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作者:林叙然   文案:   十五岁时的周缨,长居深山,穷酸、困窘、目不识丁,一心只想挣点小钱。   不想有朝一日,这样的她,竟做出了两件胆大包天的事。   一是那年冒死从雪野里捡了个囚徒回家。   二是“昭宁五年夏,越函关,斩匪首,退敌五百”。   青史一笔带过,却无人知晓,她本农女出身,又长年困于深宫,并无半分骁勇善战之能。   此番赴险,不过为一己私心。   为那个在明德殿与她隔灯相望数载,又亲手将她锻成一柄尖刀的人。   -2025.10.1前全文免费。   -修改主要是捉虫,以及把一些比较晦涩的用词改成常用语,不用理会。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成长   主角:周缨 崔述   一句话简介:天崩开局,捡到男主后逆天改命了   立意:离离原上草,春风吹又生。    第1章   ◎三个怪异的男人。◎   那三个奇怪的男人走进青水镇的时候,周缨将将结束一夜的劳作。   彼时天光初现,小镇刚从沉寂的夜里苏醒,人声随早起赶集的商贩从四处涌来。   听到动静,周缨将初制成型的两排陶甑整齐摆放至石台上等待阴干,而后伸了个懒腰,推开了作坊老旧发霉的木门。   一只通体黢黑的中型犬从她脚边蹿出,一跃跳出这座矮小的夯土房,在寸许深的积雪里打了个滚儿,又使劲儿摇晃脑袋将毛发上沾染的雪粒甩出三尺开外。   昨夜方和雇主就工钱之事发生过争论,情绪本就低落,加上彻夜劳作,周缨原本疲倦不堪,此刻却看得一乐,郁闷一扫而空,嗔道:“黑豆,不许贪玩了,咱们还有活计要忙呢。”   似应和她的话,黑豆停住了动作,然而并未像平素一样摇着尾巴跑到跟前来,反而不安而警惕地盯着西北方向,喉间逸出沉闷的低吠。   “黑豆?”周缨疑惑地随它看去,便瞧见了那三个怪异的男人。   三人并排往场镇走来,步伐迈得极大,须臾间已到了跟前三尺处。   两侧之人身材粗矮敦实,身着深蓝粗布皂衣,双眉紧锁,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眼神不善地盯了周缨一眼。周缨被逼得垂下眼眸,拿手轻轻在黑豆头上拍了拍以示安抚。   三人绕过她往前走远,镇上生人少,周缨不自觉地回头看去。   相较另外两人,正中那人身形要挺拔瘦削得多,然而穿着实在不合时宜,一件单薄的粗粝麻衣显然遮不住雪后凛风,身子瑟缩得厉害。   周缨不由又多看了两眼。   左侧的壮汉回头看来,眼神凛冽,周缨在黑豆背上拍了一下,提高声音道:“咱们赶紧送完炭回家去,怕晚些又下雪。”说罢埋头疾步离开。   好不容易放晴,周缨急着回家忙活,加紧将攒了好些时日的一麻袋木炭送到主顾店里,这才发觉黑豆没跟来,便径直去肉铺寻找。   黑豆每次来集上都会来此处转转,偶尔能得到一些宰肉时飞溅的肉沫和屠夫大发善心施舍的骨头渣,但今日,周缨没在肉铺的案板下找到黑豆,只好沿着窄长的街道边唤边找。   往西走出去小半里路,一阵肉香传来,周缨循着味儿看过去,黑豆果然在铺子前面摇尾乞食。   店内的客人,恰恰是她先前所见的那三个男人。   老板生怕惹客人不悦,上前驱赶。黑豆恋恋不舍地往里又看了一眼,尾巴耷拉下来,沮丧地往外走。   正当此时,半个包子被轻扔至地上,黑豆凑上去嗅了嗅,立刻埋头狼吞虎咽起来,两口便将其下了肚。   馋劲儿未解,黑豆舔着舌不肯走,在原地转着圈儿。   又半个包子再度被扔过来,黑豆眼睛一亮,赶紧低头大快朵颐。   “瞧不出来,你居然还是个大善人,不过路上的开销是定死了的,吃一口少一口,你既要当好人分给这畜生,今日便饿着吧。”朝外坐的男人将这一切收入眼中,面色不善地嘲讽了一句,说罢又怪罪同伴,“早说不必对他如此友善,吊着口气饿不死就行,何必浪费这钱。”   这对话愈发怪异,周缨想多觑几眼,又怕惹事,只好低声唤黑豆赶紧回来。   但一道目光却在此时轻轻投来。   她终是没忍住抬头,四目相对,一双深若寒潭的眸子令她莫名心惊。   她微微点头谢过他的好意,弯腰将恋恋不舍的黑豆抱起,缩着脖子快步离开。   到家时已过晌午,周缨随意做了两个菜,陪着阿娘吃完,草草补了会儿觉便赶往后山。   积雪未融,出来捡柴的乡邻少,收获反而比平日更丰,不多时她便捡满了一整篓柴禾。   她一路和黑豆比拼着速度往家赶,行至一半,先前敞亮的天色迅疾阴沉下去,凛风紧跟着呼啸而来。   风雪迷人眼,周缨看不清路,不得不暂避到一处内凹的崖壁后,才从这刺骨的寒风中逃出生天。   生于山野长于乡间,辨出这只是阵风而非下雪的前兆,周缨放心地放下背篓,在崖后蹲下身来,将自己蜷成一团取暖。   陡然发觉先前在脚边蹿来蹿去的黑豆不见了踪影,又直起身子,扬声冲着风雪唤道:“黑豆,回来——”   灰蒙蒙的天色里蹿出来一个黑色的小点,迅疾往崖后奔来。   伴着逐渐清晰的踏雪声,黑豆疾奔而来,绕着她急促地转了五六圈,将尾巴甩出了虚影。   周缨蹲下来,将它搂进怀里,屈指在它脑袋上弹了一下,佯装怒道:“又玩疯了?突然刮起这样大的风来,也不知道往回跑。”   黑豆不安分地转来转去,试图挣脱她。   等她放开它,它又不再次奔出去撒野,只在她脚边蹭来蹭去,不耐地打着响鼻。   崖外寒风呼呼作响,周缨被它的反常所迷惑,半晌没有动作。   黑豆则越来越急促,围着她不住地转圈。   周缨犹豫了下,重新把它搂进怀里,放低声音安抚道:“你怎么啦?等风停了,咱们马上就回家,别急好不好?”   朔风退散,日头从层叠的黑云背后跃出来,周缨蹲身去背竹篓,黑豆急不可耐地咬住她的裤腿,使出全身力气将她往外拖。   雪地湿滑,周缨被拉得一个趔趄,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黑豆怕她坠下崖去,不敢再使蛮力,却依然不肯松嘴,只不停地摇着尾巴。   “怕了你了。”周缨终于领会到它的意思,返回背篓前取出一根榆木棍,用力往地上压了压,确认还算结实,才摸了摸它脑袋,“想去哪儿,走吧。”   黑豆这才放心地松开她,往前跃开一步带路。   先前缠缠绵绵地下了半月的雪,昨日初晴,现下积雪仍旧没踝,油靴一脚下去,踩得雪地“嘎吱”作响。周缨拄着榆木棍,绕出这个内凹的大崖壁,跟着黑豆走出去半里地,瞧见白雪地里露出一个黑点。   周缨顿住脚。   黑豆奔到那黑点旁,两只前爪不停地刨起雪来。   不到半盏茶功夫,那黑点完整地显露出来——是个人。   周缨撑着木棍走近,眼神微凝。   一张线条锐利的年轻男子的脸,满脸血污,豁口遍布,因融雪极寒之故,脸上伤口所流的血已被冻成暗红血渍,触目惊心。   定睛一看,赫然是早间两次相遇的那个男人。   难怪黑豆执意要引她前来,原是曾受过他口舌之惠。   周缨抬头往上望去,崖上枯木七歪八扭,从中折断不少,显然为此人方才坠下时砸断。   她心有余悸地长吁一口气。   此处地势特殊,东侧是她方才避风时所在的内陷崖腔,是一块天然的避风之所,西侧是他们此刻所处的这一块微凸的平地,而往上是一片陡崖,崖边是附近村民为抄近路而硬生生踩踏出来的一条小道,往下则是另一片陡崖,崖下是暗流涌动的沙河。   但凡坠下的地方偏个两三尺,这人便该尸骨无存了。   黑豆还在不停地刨着雪,试图将人从凹陷的雪坑里刨出来。   周缨上前,探手试了试他鼻息,屈身将溅落在他身上的雪大致扫下来。   “咚”的一声,小指被打疼。   她甚至来不及起身,便半猫着腰疾退了三步,才勉强定住心神,神色复杂地看向雪地里的这个不速之客。   此人腕间,系着一副镣铐,方才为衣袖所掩,未能一眼看出。   黑豆不明所以,围着这人转了几圈,舔舐完他冻僵的脸,在他心口位置趴卧下来。   “你这畜生还通人性不成?”周缨又好气又好笑。   她起身走出去两尺地,来回踱步了好几次,视线忽然聚在此人的衣着上,神色微动。   她环视周遭一圈,确认不见人迹,勉强平复情绪,走近仔细观察此人。   此人外衣被崖上树枝划出不少破洞,凌乱地掩在身上,露出里头的中衣一角。光滑柔软的缎料,严丝合缝的针脚,精细缜密的刺绣工艺,周缨冬日卖炭,春夏养蚕抽丝,闲时到镇上做短工,以此维持家用,对此敏锐无比,一眼便看出这件中衣价格不菲。   她正怔忪间,黑豆忽地吠了一声,她回过神来,瞧见黑豆正急切地盯着自个儿,分明是盼着她不要再发呆,赶紧搭把手帮忙,哂道:“你也是个只记吃不记打,胳膊肘往外拐的。”   朔风吹过,周身发寒,周缨心下微紧。   她再没见过世面,也该判断出上午那三人的关系了,此人应是被秘密押解的囚犯,而另外二人自然是乔装过的役吏,此刻他坠崖在此,那二人应该很快就会寻来。   理智告诉她,她不应给自己惹麻烦。窝藏者同罪,重可致死,她曾与县衙的官差打过一次交道,知晓他们的野蛮难缠,明哲保身当作未曾见过这一幕是最明智的选择。   雪光晃眼,她微眯着眼,再次打量了一眼此人的样貌和表里不符的穿着,心下犹疑,举棋不定,但终是迈不出步子离开。   她盯着仍旧趴在这人身上不肯下来的黑豆,好半晌,似下定了决心似的,决定让上天来帮她做这个决断:“看这畜生能不能有救人一命的造化吧。”   盏茶功夫过去,黑豆跑过来扒拉了她两下,前爪的冻感令周缨回神,她垂眸看去,恰见雪地上的男人睫毛轻颤了下,缓慢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周缨心中莫名一松。   【作者有话说】   一个因“路边的男人不要捡”的全民吐槽而萌生的逆向脑洞。   私设非常多,包括但不限于官制地理礼制习俗作物等大乱炖/大量虚构,没有一个可以考据的地方。    第2章   ◎今日多谢姑娘。◎   日光晃眼,崔述迷迷糊糊地逆着光看了半日,也没能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样,只能隐约辨出来是个女子的身形。   周缨解下腰间水囊,递到他面前。   他尝试着抬动右手,发觉完全不能动作,只能再去试左手,却也只能微微抬高两寸就失力坠下。   周缨只好拔掉木塞,蹲身将水囊送至他嘴边,倾斜着喂给他。   冻得狠了,咽水不及,温水堵在喉间,激得他呛咳起来。   周缨收回手,平静地审视着他。   这阵咳嗽来势汹汹,崔述煞白的面上浮起一阵潮红,脖颈上青筋突起,带动着整个身子一颤一颤。   旷野里,镣铐带起的“叮叮”声不绝于耳。   他的下颌过于消瘦,周缨伸手,就着从他侧颊上滑落的清水,将他下巴上那道血渍擦净,露出利落的线条来。   崔述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缓缓聚焦在她脸上,并未忆起早间镇上的仓促一面,亦不知她心内其实已百转千回过数次,只觉她此刻神色平静,没有半分遇见落单囚犯的慌张。他沉默片刻,道:“感谢姑娘搭救。”   镣铐将他必惹麻烦的身份暴露无疑,常人避之不及才是常态,可眼下处境,有人相助自然更好不过,崔述略一忖度,开门见山道:“在下家资尚可,逢此意外,家人必然全力找寻。等寻到此处,必以重金相酬,还望姑娘助人到底。”   这和她起先的推测倒相差无几,周缨起身走开两步,沉默不语。   旷野空渺,落针可闻。   锒铛入狱,身无他物,就算此女爱财且不怕事,相信他的几率也不过十之一二。   唯一可以说动的她不过是,他现下行动困难,可为她所制,若无人前来兑诺,她尚有筹码,至少可以顺利将他移交官府,保自个儿不受牵连。   她既没有立刻拒绝,便有贪财涉险之心,崔述的视线跟随着她走动的身影,耐心地等待她的答案。   久不动作,黑豆以为他再度晕厥过去,又过来蹭了蹭他的脸。   湿漉黏腻的触感令他身子一僵,他迟疑着看过去。   旷野里又呼呼地刮起风来,黑豆黢黑的毛发被吹得根根分明地立起,亮汪汪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他不禁乐道:“是你啊,小家伙。”   周缨看过来,见他正努力地抬起左手,试图去逗弄黑豆,心下微动。   “押解你的人会追来吗?”   闻她猝然发问,崔述微愣,垂下将将抬起的左手,顺着她的问话回答:“会。我被判流刑,押送我的是平山县的官差,将送我去明州,囚犯半途失踪,必然要找,至少要走走过场,否则难以交差。”   没料到他竟会答得这样坦诚,周缨微怔片刻,追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摔下来的?”   崔述掩下心中的诧异,再端量了她一眼。   她穿一身淡蓝色的粗布袄子,冬衣厚实,显得身躯有些臃肿,然而一张脸却是清瘦的,头发束成两股搭在肩侧,清秀的五官尚未完全长开,确实是一个年纪不大涉世未深的农家女的模样,看不出丝毫破绽。   “申时末。”   周缨仰头辨了眼日头,确认时间还充足,接问道:“你犯的是什么罪,官府是不是一定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才会罢休?”   “不会。流放途中自来死伤不在少数,若遍寻不获,也只能按实奏报。”   听闻如此答案,周缨指着上方的坠崖之地说:“从崖上你们所走的那条小路下到这里,只能绕道山脚的赵家村,平时需要一个半时辰。丢了犯人,情况紧急,想必动作会快些,”她顿了顿,同他确认,“你方才所说的报酬,可作数?”   此女虽手无寸铁,但胜在熟悉地形,又思路清晰,崔述心知可靠,应道:“自然。”   “好。”周缨简短地应了一声,屈身来扶他,“剩的时间不多,你还走得动吗?”   崔述再试了一试,老实道:“右腿尚有知觉。”   周缨将来时所带的榆木棍给他做支撑,扶他起身,又绕到他左侧,将他大半个身子压在自个儿肩上,扶着他往方才避风的崖壁后走去。   积雪厚重,周缨带着他行得艰难,一刻钟后,方走到崖壁后一处狭窄的平台上。   周缨让他扶着石块借力,自个儿则从背篓中拿出柴刀,摸索着将刀送进一条狭窄的石隙中。   折腾半晌,石板仰面倒来,周缨灵巧避开,拿刀背在洞壁上拍打了几下,又探头进去查看了半晌,退出来对他说:“有点窄,但还算干燥,勉强可以躲一阵。”   崔述点头。   周缨扶着他进入逼仄的石洞中。   “这时节没有虫蚁,你安生待着,等官府的人走后我来接你。”   周缨话说得简短,说完便要去抱那封口的石板,崔述唤住她:“等等。”   周缨顿住动作,略想了一想,将手中的柴刀放入洞中:“你方才亲眼看到了,这种洞口没法封死,即便我将你扔在这儿不管,等你力气恢复以后,也可凭这刀想办法出来。”   见他不出声,她迟疑片刻,将身上的袄子脱下来垫在他背后,使他既能靠在石壁上省力,又不至于被石块冻伤:“若我报官,你可以拿此物向官府告发,你我其实是同伙,只是我因为怕事临时变卦改了说法。”   为省时间,她语速极快,说完问他:“我可以继续了?”   崔述听她交代完这一长串,原本再度微抬的左手悄然垂落身侧,腕间寒芒一闪而过掩入袖中,问道:“需不需要我教你如何避开搜查?”   “不用,这地儿我比你熟。”周缨只作没有看到他的动作,将腰间水囊解下,塞进他怀中。   石板落下,隔绝所有光线,洞穴内漆黑一片,崔述被这动静激起的粉尘呛住,轻微咳嗽起来。   周缨没等里头消停,用木棍将洞穴四周敲打严实,捧雪草草遮掩了一遍,四下扫视一周,见无异样,背起背篓沿小道快速赶回家。   杜氏在屋内听到外头的动静,嘀嘀咕咕地不知说些什么。   周缨快速热好饭菜端进屋,边替她添炭边叮嘱她:“阿娘,我再出去一趟,你先吃,我晚点回来收拾。”   说完两步拐进自个儿房间,拽出一件平素舍不得穿的半旧棉袄套上,又找出一把夏日里用的晒谷耙和一只簸箕,带上篱笆院门往外走。   黑豆还要跟着她,周缨想了一想,将它唤回屋里,寻了根藤条拴在灶下,拍了拍它脑袋,安抚道:“一身都打湿了,别去了,就在家里烤会儿火。”   她独自赶回崖下,仔细对照着崔述坠下的方向和路线,抱来几块大石头,沿着下方陡崖的边缘扔下去,一路“咔擦”断枝声不绝,最后落于沙河上,砰地敲碎了结了薄冰的河面。   周缨满意地回到石穴前,拿簸箕兜满雪,倒在封口的石板外缘,又拿木棍结结实实地捶打了数次,将雪压实。   直到再看不出雪有松动的痕迹了,周缨才将簸箕的系绳挂在脖子上,拖着那耙子后退三步。   晒谷耙头部是一块底部边缘齐整的木板,后以竹竿相连,平素用来均匀推平谷麦以便晾晒,此刻却是用来平整雪地的绝佳工具。周缨用它将全部痕迹抹灭,又在平整的雪面上撒上碎雪,边重复这动作边后退着往家走。   等完成这一切回到家中,日已完全西沉。   周缨先去收拾了碗筷,伺候杜氏洗漱歇下,将剩菜热过草草吃了几口,勉强糊弄完一顿,又将家中仔细收拾了一遍,烧了一大锅热水备着,这才攀到屋顶,登高望向后山。   隔着暮色,影影绰绰地看出,后山有微弱的火光沿着小道逼近。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那火光复又沿着山路向西返回,不见了踪影。   周缨拿背篓装了几块特意在灶中烘烤过的干柴,背上往后山走去。   此地地势特殊,她家独门独院地隐在崖后,若非熟悉地势,或者仔细查探,很难发现此处有户人家,更何况她还刻意用枯枝残雪掩埋了唯一一条小道,方才又熄了灯火,官差短时间内自然寻不过来。   而那座石穴,她已隐蔽得足够完美,加之天色暗淡视物困难,若非意外,应该也不会被发现。   快到崔述藏身的石穴时,黑豆支着耳朵听了半刻,没听见异动,才跃开一步带路。   周缨跟着它走出崖后,举目望去,四野无人,然而周遭乱糟糟的一切都彰示着,确有人来寻过了。   周缨走至她伪造的坠崖处,那里果然有一圈密密麻麻的脚印。   仔细辨认过脚印后,周缨判断出来人实际只有两个,只是长时间停留盘查导致足迹凌乱,应该只是日间所见的那两人,并无人相帮。两人力量有限,她心中巨石坠下不少,但仍旧警惕地使唤黑豆去周边确认是否还有生人在侧。   黑豆今日被拘束了一阵子,这会子正是撒野的时候,四处奔来跑去,足足绕着方圆一里地跑了一圈。   见它没有异动,周缨知那两名官差已经走远,彻底放松下来,走至洞穴口,用木棍将上头的积雪扫下来,然后在石板上叩了三声,凑近说:“是我。”   石板被撬开,露出黑黢黢的洞口,周缨探身将人扶出来,用先前那件袄子垫地,扶着他靠坐在崖石上。   “你左腿不能走动,是摔坏了还是冻的?”   崔述迟疑片刻,老实道:“身已冻僵,判断不出。”   周缨早有所料,取出背篓里特意带来的柴禾,利落引燃。   干柴遇火燃得极快,不多时火苗便蹿起来半人高。周缨将先前留给他的水囊拾起,发觉轻了许多,便将新带来的水囊递过去,崔述左手接过,放在怀中固定好,再用左手去拔木塞。   见他两次尝试都没能成功,确认他右手确实受了伤,周缨探手过去帮他拔掉,怪道:“先前那一壶都能打开,怎么现在又不行了?”   崔述仰头慢慢喝了两口,等喉间不适微有缓解,才说:“方才藏身时间久,蓄了不少力,故能勉强一试,现下已消耗殆尽。”   周缨不疑有他,等他喝够,收好水囊,将柴禾架得更高,好让火烧得更旺。   借着火光,她认真端量了他一眼。   他脸上不知何时又添了一道新伤,侧颊上隐隐渗出的血珠无声坠入雪地,染出一小簇红雪。   明明满脸是伤,狼狈而落魄,然而侧脸线条冷峻,鼻英而挺,双眸黝黑,眼神沉静幽邃,双唇干到皴裂,泛着淡淡的血色,衬着颊上凌乱的划痕,又平添三分月落青瓦的寂寥。   周缨形容不出来,她生长在这块巨石的背后,最远没有走出过这块崖石的方圆百里地,拿粟麦蚕丝木炭去镇上换钱时见过形形色色的买主与过客,但独独没有他这样的。   这探询的眼神过于赤|裸,崔述有所察觉,隔着火苗看过来。   周缨坦率地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避让。   “你犯了什么事?”   崔述抬眸看她一眼,又安静地垂下眼帘,没有作答。   体温逐渐恢复,僵硬之感减退,他试着活动四肢。运气还算不错,厚重绵软的积雪卸掉了大半坠崖的力,左腿应是撞上了崖上巨木,现下已经骨折,右手也伤得重,但万幸还有一手一腿只是皮肉伤,不至于完全成个废人。   周缨平静地看着他的动作,目光落在他腕间。   “故意还是意外?”   崔述想了一想,知她说的是坠崖的事,实诚道:“故意。”   周缨也不意外,只说:“那你胆子挺大,运气不好一点,流放就变成丢命了。”   “嗯。要犯嘛,本当处以绞刑的大罪,侥幸判了轻刑,后路如何尚不可知,还不如赌上一赌,何况我观察过地形和树木再‘失足’的,除非天意如此,否则不致丧命。”他说这话时语气过分平静,似寒月泻下的凉辉。   这话怪异,引得周缨多看了他两眼,再问了一遍:“你犯了什么罪?”   崔述没出声。   两度发问没能得到答案,周缨也不勉强,自行结束了这个话题,看了眼天色,转问道:“现下好点了吗?我搀着你的话,能走多远?”   “小半个时辰应当能坚持。”   “好。我扶你,你忍着些痛。”   周缨让他靠近火堆再暖暖,自个儿用石板重新封了洞穴,弯腰捧雪抹掉人迹。   “今日多谢姑娘。”   温和醇厚的嗓音从背后传来。   掌心的雪被体温融化些许,湿漉漉的,凉凉的。    第3章   ◎脏秽未除,不敢慢怠姑娘之物。◎   周缨转头看他一眼,莫名笑了下:“道谢倒不必,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东西就成。”   过于唯利是图的一句话,却不叫人反感。   崔述沉默地注视着她的动作。   周缨捧雪灭了火,将未燃尽的柴禾捡到背篓中,拿木棍将黑色的残烬推至崖下,抹掉人迹,将背篓背好,单手拿着袄子,扶着崔述往回走。   雪地湿滑难行,这段路本就崎岖,带着一个身量比她高大许多的累赘,周缨走得颇为吃力,好在镇日忙于农活,力气尚可,不至于束手无策。   黑豆在前引路,避免他俩因雪踩空,即便如此,两人还是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到院门口。   “小心点,别让我阿娘听到动静。”   周缨扶着他小心翼翼地穿过院中,进到自己屋里,点燃灯烛,指着那张木床道:“你先坐会儿,我去打些水过来。”   等她带上门出去,崔述环视了这房间一周。极为狭小的一间屋子,除了一张简陋的架子床和一个矮小的木柜,再无他物,过道也狭窄得仅能容一人通过。   除了这张床,他似乎确实无处可以安身。   短暂烤火带来的温暖逐渐消散,冷气顺着四肢上涌,周身再度麻痹,力气不支,他扶墙靠坐下来。   周缨回到灶间,打来一盆热水。   听见动静,崔述将沉重的眼皮翕开一条缝。   周缨被他搁在过道上的长腿一绊,手中的木盆差点摔出去,勉强用身子撑住柜角才不至于跌倒,恼怒地回头瞪他一眼,却瞧见他靠墙坐着,唇色乌僵发紫。   她怔了下,赶紧捉过他的手放进盆中浸着,又去搬了把凳子过来,将他扶起靠坐在墙上。   见他动作困难,她蹲身替他脱鞋。   他脚上所穿的是一双略大的单薄麻鞋,应为牢狱中统一发放。冬日里这种鞋本就无法御寒,何况他脚上这双还已经被石块和树枝划出了十来个小破洞。   崔述迷糊间推拒:“不必。”   “你自己能行?”周缨抬头看他一眼,不待他说话,手上微一用力,强行将鞋脱下,触到里头质地上佳的罗袜,不动声色地将其脱下,将他冻到青紫的脚放进盆中浸没。   过了片刻,崔述才觉得僵硬之感缓缓褪了下去,脚上有了知觉,人也慢慢缓了过来,同她道谢。   “冷成这样,也不知道上床先用被子焐着么?”周缨乜他一眼,语气比平常硬上三分。   然而崔述此话说得极认真:   “脏秽未除,不敢慢怠姑娘之物。”   周缨心头莫名一跳:“你是读书人吧?”不待他回答,又道,“早就想同你说了,别同我酸来酸去的,害我连听带猜的,累得慌。”   她直起身,避免和他对视,回灶间再打了一盆热水过来,将帕子递给他:“擦洗一下,上去焐着。”   “多谢。”   周缨斜靠在柜角上,见他正低垂着眼,趁机借着晦暗的烛光观察他。   他做事很是慢条斯理,并不因生人在侧而不自在,先单手慢慢束好发,再拿帕子细细擦拭脸上的伤,指腹触到结痂的地方,便用帕子焐上一小会儿,再擦拭掉血渍。   周缨看了一阵,打开柜门翻拣出一双新的千层底布鞋,放至地上:“肯定不合脚,勉强趿着走吧,总比湿的强。”   崔述看过去,这双鞋确实小上不少,但村野妇人并未裹足,还算勉强能穿,于是点了点头:“多谢。”   对他的客套,周缨已见怪不怪,并未接话。   她的注意力被他腕间不时作响的镣铐所吸引,略想了想,从柜中翻出一把剪刀递给他:“衣裳都湿透了,剪了吧。”   崔述依言接过剪刀,将外衫的右边袖子剪开,停下了动作。   周缨会意,站至他左侧,接过剪刀,沿衣物的褶皱剪出一条平整的线,替他将这件脏污的外衣褪下,旋即端来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把中衣烤干再上床焐着,暖和得快些。”说罢端着先前那盆脏水回到灶间。   她刻意等了小半个时辰,趁这段时间将自个儿拾掇好,甚至还慢悠悠地烫了个脚,才端了碗一直煨着的粥回到屋中。   他已将中衣大体烤干,正拿破旧的外衣蘸了水,单手擦拭着镣铐上沾染的污泥。   周缨沉默地站在门口,等他忙活完,才扶他坐上榻,用棉被盖住他胸口以下,将粥碗递过来:“喝吧,一整日没吃过东西了。”   崔述手微顿了下,执勺说了声“劳驾”,也不忸怩,埋头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   连落难时喝上一碗果腹的白粥,他都极有教养与礼数。   他只有单手能动,周缨替他端着碗,注视着他的动作,没忍住一哂:“也不是不饿,肉包子打狗,惯来有去无回,何必?”   崔述执勺的手一顿,笑说:“万物有灵。”   周缨轻嗤:“算你走运,这个肉包子倒还算有去有回。若不是黑豆非要引我去找你,按衙役找过来的时间,你即便能侥幸保住性命,也必然冻坏身子。”   其实他坠崖前已经服过药,只是撞击产生的眩晕太过猛烈,才一时陷入昏迷,就算不遇到此女,他也必然不至于被冻毙于山野,稍晚些也会在药效作用下醒来,并找到暂避之所,静待救兵,否则他不会出此下策,拿自个儿性命当儿戏。   只是若不遇上此女,因为受伤,他的处境确实会难上许多,这一人一犬的出现,的确算得上上天助他。   “总归,还是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周缨不领这份客套的情,只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嘛,你看着便是富贵人家做派,想必不至于骗我。”说罢又问,“你身上还有其他伤吗?”   冷不丁地听她发问,崔述停下生涩的动作,抬头看她一眼,老老实实地交代:“大的摔伤有两处,在左腿和右手上,还能活动这么久,应当没有伤及肺腑,先前应该只是受了冻。”   “你的家人在哪里?你确定他们能找到这里来?需不需要我帮你送个信?”   崔述迟疑了下,说:“官差还没撤走,你去送信会有危险,且先等上几日吧。不过是暂时出了些意外,必然会来的。”   他说得这般笃定,周缨没再继续追问,只道:“你既然犯下大罪,就算家人寻过来,难道就能保下你?官府就不会继续追查了?”   “这你不必管。”   “我是不想管,不过是怕白忙活一场,自然忍不住问问。”周缨转头看他,将话挑明,“你打算给我多少报酬?”   “你想要多少?”   周缨没说话。   他补充道:“都可以的,你尽管开口。”   周缨先是诧异,随即唇角溢出笑意,又意识到失态,刻意板着脸问:“真的都可以?”   “嗯。你肯搭上性命救我,我自不会骗你。”   “我要八十两。”她说得斩钉截铁,气势十足,生怕他反悔。   碗沿冒着白汽,崔述垂眼,掩下心底的错愕。   见他不说话,周缨微抿下唇,忐忑地问:“那五十两行么?”   她试图同他讲道理:“真的不能再少了,我担惊受怕了大半日。何况这事风险这么大,虽然你说官府找不到人也就算了,但也不是没有败露的可能,一露马脚我说不定连小命都保不住,何况你这话还有可能是骗我。若你家人来之前就事发了,我岂不是一个子儿都拿不到,还得搭上条命。”   活脱脱一副既贪财又贪生的小人嘴脸。   崔述仔细地端量着她。   她斟酌半日,先前的欣喜消散得无影无踪,声音压得低低的,颇有些祈求的意味:“我看得出来,你家底当真丰厚,便不要同我计较了,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   今日官差因雪停临时改变押解路线,连他都没有料到这一出,以至于让亲随埋伏错了地方,他这才迫不得已以身犯险,以便金蝉脱壳。   其他人又怎会料事如神,知晓今日之变,安排好人来设计他,还是这样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   何况,方才廖廖几句,他已断定,这姑娘确是急需钱财,才见财起意愿担风险救他,这局面对他百利而无一害。   再有,这姑娘毕竟出身卑微,连漫天要价都不曾,为了这区区五十两的酬劳竟如此低声下气。   崔述将前因后果理清楚,便知即使此女还算镇静缜密,也不过是巧合,此地应当安全,此女也无其他心思,于是应道:“好。八十两便八十两,不会短你的,放心。”   周缨搓了搓垂在身侧的右手,腮帮微鼓,连带着脸庞看起来也圆润了些。   崔述看了片刻,淡笑着问:“你年纪还不大吧?”   周缨闻言,只当自个儿方才那副模样受了奚落,眉头微敛,冷硬地催促:“还吃不吃了?快点。”   “好。”崔述收了笑意,埋首将这碗白粥加速咽下肚。   周缨收走碗,不多时拿着个灌好的汤婆子回来,塞进他被窝中,余光瞥见窗纸一角裂了条细缝,便从柜中寻出一卷厚毡布,用针线固定住,将窗户全部封死。   “隔壁有人,动静轻一点。”周缨端走炭火,吹灭灯盏,拿盆装了脏衣出门,在外头落了锁。   今夜无月,她不舍得点灯,借着瓦上的雪光照亮,将他的衣物鞋袜悉数浸湿,搓上皂角,反复清洗了三四遍,拧干水在竹竿上晾好。   等滴完水,周缨将灶膛中的红炭夹出来堆在一处,罩上镂空的竹制熏笼,把衣物平铺在上,以便烘干。   劳累了一整日,又兼提心吊胆,身体已到了极限,倦意瞬间涌来,周缨只觉眼皮沉重得很,再支撑不住,摸黑走到杜氏房中,悄悄爬上榻。   才刚刚躺下,杜氏就尖嚷起来:“出去,快出去。”   周缨坐起来,无奈地看她一眼,连声应道“好好好”,退回厨房,取来日间那件脏污的粗布袄子铺在灶下,蜷成一团,和衣而眠。    第4章   ◎她得赌这一把。◎   冬日夜寒,周缨在翌日卯时被冻醒,发觉鼻塞得厉害,烧热水烫了半天,方才松缓下来。   做好三人的早饭,喂完家禽,天色尚早,周缨到后院中取了块长两尺宽一尺的木板,借着蒙蒙亮的天色,将边缘锯平,又寻来几根木块,用钉子固定到四角,做成一张简易的小几。   修整齐平桌脚,再清洗干净,擦干水渍,放在洗衣石上晾着,周缨看着还算满意,才回到厨房端上热水去服侍杜氏起床,和她一起吃完早饭。   周缨边收拾碗筷,边同杜氏交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来问你的话,你一定要说昨日我从集上回来后,一整日都没有出去过。”   杜氏面露疑惑之色。   “阿娘,你听懂了吗?”周缨耐心地再问了一遍。   杜氏迷茫地点了下头,依旧没吭声。   周缨将碗筷搁回灶台上,单手拎着那张小桌回到自个儿屋中。   门锁一开,黑豆先一步蹿进来,周缨险些被绊倒,拿脚尖在它肚子上虚虚踢了一脚。   这一连串动静不小,崔述却没起身,仍旧躺着。   “不早了,起来吃饭。”   周缨将碗放至柜上,取过半卷麻布,靠墙坐下来,将桌脚架在腿上,用麻布将桌面包裹起来,拿针线固定住。   “你在做什么?”崔述勉强将眼睛掀开一条缝,往这边看过来。   “做得粗糙,有点毛刺,容易伤手。”说话间,她已拿剪刀绞断了线,左手拿着桌过来,另一只手则试图把他扶起来。   手刚伸过来,便瞧见他额上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得可怕。   “你怎么了?”   “有点烧,不碍事。”崔述试图单手撑着坐起来,腰腹一用力,眉间顿时蹙成一团,斗大的汗珠滚落而下。   “行了。”周缨伸手虚拦一下,去触他额头,烫得她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再同他说话,他已经迷迷糊糊地不怎么应声了,显然方才那一遭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昨夜见他精神尚可,还以为及时得救没有大碍,然而她还是低估了这场冻雪的威力。   周缨心头扑通直跳,取来浸过凉水的帕子,敷在他额上。   反复几次,仍不见效,而他已烧得不省人事了。   周缨退出门来,环视周围一圈,一日夜下来,人畜来回走动,地上积雪已融了大半,残存的实在是有些脏,独独瓦上薄雪尚还算干净。   她扛来竹梯,爬上去采了半盆雪下来,用布兜了一抔,压实了系在崔述额上。   冰冰凉凉的触感立竿见影,他皱成一团的眉头舒缓不少。   不多时,雪融了些许,化成水顺着他脸颊往下滑落,周缨拿帕子替他擦干,又换一捧新雪覆在他额上,瞧见他似乎又好受了些,稍微松了口气。   然而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周缨在床前来回踱步,好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伸手绕过他肩侧,将床榻角落的干草掀起一角,取出一个绣着腊梅的半旧荷包。   观他行事作风,所言应不至为假。   八十两,她一人再怎么折腾,按目前的情况,也得不吃不喝地忙活十来年才能攒下这些银子。   她需要钱,无论如何,她得赌这一把。   她得保住他的命。   至于他是不是真的犯了滔天大罪,其实只要不给她带来大麻烦,她暂且不愿意去深想。   更何况,她在不惹麻烦和挣黑心钱之间犹豫不决时,是上天帮她作出了决定,她愿意相信一回天意。   她不再犹疑,将荷包揣进怀里,出门从后山往五里坪去。   黑豆一路小跑跟过来,周缨赶它回去:“路远,就别跟我去了。”见它还是一副不肯的样子,又迂回道,“回去守着菜地,那几颗萝卜我瞧着长得倒还好,晚些拿来炖汤,别被那群光吃不下蛋的母鸡糟蹋了。”   黑豆听话地停下,在原地摇着尾巴目送她走远。   途经昨日崖壁之后,周缨再次仔细查探了一番,确认之后无人再来过此地,微微放下心来。   走出去两三里地,到得五里坪,周缨往一户人家走去。   三间夯土墙垒成的矮屋并一道篱笆院门圈成的农家小院里,一个头裹灰蓝色麻布的中年妇人正在廊上拿簸箕装铡成小段的干草料。   妇人一起身就看见往这边走来的周缨,面露喜色,隔着老远同她打招呼:“阿缨,雪还没化完,路不好走,怎么就着急出来了?”   林氏名唤慈姑,虽并不是她的亲戚,勉强能算得上乡邻,却一直拿她当亲女儿般善待,周缨心头一暖,语气添了两分亲近,话家常道:“婶婶,我昨日去了集上,想着距离过年还有些时日,就没有买年货。结果今儿瞧着这天又阴下来了,怕是晴不长久,便想趁着还没下雪去置办些东西,就怕一直下到过年。”   林氏一听便明白过来她的来意,昨日镇上才赶了集,今日要去置办年货的话,便只能去邻镇,路远难行,天黑前怕赶不回来,这是来借她家的骡子来了。   “昨儿雪才刚停,你这丫头去镇上做什么?”林氏劝她道,“婶婶知道,镇上那帮雇主,能请得动男人便绝不会要女工,江老板愿意在忙的时候请你去帮小工是个很难得的机会,但他毕竟也克扣得厉害,只肯给你男工的一半工钱,也不值当。而且雪那么厚,你一个人来回那么远,路上要是出点什么事该怎么办?”   “世道就是这样,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周缨话题一转,语气轻松地带过,“而且没事,有黑豆陪我呢,那小家伙多机灵,我摔不着,您放心。”   林氏无奈摇头,将簸箕腾至左腋下夹着,冲她招手:“我正准备去喂,你也过来瞧,下了小半个月雪,没人请你成叔去帮忙驮货,这骡子歇得好,精神头足得很,等我喂完你便牵去。”   厩棚里拴着的骡子毛发油亮,双目有神,一看便知是个精力旺盛的代步好手,周缨连连道谢。   “谢什么谢。”林氏侧身笑着看她,看了半刻,笑容缓缓敛去,目光里盛满怜惜,“你娘这样……”顿了一顿,又笑起来,“得了你这样一个能干的女儿,将家里上下打理得这样好,你娘也算是还有些福气在身上。”   林氏将草料抓进食槽,叹气道:“只是叫我们这些外人看着,总觉着你不容易。”   周缨愣了片刻,抬头冲她一笑:“婶婶,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容易的。我娘如今虽不能照顾我,但我年纪也不小了,反倒可以在她跟前多尽尽孝。家里虽然穷,但人口少,花销也就小了,俭省一些,日子过着也没那么难,您没必要这么心疼我。”   “你这傻丫头,这十里八乡有哪个丫头有你这般招人疼的。”林氏扬声唤夫婿过来,同她交代道,“你成叔昨日也去赶集了,这段路确实不好走,我让他送你到山脚大道上。”   杨成应声走过来,单手抚着骡子颅顶的一小搓白毛,笑着看骡子吃干草料,语气里暗藏着几分与厚实身躯不符的羞涩:“丫头,有难处只管来同你婶说,你家里的伯婶靠不住,我们也是知道的,你别同我俩客气。”   周缨笑着应下:“您看我这一遇到难题,不也直接来找您俩了吗?可见您就是不说这话,能麻烦您二位的地方,我也绝不会客气的。”   林氏被她说得一乐:“你这丫头都学会贫嘴了。”说完解下僵绳递给杨成,“去吧,路滑,仔细脚下。”   杨成不太擅言辞,一路没有说话,牵着骡子把周缨送下山,才将僵绳递给她,叮嘱道:“从这儿到隔壁镇上都是平路,但雪化到一半,滑得厉害,你当心些,路上别急,该买的东西都一次买齐,天将黑的时候叔还来这儿接你。”   “诶,好嘞。”周缨未作过多推辞,别过杨成,骑着骡子往邻镇去了。   天寒路遥,借了骡子的力,也将近晌午时分,周缨才到镇上。将骡子暂寄在草料铺后,她目的明确地直奔唯一的药铺,抓了三剂风寒药便准备往回赶。走出来两步,略一思索,又回去要了六副治跌打损伤的伤药。   路过猪肉铺,屠夫冲她随口一吆喝,她顿住脚,想了片刻,同他说:“给我来五斤,切成两块,一块稍微大些。”   “好嘞。”屠夫手起刀落,切下一块肉放上秤盘。   见周缨踮起脚看秤,屠夫知不好糊弄,切第二块时手松了些,足秤后拿藤条穿了递给她。   周缨数好铜板放在案板上,略微思虑一阵,又去买了些便宜年货才打道回府。   走至一半,天色阴沉得厉害,乌云层叠,果真又要下雪。   周缨叹了口气,买药竟花费了三钱银子,买肉也花了一钱银子,一下子花掉了她大半个月的进项,实在是很大一笔开销,若是打了水漂,她的境况就更雪上加霜了。   这般想着,她一心想催促骡子加快速度,又怕累到林婶家这宝贝。这骡子价值不菲,寻常小户人家养不起,由成叔和另外两户同干脚夫行当的人家合伙饲养,是三家赖以生存的金贵之物,平素珍惜得很,她只得由它不紧不慢地走着,自个儿在一旁干着急。   等行到山脚下,牵着骡子往山路上走了没几步,便瞧见杨成急匆匆地赶来,看见她便咧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这天儿变得快,我和你婶就猜你会提前回来,这不紧赶慢赶的,还是迟了些。”   周缨心下感动,面上也柔和一笑:“劳累成叔和林婶为我操心。”   杨成不知接什么话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接过缰绳,沉默地牵着骡子引她往回走,走出去两步,又转头看周缨:“你脚怎么了?”   “着急买完东西赶路,没留神,居然在镇上崴了。”   “你这孩子。”杨成摇头道,“严重不?还能走不?别逞强,要不成叔背你回去。”   “平地上崴的,不严重,只有点疼,不影响走路。我还去药铺抓了些药,大夫说回去敷几天管保没事了。”   杨成闻言放下心来,又恢复了一贯的沉默。   周缨家要更偏僻些,等到他家,周缨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再送,自行将包袱从骡身上卸下来挎在肩上,拎着一块肉往回走,解释说:“阿娘昨夜不知怎么冻着了,寒症又犯得厉害,恰好我脚又崴了,便去给我俩各抓了些药,也顺带买点肉替她补补。”   林氏知她脾气,也知这是杜氏的老毛病,应当不算打紧,因此也不强求送她回去,只叮嘱道:“这天看着马上又要下雪,我和你叔今日就不去看你娘了,你赶紧回家去,有什么事记得来找婶婶。”   周缨应下往回走,林氏嘀嘀咕咕地催杨成快去烫烫手脚,自个儿牵着骡子往厩棚里去,边走边小声嘀咕:“这丫头也没见买多少东西,实在俭省得很,估摸着是怕咱们担心,不敢说专程去给她娘抓药,才借口说要去办年货。等天彻底放晴了,你去山里转悠转悠,看能不能打点什么给她送去,给她娘俩补补。”说完又叹道,“算了,这大冬天的去哪儿打,开春再说。”   林氏刚叹完气,余光忽地瞟到鞍上还有一块鲜肉,忙回头去唤周缨,只是周缨走得快,这一小会儿功夫已经沿着小路一路疾走而去,拐过弯儿不见了人影。   林氏提着那块分量不轻的猪肉,不由再叹了一声:“这丫头,脚痛还跑这么快,就怕咱们追上还回去。”   黑云翻滚,周缨走得飞快,离家还有一里地时,黑豆远远奔过来迎她,瞧见她手上提着的肉块,馋得前脚离地,口水直流。   周缨拿脚尖把它拨开:“等回去给你分一点,这会儿先别捣乱。”   黑豆咽了咽口水,巴巴地跟在她身后,不住地摇着尾巴。   周缨乐出声来:“你这小馋鬼。”   回到家中,天色已暗,周缨先去看了眼崔述。   一整日过去,他仍旧烧得厉害,没有任何好转。   周缨叹口气,正要关门,忽听他低语了一句,这声音太小,周缨未曾听清,见他嘴唇又翕动了下,走近两步,俯下身去听他在说什么。   “沧州。”   周缨隐约听到这二字,尚未及思虑此中含意,右手猝然被一股大力握住。   周缨转头看去,对上一双黑亮的眸子。    第5章   ◎黑豆,咬她!◎   暗室无灯,那双眸子里的光亮却清晰可见,满是戒备。   周缨心一沉,颇有些不敢与他对视。   只是制住自己的那只手烫得实在是厉害,她迟疑片刻,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你烧得太厉害了,需要尽快喝药。”   腕上的力蓦然一松,周缨看过去,见他又已昏睡过去,心下微松,替他拭去额间的汗,退出门来。   她到厨房翻拣出来个耳朵磕坏了一角的瓦罐涮洗干净,将一剂风寒药倒进去,加好水,又寻来一只裂了缝的旧炉,生火引燃柴禾,将药罐放置稳当,用蒲扇扇起风来,将火烧得极旺。   没有烟道通往屋外,整间屋子都弥散着青烟,她被呛得不轻,时不时地咳上一声。   天色稍晚,杜氏还不曾吃上午饭,想来已饿得厉害,火势一起,周缨赶紧将炉中的柴添好,拿上镰刀往屋外菜地去。   冬日里蔬菜种类本就不多,况今年天怪得紧,持续大雪,青菜早就被雪打得蔫蔫儿的,地里只剩下几个萝卜,周缨挑挑拣拣拔了个个头最大的回来,在廊下将蔫叶儿削下来,拿到后院扔到鸡圈,回到厨房开始做饭。   一道炒肉,一道萝卜炖骨头。   周缨将菜分成两半,一半放在灶台上煨着,一半端至杜氏房中,笑着同她说话:“阿娘,我今日回来晚了,对不住。你饿坏了吧?”   瘦弱的妇人在朦胧的光影中歪头看她,浑浑噩噩地喊饿。   周缨心头一酸,原本还想让她单独吃,自个儿去照看崔述,此时却无论如何迈不出脚了,只好道:“阿娘,对不住,我刚误了时辰,快来吃。”   今日难得有肉,菜香四溢,杜氏拿起勺子,自顾自地吃起来。   心中惦记着另一头,周缨神思恍惚,夹了几次菜都空手而返,自个儿却并未察觉,径直将空空如也的筷子送入嘴中,甚至还无意识地咀嚼了几下。   杜氏奇怪地看了好几眼,周缨回过神来,见她不吃,主动替她夹菜,笑着同她说:“多吃点。”   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令杜氏脸上血色急褪,神色惶惶地僵直着身子不敢动作,口中连连应道:“我吃,我吃,我吃。”   周缨仓皇放筷,放低声音轻哄:“阿娘,对不住,我没有吓你,我不给你夹菜了,你不爱吃的话就不吃,别逼自己。”   杜氏恍若未闻,将碗中所剩食物三口并作两口扒完,嚼也不嚼径直吞下,瑟缩着坐在一旁,握着勺子不敢放下。   “阿娘,不吃了不吃了,别怕啊。”周缨边轻声安抚她,边用巧力将勺子从她紧握的右手中抽出。   怕再次无意识地惊吓到她,周缨也不敢继续停留,赶紧端着小几离开,出门时回看,见杜氏仍然蜷缩着身子,鼻尖没忍住一酸,强忍着回到厨房。   阿娘受此地所困,日夜紧绷,境况越来越不好,必须要尽早离开。   她迫自己迅速平复,一边照看炉中火候,一边将先前剔下来的鲜肉肉皮切成小块,熬出小半碗油,再将熬干的肉皮剁成碎块,拌在米糠和菜汤里搅匀。   黑豆早就急不可耐地在她脚边不停地打着转儿,见她不动,乖乖退开几步,眼巴巴地等着,等周缨将食物倒入它的碗中,才急奔过来,狼吞虎咽起来。   周缨不自觉地一笑,从方才的愁绪中解脱出来,自言自语道:“跟着我真是委屈你了,我瞧人家江老板家的狗顿顿都能吃上肉呢。不过屋里那位要真是个财神爷呢,等拿到银子我一定多买些肉给你吃。”说罢拿着碗回到厨房,见药已经熬好,倒入碗中晾了一阵,等温度合适了,端至屋里,强行将崔述唤醒。   崔述烧得迷迷瞪瞪,勉强睁开眼来,听见周缨问他:“能喝药吗?”   “可以。”他声儿极弱。   周缨将他扶着靠坐起来,拿勺将药喂给他。   体力不支,崔述喝得极慢,一勺药也要喝上两口才能咽完。   周缨心里焦急,但面上不显,耐心地将这碗药慢慢喂给他。   等他喝完药,周缨扶他歇下,退出门来,看着纷飞的夜雪,暗暗叹了口气。   一整日没吃饭,她其实饿得厉害,却没什么胃口,搛了两块萝卜并榨菜下饭,吃了小半碗便再咽不下去,只好又坐到灶下熬起药来。   再抬头往外看时,天色浓如泼墨,这才惊觉已又过了一个时辰。   周缨回到隔壁,见药效尚可,崔述已褪了高热,烫得不再那么厉害,顿时长舒一口气。   崔述迷糊间睁眼来看她,听见她问:“烧退了些,现在吃得下东西吗?”   崔述比先前清醒不少,身子也不再那么乏力,慢慢撑着坐起来,同她道:“可以。”   周缨端来饭菜放在小桌上:“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晚些再喝一服药。”   右手行动不便,周缨给他的是把汤匙,崔述用汤匙舀了一块萝卜,细嚼慢咽地吃完,又抬头看她:“多谢。”   “不必客气。”   崔述不再出声,安安静静地填饱肚子。   煨久了的菜味道自然不佳,何况对于患病之人而言,这肉微有些油腻,米饭也糙得厉害,但市井小民一年恐怕也难吃上几次肉,这显然已是这个贫寒之家最拿得出手的食物了,他强忍住胃里的恶心,就着菜吃完小半碗饭,同周缨道:“够了。”   “就吃这么点儿?是不是还不舒服得厉害?”   庄稼人饭量都大,两碗饭见底不带饱的,家家户户常年地里收回的稻谷都不够吃,周缨头一回见这么慢吞吞吃饭,饭量还不及黑豆的男人,多看了他几眼,确认他是真的没有食欲,才过来收碗。   她手刚触及瓷碗,屋外一声大嗓门儿传进来——“阿缨”。   周缨手一顿,顺势将碗重新搁回桌上。   脚步声停在门口,紧接着门被推动了一下,那声音疑惑得紧:“既点着灯没睡,怎么不应声儿?”   周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快速将帐幔放下。   外头徐氏的声音提高了三分:“还躲着你大伯母不成?”   周缨快速往门口走去,边走边将棉袄上面的盘扣解开两颗,顺带将头发扯乱三分。   门被推开的一瞬,周缨拿脚尖抵住了门。   门仅隙开一条缝,徐氏原本满脸谄媚,瞧见她形容凌乱满脸冷漠,表情一连三变,最后讽道:“哟,开个门都这么慢,成日家嘴上说着不肯嫁,背地里却不干不净地偷汉子不成?”   周缨正在系扣的手一滞,陡然动怒:“你瞎编排什么呢?再说一遍?”   徐氏瞧她似要发作,堆满笑说:“小祖宗嘞,跟你开个玩笑而已,至于生这么大气吗?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们娘俩儿都是贞洁烈女,哪个男人敢招惹?”   “贞洁烈女”四字被她咬得极重,周缨冷嗤:“有事说事,你再阴阳怪气一句试试。”   “好好好,”徐氏敛了神色,正要说明来意,忽地鼻尖一痒,怪道,“你病了?满屋子药味儿。”   “脚崴了,怎么?”   “脚崴了?严重——”话说到一半,徐氏鼻子一耸,大惊小怪道,“你还舍得买肉?一年到头也没见你家开几次荤,又不过年又不过节的,”她眼角一挑,“你发横财了?”   周缨忍无可忍,上手将她往外推,砰地带上门,从外面落了锁。   “你这贱蹄子,把我当贼一样防。”徐氏气得跳脚,“真是白养你几年,早知道当初就该让你饿死!”   乡野村妇叫骂起来火力十足,一副要将四邻一并叫过来评理的架势。好在他们家孤门独院,并不会引来看热闹的乡邻。   周缨半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撒泼,过往种种令人不悦的记忆逐渐聚合,慢慢凝成面前这张刻薄的脸。   徐氏仍在喋喋不休地叫骂,等她消停了,周缨才冷淡发问:“所以你当初是被猪油蒙了心,才施舍了我几碗掺了土渣子的馊饭吗?”   徐氏被揭了老底,脸一阵红一阵白,将肩上挎的竹篮重重往地上一放:“好心给你们娘俩儿送点吃的过来,真是狗咬吕洞宾,你和你娘都是一个德性,早晚被天收!”   “谁稀罕,你拿走。”   见周缨软硬不吃,徐氏强逼自个儿平心静气地同她讲道理:“你那会儿年纪小,不明事理,错怪了大伯母的好心,大伯母不跟你计较。”   “错怪?”周缨冷笑。   徐氏同她强攀亲热,拉过她的手要叙家常。   周缨如被蛇咬一般,瑟缩了一下,强行把右手抽了回来。   徐氏古怪地打量着她,见她反瞪回来,又挤出笑说:“咱丫头年纪也到了,白日里天气不错,邻镇的赵铁匠散集后就托了人来找你大伯,说你这丫头模样还算标致,又勤快能干,一人将一个家打理得还勉强像个模样,是个好生过日子的,想讨你去给他家三小子做媳妇。你瞧瞧,媒人诚心说合,天色晚了才回,等她一走我就去窖里忙活了大半天,把个头最大的红薯都挑了出来,赶紧给你拿了过来……”   周缨一口气哽在喉间。   想必是午间去抓药时被人看到了,没想到今日走这一趟,倒还牵扯出了这样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   “赵铁匠家的三儿子?”她似笑非笑。   “是啊。”徐氏满脸堆笑,“就邻镇东头那铁匠铺,家底算咱们附近几个场镇里数一数二的,怎么样,伯父伯母没亏待你吧?”   周缨不痛不痒地“哦”了一声:“是不是天天坐在铁匠铺前的那个鼻歪嘴斜口水直流的傻子?”   徐氏脸上臊得慌,扭扭捏捏地点头:“怎么说话呢?就是反应比常人慢了点,但懂疼人的,绝不会亏待了你。”   周缨眼神一冷,自打父亲过世,徐氏便总想打她家这两间破房子和两亩薄田的主意,但因了娘亲的一些旧闻,表面上倒还有所收敛,如今见娘亲越发不好了,竟这般急不可耐地盘算着要将她卖个好价钱。   “黑豆!”   周缨陡然喊了一嗓子。   徐氏猝然受惊,原形毕露,指着她鼻子骂:“一条捡来的死瘟狗,天天当宝贝似的!”   “咬她!”   听闻号令,刚从厨房里蹿出来的黑豆迅疾抖落刚在灶下钻的满身炭灰,直扑徐氏。   徐氏见这恶犬目露凶光,吓得连连后退。   黑豆一跃而起,“嘶啦”一声,将她厚实的棉裤撕了一大截下来。   出师告捷,黑豆龇着牙瞪她,持续低吠以示警告。   徐氏一个趔趄,栽倒在满院残雪和泥泞中,骂道:“你这丧尽天良的小畜生!”边骂边抹眼泪,假惺惺地哭嚎,“可怜我那早死的弟弟,要知道他竟生养了这么个东西,还不得气活过……”   “黑豆!”   徐氏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哭丧似的躲到崖后,才破口大骂起来。   周缨开锁进门,神色冷峻地束起帘幔。   崔述抬眼看过来,隔着晦暗的灯火,低低笑了一声。    第6章   ◎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笑什么笑,没见过放狗咬人?好生焐着。”周缨这会子形容凌乱,又被人笑话,一时恼羞成怒,剜他一眼,端上碗出了门。   崔述乐了一阵,见她又端着一碗新煎好的药返回,承她照顾,自然敛了笑意,乖乖喝药。   等他喝完,周缨将小桌收至柜上,扶他躺下,替他掖好被子,吹灯出门。   药效一起,脑袋晕晕沉沉的,光线昏暗,崔述不自觉地又眠了过去。   再醒来时,顿觉精神头好了不少。他摸索着坐起来,扶墙走到窗下,将封得严严实实的窗户拨开一条缝,往外望去。   夜色沉沉,窸窸窣窣洒落一院白。   昏昏沉沉地过了一日,他一时辨不清时辰,迟疑了下,轻轻将门隙开一条缝,瞧见隔壁房间灯火已熄,扶墙慢慢走进东侧低矮的耳房。   他推开门,没瞧见人影,只有灶膛中的火光照亮四壁。   他往内走去,行动不畅,镣铐惊起轻微声响,周缨从后门探头进来瞧见他,慌张道:“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   崔述指指火光:“有点冷。”   “想烤火?”   “嗯。”   她那屋子的确太小,床上又是铺的干草,崔述状态又不好,难以及时察觉异常,放火盆进去容易把床一起燎了,之前冒险端火进去给他烤衣服,她都一直悬着一颗心。   反正已近子时,应该不会再有人来,周缨在作裙上擦净手,将家里唯一一把扶手椅搬来给他:“坐吧。”又把门栓插上,将熏笼上的衣物和鞋袜递给他。   崔述接过来,没有动作。   周缨纳闷儿地摸了摸:“都烘了一天一夜了,干了啊。”   衣物上沾了淡淡的木炭烟熏味,又被隐隐的皂角清香中和。鞋上被划破的地方已经被缝补好,针线细密,又在里面添了几层布料,比先前厚实许多。   “多谢。”崔述将衣裳放至一旁的椅上,弯腰艰难地穿上袜子,换上自个儿的麻鞋。   周缨起身替他将衣裳披好,又自灶中铲了一铲烧得正旺的红炭出来倒在地上,火势陡旺,烘得他面色酡红。   “一整日就吃了那么点儿东西,饿没?”   崔述老实点头。   周缨从桌上的竹篮中挑了两个个头饱满的红薯,到后院洗净回来,埋进火堆里,“太晚了,不想动锅了,烤个红薯给你吃吧。”   “好。”   周缨没忍住一乐:“你是不是有点呆?什么都说好。”   她笑起来时倒显出她的真实年纪来,和他这几日见惯的冷肃模样出入颇大,崔述看呆刹那,默然收回眼。   周缨也不管他,回到后院继续忙活,等烤红薯的香味飘到后院,才拿着一支以麻布包裹好的木拐走进来。   “你试试。”   崔述接过,站起来放至左腋下,稳稳当当地走了两步。   “矮了小半寸,差得不多,不影响用,就不改了。”周缨坐下来,拿竹篾拨出红薯,赤手翻了个转儿,重新放上火堆。   崔述拄拐走回椅前坐下,将拐杖放至椅侧,左手抚在其上的麻布上。   留意到他的动作,周缨解释道:“时间紧,打磨不出完全平整的,不缠容易划伤手,将就着用吧,你家人到了自然会再替你买新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崔述收回视线,再度同她道谢,“多谢。”   周缨没应声,神色依旧保持几分淡漠。   崔述也已习惯了她的性情,并不在意,借着红彤彤的火光,抬眼看向她沾染了几片碎雪的鬓发,忽然发问:“你叫什么?”   周缨奇怪地盯他一眼:“怎么想起来问这个?我叫什么有什么要紧的?”又不解道,“你不是听到我伯母叫我了么?”   “听到了,只不知是哪个字?‘落英’的‘英’?”   周缨想了想,答不出来,反手掰断一根枯树枝,在泥地上划了几笔。   “你会写字?”崔述颇为惊喜,然而仔细看去,那字歪歪扭扭的,他辨了好半天,才认出来是个近乎睡倒的“缨”字。   “不会。”周缨坦然得很,“没钱念书,小时候看阿娘写过,大概就长这样吧?太久了,我也记不太清了,模仿着画过几次,也不知道对不对。”   崔述微愕,抬眸打量她一眼,试图透过浓密的睫毛,窥探出三分她被遮去的心绪。   见周缨侧头来看他,意识到失礼,崔述收回目光,应道:“对的。形是对的,是这个字。”   周缨不甚在意地“哦”了声。   “但结构不对,这字不应该这样写。”他觑她一眼,“你想不想学?我可以教你。”   周缨闻言,拿脚随意往土上一踢,将那歪歪斜斜的字迹抹了,用竹篾将红薯拨出来,笑着看他,一副混不吝的模样:“学来做什么?”   崔述哑然。   她赤手拿起一个红薯,在掌心翻来覆去地拍打了几下,将沾上的炭灰拍干净,递给崔述。   崔述迟疑了下,伸出左手来接。   “嫌脏?”周缨收回手,将红薯皮撕下来,握住红薯底部重新递给他。   “不是。”   崔述这回速度快了些,赶紧伸手接过。   黑豆闻着香从角落里爬出来,在脚边蹭来蹭去,周缨将刚撕下来的红薯皮扔给它,笑说:“这小崽子,闻到点儿香味,觉都不睡了。”   崔述低笑了声,埋头咬了一口。   刚出炉的烤红薯香得馋人,然而实在太烫,他手不方便,正左右为难,周缨将红薯接过去,取一片枯叶缠住底部,再次递回给他。等他接过,自个儿利落褪了另一个红薯的皮,埋头专注地吃起来。   崔述吃东西慢,周缨边烤火边等他吃完,才问他:“洗把脸?”   又是一个“好”字,周缨见怪不怪,打了盆热水过来,拧好帕子递给他。   崔述擦洗完,同她别过,拄着她新做的木拐,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   转身关厨房门的时候,他刻意多停留了一阵。   周缨蹲在灶下,注视着方才围坐的火堆,那里不知何时添了一个新字。她看了半晌,尔后,拿起木棍,跟着地上的字迹,专注地描起自己的名字来。   崔述多看了一眼,带上了门。   -   这两日觉睡得足,崔述第二日醒得早。   东方未明,四野俱寂。   他打开房门,站在檐下,在如墨的夜色里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户人家只有两间矮小的夯土房,并一个更为低矮的耳房,独门独户地隐在崖后,借地势之故,若非逐寸搜查,的确很难发现此处,倒是个极佳的蜇伏之处。   刑部签发批文将他流放到郢县,一路移交给沿途州县,押解的官差换了一批又一批,原本初十那日他将被移送明州,而今秋复核时明州定下足足二十余人发往郢县,等同明州汇合交接完毕,押解的官差人数必然大增,他再要脱身就很难做到悄无声息,于是只能选在这一段路上动作。   原本上一段的同行之人皆已被移送完毕,只剩他一人,看管必然松懈,于是他提前派亲随埋伏在半路,预备半道脱困。   谁知官差因心急返程回家过年,天一转晴就临时弃了官道,改从此处抄近道解送他前往明州,这才打乱了他先前的计划,于是他只能冒险一博,而他的亲随此刻也必然已经发现不对劲,循着蛛丝马迹往这边摸过来了。   只是今日这轮新雪的势头比前几日还要大上许多,亲随不知还要几日才能确切地寻到此处,而在官差放弃搜寻之前,他既不可能让周缨这样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去替他送信,更要防范着官差查到此处来。   以他目前的状况,没有名医良药,一月半载间很难恢复到行动自如,更何况,他孤身一人,绝不能现身人前,否则恐会再陷囹圄。   如今这境况,还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待手下人尽快寻来。   他想得深,站了盏茶功夫,风吹朔雪,寒意扑面而来。   他拄着拐慢慢走至厨房,门似乎从内被抵住了,他用了全力才将门推开。   周缨被惊动,自灶下睡眼惺忪地抬头看他。   崔述颇有些吃惊:“你没睡?”   周缨“嗯”了声,目光越过他落在黑沉沉的夜色里,面露诧异:“这时辰,你起来做什么?”   “睡够了。”他跨过周缨拿来挡门用的两块柴禾,看向她乱糟糟的头发,“你要不要去睡会儿?”   周缨不说话,将头埋进臂弯,好一阵没动静。   崔述慢慢走到她身旁坐下,将那支用起来还算趁手的木拐放至一旁。   周缨看着他缓慢但还算有条不紊的动作,往火堆中添了几块干柴,应了他方才的话:“好,我去睡一小会儿,你自个儿当心。”   崔述点头。   周缨走至门口,回头问他:“等会儿要天亮了,虽然雪大,还是不能大意。你过来关门不方便,我在外头将门锁上?”   “好。”   周缨也不再多言,关门落锁回到隔壁。   久不通风的室内弥散着淡淡的发闷的味道,她将门窗大敞开,行到榻前去整理床铺。   家中没有多余的褥被,周缨将棉被翻了个面儿吹着,等室内的浊气散得差不多了,抓紧时间上床休息。   卧榻内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儿,却令她觉得莫名心安,双眼才将将阖上,倦意便已涌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7章   ◎他已经死了!◎   连日劳累奔波,尽管在睡前极力暗示自己,醒来还有要事要处理万不能贪睡,周缨这一觉仍睡得沉,足足两个时辰才醒来。   她收拾完床榻回到厨房时,崔述正坐在灶后,将地上未烧完的柴禾放入灶膛中,听见开门声,回头看来。   周缨步子微顿:“你在做什么?”   “烧水。”   “渴了?”周缨径直走到灶后,往水壶中掺入两瓢冷水,又将他方才预备好的柴禾放入炉中,将水壶放在炉上烧着,才解释道,“壶里烧出来的水干净些。”   火势起得快,火光映在崔述面上,添上一层橘色的光晕。   周缨注视了他片刻,又透过后门看了眼已然大晓的天色,起身将两道门一并堵死,寻来斧头和凿刀,撂在他脚边。   “你坐那个矮凳。”   崔述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把扶手椅拖走,缓慢挪至那张矮条凳上坐下。   周缨拿来一个木桩,放在他身前半尺处,拿斧头用力往下敲了六七下,将木桩固定在土里。   这动作来得突然又迅猛,崔述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似乎是在讶异,这样惊人的力道竟是由这样一副弱小的身躯所发出。   留意到他的目光,周缨动作顿了一顿,又若无其事地将斧子放回原位。   蜷在灶下的黑豆被惊动,起身抖落一身灰,迷迷瞪瞪地绕着崔述走了一圈,缓缓摇起尾来。   “这小畜生好像还挺喜欢你。”   崔述伸出左手,想去摸摸它脑袋,似是嫌脏,手伸到一半又停在半空。   黑豆主动凑上前来,舔了舔他的食指。   崔述滞了片刻,极轻地笑了笑。   “若不是这小家伙非要引我去找你,你或许有办法自救,但多半会多遭更多罪。”周缨顿了一顿,“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崔述默然不语。   周缨边将手边的麻布裁成大小相同的两半,边吩咐道:“把左手伸出来。”   崔述照做,周缨拿右手托住他手腕。   肌肤相触,他下意识地觉得于礼不合,想要躲开,手缩回半寸,又止住了动作。   周缨取过一块裁好的麻布,一圈一圈地往他腕上缠。   崔述垂眸,注视着她的动作,没有出声,手指却无意识地颤了下。   周缨将他左手手腕缠好,吩咐道:“放在木桩上,手掌打开,贴着放平。”   等他将手放好,周缨拿凿刀比划了下,卡住镣环上的锁扣,使劲儿往下一压。   整只手被完全固定在这方寸大小的木桩上,锋利的凿刀挨着他的手掌没入木桩,稍有不慎,便可洞穿他整只手掌。   “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周缨左手压着凿刀,右手握着斧柄,冷然看着他。   这场景不知为何让崔述想起一个词——逼供。   这是她第三次问他这个问题了。   崔述依然沉默。   “不说算了。”事不过三,她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不管所谓道德大义,赚到银子即可,倒也不是非要过问。   他反倒开了口:“看错了人。”   “被别人陷害的?”周缨似懂非懂,“是么?”   崔述再度沉默下来。   “倒也是,监狱里押着的囚犯,也未必都是真奸人。”周缨不再追问,举斧往凿刀上猛地一敲。   巨大的力道沿着凿刀传至崔述腕间,迅疾冲向肺腑,激得他闷哼一声。   他抬眼看向她,唇边噙着隐隐的血色,眸如点漆:“这就不问了?没得到答案就敢如此,不怕我是穷凶极恶之徒么?”   周缨哂道:“就你这副样子,我把这斧头给你,你敢给我来上一下吗?”   “这倒难说,穷途末路,难免会行平素不欲之事。”   周缨似是没料到这回答,沉默片刻,哂道:“那前日,你为何明明可以用毒逼迫我帮你,最后却收了手?”   她手中举着方才从他袖间取下的那枚细短银针。   崔述目光凝在针尖上,半晌才正视她:“你当时既已察觉我有此念头,为何最终仍旧帮我?”   “虽然我那时提了一些办法,但不可能完全打消你的顾虑,其实你用了这针,才能保证万无一失,但你选择了信我。”周缨淡笑道,“当日处境危险,你行事都是这般。我今日即便帮你解开这镣铐,你又会怎样对我不成?”   崔述目视着她将那针随意放至一旁的椅上,淡声道:“人常有一念之差,你怎知我当真不会?”   周缨低头看向他动弹不得的左腿,重新握住斧柄,似是懒得应他这出。   崔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自嘲一笑:“也是。”   “很疼,你忍着点。”周缨不再和他闲话,再次抬手。   斧头落下,凿刀精准卡住的锁扣松动了三分。   崔述咬着唇,没有出声。   血色再次自他齿间隐隐溢出。   周缨看他一眼,将熏笼上烘着的一张布巾递给他,叫他咬着。   崔述没有忸怩,坦然照做。   这回没了顾忌,周缨用尽全力往下一敲,锁扣应声弹开,绷到墙上又弹回来落到地上,锁链则从木桩上滑落至地上。   崔述左手被震得麻木不堪,半天没有动作,好在有布料护着腕骨,尚不至于血肉模糊。   周缨看向他右手,迟疑了下,征求他的意见:“我不知道你家人什么时候能来,你右手有伤,强行开锁会伤得更重,后面会怎样我也不敢保证。你自己选吧,是等还是砸。”   “开吧。”   他没有给自己留任何犹豫的时间。   周缨并不意外,自行将他动作困难的右手换过来放好,因方才消耗了太多力气,这回重复了四次,方见锁扣有松动的迹象。   即将重获自由,崔述不见多大反应,倒是周缨面露欣喜。   她刚动了动唇,还未及出声,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板声。   周缨拿着斧子的手颤了下,正要开口,门口传来一个焦急的女声:“杨泰,快开门!”   周缨手上一松,斧子滑落在地。   “你又打人了是不是?那是你女儿,你混账!”门后的声音越发焦灼。   黑豆蹿到门口,前爪不停地在门板上扒来扒去,带出刺耳声响。   周缨似乎还没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茫然地看着门板。   “杳杳,杳杳……”门后传来断断续续的绝望的啜泣声,“我跟你回去,你别打她了。”   周缨起得急,抬脚时绊倒了木桩,踉跄了下。   她试图用脚拨开堵门用的木柴,然而脚上莫名乏力,只能蹲下身用手去扒。   门刚松动一线,一股大力从门后传来,将她撞倒在地。   杜氏急急冲进来,看见她跌坐在地,连忙跪倒,将她拥进怀里,左瞧右看,哭着问她:“他又打你了是不是?”   周缨坐稳身子,神思慢慢回正,扶住杜氏的肩,使劲晃了几下,逼她清醒:“阿娘,你看清楚,我都长这么大了,他也已经死了!”   杜氏茫然抬头,环视四周,瞧见坐在灶下的崔述,瞪大眼睛看了又看,恍惚地呢喃道:“不是他,对,不是他,他没这么瘦。”   周缨看着她这副样子,悲从中来,左手抱住她,将头抵在她额间,右手在她后颈上轻拍,放低声音安抚她:“阿娘,没事了,他死了,放心。”   “死了就好,死了就好。”杜氏懵懂重复。   周缨扶住门框站起来,将杜氏扶起,搀着她回到榻上,花了很长时间才将她安抚好。   看着榻上昏睡过去的妇人,周缨鼻尖一酸。   她已经记不清楚,有多久没有听到过阿娘说这么多话了。   她站在原处,注视了杜氏许久,方长吸了口气,脚步沉重地出了门。   天色大白,周缨看着白茫茫的雪地,吸了吸鼻子,掩住所有情绪,沉默着回到厨房。   崔述仍安静地坐在灶下,见她进来,似乎想说句什么,动了动唇,又终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周缨将门重新堵死,将已经烧沸的水壶提下来搁至一侧,倒出一杯晾着,问他:“还受得住么?”   见他点头,周缨坐回原位,将方才绊倒的木桩重新固定住,声音比方才要冷上三分:“继续吧。”   崔述迟疑了下,说:“改日吧。”   “我喂她吃了药,会昏睡上几个时辰。”周缨指了指木桩,冷静地道,“今日雪大,应当没人出门,这声音不会引人过来。何况马上就要成了,一次解决吧,不必再拖。”   崔述略一思忖,任由她如先前一般,凿开锁环。   周缨将那条沉甸甸的镣铐藏好,感慨道:“还好不是死镣。”   这本是她可以用来牵制他的物件,于她获取酬劳亦有几分保障。崔述问她:“怎么突然想到这个?本不必废这个劲的。”   周缨看向他腕间,流放之途山高水迢,整日间牵扯摩擦,那里已皮开肉绽,溃烂可见腕骨,任何动作恐怕都会牵出钻心的疼。   她垂下眼眸,昨夜脚下这方泥地上,有他用不太习惯的左手勉强写成的“缨”字,有点像她小时候在阿娘桌上偷看来的模样。   “你也不容易。”她随口一答,将炉中之火添了一道,放好药罐,问他,“烧退完了?”   其实还在断断续续的低烧,但他自认为不大碍事,所以点了点头。   周缨本想换副治外伤的药,想了一想,还是又加了副伤寒药来煎,想再巩固一下药效,怕后面又反复再烧起来。   她执瓢慢慢注水浸没药材,一抬头见崔述仍旧看着她,犹疑了下,问:“有话要问?”   崔述点头。   周缨想了想,猜出他仍旧执著于方才那一问,想知晓她为何没有探问清楚缘由就肯助他恢复自由,于是指向门口:“瞧见刚刚那人了吗?我阿娘,疯疯癫癫的。”   她将晾好的温水递给他,停顿了很长一阵,才接道:“我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问疯的。”   她的语气不无黯然:   “现在学乖了。”    第8章   ◎就像握着一枝郊野冻草。◎   大雪压山,除了贴地穿行的凛风呼啸而过,几乎听不到任何别的声响。   灶膛中的炭火明明灭灭,映得周缨的脸庞红了又暗,暗了又明。   “所以,不说就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周缨添了一把柴,火苗两下蹿起来半人高,垂落的几绺鬓发被燎出焦糊的味道。   她站直身子避开,手指拈上被火舌舔过的蜷曲发梢,不无可惜地看了一眼,在毕毕剥剥的干柴燃烧声中,很轻声地叹了一句:“不知道也不会怎样。”说罢将方才怕伤着他而取下的银针递还给他,起身从后门出去。   崔述将银针藏回袖间,注视着她的背影,沉思良久。   明明看着极伶仃的一把弱骨,做起事来却是与之并不相称的麻利和果断。   说起话来,更叫人听出一股子不显的倔性。   周缨不知在后头做些什么,半天没有回来,只听得“咚咚”之声藏于萧索寒风中,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崔述也不曾起身去窥探,只安静地坐在灶后,看着火光微微发怔。   本就伤痕累累的手腕受了方才那一通罪,此刻伤上加伤,正缓缓渗着血。   他将手腕举至火苗上方,平静地看着腕上血迹蜿蜒坠向火堆,惊起轻微的“滋滋”声响。   直至木门“嘎吱”声起,将他从这钝痛中唤醒。   他一抬眸,便撞上了一双蕴着薄怒的眼。   “你在干什么?”   崔述下意识地将手一缩,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本不必对她生惧,于是平声应道:“一时失神,无碍的。”   周缨冷声叱道:“你便是寻死也同我没什么关系。只是能不能不要跟尊大佛似的,火都快熄了,不知道搭把手么?”   崔述低头看去,木柴果然已烧完了大半,凌乱地散在各处,火势聚不到一处,药罐中“噗噗”的沸腾声较先前安静上不少,他说完抱歉,试图倾身将药罐取下。   他手不便,这事做起来困难,周缨惊觉自个儿这通脾气发得莫名,走近端起药罐,等他帮忙将散落的木柴堆好后,重新放回炉上,再转去灶后打来一盆温水放在火堆旁,又折返拿着个白瓷碗与土陶罐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这个角度,她眼角的一抹微红恰恰暴露在崔述视线中。   崔述低头看向火堆,佯作不知。   周缨将手中的绢布绞成几段,取过碗中泥泞的一团放至布料中间,用竹篾细细摊平。   清浅的药香钻入鼻尖,崔述垂眸,将周缨被染绿的指尖收入眼中,听她冷硬地唤他:“手拿过来。”   “好。”崔述应下,将左手拿至身前。   周缨握住他的左手,拇指按在他中指指骨上,专注地判断着伤势。   将将才碰过冷水,周缨的手指冰冰凉凉的,贴在他掌心,叫他无端生出一种错觉。   就像是握着一枝郊野冻草。   触感冰冷、孱弱,细品却能发觉隐匿于其间的绵长生气。   周缨将他的手仔细地翻看了一遍,而后拧干帕子,轻轻触上他的手腕。   崔述轻“嘶”一声。   周缨克制着方才被杜氏激起的情绪,手上动作更加轻柔,将他腕间的尘灰和血渍一并擦拭干净。   巾帕重浸于水,迅疾洇染上一层血色。   周缨取下土陶罐上的泥封,用竹制酒提舀出一勺酒,重新搭住崔述修长的中指,将药酒缓缓淋至伤处。   “自家泡的药酒,性烈,忍着些。”   她做事极认真,将他手翻过来,再去浇他手腕内侧的患处,全程埋首细看,不曾分心。   浊酒从酒提中成线注下,宛若晃动的珠帘,崔述抿唇忍住这缠绵不休的痛感,视线不免有些恍惚,顺着这流动的珠帘往下看,定在周缨那几绺被火舌燎得有些发黄的弯发上。   这视线未曾遮掩,周缨有所察觉,手上动作微顿,又若无其事地将酒提放回罐中,侧身取回绢布,将捣碎的药草敷在他腕上,缠绕两圈,打好结扣。   “镇上的大夫医术普通,治治普通外伤应当还行,你这右手养上几日应该也能动了。但腿恐怕伤得重,”她默了片刻,方说,“官差还没走,请大夫过来太冒险了,可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你自己怎么想?”   似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崔述直视着她的眼睛,静静地看了片刻,眨也未眨。   周缨恍若未觉,沉默着摊开又一块长条状的绢布,重复着先前的动作,将捣碎的草药放进去,伸手捉过他的右手,右手抚上酒提的长柄。   扣住他手腕的一瞬,周缨抬头迎上他仍未收回的目光,语气坦然:“怎么?”   “是在下失礼,还请见谅。”崔述歉然。   周缨一般是不大接他这样的客套话的,这回却道:“不必这么客气。”   “我不觉得我在做善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而已,你也不必觉得欠我什么。”她顿了一顿,接道,“我这人惯来拎得清,报酬和情分,只得一样已经极好了。”   “也好。”崔述淡淡一笑。   周缨埋头替他清理伤口并上药,淡淡的皂角清香、药酒的料香混杂着清苦的药汁味萦在鼻间,久久未散。   药罐中的水沸个不停,争相溢出盖面,顶得盖子浮起又落下,“叮叮”作响。   崔述不便去看半跪在他身侧的瘦弱女子,只好将视线定在这只缺了角的瓦罐上。   深山雪重,泥炉初沸,药香萦室,不知为何,他竟觉出一股久违的宁和。   周缨替他包扎好腿上的外伤,单手撑着扶手椅站起来,眼前陡然一阵发黑,脚底发软,身子往一旁斜栽下去。   脑门儿即将磕上药罐的时刻,一只手迅疾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前额距离滚烫的瓦罐不过半寸,周缨才堪堪止住了去势,强撑着睁开眼,慢慢回过神来,垂眸看向托着她的这只手。   掌心宽大,肤色白皙,掌间纹理清晰可见,腕上缠着厚厚的绢布,草药的清苦从其间传出。   明明伤得厉害,却能稳稳当当地支撑住她。   “头晕?”   周缨点头。   “去睡会儿?”   “没事,不过是蹲久了,缓过来便好。”   听她如此说,崔述也不再坚持,扶着她在扶手椅上落座,站在一旁看她。   等这阵猛烈的眩晕缓过去,周缨指着一旁的熏笼道:“用旧衣改裁了件衣裳,早先烘过,还是暖和的。你那衣服太单薄了,不嫌弃的话就添上,不然风寒始终好不全。”   熏笼上铺着一件山青色的圆领袍,寻常缁衣料子,成色作旧,但粗看也知针脚细密,必然耗时费力,想来她昨夜一整夜没睡便是在忙此事。   他不作答,周缨又道:“村镇上相熟的人多,都知道我家中没有男丁,我不便去买男子衣物,自己裁的,粗糙了些。”   “多谢。”崔述郑重道谢。   周缨浅淡一笑,也不多言,只微阖双目,以作回避。   崔述心内领受她的好意,沉默着添上她新裁制的这件衣裳。   虽是旧料,且质地虽糙,但于农家而言,显然也不算易得,多半是平素轻易不舍得上身的旧衣,就这般改作了他这个外客的衣物。   她的宽待,着实有些超出了他的预料。   思及此处,他不由垂眸去看周缨,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青黑上,定住不动。   周缨听着动静,猜他已换好衣服,自行睁开双目,恰巧对上这样不加掩饰的目光,怔愣了片刻,垂首避开。   崔述却未点到为止,反而笑着看她:“阶下之囚仓促出逃,实在不当得如此照顾,姑娘如此作为,确没有什么内里因由在吗?”   周缨思虑半刻,才说:“本来想着为八十两银子搭把手也算赚到,但后来观你言行,不像一般人。我虽见识短浅,以前却也听村里老人讲过,说县里曾经有位落难来此的老吏,后来做了本府的大官,因受过百姓恩惠,还时常回县里纠冤案查民情。依你性情,我今日这般,来日也许有意外之喜也说不定?”   观她神情,不似作假,可有这等心眼之人必不会轻易将之宣之于口。   崔述收回目光,沉默不语。   凛风四起,刮得门板轻微震动,崔述回过神来,问道:“巳正了,你饿不饿?”   昨日累得厉害,晚间确实没吃多少东西,晨起又耽误了这般长的时间,说不饿是假的,周缨老实点头。   此刻体力不支,她迟疑了下,问他:“你会煮汤饼吗?我昨晚和了些面,在柜上,单手也能做。”   周缨并不抱什么希望,本也准备歇上一阵再去做,不料却听得一声平和的“会”。   灶后柴禾码得整整齐齐,不难看出此间主人平素的整洁,崔述坐于矮凳上,取干柴于地上火堆中引燃放入灶膛,添好柴禾,转去净手做汤饼。   热气蒸腾而上,立在灶后的男子凝神看着爬满锅底的细密气泡,单手撕着面团,待水沸后放入锅中煮熟,用笊篱漉出放至白瓷碗中,浇入昨晚剩的肉沫,掺入热汤,撒上一小撮葱花,一碗喷香的汤饼出锅。   周缨颇有些意外,崔述却恍若未觉,自橱柜中取出一只白瓷碗清洗干净,掺入七分满的温水,同她道:“吃点东西,体力恢复得快些。”   周缨眼睫颤了一颤。   他手脚不便,无法端碗走路,周缨起身帮忙,强撑着将汤饼和水端至桌上。   玄冬猛寒,汤饼最宜充虚解战,周缨尝了一口,招呼崔述过来坐:“倒瞧不出来,竟比我做的还强些,过来吃呀。”   崔述慢慢走过来,在她身侧落座,左手执勺舀了一块面团放入口中,咀嚼了两下,很认真地评价:“还行。”   周缨“噗嗤”笑出声来,等止了笑,又埋头细细品尝起来。   崔述慢慢放下手中汤匙,目光聚在她的颅顶上,眉头微锁。    第9章   ◎来。◎   雪虐风饕,山中寂寂。   镣铐一除,行动间的牵扯磋磨不再,崔述上肢的外伤算得上药到病除,两三日间渐渐结了疤,右手也慢慢恢复到可以平举握持轻物的境况,左腿却因骨折不得医治,反倒日渐严重。   崔述自个儿倒不是太在意,因雪大不惧有人前来探访此间主人,倒还经常拄拐来耳房坐坐,围炉照看火势,逗逗黑豆,半点情绪不显。   周缨也并不过多地关照他,全当作家中并无此人,只按时搭把手帮他换药,除此之外,大部分时间用来陪伴开解近来情绪波动颇大的杜氏,偶尔也披着蓑衣斗笠,挑雪势稍小的间隙往山脚去,回来时背上一小篓湿透的枯柴,劈成小块用来烧炭。   雪势消减的那日清晨,周缨煮了碗阳春面,煎上一个母鸡终于赏脸下的蛋,看崔述毫不讲究地在炉火前坐下,如市井贩夫走卒一般随意端着碗吃面,笑说:“你这样富贵出身的,居然也能接受这种做派。”   崔述抬头看她一眼,笑了一笑,又埋头吃起来。   他提出以重金相酬,便不曾想过要隐藏家世,左右这农女也只能猜测他家境门庭尚可,断不出他具体身份。   周缨去隔壁陪着杜氏吃完回来,等他细嚼慢咽地结束这一餐,收拾完碗筷,方在他对面落座,叹了一句:“雪停了。”   “嗯。”   “先前便算了,眼下你的家人既然还没到,你最好坦诚相告。”周缨目光锁在他眉间,“你犯的事……算了,我就再问这一次,这回你要同我说实话,这事官府到底会不会轻易作罢?”   崔述瞥了一眼被她搁进柜中的白瓷碗,笑问:“方才这顿饭,是送行的意思?我本也有此意,等会儿我会离开,先前答应过的酬劳,日后定当遣人送来。”   似怕被误解为骗子,他一反常态地解释道:“先前出言许诺,是断定他们定会寻来,只是不料雪势太大,兴许沿途排查过来遇到了些困难,导致动作慢了些。眼下这境况,既然他们还未寻到此地,你若再继续收留我恐会招来更大的危险,只能让我先行离开。吾非无信之人,还请放心,日后必当相酬。”   周缨噎住,转念一想这倒也像他此前的行事,于是平静回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接触了几日,这事我信你,更何况,县衙一旦来人,这么大的动静,你家人但凡不蠢,最晚一两日间也该跟着找过来了,不过稍微晚上两天,我并不担心。只是叫你好生想想,你腿上伤没好,眼下自行离开的话,有多大的把握能避开搜查?   “若你与官府的人撞个正着,孤身坠崖,冰天雪地的,却能命大活下来,镣铐又被解开,显然山中必有同伙。你我如今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不喜欢拿命来赌,所以你也不要瞒我。”   她很少这样说话,更很少长篇大论,崔述思忖片刻,坦诚道:“我此前已告诉过你,流放途中死伤从不在少数,役卒尽责情况下甚少担责,并非为骗你相助而撒谎,确是实情。”   见她若有所思,崔述补道:“役卒欲尽早返乡过年,故才择了小道,眼下年关将近,为尽快交差自然也不会查探很久。”   “这两天恢复得怎样?”周缨心中有数,起身推开后门往外看去,盘旋数日的厚密积云一扫而空,天际隐着淡淡的金边,是个雪后晴阳的好日子。   “挺好的。”   “押解你的人少,雪厚路滑,搜查不易,不可能独自揽下这差事,前几日想必已趁雪回县衙求援去了。今天雪一停,县署应当会派官兵过来,这里距离远,路也难走,估计不会很快,但以防万一,还是抓紧时间,你随我来。”   崔述虽不知她谋划,但听她如此说,仍旧撑着木拐站起身,随她走至檐下。   “路难走,我扶着你。”   周缨站在檐下冲他伸手,见他迟疑,将手再往上抬了一些,轻声说:“来。”   崔述缓缓将木拐探入檐外雪地,深压入泥,扶着周缨的手走下石阶。   周缨以肩撑住他左臂,如来时一般,扶着他离开这方小院,往山脚走去。   天色尚早,飞鸟罕至,全无人迹,两人缓慢地沿着山间小道往下走。   行出三里地,周缨指了指前方的侧柏林:“仔细些,别撞掉枝上的雪,这个不好作假。”   崔述颔首,随她绕开满地琼枝玉树,屈身往里行去。   林木茂密,平素难见日光,内里灌木蕨草甚少,路反倒好走许多,周缨带着他七拐八绕,踏进一处狭长的洞穴。   光线晦暗,崔述半眯着眼适应,周缨让他自行先进去,自个儿则在洞口停留,以冷杉枝点火。   浓烟四起,顺着微弱的山风往四周逸去。   呼吸微微一滞,周缨手上的速度却丝毫不减,将一旁备好的木炭倒进炉中,拾起一枝冷杉扇风助燃。   等烟雾散尽,见他并未先行进去,只在一旁看着,周缨便提着泥炉同他一道缓步往内走,边走边交代道:“山间有烟必引怀疑,虽还剩了些干树枝,但你不要用。炭要及时续,我备得多,够用上四五日,不必俭省。”   崔述跟在她身后往内走,走完这道狭长的洞口,拐过拐角,方知别有洞天。里边是一间还算方正宽敞的内室,以石块、木板、干草搭了一张平整的榻,其上被絮一应俱全。   周缨指着放置在另一端的器物同他一一交代:“备了两桶山泉水,用水壶烧开再喝。饼、汤圆、面条都放这筐里了,用绢布挡着灰,饿了用小锅煮。对了,”周缨猛一回头,发觉他似有些心不在焉,顿了下,接道,“上回见你还蛮喜欢这番薯,也拿了几个,烧来吃也方便。”   “你这几日冒雪出门,便是布置这个?”   “嗯。”周缨转身往外走,“我先回去,药已经喝完了,反正你家人也快到了,我就先不替你续了。你先安心捱过这几日,这腿不能再折腾了,否则真要废了。”   “等等。”   周缨回头看他:“怎么?”   “倘若露了破绽,你当如何应对?”   周缨眉头微拧,似在认真思考可能性,尔后应道:“不会。这一片我很熟,应当没有破绽。只要我阿娘不出岔子便无事,放心。”   话音甫落,人已拐进来时的逼仄通道,扶着山壁往外去了。   一路小心掩埋踪迹颇为费时,回到家中时已近晌午,周缨先将出门时刻意困在屋中的黑豆放出去打探情报,再替杜氏做饭。   “阿娘,”饭吃到一半,周缨停筷,认真看向杜氏的双眸,郑重道,“我要说的事,事关我们二人的性命,我不知道你听不听得进去,但你尽量记住,好不好?”   她握住杜氏枯瘦的手腕,叹道:“等这事结束,我带你离开这里,去更自在的地方,好不好阿娘?”   杜氏不知听没听懂,神色一如既往的不知所措,只是有那么一刹,眼里的浑浊却散了三分,直愣愣地盯着她。   周缨心头一酸:“是我没用,攒了这么几年也没攒够盘缠,不过这回是真的快了。你信我,咱们马上就能离开了。”   周缨握住她的手更为用力,轻抚着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叮嘱道:“午后会有官府的人过来,穿黑红色的皂衣,和早年间来过咱们家里的人一样,但你不要怕,这回并不是来为难咱们的。”   杜氏手上的微颤止住,歪头盯着她,似听得极为认真。   “我不能再一碗药把你药倒了事,你的身子短时间内承受不起这样猛的两剂药。而且咱们身上有旧账,这样容易引起怀疑,所以你务必要记住我说的话。”   周缨闭目,用力握住她的手,强迫她将这话听进去:“阿娘,自从腊月下雪以来,我只有五日前雪停的那日,去镇上帮过一日工,次日送完炭才回来,第三日因你风寒,又去邻镇买过药,顺带买过年货。”   “若再深问,你只管说一概不知,或者不要回答,就像你平常这样就行。”周缨替她搛了一筷子萝卜,舀上一勺蘸水,垂目低低说道,“只要记住,除那三天以外,任何时候都无人出过这间院子,除了大伯母,这些天也不曾有任何人来过咱们家,你也从来没有见过上次厨房里的那人。”   杜氏不知听懂几分,总之没有应她,只低头去嚼那块白萝卜。   周缨失落地叹了一句:“也罢。是我贪心了,竟还想指望你帮我圆谎。”   她本也不强求阿娘能够应答得滴水不漏,若能如此,阿娘也不会这些年都是这般模样。只是阿娘还是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话,不叮嘱一番,仍怕她一时情急说错话露了馅儿,这番叮嘱实在只为求个心安。   吃完午饭出来,久违的晴阳悬于天际,洒下金灿灿的光,替远处山黛描了一层金边。   后山处传来喧杂的人声,不消说,平山县廨的官差来办差了。   周缨平静地回到厨房收拾完碗筷,打了盆热水端至后院石板上,清洗崔述用过的床单被面。   冬日寒凉,水冷得快,周缨却清洗得极为仔细,慢悠悠地浆洗完,晾至竹竿上,正往作裙上擦手,耳房的前门忽地被撞开。   黑豆疾奔而来,在她脚边急切地转着圈,因奔跑而不住吐舌喘着粗气儿,凝成一片白色的雾气。   周缨在它脑袋上轻拍了下,示意她已经懂了,黑豆便不再焦躁,在灶下寻了块宽敞的地方趴下来,安静地吐着舌。   盏茶功夫过后,篱笆院门被人推开,凌乱的脚步声传进来,大声呼喝着主人出去迎客。   周缨往廊檐下走出去两步,门便被先一步推开,身量魁梧的皂隶冷声宣示来意:“官府办案,速速配合。”   周缨露出诧异的神色:“敢问官爷来这儿办什么案?”   “有逃犯藏于翠竹山中,这是搜查令,叫你家中所有人丁速速出来面官。”   周缨半扭着头去看那纸,难为情道:“官爷为难我了,我大字不识一个。”   话刚说完,一旁一个身量瘦削的皂隶忽然道:“老金,你觉不觉得此地有些眼熟?”   老金仔细回想了半日,一拍脑门儿道:“这不就是杨家坪那寡妇家?当年有人报案说她谋杀亲夫,咱俩来拿过人的。”    第10章   ◎这女的不对。◎   瘦子愣了片刻,将周缨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将佩刀往地上一竖,恍然大悟道:“就是她家!只不过当时我们是从山脚上来的,走的不是今日这条道,难怪方才没想起来。”   办案之人耳目记忆强于常人,壮汉老金此时再看周缨,已然面色不善,半点不客气地呵斥道:“速去把你娘叫出来。”   周缨身量不及他,步子小些,被他毫不客气地用刀鞘在脊背上顶了一下:“快点。”   黑豆一跃而起,拦在周缨跟前吠叫起来。   老金提脚便往它肚上一踹,一脚将它踢出去三尺远,惊起一阵凄厉仓惶的惨叫。   黑豆爬起来,往后退开一步,目露凶光,盯着这壮汉,又大声吠叫起来。   “你这小畜生,还反了天了不成!”老金拔刀上前。   周缨忙拦在他跟前:“官爷熄怒,不过是个听不懂人话的小畜生,不值得同它计较。我这里有春日里做的茶饼,自家茶树上采来烘制的,您若不嫌弃,我替您沏上一壶明前茶,好降降火。”   翠竹山名虽秀雅,但却是不折不扣的巍峨大山,林木茂密,旁的物产不多,独独百年古茶树倒家家都有一两棵,虽被茶商压价卖得贱,挣不了几个钱,但只要走出青水镇,却也勉强算得上平山县的好茶,壮汉闻言气已消了不少。   那瘦子又在一旁劝道:“说得对,喝口茶消气,别多事,不过寻个囚犯,早走完这一趟,早回去交差。”   两人一道办差多年,老金不好不给此人面子,听得如此说,冷声命令周缨:“把这畜生拴起来,若再不安分我就不客气了。速去将茶沏来。”   周缨连连应是,顾不得背上的痛处,弯腰将呲着牙的黑豆抱至檐下,用藤条拴住,低声叮嘱它不可再躁动,随即赶回厨房沏茶。   老金见她态度甚好,手脚也麻利,怒气消了一半,暂且没再为难她。   周缨扶着杜氏缓步走至耳房门口,道:“官爷,这是我娘,家中只有我们二人,怎敢去招惹什么逃犯,还望诸位查明真相,勿要冤我二人。”   “也没冤枉你。”老金端着茶碗,将茶水一饮而尽,对瘦子道,“吕三,你看着人,不许她们走动一步。”说罢点了剩余的皂隶去隔壁房间。   翻箱倒柜之声传过来,杜氏被重物倒地的声音骇到,身子不住哆嗦起来。   吕三将眼眯成一条缝,目露精光:“怎么回事?”   杜氏不知作答,只将头埋低,仍旧哆嗦个不停。   周缨轻拍她脊背示意她安心,回吕三道:“听官爷方才所说,早年我爹失足坠河连尸骨都没打捞到的事,您也是知道的。这事一出,我娘本就伤心过度,后来又坐了一回冤狱,被里头的情形吓到了,回来以后便神智不清,成了今日这模样。”   吕三斥道:“什么冤狱,官府办案,按律拿人,后来查无明证不也放你娘回来了,何曾冤过你娘。”   “是我失言,官爷勿怪。”   “瞧你倒还伶俐,过来。”皂隶抬手唤她。   周缨走至近前,吕三指了指火旁的矮凳:“扶你娘坐。”   “谢官爷。”   “从腊月十七那日到今天,你去过何地,做过何事,一一说来。”   “这么多天,怎么想得起来?”周缨面露难色。   吕三冷笑一声:“你家距离后山最近,最有嫌疑,按律可以将你二人羁押,带回衙署候审,到得官府,想必你便想得起来了。”   周缨闻言怯怯,屈指仔细数了半晌,方道:“先前镇上瓦罐店的江老板说工期紧,请我去帮小工,因还剩些活没做完,一直催得厉害,十六那日雪一停我便去镇上了,一直忙活到第二日才忙完,我还攒了些炭,顺道给老主顾送去便从镇上回来了。回来后累着了,当天就一直没再出去。”   “什么时候,送到谁家?”   “上午,具体时间记不太清,送到镇上那家糕点铺子了,那婶儿经常在我这儿买炭,年关里用得多些,便吩咐我一有炭就送去。”   “其他时候呢?还出去过么?”   周缨点头:“十八那日又去隔壁镇上抓了些药,还买了些年货。”   “十八?这回倒记得这么清楚?”吕三目光渐露凌厉。   “方才不是算过了嘛,雪停了两日,第三日我看天色,觉得这天晴不长久,便想去买些年货,恰巧我娘的寒症又突然犯得厉害,耽误不得,便一大早去杨叔家里借了骡子,去邻镇替我俩各自抓了些药。”   “你怎么了?”   周缨神色赧然:“说来丢人,在镇上看到天色变得快,怕半道下雪赶不回来,心里着急,居然在平地上把脚崴了。”   吕三盯着她的脚腕位置,继续追问:“好得这么快?方才见你行动自如。”   “正好替我娘抓药嘛,也给自个儿抓了几副,内服外敷折腾了好几天,基本上好全了。”   “你娘有寒症?”   “是,冬天常犯,一般不打紧,但那天突然不舒服得厉害。”   吕三转头去问杜氏:“大姐,你身子哪里不舒服?”   周缨心一紧。   杜氏见着生人便怕,不肯回他的话,只哆哆嗦嗦地往周缨背后藏。   吕三无法,只得作罢,又转问周缨:“为何绕远路去邻镇?”   真实答案自然是事发突然,押解崔述的官差排查下来无所获,必然会去最近的镇上投宿,后续才是回县衙搬救兵的事,她那时去本镇自然会同其撞上,还刚好抓那些对症的药,很容易就会被盯上,但她只说:“想顺便置办些年货嘛,那天邻镇赶集,何况邻镇医馆的大夫诊金便宜些。”   这倒不是假话,药材贵重,附近百姓小病小痛都是以土方或者自个儿上山采药对付,实在厉害了必须看诊也都更喜去偏实惠的医馆抓药,吕三一时找不到破绽,接着寻根究底:“你说的杨叔是谁?”   “五里坪,杨成。”   吕三扬声唤一人去对质,又叫一个矮小如猴的皂隶过来:“验验药罐。”   那矮猴当即蹲身,将那只破了耳的瓦罐掀倒,取刀具在壁上刮了一层已干涸的药渍下来,去后院验了半日,来回道:“是风寒药和外伤药的成分,已辨明全部药材,晚些再去药铺核验。”   吕三颔首,吩咐矮猴将这间耳房一并搜查一遍。   此人心思缜密,层层剥茧,若非一早想得周全,周缨也不敢确定自个儿是否会露馅儿,当下只能沉着心,悄悄关注着他们一行人的动向。   吕三则沉沉地看着她,半刻后,老金进来同他道:“没查出什么。”   “墙壁地道都排查过了?”   “查了,连鸡圈都查了,没有异常。”   吕三起身往后院去,看着尚在滴水的床单被褥,笑了一笑,叫人把周缨带过去:“今日洗这些?”   周缨不解:“连着下了这么久的雪,好不容易出回太阳,洗洗预备过年,有何不可?”   吕三吩咐其他人看着她,自个儿往卧室内走去,将两间屋子一应床单掀开,仔细查探一遍,并未发现任何血迹或其他可疑之处,只得作罢。   他返回后院,又细细端量了周缨一眼,再次盘问道:“你家里可有地窖?”   本地寻常人家都会有个小地窖,用以存放番薯,当下用来藏人也是个极佳之所,若此问有异,便可断定此女有问题。但周缨没有任何迟疑,径直道:“有,但离主屋有些距离,官爷若要去,我带你们过去。”   吕三愣了一愣,摆手叫人带她过去。   周缨被两个皂隶制住双臂,强行押着从耳房出去,杜氏见状慌乱起来,周缨刚要出言安慰,膝弯便被撞了一下,方知此人是故意如此,只得住了声。   等人走远,吕三在惶惶不安的杜氏身侧坐下,拿了一杯热茶递给她,笑着同她套近乎:“大姐,你女儿这几日一直在家里守着你,没有出去过?”   杜氏满脸仓惶,不肯出声。   “大姐,你当真不记得我了?我在县衙当差,当年你毒杀杨泰,我奉命来缉拿你归案,就在这间屋子,我亲自给你上的镣铐,那会儿你那女儿,”吕三伸手在腰际比了比,笑得瘆人,“大概才这么高点,哭着喊娘,非拦着我们不让走,还是我踹了她一脚,将她踹得爬不起来,才把你押走了。”   杜氏长年轻颤不止的身子停了一瞬。   这变化叫吕三捕捉到,不由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继续威逼:“你若不说实话,你那女儿也得跟你当日一样,去牢狱里走一遭。那地方你待过,滋味你这辈子肯定忘不了,装也装不了。”   杜氏忽地探手拽住了他的袍袖。   吕三神色为之一动:“你果然记得。好好想清楚,要不要说实话。”   杜氏眸中的光亮又暗淡下去,只重复地唤“杳杳”。   失望不已,但吕三仍未放弃,留她一人在灶下,出门在廊下站了一站。   老金道:“你方才还劝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马上小年休沐了,咱就这点人手,还得赶紧去把周围人家全部搜检一遍。说句不中听的,寻不寻得到人有什么要紧,负责押解的又不是咱们,追不追究的也不干咱们的事,交完差安生过年才是正事。”   吕三看向被押着往回走的周缨,只说:“这女的不对。”   “有破绽?”   “没有。”吕三凝神,缓缓摇头,“但我直觉不对。”   “行了,何必多事?”老金劝他,“两个女人而已,小的弱,老的疯,就算真碰上了,怎么救?”   “倘若他命大没受伤,只需搭把手就能救下呢?”   “怎么可能,那陡崖,不死也残。”   吕三摇头,闭目想了一想,说:“容我再试一回。”   周缨被押回近前,吕三叫人堵了她嘴,将耳房门从外锁上,唤来那矮猴:“她的声音都记住了?”   矮猴点头。   “问里面那人。”   周缨登时意识到不妙,方要挣扎,已被大力制住,紧贴在壁,动弹不得。   那矮猴低低清了清嗓,冲门内唤道:“娘。”   声音竟和周缨有七八分相像。   杜氏正惶惑不安间,听到熟悉的声音,蹒跚往这边赶来,却被反锁的门阻住去向,只得停在门后,听这声音继续道:“咱们家里那人突然找不到了,你看见过没有?”    第11章   ◎一支弩箭疾刺而来。◎   门内传来极轻的低语声。   吕三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将耳朵贴在门上,尽力听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能辨清,只得指使矮猴接着使诈。   “娘,这些人非要抓我去县衙,说找不到人就要将我投进大牢,你有没有看见过他?要是能找到他,我就没事了。”   里面沉默了半刻,杜氏含糊不清的声音传出来:“那混账早死了,就、就摔、摔在沙河里。”里头嘶哑得近乎诡异的声音传出来,“摔死的。”   矮猴毛骨悚然,压低声音同吕三道:“这是真疯了,就算真能诈出来,疯子说的话又怎么能信。”   “你错了。”吕三瞥周缨一眼,“疯子说的话,比清醒的人说的可靠。”   “可这也没问出来什么。”老金在一旁接话道,“这村里这么多户人家,咱可还得挨家挨户地搜呢,明日必得结了这差事好过年,别再耽搁了。”   两人既资历相当,互相都得给个薄面,吕三不好擅专,摆手叫人放开周缨,率队撤出小院。   周缨目送这一行人撤往后山,揪着的心缓缓坠回原地,爬起来打开门锁,将杜氏拥入怀中,轻抚脊背替她顺气:“阿娘,莫怕,我在。”   杜氏仍旧是那副不大清醒的模样,方才所言大抵也并非突然神智清明巧妙避开陷阱,而是巧合使然。   周缨将她安置在灶后烤火,绕到西侧将受惊四处扑扇翅膀的鸡赶回竹篱围成的圈中,喂完食后,高亢的“咯咯”声终于停歇下来,吵闹的小院恢复了寂静。   安抚好黑豆后,周缨进到杜氏房间,将被翻乱的房间仔细收拾干净,铺床时更是将床褥一点点地整理平整,极为尽心。   手指无意间触到棉絮中间的一小块硬块,周缨在榻沿坐下来,欲将坏棉拆掉重新缝制一遍。   方将线理清,慢慢拆了半圈,她便顿住了动作,那处极小的硬块并非预想中的坏棉,而是一张折叠数次的泛黄纸张。   犹疑片刻,周缨将那张薄脆的纸张摊开来,借着室内昏暗的光细看了一遍,上头写着几个小字,笔迹隽秀,但她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那晚崔述问她是否想学,她回的那一句“学来做什么”虽是半真半假,但今日悔恨自己不识字却是极真。   思及此处,周缨抿唇将这纸叠好放入怀中,顺着原本的针脚将棉絮重新缝好。   等收拾好床榻,她引杜氏回房休息,将炭添得更旺。   杜氏歪着头看她,她温声安慰:“放心,咱们没事了。”   将杜氏安顿下来,周缨退出门,慢悠悠地整理着自己的房间,天擦黑时,听得外头传来对话声。   林婶笑着同大伯母徐氏打招呼:“你怎么也来了?来看阿缨?”   “可不是么?”徐氏赔着笑脸,“邻镇有户人家喜欢我们丫头得不得了,这才几日间便来过两次了,想讨我们丫头去做他家儿媳。人家这般诚心,我少不得要来跑一趟了。”   “哪户人家?”   徐氏遮掩道:“家里殷实的,附近数一数二的人家,也看重丫头,托媒人来提了两次了。”   “那是好事啊。”   徐氏叹道:“可不是么?可惜咱们丫头年纪还小,不懂事得很,半点看不上,上回我过来,直接拒了不说,还迁怒于我。”   “阿缨兴许是想多陪陪她娘,不过这事确实也耽误不得,晚些我帮你劝劝。”   徐氏这才乐起来:“你怎么今日也来了?”   “阿缨这丫头实在太讲礼数,前几日借了我家骡子使,便买了些肉来……”话到此处,林氏意识到旁人倒无碍,独独此人面前不能说这事,忙止了话头,“刚官府盘问到我们家去了,我才知道这山里居然有逃犯,她们娘儿俩独门独户的,我不放心,赶来看看。”   然而徐氏已经听明白了,这小贱蹄子居然给外人买肉反而对她恶言相向,遂冷嗤一声:“这丫头主意大着呢,能有什么事。”   周缨立在窗下听完二人的对话,开门出来,徐氏瞬间收了夹枪带棒的措辞,换上一副讨好的笑:“丫头,上回伯母同你说过的事,今日天刚晴,人就又请了媒人来说合。对方接连来两次,聘礼也给得足,这般有诚意,往后必然好好待你的。你说你这丫头,不要不识好歹,再仔细考虑考虑。”   林氏这才听出几分不对劲来,再去看周缨凝了寒霜的面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赶紧问道:“阿缨,你大伯母说的是哪户人家?我帮你参谋参谋。”   “还能是哪家?”周缨提手去拿靠在墙边的扫帚,“邻镇赵铁匠的三儿子。”   林氏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抬手指着徐氏便斥道:“你好歹是做伯母的,怎么能把自家侄女儿往火坑里推?”   没想到外人居然也敢这般指摘她,徐氏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提高声音反呛道:“你睁眼说瞎话个什么,赵家在咱们十里八乡算是多么富足的人家,我这是为她寻个好前程,她一个小孩儿不懂事也就罢了,你这老大不小的了,怎么也跟着犯浑?”   “我看你是连‘羞耻’二字都不知怎么念了!黄白之物看得比命还重,自家侄女儿却视如死物。”林氏痛心疾首,“你年轻时也是谁见着都要夸一句贤良的人,老来怎么变成这副见钱眼开的孬种模样?”   徐氏被人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一转头看见周缨闲倚在墙壁上看她笑话,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不敢骂家中有男人撑腰的林氏,便一跺脚骂周缨:“你这小蹄子,早晚有你后悔的时候!”说罢瞥见黑豆又在一旁虎视眈眈,吓得屁滚尿流地疾步逃了。   林氏这才拉过周缨的手,轻轻拍了拍:“你这伯母是个老糊涂的东西,这副嘴脸着实可恶,但愿你伯父明些事理,不要胡乱为了几个臭钱就干出卖侄女儿的勾当来。”   周缨垂目,淡声道:“我娘还在,我的亲事还由不得他们做主。”   “可你娘,”林氏话说到一半,叹道,“罢了,往后再说。若这俩人当真财迷心窍,我和你成叔必然护着你,请族老替你做主,阿缨不怕啊。”   周缨鼻尖一酸,请她去耳房坐:“婶婶怎么来了?”   “衙役搜到我家去了,我本想着那逃犯从后山上摔下来,应当不死也残,没什么大事。”林氏顿了一顿,“但有个捕快不知为何问了许多关于你们娘儿俩的事,我心里发慌,便想着过来看看。”   周缨笑笑,不甚在意地说:“我家离那儿最近嘛,怀疑我也是应当的。只是一个大男人,我家中这样,怎么好收留他的。查不到证据,官府也没有随便抓人的道理,婶婶放心。”   “那便好。不过也不知人到底是不是真摔进河里了,要是只是暂时藏起来了,你家偏僻些,万一遇上歹徒,实在也……这样,我叫你成叔过来守上两日,等确认没事了再回家。”   周缨连连阻拦:“官府都说是十七那日的事了,这么冷的天儿,若真侥幸没摔死,在山里也早就活活冻死了。说句不怕您多心的话,我家就我和我娘两人,成叔过来也不合适,容易惹闲话。”   “也是。瞧我这脑子,做起事来顾头不顾尾,那便罢了,你自己当心,万一有事记得来找我和你成叔。”听她应下,林氏又问,“你娘好全了么?我瞧瞧她去。”   周缨将她往杜氏房间引:“寒症好全了,其他的,也就是平常那样了。”   叙话几轮,周缨留林氏吃晚饭,林氏不肯,她也不强留,将人送出院门外,回来着手做晚饭。   等吃过饭安顿杜氏睡下,周缨也不急着动作,在檐下听了半宿的风声,回房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第二日早间便背上背篓去后山照看茶树,顺带捡柴。   吕三派人暗中蹲守了一整日,都没见着异常,反叫她折腾得怨声载道,迫不得已鸣金收兵。   等将近入夜时分,在沙河岸边搜寻的衙役也无功而返,此事便定性为囚犯失足坠河失踪,暂且告一段落了。   周缨依旧谨慎,耐心再等待了两日,到小年那日官府张贴告示闭门休沐,确认再无风险,将近入夜时分,才沿着山道进入侧柏林。   她进到洞穴中时,崔述正坐在榻边倒水,预备盥洗休息,瞧见她来,愣了一下方说:“遮掩过去了?”   周缨颔首:“应当没事了。官府今日闭门,一直到上元日过后才会重新理事,你家人可以趁机带你离开,便算彻底安全了。”说完又纳闷儿道,“但你家人怎么还没跟来,难道官府闹出这么大阵仗,你家人却还在睡梦中不成?”   心中沉甸甸的巨石彻底坠下,她此刻脸上神色放松,暗室似也添了两分柔和。   崔述拧干手中巾帕递给她,唇边无意间也带了丝浅淡的笑意:“擦擦吧。”   “哪里脏?”周缨接过帕子,却不知何意,只好等他指示。   崔述抬手指了指自个儿的右脸颊,周缨与他相向而立,顺势往自个儿左脸擦去,他不由一笑,指向她的右颊。   周缨失笑,抬手去擦方才在林间穿梭时染上的脏污。   箭矢破空之声在此刻传来,崔述猝然抬眼,一支自弯道处射出的弩箭疾刺而来,正正对向周缨的后背。    第12章   ◎你我两清了。◎   深夜幽穴,阒寂无声,唯有气流被骤然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四散涌动避逃。   此箭快若流星,周缨不及作出反应,正自仓皇间,左腕陡然被人扣住,旋即一股大力将她拽偏,身子斜摔出去的瞬间,箭身擦着她的脸颊快速掠过,径直没入床榻上方的石壁中。   周缨扶着山壁稳住身子,惊魂甫定地看向暗处的石壁,其上箭尾犹在嗡嗡颤鸣。   周缨犹觉身子发软,深吸口气,向崔述投以感激的一瞥。   方才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腿上的伤,剧痛令崔述额间冷汗涔涔。留意到她投过来的目光,崔述忍疼向她颔首,示意她安心,随即转头看向来人。   一击不中,以黑布遮面的来人再次平举右臂,缚在小臂上的弩机蓄势待发。动作不疾不徐,鹰眼中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道全。”   崔述准确无误地叫出来人的名字。   羽箭即将离弦,却在此刻不易觉察地轻颤了一下。   崔述了然,极轻地叹了一声:“致仁就这般容不得我,设法逐我出京尚不够,非要我身首异处才能彻底放心?”   周缨闻言往这边看来,因听不懂他话中纠葛,目露探询之色。   不速之客取下面巾,向崔述谦卑颔首。   被道破身份后,道全目中杀气尽敛,甚至带着些许平和与恭敬,然而左手仍旧平举持高,箭矢一分不偏地对准崔述胸膛。   “小的不过奉命行事,并不知崔三郎与我家主人有何渊源,故不能回答此问,还请见谅。”   “也罢。”崔述淡淡苦笑,斜觑周缨一眼,而后目光凝在前方泛着冷光的箭镞上,平声道,“不得取无辜之人性命。”   “方才不过因欲先发制人而误判形势,崔三郎放心,此言道全谨记,定不敢擅作主张多造杀孽。”   方才如此笃定出言,也是清楚他家主人的性子,知他不会平白无故滥杀无辜,闻得此言,崔述放下心来,微阖双眼,等待弦响。   方才受崔述之恩,被他从鬼门关拉回,周缨见他竟安然赴死,下意识地往前急奔一步,欲要阻拦,忽地瞥见他微微抬起的左手,又生生顿住了动作。   “哧”的一声,箭矢没入血肉的声音传入耳中。   幽室静谧,仅有一盏油灯用以照明,盛着灯油的灯碟被箭风带翻,室内倏然陷入黑暗,仅炭盆里残存的火星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借着这晦暗的光线,周缨恍惚间看见崔述所在的方向仍有一团雾影还好端端地站在原处,那身影虽因痛楚而微屈,但并未脱力坠倒,再回头看去,拐角处的不速之客已猝然栽倒在地,才缓缓回过味来,原来并不是他用以防身的暗器所致,而是救兵到了。   她站直身子,看向沿着窄道进到拐角处的两人。   二人逆光而行,身形轮廓隐约可辨,要确认身份却有些困难,但从方才行事来看,必是他口中所说的家人了。   来者是崔述的两名亲随,一名奉和,一名束关。   二人向崔述叩首,一名个头稍矮的解释道:“此人并非独自行动,外头还有埋伏,小的们被绊住,不得不先解决外头的麻烦,故才来迟,险些酿成大祸,还望郎君降罪。”   应是早就料到如此情景,崔述并未多问,也未苛责,抬手叫起,吩咐二人先将内外痕迹处理干净。   轻微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暗室里恢复初始的静寂。   幽暗的空间里,炭火蓦地轻爆了一下。   光线乍然亮了三分,崔述侧身看了周缨一眼,缓步走至她跟前,弯腰拾起坠落的灯碟,将棉线制成的灯芯理顺搭在碟口边沿,取火折子引燃灯芯。   烛火毕剥了一下,灯花轻轻爆开。   灯油几乎倾倒完毕,仅底部残存些许,火势微弱,扑闪间忽明忽灭。   周缨慢慢回过神来,随他投过来的目光往下看,方注意到自个儿仍旧握着那方帕子,只是热气早就散尽,已然冰凉如铁。   她往前走了一步,打算将巾帕放回盆中,崔述自她手中接过,歉然道:“因我旧怨,累姑娘涉险,还请恕罪。”   “我当初出手相帮时就想到过这情况,所以还好。”周缨心绪已渐渐平宁,淡道,“只是那时以为撞上的会是县衙官差,没想到会是你的私敌。”   腿上的伤疼得厉害,崔述扶着榻沿坐下来,取炉上水壶往盆中新注入一半热水,躬身仔细清洗巾帕,拧干递给周缨。   周缨接过,往他先前所说的位置胡乱擦了两下。   温热之感循着肌理缓缓传入心房,周缨终于确认此事已然结束,往后不必为此提心吊胆,心中缓缓松快下来。   “这十日,多谢姑娘照顾。”崔述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这显然是辞别之意,周缨简单“嗯”一声,示意她知道了,并未过多客套。   “你日后有何打算?”   “嗯?”周缨一怔,不知他为何如此发问。   崔述开口略显迟疑:“上回无意窥听见你家中私事,你伯母颇为强势,你可会被刁难?若有需要,我可助上一臂之力,以还今日之恩。”   “我阿娘在,婚事他们做不得主的。”看他素日行事做派,再看今日这二人的身手,周缨知晓他应当有这样的本事,不是虚言,但她素来没有依赖旁人的习惯,何况她即将离开,徐氏奈何不得她,于是淡道,“再说我也将离开此地了,她的如意算盘成不了的。”   崔述微愕:“离开此地?你打算去哪儿?”   问完又觉得此问有些唐突,但也未找补,反而更为坦荡地看着她,静等着答案。   周缨迟疑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张泛黄的纸,缓缓摊开递给他:“说到这个,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崔述接过这张年份久远的纸笺,凝神看去,其上只记载着简单的几字,疑惑地看向周缨。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纸上写的是什么。”   的确是个不识字的农女罢了,崔述垂眸,刻意放缓速度,一字一顿地念出纸上的字——“棠县,周宛,父周秉全,母裴润。”   “哪个宛字?”   “宛如。”崔述取过一枝冷杉,在地上勾画出一字。   周缨同他道谢,并未多言。   “你要去此地?”   周缨几乎在顷刻间便做下决定,“嗯”了一声。   “棠县在宁州,地处北方,从平山县一路往北,马车出行,路上若无意外,需一个半月,食宿中等的话,两人需盘缠近二十两。按你娘的状况,若要舒适些,恐怕要翻番。”   周缨垂目看着手中的巾帕,视线聚焦在她刚擦上去的一小团脏污上,平声道:“好,我知道了。”   平心而论,崔述心内难免讶异,贫瘠之地见识浅薄的农女如此突然地说要离开生长之地去往外地,确实并不常见。但他想了一想,并未追问缘由,只征求她的意见:“棠县距玉京不远,我要去一地办事,事成后立即折返玉京,你若愿意,可与我同行,如何?”   见周缨不出声,他又解释道:“放心,我并无其他意思,只是女子在外多有不便,我将绕行之地又不远,不会耽误太久,故才出此言,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周缨蹲身,将巾帕放入盆中,缓慢搓洗起来,水流撞壁之声哗哗响起,她絮语道:“你既有事在身,我带着我娘一道终归不方便,好意我心领了,但不必麻烦。”   她既如此坚持,崔述也不好再劝,便道:“也好,你何日动身?”   周缨盘算了下,笑着说:“原本可能还要耽误些时日攒盘缠,但你这财神爷自己送上门来,有你先前答应的报酬在身,等上元过后官府开衙办完凭由就走吧。”   她不因开口索财而赧然,反而落落大方,崔述没忍住一笑:“这是自然,劳神费力这些时日,纵是雇人也该有重酬,此酬姑娘应得。”   奉和自外头进来复命,崔述从他手中要来银票,留够他们三人的盘缠后,将其余厚厚的一沓一并递给周缨。   周缨辞不肯受:“说好八十两便八十两,我不贪心,先前同你说过的。”   僵持片刻,崔述递过来几张散票:“面值总共只有百两,出门在外,散票方便些,你留着吧。”   周缨将手中巾帕放下,站起身来,在身上擦干手,用两指取过:“也好,你我两清了。”   崔述颔首,转头吩咐亲随:“束关,等年后,你回此地,护送这位姑娘去往棠县。”   束关沉声应是。   周缨还要推辞,崔述道:“我有要事在身,需要他一同前往沧州几日,不然此刻便会将他留下。你不必再辞,倘若你不喜生人同行,他会藏于暗处,不会现身扰你。”   相逢以来,他惯来言语温和有礼,令人如沐春风,当下这一番话却强硬有加,根本不容人有分毫拒绝。   周缨思虑片刻,不再推辞:“既然如此,多谢。”   崔述面色稍霁。   “夜深了,山路不好走,这儿物什还算齐全,你们三人在此再歇一晚,天亮之后再自行下山治伤吧,我就不送了。”   “好。”   周缨往外走去,将过拐角时,转头看了崔述一眼,而后不再停留,径直往来路去了。    第13章   ◎阿娘,快让开!◎   冬寒凛冽,雪势复起,山间小镇满目皆白。   新岁将至,周缨将屋里屋外打扫一新,满心欢喜地准备年夜饭。   等肉食出锅,她拿碟子盛了一半,用竹篮装好送到五里坪,和杨成夫妇互相问好道贺以后,返回家中预备开饭。   今夜菜式丰盛,杜氏屋中常用的小几无法摆全,周缨破例就在厨房的大八仙桌上摆饭,等一切准备就绪后,将杜氏搀扶过来就座。   灶旁燃着火,门窗闭合,屋内暖和,黑豆安静地趴在桌下,眼珠子却随周缨的动作转来转去,只等着盛宴开始。   周缨夹了两块骨头扔至它跟前,黑豆将骨头捧握在嘴边,专心致志地啃着。   周缨笑看了片刻,搓搓因浆洗太多而泛红蜕皮的手,替杜氏夹了两块她往日最喜欢的酥肉:“阿娘,现炸的,味道好些,你尝尝。”   过往数年间,母女二人相依为命,从未有过如此丰盛的年夜饭,杜氏不知缘由,脸上却挂着笑,乐呵呵地挑自己最爱的菜吃。   周缨替她盛了半碗米酒,笑说:“年夜喝这个也是极好的。”   杜氏接过,仰头喝过一口,满足地冲她笑笑,惹得周缨唇角微扬。   酒饭过半,周缨趁杜氏吃得认真,冷不防地试探唤了一声:“周宛?”   杜氏起初无甚反应,周缨再唤了一声,便见她执筷的手动作停滞了下来。   “原来你忘了这么多东西,却还记得你的名字。”周缨浅浅笑了一下,“阿娘,等上元过了,我去官府办好凭由,带你回家好不好?”   杜氏没出声。   “带你回棠县,去找你的爹娘,好不好?”周缨语调放得极轻,似在哄小孩。   杜氏没有接话,却破天荒地多喝了半碗米酒,以至于染了醺意。   周缨扶她回房歇息,坐在榻沿看向她布满风霜的脸,微屈上身,将右颊贴在她颈侧,轻轻地叹了一声。   回到厨房坐了片刻,炉上水沸,咕噜噜地往外冒着白汽,周缨轻抚着黑豆的背,看了须臾,神思逐渐恍惚起来,脑中渐有眩晕之感,顿觉不妙,恰巧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杂音,周缨心头一凛,摇头迫自己保持清醒,凝神看向那扇老旧木门。   徐氏刻意压低的尖刻声音从门缝传进来:“你这烟到底管不管用?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晕没晕。”   周缨定睛往门口看去,门板下方果然伸进来一支竹管,正往外冒着白烟。   她举袖捂住口鼻,听见自个儿大伯父犹疑不定的声音:“老婆子,要不别干了,这事总归缺德。弟妹人还在,咱们就这么悄悄把阿缨嫁了,说起来也不占理,何况这大过年的。”   “干都干了,你怕什么?就她娘那个样,她还能说到门什么好亲事不成?又当真能为她的婚事做主不成?咱们这也是为她娘俩儿好,嫁过去别的不说,至少吃穿不愁。”徐氏声调陡然一高,“再说了,你这会儿充什么好人,你当年悄悄上官府告人家毒害你弟弟的时候怎么不当好人了?”   被人揭了老底,杨固的声儿低了下去。   徐氏意犹未尽地骂骂咧咧:“我警告你,别给我拖后腿,我都和赵铁匠谈好了,就是要趁着过年官府不理事,将人送过去。等过完年,生米早煮成熟饭了,这小贱蹄子定也不敢声张,何况去报官。你要不敢动人,就给我盯住了她那只小畜生,别叫它咬人。”   徐氏说完,重重将门推开。   门板撞到墙上,激起一阵飞灰,徐氏刚抬手一挡,肩上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棍。   周缨提着一根粗壮的榆木棍站在门后,眼神不善地盯着她,黑豆跟在她脚边,狂叫起来。   徐氏怒火中烧:“你这什么破烟,连个女人都药不倒!”将袖子一捋,吼杨固道,“过来搭把手!”   杨固被吼得一激灵,手中的石块当头砸下,黑豆被药得行动迟缓,未能躲开,血迹顺着脑袋蜿蜒往下。   周缨原本迷迷瞪瞪的,被这一幕骇到,登时清醒了三分,瞥见徐氏气势汹汹地朝自个儿走来,用尽全力再次举棍,只是这回木棍还没落下,就被有了防备的徐氏一把夺过,反手在她身上抽了两棍,将她打倒在地。   周缨挣扎着想要起身,勉强试了几次,手肘处的衣物都已蹭得肮脏不堪,还是只能半跪着撑起半个身子,站不起身。   徐氏上前将她一脚踹倒,取下腰间缠着的粗麻绳,使劲儿将她双臂扭了:“就知道你这贱蹄子不老实。反了天了,竟敢打你伯母。”   杨固在一旁看着没动作,徐氏怒气更盛,边将周缨四肢扭在一处绑紧,边呵斥他:“就你会做好人!你不贪那十两银子,你跟来做什么?赶紧滚去找个厚实的麻袋来。”   杨固被她一喝,如梦初醒,赶紧举着灯碟四处照看。   灯盏被拿走,仅剩地上的火堆照亮,周缨躺在地上,面庞被近在咫尺的火光烘得亮亮的,耳畔是黑豆痛苦的呻吟声,只得睁圆了双目,死死盯着徐氏。   徐氏被这眼神看得心虚了片刻,不过须臾,又啐她一口:“早让你听话,三家皆大欢喜不好?等你嫁过去,你娘再一死,你爹留下的这些东西都归了我,岂不对谁都好?非要作孽。”   药效渐起,周缨眼皮沉重得支撑不住,逐渐耷拉下来,再无反抗之力,只能试图和她讲和:“我有钱,你放了我,我给你更多。”   “你能拿得出十两银子?唬谁呢?一年到头忙活得像头老黄牛,能攒够几贯钱?”徐氏冷嗤一声,随手扯过条布巾浸过水,在周缨脸上胡乱揩了两把,反手团成团塞进她嘴里,不许她再出声。   “这老东西买药都不舍得买点好的。”见周缨死死盯着她,徐氏怒从中起,反手在她脸上拧了一把,讽道,“难怪瞧得上你,这么一看,长得倒也还算不赖。”   两人合力将周缨装进麻袋,杨固把麻袋扛在肩头,正要出去,徐氏忽然叫住他:“等等。”   “怎么?”   餐桌上的碗筷尚未收拾,徐氏观察了片刻,纳闷儿道:“他们家不可能吃得起这么好的东西,难道这死丫头没骗我,她当真有钱?”   杨固嘁道:“这丫头是勤快,但毕竟就她一个劳力,能攒出多少银子来?”   徐氏听到这话倒不乐意了,指挥他将麻袋放下,将人再搜一遍。   被翻来倒去地折腾得厉害,周缨痛苦地低哼出声,杨固埋着头不敢与她直视,边在她身上摸索,边劝道:“丫头,别怪大伯父,有钱人家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要知足。”   徐氏到周缨卧室里翻箱倒柜一阵,寻出那只旧荷包,倒了个底儿朝天,也只翻出来二两碎银,徐氏气不过,抬脚就使劲儿踹了麻袋一脚:“这小贱人,果然又骗我,我当她除了卖身,还有什么法子能挣够十两呢,还好没被她糊弄。”说着便将荷包往旁一扔,碎银则塞进怀里,眼角得意地挑了挑。   杨固将人重新装回麻袋,先一步扛着出去,徐氏在后头熄灭灯火,临走时没忘往奄奄一息的黑豆身上也踹了一脚:“混账东西,叫你咬我,活该!”   光线晦暗,杨固出门时没留意,踩中方才自个儿设下的竹管,脚下一滑,人往前扑去,肩上的麻袋也重重摔出去,落在雪地里,惊起“砰”的一声响。   杨固心下发慌,徐氏稳住他:“没事,她娘一直睡得早,再说就算醒了也没事,她能认出我们是谁,在干什么?”   听她如此说,杨固放下心来,将麻袋重新捡起扛回肩上,催促徐氏快点走。   徐氏迈大步子往外跑,边疾走边不忘埋怨:“关键时候都抠门儿,买烟都不知道买好点的。”   “杳杳,杳杳……”   主屋门在此刻忽地被打开,杜氏赤脚蹒跚地走出来,和行事诡异的二人撞了个正着,却只停留了片刻,便径直奔往厨房,口中仍在喊着周缨的乳名。   徐氏慌张道:“快点,别理那疯子。”   杜氏去厨房没寻到周缨,又去卧房找了一圈,一无所获,忽然意识到什么,看向逃至院门口的两个生人,喊道:“杳杳呢?”   “没看到,快回去睡觉,天亮她就回来了。”徐氏头也不回地糊弄道。   杜氏沉默片刻,似是信了她的鬼话,正要转身回房,黑豆忽然颤颤巍巍地跟了出来,在厨房门口蓄力了须臾,随即用尽全力冲向徐氏,在她腿上狠狠咬下。   徐氏躲闪不及,痛得撕心裂肺地喊叫,原地转了几圈儿,又踢又打,黑豆始终不肯松口,只死死咬住她的裤管。   杨固见状,赶紧将肩上的麻袋往旁一扔,捡来一块石头,冲着黑豆脑袋再次猛砸了几下。   黑豆喉间发出一声怪响,嘴上终于卸了力,缓缓瘫倒在雪地里,嘴上还死死咬着一大块鲜血淋漓的生肉。   巨痛难捱,徐氏在雪地里又哭又嚎,指使已经看怔的杨固:“还愣着干什么,把人先藏起来,再来背我回去,晚些再拿这小蹄子去换钱。”   杨固猛地点了一下头,扛起周缨就往外跑,刚冲到院门,就听徐氏凄惶大喊:“救我!”   他一返身,就瞧见杜氏已从檐下走进院中,此刻距离徐氏不过一步之遥,手中还拿着方才他用来砸黑豆的那块石头,上头沾染的血正汨汨往下流,坠入雪地,须臾间便消了踪迹。   疯疯癫癫的女人,拿着一块刚取了一条畜生性命还滴着血的石头,赤脚走在雪地里。   这场景实在诡异得骇人,杨固仿佛被定在原地,徐氏也不敢再出声,怕将这疯子激得彻底失了智,只敢哆哆嗦嗦地拖着伤腿往外爬,一身滚满了黑豆的血迹。   黏腻的、腥臭的鲜血糊在她身上脸上,令她不住地干呕起来。   杜氏赤脚往前,手中的石块准确无误地砸在徐氏后脑勺上。   徐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旋即没了动静。   杨固心中大骇,连连往外疾退,杜氏大步紧追而去:“杳杳呢?我听见她的声音了,是不是你们要害她?”   “弟妹。”杨固连连唤她,试图唤起她的神智。   杜氏不为所动,紧跟着往前追,丝毫不觉脚下冰冻之寒。   麻袋里逸出一丝轻微的呻|吟声。   “杳杳。”杜氏声音急切,眼神定在轻微起伏的麻袋上。   杨固恍然回神,反手将麻袋往前一扔,冲杜氏喊道:“拿去,你女儿。”   杜氏将石块一扔,半跪在雪地里,颤着手去解封口的绳子。   药效未过,兼被反复抛扔重击了几次,周缨头还晕得厉害,又受了伤,力气尚未恢复,此时看到杜氏,想冲她露出一个安慰的笑。杜氏手忙脚乱地扯下她嘴里的布团,周缨柔柔地唤她一声:“阿娘,我没事,对不住,吓到你了。”   杜氏点点头,呓语似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谁敢伤你,我都不会放过他,当年我能杀了那混账——”   “竟然是你!”杨固原本趁机混去院中查看徐氏的状况,见人早已咽了气,正准备悄悄遁走去报官,谁知忽然听到她这么一句,顿时爆喝一声,“我那弟弟竟然真是你杀的!你个毒妇,蛇蝎心肠,当年竟将官府也蒙骗了去,我今日必叫官府将你们娘俩儿抓了去,判一个死刑,好给我弟弟和老婆子陪葬。”   周缨转头看他,见他眼尾猩红,知他人已到了失去理智的边缘,心道不好。   杜氏缓缓站起身来,重新捡起院中的石块,向杨固走去。   杨固慌不择路,往院中退去,试图用言语恐吓这疯子:“你别乱来,我警告你,你要乱来,我必让你女儿偿命。”   这话反倒激得杜氏眼睛一红,举起石块便往他身上猛砸,杨固被这中邪的疯妇砸得满身是血,满院奔逃,被徐氏的尸身绊了个大马趴,险些一头栽在墙角堆放着的钉耙上。   周缨慌张大喊:“阿娘,快让开!”   然而却已来不及了,杨固抓住钉耙借力起身,反手往杜氏头上一砸,登时血流如注。   “不!”周缨痛苦呼号出声。   “你这毒妇,欠我杨家两条人命!”杨固使劲吃奶力气将钉耙往前推,杜氏被迫急退,口中咿呀乱语,一口鲜血沤喷出一尺开外。   “噗”的一声,鲜血四溅,钉耙将杜氏捅了个穿,生生钉死在院墙上。   周缨心中大恸,却仿佛被人掐住了咽喉,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杜氏身体微微悬空,赤脚散发,鲜血断断续续滴下,染红一大片积雪。   杨固见状,心中惶惶,喃喃道:“我没想,我没想……”   重复了十来遍后,忽然长啸一声,转身奔向院门,逃命而去。    第14章   ◎且给她三日,看她如何自处。◎   四周忽然清静下来,周缨仿佛神魂抽离,塑像一般被冻在原地,丁点动静都无。   半刻过后,风扬碎雪,劈头盖脸地砸了一身,才令她终于清醒过来,挣扎着往篱笆栏挪去。   四肢被缚,行动迟缓,身下积雪逐渐融化,满地泥泞蹭到身上,脏污满身,她却浑然不觉,眼中再无他物,只挣扎着向杜氏爬去。   不远的距离,她耗费了足足一刻有余,才终于抵达。   杜氏心口的血尚还是温热的,点点滴滴坠下,溅到她脸上,迷了双眼。   “阿娘。”她彷徨而无助地呼唤,声音渐低。   直至身子都要被冻僵时,院外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杨成夫妇扭着方才逃跑的杨固过来,一见这副景象,心中惊骇不已,半晌才回过神来。   杨成一拳将人撂倒在地:“我就说你这杂碎鬼鬼祟祟的,准没好事,是你干的?”   “不是我,不是我!”