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名称:缀玉含珠   本书作者:懒冬瓜   本书简介:   柳南枝是柳家嫡女,被娇纵着长大,任性又高傲,强逼着沈家公子与她定下亲事。   可成亲前三日,有一姑娘淌着眼泪跪到了柳府门前,称说自己才是柳家真千金。   鱼目混珠,错宠了假千金十几年。   南枝被当众赶出了柳府,还被刺客一路追杀。   南枝决心向京兆尹告发他们,却意外摔下了悬崖,脑袋混混沌沌,什么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自己叫南枝,要去京城,寻京兆尹,未来夫君,另娶她人,将她赶出了府门……   唔……南枝捋清楚了!   京兆尹是她意外结识的夫君,却背信弃义,薄情寡意,丢了她一个人回京城!   某日,陈府门前,南枝哭得梨花带雨,向围观百姓颤声讲述自己被负心汉抛弃的始末。   有下人惨白着脸,匆匆进去禀告道:“大人,门外来了个姑娘,说是被你抛弃在扬州的发妻哩!”   寡了二十多年的陈涿缓缓抬起头:……?   两人稀里糊涂地成了亲,而南枝仗着被他骗过弃过,越加娇纵,在房中颐指气使,无法无天,就差踩在他的脸上叫嚣了。   直到故人入京,南枝记忆顿回脑海。   她、她居然做了这等厚脸皮的蠢事……   ——   陈涿见到南枝的第一眼,只觉得她是个来打秋风的骗子,表面和善地将她带回府里,暗地里却冷笑着想怎么让她露馅。   后来,他查出她是跑出来的柳家假千金,摔傻了脑袋。   ——毕竟是个没依靠的孤女,留下便留下吧。   他自我安慰地想。   底线一步步退缩,他娶了南枝,纵她真成了管束自己的夫人,在外见到了什么绫罗绸缎,金簪玉器,便会买下送给她,甘愿认了负心汉的名声,甚至期盼着她一直失忆下去。   直到柳家进京,称说弄错了,南枝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也是沈家的儿媳,要将她带回去。   *南枝梢头,缀玉含珠   *千金在心不在躯   ——文名灵感源于范仲淹“露牙错落一番荣,缀玉含珠散嘉树”   >3<   1、双洁,剧情三感情七,剧情偏女性群像,感情偏先婚后爱,是篇甜甜文啦   2、柳家入京后,女主会恢复记忆,真假千金的情节另有隐情   3、男女主都有性格缺陷,女主贪财娇蛮(亲妈觉得像小猫一样可爱)   4、男主见过女主而且之后对女主心动了,才答应成亲的,不是因为别人逼迫   5、本文人物各有瑕疵,无完美人设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甜文高岭之花失忆日久生情真假千金   主角视角:南枝 陈涿 配角:颜昭音 王凝欢 方木 柳明珍 沈言灯 颜明砚 岑言   一句话简介:正文完,失忆后错认了夫君   立意:珍惜当下,勿留遗憾 第1章 刺客假千金   天际冒出一条细小的枯青色,被濛濛雨幕溶得只剩虚影,叫人卸下心防,可紧接着惊雷贯耳,发裂的光劈开了山梢上的枯根,冒出迷离的灰烟。   老天惊险,人人避之不及,往日熙攘的扬州里宛若一座空城,唯有富商柳家外,石板路上,跪着一姑娘,雨水啪嗒浇在瘦削肩颈上,顺着微突青筋淌满全身,发髻湿透,紧贴在脖颈和腮颊,像是刚从幽谭爬出来的可怖水鬼。   夏雨来得猛,也褪得急,很快只剩潮湿又细小的雨点打在地上。   一片灰白中,府门口出现了一件鲜亮的牡丹花罗襦裙,裙摆打着巻,像是夏日枝头最艳的俏花,周围几个丫鬟围着,周全打着伞,不叫一点雨水淋湿。   那抹亮色乍入了地上人的眼。   她咳了声,终于将脸庞抬起,才见这水鬼有着一张被水浇得透白的脸,柳眉和黑睫变得湿漉漉,稀郎朗的,圆眸底却透着几分执拗,看人时带着点不自知的劲,像是永破碎石,胡乱横生的枝丫,但凡有一丝缝,就足够伸展。   她跪着,却又更像是站着。   柳明珍沉着脸打量她半晌,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呢,原是南枝姐姐啊,怎地跪在这了,还不快快请起,若被母亲瞧见了,怕是又要心疼难忍,叫人打发些银子给姐姐了。”   南枝的眼皮像是被一层层厚重的蜘网盖上了,密密匝匝地蔓延着洇湿全身,她提起神,嗓音混在呼啸风声中似低弱兽喘般道:“我只想再见母亲一面,当面向她叩谢养恩。”   “养恩?”柳明珍声线被扯得尖细锐利,像木斧劈成了两半的瓷片:“你竟还有脸面说出这等话!若不是你顶替了我的身份,我又怎会在乡下孤苦伶仃十几年,靠给旁人浆洗衣物为生?母亲宽宥饶你一命已是开恩,你竟还没脸皮地肖想再见她!好日子过久了,真将自己当成柳府大小姐了?”   就在三日前,一乡间姑娘忽地跪在了府门前,称说自己才是柳家真正的大小姐,脖颈上挂着的银锁便是证据。   众人瞠目结舌,半信半疑时,柳夫人郑氏当即严审当年接生的稳婆,狠打了三十大板后稳婆哭嚎着言明当年仓皇逃难一时粗心,误抱错了襁褓,将善堂内一孤女错当成了大小姐,却心忧惩戒不敢向夫人禀告。稳婆又说,真小姐后颈处是有一乌黑团状胎记的,柳明珍当即掀起发丝,与稳婆描述的一般无二。   这一边母女相认,涕泣情深,另一边占了柳家十几年宠爱的南枝在茫然间被赶出了府门,身上从苏城花重金买回来的云丝锦被换成了粗布衫,首饰钗环被强行扒去,只残留着一圈圈刺目的红印。   南枝自觉对不起柳家上下,可她仍心存依恋,臆想着能再见母亲一面,当面叩谢十几年养育庇佑的恩情。   柳明珍将袖中物一扔,冷冷道:“这银子想来够你花一段时日了,还不快快拿着滚开,莫要污了柳家的大门!”   荷包径直砸到了她的额心,震得脑袋里涌起一阵晕眩,她颤着长睫,在沉默中俯首朝向那柳府牌匾跪拜。   额心磕着青石板,身体一颤一颤地缩着,早已被雨水吹打得没了知觉,将面庞搁在铁硬地面时就多用了几分力,水洼里泛出一捻血痕。   她嗑了三个响头,撑着发胀的腿缓缓地,蹒跚地,像是上了年纪将要枯败的老人,沿着对面深不见底的小巷离开了。   柳明珍眉峰稍扬,意外她竟就无声无息地走了,原以为要闹到母亲怜悯,出言留下她才肯罢休呢。   新提到近前伺候的小丫鬟笑着道:“姑娘,绣娘将嫁衣送来了,唤您进去试试呢!”   柳明珍眸底那几分情绪如夏雨般快速褪去,双颊浮起红晕,搭着眉眼害羞地吃吃笑了声,可刚转身却见郑氏站在几步外,墨蓝身影沉得像浸在染料多年的陈布,一点笑也没有,眸光落在虚空处,似在出神。   “母亲!”柳明珍跑着到她身前,双手揪住她的臂弯,对这来之不易的母亲露出不自知的亲昵道:“今日雨下的这般大,母亲怎地出来了?是特意来等我回去的吗?”   郑氏撑起了唇角两边,顺势拉下她的手轻拍着,温声道:“嗯。绣娘将嫁衣送来了,我瞧着样式新颖,却不够贵重,便派人将房中收到的几枚明珠拿出来加到嫁衣上了,你去看看,怎么点缀合适。”   柳明珍更欢喜了,将脑袋凑到郑氏肩上摩挲着,感叹道:“母亲对我真好。”说着,便迫不及待地抬脚穿过垂花门,一边快声道:“我先去看看,母亲也快些进房吧,今日风冷,再吹下去您头疼的老毛病又该犯了。”   郑氏应了几声,继续站着,李妈妈在身后帮着撑伞,府门外残留着一串印向巷口的,湿漉漉的脚印,好一会那温柔平和的面庞下涌出了悲痛,她颤声道:“真要如此吗?”   李妈妈揩着眼角,她是自小看着南枝长大的,心里的滋味没比郑氏好受多少,叹声道:“如今不下狠心将姑娘赶出去,若被揭露,到头来还是要苦了夫人自己,您又该如何在府内自处?夫人,当断则断啊!”   “是,是……”郑氏喃喃着,尖锐的指尖划过了掌心,沁出血痕:“是得下狠心。”   扬州六月,雨水溶成了漫山烟雾,使得密密层层的苍绿露出点清新的生机来,滚着泥,混着灰,漫入古城的地底。   南枝无处可去,又身无分文,只得在城外的一处破庙安身,破庙先前供奉的是土地神,好些年没清扫过了,房顶瓦片破碎不堪,好几处都已漏了雨,在庙内积了雨洼。   幸而,土地神像前有碟干净糕点,估摸是途径此处赶考的书生留下祭拜的,南枝闻了闻,没什么异味,便放心地捧在手心大口吃起来。   她身上湿漉漉的,额头却是一股潮热,若非肚皮饿得骤痛早已晕死过去,腮帮高鼓嚼动着,心里却冒出难咽的艰涩。   富商多纵女,更遑论柳家这样的大商贾,府内除几个公子外就只有她一个年纪最小的姑娘,兄长们处处惯让,母亲又素来娇纵,无有不应,无事不允。在外若瞧上了什么珍宝绫罗,第二日睁眼便能在床前见着,俨然成了扬州城这一方天地的小霸王,可如今才知,这一切居然都是抢占了别人的。   还有沈言灯……她死缠烂打才得来的亲事,却连手都没拉过几次,就要便宜别人了。   万般打击下,她实在憋不住,肩膀颤着哭出了声,眼泪啪嗒啪嗒和齁甜的糕点一块被咽进肚子里。   更难吃了。   吃完两块,根本没饱。   她珍惜地摸摸剩下几块,才将它们藏到帕子里。看了一圈,角落里有不少茅草和被风进来的小树枝。   仔细捡了几根,堆叠到自己面前,思索了好一会,才犹豫着捏起树枝来回转动生火。   她只进过几次膳房,通常只待个半刻便捧着糕点走了,又满心念着怀中的糯香软嫩,根本没注意过铁锅下的事。   树枝摩擦着掌心,泛起了一大片红。   她疼出了泪却不敢动,只能侧首,用湿漉漉的肩膀蹭干净泪花,却越蹭越多。   等到外面天色低沉下来了,漆黑一片,阴风哗啦啦灌到庙底,快将她湿透的衣裳吹干,可四肢哆嗦,连一丁点火花都没冒出。   她果断放弃,将破旧的庙门用树枝抵住,又收拾了会,将茅草堆成一团,小心地缩了进去,再也忍不住,沉沉闭上了双眼。   ……   庙外数里外都没什么人家,像是被所以人遗忘的古地,风雨混杂在一块,浇得泥地湿烂,又刮掉了屋顶的碎瓦,咣当摔在地上。   庙内南枝微微皱起了眉,蜷成一团向茅草堆里缩了缩。   四下漆黑。   蓦然,一柄折着冷光的刀刃从门缝中探出,又小心地调转刀身,想悄无声息地折开庙门。   可啪嗒一声巨响,抵住木门的树枝骨碌碌摔在了地上,在沉闷的雨声格外明显,睡得再死的人恐怕都会被惊醒。   门外几个黑衣人身子僵住,彼此对视一眼,咬牙与疾风一道破门而入。   其中一人拿出火折,死寂中,手心烛光如山间茔火般跳动着,笼住一小片,在干枯又沉黄的稻草堆里投下乱舞着的阴影,却因茅草堆处于死角,一时竟也没见南枝。   像这样的土地庙常流连一些乞丐,南枝没敢睡死,始终绷着神,悄摸睁开眼借着烛光,却见是几个黑衣黑巾的男子,一看便不像好人。   这些年她在扬州城里得罪了不少人,柳家经商也树敌不少,现今她落魄了,不会是他们买凶要杀她吧?   她提起心,舌尖抵住发抖的牙关,却要强撑着去观察他们的动作,观察他们走到了哪里。趁着还没排查到这,趁机跳起,闷头直往庙外黑漆漆的地方跑。   “她跑了!”   “快追!”   黑衣人反应过来,快速沿着她逃跑的方向追去。   脚步声细密震耳,踩在烂泥地里,留下一串串深陷的印子,远离了这处。   约莫半刻钟后,她从庙后悄悄冒头,细听了会见没声响才敢悄悄出来,又回了庙中。   和他们跑,一个高烧的病患怎可能不被抓住。她虽然沦落成了乞丐,但还是很珍惜这条命的。   她小跑到土地像前,有模有样拜了三下,祈求他能保佑自己渡过此劫,往后她一定寻天底下最好吃的糕点供奉他。   拜完了,她蹲下身,将一小小包袱抱出来,里面藏着她包好的糕点,一对耳环,和一根男子样式的木簪。   南枝紧握住木簪,攥得手心咯痛,唇色发白地念叨:“我救过你一命,也算是你的恩人。如今不知惹上了哪个仇人,饭也吃不饱,睡也睡不安稳,今夜动身去京城寻你,观音娘娘保佑,保佑你不是个恩将仇报,背信弃义的小人。”念完,她将东西团好,擦擦眼角泪水,屏息凝神地走出了庙门。   灰扑扑的身形很快成为夜色的一点溶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中。    第2章 失忆被你抛弃在扬州的发妻哩!……   那座巍峨的,生活了十几年的古城慢慢变成一阙影,溶在了雨后初霁的树梢中。   南枝脸庞四周蒙着蓝棉巾,打起的结系在下巴处,正一颠一颠地坐在骡车上,咬着大娘塞给她的馒头,看那扬州城缩进了树冠间的虫蛀,古朴灰棕,模糊一团,直至彻底消失。   她转首,用清脆而甜润的嗓音感谢大娘愿意载她一程,真是天底下顶顶好的大善人,往后肯定会多财多福的。大娘听着小姑娘的夸奖眉开眼笑,又掰了点肉干递到她嘴边。   ……   骡车将她送了一程,被迫分道扬镳。南枝肩上包袱里多了点馒头肉干,钻进熙熙攘攘的下一城中,稍微一藏,那些紧追不舍的歹人极难再寻不到人。   有时,刚在人群中瞧见点影子,刚想去抓就如脱手的泥鳅般混到泥地,消失不见。   这种你逃我追的把戏一直持续到一个月后,在距京城不远的官道上,大路宽敞,难躲难藏,南枝直坦坦地坐在小船上,眼睛缩在蓝布巾里心虚地四下偷瞥着。   她实在不知是和谁有这般大的仇怨,竟狂追到了京城,偏要置她于死地。   待船夫撑杆靠岸,南枝忙不迭跳上了岸,避开那直挺挺的官道,准备猫进深山里,抄小道进京。   可她走后不久,又有一船靠岸,上面走下了十几个高大魁梧的男子。   其中一人扫视了圈,一把攥住低头扣绳索的船夫的衣领,将他整个提起,冷声道:“方才是不是有个十八九岁的,行迹可疑,动作鬼祟的姑娘家坐了你的船,她人呢!”   船夫对上了十几双黑压压的眼睛,吓得脸色煞白,颤着指尖朝小路指去。   男子啐了口,低骂了声将船夫往地上一摔,转首和其余人快速往小路上奔去。   ……   山路崎岖难走,人迹罕至,船夫却说距京城最近的小道,脚程快点,兴许能在黄昏前入城,她仔细回忆着船夫的话,腮帮塞满了最后的肉干,灵活地穿梭在深山中。   蓦地,远处传来一道草木被踩断的声响。她脊背一绷,快速将包袱抱紧,可刚抬脚,一柄刀就直直往她这处投来。   幸好偏了一点,深没入粗壮的树皮里。   “此时站住,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男子语气有些急躁,他们十几个大汉追一个娇柔的姑娘家一个多月了,却次次被甩开,还一直到了京城跟前,实在丢人。   主子的吩咐是越快越好,暗中行事,切莫引人注意,可再跑下去,真要闹到天子跟前了,到时他们一行人有何脸面再向主子复命。   各个捏紧刀柄,加快脚步,快速追上前。   幸而深山路绕,迂回崎岖,前几日又刚下过一阵急雨,难在山路上疾步,南枝闷头往前,泥地湿软,耳朵防着黑衣人,眼睛还得注意着脚下路障。   没一会,身后动静渐渐小了,似在曲折回转的深山上迷了路。   她刚才窃喜,加快脚步往前走,高高翘起的唇角却在下一刻冻在脸上。   ——眼前,一角没有前路的陡峭山崖。   南枝来不及转身,就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   他们追了上来,刚看清眼前情形,忍不住嘲弄道:“跑啊,怎么不跑了?有本事你就直接跳下去啊!臭娘们,溜了我们这么多时日,老子鞋都闷臭了,你现在滚过来,我兴许还能发发善心留你个全尸。”   南枝往山崖角挪动,心猛转着,视线落在他们手中比自己脖子还宽些的大刀,心尖一颤。   这砍下去,她真能有全尸?   不行!她精心养护了这么多年的脑袋,花了那么多银子,决不能烂在这种荒郊野岭!   南枝抖着唇,忽而想起了来时船夫说过,这江水连绵数里,绕着群山,水流激荡,构成了峭壁深涧的奇观。   在船上时,她也看到这江水一直往前淌,沿着山底。若是走运,有一半机会她会掉进湖水里,勉强保住小命。   想着,她看向那几人,脸上露出濒死的仓惶道:“我到底惹上了谁?值得让你们追杀我至此,死之前,至少让我知道仇人是谁,午夜梦回的时候,也不会寻错了人,进了你们的梦乡。”   为首一人冷嗤声道:“死到临头了,还多嘴什么?与其问我,不如到地府里问问阎王。”   南枝见没诈出来,闭了嘴,眼睛却慢慢落在他们拿着的大刀上。   刀为精铁所制,江南少见,刀柄末梢留有圆形徽印,这样式,她在沈言灯惯用的剑柄上见过。   她指尖一颤,舌尖被咬出了血,缓缓道:“是……沈言灯?”   为首的笑意一僵,不知是被说中了还是旁的,手中捏刀的力道又紧了几分,作势靠近了几步。   苦夏烈日高悬于天穹,她双颊被晒得发烫,全身却又凉出了冷汗,冷热交加,一点血腥在口中弥漫着。   沈家高门,轻蔑商贾重利浅薄,沈言灯又是沈家嫡长,自幼被寄予厚望,与其相配的本不应是她这出身,可因着年前柳家用重金帮沈家平了一场烂账,沈家这才松口结亲。   她原以为,沈言灯未曾出言反对,便算是默认了这场婚事,对她也是有几分情意的。   南枝松开咬着舌的齿,后知后觉的痛意从口腔弥漫开。   杀人偿命,若她此遭没死透,爬都要爬到京兆尹的府前告发他。   恨意盖过了恐惧。   她不再犹豫,身体微转,轻轻跃下,衣摆翩飞,似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般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山崖。   几人都一惊,快去到山崖前探看,一眼见不到底,甚至听不见重物落地的声响。   恰巧,风云骤变,烈日仍高挂在天,竟就这般下起了晴天雨。   为首之人眯了眯眼,探看许久才决定道:“柳南枝摔下山崖,死无全尸,回去复命吧。”   ——   山涧底下碧绿江水晃荡,清透见底,偶有嬉乐小鱼摇摆尾巴,荡漾出层层水花。   船夫费力撑杆,总算抵到了岸边,将南枝扶下。   悠悠清风飘过逼仄山涧,南枝皱起了眉,颤动着睁开了眼皮,入目便是落尽了积雨的天际,她直起腰身,呆呆地坐在地上,脑袋一阵阵地剧痛。   她是谁?   这是哪?   她为什么会在这?   ……   船夫见她醒了,带着余惊捂住胸口道:“你这小姑娘快吓死我了。刚把你送上岸,就有一伙人过来打探你的去向,我看他们拿着刀,不像什么好人,就准备去报官,结果刚一上船看你泡在江水里……”   南枝茫然地看着他,脑海中骤然闪过男子狰狞的脸庞。   她好似是被几人追着不慎摔下去的,可他们是谁,为什么要追自己?   “你不是要去京城吗?快起来吧,再晚些城门就要关了。”   对,她好似是要去京城,要去寻……谁来着?   她嗓音嘶哑,呆呆道:“我要去京城?为什么要去?我想不起来了。”   船夫道:“你不是要去寻京兆尹吗?还向我打听他的住处呢。”   京兆尹?   南枝下意识拔下木簪,指尖摩挲着木簪上一小小的涿字。   她是专门来寻他的,为了什么?   蓦然,她从额角疼到了后脑勺,像有钝器打击一般难捱,双手紧抱着脑袋好一会缓不过神。   破碎的片段闪过脑海,未婚夫,买凶杀她,弃她另娶……   电光火石间,南枝猛地抬起脑袋,瞪大了眼睛。   连起来了,都连起来了!   她叫南枝,自幼住在扬州,意外和京兆尹相识相爱,却因嫌弃她出身低微,弃她而去,又怕有损官声,居然还买凶杀她!   真是一个薄情寡义,背信弃义,奸诈卑鄙的小人!!!   船夫提起了陈大人,话茬被打开了般,絮絮叨叨道:“这陈大人可是个好官,这些年好些人都坐过我的船,专门去京城寻他呢……”   南枝却骤然站在身,咬紧牙关,满脸坚毅果断,朝他拱手道谢道:“多谢您救我一命,不过……”顿了下,声线激昂又满怀愤恨:“陈大人并非是什么好人,他为了官声,抛弃发妻,还派刺客追杀她!”   “什么?”   船夫瞠目结舌,待反应过来时,南枝已经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远方。   他摇摇脑袋,这姑娘看着挺聪明的,原是个傻子。   ——   翌日,京城人烟稠密,阙楼高耸,陈府如往常数年般死寂又沉闷,仆役丫鬟捧着物件,垂首噤声穿过长廊,直至后院,雅淡花树幽幽绽开,水渠盛莲,蜿蜒在嶙峋假山处。   不知从何处飞来了只喜鹊,正挤在墨绿树叶间,抖了抖羽毛,便捏着嗓子清脆地叫喊起来。   与之一墙相隔的南枝,正站在陈府门口。   她无比心虚,四下窥探了瞬,见没人打量,迅速弄乱发丝,然后脚底一软,身子一歪,眼睛一红,恹恹地瘫在了地上,开始扯着嗓子大喊:   “没天理啊——”   “我一个柔弱姑娘家,孤身一人到京城寻夫君,谁料夫君居然是个负心汉,嫌弃我出身低微,配不上他,居然暗中派刺客来追杀我——”   短短几句,瞬间吸引了沿路行人的视线,他们很快围上来,疑惑又好奇地盯着她看。   南枝拧了一把大腿,总算多了些哭腔,凄惨地看向他们。   “诸位,我就是个从扬州来的弱女子,此行专门上京来寻我的夫君,可、可他居然是个水性杨花,薄情寡义,朝三暮四的负心汉!”说着,她捂面呜呜哭了起来。   南枝进京后,才知晓这陈涿有多手眼通天,母亲是陛下同胞姐姐,又与太子交好,极受官家信任……她忿忿咬牙,全天下的好事真叫他给占尽了。   告发他?她没那个胆子。   忍气吞声?她害怕真被刺客杀了。   想要活命,只能越闹越大,闹到整个京城都知道她是被陈涿抛弃的未婚妻,倘若出了事,头一个怀疑的便是他。   如此想了一宿,等到天色渐亮,路边行人多了,她便马不停蹄来这诉苦了。   从指缝里瞄了满脸关切的行人,她心中一阵得意,南枝啊南枝,你怎么失忆了脑袋还这么灵光,可叫旁人怎么活啊。   她松开手,眼睛被揉得通红,抽泣着掀开一小截袖口:“各位好心的哥哥姐姐们,你们瞧,这就是那些刺客拿大刀砍的我。”   纤细腕上狰狞地横亘着一粗长刀印,血肉粘稠,又因被水泡过,边缘皮肤肿胀泛白,实在可怖。   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有大娘满怀怜悯地看她:“孩子,你有什么难处就说出来,正巧这是在京兆尹大人的府邸门前,他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就等这一句呢!   南枝缩着脑袋,眼尾压出了泪花,怯生生地抬起了那张沾满的泥灰的脸庞,似很为难地哆嗦道:“可抛弃我的夫君就是……就是京兆尹大人!”   府邸门前死寂了好一会,顿时又响起更为猛烈嘈杂的议论声。   喜鹊惊飞,双翅展开,冒出翠青绿芽的枝丫被震得胡乱颤动。   飞檐拐角,风声浅薄,裹挟着喧嚣吹进深处,这肃穆庄重,经年沉寂的宅子终于裂出了一丝别样的闹腾。   小厮心口怦怦,铆足劲了劲朝书房跑去,待走到了门前,只见青年屈身站在书桌旁,眉骨高耸,长睫轻垂,指尖轻敛起垂落的袖口,另一手执笔在纸上写着奏疏。   “大、大人!”   小厮根本掩不住惊愕,快声快语道:“大人,门外来了个姑娘,说是被你抛弃在扬州的发妻哩!”   笔尖顿住,墨黑一团在洁白纸上炸成小花,迅速洇散开,染污了一片。   陈涿剔起眼帘,素来轻淡的瞳仁里被劈开了一丝惊诧。   他沉声道:“……你说什么?”    第3章 是她铁树开花   府邸前闹得沸沸扬扬,挤攘好些百姓,很快便有仆役上前驱赶。   可刚一出声,就有人用鄙夷又警惕的目光瞪向他们,好似是防着他们动手似的。   这一闹,一直不止,竟越来越张扬了。   到最后,终究惊动了老夫人和惇仪公主。   瓦花窗透出光影,斜斜打在地上,角落里几棵盆栽刚被洒了水,叶片上晶莹露珠将滴不滴。   两人坐在堂前,眉头紧锁,目光一道打量着南枝,却见她捂唇抽泣,双眼通红,一幅怯生生的娇弱模样。   她们对视一眼,视线交错间,意思已然明了。   本听着那谣言,两人还半信半疑,以为涿儿那株软硬不吃的铁树居然要开花了,还开了一朵这般刺激的花。   如今细想,像他榆木古板的脾性怎可能做出那等事?   趁着办差的间隙和女子谈情说爱,转头又翻脸不认人,还派刺客去追杀她,全然是天方夜谭,绝不可能。   陈老夫人抿了口茶水,心中已做了定论。   她朝着南枝露出一抹慈祥的笑,温声道:“季妈妈,取些银钱来,递给这位姑娘。”   南枝擦泪的动作一滞,心中暗道,果然,这是想用银子打发她了。   不过她本也没想着真和那陈涿有什么,只为了能摆脱刺客活命罢了,可居然能意外了银子,自然会乖乖闭嘴。   等到出府她就去京中赁上一方小院,寻个差事,也能过得滋润。   想着,她接银子的动作更殷切了几分,眼睛透出期盼的光亮。   上首两人见状,沉沉叹了口气,果然,果然是个攀扯关系来打秋风的骗子。   幸而方才未轻信,也没直接派人唤涿儿前来对质,照他那性子,肯定是要将这骗子直接收押大牢了。   清风拂过院中古树,层层树叶伴着清脆雀鸣,四处透着静谧安宁。   蓦然,房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南枝脊背莫名有些发冷,眸光透着茫然,怔愣间忽然见着暖光映照的地上,她单薄的影子像被沉入生冷又不见底的海水般,慢慢被另一高挑的影子覆盖,吞噬,淹没,直至看不到踪迹。   耳畔沉闷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停留在她侧旁,一步外响起一道清隽冷淡的声线:“祖母,母亲。”   南枝快速将银袋塞到袖口,心如打鼓般震闷个不停,背面浮起一层虚汗,满脸做贼心虚的模样。   可又觉得不对,她不才是上门要说法的那个吗,为什么这么心慌。   她轻咳了声,挺直了腰杆,故作镇定地收敛神情。   得了上首两人的点头,陈涿立身站定,未曾看向身旁女子,仍是无波无澜地启唇道:“不知是何处来的骗子,惊扰了祖母,母亲。”   “白文,将人押送至牢中,严加审问是受何人指使。”   “什、什么!”   南枝一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转身看向他。   只见一旁的青年穿了身深墨竹纹圆领长袍,身姿欣长,侧脸被昏黄暖光笼着,纤密长睫微垂,投下交错阴影,朱唇张合,透着几分与长辈言语的浅薄笑意,可却浮在表面,褪不去眉间冷冽。   听着她的惊呼,陈涿淡淡侧首,漆黑眼眸定格在她身上,暗含审视地盯着那张灰扑扑的脸,许是常年审讯犯人的缘故,只一眼便摄下了沉重的威压。   南枝被看得头皮发麻,浑身僵滞,下意识往后退了步,甚至不禁怀疑,她真能喜欢上这种人,还沦落到被抛弃的地步。   就在南枝快要质疑自己记忆的时候。   眼前人蓦地冒出了一句疑问:“是你?”   与他方才平淡疏离的声音,这句诧异已然算是情绪充盈了。   上首两人听着,都一愣,这意思是……认识,真有这事?   南枝听他承认了,陡然生出一股底气,撑住发软的脊梁骨抬起头,直勾勾地对上他的视线,冷呵一声。   “你居然还有脸说是我?难道忘了当初你在扬州对我依依不舍的模样了?结果转头就嫌弃我出身低微,配不上你,抛弃我便算了,居然还派刺客追杀我!”   她越说越激动,扯开袖口,露出那道狰狞的疤痕,朝向上首道:“瞧,这就是刺客用刀将我砍伤的!”   陈老夫人皱眉,面色微冷:“涿儿,她说的可是真的?我记得你去年是在扬州待了几月。”   陈涿眉尖微挑,看向南枝的眸光愈发幽深,如刺出锐光的刃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复而又转身,淡淡道:“假。她空口白牙乱说的,没有证据,随意污蔑攀扯我罢了。”   “谁说没有证据!”南枝得意地瞥了他一眼,将那根男子样式的木簪举起:“这就是他留给我做信物的。”   陈老夫人辨认了会那簪子,脸色彻底沉下来了。   这木簪是去年陈涿弱冠时,陛下特意派宫匠打造赐予他的,其纹路样式天下只此一件。   后来他去了一趟扬州,便再没见他戴过了。   而男子冠礼簪意义深远,大多贴身携带或至于房中,极少出现遗落的情况,怎可能莫名落在一女子手中。   “涿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涿顿了会,启唇道:“这簪的确是我送予她的,不过其中另有缘由,并非与她有首尾。”说着,他又侧首,浅薄笑意全然敛下去了,黑漆漆的眼珠子转动着,阴冷又居高临下地扫她一眼,道:“如若我真想灭口,怎会允她一路到了京城,甚至还跑到府前胡搅蛮缠。在扬州时,她就再也张不了口了。”   南枝浑身一哆嗦,细嫩指尖死死地捂住了嘴,圆眸沁出慌乱的水光,像是只怯生生地,被逼到墙角的灰脸小猫。   陈涿轻嗤了声,夹杂着淡淡嘲意:“再且,我绝无可能与她有什么。”   陈老夫人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转了几圈,挥手道:“季妈妈,你将这姑娘下去换身衣裳,再去寻个大夫给她瞧瞧。”   季妈妈点头称是,到了南枝身前引着她离开厅堂。   南枝心有余悸,悄悄转眸偷看了陈涿的背影一眼。   身量和长相尚算不错,若街上瞧见,她是有可能动心,只是这脾性,她怎么能容忍得了的,难道真是为色所迷?   她眨了眨困惑的眼睛,实在想不明白。   ——   府邸偌大,回廊环绕,路过数个一样的檐角,前面的人终于停了步。   季妈妈面宽体胖,看人时自然地浮起敦厚的笑意,温声对她道:“姑娘先在这处换了衣裳,我去引大夫,一会便回来。”   南枝连忙低声应下,推门进了房。   房内没人,床沿放着件叠好的翠青襦裙,盆架上放着一铜盆,盆内热意氤氲,一瞧便是刚端来的。   南枝脱下破烂不堪的灰衣,又瞧见了那刀伤,痛意忽然加重。   她趁伤口不备,快速套上襦裙,捏起热帕轻轻擦去脸上污泥。   门外响起了道轻微的脚步声。   她想着是大夫,随意启唇道:“季妈妈,我换好了,让大夫进来吧。”   门被推开,响起起连绵的吱呀声。   南枝将帕子拧干,随意搭在盆沿,脸上扬起一抹灿烂的笑转身,道:“季妈妈,你——”   声音戛然而止,几步外,被光影笼罩的门框处,陈涿抬睫,幽幽地看向她,启唇道:“你叫南枝?”   南枝心怦怦乱跳:“是,是啊。”   她换了身脆青的襦裙,灰扑扑的泥点也被擦干净了,脸颊瓷白,许是因慌乱泛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在清新淡雅的衣裙衬托下,硬生生冒出了些明丽浓艳的颜色。   渐渐地,和陈涿记忆中的脸对上。   他眸光不变,走到她身前,就见她慢慢垂下了毛茸茸的脑袋,像是鹌鹑似地缩起来。   他轻嗤了声,指尖掐住她的后颈,用力,没半分怜香惜玉的意思,将那脑袋生生抬起来。   南枝后颈一阵捏痛,可又不敢哭,泪花积蓄在眼眶里,可怜地看着他。   “说,你来这是为何?”   陈涿褪去了些在厅堂时清雅的模样,眼尾微垂,破出了阴沉的戾气,像审问犯人似地盯着她。   南枝快速转动着脑袋,以为他是问自己来这作何。   于是,她伸手攀扯上他的袖口,眼睛红通通又饱含着情意,软声道:“夫君,我来寻你啊。”   陈涿整个身子僵住,指尖停顿,隔着乌发隐约触到了细腻的肌肤,轻点着泛起酥麻。   他皱眉,松手,将她快速推开:“你胡说什么?”   南枝踉跄着站好,捏了捏袖口,愈发笃定那些刺客是他派来的。   在扬州与她浓情蜜意后,又嫌她出身低微,不配为妻,为了不损官声,暗中拍刺客追杀她,以此保全他风光霁月的伪装。   南枝冷笑一声:“我摔下山崖,丢了一些记忆,但还是能想起大概的,就是你。我身上只有那根簪子,是专程来京城寻你的,如今你竟又翻脸不认人了!”   陈涿看着她,捏了捏发涨的眉骨,一阵无言。   去年他为追查逆党,一路查至扬州却意外中了陷阱受伤,奔逃间躲进一寺庙厢房内。   没一会,外面便响起了姑娘家的说笑声,似是其中一人定了婚约,此行是专程来还愿的。   很快,这有婚约的姑娘进了厢房。   他重伤难起,又怕惊动逆党,只能抬剑抵在那姑娘身上,威胁她莫要声张。   那姑娘吓得脸色惨白,还朝他一直点头:“我、我嘴巴很紧的,你把剑拿开,我保证一个字也不乱说!”   他失血过多,依在榻上喘息着。   那姑娘眼睛睁大,颤着指向地上血点,惊呼道:“你流血了!这么多,不会死吧?”   “……闭嘴。”   那姑娘讪讪捂住嘴,到一旁翻腾起了箱笼,捻出了什么,又凑到他跟前问:“你是好人坏人?”   说着,又悄声自言自语道:“藏在厢房里,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他深吸一口气,翻遍全身只有一能证明身份的木簪,扔给她道:“我是京城的京兆尹,你若再多嘴,碍我公务,便将你也抓回去。”   得了这句吓唬,她倒是老实多了,捏着那木簪狐疑地看了一会,才将手中药瓶递给他:   “这是扬州最好的伤药,你自己想法子上药吧。这厢房是我一人的,平常都不会有什么人,你可安心在这我养伤。”   记忆中那张脸渐渐和眼前人重合。   聒噪又胡搅蛮缠。   他微眯起眼,望向她澄澈清明的眼睛,却没看出半分破绽,好似真是这般想的。   她说摔下山崖,失了记忆,难不成是将脑袋摔傻了?    第4章 留下满心情意   南枝见他沉默,只当自己说中了,从鼻尖轻轻哼了声:“怎么?被我拆穿了,没脸说话了?”   她张牙舞爪地瞪向他:“枉我一片真心对你,跋涉千里专程过来寻你,你翻脸不认人便算了,居然还派刺客追杀我,真真是辜负了我满心情意。”   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捂住嘴巴,呜咽着哭了几声。   可双手动作太大,刚换的襦裙袖口微松。   啪嗒一声,绣有陈府样式的银袋掉在了地上。   内里银锭骨碌碌滚出来,停在了她的脚边。   哭声被咽了回去。   南枝眼还红着,呆呆地低头。   陈涿垂睫,从喉间轻嗤了声,然后半弯腰,指尖捻起那银子。   “这就是你的满心情意?”   南枝眸光闪烁,埋着脑袋,小声嘟囔了句:“既都给了,我也不能不要吧。”   房内气氛僵滞,直到季妈妈带着大夫轻叩着房门:“公子,大夫来了。”   一边说着,一边探头查探着他们。   从她这方向看,两人靠得极近,娇艳的姑娘家双颊通红,羞怯地捏着衣角,而一旁青年垂着脑袋,嘴角浮起了抹似有若无的轻笑。   这一瞧,的确像是互有情意的旧相识。   季妈妈看了会,便交代了大夫几句,赶忙回去向老夫人禀告了。   大夫拎着药箱:“陈大人。”   陈涿敛回面上冷笑,淡淡地嗯了声:“给这位姑娘瞧瞧,尤其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南枝不忿,憋屈地磨着牙尖,却又不敢反驳。   她将手腕递出去,小声道:“大夫,我从山崖跌下来后,就记不清一些事情了。您帮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大夫搭上脉,眉尖慢慢皱起来,沉吟了好一会。   “姑娘,你这身上的外伤没什么大碍,敷药之后养几日变好了,只是……”   南枝心提起来:“什、什么?”   “脑部淤血不散,心魂不宁,许是受撞击挤压所致的离魂症,我先为姑娘开几贴药,服用半月后若没好转,再做调整。”   陈涿眉尖轻拧,落在南枝身上的目光愈发复杂起来。   这是真失忆了,还是蓄意潜伏在他身旁,另有所图?   他又看向那伤口,深入血肉,狰狞可怖,的确是利刀所致,但也不能排查她是故意受伤,装扮成失忆柔弱的可怜模样,来接近他的。   陈涿道:“她这失忆是剧烈撞击所致?多久能痊愈?”   大夫连忙回话:“是,大人。不过这痊愈,尚且不能论断,”   “有些人半月后兴许会自行恢复记忆,有些人可能几十年,乃至终生都想不起来……具体情况,待等到这位姑娘用药半月后,观其脉象再做定论。”   “越快越好。”他冷眸道。   大夫连声称是。   ——   正厅内,丫鬟垂首蹑声上前,捏起素面青瓷盏,倒出透着青调的茶水,动作悠悠,也如一面静谧又清雅的美人图般。   惇仪面露诧异:“你说,方才那姑娘的东西掉了,涿儿还主动帮她捡?”   她最是知晓自己这儿子的,自小经了一场战乱后,脾性愈发寡淡冷漠,鲜少见其与女子相交,更遑论主动交托善意,帮其拾捡物件。   季妈妈仔细回忆着道:“是,殿下,公子还与那姑娘靠得极其近,几乎快要抱上了,依着老奴看,公子和姑娘定是相识的。”   惇仪慢慢揪紧了手中帕角:“可若两人真的相识,依照那姑娘所说,她是被涿儿抛弃在扬州的,还派了刺客对她赶尽杀绝……”   老夫人道:“涿儿的能力你也是知晓的,若真欠了这等风流账,绝不会闹到我们跟前。想来这其中是闹了什么误会。”   堂内几人正交谈着,交代完大夫的陈涿走近院子,听着里面荒谬的对话,眼睫轻抬,意味不明地嗤了声。   他到了屋内,启唇道:“祖母,母亲。”   老夫人轻嗯了声:“那姑娘如何了?”   “只是受了皮外伤,没什么大碍。”   他顿了会,眼皮微垂,虚虚掩住了眸中暗色:“不过此人身份存疑,又在府前闹了一通,即便不将其关入牢中,也不能就这般放其离开,拿着陛下赐予我的木簪招摇撞骗。”   老夫人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眉尖稍挑,指尖摩挲着杯盏,半晌后决定道:   “那就让人为她收拾出间厢房,暂时住在府中,待到水落石出再行处置。”   陈涿神色冷淡,颔首应下。   没再多留,他随意应付了几句盘问,便迈步走出院子。   府中如往常一样冷寂,他一身玄衣走过廊前,被风牵连落下的粉瓣飘落在肩侧,在墨黑衣面上格外鲜目。   他垂眸,沉默了后对白文道:“派人仔细去查查她的底细,是如何从扬州到京城的,还有她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白文俯身称“是”,转瞬便消失在他身边。   ——   南枝丢了银子,本还愁苦着今夜无处可去,真要缩在街头露宿了。   可刚出房门,便有丫鬟引着她七拐八弯进了间厢房。   “姑娘唤奴婢云团便是。陈府中没什么人,只有老夫人,惇仪公主和公子三位主子,老夫人不讲究什么规矩,也不需请安伺候,姑娘安心在这处住下。若有什么缺漏,就吩咐奴婢。”   南枝扫了圈厢房,眼睛一亮:“多谢,不过……能不能给我做些膳食?我实在饿得紧。”   她摸着空瘪的肚子,小心翼翼地询问。   云团抿唇轻笑:“好,奴婢这就去为姑娘准备。”说着,便转身离开了。   南枝一人环顾了厢房,只觉处处满意。   她昨夜没处可去,随意选了个偏僻的小巷缩着,又因一姑娘家孤身在外,整夜都不敢闭眼,生生交替蹲站,捱到了天光乍现。   如今居然能有床有被有屋顶,南枝极其知足地倒在榻上,放松全身。   只一闭眼,肌肤就彻底陷进了柔软又温暖的被褥中,深深地睡了过去。   醒来后,天色渐晚,幽幽烛火摇曳着。   她茫然地坐在榻旁,好一会才缓过神,走到桌边端了杯茶水润润嗓子。   云团拎着食盒迈进屋子,见着她醒了,便在桌上将菜肴端了出来。   “晌午时奴婢见姑娘睡得沉,就先将饭菜送回去了,如今正好是晚膳的时辰,姑娘快用膳吧。”   南枝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胡乱点了点头,便快速动起了筷子。   用膳时,云团一直站在她身旁,双目灼灼,欲言又止地盯了她好一会。   南枝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咽下一口后放了筷子:“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云团摇摇脑袋,又踌躇道:“是奴婢好奇……”   “姑娘今早在府外说的话,奴婢也听到了七八分,公子他真的做了那等事?”   她睁大眼睛,内敛娴静的脸庞少见地冒出了鲜活的光亮。   南枝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其实我失了些记忆,记不大清楚了,不过凭借今日对他的观察,勉强能拼凑出七八分。”   她轻咳了声,回想起白日里陈涿盯了她的脸好一会,便开始大胆地推测。   “想来是在扬州街头,陈涿意外撞见了我,便对我的美貌心生贪恋,后来几次三番的邀约,终于打动了我勉强与他相会,可又因我出身低微,配不上他京兆尹的身份,他便翻脸不认人,将我弃在扬州,还派了刺客灭口。”   一边说着,一边觉得熟悉,她面上的神情愈发笃定。   云团倒吸了一口凉气,又义愤填膺道:“竟与京中时兴话本的主人公一样薄情寡义!奴婢以往竟没看出公子是这种小人!”   ……   房门处专门过来送药的白文听着这话,差点原地摔了一跤。   僵硬了好一会,他才压下心底震惊,叩门道:“南枝姑娘,属下奉公子之命,给姑娘送药。”   得了里面的应声,他推门进去,双手奉上碗黑漆漆的汤药。   “这是帮姑娘治疗离魂症的药物。”   南枝只轻轻嗅了下,药汁氤氲热意,一股浓郁的苦涩味瞬间钻入鼻间,冲入喉咙,难闻得快要将刚刚入腹的膳食吐出来。   她面露难色:“一定要喝?”   白文面不改色:“公子说,姑娘一定要喝完。”   南枝愁苦地叹了声,直接端起碗沿,又捏住鼻子,囫囵几口快速咽下。   苦味裹挟着整个舌头,再没了半分食欲,又钻入胃中,呕意频繁浮现。   她紧紧捂住嘴,快速将碗递给白文。   白文见碗底干净,便垂眸告退。   出了厢房后,他脚步轻快,回去向大人复命。   书房内,陈涿正处理着近几日京中一桩难案,敛眉垂眸,修长指尖捻起笔墨,在笺纸上勾写着。   待白文进来后,禀告道:“大人,南枝姑娘已经将药喝了。”   陈涿淡淡“嗯了声”,又随意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白文脸一僵,话梗在喉间不上不下,面上浮起挣扎犹豫的神情。   陈涿搁下笔墨,垂睫思索着。   待这满口胡话的骗子喝完半月药后,他也就还了当初她收留自己的恩情,无论到时如何,都直接将人赶出去。   这骗子的未婚夫婿就在扬州,去年骗子就已经为他们的婚事祈愿了,想来婚期相近,家中人也在着急寻她。   至多,他好心些,将人送回江南。   他暂时将主意定下来,抬首却见着白文古怪又复杂的脸色,皱眉道:“怎么了?”   白文深吸一口气,埋下脑袋,快速地将方才的事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书房幽静雅致,瓦花窗前摆了株深绿盆栽,许是方才浇过水,晶莹露珠顺着长叶缓慢地滑落。   “——你说什么?!”   陈涿几乎快被气笑了,他贪恋她的美色,还几次邀约,她说这些话时也不怕闪了舌头。   白文战战兢兢:“南枝姑娘许是真的摔坏了脑袋,记不清事了。”   陈涿冷笑:“她最好是。”   沉吟半刻,他屈指轻敲檀木桌案,眸光冷沉,道:“明日将人带到府衙,我倒要看看她是真失忆,还是故作姿态,行苟且之事的。”    第5章 骗子你接近我到底是何目的?   清晨,天际边的太阳冒出了一个小尖,浅薄的雾气弥漫在空中,隐隐生出潮意。   府内的廊前檐下,丫鬟们已经捧着物件蹑声行至四周,做起了活计。   数道同样款式的暗蓝衣裙掠开雾气,像是翩飞在空中的蝴蝶翅膀,静谧行动着。   厢房突兀地炸起一阵嘈杂,南枝的眼睛还黏在一块,就被云团从床上拽起来了。   “姑娘,昨夜公子交代过了,叫姑娘今日和他一块去趟府衙,您怎么还睡着呢?快醒醒,公子马上就要出发了。”   南枝只觉自己的意识和肉身分离了,恹恹地闭眼,脑袋歪在肩膀上补觉,任由云团对她上下其手。   “姑娘想梳什么发饰?穿这件嫩黄襦裙还是昨日那件?昨日管事还送了些簪子来,姑娘想戴哪种样式?……”   她根本听不清,只无意识地点着头,待到眼睛能睁开时,已经被云团拽到了陈府门口。   “姑娘,快睁眼!公子在马车里等你呢!”   南枝这才从云团的怀里站起来,茫然了好一会,被她推搡着上了马车。   车厢内,陈涿捏着一奏疏,眉间冷冽,淡淡地扫过纸张上陈列的疑点。   此刻,已经比他平日上值晚了半个时辰,更遑论再加上从陈府到官署的这段路程了。   从小到大,这还是他头一次等人。   这人还是个满口谎话,不知所谓的骗子。   陈涿心里浮起些燥意,捏着奏疏的指尖也好久未曾翻动。   待听到响动时,他抬睫,就见着南枝踉踉跄跄地半摔着坐上了马车。   他嘴角浮起嘲意,刚想开口。   就见眼前那道嫩黄身影惺忪着眼瞥他一眼,没瞧见一样转过了头,脑袋像一棵豆芽般软趴趴地歪了下去,又沉沉睡去。   “……”   陈涿啪嗒合上奏疏,眉骨发涨,眸光沉了又沉,才勉强压下直接将她扔回扬州的冲动。   南枝全然不知。   其实这实在不能怪她,昨夜白文跑来,莫名说了句让她随陈涿去府衙的话,害得她一直翻来覆去地想陈涿的目的。   是想将她屈打成招,掩下他负心汉的事,还是要把她直接灭口,永绝后患?   就这样,一直睁眼到了后半夜,才有了困意。   车厢偌大,垫着柔软绵长的毛毯,比她的床还舒服些。   慢慢地,她的腰往下沉,上身歪斜倒在毛毯上,侧脸顺势一贴,似觉得触感颇好,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   陈涿全身僵住,眼尾慢慢地下垂,落在了腿上那个圆滚滚的脑袋。   南枝睡得正沉,红唇微张,侧颊软肉被挤出了个圆润的弧度,潋滟唇瓣咕哝着,无意识地调整起姿势。   细腻又温软的肌肤隔着夏日一层单薄衣料,来回摩挲,直至挑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才安心地停住。   陈涿绷紧身体,鬼使神差地,他竟没直接将她推开。   黑漆漆的眼睛径直盯上她熟睡的脸颊——那双总是凶巴巴的圆眸此刻紧闭着,羽毛似的细密墨睫安稳地铺散开,明艳脸上蒙起了一层薄薄绯红,像是一只安睡着的懒惰小猫。   他看着,过了好一会,微抿起唇,像是被蛊惑了般抬起指尖缓缓靠近。   马车蓦然停住,外面传来白文的禀告声:“大人,到了。”   他如梦初醒,快速收回手,径直站起了身,也惊动了沉睡中的南枝。   南枝揉了揉眼眶,呆愣地坐着,就看到了他下马车的动作,连忙起身跟着他。   陈涿脚步颇快,几步就到了府衙门口。   刑部尚书高栋和一众官员早已等候他多时。   因着陛下特设京督司,可督百官查六部,凌于刑部和大理寺之上,若得疑处,直调疑案书牍,召人问话。   前几日京中各处莫名多了几具模样古怪的死尸,本该是大理寺辖下案件,可因其牵涉逆党相关,京兆尹特令今日刑部备好相关记录,到京督司详谈。   可素来勤勉守时的陈大人竟足足迟了近一个时辰。   高栋心里七上八下,胡乱猜测着陈大人的意图,到最后甚至以为是自己犯了事,专门为点他才让耽搁了这么久。   见着人来,他颤颤巍巍,连着身后其余人一起道:“陈大人。”   陈涿神情古怪,心不在焉地嗯了声,便略过他们进了府衙。   高栋心底又一沉,思索着抬眸又看到他身后,一个穿得鲜亮的嫩黄姑娘小跑着跟上,飘起的裙摆像是朵生机盎然的花苞般,明丽又娇艳,   她快速跨过门槛,一边提起衣摆一边不满地嚷嚷道:“陈涿!你慢点!等等我!”   他愣了瞬,和身边几位同僚对视几眼。   很快有人在他耳语刚听来的鲜闻。   ——这姑娘恐怕就是被陈大人抛弃的扬州的那位!   昨日南枝在陈府中哭诉的事早在他们身边传遍了。   今日一见,原来真的是真的!   陈大人居然是这种人!   众官员咽下震惊,回过了神,一道进了府衙。   陈涿到了堂内,站在桌案前,顺手从凉透的瓷壶中倒了杯茶水,囫囵几口饮下,这才浇灭心中烦躁。   南枝终于跑到了他跟前,悄摸瞪了他一眼,抱怨道:“你走这么快做什么?我第一次来这,若是迷路,跑进什么不该进的地方,你可不许骂我。对了,你还没说带我来这作何?”   脆生生的声音回荡在陈涿耳边。   他额间青筋跳动,冷冷看向她:“聒噪。”   南枝被他眼神一吓,嫩白指尖牢牢按住了唇瓣,讪讪笑着,小声道:“我闭嘴我闭嘴……”   高栋随后而到:“陈大人,下官已派人将尸首带了过来,正放在牢房中。”   陈涿淡淡瞥了眼南枝,吩咐道:“将她一块带进牢中。”说着,便率先抬脚离开,墨黑衣摆掠起轻风,没做一丝停留。   南枝眼睛睁大,果然被她猜中了。   他将她带来就是为了屈打成招,掩盖他负心汉的真面目!   高栋满脸为难,饶是谁都能瞧出陈大人与这姑娘关系匪浅,难不成真像押犯人一样将她押进去?   他轻咳了声,主动讪笑着伸手道:“姑娘,走吧。”   南枝咬着牙关,愤愤地在高栋的指引往前走。   督京司的牢房又暗又潮,狭窄过道处放着几个灯盏,冒出幽幽火光。   陈涿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面。   南枝心中害怕,紧随着站在他身后,高栋则体贴地站在最后面,偶尔还侧身挡着些。   一阵不知从何处灌来的阴风吹进南枝衣裳,瞬间从脊背凉到了心口。   她的双手缩在胸前,眼珠僵硬地看向前方,脑海早浮起了各种乱七八糟的猜测。   前面的人忽地停在一牢房前,轻飘飘地道:“高栋,这牢中关的是何人?”   南枝被迫停下,悄摸探看了眼那牢房,却见里面绑了个浑身鞭伤的男子,耷拉着脑袋,伤口处鲜红的血止不住地往下淌,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小血窝。   高栋:“这是上月在京中行诓骗之事,窃取太子腰佩,想混进督京司的那贼人。”   陈涿又面向另一个:“那这个呢?”   “这是前几日意图给大人下迷药,失败后还想咬舌自尽的那位,不过大人放心,人没死,马上就要问出来了。”   南枝从指缝里眯起了眼,又见到一个浑身是血的犯人,较之方才流的血更多,更狰狞。   不巧,这次她对上了那犯人的脸,犯人感受到了声响,抬起面目全非的脸,朝她露出一抹阴恻恻的笑。   南枝脸色瞬间煞白,紧紧闭上眼,胡乱拽住身边人的衣袖,抱在怀里,颤声道:“到了吗?到了吗?”   陈涿的整个手臂都被她抱在怀里,贴上了少女软绵绵的身子。   尝试拽动,失败。   更紧了。   他揉揉眉心,朝前望了眼。   前方幽深凄冷,哗哗风声混杂着奇怪的嘶吼,血腥味淡了不少,常人看上一眼那些犯人的模样,什么都招了。   就这骗子的胆量,恐怕能直接晕死过去。   他垂睫,淡淡道:“将尸首带出来。”说完,便转身往外走,衣袖上沾着的姑娘跟着他的脚步,双眼紧闭,身形踉跄地走了出去。   高栋左右看看,还能瞧见门口投进的光线。   这才走了几步,怎么又要回去了?   他苦命地叹了声,派人再将尸首搬出来。   直至光亮重现,温暖日光柔柔打在南枝身上,她才敢眯起一条眼缝,打量自己在哪。   陈涿声音愈发冷:“松开。”   南枝反应过来,慌乱松开他,又仰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是来将我关在牢里的?”   陈涿垂眸看她,指尖掐住她的下巴,捏出了两道清晰的红印,迫使她抬首,眸光森冷夹杂些戾气,问道:“你接近我到底是何目的?”   南枝脸颊痛,眼眶顿时泛起了泪花:“什、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踌躇好一会才试探道:“是我鬼迷心窍,你不是在扬州抛弃我的人,都是我认错了,以后我绝对不在外多说一个字,行了嘛……”   沁凉的泪珠啪嗒滚落到他的掌心。   他看着掌心中的晶莹水窝,唇角紧绷,眼底缓慢浮起了一阵困惑。   高栋还刻意放慢了脚步,结果出来就见到陈大人在捏姑娘家的脸。   他咳了声,只能尴尬地朝天看,提醒道:“陈大人,尸体已经让人带出来了,下官派人去请了染坊的老师傅过来辨认。”   陈涿蓦然松开手,抿唇又看了她好几眼。   她抽噎了几声,吸吸鼻尖,抬手擦过面团似的脸颊。   许是害怕了,耷拉起脑袋不敢再看他。   他收回视线,迈步进了殓房。   殓房鲜少使用,空荡荡的,又因着背光,有些昏暗。   白文领着几个官差将一蒙着白布的尸首抬进去,放在中心。   南枝方才在心底骂了陈涿一通,郁气一扫而空,好受多了。   她抬起明艳的脸庞,好奇地张望着这地。   外面一白须白发的老师傅小跑着进来,刚迈过门槛,就要跪下去:“草民参见陈大人!”   陈涿看他一眼:“不必多礼,看看这尸体。”   老师傅忙道:“是是是,草民这就看。”   他顾不上擦额间汗渍,小跑着到了尸首旁,将上面盖着的白布拿下。   底下安静躺着一尸首,没什么狰狞的死状,只是脸上像是被涂了什么染料,呈深沉的暗绿色。   南枝不觉害怕,反倒觉得这尸首像是戏班子扮妖怪的角一样。   老师傅跪到尸首身旁,皱眉盯了那层暗绿,又凑近轻嗅了下。   沉思了会,他伸手轻触那层暗绿,这才敢确定,站起身禀告道:“陈大人,这应该不是染料,而是一种专给木器上色的漆物,草民不通此道,无法辨认这是什么漆物。”   陈涿轻轻颔首,看了眼白文。   白文立刻掏出袖口银袋,递给那老师傅道:“大人知晓了,这是大人给师傅的酬劳。”   银袋沉甸甸的,碰撞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师傅还在推拒着。   南枝的眼睛却陡然冒出了一阵光亮,炙热地盯着那银袋。    第6章 金银晋江文学城首发   殓房阴冷森然,只有个小小的窗子透进飘飘光尘,像是盖在一块的密闭棺材板,让人呼吸都觉压抑沉闷。   老师傅接过银袋,惶然拜了好几下才敢告退。   南枝将视线从银袋上挪开,也不知是哪里生出的胆量,一股脑走到那尸首旁,半蹲下来细细打量。   这尸体是个壮硕的中年男子,满脸横肉的凶相,因整张脸被涂满了暗绿色的漆,深沉又静穆,实在像是画册里青面獠牙的妖怪。   她轻嗅了下,只觉它与记忆中的味道相重合,索性壮起胆气将白布再掀开些,直至露出尸首的上半身,那暗绿漆色一直蔓延到了指尖。   她微眯起眼,凑近,捏出了他指缝间的小小朱红丝线。   此人穿着一身简单的湛蓝锦衣,腰间佩了枚玉佩,打着长长的细密红穗,扯出丝线和红穗相近,粗略查看时,只会以为是他身上掉下的一缕。   陈涿侧眸,注意到那抹嫩黄裙摆在尸首旁铺散开,上前,在她面前半蹲下身。   “这尸首是关键证据,别乱动。”   南枝只当没听见。   她屏息凝神,满脸挣扎,终于试探伸出一个指尖,轻轻碰上那截暗绿手腕。   很凉,比冰块还凉,还带着股阴气。   她慌乱地收回手,终于确定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这是绿沉漆,用草汁混入漆中让颜色灰暗,呈暗绿色。用这种漆涂的毛笔最是光亮,绿莹莹的,像是剔透碧玉一样,若涂在桌案屏风上,就更加光泽明亮了,光一照,上面画的花鸟像活过来了一样。”   她像是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地念道:“你看,还有这丝线,是缂丝,可珍贵啦,要用生蚕丝和彩色熟丝来回编织,还要用梭子划出刻痕,费上一年都不一定能编完。我只在佛像经幡上看到过,不过听说也有人穿它织出的衣裳,肯定要花上不少银子。”   陈涿眼底浮起暗色,盯着她灵动的神情道:“你不是失忆了吗?”   南枝愣了下,脑袋像是被针扎了般刺出密痛,茫然道:“对,我是失忆了,失忆了居然还能记得这些。”说着,她眨巴着眼,反应过来,得意洋洋地仰起了脑袋。   南枝啊南枝,你可真是聪明,失忆了还能记得这么多。   陈涿看出她眼角眉梢的自得,从喉间淡淡嗤了声,将她手中的缂丝拿出,吩咐道:“高栋,派人去查验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高栋接过:“大人放心,下官这就去。”   南枝眨眼,直勾勾地看向对面的陈涿,伸手,白嫩的手心向上,然后凑到他跟前。   陈涿怔了瞬。   在灰蒙蒙的殓房中,那双圆眸像是闪着烁光,折出清亮的星点,因着面上笑意浮起,层层交叠在一块,渐渐变得鲜亮,像是在土堆上摇曳的一簇花。   鲜亮的嫩黄花苞忽地歪着脑袋,拉长了尾音,绵绵道:“陈涿——”   他回神,长睫颤动,移开视线:“什么?”   南枝笑容更加殷切了几分:“刚才那老师傅说了那么一点,得了那么多。我说了那么多……”她见眼前青年神色轻淡,忙补充道:“但我可不是个贪心爱财的人,你给我一半就好了,好不好?”   那手心越凑越近,伴着一股清甜香味,几乎快要贴到他脸颊了。   他闭了闭眼,驱开纷杂思绪。再睁开时,又恢复了拒人之外的模样,他从袖中拽出一钱袋,鼓鼓囊囊的,一眼就知分量不轻。   南枝的眼睛蹭地更亮了,一眨不眨地盯着钱袋。   修长指骨缓慢扯开了绑结。   露出的居然不是白花花的银子,而是金灿灿的金叶子!   南枝按下心中激动,压着嘴角,尽量挤出了个冷脸,仿佛对金叶子不感兴趣般。   陈涿捏出一枚金叶子,抬眸就对上了南枝滚烫又炙热的视线,随着他的指尖挪动,黏在金叶子上的眼珠也一块晃动,他忽然觉得,方才用错了方法,想要撬开这骗子的嘴太简单了。   “想要?”   南枝掩饰般轻咳了声,正色道:“我说了我不是个贪财的人,我猜你也不是个厚此薄彼,偏心眼的小人,既都给了那老师傅银子,总不能什么也不给我吧?”   陈涿:“……”   胡搅蛮缠。   他启唇:“我问,你答。如实说,这枚金叶子就是你的了。”   南枝郑重点头。   “你既都失忆了,方才那些是怎么想起来的?”   南枝皱起眉尖:“我也不知道。只是一闻到那漆的味道,我就觉得熟悉,下意识想起了绿沉漆的名字,然后就说出来了。兴许是我失忆前给木器上过漆,又或者是什么地方做过绣娘,这才能这般熟悉。”   陈涿敛眉,忆起去年,她穿了身坠着珍珠的深粉襦裙,头上戴着极其精巧的蝴蝶金簪,怎么瞧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扬州多富商,又对屋内摆设要求极精细。想来她也是耳濡目染,这才了解了些。   想着,他算是认可了这答案,将手中金叶子放到她的掌心,又从钱袋中捏了枚。   “你为何会从扬州跋涉至京城?”   南枝脱口而出:“我是来寻你的——”   还没说完,就见青年慢慢收回了金叶子,她连忙改口,老实道:“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有刺客将我逼到了山崖边,然后我就摔了下去,山下是连绵的江水,我这才大难不死,被一个好心的船夫救下。”   陈涿垂睫,眼底晦暗,一个姑娘家孤身从扬州跑到了京城,又被刺客追杀,绝不可能是她随意几句说的那般简单。想来要等到派去扬州的人回来,才能知晓缘由。   他勉强嗯了声,将手中金叶子放到她掌心:“最后一个问题,”说着,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盯上她的眼睛,道:“你为何就认定我是你的夫君?”   南枝一愣,指尖捏紧金叶子锐利的边角。   最开始她身边只有一写着“涿”字的木簪,又因船夫的话和几段破碎的记忆,直接将他和脑海中的未婚夫联系上了。她也疑心过,直到见到了陈涿,只一眼就觉得熟悉,像是在哪见过的一样。   还有他的这张脸……   她悄悄抬眼看他,虽说看着冷淡了些,但身姿欣长,眸如点漆,美目朱唇,眼尾挑动时,透着难以言说的韵味,硬生生将冷淡外皮浇开,透着内里令人挪不开眼的芯。单从皮囊看,的确像是她会喜欢的模样。   南枝轻咳两声,小声道:“我身上只有你的木簪,也只记得是过来找你的。醒来后,我就想起了来京城寻未婚夫,除了你还能是谁?”   陈涿额间青筋一突,原来是将他当成了她记忆中的未婚夫,他冷笑一声,将手中金叶子塞到她怀里,起身快速走了出去。   路过白文,他将剩下圆鼓鼓的钱袋扔给他:“将这些送去染坊。”   南枝蹲在原地,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怒气,不解地眨了眨眼。   她这是说错了什么吗?   怀里三片金叶子碰撞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动,咯得她手心格外舒服。   南枝笑得眯起了眼,没功夫去猜他的心思,慢悠悠地拍着襦裙上的灰尘,刚要跟上陈涿的背影,可余光却扫到了白文怀里圆鼓鼓的钱袋,脚步一顿,她忍不住好奇道:“为什么他要给染坊这么多银钱?”   白文偷瞥了眼陈涿,才压低声音道:“大人刚上任时,有伙贼人为了加害陛下,就给要进献绫罗的染坊里的染料下了毒,虽说大人及时发现,毁了绫罗,但染坊上下所有经手染料的师傅还是被毒害了,轻则四肢痉挛,口不能言,重则丧命。”   “人虽活下来了一半,但因手脚不便,连最基本的生计都没法维持,这些年大人一直明里暗里照顾染坊,派人送些银钱过去。”   南枝的嘴角慢慢地垂了下去,想起老师傅那身粗糙又破旧的衣裳,打了好几个补丁,还有他诚惶诚恐的模样。   她蹙起眉,盯着手心的三片金叶子,它们正安稳地靠在一块,折射出灿烂的光彩,像是滚烫太阳般躺着。   她咬牙,先是极艰难地捏起一片,僵滞地塞到白文手心。   “帮我把这片也送去染坊。”说着,南枝就要离开,可脚又一僵,她紧紧闭上眼,又快速地捏起一片,推到白文怀里,生硬道:“还有这片。”   白文抱着钱袋和两片金叶子,怔怔地抬眸,就见到那抹嫩黄身影飞快地走出了房门,像是撑起翅膀翩飞的艳丽蝴蝶般。   ——   南枝将最后一片金叶子塞好。   警惕地望了圈,才放心地去寻陈涿。   陈涿刚进屋,就听到了身后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你等等我!”南枝喘着气,终于走到了他身旁:“你怎么走这么快?生气了吗?”   陈涿冷眸瞥她一眼,径直坐在桌案旁,随意抽出一奏疏:“今日我都要在府衙处理公务,你可自行回府。”   “自行回府?”南枝拧起眉心:“那么远……”   她果断道:“那我能不能等你下值,和你一起坐马车回去?”   陈涿抬睫,淡淡扫过她娇艳的脸庞,道:“随你。”   这屋并不像她方才进的几间一样冷冰冰,装设内敛雅致,摆着花瓶茶具,桌案小榻一应俱全,较之她在陈府住的厢房还华丽些。   南枝的眼神慢慢定格在那方小榻上,越看越觉得眼皮沉重。   她轻咳了声,似漫无目的地在屋内走动着,然后靠近那小榻,趁着陈涿没注意,蓦然坐下,又迅速侧身躺下,紧紧闭上了双眼。   待她呼吸变得均匀,身上不安分地滚进了被褥深处时,陈涿终于从繁琐的奏疏中抬首,掀起眼皮,平静地远望着她。   四处静谧,窗前微风轻轻撩过墨发,也染上夏日燥燥热意,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起光滑桌案,黑漆面平滑,却又像是生满了沟壑般,一顿又一顿。    第7章 红疹没人会将你赶出去   晌午渐至,透过窗棂的烈阳越发炙热,将所有物件的影子都拉得极长,透着盛夏难捱的燥意,幸而角落处用瓷盏安放着冰块,才勉强褪去了屋内的热气。   陈涿将信笺写完,起身走到窗前,屈指轻敲木框。   沉闷两声后,不知从何处飞身而出个侍卫,俯身屈膝朝他行礼:“大人。”   “交给太子。”   侍卫应下,接过信笺,转瞬消失在眼前。   清瘦又高挑的背影停留在窗前,玄衣深沉,上面盘踞的金线被折射到地上,映出点点浮光。   微风一吹,院中古树簇簇绿叶摇曳着发出沙沙响动,偶有雀鸟掠过檐角,清脆鸣叫几声又毫不留恋地远走,四下静谧祥和。   陈涿敛眉垂眸,搭在窗前的指节缓慢地勾写出一字,他唇角轻扯,眼底闪过微不可察的冷意。   蓦然间,屋内冒出一道难耐又轻浅的呻。吟,夹杂着衣物的窸窣声,顿时打断了他的沉思。   他眉尖轻皱,看向那声音传出的方向。   榻上,凌乱的被褥中,一个圆鼓鼓的脑袋胡乱转动着,指尖向上挠着脖颈和脸颊,还不断发出难受的声响。   他快步走过去,直接将人拎出来,却见南枝满头是汗,发丝黏在额角处,原本瓷白的肌肤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红疹,爬满了裸露在外的身体。   南枝迷迷糊糊:“好痒……”   她下意识地想要抓脖颈,圆润指尖刚攀上就被陈涿拽住。   “别动。”   她睁开迷离的眼睛,双颊泛起潮红,只能看到一道朦胧身影,隐约通过玄衣上闪烁的金线才辨认出了人。   她凑近了些,眼尾蓄起了泪花,带着哭腔:“好难受,陈涿,我好难受……”   陈涿抿唇,漆黑眸子盯向她,犹豫了瞬,然后用一手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另一手直接将人从榻上抱起来,掌心抵在她腰身,让她伏在他身上,大步往外走。   鲜亮的嫩黄襦裙和玄色衣摆相互映衬着,又贴合在一块被巻进风中,绕出轻浅弧度。   尚未走几步,高栋急匆匆跑进屋前,刚要张口禀告却见陈涿沉着脸,略过他直接往外走。   高栋呆住。   他揉了揉眼,刚才怎么有个和陈大人一模一样的人抱着个姑娘出去了?   不对,好像就是陈大人。   陈涿脸色难看,侧眸朝一旁的白文吩咐道:“回府。”   白文连忙上前,将马车前的帘子搭起,让他得以挟着南枝进去。   南枝额间满是细密汗珠,双腿胡乱动弹着想要挣脱束缚,却因力道太大,不仅没能逃脱,反倒在他衣摆上踩出了脚印。   他将人按在软毯上,垂睫见到了衣摆处深浅不一的灰脚印,唇角慢慢扯出一抹冷笑,微眯起眼看向软毯上的人。   始作俑者根本没察觉,愈发猖獗地乱踢起腿。   又因太过难受,泪珠顺着潮红的眼尾,啪嗒啪嗒地滚落,被汗浸透的衣裳紧贴着身形,整个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般,湿漉漉的。   几缕凉风吹进车厢,南枝粗喘着气,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掀起眼皮看他:“陈涿,我脸上好痒好热,你快把我松开。”   陈涿对上装满求饶的潋滟水眸,依旧不为所动,淡淡道:“你脸上起了红疹,待回府瞧过大夫再说。”   南枝哭腔更甚:“陈涿,你先松开我吧,我只抓一下,我保证把脸抓破了也和你没有关系。”   陈涿听着,半点不信地轻嗤了声。   如今说不怪他,待真在脸上留了什么痕迹,定会日日在他耳边聒噪,胡搅蛮缠着将错处全赖到他头上。   还是早早将人打发回扬州,不能再给她任何借口继续留在这纠缠为好。   他指尖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南枝气极,趁他没察觉,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陈涿眉眼清隽,静坐在燥热的车厢中,似根本没受她丝毫影响。   唯独南枝整个身子躺在毯上,双手被提起钳制在陈涿的掌心中,全身都在往外散发出热气,像是个装满沸水的暖炉。   她眼巴巴地看他:“陈涿,我真的好难受,你就松开我吧,好不好?”   陈涿眸光转动,落在她脖颈处被抓出的几条长长红痕,渗出丝丝血点,从下巴蔓延到被衣裳掩盖的胸口。   他闭目,淡淡启唇道:“忍着。”   南枝只能用脸颊轻蹭着底下软毯,可惜隔靴搔痒,没半分用处。   等到她快要昏厥,眼神飘忽时,马车终于悠悠停住,耳边传来白文的声音:“大人,到了。”   陈涿睁眸,扫了半昏半醒的南枝一眼,见她彻底没力气了,才将手心松开。   沁凉的掌心早已染上了热意和姑娘家的清香,掩在宽大的袖口,指尖轻轻颤动了瞬,又淹没在玄色中。   他用另一手将人扶起来,虚揽住下了马车。   “大夫到了吗?”   白文道:“回来时,属下已让人去请了,算着时辰,应是已在厢房中侯着了。”   他轻嗯了声,侧身拦腰抱起南枝,抬脚快步往厢房而去。   ——   陈府偌大,仆役丫鬟早已练就了噤声迈过长廊,躲过道道转角垂下玉珠串的本领,照着惇仪公主的令,绝不发出半点声响,以免扰了老夫人和公子的清净。   偶得几句清脆,大多是枝头停靠歇息的雀鸟,歪斜着脑袋,吱呀叫唤几声。   而陈涿更是京中少有的寡淡疏离脾性,鲜少见其肆笑疾行,京中时兴雅致沉静,淡然应世间万事的风度,自是将他这脾性奉为圭旨,赞他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君子。   哪怕昨日被人当众揭短,说其是抛弃发妻的负心汉,除却半知半解的路过百姓外,京中高门并没多少人真信,至多只将其当作茶余饭后说笑的谈资。   短暂喧嚣后,慢慢就会被人淡忘。   可只隔了一夜,陈涿就将人从马车上抱了下来,疾步行过长廊,撞开串串玉珠流苏,直到身影消失,脆生生的响动还回荡在院中。   仆役面面相觑。   静了半晌,有人反应过来,立刻起身向惇仪公主禀报。   陈涿发觉怀中人愈发烫,红疹也愈发艳,不知是汗还是泪淌满了脸颊,也濡湿了他的胸口,黏得那处难受。   行至厢房前,他抬脚,轻踢开虚掩的木门,将人放在榻上。   等候多时的大夫刚要行礼,他皱眉,声线有些发沉道:“过来给她看看。”   大夫忙应声,凑近细细观察着南枝脸上红疹,又搭上脉象,思索后问道:“瞧着这位姑娘像是敏症,不知她是否碰了些引发敏症的东西?”   陈涿道:“她今日先随我进了牢房,牢中潮湿多浮尘,且不透风,之后又进了殓房,碰了尸首,尸首身上无毒无香料,是中剑而亡,不过其手臂和脸上涂了一层漆料,名为绿沉漆。”   大夫诧异地看了榻上细皮嫩肉的姑娘,怎地好好去那种地方。   回过神,他讪笑了声:“好些人都是对漆料有敏症的,这位姑娘应是前几日高烧未褪,又入了寒气,积压在体内,正巧被敏症引发出来,才这般严重的。”   “不过大人放心,待她喝上几贴药便没什么大碍了,至于身上的红疹,要细细涂上药膏,切莫让她乱抓。”   说完,他微微躬身,先行下去熬药了。   陈涿垂睫望向她,眼底浮起了些燥意,启唇道:“麻烦。”   榻上的人听到声响,隐隐有苏醒的趋势,双手又开始不安分地胡乱挠动。   可指尖刚从被褥中冒出,瓷白手腕就被轻轻束住,生硬地按在了她身旁。   南枝无意识地呢喃着:“让我进去……母亲,都是我的错是我太刁蛮不懂礼数了,您别不要我好不好,别赶我出去,母亲求求您了……”   陈涿半倾着身,听到这话,眸光慢慢定在她的脸上,她像是被魇住了般,眉心紧锁,神情痛苦不安,浑身紧绷着在往外冒汗。   他一怔,指尖轻轻拭去她眼尾不断淌下的泪珠,淡淡道:“没人会将你赶出去,安心。”   睡梦中的南枝好似真的听到了这一句话,剧烈起伏的胸口慢慢平稳下来,脸颊依在枕上沉沉睡去。   ——   南枝这一病就在房中躺了好几日。   烧得朦胧时,她眼前常浮现很多人的身影,有人叱骂她是抢占旁人东西的小偷,有人将她身上穿着的绸衣扒下,他们将她按住又架起来,不由分说地直接将她扔出了门……   她大喊大叫,哭得脑袋发涨,门内却没有丝毫动静。   一阵钻心的痛袭来。   指尖骤然抓紧被褥,她大喘着气,唇色惨白,满头是汗地从榻上坐起身。   屋内正端药进来的云团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道:“姑娘又做噩梦了吗?每次睡下没多久就惊醒,铁打的身体也熬坏了。等大夫来,奴婢再让他开几贴安神的药。”   南枝从恍惚中回过神,她眨了眨眼,拿起帕子随意擦过额间冷汗:“没什么,不过是做了些噩梦而已。”   云团将药递给她:“对了,方才惇仪公主派人过来了,说姑娘若是病好了,让姑娘过去一趟。”   南枝捏着鼻尖,盘算着怎样才能不经过舌头让药进到腹中。   听到这话,五官皱成一团,结巴道:“让、让我,过去?”   公主唤她只能是因为陈涿,难道是觉得她的存在影响了陈涿的官声,想要将她逐出府去,又或是如同上次一样,打算用银子打发她?   南枝摸着下巴细细想了会,忽然觉得不一定都是坏事,于是她囫囵将药喝完,爽快又明朗地下塌道:“我身子好了,云团你帮我换衣裳梳妆,如今就能去拜见公主。”    第8章 筵席好吃的糕点   惇仪身着素蓝缎裙,腰身微挺,打眼一瞧像是朵清幽淡雅的兰花,亭亭搭在椅上。   见到南枝来了,她神情不变,一手捻杯抿了口茶水,才抬起眼皮,认真地打量起了南枝。   若说长相,眼前这姑娘并不输京中贵女,浓丽妍艳,丹唇皓齿,纤秾合度,因着面颊几处红疹未消,隐隐还有些憔悴,待休养好了,这姑娘与涿儿站在一块的确养眼。   可若论气度……   她就着袖口遮掩,默不作声地扫了南枝一眼。   许是头一次来京城,眼前这姑娘看什么都透着股新奇,眼底始终睁着期盼的光彩,如今站着也没个站着的姿态,骨子里藏着股怠意。   这气度,可比京中女子差远了。   惇仪放下茶盏,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这些年陈涿与她愈发生分,素日见着只能说上短短几句,若她提起亲事婚娶,他总有千百个理由搪塞过去。   若论门第,满京也找不出比陈家还要高的了。   她倒也不在乎涿儿的夫人出身寒门,哪怕只是一微末小官家的姑娘也不算什么,可娶妻娶贤,总不能将一乡野间粗鄙浅薄的女子带回来,搅扰得府中不得安宁。   惇仪捏了捏酸痛的额角,道:“你可知,我为何唤你过来?”   南枝茫然摇头。   惇仪眉眼耷拉下去,忍不住轻叹出了声。   这几日陈涿与一扬州来的姑娘家牵扯不清的事传开了,连她那最爱看热闹的妹妹柔容公主,也听说了这事,入夏开筵,头一份帖子就递进了陈府,叫她一定要带这姑娘一道,瞧瞧到底是什么样的玲珑人能让涿儿那根顽石开窍,竟会当众和她搂搂抱抱。   她屈指轻点桌上名帖,道:“明日柔容在京郊别苑里办筵,你与我一道过去。”   南枝愣了瞬:“参宴?”   惇仪看着她,也明白不可能一日内将她变成娴静得体的姑娘,只能嘱咐一句:“待会管事会给你送些衣衫首饰,好生打扮打扮,莫要给陈府丢人。”   南枝早已做好了拿银子离府的准备,就算没银子,那枚金叶子也够她在京中安身了,她连在哪赁房屋,寻活计都想好了。   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张唇刚想说话。   惇仪脑袋发涨,垂下眼皮,朝她挥手道:“你出去吧。”   南枝看向惇仪疲惫的神色,一腔的话咽被下,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   毕竟是寄人篱下,南枝为了不给惇仪公主丢脸,一早云团唤她时,就强撑起朦胧的眼睛坐在了梳妆台旁,折腾了一个时辰才准备齐全。   她到时,惇仪公主恰巧到了府前。   “公主。”   她扬起明媚的笑,几步走上前。   惇仪侧眸,神色却慢慢僵住了,目光落在眼前姑娘鹅黄的衣裙上。   京中女子时兴淡雅,多穿水碧竹青襦裙,鲜少有人着绮丽招摇的衣裳,若换旁人,敛眉垂眸的倒也没那般出挑,可这姑娘看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唇角眉梢都是往上扬的,只稍一站,鲜活又盎然的气质就不自觉显露出来,配上这衣裙,在人群中实在显眼。   倒也怪她,没多提醒些。   日光渐烈,若此刻回去换衣便要拖到筵席开始,便更招摇了。既已如此,多说无异,惇仪目光只稍微停滞,便点头道:“走吧。”   南枝还是察觉到了惇仪的目光。   她垂睫,不解地摸了摸裙身,是她穿的不好看吗?   一路无言,南枝僵着腰身靠在车厢上,只觉自己像是被夫子观察的学生,垂起脑袋一动不敢动。   待到了别苑,下了马车。   南枝眉眼间的低闷顿时消散,睁着期盼又好奇的目光来回探看。   惇仪见状,道:“柔容每岁盛夏时都会在这被池水环绕的别苑开宴避暑,邀些京中姑娘夫人过来赏玩。既出来了,你也不必跟在我身旁拘束着,自去玩吧。怀絮,你好好跟在她身边,莫惹出祸来,可若有些不长眼的主动招惹,回来禀告我便是。”   惇仪身边一个模样最稳重内敛的丫鬟应下,慢慢行至南枝身旁,垂眸伸手,平声道:“南枝姑娘,这边。”   南枝应下后,到底藏不住年岁小的跳脱心思,顺着怀絮的指引,很快就往那人烟多的地方小跑去了。   没走几步,就发觉四下弥漫起清爽凉气,泠泠滴答声回荡在耳边。   她好奇地看了圈,见着远处有一蜿蜒溪水,慢慢地淌过嶙峋卵石为底的溪流,将别苑的后院绕了起来。   眼前身影也渐渐多了起来,全是女子,那些似蒙了一层雾的衣裙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各有投壶,赏花,对诗的嬉笑声。   南枝的脚步不自觉拘谨起来,她放低声音道:“怀絮,我上前要做什么?是不是要与她们说话?还是也上前赏花对诗?”   怀絮八风不动,只瞥她一眼道:“姑娘不给公主添麻烦,做什么都可。”   南枝缩回脑袋,似懂非懂地“哦”了声,心底却浮起疑惑,可怀絮还是没回答她的问题,她到底该做什么呢。   悄声看了圈,她的目光慢慢定格在了角落处的糕点。   因是一早就起来梳妆了,她连早膳都还没用,不知为何,那些像花团似的糕点也没人动。   南枝小步走过去,四下瞄了圈,见没人注意用袖口遮掩住,小口小口咬着。   可惇仪身边最得力的怀絮在旁边,怎可能没人注意,南枝方才踏进这处,好些人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了,看似随意地一扫,心底又暗自琢磨着,这姑娘恐怕就是和陈大人有牵扯的那位了。   只是她们至多四下腹诽几句,见着怀絮在旁,也不敢真的上前。   除却柔容公主的女儿颜昭音,她转眸刚见着那鹅黄身影坐在椅上,马上就扔下了矢,拉着还在投壶的王凝欢就要往那块去。   “那姑娘来了,你不是一直想看看表兄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吗?快和我过去。”   王凝欢是国公独女,自幼和昭音郡主熟识,见着她大咧咧的动作,小声抗拒道:“怀絮在那呢,若被公主知道了怎么办,我不去。”   颜昭音笑话她:“昨日还为着这事哭了一通呢,害怕表兄真娶了旁人,怎么见到真人又犯起了怯?叫我说她半点都比不上你,你怕什么?”   王凝欢脸颊瞬间通红,咬着唇,终究跟上了昭音的脚步。   南枝咬着糕点,梅子的酸甜和花瓣的馥郁清香在舌尖弥漫开来,她眼尾弯弯,低着脑袋,腮帮子快速嚼动着,吃完了两块,忍不住又从瓷碟上捏了一块。   花形的糕点刚被咬下一瓣,眼前一个粉襦裙的姑娘拉着个水碧衣裙的姑娘,快步往她这处走来。   她愣了下,手中的糕点放也不是拿也不是,僵滞着坐在原地,唤道:“怀絮,她们是谁?”   怀絮眼皮未抬,敷衍道:“郡主和王姑娘。”   颜昭音站定,垂眸扫视她一圈,语气不善道:“你就是从扬州来的那个南枝?”   南枝点头。   “你和表兄是什么关系?”   南枝反应过来,昨夜听云团说,柔容公主与颜驸马有一对儿女,眼前人兴许就是她的女儿昭音郡主。   可是问她和陈涿的关系,她踌躇着张唇,好一会没出声。   颜昭音见她不语,轻嗤了声:“听说扬州那地有许多出身勾栏,善于勾引男子的庸脂俗粉,整日不是画眉施粉,就是钻营取悦男人的法子,南枝姑娘在扬州住着,可有见过那种女子?”   这话太过刺耳尖锐,南枝眉尖慢慢皱起来,被糕点抚平的郁气又浮了起来,可她还是维持着体面,摇头道:“我失了些记忆,不大能想起扬州的事了。只是扬州教坊司隶属礼部,招揽善乐舞的男女,吃官家粮,应是没有郡主口中所说的事。”   昭音见她驳了自己,脸色沉了起来:“我说的可不是教坊司,是专门引诱男子纵情享乐的地方,南枝姑娘故意装着不懂,还是太过熟悉,羞于开口?”   王凝欢听她说的愈发露骨,皱起眉,拽着她的袖口道:“昭音,别说了。”   南枝听出了她话中毫不遮掩的恶意,不再说话了,拿起手中用了一口的糕点,自顾自地吃起来。   甜津津的味道染遍了唇舌,她不明白这地有这么多好吃的糕点和好玩的物件,为何非要来刁难她。   昭音见她不说话了,垂眸敛眉地用着糕点,也没了趣味,冷声道:“表兄可不是你能攀上的,我奉劝你早早回了扬州,莫要留在这继续纠缠。”说完,就拉着王凝欢离开了。   怀絮身形不动,将昭音的话收入耳中,嘴角浮起了一道似有若无的讥诮笑意。   南枝垂睫,盯着裙角鲜亮的花瓣纹样,慢慢停下了吞咽的动作。   她忽地觉得,这糕点有些腻了,京城好像也没那么好。    第9章 红绿去寻陈涿救人   这地不远处,有一五层高的华丽楼阙,雕梁画柱,琉璃为檐,四处用朱笔勾着活灵活现的神兽。   仆役在前引着,惇仪上了五楼,远远便见到一道撑着下巴,散漫眺望着远处的身影。   她道:“柔容。”   柔容转首,髻边招摇的珠翠发出灼目光彩,见是她,面上扬起了抹意味不明的笑:“那姑娘也来了?”   惇仪无奈,走到她身边:“你在这站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看她吗?”   见被拆穿,柔容眉间轻挑,反问道:“听说这姑娘是扬州来的,如何?与涿儿相配吗?”   惇仪犹豫了会,摇了摇头:“太过孩子气。”   柔容笑了声,侧眸上下扫视她:“叫我说,就是你活得太闷了,还当如今是十几年前吗,你的同胞哥哥是陛下,是官家,你想做什么有谁敢多嘴一句?竟还日日闷在府中,帖子递了三四次才舍得出来一趟。”   惇仪和陛下是同胞兄妹,可往前十几年前,只是深宫中一不受重视的皇子公主,生母早逝,谨小慎微,看人脸色长大,后来惇仪嫁到陈家,陛下渐渐在朝中得势才好转了些。   而柔容生来就是皇后嫡女,锦衣玉食,众人追捧着长大,情窦初开的年纪便由皇后做主嫁了颜家,颜驸马爱重她,更是事事尊她由她,自是看不惯惇仪这沉闷小心的脾性。   惇仪笑笑,垂眸望向窗前,不再多说什么。   柔容见状叹了声,跟着她的视线落在了那道鹅黄身影上。   很快,便看到昭音拉着王姑娘,不知说了些什么,她们走后,那姑娘的脑袋慢慢地耷拉下来,也不去碰糕点了。   柔容皱起眉,她最是了解昭音脾性的,向来口无择言,专挑刺耳难听的说,她说教了几次,却仍不改,这次也不知是说了什么。   她捏捏眉心,有些烦闷。   顺风顺水几十年,偏生了个这般的女儿,尽给她惹事。   她看了眼惇仪轻淡的脸色,吩咐道:“把昭音郡主带过来。”   ——   柔容公主厌烦京中没甚新意的花茶筵席,特意派人去请了京中最时兴的戏班子,还在院中搭了个戏台,各色帆布垂成几条搭在戏台边沿,疾风一吹,彩布就飘荡在空中。   很快,戏台上传来了锣鼓沉闷又紧实的响声,一个个画着花花绿绿面孔的人跳了出来,手持大刀铁剑,能连着翻上数个跟头,念的唱词也与寻常戏曲不同,更像是巷口书肆卖的话本,生动又有趣,说上几口又抿一口酒水,哗啦啦喷出猛烈的火花。   聚在一块赏花饮茶的姑娘们瞬间被吸引,齐齐往那处走去。   南枝也抬眸,眼底浮起新奇的光亮,缓步向那处走去。   没走几步,就见颜昭音和王凝欢两人被一侍女拦住,与其说了几句,颜昭音面色不虞地跟着侍女离开了。   南枝抿唇,想避开她们,可王凝欢转身间却恰巧瞥见了她。   四目相对间,想装作没看到都不成了,王凝欢只得挤出一抹尴尬的笑,主动上前道:“方才昭音说话有些重了,南枝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南枝扯了扯嘴角,发现笑不出来,只得垂睫道:“我想去看戏,王姑娘别挡路。”   她原本是不打算放在心上的,说几句闲话而已又不是真对她怎么样了,可吃了会糕点越想越气,决心回去便做个小人,将它想成昭音,夜里悄悄拿绣花针扎它。   扎完就烧了,反正也没人知道。   前面的锣鼓声愈发响,这地愈发凝固。   王凝欢干笑了声:“我正巧也要过去,便与南枝姑娘一道吧。”说着,她主动走到南枝身边,要和她一道过去。   南枝有些不适,可想着不能给惇仪公主惹祸,只得勉强应下。   她们去的迟了,戏台旁已经站了好些人,一阵阵响起低笑和惊呼声,两人只得站在最外面。   王凝欢素来内敛娴静,也是头一次见这种流于民间,活灵活现的戏曲,站着不由出了神。   南枝起初也是兴致盎然的,可看了会,又觉非常熟悉,似是在扬州看过许多遍,就有些兴趣缺缺了。   她随意打量着戏台边翩飞的帆布,蓦然银光一闪,落入她的眼中。   那是什么?   她好奇地眯眼细看,从细小缝中才看到是一柄柄刀剑,敛于帆布间极难察觉。   应是用来演出的,她没在意,眼皮开始打架,撑起神,有些困倦地捂唇打了个哈欠。   她怠懒地盯着台上舞动的人,看了会,眉心却慢慢拧起。   帆布下的刀剑明显比台上的更亮更锋利,似是开过刃的。   台上这些人涂满了花花绿绿的染料,一直蔓延到指尖,像妖怪似的狰狞又可怖,好像是……那日在殓房见过的尸首。   冷汗一惊,冒满了后背,南枝不困了,她颤着手扯起怀絮的袖口,低声道:“这些人有问题,和那日我在府衙见过的尸首——”   没说完,怀絮就皱起了眉:“姑娘莫要胡言,这么多人在呢,若闹出了什么笑话,丢的是公主和陈家的面子。”   南枝心里急得七上八下,可面上不敢显露,低声哀求道:“怀絮,快去禀告公主,我不是在说笑。”   怀絮神色淡淡,拉下了袖口上的手:“姑娘安心看戏,莫要多言。”   王凝欢听着这边的动静,转眸又见南枝额间急出了汗,忙道:“南枝姑娘怎么了?”   南枝将目光又对上她,拽紧她的袖口道:“这戏班有问题,快让人去禀告公主。”   王凝欢心底笑了声,半分不信,只觉她是扬州来的,看个戏班也怕成这般,果然小家子气。   可对着她这幅急躁又慌乱的模样,总不好推拒,便对着身边丫鬟道:“你去禀告公主。”   丫鬟刚抬脚,人群最前处忽地冒出一道刺耳的尖叫。   南枝慌乱转首,只见一道血串飞溅而出,绿脸男子抽刀而出,那姑娘就倒在了地上,双眼睁着,嘴角淌得全是血。   瞬间,人群全乱了,伴着惊恐又颤抖的喊声,四处凌乱地散开。   怀絮唇色发白,喃喃道:“殿下,殿下……”说着,直接将南枝推开,跌跌撞撞地往楼阙跑去。   王凝欢脸色惨白,身子一歪,差点直接倒在了地上。   南枝咬牙,猛地扯着她的臂弯,趁着混乱飞快跑进了旁边的竹林。   竹林郁郁葱葱,叶片被清风一吹动就簌簌落在地上,但并不大,只在后院环绕了一小片。   王凝欢整个身体都是僵的,呆愣着任由南枝扯动。   南枝全身发抖,可她知道不能乱,乱了就得死,就得在这成为刀下冤魂,她还没吃够糕点,穿够漂亮裙子,绝对不能乱。   她咬着舌尖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冷汗还是一簇一簇往外冒,黏满脊背。   跑至一地,却忽地停下,不动了。   王凝欢面色煞白,唇哆嗦着道:“快跑快跑,后面有、有刀。”   南枝道:“站在这别动。”说着,她走到两条路口前,先是在一条路口用力地踩出了串脚印,眼尖的一下就能看到,随后又走到另一条路边,捧起地上落的翠青竹叶细密又周全地铺在上面,遮住泥地,又小心地扯下衣裙边的一条开线,勾在青竹上。   做完后,她拉着王凝欢,躲在一旁刻有幽竹林三字的石头后,叮嘱她道:“若要活命,把嘴闭紧了。”   王凝欢早已没了主心骨,南枝做什么自是全都点头答应,缩在巨石后,又想起什么喏喏开口道:“可昭音,她怎么办?”   南枝道:“她在公主身边,处处都是侍卫,比我们安全。”说完,远处就响起了脚步声,她终究不放心,抬手死死捂住了王凝欢的嘴。   来的是两个面上涂红脸和绿脸的健壮男子。   红脸道:“方才那两个姑娘不就是往这边跑的吗?”   绿脸道:“这竹林就这么大,能跑去哪?赶紧把人抓起来,那两个公主还嘴硬着呢,若她们出去报信,惊动了什么人就功亏一篑了。”   红脸道:“大哥说的对,诶,那有脚印,她们是往那边跑了。”   绿脸沉默了瞬,凑上前察看了下,忍不住骂道:“蠢货!哪有姑娘家脚印这么重的,这就是个幌子。”说着,又走到另一边,捏起那条线:“你看,这就是她们逃跑时丢下的。”   红脸赔笑几声。   两人很快就走远了。   石头后的南枝双腿发软,指尖早已没了知觉,她将手松开,全身无力地瘫在地上。   王凝欢小口喘着气,无助地问道:“南枝,接下来怎么办?”   南枝靠在石头上,提起神道:“这竹林太小了,他们迟早会找到我们,必须得出去给人报信。不过他们肯定是有备而来,寻常路口恐怕早已被把守住了。”   “那怎么办?”王凝欢哭着道。   南枝咬唇,想起了别院四处环绕的溪水,快速起身拉着她往院墙那处跑。   这别苑本就是专门为办筵席而建设的,为着避暑和赏玩,四周满是蜿蜒溪水,连起了外面的池塘。   靠近院墙处,溪水变大变宽,根底处积了些淤泥。   南枝蹲下,快速将淤泥扒开。   指缝渗出了血也不敢停,任由淤泥将精挑细选的鹅黄襦裙染污,很快墙根处露出了个圆形的洞。   幸好,幸好是能容纳一瘦弱女子身形的,她松了口气,抬首看向王凝欢道:“会凫水和骑马?”   王凝欢幼时摔进冰潭后体弱多病,稍大点,昭音便拉着她一块凫水和打马球,硬生生将孱弱的身体养好了。   她颤声道:“我会。”   南枝抬起沾满泥泞的指尖,拉着她蹲下道:“这外面应是个池塘,你爬出去后应是会直接跌进去,千万别慌别怕,也不要将脑袋冒出来,顺着水流等听到周围没动静再起来,然后快点回城里,城门东面有赁马的铺面,你拿着这片金叶子赁匹最快的马,直接驾马去督京司寻陈涿,完整地将别苑发生的事告诉他。”   她一边说着一边掏出袖口的金叶子,塞到王凝欢掌心中。   王凝欢紧紧捏住金叶子,咯得掌心生疼,已经被南枝按到了缝隙中:“那你呢?这地方我们的身形都是能通过的。”   “若他们发现有人跑出去了,肯定会派人出去拦下,到时我们都得死,只要你快点出去报信,我不会有事的。”   南枝还是不放心,认真又严肃地盯着她道:“方才我说的话记住了吗?重复一遍。”   王凝欢钻进了墙根,磕磕巴巴道:“记住了,在池塘中不要抬头,没有动静时再出来,回城里的东面赁马,寻陈涿来救你们。”   南枝听她说的无误,将人从缝隙中按出去。   待听到一阵轻微的扑通声,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第10章 火光枝枝大英雄   盛夏夹杂着燥意的热风一吹,抽条而出的青竹便一阵轻晃,四处浮起悦耳清脆的沙沙声,叶片飘飘然坠在地上。   红脸,绿脸兄弟两在竹林中被溜了半个时辰,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红脸挠挠头:“大哥,这竹林就这么大,两个小丫头怎么一点踪影都没有?”   绿脸咬着后槽牙,气得猛拍向他的后脑勺:“蠢货,都是你拖拖拉拉的耽误功夫,要不是你,我早将人带回去复命了。拖到现在,主子不知会怎么罚呢!”   红脸捂着脑袋,露出讪笑:“那怎么办?”   绿脸四下望了圈道:“两个十几岁的姑娘能躲在哪,肯定找个地方猫起来了,碍不到主子的事,先回去吧,主子若问起来,就说将人杀了。”   ……   而此时,南枝已猫着腰,蹑声悄悄向戏台走去。   戏台周围静悄悄的,糕点散了一地,还躺了好几具尸首,浓烈又铁腥的血味盖去了各有特色的香料,只剩下一股死寂又森然的怖意。   南枝根本不敢看,长睫颤动,双膝发软地跑近。   她抖着手,颤颤巍巍拎起了附近一柄铁刀,可刀颇大,快要高过她的膝盖,拎起来时手腕上的青筋都突出了。   她只得放下,死死咬唇,将眼睛抬起望了圈,都是大刀长剑,精铁所制,不是常年习武的人根本举不起来。   忽地,她将目光定格在尸首脑后,那一根根坠着翡翠明珠的银制长簪。   犹豫了瞬,她蹲下身,快速抽出几根,藏在袖口里,然后警惕地四下望了圈,见没人注意,刚准备离开。   这时,竹林和阙楼方向同时走近了两对红绿脸。   她瞳孔颤动,啪嗒趴在了地上,脸朝地,又蹭了点周围尸首的血迹,一动不动地充当死尸。   “两个逃跑的抓到了吗?”   绿脸瞥了红脸一眼,轻咳了声:“抓到了,不过一直在反抗,就地杀了。”   “嗯,主子让你们回去,若这两个公主嘴里再撬不出来,杀了后直接撤退。”   交谈声渐远,朝着阙楼而去。   南枝坐起身,呆呆地用袖口擦过脸颊的血渍,瓷白脸庞上泥血混杂在一块,脏兮兮的,像刚从烂泥堆里滚过一圈似的。   他们要杀了惇仪和柔容公主?   躲着,躲到他们做完这一切,就会撤退了,而她也能等到王姑娘带人过来。   心口怦怦乱跳,快蹦出来了。   她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可全身肌肤因过度紧绷而麻木,几乎感受不到什么痛意。   沉默半晌后,南枝哆嗦着手,扶住戏台站起了身。   ——她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决定用自己少得可怜的胆量穿破提刀握剑的花脸妖怪,救下岌岌可危的两位公主。   南枝握拳,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话本子里智勇双全的大英雄,打败好色贪婪的丑陋土匪,救下被挟持的貌美公主后,就能化身成英俊驸马,抱得美人归。   ——   楼阙高耸,墙面勾绘的朱笔神兽溅上了点点血滴,周围倒下了不少侍卫侍女,那些贼人还在极其警惕地来回巡查。   南枝将裙摆系起来,远远眺望了眼,却见那处数人把守着,个个手握凶器,稍一靠近,肯定会被直接抓住。   她毫不犹豫地跑回了戏台旁,抿唇,盯着地上躺得歪七扭八的尸首,然后蹲下身,将她们一个个扶正,使其背靠戏台,脑袋倚在后,露出整张脸。   看了会,又觉得还不够,她俯身,用指尖沾上粘稠的血渍,一点点涂在她们脸上,像是泪痕般般淌下来。   五六个俏丽又年岁小的姑娘家排坐在一起,尤其是几个死不瞑目的,打眼一瞧,着实恐怖。   她又将地上散落的糕点摆回碟子里,即便它们沾着血,混着泥,也齐整周全地摆好。   南枝爬上戏台,捡起他们方才用的锣鼓,又踉跄着站在戏台旁。   试探着,“哐当当”大锣震响的三声,紧随着沉闷又紧实的鼓声,回荡在空旷的别苑。   瞬间,阙楼边的人全都听到了,个个眉心紧皱,而与其相距最近的几人抬脚向那处查看。   刚跑到这,阴风一吹,数条七彩帆布同时摇曳,五六个尸首静默地躺着,空洞又死寂的眼睛呆呆地垂着,黏腻血滴滚落在地,蜿蜒到他们脚下。   瞬间,来的几人脚步都僵在了原地,呆滞地看向他们方才刚杀的人,瞳孔晃动,脸色煞白,脊背慢慢浮上了冷汗。   有人声音发抖:“这这这……有鬼!”   另一人咽咽口水,强压下惊慌:“青天白日的,怎么可能有鬼,别乱说话。”   有人缩起肩,结巴道:“她们半个时辰前还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坐成这样,别苑的人都被抓起来了……这里阴森森的,不会真有鬼吧。”   方才进了竹叶的红绿脸兄弟对视一眼,面色难看。   红脸好一会才从牙缝中挤出话道:“有两个女的躲在竹林里,还没抓到——”   刚说完,就被人气极踹了一脚:“废物!抓两个小丫头都不行!吓死老子了!太嚣张了,居然敢故意吓唬老子!还不快去多叫些人搜查竹林,把人带出来!”   其余几人喏喏应声。   几阵急促又匆忙的脚步声从阙楼响起,又涌入竹林。   死寂中,尸首后面被帆布掩盖的戏台底下,缓慢地爬出一道鹅黄身影,她半点不敢耽误,带着满身血污和泥灰,用尽自己最快的速度往阙楼跑去。   守卫严密的楼道口散去了大半,稀疏剩下的人来回巡查着,偶能冒出一个小小的缺口,南枝悄声猫起腰,趁其不备迈进了楼中。   楼中静悄悄的,几乎没什么声响。   南枝心快从胸口蹦出来了,但出乎意料,她安然无恙地走过了第一层楼,贴耳一听,又探头张望,什么也没看到。   直到上了二楼,传来几道轻微的呜咽声,   她停脚,颤着肩靠在墙边,侧起身一点点瞥去。   视线内,没瞧见有什么人把守,空荡荡的。   南枝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劲,然后快速向有声音的那处走去,脊背贴在门口,又稍微侧首,才看见是被抓住的那些姑娘,手脚皆被绑住,嘴巴被塞了棉布只能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里面只有一个人在守着,背对着她,耷拉起脑袋,似是在走神。   她哆嗦着手,一边将宽大的袖口垂下,另一边藏着的银簪掉到了掌心。   短短几步,南枝行至他身后,踮脚,隔着袖口死死捂住他的嘴,另一手用银簪戳进他的脖颈。   喷涌而出的,赤红的血点溅了她满脸,沾连在眼睫上,南枝背对着光,因恐惧连喘气都有些艰难。   地上被绑着的颜昭音停下了挣扎的动作,呆愣地,怔怔地,抬起脑袋望向一步之外,那个外表浓丽又娇弱的姑娘,满脸是血,却将比她高一个脑袋的男子牵制着,用小小银簪毫不犹豫地戳进他的脖颈。   那一瞬,她的心似是停止了跳动。   南枝见怀中人没了动静,哆嗦着松开了手,双膝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唔……八握送开……”颜昭音费力道。   南枝回过了神,伸手试探见地上的人还有鼻息才松了口气,抬眸便看到了向她示意的颜昭音。   “难知,送嘅,筷典,唔明林里……”   她眨了眨眼,然后慢悠悠地从鼻尖轻哼了声。   不是嘲笑她嘛,没想到这么快就风水轮流转,落到她手里了。   嘿。   看来小人不用扎了,马上就能报复回来了。   南枝站起身,先帮旁的姑娘松绑,直到最后她才拿出颜昭音口中的棉布。   “南枝!你!”颜昭音气得脸色涨红。   南枝只当没看到,为所有人松绑后,一边拿着绳子绑起地上那人,一边问道:“惇仪公主在哪?”   颜昭音反应过来,急躁道:“母亲和姨母被带到三楼了,是个戴着面具的男人指使的,我们快去救她们!”   嘴巴一动说得轻巧,十几个柔弱姑娘家怎么可能打过身手矫健的练武之人。   南枝懒得反驳她,只沉沉地叹了口气,问道:“楼上有多少人?”   颜昭音回忆道:“母亲将我唤过去后不久,那些人就冲进来,杀了那些侍卫,之后我被绑着带下来,上面好似只留下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和一个守卫在问话。”   南枝想了好一会,将十几个擦泪的姑娘拉到一块,低声说起话来。   ——   清脆又刺耳的瓷器摔在地上,霁色四溅,到处是碎开的瓷片渣。   柔容和惇仪被绑着,身边的怀絮腹部中剑,血流满地,双眼迷离,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面具男刻意压着声线:“我再问你们最后一遍!东西在哪?”   两人垂睫,缄默不言。   面具男咬牙,气极上前,一手死死掐住柔容纤细的脖颈,怒声喊道:“惇仪,当年你也在,不可能不知道!快说!不然我就杀了她!”   柔容呼吸困难,却仍费力道:“惇仪,你要是拿我当妹妹,就别——”   没说完,虎口泛白,力道加重,使得柔容面色慢慢涨红转青,好似马上就要气绝而亡。   惇仪轻淡的脸色终于变了,看向柔容愈发溃散的瞳孔,冷声道:“你放开她!我告诉你!”   面具男轻笑一声,骤然松手,语气透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道:“说吧。”   惇仪张了张唇,音调尚未发出,房门外忽地传来一阵珍珠掉落在地的跳动声,滴滴答答,连绵不绝。   面具男沉眸,看了身边侍卫一眼,侍卫立刻出去查看。   外面很快响起了一道重物落地声,顿时安静下来,可转瞬,更清脆悦耳的珠子落地声响起。   面具男皱眉,睨了两人一眼,犹豫了瞬也出了房门。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悄声溜了进来,快速帮她们解开绳子。   惇仪意外看她:“南枝?”   南枝露出一抹笑:“殿下小声些,我带你们出去。”   她将两位公主的绳索解开,眸光落在了角落里奄奄一息的怀絮,身体微微有些僵硬。   惇仪将捂胸顺气的柔容扶起来,道:“怀絮为救我身受重伤,若是可以,便将她也带出去吧。”   犹豫了瞬,她蹲下身,让虚弱的怀絮搭在她的肩上,扶着她向外走去。   外面十几个姑娘见到她们出来,连忙上前帮忙搀扶着,一起向楼梯跑去。   ——   面具男跟着声音来源,快步走到一间房前,踹门而入,就见正中心有件外衫包着好些珍珠,应是从拐角处珠帘拆下的细珠,中间用锦带束着,形成类似于漏斗的形状,顺着缝隙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侍卫手脚被绑着,嘴用棉布紧紧捂住,他面色一沉,迅速转身刚走到长廊,就从窗前见到十几个女人。   那一道道绮丽身影彼此踉跄搀扶着,精致的发髻此刻凌乱又狼狈,跑动间掉下一个又一个华美的发簪和钗环,摇曳裙摆翩跹着在空中划出弧度,拼命地奔向充满生机的前方。   面具男冷笑,指尖掐住窗棂边沿,朝底下不知所措的守卫喊道:“还不快追!”   守卫这才反应过来,慌乱回声后连忙追了上去。   颜昭音自幼骑马蹴鞠,体力最好,背着怀絮转首却见到追上来的守卫,惊慌道:“怎么办?他们追上来了。”   同时,竹林内找人未果的那伙人也出来了,见到眼前此景,下意识握起了手中的大刀。   南枝咬牙道:“跟着我去竹林,那里有办法能逃出去!”   她在竹林里呆了许久,对其地形摸得尚算熟悉,至少不会被立刻抓住。   绕开眼前那伙人,从另一侧面跑进竹林,脚底酸痛却没人敢停,南枝一直领着她们跑到了那个通往池塘的小洞口。   可嘈杂的脚步声离她们越来越近。   南枝微眯起眼,盯着眼前这片竹林,缓缓道:“有火折子吗?”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她们是出来参宴的,怎可能随身带火折子。   怀絮睁开眼皮,嘴角咳出了血线:“奴婢有。”   她从怀中摩挲了会,将火折子递到了南枝手上,眸光复杂地盯着南枝,刚想开口说话又因失血过多,只能恹恹地喘息着。   南枝将火折子捏在手心,跨过眼前那条小溪,蹲下身,点燃了地上的枯叶,之后快速退身,扯下一块裙摆衣料浸湿,捂住双唇道:“像我这样,捂住嘴巴和鼻子。”   其余人连忙照做。   眼前一簇微弱火光慢慢变大,燃遍地上枯叶,也蔓延着爬上了棵棵绿树。   不消几息,火光吞噬了眼前一切。   她转身,一个个地问有谁会凫水。   可一圈下来,竟只有颜昭音和惇仪公主两人会凫水。   