。”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凌伊玦转身一看,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她以为只是幻听,又转头继续调动四气。   “喂喂喂!怎么?不相信我吗?我都说了你打不开结界的!”声音又继续响起。   凌伊玦再次转头,还是没看到任何人。   难道是……   她立即运了慧眼刚想觉察身边的妖兽,只闻一声扑棱棱,再睁开眼,一只云雀从一旁的树干上飞落,站在了凌伊玦的前面。   “噗呲——”云雀瞬间化形为一名刚刚及笄的小男童。   看来这只妖的修为还较浅,凌伊玦打量着男童稍微有些不对称的五官暗忖着。   “你怎知我打不开这个结界?”凌伊玦向他问道。   男童双手叉腰,一脸得意地道:“我当然知道啦!不仅如此,我还知道这结界是谁设的,这庙宇里又封印了什么秘密。”   凌伊玦眼眸一亮,“你知道?那可以和我说说吗?”   男童嘟着嘴,目光落在凌伊玦腰间的布袋上:“可以是可以……只是我现在肚子饿了。”   凌伊玦立刻明白了男童的意思,她立即从布袋中取出了几块米糕,递给了男童。   男童接过米糕,三下五除二地吃了起来,还一边还夸赞道:“这人类的东西可就是好吃啊……啧啧啧……”   “现在可以告诉我关于结界和庙宇的秘密了吗?”凌伊玦问道。   男童满足地摸了摸肚子,然后点了点头:“这件事要从十九年前说起了……”   十九年前?也就是师父在此处捡到我的那一年!凌伊玦的心弦猛然一动。   那男童继续说道:“十九年前四月的某一日,我也记不清是哪一日了,当时我飞累了,刚巧见此处气候适宜,就打算在此筑巢修炼。”   “我刚一停在树枝上,就看到一对中年夫妇怀抱着一名婴儿,急匆匆地走进这所庙宇将那婴儿放下,随即逃也似地离去了。”   “那对中年夫妇的模样,你可还记得?”凌伊玦急切地问道。   男童沉思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时间太久了,我那时尚未修炼成妖,对于人类的容貌并没有太深的记忆,只记得中年男人的脸上有许多的麻子,其他的也就记不清了。”   凌伊玦心中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继续追问:“那么,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男童眨了眨眼,回忆道:“后来,那小婴儿整夜啼哭,我想大概是因为饿着了吧。本来我估摸着按照这种情况,那小婴儿应该活不了多久,谁知几日后竟引来了一只九尾狐。   “更奇怪的是,那九尾狐竟然每日为小婴儿找来许多人类的食物,还用自己的尾巴给小婴儿取暖,照顾得无微不至。”   那九尾狐应该就是白羽笙了……凌伊玦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那……再后来呢……”   “再后来,有一名降妖师追踪到了此处,企图封印那只九尾狐和那个小婴儿,那九尾狐为了保护小婴儿,与之交战不慎受伤,最后用了强大的灵力在这一带筑了灵墙,将整个思塘县都保护了起来。”   “之后,九尾狐便带着重伤离开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男童的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凌伊玦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没想到白羽笙为了她竟然付出了这么多。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继续问道:“那降妖师后来怎样了?”   男童回答道:“那降妖师虽然实力不俗,但终究不是九尾狐的对手。在九尾狐施展出强大灵力后,他也被重伤。听闻他并没有放弃,这些年来一直在寻找破解灵墙的方法,想要再次找到九尾狐和那个小婴儿。”   “那个小婴儿后来也被一名年轻的女士收留了,我也再没见过。”男童说完,嘬了嘬手指,还对米糕的味道意犹未尽。 第30章 心扉   凌伊玦望着手心那根银白如丝的狐毛,轻轻吹了一口。   狐毛轻飘飘地飞在空中旋转,随即又轻缓落入她的手中。   “阿笙。”凌伊玦倚在窗边看着那轮上弦月,过了一炷香的时辰才开了口。   “你从未告诉我,十九年前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都是小事,不足挂齿。”白羽笙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慵懒,却格外好听。   “但对我来说,那些都是我生命中的大事。”凌伊玦转过脸。   她目光如炬,一错不错地盯着白羽笙,“你为我受了重伤,让我得以存活,这份恩情,我……”   白羽笙微微一怔,随即又恢复了他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阿玦,这些都是我愿意做的。”   凌伊玦走近几步,面色有些赧然地问道:“疼吗……我是说那时候你的尾巴……”   “疼。”   白羽笙的语气还是那么云淡风轻。   凌伊玦抬眼看他,却见他幽蓝的双眸似一潭湖水般泛着粼粼微光,好像……带着一丝委屈在求安慰……   她的心弦莫名地被拨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喉头有些哽咽。   “我……可以看看吗?”凌伊玦支支吾吾   地问道。   白羽笙轻轻颔首,身后化出八条莹白的狐尾,其中一条只有短短的一截,上面还带着伤痕,虽然经过时间的愈合,但那道伤痕依旧清晰可见。   凌伊玦心疼地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条断尾,心里泛起一阵隐痛。   阿笙……我一定会帮你找回这条尾巴的!   一定!   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   “你以后……不要在外头睡了,外面冷……也不安全……”凌伊玦低头,支支吾吾地说道。   白羽笙的双眸覆了一层柔光,他抬手指了指床榻,指尖如玉:“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睡这里?”   “不是!”凌伊玦暗骂着这狐狸怎么还得寸进尺了,但又不知为何耳廓却有些发烫。   她急急忙忙将那扇竹木屏风挪了过来,“我……我是说,你可以睡在屏风后这边。”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仿佛带着一丝紧张与害羞。虽然尽力让语气听起来坚定,但脸颊上的红晕却如同初升的朝霞,越发明显。   白羽笙看着她慌乱而又可爱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浓。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屏风后面?那也好,至少还能感受到你的气息。”   凌伊玦一听这话,心中更是慌乱。她生怕白羽笙会误会自己的意思,连忙解释道:“我……我只是觉得外面不安全,你……你不要多想。”   她完全忘记了狐狸是夜行性动物,夜里并不需要睡觉。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屏风上,映出白羽笙朦胧的身影。   凌伊玦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她偷偷转头看着屏风透着的影子,心里莫名感到一阵安心。   这十二年来,她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间小小的木屋里,她的喜悲皆是皆是自己的秘密,没有人与她分享,没有人能够理解。   她已数不清自己曾在多少个日夜里,因在辛闵门受到排挤而哭泣,因自己的左眼与众不同受到众人嘲讽而自卑。   这一切,除了自己,陪着她的也只有那只小蜘蛛墨墨。   所以,这些年来她一个人走得好孤独,好寂寞。   然而此刻,有白羽笙在屏风后的存在,她竟感到一种久违的陪伴和温暖。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凌伊玦比平时起得早了一个时辰,她打算抓紧修炼四气,以便争取司天监的监正职位,为白羽笙找到那条被高锌斩断的狐尾。   “把这个喝了。”白羽笙捧来一碗汤药。   “好。”凌伊玦乖乖地接过那碗用露水熬制的紫昙花蕊汤药,一饮而尽。   这些日子里,她已发现自己的胃病不再犯了。   “今日我修炼的时间或许会有点久,你不必等我用晚膳了。”凌伊玦戴好白绫眼罩,对白羽笙说道。   白羽笙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我明白,你去吧。”   凌伊玦策马来到辛闵山后山一处隐蔽的山涧,山涧旁有一片密密匝匝的竹林,穿过竹林,有一小片平整的空地,这便是独属于她的小天地。   她走到空地中心,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专心修炼。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她的引导下开始流动,渐渐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气旋。   随着时间的推移,气旋越来越大,凌伊玦的气息也变得越来越沉稳。   “啪——”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修炼。   睁开眼,竟见赵诘手摇着一把折扇,拨开了竹叶朝她走了过来。   凌伊玦警觉地站起身,目光凌厉地盯着赵诘:“你怎么会来此处?”   因此处极其偏僻,所以这些年来,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个地方。   赵诘微微一笑,折扇轻摇,似乎并不在意凌伊玦的警觉和质问。   他悠然地走到空地边缘,目光扫过这片竹林和空地,“此处风景独好,又如此隐蔽,真是修炼的好地方。”   凌伊玦眉头紧锁,她并不喜欢赵诘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她冷冷地问道:“你究竟有何目的?为何会找到这里来?”   赵诘收了手中的折扇,上下打量了凌伊玦,开口问道:“我记得,你是叫……凌伊什么来着?”   “凌伊玦。”凌伊玦一字一顿地说着,好让他听个清楚。   “哦,凌伊玦啊,嗯,玉缺为玦,这名字不错。”赵诘点头说道。   “你究竟有何目的?”凌伊玦警惕着看着赵诘。   虽然说自己在试炼中排名最后,应该对赵诘构不成任何威胁,但赵诘突然出现在她眼前,仍然让她感到不安。   赵诘见凌伊玦如此警惕,不由得笑了笑,展了扇子说道:“凌姑娘,不必如此紧张。我今日来此,确实是有一事相告。”   “何事?”凌伊玦语气冷淡。   “我只是想告诉你,那明县令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可得小心提防。”赵诘毫不在意地说道。   凌伊玦当然知道明诚对她早有预谋,但是这个赵诘与自己素不相识,怎会特意前来提醒她,这确实令人费解。   赵诘看出来了她眼中的疑惑,轻轻摇了摇手中的扇子,说道:“凌姑娘,至于我为何会知道明县令的底细,那是因为家父曾在大理寺任职时,办过一桩于他有关的案件。”   “我今日前来,无非是想提醒你一句,明县令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你千万要小心应对。” 第31章 密谋   申时一刻,明县令府上早已掌灯,花厅里人头攒动,推杯换盏。   明诚站起身,举着杯盏对着赴宴的十八名降妖师说道:“诸位降妖师,今日我将大家邀约至此,只是为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故作神秘地道:“明日,就是降伏九尾妖狐的最佳时机。”   “哦?此话怎讲?”其中一名叫曹汉的降妖师有些好奇,“那九尾妖狐灵力强大,听闻只有一样上古法器能降住此妖,就凭我们这些初出茅庐的降妖师,降伏九尾妖狐恐怕有些难度吧。”   “对啊!”曹汉身旁的降妖师应道,“那上古法器便是姜太公所用的斩仙飞刀,听闻太公正是用此法器斩杀了九尾妖狐苏妲己,如今这法器已不知去向,我们手中的法器根本没办法与九尾妖狐抗衡。”   明诚得意一笑,摇了摇头,“诸位降妖师,你们所言非虚,九尾妖狐的确灵力强大。但你们可知,我明某并非空口说白话,今日请各位前来,正是有备而来。”   一众降妖师听闻,伸长了脖颈,皆好奇明诚所谓的“有备而来”。   “十九年前,有一名女婴诞生于一户普通人家。这名女婴一生下来,左眼竟是赤瞳,县上有一名跛脚道人称此女婴为天降灾星,会引来妖邪,必须将她处死才能保得一方平安。”   “那名女婴,如今已经长大成人,而且还成为了一名降妖师。而她,正是拥有能够降伏九尾妖狐之力的关键所在。”   此言一出,花厅内一片哗然。降妖师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明诚自然没有将十二年来给凌伊玦下药的事情告知众人,只是继续说道:“那女孩与九尾妖狐定下了契约,在她十九岁的生辰,也就是明日,她的血液会唤醒契约的引力,吸引九尾狐前来与之交合。”   “九尾妖狐对契约之血的渴望将使其失去灵力和理智,届时我们将利用这一时机,一举将其降伏。”   说到这里,明诚长叹一口气,有些悲痛地说道:“其实,降伏九尾妖狐,不仅是为了给犬子报仇,更是为了维护天下安宁!”   他一挥手,身后的一干婢女缓步上前,为在座的每一位降妖师端上了一盏透明的琉璃杯。   “这杯子里的水可不是一般的水,这是我在《异论秘术》中查到的配方配置而成,可用于防御狐妖的控魂术。”明诚举着琉璃杯对众人说道。   “这控魂术是九尾妖狐的拿手好戏,我等降妖师若是毫无防备,只怕会着了它的道。有了这防御之水,我们的胜算便能大增。”   众降妖师被明诚的话所感染,举起杯盏,誓言要为了正义和天下苍生而战。   明诚心满意足地坐了下来,坐在他左侧的赵诘手指轻点杯盏,看着杯中的粼粼银光,开口道:“我想,明县令不光只是为了自己的儿子报仇吧。”   “那是,我作为思塘县的父母官,心里挂念更多的是当地百姓的平安。”明诚答道。   赵诘不屑地一笑,“明县令,你就不要在我的面前装了。家父乃大理寺卿,有些地方的奇异案件,我可是有所耳闻的。”   “赵公子,本官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明诚举起杯盏一饮而尽。   “十九年前的那女婴双亲后来被歹人所害,我想,或许始作俑者另有其人。”赵诘意味深长地看了明诚一眼。   明诚的头不自然地摆动着:“本官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什么另有其人,当年那对年轻夫妇的案子,经过我们官府的调查,已经水落石出,是山贼所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赵诘却不以为意,他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杯,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明县令,你我都是聪明人,有些事情,不必说得太明白。只是,我好奇的是,为何这桩案子会如此巧合地在你上任县令的那一年里。”   明诚的眉头紧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打着:“赵公子,我上任那一年发生的案件可多了去了,又不止这一桩。而且,今日我邀请你来,是为了探讨降伏九尾妖狐一事,怎么反倒怀疑起本官来。”   “我不过只是随便说说罢了,明县令你也不必过于紧张。哦,对了,昨日家父传信称家中有急事令我速速返回汴京,明日降伏九尾妖狐一事,恕我无法参加了。”赵诘略一抱拳道。   ……   凌伊玦蹲在樱花树下捣鼓了半天,只听身后白羽笙的声音响起:“干嘛呢?适才就一直见你在这折腾,莫不是藏了什么宝物?”   “当然了!”凌伊玦一使劲,从土中捧出一坛酒,“给你看看我的宝物——凌氏桃花酒。”   白羽笙唇角一牵,“你还会酿酒?”   “这有什么稀奇的,”凌伊玦将酒封打开,一股醇厚的香味满溢而出,“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喜欢独酌。”   “虽然这桃花酒不如那些名酒来得昂贵,但它却是我亲自酿的。快尝尝看,如何?”她端了酒盏,倒了一杯给白羽笙。   白羽笙接过酒盏,微微晃了晃,眉头一挑:“就我自己喝?没有佳人奉陪?”   凌伊玦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向白羽笙举杯道:“必定奉陪。”   白羽笙眉眼落了柔色,他也抬杯道:“生生世世,奉陪到底。”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凌伊玦又为他斟上一盏。   “阿玦……”一双温暖的手按住了凌伊玦捧着酒坛的手背。   凌伊玦抬眼看他,见他双颊微红,双眸像被泉水浸过一般湿哒哒的,不禁让人心生怜爱。   “不能再喝了。”他的语气中有几分央求。   “没事,这酒不会醉的。”凌伊玦放下酒坛,将满得快要溢出的杯盏碰到白羽笙面前。   白羽笙无奈一笑,接过杯盏,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甘甜和微醺的暖意,白羽笙的双眼更加迷离了几分。   “我累了,想歇一歇。”   他说完,就地倚靠在身后的樱花树上,双眸紧闭,鸦羽般的睫毛遮住一抹月色,眼角处染了一片绯红,衣领微敞,露出雪白的锁骨,醉后的容颜更是令人心颤不已。   凌伊玦一时半会竟挪不开眼,怔了好一会儿。   “果然如你所言,不胜酒力呢。”   凌伊玦放下杯盏,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脚步声,转头对来人说道。 第32章 血仇   一轮圆月如银盘高悬于夜空之中。   凌伊玦轻步走到辛闵山山脚下一处清澈的水潭旁,解了腰带,掷在地上,又将身上的衣衫尽数褪去,往石块上一抛。   她抬手将发中的木簪子一拔,一头黑亮如瀑的秀发飘扬而泻。   一双白皙纤细的玉足缓缓步入水潭中,水波轻轻荡漾,没过了凌伊玦的肩头。   夜风带着一丝凉意,轻轻吹拂着凌伊玦的墨发。   正当她闭目享受这片刻的宁静时,突然,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前方的灌木丛中传来。   凌伊玦睁开眼,只见白羽笙径直朝她走来,一身月白素锦长袍透着银月的光辉,宛如仙子下凡。   他的双眸闪烁着幽蓝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凌伊玦,仿佛要将她看透。   “你是何人!”凌伊玦语气凌厉。   白羽笙没有回答,只抬手一挥,一阵粉色的迷雾随风向凌伊玦扑面而来。   凌伊玦刚欲起身躲避,那粉色迷雾却围着她的面庞、脖颈绕了一圈,骤然侵入她的肌肤之中。   她登时瞳孔微张,全身动弹不得。   白羽笙见状,一步一步踏入水潭中,走到凌伊玦面前,用手抬起她的下颌,凝视了她的双眸一瞬,猝然朝她的唇吻去。   “唔……”   凌伊玦想挣扎,但全身却被狐妖的法术定住,无法控制身体,任由着白羽笙的唇肆无忌惮地在自己的脖颈间游走。   “唰——”   一张如大网的金色缚妖浑阵从天而降,如闪电一般罩住了水潭中的两人。   这缚妖混阵只能用于妖兽,对人类并没有任何效用,凌伊玦趁机抽身,从水潭中跳起,一把抓过石块上的衣物迅速穿戴好。   那金色混阵将白羽笙牢牢捆住,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坚定。   他试图挣扎,但混阵的束缚力量强大无比,他的动作显得徒劳无功。   “哈哈哈哈!”一个狂妄的笑声从凌伊玦身后传来。   “想我明诚苦心谋划十余年,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九尾妖狐就这么容易地被我抓到了!”   凌伊玦回头一看,明诚正一脸得意地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数十名降妖师,其中为首的,竟是宁燊。   明诚走到被混阵束缚的白羽笙面前,刚想好好欣赏自己的成果,却见白羽笙抬头,不屑地一笑,随即化为一只白狐。   明诚看着那只白狐,刹那间大惊失色:“一尾?这、这不是九尾妖狐?”   宁燊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这……这怎么可能?”   明诚喃喃自语,他明明布置了天罗地网,精心策划了多年,就是为了捕捉这只九尾妖狐。但现在,他眼前的却只是一只普通的一尾白狐。   其余的降妖师也愕然不已。   明诚回头看了凌伊玦一眼,却见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   困在缚妖混阵里的白狐瞬间化为一名白发少女,手中燃起了一团蓝色狐火。   须臾之间,树林间狂风大作,风沙走石,整个树林仿佛都在颤抖。   在这突如其来的狂风之中,一个巨大的白色身影从树林间缓缓浮现,八条尾巴在狂风中飘扬,如同八条洁白的丝带在空中舞动。   “九、九尾妖狐!”明诚震惊地喊道,他的声音在狂风中显得微弱而无力。   那九尾妖狐傲然站立在风中,眼神冷冽,仿佛能洞穿一切。   明诚和众降妖师都被这气势所震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他们知道,眼前的这只九尾妖狐,绝非他们能够轻易对付的。   宁燊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九尾妖狐,喷射出满腔的愤恨。   “明县令,这、这怎么回事,你、你不是保证万无一失的吗?”其中一名降妖师哆嗦地向明诚问道。   “我、我怎么知道!”明诚一甩袖子,脸色惨白如纸。   “那、那该怎么办?”   “问我干什么,你们可是降妖师,给本官上啊!”明诚怒吼道。   降妖师们面面相觑,虽然他们通过了试炼,但面对九尾妖狐这样的强大的妖兽,心中也不免忐忑。   宁燊率先腾空而起,双手结印,在空中念了缚咒,随即朝九尾妖狐掷去一枚克灵金丹。   其他降妖师见状,也纷纷甩出法阵。然而,在九尾妖狐的力量面前,他们的攻击宛如蜉蝣撼大树。   九尾妖狐轻轻一摆尾巴,一股巨大的冲击波将降妖师们的法阵尽数击破。   “不好,我们根本不是九尾妖狐的对手,我看,还是赶紧逃命吧!”一名降妖师话未落音,撒开腿如兔子一般就要往森林深处逃去。   其他降妖师见状,也纷纷心生退意,然而他们还未动身,九尾妖狐已经身形一闪,挡在了他们的面前。   “想逃?晚了!”九尾妖狐冷冷一笑,幽蓝的眼眸散发幽光,一股股妖气如狂风般席卷而来,幻化成绫绳将降妖师们紧紧包裹在其中。   “不、不要啊!”降妖师们惊恐地尖叫着,他们拼尽全力挣扎,但在九尾妖狐的妖气面前,他们的反抗显得如此无力。   凌伊玦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了九尾妖狐的面前。   “阿笙,放他们走。”凌伊玦冷冷地说道。   九尾狐看了凌伊玦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轻轻一挥尾巴,将捆在降妖师们身上的绫绳散去。   那些降妖师们连滚带爬地赶紧逃之夭夭。   除了宁燊。   他目光阴郁地看向凌伊玦,开口道:“果然如我所料,你竟和狐妖是一伙的。”   “宁师兄,此事说来话长,改日我再和你解释。现在,你还是快走吧。”凌伊玦低着头应道。   宁燊自知他目前的四气还不足以跟九尾妖狐对衡,只深深看了凌伊玦一眼,拂袖离去。   明诚哆嗦着站起身也想跑,只听凌伊玦的声音响起:“你!站住!”   再回过头来,已然不见了九尾妖狐的身影,而是看见一名银发如瀑的翩翩公子站在他身后。   “你……你是……”   “怎么,我这副模样你倒是认不出来了?”白羽笙上前逼近几步,一把掐住明诚的下颌,眸中幽蓝泛光:“说!你给凌伊玦下药将我引诱至此,是何目的!”   “这一切都是司天监高监正安排我干!”明诚瞳孔一缩,“他说只要我抓到九尾妖狐,就给我加官进爵!我所做的这一切想,都是听从他的吩咐!”   “关于凌伊玦的事情,他还吩咐了你什么!”   “高监正还吩咐我,把凌伊玦的双亲给杀了,以免后患无穷。”   “什么?!”凌伊玦如闪电一般冲到明诚面前,一把揪过明诚的衣襟,“你……你干了什么!”   “我杀了凌伊玦的双亲。”   明诚的这一句话如一记雷击打在凌伊玦心头,她内心翻涌起强烈的恨意,青筋在她的太阳穴暴起。   她瞪着双眸看着明诚的双眼,“你再说一遍!”   “我杀了凌伊玦的双亲。”   凌伊玦克制不住内心的悲恨,放开明诚的衣襟,怒吼了一声。   明诚向后倒退几步,转身刚欲逃走,却在顷刻间痛苦地跪倒在地,浑身抽搐不已,似乎遭受到了巨大的痛苦。   他恐惧地哀鸣着,在地上不停地挣扎打滚,忽而将身子一翻,眼睛一瞪,咽了气。 第33章 妖界   凌伊玦看着明诚突然倒地身亡,她的愤怒与悲伤在一瞬间凝结成了冰冷与决绝。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盯着倒在地上的明诚,可就在须臾之间她定睛一看,发觉明诚脸上爬满了蚯蚓状的黑色血痕,双眼不见眼仁,只见血红一片——这模样与明铭之死如出一辙!   “这……这怎么会……”凌伊玦嘴唇翕动着,她回忆起当时白羽笙告诉她,明铭不是他杀的时候的场景。   “难道……是我杀害了明铭……”她指尖微颤,轻触着自己的左眼。   可是事实的真相就在眼前。   听闻动静的白弈从身后赶来过来,蹲在明诚尸身旁,伸出手用灵力一探,发现明诚的七魂六魄已碎成千块。   白羽笙朝着明诚的尸身迈步而去,俯身而向,伸出手干净利落地往明诚的心窝一掏——   “九哥,你这是干嘛!”白弈惊诧地看着白羽笙从明诚的心窝处挖出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白羽笙站起身来,手中那颗心脏在他的灵力包裹下化为了一团黑色的雾气。   他目光深沉,转头看向凌伊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阿玦,此事与你无关。”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充满了坚定。   凌伊玦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和不解:“可是,这明明……”   白羽笙打断她的话,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我做的。”   凌伊玦震惊地看着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是我杀了明诚。”白羽笙的声音平静而坚决。   白弈在一旁也愣住了,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九哥,你为什么要背负这一切!”   “再说了,我们随便找个地方把这个人埋起来,再谎称他遇害了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要为她背锅!”白弈指着凌伊玦说道。   她根本不明白白羽笙这么做的用意。   “阿笙,你没必要为了我这样做。”凌伊玦的内心里如油煎一般难受。   “阿玦,你忘记了吗,你可是要成为这大宋第一的降妖师,要帮我找到失去的尾巴的,”白羽笙顿了一顿,“而你,不能有任何污点。我本就是万人唾骂的狐妖,这些罪孽,我来承担就好。”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坚定和决绝。   白弈咬了咬唇,冷着脸背过身去。   凌伊玦嘴角一撇,掏了袖中的方帕走上前为白羽笙擦拭手中的鲜血,可眼眶里忍了许久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奔涌而出,豆大的泪珠落在他的掌心中,混着鲜血被一遍又一遍抹去。   她从不是一个轻易哭泣之人,更不会为了谁而哭泣。   可今夜却不知怎的,眼泪却止不住,仿佛十九年以来的眼泪都积攒在了这一刻。   白羽笙抬头看着凌伊玦,那双含满泪水的眼眸让他心中一阵揪痛。   他轻轻握住凌伊玦的手,将方帕放在一旁,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阿玦,别哭。”他温言道,“你不要有任何负担,你只需去做你想做的事。”   “今日这么多的降妖师都见到了你的真身,九哥,我劝你还是赶紧离开吧。”白弈转过身说道。   白羽笙抬头望着夜空,天穹中顷刻间乌云密布,金黄的圆月此时逐渐染上鲜红,变为一轮刺目的血月。   “结界已破,二十年的期限将至。妖界很快就要探到我的气息,审判在所难免。”   “审判?”白弈睁大了眼睛,“九哥,妖界为何要审判你?”   “我与阿玦定下了契约。”白羽笙语气极淡。   “什么?你竟与这个人类女子定下了契约?”白弈大惊失色。   白羽笙轻轻颔首。   “九哥!你怎会如此糊涂!我本以为你只是动了凡心,没想到你与她连契约都定下了!你可知妖与人类定下契约的后果!”白弈急得直跺脚。   “后果?会有什么后果?”凌伊玦急忙看向白羽笙。   “妖界的审判,轻则封印修为,重则焚毁内丹。”白弈愤恨地看着凌伊玦,咬着牙说道,“而妖族与人类定下契约,是审判中最重的一级罪孽。”   《妖兽图鉴》中提及,妖怪的内丹是妖兽精、气、神及精血凝结而成的核心物品。它能够自主出窍,与日月相呼应,吸收天地之精华,是妖怪修炼和力量的源泉。   一旦内丹破碎,对妖怪来说便是致命的打击。   不仅将失去所有的修为,连自身体内的魂魄也会被击得粉碎,之后便会化为天地间的一缕孤烟,既无法投胎转世为人,更无法再度修炼为妖。   夜空中的血月越来越红,那一轮殷红仿佛预示着不祥的降临。   “九哥,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白弈焦急地说道,“一旦妖界的人察觉到你的气息,就来不及了。”   “趁现在还来得及,我们去解除契约!”凌伊玦紧紧握住白羽笙的手。   话音未落,白羽笙的周围旋起一阵阵紫色的妖风。   “来不及了!”白弈惊呼一声。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凌伊玦向后猛烈拉扯着,但她仍然抓着白羽笙的手不放。   妖风泛起的飞沙走石迷住了凌伊玦的双眼,手中的温度正如流沙般慢慢消逝。   不!我不能放手!   凌伊玦凝心聚力,动用了毕生的根力稳住脚跟,试图对抗那股将她与白羽笙分隔开来的力量。   “阿玦,放开我。”白羽笙的声音在妖风中显得有些飘渺。   “不!我不能让你走!”凌伊玦的泪水在飞沙走石中滑落,她紧咬着牙关,用尽全力想要抓住白羽笙的手。   可终究,手中的温度骤然消失,紫色的妖风在白羽笙身旁聚拢洞开,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白羽笙一点点地吞噬进去。   “阿玦。”白羽笙的声音在凌伊玦的耳边响起,“无论我身在何处,我的心都与你同在。”   说完这句话,白羽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漩涡中,只留下凌伊玦一人孤独地站在原地,手中还紧握着那已经空无一物的空气。   “阿笙……”凌伊玦张开空空如也的掌心,嘴唇颤抖地翕动着,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无力地跪倒在地。 第34章 妖骨   夜空中那轮血月又恢复了原先的淡黄色,森林里一片沉寂,好像一切从未发生。   凌伊玦深一脚浅一脚轻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白弈晃着蓬松的狐尾跟在她的身后。   “今夜的事情,我本想瞒着九哥的。”白弈有些懊恼,“不知道怎么被他跟了过来。”   “到底还是不瞒的好。”凌伊玦语气极其低沉。   “也是。他若不来,我只怕会将那些降妖师都杀了。”白弈晃了晃狐尾,“可你怎么知道那县令说的是真的?”   “我让梁生在昨夜的宴会上,偷换了他们用于防御控魂术的汤药。”   白弈用手点着朱唇,摇了摇头:“所以说,他真的杀了你的双亲。人类,真的太可怕了。”   “可令我没想到的是,九哥居然跟你定下了契约,”白弈的语气中有几分不甘,“你到底有哪点好,竟让他做出这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来。”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凌伊玦自责地低语。   但是白羽笙却从未与她说起审判的事情。   若是能早点知道,就能早早解约,阿笙他也不会被妖界召回了……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我,我会为此负责的。”凌伊玦抬起头来,目光决绝。   “你知道妖界怎么去吗?”她向白弈问道。   “你是人,去不了妖界。”白弈扬着下颌冷冷地说道。   凌伊玦眉眼一沉,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当真……没有办法吗?我不能让阿笙独自面对审判。”   白弈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想去救九哥?”   她凌冽的语气稍微有些缓和:“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是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你说吧。”   白弈听闻她竟连代价是什么也不问,便眯着眼重新打量了眼前这名身形单薄的人类女子。   在她的认知与所遇到的人类里,无一例外的都是贪生怕死,忘恩负义的。   好像九哥心仪的这个女子,真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但是她还是有些不信,毕竟族长曾告诫过所有的狐妖,人性是这世间最可怖的东西。   “你真的想好了?”白弈修长的玉指端着下颌想再一次确认。   凌伊玦坚定地点了点头,目光灼灼,赤瞳如血玉一般,在月光下格外耀眼。   白弈审视着她,沉吟半晌,才开口道:“妖界与人间有着重重结界阻隔,寻常方法是无法到达的。只有唯一一个方法,”她顿了顿,“那便是换骨。”   “换骨?”凌伊玦有些疑惑。   “你需要将你身上的每一块骨头,换为妖骨。这样妖界之门就会将你认定为妖,你就可以进入妖界了。”   “那要怎么换?”凌伊玦倒从未听闻这种法子。   “换骨之术,乃是妖界秘法,非寻常妖类所能知晓。此法需要一名精通此道的妖界道长协助,过程极为痛苦且危险。”   白弈眉眼一沉,继续开口道:“你需要在道长的施法下,逐一将身上的骨头替换为妖骨。这个过程需要忍受极大的痛苦,因为妖骨与人体骨骼并不完全契合,每一次替换都能感受到全身骨碎般的剧痛。同时,妖骨中蕴含着强大的妖力,稍有不慎便会受到妖力反噬,危及生命。”   “换骨完成后,你便不再是纯粹的人类,而是半妖之体。”白弈不再讲下去,半妖意味着什么,凌伊玦作为一个降妖师应该很清楚。   半妖,即半人半妖的存在,他们既拥有人类的血脉,又融合了妖兽的灵力。   但这种特殊的身份会使其陷入两难的境地,既不被人类所接纳,也难以在妖界中立足。   白弈心想,疼痛或许一时之间能够忍受,但那种被人与妖都排挤的感觉,才是最令人胆颤的吧。   她看凌伊玦抬着头望着月亮默然不语,便耸了耸肩,嗤笑一声,扭身化为一只白狐向森林中跑去。   ……   云鹤盘腿坐于古松下,双目微阖,仿佛沉浸在无尽的思绪之中。   他的衣袂随风轻轻飘动,银白的长髯随风微微飘荡,仿佛与清晨的白雾、古松、清风融为一体,一幅宁静而深远的画面自然而成。   “来了。”云鹤的语气似乎在对一个熟人说话。   凌伊玦行了一礼,开门见山地道:“鹤仙,您能否为我换骨?”   云鹤转过身,睁开眼睛说道:“你可知换骨之术的代价?”   “我知道。”   云鹤沉吟半晌,开口道:“我可以为你换骨。”   “真的吗!谢——”凌伊玦的目光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但话未出口就被云鹤抬手制止了。   “我可以为你换骨,但并非今日。换骨之术需要一副妖骨与一枚护心丹。换骨之前,服下护心丹,它能护你心脉周全。”云鹤捋了捋长髯,“可这护心丹只在昆仑才有。”   “昆仑?”凌伊玦眉头一蹙,面上露出焦灼之色。   昆仑距离思塘县将近三千里,这一来一回至少需要花费将近半载的时间,期间又要寻一副妖骨,哪里还赶得上妖界的审判?   “当年妖界给了羽笙他二十年的时间,载因此审判将会持续半,方可判定罪行,你不必担心时间的问题。”   凌伊玦听闻,心中松了一口气,赶紧问道:“那护心丹在昆仑何处可寻到?”   “在昆仑山达古冰川的玉虚宫,有一名沉睡了一千三百多年的汉朝将军,他的冰棺中就藏有护心丹。这将军生前曾立下赫赫战功,死后被昆仑山众仙所敬仰。你需得小心行事,才能取得护心丹。”   凌伊玦感激地点了点头,说道:“多谢鹤仙提醒,我会小心的。那妖骨又要如何取?”   云鹤抬手一摊,掌心中寒光一闪,一柄玲珑剔骨刀赫然出现在手心中。   只见刀身晶莹剔透,仿佛由冰晶雕琢而成,寒光四溢。   “这玲珑剔骨刀乃是我早年所得,它能够精准地剥离妖怪的妖骨而不伤其性命。你且带着,若是遇见合你身量的妖怪,取了妖骨便可。”   凌伊玦一边道谢一边接过那柄玲珑剔骨刀,又开口问道:“鹤仙,这刀……剔骨时,妖会感受到疼痛吗?”   “那是当然,妖怪也有知觉,剥离妖骨自然会有疼痛之感。”云鹤颔首道。   “还有一事,”她踟蹰了半晌,双唇张开又合上,“鹤仙,您可知道我的左眼是怎么回事吗?好像在我情绪悲愤之时,它会控制不住……”   她边说边解开白绫眼罩,抬眼看向云鹤,左眼眼仁宛如血玉,澄净却刺目。   云鹤对上她的目光,平静的神情中掠过一丝惊诧。   “赤瞳!”他语气中掩不住震惊,先前只听闻过拥有异瞳之人,体内蕴藏着巨大的能量,也曾亲眼见过紫瞳、蓝瞳之人。   但赤瞳的能量,却在所有异瞳中最为神秘与强大,能洞穿一切虚妄,甚至掌握生死之力。 第35章 启程   这女子的赤瞳能量到了第几阶,所洞穿的虚妄是何种,他的仙眼暂且无法估量。   除非用出那一招——知命。   “知命”这一招是自己修为的极致,一旦动用,便能窥探到世间万物的本源和真相。   然而,这一招也是极其耗费真元和灵力的,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愿意轻易使用。   但眼前这女子是生死之交挚友的契约伴侣,而且赤瞳也可能影响到人与妖界的平衡。   “我可以为你探一探命数,你可否愿意?”云鹤沉着眉眼向凌伊玦问道。   “愿意。”凌伊玦坚定地颔首。   云鹤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体内的真元。   他的仙眼缓缓洞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在两人之间悄然流转。   凌伊玦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这股力量牵引,不由自主地陷入了云鹤所营造的奇异空间。   喜悦、愤怒、哀伤、乐意如烟火般在凌伊玦的心头绽开,又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缓缓睁开双眼,周身是一片无垠的夜空,自己无意识地飘扬在空中,宛如一名初生的婴儿。   她的赤瞳能量开始显露出真实面貌。   那宛如血玉的眼仁中,仿佛蕴含着一片浩瀚的星河,其中星辰闪烁、流光溢彩。   而在这浩渺星河的中心,一股强大的能量正在缓缓旋转、凝聚。但能量的中心,却旋着一串浮动的梵文。   云鹤仔细感知着那股能量的波动,终于确定了它的阶数——第五阶!   而它所洞穿的虚妄,是对三垢的洞穿。   三垢,即贪、嗔、痴,此三垢使人沉沦于生死轮回,为恶之根源。   这种力量,已经超出了他之前的想象。   云鹤收回“知命”之力,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看向凌伊玦,缓缓开口:“你的赤瞳能量已经达到了第五阶,但被你体内的咒文压制,暂时无法达到更高的阶层。   所洞穿的虚妄为三垢。这股力量若是运用得当,必将助你成就一番大业。但若是运用不当,也可能会引来无尽的祸端。”   凌伊玦按了按左手腕,心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既不是喜悦也不是恐惧,“鹤仙,那我该如何运用这股力量呢?”   “凡将心求法者为迷,不将心求法者为悟。不著文字名解脱;不染六尘名护法;出离生死名出家;不受后有名得道;不生妄想名涅?;不处无明为大智慧;无烦恼处名般涅;无心相处名为彼岸。迷时有此岸,若悟时无此岸。”   凌伊玦眨了眨眼,这几句话让她有些云里雾里的,不明其意:“鹤仙,这是何意?”   “修心。”云鹤简单地答了两个字,便拂袖背过身去。   凌伊玦再次鞠躬谢过云鹤后,策马疾驰回到了郊外的家中,事不宜迟,得赶紧启程了。   她匆匆备了一些干粮,收拾了一些日常的物件,全部分类到不同的小布包中。而当收拾到案几时,却见小蜘蛛墨墨停在一本薄册上纹丝不动。   “墨墨,此次出行我可能很久才回来,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好吗?”她伸出手指触了触墨墨,墨墨却猛然往上一跳,落下来又再往上跳。   如此反常的举动让她很是奇怪,“墨墨,你这是怎么了?”   墨墨忽然呲溜一下,迅速地爬到那本薄册底下。   凌伊玦将那本薄薄的书册拿开,底下一支竹簪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簪子?   凌伊玦心生疑惑,自己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簪子。   再细看那支竹簪,竹木质地细腻,色泽温润,簪身雕刻着细致的纹路,像是流水波纹,又似云卷云舒,最引人注目的是簪头,那里镶嵌着两片薄薄的绿叶玉璧,其中的一块玉璧上有一块细小的缺口。   凌伊玦轻轻拾起竹簪,指尖传来阵阵凉意。   难道是……   她心中一颤,想起了白羽笙这几日外出归来后神神秘秘有所隐藏的模样,以及他眼中闪过的那一丝期待的情绪。   她急忙将竹簪拿到灯下仔细端详,果然在簪身的某个角落发现了“玦”字刻痕。   凌伊玦的心跳瞬间加速,难道这支竹簪是白羽笙送给她的?   她沉思了一瞬,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将高束的墨发绾成发髻,把竹簪往发中一插,拿了行囊夺门而出。   凌伊玦才将马牵出后院,忽闻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师妹,你这是要去何处?”   转身一看,是宁燊。   “宁师兄,我准备出一趟远门。”凌伊玦拿了一捆麻绳,小心仔细地将身上的行囊绑在马背上。   “远门?何处?”   “不过是寻一处适宜修炼的地方罢了。”凌伊玦含糊地答道,她知道宁燊对白羽笙的仇恨,所以并不想让他知晓自己要去昆仑山。   宁燊也不再追问,只开口对她说:“我今日来,是想告知你,我根据你给的狐毛,查到了给复鲛下狂暴咒的幕后之人。”   “是何人?”凌伊玦攥紧了手中的缰绳。   “是赵诘。”宁燊应道。   凌伊玦的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手中握着的缰绳松了松,“我明白了……”   她给宁燊的狐毛,是假的。幕后之人根本不是赵诘。她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试探宁燊对自己的信任。   如今看来,她心中的猜想已经得到了验证。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向宁燊问道。   “我会小心行事。”宁燊眉头一蹙,“你也一样,那日我看到你与那些妖狐在一起……你们没有被它们所媚惑吧?”   “没有。此事你放心。”凌伊玦的脸色冷了下来。   “那就好。”宁燊点了点头,“那九尾妖狐杀了明县令后就不知去向了,你也要多加小心。”   凌伊玦只觉心头一阵刺痛,她抿了抿唇,沉声向宁燊问道:“宁师兄如何断定是九尾妖狐杀了明县令?”   “昨日县衙里的人在后山发现了明县令的尸身,心脏已被挖出。”宁燊喉头咽了咽,双拳紧攥,手背上青筋暴起,“这与十二年前我的双亲被害之时如出一辙,就是那万恶之源的九尾妖狐造下的罪孽!”   “师兄……”凌伊玦微低着头,隐去容颜里的神情变化,“有些东西并非仅凭表象就能断定。”   “我……”宁燊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九尾妖狐的恶行已非一日。明县令的尸身状况,与当年我双亲的情形太过相似,这让我无法不将两者联系起来。”   凌伊玦翻身上马,扯着缰绳看向宁燊:“师兄,有些事情,我查明真相后再与你解释。”   说罢,回头一扬马鞭疾驰离去。 第36章 卖艺   广阔的荒野上,一个青色的身影扬鞭策一匹白马疾驰,她目光坚毅,双唇微微干燥起皮,却丝毫不减面容上的一分英气。   日落西头,凌伊玦远远瞧见前方有一座城门,上面写着“邕州”两个大字。   今日一刻不歇地奔走,大概也跑了有三百里左右,人困马乏的,是该歇息了。   凌伊玦勒住缰绳,举起水囊喝了一口水,心中盘算着进城后找个客栈稍作歇息,明日再继续赶路。   她牵马入城,给门口的守卫查看了过所,进城寻了一家看起来较为朴素的客栈。   “这位姑娘,要住店吗?小店这还有几间客房,保证干净!”店老板是一位胖乎乎的中年男子。   “那就来一间吧,多少钱?”凌伊玦解下腰间的荷包。   “不贵,一晚也就二十个铜板!”老板笑眯眯地伸出两个手指。   凌伊玦打开荷包,伸手摸了半晌,面露一丝难色:“老板,还能再便宜一点吗……”   胖老板的笑容瞬间凝固,连二十个铜板都没有?   他眼珠子一转,估摸这阵子也不会再来什么客人了,只不耐烦地摆摆手,“那就算你便宜一些,十八个铜板吧!”   “老板,再……便宜一些?”凌伊玦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荷包里就寥寥九个铜板。   胖老板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他瞥了一眼凌伊玦那洗得泛白的衣裳和满是尘土的鞋子,心中明白了几分。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双手叉腰,说:“姑娘,我这小店虽然不大,但好歹也是开门做生意的,不能赔本赚吆喝。你若是没有足够的钱,还是另寻他处吧。”   凌伊玦微拧着秀眉,抿唇一声不吭地走出了客栈。   可连连找了几家客栈,每一家都要价高于二十个铜板,她有些无奈,但囊中羞涩也实在没办法,干脆随便找一处废弃的屋子将就将就得了。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是可以将就着过夜,但日后还有几千里的路,小马怜霜的粮草可将就不得。   凌伊玦寻了一处僻静的屋檐坐下,从布袋中摸出一块胡饼,掰了一大块喂给小马怜霜,剩下的一小块她又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布袋中,另一半拿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啃着,心里盘算着去哪里筹路费。   “这位姑娘,如何那么晚了还不归家?”一个醇厚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凌伊玦一下子攥紧了没几个铜板的荷包,警觉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名身着月白绣金锦袍的男子负手于身后,悠然地朝她走了过来。   “你是何人?”凌伊玦一口咽下嘴中的胡饼,站起身来,左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男子唇角上扬,一双星眸微亮,从容地打量着凌伊玦。   “你从方才就跟着我,到底想干嘛!”凌伊玦的语气中充满了戒备,剑尖微微颤动,似乎随时准备出鞘。   她从第一家客栈出来之时,就觉察到身后不对劲,总感觉有人在暗中跟着她。   男子轻轻一笑,微一抬手,举止间尽显风雅:“姑娘莫急,在下并无恶意。只是见姑娘面露难色,似有困扰。在下虽不才,但或许能为姑娘分忧。”   凌伊玦微微蹙眉,心中虽存疑虑,但眼前的困境也让她无法轻易拒绝。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你怎知我有困扰?”   男子牵唇道:“姑娘手中仅有一块胡饼,想必是盘缠不足。且姑娘行色匆匆,似乎有要事待办。”   凌伊玦心想,原来自己的窘境已经到了路人一看便知的地步。   她松了松剑柄:“你说能为我分忧,是何意思?”   男子从袖中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钱,递给凌伊玦:“这些银两,足够姑娘解决眼前的难题。但有个条件,需要姑娘为我做一事。”   “什么事?”凌伊玦眉眼冷峻地打量着来人,见他头簪雪冠,面若朗星,眉眼之间难掩贵气,料想此人应是什么纨绔公子哥。   “卖艺。”   “卖艺?!”凌伊玦眉头一挑,冷言回绝道:“这位公子,想必你是找错人了,我除了剑法略知一二,一不会抚琴,二不会舞蹈,更不擅长在人群前展现什么才艺。这样的条件,我恐怕无法接受。”   “姑娘,你误解了我的意思。”男子笑容淡淡的,似乎并不在意凌伊玦的冷淡反应。   他目光掠过她的面庞,落在她颈间:“我所说的‘卖艺’,并非指琴棋书画那些寻常才艺。而是想请你用你的降妖师法术,为我在某个场合展示一下。”   凌伊玦闻言,抬手覆住挂脖颈上的金葫芦吊坠,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法术?你希望我如何用法术卖艺?”   男子解释道:“在下有一友人,乃是邕州城一名富商,明日欲在家中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欲请各路富商豪杰前来助兴。届时,友人将向众人展示他在岭南抓获的玄鸟。”   “方才我看到你,忽然心生一想,若是你能在宴会上展示降妖法术,定能让众人大开眼界。作为报酬,这些银两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若姑娘表现出色,还有更多酬谢。”   凌伊玦的眼中闪过一丝沉思,她对于在宴会上展示降妖法术有些犹豫。降妖除魔本是她的使命,但将它当作卖艺来赚取银两,总觉得有些不妥。   然而,想到自己目前的困境和男子所提的条件,她又无法轻易拒绝。   她思索片刻,终于开口:“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但我有几个条件。”   男子似乎早有预料,微笑着点头:“请说。”   “第一,我要知道这场宴会的确切目的和情况,以免我误入险境。”凌伊玦正色道。   “第二,我要确保宴会上所有人的安全,包括你的友人。”她补充道。   “第三,若是我发现宴会上有妖邪作祟,我有权自主行动,你不得干涉。”凌伊玦语气坚定。   “好。都依你说的。”男子含笑着从袖中掏出两封帖子。   “这是宴会出席的人员名册与邀请贴。你可以看看,对宴会的情况有个大致的了解。关于宴会的真正目的,主要是我友人为了炫耀他新捕获的玄鸟,同时也是为了结交更多的富商豪杰,扩展人脉。但请姑娘放心,宴会之上皆是友人。”   “至于你的第二个条件,我们会派遣足够的侍卫和仆人确保宴会的安全,”男子继续解释道。   “至于你的第三个条件,若是宴会上真有妖邪作祟,我们自然会全力配合你的行动。你的安全和我们一样重要,我们不会让你陷入险境。”   凌伊玦点了点头,将帖子收好:“既然如此,我便答应你的请求。”   “这些报酬也请姑娘收下,只当是我的一片诚意。”男子将那袋银两双手呈上。   凌伊玦接过银两,掂了掂,又问男子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凌伊玦。” 第37章 忧思   夜已阑,凌伊玦躺在客栈的床榻上,思绪万千,久久不能入眠。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白羽笙的身影。   也不知道阿笙现在如何了,妖界有没有对他怎么样呢?是否安全无虞呢……   她叹了一口气,翻了身,阖了眼,不知不觉睡去。   睡了没一会儿,只觉一股冷飕飕的风从窗户直灌进屋内,凌伊玦睁开眼一蹙眉,起身念叨着怎么这难道是六月飞雪了吗。   走到窗前刚想把窗户关上,却见一轮圆月如银盘高悬于夜空中。   “不对啊,今日不是十五啊,都过了好几天了,怎么这月亮还这么圆呢?”凌伊玦嘟喃向窗外探出身去。   窗外,那轮圆月确实明亮得异常,仿佛比十五的月亮还要圆满。   凌伊玦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疑惑,难道是自己记错了日子?   正当她准备收回目光时,突然,视线被三里开外的那片湖面所吸引。   在皎洁月光的映照下,湖面闪烁着晶莹的光芒,仿佛一片银色的世界。而在那湖面上,一个轻盈地身影正在舞动着。   是妖怪吗?凌伊玦潜了慧眼,却探不到一丝妖气。   这更让她大为疑惑,不是妖,人怎么能在湖面上起舞?   凌伊玦迅速穿上外衣,推门而出,朝着那片湖水跑去。   等她跑到距离湖面只有三丈的地方,一下子如雷击般怔愣在原地——   只见那湖面上早已结了冰,白羽笙身着一身透着凛凛银光的轻薄银白纱衣,随风飘逸,好似玉带千条,又似流光万点。   他张着双臂在冰面上流畅地滑行,时而轻轻跃起,身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犹如流星划过夜空,留下一道短暂而耀眼的星芒。   他扭转腰肢,鞋下的冰刀刀刃在结冰的湖面上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冰痕。   随着每一次的跳跃,他的双腿在空中交错,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空中散开又聚拢,如同仙子的羽翼,轻轻扇动,带动着他在冰面上翩翩起舞。   他俯身而下,双臂张开,左脚抬离冰面,高扬于空,一身素白纱衣随风飘扬,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经过精雕细琢,完美无瑕。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凌伊玦朱唇微张,想要呼唤他的名字,却不忍心打断这绝美的画面。   顷刻间,在白羽笙跳跃落地的瞬间,脚下的冰面骤然开裂,以令人猝不及防地速度坍塌下去,冰面下出现了一处黑色的深渊,千万只惨白的双手从深渊探出,猛力扯着他的脚往深渊拖去!   “阿笙——”凌伊玦回过神来,大喊一声,疾步冲到湖边拉住了白羽笙的手。   “阿玦,救我!”   白羽笙冰蓝的双眸中闪着绝望的光芒。   凌伊玦拼尽全力,紧紧地抓住白羽笙的手,她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白羽笙的皮肤。   但那些扯住白羽笙的手近乎疯狂,一股难以抵挡的力量不断从深渊中传来,仿佛要将他拖入无尽的黑暗。   白羽笙身上的衣物开始撕裂,皮肤也被刮出道道血痕。   “阿玦,放手!”   他咬着牙,冰蓝的眸中泛着点点泪光与决绝,陡然将手一松!   须臾之间整个身子坠入深渊,成千上万只惨白的手如洪水一般涌来,贪婪地撕扯着白羽笙的皮肉。   “阿笙——”   凌伊玦痛彻心扉,猛然猝起身子大喊一声,却见自己坐在床榻上,才发现自己是梦醒了。   “原来是梦……”她缓了缓跳得剧烈的心跳,舒了一口气,抹了抹额头上渗出的汗。   窗外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已是清晨时分了。   凌伊玦翻身下床,匆忙穿戴好白绫眼罩与外衣,一把抓起那支竹簪挽了发髻插入其中。   她按照信帖上的地址来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门前。   仰头望去,只见牌匾上“苏府”二字金碧辉煌,尽显富贵之气。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自语:“生活不易,伊玦卖艺。”   管家收下了凌伊玦递过来的名帖,将她引入宅院中。   凌伊玦从未见过如此华丽的府邸,忍不住左顾右盼,只见曲长的廊道盘旋延伸,连接着各种独立的庭院、亭楼和林苑。   中庭五进院尤为雄阔,上百阶石梯将苏府主院托起,主院设一轩敞的楼阁——影怜阁。   影怜阁与对面的平台之间,隔着一汪清澈见底的池塘。   池塘里,上百条肥硕的锦鲤在水中悠然自得地游来游去,它们时而聚集成群,时而分散开来,宛如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凌伊玦站在平台上,一时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看着那些锦鲤抢食入了神。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凌姑娘果然如约而至。”   她抬起头,见是昨日的那位男子,只不过他今日又换了一身打扮。   头簪雕花镂空金冠,一身簇新的绛紫色蜀锦长袍,袖口缀着金丝滚边,腰束玄色祥云纹的宽腰带,上面坠着一枚玉质极佳的和田玉坠。   “今夜的宴会就设在影怜阁,届时会有众多宾客前来,凌姑娘的表演定能成为宴会的焦点。”男子温言道。   凌伊玦从未想过自己平日苦练的降妖法术,如今就变成了一门可以赚钱的手艺,那感觉甚是奇怪。   而且一想到要在那么多人面前展示,心里不免有些发怵。   “你是在紧张吗?”男子微微一侧头,见凌伊玦抿唇不语。   他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仿佛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有点吧。”凌伊玦双拳微曲,诚实地承认了自己的紧张。   男子爽朗一笑,“倒也不必,不过是寻常的宴会,你只要将平日的法术展示出来便可。”   “而且那只玄鸟也才修炼成妖没多少时日,相信你一定能应付得了。”   “对了,凌姑娘你怎不曾问过我的大名?”男子问道。   凌伊玦眉头一蹙,她只想赶紧表演完拿钱走人,谁还去在乎你叫什么名字啊,反正今日之后皆是江湖不再见了,何苦劳神苦思。   她定了定神,对那男子淡淡一笑,道:“抱歉,我确实未曾问及尊姓大名。今日之事,乃是缘分使然,你我得以在此相遇。”   “今日之后,你我或许真的再无交集。所以,我凌伊玦行走江湖,对于过客之名,我向来不记。”   男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随即恢复如常,笑道:“凌姑娘果然是个洒脱之人。”   “也罢,既然你无心相问,我亦不再强求。但未来是否还会再度相遇,倒也未可知。” 第38章 玄鸟   华灯初上,影怜阁里早已设好了八十余张檀木案几,上面备好了丰富的酒馔,宾客盈门,谈笑风生。   凌伊玦正在二堂南侧的一间小屋里,为接下来的献演做准备。   她端坐在铜镜前,一名妆娘正在为她描眉施粉,“姑娘,奴帮你把这眼罩摘了。”   “不可!”凌伊玦迅速抬手握住了妆娘的手腕。   “姑娘,你这是……”妆娘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   “我的左眼有伤,摘了眼罩怕吓到他人……”凌伊玦沉声解释道,她的声音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坚决。   妆娘听后,不再坚持,只是微微点头,继续在她的右眉上精心描绘。   铜镜中,凌伊玦的右眉如新月般弯弯,与她的右眼相映成趣,眼眸深邃,似藏有星辰,又似蕴含着秋水。   尽管她的左眼被眼罩遮住,但那神秘感反而增添了几分韵味,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更为独特。   妆娘将最后一点朱红点在凌伊玦的唇上,那鲜艳的颜色映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更加莹润如玉。   妆娘退后一步,转身拿了舞衣为她穿戴好,又拿了一柄金光灿灿的金簪想要为她换下发髻上的竹簪。   “用这只竹簪就行,劳烦你了。”凌伊玦抬手制止了妆娘,回绝道。   妆娘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凌伊玦的用意。她点点头,退了下去。   凌伊玦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站起身捋了捋舞衣上的皱褶。   那是一件以流云为纹、以石榴为色的长裙,裙摆轻盈飘逸,穿在她身上却显了几分飒爽。   她步履稳健地步入影怜阁对面的轩敞平台,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只见他们或好奇、或期待地注视着自己。   数十名家仆吃力地将一个高八尺的巨型铁笼搬了上来。   铁笼里,关着一只翅膀为墨蓝色,胸脯雪白的玄鸟,它扑棱翅膀拍打着铁笼,发出一声声凄厉的鸣叫。   凌伊玦握着剑柄,微微蹙眉,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忍。   因为她发现玄鸟左翼并不灵活,似乎有被折断的迹象。   为首的家仆将铁笼一开,便飞也似地逃去,玄鸟张开宽大的翅膀,呼啸而出,朱红色的鸟喙锋利无比,歪歪斜斜地向影怜阁观看的众宾客扑去——   众人见状,纷纷惊呼起来,有的打翻了桌上的酒盏,场面顿时变得混乱不堪。   然而,凌伊玦却丝毫不乱,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双手结印的速度更快了几分。   她用食指与中指从袖中取出一枚金丹,精准一掷,金丹在空中炸开化作一条金色锁链迅速捆住玄鸟的爪跟。   紧接着,凌伊玦运了根力,如一道红色的闪电敏捷地向空中一跃,抓住了锁链的另一端,稳稳地将玄鸟拉回。   她右手紧握锁链,身体在空中轻盈地旋转,朱红色与玄青色交织,动作平稳而从容,宛如一幅动人的画卷。   玄鸟在空中挣扎着,翅膀扑扇,但每一次都被那金色锁链牢牢地束缚住,加之左翼有伤,无法挣脱,直至被凌伊玦带回地面。   玄鸟扑着翅膀倒在地上,忽而用尽全力挣扎而起,哀鸣着不顾一切向凌伊玦的面门直扑而来!   凌伊玦眼神一凛,闪身躲开,石榴色的裙摆绽开如一朵炫灿夺目的扶桑花。   她双手结印,运了灵力,掏出腰间的长剑一挥。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我神通。”   随着凌伊玦的咒语声响起,灵力化作一股金色的雾气,从剑锋喷涌而出,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玄鸟牢牢地困在其中。   玄鸟在金光中挣扎着,发出阵阵凄厉的叫声,但无论它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凌伊玦的法术束缚。   最终,它只能无力地垂下翅膀,胸口的雪白绒毛一起一伏,眼中的光芒渐散,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凌伊玦见状,轻轻一挥手,金光便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了玄鸟那疲惫而温顺的身影。   她走上前去,轻轻抚摸着玄鸟的羽毛,发现它的左翼筋骨已然断裂。   “好!”坐在首席左侧的一名男子带头喝道,并为之鼓掌。   凌伊玦转头望去,正是那名提出让她今日前来苏府卖艺的男子。   其余人从虚惊中回过神来,也纷纷鼓起掌来,赞叹声不绝于耳。   “一个姑娘家居然有如此好身手,连法术都如此高强。”   “是啊,蒙着一只眼睛还能如此轻易制服这玄鸟,真是令人佩服。”   疲惫的玄鸟重新又被十余名家仆五花大绑着扔回铁笼中。   凌伊玦抿唇看了一眼被家仆们扛下去的铁笼里的玄鸟,转身向众宾客略鞠一躬。   等她走到台后,只见那紫衣男子笑意盈盈地朝她走了过来,手中还握着一锭黄金。   “凌姑娘今日的表演实在是精彩,这是你的酬劳,请收下吧。”   凌伊玦接过酬金,转身向那名男子深深一礼:“感谢公子的慷慨。昨日是我说话不知礼数了,若是公子不介意,小女子斗胆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男子眉眼带笑:“我姓赵,单名一个恒。”   “赵公子。”凌伊玦抱拳抬头,目光诚恳:“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赵恒微微一愣,随即露出好奇的表情:“但说无妨。”   “那只玄鸟,我希望能从赵公子的友人手中赎下。”   凌伊玦说着,从怀中拿出昨日赵恒给她的那袋银钱与方才的一锭黄金,双手捧至赵恒面前。   赵恒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凌伊玦手中的钱袋与黄金,然后轻轻摇头,微笑着说:“凌姑娘,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酬金就不必了。玄鸟之事,我会尽力为你从中斡旋。”   凌伊玦刚想开口道谢,赵恒已转身离去,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又折返回来,笑盈盈地对她道:“我已问过苏老爷,他愿意将玄鸟交给你。”   凌伊玦闻言心中一喜,急忙深深地鞠了一躬,诚挚地说道:“赵公子,我凌伊玦欠您一个人情,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她本以为赵恒不过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公子哥,如今却帮了自己一个大忙,看来先前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赵恒与苏全站在影怜阁的栏杆处,凭栏而立,望着十几名家奴抬着铁笼往门外运,苏全眉头微皱,“殿下,老奴斗胆问一句,您为何执意要将玄鸟赠予那名素不相识的降妖师呢?”   赵恒轻笑一声,“你用这玄鸟换了一个爵位,我或许能用这玄鸟换一个天下。” 第39章 谢心   凌伊玦寻了一处无人的空地,揭下铁笼四周围着的麻布,抬手将铁笼打开,小心翼翼地将玄鸟从中抱了出来,仔细查看玄鸟昨日折断的左翼。   她轻轻摸了摸玄鸟左翼,想查看伤势。   玄鸟忽然之间猛烈颤抖着,玄青色的羽毛纷纷掉落在地,双翼化成了一双纤细的手臂,胸脯处那一圈雪白的绒毛也尽数落去,化为少女洁白的胸脯。   凌伊玦看着眼前的变化,一时间怔愣在了原地。   玄鸟化作的少女紧闭着双眼,眉头轻蹙,脸色苍白,喘息声不断,仿佛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凌伊玦赶紧从布包中翻出自己的一套旧衣裳,轻柔地帮少女穿戴好。   