杨固抱头鼠窜。   杨成转头看向瑟缩作一团的周缨,连唤了几声“阿缨”。见她已意识模糊,不曾出声回应,遂一把揪住罪魁祸首的衣领,拳头狠狠砸了下去,拳拳到肉,揍得杨固嗷嗷直叫,面目全非,直像滩烂泥似的瘫软在地,奄奄一息,怒气才稍稍平息了一点。   林氏将已经冻晕的周缨拥入怀中,解开绳子抱进室内,提来一壶还未冷尽的温水倒至盆中,替她擦洗身子,好助她尽快恢复体温。   外头吵吵闹闹人声鼎沸,原是杨固奔逃过程中路过五里坪,恰巧撞上出来放炮迎新的杨成,二人寒暄了几句。见他满身带血神色慌张,又是从周缨家这个方向过来的,因素知他们两家人不对付,杨成便留了个心眼,多问了几句。谁知杨固心中有鬼,二话不说便与他扭打起来,不期惊动了附近乡邻。   于是村民纷纷披衣穿靴跟过来,此时见着院中的惨状,纷纷闹嚷起来,有扬声逼问被揍了个半死的杨固真相的,有要没见着影儿的周缨出去解释的,吵吵嚷嚷没个消停。   林氏忍无可忍,“砰”地推开厨房门,站至檐下,叉腰一吼:“吵什么吵,大过年的,出了命案愿意去报官的就去报官,不想帮忙的就赶紧回家过年,存心在这儿碎嘴子看什么热闹,欺负人家只剩下个孤女是不是?”   “林婶儿,话也不是这么说。”不知哪个后生小声嘀咕了一句,被素有威信的长辈扬声喝住,只好收了腔。   其余人等陆续住了声,族老站出来主持事宜,安排几个稳重的中年人连夜结伴去报官,另安排剩余人手将院中圈围起来,轮流值守,不让人畜靠近分毫。   -   周缨睁眼时,天际已露出青白色的一线。   帐幔洗得发白,天光与雪光透过薄薄的苎麻布料洒进来,落在她身上。   窗外大雪折枝,簌簌洒落一院白。   她抱膝坐在这张年岁与她相近的架子床上,心里忽然就空了一块。   院中静谧,偶尔传进来一串杂乱的脚步声,间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人声。   枯坐了片刻,她起身往外走去。   林氏恰从外间拿着一篓子炭进来,见她起了身,惊喜道:“老五家媳妇儿说你冻得厉害,恐怕还要好些时辰才能醒过来,我才说再给你添些炭,果然她这半吊子郎中不靠谱。”   “多谢林婶儿,劳烦了。”周缨礼貌客套地冲她说完这话,甚至还抿出了一个淡淡的笑。   林氏心中暗惊,直觉不妙,一时犹疑着顿在原地不敢上前,直到周缨从跟前走过,才猛地将手中竹篓放至一侧柜上,从后抱住了她,恳求道:“阿缨,别去。”   “婶儿,那是我娘。”周缨试图推开她。   林氏悲从中来,带了哭腔:“那是个苦命人儿,官府的人刚到,仵作……仵作正准备验尸呢,你不要去,太惨了,不要看。”   “没事。”周缨将她扣在自个儿臂上的手指一一掰开,淡声说,“让我去送送。”   林氏让开道,注视着她虚乏无力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落了泪。   院中已被官差接手,年夜里出了这样一起耸人听闻的大命案,被从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美梦中拉出来,前往这穷乡僻壤查案,各个心里都憋着一股怨气,行事说话全无客气,冷硬地遣散村民,只留下了相关人等听候差遣。   檐下简单搭了一张草席,杜氏就孤零零地躺在上头,盖着一张麻布,仵作伏在她身上验看伤势。   周缨在卧房门口远远看着,目光悲戚地落在她身上。   林氏站在后方,担忧地看着周缨的背影。   小半炷香后,仵作勘验完致命伤,暂作歇息。   周缨走上前,停在草席面前,紧抿双唇,探手将杜氏未曾瞑目的双眼阖上。   一个壮实身躯蓦地停在跟前,遮住了视线。周缨抬头看去,是先前曾来过的那名唤作老金的衙役,冷静地唤了声:“官爷。”   “没吓傻?”老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命案发生时,只你母女二人和杨固夫妇在场?”   周缨点头。   “行。”老金招手唤手下过来,“看好了,一会儿一并收押,再行问话。”   林氏听得此言,忙制止道:“官爷,咱们阿缨身上又没背人命,大过年的,哪有将人直接收监的道理?再说,她娘这样,她是独女,得替亡人安葬送行。”   老金眼神犀利地盯她一眼:“你也知道是大过年的,官府不受理词讼,若非是命案,我们兄弟才刚返程回县里几日,谁愿意又来受这趟罪。再说杨固一口咬定这命案她也有份,她有没有嫌疑还不好说,只能先行羁押,等开衙再审。结案之前,尸体亦不得下葬,需存放在义庄。”   林氏还要再辩,老金又道:“你别急着替她开脱,据村民的供词,是你们夫妇二人最先发现这起命案,一样跑不掉,等会儿一同回去等着问话。”   缄默已久的周缨出了声:“与他们无关,官爷大可去向杨固求证,当时的确只有我们四人在场,没有旁人。”   “官府办案,岂容你一介小民插嘴。”老金喝住她,吩咐将她和林氏分开押去耳房和卧房。   晌午过后,现场勘验完毕,周缨等人被带往平山县衙,分监关押。   -   值此除夕夜,崔述一行将将赶到沧州,稍作休整,便着手处理此行要务。   初十当晚,事情尚无太大进展,崔述仍吩咐束关尽早返程回平山县,束关不肯,崔述只说:“万一她急着动身,你此时回去正好赶上。”   束关坚持:“就算十六开衙,至快也要十七才能动身,快马回去只需三日,我多留几日,多少能帮着分担一些。”   “无妨。”崔述视线落在手中收集来的密信上,思绪却已如碎云游走,“你先回去候着,若官府那头有所迁延,伺机助助。”   知他素来令出不改的秉性,束关只得领命返程,一路快马,十三那日上午回到周缨住所,却见官府封戒,此间主人已无踪迹,只留两名衙役看守,只得四下打听,而后简短修书传往沧州,并暗中安置下来,一边窥探事情始末,一边等待回信。   崔述于十九入夜之时赶至平山县,细问缘由进展,束关回禀道:“虽只两人丧命,但因两家人的亲缘关系,影响恶劣,也算是平山县难得一遇的大命案。不过知县却还稳得住,遵循年末不理刑名的旧例,生生拖到十六才开衙,简单问了几句当日情况录了口供,就退了堂说择日再审,现下人已在牢里关了快二十日了。”   “为何仓促停审?”   “我瞧这知县虽昏庸,但手底下有几位刑名师爷和捕快倒还算精明,现场查出不少蛛丝马迹,和她大伯父杨固在堂上所攀咬的出入甚大,故暂时停止问案退了堂。”   “如何攀咬?”   “他妻子丧了命,据那姑娘的证词,他自个儿身上也背着条人命,想是狗急跳墙,非要将他妻子的死说成是那姑娘所为。郎君也知地方断案,时常断的就是糊涂案,反正当日就他们四人在场,另两人已没了命,若这厮继续胡乱攀咬,还真可能牵连到周缨姑娘。”   “周缨?”   “郎君不知此女名姓?”束关微怔。   那日押解路上曾听差役交谈间说起崖下便是杨家坪,何况她伯父也是此姓,他自然以为她亦姓杨,老实道:“确实不知。”   束关至此方知,虽郎君特地派他前来护送此女,但这二人是真不算熟悉,只好详说:“这姑娘是甲辰年正月生人,现今才将将满十五岁,一介孤弱,逢此家变,却还算冷静,公堂之上将那晚的情形说得一清二楚,不曾露怯。”   “正月?”   “对,堂审录信息时所供,确是前几日生辰。”   崔述迟疑片刻,问:“她如今情形如何?”   “我设法去探过两次,先入狱时病得厉害,狱卒怕出人命,开了些药吊着一口气,好在撑过来了。”   “情绪如何?方寸乱否?”   “瞧着倒还好,分开收的监,无人与之交谈,就一直盯着屋顶,不哭闹,也不吵嚷,就一个人闷闷地坐着,安静极了。”   崔述沉默不语。   束关观他神色,试探问道:“可要帮忙料理?事涉官府,咱们如今身份尴尬,我不敢私拿主意,只得等您回信再作决断,不想您亲自过来了。”   “既心神未溃,想必不会坐以待毙。”崔述思量片刻,道,“且给她三日,看她如何自处。”   “可沧州事急,您不便在此久留,还请您拿定主意早些返程,我留下照办即可。”   崔述抬手,阻了他的话,他只得缄口,自去安排一应住宿安置事宜。   “等等。”崔述负手站在原处良久,到底放心不下,终是道,“我还是去探探她罢。”    第15章   ◎我想真正赢一回。◎   平山县衙的牢狱占地不大,牢室划分得逼仄,空气流通不畅,潮湿、腥臭的气息四下弥散,间杂着诡异的沙沙声。踏足其间,战栗感如潮一般漫上每寸肌肤,险些令人作呕。   在前引路的狱卒频频回头观察乔作中年商户的崔述,问他是否还要坚持进去探视。   先前被关押在刑部大牢月余,条件虽比这好些,但也大差不差,崔述自然不至于因此萌生退意。   二人继续往里走,半盏茶功夫后,狱卒抬手指向角落里的一间牢室:“就在那儿了。”   崔述站在幽暗的过道里,隔着晦暗的光线,注视着监室里的人。   时辰还早,天际方起了一线淡淡的青白色,她不知是一夜未眠还是起得早,此刻抱膝坐在墙角,定定地注视着屋顶,不知在思量什么。   狱卒催促道:“要去快去,里边这几间关的都是重犯,按规矩不能探监,要是等其他犯人都醒了,准要闹起来。”   崔述没有动作。   周缨却听见了这边的轻微响动,转头往这里看来。   崔述立即往后隐了一步,周缨未曾察觉到他的存在,目之所及,只瞧见狱卒的衣物一角,出声唤道:“这位大哥,劳您过来一下。”   狱卒狐疑地看她一眼,崔述适时将一锭碎银塞给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拿人手短,狱卒将银锭塞进袖中,往里走去。   监室内灯油供应有限,此刻未曾掌灯,只气窗里透出些许薄薄的天色,狱卒看不清周缨的神情,无从揣测她的意图,只好凑近栏杆,压低声音问:“何事?”   下一刻,手中便被塞进了一张触感微韧的纸。   狱卒疑惑地举起,借着朦胧的天色辨了半天,方认出是一张十两面值的宝钞,又喜又惊:“进来时已搜过身,你从哪里得来的银票?莫不是涉案的赃款?”   周缨不答,只平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狱卒竟被这一双不起波澜的眸子震住,住了声,迟疑半晌,将银票叠好塞进怀中,一侧嘴角轻抽了下,半扭着头观察四周的动静,喉咙里似含了痰,含糊不清地道:“说吧,什么事?”   “今日应当不会过堂?”   “是。”狱卒答完,瞥她一眼,“你如何知道?”   “上回提审的时候,听其他官爷说五日后才会复审。”周缨淡声道,“既不问案,便不会提审任何犯人对不对?”   “你这话什么意思?想出去?”狱卒打断她,“你是重案犯,没门儿。何况这案子闹得人尽皆知,你要逃了,我脱不了责。”   “不是,十两不值得您冒这样的险。”周缨道,“是想着明日要复审,想劳您替我请位靠谱的讼师进来,请他开价,酬劳我来付。”   狱卒闻言,将她上下审视一遍,见她还算懂事,冷着脸问:“可有中意的?”   “您是行家,劳您帮我挑位水准高的。”   这吹捧令狱卒颇为受用,他衔了根干草在嘴里,做了个成交的手势,假模假样地在狱中巡视一圈,退到过道里,吩咐崔述:“耽误了会儿,天已经快要亮了,犯人都快醒了,你先出去避避,等我布置好再叫你进来。”   崔述依言退出门外相候,片刻过后,狱卒出来,同他仔细交代:“我得先去请个讼师,大约两刻钟后来叫你。你放心,收了你的银子,管保叫你见到人。”   “讼师?”方才隔得远,听不清他二人的交谈,乍闻这话,崔述疑道,“她要的?”   “是。”   从狱卒方才的举动和此刻的态度可知,周缨定然付出了不菲的代价才换得如此通融,崔述略想了想,说:“你带我去吧。”   “你会写字?”狱卒不屑道,“就算会写字,你曾碰过刑名,写过诉状?我干这行十多年了,怎么从未听过县里有你这号人物?”   “你不必管。”   “不行。我瞧那姑娘不像恶徒,定然是想洗冤出狱。这稍不注意就会让人掉脑袋的事,那姑娘又年纪轻轻的,我既答应了她,自然要将事办好,等会儿你自去探望你的,讼师我另外去请。”狱卒抬手别开崔述,“你让开。”   话音甫落,手心便被塞入一锭银子,他不用低头去瞧,光掂掂重量便知自个儿今日备受财神爷青睐,定然又天降大笔横财了。   他重新端量崔述一眼,普通中年商户打扮,只说是从青水镇上来的,与那姑娘有些渊源,见孤女涉案于心不忍,前来探视。   对于一个常年居于县城不熟乡情的狱卒来说,这番说辞倒是听不出什么破绽来,况此人看着还算文弱并无危险,出手又阔绰,狱卒正自动摇间,崔述又提醒他道:“她让你帮忙请讼师,自然还另有一份给讼师的酬劳。”   狱卒思忖片刻,将银子塞入怀中,警惕地环视四周一圈,清嗓道:“你既如此诚心,想必有几分真本事,先等着,我将里头料理干净,再出来叫你。”   一刻钟后,狱卒果然如约来领崔述进去,边走边劝:“你这种时刻赶来探望,想来同她有些不一般的关系,不会坑害她,我姑且信你一回。只是得提醒你,咱们知县对断案并不上心,一应卷宗能应付复审即可,可诸县上呈州府的卷宗繁多,如何能令上官留意到,诉状自也是关键一环,需要下些功夫,你若没这本事,还是趁早另请他人的好。”两边吃回扣,狱卒这趟大丰收,嘴角翘得压不住,善意地多了两句嘴。   崔述应下:“多谢赐教。”   见他油盐不进,狱卒眉峰一挑,指着最靠近门口的一间牢室说:“我把人提出来了,普牢允许探视,但隔墙有耳,说话仔细些。”   崔述弯腰迈入这间窄小的监室,等身后落锁声响起,脚步声远去,抱膝坐在书案前的女子才坐正身子,抬头往这边看来。   灯盏文房先已备好,烛火跳跃,在斑驳的土墙上映出她比先前初识时还要瘦上三分的身形。   崔述掀袍在她对面盘坐下来,落入眼底的,是一张颧骨微突、下颌轻微凹陷的脸。   他一时无言,半晌方说:“姑娘所涉之案影响颇大,我先前已有所耳闻,姑娘今日之举,是想要录一份完整的供词呈交知县,以防当堂口述有所错漏?”   眼前的中年男人衣着打扮还算光鲜,看得出略有薄资,想来能凭此业立足,当有些真本事。此时境况,周缨只能选择相信他,沉默片刻后,如实相告:“不是。我请先生来,是要先生代写一份正儿八经的诉状,状告杨固夫妇强卖人口、杀害弟媳。”   崔述没有应声。   “先生为何不说话?”   “姑娘对律法可有过了解?”   “这话什么意思?”   “便是故杀之罪,尊长谋杀卑幼,也当处流刑或徒刑,倘定性为过失杀人,甚可罚银或免刑。”   周缨不解:“我只知杀人偿命。”   “亲属相犯,量刑不同。尊长犯案,当减其罪,定律如此。”   周缨神色微变。   “强卖人口在律法上称之为略卖,但依我所闻,姑娘指的是杨固夫妇欲将你强嫁之事?”   得到肯定回答,崔述早有所料似的,接道:“同样,略卖良人本当处斩刑,但尊长对卑幼犯案,律法对其有所宽宥,减罪一等。何况姑娘心里应当有数,虽说杨固夫妇确实收取了对方的好处,但这是卖金还是给私媒的居间酬劳尚需论断,此事到底能否定性为略卖还难说,恐至多杖刑。”   “律法不公。”周缨静了片刻,说,“我不服。”   “律法有律法的考量,公与不公暂且不论,但普天之下皆受此律管制。”   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抠住身下泛潮的枯草垫子,指甲缝中混入草屑,扎入皮肉,带起一丝刺痛,令周缨眉头紧蹙。   “而且,方才我所说的这些,是以案件证据确凿、堂官秉公办案为基础的。”   “真相如此,我未曾撒谎。”   “你请我来,我自然站在你的立场,暂且就当胥吏从现场勘验出的证据的确能够佐证你的说辞,那后一条呢?”   周缨脸色微变,闭口不答。   “自来官府办案,多以拖字为要,这等重大刑案,拖到三月审结期限再作判决不在话下。”崔述看向她眼下的青黑,点破她心中所想,“收监至今已逾廿日,只草草提审过一回,知县的态度,你想必已经猜出几分来了,否则也不会贸然行今日之举。既然如此,平心而论,你觉得你有几成胜算?”   周缨仍旧缄默。   “姑娘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请先生指点。”   “清官廉吏难遇,利字开道,或可事半功倍。”   “收买?”周缨眉眼间皆是不屑之色,“小民遇事,不可能不考虑这条路,但依我的家境,恐怕填不饱这官府上下数十张狮子口。”   “杨固之子也填不饱,你只要比他强些就有胜算。”   周缨目光落在他左颊一道轻微凸起的瘢痕上,语带嘲意:“讼师都是靠这样的手段赢官司的?”   “怎么?姑娘瞧不上?”   “也不是瞧不上,有捷径谁不想走。”周缨注视着他,目光如水一般沉静,“但我想真正赢一回。”   “那将当日之事情仔细说来。”崔述同她对视一眼,不再相劝,垂首整理好纸张,执笔蘸墨,揽袖落笔。   周缨冷静地讲述着当晚的经历,崔述写到末尾,忽地停了笔,抬头看向她,最后确认:“姑娘想要的是洗清冤屈重获自由,还是替亡人讨个公道?”   “这两样,不可以都要?”   “辅以其他证据,姑娘洗脱嫌疑不难。要以命换命,按律确有难度。”   周缨越过一尺见方的小窗往外望去,天际淡扫一层薄薄的青色,这时节看去,令人无端联想到薄雾里的翠竹山,轮廓也是这样浅淡的青色。   “先生是想劝我放弃?除了上缴买命钱,我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不是。是想告诉姑娘,要达目的,得审时度势略行变通,有时,更需狠下心付出点代价。”   周缨猛然抬头,将他上下打量了个遍,才缓缓收回目光。   崔述只作不觉,重新提笔,将方才的诉状接着往下写。   监室寂静,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之声萦在耳畔,周缨闭眼,牙齿无意间咬破下唇,刺痛感与血腥味弥散开来。   崔述抬眸看去,执笔的手一颤,尖端的墨汁迅速洇染上纸面,留下一小团污渍。   周缨睁开双目,平静道:“我想好了,劳先生再写一张吧。”   崔述颔首,将方才被毁的纸张揉作一团,重新铺纸落笔。   周缨视线落在他的指骨上,右手第二指节蜷曲的角度有些怪异,落笔时不太自然。   感受到她的目光,崔述手微微一滞,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写。   “倘若——”周缨忽然不易觉察地哽咽了一下。   崔述抬头,破天荒地从她如墨的双瞳里看出了浓郁的悲伤和哀怜。   “倘若,死者不是凶犯亲属呢?”    第16章   ◎婚姻离正,还归本贯,子女归宗。◎   春耕未启,诸农得闲,又兼连日风清气朗,山路干硬易行,翌日一早,县衙门口便聚集了远近乡里赶来的看客,其中尤以杨家坪和县城居民为主。   巳时一到,役吏开门列阵,诸客入内,主官落座,开堂过审。   五日复审乃刑部定规,意为核对涉案之人前后两次所供之词是否矛盾,从而辅助判断供词真假。   主审官依次讯问完杨固、周缨和赵铁匠,又问完杨成夫妇及杨家坪十数证人,着人录完供词,便如上次一般吩咐退堂,托词要差人到现场再次取证后再审。   众人兴致缺缺,怨声四起,周缨忽然扬声唤住主审官:“知县留步,我有事要奏。”   此案影响非同小可,围观人数甚众,知县清楚不好轻易敷衍,只得返身坐下,语气不善地问:“案犯还有何事漏报?”   周缨自怀中取出一叠整整齐齐的纸,双手平举过眉间:“我要告状,此为诉状。”   “你自身嫌疑尚未洗脱,若要告状,等宣判后再告不迟。”   周缨将纸举高:“我所告之事,与此案实为同一案,请知县一阅。”   底下上百双眼睛看着,知县只得让人呈上,待草草阅过一遍后,微眯双目,眸中露出锐利的凶光:“此状为何人所写?”   周缨未作答。   见知县反应怪异,随侍的刑名师爷忙将诉状取过一观,登时面色凝重。   知县心下亦浮起几分不安,面上却只冷哼一声:“凡涉命案者皆为重犯,不得任何人探视,你一个目不识丁的乡野村妇,这诉状从何而来?”说罢提手掣令签,“按律,先杖十以作惩戒,再行讯问。”   知县年过不惑,多年搜刮的油水早已侵脑入脏,脑满肠肥,一脸横肉,颇显凶相。   周缨与其对视,丝毫没有被他经年积压的官威震住,冷静发问:“敢问知县,《永昌律疏》第三百二十条为何?”   知县不想竟被一大字不识的卑贱农女问住,见堂下众人皆目不转睛地盯着自个儿,面子上挂不住,斥道:“与此何干?重犯不得探视乃《永昌律》白纸黑字所规定,即便拿出注疏来,你也犯禁了。”说着见书吏在旁使眼色,忙住了声。   “《永昌律》刑名篇虽然的确有知县老爷所说的这条规定,但《永昌律疏》第三百二十条将此条注解为,各级法司在审理重案时,不得允准探望重犯,但讼师了解案件不在其列,以保公正。   “因《永昌律》行文精简,各级法司水平又参差不齐,为防断案者在裁断时运用不当,当今右相、前任刑部尚书徐涣曾于七年前主持注释律文,形成《永昌律疏》,由今上颁布,通行全国,各府州县莫不遵从。”   堂下轻微议论声起,林氏顾不得官府威严,侧头直愣愣地看着周缨,嘴巴微张,似是欣喜,又似不敢置信。   “纵然《律疏》规定可以允准犯人与讼师会面,但亦需先行报至官府,获准再见。”知县不忿地驳斥,见书吏冲他摆手,犹豫片刻,挥手撤退堂下执杖的皂班,“也罢,先听听你所诉为何,稍后再论。”   周缨长吸一口气,用全场皆可听得一清二楚的声量道:“我今日有三诉,一诉——”她转头看向脑袋缠满布条畏缩成一团的杨固,眼神平静而肃杀,“一诉杨家村村民杨泰,也就是我已然亡故的生父,略卖我母,也即本案中的死者杜氏。”   堂下众人哗然,杨家坪众人更是瞬间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叽喳个不停。   知县着人维持好堂中秩序,令她继续往下将细节说来。   “我母亲本名周宛,为宁州棠县人士,十七年前,即永昌七年,被人牙子略卖南下至平山县,杨泰将人买下,顶替亡妻杜氏之名,隐匿于家中,至永昌十九年,杨泰身死。《永昌律》规定,略卖良人买卖同罪,即便杨泰尚还存世,仍当处以斩刑。”   “可有证据?”   “年已久远,并无物证,但堂中便有一位人证。杨泰真正的原配妻子杜氏身弱,自嫁到杨家起便一直深居简出养病,虽不到一月就仓促去世,但自家兄弟总该认得弟媳。”   知县转向杨固,质问道:“此话当真?从实招来。”   杨固本就心内惶惶,不知周缨突然翻出此旧账是何意,反应不及,口快于心:“我弟弟五年前摔死在了沙河里,尸骨都没找着,青天老爷明断,人都已经死了,现在追究这些还有什么意义?”说罢又转头盯着周缨,目露凶光,“何况杜氏那老东西死前曾亲口承认,我弟弟就是她所杀!”   堂外喧声复起,役吏水火棍点地,连喝“肃静”,众人方安静下来。   “知县大人,他承认了。”周缨停顿片刻,接道,“永昌十三年,我县重录户帖,杨泰为我所录姓氏为周,既不随父也不随母,实为世所罕见,对外只称我为抱养,实是嫌我贯他姓晦气,兼我母亲苦苦哀求,故才如此。此事当时村中乡邻也曾私下议论过几年,今日我将答案公之于众,是非论断,大伙心里自有判断。”   堂外有同村村民出来作证,纷纷说此事诡异,早年间从未听杨泰提起过这丫头乃是抱养,村民们也都将周缨视作杨家骨血,直到那年县上派人下来核验十年间人口变动情况并重录户帖,杨泰却正式为她录了周姓。   当时众人讶异,杨泰也不肯多说,反倒是后来同村民斗酒喝醉后说漏过嘴——“花了老子那么多钱,最后只生出个死丫头片子,跟着老子姓多晦气,就当赏她了”。村民们当时不知是何意,但杨泰当时醉得吓人,但凡有人追问就提起条凳要打人,模样可怖,至今仍有几人记得此事。   几人的证词和周缨所言互相佐证,堂下众村民既觉惊讶,又觉颇合情理,窃窃私语一阵,渐渐平息下来。   杨成和林氏惧怕堂官,低垂着头,生怕招来祸患,却时不时地转头往这边瞥上一眼,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周缨冲他们轻轻颔首,示意他们安心,二人才重新怯懦地垂下了脑袋。   等书吏录完数名村民的证词,知县捋了捋长须,咳嗽清嗓,不疾不徐地问:“虽有几分合情理,但不过是推测,可有实证?”   “杨家家境窘迫,杨泰又是个酒鬼兼赌鬼,出了名的好吃懒做,名声稀烂,附近人家没有愿将姑娘嫁过去受糟践的。好不容易遇上杜家,因相隔较远不曾耳闻这些恶闻,又受天灾缺钱得紧,愿将杜氏许配给他,谁知杜氏身子太差,过门后不到一月即病亡,若消息传开,杨泰恐怕是一辈子老光棍的命,故将杜氏悄悄下葬,绝口不提。”   “恰好那年人牙子挟我母亲到了平山县,杨泰在赌桌上听闻此事,正巧当日运气好,赢了不少,又同庄家借了些钱,悄悄将我母亲买下,趁夜带回家,自此锁在家中。直至一年后,杜父亡故,杜氏兄长又憎恶杨泰品行不愿再与其有所牵涉,举家搬迁,杜杨两家自此断了往来,这桩往事才成了定局,彻底不为人所知。”   周缨微抿下唇,接道:“虽杜氏已逝十余年,出嫁前又极少露面,乡邻恐难辨认形貌,兄长又已远走他乡,难寻其回乡作证,但此事仍有铁证。真正的杜氏葬在杨家坪后山西南方位的竹林旁,杜氏幼时曾摔断过腿,右腿骨与常人有异,杜氏兄长应当清楚此事可以作证,而我母亲右腿未曾受过骨伤。另有一件,仵作验尸时想必已经知晓,我母亲为小脚,但青水镇地处深山以农为生,农家女子断没有裹足妨碍生计的。还请知县派人查验这两条线索,若我此言为真,则此事定然无假。”   知县沉吟片刻,吩咐胥吏立即去查,又问周缨:“姑且信你。但纵然此事是真,人死灯灭,又与此案有何关系?”   周缨抬眸望他一眼,对他这般迟钝并不意外,平静接道:“自然是与我的后两诉有莫大的干系。按《永昌律》,略人为妻者,婚姻离正,冒妄入籍者,还归本贯,子女归宗。既然买良人为妻者婚姻作废,户帖追毁,被略者削还原籍,子女归宗,那于律法之上,我母亲与杨泰并算不得夫妻,自然也不是杨固弟媳,我亦非杨固侄女,我们之间并无亲属关系。”   “因此,我诉杨固夫妇两罪,一是收取赵铁匠钱财,将我略卖与人为妻,此点杨成夫妇和赵铁匠的证词可以佐证。二是杀害我母,此事虽无其他人证,但杨成夫妇赶至时,我身无自由,不可能做到此事,况我与母亲相依为命数年,不可能无故弑母,此事只能是他二人所为。还请知县大人派人仔细勘察,还我清白。此外,既然非亲,并无减罪之故,案犯自当以命抵命。”   杨固虽不懂这其中律法上的弯弯绕绕,但听她这一通剖析也知定然不是什么好事,才知方才情急之下着了她的道,作势就要扑过来打她,被人按住仍挣扎不止,怒目圆睁:“你这毒妇,和你娘一样,养了十几年都养不熟的白眼狼。”仍撒泼耍赖般往她身上泼脏水,“难怪能干出来杀害你伯母的事来。”   周缨并不应答,只安静地跪在堂中,神色平静。   崔述隐在人群之中,隔着远远看向她挺直的脊背,悄然退出嘈杂的人群,离了此处。   知县喝住状若疯傻的杨固:“你之说辞先前已经录过口供了,现下暂且不论。”吩咐赶紧将人押下去,随即下令,“今日鞫谳到此结束,退堂。”   【作者有话说】   注:本章和上章涉及到的相关律法参考《唐律疏议》《大明律》《大清律例》及部分古代司法判例档案,虽今人看来有不公之处,但当时更多是出于维护伦理纲常的考量。    第17章   ◎大恩无以为报,周缨在此谢过。◎   堂审在一片喧嚣声中落幕,涉案众人被带回各自监室关押,围观百姓散去,平山县衙的正堂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肃穆。   如此又经两次勘验三轮堂审,二月廿七,缠绵数日的淫雨停歇,树木枝桠在泥土的腥气和鸟虫的鸣啼中悄悄抽了芽,翠竹山在夜色中悄然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绿衣。   时已亥正,天际散落着几颗星子,周缨抱膝靠坐在潮得掉渣的土墙上,往窄小的气窗外看去,试图辨出她认得的为数不多的几个星宿。   杂乱的脚步声将思绪拉回,她抬眼往与普牢隔开的那道铁门看去,见狱卒拎着一个酒坛子歪歪扭扭地走进来,脚步虚浮,浑身酒气,不由轻轻皱了皱眉。   狱中只壁上点着一只灯芯将尽堪堪能照路的油灯,光线昏暗,狱卒看不清她的神色,冲她乐道:“你这小丫头运气倒还不错,没两日就能出去了。”   “怎么说?”   “你那邻居是个高人,我干这行这么多年,还不知青水镇上有这号人物。写的那诉状是真厉害,当日堂审把咱们老爷和书吏都当场震住了不说,今儿个送文书的兄弟回来了,说卷宗送到通判案上,通判草草扫了一眼,当即便将诉状连读了三遍,紧接着就仔细研读了卷宗里的所有档案,现下已经同意咱知县老爷的初判,发回令择日宣判了。”   “我邻居?”周缨右手扶在木栏上,眼睛连眨了几次,心中那个不合时宜的猜想再度跃出来,“不是你替我请的讼师么?”   “我哪有那能耐?自个儿送上门来的。你不认得那人?”狱卒心说怪异,见周缨神色变幻几次终归平静,似想明白了什么似的,举坛灌了口酒,冲她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上上下下请吃请喝了好几回,一回便是三桌席面,你托给我的十两已经花完了,我可没从中赚一个子儿。好在事情也算没办砸,这钱花得不冤。”   虽知这话里肯定有水分,但周缨并无心寻根究底,只是有些疑问还有待解答,正要再问,狱卒已打了个酒嗝,醉醺醺地踉跄往外走去了,嘴里含着一口咸泪,咕哝着:“衙门嘛,有理无钱莫进来。我那妹儿啊,若当初能碰到这么个高人,是不是也不会背了冤屈,早早去了。”   狱卒所言果然不虚,两日之后,官府张榜宣判,杨固以故杀定罪,被判斩监候,杨成夫妇被释,周缨亦被判明随母归宗。   连日累积的湿寒发作,林氏这两日生了场急病,状况不大好,周缨劝服杨成,雇车先送他们夫妇回去,而后自行前往义庄,领回周宛的尸身。   涉及命案,结案前不便下葬,官府虽以冰块保存,但毕竟死于非命又时日已久,常干这行的车马行都推说不祥,不愿雇车给她。周缨也不生气,只冷声加价,连加五次,掌柜乐得满脸开花,忙指使一个老鳏夫赶骡车过去,另指派两个伙计抬了门板去帮忙。   周缨坐在板车上,沿着春意蔓生的道路往回走,骡车咿咿呀呀的声响将她一颗心颠得轻轻起落,生出一段造化弄人的感慨来。   原本此时,她们娘俩儿应当已经行程过半,再捱上个把月就快到棠县了,阿娘或许很快就能见到阔别十七年的亲人。   可如今……   她抬眼望着晌午时分金灿灿的艳阳,随骡车一起摇摇晃晃的五脏六腑被无边的酸胀占得严严实实。   行至翠竹山脚,车道陡然变窄,骡车上不了山,车马行的年轻伙计坐地起价,预备大捞一笔,周缨盘算着这些时日的开销,正欲还价,山路拐弯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急切的脚步声。   杨成行在最先,肩上搭着一捆麻绳,开口说话时仍和平素一样不大敢直视旁人,只说:“阿缨丫头,咱来了。”   身后跟着的壮年男人们也七嘴八舌地道:“白事不请自到是传了千百年的规矩,丫头别同咱们客气。”   “以前吧,总有些风言风语,你们两家也不和睦,咱们也不敢和你们娘俩儿多来往。但怎么说也是地邻,咱们也算看着你这丫头长大的,更何况遇到了这么大的事,总归是不一样,不能不管。”   说罢也不管周缨应不应声,一群肤色黝黑身材精壮的汉子上前将门板卸下,用绳索将草席固定好,粗着嗓子三言两语打发了车马行的伙计,轮流抬着门板沿着崎岖的羊肠小路上山,汗如雨下也绝口不喊一声累。   周缨插不上手,只得先一步赶回家中预备茶水饭菜。才刚远远看见院门,便听得叽叽喳喳的人声,等她走近,里头热热闹闹,平素不爱与她来往的婆婶嫂子们坐了一院,清洗着刚从自家地里采摘的尚还带着新泥的蔬菜瓜果。   见她进来,院中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周缨在篱笆院门前驻足片刻,先前红得刺目的血渍已经不见踪影,染血的土墙也被人为抹平了痕迹。   须臾,她恍若终于神归其位,提脚往里走去。   林氏走过来,想解释一番,周缨见她唇色苍白如纸,忙扶她到一旁坐下,也不再提劝她回家休息的话,只道:“婶儿,您多注意身子。这里人多,大家伙互相搭把手,就能把事情办妥,您别操太多心。”   年纪最长素得敬重的阿婆看二人一眼,转头中气十足地吩咐众人:“都别愣着了,男人们要回来了,大家手脚麻利点。”   等杨成一行回来,另一队男人也扛着桌椅板凳回来了,等将灵堂扎好,白幡挂出,挽联贴好,亡人安置,女人们已经麻利地收拾出了四五桌菜,大家伙围坐,顶着晌午的日头吃完简陋餐饭,不闻一声怨言。   饭后,大家争相收拾桌椅碗筷,三名族老来找周缨商量丧仪相关事宜。周缨已趁方才大家吃饭的功夫考虑清楚,也不拐弯抹角,径直向为首的族长道:“先前仓促,来不及准备午饭,但后面要让大家再吃这样的饭菜,传出去笑话不说,我自个儿也实在过意不去。劳太爷安排人,看村里有没有愿意卖牲口的人家,买一头来给大家置席面。”   “按市价买就行,钱的事您别操心。”见对方神色困惑,周缨解释道,“米面蔬菜也是,各家除了自家吃的,若有多的愿意拿出来,也请按照市价买,倘若不够,再安排人去镇上买,钱我会备好。”   族长似有迟疑,但终是没说什么,只冲左侧那人道:“阿缨丫头有心,老三,你照她的话办,先招呼人把牲口买来杀了,这事耽误不得。”   周缨从怀中取出一张面值十两的银票递给那人,请他务必收下:“叔公,家里事情杂,就我一个人,多有抽不开身的时候,银钱的事劳您多费心。”   族长又问周缨:“族里的人来帮忙,吃不吃饭都是该的。重点还是你娘的身后事,人死不能复生,况时日已久,还是当尽快入土为安,你如何考虑?你一个孤女,若叫你自个儿来操办也是惹人笑话,我安排你族兄来搭把手如何?”   “阿娘走的不太平,还是按习俗办,去去祟气,也好往生。”周缨避而不答,只说,“道场少不得,这事劳太爷操心。”   族长领悟到她的意思,女子出面操持白事虽于俗不合,但她家毕竟情况特殊,若叫旁人来帮忙也未必有人愿出这个风头,只好颔首:“这是该的。你不提我也该给你预备下,上午已经派人去隔壁镇上请麻子班头的人了,稍晚些该到了,还是按规矩先做一日法事,后面留两人守灵,出殡那日再大唱。”   “好,多谢太爷,按您说的办。”周缨又说,“后山有块小坡地,土不好,不出粮食,只种了几棵茶树。那地儿平时没什么人去,我娘怕人,平常轻易不出门,偶尔却还愿意去那里采些茶叶,我看坟便选在那儿,不用修得多好,垒个土包就行。只一条,还是请个先生算下日子,合适便开工,村里有愿意帮忙的,工钱我还是照付,若没有便请人去雇。”   当年杨泰淹死后,家中没个理事的人,族中做主替他在阳坡上相了块风水不错的地,眼下周缨这话是不想将父母合葬的意思了,族长虽觉不妥,但终是不好说什么,只好同意:“大家伙愿意来帮忙,就没什么忌讳的。老五,你去办这事。”   “棺木怎么打算?”族长问,“我喊人去山里割块好点的板?”   “已经停太久了。”周缨摇头,“请先生来算好时日,便先烧了,再去镇上置一副小的棺木就好。”   族长心中大骇,抬手指着周缨,似痰卡在喉间,半天只发出混沌声响,一个清晰的音节都吐不出。   周缨神色平静地站在他面前,脊背挺得笔直,无惧无畏:“太爷,您愿召集大家伙来帮忙,我很感激,但您也清楚,这么多年,我和我阿娘从来没有入过杨家族谱。倘若您不同意,起坟的事也先停了罢,毕竟那也是杨家的地,官府既已判明我和阿娘复归本籍,我阿娘其实也用不得。”   族长摇头长叹,引得在一旁收拾的女人们纷纷往这边看过来。   “阿缨,你想好了,你若当真这么做了,这起白事可谓办得惊世骇俗。除了疫病暴亡的,百年来整个青水镇还没有这么办的人家,你日后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太爷,我已经考虑了快两月了。”周缨应得很快,“想好了,不改了。”   族长垂下手,叹道:“也罢,既是你娘亲,依你说的办。”说罢便往外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向她,长叹一声,“阿缨,你心里头还是有怨啊。”   周缨只淡淡牵了下唇。   等族长走远,周缨顿觉眼前发黑,头晕目眩,只好扶着墙略站了一站。   年纪比周缨大不了几岁的一名新媳走过来,悄悄递给她一块酥脆点心,又怕被旁人看见,趁她反应过来之前,已急匆匆地赶去婆母身边帮忙洗碗。   周缨将那块点心两口塞进肚中,勉强填填肚子,便进了阿娘房间,收拾屋中物件。按照习俗,这些旧物都将一并烧给亡人,此事亦不得假手于人。   阿娘孤身来到此地,家中又困窘,并无太多物件,周缨将收拾出来的物什一并用床单打包束在一处,只单独留下了一只小榉木盒子以作纪念。   诸项事宜既已议定,族长安排周缨叔伯辈的人出面理事。主事的人素有威望,大家虽对丧仪有些意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说,只偶尔铙钹声起时,隔得近的妇人会凑在一起咬两句耳朵。   风水先生算过时日,翌日申正二刻,屋前空地上便燃起了熊熊大火,周宛被冰冻数日不得安歇的肉身终于得以安静地走向消亡。男人们另起火堆,依旧俗将旧物一并烧毁。   村里百年来不曾出过一例火葬,众人远远围观,心中却直打鼓,生怕不得入土为安的亡灵回来作祟。   周缨独自站在近处,任由白色的飞灰落了满头满身。   春日暮短,天色转为铅色时,周缨将骨灰敛入陶罐,捧入棺椁之中。   三月初三,辰时封棺,周缨于灵前摔碎一只瓦盆,扛夫抬柩起行,于朦胧的天色中将棺木送至魂灵安息处,覆土之后,坟茔新起,周缨亲手立起请人刻好的碑石,其上书“先妣周宛之墓”。   周缨跪在墓前烧纸,厚厚的一沓黄表纸被拆分为薄薄的纸片,而后投入火堆,燃起橙黄色的火焰。   鞭炮一鸣,淡蓝色的烟雾中,众人撤回院中,吃过早饭,收拾好桌椅碗筷并一应物件,各回各家各归其位,丧仪自此便算结束。   周缨一身缟素,站在院门口,向众人叩首:“诸位爷叔婆婶,大恩无以为报,周缨在此谢过。”   族长托她起身,见她不肯,只得作罢,叹道:“阿缨,往后多保重。”   众人陆续离开,周缨跪在门口,依次向离开的每一个人叩首,行孝子仪,直至日头从翠竹山后跃出,金光洒满院落,院中彻底空寂下来。    第18章   ◎能不能请郎君,送阿缨一程?◎   除却父母不同葬和火葬这等不同寻常的举动,在贫苦的庄稼人家中,周缨亲自主持的这场丧仪算得上盛大,花费不菲。与之相比,徐氏的尸首在同日被其子领回家中,族长以死者为大为由,指派了近门子的两户人家前去帮忙。   嫁至杨家坪近二十年、日渐泼辣狠毒的女人,被草席一卷草草掩埋,自此消匿在翠竹山贫瘠的土地里。   三月初十,族长敲锣召集众人,于宗祠祭祀先祖后,将杨泰、杨固二兄弟剔出族谱,并着人将二人事迹刻于宗祠院墙,警醒众人勿要忘本。   周缨并未前往,听到宗祠处传来的喧嚣声时,也不过抬头淡扫一眼,便继续忙活起自己的活计。趁这几日的功夫,她已将家中尚还有些价值的物件清理出来,拿至镇上贱卖换了钱,清点完前后开销,又用余钱到相邻的三个镇上跑了几趟,多番比对,买来最好的稻种,趁春耕开始之际,逐户分发。   春寒未消,周缨每日鸡鸣三声即起身,沿着崎岖的山路和坑洼不平的田垄走至田间,裤脚一捋便跟着犁铧下了田,挨家挨户帮各家干上一日,随时令前半月育苗,后半月插秧。众人皆知这孤女是在报当日之恩,不便推辞,只晌午的便饭尽己所能多添一道菜。   三月末,各家秧苗都已下田,翠竹山间的田间地头绿意遍生,周缨却累倒在了自家灶头。   自家磨了豆腐,虽忙完农活时已近薄暮,林氏仍特地端了一碗来给周缨,明明瞧见耳房里有微弱的灯光,但敲门不应,推门不开,只得喊来杨成将门撞开,便发觉了晕倒在地的周缨。   林氏上前扶她,手刚触上她的背脊,眼泪花儿已落了下来:“天可怜见的,瘦成这样。”   林氏停了活计,叫杨成亦停了工,把家中一切都交给他一人料理,自个儿则专心照顾周缨,周缨劝她回家也不肯,几次过后,也就不提这话了,每顿强忍着恶心将她做好的饭菜多吃下半碗,好叫她宽心。   四月初一,刚入夜,久无人迹的小院忽有客来,叩响了厨房的木门。   彼时周缨刚从椽子上取下两束晾晒干的玉米,正坐在灶下剥粒。前些时日她才从邻镇上买来鸡苗和一头小牛,人饿得,牲畜却饿不得。   自从出事后,周缨改掉了以往夜不闭户的习惯,凡进门必要插上门闩,并用榆木杠子顶门,以防有人闯进来。但这两日林氏陪着她住,进出多有不便,这习惯便暂且撇下,是以此时有人敲门,她的心骤提到嗓子眼。   她静了片刻,门口传来人声:“周姑娘在吗?”   极为陌生的声音,周缨没应声,外头声音压低,似在交谈。   周缨忽然福至心灵,走到门后,试探问:“是束关吗?”   “是我。”外头谈话声停下,应得很快。   “进来吧。”周缨打开门往外看去,束关见她出来,连忙侧开身子,让出身后的人来。   崔述身披一件玄黑的氅衣,领边上滚一圈蓬松的狐狸毛,站在檐下,冲她颔首致意。   “夜里冷,路远,进来喝杯热茶吧。”周缨将两人往里让。   束关道:“我先将马喂了,预备一会儿赶路。周姑娘可知这附近哪里的草长势好?”   不料他们来得急,走得竟也这样急,周缨想了一下,指了指屋前的一道半坡:“往前走上半里路,那里的苜蓿顶好。我这里还有麸皮和玉米,晚些也喂一点。”   束关道过谢,牵了系在院门口的两匹马往外走。   周缨引崔述入内,室内未燃灯油,只灶下燃着火以驱夜寒。柴火之光昏暗,周缨点燃灯,跳跃的火光将她的身影投至壁上。   崔述轻瞥一眼,心想,比上回瘦得更厉害了。   周缨取干净的布巾擦净扶手椅,请他落座,替他斟来一杯热茶:“祛祛寒。”   “好。”崔述伸手接过,落座呷了口茶,眉目间沾染的霜寒褪了半分。   “应当没吃晚饭吧?”周缨坐在一旁矮凳上,重新捋起垂落的袖子,继续剥苞谷,“要不吃顿便饭再赶路?”   “好。”   他还是先前那样,从不辩驳她的提议,周缨唇莫名牵了下。   崔述借着扑闪的烛火观察着她的神情,一如初见时那般冷肃,看不出一丝悲伤,沉默片刻,似随口问道:“你知道我会来?”   周缨“嗯”了一声,又说:“倒也不是,但见到你来,也不觉得吃惊。”她顿了一顿,同他道谢,“多谢。”   “什么?”   “崔讼师。”周缨冲他一笑,“若非你出手相助,遇上这么个糊涂县官,说不定得把我自个儿都搭进这案子里。”   “应当不至于,若真如此,州府复核那关约莫也应付不过去,只是要定杨固死刑确有些困难。”崔述沉默片刻,好奇道,“我何处露了馅儿?”   周缨身子尚未痊愈,声音哑得厉害:“你伤没好全,难免有些破绽。”   “原来如此。”崔述淡笑了下。   “原本只是有些怀疑,但狱卒同我说,他们同僚一起吃酒时,听书吏提起过,这份诉状非常厉害,县官怕惹到不世出的高人才往上递得快,州府也批得快。”周缨仍旧歪着头,声音低低地传过来,“狱卒说你自称是我乡邻,但我根本不认得什么能写出这样诉状的高人。”   “我钻研此道日久,不足为奇。”   崔述注视着跳跃的火苗,语气不无落寞。   周缨转头看他一眼,又收回目光,将已蹦到嗓子眼儿的疑问咽了回去。   他的身份来历,不当她问。   崔述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接着方才的话道:“但你能赢这场官司,并不全靠那份诉状。五轮堂审,不曾记错一个细节,答错一句话,前后未有任何翻供,沉着应对,有据有节。我见过无数堂下受审之人,不论年纪长幼,占理与否,在堂官和刑罚的威压下,能做到如此的,十之一二而已。何况……”她才刚经丧母之痛,又少不更事。   若非当日亲眼所见,他也很难相信她能够从容应对,尽展当日他在狱中所授,以至于当日堂审结束,他便立刻改了主意,将原本预备留下帮助善后的束关一并撤回沧州,留她一人独自面对后来种种,不再插手。   崔述将后半截话咽回腹中,直视着她黑亮的双眸:“短短一日,《永昌律》相关,你记得一字不差。这个公道,是你应得的。”   “想活命,想替阿娘讨一个公道,逼着自己硬记下来的。”周缨将杂乱的灶下收拾整齐,各色用具归置到墙角堆好,打水净完手,过来接他的茶杯,才说,“总之,这回欠你一个大人情,以后若有机会,一定报答。”   崔述没应声。   周缨默了片刻,又说:“不过也是空话,总归以后没机会再见了,你要回玉京了?”   崔述“嗯”了一声:“你往后做何打算?”   周缨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展开递给他:“你帮我看看,这契书有无问题?”   是将家产悉数赠与杨成夫妇的契书,写清了家中两亩薄田的位置与大小,崔述阅过,点头道:“没有,可用。”   周缨将纸收起来:“官府已判我随母归宗,并出具公验,允我回原籍重录户帖,等隔两日请个中人作证,和成叔签了这契,我就准备离开,不再回来了。”   林氏提着竹篮站在门口,听得这话,呆站了片刻,惶惶不知所措。   周缨忙起身将她扶进来坐下,看一眼崔述,又看一眼她,不知该如何介绍两人认识。   林氏此时方慢慢回过神来,冲周缨道:“阿缨,你去后头把菜洗了,有客人来,连饭菜都不知道准备了?”   她极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周缨愣了片刻,才“噢”了一声,提起竹篮往后去了。   屋后响起涓涓水流之声,崔述向林氏一笑:“多有叨扰。”   林氏沉默须臾,说:“我见过你。”   崔述不应,她接道:“上回官府的人来抓逃犯,拿着你的画像来问,我不认字,但记人脸不差。”   “是。”崔述未作掩饰。   “那回当真是阿缨藏下了你?这丫头当真是胆大包天了,竟敢做出这样的事来。”林氏道,“我早怀疑是谁在帮阿缨,阿缨虽然勤快,但咱们这儿穷乡僻壤的,就算她能攒下几个小钱,能够打点狱卒给我送衣送被,但后来给她娘亲操持丧事,那阵仗,咱们村里几十年不曾出过了,她不可能攒下这么多银钱。何况那日过堂,那些话,绝不可能是她自个儿能说出来的。”   “我想了好几遭,一直想问那丫头,但不好出口。”林氏将他周身再度打量一遍,“今日一见你,我便想明白了。”   崔述只淡淡一笑。   林氏接问道:“敢问这位郎君,将去哪里?”   崔述如实相告:“玉京。”   “玉京。”林氏咂摸着这个遥远的地名,“都在北边,那和棠县隔得远吗?”   “间隔百里,不算太远。”   林氏忽然跪地:“那能不能请郎君,送阿缨一程?”   崔述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所惊,忙伸手托住她手臂:“您先请起。”   林氏不肯,抹起眼泪来:“不怕您说我托大,我实在是没有办法,阿缨丫头挨着给每家每户帮活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这丫头是一定要走的,她是想在走之前还清欠的情。她这一辈的,咱们村里共有十四个,可打小就没有任何一个和她一样伶俐,她的确也不该在这山里待一辈子。”   “这丫头主意大,说了隔两日要走,就一定会走。但她毕竟才刚满十五岁,从没出过远门,若非这回卷进事里,连县里都没去过。听说棠县有上千里之遥,要走上几个月,她最近又病得厉害,我怕损了根骨,以后养不回来,实在是放心不下。”林氏伏地叩首,“既然玉京相隔不远,郎君和她勉强也算是过命的交情,能不能请您送她一程,到合适的地方再分路?”   崔述微有迟疑:“她母亲既然已故,户帖之事不算太急,您怎知她此刻就一定要前往棠县?”   “那丫头……把装了她娘亲骨灰的陶罐悄悄换了,没有入棺,我亲眼瞧见的,亡人要落叶归根啊。”林氏泪如雨下。   崔述转头看向屋后,暮色之中,那身影瘦骨伶仃,孱弱得像一株被厚雪压弯了腰的野草。   “您信我?”   “阿缨虽然手头不宽裕,但绝不是爱财不惜命之人,她当日既然帮你,我信她的判断。”林氏停顿片刻,“何况,这回的事起,你并未忘恩。今日一见,如此稳重,我记人不差,识人也不弱,你当是重诺守信之人。   “阿缨当日也是犯险帮您,而今想请您大发善心,对她照顾一二。”   崔述手上用力,将她强行托起:“母之爱子,拳拳之意,不过如此。您既托请,我应下了。”    第19章   ◎人生百年,立身处世,首戒自苦。◎   周缨端着洗净的青菜进屋,方才那一幕已经收尾,林氏正站在灶前料理杨成日间送来的鹿肉,同崔述有说有笑:“我男人从山里打来的野味,你是贵人,这山里没什么好拿来招待的,这还算一样,有些滋味。”   崔述笑着应和了一句,惹得周缨满腹狐疑,心道这二人何时这般熟悉了。   肉炖得慢,束关推门进来时饭菜尚未备好:“郎君,马给您拴在院外了,晚些我送您下山再折回来。”   听出此话的弦外之意,周缨正剥着的玉米斜飞出两粒来,落在崔述膝上,崔述拾起扔进她身前的木斗中,同束关道:“牵进来吧。”   “您今晚不走了?”   崔述点头。   “怎突然改了主意?”束关劝道,“先前往返耽误时日太久,眼下郎君还是先行一步的好,周姑娘这头无论做什么安排,我都会善完后再离开,您别操心。”   林氏不知崔述原来就有让仆从帮忙照看阿缨的打算,此时突然听得这话,懊悔自个儿自作主张挟恩图报,坏了人家原本的计划,又怕寒了人家的心反生罅隙,心下焦急,在作裙上擦干手,竖着耳朵听二人的对话。   “也不急这一晚,明日再说。”   束关无奈拱手,转头出去了。   周缨斜着眼觑他:“你忙你的事,束关也同你一并走,不用管我。”   “先前便同你说过,我会让束关送你出行,不过后来看你困于囹圄脱不得身,便将他暂且调去一用罢了。”崔述语气淡淡,似在说一件再随意不过的事情,“眼下我既已过来了,让束关单独送你一趟,和你我同行差别不大。你若怕误我的事,今晚便趁夜收拾好行李,明日一早就随我一起走。”   周缨猛然抬头:“我何时答应过要同你一起走了?”   “阿缨。”林氏打断她的话,“先去把马喂了,再回来打水招呼客人洗手吃饭,晚些我有话同你说。”   见她这般强势,周缨只好依言将刚剥好的玉米混着麸皮拿到外头,喂给二人的坐骑。   四人草草吃完一餐,周缨将自个儿的床铺重新铺了一遍,却没瞧见束关,只好将崔述一人先带去休息。   等回到厨房,林氏正往包袱里塞春饼,她迟疑了下,问道:“婶儿,您都听到了?”   林氏点头,又往洗净的小瓷罐里装泡好的萝卜丁,眼睛一眨,眼泪珠子又串成了线,她埋头拿衣袖抹了,用勺捣实,往罐里再装了一勺:“外头纵有山珍海味,但人离了家,总还是会惦记这口从小吃到大的东西。”   周缨闷闷地应:“我一个人路上也吃不了太多,等到了地儿,我自己会做,买些来做就行了。”   “你这丫头主意大,我说不动你。”林氏将瓷罐封紧,数落道,“不过你听婶儿一句,跟着那位郎君走,让他送你一段,等熟了外头的一切,你再一个人上路。”   周缨坐下,继续剥玉米,她新买来的鸡苗还没长大,她得尽量备好粮食,林氏养起来才没有太大压力。   “我自己能行。”   “没说你不行,但你一个姑娘家,没人照看,婶儿不放心。”林氏走近,粗糙干硬的手抚上她的脸颊,“阿缨,你听婶儿一句劝,收收你的气性,在外头有个人帮衬着,总没那么苦。”   周缨不吭声。   见她油盐不进,林氏终是忍不住,哽咽出声。   周缨心下着急,忙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林氏反抱住她,箍住她瘦得硌人的背,哭声再也收不住:“儿啊,你一个人出远门,家里人不放心,你体谅体谅我这个老人家,一辈子没出过山,怕你一出去就遭了豺狼虎豹啊。婶儿这辈子就得了一个女儿,四五岁上就没了,这么些年就你一个亲近的小辈,早拿你当女儿待了,你若出了事,叫我怎么原谅自个儿?”   周缨心下一酸,眼眶微红。   “我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柴劈好了,粮食种好了,牲口买好了,都是留给我和你成叔的,我都知道。”林氏将她死死箍在怀中,发狠似的说,“你若答应,我让老头子明天就来和你签契书,要是不答应,我把话撂在这儿,便是这屋子烂了朽了倒了,我也绝不会再踏进一步,不会用你一分一毫。”   “我答应,婶儿您别这样。”周缨思虑良久,终于应下,“我去收拾,明早便随他一道走。”   -   翌日一早,周缨请来族长做中人,双方按下拇印,定契成约,将一应家产全数赠与杨成夫妇。   这绝户女虽因随母归宗丧失继承之权,但经此祸事,族中众人也不敢打这份家产的主意,眼下周缨要如何处置旁人自然无从置喙。   何况族长家大业大,并不在意这点薄产,便欣然做了这个中人,只是在临走前,同她道:“阿缨,这些年……因为先前的很多事,族里对你帮扶不多,你一直不大容易,往后多保重。”   “大伙对我都有恩,我很感激。”周缨谢过族长,辞过杨成夫妇,带上为数不多的行李,去新坟前敬下最后一炷香。   坟茔中虽无新魂,但她仍固执地在走前留下一缕青烟,奠那名叫作周宛的女子葬送在这深山里的一生。   周缨站在坟前,紧抿下唇,直直望向杨固家那栋还算阔气的祖屋。   阿娘这座坟茔,将令杨家人在这翠竹山中世代都抬不起头做人。   她沉默地走下坡地,到后山小路与崔述会合。   崔述牵马在前,她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行至山脚官道,崔述回头问她:“会骑马吗?”   周缨老实摇头:“牛和骡子倒骑过,马没有。”   “差不太多,但马性子躁些,没那么温顺,难控制一点。”崔述转头看向正翻身上马的束关。   束关控缰的手微紧,一下蹿出去两尺地,才回头道:“郎君,我先去前头探路。”   崔述面上看不出喜怒,沉默片刻,先一步上马,冲周缨伸手:“上来。”   周缨并不忸怩,搭着他的手踩上马蹬,上了马背。   “小心些。”崔述嘱咐完,一勒缰绳,身下的良驹已射出去一箭之远。   周缨揪着一颗心,一路勉强控制住身子的平衡,随他主仆二人快马行至平山县城,同候在此处补给并等待接应的奉和会合。   晌午方过,一辆不起眼的挂着青色布帘的马车驶出平山县,一路往北疾行。   从未走过这么远的官道,马车行得快,周缨被颠得难受,脏腑间一股酸气直冲脑门,只得长时间靠坐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偶尔往窗外扫上一眼,眼神亦涣散得厉害。   崔述面前的小几上垒了半尺高的卷牍,因不怕周缨泄密,倒并不避忌她,专心致志地翻阅着,只时不时地抬眸,瞥一眼已僵成石像的周缨。   再次感知到这视线时,周缨突然回视过来,同他道:“我要没猜错的话,你身上应当有要事,骑马要快得多,你先走吧。若当真放不下心,束关留下送我也是一样的。”   崔述将手中书册搁下,认真地注视着她,道:“此话不必再提。”   他一反常态的坚决,一如当日洞穴之中坚持要让束关送她。   周缨一时无言,默默垂下眼,果真不提此话了。   一杯溢着清香的桔梗茶被递至小几边缘,崔述言谈温和:“自离开平山县,你便拘谨得厉害。路上和家里不同,一切从简,诸多不便,难免照顾不周,有什么你便直说。”   周缨扣在包袱上的手一松,泛白的指甲重新有了血色。   崔述重新埋首书册,周缨喝完那杯热茶,脏腑中的浊气逐渐散去,精神好了些,侧着头看向往后倒退的景色。   “第一次出远门,难免会有怯意。”崔述淡看她一眼,竟同她说起闲话,“我头回离开家里,就是带着他们两个,去一个荒凉偏僻之地。”   “你那时怕吗?”周缨转过头来看他。   崔述摇头:“是我自己选的路。即便前路是平生未见之险途,也不值得惧。”   周缨“哦”了一声,又转回头去,不再出声,只是手还是扣在那包袱上。   毕竟才十五岁,崔述目光落在她发白的指甲上,洞穿了她的心事,劝道:“不是你的错,没必要都怪罪在自己身上。时日长了,秤砣虽小,也能压死人。人生百年,立身处世,首戒自苦,这是你必须学会的功课。”   “我没有。”周缨似被人戳破私隐的孩童,脱口反驳,却又在马蹄激起的黄色尘雾中失了神,语气低落,“我明明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却没有提防。”   “你只是没想到,人性之恶会到如此地步。”崔述目光落在窗棂上,语气温和地宽慰她,“不论你母亲是何身份,他们总归是你血缘上的亲人,常人都难以预料到他们竟能坏到杀人越货的地步,你自然也不会生出如此防备之心,这怪不得你。”   “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否则当日在狱中,不会劝我付出些代价以了结此事。”   崔述颔首:“此类案件并不鲜见,我亦经手过几起,先前在你家中时,已有所猜测。”   周缨定睛打量了他一眼,终是没说什么,复又垂眸,取出怀中藏着的榉木盒子,拿在手中端详。   上头挂着一把生了锈的小锁,惊起叮叮声响,一看便知是上了些年头的物件。   “为何不打开?”崔述不解。   “早些太忙了,没顾得上。等后面合适的时候,再去寻个锁匠打开吧。”   崔述冲她伸手,周缨迟疑一下,将盒子放入他掌间:“怎么?”   崔述拿起观摩片刻,唤奉和进来。   奉和拿在手头鼓捣了一阵,锁舌便“嗒”地一声开了。他将盒子归还给周缨,退出车厢。   周缨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落入眼中的先是两枝已经风干的草茎,一旁躺着一只模样颇有些滑稽的折翅竹鹰,另还有一块油纸包好的饴糖。   周缨将那只竹编的鹰举至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两行泪忽地滑落下来,“啪嗒”坠在那两段一长一短的干茎上。   黢黑的根茎被泪水浇灌,翻卷开一段尘封的绿意。   这是阿娘过世以来,周缨第一次落泪。   眼泪盈睫,掩去过往的倔与韧,委屈、悲恸、自责齐齐上涌,催逼得以往固若金汤的泪池泄了闸。   她绽出一个带泪的笑,似自言自语:“那年我六岁,她趁杨泰不在的时候教我玩斗草,说她以前和朋友常玩这样的游戏,谁赢了就可以许一个愿望,让对方帮忙实现。那日我赢了,一时想不到想要什么,刚好瞧见天上飞过一只鹰,院子里边又恰巧躺了一地预备用来编织晒垫的新竹,我就说,要不你帮我编只鹰吧。”   “她从来没做过农活,她有一双小脚,走不得山路,背不动重物,即便来了这里,最多也就是在家里做点简单的家务,割草捡柴这样的活都是我在做。但那天她还是用笨重的柴刀劈了竹条,用被划伤的手慢吞吞地替我编了这只鹰。她制竹的手艺不行,画画却还不错,还能勉强认得出是只鹰。”周缨顿了一下,“她问我怎么想要这个,我说鹰飞得高,我也要飞得一样高,飞出这翠竹山去看看。她夺过这只鹰,一脚将它的翅膀踩折了,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但我一字不差地记下了。”   “后来她疯了,我才听明白了那话……她说,生在这样的家里,你不要起这样的妄念,心比天高,是要折寿的。”周缨带着笑说,“我那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生气,只觉得她出尔反尔,生气跑开了,赌气好几日都没理她,没想到她竟存起来了。”   盒中藏有一摞叠好的纸笺,其上字迹隽秀,崔述从密密麻麻的方块字中拼凑起那个名为周宛的棠县女子的一生。   她应当是书香世家的小女儿,从小备受父兄宠爱,却在庙会上同家人走失,被人强行带往南下,因为礼教传家不肯屈身秦楼楚馆,转手几次都因她试图自裁而失败,等到平山县,大雪封山,人牙子怕藏太久暴露最终折在手上,折价卖给杨泰这个普通人。   她年轻时生得有几分姿色,杨泰这样的乡野粗人只当她是天仙下凡,卯足了一辈子的耐心和温柔来哄骗她。   她也知山高路遥,再回家是痴心妄想,她曾趁夜偷逃过两次,均走不到山脚便会被抓回来。她那时劝服自己,杨泰虽是乡野村夫,但对她还算柔情蜜意,这样的日子再怎么也比流落烟花柳巷强些,于是渐渐松动心防,认命愿同他好生过下去。因经历曲折,她畏惧见人,便将那两间破败老屋织成一张困住自个儿的网,安心过起与世隔绝互相扶持的日子。   一切自欺欺人戛然而止于她诞下女婴的那一刻,杨泰一声没吭便出门赌钱去了,全然不顾啼哭不止的婴儿和刚历鬼门关的妻子。后来更是原形毕露,她才知晓他原来赌酒不离身,这两间老屋独门独户竟是因他赌钱输光了,不得不将家里分给他的一半祖屋一并折卖给他大哥杨固,这才搬出来同一个老鳏夫低价买了这两间屋子。   饱受恐吓,全无温存,日子难过,她日日以泪洗面,但仍苦苦支撑。   那婴儿长至一岁上,因夜里啼哭不止,被杨泰举起便要往地上摔,她拼死救下,自此彻底认清他的真面目,偷摸上山采来草药,以损坏身子为代价,断了孕育之念。几年无子,杨泰带她去瞧大夫,她的做法被揭穿,杨泰被激怒,生出一个报复她的法子——他不对她动手,只打那个她看得比命还重的孩子。   偏那孩子命像野草一样贱,身子康健,脾气也倔,先前还哭闹不休,后来稍明事理了,他每次一动手,便死瞪着眼看他,杨泰彻底恼怒,下了死手,差点将那孩子打成瘫痪。   等那孩子再次命大地喘过气来,杨泰醉酒坠到沙河里摔死了。不知怎么传出风声说是她做的,杨固夫妇前去报官,官府来人将她抓走,那时的知县好大喜功,最喜动刑,她在狱中走了一遭人间炼狱,最终却因实在没有实证,而被当时那位受过平山父老恩惠的州府推官勒令开释。   周缨听到此处,掩面啜泣起来:“她回来一见到我,就将我抱起来。可我看着她身上已经干得发黑的血迹,却害怕得紧,孩子嘛,总是经不住旁人吹耳边风的,我就问她,到底是不是她做的。”   “她不回答,把自己锁进房间里,整日整夜地写东西。”周缨艰难接道,“我不知道她在写什么,她曾经试图教过我认字,但只要一被杨泰看到,就会把我往死里打,后来她就也再不肯教我读书写字了。我那时候只是倔,就反反复复地问她,到底是不是她把那人推下河的。”   “问了好些天好些遍,她终于疯了。”周缨苦笑了下,“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她疯之前到底在想什么,会不会对我特别失望,亲手养大用命护住的女儿非要送她上绞架,其实不是……我只是那时候太小了,不明白什么大事理,就觉得倘若真是她做的,那她可真厉害,那她便是我心中真正的大英雄了。那时村里的孩子们都说她是杀夫的坏女人,我也是坏种,我只是想证明,我阿娘才是最厉害的。”   崔述执着那页薄如蝉翼的纸,若有千钧重:“她没有怨你,她说‘女未长成,不敢赴死’。她也不是因你之言而溃败,只是礼教传家,平生从未做过分毫恶事,何况杀人,心中压力太大,无处排遣,日积月累下,终于还是坚持不住了。”   他取出最底下那张纸递给她,其上寥寥五字——“杳杳山水隔”。   “她为你取名‘杳杳’,寄望你能迎霜绽放,跨过万里之迢离开翠竹山走向广阔天地,却又深知并无能力带你离开,怕你生出凌云之志,却困于深山,同她一样此生难度,故亲手掐断了这条路。”    第20章   ◎负人之托,心中有愧,当走这一趟。◎   自腊月里受了冻,又连日操劳,旧疾一直断断续续地发作,崔述的声音听起来都似乎带着一丝哑意。   周缨呆呆地看着他用修长的手指翻过每一页泛黄的纸,视线快速扫过,便将其上的内容同她细细讲来。   周缨原本一直沉默地听着,等他讲完最后一张纸,却忽然发问:“这五个字为什么这么解?”   崔述看她一眼,解释道:“这句引自一首咏梅的诗,凌寒绽放,不畏霜雪,是她对你的期望。她心里其实……很矛盾。”   周缨平平地“哦”了一声,拿袖子擦干眼泪,将纸笺叠好装回盒中,小心放回怀中,又从袖中取出那只浆洗得发白的荷包仔细端详——其上以细密的针线绣着一株早梅。   自那以后,她便很少开口。   崔述事忙,日日伏案,她便也不吵他,整日间侧头看着窗外日渐远去的乡景,心里偶尔涌起一种难言的哀恸。   她反复忆起和阿娘相处的点滴,她那时还小,并不懂得很多事,等后来阿娘日渐迟钝愚笨,她不得不独自支撑起那两间老屋时,才慢慢琢磨明白那些阿娘以前说过的前言不搭后语含混不清的话,理清阿娘的身份和来历。   她知道,阿娘其实并不希望她到来。   她的出生,戳破了杨泰给阿娘营造的温柔假象,也加深了阿娘和翠竹山的羁绊。   但她还是总是想起,阿娘背着人偷摸爬上山,采来一抔红艳艳的浆果,在后院清洗干净,一颗颗喂给她的场景。那时阿娘笑得温婉而柔和,与翠竹山孕育出来的朴实直爽的女人截然不同。   寒冬腊月里,阿娘会在无人愿意出门的时节里艰难爬上半山腰,采来几支腊梅,插在陶瓶里放在屋中添香,留一小支插在她头上,笑着说我们杳杳真是个好看的姑娘。   她后来数次想起,杨泰拿起柴禾往她身上落时,阿娘飞奔过来将她护在身下的身影。   阿娘不是个强硬的人,可以为不侍万人备受凌辱而寻死,却在面对侍一人苟活的局面时懦弱屈服,后来囿于经历与杨泰的淫威也不敢同村里人来往,数次回避林婶的好意,更在对杨泰彻底失望后,因为害怕影响女儿的处境和名声,也不敢伺机对村里人揭露他的恶行,始终守口如瓶,反做了杨泰的帮凶。至于后来,杨泰去世后,阿娘或许也曾动过返籍的念头,却因要避免坐实杀人动机,而永不能再开口了。   但这样软弱的阿娘,却不惜以命为代价,救下她两次。   与这样的回忆镇日相伴,直至窗棂里送进来的风带了一丝微熏的气息,周缨才终于从这些纷乱的往事中挣脱,将注意力投向全然不同的北方城镇。   一个星子暗淡的夜里,进入客栈歇脚之时,崔述用如往日一般稀松平常的语气同她交代:“休整一夜,明日我们分道,束关送你去棠县,我与奉和回京。”   “好。”这一路衣食住行不曾操过半分心,顺畅得超乎想象,的确受他恩惠颇多,周缨真心实意同他道谢,“多谢照顾。”   崔述摆手,先一步回了房间,未有过多叮嘱。   周缨这晚睡得还算踏实,第二日醒来,用过小二送来的餐食,下楼同束关碰面时方知,天未明时崔述已经离开,她说了声知道了,便上了马车,没有多问一句。   到棠县后,为免招摇引来麻烦,束关没有走官府的路子,买通不少摊贩花子四处打听,不出三日便探回来消息,城东一户周姓书香人家在十余年前走丢过女儿,当时闹得阵仗极大,倾阖家之力各处悬赏寻找,最终不了了之,不出半年,周老爷便因心忧过度去了,其夫人撑了一年多,也跟着撒手人寰。如今周家是独子当家,家境还算殷实。   周缨寻上门去的时候想过数种可能,不想这位舅舅对她还算和善。起先存了怀疑,后来她捧出娘亲留下的那些信笺以及官府凭据,舅舅尚还记得当年最为疼爱的小妹的这手字,阅过之后痛哭流涕,慨叹小妹这些年受了这许多苦难,又让周缨务必留下安顿,必当视如己出。   舅母虽不大待见,她刚过门不到两年周宛便出了事,彼此间情分不深,只觉这事传出去不大光彩,但见周缨毕竟是个孤女,着实可怜,又到已经及笄可以尽快嫁人的地步,并没多说什么,很快同意了丈夫的安排。   周缨却捧出那只陶罐,要求代母祭祖,告慰亡灵,而后由舅舅做主,在周老爷和裴夫人的墓地之侧,择了一小块地皮垒起一座新坟,将阿娘葬入故土落叶归根。   诸事毕后,舅舅与她同往棠县官署,允她附籍重录户帖。   此后周缨坚持辞行,舅舅百般挽留不得,毕竟也无真正的情分,也就放手让她离开,只叮嘱说若有难处,随时回来。   走出那条百年绿荫掩映下的老巷时,周缨被日头晃花了眼,抬头方瞧见艳阳烈烈,已隐隐可以闻到夏日的味道。   她慢慢走回当日落脚的客栈,叩响束关的房门,躬身拜谢,请他启程回玉京,并代为向崔述致谢。   束关问她作何打算,她说还没想好,先暂住上几日再决定,却在出门之时一头栽倒在地。   两日之后,玉京城西梧桐巷里一处偏僻小院的门被叩响,束关将身躯滚烫的周缨背进厢房,转身便去上房寻崔述禀告:“在棠县请不少大夫瞧过了,说是身子虚空得厉害,心血暗亏,早是强弩之末,不过硬撑着一口气,我估摸着是心结终于了了,一时支撑不住,已晕厥了整整两日。”   假死的消息早已传回玉京,崔述如今不便在人前露面,便将延医请药的事交给了二人操持。   后一日夜里,束关再来请他:“郎君要不去瞧瞧,状况不太好,大夫交代最好先预备上后事。”   崔述手中所执之笔顿在半空,墨汁顺滑而下,将精心构思的案卷染出一团墨渍。   临时买来落脚的院落算不得敞亮,夜里更显昏暗,崔述在迈入充斥着药味儿的西厢时眉头微皱,吩咐束关将门窗大敞。   榻前置着一只杌子,因周缨病得厉害,已顾不得避嫌,为着大夫频繁问诊方便特设了此凳,夜里也不曾撤去。崔述行至榻前,拿脚将杌子拨开,借着黯淡的天色去瞧榻上的人。   束关擎来一支蜡烛:“怕太亮扰着姑娘休息,没敢点大灯。”   目光落在周缨几无血色的唇上,又上移至凹陷得厉害的脸颊上,崔述的语气还算平静:“大夫如何说?”   “郎君事繁,先前不敢叨扰,只是晌午后便连水也喂不进了,接连请了四五位颇有声望的大夫来看过,都束手无策,这才向您通禀。”   崔述沉默片刻,微垂双眸,淡说:“是我不周,路上竟没察觉,还当她的病已好了,不想竟到了这般地步。”   “也怪不得郎君,这姑娘要强,想是怕耽误行程,一直强撑着呢。”束关罕见地说人一次闲话,“实是有些可惜,这姑娘为人倒是挑不出错,吃了这么多苦头,好容易捱到头了,却行将末路。”   “水。”崔述冲他伸手,打断了他这番感慨。   束关端来一碗清水,崔述敛衽在杌子上坐下,执勺将水喂给周缨。   连试三次,紧扣的齿关都将续命之物拒之于外,崔述默然片刻,将碗递还给束关,起身吩咐道:“预备着吧,明日一早去置副好板,顺便请个裁缝,将衣服先备起来。”   “是。”话音落下,崔述人已出了门,束关摇头低叹一声,将门窗重新闭合。   重新誊写完案卷时天已四鼓,暗巷当中静寂得只闻虫鸟啼鸣。灯烛将尽,崔述屈身吹灯时,无意间瞥见昨晚那份因分神而被毁掉的卷轴。   他将其重新铺开,目光快速掠过其上字迹,定格在那团墨点上,心头忽地一跳。   原来生命力如此顽强的野草,竟也会这样脆弱。   他走出书房,在檐下站了足有盏茶功夫,待太阳穴的微胀之感被清风拂散,才重新提步走进西厢。   周缨状况依旧不好,但还算差得稳定,束关已去休息,屋内漆黑一片,崔述自行点燃案上的莲花灯盏,行至榻前。   周缨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若非眉头微锁,实难看出还有一分生气。   崔述斟来半碗清水,再次试图喂给她,结局依旧如前。   他沉沉望了望她黄中透青的脸色片刻,将碗搁下,吹灭灯盏,起身出门。   束关被马鸣之声惊动,迅疾翻身从榻上起来,推开门却见院中并无响动,再侧头时瞧见奉和也正探出半个脑袋贼眉鼠眼地东瞅西瞧,便向他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奉和边系裤带边说:“我怎么知道?郎君这么早就出门了?去马厩瞅瞅不就知道了。”   束关依言去检查了一圈,回来时脸色阴沉得紧:“坊门刚开,贩夫走卒初行,上朝的官员都还未起身,郎君这么早做什么去?”   两人仍在纳闷儿之际,崔述已在肃仁巷中勒停了马,叩响了一扇黑漆大门。   门房一大早被吵醒,打着哈欠来开门,见来人头戴笠帽不以真面示人,气不打一处来,喝道:“干什么的?”   一枚银锭落入手中,门房登时收了嘴脸,赔笑道:“阁下要见我家主人?小的给您通传就是了,但我家主人许久不见私客了,况天色还早,未必见您,可有拜帖?”   “来得仓促,未曾准备。”崔述平声道,“你且问你家主人,可还记得去年初冬的九里亭。”   门房瞧这人神神叨叨的,但又说得这般笃定,想是有些渊源,拿人手短,面上不显地将门阖上,边伸懒腰边不疾不徐地往里通传去了,不消片刻,却是小跑着出来迎他:“贵客请。”   崔述随他行至厅外,宅第主人已候在阶前,抬手示意伺候的人都退开。   崔述取下笠帽,立在阶下,遥遥同他相拜:“清晨来访,扰徐公清修,还望见谅。”   徐涣眼中似有水花闪烁,微微仰头止住情绪,疾步下阶,将他周身端量一遍,方颤声说:“原是金蝉脱壳。我就说,除非有人暗中作祟,否则崔家三郎怎会命丧流放途中?”   “社稷罪臣,便是当真死了,也不值得徐公泣泪。”   “你披枷戴锁出京之日,我尚去送你一程,而今会听你这些胡诌?”徐涣扣住他左腕,片刻过后又松开,再抬眼时,情绪已完全敛藏,用素日稳重的声音说,“你既使计隐匿身份,今日又来寻我,想来有事要我帮忙,且说来听听。”   “想请您接孙太医出宫救个急。”   徐涣蓦然抬眼:“孙太医?你受了重伤?”   崔述摇头:“我身边……”迟疑了下,似是不知该如何解释,遂径直道,“有一姑娘性命垂危,市井郎中无力回天,寄望孙圣手阎王跟前留人一命。”   “姑娘?”徐涣似是怀疑自个儿听岔了,疑惑地觑着他,但终究没往下问,只说,“既如此,为何不去寻你父亲?孙太医虽难请动,但和你父亲早年间还算有几分交情。”   崔述默然片刻,举袖再拜:“回京之后,尚未见过故人,今来叨扰徐公,实属冒昧。”   “你既不回家也不访师,反求到我门下,我若不应,岂非伤了你的面子?”   “这忙我帮了,你将住处告知于我,我来安排,你勿露面。孙太医虽悬壶济世,但毕竟在御前行走。”   崔述应下,正要告辞,又听徐涣叮嘱道:“往后多留心。就这点儿事,值得你暴露行踪?你而今还是朝廷重犯,怎是如此不知轻重之人?”   “但凡在朝官跟前露了行迹,我自己出面与派人前来并无区别。徐公威望在此,若派小卒代为传达,是为不尊。”崔述拜谢,“况负人之托,心中有愧,当走这一趟。”    第21章   ◎你在玉京举目无亲,如今去哪里安身?◎   徐涣引孙太医踏进布置一新的小院,崔述主仆皆回避,临时新添置的丫鬟仆役各从其事。院落虽小,但诸事井井有条,还算不失徐涣身份,不致引起怀疑。   孙太医号过脉,仔细询问近日病症,伺候在旁的婆子亦了如指掌对答如流,未露分毫破绽。   “积症已久,用猛方或有一线生机。”孙太医沉吟良久,同徐涣道。   “还请圣手施救。”徐涣思虑片刻,替崔述做下决定。   等徐涣送孙太医出去,丫鬟仆役退走,束关先一步进来,瞧见眼前的场景便定住了步子。   周缨被布帛固定在圈椅上,心口以上及面中各处穴位扎着粗细不一的十余根银针,人虽还陷在昏迷之中,但仍可感知到她所承受的巨大痛苦。   瘦弱的腰肢时不时地顶起,又被布帛束缚住,身子承受不了的痛楚便加倍于尚有半分自由的双肩,在椅背上惊起一声又一声的撞击,带动得圈椅小步小步地往后挪移。   “寻椅袱来。”崔述行至椅前,将手搭在椅背上,用十指减弱她硌人的脊骨与椅背之间的撞击。   奉和取来一张暗绣竹枝纹的椅袱,崔述接过搭在椅背上,方取出轻微刺痛的双手,扣在周缨肩胛骨上,强行止住了她的动静。   徐涣返身回来,同崔述道:“孙太医交代,若今日间能呕出积压在心口的淤堵,喝完药便无虞,日后好生休养一段时日即可,若不能,合该是她命薄。”   “我知道了,谢过徐公。”   徐涣目光落在他手上,平素极重礼数的人,却连腾手行礼的功夫也无。执笔有千钧之力的一双手,此刻指骨微凸,青筋隐现,显然用了七八成力。目光再上移至他眉目间,见他眼中血丝遍布,遂揶揄道:“一宿没睡?”   崔述不知他何意,茫然点头:“是。”   徐涣朗声大笑,迈开大步朝外走去。   “奉和,送客。”崔述招呼仆役代行主人之礼,依旧未曾挪步。   红日光影渐渐打在东墙上,熏风将墙角的蔷薇芬芳送进来,周缨不知是已感知不到痛楚,还是已然力竭,许久不再有动静,崔述迟疑半晌,终于松开手,举步走出房间。   身后忽然传来束关的惊喜之声,他一转头,便瞧见青砖上散落着的暗色血渍。   圣手出山,阎王也惧三分。   盘桓在心头的那抹不安倏然褪去,转而涌上一阵窃喜。   他疾步返回周缨跟前,依次取下尖端发黑的银针,解开布帛,亲自将人抱回榻上,又吩咐束关去取药。   束关怔愣地注视着他这一连串动作,片刻后才领命而去。   药刚煎好,还烫得厉害,等晾凉后,束关正要上前,却见崔述已亲自端起药碗,于杌子上落座,只好放轻脚步,悄悄退了出来。   周缨似被梦魇住,眉头皱作一团,精力也仿佛突然恢复了两成,竟时不时地拳打脚踢一番,力道虽小,动作幅度却大,一碗药喂了三分洒了七分。   犹豫半晌,崔述无奈将她双腕交叠扣在身前,将碗搁至榻沿,单手将剩余的小半碗药慢慢喂给她。   及至踏出此间时,天色已转漆黑,他甩了甩发酸的左腕,吩咐束关:“好生照看着,等情况好些,让奉和另外寻处宅子落脚。”说罢转身离开,直至周缨好转到可以下地,再未踏足一步。   -   周缨叩响书房门的那一日,玉京已连续下了三日的雨。   潮雨霏霏,小院墙角的一溜绿植被打得七零八落,在雨里歪歪倒倒。   那时已近薄暮,院中笼着一层朦胧的雾气,周缨叩门三声,不闻声响,便站在廊下,看向那株犹自**的榆树。   片刻过后,里面平平地应了一声:“进来。”   周缨推开门,桌案后的人头也未抬,靠坐在玫瑰椅上,左手执着一卷书,神态专注,却又透出一丝浅浅的倦态。   从菱花窗中吹来的风带来微凉的雨珠,周缨立在窗前,往外看去,相距一尺是一道斑驳的土墙,其上灰泥脱落,墙根上爬满幽绿的苔衣,自成一方天地。   “怎么?”终于觉察出来人举动与以往不同,崔述自书中抬眸,却见不是奉和,微微一怔,“你怎么来了?”   周缨收回目光,端着漆盘走到近前,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圆放至案上,说:“太晚了,该吃饭了,奉和说不敢来打搅你,我却不懂什么规矩,只知事情再多,也要垫垫肚子才有力气忙活。”   “我知道了,晚些吃。”崔述目光落在她仍旧隐隐发青的脸上,“身子好些了?”   “好些了。”周缨顿了顿,又说,“当日一别,本以为不会再有牵扯的,没想到又闹出这一出,又给你添麻烦了。”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崔述语气淡淡,眉目间亦不见半分情绪,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扫,见身形仍旧消瘦,复又落在书页上,“你身子还未好全,多休息,少思虑。”   “嗯。”   周缨简单应过一句,似还有话要说,崔述先一步截断了她的话头:“若是辞行,大可不必。你在玉京举目无亲,如今去哪里安身?”   “自有营生之路,不见得就会露宿街头。”周缨颇有些不服气。   崔述“嗤”地一笑,右手食指轻敲书页,并不说话,重新看起书来。   自觉被嘲笑不自量力,周缨面子上挂不住,但转念一想,也与他没什么好争论的,便准备回去收拾行头,明日一早离开,方转过身来,便听雨打得窗棂噼啪作响。   初夏的天说变脸就变脸,她上前将后窗关上,一转头瞧见他仍在看书,碗搁在一侧纹丝未动,心中来气,快走两步到案前,劈手夺过他手中的书。   崔述脸色微变,盯着她手中的书卷,眼神藏锋。   相识半载,周缨从未见过他这般神色,一时怔在原地,不知该进还是退。   见她反而局促,崔述铁青的面色舒缓开来:“怎么?”   周缨似被人掐去了半截茎叶的草木似的,蔫儿了下来:“你先吃点东西,奉和说你午间便只动了几筷,等吃完我还你。”   崔述莫名一笑,应了声“好”,将那只青瓷碗端至案中,执勺慢慢吃起来。   屋内尚未燃灯,薄雾从隙开一半的前窗涌进来,周缨在靠墙的位置自寻了把圈椅坐下,掩饰被方才的出格举动所带起的慌乱,借着朦胧的天光去瞧他,恰能将他高挺的鼻梁一览无余。   汤圆皮薄馅厚,轻咬一口,芝麻的清香便溢满齿间。崔述尝了一口,便知这不是奉和的手艺,束关又不通疱厨之术,答案显而易见,只是也不点破,认认真真地品尝完四颗,才将碗往外一推:“好了。”   碗中还剩两颗,倒和他素日食量相差无几。知他已是很给面子了,周缨走过来,将书放还至案中,拿走那只青瓷碗,搁至窗下漆盘上,说:“有时候还是挺搞不懂你们这些读书人的,一本破书,饭也不吃,觉也不睡,真这么有意思?”   “倒也不是,只是习惯了。”   周缨“哦”了一声,见雨势愈发大起来,潮湿的水雾越过檐下扑进屋内,只得将前窗一并关上。   室内陡暗,风雨之声被隔绝开去,静得几乎能听清彼此的呼吸。   周缨取下窗下那盏梅花灯的灯罩,用火折点燃灯芯,“嚓”的一声轻响,她的身形被笼进昏黄的光晕里,在侧墙上投下一段单薄的剪影。   崔述蓦然移开眼。   周缨浑然不觉,将屋中各处设着的灯盏一并点燃,而后移步至书案前,隔着一架山水围屏去点最后一盏灯。   “我来吧。”   “点盏灯而已。”周缨麻利地将这近在咫尺的最后一盏灯点亮。   屋内亮如白昼,将她的长睫也映照得根根分明,在眼下投下一圈淡淡的阴影。   “饿了便叫奉和,厨房替你煨着菜。”周缨直起身子,叮嘱他。   “好。”崔述伸手拿过书卷,简单应了一句。   瞧他目光竟有些躲闪,与素日大相径庭,周缨生出几分逗他的心思,便说:“你吃东西,挺像我以前养的兔子。”   崔述翻书的手一滞,抬头看她:“什么?”   周缨微鼓腮帮,上下齿连续轻碰,侧颊稍动,模仿起兔子的进食姿态:“小口小口,不快不慢,像在吃什么天上的蟠桃一样,不仔细品尝就是糟践,其实不过就是窝边一把平平无奇的青草。”   崔述嗤笑出声,倒不是笑她这乱七八糟的说辞,而是她微眯着眼鼓动腮帮的这副模样实有几分憨态可掬。   “不饿也早些睡,伤眼。”周缨双手举过头顶,在耳侧微弯,佯作兔耳,冲他一笑,拿过漆盘出了房间。   等门阖上,崔述方发觉自个儿唇边竟还挂着一丝笑意。   束关在此时叩门进来,禀报道:“方才巷内出现两名探子盘桓,暂未查出来路。徐公行事虽谨慎,终归不能做到天|衣无缝。探子虽暂时还没查到咱们这处宅子,但不过朝夕间的事,还请郎君示下,如何处理?”   崔述将嘴角的弧度缓缓压下来,分析道:“徐公身为要员,请孙太医出宫不算小事,有人生奇想一探究竟也不足为奇,距今也有几日了,摸到此处来也正常。但若仅凭此点行迹便怀疑到我头上来,恐……”   “郑副使嫌疑最大。”束关接道。   崔述没往下接话,转而问道:“宅子寻得如何了?”   “奉和已初步定下了,在净波门,还算清幽,不过离贵人宅邸稍远,往来不便。”   “无妨。”崔述说,“我瞧她那模样,精力应恢复了些,出行当无大碍。速布好障眼法,即刻搬走。”   束关领命,又听他吩咐道:“若没探出究竟便罢,若露了行迹,”他语气仍如往昔平淡,“杀。”    第22章   ◎你要凭何安身,凭何立命,凭何圆志。◎   束关到西厢传达转移之令时,周缨已收拾好为数不多的行头,正站在窗前思索明日的告别之辞,闻言转身,疑惑道:“怎突然要搬?”   “郎君身份问题,怕走漏消息。”束关答得含糊。   周缨思忖片刻,直直地看着他,试图打探真相:“依我这几日所见,你们主仆行事小心,等闲绝不和外人往来,不该露了行迹,是因为替我治病?”   “姑娘多心了。”   “我虽不知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也不知你们在做什么事,但我知道你家郎君始终是个逃犯,既然有暴露的风险,那你们尽快搬走吧。”   本就打算辞别,如今既因自个儿连累旁人,更没有再留的道理,周缨拿过案上的包袱便往外走:“事情因我而起,没有再继续拖累你们的道理,我今晚便去客栈落脚。”   束关“诶”了一声,试图阻拦,又收回了手,终是没说什么。   周缨行事惯来利落,只他犹疑的这片刻,已经行至回廊上。路过书房时,她不自觉地放缓脚步,犹豫是否该进去同崔述正式道个别,但念头一转,终是放轻脚步,悄悄往院门溜去。   刚取下门闩,将门隙开一条缝,身后便传来一声隐带怒意的呵斥——“站住。”   鞋底如灌牛胶,周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身后脚步声逼近,停在一尺开外,淡淡的竹沥清香窜入鼻间,险些令她目眩。   “我当你懂几分礼,谁教得你这样不辞而别的道理?”   这还是崔述头一回对她说重话,周缨本就不占理,此刻更是讪讪:“我本想同你打声招呼,但猜你要拦——”   话被崔述冷硬截断:“精力恢复得不错?都能偷溜了?”   “倒也不算偷溜。”   毕竟束关在场,会同他转达。   这般一想,周缨心中的愧疚与忐忑消了一半,便将心中想法和盘托出:“横竖早晚要走,你总不能关照我一辈子。过去的事,在我这里早已两清了,如今我欠你更多,受人恩惠,我心中已然很惶恐了,再住下去更是于心不安。你对我也并没有什么照顾之责,不必为我连累自个儿。”   倒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一番合情合理的话,崔述一时竟被她唬住,没有出声。   沿飞檐斜飞而下的雨水将他的袍袖飘湿,衣色显深,周缨目光落在其上,只觉那团墨晕在眼底洇开,幻化出无际无涯的薄暮青山来。   好一阵后,她才敛神行礼:“就此别过。”   老旧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浅色衣袂一闪而过,消失在门后。   束关抱着短剑倚在廊柱上,默然垂下眼。   “去,把人找着,接到净波门去。”好半晌,崔述才回头看他,面上神色如常,语音却隐含一丝轻颤。   “聋了?”瞧他不动,崔述又补了一句,显然含了怒气。   “周姑娘性子倔,未必肯随我去。”   “你自个儿想法子。”崔述拂袖而去,徒留束关有苦难言。   人生地不熟,周缨在巷中盘桓一阵,东拐西绕寻到坊中一间客栈,思虑一阵,又觉这间离得太近不大妥当,当即问到坊门方向,往坊外走去。   身子先前亏耗太多,如今至多只恢复三成,体力不支,她走得极慢,关闭坊门的暮鼓声响起时,她还尚未找到落脚之处。   雨夜里为数不多的路人各个行色匆匆,周缨拦住一人问路,那人往东一指:“那里有间客栈,快去,其他来不及了。”   周缨道过谢,收了伞,用伞柄点地,撑着身子往东走,脚底越发虚浮,及至要上台阶时,忽听束关在后头唤她:“周姑娘。”   握住伞柄的手骤然收紧,攥得手指发白。   “周姑娘。”束关再唤。   四周俱静,只余雨打石板街巷的空空声响,人声在这其间清晰无比,她要再装没听到已是不可能,但她迟疑片刻,仍是拾阶而上,只作不知。   行将走出去一步,便被人从后拦腰扛起,束关道一声得罪,将她强行塞进马车:“宵禁将至,周姑娘若再耽误时间,必引来盘查,若牵扯出郎君,恐非小事。”   此话一出,周缨果真不再抗争:“行,你带我过去,我当面同他说。”   良马疾驰,终于赶在坊门关闭前通过净波门,再沿玉素河畔西行两里,在一座古朴雅致的院落前停下。   甫一踏上实地,周缨便忍不住扶着车辕干呕起来,脸上白得几无一点血色。   束关握缰候在一侧,待她缓过来,将人交给奉和领进院,自个儿牵着马从侧门进了马厩。   奉和接过她手中的唯一一只包袱,引她入院,似知道她要问什么似的,先一步道:“郎君过来的路上临时有要事,转去了京郊,周姑娘眼下暂时见不到人,先歇息一晚再说。”   周缨心中隐有怒气,没有吭声。   奉和引她往里走,此间是一处二进院落,比先前那所小院要宽敞上许多,奉和指着垂花门说:“先前地方小,委屈了姑娘一段时日。往后姑娘便在后院住着,若有吩咐,到前头打声招呼就是。”   “他什么时候回来?”   奉和听她语气不大好,迟疑片刻才说:“已经宵禁,料想今晚不会回了,姑娘先休息一晚,再有什么话,也明早再说,身子要紧。”   周缨没出声,奉和赔着笑说:“热水饭菜都给您备好了,您先休整一晚,明早再说别的,不然等郎君回来,又得怪罪我俩没照顾好您。”   见他神色谦恭,周缨反倒觉得自己无礼,心知强要她来此也非他二人能够做主之事,脸色松缓下来,同他道声辛苦,进了内院。   夜里半醒半眠,天色刚转青时周缨便起了身,等门外传来轻微响动,便立即带上包袱出了二门。   崔述昨夜半途被人接走,来去匆匆,眼下人刚回来,奉和赶紧忙前忙后地预备热水吃食。   二人正说着话,风里传来二门洞开的声音。   崔述站在檐下,解下斗笠递给奉和,隔着雾蒙蒙的天色看过来。   雨帘萧疏,周缨其实看不清他的神情,却恍惚间被他那双幽邃沉静的双眸慑住,积攒一宿的怒气不自觉地就散了大半。   “过来。”崔述语气中似淬了夜雨的寒。   周缨随他前往花厅,奉和原已预备好洗沐用具,此刻只好先按下不表,先替隐有硝烟味的二人呈上一壶热茶。   “坐。”崔述自行提壶斟茶,将一只雨过天青的汝窑瓷杯推至西席。   周缨顺从落座,将包袱搁至膝上,正要开口,便听他边替自己斟茶边道:“一日都待不下去,就这样急切?”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缨下意识反驳,说罢又觉没有必要,只好说,“先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早晚是要走的,何况因我连累你,我在这里住着也不安心。”   崔述掀袍落座,手握杯壁,试图暖和因凌晨跑马几被冷风刮僵的手。   “我的脾性,你当也了解一二了。”崔述浅啜一口茶,淡说,“这话我只说一次,你先住下,别生旁的心思。”   周缨还要辩驳,忽听他唤道:“周缨。”   这还是他头一回正式唤她名字,周缨微怔了下,才轻应了一声。   “你这人还算机敏,我也不瞒你,这回换落脚之处,的确是因为上回替你延医,接触了不少外头的人,人多眼杂口乱,必然有消息泄了出去。”   “探子目前还没有查到我头上不假。”崔述以杯盖推去茶沫,带起轻微的叮叮声,“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日见过你的人不少,你此刻若去市井游荡,你且试试看,会不会被人盯上。”   心骤提到嗓子眼儿,周缨强自道:“但我留在这里,亦免不了牵连……”   “我是朝廷要犯,倘若被揪出蛛丝马迹,不知多少人会立刻设法送我上黄泉路,少不得要从你嘴里撬几句话。”崔述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漫不经心地说,“倘若我脱逃一罪坐实,罪加一等,当判充军。”   周缨终于败下阵来,不接茬了。   “你先住下,安心休养,束关会留意着周边动静,出不了大差错。可你若独自出去,如今多事之秋,我没有多余的人可以暗中护你,保不齐你会露了马脚被人盯上,落入他人手中。”   崔述站起身来,灯盏被遮住,周缨亦被笼罩在他的身形之下。眼前光线暗淡下来,她的声音也跟着莫名低了下去:“那要住到什么时候?”   “待你身子恢复,大夫看过说无虞,再提后话。”崔述语气已然恢复往日模样,再寻不见半分先前恼火的影子。   “那你何日能脱险?”   他一日怕在官府跟前现身,她便一日踏不出这院门,否则便是蓄意将他置于险境。   思及此处,周缨惊觉她更忧虑的竟不是自己何时能离开,好断了这份藕断丝连的恩情,而是他究竟何时才能正大光明地行于日月之下。   可他毕竟被判流刑,还于半途故意脱逃,没有一桩不是大罪。   周缨眉目渐冷,似沾染了晨霜。   “脱险”这词用得蹊跷,崔述瞥她一眼,只说:“无法确定。但到了那一日,我没有圈着你的必要,自会由你离去。”   他说罢转身往卧房走,周缨抬眼觑他,才发觉他后背已被雨水洇染成深青色,周身几乎已湿透了,走过的青砖上,留下一道串延成线的水渍。   “周缨,你不是个拧巴的人,与其将心思放在这上面,”崔述回头看她一眼,“不若得闲时认真想想,待养好身子,日后究竟要做什么。”   “既已孤身一人,天地之大,你要凭何安身,凭何立命,凭何圆志。”    第23章   ◎望你做个恒毅之人,只管用心。◎   崔述并未听到周缨亲口告诉他答案。   只是到窗外蝉鸣声此起彼伏的时节时,他再次尝到了一碗口感与记忆中并无二致的阳春面。   他搁下筷子,疑惑地看向奉和。   奉和瞧他面色不豫,当是一眼看破,忙替自己开脱:“不是我偷懒,实在是周姑娘起得太早,我刚进厨房,她就已将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只等着您起了好将面下锅,我倒也不好抢这最后一下子。   “我瞧周姑娘当大好了,面色不错,精力也基本恢复了。她那性子,您让她在这儿白吃白住的,她也不能安心,这点小事,她若有心要做,依我看,倒也不必拦。”   崔述闻言,沉默片刻,重新执起箸筷,待吃完后,才说:“我出去一趟。”   知他这是已默认此事的意思,奉和忙去准备车马,行至廊下时,悄悄冲周缨比了个过关的手势。   至此崔述还未发现有何不对劲,直到隔日偶然得了个契机,他外出办事时临时折返回书房取东西,回来时不曾瞧见奉和,却见二门开着,心生疑窦,本欲派束关进去瞧瞧,但束关未曾随他下车进院里,也不好舍近求远,只得自个儿提步进了内院。   这还是搬过来两月有余后,他头一回涉足后院。   院中花圃被周缨打理得井井有条,这时节色作斑斓,芳香沁人。   明间里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崔述走近,听到奉和说:“周姑娘,这些纸墨是我从郎君书房拿的,你先用着,我这两日有事不得闲,待我下回出去,再替你多买些回来。”   两人多说了两句,奉和急急出来,差点一头撞上门口的崔述,登时睁圆双目,正要出声解释,见崔述比了个退下的手势,只得紧咬齿关,猫一般敏捷地蹿了出去。   崔述踏进明间时,周缨正伏在窗下的桌案上写字。   听见脚步声,她噌地站起身来,下意识地将桌上之物揽作一团挡在身后。   崔述淡含三分笑意看她。   周缨一急,反手将身后的纸笺抓在手中,还未及揉作一团,崔述已经走至近前,右手绕过她身侧,按在了纸上。   周缨拦在中间,僵持不动。   崔述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半晌,周缨终于败下阵来,那纸便落入了崔述手中。   歪歪扭扭的字迹落入眼中,崔述唇边笑意敛去,抬眼去瞧周缨,她已臊得满脸通红,俨然无地自容。   她这人无论何时都一副绝不理亏的阵势,这反应倒叫他生奇,生出些逗弄她的恶劣:“奉和偷拿这一锭价值一金的墨给你,便是给你这般用的?”   “一锭一金?”周缨讶异地张圆了嘴。   崔述“嗯”了一声:“徽墨。”   周缨倒是不懂徽墨的名贵之处,只是这等同金价的墨价着实令她咂舌,心说难怪穷人读不起书,慌忙拿绢帕将沾了水的墨锭擦干,又取过一张新纸包裹叠好,手忙脚乱地塞到他怀中:“算我欠你的,日后一定想法还你。”   崔述哑然失笑。   周缨脸从耳垂红到脖子根,越发臊得站不住,只想绕开他躲出去,谁知脚刚迈出一步,崔述便正了色,拿起桌上那本奉和随意偷拿过来的《齐述》,同她道:“这书不适合你。读书习字要讲章法,你这样照猫画虎,不得其法,事倍功半。我如今身边人少,奉和身上事也多,恐怕没心思教你。”   “我没耽误他,只是让他帮我买些东西进来。”周缨垂着头同他解释,“我没那个身手,也不敢出去,怕暴露了你的行踪,更别说缠着他了,他来去匆匆的,我便是想缠也没那个本事。”   “我非此意。你既有了答案,合该早些告诉我,更不必避着我。”崔述将那枚墨锭放回桌案上,细细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消瘦渐褪,下颌的弧度也较先前柔和了些许,略想了一想,说,“往后,你卯时到外院书房来。”   周缨先是意外,后又卯足了劲儿摇头。   “怎么?”崔述低头瞧她,“我虽算不得大家,教你倒还教得。”   “我没说这个。”周缨实话实说,“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也不知道你在做些什么,但我猜得出来不简单,你要么早出晚归,要么就是在书房一坐一整日的,恐怕没那个时间精力教我,我不想耽误你。”   “不算耽误。”   这声儿极低,周缨茫然抬头:“什么?”   崔述却已正色,见她耳垂上的一点红渐渐褪去,移开眼说:“所以卯时准点,若晚了,我便没这闲功夫了。”   要事在身,他说罢便转身出去了,只耽搁了这一会儿功夫,便将步子迈得极大,行色匆匆,但仪态却仍旧雅极,周缨拾起那枚墨锭,无意识地抿了抿唇。   第二日,崔述方从卧房出来,便见周缨已经候在书房门口了。   她惯来不是极其拧巴的性子,上回怕欠人情非要离开,经他一分析利弊也就安心住了下来,何况他在翠竹山中那间老屋里便已见过她对识字读书的渴望,对她今日的赴约,他毫不意外。   崔述推开书房门,问她:“既来得早,为何不先进去?”   “怕里头有我不能碰的东西。”   崔述失笑。   晨间微凉的风将他的低笑送入耳中,心知他是在嘲笑她连大字都不识一个,就算里边有些东西又能如何,周缨心下微恼,一跺脚跟他进了书房。   崔述打开支摘窗,点燃案上的灯盏,让她在案后落座。   周缨瞧着那张过于宽大的花梨木书案便有些发怵,内心给自己鼓了鼓劲儿才勉强坐了下来,等他转身时,悄悄吐出一口气。   崔述手中拿着两本薄薄的书册过来,她的目光便直勾勾地落在其上。   偏头看那册子一眼,崔述又回过头来看她:“我先问一句,你是想识字以便日后立足营生,还是当真想读书明理?”见她张口便要答,又说,“想清楚些。”   清晨时分,净波门外仍旧一片阒寂,风拂书页,带起沙沙轻响。   周缨微微埋首,不过须臾,又抬起头直视崔述,眸中似有亮光。   “好了,你不必答了,我知晓了。”崔述神色比平常还要肃然,声音也透出一丝庄重,“既是你自己要学,而非旁人逼迫,今日这话,你便记到心里,倘若往后我问起时你忘了,便不必继续。”   他如此郑重,周缨心中平添几分紧张,眼珠子转了几圈,终又看回那本书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读书之道,非一日之功,今日开了这头,切忌半途而废。”崔述放慢语速,直视着她的眼睛,缓慢而郑重地说,“读书既是件乐事,也是件苦事,或许并非如你在门外时所想的那般轻松与有趣。   “再者,学之一道,有快有慢,各有不同,你未必会很快取得预想中的进益。   “一旦入此道,望你能做个恒毅之人,不计眼前得失,只管用心。   “丑话在先,往后每日卯时到书房,风雨不误,若有一日懈怠,便不必再来。”   “好。”周缨平视前方,目光虚虚透过窗棂,落在那堵斑驳的土墙上。   崔述将那两本册子搁至案上,右手轻抚其上。   那是一只极好看的手,修长,瘦直,骨节分明,握笔之处虽有薄茧,但不减其色,反添一段可供遐想的经历,不免使人多看一眼。   周缨握在身前的手下意识地绞紧。   她的手是做惯了农活的手,虽自平山县启程后,便再没做过粗活,但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却难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消弥,掌心依旧粗糙,虎口上残存着与镰刀柄与锄柄长年亲密而致的厚茧。   “我空暇不多,识字练字并为一课,待你能将常用字识全写会,便教你从简单的书读起。至于书法上能否有些造诣,则靠你自行用功领悟。”   崔述站至周缨身侧,执起一只莲叶砚滴往砚台中注水,墨锭在砚台中逐渐化成墨汁,淡淡的墨香四溢开来。   “为学之初,多看多练。”   羊毫蘸墨,于纸上落下“周缨”二字。   “识字并非识音会形懂义即可,字之结构亦是重之中重。”崔述将笔搁于笔枕上,说道,“你明明记得这字是何模样,却写不出正确的字形来,盖因不懂此字结构。”   崔述重新执起笔,将二字拆分成最为基础的笔画,同她细细讲来,再将笔画辅以结构,最终重新组成一个完整的字。   周缨坐在椅中,微微侧身看他挽袖落笔,心在胸腔中隐隐跳跃。   羊毫被递至她身前,崔述道:“学之初,模仿始,你来试试。”   周缨踯躅片刻,接过笔来,回忆着他握笔的姿势,摆出相同模样。   将要落笔时,崔述突然伸手过来,左手掌住笔杆,右手触上她的手指,调整她握笔的姿势与距离。   周缨身子微僵,余光将他几要贴近自个儿脸颊的侧脸收入眼中,不自在地收回视线,坐正身子,集中注意力于手中之笔,待他撤回手,提笔模仿着勾画字形。   崔述站在一旁看着,待她临摹了十遍,悻悻放笔,惶惑地瞅着纸上那忽轻忽重的笔迹和歪歪斜斜的笔画,才说:“初学写字,控笔自然困难,不必沮丧。你花费多少精力,日后都会于纸上一览无余。”   周缨侧头看他,他肯定地点了点头,她便重新拿起笔,继续描摹起来。   断断续续地将这二字写了数十遍,人乏灯倦,周缨挺直的脊背微弯了半分,崔述阅过纸上勉强成形的字,屈指在案沿轻扣两下,说:“你读书习字得晚——”   此话被她截断:“年纪大,便不当学么?”   周缨微鼓着腮帮,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崔述唇微弯,旋即正色道:“晚自有晚的好处,精力与自控力自然比孩提要强些。初开蒙进学的孩童一日能学十字便已不错,你既整日无所事事,我今日便定下规矩,先教你简单易学之字,一日五十字,后面学复杂的,可以降为三十。”   周缨尚不知这话背后的含义,只懵懂点了下头。   “会音,辨义,拆解,抄写,一字少于百遍,算不得学会,更不能记牢。”崔述看向即将大敞的天色,心说虽有些揠苗助长,但她这样的心性,应当扛得住,便将那两本书册拿过,翻开来,逐字同她细细讲解。   连解十字,周缨尚还可以招架,再继续往下,最前面的便已忘得七零八落,她至此才知这话说来轻巧,但要真正做到并不易,自个儿也非天赋卓绝之徒,只得强逼自己重新聚起所有精力,竖着耳朵听崔述讲解,试图把他口中吐出的每一字都记到心里。   直至天光大亮,奉和来叫二人吃饭,今日早课才算结束。   周缨揉着手腕随崔述往外走,慨叹道:“往常看你们读书人,总觉得神气,羡慕得很,这样看来也不很容易。”   崔述顿住脚,说:“识字不过开端,真读起书来,书山文海,非一日之功。若无恒心,不如趁早放弃,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莫瞧不起人。”周缨跟在他身后,一不留神撞到他背上,揉着额头小声嘀咕,“待我学会,定叫你心服口服地收回这话。”   “好。”崔述负手走在前头,风里传来一丝轻微的笑意。    第24章   ◎未历其境,难知其执。◎   连日晴阳,午后地上似铺着一层热浪,周缨被院内的石砖烫得加快了步子。   她走向墙根处的石井,转动辘轳上的木柄,将绳索收紧,一只被麻绳缠绕固定的西瓜冒出井沿,周缨解开绳索,将冰凉的西瓜拿回厨房,取一半去皮切成小块,端至书房门外,轻轻叩了叩门。   奉和侍立在侧打扇,满耳充斥着聒噪的蝉鸣,心生烦躁。   崔述恍若未闻,运笔飞快,全然未觉,奉和只好提醒道:“周姑娘来了。”   “这时候,她来做什么?”崔述头也未抬,“请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周缨端着漆盘进来,奉和忙迎上去接过,口中说着:“周姑娘费心,郎君不大爱吃瓜果,这大热的天,还是多歇着。”说罢瞧见漆盘上方冒着丝丝白汽,咧着嘴将漆盘放至案缘,“这瞧着倒还解暑,郎君尝尝。”   崔述没接话,奉和又转头同周缨搭话:“姑娘用井水镇的?”   “乡下没有冰窖,大家夏日里都是用井水镇瓜果。”周缨点头,“我还打了桶水镇着些李子,想吃便去厨房取,我先出去,不打搅了。”   周缨侧身往外走,余光瞥见崔述执箸取过一片,浅浅尝了一小口,似觉得还算香甜,又埋头咬了一口,她转头笑着同奉和说:“我给束关送些去,厨房里还有多的,若不够自己去取。”   “好嘞。”奉和一口咬下一大块,笑说,“也不比冰湃的差,不坏肠胃,又还凉快。”   周缨带上门,连绵不休的蝉鸣没了门窗的阻隔,愈发无法无天,震得她脑仁儿一阵一阵的疼。   给束关也送完瓜回来,她从灶下找出三根长约一尺的细竹竿,用麻藤将其依次首尾相连绑好,再用竹篾卷成竹圈插入竹管末端固定,随即拿着这根长竹竿四处走动,将好不容易寻觅到的蛛网搅缠在末端的竹圈上。   待蛛网渐趋细密,周缨用两指试了试粘性,踏着扑面而来的热浪走进院中,站至书房门口的榆树下。   丝毫没有察觉的知了仍旧扯着嗓子发出尖利的叫喊,周缨逡巡树干一周,迅即出手,“啪”地将缠着蛛网的竹圈盖至树干上,蝉鸣声戛然而止。   周缨收回竹竿,将落网的夏蝉扯下扔进竿尾系着的麻袋中束好口,再度警惕地盯着树上的动静。   折腾一刻多钟,这棵榆树上的知了被连根拔起,周缨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又打来一桶清水,用瓢往院中泼水降温,做完这一切,才悄无声息地撤出庭院。   榆树树荫掩映下的窗畔,崔述沉默着收回目光。   重新回到书案后头,又提笔演算了一炷香|功夫,他才将笔搁下,推开门走至廊下,侵袭的热浪与刺眼的日光令他虚虚闭眼。   “今年不在家中,又兼要隐瞒行踪,不好叫人日日送冰,委屈郎君了。”奉和跟出来说。   “无碍,一切从简即可。”   奉和又说:“郎君打算何时出手?朝中官员独郑副使与您最为熟悉,等料理了他,想必再难有人发现您在暗处,应当可以松懈片刻,届时我再安排人送冰过来。”   “暂且不急,眼下汛期,防汛赈灾之事更为紧要。”   “便宜那狗东西了,郎君拿他当挚友,他倒好,使阴招不说,还派道全那等小人去刺杀您,若非周姑娘阴差阳错相助,叫他早几日找到郎君,我和束关未必赶得上。”   奉和忿忿不平,崔述却不以为意,视线随着厨房窗棂边灵活的身影左右移动,提步从廊下走过去,停在菱花窗下。   屋中人并无察觉,躬身将竹篓里的细土洒在灶后青砖上,铺出一块尺余见方的土层,又继续往上撒土,一层又一层地覆盖,直至厚约半寸,才歪着头看了一阵,擦了擦额角的汗,拾起一旁的树枝在其上写字。   周缨蹲在那里,口中喃喃记诵着各字形义,字迹虽仍还歪歪斜斜不得章法,但与第一日相比,结构笔画还算粗略看得过眼了。   待写满整块土层,她起身看了眼蒸笼里的糕点,又回到灶后,调整好火势,用木片将土层推平复原,重新开始写字。   崔述又站了片刻,才悄悄退开,不曾惊扰她。   回到书房,奉和感慨道:“周姑娘这劲头倒有些郎君儿时的样子,废寝忘食,兄弟姊妹叫去玩也不肯,整日只一心扑在书上。”   崔述负手站在窗前,眉间微锁,似在回忆他所说,好一阵后,才吩咐道:“待晚些凉快下来,你去替她买些笔墨纸砚回来,挑便宜的买,账单给她。”   奉和微愕,一想方才那一幕,明白过来,只好应下:“周姑娘有些时候还是挺倔的。”   “她就这性子,要强得紧,又极怕承旁人的情,要改也非朝夕间的事。”崔述坐回案后,淡说,“你未历其境,自然难知其执。”   -   周缨于读书一道上开蒙得晚,又无自小耳濡目染之氛围,进益并不算快,但胜在勤奋,每日起早贪黑,手不释卷,崔述给她定下的规矩,她向来只有翻倍完成而绝无偷工减料的,如此一来,崔述每日晨间检查她前一日所学的效果,基本还算得上满意。   待从溽热难消的三伏转入呵气成冰的三九,周缨已经基本认全了常用字,写字虽仍不算好看,但也勉强可以入眼,若昧良心些,也可称上一句工整,不仅可以将她阿娘留下的书信看懂七七八八,亦能够自行读上一些简单书目。只是再往后,要精读更难些的书目,则需更多指点,崔述不大抽得开身,只能琢磨另寻他法。   这日,北风凛冽,冰雪势大,皇城根下的百姓都蜷缩在屋里不肯出来,街上偶有几个行人,也都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崔述乘车回来,捂着手炉走进门内,便瞧见周缨蹲在院中,拿野果给一个小巧精致的雪人做鼻子。   奉和夺过那颗野果,反手将雪人的脑袋一把揉花,取笑道:“这也太丑了。”   周缨气极,和他打闹起来,崔述不由顿足。   就这当口,一团白色扑面而来,崔述侧身一闪避开,那团雪色便炸开在一侧石阶上,碎雪和冰碴子溅了两位无辜的归客一身。   那已无全尸的雪球散落一地,无言地控诉着罪魁祸首。   周缨僵着手站在院中,头顶落满鹅毛大小的雪片,神色赧然,颇有些过意不去。   奉和原本背向大门站着,此刻看她这副模样,心知不妙,转过身来,见是崔述,忙说:“郎君,今日无事,这雪又好……”   “既闲来无事,打发时间也好。”崔述轻描淡写揭过,沿着回廊往北屋走。   周缨同奉和呆呆站在原地,目送他与束关进了屋,奉和问她:“还继续么?”   周缨撇撇嘴,说不来了,待奉和转身,迅即弯腰拾起一团雪,略微一搓便往这边砸来。奉和不防,虽反应快迅捷地往外一跳,但仍未完全避过,背上被砸了个结结实实。   他气不打一处来,转头便冲周缨嚷嚷:“周姑娘,你这小人做派,竟然使诈,没这样的道理。”   “我今日刚好读到一句,‘战阵之间,不厌诈伪’,想着可以试试。”周缨笑着说,“没成想效果还挺好。”   奉和气得跳脚,听不得她这满口胡言,弯腰兜起一大坨雪,结结实实团成球。   周缨吓得赶紧奔逃,慌不择路躲到廊柱后头,仍压不住心头的得意,轻轻笑出声来。   笑声如水面浮冰轻轻相撞,清脆悦耳,崔述解系带的手一顿,又若无其事地将氅衣解下递给束关,自个儿站至窗边,往外看来。   周缨藏身在廊柱背后,料想奉和因惧冷只得暂且放弃,谁知奉和竟一直将那雪球拿在手中,冻得手通红也不肯松开,快步逼近这边。   她吓得不轻,迅速移至下一根廊柱后头,再支出脑袋去瞅奉和的动静。   俩人一退一进,连续转移三次以后,奉和瞅准时机,一击即中,雪团炸开在周缨头上,将她的发髻砸得凌乱至极。   雪沫子溅了一身,周缨草草将脸上的冰碴子抹掉,再顾不得其他,又同他酣战起来。   难得一闻的笑语声充斥着这座寂静小院,崔述看了半日,同束关说:“今日喜庆,了结了桩大事,你也去和他们乐乐。”   束关一愣,抱剑站在窗前看了一眼,断然抗命:“不去,幼稚。”   崔述失笑。   极轻的一声笑,本应不起眼,奈何周缨恰巧跌倒在阶下,这声落入耳间便格外清晰。   她回头看去,见崔述正立在窗边往这边看,以为他在嘲笑自个儿,气得七窍生烟,反手便挖了一团雪往这头砸来。   崔述侧身一躲,那雪团便砸在窗棂上,四下溅开,似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室内雪。   大仇得报的周缨此时才得了闲,慢慢挣扎着起身,孰料试了几次也未能成功,只好以手撑着石阶,试图借力起身。   察觉出她的异样,崔述快步出门,到阶前询问她情况:“摔到骨头了?”   “没有,估计是崴了下。”   崔述心下微松,向她递出一只手。   周缨迟疑片刻,将左手搭在其上,却依旧没能借力站起身来。   崔述只得走下台阶,屈身扶她。   一团冰凉的雪适时从脖颈处灌入,浸人的寒意从后背传来,令崔述不禁战栗了下。   罪魁祸首收回右手,歪着头看他,颊边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得意地取笑他:“你早间教我的,兵不厌诈。”说罢撑着石阶轻松站起身来,同奉和打过招呼,一瘸一拐地笑着往垂花门内走去。   后背冰消雪融,湿漉漉的,凉得浸人。   束关递过来一方帕子,崔述未接。   奉和隔着两尺的距离,瞧瞧周缨踉跄中带着雀跃的身影,又看看崔述意味难辨的眼神,悄悄撤离。   行将避开的时刻,听到崔述轻呵了一声:“半日功夫,竟已学得炉火纯青了。”    第25章   ◎滴水之泽,九死以报。◎   冬雪连绵,周缨支颐坐在案前,心绪不宁地温着书。   竹笤帚刮在青石板上的声响令她偶尔分神,然而她没有起身出去帮忙扫雪,仍将目光收回到面前的这一小摞书上。   崔述今日走得急,天不亮就有人来接他,走前给她布置下温书的任务,说回来要抽查。   于读书做学问这一道上,她无可与崔述讨价还价的余地,自然不敢怠慢,然而今日却总是有些沉不下心来。   正自埋首书间时,院门猝然被叩响。   在院中扫雪的奉和同束关两人同时停下笤帚,暗生警惕。   既不是与崔述约定好的叩门方式,那便是生人,两人对视一眼,屏息凝神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叩门声短暂地停了一息,不多时,又急切地响了起来。   一张名帖从大门底下递了进来,奉和蹑手蹑脚走至门口,弯腰拾至手中,未及翻开细看,只觑着角落里金线勾边的祥云纹,脑中便嗡地一声响。   他迟疑片刻,正欲伸手召束关过去商议,沉稳庄严的妇人之声已隔着门扇传进来:“谁在里头?既有人在,便将门打开。”   已无再看名帖的必要,奉和反身抽下门闩,将门打开半扇。   衣着华贵的妇人提步迈进庭院,见着尚未扫净的中庭,不悦地轻蹙了下眉。   奉和束关垂手立在两侧,将头埋至齐肩位置,缄口不言。   两名身材魁梧的马夫将黑漆大门阖上,院中瞬间落针可闻。   妇人环视周遭,语声温和,不怒自威:“三郎呢?”   束关一声不吭,奉和抬眼觑觑主母这来者不善的阵势,闷声道:“天不亮便出去了,小的也不知行踪。”   “是么?”韦湘笑着看他。   奉和垂首:“夫人知郎君习性,今日既不带小人出行,小人自无从探知去向。”   韦湘颔首,吩咐随从入廊下暂避风雪:“既如此,不难为你们,我在此处等他回来。”   奉和在前引路:“夫人到厅中坐坐。”   “我也算客?”韦湘施然迈进明间,逡巡一圈,又退出来,欲进书房。   奉和这回不肯开门,拦在跟前:“夫人别为难小的,郎君的书房惯来不许擅入,从前在府中也是如此。”   “好。”韦湘转身走向客厅,余光不经意间落在门上的锁环上。   未曾上锁,北风凛冽,门扇却纹丝未动,显然从里面闩住了。   韦湘转头看向奉和,面露探询之色:“他当真不在?”   “禀夫人,郎君真出去了,按往日习惯,当要入夜才会回来。”   “哦?”韦湘笑笑,“那里头是谁?”   奉和不答。   “开门。”   奉和依旧沉默以对。   僵持片刻,门从里面打开了。   周缨站在门口,双手不安地交握在身前。   韦湘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着一件靛青色的半旧夹袄,是市井间最寻常朴素的款式,却浆洗得干净,散着隐隐的清香,脸蛋上则透着一丝微红,一双水灵灵的眼不安地转了两转。   室内燃着炭火,暖意扑面而来,烘得韦湘心中莫名涌起一丝不豫。   周缨侧身让开道,她抬脚走进书房内,环视一眼这过于简陋的书房,走至书案前,目光扫过其上摆放着的四五本开蒙书册与宣纸,心中已明白了几分。   韦湘先一步走出书房,吩咐奉和跟上。   奉和递给周缨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也顾不得她能否心领神会,便跟了上去。   进得客厅,韦湘于主座落座,盘问道:“你们何日回的京?”   “五月上旬,已有半年了。”   韦湘苦笑了下,转而问:“方才那姑娘是何来历?”   奉和恐她误会,生出事端伤及周缨脸面,将来龙去脉解释得极为详细。   韦湘听完,思虑了盏茶功夫,做下决断:“既是我崔家的恩人,没有这样慢待的道理。她一个孤女,跟着你们三个大男人住在一块终究于礼不合,我将她接回府里,好生善待。”   “不可。”奉和脱口而出。   “为何不可?”韦湘疑惑地看向他,“我崔家家训,‘滴水之泽,永矢弗谖,九死以报’,出去一趟便已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们主仆三人不肯回家,窝在这市井穷巷中过苦日子我管不着。但这周姑娘,既然身世如此悲苦,又救过三郎一命,任哪个当娘的也看不得她再吃苦头。”韦湘站起身来,淡道,“人我带走,待三郎回来,你如实相告就是。”   “夫人,”奉和唤住她,“就算您是一番好心,也当问过周姑娘才是。”   “自然。”   书房此时已然门窗大敞,周缨将桌案上的书册与纸笺收拾妥帖放至书架上,听闻响动,转身看过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怯意,旋即又恢复如常。   韦湘一见,忙上前两步,将她双手握在掌心轻轻拍了拍,温和唤道:“周姑娘。”   周缨状若镇定地应道:“夫人。”   韦湘拉着她的手在窗缘下的几案两侧坐下,笑容和善:“周姑娘,我是崔述母亲,名唤韦湘。”   周缨点头:“方才见奉和如此敬重您,猜到了。”   “是个聪慧的孩子。”韦湘笑着接道,“三郎也是受你之恩,方能平安返京。”   “韦夫人言重,当时不过是巧合。”周缨推辞,“何况后来,崔三郎亦帮我许多,早胜我当日所为。”   听她谈吐倒不像粗鄙农女,韦湘心生讶异,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一排书籍,暗暗赞许,又说:“话不能这么说,善因结善果,若非当日周姑娘甘担风险相助,也无日后因缘。”   周缨不好接话,只得听她继续往下说:“本欠着姑娘天大的恩情,不敢再劳动姑娘。只是我家三郎出京前已在议亲,如今虽是秘密返京,但与姑娘长住一处,若传出去,实伤女方脸面,于姑娘名声也无益。   “做儿子的处境困顿,顾不得寻常礼数,但我这做娘的无法不为他考虑。京中高门最重礼义,若此事为人知晓,恐他就算有所筹谋,能安然度过眼下这关,日后也难免在泰山跟前落下不是,还望姑娘能够谅解。”   小半年专心致志地读书,虽未触及学问之说十之一二,人情世故却明白不少。周缨听懂她的话,赶紧解释道:“我初入玉京时曾生过一场大病,崔三郎冒险替我延医,为此还招来过探子。我病好后本欲立即离开,但崔三郎说,我若招摇于市井之间,恐会泄漏他的行踪,给他招来麻烦,故我才暂时住下。韦夫人既如此说,我今日便搬出去。”   “周姑娘与三郎同行同住这些时日,想必能够察觉三郎所犯之事不小,也有暗中想取他性命之人。他所言不虚,你若出去,泄漏他的行踪倒还事小,他应有法子应对,但若有丧心病狂之徒妄图从你身上挖出他的消息,恐会为你招来不小的祸患。   “我崔家礼义传家,周姑娘之恩,必举全家之力以报,断没有让姑娘身陷虎口的道理,还望姑娘先随我回崔府,一来保姑娘安全,二来免泄漏三郎行踪,三来……也免传出些不好的传闻来。”   周缨思虑再三,仍欲推辞,韦湘又说:“寄人篱下着实委屈姑娘,但三郎之事最近已有些动向,至多再过个几月,也当有结论了。待三郎危机一解,周姑娘要走,我自然没有再拦的道理。”   寒凉彻骨的风从敞开的门口灌入,吹得人周身发寒。   韦湘起身来拜周缨:“本不该强人所难,但三郎这孩子一路行来多舛途,着实令人操心。我这做母亲的,只能腆着脸,请周姑娘看在老身这一颗爱子之心上,委屈上一段时日。”   周缨赶忙将她扶起:“韦夫人言重,您既知来龙去脉,自然也知于我而言,这算不得什么委屈,我这辈子没过过这般衣食无忧的日子,实是我欠崔三郎的更多。既是为他的安危和终身大事考虑,我断不敢辞。”   韦湘执帕拭掉眼角的泪,征求她的意见:“既如此,周姑娘不若去收拾收拾行李,与我一道回府?虽于礼不合,但为掩人耳目,我也不好常来此地,今日也是找了由头,东拐西绕了许久才敢过来。”   “请您稍坐,我速去收拾。”   周缨东西并不多,来时身侧空空,后来换季时也不过托奉和替她买些便宜的布料回来,亲自动手给自个儿裁上几身衣裳,如今整理起来倒也快。   束关抱臂靠着廊柱,右手玩弄着一枝枯枝,漫不经心地将其折断。   奉和在厢房门口往里探头探脑,看着周缨忙活:“姑娘若不愿意去就直说,大不了违抗主母之令,今日来的人不是我和束关的对手。”   周缨将包袱收拾妥帖,抬头冲他一笑:“没事,我去暂住些时日也好,本也不好一直住在这里。”   奉和缩缩脖子:“回去规矩可就多了,不如这里畅快,姑娘再考虑考虑。”   周缨垂下眼帘,心道她早该走了,只是在权势和绝对武力下,她无力隐藏自己的行迹,怕拖累崔述,才不得不一拖再拖。既然韦湘给她透了底,过不了多久就有定论,区区几月,她倒还受得,走这一趟也没什么。何况他先前既在议亲,自己住在这里确实格外欠妥。   “无妨。”周缨将包袱挎在肩上,将窗户关紧,迈步走出厢房,“请你们郎君放心,等他的事情了了,我会当面向他辞行,不会不辞而别,眼下不必顾虑我。”   她既如此说,奉和没有再拦的道理,只得注视着她施施然穿过中庭,上了马车,沿着巷道悄无声息地走远。    第26章   ◎既结兄弟,休戚同之。◎   马车东拐西绕,走了许久也不见停。   周缨将蓝布包袱放在膝上,双手搭在上面,目光虚虚落在指甲上,心想这两日又忙得忘记了修剪。   韦湘怕她感到拘束,笑着同她话家常:“周姑娘从南边过来,在这边吃住可还习惯?”   “还好,我向来不挑剔。”周缨想想又说,“初来时有些不习惯,如今大都惯了。”   二人东拉西扯闲聊了几句,周缨虽不大自在,但也还算落落大方有问必答,韦湘不免对她又多了几分怜爱。   正说话间,马车停下,侍从打起帘幄,周缨随韦湘下车,换乘轿撵穿过长长的游廊进入二门。   待得落轿,韦湘吩咐迎上来的两名婢女:“这位是周姑娘,往后你二人好生照顾起居,不得怠慢。”   周缨欲要推辞,转眼见这府中雕梁画栋,檐上瓦兽栩栩如生,自带威严气象,只得住了声,向二人颔首致意。   韦湘带她穿过月洞门,向东稍行片刻,进入一方小院,指派侍女速去差人来收拾,又同周缨说:“这院子前几日恰巧有客住过,正巧收拾得干净,待会儿稍作洒扫便可入住,不致太仓促委屈了你。再者,这院子离三郎的住处不算太远,府中藏书倒有大半数在他院中,你若缺什么书,派人去他院中取来即可。”   见周缨略显局促的模样,又补道:“这事上你也不必避嫌,左右他不在府中,那些书放着也是浪费。你有这份心,三郎自然也不会在意。”   周缨只好应下:“劳韦夫人挂心。”   韦湘嘱她好生休息,自己先回正院更衣,晚些用膳时再向她介绍家中其他人。   韦湘去后不久,唤作松心的婢女忙前忙后地指挥仆役再次洒扫,另一名唤作竹影的婢子则带了绣娘过来替周缨量身,说天寒地冻的,这几日府上正在替主子们添置新衣,周缨来得赶巧,正好一并裁制。   周缨领受了这份有意为之的善意。   竹影打来温水要替她净面,她这回则果断拒绝:“姐姐奉命来照顾我,我本不该辞,但实在是未曾被人伺候过起居,还是自个儿动手来得自在,劳姐姐见谅。”   竹影闻言,将拧好的巾帕递给她,向她露出和善的一笑:“也好。”   周缨心下感激,收拾妥帖后,坐在罗汉榻上看着一屋子人忙里忙外,俨然拿她当贵客相待,至此才有些坐不住。   相识将近一载,她无数次揣测过崔述的来历,从他行事做派猜出他必然出身优越,但等真正跨进这座门庭,才知以她的眼界来看,恐非这二字可以概括。   周缨单手搭在身侧的紫檀木小几上,食指无意识地叩着案沿,忽然有些眷恋先前栖身的那方小院。   -   冬日昼短,晚膳偏早,但今日早过了用膳的时辰,厨娘仍未收到传膳之令。   饭厅中只有两个孙辈在吵嚷着饿,二少夫人蒋萱在一旁温声哄着,另角落里坐着寡言的姨娘兰序,其余主子皆不见踪影。   祠堂中则灯火通明,百盏灯烛齐燃,煌煌如昼。   家主崔允望立于香案之前,凝神细阅每一座祖宗排位,韦湘站在他左侧,神色肃穆,眼圈却泛着红。   下首站着二郎崔则和二姑娘崔蕴真,兄妹二人仓促被叫至此地,崔则面上不显,崔蕴真则不明所以,满心疑惑,却不敢出声询问。   直至风扬朔雪,门板被风拍得嘎吱作响,崔蕴真循声往门口看去,才见着了面容被笠帽遮得严严实实的归人。   蕴真先是没认出来,足有一弹指功夫,才惊喜道:“三哥。”   崔述没有应声,她心下着急,雀跃着往外小跑而去,险些被门槛绊得跌了一跤,只作没事似的,径直扑向崔述,又唤了一声:“三哥。”   崔述温和应道:“善善。”   崔蕴真踮脚将他的笠帽揭下,喜极而泣:“我就知道你肯定不可能出事,我三哥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这么莫名其妙就丢了命?”手拿笠帽扑入他怀中,她啜泣道,“阿兄。”   宽大的手掌在她背上落下安慰性的一拍,崔述轻声劝道:“别哭了,三哥回来了。”   崔蕴真拭完泪,拉着他往里走,喃喃道:“三哥不知,消息传回来,阿娘哭得晕厥了好几次——”   “蕴真。”话被打断,崔蕴真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看向威严的父亲,登时不敢再言,不安地看向崔述。   崔述用食指轻轻在她手背上叩了三响,这是幼年时兄妹二人间独有的暗号,蕴真会意,松开方才情急之下拉住他的手,将笠帽放至一侧,重新站回崔则下首。   崔述与父亲对视一眼,温声问候两位高堂,又转向崔则,行礼问好:“二哥。”   “三弟。”崔则与他对向而拜。   “蕴真,把门关上。”崔允望道。   隐隐感受到家人间气氛的不同寻常,并非她所想的那般久别重逢喜不自胜,崔蕴真心下不安,缓步挪至门前,用尽全力方阖上那扇乌漆大门。   “蕴真,今日之事,你母亲顾念你年纪尚幼,本不欲叫你知晓。但你是崔氏女,崔家之事,你亦不当避,故我做主将你一并叫来。”崔允望的灼灼目光落在蕴真脸上,令她莫名有些不安。   这目光又缓缓移至归人身上,崔允望沉声道:“擎香,敬告列祖列宗,不肖子孙崔述尚存世间,望祖宗庇佑,往后无灾无疾。”   崔则取香并柱,递给崔述。   崔述从兄长手中接过,于香烛上点燃,轻扬两下,抖灭火焰。青烟徐徐上升,崔述叩首敬过,将香插|入香炉。   “跪下。”   崔述掀袍跪于冰冷的青砖之上,韦湘默不作声地移开眼。   “五月初归玉京,迄今半年有余,就住在净波门外,相隔不过十余里,怕是数过家门而不入,谁教得你这样的孝道?”   一声闷响凭空而起,厚重的黄花梨木手杖重重击在崔述脊背上。   “三哥。”崔蕴真惊呼出声,欲要上前,被崔则伸手拦下。   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崔述单手撑地,方不致被击倒于地。他长吸一口气,忍下痛楚,缓缓跪直身子。   “不吭声是么?”崔允望再落一杖,“你母亲为你,哭得眼睛都翳了好几月,去寻你的仆从派了一批又一批,分毫无获,只当你已死了个干净,那俩小子也因畏惧不敢回来复命逃了,可你既平安无事,却连个口信儿也不知往回捎,为人子者,不孝首罪。”   崔述依旧一言不发。   “这半年里,大皇子所出的赈灾防汛之策是你执笔的吧?”崔允望冷嗤一声,“我先前就起疑,大皇子大殿对策时所提的‘敛赋于民,廪食相哺,以赈饥馑’,实在很像你的手笔。但我总想着,你若回来了,就算不来见我,也该设法私下里看看你母亲。”   韦湘悄悄抬手拭泪。   蕴真焦急地左看右看,试图窥探崔述的状况。   手杖再次落下,激起一声重重闷响,力道显比先前更厉上几分。   “若非昨日郑守谦受庭杖被逐出京,我还仍不敢信是你,这才多番查证,寻到你的住处。”崔允望痛心疾首,“士不可辱,守谦与你自幼为友,为拔除太子羽翼,你竟丧心病狂至此,将他设计到如此地步。”   “父亲,这里边定有缘故,我虽不知具体发生何事,但我知道若非郑副使故意陷害,三哥亦不会被判流刑。”崔蕴真急得落泪,跪在崔述身后,解释道,“三哥出京前,我曾去探过监,恰好听过他二人的谈话,是郑副使故意驱三哥离京。”   “你让开。”崔允望拄着手杖借力,喘着粗气。   崔蕴真不肯,崔述终于开口:“善善,让开。父训子,当受之。”   蕴真转头看向韦湘,韦湘避开她求助的眼神,转向阴影处暗自垂泪。   崔蕴真迟疑着起身,慢慢退至崔则下首。   “你还知我是你父亲。若非你母亲见机行事,将那周姓姑娘带回家来,你今日可会踏进家门?”   “不会。”崔述老实应道。   一口浊气哽在喉间,崔允望怒不可遏,再击一杖。   喉间腥甜,崔述几要将牙都咬碎,方强撑着将脊背慢慢挺直,抬首平静地直视父亲:“当日致仁陷害于我,令我负罪离京,今我既平安回来,自不会坐以待毙,否则待他查实我的行踪,单凭脱逃一罪便可多加编排取我性命。他急于替太子夺赈灾之功,反出纰漏,我不过令人据实以报,并无半分构陷之举,如何不可?”   “你怎么就这么执拗?崔家举全家之力为你铺路,一路将你捧上三品大员的位置,为此连你二哥都没能顾得上,连累你二哥至今只做得一个六品官,你却非要同全家作对。太子宝座四平八稳,你哪怕不沾党争,也比非要押宝在大皇子身上,推着崔家往火坑里跳来得好啊。”崔允望抬手指着他,半晌又无力垂下,叹道,“你可知,若东宫得知你早暗地投了大皇子,崔家将会跌入怎样的深渊?”   崔允望身子颤得厉害,手杖在青砖上磕出断续声响,崔则上前一步将他扶住。   “你是当真不打算解释半句了?”崔允望长叹一声,“大皇子的妻族刚被圣上连根拔起,自个儿又是个不折不扣的病秧子,日后如何尚难定论。别的不说,想坐上那个位置的,身子不好子嗣稀薄就是最大的忌讳,势必引起更大动荡和更多纷争。我就不明白,你看上谁不好,怎么就偏偏看上了这么个人?”   “路已择定,还请父亲恕儿子不孝。”崔述叩首不起。   “齐应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甘心隐为人后,做了他手中刀?”崔允望身子颤个不停,崔则怕出好歹,连忙扶他在太师椅上落座。   握着手杖的手合拢又松开,复又握紧,崔允望声线愈显苍凉:“既如此,也好。”   “济川。”   崔则听闻父亲正色唤他,垂首站至崔述身侧。   “述安,你当真主意已定?”崔允望再问崔述。   “是。”   “既如此,自今日起,我只当没有过你这个儿子。”崔允望仰头看向脖颈高昂的铜鹤嘴间所衔的烛台,眼神发虚得厉害,“你既择定大皇子,势必会给崔家带来祸患。你若日后还是暗中助齐应行事,只望你万般小心,万勿暴露身份,否则崔家必定会付出比你当日获罪时还要惨痛的代价。”   “是。”   “济川,”崔允望胸中哀恸,话说得极慢,“当初择定三郎而非你,是我一人做下的决定。今日在此将话说开,你心中若有怨怼,为父一力承担,日后也定当全力弥补。但既结兄弟,休戚同之,切记不可因此对述安心生不满。”   “你们兄弟二人,往后分道扬镳势不可免,但谨记一条,无论时局变迁,抑或际遇相异,都不可将暗箭对准彼此,否则——天必遣之。”   “父亲教诲,定不敢忘。”