南枝的脸色渐渐惨白,这竹林烧不了多久,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此为死角,到时所有人都将在劫难逃。   惇仪公主当即道:“南枝,你和昭音两人凫水出去,不用管我们。”   南枝咬唇不语,脸颊被火光照得幽深,眸光又黑又沉。   蓦然间,轰隆的雷声阵阵,天色快速变得暗沉快要压到地上,一股疾风吹过,隐隐有落雨的趋势。   火势渐小,密林响起了一阵突兀的脚步声。   她全身绷紧,手脚冰冷,唇瓣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们来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才能安然躲过这劫……   炽热火光中,有人身披湿衣,终于走到了这逼仄角落。   南枝下意识捏紧了手中银簪,沉眸看过去。   风呼啸而过,被烧焦的叶片碾成漆黑碎粉,零落在地。   直到对视的那一瞬,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眸,眼泪哗啦啦淌下,发软的双腿控制不住地飞奔着,扑到他怀里,哭喊着道:“陈涿,你怎么才来!呜呜你怎么才来,都怪你都怪你!”   眼泪,鼻涕,污血和泥灰全被她毫不留情地蹭到了陈涿身上,紧紧怀抱着他的腰身,从早到晚紧绷着的身体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肆意向记忆中唯一熟悉的人宣泄着委屈和不安。   陈涿垂睫,看着怀中脏兮兮的人。   不知是受了什么苦,她的脸颊,衣裳全都是血,裸露的肌肤划出了好些血痕,指甲缝还里掺着泥灰和污血。   他犹豫着,伸手揽住了她,哑声道:“都怪我。”    第11章 小气抱得美男归   天际最后一抹白被吞没,疾风呼啸,湿凉的雨水噼里啪啦溅在地上,激起一簇簇水花,盛夏突兀冒出的冷意让人下意识绷紧脊背,缩起脑袋。   将一切隔绝在外的车厢内,南枝通红的眼角落下泪珠,将两只白嫩的掌心向前一摊,委屈道:“你看,我的手破了好多伤,这几条应该是被簪子划的,剩下的肯定是石子刮到了,好疼,会不会留疤啊?算了,有疤就有吧,可是这么多大伤口上药肯定很疼,恐怕好几天都不能碰水了……”   陈涿垂睫,只见她掌心横着几条往外渗血的长痕,周遭密布数条小血痕,圆润浅淡的指甲里挤满了污泥,还掺着血丝,颤颤巍巍地举在半空中。   他抿着唇,修长指尖抬起,刚想去握住她的手腕,可南枝忽地将双手缩回,随意歪着脑袋用肩膀蹭掉泪花,挪到他身旁,还泛着水光的双眸直勾勾盯着他,拉长音调:“陈涿——”   他从喉间应了声“嗯”。   南枝灰扑扑的脸上扬起笑,眉梢扬起:“为了让王姑娘赁马早点去寻你,我将你给我的那片金叶子给她了,你看,我受了这么疼的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不是应该再送我一片呢?”   陈涿掀起眼皮,就对上了她那双清亮的双眸,眼底盛放他的倒影,沾着血灰的脸上透着鲜活又盎然的笑意,似转瞬间就将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只剩下蓬勃向上的生机。   他怔愣了瞬,呼吸变重,那因她的靠近随意搭在毯上的指节,与热意愈靠愈近,僵滞着动弹不了了。   见他不答,南枝磨起后槽牙,不忿地在心底腹诽,小气小气小气。   陈涿眸光颤动,侧首,从身旁木几小屉中拿出了块干净帕子,抿唇看向南枝脸上被泪水润湿的花脸,捻起帕角轻轻擦过她的脸颊,轻声道:“今日之事是我疏忽,没料到他们会埋伏在戏班中,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南枝眨着眼看他,很是大方道:“你又不是大罗金仙,能预先料到他们要做什么,再说你也及时赶来了,没酿出更大的惨案。”   陈涿微微倾身,周全地一点点将她脸上的污泥擦去,沁凉的指尖偶尔偏移,划蹭过她的脸颊,指腹处泛起一阵陌生的酥麻。   他喉间发紧,只觉周围升腾起了阵愈发粘稠的热意。   南枝眼珠狡黠一转,又道:“至于旁的,如果你将金叶子赔给我,我这么善解人意,明理懂事,肯定不会和你计较的。”   陈涿:“……”   他眉心一跳,将被染污的帕子随意扔到木几上,叹声道:“救了两位公主,只想要枚金叶子?”   南枝眼睛一亮,伸出两根手指:“那我要两枚,可以吗?”   陈涿:“……”   他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道:“回府再说。”   ——   细密又猛烈的雨水打在地上,两辆马车终于停在了陈府门前。   外面传来白文的禀告声:“到了。”   陈涿探手扯开车帘,先行下了马车,一旁白文连忙在侧撑起油纸伞。   南枝撑了撑怠懒的腰身,慢吞吞地,一手扶着车厢另一手扯开帘子,刚探身出去,脚底骤然一疼。   嫩黄的绣花鞋面上又添了一朵殷红血花,她痛呼一声,身子歪斜着差点倒下。   南枝提起裙摆看了看绣面,又拧起眉尖望向陈涿,可怜道:“脚疼,走不动,能不能让云团来扶我?”   陈涿眉尖轻皱,淡淡道:“麻烦。”   话音刚落,他上前一步,一手将她往前轻扯,使其跌在自己怀中,扶住她的腰身,另一手打横揽起她的腿,将人拦腰抱在怀中。   南枝眼睛睁大,脸颊贴在他的怀里,抬眸就能瞧见他突起的喉结,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她呆了下,转瞬就安然地躺在温暖又宽厚的怀里了。   被人抱着,肯定比自己拖着伤腿站在湿漉漉的雨水好。   陈涿虽然小气了点,但勉强还算心底善良。   她不和他计较。   淅淅沥沥的雨水中,玄衣与鹅黄交缠,紧密地贴在一块。   白文一惊,快速上前,将伞举到两人头顶,一道往府内而去。   后面的马车前,惇仪公主正指使着下人将重伤的怀絮扶出来,抬眸见着这幕,好一会才回过神。   她垂眸思索着,待听到怀絮的痛呼声才连忙转身,让他们小心些。   庭院冷寂,凉风穿透长廊两边,娇小的身影悠闲地缩在玄袖内,隔开胡乱斜刮的风雨。   南枝打了个哈欠,眼角困出了泪花,挪着脸颊,安稳地贴在温热的胸口,声线愈发轻弱:“陈涿,幸好上次你带我去了府衙,见到了绿脸尸体,他们在戏台上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是不是很厉害?”   陈涿神色如常,怀中那一团温软胡乱挪动,隔着薄薄衣料,少女细腻的脸颊挠着他的心口,又酥又痒。   南枝继续絮叨着:“到了二楼,有一个特别壮的男人守着郡主她们,比我高一个脑袋呢,但我也特别聪明,提前准备了银簪,插进了他的脖子里,救下了郡主她们。”   “不过那个郡主可讨厌啦,说了好多乱七八糟的话,气得我都想揍她,所以我故意最后一个给她松绑,看她下次还敢不敢乱说……”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彻底放松了紧绷一天的身体,呢喃道:“陈涿……你说我是不是话本说的智勇双全的大英雄啊……”   说着,又自问自答道:“我这么厉害肯定是……”   廊内灯笼幽幽,珠串摇曳,风敲雨打出阵阵滴答声。   随着少女轻柔念叨声的消失,陈涿脚步也蓦然停住,垂睫,幽深眸光搭在她熟睡的面庞上,和她腰身和双腿相触的掌心渐渐收紧。   烛火映照着,两人亲昵的姿态被烙在了地上,周遭处处摇晃,唯独那交叠身影定格住,变得又长又静。   不知站了多久,沉稳的脚步声才再次响起。   ——   雨过天晴,雀鸟立于枝头,歪着脑袋梳理羽毛,又梗起脖子清脆鸣叫起来。   直到日上三竿,日光快要直照地面,厢房里才隐约冒出了轻微声响,南枝睁开朦胧的双眼,在被褥中缩了缩道:“云团,几时了?”   收拢物件的云团抬起脑袋:“再过半刻钟就午时了。”   “才午时啊。”南枝阖眼要睡。   见她又缩起来了,云团急忙道:“姑娘快起来吧,郡主和王姑娘正在前厅呢,待会就要过来了。”   “什么?”南枝醒神,腾地直起腰坐着,迷茫道:“她们来做什么?”   话音刚落,厢房外的王凝欢拉着满脸不情愿的颜昭音,抱着几个锦盒一道走了进来。   南枝随意披了件外裳,挪着受伤的脚走到桌前,笑眯眯道:“东西来了就行,人怎么也来了。”说着,她毫不客气将锦盒拿过来,掀开一瞧,眼角却耷拉下来了。   又是补药。   今早管事就送了好些过来,还生生将她吵醒了几次。   她如今看到补药,眼皮就有点沉重。   王凝欢露出感激的笑道:“南枝姑娘,昨日多谢你救下我,才没让我落入那些贼人手里。我自小体弱多病,若真受了什么惊,只怕要命丧在那了。今日出府前,母亲特意交代我,待你身子好些,邀你到国公府用宴。”   说着,她拽了拽颜昭音的袖口。   颜昭音撇撇嘴,神色别扭又不自在,生硬道:“多谢你,南枝姑娘。”她推着桌上锦盒:“母亲昨日受了惊,在府中休养身体,待她稍微好些,再亲自登门道谢。这些是她让我送给你的,也叫我帮她说一声感谢。”   南枝眼睛睁大,满是新奇地盯着她这幅神情。   颜昭音被看得不适,瞪她道:“你听到了没有?”   南枝收回视线,默默在心里念叨,脾气真差,昨日就已经多绑她一会的,又随口敷衍道:“听到了听到了。”   颜昭音身形不动,似极勉强地瓮声道:“月底有场马球赛,你若有空,可以过来看看。”说着,她满脸别扭,转身便要走,到了门口又补充道:“是母亲叫我邀你一道,去不去由你。”   见着她匆匆离开的身影,王凝欢生怕南枝误会,歉疚道:“昭音的脾性就这样,她是真心想邀你去看马球的,南枝姑娘千万别误会。”   南枝记忆中没有马球,被勾出了几分兴趣,好奇追问道:“我从未打过马球,好玩吗?”   王凝欢笑了笑:“昭音极擅马球,到时南枝姑娘去了,让昭音教你。”   南枝爽快应声:“到时我一定会去的。”   王凝欢抿唇轻笑,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便出去寻颜昭音了。   屋内又陷入宁静,南枝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靠在桌上,云团将送来的物件全归纳好,她看了几眼,叹息道:“为何他们不送银子来谢我?光送些人参燕窝,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些多也不知何时才能用完。”   云团忍俊不禁:“京中哪有人家用银子当谢礼的,再说若真送银钱珍宝来,才是瞧不起姑娘呢。不过姑娘住着这府中衣食无忧,何必总是关心银钱的事?”   “我也不知,只是觉得若被赶出府去,没有银子,连住的客栈都寻不到,还得饿着肚子寻活计谋生。”   云团啪嗒放下手中锦盒,紧张道:“姑娘想离开陈府?”   “我……”她张着唇,有些茫然:“我不知道。”   南枝眉尖轻皱,趴下脑袋,出神地盯着锦盒上繁复的花纹。   这府中的确样样都好,可她是因为和陈涿的过往才能住在这的,虽有在扬州的旧情,可陈涿绝不可能娶她,她迟早是要走的。   房门外,陈涿指尖捏着药瓶,神色晦暗,静听会屋内声响。   过了许久,他轻敲了声门框示意,抬脚走进房门。    第12章 药膏陈大人对那姑娘情深意长   叩门声响起,南枝下意识抬眸,只见一道高挑身影缓慢地遮住了门外的昏黄光线,笼出一大片阴影,罩在了她身上。   陈涿行至桌旁,将手中药瓶搁下,眸光扫过她掌心,淡淡道:“伤如何了?”   南枝回过神,摊开掌心一看,就见到几道鲜明又突兀的血痕,圆润指尖被剪到了根底,剔出了深埋的木刺。   她瞬间感觉到一股剧痛,眉尖皱紧,恶声恶语道:“很不好!都是因为你,我才来京城的,要是留疤了,都得怪你!”   陈涿:“……”   他掀袍在她对面坐下,打开药瓶,一手握住她纤细的腕,另一手轻抹清凉膏药,垂睫,用指腹均匀地涂在她掌心上。   云团见状,颇有眼色地噤声告退。   “这几日莫要沾水,记得早晚涂一遍药膏。”他眸光微闪,在掌心勾画的指骨慢慢顿住,漫不经心问道:“……那日你落入江水,是受刺客追杀所致?”   南枝正呼呼地给掌心吹气,听到这话茫然抬首,道:“好像是,但我记不大清了,只模糊能想到刺客将我逼到山崖,摔进了江水。”说着,她微眯起眼,快速将手腕收回,颇为警惕地看向陈涿:“那些刺客不是你?”   陈涿从喉间轻嗤了声:“我若真想对你动手,岂会让你活到如今?”   他又探手,将南枝的手腕拽到身前,继续涂着药膏,淡淡道:“你不会是在外惹上了什么仇家,蓄意抵赖到我头上的吧?”   南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他:“你你你!你怎么能这么颠倒黑白!”   陈涿神色如常:“若我想对你动手,你住在这府中的几日早已没命了。”   南枝摸了摸下巴,满怀恶意地揣测道:“你是害怕被人发现,毁了你道貌岸然的假面,才不敢对我动手的。”   “害怕被人发现?你当众诋我声誉,已是难逃一死的重罪,我若将你直接抓入牢中,也无人可指摘。就算真的有所顾忌,大可在膳食,茶水乃至……药膏中下毒,到时便推说是病逝,有谁会怀疑?”   陈涿放下她的手腕,见着一旁粉帕,随意拿着擦起指尖。   南枝瞳孔颤动,看向粘稠的掌心,结巴道:“药、药膏?”   她咽咽口水,立刻换了一副神情,朝他笑道:“陈涿,我和你说笑呢。你这么高雅善良的人怎可能派刺客追杀我,是我离魂症犯了,记错了,你千万别跟我计较。”   “那个……这药膏里有毒吗?”   陈涿将指尖残留的药膏擦干净了,放下粉帕,一言不发。   漆黑又清隽的眼眸只盯着她看。   南枝被看得心里发毛,讪笑几声,忽地瞥见他脖颈处一道极小的伤口,应是昨夜穿过竹林时不慎被划到的。   她一喜,又故作担忧地惊呼一声:“陈涿,你受伤了,要是留疤可就不好看了,快过来,我给你涂药。”   不等陈涿动作,她就先挖了一大块膏药,倾身,抹到陈涿的脖颈处,快速涂开。   微凉的膏体和温热的指尖混杂在一块,毫无章法地蹭来蹭去。   陈涿身子僵住,少女馨香又清甜的味道萦绕在鼻尖,裹挟着一股热意,让他浑身不适,他微微侧首,强忍着。   见陈涿没反抗,南枝终于心满意足地坐了回去:“这样就不会留疤了。”   陈涿垂眸,捻起瓷壶倒了杯茶水,抿了几口道:“追杀你的刺客与我无关。”   南枝勉强信了一点,敷衍地“嗯”了声。   他放下茶水:“除了这些刺客,在扬州的事你还记得什么?”   南枝拧着眉心,缓慢地摇了摇头:“我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有人买凶追杀我,才让我跌到了悬崖底下。”她忽地反应过来,犹疑道:“若刺客不是你派来的,那我为什么要一路从扬州跋涉到京城来寻你呢?又为什么会有你的木簪?”   陈涿落在桌案的指尖微顿,捻起瓷杯抿了口茶水,又掀起眼皮看她道:“我怎会知晓。”   ——   垂拱殿内,光影透着窗棂洒在桌案层层叠叠的纸张上,偶得风吹,便响起几道轻微的翻动声。   小宦官躬腰俯首递上奏疏,陛下轻抚着钝痛的额角,斜了一眼,接过随意翻了几页,脸色愈发难看,啪嗒将其扔在桌上,怒声道:“出了如此大事,凶手还没追查到,个个光想着推诿过错!”   底下高栋身子一颤,将脑袋埋得更低了。   陛下气得胸口起伏,抬眼看他冷声道:“此事你查的如何?”   高栋扑通跪下:“臣有罪。这戏班虽在京中盛名,可却像是凭空出现般一夜间又了无踪迹,臣……尚未查出其踪迹。”   “废物!”陛下将奏疏狠狠砸到他身上,瞪他一眼道:“幸好那里有个姑娘机灵,陈涿又及时赶到了,惇仪和柔容只是受了些惊吓,若真出了什么事,朕一定砍下你的脑袋。”   高栋将额头抵在地上,喏喏不敢应下,浑身淌满了冷汗,心中却在暗自祈祷着陈大人快些来,也好平息陛下正盛的怒火。   陛下半倚在椅背上,过了半晌轻咳一声,似漫不经心地冷声道:“听说陈涿和那姑娘在扬州是旧识?”   高栋听着陛下明显松快些的语气,一愣,悄声抬了半张脸,犹疑道:“是……听说陈大人在扬州有欠于那姑娘,才引得她一路跋涉至京城寻陈大人的。”   陛下瞥他一眼,嗤了声:“这事京中传的到底都是,朕何需问你?”顿了顿,又道:“……听说前几日你去了一趟督京司,那日陈涿正巧将那姑娘带去了。”   高栋顿时反应过来,陛下这是在向他打听陈大人?   陈大人已过弱冠,的确是该操心姻亲之事了,陛下身为陈大人的舅舅,为这事也极头疼,这些年明里暗里过念过好几次,却全都被轻飘飘地挡了回去,如今终于见着希望,也忍不住打探了。   想到在府衙看到的情景,高栋在心里挣扎了一瞬,又瞄了眼陛下余怒未消的神色,果断选择出卖陈大人,抬首,绘声绘色地和盘托出。   陛下深皱的眉心终于抚平了些,唇角微扬。   高栋见状,只觉快将陛下的怒火全浇灭了,仰着脑袋,更加殷切地讲述道:“——那日臣刚进房门,正打算向陈大人禀告公务,可却看到陈大人居然将那姑娘紧紧搂在怀里,神色关切担忧,眼神温柔缠绵,一边细声细语地安抚她,一边快步走出府衙,抱着她上了马车。”   “臣当时一瞧,就觉陈大人对那姑娘情深意长,满心爱慕,连一刻都舍不得分开。”   陈涿刚进殿门,就听到了这句,眉心一跳。   他垂眸,抬脚进殿,躬身道:“参见陛下。”   绯色官袍立在殿前,朱唇漆眸,眉间疏离冷冽,身姿欣长,如亭亭玉竹挺拔站着。   陛下见到他,郁气全消,越打量越满意,温声道:“是追查凶手耽搁了?怎地来迟了?”   陈涿眸光微闪,脑海中蓦然浮起南枝缠着他,硬要他说出木簪来由的模样,很快又收敛神情,抿唇道:“嗯,府衙有些事耽搁了。”   陛下善解人意地挥手:“督京司公务繁杂,涿儿辛苦了,落座吧。”说着,瞥了眼还跪着的高栋:“你也起来坐下吧。”   高栋讪讪坐下,心虚地缩着脖颈,暗恼陈大人来的太快了。   陈涿道:“潜入别苑的贼人除却头领外,其余人等皆押入了督京司,正派人审问着。而其头领的踪迹,应是不会离开京城太远,臣分了几批人马沿路搜查——”   还没说完,陛下就挥了挥手道:“呈上的奏疏朕已经看过了。今日让你过来,是有旁的事要问你。”   陈涿面露疑惑,不解抬眸。   陛下轻咳了声:“朕方才听高栋说,你最近与一女子相交甚密,那女子是从扬州来的孤女,虽说她并非京中高门,出身是有些低了,但毕竟立下大功,救了惇仪和柔容,其德行远远胜过京中不少男子,堪为表率,与你甚是相配。朕可做主,让她为你的正妻,替你们赐婚。”   陈涿道:“陛下说笑了,臣暂无婚娶之意。”   陛下皱眉道:“朕听高栋说,你与那姑娘相交极为密切,彼此又心意相通。既是如此,不如早早将婚事定下,以免耽搁了人家姑娘。”   陈涿垂睫听着,眼底浮起点点幽深,又转首瞥了眼高栋,意味不明道:“看来高大人知道的很多。”   高栋脸色僵住,朝他露出一抹尴尬的笑:“臣、臣也只是恰巧见到。”   他回首,脖颈处尚未化开的黏腻药膏蹭到了衣领,将光滑缎面洇出鲜目湿痕,一股似有若无的清甜馨香萦绕在鼻间。   他眸光微滞,沉默半晌道:“陛下放心,臣心中有数。”   “回回与你说这事,便用这些借口,朕都听烦了。”   陛下停顿着,眼神渐渐落在泛光的桌案上,神色忽地变得复杂又犹豫,缓慢道:“听闻惇仪昨夜受了惊吓,恢复得如何了?”   陈涿神色如常:“陛下放心,大夫已为母亲诊过脉了,一切安好。”   陛下轻嗯了声,明黄龙袍辉映的脸上却出现了些颓然无力的神色,挥袖叹声道:“罢了,你回去吧,记得让大夫好生照看惇仪。”    第13章 粉帕派去扬州的人回来了   宫门处,几个侍卫握刀守在两侧,一道绯袍缓步走了出来。   白文匆匆迎了上去,神色复杂地垂首道:“大人,派去扬州的人回来了。”   迈向马车的脚步蓦然一顿。   白文压低声音道:“派去扬州的人打探了几日,查出这南枝姑娘原本是扬州商贾柳家的小女儿,可却在月前,有一女子登府指认说她才是柳家嫡女,而南枝姑娘则是被意外抱错的弃婴,那柳家也不知是怎地了,竟就直接将南枝姑娘从府中赶了出来,毫不顾惜往日情分,闹得半个扬州都知晓这桩事。”   他偷瞄了眼陈涿,咳了声道:“还有追杀南枝姑娘的那伙刺客,似是扬州沈家,也就是南枝姑娘原定夫家派出的刺客。”   陈涿长睫轻颤,面色平静寡淡,瞧不出喜怒的痕迹,半晌后淡淡道:“沈家?”   “是,南枝姑娘原定的夫家是沈家长子,沈言灯,两人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去年入秋就已定下了婚约。”   他从喉间轻嗤了声:“既是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又为何要派刺客追杀?”   “这……”白文苦思冥想了好一会,猜测道:“兴许是沈公子并不知情?”   陈涿侧首,晦暗眸光缓慢地落在白文身上,道:“看来你很了解那位沈家公子。”   白文身子一僵,暗道不好,连忙找补道:“……属下也只是猜测,但毕竟是沈家派出的人,沈公子若真心关切南枝姑娘,怎可能不知?恐怕两人间的情感也并没有旁人传言的那般好。”   陈涿收回视线,冷淡“嗯”了声:“派人去查一下刺客的来历。”   白文连忙应声,又踌躇道:“南枝姑娘从扬州一路至京城,想来就是因此事来寻大人做主的,如今来龙去脉都查清楚了,要派人将南枝姑娘送回扬州吗?”   陈涿没应声。   热风浮动,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茂密树顶掉落,露出了点缀在深处的浅黄小花苞,鎏金阳光铺散在它身上,追随着它的动作而摇曳。   那道绣着张牙舞爪飞禽的绯袍站在原地,他抬眸,目光恰巧落在那摇曳生姿的花苞上,抿了抿唇,许久未曾开口。   白文作为他身边最贴心的下属,此刻极有眼色地上前一步,劝道:“南枝姑娘正失忆着,昨日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大人就算想将人送回扬州,恐怕惇仪殿下都不会答应,至少也得等到南枝姑娘将伤养好了再考虑这些。”   陈涿眸光微闪,方才冷凝的神色总算褪去了几分,颔首默认他的提议,然后率先一步上了马车。   ——   天色慢慢被蒙上灰雾似的云层,府内仆役掏出火折子,一个个点燃起了红灯笼,幽幽烛火映衬着画卷似的院落,静谧又雅致。   厢房内,南枝将整个身子卷在被褥里,苦思冥想着怎么躲过今夜苦津津的汤药,尚未得出对策,鼻尖就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她五官一皱,知晓是云团端药回来了,起身刚一开门却见着了惇仪公主,脑袋僵住,呆呆道:“殿下?您怎么来了?”   惇仪只穿了素净的缎蓝衣裙,手中端着她的药道:“先进去吧。”   南枝下意识让开,引着惇仪公主坐在桌前,放下了那碗苦味晕人的汤药,她有些拘谨地站着,浑身不自在。   “不必拘束,坐下吧。”惇仪看了她一眼,解释道:“今日怀絮高烧反复,大夫来了好几次,还要应付刑部的人,我实在抽不开身,这时候才有功夫过来见你。”   南枝束手束脚地坐下。   “昨日我和柔容差点就要被那贼人所害,幸而你及时出现,才没酿出大祸。此事,我和柔容都欠你恩情。”   惇仪看向她拘束的神情,忽地笑了笑:“南枝,以往我没有发觉,可经了昨日一遭,忽地发现你和涿儿的父亲有些相像,遇事不惊,应对有方,回回上战场都能得胜。”   南枝最是禁不起夸赞了,更别说是从高雅又沉静的惇仪公主口中说出来的,她的双眼蹭地一亮,眼尾扬起漂亮的弧度,唇角不自觉翘起,故作谦逊道:“我只是会些简单的雕虫小技,怎能跟陈将军相提并论,殿下过誉了。”   惇仪却摇头,极认真地看她:“南枝,昨日前我还只当你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却没想到你是这样刚毅果敢的姑娘,竟有胆色做出救下这么多人,若不是你,差点……”她止住话头,没再继续说下去。   南枝笑眯眯地挥手道:“我只是有些小聪明,加上胆量稍微大了些,不算什么不算什么。”   惇仪娴静的面庞浮上些笑意,落在冒出热气的汤药上:“这药快要凉了,先用药吧。”   方才还自诩聪明勇敢的南枝一僵,唇角得意的笑慢慢耷拉下去,可悄摸瞄了一眼惇仪,轻咳了声,正色快速将药碗拿起,捏着鼻尖囫囵几口咽下。   只要喝得够快,就闻不到苦味。   她自我暗示地在心里念叨。   碗刚放下,南枝就露出艰难又痛苦的神色,紧紧捂唇,企图以此堵住翻腾的胃。   惇仪见状,连忙将桌上粉帕递给她。   南枝刚压下喉间涩味,连忙接过帕子,擦过满是药汁的唇瓣。   忽地,闻到一股清冽的药味。   她一愣,这才想起白日里陈涿用帕子擦过指尖,眼前莫名浮起那在掌心中摩挲的修长指尖,掩在发后的耳朵尖冒出了点点红意。   惇仪轻咳了声,终于提起了今日过来的用意:“我记得你曾说过在扬州和涿儿是有情谊的旧识,今日便想着过来问问你。涿儿年岁渐大,也应当成家了,你若愿意,不如就与他定下婚事,往后留在京中。”   南枝怔住了,那耳朵尖的红意迅速蔓延,扩散到双颊,脸庞像上了一层薄红的脂粉,呆滞地看向她。   “陈家家规严苛,往上数代,都是不允纳妾的。涿儿虽说脾性有些冷,但样貌才学在京中极为出众,也算是瑕不掩瑜了。”   南枝张了张红唇,结巴道:“我、我我不知道。”   此刻的她没有那日在府前要说法的半分气势,缩着脑袋,颤着眼睫,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惇仪愣了下,一眼就看出她还没开窍,暗叹声又道:“不急,好生想想。若你不愿嫁予涿儿,那往后陈家就算是你的娘家,我替你在京中择一良婿。”   南枝涨红着脸,轻轻从喉间应了声。   ——   在府内养伤的几日,南枝腿脚受伤,只得窝在房中榻上,快生生将她憋坏了。   等到能下地行走时,她心中从未有过的舒畅,特意将所有衣裙拿了出来,精挑细选了许久,准备好生在京中逛逛。   可刚准备出门,就被管事唤到了正厅。   “当时我真以为那贼人要生生掐死我,你看,如今这红痕还肿着呢,一碰就疼,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消干净了。”   柔容一提起这事,神情就有些低落:“本是想寻个新奇些的戏班,偏生遇上这种事,还有那几个姑娘家,年纪轻轻就遇害了,实在可惜。”   惇仪道:“涿儿已派人去寻那贼人的下落了。待贼人下狱,也能让那几家心里好受些。”   南枝被丫鬟指引着走进,颇为乖巧地垂首道:“殿下。”   见着她,柔容面上一喜,温声道:“不必拘束,快坐下吧。”   南枝轻轻应声,待坐下后,才发现柔容公主旁坐着个少年,穿了身扎眼的绯红衣袍,姿态散漫地半靠在椅背上,瞧见她打量,眉梢一挑,唇角扬起抹轻笑。   她一惊,连忙挪开视线。   柔容瞧见两人的小动作,心中一动,笑着道:“南枝,这月底你不是要与昭音一道看马球吗?正巧今日明砚在这,他最善马球,满京也找不出比他打得更好的,不如叫他教教你?”说着,又看了颜明砚一眼,道:“明砚,南枝聪敏又机灵,应是一点就通,你若愿意,便教教她。”   南枝有些犹豫,心里却早被马球勾起了兴趣,悄摸望了眼颜明砚。   这就是昭音的兄长。   打眼一瞧,倒不像是凶神恶煞的坏脾气。   颜明砚直起腰身,懒懒道:“既是救了母亲的恩人,我自是愿意的。”   他站起身,看向将脸皱成一团苦思冥想的南枝,轻笑了声:“你是继续呆在这陪她们说话,还是与我出去玩会马球?”   南枝听着这话,心中天平瞬间倾斜,腾地站起身:“我出去。”   惇仪无奈地看了眼柔容,又嘱咐道:“去后院吧,让明砚给你说说,再寻些球杖试试,小心些,莫要磕碰了。”   南枝应了声,慢吞吞地跟在颜明砚身后。   刚出房门几步,颜明砚忽地顿住脚步,转首,饶有兴致地盯向她:“你叫南枝?”   她点头。   颜明砚意味不明地“啧”了声,扫视了她一圈:“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一碰就折了,怎么从贼人手里救了那么多人?”   南枝只当他是在夸自己,眼尾扬起,带着藏不住的得意,笑眯眯道:“自然是凭借我聪明的脑袋和敏捷的身手。”   颜明砚嗤了声:“这么自信。”   他垂眸,扫了眼少女浅粉又飘逸的襦裙,像朵开在风中的孱弱花苞般,半点不信自家母亲口中那夸大的言辞,抬脚道:“走吧,去后院试试球杖。”    第14章 球杖玩物丧志   后院蔓延着葱郁的深绿草地,四处种着枝叶繁密的苍树,雀鸟懒散地窝在叶片中,底下嶙峋假山笼着一方清澈又雅致的水池,荷花盎然,鱼尾一晃,水浪便如珍珠项链般泛起波澜。   因着府里主子鲜少有赏玩游园的兴趣,大多是空置着的,偶招待宾客,才多了些许人气。   两人刚走到后院,就有小厮牵了匹马过来。   颜明砚顿住脚步,斜了南枝一眼道:“会骑马吗?”   南枝犹疑了瞬,她仅有的记忆里似乎没骑过马,再斟酌着看了看身量颇高的黑马,这要掉下去,至少疼三天,便极为老实摇头道:“应该不会。”   颜明砚嗤了声,将小厮中的牵绳接过来:“爬上去试试。”   南枝反手指向自己,震惊道:“我?”   “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吗?”   南枝咽了咽口水,双腿僵直着上前,尝试去够脚蹬。   颜明砚打了个哈欠:“快点。”   她咬牙,趁着骏马遮掩,悄摸瞪了他一眼,语气仍是虚心求教的:“这马太高了,我踩不上脚蹬,能不能换匹小点的马?”   “小点的?”颜明砚打量着她:“能让你踩上去的,京城里估计寻不到。”   “……”   南枝忍气吞声,准备等骑上去后,就驾马狠狠踩扁他。   颜明砚叹了声,绕到她那边,一手握着缰绳,另一手钳住她的绣花鞋,放到脚蹬里,然后伸出臂弯,散漫道:“扶着我的胳膊,爬上去。”   南枝生怕他反悔,掌心快速压在他的臂弯上,将半个身子的力全撑在上面,稍微一控制,竟真的坐上去了。   她捏紧缰绳,满眼兴奋地左右看着,惊呼道:“好高。”说着,伸出一手碰了碰苍树垂下的枝叶:“我居然能碰到树枝。”   颜明砚撇撇嘴,微眯起眼看向被鎏金光亮罩住的少女,那道浅粉襦裙铺散开,蓦然高了这么多,看什么都觉新奇,眼角眉梢弯弯,左碰右摸,似是永远都静不下来。   他懒散道:“别乱动,要是掉下去我可不负责。”   南枝握紧缰绳,露出一抹讨好的笑:“我不乱动。”   颜明砚弯腰拾起球杖,递给她:“试试一手握缰绳,另一手拿球杖。”   她小心地松开一手,接过球杖,试探地在地上一划,将一颗圆润石子敲得极远,动作刚停,她仰起脑袋,得意洋洋道:“我居然这么快就会打马球了,我就说我很聪明吧。”   颜明砚嗤笑:“这才哪到哪。”   他看向南枝骄傲的模样,眸光狡黠一闪,忽地松开了引绳,又伸手轻拍了下马身。   蓦然,黑马动了,小幅度迈起了脚步。   南枝一惊,身体下意识后倾,脚蹬也剧烈晃荡起来,球杖啪嗒掉在了草丛里。   她瞪大眼睛,颤声求助道:“颜明砚,我坐不稳了。”   颜明砚双手抱胸,绯袍在青绿不一的草木中格外鲜明,好整以暇道:“不是会了吗?”   南枝怒音:“你——这个小人!”   话音刚落,粉裙就像一朵翩飞花朵般快速落下,坠在了茂密草丛中。   一道啪嗒声冒出后,四周静谧,偶能听到鱼尾晃动波纹而泛起的水流声。   她睁开眼睛,试探地动了动手脚,惊喜道:“诶,不疼!”   底下却传来颜明砚咬牙切齿的声音:“南、枝!”   她呆呆地低头,见着那身凌乱的绯衣可怜地窝在草丛里,和颜明砚涨红的侧颊,这才发现自己正好躺在他的脊背上,怪不得不疼。   她憋住笑,连忙站起身,正色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   颜明砚爬起来,扑开衣上的尘土落叶,抬眸盯着她,冷笑一声,一字一顿道:“我、不、信。”说着,他随手提起地上球杖,朝她跑去:“你站住,让我踹你一脚,我就信你不是故意的。”   南枝见着他头上还插着几根绿叶,再也忍不住嘴角弧度,笑出了声,一边跑一边掩饰着。   枝叶上的雀鸟被吵得没心思看热闹,抖着翅膀,窜飞而出,惊起沉睡的树冠,落下片片落叶。   骏马倒是十分温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脖颈半垂,懒散地耷拉着眼皮,任由他们玩闹。   清脆如铃的笑闹声传得极远,一直传到了远处站着的那道玄衣身影耳边。   炙热阳光直投而下,裹挟着夏风,浮起令人烦闷又不耐的燥意。   白文缩着脖颈,莫名有些冷,抬眼偷看了眼陈涿,讪笑道:“柔容公主今日正巧登门,颜公子兴许是随公主一道来的。南枝姑娘月底要和昭音郡主一道看马球,这颜公子估摸是受了殿下或是郡主的托付,这才来教南枝姑娘的。”   “属下记得大人的马球也打得很好,不如亲自去教教南枝姑娘?”   陈涿眸光幽深,望向远处飘然在风中的粉裙,像朵盛开的花苞摇曳在草丛中,淡淡道:“玩物丧志。”   白文一噎。   远处两人似是跑累了,各自站在马匹两边,捂住胸口喘着粗气,也不知是说了什么,追逃的人对换,粉衣也拾起球杖,凶巴巴地挥舞起来。   白文看着相处融洽的少女少年,毫不心虚地睁眼说瞎话道:“大人你看,他们快要打起来了,南枝姑娘一定很讨厌颜公子。”   陈涿抿唇沉默,漆黑眼眸盯着粉绯相衬的两道身影,袖口下,掌心握着一鼓鼓囊囊的钱袋,修长指尖轻触湛蓝缎面。   过了会,他抬手将钱袋丢到白文怀里,冷声道:“送你了。”说着,就大步往外走。   白文一喜,又连忙憋住笑,一本正经地将钱袋收好,这才跟上他的脚步。   ——   正厅内,角落里的冰瓷盏冒出丝丝凉意,丫鬟垂首蹑声,缓慢地打着素面团扇,让冷风飘到屋中各处,散出一片清幽。   柔容想着方才两人站在一块相配的模样,兴致勃勃道:“我这一双儿女你也是知晓的,明砚爱玩,昭音任性,都是来讨债的冤家,正巧明砚快要到议亲的年纪了,你觉得南枝孩子气,我倒很喜欢她的脾性。”   惇仪眉尖微皱,却没打断她的话,随手端起杯盏,垂眸细想着。   “这两个孩子年岁都不大,想来也是能玩到一块的,很容易生出情谊。就算成亲后几年还是这幅模样,府内还有管事替他们看着,大不了我受累,多照看些。”   柔容越想越觉得满意,她最是不喜京中矫揉造作的风气,扰得姑娘家说话都得一句三隐,此番意外碰上个张扬又爽朗的姑娘,于她还有救命的恩情,自是想将其带回家,她面上的笑又扩大了些:“待过几日,两人熟悉了,我便问问南枝的意思,她若愿意,我就入宫向陛下求旨为他们赐婚。若一切顺利,说不定年末她就能嫁过来了。”   惇仪手中的杯盏早已凉了,她却没心思饮上半口,南枝分明是因为涿儿才到京城来的,满京传的也都是他们两人有情的言论,可偏偏两人都没开窍,看不清对彼此的情意。   那明砚年纪小玩心重,正和南枝性情相似,哪是涿儿那古板寡淡的脾性比得上的,若按柔容说的那般,两人岂不是真就成了。   她放下杯盏,刚想寻借口让柔容打消这念头,可转眸就见着往屋内走的身影,她心中微动,话锋陡然一转道:“南枝和明砚年岁相仿,站在一块的确相配,若两人真有意,倒也不失一桩好姻亲。”   陈涿脚步一滞,面不改色地朝两人道:“母亲,姨母。”   惇仪眉梢微扬,温声问他道:“涿儿,你觉得呢?南枝和明砚如何?”   陈涿坐在柔容对面,抬眸看向惇仪,淡淡道:“母亲怎会将他们两人想到一起?”   柔容笑道:“自是你姨母我想到的。明砚你也是知晓的,平日我怎么使唤都是不肯动弹半分的,方才我让他教南枝马球,竟真的答应了。两人站在一块,瞧着的确登对。”   陈涿云淡风轻道:“那恐怕要让母亲和姨母失望了,方才我正巧经过后院,远远见着了南枝和明砚,也不知两人说了什么惹出不快,明砚举着球杖正要对南枝动手呢。”   “什么——”   柔容腾地站起身,满脸怒气地低骂一声,快步向外走,咬牙道:“一个个都不让我省心。”   屋内很快就静了下来,惇仪饶有兴致地看向陈涿,半月都不见得去一趟后院的人,今日倒是凑巧,不仅去了,还撞见了旁人打闹。她实在不信颜明砚是会对姑娘家动手的人,那便是她这儿子夸大其词,蓄意而为了。   “涿儿。”她掀起眼皮,启唇道:“前几日我特意问了南枝,问她愿不愿意和你成亲。”   陈涿眉眼冷冽,漫不经心地拿起一旁的茶水抿着,垂睫道:“与我有何关系。”   惇仪听着这话,额角忽地一胀,她抬手轻捏着,淡淡道:“她说她不知道。你若也不愿,那我便另为她在京中寻一好夫家。”   陈涿避开她的视线和询问,蓦然站起了身,垂睫道:“府衙还有公务,便不陪母亲了。”   惇仪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轻叹了声,甚至不禁觉得还是颜明砚明朗又散漫的脾性更适合南枝些。    第15章 浮光他怎么能和你相提并论呢   扬州沈家,锣鼓弦声渐渐停息,四处燃上了烛火,醇厚又清冽的酒香飘散在府中各处,裹在檐角的红绸随着喧闹声,晃悠着飘在半空中。   沈言灯站在席面间,身形出挑,面如冠玉,因醉意双颊染上了一层浅薄绯红,却仍谦和有礼地和上前道喜的宾客饮酒言谢。   有人饮得满面涨红,脚步踉跄话都说不清楚了,仍要上前拍他的肩。   浓烈酒气扑来,沈言灯眉尖微皱,不动声色地避开,一身绣着团花云纹的繁复喜袍在烛火映照中格外醒目。   小厮见状,连忙上前道:“时辰到了,我家公子便不陪诸位,得回后院陪新妇了。”   正饮到兴头上的醉鬼怎可能放人,双眼迷离,颇为不虞地嘟囔着道:“你家公子都没说话呢,哪有你在这插嘴的份,不会是新妇差你来催的吧,左右人在这又跑不掉,怎么这般心急。”   沈言灯眸光稍冷,随手捻起酒樽,露出歉疚的笑意,温声朝他们道:“确是时辰要到了。我便不陪诸位了,这杯酒就当作是我赔罪了。”说着,微微仰首,将酒樽一饮而尽。   可醉昏了头的宾客仍是不满,结巴着仍要上前拦他。   沈言灯却径直转身,冷眸看了眼侧旁小厮,小厮立刻会意,留在原地拦住了宾客。   方才出言不逊的醉鬼捂着肚子,身形晃荡地走出后院,正想寻如厕解决三急,刚走到阴影处,脚底忽地被什么东西一绊,摔在地上拖到了角落。   隐隐传来几道呜咽和求救声,可很快又被死死捂住了嘴,动静渐低。   长廊处,喜绸飘扬,烛火幽幽。   沈言灯终究饮多了些,脚步有些虚浮,循着记忆,缓慢地向新房走去。   此行离了扬州月余才回来,算来自从婚约定下,他已有三月未见过南枝了,没曾想再见面是在此夜。   一阵清凉的晚风吹来。   沈言灯昏沉的脑袋清醒了几分,他垂下长睫,抚平被不长眼宾客弄皱的衣袖,唇角轻微翘起,不受控地想着。   虽说南枝是有些娇蛮任性了,往日便总缠着他玩闹,没半分掌家理宅的正经模样,但如今两人已结为了夫妻,他倒也可耐心些,包容些,慢慢教导她走上正途。   总归是十八九岁的姑娘家,又被柳家上下娇宠着长大,没受过什么苦,若有人用心管教,想来很快就能长大。   ……   一路想着,他走到了房门前,四下静谧,隐约能见到内里燃得正盛的团凤喜烛,南枝最是闲不住,久等了一日只怕早已满腹怨气,也不知放在桌前的糕点她有没有看见,若饿到此刻,只怕他还得等着她用膳。   沈言灯呼吸发紧,抬手推开了房门。   房内静悄悄的,上首贴着囍字红纸,摆了几盘饱满的红枣桂圆,所有物件都换成了鲜红又喜庆的,他终于抬眸,望向了床边被喜帕盖住的新妇。   她双手安稳地放在身前,赤红墨绿交叠的喜服微晃,点缀在衣上的珠玉发出灼灼光辉,竟是正襟危坐的端庄模样。   他缓步行至桌前,看了眼没动半分的糕点,指尖捻起喜秤,迈步到了新妇前。   许是察觉到了动静,新妇双手微颤,身形稍微后退了些。   沈言灯不再停顿,轻挑起那绣有鸳鸯交颈的喜帕,终于见着了凤冠下的美人面,可嘴角浮起的浅淡笑意却顿时凝固住。   满身酒意瞬间被惊飞。   喜秤啪嗒摔在了地上,首尾镶着的翡翠掉落,骨碌碌滚到了角落。   沈言灯神色阴沉,扫过眼前那张陌生的脸,往后退了几步,冷声道:“你是谁?”   ——   陈府内,南枝拎着球杖,涨红的脸庞布满细密热汗,气得鼓起了腮帮,大步往厢房走。   方才她正和颜明砚决斗,尚没分出胜负呢,柔容殿下忽然来了,她只得生生放下球杖,乖巧懂事地和柔容殿下说话,可那颜明砚实在太过嚣张,趁着殿下没注意,张着口型嘲笑她胆子小。   欺人太甚。   南枝愤愤磨牙,决心下次一定要这小人输得心服口服。   她刚到厢房,就见着一个个下人在搬房中物件,动作颇快,半个厢房都要被搬空了,她呆在了原地。   这、这是要将她赶出府?   南枝茫然站在厢房外,无措地捏着掌心球杖,也不敢上前询问。   她身无分文,这要是被赶出去了,肯定要流落街头,饭菜也是吃不起的,更别提浇灭颜明砚的嚣张气焰了,只怕她胆小的名声要永远刻在京城里,再也纠正不回来了。   南枝满脑袋胡思乱想,眼前甚至浮起自己龟缩在街头,被颜明砚奚落施舍的可怜场景。   一旁正指挥丫鬟搬物件的云团,见到她来,扬起笑上前:“姑娘,怎么不去新院子,来这了?”   “什么新院子?”南枝呆呆地问。   云团讶异道:“殿下没告诉你吗?前几日殿下就派人打扫浮光院了,今日正好收整利落,等着姑娘搬进去呢。”   南枝眨了眨眼:“浮光院?”   云团见她这疑惑的模样,拉着她就往外走:“奴婢想着殿下会告诉姑娘,便没多说。浮光院可比这厢房好多了,地方宽敞,景色也好,紧靠着后院的园子,离公子的竹影院也近,走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只是府中人少,好些年没人住过了,便派人多收整了几日。”   南枝听着,方才的不安一扫而空,抬脚跟着云团离开。   浮光院院中栽了几株花束,澄黄艳红艳粉挤在一块,张扬又热烈地盛开着,一旁还摆了几个瓷缸,碧绿荷叶遮掩下,依稀可见几只指尖大小的红鲤摇摆着鱼尾,吐出水泡。   南枝刚进去,圆眸顿时生出光亮,新奇又兴奋地左右张望着,又将指尖伸到澄澈水中逗弄红鱼圆鼓鼓的脑袋。   云团道:“姑娘到里面看看,布置得如何。”   她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手,进到房内,里面仅是隔间就比整个厢房大,拐角缀着琉璃珠帘,中心放着冰瓷盏,处处沁着凉爽的风。   南枝惊叹一声,直接趴在榻上,畅通地舒了口气:“好舒服。”   云团捡起被丢在地上的球杖:“姑娘怎么拿着球杖?”   南枝耷拉着眼皮,脸颊埋到柔软被褥中,闷声回道:“我要学马球。”   “马球?那姑娘学的怎么样了?”云团随口问道。   南枝将脸埋得更深了些,瓮声瓮气道:“还行。”   “那便好。奴婢记得公子以往也玩过几次马球,每逢开春就会去马场转上几圈,可威风了。”   南枝听着,腾地站起来,仿佛看到了救星似的道:“陈涿也会马球?”   云团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惊,呆呆点头:“对、对。”   她刚想抬脚却又停住了,垂首,嫌弃地捏了捏身上汗烘烘的衣裳,快声道:“云团,我要沐浴更衣。”   夏日的天总是昏沉得很快。   陈涿刚从府衙回来,眉眼冷沉,双眸漆黑而淡漠,端坐在桌案旁翻阅堆叠的奏疏,可往日一看便能静心凝神的古籍奏疏,此刻却成了催出燥意的阻碍。   他捏着纸张的指尖微微泛白,目光飘忽地落在黑团上,良久没有翻动一页。   “陈涿——”   一道似细软棉花,又如枝头沉花,酥麻春风的声音蓦然响起,飘在沉寂又冷然的屋内,钻进了他的耳边。   他抬睫,正巧对上房门前钻出的那个脑袋,眼尾弯弯,唇角翘起,笑意鲜活又盎然,还带着一丝谄意,直勾勾地对上他的视线。   少女穿了身脆青衣裙,身姿亭亭像是抽条而出的柳树,繁复衣袖被鲜红襻膊绑起,露出一截白瓷似的小臂,细嫩指尖扒在门框上,歪着脑袋露出笑意,张着水润红唇轻柔地唤他的名讳。   陈涿怔了瞬,心口积郁的燥意蓦然间消失了,鸦黑又细密的长睫轻轻颤动,眸光轻晃避开她的视线,平静道:“白文怎么将你放进来了?”   南枝小步踱进去,一直到了他的桌案旁,语气绵长:“陈涿——”   陈涿指尖发紧,索性将纸张放下,沉眸看她道:“什么事?”   南枝讪讪笑了声,眼珠一转,先真诚夸赞道:“陈大人果然神机妙算,聪慧过人,我还没开口就知道我有求于你。”说着,她小步走到陈涿身旁,指尖轻捏起他的袖口,好声好气地问道:“听说——你会打马球?”   陈涿眉尖稍挑,从喉间轻嗤了声:“怎么?想让我教你?”没等南枝开口,他又淡淡道:“颜明砚今日教的不好吗?怎地又来寻我了?”   南枝将他的袖口攥紧了些,笑容愈发谄媚:“他怎么能和你相提并论呢,满京都再寻不出比陈大人还要善良好心的师父了。”   他抬手,握住搭在自己袖口的手腕,温热混杂着清甜馨香,染满了掌心,幽深眼眸径直盯着她,缓慢道:“南枝,我可不是什么善良好心的人,若教你,自是需要报酬来换的。”   南枝踌躇着,下意识摸向腰间,空落落的,连个钱袋都没有。   她目光闪烁,满脸心虚,雇朝中大臣几日定是需要不少银子,到时她若付不起,欠了工钱,陈涿一怒之下不会真将她抓进大牢吧。   她咽咽口水,刚想后退却因腕上力道动弹不了,可怜道:“我没银子。”   “我不要银子。”陈涿语气平静又沉稳,朝她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只需你帮我一个小忙。”   南枝微眯起眼盯他,总觉得他用心不良,另有阴谋,可垂眸见着眼前男子眉眼清冽,朱唇漆眸,嘴角只轻扬,便褪去了面上所有冷意,似是从书页中跳出的男妖精,会掐凡人的心。   她愣了瞬,竟鬼使神差地点头道:“好。”    第16章 骑马自己握住缰绳   翌日清晨,繁密枝叶挟着细花在凉风中摇曳,马车嗒嗒行在石板路上,掠过摆着物件的小贩,直往京郊而去。   马车内,南枝耷拉着脑袋,一身脆青衣裙散开,半卧在绵软细密的毯上,红唇微张,眼眸紧闭,双手缩在胸前,安稳地睡起了回笼觉。   左侧的陈涿手持书卷,习以为常地坐在一旁,瞥她散漫又随意的姿态,眉尖微蹙,随手从身后拿起一方绵毯,罩在她身上。   待出了城门,四下再无稠密人烟,他手中书页也翻去了大半,南枝终于掀起眼皮,尚未清醒地瓮声问:“到了吗?”   陈涿眸光淡淡,随手翻过一页:“没有。”   南枝朦胧地“哦”了声,挪着脸颊,又沉重地闭上了双眼。   其实这实在不能怪她,都是因为陈涿,非要她帮什么忙,扰得她躺在新院子的软榻上越睡越清醒,胡思乱想着他到底藏了什么坏心眼,睁眼到了下半夜。   于是刚坐上马车,便只觉得困倦,只能被迫安睡一觉。   这次南枝只睡了一小会便醒了。   她随手提着身上绵毯,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靠坐在马车上打哈欠道:“还要多久?”   陈涿抬手轻挑车帘,见着外面青绿不一的草地,回道:“到了。”话音刚落,马车蓦然停住,外面传来白文的禀告声。   南枝全然清醒了,兴奋地跳下马车,左右看了圈。   昨夜陈涿说她尚不会骑马,更遑论打马球了,于是今日先带她到京郊马场,挑一匹合称心意的骏马。   其实这地距马场有些距离,但御马监预先挑了几匹适合她的矮马,带到了这处。   远远地,她就见着有人牵着几匹仰首呲牙的马驹,正要跑过去时,脚步忽地一顿,目光落在了马驹旁的几道锦衣上。   越看越熟悉。   她迟疑又踌躇着上前,果然是颜昭音和王凝欢,还有那个讨人厌的颜明砚,他双手抱胸,眉间隐隐有些不耐地站在马驹旁,转眸间瞥到了她,眉梢一挑,露出意味不明的笑道:“胆小鬼,你怎么在这?”   南枝不想搭理他,嫌弃地从鼻尖轻哼了声,只当做没听见。   一旁王凝欢露出温和笑意,朝她道:“南枝姑娘,方才我们三人想要去御马监选马,可几匹成色好的全被带到这了,我们这才过来的。”正说着,王凝欢见到了远远往这处来的身影,话音忽地顿住,咬唇颤睫,双颊浮红,沉默住了。   远处,聚团成形的云彩飘扬在天边,暖黄光线从中透出,陈涿穿着绣有银面竹纹的玄袍,身姿欣长,眉眼清冽如玉,迈过层层葱茏草丛,缓步走到他们面前。   颜明砚道:“表兄。”   陈涿瞥他一眼,淡淡颔首。   两人说完,南枝身子蓦然一僵,她居然忘了,这两人是关系颇近的表兄弟,若陈涿知晓她要学马球是为了踩扁颜明砚的脸,还会不会帮她。   空旷又阔远的地方蓦然寂静下来,只有几只骏马呲鼻,不安分地扭动着脖颈。   颜昭音看着神色古怪的四人,撇了撇嘴,提醒道:“不是来选马的吗?”   几人反应过来,南枝抬眼看向几只颜色各异的小马驹,目光瞬间被其中一只姿态高昂的绯色小马吸引住了。   她不识马的成色,只能凭眼缘,而这匹绯色仰首挺胸,姿态高傲,一身顺滑又光亮的毛发,一看就知是马匹中的佼佼者。   南枝越看越满意,转眸对着陈涿道:“我想要那只。”   可她话音刚落,颜明砚轻嗤一声,抬手慢悠悠地顺着马背,颇为恶劣地笑道:“可这只是我选好的,怎么办?”   她拧起眉心,怀疑地看向颜明砚,又试探指向另一只:“那我选那只?”   颜明砚又道:“那只也是我选好的。”   南枝:“……”   她忽然有些后悔今日出门没带球杖,这里也寻不到称手的工具,否则一定敲扁他。   她咽下怒气,挤出一抹虚情假意的笑,温声询问道:“颜明砚,你有几条腿?一匹马放不下?”   “你管我,我就乐意骑一匹,换一匹,再在家中马厩里养几匹。”   ……   陈涿侧身上前,将绯马的牵绳从仆役手中接过来,冷声打断两人喋喋不休的争论:“若再不选马,便都回去吧。”说着,又对着南枝道:“跟我过来。”   南枝最后朝颜明砚满含鄙夷地重哼了声,快步跟在陈涿身后走了。   颜昭音狐疑地来回看看,凑到颜明砚跟前道:“哥,我怎么觉得你有点不对劲。”   颜明砚收回视线,唇角戏谑的笑收敛了几分,一把揽住她的脖颈,散漫道:“乱想什么。不是说要打马球,特意过来选马的吗,你看看想要哪匹?我替你掌掌眼。”   颜昭音瞪了他一眼,扒开他的手:“别动我,还有你又忘了,我已经很久不打马球了,是凝欢要来选的。”   颜昭音做事向来只图个新鲜,三天一过便失了趣味,转而喜欢上旁的。颜明砚没在意,只心不在焉地“哦”了声,敷衍道:“那你快点。”   他懒散站着,眸光随意投向远处,高束墨发微晃,绯色锦衣被风刮起,飘在青绿草地上,像是生在盎然草丛中的招摇艳花。   陈涿和南枝并未走远,待远离了那三人,只能见到模糊的身影时,便停了脚步。   南枝早已迫不及待,见他停了连忙凑近到绯马身旁,抬手轻摸那坠着光滑绯毛的马脖,又满眼期待地看向陈涿道:“我能上去了吗?”   这马比昨日府中那匹矮了许多,不需旁人搀扶,她就能很顺当地爬上去。   陈涿将引绳将手上绕了圈,见这马是被全然驯服过的顺从温和模样,这才松开引绳,又查看了下脚蹬和马鞍,便朝她道:“上去吧。”   南枝得了答案,飞快地踩上脚蹬,小心翼翼地坐稳在马背上,她握紧缰绳,轻轻勒了下,马匹立刻从鼻尖呲了声,又踩了踩马蹄。   和昨日束手束脚的感觉很不同,她一人坐在马背上,握着缰绳,眼前尽是空旷又辽阔的原野,好似轻夹马背就能前行。   她眼尾弯弯,唇角高扬,发间坠下的细珠流苏在阳光映照下散出熠熠光辉,满脸神采飞扬的喜意:“陈涿,你能拉着绳子,带我走一段吗?”   陈涿抬睫看她一眼,没去拿那缰绳,眸光定在她身上道:“把手给我。”   南枝愣了下,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犹疑着伸出了手。   掌心稚嫩却还留存着些细小的划痕,鎏金光线映照着,似也蒙上了一层光亮。   陈涿眸光微深,拉住那手心,快速翻身上马,坐在了她后面。   宽阔又温热的胸膛瞬间包裹住了她,脊背毫无保留地贴在他身上,一双臂弯绕到她的前面,紧紧地包裹住她,甚至能感受到在耳畔冒出的气息。   南枝耳垂浮现红意,眼神飘忽,只觉处处都不自在。   陈涿轻夹马背,勒紧缰绳。   瞬间,骏马微垂马首,身体向前倾,如同窜飞箭矢般奔跑在草地上。   脆青衣裙成了浮在半空的锦绸,裹挟着身后飘扬的玄衣,一起翩跹舞动,绘出各种弧度。   南枝身体剧烈晃动,扑面而来的夏日凉风使其有一瞬间茫然,待见到四周快速闪过的景色后,才反应过来,下意识缩紧了身子,闭上了双眼。   陈涿垂首,近乎快要贴上她的耳垂,启唇道:“被人牵着引绳,永远也走不远。”他抓住她的手掌,将其放到缰绳上握住:“只有自己握住缰绳,决定速度方向,才能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他侧眸,下巴垂在她的肩处,彻底贴上了她的侧颊,轻声道:“南枝,睁眼。”   骏马飞驰,哒哒马蹄声清脆又快速地响动着,踩过冒着嫩芽的浅草,漫无目的地奔跑着。   南枝浓密又乌黑的眼睫缓慢颤动着睁开,双手紧紧握住了那根缰绳,颠簸的摇晃感让她隐隐难受,可很快她就适应了,好奇地望向灿烂光辉笼着的前方,握住缰绳的指尖用力,调整前进的方向,感受从脸颊飞过的清冽。   她好像摸到了风。   不知何时,控制缰绳的另一双手收了回去。   另一边,王凝欢站在几匹马旁,心不在焉地应和着话,眼睛却不自觉落在远处共乘一马的两人身上,神色愈发黯淡失落。   颜昭音问了几句都没得回应,皱眉才见着王凝欢失魂落魄地瞄着远处,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去拽颜明砚的袖口:“哥,你觉得这匹马怎么样?”   没有回应。   “哥?”颜昭音眉心深深拧起,凑近些:“哥?哥?你想什么呢?”   颜明砚双手抱胸,一脸烦躁,站在原地不动。   颜昭音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哥——你傻了?”   颜明砚被唤回了神,皱眉看向她指的那匹马,这才答话。   这边,南枝全然沉浸了纵马疾行的趣味中,眼眸涌出鲜亮的光彩,什么也没察觉,待反应过来时,已经走了很远。   她一惊,连忙勒紧缰绳,慢慢地停了下来。   垂首,看向独自攥紧缰绳的那双手,她眨了眨眼,胸口的心砰砰乱跳着。   陈涿翻身下马,漆黑眼眸仰着,落在她红通通的脸上,云淡风轻道:“做得不错。”   南枝反应过来,激动又兴奋地看向他:“我终于这么快就学会了,真是太厉害了!而且在马上时,我连眉毛都没皱一下,这么快就掌握了要领,驾马跑了这么远!陈涿我是不是你教过最有天赋的!”   只教过一个学生的陈涿沉默,在她期盼的目光中迟疑地点了点头。   南枝更得意了,捏紧缰绳,决心寻几个人炫耀一番,很快她就将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三个人身上,道:“陈涿,我再骑几圈。”    第17章 生气我没生气   “颜明砚——”   清脆又带着几分得意的声音蓦然响起,钻进了三人耳中。   颜明砚下意识抬眸,就见着南枝灵活又自如地控制着缰绳,眉梢高扬,似是一朵生机盎然的青花,驾马行过高矮不一的草地,停到他面前。   “颜明砚。”南枝拽着缰绳,驱马在他们三人来回绕圈:“睁大眼睛看看,我骑得好不好?短短半个时辰我就学会了,而且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她蓄意勒着缰绳,驱使骏马小步踱着,以期让他们全都看到自己矫健又敏捷的身姿。   颜明砚回过神,嗤笑了声:“不就是学会骑马了吗,京中有几个不会?”   颜昭音奇怪地看了眼她这兄长,莫名觉得他今日说话沾满了刺,非要讽南枝两句才高兴,往日最是散漫的人,连陪她出门参宴都不情愿,今日听着她要来选马,却破天荒地答应帮她掌眼,又说过几日愿和她一道去看马球。   不对劲,很不对劲。   不过南枝毕竟救了她和母亲,有难以回报的恩情,身上也的确有一丁点值得钦佩的地方,颜昭音轻咳了声,目光闪烁,别扭地开口:“学得很快。”   南枝愣了下,待确认是谁说出的后双眼蹭地一亮,连最会嘲笑她的颜昭音都夸她了。   她果然厉害。   颜明砚心中一动,从仆役手中随意扯过一根引绳,利落地翻身上马,绯袍散在马背上,落在额角的乌发飘扬,看着她挑眉道:“胆小鬼,敢和我比试吗?”   南枝被一激,仰起下巴,轻哼了声:“输了可别哭。”   颜明砚不屑地笑了声,握紧缰绳快速驱马往前,说话声与风夹杂在一块:“谁先到那林子就谁赢。”   南枝还没准备好,就见他抢先跑了,磨牙骂了声小人,连忙拉紧缰绳,快速跟上前面的绯衣少年。   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在空旷草地上鲜亮又出挑,银鞍亮袍追着夏风,嬉笑踏青,纵马疾行,满是鲜衣怒马的年少意气。   陈涿立身站着,唇角紧绷,眸光落在远处。   白文上前,躬身小心禀告道:“大人,太子派去查探的人回来了,如今正在府衙等您。”   陈涿收回视线,淡淡道:“回去吧。”   陈涿与他们不同,年少入朝,又是天子近臣,尚未品味打马游街的少年趣味,便要应对朝中阴私,心性愈发沉稳冷淡。   自别苑潜入刺客后,满京严查,正是督京司繁忙多事之时,能抽出几个时辰的空闲已是难得,由此耽搁的公务只怕堆满了案牍。   待南枝骑完一圈后,才发现远处的人消失了,只剩白文一人侯着。   她一惊,心口惴惴,以为是自己将陈涿晾在那太久,他这才一时生气离开了。   来不及和颜明砚打招呼,她连忙驱马到了白文身旁,翻身下马,紧张问道:“陈涿呢?”   白文道:“姑娘放心,府衙有急事,大人先行回去处理了,待到下值后再来接姑娘一道回府。”   南枝放松地舒了一口气,捂住胸口道:“那便好那便好。他没生气便好。”   白文欲言又止,抬眸看了南枝,还是将话咽下去了。   ——   日落黄昏,暖色笼住青绿不一的草地,渐渐投上了一层温暖又宁静的光辉。   南枝和颜明砚在京郊赛马就赛了许久,到最后也没分出个胜负。   她气喘吁吁地勒紧马绳,转首见着马车来了,脸上立刻浮起笑意,快声道:“颜明砚,我不让和你比了,等下次我一定让你看看我真正的实力。”   颜明砚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她急匆匆向马车而去的身影,眉梢一挑,笑意收敛了几分,也觉得没了趣味,翻身下马,将引绳随意扔给随从。   另一边,颜昭音正教王凝欢一些打马球的技巧,可远远地,也瞧见那马车来了,王凝欢的视线又不自觉投向那处,咬着唇,清瘦的脸颊发白,望向那道窈窕又鲜活的身影,低落道:“昭音,我是不是比南枝差了许多,不仅性子胆小无趣,在别苑时也是因为她相助才得以逃出,模样也没她好看,更没她讨喜。”   她低下脑袋,一身水碧色的淡雅襦裙也失了光彩,恹恹地耷拉着。   颜昭音看了眼那马车,轻叹了声,犹豫道:“凝欢,你……”   低弱的语气慢慢被草地深沉的寂静吞噬,淹没,化作草地中的一缕清风,再也寻不到踪迹。   ——   南枝三两步上了马车,抬眸就见到陈涿坐在一侧,垂睫屈指轻点木几,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犹疑地多看了他几眼,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可却也没多想,寻着软毯最舒适的地方坐下。   南枝放松着疲惫整日的身体,语气欢快道:“陈涿,今日我骑了许久的马,还和颜明砚赛马,不过他老是使一些阴谋诡计,这才险胜了我几次,而且这地方可大了,往前走居然有一片林子,我差点就在里面迷路了,幸好颜明砚及时赶来,将我带了出去——”   “手伸出来。”   陈涿眉眼冷沉,眸光透着些燥意,蓦然打断了她的话。   她怔了瞬,不明所以地将手伸到他面前。   前几日留下的旧伤刚好,今日又骑了这么久的马,缰绳粗粝,磨破了旧伤,还留下了几道醒目的肿痕。   陈涿抿唇,将袖口的药瓶扔给她,冷声道:“自己上药。”   她接过药瓶,偷瞄了下他冷淡的神色,小心地开口:“陈涿,你是不是生气了?”   陈涿道:“没有。”   南枝拧眉:“可你之前都会帮我上药……”   陈涿对上她潋滟的双眸,不动声色地藏起溅了血点的衣角,眸光幽深,沉声道:“过来。”   南枝挪近了些,将手心递到他眼前,眨着眼看他:“你为什么生气?”   陈涿垂眸不语,指尖握住她纤细手腕,另一手沾上黏腻药膏,缓慢地在掌心来回勾画着,将药膏抹平。   南枝仍在探头探脑猜测道:“是因为我和颜明砚赛马将你晾在一旁才生气的吗?还是因为我和他吵闹?”   她想来想去,只可能是颜明砚的缘故,陈涿身为他的表兄,见到他在自己手底下输得那么惨,肯定会有些生气。   她愈发笃定,又凑近了些:“陈涿,你是不是因为颜明砚生气的——”   还没说完,攥住她手腕的指尖忽地用力,向前一拽,她来不得反应,下意识前倾,跌进了他的怀中。   清甜馨香拥了满怀,有点像在抱一只小猫,趴在他的怀中,不安分地动弹着,可又觉得像是在触碰春日正盛的花瓣,细腻而又柔软,轻飘飘地停留在他身上。   ——陈涿有一瞬间的晃神。   南枝胡乱拽住他的衣领,睁大眼睛仰首看他,结巴道:“你、你你做什么?”   陈涿眸光晦暗,掌心圈住她的手腕,又抬手钳住她的下巴,冷声道:“你很喜欢他?”   “什么?”南枝满脸惊诧,不明他为什么会这样想,连声否认道:“没有!怎么可能!”   陈涿微眯起眼,眸光定格在她惊愕的脸上,似是能以此辨别话的真伪,捏着她的下巴的指尖慢慢摩挲着,几乎快要碰上唇瓣,泛起一阵酥麻。   两人间的距离愈发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不知是谁的呼吸越发沉重,僵滞着感受到了泛甜的热意。   南枝眨了眨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尽全力让自己的双眸变得澄澈清明,没半分虚伪的影子。   半晌后,陈涿挪开视线,从喉间轻嗤了声,变回了平日疏离寡淡的模样,松开了她,又意味不明道:“我劝你离他远点。”   南枝有些不解,但还是点头应下。   过了会,她悄瞄了眼陈涿的脸色,挪近了些,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消气了吗?”   似有若无的清甜再次靠近,少女挪动着身躯,抬着瓷白又妍丽的脸庞,红唇张合,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甚至可见澄澈瞳孔内他的倒影。   他又对上那双圆眸,心口郁气霎时间消散开,内里像有爪子在挠似的,酥麻难耐。   他移开视线,长睫掩去了翻涌滚动的情绪,平静道:“我没生气。”   南枝这才松了口气,唇角再度翘起,转而又听到他说:“腿上的伤记得涂药。”   她一愣,下意识并拢双腿,双颊泛起一层如细纱般的薄红,爬满了整张脸。   马背上的银鞍咯人,她的肌肤又娇嫩,这一日下来,腿间的确隐隐传来一阵酸麻的痛意,只是她将心思全放在了玩闹上,根本没在意。   南枝像被晒蔫了的花般缩着脑袋,眼睫颤动,指尖拽着衣裙,低低“嗯”了声。   ——   接下来好几日,雀鸟刚落在枝头啼叫几声,南枝就从床榻上爬起来了,坐上马车哒哒行至京郊,琢磨怎么打马球,待到黄昏日落,陈涿会早早下值,到京郊来教她几刻钟,两人再一道回府。   翌日一早,陈府四处静谧,透着清新又淡雅的气息,仆役正捧着物件蹑声穿过长廊,忽地,喧闹声响起,一道鹅黄身影捏着糕点快速跑过长廊,满面急色,脑后脆青发带飘在空中,又追随其脚步而去。   这已经这十日以来南枝第十次没按时辰起来了,只能在脚程上少花功夫,连车夫驾车的速度都明显提高了些。   丫鬟们早已习以为常,侧身让南枝先行掠过,便继续做手中的活计。   远处,惇仪出了厅堂,正迎着柔容入内,两人都瞧见了那抹鲜活身影飞奔跑过的模样。   柔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南枝,疑惑道:“南枝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去哪?”   惇仪知晓这几日南枝去京郊练马球的事,虽对她没有定数的晨起时辰无奈,也觉得不该拘着她玩闹,便交代了车夫几句由着她去了:“月底昭音不是约她一道看马球吗,没曾想南枝挺喜欢的,这几日每天都到京郊练上一会。”   十八九岁的姑娘家喜欢马球投箸蹴鞠什么的是常事,这几年京中马球场越办越多,热热闹闹的,总比那些诗会强。   柔容笑了笑,随口道:“倒是巧了,最近明砚也日日往京郊去——”余音还没落到地上,她忽地反应过来,拽紧惇仪的袖口:“明砚以往很少去京郊的,也就这几日不知怎地了,早膳还没用,就让人套马车去京郊赏玩,(′з(′ω‘*)轻(灬ε灬)吻(ω)最(* ̄3 ̄)╭甜(ε)∫羽(-_-)ε`*)毛(*≧з)(ε≦*)整(* ̄3)(ε ̄*)理(ˊˋ*)次次待到黄昏后才回来。”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流露出意外的神色。   惇仪皱起眉尖,她本还想着再旁敲侧击问问涿儿的意思,可若南枝真与明砚走到一起,那就再没了机会,柔容定会很快将婚事定下。   不过若抛去旁的,南枝和明砚倒也的确相配,一个机灵鲜活,一个意气风发,性情相投,又都值年少,不失为一段好姻缘。   若涿儿当真无意成亲,南枝又心仪旁人,总不能再这般耽搁下去,平白坏了两人的名声。与明砚成亲,她也能照看着些。   这样想着,惇仪的神色柔和下来,温声道:“若他们当真情投意合,的确算是喜事。你也莫要多问,再瞧上几日,提早点破了反倒坏事。”   柔容见她同意,扬起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正巧等到过几日的马球会,我问问他们两人,若真彼此有意,下月我就寻陛下赐婚。”   惇仪无奈叹了声:“你总是这般心急。”   两人说笑着,一道进了屋内。    第18章 木匣单是为了你   傍晚,灰蒙蒙的云层中隐约可见一皎白圆月,偶有几地已点缀起了烛火,昏黄一簇显目地冒在层叠楼阙中。   南枝拎着球杖,浅粉衣裳被鲜青襻膊束起,笼在一块的袖口随她的身形晃荡着,脆声道:“我觉得我已经全然明白了马球的要领,马也骑得越来越好,已经全然掌握要领,很快就能出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陈涿站在她身旁,放缓脚步,垂睫听着她念叨。   “真没想到我学的这么快,若过几日看马球时我也上场打几局,会不会赢呢,我估摸至少有九成胜算……”   陈涿忽地侧首,漆黑的眸子定格在她身上,启唇问道:“这几日颜明砚是不是与你一道打马球了?”   南枝的话噎住,眨了眨眼,有些心虚。   她与颜明砚实在算是臭味相投,棋逢对手,难分胜负,彼此一对视就知对方要使什么坏心眼,这几日打马球时,倒也日日能碰见,不知怎地就与他一道玩起来了。不过前几日陈涿还让她离颜明砚远点……   南枝轻咳了声,掩饰面上不自在,眼神飘忽道:“没有啊,我怎么可能和他一道打马球。”   正巧两人走到了浮光院,那院门口点缀了两盏琉璃灯,烛火映照下射出五光十色的彩光,将本就艳丽的花草衬得愈发出挑了。   陈涿停住脚步,眉尖轻挑,侧首看向她道:“那就好。”   南枝不敢看他,急匆匆地拎起球杖快步进了院子,一边走还一边道:“云团肯定已经将晚膳拿回来了,若再拖下去,饭菜都要凉了,我不与你说了。”   粉衣快步走过一小截石板路,衣摆掠过低矮草木,蜿蜒着往浮光院去了。   陈涿抬眼看着那焕然一新的浮光院,其实这院子以往并不是这模样,院前只有一道平坦小路,路旁也没有这么多鲜亮又招摇的花草,更遑论院内外挂着的盏盏琉璃灯,栽种的各色花草,和那几缸孩子气的红鲤。   母亲嘴上不说,但的确很喜爱南枝,愿意为她花心思。   他垂睫,一路回了竹影院。   抬脚便往书房走,案牍上又堆成了小山,他揉了揉骤然酸胀的眉骨,掀袍坐下,挑出最紧要的几本翻阅。   尚没看完几行,白文急匆匆跑进来了,躬身禀告道:“大人,如您所料,今日惇仪殿下派人询问了车夫,打听南枝姑娘和颜公子的事。”   陈涿掀起眼皮,沉眸示意他继续说。   “车夫自是如实相告,说南枝姑娘这几日都在和颜公子一道打马球,关系熟稔,颇为亲近。不过照大人的吩咐,您教南枝姑娘马球的事他掩下了。”   白文面露犹疑:“惇仪殿下知晓了此事后,好似真的要为南枝姑娘张罗婚事了,大人若再不说清,只怕南枝姑娘和颜公子的亲事就要定下了。”   陈涿搁下手中笔墨,沉默片刻,转首将案牍中的一木匣拿到桌案上。   木匣暗红,漆面光滑平整,斜生一缀花含蕊的枝干,枝叶中登枝站着十几只彩羽雀鸟,各自扭着圆滚滚的脑袋,姿态各异,栩栩如生,精巧繁复,叫人一眼便生出买椟还珠的意愿来。   他垂睫,眸光幽深,指尖搭在木匣上轻敲几下。   半晌后,他抿唇看向眼前繁杂的公务,抽出几本又将剩下的一推,吩咐道:“将这些送去给高栋。”说着,他拿起木匣,径直出了房门。   ——   浮光院内,南枝刚用完晚膳,云团却又端来膳房新做出的梅糕。   不得已,她捏了两块,躺在美人榻上,一边品味酸甜的梅糕,一边看着从婢女手中借的时兴话本。   梅糕是上回她在别苑用过的,回来后一直念念不忘,云团照着她的描述交代了膳房几句,竟真的做出来了,配合着酸甜苦辣咸混杂的痴情话本一道咽下,是致使南枝夜中难眠的罪魁祸首。   屋内没人,她双颊绯红,目光灼灼地盯着重要情节,一手拿着话本放在眼前,又咬下梅糕一瓣,根本没听到突然冒起的脚步声。   直到陈涿行至她身前,将木匣放在一侧,站到了美人榻的一边,她仍在鼓动着腮帮,笑眯眯地盯着话本。   陈涿眉尖稍挑,眸光落在那张鲜妍娇艳的面庞,又定格在她唇角的一点糕点屑上,微弯腰,探出指尖触上唇角。   南枝眼睛顿时睁大,惊愕地看向横亘在眼前的那只手,话本啪嗒从胸前掉落在地上。   指腹抚过唇边,有点像是柔软的羽毛拂过,又有些像是她将手搁在水缸时,红鲤亲吻掌心的酥麻感,偶尔偏移了下,还会牵扯到泛着水光的唇瓣,蓦地,南枝浑身冒出了一股陌生的感觉,像灵活小鱼似的钻进了心口。   她慌乱地直起腰身,双腿弯着坐在塌上的另一边,呆呆地看向陈涿。   陈涿眸光平静轻淡,好似只是在做一寻常小事,唯有均匀的呼吸多了几分粘稠和沉重。   南枝回过神:“你怎么来了?”   陈涿屈指轻敲着木匣:“打开看看。”   南枝投去好奇的目光,伸出手将木匣捧在怀里,这木匣颇为沉重,拿动时还摇晃出清脆又轻灵的声响。   她盯了会木匣上绘着的花鸟图,然后慢慢地滑开了木匣盖。   随着内里的物件露出,南枝睁大眼睛,瞳孔颤动,满怀喜悦和兴奋地惊呼出声,落入眼帘是数枚灿烂又华丽的金叶子,塞满了整个木匣,叮叮当当地撞动着,声响格外悦耳动听。   她揉了揉眼,确认自己没看错,这才拿出几枚放在手心细细打量着,精雕细琢的叶片在烛火的映衬下折射出灿烂光辉,照得她眼尾弯得愈发弯,笑容愈发明艳。   一旁的陈涿则是将目光锁定在那榻上的话本,想着她方才专注的神情,拿起随意翻阅着,待看明白了书上内容后,眉尖顿时皱起。   这话本讲的是一对青梅竹马自幼相识,两情相悦,长大后刚准备结亲成婚,青梅却不慎被当地一豪绅瞧上,滔天钱权砸下,硬逼迫青梅嫁予了他,可青梅心中始终爱着旁人,日日垂泣郁郁,于是趁着豪绅夜中酣睡,与翻墙入院的竹马幽会,在花丛中做了对野鸳鸯。   陈涿的脸色越看越黑,紧抿着唇,指尖快速翻阅起书页,很快跳到了最后,竹马奋力科考,终于官拜宰辅,风光回乡,不仅将青梅抢了回来,还让人毒害了那豪绅,最终青梅浓情蜜意,片刻不愿分离,美满又幸福。   他额角青筋猛地跳动了瞬,“啪嗒”将话本合上,又直勾勾盯着榻上的南枝,扯着嘴角面无表情道:“木匣还我。”   南枝瞬间抬起脑袋,捏紧木匣,警惕又防备地看他:“送出手的东西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陈涿冷笑:“我什么时候说要送你了?”   南枝转了转眼珠,不明白他为什么又生气了,又看向被他扔下的话本,这话本京中好些人都看,内容精彩充实,除却某些地方刺激了些,也没甚可指摘的地方。   她想了会最终得出结论,陈涿真是莫名其妙。   伸手不打笑脸人。   她悄摸将木匣往软毯中塞去,又朝他挪动,扬起唇角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陈涿抿唇不语,立身站着,挪开视线。   南枝在榻上站起来,身量正好与他平齐,她看着他明显垂下的嘴角,伸出指尖去拽他的袖口,声调拉长道:“陈涿——你怎么又生气了,是不喜欢这个话本吗?”   陈涿对上她明亮的双眸,眼底幽暗,蓦然伸出一手挟住腰身,将她敛入怀中,莫名道:“以往在扬州时,你我的确相识,也有过交集,勉强算来我也算是有欠于你。”   南枝愣了下,不明他怎么忽然提起了这事。   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你在扬州孤立无援,并无亲眷,若是重回,那里的事怕是你难以承受,还是趁早断了回扬州的念头。”   南枝拧起眉,不解看他:“我没想回扬州。陈涿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京城有这么多好吃好玩的,府前的小贩每日都会卖热腾腾的花果点心,膳房会做酸甜口的梅子糕,惇仪殿下还给我做了好些漂亮衣裙,让我住在新院子里,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回扬州呢?”   陈涿径直对上她潋滟又晶莹的双眸,长睫不自觉颤动着,这才发现两人的距离极其近,近到俯首就能噙住他方才触过的唇瓣。   南枝眼底泛起狡黠的光彩,蓄意道:“当然还有你陈涿,你教我打马球,又帮我上药,还给我这么多名贵的金叶子,是京城最心地善良,高风亮节,宅心仁厚的正人君子,单是为了你,我就是绝不会离开京城。”   她睁着圆眸,满脸赤诚恳切的模样,可又在心里默默补充了句,只要不拿回木匣一切好说。   陈涿看着她,耳边回荡着她轻软又温和的声线,喉结轻滚,只觉掌心处的腰身越发柔软滚烫,好似快要灼破肌肤,烙进血肉里,他少有现出了慌乱的情绪,生硬地别开视线,松开她:“我还有公务要看。”说完,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只是那背影隐隐有些狼狈的意味。   南枝不明所以地看向他的背影,转而又瘫在榻上,满心欢喜地去数那满匣的金叶子了。    第19章 马球一个荒唐的梦   入夜,细帐飘扬,床旁只留了一盏昏黄烛火,明暗光影摇曳着,扑闪回转着映在榻上。   陈涿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梦中他翻墙而入,在夜色掩盖下悄声迈步进了后院,站在锦簇花丛中,忽地有一姑娘仓促跑来,双颊挂泪地扑到他怀里。他皱眉刚想将人扯开,却发现在他怀中抽泣的是南枝。   南枝红着眼圈,双手揽住他的腰身,可怜地仰起脑袋道:“你终于来了,我每日每夜都在想你。”   不知怎地,他竟道:“你已嫁予旁人,日日唤着旁人夫君,竟还拿这种谎话还哄我骗我,真以为我会随意由你驱使吗?”   怀中少女咬唇摇头,牵住他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上:“那全是他趁着我失忆,编出谎话骗我与他成亲的,我怎可能对他有真心。你摸摸我的心口,我这里从始至终装的只有你一人。”   他垂睫,见着自己的掌心贴在了什么地方,轻轻一动,满是细腻的柔软,耳尖顿时一烫,快速收回了手。   南枝见他推开自己,簌簌落下了泪:“你不喜欢我了吗?可我日日夜夜都在想着你,念着你,连饭菜都咽不下去,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你了。”说着,她踮脚,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满怀情意地盯着他道:“你吻我好不好?”   他全身僵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着那殷红唇瓣贴上了他的脸颊,温热又湿润,满怀少女身上馥郁的馨香,裹住了他所有清明。   两人一道跌进了娇艳幽香的花丛中,他见着少女白皙纤细的双腿,只轻轻圈住脚踝便使人动弹不了,似棉花般细长又柔软的语气在耳边环绕着,他一遍遍叫她重复方才的话。   两人都粘了满身的绯红花瓣,缠绵着,一刻也不愿分离。   她啜泣着躺在他的怀里,向他倾诉那豪绅的可恶狡猾,居然趁着她失忆,定下了两人的婚约,可没想到她恢复了记忆,才发现心悦的只有他一人。   他细密地吻着她呢喃的唇瓣,问她那豪绅是谁,她委屈地缩在他怀里,愤愤地说两个字,陈涿。   ……   骤然惊醒,烛火燃尽,屋内已大亮。   陈涿坐起身,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荒唐的梦,眼底缓慢地浮起幽深的暗光,半垂着眼皮,耳边不自觉冒出梦中温和柔软的声线。   门外传来了小厮的禀告声:“大人,时辰到了。”   他闭了闭眼,将身上的被褥拽紧了些,冷声道:“别进来。”   许久后,陈涿迈步出了房门,穿了身绣有银面竹纹的玄袍,衬得眉眼如料峭松,枝头雪般冷冽清雅,他瞥向随侍在旁的白文,冷声道:“扬州最近如何?”   白文愣了下,反应过来后连忙道:“前几日沈家刚迎娶了柳家千金,两人婚事已成,只是……那公子似是对换人的事颇为不满,连着闹了好几日。”   陈涿眉梢轻挑,面色稍微缓和了些,吩咐道:“既都成亲了,那就应当安生些。派人继续盯着,若有动静即刻回来禀告。”   白文躬身应下。   ——   凉风阵阵,卷席过浅青草地,坠下叶片上停滞的露珠。骏马哒哒而行,各色身影裹挟着夏风,疾驰而行,连飘起的衣摆都染上了意气风发的味道。   因着柔容殿下十几年前格外喜爱马球,自她开始,马球会办得越发多,地方也挪到了京郊宽阔的草地上,年年有十八九岁的姑娘公子由此聚在一块,活泛活泛筋骨。偶尔也会放些赏,当作胜家的彩头,添些趣味。   今日亭台内人来得颇为多,上首坐着惇仪和柔容公主,侧旁的南枝乖巧坐在席上,另一边王凝欢和颜昭音两人挤在一块,窃声说着小话。两边坐着些高门夫人,各自携着姑娘公子一道来这赏玩。   过了一小会,好些人走到南枝面前,满面带笑地向她言谢。   她们都是因着别苑的事过来的。   几个夫人和善地拉着南枝的手将她从头夸到尾,一会说她模样生得好看,一会又说她机灵聪慧,临危不乱,快要将南枝夸到了天上。   南枝受宠若惊,红着脸应下,却还是在阵阵夸赞声中失去了自我,唇角不自觉翘起。   直到颜明砚等得不耐烦了,几步走过来,垂眸见她满脸藏不住笑的模样,嗤声道:“你还打不打马球了?”   南枝不悦地偷瞪了他一眼,暗恼他打断了自己的赞誉时刻,随口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待会就过去。”   惇仪见状,笑着道:“南枝,不用在这拘着了,也下场去玩会。”说着,又看向颜昭音两人:“昭音,你们也过去吧,趁着今日尚算凉爽,畅快地玩会,待到天气愈发热了,也就没什么机会出来了。”   南枝余光瞥了眼马球场上欢快的身影,心中也按耐不住,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了圈,见着陈涿不在,连忙快步跟在颜明砚身后,一道往马球场去了。   颜昭音拽了拽王凝欢的袖子,见着她被脂粉严实盖住的憔悴神色,担忧地小声道:“凝欢,你若身子不适,便在这歇息吧,莫要去了。往后多的是机会。”   王凝欢脸色苍白,肌肤紧贴着双颊,显得整个人愈发单薄消瘦,飘飘然的,好似随意都要倒下去,却仍勉强撑起笑道:“我没事。既都来了,一直待在这也不好,你不用担心,我心中有数的。”说着,她拉着颜昭音一道站起身,往下面走去。   颜昭音不信她这说法,却拗不过她,只得被她牵住往下走。   她们到时,南枝已经坐在了马背上,手中握着球杖,朝颜明砚叫嚣道:“到时你若输得哭了,可不许寻柔容殿下告状。”   颜明砚像是听到了天大笑话似的,颇为夸张地捂腹笑出声:“你是被人夸得傻了吗?该是我对你说这话才对,什么时候你上马不用人扶了,再来说大话。”   南枝脸颊一红,平常她骑的马都是精挑细选的矮种马,今日来才这发现个个都是高头大马,由她的身量需得旁人扶才能上去,谁料给这小人留下了话柄。   她装作不在意地轻哼一声,别开视线看向也坐上马背的王凝欢道:“王姑娘,你要与我一队吗?”   王凝欢犹豫着,咬唇来回看了看,闪烁的眸光忽地定格在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上,像是骤然多了满腹的勇气,她捏紧缰绳,拒绝道:“不了,南枝姑娘,我与颜公子一队。”   南枝眼睁睁看着王凝欢到了颜明砚身旁,而她孤身一人,形单影只的,怎么看怎么可怜,只得眼巴巴地将目光落在颜昭音身上。   颜昭音别扭地挪开视线道:“别看我,我不打马球的。”   直到有个公子看不过去了,主动翻身上马道:“南枝姑娘,我与你一队。”   这时,两边才勉强凑够了人,算是正式开场。   一直盯着这边动静的惇仪和柔容虽听不到声响,可但从神态,举止便能笃定南枝和颜明砚关系匪浅,颇为熟稔,两人也都是过来人,对视一眼,心中已有了定数。   惇仪轻叹了声,仍是有些惋惜,暗恼陈涿不争气,与南枝分明在扬州便已相识,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嫁予旁人。   正想着,陈涿来了,躬身朝两人道:“母亲,姨母。”   惇仪微微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   自陈涿入朝后,公务繁忙,加之他本性寡淡疏离,便鲜少见他出现在这等场合,今日不仅来了,居然还穿了件墨绿常服,衬得眉眼清隽朗润,愈发让人挪不开眼。   陈涿道:“上回别苑偷溜入了刺客,险些酿成大祸,人虽抓全了,可其头领至今下落不明,我担忧他们会借此机会卷土重来,便特意过来瞧瞧。”   惇仪了然:“不必忧心,这次明里暗里跟了不少侍卫,不会出事的。你既来了,便安生坐下歇息会,也瞧瞧马球。”   陈涿颔首应下,掀袍坐在方才南枝的位置上,垂眸见着被咬了一口的糕点,眼底闪过些许好奇,捻了另一块放入口中。   又酸又甜,不知是面粉还是花瓣混杂在一块,入口黏腻,他皱起眉,不明为何会有人喜欢这种东西,抿茶将糕点咽下后,便转首望向底下。   底下随从猛地敲了锣鼓,马球腾地落下,被几人球杖打得左滚右摔,满场乱跑。   南枝到底刚学不久,隐隐落了下风,尤其是那颜明砚专盯着她攻击,回回球到了她马下,硬是要疾驰而来,不给她半分机会。   短短一会,就落后好几球,全是颜明砚打进的。   南枝暗暗咬牙,几乎不用想就知颜明砚会如何嘲笑她。   可场上比她还着急的是王凝欢,见着那球一次次从自己眼前飞过,身上却能挥杖的力道都使不出,她紧紧咬唇,仓惶地望了眼亭台上朝思暮想的身影,心口砰砰乱跳。   不愿再等了,她拽紧了缰绳,看向朝这处飞来的球,脖颈处涌起一阵充血感,眼前冒出了虚影,却什么都顾不得了,动作凌乱地捏紧球杖,用尽全力朝挥去。   可力道不足,收效甚微,球不仅没入洞,反倒骨碌碌滚到了南枝的马下。   南枝双眸晶亮,终于找到了反败为胜的机会,迅速提起神瞄准球的方向,可抬首却见远处的王凝欢身体摇摇欲坠,居然松开了手中的缰绳,上身晃荡,好似下一刻就要跌下去。   这里的骏马高大又迅猛,若是一跌,轻则摔伤,重则只怕会被马蹄踩上一脚没了命。   南枝骤然睁大了眼睛,高声道:“王凝欢!”   可王凝欢双眸飘虚,脑袋昏沉,看不清更听不见。南枝咬牙,纵马快速往她那处飞去,一手将缰绳缠绕了几圈使马的速度慢下,另一手快速伸手揽住王凝欢的腰身,也不知是何处生出的力气,在她彻底歪斜的刹那,竟真的将几近昏沉的人拉到了自己的马上趴着。   她拉紧缰绳,将马骤停在原地,粗喘着气好一会没回过神。    第20章 选择晋江文学城首发   直到南枝回过神,翻身下马,将王凝欢搀扶着站起来,四周的人才反应过来,颜昭音跑到跟前,快要急出了泪花,拉着丫鬟便吩咐道:“快去唤大夫。”   马球场里乱作一团,幸而这种场合会常有大夫随行侯着,派人一唤后很快就到了。   王凝欢半躺在颜昭音怀中,手脚冰凉发抖,双眼含泪,脸上瞧不出一丝血色,大夫搭在她的脉上,沉吟半刻后松了口气回道:“郡主放心,王姑娘只是气血不足,脾胃虚弱,心绪紧张,这才骤然昏厥,待进些膳食,再服些补气益胃的汤药,往后注意按时用膳,便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   简而言之,便是没用膳,又一直紧绷着心神,这才一时没撑住,又饿又累,晕倒在地。   王凝欢慢慢睁开眼睛,目光不自觉定格在亭台那道墨绿身影上,可他却连余光都没投来,她实在忍不住,眼眶酸涩,沁出了泪花。   颜昭音自是将她的目光收入眼帘,无奈叹了声后低声安慰几句,又将她搀起来一块往亭台走去。   身后的南枝拭过额角热汗,暗自回味着方才自己敏捷的身手,颜明砚走到她身旁,看向渐渐散开的人群,语调散漫道:“反应倒挺快。”   南枝头一回在他嘴里听到夸自己的话,得意地仰起了下巴,故作云淡风轻道:“倒也不算什么,这种救人于危难之中的事我常做,早已习以为常了,不必夸我。”   颜明砚轻嗤了声,看不惯她这幅得意洋洋的模样,蓄意张唇道:“刚才打马球时没见你反应这么快。”   南枝一噎,满脸忿忿道:“懒得搭理你。”   马球场内凉风习习,有侍卫上前将马匹牵走,有丫鬟扶起受惊的夫人姑娘往回走,围在一旁预备打马球的人也失了兴致,将球杖一扔暗道凶险,改日再战。   颜明砚身形懒散,将球杖扔给一旁随从,眼前却不知觉浮现起方才在他眼前疾驰而过的身影,像只敏捷又娇小的兔子,身后高束的墨发被风拂起,发尾撩在颈后,泛起酥麻,这股痒意一直从肌肤钻进了心底。   他喉间微紧,慢慢地,一抹鹅黄飘进了余光,引诱着他一点点挪动身形,直到眼底满是那道窈窕身形,唇角勾起了浅淡弧度。   南枝却蓦然转首,微眯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颜明砚这才恍然惊觉,慌乱地别过了脑袋,抿唇沉默着。   南枝紧盯着他心虚又紧张的脸色,果然是想使坏心眼被她抓住了,幸好她反应快,没让他得逞。   她又瞪了他一眼,才不放心地转过脑袋,扭头间正巧和亭台上的陈涿对视上了,她双眸顿时一亮,决定和他好生说说自己方才的英勇无畏,于是拎起衣摆,眉梢染上了盈盈笑意,小跑着上去。   亭台上,惇仪拧眉交代了王凝欢几句,见她只是受了些惊吓,没甚大碍,这才放下了心,让昭音陪她一道先行回府歇息。   王凝欢低低应了声,掩在袖下的指尖紧掐着掌心,却仍不住能控制自己在转身时,往一旁瞥去的目光,她抿着唇,眸光愈发黯淡低沉,魂不守舍地离开了。   南枝到时,正好和两人错身而过,她刚想张口询问,却见王凝欢倚在颜昭音臂弯上,眼睛通红,无声地落着泪,她嘴边的话顿时被咽下,怔愣着,不明发生了何事。   柔容见到南枝来了,从方才惊吓的状态中回过神,唇角扬起笑意朝她道:“南枝快过来,我有事要与你说。”   南枝收回视线,乖巧地应了声,便到柔容殿下身旁坐下。   柔容拉着她的手,越看越欢喜,想着又偷瞥了眼陈涿,见他仍是方才疏离寡淡的模样,似乎根本不在意这边的人和事,便放下心道:“南枝,我记得你与明砚差不多年岁,也是要定亲的时候了。家中可有父母为你操持这事?”   南枝愣了瞬,但拧眉细想良久,莫名觉得她是无父无母的,便道:“殿下,我没有父母的。”   柔容怜惜地叹了声,拍了拍她的手背:“真是可怜。你既没有父母,那就由我替你为操办此事,这几日我瞧你与明砚相处融洽,脾性相合,般配得紧,不如就与明砚成亲,做我的儿媳可好?”   南枝的眼睛瞬间睁大,满脸惊愕,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殿下是让她和谁?   颜明砚?成亲?   几个词拆开来她都认识,放在一块怎么听不懂,她和颜明砚哪里般配了?   柔容仍在继续道:“往后你嫁了进来,我定将你看作亲女儿,就和昭音一样,她若有的绝不会短缺了你,明砚往后若是有什么欺负你的地方,你也只管来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   南枝瞠目结舌,不得已接受这不是梦,结巴道:“殿、殿下。”   一旁的惇仪怕姑娘家面皮薄,温声道:“南枝,你若真心欢喜明砚便说出来,不用害怕担忧,由我替你做主,绝不会有人轻看了你。”   柔容见到她急得涨红的双颊,主动开解道:“我知晓你心中害羞。这几日我们都看在眼里的,你们两人关系熟稔,还一起相约到京郊赏玩。不用多说,待过几日我就入宫向比陛下求旨,让他赐婚。”   南枝来回看着她们两人,连声否认道:“殿下误会了,颜明砚与我之间清清白白,相看两厌,我们绝不可能成亲的。”   惇仪和柔容见她果断拒了,面上浮起些疑惑,又想起从车夫问出的话,委实有些分不清情况到底如何了。   坐在一旁的陈涿垂着眼帘,指腹轻点杯盏,不知是在出神还是在听两人说话,直到南枝连声拒了后,他才抬睫,墨绿衣裳衬得眉眼浸润上几分柔意,唇角也似有似无地提起了弧度,蓦然起身道:“母亲,我有事要与南枝商议。”说着,径直将南枝拽起身,抬脚离开这地。   上首两人面面相觑,看向两人略显亲密的身影,隐隐觉出几分不对来。   ——   紧挨着马球场的地方,有一精雅的小院,平常若有什么耽搁或要更换衣物,便可暂时在这处歇脚,此时倒是方便了陈涿,他推开一厢房,骨节分明的指尖攥住南枝的手腕进去,脚随意一踢便将房门紧紧关上。   厢房略显昏暗,唯有窗户处透出浅薄光亮,柔柔投在地上,又因离了人群太远,什么喧闹声都听不见了,只剩下衣物窸窣声和两人的呼吸。   不待南枝提出疑问,陈涿就挑起眉梢,背着光瞧不出神色间的喜怒道:“你不是说,会离颜明砚远些的吗?”   南枝顿时理亏,张着唇半晌说不出狡辩的话,脑袋慢慢地耷拉下去,一幅听训受教的模样。   陈涿松开她的腕,后退一步,淡淡道:“如今母亲和姨母都已认定你与颜明砚关系匪浅,情投意合,不仅要将你们凑到一块,还要让陛下赐婚。南枝,我早已说过让你离他远些,你却偏偏不听,如今好了,你自己向她们解释吧。”   南枝咬着唇,用指尖拽着他垂下的袖口,又牢牢捏在掌心,低声道:“我不想和颜明砚成亲,陈涿你帮我向殿下解释好不好?”   陈涿只能见到她圆鼓鼓的后脑勺,因着簪了枚繁复花簪,碎光随着身形一道晃动,颇为晃眼,他半分没留情,将她的指尖拉下,果断道:“帮不了。”   南枝五官快要皱在了一块,仰起澄澈又透亮的眸光,直勾勾地盯着他:“陈涿,你是见过最最最和善可亲,乐于助人,菩萨心肠的好人了,帮帮我好不好?”   陈涿垂睫,盯着她面团似的脸颊,早已习惯了她这满含虚伪的溢美之词,启唇又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南枝尾调上扬,欣喜地看向他。   他道:“这两年母亲和祖母一直张罗我的婚事,前几日陛下听说你我曾在扬州相识的传言,还要我们两人赐婚,只是被我婉言回绝了。如若你我成亲,不仅可解眼前的燃眉之急,也可让母亲不再强行令我相看女子,是为两全其美的法子。”   南枝的眼睛比方才睁得还大,从耳朵尖蔓延的绯红染到了脖颈,警惕地后退一步,她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她颤动着长睫,弱声道:“能不能换个法子?”   陈涿从喉间轻嗤了声,向前一步将她逼退到桌前:“那日你在府前污蔑我是你在扬州的夫婿,如今街头茶坊还传着些乱七八糟的流言,如今你倒是撇得一干二净,怎么,坏了我的名声又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微倾下身,双手撑在南枝身后的桌上,将人牢牢束在一方小角落里进退两难。   南枝腰身倾在桌前,指尖按住桌角才堪堪稳住身形,被他说得愈发心虚,支吾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陈涿道:“现如今姨母想让你和颜明砚成亲,你大可拒了,只是往后姨母定会时常将你们凑到一块,那颜明砚又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说不准哪天真的点头应下,到时你更麻烦不断,难以说清,想要彻底永绝后患,只能早做了断。”   他微眯起眼,沉眸道:“所以,要么选他,要么选我。”    第21章 雨滴两个都不想选   ……两个都不想选。   南枝只敢在心底暗暗腹诽,抬眸瞄了他一眼,讪笑声想将事情拖延下去:“这么重要的事,怎能如此草率地下决定,不如你先替我在柔容殿下那好生解释解释,说清我与颜明砚是绝不可能的,旁的事往后再说,往后再说。”   她暗自决心将这事拖上个三年五载,到时陈涿能不能记起都是问题。   陈涿一眼瞧出她的敷衍,掌心按住她的下巴,修长指尖向上捏住了她两边面团似的脸颊:“如若方才在马背上昏厥晕倒,将要坠马的是我和颜明砚,你救谁?”   南枝眨了眨眼,老实道:“我会把眼睛闭上。”   陈涿:“……”   他们两人又不是轻飘飘的王凝欢,她这细胳膊细腿的怎可能拽得动,说不定还会被坠下去,她还是把眼睛闭上,不看他们的惨状,以免良心不安。   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南枝趁着他没生气,连忙改口:“我一定会救你!你遇到危险,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呢!就算豁出性命也会去救你!”   陈涿指尖力道加重,捏起两颊软肉,听着她胡乱哄骗的鬼话,淡淡道:“自你那日在府前胡乱浑说后,此事便已添油加醋传到了陛下耳边,你我之间绝无可能撇清关系,照着陛下的性子,假以时日他必定会为我们赐婚,除非你先与旁人定了亲。”   他将指尖松开,后退一步,敛目看她道:“所以,让你在我与颜明砚中择一并非玩笑。自然,你若真应了姨母,我也不会多言。”   南枝的眉尖慢慢皱起来,瓷白面上满是纠结,她偷瞄了眼陈涿,身形欣长,肩宽腰窄,面色清隽绝艳,尤其是一双眼睛似是雪中落漆,看人一眼就容易恍神。   她好像也不吃亏。   可是……南枝又纠结地瞄了他一眼,这人也忒容易生气了,回回都得她搜肠刮肚寻词哄他,若要成亲,她岂不是要永远被压上一头。   婚姻大事又不能单单看脸,地位也是极其重要的。   陈涿见她许久不说话,眸光微沉,退让道:“回府前,告诉我答案。”   ——   另一边,柔容左思右想仍不放心,便派人单独将颜明砚叫到了角落里,皱眉径直问他道:“这几日你是不是与南枝单独待在京郊?”   颜明砚漫不经心的神色蓦然一僵,沉默半晌才道:“母亲怎会知晓此事?”   柔容鲜少见她儿子露出这幅别扭的模样,心里确定了七八分,试探问道:“我倒从没见你与什么姑娘家走得这般近,莫不是对人家动心了吧?”   颜明砚抿唇,方才那点酥意仍在心底打着转,可嘴上却不愿承认道:“只是偶尔碰上罢了,我怎可能喜欢她。”   柔容嗤了声,对他这话半点不信:“南枝那姑娘我打心里喜欢,想着要是能与她做一家人就好了,你既不喜她,那我便认她做女儿。”说着,她作势就要转身离开。   颜明砚到底年少藏不住事,被这一激面上就冒出了慌乱,出声拦道:“等等。”   ——   因着王凝欢差点摔马的事,没什么人再有兴致打马球,见着天色渐沉,隐隐有落雨征兆,便三三两两一堆聚着打算回京。   两人一前一后,中间距离算不得远,却又恰巧能听到对方的脚步声。   南枝暗中仍在偷瞄那道墨绿身影,她似是头一次见他穿这种出挑的衣色,倒是衬得身姿清逸峭然,叫她实在不忍拒绝。   正满脑袋胡思乱想着,抬眸却见着惇仪公主已派人去套了马车,神色骤然一慌,这地距京城可要不了一个时辰。   她瞥了眼身旁的陈涿,悄摸往外挪了半步,与往日叽叽喳喳的欢快模样全然不同。   惇仪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着,也察觉到了两人间的古怪,刚想出声询问,却见柔容拉着颜明砚一道来了。   柔容笑着挽上了惇仪的臂弯道:“惇仪,我有些事要与你说,你就与我坐一辆马车回去。”   惇仪自是点头:“那我们两人坐一辆,这三个孩子坐另一辆。”   柔容看了眼陈涿,想着方才他与南枝熟稔的模样,给颜明砚使了个眼色连忙道:“涿儿与我们一道,正巧我上回问了几家夫人,她们的女儿正是定亲的年纪,我瞧着个个都与涿儿十分相配,趁着此次我也问问涿儿的意思。另一辆马车就让南枝和明砚两人一道吧,两人年纪相仿,路上也有话说。”   听着这话,南枝眸光一滞,径直看向陈涿,他要相看姑娘?   颜明砚瞥向少女妍丽的脸庞,轻咳了声,上前故作随意道:“走吧,傻站在这做什么?”   夏风中冒出了湿凉水意,风渐渐变大,卷起了半空中的青绿色落叶,在几人身旁飘扬着。   南枝又看了一眼陈涿,见他仍站在原地,没半分拒绝柔容殿下的意思,莫名地,一股夹杂着燥意的情绪笼在胸口,她就知道,他是个三心二意,水性杨花,见异思迁的小人!一边与她说着成亲的话,一边还要相看旁人家的姑娘。   她忿忿磨牙,率先上了另一辆马车,颜明砚却没急着抬脚,反倒意味不明地望了眼陈涿,勾了勾唇角,才转身离开。   一阵愈发冷凉的风汹涌而来,吹过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沁入寒意。   陈涿站在原地,抬睫静看着两人逐渐走近的身影,同样的鲜活招摇,单是站在一起,就叫柔容生出了相配的意思。   他垂下眼皮,眸底浮起点点冷意,也抬脚上了马车。   ——   马车内两人各怀心事,左右对坐着,没人主动开口打破沉默,颜明砚抿着唇,抬眸瞥了眼对面的人,话在喉间打着转,再没了以往的自然和散漫。   南枝全然没察觉他的犹豫,双手托着下巴,眉尖皱起,圆眸出神地盯着某一处,一面想着陈涿要相看姑娘,一面想着回府后的答案,还有一面在偷偷唾骂他,脑袋快成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杂草堆,到底都是飘飞的稻草。   颜明砚轻咳了声,蓦然开口道:“今日的马球尚未分出胜负,往后有机会再试一次。”   她稍稍提起神,抬起眼皮看他,没好气道:“当然是我赢啦,我可是救了人,当时你离王姑娘还更近些,都没我反应快。”   颜明砚嗤笑了声,眉梢轻挑看她道:“马球就是马球,比不过就是比不过,不必用旁的事来遮掩,承认就是,我又不会嘲笑你。”   南枝松开托着下巴的双手,坐直腰身,她转了转眼珠,认真地寻找起借口:“那场又没结束,谁知最后结果会如何,说不定我到最后才发挥出全部实力,反败为胜呢。”   颜明砚轻哼了声:“强词夺理。”   “合情合理。”   ……   两人吵闹着,倒让她暂时忘却了旁的事,满心是如何赢过颜明砚,可单比马球,她的确是弱了那么一点点,再来一局恐怕还是会被他笑话。   南枝悄悄琢磨了会,果断道:“既然你不服气,那再比一次不就成了,不过最近愈发燥热,在外打上一日的马球定是难捱,我可以与你比旁的。”   颜明砚一眼就瞧出了她的小心思,倒也没点破,坦荡道:“蹴鞠投壶弓箭锤丸,你想比什么?”   她听着这一串陌生的名称,还没想起到底哪个是她失忆前就会的,又看向颜明砚胸有成竹的模样,气焰瞬间一熄。   忽地,四周响起了淅淅沥沥的连绵雨声,沉闷又嘈杂地回荡着,偶有斜雨疾风顺着车帘翻飞而入,落在两人面上,激起一片冷意。   南枝顿时找到了话题转移,侧过身,抬手掀开车帘往外张望着,惊喜道:“下雨了!”   车厢内又陷入了寂静,颜明砚的眸光慢慢落在了那侧脸上,见着她趴在小窗处,弯起眼尾,唇角翘起,双眸晶亮地打量着外面,似是一朵永远盎然的花苞。   他下意识和她一样,勾起了唇角。   南枝稍微拢着袖口,试探地朝外伸出手,手腕处正好越过车棚,豆大雨珠啪嗒打在白嫩掌心处,蜿蜒着形成了小水窝,透着清凉的意味。   她微微一滞,抬睫望向濛濛雨幕,将街巷间所有楼阙,屋舍和撑伞匆匆而过的路上都变得朦胧起来,蓦然间脑海中浮现起一道身影,踩着被烧得枯败的竹叶,冒着雨出现在她的眼前,将她牢牢束在怀里。   莫名地,她的心口怦怦乱跳起来,忽然很想见到陈涿,和他说话,讲讲她在马球场拽下王姑娘的始末,还得再让她教些打马球的技巧……还有他说的那些,心底好似已生出了答案,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他。   雨越落越大,几乎是在往下砸,致力于洗净每一寸泥地。她收回了手,水珠顺着指尖濡湿衣袖,却没心思擦拭,快速倾身掀开车帘,对着外面的车夫:“能再快些吗?”   车夫满口应下,挥着缰绳,骤然加快了速度。   颜明砚看着她心不在焉的神情,怔了怔,沉默着不再说话了。   ……   到了陈府门前,马车刚慢悠悠停下,南枝便转首快声道:“我先回去了。”说完,便匆匆下了马车。   颜明砚刚握起伞,想要递给她,却只见到车帘晃动间一闪而过的鹅黄身影,冒着风雨吹打,快步向前,衣摆翩跹着在雨幕中勾画出弧度。   他捏着伞柄,垂眸,长睫轻轻颤动着,许久才哑声吩咐道:“走吧。”   雨水阵阵落在府门前,南枝立身站着,左右张望却没见到陈涿的身影,可惇仪殿下的那马车行地比他们快,应当早已到了才是。   一身鹅黄衣裙被淋得焉了下来,她用双手挡住脑袋,快步往府内跑去。   刚行至竹影院外的石板路,南枝抬起被雨水粘连的长睫,和对面撑伞匆匆走来的人对视上,两人的脚步蓦然停住。    