她忽然意外且惊喜地发现,少女穿着自己的衣裳非常合身,这就是说,两个人的身量是丝毫不差的。   再看那少女肌肤如玉,冰冷而细腻,凌伊玦不由抬手轻轻触了触少女的脸庞。   少女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眸清澈而明亮,令凌伊玦呼吸一滞,她从来没见过如此清澈的双眸。   少女迷茫地看着凌伊玦,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和身上的衣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你是……昨天的那名降妖师?我怎么会在这里?”   少女的声音微弱而颤抖。   “此事说来话长。”凌伊玦垂下眼眸,“你的左翼受伤了,等会我去找些草药与夹板来给你治疗。”   说罢她转身离去,不多时就带着草药和夹板回来了。   凌伊玦小心翼翼地为少女的左臂上了药,并用夹板固定好。   整个过程中,少女一直紧紧咬着下唇,隐忍着剧痛。   “我不太会照顾妖兽,你化成人形刚好方便我给你治疗了,”凌伊玦又给少女递上一把草药。   “这草药嚼起来有些苦,但能够减轻你的疼痛。你的伤口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愈合,这期间你要尽量避免使用左臂。”   看到少女点头示意后,凌伊玦心中泛起一阵淡淡的思绪。   她想起自己以前修炼的日子里,受伤之时,也是一个人咬着绷带嚼着草药给自己上药治疗,那种孤独和坚韧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她的心头。   “你……为什么要救我?”少女忽闪着亮晶晶地眼睛看着凌伊玦,“你不是降妖师吗?”   凌伊玦将脸一侧,避开了少女纯真的目光,“谈不上救,只是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谢谢你。”少女的声音如银铃般好听。   凌伊玦默然不语,只走到另一棵树下靠着树干假寐。   “我叫谢心,你呢?”少女转身看向背对着她的凌伊玦。   “凌伊玦。”   “那我可以叫你伊玦吗?”   “你想叫我什么都可以。”   凌伊玦运了灵力,在谢心与自己的周围筑起一道看不见的灵墙,以防止谢心的妖气被其他的降妖师探到。   “伊玦,你知道吗?我与我的族人原本生活在深山之中,与世无争。但二十多年前,我们的族地却遭到了人类的侵袭,许多族人都被抓走了。”   谢心眨着眼,眸中闪过一丝悲伤,“我因为贪玩忘了归家的时间,侥幸逃过一劫。但当我回到族地时,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族人都不见了。”   “后来,我四处打听了许多年,才得知他们是被一群降妖师抓走的。”   谢心继续说道,“前不久,我试图去救他们,但那些降妖师实力强大,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最后,我被他们打伤,所幸逃了出来。”   “我逃出来以后,一直拼命飞呀飞,飞到浑身没力,落在溪边差点昏过去的时候,一个男子救了我,他将我捡回家中细心照顾我。但我伤势过重,始终无法完全恢复。”   “他每天都和我聊天,告诉我他叫王辉,还告诉我很多很多关于人类的事情,对了,他还把很多好吃的都拿出来给我。可那时候我灵力大失,没办法化为人形与他说话,也没办法对他说一句谢谢。”   谢心的语气中开始有一些难过,“我的名字就是他取的,无法化成人形的我只能对他发出微弱的‘谢’字声音。他笑着说,既然我只能说‘谢’,那就叫我谢心吧,把我的谢谢永远藏在心里……”   凌伊玦紧紧抿着嘴,始终未说一句话。   谢心还在兀自继续说着,仿佛是对自己说,也是在对凌伊玦说:“有一天,就在我恢复了一半的灵力,快要能化成人形的时候,一伙人突然闯进王辉的家,将我掳去,王辉他拦着不让他们动我分毫,可却被那伙人打了一顿,倒在了地上……”   “后来,我就被关入了一个巨大的铁笼子里,四周一片黑暗。我无法想象王辉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道我的族人们是否还安好……”   谢心说完,将头埋入双膝之间,沉寂了许久。   凌伊玦以为她终是说累了,缓缓舒了一口气,见夜幕降临,阖眼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打算就地而眠,却听谢心又开口问道:   “伊玦,你呢?我也想听听你的故事。”   “我没什么故事。”   “我是说,你有心仪之人吗?”   “没有。”凌伊玦阖眼答道。   心仪之人……还真没有……   “啊,这样呀……不过往后的岁月还长,你一定会遇到的。”   谢心拨弄着左脚脚踝一串用红豆串成的脚链,“如果你遇到了心仪之人,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把自己的爱慕之意说出来,不要错过了缘分。”   凌伊玦嘴角一抽,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被一只小鸟教自己要把握缘分。   “伊玦,那你又是如何成为降妖师的呢?我见过的降妖师都很冷酷无情,却从来没见过你这样还给妖怪治疗的降妖师。”谢心转了话题问道。   “机缘巧合吧。”凌伊玦简单地答道,至于给谢心治疗,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什么样的机缘呢?”看来谢心是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启蒙师父。”   “师父?是男的还是女的呀?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也像你一样吗?”谢心看起来没有任何一点睡意。   凌伊玦揉了揉太阳穴,看来自己完全无法与禽类妖兽相处,实在是……   有点聒噪。 第40章 感触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柔柔地撒在谢心纤长的睫毛上。   “醒醒,换药了。”凌伊玦的声音将她从睡梦中叫了起来。   “不是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吗,你这样睡懒觉的鸟儿怕是要挨饿了。”   凌伊玦一边说着,一边递给谢心一块米糕,又为她卸了夹板,重新换药。   谢心是玄鸟,恢复的速度比人类要快许多,经过凌伊玦的精心照料,她的伤势已经明显好转。   她接过米糕,轻轻咬了一口,米糕的香甜在口腔中散开,“谢谢你,伊玦。”   凌伊玦没有回应,只默默地将谢心左臂上夹板重新固定好:“应该再有个三五天就能痊愈了。”   “真的吗!”谢心咬着米糕,话语里有些含糊不清:“那可太好了,那我系不系就能马上去找王辉了!”   她的眼睛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凌伊玦听闻,脸色一凛,站起身来走到怜霜前,从马背上背着的布袋里摸出了一条麻绳,拇指在麻绳上来回磋磨,犹豫了半晌,忽然像下定决心似地快步走到谢心面前,拿起麻绳干净利落地捆住谢心的右手。   “伊玦,你这是干嘛?”谢心啃着米糕,疑惑地看着手腕上那条麻绳。   凌伊玦低声念咒,将灵力灌入麻绳之中。   “我怕你跑了,可能到时候我需要你帮一个忙。”这句话说出口,不知道为何有些心虚。   “帮忙?什么忙?你尽管说就是了,不用搞那么复杂的。”谢心嘬了嘬手指。   凌伊玦没有回答,只拉起了麻绳的另一头,吹了口哨将怜霜唤过来,拍了拍马背对谢心说道:“你受伤了,马就让你骑吧。”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谢心将右脚伸进马蹬。   凌伊玦眉头一蹙,心想着这只鸟也太傻了吧,竟连马都不会骑。   不过转念一想她是鸟,有翅膀会飞,不会骑马很正常。   她上前抓住谢心的右脚,从马镫中拉出来,“左脚踩蹬。”   谢心依照她的话,换了左脚,身子却有些使不上劲翻上马背,吭哧吭哧地在原地蹦跶了半天,就是上不去。   凌伊玦看着这画面觉得又好笑又无奈,走上前去一把揽住谢心的腰,左手托着她的臀部使力往上一抬,才将她稳稳当当地推上马背。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谢心又问道。   “昆仑山。”凌伊玦拍了拍怜霜,怜霜见背上的不是主人,喷了一个响鼻,前蹄扬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   谢心被怜霜的这一举动吓得花容失色,双手紧紧抱住马脖子,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紧闭着眼睛,心脏狂跳:“好可怕呀!”   凌伊玦见状,迅速抓住怜霜的缰绳,用力向下拉,同时用严厉的口吻道:“怜霜,安分点!不要吓着她。”   怜霜似乎听懂了凌伊玦的话,前蹄慢慢放了下来,但鼻子里仍然发出不满的喷气声。   凌伊玦回头看向谢心,见她脸色苍白,双手还在颤抖,不禁叹了口气,这小鸟的胆子可真小啊,若是日后……   她不敢细想下去,只轻声安慰道:“别怕,怜霜它不会伤害你的。”   谢心慢慢睁开眼睛,见怜霜已经安静下来,这才敢松开手。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怜霜的脖子,试图与它建立联系。怜霜似乎感受到了谢心的善意,轻轻地摇动了一下脑袋,算是回应。   “昆仑山……我们为什么要去那里?”谢心稳定了情绪后,再次问道。   凌伊玦牵着马走在前面,听她这么问忽然眼神一凝,沉声道:“我需要去那里寻找一件东西,它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是什么东西?”谢心好奇地问。   凌伊玦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那等我们从昆仑山回来之后,我可以去找王辉吗?”谢心的双眸中泛着期待的光芒。   凌伊玦停了脚步,回头看谢心:“你是妖,妖与人怎么能够在一起?”   “那如果我们真心相爱呢。”谢心的脸颊飞起一片绯红。   凌伊玦叹了口气,继续道:“真心相爱又如何?妖界的规矩,人界的秩序,都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   “妖与人结合,往往会导致种种不幸和灾难。更何况,你与王辉的身份差异巨大,你们的世界完全不同。”   “我知道,但我愿意为了他放弃一切。”谢心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一切?凌伊玦开口问道:“如果让你舍去所有修为,只为了和他在一起,你也愿意吗?”   “愿意呀。”谢心没有半点犹豫。   “即使是被万人唾骂,即使要面对妖界和人界的双重排斥和打压,你也愿意?”   “这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可怕的,”谢心摇了摇头,“可怕的是明明已经心生爱意,却因为世俗种种而深埋于心,错过了彼此,那才是最可惜的。”   这句话如雷击一般打在凌伊玦的心头。   看着谢心那执着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自己曾经一度左右摇摆的内心,还不如一只妖来的坚定。   她做事向来雷厉风行绝不拖泥带水,可是唯独在这一件事上,她踟蹰不前,甚至是……有些退缩。   此行去昆仑山寻护心丹,不过是为了将白羽笙从妖界的审判中救下。   她心中自觉对他亏欠太多,所以才想方设法不顾一切地去救他。但面对两人之间的情愫,她不敢想,要怎么去发展。   “伊玦,怎么突然间不说话了呀?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谢心有些惶恐地张着嘴,向凌伊玦问道。   “没有。”凌伊玦眉眼一沉,“不过是有所感触罢了。”   “爱这件事,只要经历了就会明白的,”谢心摇头晃脑地说道,“我记得王辉常常念的一句诗,叫什么‘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什么来着?”   “除却巫山不是云。”凌伊玦补充道。   “虽然我不太懂人类诗词,但是他读这句诗的时候,眼睛里总是闪烁着特别的光芒,好像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世界。”   谢心回忆着,脸上露出了一丝温柔的微笑。 第41章 村寨   谢心的伤势恢复得极快,没到三日便已基本痊愈。   “看样子,明天就能完全恢复了。”凌伊玦将谢心左臂上的夹板与绷带拆开,仔细查看了情况。   “谢谢你,伊玦。”谢心向凌伊玦露出了一个非常真挚的笑容,“我原本以为,所有的降妖师都是冷酷无情的,但你不一样。”   “别这么说。”凌伊玦不敢迎上她的目光,她之所以从赵恒手中买下谢心,又精心治愈她,无非是为了一个目的——换骨。   她并没有谢心想象的那么高尚。   “哎呀,本来就是的,”谢心雀跃地晃着右手的麻绳,“你看,我明天就能飞了,全是因为你。”   凌伊玦不再回应,将麻绳的另一端系在自己的左腕上,站起身转头看着夕阳的收起了最后一缕余晖。   “时候不早了,明天就要进入大理国的地界了,还有很远的路要赶,赶紧休息吧。”   漫天的繁星缀满了整个夜空,牛郎星与织女星遥遥相望,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比得到又失去更令人痛心的吧?   凌伊玦睁着眼遥望着星河,右手探入袖中触摸着玲珑剔骨刀,手指在刀柄上摩挲着,感受着刀身传递来的冰冷和锋利。   她今天对谢心撒了谎,其实谢心早就痊愈,取骨的最佳时机就是今夜。   凌伊玦担心再拖下去,她会无端端生出不忍,取骨的计划也将变得更加困难。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动。   反正她叽叽喳喳地总待在自己身边也很吵不是吗?   而且自己也算是将她从牢笼中救了出来,一报还一报,也是可以的吧?   凌伊玦反复在内心中说服自己,身体却纹丝不动。   忽然,左腕上的麻绳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一寸一寸逐渐拉远,凌伊玦心中一沉:“糟糕!是不是被她发现了,想要逃走?”   她悄然直起身,右手握紧了玲珑剔骨刀,蹑手蹑脚地朝着谢心歇息的方向摸去。   只见谢心如小猫一般敏捷地爬到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上,坐在树干上,一双白皙的双脚来回摇晃着,脚踝上那串红豆脚链在月光的映衬下更显莹润。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谢心低声吟唱着,声音清澈而纯真,宛如天籁,嗓音中那股与之俱来的空灵感仿佛能穿透所有的阴霾,直达人的心底。   凌伊玦倚在树干上怔怔地听着,眼眶中不知不觉有潮意涌起。   那把玲珑剔骨刀的寒光在夜色中隐去了光芒。   ……   “哈——”谢心伸着懒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她张着双臂,发现自己已经完全痊愈,身子充满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盈感。   “咦,伊玦,你昨夜没睡好吗?”谢心看着凌伊玦脸色阴沉地朝她走来,眼下还有些许乌青。   “是不是我吵到你——”   谢心刚开口,表情瞬间凝固,只见凌伊玦从袖中掏出一把寒光凛凛的小刀,猛然向自己的手挥来!   “唰——”凌伊玦干净利落地割断了绑着两人手腕的麻绳。   “你走吧。”   凌伊玦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翻身上马,一扬马鞭绝尘而去。   她不停地扬着马鞭催促着,让怜霜跑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好像一慢下来就会后悔,后悔自己做的决定。   策马近两个时辰,怜霜身上已甩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凌伊玦才勒了缰绳,轻拍马背。   再回头,身后已是莽莽苍苍的丛林,再无人影。   前方,就是南诏大理国了。   大理国地处大宋的西南边陲,经大理国横穿澜沧江,越过唐古拉山脉是去往昆仑最近的路线。   此处常年瘴气丛生,毒虫出没,稍有不慎就可能丧命。   然而,前往昆仑的路途遥远且艰险,若不找一处安全之地稍作歇息,恐怕难以继续前行。   凌伊玦勒了勒缰绳,远望前方十里,有袅袅炊烟升起,树木掩映之间,可见数十座茅草搭盖而起的茅屋。   那应该是一所当地村寨。   凌伊玦轻踢马腹,一路向着村寨的方向而而去,来到了村寨的入口。   只见一座木制的寨门矗立在那里,左右两侧各立一大石柱,上面雕刻着一些奇异的图腾和两只相互缠绕的巨蟒。   她翻身下马,轻手轻脚地走进村寨,几名头顶陶罐的中年妇女停下了脚步,好奇地望着这名陌生的来客。   “巴克,喔!喔!”   不知从何处蹿出三五名皮肤黝黑的男子,手持铁矛,说着听不懂的当地方言,手舞足蹈地阻止凌伊玦进入村寨。   “叨扰了,我只不过是路过此地,想借宿一晚。”凌伊玦解释道。   “刮备!刮备!”几名男子摆摆手,满脸写着拒绝。   “我可以付钱的!”凌伊玦从荷包中摸出一块碎银递给男子。   可那男子只瞅了一眼,还是摆着手:“刮备!”   这让凌伊玦心生出些许焦急来,眼下日薄西山,村寨外似乎并无其他可以借宿的地方,而她又必须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过夜。   她定了定神,尝试用更平和的语气和姿态与他们沟通:“我真的是路过此地,没有恶意。我愿意付出更多的报酬,只求一个容身之处。”   说着,凌伊玦又摸出了几块碎银,试图以财物打动他们。   然而,几名男子依旧不为所动,只是重复着“刮备”这个词,脸上的表情严肃而坚决。   就在凌伊玦的希望将要磨灭之时,一名年逾八旬的老太忽然拨开几名男子,看了看凌伊玦,有些踉跄地上前牵了她的手,细细摩挲着,又挥手示意她俯下身子。   凌伊玦依照她的示意,满心疑惑地俯下身,只见老太伸出那双满是皱纹与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凌伊玦的脸颊,仔细端详着,干瘪的双唇不停喃喃自语。   她实在不明白这位老太太想要干嘛。   老太长着厚茧的手一寸一寸抚着凌伊玦的脸庞,直至触到她左眼的白绫眼罩,陡然间缩回了手,无比震惊地张了张嘴,猛然转头对几名男子说了一句听不懂的方言。   几名男子听后,方才脸上那拒绝的表情骤然化为恭敬之色,纷纷收了长矛,向两侧站开,给凌伊玦让出一条路来。 第42章 血祭   老太牵着凌伊玦的手,在那几名男子的注视下进了寨子。   “老奶奶,谢谢你收留我。”   凌伊玦向老太道谢着,但老太并没有回应,只是牵着她穿过一座座茅屋,走向寨子的中央。   凌伊玦四处打量着,总觉得这寨子有些古怪,每间茅屋的门扉紧闭,路上也未见半个人影。   只有风穿过竹林,带动竹叶沙沙作响,给这静谧的寨子增添了几分诡异的气氛。   随着两人越走越近,中央广场的轮廓逐渐清晰,凌伊玦才明白,村寨里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   这是村里的集会吗?凌伊玦心里有些疑惑。   广场中央,一座高大的石台上,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村民们里三圈外三圈地围着石台跪坐着,脸颊上抹着红绿蓝三色油彩,双眼紧闭双手合十于胸前,口中念念有词,火光映照下,表情显得既虔诚又神秘。   老太将凌伊玦带到一位身材魁梧,五官粗犷的男子面前,指着凌伊玦说了什么。   男子便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双手交叉在胸前,摇头晃脑地对老太说着话。   根据男子身上围着的虎皮和挂在腰间布袋的那颗长而尖利的虎牙,凌伊玦推断来人应该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丈二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人两人这样一来一回地说话,眼见着老太的神情越来越着急,甚至是有些恳求。   而男子的神情也变得越来越坚决。   老太逐渐露出哀求的神色,甚至“扑通”一下双膝跪地,恳切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男子却丝毫不理会,转过身去。   凌伊玦刚扶起老太,忽然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尖锐地呼喊声。   所有人站了起来,齐刷刷的目光盯着一名身穿圆领中袖长衣,头戴五彩孔雀翎,后背悬垂两穗,耳戴金色圆形耳坠的女祭司缓步走上石台。   那女祭司身后,一名少女被双手捆绑着拉上石台。   “潭!潭!”老太伸出手,远远望着少女,哀切地呼喊着。   凌伊一下子明白过来,少女应该是老太的孙女,可是这些村民将她绑起来又是为何?   “老奶奶,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凌伊玦低声问道,但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他们要将潭作为祭品,献给魔龙。”老太身旁一名年轻的男子抬起头来,眼眶处有些潮红。   “祭品?”凌伊玦眉眼一沉,“这太荒谬了!他们怎么能这么做?”   男子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哀痛,“这是我们的传统,每年村寨会选出一名最纯洁的少女,作为祭品献给魔龙,祈求魔龙的庇护。”   “魔龙?”凌伊玦不明白。   “魔龙就在苍山中,”男子双手合十,表情充满虔诚与畏惧。   “每年魔龙需要祭品来维持它的力量,所以我们每年都会选出最纯洁的少女,作为祭品献给魔龙,如果不这么做,魔龙将会发怒,降灾于我们的村寨。”   凌伊玦听完,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寒意。   她无法理解这种以牺牲无辜生命为代价来祈求庇护的行为。   她看向老太,只见老太满脸泪痕,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无奈。   再看向石台上跪着的布衣少女,看起来不过年方二八,一头柔顺的长发披散,额间涂着一抹殷红的鲜血,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满是惧怕与无助。   她本应该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却因为这个荒谬的传统,要被献祭给魔龙。   凌伊玦拳头紧攥:“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石台上的女祭司忽然高喊一声,抬起双手,高声吟唱,台下的全部村民皆站起身来,跟着女祭司一起吟唱。   老太惊呼一声,向后栽倒而去,凌伊玦与男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老太。   老太眼眶湿润地看着男子,无力地说了什么,男子惊诧地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凌伊玦。   “屠龙将士!”   “什么?”周围的吟唱声太大,凌伊玦没听清楚男子的话。   “阿内说你是屠龙将士!”   男子将老太扶到一处角落歇息,蹲下身询问了一些话,又神色匆匆地折返回凌伊玦身旁,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跟我走!”   女祭司吟唱完毕后,四名壮汉抬着一架竹木捆成的长席上了石台,命少女躺在其上,架着竹席在女祭司的带领下就往村外走,一干村民也浩浩荡荡地跟在身后。   凌伊玦与男子也紧随其后。   “我是潭的哥哥阿文,”男子自我介绍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急切和紧张。   “方才阿内跟我说了,她感知了你的血液,说你就是屠龙将士。”   凌伊玦被他的话语弄得有些困惑,她摇了摇头,回答道:“我并不是什么屠龙将士,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旅人,经过这里时遇到了你们。”   阿文听后,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失望的神色继续说道:   “阿内她……她从来没有看错过人。她说你是屠龙将士,那就一定是的。”   凌伊玦没再继续辩解,只一路紧紧跟着村民们穿过密密匝匝的丛林,穿过湍急的小河,来到一处幽暗深邃的山洞前。   洞口藤蔓丛生,地上散落着一些白骨,时不时刮起一股阴冷的山风。让人不寒而栗。   “魔龙就在这里。”阿文目光敬畏地盯着黑黢黢的山洞。   四名壮汉将竹席扛到山洞口放了下来,火光映掩中,只见少女无力地躺在竹席上,呜咽着,颤抖着。   女祭司手捧一坛鲜血,缓步走到少女面前,蹲下身,用五指沾了鲜血,抹在少女的胸上、腹部上、大腿上。   做完这一切后,女祭司退后一步,将手中的坛子摔碎在地,口中念念有词,她的眼神中充满了虔诚和敬畏。   这一切在凌伊玦眼里,却是显得无比诡异与残忍。   “‘血祭’。”   阿文话语中带着敬畏,“这是我们部落的传统,我们用这种方式来祈求魔龙的宽恕,平息魔龙的怒火。”   凌伊玦眉头紧蹙,她趁着村民们不注意,寻了一处隐蔽的石头缝隙俯趴着,一错不错地盯着那藤蔓丛生的石洞。   “他们要走了。”阿文提醒道。   “让他们走,我留在这里。”凌伊玦目光坚决。   阿文看着村民逐渐散去的身影,心一横:“我也跟你留在这里!”   “不必。”凌伊玦淡道,示意他赶紧走,“这儿太过危险。”   阿文还想再开口说话,却见凌伊玦握紧了腰中的佩剑,让他把手中的火把灭了,抬了食指放在嘴巴前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石洞的方向渐渐传来悉悉索索的落叶碾碎声,一股强烈的膻腥气味从洞里扑面而来—— 第43章 屠龙   “小心。”凌伊玦的声音低沉,眼神锐利如鹰,一瞬不瞬地注视石洞。   阿文紧紧贴着石壁,大气都不敢出,他能感受到自己心跳加速,但此刻他更担心的是潭的安危。   石洞中的声响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生物正在缓缓移动。那股膻腥的气味愈发浓烈,让人几乎无法忍受。   凌伊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用慧眼探了探,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任何妖气。   但她明白,这即将出现的东西,绝非善类。   “嘶——”一个大如石盘的黑色三角蛇头探出了石洞,攀着洞口的石壁,头部高昂,对着浑身颤抖的少女露出狰狞的獠牙和猩红的蛇信子。   “魔龙!”阿文捂着嘴惊呼一声。   在电光石火之间,凌伊玦拔剑从石头缝隙中闪身而出,一跃而下,剑锋直向黑蟒劈砍而去。   黑蟒拧过头,一双金黄色的竖眼只盯着来人,发出愤怒的嘶吼声,同时扭动巨大的蛇身,避开了凌伊玦的攻击。   凌伊玦落地后,迅速调整姿势,准备再次发动攻击。   “阿文,保护好潭!”凌伊玦一边警惕着黑蟒的动向,一边对阿文喊道。   阿文闻言,连忙上前搀扶着脸色惨白的妹妹,退到了一边。   黑蟒似乎并不急于发动攻击,它高昂着头颅,蛇信子不断地吞吐着,发出“嘶嘶”的声响,似乎在评估着凌伊玦的实力。   凌伊玦紧握剑柄,全神贯注地盯着黑蟒,在心底预判着黑蟒下一步的攻击。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黑蟒突然发动了攻击。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和猩红的蛇信子,同时蛇身猛地一甩,向凌伊玦扑去。   凌伊玦早有准备,她身形一动,犹如鬼魅般避开了黑蟒的攻击。同时,她手中的剑也挥出一道凌厉的剑光,直刺黑蟒的七寸。   然而,黑蟒的速度比凌伊玦想象中还要快。它的身体在空中灵活地扭曲着,竟然避开了凌伊玦的致命一击。   黑蟒的目光在凌伊玦身上游移,蓦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身体猛然蜷缩,准备发动攻击。   凌伊玦眼神一凛,她知道必须先发制人。她身形一动,犹如闪电般冲向黑蟒。手中的   佩剑划出一道寒光,砍在黑蟒身上。   黑蟒显然没有料到凌伊玦会如此果决,它的攻击尚未展开,就被凌伊玦一剑逼退。   但黑蟒老奸巨猾,反应速度极快,瞬间便调整了姿态,再次向凌伊玦发起了攻击。   这一次,黑蟒的速度更快,攻势更猛。它的身体在空中扭曲,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张开血盆大口直扑凌伊玦。   凌伊玦闪身一避,嫌弃地看了黑蟒一眼,冷道:“老兄,你这嘴可太臭了。”   说罢,她挽了个剑花,眼神敏锐地捕捉到黑蟒攻势中的一丝破绽,手中的佩剑猛地一挥,一道耀眼的剑光直刺黑蟒的七寸。   “噗嗤”一声,黑蟒的七寸被凌伊玦一剑击溃。它的身体在空中翻滚着,发出痛苦的嘶吼声。   凌伊玦趁机追击,又是一剑挥出,干净利落地将黑蟒的头部斩断,腥臭的鲜血喷洒而出,染红了周围的地面。   凌伊玦将长剑刺入土中,抬手抹去脸颊上溅到的鲜血,气息微喘。   “阿内就说你是屠龙……”阿文有些激动地扶着潭从树下的阴影中走出来。   可话还未说完,脸色骤然一变,睁大了眼睛大吼道:“小心——”   凌伊玦转身一看,又一条粗壮的黑蟒闪电般迅速从石洞中蹿出,低吼着张嘴向她扑来——   凌伊玦万万没想到这洞中竟然有两条黑蟒,猝不及防的她还未来得及拿起插在一旁的剑,就被黑蟒口中吐出的腥风震摔在地。   黑蟒趁机缠住凌伊玦,庞大身躯如一座移动的山峦,猛力绞着,让她几乎无法动弹,腥臭的气息充斥着她的鼻腔,让她感到一阵窒息与眩晕。   凌伊玦挣扎着想要脱身,双手紧紧地扣住黑蟒的鳞片,试图找到一丝反抗的机会。   阿文见状,焦急地大喊一声,同时迅速从腰间抽出短刀,冲向黑蟒。   然而,黑蟒的鳞片坚硬如铁,阿文的短刀只能在其上留下浅浅的划痕,根本无法对其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啾——”一声尖厉的鸟叫划破夜空,一个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张着玄青色的翅膀扑向黑蟒,尖锐的喙部狠狠地啄向了黑蟒的眼睛。   黑蟒吃痛,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剧烈地扭动起来,将凌伊玦和阿文都甩了出去。   凌伊玦趁机滚到一旁,捡起自己的长剑。她深吸了一口气,稳定住自己的情绪,然后猛地冲向黑蟒。   大鸟在空中盘旋着,不时地发出尖锐的叫声,瞄准时机猛啄黑蟒的双眼。   黑蟒被啄得昏头转向,凌伊玦趁机一剑刺向黑蟒的腹部,那里是蛇类最为柔软的地方。黑蟒发出痛苦的吼叫,身体扭曲得更加剧烈了。   阿文见状,也鼓起勇气再次冲向黑蟒。他挥舞着短刀,不断地在黑蟒的身上留下伤痕。   凌伊玦快速跑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用力朝着黑蟒的方向一蹬,咬着牙举剑向黑蟒的颈部砍去。   “嗤——”的一声,剑光划破空气,准确无误地砍中了黑蟒的颈部,黑蟒顷刻之间身首分离,黑色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泅湿了土地。   为了防止石洞中还有黑蟒,凌伊玦还未喘息片刻,又举剑向洞口探去,阿文忙点了火把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摸入山洞中,走了好一段,凌伊玦蹲下身来,仔细观察着地面上的痕迹。   方才他们一共斩杀了两条黑蟒,可地面上的痕迹却很单一。   凌伊玦顺着僵死的蛇身往前走了一会,发现蛇身中部上竟分叉出两段。   她一下子明白过来,这竟然是一条极其罕见的双头黑蟒。   确认再无危险之后,凌伊玦与阿文走出了山洞,只见大鸟扑棱着翅膀,停在凌伊玦面前,凌伊玦一抹额上的黑血,嘴角一牵开口道:   “谢心,谢谢你。” 第44章 朋友   谢心抖落身上的羽毛,化为了人形。   目睹这一切的阿文登时目瞪口呆,拉着潭跪倒在地,不断地朝着谢心磕头喊道:“神女降临!神女降临!”   “我不是什么神女,”谢心说道,“我其实是……”   “妖”字还未说出口,就被凌伊玦打断道:“谢心是一位拥有强大力量的巫女,就像你们的女祭司一样。”   说罢,她给了谢心一个眼神。   谢心心领神会,忙扶起两人:“对,你们无需畏惧。”   阿文听凌伊玦这么说,赶紧扶着潭站起身来,对谢心道谢。   “这回把黑蟒杀了,你们村再也不用抓无辜的少女来献祭了。”凌伊玦用长剑砍了一些藤蔓,捆在两个大如石块的蟒头上。   “阿内果然没看错人。”   阿文边说着边将一个蟒头扛在背上,凌伊玦将另一个蟒头放上竹席,四人就这么将两个巨大的黑色蟒头扛回了村中。   已是丑时三刻,村子早已深入了沉睡之中,阿文刚走到村口,兴奋地将背上的蟒头甩在地上,高声大喊:“吾刹荡多茫!吾刹荡多茫!”   凌伊玦赶紧拉住他,小声道:“这个时辰大家都睡了,别喊了。”   “不,我要让大家都知道,屠龙战士将魔龙杀死了!”阿文双眸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第一个听见声音从茅屋里开门走出的,是潭的奶奶,她手中还握着油灯,眼中满是不解和惊讶。   但当她看到地上那巨大的黑色蟒头时,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巴……巴多茫困皱?”老太的声音颤抖着,她的目光在阿文、潭、谢心和凌伊玦之间来回游移。   “是的,阿内。”潭走上前,紧紧握住奶奶的手,“这是魔龙的头。是这位屠龙战士杀了魔龙,救了我,我们村再也不用受它的威胁了。”   奶奶的眼睛湿润了,她轻轻抚摸着潭的头,又看向谢心和凌伊玦,声音哽咽:“由载!由载!”   潭转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凌伊玦:“阿内在向你们道谢!”   “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何足挂齿。”凌伊玦忍着身上的伤痛,抱拳道。   吾刹荡多茫!吾刹荡多茫!”阿文挨家挨户呼喊着。   随着他的呼喊,越来越多的村民被吵醒,纷纷从家中走出,举着火把围在了黑色蟒头的周围,皆是满面震惊。   那名穿虎皮裙的男子也闻讯赶来,抿着唇角蹲下身用手触摸着散发浓重腥味的蟒头,回身看一眼身形单薄的凌伊玦,粗犷的嗓门发出质疑的声音:“魔龙真的是你杀的?”   凌伊玦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见阿文冲上前去:“对,就是她杀的,她救了潭,是我们村的恩人!”   村民们开始窃窃私语,他们的目光在凌伊玦与蟒头之间来回游移。   穿虎皮裙的男子眉头紧锁,他显然对这个结果感到意外。但他也知道,阿文是村里有名的老实人,从不说谎。于是,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打量起凌伊玦来。   “你……”他刚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在这个偏远的村寨里,一个女子能够独自杀死魔龙,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   “也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还有这位巫女也帮了我。”凌伊玦看向谢心。   谢心双手叉腰,露出有点小得意的表情:“是的呢!我可厉害着,可不能小瞧我了!”   潭的奶奶颤颤巍巍的上前,用当地的方言对男子说了什么,男子颔首,走到凌伊玦面前,将宽大粗厚的右手覆在左胸前,欠身一躬。   “屠龙将士,对于您这样的英雄,我深感敬佩。您的勇气和智慧拯救了我们这个小小的村寨。”   凌伊玦微微点头,以示回应,“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不必多礼。”   男子又转向谢心,同样欠身一躬,“巫女大人,您的力量同样让我们感到惊讶和敬佩。您的帮助对我们来说是至关重要的,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村民们纷纷围了上来,有的递上食物和清水,有的则是想要摸摸凌伊玦和谢心的衣物,仿佛这样能给他们带来好运一般。   凌伊玦与谢心对村民的热情与好意不住地欠身道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现在我只想沐浴……”   她只觉得自己一身的汗水与黑蟒的膻腥血液混合在一起,味道着实让人无法接受。   潭轻步走到凌伊玦,拉住她的手,语气轻轻柔柔地说道:“我们的村寨有一处温泉,用来沐浴疗伤效果再好不过,跟我来吧。”   潭领着凌伊玦与谢心,向村寨深处走去。三人穿过村寨的狭窄小道,来到了一处被绿意环绕的隐秘之地。   密密匝匝的竹林之下,几十块岩石围着一汪乳白色的温泉,泉水汩汩流淌,热雾缭绕。   凌伊玦将身上的脏污的衣物尽数褪去,肩头上、胳膊上、小腿上露出一道道青紫的淤痕,她毫不在意,只缓步踏出温泉中。   温暖的泉水瞬间包围了她,仿佛有一双温柔的手在轻轻抚摸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她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与舒适。   “我来也!!”一声欢快的叫声伴着急切的脚步,打破了凌伊玦短暂的宁静。   谢心的脸上洋溢着兴奋和好奇,手中还捧着一束不知道从哪采来的芍药。   “哎呀,伊玦,怎么也不等等我。”谢心边说着,边大大咧咧地径直跳入温泉中。   “好烫!”谢心微微皱眉,随即又绽开了笑容,“不过还蛮舒服的。”   凌伊玦一错不错地看着谢心带着愉悦的面容,朱唇轻启,想说的话哽在喉头,犹豫了片刻才将脸撇过一旁,沉声道:“我不是让你走吗……”   “走?”谢心歪着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写满疑惑,“走去哪?”   “你的伤痊愈了,自然是要回去找王辉的。”   谢心却笑着摇了摇头,放在石头上的芍药在温泉的雾气中散发着阵阵清香,“伊玦,你不是要去昆仑山吗?我决定陪你一起去。”   “为什么?”   “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朋友嘛,都是需要相互陪伴的。”   朋友……   凌伊玦一直以为,这个词在她生命中都不会出现呢。 第45章 爱欲   白羽笙跽坐在一张圆形石台上,四周皆是无边无际蔓开的黑暗,只有一束微弱的光芒自上方投下,细小闪耀的星尘在他周身上下沉浮。   他双目微阖,指节分明的手放于大腿上,一股温热的气息自他身后的八条尾巴流动至四肢百骸。   一个熟悉且小心翼翼地脚步声响起。   “阿笙……”   白羽笙心弦一动,他睁开双眼,那个时时刻刻期待着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他面前。   “阿玦,真的是你吗……”他嘴唇翕动,丹凤眼眼角处不知何时已染了一丝潮红。   “是我。”   凌伊玦一步一步从暗处走入光芒之中,那双明亮的眼眸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星,即使在这无边的黑暗中也能找到方向。   白羽笙一下站起身来,疾步向凌伊玦走去,凌伊玦也急切地迎了上来。   “我很想你……”白羽笙迫不及待地将凌伊玦一把揽入自己温暖的怀中。   “我也是……”凌伊玦嗅着他身上散发的香味,不想再言语,只想无限地沉溺在这一转瞬即逝的温暖中。   两人之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纽带在连接,无需言语,亦能感受到彼此的心意。   “你还好吗……”凌伊玦仰着头,看着他那副冠绝一世的容颜,只想知道他有没有受伤,“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   话哽咽在喉头里,眼眶不知何时翻涌起潮意。   白羽笙抬了修长如玉的手指,像捧着珍珠一般捧着凌伊玦的脸,气息中带着花香,唇瓣柔柔地印在她的双唇。   这一次她没有逃避,亦没有拒绝。   一股暖融融的浪潮从凌伊玦的心间向四肢百骸漫开,她仿佛被这股暖流包围,所有的担忧和自责都在这温柔的一吻中消散。   那吻似乎又更深入地侵入骨髓,凌伊玦感觉到一条毛茸茸的狐尾环绕在她的腰肢,令她更加向白羽笙的身子靠近,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里。   越来越多的狐尾悄然在她身后缱绻开,白羽笙用手解开去她的腰带,衣衫滑落至她洁白纤细的脚踝,她被白羽笙轻柔地抱着,缓缓倒向身后柔软而温暖的狐尾。   “阿笙……”凌伊玦的脸上浮起一丝羞赧,她微一低头,发现自己竟毫无保留地全部展现在白羽笙的眼前。   这样的自己,会被白羽笙所心仪吗?   “很美。”白羽笙轻抬她的下颌,直视她那双飘忽不定的眸子,冰蓝眸光隐动,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直达她最深处的渴望。   小雨般轻柔轻柔的吻密密匝匝地落在她的脖颈之间,令她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声呢喃。   这是她第一次被如此充满安全感地拥入怀中,环绕在耳畔的气息熟悉且甜腻,温柔海洋的沉溺让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白羽笙的手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度,抚平了她身上、心上的每一处伤痕,那些伤痛瞬间消失殆尽。   他小心翼翼地呵护、感受着她的每一次心跳,犹如静待一朵花的绽开。   凌伊玦的心墙仿佛在顷刻间坍塌,她抑制不住想要痛哭一场,因为……因为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啊。   “阿玦……你愿意吗……”白羽笙轻抚着凌伊玦绯红的脸颊,抹去她眼角那颗呼之欲出的泪珠。   凌伊玦在内心深处只想高呼:“是啊!我愿意!”   可是为什么……双唇只是翕动着……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   “我不会勉强你的……”白羽笙低下头,脸上投下一道阴影,令凌伊玦看不清他此时此刻的神情。   “阿笙……”凌伊玦开口。   白羽笙“嗯”地应了一声,低沉的嗓音如酒酿一般醇厚好听。   “不,不能在这里……”白羽笙自言自语地低声道,表情上似乎在强烈克制着什么,他蹲下身,动作轻柔地帮凌伊玦穿戴好衣裳。   “阿笙……”凌伊玦握住他的手腕。   白羽笙抬头,唇角微牵,手腕翻转,反将凌伊玦的手腕握住,在她手腕印着梵文的地方留下轻轻一吻。   须臾之间,凌伊玦突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她揉了揉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清白羽笙的容颜,她伸手想要抓住他,可抓到手中的只是空气。   越来越多的黑暗吞噬了眼前莹白的人形,凌伊玦有些着急得地大喊:“阿笙——”   ……   门外听到凌伊玦呼喊的谢心着急地破门而入,见凌伊玦脸色苍白地坐在床榻上。   “伊玦,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谢心焦急地问道,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关切。   “没有。”凌伊玦快速抹去眼角的泪痕,收敛了神色,“不过是做了一个梦罢了。”   “梦?是噩梦吗?”谢心握住了她的手。   倒也不是……   凌伊玦回忆起梦中,白羽笙衣襟敞开露出胸前白皙紧实的胸膛,不由得耳根一红。   “你的脸怎么那么红,是发烧了吗?”   谢心抬手用手背探了探凌伊玦的额头,“方才见你喊了一声' 阿笙',阿笙是谁呀?是你心仪之人吗?”   凌伊玦嘴角一抽,她不敢直视谢心的眼睛,只能低下头去:“不,不是……只不过是认识的人罢了。”   谢心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凌伊玦的肩膀:“我只是随便问问。不过伊玦啊,如果你有什么心事或者烦恼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哦。我们是朋友嘛,互相分享心事是很正常的事情。”   “嗯。”凌伊玦应着,转头看向窗外已是金乌初升,“我们该启程了,时间不多了。”   等她下床换衣服之时,竟发现自己身上的淤青已全然褪去,再活动活动筋骨,也没有任何酸痛之感,看来这温泉还真是很管用呢。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凌伊玦打开门,见潭与阿文手捧着一些瓶瓶罐罐候在门外。   “凌姑娘,我的救命恩人,我不知如何感谢你,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潭说着,脸上的表情既感激又有些窘迫。   “这是我阿娘留给我的一些草药和药膏,都是我们村子里祖传的秘方,据说对各种伤痛都有奇效,这是我一点小小的心意,希望你能收下。”   凌伊玦接过那些草药:“潭,你太客气了。其实,我已经完全好了,这里温泉真的很神奇。不过,既然是你阿娘留下的东西,我一定好好收下。”   阿文在一旁插话道:“凌姑娘,你有所不知,我们村子的草药和药膏,虽然比不上外面的名药,但都是我们祖祖辈辈用心研究出来的。这些药材都是山里特有的,我们村子外面的人都不知道呢。”   “对了,还有这个。”阿文从布袋中掏出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圆形血玉。   “这颗珠子,是我们今日在魔龙的肚子里发现的,阿内说一定要把这个给你,你日后一定用得上。” 第46章 浑嵬   “伊玦,这几日你怎么沉默寡言的,是有什么心事吗?”谢心骑着一匹阿文赠予的枣红色的马儿,与凌伊玦并辔而行。   “没有。”凌伊玦淡淡地答道,目光却似乎飘向了远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不过是些琐事罢了,不值得挂怀。”   谢心见凌伊玦不愿多言,也就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地与她并肩骑行。   此处是西夏的地界,马蹄踏在翠绿的青草地上,初夏的味道在风中溢出丝丝缕缕的青草香气,草地上绽放着黄色、粉色的小花,千千万万朵烂漫活泼地向四周无限铺展开来,远处雪山连绵起伏,草原辽阔的景象一览无余。   “伊玦,”谢心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若你心中有事,不妨与我说说,或许我能为你分担一二。”   凌伊玦转头看了一眼谢心那认真的表情,手中的缰绳松了松,犹豫了半晌才开口道:   “谢心,你觉得,人与妖,能相爱吗……”   “伊玦,爱与被爱,本就是世间最复杂也最美好的情感。”谢心缓缓开口,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在辽阔草原上更添了几分空灵之感。   “人与妖,虽然种族不同,但情感却是相通的。真正的爱情,不应被身份、种族所束缚。”   “但……”凌伊玦似乎还有所顾虑,她轻轻咬了咬下唇,继续说道:   “人与妖相恋,常常会受到世人的非议和排斥,甚至可能带来灾难。”   “非议与排斥不过是他人的看法,你不需要活在别人的目光之中,”谢心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淡然与坚定   “伊玦,身份和种族并不能定义我们的情感。如果你真的遇到了那个对的人,无论他是人还是妖,都不应该让外界的偏见成为你们之间的障碍。你应该听从自己的心,去追求你认为值得追求的爱情。”   听从自己的心吗……凌伊玦的心弦陡然间被这句话所触动。   “至于你所说的灾难,那并非必然。许多时候,灾难并非源于人与妖的相恋,而是源于不同种族之间的误解、恐惧和偏见。”   说罢,谢心勒了缰绳,翻身下马,轻盈地走到草地边,从五彩斑斓的花丛中采了一朵黄边粉底的花儿。   她转过身来,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容将花朵递给凌伊玦:“别想那么多啦!生活就像这朵花,需要我们去欣赏它的美丽,而不是担忧它的凋谢。”   谢心的话语如同清泉一般,缓缓流入凌伊玦的心田,凌伊玦也翻身下马,从她手中接过了那朵小花。   谢心张了嘴还想再继续安慰凌伊玦,却见凌伊玦原本挂着微笑的神情陡然肃色一凛,飞身向前环抱住她的腰身,闪身一躲,两人顺势滚倒在草地上。   一支带着赤色焰火的离天箭呼啸着从她们刚才站立的位置飞过,深深地插入了远处的地面。   “这是……”谢心惊魂未定,看着凌伊玦问道。   凌伊玦紧锁着眉头,站起身来,警惕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五里开外的高坡上,一男子披着狼皮斗篷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手中握着离天弓,正冷冷地注视着这边。   他的面容隐藏在斗篷的阴影下,看不清具体长相。   男子又从箭筒中抽出一箭,搭在弓弦上,拉满弓弦,瞄准了凌伊玦身后的谢心。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一只燃着离火的离天箭如闪电一般直射而来。   凌伊玦从袖中掏出坤灵,在空中迅速地画了一个“护”字,护字幻化成耀眼的白色光芒,形成了一个透明的护罩,将谢心紧紧地笼罩在其中。   离天箭狠狠地撞在护罩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护罩微微颤动,但并未破裂,而是将离天箭的冲击力全部化解。   凌伊玦迅速回到马边,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怜霜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高坡。   那男子见他的离天箭竟被人拦下,又见那女子策马怒气冲冲地向着他奔来,不禁怔愣了一瞬,调转马头逃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草原上疾驰。   风在耳边呼啸,草地在马蹄下飞快后退。凌伊玦紧紧盯着前方男子的背影,全神贯注地控制着怜霜,紧紧跟随在男子身后。   但男子所骑之马乃西夏良马,速度极快,凌伊玦追了将近十里都未能追上。   就在她有些心焦之时,男子所骑的黑马突然马失前蹄,踩空到一鼠洞中,黑马嘶鸣一声,瞬间失去平衡,将男子狠狠地甩了出去。   男子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重重地摔在了草地上。   凌伊玦见状,立刻策马冲上前去。她疾步来到男子身边,翻身下马,长剑直抵男子的咽喉。   男子躺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无奈摔折了右腿骨,只能无力地喘着粗气。   “说!你究竟是谁?为何要袭击我们?”凌伊玦冷冷地问道。   男子掀开了狼皮兜帽,露出一头乌黑微卷,长至肩头的黑发,额间束着一条闷青色抹额,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尤为健康而富有野性,高耸的鼻梁下渗出一片血迹。   他抬头不屑地将那鲜血一抹,高声带着讥诮笑了几声。   “你笑什么!”凌伊玦肃色凛然。   “我在笑你,笑你为了一只妖动用了法器。没想到我离开中原才短短三年,中原的降妖师竟与妖族走得如此之近,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她是我的朋友。”凌伊玦字字如珠玉落地,好让男子听个清楚。   “降妖师与妖成为了朋友?”男子语气中的嘲讽更深,又抑制不住狂笑了几声。   凌伊玦稍一用力,将剑锋往男子脖颈压了一寸,一丝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   “住口!”凌伊玦的声音更加冷冽,她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为何要袭击我们?”   男子感受到了剑锋的寒意,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但他仍然保持着一种不屈的姿态。   “我叫浑嵬,是西夏唯一的降妖师。”   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 第47章 狼牙   “西夏的降妖师?”凌伊玦微微一愣,她还是头一次听说西夏有降妖师。   不过转眼再看浑嵬肩上的离天弓,弓身刻有复杂的凤凰图案,那的确是降妖师所用的法器。   “伊玦,怎么了?需要我帮忙吗?”   谢心展翅划过苍穹,抖落玄羽,幻化成人形,踱步上前。   凌伊玦抬起左手示意她止步,不要靠浑嵬太近。   她警惕地看着倒在草地上的浑嵬,他摔下马时,右腿胫骨处被一尖锐的石块划伤,伤口处泅出一大片暗红的血迹,染红了翠绿的青草,有些刺目。   凌伊玦从布袋中摸出一小瓶潭给的草药粉末,一把抛到浑嵬面前:“先止血,再不处理恐怕你就要即刻葬身此处了。”   但她的剑锋仍抵在浑嵬的喉头上。   浑嵬哼笑一声,拿起了瓶子,“你既救了我,又防备我。”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几分的玩世不恭。   浑嵬打开瓶盖,将草药粉末地撒在伤口上,暗红的血迹逐渐减缓了流淌的速度。   “剩下的,你好自为之吧。”   凌伊玦见他敷药时,腿骨已有一处断裂,露出森森白骨,料想他应该不会对谢心再有任何威胁,便收了佩剑。   “等等!”浑嵬对着凌伊玦与谢心转身离去的背影大喊道:“你这是要把我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吗?”   他的马方才因为受惊逃跑了,加之他骨头折断,留在这里多半就是等死。   “我给你药已是仁至义尽,至于你的生死,我无法再过多干涉。”   凌伊玦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浑嵬的耳中。   “哎,不要那么无情嘛!”   见凌伊玦翻身上马,浑嵬急忙喊道:“若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们是要去昆仑山的吧?”   “你怎么知道?”凌伊玦眼神一凛。   “这条路是通往达古冰川的捷径,”浑嵬指了指西北方向的一个垭口。   “越过垭口到达冷龙岭,再从冷龙岭翻过得泉山就能抵达古冰川,而达古冰川又紧邻昆仑山,我看你们两个身上备着的物件,猜测你们的目的地是昆仑山。”   “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何要去昆仑山,但冷龙岭山势陡峭难行,狼群出没,而得泉山更是布满了陷阱与迷雾,到处都是积雪,稍有不慎便会丧命。”   浑嵬语气严肃,似乎真的在为她们着想。   “那你有什么建议?”凌伊玦问道,她的语气依旧冷淡。   浑嵬微微一笑,道:“若你们信得过我,我可以为你们带路,至少能避开一些不必要的危险。唯一的条件是将我带回西夏的王宫休整几日。”   凌伊玦沉默了片刻,心中权衡着浑嵬的话。   去往昆仑山的险境确实如浑嵬所诉,危机四伏,加之行程紧迫,如果浑嵬真的能带她们避开危险,那么或许可以考虑带上他。   “可你这伤势,没个三五个月可好不了,我可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她瞥一眼浑嵬折断的右腿。   “你可是没见过西夏巫医的厉害,这点小伤,三五天就能痊愈个大半了,而且就算我行动上稍有不便,但还是能为你指路的。”   浑嵬就地拔了一把鲜嫩的青草,放入口中嚼着。   “伊玦,我觉得这个人说的有点道理。你不是想快点去昆仑山嘛,我们若是把他带上,或许能节省不少时间。”谢心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凌伊玦。   “他可是降妖师,方才还想伤害你。”   凌伊玦摇了摇头,虽然她很想尽快抵达昆仑山玉虚宫,但又实在不敢冒这个险。   “你的妖怪朋友说的对,你若是带上我,总比你自己找路的强,能帮你省下近一个月的时间呢!”浑嵬皱眉忍着腿上的伤痛,对凌伊玦说道。   凌伊玦转头向浑嵬抛去一把生冷的眼刀,目光中的冷冽让人不寒而栗:“那你如何能保证不再伤害我的朋友?”   浑嵬将口中的青草渣滓吐了出来,举了双手做投降状,又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道:   “我不带任何法器,总可以了吧?而且我身上带伤,加上你的身手,我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凌伊玦看了看谢心,又扫了一眼浑嵬那看似真诚的笑容,冷言道:“我就暂且相信你一回。”   她语气严肃地警告道,“但你要记住,若是你敢有任何背叛或欺骗的行为,我凌伊玦的剑绝不会留情。”   说罢,她与谢心翻身下马,两人合力将身材魁梧的浑嵬扶到怜霜的马背上。   “往西南方向约三十里,就是西夏的都城卓啰城,王宫就在那里。”浑嵬抹了抹额上渗出的大颗汗珠,往远处一指。   凌伊玦远眺着远处皑皑雪山,轻轻拍了拍怜霜:“你可听明白了,怜霜可最听我的话,想逃跑可没那么简单的。”   浑嵬见她面上的质疑与不信任未减半分,轻叹了一口气,伸手从胸口扯下吊坠,向凌伊玦抛去。   凌伊玦敏捷地抓过他抛来之物,握在手掌心,摊开一看——是一枚金葫芦与一颗拇指大小、约三寸长的狼牙。   这金葫芦乃降妖师之物,她自然认得,可这狼牙是……   “这狼牙乃得泉山白狼王之物。”   “白狼王是得泉山的守护者,它的狼牙具有强大的辟邪和守护之力。你拿着这枚狼牙,白狼王的狼群不会伤你分毫。我以此物为证,表明我并无恶意。”   浑嵬皱眉看向远方,开口解释道。   “你为何会有这狼牙?”凌伊玦问道,她的声音中虽然仍有警惕,但已少了些许冷漠。   浑嵬转过脸去,眼眸低垂,有一种复杂的表情在他面上一闪而过,语气难掩低沉:   “我……曾与白狼王有过一战,侥幸取胜……”   “那白狼王战死了吗?”   浑嵬摇摇头:“没有,只是之后的六年,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凌伊玦眉眼一沉,直觉告诉她,浑嵬口中的白狼王似乎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浑嵬一改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双唇翕动着,眼眸中闪烁着明灭的光芒:   “白狼王是半妖。” 第48章 世子   西夏王城坐落于巍峨的贺兰山脉脚下,依山傍水,气势磅礴。   其地理布局巧妙,山顶处为王宫,中层则为寺庙,建筑群落层次分明,宛如一颗璀璨的宝石镶嵌在高原之上。   自从浑嵬去中原学了降妖之术归来与白狼王一战之后,西夏的牧民们便极少受到狼群的侵袭,羊群战马一时之间得以蓬勃繁衍,国力大增。   因此西夏国王更将浑嵬奉若神明,赐予他无上的荣耀和地位。   借浑嵬的引荐,凌伊玦虽然没有身份文碟,但还是受到了西夏国王的隆重接待,不仅视为座上宾,还给她与谢心在王宫中安排了两处极其华丽的住所。   这段时日以来,凌伊玦与谢心几乎是不眠不休地长途奔袭,如今倒是能趁浑嵬疗伤的机会,好好休整一番。   只是……这些时日以来……她再没有梦见过白羽笙。   凌伊玦手抚栏杆,远眺皑皑雪山,雪山送来一阵阵清爽沁凉的微风,穿过她如墨长发。   她轻轻抚摸着手中那支竹簪,丝丝凉意沁入指尖,无尽的思绪万千,随风飘散至千里之外。   一阵丁零当啷的金铃声将凌伊玦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她转头看向南侧一所阙楼,窗棂处飘出丝丝缕缕的烟雾。   难道是走水了?   凌伊玦心下疑惑,快步走向楼阁紧闭的木门前,但却被两名守卫的西夏士兵拦下。   “里面是不是走水了?”凌伊玦向那两名士兵问道。   两名守卫摆摆手,说着凌伊玦听不懂的西夏语。   凌伊玦见守卫一脸淡定的模样,心想那或许没什么事,转身刚要走,又听浑嵬沉稳浑厚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让她进来。”   浑嵬说了一句西夏语,两名士兵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即让开了一条路。凌   伊玦微微颔首,对两位士兵表示了感谢,随后踏着轻盈的步伐走进了阙楼。   阙楼内烟雾缭绕,香气扑鼻,但并不是火烟的味道,反而是一种奇异的香料气息。   凌伊玦顺着香味和丁零当啷的金铃声走去,拨开层层帷幕,只见一名身穿紫黑长袍的西夏巫医手执一柄金铃,在浑嵬身上一边摇晃着,一边低声吟唱着古老的咒语。   凌伊玦见浑嵬平躺在草席上,上身赤裸露出古铜色的胸肌,下身只穿着亵裤,受伤的右腿上覆满了紫黑色的草药,她不由面色一尬,轻咳一声转过脸去。   “怎么?你在中原没见过男人赤身裸体?”   浑嵬双目紧闭,却似乎能感知到凌伊玦的尴尬,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凌伊玦听到浑嵬的话,脸颊微微发热,连忙辩解道:“我只是……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样的场景。”   “这里是我们西夏的巫医治疗特别之处,与中原的医术有所不同。”浑嵬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若是好奇,可以留下来看看。”   凌伊玦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好奇心战胜了尴尬。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浑嵬那受伤的右腿上。   只见那名巫医手中的金铃随着他的吟唱而轻轻摇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仿佛在召唤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而浑嵬的右腿上的草药也在金铃的摇晃下散发出淡淡的紫光,缓缓渗入浑嵬的皮肤之中。   凌伊玦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地观察着整个过程。   她看到浑嵬的伤口在草药的作用下逐渐愈合,那些原本深可见骨的伤痕,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你们西夏的巫医之术真是神奇,我从未见过如此神秘的治疗方式。”   浑嵬闻言微微一笑,说道:“西夏的巫医之术确实有着独特的魅力。”   “它融合了天地之精华与草木之灵气,通过咒语和念力来激发人体内的潜力,从而达到治疗疾病的目的。不过,这种治疗方式需要极高的天赋和修为才能掌握,一般人很难学会。”   “六年前我与白狼王一战,身负重伤,差点连命都丢了,是西夏巫医之术救了我。”浑嵬的声音有些沙哑,话题一转,“那白狼王也受了很重的伤……”   “他是因何成为半妖的?”凌伊玦眉眼一沉,这个问题萦绕在她心头很久了。   那名巫医收了金铃,向浑嵬略施一礼,退至屋外将门顺手带上。   浑嵬睁开眼睛,支起上身,胸膛前紧实的古铜色肌肉汗珠点点滚落,他吃疼地喘了一口气,拉过一张薄毯盖在身上,向后倚靠在竹木扶手上。   “白狼王……他并非生来就是半妖。”   浑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回忆。   “他是我的挚友,西夏国王的世子。”浑嵬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似乎带着沉重的分量。   “世子?那他怎么会……”凌伊玦有些诧异。   “西夏与吐蕃连年交战,但西夏国力薄弱,一直处于劣势。”   “白狼王,也就是当时的世子,他年轻气盛,渴望能带领西夏走向强盛,让族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浑嵬微微低着头,“他不断寻求能战胜吐蕃的一切方法。”   “直到有一天,西夏王城来了一位自称来自中原的降妖师,他对世子称能赐予他无尽的力量,从而打败吐蕃。”   “世子为了族人的安危,也为了西夏的未来,最终选择了接受降妖师的力量。但他并不知道,这力量并非来自神明,而是来自邪恶的妖族。”   “降妖师为世子换了妖骨,注入了他体内妖族的妖力。从那以后,世子拥有了超越常人的力量,成功击退了吐蕃的军队。”   浑嵬在讲述这番话时,面上的表情宛如即将熄灭的蜡烛,一点一点黯淡下来。   “那后来呢……”凌伊玦的心莫名地有些忐忑。   “后来……世子他无法控制体内的妖邪之力,作为人的理智渐渐被妖气所侵蚀。”   “每当月圆之夜,他便会化身成一匹巨大的白狼,在草原上疯狂肆虐,伤害了许多无辜的族人……”   “我们尝试了各种方法,但都无法阻止他。最后,我们只能将他囚禁在王城的最深处,用符咒和铁链束缚着他,防止他再次伤害族人。”   “后来为了寻求化解之法,我就去了中原学习降妖之术,等我再回西夏,世子他已经彻底失去了仅剩的最后一丝人性……” 第49章 秘密   高原上的夜,格外寂静。   凌伊玦躺在床榻上,眉头紧锁,没有一丝睡意。   她反复回想白日里浑嵬说的那些话,变成半妖之后,她就有能力去解救白羽笙,去守护她所珍视的一切。   但随之而来的,是她将面临可能无法控制妖力,而被妖力所吞噬的后果。   这一切,她真的能够承受吗?   一直以来,她的梦想就是要成为大宋第一降妖师,若真的换了妖骨,这意味着她将不再是一个纯粹的降妖师,而是变成了一个与妖怪为伍的半妖。   甚至有可能失控,她可能会变成连自己都无法辨认的怪物。   她是否能够承受这种风险,她是否能够掌控那股力量,不让它侵蚀自己作为人的理智?   可是白羽笙为她付出了那么多,她真的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他接受妖界的审判,面临失去所有修为乃至性命吗?   凌伊玦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咣当——”   一个打翻东西的声音突然响起。   