二人齐声应下。   “你二人若还有什么话,便当着祖宗的面都说清了,今日踏出这间屋子,再不必提过往之事。”   二人对视一眼,沉默以对。   “如此,我便下逐客令了。”    第27章   ◎我记得你以前只想做个纯臣。◎   院中寂寂,只有雪片打在树枝上的沙沙声响。   一家之主先行离去,崔则犹疑片刻,紧随其后离开。   崔述扶住香桌桌脚借力起身,脊骨上的巨痛令他踉跄了下,险些跌倒,崔蕴真快步上前将他扶住,关切道:“三哥,没大碍吧?”   崔述摇头:“无事。”   “父亲下手未免太狠。”   “善善,你今夜失态了。”崔述闭眼忍下一阵急痛,方说,“子不言父过,往后不可再提此话了。”   蕴真猝然惊醒,方才那副仓惶模样瞬间敛去,不过片刻,复又哭丧着脸,耷拉着嘴角委屈道:“可你是我阿兄,换作旁人,我才不会如此。”   “我没事。”崔述抬手,取锦帕替她将眼角的泪擦干,“莫哭了。”   蕴真乖乖点头。   韦湘仍旧站在暗影里,铜鹤灯盏的光照过来,映得她身子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崔述上前相拜:“儿子不孝,连累母亲忧心数月。”   “你没事便好。”韦湘避过他的目光,抬脚往外走。   “母亲。”崔述唤住她,待她停住脚步,才说,“母亲今日行事,过分了。”   韦湘转头看向他,一脸不可置信:“我没有强逼她,你当知道,若是你父亲前去,定是一言不合就要将她和你那两个小厮绑回来,以要挟你现身的。”   “我不知母亲同她说了什么,让她心甘情愿同您走,但您应当先问过我。”   “你在怪我。”韦湘转头看他,眼角的微红暴露在灯下,“回京数月不肯露面,今日竟因怕我苛待一个孤女匆匆赶回,我这做母亲的,在你心里竟是这般。”   “不敢。不过她总归是随我安置的,您要安排她的事宜,还是当先同我提过,只望母亲以后不要如此行事了。”   崔述移开眼,又说:“致仁之事已了,她如今出去虽不会再有大碍,可到底孤身一人,叫人放心不下。我亦多有不便,难免照拂不周。不知母亲带她回来是作何打算,但为今之计,还是让她先在家中暂住一段时日,待我将手头之事了结,再从长计议。”   韦湘默然半晌,方说:“我本也如此计划。你放心,你父亲那头我去说,他脾气虽犟,但再生你的气,也不至于为难一个小姑娘。”   崔述道过谢,目送韦湘穿过月洞门离开此地,才从崔蕴真手中接过笠帽。   毕竟上了年纪,纵崔允望在气头上使了全力,冬日厚衣仍分担走了大半力道,不至重伤,但伤患处的肌肤却免不了与衣物粘连,行动间牵扯生痛,令崔述倒吸了口凉气。   “三哥当真是为着住在怡园的那个姐姐回来的?”崔蕴真边扶他往外走边问。   闻崔述“嗯”了一声,她又说:“父亲在气头上,今日我也不留你了,回去记得早些请大夫看诊,往后得空也多回来看看,再不济派束关给我递个信,我偷溜出去见你。”   “好。”崔述将笠帽戴上,同她别过,强撑着往外走去,东拐西绕地行至怡园,藏身在偏厅。   周缨用过晚饭,被韦湘的侍女亲自送回,竹影松心井井有条地安排着一应就寝前的事宜,留她一人伏在明间几案上思忖席间众人的反应。   她能敏锐地察觉出席间略微诡异的气氛,却不能确定是否是自己这个外人的突然介入所招致,倒是韦湘和崔蕴真对她表露的善意,令她在席间不至于太过困窘。   窗沿忽然被轻叩了下,周缨站起身来,走近两步,听得窗棂缝隙中传出崔述的声音:“是我。”   她急忙走至窗前,推开支摘窗,瞥见崔述几近煞白的脸色,脑中空白了须臾,才说:“你怎么了?既是回家,怎么不进来?”   “我的事,你也知道。”崔述强忍着痛,解释道,“家里人多眼杂,也怕走漏风声,下人一概都瞒着,你也不要同人提起。旁人若问,你只需按我母亲交代的说辞答话即可。”   “韦夫人称我是她远亲,父母俱去,故接来代为照料一段时日。”周缨点头。   “家里人虽不少,但平日没有开小厨房的习惯,单独开火也怕你觉得生分,母亲大概一时也没想好如何处理。你若不惯,可以主动同母亲说,往后就在你院中用饭,不去和他们同席。”   周缨说好,心中却道总归是客,不好主动提要求,只是看他额边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观他情状,倒令她忆起初见时的那副模样,只好简短应下,不与他辩驳。好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又问道:“你受伤了?”   “没有。”崔述避开她的目光,递给她一把钥匙,“出月洞门往西行,不远处有一丛竹林,后有小院名可园,其间有藏书楼,这是钥匙,你要的书自己去取即可。”   “韦夫人同我提过此事,叫我安排人去取。”   “我的书房平素不让人进,故她如此说。今我既同意,你还是亲去为好,二楼的藏书有些批注,你读来或许容易些,但这部分书我院中的人不会外借,我今日也不便再过去打招呼了,你留着便宜行事吧。”   “好。”   “为我的事,实在拘你太久。”崔述歉然道,“劳你再委屈一段时日。”   “没事。”周缨握着那把尚带余温的钥匙,隔窗和他对话,“有这么清净的地方可供读书,又锦衣玉食,谈何委屈?”   窸窣之声传过来,窗沿外的人已快速戴好笠帽,藏进了暗影里。   “那你多保重。”崔述留下此句,侧身一闪,消失在了雪夜里。   周缨将窗支至最高,定睛看去,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   崔述沿着墙根从怡园往西北方向穿行,因韦湘一早吩咐,下人避忌,特地为他留出了这一条畅通无阻的路。   穿过一处狭长逼仄的夹道,从角门出来,崔述从望桩上取下坐骑的系绳,翻身上马,绕向通裕门。   天幕已沉,细雪纷飞,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唯有朔风挟风霜刀剑催逼夜行人尽早归家。   崔述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半途转去夜间亦多繁华的春波坊绕过一圈,再从西坊门出,绕道前往净波门。   行经思梧巷,沿途都是民居,檐下并无商贩设灯盏,光线陡暗。   巷道幽深,行出半里路,空气陡然被撕裂,一支青羽箭破空而来,直直射向崔述胸膛位置。   崔述陡然勒马,将身子伏于马背,堪堪与那箭矢擦身而过。   下一刻,另一支羽箭紧随其后,带着凌厉的力道逼至。   坐骑再次受惊,瞬间蹿出去一箭之远,崔述翻身下马,拽住缰绳借力,脚尖接连点地数次,堪堪止住马势。   箭矢没入青砖缝隙,激起铿然声响,一小块石子弹起,绷向一侧屋脊,射落一帘雪幕。   崔述使了十分力方才勒住昂首长嘶的坐骑,在其脖颈上轻拍了几下以示安抚,坐骑果然安定下来,张嘴喘着粗气。   屋脊上翻身跳下一个着束身劲装的青年,将那两支没入青砖缝隙的青羽箭拔出,反手插进背后的箭筒中,又走过来拍拍马首,熟稔道:“这马比你那匹房星还是差了些。”   崔述打量他一眼,垂下眼睑,把玩着手中的缰绳,并不接话。   “你小子还真打算就这么神出鬼没一辈子。”   崔述“嗯”了一声,牵马往前走。   王举一急,喝住他:“崔述安,你能不能有点良心,要不是郑守谦那混账东西要被逐出京,我说去送送他,他非一口咬死是你干的,我将信将疑地去趴你家门上守了大半日,又跟着你绕了小半个玉京,还真不敢相信你是真回来了。”   崔述步履不停,他只得跟上,继续聒噪:“我就不明白,你俩为何非得斗得你死我活不可。当日他非要逐你出京,害你被流放至蛮荒之地,如今你回来,还是闹这一出,你俩还真是如出一辙。”   “不错。”   打开的话匣子被迫阖上,王举跟在后头,顾左右而言他:“你打算带我继续绕圈子?真不打算带我去你落脚的地方看看?”   崔述不出声。   “述安,”他忽然正色,沉默许久,才接道,“我昨夜一直没睡好,总想起永昌十五年的夏日。那时你将出京赴任,为替你饯行,我去猎了只雉鸡,致仁带了两壶自己酿的烧春,我们三人聚于看灯山上,喝了个酩酊大醉。是夜宿于山间,清风入怀,明月照襟,尘嚣尽忘。”   他停顿了半晌,方叹惋了一声:“咱们仨人也是自小的情分,就这么散了,我觉得不值。”   雪片已落满了崔述的笠帽边缘。   “但倘若真要选,”王举低垂着头,将一颗小石子踢至半空,声音也闷闷的,“王家的浑小子,打小就是崔家三郎的跟屁虫。”   崔述缄默了片刻,呼吸在冬夜里带起一阵白雾:“子扬。”   “你还肯认我?”王举猛然抬头看他。   崔述牵马慢走,慢说:“他人之错,何故罪你?”   王举疾步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缰绳,不由分说地喝他:“上马。”   崔述疑惑转头看他,他反手便给了自己一耳瓜子:“你受伤了,我跟了一路居然一点没看出来,还这般吓唬你。”   “没有大碍。”崔述虽如此说,但还是顺从上马。   马蹄在深夜的巷道惊起空空声响,他沉默片刻,问:“致仁怎么样?”   “受了六十杖,只剩一口气了。”王举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我去瞧了瞧,给上了些药。肃政司应当留了情,不然只怕捱不过昨晚。”   崔述默不作声。   王举牵着马往前走,喋喋不休道:“当日税收一案,明明疑点已清,你亲审的结论都递到了御前,结果致仁私下买通苦主翻供诬你,导致你负罪出京。”   “你怎知是他诬我?此案证据确凿,并无疑点,乃我刑部同僚亲签,朝中也无异议。”   “你这话就难为我了。”王举反手触了下肩上背的箭筒,“总归我打小就信你。”他颇不好意思地说,“你不肯多言,我当日也未察觉是他所为,直至我后来发现道全从他身边消失了,再然后,就听到了平山县传回的噩耗。那时我便开始疑他,但无法确定。”   “到昨日这一场庭杖,我去看他时,他连喘气儿都难了,还断言是你所为,盖因他心中有愧,才敢如此笃定。我这才敢确定你俩必然早生罅隙互相攻讦,只是不曾告诉我这个夹在中间的傻子。”   笠帽遮住了所有心绪,看不清崔述半分神情。   王举痛心疾首:“我就不明白,好好的两个人,斗成这样有什么意思?”   “东宫派人去探视过没有?”   没料到他突然发问,王举愣了须臾才说:“赈灾上捅出这天大的篓子,还瞒了将近半年才被弹劾揭发,圣上怒成这样子,重启十年不曾动用的庭杖之刑,谁会去触这霉头?太子用人不当,已是泥菩萨过河,怎还敢露面,只得将他做了弃子。”   “他这样心思缜密的人,能出这么大纰漏,无非是心急想替东宫抢功,到头来……也不奇怪。”崔述轻叹一声,“若非如此,我也难轻易抓到他的把柄。”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王举疑惑地看向他,“我记得你以前从不关心党争之事,只想做个纯臣。”   “是么?”   “朝堂风云变幻,距你获罪下狱已经足足一年又三月。”王举叹了一声,“若非与你熟知之人,朝堂上还有谁能记得你崔述安曾经前途大好,这事更怕是如何也想不到与你还有关联。”   似知道他所想似的,王举宽慰道:“等明日致仁出了京,你若还甘心弃官身隐幕后,这事也就彻底掩下了,谁也不会将这事算到崔家头上。”   “杜太傅呢?”崔述忽然发问。   王举一拍脑袋:“昨日圣上盛怒,亲命朝臣观刑,独杜太傅悍然抗旨,拂袖而去。”   崔述垂首,黯然道:“老师猜出来了。”    第28章   ◎你三哥他……到底犯了何事?◎   雪势日大,崔府中静得厉害,丫鬟仆役行事有度,怡园中镇日难闻人声。   周缨早早洗漱完,窝进炕中,用被子将自个儿裹成茧取暖。   紫檀小几上的《孟子》虽翻开着,但灯烛燃了一半,书也没翻过一页。   她有心事。   短短几日,她已经察觉到崔府当中气氛有些怪异,二郎崔则一家对她或许有些不喜。   每回用膳时都见蒋萱一人在忙前忙后,她有两次到得早些,便想同蒋萱攀谈两句,蒋萱却借口备膳事忙委婉回拒。她原本并未多想,后来偶遇过一回崔则,对方虽表面客气但亦冷淡,这才逐渐觉察出不对来。   她虽不知何故,但料想自己贸然住进崔家,诸如裁衣、清供、香薰等诸多零碎事情都是蒋萱在操持,定然给他夫妇二人添了不便,被人不喜亦是正常。   如此一想,倒勉强宽下心来,平日尽量不给旁人添麻烦,能自己操持之事皆亲自动手,实在碍于府中规矩不好推拒的,也只好强迫自己学着入乡随俗。   白日间尽量不出去惹眼,一来是伏案读书为要,二来是一旦出门,丫头婆子跟了乌泱泱一大片,她实在受不起这阵仗。夜里更是挑灯苦读,似存了心要将崔述那的藏书在几月间阅过一遍似的。   只是一旦闲暇下来,终归难以完全不去思虑此事,她将案上书册草草翻过两页,仍旧有些神思恍惚,便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聚精会神地看起书来。   院中静谧,衬得竹影惊喜的声音格外清晰:“二姑娘怎么过来了?”   周缨急忙挪开小几下榻,随手取过一旁木施上的氅衣披上,快步迎至明间。   崔蕴真抬脚跨过门槛,将手中提着的六角玻璃风灯递给侍女,又解下肩披的大红天鹅绒斗篷,才向周缨笑道:“周缨姐姐,深夜叨扰,先向你赔个罪。”   周缨不防她会突然来访,草草整理好垂落的头发,笑说:“哪里的话,稀客造访,求之不得。”说罢吩咐松心去将日间韦湘差人送来的糖蒸酥酪盛一碗上来。   “我就爱吃这个,府里的厨子只能模仿其形却不得精髓,阿娘常差人去外头替我买来。”崔蕴真笑着落座,才注意到周缨的装扮,“周缨姐姐已准备歇下了?那我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没有,还在看书,不过犯懒,觉得炕上暖和,这才早早收拾上榻了。”   崔蕴真闻言来了兴致,好奇道:“姐姐近来在看什么书?”   周缨略微一想,回里屋拿了那本《孟子》出来,向她道:“今日读到这一句,‘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有些不明白,正巧你来,想请教请教你。”   蕴真接过书册,瞧见书页上的批注,一时愣住,抬头看向周缨:“这是三哥少时读过的书?”   周缨低头细看这略显青涩的字迹一眼,老实道:“在他院中取的,是他何时所读我就不清楚了。”   崔蕴真掩下心底的讶异,笃定道:“我幼时曾和三哥一起读过书,这是他以前的字迹无疑。”   周缨一时也奇道:“你们年岁差这么多,竟也一起读书么?”   “也不是,三哥早早出府拜师,课业皆在外头完成,但回府温书时,我常去捣乱。”崔蕴真浅尝了一口酥酪,满足地笑笑,“就悄悄从乳母那里偷溜出来,跑进可园,扯扯阿兄的衣袍啊,乱涂涂书本啊……什么捣蛋的事情都干,常把伺候的嬷嬷气得火冒三丈要去找母亲告状,三哥却不生气,耐心把我哄好抱给乳母,好言好语地将嬷嬷劝消气,再回到桌案后继续读书。”   周缨想象着她所描述的画面,没忍住一乐。   “后来年纪稍微大了点,三哥便在藏书楼也为我置了一方小案,我在那里读过一阵书,不过时日不长,后来他便出京做官去了。”   崔蕴说着说着,方想起正题,回过神来,搓了搓手,问周缨何处不解,周缨才道:“我读不明白这句,为何巨室所慕则一国慕之。旁人不清楚,你却知晓我来历的,像我只知温饱充饥乃第一要事,我之所慕并不在于所谓德教,与你们这样的簪缨世家之所慕自然不同。”   讶异于她的坦荡,崔蕴真沉默片刻才说:“贤明自古为人所慕,巨室如是,平民亦如是。周缨姐姐虽如此说,难道真不慕贤明之德?”   周缨默然垂首,半晌方说:“也是。”   室内温暖,烘得蕴真双颊酡红,一副微醺模样,愈显娇俏。   “我还以为姐姐会问我另一解。当日我读到这里时,竟还以为先贤是个满口仁义却屈从权贵的小人,愤怒地跑去问阿兄,阿兄同我说此句初学者十有八|九都会错,没想到姐姐却有独到见解。”崔蕴真回想了半日,方忆起来旧事,“这篇阿兄曾与我细讲过,说是有三解,还列了注疏,应当还在藏书楼里,我明日陪姐姐过去找找如何?”   周缨自然说好。   说话间夜已深,嬷嬷连催了两三道,崔蕴真起身穿衣,边屈身由侍女拨弄头发,边同周缨道:“早两日便该来瞧姐姐的,奈何母亲让我抄经备用。好巧不巧今日抄完了,赶紧过来看看,等明日得闲,我再来拜访姐姐。”   -   翌日一早,用过早膳,周缨前脚辞过韦湘出来,崔蕴真后脚便跟了出来,上前亲昵地挽过她的胳膊,拉着她往可园去。   “这么早,你不回去再补补觉?”   “周缨姐姐打趣我呢,我可从来没这恶习。”崔蕴真解释说,“三哥那里地方大,这种不大重要的东西也不知存在哪里,找起来需要花点时间,咱们早些去,免得误了午膳。”   两人叙着话进入可园,崔蕴真叫停丫鬟小子们,让都在院外候着,只带一个婆子进园,边走边说:“三哥不喜旁人乱动他的东西,这都一年多没住人了,突然带这么多人进来,怕误打误撞坏了陈设,便让他们先在外头候着。”   周缨微微侧头看她一眼,终于下定决心,头回打听崔述的事:“你三哥他……到底犯了何事?”   “你不知道?”崔蕴真愕道,“不知道也敢信他?听母亲说,你与三哥一路从南方同行来玉京的。”   “确实不知。”周缨面色稍赧。   “那是我三哥看着就像个好人?”崔蕴真乐出声来,末了又神色转悲,“他出事前曾任刑部右侍郎,断案如神,公正有加,算得上年轻有为,朝野间皆颇有声誉。后于京郊税案上出了差错,苦主御前翻供,诬我三哥屈打成招迫作假证,意图抹黑朝廷,为天子招民怨,被去职下狱,羁押一月有余,定罪判流刑。”   “难怪。”   难怪他当日所书的那份诉状可令官府众人称奇,他也曾说过自个儿钻研此道已久。   “难怪什么?”   周缨摇摇头,笑说:“看久了,有时候觉得确实像个做官的。”   崔蕴真一哂:“我不信他能做出那样的事情来,况且做这事对他又没什么好处,难不成图个惹怒天子自毁前程么?只是他这回回来,总感觉似乎变了些,不找证据替自己洗冤复职,反而整日间忙些别的,害得父亲也生气。”   说罢觉得再往下说便犯交浅言深的大忌了,忙转了话头,指着门上的铜锁说:“这把锁还是我叫人打的呢,长命锁的式样。”   “确实新奇,我头回来还仔细瞧过一阵子。”周缨应和道。   崔蕴真候在一旁等她开门,喋喋不休道:“三哥这楼里宝贝可多了,他的老师可是举世称颂的大儒,曾赠过他许多孤本,都珍藏在楼上,旁人等闲不可上去的。”   周缨踩着老旧的木梯往上走,楼中书架林立,藏书甚丰,光线并不算好,六角宫灯照出扶梯上凌乱幼稚的童画,想来也是出自蕴真的手笔。   蕴真接过宫灯,走近东南角的一处书架翻找起来。   周缨没有跟过去,在最靠近书案的那一列里停下,随手翻过一本崔述自己誊抄的书册,草草阅过,满目皆是商农字眼,看得眼睛生疼,放回书架时却瞧见扉页上题着的“民术”二字,一时停下动作,又多瞧了几眼。   小心翼翼地将其归好位,周缨往崔蕴真那边走去。   两人翻翻找找,蕴真找出不少适合周缨这阶段读的书册,简单翻阅过其中批注,满意地交给周缨:“三哥读书有时不拘常法,爱记批注这点却好,缺少先生在旁点拨时,读他读过的书可谓事半功倍,能少走不少弯路。”   周缨点头。   崔蕴真兴致不减,在书架中来回穿梭寻觅目标。   周缨则觉得这些书已够她看上好些时候了,虽然未找到蕴真昨夜所说的笔记,但也不虚此行,便在窗前驻足,抽出一本翻阅起来。   “周缨姐姐,我找到了。”   周缨将书阖上,走到声音传来的角落,那里并无书架,只置着一只小圆柜,蕴真却如获至宝,惊喜地翻出许多旧物。   她将集订成册的旧书递给周缨,惊喜道:“我当时不懂来请教过阿兄的问题,阿兄的注解都留在此了。”   周缨细细翻阅,果然找着昨夜之惑的答案,这才去瞧愣在一旁的蕴真,见她手中拿着一只纸折的蜻蜓。   那蜻蜓虽手法粗陋,模样亦算不得灵动,头身比例不大协调,却保存得极好,应该是她儿时玩物。   蕴真将旧物放回柜中,阖上柜门,同周缨往下走,自告奋勇要陪她读书,两人便一同往怡园走去。   行至一半,瞧见崔含灵和崔易正撅着屁股猫在假山后头,常年亲自照料这兄妹二人的蒋萱却不见踪影。   见她二人过来,崔易忙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第29章   ◎留在三郎房中也未尝不可。◎   周缨同崔蕴真对视一眼,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屈着身子同两个小童一起伏在假山后面,静息看了一眼,石洞之后不过是块空旷的庭院,空无一人,并无甚新奇。   蕴真颇觉无趣,小声问道:“你们两个小鬼头,在弄什么呢?”   崔易转头冲她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蕴真只好住声,转头四下探看,找寻婆子的踪迹,因一无所获,只好一脸狐疑地再次打量着这两个兔崽子,这才瞧见二人身上都已覆了一层薄雪,猜测两人已在此处躲了好一阵了,便问道:“你们母亲呢?”   崔易瞪她一眼,再次警告她闭嘴。   崔含灵转头小声说:“二姑姑,母亲在祖母那里,今日忙着呢,要一直待到用午膳,我们等会儿就过去找母亲,你先别管我们好不好?”   粉妆玉琢,温声温气,比崔易那小子讨喜许多,蕴真气消了大半,便不管他们了,起身要走。   正当此时,崔易快步从假山后蹿出去,手里擎着支长竹竿,使劲儿往雪地上一盖,而后冲含灵欣喜喊道:“妹妹快过来,我抓到了。”   含灵提着裙裾小跑过去,兄妹二人一起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盯着竹竿上系着的小竹篓。   崔易将竹篓轻轻往上提,四只乌溜溜的眼睛整齐地往里看去,哪里有半分活物的影子,只剩被雀鸟啄食过的米粒。   “我明明看见盖住了的。”崔易恼羞成怒。   崔含灵小手扒拉着他的衣袂,宽慰他:“没关系,我们再试一次。”   “好。”崔易转怒为喜,左手拿着竹竿,右手牵着妹妹往回走。   “原来是想抓雀,这俩小鬼精。”崔蕴真笑着说,“等会儿告诉你们母亲,仔细挨骂。”   “你别吓唬他们了。”瞧崔含灵的手都已冻得通红,周缨将自个儿的手炉递给她,让她好生捂着,又转头看向崔易,佯作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天太冷了,雀鸟不常出来的,我教你玩别的如何?”   崔易瞥她一眼,先是不欲搭理她,又忍不住诱惑,搓了搓冻僵的手,嘟着嘴别扭地说:“你会什么好玩的?”   这倒真问住周缨了,眼神逡巡一圈,她指着檐下挂着的纱灯问:“我教你们做纱灯好不好?”   “听着就没意思。”崔易断然拒绝。   崔含灵却认真想了想,才扯着他的衣袖说:“哥哥,我们不抓雀了,去做灯好不好?我喜欢兰姨娘那里的九转莲花灯,可惜没在别处见过一样的,兰姨娘又宝贝得很,不好同她讨,要是能做一盏也好。”   “好吧,听妹妹的。”柔声细气的女童音果然听得崔易心软。   原本只想连哄带骗,把两人叫到室内暖和一下,这下轮到周缨咂舌:“我没见过,那灯是什么样的,同我说说可好。”   “我带你去瞧瞧。”崔易拉过周缨的手便走,刚迈出一步,又折返回来,另一只手牵住含灵,带着两人阔步往前走。   崔蕴真哭笑不得地吩咐婆子去同蒋萱知会一声,自个儿也跟了上去。   兰姨娘住得稍偏,走了一小段后,崔含灵的步子便慢了下来,周缨弯腰将她抱起,冲她扮了个鬼脸,逗得她笑出声来。   远远听见人声,兰序迎到院门外,招呼他们进来坐,听闻来意,犹豫一阵才说:“先前磕坏了,就叫人收起来了,我这就派人去取。”   等灯被取出来,周缨不由眼前一亮。   入目是一盏高约两尺的莲花灯,底座为青玉雕琢的莲台,中以铜柱为茎,悬九朵重莲。殊不知其中还暗藏机巧,待灯芯燃起,莲台徐徐轮转,莲花舒展绽放,恍若佛光流转。   独独莲台边缘一角有处损毁,不仅破坏了整体的精致与和谐,更损坏了其中机括,莲台转了半圈之后便缓缓停了下来,停滞不前。   兰姨娘解释道:“最精巧之处摔坏了,府里的工匠也束手无策,便一直收着了。”   周缨连称可惜,同蕴真道:“果真好精致的物件,这俩家伙可真会给我出难题。且不说其中机巧我并不会,单论外在,铜丝、青玉、粉绢,缺了哪一样,也都是仿制不出来的。”   蕴真歪着头看了半日,思忖了下,方道:“含灵既喜欢,做个差不多的给她玩玩就行,小孩子嘛,隔一阵便忘了,不打紧,不必一模一样。”   “那些东西我这里倒都有。”兰姨娘也在旁接道。   周缨颇有些底气不足:“那我试试吧。”   “我们做一个小一些的如何?”周缨边哄着两个小孩帮她往以铜丝挽成的莲花上缠绢纱做花瓣,边用铜丝塑出根茎,而后再细致地用松脂胶将莲台、根茎、莲花连接在一处,一盏外形相似的小灯便粗制成型了。   即便精致度不足原物十之一二,工艺仍旧复杂,几近耗费了个把时辰,崔易早坐不住在屋里跑来跑去四处闹腾了,含灵却还乖乖坐在小凳上帮忙。   行将完工,周缨抬头活动僵硬的脖颈,对上一双沉静的眼,那里头隐含几分哀切。   兰姨娘站在窗下,凝神盯着她,抑或说是她手中的灯盏。   周缨收回目光,掩下心中的疑惑,将灯杆固定在铜茎顶端,便将其改成了一盏可提在手中的小巧精致的风灯。   含灵喜不自禁,从她手里接过,拎着便往回跑:“真好看,我得拿回去给母亲瞧瞧。”   崔易瞧见妹妹一跑,赶紧追了出去。   眼见着两个小孩都跑远了,再耽误不得,周缨也同兰姨娘告别:“时辰也不早了,怕二少夫人着急,我们便先回去了。只可惜方才那盏做得不够精细,也未能窥得其中巧术之秘,我还想再试试,若您……”   兰姨娘似知她所想,不待她把话说完,便欣然同意:“我那些东西备得不少,你若用得着,便都拿去吧。”   周缨道过谢,追上两个跑得跌跌撞撞的小孩,带他们回去找蒋萱。   “行吧,我陪你过去。”折腾了一上午,崔蕴真读书的兴致已散了大半,好在和周缨亲近的心思还未尽,懒懒散散地随她一同前往澄思堂。   两个小崽子一进院门就跑得没了影儿,蒋萱正和韦湘在说话,听见吵嚷声,笑说“还知道回来”,吩咐婆子去看看,又继续接着方才的话说:“月底成安王妃做寿,去岁公爹做寿时,成安王府送来一株半人高的珊瑚,成色好极,在众宾客里也算尽心的,我昨儿去盘点了库房,倒是很难再拿出比这更好的贺礼。”   “崔家这些年早不比盛时,成安王府却一直不曾慢待咱们,这份情意如何也当记着。”韦湘思忖片刻,拿主意道,“先前三郎的事,上下打点耗费不少,如今虽暂时吃紧了些,但该还的情意不能敷衍,既清不出能入眼的贺礼,你且去瞧瞧我库房里的物件,总该有两件能当大用的。”   蒋萱推辞不受:“小库房里都是您早年从家里带过来的嫁妆,公爹早吩咐过,无论如何不得挪用。”   “无妨。”韦湘怜爱地看她一眼,“如今咱们家是空有面子没有里子。昔年大郎也还算有些前景,可惜是个没福的,早早去了。这几年三郎倒还能撑撑门庭,偏又闹出这许多事来。你操持这个家很是辛苦,没让各显贵之家因这些事与咱们淡了来往已是不易,再没有让你操心银子的道理,你先拿去用,左右还能支撑个几年,也多费心帮二郎打点,咱们家往后,终归还是得靠你们夫妻俩。”   话说到这份上,蒋萱应下,又说:“明年小姑子也该及笄了,这是桩大事,我打算先慢慢预备起来,不过是依先前她姊妹的办法呢,还是另设规程,还得先问过婆母的意思。”   “蕴真这孩子,自小和三郎亲近,与咱们都算疏淡。如今三郎有家回不得,蕴真面上不说,但心里定然积了郁气,此事上必办得让她高高兴兴的才好。依我看,诸事都先问过她的意思,她的闺中密友,也由她自己来下帖。”又说,“等及笄礼过,也当有人上门提亲了,你且留意着。今时不同往日,这事不能由她一人说了算了。”   正说话间,崔蕴真和周缨并肩走进来问好。   蒋萱忙说给她二位添麻烦,周缨客套道:“二少夫人客气,不过是聚在一处玩闹,耽误了易哥儿读书,您不怪罪已是万幸了。”   寒暄一阵,两人告辞出去,韦湘注视着周缨的背影,赞道:“先来的几天还有几分局促,短短时日,面上看着倒沉稳大方多了。”   “您拿她亲女儿般地待,衣食用度都特地交代要和小姑子一样,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这样精心护持,能差到哪里去。”蒋萱顿了顿,接道,“再说,周缨姑娘出身虽低,但现今附籍外祖家,不知情者看来也是清正人家,且自来咱们府上起,看着为人处世都还算不错。”   韦湘神色肃然,沉思一阵后方说:“接她回来时我倒没想这么多,只觉着这姑娘吃的苦头太多,又有恩于三郎,合该帮衬一把。如今倒突然觉着,她虽出身寒微了些,但心性样貌都算得上上乘,若机缘合适,待她孝期满,三郎之事也了结,便留在三郎房中也未尝不可。”   “三弟虽说一表人才,待人又是极好的,这事若成,算不得亏待周姑娘,但总归还是要问过姑娘家的意愿才是。倘若周姑娘愿意,自然好事一桩。倘若不愿,周姑娘年纪倒也到了,婆母做主收作义女,待她孝期过了,以崔家女名义出嫁,也能说门还算不错的亲事,总比她自谋生路强些,也算不辱没这份恩情。”   韦湘目视二人方才离去的月洞门许久,默然半晌,方说:“她孝期尚长,日后再议吧。”    第30章   ◎困鸟倚笼,振翅难飞。◎   大年夜,风静雪悄,崔家家主领子孙祭祖,周缨作为外人不便参与,便在怡园中多消磨了阵时间,待蒋萱着人来请,方起身前往饭厅。   席间小辈纷纷说些讨巧话逗长辈开心,崔公倒瞧不出什么,韦湘的眼角却不合时宜地有些红,崔蕴真看得鼻尖发酸,忙斟酒上前,同韦湘逗趣儿贺岁:“阿娘明朝必胜今日,人比花娇。”   “你这丫头,没大没小的。”韦湘被她逗得一乐,泪珠倏然滚落下来,悄悄抬袖掩住拭干,又招呼崔含灵上前,将一枚工艺精致的金锁戴于她颈间,看了又看,连连夸道,“含灵这丫头越长越讨喜。”   含灵耐不住,冲她做个鬼脸,拉过哥哥的手便往中庭玩闹去了,不多时院中便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和孩童四下跑动的声音。   蒋萱忙命丫头婆子都盯紧了,生怕这两位小祖宗闹出些事来。   韦湘命人呈上四只螺钿箱奁,笑着说:“今日吉祥,四位小辈都有彩头,”说罢招呼丫鬟分呈给四人,给崔则的是一套文房,给蒋萱的是一副头面,给蕴真和周缨的则是制式一致的两支闹蛾金钗,其上金蛾振翅欲飞,栩栩如生。   崔蕴真乐得嘴角微张,却佯装生气:“母亲不公,偏心二嫂。”   “你二嫂平日操持家中庶务,比你们两个要多费多少心思,你连这点都要计较?”韦湘打趣她。   蒋萱也假作奚落她:“小姑若瞧得上,拿去便是。”   “母亲送给二嫂的,我怎敢要?不过我也得向嫂嫂讨个彩头,等出了正月,二嫂替我聘个西席吧,我想好生念上几个月书。”   “哟,这是怎么了?过着年呢,倒突然发愤忘食起来。”蒋萱仍拿她取乐,“不过读书这等大事,我怎敢怠慢,不用出正月,等过了上元,二嫂定替你聘位德高望重的好先生回来。”   蕴真轻哼一声,挽过周缨的手便往外走,噘嘴道:“你们都取笑我,我也和周缨姐姐说体己话去,不与你们这些人共处一室。”说着还不忘拿上那两支金钗。   身后笑成一片,连崔公都放声而笑,直呼此女甚不像话。   崔蕴真倒不介意这些奚落,将金钗替周缨簪上,忿忿地踩着雪往回走,脚下用力得紧,踩得雪地嘎吱作响。   提灯的丫鬟隔着有段距离,光线晦暗,周缨看不清她的神情,亦察觉出她此刻颇有些闷闷不乐,但也不出声劝慰,只安静地跟在后头往她院中走。   行至一半,蕴真忽然问:“周缨姐姐,我能不能去你那里坐坐?”   “好。我无事在身,若你今夜无习俗要守,可与我一道。”   “那就好。”蕴真再度挽过她的臂弯,并排转往怡园走去。   进门时,蕴真吩咐仆妇先回院中,晚些她自行回去,婆子犹疑,周缨赔笑说:“晚些我让松心亲自带人送二姑娘回去,各位妈妈先回去吃茶吧,这天儿冷,干等着也难受。”   众人这才半推半就地散去,两人慢慢行至明间,热气扑面而来,周缨替蕴真解下斗篷递给竹影收好,又吩咐松心去打热水来伺候,末了还不忘嘱咐去煮壶醒酒汤来。   蕴真脸色红晕,眼睛微眯,显然已有醺意,周缨将她扶至里间榻上坐下,帮她擦过脸,又等她洗完脚,才问她:“好些了么?也没吃两杯酒,怎么就醉了?”   “我没醉。”蕴真趿拉着云头履,歪歪斜斜地爬上周缨的炕,显然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卧房了。   周缨无奈跟过去,不自禁地在她颊上轻轻掐了下,揶揄道:“你这醉鬼。”   蕴真歪着身子靠在周缨身上,嘴里嘟囔着自个儿没醉,含糊不清地说着醉话,周缨凑上去听,只听明白一句——“他们都只当没他这个人”。   周缨遣退侍女让自去过节,自个儿慢慢将蕴真发饰拆下,喂她喝完醒酒汤,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安抚她睡下,掖好被子,才抽开身,走至梳妆镜前,揉了揉已经发僵的脸颊。   陪笑到底是件难事,她想。   待蕴真睡熟了,她自柜中取出一只剔红莲花纹漆盒,提着六角风灯悄悄前往兰姨娘的住处。方在院外和守院的婆子说了几句,里头便传来兰姨娘的声音:“谁在外头说话?”   婆子忙说:“是周缨姑娘来了。”   兰序迎到门前:“周姑娘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周缨捧着那只剔红漆盒,解释道:“以为兰姨娘还在澄思堂守岁,便想托这位妈妈转交,谁知道您竟在屋里,不曾主动进来拜会,还请恕我无礼。”   “我不喜热闹,便早些回来休息了。”兰姨娘将她引进屋内,在罗汉榻前落座。待漆盒打开,见里头是只精致绝伦的九转莲花灯,眼睛立时亮了一下,忙取出灌好灯油,甫一点燃,果见莲台轮转,莲瓣绽开。   眼泪倏地坠下,兰序忙拿袖掩住,连说失态。   “适才瞧见兰姨娘在席间怏怏不乐,猜想此物或可解几分烦闷,便趁夜来叨扰兰姨娘了。”   兰序连连道谢:“不过瞧了半日,便能复刻出一模一样的来,周缨姑娘好巧的手,真是羡煞我。”   “未曾拆开看过里头的机巧,只是翻看了些书找了些巧术,不敢妄称一致,还望兰姨娘不要嫌弃。”   “这是哪里话?”兰序忙命人呈上一碟精致的梅雪酥招待她,“我自个儿做的,手艺虽比不上府里的厨子,胜在梅花雅淡清香,糯而不甜,吃来不腻,你尝尝。”   周缨顺从接过,又听她娓娓述来:“那时我家里破落得厉害,我跟着一个手艺人学做灯,这灯便是他所制。可惜我学艺不精,不过能勉强糊口。后来家中愈发无法支撑,父亲欲将我贱卖,有幸遇崔公将我买回,自此锦衣玉食。韦夫人以礼相待,小辈们也都不与我为难,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可时常见兰姨娘似有心事。”   “簪缨世族,高墙深院,困鸟倚笼,振翅难飞。”兰序淡淡一叹,“若问我所愿,我倒宁愿流落市井,日制一盏灯,夜食一瓯茶。”   周缨犹自沉思,兰序已笑着将这话揭过,说:“是我失言了,不过想着你同我一样,算不得真正的府里人,多说了几句,别同我见怪。”   闲话两轮,周缨辞行,临行前兰序将她送至院门,颇为不舍,眼底也似起了雾:“总归多谢你,了我一桩心愿。”   周缨一路慢慢走回怡园,将兰序的话翻来覆去忖度了好几遍,终是懂得了几分她眼里若即若离的哀愁。   回至卧房中,蕴真仍在酣眠,周缨坐至案前,取出那只古旧的榉木盒子,其上铜锁已经失了功效,只松松挂在上面,她取出里边的物件,一一阅过。   竹编的鹰,两段干茎,七封她已烂熟于心的旧信。   以及,一块已然开裂的陈糖。   周缨将烛台移近,将纸笺重新翻开,嘴唇轻轻翕张,无声重读阿娘留于人间的自白。   陈年饴糖泛着苦味,虽未入口,却好似苦得令她脾胃翻疼,她微微仰头,敛去所有情绪。   客居在外,远闻旁人声势浩大的祭祖,却连一炷香也不能替阿娘敬上,满腹怅然令她险要垂泪,可她终究没有哭,只沉默着将信笺叠好装回盒中,再将木盒放回原位。   烛火轻轻扑闪了下,她不由看过去,恰闻窗沿被轻叩了一声。   她似有所感,心登时悬起来。   睽违已久的声音果如上回一般响起——“是我。”   周缨将窗轻轻支起一寸,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说:“蕴真在我这里,睡着了。”   崔述疑惑地看她一眼,示意她出来。   周缨将窗阖上,确认蕴真睡得还算沉,打开明间的门,崔述站在门口,并不进来,只扫了一眼她脚上,说:“换双靴子,带件厚衣服。”   “要出去?”周缨讶然。   见他点头,周缨回房换上一双麂皮靴,又随手拿过一件玉色冰梅缂丝银鼠里斗篷,吹熄灯烛,悄无声息地掩上门,随他从西角门出府。   等将崔府远远甩在身后,周缨长吁一口气,做贼心虚似的说:“你怎么来了?”   “把衣服穿上。”崔述叮嘱她别着凉,领着她往西走。   巷道幽深,夜里行来人迹罕至,周缨跟在他身后,不再出声,走出巷尾,一匹青骢马安静地站在寒风中,打着响鼻等待主人。   崔述斜觑她一眼,玩笑道:“拘在府里这些日子,还上得去马吗?”   “小看谁呢。”周缨不服,摸了摸马背,确认这马脾气还算温顺后,利落踩着马蹬上了马背,歪着头看他,一副自得的神情。   崔述微哂,牵马往前走,随口道:“今夜无宵禁,教你骑马。”   “大年夜,骑马?”周缨有些怀疑自个儿听错了。   崔述颔首,牵马行至玉素河边,岸沿人头涌动,一株百年古木上挂满红幡,随风飘拂,树下有青衫书生摆案代写。   “玉京有此习俗,年夜悼亡人,家中若有不便的,未亡人便来河边系红幡,放花灯,以寄哀思。棠县相距不远,亦有此俗。”   周缨下马,走近古木,夜里视物模糊,却依稀还能瞧见红幡上的字迹或密或稀,但都工工整整,一笔一画极为用心。   她回头看去,崔述牵着马立在不远处,目光落在渺远的玉素河上,身形孤冷又清寂。   她买下一张红幡并一盏花灯,借来笔墨,垂首写下两句简短的话,踮脚将红幡系至古木枝条上,仰头望了片刻,双手合十,虔诚祝祷。   天际星子暗淡,散落棋盘,花灯随水流去,一路畅行往东,为亡人带去来自人间的思念。   周缨目送那盏小灯漂出三尺远,混入灯河之中,再辨不出位置,才提脚往回走。   距崔述还有半尺距离时,她停下脚步,问他:“明明挂念家里人,既回去了,为何不去看看尊长?”   “有悖父母之志,无颜相对。”他答得简单,声音随凛风顺水流去。   “韦夫人今晚背着人哭过,又特地为你留了门。”周缨随他看过去,被河面起伏的水纹晃花了眼,“蕴真醉酒时仍惦记着你,她很想你。”   崔述没出声。   “何等鸿鹄之志,非背家弃族不可为么?”   崔述侧头看她一眼,讶异之色转瞬即逝,笑说:“士别三日。”   “蕴真常带着我读书,悉心教我礼仪,也时不时带我去你的小楼里坐坐,囫囵吞枣,不求甚解,倒也咽下不少。”   崔述“嗯”了一声。她是有这个心性的,否则他当日不会分心亲自教她读书,后来也不会将她安置在府中以便她求学,如今她不过进益快些,也不足为奇。   知他不打算多说,周缨不再追问,先一步往来路行去,崔述牵马跟上,她突然发问:“还骑马么?”   “我开玩笑的,找个由头诓你出来罢了。”崔述缓步往前走,转头看向精力充沛的坐骑,又看向她,问她,“你想骑么?”   周缨坦诚得很,说想。   “好,那上马吧。”   周缨先一步上马,马身一震,崔述随即在她身后落座,双手绕过她腰际,于她身前握住缰绳,简单传授过要领,将缰绳交予她:“你并非完全不曾接触过牲畜,马有灵性,你往日如何驭其他坐骑,便如何驾驭它。”凛风呼啸,他便倾身附耳以掩杂声,“我在后边护着,别怕。”   微凉的唇瓣几要擦到耳垂,周缨手心冒出一层汗,浸润缰绳,令她掌心有些滑。   她微微侧头去看他:“交给我控缰,你不怕?”   “有何好怕?”他答得缓慢而认真。   周缨深吸一口气,双腿夹紧马腹,青骢马在夜色里迈开蹄,往南而去。   崔述替她指明人车较少的道路,她便全神贯注地紧盯眼前三尺的路面,有两回险些要与行人撞上,崔述被迫帮她控了两回缰,却不见丁点儿烦躁与怒气,仍旧耐心教她新的要领:“放松,抬头,看远些,马速快,你只盯着眼前这么一点距离,自然避让不及。”   周缨领悟力不差,胆子亦比寻常闺秀大上许多,等青骢马驰出城门,跑至近郊荒地时,崔述令她勒马,自行下了马。   “怎么?要回去了?”周缨兴致未减。   “你自己跑两圈试试。”   身后一空,周缨底气不如先前那般足,手中缰绳松了又握,握了又松,终于一抿下唇,腿上发力,控马冲了出去。   得了宽敞空地可供发挥的青骢马兴致大涨,撒起欢来,周缨不免惊慌,又迅速调整过来,转弯路过这头时,还有闲心冲崔述笑了笑。   夜中郊野,万籁俱寂,唯流水淙淙之声相伴,玉色斗篷随风翻飞,发上闹蛾振翅翩翩,马背上的韶龄女子风姿绰约,笑颜明灿,令人见之忘机。   周缨跑至近处,瞧他似有些怔愣,挥鞭掠水,以鞭梢挑起一帘水幕,霎时雨落纷纷,飞珠溅玉。   “啪嗒。”   他好似听到水滴轻轻坠入玉素河。   凉风吹至,心神归位,他朗声同已经跑开的驭者道:“跑马有时可以纾解郁气的,跑快些试试。”   周缨心中蓦地一震,握紧手中缰绳,凌空挥鞭,依言加速往更远之处跑去。   山川草木随夜幕一并后退,流水岸边漆黑一片,山崖之巅悬着冷寂的星子,一切都是那么的空旷寥远,人在其间显得渺小至极。   周缨忽然簌簌落下泪来。   山河如此远阔,她却在翠竹山摇摇欲坠的老屋里困顿了整整十四年。    第31章   ◎学生背师而驰之,不也合乎情理么?◎   空山寂寂,浓如泼墨的夜幕下隐匿着待破土而发的生机。   周缨打马跑了两三个来回,只觉郁结在胸的怅然倏然无影无踪,心中畅快淋漓,轻松无比。   她勒马停于玉素河畔,轻抚马颈。   青骢马安静地饮着河水,漾起水面一圈一圈的波纹。   抬头望去,山峦巍峨,于夜色中愈显壮阔。   她牵着马往回走,远远望见崔述仍旧站在原地等她。   夜风料峭,吹得他氅衣上的兽毛轻轻舞动,衬得他侧颊的线条愈见冷峻,然而望过来的那双眼仍然温和而沉静。   “累了?”   周缨说没有,解下斗篷抱在臂弯间,自说自话:“临时起意,衣服穿得碍事。”   “回去了?”   上一刻似还语带埋怨,现下却有些恋恋不舍,周缨回头望向方才疾驰留下的马蹄印,少顷才说:“走吧。”   崔述牵马走在前头,周缨一步三回头地看向粼粼水面。   淡淡星光打在她的额上,映出其上薄薄的一层汗珠。   她自袖中掏出一张暗绣梅花的手帕擦干,余光瞥见崔述看来,莫名一慌,垂下手问:“怎么?”   “上马吧,出了汗,停一阵便冷得厉害,小心着凉。”   待周缨翻身上马,他继续指点:“马蹬不要踩得过深,若有意外,不易脱身。”   周缨比划了下位置,确认记住了,往前挪了些,将位置腾给他:“路还远,你也上来吧。”   两人共乘一骑返回城中,相比来时,人迹已稀,但仍时不时地撞上三五成群结伴纵酒的少年,周缨心微微悬起,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动静,虽仍显慌乱,但已比去时要有章法得多。   行至净波门,周缨放慢速度,同他道:“你先回吧,崔府已不远了,我自行回去就行。”   “府里的布局摸清了么?”   周缨老实摇头,自然被他取笑:“回去怎么找得到怡园?被巡夜的家丁发现,少不得要多费几番口舌解释。”   周缨自然不再提这话了,驭马继续往西,同他搭话道:“局势是不是好些了?瞧你今夜已敢出现在闹市了。”   崔述不否认:“连累你拘在府里这么久,快了,再等等。”   “其实崔府里也是另一方我没见过的天地。”周缨神色认真,语气也真诚,“都是很好的,我没觉得委屈,真的。”   不料她竟会这样想,崔述淡叹一声“也好”,不再出言。   一路沉默,等行进一条幽深的小巷,周缨偶然回头,发觉他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一户人家檐下的灯笼瞧,她悄悄侧目再打量了他两三回,直至已将那户人家甩至身后了,他仍有些神游天外。   “那是谁家?”她不由生奇。   崔述如梦初醒:“杜太傅的宅邸。”   “瞧着倒是普通宅院。”周缨颇有些讶异,毕竟如此大官,这座庭院瞧着却有些冷寂凄清。   “太傅性廉。”   周缨闷闷地“哦”了一声:“既想念老师,为什么不去看看?正旦这样的日子,做学生的拜会老师,不是理所应当吗?”   “蕴真同你提过?”   “她说你学问很好,师从大儒。”   崔述不接话,等她于巷尾勒停马后,先行牵过马往前走,周缨跟在他身后,絮絮说着:“这也值得百转千回么?我只知我如今想再看看阿娘都无机会了,明明挂念对方,为何要如此?你的老师既值得你这般惦记,想必也不会因旧案就将你检举入狱,你若肯去,他想必会很高兴。”   “未必。”   周缨定住脚步,看他一眼,思忖许久方说:“你若不觉得不妥,明日我代你去拜访吧。叫上蕴真一道,以你们的关系,于杜太傅而言,应也不算冒昧。”   崔述没应声,将马系在望桩上,收束绳索的时候才说好。   两人并排行于府中小径,崔述将她送回怡园,嘱咐她赶紧休息,生怕她着凉,周缨说没事,夜里炉上常温着热水,见他要走,又问:“韦夫人都特地为你留门了,真不打算去见见?”   崔述“嗯”了声,她便又问:“有什么口信要代为转达吗?”   “叫蕴真听话些。”他说着往灯烛尽灭的暖阁里看了一眼,同周缨作辞。   周缨向他盈盈一拜,已有几分大家闺秀的端方持重显露:“今日多谢。”   因回来得晚,周缨草草收拾完便抓紧上榻休息,夜里冷风吹得狠了,头隐隐作痛,睡得并不安稳,待天将明时,才沉沉眠去。可惜不多时,便被蕴真吵醒。   不过是犯懒纵容自己多眠了片刻,便叫蕴真抢了先。蕴真梳洗完后,来叫她起床,好去拜见长辈,路过屏风时瞥见她藏在后面的麂皮靴,跑过来将她摇醒,要同她算账:“你昨夜偷溜出去玩了?”   周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还未回笼,便听她接道:“别骗我,你那鞋上全是泥,府里上哪儿能沾这么多泥?”又纳闷儿道,“你便溜出去逛街凑热闹,也不该有这么多泥,你昨晚到底做什么去了?”   一连串发问令周缨听得头晕,忙将她从身上推开:“小姑奶奶,容我起来跟你慢慢说,再嚷就害所有人都知道了。”   蕴真忙噤声,等她梳洗完,拉着她往澄思堂走,路上故意拽着她走得快些,将丫鬟婆子们抛下一段距离,压低声音问:“可以告诉我了吗?”   “我同你三哥出去了一趟。”   蕴真顿住脚,鼻子微僵:“你不叫我。”   “你醉了,已经睡下了。”   蕴真有些委屈,眼圈儿慢慢泛起红,周缨瞧她要落泪了,忙说:“他托你一件事。”   蕴真果然心情转好,雀跃道:“什么事?”   “拜访杜太傅。”   蕴真思忖片刻,怅然道:“他如今确实不便去。”   辞过崔公夫妇二人,蕴真径直将周缨拽回自个儿院中,打开多宝阁,在里边东翻西找,同周缨交代:“三哥难得托我一回,这事一定要办得漂亮,周缨姐姐你也来帮我选,贺礼要贵重的,有雅趣些的更好,不能落了下乘。”   两人选了小半个时辰,周缨挑出来一块绘四贤雅集的黄花梨嵌大理石座屏,崔蕴真拿着手中的澄心砚左看右看,末了放回架上:“还是这座屏好些,就是稍大点,得找个合适的器具来装。”   周缨选一匹雨过天青的绡丝将座屏包裹好,放入蕴真找来的箱奁中,二人乘车前往安仁巷,于门前递拜帖,听闻门子说杜太傅已许久不见外客时,都已觉得此行恐怕无果,怕只能托门子代为转呈,不料门子折返时竟恭敬请她二人进门。   二人被引至前院客厅,蕴真早先随崔述来过一回,见着斜倚在藤椅中须发皆白的老者,拉着周缨一道行礼:“见过太傅,伏愿岁安。”   杜悯虚张着眼往这边看来,打量一眼生客,请她二人落座,命人上茶。   蕴真说过几句讨巧话,方才禀明来意:“三哥承蒙太傅多年教导,而今……蕴真不才,代兄行故人之仪,还望太傅恕三哥之罪。”   杜悯如炬慧眼直视着她:“他当真已故?”   长者目光洞若观火,蕴真招架不住,怯懦道:“自南方来信说兄长于流放途中失足坠崖,迄今已九月有余,亡人难返,家中已为他立了灵位。”   她说的本也不假,但那牌位已在郑守谦受杖那日,被崔公下朝回来时亲手摔碎。   谁知杜悯霍然起身,拂袖送客:“稚子小儿,竟也敢戏弄老夫,这礼老夫不收,还请带回去。”   蕴真惶然看向杜悯,不知他何故出此言,一时惶恐,求助般地看向周缨。   周缨轻轻抚过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她心下才稍定,勉强稳住心神同杜悯辞别,待出了大门,心中仍旧戚戚,小声说:“我从未见过杜太傅动怒,先前来那回,他极温和地让仆役带我去玩。”   周缨宽慰她:“来看过便是将心意带到,太傅一时在气头上,待时日久了,冷静下来,会明白的。”   听她如此说,兼之无计可施,蕴真只好怏怏折返。   岂料周缨脚方踩上杌凳欲登车返回,就听身后有人唤她留步,说杜悯请她进去,蕴真不解地探头出来,周缨点头示意她稍待,随仆役踅返。   杜悯负手立于檐下,看向庭中的槐树。   枝叶迎风轻拂,院中无人,而声在树间。   周缨走到近前,未及行礼,便听他说:“此树乃永昌九年,述安拜入我门下时亲手所植,而今已有十七载,枝冠如盖,足可蔽日截雨。   “我不是他的座师,他是我真正收入门下的学生。   “天资聪颖,治学刻苦,少中进士,一路从临溪知县做起,政绩斐然,八年里破格提拔数次,年纪轻轻迁至刑部右侍郎,掌刑狱洗民冤,本是多少勋贵子弟歆羡的对象。”杜悯目光随一片纷飞的树叶移动,长髯飘动,“可惜选了一条错路。”   周缨伸手揽下那片微黄的落叶,语声淡淡:“杜先生未曾走过他所选的路,又怎知他走的是错路呢?”   杜悯转头看她一眼,笑道:“看来请你回来没错。崔家那二丫头品性虽也极好,但到底娇纵,又没经过什么事,述安不大可能叫她单独来拜谒我。”   周缨微微颔首。   “庙堂之中人才济济,一旦行差踏错,立刻便有能人取而代之,不出两年,朝堂上就会忘记曾经有过这么一位少年英才。”杜悯轻叹,“但他自己当明白,并非如此便可以完全隐身人后操纵朝野,此乃心术不正之举。一旦出手,旁人或许想不起有他这号人物,但熟识之人,自会怀疑是他的手笔。”   “其实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事。”周缨似懂非懂,坦诚道,“我对他的了解,不及先生万一。”   杜悯讶然看向她。   “我只是机缘巧合下随他从南荒之地前往玉京、暂时寓居在崔家的过客,仅此而已。杜先生说的有些话,我大概能猜出一些,有些话我则半点听不明白。”   杜悯眼中有失望之色一闪而过。   “叶尚离根,天道如此,学生背师而驰之,不也合乎情理么?”周缨摊开手,那片枯叶立即被风卷走,在空中打了个转儿,失了痕迹。   “我为旁观者,不通庙堂之事。   “我只知,昨夜路过先生府外,有人久视不肯移目。”    第32章   ◎实在是与黑豆小时候太像了。◎   从杜太傅府中出来,天变了脸,疏疏洒了些雨点,二人乘车回府,蕴真说有些乏累,先回院中休息,周缨也没多说什么,只叮嘱婆子记得煮碗姜汤,以防受寒。   蕴真窝在屋中几日,极少出来,周缨也不去扰她,埋首书卷,越发废寝忘食。   她清楚地知道,她已不能在此地勾留太久,虽说当初前来崔府暂避是迫不得已,但她确实也因此得了极大的便利。崔家藏书之丰足以令她惊叹,等她踏出这道门,恐怕终生也再难见到规模如此宏大的藏书了。   于是她只能越发珍惜时间,就连睡觉的时辰也控制得越来越短,竹影松心见她辛苦,也不敢多劝,只好默默在夜里多燃几盏灯烛。   初八那日,蕴真满脸喜气地跑来找她,向她邀功:“周缨姐姐,你前几日问我的,关于格物致知一说的渊薮,喏,我这几日翻了不少从前的书,总算梳理出来了。”说着便将鞋一脱,爬上罗汉榻,与她挤在一处,脸贴脸地一起翻阅带来的笔记。   周缨时不时问上一句,又凝神思索一阵,才继续往下看去。   蕴真不免叹气:“看你这劲头,我都在眼巴巴地数上元还有几日到了,二嫂答应要给我聘个西席,等先生来了,你去我那里,与我一同上课罢?”   周缨作势将她压倒,去掐她脸蛋:“明明白白为我提的要求,为何要扯自己当幌子?”   “这都被你发现啦。”蕴真乐出声来,“这是我俩的秘密。咱们现在有两个秘密啦!太傅是一件,先生也是一件。”   “嗯。”周缨唇角亦压不住。   竹影这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怯生生地说:“咱们院里来了只小狗,不知从哪里跑进来的。”   蕴真一翻便下了榻,趿着鞋往外跑,边跑边取笑她:“竹影你怕狗是不是?我从没见你这么慌过。”   周缨也跟过去看热闹,院墙下已聚了好几个围作一团的丫鬟,议论纷纷,有说该去问问是哪个院里跑过来的,有说家里哪有主子养狗,准是外头趁门上小子不注意偷跑进来的,也有说未必,万一哪位主子近来心情好,添了个新玩意儿呢,指不定就是二郎家里养来逗易哥儿的。   蕴真凑上前去,见是一只一掌长的小黑犬,琥珀色的眼珠不停地转来转去,带着怯意,显然是被这么多人吓着了。   蕴真胆子大,想伸出手去摸摸它脑袋,谁知小狗竟突然冲她吠叫起来,吓得她立时将手缩回,她只好远远看着,又实在心痒得厉害。   周缨走至人群中间,仔细看了一眼,心中陡然涌起一阵难以言状的情绪。   这只小狗,实在是与黑豆小时候太像了。   她刚将黑豆捡回家时,黑豆也就这般巴掌大一点,黢黑的一团,病蔫蔫儿,怯生生,却又温顺至极。   她缓慢靠近,那黑犬耸鼻嗅了嗅,往她这边慢慢走过来。   周缨伸出手去,它迟疑片刻,竟然在她掌心轻轻蹭了蹭。   周缨倏地落下泪来。   “周缨姐姐,”蕴真疑惑地看向她,“你怎么了?”   周缨没说话,随意将眼泪擦干,俯身将小黑犬抱进怀里。   黑犬并不挣扎,安安静静地打量着她,片刻过后,轻轻舔舐了下她的手指。   竹影仍是害怕,说话都还带着颤音儿:“周姑娘,这狗也不知是哪里偷跑进来的,万一身上带着些什么不干不净的,还是谨慎些好,真要收留的话,也先养在外院如何?”   周缨在黑犬脑袋上摸了摸,将干干净净的前爪递给她看:“不是外头乱跑进来的,有人精心养着的。”   竹影忙指挥小丫头们去各院里报信,问问是不是哪位主子或者偷养畜生的仆役养的。   蕴真分析道:“父亲板正,母亲自然不会养。含灵还小,二嫂也不会。既不是主子养的,那只能是哪个丫头婆子偷偷养的了,这般闯到客院里冲撞了贵客,自然不会承认,大喇喇去问定然问不出什么,只有去荒着的院子里瞧瞧,看能不能找出喂养这畜生的物什,倒还能有些线索。”   竹影听她说的头头是道,转头和婆子商量起来,周缨阻道:“既是仆役偷偷养的,眼下人都去各主子院里报信了,此时再挨个查恐怕也查不出什么了,早毁尸灭迹了,不如就先养着吧。”   难得见周缨主动拿主意,蕴真自然说好。   两人一起进了屋,蕴真反手将门一关,凑上来盘问她:“姐姐方才为什么哭?”   “和我以前养的那只很像,眼睛简直一模一样。”周缨也不瞒她。   “难怪。”蕴真伸手来摸小黑犬的脑袋,心中还怯怯的,怕它又发狠。   周缨轻轻抚着它的背,让她别怕,蕴真受了鼓舞,大着胆子摸了摸,果然没有再激起吠叫,羡慕地叹道:“周缨姐姐果然好,连小狗都喜欢你。”   周缨失笑:“它性子其实很温顺,方才是一下见了那么多人,心里害怕,现在人少,心情平定下来,知道你不是恶人,就不怕你啦。”   “是吗?”蕴真将它捧在手上举高,见它果然没有凶人,笑出声来,“还挺乖的,姐姐给它取个名字吧。”   周缨仔细看了看,说:“是只小公犬呢,不如叫驭风吧。”   蕴真连连点头:“好呀,腿这么长,长大些肯定跑得快。”又将小狗举得更高,笑着在它脑门儿上点了点,“好小子,你往后就叫驭风了,听见没有,好威猛的名字呢。”   驭风冲她叫了一声,似在回应。   周缨却有些发怔。   她方才是在诓骗蕴真,怡园离四处院落都远,独独离崔述和蕴真的院落近些,就算有狗走失,也不当慌不择路跑到这里来。更何况,方才那么多人在场,这只不安怯懦的小狗却独独选择了向她走来。   它出现在怡园之前,就接触过她的气味,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而这玉京之中,除了崔府,也就她曾暂住的净波门外的那方小院,会保存有她所用过的物件。   若她没猜错,驭风是崔述派人送进来的。   至于原因,无非是今日是她的生辰。她来时身负惨案,崔府中人不好细问她的过往,他却亲手替她写过诉状,知晓她的一切。   “小姑。”   嫩声嫩气的呼唤将周缨的思绪拉回,她抬眼看去,蕴真已拉开门让那两个小祖宗进了门。   崔易自觉做哥哥的该有些担当,便先开口解释:“小姑,我听婆子说这院里捡了条小狗,就带妹妹过来看看。”   蕴真抱着驭风问他:“二嫂同意你带妹妹过来吗?”   崔易点头:“交代我小心些,不能让狗伤到妹妹。”   蕴真将驭风放到地上,周缨蹲下身将含灵圈在身前,兄妹俩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狗,驭风也不安地打量着这两个生客。   松心呈上一碟切好的薄肉片,崔易胆子大些,想抓肉片喂狗,周缨提醒他:“小心些,用筷。”   崔易乖乖照做,用竹筷将肉片喂至驭风跟前,驭风迟疑片刻,馋得厉害又胆怯不敢上前,心里纠斗一番后,终于还是口腹之欲占了上风,小心翼翼地往前探出一只前爪,快速咬住肉片,往后退开一步,才大快朵颐起来。   崔易将筷子递给含灵,替她将碟子端近些:“妹妹你来。”   含灵夹过一片肉,学着哥哥的样子喂给驭风,因手短,还往前走了一步,周缨伸手虚虚环着她,随时应变。   驭风这回胆子稍大了些,嗅了嗅便往前走了一步,倒把含灵吓了一跳,手一松肉片便掉至地上,驭风上前将肉片两口吞咽下肚,满足地舔了舔舌。   含灵乐得直笑,引得大家都跟着笑起来。   玩了两刻钟,蒋萱派人过来看情况,周缨说怕她担心,干脆送两个小孩回去,蕴真不肯与她一起,要留下再陪驭风玩玩,周缨便自行将含灵搂在怀中,牵着崔易往玉清院走去。   行至漱月池边,恰好迎面碰到崔则从外间访友回来,崔易连忙迎上去问好。   崔则吩咐婆子先带两兄妹回去,又同周缨道:“周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周缨对他做请的手势,二人往湖边走去,在岸缘隔着一尺的距离站定。   “多谢周姑娘照顾,这俩孩子顽皮,听他们母亲说,他俩近来常去怡园缠着你。”   “他俩都很乖顺,不曾给我添麻烦,我也喜欢和他们在一处,崔二郎客气了。”   崔则嘴唇翕合几次,犹豫再三终于开口:“三弟他……在平山县,遭遇了什么?”   风过水皱,周缨颇为感慨:“除蕴真外,二郎还是府中第一个亲口向我问起他具体经历的人。”   崔则垂首,没有接话。   “雪后坠崖,险些丧命,摔坏了一条腿,后来养了多久我也不知。后遇刺杀,亲随若晚来上一刹,便该命丧深山了。或许算不得九死一生,但也幸天垂怜,方能全须全尾地回到玉京。”   她说得简短,崔则也没有继续深问,只向她深深一揖:“谢周姑娘。”   说罢沿着小径走回院中,蒋萱正牵着含灵在门口探看,见他魂不守舍地进来,嗔道:“怎么了?婆子说你半道被那丫头绊住了,怎么还和她说起话来了?”   崔则清醒过来,并不答话,只同她提起另一事:“蕴真要请夫子的事,你看得怎么样了?”   “也不知你这妹子是真心还是玩笑话,我倒是正选着人,就是怕她只是图一时新鲜,请了名气大的先生过来,到时半途而废,反倒是对先生的不敬。”   “蕴真自幼跟着三弟读书,这事上她不会怠慢,既说了要读,便是当真要读下去的。”   “说是这么说,但毕竟要及笄了,眼看着要提嫁娶的话了,早年虽如此,也不知如今心思还在不在这上头。”   崔则想了一想,替她荐了一人:“不用非请大儒,反倒是庶务少些,能将教书这事放在心上、肯多花些时间精力的更好,我有一品行端正的旧友,去岁丁忧,近来倒欠个营生的活计,你派人去探探口风,早些请来为要。”   “你怎么突然对蕴真的事上起心来?”蒋萱纳闷儿道。   “你真没看出来?蕴真此举另有用意。”   蒋萱被他点醒:“给周缨的?”末了自言自语道,“我近来倒觉得她越发顺眼了些,她待易哥儿和含灵都是极好的,俩孩子也愿意和她亲近,动不动跑去找她,她也不嫌麻烦,尽心得很,品性确实不错。我们和三弟的恩怨左右跟她无关,这事我自然好生办,明日我便派人去说合说合。不过咱们家也不是聘不起一个先生,你们兄妹俩这般拐弯抹角的做什么呢?”   崔则并不答话,抱着含灵往屋内走,边走边朗声教她念诵《傅子》:“夫仁者,盖推己以及人也。”    第33章   ◎兰序悄无声息地亡故了。◎   若华门东设灯市,流光若昼。   初十之日始,周缨与蕴真便一直在灯市上盘桓,奋战四日后,带回诸多精细雅致的玩意儿,认真挑选过后,二人于上元当日依各人喜好送至各院中,意在给众人添个增福添瑞的彩头。   行至兰姨娘处,却见院中关门闭户,敲门不应,细细听来,闻得风中隐有哀啼。   仆妇急急赶来,将二人劝回各自院中,周缨瞧出些端倪来,夜里设法探问了几遭,方知在这样大好的日子里,兰序悄无声息地亡故了。   周缨心头如遭雷击,再生不出温书的心思,早早上了榻,夜里却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翌日便找了个由头,避开丫鬟仆役,再次探访,只见肃穆空堂,白幔高垂,院中只有昔日旧仆守灵,无人前来祭拜。   兰序的贴身丫鬟同她还算熟识,见她来访,悄悄引她进门添香:“周姑娘肯来祭奠,也不枉兰姨娘将姑娘视作朋友一场了。”   从她口中,周缨得知,兰序是吞金走的,走前亲自点燃了那盏新制成的九转莲花灯,光影摇曳中,她坐在铜镜前细细理妆,摘掉周身饰物、去尽铅华后,在莲花光影中,安安静静地伏于案上走了。   走时,身畔唯留灯与茶相伴。   因是自尽,又在年节里,崔府并未大肆操办,上元一过,依制发完丧,从此府里便再无人提起过此人,似是从未有过兰序这人一般。   独独周缨在夜里,似还偶尔能闻到一阵淡淡的茶香,忆起那双笼着淡淡哀愁的眸子。   -   七日后,蒋萱信守诺言,派仆役自城西将先生接来,于前院设学堂,正式教周缨二人读书。当然,蕴真自小进学,授课全然照顾周缨的进度,更特地添了一门算学。   周缨知晓众人好意,为此愈发用心,挑灯夜战不过尔尔,人眼见着一日日地憔悴下来,然而眼睛却一日亮似一日。   小学堂逢五休沐一日,这一日间,蒋萱常掐着缝儿请周缨去玉清院商议,内容是预备给蕴真办笄礼,相关仪程自是由蒋萱拟定,唯独她说自个儿年纪比蕴真大上不少,不知蕴真这个年纪的女儿家喜欢什么,便找周缨来帮忙参谋参谋。   开年过后,蒋萱面上常带着笑,崔则擢升至户部员外郎,虽官阶仍不算高,但毕竟是自备受崔述罢官事件牵连后的新起点,为崔家带来了难得的一丝喜气。   但好景不长,周缨来玉清院中的次数虽不多,还常被崔易和含灵绊住,非要她陪着一起玩,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感知到蒋萱眉头紧锁的次数越来越多,好几次在听仆妇禀事时会走神,再至后来,便见用膳时崔公和韦夫人脸上也常阴云密布。   蕴真和她一样被蒙在鼓里,后来才后知后觉地知晓,朝堂局势已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短短几月间,太子被夺监国之权,先前站队表忠心的各家如今都人心惶惶。   周缨隐隐感知到,崔述所承诺她的快了不是空话。行将离开,她愈发用功,蕴真则常叹:“真真疯魔了,同我三哥少时读书那劲儿一样一样的,老天真是眼神儿不好,怎么不把你生成个男儿身,好叫你考取功名去。”   周缨一笑置之,仍埋首书卷,不闻槛外之声。   六月初七,宫中大丧钟鸣,崔家今虽不复昔日之盛,但早年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宅邸距宫城并不远,九九八十一响丧音隔着宫墙传出,弥散在崔府的每一个角落。   山陵崩,府中上下急着预备素服,仆役脚步匆匆而不闻杂声,井然有序,俨然早有预料。   崔公和韦夫人轮流入宫,既为大行皇帝的丧葬之仪,亦为探听朝堂消息。   四十九日后,嗣君齐应即位,大行皇帝停灵皇家万安寺,这时才有零零散散的消息传出来,说是大行皇帝驾崩当晚,崔述执诏临东宫,王举夺父兄之权,率禁军同往圈禁前太子,震慑老臣,助新帝顺利稳定局势。   新帝登极,同步册王妃章容为后,子齐延为储君,新旧两代君王的权力更迭自此落幕,朝堂表面复归平静。然而肃清前太子一党的雷霆行动仍未停歇,刑部牢狱陆陆续续塞满了人,执笔断生死的堂官自然成了官复原职暂时主事的崔述。   目睹昔日同僚在朝会时陆续失去踪迹,崔公时常嗟叹,韦夫人却难得展露笑颜,让崔公速速放下面子去请崔述回府。   崔公依言去过崔述在净波门外暂居的宅邸一次,吃了闭门羹,回来后闷闷不乐,又架不住妻子百般恳求,只得换上官袍腆颜去刑部官署寻人。   崔家近年虽势微之象已显,但崔允望毕竟有虚爵在身,崔家如今更出了个有从龙之功的大功臣,往后自不可同日而语,刑部小吏不敢怠慢,当即将崔允望带往内署。   崔述正忙于研读卷宗,见有人进来也并未抬头,小吏禀道:“崔侍郎,崔公到了。”   崔述笔尖一顿,抬眼看过来,将笔搁回笔枕,起身相拜:“父亲。”   “蜇伏近两年,而今出息了。”崔公自嘲一笑,“如今除了朝会,要见你一面也不易。”   “儿子常在衙署,父亲若要寻我,遣人来传话便是。”崔述恭敬回道。   崔允望走近两步,视线落在墨迹未干的案卷上,笑说:“你打算如何处置崔家,向新帝献诚?”   崔述淡道:“父亲与二哥虽投先太子阵营,但于大逆之事上襄助有限,不过犯结党营私之条,圣上已亲裁,此罪不论,既往不咎。”   崔允望轻嗤:“圣上这帝位来得不易,先前雷声阵阵,我道你俩要血洗朝堂,没想到竟是类虎之猫,怀柔至此,如何清洗异党、肃清朝堂?”   “父亲慎言,圣上从来志不在此。”崔述恭谨回完话,顿了半晌,又说,“况当以铁腕肃清之处,圣上亦不会宽纵。”   崔允望沉沉地望着他,黄花梨木手杖沉重得坠手,半晌,才说:“后日为蕴真行笄礼,你若还认她这个妹妹,便借此机会搬回来。”顿了顿,又说,“否则,日后蕴真嫁娶之事,便不再问你意见了。”   “我知晓了,父亲慢行。”   待崔允望走远,奉和不忿撇嘴:“我虽是崔姓家仆,也忍不住多一句嘴,当日既闹成那般,郎君今又何必应承?”   崔述沉默半晌,方慢慢道:“一则,蕴真幼时常伴吾身,如此场合,焉能缺席?二则,父亲虽有古板之嫌,但这些年的确为我筹谋良多,不必因此生隙。三则……”   奉和支着耳朵听了半晌,也没听到后半句,疑惑地觑他一眼。   三则,三则什么呢?   奉和忖度了许久,也没得出个肯定的结果,倒是两日后,九月廿五,尽管案上的卷宗已堆成小山高,崔述仍旧依言拨冗回了一趟府。   因大行皇帝下葬未久,不得宴请之禁令尚未解除,先前议定的仪程迫不得已全部作废,蕴真的笄礼诸仪从简,仅有自家人在场见证。   事出突然,原本计划中热闹至极的笄礼精简得可称冷清,但蕴真却瞧不出委屈,穿着蒋萱为她置办的新服,安静地坐在位置上,时不时地望一眼中庭。   韦湘看得心疼,却也无法,待赞者称吉时到后,亲自上前执梳为小女挽发。   发髻初挽成,门上的小子一溜烟儿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禀道:“三郎回来了。”   蕴真下意识地站起身来,便望见了疾步进来的崔述。   崔述同众人见过礼,方道一声有事来迟,目光转至周缨,淡淡颔首以示见过。   周缨回过礼,站在暗处,没忍住又往这边瞧了一眼,想是匆忙赶来,未及回家更衣,令她头一回见到崔述这般装束。   绯色官服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形挺拔如松,神韵如竹,引得她眼神多流连了一息。   崔述在一侧站定,感知到这目光,疑惑地看过来,与周缨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周缨被抓现行,仓促转头避开,耳垂爬上一抹微红。   看得崔述没来由地一笑。   韦湘闻声看过来,疑惑地打量着他,又顺着他的方位往身侧看了一眼,淡扫了眼周缨。   礼官高声唱礼,赞者捧簪而进,韦湘收回目光,取过漆盘上的木兰玉簪,插入初初挽成的云鬓,道:“愿吾女蕴真,金玉其贵,冰雪其洁,永葆真纯。”   礼成之后,韦湘和蕴真拉着崔述说话,周缨陪了片刻,悄悄退出门来,回到怡园中继续温书。   竹影松心吃着她带回来的糕点和糖果,远远候在外间,并不扰她。   周缨将前九日先生所授的内容全部翻阅一遍后,梳理出两个尚有疑惑的问题,誊抄到纸上,预备明日向先生请教。   忙活完这一切,天色已晚,檐后熔金,黄灿灿的一片,为屋脊添了一层金色的屏障,周缨看得入神,驭风在她身下钻来钻去也未能使她分心。   驭风被冷落,心生委屈,愈发用力地蹭着她的小腿,叫了一声。   周缨如梦初醒,理好裙裾蹲下身,握着它的前爪,将它半个身子提起来,扮鬼脸逗它:“我们驭风都长这么大啦,刚来时才巴掌大点呢。”   驭风眼巴巴地看着她,眼珠子不住地转,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是只聪明的小狗,和我一样呢。”周缨吸吸鼻子,蹭了蹭它的脸。   竹影隔着屏风笑她傻,松心倒看得心疼,小声说:“其实也是个可怜见的。虽说是夫人的远房亲戚,事事都跟二姑娘一样相待吧,衣食用度样样不缺,但到底不是自家人,前头澄思堂热热闹闹,咱们这里免不了冷冷清清的。”   竹影嗑着瓜子应和:“周姑娘性子还算爽利,应当不在意。只是三郎刚回来,一家子许久不见,免不了要亲亲热热地说会儿话,留在那里也尴尬,这才提前回来了吧。”   “女儿家哪个不愁思的,面上不说,心里未必不苦。”松心在她脑门上一敲,“旁人家到底待不长的,父母皆亡,又已是这般年岁了,待孝期一过,要么嫁出去,要么嫁进来,再没有别的路了。”   周缨全副心思扑在驭风身上,同它道歉:“对不住嘛,是我错了,近几日功课难了些,冷落了你,但是两位姐姐也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不是?”末了一看它这通体黢黑的毛发,觉得自个儿实在是有些睁眼说瞎话,枉读这些时日的圣贤书,连道失言,又说,“小家伙,你再不理我,我就要走了哦。”   驭风歪头看她一下,眼睛眨了眨,令她的心都软塌了一块。   “我是认真跟你告别哦,我要走了,往后都不会回来了。你呢,还是留在这里,跟着蕴真吃香喝辣好些,跟着我出去呢,免不得要受苦。”说着又蹭了蹭它的鼻尖,“我曾经没养好一只很威猛的小狗,让它走前吃了很多苦,我怕我还是照顾不好你,不敢带你走。而且……我要去的地方,确实也不能带你去,你呢就大人有大量,看在我这大半年将你养得这么膘肥体壮的份上,原谅我好不好?”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周缨蹲得脚麻,站起身来,反手将驭风交给来人,嘱咐将它抱去喂点东西。   转过身来,才见是已换过燕居服饰的崔述。    第34章   ◎我已走了这样远。◎   驭风迟疑片刻,欢欣地摇起尾巴钻进这位“生客”的怀中,埋头拱了拱。   周缨脚底发软,踉跄了下,崔述伸手扶住她,沉沉看她一眼,声音一如既往的温醇:“想好去哪儿了么?”   显然是听见了她方才的絮语,周缨伸手指向北方,屋檐背后是高耸的宫中角楼——瞻云楼,声音似含了丝心虚:“想好了。”   大行皇帝于万安寺停灵满百日后下葬,新皇下诏精简内侍规模,裁撤年纪超过廿五的宫女,放还故家自由适人。与此同时,将内廷书堂交还六尚掌执,更以六尚缺人为由在民间广选女官,设选擢考试,凡年在十六至廿二之间、身家清白不曾犯律皆可参与,余者不论,只以识字能算为要。某种意义而言,也是新皇登极后内廷的一次换血,意在除宦祸之弊以肃清宫壸。   “为何?”崔述轻抚着驭风的脊背,温和发问,半分诧异不显,仔细听来,却可辨出其间暗含的怅然。   周缨轻轻笑了下:“有没有空出去走走?”   “好。”崔述将驭风放下地,与她并肩往角门走去,行至一半,奉和过来找他禀事,他便稍稍落下两步。   再提步时,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距他两尺远的周缨身上。   大行皇帝西去虽出百日,但玉京仕宦之家仍旧服素,况她本尚在母丧孝期内,今日穿得素雅,一身素白衫子配远山碧月华裙,步态娴雅,行止从容,风华自显,气度已然不输蕴真。   身后的人久未跟上,周缨疑惑转头:“怎么啦?有事要忙?”   浅淡的笑绽在长开的五官上,竟有几分炫目,教人移不开眼。   崔述忽然想,确实是长大了。   离开平山县已近两载,眼前之人早已从当初孤弱的模子中挣脱了出来,全无半分相像了。   “没怎么。”他敛下心绪,走快两步,同她并行。   来往的仆役住脚问好,见他二人在一处,不由多看两眼。   乘车出净波门外,二人缓步行至玉素河畔,周缨登上清波桥,久久注视着岸边的参天柳树,又似越过古木枝叶间的缝隙,望向高达万仞的巍峨宫墙。   “我还小的时候常常爬到后山,坐在山上的巨石上往下望,那里可以看到通向青水镇的大路,路上常常有挑担去市集的人,偶尔也有系着铃铛的牛和骡子经过,每当赶牲畜的人路过,那铃声就会穿透群山,从山底传上来,特别清脆,我趴在石上,一望就是一下午。我好像是在看来来往往的人,又好像是在看那条路,想知道那条路到底通向哪里,我是不是也可以去路的尽头看看。”   “后来我看到了。”周缨顿了顿,继续说,“阿娘生怕别人知道她的来历,加上那人时常恐吓威胁,她自然不肯出门,也不愿意带我去。我稍大些,就一个人悄悄往山脚跑。有一日,我在山脚碰到背谷物去卖的成叔,他把我放进背篓里,背着我去了镇上,我看到了很多很多的人,各色各样的,有的和我一样,穿着破破烂烂,蹲在摆摊的小贩身旁哭闹着要早点回家,也有些衣着稍体面些的,在各个摊贩前停留片刻,剔着牙边听恭维话边挑三拣四。成叔把我背回家后,我同阿娘说,那条路原来也只是条小路,烂泥缠脚,难走得很,镇上也不好,我不喜欢。但我想着,或许再远一些,便不是这样,我还想去更远的路那边看看。   “后来随你走了上千里路,到了棠县,果然见到了与翠竹山完全不同的景象。到棠县的时候,我想那里还不错,舅家还算礼遇,我虽不会与他们一起生活,但偏要强攀的话,那里也可算我半个故乡,那里的人热情,说话嗓门儿大,听着热闹,倘若住下来,或许不会觉得孤单。   “再后来误入玉京,寄居你家中,我想我应该是实现了儿时的愿望。诗礼簪缨,钟鸣鼎食,礼教传家,和睦可亲,是很好很好的景象,是我此生过过的最舒适惬意的日子,更是我幼年时格外期待、想要拥有,但却受限于经历学识,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家的模样。如今忆来,倒像幻梦一场似的。   “那晚在城外纵马,我忽然想,我已走了这样远,见过了我从前不敢奢望的天地。但我这人,生来就是不知足的。我那时想,我已走了这样远,是不是还能去更高的地方再看看。”   相识以来,崔述还从未听过她这般长篇大论地将心中所想絮絮同他说来。   他站在她身侧,手扶在桥栏上,微微屈身看向起皱的河面,一言不发地听着。   直至她说完,才道:“我记得你那时只是想挣些银钱,小富即安,以为你会想着做些生意,近日正差奉和帮你挑店面。”   周缨先是有些吃惊,后不由想到那八十两的往事,一时只觉恍如隔世,黯然一笑:“那时阿娘状况不好,我其实都没想过能治好她,只想带她离开。她很不喜欢那座深山,却在那里困了一辈子,倘若当真能清醒过来,心病难医,往后的日子或许更加难过。那时急需用钱,难免财迷心窍。   “如今既然不这么急迫,选择自然更随心些。我看过了,若能入选,俸银足够我过日子了,还能攒些下来,逢年过节给蕴真和含灵捎些礼物。若有可能,往后也许还能帮扶林婶他们一把。”   崔述仍旧直直地看向那被风吹皱的河面,似把心里也看皱了。   她从来不是娇养长大的名花,而是一株生于山野长于风霜的冻草,他虽有些意外,但又觉得,她这样夜以继日地读上一年多的书后,做出这个选择倒也不算格外出奇。   只是,宫墙之内,虽高却险,或许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好。   但转念一想,她怎么会不知呢,一年里,她该读了多少典,更何况方才蕴真还提过,她喜读史,完成先生的功课后,常花更多时间在史书上,那更当一清二楚了。   他便也没有什么话好说,只是眉头仍旧紧锁着,沉默许久,终是道:“高处或许还有许多。”   “对男子而言,或许有很多。”周缨神色平静,显然已经深思熟虑,“但于我这样贫寒出身的女子而言,算不得多。我不能一直受崔家庇佑,纵然能寻到营生之计,但商贾卑贱,况女子乎?往后要当真立得住身,多半还是得找个寻常人家草草嫁了,依靠丈夫立足,可我不愿。我想,我或许可以选一条不同的路,即便前路未知,但我想试试。”   崔述侧头看向她,心中怅然愈盛。   见他不说话,似在思虑,她想了想,半解释半宽慰地道:“我其实没有那么高远的志向,只是去了那里,可以暂且不困于婚嫁之事,免重蹈阿娘错付一生之覆辙,还能再多上几年光阴好生读读书。而且,先前便同你说过,崔府是我未历之生平,同样,那里亦是我所未涉足之境,去经历一番也没有什么不好。若有不顺,兴许折腾打滚一遭,也就淡了这份心思,待年岁到了,便也出来,再觅生计。”   “确已想好了?”   周缨点头:“这一年多里,我一直在想,那时身陷大狱,若非得你相助,或许当真会将小命稀里糊涂地交代在那里。历代女官虽地位不一,但衣食无忧是基本,有大机遇令父兄得赐封官者亦不少。倘若不出差错,待安稳出宫返乡,官府乡绅见之亦得礼遇几分。如此,靠自己博得一个尚算尊崇的身份,至少不必仰人鼻息,或能恣意一生。这样的机会三年五载也未必能遇上一回,没有天予不取的道理。”   崔述嘴唇翕张了几次,劝阻的话都到了嘴边,灼得喉咙都似在发烫,却到底没有出口。   说什么呢?   说若要一个尊崇之位,于女子而言,或许有一条捷径,嫁人便可。于今日的她而言,这条路更是易如反掌。   可她已先一步将这话堵死,说暂且不愿嫁人,更不愿依靠丈夫立足,想靠自己去搏一搏,如此才可靠,哪怕艰辛也无妨,哪怕落败亦不悔。   他几乎忍不住想质问她,这般要强这般倔强做什么?这世间霜欺雪压,能得一隅安身,得一人庇佑,已是世间多少女子毕生所求。   可她方才所言,显然志不在此。   于是,末了只能颓败地问上一句:“你已投名报考了?”   他脖颈上青筋轻微凸起,周缨好似有了错觉,仿佛隔着半尺之距,竟能听到他脉搏跳动的声音。   周缨移开眼,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回答:“暂未,想着还是当先同你知会一声。”   胸中那口郁气顿时舒畅不少,崔述问:“初试是哪日?”   “十日后。”   “女官文试试题不会太难,你自行准备即可,若有疑问可来问我,往后我会住回可园。”   崔述转身回府,走出两步,又回头道:“十日功夫,还想学些什么?我既引你入门,如今就算要悔也已晚矣,仍当倾囊相授。”   说罢不再停留,先一步往回走。   肺腑间猝然涌起的热气催逼得他心生烦躁,连素日涵养都消失殆尽,竟忘了等一等她。   周缨轻倚在桥上,注视着他越走越快的背影,心中无端漫上一股怅惘,在胸腔中左冲右突不得出,令她心口微微胀痛起来,仿若缺失了一块。   她捂着胸口,微眯着眼去追寻那个萧索的身影。   但隔着长长的清波桥,漫漫秋水阻滞了她的心念,那身影也终是越行越远,湮没于茫茫夜色。   于是那丝惘然也终于随桥下秋水潺湲而去,消散在粼粼波光之中。    第35章   ◎今日授你最后一课。◎   大考在即,周缨无暇分心去思量,自个儿昨夜为何会生出那般莫名的情绪。   夫子每日授完课会回城西,她并无太多与之交流的机会,恰好崔述在此时回府,周缨自然不想错过这等大好机会,果真每日待他下值回来,不管多晚,都披星戴月地拿着自己梳理出来的问题去向他请教。   崔述知她心意已定,多说无益,亦不再出言劝阻,只尽心为她答疑。   这日崔述难得回来得早,与大家一道用晚饭。周缨饭后早早捧书过来,崔述为她指点迷津后,见她仍愁容满面,揶揄道:“女子能通读四书者少之又少,你如此夙兴夜寐,虽未必悉知其义,但应付初试已易如反掌,何需这般紧张?”   “人外有人,万一遇着高手怎么办?”   崔述失笑:“又不是只选一个。”   “好像有点道理。”周缨以手托腮,先是赞同,后又摇头,“不行,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掌心湿漉漉的,周缨低头去瞧,原是不经意染上了墨汁,忙将笔搁下,想拿帕子擦,又停住手,正欲起身去收拾,崔述已先一步将一旁的铜盆端了过来。   周缨埋首去洗,使劲儿搓了几下,手心都已搓红,也只是让墨迹稍淡了些,她面上有些挂不住,讪讪道:“这墨真好,印书想必能存世百年不在话下。”   崔述一哂,将盆搁至案上,捉过她的手,取过一方锦帕替她擦拭起来。   微凉的温度隔着布料传来,周缨胸腔一震,想要抽回手,又觉反是此地无银横生枝蔓,只好僵在原处。   崔述浑然不觉,只道这墨果然顽固,反手取来胰子,将帕子润湿,打上胰子搓出沫,才又去擦她的手。   帕上的水滴坠入铜盆之中,惊起一圈涟漪,这涟漪逐渐放大,一圈一圈地漾进周缨心里,令她恍然惊醒。   她垂眸看去,虎口并食指被搓洗得微红,轻微起皱,墨痕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她收回手,低声道谢:“多谢。”又取过他手中的巾帕清洗起来,耳垂并脖颈泛起一层轻微的潮红。   她屈身背对着他,手轻微发颤,水溅出几滴落在书卷之上。   崔述侧身去瞧她,察觉出她的不自在,后知后觉方才僭越,想出言解释,但到底没说什么,只轻轻握了握垂在身侧的手,注视着她端着铜盆出去清洗换水。   周缨再进来时,已然面色无异,平静说道:“帕子晾在外面了,已同仆妇交代过,干了会收进来。”   崔述淡淡“嗯”了一声。   案上的书卷已被整理好,周缨将其拿起抱在怀中,便要回怡园。   竹影见她出来,迎上来替她添衣,周缨抱书站在窗边任由摆弄,轻微的夜风将崔述的声音送至:“明日我休沐,同夫子告个假,早些过来,授你最后一课。”   翌日朝中休沐,一大家子难得聚齐,早膳过后,于饭桌上闲话了几句方散,周缨先一步回院中准备,预备晚些去找崔述。   崔述随即告退,却被韦湘叫住:“三郎,你留下,我有话同你说。”   众人离开后,崔述问道:“母亲有何事赐教?”   “明知故问。”韦湘起身,“陪我去转转。”   大丫头捧着一只长条螺钿匣跟上,身后众侍女随行,行至半途,韦湘开门见山:“朝中同你这般年纪,尚未成家的还有谁?你倒与我说来。再这般下去,崔家都要成朝堂笑柄了。”   崔述垂首致歉:“连累母亲几度忧心,实是孩儿不孝。”   “早年在外做官,耽误数年,那时说年纪尚小,不着急。好不容易回京,终于说动你同意议亲,紧要关头上却又出了那档子事,稀里糊涂罢官离京,如今又耽误了快两年。”韦湘叹道,“徐公之女今已是双九之年,再耽搁不得,倘若再不议定,自然会另择良婿,再要找家世品性才貌都这般出众的女儿家就难了。”   “母亲,我暂且还没有这个心思。”   韦湘怒从心起:“你当真要孤家寡人一辈子?”   倘若要走的路势必众叛亲离,孤身一人自然是最佳选择。   若是以前,一句“有何不可”或许能轻易出口,但今日,他竟有些犹疑,于是默了须臾,只随口道:“母亲恕罪。”   “徐公是你在刑部的引路人,于你既有知遇之恩,又有照拂之义,两家若能成秦晋之好,当属天赐良缘。你且瞧瞧徐公幼女的样貌再说,顶顶水灵的人儿,你若见了,很难不心动。”   大丫头捧匣上前,韦湘亲自取出其中的卷轴,沉鱼落雁之貌呼之欲出,崔述目不斜视,淡道:“母亲暂且收了这条心吧,当初本也未同徐家议定,徐公心中有数,这两年也未必是在等咱们,无需咱们回话。”   胸中哽着一口气,差点令韦湘喘不过气来,侍女忙在身后替她抚背。   等平复下来,韦湘将卷轴交于侍女,转而试探道:“你是不是对那周姑娘动了心思?”   “母亲胡说些什么,没有的事。”   “你急什么?”   韦湘若有所悟地瞥他一眼,叹道:“那姑娘在家里住了大半年,人品性情我倒看得清清楚楚,是个不错的,只可惜出身低了些,你若当真对她有意,待正妻入了门,纳了她也无不可,我没意见。”   崔述想也不想便驳斥道:“母亲莫要胡说,儿子倒无碍,莫损姑娘家清誉。”   “你当真无此意?”韦湘神色颇为怀疑,“你好不容易回家来住,父母跟前不见尽孝,蕴真那边也不见你关切,那丫头日日往你那里跑,你反倒不嫌,难不招闲话。”   “求学心切罢了,她既有恩于我,我自当报之。”崔述肃容道,“府里下人若有乱嚼舌根的,母亲还是当提点二嫂多加管教,以免失了体统。”   韦湘轻嗤出声:“这姑娘着实招人喜欢,于我崔家也有大恩。等开年过后,她孝期也将满了,你若当真无心,我便将她收作义女,以崔家女名义说亲,”说着去瞧他的神情,试图找出些端倪,“自能帮她寻个还不错的仕宦之家做归宿,也算是崔家的心意。”   “母亲勿再提此话了,她性子要强,能在府里安心住上这么久,无非是为保全我,已很是不易。母亲虽是好心,但有些话不当提。”崔述望向湖面,淡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世间事,不是非要强推一把才行,还望母亲三思。”   见他神色淡漠,语气平平,韦湘沉默下来,拧眉深思。   “母亲不必为此事忧虑,她应当很快便会辞行了。”   韦湘抬头,语带不解:“什么意思?”   “稍待些时日,母亲便知晓了。”   崔述说罢便告了退,韦湘在原地思忖半晌,同身侧的婆子怪道:“他这说的哪门子暗语?怎生猜起哑谜来了?像什么话。”   待两人都走远了,周缨才提步前往怡园。方才她虽先从澄思堂离开,半途却被蒋萱叫住去选了两匹料子,左右推辞不得,耽误了些时辰,行至此处,便见着了韦湘打开的那幅画像。   虽隔得远,听不清母子二人的对话,但隐隐可以判断出是幅女子的画像。   不用深想,也能知晓他二人在谈些什么,只是不好惊动二人,不得不在此处盘桓逗留了一阵。   她步子迈得快,自没有留意到身后还有一双注视的眼。   崔蕴真绕至可园,仍将仆妇都留在外院,独自进院,瞧见束关懒洋洋地倚在廊柱上,问道:“三哥在哪儿呢?”   束关指了指里屋,她便不好再进去,只能候在廊下等。   秋日将尽,今日的日头却还不饶人,晃得人心里发慌,蕴真待了半刻,总算瞧见崔述从屋里出来,却不是惯常的家居便服,而是束身劲装,不由一愣:“三哥这身装扮作什么去?”   “你怎么来了?”崔述边系袖间暗扣,边往花厅走。   丫鬟奉上两杯温茶,蕴真立即呷了口,自顾自说:“一路走过来,倒是真走热了。”   “有事?”   蕴真清了清嗓,神神秘秘地盯着他,直把崔述盯得心生怪异,纳闷儿道:“神神叨叨地做什么?有话便说。”   蕴真不说话,崔述会意将侍从遣退,她才凑上前,压低声音问:“三哥,你是不是瞧上周缨姐姐了?”   崔述“笃”地将刚端起的茶杯重重放回案上,摆出兄长的架子斥道:“你如今是一天到晚不知正事,只知胡吣是不是?”   蕴真委屈巴巴地同他装可怜,话却仍旧欠打:“你这是被戳破心事,恼羞成怒了罢?我是你妹妹,对你可再熟悉不过了,你这些时日真的不对劲,我要连这点都看不出来,也不必做你妹子了,明日便找块豆腐一头撞死,好叫二嫂让人把我抬出去。”   崔述屈指在她脑门儿上一敲:“你再胡诹,我必叫母亲好生管教。”   蕴真揉揉被敲痛的地方,噘嘴道:“你就只会这招,从小到大吓唬我多少回了,能不能换个招数?”   “女大不中留,我晚上同二嫂知会一声,早些替你相看起来。”   蕴真立马服输讨饶:“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可我刚在湖边看见周缨姐姐了呢,想是刚从二嫂那里过来,走累了歇歇脚吧,站了不少时候呢。”   崔述抬眸看过来,眼神微凝。   “还说不是,你敢发誓么?”蕴真取笑他,“阿兄早年教我,人无信不立,怎么如今阿兄自个儿也会说谎了?”   崔述盯她一眼,单手并指举至耳际,见他几无犹豫,蕴真连忙将他手打落:“得了得了,我信你,别瞎发毒誓,听着怪瘆人的。”   “我先走了,还要去听课呢。”蕴真嘴里嘟囔着,退了出去。   崔述再度抬起方才举起的右手,视线落在掌中纹路上,莫名有些失神,好半晌,才举步迈出花厅,一眼撞见缓步进来的周缨。   周缨亦往这边看来,见他的装束,愣了一下,说:“这是要去骑马?那我回去换身衣服。”   “不是,就这样足够。”   昨日他特地交代过穿轻便点,周缨今日换的窄袖小衫,虽不是专门的骑装,但也勉强可以应对大部分场合,听他如此说,歇了回去再换的心思,以免耽误他更多时间。   崔述领她去往马房,指着其间一匹棕色的良驹叫人牵出来,马儿似通人性,急不可耐地上前在他手背上蹭了蹭,崔述摸了摸它的脖子,笑着同她说起:“它叫房星。”   见四蹄毛色突变,洁白如雪,颇为罕见,周缨凝神细看了一阵,不由问道:“这是你以前的坐骑?”   崔述颔首:“年纪大了些,但先前陪我离玉京去临溪,又一道返京,可以老友视之。”   “你自己挑一匹有眼缘的。”崔述同她道。   周缨不懂挑选马驹的技巧,沿着马房走过一圈,不见有特别喜爱的,发觉上回那匹青骢马也在其中,便指着它道:“你把它也带回来了。”   “马通人性,平日间善待,危难之际,生死相托亦可。”   周缨似懂非懂地点头,自马夫手里接过缰绳,跟在他身后走。   走出巷道,两人打马往南,取人迹较少的路直奔城外。   年夜过后,周缨便不曾再骑过马,一开始心里还有些怯,谨小慎微地控着缰,身子僵得厉害,崔述放慢速度跟在她身侧,令她逐渐安下心来,僵直的脊背缓缓松驰下来。   见她已经适应,待出城门,崔述陡然加速,将她甩在身后。   周缨被他这一言不发的行径激出胜负欲,一夹马腹往前冲去,丝毫不像方才还在胆怯的人。   马上女子英姿飒爽,一马当先冲入茂密的榆木林,不忘回头笑着冲他示威。   崔述恍然失神,忆起年夜里的场景,那时他曾站在河岸边,看着她恣意纵马林间,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理智虽还在,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背影上。   直至她驰骋进一片平整的空地,看见场中竖着的红靶,惊呼出声,他才回过神来,将马引至场边草地上进食,而后大步走上前去。   周缨盯着那只精巧的弓左看右看,想探手去摸又觉得不合适,便以眼神询问他意见。   “左手拿弓,你先试试。”   得了允准,周缨伸手去拿弓,不料这弓用料十足,周缨一时不防,那弓便直直砸向脚尖。   崔述探手帮她控住弓,待沉弓止住去势,方道:“你非弱不禁风之辈,这弓难不倒你,我放开,你再试试。”   他缓缓松开手,周缨凝神聚力,果真将那弓慢慢举起。   崔述绕至她身后,替她掌住弓。   微凉的风伴着醇和的嗓音送进耳中:   “今日授你最后一课,射术。”    第36章   ◎往后,道阻且长,我就不再送你了。◎   崔述转至周缨左侧立定,扶弓的手未收回,两只手上下相距不过寸余,周缨垂眸去看,仍旧一眼被他这双竹节般修长的手所吸引。   目光再往下,移至自己的手,将养了一年有余,如今也算肤色白腻,滑如凝脂,但毕竟是一双做惯了粗活的手,实难与之相比。   “左手扣弓把,弓弦上有细槽,箭尾便卡于此处。”崔述屈着身子同她细讲。   周缨点头,头扬起时不经意撞上他的下颌,一声轻微的吸气声传至,令她陡觉牙酸。   她将弓重新放回弓架上,讪讪转头去看崔述,他正弯腰拾起麂鹿皮做的护具,面上丝毫不显痛色,见周缨看过来,示意她伸手,将护具在她左小臂上仔细缠好,再将指套递给她:“戴于右手中间三指上,可以避免拉弓时伤手。初学时较难把握力道,此事虽小,但万不能忘,否则极易受伤。”   周缨将那指套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找着门道,不甚灵活地扣在指间。   弓以沉木制成,古朴厚重,并非女子初学时常用的轻弓,崔述执弓,自箭筒中取出一只羽箭搭弦,声平如井:“左手推弓,右手食指扣于箭身之上,另两指于其下。”   崔述调整站姿,侧身瞄靶,蓄力拉弓,耐心教她要领:“身要稳,握拳靠颚,右手平拉至肩,手肘不可屈。”   羽箭刺破虚空,正中红心。   崔述将弓递给周缨:“让束关替你特制的,你使着应当正合适。射术之道,唯手熟尔。原本想着日后机会还多,练习的机会不少,前些时日才让束关制了此弓。”顿了顿,又道,“你既已选好了路,往后应当没什么机会再碰了。不过君子六艺,皮毛至少应习得,这两日记得勤加练习。”   喉间堵得慌,周缨没应声,默然接过沉弓,学着他的模样侧身站直,挽箭拉弓。   久不做活兼手生,这第一支箭实是有些惨不忍睹,控住弓把便忘记拉弦,拉满弓又忘记松手,箭尾被卡住,箭身斜栽入泥地,距靶桩足有五尺有余。   周缨懊恼地一跺脚,取过一支新箭,誓要一雪前耻,再搭箭时,悄悄往崔述那头睨了一下,意图探知他的神情,却被崔述抓了个正着,沉声训她:“‘目不能两视而明,耳不能两听而聪’,箭不会自己中靶,专心些。”   周缨定神,反复回忆他所传授的要领,长吸一口气,再次尝试,虽仍未中靶,但羽箭至少能斜擦着箭靶飞出去了,不至像方才一般滑稽,一时信心大振,自顾自地练习起来。   金乌跃至中天,树影渐趋短小,日头虽不烈,但空旷之地仍晒得厉害,崔述走远,在树荫下站定,远远看着,一缕惆怅缓缓爬上心间,经久不散。   周缨热情高涨,不觉日晒,不知疲倦地连着练了二十来发,待箭筒已空,才将沉弓放回弓架,小跑着去捡四散的箭矢,独有一支羽箭斜插在箭靶上,因角度刁钻,个子又够不着,上蹿下跳了好几回也未能拔出,只好求助似地看向这边。   崔述低低一笑,举步往日头下走去,及至近前,将一方素帕和水囊递给她,握住箭羽,用了十成力才将箭身拔出,身子受力向后仰倒,亏得反应迅速,疾步后退,才卸了力道,不至于摔倒。   周缨一个箭步上前,在他身后站定,试图以身子阻挡他的去势,却被结结实实地踩了一脚,痛得闷哼出声。   崔述回过身,两人面面相觑,周缨执帕擦汗,借势遮住双眸,抢先道:“没事。”实则疼得走路都歪歪扭扭,只得站在原地,擦完汗又喝水,找由头不肯挪步。   崔述抱起她方才拾在一处的羽箭,走回另一边,逐一插入箭筒,往这边看来。   痛感消减,周缨捡起一支方才遗漏的箭,缓步走回原处,将水囊递还给他,再次拿起沉弓。   “初学不可贪多,否则明日会手臂酸痛,行动受限。”崔述叮嘱完这句,又提点她方才练习时所犯的错误,重新退回荫凉处,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脚上隐隐的痛令周缨站得不如之前稳当,退步自然明显,她越练越恼,反倒激发出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来,一轮又一轮地练习,不肯停下。   崔述看了半晌,扬声唤她过来。   周缨恋恋不舍地看靶心一眼,慢吞吞地走过来,嘴还噘着,显然不服气。   “各人天赋所在不同,不能强求事事都能一学就会。勤可补拙,明日你可自行再来,我叫束关过来指点你。”崔述将水囊递给她,“喝口水,先回去。你若不怕考场上提不起笔,我也不拦你。”   这招果然奏效,周缨喝完水,乖乖去将两匹已饱食完毕正悠闲踱步的坐骑牵过来,踅返回府。   其后几日,崔述忙于朝堂之事,没空亲自过来,便指派束关日日跟着。   束关话不多,于教学上不算擅长,但好在精通箭术,周缨凡有所惑,他便亲自上阵示范一番,叫她自行领悟。所幸周缨悟性还差强人意,人又勤奋好学,短短几日下来,竟能像模像样地比划些假把式,射出的箭也偶有几支能勉强中靶了。   束关对此不甚满意,觉得周缨天赋不高,进步缓慢。   周缨自己倒还算满足,信心满满,觉得再苦练上三年五载,应当也能射中红心。   只是初八日近,周缨虽对箭术兴趣浓厚,但考校一事更为重要,最后两日下学后也不肯再出门,只说有事要留在家中,束关乐得清静,学射一事到此告一段落。   初八之日,周缨早早辞过韦湘出府。   考场设在景运门旁的一排庑房中,束关送周缨赶至时,时间尚还充裕,周缨交完身验备查,经搜身入内,坐在座位上,方觉得微微有些紧张,遂长吸一口气,在座位上放空心绪,宛若老僧入定。   虽是广选女官,只以学识取人,但女子求学者本就不多,且能供女子读书之家也甚少会让女儿入宫做女官,故虽临近三州皆于此处初试,人数仍不算多。   考场执事者为尚仪祝淮,待其发令,考生启卷,周缨草草阅过一遍,大部分内容出自四书,少量涉及宫中典章,她这三日临时抱佛脚的《女孝经》等书目则全然无迹,心下微微讶异。题目数量并不算多,唯最后一题要求撰文,周缨思虑间,听闻身侧翻草纸的声响动静比先前频繁许多,想来即便是平日间教女儿读些书的人家,教习做文章者也少。   周缨起步晚,向来以读为要,写则甚少,自然也并未学过如何做文章,冥思苦想一阵,将自己所思所想在草纸上分条列出,略一思忖,按由浅入深顺序一一写来,能忆起且确保不会记岔的典能用则都用了上去,至宫人要求停笔,方恋恋不舍地出了庑房,随众人列队而出。   其时日已薄暮,各家车驾将景运门外堵得水泄不通,周缨站在门下举目四望,锁定束关所在的位置,提裙小跑过去,同他道谢:“久等了。”   束关搬出杌凳,周缨踩着上了马车,一掀帘幄,半幅潇湘竹纹饰的衣袂落入眼底,她躬身进车在一侧坐定,问道:“今日下值这么早?”   “诸案已结,今日轻松些。”崔述语气淡淡,不动声色地用袍角将脚下一只金贵的黑漆嵌螺钿盒再藏仔细了些。   周缨未曾觉察,仔细地打量车中陈设,一碟芙蓉糕动了一块,沏好的茶也已冷透,他显然候了已有一阵了。   “如何?”   “考了著文,先前以为不会考这么正式的题,准备不太够。”   崔述“嗯”了一声:“此次擢选女官实是出自中宫旨意,皇后想选些得力的新人以备己用,点明务必要学识好的,题难些也不足为奇。”   “君子不器作何解?”周缨若有所思。   “你如何解的?”崔述不答反问,语气平和,倒令周缨觉得心上仿佛有只蚂蚁慢腾腾爬过。   “我……”周缨迟疑了下,小声说,“以君子之思、君子之行、君子之量不器破的题。”   崔述“唔”了一声:“也算切题,入围应当没问题。”   周缨拿起一块芙蓉糕咬了两口,食之无味,想扔回碟中又觉不妥,强令自己勉强吃完,边清理手指边闷闷地说:“我倒不是怕这个,我看大家下笔都迟疑,估摸着都发挥得不大好,我应当也不算太差。”   她越说神色越发苦恼,崔述疑惑地看向她:“那你在担心什么?”   “我觉得我读书的方法不对。”周缨心下苦恼,“这句我先前听夫子细讲过,当时夫子说此句有数解,只是我答的这种被多数人认可。我方才构思时,思来想去,竟如何也想不起来其他几种解法了,仿佛从没听过一样,果真是没读进心里去。”   崔述将手中的卷册叠好放回案上,借机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目中有苦闷之色,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温和劝道:“你起步得晚些,心里着急,为求涉猎广博,自然不求甚解,但也不代表这样是错的。读书之道,先广后深,你再往后读上两年,当知此话不错。”   “当真?”   “当真。”崔述颔首,“何况世间几人能有过目不忘之能,不必苛责自己。”   马车于角门停下,周缨坐于外间,先一步下车,崔述起身,目视那只名贵的漆盒一眼,长舒出一口气,缓步下了马车。   周缨跟在他身后往内走去,心里仍在思考他方才的话,不经意间听到他问:“你打算何日同夫人提起此事?”   “待结果出来吧,若中了自然不提,若没中,我也收拾收拾自谋生路去。总之,这崔府我是待不下去了。”   这话带几分揶揄之意,崔述一笑:“入选自不在话下。”   “怎么说?”   “我看过题。”崔述大步往前,“你的水准,我还算略知一二。”   周缨一愣:“那你岂非帮我作弊?”   “我同你泄过题?”崔述鼻间逸出一声轻笑,“方才等你无聊,让束关进去拿了一份出来看看而已,那时已近尾声。”   周缨“哦”了一声,闷闷地跟在他身后走。   他却忽然住脚,沉声叮嘱道:“宫中不便,早些收拾。你今日就算出师了,往后,道阻且长,我就不再送你了。”   【作者有话说】   目不能两视而明,耳不能两听而聪。——《荀子》    第37章   ◎她平和、清醒地睇望前路。◎   第一场冬雨疏疏落落地洒下来,景运门外张贴布告,周缨成功入选,当于三日后入宫。   离别之日,檐雨成线,周缨携精心准备的礼物上门辞别崔家众人。   韦湘听闻时诧异不已,平复下来后,吩咐蒋萱赶紧让绣娘准备些贴身衣物让她带着,又单独留下她叙了一轮话,话里颇有些嗔怪的意味:“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悄无声息地就办了,也不与我们通个气,便是当真有这心思,多个人帮衬也是好的。”   周缨心领她的好意,赔笑道:“原也只是偶然看到布告,想着去凑个热闹,觉得多半不能入选,便没有提前说明,还望夫人见谅。”   韦湘犹豫再三,终于还是道:“宫闱之中,诸事不由己身,你要不再考虑考虑?三郎如今帮你除个名倒不算难事。”   见她不应声,以为她心生悔意,韦湘又说:“圣上登极,开恩赦宫人出宫,但终究只是这一朝的规矩,焉知往后又是何光景?困守宫墙,终此一生,便是你想要的?再者……你觉得三郎这人如何?”   对于前一问,周缨避而不答。   对于后一问,她起先讶异于韦夫人竟存有这样的心思,后来却只是想起那盏九转莲花灯,以及那垂梁的白幔与雅淡的茶香,于是说:“自然是极好的。崔三郎于我,有再造之恩,此生定不敢负。日后宫闱之中,若我能有几分造化,如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还请韦夫人不要客气。”   韦湘何等聪慧,知周缨听出了自个儿的言下之意,也明白她当真不愿,虽说有憾,但到底不能勉强,只好嘱咐她往后好生照顾自己,又说待崔公回来,会代她转达此事,不必为此介怀。   周缨同她拜别,从澄思堂出来,撑伞行至漱音苑,蕴真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前看雨,瞧见她进来,喜得趿着鞋便迎出来:“周缨姐姐怎么冒雨过来了,我倒想过去找你玩,但又犯了懒,正说等雨停了再过去。”   周缨收好伞,将一只云纹螺钿漆木嵌宝匣递给她:“给你带的礼物。”   蕴真乐道:“这般精致,给我带什么好东西啦?”打开见是一枚桃花碧玺佩,入手温润,细看是极为通透的质地,贵而不奢,颇有雅趣,斜着眼睨她,“这太贵重了些,近日有喜事缠身?”   “喜事倒算不上。”周缨同她笑笑,正色道,“蕴真,我是来同你辞别的。”   “什么意思?”蕴真将碧玺佩放回匣中,不解道,“姐姐要去哪里?这里住着不好么?”   周缨很平和地道:“我参与了女官的选擢,侥幸通过,午后就要入宫了。”   “你要入宫做女官?”蕴真眼圈儿红了一圈,眼泪珠子啪地坠下来,落在那枚碧玺佩上,几近语无伦次地道,“你便是要去别的地方自谋营生也好,我还能常去看看你,你去那样的地方……周缨姐姐,你叫我往后怎么办?我若想你了……”   周缨将她搂入怀中,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往后若有机会,我会设法出来看看你的。你若有机会进宫,咱们也总有机缘能够遇见。”   “说着轻松,哪有那么容易?”   “我不会食言的。”   蕴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真想好了?”   “事到如今,临阵退缩,便是视皇家威严于无物了,是必去不可的。驭风也要托付给你,劳你多多照顾。”   “那三哥知道么?他上值去了,你午后便要走的话,”她说着站起身来,叫丫鬟去传小厮进来,“我叫人速去给他传个话,他定会赶回来,你等等。”   周缨低眉敛目,含糊地说:“他知道的,交代过不会送我了。”   蕴真倏然动怒:“你有事惯只叫他知道,全不肯同我商量,临到头了才告知我这么一声,我还说些什么,你自去吧,左右往后也不得见,我不与你再费口舌。驭风我自会替你养好,只当它没有过这般无情的主人。”说罢趿着鞋重重地走回里屋。   朝夕相伴将近一载,到底动了几分真心,周缨闭眼,将哽咽之意强压下去,又站了片刻,才平静道:“蕴真,其实我羡慕你良多。”   “我先走了,你多保重。”风吹帘动,辞别之人随风而去,被檐角坠下的雨水雾了踪迹。   果不见她追进来宽慰,蕴真气得更加厉害,一跺脚便要动怒,却又吸了吸鼻子,泪眼婆娑地踅回明间,将那碧玺佩拿至手中反复观摩,命丫鬟取来一只紫檀嵌玉匣,一股脑儿地把自个儿的珍宝首饰装了大半进去,气势汹汹地交给丫鬟:“你拿去给她,说这是我的回礼,她若不肯收,你就说,叫她这辈子只作不认识我。”   丫鬟不敢违逆,巴巴地捧着箱奁去了怡园,不多时,又原封不动地抱了回来。   蕴真怒极:“她当真不肯收?”   “周姑娘说太贵重了,她受不起。”   “只许她送我这般珍贵的物件,倒不许我赠她临别礼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蕴真接过箱奁便往外走,丫鬟劝道:“婢子回时,门上已在套车了,周姑娘此时怕已出了若华门。”   蕴真将箱奁重重往桌上一摔:“我就不明白,她怎么会想去做女官?三哥知道竟也不拦?从今往后,我只作不曾识得这个人。”   这“咚”的一声,似隔着车壁敲在周缨心上,令她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掀帘往外望去。   帘外冬雨绵绵,她便在这细雨萧疏中离开寓居十月有余的崔府,迈向万仞宫墙后全然陌生、无可预料的道路。   然而她的心情却无比平静。   她并不觉得宫墙可畏。   她不是如史书上的红颜枯骨那般,被裹挟着走进这如洪流般的深宫。   她平和、清醒地睇望前路,从容而心甘情愿地走进这未知与暗潮。   车至景运门,束关下马候在一侧,周缨行李依旧不多,一只西番莲纹样的瘪布包袱便囊括了她过往的近十七载岁月,她福身向束关致谢:“自平山至棠县再至玉京,劳君一路照拂,无以为报,多谢。”   束关将车辕上的包袱递给她,同她道别:“周姑娘客气,往后珍重。”   两人相揖作别,束关收紧缰绳正欲离开,周缨忽地唤住他:“劳烦给你家郎君带个话。”顿了须臾,才接道,“来玉京这一年半,是迄今为止,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光,替我向他道个谢。”   待青帷马车消失在雾茫茫的雨帘后,周缨才收回目光,撑着一柄竹骨伞走进门后的庑房中,交完身验,不多时,一名宫娥上前引她进去。   她便这般,在一个平凡而普通的午后,安然地走进巍峨宫墙之内。    第38章   ◎早些想好去处。◎   沿着夹道往里走,宫娥同她交代此处规矩:“外朝官员朝会、受召都要途经此处。平素女官不走此道,不会出现在外朝,但若偶因差使至此,遇外朝官员,需避至巷道,不可冲撞,若避让不及,则需停下相拜。”   周缨稍稍回头,望向门后东廊下那排肃穆的值房,此乃政事堂办公之地,凡天下政令皆于此处形成,呈至御案,尔后成诏,颁于四海,施以四方。   她收回目光,恭谨地随宫娥进入内廷,拐进一条古旧的永巷,再行盏茶功夫,进入一处低矮的庑房,那宫娥道:“本次入选共四十二人,以后都会留在内廷,但要先于此处学习宫规章程一月,一月之后再行考校,根据结果分配至六尚做女史,再三月后由各尚局正根据表现授以合适的品秩,若再有优秀些的,能得中宫青眼,会有更好的机缘。今日先行歇息,自明日起,各尚女官会轮流来授课。”   周缨被引至东侧一间寝屋内,到时屋中已有一人,那人一见她进来,打量一眼,语气自带熟稔:“我叫沈思宁,你呢?”   周缨客气回过,沈思宁笑道:“原来是你,放榜你刚好在我前头诶。”说着递过来一碟莹白如雪飘着甜香的杏花糕,“咱们也算有缘,请你吃糕点。”   “应当就是按榜上次序分配的房间吧。”周缨将包袱放下,捻了一块品尝。   沈思宁点头:“想必是了。”   待轻手轻脚地收拾完,周缨同她坐在一块闲话,沈思宁问她户籍家境等问题,周缨略想了一想,拣了些不要紧的如实作答。   本朝女官品秩不高,六尚局正不过五品,在今上登极前,也未有过放出宫这样的恩典,白头独坐深宫乃是常景,高官之家断没有愿意将后辈送进来受此磋磨的,故女官亦常在平民小户中擢选。   不过考本朝历代后宫旧制,也偶有得蒙圣眷恩封妃嫔的女官,虽非定例,但也实存其制。因此也有少数家境还算殷实,但权势地位也就尔尔,来为家族赌个前程的小富人家,也在供女之选。   沈思宁听了半日,或许是因猝然离开亲人,无处可以倾诉,又或许性子自来如此,竟哀哀地和她慨叹:“你竟是自愿来的。我却不愿意,进来管束太多,还是外间拘束少些,是外祖非让我来的。   “父母去得早,我一直养在外祖膝下,他虽没有明说,但我知晓,是他身子不太硬朗了,又暂且没有替我觅到合适的夫婿人选,怕他走以后,舅舅随意将我错嫁,故送我出来避上几年。想着新帝善政,待隔些年放出宫后,有银钱傍身自立,心思也成熟了,可以自行挑个如意郎君,保后半生顺遂。”   周缨转头看着她,心想她的外祖平素应当是将她当掌上明珠待的,竟将她教养得心地如此单纯。   车马劳顿,都有些困乏,二人又闲聊了盏茶功夫,到饭厅用过餐,便早早歇息了。   翌日祝尚仪先来授课,第一课讲的便是宫中章程,要求三日后考校必须对答如流,不错一字。   上完当日的课,沈思宁便趴在榻上喊累:“这哪是当女官?说到底还是伺候人的奴婢,今日背宫规,这也不许,那也不行,主子跟前说错话办错差也要受罚,明日还要学莳花、针黹,想想就骨头缝都疼了起来,阿缨,我犯了懒病,当如何治?”   已习惯了她这自来熟的性子,周缨见惯不惊,笑着催她起来背书:“别躲懒了,这么厚的三本,不用点功,三日如何背得下来?多睡一个时辰,就要少背几页了。”   “可我真的患了懒病,我就该一早好生求求外祖,不该让他帮我投名的。”沈思宁将书往脸上一盖,痛苦哀嚎,“女官怎么就不学医术呢?我这病,需要圣手才能根治。”说着头一歪便没了动静。   周缨转头去瞧,只听得她的呼吸都已逐渐匀长起来,不由一笑,无奈地拉上帷帘遮掩天光,拿着杌子出了门,在门口轻诵起来。   到晚饭时间,周缨回屋将沈思宁叫起。   因众人出身差距并不很大,相处时还算和气,这会子聚在一处,氛围也极和谐,一块儿讨论了几处用词较为晦涩的地方,明晰释义,草草用完晚饭,才各自回房温书。   早先睡足了,沈思宁这会子兴致高涨,轻声念诵起书来,周缨避至角落里,互不干涉地各自温起书来。   灯烛燃了一小段,那头“啪”的一声,周缨转头看去,原是沈思宁手中的书已摔落至地上,不由一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将书捡起,替她盖上被子,又坐回角落里继续看书。   灯火扑闪,沈思宁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地翻个身,又轻哼一声。   周缨无奈执灯出门,在院中花圃旁坐下,继续温书。   初冬时节,夜里寒凉,周缨冻得手脚僵硬,边温书边往手心哈气,将手搓得通红,仍冻得厉害,便站起身来,边走边背,试图暖和身子。   月上中天,院中寂寂无声,夹道旁的一盏灯烛倏地熄灭,独留下花圃前的这豆微弱灯火。   接下来两日,安排的是针黹、莳花、香篆、宝饰四课,众人兴致高昂,争相表现,其中或有拿手的项目,则那日免不了大出风头,被授课的女官单独表扬一番。   周缨往年在家中虽常事女红,但毕竟只求自用,不求华贵秀丽,亦困于生计无暇钻研,因此精致针法不通,表现靠后。莳花、香篆上后来随蕴真耳濡目染,倒还表现中上。   至于宝饰一项,则是她当之无愧的强项,她虽不曾学过此次所授的制饰,但入选者中精研此项的本也寥寥,而她手工方面的领悟力向来很强,女官在先演示过一遍,立刻便能活灵活现地复现出来,授课的汪尚服惊喜得连连夸赞了几次。   课后沈思宁便同她窃窃私语:“看来你这是一早便被汪尚服相中了,我跟你讲,那可是个肥缺,你去那里差不了的,准能得些赏赐,攒下好些私房。”   先前交谈中,周缨本就告知过她自个儿家境平平,知她这话也是出于好心,周缨含糊应过。   沈思宁又自言自语道:“我只想去个不太容易犯错的地方,安生待上几年,待时日到了,好出宫嫁人去。这宫里规矩太多了,依我这性子,怕是容易出差池,待得越久,爬得越高,恐怕命越不保。你看清了没,刑罚那一节实在是吓人,竟还配了图,血淋淋的,谁编的书,分明是故意要给个下马威,心眼儿忒坏了。”   周缨听得微微勾唇。   “我同你说,你一定要想好去处,有些差使虽说能去贵人跟前露脸,前程是不错,但老话说伴君如伴虎,稍不注意项上人头就得搭进去。对于我们这些姑娘家,又不求功名的,大多数进宫来也不过是图赚些俸银贴补家里,着实不值得冒这样的险。”   沈思宁将脑袋埋进枕头里,瓮声瓮气地劝她:“一定要早些琢磨好,在对应的教习面前好好表现,不然后悔莫及啊。”   周缨侧头去看她,若有所思。    第39章   ◎是我之故,不敢有怨。◎   翌日考校首日所学的宫规典仪,祝淮极尽严格,有好几人答错被罚,沈思宁果然在列。   晚课过后,沈思宁匆匆赶回屋内罚抄,周缨打来热水,拧好帕子递至她跟前:“擦擦脸吧,清醒些再抄。”   沈思宁胡乱抹了两把脸,继续奋笔疾书。   周缨洗漱过后,倚在榻边温书等她。   沈思宁抄久了,腕子酸得厉害,边甩边哀嚎道:“这也太严格了,我不过只答错了四个字,这么厚的三本书,要抄到什么时候去?”   “尚仪也是视情况罚的,旁人都打了板子,你单单只罚抄,自然也是觉得你还算不错。”周缨打着哈欠劝她。   “你若没事就先睡吧。”沈思宁寻来两件夹袄,四处找布条,想做个简易的围帘,“我遮遮光。”   “没事,你先抄吧,不必管我,若困得厉害了,这点光也算不得什么,不碍事。”   工具匮乏,沈思宁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办法,思她所言有理,只得作罢,将冬衣一扔,又埋首抄写起来。   周缨眠了一阵,半夜迷迷糊糊醒来,见她还苦兮兮地披着件薄袄在那里抄书,想是困乏得厉害了,身子往旁一栽,那纸上的字迹便糊成一团,又登时惊醒过来:“完了完了,祝尚仪要见我抄成这样,恐怕也要打我板子了。”   周缨披衣起身,走近一看,不由微微皱眉,纸上有几处因栽倒而被涂抹出的黑点不说,整篇也因犯困而字迹歪扭,显然是不能入祝尚仪眼的。   “不要用这个,小心因小失大。”   周缨探手将纸张收起来,站至一侧往砚中注水,替她研墨:“你重新写,我陪你说会子话,打起精神来。六尚之中,其余四尚局正皆是安排手下女官负责此次授课,唯有祝尚仪和汪尚服亲自前来讲授,可见祝尚仪对这次擢选极为重视,明日午后还有她的课,你这样子不行,今晚必须抄完。”   沈思宁吸吸鼻子,在她小臂上蹭了蹭:“阿缨你真好。”   二人对坐,时不时说上几句闲话,沈思宁抄写,周缨便替她检查有无错漏,天将明时,方才完成这项浩大工程,二人困倦至极,身子歪歪斜斜叠至一处胡乱睡了。   天光大亮,外间用餐已毕,周缨才猛然惊醒,一把推醒沈思宁,两人草草整理好仪态便往课室赶,却见汪浅已在位置上站定不知多久了,横眉倒竖,脸色阴沉得可怕。   二人杂乱的脚步声戛然而止,慌得脸都白作一团,垂首不敢言。   “你二人为何迟来?”汪浅的声音含了怒气。   生怕连累周缨,沈思宁抢先一步出声:“禀汪尚服,是我贪睡,周缨为等我,稍误了些时辰。”   “贪睡?昨夜做什么了?”   沈思宁声音小下去:“昨日祝尚仪考校宫仪典籍,因答错被罚抄书,耽误得晚,今晨一时不察误了时辰,还请尚服责罚。”   “不学无术,样样无成。”汪浅音调陡高,“按照宫规,你二人今日犯的错该如何处罚?”   沈思宁尚在思索,便听周缨先出言道:“笞十。”   汪浅乜她一眼,淡道:“念在初犯,减半吧。”   宫正司派驻于此执掌戒律的典正严知微执戒上前,戒尺长约一尺宽约两寸,榉木材质制成,厚约寸余,边缘已油光铮亮,显然已经历多年深宫岁月,彰显过无数次宫廷威严。   沈思宁下意识地往后一躲,立即被两名宫人制住,待受完罚,又疼又惧,已是止不住啜泣。   周缨担忧地看她一眼,尚不及关切,便见严知微已站至身前,只得垂首领罚。   汪浅告诫室内众人:“你们都睁眼好生看着,即便是进宫来做女官,日后得授品秩,不与一般宫人一概而论,但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前朝官员们上值误时,仍有受御史弹劾上司责难之险,遑论若是朝会迟到,轻则降职,重则罢官,你们又如何能特殊?”   汪浅淡扫她二人一眼,语气冷得厉害,用戒尺一指墙角:“今日教授宫廷穿戴礼仪,你二人站那里好生听着。”   “是。”二人自是不敢造次,乖乖站至角落里。   因先前常年事蚕桑之事,周缨对此颇有兴趣,虽手上隐隐作痛,却也在以眼神安抚好满怀歉意的沈思宁后,一直抻着脖子凝神细看,生怕错漏一处。   见她如此,汪浅反倒怒极,待到授课结束,冷声斥道:“周缨,你去禁房思过,无令不许出。”   众人哗然,沈思宁欲要申辩,周缨忙阻止她:“汪尚服如此安排,自有其意,不可冲撞。”   严知微率人将她领至东廊后的禁屋。   一间逼仄窄小的屋子,其上锁已斑驳生锈,屋内无窗,仅设一道小门,灰暗而沉闷,踏足其间不过片刻,周缨已觉鼻腔与胸肺间皆有不畅之兆。   严知微道:“宫中初选女官都在此受训。上一次擢选女官还是五年前,这屋子已经五年未曾启用了。”   周缨点点头,听她接道:“按照此处的规矩,凡于禁屋受训者禁食一日。按理你之错不至于此,只是汪尚服对你抱以厚望,你却如此慢待她的课,她生气也难免,你先好生待着,午后祝尚仪来授课,看她有无异议。”   “多谢典正。”周缨客气致谢。   门从外锁上,黑暗笼罩着这方寸之地,伸手不见五指,周缨凭方才所见,小步往前挪移,脚踢上一处硬物,判断出应是一张窄小的木床,缓缓屈身坐下。   昨夜歇得晚,早间又不曾进食,周缨力乏,手下意识地往后一撑,又疼得一缩,只好往掌心吹气,试图缓解疼痛,后来便力图睡过去,以让自个儿好受些。   好在昨夜睡得少,眼皮沉重得厉害,不多时,周缨便耷拉着双腿草草睡了。   再睁眼时,眼前仍漆黑一片,已辨不出是昼还是夜。   不知过了多久,锁扣声响起,门被从外推开,周缨下意识地先抬头去看天色,外头同屋内相差无几,仍是灰暗的,仔细一看方能瞧出有几颗发白的星子。   周缨看着门口进来的人,起身行礼:“祝尚仪。”   严知微提灯站在一侧,祝淮睨她一眼,语气严厉:“可知错了?”   周缨称是:“万不敢再犯。”   祝淮走近两步,柔和的光影随之移动。   祝淮声音温和不少:“手伸出来,我看看。”   周缨不肯。   “不服上官之令,你还想受责?”   周缨迟疑伸手,严知微显然留了情,伤处并未破皮,轻微隆起,呈青紫色,被提灯一照,倒是有几分可怖。   祝淮接过提灯,仔细照看片刻,说:“你同我来。”   严知微提灯在前引路,周缨跟在最后,往东廊下祝淮用来小憩的居室走去,走到近前,端跪在门口的沈思宁闻声抬头,眼圈红得厉害,忙磕头道:“谢尚仪开恩。”   祝淮遣她回去:“夜深了,你先回去休息。”   沈思宁不安地回头看来,周缨给她递了个眼神,示意自个儿没事,她才快步回了寝屋。   祝淮于圈椅中落座,严知微将提灯搁至一旁案上,往圈椅前铺上一个掐花锦缎蒲团,周缨会意,理裾在上面跪下来。   “责罚已毕,坐着就行。”   周缨迟疑片刻,乖乖跪坐下来,严知微打来一盆温水,拧干热巾递给祝淮,祝淮接过,也不说话,只那么看着周缨。   周缨迟疑着伸出手来,祝淮便轻轻替她擦拭了一遍。   “司饰一道,经手的都是价值连城之物,需格外用心。汪尚服本对你青眼有加,你却对她的课如此不上心,她今日显是恨你不成器,怒极了,想必对你存了些成见,或许已将你拒之门外了。”   周缨垂首:“是我之故,不敢有怨。”   见她此言不似作假,祝淮方说:“宫墙之内,有一条生存之道,本不该由我来告知你,但此事既因汪尚服而起,我又与她有几分私交,且观你来历,或许不太能过早领悟,便提点你一句。和颜可藏冷刃,厉色能存温仁,凡事勿被表相迷惑,要用心辨别。”   周缨称是:“谢尚仪指点,我当好生领悟。”   “尚服手下,那是极好的出路,旁的女孩儿们不说,私底下必然心动得很。汪尚服本对你多有器重,若为这么一件小事,失去一个极好的机会,你悔否?”   周缨垂首不言。   祝淮低笑了一声,取过案上的瓷瓶,以银蔑将药膏涂上她掌心:“虽伤得不重,但还是好生护持,好得快些,少受些痛。”   周缨疼得想缩回双手,却强行克制下来,任由她替自个儿擦好伤药。   严知微将周缨扶起在对面坐下,端来一碗饺子和热汤。   周缨迟疑着抬眼,祝淮淡说:“吃完就先去休息。既因犯错,惹得汪尚服动怒至此,我总理女官规训之事,不能坐视不理。等汪尚服何时消了气,你再搬出来罢。”    第40章   ◎破局之法,唯有笃行不倦这一条。◎   自此事后,周缨愈发谨慎,真正将崔述和祝淮两度提点的“用心为要”刻进了心里,断不敢再犯任何错误,课业上进步愈发明显。   时日一久,汪尚服见她时,面色也稍霁了些。   她本一直忐忑不安,至此才慢慢安下心来,得有闲暇之时,常随处取材,用竹枝树叶做些精致的小玩意儿给同伴们送去。   为还她的情,众人也设法省下些灯油偷偷拿给她,倒令她得了便利,再不用去庭院中受冻,也有足够的灯油支撑她挑灯夜战。   预想中的不适应虽有,但却并不强烈,导致她在这一个月里,很少去回想来玉京后的这一年多,无论是净波门外的清静日子,还是崔府里锦衣玉食的生活,将全副心思都放在了习艺学识上。   日子竟似比先前过得还要快,一直到考校开始,周缨才恍然意识到,她竟已跨进宫墙一月有余,也在那间低矮逼仄的小屋里住了将近一月了。   七门功课一一考校完毕,众人得了一日的休沐,虽也不过是被安排扫洒院落,但一日三课的紧迫感倏然消散,众女笑语叽喳地在院中闹作一团,惹得东廊下小屋中的汪浅皱了皱眉。   她已对着那对极具巧思的银丝竹叶耳珰沉思了许久。   正当此时,祝淮带着一小瓶温颜粉进了门。   汪尚服将耳珰收起,祝淮眼尖,玩笑道:“也不用藏,我知道你属意谁。”   “听你这意思,要同我抢了?”汪浅露出一个不大和善的笑。   祝淮便笑说:“咱俩争了这些年,往年旧主在,总是你得脸,而今章皇后入主中宫,点了我总理此次女官擢选事宜,总算是让我扳回一成。”   “你今日是来耀武扬威的?”汪浅将放耳珰的匣子往怀中一揣,起身要走,“既如此,拼上我这张老脸,我也得去向章皇后禀明,她就是司饰的苗子,倘若跟你混迹故纸堆,她未必畅快不说,也埋没了她这双巧手。”   祝淮拉住她衣袖,轻轻将头枕上她的左肩,语气放得极为柔和:“姐姐,就让妹妹一次吧。”   汪浅一愣,冷声斥道:“你做什么?少来这套。”拂袖甩开她的手,却到底没有走开一步。   “咱们姐妹同批进宫,迄今已经相伴整整十三年了。”祝淮仍旧低低说着,“先皇后好饰,又嫌少府监那帮粗人蠢笨不合心意,偏你有颗玲珑心与一双巧手,便将制饰之责也一并划与了尚服局,你也因此得了多少看重与赏赉。往年女官中总是你说一不二,这么些年下来已搜罗了多少好苗子,周缨手再巧,总敌不过你手底下这么多调教成熟的能手。   “可我身边,你也知道,新主入宫后,虽给我拨了不少新人,但得力的却始终还是只有一直跟着我的纫兰,自她染上恶疾亡故,我身边便一直少了个能帮衬得上的可心人儿。”   汪浅没出声,扭头瞧着外面。   冬阳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洒下淡淡光斑,在她眼角晕开一点不易觉察的红。   “你也知道,章皇后重读书教授之事,我如今肩上事不少,实是焦头烂额。近来有份急差,旧人里思来想去也挑不出个合适的人选,这一批新人里,我也都仔细瞧过了,独她韧性强些,且自尊好强,又踏实用心,还算勉强能胜任。”   祝淮声音压得低:“我知道,我是总理此事不得不亲自来,你却也肯亲来授课,其实是存了和我相斗的心思,想在新主面前夺回些地位。只是这件差事实是有些急,皇后也重视得紧,随意糊弄恐怕交不了差,还会受到责难。旁的我都不与姐姐争,任凭姐姐先选,独她,还望姐姐让让我。”   轻浅的呼吸将汪浅的心拉扯得不成样,挣扎半晌,她将祝淮撇开,一言不发地开门离去。   祝淮注视着她的背影,眼里淌出淡淡的戚然。   外院嘈杂的洒扫声、人声悄然退场,只余淡淡的光影随日头移动,留下一片斑驳。   这日头再次自东跃升起时,结果公布,祝淮依言点了周缨并其余三人作尚仪局女史,汪浅则将表现最优的六人尽数收入囊中,沈思宁得偿所愿,随尚食做事。   众人道过别,随上司各奔前程,周缨与另三人一并随祝淮穿过永巷前往新住所。   尚仪局的值房在与外朝相接的永遇门内东侧廊庑,居所则在内西门附近的掖庭中。   祝淮单独为她安排了一间僻静的房间,推开窗可以看到一株银杏树,这时节正落叶,地上黄灿灿的一片。   周缨喜形于色,一转头瞥见尚仪正沉沉地看着自己,忙敛了神情,福身道:“谢尚仪。”   祝淮微微点头:“知我为何选你么?”   周缨埋首:“请尚仪指教。”   “本次入选四十余人,学识胜于你者逾半,初试时的排名便能说明,包括我所选的另外三人,亦比你强些。”   祝淮见她将头垂得更低,轻笑了一声:“但我有一晚见你于庭院温书,寒风相逼,亦不释卷。故令你于禁屋长住,让你有一个安静的读书之所,好在你未让我失望,这一月间的进益我都看在眼里,还算差强人意。”   周缨惶恐抬头,又倏然垂下眼,只说:“我已知晓此道非己所长,但仍执意为之,破局之法,也唯有笃行不倦这一条了。”   祝淮赞许点头:“你有一股旁人没有的劲儿,若用得好,兴许能走得更远。”将两刀纸笺放至桌案上,又说,“学识暂且不论,你的字实在差得有些远,竟似只有两三年之功。”   周缨将头埋得更低,耳垂轻微发烫。   “好生练字,不可懈怠。每日下值后练够至少半个时辰,第二日上值前放于我案上,我会每日亲自检查。”   “是。”   祝淮睨她一眼,淡说:“我手底下并不缺寻常做事之人,深宫年岁长,并不急于这一时,不指望你现下就能立即帮上我大忙。但眼下手上倒确实有一件差事,预备安排给你。事情不算太难,但磨人心性,你们四人之中,由你来做更合适。   “东宫殿下开蒙课已习完,不日将受傅。但殿下年幼,目前仍随章皇后居于景和宫,暂未开设詹事府,一应事由皆由章皇后安排六尚代行。因思虑殿下前往外朝上课不便,圣上与皇后议定后,传旨在永遇门外明德殿设讲堂,目下正缺一名展书官,你便暂担此职。”   周缨难掩讶异,即便东宫暂未开府暂无属官,这样的差使应也是内侍之责,而非女官可任。但初来乍到,秉持多听少问的准则,便没有出声相询。   祝淮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继续将此差使的职责与她讲来:“需于课前备好笔墨书籍,并于课上随时听候殿下与讲官差遣。若明德殿书籍有缺,或侍讲学士与殿下有需,即时令人去外朝藏经楼取回,万不可延误。   “就这一件小差,难在除每旬及节庆休沐日外,每日风雨不误,殿下不歇,你不能懈怠,更不能出现任何差池,尤其是再有迟到误事的情况。”   祝淮盯她一眼,警告她:“上回不过女官内部教习,你虽迟了,汪尚服也只是轻罚,若耽误了殿下的课业,便不是可轻松翻过篇的了,我也保不住你。你且将时辰记到脑子里,便是忘了你自己姓甚名谁,也不能忘记每日巳时开课,你需至少提前两刻到场准备,可记清楚了?”   “谢尚仪提点,我记住了,万不敢忘。”   祝淮继续交代道:“另外,殿下年纪太小,章皇后会亲自监督功课,你需记录侍讲学士所授并殿下所对之内容,交与殿下的贴身女官带回景和宫。”   “尚仪,我的字恐目前还入不得眼。”   “无妨。章皇后宽厚,你的字虽论起书法来算不得优秀,但工整可辨,你且认真些,注意记载内容不得有错漏,更不得歪曲讲官们的意思即可。”   祝淮凛然正色,替她将先前之惑解开:“这差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务必好生把握。只一点,殿下虽暂未出阁,但按惯例侍读之责应由内侍省担任,是章皇后金口玉言力排众议,才替尚仪局博来这个机会,你不能出错,以免负皇后信任。”   周缨再辞不得,只得应下。   “圣上正在斟酌太子少师人选,等降完旨,待少师领侍讲学士议定好教本学程,便会立即开课,你预先准备起来,今日先整理居所,明日我让人带你去明德殿熟悉环境。”   祝淮想了一想,又叮嘱道:“圣上重视殿下,能给殿下授课的官员,在朝中身份地位皆不一般,你往后自行领悟。眼下只需记住,明德殿中切记礼遇,不可怠慢,更不可冲撞。”   -   十一月廿六,乃钦天监测定的吉日。   东宫齐延先祭孔庙,后入明德殿受傅,国子监祭酒领众翰林受师礼,讲经筵,五品以上官员尽皆出席。   