第22章 婚事枝枝大恶霸   漫天雨珠簌簌落下,浇打着路旁高耸的苍树,水滴将枝叶和花蕊浸湿,颤颤巍巍歪着脑袋张望起石板路上的两人。   陈涿手持伞柄,另一手随意蜷着件墨色披风,因着匆匆而来,深绿长袍被溅出了好些湿点,静站在雅致的庭院间似也成了株清幽冷冽的亭亭玉竹。   他看着狼狈跑来的人,眸光染上了些幽深,然后缓步上前,把伞撑到她头顶,又将披风拢在她肩上,淡淡解释道:“夏日阵雨来得迅疾,骤然由热转凉,极易起风寒,因而先行回去取了披风,未在府门前等你——”   “我们成亲。”   话尚未说完,却被蓦然打断,风雨声混杂着,叫这道清脆又坚定的声音有些朦胧,可陈涿还是听清了,正系着披风的指节僵滞住,眸光深沉地定格在她脸上。   南枝抬睫直勾勾地对上他的视线,被雨水浸湿的面庞上是少见的认真,她鼓起勇气又重复了一遍道:“陈涿,我们成亲。”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陷入泥土地里,冒出潮湿又清新的凉意。   两道身影僵站着,许久后那系着披风的指尖才重新动作,灵活将系带拉紧,连同人一道拽到自己的怀里,他道:“不后悔?”   南枝仰首对上他的眸光,唇角扬起抹盎然的笑:“我才不会后悔。”   陈涿垂睫,看着她晶亮又水润的圆眸,眼尾弯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因是在笑,面团似的双颊微微鼓起,殷红唇瓣泛起水光,张张合合着说话,可他有些听不清。   那拽着系带的指尖泛白,仅有一瞬的犹豫,他松开系带,掌心扶住少女湿漉漉的发髻,垂首噙住了那每日都在念叨的唇瓣。   肌肤在雨水浇打下是凉的,显得唇瓣那股子热意越发难以忽视,南枝睁大眼睛,呆呆地看向紧贴着她的人,唇间濡满上了湿意,被细细地描绘勾形。   很快,这股湿软寻到了入口,撬开齿关,毫无章法地摸索寻觅着,直到轻轻触上纠缠勾结在一块。   南枝有些喘不上气,发觉自己像是团任他揉捏搓扁的棉花,被他搅动着,连丝透气的缝隙都传不过来,她呜咽着伸手推搡,却也慢慢迷离,陷入了那种湿热的粘稠中。   后脑勺的掌心越扣越紧,陈涿逐渐得了趣味,舌尖染满了津津甜味,有点像是他只咬了一口的梅子糕,又甜又腻,弥漫在唇齿间,品味许久却也不舍得松开。   遮在头顶的油纸伞不知何时掉落在地,雨水将两人全然浸湿,发梢都在往下滴着水。   待到浑身沁凉,他终于如梦初醒地将怀中人松开,喉结轻滚,呼吸愈发粗重深沉,南枝的整张脸红透了,唇瓣殷红肿胀,还隐隐冒出吮吸的酥麻感,她紧闭着双眼,不愿面对,将整张脸紧紧埋在他的怀里,像是只彻底焉下去的白菜,软趴趴地失去了所有水分。   陈涿的手抚着她的脊背,垂睫道:“雨下大了,得回去了。”   隔了好一会,怀里的人才翁声道:“不要。”   她决心就这样把自己闷晕,怎地就没直接将他一把推开,反倒为色所迷,让他寻到了这种以下犯上的机会。   陈涿眉梢轻挑道:“天色将暗,马上就到点灯的时候了,你身后就有好几盏。”   南枝瞬间被扼住命门,她用余光偷瞄着,然后迅速找到机会,一把将他推开,径直往浮光院的方向跑去。   ——   南枝心怦怦乱跳,一股脑跑回了房内。   云团见着她浑身湿漉漉的模样,一惊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快洗个热水澡,换身衣裳,奴婢再去膳房端碗姜汤。”   房内很快忙碌起来,南枝换了身干净衣裳,刚沐浴完,身上都在冒着氤氲热意,总算稍微找回了些清明,可转瞬脑海中又想起了方才的场景。   她红着耳朵尖,将整张脸埋在了被褥中间。   房门处传来轻微叩门声,在一片静寂中格外明显,她颤着眼睫抬眸,见到换了身月牙白锦袍的陈涿,手中端着碗姜汤,径直抬眸盯向她。   南枝眨了眨眼,刚洗干净的素净脸庞蓦然通红,结巴道:“你、你怎么来了?”   陈涿迈步上前,将手中姜汤递到她面前道:“先将姜汤喝了。”   她吸吸鼻尖,蓦然嗅到了一股辛辣味,五官顿时皱成一团,果断道:“我不想喝。”   陈涿也果断道:“不行。”   南枝偷瞪他一眼,忿忿磨牙,发觉这样下去可不行,他生气自己就得哄着,他要交代自己喝药就得乖乖应下,那往后她岂不是半分地位都没了。   她轻轻嗓子,正色道:“你将姜汤放下,方才的话我还没说完,与你成亲也是有条件的。”   陈涿微眯起眼:“你要反悔?”   她瞬间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连忙道:“当然不是。”说着,她站起身,先将那碗讨厌的姜汤放在远处的桌案上,又拉着他在美人塌上坐下,挺直腰杆让气势足些,严肃地咳了声:“接下来我要说的事非常重要。”   陈涿一看她这模样就知没什么好事,道:“说吧。”   南枝悠悠道:“自从我到了京城开始,你就经常生些莫名其妙的气,回回都得我主动哄你,说尽好话你都不一定消气,这事非常非常不公平,所以往后你不许生气,只有我一个人可以生气。”   陈涿:“……”   他揉了揉酸胀的眉骨:“有商量的余地吗?”   南枝扬起眉梢,目光凝出锋芒,像是个打家劫舍的阴险恶霸,凶巴巴地道:“当然没有。”   陈涿沉默半晌,然后艰难地点了头。   南枝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继续道:“你也不许说我好吃懒做,就算睡到日上三竿都不能念我,更不许说我贪玩幼稚,还得继续教我打马球,蹴鞠,射箭,锤丸……”   她掰着指尖念叨着:“反正就得将京中所有好玩的都教给我,以后我要是闯祸了,你得在惇仪殿下面前替我遮掩,绝不能偷偷告状。当然,更不许强求我喝一些又苦又涩的汤药。”   恶霸绞尽脑汁想着,决心要将自己的地位摆到最高处,把他彻底地踩在脚底下,再没有翻身机会,待到想不到旁的,她勉强满意:“暂时只有这一点,往后再补充。”   瞥了眼陈涿,恶霸贴心地道:“当然你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出来。”说着,眼珠骨碌碌一转,又补充道:“但必须得我同意。”   陈涿:“……”   他轻叹了声,将腰间钱袋取下来,递给她道:“把姜汤喝了。”   恶霸盯着那鼓鼓囊囊的钱袋,刚建立的威严瞬间崩塌,冒出了一丝殷切的笑意,待意识到后,连忙压了压唇角,正色道:“我可不是因为银钱,主要是看在你的一片好心,不忍心辜负你。”说着,快速将钱袋接过,端起桌前汤碗囫囵两口咽下。   陈涿见她喝干净了,便站起身,淡淡道:“之后我会寻机会求陛下赐婚,母亲那边我去说清,往后你莫要再单独见颜明砚了以免再让姨母误会,知道了吗?”   她面色狰狞地咽下最后一口辛辣的姜汤,没心情搭理他,敷衍地点了点头。   经此一教训后,她哪敢再单独见颜明砚,路上遇到都得退避三舍。   陈涿看着她唇角沾的汤汁,没忍住,用指腹帮恶霸轻轻擦去,缓声道:“陈家并没有什么繁文缛节,也不需晨昏定省,府中只有祖母和母亲两位长辈,都待人和善亲厚,只是因与皇室有牵连,逢年过节需得入宫参拜。如若在外遇到处理不了的麻烦或听到了什么难听的话,记得告诉我,知道了吗?”   她点了点脑袋,满口应下:“知道了知道了。”   ——   扬州沈家,姻亲刚办过几日,府内不仅撤下了所有的红绸囍字,就连下人都不敢大声说话,四处透着阴沉压抑的气氛。   沈言灯坐在上首,冷眸看向底下跪着的一排丫鬟小厮:“我只离了几月,你们就敢背主,将柳家的事全然瞒下,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一挥袖,满桌的瓷盏碎裂在地,尖锐瓷片溅在底下人身上,划出了好几个血痕。   沈家上下皆知,大公子脾性最是温润和蔼的,平日就算犯了什么小错,至多罚些月钱,不像府里其余几个公子,轻则打骂,重则直接发卖出去,不顾死活。   虽说公子和南枝姑娘有过婚约,可以往从未见公子对其有多在乎,更鲜少见他主动问询南枝姑娘的事,于是他们便也没放在心上,收了管事几两银钱,答应装作不知,反正都是和柳家结亲。   没曾想公子头一次发了这么大的火。   底下人战战兢兢,埋首想将事情糊弄过去。   沈言灯眸光阴沉地扫过他们,既都是吃里扒外的奴才,那便也要不得了,他眼底涌出杀意,看了眼身旁的侍卫。   侍卫立刻会意,躬身退下将他们带了出去。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没一会又进来个黑衣蒙面的男子,躬身禀告道:“应公子的吩咐,属下这几日派人盯紧了柳夫人,瞧见她身边的李妈妈去了一趟城外破庙,好似是要找人,可却无功而返,属下便在那处探查着,发现了南枝姑娘的踪迹。”   沈言灯神色稍稍缓和了些:“寻到人了吗?”   黑衣男子摇了摇头道:“那里除了南枝姑娘外,还有另一伙人曾经驻足停留,照其脚印看,个个都是有些身手的健壮男子,观其走动方向,好似是在追杀南枝姑娘,另外,属下还在破庙附近发现了些血迹。”   沈言灯骤然站起身:“什么?”   “公子放心,属下并未发现尸首。距他们离开的防线判断,应是一路向着京城去了。”   沈言灯微微蹙眉,既是被赶出了柳家,南枝应是会寻个安身歇脚的地方,可她认识的所有人都在扬州,从未听闻她在京城有什么故交。   他思索了会,冷声道:“我要的是人,不是尸体。沿着她的踪迹继续往京城找,如若寻不到人,你也不用回来了。”   黑衣男子垂首应下,很快又消失在房内。   沈言灯孤身站在屋内,眉眼被阴影笼罩着,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敛目垂眸又变回往日那副谦和模样。   ——   翌日清晨,天边冒出了鱼肚白,几缕暖阳透着云层落在人烟渐渐稠密起来的街巷,宫里早朝方才散了,陛下身边的大公公就领着圣旨和赏赐坐上了马车,一路往陈府而去。   浮光院内,南枝尚未睡醒,耳边忽地传来了云团急切又慌乱的唤声,她紧闭眼皮,正想将脑袋埋进被褥里,谁知云团早有预料,一把将被褥掀开,高声道:“姑娘快别睡了!宫里派人来传旨了!”   “我再睡——”南枝瞬间从床榻上坐起身,不敢确定自己听到的话,瞪大眼睛道:“你说什么?”   云团没功夫解释,直接将人从榻上拽下来:“传旨的宦官在前院等着呢。”   南枝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终于恢复了一丝清醒,可左思右想也不知是何事,难不成昨夜陈涿要入宫求陛下赐婚,这般快就成了?   她打了个哈欠,不大相信,半阖着眼皮昏昏欲睡着。   待到南枝穿戴整齐,跪在惇仪身后听宦官念圣旨时,才真的确信是陈涿求的赐婚旨意,全身一惊,再没了睡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惇仪长公主之子陈涿岁已弱冠,适婚娶之时,有女南枝温良聪敏,丽质轻灵,克令克柔,性行纯粹,曾救数人于危难,朕闻之甚慰,特赐两人婚配,另赏……”   她听着宦官尖细嗓音中说出的一个个溢美之词,心中对这位慧眼识珠的陛下充满了认同。   等到念完,屋中跪着的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呆滞地站起了身。   宦官上前一步将圣旨递到了南枝手心,笑着道:“南枝姑娘,这是早朝前陈大人亲自向陛下请的旨,如今算着朝会也该散了,陈大人快回来了。”   南枝其实没心思听,嘴上应和了几句,双眼却不受控地看向了堆金砌玉的赏赐。   陛下出手极为阔绰,赏了数件金簪玉器,银环翡钗,几乎快备齐了所有首饰,还有好些精美华丽的绸缎,单是放在那,就散发着灼灼光辉,叫人唇角不自觉扬起来。   惇仪被搀扶着起身,也有些讶异,着实没想到涿儿会向陛下请旨赐婚,居然还这般着急,不过稍微回过神,她便也反应过来,涿儿估摸是受了颜明砚的刺激,生怕南枝真的对旁人动心了,这才匆匆求旨,将婚事定下。   倒也算是一桩好事。   如今正值盛夏,一切都得从头备齐,婚事恐怕得等到深秋了,她在心里想了几个黄道吉日,琢磨着寻老夫人商量商量,早点将婚期定下来。   正思索着,宦官却缓步走到她面前,行礼道:“惇仪殿下,这些补药是陛下差奴才送予殿下的,陛下说让殿下注意身子,莫要操劳。”   惇仪回过神,神色冷淡了几分:“本宫这处什么都不缺,东西都带回去吧。”   宦官似是早已对惇仪漠然的态度习以为常,颔首应下后便带着一众仆从离开了。   府内好些年没经过喜事了,飞檐拐角,长廊回转,处处透着沉寂又肃穆的冷意,可因着这场赐婚,惇仪上下多赏了一年的月钱,丫鬟小厮面上藏不住笑意,眉梢扬起笑办差。   枝头雀鸟都似受到了影响,仰起肥硕肚皮,清脆地脆鸣出声。   待和管事交代完,惇仪眉眼含笑,拉住南枝的手问道:“此番赐婚,涿儿有没有同你商议过?”   南枝乖顺点头:“他昨晚与我说过。只是柔容殿下在马球场所言,我还未曾和殿下说清。”   “放心,此事我会寻机会与她说清的,你不必挂在心上。如今最要紧的是定下婚期,将一切都准备好。”   南枝感觉耳朵尖又生出了热意,颤着长睫,从喉间轻轻嗯了声。   两人正说着,刚下了早朝的陈涿回来了,还穿着绯色官袍,迈脚进了正厅,惇仪瞥他一眼,拍了拍南枝的手背:“男女婚嫁前,按规矩是不能再见面的,也不应住在同一府邸,正巧我在距这一条街远的地方有一别院,待过几日你先搬过去,到时就从那地出嫁。”   惇仪交代完,便颇有眼色地出去了,将地方留给他们两人。   陈涿抬脚走到她面前,启唇道:“宫里送过圣旨了?”   南枝笑眯眯地指向那些赏赐道:“我还没醒就来传旨了,陛下还赏了好多东西,你看看这两个金花簪,是不是特别精巧,配上我那件浅粉色襦裙肯定很好看……”   她上面拿起两个层层金瓣勾绘成的花形发簪,双眸晶亮地朝他扬了扬,金线制成的花蕊颤动着。   陈涿却没看那璀璨的簪子,眸光停留在她妍丽的面庞上,因是匆匆起床,未施什么脂粉,更显得脸颊瓷白细腻,像被捏圆的面团,又像蓬松细软的棉花。   念叨声仍像掉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落下,他一句都没听清,迈脚上前走到她身旁,修长指尖刚从袖口伸出,门外却蓦然响起下人的禀告声道:“颜公子来了。”   两人都投去目光,不过南枝看的是门外,陈涿盯的是她的神情变化。   南枝瞥他一眼,见到他的脸色沉了下去,瞬间睁大眼睛快声道:“你答应过不生气的。”   陈涿抿唇:“我没生气。”   南枝全然不信地从鼻尖轻哼了声,伸出指尖点在他的唇角上,向下扯了扯:“你嘴角都垂下来了,还说没生气。”   通过她的刻苦观察,终于发现了每回陈涿生气的差别点,虽说五官变化不大,但还是能看出一些细微之处——眸光会稍微凝起,沁着冷意盯向对方,唇角会向内抿紧,这张清隽的脸就会变得格外冷淡漠然,让人不自觉生出惧意。   陈涿微微一怔,鼻尖萦绕出少女越靠越近的馨香热意,在脸上不安分地来回蹭着,回转着,他喉间发紧,漆黑眸子染上了点点幽深。   南枝放下指尖,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说了不许生气的,颜明砚想来是听说你我要成亲的事,心中好奇过来询问的,又不会有旁人知晓,我去和他说几句话就回来。”   她抬脚就想走,手腕却蓦然拽住,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道:“如果我生气了,你也要出去见他吗?”   南枝听着他莫名其妙的问题,脚步顿住,眉心拧成了一团,为什么他总是有这么多如果,而且每个都这般怪异。   她决定要再加一个条件,往后他不能问这么多如果,以免问得她答不出话。    第23章 荷叶才子翻墙会佳人   陈涿看向南枝神游的神情,攥住手腕的力道变紧却又蓦然松开,道:“你既想去,就去吧。”   南枝狐疑地看他一眼,不解他这情绪怎地这么阴晴多变,前脚还在生气,后脚又变得这般大方,但她果断地选择顺杆往上爬道:“那我去了。”   他从喉间淡淡“嗯”了声,似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南枝拎了拎靛青色衣摆,转身往外跑去,衣摆荡在空中,成了只斑斓艳丽的轻盈蝴蝶。   陈涿眸光冷淡,抿唇想去收起桌上的明黄圣旨,可刚挪开视线,怀中却蓦然撞进了一只蝴蝶,轻轻抱住了他。   南枝快速揽住了他的腰身,瓮声瓮气道:“不许真的生气哦。”   他怔怔垂眸,见压在衣上的那面团泛起了一层浅薄红晕,紧贴在他的胸口,转瞬却又分开,小跑出了房门。   屋内静谧,几缕温热斜阳投落而下,陈涿垂眸在原地静站着,绯红官袍衬得越发风姿绰约,眉骨高耸折出一片阴影,羽睫轻轻颤动着,扑簌在脸上。   ——   陛下身边的大公公携着圣旨出宫后,便是满京瞩目的所在,见着他进了陈府宣旨,又不消半刻旨意就已传遍整个京城,更遑论是皇城跟前的颜家。   后院水池旁,因着昨夜大雨,四周积了些水渍,几株繁密古树半弯着树冠,偶尔滴滴答答落下几滴水珠,颜明砚垂着眼眸,静看着池中鱼儿游动,晃荡起涟涟水波。   待南枝走到他身旁,脆声唤了句:“颜明砚。”   他这才回过神,眸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素净脸颊上,掩在袖口的指尖泛白,张着唇刚想开口却在喉间打着转,良久难以说出。   南枝凑到跟前,一边端详着池中各色锦鱼的灵活身形,一边随口道:“你怎么来了?”   清风晃过,拂动树梢上的几片绿叶,几滴摇摇欲坠的水珠瞬间落下,点在颜明砚的脸庞处一片,沁凉淌过下颌,瞬间唤回了颜明砚的清明,他扯了扯嘴角,敛回僵滞又别扭的神色,依旧用往日懒散的语气道:“听说陛下给你和表兄赐婚了?怎么,你真要与他成亲?”   南枝蹲下身,将手伸进水池中,决心捞出几只锦鱼放到浮光院的水缸里,听着他的话理所当然道:“当然了,圣旨都赐下了,我当然要和他成亲。”   颜明砚眉尖皱起,有些着急地蹲下身:“如若你不愿,我可以——”尚未说完,他侧首却见着少女通红的耳朵尖,和涌出羞色的双眸,仅是一眼,就能发现藏不住的情意。   他瞬间哑然,将话咽下,垂眸看着她用指尖在池中拨弄出水花,溅在本就潮湿的泥地上,又濡湿了两人的衣摆。   南枝翘起唇角,用掌心去拢起锦鱼,若要溅起水花,尽量往他的方向去泼,以免湿了她的鞋袜,正得意这小动作没被发现时,却听到他道:“昨日那场马球尚未分出胜负,什么时候再来一场?”   她脸上的笑意一僵。   颜明砚又道:“明日如何?”   她目光闪烁,寻借口道:“我才不和你比,明日……明日我还得去探望王凝欢,她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心底肯定受了不少惊吓,急需人关心。”   颜明砚眉尖轻挑,意味不明道:“如今这关头,我劝你还是莫要招惹她。”   南枝漫不经心听着他的话,忽地手一伸,捞住一条红尾锦鱼,卧在掌心里,鱼尾来回摆动着着,她双眸晶亮,惊喜地看向颜明砚道:“我居然抓住了游得最快的这条,果然,我的反应就是快。”   颜明砚看了眼她手中的小鱼,满含不屑地轻哼了声,然后挽起了自己的袖口,也开始在水池里摸索着,只是他的动作急躁,刚碰到鱼尾就惊走了一大片。   南枝摘了片偌大的脆青荷叶,又盛了些水,将锦鱼小心地放了进去,可抬眸就见着颜明砚毫无章法的动作,她眼珠一转,将荷叶抱好便后退一步,指挥起他道:“水池底下有很多,你将手伸进去就能碰到了。”   颜明砚将袖口挽到臂弯处,竟真照着她的话弯腰往最深处寻。   南枝快要掩不住嘴角的笑,继续快声:“诶,那里也有,再往前点,对就是那里!你再往前一步就能抓住了!”   颜明砚像被操纵的木偶般,一步步照着她的话去做,慢慢往池边最潮湿松软的泥地上走,蓦然一滑,身体歪斜,跌进了水池里,溅出大片水花。   水池不深,只到小腿处,他慌乱地想站起身,可池底全是湿润的青苔,脚底一踩又一滑,来回跌了两次才堪堪站起身,此时的他半身衣裳都被浸湿,发尾和衣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而池里的锦鱼被这一惊,早已全部窜逃而走,再寻不到半点踪影。   他紧抿着唇,黑脸看向岸边的人。   而南枝早已远离那是非之地,没被一滴水花波及,见着他这幅滑稽的模样,实在控制不住笑出了声,捂腹道:“颜明砚,你怎么变得这么傻了,我说什么你都听。”   颜明砚微眯起眼,垂在水中默不作声地环出好些水,刚要泼去,抬眸却见少女一手抱着脆青荷叶,一手指着他,站在几步之外,眼尾弯弯,唇角高扬,快笑出了泪花,他准备寻她算账的念头一熄,像是被蛊惑了般也浮起了笑意,无奈淌过池水上岸,俯身将湿透的衣摆拧干。   南枝见好就收,强行收起笑:“算你赢算你赢,我只抓了一条鱼,你快将整个水池收服了。”说完,生怕他将自己也丢进水池,连忙紧抱荷叶,欢快地转身跑远了。   颜明砚看着她的背影,垂睫轻叹了声,拖着湿漉漉的衣裳迈过层层落叶,径直往外走。   ——   自从陈将军身故后,陈老夫人悲痛不已,往后常年居于佛堂为其祈福,平日府中有事鲜少去叨扰她,这也是南枝在陈府月余第二次见到陈老夫人。   她双手放在膝上,在长辈面前做出了一幅乖巧的模样,可是不断向对面陈涿递去的眼神,满脸透着好奇和询问,还是将本性暴露了。   陈老夫人将底下一切看在眼里,尤其是陈涿抬睫,安抚看向姑娘家的目光,她面上扬起和善又慈祥的笑,将瓷盏放下道:“南枝,既然陛下为你们两人赐了婚,那这桩亲事便可以准备起来了,三书六礼样样都得齐全,粗略算来至少也得有三月光阴。只是婚前男女双方不应见面,明日你就先搬到别院住。”   南枝一愣,明日?惇仪殿下不是说再过些日子吗?她偷偷看了眼陈涿,三个月见不着要是自己突然反悔了怎么办,还有浮光院刚收罗的新奇物件能不能一道带走。   她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垂眸乖巧应声:“多谢老夫人,我知晓了。”   陈老夫人满意地点头,虽说这姑娘性子跳脱又闹腾,眼底永远都兴着新奇,没什么京中大家闺秀的气度,可自从涿儿的父亲去后,府里就太过安静了,静得让人心中发慌,惇仪不喜出府,涿儿脾性寡淡疏离,处处沉闷着叫人快忘了数年前上下热闹的场景,能有个爱玩闹的姑娘家也好,至少能给府中添些人味。   她继续道:“此番婚事宫里也会派人操办,礼数只会更为繁琐,若有什么难办的,便告诉惇仪。只为个婚事,莫将人也累坏了。”   南枝听着,只觉往后三月都没有了悠闲日子,痛苦地闭了闭目,又觉都是陈涿的错,悄悄瞪了他一眼。   陈涿触到她泛着愠怒的眸光,长睫轻颤,神色如常地抿了口茶水。   老夫人又嘱咐了几句,便将他们放出去了。   刚出院门,南枝方才那副乖巧懂事的模样瞬间消失,探头张望寻着那片荷叶,方才季妈妈来唤,她捧着荷叶一时着急,直接将它藏在角落里了。   长廊回转处,底下草地茂密,浅青中冒出一点墨绿,她立刻捕捉到了异样,快步上前将荷叶抱在怀里,见着里面锦鱼无恙才放下心。   陈涿跟着她的脚步,一道走到了那角落,垂眸见着那荷叶中摆动鱼尾的肥硕红锦,道:“这红锦是后院水池的?”   南枝“嗯”了声,垂眸用指尖着逗弄鱼脑袋道:“方才在水池那,我一眼就发现这只红锦,游得最快最好,随意一捞就抓住了,只是颜明砚可惨了,不仅没抓到鱼,还跌进了水池里。”   陈涿道:“你与他一道抓的鱼?”   她点点头,仰首,双眸晶亮地看向他:“其实他跌进水池里,是被我骗了。我故意让他到水池便最滑的泥地上,结果他真的照做,跌进了水里,浑身都湿透了。”   陈涿眸光微闪,默不作声地向前一步,哑声道:“将荷叶拿稳了。”   南枝下意识捏紧荷叶边沿,尚未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忽地被一只手紧扣住,推着她仰起脑袋,贴上了又湿又凉的唇瓣。   她眨了眨眼,看着他垂下的长睫搭在白肤上,清雅疏朗,可吸。吮她唇瓣的力道却在愈变愈大,钻过齿关,快速地和她纠缠在一块,扯出麻意。   掌心垫着后脑勺,脊背被迫贴在长廊底下,若是上面有人往下稍微一瞥就能将他们两人的动作瞧得一清二楚,南枝被束在角落,指尖紧张地将荷叶掐出了洞。   一会后,她晕晕乎乎地想,陈涿真是一回生两回熟,老夫人让她明日搬出府的决定太正确了。   陈涿松开她的唇瓣,轻喘着气,倾身将脑袋搭在她的肩膀处,眸光幽深道:“还记得你那话本吗?”   温热气息拂进耳间,酥酥痒痒的,南枝迟疑点头。   “第一页写的什么?”   南枝昨夜刚重温过,稍微一回忆便想起了扉页写的是“才子翻墙会佳人”,她整张脸瞬间通红。    第24章 讨厌我就大方点原谅你   踩过铺着碎石小路,南枝手中那柄清新的鲜青荷叶早已被蹂躏得皱皱巴巴,她趴在水缸旁,将那只红锦倒了进去。   红锦倒是适应得快,刚摔进去,转瞬便摆动起鱼尾在新家来回遛弯。   南枝望向水面中倒映的那张脸,肌肤和唇瓣都红得像是树梢坠着的艳色莓果,轻轻一抿就泛起肿麻感。   她扑簌着长睫,将沾着水珠贴在发烫的双颊,只觉自己快熟透了。   院外的云团一进去就瞧着南枝缩在水缸旁,蘑菇似地缩着脑袋,走上前疑惑道:“姑娘怎么在这呆着,诶,这袖口裙摆怎么都湿了,快别摆弄那几条鱼了,进去换身衣裳,湿的黏在身上容易起风寒。”   南枝被拽起来,拉到了内室。   云团一面拿着衣裳一面道:“明日一早姑娘就得搬出去,今夜奴婢就可以收物件了,对了,季妈妈她说要随着一道过去,帮着姑娘准备,等到成亲后再回老夫人那边。”   南枝终于抬起了脑袋,眨着眼道:“季妈妈在,那陈涿就不能过去了?”   云团讶异看向她道:“当然了,姑娘在想什么呢,照着规矩,结亲前男女自是不能见面的……”她看着南枝红艳艳的脸颊,轻咳了声道:“若是姑娘实在想见公子,奴婢到时候帮姑娘把风,别让季妈妈发现就是。”说完,赶忙将湿衣裳抱起,快步走出了房门。   南枝睁大圆眸,明明是陈涿那厮阴险狡诈,非与她说什么翻墙的事,她这样单纯的人怎可能有什么坏心思。   ———   翌日晌午前,南枝坐在梳妆台前,梳好发髻又配上了陛下赏的华丽簪钗,端详着镜中那张明艳动人的脸,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云团正指挥着侍从将物件摆放到马车上,距这不远,只行过一条街就能到别院了,转首道:“姑娘,东西备齐了,可以上马车了。”   南枝蓦然想起昨日对颜明砚胡诌的借口,又想到了王凝欢通红含泪的眼尾和孱弱的模样,心中总有些不安,正犹豫着,外面却传来禀告声,说是王姑娘来了。   她一愣,刚站起身就见着了房门外王凝欢憔悴又黯淡的脸色。   王凝欢扯着苍白的唇角,朝她笑道:“南枝。”   云团见状,知晓一时半刻结束不了,就抬脚出了房门,叫人先将物件送过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王凝欢坐在她对面,扫视了圈四处搬物件的嘈杂院落,道:“怎么抬了这么多箱子出来?”说着,还没待南枝回答,便马上反应过来,垂眸道:“对,结亲前是得分开。”   南枝不明所以,可总觉得王凝欢周身围绕着一股沉寂的萎色,被抽开了所有精气神,只恹恹撑着身体活动着,她皱起眉尖,犹疑道:“王姑娘,你……怎么了?”   王凝欢眼睫颤动着,抬眸望向她,看着她穿着的那身鲜艳衣裳,和盎然鲜活的神色,眸光澄澈地看向自己,像是炙热阳光下开得正盛的花。   自打见到南枝的第一眼,她就讨厌她,一个不知从哪个乡野来的孤女,脾性张扬外向,直白坦率,毫无礼数规矩,对着所有人都是一张笑脸,除却模样好些,寻不到一丝优点,可这般平平无奇却又和她偷偷想了数年的人有牵扯。   她讨厌她,可她又几次三番救了自己,她将自己塞进了池塘的小洞,让她有唯一逃出生天的机会,又在自己将要摔马时救了自己,有着这恩在,她不该讨厌南枝,而该感谢她的随机应变,聪慧机敏,这才让自己活命。   于是她在心里妒恨南枝,却又唾弃这份妒意。   可从头至尾,这一切情绪来源是因为陈涿,讨厌她妒忌她,陈涿却连半分余光都没投在自己身上,宛如一场自娱自乐的可怜游戏。   王凝欢定定地看着她,张唇道:“抱歉,南枝。”   南枝满脸疑惑,救人不是该说感谢吗。   “道歉什么?”   王凝欢神色不变,继续道:“因为我讨厌你。”   南枝听着,怔怔地愣在原地。   “南枝,从一开始我就非常讨厌你,讨厌你被惇仪殿下喜爱,讨厌你对谁都摆出一张笑脸,讨厌你什么都比不过我却能和陈涿定亲,甚至讨厌你救了我。”   王凝欢看着她,平静地讲述道:“这么多年我想尽办法接近他,打听他的喜好,费尽心思地装扮成他喜欢的样子,却不如你在京城的这一个多月。”   她自小体弱,连带着性情也胆小怯懦,只敢偷偷注意他,用目光追随他,见着他破天荒地出现在京郊,教南枝骑马,她就拙劣地模仿试探,饿着肚子想让自己变得纤细,揣着小心思故意和南枝分成了两队,企图以此让他注意到自己,证明自己是胜过南枝的。   南枝终于捋明白了,她抿着唇,看向王凝欢摇摇欲坠,面白如纸的脆弱模样,好似下一刻就要跌倒,投去的眸光复杂却又隐隐掺着一丝担忧。   王凝欢挪开脑袋:“别用这种可怜的眼神看我。”   南枝忽地站起身,指尖握住她的手腕就要往外走。   王凝欢身形僵硬,皱眉道:“要去哪?”   南枝转首看她,凶巴巴道:“我不接受莫名其妙的讨厌,既然一切都是因为陈涿,那你就该当面问问他,该讨厌的也应是他。”   王凝欢下意识后退一步,眸光颤动道:“不行……我不能问的。”   “为什么不能?你既做了这么多,就该直白地袒露在他面前,问问他的心意,至少得让他知晓,让他看见,否则你做了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就算竹篮打水一场空,也算对得起这些年的一份真心。”   “我、我……”王凝欢紧紧咬唇,手无措地掐着袖口,她的心意永远被藏在光明正大的借口里,从不敢露出分毫,更别提当面说出来。   “难道你有勇气和我说讨厌,却连见他说这些的勇气都没有吗?”   王凝欢愣了瞬,抬眸见着被鎏金灿阳笼住的人,发髻间烁光闪动摇曳却比不过眼眸中的晶亮,径直地看向她。   莫名地,她慌乱的心定住了。   搭在手腕上的指尖轻轻柔柔,拽着怯弱的心口,带着她穿过了纷杂院落,王凝欢的目光从手腕抬起落到眼前人,那份压抑着的讨厌变得从未有过的浓烈和炙热,却又在转瞬烟消云散。   南枝一直拉着她到了书房,停住脚步转眸看她道:“说不说取决于你,不过无论如何都不许再讨厌我了。”说着,她松开那截瘦削的手腕,头也不转地往外走道:“我在院外等你。”   书房外静悄悄的,只站着王凝欢一个人,心口怦怦乱跳,望向那道严实的木门,这么多年她只敢默不作声地用余光追随他,将所有小心思牢牢藏在暗处,可这么多年来,真心一笔一划地藏在深夜辗转淌下的泪里。   她想真的靠近他,却又一次次退缩,直到那道赐婚圣旨传进了耳朵,数年心意成了只有知晓的笑话。   王凝欢再次抬眸,定神看向那道木门,然后抬手推开。   ——   院外,南枝蹲在墙角底下,拿着根树枝有一搭没一搭戳着泥地,直到眼前整片地满是小洞,这才扔开树枝,双手捧着下巴控制不住地想里面的情形。   她暗暗猜测他们两人会在里面说什么,如若两人互表真心,那这亲事是不是就要换人了,想着心里又泛起一丝悔意,可转瞬又觉得若是亲事这般容易改变,那还不如不要。   尚未得出个结果,院中响起了脚步声,她连忙站起身,怀里蓦然扑进一个人,紧紧缩在她的怀抱里,环抱住她。   泪珠扑簌簌落下,濡湿衣裳,又沁凉胸前肌肤。   南枝垂眸,就看到王凝欢哭得通红的眼眶,皱眉道:“怎地哭了,难不成他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王凝欢埋在温暖的怀里闷闷摇着头。   她进去后就见到了陈涿,言明自己有事要告诉他,他放下笔墨只朝她点头,这些年的事哪是这么短的功夫就能说完的,从最开始他办差救了自己开始,再到后来她暗中为他做的那些事,放在平日说个三天三夜都讲不清。   可她抬眸时,却见着陈涿淡漠疏离的神色,好似是在听陌生人的事,那一刻话忽地噎在了喉咙里,什么也说不出了,于是她笑着说这就是全部了,陈涿朝她说了句“抱歉”,彻底结束了这场对话。   从书房走出来的刹那,她又不受控地看了眼陈涿,看着他全然没受影响,俯首继续写着信笺,蓦然间,心口压着的重石坍塌了,近似于释然地舒了口气。   外面阳光灿烂,她静站在那,感受着光影落在面上,眼眶一酸,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委屈,忽地想寻人好生哭诉一番。   南枝垂睫,抬手轻抚她清瘦的脊背,像给小猫顺毛似的一下又一下,直到抚平所有不安和痛苦。   ——   日光正盛,南枝和王凝欢一道坐在水池旁,静看着池中各色锦鱼游动。   王凝欢吸吸鼻尖,睁着通红的眼眶,又垂眸轻声道:“抱歉南枝,我——”   “诶!”南枝睁大眼睛,连忙打断她:“我可不想听这个,你不讨厌我就行了。”   王凝欢抿唇朝她露出一抹笑意:“谢谢你,南枝,谢谢你救了我,又没因为我的那些话生气。”   南枝从鼻尖轻哼了声,那当然了,她就是这么心地善良,大方高尚,乐于助人,又瞄了一眼王凝欢道:“我当然生气了,但我心胸宽广,没那么小心眼,只要你能帮我昨日抓的红锦寻一只黑锦作伴,我就大方点原谅你。”   她盯水池里唯一一只黑锦许久了,可这鱼忒狡猾了些,次次刚碰上就滑溜走了,抓了几次都没得逞,正巧逮着这机会,她非要将这黑锦一道带去别院不可。   王凝欢将目光投向水池,立刻看到了那只灵活的黑锦,微微倾身,就要用手掌去捞,谁料那黑锦飞快地溜走了。   一旁的南枝正撸着袖口,见状,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你抓鱼的手艺比颜明砚还差,算了,看我的吧。”   ……   远处,一道急匆匆往这走来的玄衣身影还没靠近,就听到欢快的嬉闹声,脚步慢慢停住,陈涿抬眸静看向那处。   树荫遮蔽,投下斑驳光影,两个差不多大小的姑娘家缩在一块,念叨着商议起事,又坐在池水旁探手摸着,不知是谁先闹了起来,水花一波波往对方溅去,闹腾着。   他见着那团软棉花狡黠地转着眼珠,悄悄折了荷叶,用作器皿快速盛着水,与旁人毫无芥蒂地玩闹着,这才松了口气,垂下长睫,唇角抿出浅淡笑意,转身迈过浅青草地回去了。    第25章 小气想出去吗   别院距府邸不远,只隔了一条街的短道,里外三进三出,墨瓦灰墙,枝叶斜生出墙,远看着便清幽雅致。   待到收拾齐全,天色渐暗,夜幕已浮现出了寥寥烁星,昏黄烛火笼在院中各处。   南枝将荷叶盛着的黑锦和那红锦倒进瓷盆中,两只锦鱼异水相逢,格外亲切,刚见到面就紧贴在一块,摆动起鱼尾在水中游动着。   为了让这两条黑锦团聚,她在水池中忙碌了一下午,都没能成功,还是和王凝欢两边堵截,将这条狡猾的黑锦逼到了绝路,才被迫屈服到她掌心里来。   季妈妈一进来,就见到衣袖湿透的南枝,吓得惊呼一声:“姑娘这是去哪了,怎地衣裳湿成这样,莫不是掉进了水池子了?快些将衣裳换了,待会便要用晚膳了。”   南枝看了眼衣摆上脏污的泥水,紧黏着小腿,绣花鞋底陷了烂泥,像是刚从泥窝里爬出来,她眨了眨眼,毫不心虚道:“不小心在水池旁摔了一跤,这才溅上了些水渍,我现在便换了。”   季妈妈面露无奈,让人端了热水进来,先行沐浴更衣再用晚膳。   别院与府中不同,膳房小些,不能缠着膳房婆婆单单做些好吃的,也没有口味独特的酸梅糕,晚膳用的所有膳食都不大合胃口,可瞄着季妈妈慈祥又端正的脸色,劝她多用些清淡易消解的,南枝被迫咽下一口又一口。   等到用完膳,南枝像往常一样在榻上躺下,随意拿起看了一半的话本翻阅着,另一手下意识往塌旁一摸,咬了半口才发现是桂花糕。   平平无奇,又甜又腻,糊在舌尖上实在难吃,她轻皱起眉尖,勉强用了一块,便将脑袋埋进了话本里,可看了一会,摸着肚子,嘴巴又实在寂寞。   一片静谧中,“嗒嗒”两道轻微的叩窗声响起。   南枝全身瞬间一僵,警惕地望向那紧闭的窗户,隐约间似真有一道黑影闪过,她睁大圆眸,心口怦怦乱跳,难不成真是陈涿?   很快,叩窗声消失了,四周静悄悄的,只剩下细碎的衣物窸窣声。   外面传来季妈妈的声音道:“时辰晚了,姑娘快些安寝吧。”   南枝蓦然一慌,快速应了声。   季妈妈这才放心,抬脚往外走,而南枝在榻上僵了半晌,眼神不自觉瞄向窗边,半晌后控制不住蹑声靠近,一边走,一边满怀恶意地想着,等开窗的刹那,她就逮住陈涿的手,然后大声向季妈妈告状,让所有人都知晓他的真面目。   盛夏里的知了声又脆又长,树影摇曳,映出晃动的婆娑虚影。   南枝屏紧呼吸,指尖按在窗沿,吱地一声猛地将窗外打开,只见窗外圆月皎洁,浅粉色的偌大花苞在风中轻轻摇曳着,风拂着落叶而过,半个人影都没有。   她探头四下看了圈,什么异样也没发现,正要关窗时,转眸却见窗边放着一油纸包,揭开一看才见是酸梅糕,花瓣状糕点摆放整齐,安稳躺着她的掌心中,清甜香味顺着风传到鼻尖。   这是陈涿送的?   她轻咳了声,决定收回方才的坏念头,陈涿果然是个貌美心善的大好人。   此时,一道身影正快速从别院飞身而出,径直往陈府而去。   陈涿合上最后一份奏疏,刚准备让人送到东宫,白文默声进来,躬身禀告道:“大人,送过去了。”   他颔首,将笔墨搁下,漫不经心道:“扬州最近如何?”   白文道:“沈公子似已发现南枝姑娘离了扬州,派人沿途在京城查探,只是南枝姑娘一路来时极为小心隐秘,恐怕短期内难以查探到。”   陈涿抬睫,明暗烛火笼在面上,投下参差阴影,衬得神色愈发冷沉,良久后,他屈指轻敲桌案,淡淡道:“继续盯着,若有变动及时回来禀告。”   白文俯身应是。   ——   为着准备亲事,南枝身边的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钦天监择了几个好日子,近些的在一月后,远的得等到来年开春,几番周折婚期最终定在了九月十七,算不上赶,可礼数繁重,准备起来仍是有些着急了。   从纳采开始,先挑个良辰吉日,府中送礼备亲,再由陈涿递送到别院,所有礼数做起来繁琐又杂乱,反倒是南枝,白日要么被季妈妈逮住,问她衣料冠钗的款式,要么她偷溜出去,与王凝欢她们一道饮茶打马球,夜里继续吃糕点看话本,成了最清闲的那个。   只是慢慢地,南枝有一丁点贪心,不满足于简单的酸梅糕了。   每日傍晚前将写着心愿的纸条放到窗边,然后便可早早歇下,捧着话本躺在榻上等待糕点敲窗。   唯一让她有些不满的是,无论写多少,大多时候陈涿只会挑着纸上写的一样送来。   直到某日,陈涿将巻成条的小纸条扯开,扯开,再扯开……然后沉默地扫过上面写的一长串,眉心跳了跳。   别院晚风阵阵,席卷着清爽凉意,吹响了花叶飘动的簌簌声。   南枝特地少用了些晚膳,正满心畅想着今夜会送来什么,窗外就响起了熟悉的声响,她腾地从榻上坐起身,快步上前,却见窗前空落落的,只有张纸条。   打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两个清隽有力的字——贪心。   南枝捏着纸条,忿忿道:“小气鬼。”   她从鼻尖轻哼了声,便准备关窗去偷偷寻云团,去膳房再寻些糕点来用,指尖刚握住窗户边缘,忽地冒出一只手掌将其按住。   搬到别院后,粗略算来已有近两个月,南枝日日都有事做,倒也没觉离开府中有多久,直到此刻站在窗前——眼前人穿了身银绣鹤纹墨袍,衬得身姿欣长出挑,乌发仅用一簪束起,少有地垂落在后,眉眼间多了些散漫,漆黑双眸定定看向她。   南枝的心没由来地跳得极快。   外面响起季妈妈的催促声:“姑娘,夜深了,记得早些歇息。”   她掐着木框边,像做了什么坏事被逮住了似的,满脸紧张地张口道:“我、我我知道了,季妈妈你先回去歇息吧。”   季妈妈应了声,又交代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屋内外蓦然静了下来,南枝睁着晶亮的圆眸,防备地盯向他,轻声道:“你怎么来了,要被发现了——”   话尚未说完,扣着木框的指尖被拽住,上身前倾踉跄着往前,陈涿一手揽住腰身,另一手扣住后脑勺,堵住了她的声音。   唇瓣方才贴上,就传来一阵滚烫又急促的热意,吸。吮辗转,待到隐隐生出胀麻感,终于放开那处,撬开齿关,含着抿着,似将她当成快面团般反复摆弄那软肉,勾出所有甘甜才堪堪罢休,换成细密又棉长的轻吻。   南枝身子发软,靠在他怀里,指尖扯着他的领口,刮花了锦丝。   待又得了呼吸,她浑身染上了一层绯红,成了蒸笼似的肌肤上是散不开的热意,红唇潋滟,沾满了水光。   她按住窗边稳着身形,双颊潮红未褪,羞恼地瞪向他:“陈涿!”   陈涿站在窗前,风裹挟着他的衣摆和绿叶一快摇曳,眼底染满幽深,面庞冷白,唯独唇色殷红,还带着方才迷离间她咬出的小口。   他身体前倾,声线还带着情。欲未褪的暗哑道:“怎么了?”   南枝理直气不壮道:“你怎、怎么能这样!”   陈涿眉梢轻挑:“哪样?”   南枝张着唇说不出口,只能在心里忿忿腹诽句不要脸,重哼了声威胁道:“我要唤季妈妈过来,让她看看你的真面目!”   她悄声按住他落在窗边的手,终于逮住了他的尾巴,满面得意,随时准备起声高喊。   陈涿垂睫,看了眼压在自己手背的指尖,柔软又纤细,伴随着一阵温软热意,严丝合缝地与他紧贴在一块,他唇角轻翘,抬眸看向她道:“想出去吗?”   她气焰顿时一熄,连手心的力道都小了几分。   “今夜里街上花灯会,摊贩叫卖到夜里才休,沿街有不少吃食,你写的应是全都有。”   南枝前几日就听王凝欢说过花灯会的事,只是都过了酉时,季妈妈见她清晨难起,夜里便催她早些歇息,定是不会同意的。   她眼睛滴溜溜转着,心思早已飞了出去,却还是故作为难道:“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来去不到一个时辰,小心些,不会有人发现的。”   南枝被说服了,松开了他的掌心:“那我怎么出去?从院门出去季妈妈肯定会发现。”   窗外烁星点满夜幕,枝叶上的月季开得正盛,各色娇艳点缀在墨绿中,颤颤着随风晃动着,陈涿站在花前,抬脚靠近了些,抱住了她的腰身,南枝极为警惕地四下望了圈,才敢和他同流合污,轻轻揽住了他的脖颈。   ——   街巷来往行人稠密,沿道两旁点缀各式各样的花灯,杂耍在街口喷着火花,引起人群喝彩,又响起要银钱的锣鼓声,摊贩扯着嗓子叫喊,和孩童哭闹,男女交谈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一股喧嚣的闹腾感。   对于失忆的南枝来说,看什么都觉新奇,到了一摊前便驻足良久,再让身后的陈涿交银钱。   “陈涿你要吃糖葫芦吗?”南枝脚步欢快,咬着手里的糖葫芦,又钻回了陈涿的身边。   陈涿拧起眉心,拎着东西,正付给摊贩银钱,转首间嘴边便被递上了根糖葫芦。   南枝穿着身浅粉衣裙,仰起的圆眸映着花灯斑斓的光亮,眼尾弯弯,直勾勾地看向他,扬着笑将糖葫芦放到他唇边。   陈涿眼睫轻颤,正要垂眸咬下一口时,耳边蓦然传来一道令人烦躁的喊声:“南枝?”他皱着眉尖才发现是颜昭音与颜明砚,两人远远见着他们,扬起手高声与南枝打起招呼。   南枝一惊,顿时放下了手中的糖葫芦,朝他们走去。   颜明砚瞥了眼远处的陈涿,快步上前走到南枝身旁,意味不明道:“真是巧,没曾想还能在这碰到你……和表兄。”   南枝咬着糖葫芦道:“这条街就两个方向,想不碰到都难。”   颜昭音走上前,双手抱胸看她道:“不是说出不来吗?怎么又和表兄一道出来了?”说着,她忽然反应过来,瞪大眼睛,压低声音道:“你们是出来私会的?”   南枝咽下糖渣,一本正经道:“我是和陈涿出来守卫花灯会安宁的,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小贼,顺便观赏花灯的。”   颜昭音撇撇嘴,满脸不信。   陈涿神色稍冷,走到南枝身旁,顺手接过她递来的糖葫芦。   颜明砚眉尖轻挑,笑道:“表兄,我记得你向来不喜这些花灯游会,怎地今日来了?”   陈涿抬眸瞥他一眼,淡淡道:“有人想来。”   四人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周遭始终喧闹的叫卖和闲谈声,南枝还在咬着嘴里残留的糖渣,没弄清情况地转着眼珠,来回看着他们两人,只觉气氛不对。   颜昭音讪笑一声,见势不对,连忙主动上前拉住颜明砚的臂弯道:“哥,你说要给我买花灯呢,在这站着做什么,诶!那前面那小贩摆得不错,我们过去看看。”说着,生拉硬拽地将人带走了。   陈涿唇角紧绷,神色却如常,看不清喜怒变化,忽地掌心传来一阵痒意,垂睫对上南枝发亮的双眸,弯着眼尾,轻声朝他道:“不许生气。”   柔软食指轻轻滑过掌心的肌肤,带过一阵酥痒。   他喉结轻滚,掌心蓦然攥住了那根想要逃离的手指,唇角翘了翘。    第26章 成婚晋江文学城首发   长街灯火通明,万家罗绮,各样花灯盏罩着幽幽烛火,悬挂在四处。   在袖口的遮掩下,南枝的食指被攥在掌心里,隐约能感受到一层浅薄的茧,摩挲着肌肤。   往外拽了拽,无果。   更紧了。   眼见着前面两人快要走过来了,南枝拧眉,仰眸凶巴巴地瞪向他道:“松开。”   陈涿站在烛火辉映处,长睫轻颤,眸底慢慢浮起一层晦暗浅光,掌心轻动,轻触那只纤细指尖,最终缓慢地将其松开,手中只残留了些许少女清幽馨香,经久不散。   南枝瞬间将指尖缩回了袖口,   颜昭音手里拎了好几个花灯,快步朝他们走来,得意道:“南枝快看看,我都替你选好了,这只呆兔子花灯一看就最适合你,拿着吧。”说着,她举起一只双眼红红,可爱轻巧的兔子状花灯,犹豫了瞬,又举起另一只活灵活现,似凶不凶的老虎花灯递给陈涿,小心道:“表兄,正巧多了一只花灯,你若不嫌弃便拿着逗趣。”   南枝对比着两只花灯,瞬间炸毛:“明明这只老虎花灯更符合我威严稳重的形象!”一边说着,一边将老虎花灯捏在手心,把那只兔子花灯塞到陈涿怀里:“这个最适合你。”   颜昭音对她颠倒黑白的话满含鄙夷,轻嗤了声,刚要开口,四周中忽然冒出片片惊呼声,聚成团的人群快速四散开来,挤攘着,慌不择路地逃窜开。   三人下意识往惊呼声来源处看去,却见正是颜明砚买花灯的小摊前,他手臂渗出血,染红了浅青衣袍,连连后退,躲避着几个黑衣蒙面人的攻击,因是众人围攻,明显落于下风,快要招架不住。   陈涿皱眉,扫过那几个黑衣人的身形,眼底涌出暗色,侧首道:“寻个地方躲起来。”说着,快步上前,随意抽出摊贩上摆着的木剑,挡住了向颜明颜投去的铁刀。   街上百姓快要散光了,方才还繁华喧闹的热闹街市,转瞬只剩下空荡荡的长路,和纠缠在一起打斗的几人。   南枝和颜昭音反应过来,果断转身寻个隐蔽处躲了起来,悄摸探头往那处张望着。   南枝缩着脑袋,只露出半张脸探眸张望着,还不忘道:“我就说我和陈涿是来守卫灯会安宁的吧。”   颜昭音:“……”   黑衣人目的很明确,不与陈涿多加缠斗,稍微躲开便径直往颜明砚那处快速攻击,带着鲜明的杀意,招招狠辣致命。   南枝看着,拽了拽颜昭音的袖口问道:“他到底和旁人结了多大的仇怨?竟值得被人当街追杀。”   颜昭音面露不解,虽说她这兄长脾性散漫,鲜少与人为善,可因是公主之子,京中人是怎么也不敢与他结仇的,多的是人打圆场,至多会出些口角之争,怎至于到了被刺杀的地步。   殷红血滴在地上溅成了一串,颜明砚紧捂住手臂伤口,唇色苍白,摇摇欲坠,好似随时都要倒下去。   陈涿手中木剑终究敌不过坚硬的铁刀,被砍成两半掉在地上,他却面色不变,冷眸站在原地,可那黑衣人像是有所顾忌般,看向他阴沉的脸色反倒后退了一步。   陈涿启唇道:“算着时辰,巡查京城的龙神卫就要到了,若再不收手,到时被龙神卫活捉,闹到陛下跟前,便是死罪。”   那些黑衣人左右对视了眼,面露犹豫,竟真的转身,如他说的般离开了。   颜昭音连忙上前扶住颜明砚,替他按住受伤的左臂,着急道:“哥,你怎么样?还能看见我吗?哥!”   颜明砚掀开眼皮,弱声道:“我还没死……”   陈涿扔下手中断了一半的木剑,快步走到南枝身旁:“吓到了吗?”   南枝缓过了神,摇头道:“颜明砚伤得好像很严重。”   陈涿道:“他没事。”   远处白文领着人快步往这处跑来,行至陈涿身旁,躬身道:“大人恕罪,属下来迟。”   陈涿垂睫,借着袖口轻轻擦去南枝脸颊灰尘:“我不能送你回去了,让白文先将你送回别院。”   南枝应了声:“那你小心点。”   他轻轻点头,转身上了侍卫牵来的骏马,快步离开了这处。   ——   圆月皎洁,东宫婢女太监早已退下,唯独太子赵临一人站在院中,神色轻淡,身形孱弱,周身常年笼着一层苦涩药味,似早有预料般看向朝他来的那人,勾唇笑道:“陈大人。”   陈涿从夜色现出身形,冷眸看向他道:“太子,你知道自己在做何吗?”   赵临眉尖轻佻,笑了声:“孤知晓自己在做何,只是陈大人当真心清如明镜,能探知天下事吗?孤派人刺杀颜明砚,已是无奈之举,若一再退让,只怕到时他们挟旨强令,乱了天下,陈大人才知后悔吗?”   陈涿道:“如今真相如何,尚未能全然揭开,殿下此番一意孤行,若被陛下知晓,只怕目的未成,自己的储位也难保。”   赵临冷笑,侧身在庭中馥郁艳花旁,伸手轻触细腻又娇嫩的花瓣,蓦然一折,掌心大小的花苞掉落在地上,几点浓郁花汁染上指尖,他道:“父皇左怕右怕,懦弱至今,就算知晓了也不会如何,孤不同,凡是碍孤路的都得处理干净了,陈大人会帮孤的,对吗?”   陈涿抿唇,眉骨高耸,在冷白面上摄下阴沉暗色,眸光落在人身上如同千斤重石喘不过来气,沉声吩咐道:“来人,太子旧疾又犯,病重难起,从今日起在东宫静养,直至痊愈。”   话音刚落,本还静悄悄的东宫瞬间冒出数位侍卫,朝陈涿躬身应下。   赵临捂唇重咳了声,本就有些病弱的脸色更多了几分苍白,几乎快要倒下去。   陈涿转身往外走,却在快走出院门时,忽地道:“别苑贼首的下落我已经查出来了,待知其下落,我会立刻销毁,还望殿下往后安分守己,莫要再惹出此等祸端,引得陛下,朝中众臣怀疑。”   赵临被侍卫搀扶着,勉强能站起身子,听着这话脸色终于稍微缓和了些,垂眸静看着那道背影离开。   ——   自从那日当街刺杀公主之子后,神龙卫在京城各处都加强了巡查,百步一设,严查来往经过百姓,若有异样,便当街拦下,细细盘问,于是,接连数日,京城都笼着层肃穆冷然的气氛。   就连居于别院,鲜少出门的南枝都察觉到了,而上次在街上分别后,窗口糕饼倒是常送,她却再没见过陈涿,一直到了成亲前夕,京中才褪了那份阴冷,渐渐热闹起来。   身为新妇,南枝对这桩婚事到底存着既紧张又期待的心思,将那红绿相间的嫁衣,明珠高坠的发冠看了又看,想着明日戴上它们是何等场景,翻来覆去,差点整夜没睡着。   直到翌日清晨,院门鞭炮声都未响起,南枝便被拽起来梳妆打扮了,眼皮不受控地粘在一块,昏昏欲睡,什么旖旎心思都没有了,只剩下满脑袋的困意。   院前院后忙碌起来,各处早已挂上了鲜亮的红绸,随着初秋清风一道飘在半空中,枝头雀鸟扯扇高鸣,挥着双翅,颤动起整棵树,丫鬟穿着新衣,腰挂红带,捧着物件来回走动着,金樽银杯混一块,发出清脆相碰声。   南枝半睁着眼皮,只一闭眼,再醒来时已换上了鲜亮嫁衣,端坐在铜镜前,由宫中女官为其净面,再描眉点唇,戴上了那顶繁重又华丽的发冠。没一会,镜中人像被吹了口仙气似的,浑身散发着灼灼辉光,眸光潋滟,丹唇皓齿,嫁衣精巧繁复,金绣云纹印于双袖,衬得身姿纤秾合度,浓丽妍艳。   院外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起双耳,很快又冒出拦门劝酒的笑闹声。   南枝心底蓦然一慌,刚紧捏住手中团扇,虚掩住面庞,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颤着眼睫抬首,对上了陈涿的目光。   他穿了身鲜红喜袍,衬得清冽面上多了几分鲜活亮色,眉眼舒朗,眼尾上扬,眸光轻柔地落在她身上,隐隐噙着几分浅淡笑意。   见着他,喜婆讶异地“诶”了声,笑道:“新郎官怎地这般着急,这般快就从前院闯过来了,莫不成是想等不及见新妇了,快,拿着这红绸一头,和新妇一道出去吧!”   她小跑着上前,将红绸递到了陈涿手里,另一头塞到南枝手心,两边有了支点,轻轻一拉,中间饱满又殷红的花簇便垂落而下,轻颤着。   陈涿抬眸,见着眼前穿着嫁衣的人,眸光轻晃,掌心微微拉紧,将那红绸在掌心缠了圈,力道稍重,南枝便被迫向前,靠近了些。   路旁花苞全然盛开,绽到最盛最艳,四周笑闹声不断,庭前院旁的宾客们总算也进来了,簇拥着两人一道往外而去,说着喜庆话,满是热闹欢腾。   行至院前,欢腾的锣鼓喧嚣声瞬间响起,喜婆接过两人手中红绸,陈涿看了眼南枝,趁着没人注意,悄然抬起指尖划过她垂落在侧的指尖,然后若无其事地抬脚离开,翻身上马,鲜红衣袍坠落在两侧,唇角轻轻翘起。   南枝眼睫快速颤动着,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红纱似的绯红,在心里小声地念了他一句,然后被搀扶着上了马车。   轿子被高抬起,一阵凉风吹拂起车帘,露出一条缝隙,南枝捏紧扇柄,心里像是被小猫用爪挠似的,难以抑制地掀起眼帘,望了眼前面那道峭然身影,被扎眼鲜红环绕着,爪挠变成了快速敲打,怦怦乱跳。    第27章 长夜亲一会   锣鼓喧天,铜钱撒街,路两侧响起百姓的笑闹声,哄声去接那撒下的铜钱。   左右不过一条街的距离,即便是绕远了些,也在半个时辰内到了陈府大门,门前有人手持花斗,撒下谷、豆、铜钱、彩果等,引得沿街孩童争相哄抢,南枝被喜婆搀扶着下轿,又接过了那红绸一端,站在陈涿身旁往前走。   地上铺着青毡花席,直通中门,四周站着不少宾客,大多是陈涿官场同僚,和陈家长辈,南枝左右瞄了眼,抑制不住心中紧张,迈着小步缓慢踩上了青毡。   一步一步,进到中门,迈过红鞍,这才到了正堂,上首惇仪端坐着,见到两人终于进来,面上扬起笑意。   新人共拜天地,双亲,再行对拜,较之清晨繁琐的梳妆冠发,已然是轻松不少,南枝偷偷看向身旁的陈涿,他立身站着,墨发高束,手持红绸,眉间也染上了几分欢庆的喜意。   似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陈涿侧眸,眉梢轻佻,唇角轻轻翘起,默声道:“看我作何?”   南枝像是做错事被逮住了似的,蓦然侧首,装出若无其事的正经模样,被喜婆引着先进了新房,而陈涿则需同宾客宴饮,直到宾客尽兴才能将其放回新房。   季妈妈将南枝扶到床边坐下,嘱咐道:“姑娘在这等等,若是饿了,桌上有糕点可先垫垫肚子,累了也可暂时先歇会,公子回来恐怕还得要些功夫呢。”   南枝乖巧地“嗯”了声道:“季妈妈放心吧,我明白的。”   季妈妈得了回应,从袖口掏出一小册子,放在她身旁,轻咳了声道:“姑娘一人在房中,记得看看这画册。”说完,便领着丫鬟出了房门,   四周声音静了下来,南枝小心地探出眼睛扫了一圈,见到没人,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团扇随意扔在一旁,又撤下头顶沉重的发冠,身体瘫软在床上,提不起一丝力道。   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她费力睁开,却越黏越紧。   残留的几分意识隐约在唤她,不能睡不能睡,若等会陈涿悄声回来见到她这模样,趁人之危怎么办,她拍了拍脸颊,企图唤起些清醒,侧眸间忽地瞧见那画册,随意拿起翻两页。   册上笔迹勾勒清晰,绘着姿势各异的男女,以极为亲密又大胆的姿势贴在一块,南枝定神看向册上男女,拧眉盯了会,蓦然意识到画上人在做什么,双颊像是被火烧着滚烫。   她连忙扔在画册,在床上滚了一圈,将整张脸埋进角落被褥,企图闷晕自己,忘了方才看到的画样,可在被褥中挪了会,眼睛不自觉抬起一小缝,好奇地遥望着那小册。   刚才那两人的姿势好奇怪,腿居然是以那种方向放着的,她眨了眨眼,指尖慢慢挪到画册前,捻起一角将其慢慢拉到眼前,顶着通红的脸颊,观赏起了画册。   堂前囍字端正,龙凤祥烛幽幽燃着,偶传来几道轻脆的烛火爆芯声。   南枝翻了一页又一页,直到房门外响起了下人行礼的声音,心口蓦然一慌,忙不迭将画册藏到被褥深处。   陈涿刚进来,就瞧见她窝在床上,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被褥,生怕被人发现似的,他微眯起眼,启唇道:“藏什么呢?”   南枝身子一僵,转首朝他露出讪笑:“没藏什么啊,你看错了。对了,季妈妈说了我们今夜得喝合卺酒。”说着,她利落地翻身下床,主动拿起系有红带的两杯葫芦酒具,又递给他一半,笑眯眯道:“喝吧。”   陈涿被宾客纠缠了好久,脸颊两侧也浮起潮红,眉眼间更多了几分散漫的醉意,他轻轻笑了声:“合卺酒不是这样用的。”他接过葫芦酒具,抬手穿过她的臂弯,仰首露出突出的喉结,将酒水咽下。   南枝反应过来,照着他的模样也囫囵饮下,辛辣酒味瞬间在喉间弥漫开来,刺着口鼻,她的五官皱成一团,迅速将其咽下,又捏了一块糕点散味。   房内空旷,使得两人的喘息声格外明显,稍一沉默便透出几分旖旎的暧昧。   陈涿放下酒具,目光扫过她散开的墨发,和在床上挪动间露出半截瓷白锁骨,眼底染上一片幽深。   南枝随意擦去唇角酒渍,几滴水珠顺着下巴淌进衣领,没入肌肤深处,她早已满面困意,打了个哈欠道:“困了。”说着,便褪去绣花鞋准备躺在榻上。   陈涿眉尖轻佻:“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她脊背一僵,困意都被吓去了三分。   完了,没糊弄过去。   “什么?”她挪过脑袋,揉着眼尾,装作听不懂道:“天色这般晚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他上前一步,垂睫扫过她茫然的神色,缓缓道:“尚未洗漱更衣,便要安寝吗?”   南枝眨了眨眼,垂眸看向自己繁琐的喜服,反应过来:“对……要洗漱。”   陈涿道:“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洗漱。”她眼神飘忽,僵笑道:“当然也是洗漱。”   南枝生怕他继续追问下去,快步转身朝着外面喊道:“云团,我要更衣。”   很快,云团和几个丫鬟垂首敛目,缓步走进,带着南枝到隔间沐浴更衣,只隔着一道木门,热气氤氲,隐约能传出水珠落在地上的滴答声,连绵不断。   云团拿着澡巾,将南枝身上的水珠擦干,拿了件鲜红寝衣替她穿上,艳色衣料衬得肌肤愈发白嫩细腻,没忍住凑到南枝跟前道:“姑娘今夜真好看,我要是公子肯定忍不住。”   南枝脸庞通红,瞪了她一眼道:“乱说什么呢,今夜、今夜我很困了,一出去就要安寝的。”   云团抿唇憋笑,目光却越发暧昧地看向她:“好了,衣裳换好了,姑娘去安寝吧。”说完,她就领着其余丫鬟率先出了房门。   南枝扣弄着袖口,踌躇好一会才鼓起勇气走出去,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懒声道:“困了——”话没说完,就见到方才沐浴完的陈涿半靠在榻上,手里正拿着那画册来回翻看着。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三步作两步走上前,一把将画册夺过来,语无伦次道:“你、你怎么随意乱看别人的东西呢。”   陈涿刚沐浴完,墨发微湿,也只穿了件单薄的寝衣,半靠在床边,隐隐露出胸前肌肤,又因酒意未消,双颊还残存着些许潮红,他见着手中画册被抢走,抬起眼皮,眸光幽幽地望向她,启唇恍然道:“原来这是你的。”   南枝一愣,反应过来悔得想拍自己脑瓜,怎么轻易就认下来了,她轻咳了声,果断改口道:“这当然不是我的了,不知道是谁扔到床上的,我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她将手背到身后,趁他不备,随意将画册一扔,翘起唇角道:“好困,安寝吧。”说着,快速抬脚进了里塌,钻入被褥将脑袋一盖,瓮声道:“睡着了。”   两人间的距离不过一寸,方才沐浴完,彼此身上的热意在这被褥下愈发明显,裹挟着少女身上馨香慢悠悠地钻入了陈涿的鼻尖。   他侧眸,看向被褥中鼓起的一团,好心提醒道:“闷着脑袋睡觉容易做噩梦。”   那一团僵了瞬,然后犹豫地挑开了一角,露出潋滟圆眸,和通红的双颊,怀疑看向他道:“真的吗?”   他唇角翘起,放在被褥上的手转瞬按住了她捏着被角的指尖,只轻轻一挪,这一团就贴到了他身旁,微微垂首,指尖捏上了绵软的脸颊,道:“假的。”   南枝睁大眼睛,控诉的话尚未说出,唇瓣就被紧贴上,醇厚酒味顺着舌尖弥漫在口中,染遍齿尖,沁出甜意。   他侧身,低着脑袋,指尖抬起她的下巴使得两人越来越近,只隔着一层薄薄衣料便感受到升起的滚烫热意。   她双眼沁出情。欲的水光,潮红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再至鲜红寝衣掩盖下的肌肤,指尖轻推着他,含糊道:“好累好困,没力气了。”   他松开殷红唇瓣,又吻向她的额头,垂睫道:“亲一会。”   南枝靠在他身旁,喘着气,舌尖的酥麻感尚未褪去,困意却好似在方才那一刻消失殆尽,心口那只小猫挥着锋利细爪胡乱挠着,她颤着长睫,闷声道:“就一会。”   话音刚落,落在床边的指尖忽地被扣住,他再次垂首,略有些急促地噙出泛着水光的唇瓣,另一掌心扣住后脑勺,使她整个人抵在他怀中。   不知何时,那件鲜红的寝衣落在了肩侧,露出锁骨,炙热的吻也随之落下,流连在那处。   南枝难耐地挪动着身子,指尖下意识扯开他松垮的寝衣,半就隐约遮着的上半身彻底暴露了出来,她睁大眼睛仔细地扫了一圈,而后迅速挪开视线,只敢在脑海中回想方才的场景。   陈涿脸颊浮上了愈发浓郁的潮红,眼眸幽深粘稠,一寸寸粘在她身上,许久才能挪开,双唇贴着的地方也慢慢往下。   系带松垮,指尖一挑便彻底松开,他眸光顿时定在面团上,而后试探着俯身,轻轻含抿,鼻尖萦绕着的馨香愈发浓郁,引出难以消解的慾。   南枝蜷缩着脚指,不适地挪动着身子,感受那温热唇瓣渐渐往下,而后蓦然松开,她舒了口气,正以为要结束时,抬首刚准备启唇,却见着他握住脚腕,蓦然垂首。   到了唇边的话破碎又模糊,不成调地回荡在屋内。   红帐垂落,有人似觉没学会,从红纱中横出一手慢慢拾起了那画册,唇边水渍涟涟,借着昏暗烛火端详着那画册图样。    第28章 怪你晋江文学城首发   这夜,南枝好似真做了一噩梦,梦中她变成了一块黏腻的面团,被陈涿来回揉捏拉扯,又将水沁在身体每一寸,直到彻底松软绵密下来,才堪堪放过她。   她的眼里含满泪花,因着一股股涌上来的异样战栗着,喘息声越发轻柔,低低地回荡在屋内。   俯首在下的人终于松开了白嫩的双腿,抬起了脑袋,额角细汗啪嗒往下滚落,滑过赤裸的胸膛,眸底一片幽深,翻涌着慾色。   南枝绷紧的身体在一刻彻底放松下来,满身肌肤泛起浅粉,瘫在榻上,抬起眼皮看向陈涿,视线朦胧又迷离,隐约间又见他凑过来要吻她。   她嫌弃地别过脑袋:“不要。”   陈涿的气息愈发燥热,闷在体内,他喘着粗气,起身下塌将桌上茶具拿到床边,抿着茶水漱口。   榻上的南枝缓过了劲,悄悄探着眸光去看他,看他被昏黄烛火罩着的上半身,摸起来是硬邦邦的,肤色偏白却在摇曳烛光映衬下,多了几分暗黄,从这方向看,倒是颇为好看。   陈涿刚将茶水咽下,垂睫就触到她直勾勾打量的眸光,唇角轻翘,就着这样的姿势将人从榻上捞起来,俯首含住微肿的双唇。   她抱住他的腰身,指尖趁势乱摸着,不知碰到了何处,唇中舌蓦然顿住,圈着她的人身体僵硬,热意愈发滚烫。   南枝嗅到不对,连忙要将手松开,可有一宽厚掌心却率先按住她的手,紧扣住指尖,慢慢引导着。   他松开双唇,一手揽住她的腰身,脑袋搭在她的肩侧,眼尾泛着潮红,声音低沉又沙哑地唤她:“南、枝……南枝,枝枝……”   南枝长睫颤动着,被蛊惑般贴紧他的胸膛,感受他的气息跳动。   屋内静谧,只剩下落在她耳旁的气息,愈发粘稠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手腕泛酸,两人又躺回了榻上,她埋在他怀里,眼皮困得睁开又合,只觉一片肿胀,却没半分结束的意思。   她气恼,张唇就在他胸前咬了一口,齿关刚啃上肌肤,手心忽地一跳,搂着她腰身的手力道发紧,气息紊乱,喘息声蓦然变重。   ……   她拧着眉心,抬首瞪他道:“都怪你。”   陈涿亲着她的额心,哑声道:“我帮你沐浴。”   南枝勉强“嗯”了声,又怠懒地闭上双眼,软趴趴地靠在舒适的怀中,任由他将自己抱起往隔间走去。   哗哗水流声又响了好久,隐隐传来几道凶巴巴的埋怨声和低沉难捱的求讨声。   ——   扬州沈家,沿途派去京城的人查探了好些日子,终于得到些线索回去复命。   沈言灯站在窗前,抬眸静看着眼前那株枯败暗淡的月季,听着禀告,温润的面上一片阴沉,随手拿着桌上的瓷盏朝身后人扔去:“你说什么?”   下属的额角被砸出了血,埋首颤声道:“属下在山崖底下寻到了南枝姑娘的包裹,里面的东西散落在江水附近,南枝姑娘可能、可能已经……”   沈言灯眼尾泛红,几乎是咬着牙道:“她绝不可能死,再去找,没找到尸体前休要胡说!”   下属犹豫道:“公子,那江水汹涌揣急,又极深,若是掉下去,哪怕不被鱼类啃噬,只怕也会随江水而流。”   刺啦——抽剑声响起,温热的血滴溅落在沈言灯阴冷的面上,他眸中涌着戾气,刺破温润谦和的假面,缓声道:“我说了,她没死。”   那下属瞪大眼睛,闷哼一声,捂住胸口歪斜着倒了下去,外面很快有人听到动静,快步跑进将尸首带下去。   沈言灯垂眸,捏着帕角随意将指尖血渍擦干净,冷声道:“继续找。”   几人连忙应下。   与此同时的柳家,柳父前几月刚与一瓷商谈妥生意,方才回来就听闻家中发生了此等大事,气得整张脸涨红,在堂内大发雷霆道:“我道怎地刚回扬州,人人见我都指指点点,暗地说柳家是个苛待人的,打听一圈才知晓事情。”   他颤着指尖指向郑氏道:“当年战乱,柳家上下被迫散开逃难,你却不知分寸,跑去乡野中的善堂生产,还将孩子抱错了,这就算了,既已到了这般地步,你为何偏偏要将南枝赶出府,闹得扬州上下都在笑话柳家,说我连一个姑娘家都容不下!”   郑氏眸光淡淡,垂首任由他指责着。   柳父见她这幅冷清的模样,气得甩袖道:“愚不可及。”说完,径直转首离开。   季妈妈见他走了,连忙上前扶住郑氏,紧张道:“夫人……”   郑氏方才轻淡的神情忽地一变,抬手拽进她的袖口,声线颤着道:“找到了吗?”   季妈妈轻叹了声,摇头道:“当初我在城外庙中放的糕点倒是被姑娘带走了,可人却没了踪影,姑娘以往从未出过扬州,能去哪呢?”   郑氏脚底一软,双眼晕眩差点倒下,幸而季妈妈及时拉住了她道:“夫人莫急,我已暗中派人去寻了,姑娘她一人去不了多远的,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探查到姑娘的行踪。”   郑氏勉强提了口气,指尖泛白,紧拽着她的臂弯道:“一定要小心些,仔细去找,若寻到了给些银两让她再也别回扬州了。”   “夫人放心,我明白的。”   ——   晨起,秋日凉风透过窗间缝隙,轻轻吹动起轻薄红帐。   南枝入寝极不安分,双腿总会随意乱伸,怀中又总得抱着东西,刚入睡她的腿就大咧咧横在陈涿腰身,手一会抱着臂弯,一会又搂上脖颈。   不得已,陈涿只得将人环在怀里,这才安稳渡过后半夜。   窗外枝头,雀鸟早已立身脆鸣好一会,歪着肥硕胖的脑袋,眨着眼朝里面张望着,待到暖阳穿透云层,安睡的两人终于有了动静。   陈涿睁眸,稍稍恢复了些清醒,掌心就触到一片绵柔,垂首便见到南枝埋在怀里安稳睡着,长睫颤动了瞬,他轻轻挪动了下放在她腰间的掌心。   南枝顿时不安分地哼了声,腿往上一伸,寻到最舒坦的姿势继续睡着。   他身体微僵,触到一片光滑细腻,轻轻叹了声。   眼见外面日头正盛,他僵滞地躺在榻上,指尖轻抚她散于榻上的墨发,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只觉周身愈发热,刚睁开了惺忪双眸,就对上了陈涿的视线。   南枝有一瞬间茫然,过了会才反应过来,一把将他推开,又往里挪了些,嫌弃道:“好热。”   陈涿漆黑眼眸定定看向她,启唇道:“还睡吗?”   南枝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费力将双眼睁开道:“不睡了,季妈妈说,今日得去给惇仪殿下敬茶,我还打算去王凝欢那一趟,说好要去她那的,拖了好久了,还有今日膳房肯定做了刚出锅的梅子糕,还有旁的好吃的,好久没吃了。”   陈涿听着她念叨,眸光愈发幽深,蓦然将手一伸,将人拉到自己怀里,埋首在她肩侧:“好难受。”说着,按住她的指尖往下,声线愈发沙哑粘稠:“帮我好不好,枝枝——”   他咬着音调,一个字一个字蹦在南枝耳畔,裹挟着温热气息,慢悠悠地扫过酥麻痒意,她的整张脸瞬间染上绯红。   昨夜沐浴完,已至深夜,两人只随意套了件单薄寝衣,动作幅度一大,就掉落好些,露出大片瓷白肌肤。   南枝感受着,结巴道:“青、青天白日的,你、你怎么这、样呢。”   陈涿重喘着气,呼吸声在她耳旁格外清晰,她面赤耳红,恼得重咬了口他的手臂,才将脸埋在他的怀里,动起指尖。   这一拖,又得沐浴一次,闹到时辰将近,南枝才起身梳妆,换好了衣裳。   秋日渐凉,四下弥漫起湿意,院里枝叶都渐渐泛黄,枯败,簌簌往下落,风一吹就刮起大片,丫鬟尚来不及清扫,就又落下一层。   南枝挪着小步,见离了陈涿三丈远,才放心地抬脚往外走。   陈涿转眸看她一眼,抿了抿唇,主动抬脚走过去:“生气了?”   她轻哼了声,挪过视线:“要是惇仪殿下问为何去迟了,我就说是你偷懒起不来。”   陈涿眉尖轻挑,靠在她身旁一道往厅前走道:“只怕母亲不会信。”   南枝想了想,扯着他的臂弯道:“那你就自己承认,是你偷懒才起迟了。”   陈涿格外坦然地应下。   堂前惇仪和陈老夫人安坐着,丫鬟上前奉上热茶,见两人到了时辰还没见人影也没着急,一道说笑着。   南枝和陈涿进了堂内才打断这谈笑声,季妈妈一瞧,连忙叫人端上茶水,笑着道:“南枝姑娘快过来,该给殿下和老夫人敬茶水了。”   南枝双颊泛起绯红,端起杯盏递到惇仪面前,颤着长睫唤道:“母亲。”说着,微微一愣神,脑中隐隐响起同样的称呼,似在以往说过许多遍。   惇仪面上露出喜色,接过茶水轻抿了口。   她驱开脑中奇怪的念头,又捧起瓷盏递到老夫人面前:“祖母。”   陈老夫人笑着接过茶水道:“不必在这站着,与涿儿一道坐下吧。”   南枝应下,转身拉着陈涿一道在下首坐着,可方才那怪异的感觉仍在脑中回荡着,好似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被她忘了。   陈老夫人来回看了看两人,忍不住嘱咐道:“既已成婚,涿儿就莫要日日在府衙待得过晚,更莫要闷在书房瞧那些公文,多陪陪南枝。”   此次成亲,陛下直接允了十日的婚假,如今尚算清闲,可督京司多事,常从年初忙到年末,陈涿颔首应下老夫人的话,又垂眸想着多少是能推到刑部的。   陈老夫人又道:“南枝,涿儿性子是闷了些,若哪里做得不好,两人好生商量着,要相互扶持着往前过日子,遇到些难办的人或事,摊开来说,一道携手共进,坦诚相待,莫要遮遮掩掩,因小失大,反倒损了夫妻情分。”   “你们年纪尚小,倒也不急着旁的,慢慢相处着,若有什么难办的,便来寻我与惇仪。”   南枝眨了眨眼,想着昨夜的场景,全然不信陈涿的脾性闷,定是他寻常在旁人面前伪装得太好了,才会让人觉得是个正人君子,内里藏的全是坏心眼,但她还是乖巧地应下道:“祖母放心,我明白的。”   陈涿抬首看向南枝,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闪烁了瞬,可他很快就遮掩下去,恢复如常,淡淡道:“既已成亲,我心中便是有分寸的,遇事遇人都会好生与南枝相商,祖母不必忧心。”    第29章 适合我的眼光果然很好   两人成婚后,随身物件一道搬去了竹影院,可南枝的大部分衣物,钗环仍放在浮光院,刚从老夫人那出来后,她就急匆匆地回了这。   屋内摆件依旧,铜镜前放着好些精巧华丽的发簪,单是一瞧,就觉光辉熠熠,南枝端详了会,就拿出木匣细细挑选着。   陈涿跟在她身后走进,随意掀袍坐下,又看了会她的动作道:“若想收拾这些首饰过去,交给下人便是。”   南枝头也不抬:“他们又不知道我想要带什么,再说我自己选起来也快些。”   陈涿唇角轻翘,刚起身准备帮她一道,却见她又念叨道:“也不知王姑娘适不适合这些……”   他脚步一僵,眉尖轻皱:“你要出去?”   “当然,今日一早便与你说过了,先前与王姑娘说好了要去国公府,你忘了吗?”   陈涿抿了抿唇道:“我今日休沐。”   南枝心不在焉地“嗯”了声,专心将最后一枚流苏发簪放进木匣里,再将其盖上,抱在怀里转身便准备出去,又忽地停住脚步,眸光晶亮地看向他道:“晚膳我要吃牛肉酥饼,还有杏子酪,记得告诉膳房。”   陈涿垂睫对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早些回来。”刚说完,南枝手中怀抱着木匣,毫无留恋又欢快地跑了出去。   他一人站在空旷的屋内,敛眉轻叹了声,抬脚往屋外走去,朝白文吩咐道:“去府衙。”   白文愣了下,小心翼翼地劝道:“老夫人方才还说让公子多留在府中,这才刚成婚第二日,怎么——”   没说完,陈涿径直转眸看向他,声线冷淡:“你若不想去,就留下。”说完,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白文看向他暗含怨气的背影,撇撇嘴,成婚后的男人果然莫名其妙。   ——   国公府前,马车刚至就有管事上前,见着南枝下了马车,便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道:“陈夫人。”   南枝抱着木匣,对这称呼颇有些不适应,讪笑了声道:“我是来寻王姑娘的。”   管事侧身引着南枝走了进去,国公府院子多,地方大,一路走着路遇不少丫鬟小厮,打扮倒是比陈府仆役鲜活了许多,见到她,还悄悄掀起眼皮打量,偶经过几地院落,隐隐能听见些说笑声。   只是越往里走,四处越冷清。   南枝心底好奇,悄摸用余光打量,可惜圆溜溜的眼珠稍微一转,根本藏不住,落在旁人眼中就格外明显。   管事主动解释道:“大姑娘自小体弱多病,又是府里唯一的姑娘,不喜和府中兄弟玩闹,便一人独居在府中东面的院子,虽是偏了些,可却便于姑娘养身。”   南枝被逮了个正着,挤出一抹尴尬的笑,摸摸鼻尖连忙将脑袋缩回去,装作一只低眉耸目的老实蘑菇。   半刻钟后,她到了王凝欢的院前,里面静悄悄的,只有丫鬟婆子蹑声打扫院落的轻微声响,一路走进去,瞧见她连忙垂首行礼。   屋内的人听见声响,快步走出来,瞧见她扬起抹浅笑道:“南枝姑娘,你来了。”   月余未见,王凝欢的面色稍稍红润了些,穿着身宽松的浅蓝襦裙,风一吹更显身形单薄,像随时要倒下似的。   她抱着木匣,小步跑上前,语气欢快道:“上回你说不知自己适合什么,这次我可带了不少发簪,肯定有适合你的。”   两人一道进了屋内,南枝将木匣打开,一件件拿出里面的发簪钗环,上次王凝欢说不知自己该穿什么样的衣裙,京中时兴哪种款式就叫丫鬟配好了,穿上就是,可她偏偏不信,这世上,怎可能有人不知自己适合什么。   待到发簪都拿了出来,她满意地端详了圈,道:“这些都是上回陛下赐的,也有些是惇仪殿下送的,这么多我日日换着也戴不完,今日我就大方点,送你——”说着,她拧眉,极艰难地伸出一根手指:“一件。”   桌上发簪个个价值不菲,缀着圆润的翡翠珍珠,门外光线投射而入,将其照得愈发华丽,却都是极适合南枝的样式,招摇又精巧。   京中时兴清雅高洁,常穿淡蓝,浅青这样不打眼的衣料,今日王凝欢穿得依旧素净,发髻只用几根小簪束起,又因身形纤细,清清淡淡地站在那,像是根没甚点缀的枝干。   她抿唇瞧向那些发簪,犹豫着道:“南枝,这些都太过张扬了,并不适合我。”   南枝睁大眼睛,这些可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路上随意拉一人戴上都会显得极为出挑,怎可能没甚适合她的。   王凝欢将铜镜的妆奁也拿到桌上,打开后露出了各式各样的发簪,款式不一,可简单大气,无论怎么佩戴都不会出错,她将其一一拿出来,细声道:“这些都是府中管事采买回来的,大多是京中时兴的样式,你若有喜欢的,便拿去吧。”   南枝坐在桌旁捧着下巴看着,又捻起一枚兰花簪,眯眼朝着王凝欢比对着,王凝欢的五官是很大气端正的,只是因有些瘦弱和憔悴,反倒遮住了面庞的光彩,泯于人群中不甚起眼。   她将兰花簪放下,又挑了几根仍觉不满意道:“可京中时兴的这些首饰并不是很适合你。”   王凝欢坐在她对面,嘴角扬起笑道:“戴上这些总不会出错。”   南枝将下巴点在桌案上,指尖勾弄着发簪间长长的流苏:“可往前算上百年,有一朝代还以胖为美呢,身形偏瘦的人总不见得适合那些宽大的衣裙,前朝又崇尚清瘦纤细,姑娘家只能饿得跟竹竿一样,叫那些天生就胖的人怎么活,总不能随波逐流,时兴什么就佩戴什么。”说着,她挺直腰杆,仰起脖颈道:“再说,这些可都是我精挑细选的,没人会不喜欢。”   王凝欢怔了瞬,唇角的笑有一瞬间僵滞,她垂眸,扫过那些流光溢彩的首饰。   南枝将首饰往她眼前一推:“真的没有你喜欢的吗?”   她指尖微动,眸光定格在木匣刚被打开时就停留过的地方,犹豫又缓慢地拿起一枚牡丹花簪,扑簌着长睫看向南枝道:“这会不会太过张扬了。”   南枝满脸得意,抬起下巴像只骄矜的小猫,她就知道没人能抵抗得了这些首饰,又站起身将牡丹发簪主动帮她戴上道:“张扬又怎么了,快照照镜子,分明很好看。”说着,从鼻尖轻哼了声:“我的眼光果然很好。”   王凝欢僵硬地看向铜镜,不自在地摸着发髻间的精巧花簪,浅蓝衣裳配着这般出挑的首饰,颇有些突兀:“会不会太显眼了,要不我还是摘下来吧。”   “诶!”南枝连忙拦住她,摸着下巴端详了会:“是衣裳的问题,换身衣裳就合适多了。”   王凝欢起身将箱笼打开,内里衣裳样式和颜色大多相近,远瞧着水青一色,清幽雅致,与这簪子全然不搭,道:“可是……”   南枝俯身打量了会,果断做出决定:“那就再做几身新衣裳。”说着,她细想了会:“我记得扬州有一种衣裙,款式很是好看,你肯定会喜欢。”   她扬起唇角,满脸都是鲜活灵动的笑意,拽住王凝欢的手腕就往外走,快声道:“我们快些去,我还得回府用晚膳呢。”   王凝欢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被牵着往前走,一直到了院中,她抬睫,看向唇角翘着,被光亮笼住侧脸的姑娘,心口砰砰乱跳,抬手将发髻的花簪戴稳,也加快脚步跟上了她。   ——   染坊门前,四处飘着鲜艳多彩的布料,散在四周的染坊师傅大多身形不便,颤颤巍巍地蹲在染料旁,细细将染布泡进去。   陈涿站在染坊前,神色冷淡地扫视着四周。   那伙在别苑行刺杀之事的戏班,唯余其头目不知下落,先前派人沿着京城外几路追查却都没有线索,那便极有可能是京城中人,先前戏班的栖身之地就在染坊附近,而今人去楼空,极有可能和染坊有些关系。   身后的高栋悄声道:“陈大人真是勤勉,成婚后第一日竟就出来办公务了,陛下可是批了十日的假呢。”   白文偷偷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大人是一人被丢在了府中,这才没办法出来的。”刚说完,他眼睛一亮,瞧见了远处的两道身影,连忙上前禀告道:“大人,那不是南枝姑娘吗?”   陈涿抬眸,目光顿时停在那道鹅黄身影上,她笑眯眯的,正拉着旁边的人小声说着话,他神色稍稍缓和了些,刚准备抬脚上前,却见有一人忽地走到了南枝身边,张口就叫出了她的名字,一瞧就是过往相熟的模样。   提起做衣裳,南枝就想起了这染坊,便拉着王凝欢一道来这挑选衣料,刚选完准备出去时,眼前忽地冒出一十几岁的小姑娘,睁大眼睛满脸惊讶地唤她:“南枝?!你怎么在这?”   南枝停下和王凝欢的说话声,抬眸看了那小姑娘一会,脑海中却完全没有印象,她眨眨眼,也做出一幅惊喜的模样:“啊对,是我。”说着,略有些尴尬地讪笑一声:“对了,你是谁来着?”   “我是阿木啊!”阿木看向她陌生又疏离的目光,拧眉不满道:“你以前的衣裳可都是我做的,我这才离开扬州三年,你就不记得我了?对了,我记得你和沈——”   尚未说完,就被一道略显急促的声音打断:“南枝。”   陈涿径直走到南枝身旁,默不作声地拉住了她的手腕,冷眸看向阿木,缓缓道:“我是她夫君。”    第30章 阿木今日的烛火真亮啊   黄昏下,染坊门前熙熙攘攘,摊贩背着货物四处叫卖,妇人高声唤儿女的声响回荡在四周,显得这处格外宁静。   南枝身子微僵,眸光下意识转向王凝欢,见她没甚神情变化才松了口气,悄声伸手捏了捏陈涿手腕的软肉,示意他闭嘴。   阿木眼睛睁得溜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两人:“南枝,他是你夫君?!你真的和这人成亲了吗,他是谁啊?”   南枝犹疑看她:“你我以往相识?”   阿木看着她懵懂的样子,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出了不对,反手指向自己,震惊道:“你不认识我了?是我啊,我是阿木,布坊的阿木!”   南枝拧眉,刚准备张口解释,染坊忽地冒出一阵躁动,有老师傅快步跑出来,脸色涨得通红,指着阿木就大喊道:“就是她,她偷走了染坊的贡布,快拦住她!”   四周的人快速反应过来,将手中物件一丢,就要上前去抓她。   阿木神色蓦然慌乱起来,手下意识按住腰间布包,又眸光复杂地看了眼南枝,不得已匆匆转身跑开了,染坊的人自然抬脚去追她,闹哄哄吵嚷着,直到他们的身影离了这条街,四周归于平静。   南枝的目光追随着那群人的身影,一时没从这变故中回过神,方才那阿木所言所态,好似真与她过往相识,且关系匪浅,可为何听闻她与陈涿成亲满脸不可置信,好似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般。   陈涿指尖微蜷,转眸看向她,扯着紧绷的唇角道:“你怎么会来这?”   她随口道:“我和王姑娘一道来这做衣料,可没想到刚出来就被拦住了,那人说与我在扬州时就曾相识。”说着,又径直看向陈涿道:“你也去过扬州,认识她吗?”   陈涿眸光闪动了瞬,望向她晶亮的双眸,缓慢地摇了摇头道:“不认识,此人偷窃染坊物件,心性不正,行迹鬼祟,难保存了什么心思,所说之话不可尽信,莫要因其三言两语就被哄骗了。”   南枝听着点点头,也慢慢收回了对阿木的好奇,将注意放回他身上道:“对了,你今日不是休沐吗,怎么也出来了?是出来办公务的吗,那我便不打扰你,就和王姑娘先走了。”   陈涿道:“公务已然办完,剩下的交由高大人足矣,天色渐晚,也到了下值的时辰,我正准备吩咐白文套马车回府。”   王凝欢颤着长睫,抬眸看了他们一眼,主动道:“既如此,南枝你就和陈大人一道回去吧,瞧着日头要暗下来了,我也得回国公府了。”说完,她转身走向侧旁停靠的马车,发髻间的牡丹花簪随其身形一道轻晃,在昏黄辉光下格外耀眼。   南枝见她利落地转身离开了,果断拽紧了陈涿的袖口,转眸看他道:“带我一道回府。”   陈涿垂眸扫过搭在自己臂弯上的纤细指尖,胸口郁气稍稍褪去了些,顺势拉住她的掌心,指尖下皆是柔软细腻的触感,淡淡道:“那便回府吧。”   府衙距这地不远,先前几人都是步行至此,并未让马车随行,可白文极有眼力见,一瞧见大人和南枝姑娘说起了话,便赶忙吩咐人将马车引至此处。   于是两人刚提及回府,马车就已停至街旁,南枝从清晨累到了傍晚,早已疲惫不堪,见状连忙拽着陈涿上了马车,似没有骨头般,懒散地靠在了马车上。   陈涿掀袍坐好,垂睫,想着方才那人说的话,漫不经心地道:“当初大夫说喝上一段时日的汤药就能治疗离魂症,最近可有想起些什么?”   南枝脊背一僵,眸光瞬间闪烁起来。   那黑漆漆的汤药苦得骇人,又需得一日三饮,若真照着大夫所说按时服用,就算她恢复了记忆,肚里的东西也被吐干净了,自从陈涿不再过问汤药之事后,她便也没让人主动煎过汤药。   如今蓦然被提起,她止不住一阵心虚,讪笑几声朝陈涿那面挪动了些:“那大夫说的是人各有异,不见得所有人喝完药都能恢复记忆,我虽没有想起些什么,但发觉近日脑袋愈发清晰敏捷了。对了,”说着,她转移话题道:“出府前,你可有交代膳房做牛肉酥饼和杏子酪?”   陈涿神情一滞,来时匆匆,他好似的确忘了此事。   南枝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拧眉道:“这么重要的事你居然忘了!”   原本算着时辰,这时回府正巧能咬上一口酥脆又咸香的牛肉饼,再用一口冰凉清甜的杏子酪,扶平整日的辛劳。   越想,越觉得肚子空荡荡的,南枝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他自觉理亏,轻咳了声道:“街旁应是有卖的,我去瞧瞧。”   南枝掀开车帘向外张望着,摊贩前热腾腾的香气瞬间飘进了鼻尖,她双眼顿时一亮,连忙道:“快去快去,记得再带串糖葫芦回来。”   马车哒哒停住,陈涿抬脚往摊贩那处走去,眉骨高耸,投下明暗阴影,神色蓦然变得冷沉,朝白文吩咐道:“派人去查查那个叫阿木的底细。”   一见到南枝就能唤出其名,以往定是与她相熟,还有刚听闻他与南枝成婚的事,就满脸不可置信,想必是知晓不少以往南枝和那所谓沈公子的事,如若再让两人单独碰到,定会将扬州的事说个底朝天。   那柳家将南枝公然赶出府门,沈言灯又已经婚配,就已算是斩断前缘,与南枝再没有旁的关系了。   小摊前热雾阵阵,裹着酥咸香气,飘散在四周。   陈涿立身站着,一身锦袍被沾染上了街旁各样膳食的气味,他却恍然未觉,垂着眼尾,沉默着许久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   马车上,南枝借着牛肉酥饼和杏子酪填满了肚子,吃饱喝足,剩下的就只是困意了,一路点着脑袋,半睁着眼皮,昏昏沉沉回了府。   停至府前,陈涿看向睡得正熟的人,也不知是在做什么美梦,眉眼舒展开,唇角高高翘起,瓷白又妍丽的面庞满是喜色,他似被感染了般,面色缓和了些,俯身揽住了她的腿弯和腰身。   南枝寻到了安稳地方,埋首蹭了蹭,待调整好了舒坦的姿势又沉睡过去。   怀中一团温热挪动分毫,落在他身上都格外明显,尤其是散在脖颈处的墨发,像羽毛似的轻轻挠过肌肤。   他长睫轻颤,眼前不自觉浮起昨夜昏暗烛火下的瓷白和柔软,臂弯力道微紧,敛目快速环抱着人回了房。   待到南枝醒来,睁眼就见着床帐间轻薄的红纱,几步外高贴着的艳红囍字,她茫然了会,才反应过来自己与陈涿成亲了,往后都是要与他住在一处的。   隔间响起哗啦水声,她揉着惺忪双眼坐起身,刚恢复了一丝清明,就见着刚沐浴完的陈涿走出来了。   陈涿步伐缓慢,只穿着了件单薄寝衣,寻常严谨的墨发半散着,多了些随意散漫,肌肤上还残留着些水珠,从脸颊淌到喉结,又没入衣领深处,濡湿一片。   南枝的指尖还停留在眼尾处,借着遮掩,她直勾勾地盯向他,目光乱瞟,直到看清了每一处才故作寻常地放下手,没话找话道:“今日的烛火真亮啊。”   陈涿眉梢轻挑,也看了眼红帐旁摇曳的烛火,附和道:“嗯,是挺亮的。”   房内只有他们两人,静得能听到彼此的气息,陈涿又方才沐浴过,身上冒出清冽冷意,一簇簇往南枝鼻尖钻,她想着昨夜赤。裸相对的场景,心里紧张,指尖反复扣着袖口。   他上前一步道:“还饿吗?”   南枝摇头,却又很快反应过来,露出笑快声道:“你还未用晚膳呢,我去唤云团。”说着,她随意套上绣花鞋就要起身,可刚行至陈涿身旁,手腕却被轻轻拉住。   “夜深了,用宵食对身体不好。”他的手从腕慢慢触到掌心,指尖搭在手心软肉上:“算着时辰,该安寝了。”   南枝的双颊冒出浅薄绯红,长睫扑簌着,揪着袖口的指尖更紧了几分,结巴道:“安、安寝啊,我、我先去沐浴。”   陈涿道:“待会再去沐浴也是一样的。”   他轻挠在她手心的指尖忽地一紧,勾着她跌到自己怀里,便俯身捧住她的脸颊,含住唇瓣,略有些急促地吸。吮着,抿出所有清甜,带着她一道跌到床上。   红帐轻晃,南枝有些喘不上气,想退拒却又换来更激烈的动作,她疑惑睁眸,总觉他今日有些不对劲,尚未来得及深想,唇角忽地被轻咬了下。   陈涿半跪在床榻上,抬起漆黑眼眸,定定地看向她道:“你在想什么?”   南枝眨了眨眼,眸光发着光亮地凑近了他一些,脆声道:“当然在想你啦,想你怎么又生气了。”说着,她抬首,蜻蜓点水般吻过他的唇瓣,又凶巴巴道:“说过不许生气的,这次我可不会哄你了。”   陈涿怔了瞬,紧绷了一日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唇角扬起轻微弧度,他抬手,将人揽到自己怀中,加深了方才一触即离的吻。   ……   塌内水渍声连连,南枝的视线变得愈发迷离朦胧,浑身瘫软着倒在塌上,再没力气动弹一丝,又因得了趣味,对陈涿褪了寝衣的上身也兴趣缺缺,怠懒地耷拉着眼皮,随时准备入睡。   陈涿额角淌满热汗,喘着粗气凑到她身旁,也不说话,只用一双浸满情慾的双眸看她,南枝一时没控制住和他对上了视线,双颊潮红,将手放到了他掌心里,瓮声道:“最后一次。”   陈涿眸光深沉地看向她,哑声道:“最后一次。”    第31章 纸条栽花栽得他不行了   夜里闹得太晚,待快要到了晌午,南枝才隐隐有转醒的趋势。   她撑开眼皮,发现手心紧抱着一温热臂弯,抬眸见着陈涿半靠在榻上,尚还穿着寝衣,眉眼清隽,一手执着书卷翻看着。   意识总算回笼了些,南枝看了眼外面大亮的天色,将攀在他身上的小腿移开,打了个哈欠道:“你今日不去官署吗?”   陈涿侧眸看她一眼,稍稍活动了下发麻的手臂,回道:“今日休沐。”   她反应过来,含糊“嗯”了声,继续半趴在他怀里,坦然地将胸膛当成了会发热的软毯,歪着脑袋,用半梦半醒目光打量着窗外的青竹。   风一吹,竹叶簌簌发出脆响。   浮光院屋内的窗户也能瞧见院里景色,只是那栽的是各色花束,一簇簇姹紫嫣红挤着,日光笼罩着,鲜亮又艳丽,比这院落的景致好看了不知多少。   她盯了会,忽地仰首道:“陈涿,今夜我要回浮光院。”   陈涿翻书页的动作一滞,此次休沐不过十日,昨日已在外浪费了一日,今晨温香软玉在怀,又难得在榻上歇到了晌午,刚有了几分夫妻相伴的旖旎意味。   想着,他神色如常地将书卷放下,淡淡道:“为何想要回浮光院?”   南枝朝他挪远了些,理不直气也壮道:“自然是你这里没浮光院好,在那我还可以和云团一道栽花采果,逗瓷缸里的红鲤,可在这,什么好玩的都没有。”   最重要的是,夜里他老是缠着她,像个蛊惑人心的男妖精似的,逮住了就不放松,偏偏她也不争气,对上那张脸就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将乱七八糟的念头藏在心里,一本正经道:“对,就是这里太没意思了。”   陈涿道:“那我和你一道回浮光院。”   “不行,那是我的地盘,你怎么能住过去。”   陈涿眉稍轻挑,径直看向她道:“成婚第二日,你就要和我分房?”   她被看穿了小心思,有一瞬间理亏:“当、当然不是。”   陈涿朝窗外望了眼,是如往常一样的雅致景色,青竹环院,墨瓦灰墙,从前看了十多年从未觉得单调,今日蓦然一瞧,冷冷清清的,的确有些没意思,再加之有浮光院珠玉在前,更没了吸引力。   他垂睫想了会,很快得出了对策道:“待会让人去寻花匠,在这栽些花草,你若喜欢,再叫人搭个秋千,用瓷缸养些锦鱼。”   南枝转了转眼珠,又得寸进尺道:“那你得亲自栽种花草。”   她以往觉得新奇,栽过两株花,仅一下午就累得满头大汗,浑身疲惫,夜里只顾在床榻熟睡,什么事也不想做了,若陈涿累上一日,夜里也就没功夫蛊惑她了。   美景有了,美梦也有了,实在是两全其美。   陈涿坦然点头。   南枝微眯起眼,狐疑盯着他道:“我会在旁监工的,别想偷懒。”   ——   等到两人终于洗漱完,又用过膳,已然过了晌午。   两人一块到了院中,花匠让人将几株草木搬到一旁,又禀告道:“公子,这些花草极易养活,也都正值花期,只需将其栽到院里,稍稍打理几日,就能如寻常草木般生长了。”   院里空旷,只在四周围了一圈郁郁葱葱的青竹,中央有一棵苍穹高耸的绿树,宽大树荫罩出大片阴影,正适合用来赏花喝茶。   南枝让人挪来躺椅和糕点热茶,大咧咧地摆在旁边,又满意地打量了圈就安稳坐下,笑眯眯地看向挽着袖口的陈涿。   陈涿将袖口挽至臂弯处,挑了株木芙蓉,又拿起小铁铲在绿树附近挖起坑,泥土松软,瞧着没怎么费力就将坑挖好了,再将树根往里一放,踩紧附近泥土,不到一刻钟就已栽好了。   南枝吃完第一块糕点,刚打算饮茶,就见木芙蓉已亭亭立于院中,她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利落的动作,挖土种花,再紧紧踩实,看着似乎……还挺有意思。   心底被勾出了一丁点兴趣,嘴里的糕点尝起来也有些没滋味了。   她眨眨眼,果断将袖口往上一卷,又系上衣裙,满脸带笑地凑到陈涿身边道:“看你太过辛劳了,我来帮你一道。”   陈涿瞥她一眼,全然不信:“待会可别喊累。”   南枝顺势拿过他手里的小木铲,兴致勃勃地蹲在地上,照葫芦画瓢挖起土坑,一边道:“不过是栽些花草,我怎么可能喊累,到时你可别因为我栽的比你好又比你快嫉妒我就成。”   大放厥词完不过一刻钟,她就蔫了,扔下累赘的小铁铲,悄摸用手指扒拉起松软的泥土,甚至还偷懒将陈涿挖好的泥坑占为己有。   陈涿转身就见她将树根往他刚挖好的坑塞,沉默了瞬,然后默默将视线挪开。   南枝将泥土踩实,成功种了第一株木芙蓉,她拍了拍掌心的泥,满怀成就感地看了会,得出了结论,果然还是将花踩进坑里这一最复杂的步骤适合她。   秋日的太阳算不上烈,隔着一层青绿不一的树荫,虚掩着落在他们身上,摇曳出细烁光斑。   待到院中的花草栽种完了,南枝的额角淌满了热汗,衣摆、袖口早已沾满了泥,两个手心更是脏得没法看。   陈涿还算好些,只有衣摆沾了些软泥,他拿出帕角,走到闷头饮茶的南枝身边,随手擦去她脸上的汗渍道:“先去沐浴。”   南枝朝他摇头,一股脑坐在躺椅上,有气无力道:“不行了,我要歇会,你先去吧。”   他抿唇,又忍不住道:“秋日晚上容易起凉风,身上带着热汗,被风一吹就容易起风寒,莫在这坐太久。”   南枝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吧。”   陈涿面带嫌弃地扫了眼衣摆泥污,这才转身离开。   瞧见他走了,南枝彻底瘫软在躺椅上,仰头看着渐渐西沉的黄昏,晚霞如锦般洒在天际,云层翻涌,也披上了霞光。   她正抬眼打量着,云团忽地走了过来,先是瞧见了她满身泥渍,吓得一惊:“姑娘这是又做了什么了,怎么裹得满身是泥?”   南枝有些心虚,连忙指着那些花草道:“我是为了帮陈涿种这些花草,做的是正事。”   云团无奈叹了声:“算了,姑娘待会将衣裳换了,再好生沐浴。”说着,她终于想起了事,将纸条拿出来:“方才有个自称阿木的女子到了府门前,说是与姑娘相识,还留了张纸条。”   南枝愣了下,后知后觉想过来阿木是昨日染坊前的那女子,她垂眸看了看脏兮兮的手心,道:“你将纸条塞到我袖口里,我待会再看。”   云团将纸条随意一塞,实在看不过她浑身沾泥的模样,一把将人拉起来:“姑娘还是快些去沐浴吧。”   ——   黄昏渐褪,弯勾似的月牙点缀在灰蒙蒙的夜幕中,偶有几颗星点在月牙附近,闪烁着光亮。   陈涿方才沐浴完,穿了身月牙白锦袍,立身站在窗前,看向被幽幽烛火照耀的花丛,因刚栽种,尚还蔫着,待养上几日,就能和浮光院外生机盎然的花树一样了。   隔间里滴答水声不停,蓦然响起少女脆生生的唤声:“云团,我渴了,能不能帮我倒杯水进来?”   云团刚出去寻澡豆了,屋内只剩下陈涿一人,他收回视线,倒了杯温水,缓步走进隔间。   里面热意氤氲,仅隔着一道花鸟屏风,隐约可见南枝的肩颈,他径直走进去,将瓷杯递到她面前,坦然自若道:“茶水。”   南枝睁大眼睛,连忙用手捂住自己:“怎么是你!云团呢?”   “屋内只有我一人。”他直接将茶水递到她唇边,幽幽道:“我都亲自为你沐浴过那么多次了,哪一处没瞧过。”   南枝脸颊涨红,羞恼瞪了他一眼,只得就着这姿势抿了几口茶,解完渴后就趴在浴桶旁推他道:“你快出去!”   陈涿将剩下半杯的茶水放在一旁木几上,声线中含了些笑音:“晚膳已从膳房取回来了,今夜时辰早,想来不会误了安寝。”   他轻轻翘起唇角,走到屏风另一侧,忽地瞧见地上掉了一纸条,下意识俯身去拾,尚未张口询问南枝,就已瞧见了纸条上的内容。   ——三日后巳时,染坊外一条街见。阿木。   陈涿的眸光顿时沉了下去,眉间冒出了些冷意,捏着纸条边沿盯了许久,许久后他才听到自己如常的声音:“地上掉了张纸条。”   里面的人应了声,随口回道:“是我的,我还没来得及看,放在那就行。”   陈涿指尖泛白,从喉间轻轻应了声,僵滞着将纸条放回地上,又直起身走了出去。   待到云团回来,南枝沐浴更衣完,果然在那瞧见了那张纸条,看了眼就将其随意塞到袖口,快步跑出去用晚膳了。   桌上有她交代过的香酥鸭腿,冒出缕缕咸香味,她夹了一块,细细品尝着,却见身旁陈涿眉眼深沉,垂睫不知在想什么。   她咬了一口鸭腿,毫不犹豫地收回了视线,累了这么久,最重要的事是填饱肚子,人嘛,什么时候哄都成。   可直到用完晚膳,躺在了榻上,陈涿依旧心不在焉,手中拿着书卷,许久未曾翻动。   南枝刚得了两天的趣,忽而被中断,竟反倒有些不适应了,她凑近了些,指尖捏着臂弯,仰着晶亮的双眸,轻吻过他的脸颊。   陈涿瞥她一眼,帮她盖上了些被褥,淡淡道:“睡吧。”   她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向来热衷这事的人居然转了性,而且她都这般主动了,难不成真是栽花栽得不行了?   南枝忿忿缩回角落,决心接下来几日再也不碰他一下,再怎么恳求她都不会帮他一次,让他强忍着度过漫漫长夜,**焚身,胡思乱想没多久,累了一日的身体冒出均匀的气息,沉沉入睡。   陈涿放下书卷,眼底泛起些许暗色,转眸看向无意识攀上自己的人。   静默半晌,他抬手,轻揽住她的腰身,压下心口涌起的燥意。   烛火幽幽,辗转难眠。    第32章 贡布尚可   秋雾弥漫,泛着丝丝凉意。   南枝晨起后,就见床榻旁的身影消失了,问了才知陈涿早早就去了官署,待到傍晚下值后才会回来。   她全然没放心上,欣赏了会院中恢复生机的花簇,又拉着云团一块挑拣话本,嬉笑着度过了大半日。   待到她用过晚膳歇下后,将要入梦时,塌旁才又冒出热意,诱着她往那处靠近,紧贴着不愿放松。   连着两日,陈涿早出晚归,生生和她错开了,连一面都没再碰上。   直到第三日,南枝心中装着事,不慎晚了些,匆匆换衣洗漱时,却见两日不见的陈涿端坐在桌案旁翻看着书卷。   她一边系上腰佩,一边诧异地看了好几眼道:“你今日不用出去?”   陈涿面不改色地翻过一页,淡淡道:“今日无事,可在府中歇息。”   她“哦”了声,抚顺身上鲜亮的鹅黄衣裙,又行至桌旁,就着茶水囫囵咬下两口糕点。   陈涿眸光定格在书页一角,漫不经心道:“你今日要去哪?”   南枝鼓动着腮帮,费力咽下含糊道:“染坊。”   刚说完,她看了眼外面天色,日光渐盛,就连枝头雀鸟都已扬翅高飞,好似只余她一人还踌躇在屋内,越瞧心里越着急。   南枝连忙捻了两块糕点,满脸急色地往外跑去,背影轻快又鲜活,只悠悠留下一道清脆声响:“云团,快些去唤车夫,快来不及了。”   幸而,府中上下早已对她闹腾的动静习以为常,让开一条小道任由她经过,车夫早早候在了府门前,待她上了马车就快速驾马而去。   不消半刻,四周又沉寂下来,是极适合饮茶阅书的清净时候。   陈涿捏着书页,许久未曾翻动一页,过了半晌,他抬首,眸光径直落在院中颜色不一的花簇上,分明是出挑鲜亮的美景,可莫名让人烦闷。   他将书丢在桌上,神色冷沉,抬脚走到白文身旁道:“人查的怎么样了?”   白文如实禀告道:“那名为阿木的女子原是扬州人士,原名方木,是扬州布坊一打杂的,可那掌柜是个苛待底下人的,应是觉方木孤身一人,身负重债,稍有不悦,就叱骂羞辱。直到一次被柳……咳,夫人和沈公子瞧见了,一道替她偿清了债,将人从布坊带了出来,此后方木靠着些小聪明,往返各地,兜售些布匹棉帛为生。”   陈涿冷笑:“他们两人倒是好心。”   白文:“……公子若不放心,属下派人去远远瞧着。”说着,又贴心地补充道:“方木此女能在几地商贾间谋取微利,定是心思活泛,巧舌如簧之辈,如今知晓夫人的身份,难免会行蛊惑哄骗之事。”   陈涿垂睫,眼底浮起些暗色,许久后才开口:“她要去何地,与何人结交,与我有何关系。”   白文诧异地抬眸,不大相信这话是从公子口中说出的,却听他又道:“方木偷窃贡布,染坊早已有人去报官,轻易难以出城,就算她有颠倒黑白的本事又能如何。”   陈涿从喉间轻嗤了声,眉尖隐约浮起些轻蔑,抬脚走进院中,接过小厮手中的花浇,缓慢地为芙蓉洒下水珠。   ——   距染坊一条街外,马车停靠在一旁。   这处是百姓聚居之地,两侧摊贩云集,人来人往,磨肩接蹱,混杂着各种声线的叫喊。   南枝站在逼仄一角,踮脚透着层层男女张望着,却根本没瞧见那阿木的身影,心中刚泛起疑惑,肩膀忽地被人轻拍了下。   她吓得一惊,蓦然转首却见一娇小身形,穿着身不显眼的粗衣,用块灰巾紧捂住下半张脸,只留下双滴溜溜的眼睛警惕地四下张望着。   刚一对视,阿木就拽住南枝的手腕,将她拉到了偏僻巷子里,率先开口道:“嘘!别说话!”   南枝不明所以,可因着她的动作也紧张起来,好似是在做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不能被人瞧见一样。   待确认四周没人,阿木终于将她松开,紧盯着那张熟悉的脸,怎么看不会认错,迟疑道:“南枝?”   南枝眨眨眼,“嗯”了声。   “你不记得我了?”   “我……”她心里还是存了些防备道:“我不慎摔下山崖,得了离魂症,有些事记不清了。”   阿木拧眉:“你这是失忆了?这倒是麻烦了。”   前几日在染坊门前碰见南枝,她当下回去就托从扬州来的熟人打探了圈,才知晓这几月发生了这么多事,柳家寻了个亲生女儿回去,沈言灯竟也跟那女儿成了亲,而南枝被赶出家门,下落不明,原是流落到了京城。   瞧着这穿着打扮,和那日的劳什子夫君,竟是朝中京兆尹,混得貌似还不错。   阿木试探着,又问道:“那你还记得沈言灯吗?”   巷口哐哐当当响起了卖拨浪鼓的声音,隐隐盖住了这询问。   “谁?”南枝一时没听清,眉尖轻皱道:“沈什么?我和他很熟吗?”   见她这全然陌生的神情,总归两人也另有婚配,阿木也识趣地没再提起,笑了笑道:“没什么,既忘了也不必再提起。”说着,她摸索了下腰间的布包,从中拿出一钱袋,依依不舍地摸了几下,然后一把塞进南枝的怀里:“喏,这是你当年借我的,如今我攒齐了,正正好好一百两,还给你。”   南枝揭开沉重的钱袋一看,全是白花花的银两,正乖巧地躺在她的掌心里,瞬间,她双眼一亮,心里的防备烟消云散,唇角浮起殷切笑意:“这么多银两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正打算将钱袋塞进袖口,忽而想起什么,道:“前几日染坊说你偷了贡布,你这银子不会是……”   阿木瞪她:“你想什么呢,这些银两都是我这些年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挣回来的,前几日我只是好奇那染坊平平无奇的,怎地能染出供奉御前的贡布,拿回来瞧上几眼罢了。”说着,她眼珠一转,又将布包里一团掏出来塞到南枝怀里:“正巧你在这,瞧着染坊那些人对你态度那般恭敬,就帮我还回去吧。”   南枝愣了下,刚要还回去却见她已钻到了人群里,一边走着还一边转头朝她道:“这几月我都在京城瞧布料,若你那新夫君欺负你了,就到染坊东面那条街上寻我。”   很快,那张鬼灵精怪的脸就消泯于人群中,再也瞧不见了。   巷口内,南枝摸着手中布包,这才意识到自己领了什么差事,两眼一黑。   ——   夜幕渐沉,将到了晚膳的时辰。   竹影院旁挂着两只琉璃盏,映出清透又斑斓的彩光,幽幽照在满院花草中,萤虫扑簌着羽翅敏捷地舞动在半空,安详又美好,房内早已摆上了膳食,香味四散,却是一片死寂。   陈涿坐在桌旁,眉眼冷冽,鸦羽似的长睫半垂着,在面庞投下片片阴影。   白文实在受不了这怪异的气氛,悄悄瞄了他一眼,主动凑上前讪笑道:“大人,要不属下派人去城门处瞧瞧,兴许夫人真被那人蒙骗走了?”   陈涿下颌紧绷着,眸光扫过桌案摆好的膳食,抿唇刚打算开口,却蓦然听见外面响起一阵欢腾的脚步声。   绯红衣摆掠过层层草木,呈花苞状散开显得身形窈窕,纤秾合度,衣料又偏艳色,紧贴着锁骨,像是石榴裙又迎合了当朝时兴,稍稍改动了些。   南枝眼尾弯弯,眸光似烁星般闪着光亮,唇角扬起鲜活笑意,一股脑跑到陈涿面前,转了圈,脆声道:“陈涿,你快看看,我画的图样让人做出的衣裙,好不好看?”   陈涿呼吸微滞,眼见着她快步跑到身前,声线上扬说着话,心口烦闷还没消解,就已被旁的情绪填实了。   他站起身,眸光流连在她身上,启唇道:“尚可。”   南枝正捏着裙摆,得意于自己的聪明才智呢,却听到他平静的声音,她从鼻尖轻哼了声,小声念道:“没眼光。”   在外奔波一日,她早已饥肠辘辘,稍微炫耀了会衣裙,就坐到了桌旁用起膳食。   她夹了一块水晶脍,又用了口胡饼,总算恢复了些力气,念叨着:“我掐算时辰的本领真是愈发高超了,正巧卡着那刻到了染坊,一点也没耽误。”   陈涿刚执起玉箸,眸光微闪道:“你去见了那叫阿木的女子?”   “是啊。”想到这事,她就笑得眯起了眼:“阿木居然还了我一百两银子,说是我借她的,没曾想我以往那般富有。”   陈涿指尖紧了紧,垂眸夹了筷脆笋,状似随意道:“她只给了银子?”   南枝五官一僵,摸了摸手旁的布包,尬笑两声道:“一半一半。”说着,她连忙埋首,闷头咽下水晶脍道:“食不言寝不语,快用膳吧。”   陈涿看了眼她如常的神色,眉眼积着的冷意总算消散开,眼尾弯了弯。   ——   直到两人洗漱完,换上单薄寝衣,一道到了榻上。   南枝想着藏在箱笼里的贡布,心不在焉地躺进了被褥里,可陈涿今夜没拿那翻了几天的书卷,将压在砚台下的画册拽了出来,只穿了宽松月牙白寝衣靠在榻上。   南枝一点没注意到不对,狼入虎口地凑到他身前问道:“陈涿,你说染坊贡布被偷了,一般会如何?”   陈涿垂睫,修长指骨按住画册扉页:“京中染坊供奉布匹已是几年前的事了,当年还因其惹下祸端,牵连甚广,而今那贡布放于染坊不过是个名头,与寻常布帛无异,被窃至多到了衙门,打上几十大板,不算什么。”   南枝脊背一凉,下意识摸向臀部:“要、要打板子啊?”    第33章 内务(一更)说好的事怎么能轻易反悔……   陈涿看向她颇为不自然的神情,眉尖轻挑道:“怎么,你偷了贡布?”   南枝挤出笑意:“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去偷贡布,你莫要乱想。”   她将脑袋缩回被褥里,四肢僵滞,眼前慢慢浮现起那日在牢房里见到的犯人模样,要是被陈涿发现了不会将她一道抓进去吧。   陈涿侧眸看她一眼,将画册放到旁边,猜测道:“前几日阿木偷走贡布,染坊的人已经去衙门报了官,今日你和她见面,是让你回来求情,还是将贡布塞给了你?”   南枝怔愣了瞬,随即迅速反应过来,紧紧拽住他的袖口:“我要是被衙门逮走打板子了,你作为我刚成婚的夫君,肯定难逃嫌疑,不能丢下我!”   陈涿眸光微深:“你刚刚唤我什么?”   她眨了眨眼,终于瞧见他愈发松垮的寝衣,嗅到了几丝危险的气息,快声道:“没什么,你听错了。”   还没辩解完,唇瓣蓦然被堵住,湿意刚描绘完饱满,又快速探入温软,和她勾缠在一块,气息变得粘稠又粗重,回荡在逼仄的床帐内。   捏着臂弯的指尖不自觉松开,垂落在身侧,却又被紧扣住,她的身体偏移了位置,不知怎地就被挪到了陈涿怀里。   直到将她松开,他捏了捏她面团似的脸颊,指腹下满是细腻柔软,道:“整日乱想什么,哪个衙门敢来这里抓人?上回陛下赐婚的礼单里,就有不少御用布帛,你就算光明正大地带出来了,谁会怀疑到你头上?若实在心慌,往后寻个机会还给染坊就是。”   南枝眉心拧起,好似赐婚时的确赏了不少绸缎,之前她光顾着那些金银首饰了,没太在意,若真被发现了,惇仪殿下都不会忍心让她挨板子的,更何况陈涿。   她彻底放下心,翘起唇角道:“那我下次悄悄放回染坊。”说着,她瞄了眼陈涿胸前裸。露的肌肤,开始岔开话题:“夜色也深了,我好困,要睡了。”   “别急。”他继续道:“若是今日那叫阿木的要将你带回扬州,你是会留下,还是会离开?”   又是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   南枝掂量了下两个答案的后果,果断道:“当然是留下,我怎么可能和一个陌生人走,把刚成婚的夫君抛弃了,一定会留下!”   陈涿漆黑眼眸盯她半晌,从喉间轻嗤了声,也不知对这答案满不满意。   南枝道:“既然事情都说完了,真的可以安寝了。”   陈涿一手扣住她的指尖,另一手捏着画册:“处理完外面的事,接下来是不是该解决你我的内务了?”   “什、什么内务?”她暗道大事不好,打着商量道:“那我再帮你最最后一次?”   “说好的事怎么能轻易反悔?”   纱帐飘动,画册哗啦啦翻动起来,陈涿却没心思继续瞧画,捧着脸庞使得人半仰起身,细细吻着含着,雪白双臂攀上肩膀,被蛊惑着附和起他的动作。   本就一层单薄寝衣很快松垮,没甚遮掩用处,少女双颊浮上潮红,脚尖都瘫软着,蔫在了床上,眸光迷离又朦胧,隔着一层薄薄水雾瞧着墨发起伏停顿。   她彻底陷入绵软被褥中,轻轻喘着气,只觉自己像黏在木盆上的湿润面块,被揉捏着渐渐成形结了块。   陈涿唇边水渍涟涟,拿起备在床边的瓷杯,抿了几口,哑声问道:“要喝水吗?”   南枝乌发尽散,连一丝力道也提不起来,只瞪了他一眼,陈涿会意,将人搭在怀里,缓慢地送着水。   待一杯喝完,她嗓子总算好受了些,看了眼窗外亭亭玉立的芙蓉花,夜色尽黑,只余几盏暗烛摇曳着,早已到了季妈妈说的入睡时辰,道:“可以歇息了吗”   陈涿将瓷杯随意丢到床底下,吻了吻她的脸颊,道:“时辰还早。”   床帐尽落,烛火隔着薄纱映在两人身上。   画册最终定在一页,木盆里的面团又浸满清水。   陈涿额角滚落着热汗,扣住她的指节,俯身细细吻着唇瓣,可饮鸩止渴的触碰反倒使得气息愈发粗重。   南枝却也好受不了多少,散乱寝衣被胡乱踢到了角落,胸口情慾想寻个出口却始终钻不出空,那稍尖的指甲挠出了道道血痕,从冷白脖颈一直蔓延到后脊。   他沉沉咽了口气,俯身噙住殷红唇瓣,细细吸。吮着,待等她沉溺进去,终于得以俯身。   指尖蓦然深入肌肤,脊背处的浅淡痛意终于被感知到,他将人揽入怀中,温声细语地安抚着。   面团早已被揉捏得当,轻微难捱消泯后便也不算什么,哼了几声就软趴趴地倚在他怀里。   他的眸光幽深粘稠,细吻过每一寸,想方设法让她改换称呼,却只得来几个破碎又不成调的字句。   夜色愈发深沉,浓郁馨香萦绕在床帐内,许久未换的画册终于被翻动,改换到了下一页。   ……   隔间去而复返,待熬到天色乍亮,才隐隐有消停趋势。   这夜,南枝竟和膳房砧板上包饺子用的面皮有了同病相怜之感。   疲惫过久的身体一旦陷入梦乡就会睡得格外深入,窗外光影变化,芙蓉花吸收完了白日的阳光和露水,有人才悠悠转醒,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呆望了会床帐,才逐渐感受到腰间酸软。   她侧眸,摸着身旁还是温热的。   只穿着身单衣的陈涿走进来了,他满脸餍足,垂睫对上南枝尚还未清醒的视线,几步到了床榻上,又将人揽到怀里,莫名理解了朝中某些贪恋温香软玉的同僚。   原是这种滋味,倒也怪他以往过于严苛。   南枝勉强醒过来了,瞄了一眼他清隽矜然的脸庞,在心里忿忿念着男妖精,次次都被这张脸勾引,扰得她流连温柔乡,都没什么功夫溜小马,打马球了。   不行!再这样下去她还没建立起来的威信就要崩塌了!   “陈涿!”她一把将人推开,和他保持着距离,板着脸道:“我要补充一下条件。”   陈涿一看她这熟悉的模样就知没什么好事,刚升腾起的旖旎心思蓦然消失:“你说。”   南枝咽咽口水,将身体裹紧被褥以免他突然攻击:“往后那种事都得我点头。”   陈涿面不改色道:“哪种事?”   她支支吾吾:“就是昨夜……”   陈涿恍然大悟:“知道了。”   她轻咳了声,重整旗鼓,绝不让他钻到一点空子,像个严肃又古板的老学究似的念道:“那些画册上的东西怎能随意轻信,都是哄骗人的,如今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夜里怎能那、那样,总之你不能主动解我衣裳,不能亲我太久,更不能像昨夜那样不知节制。”说着,又念着那趣味,底气不大足道:“偶尔我一次,你半次就足够了。”   陈涿:“……”   他有些不大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说什么?”   南枝捏紧被角,像个鹌鹑似的缩起来,蒙住脑袋和全身,只露出一张瓷白脸庞:“你答应过的,我可以提条件。”   屋内外一片宁静,天色渐渐昏暗,绽开花苞的芙蓉顺着秋风坠起脑袋,张望着窗内景色。   陈涿眸光晦暗,直接将人和被一块拉到身前,捏着她脸庞旁的被褥,凑近亲过柔软唇瓣。   趁她没反应过来,又亲向她的脸颊,这才暂时压下心底燥慾,睁眸径直望向她道:“那我忍不住怎么办?”   南枝红着整张脸,想将脸也蒙进去闷晕自己,却被他拽住了脸旁的被角,实在进退两难。   他翘起唇角,盯着她熟透的双颊,倾身又浅亲了瞬红唇,蓄意重复道:“南枝,我忍不住怎么办?”   “你、你……我,”   南枝发觉自己好似身处蒸笼里,到处都是热气,偏偏陈涿还捏着蒸笼两端,连个逃跑的缝隙都不给她钻。   可恶。   恶霸嚣张的气焰彻底蔫了下来,被逼到死角里不得已丢兵弃甲,留得青山下次再烧,她睁着潋滟圆眸,可怜张唇道:“也不是不可以商量的嘛……”   陈涿眉间染上浅淡笑意,隔着被褥捧住她脸庞,见着那脸侧软肉微突,挤得红唇也变换了形状。   实在没忍住,凑上前细吻恶霸的唇瓣。   每一瞬都被拉得缓慢又绵长,耳边甚至能听到彼此温热的喘息和窗外叶片簌簌落下的声响。   ——   待到两人下塌,也正巧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南枝坐在桌前,瞥了眼和身旁人的距离,从鼻尖轻哼一声,然后将木凳挪远了些。   在旁候着的云团一惊,生怕两人闹出了什么矛盾。   陈涿却神色如常,像没瞧见似的,主动为她盛了碗甜汤递到跟前,她勉强用了口,香甜热意瞬间涌入空腹,眼尾又弯了起来。   云团见状,总算安下心,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待到南枝填饱肚子,扫向一直在布菜的陈涿,总算看得顺眼了些,这才能接受夜里和他睡在同一榻上,便起身唤云团去隔间沐浴更衣。   桌前,陈涿抿了口微凉的甜汤,莫名觉得能入喉了,眉眼舒展着,用起了晚膳。   在外等了许久的白文终于得空,小步走到跟前,禀告道:“大人,那阿木并没什么古怪,和夫人见过一面后便回东街地方歇息了。扬州沈家那边前些日子派了好些人出来,却一直没寻到夫人行踪,回去后便再没什么动静了,瞧着像是放弃了。”   陈涿咽下甜汤,捏着桌旁粉帕擦着指节,淡淡道:“既如此就将扬州的人全撤回来,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第34章 上药(二更)晋江文学城首发……   夜色渐浓,亮堂的烛火又被撤了下去,只余几盏昏黄。   南枝紧紧缩在床榻最里面,眼珠滴溜溜乱转着。   都怪白日醒得太迟了,这才刚起身用过膳,又到了安寝的时辰。   没一会,陈涿也起身上榻,指尖捏着小药瓶,顺手将人捞到身旁:“我帮你上药。”   她有一瞬间茫然,待反应过来这是什么药后,脸色涨红:“不要,我不用上药,你把这东西拿走。”   陈涿眉尖轻挑:“不疼了吗?”   南枝下意识动了动双腿,当时没觉出什么,现下一动倒还真隐隐冒出些酸疼,一直蔓延到腰间,只能陷在松软被褥中躺着,半点不想动弹。   她想着昨夜,忿忿磨牙,瞄了眼始作俑者,瞧见他从下巴蔓延到喉咙的血痕才稍微平衡些。   “那我要自己涂。”   陈涿垂睫,看着她拽住被角的手,轻轻撬开纤细指尖,顺着缝隙掀开被褥一角。   “你看不清,我帮你涂也能快些。”   她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觉出温热指腹触上了肌肤,酥酥痒痒的,方才还在身旁的人已到了另一边,半跪下身,拨开小药瓶,挑出黏腻药膏。   他垂下眼尾,端详思索了片刻,终于倾身探手。   南枝脚趾蜷缩着,一股清凉药意散开没多久,忽地涌上温热,身体愈发像棉花软在被褥中,他靠得越来越近,指尖药膏早已被用尽,却迟迟不沾新的。   一股令人头晕目迷的慾色裹住她全身。   药膏彻底融化,他这才侧眸,慢悠悠地拿起了那药瓶,南枝气息渐乱,忍不住轻踩他的腰间,声线颤道:“快点。”   陈涿掀起眼皮,幽幽看她,冒出血丝的冷白脖颈也泛起潮红,终于在催促声中挑起了药膏。   ……   床帐内,狭窄地方涌满了热意。   南枝低低喘着气,陷进绵软被褥中,似是在岸边挣扎了许久的鱼终于被得救,将其放渡回清凉湖水中。   双腿像没了骨头支撑般绵软,任由他放回被褥中。   陈涿躺回了她身侧,长睫颤动,胸口轻微起伏着,气息愈发炙热粗重,可身旁昏睡整日的人累了一场,又催生出了困意,合上双眼,蜷缩着又贴到他身旁,指尖抱住臂弯。   没一会,腿也攀上了腰腹。   南枝寻到了最舒坦的姿势,放松着进入梦乡。   陈涿指节处的黏腻药膏尚未擦干,鼻尖又萦绕起了浓郁馨香,身体僵滞着一刻也动弹不了,他垂眸,看了眼早已做起美梦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先缓慢地松开她的指尖,挪开不安分的腿,再掀起被褥一角下榻,蹑声到了隔间。   ……   不知过了多久,熟睡的南枝热得踢开了被角,可却忽然发觉身侧冒出了丝丝冷意,忙不迭挪过去,将四肢都贴上纳凉。   ——   沈家,书房外,柳明珍咬着唇,面容间隐隐多了些憔悴,端着汤盅,徘徊在附近却始终不敢上前。   扬州城里,沈家世代于此为官,嫡长子沈言灯更是有谦谦君子,温雅和润的美名,能承了这样的婚事,自然是极好的,她便满口应下,只当往后能做个官夫人,风光一生,可自新婚一面后,她再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回回说话也都极为淡漠,全然不像传言所述的温润。   她也想回柳家向母亲哭诉,可母亲不知怎地,接连生了好几场病,那只有过几面之缘的父亲碰见她,只会拐着弯让她寻沈言灯为柳家生意寻方便,根本说不上话。   柳明珍这几月来回柳家数次照看母亲,又得分出空暇探问夫君冷漠的缘由,实在是分身乏术,憔悴不堪。   待终于腾出空,竟已到了成婚后几月了。   她鼓起气,向书房走去,还没进去就被小厮拦下道:“夫人在这等会。”说着,就连忙进去禀告,待听到里面传来冷淡的同意声,她这才得以进去。   沈言灯坐在桌案前,抬眸瞥了她一眼道:“何事?”   柳明珍撑起笑:“我、我想着你这几月忙着公务,都宿在书房,总归身乏疲累,便过来送些羹汤。”   沈言灯瞥了一眼汤盅:“放下吧,以后无事不要来这。”   柳明珍一怔,将汤盅放到一旁,见他垂首看起了信笺,她神色微微僵滞,又想着院里下人的窃语,指尖紧张地扣着袖口,颤声道:“书房地方小,到底不如房里的床榻舒坦,夫、夫君夜里不如回去吧。”   沈言灯终于抬起了眼眸,扯着唇角,五官是温润的,可笑意却不达眼底:“柳氏,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干涉。”   柳明珍看着他的神情,心底莫名犯怵,可还是强撑着道:“可我们已然拜堂成亲,是夫妻,怎能、怎能分在两院……这传出去会招人笑话的。”   沈言灯淡淡嗤了声:“这桩婚事本就是阴差阳错,你顶了旁人的名头嫁入沈家,便应知晓你我迟早是要和离的,若你安分些,我也能给你几分薄面。”   柳明珍愣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神色稍冷:“可若你占了旁人身份,还痴心妄想些别的,就莫要怪我不留情面了。”说着,看了眼汤盅,又道:“还有,我不缺伺候膳食的下人,往后这些东西莫要再递到我眼前。”   柳明珍听着,掩在袖口的指尖不自觉颤动起来,眼圈红着,紧紧咬唇往外跑了出去。   沈言灯神色不变,打开信笺。   从扬州到京城搜查的人全都被撤回来了,那些刺客既然追杀南枝,是为谋财还是害命的,定是有缘由的。   南枝虽娇蛮任性了些,可沈柳家两家势大,扬州城里有谁敢对她动手,唯一疑点便在这莫名冒出的真柳家千金身上。   果然,派去查探的人发现了不对——这柳明珍不是孤女,是有自己亲生母亲的,怎可能又是郑氏的女儿?   ——   竹影院的花草生长得愈发盎然,半闭的花苞也彻底绽放开,舒展着柔软花瓣。   南枝正使唤着陈涿撑个好看些的秋千,还没瞧见成果,就被惇仪唤了过去。   自两人成婚后,惇仪倒也算放下了一桩心头大事,眉眼和心绪都舒展了不少,连京中宴邀都去得多了些,可有些宴邀,却是怎么都不能去的。   临近中秋,宫中年年逢此办宴,名单上总有陈府,可陈老夫人年迈,又常居佛堂为儿子祈福,鲜少出府门,她已有数年未曾入宫,以往只得由陈涿一人在佳节入宫,又入夜才回府,形单影只地,颇有些可怜,而今好了,总算有人能与他一道了。   惇仪想着,娴静脸庞露出笑意:“中秋宫宴将至,按照规矩,今年应是你与涿儿一道入宫参拜,正巧之前陛下赐婚,趁着此次,还可向陛下谢恩。”说着,她犹豫地看了眼南枝,实在不大放心:“只是宫中规矩繁多,男女有别,涿儿不能时时与你在一块,你需得注意些。”   南枝想着在上回在别苑的事,隐隐有些后怕,道:“母亲不与我们一道去吗?”   身为公主,中秋年关入宫是礼数,若是与陛下亲近的公主,月月递帖子入宫参拜都是常事,惇仪作为陛下同胞妹妹,却还不如柔容在宫中待的时日多。   这些年过去,渐渐地,京中人便也默认惇仪殿下不喜皇宫,更不喜宴饮。   惇仪神情微滞,垂眸抿了口热茶,轻声道:“我不喜入宫,你与涿儿去便是,到时若涿儿不在,便跟在柔容和昭音身旁,总归能照看你些。”   南枝看了眼惇仪僵硬的神色,默默将话咽回去了,乖巧道:“那我到时就跟紧柔容殿下,绝不会惹祸。”    第35章 宫宴你说会离颜明砚远些   从惇仪殿下那儿回来后,秋千已快要搭好了,挂在粗壮的树丫上,陈涿在旁站着,正看着木匠稳固两边稳绳,固定底下的木板。   南枝凑到陈涿身旁,探头望了眼,又侧首捏住他的手腕,忿忿地轻哼一声道:“说好你做这秋千的呢?骗人。”   陈涿垂睫对上她的视线道:“我做的秋千可不稳当,你若坐上去摔了怎么办?”   南枝拧眉,听着好像……是有点道理,但她怎可能被轻易蒙骗:“不对,你答应过我的,既然没能做到,就得补偿回来。”   木匠最后试着按压了下秋千,见其彻底稳当了便禀告道:“大人,调整好了。”   陈涿轻轻颔首,示意他退下,又上前拽了拽秋千的两边稳绳,见着无恙便道:“上来试试。”   南枝双眼一亮,迫不及待地坐到了秋千,捏着两边绳子轻晃又觉不畅快,道:“你帮我推秋千,我就原谅你方才偷懒的事。”   陈涿对这话半点不意外,早就站在了她身后,闻言就探手轻推着她的脊背。   很快,树枝微弯,浅绯衣裙在空中飘荡起来,掠过底下盎然生长的花草,随着微凉的秋风一道晃悠在院中。   南枝紧攥着两边绳子,唇角高高翘起,弯着眼尾笑出了声。   身后的陈涿却眸光轻闪,蓦然开口问道:“方才母亲唤你过去,是说中秋入宫参宴的事?”   南枝撑起脚尖,试图去蹭地上一簇嫩黄花苞,心不在焉道:“嗯,母亲说中秋宴让我们一道入宫,还要向陛下先前赐婚的事谢恩。不过我初次入宫,母亲担忧我惹祸,让我跟在你身旁,若你不在,就与柔容殿下一起。”   陈涿手中的力道渐渐变小:“你上次与我说过什么?”   南枝眼见秋千慢下来了,几乎快要停在了原地,不满地转首看他:“我说了什么?你快推秋千。”   陈涿定定对上她的视线,启唇道:“你说会离颜明砚远些。”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又全然没当回事:“今时不同往日,我们都成亲了,柔容殿下不会再乱点鸳鸯谱的。”   陈涿抿唇,看着她晶亮的眼眸,良久后垂睫轻叹了声,又伸手轻推着她的背道:“罢了,此番中秋宫宴不同于往年,会有些复杂,若真惹出了祸端,莫要随意走动,呆在原地等我便是。”   南枝自是点头应下,如今她记忆全失,仅剩下脑中的一丁点印象,做什么都觉新奇,抛却惹祸的担忧,心里对这中秋宫宴愈发期盼。   想着,却又不解问道:“既是宫宴,为何母亲不去?”   轻推后背的指尖有一瞬的僵滞,可很快便又如常道:“母亲不喜宫中繁琐。”   解释虽平淡无奇,可南枝想着惇仪殿下清幽淡然的脾性,的确不像喜欢热闹的人,便也没多想,见着秋千越来越低,连忙使唤着陈涿将她推得再高些。   ——   中秋当日,陈涿因有公务,便先行到东宫与太子议事,南枝则一人坐着马车到了宫门。   她刚下了马车,远远就瞧见颜明砚兄妹两人。   那日颜明砚遇刺的伤虽不重,可却太过恶劣,竟在皇城脚下当街刺杀公主之子,刺客未曾查出,柔容终究不放心,强行勒令他在府中养伤,待到好全了,这才点头放他出来一道参宴。   颜明砚远见着她就扬起笑,踩着轻快的步子朝她走近,却是问道:“表兄怎么未与你一道?”   南枝先看了眼他的左臂,见着那动作自如便知他好全了,答道:“陈涿要去见太子,应是等会就到了。”   颜昭音几步追上来:“哥,你走这么快作何,等等我。”说着,她走到颜明砚身旁,却见他径直盯着对面的南枝,忽地意识到了什么,眉尖轻轻皱起来。   颜明砚少有地流露出了关切道:“你又不知宫中规矩,怎能一人在这?”   南枝来时就打算好了,到了宫门口就去寻颜昭音,跟在他们身后一道入宫,总归不会惹出祸事,没曾想运气这般好,刚下马车就碰上了。   她果断道:“那我与你们一道。”   颜明砚轻嗤了声,眸光夹杂着笑意落在她身上道:“那我就做个善事,带上你一道进殿。”   南枝狐疑地看着他,不解这小人什么时候这般好心了。   三人还站在宫门口说着话。   远远地,里面走出两人,正是陈涿和太子赵临。   赵临面上仍带有病色,肌肤苍白,身形瘦削,走到几人面前先是不动声色瞥了眼颜明砚,见他行动自如,身康体健,眸光暗了些,又遮掩着启唇道:“孤离得颇远就瞧见你们三人在这说话了,这位就是南枝姑娘吧。”   三人一道躬身道:“太子。”   秋风偏凉。   陈涿抬脚行至南枝身旁,见她只穿了身单薄的浅绯衣裙道:“披风呢?”   南枝眨眨眼,晨起时她尚在被褥中,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好似是听见陈涿交代云团给她带件披风,只是她嫌罩在身上太过累赘,随手丢在屋里了。   她动着有些冰的指尖,毫不心虚道:“我不冷。”   陈涿瞧她泛白的脸颊,探手碰了下她的手背,眉尖轻皱,朝赵临道:“这地风大,还是先进殿吧。”   赵临被风呛得咳嗽了声,狭长眸光却意味深长地在他们两人身上打转,道:“那便一道进去。”   他们走在前面,颜明砚看了眼两人靠在一块的姿态,神色有些黯淡,一旁的颜昭音睁大眼睛,绝不错过任何细节,实在忍不住小声道:“哥,你怎么一直盯着南枝看?”   颜明砚脚步一僵,收敛着面上神情道:“你看错了。”   颜昭音“切”了声,得意道:“我认识你十几年,从小到大什么模样没见过,却头一次看你对姑娘家露出这种神情,还想蒙我。”   前后两边拉得距离颇大,颜明砚抬眸瞧了眼那道绯色身影,眸光闪烁着,不说话了。   颜昭音见他当真默认了,眼睛瞪得更大,震惊道:“哥,南枝已经成亲了,你、你……还是趁早歇了那份心吧。”   宫道四下无人,两侧朱墙高耸,隐约能听到前面姑娘清脆的念叨声。   颜明砚忽地停下了脚步,慢悠悠道:“你能保证他们成亲后就能和和美美,举案齐眉一直到老吗?”   颜昭音愣了下,下意识摇头。   他又道:“就住离我们一条街远的钱侍郎,前不久与成亲不过三月的妻子和离了,两家闹得颇为难看,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趋势。说不定过上几月,南枝会幡然醒悟,认清她与陈涿并不合适,就此和离。到时男婚女嫁,谁又说得准?”   “与其在这劝我转圜心意,不如想想怎么让南枝认清她与陈涿并不合适。”   颜昭音:“……好像有点道理。”   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是哪。   过了许久,才觉出味来,她哥这行径不就等于撬旁人墙角嘛,撬得还是表兄的墙角,忒不光彩了些。   ——   宫宴来的全是与皇室沾亲带故之人,可自从先帝起,皇室人丁凋零,又生出了许多祸事,折损了好些孩子,到最后只剩下当今陛下一名皇子和两位公主。   此番加上关系稍远些的宗室,殿内才稍微热闹些,因着陛下未至,各处响起稀松的说话声。   几人入殿后,太子就被唤去服用今日的汤药了。   陈涿站定,摸着南枝渐渐温热的手心,朝身侧侍从吩咐道:“取杯热茶来。”   话音刚落,走来一中年男子,穿着身清雅长袍,眼尾浮起了些细纹,可隐约从五官也可辨认出年轻时的容色,定是个极出挑的美男子,走到南枝身旁,就要躬身道:“多谢夫人救命的恩情!”   南枝见着这全然陌生的人,吓得一惊:“什、什么?你是谁?”   颜驸马直起腰身,面上扬起温雅的笑解释道:“我是柔容公主的夫君,先前便听闻柔容说在别苑时,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涉险谋划,她就要被那贼人活活掐死了,还有昭音,也是被夫人所救,我便一直想当面感谢夫人,可前不久明砚遇刺,一直拖延着,今日才终于得见夫人。”   南枝这才反应过来,他就是与柔容殿下的驸马,先帝和先皇后只有这一嫡出公主,自是千娇百宠,在朝中寻觅了许久,这才择定当年殿试魁首的颜屺为驸马,生性淡泊,不逐名利,只爱诗书花鸟,与张扬恣意的柔容格外般配,此后数年两人都婚姻和美,携手至今。   她掩下骄傲,自谦道:“我不过是侥幸才救了柔容殿下和昭音,不算什么,换作旁人见着那幅场景,定是也会如此的,驸马过誉了。”   陈涿神色淡淡,将温茶递到她掌心,道:“茶水。”   南枝正与驸马说着话,手中却突然被塞了杯温热瓷杯,她眉心一拧,瞪了眼陈涿,示意他莫要打搅自己说话。   颜驸马瞧见两人的小动作,笑道:“既如此,我便也不打扰陈大人和夫人了。”说着,便抬脚离开,径直走到柔容殿下身旁,两人低声说了些,面上都浮起笑意,虽人至中年,却仍是郎才女貌的般配模样。   南枝看着颜驸马清正儒雅的背影,又瞥了眼浑身冷意的陈涿,还在催着她快些用茶水,不由在心里感叹,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大,怎么她就没寻个彬彬有礼的夫君呢。   看来还是得将碎了的威信拾起来,提高地位。   她抿了口茶水,随手将瓷杯递给陈涿。    第36章 刺杀晋江文学城首发   此番是宫宴,也算是家宴,并未有严苛的男女分席,只做身份划分,以亲疏远近分为两侧旁坐着,柔容殿下与儿女坐于左侧首位,颜驸马则居于他们身后。   被唤去用汤药的太子也回来了,坐于右侧首位,眸光闪动着和陈涿对视一眼,便垂首慢悠悠饮起了茶水。   没一会,殿外传来太监尖锐又细长的禀告声:“陛下到——”   殿内数人一道俯身垂首,南枝正与陈涿询问如何行礼,便听到这传唤,只能照着前人的模样笨拙模仿着,幸而人多影杂,才叫她蒙混过关。   上首陛下掀袍坐下,传来道宽厚又温和的声响道:“今夜不必拘于礼节,都落座吧。”   南枝小心地坐在席边,趁着端茶水的空隙,不自觉望了眼传说中的陛下,陛下穿着身素袍,腰身微倾,嘴角噙着笑,漫不经心地扫视左右两席,倒像是温和宽厚的模样。   她瞄了两眼,连忙缩回脑袋,装作饮茶的忙碌模样。   陛下的目光从尚存病容的太子身上掠过,落到了陈涿身上,笑道:“涿儿身边这位就是新妇?”   南枝一惊,忙将口中茶水咽下,喏喏应声。   陈涿拉着她一道起身,倾身侧挡在她面前,垂睫道:“臣还要多谢陛下赐婚。”   陛下看了他们几眼,还算是郎才女貌,彼此相配,心底勉强满意了些,道:“今日见你们夫妻相合,也不枉费了朕为你们两人赐婚的一番心意,便坐下吧。”   南枝松了口气,谨小慎微地坐回席面。   对面的颜明砚抬眸,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淡淡嗤了声,颜昭音瞧见他这动静,吓得眼一睁,连忙伸出手肘捅他两下才算平息。   蹑步入殿的宫人垂首,手捧珍馐,一步步行至各席面前,奉上碟箸,便又退下,除却有人主动吩咐,才会上前布菜。   南枝头一次用这般正式的宴饮,见着热意氤氲的美味膳食,却莫名有些束手束脚,夹了一块鲜嫩的“山煮羊”,刚入口眼睛就亮了起来,她转首径直看向陈涿,小声道:“这羊肉真好吃。”   陈涿看着她道:“那往后吩咐府中膳房多做此菜。”说着,他侧首和身后宫女吩咐道:“将这菜递过去。”   南枝用了一小碟“山煮羊”,又得了碟,未觉丝毫不对,满面含笑地鼓着腮帮。   上首的陛下瞧着他们的小动作,心底轻哼一声,对南枝的印象大打折扣,瞧着是个机灵的,却没曾想这般贪吃馋嘴,不仅没想着帮自家夫君布菜,还将他的膳食抢走了,哪有个新妇的模样。   他蓄意道:“朕瞧着涿儿没怎么用膳,今日这羊肉不错,给涿儿送去吧。”说着,他终于想起了什么,瞧了眼神色淡淡的太子,补充道:“太子身体不好,这碗汤就送去给太子。”   太子似早已习以为常,起身谢恩后便自如坐下,瞥了眼那碗清汤,却始终一口未用。   既是宴饮,无论以何为名头,都会有歌舞相伴,丝竹琴瑟缓缓响起,男女混杂的乐人一道入了殿,皆穿着深绿衣裙,身形匀称,翩然而舞。   南枝用了三小碟羊肉,勉强填满肚子,掀起眼帘望向殿中心的歌舞,看着就莫名和对面的颜昭音对上了视线,却见她满脸怪异,撇嘴拧眉盯着她打量,还不时苦大仇深地轻叹一声。   她不解地眨了眨眼,刚准备张唇询问,却见随侍在柔容身后的婢女手心掩在身侧,似是握住了什么,然后径直冷眸盯上了陛下。   琴弦绵长,泠泠音回荡在殿中,不知是哪位乐人指尖颤动,刺了一音,悠远乐声中多了一瞬间的凝滞。   那婢女三步作两,快步迈至上首,面上似是极为愤恨的模样,可捏着匕首的指尖却在发抖,道:“狗皇帝,来年中秋就是你的忌日——”   可一小小婢女怎可能轻易弑君,待快要靠近陛下时,却被身旁一小太监挡住了,高喊道:“护驾!”   殿内顷刻间乱作一团。   是宫宴,也是家宴,坐着的都与官家沾亲带故,可各个见着刺杀之事的第一刻却神情各异,僵了瞬才扮出惊慌担忧的模样,连声唤着侍卫。   眼见这一切发生的南枝愣了片刻,却极快被身旁陈涿拉起,将其护在身后,道:“站在这别乱动。”   太子也快速起身,和陈涿对视一眼,两人面上都没甚惊讶的神情,极冷静地看着殿内乱糟糟的场景。   殿内男女混杂的乐人似是有其同伙,抽出腰间软剑,与匆忙入殿的侍卫颤斗起来。   铁器相撞声刺耳,尖锐地划过所有人的耳畔,又裹挟着浓烈血腥味。   进到御前,除却陛下贴身侍卫外,都不可身携刀剑,殿内人都自身难保,只能尽量离那中心远些,以免受到波及。   太子终于动了,面上露出浓浓担忧,蓦自往那上首走,高声道:“父皇!”   那宫女刺破小太监的胸膛,溅得满面是血,面容上有一瞬惊慌又很快遮掩下去,将太监随意一推,快步要往前去刺陛下,可惜时机已晚,陛下被太监侍卫护着,再无可乘之机。   婢女道:“狗皇帝,你草菅人命,谋害亲长,擅改遗旨,这才坐在了不属于你的龙椅上,可那些死去的冤魂,都会夜夜向你索命,叫你死也难超生!”   陛下神色冷淡,立身站在侍卫身后,似是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沉声道:“留下活口。”   侍卫齐声应是,又分出两人上前与那宫女缠斗。   力量悬殊,婢女很快落于下风,她红着眼,瞧着像是不管不顾了般,转首握刀又看向惊慌的柔容公主,冷笑了声:“既带不走他的命,那就拉个与我陪葬的!”说着,快步冲了上去,侍卫来不及跃至其身前,匆匆两步追上却只能见着刀刃对准了柔容殿下的胸口,将要落下。   柔容惊愕闭目,温热血点溅洒在她的面上,染红了姣好面容,再次睁眼时,见着的却是颜驸马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前,匕首穿破他的肩膀,将一身雅袍染得殷红。   颜驸马吐出鲜血,支撑不住踉跄着倒在地上。   那侍卫迅速反应过来,上前擒住婢女,却见她口吐黑血,早已咬碎了藏于舌尖的毒药。   柔容从恍惚中回过神,连忙上前抱住软下身子的颜驸马,眼眶蓄满泪花,颤声喊道:“快、快唤太医!”   一片狼藉很快被侍卫镇压,却没有留下任何活口,方才还散着珍馐香味的宫殿只剩下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蜿蜒淌着。   南枝紧拽着陈涿的袖口,自她进京城半年来,已亲眼目睹三次刺杀,着实没想到皇城之中也会发生这等事,还是行刺当今圣上。   陈涿转眸,握住她冰凉的手,安抚道:“先去偏殿歇息会,等会我们就回府。”   尸首横躺在殿内,污血流得到处都是,女客便由宫人引着,先行到偏殿歇脚,南枝和昭音由宫人引着,进了同一偏殿。   只是伤的是自己父亲,行刺杀的又是自家府里带进宫的婢女,昭音面色有些苍白,呆坐在床榻旁,许久说不出话。   南枝心口怦怦乱跳,囫囵饮了几口热茶才勉强压下冷意,想着又倒了一杯递到昭音面前:“喝杯温茶压压惊。”   昭音接过瓷杯,心不在焉地握着,默了会又白着脸看向南枝:“父亲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会不会有事……”   伤在肩处,且未穿透,脱手时那匕首顺势掉在了地上,可见入得不深,只是血流过多,看着有些骇人。   南枝从变故开始,就将眼睛睁得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自是看得极为真切,宽慰道:“驸马伤在肩处,应该伤得不重,有太医和柔容殿下看顾着,不会有事的。”   颜昭音这才勉强缓过身,僵滞着用了一口热茶。   南枝坐在她身侧,想着似乎在柔容殿下身边见过那婢女,小心问道:“今日那行刺的女子是柔容殿下身旁的人?”   颜昭音轻轻“嗯”了声,却也有些不解:“那婢女名为花露,倒是跟着母亲好些年了,但并不是最近身的。今日本要随行母亲的婢女患疾,她这才得以跟着入宫,可这花露平日颇为老实本分,怎会、怎会做出这等事?”   她喃喃着,掐着圆润杯底许久都想不透。   南枝听着,眉尖却慢慢拧起来,距昭音所述,这婢女应是蛰伏已久才等来的这机会,可为何陈涿与太子一幅早有预料的神情?   ——   这边殿内,一片凝滞冷然。   太医匆匆而至,仓促行礼后便被拉到颜驸马身旁,为其包扎伤口。   陛下眉眼微沉,扫过底下所有人的神色,又定格到那死状凄惨的婢女身上道:“这婢女是何人带来的?”   双眼通红的柔容身形一僵,起身跪到陛下面前道:“是我府里的,名花露,寻常瞧着颇为老实,从未想过她竟有此等谋逆念头,陛下恕罪。”   她虽占了嫡出的名头,可与当今陛下并不相熟,若陛下动怒,真将花露弑君的罪牵连到她头上,就麻烦了。   陛下冷冷地看着她会,又忽而露出笑意,主动将她搀扶起来:“朕自是相信柔容的。这婢女都转而刺杀柔容,若不是有驸马挡着,只怕会酿出大祸。”   可他的笑不达眼底,直到最后,驸马只是受了些轻伤,便不知是不是见刺杀失败,故意行苦肉计洗刷嫌疑了。   柔容身形踉跄着站起来,面上泪痕簌簌。   陛下又道:“陈涿,此事就交由督京司查办,务必查出这婢女的来龙去脉,也让驸马的伤不白受。”   陈涿眉眼冷淡,不动声色地守在侧旁,听着吩咐便俯身应下。    第37章 无耻晋江文学城首发   夜色渐深,南枝并未在偏殿待上多久,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陛下与一干人就已算议好了事,扣了看似最有嫌疑的几人,剩下的由宫婢引着先行出宫。   先前生了这般鲜血淋漓的骇人事,出宫路上,引着她的宫女沉默着一直没说话,脸颊还是惨白的,显得四下有些阴森。   南枝步伐缓慢,一面想着殿内尸首遍地的情景,一面掠过死寂的朱红宫墙,心口莫名生出了冷意,直到漆黑中,一盏清幽宫灯缓缓映出光亮。   绰约又高挑的玄色身影立身站着,眉眼清隽冷冽,似在出神地想着什么,待见到她,神色微微柔和下来,迈脚行至她身前,将手中墨色披风罩在她身上。   南枝左右探看了眼,见附近没什么人,悄声问道:“陈涿,你是不是知道今夜会有人刺杀?”   陈涿系上细带的指骨不停,眸光稍暗,抬睫看她道:“为何会这样想?”   南枝得意洋洋:“当时我就站在你与太子身旁,宫女一动的时候,我就见着你们两人的脸色了,分明是早有预料的模样。”   陈涿抬手稍微帮她整理了下披风,见罩住了身形,顺势拉住她微凉的手,一道往马车上去:“秋日风凉,往后出来多穿些衣裳。”   南枝敷衍了声,坐定后又去拽他的袖口,迫不及待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她想着方才殿内的情景,脑海中就难以控制地乱猜起来,弑君这种事可不是人人都敢做的,太子又是那种神情,难不成……越想越笃定,南枝咽咽口水,悄摸挪到他身旁问道:“不会是,太子?”   着实不怪她多想,太子体弱多病,又不得官家重视,坊间传言他极可能活不到继位的那日,陛下数次想废他另立,因而太子急迫在朝中结党,与陛下宠臣结交,就为了稳固自己的储位。   南枝睁大眼睛,若是太子派的人,那陈涿不会是同党吧?   弑君,是什么罪名来着?   哦,对,满门抄斩。   她的笑瞬间垮了下来,这才成婚多久,就要搭上自己的性命了吗?   如今和离还来得及吗?   眼见她的神情愈发古怪,陈涿屈指轻敲她的额角,无奈道:“不是太子。”说着,他凑近些,蓄意带着些神秘道:“但令那婢女行刺的人今日就在殿上。”   话只说一半,南枝心里更痒了,追问道:“谁啊?”   “谁啊谁啊谁啊谁啊——谁啊”她紧挨到他身旁,双手抓住他的臂弯,接连不断地追问着。   陈涿端坐在马车上,自若地理起了袖口,悠悠道:“老话说,好奇心害死猫。有些事,莫要问得太深。”   南枝从鼻尖轻哼了声,不以为然地道:“老话还说,话只说一半,喝水都咬舌。我如今问你,是在救你的舌头,还不快告诉我。”   陈涿:“……”   他沉默了瞬,对上她饱含期待的晶亮眼眸,启唇道:“你猜。”   从回府的马车再到两人洗漱完了上塌,南枝纠缠着他却一直没有问出所以然,像蔫了似的瘫软在床上,眉眼间失去了所有光彩。   屋内静谧,只剩下她翻来覆去的窸窣声和轻浅的呼吸。   陈涿眉尖轻挑道:“今日奔波这么久,不困?”   南枝幽幽看他,朝里面挪动了好些道:“在你告诉我之前,我拒绝和你说话。”   他轻叹了声,做出妥协的神色道:“那你过来些,我告诉你。”   瞬间,像猫见到鱼,南枝双眼一亮,快速地朝他靠近,将脑袋凑到他怀里,直勾勾地盯着他。   陈涿垂睫,胸口慢慢触上了温热,白嫩指尖捏住了臂弯,他盯着那张合的红唇,顺势垂首含住,哑声道:“我也不困。”   南枝刚被揽住腰身,唇瓣冒出一阵吸吮含咽的温热感,晕乎乎的,尚未反应过来,就见他从不知何地拿出了那画册,哗啦翻到了之前停住的那页。   ……无耻。   ——   宫中出了这等事,陈涿还剩几日的婚假自是被直接忽视了,早早就出府上朝。   待南枝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榻上只剩她一人,刚睁开朦胧的双眼,想起了什么瞬间清醒,毫不拖延地洗漱换身。   今日她非得将那画册找出来,扔到膳房灶下烧成灰不可。   南枝猫着腰,来回摸索床榻两边,费力回想着昨日陈涿是在哪个缝隙拽出来的,可做亏心事,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心虚和鬼祟。   蓦然,身后冒出疑问声:“姑娘在找什么?”   她一僵,扭头见是云团才松了口气,一本正经道:“我在找一本画册,巴掌大小的,不知被放在哪了。”   云团放下手中物件,就上前一道翻找起来,将床沿两侧摸遍了,没找到画册,反倒在角落里摸出了一布包,她拧眉道:“这是什么?”说着,伸手就要打开。   南枝转眸一惊,忙不迭上前将布包收好,支吾道:“没、没什么,一些布料而已,不重要不重要。”   云团也没多想,转而背身去旁处寻了。   南枝抱紧布包,赶忙趁着没人察觉,悄摸扔到了床底。   这几日一直没去染坊,也没再听闻京中寻贡布贼人的下落,待下次有机会,她去探查一番,暗中将这布包送回去。   时辰将到晌午,两人找遍了满屋,仍没有寻到那画册的踪影,刚准备增加搜寻地盘,谆仪殿下却派人将南枝唤了过去。   厅内,南枝刚进去就见惇仪殿下端坐着,眉尖轻蹙,敛眉垂目不知在深想些什么,见到她来勉强露出一抹笑,道:“坐下吧。”顿了顿,有些急迫问道:“听闻昨日中秋宴上闯进了刺客?”   南枝点头,一五一十地将昨夜在殿内看到的情形说了出来,自然掩下了陈涿和太子的异常。   惇仪眼底浮起些难以琢磨的愁色,过了会轻叹声道:“柔容想来也受惊了,南枝便陪我一道去柔容那看看吧。”   自南枝住进府起,她鲜少见惇仪主动提出到旁人府邸中探望,更别说主动论其什么事,她有些疑惑,可很快应下道:“我陪母亲一道去。”   左右两府离得并不远,马车行过一刻钟就停住了。   公主府内一派清雅,曲水流觞,假山苍树,多见美玉作摆,既叫人觉出悠然僻静,又莫名含着股内敛的奢靡。   惇仪鲜少来此,扫视了圈,目光里都透着陌生,待到婢女上前引路才寻到方向。   南枝一路跟在她身后,到了屋外就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和药味。   柔容神色憔悴,红着眼眶从内室走出来,一路走到惇仪面前拉住她的手道:“惇仪,你终于来了,我心慌了一夜。”   可她慌的不是驸马受伤,正是慌乱伤的不够重。   此番宫中遇刺,刺客就是她近身的婢女,十几年前就一路跟在她身旁,旁人稍一联想就会绕到她身上。   帝王多疑。   如今没有先帝护佑,她和当今陛下关系淡淡,处境本就艰难尴尬,若是驸马重伤,抑或没替她挡,只怕也不会让她如此忧心。   惇仪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转首对着南枝道:“南枝,我与柔容说会话,你去寻昭音吧。”   南枝乖巧应下,径直往外走,身后却隐约传来细碎的谈话声,好巧不巧,“遗旨”两字清晰地钻入她的耳畔。   她眉心跳了跳,连忙晃着脑袋试图忘却,加快往颜昭音那去的脚步。   一夜过去,得知颜驸马受伤不重,颜昭音倒是轻松了许多,经传听到南枝来了,主动出门迎着,话中又多了寻常调侃的笑意道:“没想到你会来我这。”   南枝轻哼一声:“是殿下让我来的。”   两人一道进了屋内。   颜昭音将桌上的糕点往她面前推了推,压低声音道:“你昨夜走得比我早些,想来还不知道。”   南枝捏着糕点塞入口中,鼓着腮帮,含糊道:“知道什么?”   “花露好似与太子有些关系。”   南枝一惊,差点被口中瓷实的糕点噎住:“什、什么?”   “昨夜就冒出了些传言,今早我让人在府里打听了圈,前几年办宴的时候,花露意外和太子对上了眼,从那开始房里就多了些名贵首饰,还常有人看见她悄悄与男子幽会。”颜昭音“啧”了声,感叹道:“若这流言是真的,太子这次只怕难以脱身。”   南枝饮口茶水将糕点咽下去,想着昨夜陈涿的话,犹疑着道:“太子怎会让一婢女刺杀陛下?”   颜昭音扬起下巴道:“我就知道你不信。我带你去看看,太子送的那些首饰都还在那花露房里摆着呢。”说着,轻叹了声,无奈又嫌弃道:“你把嘴边的点心渣擦了。”   南枝讪笑声,捏出帕角胡乱擦了擦嘴角:“走吧。”   因是跟了柔容多年的婢女,花露单独住着一间,这才多了暗中谋划刺杀和私会情郎的空隙。   昨夜刚生出了这种事,房外四周都被人看管起来,不准靠近,颜昭音与守卫说了几句,就正大光明地带着南枝推门而入。   刚进去,颜昭音就径直走到梳妆台前,指着那些明显不是婢女用得起的金银首饰道:“你看!花露家境贫寒,平日极为节俭,从没人见她买过什么贵重物件,这些首饰定是有些蹊跷。”   铜镜摆了七八件崭新又华丽的金银首饰,瞧着不像是穿戴过的模样,可若真是什么心上人所送,哪怕不戴在外招摇,无人时也会在手中摩挲几遍,几年过去再怎么爱惜也会留下痕迹的。   南枝心里存疑,却没多说,只是问道:“可昨夜那花露至死前都没看太子一眼,若两人私下有什么,应是不会这般。”   颜昭音眉心一挑:“你对这种儿女情长的事这般了解?”说着,眼珠滴溜溜一转,试探道:“南枝,你与表兄婚后过得如何?”   南枝想着昨夜陈涿无耻的行径道:“一般。”   颜昭音眼一亮:“那有没有想过和离?”   她如实道:“昨夜刚想过。”   就在以为太子和他要谋反,想到满门抄斩的那刻,和离的念头格外强烈。   颜昭音背对着她,正看似很忙碌地摆弄着桌上首饰,唇角却翘起,暗喜兄长的话果真没错,再努力些南枝说不定真能和离另嫁。   虽说有些贪嘴怠懒,娇蛮无礼……但做她嫂嫂,勉强也算够格。   南枝随意打量着屋内摆设,余光忽地瞥见掩在摆柜后的一衣角,隐约投下晃动的阴影,似是站着一人。   她拧眉刚走到那地,手腕却被一拽,落入了一宽厚又熟悉的怀抱。    第38章 首饰你就等着躺在金银窝里吧   摆柜后,南枝被束在一小角落里,目光落在那熟悉的衣上,脖颈僵滞着抬首,慢慢对上了一双漆黑眼眸,径直盯着她。   伸手不打笑脸人。   她撑起唇角两端,露出一抹极其难看的笑。   装作端详首饰的颜昭音没察觉到丝毫不对劲,想着那不争气的兄长,仍努力询问道:“你与表兄刚成婚不久,这就想着和离,可见本就有问题,最好当断则断,切莫拖泥带水,到时后悔都来不及了。”   陈涿眼尾下垂,眸光定格在她的脸上,指尖揽在她的腰身,两人间的半点缝隙都没了。   南枝飞快转动脑袋,用尽所有功力找补道:“其实我刚才就是随口一说,我怎么会想要和离呢,在我眼里,陈涿可是世上最心地善良,明辨是非,风光霁月的正人君子了,我怎会做出和离那种傻事。”   她讨好地露出一抹笑,企图蒙混过关。   陈涿轻扯了扯唇角,指尖上移捏住她的脸颊,无声道:“两面三刀。”   颜昭音拧起眉心,在心里默默歉疚了一瞬,就转身继续道:“你莫要被表兄的皮囊迷惑了,他可是大你五岁,如今看着尚还好,待过上十几年,色衰爱驰,你还年轻貌美,他可就不一定了。”   ……这的确是个问题。   南枝小心将陈涿推得更角落些,故作无事般走了出去,铿锵有力道:“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怎会只在乎旁人的皮囊!”   颜昭音:“……你成婚前不是还说,和表兄成婚都是因为他的模样好看吗?”   南枝猛地咳嗽了几声,妄图盖住她的声音道:“你别乱说,我什么这样说过!”   颜昭音“切”了声:“就我们两人在这装什么装?”   “你若真想与表兄和离,下次定要找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郎。”说着,她眼神飘忽,昧着良心道:“我倒觉得兄长与你颇为相配,若要另嫁,不如考虑考虑他。”   南枝痛苦地闭了闭目,哪里只有两个人啊。   这一字一句都扎在她的心口上,待会可怎么解释。   她上前,一把拽住颜昭音,另一手捂住她的嘴道:“我肚子饿了,你帮我带些糕点回来,算我求你了。 ”   颜昭音不明所以,身体却已被她推到了门外,不甘心道:“那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千万要别被迷惑了——”   南枝扬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目送她的背影离开。   屋内静了瞬,身后响起一道沉闷又突兀的脚步声,她调整着五官,带着谄意地凑到他身旁,伸手拽住他的臂弯,睁着发亮的圆眸径直看他道:“你怎么在这?是来查这花露的吗?查的怎么样了?需要我帮忙吗?”   陈涿没受她的蛊惑,幽幽道:“和离另嫁?”   南枝眨了眨眼,立刻撇清关系道:“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怎么可能和世上最善良俊俏的京兆尹大人和离!大人明鉴啊!”   陈涿从喉间轻嗤了声,暂且揭过这页,晚上再与她算账:“你怎么会来这?”   南枝松了口气,只当将他哄好了,“母亲担忧柔容公主,带我一道过来探望殿下,昭音又说她听闻花露收到了些来历不明的首饰,特意带我过来瞧瞧。”   她指向铜镜前道:“那些就是。”   陈涿抬眸看了眼,上前扫了几眼道:“昭音说这些是太子送的?”   “应是不会。这些分明都是江南那地时兴的款式。”   话音刚落,屋内一静,陈涿转眸沉沉地看向看她,她自己都茫然了瞬,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迟疑道:“那些花纹偏艳,且构色大胆张扬,不像是京城女子带的样式,更偏向于江南富庶之地时兴的样式。”   陈涿道:“你想起了什么?”   南枝拧眉,摸了摸隐约生出钝痛的后脑勺:“我只是觉得这些首饰有些眼熟,脱口而出的。”   陈涿抿唇,眸光愈发暗沉,掩在袖下的指尖紧了又紧,张着春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   等到颜昭音匆匆拿着糕点回来时,守在外面的南枝上前一把就拉住了她的臂弯道:“这房里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寻个地方吃糕点。前几日我给王凝欢做了件极漂亮的衣裙,你看见了吗?”   颜昭音尚未反应过来,就被拽着一直远离那房门,刚打算开口,南枝却捏了块糕点道:“这糕点真好吃,你也尝尝。”说着,迅速拿起一块塞到她的嘴里。   颜昭音刚要冒出唇的话被堵住,念头也被拉拽着偏移。   南枝回首瞄了一眼,见那围在那处的守卫并未瞧见什么动静,心底微松了口气,脚步渐渐慢下来,状似不经意问道:“那花露是江南来的吗?”   颜昭音费力咽下喉间糕点,声线含糊道:“当然不是,她十几年前就是因着父母逝世,孤身流落在街上,这才被母亲救下的,连京城都没出过,怎可能和江南有关系。”   南枝眉尖轻皱,若那些首饰是指使花露的人所为,那此人定是和江南有些牵扯,可为何她见着那些首饰,隐隐有些熟悉呢。   难道她失忆前见过这些首饰,并非如她想的那般只是江南寻常一孤女。   颜昭音瞥她一眼,轻咳了声道:“你说你给凝欢做了衣裙……咳,上次我见她穿过一次,瞧着还不错,还有没有了?”   她回过神:“你也想要?”   颜昭音神情别扭道:“当、当然不是,我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就算了。”   “当然有了!”南枝扬起笑,拉住她的臂弯:“那我帮你量下尺寸,下次也给你做一件。”   颜昭音神情一僵,下意识缩了缩肩道:“我和凝欢身形差不多,你照着她的尺寸与我做就是了。”   “是吗?”她下意识打量一圈,打眼一瞧两人身形倒是相似,刚想细看,颜昭音立刻挡住了她的视线,凶巴巴道:“不许乱看。”   南枝收回脑袋,轻哼了声:“不看就不看。不过找我做衣裳可是要银子,少说也得——”   话音未落,啪嗒一声,怀里掉落了一沉重的银袋。   她垂目,掂量了下,嘴边“五两银子”的话瞬间被咽下,这少说也得有五十两,因嫌麻烦,那衣裳是直接让染坊的人着手做的,所有都添上,满打满算要不了三两,这是翻了多少番啊。   颜昭音看她不说话,又道:“不够我再添。”   南枝眼眸蹭地亮起来,将银袋一敛,抱住颜昭音的臂弯道:“够的够的,您放心,小的一定给您做最好最漂亮的衣裳。”   颜昭音嫌弃推她:“谄媚样。”   顿了顿,又补充道:“上回凝欢穿了那衣裙出府,好些姑娘见到都颇为喜欢,你若多做几件,说不定在她们那也能卖上高价。”   南枝眼睛更亮了,抱着她的胳膊不愿放开,引得颜昭音神色狰狞地想要推开她。   ——   从府里出来再到上了马车,惇仪眉尖一直紧蹙着,神情低落,缄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南枝端坐在车上,神情是一本正经的,心里早已打上了小算盘,那衣裙不过是将京城时兴与江南款式稍稍靠拢了下,竟卖了这般昂贵。   若她再多卖几件,多遇几个和颜昭音一般大方的主顾,过个一年半载,她是不是就能躺在金叶子窝里了。   马车停在府前,惇仪起身刚要下去,南枝连忙道:“母亲,我想起有些事没办,您先回去吧,我再出去一趟。”   惇仪勉强朝她撑起笑,嘱咐了几句就起身下了马车。   南枝沉吟片刻,吩咐道:“去染坊。”   马车停在了染坊一条街外,街道狭窄,多为客栈,两旁住的走南闯北,四海为家的小商贾,专聚在此处歇脚,探听些旁人不知晓的消息。   南枝没让人跟着,一人探眸四下张望着,尚未走几步,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最近的客栈门前摆着张小桌,四五个男子聚在一块饮酒说事,提及激动处便扯着嗓子猛拍桌子,四下充斥着浓烈酒味。   南枝微眯起眼,看向了那桌上饮酒最豪爽,嗓门最大的人,哐当拍响桌子,站起身道:“当年那黑心肠的掌柜就是欺负老娘穷困潦倒,私下给我穿小鞋,风水轮流转,如今他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南枝沉默。   “……阿木?”   正捋袖擦嘴的女子一愣,抬眸对上她的视线,桌上几人也都怔住,左右看看疑惑道:“方掌柜,这姑娘是在唤你吗?”   阿木蓦然反应过来,讪笑了声道:“这是我的一妹妹,喜欢唤旁人儿时的乳名,各位见笑了。”   几个喝得双颊涨红的男子对视着,哄笑几声道:“没想到方掌柜这般豪爽的女子也有这种乳名。”   阿木讪笑了声:“我带这妹妹上楼歇息会,你们喝,今日的帐算在我头上。”说着,快速拽着南枝进了客栈,待进到屋内,紧闭房门,转眸就瞪她道:“以后在外得叫我方掌柜!”   南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们是?”   “几个做皮毛生意的商人,手上有些货,死攥着最高价不愿让出来。白吃了我好几日的酒水饭菜,如今还在装傻充愣呢。”阿木轻哼了声,走到桌前到了杯茶水:“待会出去千万记得叫我方掌柜,与这种人做生意就得气势足,嗓门大,装也装出个样来,决不能让他们看轻了。”   她囫囵用了杯温水,咽下嘴里苦涩酒味,终于想起问道:“你怎么来了?”   南枝这才想起目的,见到桌前有笔墨就提起勾画起来:“你说与我以往相识,又都从扬州而来,便想问你有没有在扬州见过这种样式的首饰?”   笔墨用的简单又快速,宣纸上现出了好些首饰的样式。   阿木瞧了眼道:“我也许久没回扬州了,不过下月正巧要回去,我帮你去几家大铺子瞧瞧,若见着了什么相似的便告诉你。”   南枝“嗯”了声,想到方才的场景,有些迟疑道:“阿木,你要不要与我做桩生意?”   阿木动作停住,露出了些微兴趣道:“什么生意?”   南枝踌躇着道:“前几日我帮一朋友做了件衣裙,江南时兴的样式稍稍改了些,没想到还有旁人也很喜欢,我便想着若多卖几件,会不会极赚银子?”   “衣裳?”阿木反应过来,抽出一算盘,极兴奋道:“世上衣食住行最是赚钱,我本也想过,可却寻不到门路,京城这地的衣裳都被几家铺子圈牢了,高门大户只在那几家买,没人想买旁的样式,若你有法子将衣裳卖出去,那便就是暴利啊。”   “衣料从江南寻,成本就能缩下大半,再加紧赶制,赶在天冷前做好冬装。”她啪嗒嗒拨弄几下算盘,然后用发着光亮的眼睛看向南枝道:“你如今身份不凡,喜欢你衣裳的那姑娘想来也不会差到哪去。”   “一个是国公家的姑娘,另一个是公主的女儿——”   没等到她说完,阿木眼睛瞬间瞪大,转身竟开始收拾起包裹道:“你怎么不早说!我还做劳什子的皮毛生意,有这两个达官显贵在前,往后跟风的定是不胜枚举!”   南枝目瞪口呆,见着她这般迅速反倒有点没底:“你不如考虑考虑,若是要赔了怎么办?”   “就算赔了,也至多赔个盘缠,衣料囤个一年半载也能折价脱手,可若赚了,那换来的可是千倍万倍,如今耽误一瞬,就是少赚一枚铜板!”方木眼睛灼灼地看向她:“再说我相信你的眼光,今日去扬州,快马加鞭购齐衣料,一月后就能回来。”   “南枝,你就等着躺在金银窝里吧!”    第39章 身世你就是荡夫   屋内床帐早已垂落,两盏暗灯幽幽映出光亮,四下尽是静谧。   陈涿刚才沐浴完,放缓了脚步,蹑声行至青帐前,指尖刚挑开纱帐,就对上了榻内满是清醒的双眸,直溜溜地盯着他看。   若照平常,这时辰南枝早已安眠。   他微有些讶异,问道:“怎么还没睡?”说着,褪鞋上塌,掀起被角,半躺在她身旁。   南枝稍微给他让了些地方,眉尖轻皱道:“睡不着。”顿了会,又问道:“陈涿,你还记不记得在扬州时我是什么样的?为什么会认识阿木?又为何知晓首饰和衣裳的样式?我在扬州应也是有朋友的吧。”   此间话音刚落,陈涿伸出为她掖被角的手僵住,眸光渐暗,声线却平静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些了?”   “只是有些好奇。尤其是这几日见到阿木的时候。”   南枝躺在被褥里,目光出神地望着某处,联想着脑中一些破碎的,无法连接的片段,既有她站在锦缎衣裙间慢悠悠地挑选,也有她缩在破庙里可怜地用着一块糕点,场景过于模糊,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她。   她侧身,仰首径直看向陈涿:“陈涿,你还记得你在扬州见到我的情景吗?”   陈涿垂下眼尾,帐外明暗的光影投在他脸上,叫人辨不清神情变化,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道:“你穿着身艳色衣裙,在庙中还愿,一见我吓得脸色惨白,还将我认成了贼人。”   “是吗?”南枝生出了兴趣:“还愿?什么愿?哪个寺庙,我为何会将你当成贼人?”   少女双眸晶亮又期盼,陈涿却没办法张口解释,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交集,多说半句就会全然暴露。   他敛下眼睫,淡淡道:“我困了。”说着,就合上眼皮,似是困极了的模样。   南枝却不愿就此揭过,主动去凑近去拽他的手腕:“再多说会儿,那之后是不是我们就认识了,所以我才有你的那根木簪?”   陈涿被迫睁眼,对上她的圆眸,轻轻“嗯”了声:“这几日朝中多事,明日陛下令我早朝前觐见,待有机会了我与你一道去江南处瞧瞧,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   南枝听着这话,便也放过了他,转身陷入被褥中,打着哈欠道:“那你睡吧,听你说话,听得我也有点困了。”   没一会,里面呼吸声渐渐平缓,陈涿睁开眼眸,视线落在一步外的灯盏上,昏黄烛火映衬下,眼底却是一片幽深冷然。   她去还的是与那沈公子定婚约的愿,与她在扬州相识的也是那沈公子。   他静静看着烛火摇曳,心底却涌起一阵明暗交杂,掺着冷意却又像是火烧的情绪,梗在喉间,像尖锐的鱼刺般取不出却也咽不下。   这情绪名为妒忌。   ——   因着宫宴刺杀的事,京中上下惊惶了几日,皇城出了如此大事,都暗中道是大乱的前兆,这次刺杀未成,难保下次不会成功。   可接连数日,什么也没发生,受伤的驸马渐渐痊愈,亲自入宫向陛下请罪,道是没看好府中人,错处全在他,陛下自是宽宏大量,言笑晏晏着道不会牵连公主府,满是一派君臣和谐的场面。   虽如此说,太子连着几日被陛下冷待,督京司暗中搜查的人也更多了,那传言是太子所赠的首饰皆被递到了案前,由陈涿查清下落。   高栋认真禀告道:“这些首饰全然不像是京城所用样式,更像是江南一地,臣派人去几地查了,还真查出这首饰所属,原是扬州一商贾店铺里特有的样式,因价高而所售寥寥,细细排查想来是能寻到买家的。”   陈涿垂着眼睫,心不在焉地扫过那些张扬的首饰,忽地道:“女子是不是都喜爱首饰?”   高栋愣了下,看着陈涿的神情,踌躇道:“应是都喜欢的吧,我那夫人就极喜欢到铺子里挑些钗环。”   陈涿淡淡颔首,好似只是随口一问。   没一会又论起了朝中事务。   府衙日日安静又沉寂,除了院子里,四下背光,就连屋内都透着股冷意,可里面经年鲜血淋漓,哀嚎连连,冷暖如何早已不重要了。   待到下值后,陈涿如往常一般抬脚回府,只在绕经街巷时忽地掀起车帘,吩咐车夫停下。   ——   竹影院里,云团端着药碗,快步往院外走。   正进院的陈涿忽地停住脚步,瞥了那剩到碗底的漆黑汤药,鼻尖嗅到苦味,问道:“这盛的是什么?”   云团如实道:“是给姑娘治离魂症的药。”   陈涿指尖一紧,眸光顿时冷淡了些,挥手让她走,在原地僵滞了会才抬脚进屋。   坐在椅上的南枝满嘴苦意,神色狰狞,正往嘴里塞蜜饯,抬眸见到他来了,赶忙道:“快帮我拿些葡萄,好苦。”   陈涿看了眼桌案上晶莹剔透的葡萄碟,端起便朝她走去,又随意捻起一颗剥开皮,递到她的唇前。   清甜的汁水四溢,总算稍稍褪去些苦味。   南枝囫囵咽下,看着满盘葡萄道:“还要。”   陈涿垂首,修长指腹捏着葡萄,缓慢剥开圆润的紫皮,又递到她嘴旁,漫不经心地问道:“为何想着要喝药了?”   南枝半靠在椅上,坦然享受着递到嘴边的葡萄,怠懒地掀起眼皮看他道:“十几年的记忆总是要找回来的,不然不就白活这么多年了。”   陈涿扯着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道:“那我改日让大夫寻些不苦的药。”   南枝含糊应了几声,偏着脑袋接住嘴边的葡萄,唇舌间的苦涩味慢慢消失干净,又随手拿起桌案旁的话本。   待到一碟葡萄剥完了,陈涿指尖满是黏腻的水渍,沿着手背濡湿袖口,他侧眸,随意捻着桌旁粉帕擦着指缝,又启唇道:“今日出去办些公务,正巧进了一家铺子,随意买了些东西回来。”   南枝的目光仍未从话本上移开,只随口道:“什么?”   陈涿站起身,抬眸看了眼外面候着的白文,白文立刻会意,指使着丫鬟缓步走进,丫鬟垂首噤声,个个手上捧着缀玉含珠的金银首饰,琳琅堆在一块,光辉耀目,使人一瞧便挪不开眼。   南枝随意瞄了一眼,目光触及那刻骤然顿住,手中话本啪嗒掉在地上,她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了眼陈涿,又看了眼首饰,惊奇道:“这些都是给我的?”   陈涿点头,看着她道:“你若不喜欢,转手送旁人就是。”尚未说完,就被紧抱住了腰身,他垂目,对上满脸鲜活笑意的南枝,心头冷意渐渐散开,刚准备伸手回抱住她。   “我太喜欢了!”   南枝却又快速松开他,咧着嘴角,快步走到那些首饰旁,眼睛发亮地摆弄着,又拿起几个发簪,快步跑到铜镜前打量着。   “你看我是带着枚牡丹花簪好看,还是这根带流苏的银簪好看?”   陈涿看向她,胸口的那微末慌乱总算消散了些,唇角小弧度翘起,走到她身旁,帮着她将簪子戴在发髻上:“这枚流苏簪好看些。”   南枝转首,眼尾弯弯,唇角高高扬起,朝他晃着脑袋:“那我明日出去就戴这枚。”   ——   扬州沈家,自书房那次后,柳明珍日日缩在房里,生怕惹了沈言灯不快,惊慌担忧着沈言灯为何要说她占了身份,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她的确不是郑氏的女儿,从小就是有母亲的,只是母亲对她并不好,因着家境贫寒,生父多年前弃了母亲离去,母亲整日痛恼,以泪洗面,每每不快都会在家里摔摔打打,平日鲜少能关心到她,吃不饱饭早已成了常事。   后来母亲重病,没有请大夫的银钱,只能活生生在床榻上咳死,连着到临死前,都拽着她的手言说那下落不明的生父是个多么无耻的负心汉。   她没想到,有一日会有第二个母亲,温柔地关切她,担忧她三餐冷暖,宛如张开双翅将幼鸟护在怀里的雀鸟,四下尽是暖意。   她舍不得郑氏对她的好。这些担忧,又不能和旁人吐露半个字,只能生生忍着,祈祷沈言灯什么也没查到,只是她多心了。   直到这日,府里小厮将她拉上了去柳家的马车。   柳家小厮手持一叠厚厚的信笺从院外快步跑到了厅内,垂首道:“老爷,外面有人让把这信笺交给您。”   柳父满脸不耐烦,昨夜宿醉的醉意还没消,挥手道:“谁啊,不会又是哪个上门要吃白饭的书生送来的诗集吧?拿开拿开,别烦我。”   小厮怀中揣着赏银,想了想补充道:“好像是沈家的人。”   柳父听着,神色顿时变换,提起了兴趣道:“我那女婿送来的?快递过来我好生瞧瞧。”   他接过信笺,神色本是漫不经心的,可掠过一行行字迹,不知看到了什么,指尖掐着信笺边沿泛白,双颊顿时涨得通红,浮起藏不住的怒色,死咬着牙关,强忍着全身的颤意,腾地站起了身。   他像是一头在乡野被激怒了的野牛,脚步飞快,双眼赤红,衣摆带着风从正厅一道跑到了郑氏的院落,满身都是怒气,刚进院,就闻到些浅薄的汤药味,萦绕在四周。   柳父腾地一脚踹开房门,声线高昂又震怒:“都给我滚出去!”   屋内婢女都被他这一喝吓得发颤,郑氏瞧见这动静,却只是稍稍抬眸,望了他一眼,淡淡吩咐道:“李妈妈,你带人都下去吧。”   李妈妈担忧地看了眼郑氏,这才得令带着丫鬟出去,将房门紧闭上,又吩咐院里的人全都离远些。   屋内寂静,柳父胸口剧烈起伏着,待四下没了动静,他狠狠地将手上信笺扔到地上,气得声音发抖道:“你这淫。妇!”   “我道你为何要将人赶出扬州!原是为了遮掩你的龌龊事!若不是今日瞧了这些,只怕我这辈子都被你蒙在鼓里!淫。妇!”   雪花般的纸片缓慢地飘荡在地上。   郑氏仍是满脸平静,并未去看那信笺,反而径直地看着他:“老爷小声些,莫要被外人听见了,丢的还是你的脸!”   “我丢脸?”柳父面色狰狞,略微发福的整张脸都是通红,指着她颤抖道:“该觉得丢脸的是你和那野种!怪不得当年离家一年莫名抱个孩子回来,原是跟野男人偷情生的杂种!”   粗狂裹着柳父身上未散的酒味,颇为刺耳,郑氏掩在袖口的手腕青筋暴起,似是再也戴不上那层平和又宁静的面具,双眼通红,径直定向他:“我是**?呵,我若是淫。妇,你就是荡夫!”   “当年扬州四下生乱,你裹着府里所有的现银,带着刚纳的小妾跑了,将一大家子都丢在府里,你六十余岁的老母,还在襁褓的儿子……差点就死了,你却只顾着娇妾美人,满脑子淫。荡之事,若不是我,你柳家家业还能有一个铜板?”   “柳成文,你有什么脸面指责我?你瞧瞧你院里的妾室都快比柳明珍年纪还小了。”郑氏眼角淌着泪,却轻轻笑了声:“你还不知道吧,柳明珍就是当年被你抛在外小妾生的女儿。”   “你你你——”柳父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指着她大喘着气:“你这淫。妇,你不可理喻,就该被浸猪笼!我要告诉所有人,叫他们瞧瞧你背地是个多么水性杨花,不质检点的淫。妇!”   郑氏半点不惧地轻嗤了声,冷冷地平视着他:“柳成文,你若敢将这事说出来,我都钦佩你有胆量。可你根本不敢,要是说出来了,往后扬州里人人都知道你柳成文是个连女人都看不住的懦夫。”   柳父被戳中了心事,咬牙道:“我是不会说。但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再从这院里出去了,柳家的一个丫鬟婆子都不会再留给你,你在这自生自灭吧。”说着,带着满身怒气转身而去。   郑氏再也撑不住,瘫着身体坐在椅上,一句话也没力说出来了。   院外往里走的沈言灯见着他满脸怒意的模样,眉心轻挑,刚想张口却见柳父脚步不停,连他也没心思讨好,飞快地走了出去。   他也不恼,面上仍挂着温润的笑,转首看了眼被小厮挟持着的柳明珍,抬脚缓缓走进屋内,对着屋内颓然跌坐在椅上的郑氏道:“伯母,我有一事想要与你相商。”   郑氏抬眸径直看他,又看了眼身后的柳明珍,扯着发白的唇道:“什么事?”   沈言灯嘴角笑意加深:“让伯母成这柳家主人,也让南枝能够回家的事。”    第40章 昭音我讨厌你   又是一日风和日丽,近来越发冷,再过些日子就要入冬了,难有出门玩闹的机会。   南枝自不会放过这种好日子,当即应了王凝欢的邀约,一道到京郊打马球。   秋日风凉,偌大马球场除却外面围着的护卫,只有她们三人。   王凝欢面色红润,穿着身偏亮的宝蓝衣裙,发间带着那根牡丹花簪,神色间多了些明艳大气,立身站在两人面前,笑道:“今日看着阳光暖和,可远远瞧着,似有乌云压顶,还得快些结束,免得被大雨困在这。”   南枝翻身上马,拎着球杖笑道:“怕什么,这里有院子,大不了就在这过一夜,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可不想这么早就回去。”   一旁守卫哐当敲了声锣鼓,两人就勒紧缰绳,纵马在球场里驰骋着,可单单只有她们两人,组不成对,绕场跑了没几圈就有些无趣。   南枝转首看向站在外首的颜昭音,邀约道:“颜昭音,王凝欢的马球不就是你教的吗,别站着了,我们两人玩太没意思了,你也一道吧。”   王凝欢看了眼颜昭音的神色,驱马到南枝身旁,悄悄拽了一下她的袖口,小声道:“南枝,昭音她不打马球的。”   “为什么?”南枝不解道。   颜昭音轻嗤了声,有些别扭道:“当然是因为打马球没什么意思,我不喜欢。”   南枝拧眉不信,刚才她的眼睛分明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怎可能是不喜欢的模样,可想着她也觉两人没趣味,便下马道:“那我们换个旁的玩。”说着,她想到了在马球场外圈瞧见的箭靶道:“我在外瞧见了有箭靶,看着倒颇为熟悉,说不定我在失忆前就是个会箭术的奇才,过去试试。”   颜昭音“切”了声,微微扬起脖颈,语调含着骄矜道:“我七岁练箭术,满京城女子有谁能比过我的呢,若不是废弃几年,只怕都能上战场做弓箭手了。”   南枝自是不信,连忙叫人去拿了箭靶和弓箭来。   箭靶离三人得有十步远,隐约能瞧见红心。   南枝刚拿到弓箭,就迫不及待地撑开弓箭,挣着力道,手背和腕上的青筋都微微暴起,却只拉动了分毫。   她轻叹了声,看来她并不会箭术,也没什么力道。   颜昭音嫌弃地推开她道:“你让让吧。”说着,她立身站在箭靶前,稍微伸展了会手臂,便抬手撑弓眼眸立刻凌厉了几分,瞄准那箭靶。   分明什么也没变,可瞧着姿态神情却大大不同,带着些英厉的锐气。   啪嗒——   箭羽虽未射中靶心,却只偏移一寸,荒废数年能做到这种地步,隐约可窥见往日箭术有多厉害。   颜昭音上前看了眼,还有些不满意道:“几年未练,果然有些手生了。”   南枝睁大双眼,惊讶道:“你、你居然还会这一手!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颜昭音收回弓箭,淡淡道:“不过是些雕虫小技。”   南枝左右看了圈,立刻转换脸色,高高翘起唇角:“好昭音好昭音,教教我呗,我觉得我于箭术上是有些天分的,说不定你随意一教我就会了。”   “谄媚。”颜昭音嫌弃地嗤了声,却也上前帮她调整起姿势,臂弯绕过她后脖颈,按住她的指尖,带着她拉紧弓弦,将发颤的弓箭扶稳,沉声道:“腰身挺直,脚步立稳当,看准目标,一击即中。”   蓦地,箭羽稳稳射入靶上。   虽偏移得远了些,可头一次射箭居然能射中。   她激动地扬起笑意,将昭音的帮助抛之脑后,暗叹自己果然是个奇才,可刚打算高声庆贺,手肘后伸,却触到一片柔软,颜昭音一怔,下意识后退半步。   天色越沉,一阵秋风猛地吹过,拂起簌簌落叶,却也伴随下冰凉雨水,来得颇急,哗啦啦浇在几人身上。   南枝慌乱捂住脑袋,庆贺的话被迫咽下,转而道:“到院子避会雨。”   三人一股脑跑进了宅院中,站在屋内拧着湿透的衣裳。   颜昭音被淋透了,又因是秋日,衣裳宽大,为着游玩,穿了身偏浅色的粉群,雨水一浇,便沁透一片,粘连在人身上,露出窈窕的身形。   南枝拧着袖口,滴答落了满地的雨水,转首见着颜昭音渐透的身形,目光又落在她胸口,微微发亮,惊叹道:“昭音你——”   尚未说完,颜昭音蓦然捂住胸口,双颊通红,径直瞪向她道:“不许乱看。”   南枝眸光却难以移开:“昭音你原来这么……咳,为什么我以往都没瞧见过,怪不得你穿这么宽大的衣裳,原是害怕被人看出来,都是女子怕什么。”   颜昭音似是受了什么刺激,眼圈一红,蓄满晶莹泪水,带着哭腔道:“你、你……我讨厌你。”说着,不顾外面大雨倾盆,捂住湿透的衣裳,径直跑了出去。   南枝愣了瞬,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了眼王凝欢,不解道:“我是说错了什么吗?”   王凝欢看向昭音在雨幕中渐渐消失的身影,脸颊水珠顺着一路淌进脖颈,沉默许久才道:“几年前昭音换衣时不慎被外男瞧见过。”   越过豆蔻年华,姑娘家的身形就如同抽芽柳条般生长,该生出的隔月就极鲜目,稍一动作大些,有些波澜就会被瞧得一清二楚,颜昭音喜欢马球,箭术,次次在比试中夺魁,混在年纪轻的男子堆里,投向她的视线就容易携着恶意。   有次打完马球,她黏得全身是汗,实在没忍住就在这马球附近院落里换衣,却意外被一外男撞见,不仅瞧光了身子,还被那男子在外编排,当成谈资,甚至私下传成图册,流到了她手里。   从那以后,昭音便再也不打马球,避开所有剧烈动作,垂首缩肩,做一蹑手蹑脚的贵女。   南枝听着,眉尖紧皱着,声线浮起了怒意道:“那人是谁?昭音是郡主,怎能轻易被编排?柔容殿下怎能放任这种宵小编排昭音!”   王凝欢垂眸,过了许久才颤着眼睫道:“是我胞弟。”   南枝怔了怔,许久未曾张唇。   因是女子,被看光身子本就是桩丑闻,若传扬出去,恐怕往后只能嫁给这男子,因而对那流言只能视若无睹,又因是王凝欢的亲弟弟,昭音终究不忍,只能一人咽下,谁也不说。   ——   扬州柳家员外刚中风没几日,与其结亲的沈家就递了休书给新妇,半点不留情面地将人送回了柳府,惹得城内议论纷纷。   沈言灯坐在堂前,修长指节持笔墨缓缓勾勒绘面,半刻后素白纸面就现出了一活灵活现的美人图。   他搁下笔墨,垂睫静看了会,忽而捻起纸张缓慢置于烛火上。   昏黄烛火幽幽燃到美人面上,炙出一片黑烟。   指尖松开,灰烬飘扬在地上,化作碎粉。   沈言灯垂目,瞥了眼那桌案上的休书,扯唇冷笑了声。   他要的是人,而不是一冷冰冰的画。   门外有人匆匆而入禀告道:“公子,今日扬州城里来了个名为方木的女子,给衙里递了不少银子。”   沈言灯眉尖轻皱,半晌后回忆起来,这方木不过是一布坊奴婢,南枝心善给她赎了身,两人关系匪浅,常聚在一处,此后不久这奴婢便离了扬州,流连各地做生意,似是赚了银钱,还与江南这些地方的官员有些交情,倒真有暗中留下南枝的本事。   他竟把她给忘了,这奴婢可是南枝离了扬州后唯一可能去寻的人。   ——   衣锦还乡最紧要的是什么?   自然是狠狠打一些人的脸。   布坊门外,方木身后跟着十几个雇来的打手,各个身强体壮,体型彪悍,走一步地三颤,哐当砸开了布坊大门。   屋内小厮正揉着眼睛,准备开门迎客,抬眸却对上了一被十几个大汉围绕的女子,他呆呆张着唇道:“你你是谁?”   方木扫视一圈,身后打手颇有眼色地递上椅子,她当成自家后院似的散漫坐下,翘着二郎腿道:“给我砸。”   那些打手得了令,四散开来,抄起一物就往地上摔打,全然不顾价值几何,又是何物。   小厮惨白着脸,尖叫了几声后见力量悬殊,忙撒腿跑到后院去寻掌柜。   待小厮带着掌柜回来,布坊内早已一片狼藉,满地残布,方木仍泰然坐在椅上,打了个哈欠地看着眼前这幕,宛如看戏般悠闲。   掌柜本还惊惶以为是仇家,可半晌后又认出了她,瞪大眼睛道:“你!你是方木!贱婢,你居然敢派人砸我的店!真是没王法了!”说着,他瞥了眼打手,推搡着身旁小厮,催促道:“快去报官!”   方木冷笑,从袖口掏出几叠银票,雪花似的飘在地上:“继续砸。”   “砸了多少我都赔。”说着,又慢悠悠地走到掌柜身旁,尾音上扬,带着点点笑意道:“我既敢砸了你的店,你当我傻吗,忘了打点官府?”   “今日我不光要砸店,连你,我都要打。”   她穿了身素面长袍,立身站着,透着飒爽英气,又抬手一挥,笑着道:“别打脸,最好就人瞧不出来外伤。记得卖力些,到时工钱翻倍。”   打手听着,一哄而上,将掌柜围在中央,拳头啪嗒嗒落下,钻挑着不起眼的地方使力。   这些打手可是她专程花高价找来的,手法刁钻,不会要了人的命,又瞧不出什么明显外伤,可往后至少得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起不来。   平日她虽抠搜了些,该省省该花花。   掌柜杀猪般的哀嚎声从拳头缝里传出来,回荡在房内,小厮吓得满脸惨白,见着势头不对,咽咽口水慌乱朝外逃命去。   方木没管那小厮,扬州整地的官府她都拿银钱打点过了,今日绝不会有一个捕快到这地来,也会有人管这掌柜。   掌柜从哭喊到了求饶,最后转化成了一句句咒骂:“你这白眼狼,当初是谁将你从乞丐堆带出来,给了你一口饭吃?要不是我,你能活到今日!吃里扒外,恩将仇报,旁人给你点银钱,就将你诓跑了!贱婢!怨不得你自小没爹没娘!”   方木扯着唇角,面上扬起嗤笑,他诓着她签了奴契,吃的是隔夜馊了的冷饭,穿的是散下脏布做的旧衣,住的是布坊角落,但凡落单了或是他饮酒了,就要被他堵在角落里,用肥腻的指尖掐她。   若不是被南枝救出去,只怕她早已被转卖旁人,亦或被吞吃个干净。   她神色自若,用手背轻轻拭过眼角,转身又是平静的姿态。   可这边打手刚结束,掌柜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再没力气咒骂,门外就走进了一人。   方木挑眉,微有些讶异道:“沈公子?”   沈言灯瞥了眼房内场景,却又淡淡敛回眸光,露出浅薄笑意朝她道:“方姑娘。”   方木兴味看他:“怎么?你过来是有何事?”   沈言灯笑笑,倒也直接与她开门见山道:“前几日柳家闹出了一桩错案,一个不知从何地来的女子假称是柳家女儿,将南枝赶出了扬州,如今真相大白,这女子满口谎言,原是假冒身份的赝品。”   “只是南枝如今不知下落,我便想着方姑娘这些年流连于各地,不知可有听闻过南枝的消息?”   “你要寻南枝?”她做出惊讶的神情:“可如今你已成婚另娶,此刻再寻南枝只怕于理不合。”   “我与南枝自幼相伴长大,怎会另娶旁人?早早让人写了休书,与那冒牌货再无半分关系。”   方木不动声色地扫视他一圈,沈言灯此人表里不一,满腹算计,冷漠狠辣,却仍在面上装出一副谦谦君子的假样,当初她被掌柜打骂,奄奄一息时,他冷眼旁观就算了,还令小厮将她挪远些,莫要脏了他脚下的路,转而南枝要帮她时,这人又是一幅关切怜悯的姿态。   她掩下心尖怀疑,只笑道:“我这些年辗转各地,鲜少停留,怎可能那么巧合碰上了南枝,沈公子还是再去问问旁人吧。”   沈言灯面露遗憾,可颇为识趣地没再继续纠缠,理解道:“若是姑娘知晓了南枝的消息,还望立刻告诉我,柳夫人因着担忧她,已连生了好几场病,整日以泪洗面,瞧着姑娘在忙,我就不叨扰了。”说着,他微微颔首,一派温润和雅的姿态,转身带着人离开这处。   可待走到了门外,他的神色却蓦然冷下来,眸光泄出阴沉,沉声吩咐道:“派人盯紧她,有什么异样立刻回禀。”    第41章 入京她在京城   牢内,四下皆暗,唯有一盏幽灯映出清浅光亮。   正中心的木架上,男子手脚皆被铁链束缚起,奄奄一息地喘着,满身入骨鞭痕,粘稠的血滴顺着下颌滴答落着,透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味,蜿蜒着染污整片地面。   几步外,陈涿身着玄袍,面色冷暗,漫不经心地垂睫,出神地想着什么。   一旁守卫端起铜盆,里面盛着还在沸腾的,冒着滚烫热气的沸水,哗啦猛地浇在那犯人身上,只顷刻,那犯人犹如“起死回生”般,瞪大眼睛,浑身痉挛着,指尖扭曲地哆嗦着,双颊快涨成了猪肝色,肌肤没一块好皮,处处冒出被烫坏的水泡。   犯人抬起脑袋,又恨又惧地盯着暗处,喘息声变得粗重且短促,却因痛得狰狞说不出一句求饶的话。   喉间发出嘶哑又破碎的声响回荡在屋内。   陈涿终于抬眸,起身行至他身前,眸光阴冷,透出些掩在表面下的戾气,抬手径直掐住他的脖颈,如玉般的指节用力压在水泡和鞭痕交杂的伤口上,指尖泛白,血水顺着指缝淌下,冷声道:“东西在哪?”   犯人牙床都在颤抖,呼吸慢慢被挤压,艰难地吐出字句道:“我、我不知道,饶过、过我……”   陈涿神色隐隐有些不耐,指尖力道又紧了些,刚准备开口,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白文匆匆进来禀告道:“大人,夫人来了。”   他眼睫轻颤,僵滞了瞬,淡淡道:“这里血腥味重,别让她靠近。你带她去屋内歇息,就说我马上便过去。”   白文应声退下。   陈涿松开犯人,到一旁瓷盆内净手,血丝很快漂浮到水面,他静看着血色,又吩咐道:“既问不出,便不用留了。”   ——   院中秋风飘飘,裹挟着凉风吹进廊前。   泛黄落叶滚落在地上,被雨水啪嗒浇透全身。   陈涿脚步匆匆,径直进门就见南枝半趴在桌案上,拿着掌心大小的摆件把玩着,正散漫地想着什么。   他的神色稍稍柔和了些,看着她发尾微湿,衣袖上也泛起濡湿的痕迹,动作放缓走近道:“怎么衣裳湿了?方才淋雨了?”   南枝被唤回了神,抬起眼皮看他,又耷拉下去道:“刚才从京郊过来,不小心淋了一点。”   陈涿看着她恹恹没精神的模样,眉心轻皱:“秋日风凉,先回府将衣裳换了,以免起风寒。”   南枝直起腰身,没精打采道:“不想动。”说着,她站起身,转而走到屋内小塌上,懒洋洋地躺了下去,眸光呆愣地盯着房梁。   陈涿微微抿唇,只觉她有些不对劲,走上前探手轻抚过她的额头,见着无恙便拉起床上被褥搭在她身上:“今日去京郊做什么?”   “打了会马球。”   陈涿眉梢轻挑,起身先将房门和窗关上,四下瞬间暗了些,又走到她面前道:“将衣裳脱了。”   南枝提起了精神,睁大眼睛,双手护住胸前,满眼防备地瞪他:“青天白日的,还是在外面,你要做什么?”   他俯身,将她沾着灰泥和雨水的绣花鞋褪下,抬目问道:“腿上不疼?”   南枝反应过来,从鼻尖满含怀疑地轻哼一声,又颇为谨慎盯着他道:“我晚上回去自己上药。”   “那也得将外裳脱了,穿着湿衣裳睡容易起热。”他直接将人拉起来,俯身去解腰带,将尚未干透的衣裳扯下,随意扔到地上,摸着里衣见是干的,就任由她将自己推开。   南枝捏着被角,往被褥里一躺着,这屋的小塌忒硬了些,被褥又是凉的,她半分困意都没有,转眸看向陈涿,眨了眨眼道:“我一个人睡不着。”   陈涿毫不意外,将绣着银鹤的玄衣外裳脱下,刚上塌躺着,臂弯就攀上了两只冰凉的手,带着秋雨的气息,像被雨水打得颤动的花苞,清新又透出馨香,似有若无地绕在鼻尖。   很快,花苞开始得寸进尺,缠在他身上,吸取所有热意。   他微微垂首,见着她仍半分困意都没有,眸光稍暗,问道:“今日雨势这般大,怎地想着来这了?”   从京郊进城,先途径陈府,才能到府衙。   照她那嫌麻烦的性子,怎可能在这种雨天来寻他。   南枝眼珠转了转,含糊道:“雨下太大,担忧你没带雨具,特意过来看你。”   骗子。   陈涿轻嗤了声,半点不信,府衙偌大,怎可能没有伞,她淋成这般才像是没带伞的模样。   南枝仰首,用晶亮双眸径直盯向他道:“陈涿,你认识王国公府的小公子吗?”   他微眯起眼,缓缓道:“怎么?你今日是与他一道打的马球?”   “当然不是。”南枝满脸莫名其妙,不明他怎么联系到一块的,想了想又道:“我就是好奇,你与他相熟吗?”   “不熟。”   陈涿垂眸看她一眼,抿了抿唇,又道:“王国公家上有三个庶子,下唯有他一嫡子,家中纵容骄宠,至今仍未科考,想来是已打算承了国公的荫蔽,我唯有宴上与他见过几面,是个被惯坏的。”   南枝轻轻“嗯”了声,缩在他身旁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他又试探问道:“他惹你不快了?”   “没有。”南枝缩着脑袋,闷闷道:“我惹昭音不高兴了。”   陈涿轻叹了声,他接触政务得早,身旁人也大多因利益相聚相散,即便有人倒戈叛离,背后捅他一刀也不会过心,倒真不大明白这种姑娘家间的情谊。   他沉默了会,问道:“是因着什么事,还是说话起了冲突?”   南枝犹豫道:“说话。”   陈涿学着她的语气,音调变柔道:“南枝这么善良大方,聪明机智的人,怎么可能会说很凶的话?是不是因为什么事才闹了不快?”   南枝点头“嗯”了声。   “既是因为事,那就去寻事情的由头,因为人,那就去解决……”他下意识脱口而出,轻咳了声,改口道:“那就去寻矛盾。”   南枝想着,眉尖郁色稍稍化解了些,唇角又扬起浅浅笑意,带着些依赖意味地向他凑近,轻声道:“我困了。”   陈涿落在腰间的手紧了些,垂睫道:“睡吧。”   ——   扬州城内,也起了濛濛细雨,浇在墨瓦弯桥上。   那张图纸上绘的样式还真不好寻,构色大胆鲜艳又极贵重,方木拿着在扬州城里铺子问了一圈,却仍没问到头绪。   直到只剩下柳家名下的铺子。   方木在外徘徊许久,才抬脚走进,绕过向她堆笑的小厮,径直走向柜前,屈指轻敲道:“掌柜,有事问你。”说着,从袖口掏出个银袋扔到他身上。   掌柜掂了掂分量,嘴角瞬间扬起笑道:“姑娘有何事,尽管吩咐?”   方木四下看了圈,警惕地将袖口图纸拿出,摊开到他面前问道:“我有一妹妹以往在扬州买了几件首饰,不慎被跌坏了,很是难过,便拖我在扬州寻寻。你瞧瞧,见过这种首饰的样式吗?”   掌柜打量着,皱眉沉思了会,做出为难困顿的模样道:“看着到时有些熟悉,姑娘可否将这图纸给我好生端详,再到内屋与库房首饰比对一番,这般单看,还真不好辨认。”   方木犹豫了瞬,还是将图纸递给他道:“拿去吧。”   掌柜接过,小心翼翼地拿着到了内屋,俯身将图纸递给饮茶的男子。   “这是那位方姑娘送来的图纸,公子请看。”   这几日监看方木的侍卫见着其行踪诡异,当即回禀给沈言灯。而沈言灯前几日刚帮着郑氏接手了柳家,如今自是对柳家名下各铺畅通无阻。   得了消息,便驱了马车从后门率先而入。   他接过图纸,随意打量了眼,眸光却慢慢定格住,现出激动欣喜的情绪。   南枝的画是自幼与他学的,每一笔触与他相似,又因她不喜繁琐,常只简单勾勒几笔得其神韵就草草停笔,画风他再熟悉不过。   这是南枝的笔墨。   南枝没死,还活着。   他因激动而略有些冷白的脸上涨红,捏着纸张的指尖泛白,许久扯起唇角露出了真切的笑。   他侧眸道:“方木是从何地来的扬州?”   身旁侍卫答道:“京城。方姑娘本在京城做皮毛生意,后不知怎地,突然改换路线,从京城一路回了扬州,且像是极为着急赶路,中途没有半分停留,与其往常沿途流转做生意的模样大为不同。”   沈言灯听着,心中成算已有八九分,他闷闷笑了声,眉间舒展开,不自觉喃喃道:“南枝还活着,她没出事。”   “她在京城……”   屋内静了许久,他来回摩挲着图纸上的笔触,似能从中感受到女子落笔时的热意,待掌柜频频回首张望外面,难以拖延时,他才贪恋地看了最后一眼,将图纸还回去道:“与她实话实说。”   掌柜得令,立刻转身回到柜前,对着等候过久,眉间隐隐不耐的方木笑道:“方姑娘,我问了铺内工匠,这才耽误了些功夫。这图纸上的样式应是去年摆在铺中的,如今铺内已全部售完,没这首饰的样式了。”   方木眉尖轻皱,怪不得南枝觉这首饰熟悉,原是自家铺子卖的样式。   可其中错乱过多,南枝又正失忆,又该如何分说明白。   她笑笑,不动声色地朝里望了眼,见着没有异样才收回视线,将图纸收回袖口道:“叨扰掌柜了。”说着,转身如常离开了铺面。   铺子后门处,沈言灯面上都透着愉悦,脚步轻松,看着令人烦厌的雨水都顺眼了些,上了马车一路回了沈家。   刚入府,进到堂前,沈父却早已端坐于堂前,见着他来,放下手中瓷盏,皱眉沉声道:“去哪了?”   沈言灯收敛面上笑意,敛目回道:“处理了些琐务。”   沈父冷哼了声,将手中瓷杯重重搁在桌上,训斥道:“言灯,最近你的心思有些不定啊,先与那柳氏和离就罢了,商贾之女身份本就配不上你,也算是好事,可居然又插手柳家事务,平白惹些麻烦,闹得城内都议论纷纷,实不像你往常的性子。”   沈言灯面色平静,声线仍温和谦润道:“父亲放心,那柳氏身份有异,本就不配入沈家门,我为着和离,这才插手了些柳家事务,如今琐务已了,我也好静心准备科考,待到明年秋闱定能夺得魁首。”   “只是此去路远,想来我得提前出发,早早入京,免得误了日子。”   “不用了。”沈父神色稍稍缓和了些:“今早京中刚递了文书,晋我为四品大夫,让我快些入京赴职,此番你与沈家共同入京。”   沈言灯眸光微闪,心中念头回转,转瞬又笑着恭贺道:“恭喜父亲得京中重视,如今已得四品,想来日后定能升官加爵,扶摇直上。”   沈父笑了笑,看向沈言灯的目光中带着欣赏与满意,这是他最成气候的嫡子,稳妥谨慎,满腹文采,心思玲珑,从小到大鲜少出差错,想来迟早一日会远远超过他。   想着,他的语气也温和了不少:“朝中我也疏通过了,哪怕你科举不成,也有旁的入朝法子。休了柳氏也算是好事,沈家如今也当配更好的门楣。”   沈言灯垂目饮茶,心中自有成算,并未驳斥他的话,倒也没顺着接话,只道:“父亲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举家入京,轻装简行,要不了多久便能入京。   柳家生意大多在江南,可京中也有几家铺面,若得知南枝在京中,郑氏定不会拒绝入京,到时一切都能回转,定下的婚约绝不能,也不会生变。    第42章 香帕做了什么错事   秋雨连绵不断,浇在地上需得将透骨的冷意浸透,才舍得脱身。   南枝敛了敛肩上披风,一手撑起油纸伞,一路进了国公府。   刚走没几步,就见着王凝欢立身站在廊前,细雨凉风斜飘着吹过单薄衣袖,露出瘦削又冷白的手腕,见着她便抬脚向前,露出笑道:“你来了。”   南枝将伞递给一旁丫鬟,抬脚进到弯曲长廊内,皱眉扫她一圈道:“天这般冷,怎么没穿件披风?”   兴许是与陈涿相处久了,受他所染,见着人穿得少了些,便不自觉关心起冷暖来。   王凝欢肩膀微敛,唇色发白道:“我不冷。”   两人一道转身,长廊两处半隔着竹帘,镂空花钿飘进雨点,点在面上。   尚没几步,迎面来了一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双眸狭长偏暗,脚步漂浮散漫,身穿娴蓝衣袍,手持一扇,似是想扮做翩翩公子如玉的模样,可心有余而模样不足,反倒透着股不伦不类的滑稽。   见到两人,他眉间挑起,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南枝,勾出笑道:“阿姐,这是领着哪位姑娘回来了?”   南枝披了件浅粉披风,里面穿着脆青襦裙,面嫩眼澄,正对着人,一眼也瞧不出脑后盘起的发髻,简单一扫,还以为是哪个未出阁的姑娘。   王凝欢笑意僵了瞬道:“这是京兆尹的夫人。”   王琮听着一惊,隐隐透着轻浮的眸光忙不迭收敛下去,俯身拱手道:“原是陈夫人,失礼失礼。”   王凝欢微侧身,挡在南枝身前,语气稍沉道:“母亲方才遣人唤你,似是有急事,快些过去吧。”说完,便拉着南枝径直略过他,往前走。   啪嗒落雨声连绵在廊外,浇过葱葱叶片,清脆又悦耳,带着秋日特有的清爽,长廊回转,交错间,一股似有若无的馨香伴着瑟瑟秋风散入鼻尖。   王琮立身站着,指尖摩挲着折扇扇柄,垂目刚准备抬脚,余光忽地瞥见地上一粉嫩锦帕,落在地上被风吹得一耸一耸,他俯身拾起,见着上面绣了株斜生枝丫,俯首轻轻一嗅,鼻尖满是廊内的馥郁馨香。   他收起锦帕,转身抬眸朝两人背影处望了一眼,恰巧和转身回眸和南枝对视上,两道视线在空中交织,南枝垂睫,面颊泛红,唇角浅浅勾起轻笑。   风吹雨斜,王琮心头一颤,收在袖口的粉帕沁出了热意。   ——   南枝并未在这留多久,不消半个时辰就到府前乘马车回去了。   王凝欢站在府前,遥遥远望着雨幕中的马车驶远,笑意微敛,就也转身回府,顺着丫鬟指引一路到了正院。   屋内,王夫人拧眉,正轻声斥着什么,坐于侧旁的王琮垂首,心不在焉地捏着瓷杯,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应声。   王凝欢上前道了句“母亲”,便静默着坐在侧旁。   王夫人念得口干,抿了几口清茶,见着他一幅不进心的散漫模样,实忍不住继续开口道:“你也年纪不小了,合该定亲了,没功名便罢了,可却还流连一些糟乱地方,没半点正经模样,这要是传出去,京中哪个人家愿将姑娘许配给你?瞧瞧院里那几个生的,全都稳当成家了,你却还像个孩子似的,定不下心。”   可说着,又觉这是她年近四十才得的依仗,膝下唯一亲子,生怕一时口快说重了,碍了母子亲缘离了心,她看了眼王凝欢找补道:“还有你,年纪也不小了,日日在外玩闹,哪有个正经姑娘家的模样?那不知从何地来的乡野丫头都嫁进了陈家,你如今却连都婚约都没定下。”   絮叨了会,王夫人哀哀地叹了声:“摊上你们两个儿女冤家,真是作孽。”   王凝欢面色平静,垂首静看着衣袖上的绣花出神。   王琮听得耳根子烦,轻“啧”了声,不悦道:“每次都念叨这些,烦不烦?那几个妾生的也配与我比,我的婚事我心里自有成算,莫要再拿这事饶我。”   王夫人眉心一跳,身体前倾,担心他是看上了哪个不入流的瓦舍女问道:“有成算了?怎么,是看上哪家姑娘了?我可得与你将话说在前头,国公府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王琮悠悠端起瓷盏,抿了口温茶,这才抬眼透着得意道:“是公主之女,昭音郡主。”   屋外雨声嘈杂,王凝欢听着,指尖一颤,眸光径直盯向他,惯常柔和的面色刺出了凌厉和冷然。   王琮瞥她一眼,笑道:“你看我作何?你和郡主不是颇为熟稔嘛,待我再舒坦两年,就将她迎进门,也好叫你们姐妹亲上加亲。”   王凝欢掐着掌心,手背上的青筋冒起,刻出道道红痕。   王夫人却满脸怀疑,虽说国公府在京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门楣,可这代没一子辈有功名的,越发没落,郡主怎可能愿意嫁到这来,她忍不住道:“昭音郡主?琮儿当真有把握?”   王琮垂目,逗趣似地吹了吹茶水面上的脆青茶叶,唇角挑起笑道:“十拿九稳。”   ——   芙蓉正值花期,月前还蔫着的花簇此刻艳艳地绽着花苞,拥在一快。   南枝刚做了坏事,正是心虚理亏的时候,破天荒地站在院前撑伞等着陈涿回来。   远远地,那玄袍见着一身青衣站在院前,脚步不自觉加快,走到她身旁道:“怎么在这站着?”   南枝睁着澄澈清明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道:“想着你快要下值回来,特意站在这等你。”   陈涿拧眉,半点不信,将她拥在伞下一道进了屋。   屋内炉中香雾袅袅,待他刚解了濡湿出水渍的披风,南枝就奉上茶水,递到他面前,颇为贴心道:“喝些茶水,润润嗓子。”   陈涿没去接茶水,反倒径直盯着她道:“做了什么错事?”   “没有啊。”南枝满脸真诚,提高声量强调道:“我这么明事理又懂是非的人,怎可能会做错事。你千万别胡思乱想,乱怀疑人。”   陈涿接过凉透的茶水,抿了口道:“那是看上了什么物件?”   “当然也不是。”她拉着他坐下,主动捏着帕子为他擦额间溅到的雨水:“我只是见你日日处理公务,太过辛劳,单纯地想关心关心你。”   囫囵擦了几下,她就有些心不在焉了,转着眼珠,将帕子一丢,凑近他小声道:“陈涿,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   陈涿意料之中,瞥她一眼道:“你先说。”   “将白文借我几日。”   陈涿拧眉道:“你要他作何?”   “……秘密。”南枝左右看了圈,见着没人,悄悄抬首亲了瞬他的脸颊,不大有底气道:“我保证,绝对不会做什么坏事。”   陈涿脸颊温热一触即离,眉尖轻挑,自这宫宴回来,政务繁忙,他们两人倒是好些时日没亲近过了,他眸光略深,喉结滚动,道:“好。”说着,侧身抬手要揽她的腰身。   南枝却高兴地站起身,脆声道:“陈涿,你最好了。”   她话还没说完,就快步跑到屋外,满脸谨慎地转首回望了他一眼,见没跟上才凑到白文身旁低声念叨起话来。   陈涿微眯起眼,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   王琮得了香帕,日日在手中摆弄着,若有人瞥见,就蓄意说上几句暧昧不清的话,惹得旁人猜测连连。   这边刚从酒楼出来,他饮得双颊酡红,怀中还残存着美人香气,脚步虚浮地刚准备上马车,身前却忽地站了一侍卫,朝他俯身道:“公子,我家夫人想见您。”   王琮本有些不耐,可瞥了那侍卫的脸,忽地回想起这是陈涿身旁的侍卫,陡然一清醒,唇角噙出轻笑,一边挥着手中折扇,一边笑意盈盈地往那马车走去。   马车帘处挑起一指尖,露出一抹玉瓷似的白,悠悠搭在青帘子边,里面美人声线娇柔:“王公子,我前几日在国公府落了下一帕,遍寻不得,不知是不是公子拾去了。”   王琮一派正人君子的风范道:“的确是在我这,只是不巧,今日未带在身上。