凌伊玦警觉地睁开眼睛,只见一个身影从房门处悄悄地溜了进来。   凌伊玦迅速从床榻上坐起,从枕头下摸出一把短匕首。   “谁?”她向那鬼鬼祟祟的黑影厉声喝道。   那黑影发现自己已被觉察,却丝毫不畏惧,反而狞笑着,大摇大摆地朝着凌伊玦走来。   “既然被姑娘你发现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咯!”那人搓着手,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向凌伊玦扑来。   凌伊玦敏捷地闪身躲过,那人扑了个空。   “没想到姑娘身手还不错嘛,有意思,我就喜欢这种有野性的女子,贼刺激。”那人抹了抹嘴边的口水。   凌伊玦掂了掂手中的匕首,冷道:“是吗?”随即飞起一脚用力踢在那人档下。   那人吃疼地大喊一声,跪倒在地嗷叫不止。   “怎么样,很刺激吧?”凌伊玦眉头一挑,顺手将油灯一点,想唤王宫里的守卫将那人擒走。   不料那人却猛一抬头,瞪着血红的眼睛向她扑来——   油灯昏黄的灯光掠过凌伊玦清丽的脸庞,左眼血红如渊,粲着微光,冷静地盯着那人的眼睛。   那人陡然止住脚步,身形一滞,张大了嘴向后趔趄倒去。   “啊——”   那人惨叫着扼住自己的喉咙,双腿痉挛,仿佛被油煎火烹饪一般不停地挣扎着,面部的血管快速鼓起,瞳仁漫上一片血红,全身骤然间停止了痉挛。   面对这一次的情形凌伊玦却毫不意外。   她举着油灯朝窗外看了看,担心方才的一番响动会引起他人的注意。   果不其然,她看见浑嵬正带着几名士兵匆匆赶来,凌伊玦不动声色地将门闩挂上。   “方才我听见你的屋子里有惨叫声,可是出了什么事吗?”浑嵬叩门问道。   “你大概是听错了吧。”凌伊玦转头看向那倒在地上的尸体。   “不,我的听力绝不会有错,”浑嵬沉声说道,“里面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浑嵬的话并没有得到凌伊玦的回应,他抿了抿唇,说了一句西夏语将左右士兵挥退。   过了半晌,浑嵬才扶着门开口道:“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若你信任我,请将门打开。”   凌伊玦抿了抿唇,手扶着门闩迟迟未动。   “怎么,你还是不信任我吗?”   凌伊玦手握门闩,心里暗忖,若是凭自己一人将这尸体暗中处理掉,恐怕是有些困难,眼下看来只能信他一回。   她缓缓开口:“浑嵬,我并非不信任你。只是……这里的事情有些复杂,我需要你保证,你要看到的事情决不可外传。”   浑嵬沉默片刻,然后低声说道:“我明白。”   凌伊玦顺手抓起白绫眼罩戴上,打开了门,浑嵬皱了皱眉,踏进了屋内。   油灯的光线在昏暗的房间里跳跃,照亮了倒在地上的那具尸体。   浑嵬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蹲下身去查看那人的情况。   “此人是谁?为何会出现在你的寝室?”浑嵬问道。   凌伊玦摇了摇头,“我并不认识他。他突然出现,意图对我不利。”   浑嵬看着那人脸上布满的蚯蚓状血痕,以及那双睁大的没有瞳仁的双眼,心下觉得有些奇怪。   他站起身,转过头来,表情阴沉地看打量了几眼凌伊玦带着白绫眼罩的左眼:“你的左眼……是不是赤瞳?”   “你如何得知?”凌伊玦心弦一紧,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但随即意识到这样的反应只会更加引起浑嵬的怀疑。   浑嵬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并没有像凌伊玦想象中那样露出惊讶或恐惧的神情,反而缓缓开口:“我知道这个秘密对你很重要,但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我不会因此对你产生任何偏见或恐惧。”   凌伊玦抿了抿唇,看来这浑嵬应该知道些什么,若是再隐瞒下去,反倒会让他有所怀疑。   她解下白绫眼罩,露出了一只深邃而神秘的赤瞳。   “是的,我的左眼是赤瞳。它并非寻常之物,拥有一些特殊的力量。但具体是什么,我也还在探索之中。”   “你很坦诚。”浑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放心,这件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尽快将这尸体处理掉。”   别看浑嵬平日里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到了关键时刻却十分冷静和果断。   他环顾四周,找来一张薄毯将地上的尸体一卷,迅速将尸体扛在肩上,准备将其带离凌伊玦的寝室。   “你的伤不要紧吧。”凌伊玦将目光移到浑嵬的右腿处。   “放心,已经基本痊愈了。”浑嵬毫不在乎地说道。   “我知道有一条无人看守的密道,可以直通王城外。”浑嵬看了看天上的星斗,“约莫还有两个时辰就要天亮了,得抓紧时间,快随我来。”   说罢,扛着那薄毯包裹着的尸体就往王宫西南侧一处角房走去。   角房里,浑嵬在石墙上一番摸索,按下一个机关,一幅毫不起眼的挂画缓缓移开,露出一条通往深处的阶梯。   两人一前一后,悄然无声地进入了密道。 第50章 无悔   密道内昏暗无比,只有浑嵬手中的火把在闪烁,照亮了前行的道路。   火把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仿佛一只只鬼魅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   “这密道通往哪里?”凌伊玦忍不住问道。   “通往王城外的一处隐秘山林。”浑嵬回答,“那里人迹罕至,我们可以把尸体扔在那里,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两人在密道中走了近一个时辰,才见到了出口。   出口往东一里,有一片僻静的碧蓝湖泊,四周被茂密的树木环绕,显得静谧而神秘。   凌伊玦望着这片湖泊,眉头微皱,心中涌起一股不安的预感。   她停下脚步,转头对浑嵬说:“你确定这里安全吗?这湖泊虽然僻静,但万一有人偶然经过,发现了尸体怎么办?”   浑嵬瞥了一眼凌伊玦,解释道:“这里极少有人迹,而且湖泊的深处有一个隐秘的洞穴,我们可以将尸体藏在那里,万无一失。”   凌伊玦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点头同意。   两人将尸体抬到岸边,在尸身上绑了几块大石头,小心翼翼地走入水中,然后慢慢地推向湖心。   尸体在水中漂浮着,渐渐沉入湖底。   凌伊玦和浑嵬站在岸边,望着尸体消失的方向,心中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   “这件事,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了。”   浑嵬一抹额上豆大的汗珠,鞠了一把湖水,搓了搓手,“这下,你应该可以信任我了吧。”   凌伊玦眉眼微沉,她知道浑嵬本没必要为她隐瞒这桩罪行,但他却选择了这样做。   但她又不知道浑嵬为何帮自己于此,心中的防备依然无法卸下。   等两人再回到王城,清晨的第一缕晨曦已经透过苍穹。   “我即刻去查明那人的身份,以避免不必要的隐患。”浑嵬脸上写着疲惫,却依然保持清晰的思路。   凌伊玦颔首道谢,又轻叹了一口气,“你如此帮我,真的没有什么其他的目的吗?”   “目的?”浑嵬眉头一扬,左耳上的绿松石耳坠微微晃动 ,“你以为我们党项人和你们中原人一样,都是些忘恩负义的家伙?”   “若不是那日你用马将我驮回来,我可能早就成为秃鹫的美餐了。”   他摇摇头,耸了耸肩,露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他双手叉腰,微微颔首审视着凌伊玦,叹道:“你这个人呀,就是戒备心太重。”   ……   白羽笙睁开眼,眼前站着两位手持长戟的犬妖。   他一言未发,站起身来,面色沉静地走下石台,跟随在犬妖身后。   妖界的无渊界台上依次坐着龙、麒、龟、凤四位妖主。   白羽笙走到无渊界台前,深深地施以一礼。   龙妖主目光如炬,审视着白羽笙,声音低沉而威严:“白羽笙,二十年的期限将至,你为何不与那人类女子解除契约?”   麒妖主接过话道:“白羽笙,妖界有妖界的规矩,你私自与人界女子结契,已然触犯了妖界律法。你可知,这样的行为会让妖界在人界面前失去威严?”   “白羽笙,你可知罪?”龟妖主捋了捋髯髯白须,声音洪亮,回荡在无渊界台之上。   白羽笙抬头,直视着龟妖主,声音坚定:“我知罪,但无悔。”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麒妖主微微皱眉,问道:“你与凡人定下契约,扰乱妖界与人界的秩序,为何无悔?”   白羽笙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虽为妖,却也有情。我与那女子,虽非同类,却情深意重。”   “我知此举触犯了妖界的规矩,但情之所至,我不能自控。我愿接受惩罚,但无悔于与她之间的情感。”   凤妖主轻叹一声,道:“情之一字,最是难解。但情归情,规矩归规矩。依照妖界规矩,私自与凡人定下契约者,或是封印修为,或是焚毁内丹。”   “但念你曾对妖界有功,才给了你二十年的期限,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凤妖主的眼中满是不解。   白羽笙紧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妖主,我知妖界规矩森严,但我与她之间的情感,非是二十年的期限所能衡量。我愿以我的修为和生命作为交换,只愿能与她共度余生。”   此话一出,满座寂然。   四位妖主互相交换了眼神。   “既然你如此坚决,那便由无量印法来裁决吧。”龙妖主开口道。   “悉听尊便。”白羽笙低头,单膝跪下。   四位妖主站起身,腾如半空中,顷刻间化出真身,龙妖主化为一条青龙,口中吐出灼热的滚滚焰火,凤妖主挥翅化为五彩凤凰,翅膀一展,带起彩五色彩羽幻光,龟妖主则化作一只千年玄龟,背上刻着神秘符文,散发幽冥诡风,麒妖主化形为麒麟,踏出七彩祥云雷电。   风、光、火、电环绕在白羽笙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白色、紫色、赤色、蓝色四色灵力缠绕在一起,笼罩在白羽笙的身上。   他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侵入他的体内,仿佛要将他撕裂一般。   风卷起白羽笙一头银发,如一匹锦缎般在风中飘扬,八条莹白如雪的狐尾在空中狂舞,每一根尾巴上都闪烁着淡淡的光华。   白羽笙双眼紧阖,体内的血脉正在沸腾,那是一种久违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四色灵力渐渐融合,形成一个透明的光球,将白羽笙包裹在其中。   光球内,他的脑海中只浮现出一个人的音容笑貌。   也只有那个人。   再无他人。   ……   待光球的云雾散去时,白羽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半空中。他睁开眼睛,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四位妖主看着他,眼中之色难以言喻。   “白羽笙,你与那女子之间的羁绊超乎了我们的想象,”凤妖主开口道,语气中有几分意外,“你与她之间,还有未解的情劫。”   “这种情况也是妖界从未有过的。”龟妖主目光深沉地接过话题道,他看向龙妖主:“或许,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龙妖主点了点头,道:“若你执意与那人类女子延续契约,你需入无妄洞,受妄火焚身之苦。你可有异议?”   白羽笙摇了摇头,目光坚定:   “无异议。我白羽笙无怨无悔。” 第51章 狼群   “前方那座山就是冷龙岭了。”   浑嵬抬手指向一座冰雪覆盖的山峰。   冰冷刺骨的寒风卷起凌伊玦高束的墨发,一缕碎发扬起,沾在她干涸的唇上。   “冷龙岭是白狼王的地盘,”浑嵬将冰镐往冰面一戳,“我们得加倍小心。”   凌伊玦转头看向站着一旁裹着厚厚熊皮大氅的谢心,问道:“阿心,你还好吧?”   玄鸟是火系妖兽,平日里不怕烈火高温,但最耐不得寒冷。   谢心裹紧了身上的熊皮大衣,尽管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事,但颤抖的声音还是透露出她的忍耐:   “我……我还好,只是这风太冷了。”   凌伊玦思索片刻,从背包里取出一张特制的符纸,施了火咒,递给谢心:“阿心,把这个贴在身上,可以抵御一些寒冷。”   谢心接过符纸,迅速贴在了身上,果然感到一股暖流从符中涌出,驱散了不少寒意。   三人继续前行,天上不知何时悄悄地飘起了一片片雪花。   “怎么这才六月,就下起雪来了……”   谢心呼出一团白茫茫的雾气,长长的睫毛沾了一片晶莹的雪花。   “这是西夏常有的事。”浑嵬拂去肩头的雪花,“这儿可比不得你们中原,天气变幻无常,六月飞雪也不足为奇。”   “可太冷了,快冻死我了!”谢心搓着手,嘟嘟囔囔地说道:“这么冷的天,想化形都成问题了!本来还想化形直接飞过去的,那多省劲!现在好了,穿着个厚重的熊皮,也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到昆仑。”   浑嵬爽朗一笑,“你这鸟儿可真有意思,我还以为所有的妖都很无趣呢,没想到还有你这么有趣的家伙。”   他拍了拍谢心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受冻的。再说了,走路也有走路的乐趣,沿途的风景可都是飞行时看不到的。”   “什么风景我可都不想看,再说了,这里白茫茫的一片,哪有什么好看的风景呀!”谢心摆摆手。   “这些雪就是风景呀!”浑嵬将手一摊,“你在中原何时能看到过这般大雪茫茫的景象。”   他对着雪原,忍不住吟了一句诗:“这就是诗人所谓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呀!”   “什么什么?鸟飞绝?”谢心一脸的拒绝:“我可不想变成不会飞的鸟!再说,这么冷的天,我还是更喜欢找个暖和的地方躲着。”   凌伊玦回头看一眼他俩,蹙眉含笑地摇摇头。   正在踏雪而行的怜霜暮地扬起前蹄,呼哧呼哧地喷着响鼻,任凭凌伊玦扯着缰绳,却猛一步也不愿意往前走。   “怜霜,你这是咋了?”凌伊玦扯了扯缰绳,但心中却腾起一股不安的感觉。   怜霜极少会出现如此异常的行为,除非是——   “嗷——”   一声尖利的狼嚎证实了凌伊玦心中所想。   她迅速握住剑柄,向狼嚎的方向看去,只见约十里开外,一只灰狼正站在山坡上,朝着他们的方向虎视眈眈。   “有狼!”谢心惊叫一声。   十几只狼渐渐聚集在那只灰狼身边,那只灰狼又仰头嚎叫了一声,更多的灰色影子如潮水一般接连冒了出来。   “是狼群。”浑嵬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他迅速将冰镐再次插入冰面,稳稳地站定,“看来我们这次真的遇上了大麻烦。”   “你不是说,戴着白狼王的狼牙,狼群就不会攻击我们吗?”凌伊玦沉眉向浑嵬质问道。   “我说的是白狼王的狼群,不是其他的狼群。”   浑嵬在心中暗骂一声,牧民们的羊群与马群这个季节是在南面的草场,这些狼群并不会在此处出没,如今居然意外碰上狼群,着实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怎么办?怎么办?”谢心焦急地问,她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狼群给吓到了。   “伊玦,快施法,吓退这些狼!”她急得一跺脚。   凌伊玦摇摇头,“降妖师的法术对人与动物无效。”   “那……那我们只能硬拼了?”谢心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她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浑嵬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们得想办法分散它们的注意力,然后逐个击破。”   他转头看向凌伊玦,“伊玦,你能用剑制造一些动静,把狼群引开吗?”   凌伊玦点了点头,紧握剑柄:“我可以试试。”   就在此时,为首的灰狼见那几人势单力薄,发出了一声冲锋的嗷叫,上百只狼如倾泻而下的灰色洪水一般,向着凌伊玦的方向以极快的速度冲来。   凌伊玦高举剑柄,猛地挥剑斩向地面,顿时,一阵强烈的剑气向四周扩散开来。   剑气撞击在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瞬间吸引了狼群的注意。   狼群被剑气震得稍微有些混乱,但很快就恢复了秩序。它们瞪着血红的眼睛,嗷叫着继续冲向三人。   “我们背靠背站好,形成一个三角阵型,这样可以互相照应。”浑嵬冷静地指挥道。   三人迅速调整位置,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阵型。   狼群在里三人半里开外顿了顿,分散开来将三人团团围住,一双双绿莹莹的狼眼闪烁着凶狠的光芒。   “看来它们是打算围攻我们了。”浑嵬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凝重。   “我们得想办法突围。”凌伊玦紧握剑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我来吸引它们的注意力。”谢心深吸一口气,她的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目光却异常坚定,“你们趁机突围。”   “不行!”浑嵬和凌伊玦异口同声地拒绝,“我们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我是妖,我可以化形逃跑,你们不行。”谢心急忙解释,“而且,我有火符护身,它们不敢轻易接近我。”   谢心的话音未落,一只为首的灰狼张大了嘴,露出锋利的牙齿,猛然向前助跑一小段,跃至半空中,直向谢心咬来。   凌伊玦眼疾手快,挥剑向那灰狼砍去,剑气凌厉,直接将灰狼击落在地。   但狼群并未因此退缩,反而更加疯狂地咆哮着,再次向三人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第52章 狼王   两三匹大如花豹的灰狼龇牙咧嘴地向谢心扑来,谢心甩开熊皮大氅,抖身化为玄鸟飞上半空,展翅翱翔。   狼群被谢心这一举动惊了一瞬,仰着头对谢心嗷叫不止。   谢心广挥羽翅,一股灼热的烈风向狼群旋去,瞬间将地面上的雪花卷起,雪花在烈风中风融化,硕大的水滴砸向狼群。   狼群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纷纷后退。   “就是现在!”凌伊玦目光一凛,射出一股狠劲,身形一闪,朝着那匹体型硕大的头狼挥剑砍去。   但那头狼毕竟作战经验丰富,老谋深算,身形一扭,便灵活地避开了凌伊玦的攻击。   同时,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嗷叫,似乎在召唤其他灰狼。   周围的灰狼听到召唤,纷纷停止后退,重新聚拢,将凌伊玦和浑嵬团团围住。   北风呼啸,天穹阴沉而厚重,没有半点阳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狼臊味,狼爪在混着泥土的雪地上摩擦发出蓄势待发的声音。   头狼看准时机,发出一声低吼,身旁四五匹灰狼如闪电般直向凌伊玦扑去。   狼的速度很快,浑嵬的速度更快,他抽身闪向一匹灰狼面前,猛然向前一扑,左手猛擒住一匹灰狼的皮毛,手中的弯刀精准而快速地往狼的颈部一抹,一股狼血如喷泉一般喷涌而出,染红了雪地。   浑嵬将手中奄奄一息但仍在无力挣扎的狼一甩,狼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尘。   其余灰狼见状,顿了脚步迟疑了一瞬,但仍不停嗥叫着,眼神中闪烁着狠戾的光芒,伺机而动。   头狼见状,料想这两人不是好对付的主儿,于是转了目光四处觑巡,落在那三匹马儿身上,它拧头低吼一声,三四匹灰狼调转身,转而向怜霜扑去。   不好!凌伊玦心中暗叫一声。   浑嵬也觉察到了狼群的意图,这些狼攻击的目的并非是他们几人,而是马匹本身。   怜霜察觉到灰狼接近的威胁,瞬间变得焦躁不安,扬起后蹄,试图赶走那几匹冲锋的狼。   但那狼群平日里训练有素,敏捷地躲开了马蹄,其中的一匹灰狼蹿至马腹附近,扑上去咬下一块马肉。   怜霜高声哀鸣,马腹露出一块血淋淋的伤口。   “不!”凌伊玦大喊一声,瞳孔一震,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直冲而去。   狼群见马匹的弱点被击破,接二连三地冲向三只马,贪婪地撕咬着,马肚子被狼爪撕开一个大口,流出血淋淋的内脏,怜霜仰天哀鸣挣扎,最终失了力气斜倒下去。   “不!”   凌伊玦悲鸣一声,红着眼眶一剑捅在一匹正在啃咬着马肠子的灰狼脖颈上,又把剑一把,一股狼血喷洒而出,溅了凌伊玦的半边脸。   马血、狼血泅湿了脏兮兮的雪地,空气中充满着血腥之气。   凌伊玦站在血泊之中,手握长剑,剑尖还在滴血,脸上满是不甘与愤怒,左眼的赤瞳颜色此时看起来格外灼人。   怜霜此刻却静静地躺在血泊中,再也无法站起。   它的眼睛半开半闭,仿佛还在诉说着最后的哀怨与不舍。   狼群在短暂的惊恐之后,似乎被凌伊玦的暴怒所震慑,它们停止了撕咬,纷纷后退几步,警惕地盯着这位愤怒的人类。   “小心——”只见浑嵬高喊一声,一匹灰狼从凌伊玦身后袭来,凌伊玦闪身一躲,仍被狼爪扯下一片布袍。   谢心长鸣一声,扇动着玄青色的翅膀向那只灰狼扑去,可越来越大的风雪与严寒令她飞得极其困难,她的翅膀在风雪中颤抖,每一次挥动都显得异常吃力。   谢心拼尽全力,最终只能扑在怜霜的马身上,用宽大的翅膀护住早已断气的怜霜。   头狼见这几人的大势已去,拨了拨爪子,压低了身子,发出冲锋的狼嚎,带头朝着浑嵬与凌伊玦冲去。   这声嚎叫如同战鼓,瞬间激发了狼群的血性。头狼带领着剩余的灰狼,发起了更为猛烈的攻击。   一时间,雪地上狼影绰绰,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   然而,群狼的数量优势使得战斗变得异常艰难,汗水混着狼血流淌在凌伊玦清丽坚毅的面庞,她单膝半跪于地,体力渐渐不支,但眼神中仍充满着不屈和决绝。   身旁的浑嵬也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没敢告诉凌伊玦,或许今日几人就要葬身于狼腹之中。   但是他不说,凌伊玦也明白,仅凭他们两人是无法与如此庞大的狼群抗衡。   那匹硕大的头狼见凌伊玦体力不支,瞄准时机,猛扑而来,直向她的颈部咬去——   凌伊玦被扑倒在雪地上,她咬牙将长剑往狼嘴一横。   “铿——”狼牙与长剑撞击,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声。   凌伊玦握住剑身的手渗出了鲜血,一旁的浑嵬被其他的狼团团围住,根本无法脱身解救她。   那头狼急疯了眼,它一双锋利的狼爪按在凌伊玦的肩头上,尖利的狼牙仅离凌伊玦的脸不住三寸,腥臭的狼涎滴落到她的脸颊上。   她能感受到那股来自野兽的压迫和死亡的威胁。   心跳如雷鸣般在胸腔内回荡,每一秒都仿佛被无限拉长。然而,即便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她也没有放弃的念头。   “我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她在心中呐喊着,脑海中浮现出一张面容。   也只有那张面容。   再无他人。   就在刹那之间,那匹头狼蓦地竖起耳朵,像是受到了何种威胁一般,猛然缩回身子,松开爪子,向后退了几步,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随即低沉轻吼。   听到头狼这一声低吼的狼群似乎收到了什么撤退的指令,即刻停止了攻击,纷纷夹紧尾巴,转身跟着头狼向西北侧的山坡急急逃窜而去,只留下一地凌乱的脚印。   浑嵬看着四散而去的狼群,转头看向东南面的雪原,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凌伊玦循着浑嵬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东南面的雪原高坡上,一个巨大的身影在纷飞的雪花之中逐渐显现出来。   那是一只体型如牛、毛发银白的狼,它绿如宝石的双眼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身上的每一根狼毫都似乎散发着寒冷的光芒。   “白狼王。”   浑嵬的语气平静,甚至好像还有一丝丝不易觉察的欣喜。 第53章 风雪   白狼王从容不迫地踏步向凌伊玦与浑嵬走来,每一步都既稳健又威严。   它的身后还跟着上百只狼,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的王。   凌伊玦忍着伤痛迅速站起身来,咽了咽干涸的喉咙,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紧了剑柄,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但浑嵬却显得格外冷静。   “别怕,他不会伤害我们。”   “你怎么知道。”凌伊玦质问着浑嵬,但同时也觉察到白狼王带领的狼群与方才的狼群不一样,并没有进攻的意思。   她目光警惕地看着白狼王,但那白狼王并未看她一眼,而是径直走向了浑嵬。   浑嵬嘴唇紧抿,攥紧的拳头渐渐松开。   白狼王在离浑嵬近五尺的地方停了下来,身后的狼群也停了下来。   一双深绿的狼眼一错不错地盯着浑嵬。   浑嵬的左手轻轻地抬起,又放下,遂又抬起,想要做出某种动作,但似乎又有些犹豫。   凌伊玦握着剑柄的手松了松,她不明白浑嵬为何会有这样的举动,但她能感觉到,此刻的气氛有一些异常,就好像是……   故人久别重逢的感觉。   雪不知何时停了,茫茫雪原中,一狼一人互相对视着,但都一言未发。   月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银白的光芒。白狼王那双深绿的狼眼泛着点点光芒,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浑嵬的身体,直达他的灵魂深处。   突然,白狼王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这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但奇怪的是,狼群并没有因为这声吼叫而躁动不安,反而更加安静地站在原地。   浑嵬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了他的左手,缓缓地伸向了白狼王。   他的手掌在空中微微颤抖,但最终还是坚定地放在了白狼王的头上。   白狼王没有躲避,也没有反抗,而是闭上了眼睛,任由浑嵬的手触碰它的头。   “李昊,好久不见。”   白狼王的耳朵微微动了动,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深绿的狼眼深深地看了浑嵬一眼,随即俯下身来。   “它这是……”凌伊玦不明白白狼王的意思,向浑嵬问道。   浑嵬抬头看着即将被密布乌云遮住的月亮,喃喃道:“暴风雪要来了……”   “那我们赶紧寻个地方躲一躲!”凌伊玦听闻,向着马尸的方向跑去,见谢心已化为了人形,站在一旁冷得瑟瑟发抖。   她一把拉住谢心冰凉的手,问道:“没受伤吧?我们得赶紧走了,浑嵬说暴风雪马上就要来临了。”   “没受伤……就是有点太冷了……”谢心呼出一口白气,“刚刚我好像把火符给弄丢了……”   “那个不要紧。”凌伊玦摇摇头:“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躲避即将来临的暴风雪,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浑嵬,说道:“浑嵬,你知道附近有没有可以躲避风雪的地方吗?我们需要尽快离开。”   浑嵬手抚白狼王身上洁白的毛,“他会带我们去的。”   话音刚落,白狼王抖了抖身上的雪花,起身向着冷龙岭西南侧的一处山坡小跑而去,跑了一小段又停下来回头看看浑嵬他们。   “它这是在示意我们跟上吗?”凌伊玦有所觉察。   “是的,他在引路。”浑嵬点头确认,迈开大步紧随其后,“白狼王常年在此,对这片土地的了解远超过我们。”   凌伊玦立刻转头,拉上谢心的手:“我们得赶紧在暴风雪来临之前离开这儿。”   三人迅速行动起来,跟随着白狼王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虽然风雪越来越大,视线逐渐模糊,但白狼王那雪白而庞大的身影在雪地里显得格外醒目,它时不时回头确认所有人都跟上了,然后继续前行。   向前行走了大概一个时辰的光景,风雪在山体的遮掩下,喧嚣声减小,凌伊玦握了握谢心的手,有些担心地悄声问道:“还好吧?还能再坚持一会儿吗?”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谢心唇色苍白,浑身止不住地哆嗦,原先那件熊皮大氅早已被狼群撕咬得七零八落,身上只披着一件凌伊玦给的单薄披风,只能勉强抵御一下极寒。   “我们到了。”浑嵬的这句话让她们一瞬间看到了希望,转头看向前方,是一处黝黑的洞穴。   白狼王领头走入了洞穴之中,三人紧随其后,脚步在厚厚的雪地上留下了一串串深深的印记,将所有的风雪与血腥抛在身后。   洞穴内一片漆黑,凌伊玦摸索着墙壁,寻找一处平坦而干燥的地面,好让谢心躺下来休息。   她的手指在粗糙的石壁上划过,偶尔触碰到一些尖锐的突起,划破了她的皮肤,但她并没有在意,与方才狼群一战所受的那点伤来说,这点小伤根本不足挂齿。   终于,在她摸索了许久之后,寻得了一处平坦干燥的地面,她叫来谢心靠在身旁,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   但凌伊玦自己也冷得浑身冰凉,谢心靠在她身上,仍是止不住地颤抖。   白狼王转头看向她们,轻嚎一声,几十只本来趴着的狼蓦地站起身来,蜂拥至凌伊玦与谢心身旁,围成一圈,用它们那温暖的身体为两人挡住洞外的严寒。   凌伊玦和谢心被狼群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愣住了,但随即她们便感受到了从狼群身上传来的阵阵暖意,很快便放下了戒备进入梦乡。   等到洞口外再没了风雪的呼啸,凌伊玦睁开了眼,皎洁的月光又重新铺满了整个广袤的大地。   她左右环顾,却不见浑嵬的身影,心下有些奇怪,便轻手轻脚地起身,悄悄地往洞外走去,只见浑嵬正站在一处悬崖边上,旁边的白狼王静静地陪伴着他,两者一同凝视着远方的山脉。   凌伊玦放轻脚步,缓缓地走了过去。她并不想打扰这宁静的时刻,但又好奇浑嵬在此刻的所思所想。   她的直觉告诉她,浑嵬与白狼王之间,并非只是挚友那么简单,或许两人之间还有某些难以言说的羁绊。   “你醒了。”浑嵬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透露出他已经察觉到凌伊玦的到来。   “嗯,醒了。”凌伊玦轻声回应,“你在看什么呢?”   浑嵬指了指远方的山脉,“看那些雪山,曾经的我与李昊,无忧无虑地在草原、雪山策马驰骋,而那些日子却再也回不去了……”   他低下头,脸上笼了一层阴影:“你知道吗,半妖心中留存人类情感的期限仅有七年。   也就是说,明年,李昊他再也不会记得我,再也不会记得我们之间的任何事情了……” 第54章 禹珠   白狼王扭过身看了一眼凌伊玦,起身迈着缓缓地走回了洞穴中。   凌伊玦也转头看了看趴在洞口的白狼王,见白狼王只是远远眺望着群山,开口问道:   “那他现在……已经听不懂你所说的话了吗?如果是他还能听得懂,一切都还来得及。”   浑嵬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和哀伤:“不能了……再也不能了……他已经无法听懂人类所说的话。而且他已不再是那个纯粹的他。半妖的身份改变了他,让他的思想和感知都变得与我们不同了。”   半妖的代价竟是这样的吗……凌伊玦抿了抿唇,“那他还会记起你吗?”   “也许在他记忆的深处,他会感知到我是他的一位熟人,但他无法再像过去那样清晰地认出我。”   浑嵬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遗憾,“再到明年,妖性盖过了人性,他就会完完全全忘记我们两人之间曾经经历过的一切……”   凌伊玦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成为半妖意味着失去与人的连接,失去记忆和过往,那她是否会后悔?   要说自己不害怕,那是假的。   比起换骨的百般剧痛,她更害怕自己变得孤立无援,忘记曾经的朋友,忘记自己是谁。   “浑嵬……”凌伊玦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我也选择成为半妖,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   “你?”浑嵬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你怎么会问起这个问题来?难道你想变成半妖?这是为何?”   “我只是假设,假设如果以后有一个人,他因为救了我的命而陷入危险的境地,需要我成为半妖才能挽救他……”   凌伊玦的手指开开合合,她不知道怎么对浑嵬说明自己的情况,也不想透露太多。   浑嵬听后,眉头紧锁,半晌未出声。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听他沉声说道:“伊玦,成为半妖并不是一个轻率的决定。它不仅仅意味着你会失去与人的连接,更可能让你在精神上迷失,甚至忘记自己的初心和使命。”   “我知道……”凌伊玦的声音里充满了挣扎,“但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面临这样的选择,我又该如何是好?”   “这个问题很简单。”浑嵬开口说了一句西夏语。   “这是什么意思?”凌伊玦没听懂。   “这是我们党项人常说的话,人生遭遇,各有因果。”   浑嵬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左耳的绿松石耳坠一晃一晃,“也就是说,倘若一切皆有定数,那不如把该做的做好,做当下你想要做的事情,去面对可能发生的最坏结果,坦然面对自己的选择所带来的后果。”   凌伊玦若有所思地领悟着浑嵬的话,又听他开口道:“不过,半妖并非没有法子解。”   “什么办法!”凌伊玦眼前一亮,这句话犹如在绝望的黑暗中透过的一丝微弱光亮。   “禹珠。”浑嵬直视着她的眼睛,“传言半妖只要服下禹珠,就能解脱半妖之身,脱离妖性的束缚,重新变为人。”   “那禹珠是什么东西?”   “禹珠是一颗通体血红的咒玉,据说它蕴藏着上古大神禹的神力,能够净化一切妖邪之气。”   “传说中,禹珠是由大禹治水时,为镇压水里的妖魔而亲手炼制,蕴含着强大的水属性和净化之力。”   “这禹珠,又该如何获得?你见过吗?”   浑嵬摇头,表情中有些遗憾:“我虽没见过,但我去找过。传言禹珠藏在大理国的某处。每年春夏之际我都会去大理国寻找,可是六年下来仍是找不到禹珠的半点踪迹。”   大理国……血红的咒玉……   凌伊玦心弦一动,浑嵬所说的禹珠,莫非就是阿文给她的,黑蟒腹中的那颗血红的珠子?   此时此刻她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但表情却平静如水。   她微低着头,一缕穿破云层的晨曦在她鸦羽般的睫毛下打了一道阴影。   “或许一切都有定数。”浑嵬耸了耸肩,眺望着山峰上染着的一抹金色光芒,“天亮了,我们是时候启程了。”   等两人再回到洞穴中,谢心已不知从何处打来清水,梳理干净自己羽毛,又化为人形,笑嘻嘻地对凌伊玦说道:   “我不喜欢身上的狼味,于是早早就寻了一处溪水,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现在感觉整个人都轻松多了。”   “那就好,那我们就出发吧。”凌伊玦对她说道。   “可是我们没有了马匹,是不是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呀。”谢心想起凌伊玦说过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昆仑山。   “这的确是一个难题。”浑嵬皱眉道,“不过我一直都没有问过你,你这么着急地赶往昆仑宫,所为何事?”   “我要寻找一样物件。”凌伊玦简单地答道。   “是什么物件非得你冒着性命危险去到昆仑山来寻?”浑嵬不理解。   凌伊玦沉默了半晌,她不知道是否应该把实情告诉浑嵬,幸好浑嵬也是个有眼力见的,马上听他开口说道:   “算了,如果你不想说就罢了。我只要护你平安就好,其他的事我也不会过问太多。”   凌伊玦颔首表示感谢,随即又听浑嵬开口说道:“若你想要尽快赶到昆仑山,我或许有一个法子。”   凌伊玦眼睛一亮,“什么法子?”   “狗拉爬犁你听说过没?”浑嵬蹲下身,从布袋中掏出一捆麻绳,握在手中朝凌伊玦扬了扬,“只不过这回我们不用狗,而用狼。”   “狼?”凌伊玦惊讶地看着浑嵬手中的麻绳,想象着用狼来拉爬犁的场景,这在她的认知中确实是个新奇的点子。   “你的意思是……”凌伊玦转头看向白狼王身后那一群矫健有力的野狼。   “对,我们虽然没有了马,可是若借助狼群的力量,或许能更快抵达昆仑山。”浑嵬背着麻绳向白狼王走去。   “但你不是说白狼王无法听懂你的话吗?你要怎么与它沟通?”凌伊玦跟在浑嵬身后问道。   浑嵬转头看向凌伊玦:“你知道吗,有时候沟通并不需要语言,只需要心意相通。”   “心意相通?”凌伊玦看着浑嵬将麻绳摆在雪地上,又从附近砍了几根粗壮的树枝,并排用麻绳缠绕在一起。只见他手法熟练,不一会儿制作出一个简单却结实的木制爬犁。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那么,我们要如何告诉白狼王我们的目的地呢?”凌伊玦好奇地问道。   浑嵬微微一笑,走到白狼王面前,轻轻抚摸着它的头。他指着远处的昆仑山,眼中闪烁光芒。然后,他转向凌伊玦,示意她坐到爬犁上。   “看着吧。”浑嵬说,“我会用我的方式告诉它。” 第55章 狼毒   浑嵬想出的这个点子虽然在过程上是颠簸了一点,但速度上却出奇地有效。   等到了傍晚,三人已经向昆仑山的方向前进了近百里。   “怎么样,我这个向导还不错吧!”浑嵬借下狼群身上的麻绳,收拢起来,邀功似地看向凌伊玦。   凌伊微微颔首,没有回应他。   她从方才就一直觉得浑身发烫,本以为是穿太多了,可脱了一件外衫又冷得发慌。   她刚一站起身,眼前陡然一黑,差点没稳住脚步栽倒下去。   幸亏谢心及时扶住了她:“伊玦,你怎么了,从方才起就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啊,你的脸好红呀!”   谢心伸出手背去探了探凌伊玦的额,“好烫呀!是不是生病了!”   “没事,就是有些着凉了,早点休息就好了!”凌伊玦摆摆手。   谢心半信半疑地看着凌伊玦,知道她性格倔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向人示弱。   但看她此刻脸色潮红,明显是身体不适的征兆。   浑嵬也是一愣,他平时虽大大咧咧,但对人的健康状况也还算了解。   看到凌伊玦这副模样,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凌姑娘,你这样不行,得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这附近有个隐秘的山洞,我们今晚就在那里过夜吧。”浑嵬说着,便大步向山洞的方向走去。   谢心扶着凌伊玦,紧跟在浑嵬身后。   那是一个隐藏在密林深处的山洞。山洞入口狭窄,但内部却宽敞明亮。   浑嵬将凌伊玦安置在山洞内的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然后生起了一堆火。   凌伊玦双目紧阖,此时觉得浑身燥热无比,宛如烈火烹心,浑身上下滚烫难捱,喉中像是吞了刀片一般,连呼吸都有些吃力。   “她这是怎么了?”谢心对人类的身体状况不了解,但凌伊玦看上去就知道情况堪忧。   浑嵬打量了几眼凌伊玦满是汗珠的脸颊,对谢心说道:“你赶紧把她的上衣脱下来!”   “啊?”谢心有些诧异。   “你照我说的办就是了。”浑嵬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谢心虽然不解,但出于对浑嵬的信任,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始解凌伊玦的衣扣。   凌伊玦的上衣被谢心轻柔地褪去,露出了她白皙的玉肩。   “要不你还是转过身去?”谢心有点犹豫,小嘴嘟着有些为难。   浑嵬稍一沉思,他们党项女子向来豪放不羁,但或许中原女子比较内敛,对于这种事的确是比较保守。   于是他背过身去,“你把她受伤的部分露出来给我看。”   谢心这才放心地继续将凌伊玦的上衣完全脱下。   “这……”谢心看着凌伊玦的左肩下方三寸处出现的一处碗口大的溃烂伤口,心中不由一惊。   她将衣物覆在凌伊玦身上,只裸露出左边的胳膊。   “这好像是被狼咬的伤口。”谢心示意浑嵬转身,低着头仔细地检查伤口的情况。   “这是狼毒。”浑嵬眉头一沉,跪在地上查看伤势,见溃烂之处已渗出黑色的脓血,心中顿感不妙:   “这狼毒已深入骨髓,若非及时救治,恐怕……”他未说出口的话,却如同利剑一般刺在谢心的心上。   “怎么会这样,昨日伊玦她明明已经说自己处理好伤口了……”谢心转头看向浑嵬,目光在寻求帮助。   “我没想到她竟然伤得那么严重。”浑嵬沉着目光看着眼前虚弱的凌伊玦。   他回想起今日赶路时,偶然看到凌伊玦在不经意之间流露出忍耐的表情,看来那时狼毒早就浸入骨髓,令她疼痛难忍了。   谢心拿出方帕为凌伊玦拭去满脸的汗珠,满脸焦急地看向浑嵬:“快想想办法呀!她这样的情况很危险!”   浑嵬点了点头,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丹药,递给谢心,“这是解毒丹,你先给她服下,能暂时压制狼毒。”   谢心接过丹药,小心地将凌伊玦扶起,轻轻地将丹药放入她的口中。   “接下来要怎么办?”谢心向浑嵬问道,“这狼毒要怎么解?对了,你不是说西夏的巫医能治百病吗?要不我们立马回西夏王宫找巫医治疗?”   “若此刻再回西夏王宫,大约需要近五日的光景,这狼毒发作起来迅速,在两日内就能取人性命,我看是有些来不及了。”浑嵬摇头。   谢心一听,急得小脸煞白,“那、那也就是说、伊玦她会没命吗?”   “西夏的牧民被狼咬伤后中了狼毒,若是来不及赶回王城,多半都是死。”   浑嵬语气极其沉重,“我们现在所能做的,只有帮她把脓血挤排出来,这样她可能会减少一些痛苦。”   谢心瞪大了眼睛,心中充满了绝望,但更多的是担忧。   她紧紧握住伊玦滚烫的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伊玦她……她不能就这样……”   浑嵬看着谢心焦急的样子,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深思了半晌,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我听说过一种古老的解毒方法,需要用到一种名为‘血竭’的草药。这种草药生长在极寒之地,据说能够化解世间一切毒素。但问题是,这种草药极其罕见,我也只是听说过,从未见过实物。”   “血竭?”谢心的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那我去找!无论它在哪里,无论多么艰难,我都要找到它!”   谢心说完,拔腿就往洞外跑。   “等等,你连血竭是何样都不知道,如何找?”浑嵬叫住了谢心。   浑嵬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谢心火热的决心上,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浑嵬,眼中满是不甘和困惑。   “那我该如何是好?”谢心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知道时间紧迫,但又不能盲目行动。   浑嵬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回想自己曾经听闻的关于“血竭”的描述:“血竭,顾名思义,其色泽如同凝固的血液,但其叶片却呈现出独特的深紫色,且叶片边缘带有金色的纹理。”   “它生长的环境极为苛刻,只会在极寒之地,且阳光难以直射的崖壁缝隙中才能存活。”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而且,血竭的采摘也极为讲究。必须在日出前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到它之前摘下,否则其药效会大打折扣。”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找!”谢心急急忙忙说完,跑到洞口,抖身化为玄鸟直飞天穹。 第56章 无妄   凌伊玦此时觉得自己浑身如同被火烹一般,燥热难耐,她睁开眼,试图寻找一丝冰凉的空气,但四周却是无尽的黑暗。   她开口叫了浑嵬与谢心,却无人应答。   她硬撑着起身,摸索着石壁,企图往洞口处走,可又寻不到洞口的方向。   突然,她感觉到石壁上有一些凹凸不平的纹理,她伸出手去触摸,发现这些纹理似乎是有规律的。   她心中一动,这些纹理或许是某种指示,引导着她找到出口。   凌伊玦沿着这些纹路前行,虽然途中多次跌倒,但她都咬牙坚持了下来。   终于,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她感觉到前方有一丝微弱的光线。   那应该就是洞口了吧。   她欣喜地往前走了一小段,光线愈发明亮,等她完全走到光源之处,却一下子怔愣在原地——   白羽笙全身赤裸地站在光源中央,八条硕大雪白的狐尾在身后纷飞,四周燃着熊熊火焰,一团火焰蓦地腾起,猛然朝白羽笙扑去。   但白羽笙并没有闪躲,只任凭着火焰穿过自己的身体。   越来越多的火团凌空而起,如疾风暴雨般打向白羽笙。   他眉头紧锁,每一下击打都让他脸色苍白一分,但他仍旧屹立不倒,仿佛是在承受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痛苦和试炼。   凌伊玦看得心惊胆战,她想要冲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无法靠近。她大声呼喊着白羽笙的名字,声音在火焰的咆哮中显得如此微弱。   “阿笙——”   她的声音好似在暴雨中的一叶扁舟,无助而绝望。   但这渺小而遥远的声音似乎让白羽笙听到了她的呼唤,他抬起头,望向凌伊玦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微微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了一个苦涩的微笑。   就在此时,一团更为巨大的火焰从地面升腾而起,直直地冲向白羽笙。   凌伊玦惊恐地尖叫起来,她看着白羽笙的身影在火焰中逐渐模糊,心中充满了绝望。   她已经完全忘却了自己身上的高温,此时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刀一刀地戳着,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用力挣扎着,试图冲破那股无形的束缚,但身体却像被牢牢钉住一般,动弹不得。   就在她精疲力竭之时,一股强大的力量突然从她的体内爆发出来,瞬间冲破了那股束缚。   她不顾一切地冲向火焰中的白羽笙,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他!   当她终于冲到白羽笙身边时,她看到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但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但火焰却像有生命一般,越燃越旺,不断将她与白羽笙隔开。   她不顾一切地伸出手臂,试图穿越火焰的屏障。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力量从她的左手手腕处的赤色梵文迅速扩散开来,将周围的火焰逐渐压制下去。   她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的。   但此刻,她更关心的是白羽笙的安危。她再次伸出手,这次,火焰没有再阻挡她。   她终于抓住了白羽笙的手,感受到他滚烫而颤抖的身体。   就在这时,周围的火焰突然全数熄灭,周遭的一切重新恢复了平静。   凌伊玦和白羽笙紧紧相拥在一起,仿佛要将彼此融入自己的身体。   “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凌伊玦被白羽笙拥在怀中,心中绽放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   浑嵬看了一眼苍穹那枚飞远的玄青色的小点,转头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小的精钢匕首,拿到火上烤了烤,走到凌伊玦面前。   他看了一眼已经陷入昏迷的凌伊玦,举着匕首道:“凌姑娘,可能会有一点痛哦。”   他掀开凌伊玦左臂上的衣物,借着火光,全神贯注地为她剔去被狼毒腐蚀的肌肤。   匕首的刀刃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寒光,每一次划过凌伊玦的皮肤,都伴随着细微的嘶嘶声,那是被烧焦的伤口被切割开的声响。   他轻轻吹拂着每一块刚被剔除的地方,试图减轻那种火烧般的痛楚。   然而,即使他再小心,凌伊玦的脸上仍然不时地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漫长无比,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浑嵬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停下来,直到最后一块被狼毒腐蚀的肌肤被剔除干净。   他抬手抹去额上的汗珠,从腰间抽出一条干净的汗巾,轻柔地为凌伊玦拭去脸上、臂上渗出的汗水,直到擦拭到她的手腕处,陡然一惊——   少女纤细的手腕处纹着一圈赤色梵文,此时此刻正一明一灭地闪烁着微光。   浑嵬小心翼翼地将指尖轻触在梵文上,一阵灼热从指尖传来,让他不禁轻颤了一下。   他瞪大了眼睛,仔细端详着这圈梵文,它们如同活物一般在他指尖下微微蠕动,散发着淡淡的红光。   “阿笙——”   凌伊玦双目紧阖,身子猛然一颤,大喊一声。   “当啷——”一个紫红色的小布袋从她腰间掉落在地上。   浑嵬捡起那小布袋,轻轻一捏,顿时感觉到里面似乎有一颗圆形的石子。   他好奇地打开布袋,一颗鲜艳如血的珠子静静地藏在布袋中,泛着点点光泽。   浑嵬瞪大了眼睛,这颗珠子,正是他寻找已久的禹珠!   他的心跳瞬间加速,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涌上心头。他小心翼翼地将禹珠从布袋中取出,捧在手心,仔细端详。   禹珠的表面光滑如镜,仿佛可以映照出人的内心。浑嵬凝视着它,珠子内部涌动着潮水一般的力量。   这是禹珠没错,有了这颗禹珠,李昊就能重新变回人类了……   浑嵬紧紧地将禹珠握在掌心之中。   “我找到血竭草了!”一声兴奋的呼喊从洞口处传来,还伴随着急切的步伐。   浑嵬站起身来,将禹珠悄无声息地放入腰间,转头对疾步而来的谢心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赶紧让凌姑娘服下吧。” 第57章 迷阵   谢心将血竭草磨成粉末,放入浑嵬用冰川融化的水,升了小火慢慢熬制,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氲满了整个石洞。   “我没想到你竟然为了她,不惜冒着冻伤的风险去寻这血竭草。”   浑嵬透过火光看着谢心被风雪冻伤的脸颊,从布袋中摸出一小罐冻伤膏递给她。   “伊玦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朋友。”   谢心接过冻伤膏,却又不急着擦拭,只是放到一旁,转身拿了汤药,小心翼翼地吹着热气。   “若不是遇见你们俩,我真的不知道人与妖,竟然能成为朋友。”   浑嵬低下头说道,“我一直以为妖总是恶的,人总是善的,但有时候并非如此。”   谢心微微笑道:“自古以来,人妖殊途,世人皆道妖邪狡诈,避之不及。但无论是人还是妖,皆有善恶之分,关键在于心。”   谢心走到凌伊玦面前,将药液缓缓喂入她的口中。   随着药液的流入,凌伊玦的脸色渐渐有了变化,原本通红的脸颊渐渐恢复正常,呼吸也变得愈加平稳。   “方才你不在的时候,她满口谵语,只唤着一个人的名字,也不知是何人。”浑嵬对谢心说道。   “哦?她说什么了?”谢心转头看向浑嵬。   “她不停地唤着'阿笙'、'阿笙',而且表情似乎很着急,莫非那人是她的——”浑嵬有几分猜测。   “这个名字我也曾听过的,”谢心用手探了探凌伊玦的额,发觉那滚烫的温度已经逐渐恢复正常,“只不过我问她时,她只说是一位故人,并没有多说什么。”   浑嵬若有所思地颔首,不再言语。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凌伊玦已完全醒转过来。   谢心连忙上前,将凌伊玦轻轻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你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凌伊玦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好多了,只是还有些虚弱。谢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   “我昏迷了多长时间?不会耽误了赶路吧?”   凌伊玦看着洞外黑黢黢的夜空,心里泛起一丝焦急,估摸着难道自己已经昏迷了几天几夜了。   “没多久,不过半天的光景。”浑嵬安慰道:“放一万个心吧,有我在,绝对能保证你如期抵达昆仑山。”   “那就好。”凌伊玦低下头,眸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失落之感。   次日,三人又继续踏上旅程,白狼王也带着狼群一路跟随在身后。   “再翻过前面那个垭口,就到昆仑山了。”浑嵬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座雪山。   凌伊玦长舒一口气,这一路走来,经历了不少波折,幸好都能一一化解,眼下已经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她也曾有过片刻的摇摆,但路已经走到这里,绝不能再后退了。   浑嵬走着走着,倏然顿了脚步回头一看,却见白狼王早已停下脚步,踟蹰不前。   他心中一紧,莫非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怎么了?”凌伊玦敏锐地觉察了浑嵬与白狼王的异样,也停了脚步,看了白狼王一眼,又看了看浑嵬的神色。   “这里是……”浑嵬没有看她,只转头看着另一处。   凌伊玦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一里开外一处平坦的雪地上,矗立着十几块冰晶巨石。   巨石错落有致,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仿佛不是自然形成,而是有人精心布置,每一块都散发着淡淡的寒光,在雪地的映衬下更显神秘莫测。   “迷阵?”凌伊玦心中一惊,她虽非阵法高手,但也见识过不少机关陷阱。   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禁想起了古籍中记载的种种诡异阵法,能使人迷失方向,甚至陷入无尽的循环之中。   “这里是通往昆仑山玉虚宫的捷径。”浑嵬的声音低沉而凝重,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捷径?”凌伊玦心中一喜,转头看向浑嵬道:“既然有捷径,你为何不提前告诉我。”   “这是捷径,也是迷阵,并非一般人能解。”浑嵬看着冰晶巨石上刻着的诡秘符文,蹙起眉。   “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凌伊玦心急,走上前去观察那些冰晶巨石。   浑嵬摇摇头,“可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这迷阵若是解错了,必将带来极其可怖的后果。”   凌伊玦眉眼一沉,看向浑嵬:“你如何得知。”   “因为我解过。”   凌伊玦用不可思议地眼神看向浑嵬,随即马上明白过来:“你想去玉虚宫,是为了李昊吧。”   浑嵬点头,回望了一眼远处焦躁不安的白狼王,开口道:“是的,李昊是我至交。当年我找不到禹珠,我曾想过与他一同化为半妖,陪伴在他身旁,不再让他独自一人。”   “只是我失败了,我没能破解这个迷阵,还险些陷入迷阵的无尽幻象之中。最后是李昊他用尽全数妖力救了我。”   浑嵬拳头紧攥:“自那以后他便无法再变为人形……”   凌伊玦默默地注视着浑嵬,从怀中掏出浑嵬的金葫芦与那枚狼牙:“所以,这颗狼牙并非你与李昊战斗时掉落的,而是李昊为了救你……”   “是,那是李昊为了救我而受的伤。”   浑嵬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却见一只白皙的手掌向他伸了过来,掌心上静静地躺着一枚金葫芦与一颗狼牙。   “这些本是属于你的东西,现在还给你。”凌伊玦对浑嵬说道。   浑嵬接过,握在手心,“你这是对我表示信任了?”   凌伊玦没有回答,兀自走到迷阵之中,抬头环视着冰晶巨石,“你们都走吧。”   “伊玦,你这是什么意思?”谢心不解。   “你们能陪我走到这里,我已经很感激了,”   她背过身去,不再看谢心与浑嵬,“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好,我也不需要你们了。”   谢心上前一步,试图靠近她,语气中满是担忧:“伊玦,我们是伙伴,不是累赘。无论多艰难的路,我们都应该一起面对。”   凌伊玦轻轻摇了摇头,长发随风轻扬,她的目光透过迷阵,试图看清未知的前路:   “谢心,你的心意我明白。但这条路,是我个人的宿命,也是我对自己的承诺。有些东西,我必须独自去寻找,独自去面对。你们已经帮了我太多,接下来的路,我想自己走完。”   谢心抿了抿唇,再上前一步,想要站到凌伊玦身旁,却被一股刺痛的屏障拦截于外。   “这是什么?”谢心不解。   浑嵬摇头,“无论是妖或者半妖,都是走不进这个迷阵里的。” 第58章 破阵   谢心虽然对凌伊玦放心不下,可自己却对迷阵无能为力,在浑嵬的再三劝解下,终是和他离开了。   “我得想办法破阵。”   凌伊玦冷静地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   但除了那些巨石和茫茫雪原,四周空无一物,连一丝风都没有,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一般。   “这些石头,它们的位置……似乎有规律可循。”   凌伊玦蹲下身子,仔细研究着那些巨石的排列,纤长的手指轻轻划过雪面,勾勒出一条条隐形的线条,似乎在尝试还原阵法的全貌。   她虽然不懂阵法,但凭借着过人的观察力和分析能力,很快便发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这些石头的阴影在太阳下的位置,似乎与天空中的星宿有所对应。   她心中一动,立刻将星辰的位置与地上的巨石联系起来,开始尝试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逐一触摸冰晶巨石。   指尖的每一次轻触,她蓦然感受到一股微弱的能量波动自石间流淌而出,与体内的某一处产生微妙共鸣。   凌伊玦闭上眼,调动了浑身的四气,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二十八星宿的璀璨图景。   “心月狐……对应的是东方青龙七宿中的第五宿,主智谋与变化。”   凌伊玦低语,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定。她睁开眼睛,目光如炬,扫视着周围巨石的排列,心中已有了计较。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心月狐在星空中运行的轨迹,以及它所代表的智慧与变化之道,重新排列起自己心中想象的巨石阵。   这一次,她不再只是简单地触摸,而是将自己的四气融入其中,试图引导这些沉睡已久的冰晶巨石苏醒,响应她的意志。   她抬起双手,掌心朝上,四气在掌中聚集,形成一股漾着蓝光的团雾,团雾逐渐升腾、缠绕。   “就是现在!”   凌伊玦心中一凛,双手猛然向前一推,全身的力量汇聚于掌心,四气化作一道耀眼的光芒,直射向冰晶巨石对应心月狐的阵法。   那一刻,所有的冰晶巨石仿佛都受到了召唤,骤然散发出夺目的蓝色光芒,光芒从它们之间穿梭交织,最终汇聚成一道冲天而起的光柱,直冲云霄。   巨大的旋风墙无声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凛冽的灵力,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然而,在这混沌之中,却隐隐透露出一种秩序与和谐,仿佛有一股力量在引导着这一切,使其不至于失控。   凌伊玦站在旋风墙的中心,四周的风暴似乎对她并无影响,她的双眸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紧紧盯着那道光柱的顶端。   就在此时,光柱的顶端突然绽放出一朵璀璨的蓝色莲花,那莲花缓缓旋转,释放出柔和而神秘的光芒,将整个旋风墙都映照得如同仙境一般。   随着莲花的盛开,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自光柱中倾泻而下,瞬间融化了旋风墙中的寒意,使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清新而宁静。   冰晶巨石在这股力量的作用下,开始缓缓移动,它们按照某种古老的轨迹排列组合,最终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图案——心月狐的星象图。   只听“哐”的一声,其中一座冰晶巨石骤然显现出一扇拱门,拱门里散发出阵阵凌冽的气息。   凌伊玦没有片刻犹豫,抬脚走入门内。   浑嵬与谢心远眺着那束冲天的光柱,谢心转过头紧张地盯着浑嵬问道:“伊玦她、她不会有事吧。”   浑嵬的眼中闪过的光芒明明灭灭,“她成功了。”   谢心转头眺望逐渐收拢的光束,终是舒了一口气。   凌伊玦走入门内,四处皆是一片沉寂的黑暗,只有脚下踩着的莲花图案散发着幽蓝的光芒。   她每向前走一步,就有一朵蓝莲花在她脚下绽开,引领着她向前方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未知的花香,交织成一种令人心安的氛围。   随着深入,四周的黑暗似乎被某种力量缓缓驱散。   隐约间,只见前方出现了一道由柔和光芒编织而成的门户,门楣上镌刻着“玉虚宫”三个古朴大字,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凌伊玦微仰着头看着那三个金光闪闪的字,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推开门,一阵悠扬的古琴声自宫殿深处传来,旋律悠扬,如泣如诉,凌伊玦握紧了匕首,循声而去。   穿过一道道由光与影交织而成的长廊,她来到了一个装饰着无数星辰图案的轩敞花厅。   花厅中央,一位女子端坐于古琴之前,闭目弹奏,一头白发如缎,倾泻至地面。   再细看那女子容颜,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周身却散发出一种看透世事的气场。   最引人瞩目的是女子额间那一抹赤色的火焰胎记,为女子清冷的容颜增添了几分神秘与不凡。   凌伊玦被这景象深深吸引,一时间竟忘了前行,握着匕首的手不知不觉松开,站在原地静静地聆听着,感受着这份来自心底深处的共鸣。   琴声渐渐由柔和转为哀切,如同得到后又失去,彻骨而铭心。   凌伊玦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与这琴声共鸣,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直接敲击在她的灵魂之上,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谁。   终于,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女子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深邃如夜空,仿佛能洞察世间万物。   “你来了,凌伊玦。” 第59章 交换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凌伊玦面露诧异。   女子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道:“你可知方才我弹的这一曲,是何曲?”   凌伊玦摇摇头,“我对乐曲不甚了解,只听出里面似有仰慕思念之情。”   女子站起身,缓缓下冰晶玉阶,玉虚宫穹顶的星光洒在她柔和精致的五官上,为她平添了几分神秘与高雅。   “此曲名为《凤求凰》。”女子一步一步走近凌伊玦。   凌伊玦怔怔地看着女子的面庞,竟意外地毫无防备之心。   “《凤求凰》?”凌伊玦轻声问道。   女子微微颔首,继续说道:“是的,它源自一个古老而美丽的传说,讲述了一只玄凤为了与一人类女子相爱,不惜涅槃重生的故事。