第一日乃大讲,礼仪繁杂,东宫尚幼,未开府设詹事配属官,章皇后命六尚准备仪制,祝淮身为尚仪,少不得又得牵头此事,连带整个尚仪局都忙得天昏地暗,周缨同另外三名新人虽暂无正式的专门差使,在此关头却是极好的跑腿好手,被局内各个女官见缝插针地差遣得脚不沾地,连个囫囵觉也睡不得。   到此大礼关头,周缨捧束脩之礼侍立在侧,小腿沉重得撑不住身子,但见祝淮身形挺立,姿仪甚雅,又强迫自个儿挺直腰脊,等待繁冗的仪式结束。   诸礼毕,侍读学士讲《大学》首章,周缨展书完毕,于齐延侧后方的小几后跪坐下来,执笔记录。   授课毕,圣上赐宴,群臣于永遇门外修善殿入席,尚食局亦遣人在门内祥宁殿置便席,周缨随尚仪局诸人入座,草草咽了几口,便无甚胃口,待诸位女官都用食完毕,随同退席。   沿小径走出去半里路,小腿愈发沉重,周缨速度慢下来,被落下一段距离,忽听有人唤自个儿名字,转头往旁寻去,却见是沈思宁藏在一旁山石后,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你怎么在此处?”周缨往四处看看,快步走上前去,“你们这会子不是正忙。”   “是忙,这几日忙得我晕头转向的,不过总没有你们忙,我都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   沈思宁将一物塞进她手里,转身便走:“喏,你也爱吃的。方才瞧你没吃两口,垫垫肚子,以免下午饿狠了,没力气做事。我先走了啊,一会儿找不着我,又该训我了。”说罢两下消失在山石后。   周缨低头去瞧手中的物什,被油纸包得极紧,尚还带着几分温热,油纸上印出杏花瓣的模子来,不由一笑。   回到值房,众人都趴在桌上小憩,她边吃杏花糕,边才有心思回想起今日那一整套仪程。   五品以上官员齐聚听讲,她却未曾瞧见崔述,不知是她眼拙,还是他有事告假。   这几日间偶然听闻女官们讨论,前朝变动频仍,连同平章事并两位尚书这样的高官都一夕间被罢官,真个动荡不休。   这般想着,嘴里的杏花糕亦食之无味,周缨思来想去,脑中冒出一个挥之不去的想法来——该不会,他又被降职了吧?    第41章   ◎我自来将你与蕴真同视为妹妹。◎   正当周缨欲设法探听前朝消息时,十二月初,祝淮来找她时不经意间提起此事:“殿下虽受傅半月有余,少师人选却一直悬而未决,不但前朝推举文书盈几,后廷也被动得很,要准备的章程还多着呢。”   “不知前朝的官员们属意谁?”   “杜太傅德高望重,又曾为帝师,本是不二之选,可惜近年无心朝堂之事,纵有众人推举,圣上与娘娘兴许还有别的考虑,故而一直未下旨意。”   周缨默然不语。   “倒有一人,或能担此位。”见周缨目露疑惑,祝淮挑明道,“政事堂那位崔侍郎。”   “崔侍郎?”   “崔侍郎先帝时曾任刑部右侍郎,后获罪罢官,近来起复,改授户部左侍郎,并获准入政事堂议事。此人乃杜太傅高徒,虽出身士族,但未受恩荫,反以科举入仕,学识过人,素有才名,如今又简在帝心,除杜太傅外,或为上选。”   原来非但不曾降职,竟还一步登天入政事堂了。   周缨本心摇摇如悬旌,此番平定下来,这日上值之时,甚有闲心地折了一枝绿萼梅带往明德殿,取素陶粗釉瓶置于讲官案上,为略显枯燥的课堂添上一份寒香。   齐延素来稳重,除课业外与周缨交谈不多,今日一进殿却连看了几眼,奇道:“这是哪里来的?这时节竟已有绿萼梅了。”   周缨回说:“永遇门外东侧的夹道里有一株,听宫人说今年花开得比往年要早上大半月,现下已零星地冒了几枝,殿下若喜欢,课后我再折几枝送到景和宫去。”   “好,那就劳烦周女史了。”   齐延年幼,虽位尊,但仍客气相待,周缨自然不敢受,正说话间,一阵雅淡的雪松柏子清香从外间传至鼻尖,周缨猛然抬眼,果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然进殿。   阔别一月多,他似乎比先前憔悴了些许,周身似有风尘之意,入得殿中,齐延起身相迎:“听闻崔少师昨日方从宁州返回,一路辛苦。”   “殿下久等,此趟差事办得久,拖累了殿下的功课,还望恕罪。”   两人寒暄一番,齐延受过君礼,再向崔述行师礼,而后崔述才将一本线装成册的书籍交给周缨,命其展书。   “按先前议定的规程,四书经义由诸侍讲学士为殿下讲授,臣只为殿下授实录一门课。实录所载,帝命、政事、赏罚、灾祥,巨细靡遗。   “殿下今习先朝诏令奏对,明辨刑赏之度,洞悉征伐之略,以鉴兴衰之由,察得失之故,正储贰之本,立治国之基。殿下治学,当以我朝《太祖实录》为始,以观前代之兴替,明当世之枢机。”   齐延年方九岁,本还不到读实录的年纪,周缨快速阅过手中书简,方知崔述提前下了不少功夫,摘取之段多选自浅显易懂的《训诫》《圣谕》篇,并不过分晦涩,况齐延早慧,若用心研读,亦能明理。   今日所讲乃太祖开国之初的旧事,年已久远,然齐延听得极认真,周缨此前虽也读史,却未系统习过本朝实录,遂将全副心思放在听讲记录上,比齐延还要全神贯注上几分,全然不曾多看故人一眼。   窗外风拂枝叶,明德殿内寒意日盛,周缨手微微发僵,写字不大灵活,偶然留意到一道落在书简上的目光,她低头觑了眼自个儿这依旧长进不大的字,讪讪抬眼去瞧大案后的崔述。   那人却已收回视线,温声命人将她近前的这扇窗关严实,而后慢条斯理地继续往下讲,声线醇和,仿若春日午后,溪流潺潺。   周缨一时有些神思恍惚,眼神虚虚落在瓶中那枝绿萼梅上。   那枝绿萼梅正轻柔地舒展着枝叶,直将清冷幽淡的香气送至鼻尖,令她思绪飘远。   再回神时,已见崔述轻阖书页,同齐延道:“日后此课,每三日进一讲,殿下若有想听的内容,也可派人知会臣,臣好提前准备。殿下聪慧,若勤思勉学,不日当有大成。”   二人告过别,齐延请崔述先行一步,自个儿仍端坐于书案后凝神细思。   周缨候在一侧,半晌过后,方听他问:“方才崔少师所授武清侯之案例,我有些不懂,劳周女史将笔记借我一阅。”   周缨将书页翻至该处,上载“帝忧其劳,著解武清侯提督京营禁军戎政,授金紫光禄大夫。”   她批注的是:“帝外示优容,实内惮其势,乃收其营务,改授散职,以杜专擅之渐。”   齐延阅过,叹道:“制权臣以安社稷,实历代之难事也。”   又将周缨今日所著一一细阅过,赞道:“周女史今日之批注较前些时日又更为精炼,然不失详实。”遂又与周缨探讨了几道诏令,不觉间日已西沉。   殿中光线晦暗,已在屏风后侍立良久的祝淮正要唤宫人上前掌灯,却被章容抬手止住。   二人移至偏殿,章容问道:“这展书官是何身份?”   章容入主景和宫后,命女官谒君与中宫皆称臣。   祝淮按制回道:“是尚仪局本次新擢入宫的女史,臣见她还算伶俐,又出身普通,好学勤勉,做事也格外仔细,适宜此职,故调其来此。”   “这些时日的记注我都看了,确实还算用心。”章容略想了一想,又说,“殿下善思讷言,今日却见殿下愿意多同她交谈几句,多留至此时辰,很是难得。我倒想着,如此敏学好思之人,又新入宫,想来还算干净,若尚仪局中暂无要事非她不可,可令她专事侍读一职,随侍殿下左右,日后殿下开府,亦可随迁至东宫六尚。”   旧人新人中挑选良久,方选出这么一个伶俐人,果然令皇后满意。   虽若日后随迁东宫,尚仪局便会失去一个可塑之材,有些可惜,但若周缨将来能在东中二宫跟前站稳脚跟,未必不会感念她今日知遇之恩。   况是皇后金口玉言,祝淮思虑须臾,恭敬回道:“能得娘娘青眼,自是她的造化。臣自当安排好一应事宜,好叫她全心全意为殿下侍读。”   章容满意颔首,起身沿着宫道往回走,无意间瞥见一道挺如修竹的身形正在石径旁踟蹰,眼神微凝。   祝淮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过,轻咳一声提醒。   崔述闻声转过身来,拱手道礼:“娘娘千秋。”   “日已暮,崔少师何故滞留此处?”章容温和发问。   “方才为殿下授课毕,行至此处,思及有一遗漏之处,正在思量。”   “祝尚仪,你先退下。”章容秉退尚仪局女官,只留贴身侍从在侧,自行返回偏殿落座。   景和宫掌事女官司檀恭请崔述:“请崔少师入殿。”   百官非奉诏不得谒中宫,但崔述迟疑片刻,仍是听令入内,得赐座,章容隔帘细看他半晌,长叹一口气,缓缓道:“以往在潜邸时,还时不时能与崔少师见上一面,如今却已许久不见了。若非今日来视察殿下功课,恐还无缘与崔少师碰面。”   崔述恭谨道:“封后大典之时,臣曾仰瞻娘娘懿范。”   “百官朝贺,算不得什么会面。”章容轻嗤,“说起来,上回与崔少师见面,应还是两年前。彼时少师尚任刑部右侍郎,夜访潜邸,与圣上彻夜长谈,那夜我曾与崔少师有过一面之缘。”   崔述称是。   章容声音陡厉:“敢问那夜,崔少师与圣上所谋何事?”   见他沉默,兀自接道:“提前窥破郑守谦欲设计陷害之阴私,遂将计就计以身入局,因税案获罪流放,圣上则暗中助力让你流往郢县,此地位居明州东端,距沧州不过数百里,途中借假死金蝉脱壳潜往沧州,秘密收集章王府罪证,回京之后设法呈交先皇,先帝大怒,褫夺我父封号,贬为庶人,永世监禁,子孙后世永夺恩荫,我猜错否?”   满室静谧,落针可闻,上首投来的目光如同芒刺,令人坐立难安。   片刻过后,崔述坦然承认:“确实如此。”   “国朝饱受外戚与权宦之祸,况圣上与娘娘本就是中表之亲,关系匪浅,又兼伉俪情深,圣上多年未曾纳妾,更无其余子嗣,若圣上登大宝,外戚势大恐无法避免。彼时圣上已威望日盛,渐有扭转局势之能,独章王府根基深厚,令先皇忌惮,此实乃无奈之举,万望娘娘恕罪。”崔述再拜。   章容沉默须臾,声音已恢复了素日的平和:“我知道了。”   崔述避至殿外,待章容先一步携齐延摆驾回景和宫,才于众宫人中锁定了那道倩影。   周缨心里惦记着去替齐延摘绿萼梅,未曾留意到小径旁还有一人,崔述只好出声唤住她:“周缨。”   周缨往石径偏僻处看去,见是他,忙退避至暗处,方讶异道:“怎么了?”   崔述迟疑,半晌没出声。   “有事找我?”周缨越发狐疑。   反复翕唇几次,却不是问宫中遭遇,而是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周缨双眼微微瞪大,疑惑道:“为何这般说?”   “你虽托束关给我留了句口信,但若非心中有怨,临行前赠礼于家中众人,缘何独独避我?”   周缨微张双唇,讶色更甚。   崔述仍旧犹疑,慢吞吞将思虑了近两月的疑惑说来:“是不是我母亲对你说了什么,惹得你心生不快了?”   原是这般,想是当日韦湘那番未曾明说的要她留下与他做侍妾的说辞,他亦曾有过耳闻,或者说本就知情。   见她不答,崔述越发笃定心中所想:“我母亲所言,绝非鄙薄于你,我亦并无半分看轻你之意,还望你不要介怀。”   “先前想着,你若进宫,数年之内应无再见之可能,不必多加解释,今既缘分未断,自当为己辨白一番。”   他自袖中取出一支梅花簪:“你与蕴真年岁相仿,我自来将你与蕴真同视为妹妹。此簪制式与蕴真及笄时家中所备相仿,倘你不嫌弃,我既虚长你些年岁,便以兄长身份赠你此簪,以补昔年笄礼缺失无人赠簪之憾如何?”   周缨低头去看,确与蕴真笄礼上那支成色相似,其上纂刻小字则不同——凌霜傲雪,不惧岁寒。   她抬眸瞧他,见他神色认真极了,遂掌心朝上,双手接过这支贵重的梅花簪,冲他莞尔一笑:“好。既如此,谢崔少师赠簪。”    第42章   ◎并非蕴真素爱的那款蔷薇香。◎   那株花期偏早的绿萼梅距明德殿不远,周缨别过崔述后,摘取开得正盛的两枝到景和宫复命。   方行至宫外,便见明黄轿辇稳稳当当停于阶前,威严天子自辇上起身,宫前肃穆跪了一片,周缨忙跟着伏拜下去,听得大监一声平平的“起”,尔后绣着海水江崖纹的明黄衣摆一闪而过,进了宫门。   气度威严的天子,远远望去,竟清癯得惊人。   齐应入殿,章容起身来迎,司檀奉上一杯桔梗甘草茶,恭谨道:“陛下请用,娘娘今日新命太医院制的药茶,有止咳之效。”   “阿姊有心。”齐应浅浅啜了一口,瞧见章容额间浸着一层薄汗,倾身来为她擦去,“阿姊方才出去了?”   章容抬眸觑他一眼,淡说:“临时起意去瞧瞧殿下的功课,回来时略走了几步,方到不久。”   齐应执帕的手一顿,缓缓收回手,坐回原位,试探道:“阿姊见过述安了?”   “今日确是崔少师授课。”章容颔首,“恰巧遇见,闲谈了几句。”   “沧州旧事,是我对不住阿姊,阿姊要怨我,我自当受着,只望阿姊莫气坏了身子,叫人心疼。”齐应低低咳了一声,似克制不住,复又猛咳起来,带得肩背震颤,面上飞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章容目光落在他用来捂嘴的那张锦帕上,素来爱洁的九五之尊,却不曾换新,用的仍是方才为她擦汗的那张。   她起身站至齐应身侧,轻轻在他背上拍了拍,那身躯便趁机往她怀里挪了一寸,脑袋微微下垂,在她腹间轻轻蹭了蹭。   “我没有怨陛下。”章容轻轻将他搂进怀中,“我只是有些难过。”   齐应想抬头去瞧她的神情,却又舍不得离开她温柔的怀抱,便仍埋在她腹间,瓮声瓮气地说:“阿姊什么意思?”   “陛下可以信任崔少师,与他密谋行事,为何不能信任我这个枕边人?”   齐应迟疑半晌,方慢吞吞说:“我不是怕阿姊不肯,与我离心,只是那毕竟是阿姊的父族,我怕阿姊狠不下心,误了事。”   “母亲故去后,我虽还是章王府旧人,却也成沧州弃子。我的心,总归是偏向陛下这头的。”   章容将那杯桔梗茶喂至他唇边:“我知道,陛下与我相扶走至今日之位,不可谓不难,但身为帝王,又如何能对我完全没有猜忌防备之心?”   “阿姊……”   齐应被此话所惊,喉头哽住,复又咳嗽起来,好半晌,才慢慢平复下来,细细凝视已回原位落座的章容,缓缓道:“我对阿姊,并无猜忌防备之心。”   “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册立储君大典前后脚举行,相距不出半月,未曾留有一丝让阿姊生出不安与猜疑的余地。   “阿姊要除前朝宦祸之弊,我便如阿姊所言,裁撤掉内侍省大半职务,任由阿姊扶持女官,领着六尚在后廷扩张势力打压内宦,即便东宫受傅这样的大典,也力驳前朝非议,任由六尚与礼部对接操办,为此朝中谏言不断。论我朝历任皇后,何曾有过如此大权?   “我这身子骨,阿姊也是知道的,延儿乃我独子,是我二人日后全部之指望。培养东宫之事悉由阿姊做主,贴身伺候的女官内宦皆由阿姊一人定夺不说,侍讲官名单前朝更做不得主,此令竟由中宫所出,若这消息走漏出去,恐在那帮老顽固眼里又是一桩牝鸡司晨的大罪,少不得又要上疏参上几本。章王府已尘归尘土归土,此疏一上,阿姊自问有几分招架之力?”   齐应单手撑在案上,抻着脖子看她,额上青筋若隐若现:“如此,还不够吗?”他顿了一顿,又哑着声轻问,“啊?阿姊。”   章容微微垂目:“自然是够的。延儿亦陛下心之所系,此令分量之重,我再明白不过。”   这时宫人捧着那两枝绿萼梅进来,向司檀回禀,司檀忙将此花呈至一侧的高足几上。   冷香幽绝,雅淡清冽,齐应看过去,奇道:“哪里来的?”   司檀趁机道:“是殿下今日在明德殿瞧见,说娘娘喜欢,特命尚仪局女官摘来进献给娘娘的。”   “延儿愈发懂事了。”章容接过话,趁机转了话题,“陛下今夜还有要事否?若无要紧事,便歇在景和宫吧。今日崔少师授实录,我瞧殿下兴趣更胜往日,下学后还在明德殿中多留了一刻,我叫他过来,让陛下提点一下功课。”   殿内剑拔弩张之势烟消云散,齐应笑着点头:“好,便依阿姊所说。”   殿外,周缨送完花,思索着崔述方才所言,慢吞吞地往值房走,才行至槛外,宫人迎上来传话,说祝淮请她过去。   她草草整理好仪容,行至值房内,祝淮便说:“陪我出去走走吧。”   二人行至僻静永巷中,祝淮道:“值房人多眼杂,不好说话,倒是这里适宜些。”   “可是我出了什么差错?还请尚仪提点。”   祝淮摇头:“倒是件好事。今日章皇后到明德殿,正好瞧见殿下在与你探讨功课。皇后想让你专心做殿下的侍读,往后不再受尚仪局差遣,你意下如何?”   周缨一时没有出声。   齐延年幼,尚且不觉威严压迫,但今日去了一趟景和宫,亲眼目睹赫赫天威,倒令她回想起昔日沈思宁那番劝诫的话来。   风过高墙,狭长的永巷中呼呼作响。   一声呼号顺风灌入耳中,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内监被人摁跪在地上,待宫正司女官发令,便立时有人执笞上前行刑。那内监方呼号了两声,便立即被堵了嘴,只余压抑喑哑的低嚎随风四逸。   周缨暗暗心惊,不忍地移开眼。   祝淮瞥她一眼,明知故问:“你可知他犯了何事?”   见周缨摇头,她便自行接道:“他自个儿也不知。”   周缨投来一个讶异的眼神。   祝淮缓缓道:“他错只错在,先前跟随一个颇有些权势的大监做事,而今大监出事,他亦免不了被问责牵连。”   周缨没有应声。   祝淮接道:“这世间事,都是这般,不是你安分守己就能事事顺遂的。谁人执笞,谁人便可鞭挞他人。   “不知你进宫是为了什么,或许所求不高,但你要清楚,世人皆是随波逐流的,善人少之又少,不在高处,便被高处践踏。内廷如此,前朝亦如此,普天之下皆如此。”   这些道理,周缨不是不懂,但还是头一遭,有人这般毫不避讳地同她讲来。   她明白祝淮的意思,东宫是她目下所能够到的最高处,或许以后更是,不管进宫是出于什么目的,既然有此机缘,她都应该把握住。   她恭谨行了一礼:“谢尚仪提点,我自当好生做事。”态度极恭顺,眼神里却仍含了几分期冀与热切。   祝淮瞥她一眼:“想救他?”   “火中取栗,需勇,需智,需旁人见之生畏,险途方成坦路。如今你亦身为蜉蝣,如何妄图救下蝼蚁?”   周缨沉默下来,微微垂眸,遮掩了心绪。   “今日我不帮你遂愿,你要好生记住这场景,记住这有心无力的憾与痛。”   祝淮淡叹一声:“阿缨,你心性颇高,想必不是仅仅为了几个俸银进宫来的。你要记住,宫墙之内,偏安一隅兴许并不能得到你所想要的,既要用心做事,也要更勇一些,方能站至更高处,才好得偿所愿。”   两人相伴返回寓所,周缨夜里反复咀嚼祝淮的话,睡得并不安稳,第二日上值时,却仍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做事,断不敢出任何差错。   至两日后,崔述午后又来授课,课毕后,崔述道:“今日所授之章节,有一籍册更为详实,可为辅册,殿下若需要,可派人随臣去偏殿取来。”   齐延自然答应,转头同周缨道:“周女史随崔少师去吧,我在这里等。”   周缨领命,随崔述行至右偏殿,此处是为侍讲官设置的休憩之所,崔述之案设在左首,干净无杂物,只有薄薄一册摘录誊写的史料。   崔述站至案前,取过那册史书,却并未递给她,只问:“近来诸课,可都还听得懂?”   周缨点头:“基本可以,偶有些难处,殿下若有疑,当堂问询侍讲官,也就顺便为我解惑了。”   “若你自己有未解之惑,可待我过来时,结束后来问我。治学要紧,不要避忌。”   周缨福身道谢:“是,谢崔少师。”   见她这般行止有度,一副恭敬模样,竟有些奇怪的生分,崔述想了想,又说:“近来倒见你书法上有所小成了。”   周缨讶异抬眸:“当真?祝尚仪倒说我功力差得远,叫我再努力些。”   “骗你于我有何益处?祝尚仪不过对你有更高期许,望你琢磨成器,故要求严厉了些,并不代表你有多差。依我近日观来,你的字已风骨初现,想来这两月,你亦下了不少苦功夫,若经年累月练下去,自有更大进益。”   周缨闻言,颊边的浅浅梨涡又浮现出来。   崔述移开眼,自袖袋中取出一只豆绿瓷盒递过来,周缨不解看去,见其上刻着京中名声最盛的脂粉店“绛仙居”的徽记。   “话虽如此,但冬日寒凉,还是要好生爱惜手。”崔述声线柔和,慢慢叮嘱,“殿下课业繁重,你亦难得松弛,又兼要私下用功,需得精心护持好自己,方不会误事。”   周缨木讷地接过那只瓷盒,其上还带着几分他的温度,令她微凉的手也温暖了些许。   来玉京后,过往种种,她旁的都不大在意,未曾放在心上,独独这双曾饱受磋磨的手,倒着实花了不少时间养护。   起先只托奉和帮她随意买些普通的手膏,后来到了崔府,叫蕴真瞧见了,便拉她去绛仙居狠狠买过几回这“寒玉脂”,如今倒已养得滑如凝脂,姑且称得上是一双可堪入眼的手。   见她久不动作,以为她不愿接受,崔述补道:“蕴真托我带给你,说你从前在府中时,冬日易伤手,怕宫中用度难自主,故托我送于你,用完后她会再给你带时新的。”   “蕴真?”周缨垂下眼帘,讷讷问道,“我走那日,她还气得厉害,不知如今消气否?”   “蕴真是有些小性子不假,但她既视你为友,又如何会生你这般久的气,倒是更多几分记挂。你若不收,她恐要生气的。”   “如此,劳崔少师代我致谢。”   崔述“嗯”了一声,将那本籍册推至案缘:“先回去复命吧,殿下还等着呢。”   周缨与他辞别,送走齐延,殿中霎时空落落的,这时她才得了闲取出那盒手膏。   想是被他随身带了许久,盒壁仍温,打开来,膏体已被他的体温融化了些许,芳香霎时溢散开来,却并非蕴真素爱的那款蔷薇香。    第43章   ◎他对她动了怒。◎   崔述所赠的,是一盒玉兰香膏,以玉兰、杏仁油并白蜡混制而成,辅以橙花增香,幽冷清雅,隐带微甜,乃时下京中贵女们更为偏爱的款式。   入冬以后,手上渐渐干得起了皴纹,宫中用度短缺,此物甚得周缨喜爱。   待这豆绿瓷盒慢慢见了底,周缨对镜理妆,抬眸时从铜鉴中窥见高足几上的清供已换成冷寂清幽的腊梅,方后知后觉,原来又是一年年关已至。   岁末朝臣得赐宫宴,内廷亦领中宫恩典,六尚聚在一处,不拘泥于品秩,随意入座,共赏焰火。   沈思宁挨着周缨坐下,一块与同席的女史吃了几杯酒,热热闹闹地说了会子话,待更深了,众人意兴阑珊地离了席,相互搀扶回到寓所。   宫钟遥遥敲响,周缨推窗望去,夜色澄明,云皆薄薄的一片,被微风轻拢着掠过碧瓦朱甍,从东游移至西。   院中银杏树仍沉寂在冬日的凛寒里,枝干上积着薄薄的残雪,全然不知昭宁元年已翩然而至。   年关休沐,明德殿日讲暂停八日,周缨得了闲,用当日替蕴真制佩时所剩的一半原料,亲手制了两串碧玺珠翠手串,送至祝淮和汪浅处,以谢当日教导之恩,而后心无旁骛地读了几日书。   日讲恢复的第一日,按例本该由崔述授实录,却是另一名侍讲官来讲《尚书》。   课后齐延并未回景和宫,反同周缨说:“崔少师近来抱恙在身,告假已有一段时日,正旦宫中赐宴也不曾出席,我欲去少师府上探视,且有数惑未解,需当面请教,劳周女史随我一道前去,详实记注,勿使遗漏,以备查验。”   黄门一早打马前往告知消息,众人皆知东宫年幼,断非主动出行,更带太医随行,当是以储君身份代病弱天子前来探视,以彰显君恩。故轿辇行至崔府门前时,崔允望已携家眷在冷风中候了许久。   崔允望连称失礼,说崔述病得厉害,不便前来迎驾。   齐延与之简单寒暄过两句,崔允望亲自领他前往可园。   众人至此方敢抬首,见周缨随行在侧,蕴真讶异地瞪大眼睛,未及发声,便被蒋萱悄悄拽了下衣袂,堪堪止住声,只是那目光却仍流连在周缨身上,忘了收回。   崔述久卧病榻,刚更完衣,急急迎到院门外,同齐延见礼:“非是怠慢殿下,实是不知殿下今日来访,仪容不整,不敢仓促面见,还望殿下恕罪。”   齐延大度道:“先生久病,学生来迟,不必拘泥于虚礼。”   二人于会客厅中落座,闲话几盏,周缨于一侧铺开笔墨,将二人课业问答记注于案。   行将收尾,屋外倏地闹腾起来,仆妇压抑但急躁的脚步声传进来,齐延失神往院中看去,紧接着便听到两声小狗的吠叫。   崔述解释道:“应是家中犬只偷跑了进来,下人怕扰着殿下,一时情急失了方寸,殿下海涵。”   “先生还养犬?”齐延不由兴起。   崔述点头称是。   到底是个还不满十岁的孩子,平素稳重,但难免还存有玩心,见他目露惊喜之色,崔述道:“这只小犬体型尚小,平素温和亲人,殿下若喜欢,不若去瞧瞧。”   齐延犹疑片刻,起身往外走去,周缨忙跟出去,到得中庭,却见婆子们已将驭风抱在怀中,疾步退出院外,忙着轻声训斥那两个支着脑袋焦急地往里望的顽童:“好在没惊扰殿下,两位小祖宗,今日可不许再把它逗急眼了,也不许再来这附近了。”   崔易将驭风接过抱在怀中,含灵拽着他的袖角往回走去。   齐延大步追上前来,婆子听闻脚步声,一转头瞧见储君,登时收了满脸喜气,忙领着两孩子同齐延见礼。   齐延顿住脚步,少顷,又迈步向前走去。   崔易瞥了眼跟出来的崔述,得了他点头允准,才将怀中的驭风往前一递,见对面之人没有动作,一时焦急,竟像平素待含灵一般,半哄半催促道:“你接呀,它不咬人的。”   许是被驳了面子,齐延一鼓气接了过来,驭风倒也懂事,只眼巴巴地望着他。   “你看,我说它不咬人的吧。”崔易颇有些得意。   齐延“嗯”了一声,抱着驭风往一侧的竹林中走去,折下一枝竹枝来逗弄它。   崔易牵着含灵紧跟上前,婆子求助般地看向崔述,崔述略想了一想,吩咐道:“都是孩子,不必如此拘束,便领他们三人在此处玩会儿吧。”   宫中内侍和崔府仆妇都如临大敌,忙跟了上去,因不敢上近前惊扰,只远远地将三人环在中间,时刻紧盯。   周缨却不敢上前,方才驭风瞧见她,立时睁大了眼,耸鼻一嗅便要从齐延怀中挣脱出来,还是她赶紧做手势才止住,才令它重新安安分分地趴回齐延臂弯。   崔述知她窘境,提高声音替她解围:“先前的笔记还未录完,劳女史费心。”   周缨随他返回院中,崔述指了指藏书楼,示意她过去。   周缨不明不白地走至门前,那门却从里头打开了,蕴真抓住她手,一把将她拉进房内,小声啜泣道:“竟真是你,我只当我眼花了呢。”   周缨恍然大悟:“那俩小鬼是你派过来的?”   蕴真点头:“不然如何有机会同你说上两句话?”   “不生我气啦?”周缨低着头去瞧她,轻轻将她眼角坠着的泪擦去。   蕴真侧头一哼:“我不会原谅你的。”   她从袖中掏出两盒寒脂玉递与周缨,气呼呼地说:“你手冬日里易皴,还是要好生护着,若裂了,有得你疼的,做事也不方便。”   周缨接过,笑着说:“先前那盒我刚用完,多谢你。”   “什么先前那盒?”   蕴真见她说话神神叨叨,懒得多言,只叮嘱她:“知道你就宝贝你这手,好好的享福日子不过,非要跑去寻这伺候人的活计,如今知晓不容易了吧?”   周缨拿食指在她脑门上点了点,边点头边拖长了声音道:“是是是。”   怕齐延回来得快,蕴真一拂袖,拉开门先走一步,走前同她说:“殿下甫一进门,三哥就让告知全府上下,不叫人暴露你曾在府中居住的旧事,我虽不知为何,也只能这样。眼下也不好多留,你好生照顾自己,我先走了。”   周缨冲她莞尔一笑:“好。”   待瞥见她从月洞门出了这方小院,周缨提步回到客厅,将方才还剩下的两句话斟酌着记完,却没瞧见崔述的身影,一问只说病得厉害,许是回房暂歇去了。   她犹疑了下,将信将疑地走到明间门口,轻轻叩了叩门,里头传来一声平平的“进来”。   进得门来,瞧见一旁八方贯耳瓶中插着一枝姿态嶙峋的腊梅,崔述斜倚在西窗下的罗汉榻上,轻微咳嗽着。   见他这般模样,她一时不忍,走上近前,提壶倒了杯温水递给他:“还病得厉害?听殿下说你自朝宴便告假了,拖得这般久不见好,想是前年多少留了些病根,还是要好生调理,身子不养好,如何日理万机?”   喉间难受,崔述并未回答,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茶杯,待温水入喉,才问:“在宫中可还习惯?”   周缨仔细想了想,点头道:“祝尚仪待我极好,只给我安排了侍读这一项差事,明德殿日讲一停,我便也闲着。尚仪局女官们也都知礼和睦,殿下也向来礼待我,都挺好的。”   “那便好。”崔述将目光从她身上的宫装上收回。   周缨抬头去瞧悬在壁上的九九消寒图,今年他所制的是一幅冬雪红梅图,枝干虬劲盘错,粗看不羁,细品却别有一番风骨。   其上题谢枋得的咏梅诗——“天地寂寥山雨歇,几生修得到梅花?”   士人皆以梅为君子,力图穷尽一生修得梅之品格,周缨不以为奇,只是瞧落款印鉴是“临溪山人”,不由多看了两眼。   他的雅号竟以他为官伊始的临溪县为名。   耳畔听得他又轻咳了一声,周缨恍然回神,细看这咏梅图一眼,而后执起案上的羊毫小笔,蘸了朱墨,轻轻将三朵雅致的空梅描红。   时下已近立春,梅花已有十之七八被描红,纸上花枝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片,热闹极了,不似这画外之境萧索。   “果是病得厉害了,已三日未曾涂描了。”   崔述捂嘴轻嗽,平复后轻声回道:“确实,病糊涂了,多谢你。”   将朱笔放回山水笔枕上,周缨转头来看他,他捂着厚氅坐在窗下,又清减了些,被案上的腊梅一衬,皮肤显出一股病态的煞白来。   周缨走上近前,取一方素帕递给他,指了指他额间:“擦擦汗,忌着凉。”   崔述接过,一时没有动作,见她仍旧不自知地盯着自个儿,才缓缓执帕轻擦了下。   “好生将养,听闻户部尚书人选尚未议定,暂且由你代尚书事,户部事繁,还得身子康健,才能招架得住。”   竟也不似上回那般生分了,话里话外反倒流露出一丝不自觉的关心,崔述不由抬头去瞧她。   见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自个儿,周缨再瞧了一眼他这病弱之态,又道:“殿下的课业倒不用太操心,殿下勤勉,这般年节也惦记着来向你请教,好学之心可见一斑。”   崔述“嗯”了一声,她便起身告辞:“我去瞧瞧殿下,耽误得太久,恐令旁人生疑。”   “好。”崔述起身随她一道往院外走,方走至中庭,便见齐延和崔易有说有笑地进来,驭风在他俩脚边摇着尾巴蹿来蹿去,险些绊住二人脚步。   齐延被它逗乐,往前小跑逗弄它,驭风扬起四蹄飞快追来,因跑得太疾,一时难以住脚,便往齐延身上扑去。   正玩兴大起,驭风收不住力道,周缨心下一惊,来不及将怀中书册撇下,双手将齐延环在怀中,一下便被驭风扑倒在地。   齐延被护在怀中,半分疼痛不曾遭得,周缨却被身下石子硌得倒吸了口凉气。   宫人一拥而上,将齐延扶起,齐延转身来扶周缨,焦急问道:“周女史有无大碍,可需传医官?”   “并无大碍,殿下不必挂怀。”   周缨说着微微侧头,瞧见崔述含怒的眉眼。   他对她动了怒。   不敢与其对视,周缨垂首抿唇,避开了这洞若观火的目光。    第44章   ◎撞进一双怒意炽盛的眼。◎   险些伤及储君,众人心下凄惶,生怕被责罚,皆埋首待罪,大气不敢出。   驭风犹自不知闯了大祸,仍欢欣地摇着尾巴,还想同齐延一块儿玩乐。   这憨厚样子反倒逗得齐延一笑,早忘了方才那一遭,他俯身摸了摸驭风的脑袋,才同崔述告别:“崔少师身子抱恙,我还来叨扰了这么久,实是不该。我就先回宫了,太医便先在府上多住些时日,少师多顾惜身子,待养好病再回朝中。”   崔述谢过恩,送齐延出府上辇。   周缨随侍在侧,直至轿辇起行,仍能感知到背后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知他此刻定然愠怒不已,却也无法,只得强作不知,随行回到宫中。   三日后,明德殿日讲毕,齐延的贴身女官温瑜来同周缨传话:“皇后想查阅近日日讲记注,还请周女史将近日注笺呈至景和宫。”   日讲记注平素每日由温瑜带回,第二日再带回明德殿,由周缨再整理誊抄一份装订存档。   周缨应下,取出年后这几日的记注,随齐延一并回到景和宫,在东庑房中用过便饭,等候传召。   日沉时分,宫人过来请她进东偏殿。   头回相拜,周缨恭谨行叩拜大礼,章容并未叫起,仔细将她端量了几回,才问道:“瞧着年纪还轻,才十七岁?”   听得肯定回答,章容又道:“宁州棠县,倒是不远。”   三日里,尚宫局已将周缨的过往翻来覆去查了个干净,只道是先前籍在明州,后来随母归宗落回宁州,此次应选入宫,被祝淮看重,选入尚仪局,目前专司侍读事。   门第普通,断与前朝派系扯不上关系,又刚入宫,与内廷诸人牵涉亦还不深。虽年纪尚轻,但为人看着并不娇气轻浮,反倒稳重有加。   章容边翻阅记注,边思量了盏茶功夫。   “卢侍郎近来朝中庶务繁忙?”章容持镊翻卷的手已滞了许久,但声音听来仍还沉稳。   司檀忙禀道:“春将至,亲耕礼将近,想来礼部正忙着。”   章容沉默不语。   “倒还有一桩,听闻卢侍郎近来和户部闹得不太愉快。户部有意查各部历来积弊,卢侍郎年前被崔少师派人请了几回。”   “因私废公不可,因公废公,亦显法纪弛矣。与户部生了龃龉,自按前朝法例处理,如何能因崔少师领侍讲事宜,便挟私怠慢殿下的功课。”   话说到最后显是动了怒:“近来越发照本宣科,堂堂储君不耻下问,身为臣子竟敢搪塞,这侍讲官,想必是时候换换了。”   司檀应喏。   周缨讶异抬眸,东宫受傅,事关国本,侍讲官人选竟由中宫如此轻率决定,而宫人全无半分诧异或劝阻,想来已然司空见惯。   章容顺着这目光看来,周缨重又俯首下去。   “殿下之事,为这内廷里的首要事。”章容执银镊翻过一页,慢吞吞地点评,“倒是个做事细致的,遣词造句亦能看出来有些才学,且未替朝臣矫饰,”说着向周缨一笑,“应该是个没有私心的罢?”   周缨叩首:“入得内廷,自然奉娘娘与殿下为主,断不敢有私。”   章容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瞧你这话说的,那圣上呢?”   周缨再拜:“乾坤共济,同为天地之主。”   “能说会道。”章容一笑,叫她起身,命人赏了一支金累丝葫芦簪,吩咐道:“行事机敏,又有护主之心,还算可靠。明日便来景和宫吧,往后随侍殿下左右,仍司侍读之事。”   周缨应下,接过司檀递来的记注,正欲告退,章容又叫住她:“我再看看。”   司檀重新将记注呈上,章容翻至正月十一那日,慢慢翻看那日齐延与崔述的问答,问道:“此问为何未完?”   “是时殿下发问,崔府的两位哥姐儿嬉戏至此,崔少师念殿下正是童心未泯之年纪,平素又无兄弟姊妹可与之玩乐,遂请殿下先事休息,令府中小辈相伴。”   章容闻言,双眉微微蹙起,几有半盏茶功夫才问:“崔家二郎现今任何职?那孩子多大了?性子如何?”   司檀答道:“现任户部员外郎,至于孩子,暂且不太清楚。”   周缨接过话:“瞧着应与殿下年岁相差不大,性子还算沉稳,玩兴起时也有几分活泼。”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同祝尚仪禀明吧。”   待周缨出殿,章容复又思虑了盏茶功夫,起身到后殿去瞧齐延。   天色已喑,后殿中十二盏莲花灯齐燃,齐延端坐在案前,完成今日的课业。   许是有些难,没写几个字,他便将笔放回笔枕中,托腮思索片刻,挺直的脊背微弯下来,不多时,又强迫自己重新挺直腰背,凝眉深想。   章容接过司檀手中的缠枝莲食盒,走至案前,齐延起身:“母亲怎么来了?”   “来瞧瞧你,听闻你近日歇得越发晚了。”章容将汤碗端出来,“尝尝这个,歇息一会儿。”   齐延垂目看来,见是一碗鹌子羹,其上飘着笋丝、松茸,鲜味扑鼻而来,接过来浅尝了两口,点评道:“肉极嫩,尝着也鲜,母亲尝过了么?”   章容摇头,将一碟金橘煎端出来,执箸喂给他一颗:“我不爱喝这个,这金橘解腻,也尝尝。”   “酸甜可口,挺好的。”齐延夸道。   章容摸了摸他脑袋,劝道:“还是早些休息,课业若太重,便同崔少师说一声,他知道同讲官商议调整,身子最重要。”   “崔少师回京之后,又将功课重新安排过一遍,更合理了些,孩儿学着也还好。”齐延解释道,“课业并不紧迫,只是我想让父亲也开心些。”   “你父亲虽喜你勤勉用功,可也未要你这般糟蹋身子。”章容叹道,“也是怪并无其余子嗣替你父亲分忧,你父亲才在你身上寄予了这般厚望,但他何尝不希望你能做个普通稚子,无灾无病,快快乐乐地长大。”   “我知晓的,父亲和娘亲的用意我都明白,我也想快些长大,替你俩分忧。”   章容鼻尖微酸,将食盒收好递给司檀,趁机侧身掩下失态,坐至齐延身侧,温和发问:“殿下,你想不想要位伴读?”   “伴读?”齐延轻轻抿唇,试探问,“可以吗?”   “自然可以。”章容接问道,“你那日去瞧崔少师,可瞧见他那个侄子了?你觉得他如何?”   齐延略一忖度,认真评价道:“崔公家里的小辈,自然不缺礼数,应也早早开蒙,且只比我小不到一岁,功课上应当也差得不多。”   “相处起来如何?你可能接受他的脾性?”   “爽朗大方。”   听这般答话,便知他还算满意了,章容道:“那我晚间便同你父亲说说,让他明日便下敕,命那崔家哥儿速速进宫,为你伴读。”   齐延欣喜地笑弯了嘴角。   章容劝他:“既这般高兴,今日便早些去歇息吧,明日再用功不迟。”   齐延这回听劝,温瑜忙领着他下去盥洗。   “殿下素来用功,娘娘宽心,也早些梳洗吧,晚些圣上要过来了。”司檀劝道。   章容点头,慢慢往寝殿走,叹道:“殿下是聪慧勤勉,课业上不用我操太多心,圣上也有意今年便要命他陪着召对朝臣,以明政事了。只是到底还是个小人儿,当娘的偶尔还是有些心疼。”   末了,又叹道:“原来殿下想要的竟是这个,我这母亲,只想着无人与他争抢,他应当较圣上先时更为轻松才对,原来竟还不如一个外臣看得明白。”   司檀宽慰道:“殿下向来听话讷言,不大提要求,娘娘有所忽视也难免。崔少师到底也是传道授业的先生,自有慧眼识人之能……也好,以后有自家亲侄子在,崔少师想必会更尽心,怎么看都是好事一桩,娘娘当宽心。”   二人说着闲话,慢慢往寝殿去了。   翌日,敕令果然颁发,命崔易三日后进宫伴读,另擢崔则为礼部仪制司郎中,既是嘉赏,也是借机将崔则调离户部,以示避嫌。   崔述病未好全,近来都未去饭厅同众人用餐,方在院中小厅里吃完晚饭,回到屋中,执笔悠悠地将今日那朵梅花涂完红,正在那里细数还有几日到末九,便听奉和来报:“二郎夫妇过来了。”   崔述微愕,将笔搁下,迎到门口,见崔则面色乌青,大有问罪之势,而蒋萱眼圈微红,望来的眼里含着两分怨。   迟疑片刻,崔述问道:“二哥二嫂有何指教?”   敕书送至部衙时,崔则手头还压着公务,连告假的功夫都腾不出来,此时忙完回到府中,怒气仍未消尽,声色仍厉:“让易哥儿进宫伴读是不是你的意思?”   “易哥儿?伴读?”崔述讶异摇头。   “易哥儿才九岁,明德殿日讲与外朝休沐时日一致,逢十才休一日,一月只能回家三日,宫人照料得尽不尽心,我们隔着一堵宫墙,又如何得知?”蒋萱说着便滚下泪来,“况且,伴储君身侧,那是多难的事,三弟常在御前行走,焉能不知,为何还要如此?”   崔述辩无可辩,他领太子少师职,纵他说此事与己无关,恐也不能令人信服,于是只好劝道:“二哥二嫂若信我,我便辩白一回,此事确非我所为。况且,易哥儿若能在东宫面前得脸,那二哥便在圣上面前得脸,未尝不是好事一桩。”   “于崔家而言,自然算得上好事。可他到底是个半大孩子,万一有些差错,如何收场?”蒋萱啜泣不止,“崔家的门楣、前程和脸面,是靠你们兄弟去挣的,不该靠他。”   崔则倒慢慢冷静下来,没了方才的凛然之意:“你既肯辩白,那便不是你。上意难违,日后,还要劳三弟多多照拂易哥儿。”   “我自当尽心,二哥二嫂放心。”崔述咳着应下。   崔则端量了他一眼,从袖袋中取出一张药方递来:“这般久都养不好,想是在明州留下的旧疾。太医院的药方既效用不佳,我这里有一张托人寻得的海上方,你若相信,不妨试试。”   “多谢二哥。”   送走夫妇二人,崔述仰面看着壁上悬着的消寒图,面色铁青。   第二日一早,他便吩咐道:“寻常服来,更衣。”   奉和劝道:“太医昨儿个才交代了务必好生将养,这天儿怪冷的,圣上都让您好生将养着了,何苦来哉?”说着一转头瞧见他淬了寒冰的眼神,忙止了话头,吩咐预备车驾,赶紧伺候着更衣。   告假多日,首日进宫,目的地却不是政事堂或户部值房,竟是直接杀到了明德殿外,崔述踩着里间侍讲官温吞吞的讲经声进入偏殿,坐了个把时辰,待那边散了课,遣人去请侍读过来领明日的教本回去。   “周女史,崔少师在里面。”   周缨迟疑着推开门,撞进一双怒意炽盛的眼。    第45章   ◎你这样,令我……有些心痛。◎   桌上的红梅正艳艳地开着。   衬得他的病容愈白。   瞧见她进来,他胸口微微起伏,好不容易压抑下来的愤怒又冒了出来,克制不住。   宫人走远,周缨反手将门关上,屋内陡然暗沉下来,她贴着菱花门不敢动作,半晌没有挪步。   崔述起身走近,冷冷地笑了一下:“前几日在崔府,不还嘘寒问暖,如今怎么也心虚起来,避我至此?”   周缨吞咽了一下,到底没有说什么,受了他这雷霆怒意。   “十月中进宫,迄今刚过三月。短短三月,”他似是不敢相信,眉头蹙得厉害,“你如何会变成这样?”   对上他这痛心疾首的表情,周缨反倒忽然无端涌起一丝勇气,抬头看向他,一脸满不在意的模样:“我如何?我怎样?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么?”   “为向中宫投诚,你竟会设计一国储君。”崔述声音陡厉,“倘若当日出了任何闪失,随行伺候的宫人没有一个能幸免,你脖子上有几个脑袋够掉的?”   果然是被他看出来了,那日驭风原本乖巧至极,后来扑齐延,她挺身相护,本就是她暗中使的小技俩,实质上是一出不甚光明的内廷争名夺利戏码。   她当日便能察觉出他的生气,只是没想到,她以为他怒的是,她在崔府行事,若有差池,会连累崔家,原来他生气的竟是,怕万一失手,她会因此受责。   她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着心上慢腾腾地往外冒着酸泡,喉鼻间亦难受得紧。   “怎么?”他慢慢平静下来,褪去声色俱厉模样,声调放缓,“在尚仪局待着不好么?我与祝尚仪不曾有过接触,但我家阿姊远嫁前,曾出入过几次宫禁,称祝尚仪为人宽厚,礼待众人。”   这般柔缓之态反倒令周缨说不出话来,好半晌过去,她才敛去方才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道:“驭下极好,在她手下做事可称怡然自得。”   “那为何要设法去侍东宫,如今差使与先前差得多么?实际所为,不仍是侍读一职?”见她不肯回答,崔述犹疑少顷,几有些不忍地问,“是先前受过什么委屈么?”   他这般极尽所能的关怀和设法理解,反倒令周缨觉得自个儿无耻至极,脑中胀痛得厉害,她几乎忍不住想按揉太阳穴,好让自个儿清醒,甚至淡漠起来。   半晌,话终于逐渐冷了下来,她竟还笑了一下:“为何这般将我往好处想?怎么就不能是我真变了呢?你不忍心将我想成那样,但那些想法不就盘桓在你心里吗?工于心计,争名夺利,我自能得到不少好处?”   崔述的眉蹙得愈发厉害,几要拧成川字。   他已许久不曾再听见她这样讲话了。   经家变,入玉京,一路行来,脱胎换骨,她早已变得知礼数懂进退,褪去了初识时的那分锐气,藏进柔软的外壳中,待人接物自有一分温和的礼数。   可现在,他却好似又置身于翠竹山间的那间老屋。   她披着带刺的外衣,以锋利冷硬的言辞为刃,想与他保持在安全生分的距离之外。   睽违已久,恍若旧识,令他晃神。   周缨笑着往下说:“你尚在病中,却在这个时辰急急赶进宫来,不就是来质问我,为何要使计让易哥儿入宫伴读么?为何到了,见着人了,却不敢问了?”   “怕误会了我,并非我之所为,还是怕当真是我做的?”周缨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可答案就是如此,确实是我,还是借的你的名头呢。”   “我同皇后说,那日在崔府,崔家稚童相伴嬉戏,偶入院中,惊扰殿下问学。崔少师言殿下年幼,素无兄弟相伴,故令府中小辈与殿下结伴玩乐,殿下甚为喜悦。”   “你……”   崔述一个字出口,后半句遣责的话却说不下去。   他愈发想不明白:“先前那一遭,还可算是向中宫投诚,或能为你谋一个前途,不失为一个好开端。这一遭呢,你图的又是什么?”   周缨凄然一笑。   如何解释呢?   说她是为崔家谋,但今日之崔家显然不需要这一丁点儿锦上添花。稚子离母,方是最痛,她之所为,于一对将孩子视作珍宝的年轻父母而言,无论如何也是不义,于是也没有什么话好说。   他却试探着猜测道:“是为了崔家?”   周缨没有应声。   他便认真同她解释:“易哥儿还那般小,平素性子也多少还余几分顽劣,独自入宫叫人放心不下,二哥自不愿将仕途系于他身上,崔家也无需依赖一个稚童来博前程。你尚为浮萍之身,无依无靠,当多为自己筹谋,而不必将心思花在这上头。”   她已将话说得这般难听,他却仍旧试图替她找一个合理的理由,以证明她并未陷入污淖。   她几乎忍不住想和盘托出,但知以他之性情,定然不会赞成自己此举,且到底是强迫他人为所不愿为之事,如此不义之举,安有可辩余地,于是只好冷着声道:“你未免将我想得太好,我尚且根基不稳,又如何敢托大替你崔家谋?不过是图中宫心慰。为主排忧,分内之事罢了。”   她说得那般坦荡又自然,崔述上前迫近一步,她迫不得已又退了一步,后背已贴上门板,撞得菱花门轻轻作响。   那双素日沉和的眼里盛满了痛心,刺得她心头骤然一缩。   她脸色慢慢发白起来,倒和对面这病中人相仿。   “周缨,你进宫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居高临下地看过来,目光似有千钧之重,“你当日同我说,是为了一个尊崇之位,可有骗我?”   “不曾。我想为自己博一个立身之本,若我能有些造化,往后也是品秩不低的女官恩荣出宫,除了玉京这等权贵遍地的富贵地逍遥府,放之举国,哪地官绅不得对我礼待几分?”   “既如此,你便用心往上吧。”他似是病得厉害了,几有些支撑不住,伸手撑住门板,将她禁锢在中间,呼出的灼烫气息喷在她的脖颈上,令她忍不住想躲,“我倒要看看,——”   如此失礼,他却浑然不觉,只埋首垂眸看着她,唇畔还带着三分笑意:“你能有多大造化。是能做到尚宫之位,统御内廷,还是能得中宫青睐,赐你良田佳宅,又或者恩及你母族?”   周缨微微侧头避开他的目光,鼻尖微酸,笑着说:“我也想看看。”   这笑刺得他双瞳一缩,他猛地咳嗽起来,猛然撤回手以帕掩住口鼻,侧身咳了一阵,待平缓下来,复又转过头,再往前迫近了一步。   周缨避无可避,腰上力道将门抵得更死。   “我不希望你变成这样,汲汲营营,一生困顿于此。你本是璞玉之质,你这样,令我……有些心痛。”   “我实是后悔,当日没有狠心拦你,才让你有了机会,接触到这等腌臜。”   这等毫无矫饰的痛楚,令周缨流露出一丝茫然之色来。   “但路是你自己选的,纵有相识羁绊之前情,我仍没有资格干涉于你。”他陡然提高声音,“但我有条底线要告知于你。耳旁风之厉害,世人皆知。你往后若能得中宫信任,羽翼丰满,任你怎样为己筹谋,都必须避开崔家人。”   “我不许你将崔家任何一个人,视作棋子。”   周缨不作声。   “易哥儿进宫后,与殿下常在一处,你需好生待他,教他宫廷礼仪,他若有不妥之处,你时时在近前,比家人更快,务必好生提点他。”   周缨应下:“易哥儿因我之言入宫,我必竭尽所能护他周全。”   “我只警告你这一次,你若再敢将崔家人作你手中棋,我不会再顾你意愿,”他面色铁青,因在病中,呼吸有些粗重,话也说得极慢,“必将你弄出宫去。至于你想要的,我会想法补给你。”   “我记住了。”   崔述返身回到案前,取过一册书递给她:“转交殿下,这是这月的学程与教本。难度逐步提高,若有余暇,还请殿下早些看看,好心中有数。”   “是。”周缨接过,稍稍侧开身,他便拂袖而去。   门“吱呀”一开,绣着孔雀纹的常服一角倏然而去。   周缨捧着书,目光落在他案上那枝开得正艳的红梅上,花蕊成串儿,生机盎然,热闹至极。   相较之下,她的面色愈发显得灰扑扑,狼狈得紧。   可她心里却逐渐澄明起来。   她受他所惠,于这宫闱之中,竟还能心无旁骛地随东宫习上一回政论。   朝堂之事,她如今虽懂得不多,但也妄图以浅薄之身驳一回古来天地定理。   他要谋的事太多,而她,试图替他一谋。    第46章   ◎万不敢祸及令嫒。◎   二月底,玉京绿意渐浓,燕喃蜂簇蝶飞。   崔述透过菱花窗格,去看院墙下那枝尚未败尽的梅花。   开年以来,朝中以通宁河连年泛滥成灾为由,下令广招贤士,趁枯水期抓紧修筑防汛工事,并清淤疏浚河道。   新皇尚未在政事上过多展现风格,臣工们不敢多加揣测,更不敢怠慢,铆足了十二分的劲儿来应对这差事。   工部派驻的督工常驻河堤,与修筑工事的夫役们同吃同住,工事进程超出预期,捷报频传,工部为此扬眉吐气,朝会时免不了拿鼻眼看人。   在这样的局面下,御史台上疏参工部贪墨丁夫粮饷,来日必致国库亏空,太仓告急,防汛工事亦将受阻,无异于平地一声雷。   工部水部司郎中李长定奉旨督工,协理通宁河工事务,一夕被召回京受审问罪,颇为不满,仗着通宁河工事上的胜绩,先前并不给刑部什么好脸色。   复审当日,明光殿中传来旨意,令先褫官身,后可刑求。至此,李长定方敛去先前那不可一世、洋洋自得之态,开始夹着尾巴做人。至今日第三次过堂,越发屈脊躬身,伏低做小。   堂中审讯正进行至关键处,会审的三司官员与领命前来听审的朝中大员皆专注听讯。   崔述的目光却一直落在那枝正悠悠往下坠着飞瓣的腊梅上。   思绪游走出这方寸之间,耳边却还充斥着主审官愤怒的吼音:“此次工事,共招募修筑役夫五万人,按照每名夫役每月六斗米的定量,户部于上月中拨出三万五千石粮,已然预留五千石粮的空缺,然而不出一月,工部又称粮草告急,役夫闹事频仍,急需再度调运粮草。这可供近两千人一整年基本口粮的八千石粮是凭空消失了么?”   李长定期期艾艾地回:“先前小人便已如实禀告,工粮通过漕河运抵,途中遇急雨,漂没三千六百石,又因鼠害、受潮共损耗一千一百一十四石,此项已折损四千七百石有余。更因工事吃紧,役夫每日劳作强度过高,食量显超普通人,因此实际每人每月耗粮足有七斗,此有每日粮册为凭。故八千石亏空实是情理之中啊,还望诸位堂官念在昔日同僚之谊,务必明察秋毫,还小人以清白。”   “按照太祖《圣启条法事类》,漂没在半成以下者视为合理,不予追究失职之过。而今漂没数竟达一成,已然大大超过定例,本就当追究工部调运不力之责。更何况其余损耗亦高达如此数目,工部办事不力可见一斑。”   主审官话音刚落,一旁旁听的工部尚书董弘已然听不下去,驳斥道:“《圣启条法事类》已是太祖时期的定例,彼时漕河风平浪静,然现今已过一百六十余年,这百余年间,漕河河道抬高,所过地段大风骤雨天气亦渐趋频繁,漕运多有不利之事发生。”   “远的不说,光是永昌二十年,为顺宗皇帝贺寿,晋州送来的一万匹云锦,亦有四千余匹漂没在漕河里。”   董弘接道:“同年,兵部通过漕运向南境运送兵饷十万两,亦漂没一万三千余两。顺宗皇帝听闻,感慨‘天时不协’,令户部再筹饷银两万,运抵南境。边境将士闻之,自发向北稽首,感念君恩,是年南疆战无不胜。”   却听上首同平章事徐涣轻笑了一声,嗤道:“董尚书此言,是要以顺宗皇帝为尺,若圣上严令处理今日之事,便是不及先帝仁厚,苛责臣下?”   徐涣积威数年,工部尚书官阶资历皆不及他,一时间被喝住,几息过后,才轻咳了一声,故作镇定地回道:“徐相此话不妥,下官援引顺宗朝旧例,不过是为证明,近年来漕河河道抬高,行船困难,更兼天气更多变,沉船陨命者不遑多让,押运货物漂没亦在所难免,还望三司审官莫囿于早年法令而漠视近来世情,令我工部蒙受不白之冤。”   “况且,徐相早年曾判刑部事,定然再清楚不过,法令之外,亦有情理,焉能因旧日法令而罔顾今日情理?”董弘转头看向崔述,“崔少师承徐相衣钵,亦在圣上御极之初短暂主刑部事,依崔少师看来,可是此理?”   崔述从那枝落梅上收回目光,未与其对视,只默然垂下眼,淡说:“户部按工部拟定的用粮预算,于上元过后,从京郊太仓调粮三万五千石,就地移交工部,相应支粮勘合已交三司,可作佐证。后续如何调运又如何折耗,则是工部与发运司的事,户部并不牵涉其中。”   自那日带病入宫寻周缨,他便销假回了朝中。户部事多,他休养得不够,说话还带着断断续续的咳音,慢吞吞替徐涣正面将话驳了回去:“至于情理法理,依我愚见,法者,天下之信也,若无必须特赦之理由,当以法令为先,否则必将失信于民,后世法令难以信服于众矣。”   此话将法令之重拔高到取信于民,董弘一时语塞,无从辩驳,堂中短暂地静了下来。   几位重臣针锋相对,并不顾忌彼此颜面,主审官刑部右侍郎薛向听了半程,对彼此立场大致有数。   以徐相为首的政事堂自然是要求从严惩治,即便查无贪墨之实,亦要重罚失职之过。   而工部自然是要想方设法保下李长定,否则日后诸多工事上若再出差池,严查下来,工部局面会比今日更难。   往小了说,这是李长定一人性命攸关的事。   往大了说,这是新朝如何处理此类事件的头一遭,此次判罚毫无疑问将成为日后参照,左右后世判决。   李长定显也是吃准了主审官的心思,接着辩道:“况三司已经查验过漕运勘合,更当明白,工部交付漕运的确是三万五千石粮。二月初十,漕船于真定县境内遇骤雨侧翻九艘,打捞未果,损三千六百石粮。二月十六日,漕船抵通宁河工所,向仓场移交工粮三万零八百七十四石。三方盖印勘合、漕运日志、沿途水驿登记册以及当日所有漕运船夫证词皆可为证。御史台要污工部贪墨,实为无稽之谈,诸位都是我朝股肱之臣,定有明鉴之能,必不会偏听偏信,被一面之词所误。”   堂审又一次陷入僵局,徐涣再次启声:“三轮堂审,久无进展,薛侍郎仍不刑讯寻突破口,是在等待什么?是畏惧董尚书之威,还是在待户部再次拨粮,漕船再次沉没?”   “徐相教训得是。”薛向略一拱手,掷签命行杖刑。   不出二十杖,李长定这文弱书生已然晕厥过去,堂审不得不中止。   “刑求五品官员至此,刑部此举实是斯文扫地!”董弘霍然起身,先一步拂袖而去。   堂审既歇,众官员皆陆续离去。   崔述并未急着走,待围在徐涣身侧寒暄的官员都散了,才起身往外,同徐涣拱手道礼:“徐相希望严惩此事?”   徐涣反问道:“你不希望如此?”   崔述默然不语。   徐涣面容沉重,叹道:“你心中在想什么,瞒不过我。此已是历朝积弊,顺宗朝后期尤甚,此次不查,便是默认昭宁年间亦要维持此定例,数十年下来,又是多少民脂民膏。然而不只工部,这是所有部曹的通病,若一击不胜,众部必然视挑事者为眼中钉,往后朝中路可就难行了。”   崔述称是:“多谢徐相提点。”   “我能提点你什么,这些道理你又不是不懂,可你偏是个执拗的性子。”徐涣轻轻在他肩上拍了拍,语重心长地劝道,“身在此位,没有一个决定是轻易做下的,你要想清楚。”   又提起另一事:“说来,小女下月生辰将至。”   “徐公厚爱,本不当辞。”崔述换了私下称呼,“但徐公亦清楚,前路难行,圣上态度未明,实是风险重重,万不敢祸及令嫒。”   徐涣一笑:“也好。先前你虽为朝堂新秀,又有崔家门庭做后盾,但还不算太过招眼,成姻亲之好并不会起太大波澜。如今你受圣上看重,这般年纪便获准入政事堂,倒是我徐家不敢高攀了。”   “徐公此言折煞我,只是如今两家若再结姻亲,私下易被非议,万不敢辱徐公官声清誉。”崔述再拜致歉。   徐涣一笑置之,先行离去。   崔述正要提步,却听役吏来请:“崔少师留步,薛侍郎有事想请教。”   再入刑部内署,却已是客,众人皆待他客客气气,薛向迟来盏茶功夫,歉然道:“实是怕李长定那弱书生死在狱里,不得不赶紧交代延医问药,故耽误了些功夫,还望崔少师见谅。”   崔述开门见山:“薛侍郎为何故意中止今日鞫谳?我在刑部待过两年,堂审之时,为获证词,役班会令犯者痛不欲生,却绝不会不到二十杖便将人打昏过去,显是获堂官授意方敢如此。”   “断逃不过崔少师火眼金睛。”薛向道,“下官有惑未解,刑讯无益,但碍于朝臣皆在,不敢徇私,故出此下策。”   “薛侍郎乃永定侯府长子,出身高贵,官途亨通,自从调迁入刑部以来,听闻做事颇有些雷霆手段,私底下被刑部小官戏称作鹰吏,怎今日会惧区区一个工部尚书?”   薛向不屑道:“我如何会惧一介老匹夫?我敢放狂言在此,即便今日堂下受审之人是你崔少师甚或徐相,既落到我手里,该打的板子我也一下不会少。”   崔述没忍住笑了一声。   薛向这才道:“今日暂停鞫谳,请崔少师留步,实是因为此案难断,想请崔少师相助。”   说着捧出一沓卷宗,同崔述道:“行船漂没近一成,实是巨大损耗,然确如李长定所言,无论是漕运勘合还是漕运日志,乃至真定县报案记录,皆可证明此言不虚,确因沉船漂没三千六百石粮。”   “凡有贪墨,至少应当有贪墨之物存世,然百般查访,却无一丝踪迹,若非真湮没在了漕河里,这三千六百石粮,装船尚需九艘,难道还能长了翅膀凭空消失了不成?”   薛向手抚在卷宗上,鹰隼般的目光逼视着崔述:“除非问题出在崔少师所辖的户部。若当初户部拨粮,本就不足三万五千石呢?”    第47章   ◎怕我失本心,还是怕我被牵连?◎   “若当初户部拨粮,本就不足三万五千石呢?户部和工部沆瀣一气,共同作伪,伪造假勘合,实际在京郊装上漕船的粮本就只有三万石,再加上行船过程中的鼠雀之害及潮灾,最终交付到通宁河工事上的只有三万石粮,且如何也找不出凭空消失的剩余五千石粮,岂非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崔述执杯的手滞了一息,侧头看向薛向,语气平平:“依薛侍郎此言,我户部有莫大的嫌疑?”   “崔少师虽暂领户部事,但户部尚书职暂且空悬,所任不过左侍郎职,严格来讲,算不得户部真正意义上的堂官,不必为下官一句猜测之言义愤填膺。”   “虽官阶有欠,但主事一日,担责一日。薛侍郎若当真疑心户部,大可上疏请圣上下旨,捕我入狱,今日如何审李长定,明日便可如何审我,不必在此假言试探。”   “崔少师说笑,您是御前新贵,更任太子少师,举朝上下皆知您日后必位极人臣,下官再蠢,也不会在此时轻率冒犯。”   薛向有意停顿了少顷,意味深长地道:“但这确是最有可能的解释,况且户部人多事杂,崔少师驭下偶有疏漏也属正常。下官不才,还请崔少师命属官多加配合,下官必将此事彻查到底。”   “如此方不负鹰吏之名,我在户部静候佳音。”   崔述提步要走,却被薛向叫住,递来一沓卷宗:“若崔少师有心,不妨主动替户部洗清嫌疑。”   厚厚的两册,分量不轻,看着便有些沉甸甸。   “这是要让我帮刑部查案?”崔述斜乜薛向一眼。   “不敢托大,只是崔少师若愿,自然皆大欢喜。”   崔述迟疑须臾,伸手接过这两本厚约两寸的簿册,起身离开这压抑逼仄的刑部内署。   三日间,他将这两本册子不离身地带着。   案情陷入胶着,工部官员接连上疏,称按《永昌律》,赃证俱全而拒不认罪者方可刑讯,眼下无凭无据,刑部却令五品官未定罪而濒死,有违国法。如今案件既然并无进展,便当开释并悯恤起复,万不能一错再错。   或许是受众臣施压,明光殿近来不曾有旨意传出,倒有些要顺着朝臣请愿借坡下驴的意思。   若再无进展,显然此案要不了了之,以降罪主审官薛向、贬谪御史作结。   这日堂议时,政事堂内部已有分歧,已有老臣提议让崔述提前准备下一拨粮饷,以备再拨工部运往通宁河工所,更有两人含沙射影地指摘,说不定待薛向查实此事后,户部到底由谁做主还难定。   议事散后,已近晌午,崔述并未回户部官署坐堂,反而沿千步廊向北,往明德殿中去。   早课已歇,齐延回宫用膳小憩,这时辰明德殿中一片静寂,他至偏殿静坐了片刻,重新翻看起薛向给他的两本簿册来。   这显是此次案件中最重要的证物,但三日过去,薛向已将重点侦查方向换到了户部,不曾遣人来取。   闲来无事,崔述再次仔细翻阅了一遍。   其中薄的一册是此次各处交接的公文,各衙门勘合用印签名皆无错漏,与真定县交来的报案并当日搜查记录,各家之言一一印证,除非能天降神力,晒干漕河,清出河底残粮重新计量,否则断无法找出破绽,的确是一桩悬案。   难怪乎当日薛向会疑户部,除里应外合共同作假外,以目前的证据,断无法坐实贪墨之说,最多只能定工部和发运司一个调运不力之罪。   他单手揉了揉太阳穴,聚精会神地继续翻阅起那本更厚的册子来。   先前憋闷,他进门时将窗支开了些。敞得久了,春寒侵身,他复又咳了几声,肺腑皆颤,正欲起身关窗,却听见门被轻叩了一下,有人轻唤:“崔少师?”   倒是一声睽违已久的声音。   自上次针锋相对以来,他再未私下见过她,授课毕后,偶尔会听齐延和崔易与她低声交谈上两句,但隔着一方宽大的书案,并听不大真切。   是以此刻倒有些恍然,疑是幻听,不曾出声。   门又轻轻响了一声。   崔述回神,出声叫她进来。   周缨缓步进来,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搁至案上,淡声道:“崔少师过来得早,想必还未用膳,若不嫌弃,可以用我的。”   她说着走至窗前,将窗阖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缝,尽量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道:“春日里还发着寒,身子既未痊愈,便不要纵容自个儿。纵嫌憋闷,也微敞会儿便关上。”   “好。”崔述领受了这好意,语调仍如往昔温和,似不曾有过上次的龃龉。   周缨微愕地看他一眼,复又垂眸,两手垂在身侧,头亦比先前埋低了两分,似乎不愿意直视他。   崔述淡笑了一声:“不生气了?愿意搭理我了?”   周缨不由无言,须臾才说:“生气的不是崔少师么?我何曾有过半分怒意?”   “怨我阻你扶摇直上之路,更憎我妄图干涉你之谋划,不也是人之常情?”   周缨哽了一下,闷闷地道:“我倒不像崔少师,没那么多怨憎厌恶。”   崔述闻言愣住,沉默半晌,将食盒盖打开,见里头只有一碟杏花糕,问道:“你平日午间便吃这个?”   “殿下午间回景和宫休憩,易哥儿亦回承晖阁歇息,我难得得会儿闲功夫,借此整理早间的记注,还能多省出点时间来看些书,便不曾去会食廊用餐。”   周缨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老实道:“正经餐食带过来,放上半日也凉透了,同伴特意替我留的这点心倒正好,既方便又省事,不是挺好的么?”   薄怒愠上眉眼,崔述微垂眼帘,尽量以平静的语气劝道:“你不喜旁人约束你,便不当如此薄待自己。”   这话听来有些矛盾,若她薄待自个儿,旁人便要来约束她了?   周缨粗略一想,只觉奇怪,便说:“如何便薄待了?往日在平山,这小小一碟糕点,已够我三日花销了。”   话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自抵玉京,无人知晓她具体过往,翠竹山间的旧事,仿佛成了只有他们二人才清楚的旧日尘烟。   她本就甚少提起,自上次他动怒后,她便更不欲再提,不想此刻竟这般不设防地说了出来。   她犹豫片刻,终是没再找补,只说:“你若瞧不上便还我,我可不敢薄待你。”   崔述短促地笑了一声。   周缨抬眼去瞧他,见他唇边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近来授课都偏严肃,哪怕崔易进宫伴读,每次见着自家小辈,他也甚少展露笑颜。   齐延有一日还与崔易闲话,说身子状况似乎真会影响情绪,崔少师久病未愈,心情好像也比先前差些。   崔易赞同不已,说自年节过后,崔述便甚少出席家中宴饮,似乎连食欲也一并消减。   周缨犹自沉思,崔述已将素瓷碟子递过来:“一起吃罢。废寝忘食短时有益,长期必然伤身。既无人在身侧,自己更当上心,好生照顾自己。”   周缨随口应下,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一侧的案卷上。   漕运日志,乃漕运押纲官所记注的每日跟船日志,大体是当日行船记闻,包括天气、行船概况及运送货物状况。   见着她探询的目光,崔述迟疑了下,并未将案册收起避她,反而问道:“此事你也知道了?”   周缨老实点头:“圣上常在景和宫召殿下问政,前几日恰问过殿下对此案的看法,殿下回寝殿后仍在思量,我无意间听到两句。”   “殿下如何说的?”   周缨犹疑了下,想说后廷不能与前朝通气,尤其还是政事,但他又如何不知这规矩,这才觉出他话里的促狭来,于是揶揄道:“崔少师猜不出自个儿学生的政见?”   崔述一哂:“大体知道。但是人便心思难断,且常有一念之差,妄图揣测旁人想法,大抵都不可靠。”   “是么?”周缨状若呢喃。   “所以我不想去揣测,你先前所为,到底是在图谋什么。信你身处染缸,仍得净水濯身。”   崔述执箸,夹起一块杏花糕递给她:“易哥儿年纪太小,我那日因忧生怒,气冲了头,说了重话,是我不对,向你道歉。”   周缨微微抬眼去瞧他。   她信他那日是气极了,他那般看重家人,当日之事显然不能为他所容。   这些时日,他也确实因此一直在与她置气。   但今日,他却这般轻而易举地先一步低头。   周缨想了想,说:“你当生气,没有道歉的必要,那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但若再选一次,我还是会这般做。”   崔述将杏花糕递至她嘴边,她不肯受,那糕便一直堵在她嘴边,到底避不过,周缨轻轻张嘴衔住,伸手接在颌下,以防掉落。   这才彻底将她这些难听的话堵住了。   见她此刻无暇反驳,崔述才认真道:“你勿要误会我。那日口出恶言是我之过,但只是气急了,望你往后不要再如此行事,绝无怨憎之意,更无厌恶之心。”   周缨衔着那糕,一时没有动作。   是在应她方才那句,“她没那么多怨憎厌恶。”   事涉他之至亲,他竟也这般高举轻放,更不曾因此对她生出成见。   “事已至此,往后我不会再提此事。早先如何相处,便还是如何相处吧,你不必刻意避我。”   周缨复又抬眸看向他,对上那双再真诚澄净不过的眼,心底最后那一丝隐秘情绪也倏然消散。   好半晌,她才将口中的杏花糕慢慢咽下,轻轻“嗯”了一声。   崔述这才搛了块糕点,慢条斯理地吃了,正欲放箸,却听周缨道:“身子要紧。”   他便又尝了一块。   周缨目光仍旧落在那漕运日志上,崔述左手拿过递给她:“并无甚紧要,你若想看便拿去。”   周缨一时愣住,不敢信他竟不避忌自个儿打听政事。少顷,才将簿子接过来,缓慢翻了几页,和他说起自己的看法。   “其实我觉得很奇怪,虽说御史风闻弹人,但完全无凭无据,这位御史为何会在工部大展锋芒时,凭借一些捕风捉影的说法去弹劾其贪墨,毕竟事涉工事粮饷,性质太过恶劣,若经坐实,于工部现任官员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这摆明了是要啖其骨饮其血。倘若最终查明并无实据,工部上下一定会想办法置这御史于死地,这样不要命的打法实在不太合理。”   “此次上疏的御史是晋州人。”崔述耐心同她解释,“工部广征役夫,他的不少父老相亲亦在征调之列,工事吃紧,役夫辛苦,粮饷却被蠹虫蚕食,焉能不恨?言官向来便是悬着脑袋做事的,此番事涉父老,一腔热血,如此行事也不足为奇。”   周缨又问:“可查到什么眉目了?”   “刑部断案,并不清楚。”   周缨犹豫了下,到底忍不住道:“听闻那位鹰吏,近来将矛头指向户部了。”   崔述将箸筷搁下,抬眼来看她,若有所思。   想来这才是她今日主动来找他破冰的原因。   “你想问什么?害怕是我做的,还是希望不是我做的?”   周缨喉间阻滞,须臾才道:“你没有做此事的必要,便是往后政绩平平,旦夕为天子师,亦能荣宠一世,恩荫家族。如此蝇头小利,自毁前程,因小失大,非明智之举。”   崔述默了片刻,才说:“你错了。”   “为何?”   见着她疑惑的目光,他慢慢道:“你只见着这五千石粮,认为于今时今日的我而言不过是蝇头小利,可你是否想过,这只是昭宁元年数以百计的工事中的一项,且只是此工事的头一批拨粮。往大了看,朝野上下,每日里有多少这样的事在发生?一年下来,太仓里又有多少银粮便这般悄无声息地失了踪迹?如此,你还认为这是蝇头小利吗?”   “那你认定此次是工部动了手脚半途贪墨,而非调运不力致漂没过多了?”   崔述不答,反而含笑看她,将话头扯回先前那话上:“为何怕薛向将矛头对准户部?是怕我失本心,此事当真乃我所为,还是——怕我被牵连?”    第48章   ◎若此案告破,首功当是你。◎   脸上一时有些微烫。   炭火犹不自知。   宫中最上等的红萝炭,此刻正在脚下安安静静地燃着。   周缨目光落在铜盆上,好半晌,坦诚道:“都怕。但说来说去,我不信你会如此行事。可户部事冗,你又刚到户部不久,又非名正言顺的堂官,底下人未必都服管束,阳奉阴违自来又是常有的事,若是因下属之过被人拿住做文章,牵连受责也不是不可能。”   崔述不由笑了一下,又夹起一块杏花糕慢慢吃着。   周缨垂目,继续翻阅着手中的漕运日志。   行船在外,押纲官并未仔细斟酌辞格,文句平实,周缨翻阅得快,不多时便将此次行船记注都看了一遍,确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妥之处,便闲话道:“这押纲官现在何处呢?”   “自然是刑部。”崔述淡道,“薛向自来恃才傲物,入了刑部亦是刚愎自用,谁也不放在眼里,王公贵族走上一遭,亦免不了脱层皮。此次这押纲官虽由发运使亲自担任,官阶比普通押纲官高上不少,但日子恐怕也并不好过。”   周缨侧目看了他一眼:“圣上为何用他替你?”   “永定侯扶立圣上有功,长子左迁岂不合理?”崔述随口一说,未将理由全数道尽。   周缨若有所思地看着更漏,又确认了一遍:“这是抄本还是原本?”   “原本。”   心中有数,周缨又问:“无论户部是否有参与,当务之急,要么人证翻供,要么物证证伪,才能让这个已经陷入僵局的案子寻得突破口对不对?否则此案恐怕要不了了之了。”   “你心中既有判断,不必事事问我。”   周缨长吸了口气,指着那本漕河日志的装订线,认真道:“我不知道这是否与案件有关,但这册子的装订线有问题。”   崔述一愣,接过仔细翻看,摇头道:“用的是官定的靛蓝染线,装订针法与孔距也不见不妥,各页纸墨成色皆无异,页中有钤印,字迹亦无模仿作假之迹,一应事宜并无造假之迹,我倒并未看出来这册子有问题。”   “文书作伪历来是涉官案件的重点侦查方向,薛向也定派人将这册子翻来覆去查了数十遍了,想来并无所获。你认为有何不妥之处?”   听他如此说,周缨这会子却有些不太确定了,只道:“刑部能人众多,若刑部认为没有蹊跷,想必是我想错了。”   “未必。”崔述引她继续往下说,“你未曾习过断案章法,虽可能剑走偏锋,但也因此不落窠臼,更能别具巧思,恰是断案关键也说不定。”   受他鼓励,周缨思虑片刻,肯定道:“按《则例》规定,官府公文簿册皆用靛蓝染线不假,后廷亦同此制,但据我近来接触之文书,官用线材乃京郊产的净蚕线,这册子用的却是宁州的明丝线,两者粗看质地极其接近,若非常事蚕桑者,分辨起来极有难度。”   在心中再度斟酌片刻,周缨极肯定地接道:“但净蚕线质地微糙,公文翻阅频繁,为避免散册,常例用的是六股。明丝线则更韧,市面常售的较净蚕线少一股,也能达到相似效果。总之,即便纸墨字迹钤印皆无错漏,这亦不是发运司给押纲官的那本册子。”   她鼓足勇气,说出自己的猜测:“要么这一开始便是本伪册,要么有手艺精巧的工匠于后拆解,并按原有印迹重新装订过,故看来与真册并无差别。”   崔述将册子翻至一月廿四沉船那日,仔细再阅了一遍当日的记注,“船行至真定县,突遇急雨,水涨两尺三寸,行船沉没九艘,余七十九艘”。   仍旧没有破绽,漕河定例,一船载四百石粮,确沉没三千六百石粮。   然而若周缨所言非虚,这漕运日志下当有蹊跷。   崔述慢慢将那册子攥紧了:“我会将此言转告薛侍郎,若此案告破,首功当是你。”   周缨一笑:“我还不敢论政,是要论功,还是要砍我头还难说吧?”   那笑比案上的娇杏更显春日暄妍,崔述不禁跟着笑了下:“在景和宫做事如何?”   他毫无芥蒂地问来,似乎如方才所言,当真已将易哥儿之事彻底放下,再无半点介怀。   她一时有些懵,间杂半分忐忑,片刻才答:“皇后驭下严肃,也不失宽仁,赏罚有度。”   一派官方说辞,崔述轻嗤:“你倒将这套圆滑世故学得一点不差。”   “我是真心的。”周缨没忍住为自己辩驳。   “圣上信重皇后,章皇后此人亦……”   那话却没有说下去,似他对章皇后了解颇深一般,周缨疑惑地盯着他,崔述却只是道:“算是明主,认真做事,自会得到你想要的。”   他将食盒收好:“时辰快到了,先去准备吧。”   “好。”周缨接过来,往外行了几步,又没忍住回头叮嘱道,“好生吃药,朝事再繁冗,身子也是根基,不可怠惰。”   “好。”他极轻地应了一声。   下午授完课,崔述并未急着回府,距离官员下值还有些时辰,他转道去了刑部公署。   薛向在内署接见他,好奇道:“这个节点来访,崔少师有眉目了?”   崔述将那两本簿子搁于案上,不答反问:“薛侍郎抓了户部的几名仓官,不知有无进展?”   “拷问了一番,一口咬定当日确实装载了三万五千石粮,与太仓出入库记录核实无误,倒让我迷惑了。”   他身上还沾染着淡淡的血腥气,应是刚从牢室出来,坐久了闻着便有些刺鼻,崔述眉间轻轻蹙起。   薛向观他神情,低头看了看手背上未及清理的血沫子,召来小吏呈上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戏谑道:“听闻崔少师先任此职时,最厌刑求,凡事只以证据为要,物证为主,人证次之,一时朝野之中赞誉不绝。   “然而最后却栽在苦主口供上,翻供重审,证物一新,亲谳结论全部推翻,甚至因此获罪,堪称给刑部上下的一记当头棒喝。”薛向笑道,“这世间刁民蠹吏甚多,唯有震慑之道,最快,最可靠。”   话不投机,崔述淡道:“条法之下,薛侍郎自便。若有逾制,自也难逃弹劾制裁。”   “崔少师教诲,下官必当遵行。”   崔述这才打开那本漕河日志,将周缨之言相告:“装订线有异,此簿用宁州产五股明丝线,而非京郊所产六股净蚕线。京中公文簿册皆为后者,薛侍郎可任取几册来比较。”   薛向凛神,仔细探看了半晌,似是存疑:“胥吏已查看不下百遍,皆无疑,崔少师如何笃定?”   崔述略想了想,这般答道:“家中女眷机缘巧合下得知,信与不信,拆解可证。至于要掩盖的是什么,则静候薛侍郎佳音。”   薛向沉沉看他一眼,抱拳道:“我必全力以赴。”   待崔述走后,薛向召来属吏,一行往市面上购来两种新线,一行则请来绣娘将漕运日志与其余公文的装订线拆解分辨,到日暮时分,答案已然分明。   薛向当即前往刑部大牢,提审发运使钱令。   被严刑拷问数日,钱令早已支撑不住,脸色灰败得无一丝血色,时已日暮,被刑部大牢暗沉沉雾蒙蒙的灯光一照,有些诡异的发青。   役卒将其拖行至审讯室,薛向敛袂于主位落座,居高临下地看来。   气势凛然的一眼,钱令猛地又咳出一口血来,血沫子飞溅开来,薛向嫌恶地乜他一眼,立时便有役吏执杖在他脊上重重一击。   原本就跪得艰难,此番被重击,钱令当即五体投地,向前呕出一大口鲜血来。   “薛向,我好歹也是五品官身,岂容你如此糟践?”钱令伏在地上,边吐着口中的血沫子边不齿道。   薛向垂眸睨他一眼,似是悲怜,却又蒙着薄薄一层狠戾:“我既敢将李长定打成半残,糟践你又如何?”   “除了刑讯,你还会什么?”钱令断断续续地笑起来,不怀好意地觑着他,“崔少师调任户部,令你这卑鄙小人接了此位。当初崔少师获罪离京,多少人虽不解其动机,暗地里仍免不了为他慨叹可惜。   “但你如今接任此职才短短四月,在朝在野名声却已如一滩烂泥,便是想夸你,怕都得成你肚中蛔虫,方能找出一星半点来。也是朝中无人,竟让尔等鼠辈也能霸占要职。”   薛向慢条斯理地等着他说完,嘴角甚至还噙了丝笑,语气平平地吩咐道:“既污耳,烙舌罢。”   左右皆是一惊,烙刑常有,但烙舌却是酷刑中的酷刑,连钱令也嚎啕起来:“奸人!刑部如此,必将冤案连天!”   话音未落,钱令已被人绑缚至刑架上,拿铁钳夹了舌。   滚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烙上舌尖,钱令猛地嚎叫起来,身躯止不住地抽搐起来。   薛向垂着眼,目光落在那漕运日志上,待那头动静消停了,抬眼见人已晕厥了过去,淡漠开口:“泼醒。”   “啊!”又是一声惨叫,连日伤口碰着盐水,钱令硬生生痛醒过来。   钱令痛得神志不清,眼神发虚,慢慢才能定睛看向薛向,眼里含着炽烈的恨意,辱骂之言欲要出口,却只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嘶哑之音。   薛向这才问道:“漕运日志有作伪,你认还是不认?”   嘶哑的痛哼声短暂地停了一拍。   薛向心领神会,起身走至刑架前,拿笔在他心口重重一戳:“入了我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我耐心有限,不想与你在此耗功夫,给你一晚的时间,将你所知道的一切写下来。”   他抬眼,唇边含着淡笑:“明早呈到我案上的供词,我若不满意,便废你手,后日若还如此,便割你舌。待你这残躯彻底供不出供词了,我会通知你家人来收尸。”    第49章   ◎你不知我这鹰吏名声怎么来的?◎   饶是如此震慑,钱令呈上来的供词却依然拒不认罪,且大放厥词,说若得出牢狱,必告御状,指责薛向胡乱攀诬,那簿册从未替换修补,谈何作伪?大骂主审官急功近利,为夺首功乱施刑罚,祸乱朝纲。   薛向看后不过一笑,而后冷硬吩咐:“断他一指。”末了又问,“人还醒着么?”   下属回道:“昨夜便痛得昏厥数次,兄弟们连着泼了好几次,方弄醒勉强写成了这份供词,后便一直昏睡到如今。”   “领医官去,案子还没破,别让他死了。”   “是。”役吏屈着身子告退,退出内堂时,没忍住又抬眼觑他一眼,又赶紧埋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薛向这才吩咐身侧的胥吏:“提审发运副使。”   发运副使王禹知不似钱令乖张,被人提至堂中,见着恶名远播的薛向,也仍是恭敬行礼,态度谦和。   薛向打量他一眼,知他是承了这态度的福,这些时日并没吃什么大苦头,至今仍还全须全尾。   薛向命人将那漕运日志呈至他跟前,道:“漕运日志本为押纲官所写,本次工粮因事关通宁河工事,兹事体大,特令发运使亲自押送首批粮草。但临行前,发运使抱病,故你也随行押送。既如此,此本日志,你经手否?”   王禹知恭敬垂首,并未过多回忆便道:“有两日正使身子不太安泰,执笔过后叫小人阅过,以判断有无疏漏。”   “那这簿册有作伪之迹,你定当也清楚了?”   王禹知一愣,伸手欲将簿册接入手中翻阅,呈书之人当即往后退了两步。   “重要证物,岂容你趁机损毁?”   王禹知手便僵在半空,半晌方讪讪垂下,在身侧捻了捻,连连点头:“薛侍郎说得是。”   观他情状,辨他微相,薛向慢说:“这靛蓝染线与官方簿册所用的净蚕线有异,选用与净蚕线仅差一股质地相似的宁州明丝线重新装订而成。若非精巧绣娘,绝难有如此巧思,想出这般办法瞒天过海。”   他顿了一顿,才慢悠悠往下说道:“经查,你妻子沈氏与你结识之前,乃宁州上等绣坊的绣女。”   王禹知面色变了几变,最终归于无迹,平和道:“薛侍郎所说,小人听不懂。贱内更不可能涉及官场之事,还望薛侍郎高抬贵手。”   “若只是涉案人之妻,我自然拿她没法子。可如今多番查探,沈氏有莫大嫌疑,羁补嫌犯,乃我刑部之责。”   这时有役吏上来禀道:“诸位堂官已至,公议即将开始,侍郎该前去了。”   薛向沉沉盯了王禹知一眼,连警告之辞都无,转身便走。   这般利落果断,倒令王禹知心一点点沉下去。   由来出言威慑之人反倒尚有底线,最怕便是如此行事之人,如狼似豹,伺机一口咬上猎物,见血封喉。   王禹知在堂中跪了近一个时辰,薛向才回返。   今日刑部公议仍是为此事争论不休,连日追查未果,尚书与左侍郎都主张就此作罢,以调运不力治李长定与钱令、王禹知渎职之罪,便将此案作结,不必再深查,更不必继续牵连户部。   薛向自然不肯,为此没少受唾沫星子,甚至尚书一时情急下,竟出言不逊,骂了他一句榆木脑袋。   薛向回来时面色沉得厉害,王禹知察言观色,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小吏奉上热茶,待薛向啜完一口,赶紧退至一尺开外候着。   书吏落座展卷,薛向这才微一挑眉,听不出什么情绪地道:“想好了么?说吧。”   王禹知磕头便拜:“敢问薛侍郎一句,是否当真要彻查此案?无论涉案者是何身份,必追查到底依法惩处?”   薛向沉若寒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慢声道:“你不知我这鹰吏名声怎么来的?”   王禹知仔细回想一阵,慢慢忆起,恰是薛向升任刑部右侍郎的头一个月,安国公长孙私下宴游时以捉弄教坊女为乐,淹死了一位。   本是私下宴游,死者又是这般身份,死者女伴状告至京兆尹被百般推诿,一时不忿至刑部敲登闻鼓,被当日值官薛向撞见,当即签令捉拿安国公长孙。   嫌犯态度嚣张,在狱中大肆辱骂薛向,料定其早晚要将自个儿恭敬送回府上并赔罪。   不想,十日之后,人是回去了,却已依律杖责一百,锦衣玉食的安国公长孙,就此丢了大半条命。   安国公怒气满满,纠集朋党上书弹劾薛向滥用职权,打杀良民,大肆抨击其为鹰吏,至此薛向的恶名流传开来,一发不可收拾。   薛向不得不取冠退绶,避居府上,最后还是明光殿中传出旨意——“辱杀为乐,岂称良民”,才保住了薛向的官帽。   想得深了,王禹知慢慢伏拜下去,慨叹道:“薛侍郎其实没有查偏,户部确有问题,却不出在数目上。”   薛向目光投射过来,如羽箭般锋利。   王禹知屈脊伏地,姿态仍旧卑微恭敬,声音却比先时大了三分:“此次运粮三万五千石,户部如数交付,我发运司于京郊太仓外码头载船八十八艘确也无疑。   “问题之一,工事粮饷本应以去岁新米优先保障,户部所拨半数为陈米,故役夫耗米数难免较定例更多。   “问题之二,八十八艘漕运船上的三万五千石粮,在未抵真定县前,已于泉台县卸除五千石,而以陈米覆河沙替之。故船行至真定县,沉船数量、百姓见闻、报官搜寻记录皆一致,并无错漏,然而确有五千石官粮已神不知鬼不绝地消失了。”   薛向追问道:“卸船之事,是发运司单独所为,还是与工部互通所为?”   “发运使也不过只是五品官。”   薛向了然,又问:“工部派来与你等商定卸船事宜的人是谁?是否李长定?”   “非也。是另一名工部官员。”王禹知老实道。   薛向又静了一瞬,问:“发运司上下为何如此齐心,我能猜到一二。太仓银粮皆由发运司调配发出,此次必只是冰山一角,每次出船都来上这么一遭,日积月累下来,发运司虽是不起眼的小衙门,上下齐心,恐怕也皆赚得盆满钵满。你等抽成几何?”   “主事者八,发运司二。”   “还算合理。贪墨的粮如何处理?”   “发运司每次都参与其中,若皆由发运司来处理实为招眼,都是主事部门的门路,发运为辅。”   “好个上下齐心。恐怕上至董弘,下至李长定,工部这些年各个都早已脑满肠肥了。”薛向倏然动怒。   王禹知静默伏身,膝上已然麻木,失去知觉。   盏茶功夫过去,薛向才问:“你于此案中分得多少?”   王禹知惭愧作答:“不过三石。”   “三石?”薛向颇有些不敢置信,“区区三石粮,值得犯险为此大逆不道之事?”又问,“你今日反水,可是因分赃不均?”   “非也。若因分赃不均而背叛发运司,早先提审之时,小人已全数招了。”   薛向目光凝在他面上,力图从细微表情中判断他话中真假。   “小人去岁初方从宁州转运司升迁上来,钱令一直试图拉我下水,多番笼络,出手阔绰。我本不欲受,但此人多疑,若一分不取,想必很快便会怀疑我,并设法将我贬黜,故每次只取分毫,倒契合我素日胆小怕事的形象,令他对我放心信任。”   “巧言令色,既是狼狈为奸,不过五十步笑百步。”薛向不齿。   王禹知坦然受了这唾骂,脸色本有几分红,此番又渐渐褪白,缓慢道:“薛侍郎出身显贵,自然不知三石米对市井穷困百姓而言,可堪救命。我家中有病重老母,拙荆身子孱弱,多年无子,三人相扶至今,断不能弃一人而活。   “况官大一级压死人,此道理薛侍郎不会不懂。我若被钱令排挤,仅靠拙荆一人的绣活,绝难维持生计,我需要这份俸银,故愧对天地君父,腼颜为此有辱斯文之事。”   堂堂七尺男儿,跪在堂下,一副胆小怕事模样,说着说着,竟泣出了几滴泪。   薛向轻嗤:“这便哭了?不过痛陈自个儿所犯下的罪孽,便能当堂泣泪,晚些见着夫人,岂不是更要泪淹公堂?”   王禹知猛然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眸中的仓皇之色还未消散,又已含了几分怒意,语气亦提高了三分:“薛侍郎,拙荆不过一介绣娘,向来安分守己,不曾做过分毫恶事,断与此案无涉,还望薛侍郎放她一马。”   “篡改官簿,焉能担得起一句安分守己,更焉能担得起一句与此案无涉?重要嫌犯,自当传唤到堂。”   二人正自争辩间,听得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王禹知迟疑着转头,便见着了那个阔别将近两月的身影。   “巧娘。”他方唤了一声,薛向已抬手,役吏当即将他拖出审讯室,便有一声“狗官”的唾骂声远远传来,随即又凝成了含混的呜咽声。   薛向似是司空见惯,并未被这唾骂所激怒,反不屑地笑了一声,才肃容看向堂下的孱弱女子。    第50章   ◎小人欲通天,需借东风。◎   待王禹知离了审讯室,沈氏巧娘打量了薛向一眼。   周身气势凛然,叫人等闲不敢直视,于是巧娘收回目光,恭敬地跪拜下去:“民妇见过薛侍郎。”   薛向饶有意味地端量了一眼眼前的瘦弱妇人,便知王禹知所说的身子孱弱不是假话,迟疑片刻,冷硬道:“站着回话吧。”   役吏与巧娘俱是一怔,巧娘谢恩起身。   薛向冷然发问:“这本漕运日志,王禹知何时带回过家中,你又是何时将其修补过?你二人篡改了记录中的何处?”   巧娘微屈头颈,让自己保持着一个看起来示弱且恭敬的姿态,语音柔柔,却坚定:“正月廿日,第二日即将出船,我夫将随船队为通宁河工事运粮。杂事庶务由我夫提前准备,但发运使既亲自为押纲官,漕运日志便不该由我夫接手,只是那日钱令受人宴请,酩酊大醉,一时糊涂交由我夫带上船。”   “何人宴请?”   “工部官员。”巧娘努力回忆了半刻,“后来听我夫抱怨过一句,应是姓秦。”   应是后来主使半途卸粮的那位官员,薛向心中猜出此人身份:“继续说。”   “那日夜已深,我夫将官札带回家中后,第二日一早就又将前往京郊太仓押粮,时间仓促,我与他商议后,用明丝线替了净蚕线,但未篡改簿册其余部分,至于上船之后,我夫应当也没有胆量篡改任何记录。”   “既不为篡改,何出此计?”   “倘若我说,是在等一个薛侍郎这样的审官,您会信么?”   薛向一哂:“无稽之谈。王禹知此等小人形迹,难道还留有一颗青天明月心不成?”   “薛侍郎此生,可曾为斗米折腰?”   “自然不曾。”   巧娘倏地笑了一下:“薛侍郎生于高门,自小锦衣玉食,一入官场便受恩荫,六品仕途起步,已是多少贫寒子弟一生终点。   “平日官场往来,念在您是永定侯长子,便是在达官贵族遍地的玉京,亦不会有谁敢轻慢您,如今迁至一部佐贰官,自然更不必说,不会懂得我夫这种从底层升迁上来的小吏之艰难。”   “亦非失节之由。为人臣,尽忠君事,既失官节,便无可辩。”薛向眉间有不屑之色,不齿于此种说法。   “可我今日偏要替我夫一辩,请薛侍郎容禀。”   薛向看着她高昂的脖颈,不屈的脊背,笑道:“你倒有几分见识与胆量。”   唇畔的笑容愈盛,巧娘笑着往下说:“我夫因在地方漕运政绩尚可,于吏考中升迁入京,但因玉京食宿不菲萌生退意,是我劝他,男儿当建功立业,既有如此机会,不可因噎废食,我也可做些绣活补贴家计,他才勉强同意上京。”   “不期然,因是同乡,甫入玉京,钱令便想将其笼络入伙,我夫先是严词拒绝过多次,钱令心有不忿,数次使绊子坑害。后我劝他,此已是数年定例,朝野上下皆如此行事,蚍蜉不能撼树,恐致身死,不如先勉强应下,再待时机。”   巧娘说着说着便落了泪:“二月廿十,工部官员设宴宴请,我夫随钱令前往,席中听二人商谈日后数批拨粮当取何数,又如何行事,心中哀恸,返家后竟怒饮泣泪,言平日各部日常所用粮饷便罢,可这是防汛工事,事关通宁河沿岸数十万百姓,工部亦敢如此。粮饷如此,工事上恐也有空子,故存死志,欲相告。   “我不欲失夫,故言夫死绝不独活,必负婆母投井相随,绝他此念。但我亦不欲见他深陷自责与痛苦,终堕泥淖,故想出此法。”   巧娘长吸了一口气,正色道:“我劝我夫,防汛之事,事涉万民生死,若此事暴露于天下,必将激起民愤,若有心人欲肃清官场之弊,必不会错失如此良机。小人欲通天,需借东风。”   薛向瞧着书吏游走的笔尾,淡淡一叹:“等到你们想要的东风了么?”   巧娘笑中含泪:“应是等到了吧。那时我便言,以净蚕线和明丝线差异之小,若非一心为君为民,必不能盘查至此。而既能瞒天过海,还能有细心恒心查出并揭露此事的审官,想必不会与那些人是同伙,当存了必要查清真相的心。此时再揭露,一可全我夫之志,二可保我夫平安。”   “贪生怕死,仍是失节。”   巧娘不置可否:“人与人不同,既有年过不惑的病弱老母,又有无法独存于世之妻,易地而处,薛侍郎如何抉择?”   薛向未曾答话。   巧娘又说:“方才我夫出言不逊,是因怕您苛待于我,请允我与他相见,他既存此志,想必一路留心,途中见闻不少。如今既明薛侍郎之意向,当如数相告。”   薛向点头。   既为贪墨,贪墨之粮必然要脱手,不能放任受霉变鼠害。先前于真定县附近多加盘查无果,如今得王禹知之供述,薛向签令羁押涉案户部和工部官员,遣人于泉台县附近大肆搜查,不出十日便追踪到当日的太仓粮,待结果传回玉京,又经三轮审讯,三司皆无异议后,薛向上书呈会审结论。   圣上震怒,怒贬工部尚书董弘及其余涉案工部、发运司官员至苦寒之地,永不叙用。如此重惩,各部曹皆不敢再生出贪赃心思,一时间,各项漕运漂没折损额大幅减少。   独副使王禹知,因审官笔法,倒得了轻罚,只贬官一级。   户部以次粮充好,太仓官员一同被贬三级,堂官崔述被当堂面责,罢政事堂公议十日,并罚俸一年。   令出两日后,崔述到明德殿讲学。   那日他仍旧到得早,午膳时分便至,周缨在偏殿听见动静,转到这边来,却瞧见门是开着的,正要抬手敲门,已听他在屏风后道:“进来吧。”   周缨收回手,先还施然往里走,后却是快步进来,停在案前,将他上下打量了个遍。   崔述颇觉好笑:“怎么?还怕圣上当面一套私下一套,派人责我不成?”   周缨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没好气地回应他这奚落:“你倒想得开。到底根基不稳,当真受大牵连的话,覆水难收。”   崔述将缠枝纹食盒打开,取出一碗樱桃酥酪来:“近日时令,想着你应会喜欢。”   周缨果然喜形于色,将碗端起来,执勺到嘴边,才想起来问一句:“你吃过了么?”   崔述颔首。   毕竟早间不必去政事堂参与公议,这几日他想必比先前得闲些,应是早用过了。   崔述目光落在她发顶,同她慢慢说来:“换线修补是发运司副使之妻的巧思,为的是故意留下不好辨认的疑迹,既不至于被发运司的人轻易发现祸及己身,也为有心的审官留下线索以便来日检举揭发,确是破获此案的关键。若非查至其妻身上,其妻深明大义相劝,发运司副使存明哲保身之心,必不敢吐露真言。”   周缨不以为意:“刑部能人众多,查清也不过是早晚的事,与我干系不大。”   崔述却正色道:“非也。刑部众人虽精通查案,但于绣线之事上,却并不擅长。一位以线传讯,一位以线破案,此案首功,当是你二人。”   周缨受领了他这赞许,一时只觉唇尺生甘,连碗中挑了核的樱桃都更香甜了些。   崔述看着她,没来由地一笑。   周缨抬头看他,目露茫然:“笑什么?”   “没什么。”崔述摇头,移开眼。   周缨一脸莫名,慢慢将这碗酥酪吃完了,才一拍脑袋:“我还带了吃食,竟忘了。”说着忙不迭地跑出去了。   崔述看得一笑,苦过的人,无论今日境地如何,也还是珍重这碗中之粮,亦也因此,她对此案格外关注,刑部派人前往泉台县查案的那些时日里,每逢他来授课,她便要逮着机会问上他两句。   也正因此,倒让他已有些习惯,于讲学之日早些来明德殿,她必会候在此地,待他一到,便伺机来寻他。   这般想着,唇边的笑意又淡淡地浮起来。   周缨端着一碗雪霞羹回来,瞧见他这模样,疑惑道:“被面责竟是件喜事么?不应很伤脸面才对?这般高兴,难不成爱之深责之切,于君臣之道上竟也适用?”   崔述一哽,面上的笑渐渐淡了,语气仍然平静,话里的训斥之意却也明显:“谁教得你这般胡言乱语?宫中也是可以口出狂言之地么?”   周缨脸上的戏谑之色亦浮散开去,半晌才埋头道:“我平日里不会如此。”   那便是在他跟前才会如此。   崔述好声好气地道:“你在我跟前如此说话,自可以放心。相识两载有余,彼此性情熟知大半,自然知道我不会害你,你便有失,我亦会帮你遮掩。”   他顿了一顿,语重心长叮嘱道:“但宫中非常地,令出不改,一言可断生死。你孤身一人在此,我纵有心,也难免照应不及,你要时刻警醒,多为自己筹谋。”   周缨点头:“我知晓了,往后不会如此了。”   崔述想了一想,终究顺从本心,道:“倒也不必如此,我只是提醒你平日多注意。在我跟前,你仍做你自己罢。”   周缨微愕过后,讷讷点头。    第51章   ◎崔少师,背日或可避目眩?◎   三月里,周缨愈发忙碌起来。   储君已到了知稼穑事的年纪,崔述禀明帝后同意后,预备带齐延到京郊农庄上躬耕,以知民生艰辛。   虽只外出五日,景和宫中却忙得人仰马翻了不下十日。   圣上只这一位独子,向来如珠似宝地待着,从前在潜邸便甚少出府,入主宫禁后,除却探望崔述那一遭,真正的因公出行这还属头一回。   章容并不很放心,夜里从后殿探视回来,仍隐隐有些愁容。   司檀劝慰道:“殿下不过去京郊王庄上待上几日,崔少师还特意选的离宫中最近的雍王的庄子,便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当日也能传回景和宫,娘娘再令即改便是了。况且崔少师素得稳妥之名,娘娘宽心。”   章容侧扶着头,愁容散开两分,吩咐道:“除你之外,得力的宫人都随殿下去吧,叫温瑜和周缨都跟着,殿下年纪小,光带些内侍还是不够,还得是女人细心些。”   司檀应下。   周缨原本不在随行之列,本在用心准备齐延那几日应带在身边的教本,此番得令,不得不连夜收拾行囊,翌日一早便随太子车驾出宫。   王举率龙骧卫在明德门外迎候,崔述与其并排向齐延行过礼后,并辔在前引路,一行人浩浩汤汤行至雍王庄子上时,雍王已在大日头下候了半日。   齐延同他这位不算相熟的皇叔见礼:“此番多有叨扰,有劳皇叔作陪了。”   雍王性子风流,平素爱四处惹些风流逸事,在朝中并不惹眼,甚少跟政事有涉。听闻太子要来他的王庄时,惊诧之余,忙命王府管家来庄子上准备了半月,生怕出半分差错。   忙忙碌碌大半月,齐延一句话令他心中松快下来,恭谨应道:“殿下客气,殿下能来福宁县农庄,全县百姓皆翘首以盼许久。”   两人又客气寒暄了一阵,齐延才辞过雍王,回屋中休息。   虽精心准备,但毕竟是在田庄上,仍诸事简陋。温瑜照宫中习惯,捧来玉面汤让齐延净面洗风尘,周缨见状,取来薰香燃上,屋内一时静谧生凉,方才路上所生的躁意消了大半。   齐延稍坐了片刻,便有庄上管事来请前去用膳。席上雍王作陪,不免又说了些场面话。   待用过膳,齐延称有些乏累,回屋小憩。   周缨得了闲,站在檐下,抬头去瞧跟前那株硕果累累的枇杷树。   隔壁屋子的窗支到一半,顿了半晌,才“哒”地合上了。   崔易转至廊下,立在她身后,目视她的背影许久。   察觉有人在侧,周缨返身看来,见是他,登时笑起来:“怎么不去休息?午后还有行程安排。”   崔易想了想,唤她:“周缨姑姑。”   周缨一怔,迅即往四下瞧去,崔易摇头:“伺候的宫人已被我遣走了。”   周缨舒了口气,眉却仍轻轻蹙着。   “三叔不许叫人知道你与崔府有旧。”崔易想了想,说,“但在宫中这些时日,有你在身侧照拂,我总还是像在府里。那时在府中,母亲让我这般称你,我却调皮从未如此唤过,如今寻得机会,无人处便这般称你一声罢。”   周缨心中生出愧疚,面上却含笑赞许道:“短短两月,易哥儿一下便脱了稚气,稳重许多,长大了。”   崔易“嗯”了一声:“每次休沐回家,母亲都会耳提面命,道宫中处处不由己,叫我务必稳重,不可再像以前一般诸事由心。听多了,也就刻在脑中了。”   风拂枝叶,沙沙作响,周缨扭头看着一串金黄的枇杷,悄悄吸了吸鼻:“快去休息吧。我叫人摘些枇杷下来,今年恐还没尝过新鲜的呢,待会儿醒了好尝尝。”   崔易说好,告辞回房。   周缨又站了片刻,却没有叫庄子上的人来摘,反而借来竹篓,自个儿忙活了一整个晌午,摘下两篮最成熟的枇杷,清洗干净,分成四份叫人送了去。   下晌,崔述安排庄上的农夫教齐延锄地。   因太子要躬耕,又年幼,便弃犁铧不用,而以人力耕之。毕竟年幼,来亲眼看看,知晓农耕之始末就算极好的,但崔述严厉,齐延和崔易也都还算有心,二人拿着特制的小号锄头,模仿着农夫像模像样地锄了一会子地,便累得直不起腰,站在一侧直擦汗。   待缓过来,瞧见这一小块单独辟出来作教学用的地块还有八成未锄,齐延颇有些惭愧,招呼侍从一起加入,道:“往日只闻物力维艰,今日躬耕才算深悟。各位不要拘泥于礼节,今日畅快做一回农夫,晚间按各自锄地几何评比论赏。”   周缨隔着远远伺候在侧,本聚精会神地瞧着几位官员随同耕种,这会子得了令,倒起了兴致,挑选了一把还算趁手的锄头,沿田垄纵向锄完地,又横向再锄一遍,再取钉齿耙将大土块耙碎。   齐延看得生奇,不多时手上的动作便渐渐忘了,认真瞧着周缨的动作,奇道:“周女史竟这般娴熟,以前曾事农耕?”   周缨停下手上动作,回道:“少时曾以此为生。”   齐延愣了一下,拿着锄头走近,认真道:“原来身侧便有农耕之师,那今日可要多向周女史请教。”   见他这般用心,并不敷衍了事,周缨心中欢喜,手把手地教他:“耕地要重深耕,耕至六寸,既可蓄水抗旱,又不至于翻出底层贫瘠之土,更宜小麦生长。耕完纵横各耙一遍,确保土壤细碎,以防麦种悬空、出苗不齐。至于要分沟而种,一是沟槽能聚雨水保湿,二是便于顺沟锄草,三则增加通风透光,来日结穗方能大颗饱满。”   崔易在旁听了一耳,亦停下动作凑到近前,听周缨细讲。   毕竟亲自劳作数年,要领皆牢记于心,周缨讲授要点时颇有条理,两个半大的孩子亦听得清楚明晰。   周缨边锄地边讲解,待她话音落下,齐延和崔易已是按捺不住兴致,劲头饱满地各自选了一小片地锄起来。   周缨直起身子擦汗,一转头对上一道目光,崔述对她露出一个赞许的笑。   她迟疑了下,屈膝行了半礼。   王举瞧崔述一眼,目光又落在周缨身上,不明所以地感叹道:“到底是长侍殿下身边的人,这位女史倒比雍王准备的农夫讲得还好些。”   “农夫虽以农耕为生,却未必懂得如何教人。”   王举点头表示赞同。   周缨已走到齐延身侧,齐延趁着乏累歇息的功夫问她:“周女史可知这片地,一年收成几何?”   “南方主种稻,冬季闲田种麦,一年两耕,土地得不到休息,地力降低,且春季多雨,易生病害,一亩地,在我老家,收麦在一石左右。”   “哦?”齐延心生疑惑,“既种麦条件不及北方,还能收成一石,为何我方才问皇叔的佃农,他却说收成只有半数。”   周缨点点头:“一来是北地雨水少些,也会影响收成。二来…”   她犹疑了下,没有往下说。   齐延求知欲起,追问道:“二来如何?”   周缨想了想,方慢慢说:“穷苦人家恨不能榨干每一分土地,每多种一株,便减一分挨饿的可能,连路边的犄角旮旯都要想方设法种上粮食,地界相邻的两家常有为此动手打起来的。但雍王府的这片良地庄子,有一半是作果园用的。”   齐延四下望去,举目所及,四下种满黄灿灿的枇杷树,反倒是这样种粮的地块倒像散落在果树缝隙里似的。   齐延这时才想起来以前听闻的一桩逸闻趣事。   那时先帝尚在,雍王宠爱加身,行事风流。   有一年,雍王在京中广征良农,培植枇杷,只因宠妾爱食枇杷,但北地枇杷成熟较晚,想让其能早些尝上这喜爱之物。   如今一看这离皇城最近的庄子上遍植枇杷,令他们也尝得今年第一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齐延再拿起锄头,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   许是兴致散了大半,又或许是在想事情,劲头卸了个七七八八,手上进度慢下来,半天也没能往前锄出两尺地。   崔易没有谦让,将自己那块锄完,倒回来帮齐延。   齐延被激出胜负欲,抬手挡他:“各自计量论赏,你抢我的做什么?”   崔易道:“日头大,既已知耕地要义,便已达崔少师今日安排此课的意义,何须固执?”   换作旁人说此话,恐要得一个不敬储君的嫌疑,但齐延却听得进去,只说:“话虽如此,但善始善终,由我自行来吧。”   崔易方听令退下,拿着锄头到另一侧另选一处,陪着他一并往前锄地。   周缨看了片刻,悄然退开两尺地,瞧见王举在那里笨手笨脚,没忍住上前指点道:“王统制,锄头这样拿更省力些,你这样太近了,不好发力。”   “是么?”王举不好意思地停下动作,憨憨地挠了挠头,“不怕女史笑话,我自小拿的便是刀枪,从没拿过锄头,实在是笨手笨脚,做不明白这些事。”   周缨悄悄侧目去瞧崔述,为师者作表率,他极为专心地锄着他面前那道垄沟,倒还有模有样,半分不似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勋贵子弟。   见他不曾分心往这边看来,便知应不用提防王举,周缨于是坦诚地乐出声来:“王统制说笑,锄头与刀枪相比,或许并无差别,如何能使上巧力,如何便是最佳用法。”   王举被一言点透,调整好握法,果真觉得更容易了些,连连谢她。   那侧的目光这时倒又转过来落在她身上,周缨浑然不知,又转身和温瑜闲谈。   崔述听了几句,慢慢将锄头握紧了,迎着日头往前。   周缨这时转至这边来,逗他道:“崔少师,背日或可避目眩?”   崔述心中立时被熨平,平平地“嗯”了一声:“多谢赐教。”   周缨一乐,转身走远,又重新回到自己分到的那一小块地,慢悠悠地锄起地来。   晚间计量评质,在这群达官贵人里,周缨当之无愧以一敌众,齐延赏了两匹绫布、十锭银锞子并各色黍粮一升,以示对其不忘根本的嘉奖。并赏崔易一份。   其后几日,崔述安排齐延和崔易在雍王庄子上学习除草、播种等诸多农事,两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却心力惊人,事事躬亲,竟真将王庄上这时节的农事全数体验了一遍。   待回景和宫,见着晒得黑黝黝的齐延,章容又是欣慰又是心疼,但到底还是道:“崔少师设此课,倒比观亲耕礼要有意义许多。”   齐延表示赞同:“往常总于纸上学稼穑,如今亲尝滋味,方知往日过于铺张,望母亲往后能削减我之日膳,少做几道菜肴也是极好的。”   不想他竟会主动同她提起这样的事,章容将他搂进怀中,温声道:“殿下学有所悟,自然依殿下的。殿下以身作则,我自也不能落后,往后宫中用度,我会再重新斟酌考虑。”   章容叫人将齐延带去盥洗,这才看向周缨和温瑜,各自赏下一副金累丝头面,又单独留下周缨叙话:“自你来景和宫后,殿下话多了些,往常有话总闷在心里,如今却肯同我说说了。”   周缨垂首,恭敬回道:“殿下日渐长大,善抒己见不过早晚的事。又有崔氏子相伴,年纪相仿,志趣相投,平日间谈笑自然也多了些。”   章容一笑:“崔氏哥儿自有他的功劳,我知道赏。但你也不必辞,非用心相待,必不能叫殿下对你付以信任。这两月来,你之表现,我皆看在眼里。这几日在庄子上,每日奏报我都看了,你亦不错,殿下这几日很开心。明日我叫尚宫局制诰,晋你为掌籍吧。”   周缨谢过恩,起身出殿。   殿外,晚霞初上,层层叠叠的云彩浮在天际,橙黄朱紫,一片璀璨。    第52章   ◎我近来得罪你了?◎   这一年玉京的天气自入春后便极好,春雨疏疏洒落,春耕不曾误。   暮春至夏日间,则以这样的大晴日为主,晚霞层叠,满目望去,尽是斑斓,叫人欣喜。   内廷之中,章皇后雷厉风行,将永昌末期作威作福的宦官机构尽数拔除,短短半年间,建立起一套以女官代替宦寺负责内廷诸事的体制,运行得井井有条。又因齐延之言,在内廷中削减开支,重修用度之规,一时令行禁止,礼秩愈光。   朝中虽颇有微词,但见内廷运转并未因此停摆,反而日渐高效,更为内帑府库省下近半开支,一时也都闭了嘴。   甚有言官上奏赞章皇后自统摄六宫以来,力革宿弊,罢宦寺之权,选拔才学之士充任女史,分职六尚二十四司,各专其任;核宫闱用度,膳服器用,皆有常准。内帑浮费省十之四五,而宫政倍饬于前。盛赞其坤仪毓德,内政修明。   此言在朝野间流传甚广,章皇后在民间声誉一时无两,自无朽臣敢再有微词。   然而外朝却并不这般风平浪静,步步向好。   以年初工部贪墨案为引,户部认为各衙门度支实无条理,废先前的收支制度,新拟度支条例,重定度支之规。   更以“蚁蠹暗藏、朝纲危矣”为由,整改内部人事,大肆提拔铁面循吏组成度支清吏司,入驻各衙门官署倒查其近五年旧账,凡账目有缺,皆令各自限期填上亏空。   第一条倒是有效地限制了各部门大手大脚的恶习,且更多影响的是以后,令出时虽也获得了大部分反对,但总归反应不那么激烈。   但第二条则不同,玉京之中多少销金库的银钱便是各达官显贵从公家贪墨而来,没有哪个衙门经得起查,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崔述代摄户部事以来,并未展露过多锋芒。因从龙之功封赏升迁乃是各朝惯例,时日一久,朝中初时对他的提防与关注逐渐减少,渐趋平淡。   但户部此参一上,众人不得不重新审视此人,平日间相处,免不了多几分敌意。   今日政事堂中,更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   这半年间,户部清吏司官员入驻,各大官署大小官员皆要随时应对问讯,提供旧日存档文书备查,皆被搅得鸡犬不宁,怨声载道。   今日更是不同,崔述面前放的便是各部旧账的清查结果,各衙门皆有不小的亏空。   面对如此结果,崔述似乎早有预料,不见有多少惊异,只淡然提出解决方案,以错漏账目当时的主事和经手人为责任人,限期填上亏空,逾期强行追缴,并视金额大小定罚。   往前倒查五年,甚至有政事堂官员亦牵涉其中。   这么些年下来,旧日银钱已如流水无迹,如何填?   唯一的办法就是自行筹措,那可真是任是累世公卿也要脱层皮的程度。   纵然如今朝中有半数位置都由达官贵族累世恩荫所占,家底丰厚,但到底是到手的鸭子又飞了,谁人能甘心?   自查账以来,近半年间,户部政令便一直备受攻诘,崔述本人亦时不时受到些不痛不痒的弹劾,今日则更有山雨欲来之势。   徐涣居上首,崔述坐于右侧下方,目光落在面前放着的厚厚一沓账册上,眉目间隐有淡淡倦色。   争论几轮,席间有两名官员已红了脸,绝不肯同意崔述草拟的此条例,口不择言起来:“徐相,还得您老出来说句公道话,才能将此事作罢,崔少师素来听您的话。”   “当初提出查账,不管你二人是否违心,但总归最后没有反对,这才呈明光殿,得圣上首肯推行。如今结果牵涉到自身,便关起门面红耳赤起来,实失君子之节。”   徐涣面露怒色,断然驳斥道:“况朝政之事,焉以私谊论?二位此话,岂非陷我于不义,是指责老夫有勾结朋党祸乱朝纲之嫌?”   那二人连称失言,徐涣却不肯作罢,同录事官道:“既陷此境,愧对君上,稍后我会上书自请辞官。”   崔述正欲出言,徐涣已道:“如此,今日公议,先到此为止罢。”   那两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告退,其余人等也生怕祸及己身,飞快跟了出去。   崔述起身,垂手立在徐涣跟前,眉眼微垂:“徐公不必如此,不过一句无心之言而已。”   “臣子陷于非议,自请去职待罪乃常例,不如此反倒违制,更受攻诘,不必放在心上。我之得失,自有圣上裁断。”   “非议因我而起,徐公如此行事,我实无颜面对徐公。”   徐涣犹豫片刻,道:“你为何铁了心非要走此路?”   “先前查兵部旧账时,庆丹安抚使魏明成回京接受吏部考核,私下奉厚礼来见我,所求却是让我勿再深究兵部之账。盖因兵部常有稽留边饷之例,若再深查,往后兵饷恐怕越发难要,而庆丹又边远苦寒常有战事,若将士夏无粮冬无裳,何谈用心守卫边关。”   崔述微垂眼帘,声音淡淡:“一路安抚使为兵士求粮饷尚且要向蠹官低头,其他呢?”   “你既执意如此,便是与整个朝堂为敌,”徐涣叹道,“今日我以上疏乞休为你挡下政事堂的非议,以我素日积威,往后政事堂的这几名宰执应当不会再与你明面相争,为你添更大阻力。但各高官勋贵那里,得靠你自己去破万难了。”   “是。万难在前,亦当履冰而过,方不负徐公经年教导。”崔述深揖一礼,“晚生谢过徐公。”   徐涣乞求致仕与崔述请求下旨追缴欠账的奏疏同呈至明光殿,前者留中不发,后者齐应压了两天,并未表态。   政事堂内部有人故意放出风声后,得了消息的众官员皆眼巴巴地关注着明光殿的动静,可谓风声鹤唳。   起先明光殿中并无异动,朝中官员大多认为圣上应也是留中不发之意,并不会颁旨遵行此令,毕竟新皇御极后查前朝旧账,有损皇考颜面。   没成想,几日过后,齐应竟批朱照准,令户部两月内完成追缴,按数上交太仓。   工部官员被杀鸡儆猴在先,众臣并不敢强硬反抗,但都心照不宣地将拖字诀发挥到极致,毕竟明旨规定让户部两月内追缴完毕上交国库,若追缴不成,第一个遭殃的反而是始作俑者户部。   因此平素心思各异各有成算的众部官员,此刻竟心齐得能拧成一股绳,任度支清吏司的催缴官员如何强硬,亦不肯服软后退分毫。   至于另一条路,若要废黜政令,最直截了当之法,莫过于让制定、推行者身败名裂,由此政令自然土崩瓦解。   各部官员对此心照不宣,故而近来旧事重提。   言官受座师授意,纷纷参奏当日崔述于流放途中诈死脱逃之旧案。道若依常例,罪臣流放后蒙新君起复,本无不可,然崔述昔日既判流刑,竟敢诈死脱逃,实乃欺君抗旨之重罪。   况其曾任刑部右侍郎,深谙律法,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倘不严惩,何以正朝纲、服天下?   更有甚者,捕风捉影弹劾崔允望与崔则知情不报,窝藏欺君之犯,当视为同犯,罪当同坐。   按太祖所颁行之《诸司职掌》,大臣被劾,当具本自请退职,居家待罪,不署公事。   遭到如此弹劾,况是欺君抗旨这样的滔天罪名,本该同徐涣一般上书请求致仕,但崔述没有动静,既不争辩,也未大肆追缴欠银,仍旧每日按部就班,上晌到政事堂公议,下晌到户部主持事务,不免再被弹劾身负罪愆仍安居朝列,有违君臣大义。   倒是崔允望和崔则招架不住如此攻诘,不得不先告病不朝,上本待罪。   王举先沉不住气,这日特地到永遇门外拦住没事人一般的崔述,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到僻静角落,劈头盖脸地一通逼问。   “你心中有什么打算没有?你倒沉得住气,朝中上下拧成一股绳,铁了心要将你拉下水。纵然此次圣上有心护你,让你不致因弹劾获罪,但若追缴欠款之事饴误时机,则是明晃晃的违旨,必又是雪花片般的弹劾折子。必将你弹劾罢官才能罢休,好再扶持一个与他们沆瀣一气的户部堂官。”   崔述一笑:“急有何益?静以制动,有何不可?”   “我看你是糊涂了,他们这是存了要死也要拉个垫背的的想法,必要将你拖下水。”王举心急道,“你若不主动出击,必将处于下风。”   崔述淡淡“嗯”了一声:“确是此理。”   王举气急反笑:“那你还愣着做什么?准备怎么动作?”   “因利结网,也必因利而隙。”   王举明白过来:“分而击之?从谁动手?”   崔述默然不语。   王举思来想去:“依我看来,你不如找徐公帮忙。徐公在朝多年,门生故吏盘踞朝野,不少也在你这追缴名单之上,若徐公发话,恐怕这帮人不敢违逆。”   崔述摇头:“还不到时候。徐公已帮过我一回,让政事堂不再施压,奏疏顺利递了上去,此时若再挺身而出,必陷他于不义。”   “也是,他是你半师。你这人。”王举慨叹一声,“若想好了,便是要带兵上门去要,认了军杖的罚,我也必带龙骧卫去给你撑场子。”   “好。”崔述应下,半点不客气。   王举再度被气笑,抬脚将一块小石子踹向他后背:“你这样子,倒有几分少时模样了。这几年里,我总觉着,那时的崔三郎,早已死透了。”   这话令崔述一路沉默,直至到明德殿外,见着那抹候在阶前的孤影,才收起倦淡的神情,冲她笑了笑。   视四下无人,周缨上前两步,眸中的急切缓缓压下去,让开道来,让他先过。   时已暮秋,天气转凉,行至偏殿,崔述先行将窗扉掩上,而后自袖中取出一袋油纸包好的新鲜柿子递给她:“今日有些事耽误了,未曾准备膳食,但衙署供的磨盘柿还不错。”   周缨关切的话都到嘴边了,被他这通说辞硬噎了回去,只好将柿子接过来,浅尝了一口,动作滞住,赶紧拿帕掩了,慢慢将口中的柿子嚼烂咽了,才咬牙道:“我近来得罪你了?”   “怎么?”   “确实不错,这般涩口的,市面也难找。”   崔述不解,想也不想便辩解道:“怎会?我尝过的,觉得不错,才特地给你拿过来。”   止了话头,取过一个,咬下一口,舌尖涩腻之感令人头皮发麻,他不敢置信地瞧着手中的柿子,面露愧色。   周缨嘲笑地看着他,戏谑道:“大约是你近日给户部揽的活太棘手,下属心有不满,故而想捉弄捉弄你罢。”   崔述轻笑出声。   周缨笑着揶揄道:“当思食不易,莫负穑夫苦。”   崔述便也真没弃那枚涩柿,慢吞吞地吃着。舌间生涩,唇角的弧度却慢慢浮起来。   周缨搬来一把椅子,坐至他身侧,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边展边说:“也算巧,我近来依时令作了一幅秋柿图,想劳你指教指教。”   画卷展开,一株风流秋柿现于纸上,果灿意飒,上题一句“不争春色好,寒重见丹心”。   崔述侧头去看她,胸腑间浮起一丝隐隐的心疼。   课业冗务繁忙,私下习诗画,又无业师在旁指点,全凭自我悟性,虽算不得佳句,但以她之基础,短短时日能得此功,又是多少夜的挑灯方能至此。   她很努力地在弥补她错过的十四载光阴,从无怨怼,只余韧性。   崔述心中颇不是滋味,口中的柿子则越发涩。   周缨却端坐在一侧,边嚼着这生涩的柿子,边笑着说:“我挺爱吃柿子的,小时候能尝到的最美味最甘甜的食物就是它了,一年到头都很期盼。”   崔述侧头,见她腮帮一鼓一动,显出几分与平素不同的俏皮来,连连侧头,多看了几眼,才敛神看向画卷,指了指树茎处,点评道:“此处类实非虚,与整体风格不符,但如此处理也突显出此树生机,不可谓不对,只是若再统一下风格会更好。”   周缨点点头:“那能不能劳你带回去帮我改改?”   崔述颔首。   周缨这才“咔嚓咔嚓”地咬着这硬柿,闲话道:“有头绪了么?”   似是笃定他能明白她话外之意。   崔述不答反问:“你有想法么?”   “我也就是问问,你这样走一步看两步的性子,力主查账前便肯定预料到了今日局面,应当早就有周旋之策了。如今以静制动,怕也是在瓦解他们的耐心,让各自明确其想法罢了。”   周缨想想,又说:“战阵之中,分而破之,乃最妙之法。我想你当出此策,但分而破之的最优解或许却因时而变,还可以再多加考量。最犹疑不定者,或最好击破。”   “明光殿如铁桶,景和宫的枕边风或也为人眼热。”周缨压低声音,“近来有几位外命妇,极有分寸地人未亲至,却常寻由头送珍稀之物进来,或是为着中宫能念往日潜邸相交之谊。”   周缨瞧了瞧更漏,目光落在那幅秋柿图上,与他作别:“殿下快到了,我先走了。”    第53章   ◎雪地之蕉,留不住,养不长。◎   崔述回府时夜已将垂,换过便服即前往饭厅。   见他进来,蒋萱差人去请崔公夫妇过来用餐。   崔述同崔则见过礼,沉默候在一旁,待崔允望铁青着脸进来落座,安静地于右下首随坐。   “父亲今日钓得几尾?”为缓和气氛,崔蕴真出言打破沉默。   “四尾。”   “那怎么今日晚膳却没有鱼羹?”   本是逗趣讨巧的话,崔允望却冷嗤一声:“放回池中了。一大家子赋闲在家,何苦祸害池中愚鱼?”   知其意有所指,崔述将刚夹至嘴边的酥鸭肉放回碗中,默然放筷。   “怎么?公事繁冗,却无胃口?”崔允望声音陡然提高,“我看你胃口倒是大得很,便是整个玉京的高官望族叫你吞了,恐怕也还是吃不饱。”   “吃着饭呢,说些什么扫兴的话。”韦湘拦他,不让他继续往下说。   崔允望不受劝阻,接道:“早在你查账那半年间,我就告诫过你无数次,不要执迷不悟,尽早回头,你非要一意孤行。如今倒好,你数数这一月间,整个崔家一共受了多少次弹劾,如今反对攻诘之声一浪高过一浪,如此群情激奋,纵圣上有心保你,又能坚持多久?你为何非要往火坑里跳,一点不肯消停?”   “父亲。”却是崔则唤了一声,成功阻了崔允望的话。   崔述道:“既是因我连累父亲和二哥,那我先搬出去吧。一旦与我割席,对父亲和二哥的攻诘自然消止。”   崔允望怒不可遏,砰然放筷:“执迷不悟,迷途难返。你要搬便趁早搬。”   家主愤然离席,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不多久便散了。   崔述告退离席,走至庭中,忽听人唤道:“述安,我有话同你说。”   崔则追出来,与他并行至漱月池边,方说:“父亲近年越发疾言厉色,也是怕你祸及己身。往年父亲待你如何,你心中有数,勿要误会他才是。”   崔述目光落向平静的湖面,语气亦平得如同这潭秋水:“父亲心里,总还是崔家更重的。”   “家中上上下下那么多口人,若牵连得广,族中还有那么多妇孺老幼,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身为家主,身为族长,他有他的为难处。为人子,也当多多体谅。”   思虑半刻,崔则又道:“先你出事时,父亲那样的性子,背着人,也曾悄悄红过几次眼。”   崔述垂眸,没有出声。   崔则接道:“他经历过失你之痛,阻你也无非是望你平安。这条路太过艰险,他不愿崔氏子孙来走。”   “二哥何必与我说这些?与我割席断交方为明智之举,我若能胜,自然不提,我若落败,也算保全崔家。”   “述安,我是你兄长。”崔则撇开眼,不去直视他,随他看向澹澹秋水,慢慢道,“大哥去后,我便是你长兄。”   “易哥儿近来学问长进很大,先前尚存的几分贪玩顽劣的习性俱都濯净了,来日必青出于蓝。”崔述想了想,只是这样接道。   崔则点头:“近来他回来时,我考校他功课,已然发现了,劳你费心。”又补道,“还有周姑娘,若你方便,帮我和你二嫂带句谢。易哥儿承她照顾,很喜欢她。”   “好。”   送走崔则,感知到身后还有一道目光,崔述想了想,终是没有回头。   蕴真隐在夜幕里,目睹兄弟俩的交谈全程,到底没有上前,又安静站了片刻,方才失落地往自己院中行去。   崔述在池边又站了盏茶功夫。   斜倚在凉亭廊柱上,静看池鱼唼喋青藻。   尔后慢慢走回可园,吩咐奉和明日整理昔时旧居,将重要之物搬过去,便移步到藏书楼中。   进得一楼书房静室,他打开那卷秋柿图,仔细看了半晌,似是觉得无从下笔更改,便又停下来看了半晌,才取来一管羊毫小笔,疏疏勾描几笔,却不曾改动那柿子树,反在树下添了一个憨态可掬的稚童,正踮脚去够树梢的绿叶,以便攀下枝条摘柿。   尔后换笔,随手在周缨那隽秀的字迹旁续上联句——“忽忆小庭隅,稚子探青荫。”   提笔写罢,垂目看了半晌,崔述不禁一笑。   兴许是提笔时忆起她所说的幼时旧事,下笔便有些鬼使神差的意味。   被他这稀里糊涂地一改,此画意境全改,倒成忆旧之作了。   待墨迹干透,崔述起身,取来卷轴,将其装裱好,悬于屏风前,执灯凑近,仔细看了半晌,辨出其中的蹊跷来。   满树金柿灿若云霞,近窥则见色彩深浅有致,再兼其间错落有致的绿叶,辅以光影,竟在屏风上隐隐投射出细看方可辨出的几字来。   崔述举灯看了半晌,在心中过了一遍催缴名单,约莫便能猜出她所说的那几个心志不定之人。   崔述失笑,明明可以直言相告,偏要存巧思绕弯子,倒像是故意要给他增消遣添乐子。   笑过之后,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株金柿上。   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清泠泠地洒在画上,为其笼上一层朦胧光晕。   他所心忧之事,她亦思虑至此。   他没来由地再笑了一下,眸中倦色一扫而空。   正欲歇息,忽闻有人叩门,奉和的声音在外头响起:“郎君,夫人过来了。”   他将画收起,用锦带束好,放入案上的青瓷画筒中。   出得房门,韦湘在院中等他,他道:“夜里风凉,母亲到里边坐吧。”   “不用,我说几句便走。”   “请母亲赐教。”   “仓促置宅,难有称心的。南郊别业予你罢,那处极好,移步换景,颇为雅趣,宜你的性子。”   “不必。南郊偏远,入朝不便,我就搬回净波门外便好。”崔述拒绝,“留给家里,夏日母亲带二嫂和含灵过去避暑更好。”   “你那处到底太简陋,平素又未维持,仓促搬过去,样样不全,也难收拾。况且,往后若要成家,无人帮你操持,别的尚且短得,一处可傍身的好宅却缺不得。”   “你祖父分产时,你父亲旁的都听凭安排,独独此处别业,却是主动要来的。他极为喜爱此处,那时年轻,精力尚可,得闲时常带你们几个过去游玩。”   韦湘忆起往事:“说起来,‘雪蕉庐’三字还是你幼时所题,那时你父亲还斥你无知,说雪地何来蕉,后来却当真命人换匾题此名。”   眼圈慢慢泛了红,话里带着丝颤音:“雪地之蕉,留不住,养不长,原来竟是谶语。”   “母亲。”崔述抬眼看向她,低低唤了一声。   韦湘没有应,只将地契并房契交予奉和,低垂着头慢慢走远。   两日过后,崔述搬离崔府,当真舍近求远,移居南郊雪蕉庐。   父子兄弟割席绝亲的消息不胫而走,朝中对崔允望与崔则二人的弹劾果然锐减。   冬月初,距离齐应所给的日期仅剩廿日时,沉寂已久的崔述上《请行计赃量罚肃贪疏》,直指国之蠹弊,莫甚于贪,吏治之坏,必始于墨,要求严明法度,凡犯赃者,计赃量罚,视缴减等。   凡官吏贪墨者,依其所盗银两多寡分作四等:千两以下者,若分文不缴,即行革职;缴半者降授一级,全缴准其捐复;千两至五千两者,抗缴则革职永不叙用,缴半降二等,全缴降一等,缴至一倍二成方许捐复。   五千两至万两者,抗缴则革职没产,缴半降三等,全缴降二等,缴至一倍二成降一等,倍半乃可捐复;至若万两巨蠹,抗缴不惟削职抄家,更累及子孙不得出仕,倍偿方可赎罪捐免。   并请由吏部勾检文牒,户部纠劾,务使罚当其罪。   此疏经政事堂公议通过递至明光殿,一日后,齐应批复:“明刑弼教,宽严相济,照准。”   此令经发酵几日,朝中渐有分化,犯赃数额小者,只需缴还,吏部便颁捐免帖,此后考课升迁皆不受影响,难免有动摇者。   况先前层出不穷的反对之声多由身居高位的巨贪主导,或碍于僚属关系,又或门荫关系,涉案小官小吏先前不得不跟随抵抗,此刻政令既开改过自新之路,自然生出退缩之意。   接下来几日,抨击崔述和户部的声音自然小了许多,除少数巨蠹外,先前因怕退缴欠款后仍被追责的官员,都或多或少有回头之意。   观望几日后,自有扛不住的,悄悄将银票送至户部销号,领取缴款凭证至吏部换领捐免帖。   先河一开,尚在观望者纷纷效仿,户部衙门不消多时便有门庭若市之势。   积少成多,离最后期限还余十日时,户部已收齐十之四五的欠银。   唯独京中大族与高官之家,仍持观望之势,既因倍数返还,数额甚巨,必然伤筋动骨,又因尚存侥幸心理,自恃累世根基,而新皇根基却还未稳,未必敢撼动如此盘根错节之势,兴许会投鼠忌器,不了了之。   再者,若率先倒戈,必成众矢之的,得罪众多勋贵,徒招祸端,故而都按兵不动,无人肯开先例缴银。   冬月廿二日,崔述叩响王举家的大门。   那时天刚蒙蒙亮,王举睡眼惺忪将他迎进门,不忿道:“今日又无朝会,你起这般早做什么?”   “借兵。”   铿然二字将王举的瞌睡赶得一干二净,他揉揉眼,确认道:“抢谁家去?”   “永定侯。”   王举凭空呛住:“瞧你龟缩这些时日,还以为不会再有大动静了。一来便抢有扶立圣上之功的侯爵家,你本事倒是不小。”   “不调禁军,你担不起这责。”崔述不与他争辩,只道,“把你的亲兵给我即可。”   王举一拍胸脯,应承下来:“亲兵好办,两刻后,永定侯府外见。”   天光将将大敞,王举已率军将永定侯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侯府仆役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去正堂通报,永定侯疾步往外,怒道:“岂有此理!崔允望一个破落伯爵,他儿子竟然也敢骑在我头上拉屎。”   如此粗言晦语,听得近身伺侯的小子都缩了缩脖子,不敢相劝。   “父亲。”匆匆赶来的薛向唤住永定侯。   永定侯自来不大待见他这个长子,此时怒气上头,更无好脸色,并未应声。   薛向习以为常,并不在意他这忽视,劝道:“父亲勿怒,期限将至,若完不成追银,户部主官必被追责,这崔述不过狗急跳墙,这才想拿您立威。您若沉不住气,岂非正中他下怀?”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竖子一个,竟将整个朝堂搅得天翻地覆。”永定侯仍是气不过,啐了一口,反倒慢慢冷静下来。   “容我去会会他吧。”薛向道,“我先前与他打过几回交道。”   “也好。”永定侯思忖一会,拂袖返回屋中。   薛向亦回到自己院中,用完早膳,又批阅了会儿公文,才起身出府,到得门外,瞧见执枪而立的兵卒,脸色阴沉得厉害。   崔述站在阶下,抬头看来,神色肃穆。   “既无上谕,崔少师无故兵围侯府,已然犯律,王统制因私调兵,恐怕也无甚好果子吃。”薛向语声极寒。   “法令之事,薛侍郎不必与我多言。我敢如此行事,自然有周全之法。”   崔述直抒来意:“多说无益,今日要不到欠银,我必不会走,永定侯府也绝飞不出一只苍蝇去。”   “崔少师的意思是,要就此僵持下去?”薛向冷嗤,“不出一个时辰,明光殿便会得知消息,崔少师是要赌,圣上肯为你弃永定侯么?”   “我是在赌,但非赌圣上之意。”   崔述甚至还淡淡笑了笑:“薛侍郎候我已久了吧?”   薛向未出言反驳,对峙片刻,侧身请他进门:“请崔少师过府一叙。”    第54章   ◎替你做这破局之人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崔述未有分毫迟疑,当即拾阶而上。   王举紧随其后,崔述将他拦下:“子扬,你留在外面。”   王举不肯:“我不放心,薛向此人,下三滥手段数不胜数,我怕他对你不利。”   “皇城根下,他不敢。”崔述再劝。   王举这才蔫蔫儿地住了脚,手却迅即扯过他宽大的袖摆,将一枚小巧的鸣镝递入他手中,用只有二人才听得到的声音交代:“情况不对便鸣镝传警。”   “好。”崔述将鸣镝收下,快步上阶,随薛向前往客厅。   薛向命人奉茶,神色缓和下来,眸中阴翳散去,面上浮起淡笑:“前几日圣上新赐的云山晓雾,崔少师尝尝。”   意在彰显圣恩,以示永定侯府在圣上心中地位不低,由不得他胡作非为。   崔述接过茶细品,赞道:“高山雾霭、天地灵秀滋养,甘醇清烈,确乃佳品。”   拳打灯芯絮,白费十二分气力,薛向一时无言,目光转向壁上悬的那把乌木刀。   崔述放下杯盏,随他看过去,戏谑道:“薛侍郎特地将此刀放至客厅待客,是想将我斩于刀下不成?”   薛向没有说话。   “既然不敢,那便撕开窗户纸好说话。”崔述直言,“你奈何不得我,我亦动不得永定侯府,但这银,你今日必须交给我。”   薛向嗤笑出声:“你既动侯府不得,我若老实拱手献银,岂非失智?难不成崔少师今日真要为那公然勒索的盗匪行径,贻笑士林?”   “勒索之言实在有失偏颇。清吏司非不通世故之辈,账查了半年,但凡能拿出真凭实据的,该销的账都销了。剩下呈至御前的,都是诸公使尽浑身解数也未能抹平的。既是贪墨所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如何也称不得户部勒索。”   薛向没说话。   “兜圈子属实没有意思,你我二人不若坦诚相待。你之嫡母乃皇后亲姑母不假,章王府旧事,祸不及外嫁女,让永定侯府得以保全章夫人,圣上御极后,也因此对永定侯府多有恩赏。”   崔述将话挑明:“但素闻皇后一直与这位姑母并不算太亲近,章夫人数次上书求见,皆未得召见。圣上频繁恩赏是为愧疚与慰勉,但皇后似乎并无此意。如此,仅凭这层关系,永定侯府的荣宠能延续多久?”   “永定侯府如今圣眷优渥,年节皆有恩赏,但永定侯未得实职,侯府唯一受重用的,实只有薛侍郎一人而已。这还非因你乃侯府长子,毕竟你不得侯爷看中,真要举荐,侯爷定也为其他儿子筹谋。   “你秉性刚直,只论是非,不徇私情,亦不屑权术周旋,因家中龃龉,亦不会将为家族谋利放在首位。如此秉性在朝中实属罕见,故圣上虽知你曾效力先太子,非但不曾贬黜,反而调任刑部要职。个中深意,你当好生思量。”   薛向神色渐变。   “就算翻倍缴还,永定侯在实权衙门先也待得不久,拢共不过六万两银,对百年侯府而言,实在谈不得伤筋动骨。但圣眷正隆的永定侯府一旦低头缴银,其余公卿勋贵必得掂量掂量,自个儿是不是还有资格自恃身份,继续抗旨不遵了。”   崔述执杯,呷了一口云山晓雾润喉,语气淡淡:“于侯府而言,区区六万两,一日内筹齐不是难事。况如果我没猜错,薛侍郎恐怕早有此意,应当暗中有所准备。”   薛向轻嗤一声:“工部贪墨案中,有一女犯曾言‘小人欲通天,需借东风’,我当日对此颇有不屑,认为不过是贪生怕死的脱罪之辞。后来经数次查探才知,当初上疏的御史,入仕前曾至临溪县游学,恐怕与崔少师暗地交情匪浅吧?”   崔述没有否认。   薛向目光幽微,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接道:“真定县距玉京六百余里,漕河翻船不过两日,御史的折子已递进了明光殿。若往坏了想,崔少师起复以来,怕是在有心培植党羽、散布眼线吧?否则如何会这般快得了确切消息,令御史迅速弹劾,打了工部一个措手不及?”   崔述仍不反驳。   “如此行径,若被查实,纵有从龙之功,怕也难为君上所容。崔少师若不知收敛,早晚引火烧身。”薛向意味深长地道。   “工部贪墨漕粮案,从来只是个幌子,你崔述安想查想颠覆的,一直都是整个朝廷上下的贪墨旧习。好一个国之蠹弊,莫甚于贪,吏治之坏,必始于墨,崔少师野心甚巨,自统御户部以来,等待通宁河工事贪墨案这一必激民愤的东风许久了吧?”   薛向自嘲一笑:“枉我自诩精明,竟稀里糊涂做了你手中刀而不自知,崔少师好算计。”   崔述道:“薛侍郎刚直,想必也不会乐见朝中如此恶习,如何不是心甘情愿做了这把刀?若当初不欲彻查此案,大可以渎职草草定罪了事,何必独扛压力,力主追查到底?更不惜开罪上司和工部,惹得恶名缠身。”   “倒是洞若观火。”   崔述目光落在茶盏中漂浮的茶叶上,彻底摊牌:“你我不过各取所需。你虽顶着侯府长子的名头,实际并无家族助力,一路单打独斗,无所凭依,根基浅薄,又出自那人手下,圣心难以全信。你要投诚,必须力促侯府带头缴银。   “但永定侯府与朝中各方势力牵涉甚广,令尊即便正蒙圣眷,也绝不敢做这众矢之的。我本也犹豫要不要来找你,毕竟一击不成,后面便更难办。后来机缘巧合下得知,永定侯府近来诸多珍宝流水一般地送进了景和宫,想来心中实有动摇,只是不敢为先,妄图两边都不得罪。既如此,我今日来,成算大上很多。”   薛向抬头看他,颇有些意外。   毕竟此事自个儿都不得而知,而他竟能知景和宫事。   崔述接道:“令尊虽不敢主动纳银,但既有动摇之意,便有成事之机。如今我带兵围府,做了这强抢的恶匪,将台阶铺到脚下。这投名状,纳还是不纳,薛侍郎好生想想吧。我在府外静候佳音。”   他说罢便将茶盏一搁,起身作别。   薛向道:“府外天寒地冻,崔少师不再坐坐?”   “永定侯府的茶,喝着实是有些涩口,我便在府外等罢。”   崔述方走出门外,便听薛向唤他:“崔少师,这银我可以给。家父那头,我会去设法劝服。”   崔述冲他微一点头,并不意外这结果,但却在听到他的后一句话时蹙紧了眉。   “但我有两句话要说。”   “但讲无妨。”   薛向冷然一笑:“其一,崔少师所为,恐非良臣之举。念你尚将其用于正途,此前我才未予深究,暂且放了你一马。日后若再有出格行径,我司刑狱一日,便一日不会饶你。”   崔述神色未变,淡然道:“好。”   “其二,替你做这破局之人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请讲。”   “待追缴欠银事毕,崔少师自会知晓。今日我应下此事,来日崔少师可别损我脸面。”   崔述思忖着他话中深意,慢慢踱步出了侯府。   王举正焦急地在阶前走来走去,一转头瞧见他慢悠悠地出来,舒了口气:“薛向这厮,倒也明智。”   “你率军在前,他怎敢胡来?”崔述一笑,“我二人虽是违律行事,但伤及二品大员,亦非他能承受的后果。他为刑部侍郎,自比你清楚律令。”   说着,他转到侯府东墙下站着相候。   待那日头越过院墙,直直地洒下来,寒意慢慢散去,周身渐渐暖和起来,永定侯府的大门终于再次开启。   不知薛向使的什么法子,但到底是六万两银,实在令人心疼,此举又易遭忌恨,被迫做了这出头鸟,永定侯面色十分精彩,站在阶前,开口便唾道:“竖子小儿,借查贪墨之名,行敛财之实,实为人所不耻,你最好保证这每一锭银都能进到太仓。”   “待追齐欠银后,我当亲至侯府,请侯爷前去太仓监督清点录册。”崔述语气恭敬。   话中机锋气得永定侯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永定侯怒道:“搬给他。”   仆从鱼贯而出,竟是抬了十箱银锭出来。   “哪来这么多现银?”王举忙不迭点人上前清点交接,不忘命人去牵马套车。   待核明数目后,崔述将早已备好的盖有户部钤印的收迄字据递给侯府仆从,同永定侯道:“请侯爷派人去户部领捐免帖。”   永定侯怒不可遏,不屑地哼了一声,返身进门。   那仆从倒是不敢怠慢,连忙打马往吏部去了。   王举率军将那十箱现银装好,仍是骂骂咧咧:“这不故意找茬吗?怎么不全换成铜钱呢?”   崔述一哂:“自是薛侍郎的巧思。银票如何令众人皆知?”   永定侯府的赎银刚经最繁华的嘉定大道运抵户部,消息已传遍了整个玉京。   圣眷正浓的永定侯府一服软,顽抗之徒皆有动摇,原本就摇摆不定的,更是忙不迭地前往户部缴银。如此情状,滚雪球一般,引得诸多勋贵纷纷效仿。   此时,徐涣派人给门生僚属送去一句口信,只说“势不可违”,火上添薪。此言一出,手握实权的官员们亦相继俯首。   及至期满之日,户部收得欠银十之八九。   对逾限不缴者,户部尚未及上书请旨处置,齐应已于朝会时亲自提起此事,命即发刑部议罪,无论困顿难筹、恃势观望抑或心存侥幸,皆按《肃贪疏》罪加一等判罚,以儆效尤。   部分言官上疏,认为前法处罚已然不轻,罪加一等实是过重,应当慎刑。   明光殿对此拒不纳谏,全无怀柔之意。   这是新帝登极之后,头一回主动展露出其铁腕。   刑部揣摩上意,举荐薛向主审此案,薛向雷厉风行,仅过半月,诸案已结。   这时已近岁末,玉京飘雪日多,崔述的身子又显出些旧疾复发的症候来。   腊月廿日,核验完近日僚属清点太仓的录册结果,他早早下值,回到雪蕉庐。   驭风正在院子里踏雪撒欢,一路行来全是梅花印记,他不禁愈行愈笑,眉目渐渐舒展开来。   用过晚膳,天色已黑尽,奉和劝他早些休息:“清账追缴一事,前前后后劳心劳力了大半年,如今入冬,郎君还是当注意身子,多加休息为要。”   崔述在窗前静坐,目光虚虚落在黯寂的夜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奉和无奈摇头,回到内间取出一件天青色厚氅替他披上。   崔述遣他出去:“你先去休息吧。”   有其他仆从待命时,贴身伺候这样的事奉和通常不会亲力亲为,便道:“那我便先下去了。当心寒意侵体,郎君还是早些休息为宜。”   不过片刻,奉和又快步折返,刚至门口便急忙通禀道:“郎君,圣上来了。”   崔述一怔,起身迎至外院。    第55章   ◎无论何时何境,你都不能疑我。◎   齐应一身玄色,清癯的身形在雪中愈显萧索。   崔述看过去,动作为之一滞,才拱手道礼:“天冷夜寒,陛下远道来此,为人臣子,满心愧然。”   “这几日天又发寒得厉害,带孙太医来替你瞧瞧。”齐应反客为主,“进内院吧,里边儿说话暖和些。”   三人进到西暖阁,奉和命人新添上两盆烧得滚红的炭。   室内陡然热起来,齐应解下玄氅,于主位落座。   崔述与孙太医在下首陪坐,号过脉后,孙太医道:“崔少师这身子,实有匮乏之症,脉象有虚浮之迹,望日后俭省心力,务以休息为要。”   “心力不济不算大事,唯畏寒一症,还望孙太医赐良药以病除。”崔述道,“冬日易感风寒,常误要事,实受其扰。”   孙太医面色陡沉:“畏寒是先前受寒症落了病根,若冬日里以休养为要,不劳心劳力,辅以良药,三五年间也当病愈。独心力暗亏,实是最损身子根基,还望崔少师听我一言,勿忧思,勿操劳。”   崔述应下:“是。我记劳了,谢孙太医。”   奉和上前引孙太医下去开方。   崔述这时才问:“陛下深夜到访,是有急事?若有事相商,召臣入宫便可,陛下何须亲自来访,受这舟车劳顿。”   齐应伸出手来烤火,炭火灼气激得他又是一阵咳嗽,侍从忙呈上药茶来,他浅啜了一口,慢慢将咳嗽止住,才说:“我身子近来不大爽利,除朝会外,甚少召见臣工,与你也已有许久未曾单独说过话了。”   “陛下保重龙体。”   “我这是娘胎里带来的病根,三十余年,已受够磋磨,知晓沉苛缠身的难捱。”   齐应慢慢接道:“沧州旧事,为防有心人跟踪查探看出端倪,力求以假乱真,累你一路吃了不少苦头,更受伤患疾。”   “这几年里,我心里始终过意不去,赠了多少良药与你,但总不见效,岁初你还仍因染病告假了不少时日。”   雪打窗棂,齐应循声看去,被紧闭的窗户阻了视线。   “连日寒气砭骨,我身上这症状一加重,便惦记起你来,怕你旧疾复发,日子难捱,正好今日政务少些,便亲自带太医过来瞧瞧。”   崔述起身谢恩:“陛下身子不适,仍挂念臣,臣感激涕零,难以言表。”   齐应再饮药茶,将喉间的干痒之意压了下去,道:“不必多礼,我既是私下来看你,便不必拘于君臣虚礼。”   待他重新落座,齐应才接道:“查账追缴一事,前后持续将近一年,几乎全赖你一人筹谋,又是件艰辛事,让你费了不少心神。临近年关,除了东宫课业那头免不了还要你多费心,余的还是多歇着。”   他踌躇了片刻,才道:“我思来想去,户部这头,还是应当擢一个得力些的尚书,替你减些负担,你意下如何?”   “尚书之位空缺已久,臣以侍郎身份领户部事也已逾一年,终究不合常法,朝中亦非议良久。陛下确实应当速速斟酌好人选,臣也好乐得清静。”   “述安。”齐应唤了一声,却没有接着往下说。   炭火烘得他面色近乎酡红,崔述抬眸看他一眼,没有应声。   “述安,我不愿与你离心。”   齐应话说得慢,竭力克制着胸腔内涌动的躁郁之气,才能以平静的语气将这一番话说来。   “你我君臣走至今日,既无盟约相束,亦无利益相诱,全凭丹心相照。”   “述安,无论何时何境,你都不能疑我。”   “光通宁河工事这一件,便将太仓掏了个干净,但事涉万民,不能不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多少抱负尚未施为,便阻在了这内里虚空的太仓上。你这一出,实是解了燃眉之急。”   齐应猛然又咳了起来,身子震颤,以帕捂口的手颤得几要贴不住脸。   侍从心惊,忙上前奉药。   崔述心念微动,却没有动作,仍旧坐在原处。   齐应摆手将人屏退,自个儿咽了一口药茶,慢慢往下说:“这一年间,你面上不显,里头多少难事,也不曾全数向我吐露,但我知晓与众为敌有多不易。我又未曾明面上站出来全力支持你,朝臣见我如此,心怀叵测者众多,推诿攻诘乃至谩骂者亦不鲜见。这一路走得艰难,全凭你之心力,步步筹谋推动,是我对不住你。”   这番话说得恳切,崔述隐有动容,终是道:“为陛下分忧,为臣本分。”   “钱粮民生,无一不是重中之重。户部本是让你大展身手之地,但你年纪太轻,在朝资历不高,我已破格提你入政事堂议事,在此之前,国朝一百余年,还不曾有过像你这般年纪的中枢大臣,若再让你兼户部尚书,恐声讨之声将不绝于耳,这才取了个折中之法,让你先入中枢,再以中枢大臣并户部左侍郎之身份暂摄尚书事,待有合适的尚书人选再行任命,由是朝中非议之声才小了许多。   “但经查账追缴一事,朝中对你的不满之声又甚嚣尘上。值此关头,户部事先由新任尚书接手总领,政事堂中,徐相亦有主见,你不必过多操心,先安心歇息一阵。等过些时日,我会给你个交代。”   翻倍缴银以获捐免,在儒生口中是毫无疑义的变相敛财手段,并不因贪官坐赃而具备完全的正当性。而齐应最后一道加等处罚的诏令,则更是被认为用典太重。   加上这大半年里朝中上下累积的怨气,需要有一个泄愤的出口,才能平息廷臣之怒。   他为帝王手中刀,集聚了大多怨望,如此自然是最佳抉择。   崔述深谙此理,亦无分辨之辞,只淡然垂首领命:“但凭陛下安排。”   齐应要走,崔述起身相送,却被阻下:“天寒,你莫出去了。”   崔述依言住脚,叫奉和代为送客。   待人走远,崔述行至廊下,仰头去看半空洋洋洒洒的飘雪。   一粒雪沫子砸下来,悄无声息地没入衣领,令他在无人处倏地一激灵。   昭宁元年的末尾,便在这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中迤然远去。   纵有圣手开方,到底没能抵御得过这场寒彻骨,崔述年关前便病得厉害,称病不朝。   齐应提拔度支清吏司中清账首功的清正老臣为户部尚书,统领部中一应事宜,并大幅调整户部人事。又因崔述告长假,以政事堂中政务繁忙、要员缺失为由,补一名翰林重臣议事。   一时间,崔述身上便只剩一个太子少师的闲差,偏因告病,连明德殿的例行讲学也推脱不去,彻底淡出朝堂。   虽无明文贬黜,却实失圣心,明光殿这般暧昧态度叫朝臣琢磨不透,官员们私下聚头,总免不了要嚼上几句舌根。   崔述则浑然不觉,闭门谢客,趁此机会,四下延请名医,认真调理起身子来。   虽见效甚微,但见他当真静心养身,奉和喜不自胜,每日乐此不疲,试遍民间良方。   崔述见他用心良苦,愈发配合,日复一日地喝着那并无太多效用的苦药。   年夜那日一早,蒋萱便派人来请他回府相叙。崔述未应,蒋萱便特地吩咐厨房晚间菜膳皆多备一道,预备送往别业。   消息传到崔公耳里,崔公勃然大怒,当即制止。   是夜别馆仆从准备了一桌尚算丰盛的晚膳,崔述尚在病中,食欲寡淡,于是令诸仆役入席自便,自个儿则早早回了寝屋。   奉和在外看了半日,叹道:“郎君心里想必不好受。”   “手中刃,盛时则用,衰时则弃,从来如此。”束关往嘴里倒了一口寒刀烈。   酒气熏人,奉和跳起来将他往外撵,声音不觉间提得老高:“郎君尚在病中,不宜沾酒气,你离远些再过酒瘾去。”   纷闹声远去,里间的灯倏然灭了。   昭宁元年的最后一夜,悄然远去。   翌日宫中大朝,崔述亦称病未出席。宫中数下恩赏旨意,亦无崔府在列。   至此,朝臣基本揣测清楚圣意,心思又活络起来。   这起朝中近来最大的人事更迭,终在百官的议论声中落定。年节里的崔府门庭,亦不似去岁崔述尚为天子近臣时那般车马盈门。   正月初五,众人年节相贺已近尾声,方在大朝上大受表彰恩赏的永定侯长子、刑部右侍郎薛向携厚礼至崔府拜会。   彼时崔允望正与其有一搭没一搭地叙着闲话,套问他在这节点前来的目的。   谁知薛向起身,执后辈礼,铿然道:“晚生薛明劭,特来求娶贵府千金崔二姑娘。”   先因追缴赃银一事,群臣大肆弹劾崔述脱逃旧事,崔允望与崔则也被弹劾包庇窝藏应当同坐。后又因齐应调整人事,崔述在朝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连番遭遇打击,虽未被治罪,但崔家如今在朝中的地位不可谓不尴尬。   众人明面不好避,私底下算盘怕已打了不下百轮,都是人情练达的人精,各个变着法地寻由头远离。连长袖善舞的蒋萱这回都犯了难,不知当去谁家拜贺。   崔允望如何不知崔家如今处境,是以当面前这位炙手可热的永定侯长子说出这话的时候,他几乎有些怀疑自个儿听错了,不得不再次确认了一遍:“你说什么?”   然而薛向目的明确,未加遮掩,径直道:“晚生欲求娶崔二姑娘,还望崔公允准。”   不啻平地惊雷,连空中细雪都短暂地悬滞了一息。    第56章   ◎认准了崔家最后一个未嫁女的身份。◎   崔允望至此不得不正视薛向提出的请求,然而一想到小女那不知世故的模样,一时不愿,只道:“薛侍郎便是有心求娶,仍当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应由永定侯遣冰人前来说合,断没有自行前来的道理。贵府礼数有缺,暂议不得此事。”   薛向神色自若,好言解释道:“晚生所携,不过新春贺礼,并非聘礼,崔公不必如此生气。”   又道:“况我自来认为,既是与我缔姻,自当由我来说更合理,如此方能表明我之心意,晚生并不觉得如此不合礼数。但崔公既认为不妥,明日再请家父登门,与崔公面议。”   崔允望一颗心沉沉往下坠,竟从这话里听出了几分威逼意味。   “明日府中家眷皆要至家庙祭祀,不便见客,勿让侯爷空跑一趟。”崔允望冷声拒客。   薛向恭谨道:“那便待崔公方便时,我再请父亲前来拜会。”   话说至此,便是不允,也不能再损人颜面,更何况永定侯府与中宫有亲,崔允望按捺下心中的不豫,下了逐客令:“那我便在府中恭候永定侯大驾。”   此事发生在前厅,崔允望严令下人保密,暂且不透露给家人。   然而自家庙回来后,永定侯果然再携厚礼前来拜访,此番便再瞒不住。   当日晚膳时,蕴真泫然欲泣:“父亲真要将我嫁给那个恶贯满盈的薛向?”   崔允望没应声。   崔则看她一眼,出声相阻:“小妹性子纯善,实不宜与那鹰吏缔婚。父亲三思。”   “我如何不知?”崔允望看着这个受尽全家宠爱的幼女,目露悲切之色,“但永定侯府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势。”   “蕴真,”崔允望犹疑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可与……那薛向有旧?”   蕴真登时涨红了脸,蹭然站起身来,声音提高:“父亲胡说些什么,便是定要将女儿嫁过去,也没有这样污自个儿女儿清誉的道理。”   “是爹口不择言,莫气了。”崔允望语气软下来,劝她再吃些,“只是这等关头,众人都对咱们家避之不及,这薛向却像认准了你似的,着实奇怪。”   “他与小妹素不相识,谈何认准小妹。”崔则分析道,“若是当真如此,那只有一个解释,他认准了小妹崔家最后一个未嫁女的身份。”   “他想与我们结亲?”韦湘奇道,“咱们家如今这境况,没有道理的事啊。别的不说,自蕴真及笄后,一直上赶着想来说合的那些人家,这些时日都显了退缩之意,白白看得人作呕。”   有个念头倏然冒出来,但并不确定,崔则不好直言吐露,只隐晦道:“或许薛向在崔家还有所图。”   崔允望似也想到了什么,却按下不提。   蕴真眼圈红红的,食不知味,顾不得礼数,先一步离席。   崔则追出去,在月洞门下唤住她:“蕴真。”   崔蕴真定住脚步,却未回头。   “决断虽最终是由父亲来下,但你若心绪难解,且去瞧瞧你三哥吧。他近来赋闲,应有时间接待你。”   蕴真含泪看过来,蜇得他稍稍埋首避了一下。   雪落整夜,蕴真一宿不眠,思绪渐明。   第二日天刚泛白,蕴真便命侍女梳洗,到澄思堂向韦湘请安后,登车离府出城。   不知哪来的一只偷闲的雀儿落在车顶,叽叽喳喳个不停,她细心地将车中糕点撕成小块,摊手引雀儿来啄。   待吃饱餍足后,那雀儿扑棱着翅膀,飞进了茫茫雪野里。   蕴真盯着看了半日,待那雀儿不见了踪影时,车外马夫驭马的声音传了进来。   她醒了醒神,整理好仪容,慢慢下了马车。   先有仆从打马来报,奉和已率人迎在门口,瞧见她眼角微红,迅即垂首,恭敬引她进门:“天寒地冻的,二姑娘快到里边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一路行来,心中的惊慌与不安似也随那雀儿扑腾而去了,蕴真此时心已慢慢安定下来,随奉和往内院走,问道:“三哥近来还不见好么?都不出来见客。”   奉和语气黯然:“好转不甚明显。”又说,“二姑娘不算客,来此也是回家,自不必讲究这些。”   蕴真被引进书房,崔述正在窗前提笔疾书,听得她入内的声响,并未抬头,待将手头这两句写完,才将笔一搁,侧头看过来。   崔述淡扫她一眼,语气极温和:“先坐吧,暖暖再说。”   屋内炭火气足,蕴真甫一进来便觉有些燥热,如今听他如此说,瞧见他身上披着的厚氅,不觉又是一阵心疼,一时有些后悔:“三哥尚在病中,应当静养,我不该来叨扰的。”   “无事,没什么大碍。”   “我先前派人传了几次口信,想过来看看三哥,三哥都回绝了,说是大夫说不宜见客,怎今日又同意我进门了?”   “你先前还知道遣人先过来问问,今日却是自个儿直接上门来了,我还能让你立雪不入不成?”   崔述执杯,欲喝上一口热茶,却被往外直溢的药味儿熏得放了回去,不悦地看了奉和一眼。   以药换茶的罪魁祸首替蕴真奉上新茶,避开这道含锋的目光,悄然退了下去,带上了门。   蕴真斟酌了一阵,苦闷道:“本不该让三哥再劳神的,可我实在想不明白,劳阿兄替我解惑。”   眼巴巴地看着崔述,她眼圈又再度红了起来,极委屈地唤道:“阿兄。”   倒把人心里一下唤软了。   “薛向此人,恶名在外,我与其打过几回交道,的确也不算好相与。”   “你都知道了?”蕴真抬眼看过来。   “永定侯府此番行事过于招摇,昨日一过,玉京中恐怕无人不晓。”   蕴真面色倏然灰败下来,语气听来却带几分狠绝:“下作小人!我与他素日无冤无仇,因何毁我至此?”   崔述淡叹了一声:“因我之故,累你受牵连。”   当日上永定侯府要银时,薛向直言有一条件。   彼时他未曾猜出是何要求,不料其竟存了这样的心思。   可时移事易,那时薛向存了此心,他尚勉强可以理解,如今这境况,绝无与崔家交好的必要,何故如此,他倒真想不明白。   但薛向此人,行事素不与常人相仿,崔述略一思忖,便放弃了试图剖析此人内心的想法。   蕴真闻言一愕,眼泪却慢慢止住了:“阿兄与他有过过节?”   崔述仔细回忆,摇头道:“算是有,但不深,也算各取所需,严格来讲应算不得过节。”   “那便不是受阿兄连累,阿兄不必自责。何况没有与你有怨,倒来求娶我的道理。”蕴真心中有数,放下心来,“既然崔家无人与永定侯府有旧怨,那即便咱们家如今形势不大好,但想必我嫁过去,也不至于受到薄待。”   崔述抬眼看她:“你要同意这门亲事?”   “我虽不愿,但他既对我势在必得,料想以他如今的地位,我是如何也逃不得的了。”蕴真啜了一小口茶,捧杯慢慢道,“我倒要看看,这恶名昭彰的薛向到底是何人物。”   “其实永定侯并不待见这个长子。”崔述想了一想,道,“以永定侯那眼高于顶的性子,想必如今定也不愿与崔家结亲。能让永定侯主动上门替他提亲,薛向恐怕颇费了些功夫。”   蕴真没有出声。   先时的不安与惶恐,在踏进这座庭院时便都消散了。   好似她只要在阿兄身旁,便是天塌下来,他也自会为她顶着,她连如何破局都再不必去思量。   崔述慢慢将他所知晓的事情同她讲来:“薛向如今年已廿七,尚未娶妻,亦无风流佚闻在身,虽非嫡子,不得袭爵,也不得父亲喜爱,但至少出身侯府,人皆敬他三分,品性……综合评判,算不得上选,亦不算最次选。”   “只是他比你要大上十岁,实非适龄。”   崔述话未说完,已被蕴真截然打断:“我倒没有年龄之成见,于女子而言,若能心意相通相濡以沫,哪怕相差十岁亦没什么,如何也比嫁个不通世情不知珍惜的混账夫婿搭上大半生来得好,至少也算不枉来这世间一遭。”   心弦倏然被叩响,崔述静默下来。   蕴真又道:“阿兄想必也同意我这话的。阿兄亦拖至这般年岁尚未成家,想来也是不想只论家世随意婚配。婚姻之事,品行真情为重,其余倒在其次了,是也不是,阿兄?”   崔述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拉回来:“他这人,论起婚配之事,平心而论,其实不算差。但你若真问我意见,我不赞同你嫁给他。”   蕴真眼泪珠子倏地滚落下来:“有阿兄这话,我便知足了。”   “永定侯府正得圣宠,薛向此人虽名声不佳,但也受圣上看重,颇得重用。若能成这门亲,于三哥回朝,想来也有襄助,但三哥还能公道地说出这话,善善已很知足了。”   崔述道:“我已让人约薛向一见了,会劝他打消此等心思,你且放心。”   “三哥何时邀约的?”   “昨日。只是薛向推说今日有要事,推至了明日下晌。”   蕴真又梨花带雨地笑了一下。   那便是永定侯前脚招摇地上门提过亲,后脚崔述得知消息,便命人去约见薛向了。   她抿唇,半天才开口:“三哥带我一起去吧,我想见见他。”    第57章   ◎他到底是不是当真病入膏肓了。◎   崔述嘴上不允,翌日到底架不住她苦苦哀求,带着蕴真一同出门赴约,只是仍不允她出面相见,只允她暗中观察。   崔述本欲约在玉京中最客流如织的酒楼相见,薛向却将地点改为了一处僻静茶楼。   窗外雪意连绵,崔述靠窗而坐,亲自煮起茶来。   待水沸之时,门被叩响,薛向携一身雪气进来,令室内都沾染了几分寒气。   薛向一哂:“劳崔少师病中为我煮茶,不胜荣幸。”   虽只闲差,但官秩压他两级,崔述并未起身和他见礼,薛向也未礼数周全,一拂袖在崔述对向坐了下来。   崔述今日煮的茶名雪冽春芽,是极西雪山下的稀有品种,在玉京中也难能一品。   薛向看着他娴熟的动作,不由一笑:“崔少师近来赋闲,倒将茶艺练得炉火纯青。”   “少时已是如此水平,可惜多年庶务缠身,未曾有过精进。近来倒得闲,可以重拾旧时技艺。”崔述如是说,听来倒有几分诚恳,仿佛半点没听出他口中的奚落之意。   先以沸水快冲茶叶,倒掉首汤,再提壶匀注两盏,崔述未炫技法,只将一盏推至他身前:“此茶珍稀,多番寻觅,费尽周折,也不过只得了半斤,薛侍郎尝尝。”   薛向举杯示意,啜了一口,初时平平,不觉惊艳,后倒回甘萦齿,于是诚实赞道:“雪意春芽,确非凡品。”   崔述随饮,将话头引回正题:“薛侍郎为何执意要娶舍妹?”   “崔氏诗礼传家,族中男女俱以文采见称。远者不论,单说崔少师长姊,出阁前出入宫禁,公主亦常向其请教学问。至于崔少师,更为储君之师,纵近来圣眷稍减,亦不曾褫东宫教职,想来圣上对少师之才学亦深为认可。崔府这一代,只剩一个未嫁幺女,想来也是文采斐然,可补我永定侯府不足。”   崔述不信:“恐怕不只如此吧?”   “旁的我说了你也不信,提也无益。”薛向轻嗤,“先你至我府上追银时,我便告诉过你,银我可以给,但我有条件。你如今若反悔,你豢养鹰犬,遍撒眼线于各州县的事情,我恐就要着手查证以呈御案了,不知崔少师有几分把握,能做得天衣无缝?”   崔述凛然正色:“我那时断想不到你所说的条件是这般,只当是朝中之事。若我先已得知,当日即便纵兵硬抢,也必不会和你合作。”   “崔少师的意思是,真不愿意与薛家缔亲?”   崔述答得断然:“不愿。小妹年幼,秉性纯善,未历世间险阻,亦不曾违心活上一日。你二人性情相去甚远,实非良配。”   薛向倒是一笑:“男未婚女未嫁,如何不是良配?”   “我有两句话,想请崔少师认真听听。一来,崔少师虽为兄长,可对令妹婚事发表些意见,但素闻崔府礼教甚严,想来父母之命,令妹与少师二人俱是违抗不得的。”   薛向侧头看了一眼隔间,冷冷笑了一声:“二来,不知崔少师因何触怒圣上,不得不告病在家将近一月。只是如今圣上尚不知你私下所为,少师便已大权旁落,若知晓了,焉知会不会又是流刑起步?”   隔间门扇轰然洞开,撞在墙上,带出一声巨响。   崔蕴真头戴笠帽,站在门口,明明瞧不见容貌,薛向却顷刻间感受到她喷薄而出的怒火。   “卑鄙!先是招摇过市,令玉京显贵尽知提亲之事,将你我二人强行捆作一处,断我退路,如今又行威胁之实,妄图屈我阿兄,如此小人,怎敢厚颜谈及‘良配’二字?真是叫人作呕的一副嘴脸!”   “回去!”崔述厉了声色,冷硬催促她。   蕴真拂袖回返,隔间门再次砰然阖上。   薛向坦然受了这唾骂,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到底是崔家女。”   行窃听之事,还被人抓了现行,崔述本还觉得有些抱歉,此刻见他如此,倒倏然消散了个一干二净,冷硬道:“这门亲事,我若不同意,你成不了。薛侍郎趁早改心意吧,今日请回。”   “赌上身家前途也要阻我?”   崔述颔首:“吾妹性情纯善,不忍见其怏抑成疾。”   薛向笑道:“崔少师与令妹,手足情深,可昭日月。”一蹬官靴,施然推门去了。   冷风灌入,吹得炉膛中的火愈盛。   崔蕴真打开隔间门扇,慢慢走出来,取下笠帽,眼尾红得厉害。   雪粒子噼里啪啦砸在窗沿上,心上似也被砸得坑坑洼洼。   崔述原本想斥她方才不知礼数,贸然现身,此番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不忍再责怪她,只执新杯,替她斟了一杯温茶。   蕴真慢慢啜饮此茶,心绪逐渐平静下来,温吞将话说来:“圣意难测,他说的有道理。”   崔述不以为然,直视着她的眼,郑重道:“我是你兄长,从来只有我护你周全,没有你委曲求全来保全我的道理。”   “三哥一直将我护得很好。我的手帕交里,能像我一般无忧无虑长至这般年岁的,也无一人。”   “既劝不动,不应便是,婚姻大事,永定侯府倒也强逼不得。”崔述想了想,问她,“先前母亲和二嫂替你挑选的人里,可有满意的?”   蕴真摇头:“空有家世,腹中草莽。真论起来,还不如薛向。”   崔述猛然抬眼:“你想同意?”   蕴真“嗯”了一声:“前日刚得消息时,我是断然不愿的,又震惊又委屈。但我思虑了一宿,昨日来找阿兄前,其实就已做下决定,只是心里委屈,想得阿兄一句劝慰。今日硬要跟过来,也不是怕阿兄劝他不成,而是想瞧瞧对方到底是何模样,不致盲婚哑嫁。”   这与她平素的性子实在相去甚远,崔述颇为错愕,直愣愣地盯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雪意清冽,我很喜欢这茶。自京郊税案起,至今已过三载,我还未曾再尝过三哥为我烹茶呢。”   崔蕴真执杯相敬:“今日此杯,就当阿兄为我送嫁了。”   崔述还要出言,她吸了吸鼻子,语气坚定,眼神清明:“三哥知道我的,我自小不大拿主意,但我若心意已定,神佛鬼怪在前皆不能阻。晚些我会叫父亲去向永定侯府回话,三哥不必再费心替我筹谋,还是先回雪蕉庐安心养病。”   见崔述还要再劝,蕴真又道:“我既心意已决,阿兄当尊重我之决定,而非以为我好之名阻我之愿。”   这话说得重,崔述万语千言堵在喉间,终只酿成一句:“你当真想好了?”   “昨日出府前便已想好了。纵观薛向此人,无非恶名缠身,外加行事乖张两条错处,但如三哥所说,其他方面,他并不差,至少并不比先前母亲所参酌的那些人差。”蕴真语气认真,“平心而论,以他之身份前程,并没有什么嫁不得的。”   不待崔述应声,蕴真便行礼告退:“我便先叫束关送我回府了,留在三哥那的仆从,三哥命其自行回府即可。观薛向此人行事,倘若议定,婚期恐不会定得太远,备嫁事冗,小妹先告退了。”   雪势盛大,寒凉扑面而来。   崔蕴真瑟缩了下身子,复又挺起脖颈,高昂着头迤然迈入雪地,登车远去。   甫一回府,蕴真便去澄思堂见了韦湘,禀明心意,韦湘派人向崔公传讯,崔允望见她当真主意已定,劝阻无用,思量许久,派人说与永定侯。   三日后,冰人携厚礼上门说合。   几轮来往,诸礼俱全,婚事议定。   蕴真并无备嫁之心,先前所请的夫子又因守丧期满辞去教职,她整日无事,便在院中消磨时光,偶尔倒能与含灵待上一整日。   蒋萱特地叫家养的戏班子将平素常唱的几出痴男怨女的戏剔了个干净,特地排了几出干净爽利的武戏与她解闷儿。   上元休沐过后,朝中诸事逐渐上了正轨。   新任户部尚书自上任以来便一直规行矩步,此时忽然上疏奏陈二事,一乃允准商贾承买盐引、茶引,课银七分输往中枢,三分存留地方,凡购引者,须募用当地流民为雇工;二为广募能工巧匠研制新式农具、织机,增产三成以上者,器具推行全国,匠人特许脱匠籍转民籍,子孙准入科场。   自崔述称病、人事大调整后,户部已沉寂多时,而今新政骤出,满朝目光重聚于此。   细察之下,“脱匠转民”等策虽更易旧制,然于朝臣切身利益干系不大,兼齐应大力支持,未遇太多阻挠,二月间,令达天下州县,推行无碍。   四月初六,薛崔两家的喜宴如期举行。   一方是备受圣宠的永定侯府长子,一方关涉失势的前天子近臣,百官存了看热闹的心思前来道贺,觥筹交错间,三三两两凑作一处交头接耳,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来。   吉时将至,凤驾亲临,满堂窃窃私语骤然止歇。   永定侯夫妇亲迎至大门,行过大礼,司檀命起,章容虚扶永定侯夫人一把,语气状似亲昵:“姑母年事已高,快快请起吧。”   永定侯夫人受宠若惊,忙将贵客迎至后院,腾出最好的客房,让其暂时休息,并亲自伺候在一旁,时不时嘘寒问暖上两句。   章容轻轻揉了揉鬓边,司檀便说:“娘娘今日凤体欠安,仍亲自前来为新人主婚,还望夫人勿扰清静,让娘娘安神静养。”   此话说得重,然而若非中宫授意,女官哪敢私自放此狂言。   永定侯夫人再想腆颜套近乎,此刻也伤及脸面待不下去,只好告退:“娘娘若有需,尽管吩咐,侍女们都候在外头。”   待她出了客房,章容眉目轻皱,边思索边道:“这薛家执意与崔家结亲,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是如何也想不明白,倒不知圣上心中是否有成算。”   司檀道:“不管圣上怎么想,但总归是给足了两家体面,让您亲自来主婚,想来也是为着永定侯夫人是娘娘姑母的缘故,想为其脸上添光。”   章容却轻嗤了一声:“这都是幌子。什么永定侯夫人乃章王府旧人,当优渥宽待,实则我倒看得明白,这是为着给崔述安长脸。崔家幼女,与崔述安向来情谊匪浅。”   周缨侍立在一侧,听闻此话,心陡然跳动了一下,面上却不显。   章容此时却点到她:“崔少师虽与父兄割席已久,今日却必是要到场的,以全兄长送亲之礼。你在明德殿与崔少师接触颇多,晚些仔细瞧瞧他身子较平日如何,是否康健了?”   “殿下自觉近来进益不佳,称想请崔少师回宫复课。”章容面有愠色,“称病三月有余,连储君课业也顾不得,我倒想瞧瞧,他到底是不是当真病入膏肓了。”    第58章   ◎来这红尘走一遭,倥偬三万日,常有憾生。◎   新郎迎亲归府之前,崔述果然亲至,礼宾迎他入席,一时之间,在场朝臣的议论之声悄然停了片刻。   为贺喜事而来,他今日着一身以金线暗绣云纹的绯色锦袍,衬得颊上亦添几分喜色。   几位刑部和户部的旧日僚属上前同他交谈,询问他近况,他淡笑着答话,始终温文尔雅,有问必答,瞧着似与先前并无半分变化。   吉时至,傧相赞引,二位新人入青庐成礼。皇后居主位,永定侯夫妇二人随在下首分列左右入座。   礼官高声喝礼,二位新人依令跪拜。在此间隙,蕴真将面前的珠扇稍稍偏移了半分,恰能瞧见主位上的国母,与侍立在后的周缨,扇面再稍稍往西一侧,便瞧见了人群前方的崔述。   她冲崔述笑了一笑,虽含淡淡的忧郁,但眼神平静而坚定,示意他自己绝无半分后悔。   礼成之后,新婚夫妇暂时退场,章容命众臣宾主尽欢各自尽兴,而后随永定侯夫人换至内院用膳。   宴席过半,蕴真于新房内端坐,听着窗外的丝竹管乐之声,一言不发。   竹影松心作为韦湘身边得力的大丫头,自周缨离府之后,仍回澄思堂伺候,此番蕴真嫁予薛向,韦湘实在放心不下,又将这俩干练可靠的丫鬟交予蕴真,陪嫁入府。   府中多年情分相系,松心上前劝道:“二姑娘先吃点糕点垫垫肚子吧,外头免不了还有一番礼节要周全,姑爷想来还有一阵才能回来。”   蕴真点点头:“想个法子,把薛府仆妇都支走。”   松心领命,到外间同薛府为首的仆妇说:“天色已晚,少夫人心里闷得不适。”   仆妇神色恭敬,赶紧吩咐府中仆从去取清凉安神的薰香来,又遣人去取盥洗之物并小食甜点,一时间院中众人皆各自领命散了开去。   松心警醒地瞧着外头,盏茶功夫过去,果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混了进来,忙迎上前去,在其肩头拍了拍。   周缨吓得一愣,一回头瞧见是她,喜道:“松心。”   松心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随她走。   竹影在窗沿下瞧见,忙同蕴真道:“是周姑娘。”   蕴真迎到门口,一把握过周缨的手,将她拉至里间榻上坐下:“冥冥中感觉今日能得见你,果然。”   周缨细细端量着她,眼里有不忍之色:“薛家所为,我都听说了,可惜近来都不曾瞧见你三哥,无从相问。这等事情,也不好问易哥儿。你……还好吗?”   蕴真点头:“无事。永定侯府所为虽非君子之行,但我后来想得明白,这亲是我自愿结的。”   周缨不解:“为何?”   蕴真答得认真:“三哥近况你也不是不知。这样众人皆避的关头,不管薛向是出于何种动机,敢这样大张旗鼓地前来求亲,至少算得上有几分担当。他敢如此,我便也嫁得。何况,不管怎么说,门楣、官品上,他哪一样也不是配不上我,聘礼、仪程上更不曾亏待我半分。”   “可你以前与我说,愿觅良人,赌书泼茶,薛向显然不是上选。”   “世间事,哪能没有遗憾?”蕴真淡笑着说,“我从前也不过是骄纵,自以为是,以为家人都宠着我纵着我,我便要天上星也要得,如何会选不到一个如意郎君?如今才知……如今忆来,也无甚要紧了。”   明明是笑着的,但话里的破碎却令听者揪心。   从前那般纯真烂漫的姑娘一夕间变成这样,周缨一时有些不忍。   蕴真却笑着接道:“那日周缨姐姐说,羡慕我良多。其实我何尝不羡慕姐姐,好歹能由心行事。”   目光落在大红鸳帐上,蕴真语气倦而寥落:“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倒是姐姐才该好生想想,人之一世,如何不是过?来这红尘走一遭,朝闻钟罄,夕听暮鼓,倥偬三万日,常有憾生。还是当拨开眼前雾,斩却心中障,叩问本心,否则机缘难定,往后或许又是一生之遗憾。”   周缨仿佛被雷击中,怔忡良久,没有说话。   盯梢的竹影上前提醒:“时辰不早了,周姑娘避避吧。”   周缨从怀中取出一枚同心佩,递交到蕴真手里:“无论如何,还是望你们举案齐眉。备了许久了,总想着万一还有机会亲手交给你,便没有让易哥儿提前带给你贺喜,见谅。”   “蕴真,愿你往后行止由心,多加珍重。”   她说完便出了门,蕴真借着烛火的光去瞧手中的同心佩,上镌一朵凌霄花,与原物意趣并不十分相配,然而看来却不显突兀,想必是出自她别出心裁的手笔,不由淡淡一笑,将那佩子默默握紧了。   松心却未引周缨出院,反而推开了一侧庑房的门。   周缨不解地看来,松心解释道:“二姑娘请了三郎进来叙话,周姑娘稍待片刻,应当快到了。”   门扇掩上,光影倏地被隔绝了开去。   周缨在屋内静站了片刻,虽知不合礼法,若被撞破恐遭灾患,但如何也挪不动步子。   她已有三月多,不曾见过他了。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朦胧的暗影中,一颗心陡然跳快了几分。   许是崔述心生怪异,顿住了脚步,松心解释道:“二姑娘说,三郎先前送来的嫁妆都收到了,您的心意她心里清楚,此行无怨、无惧,三郎不必担忧,更不必歉疚。新嫁规矩繁冗,今日便不必再见了。独有一位故人,睽违许久,三郎应当见上一面。”   松心将门轻轻推开,崔述犹疑片刻,提步进来,恰对上一双紧张而焦切的眸子。   门扇在背后阖上,为避人耳目,室内未曾燃灯,昏暗而朦胧。   周缨疾步往前,下意识地抓住他双臂,将他从头至脚打量了一遍,心下戚然:“你身子还好么?”   钳住他双臂的力道不小,崔述轻微吃痛,不由垂目看去,见着她抓握得极紧的双手,又抬眸来看她。   四目相对,周缨陡然反应过来失礼,忙将手一撤。   臂上的禁锢倏然消散,他心里亦随之一空。   须臾,他才答道:“将入夏了,早好全了,不必挂心。”   周缨道:“那便好。”   崔述安静地站在门口,好似要借着晦暗的光线,将她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屋内静谧,二人挨靠得近,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崔述目光落在她眼角,关切道:“近来还好么?差事如何?瞧着倒是憔悴了。”   周缨此时才算彻底回过神来,语气恢复了素日的平静:“国子监丞领翰林先生们将殿下的课业重新编排了一遍,与先前差距甚大,授课也多照本宣科,殿下应是不满,与皇后抱怨过几次,故皇后有些生气,认为你托病贻误殿下课业,今日恐要寻你麻烦。”   语气是平静了,担忧之色却越说越显,崔述没忍住一笑:“我是问你自个儿。”   周缨闷闷地“哦”了一声:“我还好。照常在明德殿侍读,但皇后或许有心用我,偶有别的重要场合,也会带上我。”   “难怪今日你会出现在此。”崔述点头表示赞同,“你之心性,皇后有识人之能,很难不喜欢。中宫手下缺人,逐步重用也是应当。”   “只是身上差事多了,难免受累,还是要想法子躲躲懒。”   周缨不由一笑:“那你呢?近来也是在躲懒么?”   崔述颔首:“闲来无事,冬日赏雪,春日煎茶,也算自在。”   周缨还有许多问题想问,譬如为何追银一事明明功德圆满,他却莫名其妙地受责避居府内,久不出入朝堂宫闱。譬如为何明明圣上未夺少师之职,他却一直称病不肯前来授课。   但种种疑问,从年前积压到现在,到头来,见着他人好好地站在跟前,终是无甚好问了。   只余一句,只要人好好的,便没事。   不曾当真身患重病,不曾因此失意落魄,便足够了。   此一时,彼一时,朝堂起复之事不过片刻间,历朝史书所载三起三落者亦不乏其人,由来如此,并不足挂齿。   独独人还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已是这几月里,她收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她鼻尖不知为何有些酸,眼里几乎要淌上雾意。   勉强屏住心神,才没在他跟前露了马脚。她接他的话头道:“平心静气地养上几月身子,若有裨益,也算值当。其余俗事,不过浮云遮眼,不值挂心。”   知她在尽力宽慰他,他点点头,算是认可她这说法。   松心在外头敲门,周缨忙醒了神:“我该走了。待会儿皇后应该会召你,你当心些。”   “嗯,我知晓了。”崔述应下。   目光落在那扇黝黑的门扇上,瞧见她步履匆匆地离了庭院,这才抬步出了门,回到前厅。   周缨回返时,章容已用膳完毕,赐随行众人隔间用宴,外头笙歌管乐,她听来却觉有几分凄楚,吃了几口便没什么兴致,怏怏放了筷。   司檀瞧见,劝她多吃些:“宫中平日也难吃到这般丰盛的餐食,不若多尝尝。”   周缨心领她的好意,却只是说:“近日脾胃不好,怕吃多了积食,各位慢用。”   她方才便借口更衣出去许久,司檀不曾疑她此说,只当她是真有些不适,又转过去和众人闲话。   周缨在这番热热闹闹中,侧头去瞧通往外院的垂花门,试图从此间的喧嚷中,再觅一回那萧索的身影。   待这边用膳毕,伺候皇后更完衣,章容略一抬眼示意,司檀便吩咐永定侯府的仆妇:“娘娘将为两位新人本家和外家赐赏,主家着人准备吧。”    第59章   ◎这驴脾气,叫他回家吃酸果子去罢。◎   按照旧制,本应由主家一并领受再行分赏,但今日中宫要亲自面赏,主家去前厅请人时,众人便知今日这门亲事甚得宫中重视,不由生出几分艳羡。   名册上众人先于院外相候,司檀念名后,才进院叩首谢恩。   永定侯夫妇本不满这门亲事,因薛向执意要与崔家结亲,婚期临近,近来家中气氛更是沉闷,却不料此门亲事竟使中宫亲临,夫妇二人面上有光,连日来的不豫便淡了几分,千恩万谢地磕完头,满面红光地到外院招呼贵客去了。   到薛向时,司檀手持黄绢礼册,声调清亮地念道:“着赏新郎刑部右侍郎薛向金器百两、绢三百匹、纻丝百匹、马四匹。”   薛向正要谢恩,上首章容却开了口:“崔氏女素有才名,着再赏文房一套、珍珠冠一顶。”   薛向叩首:“臣代新妇谢娘娘厚爱。”   待至崔家时,崔允望领了常规赏赐。   崔则进内,除按制恩赏外,雍容国母以笑相待,夸赞道:“崔易在宫中伴读,治学勤勉,品性谦和,实当嘉奖,另赏紫檀嵌玉文匣一只、麒麟锁一件。”   崔则叩首,不卑不亢:“犬子年少,行事多有乖张,幸为娘娘与诸学士悉心教导,方不致荒费光阴,谢娘娘恩典。”   一时众人散去,院外只余崔述一人。   司檀语气平平,按照名册往下念道:“著请太子少师崔述。”   崔述入内,垂首行罢礼,上首的目光沉沉地落下来,令室内气氛骤然为之一紧。   端量片刻,章容吩咐道:“崔少师抱病已久,赐座吧。”   崔述谢过恩,掀袍落座,等着她的下文。   章容命周缨上前,将近日东宫课业细细与他说来。   崔述听着,慢慢蹙起了眉。   章容适时问:“崔少师身子养得如何了?不知还要将养到何时才能复任?”   崔述答得恭谨:“近来已有好转之势,应是快了。”   “崔少师在与圣上置气?”章容胸中含怒,面上却不显,冷淡地将讽刺之语说来,“储君课业乃国本所系,崔少师怎敢以此为博弈之资,与圣上生隙?”   却听得周缨心下一惊,悄悄往下首看去,眸中担忧之色倒藏得极好。   “身为臣工,怎敢与圣上置气,又怎敢罔顾储君之基?娘娘说笑了。”   章容叫他一噎,沉默半晌,才极平和地道:“恃才自傲者,从来行不远,望崔少师勿做庸人。”   仪态端方,话里也听不出分毫不满。   崔述应道:“谨记娘娘教诲。”   “圣上挂念崔少师,数月未见,特命我来看看。”章容声调沉和,先前那分脾气压抑得毫无踪影,“待身子将养好,崔少师还是速速回朝罢,莫让圣上担忧。”   “是。”崔述再应。   见他态度恭顺,挑不出错处,章容止住话头,不再出声。   司檀会意,执礼册上前宣赏:“太子少师崔述,着赏金带一条、青玉笔山一架、松烟墨二匣。”   除新人外,竟是今日赏赐第一等。   崔述正欲起身谢恩,司檀接道:“另赏蜜煎一盒。”   剔红攒盒呈上,内盛糖渍青梅、蜜渍金橘、梅苏丸各色果脯。   崔述微微诧异地看向章容,章容平视前方,只当没感知到这道目光。   “谢娘娘恩典。”崔述压下疑惑,谢恩出去。   席间已得知此消息,又有些官员前来道贺,崔述礼貌应酬,面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   一番赏赐热热闹闹地颁下来,章容深感倦乏,却仍是多坐了片刻,给足了她这个并不亲近的姑母面子,才起驾回宫。   凤辇到景和宫时,齐应正在殿中看折子。   瞧见她面含愠怒地进来,不由揶揄道:“是哪位大能人敢把阿姊气成这样?与我说来,我当即便下旨申饬。”   章容轻嗤:“只怕陛下舍不得。”   齐应面色渐凝,眉间皱得厉害:“述安仍心存芥蒂,不肯回来?”   “说是快了。”章容没好气道,“架子倒比我都大,陛下眼巴巴地扯了由头派我去厚赏安抚,人家未必领情。怕是要陛下三请三顾,才肯回来了。只可惜殿下的功课被耽误了,那些侍讲官也不乏才学,传道授业上却有些古板,延儿近来兴致缺缺,少有进益。”   “阿姊消气。”齐应无奈道,“这事上的确是我对不住他,他心里若不痛快,我也没甚么话好说。”   “说是这般说,但为人臣子,荣辱皆在君上一念间,岂可对君上拿乔?我瞧他还是有些恃宠而骄了。”   齐应不禁一笑。   章容这才反应过来自个儿这话说得奇怪,嗔道:“措辞不妥,但我瞧着倒真是这个理。”说着不由笑了一下,“我多赏了他一盒蜜煎。”   “哦?”齐应饶有兴味地看过来。   “只加了一分糖。”章容语气平平,一本正经地说,“这驴脾气,叫他回家吃酸果子去罢。”   齐应“噗”地一笑:“阿姊这脾气倒更胜一筹。”   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眷恋地嗅了嗅她发间馨香,齐应温声道:“述安与其他臣工到底不同,阿姊莫要恼他,凡有照面,替我多多礼遇,可好?”   温柔嗓音自头顶传来,章容瞧着溶溶夜色,应道:“我虽有几分恼他如此行事,但到底还是敬他重他,陛下大可放心,不必怕我给你的心尖人难堪。”   惹得齐应又是一笑。   -   夜色愈发沉了。   蕴真身着喜服,端坐在榻边,安静地等着。   果脯糕点尝了不少,但酸与甜穿肠而过,皆进不了心间。   满堂喜烛燃着,衬得屋内诡异的凄清。   门被轻轻推开,酒气先一步飘进来些许,官靴踏地声停在外间,随即侍女奉上巾栉,水滴碰壁声轻轻传来,而后水声哗啦,似在清洗。   半盏茶功夫过去,薛向绕过屏风,进得里间,目光落在榻边端坐的新妇上。   这是上次茶楼隔着笠帽远观一眼后,他头一回见着自个儿的妻子。   崔氏女容貌娇妍,安安静静地坐在榻边,看过来的一双眼里,含怨存嗔,终又归于寂然。   薛向迈步走向榻边,低头睨着她满头珠翠未能压弯的脖颈。   身材魁梧的男人停在身侧,并不浓重的酒气混着经年养成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蕴真微微垂眼,皮肤上悄无声息地冒出一层小疙瘩。   而后,薛向弯下了素来挺直的腰板,单膝半跪在她跟前,伸手来触她的喜鞋。   蕴真下意识地将脚往后一缩。   却被一只遒劲有力的大手紧紧钳住。   脚腕上的痛意顺着下肢传上来,蕴真试图挣脱,却被禁锢得动弹不得。   先前的慌乱已被愠怒替代,她垂眼去盯他,语气尖锐:“你想做什么?”   竹影松心又惊又惧,欲上前阻止,然而才刚动一步,薛向已微微侧头,递过来一个威严不容驳斥的眼神,只得生生住了脚。   薛向这才转头,手上微动,替她将那双精致秀美的嵌珠云锦喜鞋褪了下来。   竹影松心胸肺间猝然一松,呼吸重新顺畅起来。   薛府仆妇形色各异。   蕴真却是又惊且恼,赤足坐在榻边,愤怒地瞪着他。   薛向往后一伸手,薛府仆妇奉上一双宽松的平头履,薛向接过,替蕴真一只只穿好,然后才说:“夜已深了,累了一整日,夫人早些歇息吧。”   蕴真满腹怒气委屈犹如打在棉花上,顷刻间散了一地。   薛向起身走向外间,行将转过屏风的时候,被身后一声含颤的声音唤住:“薛明劭。”   他顿住脚步,回头看来,嘴角含着一抹玩味的笑,似是对她如此唤他感到新奇。   崔蕴真站起身来,被繁复厚重的喜服一衬,身量似也被压低了些,瞧着比上次茶楼里矮了少许。   “我有话和你说。”   薛向回身,行至窗沿下,随意掀袍一坐:“恭请赐教。”   蕴真缓步行至他身前,目光垂落在他脸上。   其实是极英气的一张脸,然而与三哥的那种好看并不相同,少三分温和,添七分刚硬,经年累月官场浸淫,硬朗有余,不怒而自威。   然而蕴真并未被皮相蛊惑,冷硬道:“你执意娶我,到底是为着什么?当日不说尚且没关系,但如今亲事已定,我已为局中人,总该告诉我了。”   薛向懒散地掀起眼皮,笑着看她,却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从今日起,你是永定侯府长媳,府中所有人都不会慢待你,将对你恭敬相待,你亦不必分心事舅姑,忙庶务,仍旧可以过你出阁前的惬意日子,并不会有太大区别。”   想了想,薛向又接道:“在你心甘情愿同我做夫妻之前,我亦不会强人所难,你大可放心。”   想要的答案仍未得到,然而这番话却令蕴真一时头脑有些晕乎乎。   “多问无益,你如此追问,一定要探知真相,无非是觉得我在利用你,或者利用崔家。”   薛向促狭地笑了一下:“你可以就这样认为。但没关系,永定侯府非一无是处,我应当也不是毫无价值,你也可以利用我,利用薛家。”    第60章   ◎云雾那端,好端端地站着一个他。◎   四月末,户部新例上行下效,成效初显,凭借出卖盐引、茶引所得的课银,地方财政压力为之一减,诸如赈济、河工等事,渐有余力自足,流民减少,而农织器具亦有所改良。   似是为着当日应承中宫的那句“快好了”,崔述也终于“病愈”,回到明德殿任教。   因无其他差事在身,崔述将值房一并搬至了明德殿偏殿,不问朝政,潜心为东宫更定课程,并新增了两门亲授之课。   于他过往履历而言,教职一事本不算得大事,但他极为认真,不以事微而慢,慎小敬微,系统规划了接下来三年里的学程,并着手按齐延现今的水平编纂新教本。   齐延如重获明珠,课上一反前几月的倦怠之态,课下亦常刻苦治学。   齐应考查功课时,亦觉齐延颇有进益,将一应时令贡品连赏了崔述几回。   周缨入景和宫做事已一年有余,因齐延对她常有赞誉,章容亦觉她做事可靠,断断续续给了不少赏赐,更因她常来往永遇门,赐了她宫中自由行走的腰牌,如今自由许多。   齐延日常起居近身照顾一应事宜由温瑜负责,她只管侍读一事,偶也帮忙近身伺候,两人各司其职,倒也融洽。   如今崔述回来任教,课程与先前翰林们的编排大有不同,周缨时常受命来领新教本,见面比先时倒要更多些。   偶尔,她也趁夜间沈思宁便利时,借得厨具,学着做些吃食,翌日午间拿到明德殿给崔述尝尝。   朝夕相对,崔述偶尔回得迟,她亦留下伴上片刻。   明德殿中灯烛常燃,书简之上,留下她偶尔恍神的投影。   那应是她闲暇时,回想起那日蕴真同她说的话,思考起了何为蕴真所说的憾,又如何才能拨开云雾见己心。   然而她到底没有思考出答案,只是觉得眼下的日子已经足够安宁惬意,倘若能长久下去,至少便算不得憾了。   榴花正盛的时节,崔述有日得闲,借着灯烛,草草勾就一幅榴花图。   碧瓦朱墙,榴花吐艳,仕女仰头轻触枝叶,那榴花似簪在发边,灼灼欲燃。   周缨瞧了许久,眼也未眨。   崔述道:“既喜欢便拿回去罢,随手之作,无甚要紧。”   周缨笑着揶揄:“也好,谢崔少师相赠,可免竹纸成灰之苦。”   崔述便执着笔含笑看她,看得连灯油都燃慢了些许。   这样清平恬淡的日子持续了接近两月,令周缨都险些以为,他会和她一起,在这明德殿里,安安稳稳地伴着储君和易哥儿长大。   孰知,六月初,前朝出了一桩大事。   正是青黄不接的时令,蒲州百姓因不满朝廷税赋过重,在税官催缴之时,竟纠集强行打死税官。路州皆惊,知州连夜命将行凶者羁押,不出三日,便按律判处绞刑,审谳结果呈于该路刑司与刑部复核,皆按律照准。   然而蒲州士子群情激愤,纠集百姓,四处散播悯农诗及不利朝廷之言。兼有心人于各路州广泛散播,一时之间,四海之内一呼百应。   齐应于宸极殿朝会时拍案而起,怒斥户部办事不力,命户部三日内交出一个完美的解决办法,否则即行革职查办。   交椅尚未完全坐稳的新任户部尚书有苦难言,召集僚属彻夜议事,天将明时才勉强写完折子,连上三计,试图从各个方面强硬镇压,齐应并不满意,当堂申饬。   户部尚书惊惧中上书请辞,齐应驳回,令再出良策,翌日户部再请行安抚之策,齐应仍不满意,当场驳回。   横也不行,竖也不行,镇压不可,安抚也不可,户部尚书急得嘴角都起了顶大的燎泡,见同僚时都微垂着头,生怕被人见着窘样。   正当户部尚书叫苦不迭,战战兢兢寻求破局之法时,恰恰收悉家中老母丧讣,当即喜出望外上书陈情请求解官归丧,生怕晚了便命将不存。御史台核明无误后,允其按制离职卸任。   正是民愤层出不穷之时,户部烂摊子在前,禀政事堂参酌后,吏部连荐三人,被荐者金殿对策时皆答有错漏,汗颜自言不配任职。如此一来,吏部不敢再荐,亦无人敢主动请缨。   一时之间,朝中对这一实权肥缺竟不敢有丝毫觊觎染指。   两日后,明光殿中传出诏令,令崔述任户部尚书,归政事堂议事。   此令一出,满朝哗然。   然而君上强硬,行非常之法,以事出紧急为由,此令未经中枢,由明光殿直接发出,显然没有转圜余地。   先与崔述结怨的朝臣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却无可与其势均力敌者,无力相抗,此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崔述重入中枢,并名正言顺地重掌了户部。   周缨听闻消息时便知晓,这样的平宁日子将再度中断,他又要重陷疾风骤雨,半息宁和也不能再有。   诏令下达的当日,崔述下晌授完课没有急着走,在偏殿稍候了一阵。   待人皆散了,周缨果然出现在门口,慢慢走进来,将一篮脆李放至案头:“新鲜脆甜,这时节的李子大多都还酸得掉牙,这批倒是难得,带些回去尝尝吧。”   崔述接下,一如往常说好,只是接了一句:“我明日便不过来了。往后还按旧制,三日一讲。”想了想,又说,“这些时日准备吃食,有劳费心,往后不必再做了,好生顾惜身子,若有闲暇,还是当多加休息。”   周缨点头,没有说话。   明明不是久别,她却感觉胸腔中有满腹怆然欲要夺路而出,尔后才慢慢咂摸出来,这便是一朝憾生的滋味。   如此猝不及防,却又叫人无师自通轻易辨得。   眼前云雾倏然消散,得见己心。   云雾那端,好端端地站着一个他,儒雅温和,却孤寂萧索。   于是万语千言在心,出口的却只有一句:“凡事小心,勿成靶子。”   竟似知道他要做什么一样的。   崔述眉心微微蹙起,想说句什么,到底咽回喉间,只笑着说:“我会的,放心。”说完不忘提起那篮脆李,慢慢往外走去。   颀长的身形出了殿外,被宫灯映出长长一道影,逶迤拖在地上。   他走得慢,瞧背影,似乎走着走着,竟然罔顾仪态,尝了一口那清甜爽口的鲜李。   周缨立在阶前,沉沉地望着,直到那身影过了永遇门,越宫墙,走出了这方她等闲离不得的天地,才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清露凝身,她忽地觉得,夜来天仍寒。   崔述归户部第一日,做了两件事。   其一,召旧日僚属将他去职这几月间,新任尚书所行新策之效梳理出来,逐条细报,与他素日所收集的情报作对比,一来判断新策推行效用,二来亦比对自个儿的情报网何处仍有疏漏。   其二,再上一疏,名为《请行清田稽户令疏》。   一援引太祖朝荒年绍原县百姓愤杀县官免死案,请君上行特赦,改判杀税官案主犯为流三千里,其余从犯各减一等发落,继而开仓放粮,以接青黄,既示律法威严不容相犯,亦彰显天恩浩荡以平民愤,解眼下民愤愈演愈烈的燃眉之急。   二请行改革田赋制度,从根源上化解此类矛盾。重新丈量天下田亩,按土地质量分等收税,以五年为期,定期重新复核土地质量、水土流失、淹没与否,再定后五年赋税比例。并在全国全面稽查户籍重新录册,以避有免税之权的豪强富户隐匿普通百姓,大肆逃避纳税。   齐应显然对这处理方法甚是满意。人于前日下晌才接到诏令,奏疏翌日近午时方上,得到批复令颁准全国照行时,金乌尚未西坠,明光殿的滴漏才刚过酉时。   诏令明文,令崔述全权主持改赋事宜,凡政令出,各路州县莫不遵从。甚有若出使地方遇紧急事宜,全权处置,如君亲临的旨意。   年轻帝王暗藏在病弱之躯后的杀伐果绝,终于在此时渐渐浮出了水面。   建朝迄今已逾百六十年,皇亲显贵经年累月苦心盘剥,逐渐通过放贷、侵夺、趁灾逼田等方式,将贫民小户之田地占为己有,以至田连阡陌,又兼有优免特权在身,致朝廷年失税赋数百万。   由是朝廷岁赋日减,不得不加征赋税,摊派到小农身上,又成了砸锅卖铁也填不满的无底洞。   故而为避日益繁重的田赋,尚有土地的小民自愿投献权门,将土地籍靠士绅,宁愿沦为佃农以避徭役,由是国库岁入愈减,再行加征,故而小民苦不堪言,而富户权贵坐享民脂民膏。   许是思虑经年,如此庞杂的税改,大至从上至下的官员派遣,小至土地、人口清量清查之法,户部不出三日便拟出了具体条例,政事堂中阅此疏时意见不一,分歧巨大,然而圣意坚定支持,不容有分毫质疑,一副要给户部最大支持的阵势,于是政令全然无阻地出了景运门,越玉京,行之四海。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京郊的皇亲贵族与达官显贵们。   多年盘剥,各大家族已富得流油,崔述主持的这场清田一要将不合食邑规制的田亩全数清丈归为官田,二要将冒籍相附的佃农重新录册。   田亩乃各家各族立身根本,此番一损良田,二损佃农,正是庄稼亟待收成的时令,政令一行便激起了疯狂反扑,较之上回追银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有帝王的强硬支持,反对派的反击法子稍显凌乱,不似上回那般有底气。   一来吏部想方设法拖延流程,对户部所荐的负责官员赴任手续百般找茬,更在考课中多寻改革派官员的错处,趁机贬谪,调离要任。   二来仍是那套老仪程,大肆弹劾崔述与其僚属拥趸。一时之间朝堂上互相攻讦之声此消彼长,好不热闹。   然而崔述并未延续上回的韬光养晦之策,借齐应之手,力压政事堂中的反对意见,先雷厉风行地撤了两名吏部郎中的职,又将几名冥顽不灵的吏部官员下了狱,交由薛向亲审,均以重典处之,而后再将最为活跃的几名言官调离玉京外任,以极其高调的手法堵了言官清流的嘴。   短短一月间,玉京中的形势竟已是天翻地覆,从年节前后的平静变幻至今日的风起云涌,叫人心惊胆战。   周缨渐得皇后信任,能入偏殿伺候,常能听到齐应问询齐延对此事的看法,故而这内里多少剑拔弩张、惊心动魄,她虽不曾亲眼目睹,亦分毫不漏地全听进了耳里。   她有时候会有一瞬的恍惚。   他难道是铜墙铁壁之身么,区区肉体凡胎,竟扛得住这样滔天的怨怼与反扑。   她心惊地探知着每一程的消息,既怕新策出什么岔子,也怕他出什么事。   由来举事者招人忌恨不得善果,时日愈久,风波愈烈,而她心忧愈盛。    第61章   ◎崔二郎这纯粹是无妄之灾。◎   七月初,京郊各大宗室田庄上的春麦已沉甸甸地压弯了腰。   钦天监观测许久,预言至迟五日后,玉京周边必有一场连绵阴雨。   正是春麦熟透亟待收成的关键时期,若误了时令,再遭遇一场淫雨,至少有七八成会霉变腐烂在田地里,甚或颗粒无收。   此时户部仍紧锣密鼓地推行着清田稽户之策,上查不合规制之隐田,籍令归还原主重录田册,无主者划为官田,下查隐匿户籍附籍于豪绅之小民,令其重录户帖按制课税。   如此一来,高门贵族既失田亩,又失壮年劳力,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国祚绵延百余年,年年施恩封赏,勋爵显贵早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兼之各高门巨富累年经营,此令触动成百上千权贵的利益,推行之际,阻力重重。   近来户部与这些高门贵族斗得正胶着,接连几次宸极殿的朝会都议得久,内容无非又是群起攻之,主张废除新政。   崔述重入政事堂后,力主提拔的一批官员,今日据理力争,引经据典之余,更以钱粮实册为证,将反对者驳得哑口无言。对手恼羞成怒,转而开始无谓的谩骂攻讦。   宸极殿中喧嚷不休,竟纷闹如菜市。   殿中侍御史上前一步,正欲扬声呵斥,被齐应抬手阻拦。   齐应慢慢将场上诸人嘴脸都看了个遍,才命礼官宣退朝,仍是完全不顾权贵勋臣的涕泣哀恳。   群臣神色各异地退出殿门,有几位皇亲不忿,边走边指桑骂槐,就差要当面唾骂崔述及户部的另几名要员。   污言秽语入耳,崔允望在丹墀前住脚,稍稍侧头看了一眼被僚属围在中间的崔述。   昔日交情甚密的嘉远侯恰在此时路过,当面冷哼一声:“文亭伯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虽说搬府离家,但到底未经官府,算不得义绝。来日宸极殿里论功行赏,崔公想来也算一等功臣。”   嘉远侯说着先一步下了御阶,崔允望被驳了面子,一时也不欲再留,当即迈大步子往宫外行去。   刚走出两步,崔则急急迎上来,将他唤住:“父亲。”   “父亲,我有事同您商议。”   崔允望放慢步子,与他同往外走去,听他压低声音道:“父亲,您若近来有空,还是早日去庄子上看看为宜。”   崔允望冷嗤一声,并不答话。   “政令初行,正是各家表态的时候,明光殿里都看着呢。”   崔则劝道:“此令由三弟首倡,既然家里不曾与三弟彻底恩断义绝,便不能反对此令,否则终落得个里外不是人。若早晚都要投诚,父亲还是早些行动为妙,趁早催着将庄上的粮都收了,到户部上交田契。”   崔允望沉默半晌,方说:“咱们家这些行当做得并不多,不过是怜小民赋重,接受了部分投献以便其避税而已,本也没多少逾制的田亩,交便交了,不像旁人家要脱一层皮。只是若巴巴地交了,朝中这声势浩大的反对阵营,恐又要视你我二人为眼中钉了。”   “父亲晨里走得早些,或许是您不愿与母亲谈及三弟之事,母亲迫不得已早间来找我相商过。”   崔则将韦湘的意思转述:“母亲的意思是,血脉相连,咱们家总没法真正与三弟割席,这田契交与不交,一路行来,我与父亲这眼中钉肉中刺当得也不少了,终是避免不了的事。但这等关头,家里总不能帮着外人伤他的脸面,以防被外人揪着错处,又给他添一处不是。”   崔允望长吁一口气:“这孽子,崔家真是欠他的。”   “此事本不该劳动父亲,当由儿妇前去料理,但毕竟是家中大事,还是父亲做主为宜。平素专事管田的刘管事,早间已先派过去了,此人可靠,父亲可放心用。”   知他心下已然同意,崔则催他快行:“我来时特地乘小车来的,正停在景运门外,父亲此行宜掩人耳目,便暂且与我换车一用。待回来时,父亲也尽量低调交契为宜。”   “几百双眼睛盯着,怎么可能低调得了?”崔允望拂袖而去。   崔则回头看了一眼,崔述被簇拥在人群正中,身侧皆是他近来大刀阔斧极其强硬地提拔的一批官员,因有齐应大力支持,对此连吏部几乎也插不上什么话,只好明里暗里地骂他刚愎自用狂妄自大。   此等讽议之声甚嚣尘上,但崔述似乎并不在意,并不设法弹压,甚至连雪片似的弹劾折子都未曾拦一拦,由着通政司如数递进了明光殿。   崔则再多看了一眼,才沿着御阶往下走去,回到值房办公。   近来他也公事繁冗,忙活了一整日,至天色黯淡下来,才收拾好案牍回府。   坊门将闭,时间紧迫,但他与父亲换了车驾,崔允望的马车要宽敞得多,不好自他平日常走的小巷中穿行,只好沿着宽阔的嘉定大道一路往南。   略觉倦乏,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但满脑子都是公事,如何也静不下心。   正迷迷糊糊间,箭矢破空之声凌空传至,崔则受惊,侧身避过数箭。   箭雨过后,以黑布遮面的伏击者一跃而出,将马车围困在中间,与随车的护卫近身肉搏起来。   护卫尽力拦截,但对方身手极佳,且出手狠厉招招毙命。见绝无与之相敌的可能,崔府护卫放出鸣镝,意图引来城中禁军。   鸣镝升空,崔则看好时机,跳下马车欲奔逃而去,伏击者再度追至,凌空一斩,生生将车驾拦腰劈成两半。   大刀挥至,冷硬寒光与月光一并追至,崔则自破损的马车上掰下一块木条,反手格挡住大刀,然而木头到底比不上削铁如泥的大刀,肩上登时见了伤,当即痛哼了一声。   蒙面壮汉拔出嵌进木块的大刀,正欲再次挥刀砍下头颅,恰见崔则仓皇回头看来,不由一愣,手中的大刀便缓了两息的功夫。   就在这空当,一支弩箭急射而至,大刀被猛地击偏,“当啷”一声砸落在地。   未闻人声,而箭已先至,正是王举到了。   所率亲军与设伏者酣战起来,王举本欲加入打斗,一转头瞧见崔则摇摇欲坠的身形与铁青的唇色,心下大骇,忙上前喂他服了一颗药丸,一手捡起方才伤他的那把大刀,一手扶住他将他带出战圈,二话不说策马往崔府疾奔。   至崔府门前,崔则已迷迷瞪瞪地失了意识,王举躬身将他背起,疾步进了门。   蒋萱听闻消息,连忙迎出来,见这阵势,心中慌乱,但仍是强自克制住心神,将他二人迎进卧间,请来府上医师看诊。   府上医师只道是中毒,但暂且不知毒源,不好对症下药,蒋萱忙命人去外头延医。   王举见她虽面上有条不紊,但实则失魂落魄之相已显,忙拦住那人:“宵禁将至,你拿我的鱼符去。”   又出言劝蒋萱:“蒋夫人莫着急,我已喂他服了一剂可以暂且压制百毒的药,当下没有性命之忧,待会儿大夫来了,解药一到手,必药到病除,夫人宽心。”   韦湘得了消息,急忙从澄思堂赶过来,见着崔则这副模样,已是心肠欲断,但仍是长吸一口气,止住情绪,端庄肃穆地问王举:“王统制,敢问刺杀我儿的到底是谁?可有眉目?”   王举将方才拾起的大刀拿在手中仔细观摩,半晌摇头:“暂无线索。”   蒋萱恨恨道:“这起子贼人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当街行凶。”   王举沉吟了下,将心中猜测说出:“崔二郎所乘的是崔公的车驾,应是替崔公挡的灾。崔二郎年轻,身子康健,身手也矫健些,若换了崔公,恐怕已撑不到此刻。”   韦湘闻言,心头巨震,执帕捂住心口,慨然一叹:“这帮混账!只因政见不合,竟然就要使这些下作阴招,朝堂之上刀光剑影,那也勉强算得上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又算什么?阴私至极!”   蒋萱心下亦明了了。   说是替崔公挡的灾,但恐怕真正因由,还是三弟。   崔述正当圣宠,权柄在握,圣上亦毫不避忌地支持他,不惜明着与其他反对的朝臣为敌,近来朝堂上的气氛不可谓不剑拔弩张。   文官钻研故纸堆,学识上胜不过崔述,找不出可以有理有据驳倒他的法子。   言官弹劾他刚愎自用揽权擅专的折子上了一封又一封,明光殿亦不见任何动静。   崔述又极洁身自好,贪财好色一样不沾,想从这些方面非议他几乎毫无可能。   简在帝心,朝堂之上找不到可以打败他的办法,这帮人的心便肮脏到如此地步,将心眼都投向了年迈老弱的崔允望。   父死子丁忧,一旦崔述解职守丧,离开朝堂两载有余,若天子寻不到另一个如此铁腕的继任者,毫无疑义政令必废。   而就目前朝中局势来看,能找到的可能,几近于无。   毕竟既要继任者有此才能,又心志弥坚,敢与众显贵为敌而绝不退缩。更要天子信任,甘将其扶至如此地位并大方放权,方能将政令推之四海。   自来新政,首倡者黜,令必随之殒毁。   由来如此,无怪乎这些人如此心脏。   已至春麦收割的关键时令,要逼崔述离朝,这的确是眼下最快也最可靠的法子之一。   她没有出声,安静地半跪在榻前,轻轻擦去夫婿脸上沾染的尘灰与血污。   急促的脚步声在此时传来,紧接着便是崔述那许久未曾听闻过的声音:“母亲,先带二嫂稍事避让,容孙太医看诊。”   韦湘上前扶起蒋萱,温声宽慰她:“别着急,先去看看含灵,好一阵没瞧见她了,省得她又在外头捣乱。”   蒋萱一颗心落不到实处,如提线木偶一般被人扶往外间,行至崔述跟前时,崔述唤了一声“二嫂”,她亦不曾应。   至厢房中,婆子带着崔含灵上前同她请安,见女儿如此乖巧,她笑了一下,忽而感觉到脸上凉凉的,探手一抹,才后知后觉地擦了一手泪。   正屋里,孙太医面色凝重地检查着崔则的瞳孔、舌尖、伤口,又诊了许久脉,才说:“毒性狠烈,虽说不致见血封喉,但也是五步之毒,所幸喂了强护心脉之药,才勉强保下一条命,眼下应暂无性命之忧。”   “我当尽力一试。”孙太医起身同崔述拱手,“崔少师放心。”   “有劳太医,还请太医务必保下他性命。”   “受皇命而来,不敢不尽心。”孙太医提着诊箱至偏厅开方。   崔述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眉头紧拧的崔则身上,向候在一旁的王举发问:“你到的时候,可有什么发现?”   “你先已吩咐过我好生护卫崔公,我派亲军一直跟着呢,这崔府也早守得跟铁桶一般了,绝对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崔二郎这纯粹是无妄之灾,兄终弟又无须解职,他们也实属没有必要对付他。”   王举说着惭愧地低下了头:“也是我手下那帮人愚笨,只知随崔公其人,不知——”   崔述打断他:“还有活口么?”   王举无奈摇头:“不曾。各个刚烈,见事不成,当即自尽,应是豢养的死士。解药之事,恐只有靠孙圣手慢慢试了。”   夏夜仍然闷热,崔述命人又添了两个冰盆进来,慢慢走至外间,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没有说话。   王举自箭筒中取下一支羽箭,拿在手中摩挲了几下,犹豫再三,才敢开口:“你也不必自责,这如何也怪不到你身上。”   崔述没应声。   王举又说:“圣上既派孙太医来,应是无虞的,宽心才是。”   崔述上前两步,负手站在檐下,虚眯着眼,仰头看向冷冽的月。    第62章   ◎十六岁始离家,迄今十二载,吾儿何在啊?◎   府里从上至下忙忙碌碌地折腾了大半夜,至月上中天,蒋萱强打起精神,劝韦湘先去休息:“母亲先去歇息吧。您这几年操心得太多,不宜再过多操劳了。”   韦湘摇头:“便是回去也睡不着,就在这儿守着反而好些。”   “二郎想必不愿意见您这样。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您先回澄思堂,待一有消息,我即遣人来知会您。”   韦湘方听了劝,不再出言反对。   蒋萱边唤人准备肩舆,边送她往外,行过地罩,一抬眼,瞧见屏风后伫立着一个身影。   崔述不知是何时来的,孙圣手暂且避出后,她便与婆母回了内间,那时听闻崔述正送王举出府,不曾打过照面。   此后这几个时辰,她与婆母不曾出过这间屋子,也未曾听到一丝响动,并不知他是何时回返,又在此站了多久。   崔述见她二人过来,微微垂首见礼:“母亲,二嫂。”   韦湘看他一眼,哀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先出去了。   蒋萱跟着送出去,待随侍的婆子丫鬟出了月洞门,才转回内间来。   崔述仍纹丝不动站在屏风后,仿佛好几个时辰都站在这里,分毫没有动过。   “已命人将可园简单收拾出来了,三弟先回去休息吧。”蒋萱道。   崔述没有回头,目光仍旧落在屏风上所绘的春山雅集图上,画面正中,有一士子正盘膝而坐,横笛吹奏,周遭流水落英,不扰其神。   “二嫂,对不住。”   蒋萱微微闭眼,将即将滚落的泪逼了回去:“都是一家人,同根而生,荣辱相系,没有什么对不住的,你认为你做的事是正确的便罢。”   明明已站了这般久,此刻闻言,崔述默然须臾,却转身往外行去:“不叨扰二嫂了。”   待脚步声走远,蒋萱才绕过屏风,转至榻前,半跪下去,扶着崔则的手,隐隐啜泣起来。   天将明时,蒋萱振衣起身,在丫鬟的伺候下梳洗毕,在窗下坐了,听完管事婆子的禀事,叫人晚些将今日早膳单独送至澄思堂,又安排好崔含灵的事,这才起身往外走去。   这么大的家宅,难偷一日闲。   一宿无眠,身子困乏得厉害,她走路已有些飘,然而意识却极清醒,一点倦意都无,只仰头去看天际露出的一线青白。   埋首时,余光才瞥见檐下站着一个身影。   崔述仍穿着昨日的常服,应是昨日从值房匆匆赶去宫中延请太医时未及更换,回府后亦不曾回过可园旧居,便一直未曾换过。   听见声响,他转过头来,同她见礼:“二嫂。”   知他亦是一夜未眠,蒋萱颔首受了这礼,吩咐婆子:“带三郎去东厢盥洗吧。”   崔述不便再辞,正要动身,忽听小厮举着一笺纸来报,说是孙太医那头终于辨出毒源,已开出药方。   蒋萱一时喜不自胜,连忙吩咐小厮去照方抓药,又吩咐婆子去膳房通知厨娘赶紧先将药罐与火炉备好。诸事准备妥当,又遣人去澄思堂知会韦湘,叫她宽心。   玉清院里又忙碌起来,韦湘也闻讯赶过来,同蒋萱一道守在内间。   崔述在外头候了半日,待日头已炽,额间渗出薄薄一层汗时,里头传来一声喜极而泣的颤音:“福生无量,谢天谢地。”   知崔则已转危为安,他转身往外行去,方过月洞门,撞见急急赶回的崔允望,住脚问好:“父亲。”见他神色焦灼,又补道,“二哥已无大碍了,父亲不必焦灼。”   崔允望闻言,神色稍缓,然又铁青着脸看他,冷声道:“你去哪里?”   “值上事多,我先回衙署了。”崔述拱手作别。   “你站住。”崔允望面色森然,语气比平素更厉三分,“就在此地候着。”   “是。”   崔允望迈着大步匆匆进院,见着崔则脱离危险,孙太医也称已无大碍,从昨夜王举命人送信至时便一直狂跳的心终于慢慢平定下来,又与韦湘和蒋萱多说了两句,才出得门来。   崔述仍恭顺地站在方才的位置上,半分不曾移动以避让炽烈的日头。   崔允望一言不发地绕过他往前走,崔述提步跟上,二人沿着长长的游廊往西走。   日头炽盛,崔述微眯着眼仰头去望,被晃花了眼,心神也被带得轻微晃动起来,到后来,似是晃累了,终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已历百余年风霜的乌漆大门紧阖着,他有三年未曾在家中辞岁,自然亦有三年不曾参与过府中的祭祖,对这间敞阔的祠堂,已生了陌生之感。   仆役上前推开门,与外头盛日带来的晃眼、闷热半分不似,里间经年的沉闷、厚重扑面而来,一刹间,竟有些周身发寒。   崔允望往里走去,崔述跟随入内,未待吩咐,先一步在先祖灵位前跪了下来。   崔允望扶着那支再难离身的黄花梨木手杖,侧身垂目看着他,半晌方道:“二品大员,常于御前行走,不看僧面看佛面,如今我已训不得你了。”   “父训子,天经地义,圣上亦怪罪不得。”崔述恭敬垂首。   崔允望目光落在先祖灵位上的描金大字上,半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人不服老不行,我老了,再天经地义,也训不动你了。”   崔述没有接话。   崔允望叹了一声:“永昌九年,你拜入杜攸同门下时才十岁,本正是贪玩的年纪,但每日坊门初开,便立即登车出门,数九寒天也不曾误过一日。我那时便想,你们兄弟三人中,你不仅是天资最高的一个,更是心性最韧的一个,来日也必是走得最远的一个。”   “但而今回望,我真是后悔。”崔允望捻香,敬呈先祖,方接道,“后悔因他身负真才实学,便送你拜入他门下。杜攸同此人,先时混迹市井,后转性拜入聆山书院,师从先儒裴观,苦学入仕,厚积薄发,不惑之年后入政事堂,一鸣惊人。永昌九年卸职致仕,收你做了关门弟子,永昌十五年起复,虽未掌实权,只任散职,但拜太傅,恩荣阖族。”   “你朝考后不肯让家里帮你找门路留京,反而要听吏部安排乖乖去那临溪做知县,我那时便该知道,你已中了杜攸同这老匹夫的计,早晚要与崔家离心。恨我那时识人不清,连亲手养大的儿子都看不明白,竟纵着你让你离了京。”   崔允望仰头看向窗外的苍柏,慨然一叹:“十六岁始离家,迄今十二载,吾儿何在啊?”   崔述抬眸去看,已过天命之年的人发已白了一半,腿脚这两年越发不便利起来,手杖常年不离身,连往昔挺得笔直的脊背,也已渐渐有了佝偻之势。   他轻唤了一声:“父亲。”   崔允望悲凉地笑了一下:“我自知劝你不动,但寄望你再好生想想。你若真走上杜攸同的老路,他在政事堂沉浮四载,终于落败,一朝罢黜,白丁之身整整六年,五十多岁华发早生垂垂老矣时,先帝方念他往日之功起复,拜太傅保其尊荣,却到底也没有再重用。一生多少岁月,都蹉跎了在了其间啊。”   “人之一生,能有多少个十八年?”崔允望沉沉一叹,“述安,回头是岸啊。”   “凡人一生,众多虚妄,勘不破,踏不平,任有十个十八载,又能如何?”   崔述平视着香案上徐徐升起的青烟,平静道:“若能遂愿,便只区区数载光阴,亦足矣。”   崔允望胸中猝然凝结起一股躁郁之气,逆流其上,在喉腔间噎了一下,腥甜之气竟慢慢自唇齿间溢散开来。   他竟是存了死志来为此事。   不复年轻时清明的双瞳里滚溢出两行泪来,崔允望拄着手杖,无力地慢慢蹲下身来:“凡家族衰亡,皆自人丁凋零始。长子早亡,长女远嫁,又至你……崔家绵延数百年,传到我这里,竟走上了这样骨肉离散的下坡路。”   一滴浊泪滚落下来,浸湿了崔述肩头。   “你二哥会乘我的车驾,是因为他劝我早去清丈田庄,尽早将田契交于户部。”   崔述蓦然抬眼,侧头看向崔允望,然而后者却只是垂着头,并不愿与他对视。   “先帝能保下杜攸同,一来,是因为杜攸同那时更为刚硬不知转圜,一开始便招致了最为猛烈的反扑,早早落败。虽致先帝毕生不敢再用他,更终其一生也不敢再提新政二字,但好歹是保住了性命。二来,则是因为先帝寿长,权势渐稳,方能在六年之后,念及昔日师生情谊,授他太傅,保他阖族荣华。”   “若真论起来,我年迈眼花,识人已不明,但依我观之,圣上似比先帝心思更沉,你这马前卒,往后如何,恐不好论。”   崔述没有出言,不曾争辩,亦不曾宽慰。   由来君心难测,姑妄言之,并无甚意义,也不能令这个历三朝沉浮的老臣信服。   “既劝不动你,你今日得势,崔家无法沾你荣光,来日你若落败,崔家乃至整个崔氏亦不能再受你牵连。”   案上的香燃尽,“嚓”一声折断,香灰颓然坠了下来。   崔述也终于听到了他来时路上便已有所预料的话:“今日,我以族长之名,将你削籍除名,并报于有司,你便自此除籍出族,与崔氏义绝,不得再入崔家一步,更不许私祭祖先。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自珍重罢。”   崔述起身燃香,对先祖行三跪九叩之礼,而后对崔允望叩首拜别:“谢二老多年教养之恩。儿子不孝,此世不得奉养高堂,愧怍难安。惟愿椿萱并茂,儿孙绕膝,晨昏皆宁。”   待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那道颀长的身形消逝在了门后。   崔允望这才扶着沉重的手杖,慢慢伏跪下去,痛哭出声:“教养不力,为我一人之过,列位先祖若有怪罪,还请降于我一人之身。愿诸君在天之灵,佑述安一路长吉,逢险化夷,遇难成祥。”    第63章   ◎愿为娘娘马前卒。◎   崔允望动作迅速,当日便移文京兆府,翌日一得批复,当即将文书送至吏部备案。   如此大事,吏部各主事纷纷搁下手头的事,聚在一处将那文书看了又看,议论了一番。不多时,消息便生了双翼,四散传开。   传至景和宫时,章容正在听祝淮禀事。   明日便是七夕,宫中有仪程安排,中宫将于吉时在乞巧楼设宴,列瓜果酒馔,与外命妇同祀牛女二星,对月穿针,既联络宗亲,更以倡教化。   命妇名单由尚宫局会同尚仪局参酌,初步商定后呈中宫过目,章容正自思虑间,司檀将这一消息递了进来。   章容半晌没有应声。   待司檀退后两步,章容的目光复又落回这名册上。   祝淮问道:“可是哪里不妥?请娘娘示下。”   章容命添上崔蕴真,薛向得圣上看重,其妻虽暂无诰命,但薛向请封的奏本已上,诰封不过待流程走完后早晚的事,对于章容的这一安排,祝淮惭愧道:“是臣疏忽,还是娘娘考虑得周到。”   章容再阅了一遍名单,这回却是亲自执笔添上了蒋萱。   “清田稽户策上,崔薛两家都没有犯浑,逾制田产主动依律充公,没有阻拦户部丈田。至于崔家,门风则更好些,竟只收留了些自愿冒籍投献以逃税的小民,强占、放贷等事一样未沾。也难怪这些年,不过是赖着往日恒产过活,竟有一日不如一日之光景。”   祝淮接过礼册名单,应道:“崔家毕竟名门,文亭伯爵位已传四代,崔公先时那也是清誉满朝野的人物,自然不屑于同流合污,做这种愧对朝廷的事。”   章容哂道:“你瞧朝中哪位要员不是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实则背地里敛财聚银的事又哪点做少了?便是崔公本人,为他那两个儿子……”说到此处,想起方才司檀禀报的消息,将后半句止住了。   祝淮亦反应过来,不敢接话。   章容静了半晌,叹了口气:“崔家二郎之子为殿下伴读,其父遇刺,当慰劳一番。昨儿个宜州进献的浮光锦,圣上派人送了几匹过来,届时分赐给崔氏三人。”   祝淮记下,安排宫人去崔薛二府请人明日赴宴。   至第二日,章容又听尚宫尚仪一同细禀晚间的仪程细节,外头传信的宫人面色焦急地进来,司檀先一步将她拦在殿外,低声呵斥:“没瞧见林尚宫和祝尚仪在禀事么,慌慌张张地做什么,不可坏了规矩。”   宫人扑通跪地:“文庙有大事发生,请速禀娘娘。”   宫人吓得狠了,得到允准后连滚带爬地扑到殿中,在章容面前磕头:“禀娘娘,百名宗妇聚哭文庙。”   章容拍案而起,鬓间凤冠颤颤巍巍,承受着这滔天怒火:“你说什么?”   章容素来宽厚,宫人从未见过她这般仪态,吓得不轻,一时语无伦次,话答得含糊不清。   司檀嫌她不中用,在她身后轻踹了一脚,令她噤了声,自个儿细禀道:“今晨巳时,百名宗妇群集文庙,哭诉圣上纵容奸佞,行灭祖宗礼法之实,动摇国本社稷。声势浩大,引众多百姓围观,因参与者皆有诰命在身,文庙教谕不敢动粗驱逐,故层层上报,目前已调兵封锁,请示中宫旨意。”   章容神色慢慢冷了下来,瞧不出方才那般急切,平静问道:“以谁为首?既哭祖宗礼法,为何又去文庙,在百姓面前丢这个人?”   “未有明确为首者,但参与者中,以大长公主和肃王妃身份最为贵重。”   司檀想了想,猜测道:“太庙驻有守军,胆敢亵渎者皆以谋逆论处,宗亲自不敢犯禁。但文庙性质就差得远,以宗亲之身份很难重处,且地近市井庶民可达,妇孺弱质哭庙易博得百姓同情。”   章容恨恨咬牙:“可真是圣上的好姑姑和好弟妹,圣上遇着难题,不知主动表忠心,竟还敢蓄意扰乱,毁圣上清名。纠集宗妇哭庙,身为大长公主和王妃,难道会迟钝到不知这是何意?”   五指握拳,抵于案上,章容问:“礼册名单上的命妇有多少参与了?”   司檀回道:“现场混乱,又兼官员们并不认得多少女眷,暂且无法确定。”   “林尚宫、祝尚仪。”   二人忙上前听令。   “你二人皆为一尚局正,掌命妇教导规训之责,今日宫中七夕仪程便由你二人共同负责,务必保证一切仪程不出差错,更要伺机警醒众人,仰承君命,毋负天恩。”   “是,臣等定不辱命。”二人行完礼,退至一侧。   司檀明白过来她的打算,忙劝阻道:“娘娘要亲自处置?文庙地近闹市,鱼龙混杂,娘娘千金之躯,不宜贸然前去。”   众宫侍异口同声相劝:“娘娘三思。”   章容压抑着怒气,却没有要听劝的心思,正要吩咐备辇,周缨走至下首,行稽首大礼:“望娘娘保重凤体,若娘娘信得过臣,臣愿替娘娘前去处置此事。”   司檀闻言看过来,眉心聚起一丝褶皱。   今日佳节,明德殿亦休沐一日,前头事忙,她才想着让周缨过来一并帮忙,但万没想到,这个平素寡言沉稳的人竟如此不知轻重,主动请命去做这样风险极大的事。   章容却是来了兴致,凤眉微挑,轻“哦”了一声:“你可知此事因何而起,就敢请命?”   周缨不卑不亢道:“因户部清田稽户令,宗室皆是利益受损者,可此令由圣上明旨颁布,宗亲不敢明目张胆和圣上作对,怕被扣上结党营私、违抗君命的大逆之罪,但宗妇却可自恃不通政事,借恤悯夫婿的由头,以祖宗礼法名义对圣上施压,望圣上收回成命。参与者中不乏近支宗亲,又只选择文庙这样政治意义不强的地方,圣上亦不好对宗妇们严加惩处。”   章容没有质问她因何知道这些,且短短时间就梳理出了来龙去脉,只是淡笑了一声:“你倒还聪明。只是依你所说,命妇可以剥除扰乱朝纲的外衣,圣上也不好直接出面发落,难治大逆之罪,你即便去了,无权无势,又有几成把握可以劝退?”   周缨认真思索过后,并不说大话:“自然只能狐假虎威,借娘娘之威势以便宜行事。臣愿一试,望娘娘信臣。”   “你为何想去?”章容仍旧追问。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如此而已?”   周缨声音低下去,语气却越发诚恳:“臣少时居明州,与母亲相依为命,赖两亩薄田为生,每日操劳,缴赋后却并无多少余粮可供家用,挨饿是常有的事。然而镇上的乡绅富户,却可想方设法钻各种空子避税,由是一日富过一日,而像臣一般家境的小民能维持温饱,则已要仰赖天恩和县官垂怜了。”   “臣居偏远荒野,尚且如此,富庶之地如何,更可推测。此令丈明田地,分等征税,既解府库匮乏之难,亦减天下万民之苦,乃泽被苍生、功业千秋之令。臣虽不才,亦愿为破除此令阻碍略尽绵薄之力。”   章容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命司檀取来中宫绶牌,亲自交至她手中:“既勇且诚,我身边一直最缺的都是这种人。既有此心,我授你绶牌,由你率一队禁军前往,全权代我处置今日文庙之事。”   周缨双手接过绶牌,平举至头顶,叩首谢恩:“愿为娘娘马前卒。”   宫人迅速备辇,送她出永遇门,再至景运门换车驾,一路疾行至文庙。   还未靠近戟门,已听得人群喧哗之声。   封锁圈外人群熙熙攘攘,临街茶楼商铺上亦聚满围观人群,纷纷抻长了脖子往里望去。   马车难以通行,周缨从马车上下来,越过人群,举目望向威严的戟门。   见宫中来人,守兵长官忙命一小队兵卒开道,行到周缨跟前见礼,恭问中宫旨意。   周缨看向广场上的百名宗妇,皆是皇亲贵戚,在玉京之中有头有脸,无论哪一个都比她品秩要高上好几阶,是她一旦得罪日后必吃不了兜着走的贵人。   众命妇服素,按品秩依序跪坐在玉素河上的石桥上,正前方的自然是大长公主和肃王妃。   细碎的哭丧之音极具感染力——“奸臣违悖祖制,妄图毁弃宗庙,请圣上贬奸佞,护宗庙,以复祖宗礼法。”   周缨眉目冷得厉害,命禁军班直接替守兵控制场面,将整个文庙合围封锁起来,自个儿随之顺利穿过人群,行至戟门外。   班直执戟疾走之声充斥着整个文庙广场,震慑得哭号之声短暂地停了几息。   大长公主抬起头,锐利如剑的目光直直落在周缨身上,当即便要起身怒斥。   肃王妃猝然伸手压住她手腕,止住她的动作。   于是她收回眼神,假惺惺地哭了一鼻子,众人听见她发号施令,登时又放声大哭起来,一时之间,文庙门前泣泪不绝,大有倾灌桥下玉素河之势。   周缨整理好仪态,施施然迈步走向人群之前,在戟门正中停下。   烈日高悬,将炽热的光倾泻于文庙前的玄墀上。   玄墀被炙烤得烫脚,周缨立于其上,扬声道:“我乃尚仪局掌籍女官,奉中宫之令,来请各位夫人陈情。请诸位暂抑悲声,推举一位夫人入内,将所请之事禀明中宫。”    第64章   ◎望圣上早日罢奸佞,废苛政。◎   这是一出明显的分化之策。   众人诉求虽大体一致,皆乃废户部新令,但个中因由与具体要求又天差地别,允一人私下陈情,此人便极有可能为自己之利益而弃众人立场。譬如一旦对为首者单独许利,多有见好就收之徒。   而一旦有人退缩,阵营不再固若金汤,变成散沙溃不成军不过早晚的事。   历来化解涉宗亲之矛盾,都是此类手法,对近支许利拉拢,对远支惩处施压,已不鲜见。   遑论代陈之人便是板上钉钉的为首者,虽众人是料定前朝不好对命妇尤其是近支宗妇随意处置,才敢如此聚集行事,但倘若真触圣怒,当真发落起来,那为首者必首当其冲。   一句话令众人心中的算盘珠子敲得噼啪作响。   人群中的哭号之声短暂地停了两拍,众人举目四望,交头接耳,好半晌,目光才整齐地落在大长公主身上。   论身份,她为圣上亲姑母,是在场地位最为尊崇的宗亲。论年纪,她虽不算最长,但也可称德高望重。论利益,她的庄田逾制规模,亦是最大的那批。   见众望所归,周缨冲大长公主淡淡一笑,并不说话,安静地等着她表态。   生于天家,多年浸淫,大长公主如何不知周缨此策背后的含义,当即恨恨地看着她,慢慢起身站直身子,摆出威严模样:“依《职官志》,大长公主乃正一品品秩,位同亲王,区区一个八品女官,也敢在我面前无礼?”   已近午时,夏日烈阳射得周缨微眯双目:“区区八品掌籍自不敢在您面前放肆,但今日我持中宫绶印而来,如皇后亲临,便是大长公主您,也当有君臣之分,不得出言不敬。”   大长公主蓦地笑了一声:“拉大旗作虎皮,堂堂宗室,竟要被一个狗仗人势之徒为难,简直笑话。”   周缨面不改色地受了这难听的辱骂,提高声调道:“请大长公主谨守宗室仪范,依制率诸命妇先向中宫执臣礼,再陈诉请。”   大长公主仍旧不屑一顾,倨傲道:“拿着鸡毛当令箭,我平生最厌恶的就是你这种奴颜婢膝之徒。”   周缨并不理会她接近赤|裸的羞辱,仍平静地审视着她,唇边带着淡笑。   倘若这女官沉不住气,对她出言不逊,自有诸多法子可以治她不是,但其偏偏不上当,气度娴雅地候着,只等着自个儿上钩,大长公主气得牙痒痒,没好气地看着她。   周缨微一示意,身侧随行而来的宫人捧金盘上前,盘中置着皇后金绶,禁军班直亦上前排成一行,右手执着威严长戟,冷肃扫过在场诸命妇。   大长公主眼神逡巡一圈,最后与周缨四目相对。   那双眼沉静、温和,却又带着几分决绝与凌厉,大有即便身死也绝不会退缩半步的气势。   蓦然被刺了一下,大长公主移开了眼,迟疑半晌,端跪下去,其余命妇见她服软,忙不迭改坐为跪。   而后,诸命妇恭敬叩首:“恭请皇后娘娘懿安。”   声音连结成片,飘散至四方,围观人群沸沸扬扬的议论声亦停歇了下来。   宫侍扬声叫起,周缨道:“请诸位商议,选派一人入内代奏中宫。”   下头神色各异,大长公主环视一周,重新站起身来:“我代诸位一陈今日之请。”   周缨请她入内说话。   知周缨是想用此法让盟友对自个儿生疑,大长公主断不肯遂她的意,只扬声道:“今日百名宗妇聚集于此,无非是因当下时事,并无什么见不得人、需私下钻营的腌臜,臣请中宫特使于戟门前听诸妇一诉。”   正是七月酷暑,大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周缨被烈日刺目的光逼得微微闭眼,勉强睁开眼直视一群目光如针芒的宗妇,再越过桥面,落至围观百姓身上,道:“既如此,也好,也让天下万民,好好听听诸位的心声。”   大长公主清了清嗓,周缨命人呈上一杯热茶:“日头大,大长公主想必渴了,先润润喉再说吧。”   正说话间,禁军班直抬着半途从京兆府冰窖中取来的冰块,将广场圈了一圈,泠泠白汽袅袅而起,场内登时凉爽了几分。   宫侍捧着漆盘上前奉茶,躬身举至齐肩位置,态度恭敬,大长公主却无端从这杯清茶中瞧出了一种挑衅的意味,并不肯受,径直道:“莫再有意拖延时间,我既代大家陈情,理当没有私心,只为代陈众意于中宫。”   此时,场外又起喧哗,原是新得了消息从四处蜂拥而至的百姓纷纷赶至,再次将文庙外围堵了个水泄不通。   禁军人数较之前守兵略少,封锁圈因此缩小,围观百姓一多,吵嚷声便刺耳了许多,然而周缨并未下令让禁军驱逐,反而默许。   一名宫侍因此得以行到近处,对她比了个成事的手势,示意特地到国子监散布消息引来的百名监生已到场。   周缨见状,颔首道:“既如此,请大长公主陈情,录官辑录在册。”   “圣上御极近两载,上盈仓廪,下恤黎庶,筑河堤,重工巧,促农织,化流民,海内晏然,九域承平,大有明君之范。   “清田稽户令本为圣上体恤下民、施恩四海之策,然自施行以来,从户部至地方,上下莫不弃德任力、逆行倒施。远者不谈,言及京郊近者,有司竟指宗室赐田皆为隐占,欲夺宗室田亩没为公产。若当真叫这帮指鹿为马之徒成事,来日宗亲子孙,恐有食不果腹者,甚至太庙也将苔痕覆阶,宗室子孙无力祭祀历代祖宗也。”   大长公主仰头抽噎了一下,声音含了哭音:“然而那户部奸人,明知此令招致怨声载道,为一己威望,仍固执己见,不知纠错,强推其令,使宗室含血泪而无处申冤。圣上一心为民,却被奸人蛊惑圣听,以致重用佞臣,祸起庙堂,而殃及四海万民。”   “我等虽为女流之辈,然既为宗妇,肩负兴旺宗室之责,今日只能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腆颜抛头露面,跪请中宫代陈圣上,望圣上早日罢黜荧惑圣听之奸佞,废止清田苛政,保全宗室赐田,重振纲纪法度。”   她停顿了一下,身后的宗妇们似得了指令,与她一同哭诉道:“妾等自知今日行事有悖礼教,若蒙圣上垂悯,愿长跪文庙以赎己罪。若圣上与中宫不恤宗室,欲绝齐氏子孙,请先赐鸩酒于此,以全妾等之节义!”   仿佛是预先演练过多次,众人异口同声,整整齐齐,可谓气势凛然。   广场上哀哀一片哭啼之声,若非知晓内里皆为一己私利,周缨也险些要为这为般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大义凛然所动容。   断绝宗庙供奉这顶天大的不孝帽子扣下来,便是圣上也将受万人非议,这亦是今日众命妇敢聚哭文庙的底气。   周缨冷嗤了一声,对上大长公主铁青含怒的面色,全然无惧,冷然道:“太祖朝所制定的《户部条例》便已明确规定,诸王庄田,钦赐者免赋,自置者依例纳粮。按京兆府上奏,光大长公主府,便在京郊松岭、华泽五处约占良田两万亩,岁入粟麦可达六千余石,几可操控一县粮价。”   “然依泰初、永昌年间实录,大长公主得两朝赐汤沐邑实只八千亩,余者一万二千亩并无恩赐敕书,实乃以祖产为名、强扩庄田并接纳小民投献避税而来,乃实打实的民脂民膏!既非钦赐,便该依律纳赋,然多年来以赐田免赋为名,未曾纳粮一斗,岂非以京郊万民养大长公主一人?”   闻她所言,大长公主面色一变再变,到最后接近铁青,未及反驳,又听周缨提高声音道:“大长公主若不服,可拿出睿宗、顺宗皇帝亲赐敕书出来对质。我愿当着宗室与百姓的面,与您细论府上良田的来处,是否为欺压百姓强占民田所得。想必在场民众亦喜闻乐见,愿顶着午时的大日头听一听这桩茶余饭后的谈资。”   被点到的民众一时议论声大了几分,讽刺义愤之语隔着石桥传过来,落入众命妇耳中,令众人低垂下了头。   见大长公主不说话,周缨笑了一声:“不敢也无妨,敕库与太史馆皆有存档,两相印证,作不得伪。我来之前,已命人誊抄数份,请在场诸位一阅。”周缨示意宫人分发传阅,“敢问大长公主,强占民田该当何罪,又该如何判处?”   铁证在前,众多有意请来的监生阅过敕书,大着嗓门向周围不识字的百姓宣扬,不出片刻,整个文庙门前,已闹哄哄地传开了此事。   由来天下口舌,皆控在读书人手中。大长公主此番面色着实精彩,然而被抓住七寸,不敢再有分毫反驳。   身侧的肃王妃按捺不住,欲要动作,周缨已施然开口:“肃王受顺宗皇帝恩赐之旨意,我亦誊抄了一份,肃王妃可愿观之?”   肃王妃当即偃旗息鼓,慌得连假惺惺的哭泣都止了。   “再者,诸位命妇指责奸佞欺君罔上、推行伪令,试问在场百名宗妇,诸位府中人丁几口,占田几亩?安敢直言以面庙前百姓?”   “天下田亩十之三四在宗室,而国库岁入反不及太祖朝半数!究竟是奸佞欺君行清田苛政,打压宗室动摇国本,还是尔等恃强凌弱,占田逃赋吞噬国本,乃至绝宗庙祭祀并贻祸后世子孙?”    第65章   ◎稍后赐宴,你随侍我身侧。◎   三言两语便将圣上不敬宗庙的罪论驳倒,围观者群情激愤,奋勇上前,欲要打砸这帮蚕食民田的权贵,骇得班直们执戟相逼,才短暂地镇压住民愤。   “永昌六年实录载,削庆王府隐田归民。既然先帝亦曾整饬宗产,今日圣上与有司所为又有何不可?”周缨扬声道,“若诸位以宗亲身份威逼圣上废此利民良策,方是有违祖制,恐招民怨,圣上自不会姑妄听之。”   围观之众再度被挑唆起情绪,纷纷嚷着往前扑来,妄图以肉身突破班直们的警戒,一时间,场上剑拔弩张,唾沫横飞。   从巳时至现在,艳阳烈烈,宗妇大多身世优越,多年娇生惯养,如何受得住这般苦,心里早就暗暗叫苦不迭。   此番见大长公主亦被这名不见经传的女官条分缕析地驳得哑口无言,场外百姓更似要将她们剥皮抽筋,吓得赶紧住声,不敢再执一词。   周缨示意禁军尽力拦住百姓,目视大长公主,放慢语速道:“待回宫后,我会将文庙之事一一禀告中宫,至于民意,诸位也已亲眼目睹,还请三思。若诸位再继续执迷不悟,惹怒圣上与中宫,受到责罚的,恐怕不只诸位夫人自己,连诸位在前朝的夫婿子孙亦免不了被牵连。”   既知圣意绝无松动,又有民意不可违逆,众人皆已生出退却心思,却无人敢先行动作,纷纷惶惑张望,不知所措。   正当此时,年逾七十的老云阳伯夫人忽然倒地,激起一片惊呼。   周缨命人将其抬至庙内静室,随行太医入内诊治。   人还未进戟门,就有一声哭号传来,原来是老云阳伯夫人的侄女痛哭着追了上去:“姑母,您可千万别有个好歹啊,否则我还有何去颜面去见姑父?”   众人见状,纷纷借口去看望老夫人,蹒跚着起身追了上去,一时戟门前便零零散散地只剩下半数宗妇。   见余者畏大长公主不敢先行,周缨冷硬施令:“午时将过,请班直送名册上的各位夫人入宫赴乞巧宴,中宫还在等候诸位。”   哭庙事在先,此时仍命入宫赴宴,还不知皇后心中是何成算,又是否会发落,众命妇全然没了先前的那般气势,魂不守舍地离开文庙,前往宫中。   大长公主和肃王妃亦不得不站起身来,周缨抬手示意,身侧候着的班直上前,半押半引地将其带离此地。   围观百姓意犹未尽,周缨命人将尚未化尽的冰块分予众人解暑,扬声道:“圣策施于海内,清丈隐田,减民赋税,使天下百姓往后皆不必再冒籍依附权贵,亦可安心耕种以获自足。”   众人捧着散冰,有贪吃的孩童咬了咬,明明冰得牙疼,但还咧嘴笑着。   周缨不觉莞尔。   然而文士执笔,褒见一字,贵逾轩冕;贬在片言,诛深斧钺。   她深谙此道,自不愿放弃这大好机会,遂提高声音,朝向特意引来的监生方向,极坚定地补充道:“还望诸位明是非,辨忠奸,毋使良策滞碍,善政难行。”   禁军将诸宗妇车驾引入皇城,自丰乐门入宫。   众人心下不安,放慢步履往宫内走。   周缨未曾随行,留在文庙看顾老云阳伯夫人,待其醒转后,吩咐班直送她回府,又检点完文庙一应事宜,确认并无疏漏后,打马赶回,在丰乐门内与命妇队伍会合,一并往后廷行去。   今夜设宴在乞巧楼,这时已至酉末,尚食局已忙得不可开交,预备着宴饮一应器物食膳,后廷里宫人脚步匆匆,然行列整肃,寂寂无声。   方过丰乐门,行出半里地,忽听人群中“哎呀”一声,肃王妃捂着小腹半跪在地上,脸上冷汗涔涔。   “医官。”周缨忙喝了一声,吩咐宫侍上前,将肃王妃围在其中,张帷帘以遮掩。   随行太医诊完脉,避开肃王妃焦切的眼神,快步起身,往周缨这边来,附至耳边禀道:“肃王妃有孕在身,月份还小,想是平日身子就虚,今日又劳累得厉害,有滑脉之相。”   “速移去就近宫殿,还请太医不管使什么法子,务必保住腹中胎儿。”周缨还算冷静,有条不紊地吩咐宫人,“速去回禀皇后。”   宫人迅即抬了步辇上前,将肃王妃扶至其上,快步带往最近的显庆殿。   肃王妃大骇:“你们要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周缨走近劝道:“王妃安心,宫禁之中,无人敢对您不敬。溽暑难消,还请王妃速去歇息片刻,稍后娘娘在乞巧楼设宴,还待王妃整饬衣冠出席呢。”   肃王妃瞧她一眼,见她神情不似有假,看不出端倪,一时没有往深处多想,况腹中绞痛,着实难捱,便咬紧牙关不再出声,由着内侍将她抬走。   “肃王妃有中暑之兆,太医建议先在此处稍事休息。还请大长公主和诸位夫人移步乞巧楼更衣,稍事休息后,皇后娘娘会前来主持宴饮,并与诸位一并对月穿针,胜者有赏。”   众人由内侍领着前往乞巧楼,周缨则加快步子回到景和宫。   入殿时,先遣来禀报的内侍还跪在殿中,周缨敛袂行跪拜大礼,双手将绶牌托高,禀道:“文庙一事,臣已处置完毕。宗室恶行昭彰于天下,必受唾弃,圣上仁心爱民,清田薄赋,当传诵于民。今日涉事之宗妇,除云阳伯夫人老迈不宜再劳顿外,余者皆已带回宫中乞巧楼,候娘娘发落。”   周缨再叩首:“然不察肃王妃有孕,未能妥善处置,致其有滑脉之危,还请娘娘责罚。”   章容按着眉心,没有说话。   司檀行至近前,将绶牌取回。   周缨长跪于殿中,醇厚悠长的沉水香令她鼻间发痒,忍不住想打喷嚏,不得不掐住垂在身侧的手指,以十指连心之痛生生逼退这阵不合时宜的不适,复又安安分分地伏下身,以额贴地,静等发落。   章容起身,亲自行至窗下,慢悠悠地执着香箸调香篆,微微闭目去嗅这沉水香的清凉香味。   “赵太医已领命去照看肃王妃了,还请娘娘放心。”派去太医局传话的宫人回来禀道。   章容摆手命其退下,没有出声。   约莫又过了几息,周缨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是章容发问:“你觉得今日之事,你处置得如何?”   周缨想了想,老实道:“已是臣能想到的最佳法子了。若有不妥,还望娘娘赐教。”   “边以禁军施威,边设冰纳凉,既行威慑,又彰体恤,恩威并施。持绶牌代我受礼,以示君臣之别,在此基础上,驳宗妇新令实乃苛政致废宗庙动摇国本之说,再散冰于民,意在新令愿与万民同享甘霖,请百姓支持新政,算得上环环相扣。”   “直面权贵而不生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民意令宗妇节节败退,兵不血刃而胜,当夸一句巧思。更故意引监生前往,日后文人士子的口诛笔伐也够宗藩们喝上一壶了,甚能成佳文传宇内,宣扬新策。”章容淡道,“今日表现不错,当赏。”   司檀亲自捧漆盘上前,其上呈着四锭金锞,并一副成色上佳的文房。   周缨一时有些愕然。   司檀忙提醒她:“还不谢恩。”   “谢娘娘恩典。”周缨谢过恩,又道,“然而终究未曾妥善处理肃王妃之事,若伤宗室子,恐难善了。臣有负娘娘所托,自请受责。”   “这等天气,肃王妃还敢去蹚这趟浑水,想必自个儿也不清楚有孕之事。”   周缨仔细回忆,肯定道:“看反应,应是不知。”   “若不出事便罢,若出了事,便只当不曾有过这没福的孩子罢。肃王子嗣颇多,想来应当想得明白。”   这话不是对她说的,周缨心里清楚,便不曾接话。   果然,司檀闻言,当即派人再去知会太医。   章容静站了片刻,又说:“只是我有一点不明,大长公主的恩赐敕令,为泰初十一年、永昌元年所颁,迄今已逾近三十年,你是如何清楚的?”   “崔少师授课时,曾向殿下详讲过此令渊源,提及过实录所载永昌六年没庆王隐田之事。臣奉娘娘旨意前往文庙,途中想起此事,料想实录应当也有载恩赐大长公主良田的记载。”   周缨再叩首,老实交代道:“臣过永遇门时方想起此事,恰今日殿下在外朝,故求得殿下恩典,派人查阅属实后,前往太史馆与敕堂查阅敕令存档。因事出从急,怕往返景和宫耽误时间,这才不敢舍近求远,故而僭越行事,还望娘娘宽宥。”   章容眼尾略沉,眉目间浮起不甚明显的不豫之色,沉默须臾才道:“罢了,殿下年纪也不小了,这事上他肯听你之言,也是表明了他自己的政见。”   “但事涉敕堂和太史馆,恐前朝还有一出戏唱。”她眉头愈发皱得厉害,“依你之见,此事后续应当如何处理?”   已思虑了一路,周缨这回答得很快:“依臣愚见,虽事涉近支宗亲,但也不能完全宽纵,否则朝中勋贵有样学样,新令阻力将大大增加。”   章容“嗯”了一声:“具体呢?”   “牵涉宗室众多,当分而论处,不宜一概从重。首恶当属大长公主,按律当严惩,但毕竟是圣上尊长,若要施恩以示宽宥,或可降食邑至五千亩,与公主同。胁从命妇罚俸三年,宽严并济为佳。”   章容看了眼更漏,见时辰差不多了,不再继续往下问,只道:“稍后赐宴,你随侍我身侧。”   这是让外命妇们认个脸,好知晓周缨乃中宫亲信,日后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不可轻慢,是在外命妇跟前替周缨长脸的意思。   司檀明晰此意,亲自上前扶周缨起身。   【作者有话说】   褒见一字,贵逾轩冕;贬在片言,诛深斧钺。——《文心雕龙·史传》    第66章   ◎悖祖宗礼法,妄自干政。◎   天色未暗,乞巧楼上已是张灯结彩,林尚宫先在此主持宴前事宜。   宫中赐宴,座次通常按品秩而定,经哭庙一事,尚仪局与尚宫局商议后,临时调整席次,将未涉此事的命妇安置在二楼,与中宫和妃嫔同厅,而涉案者全数安排在水榭底楼,全然不曾按照品秩尊卑来定,与常制大相径庭。   至此,方才还存侥幸心理的百名宗妇心中便已知晓中宫态度,知是要行发落,心神不宁地坐在座位上,等待凤驾。   戌时至,皇后凤驾至乞巧楼,众人起身相迎。   章容面上带笑,雍容大度,瞧不出分毫不悦。   众人先是惴惴不安,后来观察许久,见皇后始终没有发作的意思,又略微放下心来,暗道果然宗藩势大,纵然是帝后,要同时发落这么多宗妇,亦得掂量掂量。   席宴进入尾声,对面戏台上檀板轻敲,丝竹渐起,演的曲目是章容亲点的《御宴》,一出极为应景的颂天家亲睦、宗室和乐的戏文。   台下宗妇方知好戏至此才算开场,坐立难安。   章容离席暂歇,司檀随侍,周缨得了空闲,从阁上慢慢走至楼下,将自己藏进暗影里,望向管乐丝弦传来的戏台子,不由叹了口气。   天潢贵胄,处处暗藏机锋,人行其间久了,实是有些倦乏。   稍站了片刻,韦湘因离席更衣路过此处,恰与她相遇。   阔别将近两载后,头一回私下见面,周缨喉间发紧,踟蹰片刻才唤道:“韦夫人。”   韦湘认真端详着她,目光中露出些赞许之色来:“果然是个有造化的。”   周缨微微埋首,恭敬道:“机缘巧合,能得皇后几分信任。”   韦湘点点头,眼神转为怜惜:“但比先前在府里时清瘦了些。”   “在中宫和殿下身边做事,必得时刻打起十二分的劲头,劳心耗神处处周旋,身子自也亏耗得快,还是当注意些。”   周缨鼻尖泛酸,轻轻点头:“每逢休沐,我都好生歇着,平日里也会设法躲懒,韦夫人放心。”   怕停留太久惹人怀疑,韦湘轻“嗯”一声,慢慢走远。   眼角有些蛰疼,周缨稍站了片刻,往更暗处行去,隐进池边的假山后。   这回没站多久,崔蕴真果然跟至。   久未相见,周缨有许多话想问,但说话不便,只得拣紧要的问:“薛侍郎待你如何?”   蕴真将目光投向水面,声音听来也沾上几分空渺:“好不好也没什么紧要。”话锋一转,却是问,“你今日为何会去文庙?”   周缨抬眸觑她,试探道:“薛侍郎与你说的?那你们二人,至少不是势同水火罢?”   “不是。他待我尚可。”崔蕴真不欲与她说这事,接着方才的话道,“这样凶险万分的场合,我怕你掺和进去容易出事。你在宫中,万事小心,能躲则躲才对。”   周缨心领她的好意,点头应下:“我知道了。”   “二哥遇上这样的事,已够令我提心吊胆了。”崔蕴真一时情急,紧紧抓住她的手,“你们这些人,真是一个个不叫人好过,让人操心得很。”   崔则遇刺的消息传回宫中,章容当即便命送崔易回府奉亲,此事周缨亦清楚,于是问道:“崔二郎现下如何了?”   “已无大碍了。”   心如浮木,飘荡不定,周缨下意识地问:“他呢?”   料想她应已知出族之事,才会如此发问,蕴真摇摇头道:“二哥出事,我第二日才知晓,回府时三哥已经离府,我未曾见到他。后来欲去寻他,但听闻他这几日都宿在户部,不曾回家,未能相见。除籍出族,这等大事,想必他心里亦不好受。”   周缨愕然,连一直刻意压低的声音都提高了三分:“出族?”   蕴真方知原来她并不知晓,只是担心崔述也如二哥一般遭遇刺杀,怕他出事,故才发问。   周缨的确不知,这不过是昨日才发生的事,但昨日崔述未至明德殿,今日又逢休沐,她更是囿于文庙之事无暇他顾,竟至此时才听闻此事。   她一时说不出话,心中隐隐有些猜测,连问一句为何都不敢出口。   周遭安静下来,只余鱼跃水面与虫鸣之声。   渐有人声传来,崔蕴真转身回返:“这里说话不便,我先走了。三哥的事,他当能自处,你不要太过担忧。倒是你自个儿,事关朝政,明枪暗箭都不长眼,万勿以身犯险,能躲则躲,别心比天高跟着掺和,尽力保全自己。”   目视她回到乞巧楼,周缨又候了一阵,待戏文唱完一折,才回到席上。   月出东山,章容返席,祝尚仪上前主持穿针比赛,命妇各持十支七头针,先对月穿完者胜。   崔氏一族以诗书为基,崔蕴真女红一事上并不算精通,蒋萱则因心系崔则,亦不曾好生发挥,二人成绩只勉强忝列中上,然而祝淮在例行颁赏给前三甲后,却赞道:“蒋氏与崔氏二位夫人性情娴雅,仪态端方,着各赏浮光锦一匹,并赏其母文亭伯夫人韦氏三匹。”   浮光锦在贡品之列,这等赏赐显比前三甲更丰,更何况同赏崔氏婆媳姑嫂三人,其中当有些深意,不曾掺和哭庙之事尚有闲心思量的命妇们不由悄悄低头,交头接耳起来。   周缨心下了然,知是为崔则遇刺与崔述出族之事,恩赏崔家。   祝淮未曾阻止席间的窃窃私语,只继续看着后面尚未穿完针的命妇们。   大长公主多年金尊玉贵,难免落了下乘,祝淮面色冷峻,冷声道:“大长公主金枝玉叶,不事女红,连基本的女子仪德都忘得一干二净,有失皇家颜面。今日宴后,还是当回府静思己过,勿行出格事,专心修炼内德为要。”   祝淮历侍两朝,事尚仪一职已逾五年,命妇入宫觐见,常与其打照面,受她照顾颇多,对她素来尊重,皆知其平素最是温和平顺,甚少刻薄言语,此言显然是出自中宫授意,刻意伤及大长公主脸面。   素来和善端庄的皇后,也显露出另一面来,众人方知,其也绝非一味仁善之辈。   果然,章容走至雕栏前,自上而下看过来,目光森冷,几乎要将大长公主并下方一众命妇一并刺穿。   丝毫不留情面的敕旨在此刻传来:“按《永昌律》,凡聚众倡乱,主犯当斩,从犯减等。吾掌教化宗妇之责,理当按律将诸位交由大理寺候审,然念诸位夫人先辈皆为国朝立下汗马功劳,故降等由内宫自行惩处,着罚俸三年,禁足一年,府中禁笙箫管乐一年,不得再行奢宠靡费之事。如有弹劾,一经查实,罪加一等,一并处罚。”   章容目光缓缓掠过堂下,所至之处,众人皆垂首屏息。   祝淮提高声音道:“请诸位夫人谢恩领罚。”   不知是谁抬头望去,见着水榭四周影影绰绰站满了禁军,慑人得紧,于是忙不迭地伏拜下去:“妾谢娘娘恩典,往后定当闭门思过,谨记娘娘教诲。”   众人皆跟着跪拜,谢恩之声顺着流水飘远。   章容又唤大长公主:“姑母为尊长,本应以身作则,却为构陷圣上不奉宗庙之首恶者,吾替圣上痛之、恨之,不日将奏请圣上,除逾制隐田尽数充公外,降大长公主汤沐邑规制为五千亩,与公主同。望姑母汲取今日之教训,往后于皇陵静思己过,朝暮奉香,为睿宗、顺宗皇帝祈福。”   竟要贬她去守陵,大长公主不敢置信地看向她这个平素话并不多、也不多见严词厉色的侄媳妇,终于意识到,自个儿对这两夫妻的认知当真有误,看着不声不响,实则内里狠厉,今日剑走偏锋自是赌错。   难与其抗衡,大长公主只得恭敬叩首,面无血色地道:“谢皇后娘娘恩典。”   笙鼓已歇,章容命司檀安排禁军送韦湘母女各自回府,又命禁军大张旗鼓地“护送”各府宗妇归第。   待众人散后,安排好肃王妃暂宿宫中事宜,章容才意兴阑珊地回到景和宫。   入殿时,齐应正在偏殿中召问齐延对今日之事的看法,瞧见她进来,转来问她:“阿姊今日这气可出够了?”   “陛下的意思是,我是这般没有肚量的中宫之主?”   先前的愠怒之色缓缓淡了,章容此刻神色平和,语气却还含几分不忿:“不过是恼这帮宗室自恃身份高贵兼人多势众,便敢对陛下施压。国朝以孝治天下,若陛下稍有优柔,不敬宗庙祖先的帽子扣下来,天下口诛笔伐,这户部新令如何还能推得下去?”   她说着面色便沉了下来,忧心忡忡地道:“尚在皇城根下,便是如此。焉知政令出了玉京,会落实成何种模样,还得选贤举能,再派一批能人至各州县,铁腕推行方能善始善终。”   “先政事堂荐的那份名单,”她迟疑了下,悄悄抬眼去觑齐应,“能否给我看看?”   齐应颔首:“我说过不会对阿姊设防,如今政事上亦拿阿姊当军师与谋士,阿姊不必如此小心。我先带回明光殿了,这便命人去取来给你。”又说,“不过我这倒有一份折子,确实该你来瞧瞧。”   章容伸手接过,乃是肃王亲上的弹劾折子,被弹劾者赫然是今日在文庙处事不当的女官。   此疏弹劾周缨身为内廷女官,一悖祖宗礼法,妄自干政;二目无尊卑,以下犯上,残害宗室子。   章容目视这份措辞严厉,可置被弹劾者于死地的奏疏,凤目微眯,露出些许慑人的寒芒来。    第67章   ◎明知此路艰险,但她后退不得。◎   乞巧楼宴散后,六尚仍忙着收尾。   周缨留下帮尚仪局相熟的女史整理今日席间仪注并赏罚名录,以便交尚宫局存档。   虽一直随侍在景和宫,但她到底名义上是尚仪局女官,遇尚仪局公事繁忙的时刻,她若抽得出空,也常过来帮忙,大家都习以为常,有说有笑地和她唠着嗑,恭贺她今日受皇后赏赐。   周缨笔下不停,边忙活边礼貌回应。   事并不算多,不多时便整理完文牒,周缨出得门来,瞧见祝淮方和林尚宫议完事,正站在院中望月。   她走上前,劝道:“祝尚仪,夜来起露,当早些回寝歇息。”   祝淮转头见是她,笑着说:“正在等女史取文牒,稍晚些便回。”   周缨便也没有什么好说,正要请辞,忽听她道:“当日我其实很想将你留在我身边做事,但侍读之事,皇后更想用新人,选来选去还是你更适合些。再者,你若能在中宫和殿下跟前当好差,亦是我这举荐之人的荣光,便也只好荐你去明德殿。如今看来,倒是没有看错。”   周缨淡笑着回她的话:“谢尚仪当日提点,入景和宫做事两载,从不敢忘。”   “两年了,还经常回来,自是没有相忘。”祝淮探手拍了拍她的肩,叹道,“当日望你少一分安分,多一分勇毅,方能攀高折远。”   停顿很长一阵,她才往下接道:“但也断然不敢预料,短短两年,你竟已敢主动请缨去做这样凶险万分的事情了。阿缨,你比我预想的,还要厉害些。”   周缨对她福身行礼:“尚仪谬赞。两年间,仍时常感念尚仪昔时教导,虽诸事加身而不敢忘。”   “你名义上仍为我尚仪局女官,代表着尚仪局的脸面。你在中宫面前得脸,于尚仪局亦是极好的事。”   祝淮原本一直维持着得体的淡笑,此番面色渐沉,语气郑重:“但是往后,若再有这样的事,你还是要多为自己考虑考虑。毕竟蛛网暗织,盘根错节,上意又难揣测,有时候稍有不慎,便是有人有心,也未必保得下你。”   “我记下了,再谢尚仪提点。”周缨自宫人手中接过一只六角宫灯,递给祝淮,“夜深了,我便先回景和宫了。操劳一整日,尚仪也早回早歇。”   祝淮目视她施然离去的背影,长长吁出一口气,待女史送来文牒,方往寝房去了。   与白日里的炙烤不同,入夜后凉风习习,一路明月清辉伴身,本该是个还算凉爽的夏夜。   然而周缨手心却慢慢地浸出了一层薄汗,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心在胸腔中隐隐跳动得厉害。   她如何能不怕?   去时便知哭庙者皆为宗亲之妻,夫婿无一不身份尊崇,其中拔尖者更是跺跺脚都要令皇城抖三抖的主儿。   倘若圣上并不十分坚定,一旦因当世之议和祖宗礼法而稍有退缩,今日过后,她这捧绶牌领禁军逼宗妇的出头鸟便会被祭天,兴许连全尸都留不下。   即便此刻知晓了中宫的态度,兴许也代表着圣上的态度,但此事定还没完全结束。   明知此路艰险,但她后退不得。   她需要在景和宫有更进一步的位置,更想为这新令的推行尽微薄之力。   心本就悬了一日,如今更从蕴真那里再添一桩心事,不由思虑越深。   她步子放得慢,待慢吞吞地行至景和宫外时,温瑜从黑暗里蹿出来,一把拽住她的小臂,将她拉至暗处,语气焦灼:“你去哪了?还有心思在这慢悠悠乱晃,出大事了。”   周缨似有所悟,果然听到她道:“听说肃王夜闯宫门,亲自上疏弹劾你,身为后廷女官却插手前朝政事,还残害宗室子嗣。”   “你如何知道的?”   “殿下方才出殿更衣,叫我寻到你,先告知于你。”   温瑜拽住她的手越发用力,周缨臂上隐隐作痛,轻轻使力将她的手指掰开,冲她笑了一笑:“没事。我去之前就设想过这种结果,眼下娘娘尚在和圣上商议?”   温瑜点点头,面上浮着焦切之色。   不知数的蚊子趴在脖颈上,旁若无人地叮了一下,周缨抬手一拍,借着大殿的光亮去看,留下一掌殷红的血迹。   透过染血的指缝去看,景和宫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进得宫门,隔着老远,亦能听到章容略含怒意的声音从偏殿里传出来:“命妇们前脚出了宫门,我后脚便回来了。就这么一会子功夫,肃王便已得知王妃被扣下的消息,还将折子递给了陛下。怕是一早便写好了折子候在宫门外,只等着时机向我发难吧!”   温瑜听得心惊胆战,忙将周缨拽回后罩房里的寝舍,将她按坐在榻上,嘱咐她:“到底是亲王,平日与圣上的关系也非很差。你先想想,如果圣上真要安抚肃王,要拿你开刀,你当怎么办?”   周缨的目光透过未曾关严的窗户,落在前头的偏殿上。   偏殿里的问询仍未结束。   齐应咳了一声,待面色和缓过来,才问道:“太子认为应当如何处理此事?”   近一年以来,齐应与章容谈论政事的时刻比先时多上许多,齐延已司空见惯,原本只静静地听着二人交谈,此番被点到,抬头看了眼清瘦但仍不减威严的父亲,一时没有说话。   “你母亲先已处理至此,依你之见,后续当如何处置?便照你的意思来办。”   章容抬眼去瞧齐应,眼里有三分错愕。   自齐应入主明光殿以来,齐延便早早被频繁召对问政,但终究因年纪小,齐应多是听听便罢,凡事皆有自己的主张,今日还是头一遭,这般明确地说要依太子的心思来办。   齐延显也有些意外,将头垂低,恭敬道:“九重阙之权柄尽在父亲手中,万事都当由父亲做主。儿子浅见,父亲听听便罢。   “依儿子愚见,母亲虽已对纠集哭庙者施以处罚,但还远远不够。除大长公主身份特殊本为宗室女外,其余妇人多只是在替夫家冲锋陷阵而已,为的也是夫家利益。只惩处这些妇人,便如打蛇只斩蛇尾反弃七寸一般。   “既然母亲未曾以刑名对宗妇论处,便无法直接通过对妇人定罪而祸及其夫。陛下可以驭内不严为名,对其夫婿进行申饬并加以惩处。虽然如此也不能当真使其伤筋动骨,但起码能起到一定告诫作用。”   章容眼也未眨地盯着齐延,齐应观她情状,笑出声来,取银匙将一粒剔好皮的葡萄递至她嘴边,玩笑道:“咱们的儿子,必不会是个没主见的。来,尝尝。”   章容如梦初醒地稍稍低头,将这颗香甜的葡萄慢慢咽了,才说:“只是延儿本性宽厚,我一直担心他过于宽仁,日后易被强臣拿捏,如今看来,倒是虎父无犬子。”   “如此阿姊可放心了。”齐应将银匙放回碟中,转头看向近侍,“听明白太子的意思了么?先记注下来,晚些交翰林院拟旨。”   章容又拿起肃王那份折子细阅,却未予置喙,起身离殿:“陛下与殿下详谈吧,今日劳累一日,妾乏了,先告退。”   齐应点头,待她退下,再问齐延:“此事呢?你意下如何?”   “敢问父亲,何谓干政?论政可算?那母亲近来常与父亲议政,是否叫干政?”   倒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问,齐应瞧他两眼才收回目光,凝神想了想,颔首道:“以外朝诸人的眼光看,自然是算,我之所为,已是违逆祖训。但我与你母亲,相扶于深渊中、微末时,一路舍弃太多,方走至今日,自与旁人不同。”   说着招手唤齐延到跟前来,在他肩上轻轻一拍,诫勉道:“你要记住,往后,你断不能犯与爹同样的错。为君者,无论对前朝还是后廷,都要更果断、更凌厉、更无情。若过于宽仁,连君王也可做了旁人手中棋。”   齐延似懂非懂地点头。   在屏风后稍停的人浅笑了一下,慢吞吞地出去了。   齐应目视那暗影离开,收回搭在齐延肩上的手,命他继续往下说。   “此事如何论处,关键便在如何定性干政。若妇人妄图影响政事便叫干政,那今日出现在文庙的宗妇无一不是想废新令,自然一个都逃不掉此罪名。但既不想以国法论处,便只是宗妇心忧夫婿鲁莽行事,与政事无关。   “既不定性为朝事,中宫掌规训命妇之责,派出女官申饬教导也属分内之责,算不得干政。”   齐延如实道:“至于敕令,是周掌籍来求了我,我派人去敕房和太史馆抄来给她的。事出从急,她也不过是为着新令,不当罚。”   “肃王还在宫外候着不曾走呢。”齐应道,“方才教你的什么?这便忘了?”   “父亲想给皇叔一个交代?”齐延不赞同,“可皇叔也欲阻父亲推行新令。再者,我方才问过了,肃王妃并无恙,只是今日日头烈,她腹中胎儿月份又小,一时才伤了元气。皇叔既还候着,便叫他将王妃领回去,禁足思过,好生养胎才是。”   这番话倒是说出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气势来了。   齐应一笑,并没说允或不允,只道:“此事只怕不是驳回你皇叔这一份折子能了的,你皇叔只是动作快些,意图趁夜入宫面陈,但明早通政司的案上,怕是要压一案的弹劾折子了。”   齐延起身相拜:“先前之语不过是儿子妄言。肃王毕竟是亲王之身,朝中附和者定然众多,此事究竟如何处置,自然当由陛下来定夺。”   夜已深了,烛火扑闪,齐应命宫人上前领齐延下去歇息,自个儿慢慢走回寝殿。   章容已梳洗整饬完毕,正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鉴细看眼下的细纹。   不大的三条,左下有一道极细的,右眼下方有两道更浅一些的,她以手抚之,仔细照看这数年风霜留下的印记,唇边却浅浅漾起笑意。   她并不厌恶这岁月年轮赐予她的印迹,付出诸多光阴与心力,至今日,诸愿皆慢慢得偿。   与昔年作为家族弃子,被嫁与沉疴缠身病笃将死之夫的境况相较,如今已是云泥之别。   齐应站至她身后,细看了一眼她眼角的纹路,笑着说:“阿姊也不年轻了,但仍同先时昳丽。”   他说着咳嗽了一声。   他近来比冬日里要咳得少了许多,似有好转之势。章容却还是放不下心,想起身将药茶端过来,却被一把掐住腰,重新按坐在妆凳上。   他将头埋在她颈间,闭眼嗅了一下,唤道:“阿姊。”   满室馨香令齐应心里舒缓下来,连常年盘踞在胸肺间的那股不适也为之减缓。   “阿姊。”他极轻地唤了一声,“这么些年了,咱们的儿子,终于要慢慢长大了。”    第68章   ◎崔述安,你为何要护着我?◎   崔述从户部值房出来时,奉和正拿着一份奏报迎面而来,脚步匆匆,神色焦灼。   “何事?”   奉和将奏报递上:“宫里的,哭庙之事有后续了,肃王夜闯宫门,要圣上惩处今日处置文庙之事的女官。”   崔述本不甚在意,但见他面色焦急,知有蹊跷,似想到什么,立刻接过在原地看了,面色慢慢凝重起来,目光最后落在“掌籍周氏”四字上,手上一用力,竟将那份奏报的一角抓皱成一团。   奉和低垂着头去看,见他攥着奏报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面上亦隐隐泛着铁青,一时竟有些惧,忙解释道:“起先文庙那头的奏报郎君也看了,未写明皇后派遣的是哪位女官。刚刚宫中夜宴初散,奏报一送来,得知是周姑娘,我便赶紧来找郎君了。”   瞧他面色实在不太好看,奉和硬着头皮相劝:“待命妇一出宫,宫门也将下钥了,料想今日无从处置此事,郎君已劳累了三日,这两夜都不曾合眼,还是趁宵禁前赶紧回去休整会儿为要,明日便有什么事也好处理。”   崔述未听完他这番话,便沿着千步廊往北走去,奉和急得赶紧追上。   二人方行出三丈远,暗探倏地现身,悄声禀报:“经再探,宫门已下钥,肃王并未获准进宫,肃王妃也仍还留在内廷。”   奉和如蒙大赦,忙劝道:“既如此,想来圣上与中宫并未答应肃王所请,周姑娘今夜应是可以安然度过。宫门已闭,再去无益,郎君,天明再入宫吧。”   暗探悄然隐身,奉和哀哀再劝:“郎君。”   崔述转身往外行去,奉和喜不自胜,随他出了景运门,束关已自下马亭将车驾出,崔述两步迈上马车,这才觉出自个儿仍旧紧攥着那份奏报。   他慢慢将紧握的手摊开,将那份令他失态的奏报重新平整,再阅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那两排字上——“悖祖宗礼法,妄自干政;以下犯上,残害宗室子”。   都是极适合前朝大作文章的引子,若有心之人妄图通过弹劾女官来抨击中宫,这是极好的靶子。   在新令上,圣上展现出了铁腕,似乎此志磐石无转移,但平心而论,圣上能承担着满朝怒火保他,是因为他尚能推动政令往下推行,而区区一个女官,宫中会不会保,他没有太大信心。   静默片刻,他冷然开口:“去赵长俞府上。”   奉和一惊,赵长俞乃通政司长官,此去因由便不必再问了。   重入政事堂以来,崔述从未拦截过一封往上递的弹劾他自个儿的折子,不知是本就抱着并无善果的心来为此事,还是有足够的信心,认定明光殿不会因此对他有所贬黜,总之对此不甚在意,任由反对之人对他大加挞伐。   此番头一回私下拜会通政使,几近明目张胆地徇私,竟是为了周缨。   这等拦截奏章、壅蔽圣听的天大把柄若落到有心人手里,一旦发作起来,将是何等后果,几乎不敢想象。   奉和暗自心惊,忙让束关改道,自个儿进入车内,见着崔述眉目间显出淡淡的倦怠之态,仍是没忍住多嘴相劝:“周姑娘的事再大,也总有法子转圜。郎君还是当注意身子,年初好不容易休养了几个月,眼下又这般夙夜操劳,别又损了根骨,便再难调理了。”   但见崔述岿然不动,完全没有听进去一星半点,奉和无奈一叹,跪坐于几案边,为他斟上一杯提神的桔梗茶。   天际方露出一线青白,崔述从通政使府邸中出来,吩咐立即入宫。   看这阵势,奉和安敢再劝,赶紧让束关驾车再返景运门。   车方停稳,崔述已掀帘出来,未待杌凳放好,便一跃而下,急匆匆地往里去了,全无素日稳重之态。   奉和看了半日,长叹了一声。   步履匆忙赶至明德殿,卯时尚未尽,殿中静寂,方开始晨间洒扫的宫人见他来得这般早,不由生奇,停下动作和他见礼。   崔述这时才敛去了焦急之色,平和地笑笑回应。   待入偏殿,他未关门,只安静地等待着。   辰时一到,那身影果然从门口匆匆而过,却并未瞧见这一反常态早早亮起的灯光,径直略过往正殿去了。   昨夜闻肃王上疏要圣上治她的罪,周缨提心吊胆地等了半晌,未得发落之令,后来见偏殿灯灭,知帝后已经歇下,此事晚间应是无果了,只得胡乱睡下。   然而到底睡不安稳,又兼记挂着崔述的事,今晨起来精神不佳,但毕竟还未得令,不敢懈怠今日之差事,还得匆匆赶来上值。   一路思绪不宁,到此地时,周缨也未留意到此间不同。   门内忽然探出一只手来,握住她的左腕,稍一用力,将她拽进了门。   猝然被人冒犯,周缨一惊,下意识地想呼喊,鼻尖却蓦地闻到那抹熟悉的雪松柏子清香,已到嗓子眼的呼叫瞬间被咽了回去。   