夫人若是不嫌,我可将自己的帕子回赠给夫人,日后我再亲自将香帕送回夫人手里。”   南枝咬牙,强忍啐他一脸的冲动,艰难地扬起笑道:“既是未带,那就送给公子吧,只是那粉帕绣法奇特,公子可莫要被旁人瞧见,引出误会了。”   一旁白文眼观鼻鼻观心,心底默默为大人哀叹一声。   王琮轻笑道:“那是自然,夫人放心。”说着,他眼皮一挑,大胆地朝里望了眼,笑道:“不过我倒颇为好奇,夫人用的是什么香,沾在那帕上,惹得我最近几夜睡不着。”   几道银铃般的笑声传到他耳畔。   “想知道?明日还是在这,我告诉你。”   “白文,回府吧。”   那飘着香味的马车就驶离他眼前,王琮酒意都消了大半,站在原地回味许久,才晃着荡漾的身体往回走。   第二日,果然有辆马车停在那。   王琮特意打扮了,穿着些颇提气色的绸面蓝袍,站在几人间,满面春风地指向那马车旁,得意道:“瞧见那马车了没?里面坐着个有家室的美娇娘,专程来等我的。”   有人笑了声:“王琮,你说什么大话呢,酒还醒吧。”   他轻嗤了声,整着衣领,快步上前唤了声:“夫人。”   没人回应,他皱眉,又试探着唤了声。   车帘内伸出一手,王琮一喜,尚未看清就主动上手去拽,笑着道:“夫人。”   耳边却传来声粗狂的男声:“喊谁呢!”   车帘被整个扯开,露出一张满含怒气,粗狂又陌生的男人面,瞪着他道:“想女人想疯了吧!眼睛瞎了就去治,在这发什么春情!”说着,满含嫌弃地甩开他的手,又狠狠啐他一口,怕沾上晦气似的,赶忙让人驱马车走了。   远远地,他身后几人哄笑出声,笑着道:“王琮,你是做梦还没醒吧?瞎想美娇娘在这等你,怎么是个粗狂大汉啊!”   几人笑着摇头,一道簇拥着离开了。   王琮阴沉着脸,咬牙站在原地,暗恼被耍了一道,可刚准备离开,却又被拦住,他皱眉,径直打量着眼前人。   白文将手中瓷盒往他怀里一抛,从牙缝里挤出话道:“我家夫人今日有事,让我将这香膏送给你。”说完,忙不迭转身走了,艰难地想回去该怎么向大人解释。   王琮将瓷盒揭开,轻嗅了口馥郁香味,脸上郁色顿时全然消解,勾唇啧了声道:“欲擒故纵。”   女人的拙劣手段,他也算是见识过些,这次先不与她计较。   待落了手,再与她好生分说分说。   正对着这地的酒肆上,南枝坐在窗前,将底下情形尽收眼底,五官皱成一团,满脸嫌弃地将窗户关上:“再看一眼就要瞎了。”   桌上摆着酒菜,王凝欢安生坐着,时不时瞥一眼身旁满脸别扭的颜昭音,犹豫道:“昭音,你放心,我绝不会让王琮娶你的。”   南枝坐到桌前,拿起玉箸夹着一块香酥鸭腿,递到颜昭音面前:“我也不会让他得逞的。”   颜昭音别扭地轻哼了声,垂目看着那鸭腿,过了许久才闷声道:“你们想做什么?”   南枝眨眨眼,笑道:“你猜。”   “不说就不说,我才不想知道呢。”她夹起鸭腿,像将其当成南枝似的,忿忿咬了一口。   南枝和王凝欢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笑了笑,都知是将人哄好了。   渐渐地,凝滞的气氛消解开来,南枝瞄了眼桌上店家送的酒壶,心中泛痒又不敢一人单饮回去被陈涿念,硬拽着另两人一道饮了几杯,可惜她是个半杯倒,没用几口就晕乎起来,搭上颜昭音的肩,说着醉话:“偷偷告诉你,其实我是——”   她凑近颜昭音的耳朵,颇为神秘道:“是仙女下凡,会法术,谁要是惹我的话,我就把他变成石头,狠狠踩在脚底下!”   颜昭音也醉得差不多了,挎着她的脖颈,含糊不清道:“胡说八道,你、你要是仙女,我就是王母娘娘,专治你这种撒谎精。”   ……   王凝欢没喝几口,是这里唯一清醒的人,她看着滚成一团的两人,捏着眉心,忙前忙后,让店家快点去告知府里过来领人,又拖着两人踉跄着下了酒肆。   没一会,颜明砚就到了酒肆门前,将醉得迷糊的颜昭音拽住,又看了眼念着胡话的南枝,道:“正巧我将她一道送回去。”   话刚说出口,步履匆匆的陈涿就到了,拧眉看了眼脸颊酡红的南枝,拉到身前,冷声道:“不劳费心了。”   南枝感受到了熟悉的怀抱,带着亲昵和依赖意味地往里蹭了蹭,口中含糊念着“陈涿陈涿”。   颜明砚看着,清黑眼珠像蒙了尘般暗下,扯出笑道:“那我就带昭音回去了。”说着,他拉着不舍离开的颜昭音,脚步僵滞地离开这处。   陈涿垂睫,嗅到她身上浓烈酒气,他轻叹了声,将身上墨黑披风解下,罩在身前,随后抬首朝着王凝欢颔首道:“我将人带回去了。”   王凝欢眼睫轻颤,却仍落落大方地朝他扬起笑,轻轻“嗯”了声。   这地很快安静下来,凉风裹着秋雨吹过面颊,她一人站在原地,身上透着冷意,望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可遣去国公府的人还没回来。   不过她可以等雨停,可以问店家借伞,也可大胆些冒着细雨回去,至多泡会热水澡。总之她从小到大,已经可以很熟练地淌过诸如此类的小麻烦了。   王凝欢垂眸笑笑,转身进店问店家借伞了。   ——   陈涿半拥着南枝往马车那处,披风宽大,罩住了她整个身子,只露出个圆鼓鼓的后脑勺,南枝眼前场景漂浮,根本不愿用力,半倚在他身上,借力往前走着。   他转眸,看着她迷离的眼眸,幽幽念了句:“醉鬼。”说着,将伞递给身后小厮,直接将人拦腰抱起,大步流星往马车那处走去。   远远地,一马车路过,沈言灯挑起车帘,眸光扫过忽地定在那两人身上,莫名觉得熟悉,启唇问道:“那是何人?”   车夫辨认了会,很快回道:“好似是陈府的马车,应是京兆尹大人和其夫人。”   沈言灯淡淡“嗯”了声,听闻这陈大人身居高位,又颇得陛下宠信,前几月忽地娶了位出身不明的夫人,还是陛下亲自赐婚,颇为古怪。   念头转瞬即逝,他很快将心思放回正事上,沉声吩咐道:“派人盯紧那方木,再在京中好生寻寻,若有动向,立刻回禀。”    第43章 王琮沈家入京了   院里,云团携着南枝去洗漱沐浴了。   陈涿站在廊前,胸前也被染上了几分酒意,灯盏晕出光圈,将深秋的细雨绵绵映出了光尘,又濛濛融入草色中,他平静地看着颤动的芙蓉花,问道:“这几日南枝在作何?”   白文目光缩了缩,先发制人道:“大人,这……夫人不让属下与你说,还警告属下,若告诉了大人,往后就在大人面前告属下的状。”   陈涿道:“是与王家的那个王琮有关?”   白文见他猜出来了,将脑袋一垂,老老实实地将事情托出,讲述声伴着冰凉秋雨一道,钻入陈涿的耳间。   他面上不显,只在王琮收了香帕整日把玩时,眼底冒出冷意,幽幽地与雨珠混在一块。   白文忙找补道:“大人放心,那帕子是铺子上买的,在香膏盒里沾了几日,夫人没怎么碰过。”   “——明日将王琮带回督京司。”他说着,却又顿住,轻叹了声道:“罢了,先由她办完事吧。你在她身旁好生看顾着,若有什么异样,及时过来回禀。”   屋内醉鬼的嘟囔声渐渐停了,云团衣摆被濡湿了好些,垂首站出来道:“大人,夫人沐浴完了,用了些醒酒汤,只是却闹着不肯睡,说是要大人过去。”   陈涿如小土堆皱起的眉尖平整下来,他转身进到屋内,房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隐隐见着床上人不老实地滚动着,将青帐颤得荡漾起波纹,成了一汪碧水春湖。   他抬脚走过去,指尖轻挑起纱帘,见着只穿着身单薄寝衣的醉鬼,怀里抱着软枕,身子扭成了根麻花,恍惚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睁着朦胧浸水的眸子往回看,茫然五官一瞬变得凶巴巴,瞪着他道:“流氓!居然偷看姑娘家的闺房!”   陈涿掀帘的动作一顿,幽幽看着她,忽地改换了主意,任由青帐垂下,臂弯隔出一条缝隙,往下握住纤细脚腕,稍稍用力就将人往这处拽,拉到了床沿。   南枝没想到这流氓这般大胆,眼珠一转,指尖勾住他的腰带,蓦然用力就将人整个扯进帐内,跌着躺下,她顺势一翻身,坐在他腰身上,垂目扯着那繁琐腰带。   实打实地压在腰上,力道不算重,透着浸入骨缝间的温软香味,他喘息声变得重了些,却如同失了骨头般躺着,眼尾泛起入肤潮红,一幅任人采撷的柔顺模样。   南枝为解着这腰带累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扯开了,唇角高高翘起,忙不迭擒住他的两只手,就着腰带系在床头:“就你这身手,还不如我呢,居然还妄想做采花大盗。”   她轻哼了声,将那嵌着美玉的腰带缠了几圈,紧扣在床头,又垂目瞄他的脸,不自觉感叹了声:“你有这漂亮脸蛋,还做什么流氓,往后跟着我,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说着,一手撑在他胸口,另一手往前摸了摸他的脸颊。   陈涿喘声变重变粘,道:“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南枝眨眨眼,瞳仁定格着深想了会,忽地惊叹道:“陈涿,你怎么堕落到做流氓的地步了,唔,真是世风日下啊。”   陈涿:“……”   她俯腰亲了瞬他的侧脸,弯着眼尾道:“总不能让你祸害别人,我就牺牲些,将你拘在这吧。”   陈涿喉结轻滚,胸口起伏如浪潮,他撩起眼尾,声线变得又沉又哑:“你说什么?”   南枝拧眉,小心地爬上前,刚准备俯身说话,那只原本束着的手忽地扶住她的腰身,向上一提,实打实地坐了下去。   隔着一层薄薄衣料,湿意扩大蔓延,又深入,浸到肌肤缝里,她腰身一酥,指尖掐住摇曳的青纱,变成了一条小蛇似难耐地扭动着,与那青纱一道荡漾泛起涟漪,她想要抽身离开,腰间却被紧紧按住。   ……   另一只手仍被束着,未曾动弹,可不知怎地,那被濡湿的衣裳褪却了,赤条条的腿横亘着,彻底成了棉花软成一团,跌坐在侧,她羞愤难忍,好一会才吐出字道:“……流氓。”   陈涿红唇沾水,衣裳也散到两边,始终是顺从躺着的,黑眸却满含侵略性,再也禁不住,另一手从松垮腰带中收回,拽着脚腕拉到身前,诱哄着她平息怒气,想要如何拘怎么拘都由她。   院中泥地上瓦阶潮湿,掺着花瓣,浸满潮湿的,幽香的水洼。   雨水接连落了一夜,不见停且隐隐有变大的趋势,天际将近冒白,陈涿披着外裳,轻声推了房门,慌了几日的心终于落着了实地,满脸透着愉悦的餍足,手中拿着瓷壶,刚准备吩咐取些茶水来,却见远处白文冒着雨幕,径直走到他这处,不待他问就突兀地开了口道:“大人,沈家进京了。”   指尖一颤,裂着青花纹的瓷壶骨碌碌滚下,倒没摔碎,顺着地势一直滚到院里烂泥处,溅出泥点。   陈涿方才的欢愉一消而散,眸光沉沉地望向将白的天色。   ——   王琮拿着香膏,到了酒肆的头一次事就是将其丢在他们面前,扬着下巴炫耀道:“瞧清楚了!昨夜你们走后,这就是那夫人悄悄派人送给我的。”   他们半信半疑地拿着香膏盒打量了会,又揭开轻嗅了下,可除了香气馥郁些,也没觉出什么不同,有人转了圈眼珠,蓄意道:“王琮,这样式的香膏随意寻个铺子都能买到,我瞧着平平无奇,没甚特别,你说这是女人送的就是了?我怎么觉得是你故意在铺子里买来打肿脸充胖子的物件。”   倒也不怪他们怀疑,王琮此人嘴里没个把门,平常就为涨脸说过些大话,尤其是饮完酒后什么都说得出来,以往还朝他们吹嘘见过昭音郡主的身子,可次次都是空口白话,没什么证据,时间一长,便就没法让人全信了。   王琮见他们个个都满脸怀疑,脸涨红着,愤愤饮了一口酒水道:“我没事买这女人用的东西做什么?说了是那夫人特意送的,怎地还不信,难不成非叫我将人拉到你们面前才信吗?”   有人笑了笑:“你若真能将人拉到面前,往后你说什么话我都信。”   王琮咬牙:“好!今晚你们都别走,躲在墙角,亲眼看看我将那妇人从马车上拉下来,到时知道那女人是谁的夫人,只怕你们要惊掉下巴!”   他们哄笑出声,摇着头半点不信,没一会又揭过话题,转而论起旁的事了。   渐渐地,几人又喝晕了酒,王琮大着舌头,整张脸涨红着站起身,环顾一圈嚷道:“你们说的那些莺莺燕燕我都瞧不上,再过两年,等我要结亲,就将那公主的女儿娶回家。”   屋内静默了瞬,随即所有人大笑出声,捂腹道:“王琮,你是真的喝晕了酒吧?怎么白日做起这种梦来了,你没有功名又日日浪荡,郡主怎可能愿意嫁你?”   王琮“啧”了两声,“我就知道你们不会信,我告诉你们,那昭音郡主可是有把柄在我手上的,只要我在外说上几嘴,往后京中还有哪个男人敢娶这种不检点的女人。”   有人像看傻子逗他道:“那你说,是什么把柄?不会又是什么香帕香膏之类的吧?”   王琮笑哼了声,压低声音道:“几年前在马球场,那郡主未着寸衣,胸上一颗黑痣朝着我晃呀晃的,摸起来就跟这瓷盏一样细腻光滑,和瓦舍里那些女人滋味可真是不一样。”   他越说越暧昧,好似真的摸过碰过了,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也分不清话中真假了。   王琮朝后一坐,大咧咧地岔着腿,眯眼笑道:“到了这地步,她除了嫁我还能嫁谁。”   一层薄薄木门外,沈言灯抬脚从这地经过,被迫听清了每一个字,他神色不变,身后小厮拎着装满膳食的木盒,出了酒肆一路往柳府而入。   柳家来京城的日子比他们早,宅院就距沈府一条街外,要不然一刻钟就能来往,府内事务刚忙完,沈言灯稍歇了会,就起身到柳府上拜会郑氏。   正厅内,柳明珍站在一侧,满脸乖顺地为郑氏捏肩捶背,又时不时温声问着力道,自这身份被揭开后,兴许是怕被赶出去,又没了家,她日日近前伺候郑氏,替南枝补上了懂事女儿的身份,哄得郑氏笑意温润,眼角上扬,早早抛却芥蒂,待她又多了几分真心。   沈言灯不动声色扫了两人一眼,道:“伯母,昨夜我刚随父亲入京,事务繁琐,这时才有机会前来拜会,来时路上听闻京中膳食一绝,特意让人带了些给伯母尝尝。”   郑氏看他越发满意:“你有心了。”说着,又叹了声:“我记得南枝以往便说要到京中品味膳食,如今你我都身居京城,可她却不知下落。”   沈言灯掀袍坐下:“伯母宽心,南枝定在京中某地等您去寻她,想来要不然多久就能一家团聚了。只是不知到时,她还愿不愿见我……”说着,眼睫垂落,凄凄落在面上,又似怕被长辈所厌,惨淡地扬着唇角。   郑氏拧眉,安慰他道:“好孩子,你放心。先前你们俩人是生出了些误会,可却怨不到你头上,等南枝回来,我亲自帮你与她分说分说。南枝虽是我唯一的女儿,可这些年我也早将你看成亲儿子一般,绝不会平白拆了这种天定姻缘。”   身后柳明珍脸上恰到好处的笑意扯不出来了,僵着凝在面上,掩了许久才恢复如常。   沈言灯脸上涌出笑,温声朝郑氏道着谢。   ——   傍晚,雨停了。   按照约定,那马车果然静守在那地,王琮面上浮起得意的笑,蓄意朝身后掩在暗处的几人扬了扬眉,大摇大摆地往那处走去,轻扣几声,温声道:“夫人,我来了。”   车厢内却没什么动静,沉沉地融在夜幕里,像是死寂的棺材板般静穆。   王琮眉尖皱起来,耳边似乎冒起了身后人低低的嘲笑声,心底一沉,猛地揭开那虚掩着的车帘,目光一扫,果然在内瞧见了个女人身形,唇角勾起笑提高声量道:“夫人,怎地不说话啊,莫不是害羞了?放心,此处只有你我两人,绝不会传扬出去。”   女人身形轻晃,朝里缩了缩,冒出轻微啜泣声。   身后那些人似是打定了主意,这马车里没人,也不遮掩身形了,哄笑着朝他走近,直接挎上他的脖颈道:“王琮,没人就没人嘛,装什么装,我们又不会笑话你。只是往后啊,可莫要再说什么大话了,说惯了真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王琮却一把将身旁人推开,气不过几步一把拽开帘子,高声道:“你们好生瞧瞧,这里面有没有人!”   暗处,一女子身形轻晃,泣声连连,将藏着的脸庞露到众人面前,捂唇低泣道:“王琮……”   王琮一怔,转首却见到他熟悉的,日日见着的王凝欢,惊道:“怎么是你?”   王凝欢咬唇,委屈淌着泪:“不是你说让我在这等着,到时你和旁人来了,就扮成个有家室的夫人,隔着车帘与你说话,反正旁人也听不出声音。”   其余人实在少见这种强充脸的行为,憋着笑却又笑不出来,又不得不肃起脸,主动宽慰道:“王琮,你何苦呢,唉。”   王琮双颊红一阵白一阵,从牙缝里蹦出话道:“你算计我。”   “王琮,你怎能这样与我说话?”王凝欢蹙眉:“分明是你惯常威胁我,从我这处探听京中姑娘家的消息,还是一些……难以启齿的事。”说着,顿了下,跳着指向眼前这几位公子:“对了,他问过你家妹妹,你嫁人三年有余的姐姐,还有你新得那美人娇妾……他满心计算着,想诓出些旁人不知道的事,造些没根由的谣,将人哄骗到手。”   这倒也不是她随意乱说,王琮以往还真觊觎过这些人,只是没在她这撬出些什么。   他们笑不出了,个个沉着脸盯向王琮,吓得他连连挥手:“没有,别听她胡说,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说着,忙扯出腰间香帕:“她胡说的,今日要来见我的夫人,可是京兆尹的夫人,怎么可能是我骗你们。”   王凝欢琮腰间拽出一模一样的香帕,哀哀愁苦道:“王琮,这香帕处处都有,你怎地能乱说呢,唉……那京兆尹的夫人怎可能瞧得上你?难不成真是吃酒将脑袋吃傻了,真在痴人说梦了。”   有人忽地啐他口:“王琮,以往我真是错看了你,竟是心思打到我们家眷上了,还说什么京兆尹夫人,人家嫁的陈大人,你也配浑说这些?人面兽心,满口胡言的混蛋!还亏我真信过你几次!”   他们接二连三地气嚷起来,愤愤推搡着王琮,直到他跌在潮湿地上,沾着泥点踢他几脚才肯罢休,咒骂几声走开了。   王凝欢趴在窗上,垂目静看着他的惨状,带着怜意叹了声:“王琮,往后少喝些酒,莫真将脑袋喝傻了,分不清美梦与事实了。”   王琮神色呆滞地躺在地上,一时恍惚,脑袋凭空生出一阵钝痛,他紧捂着头颅,疼得面目狰狞,许久说不出话来。   远远地,一带着面具的姑娘懒散站着,身后跟着位也带着面具的侍卫,同为青嘴獠牙的模样,站在阴影中遥遥望向那。   没一会,方才混在人群里的公子走到他们面前,俯身赔笑道:“姑娘,事情都办妥了,在他的酒水添了五石散。”   南枝满意地“嗯”了声,将手中钱袋一抛,丢进他怀里道,刻意加粗声线道:“瞧瞧。”   那人将钱袋一扯,瞧见里面黄灿灿的金叶子,紧挤在一块撞出清脆声响,眼睛一亮,忙作揖道:“多谢姑娘,往后有这种事尽管再吩咐我,定给姑娘办得妥妥的。”   南枝僵着扯出笑,这么多金叶子,若交给她,上天入地都能办得妥当。   待到那人走远后,她朝白文勾勾手指,轻声嘀咕了会,白文露在外的眼里透出讶异,犹豫道:“这……”   南枝轻哼一声:“这都办不了的,带你出来有何用,还是跟在陈涿身旁最厉害的侍卫呢,丢人。”   白文被一激,咽下旁的,挺了挺腰身:“夫人放心,保证办得妥当。”说着,很快消失在她面前。   四下无人,南枝伸展起手臂,脚步轻快地走在雨后清爽的秋夜,街道四下空落落地,冷悄悄地,深绿面具贴着瓷白脸庞,一颠一颠晃起,露出点点侧颊。   没走一会,垂下打量水洼的视线里冒出一双黑靴,她停住脚步,下意识抬首望去,见到了张温润又谦和的脸,夜里显出清亮的黑眸正灼灼盯着自己看。    第44章 偶遇(修)一个奇怪公子   月凉似水,街道路旁静悄悄的,将人的心也压得沉甸甸,南枝戴着宽大的青脸面具,两只小兽角横亘在额头上,在雨水溶雾的秋夜里没半分可怖,反倒透着滑稽的俏喜。   她歪着脑袋,圆眸带着打量落在眼前公子的身上,黑眸清亮,面似玉瓷而塑,穿着身清雅的月牙白袍,在清凄月光下定格住。   月影斑驳,长身玉立,落下的眸光直勾勾地盯向她。这一幕带着些奇怪的熟悉感,像是记忆里一碗令人难以忘怀的美味羹汤,醇厚香味染浸了记忆每一处,蓦然重合到了眼前。   可再仔细看,却又是陌生的,她很快敛回视线,踩着石板地上的水洼准备绕开他。   沈言灯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盯她滑稽面具里露出的眼睛,盯她手背处微突的青筋,缠绵绵地,切切地与记忆重合,道:“柳——”分明是故人重逢,寻觅期盼,可隔了许久,竟生出一种似于近乡情怯的古怪情绪来。   南枝停住脚步,抬眸道:“这位公子,有事吗?”   她的语调轻快,微微上扬,可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却是疏离又礼貌的,往前十几年,从未见过她以这种语气同自己说话,沈言灯心口一闷,终于意识些许不对。   他眉尖轻皱,拦住她的前路,声线浮起些急促:“南枝,我终于寻到你了。”   南枝停住脚步,仰着脑袋望向眼前这奇怪公子:“你是谁?”   沈言灯听着这疑虑的语气,呼吸一滞,心中那下坠的不安感越扩越大,他径直伸手,指尖将将要拽住她垂下的袖口。   远处,办完事的白文疾步而来,带着同样青脸面具,他上前,径直挡在两人中间,目光凌厉地落在沈言灯身上,却是温声对着南枝道:“夫人,夜深了,大人定是着急担忧,属下送您回去。”   南枝想着陈涿的小气性子,还是放弃了去酒肆买些点心果子的念头,“嗯”了声道:“那快回去吧。”   夫人两个字像块刀,凿在沈言灯脸上,立刻现出层层叠叠的错愕和惊惶。   南枝礼貌地朝他笑笑,就和白文一前一后地转身离开了这处,没半分停留,他双腿僵在原地,张着唇发不出声音,方才那侍卫唤的是……夫人?南枝怎可能会嫁人?   小厮从酒肆回来了,手持玉佩,到他身旁禀告道:“公子,玉佩寻回来了。”   沈言灯目光不移,哑声道:“派人去打听打听前面那女子的身份。”   这世上声线相似之人千千万,绝不可能这般巧合,南枝也绝不可能成婚,用这种冷漠的语气和他说话。他掩饰着那微小慌乱,镇定地继续吩咐道:“盯着方木的人不能缺,她见了什么人都得回来与我禀告。”   ——   隔日清晨,就在酒肆附近,王琮被剥得赤条条的,露出臃肿而又肥硕的身躯,食了过多的五石散,面色潮红,双眼迷离,不知是被打还是跌的,身上好些青紫,如同蛆般在地上扭动着,口中不自觉喃喃着疯言疯语。   来往路人被这幕吸引着停下,驻足指点良久,才有人认出这是国公府的小公子,王琮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满脸痴迷,一会道自己飘在云间,是神仙下凡,一会又念起京中貌美姑娘,个个都成了他的**物,真假相混,没人相信,反倒个个鄙夷,啐了口嫌恶地走开。   国公府丢了好大的脸面,忙不迭遣人将他接回来,因着匆忙,只随意披了件小厮衣裳遮住几地,借着担架将人抬到房内,大夫来诊了脉,斟酌再三才道是食了五石散,又因酗酒过度,这才一时精神混乱,口出狂言。   国公夫人一边惊怕,一边让人去薅了王琮院里的丫鬟问话,这才知他早在私底下偷食五石散,只这量不大,加之做得隐秘,这才一直没被人察觉。王夫人气得双颊赤红,可看着榻上的儿子又不自觉淌下泪来,凄凄哭着。   王凝欢进到屋内,瞥了眼王琮,安抚地拉上低声垂泣的王夫人,道:“母亲莫要再哭了,弟弟若瞧见母亲这般,只怕会更难受。”   王夫人道:“我如何能不哭?方才大夫过来说了,琮儿这次食了太多的五石散,神智受损,往后只能依仗着汤药过活了,还有子嗣,也会受影响。我派人禀告给你父亲,如今却还没过来瞧上一眼!我拼着半条命将你们生下来,却都是不争气的!”   王凝欢哀叹了声:“弟弟如今这般,父亲又伤了心,往后连我的婚事也会受影响,但我的将来就罢了,可我心疼母亲,拖着弟弟这累赘往后该如何在府里过活啊。”   王夫人的神情僵住,五官现出悲戚的伤色,哭都哭不出来了。是啊,她娘家不成器,儿子再也争不过那几个狐媚生的庶子了,往后还能靠什么呢。   王凝欢看着她,握住她的手背,低声道:“我曾听旁人说在江南一带,有些富商膝下只有个女儿,偌大家产没法继承,又不舍落入旁支,只能招个赘,等到这女儿又生了孩子,再将家产传下去,也好过肥水流向外人田。”   她不动声色地望了眼王夫人的神色,循循善诱道:“母亲,弟弟已经这样了,往后再也争不了爵位了,不如就让我留在府里,招赘,生个儿子冠上王家的姓,也是嫡出嫡子。”   王夫人先是茫然了会,然后忽地意识到她在说什么,眉心一拧,转首落下巴掌,颤着胸口道:“黑心肝的,你竟算计着你亲弟弟的爵位!”   王凝欢被扇得眼睫颤了颤,眼底却是干涩的,脸颊浮起鲜红的巴掌印,她平静地转首,凄凄地叹了声,抹起眼尾的泪花道:“母亲,你怎能这般想我呢?我难道不想嫁到勋贵人家,享清福吗,还不是因着担忧母亲,这才想留下陪母亲一道。”   “如今沦落到了这种地步,我再不帮着母亲,为着母亲在这府里周旋,往后还有谁能为母亲考虑?”   王夫人脑袋里的一时冲动也慢慢褪下去了,沉着眸开始理智地考量她的话。王国公唯这一女儿,平日还是偏疼些的,琮儿食了五食散这种禁物,只怕往后再也难得父心,爵位迟早落在那几个贱种身上,若是凝欢能留下,再生个王姓靠山给她……   想透了,她又扯出笑,忧虑道:“可这法子能行吗?”   王凝欢毫无芥蒂的样子,淌着泪笑道:“有母亲在旁为我转圜,还能争不过那几个庶子,再说父亲最是偏疼我,怎会让庶子踩在我头上。”   王夫人叹了声,主动去拍她的手背:“方才是母亲话说重了,幸好你不像你那弟弟一样,从不将这些放在心上。只要你父亲同意,我定好生为你择一赘婿,守着你过稳当日子。”   王凝欢扬起唇角,柔柔地附和着她,温热的肌肤抚过手背,冰凉地触到心底。   ——   船上载着丝帛,方木穿着身浅青长袍,发髻简单束起,意气风发地眺望远处,刚到了京城,就令着伙计先将货物搬运到她赁好的破落院子里,院子小得将将能转身,处处结蜘网,可一月十两,小毛病就可忽略不计了。   待院落收拾好了,她结清了工钱,就大咧咧坐在丝帛箱旁喘气,像慈母看游子般满眼柔和地望着这些“金银”。   从江南运来的帛布可与京城的不同,京中兴穿淡色绸衣,这些却都是棉布艳色,但凡打通销路,引得高门贵女偏爱,旁家怎可能短期内引入这些帛布,银钱真就和风一道刮到她钱袋里。   院外,迷茫寻路的南枝总算找到这处了,小心地探出一个脑袋,张望着。   方木靠在箱笼旁,余光扫过那冒出的圆脑袋,朝她招手道:“就是这,快进来吧。”   南枝扬起笑意,端着木匣小步地跑进去,可看着地上混着蚊虫残骸的脏灰,犹豫着实在坐不下去,索性蹲下将木匣递到她身前道:“你说要做生意,我没什么银钱,这是你之前给我的一百两,就算我出的那份。”   方木笑了笑:“衣裳可都得等你帮我卖出去呢。没有你,京中那些贵女怎可能会穿这些衣料,论起来算是我占了你的便宜。”说着,她垂目看了眼那木匣道:“算了,我去了一趟扬州,林林总总花了不少银两,如今也是有些拮据,这就算作是你添的银两,到时分钱再多予你一份。”   她将木匣接过来,放在身侧,伸了个懒腰道:“真是快要累死我了。紧赶慢赶着从扬州清了好些铺子的帛布,乘船一路才到这,不过幸好,赶在了秋末回来。”   南枝站在一旁,打开箱笼小缝,瞧着叠得整齐的帛布,随口问道:“对了,那些首饰样式你寻到了吗?”   方木起身的动作一僵,半晌才拍起腰上的灰,踌躇道:“寻到是寻到了,只是……”她拧眉,这和柳家沾着关系,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试探着道:“那是扬州一富商字号下的首饰铺,去年就已卖完了。”   南枝半趴在箱笼上,转眸看她道:“去年?隔了这么久只怕也难以寻到买家了。”   方木“嗯”了声,心不在焉地将箱笼推到一块道:“你最近有没有想起失忆前的事?”   “药我倒是每日都喝,可除了晚上会梦些朦朦胧胧的东西外,什么也想不起来。”   方木沉默着,想起沈言灯悄声问她打听南枝下落的模样,和柳家又称说南枝是亲生女儿,要将人寻回去的古怪态度,一时竟也拿不定主意了,该不该打破南枝如今安稳又平静的日子。   她抿着唇,还是将话咽了下去,只道:“这种离魂症迟早是会好的。到时……你想起来,再行决断吧。”   南枝并没在这停留多久,黄昏前就出了院落,那灿灿的,似是染坊混杂红黄紫调染料的晚霞下,陈涿一袭玄袍,静站在巷口,眉眼被日光衬得格外柔和。   她小步跑过去,朝他笑道:“你怎么来了?”   陈涿将披风递给她道:“云团说你在这,我正巧要回府衙拿些物件,就和你一道回府了。”   他神色自若,想着白文对那沈言灯的描述,不着痕迹地打量向四周,远远地对上了一人的视线。   巷子深处,沈言灯得了禀告,匆匆而来,刚到这就瞧见了一熟悉的背影,她穿着浅粉衣裙,带着精巧又颤动的花簪,微暖光亮照在侧颊上,映出唇角毫不收敛的笑,身形像是兔子蹦跳着往前走着。   是南枝。   他面上的喜色尚未浮全,就见着她快步跑到了一男子身旁,与他耳厮鬓磨,举止亲昵,那男子熟练地为她系着披风,又拉住她的手,缠绵地说着什么。   隔着数丈远,却偏偏每个动作都看得极为清晰,一瞬一瞬地映入脑海中,沈言灯站在阳光下,手脚都凉得透骨,他道:“那是谁家的马车。”   这小厮是刚从京城雇来的,眯眼看了会倒也能辨得,回道:“回公子,那好似是京兆尹陈涿大人,身旁站着的应是他的夫人了,两人前几月刚成亲,感情甚笃,在京中都有所传扬呢。”   沈言灯站在巷口暗处,唇角掀起笑,温和的皮肉却沁着冷意,重复道:“感情甚笃?”   小厮心底一凉,埋首寻觅着措辞,踌躇道:“京中是这般说的,陈夫人似是从江南一带来的孤女,没甚家世却得陛下赐婚,又颇受惇仪殿下喜爱。”   沈言灯不说话了,眼底透着股阴冷,幽幽地盯向他们的动作。   陈涿拉起南枝的手,眸光轻淡地搭在他身上,缓缓道:“来时吩咐膳房做了山煮羊,待你回去应是就能用上了。”   南枝一喜,拽着他的手就要上马车,迫不及待道:“那快些走吧。”   陈涿轻微地勾勾唇角,扶着她就要上马车,可远远地,那人居然动了,挂着温润又谦和的笑意,步履匆匆,径直走到两人面前。   沈言灯直勾勾地看向南枝,面上涌出欣喜的神色,旁的什么也没多说,只道:“南枝,我终于寻到你了,伯母在家等你多时,快将眼都哭瞎了。”   南枝先是愣了瞬,然后认出他道:“你是昨晚那人?”   沈言灯眉尖轻皱起,隐隐证实了心中的猜想,试探着道:“南枝,你怎么不认识我了?”   “是我啊,我是沈、言、灯,你不记得了吗?”他盯着她的神色,一字一顿道。   话落音的刹那,南枝后脑勺浮起一阵熟悉又扭曲的钝痛,像有人拿着棒槌在敲,心口也在怦怦乱跳,似有有什么快要呼之欲出。   她渐渐松开了陈涿的手,向前一步应和这种熟悉道:“我、我得了离魂症,想不清往事了,你是谁?”   陈涿长睫轻颤,垂眸看着空落落的手心,眼底涌出细密冷意,上前又将人拉到自己身旁,沉眸看向沈言灯道:“沈公子。”   沈言灯牵起笑意,温和地看向他道:“这位应该就是陈大人了吧,自我入京起,就常听闻陈大人的威名,说您大权在握,是为陛下刀剑,万事万物皆在掌心,如今得见,果然不同凡响,想要什么都能用尽手段得到。”   陈涿面色沉着,扯起唇角却透不出一丝善意道:“不过是在其位谋其职罢了,只这传言也实在夸张,有些事物,怎是能通过手段谋算来的,沈公子不知是平日经了什么,竟用心思这般猜想旁人。”   两人心知肚明,你来我往,语调缓慢却隐隐含着锐刺。   唯有南枝不明所以,左右打量了眼,可早被沈言灯的三言两语勾出了好奇,身子向前倾道:“这位公子,你识得我吗?什么伯母?我怎么有些听不懂。”   沈言灯垂眸,终于大致猜想到南枝经了什么,莫不过就是失忆被哄骗,暂时将他忘了,这才与旁人成婚,可郑氏在这,母女情深,旧事迟早会一件不落地全想起来。   想着,他面上和心底都朝她露出柔柔笑意:“南枝,怪不得你待我这般冷漠,又与旁人成了婚,昨夜见着我也一言不发,原是失忆了。不过也不妨事,往后我再将旧事细细地说与你听。”说着,又看向陈涿道:“想来陈大人也是希望南枝早些寻回记忆的,对吗?”   陈涿唇角紧绷,道:“我自是希望南枝恢复记忆,可又怕有些人浑水摸鱼,想趁着南枝失忆,哄骗欺瞒她。”   南枝拧眉,照着这些话,她与这位奇怪公子以往很是相熟吗?    第45章 旧识晋江文学城首发   黄昏下,陈涿眉眼冷沉,森森地看向眼前人,沈言灯始终挂着浅薄笑意,一派清雅的端方模样,却是半分不让。   南枝却向前一步,又离开了陈涿的身侧,道:“沈公子,你说的伯母是何意思?”   陈涿失了身侧温软,眉心一跳,从这方向,只能瞥见她满含新奇的后脑勺。   沈言灯唇角弧度扩大了些,瞥了眼陈涿,又轻叹了声:“自是你的母亲,因着你突然消失,在家中担忧受怕了好些时日,还生了几场重病,知晓你可能在京城,紧赶着搬迁至京城,就为了来寻你。”   南枝心一拧,她原是有母亲的吗?   沈言灯微微俯身,不动声色拉近与她的距离,声线愈发轻缓道:“南枝,不止是伯母,还有我,这段时日也一直在为你忧心,听到你的消息,日夜兼程赶来了京城,可你却忘了与我的所有前尘旧事。”   他说着,牵强地朝她抿出一笑,眼底挟着浓厚的,又怨怼的情绪,似是极哀切的模样。   南枝听着,胸口没来由地也在发颤,如潮水般的情绪涌到心口,可再怎么努力回忆,却只是一些破碎的,连不成段的记忆,像是踩不到实地般,没由来地发慌。   忽地,指尖被人轻轻勾住,贴上微末热意。   她转首,对上陈涿沉沉的黑眸,听着他道:“天色已晚,膳房的山煮羊只怕要凉了,回府吧。”   南枝看着他,那股没由来的慌乱竟蓦地退却了,只剩下平静和安定,她轻舒了口气,转首对着沈言灯道:“沈公子,我,我回去想想你说的话。”   沈言灯朝她温和笑着:“没关系,南枝,见你好好站在这,我心里就安定了,往后日子还长,总能将我想起来的。若想清楚了,就遣人到沈府去寻我便是。”   南枝朝他颔首,随即就被陈涿拉着,一道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驶离这地,似是将阳光也带走了,灼灼落日沉入天际,渐暗,露出斑驳又晕白的月影。   沈言灯站在原地许久,笑仍挂着,却是僵黏在脸上,似只是一层剥在外的无关皮肉。   直到小厮忍不住,出声问道:“公子……该回府了。”   他这才抬眸,淡淡道:“去柳家。”   ——   柳府内,柳明珍方才伺候着郑氏用过晚膳,又陪着郑氏坐在厅内一道饮茶说话,言语柔柔,瞧着倒像对真母女。   郑氏手里拿着绣棚,面目柔柔,捏着针线一缕缕地穿过,笑道:“南枝以往在跟前时,常央着我为她绣些手帕,可我的手艺哪有坊里绣娘好呢,每每绣得乱七八糟,南枝却也不嫌弃,常带在身上。”   柳明珍垂睫,露出极牵强的笑,似有所感道:“南枝妹妹真是好福气,有您这样的好母亲。我从记事起,就没见我那亲生母亲为我缝补过一次衣裳。”   郑氏听着,心里也生出怜意:“可怜孩子,往后你就将我看作亲生母亲般,我给你绣帕子。”   柳明珍眼眶蓄着泪花道:“母亲……您待我真好。”   郑氏径直看向她,安抚似地轻拍着她的手背,当即改换手中绣样,专心为她而绣。   没一会,下人到跟前禀告,说是沈公子来了,郑氏看着暗沉的天色,有些讶异,心底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只让人快些将他带到跟前。   沈言灯大步进了厅内,开口就道:“伯母,寻到南枝了。”   郑氏一惊,指腹轻晃被针尖一刺,冒出血珠来,染红一片绢布,却没心思顾及,将其随意放在桌上就看向沈言灯,急切道:“她在哪?怎么,怎么没将她一道带回来?”   柳明珍站在原地,看了眼那被毁了的绣棚,心尖颤了又颤,却还是强行扬起笑道:“太好了,母亲终于寻到南枝妹妹了。”   沈言灯面上却罩起一层哀色,默不作声地掀袍坐下。   四下沉默,这阵突兀的静谧反倒将屋内急躁的气氛浇得更盛,滚烫地冒起热意来。   郑氏心头慌乱愈盛,前倾着身子,语气焦灼道:“难不成是南枝出了什么事?”   沈言灯终于抬眸,扯出一抹难看的笑道:“南枝她,她失忆了,不仅将往事忘得一干二净,又与旁人成了婚,我站在她面前却都认不出来。”   郑氏听着南枝没事,先是松了口气,又拧起眉道:“南枝失忆了?”   “嗯。今日我远远见着她,上前相认才得知她已然成婚,且那与她成婚那人是朝中京兆尹陈涿,此人专管督京司,凌于刑部之上,手段狠辣,我本是想将南枝带回来见伯母的,可那男子却要带着她回府,南枝也颇听他的话,直接与他走了。”   郑氏听着,眼圈就已红了起来,生怕南枝因着失忆受了男子哄骗,颤声道:“南枝是我的亲生女儿,凭何不让她回来见我?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我不同意,无论何人也抢不走我女儿。”   “伯母莫要忧心,我一定会想法子让南枝与伯母一家团聚的。”沈言灯安慰道:“南枝此刻是因着失忆才被那人所骗,只要伯母亲自与她细说,说清这些年与伯母,与我的过往,她定会想起旧事,回来与伯母相认的。”   郑氏攥着袖口,好一会才从悲切中缓过神,道:“对,南枝见到我,应是能想起来的。”   沈言灯挂起温润笑意,道:“南枝寻回了记忆,一切定能恢复如初。”   ——   这边马车上,陷入一阵古怪的凝滞。   南枝独坐在一侧,垂首翻来覆去地想沈言灯的话,想失忆前的事,一边期盼着有母亲在等她,一边满心慌乱,也不知是在担忧什么。   陈涿幽幽看她,数次张口话却又消失在唇边。   破天荒地,马车竟一路沉默到了府前,两人却半句话都没有说,南枝沉浸在心事里,根本没觉出什么不对,自顾自地往前走,将他远远落在了身后。   等进了院,云团将她的披风取下,瞧了眼跟上来的陈涿,也察觉到了些不对劲,忙不迭让人端膳。   南枝坐在桌前,这才勉强缓过了神,刚想捏起玉箸用膳,却见指尖因在方木小院里乱摸沾了泥水,陈涿握住她的手腕,拿着湿帕细细擦起指缝,淡淡道:“今日见到了沈言灯,可有想起与他的过往?”   南枝一心放在香喷喷的羊肉上,根本没注意到他话里的古怪,随口道:“只能想起一些连不起来的画面。”   陈涿动作一滞,转手将湿帕随意扔下,轻嗤了声道:“你与他自小相识,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此番情谊怎能被随意淡忘,只怕梦里都能见到彼此。”   南枝迫不及待地夹了块羊肉,腮帮鼓动着,圆眸满含澄澈地看向他,莫名觉得这话怪怪的,她咽下,好心道:“你不吃吗?快凉了。”   陈涿定定看她,一股闷气压在心口,始终喘不上来,他腾地起身,冷声道:“最近府衙繁忙,我没胃口,今夜到书房处理公务。”说着,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将要走到门外却仍没听到挽留的声音和跟上的脚步声,闷气愈盛,直接加快脚步,往书房而去。   南枝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轻叹了声,腹诽道,真是可怜,每日连吃饭睡觉都得忙着处理公务,这般美味的羊肉只能由她一人解决了。   她弯起眼尾,毫不客气地夹着碟上膳食。   ——   婚前公务繁忙时,直接在书房过夜是常事,倒也没觉清苦。   自从成婚后,书房下塌就是冷的,只有南枝心情好些,会主动捧着话本躺在这陪陈涿办会公务,底下人见公子不宿在这,到了秋末只放着薄薄一层小被,留着白日给夫人备用。   陈涿合衣躺着,盖着留存少女馨香的被褥,翻来覆去生不出半分困意。   怨不得人家青梅竹马,婚约在前,这才多了些惦记。   短短几月怎能与他们十几年的情分相比啊。   可一些陈年旧事早已翻篇,如今还有何好拿出重说的,那颜昭音与颜明砚也是一道长大的,与南枝和那劳什子沈公子不也差不多,却没见他们日日将旧事挂在嘴边。   他躺在榻上,扯唇冷冷笑了声,又腾地坐起身,唤道:“白文。”   白文刚准备和旁人换值,被这一唤,不得已收脚转而径直进了书房,道:“大人有何吩咐?”   “继续派人盯着沈家,还有柳家为何又要南枝回来了,查清发生了何事。”   白文应声称是。   他眸光闪烁,轻咳了声,漫不经心地理起了袖口:“那边如何?”   白文在心底沉沉地苦叹了声,这时辰,护院养的狗都歇了,夫人还能如何,要是惦记早就来了,他面上仍恭敬道:“一个时辰前,就已经熄了灯。”   陈涿抬首,涌起郁郁闷气却又在意料之中,他掀开被褥,正色道:“书房阴冷,在这易得风寒,明日还有早朝,为着不耽误公务,还是回屋里歇吧。”   白文沉默了会,然后抬首颇为恳切道:“大人,想见夫人就是想见夫人,您不用解释的。”   陈涿抬眸,沉沉地瞪他一眼:“……不会说话也可以不说。”   ——   帐内,南枝早已习惯将手脚压在身旁人腰间入睡,如今骤然没了,也睡得不大安稳,无意识地动弹着手脚,将被褥搅得一团乱。   这夜梦里还真梦到了沈言灯。   梦里,不知怎地,她趁着身旁人熟睡,偷偷溜到了后院,与等候多时的陈涿一道赏月幽会,可没一会,本该躺于榻上的人忽地走到他们身后,竟是那沈言灯的脸,手中提起长剑,张口就唤陈涿是不知廉耻的荡夫,勾引有夫之妇,两人针锋相对,扭打在一块。   她在一旁呆站着,一时竟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该帮谁。   ……   屋内昏暗,只留了一盏昏灯,陈涿缓步走至床前,抬手轻挑床帐,就见着床内南枝安稳地熟睡着。   他捏着床帐,端详她半刻,又忿忿垂首轻亲过她的脸颊。   床上人眉尖轻皱,动唇念了句什么,又翻身往里面睡去。   他轻叹了声,褪靴上塌,将人揽到身侧,很快南枝就觉出熟悉的暖意,双腿熟练地抬上,手也抱上了臂弯,亲密拥在一块。   梦里那场对战也觉出了胜负,陈涿直接将人踢到花丛中,又拽着她的手腕,满含嘲意笑那沈言灯看不住枕边人,这才引得她瞧上旁人变了心,全然是他活该,然后大咧咧地拉着她走了。   南枝对这结果尚算满意,蹭了蹭身旁胸膛,眉尖起伏也平缓下去,沉沉地进入梦乡。   一夜安稳。   南枝醒时,睁着惺忪眸子,就见青帐外陈涿在换官袍,她茫然道:“你怎么在这?不是在书房吗?”   陈涿转眸见她醒了,将那青帐扯开,神色如常道:“书房下人躲懒,缺了榻上的被褥,这几日府衙多事,若得风寒只怕会耽搁。”   南枝“哦”了声,看他穿着身绯红官袍,衬得眉眼多了一丝艳色,迎着窗棂透出的光尘,立身站在她面前。   她唇角不自觉翘起来,又强行敛下,故作正经。   陈涿倾腰,将被褥掖了掖,转瞬又想到了那沈言灯,漫不经心道:“你今日要出府吗?”   “今日约了昭音她们,等我再睡一觉,就起来洗漱收拾。”   陈涿面色缓和了些,抬睫看她道:“到时我下了早朝,到那接你一道回府。”说着,没忍住轻轻吻过她的唇瓣,引得南枝去推他的胸膛,满脸抗拒道:“还没洗漱。”   陈涿唇角轻扬:“我不嫌弃你。”   南枝老实道:“我是说你。”   陈涿沉默:“……我洗漱了。”   南枝眨了眨眼,轻咳了声浮起满脸困意,打着哈欠道:“好困好困,我要睡了,你快走吧。”   ——   二楼窗前,桌上摆着好些精巧糕点,一侧茶盏冒出清幽浅香,热意如雾般飘散到四周。   南枝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双目无神地盯着某处。   王凝欢笑意盈盈,将糕点推到她面前:“南枝,如今那王琮只能靠着汤药过活了,我就将你说的江南那边富商女子招赘的事,细细告诉了母亲,没想到她竟真同意让我留在府里招赘,让我的子嗣承袭父亲爵位。”   “今日你想吃什么,尽管说。”   南枝掀起眼帘,恹恹道:“没胃口。”   王凝欢和颜昭音都一惊,有朝一日南枝竟会说没胃口,反常,太反常了。   王凝欢当即伸手去探她的额温,见是正常的,才松了口气:“怎么了?难不成是和陈大人吵架了?”   “这倒不是。”南枝直起腰身,随手捏着块梅子糕咬着,托着下巴道:“我之前失了些记忆,本以为没甚重要的,可昨日,忽然有一男子寻到了我,说他一路从扬州来的,是我的旧识,又说我有母亲,还一直在等我。”   王凝欢不解道:“既寻到了母亲,不应是好事吗?为何这般愁苦?”   颜昭音却嗅到了些不一样的味道,微眯起眼道:“旧识?”   这一路从扬州寻到了京城,单是简单旧识,怎可能这般上心?   南枝拧着眉:“我也觉得应是好事,可心里总是没由来地发慌,好似、好似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她咽下最后一口糕点,去拿靠在窗前的瓷盏,抬睫间却恰巧和底下人对视上,一惊道:“沈公子?”   底下沈言灯也正“恰巧”抬眸,见着了人,面上微微讶异,露出了温润笑意。   另两人愣了瞬,也探眸朝底下望去,只见一男子穿着浅青竹纹衣袍,立身站在摊贩前,朝上扬着温和笑意,端的是一派风光霁月的君子模样。   南枝犹疑了瞬,然后道:“我下去瞧瞧。”   她们上下看了看,又对视了眼,都觉出了不对劲,这瞧着,怎可能是一般的旧识。   南枝走到沈言灯身旁:“我本还想着派人去府上寻沈公子,没想到在这碰上了。”   他含笑道:“方才在这瞧见有人在卖花簪,我记得你以往最是喜欢这种不同样式的簪子了,不自觉就停在了这,选了枚给你。”说着,抬起手中那枚张扬,缀着鲜亮绯色的海棠花簪。   一瞧,就像是南枝会喜欢的样式。   她却没心思细看,朝他道:“昨日你与我说的那样,我回去想了许久却还有些犹豫,还是等些时日再去见、”她斟酌着,好一会才道:“见母亲吧。”   沈言灯很是宽和道:“此事不急。你骤然失忆,如今定是惊惶不安,难以接受这些。想来伯母知道后,也会体谅你的,这枚簪子你喜不喜欢,我替你戴上好不好?”   南枝愣了瞬,见他径直伸来的手,连忙推拒道:“不必不必——”   尚未说完,沈言灯抬首见她盘起的妇人髻,面色稍凝,却又掩下道:“以往我事务繁忙,你常拿着簪子问我哪枚好看,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功夫陪你,你却又失忆了。”   他扯出一抹勉强的笑,脸上浮起些微落寞,强撑着笑将花簪插入她的发间:“你带着这发簪果然很好看。”   南枝听出他话中的低落,退后的脚步微僵。   二楼窗前两人拖腮,都挤在窗前垂目,饶有兴致地看着底下这幕。   尤其是颜昭音,她转了转眼珠,转瞬想到了颜明砚说的话,这旧识一看就不简单,且手段厉害,万一南枝因此和表兄和离,到时她再添柴加火,那南枝不就有可能嫁到公主府,做她嫂嫂了。   可想什么,什么就来了。   距离颇近的两人身后,蓦然又多了一人,沉眸看着眼前温情一幕,幽幽开了口道:“南枝。”    第46章 母亲她还会这般笃定吗   街道两侧小贩吆喝声不止,拖着长长尾调响在四周。   这一唤,在嘈杂声却格外明显,南枝脊背一僵,像是做了坏事被当面逮住似的,没半点底气,她僵着扬起唇角,转首看向陈涿,心虚道:“今日回来得这般早,原以为还要些功夫。”声音越说越低。   陈涿垂眸,目光落在她发髻间一点红,如枝头俏花艳艳地立着,他意味不明地轻嗤了声,眼底多了些冷意,抬脚走到南枝身旁。   沈言灯面上笑意不褪:“陈大人,真巧。”   陈涿方才从朝中回来,与那从扬州调任而来的沈父打了个照面,照着吏部所定的官员升迁,沈父在扬州历职数年,兢兢业业,调其入京也算是情理之中。   而那柳家家主忽地中风,卧榻不起,柳家一应事务皆由沈言灯所助交给了郑氏,且跟着沈言灯一道迁入京中,定是他在其中作祟。   想着,陈涿微微侧身,挡住了南枝,沉眸看向他道:“沈公子倒是有空闲,竟想着为旁人的夫人戴簪。”   沈言灯笑意盈盈道:“我只想着南枝喜欢,至于她是不是什么夫人,与这十几年的相识而言自是不重要的。”   南枝悄摸瞄了眼陈涿,见他眉尖沉着,连忙将发髻间的簪子拔下,塞到沈言灯怀里道:“沈公子,你说的事我都记不清了,这簪子还是先还给你吧。”   沈言灯手中蓦然多了一点凉意,沁在肌肤上,他垂目,见着那红得如锐针般刺目的长簪,面上挂着的笑意跳了瞬,可很快扯开唇角,又恢复如常。   他将簪子捏在掌心,抬首,颇为善解人意道:“那我就替南枝收着,等到你恢复记忆,再送还给你。”   不待南枝出声,身旁陈涿就已拉住了她的手心,冷声道:“我与南枝不像沈公子这般闲暇,府中多事,就先回去了。”说着,他径直拉着南枝转身离去。   二楼,王凝欢用帕子捂住唇角,小声道:“昭音,我总觉得这位沈公子与南枝先前关系匪浅,莫不会是什么留有旧情的竹马吧,要真如此,陈大人该怎么办?”   颜昭音摸了摸下巴:“那就只能和离了。”   王凝欢惊讶地“啊”了声:“那么夸张吗?”   颜昭音拍了拍她的肩,没半点私心道:“与其在这两人中纠结,不如早早和离,及时止损,说不定会遇到更好的。”   王凝欢拧眉,一点也不认同她的话:“南枝都与陈大人成亲这般久了,怎能轻易和离,你莫要胡说。”   木窗被关上,两人各执一词,对坐着争论许久。   ……   街道上,沈言灯眼睫轻颤,再提不出半点笑意,捏着簪子的指缝慢慢淌下血点,滴落到地上。   光影在他身上被拉长再拉长。   他与南枝自幼一道长大,南枝性子跳脱又骄纵,每每有何趣事都要立即到府上,到他面前,细细说与他听,遇着了好,就会满脸得意,翘着唇角朝他炫耀,遇着了坏,便要满脸忿忿,一股脑怒说个全,像是夏日雷雨天天,转瞬又恢复明媚,央他寻补偿。   从小,他的日子从小死板又单调,如同被圈起的平静池水,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的人,眼底盛满了他的倒影。   很久以前,他就知晓,南枝对他的心思。   可父亲瞧不上商贾之女,不愿松口同意他们的婚事,直到去岁才迎来了时机,柳家暗中帮着父亲平了烂账,父亲松口应允,终于定下了婚约,三媒六娉,婚书嫁衣,一应俱全,只差几日,南枝就会是他的妻,凭何一朝失忆,就将目光投向旁人?   他站在熙攘处,阳光温热着他的皮肉,身上却是一阵一阵凉。   他抬首,眸光定在虚空处,吩咐道:“派人告诉柳夫人,南枝如何在何处。”   ——   这边,陈涿抿唇,一路拉着南枝进了马车。   南枝的手腕被攥着,心思却早早飘远,方才那沈公子靠近时,脑海中竟真浮现出些微熟悉感,闪过她与沈言灯在一块的画面。   她坐定,托着腮,五官皱成一团深想这些画面。   从扬州到这京城,她手持着的只有一枚木簪,仅记得有一未婚夫,和一群凶神恶煞的刺客。这木簪是陈涿的,可这段时日来,那些从深处浮起的记忆里,有沈言灯,有一温婉妇人……却从未有过和他一道的画面,更没有零星半点他的身影。   她几乎可以笃定。   ——陈涿并非那位未婚夫,甚至与她牵扯不深。   想着,南枝抬睫,直勾勾地看向陈涿,问道:“陈涿,去年你在扬州待了多久?”   陈涿一滞。   默了瞬,他抬眸,神色如常道:“一月余。”   南枝随口“嗯”了声,好似并没放在心上:“你认识那位沈公子吗?他以往当真与我关系匪浅?”   陈涿定定看她,语气淡淡地笃定道:“你很关心他。”   南枝愣了瞬,拧眉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他有些熟悉,见到他总会想起什么,这才多问了些。”   陈涿扯唇笑了笑,眼底却涌着冷色,道:“南枝,若你与他真是关系匪浅,旧情在前,难不成还要与我和离,去寻他?”   “怎么可能。”她下意识否认道。   陈涿却不再说话,定定地看她,车厢内陷入一阵僵滞又古怪的气氛,马车也到了府门前,外面忽地有人禀告道:“大人,有一妇人自称是夫人母亲,正在府门前站着。”   南枝拧眉,快速转首掀开车帘,却见一温婉妇人满脸焦灼地站在府前,仰首张望着,惇仪殿下也站在她身旁,温声细语说着什么。   渐渐地,眼前那张脸和脑海中画面对上。   南枝怔愣着,有些不大敢确定,下了马车,踌躇着往那处而去。   车厢内,唯有陈涿一人独坐,他垂目,静看着微晃的车帘,手腕处青筋突起,许久说不出话来。   自从复了离魂症的汤药起,南枝的记忆就在慢慢恢复,要不了多久,她就会想起与那竹马的过往,定下的婚约,和在扬州城内人人皆知的深厚情意。   到时,她还会这般笃定吗?   ——   府门前,惇仪瞧见了南枝,神色一喜,忙安抚着身旁人道:“柳夫人,南枝回来了。”   郑氏惊惶了数月,重病卧榻,日日忧心,如今一朝得见,双眼霎时红了,蓄满了泪珠,颤着脚步上前拉着南枝的手:“南枝……母亲终于见到你了。”   南枝微怔,睁着试探的眸子看她,张着唇犹豫道:“我、我——”   惇仪本是一片好心,听着下人通禀说是南枝亲生母亲在府外寻她,又是一路从扬州赶来的,满脸焦灼,便想着促合母女相认,也好弥补南枝的缺憾。   她走上前,含着笑解释道:“柳夫人,南枝先前失了记忆,一时记不清也是正常的,待与夫人相熟些,慢慢地就能想起来了。”   郑氏摸着她的手腕,触着消瘦了好些,眼圈又红了几分,含着哭腔道:“南枝,你在外受苦了,都怪我不好,让你在外受了这般大的委屈,我现在就带你回家。”说着,她就拉着南枝的手,抬脚要离开这处。   南枝尚未从这变故中回过神,腿脚和神色都是僵的,被拉着往前走了几步。   惇仪一惊,忙上前劝阻道:“柳夫人,南枝如今已与涿儿成婚了,就算要回娘家,也不必这般着急,不如先入府坐下来喝盏茶,好生说会话。”   车厢内的陈涿下了马车,抬眸就见着郑氏要带南枝走的情形,他快步上前,俯身拱手,态度恭谨道:“丈母。”   郑氏对这温和亲近,一直在安抚她的公主尚算好些,可听着沈言灯的话,先入为主,对这哄骗南枝的陈大人,却没半点好印象,刚见着他,就下意识皱起眉心道:“这桩婚事我从未点过头,南枝又是失忆的关键时刻,莫唤我什么丈母!”说着,又攥紧南枝的手腕,挺直腰杆道:“南枝,你放心,有母亲在,就算去敲登闻鼓,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受旁人哄骗,没了自由身!”   陈涿脊背一僵,面上少有地现出了些不知所措。   惇仪听着,暗道大事不好,挂着笑缝补道:“柳夫人,你误会涿儿了,他向来待南枝是一片真心,这其中想来是有什么误会。不如先到府内歇息会,喝些茶水坐下说说话。”   一直恍惚着的南枝垂目,见着手背上那宽厚又温暖的掌心,一股如滔天潮水般汹涌的熟悉感扑面而来,裹着身体,震在心间。   她颤了颤眼睫,几乎不用多加思考,就已然确认眼前这妇人就是她的母亲。   郑氏也转首看向南枝,见她虽消瘦了些,眉眼却没什么愁苦的痕迹,衣着首饰也都是她平日偏爱的样式,心间的紧张总算稍稍松了些。   郑氏转首,看向惇仪道:“殿下,南枝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若非意外,我绝不会让她一人到这京城。可这不过几月,她不仅失忆了,竟还成婚嫁人了,让我怎能放心?殿下同为母亲,应是也能明白这种心的。”   惇仪见她渐渐退却了激动,忙不迭上前主动拉着她往府内去,一边走一边道:“柳夫人莫要着急,先到府里喝口茶润润嗓子,涿儿并非是你想的那般。”   两人走在一道说着话,南枝始终被郑氏拉着手腕,她悄悄转眸,和落在后面的陈涿对视着,见陈涿轻微地弯了弯眼尾,褪去了方才的郁色,她这才松了口气,也朝他露出小弧度的笑。    第47章 吃醋真是莫名其妙的男人   府内,惇仪和郑氏一道往堂内走。   郑氏一手攥住南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景象,院内肃穆又典雅,假山嶙峋,苍树葱葱,丫鬟个个挂着端庄的浅笑,见着她们经过就会自觉放缓脚步,躬身行礼。虽说江南一带富商的府邸也是富丽堂皇,满院奢靡,却从未见过这般气派内敛的高门大户。   她心底微微犯怵,下意识挺直腰杆,凝着神色。   惇仪拉着她一道进屋,给怀絮递了个眼色,让她快些去奉茶,又转首笑着道:“夫人头次来京城,应是也没来得及好生逛逛,待过几日让涿儿与南枝陪着夫人一道赏玩。”   怀絮所受重伤,锐剑几乎搅穿腹部,留了在榻上休养了好些时日,才堪堪能下地,如今恢复齐整了,这才回了惇仪身边伺候着。她端着茶水奉到两人身旁,垂目听着,隐约也明白了这夫人是谁。   郑氏脸色依旧沉着,道:“多谢殿下好心,我此番前来只想将南枝带回去,旁的就不牢殿下和陈大人费心了。”   惇仪笑意微僵,听着这柳夫人的语气,是非要将南枝带走不可了,可两人已成婚几月,哪能因着这种事被生生拆开。她瞥了眼落后进屋的南枝和陈涿,在心里叹了声,只得温声缓解道:“南枝与涿儿早已成婚,他们夫妻两的事,为人父母也不大好插手。”   郑氏道:“南枝是我的女儿,她的婚事自是由我做主,我若不同意,她的婚事就作不得数。”   惇仪唇角弧度彻底沉下去了,捏着瓷杯饮了口,才堪堪平息心中闷气,抬首又笑意盈盈道:“夫人这说的哪里话。南枝与涿儿是陛下赐婚,圣旨如今还摆在府里呢,就算要强拆了他们的姻缘,只怕还要得陛下首肯。就算是我,只怕也不能凭着三言两语逼迫他们和离。”   她面色依旧是柔和的,可语气却多了几分冷硬,郑氏听着,脸色有些难看。   南枝在郑氏对面坐定,左右看看,也觉出了这古怪的气氛,她踌躇着唤道:“母亲……”   尾音刚落,惇仪和郑氏都将目光投向了她,她僵僵地露出讪笑道:“我的离魂症还没好,要不、要不还是过些时日再说吧?”   眼前这情形,说什么都是错,还是先拖拖再说。   郑氏满脸不可置信,腾地站起身道:“南枝,你怎地帮着外人说话?我才是你的生身母亲!”   南枝能记得的不过零星几个片段,心底刚浮起些母女重逢的温情,此刻却又见着郑氏愠怒又失望的神情,一时无措,僵滞着坐在椅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涿眉尖轻皱,站起身挡到南枝面前,道:“南枝记忆尚未恢复,对旧事尚还懵懂无知,丈母吓到她了。”   郑氏眼圈通红,视线忽地被阻挡住,她抬首皱眉,眸光夹杂着憎恶看向陈涿道:“我与我自己亲生女儿的事尚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陈涿唇角紧绷,又因着他身姿高挑,常年行走于刑狱中,脸色稍沉,就会涌出些不容置喙的压迫。   南枝偷偷探出脑袋,看着对峙的两人,不得已也站起身,走到陈涿袖后,悄悄用手拽住他的衣角,鼓起勇气道:“母亲,您还是先回去吧,待过些时日,我再上门拜访。”   郑氏看向满脸防备的她,唇颤了颤,却也不想就此和南枝闹僵,深吸一口气,撑起笑道:“好,南枝,你好生想清楚,到底谁才是你的血脉至亲,我先回去了。”说着,也不顾堂内还有旁人,带着几分气,抬脚径直往府外走。   陈涿垂眸,见着抓住袖口的指尖,他眼睫一颤,伸手按住她的手,触着一片沁凉,顺到掌心轻轻牵着。   惇仪将茶盏放到桌上,捏着肿痛的眉心,叹声道:“涿儿,你与南枝一道去送送柳夫人,叫旁人瞧见了亲家一人带着气跑出去,传出去也不好。”   陈涿颔首应下,侧眸问道:“要与我一道去吗?”   南枝纠结了瞬,然后轻轻点了头。   两人一道出了院子,郑氏却早已站在了府门前,一辆马车缓缓停下,却见上面也走出个看着与南枝同样年岁的姑娘。   陈涿脚步一顿,蓦然意识到这姑娘是谁,当即开口道:“南枝,外面风大,你穿得单薄,先回去吧。”   可南枝尚没应声,柳明珍却已先开了口,远远地朝她扬起笑唤道:“南枝妹妹。”   南枝怔了瞬,下意识在脑袋里回忆自己有没有什么姐姐,想了许久却没什么印象,只得任由那柳明珍站到自己身前,用着满含欣喜和歉疚的语气道:“南枝妹妹,我终于见着你了,先前都是我的错,你千万别怪母亲。”   她犹疑地看向郑氏,问道:“这是……”   郑氏眸光有一瞬间闪烁,张着唇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当年那柳父带走的是后院气焰最盛的小妾,为着防范,她后来一直遣人暗中打探她们的下落,这才得知柳明珍的存在。   后来东窗事发,将柳明珍寻回来是为了遮掩旧事,弥补空缺,可这几月,她重病卧榻,每每醒来都能见着明珍衣不解带地照料她,日日依附顺从,竟也不舍将人直接送回扬州了。   她脸色僵硬,退去了方才怒气,撑起笑含糊道:“这是明珍,你唤姐姐就是。”   柳明珍扬着唇,颇为善解人意道:“南枝妹妹若不适应,想唤我什么都行。”   陈涿紧抿着唇,将南枝拉着往后退却了些,冷声道:“南枝身子不少,这秋日风凉,丈母既有人来接了,我就带着南枝先回去了。”说着,不等南枝开口,就拉着她径直离开了这处。   府外秋风瑟瑟,滚着泛黄落叶飘到她们衣摆旁。   柳明珍咬着唇,不知所措地走到了郑氏身旁,小心道:“母亲,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这次才惹了南枝不高兴。”   郑氏没说话,看着空荡荡的府门,轻叹了声道:“走吧。”   两人一道上了马车,刚坐定,柳明珍就握着木几上的瓷杯为郑氏倒起了茶水,又拿出软毯问郑氏的冷热,忙前忙后了许久。   她仰首,俏丽面庞露出些许喜色道:“母亲,这还是我头一次到京城来,瞧着果然与扬州不同呢,待过些日子,母亲带我四处逛逛可好?”   郑氏看着那张和记忆深处有些相似的脸,微微恍惚,霎时回想到了许多年前,她在那女人身上瞧见的模样,那女人叫伶娘,身段好嗓音好,是花重金赎回的妾,每每入夜,那女人就会挂着这样一幅讨好又小心的笑,用着狐媚手段,将她那夫君哄得寻不到南北。   时过境迁,如今顶着这张脸的人竟又回到了她身旁,又用着这样熟悉的神情瞧她。   郑氏看着她,意味不明地说了句:“明珍,你与你娘生得还真是像。”   柳明珍愣了瞬,然后很快反应过来,露出笑意道:“我都记不清她长什么模样了。”   郑氏也笑笑,两人很快将这话题揭过,转而论起旁事了。   ——   竹影院内,初冬将至,满院木芙蓉隐隐生出了枯萎的颓色,恹恹地耷拉着脑袋,塌在一块。   陈涿拉着南枝进屋,掌心那泛凉的手还没热起来,先前她摔下山崖,在湖水里泡着,体内就入了寒气,高烧了好些时日,这要是再中寒,只怕轻易养不回来。   他抬眸扫了圈,以往还倒真没觉这院子里冷,如今单是站在这,就觉寒风瑟瑟,是得遣工匠引地龙烧烧了。   南枝的小脸上却写满了疑惑,她总觉方才那柳明珍怪怪的,尤其是露出的笑意,像藏着细针,绵绵地扎在她身上。   她从陈涿掌心里抽回手,吸吸鼻尖道:“好饿,我想吃梅子糕。”   陈涿看她一眼,语气轻重不一道:“不是与昭音她们一道用了糕点吗?”说着,露出恍然的神情:“对了,你与那沈公子当街偶遇,只怕也没心思用糕点。”   南枝眉心拧起,莫名这话有些不对劲,她摸着饿得难受的肚子,却也没在意,扭头去寻云团到膳房拿糕点了。   唯余陈涿站在原地,亲眼见她没半分停留地走了,心里那股闷气又簇簇燃了起来,冷脸上前将披风盖在她肩上。   她身上一暖,刚准备回首,却听他从喉间轻嗤了声,眼底带着怨意瞧她好一会,想要张唇询问时,他却又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南枝挠挠脸颊,满眼不解。   真是莫名其妙的男人。   ——   这股怪异一直持续了好几日,她对镜戴簪时,陈涿凑上来,三言两语将话偏到了那日街上的场景,她用汤药时,陈涿瞧着,又说着什么青梅竹马,自小相识的怪话,等她想要细究时,他就用着一双漆黑眸子定定看她,看得她心里发毛。   院里,南枝满脸愁苦,托腮将这些事说给方木听。   方木将那些木箱都搬到了内屋,摆了个石桌,稍稍收整着,也干净了些,她听着,眼睛睁大了些,犹疑道:“你说的真是那日的陈大人?”   那个一见到她就满脸阴沉,态度冷硬的陈涿?   南枝哀叹了声,谨慎地看了圈四周,小声道:“你说陈涿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怎么怪怪的。”   方木沉默了会,然后摸摸她的脑袋,满脸慈爱道:“傻孩子,陈大人是吃你与沈言灯的醋了。”   “吃醋?”南枝拧起眉心,怎么也没法将这和陈涿联系到一块,疑惑道:“可我和沈公子才只见过几面。”   方木轻叹了声,抬手悠悠倒着茶水,这如今是才见过几面,可往前算上几月,不仅差点就要成婚了,还有着十几年的情谊。单就她在扬州见到的,南枝对那表里不一的沈言灯可着实不一般,旧情在前,要是恢复了记忆,轻易还真说不准。   南枝摸着下巴,满怀恶意道:“陈涿真是小肚鸡肠,芝麻心眼。”   她哼声道:“成亲前说好不会生气的,如今三天两头就要气一回。”   不过她宰相肚里能撑船,心胸善良又开阔,不与他一般计较,待会回府前买些香喷喷又软糯可口的酥饼和蜂糖糕回去哄他。   想着,不自觉冒出了饿意,她连忙敛回心神,瞧着大变样的院落,还置办了好些精细的花灯,瓷盏……摆在屋檐前,她惊讶道:“先前不是说要将所有银子都用来置办铺子吗?怎么买了这些物件?”   提到这事,方木仰着下巴,露出些得意的神色,笑道:“我决定就在这开铺子。”   “这里?”南枝满脸意外,这院子坐落在巷子最深处,怎么瞧也不像是车马经过的繁华地方,从外瞧着也不起眼:“这地会有人来吗?”   方木挑眉道:“这你就不明白了。据我这些年的观察,越是身份地位在上的人,就越喜欢些与众不同的,那些人多眼杂的嘈杂地方,是不愿去的,还不如派人将坊里的衣裳带进府里呢。”   “由你在高门中替我打响名声,到时我就在这院门上挂上附庸风雅的牌匾,放着雅致摆件,再搜寻几家名师画作。照着江南衣裳的款式,再添些京中时兴,每日只接待几位客人,一到这院里,就专为她一人做最合适的衣裳,保证这世上绝无仅有。”   “一件衣裳——”方木满脸是笑,唇角快咧到耳旁,朝她伸出一个手指:“就要个百两的高价。”   南枝看着她,暗自钦佩,论做生意,方木比她黑心多了,她只敢勒索陈涿,甘拜下风。   ——   回府时,南枝一手抱住用油纸裹的酥饼,一手捏着蜂糖糕,实在没忍住,悄悄用了几口,又故作无事地将其复原,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她一进到院里,边往里走边快声欢快道:“陈涿,我专程去给你买的糕饼,快来尝尝。”说着,进到屋内,话音却蓦地止住,她看着眼前人,结巴道:“沈、沈公子。”   陈涿和沈言灯对坐着,一旁还站着个妇人和瘦削男子。   陈涿起身,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油纸包,拉着她坐到屋内炭火燃得最盛的地方,动作熟稔,一瞧就是日日习惯的相处。   南枝被热得双颊通红,悄摸瞪了眼陈涿,却又被按住,不得已将手往前伸。   沈言灯捏着衣袖的指尖泛白,好半晌才扯动脸上皮肉,笑道:“南枝,这是一直看着你长大的李妈妈。”   南枝怔怔抬首。   李妈妈拘谨地上前一步,边说边抹着泪花道:“菩萨保佑,幸好姑娘没事,若真出了岔子,老奴真是没脸活了。”   沈言灯迫不及待道:“南枝,可有想起什么?”   南枝仅存的记忆里对这张脸有些印象,可看着却又没想起什么新的,迟疑着摇了摇头。   沈言灯抿唇,轻叹了声:“无事,总会想起来的。这位是娄大夫,以往治好过得了离魂症的患者,我专程让人请来的,正好给你瞧瞧。”   陈涿眸光冷沉,看了眼那心思昭然的沈言灯,侧首对着白文轻声吩咐了几句。   娄大夫身形清瘦,白须长长,瞧着就有些仙风道骨的飘然气质,他面上带笑,到了南枝身旁道:“还请姑娘伸手,我瞧瞧脉象。”   南枝看着他心底又紧又怵,犹豫着将雪白手腕搭在了桌上,就见娄大夫放上锦帕,沉吟着诊了会,皱起的眉毛像毛虫般慢慢展开,笑吟吟地与她道:“姑娘放心,不是什么难治的重症,只是受淤血所致,加之先前用药不规律,这才拖到了如今未愈,开上几贴药便能将淤血化开。”   陈涿问道:“她先前寒气入体,手脚极易冰冷,可有滋补良方?”   南枝见着娄大夫眼上的毛毛虫又蜷了起来,语重心长道:“这姑娘体内的确存着些寒气,不过这寒症就得日日用药,加之每月银针疏通,过了三月,应就能缓解了。”   “啊?”南枝一听,再没心情去想离魂症了,五官皱成苦瓜道:“月月银针入体?”   陈涿看她一眼,无奈道:“有没有旁的法子?”   “单用药也行,只是便慢了些,恐得要个一年半载。”   陈涿沉吟半刻道:“那就只用药,劳烦娄大夫将方子开了,若能痊愈,定有重金酬谢。”   娄大夫很快就跟着下人离开了,南枝看着他的背影,悲叹了声,耷拉着眉眼不愿再说一句话了。   另两人却心思各异,沈言灯看向南枝,皱眉关切道:“以往从未见南枝有这寒症,怎么到了这京城来,就这般严重了?”   陈涿淡淡瞥他一眼道:“这就不劳烦沈公子操心了。”   沈言灯语气微冷道:“南枝以往身子康健,怕热喜冷,与你成婚不过几月,竟得了这般的重病。”   ……   南枝听着他们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要用上一年的药,到时呼出的气不会都是苦的吧。   没一会,丫鬟奉上了刚熬好的汤药,恭声道:“夫人,娄大夫说这是治离魂症的汤药,因是化淤血,夫人喝下会有些头晕,不过并无大碍。”   南枝咽咽口水,抬眸却又见着满脸担忧的李妈妈,皱眉张望的沈言灯……她可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人,满脸慷慨,抬手端起汤药就囫囵豪饮下一碗。   可刚落肚,那股晕眩就袭入脑海,破碎又没有头绪的画面快速侵入,她抓着椅子,眉毛也拧成了扭曲着身体的毛毛虫。   陈涿脸色沉着,上前弯腰看向她迷离又空滞的神色,问道:“我扶你上榻歇会。”   南枝晃晃脑袋,慢慢地,她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盛夏时她拽住身旁少年,恍惚着唤道:“言灯哥哥。”    第48章 花绣你方才唤我什么   炭火滋啦冒出脆响,迸出透红火花,混着炉内烟雾一道散出黏腻香味。   南枝双手紧攥住木把手,双眸一片晕眩,只能瞧见那两道飘在自己面前的身影,有一双手伸到自己面前,可却她出声唤后僵滞在原地。   沈言灯面上瞬间凝起紧张又欣喜的笑,快步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双目灼灼地盯着她看道:“南枝,你方才唤我什么?是想起什么了吗?”   南枝强行定了定神,脸颊泛起潮热的红。   陈涿僵着,纤密眼睫在脸颊扬下扑簌着,似是蝴蝶震翅般的阴影,晃出满脸的空白和慌张,一刹间那道压在他心口的噩梦终于沉沉落下,化作漫遍天际的乌云。   自扬州庙中初见,他重伤藏于厢房,所听就是少女对未婚夫婿的切切期盼,脆声和同伴畅想着成婚后举案齐眉的场景。   南枝入京,跌了脑袋,又将他错认成沈言灯,谁知那最初的几分真意是不是来于这混乱的记忆?如今沈言灯和离了,她若再恢复了记忆,会不会弃他如敝履,毫不留恋地抛下他?   他不愿赌,也不敢赌。   陈涿眸光透着冷意,直接上前将软成棉花的少女拦腰抱在怀里,少女眼前晕眩,指尖拽住面前那层叠的衣领,缩成一团,他垂目看她,又沉声道:“夫人用药后嗜睡,便不陪沈公子了,白文,送客。”   他臂弯微紧,压在手中的力道隐约削弱了些心头空荡,径直往屋内走。   沈言灯眉尖轻皱,刚从南枝口中听到自己的名讳,自是不愿就此离开,他看向那道背影,刚想抬脚追上去,却被白文挡住。   白文笑意浅薄,语气却是半分不让的生硬,道:“沈公子,我家大人每日这时辰都要陪夫人小憩,此刻不便会客,公子还是请回吧。对了,大人还让我告知公子一声,今日吏部刚下了调令,将入京侯职的沈大夫调令为刑部侍郎,正巧与我家大人是同僚。”   “再且——”白文笑意扩大,做足了狐假虎威的范,压低声音道:“此番沈家能如此顺利地升迁入京,想必其中手段也不光彩,若是公子不愿再回扬州,便最好别在我家大人面前乱晃,毕竟督京司是专督京中百官的。”   房门处,些许光亮折着映到地上,与屋内阴影一明一暗地交织,沈言灯站在明暗交接处,脸色阴沉,眸光搭在那人影离开后晃动的珠帘,只有咫尺之距却宛若千万丈,他袖口拳心紧攥,却又蓦然松开,抬眸直直看向白文,端着一派宽和道:“替我多谢陈大人好意。”   ——   陈涿将怀中人放到榻上,南枝却仍拽着那衣领,他顺势倾腰,双手顺着撑到床边,将她定在臂间,漆黑眸子定定看她。   南枝眸光迷离,视线内只剩下在眼前轻晃的一抹黑,她强行定神,用指尖紧攥着衣领,使得两人距离越靠越近。   “南枝。”陈涿半坐在床边,上身覆盖住她,他一手托着她的下巴,使得她抬首与他对视上,启唇问道:“我是谁?”   南枝轻轻的“嗯?”了声,眉毛拧成一团,费力地眯眼去固定住那摇晃的人影,好一会才堪堪辨认出来,弯着眼尾笑道:“陈涿——”   话音刚落,陈涿俯首,紧贴住她的双唇,吸。吮勾勒,残留汤药的那几分涩味透着舌尖顺进喉间,浸入胸口,他眼底晦暗,心底不安犹如千丈深崖,指尖用力,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将她紧拥在怀里。   南枝只觉唇舌间缠入一湿润,极用力地汲取口中所有,压得她喘不过气,可越推拒,唇上酥麻就越重。   好一会,陈涿终于将她松开,将脑袋埋在她肩上,低低地喘着气,眼尾泛上点点潮红,唇色艳红,裹着一层暧昧的水渍。   他拥紧她,许久不放。   ——   南枝用了娄大夫的汤药后,除却头一日反应大些,之后倒也没甚明显变化,想起的也都是儿时画面,却发觉身体康健,入眠安稳,腿脚都稳健了些。   只这每日汤药不断,苦得她唇舌发麻。   正巧这几日方木的铺子开张了,在那小院门口挂了“花绣”的木匾,入院左右摆了好些精巧摆件,做出了内敛清雅的氛围,又专程请了几个手艺精巧的绣娘。若有宾客要做衣裳,便提前专定个日子,方木就会领着绣娘在院内恭候。   正是入冬,各家的姑娘夫人做新衣的好时机,以往都是到熟悉的老铺子里做衣裳,样式翻来覆去的倒也折腾不出什么新花样。   直到那日,王凝欢择婿的消息传了出去,各家姑娘自然满心惊奇,暗地遣人去问这王姑娘是得了什么失心疯,竟要招个上门女婿,左右打听了圈才知晓是那嫡子不成器,国公夫人没法子这才让王凝欢招婿承脉。   这实打实给京中姑娘家开了新见闻,竟有高门姑娘不嫁人,招婿承爵位的。这一传开,家里有不争气兄弟的或是独生姑娘都起了些心思,生出满心好奇。   王凝欢便去求国公夫人办了筵席,王国公见着王琮彻底扶不起了,隐隐对王凝欢招婿的事松了口,王夫人如今对她自是千顺百应,当即就应了。   她的筵,南枝自是座上宾。   筵上都是年纪轻些的姑娘家,说些时兴衣裳,论些京中趣事,虽心中新奇着,却没人敢直接出言询问,悄摸偷看那坐在一块的两人。   南枝面色端正,心里却极为紧张,用瓷杯掩饰着小声道:“昭音怎么还不到?”   王凝欢安抚她:“估摸是换衣裳耽误了些功夫,算着时辰,应是快了。”   ……   两人嘀咕着话,有姑娘凑上前,先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而后不自觉地在她们身旁坐下,好奇道:“听闻这几日王夫人在为姑娘选婿?”   王凝欢毫不避讳道:“是看了些男子的画像,却都不大满意。”   那姑娘微微讶异:“没曾想这传言竟是真的,可——”她四下看了圈,好心提醒道:“可京中从未有过先例,若是将来王国公改换了主意,到时又如何自处?还不如早早嫁人,好歹能有个归宿。”   王凝欢微怔,眉尖皱起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好意提醒。   南枝却笑了笑道:“古往今来,帝王择储还要三挑四选呢,若是生来就砸到脑袋上的,拿着反倒没什么意思,就像那王琮,自小顺风顺水,命定爵位是他。凝欢却能生生将他的掌心物撼动,拖到自己掌心,这几日我就觉得从我那夫君手里抢来的糕点更香甜些,旁的不也是这道理吗?”   她抬手拉住王凝欢的手,冲她笑道:“再说,我相信凝欢一定能做到。”   王凝欢怔怔看她,心口泛着难言的热意,也慢慢扬起了唇角,指尖落在她温热的手背上。   那姑娘愣了瞬,随即很快反应过来,笑道:“这位就是陈夫人了吧。”   南枝:“你认识我?”   “陈夫人气质独特,说的话也独特,就算不认识,单是听着这些也能认出。”   三人端着茶水,笑着又谈论起了旁事。   再停下话头时,院门口忽地想起一道通禀声:“参见郡主。”   颜昭音迈步而入,今日她穿了身稍鲜亮的绯色衣裙,绣着京中少见的张扬艳花,腰间轻掐,本就窈窕的身形更显出众了,颈间顺着雪白毛领,亮眸四下张望,面色明艳动人。   南枝眨眨眼,颇为夸张地捧哏道:“昭音!你今日这衣裳真好看!竟未在京中见过呢!”   清脆的声线明显地回荡在院内,引得所有人都抬目去瞧,一看就被她这一身吸引住了,的确从未在京中见过这样式,瞧着更像是江南一带的时兴。   颜昭音浑身别扭,双颊羞红,小步走到南枝身旁,悄摸推她:“哪、哪有那么夸张。”   南枝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里面写满了欣赏道:“我就说这衣裳得你来穿才好看。”   很快,院里旁的姑娘都围到郡主身旁夸赞着。   “郡主,您这衣裳真好看,衬得你身段好,容貌也好。”   “以往从未见郡主穿这样式的衣裳,如今一见,实在出挑好看。”   ……   有些是因郡主身份恭维的,有些却是真心夸赞的,颜昭音听着,紧绷着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适应起这贴身又精巧的衣裳。   南枝见状,凑到她身前,连忙添柴道:“昭音,你这衣裳在哪得的,为何我以往从未见过?”   昭音看着她真诚又虚伪的嘴脸,有些想笑却费力压住了嘴角,轻咳一声道:“自然不是在你们常去的铺子了,你们还不知道吧,这几日京城里来了间特别的铺子,只要去了,绣娘就会专门给你单独绣身最合适的衣裳,全天下唯有一件呢。我这身就是那铺子买来的。”   这般好看,又是绝无仅有的,她们都被这话勾得心痒痒,拉着昭音软声道:“郡主,是哪个铺子,正巧这几日该做冬衣了,我们也去买几件。”   “告诉你们倒也无妨,就是东街那条巷子,一直往里走,挂着花绣牌匾的院子,那里住着的可是闯南走北的商贾,什么样式的衣裳都见过了,赚足了银子才在京城歇脚。每日只招待几位客人,价格却有些高昂。”昭音想着琢磨了会,狠心报了个高价:“单我这身就要三十两呢!”   “这般贵……”可她们看着却又实在喜欢,索性咬咬牙:“攒攒月例,能得这独一无二的衣裳倒也值了。”    第49章 香囊她和这沈公子以往竟是这种关系……   烟云飘飘,秋风萧瑟,众人围成一团夸赞着,颜昭音仰着下巴,挺了挺胸脯,状似满不在乎地应和几声。   南枝却敏锐地瞧见了她的小拇指搭在椅把上愉悦点着,几乎快要遮掩不住,她也翘起唇角,捻起糕点小口咬着。   可这边的说话声尚未停下,院门口响起一阵骚动,一披头散发的男子脚步踉跄,脸色憔悴又带着乌青暗色,眼睛却透着扭曲又狰狞的怒火,簇簇燃着,瞪向这处:“贱人!都是你害的我!”   王琮犹如山野中充满野性的兽类,用着沙哑的嗓音嘶吼着,又快步往这处跑来,惊得满院姑娘四下逃窜,徒留下正中心坐着的三人。   他死死咬牙,胸口剧烈起伏,颤抖着手指指向她们三人:“定是你们联合起来!将我害成了这模样!就是你们!”   王凝欢一脸平静,不慌不忙地将手中瓷杯放下,才淡淡地抬眸看他。   南枝眨眨眼,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抬手随意擦着唇边细渣,像将他当成了空气般。   唯余昭音,恐惧犹在,即便强撑着脊背,可面上的僵硬和不自觉畏缩起来的身子还是将其暴露了。   这事发生时她不过豆蔻年华,平白被人看光了身子,却又忧心王凝欢因此受牵连,她在国公府的处境已经够难了,只得强忍着一字不敢向家中吐露,若渐渐淡忘也好,可偏生这畜生将这当成可夸耀的谈资,酒意上头就说与同伴听,私下绘成小册,传到了她手里。   昭音不敢承认册上人是她,也敢在夜里咬着被角偷偷啜泣。   夜夜噩梦,直至及笄。   ……   她强迫着自己将过往忘掉,故作无事地走到今日。   王琮见她们三人一言不发,恼得俯身宛若疯子般将桌上瓷盏碟筷全都扫下:“蛇蝎妇人,你们将我这般,竟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饮酒作宴,我要杀了你们偿命!”   王凝欢抬眸,冷冷看他道:“王琮,这地都是女客,不是你能胡闹的地方。”   王琮冷笑地啐了口:“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发号施令——”   尚未说完,王凝欢腾地起身,抬手毫不犹豫地,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然后盯着他,冷静地重复道:“我说,这地不是你能来的。”   王琮不可置信地捂住红肿的脸颊,侧眸震惊看她:“王凝欢,你居然敢对我动手?”   王凝欢微微扬起下巴,抬首扫视了圈守在一旁的丫鬟婆子,抬高声量道:“我说话,你们没听见吗?”   她们这才终于过来,连拖带拽地将人按住,挟持着往院外拉,王琮气得脸红脖子粗,梗着下巴大喊道:“王凝欢,你反了天了!父亲要是知晓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他双手双腿在空中胡乱舞动着,可又因在塌上躺了多日,有些浮肿,像是在被翻了壳的乌龟在拼命挣扎着。   南枝看着他,想到这一点,有些憋不住笑,   可下一刻,笑意就僵在了脸上,王夫人带着一众人大步走入,看着可怜地,被毫无尊严地架起的人,面色一沉,不悦道:“将人放开!这是你们的主子,怎能这样对待!”   王琮得了靠山,将人狠狠一甩开,凑到王夫人身旁告状道:“母亲,都是王凝欢,是她害我变成了这样,也是她联合那小贱人一块给我喂了那么多的五食散!”   王夫人眼底现出沉思,转眸看向王凝欢,犹疑道:“凝欢,他说的是真的吗?”   “就是真的!”王琮抬首扫视着四周,见着这么多的宾客围着,特意抬高了音量,得意洋洋道:“她们这么做就是为了颜昭音,她的身子被我看光了,却又不想嫁给我,只能用着这种法子来堵我的嘴!”   王凝欢指尖掐着掌心,刺出深陷红痕,半晌后才挤出一抹笑,温声提醒道:“母亲,你真要相信一个用了五食散的废人吗?昭音是柔容殿下之女,被这般造谣可不是小事。王琮他用了这么多年五食散,神志不清,恐怕自己都不知晓哪句话是真的。”   王夫人脸色僵硬了瞬,无论是真是假,为着一个没用处的废人开罪公主全然不值,若是触怒公主,将这事捅到御前,那边都不占理。她好歹在后宅浸淫多年,片刻就已辨请局势,当即笑着道:“真是抱歉,我这儿子脑袋疯了,惯会说些没根据的混话,我这就让人将他带下去。”   王琮瞪着小眼,全然不敢相信:“母亲,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啊!你怎么能帮着那小贱人!”   王夫人皱眉,转首猛地甩了他一巴掌,高声道:“那是你姐姐,谁允你这般叫她的!”   王琮两边脸都是肿的,呆呆地,眼圈红透了,腹中怨气越来越大,涨在里面寻不到出口,下一刻他将目光对准了对面的人,高声喊了句,随即快速往前冲着,一把就掐住了南枝纤细的脖颈,满声愤恨道:“贱人!都是你,都是你算计我,你们狼狈成奸,将我变成了这样,我死也要将你一道带下去!”   变故来得太快,周围人几乎没有反应过来。   南枝脸色涨红,双手立刻去扣弄他的眼珠,用戳瞎的力道使劲,让那淌下道道血痕,王琮尖叫,力道松了些,一时两人旗鼓相当,谁也不让,这才得了些空隙。   除了与她离得最近的颜昭音,她呆滞了瞬,看着两人对峙的场景,颤着手快速拾起地上的碎瓷片,高高落下,插进王琮的后脖颈。   王琮尖声高鸣,不知该捂眼,还是该捂脖颈,疼得倒在地上,却又忘了地上有自己刚摔的碎瓷,无数个小小锐片,戳入衣裳缝里,一时将他疼得满地打滚。   南枝重新得了呼吸,嗓子刚好受些,就气得站起身,挑肉多的地方狠狠踹了他两脚,忿忿道:“你才是贱人,又笨又坏又恶心的贱人。”   颜昭音低低喘着气,指尖发抖,颤着眼睫看向地上裹着血的人。   原来是这样一个懦弱又蠢笨的人害她做了这么多年噩梦,原来只需稍稍反击,他就痛得窜逃,从不是她梦里那嘴脸嚣张的恶人。   那股闷在心里多年的惧,蓦地松开了口,慢慢地涌了出来。   这时,围观宾客和王夫人才反应过来,有人唤大夫,有人安抚,闹成一团,唯独快瞎了的王琮被挤到角落,独自叫骂着。   待大夫来了,给南枝瞧了伤,敷了药膏,这场筵席也不得不散了。   院中只剩下打扫的丫鬟婆子,王夫人气得胸口起伏,恼怒地瞪着地上那团:“没脑子的东西,那是陈涿的夫人,若真掐出个好歹,整个国公府都没活路!如今受了伤,往后陈涿不知会如何呢。”   王凝欢走到她身旁,先瞥了眼王琮,道:“弟弟既都成了这般,再留在府里,往后还不知惹出什么祸端,不如送到乡下庄子里,身旁随时有人看顾着,总好过在这惹祸。”说着,她压低声音,继续道:“再且没了王琮,父亲那边,也算是眼不见为净,我在旁说些好话,要不了多久父亲也能改观,彻底对我放了心。”   王夫人只沉思了瞬就点头应允,拉着她的手,满含热泪道:“好女儿,有你在我身旁,真叫我心安。”   王凝欢唇角笑意微扬,这些年人人都道她是国公府独女,必定千娇百宠地长大,可唯一并不是最重要的,以往她疑惑,明明柔容殿下那般宠爱昭音,好似想要天上的星星都能摘下,分明她不同。   如今她忽地明白了,唯一就是最重要的。   往后她会是母亲唯一的孩子,而她的孩子也将是国公府唯一的继承人。   隔日王琮就被送到了乡下,可却在回去途中突遇一伙“山匪”劫掠,生生折了双手,又断了本就没甚用处的命根,丢在荒山上好久才被底下人找到,拖拉着带回乡下,而那群山匪来去无踪,悄声换装回了京中某府衙。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南枝刚出了府门就瞧见一马车停在那,那处站着一青衣身影,隐隐似是陈涿。   自从她开始服汤药起,陈涿去府衙的时辰就少了,反倒莫名地跟在她身旁,若非今日她强烈抗议,他只怕也要跟来。   她看着那身影,双颊微红,小声嘀咕着:“粘人精。”   云层翻滚,低低吹着冷风。   她忙不迭将披风系紧,又吸吸鼻尖,越发觉得脖颈间的一阵胀痛,便加快脚步,准备好生与他说说今日受的委屈,和那王琮骂她的那些恶毒坏话。   快步走上前,她的五官皱成一团,写满了委屈,张口就唤道:“陈涿,我——”   青衣转过身,却是沈言灯,他听着她的唤声,目光凝滞了一瞬,可垂目又见到她脖颈间明显的红肿,拧眉道:“你受伤了?”   南枝面色微僵,可很快调整好神情,下意识要退后一步却又念起脑海中两人儿时的过往,应是很熟稔的玩伴,便顿在原地道:“没事,沈公子怎么在这?”   沈言灯盯着那脖间红肿,忍着想上前轻触的冲动,道:“这次入京带了好些你我儿时物件,就想着拿来给你瞧瞧,兴许能想起些什么。”   南枝想了想道:“那沈公子交予我吧。陈府的马车应是很快就要来了。”   沈言灯看了眼渐渐低沉的天色:“这瞧着似是要起寒了,与其在这等着吹冷风,不如我送你回去吧。”   南枝有些犹豫:“不必了,我在这等会就是。”   沈言灯又道:“你脖间伤得那般重,一人在冷风里吹着,却连来接你的马车都没有,若我不送你回去,真起了风寒只怕又得卧榻用药了。”   南枝听着这话,莫名也觉脖颈痛意加重,忿忿在心里念了会陈涿,居然不来接她,又抬首朝沈言灯道:“那就多谢沈公子了。”   沈言灯面上含笑,转首对着小厮吩咐道:“你在这等着,若陈府的马车来了,与那边说一声。”   马车很快嗒嗒行起,帘子落下,隔绝外面越发猛烈的凄寒冬风。   南枝拘谨地坐在一旁,手脚拢着,将半张脸都埋入雪白毛领里,企图避开说话的可能。   沈言灯却似是半点都没察觉一样,将身旁木箱拿出,递到她身旁,声线微扬透着愉悦道:“打开看看。”   递到了跟前,南枝被迫接过,掀开盖子,就见里面摆满了孩童玩的木偶,泥塑,拨浪鼓,巴掌大的竹蜻蜓……她眉尖轻挑,拿起那极小的,胖脸胖身的泥塑,好奇道:“这也是我的东西吗?”   沈言灯满眼眷恋地看向那泥塑,记忆好似被拉扯回许多年前,语调温和道:“那是你以往送过我的泥塑。那时候你年纪小,贪嘴爱吃,脸庞有些胖,就寻了这泥塑给我,说是像你,叫我摆在桌上时时能看见。”   南枝盯着泥塑的眉眼,这胖头胖脑的泥塑居然像小时候的她,看着就呆呆傻傻的,怎么可能是她,她摸来摸去,满脸新奇。   玩了会,她又在木箱里翻找了会,忽地发现一格格不入的香囊,做工粗糙,歪歪扭扭地绣着个鸭子,她满脸疑惑,问道:“这是什么?也是我的吗?”   沈言灯眸光稍暗,不着痕迹地落在她面上,像是山野草丛朝外窥伺的阴冷兽类,缓缓道:“这是你的,你绣给我的。”   南枝愣了瞬,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丑得出奇的香囊,沉默着,而后违心夸道:“绣得真好。”   “你知道为何要绣着这香囊给我吗?”   南枝抬眸看他,茫然抬头。   沈言灯神色黯淡,强行扯着嘴角露出笑意反倒更显落寞,低声道:“这是当初我们定下婚约时,你送予我的定情信物。”   南枝一僵,手中的香囊骨碌碌滚到了地上,好一会反应不过来。   她和这沈公子以往竟是这种关系?   有婚约?还定情?   沈言灯俯身,将香囊从地上捡起来,极其珍重地扫去上面灰尘,摸着上面乱七八糟的绣样,道:“抱歉,我本不该提起的,毕竟你已然成婚,可看着你又实在忍不住。南枝,就在你失忆后不久,就快到了你我的婚期。”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修长指尖来回摩挲着那香囊,长睫颤动着投下纤密阴影,眼底情意浓烈得像是一旺春水,柔柔地落在温润面上。   南枝觉得自己也快僵成了泥塑,见着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犹豫道:“那后来呢?”   沈言灯动作一滞,眸光闪烁,有心遮掩他曾和柳明珍成婚的事,无奈道:“自是派人到各地寻你,却都没寻到,直到后来有人说在京城看见过你,我这才匆匆赶到京城,可你却……”   他抬眸,直勾勾地看向南枝,视线浸满情意。   南枝却慌乱地避开视线,心砰砰乱跳,指尖扣弄着袖口,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言灯轻叹了声道:“南枝,你因着失忆才与旁人成婚的,那陈涿又身居高位,求了圣旨赐婚,拒绝不得,错不在你。可往后……你我之间还有机会的,南枝。”   他伸手,上前想拉着她的手,可南枝却快速避开,他的手停滞在空中,却很快转而抬手轻抚了下她的脑袋:“如今你忘了我,我不怪你。可往后定有一日会想起你我间的情意。”   南枝咬唇,感受着脑袋上转瞬即逝的热意,眉毛皱成毛毛虫,头一次觉得这段路这般长。   终于,传来了车夫的唤声道:“陈府到了。”   南枝心底一喜,抱着木箱,快速起身下了马车,可刚落地就见着了等在府门前的陈涿。   陈涿本想着出府接了南枝,可散筵时辰不定,极易错过,便就在府门前等着。   他看向陌生的马车,和走下来的沈言灯,脸色稍沉。   南枝半知半解了往事,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心虚,小步走到陈涿身旁,露出僵硬的笑。   陈涿淡淡侧眸扫她一眼,目光忽地定在她的脖颈间,立刻抬手轻抬起她的下巴,俯身看着,沉声道:“这是谁掐的?”说着,他转眸冷冷看向沈言灯,透着怀疑。   南枝拉了拉他的袖口,小声道:“是王琮。没事,已经敷过药了。”   陈涿抿唇,眼底冒出几分阴沉,指腹轻触那红得肿胀的伤口道:“待会再唤大夫来瞧瞧。”   她轻轻“嗯”了声,余光又瞄到了站在一旁的沈言灯,避开陈涿的动作,尴尬又无措地朝后退了些。   沈言灯道:“既将人送到了,那我就不叨扰了。南枝,你莫要忘了我说的话。”说着,他转身往外走,袖口晃动间香囊滚落在地,露出那粗糙又笨拙的针脚。   他脚步顿住,快速俯身去捡,极为珍惜地放在胸间,又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南枝,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第50章 隐瞒你抛我,选他   马车没怎么停留,木轮转动起扑鼻尘风,卷起地上的枯黄败叶,一扬一扬地飘着,打着转跟在车尾,好一会才簌簌落下来。   南枝将木箱边缘掐出了细细的指痕,心中没底,悄悄用余光去瞄陈涿的神情变化,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自己曾和沈言灯有婚约的事,思索半晌才憋出了句莫名的话道:“陈涿,你这几日怎么不用去府衙?”   陈涿转首定定看她,没回答,漆黑眼眸透着难以言明的情绪,深沉地压抑着什么,他抿着唇,轻颤的眸光最终定格到她颈间触目的红痕,伸手抓住她的腕,快步往府内走,速度颇快,分成两片的衣摆大幅晃动着。   待到了院门口,他冷声吩咐道:“云团,去唤大夫。”   云团瞥见南枝脖间鲜明的痕迹,骇得一惊,快声应下转身出去。   其实王琮掐的力道不大,刚箍住脖颈却又扣住了眼珠,痛得东西南北都辨不清,哪有心思再在掌心使力,并未在她手里讨到什么巧。只是南枝脖颈纤细,肌肤娇嫩,平日稍磕碰些,就看着颇吓人。   陈涿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她手里的木箱,唇角紧绷着拿过丢到桌上,然后靠近了些,擒住下巴使得脑袋高高扬起,垂眸瞧那掐痕的轻重。   南枝仰着脑袋,眼珠滴溜溜地看向头顶错落的房梁,暗自猜测他有没有生气,又垂下眼皮,费力去看他的脸色,尚没辨别出来就感受一温热指腹轻触胀痛的红痕,又听他道:“疼吗?   她见他丝毫没问及方才的事,只当自己躲过一劫,微微摇头道:“已经不疼了。”起初是疼的,还想着和他好生分说分说,可在马车如坐针毡了这么久,满心尴尬早就将这痛意取代了。   陈涿松开她的下巴,漆黑眸光垂落在她面上,末了又道:“沈言灯与你说什么了?”   南枝眸光顿时虚了下来,忍不住瞧了那木箱,而后脑袋像坠坠花苞似地压下去,好半晌说不出话。   陈涿盯她几瞬,兀地去掀那木箱,顿时瞧见了那木箱青梅竹马的“真情回忆”,琳琅满目,什么物件都有,他垂眸扫了圈,心中郁郁如浪潮顷刻掀起,却又生生压着,反倒越积越重。   南枝生怕他追问下去,上前将那木箱啪嗒盖住,眼神飘忽道:“没说什么,就是、就是将木箱给了我,说让我瞧瞧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   陈涿只看着她,忽地道:“沈言灯将婚约的事告诉你了?”   南枝一愣,没想到他预先知晓这事,更没想到他猜了出来。   陈涿又道:“所以呢?你选谁?”   他往前一步,眼帘和脸庞微垂,落在上的光影倾斜,遮得眉眼晦暗不清,伸出指尖半捧着她的脸颊,使得她慢慢地抬起了脑袋,瞧见了那双透着茫然和无措的眼眸,可他这次没心软,继续问道:“沈言灯早先就与你有婚约,你们青梅竹马,旧情绵绵,如今他寻来了。你要抛我,选他?”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可南枝听着,心口却有些沉。   陈涿见她不答,指尖力道紧了些,瞳孔似是被刺了针般颤动了瞬,又重复道:“南枝,你要抛我,选他。”   南枝咬唇,心里一片空白,既对沈言灯,也对自己,她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自己为何到京城,更不知以往的她是什么样的,只能避开他的视线道:“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等我记起些事,记起我自己是谁……”   陈涿绷紧了唇,道:“你与沈言灯自是一点也想不起来,可与我的却丝毫没忘。”   他的眼眸被蒙着一层厚重又压抑的暗色,蓦然松开了她,启唇道:“你选了他。”   南枝拧眉,不明他是怎么得出这结论的,道:“不是。”   陈涿盯着她道:“那往后莫要再见沈言灯。”   南枝哑然,怎么也应不下这承诺。   院内云层翻卷,滚滚寒风压倒一片枯败的芙蓉花,扫起满地落叶,在空中打着旋。   云团带着大夫进来了,刚入内就觉出气氛不对,小心出声道:“大夫来了。”   陈涿收回视线,道:“看看她的伤。”   大夫噤声靠近,搭着脉又望向她颈间的伤势,答道:“夫人伤势不重,也及时敷药了。过几日应是会慢慢消下去的。”   陈涿略微放下心,颔首示意他退下。   云团担忧地看了他们一眼,便带着大夫离开了。   陈涿背过身,打开着桌上木匣翻找着什么。   南枝坐在椅上,耷拉着脑袋,自从两人成婚后,还从未有过这种冷淡又僵滞的时候,她咬着唇,忽觉脖颈又泛起了丝丝痛意,却无法张唇诉说委屈。   她站起身,找理由避开这份压抑,闷闷道:“我有些事,去方木那一趟。”   陈涿转身,手里捏着药瓶,却见她缓缓走出了房门外,顿了瞬刚想抬脚追上去,白文却急匆匆地跑进屋内,压低声音禀告道:“大人,那刺杀陛下的花露,屋内那些首饰寻到来源了,是……是扬州柳家的首饰,也就是夫人的那母家。”   他脚步停住,意外道:“柳家?”   “是。那首饰款式少见,稍一打听就寻到了出处,且其中有几件是柳家并未卖出,收在库房里的,只怕轻易脱不了关系。”   陈涿眉尖皱起,弑君罪名最大,陛下明面不提,暗地却在催问调查进度,可柳家不过千里之外的一商贾,仅做生意,没有子辈与官场有缘,再往上数三代都和京城没关系,怎会与公主府的一婢女有牵扯?   他垂目想了会道:“派人好生查查柳家,此事暂且按下,莫要传到陛下耳边。”   白文应下。   两人谈话刚停,门外的云团却又忽地进来了,禀告道:“公子,姑娘方才一出门,本准备套马车去方姑娘那处,却恰巧撞见了柳夫人,说要去柳夫人那住上一夜。”   陈涿捏着药瓶的力道一紧,想着终究不放心,将药瓶递给云团道:“你也跟去,将这药瓶拿着,今晚明早各给南枝上药一次,明日晌午前将人带回来。若有什么事,及时回禀。”   ——   这边,南枝刚出了府门,却碰上了眼含凄泪,满面关切的郑氏,上前就拉住她的手,往她脖颈伤处瞧,道:“南枝,快让母亲瞧瞧你的伤如何了。”   南枝身子一僵,有些别扭道:“母亲,我没事。”   郑氏瞧她满脖红印,激动道:“都肿成了这般,怎能叫没事?陈家就是这样照看你的吗,竟能叫人生生在宴上被掐成这般,若不是言灯派人来告知我一声,我竟还什么都不知晓。”   南枝想扯回手,却又无果,解释道:“与旁人无关,是那人动作太过快,没让身旁人注意到。”   郑氏只觉她不争气,这时竟都要帮着外人说话,可她想着今日来这的目的,强忍住训斥那陈涿的冲动,拉着她的手道:“跟母亲回去。”   南枝一怔,忙不迭拒绝道:“不用,我在这过得很好。”   郑氏看着她,轻叹了声:“南枝,我是你的亲生母亲,如今你却与我回一趟家都不愿吗?这几月我日日担忧你,生了好几场重病,好不容易才寻到你,就让我多看会你都不成吗?哪怕只住这一夜,让我好生与你说说话。”   南枝看着她通红的眼圈,憔悴又疲惫的脸色,强忍下心底那零星的异样,又想着身边的种种怪异,终究犹豫道:“那我只住一夜,明日一早就回来。”   郑氏听着她答应了,面上聚起喜色,连忙道:“好,到时我亲自将你送回来。”   ——   柳家在京城赁了两进的小宅,只有两个主子需伺候,仆役不多,将将够用,听着来了新主子,立刻下去收拾屋子。   南枝到了没一会,云团就跟上来了,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旁。   郑氏领着南枝往堂内,刚进去,就见着满面含笑迎出来的柳明珍,她一时没见到南枝,温声道:“母亲,您终于回来了,今日我到京城四周逛了会,给您买了几件护膝护额的物件,您——”话头止住,目光定在了迈进门内的南枝,笑意有一瞬僵硬,很快又恢复道:“南枝妹妹,怎地也来了,早知方才我在街上也给妹妹买几件了。”   南枝见到她,心口尤其闷,像被东西堵住似的,她勉强撑起笑,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四周一圈,被郑氏拉着一道坐下。   柳明珍继续道:“既是妹妹来了,那就住我那屋子吧,旁的几间只怕现下收拾着,急匆匆的,也会有些沉灰。妹妹自小娇养,住着终究不舒服。”   郑氏也点头道:“南枝自小皮肤就易得敏症,常不知碰了什么就会起红疹,就先住在明珍那处吧,往后我再旁人给你好生收拾出一院落。待会就要用晚膳了,南枝你先去歇息会,待会母亲再与你好生说会话。”   柳明珍强行撑着笑意,僵僵地浮在面上。   果然,南枝一来,她什么都得让。南枝肌肤敏感,得住宽敞整洁的屋子,可分明是个通奸省下的,有甚资格在这站着,她分明才是柳家的真女儿,却在乡下住了十几年,就皮糙肉厚,合该被苛待吗?   ——   小丫鬟一边引着南枝和云团入内,一边睁着好奇和打量的目光看她,这主家来了京城数日,只见夫人身旁有一体贴孝顺的女儿,日日陪着伺候着,怎地又莫名多出一位,难不成是认的干女儿?   一直到了屋内,小丫鬟道:“夫人在这稍微歇息会。”说着,躬身退下。   云团将手中药瓶打开,认真道:“姑娘,公子交代过奴婢了,说一定要给姑娘上药,奴婢笨手笨脚的,不像公子,若是弄疼了,一定要告诉奴婢。”   南枝扬起脖颈,任由那清凉药膏涂满脖颈,眉尖却一直是皱的,沉思了许久,忽地她道:“云团,待会你去丫鬟婆子那处打听打听,那柳明珍和母亲到底是何关系,做得小心些,最好找母亲从扬州带来的人,莫要叫人发现。”   自她遇上郑氏起,心底异样就没消散过,既想着亲近却又总觉得横亘着什么,尤其是那柳明珍,每每见到她,虽是笑的,可眼里总会带着莫名其妙的敌意。那日她问母亲那柳明珍是谁,两人神情都颇为怪异,对视一眼,似在心照不宣地遮掩着。   若郑氏真待她如口中所说那般好,为何她会孤身离开扬州,非要跋涉至京城,还会被刺客追杀?   她们一定瞒了她什么。    