曲中不仅蕴含着深深的仰慕与思念,更有对爱情坚定不移的执着与追求。”   “为何你会选择在此弹奏这首曲子?”凌伊玦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女子停下脚步,目光温柔地望向凌伊玦,仿佛能洞察她内心的每一个细微波动。   “因为我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凌伊玦眸光微动,仍不解其意。   “我在此处等了一千多年。”女子移开目光,向一旁踱步而去。   一千多年?   凌伊玦心弦一紧,手悄悄地探入袖中,握紧了坤灵。   女子似乎觉察到了她的戒备,回过头来解释道:“你不必紧张,我不是妖。”   “你不是妖,为何活了一千多年?”   凌伊玦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与警惕,目光紧紧锁定在女子身上,试图从她的表情中寻找答案。   女子淡然一笑:“我并非以凡人之躯存活至今,而是因某种机缘,获得了长生不老的能力。然而,这份力量并非我所求,它更像是一种束缚,让我无法像普通人一般与相爱之人白头偕老。”   “你若非读懂了我的曲中意,是无法找到玉虚宫的。”女子继续说道:“你和我一样,是为了爱而寻到此处。”   爱……   凌伊玦心中某处始终压抑封闭的情感,在女子的话语下,如盛满的酒盏,一点点溢出。   “我……的确是为了一个人来到玉虚宫……”凌伊玦抿了抿唇。   “我知道。我也是。”   女子回望着她,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的双眸:“我透过凰鸟的神力,预知了你的到来。”   “凰鸟的神力?”凌伊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是说,你能预知未来?”   女子轻轻摇头,解释道:“并非直接预知未来,而是能感受到某些特定人物或事件的命运轨迹。我身上流着凰鸟的血脉,这力量让我得以窥见一丝天机。”   凌伊玦听后,忍不住问道:“那么,你预知到了我的什么?”   “我预知到了你心中的那份深情与执着,也预知到了你为了所爱之人,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   凌伊玦闻言,眼眶不禁微微泛红。她从未在人前展露过自己的脆弱,但此刻,在这位女子的面前,她仿佛找到了共鸣。   “那么,你为何会在这里等我?”凌伊玦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她相信这位女子并无恶意,只是她的出现太过离奇,让人不得不心生疑虑。   女子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凌伊玦身上,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因为你是解开我千年束缚的关键。我等待的,不仅仅是你这个人,更是你身上的某种力量或特质,它能让我摆脱这份无尽的孤独与束缚。”   凌伊玦握紧了拳,“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除了生命之外,还有什么可以拿来交换。   “你的赤瞳之力。”女子回过头,深深地盯着她那如血玉一般的左眼。   赤瞳?凌伊玦不禁感到意外,她一直忌惮甚至是厌恶自己的赤瞳,如今竟有人提出要与之交换,简直是求之不得。   “赤瞳之力……你真的认为它能解开你的束缚吗?”凌伊玦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她望着那女子,试图从她的眼神中寻找答案。   “是的,你的赤瞳之力非同寻常,它蕴含着古老而强大的力量,是我摆脱神力的关键。”   女子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凌伊玦,在距离她只有一拳的距离停了下来,直视凌伊玦的双眼开口道:“我知道你来玉虚宫,是想找到护心丹,而我可以给你。”   “但是需要以我的赤瞳之力作为交换的条件,对吧?”凌伊玦问道。   女子颔首。   “如果这真的能与护心丹交换,我愿意。”   凌伊玦没有片刻犹豫。   “你当真想好了?”女子鸦羽般的睫毛微颤,“你要明白,你的赤瞳之力并非你想象那般是邪恶的力量。相反,若你能恰当地驾驭这股力量,你就能够成为天下第一的降妖师。”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凌伊玦的眼神坚定而清澈,“护心丹对我来说,至关重要。至于是否能成为天下第一的降妖师,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女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她轻轻抬手,指尖仿佛有微光流转:“记住,力量的交换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更是心灵与意志的契约。你准备好了,就随我来吧。”   女子转身,抬手一挥,一面巨大的冰晶巨墙骤然消失,显现出来的是一处轩敞的六角冰晶殿堂,殿堂中央摆着一口巨大无比的冰晶巨棺。   凌伊玦跟在女子身后,一边走近冰晶殿堂,一边向女子问道:“对了,方才一直不知道姑娘的名字,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女子没有回头,只轻声答道:“上官云容。” 第60章 梵文   “上官姑娘,这是……”凌伊玦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那巨大的冰晶棺椁。   棺椁由万年昆仑玄冰制成,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蓝光,宛如夜空中最亮的星辰落入凡间。   凌伊玦缓缓走近,她的目光落在在棺椁里躺着的一个人的身上——那是一位年轻男子,面容俊朗非凡,剑眉星目,即便是在沉睡之中,也透露出一种不怒自威的英气。   他的身上穿着汉代的战甲,虽然已经历了岁月的洗礼,却依然隐隐闪耀着光泽,与周围的玄冰形成了鲜明而和谐的对比。   上官云容抬手轻抚着棺椁,眸中尽是思念与柔情。   凌伊玦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棺中之人,就是女子的心上之人。   只是她不知道男子为何会沉睡于此,被万年昆仑玄冰封存。   上官云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温柔而深邃,“他是大汉的将军——霍君璃。多年前,他为了救我一命,将身上的长生灵蛊   献祭给昆仑仙君,用他自己的生命换取了我的安全。”   “本来他沉睡的时间只有五百年,可五百年过去了,那个本应该来昆仑山取护心丹之人却未能出现,导致这昆仑玄冰的封印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因时间的流逝而愈发坚固,将霍将军的沉眠无限期地延长。”   “若不是我,他本可以驰骋疆场,名垂青史,而非孤独地躺在这冰冷的冰棺之中,与世隔绝。”   上官云容的声音微微颤抖,眼中闪烁着泪光,却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   凌伊玦闻言,伸出手掌,似是想给予上官云容一丝安慰,却又在半空中停下,最终只是轻声问道:“为何那人没有如约而来?你没能预知到吗?”   上官云容转头直视着凌伊玦,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你要知道,我能预知未来的轨迹,但预知不了人性。”   “人性多变,世事无常。”   上官云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而又对凌伊玦道:“不过,我终是等到了你。”   “上官姑娘,你想要我怎么做?”凌伊玦看上去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要用你的赤瞳之力与我的长生神力相互链接,击破万年玄冰的封印,从而唤醒霍君璃。”   凌伊玦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你是想问我,这一切值得吗?”上官云容读懂了凌伊玦的神色。   “有时候,值得与否,是无法用于衡量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上官云容淡然一笑,又抬手按在冰棺上。   一股赤色焰火从她体内喷薄注入冰棺,冰棺外层的万年玄冰霎时升腾起一道蓝色的云雾,并在空中逐渐凝结成一枚冰蓝的仙丹。   “这是护心丹。”   上官云容轻轻地将那枚冰蓝仙丹托在掌心,继续说道:“护心丹,以万年玄冰之精华凝聚而成,拥有守护心脉的神效。”   她把掌中的护心丹递给凌伊玦,“收下吧。”   凌伊玦接过护心丹,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本以为这进了玉虚宫后还需大费周章寻找护心丹的踪迹,却没曾想这护心丹得来全不费工夫。   上官云容在凌伊玦接过护心丹之时,瞥见了她手腕的赤色梵文,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上官姑娘,怎么了吗?”凌伊玦捕捉到了她眼中的异样,忙问道。   上官云容轻轻摇了摇头:“无事,只是见你手腕上的梵文独特,似乎蕴含着不凡的力量,一时有些好奇罢了。”   她心中暗自思量,那赤色梵文隐隐透出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与她所知的任何法诀或图腾都截然不同。   “这梵文是我自生下便有的,具体来历我也不是很清楚。”凌伊玦轻抚着手腕上的梵文。   “我能仔细看看吗?”上官云容问道。   凌伊玦见她已经把护心丹交给了自己,便不再设防,向她伸出了左手腕。   上官云容轻抚着凌伊玦左手手腕上的符文细细查看,眼眸忽而闪过一抹震惊之色。   “这符文我曾在一本叫做《秘伏录》的古籍中见过。”   “是吗?”凌伊玦急忙问道:“这符文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据《秘伏录》记载,这符文名为‘镇炎封瞳’,是极为罕见且古老的封印符文,用以压制体内强大的灵力。”   “这种力量若是不加控制,极易失控,对宿主及周围造成无法估量的伤害。”   凌伊玦闻言,脸色微变,她从未想过自己手腕上的梵文竟与如此强大的力量相连。   “原来……我一直以来的异于常人,竟是因为这股力量吗?”   上官云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拥有‘镇炎封瞳’符文之人,往往是天命所归,需承担起守护与平衡的重任。但这股力量并非轻易可驾驭,需要特定的修炼方法和心境来引导和控制。”   “不过,今日我若是取你的赤瞳之力与我的长生神力破解冰棺的封印,你就会失去赤瞳之力。”   “那不是挺好的吗?”凌伊玦耸了耸肩,想起那些因为她的赤瞳而惨死的人,竟还松了一口气:“我还一直为此苦恼不已呢,这下没有了赤瞳,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上官云容听她这么说,果决地摇头:“不,凌姑娘你错了。取了赤瞳之力,不仅会影响你的修为和潜力,更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它与你体内其他力量相互依存,一旦失衡,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上官云容见她一言不发,叹了一口气:“我原本以为,你的赤瞳之力很寻常,可在我看到你手上符文的那一刻才发现,你身上的赤瞳之力远超越了我的预估。若你此时此刻改变了想法,我亦没有任何意见。”   玄冰反射的蓝光晃过凌伊玦的脸,明明灭灭之间仿佛时光在一刹那停滞。   但仅仅是一瞬,凌伊玦扬起面庞。   “我拿了护心丹,这冰棺的封印必然要解除。”凌伊玦抬眸,眸子闪烁的是上官云容千年以前曾经在某人眼中看到的坚定光芒:   “我不会后悔,决不会。” 第61章 遗失   上官云容目光柔和却深邃地望向凌伊玦,“你的决心我感受到了。”   她向凌伊玦伸出手:“那么,你准备好了吗?”   凌伊玦深吸一口气,伸出左手握住上官云容的手,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上官云容双目微阖,低声吟唱,她的周遭漾起一层橙色的火焰,长生神力如同洪水般汹涌而出,瞬间与凌伊玦的赤瞳之力缠绕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耀眼的光芒,直冲冰棺而去。   万年玄冰在两道力量的冲击下开始剧烈震颤,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冰棺表面的冰层开始龟裂,一道道裂纹如同蜘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   终于,随着一声巨响,冰棺轰然碎裂,万年玄冰的封印被彻底击破。   细小的冰晶在空中纷飞蔓延,巨响过后却是一阵长久的沉寂。   凌伊玦与上官云容此时几乎用尽了体内的力量,两人脚步有些虚浮,但仍然稳住身形看向冰棺的方向。   “我们这是成功了吗?”凌伊玦开口问道。   上官云容没有回答,只抬脚一步一步走向冰棺,带着期待或是些许不安。   直到她看清楚了冰棺中霍君璃的容颜之后,才回过头来对凌伊玦颔首。   凌伊玦长舒一口气,看来是成功了。   虽然她与上官云容仅仅是合作的关系,但既然拿了人家的宝物,就要替人办事,事情办成了,才无愧于她的良心。   凌伊玦刚想走上前去查看冰棺里的情况,却猛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袭来。   “你的赤瞳之力在短时之间被取出,身体一时承受不了。”上官云容一边解释,一边从袖子掏出一小瓶药水。   “这是金丹露,能迅速补充你的灵力。”   凌伊玦伸手想要去接,却陡然愣在原地。   左手手腕上的赤色梵文已然消失不见!   “取了赤瞳之力,封印它的符文自然会消失。”上官云容解释道。   凌伊玦没有多想,拿了金丹露直接仰头喝下。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头晕目眩的感觉逐渐消退。   “多谢。”凌伊玦看向上官云容,心中对这个心细如发的女子多了几分敬意。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可以走了。”上官云容淡然一笑。   时间紧迫,凌伊玦也不拖泥带水,施了一礼,向上官云容道别,转身匆匆离开。   上官云容望着凌伊玦离去的单薄背影,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到底是因情而生的劫,但愿你能平安渡过吧。”   出了玉虚宫,茫茫雪原反射的光芒强烈得让凌伊玦一时之间睁不开眼,也让她有些犯难。   自己身边没有马匹,光靠脚力何年何月才能走出昆仑山呀?   要是自己此时此刻能像谢心一样有一双翅膀就好了。   正这么想着,凌伊玦蓦地听见了一声低沉的狼嚎,她赶紧握住了手中的剑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却不由得一怔——白狼王!   它……不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白狼王那双狼眼幽幽地闪着绿光,却没有半点杀气,反而呈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柔和。   凌伊玦屏息蹙眉与白狼王对视着,风雪不再呼啸,只听见心跳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白狼王缓缓踏雪向凌伊玦走来。   一双绿莹莹的狼眼没有往日的野性与杀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洞察人心的温柔。   “你……为什么?”凌伊玦终于开口,声音虽小,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宁静。   她不明白,化为半妖的白狼王,为何此刻会如此平和地出现在她面前,甚至带有一丝保护的意味。   白狼王走到她面前,伏倒在雪地上,硕大的狼身横亘在她面前,像一座岿然不动的小山般一动不动。   凌伊玦抬手抚平白狼王背上被风雪吹起的银白毛发,脑海间猛然闪过一个念头,一跃而上骑在白狼王的背上。   “你,愿意带我走吗?”凌伊玦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试探,却也难掩心中的激动与期待。   白狼王似乎听懂了她的言语,微微侧头,用那双深邃的狼眼回望了她一眼。   随后,猛然站起,如一道白色的闪电般疾驰在雪原上。   白狼王毕竟是半妖,速度之快远非一般狼类能比,不出半日,一人一狼已走出了昆仑山。   向前看去,眼前已是一片辽阔的草原,草原上还立着一个人的身影。   凌伊玦见了那人的身影,迫不及待地从白狼王身上一跃而下,向那人奔去。   那人也亦如此朝着凌伊玦奔来。   “伊玦!”   “阿心!”   两人在草原上紧紧相拥。   “真是太好了!”谢心喜极而泣,“这十几日来我天天飞到空中寻找你的身影,如今终于是等到了!”   凌伊玦欣喜之余不由得一怔,十几日?   她本以为自己在玉虚宫不过度过了三日,怎么会竟过了十几日。   “阿心,你说十几日?我在玉虚宫内,分明只觉时光匆匆,犹如三日之短,怎会……”   谢心轻轻抚摸着凌伊玦的背,温柔地解释道:“或许,是玉虚宫内的时间流转与外界不同吧。你不必太过惊讶,重要的是,你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我倒不是惊讶,只是有些着急。”凌伊玦在心底盘算了时间,面露焦灼之色。   谢心登时想起了凌伊玦之前对她说过要办一件十万火急之事。   “既然如此,那我们即刻启程吧!”她拉着凌伊玦的手,走到一处山丘后,那里有两匹毛色鲜亮的骏马正在吃着草。   “这两匹上好的千里马是浑嵬给我们的,他说若你成功地离开了昆仑山,一定能用上。”   凌伊玦闻言,心中一喜,这次能找到护心丹,浑嵬与白狼王可是给予了她巨大的帮助。   而她从来不是那等知恩不报之人,所以这段时日以来她亦有所思考,应该如何报答。   “那浑嵬现在人在何处?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他。”凌伊玦向谢心问道。   “浑嵬与我回来之后,交代了一些事就不知去向了。”谢心答道。   “好吧,那我让人转交给他吧。”凌伊玦边说着,边掏出腰间的布袋伸手往里一摸。   只在一刹那,一道晴天霹雳仿佛在她头上炸开。   禹珠不见了! 第62章 离别   这怎么可能!   自己分明把禹珠藏得好好的,根本不可能遗失!   凌伊玦的心中如一团乱麻,怎么会把最重要的东西给弄丢了呢?   谢心见她面色有异,连忙关切地问道:“伊玦,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凌伊玦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焦急与困惑:“不,不是的。阿心,阿文给我的禹珠不知为何不见了!我明明将禹珠妥善带在身边,可现在却找不到了!”   “你确定自己没有记错吗?或许是在被狼群围攻的过程中太过慌乱,弄丢了?”   谢心试图安慰凌伊玦,但语气中也不免透露出几分担忧。   “不,不会的。我那么小心,怎么可能……”   凌伊玦喃喃自语,心中充满了自责与不安。   “你最后一次见到禹珠,是什么时候?”谢心提醒道。   凌伊玦略微回忆了一番,“应该是……我在山洞昏迷那次!我记得我在昏迷前还确认过的!没有错!”   “难道是掉在那个山洞里面了?要不我们现在回去找找?”   凌伊玦蹙眉摇了摇头,“不行,时间来不及了,一刻都不能再耽搁了。”   她早在心中计量过,这趟来昆仑山耗费了近两月有余,此时此刻再不赶回思塘县,恐怕是赶不上妖界的审判了。   “那可怎么办,那禹珠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谢心见凌伊玦果决地转身上马,急忙问道。   “的确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过,我原本是打算把禹珠送给浑嵬的。”   凌伊玦勒了勒缰绳,“眼下时间紧迫,只能托人传话让他自己去找了。”   “如此,也好。”谢心跟着上了另外一匹马,策马跟在凌伊玦之后。   浑嵬赠送的马真乃千里良驹中的绝品,不过半月,两人已经越过了大理国的边界。   按这个速度,应该是能赶得上妖界的审判,只不过,也不知道换骨需要多长的时日。   并且,自己到目前为止都还未找到合适的妖骨。   凌伊玦将马拴在溪边的一棵树下,转头对谢心说道:“再往前一百里就回到大宋了,我想,我们就此别过吧。”   谢心一路陪着她去到了昆仑山,两人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她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朋友。   也是真心愿意为她遮风挡雨、并肩作战的朋友。   可是分别,只是早晚的事。   早一点分开,或许内心的难过与失落就会减少几分。   谢心一言未发地朝她走了过来,似乎在努力克制情绪,尽力伪装出一副轻松的模样。   但妖毕竟不比人类一般擅长伪装,更何况是一只善良心软的妖。   才走到凌伊玦面前,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伊玦,其实我还可以再陪你走一段……”   “你一定很想王辉吧。”凌伊玦抚了抚谢心的发顶。   谢心抿着唇点了点头。   “你已经陪我走了这么远,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真的很感激。”   “现在,你应该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去见你想见的人。而我,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有必须要面对的挑战和责任。”   凌伊玦从袖中摸出一枚符纸。   “我没有什么珍贵的物品送给你。只有这一枚符纸,能在关键时刻保障你的安全,你收下吧。”   “这个……”谢心接过符纸,眼泪又止不住扑簌簌地掉落。   凌伊玦背过身,抿了抿唇。   这是她第二次尝到了分别的苦涩,第一次与白羽笙,第二次则是与谢心。   更让她哭笑不得的是,作为一名降妖师,两次分别让她内心充满不舍的,竟都是妖。   不过,没有太多的时间让她沉浸在别离的忧愁中。   目前,当务之急的是,赶紧找一副合适的妖骨。   但是,又到哪里去找呢?   凌伊玦揉了揉太阳穴,倚靠在树下不知不觉睡着了。   星野低垂,一阵冰冷刺骨的夜风抚过凌伊玦的面庞,她打了一个寒战,醒转过来。   她揉了揉眼睛,见不远处有一名白衣男子朝她走来,宛如谪仙。   只一眼,就令她登时红了眼眶。   白羽笙!   心跳比自己还要先认出了他。   凌伊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在梦中无数次出现,却又遥不可及的身影,此刻竟如此真实地站在她的面前。   他自月光中走出,带着一身不染尘埃的仙气。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妖界的审判结束了?他们把你放出来了?”   凌伊玦的声音微微颤抖,既有惊喜也有难以置信。她努力想要坐起身,却因长时间的静坐而显得有些笨拙。   白羽笙见状,轻轻上前几步,伸出手来想要扶她,眼中满是温柔与关怀。   “我感应到了你的气息,便寻了过来。夜深露重,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如同春风拂面,让凌伊玦心中的寒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凌伊玦借着白羽笙的力量站稳,目光紧紧锁在他的脸上,仿佛要将这一刻永远镌刻在心。   “我……我从昆仑回来,找到了护心丹。”她轻声回答,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护心丹?”白羽笙如潭水一般幽蓝的眸子闪过一丝诧异。   “你为何要去寻那护心丹?”   还未等凌伊玦回答,他就开口问道:“你是哪里受伤了么?还是说……”   凌伊玦赶紧摇了摇头,“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你平安回来了就好。”   她伸出手去想要握住白羽笙的手,却抓了一把空气。   她惊愕不已——眼前的白羽笙正逐渐变得越来越透明,仿佛很快就要消逝了一般。   “这……这是怎么回事?”凌伊玦伸出双手想要再次抓住白羽笙,却只是徒劳无功。   “阿玦,妖界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白羽笙的声音变得飘渺而哀伤,仿佛来自遥远的彼岸。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愈发透明,如同即将消散的雾气,让人心生绝望。   “不!我不要你离开!”凌伊玦的情绪崩溃了,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想要抱住白羽笙,却只抱住了满手的空气和冰冷的夜风。   “等我找到合适的妖骨,我马上就去妖界找你!” 第63章 异象   “请问这位老人家,您最近是否听闻这附近有出现过和我身形差不多一样大的妖怪?”凌伊玦敲开了一扇门。   “什么??”八旬老翁眯缝着眼。   凌伊玦又问了一遍,老翁还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只好放弃。   “请问这位大哥,您最近是否听闻这附近出现过妖怪?”   “啥?找妖怪?你有病吧!”   门“砰——”地一下关上了。   的确,这么突兀地到处询问,换做任何人都会觉得奇怪。   但凌伊玦动用了慧力四处探寻,也并未发现半点妖怪的踪迹。   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而她却是,降妖师找不着妖怪啊!   凌伊玦有些丧气地调整了一下白绫眼罩,打算到溪边洗洗脸打起精神来。   她走到溪边,扯了眼罩往一旁一扔,掬了一把清水浸在面上。   这段时日来长途奔袭,一直都没有时间好好捯饬自己的仪容,加上风吹日晒,兴许都老了一些。   凌伊玦正这么想着,朝汩汩的溪水看了一眼,却猛然怔愣在原地——自己的如血玉般的左眼竟变成了正常的黑色瞳仁!   一时之间,她心底泛起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落。   她伸手轻轻触碰自己的眼眶,仿佛想确认这一切是否真实。   “是解脱吗?”凌伊玦在心中暗问。   长久以来,那双眼睛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是她难以言喻的秘密。   她曾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思考着这双眼睛背后的意义。   而现在,一切似乎都回到了起点,她不再是那个拥有异瞳的异类。   这是否也意味着自己的赤瞳之力已然消逝?   “凌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一个熟悉的男声打断了凌伊玦一团乱麻的思绪。   凌伊玦下意识想拿起一旁的白绫眼罩,却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了。   她一转头,见来人果然是韦衡。   多日不见,韦衡面上更多了几分沉稳自信之色,想必应该是日夜苦练四气吧。   韦衡目光扫过凌伊玦的面庞,他还从未见过她解开眼罩的模样——几缕被溪水打湿的碎发贴在额前,为她的清冷气质添了几分柔和与脆弱。   一双眼眸乌黑明亮,清澈如潭水般映着他的身影。   这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令他感到有一些……   惊艳。   “韦衡?”凌伊玦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他。   韦衡微微一笑,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我本是来此处修炼,听闻近日溪流边有异象,便循迹而来,没想到会遇见你。你的眼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言辞,“已经好了吗?”   凌伊玦想起之前曾谎称自己的左眼受了伤,“是的,多亏了一些奇遇,我的眼疾已经痊愈。”   “那可真是太好了。”韦衡粲然一笑,他还想再问点什么,却被凌伊玦的话打断。   “你方才说的异象,是什么意思?”   韦衡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近来,这溪流附近常有奇异的光芒在夜晚闪烁,时而明亮如星辰,时而又隐入水中不见踪影。”   “附近的村民都议论纷纷,说是有宝物出世或是灵兽现世。”   “我虽不信这些无稽之谈,但作为降妖师,对任何异常现象都抱有谨慎之心,所以决定亲自来探查一番。”   凌伊玦闻言,眉头微蹙,心中暗自思量,“可是我并没有觉察到附近有妖气呀?”   韦衡点头道:“凌姑娘所言极是,这里确实没有明显的妖气。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加引人深思。”   他顿了顿,“若不是妖物所为,也可能是人为布置的阵法。”   听他这么一说,凌伊玦自然是心生好奇,遂开口道:““既然如此,那我也跟你在此处探究,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她心底想的是,若是能遇上合适的妖怪,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自然是极好的。”韦衡笑道。   两人寻了一处隐蔽的草丛,屏了四气等待夜幕降临。   韦衡不时向凌伊玦询问她的近况,而凌伊玦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好似有些心不在焉。   “这些时日你有在好好修炼吗?”   “有。”   “我也有在好好修炼呢,找个机会我们一同切磋一番,如何?”   “好。”   “对了,你最近有遇到什么妖吗?我倒是没有,可是却从师父那里得到了一个宝物。”   “没有遇到什么妖怪。”   白羽笙的事情,她不打算告诉人任何一个人。   夜幕很快降临,四周逐渐变得静谧。   草丛中,凌伊玦和韦衡两人静静地等待着,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松懈。   凌伊玦的心思其实早已飞到了那奇异的光芒上,她心中暗自祈祷,希望能借此机会遇到她一直在寻找的妖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突然,一阵细微的波动打破了宁静,凌伊玦和韦衡同时警觉起来。   他们紧盯着溪流的方向,只见成千上百道奇异的豆粒般大小的光球从溪边慢慢浮现。   “来了!”韦衡低喝一声,与凌伊玦同时起身,小心翼翼地靠近。   直到两人逐渐向着溪边摸近,凌伊玦看清了那光球的真面目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64章 引妖   “凌姑娘,”韦衡有些惊愕,“你笑什么?”   “看来韦公子真是城里长大的孩子。”凌伊玦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这些光芒,就是萤火虫啊!”   “萤火虫?”韦衡站了起来。   凌伊玦伸出手来,一只萤火虫停在了她的掌心。   萤火虫在她的掌心微微闪烁,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芒,为她的脸庞添了一层柔光。   “这……这就是萤火虫吗?”韦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他自小在城中长大,且一心潜修四气,对这些自然之物少有观察。   “是的。这个季节是萤火虫求偶的季节,所以它们会聚集在有清澈水源、植被丰富的地方,比如这条溪流边。”凌伊玦解释道。   “原来如此。”韦衡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对各类妖物极其熟知,却对这些自然生物知之甚少,如此闹出了一桩笑话出来,真是令他极其难堪。   而且还是在一名他认识的女子面前。   但凌伊玦并没有在意,只是朝掌心轻轻吹了一口气,萤火虫便振翅而起,重新加入了那片闪烁的光海之中。   她望着那片璀璨的萤火虫星河,心中觉得这画面很浪漫。   只是不知道为何心里空落落的。   殊不知,也有人立于她身旁,一错不错地将她当作这幅美景中的一部分来欣赏。   ……   清晨。   “那,韦公子,我们就此别过了。”凌伊玦走到树下将马牵了出来。   韦衡看上去似乎想说些什么。   凌伊玦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   “那个……你难道不想知道师父给了我什么宝物吗?”韦衡试探性地问道。   “不太感兴趣。”凌伊玦扬起马鞭。   离妖界审判白羽笙的日子,只剩五日,她必须立即赶回思塘县找鹤仙,看看是否还有其他的方法。   “师父给我的宝物叫引妖香,”韦衡急忙说道。   “引妖香?”凌伊玦闻言,眉头微微一皱,手中的马鞭暂时停下了挥动的动作。   韦衡见状,知道自己的话引起了凌伊玦的注意,便解释道:“师父说,这引妖香能吸引百里内的妖怪。”   这一句让凌伊玦眼前一亮。   “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韦衡从随身携带的包裹中取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支看似普通的线香。   “这就是引妖香,”韦衡将木盒递到凌伊玦面前。   “师父告诉我,只要点燃它,就会散发出魂魄的香味,吸引来方圆百里内的妖怪。不过,这引妖香只有三品,只能吸引修为较低的妖怪。”   凌伊玦眨了眨眼睛,这不正好能帮自己找到合适的妖怪么?   “我本想着这几日用这引妖香引来妖怪,锻炼自己实战的经验。”韦衡有些邀约似地看向凌伊玦。   “没想到正好在此处遇见你,不如我们一同合作,权当切磋技艺,如何?”   韦衡的这句话正中下怀。   “好,我答应你。”凌伊玦爽快地答应下来,“不过,我们得好好规划一下,确保万无一失。”   韦衡见凌伊玦答应,心中大喜,连忙点头表示赞同。   “那是自然,我会先找一个安全且隐蔽的地方布置好一切,然后再点燃引妖香。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检验一下这段时日的修炼成果了。”   两人商议妥当后,便一同前往了韦衡所选的地点。   那里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四周环境复杂,但正因如此,也更容易隐藏和设伏。   韦衡和凌伊玦在树林中确保一切准备就绪后,才小心翼翼地点燃了引妖香。   随着引妖香的燃烧,一股奇异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来,向四周扩散。   “等着吧。”韦衡没有看向引妖香,而是盯着凌伊玦期待的双眼。   两人屏住四气,以防妖怪闻到人气不敢靠近。   空气中那股异香袅袅,愈发浓郁,仿佛能穿透最深的暗影,唤醒沉睡于林间的未知存在。   四周的虫鸣似乎都因这股力量的介入而暂时沉寂,整个森林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宁静之中。   不多时,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咆哮声打破了宁静。   那声音来自树林深处,震得周围的树木轻轻摇曳。   凌伊玦的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一阵山风拂过,一股强烈的妖气拂面而来。   刹那间,一个庞大的身影如旋风一般闪在两人面前。   是虎妖!   韦衡深吸一口气,低声念诵起结阵的咒语。   在他周围立即亮起六芒星缚妖阵,瞬间将虎妖围住。   虎妖发出愤怒的咆哮,疯狂地挣扎,但无济于事,缚妖阵的力量远非它能轻易挣脱。   韦衡微微一笑,“这很简单嘛。”   但这六芒星缚妖阵是他近日才学会的阵法,施法并不熟练,阵法的稳定性还远远不足。   就在两人以为即将成功困住虎妖之际,异变突生。   虎妖的双眼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幽绿光芒,一股前所未有的妖力从它体内涌出,猛烈地冲击着六芒星缚妖阵。   “不好!”韦衡和凌伊玦同时惊呼出声。   “砰——”   六芒星缚妖阵在虎妖妖气的冲击下完全迸裂。   凌伊玦眉头一沉,从袖子掏出坤灵,运了慧力在空中书写了一个“束”字。   “束”字在空中骤然放大,金光闪烁。   “去!”凌伊玦轻喝一声,只见那个“束”字符咒如同有灵一般,猛然间向虎妖飞去,精准无误地贴在了它的额头之上。   虎妖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它那双原本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眼睛此刻也显得呆滞了许多。   但也只是仅仅一瞬。   坤灵的符咒光芒骤然熄灭,虎妖的双眼又重新燃起幽绿。   凌伊玦愣了,这怎么会?   自己用的可是降妖师的八大传奇法器之一的坤灵,不可能连区区一只虎妖都对付不了。   唯一的一种可能只能是,自己的四气被极大地削减了。   就在她惊愕之余,虎妖已经如旋风般闪至面前,张着血盆大口向她咬去。   “小心!”韦衡身形如同闪电般冲向凌伊玦,试图将她从虎妖的攻击范围中拉开。   但虎妖的速度同样惊人,韦衡只来得及将凌伊玦推向一旁,自己则躲闪不及,被虎妖的利爪划破了衣袖,留下了一道血痕。 第65章 献骨   韦衡旋即转身,瞅准时机,猛然间向前一跃,“风日来兮,四时有命!”   双掌带着呼啸的风声,一股惊人的灵力直冲虎妖的面门而去。   “哗!”   韦衡的咒语化作一股狂风,与虎妖的妖气碰撞在一起,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周围的空间仿佛都被这股力量所扭曲,尘土飞扬,气浪四溢。   虎妖毕竟修为不高,瞬时被这道咒语掀起的狂风搅得晕头转向。   韦衡趁机加大了攻击力度,他双手结印,调动起两层的灵力,准备发动最后一击。   “风卷残云,万法归一!”韦衡大喝一声,灵力瞬间沸腾起来,化作一股狂暴的风暴,向虎妖席卷而去。   “呼——”   风声呼啸之中,虎妖庞大的身躯终于倒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它的双眼中失去了所有的光芒,只剩下空洞与死寂。   “收!”韦衡拿出了金葫芦,将虎妖收入其中。   “韦公子,你的伤……”凌伊玦带着歉意看向韦衡右臂上的爪痕。   韦衡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温柔地看向凌伊玦,“无碍,只是些皮外伤。”   他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些许白色齑粉,随意地洒在伤口上。   “倒是你,凌姑娘,刚才可有受伤?”韦衡关切地问道,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对凌伊玦的关心与保护欲。   “没有……”凌伊玦抿了抿唇。   她一时之间还对自己的四气大幅削弱的事实无法接受。   但这是显而易见的。   毕竟,得到的同时,是失去。   韦衡看出了她眼中的复杂情绪。   “怎么了?为何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方才就觉察到了凌伊玦有些不对劲。   在他的印象中,她的降妖水平不可能连一只普通的虎妖都对付不了,更何况她还手握法器坤灵。   “我可能……有一些走神了。”凌伊玦眼神有些躲闪。   走神?韦衡眉头一蹙,走神对降妖师来说可是大忌。   她的实力韦衡向来清楚,今日之事定有蹊跷。   “可是有心事?”韦衡开口问道,既小心翼翼,又充满着试探。   “倒也没有,只不过是近日来舟车劳顿有些疲惫。”凌伊玦还是不打算告诉他实话。   “这样啊。”韦衡心里有些失望。   他猜测她在对自己隐瞒一些什么,或许还是对自己不够信任吧。   虎妖身高近十五尺,身形魁梧伟岸,并不是凌伊玦想要找的妖。   韦衡的引妖香已然燃烬,看来这百里之内只有一只虎妖。   凌伊玦有些失望。   本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可是到头来却一无所获。   “凌姑娘,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韦衡看向翻身上马的凌伊玦。   方才还是一脸期待的她,现在又恢复到了那种冷冰冰的模样,让他有些失落。   他总是摸不透她在想什么,但却又被她身上那种淡漠疏离的气质所吸引。   凌伊玦拉紧缰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韦公子,我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必须马上离开。”   韦衡闻言,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涟漪。   “是否需要我同行?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凌伊玦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多谢韦公子好意,但这是我个人的事情,我想自己解决。你不必为我分心。”   说罢,扬起马鞭策马疾驰在夜色中。   ……   凌伊玦花了三日连夜奔袭回到了思塘县。   如今看来只有找到鹤仙,看看是否还有其他的法子。   “鹤仙,我回来了。”凌伊玦踏上了石阶,恭敬一礼。   “护心丹和妖骨都找到了?”云鹤转身问道。   “护心丹已经找到了。”凌伊玦答道,又从腰间拿出了那柄玲珑剔骨刀,双手呈上。   云鹤看那玲珑剔骨刀上没有半丝妖气,登时知道她没有找到合适的妖骨。   “你没有找到妖骨。”   “是的。”凌伊玦抬眸,“我未能找到。”   “所以这次我回来,是想请教您是否还有其他方法。”   云鹤凝视着凌伊玦,似乎能看透她内心的坚韧与执着。   “妖骨之事非同小可,需得机缘与缘分。但想要进入妖界,唯一的方法只能是换骨。”   凌伊玦闻言,心头一沉。   她紧咬下唇:“鹤仙,真的再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只要能找到进入妖界之法,我甘愿承受一切。”   云鹤沉默地摇头。   那一瞬,凌伊玦只觉得一颗心如坠冰窟。   她走上前去,轻轻将玲珑剔骨刀放置于云鹤面前。   明日就是妖界审判的日子了。   而她,彻底失败了。   没能救出白羽笙,还失去了赤瞳之力。   什么要成为天下第一的降妖师,如今看来只是笑话一个。   曾经感受过的爱意转瞬即逝,再也无法拥有了。   她的内心翻涌起滔天的悲痛,表面上却平静如水,并向云鹤施了一礼。   “我这副妖骨,可以吗?”   一个银铃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第66章 换骨   凌伊玦猛然回头。   谢心!   谢心迈步向前,对云鹤说道:“鹤仙,我愿献出我的妖骨,助凌姑娘一臂之力。”   此言一出,凌伊玦心中一惊。   “你这是干嘛!”   凌伊玦横身拦住了谢心。   谢心牵唇,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伊玦,你不是需要一副合适的妖骨吗?正好我们身量相当,我想这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她说得极其轻松,仿佛是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   “阿心!你在说些什么!我不需要你的妖骨!”凌伊玦抬起双手握住了谢心的上臂。   她不知道谢心是如何找到这个地方,还提出要献出妖骨。   但她绝不会同意。   谢心温柔地反手握住凌伊玦的双手,凝视着她焦急的目光,俏皮地歪头一笑:   “伊玦,我并不是完全为了你哦。”   “我也是为了我自己呢。你知道的,我本来就想和王辉共度余生。可是作为一只妖,我的寿命悠长,而人类的一生却如白驹过隙。”   “王辉,他是我心中挚爱,但我深知,若我保持妖身,终有一天会亲眼目睹他老去、离世,那是我无法承受之痛。   “所以,我一直在寻找能与他共度平凡人生的方法。而这副妖骨,或许就是我实现愿望的关键。”   “再者,我虽失去妖骨,但并不意味着我会失去生命。你说对吧?”   凌伊玦听着谢心的话,眼眶不禁泛红。   但即便如此,她仍然感到心痛和不舍:“阿心,你这样做,值得吗?为了一个可能的结果,要放弃你作为妖的一切……”   “那伊玦你呢?你又为白羽笙放弃了多少?”谢心捏了捏凌伊玦的手。   凌伊玦一怔,自己从来没有对谢心提起过阿笙的事情,她怎么会知道?   谢心又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释然:“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阿心……我……”凌伊玦只觉得喉头发紧,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言来表达她的心情。   谢心松开了她的手,走到云鹤面前,拾起了那柄玲珑剔骨刀。   “鹤仙,请开始换骨吧。”   “你可知换骨之险?换骨一旦开始,便无法回头。”鹤仙语重心长地提醒道。   谢心坚定地回望鹤仙,眼中没有丝毫动摇:   “鹤仙,我心意已决。换骨之险,我自然知晓,但与其在漫长岁月中忍受失去挚爱的痛苦,不如勇敢一试,哪怕前路未知。”   凌伊玦站在一旁,心中五味杂陈。   谢心的这句话,是对她而说的吧。   她从未想过,谢心会如此了解她的心情,更未料到她会如此坚决地选择帮助自己。   她紧紧握住拳头,指甲嵌入手心,努力克制着即将涌出的泪水。   鹤仙看着谢心坚定的眼神,沉默片刻后,缓缓点头:“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劝阻。但记住,换骨过程中,你需要承受极大的痛苦,且结果未知。希望你能有心理准备。”   谢心微笑着点了点头。   她总是这么单纯善良又无所畏惧。   凌伊玦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动,她缓缓走向谢心,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谢心,你的勇气和决心让我无地自容。我本应是自己命运的主宰,却让你承受了这样的重担。但请相信,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将与你并肩作战,共同面对。”   “好呀!”谢心莞尔一笑,一把搂住了凌伊玦的肩膀。   “那么,我就开始为两位换骨。”云鹤站起身来,一身仙气升腾而上。   凌伊玦从怀中取出那枚护心丹,递给谢心:“这个丹药你服下吧。”   云鹤凝眉,“不可。护心丹对妖族毫无效用,只能对人族的心脉有效。”   谢心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将凌伊玦的手轻轻推回:“伊玦,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正如鹤仙所说,护心丹对我并无益处。你赶紧服下吧。”   凌伊玦在谢心的催促下,终是将护心丹服下。   “请随我来。”   云鹤轻声道,转身挥手,一个蓝紫色旋涡出现在眼前。   “换骨乃逆天改命之举,不可惊扰三界,两位请随我进入密境之门。”   两人跟随着云鹤,缓缓步入那蓝紫色的旋涡之中。   瞬间,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仿佛穿越了时空的界限,来到了另一个神秘的世界。   这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密境,脚下,四周无限延伸开紫色的星辰夜空,头顶,涌动着海洋的浪潮。   此处,水是逆流而上,火焰升腾而起的不是热气,而是沁人心腑的寒气。   凌伊玦与谢心环顾四周,对这片密境充满了惊叹与好奇。   云鹤再次挥动衣袖,地面上顿时浮现出两个复杂的法阵,光芒闪烁。   “这两个法阵乃是换骨之术的关键所在,你们需分别站在其中,我将引导密境之气与你们体内的灵力相融合,完成换骨的过程。”   凌伊玦与谢心闻言,点了点头,分别走到各自的法阵之中。   云鹤抬手,双手结印,玲珑剔骨刀腾空而起,直向谢心的心口扎去。   玲珑剔骨深深刺入谢心心窝内,登时,一股淡蓝色的火焰瞬间点燃,在她体内游走,缓缓渗透进她的骨骼与经脉之中。   她的身体仿佛被无数利刃切割,每一根骨头都在经历着重组与重塑的剧痛。   她紧咬牙关,发出低沉的哀嚎声,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不多时,谢心所在的阵法猛然爆发出蓝色的光束,直冲云霄。   此时此刻的凌伊玦也处在极大的痛苦之中。   她全身骨骼仿佛被烈火焚烧,又似寒冰刺骨,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同时袭来,让她几乎无法承受。   她的额头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咬,却依然努力保持着清醒。   一刻钟的时辰宛如十年之久。   凌伊玦所处的法阵顷刻间爆发出赤色的光束,升腾而起。   两束光芒,一蓝一红,交织成一幅奇异而壮丽的景象,仿佛天地间的阴阳两极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平衡与碰撞。   赤色与蓝色的光芒逐渐收敛,最终汇聚成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浸入凌伊玦的眉心。 第67章 半妖   妖界。   无妄洞。   白羽笙咬着牙,喘着粗气跪倒在地上。   只要他一站起来,一团无妄之火就腾空而起,从他的身体直穿而过。   九千九百九十次的冲击。   但他不能倒下。   无力地倒下是意志的屈服。   妖族一旦屈服意志,就会坠入无尽深渊,化为虚无,任凭自己的妖力一点一点消逝。   豆大的晶莹汗水从他面颊流下,泅湿了脚下的地。   一个清晰的身影不断在脑海中反复出现,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再度站了起来,准备接受新一轮的无妄之火。   然而,那股无妄之火倏然减弱,直至最终完全消散。   无妄洞的石门轰然打开。   一张洁净的棉布和一身素白长衫被扔到了白羽笙面前。   “半个时辰之后,到无渊界台候审。”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白羽笙捡起棉布,将棉布深深地埋入脸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离开无妄洞,白羽笙被两只犬妖领着,向着无渊界台的方向前行。   “白羽笙,你经受住了无妄之火的考验。”凤妖主率先开口道。   “但这并不代表你能自由地与那人类女子在一起。”   这句话,如冰锥子一般扎入了白羽笙的心窝。   “为什么!”白羽笙咬牙质问道。   “你可知,妖与人相恋,往往伴随着无尽的痛苦与牺牲?你的选择,不仅关乎你个人的幸福,更可能影响到两界的平衡与安宁!”龙妖主开口道。   “我已证明了自己,为何仍要阻挠我与她相见!”   “无妄之火虽考验了你的意志,却未能改变你身为妖族,她为人族的根本事实。”麒麟妖主解释道。   “更何况,你与她之间还牵涉到更为复杂的因果。这一切的因果,需要她亲手来解。”   白羽笙在心底泛起一丝悲愤,这一切不过是妖界的规矩与偏见罢了。   但只凭他,又无法与整个妖界抗衡。   “因果?何为因果?难道仅仅因为我们不同族,就注定要被这些无形的枷锁束缚吗?”   白羽笙的声音中夹杂着不甘与愤怒,他质问着,同时也是在质问自己心中的困惑。   龟妖主眼眸一眯,似乎能洞察他内心的挣扎。   “因果,是世间万物相连相系的纽带,它超越了种族、时间与空间。你与她之间的缘分,或许正是这浩瀚因果网中的一环。而解开这环的钥匙,不在我这里,也不在你那里,唯有她,能够洞悉并作出选择。”   “若那人类女子今日能加入审判,或许一切还有转机。”凤妖主向前倾了倾身子。   可这句看似怀有希望的话,却不过是无稽之谈。   因为人类是不可能进入妖界的。   白羽笙垂眸,脸上投下一道阴影,身后却响起一个声音。   “本人在此。”   白羽笙眸光一亮,转过头去怔怔地看着向他走来的凌伊玦。   她的出现,如同破晓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长久以来的阴霾与绝望。   四位妖主并没有流露出意外的表情。   仿佛一切都在他们的预想之中。   “阿玦……”白羽笙轻轻唤着她的名字,却忽然嗅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强烈妖气。   “本人凌伊玦,乃与白羽笙结下契约之人,今日特来妖界,共赴难关。”   凌伊玦的声音坚定而清晰,她与白羽笙并肩而立,目光没有一丝惧色。   白羽笙眸光微动,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心中的惊讶与疑惑交织。   但更多地是一种久逢未见的欣喜。   “半妖。”   龙妖主凌厉的目光落在凌伊玦身上。   白羽笙的震惊愈深,阿玦成了半妖?   “是的,我是半妖。”   凌伊玦一字一顿。   “所以我与白羽笙之间,再无界限。”   “阿玦,你……”白羽笙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凌伊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无需多言。   “既然如此,那你与白羽笙之间的契约便可作数。”凤妖主朱唇微启。   白羽笙与凌伊玦欣喜地对视了一眼。   “但是,鉴于白羽笙私自与人类定下契约,此事在妖界中非同小可。”   龟妖主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继续说道,“妖界有着严格的规矩,不允许妖与人之间轻易建立如此深厚的联系,尤其是这种可能导致妖界秩序混乱的契约。”   “妖与人之间本就存在界限,各自有着不同的生存法则与力量体系。一旦这种界限被打破,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凌伊玦上前一步道:   “契约乃我本人主动结下,与白羽笙无关。我愿意承担这份契约带来的所有责任与后果。”   四位妖主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终,凤妖主缓缓开口:“既然你心意已决,并且愿意承担一切后果,那么我们就给你们一个机会。但你们必须接受一项考验,以证明你们对妖界的忠心。”   凌伊玦虽成了半妖,但身体的另一部分始终是人。   可眼下为了救出白羽笙,只能答应下来,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凌伊玦应下,“我愿意接受考验。” 第68章 妖气   妖界的界门再次洞开。   凌伊玦与白羽笙携手走了出来。   “真是个笨蛋。”白羽笙低声嘀咕着,语气极轻。   “你是在说我吗?”凌伊玦瞥了他一眼。   自从成为半妖之后,听力竟异常灵敏呢。   “那不然还有谁呢。”白羽笙轻笑一声,宠溺地刮了刮凌伊玦的鼻子。   “只有笨蛋才会牺牲自己的赤瞳之力,去换取一个半妖的身份。”   “我可没记得,我曾与这样的笨蛋定下过什么契约呢。”   凌伊玦闻言,轻轻拍掉白羽笙的手,故作冷脸地说道:   “哼,那既然如此,就解约好了。”   谁知白羽笙这只狐狸更为狡猾,一双凤眸微眯,露出浅浅的“不怀好意”的微笑:   “晚咯,谁叫你在妖界的时候不早点提出来,现在已经没办法解开了。”   臭狐狸!   凌伊玦捏紧了拳头,暗下决心。   看来今后得想个法子不能让他这般处处拿捏我。   两人走到了郊外的小木屋前。   好久没回来了,可能家里早就积满了灰尘吧。   凌伊玦这般想着,可推开门却见里面的木几上、床榻上都没有落下半点尘埃,窗明几净,和她离开的时候毫无二致。   她转头看向白羽笙:“这是你干的?”   白羽笙摊开手:“不是我。我一直被关在妖界,怎么可能有机会出来帮你打扫屋子呢。”   那又是谁?   “坏了!不会家里进了贼吧!”凌伊玦心头一沉。   不过这个无厘头的猜测马上被她自己否定了。   哪有贼进了家里还帮你打扫卫生的啊!   再说了,她这破落小屋怎么可能会被贼盯上!   真是蹊跷。   难道是田螺姑娘?   也不对,自己是女的,田螺姑娘来帮自己算是个什么事啊!   实在是想不通。   但目前手上还有要紧事要办,也不容自己多想。   司天监的提举就在三个月之后,除此之外,还要帮臭狐狸找到他的尾巴,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   凌伊玦边想着,边收拾行囊,突然一阵眩晕猛然袭来。   她站不住脚,差点栽倒在地,幸好白羽笙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扶稳。   “怎么了?身体不适吗?”   凌伊玦揉着太阳穴,“头好痛。”   “或许是最近修炼太过急进,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可是这种现象以前也从未有过啊。   难受的感觉逐渐从头部蔓延至全身,凌伊玦只觉得每一个细胞都干涸了。   “糟糕,是不是妖性发作了?”凌伊玦感受到自己的经脉有些跳动不安。   “我不会是……要去吸食人的魂魄了吧?”   白羽笙眉心微动,“你从哪里听说是,妖会主动去食人魂魄的?”   “难道不是吗?每一个降妖师都被教导……”   她这句话还未说完,忽见白羽笙眉眼一沉,快步上前,揽住她的腰肢向窗外闪身而出。   凌伊玦还没来得及质问白羽笙此举为何,就见一张金黄色的缚妖网向她的小木屋罩去。   透过夜色,凌伊玦往远处看,宁燊正站在半里开外,双手结印。   “你被发现了?”凌伊玦扭头问白羽笙。   “不,是你被发现了。”白羽笙答道。   凌伊玦略一凝神调动慧力,果然在自己的身上感受到了极其浓烈的妖气。   “我们还需要再逃远一些。”凌伊玦知道,以宁燊的四气造诣,这点距离他仍是能探到她身上的妖气。   “嗯。”   白羽笙刚想再次搂住凌伊玦的腰肢逃离,却见她犹如脚下生风,蹿得倒比自己还快了。   不知是不是有妖力加持的缘故,凌伊玦只觉得自己身轻如燕,只运了一层的根力就步履生风,好似背上长了翅膀,一蹿就蹿出去十几里,连白羽笙都险些跟不上了。   如此新鲜的感受令她有些意外,更多的是一种如获重生的感觉。   “差点就跟不上了呢。”白羽笙见她停了下来,语气中也有些惊讶。   “这妖力,的确是令我意外。”凌伊玦发觉,适才不舒适的感觉也减了大半。   “但这样逃下去并不是个办法,我需要教你应该如何隐匿自己的妖气。”白羽笙上前一步说道。   “该如何做?”凌伊玦问道。   白羽笙环顾四周,见两人正站在一处密林中央较为开阔平台的地方,刚好可以在此处教她如何隐匿妖气。   夜色沉静,两人盘腿而坐。   “阿玦,你且静下心来,感受自己体内的妖力流动。妖气之所以能被察觉,是因为它在你体内躁动不安,未能与你的气息完美融合。”   白羽笙耐心地指导着凌伊玦。   “接下来,你需要将自己的气息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让妖气在你的体内形成一个隐形的屏障,隔绝外界的探知。”   凌伊玦闻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   她闭上眼睛,尝试着按照白羽笙的指引去感受体内那股陌生的妖力。   然而,妖力似乎并不愿意轻易受她控制,依旧在她体内四处涌动,让她难以捉摸其规律。   “我……我做不到。”   过了一个时辰,凌伊玦沮丧地睁开眼,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发现自己虽然能够感知到妖力的存在,但想要将其驯服并融入自身气息之中,却远比修炼四气还难。   “妖气的隐匿并非短期内能掌握。”白羽笙也有些犯难,即便是自己,也耗费了近三百年的时间才完美地将妖气隐匿。   可是阿玦没有三百年的时间。   只要她隐匿不了妖气,就会吸引来降妖师,这对她来说非常不利。   妖界尚能容忍半妖的存在,可是人类不同,他们对妖赶尽杀绝,更何况是一个背弃人类血脉的半妖。   “阿玦,我们必须找到一种更快速有效的方法来隐匿你的妖气。”白羽笙沉声说道。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   “办法倒是有,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凌伊玦有些疑惑,“我当然愿意啊!是什么法子,你快说说!”   月色在白羽笙的脸上撒下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晕,那双粉润的桃花唇一开:   “双修。” 第69章 双修   “双修?”   凌伊玦双眸微睁:“那是什么?”   白羽笙闻言,脸上蓦地浮现出一抹红晕。   他轻咳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温和。   “双修,是一种古老的妖族修炼方法。在双修的过程中,双方会借助彼此的妖力和气息,进行深度的交流和融合,从而达到提升修为、增强妖力的目的。”   白羽笙解释道,“对于你来说,双修或许能够帮助你更快地掌握妖力的控制,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隐匿你的妖气。”   凌伊玦眼眸一亮,“那太好了!那我们就赶紧进行双修吧!”   白羽笙一怔,随即笑了,她真的明白双修的含义了吗?   “阿玦,你要知道,妖族的双修……”   他顿了顿,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你快说下去呀!”凌伊玦有些着急,这只狐狸今儿是怎么了,总是话说一半的。   白羽笙轻咳了一声,继续道:“妖族的双修就如同人类的交合……”   !!!   凌伊玦瞬间满脸通红。   她没想到双修竟然会涉及到如此私密和深刻的层面。   “这……这是真的吗?”凌伊玦的声音微微颤抖,她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白羽笙点了点头。   凌伊玦揉了揉太阳穴,她又开始觉得头疼了,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因为妖力的缘故。   但是莫名地,又有那么一丝期待的感觉?   “妖族的双修需要双方的身体和妖灵都达到一种高度的契合和融合。这不仅仅是为了提升修为和妖力,更是一种情感的交流和信任的体现。”   白羽笙温言道道,“但是阿玦,你放心,我会尊重你的意愿和感受。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就不进行双修,我会寻找其他方法来帮助你。”   凌伊玦抬头看着白羽笙,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我……”她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受。   “我愿意!”   凌伊玦抬起头来,双目灼灼,视线对上他小心翼翼的目光。   白羽笙湛蓝的瞳孔一张。   他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接受了。   这让自己有些猝不及防……   但是他内心早已开出了千万朵欢喜的花儿。   “你确定吗?”白羽笙认为,还是要再确认一下为妙。   “我说你这只狐狸,怎么婆婆妈妈的?”凌伊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故意打趣道。   “我既然说了愿意,那便是真的愿意。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   “还是说,”凌伊玦收敛了笑容,肃色道:“你曾经与别的妖双修过了?”   “当然没有。”白羽笙连忙否认。   “我从未与任何妖进行过双修。我只是担心你还没有完全考虑清楚,毕竟双修是一件非常严肃和重要的事情。”   “嗯。”凌伊玦颔首应着,心想这原来是只单纯的千年小狐狸啊。   “阿玦,双修并非易事,它需要双方有着极高的信任和默契,以及坚定的意志和决心。”   白羽笙继续说道,“而且,双修成功后,从此你我之间,便共享喜怒哀乐。”   “你的欢喜与难过,忧愁或是悲伤,我都能感知到。你亦是如此。”   凌伊玦沉默了一刻钟。   她原以为,妖是没有喜怒哀乐的。   “阿笙,无论是欢喜还是难过,忧愁还是悲伤,我都愿意与你一同面对。”她许下承诺。   “好。”   白羽笙不再多言,双手握住了凌伊玦手。   周围的清风仿佛都变得柔和起来,月光透过树梢,洒在他们身上,为两人笼上了一层淡淡地银雾。   随着白羽笙的引导,两人缓缓闭上眼睛,开始进入双修的深层状态。   他们的呼吸渐渐变得同步,心跳也似乎合为了一个节拍。   周围的世界仿佛渐渐淡去,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存在。   一股温暖而柔和的力量自他们掌心相连之处流淌而出,逐渐弥漫至全身。   这是阴阳之气的初次汇合,如同春日里细雨滋润着干涸的土地,无声无息,却又充满生机。   没有一丝防备,彼此的世界毫无保留地向对方敞开。   白羽笙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凌伊玦内心的每一个细微波动,她的欢喜、她的忧愁、她的坚强与脆弱,都如此真实地呈现在他面前。   而凌伊玦,仿佛置身于一个五彩斑斓的梦境之中,白羽笙温热而强劲的妖灵控制着她难以驾驭的妖力。   