殿门在身后阖上,周缨被他往后一推,后背抵在了门板上。   她迷离的神志终于回笼,慢慢平复下来,仰头去看眼前的人。   许是一夜未眠,他眼下有一圈隐隐的青黑,下颌上冒出一层胡茬,素来整洁的常服上也有些不甚明显的褶皱,显出几分落拓不羁来,与素日那副金尊玉贵容止端严之态大相径庭。   他不说话,微埋着头来看她,呼吸仍旧有些急促,呼出的气息喷在周缨脖颈上,温热、酥痒,令她忍不住想偏头躲开。   但她到底忍住了,仰头去直视他的眼,试图从中窥出些他的情绪来。   候了近半个时辰,他表面已平定下来,但双瞳里暗藏着的一抹焦切还是将他此行的目的暴露无遗。   谁也不曾说话,微凉的风从未关严实的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带起桌案上的书册微微翻卷,成为这方静谧之处此刻唯一的声响。   结束了晨间洒扫的宫人悄然远去,四周俱寂,不闻一丝人声。   清晨的明德殿里,只余一盏伴着他们走过近两载岁月的灯烛在不知疲倦地燃着。   僵持许久,周缨左手微挣,崔述猝然放开手,令她被攥了许久的手腕恢复了自由。   血脉畅通,盈白的腕子上慢慢现出一道红红的指痕来,刺得崔述双瞳微缩,不自在地移开了眼。   周缨却追索着他,随他微微侧头,状若不知地瞧着他。   那道目光里藏着些新奇与玩味,一副懵懂不通世故的模样。然而双瞳亮极,灼灼然似要照透人心私隐,教人之欲念皆无所遁形。   久涉官场、惯看雷霆手段的崔述,竟被这样一道目光逼得垂下了眼帘,然而周缨却似浑然不知,仍旧直直地盯着他。   好半晌,避无可避,崔述终于收敛好情绪,抬眸正眼瞧着她,冷着声问:“你为何要以身犯险?别告诉我是中宫主动挑中了你,以你的资历,显然还不够格去处置这样的事。”   明明是极冷的声调,听来像呵斥,像责怪,但周缨却从其间听出了一丝焦灼与担忧。   她没有出声。   崔述当她默认,于是愈发怒不可遏:“百名宗亲,势力盘根错节,联合起来几乎可撼动整个玉京,圣上要同时动他们尚且要掂量掂量,你身无权柄,身后又无倚仗,怎敢去冒这样的险?你就不怕棋差一着,以身祭旗,又或错误揣测上意,成了弃子?”   周缨淡淡一笑:“那又怎么?”   “你说什么?”   “我不过孤身一人,便落得什么不是,顶天也不过一条命一颗脑袋,连累不到旁人。”   “你……”崔述被她这般玩世不恭的语气哽得说不出话。   “你在担心我?”周缨歪着头看他。   被一言道出心中所想,积压一夜的怒气瞬间倾泄,再难聚到一处,崔述一时词穷。   “你既担心我,就证明此事凶险万分。”周缨直视着他的双目,“既然掺和此事,便如陷龙潭虎穴,那你呢?”   她声音陡然提高了三分:“那你为什么又要赌上身家性命去肃贪,去清田,去稽户?你今日已是一部尚书,位高权重,不去蹈水火,就守着明德殿,来日东宫登极,你更是首屈一指的大功臣,可再保崔氏一族几十载荣光,不好么?又何至于落到今日被除籍出族,家门不得入、祖宗不得祀的境地?”   崔述双眉紧拧,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之人,似是在努力回想,她究竟何时变成了这般尖刻模样。   但到底没有想出答案,于是只能道:“那是我的事。你安安心心地做好你的分内事,不要乱掺和政事,待年岁到了,安生出宫来,殿下自会予你尊荣,我亦会护着你。”末了不知是改口还是补充,总之接道,“崔家亦会护着你。”   “依你所说,若我能平安出宫,殿下亦予我尊荣,我显然必有自保之力。别人即便不敬我,恐怕也不敢随意打杀我。”周缨唇边慢慢绽出一个极浅的笑,“到那时,你为何还要护着我?”   天光大敞,灯油将尽,微弱的灯火扑闪个不停。   周缨又问:“崔述安,你为何要护着我?”    第69章   ◎阿缨,你愿不愿,与我同乘一舸,共棹江海?◎   崔述哑口无言。   答案是什么,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怕她身涉险境,怕她再受世间任何一点磋磨,也怕她若身陷此境,自个儿恐会肝肠寸断。   但这话不能说。   又或许可以昔日之恩作托词,这将是一个无懈可击之辞,她多半不会疑。   但心中百转千回下来,他终是不愿骗她,亦无法骗她。   他到底没有作答。   那盏挣扎了许久的灯,终是“噗”一声颓然地灭了。   周缨却不肯饶过他,仍是问:“怎么不敢作答了?师从大儒,进士出身,才名誉满京师,怎么到头来,连这样简单的一句问话都答不出来?”   “够了。”他终于受够这般逼压,打断了她的话,再重复了一遍,“周缨,我再说一遍,那是我的事,是前朝的事,你不要插手,也不该插手。你只需做好分内事,好好照看殿下和易哥儿,往后自有尊荣等你来享。这次的事,无论最终到什么地步,我都会保下你,也能保下你。但你往后若再这般,我真怕我会忍不住。”   “那是你的事?”周缨笑了笑,“没错。你为你那藏书楼题名‘孤馆’,那时便已打定主意,要一个人走这条路了吧?”   此名确是他出京赴任前亲手所题,但并未刻匾悬挂,她竟能知晓。崔述一时愕住,没有出声。   “可那不只是你的事。你可以高瞻远瞩谋其事,我亦可以为此尽我所能。不因力薄而心安理得龟缩人后,如此方算——”   话被他打断:“方算什么?舍生取义么?周缨,这一切与你没有干系。你当初亲口告诉我,你进宫来是来做什么的,如今又在口出什么狂言?”   位高权重之人的威压扑面而来,几乎令她觉得齿寒,似含着一块冰,烫得她想要缩舌。   然而周缨却并未退缩,昂首迎上他灼人的目光,冷然道:“是,你志向高远,为得海晏河清,背家弃族、舍身成仁亦在所不惜。”   她停顿片刻,唇边的那抹笑愈显冷冽:“可你怎知,你之志就非我之志?你忍不住要做什么?”她似是极清楚他未明说的话,“你凭什么要阻断我选的路?”   “那你为何非要选这条路?世间路有千万条,坦途亦成百上千,你为何偏要想不开,一次次选这难行之路?须知蹈刃而行,必致履穿,而自取其祸也!”   “我已同你说过了,此亦我之志。蕴真亦算我半师,初学四书,我便与她探讨过巨室所慕,则民之所慕。凭什么你不相信我志亦如此?   “读书明理之路,是你引我踏上的。你的藏书楼,我在其间坐了整整十月,二楼那些你不允旁人碰的籍册,你写下的《临溪问渠笈》《民术》还有那些个策论,我全读了个遍。这明德殿里,帝王垂拱、黎庶悲欢的道理,口传心授,朝诵夕习,我听了近两度春秋。   “古来男子读圣贤书,萌远志考功名做高官以治天下。读着同样的书,我又如何不能萌生此志?更何况,我生于山野长于田间,比你更知民赖地生,亘古无改!”   如此铿然有力之言,当头砸向他。   崔述一时只觉心神俱颤,半晌难发一言,几近凝滞地看着她。   她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心念一转,不给他反驳的时间和机会,冲他笑了一下,接着试探道:“以你今日之地位,明明一定能保下我,却还这般着急,是不是怕——我是因不忍见你被宗亲针对,才决定以身试险?”   晨间已带熏意的风吹至,将窗棂吹得轻响了一下。   见崔述没有出声,周缨仍旧笑着,声音却低了下来,又问了一遍:“是不是怕,会因你致我遭难?”   “我所识得的崔三郎,向来不是个冷心无情之人,二郎遇刺,心内想必已自责愧怍不已,若再因己故,累我被责罚,恐更是心内难安。故而,忧之,惧之,惕之。”   这几日心系崔则的伤,田政上的事又一出接一出,本就劳神,甫一解决完,正欲回府稍事休息,又听得她这头的消息,仓促去找赵长俞,再转至此间,连日忙碌,不曾歇息过分毫,及至来时路上,满脑子都是如何转圜此事,如何有心去思虑缘由。   到此时,她这般一发问,他顺着她的问题去回忆,下意识地想说,宫闱一旦落钥,里间生死不过一念之间,他生恐干涉不及,如何能不怕?   但奉和分明已告知于他,肃王并未获准进宫,她昨夜绝无可能因此事受责。   他这般仓促赶来,无非是关心则乱。   或者,当真如她所说,他怕她出事,更怕她是因他而出事。   如今细细想来,对她这看似无厘头的荒诞之语,他竟然无从反驳。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我竟不知,你何时变得这般伶牙俐齿了?”   “我虽起步得晚,但也算不曾耗费光阴,这几年下来,几百册书总是读完了的,自也不能白读。”   周缨话锋一转,却是道:“你若当真是为着这个,大可放心。即便今日达官显贵们的矛头对准的并不是你,我亦会如此。”   本该松一口气,可崔述心头不知为何却不受控制地突然一空。   “但我不能违心地说,我之所为没有半分自己的私心。”   心突然又悬起来。   “你在刑部数载,专事断案洗冤,当知凡事须求一个‘公’字。你教我读书习字,知事明理,我之今日,全赖你一步步将我引导至此。没有到了如今,明明志向相同,你走得此路,我却不能走上此路的道理。”   “身为女子,入不得朝堂,做不得你的马前卒,我便不能做你的身后士了?”   她倏然一笑:“我不欲因力薄而坦然尽享旁人浴血之所获,你亦不该心有成见,只因我力小,便阻我心念。”   “众人拾柴也能让火焰高,没有天下籍籍无名之基层小吏,哪怕你筹谋十年,策令也难出政事堂一步,而不能成一事罢?”她仍笑着看他,“积小流以成江海,哪怕无名小卒的微薄之力,也总该聊胜于无罢?”   知晓她之言论有理,崔述到底失了同她争论的心思,只颓然道:“但我不愿那人是你。”稍顿须臾,又道,“那人独独不能是你。”   “因何不愿?又为何独独不能是我?”周缨含着笑看他。   她知他顾虑太多,本不想逼他,可昨夜听闻他被除籍出族的消息,一夜辗转反侧,终是忍不住想,他这样重情的人,即便只为着不连累家人,必也心甘情愿接受这般结果,可到底不是圣人,心底终归会难过罢。   于是想,倘若疲倦之时回望身后,有一亲近之人,他或许也会觉得平生慰矣罢。   她直视着他的眼,慢慢说道:“蕴真成亲之日,曾教我四字——‘叩问本心’,方能拨开眼前云雾,得窥己心。时隔三月,日叩三响,今我已心如明镜,愈叩弥坚。那你呢?”   “既为兄长,长蕴真几年见识,因何还没有自家妹子聪敏?听闻崔家别馆有一雅胜,临水登峰,宜观东山月。崔述安,移居雪蕉庐大半载,你暇时可曾登雅阁,对月叩问过本心?”   “一人拼杀便是你所想要的?身后无人,不怕万箭攒心而无处可避么?”她一问接一问,“扪心自问,你真的不曾有过一分贪恋吗?离家弃族,孑然一身,心中就当真了无牵挂了吗?踽踽独行,身如扁舟,无处可依,竟胜过共沐风雨是吗?”   “连我尚可抛却那虚妄的门第之别,只认本心,迈出这一步,你呢?当真认不清自己的心么?”   一问更比一问深,崔述断没想到,他今日本是来责问她的,到头来,她竟一问又一问,生生反客为主,将他逼至绝处,一副必令他败得一塌涂地方肯收手的模样。   但她话已至此,明明白白地表露她从未出口的心意,他再做不到视而不见,更不能缄口不言。   明德殿中静寂得厉害,青灯早已寂灭,只剩彼此呼吸相缠。   在周缨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终于出了声:“倘若我寿数不长呢?”   “什么?”   由来改制者,必无善终,他不愿连累家人,自然也不愿连累她,更不忍见她往后孤身一人,飘摇天地间。   周缨拧着眉思索他的话,一时没有想明白,是他所为之事,还是他身上的痼疾,令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思索无果,便不再深想,她接道:“那便你寿数几何,我伴你几载。我比你小九岁,几年过后,仍当韶龄,待你去后,我自不会替你守节,从此天地山河,任我自在。若再遇上比你更好的郎君,我亦可择他为婿,不会拘于礼法自毁一生。”   自入玉京,他所见的她,日渐端方守礼,也学会了京中贵女们话说一半藏一半的做派,甚少见她这般直白表露心绪,更甚至到了偶尔还会咄咄逼人的地步。   当日察觉她已与平山孤女全无二致时,他满怀欣慰。   今日见她又如初识时那般直来直去,分毫不知委婉,他心内既惊且惧。   惊她于步履维艰的宫廷中淬炼日久,竟还敢表露出这般模样。   惧她恐怕当真已叩问出本心,心志坚定不容转了。   果然,她接道:“真到了那一日,命数也好,天意也罢,我自当安然受之,必不会因此堕落甚而厌世。你在提前替我惋惜什么?不值什么?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语气里一丝温和的影也瞧不见听不出了,只那丝倔性愈发显现出来。   “我素来执拗、倔强,不知青天高黄地厚,凭什么凭你区区三言两语就要让我扭转心念,畏缩不前,乃至后退?”   接连数个“凭什么”,问得崔述心念百转,却无言以对。   她由来不是心无主见之人,可以由着他来安排决定一切。哪怕初衷是为她遮风避雨,非她所愿,她亦不肯取。   “崔述安,纵你惊才绝艳、名满京都,也不过是个凡人,没有三头六臂,不能羽化登仙。”   她猝然靠近一步,几要贴上他胸膛,逼得崔述几近仓皇地往后疾退了一步,然而她仍未停下动作,又往前迈出一步,挺直脖颈,高昂着头去看他,一丝情怯皆无。   “既为凡夫俗子,天地洪炉,你凭什么超脱于五行之外,遁形于七情六欲之间?你敢扪心自问,你就不曾眷恋过一丝人世温情吗?”   他就这般沉沉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周缨亦不再出声,方才的凌厉与凛冽尽数归于沉寂,复又是他这几年所熟悉的沉静内敛的内廷女官。   他望着她坚定的眼,不问自明,这是她给他的唯一一次机会,若他不应,往后,无论她要走什么路,她要做何事,都与他全然无关了。   即便她再要置自己于险境,他亦全无资格再管了。   自此陌路。   这四个字蛰得他心里蓦地疼了一下。   痛极,面上反倒慢慢显出一个笑来,他轻“呵”了一声:“口才倒比我这先生还厉害了。”   周缨没出声。   他静默了片刻,认真道:“好,我被你说服了。”   “我承认,我对你,早生贪恋,恐此生至死不能渝。”   周缨心中怦然一动。   净波门外数月相伴,明德殿里隔灯相望数载,其间多少情意,她焉能不知?   可他身上枷锁太多,顾虑太多,畏手畏脚,不敢直视本心,到今日,迫他剖心自观,才终于听到这句难得的情话。   他轻轻笑了一下,眼角的小痣亦跟着跳动了一下,引得周缨跟着看去,目光勾留其上,难以移开分毫。   他语气极郑重,似凝聚所有心力,方有勇气将这话慢慢说来:“阿缨,你愿不愿,与我同乘一舸,共棹江海?”    第70章   ◎你也没有多教人放心。◎   日头渐自东方升起,将院中树影隔着窗棂投至壁上,留下一片斑驳的树影。   清风吹过,树叶上的露珠倏地滚落下来,“啪哒”坠在窗沿上。   周缨听着这轻微的声响,没有应声。   崔述直直地注视着她的双眼,等着她的答案。   左腕猝然被人攫住,他垂眸去看,是周缨伸出右手来,抓住了他。   她引他至案后,方松开他的手腕:“你先坐会儿。”   崔述不解其意,但仍是照做。   门轻轻推开,周缨快步离了此间,令他的视线一时失了焦点。   不多时,周缨端着一个铜盆回到屋中,先反手将门关上,才端着盆至近前,拧了巾帕,倾身上前。   崔述受惊起身,被她伸出左手来压住肩头,只得乖乖坐了回去。   柔软、温热的巾栉敷于面上,崔述不由闭了眼。   连日来的疲乏、困倦皆被掩于这一方巾帕之下,仿佛他也可以在这九重阙中,觅得一息短暂的平宁。   她执帕轻轻替他净面,似想洗净他的困倦。   “我知你心匪石,毋需劝诫,亦毋需勖勉,总能直前不挠。”   她慢慢清洗着手中质地绵软的巾帕,语音也极慢,然而声音已失去了方才的凌厉和锋芒,极柔软绵和,轻易间熨帖了他。   “但既非圣贤,便有苦处、难处,往后,若累极了,便来明德殿寻我罢。”   她将帕子放回盆中,站至他身后,轻轻为他按揉着鬓边穴位。   “但凡值间,我总是在这里的,会为你燃上一盏灯,焚上一炉香。”   崔述抬眼来看她,她唇边笑意浅淡,眼底却漾着真切,寻不出一丝违心。   虽未明确听到答案,却也不必再问。   他忽地有些贪心地想,纵只得这一息温存,上苍待他,也算不薄了。   周缨细心替他整理发冠,待令他这副憔悴样子遁形,才道:“这样看着好多了。多久没休息了,憔悴成这样?”   崔述不禁一笑:“生死攸关,倒有心思说今日这些话,你之定力,倒令我咂舌。”   “若非这样生死攸关的关头,也难见你如此……”她刻意顿了一下,带几分揶揄之意,“真情流露?若非关心则乱,又怎能听到你这些话?”   崔述哽了一下。   周缨转而道:“你不要插手此事。我能瞧得出来,至少皇后是站在我这头的,何况我是奉中宫之命前去处置此事,卸磨杀驴的事到底不妥,以皇后的人品性情,应当不会做。”   她情绪平和地分析道:“再者,听闻先帝时后廷不太太平,圣上的身子也是因此才……总之,皇后宁愿慢慢培养没有资历的新人,也一直不愿用宫中老人。近两年里,除了个别得信重的,宫中品秩较高的老人都以优抚之名陆续恩赏出宫了,景和宫一直是缺近人的,想来皇后会愿意保我。”   “你离皇后近些,或能知其心意。”崔述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禁步上,“但圣上心中所思,你未必知晓。皇后即便有心保你,到底胳膊拧不过大腿。”   “我却不这么觉得。”   周缨仔细一想,越发肯定自己的揣测:“昨夜甫一听说肃王来问罪,我的确吓得厉害,害怕保不住项上人头。但后来思虑半夜,倒慢慢放下心来。圣上若诚心要给肃王一个交代,昨夜不会不召肃王,更不会由着皇后将肃王妃扣留在宫中。帝后心中思虑,虽不曾为外人道,但未必不能猜出一二。”   崔述目光便落在略显蜡黄的面色上,仔细瞧着她睫下的淡青,嗤道:“既放下心来,如何一夜未眠?”   周缨便有些沉默。   前半夜忧惧自个儿这条小命,后半夜所思,倒更多是他。   “你也没有多教人放心。”她道。   崔述语塞。   即便她说得笃定,崔述到底放不下心,只道:“我今日在此候着,若有明旨,也好拦一拦。”   周缨本想再阻,后一思虑,知他想必也不能彻底放心,遂默认下来:“那你在此小憩一会儿,若有消息,想来有人会来同你通报。”   她竟知道宫中有他的线报,崔述微愕。   “不然如何这般早就来了?”她一笑,同他道,“时候不早了,侍讲学士也当来准备了,易哥儿大概也快到了。我先去准备,你遣人给你备些吃的来,勿饿坏了身子。”   崔述应了声“好”,目送着她端着铜盆快步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嘴角不期勾起一抹笑。   侍讲学士进来时,见他嘴边的笑意尚未完全收敛,一时连他今日为何出现在此处都忘记打听,只是不由好奇。   近来户部的事可谓闹得天翻地覆,即便他这专心修书研学者,亦难不多少听闻些风声。   孰知此刻却见着风暴正中心的人露出会心一笑,着实不叫人叹一句好定力,遂与他玩笑道:“崔少师今日心情不错?”   崔述颔首:“嗯,不错。”   侍讲学士被他感染,将书册一卷,亦笑着往正殿准备去了。   外间逐渐人声鼎沸起来,是齐延轿撵至此,明德殿里和往日并无甚区别,平凡的一日又就此开始。   心事稍定,不论是帝后二人的决策,还是那个候在偏殿想为她善后的人,都没有令周缨再分心。   周缨只将全部注意力都投至眼前的案牍上,尽心听着讲官所授,力求一字不漏精髓。   至中晌休息时,齐延回景和宫,周缨亦未如往日一般留此,随同回宫。   轿撵落地,温瑜候着齐延至偏殿与章容一道用餐,周缨回倒座房中草草吃了几口,凝神听着偏殿的动静,待齐延回后殿休息后,当即去求见章容。   章容刚用完膳,正倚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司檀为她燃上一支熏香,慢慢替她揉着额间,劝道:“娘娘若觉今日精力不济,还是稍事休息再操劳罢。”   章容摆手,叹道:“肃王妃还在宫中,太医今日去瞧过了么?如何了?”   “赵太医医术精湛,在太医院里也属翘楚,又尽心尽力,先前过来回话,说是应无大碍了,眼下胎气已稳,日后好生养着,应当能母子平安。”   “肃王妃年岁也不小了,还能怀这一胎也不容易。”章容凝神想了想,“晚些瞧瞧库里,先前圣上命人送来的那支百年野山参,赐给她吧。”   司檀应下,又听她蹙眉问道:“肃王今日还犯浑了么?”   “听闻今儿个又去明光殿求见了。”   章容冷嗤一声:“此事上肃王妃虽犯浑,但毕竟动了胎气,以圣上的性子,若肃王是个聪明人,乖乖丈田交契,圣上还是会从别处给些赏赐弥补,也能补上部分田亩所失之利。”   “可惜是个糊涂虫。”章容冷声吩咐,“若想不明白,便不急着让肃王妃回府罢,由着他想明白了再说。”   司檀应下,又说:“还有一事,周掌籍在殿外候着呢,望娘娘垂怜一见。”   “往日她午间都不回来,留在明德殿整理注记,预备下晌功课,我瞧着还算尽心,怎今日这时辰倒回来了?”   “昨夜肃王急奏,想来周掌籍亦有所耳闻,早间为着不耽误差使自去明德殿上值,此番得闲赶回来,自然是待娘娘示下。”   “肃王此举,名义上是弹劾内廷女官,实际上却是借此来弹劾我纵容手下女官干政,迫圣上处罚我,由此一举抹去我昨日所下的处罚之令。”   司檀小心翼翼地接道:“肃王兴许也没那个胆。”   “肃王是什么人,你也不是不知。”章容摇头,“有勇无谋,教人当了棋子都不知,也不知是被谁撺掇的。若换个脑子清楚的,敢违逆圣意为此事,圣上昨夜必定就下令责罚了,岂会容着人放肆至此。”   司檀连称是。   “这帮小人隐身人后,净干些腌臜事,连宗亲都敢教唆。”   章容面色肃然起来,缓慢而郑重道:“我干得政,我的女官便干得政。否则,难道要我事事亲力亲为?这帮人若要置喙,便当亲自出面来我跟前说,躲在人后算什么本事。”   “娘娘慎言。”司檀忙劝。   齐应容她论政,是因着多年情谊,但身为帝王,岂容卧榻之侧有人分权。主仆多年,司檀实是心忧。   章容却不甚在意,虽也敛了神色,但不见因失言而惊慌,缓慢站起身来,大红缠枝牡丹妆花缎裙逶迤铺地,流光若金。   “着罚俸三月,以向肃王妃赔罪吧。”   司檀忙替周缨谢恩:“娘娘宽仁,周掌籍必感激不尽。”又有些迟疑,“但圣上那头……前朝恐怕也有些折子呢。”   “让她先回明德殿当差吧,不必进来谢恩。”章容道,“圣上那头,我自会去说。”   司檀出殿,将此话转达,周缨虽有预料,但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她已思虑得清楚,皇后用她用得还算顺手,应当会保她。但她没想到,竟然只是罚俸三月这种完全不痛不痒的惩罚,比之昨日获赐的那四枚金锞子,三月俸禄实是不值一提。   她慢吞吞地走回明德殿,进到偏殿。   崔述迎上来,将她上下打量了两遍,生怕她判断有误,受了责罚。   周缨刻意板着脸,面色深沉。   原本没从她身上瞧见不妥之处,稍稍放下心来,见她如此,崔述又焦切起来:“到底是何说法?可受了苛责?”   周缨点点头:“罚了我三月俸呢。”说着笑出声来,颊边梨涡浅浅浮现出来。   崔述顿时松了一口气,道:“皇后还算明理。”   周缨乐出声来:“倒评判起皇后来了,也不怕御史参你一本,说你不敬中宫,妄议菲薄。”   崔述捉过她的手,牵着她在桌前坐下。   莲房鱼包、八仙羹、旋切莼丝,显然是他特地叫人备下的。   周缨食欲不振,并没有动筷的意思。   崔述瞧着她,平声说:“昨夜到现在,我还不曾用过饭,陪我一道吃些吧。”   周缨接过他递来的银筷,看着他细心地将莲房剔开,夹取里头的鱼脍,蘸过莲、菊、菱调和而成的汤汁,送入她碗中。   她埋头尝了尝,赞道:“鲜而不腻,挺爽口的,你也尝尝。”   “好。”   周缨细嚼慢咽地品尝着桌上的珍馐,有些食不知味。   对面之人仍旧慢条斯理地用着餐,雨露均沾地品尝着每一道菜,绝不有所偏好。   她忽然想,他到底喜欢什么呢?   相识数载,她好像都不曾窥得过他的喜好一二。   她放下箸筷,单手托腮,歪着头看他,凝神思量。   留意到这目光,崔述抬起头来看她,见着她这副略显慵懒的样子,不由笑了一下。   宫闱之中步履维艰,即便今日之事轻轻揭过,但绝非每一次都可以如此幸运。   她这一年多来,即便没有这样性命垂危仰赖君恩的时刻,但想必也每一日都如履薄冰,苦心经营,难得放松。   若能偶尔放下心防,得这一隅惬意,于他二人而言,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放松。   日影轻晃,渐次西斜。   周缨显是倦极了,撑着下颌的手渐渐失了力道,额头险些磕在案上,稍稍醒神,又因太过倦乏,复又伏在案上浅浅眠过去了。   他便安静地坐在一旁候着,目光柔柔地落在她发间。    第71章   ◎述安……老师不是完人。◎   待周缨醒转,见着崔述仍候在一侧,不由赧然:“明明是你更累,倒叫我睡得不省人事了。”   “担了一宿的心,歇歇也是好的。”崔述起身,“我便先出宫了。”   周缨随他一并往外,到门口时,叮嘱道:“成日间殚精竭虑,务必多多休息。便是骡子,也得歇够,方有力气拉磨呢。”   崔述一笑出得门去,声音飘进来:“宫中的藏书,你这辈子总是读不完的。你不若多劝劝自己,倒还好些。”   他步子迈得急,方出景运门,踏上千步廊,奉和已快步迎上来:“郎君,有急奏。”   他迈大步子往户部值房去,内署案上已累了一沓公文密报,皆是自他早间入宫至此刻京中并四方所送至。   崔述伸手拿过最上那份奏报,其上未有加急印记,但奉和却面色焦急。   他心中登时一沉,翻开来大致阅过,面色几凝如铁。   奉和恨恨咬牙:“眼下正是丰收季,这些高官贵戚已是狗急跳墙了,竟纷纷上书参杜太傅纵容族人侵夺民田,肆虐乡里,言杜太傅为一朝清正之首,备受皇恩,生前便获位列三公之殊恩,却为祸一方,实在有负朝廷。”   “通政司递上去了多少折子?”   “一夜之间递了约莫有二十来份,应是冲着您来的,这般整整齐齐。”   难怪赵长俞昨夜初见他时如临大敌,后来得知来意却明显松了口气,卖了他个顺水人情。   毕竟和此事相比,一个内廷女官的事,实在算不得什么。   “杜太傅如何了?”   “朝臣所奏,恐怕并非空穴来风。御史台言之凿凿,说有铁证在手,若认真搬弄起是非来,杜太傅恐有一劫。杜公现下已上书乞休,在府上脱冠待罪,且看圣上如何处置了。”   崔述半晌没有出声。   奉和暗自心惊,欲要相劝,却见他已敛好心绪,将各地所奏的田政密报慢慢看了,批复了几本命传驿寄地方,又见了两名候了一上午的户部官员,方转往政事堂,将御史台上的弹劾折子并证据拓本细阅了一遍,才道:“回府吧。”   奉和一愣,回神后忙喜道:“两夜未曾合眼了,是该早些回去休息。”   崔述回府洗沐休整过后,日已西沉,换上便服,再次吩咐备车,奉和方知高兴得过早,原来只是怕此副潦草模样不宜面师。   车马粼粼,驶向安仁巷,最终停在杜宅斑驳古旧的乌漆门扇前。   崔述站在门前,欲要上前敲门,却有些踟蹰不前。   束关欲要上前代劳,被奉和拦下。   好半晌过去,崔述才终于上前一步,轻声叩响宅门。   门房打着哈欠来开门,瞧见门口站着的清贵郎君,睡意散了大半,忙道:“崔少师稍待,主人本特地交待过自今日起概不见客,但既是您来,容小人先去问问。”   崔述颔首:“有劳。”   待了片刻,门子迎出来,点头哈腰地将他往里迎:“料想主人不会不见您,果然,一听您来了,便命请您进去。”   稍稍走出两步,崔述不禁放缓步子,遣他下去:“我自个儿进去吧。”   “也好,这里您熟。”   待门子退远,崔述整好衣冠,长吸一口气往里走,方过大门,便顿住了脚。   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垂花门下,隔着中庭,往门口看来。   崔述快步上前,到得阶下,却不敢出声,默然少顷,掀袍跪了下来:“太傅。”   杜悯目光扫过院中苍青的槐树,落在他身上,垂目半晌,方说:“如今连老师也不肯称了?”   崔述再拜,轻唤了一声:“老师。”   “愧对老师期望,数年不敢前来拜会,不敢乞求老师原谅,唯愿老师椿龄永茂,鹤算无疆。”   “进来说话。”   杜悯转身向内,崔述起身跟随他进入院中。   院中仆妇正鱼贯将膳食呈至凉亭中。   “还没用膳吧?”杜悯问他。   “尚未。”   “喝点什么?茶还是酒?”   “看老师属意什么。”   “那便陪为师喝一杯吧。”杜悯淡叹一声,“往年节庆,你总要来与我喝上两杯,一晃却已四年未曾踏足此间了。”   “无颜面见老师,愧不敢来。”   “人不肯来,礼倒巴巴地送了不少。”杜悯指着东梢间,“倒有半屋是这两年里你遣人送来的。”   “聊表心意。老师肯收,便最好不过了。”   “我若至今还在生你的气,如何会收?”   杜悯亲自走至院中,用铁锹自槐树下取出一罐深埋的泥头酒。   “人啊,纵聪明绝顶,一夕为局中人,仍是勘不破。”   崔述接过陶罐,手却滞在了半空。   泥封上书“永昌二十三年”,是四年前他出京之前,最后一次来拜会时送来的亲自酿的酒。   此后四年,因缘际会,竟当真不曾再踏足过一步。   他沉默着揭开黄泥封,为杜悯斟上一杯陈酒。   酒色微浊,芳香沁鼻,杜悯闭目深深一嗅,叹道:“极好的酒,应是采松露并秋菊所酿,若再藏上几年,风味应当更佳,只是我却有些等不及了。”   “老师。”听闻此言,崔述心头一沉,再唤了一声。   “已是朝中要员,领一部之事,入政事堂公议,只言片语便能左右朝野格局,对着我这糟老头子,何故生惧,如此拘束?”   “走得再远,在老师面前,也仍只是学生。”   杜悯莫名一笑,边品尝着杯中佳酿,边说:“上回代你来的那女娃倒不是这么说的。”   崔述疑惑地看着他。   杜悯仍旧笑着:“郑守谦事后,我本觉得你失了本心,误入歧途,怒其不争。那女娃却同我说,”他指着外院那株枝叶摇曳的槐树,复述道,“叶尚离根,学生背师而驰,亦属合情合理。”   崔述豁然开朗。   这两年里,无论他在朝中采取何种策略,太傅从未公开发表过任何意见,凡受过其恩惠的门生,也很少对他所行之事有过谏阻。   即便是捐免这样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同意的策令,亦不曾有过半分阻拦。   “局中人,看不穿,勘不破,参不透,局外人倒三言两语解了心结。”杜悯笑着叹道,“这世间事,有时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吃菜。”   崔述执起箸筷,浅尝了两口,却无甚胃口,又停了筷。   “既无食欲,便喝两口酒吧。你这几年想必累得厉害,能忙里偷闲得一晌贪欢,也是不错。”杜悯亲自执壶,替他斟上一杯酒。   “永昌九年至十五年,你在我门下待了整整六年,苦读经义,不问槛外事,称一句学富五车并不为过。”   杜悯忆起旧事:“那时永昌新政仓促败退,我被贬为白身,朝臣皆避之不及,你父亲却送你来此拜师,三拒而不还。”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你那时才这般高,正是贪玩的年纪,却极为听话,只知埋首苦读。后来年纪稍大些,一两年间个头便蹿了起来,也渐渐懂事明理,却未因怕影响仕途而趁早与我断交。”   崔述品着杯中浊酒,舌尖被苦意包裹:“受老师教诲之恩,因此便弃而不顾,还如何在世为人?”   “你可还记得,我是何时起复?”   “永昌十五年二月,那时我正预备春闱。”   “那年殿试,先帝亲自阅卷,本欲钦点你为一甲。”杜悯叹了一声,“是我谏言,将你降为二甲。由此,你未能入翰林。倘若翰林出身,这般年纪资历入政事堂,想必招致的非议会少许多,这两年的路走得亦要轻松些。这些年来,我从未告诉过你此事,如今知晓了,你可有怨?”   崔述摇头。   “忝为帝师,为抚慰长达六年之贬黜,我甫一回朝,先帝即授太傅,你身为我之学生,年纪又太轻,若高中一甲,难免招来非议,亦容易招人妒忌。二来……”   “老师的意思我明白。贵胄出身,未知民苦。黎民之苦,万姓悲欢,书中窥不见根本,到民间,方能见其义,知其根。”   “当年父亲欲为我周旋,设法让我留京,是我自去吏部领职前往临溪赴任。”崔述轻晃了下酒杯,“这是老师为述安择的路,亦是我为自己择的路,迄今十二年,未有分毫悔也。”   “但我当年叫你离皇城入市井,为的却不是要你承师志,走上今日之路。”   杜悯暗叹了一声:“我便是从此路走过来的,自知此路刀光剑影,难有宁日。稍有不慎,更连性命都难保。你是我此生倾注心力最多的一个弟子,我知你天资可贵,自不忍你走上我的老路。”   “为师当年所为,只是希望你能得见民苦,往后在其位,谋其政,好生做一个造福治下百姓的循吏而已。”   “不想你早生此志。当年临溪任上,公务繁冗,你仍抽空著《临溪问渠笈》,书被驿传送至我案上时,我反复研读其中字句,便已隐有预料。”   杜悯再饮一口陈年之酒:“故而冠礼时未为你重新取字,只添一‘安’字。你是聪明人,当知我之意。”   “只是后来你辗转调任两地,又经徐子衍引荐入刑部,数年里,一直藏得很好,只忠于分内职事,一丝野心都未暴露,一星端倪都瞧不出。令我都有些怀疑,是否当初的问渠人心意已改。乃至郑守谦之事,我竟会误会你。”   “不算误会。”崔述垂首,口中浊酒苦得发腻,令舌尖都生出了黏腻之感,“阴诡之术,钻营算计,最为老师所不齿。弟子负师训诲,惭愧无地,安敢言怨?”   “未失本心便可。你有你的行事之道,我无法干涉,也无力干涉。”   杜悯长叹道:“你想明白接下来要如何自处了么?权贵显宦们不会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太岁头上动土,弹劾、刺杀、哭庙、再至我,一出接一出,不见你败退,是必不会罢休了。”   “虎口夺食,谁也不会相让。唯遇神杀神,遇佛弑佛,方可破开阻碍,走出一条通天坦途来。”   “为师便是那东风。”   崔述猛然闭眼,手中用力,似要将酒杯捏碎:“老师生性廉洁,绝不会涉此事。族人为祸一方,自有律法严惩。江州路途遥远,老师远在玉京数年不曾返籍,如何得知,又如何阻拦,断不致因此获咎。”   “我名下有田四万亩。”杜悯手抚长髯,面上含笑,“纵是放眼天下,也是巨蠹豪绅。你若要保我,只有弃新令。”   “老师……”崔述话已不成句,“族人为恶的田契,您为何要悉数转移至自己名下?您不是这样的人,述安再清楚不过。”   “敲山震虎,力弱则反遭其噬,唯以泰山压卵之势,方能令其震怖遁走。我当年因此落败,但不代表这便是错的,当雷霆一击时,必不能心慈手软。”   “宗室之患,自古便是老大难,何况这回竟还派些妇人出面,难以反制,更是可恶。”杜悯豪饮满杯,“既敲不动宗室,便来敲我这先帝亲授的太傅罢。身负罪愆,自当一死,帝师尚因侵田获罪陨命,我倒要看看,朝中高官贵胄,有几人敢再负隅顽抗?”   崔述久未言语,末了只道:“我不会容此事发生。既是为族人遮掩,必有痕迹,我定能查出来,还老师清白。”   “你是我的学生,你之所学尽出我手。你有几分把握,能找出我的破绽?”   杜悯抬眼望向天际,中天之月散发着清凌凌的光,冷而寂。   “况且,述安……老师不是完人。”   “我与族中多年没有往来,入京之后从未返回江州,但毕竟位列三公,先帝亦有恩赏族人,历任地方官不能不惧,故而一再纵容族人为非作歹。如今回想,这么多年,我竟从未见过江州士子进京听我讲学。先时只道是江州距玉京有千里之遥,来往盘缠所费甚巨。现今思之,恐怕是当地官绅手段了得,兼路途迢迢,以致侵田事从未达玉京,不仅明光殿不知,连我也确不知情。”   杜悯面色有愧:“但清田令一颁,族弟自知大限将至,不顾脸面求到我头上时,我确实生出了不该有的恻隐之心。此罪若坐实,族中男丁恐将十不存一,但若我为主犯,则尚能给族中幼小以改过自新之机。”   崔述闭目,指尖抵在太阳穴上缓缓揉按,借此掩去眸中的痛苦之色,缓解脑中隐痛。   “圣上杀伐决断,定也不会放过此良机。”   “我会力劝圣上。”   杜悯替他再斟一杯酒:“述安,我已六十又八,已是黄土埋了半截的人。离开中枢十八载,苟活于世,碌碌无为,半生之功,唯将你琢磨成器。及至如今,若还能全一分私心,更助新令前行一步,已是以残躯之身圆毕生之志。”   额角青筋轻轻抽动,崔述没有说话。   “述安,参加春闱前,你是怎么同我说的,如今可还记得?”   那时寒夜客来,杜悯在檐下燃起一只泥炉,亲自为他煮上一壶热茶,说将要科考,不便饮酒,便以茶代酒,祝他金榜题名。   那时年少轻狂,意气干云,许下豪壮之语:“无论得失成败、穷通荣辱,此生永不负师。”   “我要你允诺,绝不插手此事,但凭圣上裁处。”   “老师!”   “异党既已告发我,便必不会容我无罪了结,而你与圣上又的确缺这么一阵东风,何故不取?”   杜悯向他举杯:“述安,应下此诺,陪我尽饮此杯吧。”   门外传来兵丁急速前行的声音,随即长枪|刺刀点地,强行叩开宅门,喧嚣之声瞬间传遍这方小院。   崔述眼中隐隐含泪:“老师。”   杜悯将桌上另一只酒杯塞入他手中,自行举杯轻碰了下,朗声笑道:“我杜攸同此身,来去空空,了无牵挂。以吾之身,为新政铺路,也算死得其所,不可泣泪,不可怨憎!”   为首者宣齐应手谕,将杜悯下狱待审。   刑部兵丁见着前任长官,一时生惧不敢上前。   杜悯往前一步:“不必为难,老夫随你们去。”   兵丁将其圈在中间,往外行去。   崔述目光落在中间步履蹒跚的老者身上,直至人迹已无,方慢慢走至簌簌作响的槐树下,端起手中那杯残酒,仰头一饮而尽。    第72章   ◎兴诏狱,废法度。◎   暮鼓声起时,薛向于阶前下马,先去向永定侯和嫡母问过安,再回自己院中。   崔蕴真在明间坐着,心不在焉地和松心说着话,时不时地往外头瞟上一眼。   待绯色官袍出现在月洞门处,她将手上拿了半日却一字未曾入心的书放回案上,起身命仆妇传膳。   “我在值房简单用过了,不必麻烦。”薛向将常服一脱,竹影迎上前接过。   蕴真想想又说:“那你要不要坐会儿再去沐浴?”   薛向净过手,走至近前,至罗汉榻上坐下,直直地看着她。   松心呈上一盏茶,悄然退至两尺开外。   “听闻杜太傅的案子,圣上交由刑部主审,刑部又交给你了?”蕴真开门见山。   “我就知道,不是为着崔家的事,你也不稀得理我。”薛向执杯,慢慢啜饮温茶。   蕴真并不否认,只是说:“崔薛两家如今是姻亲,由你来审此案,恐怕不妥吧?”   “你不想我来审?”薛向提醒她,“虽为姻亲,但你三哥已除籍出族,并非文亭伯府中人了。你又忘了?”   薛向饶有兴味地望着她,见她嘴角微耷,又说:“况且,即便没有此事,杜太傅也只是你三哥的受业师,并非我五服内亲,无需回避,这个主审官,我仍做得。”   崔蕴真双手放在膝上,执着一方罗帕,慢慢地绞着,半晌不出声。   “若没什么事,我便先去盥洗了。”薛向将杯盏搁回案上,起身欲走。   一时情急,崔蕴真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薛向回头望来,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   “你审案……我有所听闻。”崔蕴真吞咽了下,方压住心中的惧,用尽可能柔和的声音问,“你能不能……对杜太傅稍加宽待?”   薛向垂眸看来,由着她拽住他衣袂一角不肯撒手,慢腾腾道:“此案应当好审,御史台参劾时已附初步证据,杜太傅自知罪责难逃,下晌例行问话时也认罪得极爽利。三法司今日已发勘合要求江州刑司配合查证,想来当不会有什么疑议。只是江州路远,文书来往兼调查都需时日,待审谳结论呈至御前,恐怕至快都得两月以后了。”   两相拉锯,宗室们拒不配合清丈,户部和京兆府官员又不可能当真派兵强丈,至少今年的春麦,又让皇亲勋贵们保住了。   目下看来,宗室身份尊贵且势大,哭庙事上,除为首的大长公主被杀鸡儆猴外,余者也未受到真正的重罚,未伤及根本。倒是户部虽大幅调整人事,在地方上进展尚可,但面对这些豪绅巨户,还是略输一筹。   崔蕴真泪将坠,薛向稍一犹豫,又改口道:“况且,既为先帝之师,圣上或许有别的考虑,就算罪证确凿,也得看圣上如何定论。”   本来还兀自能强撑,此刻听出他话里的安慰意味来,反倒是忍不住鼻尖的酸意,一颗泪珠倏然滚落下来。   薛向头轻微胀痛起来,欲要扯出衣袂的手停在半空,迟滞片刻,转而往上,轻轻替她拭掉了眼下的泪。   粗粝的指腹划过脸颊,崔蕴真仿佛被蛰了一下,下意识地将手一松,那截终于恢复自由的衣摆倏地垂下。   粉面含泪,更含躲闪回避之意。   薛向收回手,淡道:“我为主审官,自会秉公审理,且三司会审,即便你怀疑我与你三哥有过节,我亦无法挟私报复,大可放心。但案情该如何便是如何,徇私二字,我做不来。”   皂靴触地声逐渐远去,崔蕴真扶着榻上小几起身,远远望向他的背影,半晌没有挪动。   翌日,薛向早早起身至刑部,首次提审杜悯。   杜悯交代得极为爽快,过堂不过半个时辰,录完供词,薛向遣人将杜悯押回牢狱。   先前栖身的那方牢狱门紧锁着,狱卒押着他往前,换入最里一间最为敞阔的牢室,杜悯弯腰进得里间,狱卒指着墙角的白线道:“杜太傅若有需,请曳此铃。”   狱门落锁,杜悯仔细观摩此间,收拾得极为干净、整洁,靠墙置一软榻,基本物什一应俱全,榻边悬着一根细线,自墙角绕过,想来那头应当连缀着只响铃。   他慢慢走至榻边,扶着墙靠坐下来,闭目养神,似老僧入定。   薛向例行提审过这一回,便暂时不准备再审,耐心等待江州刑司调查杜氏族人所获证词并收集的罪证传回京中。   但大理寺和御史台另有想法,一门心思只想快速结案,数次催促。   待江州第一封文书并卷宗传回后,刑部尚书也亲自来找他,要求他据江州刑司此次提交的证据速审,只道是满朝都对此案结果翘首以盼,必须尽快结案。   证据不齐,薛向不肯仓促结案,刑部尚书连续催促两次未果,怒而更换审官。不出三日,三司议定鞫谳结论,经通政司递入明光殿。当日肃政司即传旨,翌日一早行常朝。   翌日五更之前,群臣于景运门外待漏院集结,待肃政司礼官宣入朝,方按文武列队进入宸极殿面圣。   齐应直截了当道:“今日特召众卿前来,是想与众卿同议杜氏侵田一案。”   主审官朗声同众臣知会审谳结果:“据御史台参劾,经刑部与大理寺、御史台会审,自永昌十五年杜悯拜太傅以来,杜氏族人多受恩荫,为地方官府所尊崇,其族人势大,与当地官绅勾结,以地界模糊等为由,侵占邻里田亩,十二年来,渐成大势,江州百姓苦其久矣,多次状告杜氏族人,奈何当地官员与其沆瀣一气,导致如此惊天丑闻从未达天听,蒙蔽先帝与陛下久矣。”   殿中议论声起,肃政司班直往御前带刀一站,亦止不住交头接耳之声。   好一阵后,翰林学士朱进出列启声:“圣上,族人为祸地方,杜太傅失察,未曾及时劝诫制止,确有罪过,但杜太傅为人清正廉明,素得先帝敬重,常命群臣效其行,此案恐还有内情,望陛下着人仔细查处,方令众臣心服口服啊。”   主审官之差遣被撤,此案本与薛向关系不大,大可隔岸观火,但他听闻此言,却扬眉看过来:“朱学士的意思是,质疑我刑部与其余有司鞫谳的公正性了?”   朱进白丁出身,一路苦读方至此位,自是不敢与这种显贵之子硬碰硬,只好迂回道:“三司公正有加,会审中想来亦绝无徇私之事,但杜太傅毕竟德高望重,还望陛下三思。”   闻言,朝中众臣颇有附和之声,始作俑者那派却是沉不住气,当下即有要员出列,禀道:“陛下,三司会审结论在前,证据确凿,并无疑议,若随意推翻再审,岂非无故质疑三司公正,往后大小鞫谳,恐怕结论都将不能服众,由是国家法度不能取信于官于民,遗害百年矣。”   立时有人附和:“杜悯永昌五年拜相,九年黜为白身,十五年再拜太傅,短短十余年间,族人竟能从贫寒之族壮大为当地第一望族,可见其中盘剥之剧,江州百姓十余年来,饱受其苦,今当明法度施重典,方能肃清一方弊政,还当地百姓以安宁。”   “所言极是,还望陛下速下旨意,处置此案。”殿中整齐附和之声传至殿外,几有震耳欲聋之势。   这是一场针对杜悯和崔述的猎杀。   若崔述铁了心要推新政,则必以舍师为代价,往后必背上负师之名,遭天下士林唾弃。   而若崔述要保杜悯,则新政威信必减,继续推行将难以服众。   先将杜悯架至火上,火烧得愈旺,则死罪可能愈大,为保师命,崔述恐怕不得不妥协。   首倡者怠堕,继任者无着,则齐应贵为君王,也难以一己之力继续将新政推往全国。   杜太傅先前在朝中时,对诸多清流亦多有提拔照拂之义,眼下这帮已成中流砥柱的官员,亦知此案关键乃推行新策之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崔述。   满殿目光山一般压来,令崔述胸口发闷,颇有喘不上气之感。   御座上的目光亦沉沉地压下来。   满殿都在等他的表态。   清流望他秉公行事,对此不多过问。   受过杜悯恩惠者与欲废新策者,都望他出言求情。   而御座上的人,亦在等他会否因师废策,致君臣离心。   崔述长呼出一口气,执笏上前,道:“倘若杜氏族人当真为恶一方,自当明典重刑。若杜太傅犯失察、姑纵之条,亦当褫官没家。但若杜太傅当真参与其中,甚或为主谋,恐非如此即可抵其罪,臣虽为杜太傅学生,亦不敢存分毫包庇之心。”   此话一出,殿中各阵营当即为之色变。   反对新政党皆不料他竟当真愿意弃师保策令,面色微变。   杜太傅昔年门生僚属则已面露唾弃之色,由来读书人最为尊师重道,对师落井下石者,自是谁也看不起。   君上高坐御座,朝冠下的眼愈显清明,静等着后文。   果然,崔述停顿了一息,方道:“但堂堂太傅之尊、先帝之师,未穷证据之实,仓促定谳,实有失刑狱之慎,还望陛下慎查。倘若证据翔实、案情无争议,则谤议自息。”   徐涣上前,附和道:“崔少师所言有理。自永昌九年致仕起,十余载间,杜太傅潜心著书立说弘道,儒生皆仰若山斗,倘若草率定罪,恐伤天下向学之心,望陛下稍缓圣裁,再行详查。”   齐应倏地笑了一下。   “两位爱卿所言甚是。朕观近来朝中大案,三司谳狱多受掣肘,或因拘于旧例,或因公卿弄权,而致法度废弛,公允效率两失。”   齐应往殿中看去,接道:“朕欲特置缉狱司,专司官员缉捕、鞫谳,凡涉谋逆、欺君、抗旨、贪渎者,不分品级,皆可由该司先行缉拿,一律即行革职,枷号候审,后奏闻于朕。”   崔述猝然抬眼。   齐应抬眸平视前方,避开了这道锐利的视线。   满殿皆惊,落针可闻。   君王目光落在殿中众臣身上,嘴角噙笑。   刑部尚书率先反对:“兴诏狱,废法度,乃历朝苛政之始。三方制衡乃数年成法,今设缉狱司独断生死,恐开酷吏之门,陛下圣明,当思社稷久安之道。”   齐应冷声驳斥:“三司会审若真如卿所言公正无偏,何来今日徐相、崔少师和朱学士都对尔等审谳结果提出质疑?其中有两位,甚至还曾为你刑部长贰。既然三司公信已失,置缉狱司掌朝中刑度,不涉党争,不徇私情,正可补三司之弊。”   反对之声仍不止绝,齐应拍案起身:“朕意已决,此事无需再议。着薛向为缉狱司正使,即日全权彻查杜氏宗族侵田案,限一月内勘明。凡五品以上官员皆至缉狱司观谳,以正法度。”    第73章   ◎方算此世谢师礼。◎   简单交接过人事和手头案件,将杜悯移往缉狱司看押后,薛向当即清点人马前往江州彻查此案。   江州路远,期限将近时,地方上案情明晰,薛向才率众快马回京面圣。   待从宫中出来,到府上时,崔蕴真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檐下,提笔描摹院中新搬来的一盆玉壶春。   兴许是心事过重,上色时玫红多添了两笔,玉壶春之高洁雅淡顿失。   她将笔一搁,把染了败笔的宣纸揉作一团,忿忿往后一坐。   竹影端着一碗冰酥酪过来,温声劝她消气:“二姑娘用点吧,往常在府里,您最喜这个了。近日秋老虎厉害,人心里也焦躁,这酥酪用冰镇过,能解暑热,尝尝吧。”   “没什么胃口,你吃吧。”崔蕴真微微仰躺,闭目养神。   竹影无奈叹气,正要退下,一转头瞧见薛向已至近前,正要问好,便被他摆手示意不要出声。   薛向自她手中接过瓷碗,竹影悄无声息地退后两尺。   薛向静站在一旁,低头垂目瞧着崔蕴真略显憔悴的容颜。   日影斜斜照过来,似是被这灼人的金乌烫醒,蕴真蓦地睁开眼,瞧见薛向立在跟前,惊喜道:“你回来了?”   薛向舀一勺冰酥酪,喂至她嘴边,蕴真迟疑,没有张嘴。   “日头大,还是在屋里坐,外面越待越躁,心也越乱。”   “好。”   薛向将碗递还给竹影,却没急着走,等着她的发问。   “查得如何了?”   “同你说过,此案本就没什么疑议。无外乎补了些供词和证据,以堵言官清流还有你那三哥的嘴。”   蕴真含怒看来。   薛向便不再提崔述,只说:“眼下罪证确凿,侵田害民,为恶一方,首恶者难逃死罪。杜公是生是死,便看是定主罪还是从罪了。”   崔蕴真半抿着唇,半晌,问道:“你是主审官,你觉得是主还是从?”   “从罪证看,恐怕主犯无疑,杜氏隐田十之四五在杜公一人名下。江州官员虽未与其打过照面,但杜氏族人向来以他之名行事。”   蕴真心直直往下坠:“当真没有转圜之法了?”   “罪证确凿,你仍这般笃定非杜公所为?”薛向轻嗤,“如此巨蠹,于国于民都当诛,中宗朝律法最严之时,族中年满十四男甚至都要受到株连。”   蕴真垂下眼,沉默地看着案上皱作一团的宣纸,半晌,方回答道:“人无完人,杜太傅在此案中或许当真有过,但我信他只是失察。他若真会主动为此事,便绝无可能将三哥教导成这样。”   薛向迟疑了下,方问:“你与你三哥很是亲近?”   本不欲与他细说,转念一想已为夫妻,蕴真如实相告:“父母亲三十多岁时才意外得了我,我与兄长们和阿姊的年纪都差许多,幼时在家中并无玩伴,但三哥从不嫌稚子无知,每日下学回来,总是极温和地教我许多。后来出京赴任,每次回京,知女爱俏,亦会花费许多心思替我挑选礼物。”   “我知道了。”薛向点头。   “圣上命明日公审,还有些事要处理。你早些休息罢,不必等我。”交待完这一句,他又匆匆往外去了。   刚至缉狱司大门,役吏甫一迎上来,他便问:“杜公状况如何?”   “牢里阴湿,上了年纪,难免有个头疼脑热,但都按司使的吩咐,每日请医官诊脉,好好地伺候着。”   “一应餐食都备好些,但凡物什有缺,非违制者,不必来禀,尽快补上。”   “是。”役吏禀完话退下,薛向回到内署,翻阅从江州带回来的卷宗。   本案涉及人数众多,江州一地羁押下狱的便足有八十三人,甚有在外为官的杜氏族人亦被逮捕捉拿七人。且沿途官驿换马并昼夜兼程赶路,最快也要十日夜才能往返江州,要在一月内将此案查证翔实,几乎要以铜墙铁壁之躯方能扛下如此强度。   这一月里,他每日入睡未曾多于两个时辰,常常是子夜方睡,鸡鸣即起,这才紧赶慢赶地赶在限定日期内回来复命。   薛向撑额接着看卷宗,入夜后,长随悄悄进来,小声禀道:“崔少师来了。”   似早有所料,薛向平静道:“请吧。”   将案牍收起,薛向起身迎至二门,同便服装扮的崔述见礼:“崔少师。”   崔述还礼:“圣上明令入缉狱司之嫌犯一律不得探视,但崔某此来,仍想请薛司使行个方便。”   薛向一哂:“不知崔少师以什么身份来让我行个方便?是以中枢大臣的身份来威压胁迫,还是以内兄的身份相托恳求?”   崔述站直身子,目光中闪过一丝犀利,又归于平静:“我已非崔氏族人,当不起‘内兄’二字。无非是以学生之身来见业师,薛司使允否?”   薛向微抬下巴,长随请崔述往东:“崔少师请随小人来。”   缉狱司并非新辟之所,乃肃政司搬迁后遗留下的旧地,就在出景运门往东两里,离皇城极近,听上令行事甚为方便。   监狱亦是当年所遗留,占地不广,条件亦不好,但胜在来往其间的都是朝中官员,收拾得还算清爽,闲置多年,仓促启用,也不致一片狼藉。   杜悯被押在里间,单独的一间牢狱。   崔述走近时,最先落入眼帘的是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乃至一张榻上小几。   狱卒开锁离去,崔述迟疑着踏入其间。   杜悯睁开虚眯着的眼,长叹了一口气:“该说的话都说尽了,你本没必要来。”   崔述躬身行礼:“违逆师命,还请老师责罚。”   杜悯伸手虚扶他一下:“坐吧。身在此间,还拘泥什么礼节。”   崔述挨着榻沿坐了,触感柔软,不觉硌人。   “这大半月闲来无事,我将《倦翁笔记》的末卷写完了。先前拖了许久都难以下笔,许是知大限将至,这几日倒文思泉涌行云流水起来,一卷竟无一字涂改。你若还能静得下心,也来读读这一卷。”   “老师,思虑至今日,当认我也非完人,无法坐视此事发生。”   “待我去后,帮我整理此籍,定稿后付梓印书,天下士人若有几人能传我之道,此生亦慰矣。”杜悯转了话头,但话说到一半,却倏然一顿,“罢了,德行有亏,不配传书于世。”   “此书历六载春秋方成,无论如何,我都会整理面世。词句章格见真心,配与不配,当留世人来评。”崔述眸中晦暗,道,“但当老师亲眼见证为宜。”   杜悯没接他的话,将几上的笔墨收至一侧书案上,转而道:“替我刻方闲章吧,往年你总要刻几枚印信给我,往后应当没机会了。”   几上印石、刻刀、砺石等一应俱全。   崔述执起这方玉石,右手握着凿刀,却分毫动作也无。   杜悯也不说话,只眼含着笑看他。   半晌,崔述终于开了口:“老师想刻个什么章?”   杜悯捻着长须,思虑一阵后,方眯着眼道:“永昌新政历时不到四载,却倾我前半生心血。这本《倦翁笔记》,则耗尽我后半生肝胆。我知你言出必行,我去之后,也无法阻止你将此书刊印面世。但身负罪愆,往后不得以我之名将此书付梓,污无辜笔墨,便以此未公之于众的私号行世罢。”   “是。”崔述垂首,将油纸奉上,“请老师赐笔墨。”   杜悯站起身来,执笔蘸墨,迅疾下笔,一气呵成。   崔述取白芨水涂于印面,覆油纸于其上,用笔杆徐徐碾压,以使墨迹反渗。   待将油纸揭下,反文拓于玉面,他执刻刀慢慢雕刻起来。   狱中寂静,只有刻刀之声响响停停。   刀过之处,玉屑簌簌。   杜悯看了半晌,说起一事:“那时京郊税案,你锒铛入狱,我没有去看你。”   刻刀顿了一下,声响停了半息,又重新响起来。   “老师那两月在京郊玄都观讲学,为听您讲儒,多少外地士子远道而来,耗资甚巨,老师自不能半途而废。”   “但你出京那日,讲学已毕,我去了。”杜悯叹了一声,“在九里亭,看见徐子衍去送你,那时想着,即便为师不能再送你一程,但总有人能送你行得更远,便没有现身。”   刻刀忽地错了位,食指伤了一道极深的口,汨汨往外淌着血。   “人和人之缘分,总是只有一程。与背负生养之恩的父母尚且如此,与老师又岂会有所不同?述安,老师只有两载便至古稀之龄了,已是高寿,与你之缘分,便只到这里了。”   杜悯忽然起身,缓步移至他身后,极轻地在他肩上拍了拍。   “往后,总会有其他人,代老师送你一程,直至抵你心之所向。”   锦帕挡不住竞相涌出的血,微垂的头亦掩藏不住所有拼命藏匿的情绪。   “先前为迅速结案,三司未待案件完全水落石出便仓促定罪,但此番缉狱司亲至江州纠察,那四万亩田,是藏不住的。”   他缓了片刻,方慢慢接道:“你是刑官出身,当知论迹不论心的道理。杜氏之罪,当有人来偿,既然我当真做下此事,你便救不了我。即便你以动机因由之说加以周旋,也无非就是死与流的区别。年迈老弱,不若速死,倒还能给我个痛快。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崔述捂着手,没有接话。   “这是为师替自己选的结局,你当尊重,而非妄图阻止,否则便是逆师。”   “老师。”话里几有哀哀恳求之意。   杜悯目露担忧之色,转而言道:“既兴诏狱,只怕圣上也非慈悲之徒,我先前所言恐怕没错。往后,你要步步谨慎、多为自己筹谋才是。”   “我知晓了,老师放心。”崔述将锦帕打了个死结,不再管指上的伤口,复又垂首细细雕琢。   外间不期然传来脚步声,打破了这宁和。   薛向随齐应疾步进来,边走边请罪:“崔少师夜里来访,臣徇私放其入内探视,还请陛下责罚。”   “朕设缉狱司为的是什么?”   “凡事预闻于陛下,只听令于陛下。”   “既知道,明知故犯,以公徇私,罪加一等,下去领三十杖。”   “是。”   肃政司班直上前,将薛向押下,齐应借着微弱的烛火往牢狱深处行来。   脚步声清晰可闻,崔述没有起身,安之若素地坐在原位,细心雕琢着最后一笔。   待狱门锁开,他跪地将印章双手呈上:“印章已成,请老师过目。”   目光越过他,落至门口的天子身上,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杜悯将印章取过一阅,摇头道:“气浮于刃,非上乘,不可取。来日你再刻一章,奉于我墓前,方算此世谢师礼。”   “是。”崔述收回手,将印章放入怀中,方起身面向齐应,拱手行礼,“陛下。”   杜悯起身,齐应阻道:“杜公免礼。”又同崔述道,“述安,你去外头等我。”   “是。”崔述行礼告退。   齐应扶杜悯重新坐于榻沿,开门见山道:“杜氏阖族之罪,朕欲重处。”   倒和他所预料的差别不大,如此东风,不借实非明君所为。   “至于您,朕仍在思量。”   杜悯端量着眼前的九五之尊,自重返朝堂以后,他只任散职,除偶尔为先帝讲经筵及大朝会外,并不参与朝事,只专心著书讲学,与这位皇子接触不多,自其登大宝后,相处更是甚少。   这般仔细地看了许久,杜悯方道:“刚毅胜于汝父,柔肠则逊三分。”   齐应并不计较他这冒犯目光与僭越之语,反而饶有兴味地问:“那杜公认为是好还是不好?”   “看如何用。”   齐应不以为意,转头吩咐:“好生照顾着。”说罢便转身出得牢室,沿着长长的甬道行进许久,方走上地面,见着静候在中庭的身形。   薛向刑罚未毕,肃政司执杖的动静极大,崔述却只是端站在院中,并未瞧上一眼。   待齐应走近,崔述再行一礼:“违令前来探视,请陛下降罚。”   “我不会因这种事罚你。薛向受责,是因我调任他来此,有对他的期许和要求,他未做到。但你素来如此,我心里清楚。”   “弃三司,兴诏狱,废典刑,早晚必受反噬。陛下天纵英明,如何能犯此错?”   “我知你不会同意,故没有提前同你商量。”齐应轻咳了一声,又说,“非常时期行非常法,况旨意已下,断无收回的道理,此事你不用再劝。”   “今夜来寻你,是想……”   话到底没有说完,齐应声音冷了三分,目光还在崔述身上,话却是对肃政司说的:“崔少师负伤,回府静养三日罢,医官随往。”   “明日鞫谳,不必到了。”    第74章   ◎特准缉狱司狱中自裁。◎   翌日辰时,五品以上官员奉旨齐聚缉狱司正堂,以备观谳。   众官员四下张望,却不见崔述身影,正欲议论,却见正厅东侧置着扇素面黄花梨屏风,隐约可见屏后立着几道人影,虽瞧不真切,众臣却心照不宣,当是圣驾亲临,当即噤若寒蝉。   新任缉狱使薛向同齐应见完礼后,自屏风后转出,目视齐应落座后,方请二品以上高官入座。   昨夜刚受了三十杖,薛向伤得重,走路一瘸一拐。   堂下官员的目光紧随着他的动作,试图探出个所以然。   薛向对四下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物,待堂中鸦雀无声后,方于主位落座,扬手掷签,着提人犯。   两列衙役应声而动,将杜悯押至堂下。   杜悯年届六十有八,身子骨早不如前,从牢狱蹒跚行至堂中,已耗去他泰半气力,此刻佝偻着腰,颤颤巍巍地伏跪下去,令众人不忍直视。身上的囚服更是血迹斑斑,显是受过酷刑折磨。   当即便有门生上前怒斥:“薛司使在刑部任职逾半载,连刑不上大夫这般浅显之理都不知晓?定罪之前,竟敢对当朝太傅施以如此重刑,眼中可还有半分王法?”   薛向斜乜一眼,当即便有差役执水火棍立于身前将其拦住。   “奉圣谕,凡入缉狱司者,一律先行革职,与庶人同。”薛向冷声道。   虽不满此令,但余光瞥见屏风后不执一词的君主,那人终是退回原位,缄口不言。   薛向将目光投向堂下,例行公事地喝问道:“堂下案犯,报上名来。”   似因受过刑伤,杜悯言语迟缓,断断续续应道:“案犯杜悯,甲寅年生人,祖籍江州。”   薛向掷签,命验明正身。   役吏上前,将人拖拽搜检一番。   杜悯本就年近古稀,经此一番折腾,更露了衰颓之态。   堂中官员无论立场,此时亦心下不忍,纷纷侧首,难免又将薛向这不近人情的酷吏在心下暗骂一通。   役吏复将杜悯重新押跪于堂中,拱手回禀:“已验明无误。”   薛向切入正题:“上月初,经御史台检举,弹劾杜悯纵容族人私占民田、为祸一方。今缉狱司前往江州查实,杜氏族人共侵占江州良田十万亩,纳投献小民三千余名,乱朝廷赋税,坏田亩法度。杜悯,你可认罪?”   杜悯环视堂中,并未瞧见崔述身影,心下稍安,转而瞥向那群作壁上观的官员,心知若此刻草率认罪伏法,此案三言两语便可了结,非但毁了诸君雅兴,更连负隅顽抗终被伏诛的戏码也演不成,杀鸡儆猴之作用必显不出来,于是略作沉吟,缓慢而艰难地道:“不知缉狱司可查出什么实证没有?”   “你的三位族弟遣子孙于江州地界强占民田各两万亩,其余族人竞相效仿。经缉狱司勘验江州官府民间新旧田契录册,并当地百姓血书控诉,皆可证明杜氏暴虐害民,荼毒一方,为江州万民所共唾!”   薛向越说越快,声调陡然拔高:“经查,杜氏一族更与江州官府沆瀣一气,收买官府胥吏篡改田亩册,将百姓良田伪录为废田而实划归杜氏,原主执旧契理论者,反以诬告判刑,由是田契被夺者反成刁民枷锁加身,鸣冤叫屈者血溅公堂寸步难行,江州百姓有苦难言,有冤难诉,民不聊生。”   薛向沉沉望着阶下跪伏的杜悯,字字如冰,缓缓问道:“这般大逆不道之行,莫非杜公敢拒不认罪?”   杜悯未发一言。   薛向目光扫过殿中各怀鬼胎之人,复开口道:“杜公虽久居玉京,十余载未返江州,然岂会对族人所作所为全然不知?既知其恶行,身为太傅、帝师,怎能不挺身而出制止其行?如此漠视,岂非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杜悯身子似已孱弱至极,哪里经得住这许久的跪讯,此刻抖得厉害,连说话都断断续续:“我虽身列朝班,却与族人断绝往来十余年,不知其罪孽深重。未能及时阻止族人侵蚀田亩残害百姓,实为我之过失,断不敢不认此失察姑纵之罪。”   薛向冷笑一声,步步紧逼,语气陡然转厉:“杜公这话,恐有减轻罪责的嫌疑吧?当真仅是姑息失察吗?据我所查实,杜氏族人兼并的十万亩土地中,竟有四万亩在你杜悯一人名下!”   先前御史台参劾与三司会审所定之罪名皆为姑纵,并未查出此等实证,此话一出,满座皆惊,杜悯门生更是震骇。   “若当真如你所说仅是失察,这四万亩田产,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到你杜悯名下的?是族人私相授受时你全无知觉,还是有人自作主张替你收了地契,你却故作糊涂?”   薛向声调愈沉:“杜公,我再尊你最后一次。若你此刻仍不肯从实招来,执意负隅顽抗、拒不认罪,”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侧严阵以待的役吏,寒意自齿间渗出,“我可就要用刑了。”   杜悯一反先前的畏缩之态,猛地抬起身,语调铮然:“我为先帝之师,位居一品,谁敢对我动刑?”   薛向怒极反笑:“先已褫职暂且不论。光是纵容族人欺辱百姓,如此罪大恶极,我为主审堂官,定是容你不得。再者,还没有什么是我缉狱司不敢做的事情。来人,取笞杖。”   两名膀大腰圆的役吏上前,将杜悯拖至刑凳上。   杜悯猝然大怒:“尔等鼠辈,怎敢欺辱老夫?”   “口出狂言,为老不尊,堵了他的嘴。”薛向将令签掷出,沉声道,“打!”   竹条抽在皮肉上的脆响充斥着正堂,夹杂着杜悯喉间偶尔泄出的一丝痛哼,令在场官员心头突突直跳。   杜悯疼得浑身抽搐,额上汗珠断线似的直往下坠。竹板起落的脆响不知敲了多少下,堂中突然有人低呼一声:“昏过去了!”   “住手!快住手!”堂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急喊,“休得再动刑!这是草菅人命。便当真侵田,尚未定罪,怎敢当堂笞打,险些害死一位一品大员?”那人声音发颤,“杜公到底是先帝之师,岂容尔等如此侮辱?薛向!你好大的胆子!”   定睛看去,发声之人正是先前在宸极殿上便为杜悯出言辩驳过的翰林学士朱进。   似是受他感染,堂中几位年轻官员也纷纷出言喝止薛向,要求他即刻停刑,速召医官诊治。   薛向重重一拍惊堂木,堂下衙役水火棍点地,齐喝“肃静”。   满室官员的怒火在这逼人的威压下,像桐油火把被强按入水,猛地窜动了几下,终是一点点弱下去,渐趋安静。   素色屏风之后,“哐”的一声轻响,似是杯盖不慎磕在杯沿上。   响动不大,却令众人立刻彻底噤声。   薛向往屏风后斜睨一眼,沉声道:“请医官来。   役吏将杜悯平放于地,医官随即诊治,施以针灸并灌下猛药,终令他缓缓醒转过来。   薛向再拍惊堂木,沉声道:“鞫谳继续。”   堂下顿时一片反对之声,当即有官员怒斥道:“杜公本就年老体衰,今又受刑身负重伤,再行连续审问,与逼供何异?缉狱司枉担公正之名,备受圣上倚重,第一案竟就要这般审吗?”   薛向朝屏风方位一拱手,沉声道:“正因仰承天恩,我今日才定要将这案审得清清楚楚。”   “把归在杜悯名下的四万亩田契呈上来。”薛向话音陡然一厉,目光扫过堂下,“让诸位官员都亲眼瞧瞧,咱们这位儒名在外的杜公,背地里行的究竟是何等勾当。”   “杜公称自己只是失察纵容,但据查实,两月之前,杜太傅的三位族弟自江州派出信使,以孝敬之名,将这四万亩田契送至杜公府上。此事人证确凿,杜公的三位族弟、两名信使、一名门房,六人均已收监分别讯问,供词分毫不差,毫无错漏。杜悯,你还想如何抵赖?”   书吏上前,将六人的供词及田契等一应证物呈至杜悯身前。   杜悯接过,目光落在其上,脸色灰败,指尖不住地发颤起来。   见他这般反应,在场众人心中有数,此案真相恐怕已然分明。   先前还在为他仗义执言的年轻官员们,此刻面色讪讪,脸上有些挂不住。更有几位血气方刚者,已然忍不住要怒目瞪他了。   “单是屯田欺民,尚罪不至死,至多流刑。可杜氏一族究竟在做什么?尔等可知?”   薛向继续数落杜氏一族之罪孽:“杜氏族人在江州兼并了整整十万亩土地,可谓已将一州良田占为己有。可去岁江州遇涝灾,却吝于以市价售粮,反倒囤积居奇,高价售卖,夺取民利!如此滔天罪孽,便是判立斩之刑也不为过。”   薛向起身,面向屏风拱手行礼:“还请陛下亲裁,如此罪行,当判何刑?”   屏风后面先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紧接着是杯盏放回案上的轻响。   片刻后,里头才传出帝王平稳的声音:“杜氏一族实为豪绅,为祸乡里,侵田占民不说,更枉视人命,压榨流民。杜悯为族中高官,不知纠偏,反倒参与其中。身为先帝之师,竟行如此世所不容之举,朕心甚痛!着判处死刑,明日即决,念其曾为太傅,特准缉狱司狱中自裁,赐鸩酒一盏,着御史中丞监刑。其余杜氏族人,着刑部立即会同江州一并从速按律裁处。   “列位臣工当以本案为戒,牢记民为邦本,不可轻慢,田为民基,不可侵夺。”   话音落下,正堂中陷入诡异的安静。   有官员正犹疑不定,想上前说情时,屏风后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侵占田亩,与民争食,自古便为朝廷所不容。列位臣工今日亲眼目睹,即便是先帝之师,贵为一品大员,朕亦不会留情。”   “缉狱司前往江州查案的这一月里,朕又收到不少弹劾,皆是此类伤民行径,朕自然同样不会轻饶。”   齐应有意停顿了一下,堂中登时针落可闻。   各人的失态与心怀鬼胎,皆被主位上的薛向尽收眼底。   齐应接道:“缉狱司听令,着将忠毅王、端惠侯、肃远伯收监,一并从速审理,依律判罚。”    第75章   ◎当真以为孤年幼可欺么?◎   御辇离去后,朝官神色各异,陆续离开缉狱司。   长随来问薛向是否现在回府,薛向左手按在桌案边缘,隔了一阵才道:“这几日都歇在这里,不必回去了。”   长随称是,自去准备午膳。   薛向慢吞吞地走回内院偏房,昨夜受杖后,下属在这里草草收拾了一张榻给他暂歇。   经过一场审讯,坐了太久,臀上的伤几乎全数裂开,褪去常服,已经可以看到被染红的中衣。   他趴伏在榻上,长随提着食盒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忙将食盒搁在一侧,迎上来关切:“司使如何了?可要宣医官?”   “不必,你替我重新上些药即可。”   “是。”长随小心翼翼地将他中衣下摆揭开,见着血肉泥泞的景象,止不住地抱怨,“司使还是不当放崔少师进去,惹得圣上动怒,崔少师倒没瞧见落得什么惩罚,司使却受了这么一场杖,若换个身子骨弱些的,恐怕连床都下不来了,司使却还要坐堂主持讯问,唉,真是……”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薛向疼得意识昏沉,没有精力出言阻止他,便由着他在耳边嘀咕。   待重新包扎完毕,他试图扶薛向起身:“司使,用些午膳再休息罢。”   却见薛向因痛极,反而沉沉地眠过去了。   日将沉时,薛向才醒转过来,见着天色,头皮发紧,问道:“杜公如何了?”   “受了十笞,并算不得什么重刑,只是年事已高,才会当堂昏厥,现下已没什么大碍了。”   “备壶好酒。”   躬身踏入牢室中时,杜悯端坐在狱中,白日里过堂时的那副衰颓模样已不见踪迹,身上那件染血肮脏的囚服也已被换下,重新换了身干净整洁的便服。   瞧见他来,杜悯微微抬眼,称他一声:“薛司使。”   “见过杜公。”薛向客气还礼。   杜悯含笑看向对方,道:“薛司使此来,是来送我最后一程?”   长随将带来的饭菜好酒放在桌案上,搬来两把椅子,薛向忍着臀上的伤,慢慢坐下。   杜悯扶着桌沿慢慢坐下,与他相向而坐。   薛向执起酒壶,为他斟满一杯酒,笑着说:“听闻杜公好酒,崔少师先前常在玉京酒肆中为您搜罗各式新酒。”   “都说人无癖不可与交,老夫活了六十余载,若要说当真有什么心头之爱,也就这一口酒。述安在我门下数年,常有心留意着,偶尔也会亲自酿些送来。”   闲话已过一轮,薛向正色道:“杜公高义,甘引咎伏罪,易朝堂新天。今日杜公惨状在前,兼诸王公显贵下狱,朝中高官定当震怖,日后想必不敢再阻拦新政推行。”   杜悯望着他,眸底似含深意,缓缓道:“那也得有薛司使配合,今日这出好戏才能上演。”   薛向垂眸望着杯中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半晌未言。   杜悯又道:“听闻薛司使一向刚正不阿,从不以私废公,这也是圣上调你来掌缉狱司的缘由。昨夜薛司使来找我时,我便很是好奇,不知薛司使如何会与我配合演这出戏。”   “圣意所向,为臣者自当鞠躬尽瘁。为君分忧解难,算不得违心悖德,旁人纵有非议,亦不足挂齿。”   狱内烛火昏沉,案上的佳肴尚还热着,却无人动筷。   杜悯握着酒杯,垂眸不语。   “更何况,内子到底是他妹妹。”薛向望着壁上昏黄的烛火,慢吞吞说了这话。   薛向举杯,向杜悯敬酒,先一饮而尽:“上谕已下,杜公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杜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从小几上取过一只信封,递予薛向:“我有一物,昨夜圣上前来,时机不巧,未及亲手将此物交予他,烦请薛司使转交故人。”   出京查案这一月间,齐应已命肃政司代为主持制定缉狱司条法,待他回京阅过无异议之后,当即颁行。   其中便有规定,入缉狱司之嫌犯,一律视同重犯,不得探视,亦不得与外间有任何文字往来。   薛向接过信笺,稍一掂量,辨出是很厚的一本书册,并未启封验看,只同长随讨来火漆将封口黏合,方道:“一定送到,杜公放心。”   杜悯又道:“劳薛司使帮我请御史中丞来吧。”   圣上定下的日子是明日,但眼前人已无生欲,竟是一刻也不愿多留。   薛向虽愕,到底没有劝解,只命人立即去御史台公署请人。   待御史中丞捧鸩酒至,验明正身后,杜悯笑着将其一饮而尽。   喉间灼人的烫,他慢慢踱至榻边,合衣静卧于其上。   烛火轻轻晃了晃,狱中光影霎时黯淡下去,满室沉入寂静之中。   灯油将尽,烛火终是“啪”地一声暗了下去。   周缨自书中抬起头,将残灯收起,置放在一旁的高足几上,而后行至窗边,望向窗外。   天色昏沉,大雨倾盆,如瀑垂落,浇得京中人心惶惶。   在窗前静立良久,直至被浊雨浇乱了心绪,周缨才重新回到案前,继续翻看案上那本许久不曾翻页的书册。   直到檐下传来靴底擦过青砖的轻响,她循声望去,却见东宫在门前凝伫观望。   心头一紧,她疾步趋至门边,俯身而拜:“殿下。”   齐延令她免礼,问道:“突降骤雨,周掌籍滞留明德殿,可用过午膳?”   “臣素日中午都留明德殿准备下晌功课,有备饭食,谢殿下关心。”   雨势大,怕误功课,今日出门得早些,离日讲开始还有些时辰,齐延并未急着去正殿,瞧见她摊在案边的书册,一时生奇,走进屋内,问道:“下晌安排的什么课业?我瞧瞧。”视线触及摊开的书页,齐延步子一顿,“近来并未安排习《管子》罢?”   周缨当即屈膝告罪:“臣本当恪守本职,为殿下备齐课业典籍,只因午间时间充足,故忙里偷闲私览闲卷,还请殿下治臣失职之罪。”   齐延不以为意,道:“周掌籍既任侍读之职,若不博览群书,如何能以学识立身,尽好本分?此举何罪之有?”   然而话音未落,瞧清了书页上的文字,齐延面色陡然转青,殿内顿时死寂。   见他面色森然,周缨慌忙跪伏于地。   齐延指节叩案,声若寒冰:“周掌籍,你好大的胆子!”   “臣惶恐,乞殿下明示,臣甘领责罚。”   “明示?”齐延冷声道,“以周掌籍之才学,何须孤来明示?”   齐延指尖缓缓抚过书页,将上面记载的字句缓慢念出:“猛毅之君者轻诛,轻诛之流,道正者不安;道正者不安,则材能之臣去亡矣。”   齐延每念一字,面色便寒一分,待到最后,已是面覆寒霜。   他倏然合卷,冷声斥道:“身为臣下,妄议君上专断嗜杀,周掌籍,你可知此乃大不敬之罪?”   周缨以额触地,重重叩首:“臣绝无影射之意,望殿下明鉴。”   齐延冷笑一声:“好一个‘绝无影射之意’!杜公伏罪的消息今晨才传开,朝中官员尚未有一人敢置喙圣躬,你一介内廷女官却已在读‘材能之臣去亡矣’,还敢妄称无含沙射影之意。”   他猛然将书册掷于案上:“周掌籍,你当真以为孤年幼可欺么?”   “臣不敢。”   窗外大雨如注,衬得齐延面色愈发阴沉。   他强压下喷薄欲出的怒火,声音反倒显出几分诡异的平静:“周掌籍,越职妄议前朝政事,便在此好生思过吧。”   齐延大步离去,心中怒火翻腾。   杜氏侵田一案案发近两月,搅得朝中鸡犬不宁,连身侧这素日兢兢业业的女官,都敢在私底下如此谤议君上,此罪岂能轻饶?   窗外暴雨如天河倾泻,殿内却静得能听见更漏沙沙。   周缨跪在冷硬的青砖上,凝望着檐下斜飞而入的雨帘。   微凉的雨水自殿门侵入,挟着湿意扑面而来,险些令她低垂的眼睫也一并染上氤氲水汽。   她与杜太傅不过一面之缘,却迄今仍未忘记当日之情形。   师生十八载,她不敢深想,此刻崔述在做什么,又该是如何的剜心之痛。   膝下疼得发颤,脑袋亦发胀得厉害,稍微一想深,便觉眼前昏沉,如殿外暮色压顶。   阴沉天色将整座明德殿笼在其中,正殿之内寂如深潭,窒闷难消,只有窗沿上跳跃的雨珠惊起的断续声响,方为这方寸之地注入一丝活气。   崔易静立在门口,隔着远远将目光投至以手抚额的东宫身上。   暮色四合,侍讲学士离去已久,齐延仍无回景和宫的意思。   “殿下。”   齐延如梦初醒,抬起头来,问道:“明日休沐,你怎生还未离宫回府?”   “刚收拾好,正预备走,瞧见殿下仍在此间,过来同殿下拜别。”崔易劝道,“天色已晚,雨又下得大,再不回寝宫,娘娘怕是要遣人来瞧殿下了。”   齐延望了一眼窗外天色,吩咐近侍:“确实误了时辰,先回吧。”   崔易在前引路,往东侧行去:“西边儿积了水,殿下往这边来。”   路过东偏殿,齐延问他:“雨大得厉害,家里可有派人来接你?”   崔易禀道:“家中离景运门并不远,我一向自行回府。”   “雨势大,要不还是回清晖阁歇一宿,明日雨停再回吧?”   “母亲还在等我。”   齐延便道:“那我派人送你回府。”   说话间,行至偏殿门口,齐延蓦地停下脚步。   储君行至此地,周缨伏地叩首,不敢言语。   齐延垂眸看向里间那个尚算恭顺的身影,怒意稍减,问道:“可知罪了?”   “臣知罪。”周缨再度叩首。   “雨势大,易哥儿一人回府,孤放心不下,周掌籍送一趟罢。”   齐延提步欲走,又撂下一句警告之语:“今日之事,孤不会告知母亲,亦不会罢你之职,但往后再敢如此,定不轻饶。”   “谢殿下恩典。”   肩舆已远,周缨仍旧跪伏于地,四肢如灌铅般沉重,连强撑起身的气力都提不起半分。   【作者有话说】   猛毅之君者轻诛,轻诛之流,道正者不安;道正者不安,则材能之臣去亡矣。——《管子·法法》    第76章   ◎来日方长,我在明德殿等你。◎   “周掌籍。”崔易忙上前一步,将周缨扶起。   浑身无力,整副身躯的力量几乎都压在崔易尚显瘦弱的肩膀上,周缨愧疚地强撑着站直身子,试图福身行礼。   “那便劳周掌籍随我走一趟了。”崔易阻断她,转身先往外行去。   周缨揉了揉膝盖,慢慢随他往外走。   周缨腿脚不便,崔易刻意走得很慢,待出景运门,暮色已然深了,宫中内侍欲一路送至崔府,却见崔府车夫已至下马亭将车驾引出,崔易道:“雨势大,诸位先回去歇息吧,周掌籍受命随我走一趟即可,晚些回来复命。”   雨势瓢泼,从明德殿行至此处,已将众人浇了个透,此刻自然喜不自胜,领命离去。   周缨撑伞伴着马车行出半里路,车夫吁停车驾,里间传来崔易的声音:“周缨姑姑,请上来吧。”   犹疑片刻,周缨顺从登车入内,同他道谢。   若非他刻意引齐延来偏殿,恐怕她至今还在受罚。   崔易只道:“那也是殿下有心赦你,否则完全不必叫你送我。”   周缨微抿下唇,没有接话。   待她坐稳,马车重新启步,崔易才问:“你平素都恪守宫规,今日呢?想去雪蕉庐瞧瞧么?”   周缨没出声,平放在膝上的双手却下意识地将下裳抓出一道褶皱。   心下了然,崔易叹道:“周缨姑姑入宫两载,平素行事谨慎,今日却有些胆大妄为。”   周缨默认。   “杜太傅虽儒名遍天下,但此案却也是板上钉钉,确有真凭实据,并无一星半点栽赃构陷。待此事传开,恐怕世人皆要骂一句沽名钓誉。”   周缨陡地出声:“倘若杜太傅真要为恶,为何族人早年不送这田契,非要待清田令出才送。难道缉狱司和圣上都看不出有问题?”   “你既看得出,旁人自也看得出。不过朝堂之上,各有立场罢了。”   崔易小声道:“况且,原因有什么要紧,只要做了恶事,罪便是要论的。便只是甘心包庇窝藏,按律也是同罪,结局不会有太大不同。不若定为主谋,倒使各方满意。”   裙上的褶皱愈深,崔易瞧着她攥紧的手,道:“这两年里,姑姑提点我之次数难以计数,怎轮到自己却犯了轴?今日行事,恐怕未必正确。”   “难得糊涂,不对便不对吧。”   崔易无奈一叹,亦沉默下来。   待马车在西南角门前停下,崔易同迎上来的家仆道:“宫中内官送我回来,遇雨不适,请府上医官过来瞧瞧。”   众人散去,崔易命人另外套车,嘱咐周缨:“我会借口你半途不适,留在府中医治,派人去宫中传讯。殿下知你膝上有伤,应不会起疑。但你需在内城门关闭前赶回来,明日一早,我再遣人送你回宫。”   “真是长大太多了,竟敢如此行事了。”周缨面上浮起一个浅淡的笑。   崔易不自在地低头:“这一两年,家里经了很多事。”   “易哥儿,多谢。”周缨语气郑重。   一辆平日间管事所乘的并不起眼的马车从西南角门出府,待出巷角,便在如墨的夜色中疾驰起来。   车马至雪蕉庐,车夫执崔府信物,门子不敢拦,边派人去禀报,边将周缨往里迎。   穿过曲折的游廊,进得最里间的漱石山房,周缨轻轻叩响山房的门。   敲门三声,并无人应,里间灯火微弱,随风轻摇。   夜风并不如往日清凉,挟着豆大的雨珠往身上砸,黏湿潮润,像浸了水的厚衣,拉着人直直往深水下坠。   周缨站得愈久,心便愈沉。   奉和听闻禀报,急急赶至,只消一眼,便认出了藏在笠帽下的周缨,喜道:“周姑娘。”   雨大声疾,连人声也掩于其下,需提高声音方能听清。   “既是周姑娘,便直接进去罢,郎君不会怪罪。”奉和径直将门推开,请她入内。   大门敞开,里间的灯火被风吹得轻晃了一下。   周缨长吸一口气,平复好一路匆忙赶来不及整理的心绪,才迈步走进里间。   崔述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桌案上凌乱地散着几本书册,而他静坐在暗影里,手中执着一把小巧的斜口凿刀,正埋头细细錾刻着手中的岫玉印坯。   印章已初制成型,顶端印钮是一只蜷卧的青牛瑞兽,底部则书“倦翁清课”四字,字迹遒劲,风骨自显。   待周缨走近,他将印章浸入清水中涤净,再取出拿至手中观摩。   周缨停在案前,目光亦落在那枚印章上。   崔述动作停滞了一下,没有抬头,似也知道是谁到了近前。   两相静寂,谁也没有出声。   待他将印章擦拭干净,放入印盒,周缨才瞧清他的神情,极淡泊的一副模样,平静极了,看不出半点悲伤或忧愤。   只是憔悴得紧,眼下坠着极大的一团青黑,似是好几夜不曾合眼。   下颌上的胡茬比上次见面时还要长上几分,看着有些落魄不羁。   周缨有一瞬间忽然在想,这般金尊玉贵的人,为何近来每次见面,都是这般憔悴落魄,把自己折腾得不像人样,但却不肯叫旁人瞧见他心中的一丝苦。   可她一次次地瞧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总是会无端泛起一丝心疼。   有时她会止不住地想,若他不掺和进这些事,一步步沿着崔家给他铺好的路走,做一个实权在握的高官,坐享尊荣与称誉,会不会比现在要轻松上许多。   窗外大雨势不可歇,像是要将这雪蕉庐也一并濯透。   周缨取下笠帽,行至书案前,伸手将那散落的錾刻工具清理干净,收至螺钿锦盒之中,又将书册收拢在一处,帮他将凌乱的桌面整饬干净。   行动间,膝盖上的伤令她忍不住吃痛,然而到底是强自忍住,咬牙慢吞吞地行走,方没有发出声音引起他的注意。   奈何崔述仍是瞧出了她的异常,目光凝在她的腿上,状似不经意地看了许久,忽地探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待周缨停下动作往这边看来,他才问道:“你怎么了?”   周缨迟疑了一下,说:“没怎么。”   崔述显然并不相信她所言,却没有出声,只将犀利的目光久久地凝在她的身上。   过了几息,周缨终于承受不住这目光,强行挣脱了他,将存放着刻刀等工具的螺钿锦盒,放至一侧的书架隔间。   崔述忽然起身,停在她身后,将她困在书架之前。   微灼的气息呼在周缨的面上,她有些想侧头避开,却受限于这一方狭窄的空间,只得微微垂着头,以避开他探询的目光。   “到底发生了什么?”崔述又问了第二遍。   “真没什么。”周缨抬起头直视他,道,“只是想来看看你。”   “明日休沐,易哥儿今日回家,我借他之便,同他一路出来,过来看看你,仅此而已。”周缨掩下几分心虚,强装理直气壮地直视着他。   “你不打算同我说实话了?”崔述目光垂下,直直落在她膝间,语气中亦带几分威压。   受不住这目光,周缨老实交代:“受了点小伤,并不碍事,不用这般紧张。”   崔述闻言退后两步,压抑迫近的气息倏然退远,周缨松了一口气。   行至窗下,崔述自紫檀木几案上取过一只瓷盒,慢慢走回桌案后方。   “坐。”他声调重新柔和起来。   周缨迟疑着在玫瑰椅上坐下来。   他在她跟前半蹲下来:“既受了伤,合该早些上药静养,这样奔来跑去,伤势定会加重。”   崔述垂下眼眸,淡淡叹了一口气:“一个人在宫中,要顾惜好自己的身子,我有时总不便照应你。”   话里盛着满满的担忧与心疼,周缨到底架不住这样柔和至极的攻式,屈下身将裙裾与中衣慢慢揭至膝盖处,将那双青紫肿胀的膝盖完整地露了出来。   崔述动作蓦地一滞,半晌,伸手稍稍用力在她膝盖处按了一按,以试探伤势。   周缨没忍住轻嘶了一声。   “因何受责?”他收回手,一语便道出了真相。   “当值时失误,惹怒了殿下。”知瞒不过他,周缨不打算矫饰,但仍是答得简短,并不肯告诉他具体原因。   崔述用银篾子将药膏取出一些,轻柔地涂抹在她膝盖上,道:“殿下年纪虽小,平素也仁和,但到底是储君之尊,平素行事皆不可怠慢,务必妥帖。”   “这几日圣上命我闭门不出,密信不便传递,暂且停了,故我不知明德殿中究竟发生何事。”   药膏搽上生热,令膝上的胀痛得到舒缓,周缨低垂着头,静静地看着他跪坐在身前,埋头地替自个儿上药。   “那……”   她想问密信既停,那杜太傅的消息他是否得知了。   但转念一想,即便别的消息暂且不知,这般大事总该还是清楚的,底下人断不敢瞒他,定会设法告知于他,于是那声儿便断在了喉腔里。   但他却自个儿说了出来:“你素来谨慎,做事细致,应当不会犯什么大错,能惹得殿下盛怒至此,当下这个节点,无非是因杜太傅的事。   “殿下年纪尚幼,左右不得朝中大局,你即便向他进言,也未必有多大用。”   他垂着头,话也说得慢:“明哲保身为要,以后这样的事不要再掺和,更不要再因我的事惹怒殿下。圣上最大的逆鳞便是殿下,若叫圣上得知你试图左右殿下,恐怕命将不保。”   “若能令殿下向圣上进言几句,受责并不亏。”   “胡闹!”他隐有几分动怒,“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殿下习政务通经义,心中自有计较,即便与圣上意见相左,但天家父子,自有相处之道。可若旁人试图左右殿下政见,撺掇其与圣上对立,九五之尊焉能容忍?往后安心做事,断不要再掺和我的事。”   周缨闷闷地垂下头,没有应声。   他似是觉得话说重了,欲要解释,但未及出口,便听她道:“但我并不觉得今日所为没用,即便今日未能立即起效,来日殿下为君,决策时若能想起今日之谏,亦算幸事。况且,我行事尚算有度,不会过于僭越,应不至于招致杀身之祸。”   周缨顿了一顿,知生死系于君上一念之间,而人常有一念之差,他如何能安心,于是又说:“但你的话,我记住了,往后不会再做这些令你生忧的事了。”   倒将他的下文悉数堵回了喉间。   室内一时沉寂下来,她埋着头静静地瞧着他缠着纱布的左手,问道:“刻刀伤的吗?那伤口恐怕有些深,要注意勤换药勤清理。”   “圣上赐了医官,不必担忧。”   上好药,待药膏干透,崔述站起身来,将药盒搁至案上:“好了。”   周缨起身,整理好衣裳,道:“我从宫里出来,还不曾用过晚膳。”   崔述一愣,忙命备膳。   崔述历来口味清淡,厨娘准备的仍是几碟清淡小菜,一道天鹅炙,一碟清炒莼菜,一道嫩笋拌豆腐,并一碗时鲜的莲子羹。   周缨刚端起碗,便被他夹了几块天鹅肉到碗中,责怪道:“这般晚了,长期如此,小心饿坏身子。”   “宫内吃穿哪有这般自由,会食廊放饭有固定时辰,晚了便没有,我怎会每日都这般晚?”   关心则乱,连这般基础的规矩都忘了,崔述一时也没有说话,只食不知味地嚼着口中的小菜。   周缨却仿佛食欲很好,接连尝了两道菜,又盛了半碗莲子羹吃,腮帮子鼓得圆润润,令人瞧着都难不添几分食欲。   “你该不会打算一直盯着我吃吧?”   被她奚落,崔述手中的筷动得勤了几分。   窗外风急雨骤,一窗之隔,室内灯火晦明不定,在窗上投下两道对向而食的身影。   “时辰到了,我还得赶回去。”周缨起身,同他作别。   大雨滂沱,她冒险专程来走这一趟,却并没有相劝一句,甚至连安慰的话都不曾出口。   只是有一个很固执的想法,想在他这般难受的时候,陪在他身边,让他不至于回头只余漫天风雨,而无一人可依。   崔述两日来头一次走出这间房,执着一盏玻璃宫灯,与她并肩行在回廊上。   风雨太急,宫灯照不明脚下的方寸之路,但周缨却觉得有一丝温暖之意长盈周身,消散不去。   行至仪门,崔述将手中的灯盏递给她,很轻声地道:“往后不可如此贸然行事了。不要再借易哥儿的力,深宫路难行,你得保住自己,也不要连累他。”   那回还极生气地来找她算账,质问她为何要算计易哥儿,这回语气里却无一丝怪罪之意了,只有用心至深的叮嘱。   “我知道了。明日休沐不致误事,方敢这般放肆一回,往后不会了。”周缨应下,登上车驾,回头望了他一眼。   车帘垂下的瞬间,她的目光仍系在他身上,温和而沉静。   “寒木不凋,经霜弥茂。来日方长,好生照顾自己,我在明德殿等你。”    第77章   ◎簪在如晤,我已很知足。◎   夜雨跳珠,空阶滴响。   景和宫中灯烛昏昏,却隐有暗潮汹涌之势。   齐应手扣在桌案边缘的奏疏上,目光山一般压在跪在跟前的储君身上,爆发出一阵来势汹汹的咳嗽。   内侍急忙捧盂上前,却被他摆手挥退。   章容面色平静地看着尚在对峙中的父子,有条不紊地吩咐司檀遣人去将药茶热热再端来。   慢慢将药茶饮了半盅,齐应方觉得喉间的淤堵渐渐化开,可以顺畅出声质问:“你当真觉得我此举错至难以原宥?”   “此举恐非圣明之君所为。”齐延叩首再谏。   怒极反笑,齐应将那本上奏杜悯伏罪的奏疏拿至手中,轻轻拍了拍:“如此巨蠹,上抗朝廷赋税,下毁百姓生计,你为一国储君,竟说得出赐死过于严苛的话来?”   奏疏“砰”地重重砸在案上,齐应森然冷笑:“崔述安当真将你教得好极了!”   “今日之言,是谁教唆你来同朕说的?”齐应面色转白,一口气闷在喉间,憋得气息不畅,“往日若不问你意见,你从不多言一句,今日却主动提及此事,必有人挑唆。你告知朕,朕便恕你今日之过。”   齐延叩首再拜:“并无人挑唆,是臣自个儿思虑了一整个下午,明晰心意,故行劝阻之事。”   章容微微侧首,去瞧那本今日笔迹变化甚大的明德殿日讲记注,眉轻轻蹙起。   她目光转向下晌的齐延,虽为储君,过早涉政,较相同年岁的孩子已多七八分沉稳,但到底年纪尚幼,面对盛怒的君父,微颤的双肩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些许紧张与惧怕。   章容看得有些心疼,正要开口,又听齐延接道:“陛下容禀,臣对陛下赐死杜公一事绝无质疑之心,杜氏宗族侵田甚巨,为祸一方,身为族中高官,杜公有监察规劝之责,却反涉泥淖,致江州百姓受难,确当降罪。”   “只是,杜公讲学弘道数年,士林之中拥趸不少——”   话被齐应打断:“晚节尽失,罪有应得。死后名声亦不保,但凡明理之辈,谁会为他嗟叹?”   “陛下依律重处确是应当,臣所言‘严苛’亦非指此谕。只是绕开三司会审,着缉狱司单独审理确有不妥,即便罪证确凿并无冤情,但若往后天下士人翻起旧账来,恐怕也要称一声以中旨付诏狱专断,于陛下圣名有辱啊。”   “此乃铁案,事出从急,设缉狱司绝非蔑视成宪。”   “陛下,德主刑辅,严而不残,方使万众归心。若行暴戾专断之事,则道正者不安,朝中材能之臣思去矣,陛下慎重。”   齐应慢慢平静下来,语调转为平和:“此事我自有成算,你不必再劝。”   齐延再唤:“陛下。”   “你是储君,处事不能拘泥于常格,更不能过于怀柔。待你有朝一日身在我之位,想必能明白几分。”齐应有些倦乏,摆手道,“你先退下。”   齐延仍有迟疑,内侍上前一步,他只得遵命行礼告退,退出偏殿。   待人走远,章容才起身,亲自取来一碗冰梨膏,执银匙舀了一勺喂给齐应:“清凉润肺,陛下尝尝。”   “有劳阿姊。”   “陛下仍在动怒?”   齐应摇头:“若他是受旁人挑唆与我作对,自然不能容忍。但若是他心中当真如此想,即便是忤逆我,也没关系。他早些有自己的政见,实是喜事。”   “崔少师已闭门两日,想必无处教唆去,陛下莫再惦记此事了。”   “述安不会如此行事。”齐应微微闭目,道,“让他暂且禁足,自有我的考量。他做过刑官,有自己的判断与准则,我倒不是怕他蓄意作对。况且真说起来,杜公之事,我也并没什么对不住他的,铁证在前,便是交三司会审,恐怕呈上来的也是如此结果。”   “但总不能叫他和太子都觉得我行事暴戾专断。”齐应唤来内侍,“传令给薛向,命好生敛骨,允崔少师秘密下葬。”   齐应说完,起身去了净室。   章容目视他的背影,指派司檀:“去查查今日日讲注为何换人记录?明德殿中发生了什么?”   不多时,司檀回来回禀:“问了温瑜和几个当差的宫女,都说是周掌籍失手毁了殿下昨夜作的一篇策论,殿下动怒罚跪,故临时换人顶替。”   司檀奉上那张明黄绢帛,其上墨污字迹,章容接过仔细读了一遍未被污染的文字,叹道:“自崔少师复职,殿下确实进益不少。崔少师这人……”   章容将绢帛递还给司檀,转了话头:“周缨平素行事还算妥帖,怎今日这般不谨慎。但今日日讲注,的确较往日水平稍欠,殿下既已罚过,便算了罢。”   -   时入九月,明德殿冰盏尽撤,蝉鸣渐消,玉京城内桂子暗香,捣衣声渐起。   缉狱司自设立以来,短短两个多月间,已全权审理杜悯案并三大勋戚案,雷厉风行,不循常法。薛向禀性刚直,只认证据不讲私情,走门路者一概无功而返。   三木加身,刑求之下,王公贵族不免魂飞魄散,不敢顽抗。凡入狱者,大有朝为重臣,暮成死囚之势。   期间朝臣数次上书劝谏,皆被留中不发。上书逾三次者,更被下旨申饬,令停职思过。   如此再逾两月,对于缉狱司之事,已是法司不敢问、言官不能言。   十月廿五,端惠侯被处弃市之刑,忠毅王、肃远伯被判处流三千里,皆祸及家族子孙。玉京百姓拍手称快,王公贵族却如坐针毡。   自此,满朝皆知君上此次是铁了心要将新令推行到底,绝无半分转圜余地,根基稍薄者斟酌良久,主动至户部或京兆府退田,不愿附和者,有司再次丈田时,亦不敢再行阻拦之举。   仍有顽抗者,皆被缉狱司捉拿下狱,由是京中人人自危,纵是宗室显贵,亦不敢再负隅顽抗拒不退田。   一时之间,清田之令势如破竹,再不可挡。   局面大开,户部官员近来公务虽冗,但各个腰板挺得笔直。   崔述公务也并未因此而变得轻松,反而愈见繁忙。   杜悯身死后的两月间,趁着玉京高官显贵集中火力对付缉狱司时,他借齐应之手,再以雷霆之势外任一批能吏任各县县丞和主簿人选,主管田赋、课税之事。   待京中官员回过神来,各地田赋主官已有泰半换成了锐意进取之能吏,悔之不及。   齐应配合着将各州主管田赋的判官、司户参军亦换了一批血,一时间地方上的阻力更小了许多,虽各方奏报传回的难题仍是不少,但形势渐有好转之意。   待到玉京中洋洋洒洒地洒下第一场春雪时,暗雨急风的昭宁二年已悄然走远。   正月初九明德殿复讲,初八下晌,周缨按惯例前来准备第二日所需的典籍,路过偏殿时,却瞧见门没关,习惯性地往里看去,却见临窗的桌案下,端坐着个人影。   案上置着的插屏遮去了他的动作,叫人无从得知他在忙活些什么,只判断得出他似乎甚是专注,并未留意到门口的这一道身形。   “笃笃”,周缨轻叩了两下门。   插屏后的人抬起头,往这边看来。   尚未复朝,于此处瞧见他,周缨心中涌起一阵惊喜。   她快步走进屋内,边走边问:“怎么过来了?年节休沐也闲不下来么?”   “也没什么事做,无非拜访几位官场前辈,并同子扬在外头闲逛了两日。”崔述放下笔,站起身来迎她。   既已出族,无亲可访,亦无团圆享天伦之机,倒确实是闲着了。   周缨两步到得案边,目光落在书卷上,避开这话题,转而问:“在编纂殿下的教本么?”   话刚出口,便意识到有些不对,案上摊着两卷书册,一卷字迹些许潦草,落笔随意,另一卷则是他的字迹,但与平素不同,是刻意克制过,压得最为工整隽秀的写法,显然极为认真。   “不是。”他老实作答,“是老师遗志。”   “整理成册,编纂付印么?”周缨试探问,“我能瞧瞧么?”   崔述点点头,将杜悯手稿收起递给她,并未多言。   周缨细阅了几页,杜悯学富五车,书中用典甚繁,若每一处都细致注解,显然甚耗心力。   她叹道:“政务都这般忙了,为何不让别人来做这事?”   “老师遗志,不愿假手于人。”   “那我呢?”   崔述略显茫然地抬头瞧着她,听得她问:“我能代劳么?我学问见识虽不及你,但第一遍的初浅功夫,总可以代劳。”   “你之差事亦不少,私底下还要用功,不必。”   “总不及你劳心劳力。”周缨定定地看着他,佯装生气道,“还是说,你嫌我学识不够,不配做此事?或是嫌我字仍难登大雅之堂?却不好直言。”   崔述当即反驳:“绝非此意。苦练近四载,你之书法已有大成,学识上亦不可同日而语,你自个儿当有察觉,我又如何敢轻慢你?”   周缨歪着头看他,半噘着嘴:“可我瞧你就是这意思。”   说着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若你所言不假,那便是仍拿我当外人了,自然碰不得汝师之作。”   崔述急忙反驳:“自然更不是此说。”似是想解释,又词穷,思忖片刻,败下阵来,将书册递给她,“老师共著五卷书,恐要花上好几年才能完成。此事并不急,你便要帮我,也要注意休息,不可再废寝忘食。”   “我知晓了,完成一卷后会先给你检阅,你若满意,再给我下一卷即可。图快便不能精,想来不能过你那关。”   听他应了一声“好”,知他不会再反悔,周缨这才将方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怎么过来了?雪蕉庐岂非更是清净地,适合安静抄书。”   崔述目光轻抚过她柔和的面颊,虽比昔日在崔府时又清减了二分,但经过近四载的调养,仍渐渐透出几分珠圆玉润的气韵来。   自出孝除服,装饰间也添了风信紫、棠梨这类的亮色,与初至玉京时素缟裹身、形销骨立的模样相较,实在称得上脱胎换骨。   独清晰的下颌线,还是隐隐透出那份倔与执。   “那是有什么事吗?”   “嗯。”他顿了一下,“特意来找你。想着以你的性子,今日应会过来。”   周缨一愣。   便见他递过来一支银鎏金梅花簪,素银为底,不显出格,花头却以金累丝攒成,梅蕊纤毫毕现,极为精巧。   “往日那支玉簪,从没见你戴过,便换一支为好。”他竟罕见的有些赧然,“当日之言,只是想消解你之误会,实属违心,对不住。”   周缨唇边勾出浅浅的一抹笑来,揶揄道:“如今不想做我兄长了?有两个年岁相近的幼妹,不也挺好么?”   被奚落取笑,他执着簪子站在原处,颇有些手足无措。   周缨看得一乐,笑着说:“替我簪上罢。”   他如释重负地上前一步,探手来替她簪发。   温热的气息呼在他脖颈上,他埋头去看,目光掠过她柔软的发顶,落在她鼻梁的弧度上,心中忽地无端熨帖。   银簪入发,他极轻地喟叹了一声:“皎若明月,温乎如莹,兰泽含芳。”   文人之谬赞,总是这般令人不敢应承。   周缨眼睫克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   她仰头去看他,听见他道:“这几年里,始终没有机会好好陪你过一次生辰,常觉遗憾。”   周缨抬手抚了下鬓间的花头簪,冲他莞尔一笑:“簪在如晤,我已很知足。”   【作者有话说】   皎若明月,温乎如莹。——宋玉《神女赋》    第78章   ◎私置密探司,耳目遍及全国。◎   待至开春,昭宁三年的朝政渐入正轨。   春耕之前,除却少数顽固之地,各州县已基本完成首轮清田。   户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剩余州县的田亩丈量,并安排抽检与二次复核,以便重新核定户籍田产,调整赋税,使重获田地的小民能真正受惠于新政。   向来低调谨慎的崔则在春季吏部铨选考课之时,主动请缨前往偏远之地外任,崔允望亦上书乞休,获准后,二人离开朝堂,淡出朝臣视野。   昭宁三年一整年,皆可谓风调雨顺,举国上下未逢大灾,耗时两载方成的通宁河大堤与疏浚工事,也令中下游广袤地带连年频发的涝灾不复为患,边关亦未生乱。   及至秋收时节,举国垦田增三成有余,百姓仓满廪实,歌颂之声四起。   朝中亦维持着表面的宁和,权贵们退田后虽日子较以前清贫许多,但碍于缉狱司淫威,亦不敢再为非作歹,眼睁睁地看着清田稽户之令愈行愈广,落地扎根。   后廷之内,气氛亦较先前大肆裁撤宦官机构时松缓了七八成,一派其乐融融景象。   残荷零落,秋意渐浓。   日暮时分,周缨拎着一罐桂花醪糟到内西门找沈思宁。   正逢休沐,六尚居所内一片慵懒之意。   沈思宁从外间回来,瞧见周缨立在檐下等她,上前挽过她的小臂往屋内走:“外面冷,怎么不进去等?”   “院里这株银杏这时节极好看。”周缨答。   “也就你爱看这些草木。”沈思宁将她拽进屋内坐下,替她斟茶,“来很久了吗?”   周缨将陶罐放下,说:“也没有很久,两刻吧。你做什么去了?”   沈思宁突然埋首,没有应声。   瞧她这副模样,周缨本不欲再问,她却突然半抬起头,含羞道:“阿缨,我……我应当找着我的如意郎君了。”   周缨一愕,神色旋即变得高兴起来:“何处认识的?品性如何?”   “有回晌午得闲,悄摸去永遇门给你送吃的,好巧不巧遇着了,便是驻永遇门的一个嘉阳卫小队将……”   她话没说完,周缨打断她,起身到窗前环视了一圈,才说:“宫中私通可是大罪,你们平日间见面频繁么?当万分小心才是。”   “不太见。他也怕我出事,就旬休日见一回,我到永遇门内永巷,他好歹是个队将,找些由头过来,就说一小会子话,最多盏茶功夫,行事小心,当不会有人察觉的。”   周缨听得心惊:“多久了?识人准么?”   “已有几月了,人虽不太解风情,但还算是稳重体贴。”沈思宁慢慢说着,“也是巧合,家离得不算太远,同州不同县。”   “还有两年,我也当出宫去了。外祖已故去,我到时也难在舅家长留,不久便当婚嫁。思来想去,人和时机都不错。”   见她笑得真心,知她遇良人,周缨也替她开心起来:“正巧今日带酒了,当贺你一杯。”   “休沐也不能饮酒,你怎敢?”沈思宁歪着头去瞧,闻出酒糟香气,却见是醪糟,不由一笑,“倒也勉强算是酒吧。”   “我去借个炉子温温。”   周缨说着往外行去,问了几人,说是东南庑房内有,堪堪寻出一方小泥炉,因等闲不可私下生火,便欲去寻已晋为宫正的严知微知会一声,孰料忽然听见祝淮的声音:“你寻炉子做什么?”   “祝尚仪。”周缨忙蹲身福礼,“带了罐桂花醪糟,天发寒,想温温再吃。”   “来后院煮吧,我那里正巧有炭。不必去找严宫正了,晚些我同她知会一声。”   “谢尚仪。”周缨忙回屋里拉上沈思宁,到后院摆上桌椅。   小炉炊烟袅袅,待生完火,将陶罐放上煮着,桂香立时四溢,祝淮拿着一盒蜜煎过来:“皇后赏的,给你们这俩馋猫吧。”   “尚仪也尝尝?”周缨舀一碗酪糟递与她。   祝淮本欲拒绝,奈何桂香沁人,到底还是在炉前与她们一并坐下,尝了两口,瞧见汪浅从外头进来,又招呼她过来:“汪尚服,也来尝尝么?”   汪浅看过来,见祝淮正端着一只豆青瓷碗,冲自己无声地做了个“姐姐”的口型,一言不发地进了房间。   不消片刻,却提着个竹篮出来,祝淮接过一瞧,喜不自胜:“汪尚服还藏着糖炒栗子这种好东西呢。”   “吃就行了,你哪那么多话?”汪浅也在炉边围坐下来。   周缨笑着盛一碗酪糟递与她:“汪尚服尝尝。”   汪浅便问:“过来得倒是勤,如今在那边很轻松?”   周缨道:“也不能算很轻松。但没事时,总想着回来看看。”   汪浅点点头,埋头品尝。   入宫三载,成日相见,已然熟稔,沈思宁大着胆子剥了些栗子加在她碗中。   汪浅抬头看她,与她说了一轮闲话。   泥炉烧得正旺,烘得众人面色酡红。   周缨慢吞吞吃着嘉庆子,笑着看三人说说笑笑,面上亦情不自禁地浮起笑来。   待低阶女官也放了炭,已是十月。   这时各州县秋税已如期收缴完毕,岁末前起运,于次年春日运至京仓,纵使朝廷明令减赋三成,国库岁入仍较往年倍增。   上意甚慰,特下恩旨,着有司议功,户部官员、各路田政、州县承差官皆量功擢一至三级任用。   制拜崔述为参知政事,兼判吏部、户部事,总领一应铨选事宜,包括田政有功者擢赏、有过者贬黜、病殁任所者优抚事。   一朝官拜副相,同判吏部、户部两大顶尖实权部曹,崔述在朝中的地位可谓一时无两,约莫只有正相徐涣凭资历尚可压上一头。   二月初,复降诏令,特授崔述为昭宁四年会试主考官。   为示轻经义、重策论之意,崔述作《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为范文,再论清田稽户之策。   举国应试者竞相揣摩考官喜好,无不将此文反复研读,条分缕析。一时之间,士人碰面,此话题总是层出不穷。   而立之年任会试主考官,在历朝都是鲜见的事,在朝中自然又是激起了诸多不满和反对。   但自缉狱司设立以来,近两载内,经数次扩充,几有横行于朝野之势。   对于中旨,已鲜少有朝臣敢再提出意见,生怕稍有不慎,便落得个越职言事的罪名,被缉拿下狱。   本有想联合徐涣对崔述施压者,也因二者之间旧交甚笃望而生畏。   况清账、清田两件大事里,经崔述之手提拔的官员,从朝中至地方,可谓不计其数。又经春闱考试,同年入朝的士子以其为座师,一时之间,崔述可称是门生故吏遍朝野,地位显赫,几乎无可撼动。   便在这样的声势下,吏部再上《奏请革新吏治疏》,言吏治积弊日久,恩荫冗滥,仕途壅塞,实务之才零落。   一请裁抑恩荫,五品以上官止荫一子,终身限授散秩,不得擢任实权官缺;罢武职世袭,勋官迁转一律以战功为据,皇亲、勋戚子弟从军者,与士卒同例。二请广开才路,科举增设实务科,试水利治河、田亩算法、灾疫防治等,中试者授官。三请严明吏考章程,定春秋二考之制,核农桑、赋税、狱讼、学政、工程、仓储六事,以实效定陟罚,凡经罢黜,永不叙用。   齐应敕谕政事堂公议,四月,三策颁行天下,朝野上下为之震颤。   既绝仕宦勋贵累世公卿之路,满朝勋戚满腹怨言,然碍于齐应积威与缉狱司恶名,终是不敢明目张胆唱反调,只好私下消极怠工,阻碍政令推行效率。   为遏制这帮猾吏阳奉阴违,吏部亦强硬反制,春铨秋考愈严,不合格者一律贬黜。   双方来回拉锯间,昭宁四年走向尾声,昭宁五年的春日姗姗而来。   三月十七,皇帝领皇太子率百官移驾京郊禁军军营,检阅禁军训练成效。   至午间,帝后于校场赐宴,随行官员皆出席。席间禁军官兵表演马背开弓、越障马术等技,帝后亲酌御酒褒扬胜者,赏金锞晋官阶,将士山呼万岁。   晚间,齐应兴致未歇,再赐小宴,三品以上官出席,席至一半,嫌舞乐太柔,命换剑舞。   教坊舞姬各个身段窈窕,纵是英姿剑舞,亦难掩芳华。   雍王看了半晌,一时心痒,伸手拽过一名舞姬的腕子来,那舞姬猝然受惊,剑当即脱手,竟是直奔左首的齐延而去。   电光火石,距离太近,禁军不及施救,跪坐于太子右后侧锦墩上的崔易见状,猛地扑身向前,一把将齐延推开。   剑器斜擦着桌案掠过,带翻一盘金橘,玛瑙荷叶盏坠地,惊起清脆声响,金橘四散迸跳,滚落满地。   禁军一拥而上,将齐延护在中间,眼疾手快将那舞姬锁喉拿下。   雍王自知罪过,跪地请罪。   破阵乐已停,落地的金橘犹在翻滚,尚未停下。   御座上的皇帝面色沉沉,半晌才笑了一声:“教坊兵器并未开刃,既是钝器,又有惊无险,便罚雍王为大伙舞上一段助兴罢。”   雍王本性风流,对舞剑之事手到擒来,并未将此视为惩罚或羞辱,当即如释重负,叩首谢恩。   齐延带崔易离席更衣,候在外头的周缨与温瑜奉命至门口接引。   行将转身退下时,蓦地感知到一道视线,满座王公,周缨不敢抬头去辨那目光自何处投来,也分不清是落在身侧的齐延还是自个儿身上,低垂着头护着二人离去。   伺候齐延更完衣,周缨屈着身子为齐延佩玉饰。   齐延这两年个头蹿得快,已不比周缨矮上多少,周缨边微屈着身子整理服饰,边问道:“殿下没吓着吧?”   四载下来,景和宫众人皆知,齐延待周缨更为宽和,与其余宫人有些细微差别,贴身伺候本是温瑜之责,但周缨亦常有分担,二人倒常有轮值之势。   齐延微垂着头看她,压低声音道:“近来朝中多有上疏,谏言让我开府。许是明年,我或许便将移居东宫。周掌籍,届时你想留在母亲身边,还是随我一并前往东宫?”   皇后掌女官铨选考核,本朝渐成定制,尚宫局每年定期清点,若不能升任高阶女官者,年届廿五便将放还出宫。   留在景和宫,与随侍一个不知何时才能掌权的皇子相比,于她这个已年满廿一的宫人而言,恐前者才是眼下更好的选择。   “时日尚长,今日提起,是让周掌籍慢慢思量,届时再将答案告知于我。”   虽如此说,但四载相随,日日相伴,周缨几乎没有多想,便道:“臣入宫以来,名义上是尚仪局女官,实任景和宫女史,若再往细了说,实为东宫内臣。”   “我知道了。”齐延整衣返席。   崔易稍稍落后一步,有其余宫人在侧,不好交谈,便递了个眼神给周缨,示意她自个儿没事,不必忧心。   小小一段插曲并未影响皇帝兴致,御辇在京营驻留三日,方返宫禁。   是夜,齐应未至景和宫。   登极四载有余,皇后再无所出,朝臣数次谏言速行大选,皆被齐应驳回,后逢缉狱司以越职言事罪名横行朝野,朝臣不敢再随意进谏,此事暂歇。   齐应亦是除政务万分紧急时,几乎每夜都会留宿景和宫。   这几日并未积压太多政务,但皇帝今夜却没有过来。   章容命尚食局备些清爽的菜食送往明光殿,送膳的宫人至明光殿时,听得里间传来猛烈的咳嗽声,登时吓软了腿,勉强稳定心神,才完好无损地将食盒转交给明光殿宫人。   知内间气氛凝滞,内侍并未上前,只将食盒暂且搁在偏殿。   正殿中,齐应已在御座后僵坐了不少时辰。   灯烛将殿内烘得暖意融融,但许是夜来天寒,他仍觉得周身发凉。   案上摊着一份御史台参劾崔述的奏疏,他已看了近半个时辰。   自崔述权管吏部事以来,因握着满朝官员的考课升迁,除少数清流外,已甚少会有官员再上疏弹劾他之行事。   但为广开言路,言官之铨选考核,素来不由吏部独断,故御史台言事,向来不受朝中要员威压。   御史台这回一不做二不休,私下将崔述私置密探的消息泄了出去,联合早先畏于崔述权势暂且蜇伏的清正之臣一并上书,言此等心术不正之徒不配执掌天宪,望圣上明辨忠奸。   想是私下筹谋已久,趁这几日崔述随御驾出行,朝中暂且露了个缝出来,这才通过通政司将这道联名上书的折子递了上来。   齐应目光落在其上字句上,“私置密探司,耳目遍及全国,凡州县之事,京畿近郊,朝发夕至,南北边地,十日入京。”   齐应坐了半日,待胸肺间的不适渐渐褪去,方问:“薛向这几日返京了么?”   “回陛下,暂未。”近侍恭谨作答,大气不敢出。   齐应平声道:“传朕口谕,令缉狱司副使前往捉拿崔述。”   缉狱司破门而入时,雪蕉庐内一片寂静。   离京几日,政务上倒还稳定,没有过多棘手之事,今日回来后处理完毕,崔述得了闲,正在看周缨抄录的《倦翁笔记》的    第四卷,时不时地添上几笔,或略作修改。   杜悯学识渊博,多要查阅典籍,才能将其间典故渊源一一捋清记注,周缨这活做得慢,半年方能整理出一卷,如今两载下来,尚余一卷未完。   因她格外用心,他得闲时阅览增删,所费工夫却并非很多。   他正提笔仔细添补一处错漏时,漱石山房的门被人毫不客气地撞开。   他抬头看向门口,为首者亮出腰牌:“下官缉狱司副使,奉上谕,请崔相随下官走一趟。”   崔述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不用打探,大抵也知能令齐应连夜下达此令的缘由,于是只问了一句:“有抄检之命么?”   副使愣了一下,才道:“自然。”   崔述起身,将手中卷册整理好,放入一侧架上的文竹书盒中,平静道:“余者随意,此盒中物,可翻检查阅,但不可妄自损毁分毫。若你做不得主,便呈交圣上亲裁。”   平静却隐含威压的目光压在身上,伴着这样的温和之语,与平素办案时所见的那副哭天抢地的场景相去甚远。   副使无端生惧,平日那副青面獠牙之状已不知丢到何处,轻轻吞咽了下,方道:“圣谕命抄获之物悉数上呈,自不敢私自损毁。”   崔述解下腰间鱼袋搁至案上,极配合地道:“我随副使走一趟。”    第79章   ◎纵斧钺加身,也勉强算是无憾了。◎   三日后,缉狱司将自崔述家中抄获的文书全部检点完毕,并这三日间截获的密报,悉数上呈。   齐应阅过,不置一言。   近两年入缉狱司者,并不乏高官,断无一人能全须全尾出去。   独这崔述,先前圣宠备至,尤甚于众。   副使摸不准上意,不知这案子该如何办,薛向又因公差暂未归京,便连提审都不曾,只以拖字为要,暂且将这烫手山芋束之高阁。   不料三日后,役吏忽然来传话,说是司使之妻求见。   薛向这位夫人与狱中重囚的关系,朝中无人不知。一个是上司夫人,一个是圣上亲自下令捉拿的重犯,副使摁着眉心,命人将崔蕴真请了进来。   甫一进入厅中,崔蕴真便将一只沉甸甸的螺钿匣子搁至案上:“此来不过想探视一下兄长,不会干涉副使办案,还望副使行个方便。”   “这万万使不得。”副使连忙推拒,“缉狱司的规矩,夫人想必是听过的。凡入狱者皆视同重囚,不得探视。夫人今日托请,恕我不敢应承,我速派人送夫人回府。”   “我不会耽误公干,若实在为难,悄悄看一眼也可,不必会面。”   副使实在难办,仍是推拒:“夫人饶过小的罢。夫人难道不知,上回杜公在狱,崔相前来探视,司使未阻,被圣上杖责三十,此后司使严令上下,断不敢再有任何违令。”   “杖责?”   见她这反应,副使这才忆起,受杖后薛向数日未曾回府,想是瞒着家人,惊觉说漏嘴,要找补也已晚了,遂破罐破摔道:“若违律放夫人进去,恐怕不必圣上,司使回来也要责难小的,还望夫人体谅。”   蕴真仍道:“神不知鬼不觉,他如何罚你?”   副使有苦难言,还要相劝,忽而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外传来:“你何必为难他?”   副使抬头望去,见是薛向,喜不自胜,忙道:“司使公干完了?”   “已去向圣上复过命。”薛向将手中案卷交给副使,“你先下去罢。”   副使忙将厅中众人撤走,厅内静谧下来,蕴真低垂着头,眼角有些微红。   “内宅妇人,乱闯缉狱司重地,你胆子倒是不小。”薛向落座,招手唤她过来坐。   蕴真在他身侧坐下,话里憋着股气:“你不在京,我无处探知三哥近况,更无处与人商量去,这已羁押好几日了,我斟酌了许久,实在按捺不住,才出此下策。如今你既回来了,肯不肯让我去瞧瞧他?”   薛向心里竟不合时宜地生出几分欣喜来,但到底没有松口:“缉狱司重囚,一律不得探视。”   “可你们这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如何也放心不下。”蕴真急得哽咽了一下,拽住了他的衣袖。   “我不在,除非圣上亲自下令,不然没人敢对他动刑。”薛向犹疑了下,探手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往日总听‘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并未在意,如今才知,君心万变果真不是诳语。”   “休得胡言!”薛向警惕地瞥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在侧,提高声音斥她。   蕴真被吓了一跳,抿着唇直视他,忿忿道:“难道不是?你今日在此位,得委以重任,来日未必不会和他一般。缉狱司之主,未必不会反被囚于其狱。”   薛向收回手,平静道:“真有那日,赏罚由君,焉敢不受?”   倒叫蕴真无言。   知自个儿口不择言,话说重了,蕴真安静下来,没再继续强求他同意,但犹疑片刻,终于还是道:“我可以不去看他。但你能不能,尽量待他好些。”   “若帮他,会让我获罪受责呢?”   “我不能强求你做事。但成亲当夜,你曾亲口告诉过我,你既利用我,我亦可以利用你。”   薛向不作声,算是默认。   “他是我阿兄,我做了他二十年的妹子。”蕴真目光落在他英气刚毅的面上,“我嫁入薛家,与你做夫妻,也不过才三载。”   “好,我知道了。”   薛向吩咐长随上茶。   “你先在此处稍事休息,我代你去瞧瞧。”   蕴真没出声,他起身离开前,叮嘱道:“你手有些凉,趁热喝,暖暖身子。”   虽至暮春,但狱中仍旧阴寒,薛向沿着窄长的甬道走到最里间,将目光投向那间单独的暗室。   暗室四壁与狱墙如出一辙,若非顶部留有一扇五六寸见方的小窗,断难看出此处还有一间单独的囚室。   狱卒打开牢门,薛向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崔述靠坐在壁上,阖着双目,似在养神,听闻脚步声停在近处,方慢慢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   薛向走上近前,阴潮憋闷的气息令他胸中顿感滞闷。   未得优待之令,狱卒见惯公侯,对崔述并未过多客气。   薛向淡扫了一眼,吩咐道:“去械。”   狱卒手脚麻利地卸下枷号,崔述抬眸看来,道:“薛司使既已回京,预备何时提审?”   “未得审讯之令,圣上约摸预备亲审。”薛向沉默须臾,方如实道,“蕴真担忧你至深,擅闯缉狱司,我替她来看看。”   崔述默然片刻,道:“你的确有些眼界在身,当日众人皆避崔家不及,你倒敢以一门亲事为投名状,取得圣上全心信任,得掌缉狱司。”   “你如何看出来的?”   “快三年了,多少猜出了些。当日你虽说服永定侯府主动缴银,但你毕竟曾为先太子的人,圣上对你的信任至多不过多上两分。娶舍妹,与我强行绑定,表明立场,一跃成为天子近臣,很高明的一着棋,可称四两拨千斤。”   崔述眉头轻蹙,不解道:“只是那时我已被收权,你是如何看出圣上仍预备重用我,而起此念的?我的确至今也没想明白。”   薛向轻嗤:“我自有我的识人做事之道,不足为外人道。”   默然少顷,又道:“况且,无论你认不认同我之行事,都无法否认,这几年里,我与缉狱司皆是你极大的助力,为你荡平了数不胜数的障碍。”   崔述并未反驳,只说:“你既从蕴真身上得到了你想要的,彻底脱离永定侯府之荫蔽,得沐圣心,投桃报李,当好生待她。”   “自然。成亲至今,两年又十月,我不曾薄待过她一分。”   崔述颔首:“她有些小性子在身,劝她勿挂心,早些回去。”   “我自会看好她。”   薛向转了话头:“当日我便告诫过你,纸包不住火,早晚会东窗事发。这等滔天大罪,群臣必借机反扑,务求诛而后快。枷候数日,既不提审,也无优待,圣上恐怕也无原宥你之意。”   “既不知悬崖勒马,如今也算自食其果。”   “行至今日,纵斧钺加身,也勉强算是无憾了。”   未出口的话被扼断在喉间,薛向看他一眼,半晌方撂下一句:“好自为之。”   官靴踏地声远去,狱卒送来棉被和暖壶,狱门重新落锁,牢室中昏昏沉沉,不见天日,更辨不出时辰。   崔述活动了下麻木酸软的手腕,慢慢靠回壁上,合上双眼,感受着背上凉得沁人的温度。   夜来生寒,桌案冰凉,周缨趴靠着小憩了盏茶功夫,凉风吹至,将她冻醒。   她以冷水净面,迫自个儿清醒过来,又重新起笔,以端正工整的笔迹慢慢写着文章。   崔述入狱后,朝中反对新政的高官显贵联合沽名钓誉之大儒,自称“守正之士”,大肆作文抨击暂未完全形成定制的吏治三策,称其重用匠人,败坏士风,违圣贤之道,变祖宗法度。   国朝推行儒治,先前杀杜悯尚是因其罪证确凿、声名尽毁,儒生为其出头者廖廖。   但现今形势,缉狱司可诛官身,却诛不得并无功名在身的大儒学者,否则必致朝野内外怨声载道。   一时之间,遍地儒生群起而攻之,大有鼓噪民意之势。   亦有支持新政的官员儒生为与之对抗,自称“更化之士”,作文反对。   一来二去,朝野之间,兴起一番关于祖制是否可违的论辩,两派文人以笔为刃,以文采为筏,引经据典,持续拼杀了大半月。   周缨自认能力有限,既不像才名出众的儒生自有拥趸,也不像品秩高资历老的官员一呼百应,但仍不肯袖手旁观,兀自参与进这一场大乱斗中。   半月间,凡守旧党中有佳作面世,她必匿名作文以反击,头一回是趁崔易休沐,令其夹带出宫,送至新党的暗中据点明俞书肆,后来有一回则设法托沈思宁那位相好张津送出宫城。   新党中凡有佳品,得明俞书肆背后的儒师评阅认可,书匠便会趁夜誊抄,翌日一早,春光未明,便已张贴于玉京内大街小巷,供人口耳相传。   苦读六载,阅遍经书,周缨已非当初腹中无墨的草莽,但真比起学识来,总难以与自小进学的大学者相较,故而先前所作两篇,仅有一篇入选。   帝王虽居九阍之高,亦不敢不顾民意,更不敢不顾读书人之口诛笔伐。   两派皆知成败在此一举,后世子孙荣辱系于此辩,尽皆拼尽全力。   宫墙之外,“更化”与“守正”两派间已打得热火朝天,刀光剑影皆可伤人。   景运门外,更化之臣的主心骨仍身处缉狱司暗狱,不知审讯进程几何。   宫墙之内,却还是一如往常的宁静。   明德殿日讲仍在继续,只是实录与策论两课,由侍讲学士取代了崔述教职。   景和宫内仍旧温馨融洽,齐应晚间仍旧夜夜来此,含笑考校齐延功课,兼问政见,只是独避崔述之案。   周缨越写,指尖无意识地愈发用力,令指腹都隐隐作痛,仿佛生生将羊毫笔握出一处凹陷来。   痛极,她慢慢放下笔,将纸上文章无声通读一遍。   将纸笺叠好,藏入怀中,宫中夜禁尚未开始,她抓紧悄悄潜往内西门,行至半途,听得鸟鸣声,她反应迅疾地避至假山后,小声唤道:“思宁。”   沈思宁深埋着头,小声说:“阿缨,此事愈闹愈大,宫正司恐怕已听得外间文章传入宫禁的风言风语,今日已在逐殿搜检宫人有无私藏,风险越来越大,我只能帮你这最后一次了。”   周缨亦很惭愧:“你俩肯担如此风险助我,我已很感激,往后断不敢再连累你们。”   沈思宁将信笺藏至怀中,凝视着周缨半掩在晦暗光影里的面颊,忍不住叹道:“阿缨,虽常有来往,但我近来总觉得,好像不大认识你了。真想知道,这几年里,你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怎么?”   “宗妇哭庙,新旧之争,一介弱质,身陷深宫,命不由己,你怎敢啊?”沈思宁眼圈已带了红,只是光影暗淡,不曾叫她瞧见。   周缨笑了一下:“我是历过一回鬼门关,侥幸活下来的人,后来才慢慢明白事理,懂得对错善恶,知晓可为与不可为。苟存至今日,既明正道,纵舍此残生,又何足道哉?”   沈思宁显是没有听懂,眉间蹙得厉害,但总归听出了她此话中以卵击石也在所不惜的铿然。   时间紧迫,不便深谈,沈思宁转而叮嘱道:“回去一定将相关物件都清理干净,必不能叫人查到把柄。”   周缨应下,嘱咐她快走,郑重福身一礼:“思宁,多谢。”   嘴上说着危险,只能再帮她这一次,却还是义无反顾以身涉险来助她。   当日同居一寝共同受罚时,她全然不曾预料过,二人竟会结下今日之谊。   沈思宁回望她一眼,步履匆匆地隐身于暗夜,返回寝房。   翌日旬休,那纸泣泪而成的名为《选才公道议》的心血,随永遇门守兵换班飞出宫墙,落入明俞书肆。   第三日晨间,随朝晖洒遍大街小巷。   引经据典,怒陈十条理由,驳斥守正之说。   末句更以平民之名痛呼:“惧寒士夺其禄,惧实干显其庸,惧严法遏其私,故以‘守正’之名,护其子孙万代利益无穷改也。长此因循,国朝失材干之士,根基损矣;百姓失清正之官,民生殆矣。实乃万姓之悲也!”   因顾念百姓学识有限,周缨有意克制笔力,以致落笔之作通俗易懂,读来朗朗上口,字字泣血,使原本困于士林的笔端之争,一反常态地在民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百姓争相传诵,不出三日,已是玉京黄口小儿皆能随口念诵之句,甚有百姓集聚缉狱司门口,要求速审释放吏改功臣崔述。   宫门之外,形势大有倾覆之相。   而这一切,因宫正司正大力肃清宫内纲纪,周缨并不知晓。   【作者有话说】   君不见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白居易《太行路》    第80章   ◎是释是罚,都当速决。◎   四月伊始,宫正司严查宫墙内外互通有无,顺带核查宫纪,阖宫上下皆谨小慎微,夹着尾巴做人,生怕被抓住错处。   周缨再无出格之举,白日里仍安心在明德殿侍读,夜里则常难以安眠。   直至四月二十,又一骇人听闻的急报,即便宫正司严令在前,也越过宫墙传了进来。   正是春耕收尾之季,盘州绥宁县百姓却弃田不种,集聚县衙,要求罢清田之令,还归旧制。县官劝退不成,派兵镇压,将闹事者首脑投入大狱,百姓仍群聚不散,后竟出现流血事件。   知州不敢瞒报,加急驿递跨越千里之迢,陈于明光殿御案上。   自昭宁二年推行清田稽户令来,三年时间,百姓年年减赋,国库岁入逐年递增。兼齐应尚俭,甚少大兴土木,国库预算外开销不大,皇室人丁少,用度不繁,内库常有结余,年底甚可用内库存银给边关将士拨恤银。   三年以来,州县官赞不绝口,百姓称颂,渐成定制,京中豪绅惧于职权日渐扩张的缉狱司,也不敢再强行抗命,近来已较少听到反对之声。   由来君王最惧民变,在这个节点,突然传来这样的消息,几乎不必多想,便知是冲着崔述来的。   两日内,未有中旨传出,消息却越散越广。   廿三日朝会,御史中丞直言此乃国朝二十年来最骇人听闻之奏报,望君上速裁。   齐应仍未表态。   当此之时,群臣联名参崔述六大罪状,劝谏君上两案并处,给朝中百官并天下百姓以交代。   当日,明德殿日讲结束,周缨随齐延回景和宫,在门外见着刚下御辇的齐应。   齐应面色森然,一言不发地将手中奏疏递给齐延,随即提步迈入殿门。   齐延伫足门外,将那奏疏连阅几遍,方默然回到后殿。   更完衣后,齐延去偏殿面见皇帝,周缨心有所感,鼓起勇气,悄悄将那份放在案上的折子快速翻阅了一遍。   一罪接受边帅贿赂,置国朝边境安危于不顾。   二罪清田反令盘州绥宁县百姓无田可种,流民过万,更生民变。   三罪变乱祖制,扰乱科举,败坏士风。   四罪军改令驻防边将寒心,边关不稳。   五罪设密探司,监控朝野,令百官无敢言其弊,败坏纲纪。   六罪结党营私,拢归天下权力于一人,闭塞圣听,欺瞒君上,实为权奸,必当诛之以正朝堂风气。   周缨拿着那份折子,只觉沉重得坠手,待将奏疏放回案上,慢吞吞往回走时,连脚步都有些虚浮,出门时不期然踉跄了一下,前额在门框上撞出“砰”的一声响。   她揉着头慢慢走回寝房内,一时乏力,慢慢扶着桌角,才稳稳当当地在桌前坐了下来。   当夜,她全然无眠。   第二日午间,她在明德殿中徘徊了许久,下晌侍讲学士离去后,她将两册厚约两寸的书册奉给齐延:“殿下,这是此前崔……”既已革职,视同庶人,周缨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顿了片刻,径直略过,道,“编纂的两册教材,命呈交殿下,先前事繁延误,还请殿下责罚。”   此时距崔述下狱已有一月,先前命她所呈,竟遗忘至今,齐延果然冷然一笑:“先前在此地,孤同周掌籍说过什么?”   周缨叩首不答。   “周掌籍自称东宫内臣,依孤看来,恐怕心有偏颇。”   齐延拂袖而去,待他走远,周缨抬头去看,见案上那两本册子被他带走,登时长舒了口气。   明知齐延早慧,耍心眼必瞒不过他,但仍不得不冒险为此事。   天家父子,相处之道自有不同。君父生杀予夺,既已心有成算,身为子与臣,便不当正面撄其锋芒。   已逾一月,君父不提此事,齐延便未置一词。   但此书册乃崔述亲笔誊抄记注,字字皆是全无私心的教诲,兴许能起几分作用。   暮色渐沉,明德殿中天光昏暗,一夜无眠,又强撑了一整日,此刻意识昏沉,周缨几乎要跪不住,意识亦有些出窍。   她有些悲凉地想,倘若他当真渡不过此劫,也算天命如此。   但她实不忍见人死灯灭,而数载心血毁于一旦。   一名景和宫的小内监持齐延信物快步而来,请她起身:“周掌籍,殿下命您回去歇息。”   周缨扶着他的臂膀起身,道:“多谢。”又问,“殿下在忙什么呢?可还在动怒?”   “殿下专注课业,在看书呢。”   周缨点头,知晓齐延今夜仍无行动,心中哀哀一叹。   翌日,齐延见她时态度与往日并无二致。   周缨亦尽心尽力地做好分内之职,不再提及此话。   日讲结束,侍讲学士命她去取书,待她出殿,崔易瞧着她虚浮的脚步,默不作声地收好文房,请示齐延:“今日可否与殿下同行?”   齐延目光在他面上落了须臾,吩咐不必备肩舆,先一步往外走,崔易赶紧跟上。   出明德殿,齐延吩咐宫人退远,斜乜他一眼:“你也要仗着当日救驾之功,为你崔家人说情?”   崔易稍稍落后一步,并不敢与他并行,语气亦极谦卑:“为人臣子,纵舍命救君,也不过分内之责,何谈功劳?况且,昭宁二年,他已出族,祖父虽未褫夺其姓,但他已终生不得入崔家宗祠,祭拜不得崔氏先族,算不得崔家人。”   齐延目光落在空荡的殿前广场上,好半晌,才呓语似地说:“是么?那你今日意欲何为?”   “入宫之前,我与他其实并不算太熟。”   齐延侧头来看,崔易微微垂首避开。   “我出生之年,他便已外任,其间几度迁转,甚少回京。至永昌二十一年,他调任刑部,我才得以时常在家宴上见到他。但他公事繁冗,在府中时间甚少,二十三年末,又获罪出京,后来几度更迭,兜兜转转,皆未在府中待过太长时日。”   “虽为叔侄,但我与他真正熟识,是昭宁元年,入宫为殿下伴读,他成为我先生起始的。”崔易垂首看着脚尖的方寸之地,语气中只是惋惜。   “自来道貌岸然者不在少数,我无火眼金睛,不敢妄论忠奸。”崔易淡淡一叹,“但这四年多里,我自认受他恩惠良多。”   崔易拱手相拜:“我先告退了,殿下慢行。”   周缨取完书回来,齐延仍在原地未行,见她过来,将她怀中抱着的新教本取过一观,一言不发地往景和宫行去。   入夜,齐应来景和宫用膳,齐延全程一言不发,待膳桌撤下,内侍上茶点,章容忍不住发问:“今日怎么了?课业上有难题,还是遇上什么别的事了?”   齐延摇头。   章容转头唤司檀:“这倒是怎么了?传温瑜过来问话。”   “不必了。”齐延阻下传话的内侍,起身行至下首,掀袍跪地,“臣有一请,想禀陛下。”   章容侧头看了一眼齐应,他面色倒是平静,看不出内里心思,只淡淡问:“要谈政事?”   “是。”   齐延闭目再拜,声音隐含轻颤:“国朝副相,羁于缉狱司已逾一月,外间半点声讯难闻。往重了说,堂堂朝中要员,在诏狱里是死是活都难打探,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即便当真罪证确凿,陛下欲从重处罚,也当速行讯问,定罪判刑,昭告天下。枷候不审,除杀威折辱外,还有何益?”   一鼓作气将这话说出,至后来,音调越来越高,竟有几分质问之意。   章容微垂着眼,枕边人的性子,她比十来岁的儿子看得更透彻。   帝王权柄在握,生杀予夺,虽偶有怀柔,但内里绝无心慈手软。   齐应执起杯盏,轻啜一口热茶,将肺腑间的浊气都涤净,才勉强压住咳嗽之意。   “朕在,徐相在,便再押一月,朝政也难生什么乱子。”齐应面上甚至还带着丝淡笑。   “这难道还不叫生乱?旧党满心欲诛而后快,新党失主心骨,生怕一朝倾覆,祸及己身,时日再长,恐要生出自救之心。满朝文武无心公务,整日间只知盯着这起案子大混战,上谏的折子一道接一道,其中又得耗费多少精力斟酌辞格,又还能有多少心思放在为君为民上?”   “还有什么话,一并说完。”   “臣不知崔相到底是否操纵朝野,闭塞圣听,欺瞒君上,此事陛下应自有决断。”顿了一顿,方道,“臣只以学生身份,为崔少师求一个公正审讯的机会。”   杯盏被搁回案上,惊起轻轻一声响。   齐延将身子伏低,以避君王锋芒。   “抬头。”齐应语气厉了三分,待瞧清他面上隐隐的倔色,才接道,“你是储君,臣工可以惧朕,但你不能,你得学着怎么做君上。”   “陛下春秋正茂,臣不胜惶恐。”   “你若为君,方能明白我之所虑。”齐应声寒似冰,“你来说说,若今日御座上的人是你,你当如何处置?”   四目相对,齐延几要被那双瞳里的君王之威压得喘不过气来,然而齐应仍旧直直地盯着他,不肯让他回避分毫。   “不要想着求我开恩,设身处地想想,若是你,你当怎么做?”   殿中众人皆屏息凝神,连呼吸声都压抑得极轻,只余更漏沙沙作响。   “群情激愤,不宜再拖,是释是罚,都当速决。”半晌,齐延终于缓慢而坚定地道。   齐应朗声而笑:“那便照你说的办。”   “宣崔述,明光殿觐见。”    第81章   ◎你与崔述乃宫外旧识?◎   听闻此令,齐延如释重负,抬头时,额间虽已浮起一层冷汗,但双眸中仍满是坚定与倔强。   章容招手让他上前,执帕将他额间的汗珠擦拭干净:“还不谢陛下教导?”   齐延整冠而拜:“谢陛下。”   齐应伸手比划了下,笑说:“近一年长得快许多,这般长下去,再隔两三年便要与我一般高了。”   “明年都要开府了,若不长快些,怕是震不住东宫僚属。”章容玩笑着接过话。   齐应被逗笑:“储君之尊,即便身长只五尺,又有谁敢糊弄敷衍,谈什么震不住?”   说着正了色,接道:“虽时日还早,但太子开府是头等大事,吏部和礼部格外上心,早早共议出一份名单,荐了些人做东宫属官备选,我稍看了看,都还不错,是务实之辈。改日我遣吏部官员来同你细禀,阿姊再斟酌斟酌。”   “好。”   “内廷人选呢?阿姊着手挑了么?”许是不急着回明光殿,齐应难得兴起问起后廷之事。   “这几年侍奉在殿下身边的这两个便不错,做事细心,也有些才学在身。只是人选不够,我近来正留意着。”   齐应颔首,示意他已知晓:“还早,不急,阿姊得空再慢慢挑选。”   余光瞥见司檀从外间进来,章容问道:“何事?”   “严宫正求见,说有要事相禀。”   “内廷之事,你自去处理罢,我与延儿还有几句话要说。”   章容行礼告退,至西偏殿接见,严知微跪奏:“深夜惊扰娘娘,实是这几日严查宫纪,今夜查至明德殿值房,见宫人慌慌张张,欲行盗窃之事,宫正司按律捉拿讯问,谁知这宫人畏罪贪功,竟检举明德殿中不甚干净。虽听来满口胡言,但诬蔑的却是娘娘宫中近人,兹事体大,故趁夜前来叨扰娘娘。”   听得明德殿三字,章容已隐有怒容,再闻涉景和宫中人,面色更沉,冷声道:“把人带上来。”   两个膀大腰圆的司正押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宫女上前,那宫娥显是已吓破了胆,长泣不止,只是被堵了嘴,难以嚎啕大哭,才未污殿中清静。   严知微递了个眼色,司正便在其膝弯一踹,宫人吃疼猛跪于地,登时又洒下一串涕泪。   命人取出她口中布团,严知微厉声道:“将你方才在宫正司中所供再讲一遍,若有虚言,管教你保不住这张嘴!”   宫人忙叩首,边哭边道:“断不敢欺瞒娘娘。奴婢冬菱,平日负责明德殿洒扫,奴婢要揭发娘娘宫中那位周掌籍,视宫规于无物,竟敢在殿下眼皮底下,与崔相有私!”   听闻事涉崔述,章容心头直跳,静坐了片刻,才沉声道:“有何证据?本宫近人,岂容你胡乱攀咬?”   “崔相与周掌籍午间常于明德殿私下相见,奴婢有次生奇,趁二人不备,悄悄潜至窗下偷听,竟得知二人在宫外时便已有旧交,周掌籍入宫,乃是崔相一手安排,意图在殿下身边安插眼线。”   此话一出,严知微先已听过一遍,倒不致失态,司檀却睁圆了眼,半晌才恢复成波澜不惊的模样。   “娘娘若不信,可传唤周掌籍前来讯问,奴婢愿当面与其对质。”冬菱哭天抢地,不住磕头,“奴婢虽犯小错,但还请娘娘念在奴婢检举有功,饶恕奴婢。”   午间空暇不多,周缨确实常留明德殿,名曰准备下晌功课,的确有私下相会的时机和条件。   但二人是否有旧,恐怕只有二人心中清楚了。   章容吩咐道:“去传周缨过来。”   宫正司叩响房门,周缨仓促被带往偏殿,途中一直在思索,是否是当日与宫外往来之事东窗事发,若牵连到沈思宁,又该如何破局。   不料到得偏殿,殿中哀泣不止的却非沈思宁,周缨一眼看去似有些眼熟,又仔细瞥了一眼,辨出是明德殿的宫人,登时心下一凉。   强装镇定地跪地行完礼,周缨装着糊涂:“不知娘娘深夜传召,是为何事?”   “明德殿宫人检举,你与崔述乃宫外旧识?”章容凤目微挑,凌厉的目光投下来,令人顿生寒意。   周缨周身一僵,矢口否认:“绝无此事,臣先在明州,后随母归宁州,家世清贫,艰难度日,如何能与崔相这等人物结交?”   然而那丝不自在已被章容捕捉,章容冷冷一笑:“严宫正,即刻抄检其居所并明德殿,务必水落石出。”   严知微命人前往抄检,周缨心中的后怕才渐渐浮上来,几乎要将紧抿的下唇咬烂。   “你二人既言辞不一,便好生辩一辩,我倒要看看,这内廷之中,到底是谁胆敢满口胡言,欺上瞒下。”   事已至此,周缨只得硬着头皮转向冬菱:“你既敢诬告我与崔相,可有真凭实据?”   冬菱哀泣道:“周掌籍,奴婢不过据实以报,何谈诬告?周掌籍每日午间留明德殿偏殿,崔相但凡下晌有课业,必会午时就至,且必遣退宫人,却不会驱逐你,如此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此言中并无要害干系,应是并未被对方抓到实质把柄,何况他们二人平素行事十分小心,应并不会当真被人撞破。   周缨心中有了几分底气,驳斥道:“如此便能证明我与崔相有私交,岂不笑话?我为殿下侍读,且为有品女官,尚在公干之中,崔相只要并非目中无人的狂悖之徒,恐怕都不会轻易驱逐我出殿罢?”   冬菱悄悄抬眼往上首觑了一眼,见章容面无波动,咬了咬牙,心一横道:“那周掌籍敢不敢否认,入宫之前,你曾与崔相同居一方屋檐下?”   章容瞳孔微缩,片息过后,微眯着眼,玩味地看向周缨。   如此清晰明了,恐怕又非方才那般捕风捉影随口诬告了,周缨迟疑了须臾,才追问道:“何时何地,你且说来,莫要空口污人。”   冬菱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永昌二十四年五月,崔相与周掌籍一同归京,我可有说错?”   周缨一时失语,待要再驳,已失先机。   章容命将冬菱带下去,冬菱哭喊不绝,求饶不止。   东偏殿中的父子二人亦被惊动,齐应起身:“我去瞧瞧,你先回去歇息。”   泣声止绝,殿中瞬间静寂下来,在这般诡异慑人的安静中,周缨身子僵得越发厉害。   齐应缓步迈入,随口问道:“何故生如此大的气?吵吵闹闹的。宫正司抓着不干净的了?”   “何止。”章容怒极反笑,“竟抓到了我的身边人,倒显得我像个笑话。”   齐应没有接话,内廷之事,他向来不插手,由她全权做主。方才起意过来看看,也不过是怕她动怒伤身,故来劝上两句。   章容却主动同他提起:“瞧见了么?我精心替殿下挑选的侍读,竟是他崔述的旧识和眼线!难怪殿下平素若无陛下授意绝不肯多言,方才却敢顶着天子之怒谏言。”   齐应往下首看去,见周缨跪伏于地,妆发一丝不苟,不显慌乱失态,容颜则瞧不大清楚,便道:“抬起头来。”   一张平静的面容落入眼中,周缨微抿着唇,倒有几分不显的倔性。   “都查清楚了?”齐应问。   知事涉太子和崔述,不独是内廷之事,他生了几分要听一听的兴致,章容将方才之事简要讲述了一遍。   “二十四年五月,确是他归京之时。此事隐秘,知者应不多。”齐应略微回忆了下旧事,肯定道。   “撒谎并非明智之举。”章容目光自周缨身上扫过,声音愈沉,“崔述已被羁在狱,即便你不说实话,缉狱司的刑求,他一介文臣,又能扛得了多久?”   周缨悄悄瞥了一眼齐应,见他神色淡淡,不曾否认这话,更无半分维护偏袒之意,心愈发凉了三分。   “传太子过来。”齐应吩咐道。   齐延入内,余光瞥见周缨跪在殿中待罪,宫正司候于一旁,按捺着心中的疑惑,如常行礼。   齐应问道:“方才进言,是你自己心中所想,还是被人教唆?”   “自是儿子一人所思。思虑数日,今日方与父亲说来。”   “先前杜氏案那次呢?”   齐延微垂眼帘,似在仔细回忆,片刻过后,方道:“自也是儿子自己的意思,无人敢挑唆。”   “有人检举你这侍读与崔述是旧识,常于明德殿私下相会,你知否?”齐应再问。   齐延愕然看向一旁跪着的周缨,半晌,摇头道:“不知。未曾见过二人有僭越之举。”   齐应饶有兴味地道:“连你这朝夕相处之人都瞧不出来,那便一起坐会儿,看看宫正司能查出什么来吧。”   半个时辰后,严知微呈上两本书册,禀道:“此物乃在明德殿藏书阁中搜获,因墨迹尚新,不像馆内藏书,又契合周掌籍居所内墨迹,确认出自其手,故虽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联,仍抄获过来,还请陛下娘娘明鉴。”   周缨微微闭目。   章容正欲伸手去接,齐应已先一步接过,翻阅两页后,心下了然:“这书雪蕉庐中也抄出了几本,我先前还觉得这字很是眼熟。明德殿的日讲注,我也略微阅过些,只是未曾往后廷想,只当是哪个朝臣的笔墨,命人翻阅了些奏疏,未对比出结果,也就算了。”   听闻此言,章容将那两本书册取过,翻阅起来。   齐应没忍住一笑:“你倒挺会藏,明德殿中藏书浩如烟海,难怪宫正司忙活了半月,也没检出这等宫外书信。若非今日直奔着你去,万般仔细搜检,恐怕还是查不出此等证物。”   周缨自知无可抵赖,以额贴地,诚恳请罪:“不敢欺瞒陛下与娘娘,方才不曾吐露实情,实是怕连累崔相。妾乃明州平山县人士,因家变入狱,恰逢崔相至平山县,因不忍见民蒙冤,而救妾于水火,后怜妾一介孤女,山高水迢返籍困难,故携妾同行返京。妾入宫前,确在崔府寓居十月。受其大恩,怕因己之故,使其受难,故先前未曾如实相告,还请陛下和娘娘降罪。”   “妾虽受其恩,与其为旧识,然自永昌二十五年末入宫以来,始终勤勤恳恳,忠于娘娘与殿下,绝无二心,从未因私废公,望陛下、娘娘、殿下明鉴。妾愿以死谢罪,还望娘娘念在妾四年之苦劳,查明此事始末,勿因此而冤屈崔相。”   事情既已明了,齐应起身,将那两卷书册拿至手中,同章容道:“内廷宫人,你看着处置罢。”说罢往外行去,命移驾明光殿。   待齐应走远,章容看向跪伏于地姿态恭谨的周缨,半晌方叹了一句:“为人伶俐,做事心细,才学亦可,侍读这几年里,表现确实尚可。宗妇哭庙事,也确实有勇有谋,内廷里头,也算是个难得的才德俱佳、行事周全的人才。这几年里也攒了些资历,不日东宫开府,本可担大任,可惜……”   “严宫正,按律应当如何处置?”   “回娘娘,欺瞒主上,轻者贬往西苑苦役,重者笞杖乃至赐死,凭娘娘裁决。”   目光在周缨身上扫了一圈,见她并无替自己求情之意,章容转头问齐延:“依殿下之见,该如何处置?”   齐延看了一眼那道近来越发消瘦的身影,道:“周掌籍在身侧四载有余,儿子确实未曾察觉其有二心,望母亲开恩。”   章容思忖了盏茶功夫,方道:“既如此,吾亦惜才,便只罚提铃罢。”    第82章   ◎珍之、重之、爱之,断不敢陷其于险。◎   狱门轻响,崔述抬眼看来。   薛向站在门口,意味难辨地看他一眼:“圣上有召。”   见外间壁上灯盏多燃了两盏,知是夜里,崔述缓慢站起身来:“因何夜召,有急事?”   “不知,奉命行事而已。”薛向不欲与他多说,命狱卒引他先去沐浴更衣,“下狱已逾一月,你对狱外形势还有几分把握?”   “没有。”   “什么?”   “没有把握,唯遵君命而已。”   薛向一哂,命人给他备新衣,待他整饬好形容,带往明光殿。   跪候良久,方见齐应进殿,崔述伏拜行大礼:“罪臣见过陛下。”   齐应落座,径直道:“已过一月,缉狱司不曾提审,你自个儿呢,可有什么话想说?”   崔述沉默以对。   “到近前来。”   膝盖酸软,崔述一时没有动作,内侍欲上前拖行,被齐应摆手挥退。   “起身,过来。”   崔述依言缓慢起身,行至距御座半尺之处,再次跪拜。   镣铐随行动哗啦作响,在空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齐应循声看过来,因离得近,一眼看清他腕间是副内衬棉布的熟铁轻镣,不由“噗”地一笑:“薛向待你倒好得很,平日既好生供着,及至面圣,又装模作样个什么。”   “已逾一月,枷候难有如此之久的。若戴重枷,恐臣已身残无法面圣了,薛司使也是不得不留情。”   “来,瞧瞧。”齐应不理会他这替旁人开脱的话,自案上挑拣出三份奏疏,“不知薛向同你通过气否,对近来之事有耳闻吗?”   “不曾。幽闭牢室,与狱外相绝。”   内侍将奏疏转交,崔述翻开阅过,上面两份是参他的奏疏,措辞文采相去甚远,内容却相差无几,无非罗列罪状,请求君上从严治罪。   他神色如常地将其放至一旁,又去取最后一疏。   “不替自己辩一辩?”齐应轻笑了一声。   崔述不答,目光快速扫过最后一份盘州奏报,神色渐凝,问道:“陛下遣谁前去处置的?”   “徐相领政事堂公议,荐户部员外郎晁惠。我暂未同意,只命盘州知州窦裕和先行查清始末,妥善处置。”   “恐怕此案别有蹊跷,晁惠此人身负实干,然正直有余,变通不足,盘州路远,来回请示不便,恐不适宜此职,圣上当另派钦差为宜。”   齐应似笑非笑地听他说完这一长串,没有说话。   崔述垂首,将奏疏放至一侧,以便内侍收回:“罪臣僭越。”   “确实僭越了。我自景和宫过来,非有意叫你多等,因何来迟,你可以猜一猜。”   内侍将那两本书册送至崔述面前,崔述接过,是周缨誊注的杜悯手书,却并非先前已转交给他的其中一本,而是她手头正在整理的那一卷。   心直直地往下坠,崔述执着书册的手隐隐用力,手背青筋清晰可见。   齐应一哂:“宦海沉浮十余载,官至副相,竟还能为此等小事失色至此。说吧,你与那位女官什么干系?”   崔述斟酌了下,如实道:“昔年沧州旧事,途经明州。明州本已偏南,冬日少雪,那年却遇天气反常,竟降十余年一遇之大雪。”   “彼时路上出了些意外,为顺利脱身,不得不出下策,假意坠崖以便脱逃。身负重伤,幸遇其于雪野,侥幸保全性命,方能平安潜至沧州行事。”顿了片晌,他又道,“真论起来,她也算是陛下成大业的功臣。”   齐应愣了片刻,方笑道:“你二人的供词倒相去甚远。”   崔述没有追问,只是接道:“蒲柳之姿,遭逢家变,沦为孤女,叫人不忍,为报其恩,臣与其同行入京。陛下可还记得,臣返京后,曾搬过一次宅院,便是因替其延医,险些被致仁查到。”   “难怪那时让你就随我居于潜邸方便议事,你明明身无牵挂,却再三推拒,给平日往来添了不少麻烦,原是有佳人在侧。”齐应恍然大悟。   崔述默认,又说:“但臣不久便将她送回家中,由家母代为照料。后陛下御极,臣搬回府中时,她已投名报考女官文试,算来并未相处太久,绝非臣有意送她入宫。其入宫后的去处,臣更无半分打点,能入景和宫做事,是她有幸得中宫青睐。”   “你果然知道朕在意什么。”   “储君年幼,陛下无非担心有人在殿下身边安插别有用心之人。但一来,臣为殿下师,若要带坏殿下,何须费这功夫,四五载光阴,良木亦堪朽。陛下数年未更换太子少师人选,便是信任臣之品格,既如此,便不会担忧臣做这种事。二来,殿下虽为储君,但既未监国,又不能左右陛下心思,臣监视殿下有何意义?”   齐应嘴角含笑:“倒难得见你说这么多话,连为自己辩上两句都懒怠,却肯为一女子解释如此多。句句不求情,却句句是开脱和保全。”   “如实禀告而已。”   齐应手掂着那两本抄获来的书册,道:“你这人尊师重道,老师毕生之心血,肯将原稿交予她来整理,必是信任至极,恐怕不是简单的‘旧识’二字可以概括罢?”   夜风送来铜铃脆响,其间混着一丝“天下太平”的女声,顺着宫道悠然飘至此间,落入耳中。   崔述身形一僵,凝身细听,那声音果然渐次近了,仔细听来,已有一丝轻微的嘶哑。   齐应明白过来,道:“欺上瞒下,实属大不敬,皇后不过略施小惩。”   “皇后素来宽厚,能惹得皇后动怒至此,恐臣方才没有猜错,应是有人以监视或教唆之名诬告我二人,此实乃无稽之谈。自她入宫以来,品性与行事,陛下虽不清楚,但皇后与殿下皆看在眼里,是非论断,二位心中应当有数。”   齐应接过内侍奉来的药茶,浅呷了一口,没有接话。   崔述默然垂下眼,认真回答他方才的问题:“确非‘旧识’二字可以概括。”   “臣心悦于她,珍之、重之、爱之,断不敢陷其于险。”   齐应愕然抬眸。   “即便当真有不臣之心,臣也绝不会选中她,来为此大逆不道之事。”崔述不曾理会方才那话带给御座上的人的震惊,只自顾自地接道。   齐应复又垂下眼,再扫了一眼周缨这耗费心血所誊录的卷册,吩咐道:“寻到那提铃者,命其免罚,不必过来谢恩,只让宫正司转告皇后便罢。”   内侍领命而去,循声追出半里开外,方见着那提铃之人。   孟夏之夜仍带几分寒气,白日里的宫装便显单薄,周缨手上凉得浸人,然仪态仍旧端方,一丝不苟地受领责罚,即便宫正司派来监刑的司正只是远远缀在后面,并不曾有意苛刻为难。   内侍传达上谕,周缨侧头往明光殿内看去,见灯火通明,忽有所感,问道:“可需前往面圣谢恩?”   “陛下正召崔相,不便相见,特命无需谢恩,请回罢。”   周缨沉沉地望向大殿,一时连手中的铜铃都忘记放下。   内侍辞过周缨,返回殿中复命,崔述叩谢:“谢陛下恩典。”   “去镣,赐座。”   崔述谢恩落座,内侍奉上热茶,崔述接过,寒凉的手慢慢恢复了些许温度。   “你若早些坦诚,皇后也不必罚她。”   “皇后用人,所图不过清白与才学而已。若早知她与臣为旧识,即便臣无二心,皇后也许会加以关照,但绝不会用她。她有自己要走的路,不能因我而废其志。”   “你既不愿皇后知晓你二人关系,因何又将此物呈交给我?”齐应指着一旁几案上的那只文竹书盒,“若我生疑细查,恐怕一早便查出是她之笔墨了。”   “但陛下不曾细查。”崔述道,“臣将此物交予陛下,另有其意,与她无涉。再者,臣能断定,陛下心思皆系国事,若非有人蓄意诬告,并不会留意到她。”   齐应执起方才那本参劾奏疏,话锋一转:“说说吧,此六条,你虽懒怠,但总要驳一驳,我才好叫人代笔,以堵朝中那帮人的嘴。”   “一条,昭宁元年,清账肃贪之时,庆丹安抚使魏明成确实来拜会过臣,望臣勿深究兵部贪赃事,以免反而加重军饷被稽留克扣之状,令边关将士衣食无着。臣未受其贿,反将陛下先前赏赐相赠,给将士添冬衣。彼时魏明成虽已任满,但仍自请回庆丹戍边,陛下可遣三法司前往查证。”   “二条,绥宁县事,臣在狱中,密探司书信不达,确不知情,暂无可辩。”   “三、四条,改吏制军制,废恩荫世袭,严明吏考,不辩。”   齐应“噗嗤”一笑:“举凡各朝改制求新,无外乎田地、人口、赋税、吏治、军备、律法,无一例外。这两条,外间有文士倒替你辩了,百姓传诵甚广。”   “五条,设密探司监控朝野,臣认。中枢至地方,阻力太多,阳奉阴违者甚繁,知己知彼,方能抢获先机,设法破局。既非良臣,任陛下降罪,臣无可辩。至于百官因此不敢言弊,臣自问这些年所受弹劾,即便未过千恐也达半数了,不曾拦过通政司任何一封参劾之疏。”   “六条,陛下大权在握,满朝上下,如何能出一所谓‘权奸’?岂非质疑陛下乃傀儡之君,心无成算,才会受人挟制,任人拿捏?至于是否闭塞圣听,欺瞒君上,陛下心中自有论断,臣不辩。”   齐应拊掌而笑:“你这性子。”   倏而,锐利的目光自御座上投下来。   “不过密探司的事,你确实不曾奏闻于朕。”   “陛下可曾因此,想杀臣以泄愤?”崔述抬眸,迎上这威压的目光。   “述安,我以为你我君臣之间,无需多加解释。”齐应霍地站起身来,“你身在缉狱司一月,可曾受过半分苛待?”   崔述摇头。   “君上断不会容臣下如此行事,若提前奏闻于陛下,此事便不能成。便如陛下亦知,臣绝不会赞同置缉狱司,只能一意孤行,当堂宣旨,令臣不敢驳、无法驳。”   再提旧事,剧烈的咳嗽声瞬间响彻明光殿,齐应捂着心口坐回御座,咳了好一阵,才勉强平复下来。   “朝中仍有强劲对手,御史台呈交的罪证我细阅过数遍,密探司这般隐密之事,你又做得如此小心,即便能窥探出几分端倪,但要查出实证绝非易事。若非劲敌,绝不可能暗中操纵御史台查出这般铁证。”   齐应声音转低:“若非借此事将你下狱,放任朝中乱斗上些时日,绥宁县案、弹劾之疏、甚至诬告内廷女官之事,如何浮上水面?我本欲再拖上些时日,兴许还能再有些收获。奈何太子今夜替你求情,要求速审,也不好驳他面子,反正背后之人也浮得差不离了,便顺他之意趁夜召你。”   “劲敌藏于暗处,若不斩草除根,稍有不慎,或可致数年心血皆毁于一旦,满盘皆输。”   崔述亦在思量此中关键,一时没有应声。   “当年肃贪后,你称病不朝时,其实我有些惶恐,怕你觉得我过河拆桥,自此心存芥蒂。后来才想明白,你不过是顺我心意顺势蛰伏,你未在朝中,你提的那两条新令,我授意让户部尚书上疏推行,反倒极为顺利,国库岁入增三成不只,百姓也皆受益。”   “述安,即便杜公案与缉狱司事在前,你也并未与我离心。”   齐应语气平静而笃定:“以你之谋算,若认为我会因密探司之事容不得你,换在以前,杀身成仁在所不惜,兴许还会甘愿引颈就勠,可你如今既心有挂念,便不可能坐以待毙。”   “但你没有任何筹谋,便安心入狱,甚至连杜公手稿都不曾提前妥善处置,任由缉狱司呈交给我。这只能说明,你全然不曾疑我。数载沉浮,信任未改。   “你我君臣,无非行事原则有偏差。但既为同路人,你不因我之独断与我离心,我亦不会因区区一个密探司而对你生疑。”   他停顿了下,方接道:“先前去雪蕉庐看你时,我便同你说过,无论何时何境,你都不能疑我。几度春秋,你未负我之所期,我亦如是。”   话说得太多,他咳得实在太厉害,胸肺憋闷,浑身震颤。   内侍慌张上前,忙着捧盂奉药宣医,各行其是,虽井然有序,却无端透出一股兵荒马乱的气息来。   独崔述起身站在原处,没有动作。   人性如此,一轮接一轮的参劾下来,真也好假也罢,看多了,总难免生出动摇怀疑之心。   外加密探司的出格之举,换作任何一个心志不坚的君主,都不可能容得下他这么多年。   但他们君臣二人,竟然当真安然走至了今日。   齐应仰靠在御座上,猛饮了几大口药茶,将灼心之感强压下去,才道:“清田之策已届三年,渐已收尾,天下田亩厘清,百姓亦多称赞。绥宁县如今才生动乱,恐是为攻诘你而起的人为之乱,解铃还需系铃人,我欲派你前去处置。先查始末,后行赈济安抚,赈粮我会自附近路州调拨给你,你意下如何?”   崔述拱手领命:“臣遵命。”   “密探司之事世所不容,辩无可辩,百官必然揪着不放。我会以戴罪立功之名来下这道旨,自即日起,将密探司所有耳目收束于我,往后你不得再动用一卒。待绥宁县事毕,裁撤密探司,功过相抵,若处置不当,则数罪并罚。”   崔述颔首。   内侍持笔墨,预备记录上谕,以交翰林学士拟旨。   齐应清了清嗓,方将早就思虑好的旨意宣之于众:“特简参知政事、太子少师崔述为钦差,前往盘州,彻查绥宁县案。凡三品以下官,皆可先斩后奏,地方见之如面君。”    第83章   ◎别再叫我心疼了。◎   自明光殿出来,月已上中天。   宫人执着一盏六角风灯,引崔述往景运门行去。   将至永遇门,已是孟夏,夜风吹来,仍有几分寒凉之意。   崔述道:“我自个儿出宫罢,你先回去。”   内侍思忖少顷,将宫灯递予他:“崔相慢行。”   崔述接过,客气道过谢,待其走远,才转身向东行出一箭之远,走到大殿廊柱之后。   将目光投向另一廊柱之后,崔述温声道:“既来了,为何不出来见我?”   廊柱后的暗影迟疑片刻,才慢慢走出来。   巨大结实的廊柱稍阻了夜风,却仍将周缨强压许久的情绪吹散开来,她忽地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过来,将他拥入了怀中。   “我真的怕,怕你渡不过这一关。”本就微哑的声音此刻更含颤。   被紧实地环抱住,暖意隔着衣料传至肺腑,崔述只觉方才那阵寒凉瞬间散尽,胸腔中升腾起一丝热气。   他单手轻环住她,在她背上轻拍了下,语气比往日还要温和上三分:“没事了,别担心。”   “往日总听闻君心难测,并无实感。这一月间,才知不是虚话。”   周缨闭着眼,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嗅着淡淡的熏香,语气里的忧心仍是藏也藏不住。   “缉狱司那等地方,自设立以来,还不曾听闻有人能安然无恙地出来,如何能教人安心等候。”   她说着从他虚环着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夺过他手中的提灯,举起四下照看,神情专注至极。   崔述忍俊不禁:“不曾受刑,别担心了。”   周缨将信将疑地问:“当真?”   “当真。”他轻轻探手,替她理好一绺被夜风吹乱的鬓发。   周缨一连重复了几个“那便好”:“我想着,无论是何旨意,你今晚总要出宫。回景和宫同皇后谢完恩,我便过来候着了,想着远远瞧一眼便好。”   崔述如实相告:“圣上命我前往盘州,处置绥宁县之事。”   才将将劫后余生,又要远行,周缨半垂着头,语气带着些许黯然:“盘州比平山县还要远上不少,一来一回,恐怕又要耗去至少半年了。”   “不会,快马来回,路上两月足矣。至于在当地需要滞留多久,”他凑近来看她,轻声说,“我会尽快回来见你,少思虑,少忧心。”   “好。”   “近来瘦了不少,别再叫我心疼了。”   清晖自中天而下,淡淡投在廊柱后的两道剪影上。   似也投落在周缨眸中,令她如被刺目灼光所射,倏然滚下一行清泪来。   她心生慌乱,连帕子都来不及去寻,举袖欲掩,被崔述抬手阻下。   他以指腹极轻地替她拭去泪珠,唇边抿出一个上翘的弧度,温和劝道:“莫哭了。”   句句柔和,却令周缨心下愈发慌乱,她低埋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方才景和宫中发生何事,皇后缘何会知晓?”   “明德殿宫人告密。但实在蹊跷,且不说我俩平素极谨慎,应当不会被察觉,光那宫人知晓宫外旧事,便极为可疑。”   崔述凝眉思索片刻,未接此话,转而叮嘱道:“你我之旧事,圣上和皇后都已知晓,往后不知皇后待你是否会有变化,凡事谨慎小心为妙。”   周缨颔首:“我知道。即便皇后要将我调离,也没关系,在哪都是做事,不必太担心我。”   崔述赞许地点头:“若非身涉大不敬之事,当真触怒圣上,往后帝后应当都不会再多苛责于你。你安心做事,尽好本分即可,我便不再派人盯着你了,以免圣上多心。”   猝然听闻此事,周缨却不见有多惊讶,似是早已了然,只道:“我知道了。”   “你既没事,我便先回去了。你多保重。”夜禁将至,宫中巡防将更密集,周缨撂下一句简单的叮嘱,急步匆匆地往回赶。   崔述慢慢走出廊柱,目光久久地凝在那道身影上,直至再辨不出她的轮廓了,才提步往外行去。   翌日,诏书发出,满朝议论声起时,崔述已启程前往盘州,五月十八,即抵绥宁县。   因早得传信,知县郭成礼估算着脚程,预备于廿日之后每日派人在城外驿站守候传信,却不料崔述竟是轻车简从,昼夜兼程赶至,一行人乔装入城,先于城中打探消息,廿二之日,方抵绥宁县衙。   郭成礼听闻传讯,陪着笑迎出来:“崔相远道而来,路上辛苦,快请入内,下官即差人预备午膳,您先稍事休息,预备这两日间,窦知州也将赶至,届时再共同议事。”   “窦知州不在绥宁?”崔述侧头看过来,面上还带着淡笑,目光却寒冽如刀。   郭成礼暗自叫苦,硬着头皮帮上司解释道:“圣谕四月廿五传至州府,命窦知州来处置我县之事,窦知州自然不敢违逆,当即启程,五月初即抵本县。可这无头公案,查来查去也没个定论,州府传讯说有急事待处,这不,五日前,知州才又启程回州府了,约莫处置完事情就会回来。”   崔述点头,没有多言,转道:“将案卷拿来。”   “不先歇息片刻?”郭成礼忙将他往内署引,命刑名师爷取来卷册,“崔相这边请。”   崔述将案卷研读两遍,将书页一合,随口问道:“当日死者有两名,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家中都有何人?”   郭成礼手到拈来,说得头头是道:“一名朱老四,家住上定镇安和村,家中只余一寡母,并未娶妻。一名……”   崔述点头,又问:“抚恤过其家人吗?”   “自然。虽百姓诬告我县衙官差打死民众,身尚蒙冤,但为一方父母官,自然不能坐视百姓遭难,案发后第二日,便已派胥吏前往抚恤了,每家共派三两银并精米十斗。”   “尸身存放何处?”   “本应存县衙殓房等候复检,但因天气转热,时又已久,故而转移至郊外义庄,只是虽尽力备足冰块保存,但尸身也已有初腐之相。”   郭成礼难掩讶异:“崔相若有疑,先前县衙仵作已验过尸,只需查看尸格即可,不必亲自前往。”   “无妨,我去瞧瞧。”崔述请他派人引路,“按律,凡检验尸伤,州县官须亲加看验。我本也是县官出身,自然处理过此类案件,郭知县不必顾忌。”   见他并不提后来官至刑部侍郎,处置命案经验甚多,谦逊至极,郭成礼不再多言,只行揖礼以作回应,命人带上当日收缴械具,传唤仵作同行,亲自引他前往义庄。   天气燥热,义庄内漂浮着石灰与草药熏蒸都掩不住的腐气,众差役虽以浸泡药物的绢帛覆面,但甫一入内,仍是忍不住以手捂鼻,方能忍下干呕之意。   但见崔述在仵作引领之下,径直前往涉案尸身,知县亦全然无不适之表现,只得怏怏放下手,拧眉跟随二人上前。   光线昏黄,崔述提灯,以熟绢浸醋,细致擦拭其中一具尸身的伤口,边仔细验看边问道:“死者身份可已确认?”   “皆已由亲邻到县衙辨认过。”郭成礼赶紧回答,将两具尸身的身份相告。   崔述颔首,同一旁的县衙书吏道:“死者朱老四,检得沿胸骨左缘斜向延伸至左乳下斜向刃创一处,纵长六寸,表阔一寸,内阔六分,心窝处深及三寸,创缘齐整,系厚背长刃自右上向左下斜劈所致。”   书吏执笔速记,仵作呈上一柄案发当日收缴的朴刀上前,道:“崔相所验,与小人所验无差。此伤为致命伤,出自衙役所配朴刀,请崔相细验。”   崔述提灯细看片刻,道:“确是此刀所致,但应不是致命伤。”   仵作瞪大双眼,欲要驳斥,又想起此人的身份来,将辩驳之语咽了回去,道:“请崔相指教。”   “朴刀背厚刃长,若一刀毙命,当血溅远阔,且血滴如豆,而死者血迹细密,只及前襟,为血淤不出之兆。”   崔述执银针刺探创口,道:“银针下缘凝血赤黯稠黏,上缘凝血薄淡,致命伤应为薄刃短兵,朴刀为其后作伪掩饰之迹。”   仵作上前一步,取过银针细看,拱手道:“崔相明鉴,小人三年前始任仵作,未曾见过此类案件,况当日所捕获之衙役痛快认罪,一时不觉内有隐情,故而疏忽。小人甘受责罚,只望崔相能准小人重录尸格,以补前罪!”   各地县衙胥吏良莠不齐,因循苟且、混天度日者不在少数,只是因多数案件手法粗浅、牵涉较少,且复杂案件有路州兜底,倒还能勉强维持刑名事务。   像之前平山县之捕役,尚有几分才干,应也是明州推官向来严谨,反向逼迫而成,眼下绥宁县之差役,倒更契合普通水准。   况且绥宁已地近边陲,建制尚还不到百年,此地仵作水平欠佳更不足为奇。   此人又还如此年轻,且有正直诚恳之相,崔述并无责怪之意,只道:“初检虽误,但尚未定罪判刑,未酿冤狱,暂且不议。”   崔述又道:“刑部存有《验尸格例》一册,仅作内部参详之用,晚间我让人送一份予你,你可多读多思,以备来日。”   见崔述并无怪罪之意,郭成礼觑着先前尸格上自己的签字钤印,登时也松了口气。毕竟按照律令,若验尸有误致错判,县官亦当连坐,轻则杖刑,重则反坐。   此时崔述不究,令他自身逃过一劫,他自然更无追究下属之意。   得两位长官宽宥,仵作千恩万谢,铆足十二分的劲头,自行再验另一具尸身,虽伤口位置有所区别,但所得结论果然一致,先为短刃所杀,后以朴刀掩饰。   验尸毕,一行人启程回到县衙,知县备宴为崔述接风洗尘。   宴席简单,置馔六式,只比平素公膳略微丰盛一些,郭成礼实在汗颜,讪讪解释道:“崔相也知,百姓不满之本源便是钱粮不足,县衙仓库中能凑出来的银粮皆已分发给百姓,才勉强令百姓们暂熄怒火,这几日不曾来聚众叫骂。到今日,役吏们已足有两月未曾发饷,实在囊中羞涩,还望见谅。”   “无妨,若严格遵守则例,寻常往来,州县公宴,四式为度。只是近年来法度稍宽,上下才多有逾越,往后自会重申纪律,以肃官箴。”   崔述并不介意所谓薄待,郭成礼却听得心惊,正是此人温和表象,半日相处下来,竟叫他险些忘记正是其力主严明吏治,令满朝上下叫苦不迭。   虽崔述面上带笑,但郭成礼仍被其官威所慑,只得赔着笑脸,战战兢兢地陪完这餐。   饭后,略坐不过盏茶功夫,崔述道:“既休息够了,便提审当日各色嫌犯罢。郭知县坐堂,我听审。”    第84章   ◎此地长官不会是全然庸碌之辈。◎   时近仲夏,绥宁县地处南方,燥热之意已盛。   内堂寂静,郭成礼整了整官服,只觉后颈已浸出一层薄汗,衣领处已有了几分湿意。   衙役将当日伤人的两名差役提至堂中,郭成礼含威而问:“四月十三日,如何伤及百姓,你二人如实禀来。”   “小人陈勇,当日五百余名百姓聚集县衙,小的们奉命阻拦遣散,本无伤人之心,只是现场混乱,推搡不绝,又有刁民持棍攻击官差,故上官令小的们持刀相驱,以示震慑。只是不曾想,混乱之中,一时失手伤了百姓,令其不治而亡。”堂下一名身材粗壮的男子率先回话道。   另一较为精瘦之人则道:“启禀县尊,小人段石,先前为县衙皂班,四月十三日,奉命驱赶围聚百姓,维持秩序,不料失手伤人。”   “你二人当日所持何械?又如何伤人?将具体情形一一禀来。”   陈勇回道:“小人所持是县衙给当班皂隶发放的朴刀,当时应是有人从背后推搡小人,小人踩中石子致脚滑,刀身正中身前一男子,伤及其胸口附近。”   段石供词亦相差无几。   郭成礼又道:“你二人当日身上当真没有私藏其他械具?比如匕首。”   “短兵不便,平素当差都不会带,当日亦未曾携带。”   二人皆痛哭流涕:“失手误杀百姓,小人罪无可赦,还望县尊念在小的们本意也只是维护官府威严,并非存心作恶,只是现场混乱,才失手伤人,能轻判一二。”   郭成礼侧头看向崔述,见他正低垂着头,左手抚在卷宗上,并未抬头听审,一时生了倦怠之心。   先前知州窦裕和来时,已提审过数次,皆是如此说辞,并无新意,几轮下来,早已审乏,见崔述并无插话之意,郭成礼便命人将此二人押回牢狱,另提审当日抓获的闹事百姓中的为首之人。   这时崔述才稍稍侧身,低声问郭成礼:“既然先前验尸认为致命伤为朴刀所致,此二人又主动认罪并无疑议,为何未及时定罪判罚?”   郭成礼迟疑片刻,方说:“下官到绥宁县四年,此二人乃最为得力之下属,其中段石平素更为老实木讷,并非会恶意趁乱作恶之人,故只暂且羁押。且此事下官亦有纵下之过,不宜参判,想着窦知州之后自会一并判罚,故才拖到此时。”   “窦裕和。”崔述咂摸了一遍知州之名,神色淡淡,“你接着审罢。”   此番被提审的是一名市井泼皮状的中年男人,并一名年轻书生,皆为当日被抓获的为首之徒。   中年男人一入堂内便扑腾一声跪下,直呼冤枉:“县尊,小人自小因涝灾失去双亲,多年来饥一顿饱一顿,当日实是肚子饿得没法子了,才敢跟着大家伙来县衙闹事,只求能混到一口饭吃。怎有胆量做那挑唆带头闹事的刺头?求县尊做主,还小人清白。”   郭成礼手中惊堂木重重一拍,喝道:“王大有,本官还没问话,谁准你开口辩白的?”   王大有咧嘴一笑,却已换了副混不吝的模样:“横竖你们官府都要污我清白,硬把这聚众倡乱的罪名扣我头上,可我不认!”   他梗着脖子,乜斜着眼冷笑道:“方才好声好气同你诉冤,你这清天大老爷倒摆起谱来,真是好大的官威!似你这等狗官,我见得多了,”猛地朝地上啐了口唾沫,“你最好把这屎盆子给我扣实了,否则让我活着出去,来日定叫你全家都睡不着一个安稳觉!”   “放肆!”郭成礼书生出身,被市井无赖当堂辱骂得颜面全无,脸涨得紫红,厉声斥道,“混账东西!谁准你目中无人,以下犯上,咆哮公堂!来人,把这刁民的嘴给本官堵上!”   “你这狗官是恼羞成怒了!”这王大有素日在市井厮混,倒与几个纨绔子弟学了几句文绉绉的骂人话,此时混杂着那些粗鄙不堪的腌臜话一股脑地冒了出来,“表面当着父母官,背地里却净干些蛇蝎心肠的勾当!你这……”   正骂到酣畅淋漓处,声音却戛然而止,原是堂下役吏闻声而动,三两步抢上前去,反剪了王大有双臂,以布团塞了嘴。   郭成礼慢慢舒出一口气,悄悄抬眼去瞧崔述,解释道:“崔相,此人是我县有名的泼皮无赖、县狱常客,惯常扰乱公堂,故下官才……”   崔述略掀了掀眼皮,淡道:“不同之人自有不同审法,郭知县自审便是,不必问我意见。”   话音刚落,堂下一直站着的书生忽然出声:“崔相?你便是那参知政事?”   崔述将手中案卷放下,直视于他:“正是。有何指教?”   那书生忽地面红耳赤,嘴唇翕合了几次,猛一闭眼才道:“原是如此衣冠禽兽!好个清田减赋,倒令百姓苦日子越过越苦,民不聊生,崔相是要眼睁睁看着百姓鬻儿卖女犹不足完税吗?!”   郭成礼吓得浑身冷汗,正要令人制止,崔述忽然问了一句:“这便是你挑唆百姓闹事的原因?”   那书生昂首而立,目露坚毅之色:“我虽不才,但忝列县学监生,食朝廷廪米,蒙圣朝教化,见绥宁百姓田赋日重而生计难以维系,安能无所作为?”   “来人,把这口吐狂言的肖小之辈……”   郭成礼话未说完便被打断,崔述站起身来,看向堂下的书生,问道:“所以此次聚众倡乱,你在其间做了什么?”   “不过写了篇文章,好教四野百姓都知道,倘若饥肠辘辘朝不保夕,就该拾起石头棍棒抗争,而不能任由亲人饿死跟前。”   “方朴!反了天了你!”郭成礼拍案而起,“将这狂悖书生给本官拿下!”   左右衙役迅扑上前,扭住方朴双臂,作势在他膝弯狠踹一脚,方朴吃痛跪地,却仍梗着脖子,双目赤红地瞪着堂上二人。   恼他无知得罪朝中高官,郭成礼喝道:“将这狂生重杖二十!”   “且慢。”崔述抬手阻止,“既是生员,可曾报予学政黜革?”   郭成礼禀道:“已上报学政,暂未得批复。”   “既未革除功名,便不得用刑。”崔述道,“先收监罢,今日到此为止。”   郭成礼如释重负,忙命衙役将这两个胆大包天之人押了下去,又赔笑道:“崔相恕罪,这俩狂徒出言不逊实是因为坐狱日久,心生不忿,并非是冲着您本人,还请您勿要放在心上,恕他两个无知愚莽之罪。”   崔述将伸手要来书吏方才所录证供,随意摘取两段略读了一读:“如此侮辱之言,郭知县忍得,如何认为我亦能忍得?”   郭成礼大骇,慌忙请罪:“崔相恕罪,此二人的确行事乖张,为世所不容,下官即遣人前往狱中给些教训。”   见他不语,又说:“也不必担心那监生尚未革功名,会招致非议。学政批复不日将到,无非是后补公文,并不算得违律。再者,狱中自有些手段,管保叫他投告无门。”   崔述歪头看过来,饶有兴味地问道:“不知有些什么手段?”   郭成礼讪讪而笑:“崔相历官刑部,想来应当略知一二。”   “自然。”崔述边点头边往内院走,并未透露半分可办可不办之意。   郭成礼深谙此事不可明言,若出差池也只能下面人担着,而绝非上官授意的道理,自也不再提及此事。   只是招待上倒比先前略殷勤了几分:“下官已差人为崔相备好房间,请崔相回房稍事休息,稍晚新添的仆役便来,下官晚些再遣人备晚膳。”   “我带了仆从,不必破费添置。”   既有心腹随行,不愿用县衙的仆役也是人之常情,郭成礼应道:“是。”   “城中可有雅致些的酒楼茶肆?”崔述转而问道。   郭成礼自然会意,忙道:“下官来安排便是,您先回房歇息,稍后下官来引您前去。”   崔述同他作别,自行入内衙东厢,奉和边收拾为数不多的衣物用具,边道:“郎君为何故意试探那郭成礼?依前几日密访查探,及今日堂审那二人之供述,恐怕绥宁县之赋税确有问题,当务之急还当是查钱粮出入。”   “绥宁县并不简单,靠近边地,境内又有蛮族聚居,长年形势混乱,能在此地坐稳长官交椅,不会是全然庸碌之辈。”   崔述凝神细思今日郭成礼之种种表现,慢慢道:“若当真赋税上有阳奉阴违之事,事发距今已近两月,你觉得我们还能拿到完整账册?”   奉和想想,颇为不忿:“这郭成礼看着倒不像什么好东西,上晌装得人模人样,一过堂,被并无官身之人唾骂两句,便当场显了原形。”   崔述没接话,他又道:“那知州窦裕和更是个混账东西,一县百姓还饿着肚子,竟这样堂而皇之打道回府。估摸是预备着等您快到时,再返回此地装模作样,只是没料到您脚程这般快,叫他失了先机,一早便露了马脚。”   “今日话怎生这般多?”崔述微微蹙眉。   “许是在京太久,见惯高官显贵,猝然又回到底下,见着百姓受苦,一时义愤填膺。是我多言,郎君恕罪。”奉和解释完,沉默着收拾下榻所需的物什。   崔述起身站至窗前,透过窗户缝隙往外望去。   甬道尽头,郭成礼仍还立在原处,定定地凝视着这边,眼神幽深。   听闻窗户推开的轻响,靛青色的衣袂一角倏然掩进廊柱之后,失了痕迹。    第85章   ◎绥宁县不比政出多门之地简单。◎   夜色渐浓,绥宁县衙后院里的一丛芭蕉上已起了露。   崔述自房内出来,见着已在一旁候了半刻的郭成礼,客气道:“郭知县怎来了也不遣人通传?白白站这般久。”   “怕崔相尚在休憩,不敢惊扰,浅候片刻而已,不劳崔相挂心。”   崔述笑笑,话锋一转:“方才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已在追查当日涉案短兵。”郭成礼拱手,“但当日现场人员混乱,不可能全数羁押,时日已久,恐怕较难再找着凶器。”   “好。不急,郭知县慢慢查吧。”崔述未多加指示,只道,“初来乍到,晚间我自去城内逛逛,郭知县身上担子还重,先忙正事吧,不必随行。”   郭成礼只好住脚,唤来役吏带崔述前往城中最顶尖的酒楼:“宴已备好,崔相自去慢享。”   待崔述带随从走远,郭成礼才极轻地啐了口:“还当是个铁面钦差,不想仍是沽名钓誉之徒。”   绥宁县县城地界并不算大,县衙离酒楼不到一里地,崔述并未乘车,与奉和沿明仪街一路慢行至酒楼,待包间门关闭后,束关蹭地从窗户里跃进来,管奉和要水喝。   “是有多急?路上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了?”虽已入夜,天仍燥热得厉害,奉和边揶揄边替他掺了一杯凉茶。   束关一口饮尽,又自行再斟一杯饮完,才道:“先有山匪之患,后又横生此劫,这绥宁县百姓还真是不易。”   奉和点头表示赞同。   束关细禀道:“当日百姓闹事的原因已差不多摸清。今春南边雨水一反常态的少,这绥宁县地势虽为山间洼地,但两河皆在上游开阳县相汇,宜令河远远绕城而过,难解近渴。况春日一旱,开阳县将上游水一截,下游水愈发不足,自然就更难了。”   崔述“嗯”了一声:“这些先前知州的奏报已写明了。”   “查实无误,知州不曾乱报以脱责。”束关接道,“但此次旱情并非极端严重,按理不至损失如此惨重,致颗粒无收,令百姓要群起围攻县衙的地步。”   “别卖关子了。”奉和在他头上一拍。   束关侧头躲开,径自接道:“查到些蹊跷,去岁末,绥宁县来了几个外地富商,以绥宁稻种产量高质优为由,高价收购,百姓们将手头的稻种都卖掉换钱,过了个还算富足的冬。”   “春耕前,这帮外地商贩再度返回,低价贱卖谷种,本地商户所售谷种与之一比,价高不少,百姓皆买外来谷种耕种。本地富商因失利,还曾雇泼皮上门打砸,当时闹得挺大,那外地商贩报了案,郭成礼在这绥宁城中办事,恐也受这些乡绅不少辖制,草草调解了事,不曾追究,城中不少百姓都知晓此事。”   崔述呷了口茶,凝神思索道:“稻种有问题?”   “时日已久,又是外地商贩,早已不知去向,自是查不出始末,不知是否和今春百姓受灾惨重有关联。只是觉得此事蹊跷,故向郎君细禀。”   “何处来的外地商贩?”   “听百姓的意思,应有西边儿口音。”   崔述颔首,又听他隐含怒气地道:“还有一事,郭成礼这狗贼,实是人面兽心。”   束关扫了一眼桌上的八簋佳肴,恨恨咬牙:“倒富得流油,还有闲钱款待上司。可绥宁县百姓是真穷到无米下锅,这狗杂碎竟敢私立名目,乱收所谓役钱。绥宁百姓竟年交三税,夏日要再被盘剥一次役钱,甚于春秋之税。”   难得见束关情绪如此外显,奉和愣愣地看着他。   “单独征收役钱?”崔述发问。   束关肯定道:“虽暂且还未收过,但当日春旱,百姓本就受灾,官府还声称今年六月要征这所谓役钱,定额还相当之高。   “本就是青黄不接时节,又兼今年春耕受灾,若当真足额缴纳此赋,寻常百姓家中必然颗粒无存,一直至明年秋收时节都将食不果腹,必致饿殍遍野。故有人振臂一呼,百姓才会铤而走险,随其闹事。”   “有实证么?”   “若要口供倒多,百姓口口相传,应是确有其事,县衙役吏当日定也参与,审讯应该可得。只是据百姓所言,当日似乎未曾见过文书布告,况且时日已久,闹出这般大的事来,即便真有凭证,这郭成礼定也早就销毁了,要获物证办成铁案,恐怕有些难度。”束关叹气。   崔述起身行至窗前,目光落在绥宁县朴素荒凉的官道上,沉思了一阵。   他历任知县、知州,在地方上打滚好几年,自然清楚地方官府运作与官员行事之常态。   距京愈远,所受监察愈松,则此种情况愈为严重。   当日江州杜氏侵田一案便是如此,令他后来将吏考条例制定得极为严苛,官员一经发现犯禁,即永不录用。   但边地天高路远,吏考执行至此,仍会大打折扣,初闻绥宁县事,他倒觉得也还属正常。   但这般明目张胆巧立名目,收刮民脂民膏,着实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恐怕吏部还得下些苦功夫,才能止阳奉阴违之风。”须臾,他做下决断,“束关,夜探县衙官仓和户房。”   “是。”束关领命。   “奉和,你晚间去县衙牢狱瞧瞧。”   今日崔述以方朴和王大有二人试探郭成礼,这是要探探郭成礼到底如何处置这二人的意思,奉和清楚其意图,并未多问便应下。   待至酒楼出来,慢慢行回县衙的路上,奉和道:“来此晃上一圈,绥宁县的豪绅富户,消息快的,应当都知晓您到了。”   崔述“嗯”了一声。   回到县衙后,脑中谜团越来越大,并无半分睡意,崔述便在窗前静坐。   将近子时,县狱里狱卒昏昏欲睡,忽听脚步轻响,登时清醒过来,正要出声,便见来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认清是同僚,狱卒立马收了声。   夜已深,狱中犯人睡得正沉,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进最里间的牢狱,趁那书生还在熟睡之中,用沙袋压其胸腹,逐渐加力,那方朴梦中只觉胸肺憋闷,欲要睁眼,意识却逐渐模糊起来。   魂将游离之际,胸上力道蓦地一松,方朴挣扎着耸动四肢,勉强醒转过来,头脑晕沉之际,听人附耳说道:“仔细你这张嘴,再说些不当说的,下回等着你的就是哑药了!”   濒死一遭,方朴心中巨骇,答不出话,却忽地被狱中的浊污之气所激,猛烈咳嗽起来。   因方朴有功名在身,被单独羁押在一间牢狱之中,但县衙条件简朴,不曾完全间隔,动手之人仓促退开,却听得一声喊叫:“你们是谁?在干什么!”   那两人猝然受惊,一时连恐吓其闭嘴都忘记了。   王大有反应过来,登时呼喊起来:“都别睡了!县官要趁夜暗杀冤大头!”   眼看狱中犯人将被吵醒,两名乔装役吏三两步上前,死命捂住他的嘴,将其拖出牢狱,径直拖入一旁刑房。   “这狗娘养的!差点坏事,给他站笼,取最重的枷来!”   狱卒慌里慌张地自角落里找出一副重达六十斤的重枷,三人合力将王大有锁住。   重枷勒颈,王大有登时连头都抬不起来,面色紫涨,正欲艰难开口,麻核入嘴,彻底堵了他的唾骂之语。   三人将他推搡进一只能露出头颅、狭窄到连转身都不能的囚笼,见他面露痛苦之色,然口不能言,不会再惊扰到外间,这才舒了口气。   三人出得刑房,那狱卒忙问:“县尊可有何指示?”   毕竟如此刑罚,一整夜下来,人犯几乎站立不能,只求速死而不能,若持续上数日,更是不死也残。   未得县官亲令,狱卒生怕出事担不起责,不敢不多问。   “这俩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今日口吐狂言,得罪了京里来的上官,自然要治治,让长长记性,以防下回提审时再惹怒上官。你怕什么?盯着点,别弄死了就行!”   狱卒讷讷应下,又奇道:“可那两人本就是那性子,县尊都提审过几回了,不会不知其脾性,怎不干脆将其灌哑算了,倒惊扰了贵人。”   “休得多言!”   两人转身出了牢狱,奉和随即潜行而出,将狱中之事禀告崔述。   律令并不禁刑讯,只是规定证据确凿而拒不认罪者方可刑讯,且需刑讯有度,这两人倒的确符合此种情况。   崔述冷嗤:“这起子法子倒用得娴熟。”   正说话间,束关神不知鬼不绝地自屋顶翻身而入。   “四个方位都有人监视,看来这郭知县对郎君很不放心。”   奉和不屑道:“自古以来,地方官员便没有不怕朝廷钦差的,毕竟稍有不慎,便是人头落地的结局。”   “行事着实不便,是否需要敲打?”束关请示崔述的意思。   “东西找着了么?”   “查了户房钱谷簿,并无疑点,今年只按户部条例征过春税。我粗浅验算了下,赋税额也与田册对得上。但这个郭成礼老奸巨猾,多有提防,我便未将这簿子偷拿出来备郎君细查。”   “无妨,你验算过即可。”   各地县衙胥吏的选任受当地势力影响深远,多由本地识字之人充任,多数能力并不突出,然一县之事皆在吏手,有时也令知县左支右绌,有心无力。   在临溪县那两年多,奉和束关亦常充任胥吏使用,对这等钱粮文书,崔述并不担心其会出错,便不曾多问。   “官仓与官库呢?”   “经查账,官库恐怕存银不足百两。”束关说来也有些不敢相信,即便贫困下县赋税较少,但连百两存银都拿不出的县衙,也仍算难得一见。   “账目嘛,也不是不能作伪。”奉和随口道。   瞧崔述没有作声,束关又接道:“官仓我实地探查了,真是空的。”   灯火晦暗,照出束关凝重的面色。   他话说得极慢:“官仓中约莫只有十几石米,绥宁县虽是下县,差役只有不足五十人,若非私下变卖以换银钱,或者另有存储之处,这些米恐怕还不够县衙官差一月的口粮。”   崔述站至案前,翻阅着前三日在城中探知的消息簿册。   “去岁,县衙捐资,建当地山神祭祀祠越神祠一座,耗资两百两。”   “今年正月末,县衙主持越神祭祀仪式,耗资不明,但仪式浩大,邻县甚有来观者。”   若在富庶之地,这等开销或许还算不得什么。但在县衙官账存银不足百两的边县,已着实算是巨资了。   半晌,崔述叹了一声:“这绥宁县建制虽还不足百年,但恐怕并不比仕宦盘根错节、政出多门之地简单。”    第86章   ◎读书人,勿空谈意气,当多看多思。◎   天方蒙蒙亮,崔述已起身,行至内院,郭成礼迎上来:“崔相起得也太早了,下官现在就命人备膳。”   “不急。”崔述提步往西走,“昨日那两人如何处置的?”   见他径直往监狱行去,郭成礼忙对一旁的胥吏递了个眼色,胥吏悄悄附耳将昨夜情形解释了一遍。   郭成礼忙道:“自是办好了,着实警告了一番,往后定然不敢再胡言乱语,崔相放心。狱中脏污,不宜亲往验视。”   崔述未曾理会这话,步子越迈越快,郭成礼追得气喘吁吁,再无闲心劝阻,只得跟随疾走。   牢室中气息难闻,犯人都已清醒,瞧见县官进来,扒着栅栏哭天抢地。   崔述目不斜视,径直往里走,直到瞧见最里间的方朴正怒目而视。   崔述停下脚步,隔栏站定。   那方朴濒死之境走一遭,似丢了几分心魂,眼睛都盯直了,愣乎乎的。   半晌,他却突然扑至栏边,脱口骂道:“狗官!别以为官位高就可以颠倒黑白,随意草菅人命!我乃秀才之身,随意打杀,即便捅到圣上面前,恐怕你这狗官也难以三言两语撇清罪责吧?”   崔述笑了一下,眼神却冷极:“你为监生,当熟读律令,当知纠众哄闹公堂,该当何罪罢?”   锋利至极的眼神令方朴无端生惧,噤声了一息,才慨然回道:“自然。首犯当绞,从犯流三千里。”   他说着几不可察地颤栗了下,转念又痛骂起来:“当日为此事时,我便已打定主意,即便身死,也要为绥宁百姓求一个公道。”   “好个大义凛然。”崔述笑道,“律令在前,我纵有心保你也不得。绥宁境内遍传你之大作,市井街巷无人不知,铁证如山。如此教唆民变之大罪,首犯难逃一死,念你功名在身,降等判流刑罢。”   方朴愣了一下,半晌才回过神来,又是骂道:“便是负皇命而来,不知为民请命,仍算不得好官,别以为饶我一死,我便会感恩戴德。我若不死在流放途中,仍要日日问候你们这起子混账高官。”   崔述侧身看向身后的郭成礼:“这便是办好了?”   郭成礼面色十分精彩,讪讪道:“这……此人油盐不进。”   “那如此判罚,郭知县无意见罢?”   以为他仍在动怒,郭成礼忙道:“您是钦差,示同皇命,一应事宜自然由您做主,下官不敢置喙。”   “那便好。”崔述转头看向狱中的方朴,往前再行两步,几近贴近栅栏,方压低声音道,“书生意气,为民请命,是谓大义,纵败也是死得其所。但务必睁亮眼,勿以一身义气,为奸人做了铺路石。”   方朴微微瞪大双眼,望向他的眼神比先前还要呆滞。   “纠众闹事,持械攻击官差,此事要被定性为谋反大逆之罪,亦极为好办,完全不需作伪。若当真如此定罪,亲人连坐不说,你乃监生,连学官师长亦会被你株连。更为紧要的是,被你挑唆的百姓,尽皆同罪。数百人身首异处,如此后果,你以一己之身,担得起么?”   方朴涨红的脸色遽地急变,几乎是瞬间褪去血色,几近变得苍白。   “读书人,勿空谈意气,当多看多思。”   崔述转身往外,问郭成礼:“另一人呢?方才怎生没瞧见?”   郭成礼忙将他引进刑房,囚笼中的人早被役吏先一步放出,此刻已失去意识,正一动不动地仰躺在地。   “刑讯至此,几乎丢命,郭知县审出什么来了?”   郭成礼回道:“不肯承认其有幕后主使,只道自个儿是路见不平。”   “人已折腾成这般模样,谅也审不出什么来了,同处流刑罢,一并即行解送。”   郭成礼疑道:“流刑当由路级监司复核后方可起解,上级符牒未下,这不合法理啊。”   “圣上允我便宜行事,需要再将诏书与郭知县宣读一遍么?”   “不敢。”郭成礼应下,随他往外行去,没忍住问道,“恳请崔相解惑,案情并未明了,为何仓促定罪判罚?”   “纠众围攻县衙,往大了谈,罪可至谋反,人数涉五百人众,外加连坐,你这绥宁县,怕是要血流成河方可了断此案。”   崔述停下脚步,侧头看来:“大事化小不好么?郭知县。如此,我也可尽快回京复命不是?”   郭成礼连称是:“那另两名差役呢?还请崔相明示。”   “此二人所犯挑唆之罪证据确凿,众目睽睽之下,难有冤屈,只是判罚轻重尚可商榷,自可从速酌情判处。另二人情形却大不相同,真凶尚未找到,如何结案?郭知县最好手脚快些才是。”   郭成礼忙不迭应下:“下官定然尽力。”   回到东厢,县衙役吏已将早膳送至,奉和边摆膳边道:“那王大有尚未咽气罢?”   “尚未。”   “得亏郎君去得早,绥宁县这帮衙役折腾人的法子倒是厉害。这等刑罚,恐怕他们皂班自个儿都受不住罢,倒拿出来折腾百姓。”   “束关呢?”崔述遍瞧一眼屋内,没见人影,出声询问。   “为保在暗处不现身,方才县衙的人过来送膳,便提前避出去了。”   “给他传个信。依郭成礼此人之趋炎附势,恐怕王大有一醒转,便会立即被解送出城,让他留意着。”   “判的流刑?那方朴不用?”奉和奇道。   “一并。书生意气,空有一腔热血,做事顾头不顾尾,被人利用闯下大祸怕是早晚的事。提点了他几句,由他路上反思去罢。”   崔述执碗,浅尝了半碗粳米粥,又问:“粮食坏种的事查得如何了?”   “已遣人在查了,暂无头绪。郎君为何不派县衙的人去查?县衙胥吏熟悉本地形势,应当更快更准。”   “你瞧郭成礼可靠么?”   “说不太好,您虽试探了几次,但暂且瞧不出底细来。库中空空,观察了两日,不知是否因您身在此处,故意做些表面功夫,总之日常用度还算节俭。但阿谀上司的本事不差,想来先前对窦裕和恐怕也是如此。还得再观察些时日,若用他查案,万一引狼入室,恐怕查出些什么来,也得被毁尸灭迹。”   崔述点头。   “只是咱们人手不多,暗地行事又多要藏藏掩掩,效率不高,当日还是当多带些人马过来。”   “人一多,脚程便慢,恐怕现在还未入宜丰路境内。”崔述不以为然,转而问道,“赈粮到何处了?”   “粮草押送要慢上不少,按驿站传信,圣上从临近的清平路调运赈粮,五月廿日方抵宜丰路,会同宜丰路筹集的赈粮一并运送过来,约莫还有四五日才能到绥宁。”   奉和将信将疑地说着:“据掌握的情形来看,这郭成礼前几日还当真还开仓放过粮,再加上百姓去岁的存粮,约摸还能勉强支撑些时日,若不出别的差错,应当暂时不至于酿成大乱。待赈粮到后,便好办了。”   “那便只能先全力查清始末了。”崔述随口用了些餐食,便放了碗筷,问起正事来,“灾民数量与县衙户曹核对过了么?叫户曹今日间拟个赈灾章程出来看看。”   “是。”奉和领命自去。   崔述略坐了半刻,仔细翻阅起绥宁县的世情簿来,此乃先前三日,奉和找当地市井所谓的百事通打听而来,记载了绥宁县境内的富商情况,含家世、人口、资财等大概状况。   细览一遍,心中大概有数后,崔述自行出门,寻到城东集市,逡巡一圈后,进得其中一家江姓铺子。   掌柜见此人衣着光鲜,赔着笑脸迎上来:“不知这位客官要点什么?”   崔述环视一圈,做出一副生客模样,道:“听闻掌柜这里售卖花苗?”   “是。”掌柜连忙将他往柜台引,“小店经营已有三十余年,售卖的花苗品种优良,移栽易活,城里的富贵之家都爱来买。”   崔述随口道:“有芍药么?”   掌柜喜道:“自然有,眼下正是芍药花期。小店有名品观音面,色作粉白,低垂如观音相,士人爱之,客官可需?只需两贯一株。”   “两贯?”   “客官别嫌此苗名贵,真比起来,那比金缠腰要便宜上不少呢。咱家店里的花苗存活率极高,待来日开花,一株甚可转卖上五贯钱,如何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一本万利?”崔述笑着应和,“恐怕掌柜这生意才是一本万利吧?花种十粒不过一贯钱,成苗一株即取两贯,这县城里何等生意利润能如此之高,掌柜夜半醒来,怕也枕冒金光罢。与我来两株罢。”   见他随口开起此等粗鄙玩笑,又出手爽利,掌柜心下爽快,边引他到后院,边随口道:“也不能这么说,种苗生意都靠时令吃饭。何况也就这些名贵品种利高,店里也还做稻种、豆种生意,这些都是薄利,一年忙活到头,也不能赚上多少。”   掌柜亲自取来铁锹,自后院花圃中现挖起花苗来,解释道:“此花名贵,近来天旱,都种在花圃里精心护养,若有客官中意,才现从土里起出,劳您稍待。”   “无妨,不急。”崔述站在后头等候,同他闲话,“掌柜这话也是有失偏颇,粮种利润虽不及花药,但家家户户都有需,薄利多销也是生财之道。”   “说来晦气。这家家户户都需要粮种倒是不假,但基本各户都会自留,来集上买的本就不多。”掌柜叹气道,“独今年春季来问价的农户多些,却也压价,没谈拢几桩生意。”   崔述随意点点头,似懂非懂模样。   掌柜将花苗用盆装好递给他,道:“客官瞧我家这花苗,根粗芽壮,芽孢饱满,若有一株蔫了,您来找我,翻倍给您退钱。”   “好。”崔述付过银两,拎着两株芍药花苗,慢悠悠地走出这间不大的铺面。   一抬头,夏日烈阳艳艳,晃得他睁不开眼。   一门之隔,掌柜正凝神望着他的背影,待他走出两尺开外,方吩咐店中杂役:“速去知会东家,就说京中那位在查粮种的事了。”    第87章   ◎我如今,还有更想要的。◎   沿着官道慢慢走回县衙外,崔述忽地定住了脚步。   这方向逆光,他微眯着眼,方瞧清县衙门口站着一位年轻俊秀的郎君,正定睛看着他。   待走近两步,当真将此人柔和的轮廓和盈盈笑意收入眼中,他步子迈得极大,快步到得近前,眉目间还仍全是不可置信:“你怎会来此?”   见他这副模样,周缨没忍住一笑,逗他道:“不请我进去坐坐?这么大的日头,便叫我在这里干晒着?”   日头酷烈,虽还未到午时,但已炙烤得厉害。一路行回此处,连他自个儿都出了些汗。   崔述忙说:“快进。”   周缨随他入内,正是县衙办公的时辰,内院并无差役,四下静谧。   崔述将周缨引进房间。   东厢内被屏风一隔为二,外间置桌案圈椅并简易用物,内里设榻。   崔述将那两株花苗放至外间墙角,打来一盆清水,将帕拧干,递给她:“擦擦吧,一路过来,想必热到了。”   周缨接过,借着水面相照,道:“早间还好,暑热尚不算盛,不算难捱。”   “怎么这么早便到了?”   “昨日夜里到的城外,来时城门已关,便在驿站歇了一宿,今晨才入城的。”   “你哪日动的身?”   周缨故意扳着手指头数了半日,瞧他面色越来越难看,才笑道:“不逗你了。你动身的第二日午间,便出发了。”   话音刚落,便被锁进了一个紧实滚烫的怀抱。   他回来时走了挺远一段路,身上本就发烫,此刻又将她拥得极紧,令她连呼吸都有些滞闷。   他虽一言不发,但她知晓这里头的万般情绪。   些许怪罪,并万分心疼、自责与怜惜。   她知晓他心中所思,这般远的路途,他快马兼程尚到没几日,她晚出发上一日半,竟这般快就到了,路上当是何等之苦。   周缨缓缓抬手,回抱住了他。   感受到回应,崔述揽着她的手愈发用力,几乎叫周缨生出了种错觉,若再不制止他,他会就地将她揉碎。   她很轻地在他背上拍了拍:“我非娇弱之质,又未餐风露宿,一路都有官驿歇脚换马,并不算苦,尚还受得。况且我过通宁河时,并未遭遇暴雨,不似你还因雨耽误了几日,路上更宽松些。”   这般宽慰并未起作用,反令那只圈着她肩臂的手愈发用力。   周缨只觉肺腑间皆有热气上涌,令她缄默下来。   好半晌,待她连面上都似沾染上了烫意,崔述终于松开了她。   他起身行至案边,替她斟来一杯温茶:“早间衙役送的,尚是温的。”   周缨坐进窗下的玫瑰椅中,接过喝了一口,转去墙角,看那两株新鲜的花苗,赞道:“这苗还不错,孢芽鲜活,来日必开得极盛。”   “可惜未至花期。”   若是花期,待她风尘仆仆赶来之时,便可以此花迎她,以慰一路风霜。   周缨稍稍侧头,欲要转头来看他,又顿住了动作,只背对着他说:“看这孢芽,应当不久便要开了,等养开了再赠我罢。”   她蹲在角落里看花苗,崔述便在身后看着她,两相静默。   好一阵后,他才轻声应道:“好。”   室内又陷入沉默,好半晌,周缨才解释道:“我奉圣上之令来的,与我随行的有一队禁军精锐,共有六十名,护送我过来,如今乔装分散入城,供你暗中驱使。”   崔述眉间蹙得越发厉害,她恍若不觉,犹自接道:“是龙骧卫,想必你也熟悉得很,那位王统制,如何联络你应当知晓罢,不用我说?”   崔述“嗯”了一声。   沿途驿站供给能力有限,并不足以供多人同时换马补给,他来时为求快,只带了四十名龙骧卫精锐,眼下正愁人手不够用,齐应便将人马送了过来,还送来了一个她。   周缨拨弄着那油绿的叶子,认真思索该如何将因由与他说来。   他动身的第二日,午间她仍留在明德殿,端着碗紫苏饮,随意坐在檐下石阶上吃着。   因在思虑他的事情,齐延在她身侧坐下时,她才恍然惊醒过来。   她忙将碗搁至阶上,正欲起身行礼,齐延已道:“不必见礼,坐罢。”   自齐应即位,齐延即被册为储君,素来行事谦恭有礼,即便是在当初年纪尚幼之时,这样的时刻也并不多见。   周缨惶惑不安地坐在他身侧,约摸半盏茶功夫过去,才听到他问:“你上回说,你是何时进宫的来着?”   虽已恍如隔世,但周缨仍旧记得清楚:“永昌二十五年十月。”   “那便是刚进宫不久,就在明德殿做事了,至今已快五载。”齐延叹了一声,“想家里人吗?”   周缨微愕,道:“无牵无挂,孑然一身。”   “家中便没有什么亲戚了么?”   “有两位舅舅,但自小不曾来往,只有一面之缘。”   齐延转头来看她:“你那时……当真与崔相?”   周缨没有起身请罪,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笑里并无半分赧然抑或矫饰之意,反倒透出几分坦诚和明灿。   “机缘巧合下相识,同行入京,寓居崔府,然无半分过界。殿下信与不信,旧事也不过如此而已,说不出什么花来。”   齐延“嗯”了一声,起身欲返,一转头,十二章纹落入眼中,他略显惊诧地唤道:“父亲。”   周缨忙不迭起身相拜:“陛下。”   齐应道:“方才来崇文馆,想着离此处不远,便过来瞧瞧,不想今日早课已结束了。”   齐延乃帝后心头之肉,这等情形一年里总有上几次,并不算奇怪。   “多谢父亲关心。今日刚好授到《夏书》最后一节,因提前讲完,便早结束了些。”   若在往常,齐应当要趁机问上几句功课了,不过今日齐应目光只是淡淡落在周缨身上,道:“你先回去罢,别叫你母亲久等。”   “是,儿子告退。”   待齐延走远,齐应才道:“周掌籍,到东偏殿说话吧。”   “是。”   天子冠冕在前,周缨立在齐应跟前,微垂着头,以示恭敬。   “述安昨日动身,前往盘州。”齐应想了一想,方接道,“绥宁县距京两千余里,途中最快也要一月,为省时间,他走得急,没带多少人手。当地官差还不知是什么情况,我欲再派一队人马前去。”   帝王之尊,不会无故来与她一个小小女官说闲话,周缨低垂着头,静等着他示下。   殿内沉寂,沉水香与淡淡的药香混合,渐渐溢散开来。   “周卿,你同行吧。”半晌,齐应道。   周缨几乎怀疑自己听错,悄悄抬眼觑他。   似是清楚她的疑惑,齐应接道:“以出宫养病之名,允你几月假,匿名随行而去罢,待返京再回宫复命,你意下如何?”   周缨仍是愕然,不知这个从未说上几句话的帝王,因何会如此决断。   “述安视你如珍似宝,入宫近五载,人在近前,而半分不得逾越。他这些年,本已过得着实辛苦,连这一桩事也不能遂愿,思来竟全无一件称意之事,局外人亦替他痛。”齐应叹惋道,“想来你亦如是。”   周缨心中怦然一动,大抵猜出自个儿前夜因何免罚。   “述安算不得我朝的纯良臣,却是朕一人的纯良臣。”   齐应边咳边说:“我们君臣二人,在朝中从来独木难支,唯有相依相系,方能支撑至今。”   手指在自雪蕉庐中抄获的那只文竹书盒上轻击了两下,齐应叹道:“你二人之情意,尽藏于这数卷《倦翁笔记》。忝以兄长之名,慰你二人一片痴心,周卿速去收拾,尽快启程罢。”   咳嗽声渐行渐远,周缨仍旧呆呆站在原处。   她从不曾怀疑,他待她的心意。   但当真得知,在帝王面前,他亦如此坦诚直言,还是有些恍然若梦。   清风徐来,将那混着沉水香的药香味轻飘飘吹散,周缨才抱起齐应留在案上的书盒,起身返回景和宫。   身后斜探出一只手来,轻轻拽住周缨的腕子。   周缨由着他将她托起,目光落在他的眉目间,忆起齐应的话,倏然一笑。   崔述不明所以,眉拧得越发厉害,牵着她行至窗下,仍让她坐在玫瑰椅中,从一旁案上取过一只瓷盒,半蹲下来,挖取出一团药膏,轻轻擦在她掌间。   “一路都是自个儿骑马?”   周缨点点头,由着他帮她处理那些缰绳所致的勒痕和擦伤乃至裂口。   “沿途驿站换马,不是每匹都性情温顺,你也不怕受伤。”   “不碍事,王统制照应着呢。”   “子扬这榆木脑袋。”崔述气得愈发厉害。   周缨歪着头来看她,唇边的笑带两分讥诮,更藏狡黠,刻意气他:“这不光是缰绳所伤,每日途中歇马时,王统制还指点我射术呢。连日加训,我觉得我进步不小,晚些见到束关,应当也能得他两句夸赞。”   崔述面色越发沉。   周缨便不逗他了,探手将他扶起,笑着说:“人不是好端端到跟前了么?还担心什么?”   沉邃的目光落在周缨身上。   崔述的眉头仍皱得厉害:“这是圣上的私心,却平白坏了你的路。”   “圣上对你有愧,望你过得好些,这是极好的事。”   “上谕既定,我总不能抗旨。”周缨正色道,“再者,你又怎知,快五年过去,我之心志未曾有过变化?”   “什么?”   “我先时其实已告知过你了。”周缨定定地看着他,慢慢道,“进宫之时,我才十六岁。在贫瘠之地为活命苦苦挣扎数年,一朝能习诗书,便生出自命不凡之心,妄想逆天改命,力图不再做蝼蚁,能有尊严地活于世间,真正得以安身立命。”   “而今我已二十又一,不敢妄称尽晓天下道理,但总算接触了许多以前很少触碰,也没有心思思虑的东西。当年想要的,如今我依然想要,不曾有过放弃,也自会努力去争取,不曾指望依附于你带给我。但我如今,还有更想要的。”   明德殿隔灯相望近五载,一步步看着他,为心中之道置己身于不顾,饱受攻诘谩骂,树敌无数,乃至不得不背家弃族,茕茕孑立。   又一次次地慨叹,世间当有文士如此,方使四海澄平。   而她,即便力小,亦愿燃身为炬,以照文士之前路。   便如同那些在推行清田稽户令之时,为使新政得以落地,而与地方豪绅斗智斗勇,甚至为此奔走丧命的官员。   这才是她如今更在意、更想为的事。   因此才有了他入狱时,她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写下的那篇享誉京中的《选才公道议》。   崔述蹙着眉头,静静地听着她说话。   “今日之我,仍是昔年之我,却又已然判若两人。倘若你当真觉得,因我俩之事而坏我当初选定的路,我便会为此难过伤心,便是轻看于我。”   “我并不曾放弃,不管来日境遇如何,我仍会坚持走下去。何况圣上也并未直接遣我出宫,为我二人赐婚不是?我思量了半日,应也是你说过些什么才会如此。我之前路又未断绝,你不必替我惋惜,更不必因此生愧。”   崔述又一次觉得自己竟然如此理屈词穷,在她面前,连半点引经据典舌战群儒的本事都使不出来。   周缨便又笑了一下,逗他道:“倘若你执意如此认为,倒不若反过来想,反正我当初所想要的,只要你能保全自己,便一定能给我,左右我总有退路,那还有何必要愧疚?”   “强词夺理,横竖说不过你。”   崔述道:“知你是天生操心命,既然来了,便断然闲不下来,做不到袖手旁观。那便先好生歇息,待休息好了,我再同你讲讲现今局势。”    第88章   ◎种种较量,都逃不过你之法眼。◎   周缨歇息了约莫半个时辰,崔述慢慢将此间形势与她讲来,周缨凝神仔细听着,并未插嘴多言,其间官场腌臜,也基本一点便透。   听时她眉心越拧越深,几近绞在一处,待听完,紧绷的眉眼却倏然一松,无端地笑了笑。   崔述疑惑:“怎么?”   “没什么。”周缨没忍住又是一笑,“只是在想,你为何明明好几回说过叫我不要插手政事,却从来不避我,每回都会仔细与我讲来。”   从工部贪墨案,到明德殿数年间提起的不少前朝之事,再到如今之案。   崔述显然愣了一下,他不愿意她插手政事,是怕她身陷其间而生性命之忧,而非认为以她之身份地位,不宜插手朝堂之事。   从一开始的装订线之别,至当日宗妇哭庙时的处理,再至那份他于来时路上才见到的《选才公道议》手稿。这其间种种,都叫他说不出,女子断与政事无涉的话来。   他嘴唇方翕合了一下,周缨便道:“其实我知道,只是想听你说。”   “你对官场政治,其实很敏锐。文书奏章之后的种种较量,几乎都逃不过你之法眼。”崔述只这么一叹。   笑意浮起,灿若外间夏阳,叫崔述晃了晃神。   奉和这时从外头回来,轻叩了下门后便提步进来,一眼瞧见周缨,异常震惊地发问:“周姑娘,你怎么来了?”   周缨笑着应道:“休沐。”   颊边笑意显出些不常见到的俏皮来,令崔述无端想到那两株还未开花的观音面来。   芍药盛时,或许便当是如此模样。   “女官还能出宫休沐?旬休与节庆也得在宫里过吧。除得了急病,暂时被遣出宫送至西苑养病的,我还真没听过。”奉和眼睛瞪大,每一个字都透出不可置信来。   “是啊,告假就行。”周缨继续逗他。   崔述唇边略牵起一丝弧度来。   相识已快七载,初识时为人处世里还暗藏着的那份青涩与锐利,早失了踪迹,她如今谈吐举止越发从容大方,游刃有余。   奉和斜眼觑着崔述的神情,反应过来:“周姑娘竟也学会骗人了。”   “说正事吧。”崔述阻了两人继续玩笑。   奉和忙敛了神,将手中拿着的公笺递给崔述:“户曹核了一上午,拟出来的赈灾方案。”   崔述接过,周缨便侧着身来看,他本看得认真,察觉到她的动作,便将簿子往桌案那头挪了两寸。   看了盏茶功夫,崔述道:“绥宁县境内有蛮族聚居,平素居于山林,不曾入城,但不代表此番天旱未曾受灾,再拟一条来。”   “是。”奉和拿回册子,往前头户房行去。   简单用过午膳后,郭成礼前来请崔述:“崔相,有件小事,本不该劳驾您,但那方朴实在闹闹嚷嚷说要见您,若这般解送出去,恐会引得百姓围观,生怕又闹出些响动来。”   “那便见见罢。”崔述起身往外行去,周缨随行在他身侧。   方朴已被提至中堂,官差正忙着往他脚上钉镣,见崔述进来,方朴猛地往官差肩部一撞,将其撞倒在地,猛然扑向崔述,却非攻击伤人,而是忽然跪地,抱着他的双腿痛哭流涕,与先前那副大义凛然痛骂奸佞的模样截然不同,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清高模样。   郭成礼不忍直视,微微侧首,假作没有看到。   方朴哭诉道:“我当日敢为天下先,无非是因父母俱去,不会牵连家人。但有一非亲非故的婶婶,这些年一直待我极好,还望崔相开恩,能派人将县学寝舍内我所藏的两贯钱送至她家中,否则赈粮迟迟不至,恐怕她老人家会饿死在今夏。她家便在越神祠往西第二户人家。”   那般泣涕连连,如丧考妣。   再瞧立在一旁的知县,亦小心谨慎地作陪。   周缨忽然想,原来众人眼中,他竟是这般骇人模样。   崔述本人却浑然不觉,只淡道:“好。人之常情,不必为难你。”   心愿达成,方朴失力跌坐在地,被差役粗暴地拖回原地,钉上脚镣,当即押往县衙外。   郭成礼神色窘迫,赔罪道:“原不知他闹腾半日,竟只是为这等小事。惊扰崔相,实是抱歉。”   “无妨。命案查得如何了?”   郭成礼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小声应道:“暂未有结果。崔相且再等等,下官必全力以赴。”   崔述冷冷盯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返回后院。   待他走后,郭成礼才惊觉,今日的日头有些诡异,虽晒着炽热,却令人背后冒出一层冷汗来。   “真是好大的官威。”周缨边斟茶边揶揄他。   “这等圆滑之徒,不施压镇不住。”   “倒不只是这样罢。”   身居高位,数年冲锋在前,树敌无数,所过之处半数皆是敌人,很难不留下肃杀的烙印,即便不刻意显露,也难掩经年留下的气质。   “接下来是去越神祠么?”周缨问道,“这越神祠建在何处?”   崔述转头来看她,听她分析道:“这方朴犯下这等大罪,县舍肯定已被抄过,很难再藏匿银钱。越神听着像当地山神,应是越山族所供奉,越山族平素生活在山林间,越神祠应当也不会在城内。他乃书生出身,婶婶应该条件也尚可,当不会居于偏僻之地,那便是有物藏匿于他口中之地,引你去取。”   崔述不置可否,听她继续往下说。   “想来他应当已明白过来,你虽判他流刑,但按律已是最轻判罚,且未褫革他之功名,他此生尚有实现抱复的希望,故而回心转意。”周缨语气还算平静,但仍藏不住几分不甚明显的惊喜之意。   崔述见她这般,唇不由又勾了下。   奉和主动请缨:“郎君,我亲自去罢。”   “去吧,应当会有所获。”末了,崔述又多叮嘱一句,“联系龙骧卫,多带些人手过去,小心些。”   奉和应下,拱手告退,出得县衙,往东行出半里,到一卖冷饮的小摊贩跟前,买了碗甘草汤,端碗一口饮尽,才往东直捣越神祠。   越神祠地处绥宁县东城门外,届于其与城门中间,有一狭小村落,不过十余户人家。   奉和在越神祠西边第二户人家外站了盏茶功夫,十名乔装过的龙骧卫悄无声息地现身身后。   入目是两间茅草做顶的夯土房,土墙斑驳,墙根掉落着几块泥块,屋顶亦被掀飞出两个破洞,显然已经多年无人居住。   奉和只留下两名龙骧卫:“搜一下此户人家,若有蹊跷之物,都一并搜来越神祠。”   那两人追问道:“要找的是何物?”   “暂且不知,凡有可疑,皆留心查查。”奉和交代完,带着另外八人前往越神祠。   越神祠依山而筑,背靠峭壁,再往北便是常年云雾缭绕的鹿鸣山,因先前山民传说山中有通灵麂鹿,月夜偶闻啼鸣而得名。   台基以青石垒就,半山腰上斜支而出的一枝枝干虬曲的桢楠树恰恰横卧于屋脊上,将整座越神祠掩在幽深的绿意下。   热浪翻滚,越神祠前的青石阶灼烫不已,似要将靴底生生烫穿,可随着拾阶而上,便似一步步走进了幽暗净地,登时清凉下来。   越山族平素居于鹿鸣山间,并不下山,只因山间并无宽敞平地可筑越神祠,故才在山脚择了此处修建。   平素间越神祠并无人看守,只在一年一度的正月末越神祀时,祭司才会率越山族人下到山脚,到越神祠完成祭祀仪式。   奉和在大门前住脚,命两人留在外间放风,率其余人等一并入内。   越神祠面阔五间,甫一踏进明间,众人便倒吸一口凉气,纷纷驻足凝望。   明间以青砖为壁,四壁绘着一幅巨大的山魈夜宴图。山间密林,圆月之下,上百山魈聚于一处,宴木饮露。明明是极为盛大又恢弘的场景,却无端透出一股诡异与寂寥来。   整幅画面横跨四壁,山魈面目狰狞,凶相毕露,笔触狂放,用色秾丽,令人不由屏息,生怕惊扰壁上山灵。   正中神坛上,塑越神真身,身高丈余,青面獠牙,微微俯首,将殿中众生相收入眼中。越神一足踏玄色麂鹿,右臂正正指向壁画上东北方向的噬月兽。宝相威严,令噬月兽面露惶恐,几欲转身奔逃。   奉和肃立在原处,后背缓缓渗上一层寒意。   点燃灯烛,凝神细辨,才发觉画中地面上横陈着一地白骨,原来画上所绘并非宴饮之乐,而是血腥至极的生灵之祀。   奉和不禁打了个寒噤,边往西梢间行去,边打量着这鬼气森森的越神祠。   西次间内供奉着另一面目扭曲、树根缠身的木魅,壁上悬七面牛皮鼓,西梢间内则供奉着石身鸟面的石精,地面撒满细小的石块。   不知是谁啐了一口:“这地方太邪乎了。”   奉和心下赞同,难怪平素无人看守,也无人前来破坏,那方朴更敢把所谓信物藏在此处。他若是此地普通百姓,恐怕也不敢靠近此处半分。   环视西梢间一圈,奉和道:“仔细搜搜此间,不得破坏陈设。其族人长居山林不通世情,若误认我等玷污山神,恐绥宁县还要生乱。”   龙骧卫众人闻言,小心细致地将整个西梢间搜检了一遍,却毫无所获。   奉和蹙着眉头,在五间殿宇内来回踱步,凝神细看每一处可能存在端倪的地方。   龙镶卫有人提议:“不若还是直接抄检吧?把地都翻上一遍,天王老子也得现形。”   奉和摆手制止,正要伸回手,目光恰恰落在正中的神台上。   越神右臂直指壁画东北方向的噬月兽,噬月兽头扭向西,欲向西逃窜。   奉和上前两步,站至墙根下,往噬月兽西边敲击,踮脚细听,果闻第二块青砖声响不一,他使力慢慢将青砖取出,果见其后藏着一张绢帛。   将青砖塞回原处,令壁画复原,奉和方将那张绢帛打开,落入眼中的赫然是一枚绥宁县官印,通阅一遍,竟是当日绥宁县宣布将于六月加征役钱的布告。   奉和喜出望外,正欲打道回府禀告崔述,猝然之间,数十支携劲风而入的弩箭破空而来。   奉和堪堪侧身闪避,便听那些弩箭“哧哧”正中壁上山魈。   北壁登时被射出数个深坑。   越神像一只眼球被射中,羽箭穿透而过,庄严宝相蓦然消散,只留下一个诡异骇人的深洞。    第89章   ◎古来有去无回的钦差也不在少数。◎   留守在外的两名龙骧卫疾退数步,踉跄跌入殿内,迅疾关上大门。   其中一人咬牙拔下左肩弩箭掷地,顾不得呼痛,先道:“对方至少有五十人。”   此队队将心头骤紧,厉喝道:“结阵。”   九人背靠背结成战阵,刀锋向外,死守殿门。   外间敌人几次突围未果,攻势暂歇,众人刚松一口气,却听得桐油泼溅之声四起。   奉和道:“必须破门突围。”   龙骧卫队将阻止道:“敌众我寡,暗箭难防,贸然出去无异于送死。”   “火势一起,也是瓮中之鳖,一个都逃不了。”   知他说得有理,横竖都是一个死字,队将深吸一口气,终是颔首同意。   殿门方启,密不透风的弩箭如黑云压顶而来,众人使出浑身解数竭力格挡,也免不了纷纷挂彩。   趁敌人换箭的间隙,奉和率先纵身冲出,其余八人紧随其后。九人刚在石阶下稳住阵脚,又是一轮箭雨疾攻而至。   奉和一边格挡,一边环顾四周,厉声喝道:“混入敌阵!”   话音未落,身形疾动,他已先一步掠入敌群,其余龙骧卫紧随而上。   埋伏在殿顶的弓箭手怕伤及自己人,投鼠忌器,迫不得已暂停攻势。   守在越神祠前的伏兵见状蜂拥而上,将龙骧卫众人逼至战圈中心,举刀迎上。   敌人人多势众,九人很快被冲散,各自陷入苦战。对方招式狠绝,一言不发,既不自报家门,也不开口劝降,刀刀直取要害。   鏖战一炷香后,众人皆已身负重伤,更有两人兵刃脱手,当场被乱刀砍倒。   龙骧卫队将面沉如铁,伺机跃至奉和身侧,低声道:“你伤势较轻,身手也最好,我来开路,你先走。”   奉和不肯:“断没有独自逃命的道理。”   “证物恐怕只此一份!”   奉和咬牙,终于点头。   队将骤然暴起,疾冲上前,瞬间将一名劲敌割喉,一线血珠喷溅开来,周边绝大部分火力围攻而至。余下龙骧卫见状,也明白过来其意图,亦纷纷疾奔而至,以搏命之势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出一条血路。   “诸位恩情,定当铭记!”奉和趁机纵身冲出。   身后厮杀声震天,追兵紧咬不放,奉和一路疾奔至先前那间茅草屋。留守在内的两人闻声而出,一见情形便知不妙,当即就要赶往越神祠支援。   奉和从怀中取出那卷分毫未损的绢帛,塞给二人:“我来断后,务必亲手将此物交给崔相。”   二人见他伤重,迟疑不决,奉和冷叱:“此行死伤惨重,就是为了它。你二人未曾负伤,行动更快,更能互相掩护,还犹豫什么?”   二人凛然领命,转身疾奔而去。   奉和横刀站于林中,微眯双目,看向枝叶间泄下的炽烈日光,举袖慢慢擦拭手中的斩岳刀。   日光渐渐变得暗淡,慢慢消散于群山之后,四野像笼盖着一块正在渍染的青布,在染料缸中浸久了,慢慢沤染为墨色。   暮色之下,两名绥宁县衙的差役正厉声呵斥:“走快些,照这个脚程,还得个把时辰才能到驿站。”   王大有嬉皮笑脸地道:“差爷,这镣铐实在太沉,想快也快不起来,您要不先替小人解开脚镣,待到驿站再锁上?小人绝不敢逃。”   差役冲他一笑,挤出两道横肉,反手便给了他一个耳光:“你倒想得美,”伸出两指捻了捻,“这都没有,谈什么条件。”打量两人一眼,斥道,“都老实点儿,别打歪主意。”   王大有被扇得耳中嗡鸣,恨恨地暗骂了一通,面上倒是赔着客气谄媚的笑。   方朴则一言不发,极安分地走着。   “走快点儿,还等着将你们移交给开阳县,好早几日回去复命。”差役又催促了一道。   话音刚落,倏然飘散来一阵白色烟雾,四人“哐当”倒地。   两条黑影倏然跃落,将两名犯人从头至脚打量了一遍,架起王大有,两下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王大有是生生被人泼醒的,一醒来便觉察出自个儿正身处山林深处,五名黑衣人手抱宽刀盯着他,登时后脖一凉,向着那个负手而立的背影“扑通”一声跪地,谄媚道:“江管事,就知道您不会放弃小人,没有雇人办事却坐视不管的道理是吧?”   他膝行向前,欲去拽那江管事的袍角,虚空横过来一柄大刀,阻断了他的去路。   他讪讪收回手:“江管事这是什么意思?”   江管事转过身来,怒目而瞪:“挑唆百姓纠斗这样的大罪,竟只判了流刑,那姓崔的又查到了稻种上,你是不是交代了什么?出卖东家以减刑是不是?”   王大有惶然辩驳:“江管事莫要诬陷小人。”说着将衣领往下拨,将颈上的可怖枷痕暴露于众,“我若出卖了东家,官府可还会对我用如此重刑?”   “怎知不是你扛不住酷刑交代了?”   “血口喷人!”王大有忽地灵光一至,猛地站起身来,逼近那江管事,质问道,“好哇!你当初不是同我说,无论判什么刑,你都有法子给我捞出来,哪怕死刑你也能找到人替,现在却问我为什么只判了流刑?”   “你当初给的那点银子,原是赏给我的烧埋钱啊!”   王大有怒目而视:“原来烂种的事是你们干的!还伪装成外地商贩,好你个姓江的,一肚子坏水,还忽悠我帮你卖命,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些话来的!”   “便是我们干的又如何?有钱便是王法。”江管事不屑一笑,“你到底出没出卖东家?”   诡异的笑声自林间腾起,王大有大笑不止:“当然出卖了!你倒有心思跟了我一路,来这里抓我,不如赶紧回去瞧瞧你东家是不是已经被投进大狱了!”   江管事心下一凛,向黑衣人递了个眼神,打好结的粗壮麻绳自林间垂下,两名黑衣人将王大有架起,将脖颈按进绳套间。   王大有痛骂不止:“姓江的,你说话不算话,早晚必遭报应。”   黑衣人手一松,整个人的重量都悬在那麻绳上,王大有憋得面色紫涨,不住乱蹬双腿,已是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一柄匕首凌空而至,割断那索命之绳,王大有砰然坠地,不住咳嗽起来。   十名龙骧卫一跃而出,将其余六人围困其间,一番酣战下来,将其全数生擒。   皂靴停于耳畔,王大有硬忍着喉间的干痒之意,断不敢再有任何动作,生怕那靴子下一刻就会踩在自个儿脑袋上,令他顷刻丧命。   束关拿鞋尖轻拨他下巴,问道:“我是崔相下属,只问你一句,可愿回县衙做证,再录一遍你方才所招供的事?”   “愿意,愿意。”王大有哪里还敢说半个不愿,一来是怕此人将他就地格杀,二来钦差尚只判他流刑,这姓江的却想要他死,眼下谁更适合投靠他还分得清。   江管事闻言暴起,唾骂道:“王大有,你敢乱说一句,就别想活着走出绥宁!”   束关微抬下颚,便有人将江管事按跪于地。   “都这样了,还妄图威胁。”束关猛然抬脚在他胸间一踹。   血迹喷溅,束关微微侧身避开,吩咐道:“都押回去,别弄死了。”   龙骧卫持崔述印信,与那两名晕晕乎乎尚不知发生何事的县衙差役会合,将涉案众人与方朴一并押回绥宁县。   待一行人到得县衙,崔述简单问讯了两句,当即便命郭成礼率人将江家众人逮捕下狱。   郭成礼面色还算平静,冷静传讯命点卯,崔述命一队龙骧卫同往。   待郭成礼率人走远,崔述微微垂目,道:“奉和应是出事了。”   束关瞳孔骤缩,抬眸看来,眸中寒芒尽显。   “午时率十名龙骧卫去的越神祠,至今未归。”   “我去走一趟。”   “我已派人去寻了,无论是何结果,应当也快回来了。”   话音未落,两名龙骧卫搀扶着进来,扑通一声跌坐在阶上,束关两步蹿至近前:“怎么回事?”   “遇伏,对手强劲,敌众我寡。”意识尚还清醒的一人将怀中的绢帛递予束关,“幸不辱命,还请崔相过目。”   崔述接过,却未打开看,只道:“其余人呢?”   “恐怕凶多吉少。”   “后来派去寻人的龙骧卫,你们未曾遇到?”   那人话说得极艰难:“追兵咬得厉害,我二人四处逃窜寻到此间,应是错过了。”   “先治伤。”崔述搀扶起伤得更重的另一名班直,周缨听见动静,从里间出来,帮忙扶住他另一臂,欲引两名伤员往内。   “此时人手大多派出去了,此地不宜久留,得待其余人马回来方才算安全。”束关阻道,“这些人既敢明目张胆动手,恐怕连您也是不惧的,郎君还请速随我撤离。”   这几日奉和一直随侍崔述左右,凡有接触,断无人不知他是崔述的人。   即便来前便设想过绥宁县情况可能并不简单,古来有去无回的钦差也不在少数,此行或许会遭遇危险,但等真到此地,知晓这帮狂徒竟吃了豹子胆,当真敢铤而走险对钦差的人动手,束关还是有些克制不住的愠怒。   “无妨,带着伤员也躲不远。”崔述与周缨一并搀着重伤的班直往里走,解释道,“我已命龙骧卫趁机将郭成礼绑了,咱们还有一些人手,撑至他们回来,便当安全。”   说是如此说,但援军何时回来,谁也说不准。   待将伤员安置好,崔述捉过周缨的左腕,将一副特制的袖箭绑在她小臂上。   “机括在此,旋转箭仓,可六发连射,射程在三丈之内。”他捉过她右手食指,带她触到一处凹槽,“若当真有难,他们的目标是我,你设法保全自个儿。”    第90章   ◎阿缨,你之胆识,胜万人矣。◎   月光轻轻洒下,给明仪街披上一层薄薄的淡影。   郭成礼率队行在最前,行经街角,他招手命人都向东转入一条小巷。   巷内狭窄清寂,仅容两人并排通过,所率差役紧随其后,将龙骧卫远远隔在后面。   “走慢些,轻声点,莫打草惊蛇。”郭成礼吩咐完差役,自个儿迈大步子往前疾走,待行出三尺开外,忽然敛衽疾奔起来。   县衙差役不明所以,以为遭遇埋伏,慌里慌张闹嚷起来,混乱间,郭成礼侧身闪进一座矮小简朴的民居,反手关上大门,贴靠着门板,捂着胸口直喘粗气。   院内的接应之人问道:“可要趁夜出城?”   “窦知州来了么?”郭成礼仍上气不接下气,说话断断续续。   “应当明日便能入城了,若您这边失手的话,也该您自己担。”那人道,“要么畏罪潜逃,要么下狱待审,您自己选吧。”   “崔述已查到江家头上了,估摸已知晓粮种之事始末。即便役钱的事他查不到实证,凭这个也可巧立名目治我死罪。”郭成礼道,“即刻安排我出城。”   “马已备好,请。”那人引他往后,边走边不忘警告,“小人派五十人护送您,就在街口等您,不出意外,您自能顺利出城。但倘若运气不佳被擒,所有罪名,您可务必一己承担。否则,您唯一的儿子还在知州府上作客呢。”   说话间打开后门,郭成礼先是错愕,旋即转为恐慌,转身拔腿就跑,孰料身旁之人溜得比他还快,几息功夫,已疾奔至前门。   然而前门洞开,赫然仍是持枪的龙骧卫。   两人被绑缚至堂屋,其余县衙胥吏也一并被带至此看押。   院外,一个黑影疾奔至街口报信。   少顷,一队人马匆匆赶至,与驻守在此的龙骧卫激战起来。   郭成礼在手,这帮贼人却不曾投鼠忌器,营救不成反而显出要杀人灭口的架势来,显然另有其主。   眼见此案涉及的势力越来越多,龙骧卫队将不敢掉以轻心,生怕让郭成礼这等重要嫌犯折在自己手里,忙命下属卯足全力应战。   龙骧卫主力在此,三次突围无果,那帮黑衣人疾退奔逃,队将忙喝止道:“穷寇莫追!一半人马留下看守此处,务必保证嫌犯安全,一半随我前去,捉拿那江姓奸商。”   龙骧卫疾行至江宅时,江家已是一片混乱,审问了几个近仆才知,家主得知知县出事,已仓促逃往乡下。   扣下郭成礼不过两刻前的事,一个商贾之家竟能埋下行动如此迅疾的暗探,并快速逃散。   队将啐了一口:“这绥宁县真是漏成了个筛子!”   一直率众追出五里地,龙骧卫才将那为富不仁的奸商江聚川抓住,其妻眷却已被其提前设法送走,查不出踪迹。   与此同时,被龙骧卫打得四散溃逃的黑衣人却重整队形,悄然逼近绥宁县衙。   众人紧贴县衙墙根,只见大门虚掩,内里门窗紧闭,灯烛尽灭,整座衙门笼罩在诡异的寂静中。   “不对劲。”有人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   为首者握紧腰间双刀,冷声道:“既然没能解决郭成礼,那狗东西便有守不住口的可能。今夜便是拼上性命,也要让那京官有来无回!”   众人屏息前行,小心翼翼,却一路畅通无阻,刚刚稍放下心来,变故陡生。   内院青石板不知何时被人泼了桐油,前排杀手脚下一滑,还未惊呼出声,四面墙壁突然发出机括转动的“咔嗒”声。   刹那间,数十枚铁蒺藜破空而来。   地面异常湿滑,前排杀手接连滑倒。众人心头警铃大作,还未及反应,四壁又疾射而出数排密集的铁蒺藜。   杀手们慌忙挥刀格挡,但那铁蒺藜力道惊人,众人躲避不及,跌倒在地的几人更是无处躲藏,顿时惨叫声此起彼伏。   阵形大乱之际,龙骧卫手持弩机从四方屋檐后现身,“嗖嗖”破空声不绝于耳,暗箭从四面八方射来。   顷刻间便有两人中箭倒地,迅疾气绝身亡。   “箭上淬了毒,小心!”   暗箭连发,还未见到钦差人影,己方已折损过半,首领怒喝一声:“一队牵制弓箭手,一队随我杀进去。”   此令一出,箭雨登时更加密集,“噗噗”数声,又有几人被射杀在地。   杀手首领暴喝一声,不顾肩上中箭,掠入檐下死角,堪堪避开弩箭射程。   束关从暗处跃出,持刀拦住去路,与他缠斗在一处。   二人纠斗之际,几名杀手趁机突破防线,冲至廊下共同围攻束关。   束关独战四人,渐渐左支右绌,另有两人便趁机越过战圈,闯入内室。   然而内室空无一人,并无半分钦差身影。两人快速搜查着每间屋子,几名龙骧卫弩箭用尽,也纵身跃下拦截那二人,再度厮杀起来。   这边战况正酣,牵制住了龙骧卫主力,那头便有几名杀手趁机突破防线,继续搜索剩余房间。   遍寻无果后,正与束关缠斗的对方首领突然厉声喝道:“去大牢!”   束关手中刀势一滞,对方当即明白猜中,攻势愈发凌厉。   束关一时难以脱身,脸上渐渐显出焦灼之色来。   五名杀手持火把闯入大牢,照亮幽暗的牢狱。   众犯早已被外间的打斗声惊醒,惶然不安地看着这几个杀气腾腾的黑衣人,又惊惧至极地垂下头。   县衙监狱狭小逼仄,仅四间牢房,三间关押男囚,一间关押女犯。   崔述藏身在最里间,见杀手进来,佯装不知,与众人一并垂首不言。   “谁是今晚新关进来的?指认出来就饶你们不死,否则全都得陪葬!”一名杀手用刀背敲击铁栅,碰撞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惊得众人越发缩作一团。   一人突然抬手,指向隔壁牢房:“那个男的,刚进来不久!”   杀手将将转身,此人却突然从后扼住他的咽喉,手中短匕寒光一闪,鲜血霎时喷溅而出,杀手已然气绝。   其余杀手惊觉中计,立即结阵围攻此人。   这时,一名龙骧卫自另一间牢房跃出,刀光剑影四下乱晃,惊得狱中尖叫连连。   三名杀手缠住埋伏在狱中的最后两名龙骧卫,剩下一人得以喘息,提刀环视牢中众人,最终锁定最里面的牢房。   他大步走近,劈开牢门铁锁,厉声喝问:“我再问最后一遍,谁是今晚新进来的?”   杀手高举大刀,面露狞笑,似乎下一刻便要大开杀戒。   正当此时,“噗”的一声,一支袖箭从对面女牢急射而来,精准命中他的后心。   杀手踉跄转身,难以置信地看向方才全然忽视的女牢。   只见一名女子紧贴栅栏间隙,左手尚还平举,维持着发射姿势,右手转动箭仓,预备随时再补上一箭。   “当啷”一声,长刀脱力而坠,杀手轰然倒地。   崔述抬眸看向周缨,见她神色沉静而坚毅,左手却轻微战栗着,冲她轻轻颔首以示赞赏,她才缓缓放下左臂,长呼出一口浊气。   堪堪赶至的束关闻声顿住脚步,心弦蓦地一松,将二人请出监室,才道:“郎君与周姑娘先在此地再委屈一阵,待外头事了,再遣人来请二位。”   束关转头疾奔而去,崔述牵过周缨,慢慢走进狱卒平素休憩所用的窄间,擦了擦长条凳,让她坐下。   握住他的那只手似忘记卸下力道,攥得他的手隐隐作痛。   他未曾抽出左手,只以单手不甚灵活地慢慢点燃灯烛,仔细去瞧她的神情。   “别怕,咱们的人虽不多,但都是龙骧卫精锐之精锐,寻常匪患奈何不得的。”   他轻轻往她那头挪移了下,将她揽入怀中,极温和地在她耳边道:“阿缨,你之胆识,胜万人矣。”   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慢慢松懈下来,周缨闷闷道:“嗯。”便又陷入沉默。   崔述轻轻揽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头枕在自己肩上,道:“先歇息会儿,放松些。”   她当真闭上眼,但轻颤的眼皮仍是出卖了她此刻的复杂心绪,崔述便慢慢同她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   “今夜之敌恐非寻常打手,恐怕是有人下了血本雇的江湖杀手或者自行豢养的死士,各个都不把人命看入眼当回事,与训练有素的龙骧卫相较,实力也不遑多让。真近身博弈起来,我们未必能赢,好在提前设伏。”   他话越说越慢,后来便能听出些咬牙的意味来:“但龙骧卫也绝非泛泛之辈,若奉和率队与其遭遇,当真能遭致覆灭的结局,定也是遇到了伏击。越神祠里,恐怕……”   周缨猝然睁开眼,眼神瞬间清明,方才那丝亲手杀人所致的惘然消散殆尽。   外面战声渐止,一名龙骧卫脚步匆匆地进来,请崔述和周缨出去,只道是奉和回来了。   周缨动作比崔述还要快上三分,牵着他便往外走。   步履匆匆,在狭窄不平的甬道里也脚底生风。    第91章   ◎善不能尽善,恶不敢极恶。◎   派去寻奉和的龙骧卫在战局将尽时赶回,两队人马会合,两下将残兵败将收拾了个干净,还顺带生擒了两个活口。   两人进到厢房时,禁军医官正替奉和清理伤口,束关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   周缨避在屏风外,未曾进来。   见崔述入内,束关转头同他禀道:“方才还醒着,军医用了些麻沸散,这会子睡着了。没有性命之忧,郎君放心。”   这些年来,也不是头一回出现这样的情况,但崔述目视奉和胸口处那骇人的伤口,仍是不忍直视。   “遭遇伏击,龙骧卫舍命护他将证物递出来,他倒好,白白地又跑回去送命,抢下了两个班直。”   束关道:“那两名班直伤得不如他重,龙骧卫在帮忙上药,应当也能活。”   “能救一个是一个,让他一个人逃命,他这重义性子做不来的。”崔述交代,“你先守着,有情况来同我说。”   转身出来,却没瞧见周缨的身影,崔述到院中一转,才发现她已换回男子装束,混在龙骧卫中,正帮忙处理轻伤伤员。   崔述没惊扰她,自行寻到王举,询问情况。   王举忿忿道:“今晚还好,敌明我暗,胜算大,只有六七个兄弟伤得重些,不曾有人殒命。可惜去越神祠的那批兄弟,基本都折敌人手里了。”   “待明日一早去敛骨罢。”顿了顿,崔述又道,“抚恤嘉奖,虽于事无补,但我会向圣上进言多加争取,聊表心意。”   “禁军嘛,本来过的就是脑袋别在腰带上的日子,虽说近年京中太平,刀口舔血的日子少了,但也无人不曾设想过这一日。”   王举慨然一笑:“底下兄弟们的盼头大多都是,马革裹尸,奋勇杀敌,死得其所,家人得享荣光,余生衣食无忧。此行虽非战场,但为一方百姓除奸,又如何不算死得其所,想来当无悔矣。”   “抚恤虽是身外之物,却是阵亡兄弟家中妇孺赖以活命的凭依,未亡人与亡人同等重要,我代手下兄弟谢过崔相。”王举行揖礼道谢。   “虽是公事,但你倒不必与我这般客气。”   崔述说完,将怀中那份以惨重代价换来的绢帛取出,仔细阅看了一遍,递与他一观。   王举看得握拳,张口便骂:“郭成礼这王八羔子!反了天了!”   处理完伤员,已将近丑时,众人皆结伴去休息。   县衙地方不大,龙骧卫人数众多,占据了所有空着的客房,崔述想了一想,让周缨住他先前所住的东厢。   周缨的确也累得狠了,连续奔驰近一月,早间方从城外赶至,各种事便一件接一件地冒出来,又提心吊胆了一整个晚上,脑袋实在是又昏又沉,草草洗沐,一沾枕头便睡得极沉。   崔述却并未睡,龙骧卫已趁夜将郭成礼先行单独押回县衙,他亲去审讯了一趟。   既已沦为阶下囚,郭成礼也不再装傻充愣,初到时那副虔诚卑微的模样,抑或后来的谄媚阿谀都不见踪影,冷静发问:“崔相拿到什么东西了?”   “你应当猜得到。”崔述将那张绢帛摊开给他看。   郭成礼瞳孔骤缩,猛然暴起,目眦欲裂,直冲崔述,然而刚冲出两步,便被人绊倒在地,班直掐着脖子,将他的脸压在青砖上,呵斥道:“老实点!”   崔述摆手让放开他,班直拎着后领将他提起,令他重新跪好。   郭成礼啐了一口,冷声笑道:“百密一疏,当日为不留下任何实证,都是让衙役鸣锣口头相告,可惜县学这帮蠢货学生,非说朝廷征税必有明文,让出示布告,这才不得不制了一份糊弄他们。”   “只是不知这帮学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将一份只张贴了一日、且有衙役镇守的布告掉包的。衙役撕布告时直接销毁,想必也未认真核查真假,才让此物得以留存。”   “莫非县衙中出了叛徒?可我待他们不薄。”郭成礼思绪一转,自言自语道。   如何做到的?   崔述神色渐冷,这郭成礼深知县吏世代盘踞地方的道理,自入绥宁县起,便对胥吏多加收买善待,难遇这样宽和的上司,役吏自愿为他卖命,即便是这样的恶事,亦不会背叛。   崔述目光落在这方绢帛上,背面以矾水写下一行小字,他以草木灰水涂之,方显其形。   “吾院诸生,愿以身为炬,为绥宁百姓求公理。”   字迹凌乱,也未斟酌词句,显是慌乱中匆匆写就。   一帮手无寸铁受制县学的学生,到底是如何从一帮为虎作伥的衙役手里完成此事的,想来仍令人唏嘘。   方朴最后挺身而出,一是年少赤诚,家中又无负累,不惧牵连,二来,恐怕也是因身负同院诸生的期望,肩上担沉,不敢生退缩之意。   崔述看过来的目光平静如幽谭,半分震慑之意也无,然而郭成礼却蓦地觉得脖颈一凉。   “你征这役钱,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种必诛连亲族的大罪,纵有十个脑袋,我也不敢干。”郭成礼斜乜着他,满目嘲讽。   “那便是虚张声势,故意制造恐慌,引百姓生事。”崔述淡淡一笑,“冲我来的?以一县百姓之性命,妄图给我扣顶罪帽。”   “纵观历朝,这样的消息传至京中,即便最后真相或许另有其实,但要迅速平息民乱,给百姓一个交代,涉案者没有不立即革职下狱甚至即行处死的。只是你们失算,不料圣上一反常理行事,甚至还派我亲自前来处理此事。”   他骤然拍案,令案上烛火都跳跃了一下。   “绥宁县数万百姓的性命,在你们眼里不过就是颗搅弄朝堂的棋子!”   他难得失态,眼底怒意灼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问话:“区区一个知县,断不敢有如此胆量。你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郭成礼蓦地大笑起来:“崔相如此涵养,竟也能一怒至此,纵搭上这条命,也算值了。”   “你打算自己扛?”崔述平静下来,话说得极慢,“不管你是否当真打算征收这役钱,布告实证在此,这滔天大罪,你一颗人头可扛不下来。”   郭成礼满不在乎地看着他,并不接话。   “以你之家世官阶,若非贪赃,断然养不起这么多杀手。”崔述道,“贪赃,刺杀钦差,私自征赋,没有一条不是大罪,你若当真打算以一己之力扛下,死罪难免,或可祸及亲族。”   “崔相不会以为我方才那般说,就当真会在意亲族死活了?被贬至此,我心已如顽石。”郭成礼满不在意地道。   “你与背后主使并非一条心。”   崔述目光里有几分惋惜:“为官之路,只要愿意自担后果,好坏皆能自洽。独独你这样的,善不能尽善,恶不敢极恶,进退维谷,首鼠两端,最是煎熬。”   郭成礼眉头轻跳了一下,一个音节也没有发出。   “你不是极恶之人,我来之前,你有充足的时间可以设法完美处死王大有和方朴,却没有草菅人命,也曾开仓放粮安抚百姓,尚存一线良知。   “你若要搅乱局势,有很多种办法可以混水摸鱼。但你先时以为此二人没有实据,多添一份口供并不足为惧,毕竟满城百姓都可录此口供,遂留下其性命。只是因方朴被解送前所说的话,你才又怀疑他手里有你之把柄,故而派出杀手抢夺证物,着实很矛盾的一个人。   “永昌十二年同进士出身,累官至淳州同知,却于永昌二十二年被贬,昭宁元年调任至此,皆因性子刚直,与上司政见相悖,故两度调迁。观你此前行事,应是到此贫瘠之地,终于学会了曲意逢迎。   “但当年能铁面怒斥上司‘公卿坐高堂,黎庶堕阿鼻’之人,如今竟能做出此事,着实还是令人震惊。我到礼部和吏部架阁库查过你的档案,途经你先前在任的淳州,也曾住脚一日,调查过同僚及百姓对你的评价。   “到绥宁后,我亦暗中查访过你之政绩,知晓即便你来此地之后心灰意冷,但仍然想尽办法驱逐鹿鸣山中的山匪残部,还一县百姓以安宁,并尽力筹资安抚越山族,维持一县稳定。我见到你之前,其实对你印象不差。”   郭成礼被缚在后的双腕轻微一抖。   “我审案素来不喜动刑,你既不愿招供,便先歇着吧,待我会会窦裕和再说。”   他到此已过两日,窦裕和得知消息后必匆匆赶来,此时应已近绥宁县,但郭成礼被擒,若窦裕和与此事有干系,定然不敢再踏入绥宁一步,必会半路逃跑。   命人将郭成礼收监后,崔述同王举道:“先去休息,明日派一队人马出城,追捕盘州知州窦裕和。”   崔述起身行到东厢,在屏风后站了一站。   夜里清寂,静得能听见她绵长的呼吸声,他不禁无声地笑了笑。   思虑过重,天光初现,周缨已自睡梦间醒转过来。   起身出得内间,脚步便顿在了原地。   崔述坐在南窗下的圈椅中,脑袋微微后仰,手随意垂在身侧,神情宁和,显是睡着了。   光线昏昏,周缨站了片刻,心底倏然被某种难言的情绪占据。   或许是满足,又或许是欣喜。   本已睡不着了,但怕惊醒他,周缨又轻手轻脚地踱回里间,躺回榻上,逼着自己放空思绪,再度眠去。   天光大敞,被外面的嘈杂人声吵醒,周缨茫然起身,行至外间,意识才慢慢清醒过来。   原是昨夜派去捉拿嫌犯的龙骧卫都已回来复命,此案牵连人数众多,又要防止互相串供,除必要办公场所与居所外,县衙内所有房间都辟成了临时关押之所,一时人来人往,闹腾不已。   得知越神祠损毁,崔述随龙骧卫一并出城查看情况并收敛尸骨。   周缨等了半日,待辛时将尽,才瞧见众人捧着陶罐回来。   已近六月,南地燥热,尸骨无法长存,核对身份,验完尸后,王举与崔述商议过后,决定当场火化,带骨灰回京安葬。   崔述忙得厉害,所羁押的富商江聚川及其府上各色管事、县衙胥吏,数十人待审,他逐个提审,至亥时才算忙完。   周缨手上本还有伤,崔述叫她好生养着,她偏闲不下来,强行充当了大半日书吏,边甩着腕子,边起身行至堂案后,牵他起身:“忙活一整日了,晚饭也没吃两口,快去休息。”   崔述脚步一顿,她便补道:“白日里我把隔壁杂间收拾出来了,我住旁边去。”   “好。”崔述应道。   身虽倦乏,但思量着案情,崔述躺了半宿也无眠。   主官锒铛入狱,衙役没有死扛的理由,招得倒快,承认了当日以加征赋役恐吓百姓的事实。   那富商江聚川虽不肯承认,手底下的店铺掌柜却交代得痛快,坏种一事基本可以确定是其所为。   但郭成礼不肯招供,这背后主使,便暂且还没有眉目。   正思量间,忽听隔墙传来一声“咚咚”的轻响。   他凝神听了片刻,那边又响了一声。   他试探着轻敲了下,以作回应。   窗外月色朦胧,从东窗窗棂洒进来,静静在青砖地上铺染一地月光。   壁上又轻轻敲了三响。   他再回敲,那头却再无响动了。   唇边不期然浮起笑意,崔述强迫自己合眼,不消片刻,竟安然睡去,沉沉入梦。    第92章   ◎此生情系于她,再无他念。◎   第三日午间,龙骧卫将窦裕和抓捕回来,崔述不曾见他,径直将他投入大狱。   那窦裕和一入牢狱,见着郭成礼便怒不可遏,但仍克制着环视周遭,警惕地打量是否有人在侧。   “这是县衙牢狱,我的地盘,可以告诉你,没有暗室,做不到隔墙有耳。”   窦裕和这才放松警惕,压低声音道:“你交代了什么?”   郭成礼冷笑道:“我可一个字没说,但他查到了什么,我可就不知道了。”   窦裕和显然不信:“我好歹也是个六品官,若一点证据没有,他怎可能连见也不见就直接将我下狱,更不可能出动禁军直追我一日夜,非要擒住我。”   “钦差在此,知州连绥宁县城的门都不敢进,掉头便跑,任是傻子也该知道有些问题吧,抓你很奇怪吗?”   窦裕和听出些不屑的意思来:“你敢嘲讽我?”   “不敢。”郭成礼道,“还有条命在您老手里呢,如何敢?只是攥着条人命,知州却还是不肯信我,故才仓促出逃,否则不致这般快露了马脚。”   窦裕和不否认,只问:“你又是为着什么被下狱的?被抓着哪条小辫子了?”   “托您老的福,役钱的事儿呗。”郭成礼一副全然无所谓的态度。   听得窦裕和火冒三丈:“当初让你把那方朴杀了你不肯,说反正没有实证,百姓虽这般传,但大可描为以讹传讹。又说你查过崔述这人,道他主张慎刑,查无实证是不会定罪的,这下倒好,你挺厉害,把自己害成这样。”   郭成礼不理会他的奚落,只道:“知州放心,您虽不信我,但只要您保我儿子一命,此事我必一人担下,不会牵连到您。”   “本来就与我无关。”窦裕和不屑道,“与我有什么干系?我未具文叫你这么做,也没参与当初一分一厘,如何也怪不到我头上来。”   郭成礼嗤笑:“知州说是什么就是什么罢。我不招认,保不齐你那些人会招认出什么呢。昨夜来刺杀的人,可留了两个活口。”   窦裕和面色微变:“江湖杀手最重信誉,若出卖雇主,恐怕往后整个行当都没活可揽了。”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下来,牢室中恢复静寂。   房顶上,束关一跃而下,到东厢同崔述禀报。   “郭成礼不是心无成算之人,这样大的事,他既然牵涉其中,必然会有些东西遗留下来。你亲自走一趟盘州吧。”崔述道。   束关应下。   崔述又道:“我方才去瞧过奉和了,已醒转了,精神头还不错,再养些时日,待返程时,应当能勉强动身。”   束关“嗯”了一声,将背弓取下,抱在怀中出去了。   周缨盯着他那弓看了半日,忽然问:“束关给我制的那张弓呢?”   崔述没应声。   “扔了?”周缨不大相信。   “在雪蕉庐。宫中不得藏匿兵器,往后若有机会,再还你罢。”   “好。”   周缨复又埋首案卷,整理昨夜的卷宗。   其后两日,谁也没闲着,王举率龙骧卫在城中大肆张贴布告,昭告百姓朝廷赈粮将至,必不会让大家再饿肚子。   周缨当完刑房书吏,整理完卷宗,又充当了户曹,继续完成当日县衙户房未拟完的赈灾条例。   崔述白日里到城中查探民情,兼查看越神祠的毁损情况,夜里回来,便来看周缨拟的条例,替她细讲还有哪些疏漏和可完善之处。   众人忙得马不停蹄,周缨也忙得吃一顿忘一顿,到第三日午间,终于拟出来一份条例清晰、备选方案完善的赈灾条例,兴冲冲地拿到前面给崔述看。   崔述细阅了半晌,一言未发。   周缨微微偏头,眼神直直地锁住他,目光清亮:“哪里还有纰漏?”   “没有。”崔述摇头,“一点就透,进益极快。核查、调运、放粮、监督、乃至其后减赋,可谓面面俱到,只待赈粮到了,查验核数之后,便可以照准执行。”   周缨这才放下心来。   正说着话,一名龙骧卫班直快马奔至县衙,三步并作两步进来,同崔述禀道:“崔相,宜丰路转运司押送赈粮至,两刻后将抵县衙。”   崔述吩咐将官仓再次打扫一遍,待听到车马之声,起身迎到门口,却见一马当先在最前的押纲官竟是崔则,一时有些征愣。   崔则下马,行至近前,与他行礼:“崔相,下官清平路转运使奉命押运首批赈粮共两万石,从宜丰路漕运至盘州,转陆运经永定县入绥宁县,途中折耗八百石,请派员勘验入仓。”   龙骧卫指挥转运司官差并役夫将赈粮搬至仓库,周缨充当仓吏计录赈粮数量并成色。炽热日头下,众人挥汗如雨。   崔述请崔则进内院,才还礼道:“二哥。”   自当日出族,双方都已默认不再来往,官阶悬殊,平素除大朝外,也难相遇,至于后来崔允望致仕,崔则外任,更是许久未曾有过会面。   及至此番仓促碰面,崔述仍不敢在人前与他相认,只是公事公办,到得无人处,才敢唤上这么一声“二哥”。   “二哥怎么来了?二哥既在清平路任职,即便圣上调尔路粮草至宜丰路,也当交由宜丰路转运司来统筹吧?”   崔则倏地笑了一下:“还不是因你恶名传天下,宜丰路大小官员皆惧你,赈粮又事关重大,生怕来被你纠住错处,各司长官商议半日,竟无人敢应,我正巧滞留城中未走,想想便替了这趟差。”   崔述了然,面色却有些沉:“本非你之职责,越职离任也是错处。”   “果然,怪道宜丰路不愿来。”   崔则一笑:“圣上命清平路会同宜丰路筹备并转运赈粮,用词既是会同,哪司主导都不算违命吧?”   崔述无话可说。   崔则微微一笑:“外放两年有余,倒有几分明白你为何弃全家于不顾,也要走上这条路。正巧,你既来南地,许久未见,便过来看看你。”   想是因他先前下狱之事,令他这个平素甚少言及这些事的二哥也多话起来。   崔述默然许久,方道:“多谢二哥。”   “也来看看这边地荒县,或许会更明白几分罢。”崔则自顾自言道。   崔述替他斟了杯凉茶,道:“此地暑热更甚,二哥注意身子。”   “二老近来可安好?你二嫂来信虽常有提及,但她惯来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父母亲则许久未曾修书过来了。”   “挺好的。高堂之事,若真有什么,二嫂不会相瞒。”   想着他虽一直在京中,但恐怕也已许久未曾见过家人,崔则沉默下来。   一杯茶尚未饮尽,崔述已自案上取出那份赈灾条例递予崔则:“周缨拟的赈灾法子,二哥空了瞧瞧,若有错处,便再完善完善。”   崔则执杯的手顿在半空:“周姑娘也来了?”   崔述点头。   “胡闹!”崔则将杯盏搁回案上,“此地距玉京两千余里,又急着赶路,你把她带来做甚!寻常女子这般急地走一趟下来,必要伤了元气,没个一年两载断然养不回来。”   长至十来岁后,崔则便不曾再拿兄长的架子训过他,此番发作起来,崔述一时竟有些讪讪,迟疑了一阵才替自己辩解道:“她不是与我一道来的。”   见他疑惑地看过来,崔述赶紧阻了他的疑问:“此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往后有空再与二哥解释吧,先说正事。”   “二哥带的都是武夫,多个书吏也不错,让她随你赈灾吧。”崔述道,“二哥在州县时日少,若有困惑可来与我商议。若她有不懂之处,也望二哥勿要藏私,她能力尚可,或可成二哥之得力助手。”   叫周缨帮忙做事尚可理解,还要将为官办事之道悉心教授,崔则沉默须臾,到底还是道:“我知道了。易哥儿蒙她照顾多年,我自然不会对她有不敬之处。”   用的竟是“敬”这样的字眼,崔述不由一怔。   崔则淡道:“滴水之泽,九死以报,你不是忘恩的人,我亦不是。”   “有劳二哥。”   “你与她,到底……”   崔则到底没忍住又问了一句:“你非溺于情色之人,先前那些年,父母亲如何催你,你也不为所动。当日也仅因为徐公主动提起议亲之事,才勉强应下,后来却又因诸多事情不了了之。   “但这周姑娘,依我观来,恐怕于你而言并非常人,你二人到底是何情况,你又作何打算?”   到底是亲兄长,崔述没打算瞒他,坦诚道:“此生情系于她,再无他念。至于往后如何,且看她罢。”   崔则淡淡一叹:“可惜她也是个心志过高过坚的。”   “不可惜,如此方是她。”   崔述将话题岔开,转问正事:“二哥总共带了多少人马?赈灾需要多少,核算一下,留足人手后,将其余人马都予我调配。”   崔则微愕:“城中有问题?”   崔述将事情简单梳理给他听:“县学生将当日县衙所制加征役钱的布告藏于越神祠,奉和去取之时遇劲敌埋伏,但仍知晓轻重,怕致越山族生乱,强行将战圈引至祠外空地,但因实力悬殊而惨败,只是侥幸保住证物。   “第二日,我同龙骧卫去敛骨时,却发觉越神祠几乎被夷为平地,甚能闻到火药味。”   “当夜郭成礼已下狱,窦裕和尚未入城,却有人能趁夜毁掉一整座山神祠。”崔述肯定道,“绥宁城中,还有第三股势力潜伏,恐怕还不弱。”    第93章   ◎心染脏污,未得涤净,反怪稚子拖累。◎   其后五日,崔则主持赈灾放粮,除在城中文庙等五地设点按户籍册发放赈粮外,更要安排役夫将赈粮送往辖下七乡设点,由里正率民户前来领取赈粮。   周缨为其助手,亦整日奔忙于各个赈灾点,查验各地放粮情况并统计粮食数量,制作粮册备崔则查验。   崔则所率护卫粮草押送的宜丰路厢军共三百名,每赈灾点留足十人维护秩序后,还余一百八十名,与龙骧卫剩余的八十名班直混编成十队,由王举统领,轮班在城中大肆巡逻搜查,然而数日下来,却既未查出可疑之人,也未查到任何可疑之物。   时已六月,雨季将至,天欲发燥热得厉害,整日间闷沉沉,在日头下走上一遭,便浑身湿透,如遭水泼。   束关再次回到绥宁县衙之时,身上的外衫湿得都可拧出水来。   他急匆匆地提溜着一个六七岁的半大小子进来,水也不及喝一口,便道:“已持郎君印信,命宜丰路监司官暂代盘州州务,监视盘州各级官员,并命盘州兵马都监调厢军驻守城内维持秩序,盘州现下形势稳定,即便盘州这班官员皆与窦裕和同为奸党,也掀不起浪来,郎君放心。”   又指着那个直喘粗气的孩子,道:“郭成礼这儿子也劫出来了,旁的都好,就是太能哭,耳朵都能给人哭出茧子来。”   崔述“噗嗤”笑出声。   “我去提审郭成礼,奉和能下地了,你且去瞧瞧再休息。”   郭成礼被带至内堂时,正疑惑崔述此次提审为何如此礼待,一迈入堂中,便瞧见郭谕正追着一只县衙外跑进来的瘦巴巴的小狗玩,不由一愣。   郭成礼两步上前,将堂中的孩童搂进怀中,脸贴在他脖颈上,两行浊泪倏地滑落下来。   许久过去,郭成礼擦干泪,整理好情绪,轻声哄郭谕:“谕儿乖,去外间玩,爹有事要忙,晚些再来找你。”   待他走远,郭成礼抬眼看向崔述,跪地叩首:“谢过崔相。”   “稚子无辜,不必言谢。”   “我尝试过很多法子,但窦裕和派给我的人,名义上听我号令帮我办事,同时也行监视之实。我一个县官,手底下没钱又没人,又能有多大本事,终是徒劳无功。   “崔相来时,我想过向您坦白求您相助。但不了解您之为人,不敢贸然相信,怕实也是沽名钓誉之徒,不仅救不出谕儿,反而会被窦裕和发现我有异心,直接痛下杀手。”   郭成礼笑中苦涩与自嘲交织:“再者,即便坦诚,也难逃罪责,于是总还存有幻想,妄想您也不过是来走个过场,侥幸将此事糊弄过去,我还能免罪,也能接回谕儿。”   崔述垂眸看向郭成礼,连诘问都听不出半分愤怒:“到底是被迫而为,还是自甘堕落,事到如今,你自己还分得清么?”   郭成礼愣在原处,半晌方又怆然一笑:“崔相说得是。一朝科举高中,入仕为官,谁还不是满腔抱负,志气高昂。到头来,心染脏污,未得涤净,反怪稚子拖累。”   “此罪祸及子孙,按律后代永世不得再入仕。”崔述淡道。   “既愚且鲁,不入官场,反保平安。”郭成礼哀哀一叹。   “六年前,发妻难产去世,之后你一直未曾续娶,对外也称无子存世。想来是因为,先前你因得罪城中巨户,而被其与上官勾结,设计贬官至此,难免怀疑发妻之死与恶人有干系,故而隐瞒郭谕之存在,却因挂念儿子,难免露了马脚,被窦裕和所察觉,以子相挟,逼你入伙。”   郭成礼点头:“确是如此。”   “你既言与亲族不睦,此事毕后,此子可不遣返回籍,我会带回玉京,托付可靠之人抚养,望其能成材罢。”   郭成礼不敢置信地看向崔述,半晌,重重磕头:“谢过崔相大恩。”   “非首恶大罪,祸不及年未满十六之子。即便你不招认,我亦不会借故牵连。”   “我做过州府推官,昔时曾闻刑部崔侍郎断案唯凭证与律二字,从未因私废公,坐堂几年间,不曾有过冤假错案。那时只当句玩笑听,唯有在向刑部提交复核案卷时会谨慎三分,生怕被您揪出错处而致反坐。后来又闻京郊税案翻案,想着您应也是浪得虚名。如今看来,个中真真假假,已非我等底层官员所能窥得。”   “志已摧,道已碎,幸留一子存世,无可不招供之处。”郭成礼凄然道。   “我手中有两项铁证,一样是来县衙刺杀您的那帮杀手与窦裕和来往的书信。窦裕和将其安置在绥宁,说是给我托底,但我很清楚,若到无法遮掩之时,为不连累他自己,这帮杀手的目的便是取我性命,以让所有线索断在我这里,而他能毫发无损地抽身。”   崔述并不太意外,郭成礼并非心无成算之徒,定然不会坐以待毙,窦裕和握着他的命脉,他暗中收集证据试图保全儿子并不足为奇。   “另一样是江聚川的罪证。当日他派人伪装成外地富商前来收购百姓预留粮种时我便起疑,多留了个心眼,派人查了那些富商的落脚地,都在江氏名下的酒楼。春日里,那帮人再来兜售坏种的时候,我派人暗地乔装去买过一次,存下了部分,另因格外留心,留意到那富商后脖上有块蛾眉月印迹,正是江氏田庄上的管事。田庄上的人做事未必能事事仔细,崔相现在派人去查,或许还能有所获。”   郭成礼与子相聚了两刻,方被带回狱中。   待狱卒一走,窦裕和缓步迫近,冷声道:“你交代了什么?”   “知州做贼心虚什么?”郭成礼轻蔑一笑,“不是说好您替我照顾好幼子,凡绥宁县境内事,溯源便只止于我一人。”   窦裕和脸上的横肉蓦地松垮下来,语气松了三分:“还算识相。”   “不过即便你将我供认出来,你也没有证据。布告是你绥宁县衙所制,与我有何干系?至多不过一个失察之罪,他崔述能耐我何?哪怕被判流刑,我亦有脱身之法。”   “是么?”郭成礼倏地笑了一下,声调极轻,语音轻轻上扬,听得人心里有几分发毛。   “你什么意思?”   “的确,知州亲自来绥宁县,趁我不防,抓我儿子,逼我就范,恐吓百姓,这些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   从他话中确认自己没有遗漏的把柄,窦裕和慢慢放下心来,下一刻,笑意却僵在了脸上。   “但原本用来杀我灭口不成的人,转来刺杀钦差,此事有漏洞啊。”   窦裕和的表情一点点彻底僵在脸上,半晌,又长呼出一口气:“你有什么证据?为何不早说,你大可以拿出来换你儿子。为什么要交给崔述?”   “因为那些证据本来没用。”郭成礼笑道,“我只有你与杀手勾结往来的证据,但这些杀手盘踞绥宁城内,却并没有做什么,我奈何不得你,更不可能用此来与你交易。”   “直到他们受令来刺杀钦差,”郭成礼嘲讽一笑,“死罪立成。”   窦裕和慢慢转头,眼神直溜溜地对上郭成礼的双瞳,面目扭曲得有些狰狞。   郭成礼苦笑了下:“我受制于你,根本不敢反抗分毫。你却在我半分不曾出卖你时便容我不得,必要杀我灭口。我若当真以一己之力扛下此罪,你又如何会善待我儿?你当我是傻子么?”   “那你便完全不顾你儿子死活了么?”窦裕和忽地大笑起来,“你那儿子那般愚笨,饿极了与狗争食的事都做得出来,你当真舍得——”   话未说完,已被人下死手掐住脖子,后半截话便被迫咽进了肚中。   郭成礼将他扑倒在地,双手并用,将他咽喉死死掐住,令他狂蹬双腿挣扎起来。   时间一长,窦裕和便连喘息都难,面色逐渐涨红,只能徒劳地抠抓卡住他咽喉的那双手,大张着嘴试图呼吸。   “你答应过要好好照顾他!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六岁的小儿,你竟以折辱他为乐!”   窦裕和双腿不断扑腾,勉力挣开半寸,艰难道:“如此蠢货,闲来供人取乐不是正应景?”   郭成礼暴喝一声,欺身扑上,将他双腿压实,手上下了死力,目眦欲裂,口中亦是嘲讽满满之句。   “他蠢,那你难道就聪明吗?仗着自己头上有人,便敢如此猖狂。崔相那是什么人,清田一事,得罪了多少王公贵族,连自个儿业师都命丧于此,你看他退过一步么?   “况如此大祸,要知永昌二十四年,不过一张通宁河流民图,便令太子失宠于先帝,主事官员当庭受杖,一日之后,正相亦被罢黜,更至后来收太子监国之权。而如今圣上却未降分毫处罚,反派崔相前来处置此事,时至今日了,你难道真看不出是什么意思吗?你的项上人头,你顶上的人当真保得住么?”   窦裕和一时没有应声,挣扎的力道亦轻了三分。   郭成礼嘲讽道:“别人是许了你什么重利,还是同样以什么来要挟你了吧?要你一人担下此罪。所以你才一门心思想将罪责都推到我身上,因为上面的人不会救你,你在设法自救。   “可你自救不了。你以为崔相为何完全不肯见你便将你下狱?又为何将我俩同押一处,完全不惧串供,为的还不是看我俩狗咬狗。”   牢门被打开,郭成礼被人扣住双肩,双手却仍固执地不肯放开,被人硬生生地掰开时,已在窦裕和脖子上留下了数道可怖的青紫手印。   “你怕隔墙有耳,却不知处处有耳。”   郭成礼狂笑着被拖行离去,牢门砰然关上,窦裕和仰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第94章   ◎留下极轻的一个吻。◎   层云堆叠,天阴欲雨。   忙活了一整日的赈灾分队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兴奋,盼着这场酝酿了好几日的雨能迅速降下来,好降温解燥,顺便滋润这片旱了太久的土地,以便设法再补种些粮食,来日百姓日子也能好过些。   周缨笑着走进来,刚进内院便撞见也刚回来的崔则,与他将今日各处的情形汇报完毕,二人才一并往里走。   转运司随行伙夫只准备了两道素菜,清汤寡水,连盐也省得厉害,见崔述没怎么动筷,周缨道:“不合胃口?我去回个锅吧。”   “不是。”   “那便是有心事。”周缨想了想,试探道,“越神祠如何了?”   “天气热,民夫辛苦,沙石也缺,心急不得,徐徐图之吧。”   “越山族呢?有无异动?”崔则问。   “没有。已派人至山脚一带巡逻,但不知为何,越神祠这么大的动静,却不见其踪。”   周缨亦眉头紧锁,思忖半晌也没得出结论,暂且放弃,转问起另一事:“背后主使还是没有眉目么?”   崔述摇头,默然一阵,又道:“但能猜到一些。”   崔则在旁如品珍馐般地吃着那盘寡淡青菜,慢悠悠道:“既是冲着你来的,便不可能一直潜伏,总要让你此趟无功而返,乃至损兵折将、付出惨痛代价才行。”   崔述“嗯”了声:“这是自然。但子扬率兵排查数日,也没有结果,应当不在城内。”   “那便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人数太多,城中藏匿不下,要么所谋之事在城外。”周缨分析道。   崔则附和道:“要么两者兼而有之。无论是哪一种,恐怕都很棘手。”   崔述目光越过窗棂,望向乌云压顶的天幕,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行至外衙,取来舆图细看。   绥宁县地处山间河谷地带,整体地势西北险峻,东南平坦。北接开阳县,越开阳县往北为鹿鸣山主脉,西北、东北方向为余脉所环绕,南与清嘉、度吉二县接壤。西南毗邻永定县,入县官道便从此西行前往盘州。东南临乐亭路,发源于开阳县境内的宜令河绕城而过,于此折往东南汇入南定河。   崔则与周缨也顾不得吃饭,快步跟过来,一并仔细观摩起这张舆图。   崔述擎着灯,周缨凑得近,不期然便要被跳跃的火苗燎到,崔述将手伸长,以小臂将她往外稍拦了半寸。   灯火倏然远离,崔则顺势看过来,便见着周缨往外退开两步,不自在地与自个儿对视一眼,又埋头看起舆图来。   他往崔述那头看去,崔述只作浑然不觉,换右手执灯,将灯举得更远了些。   光线昏昏,字迹细小,崔则看得吃力,眼睛都有些发酸,无奈瞪他一眼,伏低身子,重新埋首图册之中。   端详数遍后,三人目光不约而同交汇于宜令河。   “荒唐!”崔则怒不可遏,“为一己之私,竟要以一县百姓生计性命为赌注,简直荒诞。”   庭院中树叶哗哗作响,这些时日天气一直闷热得厉害,甚少起风,外头郭谕喜得冲进院中跑圈,欢呼道:“起风了。”   火药,暴雨将至,宜令河绕城而过,几乎不必深想,也能知晓歹人打什么主意了。   崔则道:“难怪这帮人如此安静,连赈灾都未曾阻止,原来是有更阴狠的计划。我现在就命人去传讯,将驻守各地的官兵都调回来,沿河搜查。”   “来不及了,暴雨将至。”周缨看向风云暗涌的天幕,叹道,“对方数日不露面,想必已准备得差不多了,只待疾雨一至,便可毁堤淹民。