第51章 下雪晋江文学城首发   门外响起轻微叩门声,云团将手中药瓶放下,几步上前开门,愣了瞬张口道:“柳姑娘。”   柳明珍几步迈进了门内,远远瞧见了桌上的帕子,眉梢瞬间扬起,露出失而复得的喜色,上前将其紧紧抓在手里,道:“遍寻不得,原是落在这了。”说着,带着歉疚地看向南枝:“实在抱歉这时来打扰南枝妹妹,若是旁的东西也就算了,送给妹妹也就送了,可这是母亲亲自为我绣的,着实割舍不下。”   半敞着的木门被风吹得一颤一颤,吱呀地发出细响,一缕冬风裹挟着雪粒飘进,很快融成了水点,在地上濡湿成厚重的深色。   南枝站起身,走到房门旁,见那被风吹成卷的雪景,簌簌飘在枝叶屋檐上,漫漫将天地融成一片雪白,她走到檐下,伸出掌心去接落下的碎霁,喃喃道:“下雪了。”   她原本是想,和陈涿一起看冬日第一场雪的。   柳明珍被酿在一旁,面上有些难看,她跟着走上前,含笑附和道:“妹妹自小住在江南,想来也是头一次见到北方的雪,瞧这势头,怕是要落上好些时日,倒也不急看这一时。”   南枝垂睫,细雪溶成点点水珠,她侧首朝柳明珍笑笑道:“柳姑娘往后在京城想来也能常看雪景。”   柳明珍道:“母亲只赁了这院半年,应是等不到下一年冬日了。”说着,又意味不明道:“到时不知妹妹会不会与我们一道回去?”   南枝自顾自去捧烈烈冬风,道:“既都被赶出来了,就没有再回的理由了。”   柳明珍皱眉,转眸沉沉地看向她,问道:“你想起来了?”   南枝垂下被濡湿的掌心,拽出身上帕子细细擦拭起指缝,面色始终含着笑,眼尾弯弯,全然纯真无害的模样。   她倒是没想起来,脑中只零星闪过几个片段,可若她与柳家关系当真那般好,为何她被刺客追杀不回柳家,反倒一直往京城跑?一个商贾人家的女儿又怎可能平白离了扬州?要么是离家出走,要么是被赶了出来,郑氏眼中只有歉疚,并无怒意,只能是后者。   唯一疑虑只是,她做了何等错事会被赶出来。   云团见着两人说话,默不作声地离开,暗自思忖着向前院走去。   柳明珍嘴角的弧度变得平直,轻嗤了声道:“既想起来了,那就应有些自知之明,柳家早已和你没了关系。”   南枝:“柳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明珍看着她单纯的模样,忽地笑了声,又抬眸看向虚白得有些飘渺的景色道:“柳南枝,你从小锦衣玉食长大,腕上一对镯子就够我一年的生计,我却起早贪黑地浆洗衣物才活到如今,可凭什么?你根本就不是柳家的女儿,凭什么平白占去我的东西?”   她看着寒得入骨的冬日,只是平静地叙述着,声音也轻得像冬日的细雪。   南枝眉尖皱起,隐隐觉出了什么。   檐角弯曲着翘起,立着好几个石制的脊兽,风卷着两人的衣摆,将雪粒挤进衣裳缝里。   ——   晚膳前,云团回了南枝身旁,小声禀告道:“姑娘,奴婢四下打听了圈,这里大多都是从京城刚赁来的,他们都说柳姑娘平日极为周全体贴地照顾柳夫人,唤的也是母亲,瞧着就是母女。不过奴婢给一小丫鬟塞了银子打听出来,那柳姑娘到庙里给已逝之人祈福,立的居然是生母的灵位。”   南枝圆眸睁大,心底震震。   柳明珍既有生母,又是柳家女,那其亲母就不是郑氏。   而她的亲母若是对她满怀关切的郑氏,又不是柳家女,那便只能是……   南枝的心口像是有雀鸟在揪似的,左一阵歪右一阵斜,她拽住云团的手,道:“你去问问,跟在母亲身边的李妈妈,隐晦些,问问母亲是否二嫁过,或是——与旁人有过孩子。”   云团认真地应下,退到一旁。   另一边,郑氏从屋内迎出来了,热切地拉住南枝的手:“今日我吩咐膳房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肴,还叫人煮了些甜汤,这落雪冬日,用着也能暖暖身子。”   南枝被按在了桌旁,用着却头一次对膳食提不起趣味。   她埋着脑袋,忽地想起了府里膳房做的羊肉汤,叫陈涿端到她面前,热腾腾的一碗在这冬日用起来定是很舒服。   郑氏如数家珍般念着她以往爱吃的东西,却没瞧见柳明珍越发黯淡的眉眼,投向南枝的目光也越发冷。   南枝刚得了惊天的骇人消息,囫囵用了几口便搁下玉箸道:“多谢母亲,我用好了,先回房歇息了。”   郑氏皱起眉:“这孩子怎么只用了这几口。”   柳明珍道:“正巧今日膳房做了些糕点,我去送给南枝妹妹吧。”   郑氏欣慰道:“还是明珍心最细。”   柳明珍面上露出柔柔的笑,带着丫鬟往外走,可刚到了无人处,她忽地顿住了脚步,将手中玉镯塞到丫鬟手里,笑道:“我自小体寒,虚不受补,今日落雪颇觉难捱,听说蛇羹于女子的身体有益,你出去瞧瞧,有没有人从山上抓了新鲜的活蛇来卖。只是这事说来对姑娘家不好,你定要替我保密。”   丫鬟面露疑惑:“姑娘,这冬天怕是没人卖那活蛇。”   柳明珍道:“这你就不知了,以往我住的村子就有人专门在到山上寻冬眠的活蛇,抓起倒也不动,比旁日安全些,拿到药材铺里也能卖个高价。”   这事她记得颇清楚,那是个樵夫,冬日上山碰巧碰上一尾蛇,抓到竹篮里准备第二日拿到集上去卖,可也没经验,回去将要竹篮随意一放,夜里烧了炕,生生将蛇逼醒了,好几日后村里的人察觉不对,进屋一瞧,床上横躺着早就臭了的一家三口。   丫鬟半信半疑,捏着那玉镯就要往外走。   柳明珍却又唤住她,笑道:“对了,跟着南枝妹妹的那丫鬟在何处?”   ——   南枝进了屋,就趴在桌上,一边等着云团回来,一边无聊地摆弄着桌上物件,可过了这么久,云团却连个身影都没瞧见,不知去了何处。   半刻钟前,刚有人搬来一筐新炭,说是柳明珍忧心她夜里冷,特意遣人送来的,南枝总觉她没这般好心,便没去擅动那筐炭。   屋内炭火正燃着,她吸吸鼻尖,却还有些冷,极为怀念陈府里总是温暖的屋子,等这次回去了,定要在榻上睡个几日再起来。只是那小心眼,没胸襟的陈涿不知又要如何说她。   想着,她又纠结这次回去是大人不记恶人过呢,还是与恶人抗争到底,挽回早已碎了满地的婚后地位呢。虽然,平日大多是她在作威作福,横行霸道,可这次陈涿居然敢对她摆出这种硬得像石头的态度,绝不能轻易原谅。   可一冷,人的眼皮就容易黏在一块,倦怠地涌起满脑困意。   南枝忿忿地睡了过去。   木门紧闭,屋内热意渐浓,不知过了多久,那装炭的木筐一阵动弹,歪斜着倒了下去。   窸窸窣窣发出一阵细响。   趴在桌上的南枝睡得迷糊,皱起眉毛,下意识呢喃道:“陈涿,帮我被盖好了。”可说了后,脊背仍是凉的,这才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地,打着哈欠睁开了眼睛。   她尚未清晰的视线里忽地横亘起一条花纹状的东西。   南枝发誓,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惊悚,最恐怖,最绝望的一幕——一条蛇立在桌上,昂着脑袋,尾巴盘成几簇又落下些在桌边,丝丝吐出红信,两只黑漆漆的细眼径直盯着她,好似随时准备咬上来。   这是她头一次见到蛇,也希望是最后一次。   几乎在一刹那,南枝整个人从木凳上蹦了起来,脸庞和四肢像是麻了般,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了,眼里只能看见那条面目可憎的蛇。   蛇冬眠刚醒,身子尚没恢复全整,可警惕性仍在,猛地蹦出脖颈就要咬她,她飞快后退着,可却赶不及蛇的速度,蛇见咬不到她,很快爬到了桌子边沿,丝丝地高抬起了脑袋。   南枝退无可退,满心绝望,实在没想到她一世英名居然要毁在一条蛇身上了,还是以这么丢脸的方式。只是可惜了陈涿和那些美味膳食,以往应该多尝几次的。   她指尖发抖,还是不愿潦草离开,强撑着看准蛇的脖子,若它扑上来,便强忍着死死掐住那冷冰冰的蛇七寸。   忽地,木门被推开了,柳明珍径直走了进来,双眸睁大看着这幕,然后高声唤了句:“南枝妹妹!”飞身扑上前想要护住她,可正巧那蛇猛地伸长脖颈,径直咬在了她的手臂上。   南枝怔怔,亲眼见着那单薄寝衣上渗出的血点。   很快,门外的好些丫鬟婆子听到动静,跑进来了,有逮蛇的,也有唤大夫的,闹哄哄吵成一团,惊醒了郑氏,惊起了满宅烛火。   ——   待到大夫来了,说是那蛇有毒,幸好处理德及时并未出什么岔子,又替柳明珍包扎了伤口,这时天色已将近破晓,雪却未停。   郑氏披着外裳坐在堂前,拧眉看向柳明珍被包得严实的伤口,道:“这寒冬腊月的,怎会有蛇平白到了屋里?你们几个守夜竟也没一个察觉?”   几个婆子骇得立刻跪下,却都道:“实不知那蛇是从哪来的,只听到陈夫人院里有动静,我们冲进去才见那到蛇,夫人恕罪。”   南枝脸色惨白,还没从方才的惊骇中缓过神,听到她们的话,抬眼道:“我趴在桌上睡了一觉,再睁眼就见着了那蛇。”   柳明珍咳了几声,虚弱道:“南枝妹妹也被吓坏了,快先去歇息,我没事的。妹妹身边那丫鬟在哪,快先扶着妹妹回去吧。”   这边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了阵喧闹,有婆子压着云团快步到了屋内,厉声禀告道:“夫人,这丫鬟与李妈妈在膳房喝了会酒,之后便不知去了何处,方才老奴忽地在陈夫人房旁那瞧见了这丫鬟昏睡着,身边还放着装蛇用来的木筐。”   云团酒意骤惊,当即辩解道:“奴婢冤枉,从膳房那出来后就什么都记不清了,不知怎么到了那后门处,再且奴婢从小在陈府长大,从未见过什么蛇,怎可能有胆子去买那东西?又不可能拿这物件害姑娘。”   南枝意识到不对,皱眉道:“母亲,云团不可能害我的,不会是她。”   柳明珍身旁那丫鬟左右看了圈,心口砰砰,索性咬唇快声道:“谁知你想的是谁?那蛇是从炭筐里爬出来的,今日奴婢奉柳姑娘的命去送炭,陈夫人却说不用,还说要让人将这炭送回去。谁知是不是藏在炭里送到柳姑娘那处。”   话音刚落,柳明珍就紧皱眉心,呵斥道:“莫要乱说,就算是南枝妹妹要害我,也不是你们能乱说嘴的。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在母亲身旁惹了南枝妹妹的眼。”   南枝听着她们三言两语,本还疑惑不解的心忽地定了,意识到了目的作何,莫名觉得有些可笑,拿这种骇人的东西只为了对她这种事,生生吓死她都够了,真是大材小用。   只是郑氏在一旁听着,却真有些信了,柳明珍与南枝不同,算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守在她身旁也从没有什么怨言,可南枝从小是被惯大的,凡事纵容,倒真有可能做出这事。   她眼含失望地看向南枝:“南枝,以往你虽骄纵些,可从未做过害人的事,难不成是在那陈府里学坏了,竟转了性子。”说着,又看向云团,道:“还是这丫鬟蛊惑了你什么?你说出来,明珍不会怪你的。”   南枝放下暖手的瓷盏,道:“母亲既已信了是我,我说出来还有何用?”   郑氏着急道:“南枝,你这时候就莫要再赌气了。好生说出来,没人会怪你。”   南枝抬眸看她们道:“好,我说我绝不会干这种蠢事,拿蛇这种东西来吓人,更不会胆子大到让自己和蛇共处一室,差点被咬死。”说着,她腾地站起身,再也没法在这待下去,道:“云团,走吧。”   云团擦着眼角,大力地甩开身旁婆子快速跟上她。   外面细雪飘飘,虚遮着两人身影,郑氏见她说走就走的模样,面色凝着,语气沉了些:“这孩子的气性真是越发大了,雪还下着呢,竟就真的走了,你们还不快将人追回来。”   柳明珍瞥了那丫鬟一眼,又捂住手臂,额角冒出冷汗颤声道:“母亲,我疼得难受,能不能再去将大夫唤来。”   郑氏一惊,生怕那蛇的毒性大到闹出了人命,又连忙遣人去唤大夫。    第52章 记忆她有点委屈   街巷四下无人,唯有漫天落下的雪粒,随风簌簌飘扬,声响颤颤,带着冬日沁骨渗肤的寒意。   南枝搭了细雪的眼睫半垂,惊骇未平,脊背冒汗,因是仓促而出,只穿了身寻常在暖屋内走动的袄裙,双颊被冻得发白,站在四通八达的空旷街道,忽地有些茫然,抬不起脚。   云团小跑到她的身旁,生怕她又受了寒,踮起脚,撑着双手盖在她的头顶,虚遮住疾雪,道:“姑娘,外面的雪太大了,您身子受不住的,奴婢去寻伞,带您先回府吧。”   南枝抬眸,指尖冻得胀麻,声线含着一丝颤动道:“我不想回去。”   可除了陈涿那处,偌大京城,她还能去哪?想着,她呼吸有些发紧,似隐隐与许久前的自己重合,天寒地冻却连栖身之所都没有。   ——   白茫茫雪花飘过的木牌下,“花绣”两字有些瞧不真切。   屋内,融着满室暖意,炭火刺啦闷着火花,窗框微翘,涌入的冷风带进一丝清明。   方木与几个绣娘对坐,面上都浮着憔悴和困倦,身旁四处摆着好些碎布图样,先论半宿图样,后又绣了几个关键花样,才堪堪得出型。   方木从布坊离开后,也好些年没做过针线活了,动作略生疏,她揉揉眼睛,看了眼外面越下越大的雪景,忙道:“瞧着天色亮了,这雪竟没半分停下的意思,各位快回去吧,再等下去只怕会被困在这。”   几个绣娘也都停下手中针线,朝着张望了几眼,高盘发髻上的铜簪泛着厚重又沉稳的暗光。她们大多已有家室,白日空暇少,抽不出整空,唯有夜里将孩子们安抚好,匆促赶到这商议图样,也赚些碎银,见着天色渐白,忙急匆匆地站起身和方木道别,拢了各自没做完的活计,快步走了出去。   方木一路将人送到了门口,见着雪大,又劝了她们几句赁马车,直到见着她们散成几路,各自结伴,渐渐消失在了溶溶雪白中,这才转身回去。   熬了一宿,她困得脑袋混沌,稍提起精神准备将满屋狼藉收拾了,却听到了阵细微的叩门声:“谁啊,是不是落了什么物件?”说着,上前将木门推开。   南枝脸颊和双唇都被冻得苍白,瘦削的身形好似在被风雪压着,朝她扯出一抹勉强得有些难看的笑道:“好冷。”   云团穿得厚些,步子尚算稳健。   方木一惊道:“这天才刚亮,你怎么来了,还穿得这么单薄?快进来。”   她忙将两人迎进来,却摸着南枝的脚步越发虚浮,手心摸着像冰块,身上一阵阵朝外冒冷汗,似是随时都要倒下去。   她将云团拉到一旁,将厚氅和散银递到她道:“我瞧着南枝有些不对,只是这时辰恐怕医馆尚未开门,你拿着这些银子去寻个最近的,务必去找个大夫回来。”   云团连声应下,快速裹了厚氅就快步跑了出去,一直走到院外,左右犹豫了瞬这才抬脚。   屋里榻上零散摆着好些物件,方木扶着南枝到了旁边的小隔间,这里暂时充当库房,左右摆了好些箱笼,幸好榻上是干净的。   南枝这时没感到有多冷了,也提起了些精神,只是脑袋有些昏沉钝痛,她坐在榻上,稍微喘了口气,朝方木笑道:“我没事,在这歇会就好了,你不用管我。”   方木却不信,取来被褥将她左右裹着,只露出圆鼓鼓的脑袋,又递来温水,叫她喝下。   南枝有些困了,她撑着眼皮喝了几口道:“我想睡一会。”   方木仍不放心:“那你先睡一会,我叫云团去请大夫来了,等大夫来了,我再叫你起来瞧脉。”说着,一步三望地往外走,替她关上了房门。   南枝看向窗外的皑皑白雪,一株冬眠的老树挺立在风雪中,枝叶上残存着鸟雀春来的巢穴,她眼睫轻颤,眼前浮现起了个与今日一样讨厌的日子,所有人都道她占了旁人的荣华富贵,她情况尚还不明,连母亲的面也未见到,就被人在雨里推到了地上,满身溅着泥点,无措又茫然地看向紧闭的府门。   她不是柳家的女儿,被赶出来是常情。   柳家平白错养了她十几年,存有敌意也是常情。   她以往脾性骄纵,如今被误会只能怪自己。   南枝眼圈有些发红,吸吸鼻尖,瓷白面上强行扬起一抹笑,她转身,褪了鞋半蜷起身子在榻上,缩在冰冷的被褥里企图暖着冰冷的手脚。   被褥有点硬重,压得人心口喘不过气,肯定是方木又贪小便宜买来的陈年老棉花。   南枝睡不着,睁大泛酸的双眸,径直看着头顶横直的房梁。   忽地,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推了院门,又快速推了房门,朝这屋子逼近。她下意识坐起身,和仓促赶来的人对视着。   陈涿一身玄袍,疾马而行,肩上落了些碎雪,脸被风刮得泛白,顿在房门处,漆黑双眸落在她的眉眼上。   南枝眼皮颤了颤,指尖捏紧被褥,抿着唇没说话。   左右都是箱笼,陈涿一进就显得这地更为狭窄,他坐在榻旁,拉过她的手心,眉心紧皱道:“怎么这么凉?”   南枝没忘了昨日两人还争过一次,不想和这小心眼的人说话,可不知怎地,从心口翻滚起的酸涩一直堵到嗓子眼,眼圈霎时就红了,泪花不争气地蓄在眼圈里,朦胧着视线,又啪嗒滚落到手背上。   她有点委屈。   陈涿瞧见了她的泪花,心口一颤,他裹着她的手心,腰身微倾,哑声道:“和我回府,好不好?”   南枝的泪却掉得更多了,咬着唇,将脑袋埋在他的胸前,双手揽住他的腰身,很快濡湿了一大片,啜泣声却极小。   他身子僵住,垂目看她颤动的脊背,掌心抚着她的脊背,轻轻顺着,可从手心一直到身上都是凉的,像在抱着地窖里的冰块。   他将肩上大氅解下,径直裹在她身上,直接将人拦腰抱起,大步朝外走去。   南枝觉得有点丢人,可又不止不住眼泪,只能将脑袋越埋越深,脚也蜷在大氅里,只露出半个圆鼓鼓的脑袋。   方木站在房门口看向两人的身影,犹豫了会,还是任由陈涿将人带走了。   巷子不长,雪却很大。   陈涿步履匆匆,只觉怀里人轻得像一片飘在空中的鹅毛,又像是千斤重石压在他的心口,叫他指尖泛白,呼吸压抑。   巷口,白文令着车夫候在那,见着两人靠近了,连扯开帘子使得他们进去。   车厢里放了小炭盆,稍暖了些,南枝哭累了,恹恹得深睡了过去,陈涿始终将人拥在怀里,一路背风,一直到了府内榻上。   可南枝这一觉,迷糊着睡了好几日都没完全清醒。   她那日坠崖在湖里泡着,就隐隐落下了体寒的病根,再加上脑部受创遗留的离魂症,被那蛇猛然一吓又冻了好一会,回去就起了高烧,昏沉着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娄大夫冒着大雪,被人催着到了府上。   四下门窗紧闭,屋内暖烘烘的,帐内南枝手脚仍是冰冷,陈涿坐在榻边,眉眼沉沉,眸光径直落在她惨白的面上,握着手心暖了好一会都没什么成效,见着娄大夫来了,便起身让他到了塌旁。   娄大夫见着情况紧急,稍行了礼就上前搭手诊着,眉心拧起,徐徐道:“夫人这是受了惊,心绪翻涌,身子本就有些弱,一时受不住这才起寒昏睡,倒是有些凶险了。”   陈涿瞬间转眸看向他,袖下指尖轻颤,道:“什么?”   娄大夫捋着胡须,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大人放心,这几日我用针通了夫人的经脉,再用些汤药,往后休养些日子,多注意便好了。”说着,已然打开他那随身携带的药箱,抽出银针在炙火上来回烧着,红焰轻晃,将针梢燃得滚烫。   陈涿绷着的心神这才松了一些,可眸光触及他手中银针,又紧了紧,坐到榻前用热帕擦去南枝额间冒出的阵阵冷汗,道:“她怕疼,轻点。”   娄大夫落针的动作一顿,触及陈涿黑漆漆的眸子,颇觉束手束脚,朝他尴尬笑笑这才小心又谨慎地落了针。   推脱着不愿针灸的,还是被银针扎了这一回,睡梦中,不知是疼的,还是梦到了些惊惧的,南枝的眼尾淌下了清泪,阵阵地止不住,濡湿了软枕。   记忆如同斑驳又陈旧的书页哗啦啦在脑海中翻动,闪回,一股恼涌进,不管她能否接受。   陈涿看着,眸光渐紧,上前用指腹擦过她眼角泪花的。   臂弯上很快扎了好些银针,银澄澄地折着烁光,疏离地挺立在皮肉上,颇为骇人,娄大夫稍微顿了会,望向她稍显红润的脸色又搭了脉,面色稍喜,又快速拿起银针唰唰地扎着。   窗外雪簌簌,漫到屋檐拐角,丫鬟偶尔走进,捏着铁钳添了新炭,带进一丝微凉的寒风,又很快被融成热的。   忽地,静谧中,落泪的人出声唤了句:“沈言灯——”声音不大,近似睡梦中的呢喃,却在偌大屋内来回回转,格外真切。   陈涿拭泪的指尖微顿,轻轻落在湿润的额角,可幽暗的眸光淡淡,动作很快恢复如常,拧干热帕擦着她失温的脖颈。   就连娄大夫听着陈夫人唤旁的男子名讳,都被惊得手差点一抖,快要拿不出银针,抬首却见这夫君一切如常,没受半分影响,还贴心地擦泪掖被。   他忍不住在心里惊叹一声,好胸襟。    第53章 陌生我不会纠缠的   冬日的雪,下了又停,断续着落了好几日。   南枝高烧反复,白日里偶尔清醒一小会,大多都能见在榻旁静守着的人,掀起眼帘打量几眼便又沉沉睡去。   朝中多事,陈涿只得将公务挪到府上,匆促和几位官员在书房论事,又得早些赶回去,面色愈发沉郁。   主子的心情不大好,底下伺候的人更提起了十二分的精气神,生怕出了一点岔子。   直到南枝病后几日,郑氏得了消息,亲自带着柳明珍上门赔罪,小厮禀到陈涿那处,他见着南枝身体未好,已是强忍着暂未追究,直接将人酿在了堂前。   堂内空无一人,丫鬟奉了茶水便就退下,独留两人僵坐。   柳明珍一路从扬州到京城,头一回进勋爵府邸,探眸小心地望了圈,随即攥紧帕子,吞了一气。   郑氏心中惴惴,张望了好几次却没见人来,忧着南枝病状,面上写满了焦灼,柳明珍见她这般,忙上前安抚,轻柔地搭上她的臂弯,安抚道:“母亲莫急,南枝妹妹自幼被母亲养得很好,不过一小小风寒,想来是无恙的。”   郑氏揪着帕子:“我此番上京就是为了将南枝带回去,中间本就隔了这些事,如今又闹成这般,往后南枝定是要与我生分了。”   柳明珍笑着道:“南枝是母亲亲生女儿,其中情分自是我这等外人无法相比的,怎会因着一桩误会就与母亲淡了关系?”   郑氏听着,心总算稍稍安定了些,当年战乱,流民四散,她怀胎十月,躲着叛军,悄声在善堂生了她,又一路殚精竭虑,为她筹谋带回了柳家,此等血脉筋骨相连的情分怎可能轻易扯断。   她松了口气,端着瓷杯抿了口。   门外终于来人了,来的却是惇仪,带着几个丫鬟婆子,架势颇大地走了进去,这次的脸色却不像过往的那般好,不动声色地坐在上首。   郑氏瞧见她,忙倾身问:“殿下,南枝如今身子可还好,怎么没瞧见她,是不愿出来见我吗?”   惇仪没回答这一连串的问题,稍微敛着衣袖,就抬眸径直看向了柳明珍,淡淡道:“这姑娘是谁?上回夫人来这怎么没瞧见?”   郑氏似突然哑了般,有些说不出话,面上讪讪,支吾着好一会解释不了。   柳明珍倒是落落大方,眉眼半垂,端着一副柔软乖顺的模样,朝柔容笑道:“我不过是个伺候母亲的丫鬟罢了,因着照料贴心,母亲待我这才多了几分特殊。”   惇仪轻笑了声,慢条斯理道:“我见你衣着打扮比丫鬟贵重多了,又一口一口地唤着母亲,还当你是柳夫人的女儿呢,嘴里却又这般谦卑。倒真是个奇人,只是柳夫人,这丫鬟不像丫鬟,姑娘不像姑娘的。我在京中没听过哪家如此的,这传出去终究不好听。”   “若夫人真有心将她当成女儿,又何必在南枝身上耽搁功夫,惹得她如今还在榻上休养,直接带着这女儿回扬州就是了,她既照料得这般用心,自是比南枝千万倍,也好全了一番感人肺腑的母女情。”   她的声音说得又慢又柔,像是在念有意境的诗词似的,郑氏的脸色却被说得越发难看,双颊红一阵白一阵的,指尖掐着帕子,却还没忘了今日来这的目的,强撑起笑道:“殿下说笑了,南枝才是我唯一的亲女儿,怎是、怎是旁人能比的。”   柳明珍也善解人意道:“我怎能与南枝妹妹相比呢?若殿下不放心,往后我就只当母亲身边的一丫鬟,日日照顾着母亲的起居便是。”   惇仪早年是在宫里被排挤长大的,什么拐弯抹角的话也没听过,遇见的妖魔更是能绕京城三圈,略看柳明珍几眼,心里就有了底,她将瓷杯盖哐当一摔,面色瞬间冷了,提高声量:“既只当自己是个丫鬟,那我与夫人说话,哪有下人坐着的道理。”   柳明珍一怔,怯怯地看了郑氏一眼,泪就蓄在了眼眶里,踌躇着站了起来。   郑氏见她这般,神色愈发难以维持:“殿下,明珍性子单纯,没想那么多,今日是忧心南枝才陪着我一道来的,不知南枝的院子在何处,叫下人带我们去瞧瞧吧。”   惇仪淡淡道:“南枝重病休养,只怕见了害她的人,病情反倒会加重。”   郑氏咬了咬牙,再也撑不住体面,慢慢往外蹦字道:“殿下既如此说,我便也没再待下去的必要了,明珍,与我回府。”   她没曾想会在这碰壁,背影都带着怒气,步履匆匆地往外走。   柳明珍跟在她身侧,小声地安抚着什么。   惇仪抬目瞧了几眼她们的背影,抚额捏了几下,头一次懂了柔容那句“儿女都是来讨债的”。   ——   这边,娄大夫刚扎完针出去,陈涿将冒着热气的药碗放在桌上,捏勺慢慢搅着。   睡梦中的南枝忽觉臂弯一阵刺痛,费力地睁开眼皮,看着竹青细帐茫然了几瞬,忽地反应过来,悄悄转首瞄向桌旁那道清隽身影。   记忆错乱交杂在一块。   她咬了唇瓣,刺痛泛起,才确认不是做梦,她的确是在陈涿的屋内榻上,一个当初只与自己见过一面的人,她厚着脸皮到府前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还一副颇有道理,振振有词的模样。   老天啊,老地啊,她做了什么?   南枝绝望地闭上双眼,将身子往下挪了挪,堵住口鼻。   ……就这样闷死自己算了。   陈涿触着碗边,见药渐凉,起身坐到榻旁,见着蒙了整张脸的被褥轻颤,他心神稍稍放松了些,缓声道:“该用药了。”   南枝浑身绷紧,指尖往下拽了拽被褥,试探着伸出一条眼缝。   眸光澄澈又尴尬,隐隐透着几分疏离和陌生。   陈涿和她对视上,头一次见她用这种眼神看自己,蓦然意识到了什么,眼底涌起一阵晦暗,捏着瓷碗的的指尖愈发白,却扯着唇角道:“药里添了饴糖,不苦的。”说着,他向前伸着瓷碗,盛起一勺想要喂她。   南枝讪笑声,连忙坐起身子,伸出手道:“多谢,我、我自己来。”   陈涿眼睫一颤,唇角绷紧,定定看她,眸光幽深又藏着许多情绪,直看得南枝心里发毛,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我帮你。”   他垂眸,将药碗递到南枝唇边,一勺勺喂着,南枝浑身僵滞,嘴里含着苦涩汤药,脑中还不断浮现着当初的记忆,近乎凌迟。   好不容易熬到药喝完了,她慌地将碗一推,陷进被褥里道:“我困了,先睡一会。”   陈涿替她掖好被角,让面上浮起一层笑道:“好好歇息。”   南枝双眼紧闭,含糊应了声,就彻底缩了进去。   他将青帐放下,行至房门处,将木门关上,彻底隔了内里昏黄温暖的光亮,只余遮了日光的阴影,面色彻底沉了下来,站在廊前淡淡望着飘零的雪粒。   厚雪盖住了枯败的芙蓉花。   白文上前禀告道:“大人,方才柳夫人已经回去了。”   陈涿穿了身单衣,冰冷的风雪直往衣里钻,他却恍然未觉,忽地道:“那日南枝带回的木箱在哪?”   白文愣了瞬,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叫人将那木箱拿来,递到陈涿面前。   他看着沉甸甸的木箱,拉着铜锁将其打开,上回他怒意翻涌,只匆匆扫了眼,这次仔细打量,才发觉这物件这般多,堆满了箱笼,个个都透着巧思,叫人不免深想拿背后藏着的故事。   修长指节划过那胖泥塑,玉雕,竹蜻蜓……竹蜻蜓两端太利,折出似刀的锋芒,不慎滑破指腹,淌出血珠,滴进满箱琳琅中。   他收回手,沉沉看了会,冷声道:“一些陈年旧物件,没甚特别的,全收进库房里。”   白文生怕祸及池鱼,敛目收眉,大气不敢喘,得了嘱咐连忙应声,大步退下。   独留陈涿一人站在风雪里,指腹的血痕尚未止住,啪嗒滚进积雪里,染红一团。他转眸,看向漫天飘雪,彻底悔了让她恢复记忆之事。   不该的。   南枝是他的结发妻,新婚妇,应与他相伴余生,携手白头,凭何将目光分去给旁人半分。   什么沈言灯,什么竹马婚约,有何好追忆的。   屋内,南枝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搅地被褥皱在一块,当初她是意外救了陈涿一回,本只指望能给自己主持个公道,怎么还生生扯出了这么些事。   她哀叹一声,连刺客的事都没心思去想了,满口苦药味,双眼无光地瘫在被里。   ……方才陈涿骗她,加了饴糖怎地这般苦,如今还没散去。   再躲,也躲不了多久。   待到一场雪下了,陈涿端了膳食,放到桌上,如往常一般淡淡道:“娄大夫说你身体虚弱,得在床上休养些时日,膳食也不能用些辛辣性烈,我便让膳房做了些热粥。”   南枝披着外裳,慢吞吞地坐到了椅上,看着加了菜叶的小米粥,和几道寡淡小菜,眉眼瞬间耷拉下去。   陈涿将玉箸递给她,安抚道:“待半月后,你身子稍好些了,就能用些油水了。”   这饭,南枝吃得极无聊,刚喝几口就放下了玉箸,像做错了事似地低着脑袋道:“以往的事我都想起来了。”   陈涿神色轻淡,垂目用勺子倒了些饴糖在热粥里搅拌着。   她继续道:“当初的事我并非是故意为之,只是我摔下山崖撞了脑袋,本是想寻你救我却记错了人,总之一切都是阴差阳错,若是你想要与我和离,我不会纠缠的。”   陈涿搅糖的动作停住,直直看向她。    第54章 机会为了沈言灯   满屋热意将人烘出了汗。   南枝的声音越说越低,连带着脑袋一起,几乎快要贴在了桌面上,眼珠直溜溜地数热粥里有多少颗米。   看她作甚?她可是好心好意,替他先将话说出来。   “和离?”陈涿似是不相信般重复这话,随即将勺啪嗒一扔,身子后倾了些,垂目看向她又缩成鹌鹑的姿态,语气冷冽道:“为了沈言灯?”   “来扬州前,你们两人已定了婚约,若非柳家搅乱,你也不会一路跋涉至京城,可你走后不久,他就与另一柳家小姐成了亲,来京城前刚刚和离。再且那些追杀你的刺客,和沈家脱不了关系,你若选他,是羊入虎口。”   他似心平气和,不紧不慢地和她讲道理。   南枝却是云里雾里,她有提到沈言灯一个字吗?   怎么东说西扯又提到了沈言灯?……虽然的确有些道理,江南等富庶地,常有押送货物,走南闯北的需求,各家所用武器大多刻有自家徽印。当初柳父为讨好沈家,主动派人替他们制了些刀剑,选用江南少见的精铁。山崖上她不会看错。   她瞄着余光看他,仍有些怂,极小声地念叨道:“我们的事与沈言灯有什么关系?”   陈涿顿了顿,道:“既与他无关,那就单论你我两人。先前是你主动招惹,在京中广散谣言,道我是薄情寡义,朝三暮四的负心汉,毁了我的名声,也是你主动应下成亲之事,一桩一件可还记得?怎么,利用完就想要抛弃?”   他腰身前倾,伸手拽住她的手腕,使之身子一踉,拉近了两人距离,盯着她道:“南枝,到底谁是薄情寡义,朝三暮四,又是谁负心?”   两人贴得近,近得能听到彼此呼吸。   南枝脸颊被说得霎时红了,怎么说的还挺有道理……但她不会承认的。   她顺着他道:“那、那就,不离了吧。”   这话却并未消陈涿眉间冷意,他脸色有些白,攥着手腕的力道加重,扯着唇角道:“改口得真容易。”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松开手腕,将热粥推到她面前:“喝了。”   南枝对这寡淡的粥没半点兴趣,耷拉着眉眼道:“不想喝。”   陈涿抿唇,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捏着瓷勺递到她唇角,语气仍闷着气:“娄大夫说了,若不按时用膳,往后身子虚不受补,就得扎上一辈子银针。”   很有威慑力。   南枝忽然胃口大开,伸手就要接过粥碗,陈涿却一避,冷着脸将盛着热粥的瓷勺递到她唇边,她眨了眨眼,长睫扑簌着张开了唇,用起甜津津的米粥。   屋内很静,只余瓷勺碰撞的清脆声。   她有点莫名的紧张,指尖揪着袖口,可婚后这些时日,她有那么一丁点的惰性,常支使陈涿做东做西,唤他比唤云团还顺口,如今一想……她甚至都不敢想。   陈涿神色淡淡,用完了粥就熟练地拿起了桌上粉帕,南枝见状,忙不得拿过,囫囵在唇边擦了擦道:“我饱了,又困了,先去歇会。”   她腾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帐内走,背过身子僵硬地躺着。   身后响起一阵窸窣脚步声,他道:“冬夜苦寒,夜中若觉冷,就让云团进来添炭,莫要贪凉减被,今夜我去书房歇息了。”   南枝听着,纠结咬唇,在心底挣扎了一会又蓦然坐起身,瓮声道:“书房被褥轻薄,你就在这歇息吧。”   她不知道,因着她重病卧榻,陈涿大多就在书房小憩一会,那处早已添了炭盆,厚褥。   陈涿转身,神色如常,颔首后就坐至榻旁,褪靴脱衣,带着冬日的一丝冷冽进了暖和的的被里,南枝瞬间嫌弃,离了一丈远,裹着身子直挺挺躺着。   她看着这飘起的帐纱,不自觉地回想起这几月帐内发生的事,从成亲到这刻,照着那被翻来覆去的画册,数不清有多少次。   赤。裸相见就罢了,次次他说的话,还有她在意乱情迷被哄着说出的话,南枝的脸快熟透了,簇簇往冒热意,快要顶上屋内放着的炭盆。   四面八方的暖意烘着人渐渐犯困,眼皮黏在一块,南枝早已养成了习惯,浅睡后便挪着身子往那冒热的躯体上攀,双手抱着,腿还得寻个支点。   待一切做完,她这才安稳入睡,陈涿却半点困意都没有了,脖颈的冷白肤色泛起潮红,垂目看着怀中人,掌心揽住柔软腰身,轻轻叹了声。   ——   雪粒缠绵着铺满了厚厚一层,映着深浅不一的脚印。   陈府门口,被拦了好几次的沈言灯脸色难看,额角青筋一跳,转身令着小厮回府。   自南枝回了柳家后,一切他都叫人盯着,本是想将她就此留在柳家,彻底断了那些乱事,谁知柳明珍那蠢货竟敢刻意陷害,不仅将南枝逼了回去,还使她重病至今。   那陈涿蓄意阻拦他与南枝见面,每日他只能从娄大夫那得知些消息。   他知道,南枝恢复记忆了。   只要南枝记起了他,记起了与他这些年的过往,迟早会弃了陈涿。可当初两人是陛下赐婚,陈涿位高权重,心思深沉,就算南枝主动提及,可陈涿若咬死不愿,便轻易难以和离。   沈言灯坐在车厢内,温润面上无一丝笑意,阴冷地瞥了眼陈府高立的乌木牌匾。   沈家迁入京中,沈父从一地方知府调为四品大夫京官,实算是光耀的升迁,若有政绩,往后前途定是一片坦荡,可却莫名迁入刑部,做了侍郎,刑部所有事宜皆由高栋把守,盘根错节,何人过去都是坐冷板凳,得罪人,更遑论没甚根基的沈家。   沈父揣着满肚子火气,又宴高栋饮酒打听出了些事,有些心不在焉,问道:“公子呢?”   自入了京城,他就鲜少见到沈言灯。   本只是随口一问,身旁人忽地跪下,战战兢兢地道:“公子有些事要处理。”   沈父听出了不对劲道:“沈家不需瞒上欺下的奴才,若是不说,直接发卖出去。”   那小厮猛地跪下,颤声道:“老爷,奴才若说了,公子不会放过奴才的。”   沈父冷笑:“拖下去。”   小厮一惊,忙向前爬了几步道:“奴才说!奴才说!公子去了陈府,等着要去见那陈夫人!(′з(′ω‘*)轻(灬ε灬)吻(ω)最(* ̄3 ̄)╭甜(ε)∫羽(-_-)ε`*)毛(*≧з)(ε≦*)整(* ̄3)(ε ̄*)理(ˊˋ*)”   沈父拧眉,心中隐隐泛起了些不好的预感:“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了,我便留你一命。”   ……   待到沈言灯回了府,直接被叫到了堂前,刚进去,一瓷盏就猛地摔到了他的脚旁。   他抬眸,看了眼跪在前面的小厮,顿时了然,掀袍直接跪下,跪在了那细碎又尖锐的碎瓷渣上,垂着眉眼道:“父亲。”   沈父冷笑:“我可担不起你这一句父亲!竟能生生瞒着我,将那柳家人接到了京城,还对那柳南枝藕断丝连,心思全放在了这些事上!”   沈言灯膝上的月白锦袍渗出了血,他垂睫道:“父亲教训的是。”   沈父咬牙,勉强顺了口气,胸口起伏着道:“昨日我刚从刑部尚书高栋那得了消息,柳家所制首饰与前几月一桩刺杀陛下的案件有关,从今日你莫要再见柳家的任何人,否则整个沈家都要被你牵连。”   沈言灯眉尖一皱,眼底多了暗光,抬首道:“刺杀?柳家不过一商贾,怎可能刺杀陛下?”   沈父眸光闪烁了瞬,冷声道:“此事是为辛秘,只流于刑部和督京司,那高栋醉后失言,才被我所闻,想来是有人指使柳家所为,只是至今尚未查明。”   沈言灯面色一变,忽地站起了身,那粘在膝上带着血的碎瓷啪嗒掉落,散了一地。他眼底却现着狂乱的喜色,道:“父亲不是觉刑部权被高栋一人所持吗?如今机会来了,南枝嫁予陈涿为妻,柳家与陈涿扯不清关系,若是陛下知晓此事,往后安能再信陈涿,再信督京司?”   沈父听得一惊,脊背浮起一层冷汗,黏得身子不自在。   只要将首饰来源牵扯开,柳家并无刺杀动机,所有人都会深想到陈涿身上。   的确是个机会。可他仍有些犹豫。   沈言灯却面露笃定:“机会稍纵即逝,父亲若不抓住,往后只能在刑部做一无名卒,由高栋驱使,再无出头之日,甚至还不如在扬州时。”   他站在屋中心,背对着满院凛冽风雪,衣袍上染着的雪犹如一枝斜生的艳梅,可素来清雅面上爬满了执念,沉沉地笼在周身。   沈父看着他,头一回发觉这些年的培养果真没错,沈言灯如他所愿的那般迟早会担上沈家,成这字辈中最出息的。他生了个好儿子。   沈父咬咬牙道:“好。明日你随我一道去面圣。”   沈言灯扬了扬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   雪下了整夜,天亮时才停。   南枝醒时,榻上唯余她一人,院中隐隐传来说话声。   她清醒了会,就随意披了件外袍下榻,开了房门见院中陈涿立身站着,看着雪融后,全然枯败的芙蓉花。   今晨积雪尽融,陈老夫人见了些杂草枯花,实觉难看,就令着花匠四下打理,全府都清了,唯独在这碰了壁。   花匠不敢多言,得拒后就躬身退下。   陈涿听了木门响动的声音,转首就见了素面清丽,未着脂粉,满头墨发散落,只披着外裳的南枝,他眉尖一皱,走到了廊前,如往常拉住她透着凉意的手,道:“外面冷。”   南枝看了眼如雾般弥漫的冷气,就被他拉到了屋内坐下。   木门被关上,陈涿倒了杯热茶给她道:“晌午前,娄大夫要过来给你施针。”   南枝的五官顿时皱成一团,小声寻借口道:“其实我已经好全了,不仅退烧了,记忆也都回来了。”    第55章 扎针陈涿就是小心眼   陈涿恍若未闻,见她脸颊泛白,用手背轻触了瞬,眉尖轻皱道:“你尚未好全,往后莫要再迎着风出去,否则再起高烧,施针之期还要再往后延。”   “我已经好了……”南枝坚决抗议道:“根本不用再施针了。”   她生怕他不信,仰着脑袋,睁大晶亮的圆眸径直盯向他,强调道:“你看,我哪里还有半点病气,可精神了!”   陈涿唇角微不可查轻翘了瞬,搭在眼尾的长睫柔柔垂下来,顺着她道:“嗯,我也觉好全了。可娄大夫怕是不会点头,待他来了,也点头说好,那就不用施针了。”   南枝的注意瞬间被转移,眼睛滴溜溜转着,准备寻法子瞒过娄大夫的慧眼。   陈涿用指尖轻敲了下她手中的热茶道:“喝了。”顿了顿,沿窗看向萎然枯寂的院落,缓缓道:“冬日凄寒,院中栽的木芙蓉过了花期,接下来几日我不需处理政务,应是能清闲些,就在这栽些腊梅可好?待你日日晨起时,都能瞧见。”   南枝怔了瞬,望了眼光秃秃的院子,下意识拒绝道:“不用了。”   她紧捏微烫的瓷杯边沿,遮掩着抿了口。   陈涿的眉眼却是一滞,强行扯起唇角道:“在冬日值花期的种类少,你若不喜腊梅,便寻花匠来好生问问,栽些旁的,待来年春日,再换回来。”   南枝眼神闪躲,小声道:“你喜欢什么就栽什么,不用问我。”说着,声音愈发小:“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陈涿垂目看向她,下颌紧绷,沉了又沉最后只道:“好。”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神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带上了那道木门。   手心热意氤氲。   南枝这时才敢抬首,眼底少见地浮起了些无措和茫然,孤身站在屋中心,不知该怎么办更不该路在何方。失忆这几月,忘却身份和过往,所经种种宛若一场绮丽又短暂的梦,可梦总有醒的时候,一切戛然而止……   ——   宫人清扫雪道,露出一条直长的石路。   寒风中,沈父穿着身红官袍,躬身俯首候在殿前,身后沈言灯也垂目等着,直至内里宦官开了门缝,语调尖细道:“沈大人,陛下近日劳累,您进去后快些禀告,莫要扰了陛下歇息。”   沈父忙不迭应下,前倾着腰身,便领着沈言灯入殿。宦官忽地拦道:“大人进去可以,只这位公子未得传唤,需得在殿下候着。”   沈父一惊,他本就对这事没底,被拦下更是慌乱,皱眉看了沈言灯一眼,沈言灯却是满脸镇定,朝他颔首道:“父亲进去便是,一五一十说了,陛下英明神武,定是能明白的。”   无论沈父是否准备好,那道厚重的殿门是关上了。   沈言灯独站在檐下,一簇簇的风撩起竹青衣摆,他面色清雅,似是波澜不惊的模样,直到一刻钟后,那殿门又被打开,宦官改换一张笑脸道:“沈公子,陛下唤您进去呢。”   他眉眼间才露出了些许喜色,大步朝内而去。   殿内极静极暖,陛下阖目,怠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木把,而沈父则是满脸惧意,被吓得埋首跪到了地上。   待沈言灯站定后,陛下忽地开口道:“就是你唆使沈侍郎说这些的吧,你可知,污蔑朝中大员是为死罪?”   话音刚落,沈言灯立刻俯身跪下,稳声道:“陛下恕罪,草民父亲所言所情,皆是为陛下江山,帝王威信考虑,并无半分私心。”   皇上掀起眼皮,打量他一眼,兴味道:“陈涿乃是朕的亲侄儿,这些年只为朕所用,从未有过一丝懈怠,你却忽地道他与刺杀朕的歹人有牵扯,实在荒谬。”   沈言灯咬了咬牙,提高声调道:“草民不过来京几日,便知陈大人与东宫来往甚密,那妄图弑君的婢女早有传言与太子有牵扯,又得了扬州柳家的首饰,京中除了陈大人外,有哪家与千里之外的扬州有关系?种种证据,已然确凿,不可不防啊。”   他抬首,露出满面恳切的模样道:“陛下就算下旨杀了草民,草民念着天下百姓,也要进言,陈大人掌权过重,又与东宫来往比密切,不能一味放纵啊!”说着,他埋首,跪在光澄澄的地面上,强行镇定地在心里数数,数到“十”时,上首终于传来了动静。   皇上沉沉地看向他,问道:“你叫何名?”   “草民沈言灯。”   皇上挥手道:“退下吧。”   沈言灯唇角牵出一抹笑,也不问结果,告退后与沈父离了殿内。   待到殿内静后,皇上的脸色才陡然变得难看起来,怀疑着话的真伪,又不自觉去想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若是真的,陈涿朝中威望过高,权柄又重,赵临身弱,只怕还没熬到他薨逝就先走了,心中难免会起歹念,两相联合,并非没有可能。   可惇仪的孩子怎可能会对自己动手?   他站起身,焦灼地看向那满桌奏折,好些人和事都是秘密交由督京司处理的。   帝王威严又多疑的心终究埋下了种子。   夜黑前,一道圣旨悄然进了沈家,晋沈言灯为指挥使,暗中查探刺客弑君之事。   他捏着那道明黄圣旨,脸色写满了锋芒毕露的野心,沉沉地看向渐暗的夜幕。   距秋闱不到一年,可至此刻起,寒窗苦读十余年皆不作数,他注定走上一条谗言进谏,党派征伐的官途。   和他所憎恶的父亲一样。   ——   “嘶——”南枝一手托着下巴,满脸狰狞地看向被扎成刺猬的左臂,从牙缝里挤出字道:“娄大夫你能不能轻点?”   娄大夫笑呵呵地松开手:“好了,就这般维持一刻钟。就这样坐着别动,要是扎到旁处,引了偏瘫什么的就不好说了。”   南枝被吓得一动不敢动。   娄大夫疑惑道:“今日怎么没瞧见陈大人,以往他不都是守在夫人身旁的吗?”   南枝眨眨眼睛,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娄大夫瞬间意会:“吵架了?”   南枝想了想,她没和陈涿吵些什么,也没闹黑脸,怎么能算是吵架,于是嘴硬道:“当然没有。”   娄大夫想着陈涿的好胸襟,轻啧了声,不争气地看向南枝道:“这世上像陈大人这般心胸宽阔的人实在少有,你可得好好珍惜。”   南枝听得瞪大了两只眼,什么?陈涿心胸宽阔?这世上就数他最小心眼了,一件事能翻来覆去念上好几遍不罢休,还爱生气爱吃醋,缺点一箩筐……定是他平日的伪装太严实了,才叫旁人误会了实情。   她轻哼一声,不忿道:“他才不心胸宽阔呢,小心眼得很,都靠我平日正直大方,心地善良,不轻易与他计较。”   正说着,娄大夫的面色忽地一变,一边疯狂眨眼一边朝她努嘴,南枝瞬间反应过来,笑意耷拉了下去,怎么这么倒霉,回回说坏话都能被他逮住。   娄大夫看着陈涿,讪笑了声道:“陈大人来了,正巧这针还得有些功夫才能去掉,我出去交代一下药方单子,就不打扰大人了。”   他能寻借口跑了,可南枝满手的针,根本不敢动,只能僵坐在原地。   陈涿似刚从外面离开,靴上残存着些积雪,褪了濡湿的外裳后才走到了南枝身前,先看了眼她身上的银针,眼睫轻颤,叹了声后掀袍坐到她身旁:“去了一趟东宫,太子有些事耽误着,回来迟了。”说着,将裹着油纸的糕点递到她面前道:“若是疼,就用些糕点。”   他顿着又补充道:“我尝了,很甜。”   南枝嗅到糕点甜津津的味道,嘴巴瞬感寂寞,这才掀起眼帘看他道:“娄大夫说我要是乱动的话会偏瘫。”   陈涿打开油纸,将糕点递到她唇边道:“他吓唬你的,施针的手臂别乱动就行。”   南枝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鼓动着腮帮有些心虚,囫囵咽下找补道:“刚才的话是我胡说的,其实你一点也不小心眼。”   院中风声烈烈,吹动着残败的枯叶杂枝,衬得屋内愈发温暖祥和,两人单独对坐着,烛火摇曳在面上。   陈涿指尖微滞,漆黑眼眸良久地定在她的面上,忽地道:“不,你说的没错。”   “我就是小心眼,见不得你与旁人在一块,更厌恶那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沈言灯,厌恶他占满了你的过往,厌恶你口中唤出他的名讳,甚至后悔,为什么要让你见到他,为什么他要存在在这世上,为什么不能永远地失忆下去?”   他扯着唇角,眼底翻腾着复杂又难言的情绪,定定看她道:“南枝,我就是小气又吝啬,狭窄又偏执,怎么办?”   南枝愣住了,甚至忘却了臂弯上银灿灿的细针,呆呆地对上他漆黑的眸子。   蓦地,陈涿倾身,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一手擒住下巴,俯首半咬住她的唇瓣,含着怨意细细啃咬,泛着细密的酥麻痒意,可又觉不满足,熟稔地钻入她的唇间,毫不知足地汲取更多,吞没所有。   两人极熟悉彼此,唇舌间残留着糕点甜意,很快弥漫在纠缠间,渐渐升温交替,染遍每一寸。他喉结滚动着,愈发贪恋地抬高脖颈,侵入更多。   很甜,比他想的还甜。   南枝僵成了一团,眨着眼看他,看向手臂上密集的银针,还是担忧娄大夫的话根本不敢抬手推他,只能任由呼吸紊乱,被噙着高扬起下巴。   朦胧中,她想,自己说得果然没错,陈涿就是小心眼!!!    第56章 分房晋江文学城首发   娄大夫在外徘徊了阵,飘白胡须和银发被冷风吹得凌乱,念着时辰差不多了,这才转身回了房内,刚进去,就觉出一阵难言的氛围,陈大人面色稍霁,唇角却不知怎地破了个口,正将汤婆子搁到夫人手里,夫人双颊通红,唇上也是一团艳色,带着恼意躲着他的动作。   他轻咳了声,装作什么都没瞧见,上前快速起了银针,收好又诊脉道:“夫人的身子恢复得很好,只是往后需得注意些,少食辛凉冷物,汤药如常,每十日施针一次便无恙了。”   南枝在心底哼了声,少食辛凉冷物,绝无可能。   陈涿淡淡颔首,示意他退下。   南枝臂弯上有些酸疼,她试探着动了下,疼得难受瞬间放弃,任其放在桌面上。   木架上的铜盆盛着热水,陈涿上前垂首,修长指尖捏着帕子在内反复浸泡后拧干,坐在南枝身前,拉过她的左臂,熟稔地将热帕敷在了上面,冒进肌肤的热意瞬间驱了不少酸麻感。   几缕墨发顺着肩侧滑落,陈涿眉眼清隽,脸颊映着昏黄烛火,似是素面为底,艳梅为饰,莹光烁烁的玉瓷,眸光认真地落在了针眼处,轻执手心,将热帕反复移动。   古人说,灯下看美人。   果然没错。   南枝心底再次洋洋得意起来,她真是聪明,就连失忆都找了个皮囊好看的,瞧着就赏心悦目,她挪开视线,以免再次被蛊惑,凶巴巴道:“今夜你去书房睡!”   陈涿挪帕的动作一滞,抬眸幽幽看她,道:“你要与我分房?”   莫名地,她在这平叙的话听出了几声怨气,衬得她做了欺负人的坏事似的,她挺直腰杆,做出恶霸凶神恶煞的样子,可惜威慑力不足:“是你先偷亲我的!还、还好意思问我……”   陈涿抿了下被她咬出口的唇,舌尖甜意尚未完全褪去,一直漫到喉间,可这点远远不够,平不了愈发汹涌的燥意,他掩着浮躁,揭开帕子,将其随手放到铜盆里,看她一眼,状似平静道:“这里不比书房,夜中若热,莫要掀被。”   南枝活动着手腕,含糊嗯了声,好似根本没在意他的话。   直到木门被合上,她的眉眼才耷拉下去,唇角没了弧度,托腮出神地盯着虚空。   其实她也不想一个人。   这夜两人实打实分了房。   南枝乱想到了下半夜才堪堪合眼,将满床被褥翻成了一团,自是睡到了日上三竿。   书房炭盆,厚褥却也都齐全,可开着窗,炭盆未燃,陈涿坐于桌旁,寒风簇簇地吹卷满屋,哗啦掀动着书页,将他的脸色也冻得苍白。   烛火晃得厉害,如婆娑树影横亘在漆面上。   他没半分困意,将桌上密笺处理了后,才起身行至窗前,看着天际隐隐生出的虚白,和满院的沉寂。   ——   晌午前,陈涿应着赵临的约,到了京中一不起眼的酒肆。   桌案已摆好了昨日未下完的棋局,赵临体弱,这般冬日即便裹了满身,脸色依旧瞧着不大好,可见着他来,仍兴致勃勃地露出喜色,道:“昨夜孤已琢磨过了,今日这棋局我必胜你。”   陈涿在他身旁坐下,瞧了眼棋局随意屈指落下一白,赵临见着,忙不迭跟着落下,启唇道:“昨日夜里,除了圣旨,父皇身边的人也去了趟沈家,偷偷摸摸的,不知在交代什么鬼祟事呢。”他啧了声:“你想要引蛇出洞,可若不慎,反被这毒蛇咬上一口就麻烦了。照孤说,不如直接寻个由头将人落狱,杀了就是。”   陈涿落子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道:“赵临,杀人解决不了任何事。”   赵临轻嗤了声,带着调笑看他:“孤听说那沈言灯可是和你那夫人有旧情在前,旁的不论,你就不怕她真抛了你,与那沈言灯在一块?”   陈涿眼睫一颤,本选准位子的白子偏移,落到了角落里,赵临一喜,忙不迭按下黑子,一个个捏起被围困的白子,冲他得意笑道:“到时和离书一扔,可就没有转圜余地了,你如今说得好听,事事都想得个万全,人人都想护上几分,颜明砚不让孤杀,又放任沈家攀上父皇……到时独独自己落了孤苦伶仃,可别后悔。”   陈涿抬眸,敛回袖口,冷冷看他。   赵临少见他这般神态,来了兴致,蓄意地添柴加火:“这说得好听些,你们是成了亲,算作夫妻,可追根到底,你那夫人失忆就如醉酒一般,意识不明时做了桩错事,随时都有转圜余地。”   “没有余地。”他忽地道,瞳仁幽深,声线泠泠似是琴上紧弦道:“南枝与我是圣旨赐婚,婚后不到半载,若要和离,需得要陛下应允,沈言灯想污我与柳家勾结,妄图弑君,便不会轻易拆了我与南枝。再且——”他垂睫,又放下枚白子,剔透的乳白瞬间堵住了黑子大半的气,只余颓势:“就算南枝与我是错,行至此步,也只能就此错到底。”   赵临瞧了眼棋局,啧了声没兴致再玩了,将手中棋子一扔:“没意思,再也不与你下棋了。不过,孤只提醒你一句,人心易变,就算是枕边人,也得时刻提防些,难保有朝一日她为旁人,对你下手。”说着,他撑了个懒腰,将手放在炭盆那烘着,垂目道:“冷暖还是握在自己手中要紧。”   陈涿看着他有些寥落的身影:“听说东宫有个侍妾怀了孩子,是你下令落胎的。赵临,陛下唯余你一子,若你出事,应有子嗣承你的位子。”   “等孤死后,一个幼婴能有何用?只能做旁人的手中棋,阵前质,生死不由己,就似孤如今受陈大人牵制一般。”赵临的手心停顿在炭盆上,感受着灼热,这才隐约给了他几分活着的意味:“陈涿,孤能活几年?三年?四年?已经全靠天收了。等到那时,时局若能定,孤也能坐上那位子,到时再生个由陈大人控制的棋子吧。”   陈涿看着他孱弱的身影,垂睫拿起盏内吃掉的一枚黑子落下,瞬间满盘局势扭转,白子被尽数围剿,逼到绝路。   ——   陈涿回府时,给南枝带了那酒肆闻名的梅花汤饼,可惜她还在榻上未醒。   层叠的青帐被掀开,就瞧见了南枝不大安分的睡姿,左歪右斜的,腰间和小腿都露出一截瓷白,莹莹晃着眼,陈涿俯身,试图将人拉起来:“用药的时辰到了。”   南枝正梦到兴处,皱眉反手一拍,骨碌碌滚到深处,用被褥蒙住脑袋,他看着被拍红的手背,面露无奈,倾腰直接连人带被拉到了榻边,南枝再也没困意了,腾地坐直身子,带着满脸起床气看他道:“我的病还没好全呢,怎么能这样对待病患,连觉都不给睡!实在是太过分了!”   “今日你恐怕没功夫睡觉。”陈涿意味不明道:“先起来洗漱,桌上有梅花汤饼,尚还热着,快些尝尝。”   南枝愣了下,今日她能有什么事要做,没约昭音她们,更没事要去方木那,她半信半疑下了榻,打着哈欠连声唤着云团,洗漱后就见着了桌上的木盒。   梅花汤饼实则是面食,掺了红曲粉的面捏作梅花状,呈浅绯色,浸了白梅和檀香,又以鸡汤为底,在冷冬用上一碗格外暖胃。   南枝小口抿了口汤,舒服得弯起了眼尾,在心底勉强原谅了陈涿,   清汤寡水了这几天,她的嘴巴受了大苦,煎熬得难忍,终于能吃些好的了,自然胃口大开,下一刻云团却将苦凄凄的药碗也递到了她面前:“姑娘用完膳,别忘了喝药。”   南枝垂首,只当没听见,捏着瓷勺盛起“梅花”,腮帮高高鼓起。   只可惜,这膳食没用完,人就来了。   院外响起一阵高过一阵的抽泣声,似被下人拦在了院口,影影绰绰只能听个大概,南枝抬首,莫名觉这声音熟悉,放下瓷勺刚准备起身,却被从屋内走来的陈涿按着坐下,道:“先用膳。”   南枝好奇地探眸望了眼,什么也没瞧见便捻勺继续用着午膳,陈涿坐到她身旁,将药碗拉到面前,用勺轻轻晃凉。   院外声音愈发高:“柳南枝你快出来,别以为装作没听见就能混过去了,那是你的亲生母亲,难道就要这般放任不救吗!”   是柳明珍的声音。   南枝又抬起了脑袋,咽下一口汤,这是恢复记忆后头一回再见到柳明珍,她瞄了眼陈涿手里滚烫冒气的药碗,果断起身,趁他不备连忙往外走。   地面湿滑,挂着霜,又结着薄薄一层冰壳,融得行人衣摆尽是泥点。   院门口,柳明珍妆发凌乱,满脸泪痕,衣摆沾满雪融后的泥灰,好似匆匆偷跑出来的,被丫鬟婆子拦在院外,一见着南枝,目光顿时落到她脸上,高声道:“南枝,母亲被抓走了,你快救救她!”说着,气愤地大力甩开拦她的人,走进去就拽住她的手腕道:“你是公主的儿媳,一定有办法将母亲救出来!”   南枝尚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可手腕被她拽得有点疼,眉心拧着,身后云团见了,愤愤咬牙走到前面,一把推开柳明珍,道:“你怎地还有脸面来这见姑娘,要不是你,姑娘也不会受惊被冻,重病到如今,日日都得喝药施针,凭什么帮你!”   柳明珍身子被推得一踉,面目沉着看向南枝,好半晌又启唇道:“那官差说获罪的是柳家,若不帮我,你就算有公主护着,也难逃一劫。”   “柳家?”南枝面露疑惑,脑中蓦然想到了那托方木到扬州寻觅的首饰,正是柳家特制,怪不得那般熟悉。若是因此事被发现,柳家与妄图弑君的婢女有牵连,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谁也难逃。她眸光凝出锐光,轻轻按下云团护住她的手,一步步走到柳明珍面前,面色泛冷,道:“柳家获罪,罪名已经定了?是何人下令去抓的母亲?”说着,打量她一眼道:“你是偷跑出来的吧。”   柳明珍狼狈地用袖口擦着脸,眼圈泛红,定着看她道:“是沈言灯,是他下的令将母亲抓到了牢里,非说什么勾结弑君的罪。我回去时就见他们在封了府,母亲被官差押着,不知要送到哪个牢中。你若不想办法救我们,此等罪名重大,你也难逃。”   陈涿从房中走出来,将大氅披到南枝肩上,冷眸看向柳明珍,吩咐道:“来人,将这跑出的犯人送回去。”    第57章 探视(修)你想起来了是不是   凛冬晌午,沉沉云层几乎快压到地上。   侍卫得了令,便不论柳明珍如何哭嚎,上前左右反架住人的手臂,以不容置喙的姿态拖着要往外走。   柳明珍这时急了,眼底浮起了些恨意,蓦地盯上南枝道:“柳南枝,你当真要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你的亲生母亲落入牢狱吗?”   南枝肩上落着厚重大氅,似将心口也压得沉甸甸的,喘不上气,她张着唇,尚还没来得及开口,院外就想起了通禀声,丫鬟上前道是沈大人来捕逃犯。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沈大人是谁,柳明珍就已率先开口,惊惧道:“是沈言灯,他来抓我了。”说着,面上现出一阵凄婉哀求的神情,快声道:“南枝,那沈言灯心思深沉,在扬州时就是他毁了这一切,若抓住我,定是不会放过我的!”   伴着一阵匆匆脚步窸窣声。   沈言灯穿着身束袖官服,步履利落,面色仍是温润宽和的,眸光流转却透着冷意,他以一白身出任副都指挥使,是为六品官,便是科考夺魁也得先调任地方,再做京官,可谓一朝踏上了云梯,只是飞蛾扑火,燃翅换高,往后做事稍移,便只能落个连累全族的死罪。   进来刹那,南枝蓦然抬首,遥遥与其对视。   陈涿下意识侧首,却见身旁人眼底澄澈,唯余一人倒影。   沈言灯顾不得旁的,眼眸瞬间涌上柔和春意,激动抬脚就要往南枝那去,却被赶来的白文及时拦下,隔着几步对望着。   南枝与沈言灯相识十几个年头,也爱慕了十几个年头,若非杀手、失忆……两人早已成亲,此番再见,她眸光微微一缩,下意识往身侧靠拢了些。   沈言灯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生怕又如水中月般转瞬消失,颤声道:“南枝,你想起来了是不是?你终于记起我了。”   忽地,陈涿侧身,隔绝了他的视线,冷声道:“逃犯在这,沈大人既寻到了,便可将人带回去了。”   那绣着竹纹的玄衣忽地挤入眼前,沈言灯面上笑意微僵,站定沉沉看他道:“怎么?陈大人管束得这般严,旁人与南枝说会话便都不能吗?”说着,语气稍顿,意味不明道:“还是说陈大人暗地做了什么亏心事,生怕有人一时多言说了出来。”   陈涿轻嗤了声,抬眸看向白文:“还不将人请出去。”   白文应声称是,朝沈言灯道:“沈大人,擅闯朝臣的府邸是重罪。”   沈言灯盯着陈涿,冷冷地扯出笑道:“既如此就不叨扰陈大人了,不过此案关系重大,往后恐怕还要常常来烦扰大人。”说着,他抬手示意身后侍卫,吩咐道:“将人带走。”   原本此案归属督京司,由刑部协助调查,可一道圣旨下来,直接将案子交予与此事毫无关联的沈家身上。   柳明珍被钳制着,毫无招架之力,眼圈通红径直盯向南枝,喊着:“柳南枝,你不能这样眼睁睁看着,你得救我——”   喊声绵长,扰得南枝额角钝痛。   她紧皱着眉,实想不明白柳家怎可能与此等大案扯上关联,柳父虽喜攀龙附凤,常用金银贿赂江南一带官员,可予他十个胆子也是不敢参与谋逆大事的。   那批首饰她记得很清楚,是柳家专请工匠所造,价值高昂却也不愁销路,后来不知怎地,直接将其归入了库房,她还曾想佩戴,问了才知早已被取出了。   这批首饰怎会到了千里之外的公主府婢女手中?   她沉默良久,只觉脑袋也快变成了一碗汤饼,半晌后才犹豫着看向陈涿道:“我想去牢中看一趟母亲。”   陈涿看着她,没多问只应下道:“好。”   她眼睫轻颤,踌躇了会,才垂首瓮声问道:“若是柳家因此获罪,会连累到你吗?”   陈涿听着,沉郁的脸色这才消解了些,唇角轻翘,不动声色地拉着她的手一道往屋内走:“你担心我。”   谋逆若定,便不是一个柳家能够支撑的,传闻与花露牵扯不清的太子,娶了柳家女的陈涿……太子党的所有人都会引起陛下怀疑。   南枝嘴硬:“当然没有。”   陈涿:“那若此事会牵连到我,该怎么办?”   南枝轻哼一声,翘着恶毒的笑道:“那太好了,能拉个垫背的。”   陈涿眼尾微弯道:“汤药凉了,去用了吧。”   细碎话语声轻轻落在空旷院内,晃下了树梢一窝雪,窸窣着掉落在地,露出那一团细枝盘成的雀巢。   ——   新上任的指挥使抓了陈大人的岳家,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甚至隐隐生出传言道是陈涿蓄意与柳家相互勾结,贿赂公主婢女,刻意在宫宴上行刺陛下的。   可这陈大人,似是半点没守影响,依旧每日按时下值,回府路上,仍按惯例替夫人买上一碟新出锅的糕点,有些还会拐入酒肆购些滋补汤膳。   遇事的不急,没半分牵扯的却急得上了门。   颜家兄妹到时,南枝正照着记忆,勾画那首饰的图样,听着禀告,想了想将纸张收拢到了袖口里。   刚出去,肩侧就被人按住了,颜明砚眉心紧皱,抬眸扫她一圈见着无虞才松了口气。   南枝眨了眨眼,极为恳切道:“颜明砚,你疯了?”   颜明砚这才意识到不对,掩饰着轻咳了声,松开她退后几步:“我听昭音说,你被冻傻了,过来瞧瞧是不是真的。”   南枝一阵无言,忿忿瞪他一眼:“我就算冻傻了也比你聪明。”   昭音拧眉,她这兄长嘴上是沾了毒吗,一句好话都不会说。   就这还撬墙角呢,自己就先被铁锹敲傻了。   她忙上前将人扯回来,打圆场道:“昨日那沈言灯去了一趟公主府,派人查问了花露平日起居,尤其是那些与太子相交的传言,我瞧着就觉手段强硬,只怕轻易不会揭过此事。”   南枝坐下,见着丫鬟摆了待客的糕点,双眼一亮,忙捏着一块小口咬着。   自她身子稍好些,所用糕点饮食就被娄大夫严格控制,陈涿也是个没救了的死脑筋,非要照着他的话来,日日令着云团监督她。   昭音见她吃得唇角都是糕点渣的模样,痛苦地闭了闭目道:“南枝,你如今与表兄是一条船上的,若是柳家和太子都被牵进这案里,你也会惹上麻烦,先别吃了。”   颜明砚轻嗤了声,冷声道:“表兄若是连个人都护不住,那就我来护。”   南枝正擦着糕点渣,听着这话愣了瞬,抬眸莫名看了眼颜明砚。这话怎么怪怪的,他又想耍什么坏心眼?她满脸警惕,转眸看向昭音道:“沈言灯问了花露与太子的事?他们两人的事真是板上钉钉,所有人都瞧见了?”   昭音摇头道:“那倒也不是,只是几年前自太子宴上帮过花露一次后,花露夜里常孤身而出,与一身形颇像太子的男子姿态亲昵。”   颜明砚道:“太子自幼身弱,不近女色,怎可能有那种闲心,跑到公主府私会婢女?”   南枝先前就听昭音说过此事,时过境迁,如今牵扯上了柳家,听着反倒觉出了不一样的味。若首饰真是情郎所赠,必不会没半点用过的痕迹,可此物如此高昂,不是赠礼,那意味就多了,宣扬流言,备齐物证,宫宴刺杀,最终到了太子身上。   唯一变数就是,柳家进京,扯出了这桩首饰的最初来源。   她敛眉想着,门外白文忽地进来,禀告道:“夫人,都备齐了。”   南枝回神,今日是先前说好到牢中见郑氏的日子,因着罪名重大,不允探望,只得寻机会悄声而入。她将袖口图纸塞到昭音手上,道:“你帮我问问,除了花露房中,府内有没有旁的地方出现过这些首饰?尤其是库房这类的地方,动作小些,别让旁人发现。”   昭音有些没听明白她的话,刚想出声询问,就见南枝提着衣摆,快步跟在白文身后走了。   一如往日,冬日厚裳穿着,仍不减脚步间鲜活和轻快,似是圆头圆脑的麻雀颠着腿脚,可再看着,却又好似多了些什么。   ——   此牢隶属刑部,狱卒早早被打点过了,见着白文领着人来,躬身垂首只当没瞧见。   一路进到最深处,南枝抬眸就见郑氏和柳明珍靠在墙边,衣衫倒还算整洁,坐在潮湿脏污的稻草堆里,可在牢中受了几日的磋磨,模样憔悴,恹恹地垂着眉眼。   柳明珍正侧首替郑氏捏着额角,眉眼柔和。   白文道:“夫人过去说话吧,属下在外等您。”   南枝“嗯”了声,就走到牢前,垂目看向她们。   郑氏察觉动静,瞧见她眼眶顿时红了,顾不得身旁人,激动地掀起草丝道:“南枝,你来了,你终于来见母亲了。”说着,指尖颤抖,就要穿过宽木框去拉南枝的手:“你原谅母亲了对吗?先前是母亲误会了你。”   南枝没心思在这时叙旧情,避开她的手,只问道:“那些首饰是柳家的,为何到了京城?”   郑氏的手讪讪悬在空中,她咽下酸涩,也知晓南枝与她彻底隔了心,抓住那木框,道:“柳家生意事这些年都是柳成文管的,府中银钱流向何处都是隐秘,他不会轻易向人吐露的。”   “父亲?”南枝皱眉道:“那他如今身在何处?”   郑氏避开视线,有些心虚道:“他中了风,如今也说不出话,只能在床上躺着,还在扬州。”   南枝一怔,这世上唯一知晓首饰下落的人竟不能说话了。   郑氏道:“可柳成文至多给官府送些银两,从未将家产送给旁人过,更不会与京城扯上关联。”   南枝想着,慢慢念道:“管着扬州一带的官员,有沈家,谈家,饶家……那便是他们其中之一了。”   郑氏捂住胸口,咳了几声又道:“寻常至多打点些银票,怎可能将库房中的物件送到这些人的府邸上。”   南枝听着,脊背忽地一僵,唯一一个不是打点银票的人家,数额过多,只得从库房物件着手,这才勉强能凑够。   柳明珍见着郑氏咳嗽剧烈,起身扶住她,神色凄婉道:“这牢中阴冷潮湿,生生将母亲头痛之症引出来了,实不能继续这地待下去了,南枝,你一定快些想办法,将我们救出去。”   郑氏却挥挥手道:“不过是些老毛病,我不要紧。沈言灯虽将我们抓了进来,却到底顾念着些,并未做什么。南枝,这谋反的罪名不是小事,你千万小心些。”   南枝本想从这得出些消息,问出来的却反倒更乱更杂,脑袋更痛了。她看了眼郑氏,轻轻嗯了声,道:“时辰差不多了,我回去了。”   郑氏的目光仍殷切地追在她身上,直到背影消失在又黑又长的小道间,才被柳明珍搀扶着坐回墙角。   南枝没走几步,就快到了狱卒处,刚准备出声唤着白文,忽地从黑暗中横亘出一手,将她生生拉到了角落。    第58章 是我如今就可杀了我   牢中,隐隐从不知名角落里传出类似鼠虫的碎叫声。   一只手按在南枝嘴上,另一手拽住她的手臂半束在怀里,使其被迫靠进了一温热胸膛,耳畔撩起一缕温热气息。   南枝脊背一僵,刚想张口咬他的手,却听到他道:“南枝,是我。”   ——是沈言灯。   这一刻,南枝全身都似定格在了原地,腿脚僵硬,纤密眼睫如蝶翅般颤动,那从狭窄小窗透出的,明暗交织的光亮平静地落在两人身上,将一呼一吸都映出了阴影,纠缠在两人周身。   沈言灯眉眼低垂,视线沿着光的方向,从圆润耳垂一直流连到脸颊,他轻声道:“我把手松开,只与你说会话,好不好?”   南枝缓慢地点了点头。   沈言灯松开她的刹那,她立刻挣脱开,背靠墙面,以一种防备的姿态抬眸看他,但凡有半分异常,便直接转身寻白文。   沈言灯瞧着她的动作,心口蓦紧,声线轻颤道:“南枝,你怎么了?”他不明白,满面困惑,恢复了记忆的南枝为何仍以这种目光看向自己:“是不是有人乱说了什么?南枝,我是沈言灯,你想起来了对吗?”   南枝紧抿着唇,后脑勺贴在阴冷的墙面,过了许久才开口:“我想起来了。”沈言灯唇角刚扬起,却又听她道:“你要杀我。”   窗外树梢积雪落地,泠泠一阵窸窣声。   沈言灯脸色有些发白。   南枝抬目,定定看他道:“我知你瞧不上柳家商贾的门楣,虽非当年沈家账上有了空缺,也不会应下这等婚事,可若真心不愿,大可与我直言,为何非要赶尽杀绝,至我于死地?”   沈言灯怔着,不能全然明白这话:“南枝,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绝不可能对你动手。”他脚步轻微地向前挪动了些,抬手强行握住她的手腕,执拗地盯着她,缓慢地吐露心底的话道:“那些缺漏的账不过是借口,这桩婚事本就是我向父亲求来的,婚书也为我亲笔所写,一字一句皆是真心。”   南枝皱眉,试图挣开他的手却无果,只得红着眼眶看他道:“派人追杀我至山崖的刺客,是沈家派出的人。沈家上下能调动这些人手的不多,你算其中之一。而正巧那时沈家缺漏的烂账已平,我也被母亲赶出了家门,若自此对我斩草除根,便可银钱到手,不用娶妻,一切顺心。”   “你怀疑是我?”沈言灯声线轻颤,拉扯她的力道变大:“南枝,你竟觉我会对你动手。”   他眼神复杂,身形晃了晃,艰难地扯动着唇角,默了瞬另一手在袖中握住一匕首,强行塞到她手心里,眼圈泛红道:“你若觉是我派人害的你,如今就可杀了我。”   南枝的手被攥住,握紧了那匕首。匕首铁套被褪下,露出那尖锐阴冷,泛着烁烁锋芒的刀柄,因两人动作剧烈,在昏暗地上颤出一簇摇曳的光。   她一时僵住,手心贴着冰冷的刀柄,被他钳制住往前逼近,惊惶抬首:“沈言灯,你疯了!”   沈言灯动作不停,破开清雅的外皮,露出藏在内里,似蛛网般层层叠叠地渗入血肉中的疯狂,他指尖用力,生生按住她的手将匕首没入腹部。   刀柄入肉,声响格外明显,涌出浓烈血腥味。   虽是不深,却染了两人满手的血。   南枝看着蜿蜒流入手心的血珠,吓得呼吸急促,满头是汗,她猛地将人一推,那匕首清脆地颠落在地,沈言灯嘴唇发白,踉跄往后退了好几步,衣上艳血迅速渲染开,他没心思顾及,掀起眼帘看她道:“南枝,你不舍得杀我,所以是信我了,对吗?”   南枝衣袖被染上了血,她看着他,似是头一次认识沈言灯般。   沈言灯稳着脚步,朝她走近道:“我们早有婚约在前,只要你离开那陈涿,我们就能重新成亲,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他站定南枝身前,用另一只干净的手轻擦去南枝脸颊上溅到的血点,语气柔和道:“南枝,你与陈涿和离吧。”   南枝生硬地避开他的手,抿着唇不说话。   沈言灯看着她,眸光轻颤,像是突然受了刺激般,俯身握住南枝的手腕,眼尾赤红盯着她道:“南枝你喜欢上他了是不是?你怎么能喜欢旁人!凭什么?南枝,你本应是我的妻!凭什么因着一场错,就与旁人在一块了?”   他的眼底慢慢蒙上一层雾,水汽朦胧,处处潮湿。   渐渐地,语气变得哀转祈求:“南枝……你忘了他好吗?就像当初忘了我那样。”   南枝无声地张着唇,最终只轻轻挣开他的手,道:“言灯,有些事不是忘了就能改变的。”   “南枝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他的手垂落在袖下,眼尾淌着晶莹泪珠,滚落着和地上血混在一块。   与此隔了几步的地方,白文许久未见人出来,朝前几步唤道:“夫人,时辰到了,该回去了。”   这一声终于将南枝唤醒了神,她对上沈言灯的视线,许多话只化作一句劝告道:“宫宴刺杀并非小事,你苦读多年,应走科考入朝、文官清流的正途,不应将前程折在这事上。”说着,她略过他,快步离开。   此地空余沈言灯一人,腹部的血越染越大,他恍若未闻,没入角落的眉眼彻底被暗光罩住。   行至此步,便不能再回头了。   ……   南枝面色发白,一路到了白文身旁。   白文顿时瞧见她衣裳的血渍,惊道:“夫人您这是?”   南枝自顾自地往前走,待出了牢房,冬日阴郁的阳光落在身上,呼吸才稍稍顺畅了些,对着身后白文道:“放心,这不是我流的血,先不回府,我有些事,想去寻一趟方木。”   白文这才松了口气,令着车夫过来。   ——   “花绣”自打开了张后,虽在京中贵女中传开了,却因价格过于高昂,大多人有心无力,每日宾客寥寥。   这边马车刚停下,方木早早候在跟前,见着那车帘被掀开,丫鬟护着高夫人下了马车,高夫人四下看了圈,见着院落这般小,面上微讶道:“就是这吗?”   方木适时上前,露出极标准又和善的笑道:“您便是高夫人吧,这就是花绣,请随我来。”   高夫人便是高栋的夫人,此番是因听闻陈夫人与这衣裳铺子关系熟稔,这才特意赶来照顾些生意的,见着虽觉这地方简单又狭小,可还是多了些耐心,颔首由方木引着一路到了正堂。   院中处处清幽,似是隐者所居简室。   侧旁,响起绣娘穿针引线的轻微声响。   方木奉上茶水,适时解释道:“这些绣娘都是做了十年朝上,专门请来的针线巧手。”说着,将手中一叠图册递到高夫人面前:“夫人瞧瞧这里面的样式,可有喜欢的。”   高夫人抿了口茶,只觉唇齿留香,才见是茶汤清透,幽香飘飘的龙井,这时节一两龙井值一金,竟只用来招待宾客。她又将目光投向图册,厚厚一摞,绘着各色各式的绣样,单瞧就觉款式新颖,只翻几页就选定了。   这边很快又引着她往屋内去,先定料子,又量了最合适的尺寸。   见着时辰迟了。   丫鬟在旁小声提醒道:“夫人,今日是您的生辰,大人说让您早些回去的。”   高夫人正与绣娘商议样式,敷衍着应了几声。   方木听着,眸光一闪,转身出去了后再回来时手中拿着一木盒,递到高夫人面前,笑道:“方才听闻今日是夫人生辰,这便是花绣予您的小小心意。”   高夫人接过木盒一,好奇地打开却见是一对白玉镯,晶莹剔透,瞧着就成色不错,她一惊,忙将木盒退回去道:“这玉镯太贵重了,怎能让你白送,快拿回去。”   方木轻咳了声,模仿着平日里南枝说大话时脸不红心不跳的模样,一本正经道:“我此番到京中做生意,本就不是为了赚多少银子,结交些如夫人这般品味高远的人才是最大幸事,这玉镯正好配上夫人那身月牙白衣裙,搭在腕上,想来能更衬得您眉眼如画,清雅出挑。”   高夫人听着,唇角不自觉高高扬起,摸着那玉镯,忽觉这银子花得颇值,这掌柜也与京中那沾满铜臭味的商贾不同,内敛知礼,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她便也收下这贺礼,真切笑道:“就如此,我便也不再推拒,就多谢掌柜一番好意了。”   从来到走,高夫人被哄得眉开眼笑,爽快地付了定金。   马车刚驶离小巷,方木瞬间褪去伪装,随意提着衣摆,快跑着进屋数起了银票,她似是隐士嗅到如鲜花香草的清幽味,眼中放光,兴致盎然,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这才收了起来。   可没一会,外面又响起了马蹄声。   方木满脸意外,今日她只约了高夫人一位宾客,这来的又是谁,想着她迎出去,却见南枝满手沾着血,缓慢地下了马车。   她瞪大双眼,惊愕道:“南枝,你你你……官府可在这一条街外啊。”   南枝:“……”   她闭了闭目,强忍下揍她的冲动,耐心地解释道:“这是沈言灯的血。”   方木更惊:“你对他下手了?”   南枝抬脚往里走,到院内盆里净手道:“他自己动的手,人没事。”   方木这才松了口气。   南枝看着被染红的铜盆,垂目道:“我都想起来了。”她洗净手,随意在帕子上擦了擦:“沈言灯也知晓我想起来了。”   方木想着沈言灯一贯的品行,又看着她衣上的血,大胆猜测道:“他不会是以命相挟,逼你和离吧。”   南枝摇了摇头,双颊仍有些白,坐到了石凳上问道:“当初我从扬州一路至京城,就是因着刺客追杀,想着来寻京兆尹庇护,可却不慎跌下山崖失忆了,我一直以为那些刺客是沈言灯派来的,如今却又觉不像。”   方木替她倒了热茶,自然不是龙井,而是些碎茶末勉强凑出的:“沈家家风严苛,单是庶子庶女都得搭上一门楣高,沈言灯是沈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嫡长子,定是不会匆促定下婚事,当初我听闻这事时,就觉诧异,那眼高于顶的沈大人怎可能会点头同意?”   南枝指尖轻颤。若是平常,沈父定不会轻易同意,可那时沈家似缺一大批银子,正是火烧眉毛之际,柳父立刻以婚事作挟,这才定下了婚约。   她不敢再想,环顾这院子一圈道:“方才有客人来过?”   方木被转移了注意,脸上立刻扬起笑道:“对,虽说客人来的不多,可个个出手阔绰,单是这月就净赚了一百多两。不过……”她拧了拧眉,少有地露出了犹豫的神情:“不过京中高门做得起这衣裳的仍是少数,待过了换季制衣的关头,便没什么人了,我想着要不要盘个铺面,做些常衣。不过以往我只走货,赚差价,还没做过这般大的生意。”   南枝笑了笑道:“当初是谁说,耽误一瞬就是少赚一枚铜板的?这三百多两可造不出一个金银窝。阿木,你一人从扬州的小伙计走到这一步,什么时候这般畏缩了?”   方木听着,那只差被人最后推一把的距离顿时没了,她腾地坐起身,激昂道:“对!我什么时候畏畏缩缩了,像个缩头乌龟似的!”说着,风风火火地就要往外跑。   南枝看得一愣:“你去哪?盘铺子也不需这般着急吧?”   方木道:“趁着深冬未至,我去再谈些料子,趁着那些商人没走,抓紧去请他们喝酒吃肉。”说着,她着急出院子的动作一顿,想起什么又走回来道:“之前我想着你记忆没恢复,一直没告诉你。我回扬州时,拿着你给我的图样去问柳家首饰铺的掌柜,可那掌柜却遮遮掩掩,似是另有隐情,你想要追根到底,最好趁着官府查出前,先将人抓回来。”   南枝正欲继续问下去,方木却没功夫在这待下去了,快速转身消失在院门口。   她苦思冥想抿着热茶,刚入口五官就皱成了一团,忙将茶水扔到一旁,费力咳着。这肯定又是方木贪小便宜,从哪个黑心店里买回的黑心茶,比药还苦!太提神了!   ——   陈涿回府时,夜色已黑,四下又飘起簌簌小雪。   他听着白文的禀告,面色一沉:“沾了血?”   白文道:“大人放心,夫人说她没受伤。”   陈涿冷眼瞥他一眼道:“她说什么你就信,竟还任她继续奔波,当时就应回府唤大夫。”   他挥手示意他退下,径直进了房内,抬脚进了内室。   南枝正褪着脏衣裳,却听着耳旁脚步声愈发近道:“云团,替我拿身干净的里衣。”   脚步顿住,转而到了箱笼里拿起一件,递到南枝身前。   南枝看着那单薄的衣裳,转首不解道:“云团,这是夏日的里衣,外面还下着雪呢,这时节怎么能穿——”见到人,话却止住,下意识红着脸挡住,斥道:“你、你来,怎么也没个声音?快出去。”   自那日分房后,陈涿就再没回来过这主屋,夜夜受着书房凄凉的寒风,自然也好久没与她亲近过。南枝如今只穿着小衣,手一晃,全是瓷白细腻的莹光。   他看着地上被染红的衣裳,却没半分旖旎心思,皱眉扫视她裸露在外的肌肤道:“你受伤了?”   南枝缩着肩膀,脸颊像火烧似地发烫,他直接将人一拽,左右看了圈见真没什么明显伤口,这才松了口气。   两只冰冷的手紧贴在温热肌肤上,又胡乱触着身子,残留着冬日雪粒融化的凉意,南枝却被冻得双颊通红,咬唇推开他道:“我没受伤。那血不是我的。”说着,忙到箱笼旁,随意寻了个单衣套上。   陈涿这才发觉自己满身雪粒,褪下外裳将其随意搭在一旁,又半倾身将手放在炭盆上烘热,他抬眸,看着那被月牙白衣裳拢上的肩膀,眸光一跳,忽觉喉咙发紧,垂目道:“那是谁受伤了?”   南枝系带的动作一滞,又故作无事地转过头,心虚地瞄他一眼,小声道:“没谁。”   陈涿想着,周全考虑道:“牢房潮湿,难以痊愈,若是丈母受伤的话,明日我让大夫到牢中递些药。”   “不是母亲。”   “是那位柳姑娘?”陈涿神色淡淡:“那就不必让大夫过去了。”   “也不是她。”南枝小小声地道,微不可查的,却还是被陈涿听到了。   陈涿看着她明显不对劲的神情,直起了腰身,手心已氤氲满了热意,他眉心轻挑,声线听不出情绪道:“该不会是那位沈公子吧?”   南枝心底一凉,不明他是怎么猜到的,明明自己掩饰得很好。她轻咳了声,抱起地上的衣裳,却察觉到了那道紧随着的炙热视线,心口一阵莫名其妙的心虚,像是背着他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她将衣裳胡乱一塞,道:“意外碰到的。”   陈涿淡淡嗤了声:“他倒是有闲情逸致,竟在牢中与别人意外偶遇。”   南枝转过身,偷瞥一眼他的脸色,见着尚可,这才放心大胆地继续道:“他说,当初那些刺客并非他派来的。你能不能帮我查查,是谁想害我。”   “总归是沈家的人,是不是他下令的有区别吗?”陈涿看她一眼,眸光轻闪道:“不过你若想查究竟是何人,倒也不算什么难事。只是这几日我宿在书房,夜夜难眠,白日上值都觉困乏,难有余力。”    第59章 借口你们在做什么   院中一阵风刮过,将紧闭的窗缝震得哐当响动。   南枝立刻反应过来,拉着他坐到椅上,贴心地帮他捶肩,一边露出含着谄意的笑:“力道如何?前几日娄大夫来施针时跟与我说了,若觉疲累,活泛了肩颈处全身都会极舒畅的。今日就当我善心大发,给你捶会。”   拳头轻轻柔柔,没章法地乱敲着。   肩颈处浮起酥麻,伴着她温热的气息,一簇簇缭绕着。   不仅没活泛,反倒更僵了。   陈涿呼吸发紧,指尖搭着的那块衣料被捏得有些皱。   南枝敲了几下,就觉手腕泛酸,悄悄放缓了速度道:“怎么了?是不是好多了?”   陈涿古怪地“嗯”了声:“明日我会让白文去查沈家。”   她一喜,没想到进展得这般顺利,连忙乘胜追击,拳头加大力道道:“其实我还有件事,需要麻烦心地善良,乐善好施,平易近人的陈大人,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   陈涿早就对她张开就来的夸词习以为常了,甚至觉得比高栋拍马屁的能力还强上好些,让人没法拒绝。他侧首,拉下她的手,直直看向她道:“南枝,空口套白狼只能用一次。”   南枝挪开视线,谁说她空白套白狼的,不是替他敲背松肩了吗!贪心!她在心里不忿地轻哼一声,想着又满脸真诚道:“那我明日跟娄大夫学一套针法,帮你疏通筋骨。”   最好扎成刺猬。   陈涿额角青筋一跳,默了许久才道:“那倒是不必了。”说着,他垂下眉眼,似在理衣袖时随口道:“毕竟睡在书房那种地方,就算日日施针,只怕都会腰背背痛。”   南枝终于嗅到了他的意图,微眯起眼,犹疑道:“你想回来?”   陈涿动作一滞,抬眸,神色间没半分被说中的尴尬,淡淡道:“我知你恢复记忆,一时难以接受与旁人共榻,你若不愿,我也不会强求,书房虽阴冷,可如今也添了厚褥,炭盆,应是不会太过难捱,至多一时不慎,染些风寒罢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南枝听着,莫名觉得有些亏心,她轻咳了声,挺直腰杆道:“你回来也成,可夜里楚河汉界,地盘划清,你不能像上回一样偷亲我,夜里趁我睡着将我拽过去。”   陈涿想起她夜里毫不安分,手脚乱伸的睡姿,眸光轻闪,很快点头应下,如常道:“那是自然,我夜里素来安稳。”   南枝想着自己夜里的模样,眼神飘忽,咳了声说回正事道:“今日我去寻方木时,她说柳家有一专管首饰的掌柜,兴许是知道些什么,你能不能派人去趟扬州,将人带回来。”   陈涿淡淡颔首,站起身道:“好,只是京城和扬州两地往返,速度最快也得半月余。”   “半个月……”南枝拧了拧眉,半月之期太长,难保这边会发生什么意外,但也得道:“将人带回来就行。”   陈涿看着她纠结的眉眼,安抚道:“放心,此事关系重大,未定下幕后主使前,不会有人轻易对柳家动手的,你今日在外奔波许久,先去沐浴,去去寒气吧。”   南枝伸展着手脚,也觉劳累,朝外唤了句云团就转身到了隔间沐浴。   木门被打开,带着一阵寒风,云团快步入内。   陈涿走到廊前,静看了会越下越厚的雪地,对着候在一旁的白文吩咐道:“派人去将柳家接触过那批首饰的掌柜抓来。”   白文点头应是。   一身单薄的里衣被风吹得打着转飘起,雪粒钻进缝隙里,他眸光一闪,又吩咐道:“派人去将书房那小榻拆了。”   白文正欲应下,反应过来“啊”了声,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重复问道:“大人,您要拆了书房的榻?”   陈涿面上神情有些别扭,轻咳了声:“夫人要是问起来,就说雪下得太大,房顶漏了水,将小榻浇坏了。”   这几夜宿在书房里,他又重翻了遍旧时阅过的书册,忽觉出些不一样的味来。   沈言灯想借柳家之事污他罪名,妄图挑拨离间,假道伐虢,他便也能釜底抽薪,近水楼台,总归他于南枝才是拜堂成亲的正经夫妻,那一纸婚约是没法比的。   白文抬首,看了眼严实又厚重的瓦片,怎可能是风雪能撬动的,这理由也太蹩脚了吧。   别说夫人了,他都不信。   但还是维持着正色应下道:“大人,属下会交代下去的。”   陈涿淡淡颔首,转身如常又进了房门,就见云团拿起那被血染红的衣裳整理起来。   他眉尖微皱,上前道:“南枝今日去了趟牢中,那地阴冷潮湿,多有鬼魂,这衣裳应是也沾了些晦气,拿去扔了吧。”   云团听着就觉颇有道理,当即转身出去,赶忙令人将衣裳烧了。   房门被关上。   隔间淅淅沥沥传来水声,掺着浓郁馨香。   他行至榻前,拉起那如青雾般的帐,眸光一寸寸扫过,往昔所见自然浮在眼前。   没一会,南枝用干帕绞着发尾,缓着出来就见他站在床前,不知在看些什么。   发尾大致不滴水了,她将干帕随意放下,走到床边,跟着他的目光看了圈,可床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在看什么?”   陈涿收回视线,看她一眼:“没什么。”   南枝“哦”了声,直接上塌,拽着白日被炭盆烤过的暖褥,苦思着怎么划分地盘。她腰身弯着,垂下发尾潮湿,几滴水珠顺着耳后一点点淌下,似是浸润到花瓣深处的露水。   陈涿看着,转身拿起干帕,撩起一簇头发,缓慢地用干帕包裹着,南枝察觉到他的动作,略微后倾着身子,毫无耐心道:“好了好了,已经干透了。”   “这几日你都是这般潦草敷衍过去的吧。”陈涿眉尖轻皱,垂目慢慢地替她将发丝分开,用干帕来回绞干,语气稍沉道:“怪不得这几日的汤药没起什么作用。”   南枝一下就被说中了,湿发虚掩着的耳垂微红,她朝后移着,半靠在陈涿腿上,没什么底气道:“当然不是,每晚我都是等着头发干透了才睡觉着……肯定是娄大夫的问题,是他的医术太差了。”   陈涿看着她单薄的寝衣道:“刚沐浴完应要披件外衣。手给我。”   南枝转首,高高抬起手,将手心贴到他的脸颊侧,弯着眼尾朝他笑道:“是热的。”   手心一触即离,挟着少女身上的馨香,似是枝头高高缀起的摇曳花苞,轻轻一碰,就会歪着脑袋回弹到指尖,温热又柔软。   陈涿动作一顿,水珠从指腹淌到了手心,顺着脉络蜿蜒成溪流。   南枝打了个哈欠,将腿脚伸入被褥里,抽出枕头下的话本随意翻看着。   陈涿看着,忍不住道:“帐内烛火暗,伤眼伤神,明日再看。”   南枝颇为不服地轻哼一声:“你还好意思说我,是谁拿着一画册专在夜里看。”   话刚说完,两人都僵了瞬,拢着发丝的指尖轻颤,滑过颈处肌肤,使得周遭气息愈发滚烫,南枝紧掐书页边沿,舌头像打了结,什么也说不出了。   寂静中,陈涿松开发丝,掩着面上的不自在,将干帕搭在一旁道:“我先去沐浴,你将头发绞干再睡。”   伴着一阵急促脚步声,和隔间小门轻轻搭上的声响。   南枝终于找回了呼吸,她眨眨眼,将话本一抛,开始在榻上四处翻找着,从枕头掀到了被褥,什么画册都没找到。   安全。   她终于放下心,往里一滚,拽着被褥,捧起话本继续翻阅着。   待陈涿沐浴完出来时,榻上的人睡得正熟,脸颊侧着压在枕头上,一旁还放着那话本,均匀呼吸冒着气,将话本书页吹得一颤一颤。   他上前将话本放到桌上,又朝里一瞧果然发尾和他离开时一样,湿漉漉的,将枕头濡出了几团浅淡水痕。   南枝睡得着实不大安稳,双手胡乱动着,将被褥扯到了腰下,又横出一条腿。他上塌,半屈膝在她身旁,侧身又拿起干帕缓慢绞着。   四下静谧,炭盆里没添多久的新炭被烧得浑身赤红,实在禁不住尖声“刺啦”叫嚷了声,吐出一丝火花。   每一刻都被变得格外绵长。   待干透了,陈涿收回了帕子,眼睫似风吹般轻颤了瞬,眸光从墨发移到她沉睡的眉眼上,许久不移,指尖捏得帕子淌出水珠,没忍住,他俯身,轻吻过她的眉眼。   南枝轻轻蹙眉,在睡梦里哼了声道:“讨厌蚊子,居然敢打扰我……看我拍扁你。”说着,手胡乱在空中挥了瞬,又缩了回去,全身窝成小小一团。   陈涿唇角轻翘,转身随意将干帕搭在一旁,放下青帐垂落着虚掩起床榻,影影绰绰露出两道身影,瞬间四周尽是少女身上馨香。   四下清幽,他躺到了被褥,静等了会。   果然,身旁人察觉到了热意,下意识翻动着身子,慢慢动弹,待手脚寻到了支点便安稳地靠在上面。   陈涿垂目看着怀中人,眉尖轻挑,顺势将人揽到怀里。   ——   冬日清晨大多是沉寂又宁静的,只偶尔能听到风雪撬着窗缝的声响,偶尔会传来几声雪地被踩得吱呀乱叫的喊叫。   南枝是被饿醒的。   她刚掀起眼皮,就瞥见半撩开的胸口,赤裸裸地露在眼前,脸颊和其紧贴着,满面困意被惊得逃走。   上首传来陈涿平静的声音:“醒了?”   南枝抬首,和他对视着,红着脸道:“你、你怎么又这样……”   陈涿垂下眼帘,淡淡道:“你先松开。”   南枝一怔,手脚下意识动了瞬,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像藤蔓般紧紧缠着他,他一动不动,有点可怜地躺着,她忙不迭收回手脚,吓得结巴却仍不忘先发制人:“……你怎么不把我推开。”   陈涿掀开被褥一角起身,身上寝衣被揉得皱皱巴巴,他背过身缓缓理顺,南枝就看着那寝衣在面前轻晃,似将她横行霸道的罪证摆在眼前,她小声道:“不如你今夜还是回书房吧。”   陈涿拿衣的动作一顿,竟就直接颔首应下了,他将腰带系上,声线微抬,朝外面吩咐道:“白文,今日将书房的榻收拾出来,夜里我去那边。”   门外隐隐传来白文苦恼的声音道:“大人,昨夜风雪大,掀翻了书房房顶的瓦,那积了几日的雪水全淌下去了,正巧就浇在那小榻上,滴了一夜将木头都泡坏了。对,将地上木板也泡坏了好些,没个几日功夫恐怕修补不好。”   南枝下意识探首看了眼房梁,这肃穆庄重的府邸居然和破庙一样脆弱,被风雪一刮就坏了?她摸着下巴,面露疑惑,却还是道:“那你夜里还是回来吧,我尽量控制些,绝不会再像昨夜那样。”   陈涿道:“那便如此吧。”   房门被推开,风涌了进来,一盆炭被烧得没了生息,恹恹地倒在盆里,又被吹着飘起了一点灰。   陈涿起得迟了,换过衣裳就匆匆去了府衙,南枝用着一碗比水还寡淡的馄饨汤,面无表情,味同嚼蜡,只用半碗就推到了一旁,站起身撑着懒腰道:“云团,今日我要去一趟公主府。”   那首饰是在公主府婢女身上查出的,顺藤摸瓜,总是能找到是谁赠予她的。就算这人做的再悄无声息,偷偷摸摸,这般贵重的物件总会被身旁人多留心看上几眼。再且一婢女有多大的仇怨,竟敢当众刺杀陛下,岂止不要命了,是将全家人的脑袋当成玩笑啊。   除了这事外,还有一件顶顶重要的大事——她早膳没用饱,得去颜昭音那蹭些好吃的。   这一次再到公主府,却不同于上次简单轻松。   里外都守着好些佩刀的侍卫,面色严肃,雪飘了眉眼薄薄一层,守在四周,倒也不拦人,只用一双眼四下扫视着。   雪地上映出深浅不一的脚印。   南枝只是经过,就被看得头皮发麻,忙加快脚步,将雪踩出一阵吱呀叫声,路上只顾埋头往前住,很快轻车熟路地到了颜昭音的院里,到了廊下,她收起伞,抖落着伞面积攒的雪粒,抬脚进了屋内。   颜昭音听着动静,刚出来就见着了她,微微一惊随后迅速反应过来,将木门一关,拉着她进到了屋内,一幅神秘鬼祟的模样。   南枝顾不得旁的,一股脑坐在桌前捏着糕点就往嘴里送,含糊道:“你们府上的糕点,是全京最好吃的。”   颜昭音没搭理她,将袖口那种首饰图纸又放到了她眼前,满身惊奇道:“我派人私下打听了一圈,府里竟真有人见过这首饰,就是我房里的小丫鬟,约莫一年前我这坏了张书案,她曾替我到府中库房里挑个差不多的,却不慎碰摔了一小盒,里面的首饰掉了出来,折了一角。她怕被责罚,就原样放回去了。我将图样拿到她面前一对,她吓得不轻,就全招认出来了。”   南枝咽下口中糕点,又倒了杯上好的碧螺春,一边吹着浮动茶叶一边道:“那我们将库房的册子拿来一对,就知是何人送进去的了。”说着,抿了口茶,伴着一阵清透茶香,微烫热意瞬间包裹住整个胸口,她舒服得弯起了眼尾,忍不住又道:“你们的茶水也是全京最好的。”   颜昭音却摇头道:“自陛下将案子交给指挥使后,那沈言灯不仅派人将那花露的住处围起来了,还令人一个个问话,名头说是要护府里的安危,可瞧着实在不像。若知晓这边的动静,定是不会放过的。”   南枝一口饮茶一口用点心,没人在耳边管束念叨,愉悦得唇角翘起,满面笑意,总算勉强填饱了肚子,她掸去衣上点心渣,站起身道:“那我们去库房找个借口,悄摸看看那册子不就成了吗?”   颜昭音只犹疑了瞬,便果断站起了身,一道与她往外走。   ——   守着库房的是府里的老人魏妈妈,以往是跟着先皇后的粗使宫女,后来被指派到了公主府,年过四十,最是一丝不苟,寻常府里若缺什么物件需得提前在她那登记,按着份例月月固定,就连柔容都拿她没法子。   远远地见着两人,魏妈妈立刻出了房门,站起身道:“郡主怎么来了?是房里缺什么物件吗?风雪这般大,令着丫鬟过来就是,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颜昭音笑道:“如今府里处处都是人,令着丫鬟来回总要被盘问,还是我自己过来快些。”说着,两人便被迎进了屋里,地方不大,简单摆着桌椅,烛盏,和那分为几册的书薄。   南枝眯眼数了数,足足有厚厚六册,忍不住惊叹,公主府的家产果然雄厚,怪不得能糕点茶水都这般好吃。就是不知陈涿有多少家产,这次回去她是不是得悄悄打听下。   颜昭音继续道:“这冬日凄寒,我手边的几个汤婆子都不顶用,便想过来挑几个新的,魏妈妈瞧着库房有什么,随意拿予就是。”   魏妈妈听着道:“这点小事,郡主不该亲自过来一趟的,老奴记得库房有好些,全放在箱笼里,郡主站在这就成,库房里冷,我将那些拿出来郡主再选。”   她前脚一走,昭音和南枝立刻变换了神情,快步到了桌上翻阅着。   南枝一张张翻动书页,看着那些坠玉镶翡翠的物件瞠目结舌,吸吸鼻尖,强行将眼珠挪开,压下抢劫一番跑路的念头。   昭音翻得头晕,捅着南枝手臂正要说什么。   身后却忽地传来一道男声道:“昭音,你们在做什么?”    第60章 偷偷面具人   和脚步声一起逼近的是冬日里的习习寒风。   两人都僵在了原地,手中翻动的纸张轻微颤动,然后缓慢地对视一眼,同步转过了脑袋,直直看向身后人。   颜昭音先愣了瞬,有些意外道:“父亲?”   颜驸马刚踏雪而来,清瘦脸庞被冻得有些苍白,只轻轻扬唇,眉眼就敛出朗润的弧度,声线泠泠道:“殿下惯用的香料没了,我就过来瞧瞧库房里还有没有,若是没了的话,恐得差使小厮抓紧去府外采买些。”顿了顿,眸光落在桌上被两人翻阅开的书薄上,疑惑道:“你们在这作何?”   颜昭音松了口气道:“没什么,方才魏妈妈进库房帮我寻东西了,我们在这呆着,就觉无聊,随意翻看翻看。”   颜屺道:“这些书薄都是魏妈妈整理好的,还是莫要随意翻动的好。若是乱了顺序,只怕还得叨扰魏妈妈。”   颜昭音含糊应下:“父亲放心,我只是翻了几页,没动什么,算着时辰,魏妈妈应是很快就要回来了。”   南枝歪了歪脑袋,目光落在颜屺鞋面上的雪粒,问道:“驸马在外站了许久吗?”   颜屺愣了下,垂首扫视了自己一圈,随即脸上浮起淡淡的无奈,笑道:“还不是柔容,见着雪大,非要到亭子里观景,我忧心底下人伺候得不尽兴,就帮着布置了下,倒没察觉衣冠有些不整。”说着,他极谦和地垂目,拱手轻轻一俯身:“失礼了。”   这动作惊得南枝一怔,颜驸马年过四十,大她一轮,是为她的长辈。再照着亲疏关系算是颜驸马是她的姨夫,怎能对晚辈这般谦和。她睁大眼睛,有些语无伦次道:“驸马不必放在心上,我不过是随口一说。”   颜驸马直起身,笑意款款道:“礼数不可不顾。”   这边说着,魏妈妈也从库房回来了,身后跟了好几个小丫鬟,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的汤婆子,镶金嵌银,瞧着就价值不菲。几人齐齐排开列着,魏妈妈上前笑着道:“郡主,库房里的都在这了,您瞧瞧可有合眼的,老奴叫人给你送过去。”   颜昭音见着众人都在,也不好再提书薄之事,只得硬着头皮随意拿了一件道:“多谢魏妈妈了,我拿着回去就成,天寒地冻的,不劳您跑一趟了。”   她拉着南枝一道,径直往外走。   呼啸风雪中,隐隐传来颜屺温和的说话声:“魏妈妈,殿下惯用的那香料没了,上月来时,我记得库房里好似还有些……”   南枝转首望了眼,木门被冻得一颤一颤,露出那道青衣身影的一角,似是黑白雪色中的一点碧,伴着风颤动。   又刮起了一阵急风,她收回视线。   枝叶积雪被挟下,薄薄盖住了门前深浅不一的脚印。   两人渐渐走远。   雪缠衣摆,共撑一伞。   颜昭音拧眉,轻叹了声道:“若是再等会,应是就能找到了。说不准趁着魏妈妈不注意,还能偷摸带出来,偏生父亲在这时进来了,只能下次再去了。”   南枝想着颜驸马专程为柔容殿下取香料,感叹道:“驸马对柔容殿下真好,事事亲力亲为,顶着这般大的雪来这库房取香料。”   不像陈涿,连头发湿些都要念她。   颜昭音点头道:“自我记事起,父亲就是这般,对着母亲事事上心,总想着亲力亲为,全府上下好些事都是他料理的。”   南枝的手缩在大氅里,紧贴着颜昭音,小声道:“要是陈涿也这么乖就好了。”   颜昭音没听清:“你说什么?”   南枝眨眨眼:“没什么。”   两人刚踏上小道,就对上四周几个侍卫面无表情的脸,话顿时一咽,加快脚步走着。   又到了一处僻静,颜昭音想了想道:“等晚膳时,我将魏妈妈诓过去用膳,到时你悄悄过去翻看书薄。”   南枝睁大眼睛,反手指向自己道:“我一个人,要是被发现了,会不会被当成小贼,送到官府里?”   颜昭音轻啧了声:“的确是个问题。”   她忽然想到什么,眼底微微一亮,面上扬起窃喜的笑,拽住南枝的手拐了个弯,朝另一院子走去道:“有人可以和你一道。”   ……   一刻钟后。   “你居然要我和你们一起去做偷鸡摸狗的事!”   颜明砚扬起下巴,果断拒绝道:“抱歉,我的品行不允许我做出这种事。”   颜昭音撇撇嘴,面无表情看他道:“哥,是谁五岁的时候摔了母亲的镯子赖到我头上的?是谁七岁的时候翘了私塾斗蛐蛐的?是谁十岁的时候偷摸在小巷揍了隔壁公子的?是谁十三岁——”没说完,她就被颜明砚紧紧捂住了嘴。   颜明砚耳垂微红,目光下意识落到南枝身上,从牙缝里挤出字道:“好,我帮你,你闭嘴吧。”   颜昭音拍开他的手,嫌弃地呸了声。   南枝听着这些窘事却满眼发光,悄悄拽着昭音的袖口,嘀咕道:“等晚上你再悄悄和我说。”   颜昭音转首小声道:“那一晚上绝对说不完。”   颜明砚深吸一口气,捏捏眉心,假装没听到道:“这事万一要被守着的侍卫知道了,绝对不会轻易放过,稳妥起见,还是将此事告诉母亲,由她出面总会好办些。”   颜昭音当即拒绝道:“不行。之前母亲为着这事已然忧心许久,好不容易摘清了关系,若要知晓那首饰与府里有关系,不知怎么忧心呢,总归不是什么大事,进去看看是谁将那批首饰送进来的不就成了。”说着,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眼珠转了转,狡黠道:“到时你们两人就悄悄到那,瞧上一眼就走,我就不信那些侍卫真敢把你们抓起来。”   颜明砚瞥了眼正悄摸捏着桌上糕点吃的南枝,轻咳了声道:“既都这般求我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们这次吧。”   见他们说完了,南枝擦擦嘴角,站起身道:“那我让人回府说一声,今夜留在这和昭音一起。”   ——   公主府的规矩明显比陈府松散许多。   几个院里各自都有小膳房,寻常用膳都是不必聚在一起的。   柔容知晓南枝夜里要宿在这,因着如今府里人多口杂,不便亲自过来,就派人到这问候了会,前脚人刚走,后脚昭音就迫不及待地亲自去唤魏妈妈。   夜幕渐沉,廊前仆役用木杆挑上了烁烁花灯。   库房这地偏僻,晚上没什么经过,只远远上了几盏小灯。   昭音拽着魏妈妈的臂弯,笑道:“魏妈妈是看着母亲长大的,肯定知晓不少母亲以往的事,正巧今日雪下得大,瞧着也没人会过来了,魏妈妈就到我那处喝些温酒,说会话吧。”   魏妈妈一边被拉得往外走,一边无奈道:“郡主要寻老奴,差个人过来说一声就是,怎地又冒着雪亲自过来了,若是染了风寒,公主又要担忧了。”   颜昭音将魏妈妈拉到道上,手背在后面打了个手势,一边道:“总归也是闲着,就当出来赏赏雪景。”   ……   另一边,一瞧就行迹鬼祟的两人猫着腰,从墙边探出了脑袋。   南枝扒着墙边,小声道:“人好像走了。”   颜明砚大咧咧地站了出来,垂目看她缩成一团,圆眸警惕地乱瞄着,像只垂耳抱肢的兔子般,闪眸轻嗤了声道:“胆子怎么这般小,这地又没有人,直接出来就是。”   南枝被一激,忿忿轻哼了声,却仍不敢乱动,悄声跟在他身后一道往屋里走。   魏妈妈被昭音催着走得急,匆忙只收走了库房钥匙,轻搭了房门,她轻轻一推,就响起了吱呀的木门连绵声,探头一瞧,四下黑漆漆的,烛火都熄了,什么也看不清。   颜明砚早有准备,拿出袖口的火折子,手心蓦然冒出昏黄光亮,走到桌前就要燃起烛火,南枝看得一惊,忙上前小声阻拦道:“别燃蜡烛,会被看出有人来过的。”   颜明砚微眯起眼:“这种事,你是老手啊?”   “当然不是。”南枝心虚地道,不过小时候装鬼吓唬府里庶兄,溜走时手里的蜡滴了一路,然后被逮到揍了一顿而已。当然,后来她次次成功,再也没被抓住过了。   颜明砚语调上扬道:“报官抓你。”   南枝哼声,挑眉看他道:“你是同伙。”   暗室亮烛,幽幽映出少女圆眸里的光彩。   颜明砚捏着火折的指尖一紧,眸光不自觉落在她洋洋得意的面上,唇角高翘,眼尾弯弯,因踩中他的柄高扬起下巴,他眸光颤了颤,僵滞着挪开视线,忽然有些不解。   为何凛凛冬日,灵台葳蕤?   南枝的目光却早已被书薄吸引了,小心地拿起一本翻看着,见他不动,忙催促道:“快点,我还等着回去用宵食呢。”   颜明砚心不在焉地垂目,只觉呼吸声都被放大了好些,他抿了抿唇,强行将注意放到那书册上。   墙上烛火颤颤,摇曳映出两人身影。   书页翻动声很快,找了许久都没瞧见可疑处。   南枝不禁皱起眉,疑惑道:“既是有人在这瞧见过那些首饰,怎么也没记录在册?”   颜明砚随口道:“兴许是当成旁物,送进库房了。”   南枝动作一顿,眼底困惑忽地被解开,混进首饰里太过引人注目,若以旁的名目就低调多了。