阴阳之气在他们的体内循环往复,不断洗涤着他们的妖灵,仿佛两股清泉汇聚成一条宽广的河流,流淌在彼此的心田。   星光璀璨,月色撩人。   枝叶摇摆,天地轻叹。 第70章 驯服   凌伊玦睁开眼,不知何时她竟枕在白羽笙的臂弯中睡着了。   她起身整理了略有些凌乱的衣裳,沉下气一探,身上的妖气已经完全感知不到了。   “如何?”白羽笙也起身问道。   “已经探不到妖气了!”凌伊玦有些欣喜。   白羽笙牵唇。   没有了妖气,凌伊玦与白羽笙终于是可以放心大胆地回到了家。   “为何还要回来?我们昨日已朝着开封的方向走了几十里,如今再折返岂不是耗费时间。”白羽笙不解。   “昨日我想了想,这一去开封,也不知何时能够再回来,所以,我想把墨墨也带上。”   白羽笙明白,墨墨这只小蜘蛛是凌伊玦心中的一份牵挂。   无数个难眠的夜晚,只有它陪伴着她捱过。   推开门,凌伊玦轻声唤道:   “墨墨!”   “墨墨!”   可唤了几声,仍不见墨墨出现。   “奇怪,往时我一喊墨墨,墨墨都会从某个角落爬出来,难道是躲起来了吗?”   凌伊玦在屋内各个角落搜寻起来,从书架的缝隙到窗台的边缘,每一个可能藏身的地方都不放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内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和轻微的脚步声。   就在此时,白羽笙突然在一处角落里发现了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他轻声靠近,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正是墨墨!   白羽笙轻触地面,墨墨迟疑了一瞬,就快速地顺着白羽笙修长的指尖爬到他的掌心中。   “给你。”白羽笙转身摊手,将墨墨递给了凌伊玦。   凌伊玦接过墨墨,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墨墨,你这家伙躲到哪去了!害得我们一顿好找!”   ……   邕州。   探春茶坊。   宁燊抿了一口清茶,眉眼之间流露出一丝恼怒。   明明前两日在凌伊玦的木屋中探到了极强的妖气,可为何缚妖网只抓到了一只修为极低的小妖。   不,那甚至还不能称之为妖,只能说是一只正在修炼成妖的小怪。   这等小怪他自然是不放在眼里的,遂随手把小怪给放了。   他想要抓到的,是那只害死了他双亲的九尾妖狐!   “哎哟,我说这位公子,怎么在这独自饮茶呢?要不要小娘子给你陪上一个?”一个妩媚的女声响起。   宁燊冷眼看着一名打扮妖冶,身着薄纱,妆容艳丽的女子缓缓向他走来。   女子生了一副绝世容颜,一双桃花眼顾盼生姿,身姿婀娜,举手投足之间满是妩媚韵味,惹得一众旁人侧目。   宁燊垂下眼眸,轻轻地放下杯盏。   转瞬之间,他收敛了眼中的冰冷,向那女子说道:“有美人相陪那自然是好。不过此处人多眼杂,不如换个地方,如何?”   女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哎呀,公子真是体贴入微,小娘子可求之不得呢。”   宁燊站起身,结了账,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街巷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了后巷一处较为隐蔽的角落。   女子紧随其后,眸光划过一道不易觉察的微光。   宁燊摇着折扇,似乎毫无防备大摇大摆地走在前头。   “我说公子……”女子蹑手蹑脚地靠近宁燊,才一张口,却见宁燊猛然转身,一挥折扇,扇出一股劲风,令她躲闪不及被掀翻在地。   女子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稳住身形转身就想逃走,可才迈出一步,就听宁燊在身后施了阻障咒,让她无处可逃。   “哼。”   宁燊冷哼一声,“大胆狐妖,竟敢在人前卖弄风骚,迷惑人心。你以为仅凭一副皮囊,就能在我宁燊面前为所欲为吗?”   女子见逃脱无望,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化为一抹冷笑:   “哼,人类,自诩正义之士,却不懂世间万物皆有生存之道。妖族修行,只不过为在这世界中寻得一席之地,何曾真正伤害过无辜之人?倒是你们人类,对妖族赶尽杀绝!”   女子情绪一激动,头上登时露出一双白色的狐耳,裙摆下也晃出一条毛茸茸的狐尾来。   “妖族食人魂魄,扰乱人间秩序,便是逆天而行,今日我必不能容你。”宁燊冷言道。   说罢,他手中折扇化作一柄长剑,剑光如龙,直指狐妖女子。   狐妖女子见状,也不甘示弱,身形一晃,化作几十个美人的幻影,试图以狐媚之法迷惑宁燊。   但宁燊早有准备,闭目凝神,以心法抵御妖术,同时长剑舞动,剑光所过之处,幻影四散。   “区区障眼法,也想困住我?”宁燊冷笑,身形一闪,已至狐妖女子本身前,念了斩妖诀,举起长剑就要砍去——   狐妖女子双目紧闭,一脸绝望。   但,剑并没有砍下来。   宁燊挽了一个剑花,将剑化为折扇。   “我改变主意了。”   “你……不杀我?”狐妖女子小心翼翼地睁开眼,一副可怜兮兮我见犹怜的模样。   “我不杀你,”宁燊丝毫不为所动,“是因为你要留在我身边,为我所用。”   狐妖女子又抬眼,眼波流转之间有一丝疑惑。   “你可别打什么歪主意。你若真心助我,我自会待你如臂使指,但若心怀异志,休怪我手下无情。”   宁燊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敲打着狐妖女子的心弦。   狐妖女子闻言,缓缓跪倒在地,双手交叠于额前,恭敬地答道:   “大人明鉴,小妖白弈愿以真心相待,誓死效忠大人,绝无二心。”   她白弈向来是个能伸能屈的妖,眼下这男子并非易与之辈,若是执意反抗,必定灰飞烟灭,不如先应下,今后再计议如何暗中除掉他。   宁燊冰冷的目光落在白弈身上,对于妖怪之言,他向来不信,更何况是一只擅长蛊惑人心的狐妖。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股灵力幻化成一条细微却坚韧的锁链,轻轻环绕在白弈的手腕上,却并未给她带来丝毫的痛楚,只是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将她妖气与妖力暂时束缚。   “我知你妖性难驯,但在我这里,没有背叛的余地。”   “大人英明,小妖白弈必当谨言慎行,以表忠心。”她低下头,恭敬地答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第71章 命案   桂县,距离邕州三百多里,是一座山清水秀的边陲小县城。   “阿笙,前几日你说,妖不会主动食人魂魄,是什么意思呀?”   凌伊玦与白羽笙坐在桂县一座小酒楼的角落,她想起前几天的疑惑。   白羽笙闻言,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清酒。   “阿玦,你有所不知,世间万物,皆有灵性,妖亦不例外。”   他的声音低醇温和,“世人常言妖邪嗜人魂魄,实则是误解颇深。”   “妖,乃天地灵气孕育而生,其修行之路漫长且艰难,多数妖类,尤其是那些心向正道者,非但不会主动侵扰人类,反而会选择避世修行,以求早日得道成仙。”   “那为何会有妖食人魂魄之说流传于世呢?”凌伊玦眉头微蹙,眼中满是不解。   白羽笙轻叹一声,继续说道:“这背后,多因妖界与人界之间界限模糊,偶有妖物因修行受阻,心生邪念,或是被某些邪恶势力操控,才会做出伤害人类之事。”   “再者,便是人心之复杂,有时恐惧与偏见,也能将无害之妖妖魔化,成为流传的谣言。”   凌伊玦听得入神,白羽笙的这些话,可以说是完全颠覆了她自小以来被教导的妖即是恶的理念。   “所以说,我体内想吸食人魂魄的冲动,竟是我臆想出来的?”   “那是当然。”白羽笙又拿起酒壶,想要为自己再斟一杯。   “不行。”凌伊玦抬手盖住了他的酒盏。   “嗯?”   “你不胜酒力。”   凌伊玦还记得月圆那日喝醉的白笙。   白羽笙轻笑一声:“你当真觉得那日我是喝醉了?”   “难道不是?”   凌伊玦微微一愣,回想起那夜,白羽笙的反应都让她坚信他是真的醉了。   “骗你的。”白羽笙的笑容中藏着几分狐狸般的狡黠。   “不然怎么能让你扶我进屋,还睡了你的床榻呢。”   这个狡猾的臭狐狸!   凌伊玦瞪了白羽笙一眼。   “真是拿你没办法。”凌伊玦撇嘴,但眼中的笑意却藏不住,“不过,下次别再这样吓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   “真的什么?”白羽笙故意凑近,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   凌伊玦看他这副模样,刚想故意板起脸来训他几句,却听到一个声音高喊着——   “妖怪杀人了!妖怪杀人了!”   这声音是从楼下的街巷传来的。   顿时,酒楼内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食客们纷纷惊恐地站起身来,仓皇地逃离了酒楼。   凌伊玦和白羽笙对视一眼。   “我们去看看。”   两人迅速站起身,一同朝酒楼外走去。   刚迈出门槛,他们就听到街上传来嘈杂的声音,人群慌乱地奔跑着,似乎真的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他们穿过惊慌失措的人群,抓住了那名大呼小叫的男子。   “这是怎么回事?妖怪在哪里?”凌伊玦向男子问道。   “就在前面那个、那个醉香楼,我、我亲眼目睹,那里的花魁,是、是、是妖怪啊!她、她杀了一个男的……”   “你冷静一下,慢慢说。”凌伊玦安抚着男子的情绪,试图让他更清楚地描述当时的情景。   男子颤抖着,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开始回忆起他看到的一切:   “我、我本是去醉香楼找乐子的,结果刚走到花魁的厢房,就、就看到里面乱作一团。然后,那个花魁,她突然变得好恐怖,眼睛变成了红色,嘴里还长着獠牙,她、她……”   说到这里,男子再次激动起来,似乎不愿再回想那可怕的画面。   “我们去看看。”凌伊玦对白羽笙说道,然后两人便朝醉香楼的方向走去。   她边走边开启了慧眼,果然在东南方向的探到了紫红色的妖气。   醉香楼里面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瓷器破碎,显然众人一听说有妖怪,皆匆忙逃走了。   越往楼上走,妖气愈发浓烈。   凌伊玦手握坤灵,推开了一间厢房的木门房间。   她首先看到一名男子倒在地上,七窍流血,血液虽有些发黑的迹象,但仍缓缓流淌而出,看来死亡时间还不久。   凌伊玦警惕地四处环望,只见房内设一红木床榻,床头坠着粉色纱幔,东南侧摆着一张七弦古琴,西北侧有一张乌木古董小茶几翻倒在地。   墙角处,一名容颜绝色的女子头上簪着两朵怒放的紫红芍药,身披着一件大红锦袍,正蜷缩成一团,神色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那女子就是散发出紫红色妖气的来源。   凌伊玦开了慧眼一看,那女子是一只修为才一百多年的芍药花妖。   “人……不是我杀的……”花妖的声音颤抖,带着几分惊恐与无助。   她抬头望向凌伊玦,那双原本妩媚动人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泪水与哀求。   “这是怎么一回事?”凌伊玦没有急于施法,但仍然手持坤灵,向花妖问道。   “我如同往常一般,为客人抚琴,谁知这名客人喝多了酒,趁着酒劲意图对我不轨,我、我就推了他一把,没想到……”   花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啜泣,她双手交叠覆于胸前,显得更加无助。   “我没想到他会倒在地上,而且……而且突然之间周身腾起一股黑气,瞬间七窍流血,我吓坏了,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白羽笙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发现有些不对劲。   他蹲下身来,仔细查看了尸体的情况。   “尸体上有妖气。”   凌伊玦目光充满戒备地盯着花妖,防止她耍什么花样。   “真的不是我干的!”花妖急切地辩解,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落在地板上,溅起细微的水花。   “我虽为妖,但从未害过人命!”   “那尸体上为何会有妖气?”凌伊玦厉声问道。   白羽笙站起身,“这妖气不是来自这花妖。”   “不是?那是还有其他的妖?”凌伊玦有些疑惑,方才她用慧眼探到的,只有花妖身上这股紫红色的妖气。   “死者身上的妖气很古怪,像是来自他自身体内的。”白羽笙思忖着,这种情况他也是第一次见到。   “自身体内?”凌伊玦闻言,眉头紧锁。   “你是说,有人用妖术或者邪法将妖气注入了他体内?” 第72章 审案   “不排除这种可能。”白羽笙答道,“我曾经听闻一种法术叫做妖傀术。”   “妖傀术?”凌伊玦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词。   “妖傀术是一种极为阴毒的法术,施术者可以将妖气注入活人体内,拥有妖气之人会变得力大无穷,但会逐渐失去自我意识,最终沦为施术者的傀儡,任由其摆布。”白羽笙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不过我也只是听闻,却从来没有见过。”   凌伊玦转头看向花妖,“死者是何身份,你可知道?”   花妖轻轻摇头,声音中带着几分歉意:“我并不知道这位公子的名字,只知道他姓方。他是第一次来醒春楼,具体的身份,我也不甚了解。”   “他生前是否有何异常?”   花妖还是摇头,“他靠近我的时候,只觉得满身酒气,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就在此时,凌伊玦忽然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就是她!”一群手持棍棒的衙役破门而入。   “这个女的是妖怪!兄弟们快把她拿下!”   看到蜂拥而来的十几名面露凶光的大汉,花妖瞬间吓得花容失色。   “人不是我杀的……”   那些衙役丝毫不理会她的辩解,粗暴地擒住花妖的手腕,向后反剪。   “且慢!”凌伊玦高声喝止。   但没有人听她的。   花妖不停挣扎着,那些衙役用力过猛,将她的手腕抓出了一道道青紫色淤痕。   “我都说了不是我!!!”   她爆发出一声尖利的怒吼,一道紫红色带着花香的妖气从她身上震荡开来,瞬间将衙役们震翻在地。   可能是由于极度惊恐加上妖气爆发,花妖怒吼之后,双目一闭,晕了过去。   “趁现在!”   翻倒在地的衙役们从地上爬起,一拥而上用绳子将花妖牢牢捆住。   凌伊玦闪身拦住衙役班头,“你们可有确凿证据证明人是她杀的?若无证据,仅凭谣言便擅自动手,岂不是滥用职权,草菅人命?”   班头上下打量了眼前这名不知来历的女子,“草菅人命?这是妖怪!吃人的妖怪!”   他转头对一众衙役喝道:“带走!”   凌伊玦欲上前阻拦,可目前还未证实人到底是不是花妖所杀,不能轻举妄动。   ……   醉香楼的头牌花魁居然是一只妖怪!   这个消息如同一锅沸水般在桂县的百姓之间传开来。   那些曾经点过醉香楼花魁的公子哥儿此时如坐针毡,甚至有些神经质地反复检查自己是否被妖怪吸走了阳气。   县衙前,来围观提审花妖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凌伊玦与白羽笙也站在观审人群之中。   县衙的大门缓缓打开,几名衙役押着被五花大绑的花妖走了出来。   花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涸破裂,一头乌发显得乱糟糟的,本是美丽动人的一双大眼如今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她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人群的骚动和议论。   “看,那就是妖怪!”   “听说她吃人,好可怕啊!”   “一定要严惩不贷,不能让她再害人!”   “怪物!怪物!”   “把她千刀万剐!”   凌伊玦耳旁充斥着人们的指责和谩骂。   她的心如被一支长针般狠狠刺入。   这画面似有些似曾相识。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因为异瞳,年少时曾出现过多少次这样类似的场景。   谩骂、讽刺、轻视、嘲笑、排挤,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无处可逃。   那些声音,那些目光,每一句、每一个眼神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割在她的心上,留下难以愈合的伤痕。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凌伊玦的手。   “都过去了。”白羽笙温言道。   凌伊玦转头看他,眼中的潮意逐渐褪去。   县衙的大堂上摆着一张长案和一把太师椅,案上铺着墨绿色织锦,后方设一漆屏,屏风上挂着一副乌木牌匾,上面写着“正大光明”四个金字。   县令端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审视着堂下的一切。   花妖被两名衙役押解至堂中,她身形微颤,却努力挺直脊背。   “堂下所跪何人?因何罪名被押至此?”县令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回荡在大堂之中。   衙役班头出列,对县令奏报道:“大人,此女乃醉香楼花魁花菱,今日午时被人发现她在醉香楼的厢房杀害了一名男子。”   花妖抬头,声音虽细若蚊蚋,却异常坚定:“小女花菱,并非凶手,望大人明察秋毫,还小女清白。”   “死者为何人?”县令问道。   “回大人。经查,死者乃西三军的一名士兵。”   “哦?西三军不是驻扎在汴京吗?如何跑到千里之外的桂县来了?”县令捋着胡须,有些不解。   “大人,此事确实蹊跷。”衙役班头躬身回禀。   “据初步调查,死者名为方二蛋,隶属于西三军。这西三军素来以管理严格著称,按理说,这样一名低等士兵是不可能离开军队的。”   “如此看来,只有两种可能。”县令沉吟道:“一是有人假冒了方二蛋,二是方二蛋从军中逃逸了出来。”   “大人,我们在死者的身上搜到了不少金银,数量之多让人有些心生怀疑。”   县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沉吟片刻后,继续说道:“既是如此,务必彻查此人的行踪与背景,看看是否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说罢,他转向花菱:“你既声称自己并非凶手,那本官便给你一个机会。你可有何证据或线索,能证明并非凶手?”   花菱低垂着头:“没有……”   她抽抽噎噎地又把案发时的情景叙述了一遍。   那县令登时厉声问道:“你既然没有证据,也没有证人证明自己的清白,又为何在此喊冤?难道真以为本官会轻易被你的言辞所惑吗?”   堂外忽然有人高喊道:“她这是妖言惑众!此女乃妖物所化,定是她用法术迷惑人心,杀害了无辜之人!”   此言一出,大堂内顿时哗然一片,人们纷纷议论起来,对花菱的指责和谩骂声此起彼伏。   县令见状,连忙敲了敲惊堂木,喝道:“肃静!大堂之上,岂容尔等喧哗!”   “既然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是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你的清白。”县令边说着,边抽出一张木牌来扔在花菱面前。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虽你花菱声声喊冤,却无实质性证据可证你清白。本官依律宣判,花菱,你因涉嫌杀害他人,证据确凿,判你死刑,秋后问斩。” 第73章 他心   “这糊涂狗官!”凌伊玦咬牙切齿道:“仅凭一两句话就定罪,未免太草率了些!”   白羽笙沉思了一瞬,转头对凌伊玦道:“或许还有别的法子验证花菱是不是凶手。”   凌伊玦闻言,急急问道:“什么法子?”   “他心通。这是一种洞悉宿主过往经历的法术。”白羽笙俯下身,在凌伊玦耳畔耳语。   几名衙役刚要将花菱押下,却听人群中有一女声清晰地说道:“我能证明花菱是否为凶手。”   凌伊玦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手持一枚金葫芦:“本人乃大宋的降妖师,擅降妖除魔。人间自有法度,无论是人是妖,理应一视同仁,只要触犯法度,都应受到应有的惩罚。然而,在惩罚之前,我们必须确保判决的公正与准确。”   “花菱姑娘是妖,我有办法证明她所说的是真是假。”   “降妖师?”县令虽半信半疑地打量着凌伊玦,但见她手中拿着代表降妖师的金葫芦,又不敢不信。   “是的,大人。”凌伊玦从容不迫地回应,“我能用法术探知案发的过程,若花菱真是凶手,我自会将其绳之以法,但若不是,我们也不能冤枉一个无辜的生命。”   她这番话一说出来,堂外观审的众人纷纷议论开来:   “这降妖师怕不是疯了吧,竟要证明妖的清白!”   “我看啊,说不定就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有病吧这人,还帮妖族说话……”   白羽笙左手微抬,一道微光从掌心腾起,飞向那几名嚼舌根的人们身上,那几人登时觉得喉头如利刀子来回切割,疼痛难忍,再也无法言语。   那县令本想早早结案下值吃酒去,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让他有些不耐烦。   “县令大人作为一方父母官,职责是维护正义,确保每一个案件都能得到公正的审理。若今日的案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判决了,只恐怕今后不知还有多少冤假错案,不知还有多少人蒙受冤屈。”   凌伊玦一挑眉:“县令大人,您说对吧?”   那县令听闻她的这番话,不禁有些恼怒:“你!”   可堂外,无数双眼睛正落在他身上,好奇他的一举一动,他不得不敛了怒意,强压下心中的不耐。   “好!那你就是说怎么个证明法!”   “我将施展他心通法术,以此链接花菱姑娘的妖气,亲眼查看案件发生的经过。”   那县令一愣,竟有如此神奇的法术?这家伙该不会是个骗子吧。不过让她试一试也无妨,若真是骗子就轰出去得了,若不是骗子,倒也是帮自己解决了一桩案件。   “那就请这位降妖师施展法术吧。”县令示意押着花菱的衙役退至两旁。   凌伊玦走到花菱面前,将手一伸:   “花菱姑娘,请你回忆一下案发当时的情景,尽量让思绪回到那一刻。   “我需要借助你的妖气作为媒介,通过他心通法术重现当时的场景。请放心,这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   花菱闻言,微微点头,伸手握住凌伊玦的手,闭上了眼睛。   凌伊玦也阖上双目,单手缓缓结印,口中轻吟白羽笙方才教授的他心通咒语。   “他心有知,心有灵犀!”   随着咒语的响起,一股淡蓝色的灵力自她体内涌出,环绕在她与花菱之间,形成了一道微妙的连接。   凌伊玦的脑海中,画面从模糊变为清晰,她看到自己正在花菱的厢房中抚琴,一男子正隔着纱帘听琴饮酒。   “都听这里的百姓说,醉香楼的花魁抚琴一绝,今日一闻,果然名不虚传。”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   “官爷缪赞了。”花菱答道。   “不过这里的老鸨告诉我,你花菱卖艺不卖身,我看啊,是他们给的价格太便宜了吧!”男子爆发出一阵轻浮的笑声。   “爷好不容易才从军营中逃出来,今儿个想找点乐子!”男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你有所不知,那军营可不是人待的地方啊!爷不是怕辛苦,而是那里的将士简直就是个变态!”   “官爷可是有何苦衷?不妨说出来让花菱为您排解排解。”   男子一拳锤在案几上:“那里的将士除了天天让我们操练,还不把我们当人看,稍有懈怠便是非打即骂,简直比牲畜还不如!”   “这些也就罢了,还每天让我们喝一些味道奇怪的药汤。那药汤,哎哟,一喝下去就浑身极其难受,一会儿如烈火焚烤,一会儿如坠冰窟。”   “你说,天天如此,怎么受得了!我曾经问过领班的将士那药汤是何物,他们非但不说,还将我绑起来,打了一百板子!所以爷受够了,才找机会逃了出来。”   男子说完,沉默了一会,仿佛在回忆那些不堪的日子,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愤怒。随后,他再次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似乎想借酒消愁。   “不过爷终于解脱了,所以今儿爷要痛快一回!你放心,爷把那该死的将士的钱财都拿了,爷有的是钱!”   男子边说着边起身,掀开了纱帘,见花菱容颜绝色,身姿窈窕,心中一喜,满身酒气就猛扑过去。   “哎呀!真该死!”花菱用手一挡,眼中满是拒绝与嫌弃。   “装什么清高呢!”男子醉醺醺地扯住花菱的腰带。   花菱一怒,运了妖力猛推了男子一把。   男子没想到这花魁力道如此之大,趔趄着向后退了十几步。   “你……你……对爷不敬!”   男子抬手指着,歪歪斜斜地走向花菱。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男子脸色骤变,他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致使他站立不稳,向后倒去。   男子倒在地上,四肢不停抽搐着,好似痛苦万分,不多时,整个人竟从四肢百骸中散发出诡异的黑气,瞬间便令男子眼白一黑,七窍流血,气绝而亡。   花菱怔愣在原地,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却听见厢房的门被一把推开,一个男子笑盈盈地跨步而入,猛然看到这副场景,登时脸色煞白,一边大喊着“妖怪吃人了!”,一边屁滚尿流夺门而去。 第74章 回忆   凌伊玦睁开眼睛,眼神逐渐聚焦。   “如何了?”县令轻蔑地问道。   “大人,我已查明,方二蛋的死因非花菱姑娘所为。”   “那是何人所为?”   “根据案发的场景显示,方二蛋死前浑身冒出黑色雾气,随即七窍流血,我猜测死因应为自身突发性恶疾或被人下了毒。”   县令略一沉吟,向班头问道:“仵作的验尸结果如何?”   班头躬身答道:“回禀大人,仵作已仔细查验过方二蛋的尸体,发现其体内并无毒物。”   “那方二蛋并非被人下毒致死,”县令转头问道:“那黑色的雾气又是怎么一回事?”   “大人,那雾气乃方二蛋体内的妖气,并非来自花菱姑娘。”凌伊玦答道。   县令沉默了半晌,又问道:“我如何信得过你呢?万一是你们俩串通起来,故意混淆视听,以逃脱罪责呢?”   “大人若是不信,可派人随我前往醉香楼,查看现场残留的气息。我凌伊玦身为降妖师,一生以除妖卫道为己任,怎会与妖物串通伪造证据?再者,花菱姑娘虽为妖,但心性纯良,从未害过无辜之人,大人明察秋毫,定能分辨是非。”   “醉香楼就不必去了。”县令摆摆手,心想着可不能耽误自己下值啊。   “既然你已经通过法术证明了花菱的清白,今日之事,便就此作罢。”   “大人,那黑色雾气之事,我需要再进一步查明。”凌伊玦开口道。   县令摆摆手:“到底是你是县令还是我是县令?不过一介逃兵,死了就死了!就算他今日不死,日后被追查起来,也是个被连坐的下场。”   凌伊玦眉眼一沉,此事非同小可,但自己毕竟不是官府的人,真要再较劲下去,别人只会觉得她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花菱被当堂宣布无罪释放。   观审的人群一见她从堂内走了出来,纷纷避之不及,但又对妖心生好奇,闪过两旁让出一条宽敞的道路来,对花菱指指点点。   花菱瞧着这些人中,有为了她不惜变卖家财重金只求一见的富家子弟,有面露惧色却又不禁偷偷窥视的平民百姓,似是对她的存在既忌惮又好奇。   她轻叹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凌伊玦见状,快步上前,轻轻握住花菱的手。   “花菱,别在意他们的目光。你无罪,这就足够了。”   “我原本以为,人们慕名而来,想见我一面,是因为我的容貌,亦或是我的琴声。如今看来,他们看到的,更多是我身为‘异类’的稀奇,而非真正的我。”花菱柔柔的语气中满是失落。   “我以为化形得足够漂亮就会被千万人所喜欢。但是我错了,美丽只是皮囊,真正作为妖的我是不会被人所接受的。”   凌伊玦沉吟片刻,然后认真地看着花菱:   “改变人的观念,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只要我们内心为善,或许有一天,他们会发现,妖与人之间,并没有那么不可逾越的鸿沟。”   花菱抬眼,眼中有泪光闪闪:“凌姑娘,我很羡慕你,生而为人,可以自由自在地行走于世间,无需隐藏自己的身份,也不必承受那些无端的偏见与恐惧。”   凌伊玦轻轻摇了摇头:“花菱,你错了。每个人,无论是人还是妖,都有自己的难处和挑战。我虽生而为人,却也曾在孤独与误解中挣扎。但正是这些经历,让我学会了更加珍惜那些愿意理解和接纳我的人。”   “譬如,他。”凌伊玦转头看向白羽笙。   花菱这才发现凌伊玦身边站着的男子,是一只九尾狐化的形。   她陡然想起些什么,转而对凌伊玦道:“凌姑娘,你在施他心通之时,我的妖灵也感知到了你一部分被封印的记忆。”   “被封印的记忆?”凌伊玦有些讶异,她可不曾记得在她的回忆里面有任何被封印的部分。   她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转向花菱,“花菱,你是说……我的记忆并不完整?有部分被刻意隐藏了?”   花菱轻轻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表情。   “是的,凌姑娘。你在施展他心通时,我的妖灵与你体内的灵气链接,我无意间触碰到了那些被封存的记忆碎片。它们似乎被一股力量所束缚,不是轻易能够触及的。但我敢肯定,那些记忆对你而言,或许极为重要。”   凌伊玦的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与不安。   花菱从头上取下一支怒放的芍药,递给凌伊玦:“凌姑娘,今夜子时,你在就寝前闻一下这朵芍药,它能帮助你放松心神,或许能在梦中窥见那些被封印的记忆的一角。”   白羽笙上前一步接过芍药,轻嗅了一口,又将芍药递给凌伊玦。   “谢谢你,花菱。”   凌伊玦看着手中的芍药,开口道:“那花菱你今后将何去何从?”   她知道,花菱是妖的身份被公开,意味着她将无法继续在这个地方生活下去。   “不问归期,不问前程。”   花菱轻轻一笑,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超脱与释然,“我本就不属于这里,只是因缘际会下才停留了这么久。如今,是时候去寻找我真正的归宿了。”   说罢,花菱转身,化作一道紫红色流光,消失在了凌伊玦眼前。   子时。   当月光洒满房间,凌伊玦轻轻拿起那支芍药花,放在鼻尖轻嗅。   花香瞬间弥漫开来,沁人心脾,让她的心神逐渐放松,缓缓沉入梦乡。   “你们快看啊!师父领回来的丑八怪!”   那是师弟明铭的声音。   她看见自己,一个年幼的身影,站在一群师兄师弟之间,显得格外孤独和无助。   “就是她,听说她的左眼是异瞳,所以才被父母遗弃。”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嘲弄。   “异瞳?让我看看!”几个孩子围了上来,好奇又带着恶意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搜寻着。凌伊玦用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左眼。   “松手!快看,这个眼睛是妖瞳!太丑陋了!”明铭用力扯开凌伊玦捂着眼睛的手。   “哈哈哈,真难看!难怪师父要把你带回来,肯定是想让你做我们的小丫鬟!”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笑声刺耳,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割在她的心上。   年幼的凌伊玦紧紧咬住下唇,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   “都给我滚!”   一声怒吼喊出了凌伊玦内心的呼喊。   只不过这一声不是她喊的,而是一位长身玉立,衣袂素白的男子。 第75章 妖楼   “应该就是这里了。”   宁燊站在一堆坍塌的碎石块面前,手中握着一个造型奇特的罗盘,罗盘上的指针微微颤动。   “这里是哪里?”白弈环顾四周,她跟着宁燊在森林中走了一天一夜,却在这样一个杂草丛生、破败不堪的地方停了下来。   宁燊没有回应。   他走到乱石堆前,蹲下身拨弄着那些长满青苔的碎石块,随即捡起一块刻满花纹的三角青石。   “你过来。”   他对白弈命令道。   “又干嘛啊?”白弈撅着嘴,不情不愿地走过来。   她被这个该死的男子用锁灵咒锁住了她妖灵,心中已是万分怨恨,但这段时日以来一直没有寻得一丝可能的机会逃走。   “把手伸过来。”宁燊放下青石。   白弈的狐耳微微一颤,“要干嘛?”   虽然带着质疑,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将手伸到宁燊面前。   宁燊快速地从腰间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在白弈的掌心上一划。   一股鲜血顺着她掌心流下,滴在了青石块上。   “哎呀,你干嘛!”白弈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她收回手,手上的刀口迅速合拢恢复。   瞬间,那滴血液仿佛被青石吸收,石面上的花纹开始缓缓散发出金色的光芒。   光芒如同水墨浸入清水般,一块一块大小不一的青石也开始逐一亮起。   一阵山风席卷而来,那些亮着光芒的碎石缓缓抖动起来。   宁燊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所有的青石在刹那之间飞速腾空而起,有秩序地相互交错、重建。   “这……这是怎么回事?”白弈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看来,我的推测是正确的。狐妖之血,确实是开启这妖楼封印的关键。”宁燊冷言道。   “妖楼?”白弈瞳孔骤然一缩。   她曾在族人的口中听闻,九层妖楼是九哥所建,妖楼的每一层都蛰伏着一只修为极高的妖兽,这些妖兽之所以长年蛰伏于此,只有一个目的——吸取最高层的斩妖刀上流淌的九尾狐灵力。   宁燊仰望着眼前已重建好的巍巍九层妖楼,向前踏出了一步。   白弈则向后退了一步。   “怎么?你怕了。”宁燊没有回头,冷冰冰地问道。   白弈从牙缝中挤出一丝勉强的微笑,“我堂堂狐妖,怎么可能会怕。要怕的人,应该是你。你要知道,九层妖楼内妖兽之强,非你等轻易可敌。”   宁燊冷笑一声,“没想到你竟如此小瞧我。”   “并非小瞧,而是事实如此。”白弈眸光隐动:“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去。万一你与那些妖兽战斗起来伤及了无辜的我,可就不好了。”   她心中盘算着,量他宁燊有天大的本事,进了这九层妖楼多半也是凶多吉少,能全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   到时候,自己就可以趁机溜走了。   “去不去,可由不得你。”   宁燊抬手,那条链接着一人一狐的锁链骤然显现。   “这锁灵咒连接着你我的灵力,若是我死了,你也难逃一死。”   什么!白弈恨恨地咬牙,这个歹毒的男人!   “你!你竟然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她愤怒地瞪视着宁燊,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宁燊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回视她:   “下作?只要能达到目的,手段并不重要。而且,你既然知道九层妖楼的危险,就应该明白,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你若不想死,就乖乖跟着我。”   说罢,他转身走上通往妖楼的石阶。   白弈在心中咒骂着,甩着蓬松的白色狐尾跟在他身后。   妖楼的首层是一片阴森泥泞的沼泽,沼泽向四面延伸而去,看不见边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霉腐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   白弈紧跟在宁燊身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她的狐耳微微颤动,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一股黑色薄雾悄无声息地在他们脚下蔓延开来。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白弈感觉脸上有几只冰冷的手指轻轻触碰着她的面庞。   奇怪,明明自己也是妖,可为何却生出一股令人胆颤的感觉来呢?   忽然,她踩到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块上,脚下一滑,身子猛然向前倾倒,她赶紧抓住宁燊的胳膊,抬了眼道:   “我……我好害怕……”   宁燊点燃了火折子,回望一眼白弈睁着水灵灵的大眼,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但也仅仅只是一眼。   电光石火之间,他运了灵力朝着白弈猛地飞起一脚,将白弈踹至半里开外。   “哥哥……你下手真狠啊……”白弈一头银发如白练摊开在地,她撑起身,抬起头,一道阴森森地目光直视宁燊。   宁燊手握长剑直指白弈。   “还不快现出原形!”   白弈的嘴角一牵,微蓝的双眸转瞬化为幽绿,瞳孔骤然呈竖型,火红带着膻腥气息的蛇信子从她口中缓缓探出,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嘶鸣声,她五官逐渐剥离,身形开始扭曲,银发逐渐化为闪烁着幽光的鳞片,覆盖全身,衣物瞬间化为碎片,上身为人形,下身显露出一具修长而粗壮的蛇身。   “糟糕,被你识破了。”   那蛇妖赤裸着上身,纤长的手指划过血红的双唇,一双绿莹莹的眼眸忽明忽暗。   “嘶——”   蛇妖快速扭动着蛇身,像离弦的箭一般游至宁燊面前喷吐出一团团绿色的毒雾。   宁燊毫不惊慌,单手结印,一股金色的灵力屏障瞬间在他周身凝聚,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将那些绿色的毒雾尽数抵挡在外,没有丝毫能够渗透进来。   蛇妖见此招无效,身形再次扭动,瞳孔骤然放大,使出幻境虚空,上千把幻影之刃如雨点般密密匝匝地向宁燊砸去,击碎了他的灵力屏障。   宁燊从容不迫,但余光蓦地瞥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如游龙般,瞬间闪身至美女蛇面前,手中的幽蓝狐火化作一柄寒冰剑直捣蛇妖的七寸!   “噗嗤——”   狐火在蛇妖身上炸裂开一个黑洞,将她的鳞片燃起一层烈火,黑血喷涌而出。   蛇妖发出凄厉的惨叫,身形踉跄,猛然从口中吐出一颗闪烁着妖异光芒的内丹,随即化为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小小蛇妖,拿下。”   白弈不屑地熄灭了手中的狐火。 第76章 五行   “嗐,我还以为这九层妖楼里面的妖有多厉害呢!”   白弈用手指绕着自己的一撮银发,“竟然还敢假扮成我,都没有一点我的狐媚。”   “可别大意。”宁燊走在前边,“听闻这九层妖楼每上一层,妖兽的修为便增强两层。”   “干就完了。”白弈满不在乎。   白弈的自信似乎有点道理,她也未曾想过自己与一位人类降妖师竟能搭配得如此默契,仿佛天作之合。   第二层,树影蝶舞。   丛林中,数千只金纹路蝶妖扑棱着翅膀,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撒下带有麻痹毒素的齑粉。   宁燊双手结印,金光屏障阻挡了毒素的侵入,白弈使出多重魅影鬼魅,身形一展,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入蝶群之中,目标直指那中心点的树妖。   她猛地一挥手,狐火化作数道火蛇,在蝶群中穿梭,所过之处,蝶妖们纷纷发出凄厉的尖叫,被高温瞬间蒸发,狐火将周围的空间都点燃成了一片火海,树妖轰然倒下。   第三层,猫妖幻术。   猫妖用幻瞳幻化出三重幻境,企图扰乱白弈与宁燊的神志,但宁燊结下日月乾坤阵法,稳定住心神。   白弈借助妖族的血脉感应能力,她的感知如同细丝般延伸,穿透了层层迷雾,最终锁定了一个猫妖本体,并以毒攻毒,以狐媚幻术反制猫妖幻术。   在这双重幻境的交织下,猫妖的幻瞳开始变得模糊不定,它似乎无法分辨哪些是真实的,哪些又是白弈所创造的幻象。它的攻击变得犹豫而迟缓,每一次出手都仿佛是在试探,而非致命的威胁。   宁燊则趁此机会,手握寒霜剑使出天雷斩,穿透了猫妖的幻术屏障,直接击中了它的本体。   第四层,冥鸦火海。   这些火焰并非普通的火焰,而是由冥鸦的怨念与死亡之气凝聚而成,具有极强的腐蚀性和毒性,即便是修为高深的降妖师,也难以长时间抵御其侵蚀。   宁燊使出归流阵法与白弈的单簇狐火相结合,使得白弈的狐火不再是以往的单一形态,而是开始与周围的冥火产生共鸣,逐渐融合成一种更为强大、更为炽热的火焰。   宁燊双手操纵狐火之链,口中施咒将火焰化作一道巨大的火凤,振翅高飞,直冲入冥鸦群中,将冥鸦们所释放的火焰吞噬殆尽。   第五层,雪妖玄冰。   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四周的寂静。   冰天雪地里,一个身着雪白长裙、面容清冷的雪妖缓缓出现,一双眼如同深邃的寒潭,腾着白雾。   雪妖轻轻抬手,四周的冰雪停止了纷飞,化作一道道冰锥,带着刺骨的寒意,向白弈与宁燊袭来。   宁燊手中寒霜剑化作一道银色闪电,每一次剑芒挥出,都筑起一道冰晶墙,抵御冰锥的攻击。   白弈调动体内的水系灵力,与宁燊的水龙吟相结合,一条由纯净水元素凝聚而成的冰晶巨龙凭空而出,咆哮着冲向雪妖,所过之处,连冰锥都为之融化。   第六层,巨鲲瀚海。   四周不再是冰冷的雪地,宁燊与白弈的头顶出现了一片深邃而浩瀚的海洋,海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色,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   一阵低沉而悠长的吼声从海底深处传来,震得周围的海水都为之动荡。一个庞大的身影挥动巨尾逐渐显现,那是一只体型庞大的巨鲲。   巨鲲不同于其他的妖兽,攻击性不强,它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游弋在宁燊与白弈身旁,发出低沉空灵的鸣叫声,让他们逐渐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   白弈猛然睁开眼,体内的妖灵从共鸣之术中跳脱出来,她一把扯过身旁双目紧阖,上下浮沉的宁燊,拎着他的衣领,拖拽着向头顶上的一束光芒奋力游去。   终于,当两人冲破最后一层水幕,眼前豁然开朗。上方是蔚蓝无垠的天空,那束光芒正是从远处的天际投射而来。   第七层,地精幻城。   那些从泥土中冒出来的如白萝卜似的地精,笑嘻嘻地打量着白弈于宁燊。   宁燊抬剑就要挥去,却被白弈拦住。   她知道这些地精毫无恶意,只是很调皮,喜欢捉弄人。   一旦伤害了地精们的任何一个,所有的地精就会聚集起来,合体为千年岩妖,坚硬无比的躯体任何法术都无法伤它分毫。   应对这些地精的唯一方法只有,解开它们给的谜题。   地精们出的谜题显而易见,是一所巨大的迷宫。   但这对宁燊来说,并不是什么难题。   他不仅四气造诣极高,才智更是出类拔萃。   他总是能迅速找到迷宫每一个拐角处的细微差别,将看似无关的线索串联起来,形成完整的解谜思路。   在宁燊的带领下,他们不仅成功避开了地精设下的重重陷阱,更是以极快的速度抵达了地宫的出口。   第八层,饕餮盛宴。   白弈与宁燊走入一间轩敞的花厅,花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摆满了各色珍馐。   宁燊只一眼就看穿了这一层蛰伏的妖兽——饕餮。   白弈是狐妖,自然也对这一桌人类的吃食毫无兴趣。   须臾之间,那长桌上的桌布骤然一卷,将满桌的食物变成了金灿灿的金子,以及成堆成堆的宝石玛瑙翠玉。   宁燊依然冷着脸,可白弈在扫视之间,目光被一个羊脂玉手镯吸引了目光。   那手镯成色极好,晶莹剔透没有半点瑕疵,周身还漾着淡淡的微光。   白弈活了三百多年也未曾见过那么美得心动的手镯,不禁将手抬起,却被宁燊拦下。   那长桌上的桌布又是一卷,这回桌面上出现的,只有一把长刀。   斩妖刀。   斩妖刀刀身长约三尺有余,通体由寒铁锻造而成,泛着幽蓝而深邃的光泽。   刀柄部分雕刻着繁复而神秘的图腾,刀刃部分薄如蝉翼,却锋利无比,其上还透着一片血渍,血渍环绕着一层淡淡的白雾,那白雾之中似乎蕴含着无尽的妖力。   白弈斜睨了宁燊一眼,见他眸光隐动,却又在瞬间隐退了下去。   电光石火之间,那长桌被一股力量骤然一掀,斩妖刀腾空飞出,四周的空间不断被一个深渊巨口吞食。   宁燊双手聚拢,调动全身的四气,汇聚在两掌之间,形成一个带着雷电风雨的光球,并将那光球掷向饕餮的巨口——   “嗡——”   周遭的空间扭曲,爆炸,碎成千块万块停滞在空中。 第77章 心魔   不知过了多久,停滞的空间碎块再次聚拢,所有的色彩极速褪去。   最后,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宁燊环顾四周,什么也没有,连白弈都不见了踪影。   从脚到头顶皆是一片纯白,他向前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仍没有看出一丝变化。   他开了慧眼,并未探到一丝妖气。   “这……是幻境吗?”   宁燊心中升起了一个念头,但很快又被他否定。幻境虽能迷惑人心,但无法瞒过他,更无法如此彻底地隔绝一切气息与色彩。   难道这第九层的妖兽如此厉害?   宁燊凝神聚力,再次开了慧眼。   依旧探不到半点妖气。   甚至连白弈的妖气也探不到。   他双手结印,使出了破天阵,可阵法才刚刚成型,骤然间又如同蜡烛被吹灭一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湮灭。   不可能的,这世上绝不可能存在自己打不败的妖兽!   宁燊拳头紧攥,正欲再次结印之时,却发现前方似乎裂开了一条缝隙。   他朝着那条缝隙走去,越走近,缝隙裂开的程度越大,直至周围的一切开始出现了色彩。   他继续往前走,眼中逐渐流露出焦急的神色来——   他看见,自己的爹娘正在穿戴梳妆,仆从们收拾好了去礼佛所需的物件。   宁燊猛然记起来,那是他父母被九尾狐妖所害的那一天——   “爹!娘!”   他高声喊着,朝着父母的方向跑去。   可任凭他怎么喊,两人仿佛置若罔闻。   宁燊的脚步在距离父母几步之遥时突然停滞,他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个不寻常的空间之中。   再次抬头,他发现爹娘正走在一条林间小道上,一只九尾狐从林中蹿出,拦在两人面前,利爪直接掏出了他们的心脏!   这血淋淋的画面宁燊不敢再看下去。   “不……这不是真的!”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但空气中的血腥味以及爹娘凄厉的悲嚎让宁燊的心如刀绞。   他猛地闭上眼睛,试图将这残酷的一幕从脑海中抹去。   然而,那刺耳的尖叫和沉重的喘息声似乎穿透了他的意志,紧紧缠绕着他,让他无法逃脱。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并未因他的恐惧和不愿接受而改变。   那只九尾狐睁着一双幽蓝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目光中似乎在嘲笑他的无力与绝望。   一片死寂中,只有宁燊急促的呼吸声和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风声在回响。   宁燊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悲痛涌上心头,他紧握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一颗心里充满了恐惧与仇恨,不停下沉。   忽然之间,心不再继续下沉。   宁燊刹那间觉察到了这一层的妖,其实就是——心魔。   所谓心魔,就是内心最负面的情绪,最深的恐惧。   它被自己压抑在意识的深处,却无法逃脱。   它可能是痛苦的,难过的,恐惧的,甚至耻辱的。   越抗拒它,它就越痛苦。   只有接纳,才是唯一的破解之法。   明白这一点的宁燊不再捂住自己的双眼,而是直视那只九尾狐的双眼。   毫无惧意,只有仇恨。   那九尾狐幽蓝的目光中流光一动,在不易觉察之间露出了一抹意味难辨的微笑,随后化为一团白雾散去。   周围的景色在刹那间倒退而去……   另一边。   白弈正站在一处悬崖前。   悬崖下,无数只妖兽正在仓惶逃窜。   她一眼就看到了一只白色的狐狸,神情绝望恐惧地落在了逃亡队伍的最后。   白狐一边踉踉跄跄地逃跑着,一边悲恸地回望倒在远处已经没了气息的双亲。   那是她自己,受了伤的自己,失去了双亲的自己。   一群降妖师举着手中的法器,步步紧逼,眼中闪烁着冷酷与决绝。   领在降妖师前方的,是一位个子伟岸的男子。   男子挥舞着一把斩妖刀,口中念咒,没有任何一只妖兽能与之抗衡。   在他们肆无忌惮地肆虐中,妖兽或是被捕,或是违抗被斩妖刀夺去性命。   白弈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那些深埋在心中的恐惧如山洪爆发,顷刻间将她的理智全数覆盖。   她调动了全身的灵力,试图凝聚起体内的妖灵,但内心的恐惧与不安却像一把无形的枷锁,束缚着她的意志,让她的灵力变得散乱而无力。   “不,我不能就这样被击垮!”白弈在心中怒吼。   她咬着牙,努力稳住颤抖的身子,眼中闪烁着决绝与坚定。   她不再抗拒那些恐惧与不安,而是选择面对它们,将它们转化为自己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全身的灵力在这一刻仿佛被点燃,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我,白弈,将不再被恐惧所束缚。”她低声自语。   瞬间,眼前的景象蓦地分崩离析,化为乌有。   宁燊与白弈再睁开眼睛时,只见空中漂浮着一把长刀。   斩妖刀!   宁燊心中一喜。   白弈眉头一沉。   宁燊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握住了刀柄。   刀柄上的纹路瞬间如藤蔓生长一般,蜿蜒着亮起了暗红色的光芒。   刀刃上的血渍逐渐褪去,又重新焕发出幽幽银光。   宁燊冷若冰霜的面容露出一抹难以决策的微笑:   上古法器斩妖刀如今终于归他宁燊所有了! 第78章 汴京   凌伊玦这几日以来,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一个白衣男子,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挡在她的身前,阻隔那些刀子一样的目光。   只是男子的容颜她总是看得不太真切。   不过,她确信,那人就是白羽笙。   “阿笙,我回忆起来了。”凌伊玦与白羽笙并肩走在湖边。   “你一直都陪在我身边的,对不对?”   白羽笙笑了,他抬手抚着凌伊玦的发顶,眼角弯成很好看的弧度,“你总算是想起来了。”   “但是为何这些回忆我一点都想不起来呢?”凌伊玦很疑惑,要不是花妖给她的那朵芍药,她根本想不起来她与白羽笙的过往。   更奇怪的事,以往的事情她每一件都记得很清楚,唯独与白羽笙的事情却没有半点印象。   “可能只有一个原因。”   白羽笙神情转而变得严肃。   “是什么原因?”凌伊玦追问道。   “那就是……”   白羽笙转头,一本正经地答道:“你太笨了。”   “什么?”凌伊玦被这只狐给气笑了。   她伸手轻轻捶了一下白羽笙的肩膀,嗔怪道:“你这个家伙,正经不过三秒。我还以为你真的知道什么惊天大秘密呢。”   白羽笙见她笑了,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随即又换上了认真的表情。   “不过说真的,阿玦,关于你遗忘的那部分记忆,可能与你手上的符文有关。”   “我与高锌一战之后,妖界将我召回。我私下只能用分身幻术去见你。在那个过程中,我发现你手腕上多了一道符文,我猜想这符文,很可能是为了保护你,避免你因过于强大的力量而失控。”   凌伊玦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手腕上那道赤色符文上,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你是说,这道符文是为了保护我而存在的?”她抬头望向白羽笙。   “妖界的古籍中记载了许多关于符文与力量的秘密。我猜测,这道符文不仅封印了你体内的一部分力量,同时也可能对你的记忆产生了影响。至于为什么偏偏是关于我的记忆被遗忘,这的确值得深究。”   “我知道了!或许是因为那个原因!”凌伊玦眸光一亮,拊掌道。   “什么原因?”白羽笙忙追问道。   “那就是……”凌伊玦很认真地看着白羽笙。   “有关于你的记忆被我的脑子判断为不好的回忆,所以封印了起来!”   白羽笙闻言,看着她这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竟没想到自己被反将一军。   “你这小脑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不过,你的想象力倒是挺丰富的。”   凌伊玦见他笑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但还是讲得头头是道。   “虽然听起来有点荒谬,但也不是没有可能啊。毕竟,符文之术玄妙莫测,谁知道它们会按照什么样的逻辑来封印记忆呢?”   “嗯……按照你的说法,双修的事情也许也是不好的回忆……”白羽笙撑着下颌暗道。   凌伊玦的脸颊唰地一下变得通红。   白羽笙瞧着她圆润的耳垂微微发红,像一颗晶莹的石榴一般,心底有些痒痒的,很想尝一口。   凌伊玦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她瞪了白羽笙一眼,嗔怪道:   “你这个家伙,我们现在是在讨论我的记忆问题,你怎么又扯到双修上去了?”   白羽笙面不改色:“怎么?这个话题不能提吗?”   “当然!”   凌伊玦再次红了脸。   这只狐总是提起这件事不知道是想干嘛!   她在心里盘算着应该如何岔开话题,忽然远远地望见汴京的城墙已经出现在前方。   “我们到汴京了!”   ……   宁燊领着白弈走进了汴京一家富丽堂皇的绸缎庄。   “哟,看二位光临本店是想选些上好的料子做新衣裳吧?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呢!小店新进了江南的丝绸,还有西域进贡的织锦,保证二位看了满意。”   店里的伙计满脸堆笑,热情地迎了上来。   “看二位的样子应该新婚不久吧!看起来真是甜蜜呢!真令人羡慕。”   白弈翻了一个白眼,这伙计什么眼神!   “你可听仔细了,我们才不是什么……”   “夫妻”这两个字还未说出口,就被宁燊开口打断:“我们不是新婚夫妻。”   白弈很满意地点头:“对嘛对嘛。”   “我们已经是老夫老妻了。”   什么????   白弈差点被宁燊的话噎住,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满脸不可思议。   她连忙干咳一声,试图纠正宁燊的话,生怕店内的其他客人或是伙计误会更深。   宁燊却是一脸从容,对店伙计继续说道:“我们确实结发已久,只是最近才决定一同挑选些衣物,换换新气象。”   店伙计见状,也是识趣地笑道:“哎呀,二位如此年轻,真是看不出来已经是老夫老妻了,真是令人羡慕。二位请随我来,小店的好料子多得很,保证二位能找到心仪的。”   白弈抬起手肘轻轻戳了戳宁燊:“咳,你什么意思?”   “我们如此行动,容易被人有所怀疑。”   “那也可以说是兄妹啊!为什么偏要说……”   白弈突然有点说不出那个词。   “而且,你已经拿到了你想要东西,为何还不解开这锁灵咒。”   “因为,”宁燊转脸看向白弈,“我留你,还有别的用处。” 第79章 邀请   清晨。   司天监。   二十九名出关的降妖师齐聚在司天监的汉白石广场上,等待领取专属降妖师出入司天监的令牌。   赵诘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终于停留在一个人的身上。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凌伊玦面前。   “凌姑娘,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凌伊玦淡淡回应。   她不知道这赵诘总是三番五次地找她是何意。   “对了,上次我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凌伊玦当然记得,赵诘曾提醒过她要提防明诚。   只是明诚已死,而且还是自己杀的,所以她根本不想再去回忆这个话题。   “不是很记得了。”   凌伊玦轻启朱唇,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避。   赵诘见状,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话锋一转:“也罢,我早前听闻明县令已被狐妖杀害,他这样的人,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凌伊玦咬了咬嘴唇,明县令杀害她亲生父母之事,她还未调查清楚,如今看赵诘这么说来,或许他对明诚的为人略知一二。   于是,她想探一探赵诘的口风:“赵公子,您似乎对明县令有所了解?”   赵诘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凌姑娘,明诚此人,行事作风向来阴险狡诈,不少人都对他有所忌惮。当年他能做到县令这个位置,听闻还是使了一些腌臜的手段。”   “什么手段?”   “那时的思塘县的县令还不是他,是宁如归。”   这个凌伊玦也知道,而且宁如归正是宁燊的父亲。   “有一天,宁如归夫妇出门礼佛,途中遭遇不幸,当时只有明诚一人在场。巨明诚所述,是一只九尾狐妖杀害了宁如归夫妇,还将他们的心脏掏了出来。”   这件事凌伊玦也问过白羽笙,白羽笙否认了此事。   但她不知道,宁如归被害之时,明诚居然也在场。   “赵公子,你是说,明诚可能与宁如归夫妇的遇害有关联?”   赵诘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是在斟酌如何开口:“凌姑娘,此事确实复杂。”   “当年宁如归夫妇被害,官府对外宣称是妖物所为,但背后真相如何,却鲜有人知。明诚的证言虽然被采纳,但也有很多疑点未解。比如说,为何偏偏在他一人在场时发生了如此惨烈的事件?为何他却能够安然无恙地逃脱?”   赵诘所提出的疑问,也正是凌伊玦心中所想的。   宁燊双亲被九尾狐妖杀害之事,或许只是明诚为了掩盖真相而编织的谎言。   毕竟,这样的事,明诚也不是没干过。   “赵公子,这些事情你是从何得知?”   “家父曾在大理寺任职,对宁如归夫妇的案件有所耳闻。虽然当时案件已经结案,但家父总觉得其中有些蹊跷,便私下里做了一些调查。”   凌伊玦还想再继续追问下去,身后响起了韦衡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凌姑娘!”   赵诘见韦衡走了上来,打住了话题,向凌伊玦微微颔首,转身找别的降妖师闲聊去了。   “我们又见面了!”韦衡的神色看起来很是欣喜。   “凌姑娘,一段时日不见,你的四气修炼得如何了?”   凌伊玦转身应道:“韦公子,关于四气的修炼,近来确有小成,但还需勤加苦练,方能更进一步。”   “那就好,那就好。”韦衡点点头,“上回我见你走的时候闷闷不乐的,我还担心你为自身修为的事情所烦扰,现在看来,这应该不是问题了。”   宁燊隔着人群也看到了凌伊玦。   他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师妹,上次你说要去某处办一件急事,事情是否已经办妥了?”   凌伊玦听见宁燊的声音,回头看他,一瞬间感觉他身上有些古怪,但又说不清是哪里古怪。   “已经办妥了。”她简单答道。   “宁师兄,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凌伊玦的语气礼貌而疏离。   遇见了白羽笙,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相思宁燊的自己了。   “嗯,确实有件事想邀约师妹,是关于司天监即将举行的‘云隐大会’的筹备事宜。”   宁燊见她眼含疑惑,继续解释道:“此事窦大人已交由我来主持筹办。”   宁燊所说的窦大人,即大宋第一宦官窦献颉,去岁时曾到过思塘县参加他们降妖师的宴会。   果然,宁燊是窦献颉看上的降妖师吗……凌伊玦暗想。   “我知你向来心思细腻,对这类事务有着独到的见解,所以想请你一同参与策划。”   凌伊玦闻言,心中暗自思量。   云隐大会,作为司天监一年一度的盛事,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但她进入司天监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帮白羽笙找他的尾巴,其余的事,并不想过多参与其中。   “宁师兄谬赞了,我不过一介普通弟子,怎敢在如此大事上妄言献策。况且,我近期手头还有些私事需要处理,恐怕难以分心。”   宁燊闻言,眉头轻轻蹙起,但随即又舒展开来,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回答。   “师妹何必过谦,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至于私事,若是不急,不妨先放一放,毕竟云隐大会关乎我们这些新晋的降妖师。当然,我也理解你的顾虑,如果你真的无法抽身,我也会尊重你的决定。”   “宁师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近期我真的有些私事难以脱身,恐怕无法为云隐大会贡献自己的力量。希望师兄能理解。”   “此事重要,我希望你再考虑考虑,可以先不急着回答我。”宁燊从袖中掏出一张信笺,上面写着一个时辰与地址。   “无论你来与不来,我都会在此处等你。”   凌伊玦微蹙着眉收下了宁燊的信笺。   “凌姑娘,我方才无意中听到你们的对话,我冒昧问一句,这么重要的事情,任谁去了都求之不得,你如何不愿意去呢?”站在一旁许久的韦衡走上前来。   “况且,宁燊的四气造诣远在我们之上,若是能与他走近一些,或许能让他传授一些修炼的诀窍呢。”   韦衡还是不理解凌伊玦为什么拒绝了宁燊的邀请。   凌伊玦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有时候,人比妖,更难以看穿。” 第80章 相会   “阿玦,我觉得你应该去会一会他。”白羽笙从一把竹椅上起身道。   趁凌伊玦去司天监的空档,他竟在汴京盘下了一处三进的小宅院。   这只狐,明明有那么大的能耐,为何不自己去找他的尾巴?   凌伊玦看着白羽笙那双凤目,有些出神地思考着。   “喂~~云游呢?”白羽笙指节分明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心里面想的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哦。”白羽笙俯下身来,直视她的眼睛。   “这件事,只有你办得到。”   凌伊玦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哎呀,我又没说不帮你。”   “所以,你更应该答应宁燊的邀请了。”白羽笙直起腰身。   “为何?难道宁燊也与你的尾巴相关?”   凌伊玦闻言,眉宇间不禁掠过一抹疑惑与好奇。   “阿玦,这世间万物皆有其因果。你去了,就知道了。”   凌伊玦沉吟片刻,心中暗自思量。   “唔……没想到你这只狐的心胸如此宽广,竟然允许我和一名男子相会。”   凌伊玦眉头一挑,玩味似地观察着白羽笙的表情:“难道,你就不怕我与他,日久生情?”   白羽笙故意将嘴一撇,露出一副不屑的模样,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哼,你若是真能对宁燊那等凡夫俗子动情,那只能说明我白羽笙的眼光太差了。再者说,就算你真有那么一天,我也自有办法让你回心转意。”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自信与不羁,让凌伊玦不禁哑然失笑。   “好啦好啦,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你放心,我凌伊玦心里有数,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对了,墨墨对这儿可习惯了?”凌伊玦想起那只小蜘蛛来。   “墨墨啊,它可是个适应能力极强的小家伙。自从搬到这里,它就自己找了个角落织网,现在正忙着在院子里捕捉那些不请自来的小飞虫呢。”   他边说边领着凌伊玦往院子的一角走去,那里果然挂着一张小小的蜘蛛网,而墨墨正悠闲地坐在网中央,偶尔挥动一下它那细长的腿,仿佛在向两人展示它的领地。   “你看,它多自在。”白羽笙转头看向凌伊玦,眼中满是宠溺。   凌伊玦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得笑了。   “有它在,这院子似乎也多了几分生气。”   凌伊玦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小院虽然安逸舒适,可有时候,她还是会想起思塘县那座小小的木屋。   午时三刻,凌伊玦准时来到仁心茶楼。   宁燊在茶楼挑了一处僻静的位置。   “你来了。”   宁燊的语气中毫不意外,仿佛他知道凌伊玦一定会来。   “嗯,说吧。云隐大会需要我做些什么?”凌伊玦也不跟他客套,开门见山道。   “我们先不谈这个。”宁燊为凌伊玦斟了一盏茶:“这家茶楼的碧螺春很好喝,尝尝。”   “不谈这个,那要谈什么?”   宁燊放下茶盏,“就谈谈你吧。”   “我?”凌伊玦睁大双眼,这宁燊今天闹的是哪一出?   “对,你。”宁燊那双如墨玉般的眼眸倒映着凌伊玦的影子。   “作为你的师兄,我从未了解过你,你的过去,你的梦想,还有……”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还有你心仪的对象,是什么样的人?”   凌伊玦闻言,微微一愣。她没想到宁燊会突然对她本人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   但事出反常必有妖,宁燊向来对她冷言冷语,今日这番话,确实让她感到意外。   她轻抿了一口茶,目光中闪过一丝警惕,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师兄,你今日似乎与往日不同。”   凌伊玦淡淡地说道,目光直视宁燊,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   宁燊微微一笑,那笑容中似乎藏着几分深意。   “人总是会变的,不是吗?或许是我最近想通了一些事情,觉得我们应该更加了解彼此。”   凌伊玦想不明白宁燊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师妹你,你的眼睛……”   凌伊玦心弦一紧,难道宁燊发现了?   为了不使其他人发现她的左眼不再是赤瞳,她还是如往常一样戴着白绫眼罩。   “此事我不想提及。”凌伊玦打断了他的话。   “抱歉,是我唐突了。如果你不想说,那就算了。”宁燊轻声说道。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   隔着三张桌子,一女子一边静静地品茶,一边观察那两个人的动向。   女子刚把茶杯放下,却见白羽笙掀了长襟径直坐在她的对面。   “白弈。”   “九哥?”   白弈显然是吃了一惊,“你不是被妖界抓起来了吗?怎么会……”   “很意外吗?”   “这是当然!妖界的审判可是个大事,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地逃脱?”白弈的话语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逃脱?或许可以说是他们放了我。”   “放了你?”白弈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答案更加疑惑不解。   “妖界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你?你可是……”   白弈突然明白过来。“难道是她!”   她的视线直勾勾地看向远处的凌伊玦。   “嗯,你猜得没错。”白羽笙没有否认。   白弈手中的茶盏差点拿不稳,这人类女子竟有如此大的本事?   “她怎么可能!难道说……”   白弈心弦一震,“难道说她为了九哥你,变成了半妖进入了妖界?”   她记起自己曾经对凌伊玦说过,要进入妖界的唯一途径,只有变成半妖。   白羽笙垂下眼眸没有回应。   天啊!   天啊!   天啊!   白弈张开的嘴久久无法合上。   她从未想过一个人类能为他们妖族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看来……她是真的很心仪你……”   白弈有些失落。   她以前认为自己足够爱慕九哥,为了他,不惜耗费了几十年的时光来寻找他,可如今看到凌伊玦为了白羽笙所做的一切,白弈突然觉得自己那些努力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九哥,你……你是不是也很在意她?”   白弈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明明知道那个答案,却又忍不住想要从白羽笙的口中听到。   “那是自然。”白羽笙没有半点犹豫,“所以有一件事,我需要你的帮助。” 第81章 泄密   凌伊玦辞别了宁燊,离开了茶坊。   这汴京果然不愧为大宋的都城,酒肆林立,车马如龙。   她正晃晃悠悠地走在大街上,瞧着这些热闹光景,心里既是新鲜又好奇。   而且,这汴京的包容性比思塘镇更高,大街上来来往往深目高鼻的异域商人,街边有带着面具变戏法的,有表演吐火吞剑的,像她这样戴着眼罩之人,完全没人在意。   “凌姑娘!”   凌伊玦一听这个声音,就知道又是韦衡。   怎么走到哪都会碰见他,真是太有缘分了,她在心底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凌姑娘,今日怎么如此有雅兴,独自漫步在这繁华的汴京城中?”   韦衡身着一袭素雅长袍,与周遭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格外温文尔雅。   凌伊玦面色淡然:“韦公子,真是巧遇。不过是觉得别来无事,便想出来走走,看看这京城的风土人情,果然不负盛名。”   “既然凌姑娘有此雅兴,不如由我做东,带姑娘去尝尝这京城中的美食,再逛逛那些文人墨客常聚之地,如何?”   韦衡的目光中闪着期待:“这汴京我是常来的,但总是一个人,觉得少了什么。今日,若是能得凌姑娘相伴,想来应该会别有一番风味。”   凌伊玦刚欲开口拒绝,却猛然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自丹田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脸色骤变,深知这是妖力失控的前兆,必须尽快找到一处无人之地压制这股力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看她脸色不对劲,韦衡关切地询问道:“凌姑娘,是身体不适吗?为何脸色如此难看?”   “兴许是方才吃了一些酒,有点晕罢了。”   凌伊玦咬着牙,摆摆手。   “你在这汴京的落脚处在哪?我送你回去!”   韦衡眉头紧锁,他深知她并非因酒醉而脸色苍白,定有隐情。   凌伊玦强忍着体内乱蹿的妖力,一再拒绝韦衡,可韦衡仍是不放弃。   “凌姑娘,你若真的不适,切莫强撑。我在京城中还算熟悉,你若愿意,我可先寻一处幽静之所,让你稍作休息。”   凌伊玦在心中哭笑一声,这人真是比路边兜售煎饼果子的还要执着!   她心一横,转身拔腿就走。   可韦衡依旧不依不饶地跟在凌伊玦身后。   凌伊玦左拐右拐,穿梭在错综复杂的巷弄之中,企图甩掉韦衡。   夜色渐浓,月光稀薄,两人一前一后神色匆匆,宛如一场追击战。   “凌姑娘,我并非多管闲事之人,见你如此状态,实难放心。京城之中,人心复杂,你若有个闪失,我岂能安心?”韦衡着急地在身后解释道。   凌伊玦更焦急,自己体内的妖力即将失控,若是在此时此地爆发,被人发现自己是半妖,后果不堪设想。   “韦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真的没事。你若是再跟下去,只会耽误你自己的时间。”   凌伊玦边说边加快了脚步,试图通过言语让韦衡知难而退。   然而,韦衡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依旧紧追不舍。   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席卷而来,卷起街道上的落叶与尘土,凌伊玦体内的妖力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在她体内肆虐。   “不好!”她心中暗叫一声,猛地转身,向一旁的小巷深处逃去。   韦衡被凌伊玦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但随即反应过来,立刻追了上去。   凌伊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燥热无比,腰部及背部撕裂般地疼痛。   就在她几乎要承受不住这份痛苦之时,背后一股温热而强大的力量涌动,紧接着,一对璀璨的玄鸟翅膀猛地破体而出,划破夜空,闪耀着淡淡的玄青色幽光,美得令人窒息。   韦衡见状,瞳孔骤缩,惊愕之色溢于言表。   他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的这一幕。   凌伊玦……她竟然是……   半妖!   他迈前一步,试图靠近她,却被一股妖力弹开。   “你……你是……半妖……”   凌伊玦不再感到疼痛,她缓缓站起身来,几缕湿透的黑发垂在她白皙的脸颊上。   “正如你所见,我是半妖。”   韦衡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我从未在你身上探到过妖气!你不可能是妖!”   凌伊玦尝试着控制那对玄鸟翅膀,让它们缓缓收拢。   “此事说来话长,但我希望你能理解,这是我的一个秘密。”   韦衡不明白这些时日以来,凌伊玦经历了什么,导致她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但是既然她这么说了,他也只能接受。   但内心深处仍觉得眼前的一切可能只是一场噩梦。   “既然是你的秘密……”   韦衡开了口,可话还未说完,就见一个白色如雪的身影闪身至他的面前。   “忘了你今夜所看到的一切。”   白羽笙抬手掐住韦衡的下颌,幽蓝的眼眸中闪过一抹不容抗拒的冷冽光芒。   韦衡只觉脑海中一阵恍惚,仿佛置身于一片虚无缥缈的梦境之中,记忆与情感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白羽笙松开了手,“现在,你可以走了。”   韦衡眨了眨眼,有些迷迷糊糊地转身离去。   白羽笙转身看向神情复杂的凌伊玦:“阿玦,你何必跟他废话。”   凌伊玦微微低头,长睫轻颤,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我只是……不想让他误会。”   “无关紧要之人,无需在意。”白羽笙走近一步,轻轻握住凌伊玦的肩头。   “你已经承担了太多,不必再为这些细枝末节烦忧。”   “可这妖力,我一直都控制得很好,今日怎会失控了呢?”凌伊玦转头看了身后那对玄青色翅膀。   “我帮你看看是什么原因。”   “咦,要怎么看……”凌伊玦转脸看向白羽笙,可话还未说完,一对温热的唇瓣已印在她的唇上。   温热的狐妖灵力在她体内流转,有力地控制了她脉搏中那躁动不安的妖力。   身后那对玄青色翅膀悄然收缩,直至完全融入凌伊玦的体内。   这一切,被不远处的宁燊与白弈看得个真真切切。 第82章 跟踪   宁燊与白弈隐藏在暗处,目睹了这一幕。   他不知道这白衣男子是何人,又为何与凌伊玦如此亲密。   白弈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她从未见过白羽笙如此直接而深情地对待一个女子,更未料到白羽笙竟会以如此方式帮助她稳定妖力。   那一刻她知道,凌伊玦与白羽笙双修了。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她心中悄然滋生,是嫉妒?还是失落?她自己也难以分辨。   “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白弈喃喃自语,目光紧紧跟随凌伊玦与白羽笙的身影。   “跟上去。”宁燊冷言道。   两人尾随在凌伊玦与白羽笙身后,眼见他们进了一所小宅院。   正当宁燊与白弈准备悄悄跟上,一道坚实无形的屏障,将两人阻隔在外。   “这……是九哥设下的结界?”白弈心中暗自揣测,她能感受到这股灵力中蕴含的熟悉与强大。   “这结界,好强。”宁燊抬手轻轻触碰着灵力墙。   他双手结印,打算施法破了这结界,却被白弈拦下:“这结界,你是解不开的。”   “何出此言?”   “这结界乃四象星宿阵,非一般人能轻易破解。你若强行破解,不仅会消耗大量灵力,还可能引发结界的反噬。”白弈解释道。   宁燊闻言,收回了即将施法的双手。   “那白衣男子,你可认识?”   “不认识。”白弈否认。   宁燊点点头,他给白弈上了锁灵咒,但凡白弈撒谎,他是看得出来的。   屋内,白羽笙倒了一碗白色汤药递给凌伊玦。   “这是清心露,有助于你静心凝神,缓解近日来的疲惫与纷扰。”   凌伊玦接过那碗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汤药,一饮而尽。   “方才我用自己的妖灵探了你体内的妖力,发现你的妖力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白羽笙拿过凌伊玦手中的空碗。   “奇怪的味道?”   “你应该是被人下了药。”   “什么?”凌伊玦心中一惊,仔细回想起来,若按白羽笙的说法,那给她下药之人就是……   宁燊!   “是宁燊师兄在给我的茶水中下了药!”   凌伊玦有些难以置信,但并不意外。   宁燊先前总是冷着脸对待她,突然间在某一天对她倍加关心,从那时起,她就有所怀疑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话才说出口,凌伊玦就猜出了几分。   宁燊对她的态度有所改变,是在她与白羽笙相遇之后。   “宁燊师兄或许是觉察到我与你之间的事了。”   “那男的既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说明他已经不顾及同门之情了。”   凌伊玦抬眼看向白羽笙:“他认定是你杀了他的父母。”   “这件事我曾告诉过你,不是我干的。”   凌伊玦点点头:“阿笙,我相信你。只是,宁燊他不会相信。”   白羽笙丝毫不在意:“人对妖素来有极深的偏见,我早已习惯。”   “我会找机会寻出真相与他澄清。”凌伊玦目光灼灼。   “阿玦,别费劲了。那个人,早就被偏见与仇恨蒙蔽了双眼,他只会相信他认为的事实。”   “有时候,真相并不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心。尤其是当他心中的仇恨已经根深蒂固时,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凌伊玦闻言,眉头紧蹙,“但我不能就这样放弃。如果我不去尝试,不去努力,那么真相就永远不会被揭开。宁燊师兄也会一直活在仇恨之中,无法自拔。”   “而你,阿笙。你会永远被人误解,以为认为九尾狐都是邪祟,都是被人厌恶的存在。”   “小丫头长大了,知道为为夫喊冤了。”   白羽笙走到凌伊玦面前,宠溺地抚了抚她的发顶。   啥?这只狐狸说啥?   凌伊玦瞪了他一眼,故意说道:“我什么时候跟老家伙成亲了?”   老家伙……   白羽笙一脸无奈,不过就一千多岁而已啊,很老么?   饶是如此,他也并不气恼,还继续像逗三岁娃娃似地逗她:“或许是这部分记忆你忘记了。”   凌伊玦摆摆手,这只狐一不正经起来就没完没了,你不及时阻止他,他得了点阳光就灿烂。   还是要反击一下。   她故意板起脸,故作严肃地说:“你这只老狐狸,别总拿这些虚无缥缈的记忆来哄我。我凌伊玦的记忆可是清晰得很,咱们之间若真有那等大事,我岂能不记得?”   “还是说,你其实是在觊觎我的美色,故意编出这样的故事来接近我?”   “你这小丫头,嘴巴倒是越来越厉害了。不过,我白羽笙对你的心意,岂是几句玩笑话能概括的?记忆或许会有偏差,但我对你的感觉,却是千真万确,历久弥新。”   凌伊玦噗嗤一声笑了,这狐狸,逗上三两句就开始认真起来。   “好了,不说这个了。宁燊的事情,我会找出确凿的证据来,让他看到真相。”   白羽笙眉宇间闪过一丝忧色:“阿玦,不管怎样,如今你是半妖,行事都得小心一些。”   “放心,我会的,你也是。”凌伊玦应道。   “你丢在昆仑的禹珠,我会帮你去寻回来。”   凌伊玦摇了摇头,“不用了,本来那颗禹珠我想送给浑嵬的,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得到。”   “那么贵重的东西,为何要给他?”白羽笙不解。   “如果不是他,我都没法成功去到玉虚宫拿了护心丹。而且,李昊再也没有办法变回人形了,所以我想,或许他比我更需要禹珠。”   “阿玦,你还是太善良了。”   “不不不,”凌伊玦急忙否认:“我并不是出于善心,而是对他人的付出给予一点回报而已。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嘛,况且人家帮的忙可不止是滴水。”   凌伊玦回想起浑嵬帮她藏匿尸体毁灭证据的事情。   白羽笙心中盘算着,既然没有了禹珠,那还有一个办法。   看来,他得马上动身去一趟南海。 第83章 父亲   司天监。   二十九名降妖师整齐地排列在富丽堂皇的大殿上。   今日,他们终于要见到大宋第一降妖师,司天监的监正——高锌。   凌伊玦对这名斩了白羽笙一尾的人物更是好奇不已。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地面上,形成斑驳陆离的光影,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缓缓响起。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了大殿的漆屏之后。   只见一位身着绣有云纹与星辰图案长袍的中年男子步入殿内,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正是司天监的监正——高锌。   高锌监正缓缓走至大殿中央的高台之上,目光如炬,扫视过在场的每一位降妖师。   他轻轻抬手,示意众人免礼,随后开口,声音沉稳:“诸位皆是我大宋降妖界的精英,今日齐聚于此,不仅是为了相互切磋交流,更是为了共同守护这片土地的安宁。”   凌伊玦在心中暗自笑了一下,好俗套的话。   高锌的目光巡过众人,最后在凌伊玦的身上落下。   好巧不巧,凌伊玦刚一抬眼,就与高锌的目光对上了。   她急忙将头深埋,就如她第一次拜于师父苏钰门下之时。   高锌一抬手,一名宫娥端着一个檀木盘子走到降妖师的面前。   盘子上摆着金、银、铜三种不同材质的方牌。   “诸位降妖师,请根据自己的实力,选择方牌。”高锌身旁的司宣解释道。   “金、银、铜三牌,不仅代表着你们各自在降妖界的地位与成就,更是此次提举比试的重要依据。”   “选择金牌的降妖师,将参与最高难度的挑战,面对修为强大的妖兽,以展现你们顶尖的降妖能力与智慧。”   “选择银牌,意味着你面对修为中等的妖兽。”   “至于铜牌,你们将与修为较低的妖兽对决。”   司宣的话语一落,降妖师已在心中暗自权衡。   选择金牌看似简单,实际要面对着更大的风险。   因为每年的提举中,选择金牌但因实力不足无法降伏妖兽而丢了性命之人大有人在。   但若是能成功降伏那些修为强大的妖兽,不仅能在降妖界中声名大噪,更能获得极为珍贵的修炼资源和功法秘籍,对于个人修为的提升有着不可估量的帮助。   而且修为的提升,又对成为一名金牌降妖师至关重要。   风险越大,机遇也就越大。   凌伊玦眼看着一个个降妖师,做出了选择。有的自信满满地取下了金牌,有的则小心翼翼地选择了银牌或铜牌。   师父苏钰曾交代过她,让她务必要拿金牌。   可是……自己有这个实力吗?   万一……   宫娥端着檀木盘走到了凌伊玦面前。   凌伊玦伸出手,周围的目光转而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是二十九名降妖师中唯一的一位女子。   大家自然好奇,她要选择哪一块牌子。毕竟,在降妖界,女性的存在虽不罕见。   凌伊玦的指尖轻轻触碰着檀木盘边缘。   在刹那间,她的手落下,拿起了一个方牌。   金牌。   周围开始响起了议论之声。   “竟然选择了金牌!真是不自量力!”   “是啊,最后一名吊车尾也敢拿金牌,我看啊,是吃了豹子胆了!”   “别小看人家,能在司天监出现的女子,定有过人之处。”   ……   凌伊玦只觉得手中的金牌烫得灼人,仿佛要在她手心融化一般。   “云隐大会在七日后举行,届时将是各降妖门派一展所长的机会,也是你们展示自己降妖能力的机会。”高锌对众人道。   众人纷纷施礼,心中早已有了一番计量。   “今日集会就到此,望大家好生准备。”   众人刚要散去之时,又听高锌道:“那个叫凌伊玦的降妖师留下。”   这一句话出口可不得了了。   高锌为何独独留下那名女子?而且,那女子还是个排名最后的降妖师!   凌伊玦的心不禁“咯噔”一下。   难道说,我不该拿金牌的?   还是说,我内心深处打的某个主意被发现了?   凌伊玦忐忑地停下脚步转身向高锌走去。   “高监正,您有何吩咐?”凌伊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内心的紧张却如同潮水般汹涌。   “你随我来。”   高锌转身就走。   这让凌伊玦有些摸不着头脑,回头看向门口的方向,韦衡远远地站在殿外,关切地望着自己。   凌伊玦赶紧跟上高锌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座湖心亭。   “你可知我为何独独留下你?”高锌转身看她,语气竟不似方才在大殿那般威严。   而是带着一丝丝温柔。   凌伊玦更摸不着头脑了。   “不知……”   “抬起头来。”高锌打量着那副有些畏手畏脚的模样。   凌伊玦缓缓抬起头,目光与高锌深邃的眼眸相遇。   “伊玦,”高锌的声音低沉,“其实,我是你的父亲。”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凌伊玦的耳边炸响,她整个人呆立当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第84章 赵恒   凌伊玦使劲掐着自己的手背。   很疼,不是梦。   确切地说,不是一个荒唐的梦。   但事实是,大宋第一降妖师高锌就站在自己眼前,亲口说他就是她的父亲。   或许是,他在开她的玩笑?   凌伊玦心乱如麻,“高监正……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不,我没有认错。”   高锌知道她心中充满了疑问。   “你就是我的女儿。”   凌伊玦一脸不可置信。   高锌见她如此,叹了一口气。   “你的左眼,是赤瞳。我说得可对?”高锌一错不错地看着凌伊玦左眼戴着的白绫眼罩。   凌伊玦心中一惊,她的赤瞳只有师父苏钰以及同门子弟知晓,他是从何得知?   难道他真的是我的父亲……?   荒唐,一切都太荒唐了!   “您所说的这件事,并不能证明您就是我的父亲。而且如果您真是我的父亲,那么这十九年来为何从未回来看我?”凌伊玦质问道。   “我并非不愿回来看你,只是那九尾妖狐在思塘县设下结界,我根本无法穿越那强大的妖力屏障。”   高锌叹了一口气,“那九尾妖狐,当年是我未能彻底封印的宿敌,它得知了你的存在后,便以你为饵,企图引我现身。我若贸然行动,只会将你置于更加危险的境地。”   凌伊玦眉眼微沉,这和白羽笙的说辞有些出入。   “如果您真的是我的父亲,那我的母亲又在何处?”   高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面露一抹痛色:   “你母亲生下你,我们竟发现你是赤瞳。赤瞳,自古以来便被视为不祥之兆,在妖界更是被视为至宝,能操控人心,甚至开启古老封印。”   高锌见她不言语,又继续道:   “你的母亲,她为了保护你,不惜牺牲自己,用最后的法力将你的左眼封印,并托付给思塘县的夫妇。”   凌伊玦听到这里,心中涌动的情感如同翻江倒海。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她在心底问道。   高锌知道她心有疑问,这一切,千真万确。”   “我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凌伊玦抿着唇问道。   高锌的面上露出一抹难得的柔情:“你母亲她……”   “她是灵族唯一的后裔,她预见到了你未来的不凡与危险,因此做出了这样的牺牲。”   “她温柔、坚韧……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勇敢无私的女子……”   凌伊玦见他说得十分动容,料想应该不会有假。   但关于自己的部分,她还是不敢确信。   因为谎话可以编造,感情可以表演。   “你若是还不相信,我也理解。”高锌开口道:   “但你身上留着的是我的血脉,以及你母亲那独特的灵力印记,这是无法作伪的。在灵族之中,有一种古老的方法,可以验证血脉的纯正与传承。”   高锌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轻轻一挥。   空气中似乎有细微的光芒闪烁,随后他掌心之中出现了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滴状宝石,宝石内部流动着淡淡的蓝光。   “这是‘灵血石’,能够感应到灵族血脉的共鸣。你只需将一滴血滴入其中,它便能显示出你与灵族之间的血脉联系。”   高锌解释道,同时将灵血石递给了凌伊玦。   凌伊玦接过灵血石,用指尖轻轻划破自己的手指,一滴鲜红的血液滴落在灵血石上。   瞬间,那滴血液仿佛被灵血石吸收了一般,宝石内部的蓝光开始剧烈涌动。   “这就是你与你母亲之间的血脉联系。”高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凌伊玦望着灵血石中如海浪般涌动的蓝光,不得不接受高锌说的一切。   她的唇翕动着,手中握着灵血石,却始终无法开口叫出那两个字。   父亲。   “以后的日子,我会护你周全,孩子。”高锌望着凌伊玦瘦弱的身形,有些怜惜地说道。   “不过,现在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是什么人?”凌伊玦有些警觉。   “你去了便知。”高锌温言道,“我是你的父亲,你要知道,我绝不会害你。”   凌伊玦点了点头,沉默地跟在高锌身后,走出了司天监,乘了一辆马车。   马车辚辚而动,凌伊玦靠着车壁,头却转向一边。   这一下子突然给她多了一个父亲,实在是难以接受。   高锌却似乎很想跟她搭话的样子。   “孩子,这些年来你过得如何?师父苏钰待你如何?”   凌伊玦闻言,目光依旧望向马车窗外匆匆掠过的街景。   “都很好。”   “你在京城可寻了住处?为父正想为你寻一处僻静的别院……”   “已有,不需要。”   “京城的吃食可合你的口味?若是不合你的口味,为父可为你……”   “不用。”凌伊玦打断了高锌的话。   她微微侧头,目光短暂地与高锌交汇,又迅速移开。   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情,让她心中五味杂陈。   她从未想过,除了师父,她还会再有亲人。   父亲……这个词对她来说,既陌生又遥远。   高锌见她这副模样,轻声道:“伊玦,你不必急于接受,慢慢来,给自己一些时间。无论何时,我都会在这里,作为你的后盾。”   马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回荡。   车轮的滚动声戛然而止,凌伊玦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抬头,见是一处富丽堂皇的王府。   王府大门巍峨壮观,两侧石狮威严,门楣上悬挂着金边黑字的匾额。   门前的守卫身着铠甲,手持长枪,站得笔直,见马车停下,立刻有两人上前,恭敬地行礼后,一人掀开帘子,另一人则引领着高锌与凌伊玦步入府内。   凌伊玦跟环顾四周,只见王府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相映成趣,花木扶疏,鸟语花香,一派皇家气派又不失雅致。   穿过几道回廊,他们被引领至一处宽敞明亮的花厅前。   厅堂内,一位身着紫色云纹华服,气宇轩昂的青年男子正端坐于主位之上,微笑着望向他们。   那一刻,凌伊玦一下子就傻眼了——   赵恒!   高锌恭敬施与一礼,“微臣高锌,携小女凌伊玦,拜见世子殿下。”   他转身对向凌伊玦介绍道:“伊玦,快向世子殿下施礼,殿下今后也是你的夫婿,你,也就是未来的皇后。” 第85章 婚约   夫婿!   天神啊!我凌伊玦今日出门是没有看黄历吗?   先是无中生有冒出来一个父亲,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夫婿!   凌伊玦的心中如同被巨石猛然击中,震惊之余,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与愤慨。   她瞪大了眼睛,目光在赵恒与高锌之间来回游移,仿佛要两人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世子殿下……”凌伊玦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波澜。   “殿下与臣女凌伊玦素未谋面,谈何感情?况且婚姻乃人生大事,岂能儿戏?臣女斗胆,恳请殿下收回成命,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赵恒闻言,脸上的笑容未减,眼神中却多了一份深意。   他缓缓起身,走下台阶,步伐稳健而从容,直至站定在凌伊玦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你确定我们真是素未谋面?”   凌伊玦未敢回答,上次在邕州时,正是赵恒让她赎下了谢心,还给了她救于水火之中的路费。   赵恒见凌伊玦没有立即回应,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凌姑娘,或许我们正式相见确属首次,但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命运的红线已将你我相连。邕州之事,不过是个开始,我相信,未来的日子里,你会发现更多我们之间的缘分。”   “殿下所言极是,邕州之事确让臣女铭记于心。但感激之情与男女之情,终究是两码事。”   凌伊玦向后退了一步:“臣女深知婚姻非同小可,需得两情相悦,方能白头偕老。因此,臣女仍恳请殿下三思,勿要因一时之念,而做出令彼此将来都可能后悔的决定。”   高锌见状,面色微变,正欲开口劝说,却被赵恒一个眼神制止。   “凌姑娘,你的坚持与勇气,我甚是欣赏。不过,我也希望姑娘能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时间会是最好的见证者,让我们共同见证这段缘分的走向,可好?”   还是别了吧……凌伊玦心想。   “多谢殿下理解,臣女自当铭记在心。若真有缘分,定不负殿下所望。”   离开了王府,高锌面色有些不悦。   “伊玦,你为何如此拒绝世子?你要知道,这样的机会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啊!”高锌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与不解。   “世子他不日将继承皇位,你嫁进了这王府,就是未来的皇后,以后享尽荣华富贵,这对一个女子来说是最好的归宿!”   “世子殿下确实尊贵非凡,但感情之事,强求不得。”   凌伊玦态度无比坚定:“我与他之间,并无深厚的感情基础,若仅凭身份地位便仓促联姻,只怕日后难以幸福。”   “再者,我凌伊玦虽为女子,但也有自己的志向与追求,我希望能够凭借自己的努力,去创造属于自己的未来,而非依附于任何人。”   高锌叹了一口气:“有时候,过于坚持自我,可能会让你走得更艰难。”   “再艰难的路,都是我自己选择的。”   凌伊玦停下脚步,一字一顿地说道:   “总有一天,我会站在降妖师的巅峰,让世人看到我的努力与成就。”   高锌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严厉:   “你可知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你一心追求降妖师的梦想,固然令人钦佩,但现实远比你想象的要残酷。”   “世子殿下不仅身份尊贵,更在朝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若你能成为他的妻,不仅是你的荣耀,也是我们家族的荣耀。你为何如此固执,不愿考虑这份难得的机缘?”   凌伊玦垂下眼眸,遂又抬起。   “这十九年来,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独自生活。你对我的成长毫不在意,现在又把我当作一个交易的工具?一个能为换取家族荣耀的工具?”   高锌阴沉着脸,他实在是不了解自己这个的女儿,没想到竟生了一身反骨。   “你必须嫁给世子。”   他的话似乎不容反抗。   凌伊玦深深看了他一眼,面露愠色,转身快速跑走。   “你要去哪!给我回来!”   凌伊玦没有停下脚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   风,带着一丝凉意,却意外地让她感到一丝清醒和自由。   凌伊玦一口气跑回了家中。   白羽笙不在。   墨墨不知从哪个角落中爬了出来。   凌伊玦心底有些失落,她蹲下身来对墨墨道:“墨墨,你知道吗,今天真的是非常神奇的一天。”   “先是司天监的监正跟我说,他是我的父亲;然后又带我去见了世子,说世子已经和我定下了婚约,你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墨墨静静地趴在地上,好像在倾听她的烦恼。   凌伊玦无意间注意到墨墨竟比原来在思塘县的时候大了一圈。   是汴京的蚊虫比较肥美吗?   她没多想,继续对墨墨倾诉着:“我觉得这一切都像是梦一样,太不真实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无父无母,突然间,这些莫名冒出来的人和事,就像是从天而降的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但是他们哪里会理解我呢。在他们眼中,女子本就是应该相夫教子,安守于家的。可我不甘心,我想要的是自由,是追求自己梦想的权利。”   “墨墨,你知道吗?我渴望的不仅仅是从成为天下第一降妖师的荣耀,更是那份能够自主选择自己人生的自由。我不愿成为任何人手中的棋子。”   她轻轻点着着墨墨的背脊,仿佛是在寻找一丝慰藉。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墨墨。你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不用在乎世俗的眼光,不用背负那么多的责任和期望,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复杂的事情。”   “如果是阿笙的话,他应该会了解吧。”   凌伊玦心中暗自思忖,那个与她心灵相通,总能洞察她心思的,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她内心世界的,那只九尾狐。   墨墨一动不动地听着凌伊玦的倾诉,仿佛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安慰着她。   凌伊玦忽而眸光一亮,此事并非没有回旋的余地! 第86章 共鸣   “喂,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把我给放了?”   白弈嘟着嘴,气呼呼地质问宁燊。   “待在这种人气浓重的地方,真是叫我喘不过气来。”   宁燊在汴京城南租下了一所民宅。   “你到底打算如何利用我?”白弈追问道。   “如果是利用的话,为何要告诉你。”宁燊端坐着,静心修炼四气。   他将手一伸,打开掌心,上面有几枚闪着光芒的妖丹。   白弈心弦一凛,这是他们在九层妖楼降伏蛇妖、猫妖时所获得的妖丹,每一颗都蕴含着强大的妖力,对修行者来说是无价之宝。   “你……你想做什么?”   白弈警惕地后退一步,她的目光在妖丹上流转,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宁燊没有回应,运了灵力将手中的妖丹捻碎,妖丹化作点点光芒,融入他的身体之中。   “你……竟服用了妖丹?”   白弈不可置信地盯着宁燊,要知道妖丹对于人类来说,是极其危险的存在,一旦服用不当,轻则妖力反噬,重则走火入魔,甚至丧命。   但若是利用恰当,将大幅提高自身的修为。   宁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体内仿佛有某种力量在涌动,与那些妖丹的残余力量相互融合。   片刻之后,他再次睁开眼,双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驾驭这股力量。”   “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些事情?”白弈惊讶之余,问道。   宁燊站起身,一双如渊的双眸涌动着仇恨:“若你的双亲死于他人之手,你会如何?”   白弈心中被猛然刺痛,她想起妖族那场浩劫中,父母永远阖上的双眼。   “我会复仇。”她咬着牙道。   “我会手刃了那些该死的人!”   白弈咬着唇,她知道,以自己目前的力量,还远远不够。   “正是如此,白弈。”宁燊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与你一样,背负着血海深仇。那些杀害我亲人的,我誓要让他付出代价。”   宁燊……原来竟也和我一样吗?   白弈心中升起了疑问,这些时日以来,她从未听宁燊讲起过这件事。   “你的亲人……”白弈小心翼翼地开口。   “被杀害了。”宁燊简单答道,他没有告诉白弈他的双亲是被九尾妖狐所害。   “被谁?”   宁燊缄默不言。   ……   南海。   白羽笙对凌伊玦说自己要去洛州,实际上却是来南海为她寻化解半妖的解药。   他从袖中掏出一颗避水珠,含入口中,化作一道流光,直冲海底。   不知过了多久,白羽笙来到了一个被珊瑚礁环绕的洞穴前。   他缓步走入洞穴里,只见一群蟹妖虾妖拿着刀戟围了上来。   “退下。”   一个声音呵斥了那群小蟹小虾。   南海龙王缓缓走出阴影,“白羽笙,好久不见。”   白羽笙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眼前剑眉星目的年轻龙王身上:“龙王,好久不见。或许,我应该还是叫你,三太子敖焰呢?”   敖焰轻声一笑,“六百多年不见了,你这狐狸还是一点未改啊。”   “哪里哪里,倒是龙王您更有王者的风姿了。”   敖焰缓步上前,拍了拍白羽笙的肩膀:“说吧,你这只狐狸来我这龙宫,应该是想找点什么宝物吧。”   “还是龙王深知我心。”白羽笙一双凤目微弯,“我想要净妖莲。”   “净妖莲?”敖焰有些讶异,“那可是我们南海的至宝,你为何需要它?”   白羽笙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实不相瞒,我需要拿净妖莲为一个人解半妖之毒。”   “一个人?”敖焰眉头一蹙,重点在“人”这个字上加重了语调。   他瞬间想到了什么,目光犀利地直视白羽笙:“那个人,是你的心仪之人吧。”   白羽笙笑而不答。   敖焰微低下头,一头如墨的长发随着海水飘扬,“你还是走了我的老路。”   “我与你不同。我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敖焰抬起头来,声音有些低沉:“当年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   他的喉头动了动,眼中的复杂情绪褪去,脸上浮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来:“不过一个女人而已,不值得本王放弃一切。”   “你看看这堆满奇珍异宝的龙宫,这富有四海的南海,都是我敖焰的领地,我乃真正的龙王,四海皆臣服于我。那些虚无缥缈的感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仰天大笑了几声:“所以啊,我劝你,少为那些情情爱爱所困扰,手中的权势才是最重要的。”   敖焰收敛了笑容:“白羽笙,你别忘了,我们与人不同,我们是长生的。而人,只活短短一世。若与人产生了感情,难道要抱着这微不足道的感情度过无尽的岁月吗?那将是何等的孤独与煎熬。”   白羽笙的凤目氲着点点流光:“敖焰,现在的你,孤独吗?”   敖焰一怔,他未曾预料到白羽笙会如此直接地触及他的内心。   他想说,我怎么可能孤独。   但是这句话不知为何却哽在喉头,张开口,却什么也没说。   脑海中,那个身影即使过去了几百年,依然如此清晰。   海浪夜夜冲刷着礁石,却洗不掉他内心的后悔。   敖焰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他望着远方,似乎在回忆着过往的点滴。   “孤独吗……”   他低声重复着白羽笙的问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或许吧。”   留下的人,余生只有思念。   “净妖莲,我会命灵龙带你去采。”敖焰语气缓和了下来。   “六百年前是你助我统一了四海,这个人情,我现在还给你。”   白羽笙道了谢,转身离开。   “白羽笙,在某一个时刻我很羡慕你。”   这句话敖焰说得极轻极轻,甚至他自己都以为没说出口。   白羽笙没有停下脚步。 第87章 璧殇   当第一缕晨曦划破天空,凌伊玦已经站在了司天监的门口。   司礼将她领入了司天监内阁。   端坐在案几前的高锌看了她一眼,没有言语。   昨夜父女俩因为婚约之事闹得不欢而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与沉默。   “我今日来,是为了昨日之事。”   还是凌伊玦先开了口。   “昨日是我冲动了,不应该与您如此争执。”凌伊玦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歉疚与自省。   “我明白,您之所以同意那份婚约,定有您的深思熟虑和难言之隐。”   高锌闻言,轻轻抬了抬眼,他放下手中的笔。   “伊玦,你能这样想,婚姻大事,确非儿戏。我所考虑的,远不止你个人的幸福,更有家族的荣辱兴衰。”   “我明白了。此事我会慎重考虑。”凌伊玦垂着头说道。   高锌见她不再固执,心中甚是满意,谁知又听她道:   “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吧。”   “我希望,在我考虑婚姻之事的同时,您能传授我降妖法术。”   凌伊玦抬头,目光中闪烁着坚定。   作为吊车尾的她,若想在司天监的提举中脱颖而出,或许需要走一点捷径。   虽然这样的捷径说出来并不光明,但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里,实力才是最有力的证明。   而且,机会已经送到了眼前,若不争取让机会白白溜走,岂不可惜?   “你既然答应了与世子的婚约,为何还要执着于这小小的降妖师身份?”高锌的眉头微微蹙起。   “与其学习那些降妖法术,不如去学学宫廷礼仪,学学如何成为一位贤良淑德的太子妃。”   凌伊玦抿了抿唇,她实在看不出面前说出这等迂腐之话之人,当年竟有本事斩断了白羽笙的一尾。   “父亲所言极是,但女儿心中仍有未了的愿望。况且,云隐大会召开在即,女儿此时若是退出云隐大会,想来必遭旁人非议。所以女儿打算两者兼顾。”   “宫廷礼仪与贤良淑德,我自然会尽力学习,以不负家族与世子之期望。但与此同时,我也希望能够继续参与云隐大会,证明自己的实力与价值。”   高锌见她第一次喊了自己父亲,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丝柔情,加之她的态度也出现了转变,他也决定有所让步。   “好,伊玦。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成全你。但你要记住,我会亲自教导你降妖法术,但你也需要用自己的努力去领悟其中的真谛。”   “我愿意付出一切努力!”凌伊玦毫不犹豫地说道,她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看来此事已经成了一半。   凌伊玦喜滋滋地走在大街上,盘算着对付赵恒那边先搬出个缓兵之计,大不了就让白羽笙使出摄魂术,把那荒唐的婚约给取消了。   到时候等她成为了天下第一的降妖师,谁又能奈她何。   当她正这么想着的时候,一声呼喊打破了她的思绪:   “有妖怪啊——”   凌伊玦猛地抬头,只见前方人群慌乱四散,尖叫声此起彼伏,一片混乱之中,一个衣衫褴褛、眼神迷离的老者跌跌撞撞地冲出人群,口中不停地重复着“有妖怪啊——”这句话。   凌伊玦眼神一凛,迅速穿过人群,向老者所指的方向奔去。   城墙下,一个半人半妖的怪物正站在那里,它的身体扭曲而庞大,下半身是人形,上半身却长着一个硕大的牛头,一对牛角坚硬如铁,双目赤红,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周围的百姓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凌伊玦一人。   但这样的妖怪凌伊玦倒是头一次见到。   她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咒。   “封灵印,启!”   凌伊玦低喝一声,双手猛然推出,一道璀璨的光芒自她掌心爆发而出,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直冲向那牛头人。   “吼——”   牛头人发出一声嘶吼,双手猛地变成了牛蹄,扑在地上尥蹶子向凌伊玦直冲而来!   凌伊玦闪身躲开,轻盈如风。   “灵缚阵,起!”   凌伊玦冷哼一声,双手再次快速变换手印。   牛头人脚下的地面上突然浮现出金色的符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网,将牛头人牢牢困在其中。   正当凌伊玦掏出金葫芦之时,那牛头人猛然撞破了灵缚阵,向她发起狂暴冲击。   凌伊玦脸色微变,她没想到这牛头人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霎时间躲避不及,被巨大的冲击力冲翻两丈开外。   她连连翻了几个跟头,连袖中的法器坤灵也甩了出来,头上青绿色的竹木发簪从发间掉落至地。   巨大的冲击力让凌伊玦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她咳出了一口鲜血。   牛头人不容她喘息片刻,调转了方向又迅速冲击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凌伊玦余光瞥见了地上那支朴素的竹木发簪,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她猛地俯身,一把抓起发簪,手指微动,将发簪用力刺入向她压将下来牛头人的心脏位置。   原本不起眼的竹簪瞬间散发出淡淡的光芒,顷刻间光芒大盛,化作一道翠绿的光芒,如同灵蛇出洞,击穿了牛头人的胸腔。   最终,在一道最为耀眼的绿光之后,牛头人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化为一团黑雾,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凌伊玦喘息着站直身体,目光复杂地望向手中的竹簪。   没想到,白羽笙送给她的竹木发簪,竟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竹木发簪上的玉玦忽而流光一闪,整支簪子变为了一块圆润的玉石,仔细看,其中一处还刻着“玦”字。   这是……八大传奇法器之一的璧殇! 第88章 线索   凌伊玦心中一凛,将玉石紧紧握在手中,璧殇又化成了那只不起眼的竹簪发簪。   她转眼见周围无人,又将竹簪插入发中。   凌伊玦朝着牛头人倒下的方向走去,却见那团黑雾散开,牛头已消失不见,变成了一个普通不过的男子,男子七窍流血,样貌甚是惨烈。   凌伊玦一惊,蹲下身来探了探男子的鼻息,发现男子已经气绝身亡。   这情景……   和在醉香楼受害的那名逃兵方二蛋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一回事?这男子难道也中了妖傀术?   一阵寒意爬上凌伊玦的脊背,她意识到眼前的情况远比想象中复杂。   她伸出手在男子的衣裳里翻找,摸出了一张身份文碟,上面赫然写着:汴京西三军,什长,陈杭。   又是西三军!   凌伊玦眉眼一沉,这其中定有隐情!   “让开!让开!”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起来。   一名将士领着四五名士兵走到尸体前,动作迅速地用一块黑布把尸体包裹起来,匆匆抬走。   凌伊玦望向那些正忙着处理现场的士兵,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冷漠与例行公事般的机械,仿佛对这样的死亡已经习以为常。   “等等!”   凌伊玦的声音在喧嚣中显得格外清晰,她快步走到那名领头的将领面前,将文碟展示给他看。   “这位什长陈杭的死,你们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将领接过文碟,连看也不看一眼就撕得粉碎,“没什么好解释的,他不过是因为被妖物附身而已。”   “我是一名降妖师。”凌伊玦直视将领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亲眼目睹了这一切,陈杭的死并非简单的妖物附身。他身上的妖气,与我之前遇到的一起案件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将领闻言,脸色微变,但随即又恢复了镇定:“不过是巧合罢了。”   “巧合?”   凌伊玦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她逼近一步,目光如炬。   “若真是巧合,为何只有西三军中出现了类似的死亡事件?难道这些士兵的性命,在你们眼中就如此微不足道,可以轻易用‘巧合’二字来搪塞吗?”   “这不是你应该管的!”那将士恶狠狠地呵斥道:“我说了,此事就是妖物所为!”   将士给凌伊玦撂下一个带有警告意味的眼神,转身上马疾驰而去。   ……   子时。   夜幕低垂,月朗星稀。   一名黑衣人敏捷地翻进大理寺院内。   黑衣人轻巧地避过巡逻守卫的视线,悄无声息地接近了存放重要案卷的地方——卷宗库。   卷宗库的大门前,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枚长针,缓缓插入锁孔,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声。   门轴缓缓转动,一股陈旧的书卷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霉味。   黑衣人借着窗棂透过的微弱月光,开始在堆积如山的案卷中寻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黑衣人的额上冒出些许薄汗来,要找一本十九年前的小县城的卷宗,宛如大海捞针。   终于,一炷香的功夫之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卷宗,封面上用朱红写着“思塘县奇案”五个大字。   黑衣人小心翼翼地打开卷宗,翻找到有关思塘县县令宁如归之案的那一页。   里面的内容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每一页都详细记录了宁如归的生平、死因调查以及各方证词。   但越是深入阅读,越是觉得事情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卷宗中隐约透露出一些被刻意隐瞒的线索,似乎有人在背后操纵着一切,企图掩盖真相。   正当黑衣人沉浸在卷宗中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黑衣人迅速将卷宗藏回原位,并借着书架的掩护,躲藏了起来。她屏住呼吸,静观其变。   “大人,今日西三军那边又出事了。”是一名男子的声音。   “这已经是第几回了?”另一个男声响起,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个月已经是第七回 了。”   男子沉默了半晌,“还是和上几回一样的情况?”   “是的,大人。那士兵在失控前曾有过精神癫狂的症状,之后便开始出现异常行为。只不过,这一次的异常更为奇特,那士兵直接变成了半人半兽的模样。”   “半人半兽?”威严的男声透露出明显的震惊与不解,“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立即查明原因。此事是否有目击者?”   “有的,大人。那士兵变成半兽后,周围的百姓全跑了。只有一位据说是降妖师的女子将那变为半兽的士兵降伏了。”   “立刻封锁消息,此事不得外泄,以免引起恐慌。同时,派遣最精锐的探子与医者前往西三军营地,务必找到诱发此异变的根源。无论是妖物作祟,还是人为的阴谋,都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遵命,大人。是否要将那降妖师召来?关于那士兵变为半兽之事,她或许能提供关键线索。”   “确实,将那降妖师召来是当务之急。同时,让她协助我们调查此事。但务必谨慎行事,确保她的到来不会引起更大的波澜。”   “遵命,小的这就去办。”   窗外再没了声音。   黑衣人扯下被汗水浸湿的面罩,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面庞,一双唇苍白如纸。   她抬手轻抚胸口,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因疼痛而略显急促的呼吸。今晨被牛头人撞击的地方愈发疼痛,若是那两人再多聊一会儿,只怕自己要撑不住了。 第89章 治疗   屋内亮起一灯如豆。   凌伊玦从澡盆中起身,冒着热气的晶莹水珠顺着她妙曼的曲线蜿蜒流下。   她顺手拿过一张干净的棉布擦拭,棉布抹过肋骨处,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她蹙起了眉头。   再看那伤口处已是淤紫肿胀一片。   没想到那妖变的牛头人威力竟如此巨大,连法术都奈何不了。   凌伊玦走到木柜前,取了一瓶内服的金创药服下。   随后,又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轻轻旋开盖子,里面散发出淡淡的药草清香,那是白羽笙为她备的外用疗伤药膏。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蘸取适量的药膏,缓缓涂抹在淤紫肿胀的伤口上,药膏触及肌肤的瞬间,带来一丝清凉,似乎稍微缓解了那份锥心的疼痛。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尽管身体因疼痛而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倚靠在床榻边,心绪纷乱,加上身体疼痛,竟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一阵清凉的夜风拂过凌伊玦的面颊,吹散了几缕碎发。   凌伊玦依稀嗅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睁开眼,见白羽笙缓缓走入屋内。   “阿笙,你回来了?”   凌伊玦有些疑惑,这狐不是才离开没几日,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阿玦,这是我的幻影之术。”   幻术吗?所以眼前的白羽笙只是他的幻影分身而已……   意思就是只能看得见,却摸不着。   凌伊玦莫名有点失落,谁知那狐狸走到她面前,端起她的下颌,温暖地触感一下子让她的心一颤。   “既然是幻影,我怎么能感受到你?”   白羽笙轻笑一声:“你又忘了我们双修过?”   那件事……怎么可能会忘!   “双修过的两个本体在一定程度上合二为一,即便是在幻影之中,也能通过心灵的链接与灵力的共鸣,感受到对方的存在,无需触碰也能传递彼此的情感与力量。”   “原来如此……”凌伊玦轻声呢喃,她抬头望向白羽笙幽蓝的眼眸。   “可是,你干嘛突然用幻影之术赶回来?”   “你还问我呢,”白羽笙温言道:“我这才离开了多少天,就不会好好照顾自己了。”   “我哪里没好好照顾自己?我天天吃的好睡得香的,你的担心根本就是多余的。”   白羽笙叹了一口气,“阿玦,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担心你。可是你要知道,我们不仅共享情感,也共享着彼此的安危。你的每一分疼痛,我都能感同身受。”   “对不起,阿笙。是我大意了,没想到那妖变的牛头人如此厉害。”凌伊玦低头认错,声音中带着一丝自责。   身上的痛,自己尚能忍受,但想到让千里之外的白羽笙也跟着遭殃,实在是不妥。   正想着,白羽笙伸手捏住了衣裳的一角,凌伊玦敏捷地抓住他的手腕:“你……你……干嘛?又想吃豆腐?”   “当然是为你疗伤了。”   “疗伤?要怎么个疗、疗法?”凌伊玦的语气中略显紧张。   “把衣服脱光。”   “什、什么?”凌伊玦捂紧了衣裳,脸红得像熟透了的番茄,“那我还是用点药膏就行了,不用劳烦大驾……”   “这伤势用药膏难以根治,需要我用灵力深入肌理,直接作用于伤口。”   “只、只有这个办法吗?没有别的办法了?”凌伊玦支支吾吾地问道。   白羽笙摇了摇头,“没有了。”   “那……那是怎么个疗法?”凌伊玦还是有点紧张。   总要知道自己是怎么个“死法”吧!   “我们狐族,一般在受到重伤的情况下,会舔舐自己的伤口,这样才会使伤口复原。”白羽笙一双蓝眸闪着微光。   “……”   “当真没有别的方法了?”   最后的挣扎。   “当真没有了。”白羽笙后退一步,“如果你不打算治疗的话,我也可以忍着。”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走,却“唉哟”轻叫一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腔。   “那个……你等等……”凌伊玦似乎下定了决心:“我愿意试一试……”   白羽笙闻言,转过身来,又听她道:   “那你打算是以狐形,还是人形?”   “那你想选择哪一种?”   什么?这个还有的选的吗?   她在心中飞快地盘算哪一种比较不吃亏。   “那就狐形吧。”   温温热热的舌尖在伤口处游走,灵力轻柔地修复受损的骨骼,疼痛肿胀也如潮水一般消逝。   小狐狸很乖。   凌伊玦忍不住捼了一下搭在她腰间的几条狐尾。   白羽笙猛然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瞬间又化为人形。   “怎么了……治疗结束了?”凌伊玦问道,原来受伤的地方的确是没有半点疼痛了。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不要随便乱摸我的尾巴。”白羽笙背对着凌伊玦。   “为什么?”   白羽笙沉默了半晌:“狐狸的尾巴,相当于是……”   后面几个字还未说出口,他蓦地旋身化作一股清风消失不见了。   “相当于什么?话还未说清楚就跑了,这个狐!”   凌伊玦有点气恼,她平生最讨厌那种话说一半之人。   等她重新躺在床榻上,回想起白羽笙那个怪异的眼神,和那躲躲闪闪的身形,猛然间意识到了他要说的是什么。   完蛋了!!!   ……   汴京城南。   宁燊的屋子彻夜亮着。   白弈趴在窗棂边,用手指轻轻戳破了窗纸,观察着里面的情况。   宁燊正端坐着修炼四气,他要将妖丹完全融入自己的奇经八脉之中,以达到妖力与人身更为和谐的境界。   四周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灵气,随着宁燊的每一次呼吸而流转,使得整个房间都仿佛被一层柔和的光辉所笼罩。   正当白弈看得有些入神之时,宁燊忽然神情骤变,猛然呕出一口鲜血。   白弈瞳孔微张,妖丹与人体的融合,稍有差池便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轻则修为受损,重则危及生命。   宁燊又喷出一口鲜血。   白弈的心突突跳得厉害,宁燊此时的状态极其虚弱,若是自己冲进去给他一击,那就能打破锁灵咒,趁机逃跑了啊!   她灵光一闪,一脚踹飞门,手上燃起一道狐火直冲宁燊而去! 第90章 破冰   宁燊瞥见白弈闯入屋内,却毫不惊慌,但也无力躲避。   白弈却有些迟疑了。   “怎么……下不了手吗?”宁燊气息微弱。   “谁说的!”   白弈冷着脸,抬起手猛然一挥,狐火在空中划出一道绚烂的弧线,最终只是轻轻触碰到了房间角落的一只古朴花瓶。   花瓶砰然震碎。   宁燊勉强支撑着身体,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准头很差啊……”   白弈的心绪如潮水般翻涌,她紧抿双唇,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狐火,一步步走向宁燊。   “杀了我,你就自由了……”宁燊的唇染了鲜红的血,既刺目,又有一丝凄美。   “我是想杀了你,只是……   白弈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从未想过自己会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   宁燊轻轻摇头,打断了她的话:“只是什么……你在犹豫什么?”   他又呕出一口鲜血。   殷红的鲜血在地上泅开,犹如一朵朵绽放凄然的红牡丹。   白弈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落在宁燊身上,眼眸此刻却满是挣扎与痛苦。   难道,她渴望的自由,真的要以宁燊的生命为代价吗?   这世间的正义与仇恨,为何总是如此纠缠不清?   白弈停在宁燊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宁燊挣扎着站起身,尽管身体摇摇欲坠,却仍努力挺直腰板,仿佛要用这最后的尊严,为这段关系画上句号   “动手吧,如果这是你的决定。”   白弈手上的狐火渐渐微弱,直至熄灭。   “宁燊,今日我不杀你,不是因为我下不了手,而是因为我要证明我的存在不仅仅是为了复仇。”   说罢,她看着手腕上失去法力的锁魂咒,拂袖转身离去。   她化为一只白狐,蹿上房檐,不顾一切地逃离。   银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亮丽的弧线,呼啸的风声掠过耳畔,心中那股复杂的情感如同野草般顽强生长,无法忽视。   她不明白,为何自己明明可以手刃仇敌,却选择了放手;为何心中的仇恨,在这一刻竟然变得如此模糊,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稀释。   她跃过一道道屋脊,穿过一条条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座荒凉的古庙前。   月光洒落在破败的瓦片上,给这座古老的建筑披上了一层银纱。   白弈变回人形,坐在庙前的台阶上,任由夜风拂过脸庞,带走一丝丝凉意。   宁燊房间的门再次被打开。   他用尽最后的力量抬眼望去,依稀而模糊地看着白弈手中流转着淡淡的灵力向他走来,一股温暖的灵力自白弈掌心流入他的身体。   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这股灵力在自己体内流淌,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与脏腑。   ……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进房间时,凌伊玦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舒畅,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虽然白羽笙的治疗方式很令人羞耻,但疗效奇好。   她伸了一个懒腰,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棂,清新的空气夹杂着晨露的芬芳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但宁静的氛围只持续了一瞬间就被一阵敲门声打破了。   来人是大理寺的寺正。   “凌伊玦吗?大理寺跟我走一趟。”那寺正也不废话,直截了当地亮出了腰牌。   凌伊玦知道眼前的这名大理寺正是为了牛头人的事情而来。   她微微点头:“好的,我已准备好,我们即刻出发。”   寺正见她如此配合,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示意她跟随自己。   抵达大理寺后,凌伊玦被引领至一间宽敞明亮的审讯室。   室内布置简洁而严肃,中央摆放着一张长桌,两侧各有几把椅子,墙上挂着降紫色织锦。   寺正示意凌伊玦坐下,随后,一名矮胖的自称是大理寺少卿的周姓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那大理寺周少卿一张口,凌伊玦就听出了他就是昨夜在大理寺卷宗库门口说话的那名官员。   “你就是那名降伏了牛头人的降妖师?”   “正是。”   “此案非同小可,涉及到妖物肆虐与民众安危,因此我们需要详细了解情况。”   凌伊玦调整了下坐姿,将降伏牛头人经过一一道来。   那周少卿在纸上写写画画,好似在认真记录。   “你以前是否见过类似的妖怪?”   “未曾见过。不过上个月在桂县出现了一桩案件,也是与妖物有关,且看起来并不像被妖物附身。对了,那个受害之人也是西三军的士兵。”   周少卿闻言,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西三军的士兵?这案子之间或许存在某种联系。”他沉吟片刻,继续问道,“关于桂县的案件,你了解多少详情?”   “当时我去到案发现场之时,那西三军的士兵已经七窍流血而亡,但身上的妖气却经久不散。我用他心通之术还原了案发的经过,发现那士兵身上的妖气来自于本身。”   周少卿眉头紧锁,显然对凌伊玦的描述感到震惊。   “自身产生妖气?这绝非寻常之事。西三军的士兵,他们平日里训练有素,怎会与妖物扯上关系?”   他抬头望向凌伊玦,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凌姑娘,你能否详细说说,那士兵身上妖气的具体表现?以及你使用他心通之术时,是否发现了什么异常或线索?”   凌伊玦沉思片刻,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那士兵身上的妖气,与寻常妖物散发的妖气有所不同,且似乎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邪恶感。在我使用他心通之术时,我听到那士兵说过,在军队的时候,将士们会给士兵喝一种奇怪的汤药。”   周少卿点了点头,将这一信息也记录了下来。   “两起案件都涉及到西三军的士兵,且都与妖物有关,这绝非巧合。我们需要进一步调查,看看这两起案件之间是否存在直接的关联。”   等凌伊玦出了大理寺的门,已是酉时一刻。   今日街上倒是空荡荡的,凌伊玦望着一点点沉下的夕阳,正盘算着晚饭如何解决之时,忽闻一阵细微的破风声。   她猛然转身,只见一支羽箭正向她的面门射来! 第91章 高府   凌伊玦反应迅速,身形一展,如同风中飘落的落叶,轻盈地一侧身,那支羽箭便擦着她的发梢呼啸而过,深深钉入了不远处的石墙之中。   她环顾四周,试图寻找那偷袭者的踪迹,但四周依旧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和渐渐暗淡的天色。   “是谁?出来!”   凌伊玦厉声喝道,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却无人应答。   她深知,能在此刻出手,对方必定有所图谋,且身手不凡。   正当她准备施展根力追踪时,一阵低沉而急促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巷口传来。   十余名身着夜行衣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窜出,迅速将她包围。   这些人面蒙黑纱,只露出一双双闪烁着寒光的眼睛,手中握着短剑,显然训练有素,来者不善。   饶是凌伊玦长年修炼,身手不凡,但面对如此人数众多且有预谋的袭击,也难与之一敌。   一辆疾驰的马车由远至近奔袭而来,黑衣人们猝不及防,让出了一个缺口。   马车急停在凌伊玦身旁。   “上车!”   是高锌的声音。   凌伊玦毫不犹豫地借力一跃,身形轻盈地翻上了马车。   她刚站稳,马车便再次启动,如同离弦之箭般穿梭在狭窄的街道中,瞬间将那些黑衣人远远甩在了后面。   “多谢!”凌伊玦抱拳对高锌道。   “你我父女之间,何需言谢。”高锌应道。   “不知道那些刺客为何要对我下手。”   凌伊玦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近期她也没得罪过谁。   高锌坐在暗处,光线晦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或许是你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不该知道的东西?”   凌伊玦闻言,心中一动,她回想起最近自己涉及到的两起与西三军士兵和妖物相关的案件。   难道,这些刺客的目标正是她所掌握的线索?   正想着,马车停了下来。   “那些刺客今日未得手,还会再次伺机动手。你不如就先在我的府下住一阵子,我也正好把降妖法术传授给你。”高锌敲了敲车壁,对凌伊玦说道。   “您认为我真的卷入了什么重大的秘密之中吗?”   凌伊玦试图理清头绪,却又似乎被更大的谜团所笼罩。   高锌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   “伊玦,有时候,真相往往隐藏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   “我并非要你将所有事情都揽上身,但既然已经卷入了这场风波,住在我府上,至少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危险。”   “好吧。”凌伊玦颔首答应。   她暗忖,正如高锌所言,那些刺客此次未能得手,日后也不会轻易放过她,留在高锌的府邸,至少能暂时避开那些不明来历的威胁,同时还能学习降妖法术。   最重要的是,她可以趁此机会为白羽笙找那条被斩下的尾巴。   高锌轻轻点头,似乎对凌伊玦的决定并不意外。   “好,你且放心,在我的府邸,无人能轻易伤你分毫。”   高府内灯火通明,管家早已候在门外。   “白管家,这位是我的女儿,你给她在府内找一处安静舒适的房间安顿下来。”高锌对站在一旁的白管家吩咐道。   白管家有些惊讶,张了张口,半晌才对凌伊玦鞠躬道:“原来是高大人的千金!小姐,请随我来。”   凌伊玦第一次被人如此对待,还被冠上了千金大小姐的称谓,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白管家一边引路,一边不时侧头观察凌伊玦,似乎想要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   “白管家,我脸上是长了什么东西吗?”凌伊玦眉头一挑。   “啊,没有、没有!小姐,是老奴失礼了。”白管家连连道歉。   “只不过老爷他……一直未曾续弦,突然冒出个千金来,实在是……”白管家的话说得极轻,但又忍不住好奇。   “他没有跟对你说起过我的事吗?”凌伊玦问道。   “老爷行事低调,他有自己的考虑和安排。或许他觉得时机未到,所以没有提前告知府中的人。”   “那这些年以来,他也未曾有过续弦的念头?”   白管家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似乎回忆起了一些往事。   “老爷他……确实未曾有过续弦的明确表示。他总是站在夫人的画像前久久驻足怀念,很多时候都连用膳的时间都忘了。所以府中上下都明白老爷对已故夫人的深情厚意,因此也从未有人敢提及此事。”   “画像?”凌伊玦心头一动:“可否带我去看看?”   白管家皱了皱眉头,面露犹豫之色:“画像在老爷的书斋里……”   “小姐,既然您有兴趣,老奴自然不敢阻拦。但请小姐务必小心,那书房是老爷的私人空间,里面摆满了夫人的遗物和老爷的珍贵书籍。老爷平时不轻易让人进入,请您务必尊重他的意愿,不要随意触碰或移动任何东西。”   “白管家放心,我只是想看看母亲的画像,了解一下她的样子。”   小姐的话,白管家也不敢违抗。   于是,他带着凌伊玦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了一间花木影掩的书斋前。他轻轻推开门,示意凌伊玦进入。   “白管家,没什么事就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凌伊玦吩咐道:“对了,我来父亲书斋之事,切莫告诉父亲。”   白管家面露犹豫之色,张了张口,但见凌伊玦态度坚决,便恭敬地应了声“是”,然后缓缓退出门外,轻轻将门带上。   书斋内布置得古朴而典雅,南侧的书架上摆满了古籍,北侧的博古架上摆着瓷器古玩。   很平常的一间书斋。   只有那幅挂在墙上、被花木影影绰绰映衬着的丝绢画像吸引了凌伊玦的目光。   画中女子一看惊艳,二看流连,三看万年。   凌伊玦呼吸微窒,这……就是自己的母亲?   她抬手轻轻拂过画像,指尖轻颤触着画中女子的眉眼、脸颊,仿佛试图去感受画中人的温度。   眼眶顿时有潮意泛起,她无数次在梦中勾勒母亲的容颜,一次次推翻重来,却总也看不清那张模糊的脸。   而今,这画中女子,眉眼间竟与她有着惊人的相似。   凌伊玦的目光游走于每一个细腻的笔触之间,企图捕捉更多关于母亲的信息。   就在她几乎要以为这只是自己情感投射的错觉时,她发现画像似乎隐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细节。   若不是她恰巧站在一个特定的角度,借助窗外透进的柔和月光,几乎难以察觉。   她向后退了三步,又往南走了三步,再抬眼看那画像,画像上的女子全然消失不见——   而是变成了一只九尾狐的画像! 第92章 拉锯   高府的早膳摆满了整整一张长桌。   从天上飞的,地下走的,应有尽有。   “伊玦,我也不知道你平时喜欢吃些什么,索性就叫下人们都备了。”   高锌的神情看起来就像一名新晋父亲。   凌伊玦也不想泼他冷水,“其实我不挑食,这些都很合胃口。”   “伊玦,你在高府就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我。”高锌的声音再次响起。   “等你用完了早膳,我就教你降妖法术,好不好?”   凌伊玦定定地看着高锌,心想,你要不再拿个拨浪鼓逗逗我好了。   或许是憋了太久的父爱使然,高锌将雷系、水系、电系、风系、火系五大法术的顶尖阵法与咒语统统倾囊相授。   幸好凌伊玦还有些慧根,不至于像个二愣子似地教啥啥不会,仅仅四天功夫,她已经能基本掌握高锌教授的内容。   “伊玦,你的进步之快,超乎我的想象。”高锌满意地看着凌伊玦,眼中满是赞许。   “都是父亲大人教导有方。”凌伊玦抱拳道。   连着几日来,她白天跟着高锌修炼,晚上躲在书斋中研究画像。   四气的造诣突飞猛进,然而寻尾却毫无进展。   这高府上上下下的角落都被她找借口摸了个遍,就是没找到高锌把那条狐狸尾巴藏到哪里了。   不如,挑明了问一问?   于是,在一次用晚膳之际,凌伊玦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爹,当年您与那只九尾狐一战,有何收获吗?”   比如,一条狐狸尾巴。   高锌放下碗筷,渐渐回忆起来:“当年我与那九尾妖狐一战,确实惊心动魄。那妖狐狡猾异常,法术高强,我们斗得难解难分。我凭借姜子牙的斩妖刀,才勉强将其击败。至于收获……”   高锌的目光变得深邃,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除了一身伤痕外,我确实从它身上得到了一样东西。”   说到这里,高锌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观察凌伊玦的反应。   凌伊玦心中一紧,表面却故作镇定,继续用轻松的语气问道:“哦?那是什么宝物吗?”   高锌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宝物谈不上,但对我来说却意义非凡。那就是……一条狐狸尾巴。”   听到这里,凌伊玦的眼睛一亮,但表面上仍保持着平静,不动声色地问道:   “咦?那这条尾巴现在何处呢?爹您是否还保留着它?”   “尾巴……”高锌欲言又止。   “尾巴被封印起来了。”   凌伊玦眼前又是一亮:“封印在哪?”   高锌眸光动了动,竟然岔开了话题:“伊玦啊,我说你在府里就不用戴这眼罩了,都是自己人,没人会嘲笑你的眼睛的。”   “不是,爹,刚刚我问您呢,那只九尾狐的尾巴封印在了哪里?”凌伊玦试图将话题转回正道。   “你怎么对这狐狸尾巴如此好奇?”高锌不解。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嘛。”凌伊玦讪讪地笑了一下。   “这九尾狐的尾巴并非寻常之物,它蕴含着最强大的妖力。我将其封印,就是为了防止它落入恶人之手,你明白吗?此事决不可再问了。”高锌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凌伊玦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这招看来有点行不通啊。   既然不提这个,那就再换个话题。   “我为何一生下来就是赤瞳?”   这是她十九年来一直想知道的问题,为何偏偏是我?   “你的母亲是灵族的后裔,而灵族之人天生便拥有与众不同的眼睛,有的是如翡翠般碧绿的绿瞳,有的是紫瞳。”   “而你,则是继承了灵族中最为罕见的赤瞳,而这也是被世人认为是‘妖瞳’。”   “灵族是什么样的存在?为何我从未听说过?”   “灵族,是大禹时代就存在的一个古老而神秘的种族,他们拥有与自然元素沟通的能力,能够操控风雨雷电,甚至能与妖兽沟通。”   “只不过后来灵族之人遭遇了一场剿灭,而你的母亲在妖兽的庇护下得以逃脱。”   高锌的眸光动了动,凌伊玦却看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妖兽?是何种妖兽?”凌伊玦想起画像后的九尾狐。   “你的母亲从未与我说起,所以关于我并不知晓是何种妖兽救了她。”高锌挥手,让白管家走上前。   “白管家,今日我与伊玦修炼结束后,你带她去绸缎庄裁几身合适的衣裳,再去首饰铺置办一些姑娘家用的手镯耳环。”高锌看一眼凌伊玦身上的靛蓝粗布衫。   “既然都是要成为世子妃的人了,总要置办一些像样的衣裳。”   “爹的好意,女儿心领了。”凌伊玦婉拒道:   “这身衣裳我也穿习惯了,而且我更在意的是修炼和寻找真相,而非外在的装扮。”   高锌沉默了一会儿,又打量起她戴着的白绫眼罩来:“这些年,你因为这赤瞳,受了不少苦吧?”   那是自然,凌伊玦心想,那些嘲笑、讥讽、排斥,她怎么可能会忘记。   一辈子都忘不了。   “还好,平日里没什么人注意我。大家都忙着修炼,没空理我。”凌伊玦装作满不在乎地回答。   因为告诉他又有何用呢?   这些感受,她也早就习惯了。   高锌叹了一口气,“若当年我能留在你身边,”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凌伊玦咽下一口小米粥,擦了擦嘴,“从今天开始我就要回自己的家中住了,就不叨扰您了。”   高锌一怔:“回家?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这里当然不是。   没有归属感的地方,如何能称之为家。   高锌这几日与她相处下来,也知道她性子固执,也只能依她,便叫来白管家将她送出门去。   凌伊玦在辞别了白管家,刚跨出门去,就见一人恰巧打门边路过。   “凌姑娘?你怎么会在高监正的府上?”韦衡满脸惊愕。   高锌位及监正,这地位比宰相还高,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且,高锌对于前来拜访的降妖师向来都是谢绝不见,无一例外。   “韦公子,真是巧遇。我不过是应高监正之邀,前来拜访,有些事务需要商讨。”   “原来如此,凌姑娘真是好福气,能得高监正青睐。不知你们所议何事?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凌伊玦微微一笑,婉拒道:“多谢韦公子好意,不过此事涉及机密,不便透露。若真有需要相助之处,定会向韦公子求助。”   她急着脱身,谁知韦衡却有些不依不饶,抬脚又跟了上来。 第93章 告白   在韦衡眼里,这个叫做凌伊玦的女子太过神秘。   他不知道她的身世,不知道她的过往。   甚至连她在汴京住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他心中暗自思量,这位凌姑娘不仅容貌出众,更似有不凡之处,能与高监正有交集,绝非池中之物。   再不出手表达自己的心意,怕是会错过机会。   “凌姑娘,我有话对你说。”韦衡鼓起勇气。   凌伊玦转头,淡淡道:“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话,可能有点唐突,但是也是我一直以来很想说的话。”   凌伊玦的目光中泛起疑惑。   “我承认,我对你知之甚少。但正是这份未知,让我更加渴望了解你,走进你的世界。”   他低垂的头终于抬起,脸颊浮起一丝羞赧:“我愿意成为那个倾听你故事的人,无论是喜悦还是忧伤,我都愿意与你一同承担。”   “我知道,自己或许并不完美,也没有显赫的家世或非凡的才能,但我有一颗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的心。我愿意用我的全部,去守护你,支持你,让你在未来的日子里,无论风雨,都能感受到温暖与依靠。”   凌伊玦被他这番突如其来地告白弄得有些摸不清头脑,他对我的这番心思是何时起的?   面对那道期待而又小心翼翼的目光,凌伊玦回了一个温温的微笑。   “韦公子,你的心意我已知晓。在这个纷扰的世间,能得一人如此相待,实属难得。”   她的眸子划过一道亮光:“但是很抱歉,我的心中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确切地说,是心仪之狐。   韦衡那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凌姑娘,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   “我尊重你的选择,也理解你的感受。只是,能否请你告诉我,这位心仪之人,他……他是否也如你这般,对你情深意重?”   问出这句话时,韦衡的心中充满了矛盾与挣扎。他既想知道答案,却又害怕听到。   “他懂我,护我,愿意为我付出一切。这份情,我此生难以回报。”   说到这里,凌伊玦的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她看向韦衡,语气更加柔和:“韦公子,你值得更好的人。”   “凌姑娘,谢谢你如此坦诚相告。”   韦衡微微一笑,尽管那笑容中藏着苦涩。   “不论如何,我也会一直站在你身后,守护着你。时间会证明我的心意。”   他没等凌伊玦回应,就转身离去。   虽未回头,他亦感受到身后的目光带着说不出的歉意。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入了她的心呢?   ……   “锁灵咒我已经解开了。你为何还不走?”宁燊的眉眼极冷,宛如千年不化的冰山。   白弈负手,脚步欢快地跟在宁燊身后。   “我的仇还未报,当然要跟在你身边咯。”   她朝宁燊挤挤眼,“反正,你不是已经对外宣称我是你的未婚妻吗?哪有把未婚妻赶走的道理?况且我还不止是你的未婚妻,更是你的救命恩人呢!难道你这人如此忘恩负义?”   宁燊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似乎是在审视,又似在压抑着什么。   “白弈,你救我一命,我自然铭记于心。但我的世界,远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和复杂。你留在我身边,只会将自己卷入无休止的纷争之中。”   “我虽对外宣称你是我的未婚妻,但那只是权宜之计,为了保护你我二人免受不必要的麻烦。如今锁灵咒已解,你应当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过你该过的生活。”   白弈闻言,笑容渐渐收敛,她上前一步,几乎要触碰到宁燊的衣襟,目光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宁燊,你以为我白弈是那种知难而退的人吗?从我决定救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你的世界再危险,再复杂,也总有我白弈的一席之地。而且,你欠我的,不仅仅是救命之恩,还有……”   话音未落,宁燊蓦地揽住她的腰,闪身一躲。   一道蓝色电索擦着他的肩头而过。   宁燊转头,正想看清来人,但那人从远处跑来,看清两人之后的表情却比他还吃惊。   “宁师兄?白弈?”   凌伊玦本来用慧眼探到有妖气,便念了天锁咒欲擒住妖兽,却未曾想竟是白弈。   而且还跟宁燊站在一起。   “哟,这不是凌伊玦嘛?”白弈松了一口气,却发现自己还靠在宁燊的胸前,脸颊不禁微微一红,但却没打算挪一挪。   倒是宁燊迅速向旁一避,使白弈稍一踉跄。   “师妹,你误会了。”宁燊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多了一丝解释的意味,“我们并无他意,只是在此谈论一些事情。”   凌伊玦的目光在宁燊和白弈之间流转。   “白弈,你怎么会在这里?”   面对凌伊玦的质问,白弈面露不悦,叉腰道:“什么怎么我在这里?你不也在这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你不知道宁师兄是降妖师吗?”   这句话同样也在问宁燊,你不知道白弈是狐妖吗?   白弈很是不屑,“我知道啊,但那又如何?”   “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宁燊打断了这马上要剑拔弩张的氛围。   “师兄,你忘了?年初之时,我在降妖师覃岐手下救下的那只白狐,就是白弈。”凌伊玦对宁燊道。   “所以你后来放了白弈?”   “不是放的,是跑掉的。”白弈快言快语。   “那师兄又是如何认识白弈的?”凌伊玦反问道。   白弈抢先一步回答:“我被他抓到的,然后他没杀我,带我去了九层妖楼,我们俩还拿到了斩妖刀呢!”   凌伊玦心中一惊,斩妖刀?就是那把姜子牙斩灭苏妲己的斩妖刀?   “你给我闭嘴!”宁燊忽然面露愠色,面上的青筋暴起,表情阴沉无比,一双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   白弈从未见过如此恼怒的宁燊,吓得一双毛茸茸颤巍巍的狐耳在头顶化形而出。 第94章 主权   “师兄,你拿到了斩妖刀?”凌伊玦问道。   “你别听这只妖狐胡扯。”宁燊冷着脸否认。   “师兄,前些日子我暗闯大理寺查了令堂的事件,将所有的证词反复比对,发现其实杀害你双亲的,并不是九尾狐。”凌伊玦从随身携带的布袋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卷宗。   那是她从大理寺偷出来的卷宗,本来今日想去找宁燊,未曾想在街上碰见了宁燊与白弈。   宁燊眉头微动。   “这个案子十九年前就结案了,为何你还要重新再翻出来?”   他根本不相信凌伊玦的说辞。   “虽然那时我年幼,但我亲眼目睹了爹娘惨死的模样,九尾狐留下痕迹,它的妖气、它的狡猾,无一不在告诉我,它就是凶手。你现在告诉我,这一切都是错的?”   “师兄,请听我解释。”凌伊玦语气坚定,她缓缓展开手中的卷宗,一页页地展示给宁燊看,“我仔细研究了这些证词和线索,发现其中有多处疑点被忽视或刻意掩盖了。”   宁燊依然昂着头不去看那卷宗。   站在一旁的白弈既好奇又惊愕,原来杀害宁燊双亲的……是九哥吗?   凌伊玦有些着急,“你若不信,我可以用他心通证明我说的是实话。你的双亲,真的不是九尾狐杀害的。”   “他心通?”宁燊一双眸子涌起了疑惑,只有妖族之间才能使用他心通之术,她怎么会?   “那你如何找到那只九尾妖狐?”宁燊不动声色地问道。   “我自有办法。”凌伊玦合拢了卷宗。   “好。若是你能证明你所说属实,我宁燊愿意放下这段恩怨,与你一同追查真凶。”   ……   傍晚时分,凌伊玦才回到了家。   刚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气味让她心中一喜:阿笙回来了!   “阿笙——”   她走进屋内,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   可才跨进门,却瞬间怔愣住了——   白羽笙敞着长衫半躺在床榻上,锁骨下露出莹白如玉的肌肤。   “听说为夫不在家的时候,有人竟打起了你的注意。”   什么?这只狐是什么时候听说的?   明明韦衡告白的事发生在午时,他如何这么快就知晓了?   “你怎么知道的?莫非……你在跟踪我?”凌伊玦将随身携带的布袋往旁边一放。   那布袋还未放稳,腰间蓦地被一条柔软但有力的狐尾缠住,一下子将她拉至床榻前。   凌伊玦一下子没站稳,扑倒在白羽笙怀中。   “喂,你干嘛!”   白羽笙眉头一挑,眉眼弯弯:“宣誓主权。   更多的狐尾围着她卷了上来。   毛绒绒的,很痒。   甚至有几条不安分的尾巴,还悄悄摸摸地扯开了她的腰带。   等等等……等一下?   宣誓主权?   凌伊玦记得,犬类宣誓主权一般不是要……   “喂!你可别在我身上……”   那个词她说不出口。   白羽笙眼眸一眯,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甜腻的低笑。   狐尾裹着凌伊玦一翻,将她柔柔地放倒在床榻上,他整个人欺身而上。   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抚在她额前,“这小脑瓜都装的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如何不多想想为夫?”   两条狐尾扣住了她的手腕,根本动弹不得。   “我当然有想啊。”凌伊玦很无奈,能不能让人好好坐着说话。   “没感受到。”白羽笙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你忘了,我们共享一切的情感。”   “包括思念。”他特意在这几个字上加了重音。   凌伊玦望着眼前这张俊美无俦的脸庞,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涟漪。   “阿笙,你不知我最近经历了什么,先是从天上掉下来一个父亲,然后又是……”   她立即打住了话题。   要是把赵恒的事情告诉他,不知道这只狐的醋坛子底子能有多深。   “怎么不说了?”   白羽笙眼眸中的光芒柔和了几分,狐尾也缓缓放松了对她手腕的束缚。   他俯身更近,鼻尖几乎触碰到她的唇。   凌伊玦正暗忖着该如何解释,却听他道:“不想说便不说了。”   凌伊玦心底松了一口气,但下一秒她的眼眸倏然扩张——   一股奇妙缱绻的感觉在身体里微微漾开。   那是一种酥麻而温热的感觉,就好像是沐浴在寒天的温泉之中。   不好!   这只狐心里在想什么坏东西!   但克制始终是抵不过本能。   事实上,克制只在一瞬间就土崩瓦解。   ……   凌伊玦捡起床榻边散落的衣裳,哀叹着自己堂堂一介降妖师,竟被小小狐妖如此拿捏!   实在是……   她转头看向那只意犹未尽的臭狐狸,给他飞了一个冰凉的眼刀。   “怎么,还要再来一次?”   白羽笙的目光中写满了“我还没吃饱嘤嘤嘤”。   凌伊玦拿起竹簪,挽起一头青丝,往里一插。   目光落在白羽笙的身上时,她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好像……那条断尾比原来更长了一点?   应该只是错觉吧。   “讲正事。”凌伊玦正色对白羽笙道:“明日你随我去见一见宁燊。”   “为何?”   “当然是为了他双亲之事。先前我去大理寺查过了,宁燊双亲遇害的卷宗我看过了,其中的疑点诸多。”凌伊玦披上了一件外衣。   “我早就说过此事并非我所为。”白羽笙坐起身,面色有一丝不悦。   “我自然信你。”凌伊玦打断了白羽笙的话,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明日一见,既是为了还你清白,也是为了解开他心中的结。”   “可是你觉得,他会相信你吗?”白羽笙问出了一个致命问题。   凌伊玦眉头一皱,面露忧色,“这的确是一个问题。我确实无法保证他会立刻相信我所说的一切。”   “可他一直深陷在仇恨的泥潭里,我不过也是想拉他一把。”   “都依你。”   白羽笙微抬起上半身,将八条莹白如雪的狐尾收拢起来。   “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很好。”凌伊玦走上前去,轻轻捏住白羽笙带着温度的白色狐耳,心想这或许是犬类的特性吧。   极爱宣誓主权,但又极其忠诚。 第95章 偏见   凌伊玦约了宁燊辰时在汴京的登天阁相见。   辰时未至,宁燊已候在最顶层的石台上。   宽敞的石台上只有他一个人。   秋天微凉的晨风拂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这十几年一直缠绕着他的心魔,终于在今天要有决断了吗?   “师兄,我来了。”   凌伊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转身,目光落在她身旁那名白衣男子身上。   这就是那只九尾妖狐?   白衣男子身姿飘逸,面容俊美非凡,一双幽蓝的眼眸中暗蕴星光。   “师兄,我把九尾狐带来了。今日,我会用他心通证明给你看,你的双亲到底是不是被九尾狐所杀。”   宁燊的目光隐动着晦暗不清的流光,最终定格在白衣男子的幽蓝眼眸上。   他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复杂:“好,师妹。既然你如此坚持,那就让我亲眼见证这一切。”   凌伊玦转头看向白羽笙,使了一个眼神。   宁燊默不出声,沉眉看着凌伊玦牵起白羽笙的手。   凌伊玦与白羽笙双双阖眼,她轻启朱唇,口中念咒,一股蓝色的光芒在两人的身旁流转。   宁燊瞳孔微缩,凌伊玦竟然在他面前用了他心通之术!   这就意味着,她也是妖!   就在两人沉浸于他心通之术时,宁燊悄然向后退了一步,猛然抬手,袖中飞出一把长刀,刀刃直劈向白羽笙的面门!   “九尾妖狐,今日我就要了你的狗命!”   可那斩妖刀刚触及白羽笙的身体,白羽笙却霎时化为一股白烟。   “这是……幻术!”宁燊惊愕不已。   凌伊玦睁开了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与痛心:“师兄,你果然还是放不下对妖族的偏见,难道真相还不足以让你释怀吗?”   宁燊紧握斩妖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根本不懂!这么多年来,我父母的死一直是我心中的一根刺,我怎能轻易相信一个妖族?”   他双眼绽起一根根血丝,抬起斩妖刀指着凌伊玦道:“而你,竟与妖族勾结,成了妖!”   话语间,宁燊的情绪已近失控,斩妖刀上凝聚起凛冽的剑气,仿佛随时都会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   凌伊玦心中一痛,她没想到宁燊的偏见竟已深至此等地步,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扭转他对妖族的偏见。   但现在看来,都是徒劳。   正如白羽笙所说的,宁燊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师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寻找真相,为了还白羽笙一个清白,为了你不再被仇恨所驱使!”   然而,宁燊此刻已听不进任何解释,他心中的愤怒与悲痛如同火山般爆发。   “够了!我不需要你的解释,也不需要你的怜悯!今日,我就要用这把斩妖刀,斩断你与妖族的孽缘!”   “天雷奔奔,袭尔之身!”宁燊口中念了奔雷咒,斩妖刀瞬间被雷电缠绕,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雷电之力汇聚成一条银色的巨龙,张牙舞爪地向凌伊玦扑去,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   凌伊玦见状,脸色凝重,她深知宁燊此刻已完全失控,她必须全力以赴才能自保。   她迅速调动体内灵力,双手结印,一道青色的屏障在她身前凝聚成形,试图抵挡那来势汹汹的雷电巨龙。   然而,宁燊的奔雷咒威力巨大,青色屏障在雷电的轰击下摇摇欲坠,光芒逐渐暗淡。   就在此时,一个白色的身影一闪,出现在凌伊玦身旁,他双手一挥,一股柔和的白色光芒自他掌心涌出,与雷电巨龙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白色光芒与雷电之力交织在一起,盘旋直上云霄,在云端炸出一道道惊雷。   “九尾妖狐,你终于现身了。”宁燊眸子燃起杀气。   白羽笙也不跟他废话,长袖一挥射出千万道冰魄银针,如疾风暴雨般朝宁燊袭去。   宁燊身形急退,周身灵力涌动,形成一道坚固的灵力护盾,将那些冰魄银针尽数挡下,冰针触盾即碎,化作点点寒光消散于空中。   白羽笙旋身一展,身形瞬间化作八道幻影,围绕着宁燊快速移动,并使出夺魄术,试图控制宁燊的魂魄。   “九尾分身术!”   宁燊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是九尾妖狐一族最为强大的武技之一,每一道分身都拥有本体部分实力,难以分辨真伪。   面对白羽笙的九尾分身术与夺魄术的双重夹击,宁燊的处境愈发危急。   他紧咬牙关,体内的灵力如同沸腾的熔浆,疯狂地冲击着每一寸经脉,试图寻找破局之法。   饶是他吞了妖丹,但因时日未久还未蕴化,所以体内的妖力此时得不到完全发挥。   并且因急火攻心乱了四气,宁燊陡然跪倒在地,呕出一口鲜血。   凌伊玦上前一步,欲阻止白羽笙,可有一道身影比她更快地闪身落在了宁燊与白羽笙之间。   “住手,九哥!”   白弈的声音铿锵有力,她挥手间,一股强大的妖力自掌心涌出,化作一道璀璨的光幕。   白羽笙见状,脸色微变,却并未立即收手,而是冷冷地看着白弈:   “白弈,你为何要插手此事?”   “九哥,以前你说过妖与人之间没有界限。如今,我信了。”   分身术与夺魄术被白羽笙抬手收回。   从白弈那副表情中,他立即明白,她已经动了情。   “白弈,你变了。”   “是的,九哥,我变了。我原以为,妖与人相爱,便是罪孽。”   她目光转向跪倒在地上的宁燊,“直到有一天,我遇见了他……”   “感情的东西,本就是因果。”白羽笙话锋一转,“但,感情却不能成为一切行为的动借口。”   一道微光从宁燊的脚下燃起,他陡然站起身,运了全身的根力,以极快地速度闪身向后逃去,从石台下一跃而上。   “宁公子……”白弈没料想到宁燊竟趁着她与白羽笙对话的间隙逃跑。   “不必追。”沉默许久的凌伊玦此时开了口:   “有些事,让他一个人好好想想。” 第96章 重逢   “为何要放了宁燊?”   直到次日清晨,白羽笙还是觉得不应该放走宁燊。   “这个人,留下来只会后患无穷。”   “你没看见白弈那个样子吗?你杀了宁燊,她日后会如何看你?”凌伊玦觉得白羽笙的顾虑并非全然无理。   只是她不想再让仇恨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或许……即使是最深的仇恨与误解,也能在时间的洪流中被慢慢冲刷,直至露出和解的曙光。   凌伊玦不再去想这件事,而是将目光落在案几上的一盏七色琉璃碗上。   琉璃碗内,一颗紫色的莲子正沉浮在一汪清水之中。   “我去了一趟南海,本想问龙王要化解半妖的净妖莲,谁知最后一朵净妖莲一百年前就被别人采走了。”   白羽笙从指尖化出一股灵力浇灌在琉璃碗中,“如今只剩下一颗净妖莲的莲子。”   “若日日以灵力浇灌,莲子需要等待半载的时间才能成熟绽放,化为净妖莲。”   他抬眼看向凌伊玦:“恐怕你还需要等上些时日。”   “无碍。”凌伊玦心想,这段时日以来,她已经逐渐掌握了如何驾驭体内的妖力。   她低头略一沉思,走上前去,扯了扯白羽笙的衣袖,“辛苦你了。”   “唔……”白羽笙支起下颌,“的确是有点辛苦,为了这颗莲子为夫我可是跟龙王干了一架呢。”   “诶?”凌伊玦可从未听他提起过这件事。   “没有受伤吧!”她的目光中流露出紧张的神色。   听闻那南海的龙王法力可是与九尾狐不相上下!   白羽笙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安抚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凌伊玦的手背,温声道:   “放心,我自然有分寸。那龙王虽法力高强,但我也非等闲之辈。”   “那就好。”凌伊玦松了一口气。   但细细想来又有哪里不对劲,她仔细回想白羽笙的话语与神情,心中暗自思量。   “我还是有点想不通,龙王法力高强,你虽也修为深厚,但此行取莲,怎会如此轻易?”   若是这两只灵力强大的妖兽打起来,那肯定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可南海一直以来风平浪静,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狡猾的狐狸!你骗我!”凌伊玦瞪了白羽笙一眼。   见她这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白羽笙弯起那对带着些许媚色的凤眼,一错不错地欣赏她那上当受骗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你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哦!”凌伊玦眼神犀利地威胁他。   “哦?”白羽笙想激一激她。   “你能有什么办法,我九尾狐可是灵力最强的妖兽。”   “拿鞭子抽你,剥你的皮,做一身狐皮大氅!”凌伊玦眼神中露出几分凶狠。   谁知这厮更来劲了。   “真舍得?”白羽笙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若是能得你亲手为我制的大氅,即便是剥了这层皮,我也是甘愿的。只是,你忍心让这世间再少一只如此聪慧又俊美的九尾狐吗?”   这狐狸真的是越来越不好对付了。   如此狡猾的狐狸,看来只能……   才在心中盘算着如何惩罚这只臭狐狸,却听门外传来一声怒骂:   “不是你弄坏的,那是谁弄坏的!”   “真的不是我……”   这声音虽听得不真切,但凌伊玦却觉得很熟悉。   循声出门而去,不远处的首饰铺前早已围了一圈人。   凌伊玦穿过人群,挤到了首饰铺前。   那首饰铺的掌柜的正一脸愤怒地揪着一个少女的衣领,唾沫横飞斥骂着。   凌伊玦定睛一看,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谢心!   她心中一惊,连忙上前制止:“住手!这是怎么回事?”   掌柜见有人插手,先是一愣,随即上下打量了来人,见她打扮朴素,浑身上下也没一个看起来值钱的物件,本不屑于理会,但又瞥见她身旁站着一名头簪雪冠,面如桃花貌似很有钱的公子,才答道:   “这女的弄坏了我铺子里最贵重的首饰!”   他手中高扬着一块有明显裂痕的玉牌。   “喂,你有病吧!”谢心挣脱开,“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弄坏的?”   “那为什么这块翡翠玉牌在被你摸过之后就裂开了呢?”那掌柜质问道。   “摸过玉牌的又不止我一个人,你凭什么说是我!”谢心也很不服气。   掌柜乜了谢心一眼:“就你这样的,能买得起这些贵重的首饰吗?”   “你!”谢心再也忍不住,“你这个人可别欺人太甚了!”   “掌柜的,我相信事情定有误会。能否让我先了解一下情况,再行定夺?”   凌伊玦上前劝阻道。   那掌柜的对有人插手显然是极其不满:“去去去,一边去,你少管闲事!”   “掌柜的,我说这其中定有误会。”白羽笙上前一步,“不知那玉牌价值几何?”   那掌柜的瞥一眼看到白羽笙腰间坠着一枚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玉佩,方才答道:   “这翡翠玉牌可是我们店里最值钱的饰品,水头极好,大概有这么个数。”   他伸出了五个手指头。   “五十两白银?”谢心歪着头问道。   掌柜的一听,脸色微变,他原本是想狮子大开口,多讹些银两,没想到这女子如此不识货。   “非也非也,是五十两黄金!”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群顿时哗然。五十两黄金,对于平常百姓来说,干十辈子也挣不到。   凌伊玦则是一脸冷峻,她深知这掌柜是在故意刁难。   “这里是五千两银票,足够赔偿那玉牌了吧。”白羽笙从袖中拿出一叠银票,递给掌柜。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白羽笙的身上。   原来这男的竟是个富贵公子哥!   掌柜接过银票,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随即又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既然公子如此慷慨,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凌伊玦转头瞪着白羽笙,目光中写满了质疑。   这掌柜的摆明了就是想敲诈人啊!他这又是为何?   “没事了,我们走吧。”白羽笙揽住凌伊玦的肩头,示意谢心跟上。   三人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谢心终于忍不住开口:“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今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朋友之间就别这么客气啦。”凌伊玦拍了拍谢心的肩头,“只是让那个看人下菜碟的掌柜大赚了一笔,我明明看得出来他就是想讹人,真是气愤。”   “我给他的银票,是一只死老鼠变的。”白羽笙轻轻揉了揉凌伊玦的发顶。 第97章 暗杀   原来谢心这次来汴京,是陪王辉进京赶考的。   他们在汴京租了一间房舍,空间不大,却被谢心收拾得干净温馨。   凌伊玦终于见到了谢心口中念念叨叨的王辉。   那是一个儒雅而细腻的男子,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对谢心无微不至。   “这茶的温度适宜,快喝吧。”王辉轻轻地吹拂着茶面上袅袅升起的热气,待温度适宜后,才缓缓递到谢心面前。   “真令人羡慕啊!”凌伊玦发出感慨。   “羡慕什么,你不是也有嘛!”谢心对凌伊玦挤了挤眼。   “你当时做梦啊,还在大喊着他的名字呢!”   “什么!”凌伊玦瞬间涨红了脸,“我怎么可能会那样。”   谢心见她害羞,捂住嘴窃窃笑了。   四人闲聊了半天,直到申时过了,才道了别。   凌伊玦心情很好,她看得出来,谢心是真的很幸福。   “阿玦,以后我们也会过上这样的日子。”白羽笙牵起了她的手。   “是呀。”凌伊玦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可是,你只能陪我一世,”暖意转瞬即逝,她转而低落起来:“以后那么长的日子,就只剩下你自己……”   “傻瓜,谢心能舍去妖骨,我又如何不能?”白羽笙握紧了她的手。   “你……你真的这么想过?”凌伊玦停下脚步,转头盯着白羽笙湛蓝的眼眸。   “你……你真的愿意放弃一切,只为了和我在一起?”她的声音虽小,却充满了不可置信的力量。   白羽笙温柔地凝视着她,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他轻轻地将凌伊玦拉近,让她的额头抵在自己的心口上,感受着他的呼吸和心跳。   “阿玦,从遇见你的那一刻起,我的世界就已经不同了。无论是妖的身份,还是未来可能面临的种种,都不及你在我心中的分量。”   “我愿意为你,舍弃一切,包括我的妖灵和漫长的生命,只求与你共度此生,共赴来世。”   凌伊玦很清晰地听到一颗炽热的心跳动的声音。   原来,妖也是有心的。   夕阳西下,凌伊玦牵着白羽笙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如果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到白头。   该多好。   正沉浸在美好憧憬之时,白羽笙眸光一变。   “有血腥味。”   犬类的嗅觉向来灵敏,更何况他是一只狐妖。   凌伊玦闻言,立刻警觉起来。   她松开白羽笙的手,环顾四周。   此时街道上行人已稀少,夕阳的余晖将一切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你确定吗?这里看起来并无异样。”   白羽笙微微皱眉,鼻子轻轻翕动,再次确认道:   “没错,而且这股气息很新鲜,应该就在不远处。”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决定一探究竟。   他们沿着血腥味的方向,悄无声息地前行,穿过几条小巷,最终来到了一处废弃的院落前。   院落大门半掩,院内杂草丛生,显得格外荒凉。   凌伊玦轻轻推开门,示意白羽笙小心,随后两人一前一后,谨慎地踏入院中。   随着深入,那股血腥味愈发浓烈,直至他们来到一处隐蔽的角落,发现了一具倒在地上的尸体。   凌伊玦将那尸体翻了过来,面色骤然一变——是大理寺周少卿!   她扯开周少卿的衣领,见一道深深的刀痕横贯胸前,鲜血已经凝固,但依旧触目惊心。   “这手法……干净利落,一击毙命。”   凌伊玦沉声道:“而且,看这样子,凶手似乎对周少卿的行踪了如指掌,才能如此精准地设下埋伏。”   地上有几片散落的树叶,其中几片似乎被刻意踩踏过,形成了一条不太明显的路径。   “这里,有人来过。”白羽笙指着那条路径说道。   凌伊玦见那周少卿双手紧紧环抱着胸口,像似在保护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掰开周少卿的双手,从染血的衣襟里摸出一封文书。   这封文书被鲜血浸染,边缘已略显模糊,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借着夕阳的最后一些余光,凌伊玦仔细阅读文书上的内容。   等她看完最后一个字,心已经被深深地震惊。   这封文书上详细写着西三军近年来的一系列秘密行动,包括给士兵喝下不知名的汤药,不为人知的军资调动以及一个即将实施的重大阴谋。   “阿笙,我想我们找到了妖傀术的幕后黑手。”凌伊玦将文书递给白羽笙。   白羽笙接过文书,目光迅速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内容,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他抬头看向凌伊玦:“妖傀术……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么西三军背后的势力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可怕。”   凌伊玦点了点头,沉声道:“看来,我们之前猜测的没错。那些莫名其妙妖变的士兵,很可能都是这个阴谋的一部分。他们被用来试验妖傀术,成为了毫无意识的杀戮工具。” 第98章 因果   “我们决不能坐视不管!”凌伊玦心中满怀愤慨。   即使回到家中,她仍然在想着这件事。   “阿笙,你能不能化形潜入西三军中,查查那些汤药是谁制作的,又是谁指使士兵们服用的。”   “当然可以。”白羽笙眨着眼,“夫人的命令,为夫自然听从。”   凌伊玦这次不再嫌弃他的不正经,径直走到他面前,轻轻环抱他的腰。   “但此事凶险异常,必须万分小心。”   “知道了。”白羽笙也将她拥入怀中,“夫人如此为我担忧,为夫甚是欣慰。”   两人温热的身躯紧紧贴在一起。   “阿笙……”   “怎么了?”   “狐狸尾巴又露出来了……”   一条毛绒绒的尾巴正缠绕在她的脚踝处,热烘烘的,又有些痒痒的。   “不喜欢吗……”白羽笙的嗓音沉沉的,就像是一块石头缓缓沉入水底。   “也不是……”   听她这么一说,又有一条狐尾攀着脚踝而上,缠住了她的腰。   “那是什么……”白羽笙的语气开始增了几分急切。   凌伊玦仰着头看他,那双湛蓝的眸子渐渐涌动起一丝渴望。   她知道他在渴望什么。   又一条狐尾卷起她的衣摆,试探性地轻轻一扯。   “你这只调皮的小狐狸啊……”凌伊玦无奈地摇摇头。   她伸手用手腕绕住一条不安分的狐尾,那细腻柔软的触感让凌伊玦心头一颤。   见她不再抗拒,白羽笙一把将她抱起,放在床榻上。   八条狐尾缓慢飘扬在空中,随即随着节奏的加快而剧烈晃动了起来,好似空中飞舞的莹白丝带。   美得让人沉沦其中。   “把灯熄了?”凌伊玦气息不稳地询问道。   “可是我想看着你……”白羽笙修长温润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   真拿这只狐狸没办法。   那些狐尾又迫不及待地拥了上来。   等海浪又归于平静,月光透过窗棂撒在白羽笙毛绒绒的狐尾上,夜风吹起一撮狐毛,柔柔地飘起又落下。   凌伊玦目光一滞。   怎么感觉那条断尾,好像又长了一些?   次日清晨,她跟白羽笙说起了此事。   “阿笙,你没觉得,每次那啥之后,你的狐尾又长了一些吗?”   “是吗?”白羽笙端来一碗小米粥。   “我也未曾察觉。”   “真是好笨的狐狸,你的尾巴有变化你都不知道吗?”凌伊玦薄嗔道。   “或许…你说得对,每次与你共度之后,我确实感觉身体有微妙的变化,包括这尾巴,但我一直未曾细想。”   白羽笙将小米粥捧在嘴前,吹拂着热气。   “难道是我体内的灵力被你吸走了?”凌伊玦瞳孔微张。   “阿玦,你的灵力确实与我有所交融,但据我所知,妖族的灵力并非单向传递,而是相互影响的。”   他将温度适宜的小米粥放置凌伊玦面前的案几上,又递给她一支精致的陶瓷小勺。   凌伊玦接过勺子,缓缓搅动着碗中淡黄色的小米粥。   “阿笙,这变化若是与你我之间的…有关,那或许是好事。”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或许我与母亲,都跟九尾狐有不解之缘。”   “你的母亲……”白羽笙沉默了好久,才开了口。   “你认识我的母亲?”凌伊玦放下瓷勺。   “父亲说了……不,司天监的高锌说了,我的母亲是灵族唯一的后裔,曾经被一只九尾狐所救。那九尾狐是你?”   “是我。”   凌伊玦闻言,手一震,差点打翻了那碗小米粥。   “怎么会……你从未告诉我……”   白羽笙见状,连忙伸手稳住那碗小米粥。   “阿玦,对不起,我从未想过要隐瞒你。只是这段往事太过复杂,我怕说出来会让你困扰。”   “困扰?你是我的伴侣,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我之所以救下你母亲,是因为云鹤用知命看到了我们的因果。”白羽笙直视凌伊玦的双眼。   “云鹤说,你是我的因,我注定要为你挡下所有的劫。”   凌伊玦想要开口。   白羽笙知道她想要说什么,“你不必为此感到愧疚。因与果,是割裂不开的关系。”   “有因,才有果。果由因生,因生果出,相辅相成,一果一因一枯荣,皆有因缘注定。”   凌伊玦抿着唇,眸光忽明忽灭。   “原来,我们的缘分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枫树染了一层火红。   “果由因生,因生果出。”   她反复念叨着白羽笙的这句话。   枫叶随风而摆,飘飘扬扬落下两片,在空中交缠旋转着,宛如两只互相追踪的蝴蝶。   “我知道了!”   凌伊玦猛然抬起头来。   她知道那条尾巴在哪了!   猛然转身,身后已空无一人。 第99章 阴谋   西三军军营。   “怎么又要喝这些难喝的汤药!”一名高瘦的士兵排着队,恨不得捏碎手中的空碗。   火头军一勺一勺地分发着汤桶里的汤药:“兄弟,再忍一忍,这是最后一次了。”   “如果不是最后一次,老子把你这药桶给砸了!”高瘦士兵将手中的碗一递。   “来来来,下一个。”火头军用铁勺敲击着药桶的边缘。   一名五官清秀的年轻士兵将碗递了上来。   “哟?新来的?”火头军瞧了那士兵一眼。   “是,昨日才刚进来的。”那年轻士兵恭恭敬敬地站着。   “新来的。”火头军点点头,“那可得好好尝尝我们的汤药。”   那年轻士兵接过盛满汤药的铁碗,走到一旁用手指沾了沾,放入口中。   很苦,但未感觉到有什么异常。   他走到一处不引人注目的角落,把手一扬,打算把药给泼了。   “啪——”   一只黝黑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年轻士兵的手腕。   “喝下去!”   那人面色凌厉,一看穿着的制服,是西三军的副都头。   年轻士兵面露难色:“可是这很难喝……”   “难喝也给老子喝下去!”副都头从袖中抽出一条皮鞭。   “不然小心老子皮鞭伺候!”   “敢问大人,这汤药是何功效?”年轻士兵壮着胆子问道。   “少废话!喝了就是!”   年轻士兵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他闪身至副都头面前,揪住副都头的衣领。   “你……你想做甚!”副都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话才问出口,只见年轻士兵的眸子从黑色转为淡蓝色,眸光流转。   “说,汤药是谁让士兵们服用的?”   副都头只觉头昏昏沉沉的,思想不知觉地跟着年轻士兵的问题走。   “是殿前指挥使,是他命我等将这批特制药剂分发给士兵,以增强体力,抵御即将到来的恶战。”   副都头的声音机械而呆滞,仿佛失去了自主思考的能力。   年轻士他缓缓松开手,副都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但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副都头惊疑不定地看着年轻士兵,心中充满了恐惧与不解。   年轻士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碗,那药汤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暗光。   “这药,真的只是增强体力的吗?”   “我……我不知道。”   副都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我只负责执行命令,具体药效并不清楚。”   “记住,今天的事,你最好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副都头愣了愣,待他回过神来,头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何时走到了这个地方。   ……   “报告指挥使,西三军的试验已见成效。”一名将领对殿前司指挥使陈晋禀告。   陈晋颔首,示意将士退下。   “高监正,看来此事已成。”陈晋转脸看向坐于西侧的高锌,“如此一来我也好与世子交差了。”   高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他轻轻叩击着扶手,沉声道:   “陈指挥使,此乃我等多年筹谋之果,但切莫大意。”   “世子到!”门外的传来一声通禀。   陈晋与高锌相视一眼,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赵恒一身锦袍走入殿内,身后还跟着一名相貌平平的亲卫。   “如何这么晚了,你俩还在叙旧呢?”   高锌与陈晋起身迎道:“世子殿下驾临,我等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   两人边说边恭敬躬身行礼。   陈晋继续道:“殿下,深夜来访,定有要事相商。西三军的试验项目已初步取得成效,我们正欲整理成报,呈予殿下审阅。”   高锌也接口说道:“是的,殿下。此次试验的成功,对世子您将来夺取天下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   赵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他缓缓步入大殿中央,挥手示意二人免礼:   “二位大人辛苦了,深夜还在为国事操劳,实乃我朝之幸。试验成功,乃是大好消息,待我详细审阅之后,必有重赏。”   两名宫娥端来一盏热茶呈上。   赵恒接过茶,呷了一口:“二位大人,先口头说说如今进展如何吧。”   陈晋与高锌相视一眼,又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看赵恒身边的亲卫。   赵恒有所觉察,放了茶盏道:“今夜之事,关乎国之大计,故而任何细节都需谨慎。但在此殿中,你我皆是可信赖之人,有何疑虑,但说无妨。”   陈晋闻言,心中稍安,率先开口:   “这妖傀术虽强,其操控之秘与潜在风险亦不可忽视。我们需得谨慎行事,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且若要让此术真正为我等所用,还需进一步验证。此外,如何让禁军上下服用汤药,亦是一大挑战。”   “禁军方面,本王早有准备。”赵恒从袖中掏出一封盖了皇帝印玺的文书。   “此乃陛下亲笔所书,特许我等为护国安危,可在禁军中试行特殊疗法。此令一出,上下必从,无人敢违。”   “如此,甚好。”高锌目光闪过一丝欣喜,沉吟片刻后说道:“妖傀术之强大,确实令人瞩目。”   “但正如陈指挥使所言,其操控之秘与潜在风险亦是我们必须面对的难题。我们需要确保对妖傀术的掌控绝对稳固,防止其反噬或失控。”   “怎么?这妖傀术还会反噬或失控?”赵恒问道。   高锌的面色变得凝重,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   “陛下,妖傀术源自古老的秘法,其力量源于对妖兽妖元的提取。”   “这妖元,是妖兽体内汇聚天地灵气、历经岁月磨砺而成的精华,蕴含着不可估量的能量与意志。正因如此,妖傀术在赋予人超凡力量的同时,也潜藏着巨大的风险。”   “妖元若未得到妥善净化与引导,便会携带妖兽的野性与狂暴,一旦激发,便可能反噬宿主,甚至失控,使其变成无差别攻击的恐怖存在。”   赵恒闻言,脸色微变,他未曾料到妖傀术背后竟隐藏着如此巨大的风险。   他急切地问道:“那么,可有办法降低这些风险?”   高锌沉吟片刻,回答道:“首先,我们需要试验妖傀术的实际效果,以减少其不稳定性和潜在威胁。”   “如何试验?”赵恒问道。   高锌沉默了许久,“再过十日,便是司天监的提举之日,届时通过试炼的降妖师将通过三重门的考验。”   陈晋眸光一亮,“高监正的意思,是让那些降妖师来试验妖傀术的实际效果?”   “正是如此。”高锌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第100章 败露   “司天监的提举之日,就是我们检验新术法的绝佳机会。”   ”利用三重门的试炼环境,我们可以模拟各种复杂多变的战斗场景,观察妖傀术在不同情境下的表现,尤其是其稳定性与宿主的控制能力。”   赵恒闻言,眉头紧锁:“可这样一来,岂不是让降妖师们置身于危险之中?”   “怎么?殿下是心软了?”高锌冷言道。   “这倒没有。”赵恒重新拿起茶盏。   陈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高监正妙计。不过,此等大事,还需细致筹备,不可有丝毫差错。”   “放心,此事我自会亲自监督。”   高锌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狠戾的光芒。   “我们不仅要让妖傀术成为禁军的秘密武器,更要借此机会,彻底改变朝局。”   说罢,他掐了掐指头,像是在计算什么。   “不过,这妖傀术虽已是完事具备,但还差东风。”   “哦?”赵恒挑眉,“这是何意?本王听你们说了一大堆,还以为此事已妥呢。”   “殿下稍安勿躁,听我细细道来。”   高锌收回掐算的手指,转过身来。   “这‘东风’,便是指那九尾狐妖的捕捉与心头血的获取。”   “此妖物狡猾异常,修为高深,非比寻常妖兽可比。若不能顺利取得其心头血,妖傀术便无法达到完美之境,其威力也将大打折扣。”   “更何况,”高锌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阴谋的味道。   “九尾狐妖,自古便是祥瑞与祸乱的象征。其心头血,更是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若我们能将其掌控,不仅妖傀术将无人能敌,殿下更可借此机会夺取王位。”   “高监正,此事非同小可。九尾狐妖非比寻常,我们该如何捕捉它,又如何确保能顺利取得其心头血?”陈晋沉声问道。   “陈指挥使请尽管放心,此事我已有所筹谋。”高锌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取九尾狐心头血之法不难。难的是九尾狐妖先动了心。”   “动心?”陈晋不解,高锌的意思是,要九尾狐妖爱上别的妖?   “正是如此。”高锌的目光中闪烁着复杂的意味。   高锌的话语让在场的两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赵恒,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他皱了皱眉,试图理解高锌的意图:   “可……可九尾狐妖怎会轻易爱上别的妖?这岂不是天方夜谭?”   高锌摇了摇头,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高深莫测的微笑:“殿下,我何时说过,九尾狐爱上的是妖?”   啊?   赵恒手中的茶盏险些摔落。   “难道……九尾妖狐爱上的……是人?”   “正是。”高锌神色有些复杂。   “而且,这个人还是我最亲近之人——我的女儿。”高锌的声音低沉,隐隐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啪——”赵恒手中的茶盏终是掉落在地,摔了一地,“凌伊玦?”   赵恒身旁的亲卫掀开前襟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捡起那些陶瓷碎片。   “九尾狐妖爱上的人……是凌伊玦?”赵恒一脸不可思议。   他总觉得这个女子身上蕴藏着很大的力量,但又说不清是何种力量。   “高监正,您这是……”赵恒欲言又止。   “殿下,我知您担忧,但请相信我,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方法。”   高锌继续道:“九尾狐妖性情多变,难以捉摸,唯有以情动人,方能使其放下戒备,展露破绽。而我的女儿,正是那个能够走进它内心的人。”   陈晋在一旁沉默不语。   “高监正,您真的决定好了吗?这条路,一旦踏上,便没有回头之路。”   高锌点了点头,目光中透露出一种决绝:   “我意已决。为了我们的目标,我愿意付出一切。包括……我女儿的幸福。”   正在收拾碎片的亲卫,手微微一滞,不过只是短短一瞬,他将碎片握在手心,站起身退至赵恒身后。   高锌瞥了亲卫一眼,继续道:   “九尾狐妖虽强,却也逃不过七情六欲的束缚。只要我们找到它的软肋,利用情感作为诱饵,未尝不能成功。”   “但……”赵恒也显得有些犹豫。   “这样做是否太过冒险?万一我们无法掌控局面,反而激怒了九尾狐妖,后果将不堪设想。”   “殿下所言极是。”高锌的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但这正是我们不得不走的一步险棋。妖傀术的潜力巨大,若不能完美掌控,我们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而九尾狐的心头血,则是解开妖傀术最后一道枷锁的关键。为了大局,我们必须冒险一试。”   沉默半晌的马俊陈晋终于开了口,他低着头,半道阴影打在他的脸上,神色晦暗难辨。   “可是高监正,你可见过那九尾狐妖吗?你又如何知道,凭你的实力能与之匹敌?”   “这是当然。”高锌挺直腰板,“十九年前,我与九尾狐妖一战,还斩下了它的一尾。”   “我虽被那九尾狐妖重伤,可它失去了灵力最强的一条狐尾,也必定元气大伤,需要长时间的恢复。”   “所以,我有把握能降伏那只狐妖。”高锌似乎胸有成竹。   “真的如此吗?高锌。”   陈晋的嗓音倏尔变成了另外一种,不再像之前那般粗犷,而是低沉但清冽。   高锌与赵恒先是一怔,随即转头看向陈晋,登时脸色骤然大变——   陈晋缓缓抬起头来,脸上黝黑的肤色如鳞片脱落般快速褪去,显现出透白而带着微光的肌肤。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眸子已经变成幽蓝的狐瞳,身后化出八条巨大的狐尾,搅动着周围空气呼呼作响。   “高锌,好久不见。” 第101章 解构   “九尾狐妖!”   高锌目光仿佛要喷出火来,他的双手迅速结印,周身开始涌动起金色的灵力光芒。   “降妖伏魔,正道沧桑!”   高锌大喝一声,手中的法印猛然推出,金色的灵力化作万道璀璨的金光剑,白羽笙而去。   白羽笙双手一抬,巨大的灵力墙应声而起,将金光剑一一挡下。   同时八条狐尾如同灵蛇般缠绕而上,引来八条紫色雷链向高锌劈去。   高锌身为大宋修为最高降妖师,岂是那么容易被制服的?   他身形暴退,同时手中法印变换,金色的灵力化作一面面光盾,将八条雷链吸入其中。   一人一妖你来我往,战斗异常激烈,整个空间都充斥着灵力与妖气的碰撞声,仿佛要将一切都撕裂开来。   赵恒见状,面色流露出几分惊恐,倒退几步欲逃出殿外。   “慢着!”   那侍从身手敏捷地闪至赵恒身后,钳住了他的双手反剪在后,将手中一片锋利的陶瓷碎片架在他的脖子上。   “叶亲卫,你这是干什么!”赵恒不明所以,大声责问。   叶亲卫那副硬朗的身形霎时间腾起一股白雾,化为了一个清瘦的身影。   高锌与白羽笙闻言,齐齐转头:   “阿玦!”   被凌伊玦用碎片架子颈部回不了头的赵恒惊诧万分:“伊玦,怎么是你!你、你想对本王做甚!”   “这场闹剧,早该停下了!”凌伊玦一声怒吼,少女音色带着十分决绝。   “你们随意拿无辜的士兵来实验,赵恒见状,面色流露出几分惊恐,倒退几步欲逃出殿外。   “慢着!”   “今日,我凌伊玦要站出来,阻止这场无休止的罪恶!”   少女铿锵有力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与不容置疑的坚决。   “赵恒,你身为皇族,本应体恤子民,守护疆土,却为一己之利暗行龌龊之事!你可知,那些无辜的士兵,他们也有家人,也有梦想,却因你的野心而葬送了一生!”   赵恒的身体微微颤抖,但他仍试图挣扎:“伊玦,你误会了,我……我只是……”   “够了!”凌伊玦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不带一丝情感。   “还有你,高锌!”   “你身为司天监的监正,口口声声说为民降妖除魔,解救苍生。到头来,却与这等人同流合污,利用无辜者的生命来满足你们的私欲和野心!”   凌伊玦的目光突然转向高锌,语气中充满了失望与愤怒。   高锌冷冰冰地应着凌伊玦的愤怒的目光,开口道:“那么你呢?你不也是如此?与妖族同流合污,堕落为妖吗?”   因为只有妖才能化形,方才凌伊玦一化形,他就震惊地知晓了,他的女儿……   竟是半妖。   “堕落?你错了。”   凌伊玦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压而出。   “我成为妖,不是为了伤害任何人,而是为了拯救心中所爱。”   “妖就是妖,是邪恶与祸乱的象征,应该被清除!”高锌一声怒喝,打断了她的话。   他转头看向白羽笙,目光灼灼,愤怒翻涌起一道道暗光。   “那你就要问问,你心中所爱,对你母亲的族人做了什么!”   阿笙?凌伊玦拿着瓷片的手一滞。   