绥宁县地势低,一旦溃堤,被淹没也不过是顷刻间的事。非但只祸及一县,恐怕乐亭路西部州县也要遭殃。”   “但也没有别的法子了,敌暗我明,来不来得及,总得试一试。”崔则大步往外行去。   “二哥。”崔述唤住他。   崔则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崔述又唤了一声:“二哥。”见他仍不动,改道,“搜查也得议个法子,盲目去搜,得搜到什么时候去?”   崔则这才回转至内堂,正要开口,又听崔述转头同周缨道:“你先去歇息,此事机密,我与二哥单独商议。”   周缨唇翕张了下,微咬下唇,将头垂下,道:“好。”   待目视她穿过中庭进了内院,崔则道:“何必避她?”   “二哥猜到了不是么?”崔述直白地拆穿他,“你知道还有第二个法子,为何不肯用?”   “为何不肯用?你是我亲弟弟,你要我亲眼看着你去赴死?”崔则怒视着他,额上青筋暴起,“你知晓背后到底是谁了么?你就要去送死。以自个儿一条命换一城百姓安宁,你自以为很了不起是不是?”   “知道,所以才要去。以他之心性,我若不露面,绥宁县必会为我陪葬。”   崔述微垂眼帘,低声道:“人无贵贱,事有轻重。再者我并非是白白去送死,让斥侯跟着我,应当能探知地点,抢先行事。”   “你如何敢肯定,那帮人抓到你之后,不会立时杀你,反而会让你知道具体地点?”   “定然不会让我知晓,但疾雨将至,贼人不会驻扎太远,但凡现身,沿周边盘查,便会快上许多。”   “那便是奔着送命去,我不同意。”   “二哥。”崔述只再唤了一声,并未再度相劝。   “即便你舍命探知其所在,倘若我方抢先不及,贼人杀你之后,也未必会放过绥宁百姓。人死灯灭,是非黑白不过胜者几句编排之笔,整个绥宁县的覆灭,不更值得天子一怒么?”   崔则眼眶微红,顾忌着怕旁人知晓,勉力压低声音:“你若当真在此丧命,朝中难有继任者,数年艰辛恐要毁于一旦。就这般功亏一篑,你在地下便能安心了么?”   “绥宁县占地不小,辖下各乡偏远,一夜之间转移众多百姓不过是天方夜谭,我便留在城中,也不过是等死。旁的不说,只说若在我全权处置县务期间,当真令一县覆灭,无论圣上如何包庇,那也是难逃一死的大罪,否则不足以平民愤。所以,无论如何,都当一试。”   崔述嗓音平静极了:“二哥不会想不明白,如何勘不破?”   崔则拂袖往外:“你若在与我一处时丢了性命,我还有何面目回家见父母亲和蕴真?反正我不同意,这两日我不会让你出县衙大门。”   “二哥,你说的确有可能,贼人确有可能在杀我之后,仍不肯放过绥宁县百姓,所以得做两手准备,一定要赢。”   崔述郑重道:“我出城后,你便是城中官阶最高者,我以钦差之名,命你暂代县务,主持排查河堤隐患并转移民众事宜。既然兵马不够,若遇险情,不要与贼人硬碰硬,务必舍弃营救我,以保证百姓安全为先。”   崔则闻言顿住脚步,冷声道:“你要拿品秩压我?”   “是。”崔述不怒自威,“我是钦差,我命如同皇命,你违抗不得。若有违令,我会授权龙骧卫将你槛送回京受审。”   不待他再开口,崔述冷声道:“清平路转运使崔则听令,即刻拟出迁移法子,与我看过,再行执行。”   崔则几乎要将牙咬碎,半晌才拱手应下:“下官谨遵崔相之令。”   崔则转头进入户房,翻阅起这些时日已翻阅数遍的绥宁县户籍册,对照着舆图,计算各地的最佳转移方案。   崔述慢慢走回内院。   周缨房中没有亮灯,他进得自个儿房间,却在朦胧光影中瞧见她安静地坐在西窗下。   “商议出法子来了么?”见他进来,她也只这么淡淡问了一句。   “二哥在拟转移的法子,你这几日,”他想了一想,道,“还是与束关待在一处吧。可以帮忙照顾奉和,若有险情,束关也能护你周全。”   “你呢?”周缨微咬着唇,却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来。   “你若当真闲不住,便还是做二哥的帮手,只是若遇到紧急情况,还是要以自己为先。”   “嗯,我知道。我向来惜命得很,你不必担心我。”周缨又问,“你呢?负责巡查河堤么?”   崔述颔首:“快天亮了,让官兵们都再休息上片刻,待天亮再去。”   “好。但有一计能成,也可免一县百姓流离之苦。”周缨说着话,却已倦乏得厉害,长睫扑闪了两下,不自觉地阖上了眼帘。   崔述随手拿起一旁的蒲扇,轻轻扇了两下,见她仍旧沉沉地睡着,迟疑片刻,将蒲扇搁下,俯身将她抱起,往外行出两步,忽地鬼迷心窍,转向将她抱进里间,放入内室榻上。   替她脱下鞋子,卸去簪冠,他在榻边落座,沉沉地望着榻上酣睡中的人。   半晌,他忽然伸手,将她的右手握住,手上不经意用了两分力道,吓得又赶紧松开,末了,又重新轻轻握住,极轻柔地摩娑着。   窗外乌云层叠,屋内静谧宁和。   数日奔波,跨越两千余里山水,自玉京抵此处,又整日忙碌于各处赈灾,原本精心养护的芙蓉面已添了几分风霜的痕迹。   崔述直愣愣地盯着那张沉睡中的脸,俯下身来,在她唇边轻触了下,留下极轻的一个吻。   鼻尖微酸,他微微仰头,敛去所有情绪,松开她的手,慢慢站起身来,走至屏风处时,回望了一眼。   漆黑的双瞳里,蕴满十二分的不舍与歉疚。   但到底是没有停留,极轻的脚步声转过屏风,出得厢房,往前头去了。   厢房之外,虫鸟啼鸣。   厢房之内,暗室昏昏。   两行清泪自紧闭的双眼中滑落。   周缨再压抑不住,轻轻啜泣起来,却强逼着自己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一丝声响。    第95章   ◎昔年之志,今安在否?◎   天方明不久,待官兵起身,崔述点了十名身手极佳的年轻小伙与他一同出城。   一行人从城东沿宜令河溯源而上,逐步排查是否有挖掘掩埋之迹。   行出两个时辰,太阳虽潜藏在乌云后,但天气仍是燥热,众人大汗淋漓,行至一处水位稍高之地,崔述吩咐就地休息。   龙骧卫队将坐得近,随口问起:“崔相何不派出数十队,沿河分段找,这样总能快些。”   “敌在暗处,鹿鸣山中处处密林,极好藏身,咱们人手不够,派普通百姓出来,若遇敌,无异于送死。”   “但……”那名队将想了一想,“那也比全城共没来得好吧”的话终是没有出口。   “天实在闷热得厉害,恐怕至迟今夜,这雨也能下下来了。”队将招呼大家继续,“咱们还是快些。”   “等不到夜里了,最晚下午。”崔述仰头看着满天乌黑,叹了口气。   队将辨着天色,道:“西边更为阴沉,还隐有雷声,恐怕上游已在下雨了,只是因先前干旱,上游皆拦河蓄水,如今咱们这才看不出异常来。”   崔述点头。   待上游蓄水之堤一放,加本地疾雨,水位高涨不过片刻的事,此时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溃堤,满城百姓皆可毁于一旦,还能以一句天灾遮掩。   众人纷纷收拾好水囊,起身继续沿河往西北排查,刚走出没几步,便听得急切而杂乱的脚步声自密林中传下来,众人停下脚步,将崔述护在后面。   然而对方人马实是不可小觑,光露面的便足有两百人之众,各个着黑衫戴银饰,有人惊呼一声:“越山族。”   特地挑选的一名通晓越山族语言的当地百姓上前,与那为首者正面遭遇,边比划边解释,对方却一句不理,目中怒火炯炯,扬手便要挥刀。   龙骧卫队将怒不可遏,当即一跃上前,将那名百姓护在身后,对方微一抬手,身后的跟随者当即逼上前来,高举手中寒刃。   崔述指挥众人后退,及至退至岸边,微一扬手,众人得令,纷纷跃入宜令河,沿河遁走。   崔述脚步刻意慢了一拍,刚退至岸边,便有一人跃至身旁,大刀横于脖颈,微一用力,一条血线洒落下来,溅染在青衫之上。   那人一言不发,只以刀刃迫他主动往前,待他行至包围圈中,那人收刀,用刀背在他脊上一拍,崔述不由踉跄往前扑了两步,被人拧住双臂,迅疾搜遍全身,才以麻绳反剪了双手。   众人挟持他沿密林往山上走,往上走了半刻,则转而往西,在林中乱窜了半个时辰,行至一片山势稍缓之地,崔述瞳孔骤缩。   林中砍树辟出一块稍微宽敞的空地,扎着简易营帐,此刻因天气燥热,营地中人都出来在林间纳凉。   林下密密麻麻躺满了相同装束的人,一眼扫去,足有千余人,人人脚边躺着长刀,看似闭目假憩,一听得声响,却不约而同地睁开了眼。   被这上千双眼同时逼视,任谁都有些招架不住,然而崔述不曾避退,目光逡巡其间,寻觅着目标,却一无所获。   两名壮汉将他绑至树上,与方才在此处休憩的人换了班,自去吃饭休息。   在密林中穿梭了许久,实在是有些乏累,崔述微微闭眼,养神静待。   这些人显然暂时没有杀他的意思,目前并无性命之忧。   既然如此,这些人的首领,便如他所料,还欲见一见他。   但或许是得到过吩咐,众人并不靠近他,甚至还离他隔得有些远,刻意保持着距离。   他闭目许久,才终于听到一个较为沉重的脚步声走至近前,或者说,是一脚轻一脚重的声音。   崔述睁开眼来,见着一个越山族装束的男子缓步走来,脸上以颜料绘着木魅山魈图案,粗看狰狞,细看还能辨出些许五官。   猜想得到证实,崔述微垂眼帘,极轻地摇了下头。   郑守谦走至近前,取出他口中的布团。   崔述极轻地叹了一声:“致仁。”   郑守谦嘲讽一笑:“崔相日理万机,难得还能记得我等贱民。”   下一刻,一柄匕首毫不犹豫地捅进了崔述腰腹间。   崔述闷哼一声,面色瞬间变得煞白,双唇微张着,似已无力合上。   那匕首又深进了三分,几乎是没柄而入。   崔述眉目皆拧在一处,身子微微蜷曲,却被绳索拦腰截住,连蜷缩作一团都做不到。   鲜血染红了一大片衣袍,浓重的血腥味弥散开来,崔述强忍剧痛,声音已低得要凑得极近才能听清:“在此地伤我至此,应是不打算带我再往前走了,决堤口在哪?”   匕首上的力道松了三分,郑守谦笑道:“你果然还是反应很快,稍露一点破绽给你,你便能如此快地找上门来。”   “确实,此地可见溃堤惨象。”郑守谦上前,亲自动手,再搜了一遍身,将他袖间常年别着的那枚银针扔远,“我会让你亲眼瞧瞧的。”   匕首拔出,鲜血飞溅,有两滴溅至脸上,郑守谦随手一抹,招呼人给崔述止血。   虽刻意避开要害,但伤口极深,崔述脱了力,闭眼任人摆弄包扎。   混杂着血腥味的草药味弥散开来,伤口处钻心的疼,血流的速度却慢了下来,崔述强逼着自个儿睁开眼,试图透过密林去看宜令河,然而他这个角度却半分也窥不见。   “你为何不现在炸堤?先前不炸是顾忌着不能留给我任何修补的时机,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为何还不动手?待子扬率龙骧卫找到地方,你要炸还得付出些代价。”   听到王举的名字,郑守谦默了少顷,旋即又笑起来:“现在行事,你二哥和他还在城内,还能精准转移,我不会给你们这个机会。我有足够的人马,有一击即中的实力,不必抢这个先机。他那点儿兵……他既择你弃我,便一同留在绥宁陪你长眠也好。”   郑守谦哂笑道:“安心待着吧,身陷敌营,筹谋也无益。点燃引线的时候,我会让你去看的,不必心急。”   崔述勉强挤出一个笑:“你刻意引我出城不就是为了了你我私怨吗?我既已来了,性命皆在你手,何不放过一县百姓?”   “那怎么够呢?你一人死于我手,落在青简上,反倒是以身殉道,力阻贼人淹城,多么光风霁月的一笔,你觉得我能甘心么?”   “毁我身后名有那么重要么?”崔述微微摇头,“那是四万条命,于心何忍?你我之间,必至如此不死不休的地步了?”   郑守谦倏地笑起来,脸上的山魈跟着狰狞起来:“你当日设计我时,又于心何忍?”   他指着自个儿那条跛腿:“庭杖之辱,日日不敢忘,夜夜思之,欲啖你血而后快。”   “当日也未想到先帝会启庭杖之刑。但我也不算对不住你,视百姓于无物,为争功谎报赈灾成效,致流民遍野,无论什么后果,都是你应得的。”   “真是浩然正气。”郑守谦上前一步,几乎要贴近他的鼻尖,山魈面愈发狰狞可怖,“你写下那份参劾折子的时候,可曾念过半分你我二人近二十年之情谊?”   “政见之分,立场相异,并无什么紧要,不过是各走各路,看谁能走到最后而已。但你已失本心,为争权夺利罔顾百姓,不宜再留在朝堂,罢官是你最好的归宿。”   崔述只觉荒唐:“况且,你当日以税案构陷我时,派道全来刺杀我时,又何曾念及过一分昔时情谊?”   郑守谦面色寥落,没有接话。   静默半晌,忽又爆发道:“我与你不一样,虽自幼相识,但你崔家到底勉强算是根基深厚,你爹稍稍为你打点,你便能一路畅通无阻迁至高位,可我呢?   “父亲于仕途上帮不了我多少,我只能靠投靠明主博一个向上爬的机会,殿下于我有知遇之恩,若能登大宝,必会将我起复,却生生被你们这帮窃贼逼至绝路,横死禁邸。”   崔述看着他,目光中满是痛惜:“你竟变成了这样。当年你因察觉我暗中投了今上,设计令我罢官出京,同我道,你只是不想与我为敌,不想见我二人正面交锋那一日。因你不曾向先太子告密,未曾牵连崔家,我姑且信你一信,但后来见道全奉你之命来杀我,才知你虽也念几分旧时谊,不曾毁我家人,但一开始便不只是要逐我出京,而是奔着要杀我而来的。”   “可有一事当告诉你,那时今上已然冒头,手下可信可靠之人皆被先太子盯得紧,章王府旧事,你道是谁做的?借你所谋,脱离玉京,远离诸多眼线,前往沧州,未曾被察觉分毫。”   郑守谦双目睁大,死死瞪着他。   “你若不为此事,章王还好端端的,先帝也不能放心将宝印交于今上。”崔述讽刺一笑,“你之明主,实则毁于你之阴私。”   用尽全力的一拳击在腹部,先前才止住血的伤口又汨汨往外流着血。   崔述痛极,然而怜惜的目光仍旧轻轻落在他脸上。   手下捧着草药上前,郑守谦以越山族土语斥道:“别管他!” ”以你之谋算,肯定不会只寄望于圣上闻讯后因震怒杀我,定然会谋划若我若亲自前来,又要如何针对我。”崔述便又笑了一下,“这不全是越山族吧?你毁越神祠,挑唆越山族人将仇恨记在我头上,但越山族战力并不算太强,你从去岁便来此布局,不可能仅靠他们,定然还有帮手。”   停顿片刻,将一阵令头皮都颤栗发麻的剧痛忍过,崔述才艰难接道:“是先前那帮被官府打得流窜山林四散溃逃的山匪?伪饰成越山族,即便正面遭遇,因顾忌归化安抚之训,官府也不敢随意对蛮族动手,一旦有掣肘,官府施展不开手脚,你的胜算又要大上很多,这才是你刻意拉越山族入局的原因。”   “我最厌恶你这一点,神机妙算,教人恶心。”   “我非圣人,做不到算无遗漏。我便如何也没算到,当初即便一心想杀我,却也留情不曾向先太子告密祸及我家人的人,后来却一步步算计我之亲人、老师,乃至一个与官场完全无涉的女人。”崔述苦笑了下,“你是何时归京,投了徐公的?”   郑守谦霍然抬眸:“你是如何猜到的?”   “本来难猜,毕竟我在朝中树敌无数,谁都可能设计我之亲者,以令我在朝中寸步难行。但她入宫前,唯一见过的外人,我思来想去,也只有徐公,唯有其可一举道出她与我之旧事。恰巧检阅禁军时,徐公应当见过她随侍太子左右。可惜绥宁事急,来不及处理此事,我便仓促出京了。”   “若我没猜错,杜氏案时,应当便已有你的手笔了。到今日,数量如此之大的兵器与火药,非实权高官,断无法到手,便更确定了。”他越说越困惑,“你二人竟会丧心病狂至此,着实令我难以置信。”   “步步为营,潜藏至今日,定要致我于死地,背负万古骂名。”崔述叹惋道,“你我之间,当真有这般长久的恨么?”   豆大的雨点穿透密林,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酝酿数日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有。我那时要杀你,既是怕你我二人立场不同,来日你必为强劲之敌,不如先除之以绝后患。又怕有朝一日你转变心念,与我立场相同,我会被你压上一头,与其如此,不如杀而后快。后来被你毁掉一条腿,此恨更盛,多年苟延残喘,不过等待今日,为自个儿与旧主讨个公道。”   郑守谦朗声笑起来:“相识二十余载,我太了解你了。我知道你主动出城是为着什么,不就是打探火药在哪吗?我本可以不露面,但在京之时,齐应对你实在太过周全,你身侧高手如云,要动你实在太难,哪怕误打误撞动你二哥也没能得手。眼下你这一出现,我实在很难忍住,哪怕遂你愿,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现在你知道了,方才那些假意逃跑实则潜藏跟踪的斥候应该也知道了,又能如何?你不知道我埋伏了多少人马在旁,但你有多少兵马,我却一清二楚,厢军但凡敢靠近,我必赶尽杀绝。刻意挑这么一个离京千里又调兵不便的地方,便是等着此刻。不过是垂死挣扎,我倒不介意暂且留你片刻,陪你看场戏。”   顷刻间,暴雨已将林间浇了个透,郑守谦命人将崔述押进营帐,生怕他死得过早,没能见着稍后的惨烈场面。   暴雨浇下,令崔述迷了双眼。   眼中刺痛,他不得不微闭双眼,才能问出这句痛彻心扉的话:“致仁,昔年之志,今安在否?”   回应他的,却只有一句——“让他闭嘴!”    第96章   ◎取道开阳县,越函关,直奔贼营。◎   斥候快马刚至县衙,周缨已整好衣冠,换好皮靴,候了多时。   县衙中人无敢拦她者,她便光明正大地在门口听完全部汇报,而后返身进内院,敲响了束关的门。   束关开门瞧见是她,愣了下才问:“周姑娘找我有事?”   “你那里有稍轻些的弓么?”周缨不答反问。   “周姑娘要弓何用?”   “他给你安排的什么差使?”周缨微微垂目,掩下藏不住的心绪。   束关踌躇一阵,老实道:“护您周全。”   “只这一样?”   束关点头。   泪珠倏然滑落,周缨随手擦干,说话还含着丝鼻音:“不必了。堤坝更重要,你去帮二郎。”   束关想也不想便拒道:“不可。”   “一城百姓,天灾面前,人如草芥。”周缨向他摊手,“拿把弓予我,我会带些龙骧卫行事。”   “周姑娘要做什么?”束关猜到几分,犹疑不定。   两人交谈得有些久,崔则路过中庭,往这边走来,便听得她没有一丝迟疑的声音:“取道开阳县,越函关,直奔贼营。”   “休得胡闹!斥候隔得远,只探出大概方位,不知贼人虚实,仓促前去,无异于送死。况函关虽建制后就已废弃,但当年之所以设关,便是因地势险要,寸步难行,更兼废弃已久,栈道年久失修,你有几分把握能在暴雨中闯关而过?”   “贼人惧怕提前被察觉,早先将营地扎在宜令河北岸,但如果要溃堤淹城,大部分力量必然要调整布置到河岸南侧。咱们人少,从绥宁城外取道渡河绝无可能,但从上游开阳县渡河,翻越函关,直捣老巢则有可能。”   “上游已在下雨,此刻奔开阳县,恐怕也难以渡河。况雨疾,穿越山林,路多险阻,怎么可能让你去?”崔则断然驳斥。   “他定然下了弃他之令,但二郎定然不会弃他于不顾。二郎先时没有执意阻他,此刻便也不会阻我。”周缨肯定道,“你们崔家人的脾性,我算摸透了。”   “束关,给我弓。”周缨声音厉了三分。   “难道无他,你便不能独活?值得如此涉险。”崔则心口无端一阵绞痛。   “他若横死,我不会殉他,仍会尽力保全自己,二郎放心。”   “以少敌多,敌方准备充足,我们已失先机,胜算微乎其微。”周缨面目沉静,眼神中的毅然却越盛,“但我不能坐视他这样赴死,我有私心,还想搏上一搏。”   面对这样的坦荡与剖白,崔则长叹一声:“你二人真是……”   见他仍不表态,周缨又补道:“我会至开阳县再调当地巡检司官兵,还望二郎应允,予我印信,方便行事,并帮我找一个精通越山族土语且身手不错的百姓随行。”   “三弟昨夜连夜请来了一个。”崔则到底没有阻她,传讯王举率五十龙骧卫相随。   束关亦返身回房,取出一张铁胎弓并一架弩机,郑重交至她手上:“周姑娘当心。”   最精锐的马队扬长而去,崔则站在县衙门口,目光追随着马队,慨叹道:“得她乃三弟之幸,望上天垂怜。”   马蹄声驰远,崔则迅疾传令龙骧卫与厢军,即刻前往宜令河,赶至洪水来前,阻截贼人,排除火药。   两队一行往北,一行往东出城,奔驰在旷野里。   半个时辰后,往东那队已至斥候探回之地的南岸,分成两队沿河堤往上下游分别排查。   一个半时辰后,周缨与王举驰至开阳县,执印信命县衙换马备船,并调集精通当地地形的巡检司差役同行。   开阳县山区暴雨已降,山洪汇至宜令河,水位已在迅速上涨,王举率众抢在水位大涨之前弃马渡河。   木船简陋,在浊浪里摇摇欲坠,周缨面色煞白,手捂胸口,强自压下胃里的恶心,心绪却无端飘远,思及他抢时间来绥宁县时,渡通宁河之场景,应当比此时还要惊险,于是稍稍安下心来。   待船惊险靠岸,王举命众跟随当地差役一并冒雨穿越密林,翻越函关,从山林里疾冲而下,迅疾逼近贼人营地。   与此同时,绥宁县境内,宜令河边上,束关率众寻到埋藏火药之地,正准备拆除引线,便遇藏身河畔密林的山匪伏击,双方真刀白刃拼杀起来。   虽势力悬殊,但堤坝后便是数万百姓的性命与生计,数百官兵无一人敢退,皆奋力死战,竟然堪堪能打成平手。   郑守谦盘踞在崖间,观战许久,召来匪首,吩咐其再调一半人手下山渡河支援。   待援军下山,郑守谦慢悠悠走回营帐内,目视昏昏欲睡的崔述,冷嗤道:“你放得下心么?这般便能睡着?”   崔述勉力掀开眼皮,勉强透过深色营帐辨了眼天色,知已近薄暮,然而还无噩耗传来,想来眼前之人还未得手。   昨夜仓促与崔则商议之计,不知能否抵过此灾,但能多拖延一刻,城内的转移胜算便会大上一分,已近一日,若入夜后,此事再不成,伤亡应会降低不少。   只是县城地势低矮,若水涨太急,恐怕还是避无可避,伤亡必然极重。   而听这连绵不断的雨声便知,恐怕宜令河中水位已然不低了,若遇决堤,恐将民不聊生。   他想得深远,并不曾看郑守谦一眼。   郑守谦冷笑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清楚,但时间仓促,绥宁县地界不小,崔则不可能将百姓完全转移完。只要决堤,伤亡至少过半,你为主事者,定逃不脱口诛笔伐。你虽出族,株连不得崔家人,但崔则也在城内,一样死罪难逃。”   腰腹间的伤实是极深,虽慢慢止了血,但先前失血过多,崔述失了大半力气,只能勉强维持着清醒,再无力应声。   郑守谦也不再管他,复又回到外间,站在崖边继续远远观望战势。   将近入夜,雨势越大,岸边仍未传来爆炸声,郑守谦心下渐生焦躁,然而河水已然高涨,此时要再点人渡河支援已是不可能。   正思量间,上方山林里忽然传来一声诡异的嚎叫。   仿佛大型野兽正张着血盆大口怒吼,伴着急雨与雷电,令整座山林都为之震颤。   一道青白色的闪电劈开天幕,照亮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山岩。   营地中正在休憩的众人精神为之一振,纷纷起身,探出营帐四下观望。   然而那野兽的怒吼随着雨势增大变得愈发清晰,穿透密林传来,似立刻就要伸出利爪将林间猎物撕碎。   营地边缘的越山族人绷直脊背,往后退了两步。   郑守谦喝止道:“必是有人故弄玄虚,不要怕!”   然而越山族人信奉山魈,认定山中有山神,此乃山神发怒,又听不懂汉话,顷刻间便往反方向退开三尺有余。   郑守谦换越山族土语喝道:“站住!不想报仇了么?山神祠都被毁了,你们还怕什么?不杀了这些不敬山神的恶徒,山神才会真正降怒!”   越山族人显然被说动了几分,细碎的脚步声纷纷顿止,可就在此时,那诡异的嚎叫声又响起来,雨势愈大,桐油火把被浇得忽明忽灭,衬得林中愈发诡异。   在雷声暂歇的刹那,悠远的鹿鸣声自山林间传来,无端透出几分诡谲。   众人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越山族人心惶惶,但顾忌着郑守谦的话,暂且还无人生出退意。   双方正僵持间,营帐被掀开一条缝隙,崔述望过来,对上一双清亮的瞳孔。   进来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童,为巨兽之怒吼所恐吓,躲进帐中,却不期里间有个浑身是血的生人,愣在原地。   崔述强撑起精神唤他:“别怕,过来。”   那小孩没有应声,但却鼓起勇气往里走来,停在距崔述三尺开外的地方。   营帐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崔述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试探道:“你会不会说汉话?”   那小孩不知听没听懂,总之没有应声。   两相对峙间,外间幽远的鹿鸣声再起,幽绿的鬼火悬浮在空中,林间愈发诡异起来。   越山族人犹豫再三,终于往后退开,气得郑守谦大骂:“一群废物!”   山匪头子吐掉嚼烂的野草,嘲笑道:“阁下看重这帮蛮子,认为其身份能使官府避退,战力上也能帮上大忙,谁料这帮蛮子怕山鬼,见了鬼连刀也提不起来!”   山匪附和而笑,一时山林中回荡着诡异的笑声。   正当此时,闪电骤亮,一支弩箭随即破空而来,直接钉穿了一名山匪的喉咙。   笑声戛然而止,山匪怒目拔刀,却被黑暗阻了视线,盲目张望间,闪电再起,箭雨随光急射而来,血肉被扎中的“噗噗”之声不绝于耳,哀嚎声四起。   “这群王八羔子,背后伤人!”山匪头子命人点燃火把照亮,拔刀迎上,“有种出来,正面较量!”   林间光线骤亮,更为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而来,中箭者不过一息间便口吐白沫,倒地抽搐。   “箭上有毒,大家小心!”郑守谦边提醒山匪,边往营帐中赶。   脚步声逼近,崔述再唤了那小孩一声,用稍显生硬的越山族语同他道:“告诉你的族人,官府并非有意损毁越神祠,真正毁祠之人就在你们之中。止战退走,官府会在明年越神祀之前为你们重新修好越神祠。”   昨夜猜出敌人毁越神祠的因由,找来懂越山族语的百姓,仓促间习得这一句,不知有无作用,崔述冲他微微摆头,示意他快走。   脚步声越发近,那小孩掉头就跑,将刚进营帐的郑守谦撞得一趔趄,郑守谦正要将其一把揪起,余光瞥见崔述正勉强坐直身子,不知在图谋些什么,当即也来不及管那小孩,大踏步往前,刚一拔出匕首,未及动手,营帐顶端突然坍塌,将二人压在其下。   跛腿被砸,郑守谦痛得倒吸凉气,正欲站起身来,石块自林间滚落之声、山匪被砸中之声、吃痛哀嚎声以及方才那小孩惊恐的呼喊声纷至沓来,闯进耳膜。   越山族头人穿过混乱的人群,将小孩抱起,问他消息从何而来,小孩边比划边解释,族人围在周围,等着头人的号令。   半晌,头人命令道:“撤开三丈,不参战。”   越山族常年生活在山林间,山间行动速度并不比这帮山匪慢,此时山匪陷于恶战,也无心再拦他们,只怒目而视上方,搜寻隐藏在密林中暂且遁形的敌人。   上方,箭矢已尽,王举率众人以石块攻击敌人,不期然见对方一半人马忽然撤退,登时愣住,然后才看向伏在一枝悬空的榕树枝干上的周缨,叹道:“分析得还真没错,果真是两方势力,并不牢靠。还好将这越山族分化驱逐开了,不然顾忌着安抚之训,动起手来多有掣肘,来日也易因此被追责。”   来时路上周缨才同他解释,之所以带一个精通越山族土语的百姓过来,便是为着拆散两方势力,既减难度,又减束缚。只是没想到,他们的分化之策才实施到一半,越山族竟当真退了。   匪首实在受不了这样装神弄鬼的暗中攻击,命人迎着石块强行往上冲,要将敌人斩杀刀下。   然而甫一冲上斜坡,便有更急的石块阵等着他们。   匪首怒不可遏,忽地想起营中还有个人质,往这早被压塌的营帐走来,长刀在营帐上方捶打拍击,试图寻找活物,猛地拍在郑守谦的伤腿上,痛得郑守谦吃痛怒骂:“混账东西!”   到底是财神爷,匪首不敢得罪,忙两下将帐顶划破,将他扶起。   郑守谦指了指东边:“在那。”   匪首慢慢往东挪移,脚下被绊了一下,当即俯身将崔述自帐下拖出,正当此时,一支弩箭急射而至,却偏了半寸,正中郑守谦脚边空地。   山匪头子愣了须臾,看向弩箭射来的方向,暴喝而起,一刀便要割下崔述脑袋。   霎时,可贯山海的又一箭凌空而至,贯穿了他的头颅。   山匪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斜上方那枝枝干粗壮的古木,而后轰然倒地。   周缨看向王举,向他做了个多谢的手势。   若非方才他急中生智放出的那一支掩护之箭,以她所在的角度,并不能如此精准地射中此人。   双方已酣战了有一阵,龙骧卫秉持着能使诡计便绝不蛮斗的策略,引诱匪徒分散,而后再近身格杀或推至崖下,勉强能支撑着不败之势。   山匪伤亡不小,此刻头目被杀,群龙无首,越山族人又退避三舍,战阵顿时混乱起来,王举一跃而下,指挥龙骧卫近身鏖战起来。   方位已暴露,笨重的弩机不再适用,周缨换铁胎弓,搭箭上弦,直指郑守谦。   郑守谦昂头看来,闪电照亮林间,周缨看清他唇边诡异的笑容,登时头皮发麻。   冷箭离弦,却射偏了半寸。   郑守谦大步上前,抄起山匪跌落在地的长刀,挥刀欲砍。   弩箭再次射至,直取其要害,却在离弦的最后一刻故意射偏了两分。   “噗”的一声,郑守谦胸腔间正中一箭,手中长刀轰然坠落。   周缨将要跳出胸口的心重重落回胸膛之中,她能模糊辨出树下便是崔述,但来不及去探查他的情况,便连忙变换方位,取箭搭弦,再帮激战中的龙骧卫杀敌。   持续将近半个时辰,这场厮杀才终于结束,剩余的山匪眼见不敌,仓促败退而走。   周缨顾不得满手的伤口,手脚并用地从泥泞不堪的林地里摸爬下来,赶至崔述身旁。   泥泞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满尸体,大雨滂沱,浇得满地染红。   崔述脸色惨白,显然伤势不轻,但还勉强保持着最后一丝神智,直到看见她安然出现,勉力微微扬起唇角。   “没事了,堤坝那头应当也安全了,放心。”周缨嗓音沙哑得厉害。   崔述终于阖上沉重的眼皮,放任自己陷入黑暗。    第97章   ◎周缨只觉心里满满当当。◎   杀戮已止,山匪四散奔逃,密林中静寂下来,只余倾盆大雨哗啦啦浇在枝叶上的声响。   王举指挥龙镶卫搜索着山匪留下的可用之物,以残存可用的帐布搭了两张帐,将昏迷不醒的崔述移了进去。   雨势过大,连日奔袭,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龙镶卫班直们亦已到了支撑不住的临界点,身心俱疲,草草处理完伤口,除了值夜的守兵外,其余人胡乱挤在一处睡了。   不多时,呼声四起,周缨静静躺在崔述身旁,握着他的右手,贴在自己颊侧,片刻不肯松开。   暴雨连下两日,两边都无法渡河互相支援,他们一行来时为求速度,只带了必要的伤药与少量干粮,被困在山间,吃住都成了问题。   王举愁眉苦脸地同周缨抱怨:“可盼着雨快些停,来这一趟,本来就把兄弟们折腾得厉害,万不能再因为没饭吃而饿死几个人了。”   明明是极悲惨的一句话,却听得周缨一笑。   “王统制,给您指条明路,越山族暂时退走,但雨大,行动困难,而且未必放心我们,多半想暗中监视我们的动静,肯定没走远。带上那位村民,他常到山里做越山族的生意,或能说得上几句话。”   王举一拍脑袋,连说三个“对”字:“我这就去。”   掀开营帐,雨势稍歇,班直正冒雨清点敌方伤亡情况,每一颗人头都是军功,一名班直越数越兴奋:“保住一县百姓,救回崔相,杀敌数百,怎么着这趟绥宁来得也不亏了吧?”   同伴附和道:“论功行赏起来,我们兄弟起码都能升上一级吧,赏赐应当也少不了,回家准能让媳妇儿高兴高兴。”   王举闻言,回头冲周缨道:“首功当是你的。”   周缨只说:“自然是王统制和各位班直的,我不过是个添乱的。”   “过谦了。世间智者多,勇者少。”   王举看向她满是伤口的双手,沉默片刻,道:“说实话,如果不是你坚持要来,人手太少,我可能真会听他命令,死守宜令河,不会来此。就算来,我应该也不敢选函关……走其他路,按致仁的谋划,应当会被半路阻截,并不能成。”   周缨没出声。   王举一笑离开,带上十名将士前去寻找越山族的踪迹。   天幕转黑时,王举率众回来,想是解释清了越神祠的事,又看在村民的面子上,对方还算客气大方,带回来些肉干,士兵们就着雨水大口咀嚼,夜色里,以雨水当酒,以兵刃敲击为乐,朗声唱起歌来。   周缨竖起耳朵细听,雄浑有力的声音顺着夜风飘来,叫她零零散散地听清了两句:“雨打残甲,齿嚼冷肉……青山埋骨处,饱餐胜封侯!”   疾雨下了两日夜才止歇,崔则提心吊胆地率军驻在堤上,在水位已有漫堤之势时,雨势忽然渐歇,慢慢停了下来。   不多时,太阳从厚重的云层后一跃而出,遍洒金光。   堤上官兵民众喜极而泣,欢呼雀跃起来。   这场护堤之战,最后能获险胜,一是因参战者皆不惧死,奋勇杀敌,全无退缩之意;二是因崔述当夜便派人连夜前往乐亭路所调之厢军及时赶至;三则是因为崔则组织城中青壮年,分发器械参战。   三方合力,方能力挽狂澜,挽救一场原本必败之局。   山匪败退后,因雨势太大,崔则担心溃堤,亲自率官兵在河堤上巡防,以便若遇险情,及时通知城中百姓撤离。   待雨歇后,崔则命人备船,候了一整日夜,待第二日午间,水势才歇下来,崔则率军渡河,在山脚下接到了险胜的龙骧卫。   龙骧卫将仍在昏迷中的崔述抬至船上,周缨跟随上船,崔则几乎已要认不出她,形容凌乱,冠帽早已不知丢到何处,发上缠满林间的杂草穗子,衣裳上亦满是泥污,然而她却浑然不觉,只问:“有热水么?”   崔则愣了一下,才连忙道:“有。”   周缨接过水囊,拔出木塞,先倒出些净了手,才倾身来喂崔述。   崔述伤得太重,到底是没能喝进两口,周缨将水囊递还给崔则,道:“龙骧卫的军医简单处理过,但草药器具都不全,又已拖了快三日,再不快些回去找大夫,恐怕很难捱过这一关。”   崔则点头,到船头催促了一遍船夫。   “还有个俘虏,王统制说是他旧识,但下手这般狠,瞧着倒像有血海深仇似的。”周缨指向横躺在甲板上的男人。   连日大雨已将郑守谦面上的山魈图案冲刷得干干净净,崔则凑近一看,便认了出来,咬牙道:“难怪他存了必死之心。他们二人相识二十余年,智计相近,又实在太过了解对方的路数和软肋。”   周缨扫了那人一眼,淡淡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回城后,崔则整日间忙得应接不暇,暴雨刚过,赈灾之事还得继续,除了发粮,还得及时核查受灾情况,安置灾民,发放粮种,让百姓趁此天气补种,多少能添几分收成。   奉和与束关尚在养伤,龙骧卫与厢军亦基本都挂了彩,一时之间人手奇缺。   周缨手伤得重,身上亦有几处不轻的跌伤,但见众人忙得分身乏术,虽不便再握笔,仍自告奋勇,白日里仍帮崔则做些杂事,夜里则常候在榻前,安静地守着崔述,读当日齐应所归还的最后一卷《倦翁笔记》。   皎月相伴,静室里药香氤氲,令人心平气和,一丝躁念也生不出。   崔述醒来时,便瞧见她素衣披发坐于榻前,左手轻扶着膝上的书,埋头专注地看着,似遇到难题,眉目不经意间轻微蹙起,右手却一直轻轻地握着他的手。   月光自窗棂缝隙中照进来,为她投上一层淡淡的朦胧光晕。   他看了有半盏茶的功夫,才开口唤道:“阿缨。”   实在太过专注,周缨闻言才抬眸看来,见他已醒,急急将书往旁边案上一放,握住他的手添了几分力,眼圈也有些微红:“你可算醒了。”   崔述声音哑得厉害:“害你担心了,对不住。”   周缨不叫他说话,端来半碗温水,小勺喂给他。   “伤得重便好生歇着,好生养伤,即便醒了,万事有二郎呢,不许操心。”   她手上还缠着厚厚一层纱布,崔述凝神看着,声音里的哑意褪去了三分:“伤得厉害么?”   雨夜密林,潜行杀敌,这般艰险的事情,他都不知,她是如何能生出这样的勇气来的。   “轻伤,比不得你的十之一二。”   周缨声音陡厉,带了几分怪罪之意:“既坦然赴死,为何瞒着我?怕我拦你么?”   “不是。”崔述有些无措,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他知晓她的情与义,知她不会阻拦,但亦有害怕之处,他极轻声地道:“只是怕你难过。”   周缨沉默片刻,刻意冷着声道:“只此一回了。往后再敢有事不与我商量,我必不会原谅你。”   “好,都依你。”崔述笑着应下,语气却极郑重。   周缨忽然俯身,在他唇角轻触了下。   她能感受到,他身子几乎是在瞬间便僵住,她便又俯下身来,在他唇畔留下一个停留得更久一些的吻。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周缨抽身离开榻边,将碗搁至一旁几上,坐回案后,平声道:“你先休息,我在这里陪你。”   僵硬之感缓缓褪去,他仍是应了一个“好”字。   令周缨又想起初识时的那个冬日来,他身负重伤,她不过略施援手随意照看,惯常冷言冷语,但他却从来都是如此,从不反驳她,说什么便听什么,乖顺得像个误入尘世的温润公子。   忆来已是六年多前的事了,经历了这中间许多事,几度生死,叹一句恍如隔世绝不为过。   可如今,这人又身负重伤,安安分分地躺在了她跟前。   命运真是奇妙又诡异,她好似走了很多路,走出了很远很远,一回头,却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然而到底是不一样了,数载沉浮,共同经历了许许多多的风平浪静与惊心动魄,终于从初识时的萍水相逢、试探猜疑,走至今日的彼此信任、生死相托。   唇角微弯,她轻轻笑出声来,三分无奈,七分满足与感恩。   崔述悄悄睁开眼,却没出声扰她,静静看了少顷,重新闭上了眼,只是被她嘴角的弧度所感染,唇角亦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   斜月清晖,淡扫而过,令满室都盈满淡淡的光影。   花梨木案上,书卷上字迹密密麻麻,字字蕴满数年不曾出口的深情切意。   四年多前,心中在清波桥上莫名缺失的那一块,在终于得以静静相守的今日,竟奇迹般地被填补完全,宛若神迹。   周缨只觉心里满满当当。   轻轻以手托颐,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周缨再度无声地笑了起来。    第98章   ◎二哥这些年,怨过我么?◎   蝉鸣愈发聒噪起来,那两株观音面已然凋零,后院缸中的睡莲却在某个午后悄然绽开,周缨路过时惊叹一声,驻足观赏了盏茶功夫。   崔述养了近半月伤,待能下地,又开始闲不住,马不停蹄地拖着病躯接着审案。   窦裕和见大势已去,倒也没什么气节,将徐涣与他密谋之细节,并他后来如何找郭成礼做替罪羊加征役钱之事交代了个一干二净。   郑守谦虽一字不肯吐露,但经仔细查验,山匪所携的匕首倒与义庄那两具尸体之伤口契合,两名先前爽快认罪的县衙胥吏也招供了因利顶罪之事。   那江聚川亦认下受郑守谦巨利收买,售卖坏粮种之事。   审案结果整理成册,先派驿传分别走不同路线驿送回京,此事算暂且告一段落。   崔则暂且还没有回清平路复命的意思,整日间仍忙着赈灾之事,每日将近日暮时才能稍得空闲,有时下到乡里,和当地百姓了解民情,一扎便是一整日,夜里赶不上城门关闭的时辰,便随意在村民家里借宿上一日,第二日晨起,又换个地方继续。   越神祠以工代赈下来,民夫能得些银钱,进度亦加快不少。   时近六月末,夜里吃着饭,崔述问道:“二哥什么打算?还不回去复命?”   “上谕本就命两路会同处理赈灾事宜,既还没处理好,暂且不急。”   崔则想想,又说:“早些年母亲总念叨说你在地方上不易,平日家书总是嘘寒问暖,你难得回京一次,更是恨不得把所有宝贝都一并叫你搬走,那时觉得母亲有些偏心,不想亲自来走一遭,原比她那时想象的还要苦些。”   崔述一笑。   周缨起身,行至院中去看花圃,近来雨水逐渐丰沛起来,院中原本将近蔫死的花草又逐渐焕发了生机,绿意盎然。   崔述站在窗前,静静看着她的身影。   半晌忽地问了一句:“二哥这些年,怨过我么?”   “真要说实话,以前我确实不太理解你。”崔则淡淡一叹,“父亲为你铺好了路,你自己也争气,安安生生地做好分内之事,怎么也能一路高升,既遂父母之愿,又能圆己之志。实在是没有必要,将好好的一个家折腾成这样。”   崔述垂首,声音低到几乎要听不清:“对不住。”   “你也没有对不住谁,只是父母亲难免为你忧心。这两年外任,父亲虽远离朝堂,但每半月寄来一次书信,事无巨细将你近来之动向告知于我,笔下皆是担忧。有时母亲也会写上几句,嘱我多添衣、按时餐食,休沐尽量赶回去探亲,很像那几年里她时常念叨你的话。”   “你在缉狱司那一月,二老恐已肝肠寸断,竟没来过一封家书。”崔则自嘲一笑,“说实话,爹娘对你之偏爱,骗不得人,有时候难免生出几分羡慕。”   “我总在外头招徕祸事,累二老挂心。”崔述黯然道。   “自当年你出京赴任,我们二人所走之路就已完全不同,素少交集,平日在家中也难有深谈。我非圣贤,也很难当真觉得,你之所为,没有给我,或者给家里带来祸患。”   崔则想了一想,才说:“后来易哥儿入宫,得你悉心教导,回府时经常与我谈起你,那时我才觉得,你原来还是幼时那个三弟,才尝试慢慢放下心结,真的去理解你。”   灵台霍然清明,当日周缨所谋,或许到今日,他才真正明白。   他们之间大多数时候都默契满满,但崔易之事,立场不一,却很难达成一致。她也知他必然不会同意她之作为,故而宁愿被他误解,也不肯出言解释一句。   他希望家人远离漩涡,不因他之所为而被卷入祸患。   她却怜他于泥泞中挣扎不易,妄想帮他一把,免他众叛亲离之苦。   甚至后来,来绥宁的路上,奉和将那一月间宫中之事与他细细说来,他才知晓,她当初让易哥儿进宫的另一成意图。   依她当日所说,她早在寓居崔府时,便从藏书楼中读过他的《临溪问渠笈》,自然一早便窥出些他之打算,亦能从史书经册中望见他的命途。   帝王心难测,师生之谊或许不见得能保下他,但与储君的棠棣之情,常人难以比拟,兴许某日真到了生死攸关之时,真能救他一命。   他身在局中,对齐应尚有几分了解,可以赌上一赌,安心在缉狱司待上一月。   但她在那一月间,该有多么惶恐难安。   易哥儿在齐应提前放他出狱之事上,应也出了不少力。   当日最难理解的一事,到今日终于豁然开朗。   原来她那般早,就已在为他筹谋了。   崔述不由笑了一下。   念头一转,他问:“这么些年了,二哥当真不曾怨过我么?几度调迁,被刺命悬一线,皆是受我之累。”   “只是先前不太理解,你为何即便搅得家宅不宁,也非要走那刀山火海之路,但从来不曾怨过你。”   “往日父亲择定你,或许那时尚还年轻,应当心高气傲自视甚高,故而生怨生憎。”崔则话说得慢,“但平心而论,我学识不及你,恤民不及你,由来也只想做个按部就班的循吏,做好分内之事,不负食禄即可。父亲慧眼识人,一早看出你我之不同,选中你也是应该的。”   “后来慢慢理解了,更不会有怨。天生万物,各有不同。庙堂之高,有人执灯破迷雾,就该有人循光随行,不使执灯者踽踽独行,回望时身后空无一人,以致独木难支、寸步难行。”   崔则目光落在窗边这道又显清减的身形上,语气平静:“我自问无你之才,更无你之胆魄,做不了这执灯者,但一直对你生敬、生惧、生怜,有何必要对你生怨?”   崔述回头,久久地端量着他这位兄长。   世间之事,无一事能靠一人之力而成,不过是众人拾柴火焰高。   原来崔则当日主动请命出京,竟是为此。父兄皆远离朝堂,他便不必再为顾忌亲人而束手束脚,而兄长也可以挣脱所谓避嫌的枷锁,到地方上大胆地做一做那循光而行的小吏,为所谓大业添上一把薪柴。   “再者,这些年,我一直以你长兄自居。即便先时不解,但既结兄弟,休戚同之,因何会对你生怨?”   “二哥。”崔述唤了一声,却不知说些什么。   崔则行至窗边,与他并立在窗前,一并看向院中那道忙于侍弄花草的灵活身影,岔开了话题:“来日修书,或有可慰二老之言。”   崔述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待伤员皆将养得差不多,崔述启程前往盘州,以彻底肃清盘州官场,留下崔则在新知县赴任之前,全权暂代绥宁县务。   在盘州又停留了近半月,将官场上下整肃一清,才启程返京。   经此一役,盘州至绥宁县官场上下一新,下狱者众,因路途遥远,又有全权处置之令,崔述没有手软,落马官员与富商皆从重判处,就地处置,该杀者杀,该流者流,以杀鸡儆猴。   独独留下郑守谦与窦裕和暂未判罚,以便解送回京与徐涣对质。   回程路上,因不赶脚程,一行人走得慢,路上崔述也没闲着,一路复盘此次教训,思索吏改的进一步方向,奏疏删删改改,写了十来次才定稿。   途经明州临近州县时,周缨修书一封,随信附上这些年攒下的银票,驿递回平山县。   信上她写:“林婶,成叔,一别六年多,二位身子可还康健?阿缨现在过得很好,吃穿不愁,与当日那位崔姓郎君相知相守,请叔婶放心。随信附上阿缨心意,还望叔婶往后少做重活,保重身体。等阿缨来日得闲,再回青水镇看望两位。”   另提到:“我种在黑豆坟前的云松可有碗口粗了?还请叔婶得闲时帮我照看些许。”   笔触简单,能让他们轻易在镇上找到识字之人帮忙念念。   将进京的头一个晚上,众人宿在京郊驿站。   临近京师,达官贵人来往频繁,此驿条件还不错,周缨得以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   月光清冷,她搬了把椅子至院中,在月下篦发。   崔述不知何时走至近前,接过她放在膝上的巾栉,轻轻替她擦拭起头发来。   周缨目光落在院中的一只小黄狗身上,看着那小狗在花圃中跳上跳下扑蛾子,独自乐呵。   半晌,终是忍不住,“嘬嘬”将那狗儿唤过来,小黄狗在她脚边转来转去,不住地摇着尾巴,令她乐出声来。   “驭风养在雪蕉庐,已长得很威猛,明日你可以去瞧瞧再进城。”崔述看得高兴,语气也柔和。   周缨转头,奇道:“我当日不是托付给蕴真了?怎么倒叫你养上了?”   “还是我养着妥当些。”崔述道,“那时想着,她早晚要嫁人,不如就留在我身边养着吧,也能留个念想。”   伸出去逗弄小狗的手愣在半空,周缨一时无言,半晌才说:“多谢。”   谢他数年默默守护与相伴,谢他这份从不干扰她之选择的情意。   崔述却道:“其实我那时生过邪念。”   “什么?”   崔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息,话说得坦荡,但语气里着实藏着几分羞愧:“文试那日,我不是特意去等你的。我带了厚礼,预备等一等祝尚仪。”   妄图将她黜落。   那是他此生唯一一回,生出如此不光明磊落之心思。   他没有将话说完,周缨却听得明白,但只是一笑:“及时收手,也不算什么邪念。   “这几年我也想过,如果当初没有入宫,会不会境遇大不相同,会不会不用这么劳心费力,走得更容易些。”   周缨想得远,眉目间透出几分淡泊来:“但我之志向,是在明德殿的灯盏与书简中真正成形的。你我之际遇,也是在明德殿中,才真正有了羁绊。如此种种,实在很难称一句后悔。”   多的话不必多说,崔述只问:“往后呢?有什么打算?”   “经此一事,我猜皇后不会再让我随东宫做事了。但没关系,在哪都一样。”周缨颊边的梨涡又浅浅浮现出来,显然此话出自真心,并非强装。   “我说的不是这个。”崔述欲言又止,沉默片刻,终是止了话头,只道,“无论如何,我都依你。”   周缨侧过身来,环住他的腰,轻轻将脑袋贴在他硬实的腰腹间,感受着他轻柔而缓慢的心跳声,没有说话。    第99章   ◎旬休之日暂离宫禁,归外宅。◎   第二日,周缨与崔述在南郊分道,去了一趟雪蕉庐,将路上陆陆续续整理好的最后一卷《倦翁笔记》放置于漱石山房,又去看了一回驭风。   上回来去匆匆,又兼崔述心情不好,那两日奉和将驭风看得极紧,生怕惹着崔述,故没瞧见。   这回见面,时隔四年有余,驭风已不记得她,甫一见面,对她并无半分热情,待围着周缨转了几圈,那尾巴忽然摇了起来。   周缨蹲下身来,唤了它两声,它便愈发兴奋,在她腿上蹭了两下。   当年的小狗已长得体格健硕,毛发黑亮,显然上下仆役都知晓其在主人心中的地位,哪怕发生接连两件大事,主人离府数月,亦不曾怠慢过它。   驭风大抵是彻底认出她来,欢腾地将前爪搭上她的肩头,要和她像幼时那样嬉戏。   周缨已不大抱得动它,只好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又顺着脊背轻抚了几下,任它在脚边雀跃打转。   待驭风玩累了,周缨才站起身来,同束关与奉和道:“我先回宫复命了。”   束关道“好”,奉和倒是欲言又止,被束关打断:“少说两句。”   虽猜出奉和想说什么,但周缨没有点破,笑着同他俩别过,入景和宫,求见皇后。   皇后今日召几位太妃一起宴饮,此时正忙着,便遣司檀来同她交代,叫先好生休息,明日再见。   今日明德殿有日讲,齐延忙于课业,周缨也不便去拜见,便先去了一趟尚食局值房,约见沈思宁。   甫一见她,沈思宁眼眶便泛了红:“好几月没见你了,都说你得了时疫,被移到西苑养病去了。我托张津设法去打听打听,都没有门路,只道西苑那边管得严,没半分法子。真怕你挺不过来,真是吓死我了。”   周缨笑着哄她:“好了好了,这不没事了么?”将一盒栗糕递给她,“你们那边的风味,进宫前特地去若华门给你买的。”   强憋着的泪倏地滚落下来,沈思宁道:“好几年没回家了,都没想出宫之前还能吃上这东西。”   “快了,到明年你便可以出宫了。”周缨作势掐了掐她的脸蛋儿,“是不是一出宫就要成婚了?”   沈思宁连连点头,一点儿不设防地同她说来:“前几日他还说聘礼已攒得差不多了,待我出宫回家,他就请媒人上门提亲。”   “那我可得赶紧攒些礼钱了。”周缨替她开心,两人寻个僻静角落坐下,将那栗糕分着吃了。   待回到景和宫,却见齐应的近侍来请:“周掌籍去哪了?圣上有召。”   周缨微愕,但面上不显,身上带的物什也不多,便将腕上的镯子褪下来塞给他:“久等了,有劳带路。”   待至明光殿见完礼,齐应道:“周卿,王统制为你请功,认为你智勇双全,斩杀匪首,智退山匪,实为女中英豪,应当嘉奖。”   周缨没料到这一出,有些意外,只道:“此乃为臣本分。”   “入宫快五年,确也该进一进品秩了,我会与皇后提此事。”   周缨跪地,推辞道:“臣有私心,当不得嘉奖。”   “论迹不论心,料想周卿也非胸怀狭隘之人,即便有为一人之心,但应也有为绥宁县百姓除匪患之意,当赏。来日绥宁修县志,当地想来也会记上一笔。”   齐应转而问道:“叫你来,不是让你来推辞的,是想问问你的意思,你还有别的想要的赏赐么?”   周缨默然不语。   齐应补充道:“允你一件赏赐,尽管开口,朕都应允。”   周缨伏地叩首:“臣有一愿,虽知于制不合,但斗胆求陛下,允准臣旬休时暂离宫禁,归外宅。”   “还以为你会求朕赐婚。述安待你,心诚意真,也算苦等数年了。你此番亦肯为他弃性命于不顾,想来也是一番真心。”   齐应道:“内官出宫居住,国朝仅有过两例。一是承平年间章献太后临朝时的制诰女官赵氏,二是景和年间的尚宫纪氏,因通晓经义,学识誉享宫廷,得世宗皇帝特赐永康门外宅第一区,旬假可出宫归第。”   她不过初初提及,日理万机的帝王便能对内廷之事如数家珍,应是早已命人在浩如烟海的卷册中翻阅许久,才找出这两例特例。   想来是早在为他俩思量解法了,周缨心下感激。   “此事虽有违常制,然有成例在先,故可特旨准行。朕赐你嘉善坊宅第一区,距含嘉门不过二里,往来便宜。另赐鱼符一枚,旬休之日可持此符自含嘉门出入宫禁,朕遣中使护送你归第休沐。但寅时初刻前仍须返宫应卯,不可延误。”   “谢陛下恩赏。”周缨叩首。   齐应叮嘱道:“既然不愿退居内宅,差使上仍当用心,若皇后有不满,也只得遣你出宫了。”   “是,谨记陛下教诲。”   周缨谢恩出殿时,崔述仍在大理寺,未及入宫复命。   当日信使将消息传回玉京,齐应震怒,当即将徐涣革职下狱,却破天荒地没动用缉狱司,只命大理寺会同刑部、御史台共同审理此案。   崔述入京后,先来大理寺交接嫌犯,并移交一应卷宗。   交接完后,他到大理寺狱见了徐涣一面。   大理寺惯审高官之案,狱中还算整洁,也不苛待犯人。   下狱两月,徐涣精神尚可,只头发近乎全白了。   崔述命人添茶,自个儿提壶斟了一盏,奉与徐涣。   徐涣垂目看他平静的面色,将杯盏接过:“线报说,你几乎丧命。”   崔述点头:“奈何致仁恨我至深,想见我痛极之场景,反倒侥幸令我捡回一条命。”   “不该,不该啊。”徐涣慨叹,“从去岁开始布局,又挑的绥宁这个虽然偏远,但距边地又还有段距离的小地方,调兵不便,实在很难输的一场局。”   “众人拾柴火焰高嘛。”崔述一笑。   忽然想,的确得众人相助,有崔则、龙骧卫、宜丰路、乐亭路两路厢军和绥宁百姓,方能破一原本必输之局,守住宜令河。   但若非她执意要冒死越函关,恐怕龙骧卫权衡之下也会半途放弃,他还真回不来。   渡宜令河,风急浪高。   越函关,崖峻路险。   后来光听王举说起那夜场景,他几乎都忍不住心脏抽疼。   那样柔弱的一双手,是怎么冒着夜雨攀援过函关的破败栈道的,时隔数月,他仍不敢去细想。   徐涣目光落在他面上,长长一叹:“你何时开始疑我?你前脚出京,后脚圣上便接手密探司,令其监视于我。否则,若能再加上些助力,郑守谦倒不一定败。”   “很早了,清账肃贪时。徐公若愿帮我,便不会在那时提及将令嫒另许人家之事,更不会在那时上书乞休,名义上是以退为进帮我向政事堂施压,实则是避免对此事正面表态。只是我那时候想着,政见不同实属正常,即便您不愿意与我站在一块儿,但至少您有底线,不会用世所不容之事来阻我。”   他顿了一顿,接道:“不过只是隐有猜测,并无半点实据。况且您于我有提携知遇之恩,蒙您栽培数年,不到最后关头,实在不愿这样揣度您。”   “只是,群臣联名参我之庆丹安抚使魏明成事,以及宫人状告内廷掌籍,名义上是控告她不守宫纪,实则污我交掖内廷,操控殿下。”   “此两事,前者我只同徐公一人提起过,后者,应当也只有徐公知晓。”崔述叹道,“至此,我才不得不信,暗示了圣上一句。但毕竟没有实证在手,圣上信与不信,便是我无法左右的事了。”   “当初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是您,将我当门生提携的是您,后来要用她和郑守谦置我于死地的还是您。”即便一路行来已有数次痛心疾首,此话当真出口时,崔述仍难以做到情绪全无波动。   “黄白之物尚可退让,子孙后路如何让?若你之子孙资质庸常,身为长辈,难道你又能真正坐视不管不为其谋么?你说得再冠冕堂皇,也不过是因为你现在膝下无子,体谅不到为人父母的苦心。哪怕是你爹,当初为了你能有个好前程,私下奔波走动又少了么?”   “为人父母,自然希望为子铺路,但也不能令庸碌之辈坐上高位,主宰一国政事,若致大势倾颓,再难扭转。”崔述平声道,“何况,倘若我之子孙后世当真如此庸常,斗鸡走犬过一生又有何不可?”   徐涣不以为然,只道:“一步步官至副相,手握权柄,可曾想过有朝一日大权旁落是什么后果?”   “想过,但无惧。若是因怕失权而要扼杀政敌……”崔述后半句话说不出口。   “朝堂之上,能坐上这个位置的,谁不是苦苦熬过来的?可你不一样,圣上信重,年纪轻轻,在政事堂里便是说一不二的存在。你让我们这些人,心里怎么甘心?”徐涣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朗声而笑,“即便你什么也不做,不与众人为敌,恨你者亦无穷极也。”   崔述举杯敬他,将茶饮尽:“我一直不愿意怀疑您,哪怕回京路上,也始终不敢相信您竟会用百姓生民来致我于死地,此非清正之臣所为。”   他哀恸一叹:“权势熏灼,毁人不殆。您先时可是为了天下司法公正,花了整整五年,心无旁骛主持编纂出《永昌律疏》的人啊。”   “数年恩义,今日,晚生在此谢过徐公。”崔述拱手相拜,尔后转身离开,未曾回头。   待至明光殿,齐应尚有政事在议,内侍请他入偏殿,孙太医显然候得有些久了,正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发呆,见他来,忙起身同他见礼。   崔述无奈落座,习以为常地伸出手来:“当真已无大碍了,不必如此紧张。又劳烦孙太医走这一趟。”   “崔相这身子,圣上挂念也是难免。”号完脉,又验看过伤,孙太医道,“伤势颇重,亏耗许多。但陈年积症这两年倒养得好,有些成效,当真能好生将养,过上两三年,应当也能调理好。”   两人闲话了两轮,外头有动静传来,想是议事的官员刚行告退,孙太医见状也起了身,正欲去向齐应回话,倒见他自行来了偏殿,忙将病情汇报了一遍。   齐应道一声“有劳”,命近侍送孙太医出去,才伸手拦住崔述,叫他不必起身。   “绥宁之事,奏报我都看了。盘州空缺官职,吏部拟的人选我也都阅过了,待会儿拿给你瞧瞧。”   “龙骧卫之抚恤论赏,已安排下去了。案子全权交由三司,你先安心休养一段时日,不必再操心。”   崔述正要开口,齐应又道:“徐公所为,基本已明晰,只待后续审理定罪。徐公罢官,我亦不打算擢你官阶了,此次便功过相抵,往后,仍以参知政事之职暂总领中枢事吧。   崔述没有应声,目光落在天子袍袖上的海水江崖纹上,沉静而幽深。   齐应似有所感,但有些不敢置信,于是只能小心翼翼地问:“你竟生了退意?”   “思安、思变、思退,人之常情。”崔述淡然道。   “是因为她?”齐应霍地站起身来,“你从前可是引颈就勠,也在所不辞的。”   崔述没有说话。   “可自你走上这条路,决定与我同行时,便做好了万箭攒心九死不悔的打算。经绥宁之行,猝然思退,很难不是因为她。崔述安,连你竟也过不了美人关吗?”   崔述默认。   以他俩的身份,必然不能正大光明修成正果,否则如何也难逃朝野诟病。   他不愿她饱受攻诘,但又想给她一个真正的家,漂泊在世二十一载,她实在太过艰辛,令他不忍。   她不愿退,时至今日,他退也无妨。   崔述笑了下:“陛下为英主,革新之政,必能长久,无可撼动。”   偏殿狭小,空气微浊,情绪激动,吸入了太多熏香,齐应剧烈咳嗽起来,话里说得断断续续:“新政至今,虽已过半,但要真正见成效,还需数载。况军备未整,边关之患未除,律法未新,你之所图尚未完全实现。”   “既如此,为何不肯再陪我一程?”齐应面露痛色,话里亦有几分哀戚之意,“述安,我不想失同路人。”   崔述微有动容,但到底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怕有朝一日,以身殉道,留她一人身如浮萍。可你明明舍不下,十余载寒窗苦读,十年苦心谋划,至今日,你当真能放得下吗?”   “述安,陪我再同行一段。你之所求,我都会一一应允。”齐应语气笃定而郑重,“我保证,一定会让你功成身退,绝不会让你负她。”   “况且,她恐怕也不愿让你退吧。若叫你因她废志,又叫她如何安心?”齐应慢慢平复下来,似抓住了他的软肋,一时间语气又平缓起来,“方才她求朕,允她旬休之时,离宫归第。”   崔述霍然抬眸。   齐应面色彻底平静下来,笑道:“嘉善坊有处先帝时籍没的官邸,工部前两年修缮好后,一直空置着,此番周掌籍立了大功,赐作嘉赏正好。雪蕉庐虽雅,但到底偏远,来往不便,往后你当随周掌籍居于嘉善坊。”   崔述默然许久,终于谢恩:“是,谢陛下。”    第100章   ◎红烛昏昏。◎   三日后,朝中休沐。   齐应遣中使送周缨自含嘉门出宫,周缨自门前回望宫墙。   自永昌二十五年十月入宫以来,整整五年,她不过离开过宫禁六次。   一次伴齐延至崔府探病,一次随储君至王庄习稼穑,一次蕴真成亲,伴皇后道贺,一次送崔易回府,一次至文庙代中宫处置宗妇,最后一次,得齐应恩旨,直奔千里之外的绥宁。   从十六岁至二十一岁,她决然地斩断过往,迈入巍峨宫墙,换来五年困于深宫。   从未生悔。   今朝,却也是她主动求来,迈出这深宫,走向另一种人生。   天色沉沉,她心中却自有明月相照,明亮而澄静。   下马亭外马车正慢悠悠往这边驶来,拉车的青骢马一眼看去有些熟悉,是往日她学骑马时的那匹座骑。   周缨笑了一下,同中使告别。   内侍见有人来接她,也不强行送她回府,还她一礼,恭敬道:“周司记慢行。”   马车停在跟前,周缨仰头冲束关一笑:“有劳。”   束关仍同往常一般,道一声“客气”,仿佛中间这五年不过平常出门宴游,此番他也不过是接到一个刚刚踏青回来的十六岁的她。   车马粼粼,不到一刻,便已至嘉善坊。   周缨自马车上下来,仰头看了一眼这座宅邸。   朱漆大门高大巍峨,自显威仪景象。   沿着中庭走至二进院中,灯火燃得正盛,女使正鱼贯摆膳。   崔述站在阶前,见她进来,快步迎上来,唤道:“阿缨。”   语气里竟有几分无措。   听得周缨没来由地一笑。   她上前极自然地挽过他的手,牵着他往里行去。   鹅卵石硌得脚底轻一阵重一阵,心中亦如扁舟,飘来晃去。   直至迈上平整的石阶,扁舟靠岸,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周缨与他在膳桌前对坐下来,二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这大抵还是离开净波门外后,头一回能只有他们两人,光明正大地安然同坐一案,安安静静不受打扰地吃上一餐。   哪怕先前在绥宁,庶务缠身,人多眼杂,亦不过是草草吃上两口,难有此时的宁和。   周缨连尝了几道菜,自然得宛若这几年,他们一直都是这般相处一般,从来不曾受困于宫规,交游自由。   崔述替她搛了两块鹅肉:“去一趟绥宁,瘦得厉害,多吃些。”   周缨说“好”,又问:“你搬过来住了?”   “暂且没有。也算当上客人了,过来帮你收拾下,你出来便能住。”崔述点头。   周缨“噗”地一笑,取笑道:“当朝副相,深受圣宠,自己不曾置处宅子便罢了,怎么这么几年过去,连处宅子的赏都没讨到?说出来也不怕同僚笑话么?”   “住哪都一样。”   周缨倒无言了,三日一朝会,早起应卯,长年累月下来,换作是她,恐怕断是吃不消的,他却仿佛无知无觉一般。   她便有些生气:“怎么能住哪都一样呢?”   崔述会错意,想了想,只说:“如今住这里,自然倒是极好的。只是偷摸些,不好叫人知道。”   周缨“噗嗤”笑出声来。   忽然有些想逗他,便问:“同僚想寻你去何处寻?总有些人想拜访你吧。”   “白日间我几乎都在公署,离署后,我本也不见外客。”崔述答得正经。   树敌甚多,攀附阿谀者亦繁,官居高位者,不见私客倒是常情。   周缨便没有什么话好说,待吃完这一餐,女使呈上来几碟精致的当季水果,周缨眼神方往橘子上瞟了瞟,崔述的手便跟了过去。   纤长骨感的一双手,灵活地褪了皮,除了橘络,才将橘瓣递过来。   周缨轻轻凑上去,咬住了这瓣橘子,香甜又沁凉,令她没忍住笑了笑。   “中宫将你调往尚宫局了?”崔述手上动作没停,将橘子剥好皮,分瓣放至眼前的空碟中。   周缨随口“嗯”了一声:“司记有缺,便让我顶上了。”   “掌文书、印玺、符契,这些事对你来说倒不难,上手得快吧?”   “还行,跟着林尚宫学做事,林尚宫比祝尚仪还严厉些,但也有求必应,有惑必解。”   崔述“嗯”了一声:“皇后选人眼光不错,眼下宫廷中,少有德不配位者。”   女官重学识德望,与普通宫女选擢机制自来大有不同,已适人者入宫禁为女官在各朝都并不违制。   但周缨情况并不一样,他为太子师,她若还随侍东宫,必常有往来。   既知二人前事,中宫掌宫壸教化,自不会允他二人再于宫闱中有私交,将周缨调离是必然的事。   周缨倒并不觉得惋惜,只道:“没关系,都是做事。都说东宫是个香钵钵,来日必享荣华,失了可惜。但眼下连升两阶,后廷内又有谁不羡慕我?近日见我,有些人连眼珠子都红得能滴出血来。”   崔述一笑,见她还有开玩笑的心思,便知没有什么好操心的。   周缨尝了几瓣橘子,他便又道:“天寒了,尝尝即可,别贪多。”   “好。”周缨托腮看着他,点破他心中所想,“真只想当客人?没话想对我说?”   崔述净手时水都溅了些在铜盆边缘,他以热巾擦干手,长吸一口气,才道:“那自然不是。阿缨,你愿不愿意……”   周缨笑盈盈地看着他,双瞳亮汪汪的,像一汪蕴着柔波的秋水。   他竟有些紧张,喉结滚了一下,才接道:“愿不愿意嫁我为妻?”   周缨没有说话,眼睛眨也未眨地盯着他,颊边梨涡浅浅。   “虽碍于内外交结,不便公之于众,但必不可少的婚仪,还是不想亏欠你。这几日一直预备着,虽仓促了些,但绝无轻慢你的意思。”他顿了顿,又道,“你若愿意,你我当结为夫妻,往后必不敢相负。你若不愿……”   周缨打断他:“同崔公和韦夫人知会过了么?你如今同家里还有联系么?”   崔述摇头:“已有几年没有来往了。但这事当知会一声,无父母之命,怕怠慢你,恐有些不妥,前几日遣人送了书信过去。”   崔述指了指内院:“母亲悄悄派人送来十抬物件,道是她自个儿给你添的嫁妆,都替你收在库房了,礼帖在内院,晚些你瞧瞧。”   周缨微垂眼帘,叹道:“韦夫人有心。”   “母亲那时囿于门第之见,或许对你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但只是望我往后能走得顺一些,并没有轻慢你的意思,她心里其实将你看得很重。”   崔述顿了一下,斟酌了下措辞,才接道:“如今经了许多事,早没了那等想法,二老都很赞同,只望你能原谅她昔日之语。”   周缨眉眼微弯:“其实那时韦夫人顾忌我颜面,并没有真同我说什么,我自然也不可能为此生气。赠礼时遗漏你一人,只是因为我没想好要赠什么而已。”   “那如今想好了么?”   “一个无需顾忌与权衡,没有隔阂与疏离的家。你可要?”   崔述猝然握住她的手。   半晌,手上的力道才松了两分,崔述道:“自然。只是聘礼倒没攒下多少,先时给家里和老师那里送了不少,也没置下什么田产庄子,望你不要嫌弃。只有些御赐之物不好转手的,倒都还存着,已搬过来了,还有雪蕉庐一处,冬雪夏月都还不错,你应会喜欢,地契房契也都一并交予你。”   周缨笑着应了一声“好”,站起身来道:“这几日都准备了些什么?带我去瞧瞧吧。”   崔述随她起身,牵着她的手,一并往内院行去。   靠近大内,寸土寸金,三进的宅邸,内院并不敞阔,但胜在雅致,引水穿庭,水中枝影横斜,倒映着一弯皎月。   沿幽径往里,檐下悬竹节风铃,贴一幅他亲笔所书的红底新婚庆联——“同量天地宽,共度日月长”。   进得明间,博山炉中香烟袅袅,满室椒馨兰馥。   花梨木几案上,静立着一只影青釉冰裂纹花觚,觚中斜插几枝丹桂,疏朗有致,碎金缀玉。   另一侧翘头案上,金盘撒果,银烛烧花。   龙凤双烛静静燃着,崔述牵着她进入内室,朱红鸳帐上铺撒喜果,枕边置着两套喜服并宝钿博鬓,案上置以红线相连的被剖成两半的匏瓜。   周缨眼眶忽地有些湿。   喜服工艺精细,绝非短短三日可以赶制而成,想来早已备好。   换上喜服,对镜理妆,崔述来迎她到外间,对月拜完天地。   共饮完合卺酒,周缨悄悄别过头去,擦了擦眼角的泪。   深宫寂寂,有段时间,她极爱读《易经》,里面讲天行之道,七日来复。   七载岁月,实是很长的一段光阴,足够令炽烈的情感从燃烧至寂灭,而他们,却足足跨过了七载,才终于得以共饮一盏合卺酒。   周缨一时只觉恍然如梦。   数载相依,已无需更多言语。   崔述将她抱坐至榻沿,缓慢倾身,蹭了蹭她的鼻尖。   周缨微微垂眼,这个角度,恰能清晰地瞧见他眼下的那颗小痣。   跃动的心跳,灼热的呼吸,三分情动,七分克制,她一一感受,全数接纳。   她伸出手,极轻地触了触那颗小痣,似心生爱怜,又似同初见之时一般,轻易被这张备受上天眷顾的脸所蛊惑了一息。   崔述随她的动作看来,捉下她的手,低头来吻她。   起先极尽温柔,轻触、碾磨、珍而重之,后来便有些克制不住,圈住她的手越发用力起来,含吮、勾缠、流连,继而游走至脖颈、锁骨,再慢慢下移。   腰带落地,鸳帐垂落,他覆上来,将头埋在周缨颈侧,很认真地道:“阿缨,我等这一日,已太久了。”   红烛昏昏,帐幔轻摇。   周缨也似置身扁舟,摇摇晃晃,荡进月光与昏黄的烛影。   更漏将残,喜烛已燃了大半,借着晦暗的光线,周缨侧头来看他。   压抑隐忍太久,一朝得偿所愿,他难免尽兴了些,餍足过后,睡得正沉。   这些年来,他始终温雅持重,待她处处礼数周全。   宫禁不便,数年恪守宫规自然不提,但离京数月,朝夕相伴,人前人后,他亦不曾有过半分逾越,生怕婚仪未行,唐突轻慢了她。   即便今夜,也仍顾念着先取悦于她,才顾得上索求。   回望从前种种迹遇,周缨忍不住轻叹,上天垂怜,竟让她遇见了这样的一个人。   她轻轻撑起上半身,单手抚上他的侧颊,在他唇边落下极轻的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   婚房描写参考宋词《满庭芳·金贴鼓腰》,作者不详。   同量天地宽,共度日月长。——周敦颐    第101章   ◎夜召宰执和翰林学士。◎   朱甍碧瓦覆残雪,琼枝玉树缀寒酥。   又是一年冬至时,前朝君臣大朝宴,内廷里,中宫亦按制宴命妇。   整个内廷忙得不可开交,林尚宫被司檀传话叫去景和宫,周缨临时受托到赐宴的嘉福殿,与各尚核对最后的细节。   刚刚忙完一段,稍稍得了喘息的契机,沈思宁不知从哪儿神出鬼没地冒出来,递给她一块油纸包好的梅花酥:“今儿又不知要忙到什么时辰了,你先垫垫。”   “好。”周缨说着,走到僻静处,将这糕点吃了,待觉得步子轻缓了些,又去前头查看尚仪局的导引情况。   一直忙到午时三刻,钟鼓礼乐之声自嘉福殿前层层荡开,命妇按秩就坐,尚仪局司赞高声唱赞,章容着袆衣、戴九龙四凤冠出席,尚宫、尚仪随侍。   殿中百盏莲花树盏宫灯齐燃,鼓笙齐鸣,尚食局精心准备的花炊鹌子、蟹酿橙十二盏菜式被呈至各命妇身前的案几上。   觥筹交错,舞乐笙歌,皇后赐织金袄、珍珠冠,直至申时,礼官鸣鞭,众命妇谢恩,宴饮方毕。   忙忙碌碌大半日,至命妇皆自贞度门离开,众人才得以松口气。   尚宫局女使同周缨道:“周司记,尚食局给您送的膳怕已凉透了,我们正要去会食廊,帮您领一份回来罢。”   周缨正忙着,便“诶”了声说好,解下膳牌递给她:“劳驾。”   “司记客气。”女史说着话走了。   周缨仍在整理今日席间章容的谕令,待汇总后存档。   等忙完后,天色已暗,周缨拎着提盒回到住所,身心乏累,简单吃过几口,便没了胃口,将筷搁下,起身将窗打开。   冷风灌入,令她瞬间倦意全无。   冬至休沐,本来有假,看着崔易离宫,她本也有些想回,但崔述伤才刚好全,又奉命出京,会同兵部巡检边防。   年关将近,崔述本还有些犹豫,刚历生死劫,他私心还想多陪陪她,但她却力劝他早些去。   她读到那句“铁枢铁楗重束关”时,距她入宫已过去很久。   那时她才明白,崔氏这二小生的名字里,有他所向之志,所求之道。   他既不在家,她也没有出宫的必要,思虑片刻,便歇了这心思,回想起近来的诸多事情。   自绥宁县回来后,京中起了些变化。   五卷《倦翁笔记》校勘完毕付梓,因著书人籍籍无名,先时销量平平,后得口耳相传,在士子中渐有风靡之势。   徐涣之案,大理寺主审,三司会审,不如缉狱司只手遮天,其间难免几多博弈,徐涣最终被判削职监管原籍。   崔述去九里亭送他,两相对视,相顾无言,最后徐涣朗笑离去。   政事堂中格局亦有变化,从前尚有徐涣以资历居首,而今自然以崔述为首,另补两员高官议事。   齐应大刀阔斧裁撤密探司,永不再置,与此同时,吏考再严。   崔述仍旧忙得厉害,国库充盈,当日庆丹安抚使魏明成所忧所托,终于提上日程,整饬军备,大兴武选,都在一步步往前推进。   即便忙成这样,周缨每回回到嘉善坊时,仍见他已先一步归家,倚在灯边,边看文书边等她。   好似令她有了种错觉,仿若回到了当初尚在明德殿时,无论外间多少纷杂事,只要一踏入偏殿,总有一盏灯为她燃起,总有一个人在等她。   凛风吹至,将周缨吹得回过神来,她将窗关严实,搓了搓已经冻红的双手,从柜中取出那盒年年从不缺席的寒玉脂,抹了些在手上,看着这双已与少时全然不同的手,不自觉地笑了笑。   吹灭书灯,冷月相照,冬至之夜于睡梦中悄然溜走。   翌日晨起,天色还算敞亮。   章容一时兴起,又遣人召几位股肱之臣的妻母午后入内受赏,晚间在内西门小殿赐常宴。   又是忙忙碌碌的一整日,晚间宫宴刚开始不久,明光殿内侍神色匆匆地来请章容,章容只道前去更衣,让诸命妇如常宴饮,林尚宫领六尚主持秩序。   凤辇疾奔在凛冽的夜风里,章容脸色煞白,一点血色都无,扶在椅上的手攥得发白。   司檀连连催促,让再快些。   寒风灌得喉咙发紧,章容一言不发,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虽失了焦点,却无端透出几分狠厉来。   凤辇落地,不待司檀来引,章容自行下辇,迈大步子往殿内行去。   明光殿内血腥之气与浓重的药味夹杂,令她喉间有些发腻,近乎作呕。   内殿里已遣散侍从,仅留两名近侍与孙太医,章容半跪至榻边,握住齐应垂在外侧的手,平复好心绪,沉声问道:“陛下如何了?”   “根底本就有欠,连年操劳,近来又受了寒,兼昨日大宴耗费了不少精力,一时不防,激发了旧症,急症来势汹汹。”孙太医答得战战兢兢。   “有无性命之忧?”章容声音厉了三分。   孙太医浑身震颤,正思考如何作答,榻上病得昏昏沉沉的人却醒了过来,在章容手上轻握了一下。   “陛下。”章容转头看他。   齐应面色乌僵,勉力朝她笑了笑。   只这一眼,便让章容的眼泪滚落下来,她硬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又唤了一声:“陛下。”   孙太医奉上一盏药茶,以匙喂之,让齐应润了润喉。   齐应这时才能勉强说出话来,握着章容的手,艰难道:“命数将尽,阿姊当接受现实。”   “胡说!”章容斥道。   “阿姊,速宣翰林学士,并召政事堂官员入宫。”   这是要留遗诏的意思了,章容泪滚滚而下,似珍珠串线,难以止绝。   忽地又想起来什么,忙转身吩咐道:“速召太子过来。”   内侍领命,疾奔而去,在景和宫前与沈思宁擦肩而过。   沈思宁被撞了个趔趄,却无心细瞧是哪个不长眼的,她赶着去永遇门,今日是张津生辰,她特地与其他女史换了班,预备去送准备了好些时日的礼物。   脚步匆匆,到得永遇门后,她藏身在西侧的庑房中。   此地隐蔽,又距宫门不远,他能找借口来此一趟,她亦能藏身不被发觉,故他们惯常在此见面,但并不敢长留,只说上几句话便走。   今日稍等了一阵,忽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她如有所感,躲到立柜中,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个粗重的脚步声闯进来,又待了片刻,另一个脚步声进来。   “怎么才来?”   那声音压得极低:“耽误了会儿,圣上急病,恐怕命将不存。”   “当真?”   “皇后在宫宴上被急急召走,随即又夜召宰执和翰林学士,怕是要拟遗诏。”   “当真是天助我也,我速去禀报,将传讯者截杀在半途。你速把轮戍人员调换完毕,确保今夜此门可通。”   两人交接完信息,定好策略,各自离开。   沈思宁死命捂着嘴,藏身在黑暗里,方将惊恐的呼声压抑了下去。   待脚步声都离远了,她悄悄将立柜隙开一条缝,见空无一人,才小心翼翼地从柜中出来,推开门,循着暗处往宫内疾奔而去。   方跑出去不到半里地,忽地脚下一绊,将她摔倒在地,她忍住膝上的痛,一声不吭地准备爬起来,身子刚撑起一寸,脖颈上便被套上了一条绞绳。   恐惧袭来,她死命抓住这条索命的顽绳,奈何背后之人力气胜她太多,那绳索终是慢慢绞紧。   即将陷入黑暗的时刻,忽见白刃寒光,而后绳上力道一松,她被强拉成一张弯弓的脊背松懈下来,摔倒在地。   血肉被刺穿的声音传来,沈思宁意识慢慢回笼,但却恐慌至极,不敢回头去看,那身形却在她身边半跪下来,急切唤道:“阿宁,阿宁!”   她劫后余生地长吁出一口气。   张津将她搀起,又将那人拖扔至道旁沟里掩好,带着她往西走,解释道:“临时调班,我去得晚了些,没瞧见你,但在路上找见了你的耳坠,猜你应是遇上什么事了,便一路找了过来。这人是我们嘉阳卫的班直,恐怕马上就有人要追来,咱们得快走。我带你去嘉福殿藏身,先躲过这一劫再说别的。”   沈思宁被勒脱了力,脚步虚浮,闻言却顿住了脚:“不行,得去明光殿禀告皇后,永遇门有内鬼。”   张津顿时反应过来为何临时换防,为何又有人要杀她灭口,但却有些犹豫:“咱们能不能不管,若真有事,我带你趁乱逃出宫去行不行?”   沈思宁抿着唇,望着他担忧又殷切的目光,半晌,终于道:“皇后平时待我们极好的。”   “迟则生乱,我自己去。你别暴露,见机行事,保护好自己。”沈思宁甩开他的手,快步转向北方。   “我同你去。”张津追上她,还未迈开步子,便听到了一小队人马行进的声音,再往前奔逃出几步,便听见了一声惊呼,而后便是一声怒喝,“这是禁军兵刃所致,恐怕有人察觉了,必须马上把这人搜出来!”   紧握着的手一松,沈思宁回头望去,张津语气坚定:“你速去,我来断后。”   沈思宁不肯,张津道:“咱们两个一起走不远,我拖一拖还能有指望。切记,宫门既然有内鬼,宫中必然也有,谁也不能信,你要想办法亲自去传讯。”   说罢转身便走,他快速窜出,往西疾奔而去,嘉阳卫被这执刀的身形吸引,全数跟了上去。   沈思宁迎着夜风疾奔起来,凛风吹得脸上的泪宛若冻成冰棱,如刀割般的疼,却来不及擦拭,只没命地向前狂奔。   身后,一处僻静的宫墙下,张津已被围困在战圈中。   以一敌多,勉强撑过一刻,长刀带起一串血线洒向朱红宫墙,在其上点染出不起眼的几滴血沫子。   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张津左手紧握着方才拾来的水滴坠,目光定定望向北方,无声地翕动了下嘴唇。   处理尸体的小兵使尽全力掰了几下,也没能将他紧握的拳头打开,只得胡乱拖至一旁暗沟里,以杂草暂时掩了。   【作者有话说】   “铁枢铁楗重束关。”——李贺《公莫舞歌》    第102章   ◎这是阿姊临朝的第一关。◎   舞乐声渐近,已近内西门,怕被宫中内应察觉出异常,沈思宁脚步稍停,待整理好形容后,才快步往明光殿赶去。   刚过拐角,被人一把抓住衣袖,她神经紧张地几乎跳起来,待见着跟前的人是周缨,顿时长舒了口气,几乎立时就要含不住眼泪。   周缨忙问:“你怎么了?我方才一直在寻你,怎么不见你人?”   “我与人换班了。”沈思宁想同她一股脑儿地倾诉,又想起张津的嘱托,抿了抿唇,犹疑道,“阿缨,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我想见皇后。”   周缨愣住,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实是有些担忧,只得问清楚:“皇后恐怕去明光殿了,女官无召不得入的,你找皇后做什么?”   谁都可以不信,但不能不信她,这是个不惜性命也要作那一篇《选才公道议》的人。   沈思宁做下决断,一狠心才道:“我方才去永遇门,听得一些阴私。宫门恐会生乱,得速去面禀皇后,你有宫中自由行走的腰牌,这事得托付给你。”   “我带你一起。”见她面色十分凝重,周缨几乎没有迟疑,来不及问清细节,便牵着她的手腕往前疾奔。   明光殿内,章容正问孙太医:“陛下还能坚持多久?”   榻上之人正在勉力闭目养神,听闻问话,缓慢睁开眼,正要说话,却听外间起了争执纷扰声,章容斥道:“谁在外头吵吵闹闹?”   内侍忙不迭出去查看,回完话,章容便在屏风外接见了二人。   二人跪地,不及请罪,便道:“永遇门生变,请陛下与娘娘知悉。”   殿内的齐应面色遽然一变,章容仔细问了些细节,他便凝神听着,待章容问完,他心中已有了数。   “冬至轮戍,王举在宫禁,调龙骧卫断永遇门,务必禁绝内外来往。”齐应缓慢而沉重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   章容摆手,让内侍将她二人带去偏殿休息,实也含禁足之意,毕竟如此大的消息,自然不能泄露出去。   沈思宁此时才仿佛刚回过神一般,哀哀泣泪:“他肯定是出事了,那些人那般久没追过来,肯定是因为觉得目标已被处理干净了。”   周缨紧紧握着她的手,徒劳地安慰她:“不一定,别这样想,说不定他武艺高强,反将对手制服了呢。”   身处明光殿,沈思宁不敢造次,连哭都压抑着,身子已抖如筛糠,哭得连面颊都隐隐抽动,声儿却还是压着的,分毫不敢惊扰隔壁的人。   周缨站起身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任眼泪将衣襟浸湿了一片。   齐延得召匆匆赶至,一进殿便听章容怒道:“我倒不知谁有这般大的胆子,竟敢为此大逆之事。”   齐应招手让齐延上前坐,才慢慢道:“一策又一策,苦苦相逼,你若为宗室,你反不反?先前还有徐涣暗地里撺掇出一桩又一桩事,如今徐涣败了,总有人要背水一战。”   齐应自嘲一笑:“又碰上这么好的天赐良机,我若去了,述安不在,挟幼帝令朝堂,又或杀太子,立新帝,数年困境一朝而解。任是谁,都要釜底抽薪试上一试的。”   “陛下。”近侍急急闯进来,跪地禀道,“是雍王,雍王率兵至宫城外。幸在手诏及时送出,王统制率龙骧卫斩杀今夜守将,控制住了永遇门局势。”   “宗室竟拥立他。”章容挤出一个极冷的笑,“倒是伪装得极深。”   另一内侍趋进,禀道:“王统制传话,雍王伪造兵部勘合擅调东营大军,并率私兵共两千人众,以冬至皇帝急召之名骗开广运门,包围宫城,封堵各处入口,现已控制外朝,禁百官出入。”   齐应猛然咳出一口血来,暗黑色的血迹落在金砖上,留下一滩不起眼的痕迹。   他扶着床栏坐稳,反手握住章容的手,面庞上青筋暴起,话说得极慢:“阿姊,我怕是撑不住了,咱们一同渡过无数难关,此次却不能陪你一起,只有你与延儿一起来渡了,实是对你不住。宫城易守难攻,禁军应当还能抵挡一阵,我先交代后事,你再想办法传讯京营求援。”   听闻“后事”二字,章容泪如泉涌,却拼命压住了哭声,郑重应下:“好。”   齐应命人自御案后夹层中取来一卷绫黄卷轴,章容接过打开,却是一张早已拟好的遗诏,忙命齐延跪地。   御笔亲题,命皇太子柩前即位,念及太子尚在冲年,由皇太后临朝称制,崔述作为顾命大臣辅政,上已加盖皇帝行宝。   泪倏然滚落,章容啜泣出声。   齐应道:“我自知身子不好,早在预备,此前已拟好此旨,但到底没想过会这般快,还未及召三宰执用印。”   宫门封锁,宰执无法入宫,若为密诏,既无宰执联署,又未公开宣诏,来日若被质疑为矫诏,则又起风波。   章容道:“宰执虽未至,宰执妻母尚在宫中,速去内西门,将各外命妇请来,由今夜当值的翰林学士御前宣旨。”   见她涕泪涟涟,但仍心有成算,齐应一笑,放心不少:“阿姊,你在我身后做了五年的谋士,如今是时候走到前头来了。宗室不过是狗急跳墙,仓促起事,背水一战,并不足为惧。你要冷静应对,渡过这一劫,这是你临朝的第一关。”   章容点头:“陛下放心,我会护好太子。”   齐应继续交代:“我走后,朝中异党必然猛烈反扑,你初临朝,抵挡不住,延儿还小,亦抵挡不住。但述安可以,他心志弥坚,无分毫优柔退步之懦,朝中无人胜他,你要信他,重他。”   章容点头。   齐应命翰林学士备笔墨,招手唤齐延上前。   齐延泪糊双眼,踉跄上前,在榻前跪聆圣训。   “延儿,来路漫长,但你性慧,爹爹知道,你能做好。”齐应缓了一阵,才接道,“我有三道旨意,你听好,日后待你即位,你来下旨。”   “是,臣谨记。”齐延叩首以候。   “待你即位,将缉狱司交给崔相全权统领,他为刑官出身,知晓如何慎用。他若要废,你不得阻,若他暂且留之,待你亲政后,立废缉狱司,永不得再置。”   “是。”   “赐崔家丹书铁券,除涉谋逆大罪,永不祸及性命。”   “是。”齐延再应。   “我陵寝以东两里,筑有陪陵一座,待来日述安去后,赐陪陵,葬于朕陵之侧。”   齐延泪已湿襟,知晓这是君父对他的要求,按制社稷功臣方可附帝陵而葬,这是要他亲政掌权以后,也绝不可生出半分清算之心。   帝王英明一生,清楚知晓历代顾命大臣之结局。这是以遗诏之重,保崔述余生随时可全身而退。   “我此生,资质平平,政绩亦平平,但对人还能称一声问心无愧。独独述安,在前冲锋数年,令我常觉亏欠,此令,你一定要记住。”   视线模糊,连眼前的金砖都已看不清颜色。   齐延茫然叩首,应道:“是,儿子谨记,此生定不敢违,请父亲放心。”   未以君臣相称,而以子对父的承诺,来表真心。   齐应放下心来,猛然咳出一口血来,众人面露凄惶,他却不在意地随手拿锦帕擦了,而后在齐延肩上拍了拍:“往后要多替你母亲分忧,别让她过度忧心。”   “是。”齐延哭着应下。   外间忽有杂声传来,是命妇到了,齐应已无力起身,章容只好命众人进殿。   先是皇后仓促离席,后又闻厮杀之声,再被宫人违制请至皇帝寝殿,命妇们心下惶惶,诸多猜测,在此刻被齐应一句话证实:“朕将大行,碍于宫门生变,群臣暂且不能入宫,无法当面宣制,故请各位夫人来做个见证。”   屏风后小声议论起来,齐应又道:“诸位的夫婿、子嗣都是朝中股肱之臣,请各位夫人临危不惧,镇静持重,听宣制使宣遗诏,日后肩负起见证之责。”   屏风撤开,榻上君王面色灰败,但无人敢直视,纷纷跪拜稽首,恭听遗诏。   章容与齐延跪在上首,翰林学士上前一步,朗声宣诏:“……特颁遗命,以定大统。皇太子延,天资英睿,圣贤之学日进,宜承大宝之重,可于柩前即皇帝位。然念方在冲年,庶政繁殷,保兹皇绪,实赖母仪。皇后章氏,内修壸政,外辅时政,贤德闻于朝野,宜尊为皇太后。应军国事,并皇太后权同处分。参知政事崔述,志秉忠贞,安民察吏,其功甚巨,朕心久倚,兹特命为顾命大臣,辅佐新君,赞襄政务。……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宣制完毕,命妇被请至偏殿暂歇,翰林学士和齐延亦被清退,殿中只留章容一人。   弥留之际,齐应褪去素日的稳重,目光中显出几分缱绻与脆弱来,极轻地唤道:“阿姊。”   知晓此番强撑已是回光返照,章容上前,将他手握住,却听他道:“抱抱我,阿姊。”   章容心中一恸,将他拥入怀中,暂且止住的泪再次滚滚落下。   “阿姊,我这一生虽短,但真论起来,其实并无太多遗憾。”   头埋在她颈间,齐应絮絮说着:“唯一之憾,便是与阿姊相伴十七载,虽为死生可托之盟友,却……从未得过阿姊一分真心。”   温热的鲜血猛然绽出,溅洒在章容身上,连胸腔都跟着一并滚烫起来。   下一刻,却如堕冰窖。   她惶然起身,又怕惊扰了肩上长眠的人,茫然地坐下,眼神不知该聚向何处,极尽哀恸地唤出那个已遁形数年的称谓:“子和。”   尔后,灵台逐渐清明起来,她将齐应身子放平,擦净他嘴角的血迹,盖好锦被,掩好帐幔。   擦干眼泪,整好衣冠,章容起身行至外间,看向亮如白昼的永遇门,沉声道:“六尚女官听令。”   【作者有话说】   遗诏内容参考宋真宗、宋神宗、雍正帝遗诏。    第103章   ◎到底是崔氏门风。◎   阶下站着六位随命妇而来的局正,章容面色沉静,声音中已无一丝哭腔,只有稳重:“宫中有变,望诸位随我守卫内廷。大事若成,诸位都当嘉奖,若不成,此地便是我等埋骨之地。”   “愿为娘娘效忠,万死不辞!”林尚宫领头,六人异口同声宣誓。   “六位随我入内。”章容先入西偏殿。   六人紧趋其后,步伐虽快,但无杂声,入得偏殿,章容压低声音道:“事已至此,用人不疑,我不欲对诸位设防。陛下晏驾,”六人闻讯伏跪下去,隐有泣声,章容接道,“今日诸位听我之令,共同渡过此劫。但此事,仅我等知晓,不能泄漏分毫,尤其不能泄漏于禁军。”   “林尚宫、柳尚食,你二人素来持重,率手下女官并内侍将陛下转移至奉阳殿,不能让叛军知晓虚实。若有泄漏消息、叛变叛逃者,持吾手令,立斩。”   “是。”二人领命。   “李尚寝、赵尚功,你二人将偏殿各命妇分别转移至通乐殿。遗诏真伪,此中人皆是重要人证,务必保证诸位安全,勿让叛党有可乘之机。”   二人领命。   “祝尚仪、汪尚服,你二人带殿下避往肃文殿密室。国朝社稷,皆系于你二人身上了。”   “臣等必不辱命。”二人叩首领命,又问,“娘娘不随我等一并去?”   “形势未明,我不能避,诸位即刻听令动身。”   互望片刻,六尚各执印信行事。   外间人影憧憧,周缨站至偏殿门口,往这边看来,唤道:“娘娘。”   章容尚未说话,鱼贯而出的命妇里传来一声哀泣:“娘娘,妾愿为娘娘分忧,请娘娘允准。”   “娘娘,当务之急是传讯求援。最近的兵力是宫城南的缉狱司!”周缨再求。   章容目光转至那目光坚毅的命妇身上,命人将她放过来。   崔蕴真疾步上前,在章容跟前跪下:“缉狱司非陛下手诏不得调,但缉狱使不会疑妾。娘娘,妾愿去传此讯,虽死不惜。”   章容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视了两个来回,叹道:“到底是崔氏门风,你二人随我来。”   入偏殿,章容道:“雍王率私兵两千名围宫,眼下已占领外朝,正在强攻王举率兵镇守的永遇门。当下当务之急,先调缉狱司兵力援永遇门,呈合围之势奸主力。另送虎符至京营,调禁军主力前来镇压。外朝既被占领,永遇门走不得,得从贞度门或含嘉门走。”   她垂眼看向还很年轻的崔蕴真,问道:“雍王势力围困皇城,贞度门或含嘉门只是兵力稍弱,并非安全畅通,若被发现,绝无生还可能,你可还愿去?”   “妾愿意。”崔蕴真叩首,全无半分迟疑。   周缨眼里含了泪。   五年过去,蕴真早已脱了稚相,颊侧消减了许多,乍一看,确与京中端庄持重的高门贵妇再瞧不出区别了,但到底是看着她从未至笄龄一步步走至今日的,一路行来,从当初的稚嫩恣意,到今日以死请命,叫周缨难免心疼。   章容亦微微红了眼,当日为眼前之人主婚时,她才刚过十六,崔家将她养得极好,尚是不谙世事的少女,而今却已有了这般勇气。   章容吩咐道:“传讯王统制,命速分散一队禁军过来,另遣两名万分可信的心腹过来。”又道,“邻路近来有时疫,身爆水痘,触之即破,染者日内必亡。”   蕴真会意,司檀觅来一壶滚茶,欲以竹签烫之,周缨不忍道:“我去吧,薛司使应当也能听信我。”   崔蕴真摇头:“内廷内未必没有眼线,周司记平素在内廷行走,认得你的人太多,还是我去。”   司檀执签,蕴真阻道:“太假了,不像,也浪费时间。”她执壶倒入杯中,在众人反应之前,已往脸上泼去。   寒冬凛冽,滚茶冒着热气,顷刻间便在她脸上烫出一串燎泡来。   司檀没忍住先一步落下泪来:“崔夫人。”   蕴真再泼了两杯,周缨上前帮她理衣袂,闭目忍泪,听着她往四肢上如法炮制。   待脸上、脖颈、四肢都易检查的地方都布满了燎泡,蕴真还要往身上补,章容阻道:“够了。雍王绝不可能在陛下眼皮底下组起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守城官兵也不是一心寻死,这足够了。”   禁军已至,周缨道:“蕴真,你从含嘉门走,我府邸中有侍从,多少能帮得上些许,至少能帮你备马。”   蕴真点头,将虎符藏于亵衣之中。   章容道:“我命禁军至贞度门突围,叛军应会将主力调往增援。”屈身行揖礼,“谢过崔夫人,珍重。”   一抬担架被内侍抬至含嘉门下,守城的禁军将城门隙开一条缝,外围的叛军围上来,方拔出刀来,却见宫门又飞速自里头关上了。   戴着面巾的两名内侍见状骂骂咧咧:“倒将我们扔出来送死。”   叛军持刀上前,将三人围在中间,那两名内侍忙跪地作揖:“各位军爷,咱也是没法,这宫女得了时疫,上头怕宫城没破,倒令人都先死绝了,硬逼咱把这死人扔出来。”   “时疫?”包围圈立刻往后退了两尺。   将领指派两名小兵上前,内侍陡然将白布扯开,露出死者满是水泡的脸与四肢。   众人惧是一惊,那两名小兵迅速捏住了鼻子。   “隔壁州县近来确在时疫,染者半日内毙命,但听闻控制得还可以,暂未传至外州县,怎地宫里也有了?”有小兵嘀咕道,“若将这尸体留在此处,恐怕兄弟们都命将不保。”   话虽小声,但还是叫周围临近的士兵听见了,一时便有些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将领自也听到了,高声斥那两名小兵:“搜身,没问题就抬去烧了。”   碍于军令,那两名小兵捏着鼻子上前,先将那两名垮着个脸的内侍搜了,不见异常,松懈了两分。   转向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实是不忍直视,便只以刀背在身上胡乱拍打了两下,就要作罢,又被将厉声喝止,只得再度捏着鼻子上前,探手来搜。   刚胡乱摸了几下,忽听贞度门那边厮杀震天,将领啐了一口:“这帮瓮中之鳖要突围了,留下一半人手镇守在此,其余人等随我前去支援。”   将领迅速整队集结完毕,往北而去,这两名小兵站起身来,一人执刀往尸身上砍去,被同伴阻下:“你不想要兵刃了?若里头从此处突围,你要赤手接白刃?”   那人吓得一哆嗦,两人连忙避开,跑去向副将复命,副将压低声音吩咐:“看好了,抬去烧了,将那两人一并杀掉。”   “是。”两名小兵不情不愿地应下。   待出了叛军包围圈,内侍抬着担架往南急奔,小兵顿时觉得不对劲,拔腿便追,刚追入巷口,便被人一刀结果了性命。   内侍装扮的两名禁军喂崔蕴真服了一粒丸药,随即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一人处理尸体,一人背着崔蕴真往含嘉坊中奔去。   至周缨门前,执周缨信物要来三匹马,崔蕴真脑中虽还晕乎得厉害,但仍是将虎符交予禁军,让他二人速去京营调大军,而后自行翻身上马,迅疾往坊门外冲去。   马是崔述那匹房星,虽已显老迈之相,但应是认出了蕴真,亦辨出此时情态紧急,极为安分,撒开四蹄往南狂奔。   至缉狱司门前,薛向果然已得雍王叛乱消息,已至司中等候调令,副将正在阶前来回踱步等候信使,猛见一匹快马冲来,正要上前相迎,定睛一看,薛向也正打马往直冲此处,只是速度更快,两匹马并辔而行,薛向先一步翻身下马,待房星停稳后,稳稳将马上之人托下来,语气急切:“蕴真!”   知晓雍王生乱,蕴真还困在宫中,他耐不住便去景运门前打探消息,听闻贞度门忽然在突围,猜想内廷可能已出了乱子,便绕道往北赶,谁知半途在巷口见她驰马而来,便掉转一路追来,竟至门口才追上她。   蕴真面目可怖,薛向忙将她抱起,唤道:“让值夜医官来。”   薛向目光恨恨,几近咬牙:“你疯了!你三哥的命比你自个儿的还重是吗?”   但凡皇权易主,崔述必死无疑。   深夜凛冬跑马,冷风已将崔蕴真嗓子灌哑,声音便有几分生锈之感:“你莫小看我,我是崔家女。”   薛向还要斥她,她已道:“我奉中宫口谕而来,缉狱司听令。”   薛向一愣,旋即将她放下,率众跪倒。   “缉狱使薛向,速率缉狱司班直至永遇门,与禁军统制王举成合围之势,歼叛军主力。”   “臣领旨。”薛向起身,副使已动身点兵集结。   蕴真已有些支撑不住,薛向一把扶住她,她叮嘱道:“此行危险,你虽有些武略在身,但到底是文官,不曾上场杀过敌,要注意自保。”   薛向动作一滞,没应声,抬手将她抱起,大步送进内院。   “另有两名王统制心腹已执虎符前往京营调军,往返需一个时辰。你兵力虽不多,但和王统制若能撑过这一个时辰,便能赢。”蕴真在他怀中仔细叮嘱。   “好。”薛向将她交予医官,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缉狱司奉皇命而建,誓当效忠皇室,不可生畏惧退缩之心。今中宫谕令至,诸位且随我上阵杀敌,敌首一颗,换金一锭!”   “杀!”长枪点地,令大地都为之颤抖。    第104章   ◎一生心事寄寒英。◎   缉狱司兵力一至,守城压力顿时为之一轻,王举望向门楼下的薛向,遥遥冲他抱拳,命以悬索降兵出宫门。   知王举素来对自个儿有些成见,薛向迟疑片刻,才抬手还礼,随即率班直杀入。   蕴真那满脸燎泡的可怖模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薛向满腹杀气,杀红了眼,奋勇杀至战阵最中间,一刀一颗头颅,血糊了满脸。   增援一至,战阵力量扭转,永遇门前杀得正酣,一旁明德殿的微弱灯火都被衬得宛若幽幽鬼火。   章容在明光殿坐镇,司檀和周缨陪在身侧,永遇门外的火拼陷入胶着,声声杀喊之声震得人心头狂跳。   章容面色尚算平静,耐心地等着战报,正当此时,禁军前来急报:“雍王还有援军,贞度门兵力更甚,恐是声东击西之策。”   章容抚着桌案站起身来,冷静询问:“贞度门兵力能抵挡多久?”   “至多两刻。”   算脚程,京营大军恐是难以赶至,章容道:“司檀,往贞度门吧。”   “娘娘。”司檀和周缨同跪下去。   司檀已泣不成声,章容含笑道:“陛下信我能顶过这一劫,为殿下铺平通途,我必不能叫他失望。”   “娘娘不可。”周缨含泪相劝,“殿下年纪尚幼,军国大事还需娘娘临朝,望娘娘以江山社稷为重。贞度门既能守上两刻,那只要再拖两刻,让叛军找不到娘娘与殿下,京营禁军便能赶至,便能胜。”   “我若亲临,士气可振。”章容道。   “臣愿代娘娘前去,请娘娘容臣僭越,望娘娘务必保全自己,否则即便今夜安然度过,朝中亦必然生乱。”周缨以头抢地,苦苦哀求。   司檀亦附和道:“娘娘便听一次劝吧,我随周司记一并前去,娘娘速速转移,找个地方藏身,静待京营禁军至。”   “娘娘,大局为重。”周缨再劝。   章容闭目,缓缓取下今日赐宴才戴上的凤冠,褪下翟衣,周缨起身换上,正欲往外,章容忽道:“你若有事,我无颜面见崔相,你务必珍重。”   “为大局计,他不会因此与娘娘生隙。”周缨快步登上凤辇。   登贞度门楼,凤冠珠帘垂坠,守将不敢直视凤颜,司檀随侍,无人敢疑。   周缨模仿章容素日语气,扬声道:“陛下抱恙,卧床养病,逆贼趁此夜闯宫城,罪大当诛。诸位将士听令,一律杀无赦,以人头计军功,一颗叛党人头换赏金一锭,十颗晋一级。”   中宫亲临,士气大振,叛军攻势被暂且压去三成,不多时,到底势力悬殊,又复燃起来。   弩箭自周身疾掠而过,将领请周缨入门楼,周缨环视门楼之下的战况,昂首走向门楼上悬着的战鼓。   鼓槌落,战鼓鸣,将士嘶喊声再起。   翟衣鲜艳,在夜里显眼至极,叛军弩箭纷纷而至,有些被格挡开去,有些落在身侧,有些也免不了正中身上。   战阵胶着近三刻,终于被叛军突破,宫门破开,叛军派出一队格挡门楼上的残兵败将,剩余人马直冲禁中。   叛军人马直杀明光殿,因未找到齐应,又分头搜罗起各大宫殿。   灯烛尽歇,整个内廷笼罩在漆黑一片中,只听得叛军四下破门翻箱倒柜的声音。   头顶的咚咚之声似正中心脏,令众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齐延虽年幼,却也未被此等情形慑住。   搜罗半刻,并未发现脚下的密室,叛军返身离开肃文殿。众人方松了口气,下一刻却闻到了泼天的桐油味,登时心下一凛。   叛军落锁泼油点火,一气呵成,所过之处,搜一处烧一处。   浓烟滚滚,密室内顷刻便被浓烟萦满,众人捂住口鼻,面色痛苦。   汪浅站起身来,被祝淮一把拉住。   “松手,不找出路,都得死在这里。”汪浅扯了两下衣袖,却被她死命拽着,纹丝不动,语气里便含了怒。   “万一叛军就守在门外呢?”   “不可能,内廷地广,叛军亦没有上万之数,必然还在分散搜寻陛下和殿下。”   衣袖上的力道一松,汪浅喝她:“护好殿下,我先出去探探。”   祝淮点头应下,生生以手将下裳扯烂一块,捂住齐延口鼻。   密室门一开,火势已扑上了椽子,汪浅勉强辨出方位,往殿门潜去,确认殿外没有叛军之后,回到密室门口,往里喊道:“快出来,火势太大,再不出去,都得被困死在这里。”   吸入了太多浓烟,祝淮带着齐延行动缓慢地爬上地面,见汪浅正寻到一根掉落的梁柱,脱掉外衣将火势扑灭,将外裳缠至其上,便要去抱那滚烫的梁柱。   祝淮将齐延交给手下的两名女官护着,招呼其余人手一并上前,众人学着汪浅的模样,将外裳脱下裹住梁柱,而后合力抱起,撞击紧锁的大门。   梁柱笨重,歇了三次,大门终于被撞开,梁柱扔下,汪浅当即命堵住门口的女史内侍们先逃,又将祝淮推往门外:“先走,我去接殿下。”   祝淮被推得一踉跄,待站稳身子回头,便见着椽顶轰然坠下。   汪浅猛然将齐延推往门外,祝淮下意识伸手接住,“轰隆”一声,椽顶倾倒,一门之隔的人失去踪迹,只露出一截黝黑的手腕。   祝淮痛哭出声:“姐姐。”   但来不及悲伤,她将齐延抱起,招呼其余人跟上,寻到僻静角落藏身。   冬雪簌簌洒落,宫城渐渐落满一地白。   叛军并未找到齐应和齐延,控制不住局势。   京营禁军分队至永遇门、贞度门杀入,迅疾诛杀叛军余党,天将明时,宫城内雪积寸余,雍王被擒,局势渐明。   崔述快马自贞度门入,竟一路打马至明光殿外,疾奔入内,跪地请罪:“臣昨夜至京郊,未及入城,夜半闻讯方往回赶,故而来迟,请娘娘与殿下降罪。”   章容淡叹一声:“圣上走前,甚是挂念你。除遗诏外,另留三诏,皆与你有涉,为你筹谋良多。”   崔述尚不知齐应旨意,沉默须臾,道:“圣上厚爱。”   章容也未与他细说,转而问道:“崔相认为雍王当如何处置?”   “当枭首,但非现在,待审出牵连宗室,再一并处置。”   “涉众太多。雍王没有能力豢养出这般规模的私兵,竟是宗室分散培养,聚而起事,一家不超过三十人,与侍从无异,如此隐秘,如何能防?难怪一星半点风声都未泄露。”章容稍显迟疑,“全都杀了?”   “此罪无赦,当诛。”崔述道,“殿下尚小,臣来主持此事。残害宗亲之名,臣来担。”   章容点头,又道:“周司记受了伤,暂且安置在东梢间。”   崔述猛然起身。   “太医看过了,无性命之忧,你莫心急,先去瞧瞧。”   崔述快步前往东梢间。   室内药香氤氲,周缨躺在床上,眉目紧锁,嘴唇苍白得无半分血色。   小心翼翼掀开锦被一角,崔述便挪开了眼。   看包扎的手法并患处大小,能辨出是两处箭伤,并一处刀伤,都伤得极深,包扎布料已被血浸透。   他半跪在榻前,握住她的手,将额抵在她手边,闭眼待了半盏茶功夫,将她的手放回榻上,掖好被子,返身回到明间。   “宰执们何时到?”崔述问章容。   “已派禁军传令,应当快到了。”   “传讯百官,含元殿大朝。”   宰执至,联署用印,含元殿上宣齐应遗诏,齐延即位,章容临朝称制。   天方明,一夜混战已终结,局势完全控制,冬雪漫漫,吉兆昌瑞。   崔述启缉狱司速审宗室叛乱案,牵连者包括大长公主等上百宗亲,涉案者多于狱中暴毙,短短半月,雍王被处枭首之刑,从者皆弃市,一场轰轰烈烈的屠杀落幕。   顺和元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周缨伤已好得差不离,可以下地慢慢行走。   论功行赏下来,无论内廷外朝,当夜有功者皆有封赏。   外朝里,禁军按军功擢赏抚恤,薛向亦加光禄大夫衔,赐金千两,崔蕴真晋封为淑人。张津追赠忠武校尉,厚金抚恤。   内廷里,汪浅被追赠国夫人,祝淮拒封赏,请旨出宫,沈思宁被封宜人,亦请旨离宫治丧。周缨被封齐国夫人。   待能下地,周缨先去探访过祝淮和沈思宁,为亡者添香祭拜,而后去探望蕴真。   蕴真脸上的伤已结了疤,正慢慢好转。她到时,蕴真正与薛向围炉坐在檐下赏雪。   见她至,蕴真才挣开紧握着她的那只手,站起身笑着同她打招呼。   最后自含嘉门入宫,亲自去面见章容谢恩。   诸事稍定,章容稍有闲心,正伏在案前,执笔亲自为齐应作祭文。   抬眼看来时,眼角红得厉害。   “往常怕内外交结,多有顾虑,经此一事,你既为国为朝连命都能舍,担心岂非多余?”   章容笑中愈添几分威严:“如此嘉勇,当重用之。如今我初临朝,政事繁冗,待你伤愈,来我跟前,掌制诰吧。”   周缨叩首谢恩。   迎着纷纷扬扬的春雪回到家中,崔述已先她一步到家,见她进来,忙引她至暖阁内,替她解下氅衣,换上新手炉,方道:“谢恩也不急这一时,太后也不会怪罪。”   周缨捂着手炉,看着他笑。   “怎么?”   周缨垂目,嘴角却还挂着笑,慢慢将想了一路的心事与他说来:“你那时问我,天地之大,我要凭何安身,凭何立命,凭何圆志。这六年里,我没有一日,不在思考这个问题。”   周缨在罗汉榻上落座,垂目看着怀中的手炉,一时没有继续说。   崔述微微蹙眉,等着她的下文。   “一路行来,很多人都给过我关于这个问题的指引,你、蕴真、奉和、束关、祝尚仪、汪尚服、太后……许许多多,都是我之师。   “听多思多,想法也一直在变。   “一开始我想要一个尊崇的身份地位,不想任人践踏,想有尊严地活着。   “后来,虽然也还想要这东西,但是没有那般强烈了。   “再到后来,才慢慢明白,原来是因为我已有了更想要的东西。”   她极轻地一叹:“不像你,少时便志定道坚,我花了很多年,才终于找到了我之所求。”   崔述没有深问,只同她一笑:“找到了便好。”   “我想吃碗汤饼,劳崔相亲自下厨,煮一碗予我解解馋吧。”周缨单手撑颐,歪着头冲他笑。   玄冬猛寒,汤饼最宜充虚解战。   当日翠竹山中,她头一回尝到他的厨艺,便是深山雪重时,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   “好。”崔述笑着起身,去了厨房。   周缨起身,慢吞吞地拖着伤腿走向花樽旁的卷轴,奉和前些时日方遣人自雪蕉庐搬过来,还不曾得空整理过。   探手取出一卷,是他绘的消寒图,连阅几卷,每一年的消寒图,他绘的都是梅花。   后来又见有一卷是她当日随手所涂的那幅秋柿图,已被精心装裱过,其上还多添了一个他想象中的幼时的她。   最后一卷,仍是一卷消寒图,看落款是昭宁二年冬日所制。   九九八十一朵梅花,被他在一个漫长的冬日里,在孤寂的雪蕉庐中,一朵又一朵涂满。   空白之处,落笔珍重,笔笔见意。   “十年孤馆身似客,一生心事寄寒英。”   【作者有话说】   【2025.4.10-2025.8.4,正文完结。】    第105章   ◎往后的每一年,你都会陪着我。◎   顺和元年,正旦休沐未毕,立春先至。   然而寒意却仍旧砭骨,春雪势头更盛往年。   走亲访友的行人缩头笼袖地贴着墙根儿往家走,进屋前不忘跺脚抖落身上沾染的未及融化的碎雪和冰碴子,顺带啐两口这没个消停的寒风和大雪。   龙驭上宾,举国哀痛,兼这般雪虐风饕,即便遗诏明令丧仪从简,天下吏民以日易月,除服止哀,年节里的喜庆之意仍是淡了七分。   初五过后,车马骈阗的嘉善坊中亦人声渐少,渐趋寂静。   初八之日,崔述早早起身,吩咐过仆役不必扫雪,自行到得厨房,鼓捣了大半晌。   周缨梳洗过后,没瞧见他人,问过奉和,寻到厨间,立在门口往里看去,他正自锅中挑起一箸面条,听见她的动静,手上动作微滞半分,温声道:“天寒,也不出门,不必妆扮,怎么不再睡会儿?正准备做好再过来叫你。”   “没你陪着,也懒怠贪眠。”   周缨慢吞吞地走至灶后,见是一碗阳春面,其上卧着一只圆润金黄的煎蛋,他细致地撒上一把葱花,抬眸来看她。   她眼角便有些湿。   这已是他们相识后,她的第八个生辰。   却是他们头一回,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一起,煮上一碗长寿面,以夫妻之名,慢悠悠地虚度上一整日。   崔述扶着她,慢慢走进饭厅,待她落座,取来热巾帮她净手:“廿二之龄,韶华正盛,当是喜事,何故含悲?”   他埋首替她擦手,动作极轻柔,连指缝也不曾漏过一点。   热巾上腾起的白雾迷了眼,令周缨倏地坠下一滴泪来。   掌心的帕子一顿,崔述停下动作看来。   “八年没有过过生辰了。”周缨语声含混,带着丝鼻音,“真算起来,其实不只,自永昌二十年始,便再无人为我贺过生辰了。”   周缨自逐渐消散褪去的雾气中去瞧他那双极好看的手,未待他开口,便先一步笑着说:“没关系。我知道,往后的每一年,你都会陪着我。”   “嗯。”   女使将两碗面条呈上,崔述将热巾放回盆中,将银箸递给她,玩笑道:“你这日子倒是极好,赶上休沐最后一日,无琐事傍身,年年岁岁,总能心无杂念地陪你待上一整日。”   周缨听得一笑,埋头夹起煎蛋,浅尝了一口,眼睛又有些润。   她将缺了一角的煎蛋递至他嘴边,他迟疑片刻,轻轻咬下一块。   埋头吃着这碗清香的面条,周缨才忽然对他当日所书的那副婚联有了实感。   雪落无声,周遭阒寂,蛰居一方小院,耳鬓厮磨,共度日月长。   吃过长寿面,崔述问她:“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今日总归听你安排。”   周缨认真思索了许久,方说:“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陪我赏赏雪吧。”   “好。”   崔述在后院檐下布置好躺椅,取来一张狐裘褥子铺上,方让她坐了,又替她盖上一张灰鼠毯。   对着他递来的白铜錾花手炉,被捂得严严实实的周缨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我真不冷。”   崔述也不出言驳斥,但伸出来的手却没有收回,周缨迫不得已接过,他方提壶往泥炉上一坐,并放一碗杏酪羹在她身侧的小几上。   周缨看得一笑,见他闻声看过来,赶紧侧头去看院中雪景,微弯的唇角却如何也压不下来。   笑颜明灿,崔述足足盯了半盏茶功夫,方收回目光,提步往书房走去。   周缨疑惑地转头,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的身形,却远远望见他在紫檀木书案后落座,执笔蘸墨,专注地忙活起来。   他惯来是这副闲不住的性子,想来当是又临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公务,周缨不由一哂,不再管他,复又将目光投向院中的残蕉。   花圃中种着两株芭蕉,待至夏日想必雅极,这时节却已枯黄衰败,好在被奉和派人精心照料着,早早以干草裹茎,故而尚未完全冻伤倒伏,地下根茎则尚在休眠越冬,待至谷雨后,又将复苏吐芽。   驭风喜雪,在院中跑来跑去,跑累了便回到檐下,在周缨脚下趴卧一会子,摇摇尾巴,待精力稍稍恢复,又跑回院中遛弯,留下一院凌乱的梅花印。   周缨坐了半日,慢慢将那碗温热的杏酪羹吃完,才见崔述从书房出来。   墨迹将将干透的宣纸被递至跟前,周缨接过一阅,其上女子静卧椅上,身侧黑犬相伴,院中春雪寂寂,一副闲适惬意之象。   周缨不由莞尔,忆起昔日那两幅稚童摘柿与榴花仕女图,揶揄道:“崔相日理万机,如今作画已是少之又少了吧,怎舍得年年这般金贵的花费笔墨在我身上?”   “业精于勤,年少之技,若再荒废几年,恐怕已拾不起来了。”崔述笑道,“你若不嫌弃,倒可遣我作画师,平素画上几幅予你解解闷,想来应不至于令你失望。”   “好啊。”周缨歪着头来看他,“当把你添上为宜。”   “这倒有些为难。”崔述老实道。   周缨冲他摊手。   他会意,回书房取来笔墨,女使收拾好小几,周缨将宣纸摊开,寥寥几笔,不消再抬头来看,便轻易勾勒出他的身形来。   而后捉笔的手便停了下来,崔述问她:“怎么?习画未精?”   “我本也就自己瞎琢磨的,未曾当真拜师学过。”周缨微屈着身子,单手托腮,迟疑着没有下笔,却仍旧没有转头来看待入画的人。   崔述便站在一旁候着,不曾惊扰她的思绪。   “温壶酒吧。”她突然道。   崔述轻嗤:“还得以酒助兴,方敢落笔?”   “是啊。”周缨作苦闷状,“哪比得上崔相素负才名,自是一挥而就。”   崔述探手过来,在她头顶轻拍了一下,令她止了这阴阳怪气之语。   待脚步声远去,周缨坐正身子,极珍重地落笔,勾勒出那副早已深印脑海绝不会忘却分毫的五官。   幽邃的眼,英挺的鼻,薄削的唇。   待他回返时,画作初成,崔述将一壶烧春酒放入方才烧好的沸水中温着,凑到近前,来看此幅画作。   画上他便是这样的姿势,微微倾身,与她的头并在一处,似在温声说着话。   他替她斟上一杯温酒,戏谑道:“画既已成,可还要喝?”   “自然。”   周缨接过,浅啜一口,复又提笔,极轻地在画中人右眼下轻点一下,添上一颗小痣。   崔述微微凑近来看,周缨转过头来。   带着雪之清冽与酒之烧灼的唇瓣印在他颊上,恰恰遮住那颗小痣。   驭风撒完欢,疾步跑过来,在脚边蹭来蹭去。   狂甩的尾打在腿上,恍然惊醒梦中人。    第106章   ◎迎她归旧地,贺她获新生。◎   顺和三年,冬月。   章容斋戒一月,预备于冬至前亲赴帝陵,为齐应行三周年祭典,特命百官不必随行,仍以公务为要。   周缨趁机告假一月,外加冬至、正旦、上元三大节庆休沐,凑出两月假期,直奔南地。   崔述派束关随行护送,但车马刚出净波门,却见崔述勒马立于门楼之侧,周缨无奈弃车,上马与他并辔而行。   “都交代得好好的,怎么还是来了?”   崔述想想,只说:“上回出京,你将自己逼得那般紧,这回我如何也放心不下,紧赶慢赶,设法将公务安排得差不多了,还是陪你走一趟。”   周缨颇为不满:“还是政事重要,太后将离宫禁,圣上到底还年轻,万一……”   “圣上也到亲政的年纪了,往后当更轻松些。”崔述想想,又说,“再者,我的学生,八年倾囊相授,料想不至出什么差错。”   周缨知晓他的心意,不再劝他,却不顾他之不满,一路将行程压至最紧,终于在腊月初赶至平山县。   一路采买,将马鞍挂得满满当当,再沿着修葺一新的官道往青水镇赶,周缨不由感慨:“平山县这等穷地方,官府竟也能筹措出银钱来修官道了。”   官道平整,周缨心下舒坦,放慢脚程,慢悠悠往回赶,再不似离开时那般胸腑俱颤,满腹欲呕。   待过青水镇,午时将过,但因临近年节,集市散得晚,周缨牵马慢慢穿过场镇,指着那间包子铺惊喜道:“竟还开着。”   一枚包子带来的十年羁绊。   崔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周缨稍稍侧头看他一眼,突然探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   从未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崔述略微迟疑了须臾,方反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慢慢沿着山道行至五里坪,周缨在院外定住脚步,隔着篱笆院门,沉默地看向厩棚里那匹百无聊赖地打着响鼻的骡子。   骡子已然老迈,皮毛光泽暗淡,背部凹陷,步伐亦不似当年那般稳健。   周缨迟疑片刻,方轻轻推开院门,像少时那般熟稔地迈步往里行去,扬声唤道:“林婶儿,是我,阿缨。”   里间没有动静,周缨心骤沉了一下,停顿少顷,再唤道:“成叔。”   天寒风凛,周缨的心直直往下坠。   待行至檐下,灶间的门却突然从内打开,林氏站在门口,泪眼婆娑地望过来。   周缨急忙奔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哽咽唤道:“林婶儿。”   “你这丫头……”林氏语无伦次地数落她,“一去十年,竟还知道回来。”   “我错了,婶儿别计较,一会儿我给您露两手赔罪,我学了不少新菜式,手艺也比以前更强了些。”   周缨搀过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试探:“成叔呢?在家吗?”   “在里边烤火呢,正打着瞌睡,耳也有些背了,没听见你唤他。”   周缨心中登时为之一松,搀着她臂膀的力道亦卸去了两分,笑容不自觉地浮上来。   林氏猜出她所想,宽慰道:“这十年,我们都不曾做过什么累活,那位郎君……”目光落在院中人身上片刻,方接道,“走前给我们留足了这辈子也花不完的银钱,后来你又寄回来那么多,日子很好过,身子没什么大毛病。只是我们闲不住,又在山里住惯了,总还是会找点轻活来做。”   周缨听得一愣。   崔述向林氏屈身一礼,恭敬唤道:“林婶。”   林氏冲他一笑,微微颔首致意。   周缨搀扶着她往里走,林氏在杨成肩上一拍,怒瞪他一眼:“别睡了,睁大眼瞧瞧,是谁回来了?”   杨成迷迷瞪瞪地醒来,看见对面冲着他笑的姑娘,半晌方反应过来,霍然站起身来,不敢置信地道:“阿缨?”   “是我,成叔。”周缨冲他莞尔一笑,提高声音同他道。   杨成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自言自语道:“阿缨丫头回来了,晚上做点什么吃好?”   周缨没忍住笑出声来。   林氏指派他去抓只鸡来杀。   “好好好。”杨成拄着木棍往门口去,撞见刚卸完礼物进来的崔述,迟疑着问周缨,“这是?”   “我夫婿,当日那位崔姓郎君,叔婶可以唤他述安。”   杨成老泪纵横,伸手抹了把泪,迈开步子往院中去,周缨指使崔述:“去帮忙啊。”   “好。”崔述随杨成去往院中。   周缨再抬眸看向林氏,瞧见她的眼也有些湿。   “快到年节了,婶儿莫哭,开心些才是。”   “知道你当真过得好,便没有什么好挂念的了。”林氏微微侧开头,“上千里路,肯陪你走上这一趟,平日想必更不必说。”   周缨冲她一笑,听得外间鸡群四下奔逃之声,捋好袖子,取过菜刀,在磨刀石上磨好,提着桶和水壶便往院中去。   自崔述手中接过那只扑腾不休的公鸡,周缨抬手执刀,利落割断喉管,将鸡放进桶中沸水,蹲身拔毛,一气呵成。   崔述目不转睛地盯了半刻,周缨嫌他碍事,撵他去厨房做饭。   忙活大半个时辰,一桌丰盛的晚饭出锅,四人聚坐,说说笑笑地吃完这一餐。   席间,周缨挑拣了些旧事讲起,比如相伴返京的两月,净波门外的半年,崔府中的十月,讲他一路尽心照料、又将她从鬼门关中拉回,讲他教她读书习字、知事明礼,讲他们朝夕相对、终于情投意合。   林氏听得泣涕涟涟,杨成亦没忍住滚了几滴热泪。   饭毕,周缨收拾好碗筷,又在灶后陪着烤了会儿火,林氏看了眼天色,道:“我去收拾屋子,平日里都堆着杂物,还得要一会儿。”   周缨道:“我们回去住吧,猜婶婶应常去打理的。”   林氏一愣,犹疑道:“我怕你不愿意再回去。”   “没关系,我早放下了。”周缨冲她一笑,“阿娘在那里陪了我整整十四年,如何不算家呢?”   “好丫头。”林氏也不再劝,“柜中有新的床单被褥,我隔几月会过去换洗一次,可以直接用。”   “婶儿。”周缨欲言又止,眼中含泪。   “自你来信,便怕你哪一日,突然想回来看看。虽然觉得你就算回来,应当也不想留下过夜,但还是备着了。”   周缨没有再说话,辞过二人,与崔述牵手慢吞吞往旧居行去。   冬寒正盛,翠竹山间绿意仍存,冬青树点缀着大地,并不显枯败。   “这里就是如此,以翠为名,一年四季皆覆满绿意。那年的大雪,其实我也没见过几次。”   “嗯。天意如此,真巧。”   周缨不禁一笑。   慢慢走回那间老屋,见已修整一新,虽未完全推倒重修,但已换过椽子瓦片,并重新固定过土墙。   周缨沉默着走进自己那间窄屋,自柜中取出烛火点燃,铺好床铺。   待她忙完,崔述已备好热水,唤她过去洗沐。   夜里山风轻拂枝叶,簌簌作响,周缨枕着崔述的臂弯,被他拥在怀里,一夜竟出乎意料地睡得极为安稳。   翌日晨起,周缨引他返回五里坪。   因周宛并不欲与此处有所羁绊,周缨未带他去祭拜那处衣冠冢。   只在途经那处陡峭的崖壁时,在平台上停留下来,指着崖腔处的小土包同他道:“我将黑豆葬在此处,它很喜欢来这里玩,对此地极为熟悉,才会在那样的天气里,也能轻易发现你。”   土包前的云松已长得比人要高上许多,风过,松涛自起。   周缨立在树下,俯瞰山间。   “翠竹山土地贫瘠,忙忙碌碌一整年,其实收成极低,再交完税,基本余不下什么口粮。我那时日子过得很苦,很难攒下什么余钱,省了又省,还是没能省出离开此地的盘缠。”   “即便如此,平山县仍算不得最为穷困之地。”周缨淡淡一叹,“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天下万姓,碌碌而生,寂寂而死。”   “那时我同你道,即便宗亲针对的不是你,我仍会孤注一掷自陷险境,并不是诳你。”   “我知道。”   章太后当政这三年,她尽己所能,为天下百姓与女子争利,一往无前。   她之所向,不言自明。   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身后,松涛阵阵,迎她归旧地,贺她获新生。   【作者有话说】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葬花吟》    第107章   ◎齐应手记。◎   『一』   和阿姊成亲的那一日,遗憾与欣喜参半。   那时我病得厉害,太医与术士皆预言恐活不过三载。   父亲日理万机,却也匀出精力,亲自在诸多贵女中挑选,欲为我择一家世品性皆上乘的妻子,为我这一脉留下血脉。   病得最厉害时,父亲曾亲自来过一次我府邸,问我意见。   我那时很想同父亲坦白,我已心有所属,章王府那位独女,我的表姊,我很中意。   但我这样的身子,实是不敢拖累她,于是缄口不言,任由父亲安排。   没成想,最后定下来的人选,竟然当真是她。   我既惊且喜,不敢去问父亲理由,也不敢去深想,阿姊是何心情,只惴惴不安又隐含期待地等待着礼部过完六礼之仪。   待诸礼议定,阿姊入京,距我得知消息时已过去了半年。   大婚之事,礼部准备了整整半年,诸事完备,本不应有憾,奈何我的身子实是不争气,婚期将近,却病得下不来床。   成亲当日,阿姊一人赴京,未有父兄相随,料想应怏怏不乐,于是我强行要求太医开出猛方,强撑着与她行完大礼,却在回到新房时,一头栽倒在榻。   醒来时,夜已西沉,笙箫皆散,阿姊身着喜服,坐在榻沿,惊喜道,殿下终于醒了。   诊脉,服药,更衣,盥洗。   忙忙碌碌大半个时辰,医正与侍从方陆续退去,我满心愧疚,垂眼不敢看她,生怕从她的双瞳里看到失望与伤心。   韶华正盛的年轻姑娘,怎会愿意嫁给一个半只脚迈进棺材的病秧子。   可她执杯斟酒,递来一只金杯,语气坚定,殿下,你我今日成亲,便从表姐弟,变为夫妻了。   那般认真而笃定,令我心头涌起一阵莫大的欢喜。   带血的咳嗽再次不期而至,呛得新房内满是腥气。   阿姊扶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背,替我顺气平缓。   可我满是歉然与自卑,不敢再看那璀璨夺目的容颜一眼。   殿下,她轻声唤我。   我抬眸去瞧,她的眼里蕴满柔和,却又那般坚定。   阿姊,我很抱歉,连累于你。   她却只说,既结夫妻,生死与共,往后不得再提这些话。   我接过她再度递来的金杯,挽过她的臂弯,浅啜一口合卺酒,克制不住地将心底的想法和盘托出,阿姊,我虽愧疚,但亦很庆幸,也止不住地欣喜,父亲挑中的人是你。   阿姊淡淡一笑,神色显出几分落寞来,是我父亲上书,愿与殿下结亲,续表亲之谊。   她刚出孝,便被仓促送至玉京完婚,心情想必不大好。   章王府原本地位稳固,金尊玉贵的独女本不必受此磋磨,可近来姨父却与地方官生了龃龉,常遭弹劾,此举意味不言自明。   我不敢说话。   她却又冲我一笑,殿下,我信你,会好起来的。   『二』   上一次见阿姊,是在十五岁那年。   沧州距京千里,即便我二人之母为姊妹,亦往来甚少。   那年万寿,姨父奉诏入京为帝贺寿,姨母得恩旨入宫探望。   凄凉孤寂的贤福宫,我一人住了十五载。   在永昌八年,终于迎来了第一位明艳的客人。   姨母将阿姊教养得极好,落落大方,待人和善。   姨母那时看着我,只顾攥着帕子垂泪,哀哀叹道,可怜我那妹子走得早,留你一个人,吃了这样多的苦头。   阿姊却不难过,只是在旁边慢悠悠地剥着石榴籽,问我吃不吃,隔一会儿,又端来一碟去好皮的葡萄,让我尝尝。   她笑起来实在太过明媚,令常年黯淡的贤福宫也亮堂了几分。   姨母走时,我送二人到殿外。   阿姊立在阶下,仰头冲我笑笑,阿弟,你会好起来的。   『三』   奔徙千里入京,除亲信外,阿姊未带太多仆从,却特地带来了南地的巫医。   巫医总能提出些奇奇怪怪的法子,听着便骇人,太医百般阻止,我却总是看着她坚定的眼,笑着说,无妨,试试吧。   稀奇古怪的药常常令人作呕,阿姊总是亲自喂我药,尝着便不再那般苦。   就这样,日复一日,倒真有了神迹,身子渐渐好转,我竟也有了精力,可以陪她出京消暑。   也就是在那一年,阿姊有了身孕。   她变得嗜睡,经常在玉素河畔的别馆里昏昏欲睡上一整个下午,醒来后便拉着我的手,去抚她日渐隆起的小腹。   那时我想,这样还不够。   我命恐注定不长久,须给她与腹中胎儿铺一条金尊玉贵的通天之途。   我开始思索,那条路应当怎样走。   成亲后的第三年,阿姊生下延儿,轮廓像我,眉眼却像极了她。   我与阿姊手忙脚乱,亲自教养这来之不易的珍宝。   待延儿长至三岁,身子极为康健,未曾罹患我之痼疾,更渐渐显露出早慧的迹象来。   父亲这时已有老迈之相,我开始不顾医官的劝阻,拖着病躯费心筹谋,一改往日命不久矣万事不挂心的颓象。   两年后,述安调任刑部,我将目标瞄准了刚刚返京尚未被其余皇子留意到的他,妄图以几分少时的浅薄情谊,将他收入麾下。   我以性命对他起誓,走上此路,虽初衷是为他们母子,但读圣贤书二十余载,如何会无经世济民之志,只是病痛缠身,往日志气消沉,到今日,为他们母子,才重新活泛起来。日后,为帝一日,自当肩负起帝王之责一日,绝不会负天下百姓。   永昌二十三年末,父亲病重,太子监国,我与述安商议,以章王府为代价,作最后一搏。   我清楚知晓,姨母故去后,姨父将阿姊视作弃子,婚配与我,以在父亲面前挣一份情分,保下章王府。   阿姊对她这个父亲,应不会有太多眷恋。   但到底不敢与她直言,只是心里愧疚愈深。   如愿御极后,我当即便册封皇后、皇太子,既为素日情分,亦为弥补当日之过。   我那时想,我与母亲皆饱受宫闱倾轧之害,即便如今入主九重阙,这样的苦头,我亦绝不会叫阿姊与延儿尝到一点,我们会平宁地相伴在这宫禁之中。   后来也果真如此。   阿姊聪慧,当日之事,并未能瞒住她。   可她却从未要求我违逆先帝之旨,恩赦她的家人。   在景和宫相伴的五年间,我们从未因此生隙。   我心甘情愿违悖祖训分权于她,她亦殚精竭虑为我分忧,数年间,政通人和,国力渐盛,渐有中兴之势。   延儿亦平安长大,聪慧贤明,当属明君之资。   可惜,宁和日子并不长久,数年操劳,我本就根底薄弱的身子彻底衰败,急症来势汹汹。   但我并不过分担忧。   阿姊有治世之材,屈居于我身后五载,来日也必能励精图治。   延儿更是被述安教得极好,往后方方面面皆会胜于我。   可是,在阿姊匆匆赶来,握住我的手时,我还是生出了极度的不舍与遗憾。   我知晓阿姊亦爱我,但她心胸实在太宽广,可以容纳许许多多。   我之气量却比她小上许多,这些年来,军国大事之外,满心皆是她。   非要论起来,这是我此生唯一的不甘。   『三』   这份不甘,让我未入轮回路,魂灵盘踞在景和宫。   看她处变不惊,镇定平乱,临朝称制,总揽朝纲。   更看着她,亲自扶棺入地宫,禀退所有人,俯棺而泣,唤我子和,唤我阿弟,低声诉说她的哀恸与不舍。   亦看着她,并未搬离景和宫,守着我们曾相伴五载的偏殿,亲自为我作祭文,字字句句皆是怀念。   相伴十七载,从未出口的真心,尽数付诸笔端,其诚其真,令一个飘荡无所依的魂灵都有了落泪的能力。   『四』   我死后的第三年,姨父六十大寿,阿姊亲临禁邸,为父贺寿。   姨父已垂垂老矣,苦苦哀求,阿姊已权柄在握,满朝上下无人敢逆,却仍未废除昔年父亲所下的监禁之令。   离开禁邸,回到景和宫,阿姊开始长达一月的斋戒。   而后,于冬至日前,离宫禁,赴皇陵,亲自为我作三周年祭。   祭典每一道仪程,皆为她亲自定下,每一件祭品,亦皆为她亲自过目挑选。   祭典上,她仍旧簌簌落泪。   阿弟,我近来常有错觉,总觉得你仍在我身侧,想来是放心不下我。   朝政在我手中并未生乱,延儿亦渐有人君之范,待他亲政后,我仍会好好辅佐他。   你之所愿,我未辜负,若真是你,还望你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至此,我彻底放下心来,欲往轮回。   却在将渡冥河时,再度生出莫大的不舍,我再次回到景和宫,以无比平宁的心境,伴着她渐生华发,朱颜渐老。   我以魂灵之身,在景和宫中,与她共度了十五个春秋。   直至她也抵达三生石畔,方为她拂去鬓间风霜,笑着牵过她的手,同她道,阿姊,我怕来世找不到你,不忍先走,故在此候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