昭音说那婢女的首饰是渐渐多了起来的,若每次使个借口进了库房取用,再将东西送到那婢女手中,就不易被发现,有什么是府里常常要取用的呢?她皱眉道:“颜明砚——”   颜明砚下意识“嗯”了声,侧首看她,却忽有一柄银光闪过,直往身旁人脖颈刺去,他心口一抖,顾不得旁的直接伸出手,握住了那即将落下的匕首。   “小心——”   刀刃锋利,滑开了手心一层皮肉,殷红血点啪嗒滚落,顺着南枝的脸颊淌落在地,她蓦然回首,却见一黑衣黑巾的高挑男子持刀而立,冷眸扫过他们,而颜明砚满手的血,横出一臂挡在她身前。   南枝看清局势,反应了一瞬,立刻吹熄了颜明砚手中的火折。   四下顿时漆黑,唯能听到自己刻意收紧的呼吸声,她紧拽住颜明砚,依靠着脑中对这屋子的记忆,快速避让到一旁,下一刻却忽地听到了木门被轻关上的声响。   南枝心口跳得快要蹦出来,指尖紧掐颜明砚的袖口。这地不大,不可能玩多久你追我藏的游戏,单单困在这处迟早会被抓住,必须出去,离这不远处就是寻守的侍卫。   她轻吐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身旁的颜明砚似察觉到了,紧握住她的手腕,在手心快速写道“别怕我在”,然后将她往自己身后护。   那黑衣人似也极熟悉这地,没碰摔任何东西,握刀左右扫了圈,开始渐渐往角落逼近,轻微的脚步声似敲在他们心口似的,与他们只剩几寸。   南枝靠在墙角,手在发抖,忽地摸到了背后的窗,她镇定下来,又拉住颜明砚的手快速写道“跳窗跑侍卫”。   ——跳窗跑去寻侍卫。   然后又快速写下了“马球”两字。   颜明砚瞬间意会,单手揽住她腰,另一手搭在窗边,紧张得屏紧了呼吸。黑衣人越来越近,只有一次机会。他咬牙,臂弯快速提起南枝,带着她一道越过了窗户。   ——就像南枝在马球场救下王凝欢的那次。   两人近乎摔在了雪地上,可却不敢停顿,都迅速站起身,南枝这时才瞧见颜明砚手心的伤,血肉模糊,狰狞可怖,因着方才动作剧烈,血淌得更多了,快要染红这片雪地。   南枝吸吸鼻尖,深受感动,决定往后再也不在背后悄悄骂他小人了。念头转瞬即逝,她快速拉住颜明砚的袖口,快速往灯火密集的地方跑去。   很快,黑衣人也翻窗出来了,落地就瞧见了地上那流成一串的血点,远远指向那有侍卫的地方,他冷嗤了声,沿着痕迹快速追上。   雪粒飘摇,夜幕沉沉。   距这不远的角落里,南枝却探眸往外瞧,见着那黑衣人沿着血迹跑远了,轻轻松了口气,然后快速扯了块裙摆,简单缠着颜明砚的手心。   颜明砚唇色发白,垂目看她搭在眼尾的长睫,紧皱着的五官,笑了声化开有些凝重的气氛,语气轻巧道:“别怕,这是在公主府,他不可能得逞的。”   南枝将他手心系紧,正色道:“包好了,别让血滴下来。等会小心些出去,直接去寻侍卫。”   颜明砚从没看过她这么严肃的神情,唇角轻扬刚想说些什么,可笑意却渐渐在面上凝固,包扎好的手心蓦然紧握住南枝的指尖,又渗出了血。   南枝一怔,抬首却在他清亮的眼眸看到了一个黑衣倒影,正不断变大,朝他们靠近。   ——   房内,香意融融,四下温和。   魏妈妈喝了几盏酒,已然醉了,双颊酡红,前言不搭后语道:“当年柔容殿下就与郡主一般大的年纪,正巧瞧上了那年的登科状元,没想到先皇后为她选的夫婿也正是颜屺……没过几月,两人就成了婚,可惜、可惜先皇后命不好……”她刻出皱纹的眼角淌出泪花,话头止住不再说了,埋着脑袋伏在桌上睡着了。   颜昭音心口惴惴,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坐在这莫名全身慌得出了汗。   她见着醉酒的魏妈妈,拿了件披风盖在她肩上,抬脚走到窗前,推开静看着沉寂又静谧的府邸,远远瞧着,府里那几处高耸楼阙格外招摇,四下都是林立宫灯,将雪都照出了莹光,夜景清幽,可胸口还是闷着,像有块大石头压在上面似的,喘不过气。   她拧眉,终于没忍住,抬脚推门就要往外走。   途径墙上挂着那只小弯弓,她动作一滞,眼神复杂地停留着看了会,咬着唇,还是抬手将它取了下来。   从这地到库房要不了一刻钟。   颜昭音走着,忽地快跑起来,雪粒落在发上来不及融化又被拂落。   快要到库房时,似有侍卫也觉出不对,快步往那处跑去,身上铁甲撞出了沉闷响动。她隐隐听到了几声呼救,心口愈发惊惶,在库房几丈外顿住了脚步,脑中有一瞬茫然看向眼前场景。   雪地尽是血,染红一片。   有一黑衣人站在雪地中心,只隐隐露出的一双眸也溅上了血点,颜明砚背对他们站着,受了好几处外伤,恹恹喘息着,将南枝护在身后。   南枝转首,瞧见了侍卫和颜昭音,面色一喜,拉着颜明砚的手腕就要往这处跑。   黑衣人却抢先一步,握住匕首,就要朝南枝刺去,颜明砚惯性地伸手一挡,迫使那黑衣人下意识收起了匕首,眼底涌出烦躁的神色,抬脚将他一踹,推到了地上。   侍卫拎着刀剑往中心逼近,黑衣人四下扫了圈,皱起了眉,只想速战速决,动作也越来越快了,快步上前抬手掐住想跑的南枝后脖,生生将人抬了起来。   南枝的脸憋得通红,指尖使劲扣着他的手背,看向颜昭音,艰难道:“救、我……”   颜昭音的手都在抖,搭弓落箭,只在一瞬间。   箭头从南枝耳侧而过,斩断一簇发丝,疾驰着刺入了黑衣人肩头,南枝睁大眼眸,浸着光亮看向昭音,好似天上的星星掉了下来,落进了她的眼睛里。   黑衣人闷哼一声,手中失力松开了南枝,她当即摔倒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   围在一旁的侍卫见着人质没了,快速上前要围观黑衣人,那黑衣人眼眸阴沉,捂住伤口,身手极敏捷地消失在院落中,侍卫当即跟着上前。   颜昭音定在了原地,大喘着气,看向那背影,忽觉有点熟悉。   是、是那个……在别苑的面具人!    第61章 敷药晚来一刻会发生什么   京中似被沉积的云雾压到了根底,转瞬暖阳也被吞没,只余一张被拉得绷紧的,黑沉沉的夜幕,无端落下雪来。   陈涿下值得晚,披了大氅就快步迈进雪地里,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听着公主府来的仆役传话,道陈夫人今夜宿在昭音那,就不回府了。   他眉心稍蹙,缓缓顿住了去酒肆的脚步。   身后的白文追上来,高撑起伞,隔了拂落在眉眼上的雪粒,躬身禀道:“大人,沈指挥使应了陛下的令,这几日为护佑柔容殿下的安危,在府中上下放置了不少侍卫,应是不会有什么事。”   一旁有仆役拎起小灯,映出方寸。   陈涿抬睫,斜飞的雪粒濡湿面上几点,他颔首,看了那仆役交代,淡淡道:“夫人大病初愈,让守夜的丫鬟多照看些,莫要让其贪凉受寒。”   仆役自是连声应下。   准备去酒肆的马车调转了方向,厚重又不透风的车帘将里面隔绝,哒哒行向陈府,落下一串梅花状的蹄印。   陈涿拿起木几上阅到一半的书卷,指尖刚挑过一页,目光又落在一旁整齐叠着的软毯,外面落在雪地上变轻的马蹄声响了许久,他眸光轻闪,忽而将书卷随意搭在一旁,朝着外面道:“去公主府。”   马车很快调转方向,转而向另一方向而去。   ——   公主府内,兵甲摩擦声混着烈烈冬风,涌进府里各个院里。   薄雪又飘起了一层,赤红火把林立在其中。   大夫匆匆进了屋内,帮着颜明砚包扎伤口,只这血肉外翻,混了些小石块,需得拿银针一个个挑出来。   那放在焰心炙烤得蹭亮的细银针,小心挑起被血染艳的肉。南枝坐在一旁,探眸望向,眼圈泛起了红,啪嗒啪嗒快要落下泪。   颜明砚指尖轻颤,额角青筋突起,他轻吸一口凉气,望向南枝皱成一团的五官,眼睛真红成了个兔子,巴巴地盯着他手心瞧,他歪了歪脑袋,目光停留在她面上,语气浮了调笑和轻快的意味道:“以往听算命的说,人的手心上有一条寿命线,可每回我一摸就觉比旁人短了些,这次因祸得福,也不知能帮我添上几年。”   大夫将石子挑出来,用袖口撸下额头的热汗,从药箱里拿出药粉,均匀地扑洒在上面,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痛,颜明砚眉尖拧着,轻嘶了声,声线颤着道:“还真有点疼。”   南枝双颊苍白,吸吸鼻尖,看向他手心的伤,眉眼耷拉得像失了水分蔫着叶片的大白菜,直勾勾盯着他那伤口,越看越觉严重。   这替她挡了一刀,往后偷偷说他坏话都要良心不安了。   唯有颜昭音侧身站在一旁,指尖仍紧掐着那绷起的弓弦,敛起的眸光似想到什么颤了瞬,少见地沉默下来了。   侍卫巡查各院的动静过大,惊醒了主院倚榻小憩的柔容,她听着门房丫鬟的禀告,吓得满背是汗,忙出房门寻了正为她制香的驸马,匆匆到了这处。   几步进屋,她见着衣上染了好些血的颜明砚,脸一白,随后涌上的是闷闷怒意,转首指桑骂槐道:“你们一个个在府里转着,都快将公主府围成铁通,都是瞎了还是聋了?竟连这么大的动静都听不到,真不知要你们是有何用,单单是个绣花枕头,专来唬人的吗?”   呵斥声一字不落地落进了院中侍卫的耳中。   到底是先帝先皇后千娇百宠出来的嫡出公主,从出生起就被捧上了云端,可自成婚后,新帝登基,因着许多事千忍万忍,成了个任人揉捏的面团脾气,这几日被一个六品副都指挥使闹得府中不宁,已压了又压,如今被这一激便再也忍不住了,一言一句颇有气势,叫人听着不自觉垂了脑袋。   雪都似凝滞了瞬,四下沉寂。   唯有颜驸马敢在这时张口,他走到柔容身旁,抬手轻触了下她的臂弯,瘦削又被雪浸得苍白的面庞露出劝慰的神情,轻声道:“孩子们都在这呢,莫要动这么大的气。库房那地偏远,少有人烟的,侍卫一时不察也是常情。”   柔容看他一眼,胸口气性勉强顺了些,看向肩颈也划了不少血痕的南枝,蹙眉上前道:“南枝,今日是府里看护不周,让你平白受了无妄之灾。唉,瞧着脸都冻得有些发紫了,还划了这么血口,姑娘家皮肤细嫩,留下的疤最难养护了。”   南枝拧了拧眉心,她怎么觉得那黑衣人是冲她来的,刀刀都往她身上刺,反倒颜明砚次次拦在她面前却反被随意甩开,这才替她挨了好几刀。   她刚想开口说明,颜明砚却抢先道:“母亲没瞧见我吗?我也受了不少伤,瞧瞧留了多少血,怎么不问我的伤能不能痊愈。”   柔容看他满脸散漫的模样,没半分刚被人搏杀一场的凝重,她捏着额心,轻叹了声道:“这几日让下人多给你做些益气补血的药膳,莫要往外跑了,就安生待在府里养伤。”   这边说着,外面小厮禀告说是陈大人来了。   南枝脊背一僵,忙抬手捂住被划破的衣口,要是被陈涿知道她偷偷去瞧别人家的库房,反倒招来了一身伤,不知要怎么念她呢。   陈涿脸色沉着,大步流星进了屋内,眸光先瞥向椅子上的南枝,南枝缩着肩膀,忙谄眼冲他一笑,他却仍紧绷着,淡淡挪开视线,对着柔容道:“姨母。”   柔容见着他来,心稍定了些,上前几步拽住他的臂弯道:“涿儿方才来时,应也听了府里发生的事,这偌大公主府竟能偷溜进来一黑衣人,还伤了人,真是白费这些人在这充当摆设。”说着,往外瞧一眼,压低声音道:“外面那些人,我怎么都不放心,还是涿儿派人过来好生在府里排查一番,那贼人跑不远,怕是还躲在这呢。”   陈涿道:“姨母宽心,此事来时我听了禀告,就已让人呈报御前,不稍几刻就会加派侍卫来这守着的。”   柔容叹了声,声量极小道:“自父皇走后,京中就没太平过,一些人为着些莫须有的东西白费功夫。”   话音刚落,几人都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大多疑惑,没听懂话中含义。   陈涿垂目不语,冷眸看向守在院中的侍卫。   颜驸马神色如常,正俯身倒着温茶,青碧茶水缓缓淌满杯盏,他递到陈涿身前道:“陈大人匆忙来此,辛苦了,喝杯热茶吧。”   陈涿垂目看了眼那茶水,接过道:“颜大人这些年于饮茗用香之道越发精进了,这般寻常的茶水,经手一泡,似都添了不一样的味道。”   颜屺并非赋闲在府,而是领了翰林院编撰史录、修整残卷的文职,公务不多且极清闲,大多时日待在府里陪伴柔容,鲜少上值。好些人都羡他数年前被公主瞧上,从一寒门状元直接跻身皇室,离了争斗,独守一方文人清雅。   颜驸马极贴心地为屋内几人都递了杯茶水,眉眼被氤氲热意染得柔和,语气轻缓道:“我也只在闲暇时随意琢磨会,不过是些附庸风雅的点缀之物,瞧着精致却没什么用处,不比陈大人护佑京中安宁来得辛劳。”   陈涿不置可否,随意抿了口茶水就放到一旁,眸光越过几人身影,最终落在那努力缩小存在的南枝身上,尤其是她被匕首划破几处的衣裳,   颜明砚的伤口被包扎好了,侧首正要对南枝说着什么。   南枝悄悄捅他的臂弯,做出噤声的手势。   陈涿径直看着她,启唇道:“该回府了。”   南枝生怕被他念叨,少有地乖巧“哦”了声,将手中散出幽幽清香的茶水放下,当即站起身到了陈涿身旁,他转身对着柔容道:“姨母,夜色已迟,不便多留,我与南枝先回去了。”   柔容嘱咐道:“南枝身上还有伤,回去就敷些药。这几日多注意些,若有什么不适,记得赶忙唤大夫瞧瞧。”   ——   两人一道出了府门。   南枝不时偷瞥他的神色,正想着如何开口解释,内里蓦地响起一阵躁动,她下意识转首,就见那浓黑烟雾似突兀而出的独峰,飘在精巧华贵的楼阙间,隐约可见晃动的一抹火光。   她心底一惊,那是库房的方向,竟都忘了手臂上刺痛的伤口,拽着陈涿袖口道:“起火了!快些去瞧瞧!”   陈涿停住脚步,眸光平静地看向那跳动的浓焰,顿了瞬就转首道:“回府。”   南枝却满脸好奇,激动道:“那地是府里的库房,没燃烛火的,肯定是有人刻意为之,我们过去瞧瞧再走,说不定能见着那纵火凶手!”   陈涿道:“那自有该管这火的人去管。”   他侧眸看向南枝沾了尘灰的脸庞,一瞧就知是在地上摔了几跤,手心如今还和空中雪粒一样凉,从不将安危放在心上。   南枝眼巴巴地望了好几眼,被他拉着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行驶着,两人坐好。   陈涿拉起她的手腕,一点点卷起半截厚重的袖口,见着几道横亘在手臂上的淋漓血痕,他指尖一紧,抬起眼帘看她,声线像被拉紧出箭的弓弦道:“为何要去公主府的库房?”   南枝讪笑了声,心虚道:“……我说是迷路了,你信吗?”   陈涿面无表情,不再看她,转而拿出木几屉中的药瓶,微微倾腰,眸光落定在伤口上,指腹沾着黏腻膏药,慢慢抹在伤口上,南枝往后缩了缩,手却被强拉着,她小声道:“疼。”   他将一条血痕抹匀了,转而又抚另一条,淡淡道:“你竟知道疼。”顿了下,又掀起眼皮,漆黑眸子定定看她:“公主府若是安全,为何有重兵把守?你却敢趁着无人,入夜悄悄跑到没侍卫的地方,但凡晚去一刻,知晓会发生什么吗?”   南枝眼巴巴看他,见势不对,态度极好道:“我错了。”说着,又生怕他不信,语气极为真诚恳切道:“往后有这种情况绝不会再去了,我和三清真人保证。”反正她信佛,不信道,三清真人往后不保佑她,自有善良又仁厚的观音娘娘护佑。   陈涿看她眼,面上却没一丝相信的神情,将宽大袖口向上轻轻系了一节,刚涂好膏药的伤口被酿在空中,又将另一边袖子系上,垂睫均匀涂抹着药膏。   一路就在陈涿闷着气,沉默为她涂药膏中结束,南枝半靠在车厢上,数次困倦得快要闭上了眼,全然没在意旁的。    第62章 哄人男人真难哄   府前凉风卷地,刮动孱弱树梢,晃了一簇又一簇的积雪,两盏艳色灯笼立于石狮前,罩出一圈飘在空中的细粒,府里主子仁厚,这种寒日都叫仆役暂歇着,马车停靠时,唯有蹄声回荡。   南枝累了一日,在马车上半梦半醒颠簸了会,见着平稳下来了,揉着尚还惺忪的双眼,下意识想伸手攀在陈涿袖上,试图在他怀里继续入眠。   陈涿却径直起身,指尖掀起那沉厚的车帘,下去了。   一阵凉得浸肤的风顿时吹到南枝身上,她终于睁全了眼皮,茫然看向那掠过车帘的玄色衣摆,飘进了风雪中。   她吸吸鼻尖,拢紧拖到脚踝处的玄色厚氅,只露出窝在皮毛上的面庞,打着哈欠也跟着他下了马车。   白文上前两人撑伞。   南枝转眸偷瞄了他一眼,没话找话道:“这雪断续着快下了有半月了,明年定是一个丰年。”说着,她悄悄从厚氅伸出一手,想去拽身旁人的衣袖。   没等她得手,陈涿兀自出了伞,走入漫天雪粒,只着单衣的背影瘦削,步伐轻缓,宛若一株清立于疾风骤雪中的遒竹。   完了,真生气了。   南枝苦恼地摸摸脸颊,缩在薄薄伞下,一边想着如何哄人,一边回了院落,陈涿较她先走,却只隔了两三步,不远不近地,只稍脚程快些就能赶上。   白文在旁看得干着急,别着眼暗示好几次。南枝歪着脑袋看他,疑惑道:“白文你的眼睛怎么了,若是不适得早些寻大夫看,这可不是小事,我记得在扬州时府里就有个人眼睛一直抽筋,拖着不去瞧,最后嘴歪眼斜了一辈子。”   白文五官一僵,看着她轻叹了声,收回视线道:“夫人还是走快些吧。”   南枝应了声,目光又落在地上,那整片洁白无暇的雪地被她踩出了一长串脚印,她不由得放缓脚步,去看形状各异的脚印,心思飘得远了,等最终进了院落,见着那木门敞着,陈涿眉眼轻垂,指尖捏着铁钳,正亲自添着炭火。   她快步进去,褪下被雪濡湿的大氅,两边袖子仍被系在上臂处,露出一截横着血痕的手腕,快声道:“云团,快快唤人送些热来,我得好生沐浴一番。”有时南枝总觉自己上辈子是块白净面团,但凡哪处沾了一点灰,就格外明显地烙在身上,怎么也忽略不了。   云团接过她手里大氅,刚准备应下,陈涿却放下铁钳,起身闭了涌进寒风的木门,冷不丁道:“伤口结痂前,只能拿湿巾擦洗。”   南枝解着系带上的结,听着这话猛然刚抬首,张口就准备要剧烈抗议,却见陈涿无波无澜地抬眸扫她一眼,转而出了内室。   珠帘清脆相撞,炭盆啪嗒一声,一块黑炭被烧出刺刺火花,歪斜倒在角落。   南枝眨了眨眼。   完了,还在生气。   云团少见公子不理姑娘,还将人单单酿在一旁,不由得往内室多瞧了几眼,惊了会却也没在心上,总归姑娘一会就能将人哄好了。她道:“姑娘就用湿巾擦洗吧,身子要紧,暂先忍忍。”   南枝勉强应下,跟着云团进了隔间。   虽只是擦洗,却还是耽搁了不少功夫。   待她穿着寝衣,翻身滚到榻深处,刚掀开被褥一角躺了进去,却见沐浴完的陈涿也来了,只穿了件单薄的月牙白衣袍,怀中抱了另一床被褥,淡淡看她眼就倾身铺到榻上。   不知何时,四下早早放满了姑娘家偏爱的物件,转角坠帘,柜面摆梅,四处尽是生机盎然的鲜活色彩,榻上置的是绣有鲜活花鸟的被褥,陈涿将那床简单又素净的青面被齐整地铺开,在满屋色彩中颇为突兀,他垂睫道:“伤好前,就这般安寝。”   南枝的神情凝在了脸上,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可那得好久。”   陈涿掀起眼皮,黑眸内幽深瞳仁定定地落在她身上,语气平直道:“正巧你想与我分房,如今这般,正遂了愿。”说着,他自顾自地掀开一角,背对着她躺着。   南枝睁大眼睛,这、这哪能一样?分房是分到两个房内,哪是这般近在眼前的只分一被,单叫人眼睁睁瞧着,看得见摸不着的。   这府邸偌大,书房不能睡,就不能随意寻个厢房暂歇吗。她捏紧拳头,五官狰狞,无声地在他身后挥了两下,转而又恢复了满含谄意的笑,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他的脊背,小声道:“伤好全恐怕得要一个月,不能缩短些吗?”   窗外风雪呼啸,凶恶地震敲着窗。   炭火渐渐热起来了,融起满屋暖意。   过了会,终于听到他语气沉闷道:“你也知伤好要一个月?”   她扭动着蜷在身上的被褥,又戳戳陈涿的脊背,当即改口道:“半个月就好了!只是些小伤,重伤都在颜明砚身上,我根本没事!”说着,没忍住继续戳着他的脊背:“今晚的事是个意外,我不知道突然会有个黑衣人。”   指尖一下一下碰着他的背,半晌后,陈涿坐起了身,垂眸抱起软枕和被褥,走到床边,直接将那床被铺在了地上,放好软枕躺下,继续背对着她。   幸而屋内暖和,只穿单衣躺着倒也没事。   南枝看着他的动作,在心底重重地哼了声,也别过身紧闭上双眼。   只一刻,又睁开了。   还不如分房呢。   只给看,摸一下都不成!   他躺在这,她睡不着,只能又扭回脑袋,挪到床边盯着他的背影,蓄意拉长了绵软又可怜的语调道:“陈涿,我手疼。”   床下闭目的人,眼睫轻轻颤动了瞬,然后睁开了眸,望向那燃出了烛泪的蜡,淡淡道:“卖乖没用。”   南枝吸吸鼻尖,继续装可怜道:“可是方才擦洗的时候,上面的好些药膏都被蹭掉了。”   静了会,那道瘦削身影站起了身,拿起塌前木柜屉里的膏药,到了床前,伸指握住她的手腕,另一手的指尖捻起清凉药膏,慢慢涂抹开,那血痕被药膏浸得愈发模糊粘稠。   陈涿墨发半散,纤密长睫搭落,半遮住幽深的眼眸,却在烛火浸润下多了几分柔意,面色却仍是紧绷着,冷淡地专注在敷药上。   滑过血痕的指腹微热。   南枝伸出两只手,偷瞄着他的神色道:“当时我和颜明砚刚进去不久,那黑衣人就来了,说不定那里面藏着什么秘密,后来才悄悄回来纵火的,可他是怎么藏在府里的呢,居然没被那群侍卫抓住。”   陈涿面色平静,将两手涂完膏药后,从被褥拽住她的双腿,卷起了截,打量着见没什么伤口便递回了被褥中:“双手涂了药,别放在被里。”说完,转而继续躺回地上的被褥里。   南枝伸着两只手,看向他果断的背影,只得小心地将双臂放在被面上,睁着圆眸呆看那静立不动的青帐,身体是困倦着,可眼却越睁越精神。   陈涿躺下后,很快就没动静了。   她小声唤了句:“陈涿。”   没反应。   她眸光微亮,加大声量又唤道:“陈涿。”   还是没反应。   南枝一喜,果断起身,拽着被褥和软枕小心地躺到了他身旁,还不忘贴心地给他搭了块被角,两人虽隔着距离,可不知怎地困意瞬间席卷而来,她困出了泪花,寻个舒坦的姿势就沉沉入睡。   冬日的深夜总是又静又燥,静的是四周毫无生息,唯余自己呼吸的均匀声,燥的是一刻不歇的炭火,和内心难定的枯热。   陈涿缓缓睁眸,侧身轻轻搂住了睡姿歪斜的南枝,垂睫轻吻过她的额心,手落在她的腰处,一搭一搭地轻抚着,眉眼落在虚空处,不知在想什么。   ——   这一夜,南枝睡得颇沉。   昨日惊慌过多,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浑身困倦疲惫得难忍,今晨睡过了早膳时辰,丫鬟进来又添了一轮新炭,才堪堪睁眼。   陈涿自是早早起身,去府衙处置昨夜事。   云团将榻边青帐拉开,将呆躺在榻上的人拉起来,服侍着她洗漱换衣,坐到了桌前用膳。   南枝托着腮,捻勺一口盛着热粥,颇有些食不知味,暗想怎么将陈涿哄好,过了会忽而问道:“云团,你有没有听说过陈涿生气的旧事,大多是怎么被哄好的?”   云团苦想了会道:“公子脾性淡然疏离,并未曾因着什么事悲切肆笑过,这生气……奴婢还真没听说过能令公子动怒的人或事,这哄……更没人敢在公子面前出言放肆了。”说着,她看了眼满脸愁容的南枝,道:“姑娘是将公子惹生气了,是想寻法子让公子开心吗?”   南枝眼神一移,别扭地哼了声道:“才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云团看着她的神情,掩着笑却也不点破道:“近来天冷,府衙定是比不上府里膳房的,姑娘若能给公子送些热腾腾的饭菜,公子定会很高兴。”   “是吗?”南枝眼睛一亮,轻咳了声正色道:“我记得府衙有一地卖牛肉饼的铺子,味道尚算不错,今日也无事,就去一趟吧。”顿了顿,又埋首抿着粥,耳垂泛红,小声道:“记得让膳房做些羹汤糕饼,放在厚些的食盒里,我带出去自己吃。”   云团笑着应下,忙不迭唤人去备了。   此时将近晌午,幸而车夫在这府里做事,早已习惯,熟练地加快了脚程,赶在午膳前到了府衙。   南枝拎着食盒。   刚下马车,就见了送颜明砚出来的白文。   白文绷了半日的身子在见到夫人那刻一松,宛若见到救星般双眼骤亮,快步将人送到了门口就赶忙回身,又进了屋内,对着陈涿禀告道:“大人,属下刚瞧见夫人在外,手中拎着食盒,定是心中挂念着大人在这膳食不周,专程过来给您送膳的。”   香炉袅袅,飘起一阵轻薄的香雾,虚遮住了白文的视线。   窗前隔着一层竹林,坠着厚雪,青白相间。陈涿就坐在窗前,着了身素雅青袍,墨发被吹起一缕刮到颊侧,手中正翻阅着颜明砚昨夜所见陈叙,听着禀告,神色如常,又垂目翻过一页,从喉间淡淡“嗯”了声。   白文转身刚要出去,又听他道:“闭窗,添炭。”   ——   府衙门前,一片肃穆。   颜明砚将手中伞前倾,隔雪搭在南枝头顶,另一蒙着白布的手心垂在袖下,在身鲜明绯衣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南枝下意识看了眼他的手,问道:“你怎么来了这,不是应在府内静养的吗?”   颜明砚面色轻快,没半分受伤的憔悴模样,朝她露出一笑,散漫道:“和表兄说些事,母亲才允了我出来。对了,你来这作何?”顿了下,看向她手中的食盒,语调多了些被雨水浸过的凝滞:“给表兄送饭菜?”   他意味不明笑了声:“陈府的膳房倒是不错,隔着木盒都闻到味了。”   南枝捏了捏食盒木柄,听着他轻巧的话语却一阵良心不安,总归是因她而受的伤,实不忍拎着美味羹汤越过一病患。她犹豫着提起了食盒,表面客气却暗示祈祷拒绝的话,小心道:“你想要吗?   颜明砚眉梢一挑:“不怕表兄怪你?”   南枝当时就挺直了腰杆,圆眸里都写满了威严,掷地有声道:“我怎可能怕他怪?也不瞧瞧我是谁?”   他唇角轻翘,清亮眸间浮起了别样情绪,先回首看了眼沉寂的府衙,才回首接过了饭盒:“既你主动给我,那我就也不客气了,也好尝尝陈府的饭菜有何特别,竟这般合你的胃口。”   南枝皮笑肉不笑,大方地将东西送出去了,然后空手走进了府衙大门。    第63章 画像自是旁人不能比   到底是刑狱地,纵然天色苦寒,四下也守了好些如竹竿般站着的守卫,肩颈落着雪粒,余光就瞧见那满脸愁容,磨磨蹭蹭的夫人走进了院子,一步三歇地进了京兆尹的房门。   屋里没声。   南枝扒着门缝,悄悄伸头望了眼,就见着了那桌案后的青衣,正垂目细看着什么,她心里顿时打起了退堂鼓,这办差的地方颇无趣,呆进去后只能托腮傻坐着。既食盒没了,不如调头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退堂鼓还没敲响,屋内人眉眼一抬,语气冷淡道:“是何人?”   被发现了,南枝僵笑了声,同手同脚走了进去,还没站定就见陈涿的目光飘到了手上,她心虚地缩了缩,藏到袖口道:“听云团说你今晨走得急,连早膳都没用,总这般下去身子是熬不住的,我、我……”她噎了噎,被预备好的说辞在这忽地断节,只能硬着头皮胡诌道:“我是专程与你一道用午膳的。”   陈涿的目光从空荡荡的袖间,移到了她的面上,轻歪着脑袋,眼底露了几分疑色,他将指尖的纸张搁下,语气平直似只是随意一问道:“午膳呢?”   南枝眨了眨眼:“是啊,午膳呢?我这就去问白文,府衙的膳房怎地还不递午膳来!”   陈涿眉梢轻挑:“用这里的午膳?”   “当然。”南枝笃定道:“我就是专程来尝尝这地的午膳的。”   陈涿慢慢垂了目,指节搭在墨黑折光的桌案上,望向那被风吹得轻颤的书页,平淡道:“来时见到颜明砚了。”   南枝心觉他绝不可能这般神机妙算,连将膳食送人都能预先猜到,当即应了声:“见到了。”   陈涿抿了抿唇,垂目将目光落回那陈词上,长睫轻垂着,虚掩住浸在瞳仁里的黯色,默了会,那修长指尖捏着纸张轻轻揭到澄白一页:“颜明砚昨夜数次救你,是该重谢。”   她赞同地“嗯”了声,后怕道:“幸好昨夜颜明砚与我一道去了,若只我一人,定是没法在那黑衣人手中逃脱,撑到昭音他们过来。”   陈涿道:“重恩难言,自是旁人不能比。”   南枝心中一紧,莫名觉这话有些古怪,却又见他抬眸,定定看她道:“只不知我与这恩人谁重要些,你这心底真意予谁多些。”   她当即道:“当然是你!”   陈涿却垂目,将陈词放到桌边一角道:“可你已予了他。”   南枝眼睛睁大,瞬间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食盒,可这是怎么猜到的?隔着这么远总不见得是预先听到了?难不成真是多智近妖,何日成了精怪?有千里眼顺风耳?遥遥闻了见了?   她当即做出反应,盘腿坐到桌案对面,披在肩上的厚重大氅坠落在地,将脑袋搁在桌案上,眼巴巴盯着他道:“我本是想给你的,还特意交代了膳房呢,那食盒装的都是你平日爱吃的,可颜明砚瞧着很喜欢陈府的膳食,我这才一时心软给了他。”   桌面摆着一盏玉瓶,还是上回南枝来时随意放的,一直没动过,半遮住了她的面庞。   陈涿神色平静,望着她蓄意扮做可怜的模样,眼眸弯着,似盛着一弯清泉般水莹莹的,直勾勾盯着他,面上写满了真诚。   他指尖轻颤,挪开了视线。   次次都卖乖,想将事情糊弄过去。   剔透玉瓶旁,那碾了花瓣,染得粉蔻的手慢慢伸了过来,一点点靠近他搭在桌面上的手背,然后顿住,伸出一指,轻轻戳了戳。   他呼吸一紧,垂眸看她。   她眸光清亮,似在瞳仁里燃了盏永不熄灭的小灯,朝他翘着唇角,露出一抹鲜活又俏丽的笑道:“我请你吃巷子口的那家牛肉馅饼,好不好?”   砚台上悬挂的毛笔轻晃,一滴墨滴落,在纸笺上炸成小花,又快速洇晕散出。   陈涿眼眸沉沉,像失了声般静坐着,一动不动,看她许久。   ——   寒风中,巷口却冒着腾腾热雾。   饼铺上撑一柄宽大的油布伞,大娘拿着湿帕左右擦了一遍又一遍,不时俯身添柴,待到锅里的水被烧出了“呜呜——”的声响,将木盖一掀,扑天白雾散开,冒出牛肉馅饼的咸香味。   借着府衙西角横伸出的屋檐,摆了几张木桌椅。   陈涿倒出茶壶里的热水,熨了遍筷勺,垂目放到她面前,她托腮,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娘的动作,那牛肉馅饼和辣汤刚被端上来,忙不迭就捏勺用了口,热汤入喉,舒服得眯起了眼。   自她上回病后,府里膳房就像是没了油盐酱醋似的,味淡得和喝白水没什么区别,这好不容易将陈涿诓来一道用膳,决不能轻易放过。   檐外风雪飘飘,南枝一边用着热汤,一边捅捅陈涿的臂弯,歪着脑袋看他道:“今早我一睁眼就见自己在榻上,是善良的陈大人将我抱上去的吗?”   陈涿捏勺的指尖微紧,半晌淡淡道:“你夜里梦游,自己上去的。”   南枝轻哼了声:“骗人。”   幸好她心胸宽广,从不与他计较这些。   南枝夹起一块牛肉馅饼,塞满了腮帮,看向眼前落满石板路的街巷,对面人家在廊前高挂了两盏艳红灯笼,被吹得来回耸动,她看着,忽然有了一年已逝的实感,咽下一口道:“下月就要过新年了。”   陈涿也抬起眼帘,眸光落在她的侧颊上,轻轻“嗯”了声。   一年了……   “过得真快啊。”南枝感叹了句,便低头将碗里汤喝完,腹中饱了,便有余力去琢磨旁的了,她将馅饼,慢悠悠吃着,暗自想着如何让陈涿彻底消了气——送膳的法子是不成了,那送东西呢?只这琴棋书画诗舞礼乐弓剑骑射……她也没甚精通的,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画了,不如就送幅画像哄哄他?   想着,她转眸直勾勾看向陈涿,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来回描绘着他的五官,这目光难以忽视,较之手心碗面还烫些,陈涿长睫一颤,抬眸对上了她的视线,刚触上,她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埋首小鸡啄米似的,鼓动着腮帮继续嚼起馅饼。   陈涿道:“来时用药了吗?”   南枝脊背一僵,她忘了……   实不怪她,那上药忒麻烦了些,挽袖涂药,还得将它酿干了。   她可没有陈涿那样的耐心。   总归不是什么大伤。   陈涿单是看着就已了然。   南枝是何人?一个没人剥金桔就可不吃的人。   他道:“用完就回府,让云团敷药。”   南枝老实地“哦”了声。   ——   接着几日,陈涿当真是说到做到,一直睡在又冷又硬的木地板上。   南枝许久未曾作画,手生得紧,破天荒地早起了几日,才堪堪完工。   刚派人将画像送过去,就听着禀告说昭音来寻她。   自这那夜出现了个身份不明的黑衣人,随即库房又着了火,负责此事的沈指挥使被陛下当朝苛责了顿,却也并未有什么实质惩戒,紧接着又让他调查此事,反倒是历来受陛下宠信的陈大人被酿在一旁,朝中人都道沈言灯虽居六品,却得了圣心,迟早成这朝中新贵。   朝堂纷扰,落进被守卫得森严的公主府里,连点响声都没传出来。   颜昭音心里存了事,好不容易得了空暇,连忙来寻南枝解闷。   她来时,南枝正收拢着案前朱笔,斑斓染料将指尖浸成了各色,有些还蹭到了下巴,脸颊处。   昭音看着桌面丢在一旁的废稿,拾起看向那郁青的漫天草地,笔触精致又细巧,不禁惊了声道:“这是你画的,居然画的这般好。”   南枝得意地扬起下巴道:“那当然,琴棋书画我可样样精通,一幅画对我而言,实在是小菜一碟,不足挂齿。”   昭音撇撇嘴:“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顿着,又看向画像里自成一派的风格,道:“不过你这笔触倒极特别,是专跟什么人学过吗?”   南枝想到了些什么,笑意一滞,转而含糊着转移话题道:“差不多。对了,你怎么专门过来了?”   昭音被这一问,想起了事慢慢放下画纸,叹了声道:“那夜库房起火,库房里的物件倒没怎么损坏,只是那记录却被烧得一点不剩了。我猜就是那黑衣人特意择回去做的手脚。”   南枝想着道:“那么多侍卫,他怎可能又溜回去,会不会是在府里有什么同伙?”   “同伙……”昭音心底浮起了些犹疑,上回在别苑除却母亲和姨母外,只有她为护母亲,切实地与那戴面具的头目打过照面,若没看错,应就是的那夜黑衣人,可他是如何能在一众监看下逃出生天,真有同伙在府里不成?她想不透,将疑惑咽在肚里,递出了手中请柬道:“这是凝欢让我交予你的。她府中多事,你身子弱又禁不起寒,就托我送给你。”   南枝将手往腰上随意一擦,接过一瞧那纸上所写,睁大眼睛道:“选婿?”   颜昭音点头道:“凝欢所说招赘之事,王国公态度暧昧,尚未真正点头,但探听着口风,却也并非全然不能。如今难办的是王姓族内那些族老,说了王琮虽已残,却可在庶子中择优,记在国公夫人名下,便也没什么两样。王夫人咽了这么多年的气,怎可能应下这种事,便要抓紧为凝欢选婿,不落人后。”   “就在几日后,凝欢特意让我们前去为她掌眼。”   南枝看着那请柬:“以往在扬州城里,富商之女招赘多为在楼阁上抛绣球,还未见过这般作宴招婿的呢,肯定很有意思。”   颜昭音眼底透着狡黠,扬起唇笑道:“若有兴趣,你不妨也办一场——”   还没说完,南枝赶忙紧捂住她嘴,转首见着四周无人才松了口气。   昭音不解道:“表兄又不在这,慌什么。”   南枝却郑重地摇了摇头道:“我近日觉得陈涿愈发神出鬼没,隔了几道墙的话都能听到,谁知他是不是躲在哪处偷听呢。”说着,又忍不住要真办了场宴会是如何……她摸着下巴,想得满脸是笑,若真如此,她定要好好折磨一番陈涿。   ——   那幅画像很快被送到了府衙。   白文递到跟前,俯身禀告道:“大人,这是夫人送来的。听云团说,这可是夫人这几日一心为大人画的画像,每一笔都代表了夫人对大人的切切真情,大人要打开吗?”   案前,陈涿怔怔抬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几日南枝背着他满脸神秘地在做什么,原是在为他画像。   他盯着那被卷起的画像,冷郁神色渐渐消退了,眼底透着清亮的光,唇角微不可查地轻扬,咳了声淡淡道:“既都画好了,那就拿过来吧。”   画像卷起,一根细带系着,他从白文手上接过,长睫扑簌着来回颤动,在面上投着形状不一的阴影,修长指尖松开那画像,另一手将桌面物件随意往里一推,铺散开才见并非是简单人像,而是一张郁郁葱葱的春景图。   满卷脆青,绘满浅草,四处随意点缀着艳花。斜阳笼处,只见两道被缩小在远处的身影,一着嫩黄衣裙的少女骑于马上,衣摆依着风的形状浮动,其身旁站着一玄衣男子,只露侧脸,依稀可见其目光追随着而去。   画的是他和她。   陈涿静看着那画像,呼吸微紧,眉眼垂落,缓缓舒展出轻柔的弧度。   白文颇有眼色道:“这画上的就是大人与夫人吧,果然瞧着就颇为相配。夫人定是实实挂念大人,才能将大人画得这般传神出挑。”   陈涿指腹轻触那画像上的人,启唇道:“今日公务已然办完,不必在这停留,风雪渐大,早些回府吧。”   白文一喜,刚要应声,却听外面传来禀告声:“大人,沈指挥使求见。”   陈涿蓦然收回准备卷画的手,眸光轻闪,转而看向那空荡荡的墙面,嘱咐道:“将人迎进来,这画就挂到那墙上。”   ……   沈言灯进屋后,陈涿正坐在桌前,缓缓倒着茶水,听着动静却也不抬首,只是垂睫抿了口茶水,淡淡道:“沈大人落座吧。”   屋内门窗尽开,阵阵往里涌着疾风。   沈言灯双颊被吹得有些苍白,唇角含笑,眼底却透着几分冷意,抬脚坐到了那桌案对面,道:“京中快要闹翻了天,陈大人倒是有闲心,在这饮茗赏雪,当真不怕公主府库房的那场火烧到自己身上?”   陈涿平静道:“沈大人多心了。这凛冽冬日,大火怎可能烧得起来?”   沈言灯冷笑了声:“厚柴作底,再淋上火油,就算是漫天暴雨,什么都只能被烧得只剩尘土。”   陈涿淡淡嗤了声,转而道:“沈大人今日来这有何事?”   沈言灯道:“自是有事要问。听闻十八年前,京中大乱,陈大人还为一五岁稚童,惇仪殿下为救如今陛下,带着大人远走京城,却被叛军所袭。为救陛下,大人被弃于叛军中,而匆匆赶来的陈将军也因陛下,被叛军所害。不知大人,是否因着此事对陛下怀恨在心,这才隐忍至今,妄图弑君复仇?”   陈涿缓缓抬起了眼眸,定定看他却并未有什么情绪波动,只道:“五岁稚童能记之事寥寥,更遑论如今天下太平,圣上英明,有何需要怀恨在心的?沈大人不必以小人心度君子腹。”   寒风吹散香茶飘起的雾气,两人对隔着,沈言灯咬了咬牙,目光忽地瞧见在那墙面上的画像,眸光轻颤却很快被掩下,转而露出一抹温和的笑道:“这是南枝所画?”   陈涿转眸看着那画像,抿了口茶水道:“自是她为我所作。”   沈言灯站起身,端详着那画像半晌,却轻叹了声道:“南枝几年不勤画,技艺着实不如往常,待过几日,我将往年南枝为我所绘的画像送给陈大人瞧瞧。”   陈涿神色一滞,冷冷看他。   沈言灯自顾自地道:“当年南枝于琴棋书画之道上不善,被些不长眼的嘲笑了好一番,就缠着我教她作画,这一笔一划仍透着些我当年的画风,可却不如当年为我而画的那些。画中之道,颇为深奥,这人不同,落笔所感也就不同。陈大人,你说是吗?”   他转首朝着陈涿扬起笑,眼底涌着些嘲意。   陈涿捏着杯盏的指尖泛白,冷眸看他,扯着唇角道:“我却只知,作画与作诗一般,需得讲究心境。有些人事,瞧见了也落不下一笔,而有些,却能废寝忘食,专为其绘。”   沈言灯笑意变淡,敛眸道:“我怎从未听过此等谬论。风雪渐大,我还得回禀御前,就不再着叨扰陈大人了。”说着,他微微一俯身,转而大步流星地离开。   可刚出了房门,那温润面庞陡然浮起了阴冷暗色,脸色愈发苍白,一身厚重大氅都暖不起来,他看向那飘渺的风雪,胸口沉闷着,想起了数年前,也是这般的冬日。   七岁的小南枝红着眼,敲响了他的房门。   刚出去还没瞧见情形,就被她紧抱住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朝他告状,说有人笑话她是个什么也不会的小废物,又求他教自己作画。   他看得她满脸的泪,一时慌神,当即满口应下。   可私塾早出晚归,每日能抽出半个时辰已是难得,与小南枝说不了几句就得停下,他也未曾将她学画的事放在心上,谁料几月过去,她跑得满头是汗,将他的画像放到了桌前,翘着唇让他夸奖。   原是照着他留下的画稿,斟酌着描绘。只学一点时日,却已十分传神。   后来桌案常能见到她为他作的画。   有的是他一人,有的是两人一道……隔着岁月,满卷回忆。   他本以为,南枝只会为他一人作画。    第64章 对手几十年……   灰朴的石板路蒙着薄薄雪层,玄衣摆拂过被漆料填满的砖缝,大步踩出一道道脚印,径直往堂内走。   屋里隐隐传来细碎的说话声,陈涿只抬眸往外看了一眼,握紧手中那画卷,随即越过往书房那地走,冷声吩咐道:“上次沈言灯送的那木箱在何处,去拿来。”   白文噤若寒蝉,低低应了声便去寻了。   陈涿进了书房,那卷画被搁在桌案上,沿着倾斜又慢慢往下滑,一直到了桌边将要落下,他看着,终究伸手按住,再慢慢解开了那系带。   墨黑漆面上慢慢展开一张春色盎然的图,却再也不似初见那般心境。   白文将木箱送到了房内,俯身递上。   陈涿抬眸,将其掀开,定定打量了会,果然在一众物件下见到了雪白画卷一角,他将其拿出,解开那系带,沉寂许久的整幅画颤动着垂落下来——碧水湖边,柳丝摇坠,夕阳下的漫天彩霞绽出绮丽柔光,约莫十三四岁的粉裙姑娘轻轻拽着另一男子的衣袖,朝着露出抹盈盈笑意。   捏着画卷的指尖微紧,揉出一抹皱痕。   忽地,又瞥见画卷旁的一行小字,瞧着像是刚添上不久,“枝梢头,花满楼,送春迎冬终得见,几时卿心映我心”。   原是一首情诗。   ——   南枝与昭音一道用了晚膳,才依依不舍地将人送到府门口,这时终于隐隐觉出些不对来,怎么没瞧见陈涿?天色尽黑,往常这时辰早就回来了。   她随口问道:“陈涿呢?还没回来吗?”   云团为难地看她一眼,小声道:“公子早就回来了,一直待在书房里。听白文说,公子好似心情不好,连晚膳都没用。方才郡主在这,奴婢不好与姑娘说。”   南枝将下巴往皮毛里缩了缩,全然没联想到自己身上,只当他是在公务遇到了什么麻烦,一边走进房内,一边吩咐道:“他不在正好,等会你偷偷去膳房寻些甜果糕点来,待会我要边瞧话本边吃。”   云团拧眉道:“姑娘刚用过晚膳,快要入夜,容易积食的。姑娘要用宵食,自己去膳房要,奴婢才不帮你,要是被抓住,定要被公子说教的。”   南枝窝在雪白大氅里,小声地哼了声。   哪有那么夸张。   不吃就不吃。   刚进屋,就瞧见了消失半日的陈涿,正坐在椅上垂睫饮着茶水,桌面摆着她今日刚完工的画卷,她眉梢一扬,坐到他身旁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得意道:“怎么样?我的画工是不是很好?”   陈涿将茶盏放下,侧眸定定看她,视线似浮了点似有若无的怨意,还没等南枝看清,却已转了过去,淡淡道:“是很好。”   南枝莫名觉得有点怪怪的。   她道:“以往我的画工更好,只是有段时日没画,都有些手生了。”说着,拿起桌面那卷画,慢悠悠地拆开系带,松开了半截,却瞧见了构色绮丽的一角,奇怪道:“这好像不是我送你的那幅画——”忽地,话噎在了嘴边,那画卷被彻底打开,她瞧着画上相互依偎的两人,笑意也凝固在脸上。   这这这……怎么会在这!   多少年前的东西了!   是谁翻出来的!   谁!   她瞄了眼陈涿,忙不迭将画卷放下,心虚地讪笑了声道:“那什么,有点冷,我去泡个糕点。”刚说完,生怕被他追问到底,急忙想站起身离开,手背却忽地被按住。   “跑什么?”陈涿语气平静,轻飘飘地,像是冬日雪枝梢头的一缕风,又拿起那画卷道:“你当年的画工的确好了许多。幸好瞧见了这画,才能让我窥见一二。”   南枝眨眨眼:“真的吗?”   她不大相信,狐疑道:“你不生气?”   “我为何要生气?”陈涿端详着那画卷,淡淡道:“画是好画,诗也是好诗。”   “什么诗?”南枝暂时放松了警惕,伸着脑袋探眸看了眼,这才在画卷一角看到了那诗句,字迹清隽劲瘦,她一眼就看出了是谁写的。   陈涿转眸,就见到那挤过来的侧颊,眼珠正直溜溜盯着那画卷,快速想着对策,他问道:“你觉这画和诗如何?”   这问题……   她能不回答吗?   南枝眼神飘忽,话在嘴里滚了好几圈,一面怕又踩中了陈涿脆弱的猫尾巴,一面又觉自己的画工实在是出神入化,贬低它会违背自己的良心,最终艰难道:“尚可。”   “尚可?”他意味不明地重复了句,又缓缓道:“听闻当年是沈言灯教你作的画,而为他所绘画像能堆满数个箱笼。”   南枝睁大双眼,他从哪来听来的谣言,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是少时初学作画,整个扬州城内身姿皮囊好的男子寥寥,模样一般的又实在握不住笔,这才多为他画了几张。她果断表明立场道:“那都是些没根据的传闻,往后我定为你多画几幅。”   陈涿垂睫,将那画收到了一旁,神色淡淡道:“再多只怕也比不上他。”   南枝紧急在心里算了算,道:“肯定比他的多。就算三月一幅画,几十年算过去,也能有半屋。”   他指尖轻滞,几十年……往后他们有几十年。今非昔比,几张被岁月斑驳得泛黄的旧画能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些堆放在里库房深处的杂物,眸光又落在手中卷上,紧了紧,然后系上了细带,在她面前扬了扬道:“与这卷一样?”   “当然一样。”说着,南枝忽地反应过来,他话中说的不止是画,更有那写在小角落的两行诗。可从小到大,她最不善的就是诗了,幼时上学堂,对着先生布置的作诗课业,她在桌前打了半个时辰的哈欠都做不出来,直接誊了份诗集上名家诗作,说是自己写的,隔日气得先生猛拍胸口。   她沉沉地吸了口凉气,先应承下来再说,往后的事留给往后的她忧心吧:“绝对和这卷一样。有画又有诗。”   陈涿总算彻底将那卷画搁到了桌面上。   南枝想着方才的话,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怎么出了私塾,还给自己寻了个课业?   ——   入夜,那榻下依旧铺上了被褥。   时辰尚早,陈涿穿着寝衣,坐于案前,垂目执笔在那幅春景图上写着什么。   南枝盘腿坐在被褥上,遥遥看向他,很是恳切道:“地上很冷的。”   他将笔墨搁下,轻吹了口气,静看了会便起身将其挂到墙面,南枝凑上前,看着刚提上去的那行小字,“南枝梢头,缀玉含珠。春景袭马衣抱风,一水溶石敲君心”。   她刚看一眼就觉困倦,别过视线,看向桌面摆好的残局,随口道:“这怎么只下了一半吗?”   陈涿瞧了那画一眼,听这声音转眸看了眼道:“棋谱上的残局。”顿着,又道:“沈言灯只教你画,怎么,没教过你棋吗?”   南枝闭目,恨不得将方才的话吃回去,讪笑道:“他怎么可能教过我。正好,我不会,你来教我,我这么聪明,保证一点就通。”   棋,她只瞧过旁人下过,因不通规则,只囫囵能看懂个大概。   她将棋盘上的残局一收,倒进棋盏,抱起尚算轻巧的棋盘到了被褥上,盘腿坐着,眨了眨眼道:“我要是赢了你,这地上的被褥能不能收回去?”   数年前,陈涿于棋道颇有兴趣,意外拜了专工此道的名师,精学两载,京中能胜过他的人便已寥寥。先生逝后,便再也没败过。   他转首看了那画,眸光轻闪,然后坐到那棋盘另一边道:“好,我教你。”   四周暖意融融,浸着恰到好处的热燥。   棋盘端正,摆到了两人中间,左右各放一盏,南枝将手放在白棋盏轻搅,攥几个放到手里又扔下,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棋中,黑子先行,各自轮次。每一子四周都有气口,若被堵死,则沦为弃子……”   南枝听得直打哈欠,将这些当成一个个小人看不就成了,一旦手脚都被绑住,只能可怜被对方俘虏,再失去那片地盘。她偷摸伸手,将那边的黑棋盏拽到面前,以此掌握先手,然后不耐道:“好了好了,我懂了,快开始吧。”   她看准时机,将黑子一放,抢先占据地盘。   陈涿垂睫,紧跟她后,放下一子。   月光虚藏于厚重云层后,莹莹透出几缕皎光,落在地面那层薄薄雪上,使其映出更洁白的光。屋内只余落棋的啪嗒声,一子接一子,南枝落棋不悔,失了些地盘也不懊恼,只是惋惜地蹙蹙眉。   然后,她接近输了几盘。   可陈涿却从最初的留有余力,慢慢地正色起来。不过初学,回回落子都能紧咬不放,纠缠着难以摆脱,对上他这种学过数年的而言,已是极为出色,再且她从未学过什么棋技棋谱,纯粹是观察棋盘而落。   棋风观心,落子见性。   他不再收力,抿唇果断绝了她的后路。   对面的南枝满脸郑重,捏紧手中好不容易得来的七个“人质”,瞄他一眼,捂住肚子,满脸痛苦道:“好饿,陈涿你能不能帮我到膳房那些糕饼回来。”   陈涿道:“夜色已深,此时进食对身子不好。”   南枝拧眉,眼巴巴看他,声线都透着阵可怜道:“我饿得肚子疼,要是不吃糕点的话,会晕过去的,你要眼睁睁看着我被饿晕,见死不救吗?”   陈涿抿了抿唇,终究站起身披上了大氅,往外走出去。   他前脚刚离开,南枝蓦地站起身,到桌案上寻着棋谱,一页一页认真翻阅,开始临时抱佛脚。   刚才败的那几局,她都是猜着陈涿的心思胡乱下的,不作数。如今才算和他来真的。   等到陈涿端着一小碟糕点回来,放到她身前,南枝半点倦色都没有,连糕点都没心思用,斗志满满地坐在案前,又起了一局。    第65章 花钿占了旁人的迟早是要还回来的……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涌出一阵凌晨时方有的枯寂,快要燃尽的蜡心跳了瞬,然后彻底堙灭,迎来晦暗和蒙白的交接处。   被褥上仍摆着残局,白盏掺了半数黑子,黑盏搅着几颗圆白。   南枝输了一夜。   从一开始的不服气到忿忿再战,最后抹着两把辛酸泪,没下棋的心思了,只想将陈涿狠狠揍一顿,打得他跪地求饶。直到天色将白,她才勉强点头歇息。   榻上两人相拥而眠,面色沉静,唯余胸前的一呼一吸。   直到晌午后,才隐有醒来的迹象。   南枝睁开眼眸,就瞥到了身旁的陈涿,昨夜的惨痛霎时浮现脑海,她忿忿一咬牙,悄摸从榻上起身,赤足溜到桌案旁,拿起朱笔随意沾了些殷红,回来趴在榻旁,摸着下巴,提起笔,琢磨着在他脸上画只大乌龟,丑得没眼看的那种。   她捏着朱笔比画半晌,却又转了念头,唇角翘起一抹蔫坏的笑,提笔轻轻勾出几片赤红花瓣,浓艳相宜,没几笔就绘成了朵精巧的花钿。   画完,将朱笔一扔,她半趴在陈涿身上,边用手扇着风,边小口吹着气,争取在他醒来前吹干。   陈涿的眼睫被风吹得轻颤,终于忍不住,缓缓睁开了眼眸,就见着了正在做坏事,满面窃喜的南枝,眉梢轻扬道:“好玩吗?”   南枝吹气的嘴巴一僵,就对上了他的视线,她眨了眨眼,语气满含真诚和恳切道:“好玩。”   陈涿脸庞生得白,眼睫纤密,五官清隽,回回面无表情,剔起眼帘瞧人时,总会生出一种高不可攀的矜然感,若稍冷淡些,眉眼间便会涌起些摄着威压的阴翳,额间一点红反倒给整张脸添了几分艳色,却又没媚俗的意味。   “是吗?”他道。   南枝腰间忽地横亘上一只手,裹挟着她往榻上靠近,渐渐地快要趴到了他的怀里,后脑勺处也被轻轻按住   那殷红花钿下的眸光慢慢下滑,落到了她的唇瓣间,浸上了点点幽深。   力道微微加重,快要贴上的瞬间,南枝脸颊通红,蓦地伸出两只手,紧紧捂住了他的唇,眸光闪烁着避开他的视线,支吾道:“没、没……没洗漱呢。”,说完,她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意,面上慌乱愈盛,挣脱开他的怀抱,撞开拐角处的珠帘,一溜烟跑到房门处,推开探着脑袋,唤道:“云、云团,我饿了。”   大敞的房门,瞬间涌进阵阵寒风。   榻上的陈涿忽地失了怀中温软,他垂目看看,轻轻皱起了眉尖,待到从房门一直涌到内室的凉风吹来,才勉强压**内枯燥。   他刚坐起身,随意寻了件外裳披上就瞥见了那留在榻旁的鞋,便俯身提起鞋,又顺手将待在披风上的大氅搭在臂弯上,走出内室就见着那正站在风口的人。   南枝轻呼着气,企图吹跑黏在面上的红晕,还没呼完,肩上忽地笼出一阵厚重的暖意,又被身后人拦腰抱起,她下意识揪紧他的衣领,将那处揉得生皱,才被安放在椅上。   陈涿半蹲下身,手刚碰上脚腕,就触到一阵凉意,他抬眸看她一眼,垂首替她将嫩黄色的绣花鞋套上,道:“前几日娄大夫说,你若再受寒,施针之期就得缩短,汤药也得加量。”   “什么?”南枝一愣,半点旖旎心思都没了,苦着脸缩在椅上。   房门外,云团端着铜盆进来了,刚准备出声唤姑娘洗漱,抬眸却见到了陈涿额心那异常鲜明的花钿,惊得五官都一滞,公子这是什么癖好?   她不敢多看,忙将眼神挪到地上,强行正色道:“姑娘,奴婢伺候您洗漱。”   南枝吸吸鼻尖,站起身与她一道进了内室,换衣洗漱。   陈涿面色淡淡,抬指轻触了下额心,走到铜镜前俯身瞧了眼,见着那抹由朱笔精心绘成的样式,然后微不可查地翘了瞬唇角,很快又敛了下去。   尚没从铜镜前直起腰身,白文急匆匆走进了房门,快声禀告道:“大人,宫中急召,派人到了府衙却没瞧见大人身影,如今正在府中候着——”没说完,他抬眸,忽地瞧见了大人仔细端详铜镜的动作,怔了瞬道:“大人、您这是?”   陈涿直起腰身,神色如常道:“无事,你继续说。”   白文咽下讶异,继续道:“今日一早沈言灯入宫后,在垂拱殿待了约有半个时辰,陛下就派人到了府衙,还派人去了一趟高大人的府邸,应是有极要紧的事。来的那宦官正在府里等着呢。”   圣心难测,自陛下提拔了沈言灯后,常在朝后单单留他下来说话,反而再也没将陈涿召到御前,引出朝中好些传言。此番急召,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陈涿敛眸思索片刻,就唤人洗漱更衣,只这额间花钿,干透染在额心上,一时竟也擦不去,急得白文团团转,拿着皂角和湿帕就要亲自上手道:“大人,这怎么办?若这般直接到了御前,只怕有失体统。”   陈涿却避开他的动作,只将官帽戴上,正巧遮住了那花钿道:“莫要误了时辰,就这般去吧。”   ——   垂拱殿内,气氛古怪。   陛下半垂着眼眸,指节搭在案牍几张奏折上,瞧不出什么神情变化,而沈言灯垂首站在一侧,面上噙笑,眼底闪着阴冷的光,一身绸面青衣官袍静静垂落着。   高栋却是满头大汗,连拭一下却都提着心不敢,耷拉着脑袋,任那汗濡湿了官服衣领。   没一会,殿中传来脚步声,陈涿身着暗绯袍,身姿似鹤,款款站到案牍几丈外,俯身道:“臣参见陛下。”   陛下抬首,面无表情地盯向他,只一瞬却又立刻浮起笑意款款的仁厚模样,温声道:“涿儿来了,朕等你好些时辰了,快落座。”   一旁守候的小宦官立刻上前,将木椅递到他身下。于是整个殿内,陈涿与圣上成了唯二坐的人,高栋吓得不轻,别着眼角一直妄图给他使眼色,可陈涿只理了理衣袖,似没察觉底下的暗流涌动般,竟如往常般坦然地坐下了。   沈言灯笑了声,意味不明道:“陈大人当真是自如,敢在陛下面前这般坦然地落座,换作臣,陛下如此恩赏,只怕早已惶恐不安,跪地谢恩了。往后臣是得好生向陈大人学学胆量,也好往后遇事能不惊不惧。”   高栋听着这话头皮一阵发麻,僵硬地尬笑了声,打着圆场道:“沈指挥使说什么呢,陛下与陈大人间的关系岂是我等能比的。”   ……   忽地,一道沉闷扣声响起,陛下屈指轻敲了瞬桌案,面色沉了下去,冷冷看向他们,愠怒道:“朕今日召你们来是话家常吗?”   两人瞬间噤声。   陛下又转眸看向陈涿,神色稍缓,语气却不复起初那般宽厚道:“今日沈指挥使递了几份奏疏到御前。朕瞧着里面内容颇有意思。说是涿儿去岁到了一趟江南,暗中和那地一带富商勾结,得其供奉好些家产,从而贿赂公主府的婢女,又特意派人在宫宴上刺杀朕。”   他将奏疏扔到了地上,沉声道:“这是柳家母女的证词,说是你威胁柳家献出了家产。陈涿,是吗?”   陈涿从椅上起了声,躬身辨道:“臣去年为去江南,是为督京司事务,追查逆党下落,此事陛下也是知晓的,来去匆匆,并未与什么商贾有过牵扯,单一证词,谁知是否为强行逼供而出,如何能将臣和谋逆此等大罪相连?”   沈言灯当即反应过来道:“陛下,臣可以命为誓,在狱中从未对柳家母女动过重刑,此间证词皆为她们真心所诉。”   陛下不说话了,垂着眼帘静静地看向那被散开的奏疏,又将眸光移到了陈涿身上,一瞬似涌出很多复杂的情绪,痛惜和无奈,畏惧和担忧……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他往后倚着腰身,极疲倦的模样,说好早已预备好的打算道:“陈涿在朝多年,颇得朕心,一时朕也难以相信这证词,按理如此浅薄的证据无法说明什么,可沈指挥使已提出此事,也不能就此简单揭过,你就暂且在府中休养几日,待彻底查清再回朝中。”   自他继位起,朝中无人能用能信。夜夜入梦常会忽而惊醒,浮起那年叛党入京的景象。陈涿凭着科考入朝,因着惇仪才允了他督京司的官职,可却只是个没实权的名头,直到供奉到御前的贡布染毒,是陈涿及时出现才得以及时救驾。   往后他就愈发依赖陈涿,任督京司壮大,得以监百官,清佞臣,甚至瞧见他与太子亲近也并未制止。可有些事……早应警惕的。   就像养荒野中的野狼崽,决心喂食的第一日,就要做好他反咬一口的准备。   当年的叛党就是先帝的宠臣起了反贼之心,围困皇城,派人追杀先太子,此后天下动乱,哀鸿遍野,好几年才被镇压。若朝中一家独大,怕是会重蹈覆辙,再复当年之景。   高栋眉心紧皱,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咬咬牙刚要出言。陈涿却忽地转眸,扫他一眼,他一愣,忽地明白了目光的意思,躬身又退了回去。   陈涿语气真切道:“清者自清,臣相信沈指挥使,更相信陛下,定会给还臣一个清白。臣在陛下身边这几年,次次救驾于首,绝不会有任何忤逆之心。”说着,他躬身谢恩,那宽大的绯袍虚遮住了轻淡的眉眼。   陛下道:“朕自是相信你的。可惜京中谣言甚嚣,也是实不得已之举。”   他眼角微眯,岁月留下的皱纹笼在一块,想到了什么又道:“不过是在府中暂歇几日,也好多陪陪惇仪,莫要叫她误会了什么。”   埋首跪下的陈涿眼底浮起点点厌恶,又回道:“陛下放心,臣不会让母亲担忧的。”   ——   宫门口,陈涿两侧衣袖轻晃,缓步行至马车前,将手中官帽递给白文,刚准备起身上去。   身后却传来声响道:“陈大人。”   沈言灯笑意温和,几步行至他身旁,语气尽是嘲弄道:“陈大人经了如此之事,竟也是这般镇定自若,倒也不知当真是心中无愧,还是伪装太深,这点事已没法撼动根本……不过这几日陈大人赋闲在家,心中可莫要因此事懊悔痛恨,我观陛下心中还是对大人留有余地的,迟早会复了大人的官职。”   陈涿眸光轻闪,凛冽冬风将衣袖吹得阵阵作响,他垂目,一言不发地转了身,对上了他的视线。   沈言灯瞧见他额心一点殷红,冷嗤了声:“陈大人这是什么癖好?竟画上了姑娘家的花钿。”   陈涿眉梢轻扬,微微讶异道:“你自己教出的画工,竟认不出了?”   话音刚落,沈言灯反应过来,神色僵在了脸上,眸光凝出冷意,死死盯着他。   他继续道:“南枝爱玩闹。昨夜困倦了一夜,待到晌午才起身,晌午时她却又趁我安睡时偷偷所为。这染料一时擦不干净,只得这般带着来上朝。”说着,又似想到了什么,顿了下又道:“对了,沈大人放在木箱里的那画像我见到了,果然南枝那时的画工更稚嫩些,如今笔法娴熟,也知自己想画什么了。”   沈言灯一句句听着,指尖紧捏着衣袖边缘,折光的绸面映出一道道皱痕。   远远地,被他们落在身后的高栋终于赶上来了,快跑过来,捂胸大喘着气道:“陈大人,属下有事寻你说,怎地走得这般快。”说着,当即就看到了陈涿面上那抹异常,愣了下立刻联想到了什么,窃笑道:“陈大人额心这是夫人画的吧,样式倒是好看,怎地这般招摇地带出来了,要被人瞧见肯定是要笑话的。幸好怎地也没什么旁人,闺房之乐嘛,我和沈指挥使都明白的。”   他说着,用肩撞了撞沈言灯的肩膀,有意调节方才殿内两人针锋相对的气氛。可笑了两声,左右看看,忽嗅出几分不对劲。   怎么怪怪的?   沈言灯隐忍着,扯起唇角道:“告诫陈大人一句,占了旁人的迟早是要还回来的。”   陈涿垂睫理顺绯色官袍,淡淡道:“这就不劳沈大人操心了。晌午已至,既陛下让我歇息几日,我便也不需到府衙上值了,正巧也可在府中好生陪陪南枝。”说着,看了高栋一眼:“有些事就劳烦高大人了。”   高栋忙不迭应下:“大人,属下定会尽职,比不让大人失望。”    第66章 掌柜陈涿绝不能留   晌午后,四下泛起一阵又燥又冷的烈风,和煦暖阳高悬于天穹,柔柔融进了地面那层单薄冰层。   陈涿并未直接回府,令着马车到了京城中一不打眼的酒肆中,刚到径直往二楼而去,脚步熟稔,瞧着便知是常客。   推门而入,仆役早已备齐了茶水和糕点,香炉袅袅飘起薄雾,将整屋都浸上一层清幽的暖香,正中心底下却跪着个中年男子,不安又无措地埋首,见着那只官靴从眼前而过,蓦然磕着脑袋,高喊道:“大人!草民不过一铺子掌柜,实不知惹到了哪位大人!若有什么仇怨,草民可奉上所有家产,只求、只求大人能饶我一命!”   他不过是扬州一普通铺子掌柜,兢兢业业多年,自认没与什么人结怨,却忽地在回家途中被人敲晕,再醒来时竟已在入京的路上,问了数遍看守他的那些人,可得来的只有沉默,快将人逼疯了。   屋内没什么响动,只传来落座的窸窣声。   掌柜悄摸抬起眼缝,颤着身子看了眼,就见一绯袍男子,坐在他几步之外,姿态矜然,面色冷淡,垂目不知在想什么,额心却突兀地染了点艳,似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眸光轻轻一垂,看向他启唇道:“我知你名柳文轩,是柳家旁支庶子,多年前受主家恩惠,让你掌了柳家金银器物的生意。”   柳文轩没曾想被他查到了根底,面上肉一颤却不知是因着什么被寻来,只将脑袋搁得更低了。   陈涿却忽地轻笑了声:“倒也不必惊慌,我夫人与柳家颇有渊源。此番唤你来并非为难,只是有些事想问一问。”顿了下,目光投向手旁样式讨巧的鲜果状糕点上,新奇地拿起一块在手中打量着道:“去岁柳家掏空半数家产,以运送嫁妆的名义尽数送到了沈家府上,此后不久,这批家产不翼而飞。我知掌柜是柳家颇信赖的亲信,便想问问,它们是作何用?”   掌柜一怔,随后反应过来,埋首眸光闪烁,答道:“是沈府账上亏空,这才不得已求助老爷,老爷早有与沈家接亲之念,趁势作胁,这才、这才提前以嫁妆的名头将银钱送去了。”   “账上亏空?”他将糕点放下,擦去指腹细渣道:“柳家是扬州城内有名的富商,积财数辈,一个地方知府,何来如此大的亏空?”   “此事关系重大,如今柳夫人入狱,轻则流放为奴,重则株连全府。我只要将你缘由道来,无论如何,自会保下你的命。”他站起身,挡住了从窗棂透出的光尘,几步走到面前,那绯袍轻晃,居高临下睥他道:“那沈家,要这些钱财有何用?或是献给了什么人?”   掌柜看向那晃在跟前的衣摆,全身都在发抖,说是死不说也死,索性闭目争取一线生机,咬牙道:“草民说。”   ——   沈言灯本办了一件得意事,可在宫门口这一搅,半点悦色都没有,眉眼透着股阴郁,直接回了沈府。   沈父遥遥从报信仆役口中听说了消息,大喜,在堂内等着沈言灯回来,待沈言灯走了进来,再也遮掩不住脸上笑意,激动道:“言灯,为父果真没看错你,来京不过短短几月,你竟已行至此步,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彻底取代那陈涿,光耀我沈家门楣。”   沈言灯今日没心思应付他,强忍下烦躁脾性,面上强撑起一抹尚算温和的笑意道:“陈涿在朝中牵扯过深,早受忌惮。陛下如今不过是顺势而为,想要彻底除了他,还得费些功夫。”说着,笑意凝了凝,语气多了些冷意道:“只要从柳家入手,将他彻底和宫宴刺杀联系在一起,饶他再如何得帝心,也翻不出什么波澜。”   沈父听着,眉尖轻皱了瞬,劝道:“言灯,这柳家不应再查下去了。”   “为何不能?”沈言灯眸光一沉,不解道。   沈父眸光轻闪,却避开了他的视线,寻借口道:“在扬州时,众人皆知沈柳家牵扯过深,若被有心人构陷,也难以说清。”   沈言灯却微眯起眼,盯着沈父的神色变化,这些时日他查案时,并非没注意到其中疑点,不过只想早早将疑点和陈涿联上,便避重就轻,并未查清。他心底忽而涌出些不好的预感,语气稍冷:“父亲,有何事还请如实相告,若是沈家做了什么,有朝一日被捅出来,我却连解释都没法在陛下面前说清。”   沈父端着茶盏,遮掩着抿了口,沉默许久终道:“那些首饰是柳家去年送入府中的嫁妆。”   “什么?”沈言灯面色一沉,心口慌乱愈盛,几乎是咬着牙问:“那为何会被献入公主府?”   沈父唇翕动了瞬,眉心皱了皱,神色间多了些身为人父的威严,沉声道:“此事你不必知晓。这世上没有天降的好处,沈家世代难入京城,官职低微,若我没寻机会斡旋,哪有今日沈家光景?哪有你得圣上青睐的机缘?幸而如今这差事是落在你手中,更没人会联想到沈家,自可安然无恙。”   沈言灯眉心郁气却半分没褪。   安然无恙?单他查案月余就觉出数个疑点,那陈涿怎可能不知。恐怕早已在背后深查数日,摸得比他清楚百倍,迟早得了证据,递到御前,那他不仅要彻底失了南枝,就连今日所得一切都会转瞬消散。   ——陈涿绝不能再留。   他隐忍着坐了回去,心底疑惑未消,看向跟随沈父身边奉茶水的老仆,又不动声色递给身旁人一个眼神,身旁人立刻会意,转身悄然出去了。   沈父却没察觉异样,安抚着他继续道:“言灯,你放心。待你真的在朝中站稳脚跟,为父定会助力再上青云。”   ——   陈府房内,柳家掌柜坐在侧旁,谨小慎微地看向许久不见的南枝,又瞥了眼她身旁的陈涿,怯怯说着话。   南枝是见过着这掌柜的,颇得柳父信任,如今听着他的解释,却深深地拧起眉,疑惑道:“你也不知?”   柳掌柜讪笑道:“回夫人,老爷虽信重我,却也并非事事让我插手,尤其是……数额如此庞大的家产,不过我猜测应是转送给了旁人,这才让那些首饰流连到了京城。”   南枝狐疑看他,怎觉有些不大对劲?   柳父不信底下几个庶子,总觉他们会抢占家产,掠去铺面,反倒对这些跟在身边多年的掌柜们颇为信赖,寻常若有生意往来,必定是带着他们一道出去会谈,怎可能一点风声都不知晓。   一旁陈涿将油纸打开,露出里面精致小巧的果状糕点,往她那处推了推道:“午膳用了吗?”   南枝被分了神,看向那卖相颇新奇的糕点,刚饱的腹中又生出点饿意,便捻起一块咬了口,含糊着毫不心虚道:“用了一点点。”   柳掌柜拘谨地坐着,手脚都不知该放在何处,声线中都带了些哭腔道:“夫人,我真是什么都不知,就求您放过我吧。我老母八十,孩子还在襁褓,就留我一命回去看看他们吧!”说着,扑通跪了下来,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撸着袖口快要哭出了声。   南枝嚼得腮帮鼓起,却被他一举动惊得都不敢咽东西了,结巴道:“那、那你下去吧。”   柳掌柜一喜,下意识看了陈涿,见他也颔首这才敢转身后退,可惜南枝端着茶水咽糕点,没注意两人的举动,待咽下后刚想和他再问些这掌柜的事,眸光却忽地注意到陈涿额心那花钿,他竟还留着!   她将糕点一放,惊得睁大眼睛问道:“你、你今日就是这般出去的?”   陈涿坦然地“嗯”了声,垂目看了身上衣裳,满面疑惑道:“有何不对?”   南枝站起了身,走到他面前,倾腰用指尖抹着他额心,欲哭无泪道:“我只是随手一画,你怎能这般带出去,去的还是宫中,这旁人一瞧就能注意到。”   陈涿道:“颜料色重,没洗去。”   “这染料是可用皂角洗去的。”她用手指没抹掉那花钿,气冲冲地站在他面前:“要是被知晓是我画的,不知会误以为我有什么怪癖呢!”   陈涿语气真诚道:“我入宫时带着官帽,不过寥寥几人见着罢了,更不会有人知晓是你所画。”   南枝满口狐疑:“真的?”   陈涿抬眸看向她气势汹汹,双手掐腰的模样,轻轻翘起唇角道:“真的。”说着,顺势将人一拉,手勾着腰身拢到怀中,让她坐到腿上,眼睫低垂着道:“不过往后这几日想来我也不必入宫了,沈言灯今日在御前告了我一状,陛下怀疑那是宫宴是我派人刺杀,下令让我在府中歇息几日。”   南枝想从他怀中挣脱的动作一顿,看向他垂落在眼尾的长睫,和隐隐低落的面色,心间一软,伸手贴上他的脸颊,语气轻快道:“那正巧在府中歇息几日,我也可再与你切磋切磋棋艺,还能照着你的模样,再予你画两张像,不比每日起早贪黑上值好多了。”   她说着,眸光落在他的面上,像顺毛似地抚了抚脸颊,忽觉触感好得和狸奴肚皮那层软肉一样,她眼珠狡黠一转,将两只手都贴上了双颊,玩幼时软偶般来回揉了揉又停住,乐得唇角翘起道:“就算你没了俸禄,我也不会嫌弃你的。”   陈涿抬起眼帘,对上她晶亮含笑的圆眸,熟悉又温软的馨香靠得愈发近,喉间很快泛起一阵燥热的干渴,径直涌到了腹中。   下意识的,拥住腰身的力道一紧,贴在她手心的脸颊感受到层温软的热意。   没忍住,轻蹭了瞬。   温软在怀,靠在胸前,贴在腿上。   他轻“嗯”了声,直直看她道:“那南枝真是善良又大方。”说着,眼底那层黯淡的光渐渐消退,染上另一抹幽深,目光寻渴般转而落到她的唇瓣,喉结轻滚,双手将人束在怀里,固定着难以动弹,仰首轻碰上了那唇瓣。   没有明显阻拦,对他而言等同于得了纵容。   唇瓣渐渐辗转深入,吸吮着撬开齿关,舌尖刚一碰上,就似是失了控般扣住后脑勺,拉近两人距离,愈发强势地纠缠着,掠夺尽香甜甘霖。   南枝字不成句,困住了他腿间那狭窄地方,又因被抱住怀里,脚步碰不到地,只得被迫搅住他的衣领,忿忿将其捏得一团乱。   呼吸很快变得急促,整张脸浮起一层近乎桃瓣似的浅粉。    第67章 服输你输了就不能再打地铺的   南枝被亲得头晕目眩,身子瘫软,下意识快要从腿上下滑,那按在她腰间的手掌慢慢下移,拖住了她,指尖向下深陷,廓出了弧度。   柔软上的触感明显,她的整张脸瞬间红透了,揪着他的衣领含糊抗议着,不知过了多久才被松开,可抬眸一看却见他眉眼松快,哪有方才低落的半分影子。   ……被骗了。   她小口呼着气,忿忿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脸,看着五官变形得挤成一团,又偷摸捏了把侧颊才勉强平衡些,将手放下,扬起下巴,颐指气使道:“渴了。”   陈涿自是侧首端起桌上茶盏,要递给她,她忙趁着这空闲,挣脱开他的怀抱,又快速捞起桌上那包糕点,转身就往内室跑去。   陈涿的唇角被小齿咬得红肿,泛着潋滟水光,手心还端着茶盏,怀中却乍然失了温软,腿间绸面绯色官袍被两人有些剧烈的动作揉得一团皱,他轻叹了声,带着些遗憾的意味。茶盏被调转了个方向,抿了口,温热茶水将唇间残存的甜意送入喉间。   ……   南枝坐在桌案旁,一手托腮垂目思索着什么,另一手将指尖插入棋盏里来回搅动把玩着,腮帮颠颠地嚼动着桃子状糕点。   她总觉得那掌柜的反应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是哪处,有点像是骗,又有点像是畏,可她又不凶,有什么好怕的?   没等她想清楚,陈涿走了进来坐在她对面,又将手中茶盏推到面前,随意将桌案被碰出的棋子放回去,问道:“在想什么?”   南枝将手从棋盏里拿出来,轻哼了声,又喝了口茶水,暂时不想和他说话,陈涿也不在意,将一旁的油纸包敛着,放远了些道:“太甜了,少吃点。”   她在心里悄悄腹诽着,他又没尝,怎么知道甜不甜。但她勉强不跟他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抬起眼皮看他,声线尚存着一丝哑问道:“刚才那掌柜,是不是有点问题?”   陈涿指尖持着圆润棋子,循着记忆,大致将昨夜两人没下完的棋局一点点复原出来,垂目淡淡道:“南枝觉得他哪里有问题?”   明明只有他们两人在这,南枝却左右看看,一幅隔墙有耳的神秘模样,悄悄压低了声音道:“他一定在骗人。”那掌柜一直不敢看她,语气和身子都在颤颤巍巍,每回她撒点小谎时就会这样,又猜测道:“他是不是提前被什么人买通了,刻意不将事情说出来的?”   陈涿神色如常,只抿了抿唇瓣,隐隐浮起方才酥麻痛意,又打量了那棋盘一眼,确认没有遗漏后才道:“南枝想找这掌柜,是想将柳夫人救出来吗?”   南枝看着棋盘上被摆好的黑白方,皱起眉尖端详着该怎么打败他,散漫地点了点头。   陈涿道:“今日沈言灯呈上了证词,柳夫人说江南一带富商是受我胁迫,被迫奉上了银两,因而那婢女才会有柳家的首饰。我猜想柳夫人是受了沈言灯蒙骗,这才写下了那证词。”   南枝指尖捏着的黑子啪嗒一掉,猛地抬首,满脸愕然地看他。   陈涿却似根本没受其影响般,将掉落的黑子放回棋盏道:“昨夜不是说这盘肯定能赢我吗?”顿着,又安抚道:“不过是些没根由的证词,起不到什么作用,只是沈言灯既得了证词,自会派人在牢中好生照料柳夫人,等这案子彻底结了,人也就能放出来了。”   南枝的心却定不下来道:“你是因着此事才被陛下苛责吗?”   陈涿长睫轻颤,抬眸看她,然后轻轻“嗯”了声,有些苍白无力的解释道:“倒也怪不得旁人,是我没多注意,才被沈言灯寻到了空子。祸兮福所倚,如你所说这几日便在府中好生休养。”   南枝看向他极力维持平静的神色,心口又是一软,决定这几日对陈涿好些,再也不使唤他做这做那了。   棋盘黑白交错,被窗棂处的光尘折射出柔意,上首那幅画像高高耸立着,下首两人也在对坐,她苦思想着对策,定要将这盘赢下,也好将榻旁那地铺收走。   可一个学棋新手怎可能赢得过拜了名师,研学多年的老手?   她不通高超的棋艺,只能靠猜着陈涿的心思慢慢摸索。   陈涿眼底却透着比她还复杂的情绪。夜中一人凄苦,那地面是不能再歇了,可寻个顺理成章的理由回去却不是易事。如何不被发现,巧妙地输似比压倒性地赢还要难些。他忍不住提醒道:“南枝,入界要缓,不能贪胜。”   南枝眨眨眼,扫了眼被围困的大部队,当即收回方才那子道:“我当然知道了,不过是试探试探你,咳,我重下。”说着,将棋子收回去,眼珠滴溜溜四下看了圈,许久都没寻到合适位置,说着话拖延道:“对了,过几日凝欢要办宴选婿,你要和我一道去吗?”   “选婿?”陈涿茫然了瞬,随即很快反应过来,道:“恐我那时没空。再过几日是父亲忌日,年年此日母亲都要与我一道去祭拜,路途遥远,需得在庄子上歇息一晚。”   南枝抬起脑袋,看他,犹豫道:“父亲忌日?那我是不是也需要去?”   陈涿看向她抬起的圆眸,像只睁大眼睛,茫然看他的小狸奴,没忍住翘了瞬唇角,伸手轻摸她的脑袋,笑意微敛回道:“不用,路途遥远,庄子里又清苦凄冷,难有府里的炭火那般暖和,你身上寒症未好,今年就不必去了,往后有的是机会。”   南枝道:“可你与母亲都去,单我一人留下……”   陈涿道:“放心,母亲不会怪你的。”说着,顿了下,眼底夹杂着漠然的光,淡淡道:“毕竟也不算什么要紧事。”   南枝有些不明白他流露出的情绪,却还是“嗯”了声:“那我明年再去。”说着,目光又垂落到了下面的棋局,忽地发觉不知何时这局竟与棋谱上的完全一样,她心口一震,悄摸将底下的棋谱翻开,瞄了两眼,快速将棋子落下,又不动声色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陈涿看了眼方才她落黑子的地方,似没察觉般也如常地落下一子,忽地又道:“我听闻江南一带富商膝下女儿大多会招婿,来承了家业,不知南枝以往动没动过这种心思?”   南枝眼神飘忽,轻咳了声。   当初沈家不肯与柳家结亲,听闻好几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姑娘都招了婿,自然肖想过一番摆宴选婿,挑选美男的心思,可这种关头只有傻子才会承认,她一本正经道:“当然没有,我这般正直又高风亮节的人怎可能动过那种心思,没有没有,你可莫要误会我。”   陈涿抬起眼帘定定看她,意味不明道:“希望过几日国公府摆宴选婿的时候,你也是这般态度。”   她摆摆手,讪笑两声道:“当然不会,我怎可能是那种人。”顿着,她垂目一惊,指着棋局立刻转移起了话题道:“看,我赢了!”   陈涿敛目看了眼,照着那棋谱提供的思路,棋盘黑子抓住一漏洞就死死不放,缓慢又小心地绞杀,后方被吞了几子也没被转移注意,直到彻底将白子逼入绝境,他将指腹棋子放下,“嗯”了声道:“你赢了。”   南枝笑得极为得意,没曾想自己竟如何聪慧,一点就通,以往只潦草见过旁人下过几局,又只简单了解规矩,这般轻松就赢了,虽说看了两眼棋谱,但那几乎能忽略不计。   唉,小小陈涿,不足为惧。   她弯着眼尾,满眼透着光亮,起身半趴在桌案上,遥遥伸手拍了下他的肩道:“说好的,你输了就不能再打地铺的,只能回榻上歇息了。”   陈涿微不可查地翘起唇角道:“愿赌服输。”   ——   垂拱殿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陈涿被陛下勒令回府休养,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朝中,反倒是那入朝不久的沈言灯颇得帝心,此次不仅一举将陈涿拉下,又被陛下赏了好些物件,遥遥送进了沈府。   一时间,朝中动荡,东宫麾下不少人都劝太子早些与陈涿斩了关系,以免被他所牵连,引火烧身,累了储君位。赵临满脸悲痛,在东宫数次掩面痛哭,似是不信陈涿竟会做出如此事,又当众表明会查清此事,还陈涿一清白。   只这风口浪尖的陈涿,却没点火烧眉毛的急促,正坐在桌案旁,垂目看着南枝满脸愁苦,提笔半日写不出一字的模样。   写什么?自是给他的画像题首诗。   南枝幼时厌学,大了更甚。被赋闲在家,无事可做的陈涿强拎着专门替他画了幅人像后,还需得在旁写所独创小诗,这分明是在琢磨人。她被身旁人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在纸面画了一横,良久都没动第二笔。   过了半晌,她调整五官,转首露出一幅凄惨又可怜的神情,委屈道:“其实我手臂上的伤还没好。”   陈涿眉梢轻扬,缓缓道:“我记得你还曾给沈言灯绣过一香囊——”   “好了!”南枝连忙打断他,那香囊是逼不得已才绣的,扬州城内有婚前女子需得为男子绣个香囊的习俗,单那香囊,可是她拖延了好几月才磨出来的苦工,绝不可能再来一次。还是写诗好,她支起唇角,带着谄意笑道:“手臂突然不痛了,我马上便能写出来。”   她挪回脑袋,慢慢在那横添了一竖。   陈涿垂目将丢到一旁的几张废稿收起,看着那潦草几字,眉尖忽地皱起,他怎么觉南枝的字都与那沈言灯有些相似?    第68章 情诗你记得早点回来   陈涿不动声色地将那些被捏得皱巴巴的废纸放下,侧眸,修长指尖在一叠书册旁滑着又顿在那本《国策》上,抽出又随意翻来两页,里面一张轻薄的纸扑簌簌落在地上。   这是昨日刚从沈家那拦下来的密信。   内容倒没什么重要的,似是沈言灯盯上了一个仆役,在寻机会将人困住。   他半垂着眼眸,将两张放到一块稍稍比对着,只轻易就能瞧出相似,或者不能说是相似,几乎是照着一个帖子刻出来的,字迹清隽峭瘦,偏于今时文人爱写的,棱角分明些的楷书,只是南枝的笔锋轻些钝些,才略略能够区分。   大致几眼扫过,他忽地想起了当初从扬州打探回来的消息,信中寥寥几笔说是南枝与沈言灯幼时便形影不离,稍有空闲,就会聚在一块,待到年岁稍长,两人都上了私塾被迫分开,每月却仍挤出几日相见,可见感情颇笃。   以往不觉,如今一瞧,她的字、画、难以窥见的前十几年……都与那沈言灯纠缠不清。   陈涿面无表情地将两张纸各自放回去,一张夹在书里,压到案牍最底下,另一张叠好,妥帖地放到桌案小角,离得远远的,连半分靠近的可能都没有。他轻扯了下唇角,忽略心里那似野火燎原的妒意,再像又能如何,往事难追,姻缘已定。人心都能变,先前那十几年又能算得了什么?待到老了,连翻来追忆的谈资都排不上,更别提人了。   南枝满心扑在面前那张纸上,终于磨蹭出了第一个字“陈”,每一笔划都落得极为认真,她在心里悄悄算着涿有几笔,还能拖延多少时辰。   忽地,听到他问:“南枝以往在私塾是最不听话的学生吧?”   南枝眼神飘了瞬,咬唇小声道:“才不是。”   陈涿眉梢轻扬,循循道:“那为什么写得这么慢?以往在私塾也是这般吗?”   南枝矜傲地扬起下巴,慢悠悠地轻哼了声,满脸得意道:“在私塾时,我的课业是回回都是写得最好看的,字迹工整,好些先生都夸我是于书法上有天赋的学生。”   陈涿笑意加深道:“是吗?南枝的字这般好?是自己学的吗?”   南枝脱口道:“当然不是,是我照着——”顿着,她忽地意识到了些不对,犹记幼时刚上私塾交课业时,她没动一字,聪明地寻到了沈言灯写过的课业,当即占为己有交了上去,被先生大赞字迹规整,还拿给整个私塾展示……自食恶果,没办法,她只能抹着眼泪,挑灯苦练,这才练了一手沈言灯相差无几的字,想着,她忙咬住舌头,话打了个转道:“是我照着帖子临摹的。”   陈涿继续道:“那是谁的帖子,能让南枝进步这么快?”   南枝眨眨眼,尬笑两声道:“没谁,只是我于此道天赋极好,稍一用心就能做到这种地步。”   陈涿垂目打量了眼桌案,笑意稍敛道:“那南枝用心点,很快就能写完了吧。”   “当然!”她挺直腰杆,面色严肃又凝重,姿态端正,手持毛笔,做出一幅一丝不苟,正襟危坐的郑重模样,然后调动手腕,缓慢地落下了涿字的一点。   拖不少多少时辰,她吸吸鼻尖,又可怜地看他道:“好饿,不知道乐于助人、心地善良的陈大人会帮我去膳房取些糕点吗?”   陈涿不为所动道:“让云团去取。”   南枝忙道:“你拿来的糕点比旁人的更香甜些,我只想吃你端来的。”她睁着一双水光盈盈的圆眸,眼底写满了真心诚意,还不忘体贴道:“当然,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强迫你的。”   陈涿看着她,然后站起了身,很快转身往外走。   离开他视线的南枝嘴角立刻扬起了一抹得逞的笑,将毛笔随意一扔,身子软着倒在了地上,眯眼打量着玉瓶里横伸出来的艳梅。冬日里好不容易才有的艳阳天,居然被困在这写情诗,哪有人监督别人给自己写情诗的!   南枝忿忿地爬起来,将溅了满桌墨点的毛笔拿起来,真情实感地写道:   ——陈涿坏透根,理歪脾气大,脸厚心眼小……   最后一句凑不上了,她托着下巴细想了会,郑重地添上了最后一句“南枝最厉害”。   写完,轻吹着没干的墨迹,又将纸张拿起来欣赏了会,越看越满意,欣赏地轻啧了声,真是完美无瑕的一首诗,要是出世了不知会撼动都多少文豪的地位。   可惜可惜。   迫于某人的压迫,只能将它压在不见天光的箱底。   南枝惋惜地轻叹了声,将它叠成方块,随意将其加在案牍边的一本书里。   待陈涿回来时,就见南枝端正坐着,又重新起了一张纸开始写那两个重复数遍的字,可神情却与方才全然不同,得意中隐含雀跃,雀跃中隐含骄矜,身后要是有个尾巴早已翘上天了。   ……   直到最后,这诗在南枝左右拖延下,终究没写成,只有数张写了“陈涿”两字的废稿丢在一旁。   ——   临近陈将军忌日越近,全府上下陷入一种沉寂又森冷的气氛,走起路来本就没甚声响的仆役动作越发轻了,陈老夫人提早几日就进了佛堂小室,说要闭门祈福,茹素几日,就连惇仪殿下面上都笼起了一层愁云。   ——独独陈涿,和他那日不甚在意的态度一样,从头至尾只交代了几句祭拜的行装,便再也没提起过了。   南枝有些奇怪,可听闻自他出生后不久,陈将军就依着先帝的令奔赴边疆,常年镇守,粗略算来没见过几面,感情浅薄似也正常。   她歪着脑袋,狐疑看向正摆弄墙面画像的人,可这也太不在意了。   陈涿抬眸打量两眼,略微满意了,便退后几步到了南枝身旁道:“墙面似有些空了。”   南枝没答,转而犹豫问道:“明日我真的不需与你一道去吗?”   他转眸看她不安的神色,安抚道:“那地太远,几乎快要过了京郊,路途也过于崎岖,你若去了只怕还得引出风寒。我已与母亲说了你在府中暂歇的事,总归两三日的路程,很快就回来了。”顿着,他唇角轻扬,俯身,伸手轻触她的侧颊,低声道:“到时回来了,我再与你一道过生辰。”   南枝愣了瞬,这几日府中忙着祭拜的事,便不好将此事说出来,总归还有近半月才到,她双眸亮着,道:“你怎么知道?”   陈涿眉梢轻扬,笑道:“你什么事我都知道。”   她嘁了声,一点也不信。   陈涿道:“母亲与我一道过去,若遇急雪,可能要在途中多耽误几日,不过总归能在你生辰前赶出来。白文就留在府里,若有什么事便支使他去做。若他办不妥,就派人递信给我。”说着,他看着她漫不经心的模样,伸手轻捏了她的脸颊,微眯起眼道:“还有国公府的选婿宴,你说过什么别忘了。”   南枝含糊地嗯了声,她和昭音私下密谋好久了,这次要开些眼界,看看京中贵女是如何挑婿的,总归天高皇帝远,他又管不着看不见的。   对了,凝欢说要选哪样的男子来着,一是要能对付三个庶兄,还要能应付满口礼法规矩的族老,需手段狠辣,心志果断些,二是要身体强壮,绝不能像王琮那般乱嫖酗酒,三是对内的脾性要像泥娃娃,凝欢说时特意指向了她,说要寻个和她一样有点怂的面团脾性……   她哪里胆子小了!   污蔑!全是污蔑!   维持了这些多年严肃又高傲的名声全毁了!   陈涿看着她出神的模样,就知她方才没认真听,他微抿唇,两指分开掐着她的双颊,道:“听到了吗?”   南枝被抬起了脸,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回过神,敷衍道:“听到了听到了,我对那些一点兴趣都没有。”   陈涿盯她一会,勉强算是信了。   他直起腰身,越过南枝远远看了眼白文,白文立刻会意,躬身下去令着人交代着什么。   其实于他而言,后日的确重要,却不因着是忌日重要。   约莫十八九年前,天下大乱,先帝信重一诸姓宠臣,放任其党羽滋长,垄了朝中大半数权柄,民间甚有“天下一统,赵诸两半”的戏言,先帝却仍未起疑心,直至宠臣毒害先太子,一时朝中动荡,先帝这才意识到,慌乱抽手压制。   可一切已为时已晚,宠臣握权,开始堂而皇之地与先帝争斗,大肆对付与其政见相悖的朝臣,甚至妄坐皇位,派人追杀先帝膝下唯一皇子,也就是惇仪的兄长——五皇子赵荣。   惇仪带着尚还年幼的陈涿离开了京城,奔波多地去寻五皇子。就是这时,得了圣旨,匆匆从边疆赶来的陈将军,挡了一剑,身负重伤,当场命亡。   他垂目回忆着,眼底透出一种情绪交杂的暗光,却忽地横亘进一只手,晃动着,耳边也传来清脆的声音:“你听到了吗?”   他转首,对上南枝的眸光:“嗯,听到了。你说什么?”   南枝见他没听,犹豫着将疑问咽下了。   她想问为何越到忌日,他的情绪越低落——不是那种见着亲人离世的怀念,而是一种掩在皮肉下轻淡的,不着痕迹的悲切和仿徨,明明很不高兴,却还要刻意表现出一幅不甚在意的模样。   换做以往,无论悲喜,他从不像这几日一样。   她歪着脑袋,朝他露出一抹笑道:“我想说,你记得要早点回来。”   陈涿褪去眼底晦暗,唇角也翘起,轻轻应了声。    第69章 骨头事事平安   隔日清晨,整片天笼上了一层蒙蒙白雾。   车轮卷起雪粒,碾成团,又遥遥驶向远方。   南枝费力早醒了些时辰,却还是没赶上送陈涿离府。   她回了声外面云团的禀告,往温暖的被褥中缩了缩就准备再睡一会,可望向那打着颤的青帐,又生不出困意了。   左右翻腾了两圈,终究放弃,她磨蹭着起了身,待用过不早不晚的膳食后才约莫到了晌午,院落空荡,只偶尔冒出几阵靴子踩雪的吱呀声。   南枝托腮呆望了会院子,无趣得都快变成冬日里呼呼大睡的棕熊,可脑袋里冒出的梦只围绕着一个人,她脸颊浮起薄薄的红晕,忙摸了摸双颊,轻呼着喉咙里冒出的热意。   云团到了屋内,看她一眼道:“姑娘,莫要在风口站着了,今日是娄大夫要过来给你施针,说是要在晌午后来的,怎么还没瞧见人呢?”   南枝的脸垮了下来,撇撇嘴猜测道:“兴许是他扎的针太疼,或是回回都故意开些极苦的药方,被救过的病患堵在巷口了。”   正说着,外面人通禀说是娄大夫来了,下一刻他就扶着腰,跛着腿,一瘸一拐地到了屋里,愁苦地叹了声,这几日沈言灯总是派人堵他,强令他说出在陈府看到的一切,可大夫有大夫的底线,怎能屈于富贵威武之下?   于是他特意拐了小路……   “今日见着雪大,我还特意穿了防滑的靴底,谁知那巷口结了一层轻薄的冰,我一时不察踩上了,几乎滑了几丈远。这条小路我也走过不少回,今日怎么这般倒霉。唉。”   南枝心虚地摸摸鼻子,主动将胳膊搁在了桌案上,安慰道:“倒霉多了就习惯了。”   娄大夫噎住,摸着胀痛的臀部,瞪了她一眼,决定在她的药方里再多加些黄莲。   ……   没人在旁边,就连装可怜都没意思了。   南枝眉尖深皱着眉,一幅漫不经心的模样,娄大夫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才低下脑袋,小声道:“前几日沈公子去寻了我一趟,说……这次柳家的事并非他本意,全为形势所迫,他不会柳夫人做什么的。若夫人想去牢中探望,只需报上沈公子的名讳,便不会有人阻拦。若夫人有事想问他,沈家的府门永远为夫人开着。”   说完,娄大夫恨不得抽自己的嘴,在陈大人的府里给陈夫人说另一个男人的好话,这要是被发现了,往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好一会都没听到回应,他抬起头,却见她出神地瞧院里的积雪,也不知有没有听见,忍不住唤道:“夫人?夫人?”   南枝回过神:“我知道了。”   娄大夫踌躇道:“那夫人就没有什么话想让我带给沈公子的吗?”   南枝眨眨眼,定神看了他许久,满脸怀疑道:“沈言灯是不是给你什么好处了?”   “当然没有!”   娄大夫着急反驳道。   除了推举他那没出息的儿子到宫里做太医外。   “那让我想想。”   南枝拧眉,苦思了许久。据传言,沈言灯似是做官做得不错,在朝中都隐隐压制住了陈涿,可撑着他入朝的是刺杀案,就像棋局上一枚暂当马前卒的棋子,待案子了结,用处耗尽,要么被对方吞吃,要么沦为废子。   她唇瓣翕动着,终究只道:“祝他升官发财……”顿住,胳膊上的银针被拔出,垂目忽而想起幼时沈言灯为她包扎伤口的眉眼,又道:“还有事事平安。”   一刻钟后。   马车上。   “升官发财,事事平安。”沈言灯重复着这八个字,像是听到什么了不得的情话般,眼睫轻垂着,扬起了唇角。   娄大夫苦着脸,眼尾的褶都快叠到了一起:“沈公子放心,南枝姑娘的寒症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往后按时施针用药,便也不会再犯。”   沈言灯抬目看他,温和地拍着他的肩道:“多谢娄大夫,不枉我当初派人专门将你接到了京城,果然在这,你的医术才能发挥最大用处。”   娄大夫皮笑肉不笑地扯动唇角。   若不是被花言巧语骗来了京城,他那儿子怎会被京城繁华吸引,削尖脑袋非要到京中做劳什子御医,去吧去吧,等哪天宫斗被毒死就老实了。   他继续道:“娄大夫放心,我会帮令公子疏通宫里关系的,要不了多久他就能穿上御医的官袍了。”   娄大夫应了声,下了马车很快消失在小巷里。   沈言灯在马车敛目半刻,问道:“人都抓到了吗?”   帘外车夫回道:“抓到了。只是消失的时辰太长,老爷恐怕会发现。”   过了好一会,内里传来一声吩咐,马车很快驶离陈府附近,只留下成串的蹄印。   他如今是指挥使,又正得圣心,出入牢狱自是畅通无阻,七拐八弯到了一牢中,探望那以窃物罪名被关在牢中的老仆,此人姓郑,亲厚宽和,在沈父身边陪了多年,又在沈父受仇人报复时挡过一刀,深得其心。虽是奴籍,满府小姐公子却都亲切地唤他一声郑叔。   “郑叔。”沈言灯笑吟吟地走到牢中。   尚还在状况外的郑叔瞧见他,愣了下反应过来道:“公子,怎么是您?那些狱卒说我偷了东西,非要将我抓到这来,可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公子,我的脾性您是了解的,怎么可能偷东西?”   他蹲下身,平视着道:“是我让他们将郑叔带来的。放心,只是有些事想问问郑叔。”   郑叔在沈父身边跟了多年,早就练就了警惕又多疑的脾性,听着这话立刻意识到不对,缩着身子道:“你想问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前几日父亲说他此番能升官入京是寻到了门路,为着此事还花费了不少银两,包括柳家送上来的那些‘嫁妆’,便想问问郑叔,父亲是寻的何人?”   郑叔咬牙,语气变得不善起来:“公子今日将我抓到这便是为此事吗?不知老爷知道公子敢这般胡作非为吗?”   沈言灯笑意慢慢敛下去,站起了身,白袍轻晃,整张脸没入了深沉又灰寂的阴影中。   郑叔坐在稻草堆上,瞪着他道:“若公子真想知道,不妨去问老爷,今日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吐露半个字的,至多溅了公子满身的血。”   他不恼垂目,慢慢从袖中掏出几张轻薄的纸道:“郑叔不想说也无事。来之前我去了一趟郑叔妇人那,郑叔还不知家里出了事吧,和郑叔这种鞭笞二十,流放边疆的窃物罪可不同。”目光移回手中,轻啧了声道:“这是郑叔女儿的奴契,这是那妇人的。”   “对了,这张是郑叔那儿子的。”他半俯身,看着面色愈发灰白的人,将奴契大咧咧地晃着,笑道:“快要到宫里征奴才的日子了,你说我要不要送他去宫里历练几年,学些伺候人的本事。”   “沈言灯!你!你……”郑叔面白如纸,心肺像是被挤压般喘不上气,哼哧哼哧几乎快要昏厥过去。他在沈家做了这么年忠犬,就是为了不再让自己的孩子卑躬屈膝,为人奴婢,好不容易将一家奴籍赎了出来,却、却……!   以往老爷常说公子善隐忍,心思重,迟早光耀沈家门楣,可他总觉公子是只装狗的疯狼,凡是被盯上,必得被敲筋吸髓,死咬不放,如今终于应验了。   沈言灯挑眉道:“郑叔不说便算了。”   他轻抖了下手中纸,收到袖里,转身就要走,可离开刹那,小腿却被人猛地抱住,似是咬着肉,一字一句说得极艰难:“只要公子放过家中人,奴定知无不言。”   在牢中耽误的时辰不长,只是沈言灯出来后,脸色却有些难看。   他知道父亲野心大,却不知大成这般,竟敢暗中襄助旁人谋反,且据郑叔所言,十几年前父亲科举中举时就跟着那人了,一直忠心耿耿,主动在扬州蛰伏多年,银子兵器流水般送过去,才得来一个刑部侍郎的位子,还毫无怨言。   ——像条狗一样,扔点奖赏的骨头就卖命地跑。   他扯着唇角冷笑了声,原来在出生前,他就与陈涿站到了对立面。   只是那人走到这步,竟明目张胆地让宫婢在宫宴上试探,陈涿必定起了疑心,万一被顺藤摸瓜查出来,死的不止是父亲,还有整个沈家。   他不能死。   必须事事平安地活着。   那死的只能是陈涿了。   他挥挥手,立刻有人附耳上前,终究将那筹谋多日的计划交代下去了。   ——   一人在院里待着,南枝总有些心神不宁。   很快,她就将这归咎为娄大夫扎针太疼的后遗症。   晚膳时,白文过来禀告,说是雪路湿滑,马车虽是到了祭拜的地方,烧香焚纸后却忽地发现车辙全坏了,只能暂时寻了个地方歇着,明日定是回不来了,只能争取后日早些。   南枝只随意应了声,满心想着后日的选婿宴。   京中高门贵女选婿,怎么也不能堂而皇之地用这名头,贴上说的是诗会,王国公喜诗,此番专邀满腹经纶,文采斐然的科考学子,其中有京中家世低微的庶子,也有跋涉千里来的学子,也不乏些看热闹的贵公子……   各式各样,后日她一定看花了眼。   南枝偷偷翘起唇角,却见白文还没走,她不解道:“还有事吗?”   白文暗示道:“外面传信的还没走,夫人就没有什么话要传给公子吗?公子若听到了,定是会很高兴的。”   南枝敷衍着:“一路平安,早点回来。”    第70章 选婿配不上你   泠泠月光下,几十座墓错乱耸立着,散在附近,唯有一墓立在中心,半圆形土堆生出了些杂草,面前只用一简单粗糙的木刻立碑,刻有“陈将军陈远宁之墓”几字。   冬雪飘飘,林子深处却传来几阵古怪的鸟叫声。   惇仪跪坐在墓前,手中捏着澄黄纸钱,垂着目缓缓看那雪粒融在闪烁火光中,脸颊被火光映得有些发烫,却一动也不动。   陈涿站在她身后几步,扫了那木碑几眼,淡淡道:“母亲,该回去了。”   惇仪神色有些呆滞,听着这话打起了几分精神,将纸钱全塞进那火光中,轻声地开了口:“这些年,你是不是还在怨我?”   此地只有满眼的墓和他们两人。   陈涿知道她在问自己。   他站在风中,宽大玄袍被吹得鼓起,看向木碑前微弯的脊背,眸光似透过眼前景渐渐飘到了数年前,蒙上一层沉重的光。   身为皇室公主,无论是否得宠,却都受了全天下十几年的供养。乱臣挟权,圣上急症,京中又没了能承位的皇子,必须有人站出来,为赵家的天下拼出一条活路。   ——十九年前,惇仪身负圣命,带着陈涿离开被乱臣掌控的京城,在先帝身边侍卫的护送下秘密逃离,要去接应暂到边疆历练的五皇子赵荣。   可叛党紧追不舍,在惇仪接应到赵荣后没多久,便已寻到其踪迹   力量悬殊过大,随行的精兵死伤惨重,倒在了半道上,追兵却如流水般源源不断,几乎快要将护佑他们的杀净。千钧一发时,尚且年幼的陈涿再难跟上他们的脚步,被追兵挟持住,而惇仪只回望了一眼,却拽着赵荣离开了那处。   “以往是怨的。”陈涿长睫轻颤,尾音像风一样落在地上。   惇仪语气里含着哭腔,佝偻的脊背轻轻颤动着:“当时我若是有半点法子,耗去我的命,都不会将你一人至于陷境。”   追兵过多,不能耽搁一刻。   若被抓住,那死的不止她,陈涿、赵荣、为送她出京枉死的精兵、京中等着她去救命的、乱了几年受灾受难的百姓……不计其数。   她必须强忍着,用自己的全部换一个太平。   那时的她不是母亲,也不是惇仪,留不得一丝私心,是必须完成圣命的公主,一个承载着所有人希望的躯壳。   陈涿年幼懵懂,眼睁睁看着母亲回望他一眼,毫不犹豫地离开,徒留自己一人被叛军俘虏,那时他不明白,为何要将他抛弃在原地。   直到长大,才渐渐明白那左右都是死局。   一个从小在宫廷长大的女人,手无缚鸡之力,将累赘的他待在身边,只有几十个精兵,妄图冲破不计其数的追兵,手携皇子,到边疆寻陈将军,走到那步已是艰难之至。   他有时会想,若是南枝也遇到此等陷境,会怎么做?   可想了许久,他只冒出一个念头,若真如此,什么皇子孩子包括他,都不要再顾及,一定要安稳地躲起来,只要她还活着,就是好的。   陈涿轻声道:“母亲,该放下了。”   惇仪腰身弯得更低了,乌黑发髻中的几丝白发被月光映着,泛着银光,紧捂住唇,难以抑制地冒出了几声呜咽。   他犹豫着走上前,蹲下身,有些无措地看向低泣的惇仪,踌躇半晌才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背上,笨拙地顺着脊背,道:“母亲那时已经做到最好了。我……也放下了。”   惇仪的肩膀被轻扶着,濡湿了衣袖一小块,他轻拍着她的背,看向簌簌落下的雪景,承诺道:“有我在,绝不会再复当年之景。”   ——   今时男子重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凡有两者出挑,就常被赞为君子。于是国公府选婿,着重考察六艺中的书、射,暗中考察,取其中佼佼者。   后院王夫人带着些女客一道赏花品茗,前院对摆小席,全为男宾,状似玩乐般出了首字各自对诗,可却也心知肚明此番作诗的目的,国公府虽较之数年前没落了些,可有其襄助,往后无论入朝抑或科考都得了极大的助力,于是个个费尽心思彰显才学,熙熙攘攘地冒出一阵喧闹声。   正巧能将此景尽收眼底的二楼上,三个脑袋悄悄地趴在窗边,睁大眼睛打量着,却只能看见各色衣裳晃动着,昭音看得脖颈酸,忍不住道:“我们就不能正大光明过去吗?在这连脸都瞧不清楚。”   王凝欢道:“未出阁的姑娘轻易见外男总归不好,再忍忍,待会母亲会寻由头,将后院的夫人姑娘都带过去,人多了,我们也就能过去了。”   南枝蹭地直起腰身,惊喜道:“我成亲了!我是不是能下去!”   昭音撇撇嘴,将人拉下来按住道:“你安分些吧。”   南枝不服地哼了哼,被迫缩着身子,探出脑袋遥望着:“凝欢,你觉得哪个好些?”   凝欢眯眼细看了会,费力指向王国公身旁的那一个道:“父亲说这位岑公子文采斐然,脾性温和,是来京赴考书生最出众的一位,他属意此人。”   隐隐约约的,可看见一穿着简朴的男子,在锦衣华服中格外明显,面色白净,身形偏瘦,一眼就能看出是只会读书的书呆子,毕恭毕敬地站在王国公身旁,时不时上前应几声。   半晌后,三人勉强辨认出来。   昭音道:“太弱了。”   南枝道:“太瘦了。”   昭音道:“太呆了。”   南枝道:“太穷了。”   ……   两人异口同声:“配不上你。”   王凝欢摸着下巴,也赞同地点了点头:“嗯,就他这小身板,我那几个庶兄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几人没说一会,就见底下那些人渐渐动了,一道往着后院特设出来的大片空地,专在对面收拾出了数张靶,而王夫人也领着那些姑娘夫人出来,散作一团,便没有那么多顾及了。   见着时机到了,仆役领着三人一道下去。   国公夫人在人群中遥遥见了,走到王凝欢身旁,用帕角掩着,看向正在攀谈的两人道:“凝欢,你看看那两人,一个就是你父亲看好的岑公子,另一个是京中卫家旁支的庶子,我心中更认定那卫家的,至少是在京中。那穷乡僻壤出来的,只怕没什么用。你也莫要在这站着了,过去自己瞧瞧。”   那两人正说着话,没一会将注意转到了靶场上,都握住弓,玩笑般拉弓射箭,可岑公子一箭脱手,却连靶边都没沾上,引得旁人一阵低笑。   王凝欢被国公夫人催促着,低嗯了声,硬着头皮与南枝她们一道上前,站到附近不远处,也拉起了弓弦,做出练箭的模样。   南枝摆弄着手中的弓,双手拉紧弓弦,强撑着颤手拉开,往远处靶子处射去,坠着红羽的弓箭以一圆润弧度落在了中途。她眨眨眼,对上昭音的视线,当即道:“这弓有问题!”   昭音:“……”   她上前,手心轻拍南枝的肩膀,又用脚推着分开她的双腿,抬高手臂直指那几丈外的红靶道:“肩收紧,腿分开定住别动,看准靶心,拉弓。”   