白羽笙面色微变,纵使他有难言之隐,此时此刻,也无法再隐瞒下去。   他转脸看向凌伊玦,目光氲着复杂的情感,有愧疚、有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   “阿玦,这一切,是时候告诉你了。”   白羽笙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十九年前,在我即将飞升成仙之际,我因一念之差,触犯了天条。仙界将我贬下凡并交由灵族之人禁锢。”   “那时的我,在那绝望的囚禁中,我失去了理智,为了自保,我不慎杀害了所有灵族之人。那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刻,也是我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凌伊玦,眼中皆是这世间永不会见到的歉意与柔情:   “在灵族只剩下你母亲一人之时,云鹤及时赶来阻止了我,他说,你的母亲身上有着我的因,是我救赎的关键。”   “云鹤,他看出了我心中的挣扎与迷茫。他告诉我,真正的救赎不在于逃避或掩盖过去的错误,而在于面对它,承担它,并用行动去弥补。”   白羽笙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是在对过去的自己进行一场深刻的审判。   “他告诉我,我心中还有一丝未被完全泯灭的善念,那就是你。”   他的唇瓣翕动,一头银发带着丝丝银光,如柳条般低垂。   “”你的存在,是对我罪行的宽恕,也是指引我走向救赎之路的明灯。”   白羽笙的目光更加温柔地落在凌伊玦身上,仿佛在这一刻,他看到了所有的希望与未来。   “阿玦,是你,让我的世界重新有了色彩。你的善良,你的坚韧,你的依赖,都在无声地告诉我,我值得被原谅,值得被爱。”   “我开始明白,我不能再逃避。我要用我的余生,去弥补我所犯下的过错,去守护你,守护这个世界。”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与你相遇,与你相知,与你相爱。”   白羽笙的声音哽咽了,他低下头,无法继续说下去。   凌伊玦听着这些,手中的瓷片悄然滑落,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   原来,她一直寻找的真相,竟是如此残酷。   “所以,你……一直瞒着我?” 第102章 浮沉   白羽笙抬头,眼中闪烁着点点泪光,宛若星辰:   “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害怕你知道后会更加痛苦。我想用我的余生来弥补对你的亏欠,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好痛,心好痛。   凌伊玦只觉心脏如被烈火烹饪,每一次心跳都像被千针刺破。   就在此时,高锌突然大喝一声,全身灵力暴涨,他施展出了降妖师的绝技——“万法归一”。   只见金色的雷电风水元素在他周身凝聚成一颗璀璨的光球,猛然向白羽笙轰去。   白羽笙心痛如绞,再无力抵挡,任由那光球化作一根长针,如闪电般迅速,直穿过他的心脏!   “嘭——”   白羽笙周身腾起一团巨大的白雾,化作一只九尾狐滚落在地,胸口的鲜血染红了狐毛,刺目惊心。   “不——”凌伊玦大喊一声,一阵剧痛刺入她的心脏,撕裂般的灼热传遍全身。   她双眼一黑,昏了过去。   一滴晶莹的血珠悬浮在空气中,周围萦绕着点点璀璨星光般的灵力。   “这是……九尾狐妖的心头血!”赵恒的身形颤抖,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一幕。   “有了这心头血,我、我就能拥有这天下了!”赵恒双手高举,爆发出一阵狂笑声。   “这天下……是我赵恒的天下!”   他的手颤抖着,指着高锌:“高监正,果然如你所言,这九尾狐妖真是动了心!太妙了!”   “恭喜殿下。”高锌一步一步走到赵恒面前。   “高监正,此事若成,本王必有重赏!本王将赐予你……”   “噗——”赵恒的话还未说完,高锌的袖中寒光一凛,一把尖利的匕首刺入了赵恒的心脏。   “抱歉,殿下。”高锌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狠戾,他握住匕首的手又猛力一捅。   “这天下,不是你赵恒的天下,而是我高锌的天下。”   “你……你……”   赵恒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鲜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衣襟。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但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   “你……为何……”赵恒的声音微弱,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高锌冷笑一声,缓缓抽出了匕首,鲜血如注,泅湿了他的手,却似乎没有让他有丝毫的动摇。   赵恒在死前的最后一刻,才明白,他自己不过是高锌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高锌真正的目的,是借他之手除掉所有人。   “你……你一直在利用我……”赵恒的声音几不可闻,眼中满是绝望。   “是的,殿下。从您开始相信九尾狐妖的传说那一刻起,您就已经步入了我为您布下的局。”   高锌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注视着赵恒。   “现在,您已经没用了,所以,请安息吧。”   说罢,高锌从赵恒的袖中摸出那封盖了玺印的文书,放入自己衣襟之中。   他转身欲走,却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倒在地上的赵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过,殿下,您也应该感到荣幸。毕竟,您曾让我如此费尽心机去对付。您的愚蠢和贪婪,为我铺就了通往皇位的道路。”   他转身走向昏倒在地上的凌伊玦,蹲下身,抬起手,用指背细细摩挲凌伊玦冰凉的面颊。   “我的女儿啊,父亲本不想如此。可是谁叫你背弃了作为人的根本,变成了半妖呢。”   “你也知道,妖是我此生最厌恶之物。但命运弄人,你偏偏与妖有着不解之缘。不过,这一切都将成为我登上皇位的垫脚石。”   高锌的声音低沉而冷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充满了决绝。   言罢,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玉简,轻轻一挥,一道透明的光环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这是他用尽心血炼制的禁制,一旦触发,便能在短时间内隔绝外界的一切感知与窥探。   他再次看向凌伊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随即被决绝所取代。   “女儿,别怪我。这是为了家族与人类的未来。”   他撩开凌伊玦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指尖冰冷,连最后一丝柔情也不知何时消逝不见。   “我的女儿,但凡你能继承我两成的智慧,你就会明白,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   说完,他不再犹豫,起身拿出金葫芦将九尾狐收入其内,随后大步离去,留下满室的寂静与两具倒在地上的身影。   ……   宁燊正盘坐着调息,上次与白羽笙一战,损耗不少灵力,幸好白弈出手让他得以逃脱。   “你为何还不走?”   他紧闭双眼,但仍探到了白弈的妖气。   这些时日以来,白弈每天都按时给他送来一些吃食。   “你仍然执迷不悟?还恨着九哥吗?”白弈将几碟饭菜放在旁边的案几上。   “凌伊玦不是已经查明了,你父母并非为九哥所害,你如何还是放不下执念?”   宁燊缓缓睁开眼,目光中既有疲惫也有不甘。   “不错,凌伊玦确实带来了真相,让我知晓父母之死的真正元凶并非白羽笙。但这并不代表我就能轻易原谅他。”   白弈接过他的话,“因为,你的内心中,始终觉得妖是罪恶的存在,对吗?”   宁燊的眼神微微一暗,没有作答。   白弈叹了一口气,双手交叉抱于胸前质问道“那么我呢?我也是恶的,对吗?”   “我原本可以,在你垂危之际一走了之,可我没有那么做。”   宁燊垂下眼眸,她说的的确是事实,算起来,白弈救了他可不止一次。   “以前的我,也和你一样。”白弈走到窗边,“我痛恨人类,认为妖与人之间不可能产生感情。”   宁燊闻言,微微抬头。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探寻。   白弈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似乎在回忆着往昔。   “因为在我年幼时,我曾亲眼目睹了我的族人因人类的残忍而遭受灭顶之灾。那一刻,我对人类充满了仇恨和愤怒,认为他们是所有罪恶的根源。”   他从未听白弈提起过自己的过去,此刻听到白弈的这番话,不免有了些想法。   “然而,我看到了凌伊玦与九哥之间的爱情。凌伊玦为了九哥,不惜变成半妖。这是我从未想过的。”   “我开始意识到,无论是妖还是人,都有好与坏之分,不能一概而论。”   白弈转过身,一双澄澈的杏眼对上宁燊充满矛盾的眸子。   “妖与人之间并非只有仇恨和对立。”   宁燊抿着唇听着,字字入耳,一颗心仿佛浸入了水中,沉沉浮浮。 第103章 离境   一片无尽的黑暗。   无尽的沉寂。   “伊玦。”   是谁,是谁在叫我的名字?   是阿笙?还是谢心?   睁开眼,眼前浮现出一张陌生女子的面容。   凌伊玦怔愣了一瞬,是母亲!   “娘……?”   “伊玦,是我,你的母亲。”女子温言道,她的周身漾着一层光辉。   凌伊玦直起身来,迟疑不敢上前。   是幻术吗?还是我在做梦?   女子眉眼之间漾着温柔的神色,那神色与画像中的母亲如出一辙。   “女儿,不必怕。”女子伸出了手,“这不是幻术,我也不是你的梦境。你确实在这片黑暗中遇见了我。”   女子环顾四周,“这里是离境,我与族人的游魂,都在这里流离。”   “离境?”凌伊玦从未听说过这个词,也不知道是何地方。   “是的,离境。”   女子声音中的空灵声飘荡在黑暗之中。   “离境是一个介于生与死、现实与虚幻之间的特殊空间。在这里,我们灵族之人灵魂得以暂时栖息,或是等待着某种未知的归宿。”   听女子如此解释,凌伊玦眸光一亮:“也就是说,娘您还活着对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女子的眼眸中柔情流转。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长大,我的女儿。”   听到这句话,凌伊玦的眼眶渐渐湿润,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母亲那温暖而略显虚幻的手掌。   那一刻,一股暖流自掌心蔓延至全身,仿佛连周围的黑暗都被这份温暖所驱散。   她再也忍不住,呜咽着扑入母亲的怀中。   “娘,我好想你……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傻孩子,娘也想你。”女子温柔地拥抱着凌伊玦,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关于这一天,她想过无数次,也梦见过无数次,母亲温暖的怀抱与气息如此真实,令她想永远沉溺于此。   “娘,我感觉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美好得让人害怕它会突然醒来。”   凌伊玦窝在母亲的怀抱中,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喜悦。   “这不是梦,伊玦。”   女子温柔地回应,她的声音如同春风拂面,温暖而坚定。   “你感受到的每一分温暖,听到的每一句话语,都是真实的。娘就在这里,永远都在。”   凌伊玦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颗心仿佛有了归宿,是安心的感觉。   “娘,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关于我这些年的成长,关于我所经历的一切……”   凌伊玦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她开始缓缓讲述自己捱过的那些日与夜,和她遇到的人。   包括白羽笙。   “娘……阿笙他……”凌伊玦咬着唇,斟酌着该如何说下去,“阿笙他杀了你的族人……你恨他吗……”   她的语气极轻,且小心翼翼。   女子闻言,眼神微微一黯,但随即又恢复了温柔与深邃。   她轻轻抚摸着凌伊玦发顶,仿佛在安抚她内心的不安与挣扎。   “伊玦,仇恨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它会让人的心灵变得扭曲而痛苦。”   女子语重心长地说,“娘失去族人,心中的悲痛难以言表,但娘更希望你能明白,仇恨并不能解决问题,只会让仇恨的链条无限延长。”   凌伊玦抬头望向母亲,湿漉漉的眼中满是不解与困惑。   “可是,娘……他毕竟……”   “他毕竟做了伤害我们族人的事,这是事实。”   女子打断了凌伊玦的话,但她的语气并没有丝毫的愤怒或怨恨。   “但娘更希望你能看到他的内心,理解他的苦衷和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难处,我们不能只看到表面的行为就轻易地做出判断。”   “羽笙,他或许做了错事,但娘相信,每个人心中都有善良的一面。”   “重要的是,他是否愿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是否愿意为了弥补过错而努力。”   女子低头,温柔地抚过凌伊玦的脸颊,“娘还关心的是,你与他的关系,以及这段关系是否能带给你真正的幸福与成长。”   “要记住,凡事,听从自己的心。”   凌伊玦窝在母亲怀中,听着母亲谆谆教诲,心中的思考如藤蔓般四处蔓延。   幸福与成长吗……   这段时间里,她那丢失的记忆如碎片拼凑一般,一点点地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白羽笙总是在她无助之时出现,保护她,鼓励她,支持她,理解她,尊重她。   他不仅是她的守护者,更是她的引路人。   她这一路走来,是他教会了自己关于爱,关于责任,关于勇气。   她不再是那个自卑、敏感、懦弱的人,而是变得自信、坚韧、有勇气追求梦想的人。   在他的陪伴下,她学会了如何面对挑战,如何在困境中坚持自我,如何在爱中付出与成长。   他教会了她,真正的幸福不仅仅来源于他人的给予,更在于自己内心的丰盈与强大。   白羽笙的出现,就像是她生命中的一道光,照亮了她前行的道路,让她从迷茫和自卑中逐渐走出,找到了自我。   泪水泅湿了她鸦羽般地睫毛,母亲温柔纤细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梳理她的长发。   很舒服,很安心…… 第104章 破局   凌伊玦不知睡了多少个日夜。   再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昏暗的地窖中。   石壁上燃着一只摇摇欲坠的红烛,飘摇的烛光勉强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四周是粗糙的石壁,空气中弥漫着霉湿和陈旧的气息。   她试图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情。   阿笙……他被高锌取了心头血!   我要马上去救他!   这个念头闪过,她挣扎着坐起身来,但因为长时间的静止而显得有些僵硬。   她环顾四周,寻找着可以逃离这里的线索。   然而,地窖的出口似乎被厚重的石板封死,她用力推了推,却纹丝不动。   凌伊玦后退两步,双手交叠按在石板上,调动全身的妖力,一股红色的灵力缓缓从掌心涌出。   随着灵力的汇聚,凌伊玦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意志集中于掌心,猛地向前一推。   灵力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撞击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石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然而,石板只是微微震颤,并未如她所愿般裂开。   相反,一股反震之力沿着她的手臂传来,让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看来她沉睡了多日,妖力还是有些虚弱。   凌伊玦心中暗忖,她必须利用自己的智慧与妖力相结合,方能有一线生机。   她再次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那盏摇摇欲坠的红烛上。   烛光虽弱,却在这昏暗的石窟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凌伊玦心中一动,缓缓走向红烛,伸出手去,指尖轻轻触碰那微弱的火焰。   她身上的妖骨取自于玄鸟,玄鸟为火系妖兽,吸收火焰,能在短时间内让妖力增长。   凌伊玦闭上眼睛,开始集中精神,试图将自己的妖力与火焰相连。   随着她的意念流转,红色的灵力开始缠绕在火焰周围,两者竟奇迹般地融合起来,形成了一种奇异而强大的能量。   一股股细微的火焰元素开始在她周围缓缓汇聚,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向她的掌心聚集。   凌伊玦猛地睁开眼,双手一挥——   那融合了妖力与火焰的能量化作一道耀眼的光芒,直射向石壁。   凌伊玦没有停下,她继续引导着体内的妖力与火焰元素,将更多的能量注入到光束之中。   “给我破!”她低喝一声,全身妖力涌动,将所有的力量都倾注于那一击之中。   “轰隆——”   终于,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厚重的石板轰然碎裂。   一道光芒迫不及待地涌入石窟中,凌伊玦松了一口气,抬脚就要跨出石窟的缺口。   可当她的脚刚欲跨出之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隔绝开来,仿佛中间设置了一道透明的阻碍。   “这是……结界!”   凌伊玦低头向地上看去,一道弧形的阵法在她脚边暗发微光,如同编织的锁链,将石窟与外界隔绝。   她蹲下身,单手触地,一阵微弱的刺痛从掌心传来。   “这是……北斗七星阵!”   北斗七星阵法用于缚妖,以天上北斗七星的排列为基,蕴含着引导星辰之力、束缚邪祟的力量,此阵法需要布阵者极高的修为。   所以,这个阵法的布阵者,只有一个人——高锌。   凌伊玦的面色显露出几分颓然,若是高锌布的阵,那她几乎是完全没有办法逃离出去。   她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手中把玩着几颗碎石,上上下下地抛起,又接在手中。   “该死的高锌——”   凌伊玦怒骂一声,用尽全力将手中的石子向缺口外掷去。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一个吃痛的声音蓦地响起。   “哎哟!”   凌伊玦变成半妖之后,目力与听力都比作为人类时更上一层。   “是哪个混账东西!”那声音又骂道,很熟悉的声音。   是白弈!   凌伊玦站起身来,跑到石窟的缺口处向外张望,可是缺口外是一片茫茫苍穹,根本看不到白弈在何处。   “白弈!白弈!”她大喊了几声,却没有任何回应。   凌伊玦着急地来回踱步。   “对了!”她眸中一亮,拿起一颗碎石,口中念咒,一股细小的妖力从掌心腾出,附到石子上。   凌伊玦走到缺口处,又用力将石子往外一掷。   这一系列动作做完,她盘腿坐下,静静地等待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凌伊玦开口倒计时:“三、二、一。”   “好像石子是从这里飞出来的。”白弈的声音在缺口处响起。   “师妹——”这是宁燊的声音。   凌伊玦心中一喜,站起身来,她连忙跑到缺口边缘,“师兄,我在这里!”   只见宁燊与白弈正站在面前,两人衣袂飘飘,似乎找寻了许久。   “啊!你这家伙,就不能用些温柔的法术吗!”白弈正揉着被石子击中的额头,一脸气鼓鼓地说道。   “抱歉抱歉,情急之下只能出此下策。”凌伊玦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不过,多亏了你的'下策',我们才能找到你。”白弈双手叉腰。   “你们在找我?”凌伊玦不解,白弈与宁燊如何知道自己被关起来了。   “是啊,昨日从司天监传出消息,九哥杀了世子,被高锌囚禁了起来。我们得知后,立刻意识到你可能也遭遇了不测,因为九哥与你关系匪浅,他出事,你很可能被牵连。”   白弈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担忧与坚决,“于是,我们立刻动身,寻找你的下落。”   “对了,阿笙他……”凌伊玦突然想到白羽笙的处境,语气中不禁带上了几分焦急。   不知道是何种原因,自从白羽笙被取了心头血之后,她一直未感受到任何与他联通的情绪。   “白羽笙应该是被囚禁在述振司了。”宁燊分析道。   凌伊玦静心一想,的确只有述振司的妖狱才能关住九尾妖狐这般灵气强大的妖兽。   她想起上次误入妖狱时,看到那些被阵法困住的妖兽。   “我得马上去救他!”凌伊玦目光中尽是焦灼之色,“可是这里设了结界,我出不去……”   “北斗七星阵。”宁燊蹲下身,用指尖轻触阵法的边缘,“并非没有破解之法。” 第105章 揭露   宁燊缓缓站起身:“此阵虽强,却也并非无懈可击。关键在于找到其生门所在,并需有强大的灵力引导,方能破之。”   “那我们该怎么做?”   “你只需在一旁辅助我,保持心神稳定,关键时刻为我提供灵力支持即可。”   “至于破阵之法,我需先仔细研究这北斗七星阵的排列与流转,找到其生门所在。”   “再就是,需要白弈作为辅助。”宁燊转脸看向白弈。   “我?”白弈指着自己,“我要如何辅助?”   “这北斗七星阵法虽能破解,但此阵法与施阵者相连。一旦阵法中的妖兽逃脱,施阵者本人立即能感知到。”宁燊对白弈耐心解释道。   “噫……”白弈嘟起一双粉唇,“你的意思是,让我进去替换她咯?”   “正是如此。”宁燊心想,狐狸的领悟力还是挺高的嘛。   “好吧,本狐就勉为其难吧。”白弈眉头一蹙,对凌伊玦道:“但是你要知道,我这么做可是为了九哥,不是为了你哦!”   宁燊接着说道:“白弈,你进入阵法后,我会在外围寻找破阵的关键。记住,你的任务是稳住阵中平衡,尽量不引起失衡,直到我找到生门并启动。”   说着,宁燊闭上眼睛,开始感应周围灵气的流动。   他仿佛与这天地间的灵气融为一体,每一个细微的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凌伊玦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中既紧张又期待。她深知宁燊的实力,但也明白这次挑战的艰巨。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宁燊在心中默念着,他的感知随着灵气的流动,逐渐深入到了北斗七星阵的核心。   天权!   宁燊双手结印,掌心涌出一股灵力直射天权的星位。   “就是现在!”   阵法的西南处出现了一处裂缝,凌伊玦反应迅速,立即运了灵力,掌风如龙,猛地推向那道裂缝,试图扩大它作为破阵的突破口。   “砰——”   一阵巨响,裂缝被灵力炸出一个豁口。   白弈化形为白狐,如一道流光从豁口快速闪进。   与此同时,凌伊玦化出一双翅膀,如离弦之箭从豁口一飞而出。   一狐一鸟无缝衔接!   逃脱了!   凌伊玦扇动着巨大的翅膀,从半空中徐徐落下。   “行了,快去救九哥吧!”白弈对着凌伊玦喊道。   “还有一事……”凌伊玦抬头望见夜空中的上弦月,面带忧色走到宁燊面前,“今日是何日?”   “哎呀,你管他是何日,”白弈站在阵法里摆摆手,“再这样婆婆妈妈下去,九哥都要被做成狐皮大氅了!”   “不必担忧。”宁燊安抚白弈:“高锌将白羽笙囚禁起来,或许是白羽笙还有些用处,不然白羽笙早就被斩了。”   白弈一听,觉得好像很有道理,遂安静了下来。   “师妹,你在担心什么?”宁燊转身向凌伊玦问道。   凌伊玦简明扼要地将高锌的妖傀术告知宁燊。   宁燊听完后,眉头紧皱,他从未料到高锌竟是一切黑幕之手。   “提举之日就在明日,也就是说,所有的降妖师一旦进了三重门,将凶多吉少。”   “岂止是凶多吉少,简直就是万劫不复!”   凌伊玦的眼中闪烁着坚定与决绝,她深知时间紧迫,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师兄,我们必须赶在提举之前,将真相告知所有参加的降妖师。高锌的妖傀术有了九尾狐妖的心头血,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速去。”宁燊眉眼一沉。   等凌伊玦赶到司天监之时,已是辰时。   晨曦微露,金色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司天监古朴的琉璃瓦上,闪耀着斑驳陆离的光芒。   凌伊玦神色匆匆步入司天监的殿堂。   司天监内,二十七名降妖师已全部聚集。   “凌姑娘,你知道吗?”韦衡一眼就看到了凌伊玦,上前说道:“今日提举宁燊竟缺席了!”   话才出口,韦衡见她神色有异,忙问道:“凌姑娘,如何神色匆匆?”   凌伊玦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我有紧急之事需告知大家。高锌,司天监的监正,他企图利用妖傀术,控制禁军,并在提举之日对我们不利!”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降妖师之中炸开了锅。   惊愕、疑惑、愤怒……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使得原本平静的氛围变得躁动不安。   “凌伊玦,你此言可有凭据?”一个凌厉的声音响起。   高锌疾步从殿后的檀木屏风走了过来,大声质问道。   “证据?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的妖傀术已得九尾狐妖心头血加持,威力倍增,一旦在提举中发难,后果不堪设想!”凌伊玦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哼。”高锌冷笑一声,“你这是妖言惑众!”   “妖言惑众?”凌伊玦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屑,她缓缓踏出一步,目光如炬,直视着高锌。   “高监正,若非我亲眼见证那些妖变的士兵,我又岂会贸然开口?你以为这司天监内,人人都如你一般,心藏幽暗,意图不轨吗?”   高锌面色冷峻,丝毫不惧凌伊玦的质问。   只是他如何也想不明白,凌伊玦是如何从他的北斗七星阵中逃脱,且未被自己感知的。   一众降妖师闻言,皆向高锌投来了质疑的目光。   不过老谋深算如他,早就备了一手。   “哼,若是你们听信这半妖的话,那便是自毁长城!”高锌冷笑一声。   “凌伊玦,你身为降妖师,却与九尾狐妖有染,甚至变为半妖。如今你更是凭空捏造罪名,企图嫁祸于我,莫非是想借此机会,颠覆司天监,乃至整个降妖界的秩序吗?”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紧绷,众人的目光在凌伊玦与高锌之间游移不定。   凌伊玦与九尾狐妖有染,还变成了半妖?   “不信?请诸位看看!”高锌抬手指向东南侧的一处高约十丈的玉石砌起的高台。   高台上,两名司法架着一女子向高台边缘快速走去,并将女子往高台下猛地一推——   凌伊玦定睛一看,脸色骤变,那女子竟是谢心! 第106章 围剿   “住手!”   凌伊玦嘶声大喊,她来不及多想,体内妖力涌动,那双原本隐藏于深处的玄鸟翅膀瞬间化形而出。   振翅之间,凌伊玦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高台。   “她真的是半妖!”   降妖师中有人惊呼。   就在谢心即将坠落的瞬间,凌伊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抵达,她张开双臂,用尽全力接住了谢心。   转身,二十几名降妖师的目光由震惊转为了厌恶。   “此女与妖为伍,实在是罪大恶极!”一名降妖师站出来,指着凌伊玦怒骂道。   “凌伊玦,你竟敢公然违背人界与妖界的界限,你可知你已犯下滔天大罪!”   另一名降妖师义愤填膺,手中法杖闪烁着雷光,仿佛随时准备将她一击毙命。   凌伊玦稳住怀中微微颤抖的谢心,目光坚定而复杂。   “妖性难驯,你今日之举,便是将人类推向深渊!”赵诘沉声喝道,他的眼神中既有失望也有决绝。   “凌伊玦,你若再执迷不悟,就别怪我们手下无情了!”   高锌面若冰霜,“今日谁若能拿下她,谁就能在司天监占有一席之地!”   此言一出,一道玄天幻链飞将而出,如银蛇出洞,直向凌伊玦而去。   凌伊玦抱住谢心,旋身躲开。   “你们只知妖性难驯,却忘了人心亦可善变。”凌伊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扔出玄天幻链的覃岐冷笑一声,显然对凌伊玦的言辞不以为然:   “凌伊玦,你太过天真。妖就是妖,无论他们如何伪装,都掩盖不了恶的本性。今日你若不束手就擒,休怪我们心狠手辣。”   说罢,他口念咒文,一张巨大的玄天缚妖阵从天而降,直向凌伊玦罩去。   其他的降妖师见状,也不甘落后,掏出手中法器向凌伊玦发难。   凌伊玦眸中闪过一丝决绝,余光中见到韦衡站在降妖师中犹豫不决。   她运了灵力,用一股绵软的气流将谢心推至韦衡身边,动了动唇:   “带她走。”   韦衡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一把抓住谢心的手腕,在人群中穿梭,向殿外跑去。   他带着谢心一路狂奔,转头看向那一触即发的大殿,心底莫名觉得,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   降妖师们的攻击已经如潮水般涌来,雷、火、幻链、冰锥……各式各样的法术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凌伊玦团团围住。   她展翅旋转、闪避,如同在风暴中翩翩起舞的蝴蝶,每一次闪避都精准至极。   但面对如此众多且实力不俗的降妖师,即便是她也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衣袂被火焰撩得残破,发丝间夹杂着汗水与尘土,她的眼神却愈发坚定。   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硝烟与灵力碰撞的余波,大殿内的装饰在激烈的战斗中纷纷化为齑粉,华丽的壁画被撕裂,玉石柱子也承受不住力量的冲击而崩塌。   凌伊玦疲惫地跪倒在地,抬眼望向高锌,只看到一道冰冷决绝的目光。   “玄冥诀!”覃岐趁机抓住凌伊玦的疏忽,挥舞玄铁幽冥剑,四条玄天幻链如银蛇出洞,快速游曳着,猛力钳住了凌伊玦的手脚。   凌伊玦被玄天幻链缚住手脚动弹不得,幻链约收约紧,几乎要嵌入她的皮肉之中。   其他的降妖师见状,乘胜追击,几道天雷斩妖火纷纷落下,将凌伊玦周围的空间照得通明,火舌肆虐,带着毁灭性的力量,企图将她彻底吞噬。   凌伊玦努力调动体内残存的灵力,但那些微弱的灵力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根本无法汇聚成形。   她疲惫地喘着气,周遭的喧嚣逐渐听得不明晰,视线一点一点模糊下来,皮肉的烧焦的味道混合着血腥味不再浓烈……   她只觉得自己沉沉地落下,好似落入一片汪洋大海,再没了任何知觉……   一切又重新归于沉寂……   “降妖师中的叛徒。”覃岐收了手中的玄天幻链,朝凌伊玦没了气息的身体啐了一口唾沫。   “你干得很好。”高锌对覃岐赞道。   “监正谬赞了。降妖除魔乃我等天职,凌伊玦背叛人类,勾结妖族,更是罪无可赦。”覃岐低头行礼,语气中却难掩得意。   “不过,这妖物的尸体应该如何处理?”   他改了口,连她的名字也不愿提起。   高锌转过身去:“随意找一处乱葬岗,扔了。”   几名司杂领命而至,拿了一副木担架,将凌伊玦往担架上一扔,抬出殿外。   “几位司杂,请留步。”   司杂们走了好一段路,蓦地听见有声音在身后响起。   “监正大人方才吩咐我,让我给这位姑娘喂一颗破魂金丹,以确保她魂魄尽失。”是一位身材极为瘦削,颧骨很高的降妖师。   几名司监面面相觑,但既然是高监正的命令,又岂敢阻拦。   那降妖师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赤红的丹药。   “请诸位放心,此丹名为破魂金丹,专为彻底摧毁妖邪之魂而炼。一旦服下,即便是再强大的妖魂,也将灰飞烟灭,再无转生可能。”   司杂们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位降妖师走上前,捏开凌伊玦紧闭的牙关,将破魂金丹塞入她的口中。   “这便妥了。”那降妖师抹了头上冒出的薄汗,向司杂们点点头,转身跑回司天监的大殿。   他刚一跨入大殿,就猛然听见高锌高台上怒喝一声:“梁生!适才你去了哪里?所有的降妖师已经进了三重门,三重门已经关闭了!”   梁生被这一声怒吼吓得直哆嗦,“回监正大人,方才腹痛得厉害,就、就上了一趟茅厕……”   “蠢材!”高锌一挥衣袖,他记得这梁生的排名是第二十九,是个十足的吊车尾。   “三重门已关,你失去了提举的资格,收拾收拾东西回家去吧。”   梁生面色一白,“司监大人……这……”   可饶是他心有不甘与遗憾,这三重门是不可再次打开的,而且自己原本也拿的铜牌,即使是通过了三重门,也无缘进入司天监任职,倒不如回家种田去。 第107章 潜入   一丝温暖甜腻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   顺着这股暖意,四肢百骸残存的妖力与灵力慢慢聚拢,摇摇欲灭的妖魂又重新燃起。   可是,还不足以让凌伊玦恢复气息。   她还是很虚弱。   柔软的草丛中,一根青草轻轻颤动,一只黑色的小蜘蛛穿过草丛,穿过堆积成山的尸骨,朝着凌伊玦的方向爬来。   “嘭——”   小蜘蛛化成一个三岁孩童的模样,步履不稳地地走到凌伊玦身边。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了摸凌伊玦满是伤痕的脸。   “受伤了……受伤了……”他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胖乎乎地小手握住了凌伊玦的手。   孩童的周身散发出一层灵力,那灵力顺着他的手流淌而下,如同涓涓细流,温柔地渗透进凌伊玦的每一寸肌肤。   这灵力很纯净,它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凌伊玦体内游走,寻找着那些受损的角落,一一进行修复。   凌伊玦的妖魂与灵力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逐渐稳固,那些原本摇摇欲坠的灵力也开始重新编织成网,将她整个身体包裹起来。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有力,原本苍白的脸色也慢慢恢复了血色   等所有的灵力耗尽,孩童周身倏尔腾起一股白雾,又化为了一只小蜘蛛。   小蜘蛛顺着凌伊玦的掌心缓缓爬下,慢慢蜷缩起长长的前肢,没了气息。   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凌伊玦指尖微动,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乱葬岗腐臭破败的气味一下子灌入鼻腔。   凌伊玦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皆是一片白骨,以及一些腐化了一半的尸体。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来到这个地方。   略一回忆,她想起来了。   自己在司天监被所有的降妖师围剿,妖魂被击碎。   可自己又是如何活过来的呢?   她伸出左手,凝神聚力,掌心聚起一团微弱的妖力。   她的妖力又重新复原了!   不过,现在不是疑惑的时候。   她得赶紧去救白羽笙。   但没走出几步,凌伊玦的余光瞥见了一处异样。   她蹲下身,掀开一个破碎的头盖骨。   发现了小蜘蛛墨墨蜷缩在那里。   “墨墨!”凌伊玦惊叫一声,用手指触了触墨墨的脊背,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明白过来,墨墨死了。   心头漾起一丝悲伤,凌伊玦用拇指与食指捏起墨墨小小的尸体放入荷包中。   等一切安定下来,她要找个地方,安葬墨墨。   现在最重要的是,即刻赶往洛州救出白羽笙。   凌伊玦尝试用微弱的妖力化出了翅膀,但终究还是太过虚弱,翅膀只扑棱了几下便消失不见,她从半空中摔下,落得一身伤痛。   妖力的恢复还需要一些时日,但眼下情况急迫,根本没有时间。   正当凌伊玦焦急万分,一筹莫展之际,天空中倏然出现一道阴影,卷起一阵微风。   她抬头一看,是云鹤!   凌伊玦心中的焦急与无助瞬间减轻了许多。   “云鹤,你终于来了!我必须尽快赶到洛州,白羽笙还在等着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云鹤扇着洁白的翅膀徐徐落下,白雾一腾,化为了人形。   “我现在的妖力太虚弱了,没法化形。”凌伊玦对云鹤道。   “羽笙的事情,我已经知晓了。”云鹤应道:“此事十万火急,你乘我去洛州吧。”   咦?凌伊玦有些迟疑,坐他老人家背上,好像不太好吧?   在她犹豫的瞬间,云鹤已经化形为一只洁白的白鹤。   白鹤张开了宽阔的翅膀。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凌伊玦翻身跳上云鹤的背上。   云鹤展翅稳稳地穿梭在白云中,凌伊玦望着地面茫茫丛林,忽然看到了一个奔跑的白色身影,身旁还有一名男子追随左右。   是白弈和宁燊!   看来宁燊是破解了北斗七星阵,将白弈解救了出来。   “云鹤,我看到白弈他们了!”凌伊玦手指地面。   云鹤一扇翅膀,向着她指的方向飞去。   “白弈!”云鹤还未落地,凌伊玦就轻盈地从云鹤的背上跳下来。   “凌伊玦?你怎么……”白弈看了一眼云鹤。   “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要赶紧去救出阿笙。”凌伊玦对她解释道。   “师妹,那些提举的事……”宁燊问道。   “我……没救出他们……”凌伊玦低下头,眼中隐动着愧疚。   “不理这些了,我们赶紧去救出九哥!”白弈催促道。   “嗯。”凌伊玦终于打起来精神。   就这样,一鹤一狐一人一半妖组成了解救白羽笙的队伍。   他们花了七日的时间,从汴京赶到了洛州。   “这洛州那么大,我们如何找到九哥呢?”白弈想起一个问题。   “阿笙他应该被关在述振司的妖狱中,我知道在哪。”   凌伊玦沉声道,她的声音虽轻,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定。   “妖狱?那必定守卫森严,我们得小心行事。”一旁的白弈眉宇间透露出几分忧虑。   “放心,我有计划。”凌伊玦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地图,缓缓展开。   那是述振司内的结构图,“这是我上次去过妖狱后凭借记忆画下来的,述振司妖狱的位置与内部结构,我都已了然于胸。”   宁燊接过地图,仔细研究了一番,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就按这个计划来。白弈,你与我负责解决述振司的防卫;云鹤,你负责放风。”   “剩下的,就是我的事。”凌伊玦点头表示赞同。   夜幕沉沉,述振司外,重兵把守,灯火通明。   一个妙龄少女缓缓走向大门的守卫。   “什么人!”守卫对女子呵斥道。   “哎哟,官爷别那么凶嘛!”少女一副楚楚可怜,娇弱无比的模样。   “人家迷路了,想寻一处地方歇歇……不行吗?”   守卫皱起眉头,正要再次呵斥,却忽然觉得这少女的声音似乎有种说不出的魔力。   少女的眼眸仿佛深邃的夜空,闪烁着诱人的光芒,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沉浸其中。   “此次乃朝廷禁地,任何人不得进入!”守卫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甚至有些许恍惚。   白弈在心底笑了一声,只说人不得进入,可没说狐妖不能进入呀。   “我迷了路,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了。官爷,您能帮帮我吗?”   守卫闻言,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心中的戒备完全放下。   “好吧,那你先跟我来,我给你找个地方暂时安顿下来。”   白弈跟在守卫身后,眼眸闪过一抹光芒,一道白影登时附身于那守卫。   守卫眼白一翻,随即恢复了神智,又折返回大门处对另外几名守卫道:“方才林少监下令,大家今夜无需值守,都散了吧。”   其余的守卫虽疑惑不已,但能休息岂不乐哉,遂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第108章 炉鼎   凌伊玦在白弈与宁燊的掩护下,潜到了述振司的第九十九层。   她拿出金葫芦,打开了妖狱的石门。   沿着一个个法阵向后走去,凌伊玦终于见到了白羽笙。   白羽笙被一个白色的巨大法阵困于其中,他化为九尾狐的形态,一身原本是莹白的毛发黯淡无光。   “阿笙!”凌伊玦忍不住唤他。   他听不到。   凌伊玦抬手按在法阵上,一股柔和的灵力自她掌心溢出,缓缓渗入那复杂的符文之中。   法阵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意志,开始微微颤动,原本冷冽的光芒逐渐柔和下来。   “阿笙,我在这里。”凌伊玦低声呢喃,手指轻轻抚摸着九尾狐柔顺的毛发。   狐狸像是感受到了她手掌的温度,微微动了一动。   “他还太虚弱了,无法化形。”云鹤不知何时走到凌伊玦身后。   凌伊玦小心翼翼地把九尾狐抱在怀中。   软绵绵暖融融的一团九尾狐此时只有极其微弱的心跳。   “那该怎么办?”凌伊玦眉头轻蹙。   “要赶紧帮他找到第九条尾巴,灵力才可全数恢复。”云鹤开口道。   “我知道尾巴在哪。”凌伊玦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狐狸。   她抬起头,迎上云鹤的目光。   “他的尾巴,在我的身上。”   等凌伊玦与云鹤一行人离开了妖狱,凌伊玦才向云鹤解释道:   “其实,我是阿笙的炉鼎。”   “什么?”白弈大为震惊。   “是的,我是阿笙的炉鼎。”凌伊玦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后悔或畏惧。   “我的母亲,将阿笙被斩断的尾巴封印在了我的体内。”   “你的母亲?”宁燊皱眉,似乎对这个新的信息感到意外。   凌伊玦轻轻点头,目光变得深远:“是的,我的母亲是灵族的一员,阿笙的第九条尾巴被斩断之时,是我母亲出手相救,将那条尾巴封印在了我的体内。”   “我的赤瞳之力,就是用来封印阿笙的尾巴的。”   她慢慢解下白绫眼罩。   宁燊目光落在她清丽的脸庞上,瞳孔一震——她的左眼已变回墨玉一般的黑色。   他早就听说,他这个师妹的左眼是赤瞳。   只是没想到赤瞳之力竟用于封印白羽笙的尾巴。   “原来如此。”宁燊恍然大悟,但随即又担忧起来,“那这样一来,你岂不是……”   “我没事。”凌伊玦打断了宁燊的话,笑容中带着一丝释然,“现在要做的,就是要将尾巴回归阿笙。”   云鹤走上前:“凌姑娘说的对,高锌现在已经控制了禁军,若再迟一步,恐怕事态会失控。”   凌伊玦紧紧抱着怀中的九尾狐:“我们赶紧找一处地方,让阿笙恢复灵力。”   宁燊点了点头,他环顾四周,这是一片荒芜的山林,远离人烟。   “跟我来,我知道附近有一个隐蔽的山洞。”白弈对凌伊玦道。   一行人人穿梭在林间,步伐迅速而谨慎,不时有风声掠过。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一个被茂密植被遮掩的山洞口前。   “我在洞外布阵,防止有其他人进入。”宁燊沉声道。   “我在旁边陪你。”白弈嘴上这么说着,其实是因为炉鼎这种事情,她也不好意思去打扰。   云鹤从袖子取出一个小瓷瓶。   “凌姑娘,你的灵力也在恢复之中,服下此回神露,能加速灵力的恢复。”   末了,他嘱咐道:“行炉鼎之事,切莫乱了心神。”   “我明白。”凌伊玦接过瓷瓶,一口饮尽。   她把怀中的九尾狐轻轻地放置于山洞中的草垫子上。   “阿笙,阿笙。”她反复唤着他的名字。   九尾狐的尾巴动了动,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凌伊玦抬手一遍又一遍地抚过狐狸的额头。   一股温暖传递至九尾狐的额间。   白光一闪,九尾狐化成了人形。   “阿笙!”   白羽笙仍然紧阖双眼,他裸露的胸口处赫然现出一道深红色的伤痕。   凌伊玦只觉心中颤颤地绞痛。   “阿玦……是你吗?”白羽笙吃力地抬起手。   凌伊玦一把握住他冰凉的手。   “是我!”   “我好想你……”白羽笙湛蓝的眸子中满溢出欣喜的光芒。   凌伊玦撩开他耳畔散落的几根银丝,轻柔地吻了上去。   白羽笙阖上双眼,一股丰盈温润的力量快速在他体内滋长。   她……何时变得这么主动了?   凌伊玦的气息在他脸上浮动,从脸颊至脖颈,一直拂过白羽笙的身后的狐尾。   软软的绒毛微动,煞为可爱。   她难得流露出这般柔情的模样,白羽笙不觉心尖染了一丝温热。   这次竟是她主动了。   更神奇的是,那些狐尾竟也乖乖地听她的摆布。   两种心跳与气息在山洞中交织。   凌伊玦仰着头,昏黄烛火的晃动下,迷离的视线中,一只莹白狐尾如雨后破土而出的新芽,徐徐向上生长而出。   白羽笙与她紧贴着的脸颊倏然感到一抹微凉。   他怕她受凉,抬起身来,见她面色如梨花般凄白,双唇也失了血色。   可一双澄清的漆眸中,分明漾着欣喜与释然。   白羽笙猛然回头,自己的九条尾巴正飘扬在空中,体内失而复得的灵力如潮水一般归于大海。   “尾巴……找到了……”   凌伊玦气息微弱,声如蚊蚋。   一个念头猛然击中白羽笙的心头。   原来,她是他的炉鼎!   白羽笙的心头一颤,泪水不知何时涌出了眼眶。   “你哭什么……”   凌伊玦抬手抚过白羽笙的脸颊,抹去那道湿漉漉的泪痕。   “我只是虚弱……又不是要死了……”   小狐狸的丹凤眼染了一圈潮红,泪眼婆娑,亮晶晶的眼眸含了一汪春水。   这狐狸那么感性的吗?   “为什么你都不曾告诉我,你是我的炉鼎!”白羽笙上唇轻颤。   凌伊玦只能牵了唇角,阖了双眼。   有点累。   温热的指腹一遍又一遍地轻触她的脸颊。   她的灵力尽失,只剩少许游动但不稳定的妖力支撑着。   幸好这并不致命,好好休养个三年五载就能痊愈了。   但即使是痊愈,也无法恢复到原来的一层灵力。   所以,她再也不能成为天下第一的降妖师了。 第109章 联手   “监正大人,禁军所有人已全部服用药剂。”新任殿前司指挥使上前对高锌奏道。   “好。”高锌站起身,单手握拳,好像已经把胜利握在了手中。   “大人,还有一事要奏。”指挥使犹豫了半晌,才下定决心开口。   “说。”   “七日前,述振司被人闯入,所有的妖兽被释放,连那九尾狐也……”   “什么!”高锌怒不可遏,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的案几上,震得桌上文书四散,墨水四溅。   “是谁!竟敢如此大胆!”   指挥使见状,连忙低下头,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目前尚未查明,但……但据现场遗留的痕迹来看,似乎并非人力所能为。”   “非人力?”高锌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抹疑云。   妖狱的石门只有他,以及述振司的少监林庆业才能进入。   难道是林庆业?   难道是林庆业?但这个念头刚一闪现,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林庆业上个月被他调任禁军都尉,一直都在汴京,且此人忠诚耿耿,对他更是忠心不二,绝不可能背叛。   那么,究竟是谁?是谁有如此大的能耐,能够悄无声息地闯入妖狱,释放所有的妖兽,甚至包括那只九尾狐?   高锌闻言,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无论对方是何方神圣,胆敢破坏我朝大计,都必将其碎尸万段!”   “你即刻调集所有可用之力,务必查清此事,同时加强皇城内外戒备,防止再有此类事件发生。”   “是,大人。”指挥使领命,正欲退下,又被高锌叫住。   “还有,关于那药剂……确保每个禁军都服下,绝不能有丝毫差池。”   “属下明白,定当全力以赴。”   高锌独自站在大殿中,凝视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心中涌动着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宋州城,距离汴京三百余里。   “阿玦,你当真决定好了?”白羽笙转身看向向他迎面走来的凌伊玦,面带忧色。   “你的灵力还未全部恢复,此行太过危险。”   “你的担心我理解。”凌伊玦上前握住了他的手,“但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我想和你一起并肩作战。”   他们的身前,或站着,或飞着一百余种妖兽。   都是凌伊玦从妖狱中救出来的。   高锌将这些妖兽关在妖狱之中,目的是为了提取妖兽的妖元,以制造他的妖变大军。   凌伊玦目光坚定,望向远方仿佛能穿透云层直抵汴京,“这些妖兽也是无辜的,它们不该成为高锌野心的牺牲。”   白羽笙感受到凌伊玦掌心的温度,那份坚决与温暖让他心中的忧虑渐渐消散。   他轻轻一笑,回握住凌伊玦的手:“真正的力量是用来保护,而非征服。”   “唉,那我也勉为其难地跟你们一起吧。”白弈抻了抻腰,她的旁边跟着宁燊。   “师妹,我说过,同门之间理应相互照拂。”   “白弈,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凌伊玦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白弈的肩膀,“有你在,我们的胜算又多了几分。”   白弈故作不满地撇了撇嘴,但眼中却闪烁着笑意:   “哼,我可是看在九哥的份上才来的,别以为我是真心想帮你。”   “可是,我们目前还有一个问题……”凌伊玦有些忧虑。   “我们几个都没有领兵打仗的经验,更何况还是一群妖兽,不知要如何应对那些训练有素的禁军士兵。”   “阿玦所言极是,我们的确是缺少实战的经验。”白羽笙沉吟着赞同凌伊玦的说法。   “这个问题很好解决。”一个陌生的女音响起。   大家齐齐转头。   是一个陌生的白发女子。   白羽笙目光一凛,手中立即运起灵力。   “上官姑娘!”凌伊玦拦住了白羽笙,转头对女子喊道。   “你认识她?”白羽笙收了灵力。   “对。我的护心丹,就是上官姑娘给的。”凌伊玦解释道。   “说起来,上官姑娘其实也算是个半妖。哦,不,确切来说应该是半仙。”   她一五一十地向大家解释了上官云容的身世。   上官云容微微一笑:“我虽久居昆仑,但听闻高锌之事,妖兽受苦,心中实难平复。若诸位不嫌弃,我愿助你们一臂之力。”   “有上官姑娘相助,我等如虎添翼!”宁燊拱手行礼,心中的忧虑瞬间减轻了许多。   “不仅如此,我还带来了霍君璃将军。”上官云容侧身,让出身后的霍君璃。   霍君璃身形健硕,面容坚毅,一身戎装,显得威风凛凛。   “霍将军!”凌伊玦与白弈同时惊呼。   霍君璃曾是大汉时期守卫边疆的骠骑将军,以骁勇善战著称,更是有战神的称呼流传至今。   只不过,传言称他暴毙而亡,但一千多年以来都没人都寻到他的尸体,这成了不解之谜。   只有上官云容和凌伊玦知道,这一千多年来,他藏在何处。   不过这些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的鏖战。   有了赫赫有名的大将军的加入,此战胜算变多了七分。   凌伊玦心想着,又听白弈提出疑问:   “可是霍将军之前打仗带兵,士兵都是人,可这一次不一样,我们带的可是一群妖兽,霍将军要如何指挥呢?”   “此事你放心。”凌伊玦对白弈解答道:“你忘了,我是半妖。”   “半妖能作为人类与妖的沟通桥梁,我能理解妖兽的语言,也能感知它们的情绪。”   “霍将军只需将战术告诉我,我会负责将这些指令传达给妖兽们,确保它们能够按照计划行动。”   白弈闻言,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妖兽大军就能在我们的指挥下,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了。”   “没错。”凌伊玦微微一笑,目光灼灼。   “而且,妖兽们有着人类难以比拟的力量和速度,只要我们能够合理利用这些优势,胜算就更大了。”   凌伊玦走到霍君璃面前,行了一礼:“霍将军,有劳了。”   霍君璃回以一礼,如渊漆眸写满坚定:   “凌姑娘,你我无需客气。此战关乎天下苍生,我霍君璃纵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第110章 开战   “咣当——”   高锌一脚掀翻面前的案几,笔墨纸砚摔落一地。   “监正大人请息怒——”一名将士跪在地上,头深埋着不敢看高锌。   “息怒?你叫我如何息怒?”高锌气红了脸。   他昨日深夜得到奏报,九尾狐妖带着上百种从妖狱里逃出来的妖兽正朝着京城方向狂奔而来。   高锌猛地转身,怒喝一声:“传我命令,即刻集结禁军,上阵降妖!”   “是!”将士领命匆匆退下。   白羽笙啊白羽笙,十九年前与你一战,今日总要有个了结!   汴京城外。   “九哥,我昨日已用了勾魂术将城内的百姓都疏散到安全的地方。”   白弈对白羽笙报道,面有忧色。   “只是,对方有十万士兵,我们的力量会不会太薄弱了一些?”   这个问题同样也是凌伊玦所担忧的。   高锌的妖军有十万之多,而他们的力量,不过一百余只妖兽。   简直就是蜉蝣撼大树。   白羽笙沉眉,“眼下只有背水一战了。”   凌伊玦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握着了他的手。   “若是加上我们几个,不知够不够呢?”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和马蹄的奔袭声。   凌伊玦转头,眼瞳一震,是浑嵬!   浑嵬骑着一匹黑色的千里马,他的身旁有一男子骑着白色的高头大马。   那名男子的眉眼之间充满着野性的气息,一双泛着点点绿光的眸子让凌伊玦想起了什么。   “你是……李昊?”凌伊玦试探性地问道。   “正是在下。”李昊颔首答道,“你还记得。”   白狼王!他终于变回人形了!   凌伊玦为李昊与浑嵬感到高兴。   “不好意思,你的禹珠,并没有丢失,而是我偷走的。所以,这是我还你的礼。”   浑嵬一吹口哨,远处尘土飞扬,马蹄声震天,一队人马如疾风般席卷而来。   五万气势如虹的西夏骑兵,站在原地等待李昊发号施令。   凌伊玦望着浑嵬,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但更多的是感激。   “浑嵬,你怎么会知道这一切的?”   “朝中有几个西夏的探子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吗?”浑嵬耸耸肩。   他的目光转向白羽笙,“这位就是你梦中一直念叨的阿笙吧。”   凌伊玦耳廓通红:“大战在即,这些有点的没的就不要再提了。”   浑嵬哈哈一笑:“好,等打赢了这场仗,想怎么听你们的故事,我都奉陪到底。”   白羽笙牵唇看向浑嵬:“多谢你们能及时赶来。有你们在,我们的胜算又多了几分。”   浑嵬摆摆手,“狐兄客气了,我拿了凌伊玦的禹珠,自然要还些什么。更何况,还有你这个让伊玦念念不忘的人在,我怎么能不来呢?”   “好了,别闹了。”李昊在一旁轻声说道,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高锌所在的高台上,了。   “高锌的妖傀术非同小可,我们必须小心应对。浑嵬,你带领一部分兵马从左侧进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白兄,你和凌姑娘带领妖兽从正面突击,直取高锌。只要能击败他,这些妖傀士兵自然会失去控制。”   白羽笙闻言,微微点头,目光深邃,望向远方那隐约可见的汴京城轮廓。   此时,禁军已迅速集结,铠甲在阳光下闪耀着冷冽的光芒,战马嘶鸣,士气高昂。   高锌立于高台之上,扫视着下方的十万士兵。   士兵们的身前,则站着二十六名降妖师。   只是那些降妖师的眼瞳皆是黑色,不见一点眼白。   而那些士兵则是双眼无神,眼仁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翳。   高锌双手结印,霎时间狂风四起,飞沙走石。   一股诡异而强大的能量自他体内涌出,环绕在他四周,形成了一道道扭曲的符文,闪烁着幽光。   他口中念念有词,咒语在空中回荡,与风声交织成一首诡异的乐章。   随着咒语的加深,士兵们眼中的白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所牵引,开始缓缓转动,透露出一种非人的空洞。   高锌的双手猛地一展,那些环绕的符文如同活物一般,化作点点光芒,迅速渗透进每一个士兵的体内。   士兵们的眼中突然爆发出诡异的绿光,随即又归于平静。   “给我上!”   高锌朝着白羽笙所在的方向一指。   在降妖师们的控制下,十万眼泛绿光的士兵们,顷刻之间化形为半人半妖的怪物。   有的化作了身披厚重铠甲、手持巨刃的狼头人身战士;有的则变成了拥有鹰翼与利爪的鹰首人身射手。   更有甚者,化作了拥有熊之力量与坚韧的熊首人身巨兽,咆哮着,挥舞着巨大的熊掌,仿佛能撕裂一切阻碍。   白羽笙的眸光一凛,幽蓝的眸子中仿佛有星辰大海在涌动。他   身形一震,白雾腾起,九尾狐妖的形态在战场上空赫然显现。   九条幽蓝色的尾巴如同灵蛇般舞动,散发出阵阵寒气,将靠近的敌人一一冻结成冰雕。   凌伊玦也不甘示弱,她化出一双巨大的玄鸟翅膀,施展了他心通与霍君璃的心意相连,带领妖兽冲锋陷阵。   战场上,双方陷入了激烈的厮杀。风光雷电、妖兽咆哮声、士兵呐喊声交织在一起。   “大道至简,万法归一!”   她双手结印,口中念咒铿锵有力。   上万道金光如缎带般,缠住了妖变的士兵,并将其体内的妖傀术净化。   高锌冷笑一声,继续运足四气催动妖变的士兵。   可在他调动全身的四气之时,一道白色的身影如鬼魅般闪身至他面前。   “受死吧!”白弈怒喝一声,一只锋利的狐爪猛然掏向高锌的心窝处。   谁知高锌反应极快,身形一侧,险之又险地躲过了白弈这致命一击。   同时,他伸出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扼住了白弈的喉咙,语气森冷:   “小小狐妖,也敢与我为敌?”   白弈只觉喉咙处一阵剧痛,呼吸变得困难。   她双手紧握,指尖几乎要刺破掌心,努力挣扎着,试图摆脱高锌的控制。   “我……我不会……屈服……”白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高锌冷笑连连,他加大了手上的力度,仿佛要将白弈的喉咙捏碎。   “你的挣扎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第111章 一世   凌伊玦朝高锌的方向一看,见高锌正狠狠地扼住白弈的喉咙。   “白弈!”凌伊玦大喊一声,扇着翅膀俯冲而去。   “你们这些妖,全都该死!”高锌怒喝一声,掐着白弈的手青筋暴起。   凌伊玦从发中拔出璧殇,用力向白弈丢过去。   “白弈,接住!”   白弈拼尽全力抬手准确地接到了璧殇,并猛地往高锌的心窝一扎!   高锌吃痛,怒吼一声,手劲不由自主地一松,白弈趁机挣脱了他的钳制,踉跄着后退几步,大口喘息着。   “你为何如此残忍?为何要下此毒手?”凌伊玦飞身至白弈面前质问道。   高锌捂着心窝,伤口处涌出一股细小的血流。   他面露狰狞,咬牙切齿地说:“你们这些妖,都是祸害,留之不得!我高锌身为降妖师,自当以除妖为己任!”   凌伊玦冷笑一声:“降妖师?哼,你不过是个被权力与地位蒙蔽双眼的可怜虫罢了。”   “你可知,妖也有好坏之分,并非所有妖都该杀?”   高锌怒目圆睁,还想争辩,只见白弈身形一闪,将手中的璧殇猛扎入他的胸口。   “白弈……”凌伊玦怔了一瞬。   高锌瞳孔猛震了一下,胸口处血流如注。   他向后踉跄了几步,一头栽倒在地。   “少跟这种人废话。”白弈握着手中的滴血璧殇,冷眼看向气息将绝的高锌。   “爹……”凌伊玦快步走上前去,扶起了气息奄奄的高锌。   即使高锌再怎么十恶不赦,可他,仍然是自己的父亲。   “伊玦……”高锌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凌伊玦,眼中满是复杂与悔恨。   他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喘息声。   “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凌伊玦的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哽咽。   “伊玦……我的女儿……”高锌的嘴唇颤抖着。   “能不能……原谅我所做的一切……”   凌伊玦咬了咬唇,“爹,我原谅你。”   话音刚落,高锌的眼中闪过一丝释然,随即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一滴晶莹的泪水划过凌伊玦的脸庞。   她多么希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周围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   那些因高锌的妖傀术而变形的士兵,纷纷化回了他们原本的人类形态。   他们躺在地上,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则惊恐地环顾四周,试图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结束了。   白羽笙化为人形走到凌伊玦身旁,将她拥入怀中。   “没事,你还有我。”   ……   凌伊玦看着琉璃盏中盛开的莲花出神。   净妖莲昨夜开了花苞。   这意味着,她只要服下净妖莲,从今日起她就不再是半妖了。   白羽笙走进屋内。   “小傻瓜,还愣着干什么?”   白羽笙走到她身旁,指尖轻点她的额。   “只是感觉一切都像一个梦……”   凌伊玦因揭露高锌的阴谋有功,被朝廷封予司天监监正一职,并赐予“大宋第一降妖师”的称号。   她终于,得偿所愿。   白羽笙握住她的手,暖意在掌心流淌。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无论你是半妖,还是人类。”   “只要是你,你的一切我都喜欢。”   凌伊玦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小心翼翼地从琉璃盏中取出那朵盛开的净妖莲。   花瓣轻触唇边,一股温暖的力量在她的体内流转。   她的身形微微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灵魂深处被温柔地剥离,又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长。   当最后一丝光芒从她体内散发而出,凌伊玦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眸子愈发明亮。   “好了,如今你又变回了人类。”白羽笙抚了抚她的发顶。   “接下来,就到我了。”   “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凌伊玦起身拦住了白羽笙。   她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   白羽笙的瞳孔骤然张开,湛蓝的微光划过。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夫人这是想……”白羽笙一双丹凤眼微挑,耳廓也不知何时染了一丝绯红。   “这么油光水滑的小狐狸,今天我想再享受最后一次。”凌伊玦扑入他的怀中。   与高锌一战之后,白羽笙决定献出自己一千一百年的修为以渡离镜里灵族的游魂。   并且,他将变为一个普通的人类。   这样,就能和凌伊玦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夫人愈发主动了。”   “怎么?不喜欢?”   “为夫岂敢,欢喜都还来不及。”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现在的模样,你还会记得我吗?”   “无论你变成何种模样,我都会第一眼认出你。”   “嘻嘻,说笑的,我能变成什么样呀,倒是你这只狐狸。”   “阿玦喜欢什么样的,我便变成什么样的。”   “那就……变一个超级大帅哥!”   “夫人这要求,可真是让为夫为难呢……”   “有何为难?莫非你是变不出来?”   “倒也不是……”   “好了,跟你开玩笑的呢!你这只狡猾的狐狸!”   “我最喜欢的,还是原本的你,无论变成什么样,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阿玦……”   “小狐狸……”   从此。   一夜春风度,一世一双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