南枝费力扯开弓弦,尽全力维持弓箭平稳,却仍有些像树梢绿叶被风吹般颤颤巍巍,昭音被迫上前,罩住她的身形,就着她的力道往外猛地拉弓,指节处的薄茧咯在南枝手背上,对准那红靶心而出。   “咻——”   鲜红箭羽将碰到红靶心的那刹,另一处不知从何处飞驰而来的黑色箭羽正巧将其击飞,一道落在了地上。   昭音皱起眉,转首就见那岑公子款步而来,对着她们俯身一拜道:“抱歉,方才是我一时没注意,将手中的弓脱手了,这才叨扰了姑娘们的雅兴。”没说完,另一旁的卫公子上前揽着他的肩膀,嘲弄道:“岑言,你竟连拉个弓都拉不稳,也不知晓是怎么长得这年岁的?若一时不察,伤了这几位姑娘,有十个脑袋都不够你赔的。”   岑言脸色愈发白,埋着脑袋不敢说话,好一会才结巴道:“抱……抱歉,王姑娘。”   王凝欢左右看了他们一眼,心底勉强有了些印象,才道:“无事,总归你也不是存心的。”   卫公子“啧”了声,俯身拜了拜道:“王姑娘果然如传言所说,落落大方,心胸宽阔,不与旁人计较。”说着,他将随从手中拿起了弓,露出笑道:“早有听闻王姑娘于骑射上颇有见解,今日正巧碰上了,不知可否与姑娘切磋一番。”   王凝欢眉梢稍扬,朝他点头道:“好,那就请卫公子多指教了。”   她朝后和南枝两人对视了眼,便握弓和卫公子离开了这处。   有仆役将远处那落下的箭矢捡起,澄黑长羽折出暗光,被递到了岑公子手上,他面色沉静,拿着软中含韧的长羽,朝南枝和昭音微微一笑,便退了几步离开此处。   南枝摸着下巴,目光在三人背影上来回打转,叹了声道:“一个像孔雀一样太过招摇,另一个像山羊似的太过软弱。哪个都配不上凝欢,今日府里就没有更好的了吗?”   昭音笑了声道:“你这是带着偏见看人。凝欢是选婿,又不是科举入朝,还得拿着尺子来量出个究竟吗?照我说这一个蠢笨直白,易看透,另一个低微可欺,好拿捏——”说着,忽觉话头偏移得过分了,忙扯回道:“好了,不说了我教你练箭。”   上回公主府那黑袍还没抓到,其行动目的,瞧着是摆明冲着南枝来的,若能学些应对的本领,往后再遇此情形,也不至差点落入陷境。箭术易入门,又不需力气过大,只需掌握些简单技巧,更遑论有她这种高手的教导下,不说有多厉害,应是能自保。   南枝的眉眼瞬间耷拉下去,惨兮兮地伸出被弓弦勒红的手心,扮可怜道:“手好疼,不想练了。”   昭音冷笑一声,她可不是陈涿,轻易就能被糊弄过去了,目光一移只当没看到,强硬地推着她过去,继续调整着握起弓箭。   南枝见这老招式不管用了,只能悻悻吸着鼻尖,满脸命苦地再握住那弓,双目无神地看向那红靶,昭音左右看了圈,见着姿态对了,才勉强嗯了声道:“试试吧。”   南枝微眯起眼,对准远处那殷红靶心,刚准备拉弓。   忽地,身后不远处响起一阵细碎的说话声——   “那就是京兆尹的夫人?”   “就是她。陈大人如今都被陛下停职了,正在府中赋闲呢,说是和刺杀陛下的案子有关。”   “倒也真是大胆,这要是定罪了,不知还能不能活。不过有惇仪公主这生母在,想来也不会如何?与陛下沾亲带故的就是好啊,不像你我,明明有经世之才却只能屈居在这,给女子当赘婿,当今世道,可悲可叹呐!”   “嘁,陈大人如何说不准。这陈夫人就说不准了,我告诉你,搅得陈大人被停职的祸患就是这陈夫人的娘家,扬州来的,小门小户,目光短浅,行为粗鄙,为着几分利就真敢做谋反的勾当。”   ……   南枝的指尖微顿,面上闪过一瞬茫然,昭音离得近,听得更真切些,她面容阴沉,眼底闪过冷意,侧身就着南枝手里的弓,扶住她的胳膊帮着稳住身形,转身拉紧弓弦,坠着红羽的箭矢从颤动的弦中飞出,直接朝几个公子中说话最嚣张的耳侧射去。   一抹血溅了出来。   那公子惊恐地瞪大眼珠,尖叫出声,捂住耳垂道:“你!你是何人!敢在国公府公然动手!”   昭音扯着唇角:“若再敢妄言,下次伤的……”说着,她握住南枝手中的弓,上下移动着,特意在几处顿住,才意味不明地继续道:“就不止是耳朵了。”   那公子狠狠咬牙,忌惮着她手里的弓却不服气,瞪着她们还想动手。   昭音吩咐道:“来人,将这几个废物扔出去,别让我再看见。”   今日邀来这地的男子大多家世平平,凭着相貌,才学……才有迈入国公府府门的机会,自是比不上公主的女儿,身旁仆役听着那些话本就胆战心惊,此刻忙不迭上前捂住几人嘴巴,阿谀道:“郡主放心,奴才们这就将人带下去。”   待到这地再度安静,南枝眼睛蹭亮,一眨不眨地盯着昭音,这也太厉害了,要是她也学会了,往后不就能横行霸道了吗?她一转方才消极倦怠的嘴脸,拉着昭音的袖口,连声道:“我要学我要学。”    第71章 坠崖我要去见他   明艳日光隐隐有些灰暗,冬风将树梢吹出层层波澜,拐着飞出弓弦的箭矢偏移了方向,王凝欢和卫公子单独到了靶场边沿,几轮下来竟也算势均力敌,难分胜负。   “咻”一声。   最后一根缀着红羽的箭矢没入红靶心上。   卫公子见着风势愈大,无奈地收起了弓道:“还是王姑娘技高一筹。”   王凝欢转眸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意味不明道:“若不是卫公子相让,只怕我很难赢得这般轻松。”   卫公子一惊,忙辨解道:“王姑娘误会了,我并非故意相让,只是……”说着,他垂下脑袋,脸颊微微泛红,声线愈低道:“只是今日一时见到了王姑娘,一时就连能弓都有些拿不稳了,这才脱手了几次。”   这地霎时有些静。   王凝欢一时愣住,没反应过来。   待想开口时,身后冒出了道声响道:“王姑娘,国公有事寻姑娘过去。”   她转身见岑言面上带着三分笑,款款站在两人身后,略微回过神,调整了下面色道:“既父亲唤我,那就暂且失陪了,卫公子。”   卫公子面露遗憾,仍善解人意道:“王国公既有事传唤,那我就不叨扰姑娘了,只是今日时辰尚可,待会风势隐有变小趋势,不知可有机会再邀姑娘一道比试骑术?”   王凝欢犹豫了下,缓缓点了头,就跟在岑言身旁一道离开了。   岑言脚步轻缓,微落王凝欢半步,声线和他的面容一样都格外和煦,道:“听闻卫公子祖上为武将,如今一瞧果真如此,我是万万比不过的。”   王凝欢随口敷衍道:“岑公子不必自谦,经文与骑射,能得一而擅已是难得,两者兼备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岑言笑了声,沉默着不再说话。   两人都加快了脚步,王凝欢下意识摸了摸手腕,忽地一顿,惊道:“我手链不见了。”   岑言连忙应声,眉尖轻皱,俯身帮着她一道找,可寻遍四处却仍未得见,猜测道:“兴许是方才落在那地了,我替姑娘回去寻吧。”   王凝欢摸着空荡荡的手腕,那串链是以往昭音送她的生辰礼,戴着好些年了,见着今日特殊才又将其从妆匣深处拿出,她犹豫了瞬便道:“罢了,你也不一定认识那手串的样式,我与你一道去吧,想来也耽误不了多久。”   走过左右绿荫的长路,隔着一道镂空图样的墙,转角就能回到方才的地方,却隐约瞧见了两道身影,勾肩搭背地说着话。   “卫家门楣也不低,难不成你难不成真要和那王姑娘成亲,进到这国公府不成?那往后不还得看那女人脸色过活?”   “你还真是蠢笨,国公府在京中怎么也算数一数二的高门,往常是怎么也不是卫家能攀上的,我又暂无功名,可若是能以如此转圜的法子,让那王国公往后在朝中毫无保留地帮衬我,不稍几年,待我升官进爵,那王凝欢生了孩子,到时这所谓名头还不是我一人说了算?”   “……卫兄好算计。”   隔着镂空墙面,绰约地瞧着两人的侧脸,只见眉梢间满含自以为是的精明,哄笑一声,又收敛眉眼,充作正人君子的模样离开了这处。   岑言下意识转眸看向身旁人,却见她面无表情,眸光透着镂空墙面落到了那道身影,他压低声音,有些紧张道:“王姑娘,你莫要在乎他们的话,我这就去告诉王国公,有国公在,没人能欺负你。”   王凝欢平静地转过了脑袋,语气淡淡:“他们说的不是实话吗?我既想要办这选婿宴,就得承受他们的口舌之攻,来这地的大多数人不都存着这心思吗吗?再且是我成亲,不是我父亲成亲,此事何需传扬到他耳中。”   岑言愣了下,垂眸不知在想什么,轻笑了声道:“那我便不多管王姑娘的闲事了。”说着,走到那方才地方蹲下身找寻着,稍一背身从袖中拿出那灿金链子,转身高高举起朝她露出笑意:“王姑娘,找到了。”   ——   南枝练了没一会就大汗淋漓,用手掌给自己扇着风,坐在椅上连抿了好几口茶水。   四周没人,颜昭音不知去了何处,几乎听不到远处那些细碎说话声。   她半阖上了眼皮,也不必在乎形象,脑袋搭在椅背上,身体全然放松下来,感受微风慢慢在脸颊上跑动着,刚生出了一丝困意,耳畔忽地响起一阵轻微窸窣声。   她懒懒道:“好昭音,我一点力气都没了,求求你帮我倒杯凉茶水。”   脚步声顿住,很快响起茶壶倒水的泠泠音,她翘起唇角,没曾想今日昭音这般好说话,刚雀跃一下,隐约觉出那人靠近了,冒出一股熟悉的,清冽的松竹香味。   她全身一怔,半睁开眼皮,瞬间涌进的亮光一时使得场景模糊,视线中缓慢又渐进地浮进一道瘦削的月白如意纹衣袍,面含笑意,朝她递出一杯茶水道:“温水,你病刚好,少用些凉的。”   “沈、沈言灯……”她坐直身子,一时拘束不知该说何。   沈言灯似将上次在牢中所说忘了个一干二净,神色如常地将茶盏递到了她的手心,掀起衣袍坐在她身侧道:“以往在扬州时不见你喜骑射,没想到换了一地,喜好也变了。”   南枝扣着茶盏边缘,总觉这话含沙射影,说得她颇为心虚,都有些抬不起头了。过了许久,才瓮声憋出了一话道:“你怎么来了这?”说着,忽地意识到了不对,京中人都心知肚明今日诗会是要作何,难不成他是…… !   她瞬间抬起脑袋,双眼睁得极大,又惊又亮地盯着他看,可生怕他觉得不好意思,连忙压着面上神色变化,故作寻常。   沈言灯一瞧就知她在想何,轻叹了声道:“我记得以往在扬州时你曾说过,也想像扬州其余富商家一样办场选婿宴。也不知今日有没有在这里瞧上了什么人,我便特意过来探看一番。”   南枝小声提醒道:“我成亲了。”   沈言灯笑意微敛,竟顺着这话道:“是啊,你成亲了……如你所说,有些往事再难改变。”   南枝听出了他话中的松快,和些许渐渐释怀的意味,试探道:“你年岁已及弱冠,也在朝中有了官职,在京中风光正盛,怎么还未考虑婚嫁之事?”   他眉梢轻扬,转眸看她一眼,清亮瞳仁里透出难言的暗光道:“倒也在筹备中了,只是她尚未和离,恐怕需得再等些时日。”   南枝呆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谁,眼睫轻颤着端起手中抿了口,踌躇张唇道:“沈言灯,我——”没说完,就被他打断道:“南枝,今日我来,不是想听你劝我的。”   他拿起桌旁搁着的小弓,垂目捏着那紧绷的弓弦,轻声道:“从来京城到如今,你已经提醒我很多次了,你我已然分道扬镳,再无可能。可是南枝,你每一次说这些的时候,我都能想到当初亲笔写那婚书,期盼与你成亲的时候,如今却……南枝,我也是会难受的。”   南枝张了张唇,望向他有些苍白的脸颊,眼前陡然闪过旧时种种,再也说不出话了。   他强撑起笑意,定定地对看向她道:“不过你放心,我知晓你难以抉择,绝不会再为难你做些什么,但我相信,你迟早会离开陈涿,认清谁才是良人。我会等着你。”   声线轻柔,透着妥协又无害的意味,连丝拒绝的缝隙都不给人留。   她被看得怔愣,指尖掐紧衣角,搜肠刮肚却寻不到应对的法子。   冬风渐冷,天际簌簌飘落下了薄雪,沁凉一团雪粒濡湿人的眉眼。   远处围成几团的公子姑娘被仆役围着,快步往廊下走,空旷一地很快唯余他们两人。   南枝被疾风一吹,冻得一激灵,起身看了眼椅背,这才想起忘了带件厚重的大氅,沈言灯见状,抬眸看了眼远处守着的侍卫,立刻有人奉上大氅,几步上前递到他手中。   他走到南枝身旁,向后一扬披到她肩上,垂目替她系上细带,她一时浑身僵滞,忙不迭后退半步接过那细带,低声道:“我自己来。”   沈言灯的手被悬在半空,被愈发汹涌的雪势沁出凉意,他眼睫颤动了下,垂目看着天色,意味不明道:“前几日见着雪停,本以为不会再下了,如今竟又落了大雪,刚融完的冰霜只怕很快就冻上了,不知这次什么时候能停。”   南枝将大氅罩好,瞧着四下没了人影道:“雪落得大了,到廊下避会吧。”说着,她转身准备往院里走,却忽地听到府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她顿住脚步,下意识朝声音源处看去,就见颜明砚穿着绯袍单衣,面容焦急,极快地跑到他们面前,见着沈言灯先是愣了下,很快想起事情高声道:“南枝,表兄乘的马车坠崖了,如今生死不明!”   南枝脑袋在这一瞬间僵住,惶然听清了他的话,反应过来道:“你说什么!”   颜明砚道:“有侍卫直接回宫中禀告,说是表兄一行人在过山路时,因着路途崎岖,加之天寒地滑,车夫一时不慎驾马跌进了山崖,那山崖深不见底,表兄只怕已经……这消息应该也传回了陈府,只是你在这,应是还没来得及回禀。”   南枝胸口一阵慌乱,颤声道:“不可能!未见尸首,怎能轻易断人生死。”说着,她快步往府外走:“我要去见他。”    第72章 纵马他不会出事   风雪萧寒,将厚重的大氅也吹得飘起。   “南枝!”沈言灯看向仓惶往外跑去的身影,眉心稍皱,冷眸扫了眼颜明砚,便大步跟在了她的身后,急声道:“南枝,风雪过大,若你实在着急,我派人去瞧瞧,你莫要过去了。”   出了府门,南枝脸颊被迎面冬风吹得惨白,四下望了圈只看到被颜明砚丢在府前的马匹,几乎没有犹豫,她大步上前,拽住缰绳翻身上马,紧夹马背一股脑往城门的方向去。   紧随其后的沈言灯瞧见她的背影,长睫掩着的眸光中不可抑制地透出几分冷意,转身见着一靠在侧旁的马车,他大步上前,直接拿出腰间匕首,割断了束着马的绳扣,翻身上马,追着她的背影而去。   街道四处没什么人,马蹄踏下一道道梅花印。   衣袍被风吹得鼓起,雪粒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风卷着带走。   南枝紧紧攥着那缰绳,手心磨着粗粝的红痕,凌冽冬风像刀刃般将眼角割得又红又疼,身后沈言灯的声音隐隐和蹄声混在一起,听不大真切了,只能看见近在眼前的城门。   守城兵卫远远瞧见有人纵马而来,当即上前大喊着拦道:“什么人!停下!将路引和户籍拿出来!”   沈言灯咬牙,狠心夹紧马背,疾驰着超过了南枝,将胸口令牌远远抛给了那兵卫,怒声道:“指挥使办案,给我滚开,放行!”   那两个兵卫反应过来,连忙退到了两侧,任由两人出了城门。   沈言灯看着愈发阴郁的天色,看向已经不顾一切的南枝,语气沉着道:“雪要下大了,南枝,这种时候不宜走山路!回去!”   南枝似被唤回了神,转眸看了他一眼,却又很快移开。她的手和脸都被冻得有些麻木,僵滞地攥着手中物,根本挤不进旁人的一句话。   沈言灯看着她的神情,胸口狠狠一攥,恍惚间记忆被拉回了几年前,那时他的课业受了先生严厉批评,称是凭此才学,绝无可能中举,父亲听着这话气得不轻,将他直接关在了书房里跪着,一日一夜不送水食,混混沌沌间,他听到了女子的啜泣声,强撑着身体走到了门前,沿着那条极小的缝,见着南枝眼圈通红,被好些下人拦着,却还费力往他这处跑。   那时的她就是这种眼神,里面只盛着一个人。   不知是不是被风灌的,他有些喘不上来气,全身肌肤泛起阵阵刺痛,一直蔓延到心肺。   沈言灯费力地抬起眼眸,看向那道飘摇起的衣袖,许久后,他抿着唇,妥协似地放缓了速度,只落后她几步,一个有何异动随时能上前相救的距离。   出事的地方距京城不远,只因山路蜿蜒回转,又因天寒地冻,好些地方结霜冻冰,颇为难行,南枝却根本顾忌旁的,铆足劲往前走,幸而这是颜明砚的马,品种上乘,这才一路安稳,不到半个时辰,她终于隐隐瞧见了那伫立在那的几个身影。   陡然勒紧缰绳,马匹一惊,骤停在原地,前蹄高高扬起,顿着又安稳地落在地上。她踩着脚蹬,翻身下马,就见一地残骸,散落的木架、车辕和陷进泥地里深深的轮印,一直蔓延到陡崖边缘。   风雪中,怀絮扶着面色惨白的惇仪,周围站着侍卫,好些已经攀绳向下去探看情况了,可山崖颇高,底下都是长着簇簇密林,加之风雪过大,天色愈黑,根本瞧不真切。   南枝腿脚是软的,踉跄着往那处跑,却被凸起的石块绊倒摔了跤,手心蹭出一片红肉,泛出血痕,她趴在地上,疼得眼泪啪嗒啪嗒滚落。   后面的沈言灯瞧见了,顾不得那两匹马,快步上前要去扶她,前面的惇仪也听到了动静,转首才见到了南枝,也往这处赶来。   沈言灯将南枝扶起,才见她哭得满眼是泪,眼尾通红,指尖颤着攥紧他的袖口,哽咽着一时说不出话,只能冒出几个破碎的字词道:“好、好疼……”他呼吸发紧,用指腹拭着她面上的泪,哑声道:“我带你回去。”说着,撑着四肢发软的人站起身,扶住胳膊要将人转而带回去。   南枝却推搡着他,手臂抖动着,力道不大。   沈言灯对上她蓄满泪花的眼神,却根本动不了了。   惇仪蹒跚着走上前,南枝顿时用握住她的手腕,强行咽下哭腔道:“陈涿在哪?”   四下又静又暗,唯有侍卫手持的微黄灯笼隐隐照着这四周。   惇仪沉默了会,伸出手擦了擦她脸颊的泥和泪,掩着声线下的颤动道:“侍卫还没寻到。”   “好孩子,回去吧。”   南枝却死死咬唇,费力地摇着头,越过她们往山崖边上走。   直到站在山崖边往下瞧才发现,一眼望不到底,脚边带着的石子掉落下去,不知顿了多久才能听到轻微声响,借着攀崖侍卫手提的灯笼才隐约瞧见被雪盖了一层的密林,透着让人呼吸发紧的冷白。   她垂着眼眸,长睫被雪粒薄薄盖着,眼前一阵阵晕眩,有些费力地喘着气,全身上下像失了感知般,麻木又僵硬,被定在山崖边缘。   惇仪走上前,刚想上前触碰她的手臂,她却转首,眼眸布满了血丝,眉眼通红,脸颊却又惨白,强行撑起两边唇角,喉咙刺痛,颤声安慰道:“母亲放心,陈涿、陈涿他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不会——”   没说完,四周一片漆黑,耳边传来沈言灯惊慌的呼唤声,有人在扶她的手臂,将她整个抱了起来,快步往某个方向移动。   她很想张口,说自己没事,这么紧张做什么。   毕竟陈涿又没死。   可努力了许久,却根本张不了口,像陷在云朵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有意识时,嗅到了一股浓郁又苦涩的中药味。   身旁脚步声不断,来回走动,强行将汤药塞进她的嘴巴里。   隐约间,她好像看到了陈涿。   陈涿……   她死攥住手边被褥,忍着沉闷的呼吸,强行将自己从梦境中拔了出来,额间冷汗密集,眼底血丝遍布,大喘着气看向层层叠叠的青帐。   满屋静谧。   房门紧闭,床边木几放着没用完的汤药碗,炉中飘出轻烟袅袅,沁出令人心神安定的清香。   她强撑着坐起身,怔愣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内室。   忽地,响起一阵清脆的珠帘晃动声,拎着食盒进来的云团对上她的视线,一喜,连忙对外喊道:“姑娘醒了!娄大夫您快过来瞧瞧!”   外面嘈杂了会,就见娄大夫提着药箱,快步走到她面前,不待她出声就按住了她的脉案,沉吟半刻道:“差不多了,只是这几日不能再有大幅度的情绪波动,在府中多多静养,用些补药。”说着,他收回手,揉揉熬过几夜酸胀的眼圈,总算松了口气道:“夫人先用些东西,养养精神,待会我再给夫人施针。”   他抱着药箱走到了桌案边,拿出包在布袋里的排排银针,缓慢在火上炙烤着。   云团忙不迭应声,将手中食盒打开,端着一碗浓郁的鸡汤递到她跟前:“姑娘快睡了四五日了,肯定饿了,先喝点东西垫垫肚子。”   南枝却没半分胃口,转首避开她递到跟前的汤勺,声音沙哑道:“他回来了吗?”   云团强行浮起的笑意一僵,低下脑袋遮掩了会,又勉强撑着唇角道:“姑娘放心,那些侍卫在底下寻了几日,只找到些马车细碎的木屑,根本没发现公子的身影,公子肯定不会出事的。您先喝点汤水,身子撑不住的。”   此刻凛冬,山谷少有野兽横行,便不会被叼走尸首,若真出了事,应是能寻到痕迹的,再不济真碰到了什么野狼,找了这么久总归有些血迹残存。   她攥紧被面,指尖泛白,在心中一遍遍强行说服自己,接过瓷勺用了几口鸡汤就再也咽不下,递到云团手边,恹恹道:“我用不下了。”   云团看着剩了大半的汤碗,眉尖轻皱着叹了声,将汤碗放到一旁。   娄大夫的银针备好了道:“可以施针吧,施完针后再好生歇会,心口沉闷就能散去大半了。”   云团连忙上前,想去扶南枝,却被她避开,直接掀开被褥缓慢走到桌案,眸光先扫了眼墙面挂着的那幅画,喉咙一紧,颤着眼睫缓缓坐下,将袖口卷了上去。   娄大夫将刚备好的银针缓缓扎进穴位里,却见南枝眼圈泛红,紧抿着唇,一声不吭,他轻叹了声,加快了施针速度,银澄澄地林立在皮肉上,可因太过专注,捻针的胳膊一拐,不小心将桌案上叠着的书卷推到了地上。   一张纸晃荡着从《国策》里面飘了出来,掉落在地。   南枝垂目看着,恍惚忆起那是她当初写的诗,随手夹在了书卷里,便转过了眼眸可忽地一愣,将目光又移回了那处——这好像不是她写诗的那张纸。   她撑着能动弹的另一只手,费力去够那张叠成方块的纸,捏在手心缓缓打开,却见上面寥寥写了几个字“申时,山崖。”,这字迹并不是她以往瞧过的。   那日约莫是申时左右传来的消息,从那地一路快马加鞭到京城,传到皇宫再从颜明砚那里得知,至多算上一个时辰。风雪难行,行程随时在变,又碰上了车辙损坏,怎可能被提前预知?   脊背慢慢爬上一层汗,她快速扫了眼屋内,见着云团和娄大夫都没注意她的动作,又将目光落在那本掉出纸的《国策》上,不动声色地用脚将其挪到身旁,俯身拿起又见到里面夹着张纸,写着“沈家老仆,入牢审问”。    第73章 脚印就她不知道   天上的云泛着寒气,一点点掉下雪白,浸润着全院,唯余廊前一点枯灰柳青,白文领着侍卫往前走,到屋前先抖拍下衣间雪,才迈步躬身进了屋内。   南枝衣着整齐,双颊仍冒着几分白,总算恢复了几分精气神。她手中捧着瓷盏,乌黑瞳仁顿住许久不动。   白文禀告道:“夫人,这就是那夜马车出事时,跟着公子的侍卫。”   那侍卫长相憨厚,透着几分呆愣和老实,掉进人群里都很难再拎出来,刚介绍完就诚惶诚恐地扑通一跪,俯身道:“参见夫人,那夜是属下跟在公子身旁,没护好公子,罪该万死!”   南枝抬眸,声线仍透着几分哑:“起来,我寻你过来不是要怪罪你,只是这几夜连连噩梦,总是梦到那山崖的场景……”说着,用指腹揩着眼角,瞳仁却又落到他们的脸上,盯着神情变化,装模作样地哀哀哭道:“你说,若是我当初与他一道去了,是不是就不会出这种事。”   侍卫额角淌出了汗,下意识看了眼白文统领,才勉强应声道:“夫、夫人,这与您没关系,那夜是有刺客突袭,马车才摔了下去。”   “哦?刺客?”南枝停下动作道:“哪来的刺客?有多少人?竟能使得马车摔下。”   “从山上冒出来的,约莫二三十人,使得马匹受惊。”   “穿着什么?身手如何?”   “穿着黑巾,身手极好。”   “那陈涿呢,他听到有刺客,难不成就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   “这……”侍卫汗淌湿衣领,又看了眼白统领:“兴许公子小憩着,没听到动静。”   “就睡得这般深,外面来了刺客都没把他叫醒?”   “公子有些累。”   “从马受惊,再到一直车厢落到山崖,就一点声响都没有?”   “兴许是……有吧。”   “到底有没有?”   侍卫支吾着答不上来,又跪到地上道:“夫人恕罪,夜里雪大,属下未曾看清。”   南枝慢慢靠在椅背上,眸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会,半晌露出一幅伤感悲戚的神情,挥手道:“既不知晓,那就下去吧。”   侍卫终于得以喘气,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她揉了揉额角,状似无意感叹道:“白文,你说陈涿会不会没事,一切都是我做的一场梦,再过几日他就回来了。”说着,又揉了揉额角:“他不在,我连觉都睡不安稳。”   白文垂目敛眉,念着公子嘱咐,声线直平又含着一丝伤感道:“夫人要顾惜好自己的身子。”   南枝“嗯”了声,强行撑起笑,喃喃道:“这几日院里的雪就别扫了,留着……我看着也能再想起他。”   因着娄大夫嘱咐,南枝整日都待在屋内没出来,在白文面前悲春伤秋,说着身旁没有陈涿,夜里噩梦连着追来,后来为了摆脱悲痛,在桌旁摆弄了会画像,转移注意。   许是白日情绪波动过大,方才傍晚就歇息了,云团特意在香炉中燃了安神香,清淡的馨香飘满整个内室,刚陷进被褥就沉沉睡了过去。   整夜,她一丁点噩梦都没有。   隐约间,觉出那股熟悉的暖意。   隔日清晨,云层被阳光刺出个口,将整个京城融出了潮湿,脚底力道稍大,就会陷入松软又绵密的泥里。   南枝醒得极早,眼珠刚能转动,就一股脑从榻上跳了起来,赤足奔出内室,到了门前,就没见到什么异常,稍一沉气,又跑到了窗前。   木窗紧密,一丝风也透不进来,可墙根底,却实实地映有两个暗红脚印,是铺着一层薄薄的赭石粉,沾了雪粒的脚一踩上,待到雪融化,就会显出被压实的脚印。   赭石粉大多用于画作,也可做草药,磨成细细粉状后颜色会浅上不少,平铺在地面上,除非顺着光照细细观察,单用肉眼几乎瞧不出来。这几日娄大夫给她开的药方正好有这一味,才让她想起来,以往她刚学画时,常不小心将粉沾在身上,稍一沾水,就会染红一片。   她愣了瞬,快速回房拿出一只黑靴,屏着呼吸,小心地对准那脚印——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南枝松了松胸口,呼出一口郁气来,就这般大咧咧坐在地上,好一会唤不回神,目光来回在赭石脚印和黑靴上打转,然后咬牙,从牙缝挤出一抹阴恻恻的冷笑。   骗她?居然骗她,连白文都知道。   有本事他就一辈子别回来……   白文被叫到夫人那处时,就一直胸口惴惴,总觉后背发凉,他费力压下异样,进到屋内就见俯身朝夫人行礼。   南枝坐在上首,慢悠悠地给自己沏了杯茶水,淡淡吩咐道:“将木窗都关上。”   白文不明所以,可还是照着这话做了,将木门紧闭后又到了窗前却发现是关着,刚一疑惑忽地瞧见墙底残留着两个暗红色的脚印,心口一滞,暗道大事不好。   背后传来南枝咬牙切齿的声音道:“认识这脚印吗?”   白文头皮一紧,只觉心分成了两半一面老实承认,一面嘴硬坚持,正在胸口费力互搏,难以胜负,许久后转过头僵硬地朝她露出一笑,试探道:“属下不认识……可以吗?”   南枝见他这脸色,什么都明白了,将手中瓷盏砰地放下,又一下站起身,气得在屋内团团转:“你果然知道!”说着,又顿住,微眯起眼看向他道:“陈涿如今在哪?”   能在夜里悄悄从窗边翻到屋里,赶在她醒前又走了,来去匆匆,肯定还在京城。   “还在京城对吗?”   白文的脑袋埋得愈发低,摇摇头。   她轻哼一声,明目张胆地威胁道:“反正我也知道陈涿没事了,你说不说对他而言都不算什么,但你如果非要助纣为虐,垂死挣扎,一条道走到黑,我就从娄大夫那要点痒痒粉,每晚加到你的晚膳里。”   白文的五官皱成一团。   要是不说,公子会怪他粗心大意,没守住秘密,估摸还会罚他,夫人也定会悄悄报复他,往后日子肯定不好够,要是说了,公子本就理亏在先,又不敢违抗夫人,那他基本不会受罚,再且夫人都知道了这么多,只差临门一脚根本影响不了什么。   他苦着的脸慢慢舒展开,果断改换了阵营,表明态度道:“夫人,这些都是公子交代下来的,属下也觉太过分,若非公子逼迫,属下从未想过瞒您。”   南枝勉强信了他的话:“陈涿在哪?”   “公子并未在那马车上,而是早已回京,正在一酒肆落榻。”   ——   京中酒肆缩在楼阙间,雪粒盖住灰瓦,蒙起了一层枯败又沉郁的阴翳。二楼木窗开着,飘出浓烈酒香,混着雪雾化作云霭,屋内静谧,窗前落着小桌,两人随意对坐,小炉温着烈酒,底下火花刺啦刺啦跳动着。   赵临捂唇咳了声,又毫不在意地挪开视线,用隔着厚布包起酒壶柄倒了满满一杯温酒,稍抿了几口脸颊就熨出暖红。   一杯饮完,尚觉不够又要去拿酒壶。   陈涿抬起眼皮,看他一眼道:“赵临,你的命还有用。”   赵临撇撇嘴,捏着酒杯的苍白指尖不情愿地顿住,将其随手放在桌旁,他身子朝后稍仰了些,潮红眼圈动了下,哀叹声道:“本就活不了几年,竟连酒都不让喝了,真将孤当成你手里的傀儡了啊。”   他试探着用余光瞥了眼陈涿,见他眉眼平淡,便又伸手将桌案旁的酒杯拿起,小抿了口,一股辛辣瞬间涌入口鼻,彻底驱散常年浸入喉间的苦涩药味,他满意地喟叹了声:“生前尽欢,死后才能无憾。”   陈涿懒得搭理他:“昨日陛下召你作何?”   “能作何,不过是试探问一些你到底死没死的话,又在我面前哭了一通,说加派了人手去寻你的尸首,定要将这事查清楚,为你风光大葬。”说着,轻嗤了声,坐直腰身:“我瞧父皇昨日不像作伪,说得情真意切,字字诚恳。”   陈涿继续道:“那边呢?”   赵临动作一滞,将手中酒盏放下,露出兴味的神情道:“估摸也是觉得你没出事,这几日动作小心了不少,不过还是被我的人跟上了,你猜猜他们去了哪?”   陈涿:“……”   赵临笑意扩大:“猜不到吧。”   他故作神秘:“见着督京司群龙无首,也不在京中四下安插人手了,他们派人去了一趟染坊,就是奉上贡布出事的那个染坊,暗中查找着什么。啧,孤记得当初他们充当的戏班也在那染坊附近,你说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陈涿眉尖微蹙。   染坊的案子是他上任后的第一桩,被人投毒导致坊内死伤惨重,而后靠着接济才存活到如今,那里有什么东西值得找寻?   他垂目思索了会,嘱咐道:“派人将那边盯紧了,查清他们在找什么。”   赵临敷衍着“嗯”了声,眸光落在了棋盘旁的那本书上,书皮上写的是《国策》两字,便拿起随意翻阅了两页,待看清内容眉眼忽地一抬,笑出声道:“陈涿,你私下竟会看这些。”说着,蓄意念道:“公主一把将那美目温茂的书生揽在怀里,曰娶否?书生羞声连连。”   陈涿眉尖一蹙,看了眼那书皮,后知后觉地想起南枝说过,兜售情爱话本的小贩为了满足一些在私塾偷阅话本的顾客需求,常用些书皮包上一层,专用来掩人耳目,恐是下人一时察将她的话本带过来了。   赵临兴致盎然地翻了一页,才见里面夹着张纸条,指尖揭开一瞧。   字迹清隽,整齐写着四句诗。   他扫视着看完,快要压不下嘴角的笑,目光意味不明地停在他身上。   陈涿不明所以,将那张纸拽过来,眸光缓缓看过。   ——“陈涿坏透根,理歪脾气大,脸厚心眼小,南枝最厉害”。   赵临看着他越来越黑的脸色,噗嗤笑出了声,脸颊底都浮起了红润,捂住颤动的胸口道:“这真是孤十几年来见过最好的诗,一字一句极为恳切真实。”   陈涿眉梢轻扬,轻叹了声,让她写情诗,没写便罢了,转而写了首诽谤诗,还悄悄藏了起来。他将纸叠得整齐,妥帖地放进书卷里放好,垂目淡淡道:“太子若觉无事可做,可以早些回去。”   “不笑了不笑了。”赵临强行抿住唇瓣,憋着含笑的语气道:“只是你如今以假死名目脱身,就不怕回去以后有人生气。”   陈涿沉默了会,没回答,转眸看向窗外那落满积雪的枝头。    第74章 搜寻定不会让他死不瞑目   白面细嗓的小宦官立身站着,眼珠滴溜溜乱转,暗自打量着四周,待听到内室的脚步动静后,腰身陡然一弯,含着哭腔道:“陈夫人,陛下特嘱咐奴才过来瞧瞧您与惇仪殿下,让你们切莫伤心过度,陈大人定会福人天象,转危为安的。”   南枝红着眼角,苦着眉眼,声线低落道:“多谢陛下关心,我也相信陈涿一定不会出事的。”   宦官直起身,抹着淌泪的眼角,哀声道:“这几日陛下是以泪洗面,整夜难眠,可转念想到夫人和惇仪殿下定会更加忧心,忙遣奴才过来告诉夫人,陛下已加派人手,务必寻到陈大人,将他带回来……只是今日怎么没瞧见惇仪殿下?”   南枝瞄着他泪光盈盈的眼睛,狠心一咬牙,掐了把大腿,瞬间也涌出了泪花道:“母亲忧心陈涿出事,已经好几日没出房门了,便让她一人静静吧。”   宦官眉尖轻皱,有些惋惜地轻叹了声道:“陛下特意嘱咐了,这……怕是要劳烦夫人,将陛下对陈大人的忧思转达给殿下。”   南枝抹着眼角,后悔刚才使了那么大劲,语气轻颤地“嗯”了声。   宦官刚想转身离开,忽地又想到什么,道:“对了,沈大人主动请缨说要替陛下分忧,领了搜寻山崖的差事。奴才来时正巧在宫门口碰上了沈大人,他让奴才告诉夫人一声,恐有些事要来询问当夜侍卫。”   南枝一边应着,一边主动将人送出了院门,那细条条的宦官身影一消失,她就沉下脸,气冲冲地回了屋,总算知晓为何不想告诉她了,就是怕她在旁人面前露馅,这才蓄意瞒她,好帮他做戏。   白文眼观鼻鼻观心,像根木桩似的站在房门处,生怕被殃及。   南枝瞥他一眼,勉强维持住自己的善心,提醒道:“记得提前交代那几个笨侍卫,提前统一口供,连我都瞒不过去,别在沈言灯面前露馅了。”   白文如实禀告道:“夫人,这是公子当初特意交代过的,说是不必做得如此圆满,留些不起眼的缺漏出来,任由他们去查,属下这才未曾预先交代那些侍卫,没曾想……让夫人提前发现了不对。”   南枝眉尖轻皱,沉默思索半晌后道:“那就由他所说的吧。只是我提前他假死脱身的事不许告诉他,就说我什么都不知晓。我倒要看看他想瞒到什么时候。”   白文头皮发麻,心底默默为大人暗叹了声。   ——   四五日足够让陈涿生死不明的消息传遍京城,虽说未见尸首,可山崖陡峭,木质车厢都被摔成了碎渣,更遑论是人,说不定早已被什么凶兽叼走了。京中议论纷纷,朝中局势也随之变化,沈言灯俨然成了陛下跟前最得力的红人,升官领差,大有当初陈涿入朝风光无两的趋势。   是以,到了陈府府门时,周身侍卫面上也沾了几分春风得意的意味,身着肃穆,往里一走,大有抄家夺舍的架势。   沈言灯却并未将侍卫带进府,反倒一人循着记忆慢慢进了竹影院,刚进去就见南枝坐在廊前,眉眼淡淡,正看着下人院中一块打理松烂的泥地。   他极自如地走到身旁,将手中补品递到一旁丫鬟手里道:“娄大夫说你体内仍有寒气残存,我便让人寻了点血参。”   南枝抬目看他,圆眸旁特意打了脂粉,微微泛着红,道:“你是要来问那些侍卫的吗?我让人将他们叫来。”   “不急。”沈言灯抬脚进屋搬着椅子到她身旁,顺势坐下道:“我是来寻你的。”   院里响起丫鬟清扫的簌簌声,她们礼数周全,颇守规矩,一点神情变化都没有。   守在廊前的白文听着这话,眉心一跳,悄摸瞪向沈言灯,腹诽道:这厮也忒明目张胆了吧,他家大人才“死”了没几天,就敢上门了,真不怕他家大人还魂来找他。   南枝眼睫轻颤,指尖捏着膝上衣袖,僵僵地动着嘴角:“你来找我作何?”   “那日我见你不顾一切出了城门,又晕倒在山崖边上,隔了这么久才醒。我便担忧那陈涿离世后,你心中沉疴难解。”   提起这事,南枝就得吸着鼻尖,用帕子擦擦眼角,做出一幅不愿接受事实的模样,闷声道:“我相信他一定不会有事的,肯定是掉在山崖里不慎摔伤,没法回来,只能在山崖底下寻个地方休养,迟早会回来的。”   沈言灯唇角笑意微滞,安抚道:“陈涿虽不在了,但我受陛下吩咐,定会将此事缘由查清,尤其是冲撞马车的那伙刺客下落,定不会让他死不瞑目。”   南枝抽泣着小声“嗯”了声。   他不愿再提陈涿,眸光透着几分怅然看向院中场景,转而道:“以往在扬州时,我就常想若你我有一日成亲了,府中会是何等场景,如今瞧着院里的人,和这每日稀松平常的扫雪,正与我当初所想重合。”   他的眉眼愈发黯淡,被黑氅围着的冷白面上透着几分失落寂寥,仍转首朝南枝撑起一笑道:“我只是想起了些往事,一时说得多了,你便当作没听见吧。”   南枝指尖一紧,僵硬地将视线平移到了院子里。   她错了,此刻就应在屋里装睡。   以往在扬州时,怎从未听他说过这些。想着,她在心里轻叹了声,当初婚事定下时,沈父就让他离了趟扬州,一直到她从柳府离开都再没见过,若是当初他留在了扬州,有些事恐怕就会不一样了。不过往事难改,一切都成了定局。   沈言灯仍看向她的侧颊,瞧见她隐隐透出的几分拘谨,轻声道:“追杀你出扬州的那伙人,我已有头绪了。”   南枝没想到他会忽地提起此事,愣了瞬蓦然看他道:“是谁?”   沈言灯看向她满眸惊奇,径直瞧他的神情,笑了笑道:“总归不是我,宽心,我会寻时机替你报仇的。”   南枝仍想继续问下去,有一侍卫匆匆跑到了院里,抬目见到沈言灯,俯身道:“大人,属下有急事要禀告。”说着,为难地看了眼他身旁的南枝。   沈言灯却面不改色道:“说吧。南枝于我而言,不是旁人。”   侍卫只得道:“大人派属下暗中搜查京中,其余几地都基本无恙,如今只剩东街没找过了,那里似有异动。”   南枝怔住,她要是没记错的话,陈涿藏身的酒肆就在东街,眸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白文,见他也是一幅没预料的模样,心底一沉,却又不敢妄动,这种事应是秘闻,沈言灯为何让她知晓,莫不是在试探?   沈言灯面上透着无奈,站起身朝她道:“既有要事,那我只能先走了。”   南枝见他径直离开的背影,疑惑道:“你不是要询问那夜的侍卫吗?”   他停住脚步,站在院里转身看她,眸底隐隐透着些寥落,垂目轻声道:“只不过是我想见你编的幌子。”   南枝一僵,眸光移过他的目光,指尖扣着袖口,支吾半天说不出话。   沈言灯眸光轻颤,许久后才道:“记得让娄大夫按时过来问诊。”   ……   待到人走远了,白文急匆匆上前,皱眉道:“夫人,这沈言灯定是察觉出了什么不对,才派人暗中巡查京城,东街大多是酒肆客栈,若要一间间排查需不少时辰,要不要属下提前告诉大人?”   南枝眉心紧拧,按她对沈言灯的了解,这侍卫忽地闯入将差事大咧咧地说出来,绝不像他的一贯作风,是故意说给她听的,若此刻派人通知,定会沿着踪迹查找。   她腾地站起身道:“不,别派人去陈涿那。立刻让人备马车,再知会昭音和凝欢一声,说我心中悲痛难解,要约她们一道去西街茶肆说话。”说着,将丫鬟递上的大氅穿上,随意一系就大步往外走。   刚到府门前,马车就已备好了。   她敛着衣袍,快速踩着脚凳坐稳在车厢里。仆役正收着外面的脚凳,雪地路滑,许是踩到了什么冻霜,扑腾一声摔倒了地上,下意识捂腰哀叹了声道:“嘶,好疼——”   陷入焦灼的南枝听到这声响忽地一滞,脑袋紧绷着的细弦骤然松开,晃出一阵泠泠音,她的指尖紧攥住座位边沿,眼睫抬起,眸光忽地现出一阵清亮的光彩。   ——不对,她不能去西街。   今日她就一直在想陈涿为何非要露出破绽,连那几个侍卫的口供都没准备好,如今竟恍然想通了,他是故意要留下一些破绽,好让想找他的人捉摸不透,就像她孩童时玩的你躲我寻的游戏般,藏得太严实就没意思了,只有露出一点点破绽,就像是驴子面前吊的萝卜勾着人一直往前。   他在声东击西。   吸引抑或分散一些人的注意。   那仆役被搀扶起来了,外面呼痛的声音渐渐停住。   马车准备要走了。   她摸摸下巴,强忍在心里好好夸耀一番的冲动,掀起车帘,垂目低声对着白文道:“不去西街,去东街,立刻拦住去告诉昭音和凝欢的人,去东街。”   白文不明所以,急声道:“这会不会太明显了,要是被沈言灯发现了怎么办?”   南枝思索半刻,随即笃定道:“放心,我了解沈言灯,地点就定在那酒肆,他见我敢直接到了那处,便率先排除那地,等他反应过来,要搜查那酒肆时,陈涿见着四周动静,早早就能脱身。这是目前最快能通知他的办法。”   白文沉吟半刻,当即点头称是。    第75章 隔壁珠玉在前   枝头积雪被日头融得淋淋滴落,溅得檐角一片水洼。临窗桌前,店小二正摆着些甜津津的糕点,昭音和凝欢坐在一侧,可兴致都不大高,听着下人禀告就急匆匆从府里出来了,反倒比南枝来得还早些。   昭音心事重重,垂目沉思着看向桌案。   王凝欢轻叹了声,提醒道:“这次陈大人怕是凶多吉少,至今也没个准确消息,估摸南枝受了不少打击,郁郁难解,这才来寻我们说话,待会可千万注意点,好生开解她。”   昭音轻“嗯”了声,打起了些精气神道:“表兄自幼早慧,做事总有自己的章法,绝不会因着这种小事丧命的。”   两人说着,南枝推门而入,径直走到窗前坐下,一言不发就先探眸朝窗外看了眼,只见以这酒肆为中心,瞬间涌了好些人,看似是寻常客人,可各个身形矫健,目光在四周来回打转,行踪古怪。   王凝欢见她的反常举动,心中忧思更甚,只得小心翼翼地问道:“南枝,你在看什么?”   南枝蓦然回过神道:“没什么。”   她心不在焉地端着茶水,抿了口一边打量着窗外动静,一边道:“只是觉得这里酒肆虽又小又旧,还居于僻静地方,可周遭行人倒是颇多,瞧着生意不错,这才多看了两眼。”   不得不说,陈涿这酒肆选得倒还不错,周围数家店的装点都没什么区别,往里一走,稍不留意,去的是哪家都能瞧错。想着,她不自觉抬眸,朝隔壁看了眼,咬着牙一遍遍念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才勉强压下直接去揍扁他的冲动。   王凝欢却觉她在强忍悲伤,犹豫着道:“南枝,人总归是要往前看的,若觉心中不畅,大可与我们说说,莫要憋在心里。”   南枝眨眨眼道:“我早就放下了,已经在考虑改嫁了。”   对面两人都呆住了,许久没反应过来。   忽地,隔壁冒出一阵杯盏落地声,有东西骨碌碌滚到了墙根。   南枝眉梢一扬,眼睛蹭地一亮,这是能听到?   她摸摸下巴,心中瞬生一奸计,啧了声,故意抬高声量道:“有句古话怎么说的来着,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跑。我难道还要等他起死回生吗?总要早做打算。不过目前这改嫁的确有些急了……听说前朝有个家财万贯的贵妇人在后宅豢养男宠,倒颇值得学习,我享受几年再说。”   她说得肆无忌惮,分外猖獗,反正陈涿又不能正大光明地出来,想说什么全由她这张嘴,听吧听吧,最好把他气傻。   对面的两人吓得脸色煞白,以为她受什么刺激了。   昭音起身探手贴到了她的额头,惊慌道:“完了,没起烧,是真傻了。”   南枝小哼了声,将她的手拍开:“我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变傻。”   王凝欢越发紧张地与昭音商议道:“不如等会给她寻个大夫瞧瞧吧,这种病症千万不能拖,到时后悔想挽救都没机会了。”   昭音赞同点头。   南枝看着她们,深深地叹了口气,惋惜道:“真是慧眼不识珠。我不过是心胸豁达,遇事乐观了些,竟被你们这般误会。”   两人狐疑盯了她半晌,这才暂时歇了去寻大夫的脚步。   附近酒肆环绕的侍卫渐渐多了,南枝又望了一眼,倒也略微有了成算。   她眉眼彻底舒展开,放下心问道:“那日选婿宴上我匆匆离开,倒不知你最后定的是何人?是那位卫家公子吗?”   王凝欢眸光轻闪,掩饰着垂目道:“原本是他。可惜前几日他纵马时不慎将腿摔断了,如今还躺在府里不能动弹呢,别说嫁娶了,往后还不知能不能站起来呢,反正两家都没彻底定下婚约,父亲就帮我换了人选,就是那位颇有才学的岑公子。”   南枝隐隐有点印象,似是个有些文弱的书生,谦和有礼,若有才学,能在来年科考中举倒也不错,她刚想开口继续问下去,忽地有人推开了门,一阵冷冽的过堂风吹了进来。   三人下意识转首看去,就见左右两个侍卫推开房门,沈言灯一袭束袖锦袍站在中心,眸光阴冷,淡淡朝着里面张望了圈,这屋内唯有桌椅,暂歇的小塌,便只余一些摆设,一目了然,没什么藏人的可能,他的视线落到了南枝身上,唇角微扬,露出一抹轻浅笑意,温声道:“这几日京中藏匿了一贼人,如今只剩东街没查验过了,居然有碰到了南枝。”   南枝歪着脑袋,径直看了他一眼,倒比料想得早了许多。   算着时辰,隔壁应是反应过来了。   沈言灯说完后,便退了出去,目光放在与其相邻的两间上。   其中一间没燃灯,空旷无人,另一间绰约闪动着人影,他递给侍卫一个眼神,分成两路,自己则去了有人影晃动的那一间,刚推开房门,就见一扇挡住屋内景象的虚白屏风,映出靠在桌旁饮酒的男子身影。   没盲目进去,而是抽出了身旁侍卫腰间的弯刀,径直劈向那屏风,整面绣有花鸟图的白面被劈成了两半,晃荡着砰地倒在了地上。   沈言灯对上那人视线,却是一愣道:“太子?”   赵临坐直腰身,笑了声道:“这么?见到孤有点失望?”   沈言灯反应过来,俯身行了一礼道:“臣不敢。”   京中人人皆知,陈涿是太子党,且与东宫关系密切,幸而当今陛下唯余一子,与往后新帝相交便也没什么值得诟病的。可如今陈涿出事,东宫却没半分急着寻人的迹象。   他禀告道:“这几日京中出现一贼人,到多地打家劫舍,却难寻其踪。臣派人寻觅京城,只剩下东街这几家酒肆客栈没找过了,没曾想叨扰了殿下。”说着,他抬目落到了桌面两杯冒着热气的茶水,面露疑惑道:“只是不知,殿下在这宴请什么宾客,茶温尚存,臣来时竟也瞧见有人出来。”   赵临理直气壮道:“怎么?孤就不能一人喝两杯茶了?”   沈言灯忙道:“臣并非此意。”   赵临冷哼了声道:“陈涿失踪多日,孤心中顾念,只得到他以往常来的地方缓解心中忧愁,好不容易寻到了几分清净,却还要被你所扰。”念了会,隐约找到些陈涿训他的滋味,忽觉不过瘾,抿了口继续道:“办差便办差,还将这屋子弄得乱七八糟,待会掌柜来了孤还得赔他银两,这便罢了,怎能在百姓居所闹事。”   话音没落,外面忽地响起一阵高昂的马蹄声,连带着木车轮骨碌碌地驶过石板路的声响。   沈言灯眉尖一皱,几步上前从窗户中望了眼,就见一车夫驾着马车快速行进,惊得周旁行人连连退让,他咬咬牙,意识到是这太子蓄意将他拖延在这,那陈涿估摸就在那马车上,匆匆转身道:“臣有公务在身,先行退下,日后再向太子赔罪。”说着,带着那些侍卫急匆匆地离开了。   很快,街巷几人纵马,快速去追那行迹可疑的马车,又惊起了一阵惊呼。   待他们走远,四处总算恢复了一片静谧。   赵临看向一片狼藉的屋子,轻“啧”了声,晃着宽大袖口,踩过那倒地的屏风,将那木门紧闭上。   布帘遮掩的角落处缓缓走出一人。   赵临坐回窗前,给茶盏递到他面前:“这沈言灯还真是难缠,孤瞧他没确认你的生死是不会罢休的,父皇选他倒还真是选对了。”   陈涿没答,眸光定定看向隔着一道墙的对面。   隐约间,听到一阵轻快脚步和女儿家说话的声音,而后瞬间安静下来。   她们走了。   赵临自顾自地道:“今日察觉到不对劲,往后只怕更认定你没出事,纠缠得更紧。你说他是怎么会寻到这来的呢,你提前派人放消息给他了吗?”   陈涿收回视线,唇角轻翘了瞬道:“他们越在意我的生死,将注意全放在这上,于我越是好事。有人明白我的目的,特意他带过来了。”   “谁啊谁啊?”赵临睁大眼睛,求知欲颇强地探着脑袋问道:“谁啊?我怎么不知道。”   陈涿抬睫看他一眼,却只笑笑,伸手喝了口茶水。   赵临顺着他的视线转眸看了眼隔壁,呆了下瞬又咬紧后槽牙。原以为是谁呢,不就是南枝嘛,有何神秘的。是是,你们夫妻同心,能明白彼此,有何好炫耀的。   他撇撇嘴,看不惯陈涿一幅春风得意的模样,蓄意刻薄道:“对了,方才南枝不是说豢养男宠吗,东宫最近倒是收了许多书生拜帖,其中不少生得眉清目秀,脾性温和体贴的,孤可好心帮她牵线搭桥,若要改嫁,京中也有不少好儿郎,柔容公主家的颜明砚好似一直对她贼心不死,还有那沈言灯,据说两人是青梅竹马……”   陈涿动作一滞,笑意微敛,淡淡道:“珠玉在前,怎可能再看上旁的瓦石?”   赵临“切”了声,对他这大言不惭的口吻颇为鄙夷:“孤好心提醒你,你这次假死脱身,可未曾提前告诉南枝,等到时你回去了,谁是珠玉谁是瓦石可就说不准了。”   陈涿眸光微沉,视线转而落到窗边,正巧见到日光下,三人一道走出了酒肆,南枝一边挽一个,手中还拎着一糕点,正与来接人的颜明砚说着话,似说到了什么伤心事,假模假式地捏着帕子擦起眼角。   赵临看热闹不嫌事大,感叹道:“夫君意外早逝,新人温情安慰,阴差阳错,姻缘巧合,促成一段佳话啊。”    第76章 念善人都看脸啊   行人熙攘,酒肆中的小二跑出来揽客,两边摊贩扯着嗓子唤出阵阵叫卖声。   颜明砚一身墨蓝衣袍,神色间没了往常的散漫,反倒透着阵忧思,待见到逐渐走近的三人,下意识看了眼南枝,又轻咳了声对昭音道:“这几日京中多事,母亲让我过来接你回去。”   自那日南枝匆匆离开国公府纵马奔向城外,后又听闻她昏迷的消息,他心中担忧不已,却又没法正大光明地上门拜访,只能趁着机会看她一眼,表兄如今生死未卜,只怕她心中正是难捱的时候。   他身形僵着,话在唇边打转许久才小心问道:“南枝,表兄吉人天相,一定不会出事的,我也让人加紧去寻了,若有消息必让人告诉你。”   南枝指尖系起油纸包的细绳晃荡着,她反应了瞬,不得已又拿起帕子擦擦眼角不存在的泪花,低落道:“我没事,我相信陈涿会回来的。”   颜明砚看着她,袖下的手刚想抬起却又放下,只轻轻“嗯”了声,他克制地收回视线,垂目淡淡道:“昭音,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三人在路口各做告别,很快就分散开。   南枝坐到马车上,随手将那油纸包放到木几上,终于得以放松着身体,耳畔响起车轮骨碌声和街旁行人的吵嚷声,却都被隔了一层,朦胧得听不真切。   她靠在车厢上,眉眼低垂,想起这几日此起彼伏的遭遇,和方才在酒肆隔壁紧闭的房门,绷了多日的心口蓦地生出一股难言的酸涩和委屈。   这次不用拧她可怜的大腿,眼圈就霎时红了,泪花压在眼尾上,长睫扑簌着强忍住哭意,她生怕被白文听到,悄悄用手背拭过。   幸而离府前没抹什么脂粉,不然此刻肯定要抹上一圈花脸,她吸吸鼻尖,勉强顺过胸口的郁气,转而拆开木几上的油纸包。   店小二介绍这糕点是酒肆里的头一号招牌,说当年掌柜能站在京中立足全靠这一口香软酥甜的糕点。   她捧着芍药花状的糕点咬了两口,五官瞬间皱了起来,又腻又涩根本不好吃。   骗子!   ……更难过了。   京城一点也不好。   她耷拉着眉眼,轻叹了声,将糕点随意扎起来,扣了扣车厢道:“不回府了,去方木那处。”   车夫应了声,很快调转了方向。   方木近日忙着在京中扩张店面,盘了个旧店,又招了几个伙计打理清扫那处,正是繁忙的时候,恐怕都不知京兆尹出事的消息,不过就算知道了,恐怕她只会拍着手,欢呼南枝又恢复了自由身。   马车停在巷子门口,南枝下去后就让车夫先回去了,她决定今夜要与方木挤在小塌上一块睡,抱着她哭诉一番,再埋在她胸口前好生感受人世间的温暖。   长长的巷口两边,积雪尚未清扫,混着灰泥堆在两旁。南枝刚走近,就见到方木正锁着花绣的门,她脚步一顿,又快速走上前,惊道:“你要出去吗?”   咔嗒一声,沉重又硕大的铁锁链合上。   方木将钥匙妥帖收好,确认绝不会掉开,这才抬首看她一眼道:“我要出去一趟,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南枝满脸委屈道:“有人欺负我,我来投奔你了。”   方木看向她眼巴巴盯着自己的可怜模样,仔细瞧着眼圈好似有点红,她踌躇半刻道:“算了,我这好不容易将院里院外都锁起来了,你与我一道去吧。”   南枝立刻点头,用手紧锁住她的臂弯,生怕她反悔,一道相依着往外走。   方木看她,仍不信道:“真被欺负了?有谁敢欺负你?”   南枝小哼了声道:“店小二骗我,糕点太难吃了。”   方木哭笑不得:“就为这事?”   南枝睁大眼睛道:“民以食为天!这是一件大事!”   出了巷口,有个正在收摊的伙计,方木脚步顿住,拍了拍紧紧按在臂弯上的手道:“站在这等我一会。”说着,她走到摊前,熟稔地与那伙计打起招呼。   那伙计刚看见她,就连忙俯身将收起来的一个硕大布包递给她,笑着道:“方姑娘来得正巧,我正准备收摊呢。这里面是一百个牛肉馅饼,您记得数数。”   方木却直接抱在了怀里,将备好的一两银子递给他道:“来了这么多次哪里还需要数,还要谢谢你提前帮我做这么多馅饼,喏,这剩下的银钱就当存在这,我下回再要胡饼就提前与你说。”   伙计高兴地应了声,将银钱收好,继续去收拾小摊了。   方木走回南枝身边,就见她目瞪口呆的模样,笑着伸手在她脸前晃了晃道:“看什么呢?”   南枝看着那沉甸甸的馅饼布包,紧张又恳切地问道:“你怎么买这么多馅饼?难不成是京城出事了,要逃荒?”   方木却心情颇好,小声哼起了歌,检查了会布包的系带是否牢靠,就准备将它挎到肩上:“你见谁家逃荒带馅饼的?三天就馊了。”   南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伸手要帮她拎那布包,手心刚握上准备抬起来,先弯下的却是腰。她没想到这布包这么重,腿脚一踉跄,差点跌到了地上。   方木嫌弃地将她一把推开,轻松地将那布包挎上肩膀道:“就你这小身板还是先歇歇吧。到时候摔了我还要把你一道背上。”   两人一道往拐弯处走。   南枝不服,忿忿道:“我、我刚才是没发挥好!”   方木道:“不信。”   南枝狡辩道:“你比我还瘦,我肯定比你力气大,就是没发挥好。”   方木切了声道:“以往在各地走生意,我可是单挑过三个壮汉的,单我一人将他们打得头破血流,只能跪在地上喊女侠饶命,就你这样的,我一根手指就能对付。”   南枝沉默了瞬,气焰蔫了,又不解道:“以往没听你说,有练过什么身手。”   方木骄傲道:“以往在布坊我要搬整坊的箱笼,后来辗转经商,一个人掰成三个人用,连着几日搬满船的布料,练上几日保管比那什么剑术刀法管用。”   南枝彻底泄了气,她只可能是被搬的箱子。   ……   没一会,两人七拐八弯终于走到了目的地——一个掩藏在层层楼阙后,从只容一人通过的巷子径直往里走,约莫十几步就能见到这在左右夹缝中的狭窄院落,挂着善慈庵的牌匾,乌黑木门布满了岁月划痕,轻轻一推就响起了连绵的吱呀声。   南枝探首张望着,尚没反应过来,就见一大群孩子蜂拥而来,将她们包围住,扬起最大弧度的甜甜的笑,眼尾弯弯,杂乱地脆声唤着“阿木姐姐”,又拽着方木的衣角,将她带进去。   她愣了瞬,犹疑地往里走,见着与破旧外观截然不同的院落,四处打理得很好,连一根杂草都看不到,足够孩子嬉闹,中间安了个木秋千,内屋不大可打眼一瞧就能窥见摆放整齐的桌椅,上面仔细放着几份笔墨。   方木被拉着到那秋千上坐下,她笑眯眯的,将在外的锋利锐气全然收敛,一个个捏着那些孩子的脸庞,能喊出他们所有人的名字,又将布包放下来,发放着牛肉馅饼。   孩子们约莫有二十多个,看着都年岁不大,多数还没她腰身高,其中唯有几个年岁稍大的正努力维持着秩序,他们岁数各异,可接馅饼时都很小心,将手在腰间擦了又擦,接过后只吃了一口就满足得眯起了眼。   南枝踌躇了会,便默默靠在墙边看着。   ……   直到发完了,布包还剩了好些。   天色渐沉,院落旁点起昏黄小灯,年龄小的乖巧地坐在一块,还在啃馅饼,年龄大的已回屋,俯身写着课业。   南枝和方木一道坐在台阶上,看着天际夜色低垂,云团变幻,一点点笼罩住层出迭起的楼阙屋檐,吞没方才还橙黄鎏金的黄昏,只余一点泛着枯青的朦胧黑白。   南枝将视线投向那些孩子,眉眼浮起柔光,问道:“这善堂是你建的?”   方木招呼那些孩子到如今,有点累,将脑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道:“当然是我。这些年我经商每走一地,就会在那建一间善堂,可惜京城房价太高,暂时只能赁到这种地方。”   南枝怔着,过了许久才道:“我记得你说过,在扬州布坊做工前是住在善堂的。”   方木听着,脸上不自觉地扬起笑,温声道:“我住的那善堂也叫善慈庵,就在扬州城不远,那里的孩子比这多多了,每天都吵吵闹闹的,话说个没完,钱娘一见到我们调皮,就会掐着腰,凶巴巴地让我们早些回去歇息,不然就要揍我们。”说着,她不经意地擦过眼角:“可她每次只是嘴上说说。钱娘命苦,姓钱,一生都在为钱操劳,身子就没好过。”   “要是她还活着,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那坏心眼的布坊掌柜欺负我,肯定会拖着铁锹,上门给我要说法,骂得那掌柜羞愤欲死。可惜她走得早,之后善堂没了银钱,我们只能出去找活计。我答应过她,往后也要成为像她一样的大好人。”   方木越说,声音越低,靠在南枝肩头的力道越大。   她看向沉寂又无边的夜幕,呢喃道:“可是南枝,赚钱好累。”说着,目光转向那些正在嬉笑的孩子身上,疲惫的脸上小弧度地翘起笑意:“也很开心。”   南枝颤着眼睫,伸手揽住她的肩,垂目忽地想起了书本上的一句,像是重新认识了这句诗般,下意思念了出来:“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方木只念过半年书,没大听懂,但知晓这是在夸她,唇角高高翘了起来。   漆黑的夜空中簌簌飘下了一团团的雪白,摇曳着落在两人身上。   屋内外的孩子心思也都跳脱起来,见着雪双眼就蹭地亮了起来,高声唤道:“下雪了!”他们没心思做旁的了,无论大小,蜂拥着挤到院内,一道伸手接那雪片,叽叽喳喳说着明早就能堆雪人,打雪仗了。   有个扎着三个辫子的小姑娘却站在人群外,将咬了一半的牛肉馅饼收好,颠着脚步走到两人身旁,将手中馅饼高高举起,递到南枝眼前:“漂、漂亮姐姐,给你次。”   南枝愣了瞬,眼尾弯着,接过她手中的馅饼,又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你吃饱了吗?”   小姑娘脸颊微红,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暖意,不好意思地轻轻“嗯”了声,就扭头快步跑开了。   方木在一旁忿忿道:“这孩子是我从奴市赎回来的,我给她取名叫念善,自小性子内向,从不主动和人说话,没想到头一次见就这么喜欢你,唉,真是世风日下,人都看脸啊。”   南枝念了念善宝的名字,得意地朝她扬起了眉梢,咬着那微冷的牛肉馅饼。    第77章 棺椁根本就没这个人   善堂宿的是直来直往的大通铺,底下铺上几层厚重的被褥,又各自揪着张小被角,窝成几团只露出一个个圆滚滚的脑袋,几盏昏黄烛火摇曳着,红烛滴着泪,映出她们恬静的睡相,很快屋内只余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南枝左拥着方木,右抱着念善,身体被略显拘谨的被褥束着,整夜里少有的安分和老实。   直至破晓,不知从何处炸起的鸡鸣声唤醒了这处。   南枝醒时,周围都已空了,只剩她缩在被褥里,挣扎了一会才起了身,刚一推门就是沁人心脾的晨雾,清凉湿意钻进肌肤里,瞬间化解了残留困意。   她长呼一口气,缩着肩膀和臂弯,就见堂内方木正领着孩子们在用早膳,几碗小米粥搁在桌上,冒着腾腾热气,她摸着愈发干瘪的肚皮,刚准备走过去就听到一阵急促叩门声。   只能转脚往那处走,推开木门却见是白文,刚瞧见她就上气不接下气地禀告道:“沈言灯到了府上,用棺椁装着一尸首,声称那是大人的尸首,还有宫里,宫里也派了人到了府上,说宫宴弑君案已经结了,就是大人勾结柳家,意图弑君篡位,想为太子谋私,但陛下宽厚,只暂时派人将陈府围起来,待到大人下葬再做定夺。”   她眉心一皱道:“什么?”   ——   雪粒缭绕着晨雾,飘到灰青瓦片上,除却阴冷,偌大京城只余下一点透着血腥味的阴翳。   南枝刚到府门前,就见一沉重黑木棺椁停在那处,木盖罩住光亮,只余一小缝使得风雪飘进,四个抬棺人分别站在侧旁,与府前几个护院对峙着,一旁有侍卫躬身俯腰,高高地撑起伞,沈言灯就立身站在伞下,大氅和锦袍被风吹得烈烈作响,目光直视着那肃穆又庄重的府邸。   这府门不让进,可从那门处四下延伸开,有好些佩刀的魁梧侍卫分散,几步为点,将上下守得极为严实,绝不可能有人得以逃窜。   飘飘雪幕中,沈言灯蓦然转首,遥遥就见到了她,冷沉的神色蓦然变得柔和,伸手接过侍卫手中伞,踩过松软雪地走到她身旁,倾斜着伞面罩在她头顶,语气轻快得似府前摆的不是棺椁,是花,道:“回来了?昨夜去了何处?”   南枝抬眸看他,脸颊被风雪冻得有些发白,却尽量使语气平静道:“你在哪寻到的尸首?”   沈言灯神色如常,昨日他当街疾驰追那马车良久,可待拦下时,却见内里空荡无人,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了,正准备派人加大搜寻范围时,昨夜山崖下出现了这具被几匹饿狼啃噬了全身的尸首。   尸首,到底是不是陈涿难以确定。   可他忽地想明白一事。   ——若是就此宣称陈涿死了,再告诉陛下告诉南枝告诉世人,往后陈涿永远不会出现,其权其名其利便都属于他一人,就算陈涿还活着,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再想想回来,恐怕也投石无路,赶尽杀绝全在他一念之间。   他轻叹了声,惋惜道:“自是昨夜侍卫在山崖下寻到的,都快被饿狼咬干净了,若非侍卫出现及时,恐只能寻到些骨头,全尸都难留。”   南枝径直看向他,看他面上流露出的同情,若非自己知晓陈涿没死,恐怕也会被就此蒙骗过去。她垂目,乌黑瞳仁闪过几分沉思,顿了许久才张口道:“这世上与陈涿身形相似之人千千万,既是被咬得面目全非,又怎能确定是他。还有,我不相信,陈涿会死于一小小坠崖。”说着,她抬首,不着痕迹地松开大腿下狠劲拧动的指尖,眼圈已然通红,眸光透着几分悲戚。   沈言灯伸手轻轻擦过她眼角的泪花道:“我知你不愿接受这一切,可尸首已然寻到,若是不信,你帮我上前好生瞧瞧是不是他。”   南枝深吸一口气,目光转而落在那棺椁上,犹豫着缓缓往前走了两步,走进漫天雪中,指尖颤动着按住那棺椁木盖缝隙上,沉木浸着雪粒,又湿又冷,冻得她指尖肿麻,僵直着许久动弹不了。   棺椁盖的缝隙缓缓变大,光亮透了进去,隐约露出血肉模糊、被雪浸得发白的皮肉,一股刺鼻又腥臭的血味传来,飘散在这清凉的冬日里,沈言灯眸光沉沉地盯着她的神情变化,张口道:“南枝,是他吗?”   南枝的眸光始终不敢往下移,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再也忍不住转首捂住胸口,被那股难闻的血味刺激得一阵反胃,弯着腰许久缓不过劲,沈言灯忙将手中伞扔下,上前扶住她,用手轻拍着她的脊背。   她想着余光瞥见的那点,脸色煞白,幸而还没来得及用早膳,这才什么都没吐出来,可脚步虚浮,头晕目眩,愈发没力气,只得被沈言灯搀扶着一步步往府内走。   府前那几个护院仍尽职地守着府门,受着惇仪殿下的令绝不让那棺椁进到府里,见到脸色虚弱的南枝走到府前时,面面相觑了瞬却还是让开了道,任由两人进去。   沈言灯一直带着南枝进到了竹影院,让她靠在椅上,喝了几口温茶才勉强顺过劲。   他自责道:“我忘了那尸首都被这连日的雪泡得发白了,不应让你去辨认的,总归尸首已经寻到,陛下旨意已下,一切尘埃落定,更改不了了。”   南枝胸口起伏逐渐平稳,手心捧着那茶盏,忽地抬眸看他,强调道:“我并未看清那尸首,还不确定是谁。”   沈言灯看着她执拗的模样,轻轻叹了声,俯身两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直视着她道:“你不接受也没事,只是如今陛下不会轻易放过陈府,就连那惇仪殿下都危在旦夕,南枝,只要你点头,我会想尽一切办法保你周全,还有柳伯母,无论用什么办法,我都不会让你置于险境。”   南枝的脊背靠在椅上,看他苦口婆心相劝的神情,眉尖忽地一皱道:“惇仪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同胞妹妹,两人自幼一道长大,感情甚笃,怎可能对她动手?那些所谓的谋逆弑君之罪,又没有十足十的证据,诸多疑点尚在,怎可能牵连到母亲身上?”   沈言灯眸光里透着些怜惜,带着些无奈地笑了声道:“陛下要杀谁,给谁定罪,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那些兄妹情分,深厚感情,在皇位龙椅面前又算得了什么,一点浮尘而已。”说着,他垂目,一点点凑近南枝耳边,轻声道:“南枝,我知晓你如今觉得是我害得陈涿至此,可从头到尾,我什么都没做。今晨我只将寻到陈涿尸首的消息禀告到御前,可陛下沉默许久,面色复杂,再张口时居然要我将陈府的所有人都处理了,尤其是惇仪公主。在棺椁下葬后,立刻派人堵住惇仪公主的嘴,让她来不及说话就下到黄泉地府。”   南枝瞳孔紧缩,捏着杯盏的手背泛起青筋。   从她到陈府时,就觉陛下和母亲间关系复杂,似存着什么隔阂,可每每陛下派人到府中时,必要问候一番母亲,听着便觉情真意切,兄妹情深,可这真情下竟藏着的是刀剑。   沈言灯贴近她的耳畔,继续道:“最多七日,陛下只给我七日。南枝,并非我想强求你与我走,而是时局所迫,你若强留在这,结局只有一个,就是成为刀下的冤死鬼。可我绝不会看你沦落至此,南枝,只要你写下和离书,再承认陈涿那些罪名与你没有分毫关系,我就能带你离开这里。”   他说着,眼前像是浮起了日思夜想许久的场景,眸关愈发柔和,伸手要抱住她:“到时这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你我依然还能成亲,在这脏污的京城里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   南枝却猛地将他推开,那手中的瓷盏摔了下去,落了满地瓷渣。   她张着唇,看他的眸光复杂,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句道:“沈言灯,往事已过,你莫要再执迷不悟了。”   沈言灯踉跄着退后,站定看她,面上笑意不减道:“还有七日,南枝,不急。我会一直等你的,等到你回心转意的时候。”   ……   待到院中沉寂,南枝坐在椅上许久,外面那些丫鬟见着府中变故,也不敢贸然上前清扫,她就垂目,出神地看那满地碎瓷各异的形状,有细碎的米粒,也有棱状雪花……   早知昨日直接冲到隔壁揍他一顿,往鼻梁和眼睛上打,让他鼻青眼肿,没脸见人,总比在她一人在这受气强。   没一会,白文赶回来了,人还没到,声音就传了出来道:“夫人,打听出来了!”说着,他匆匆走进,俯身道:“高大人说旨意出来后,陛下就谁也不见,而刑部那些卷宗全转而交给了沈言灯,他也插手不了,如今只能静观时局变化,大人又是如何打算了。”   南枝抬首道:“门外那棺椁呢?”   白文道:“惇仪殿下下了令,绝不允那棺椁进府,只得暂时停在了府门那处,不过怕是也坚持不了多久,迟早会被搬进来。”说着,他犹疑着张口,小声道:“属下觉得那尸首来得蹊跷,说不定是大人故意为之。”   南枝看他一眼,扯唇扬起一个明媚的笑意道:“什么大人?有这个人吗?”   白文看着她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心底一凉,默默为他家大人哀叹一声,自求多福吧,他可没胆量在这关头乱说话。   他果断道:“属下说错了,根本就没这个人。”   南枝冷哼一声,站起身泄愤似地将地上碎瓷踩得嘎吱作响。    第78章 毒酒陈远宁没死   堂内,颜驸马坐在上首,眉眼间掺着温润笑意,望向侧旁椅上的人,不解道:“沈大人深夜来此,不知有何要事?”   沈言灯靴面沾雪,匆匆而来自是没功夫在这插杆打诨,直接道:“自是来这感激驸马这些年对家父的关切,若非驸马提携相助,只怕家父仍在扬州城内做一无名小卒,而我也难以做这指挥使。”   颜屺笑意定在了脸上,他抬目看了门口小厮,小厮瞬间会意,退出去将木门紧闭上,只余他们两人在这说话。   “今日我来此倒没有什么要事,毕竟圣旨已下,宫宴刺杀的罪名全定在了陈涿头上,驸马早已全身而退。”   颜屺眸光闪烁,面上笑容彻底沉没。   沈言灯似是恍然未觉,继续张口道:“陛下将此差事教予我,如今关头我便也不愿节外生枝,更遑论驸马还对我沈家有提携之恩,只要这桩案子结了,好让陛下也能安心,一切都好说。”   三言两句间,颜屺忽地明白了他的目的,笑赞道:“这陈涿已死,圣旨已下,那我就在这提前恭喜沈大人荣获圣心,官途光明。”   沈言灯冷笑了声道:“驸马不必在这与我弯弯绕绕,陈涿到底死没死你我心中都清楚,如今他下落不明,不知其目的为何,可若有朝一日他安然回来了,局势改变便只是一瞬的事,只有陈涿真的死了,一切才能照你我心中所想。”   颜屺眉尖轻挑,点破道:“你想要我帮你杀了他?”   “不是帮我,是帮驸马自己。”   屋内静了会,两人心思各异,却都没有直接言明,只在心中拨弄起各自算盘,许久后颜驸马将手搭在椅把上站起了身,左肩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他道:“沈大人既将话说到如此地步了,我便也不好再推辞,自会尽力相助。”   ……   沈言灯来去匆匆,趁着夜色深重,很快淹没在雪幕中,颜屺站在院中,望向他远去的背影,含着笑慢慢悠悠地道:“痴心妄想的疯狗。”说着,转身准备回去,可守门小厮却忽地跑了进来,将手中信笺奉上道:“驸马,门外有一书生说要见您,还说您看了此物定会明白。”   颜屺对着下人和外人都是一幅温和谦逊的好面孔,可经着沈言灯这一遭,眉尖隐隐生出了烦躁,快速将信笺拆开,却见上面只寥寥写了五个字。   ——陈远宁没死。   瞬间,他瞳孔紧缩。   ——   黄帐中,龙床上。   “敌军来了……拿、拿剑,拿刀!废物,都给我滚开,你们这些废物,吞吃军饷的废物!朕是皇帝,事货真价实的皇帝!圣人!谁人敢拦!”   陛下满额是汗,指尖将龙绣被拽得粘皱,蓦然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坐起身大口喘着气。   龙帐脚踏下守夜的跪地太监被惊醒,忙直起腰身,出声道:“陛下,奴才在这守着,您是又梦魇了吗?奴才伺候您用水?”   陛下一把扯开了黄帐:“给朕滚过来!”   太监吓得爬起来,俯腰赔笑到了跟前。   陛下攥住他的手臂,咬着牙问道:“棺椁送到陈家了吗?”   太监犹豫了瞬,只能道:“奴才听说沈大人只送到了陈家门口,可惇仪公主似乎是不相信那尸首是陈涿,下令不让棺椁入府,最后两方僵持着,就摆在府门口。”   “废物!”陛下骂道:“朕给了他这么多的人,竟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罢了!”他像是咬着肉般艰难说道:“提心吊胆忍了这么多年,朕好不容易等到今日,等到陈涿死了,等到快要稳坐帝位的时候,绝不能轻易放过!去告诉沈言灯,明日就将那棺椁下葬,还有惇仪,她必须死!”   他说着,又自我怀疑地否定道:“不!此事要做得稳妥辛秘,不要沈言灯了!你去,你明日一早就去陈家,堵住惇仪的嘴,直接灌上一杯毒酒!”   太监战战兢兢,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只得埋首应声退下。   偌大寝殿空空荡荡,他倒在龙床上,眼底透出些残忍的痛惜,轻声道:“涿儿,你可千万别怪朕,要怪,就怪你母亲,这么些年还是不肯低头,像是梁上剑般折磨得朕难以安宁。”   “朕只能,杀了她。”   一个宁静又寻常的雪夜过去。   京城什么也没变,唯有宦官趁着晨色尚早,带着侍卫进了陈家府门。   府中上下透着一阵冷冽晨雾,丫鬟如常清扫着院落,见着阵势颇大的宦官进门俯身唤着“公公安好”,那阵声响一直从竹影院往主院走,惊得整夜难眠的南枝从榻上坐起了身,茫然问道:“外面怎么了?怎么这么吵?”   云团答道:“好像是宫里来了人,一直往惇仪殿下的院子去。”   南枝呆了瞬,蓦然响起昨日沈言灯说的那些话,胸口惴惴不安,顿时掀开被褥唤道:“云团,快帮我洗漱,我要去母亲那儿!”   每一瞬都像是被拉长了般。   心跳声声震在耳畔。   南枝刚换好衣裳,准备将满头散发盘了起来,有人跌跌撞撞进了房门,凄声喊道:“快救救殿下!陛下、陛下给她赐了毒酒!”   她转首,却见是惊慌失措的怀絮,唇瓣哆嗦着,全身都在发抖。   南枝手中木梳摔在地上,脸色煞白,颤着手抓住了桌角的小匕首,慌乱起身一股脑就往主院跑。   为了避人耳目,丫鬟婆子都被寻借口调出去了,主院附近没人,唯有两个侍卫守在院门旁。   屋内惇仪衣着端庄,神色平静,坐在上首垂目看那宦官道:“本宫是先帝膝下的惇仪公主,当年身携圣命,协助平定了乱党,他无凭无据,就想用一杯毒酒将我打发了,当真不怕天下人诟病吗?”   宦官轻蔑看她,笑了笑道:“惇仪公主呐,这陛下想杀谁,怎么杀,不过一句话的话,哪里是你能置喙的?咱家已是足够好心了,没真照圣言将你的嘴堵起来,你就也安分些将毒酒喝了,莫要逼咱家将侍卫唤进来强灌。”   惇仪垂目冷笑了声,少有地不顾形象骂了句道:“他算什么狗皇帝。”   宦官神色一变,呸了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咱家便也不与你客气了!”说着,直接拿起那酒盏,意欲上前强灌。   忽地,院外响起一阵嘈杂。   他皱眉,转首就见侍卫匆匆而来,俯身禀告道:“公公,院外的陈夫人硬是要进来,说昨日受了沈大人的嘱托,万分紧急,有事要问这惇仪公主。”   这沈言灯如今是陛下身边的红人,隐隐快超过了当年刚入朝的陈涿,往后不可限量,他的面子左右是得给三分的,往后遇到什么事也能留自己一线。   他沉吟半刻道:“先将人放进来。”   惇仪腾地站起身,总算冒出了些慌乱道:“将她放进来作何!”   宦官看她一眼,没理。   南枝一跑进来,就瞥见了木桌上那盏鎏金酒壶,她全身紧绷着,面上不敢泄气分毫,僵硬地扯出一抹笑道:“公公,昨日沈大人私下特意交代了我,说让我想法子问问惇仪殿下,陈涿为何要叛君犯上,我这还没寻到时机,只怕待会也不好交差。”说着,她上前,将手腕上的金镯子塞到了宦官手里,赔笑道:“就说几句话,保证不耽误事。”   宦官掂掂分量,尚算满意,从鼻子里“嗯”了声:“去说吧。”   她这才挪着脚步往前走,抬首看向惇仪殿下,抬高声量道:“母亲,如今陈涿已死,你、你有什么话如实招供吧!陛下宽厚,是会放过你的。”说着,背对着宦官,用袖口遮掩着,将冰冷的匕首递到了惇仪手心。   惇仪紧握住匕首,却面露疑惑。   宦官在身后搭腔道:“都要死了,也就别耽误咱家的功夫了,要说的快些说吧,还得回去早些和陛下复命呢。”   南枝咬咬牙,朝惇仪眯了眯眼,转而骂道:“你这妇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都沦落到了这地步,有什么不能说的,也好让我在沈大人面前记上一功,你就当临死前做了一桩好事不成吗?”   惇仪犹疑地顺着她话道:“你竟想用我的命邀功,我……我凭何告诉你?”   南枝气得转身径直拿起那酒樽,倒进酒杯里又上前想要灌到惇仪口中。   宦官站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着这种婆媳反目的戏码,没半分阻拦的意思。   可两个女人争夺间,那酒盏里的酒撒空了,   南枝骂了声,转身又到了那酒樽旁,赔笑道:“实是抱歉,我真没想到她都要死了,竟都不愿柳给我一条活路,公公若不嫌弃,我可帮公公灌酒,也好泄泄心头恨。我这手上还有一镯子。”说着,她走到宦官身旁,在袖口缓缓找寻着什么。   宦官仰着下巴,不耐烦道:“你们这些妇人就是记仇,到了生死关头还要闹这一出,若不是咱家心善——”   还没说完,一方浸满毒酒的湿帕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鸩酒毒性强,一口见效,如今只捂住口鼻,宦官隐隐就有些头晕目眩,四肢麻木,瞪大双眼看向不远处院外那两个侍卫。   南枝看向状况外的惇仪,压低声道:“母亲!快些!”   惇仪反应过来,握紧匕首,快速上前,稳准狠地刺入那宦官的胸膛。   温热的血点溅满了两人面庞。   宦官抽搐两下,死瞪向他们两人,彻底没了气。   南枝连忙将宦官随意放下,指尖因紧张有些哆嗦,强忍着拉住惇仪的袖口,快声道:“母亲,等下你就藏在这,我唤那两个侍卫过来,就说你杀了这个宦官,从后窗与人接应跑了。他们肯定会派人去追,到时这里把守的人应会变少,我就下令,让人将府外的棺椁搬进来,您藏进去,等送到城外下葬的时候我再想办法。”   她一边说着,一边唇瓣翕动着喘气,想着哪处有遗落的地方。   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紧张,不能慌乱,不能哭。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死路。   面前的惇仪却忽地抬眸,看向她的身后,拽紧她的袖口道:“南枝……”   她脊背一僵,顺着惇仪的视线转身,却见到了意外之外的人。   陈涿站在门前,一身玄袍挡住了大半的光。   南枝怔着,剧烈起伏的胸口慢慢平稳了下来,可眼圈却红了,她缓缓走到了他身前,抬睫看他,然后伸手用尽全力扇了他一巴掌,颤声道:“骗子。”   陈涿脸颊偏移,苍白的脸上现出了五个鲜红肿胀的巴掌印,他抿了抿唇,俯身将脑袋搁在她肩上,抱住了她。    第79章 秘密认真的生气   深冬迎门的寒风似钝刀子般,一片片地割在南枝被泪浸润的脸颊上,吹得裂痛。   气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她趁机将泪珠蹭在了怀中人的衣襟处,稍微平稳着急促的呼吸,顺着视线望去,就见院口那两个守着的两个侍卫已被钳制住,府邸周围响起一阵刀剑相碰声。   看来是目的达成了。   她咬着牙,毫不留情地将人推开,抬目冷冷看他一眼。   陈涿张口想要解释,自他要和惇仪去京郊祭拜起,就已得知沈言灯派了刺客在半途拦截,思虑再三他并未加派人马,而是一人提前回了京城,任由那马车失控坠落山崖,故作假死。而沈言灯此人心思深沉,不会轻易相信,必然会探查到底。   而越着急越慌便越急于证明,几次调查都扑空,才会在见到尸首时不论真假都坐定他已死,才会呈报御前,有了今日局面。   可沈言灯竟主动去寻了颜屺。   颜屺在京中筹谋多年,人手早已埋成各处不起眼的暗线,昨夜他被纠缠许久,而为隐匿行踪身旁身旁没多少人,好不容易甩开却窥见了晨光。   紧赶慢赶,仍是来迟了。   他道:“南枝,我——”   南枝却没多留给他一个余光,直接越过他走了。   陈涿站在原地,长睫轻颤着,默了会他上前将惇仪扶到椅上,又侧眸看了眼没气息的宦官,垂目道:“母亲,今日是我来迟了,差点让您陷入险境。”   惇仪脸颊苍白,轻咳了声却道:“此事不怪你,全是我当年的报应。”   陈涿在她身前站着,脸颊被阴影笼着,忽地缓缓道:“赵荣早已死了,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是陈远宁,对吗?”   惇仪一惊,唇瓣翕动道:“你、你怎么知道?”   世人皆知,当年她孤身将赵荣带回京城,被叛党围追危难之刻又得陈将军所救,有从龙之功。可实际上,陈远宁赶到时,几十精兵已全被杀尽,赵荣为了护她被叛党一箭击杀,早已没了气,唯有她瘫坐在尸首中间,抱着赵荣,看着满地血腥,不知何去何从。   其实先帝给她留了另一条路。   一份遗旨。这遗旨被密封在竹筒中,并未打开。   先帝说若她带不回赵荣,便去边关带兵攻回京城,让膝下公主之子过继给已逝先太子,推他为帝。   她和柔容都猜是圣旨上定的是颜明砚。   可那时她跨越数地,树皮都被扯个干净,处处躺着饿死骨,边关为防范胡人,大军不能轻易撤退……就算她一人跨越万难,真的侥幸到了边关,可照圣旨所言,天下必定大乱,一年、两年乃至十年都未必能平定。   她怀中抱着冰冷的尸首,犹如被抽干血肉的躯壳,只剩下了绝望。   这时,陈远宁赶到了。   她看着风尘仆仆,满脸络腮胡的陈远宁,忽地他与赵荣身形隐有相似之处。   陡然间,她心底冒出了个极荒唐的想法。   陈远宁少年时到了边疆,三年一归又匆匆离开,少有人知晓他络腮胡下的真面目,赵荣在她成亲后不久便得了封地,尚未长开就离了京城,长相早已不复当年。   半年,只要陈远宁假冒赵荣半年,待到天下平定,叛党被俘,到时再换宗室子继位。   她颤着手,淌着泪,将唇瓣咬出了血,用匕首毁了亲弟弟的脸庞,直至辨认不出。   她将陈远宁的胡须剃了干净,又用草药使其满脸红疹,辨认不出,最后给他吃了绝嗣药,商议半年后,一切物归原主时,再给他解药。   她站在芦苇荡中,看着满地尸首,亲手策划了一出狸猫换太子。   可半年后,天下平定,叛军尽俘,陈远宁却后悔了。   他杀光了知晓事情真相的人,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动她,生怕她说了出去,次次派人以关心的名义来看她,实则底下藏的全是威胁。   纠缠至今。   惇仪慌乱地拽住他,颤声道:“涿儿,是谁将此事告诉你的?”   陈涿当年落到叛党手中,没人知晓他经历了什么,去了何处,又是怎么寻到惇仪身旁的,那时他正巧看到了满脸红疹的“赵荣”,和躺在地上的“陈远宁”。   这些年他隐隐猜到了些,直至此刻终于确定。   他垂下眸光,轻声道:“我自己所猜,并无旁人相告。”   惇仪低下脑袋,娴雅又温吞的面庞愈发苍白。   她守着这秘密活了这么多年,每一刻都活在痛苦和折磨中,却又不知该如何挽回,只得熬着忍着,等着报应来的这一日。   但直至此刻,哪怕到了黄泉地府被父皇叱骂,她仍不后悔,若非当年赵荣带兵及时回京,天下早已四崩五裂,   一滴滴血从手缝中淌了出来,她一怔,松开手,这才注意陈涿手臂上的刀痕,因是玄衣难以注意,只染出了一片深色:“你怎么受伤了,我去唤大夫。”   陈涿却将手臂收回,淡淡道:“不过小伤。今日我只想问母亲,当年先帝给母亲的遗旨到底在何处?应是不在母亲身上了吧。事到如今,您若再瞒下去,只怕又要复当年之景。”   惇仪见他也知晓了遗旨的存在,只轻轻叹了声,似是瞬间苍老了数年般,满脸疲惫倦怠,许久后才轻声道:“原本是被我藏起来了,可——”她抬目,直直看向他:“你还记得染坊被投毒的那案子吗?”   陈涿怔了瞬,脑海中所有慢慢联系到一块。   ……   陈涿走后,惇仪就一人在椅上枯坐许久。   院外风雪簌簌,狂风夹着雪粒涌进屋内,落在了地上那滩血渍上。   她这些年居于后宅,鲜少出府,与其说是守着秘密,更像是是靠着秘密而活的人。关键时刻她抛下陈涿,弥补多年却也捂不热母子心,而每每午夜梦回,梦中都会出现赵荣鲜血淋漓的脸庞,父皇骂她混淆了赵家血脉……她对不起他们。   如今秘密交托,十九年前的使命在这一刻终于圆满。   她却没有分毫轻松,反倒有些茫然,寻不到一丝活着的必要了。   目光慢慢转到了那鎏金酒壶上,几乎是不受控般,指尖颤着触上手柄,给自己倒了一杯,她垂下眸光,慢慢端着酒樽到了唇边,想要渡入口中的那一刻,看向了宦官胸口插着的那把匕首,忽地想起了南枝奋力救她的模样。   酒樽顿住了。   她熬着忍着,就像被关在笼中的雁,许久许久没看到这样顽强的生机了,莫名地,让她想到了当年的自己,一次次从叛党手里逃脱,只有一个念头,活着,活着带赵荣回去。   蓦地,眼尾淌下了泪。   手中那杯毒酒掉落在地。   她捂住脸庞,无声痛哭起来,泪水沿着手心落下,混杂着这么多年的忍耐和痛苦,终于得到了解脱。   她凭什么死?凭什么遂了陈远宁的愿?   就算要死也得将他带下去一起死。   ——   府邸乱着,已有人快马回去将此地情形禀告给圣上,到时如何处置还要靠圣言。   陈涿往竹影院的脚步越走越快。直到进了屋内,就见南枝端坐在镜前,让云团替她束着发,手中拿着湿帕擦去脸上血点。   一时湿帕被染红,南枝见附近没有铜盆,只得拧着眉嫌弃地拿在手上,他见状,快步上前,将铜盆递到她面前。   南枝却垂着眉眼,指尖拨弄着湿帕边缘的线头,像是没看到般一动不动。   云团见状提醒道:“姑娘,湿帕放到铜盆里就行,奴婢待会去洗净。”   南枝却满脸茫然,还四周看了圈,疑惑道:“哪里有铜盆?我怎么没见到?没事,我拿在手里就行。”   云团愣了下:“……公子手里的不是吗?”   南枝却笑了声,眉尖挑挑就看向镜中自己,淡淡道:“什么公子?我怎么没看见?”   纵观南枝往前十几年的人生,自出生起,她只认真地生过两场大气,一次是庶兄用弹弓将她养了三年的鹦鹉打死了,另一次是沈言灯将她精心准备了三个月的生辰礼送给了旁人。她若真生气了,绝不会费力争吵,只会将那人从她的眼前排除,与空气混为一谈。   那庶兄拉不下脸与她道歉,委婉提过几次却没诚意,隔了十几年至今她都再没他说过话,而沈言灯将生辰礼要回后,道歉了近三月,这才重回她的视线。   南枝气量大,气性更大。   她将湿帕捏在手里,神色如常地递了个簪子给云团道:“戴这枚吧。”   云团接过,余光却瞥见了公子脸上鲜明的巴掌印,终于意识到两人间的古怪,连忙埋首只顾束发,装作什么也没听到看到。   陈涿抿着唇,主动将她手上的湿帕拿过来,放到铜盆里。   南枝手里湿帕被拽走,眸光却没偏移分毫。   他站在桌旁,犹疑着走近了两步,道:“南枝,我并非刻意瞒你,这次过于危险——”   南枝根本不想听什么解释,神色轻淡又平静,见发髻束好了,腾地站起身,走到箱笼将藏起来的钱袋递给云团道:“云团,你帮我把这些银钱递给方木,就说是我送给善堂的。”   陈涿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云团接过钱袋,眸光忽地瞥见了陈涿手臂淌下的血点,因走动滴落一地,惊慌道:“夫人,公子受伤了。”   南枝动作这才一顿,眸光终于转移到了他身上,却只瞬间又移开,淡淡道:“我又不是大夫。”   云团反应过来,快步转身出去唤大夫了。   屋内只余他们两人,陈涿又走近了些,伸出指尖刚要拉她的手,南枝却不经意地避开他的动作,直接往桌案那处走。    第80章 小人等五十年后再与我解释   南枝坐到桌案边,慢悠悠地收拢着几卷书,想着过几日递送给方木,全然无视了几步外的第二个人。   陈涿站在原地,终于意识到了处境有多棘手。   他走上前,坐在了桌旁侧旁,露出半面巴掌印尚存的脸颊,长睫颤动着透出几分虚弱,轻声道:“我原是想昨夜就回来的,可路上却突遭偷袭,他们人多势众,出手狠辣,我被纠缠许久,死里逃生,并非故意回迟。”   南枝摞书册的动作一顿,从鼻尖冷冷地哼了声。   他是没有故意回迟,可竟用了假死这样的法子,从头到尾只将她一人瞒在鼓里,要不是她机智聪敏,恐怕如今还像个傻子似还不知道呢,行径恶劣,罪无可恕,若非她心胸开阔,早早雇人将他堵到巷口狠狠揍一顿出气了。   小人!!!   她气得侧首,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手里几本书砰地一声放在了桌上。   陈涿脊背一僵,注意着她的神色,小心道:“我并非刻意瞒你,可那日你与沈言灯一起到了山崖边,宫里也派了人过去搜寻,若稍有缺漏,极易被发现,我便只得将计就计,也瞒下了你。”   南枝扭回脑袋,仍执拗地一言不发。   她憋着气,将几卷书放到桌角,正巧是对着陈涿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于是隔着几卷书,她刻意地用力去推搡他的手,可惜手没推下去,书却乱作一团。   她看着凌乱的桌面,一阵无言,暗自将此事也添到陈涿头上。   陈涿看着她气呼呼的脸色,这才反应过来,主动将堆得歪斜的书摆好,倒了杯温茶递到她面前道:“如今一切已尘埃落定,府外那些围守的侍卫今日就会离开。”   南枝实在忍不住了,直接起身要往外走,再停留一刻就要维持不住自己认真生气的模样,直接与他吵起来了。   她以往怎么没发觉陈涿这般聒噪。   白文正往里走,急忙有事要禀告。   她停住脚步,终于忍不住道:“白文,你帮我和某个表里不一,花言巧语,厚颜无耻的人说一声,往后五十年,我都不想看到他,更不想听他说话,等五十年后再与我解释吧。”说完,毫不停留地出去了。   白文尴尬地摸摸鼻尖,挪开视线,夫人说着是谁啊,好难猜哦……   陈涿捏捏眉心,沉声道:“有事就说。”   白文讪笑着上前道:“陛下已经知晓公子回来的消息了,当即便道派到府上的那宦官是假传圣旨,是以往与惇仪殿下积了私怨,陛下本人并不知情,另外陛下下令召公子和沈言灯入宫。”   陈涿站起身,垂目看向被摞得整齐的书卷,轻咳了声却道:“你去问问南枝,五十年能不能缩短些,五个时辰可以吗。”   白文愣了下,吸住腮帮的肉才忍住笑,道:“公子放心,属下定会一字不落地转达。”   ——   垂拱殿内,陛下眼底烙着乌青,不安心地来回踱步,神色焦灼又疲倦,待见到玄色身影缓步进殿,才扬起一抹僵滞的笑道:“涿儿,你失踪这几日,朕一直为你忧心,以泪洗面,连早朝都暂歇了,幸而得知你无事,安稳地回了京,朕这才能从榻上起身。”   陈涿守礼地拱手倾身道:“臣参见陛下。”   陛下径直上前扶起了他,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你我舅甥间,何需守这么多虚礼?快起来,让朕好生瞧瞧。”说着,端详他几眼道:“的确是有些瘦了,定是在外受了不少苦。”   陈涿不动声色避开他的动作,道:“臣那夜坠崖后,得幸被樵夫所救,本想着在外休养几日可却忽闻京中消息,道臣谋反之罪证据确凿,一时惊慌这才回了京中。”   陛下的笑透着些尴尬,余光忽地瞥见入殿的沈言灯,当即道:“朕心中也相信涿儿品行,若非沈言灯此番递上的证据确凿,朝中又多谣言,朕迫于无奈,这才暂且将陈府围守起来。”   沈言灯上前便瞧见了陈涿的身影,眸光一冷,俯身温声道:“臣参见陛下。”   陈涿眉梢稍扬:“臣此次回来,也恰巧寻了些证人和证物。”说着,他将袖中纸笺递上,道:“这是柳家首饰铺面的掌柜,常年跟着柳家上下经商,道那批首饰早已作了嫁妆的名义,送进了沈家府中,这是掌柜的证词,也有几本账册得以证明。”   沈言灯身形一僵,神色变化着当即跪下道:“陛下明鉴,臣并不知晓此事。”   陈涿继续道:“据柳家掌柜说自从柳家家主中风后,柳家上下全由沈大人把持,柳夫人对其也颇为信任,生意账目首先交予沈大人查验。此事只需稍派人到扬州城内询问一番便可查明。因而臣觉那所谓证词也是因此受了蛊惑,并非其真心所言。”   沈言灯抬首道:“陛下,臣以往与柳家定有婚约,柳夫人对臣便多了几分信任,这才将生意暂时交托给臣,至于旁的,臣从未做过,陛下明鉴!”   陛下冷冷看了眼沈言灯,本以为至少能与陈涿抗衡些,谁料竟真的有些嫌疑,可沈家一个江南小官妄图弑君,却又实在难以置信。   目光便又放回陈涿身上,照他所看,满朝最有谋反的还是眼前人,可惜却又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谋算太深,与那病太子关系过密,万一惇仪将当年真相告诉了他,这白眼狼绝不会帮他,可想杀狠不下心,不杀心中难定……只能借把刀,这沈言灯算是朝中唯一有可能做到的了。   不过此刻他最心焦的早已不是这些,挥挥手道:“既沈家有嫌,那此事就交予刑部高栋去查。沈言灯你先退下吧。”   待到殿内唯余他们两人,他皱眉,一幅懊悔痛恨的模样道:“朕身边有个小太监,以往与惇仪结过私怨,此番竟敢假传旨意,递了毒酒给惇仪,幸好涿儿赶回及时,这才没酿成大祸。”陛下微眯起眼盯着陈涿,缓缓试探道:“不知惇仪可否怪朕?有没有与涿儿说过什么?”   陈涿扯了扯唇角,抬首看向他道:“母亲性情敦厚温和,自是不会怪自己的同胞弟弟。”   他愣了瞬,当即笑道:“涿儿说的没错,惇仪与朕自小关系亲厚,自是不会怪到朕身上。”   圣旨当日就拟好送到了陈府,不仅让陈涿官复原职,还派人送了大批珍宝到了陈府,安抚受了惊吓的惇仪公主。   府中一派新气象,那看着就阴森的棺椁总算从府前移走了,丫鬟婆子忙着清扫府中上下,揭去被沈大人下令笼在府院处的白绸,有新宦官领着金银器物递送到府上,正与管事对着名目。   陈涿手臂简单包扎了起来,一边往院里走一边问道:“白文,夫人是如何说的?”   白文面露尴尬道:“夫人说,说等五百年后再回答这问题。”   他脚步一顿,心底想质疑却又觉这话的确像是南枝所说,捏着眉心无奈轻叹了声,问道:“除了这句话,没有别的了吗?”   白文踌躇半晌,好一会才小心道:“夫人偷偷骂了公子几句,属下耳朵尖,偷听到了,公子真的要听吗?”   陈涿:“……”   他不想再和白文说话,加快步伐径直往竹影院走,刚进去就瞧见南枝正与云团坐在廊前,搬了好些书出来,拿着细绳一根根给几摞书打结。   南枝笑意盈盈,眼尾弯着将被分类好的几摞书放好,余光瞄到了走近的衣摆也没半分生气的模样。   陈涿弯腰看了眼,从《三字经》到《穀梁传》什么都有,不禁问道:“这是在作何?”   云团下意识解释道:“夫人前几日去了一善堂,里面大多是年纪尚小的孩子,夫人便想将这些书送去那里。”   刚说完,南枝悄悄看了她一眼,五官狰狞,圆眸睁大,其意思再明显不过,居然不与她一阵营,还和这种骗子说话。   云团反应过来,郑重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绝不会背叛。   陈涿将袖口微挽,俯身要帮她一道系书,南枝就直接将几摞书拎起,递给云团道:“差不多够了,你寻个日子递去方木那里。”   云团应声,将那些书一件件搬到屋内角落。   南枝拍拍衣摆的灰尘,目不斜视,走进门内靠在墙上,语气欢快地与云团说着话:“云团,今夜我要与和母亲一道睡,待会就过去。”   陈涿眉尖轻皱,侧眸看向白文道:“母亲受了惊吓,需要静养,夜中还是一人最好。”   白文当即会意,刚准备去说却又听南枝冲着云团道:“我已经和母亲说好了,这受了惊吓的夜中就应该有人陪着。”   陈涿摸着手臂处伤口,淡淡道:“白文,方才大夫来包扎时说了什么?”   白文颇有眼色,叹息道道:“那大夫好似是说公子昨夜受了惊吓,不易孤身一人,手上伤口夜中也需换药,夜中一人的确有些不方便,可惜属下身有差事,恐不能陪在公子身侧了。”    第81章 故人我会当你已经消气了   屋内,南枝靠在墙面,对话一字不落地落进耳边,她磨了磨牙又强行挤出一丝笑道:“云团,你知道什么叫自作自受吗?”   云团懵懂摇头。   她翘起唇道:“往外看一眼就知道了。”   门外的白文摸摸脸颊,尴尬地看了眼自家大人,本就站在理亏那一面,单从口舌之争怎可能赢过,连带着他也跟着矮了一截,面上无光。   陈涿轻咳了声,上前几步走到屋内,靠在门框边,距南枝只有几步的地方。   阳光稀疏地从门外透进来,在地上投着暖黄光线,又分出几丝拂在两人衣摆鞋面上。   云团将几摞书堆放好了,擦擦额角汗就见两人别扭地隔着间距站着,她刚想说话却被白文一把拽住,拉着便往外走道:“云团,你上回给夫人在膳房端回来的糕点叫什么,我回回去膳房怎么都寻不到呢——”话刚涌到喉间,就被一拉一拽地走了。   屋内外霎时安静下来,陈涿侧首看她一眼,朝那处挪动了几步,试探着伸出手勾住了她的指尖。   南枝拧起眉,用力想拽出食指却没成功,身旁气息却愈发靠近,她五官皱成一团,刚准备抬脚狠狠踩他的靴面,肩侧忽地搭上重量,耳边传来轻浅的声线:“知道错了。”   他俯下腰身,侧着身形,将额心搭在她的肩上,手心紧攥她的食指以防她逃跑,一身玄衣温顺地垂下袖摆,纠缠少女的浅粉衣裙,被窗中风吹动着宛如飘摇幡旗。   南枝眼睫如蛾翅般扑簌着,仍从鼻尖轻哼了声,目不斜视。   雕虫小技,她才不会被打动。   陈涿抬起脑袋,折着光的眸子落在她的侧颊。   几丝碎发勾住他的眼睫,又撩向南枝的脸颊,灵动地来回摇曳着,她被挠得难耐,仍忍住理顺发丝的念头,他却伸出指尖,将那几根胡乱摆弄的发丝撩到耳后。   指尖冰冷,轻轻划过肌肤,她不禁想到了走到枝梢下便会掉落的雨水,顺着面颊,一直淌到怒火烈烈的胸口。   她终于睨他一眼,清浅瞳仁中映出一点溶影。   陈涿趁势,手心攥住的食指一点点扩张,直至拉住整只手,解释道:“此次危机四伏,好些人都在暗中窥视着,只等找到些纰漏,万一出现什么意外,难保不会拿你开刀。为保周全,我这才没多言,并非刻意想瞒你。”   南枝心里那团火却又重燃起来了,那晚她一路奔波到城外,见着满地木屑残骸,陷入泥地的车轮印一直滑到了山崖边,她看着四周,身体快被风托着往上飘,只剩下一颗沉重又压抑的心在下坠。那一瞬真以为他被暗害,跌进了山崖底。   做戏做的果真周全。   她面无表情,大力扯回了手,泄愤地抬脚狠狠踩向他的脚面,又觉不够地碾了两下,这才稍稍平息心口火,转身一刻不停地往外走了。   陈涿手心空落落的,尚还不知自己哪一句话说错了,就见着她出了房门,声线波动着笑意唤起“云团”,依旧是欢快雀跃的好心情。   他孤零零站在墙边,少有地生出了无计可施的窘顿感。   连着几日,南枝该吃吃该笑笑,夜里就抱着一卷被褥,厚着脸窝进了惇仪殿下的榻里,每每陈涿想寻她说话,自顾自念了半天,她就连眼皮都未抬分毫,大有一种老死不相往来的魄力。   *   柳家摊上的案子交给了高栋,几乎是在办差的隔日,就以证据不足的由头将柳家母女从牢中放出来了。南枝撑着伞,望向被幽幽烛火映着的阴暗牢道,里面走出了相互搀扶的两人。   郑氏一仰首就见到了南枝,热泪涌到眼尾,蹒跚着几步上前就死死攥住了她的手道:“南枝,母亲夜夜惊惶,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幸好,幸好母亲还活着,还能再看看我的女儿。”   柳明珍见着这幕,神色微僵,默不作声地走到了郑氏身旁,扶住了她的臂弯。   南枝看向被紧箍着的手腕,垂目收回了手,只道:“走吧。”   她转身,率先朝着马车方向走去。   郑氏用指腹擦着眼角,应了声喋喋道:“不过母亲在牢里也并未受什么委屈,先前沈言灯极照顾我们,说话也是温言温语,至多只是牢房有些阴冷。只是偶尔闲暇时,我总是想到你,想到你会不会被我连累,受了什么委屈。”   南枝听着,缓缓垂下了眼睫,语气稍柔道:“先前沈言灯是不是让你写了什么证词。”   郑氏不明所以道:“沈言灯说写了那份证词,他就可在其中转圜,此后不久就能将我们从牢中放出来,我在牢中待得头晕眼花,并未瞧仔细,是明珍仔细看过说没问题的。”   柳明珍缩了缩肩膀,避开她投去的视线。   她顿时生出一种水漫口鼻的无力感,闭了闭目劝道:“京中多事,你们又牵涉进了这种案子,为保无恙,过几日你们就回扬州吧。”   郑氏皱起眉:“南枝你不和母亲一道回去吗?难不成你真要继续留在那陈家,我听说此次案子的由头就是那陈涿,你在这太过危险,就和母亲一起回扬州吧,如今柳家是母亲做主,绝不会再出现之前那种事。”   南枝将伞交给了马车旁的小厮,踩着脚凳,掀帘上去。   郑氏见她不答,眉心拧着刚准备继续劝阻,绝不能留在这种虎狼窝,忽地余光瞥见一锦袍,脚步瞬间瘫软,几乎是靠在了柳明珍身上,她颤着声线问道:“那是谁?”   小厮看了眼,恭敬答道:“那是柔容公主的驸马,颜大人。”   颜屺在马车的另一边,缓步往牢里走,面庞温润柔和,如常地含着几分笑,眼底却透着浓浓的不耐,自这案子交给了高栋,生生将他唤过来几趟,问些宫宴上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又是怎么替柔容挡了那匕首的……着实令人厌烦他却还得好脾气地一遍遍应答。   似有所感,他抬眸,往靠在路旁的马车上扫了眼,却只见到了露在马车旁的深灰衣角,便没在意地敛回了眸光,维持着谦和皮肉往里走。   郑氏快速地缩回了身子,手紧紧捂住胸口,大幅度喘着气,额间都淌出了细汗。   柳明珍撑着力扶住她,不解地唤道:“母亲?母亲?”   郑氏脸色煞白,缓了好久才堪堪回过神,手颤着扶住马车边道:“我没事。”说着,她自顾自地上了马车,坐在一旁恹恹缓着神,沉着眉眼,没再说一句话。   南枝看着郑氏心神不宁的模样,只当她是在牢中受惊过度,张了几次唇终究没多问。   唯独目睹全程的柳明珍不动声色地左右看看,据她所知,母亲从未来过京城,怎地见到公主驸马这般激动?她很快联想到了先前沈言灯所说,南枝是母亲与旁人所生,难不成……她惊惶地睁大了眼眸,又生怕被发现,连忙埋首遮掩着怦怦乱跳的心。   ——   宫里为了安抚,先派人给惇仪送了好些珍宝,又主动给陈涿添了官阶,绯衣换成深沉的绸紫,几日一过,很快就叫人忘却了先前的刀光剑影,羡慕起陈府的泼天权势来。   皇恩浩荡下,陈涿不仅没谢恩,还接连旷了几日的早朝,由头便是惇仪殿下和夫人经此次意外受惊过度,需得有人照料着,他抽不开身只得告假,折子递到陛下案前,御笔多疑地顿了许久,暗暗揣度查探了几次才批了他的假。   可身在府中,惇仪身旁没给他留半点温清定省,问安视膳的尽孝空隙,温融融的屋里一边热闹非凡,南枝手持小剪,捏着一张张红纸,尾音扬起笑和惇仪说着话,决心要在年前练就一手好剪艺,却细致地剪了一些不伦不类的图样。   黄牛剪的像肥山羊,雀鸟剪的像瘦母鸡……惇仪却被哄得眉开眼笑,温声夸赞她手艺灵活,栩栩如生,南枝被夸得扬起下巴,双眸晶亮,尾巴快要翘上天。   另一边,陈涿捧着早已凉透的茶水,扫过那怪模怪样的红纸,不忍地收回了视线。   南枝浑然不觉道:“剪了这么多,等到了年关全府的窗上都能糊着我剪的窗花,在雪夜里红艳艳的一点,肯定很好看。”   惇仪欲言又止,可不忍打击她的信心,犹豫着点了头。   几张窗花平整地铺在木桌上,她伏首小心地将纸屑吹净,鲜艳的红发带坠在颈间,一簇一簇地飘着,陈涿看着,不自觉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上前坐在南枝身旁。   惇仪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这几日南枝反常地黏在她身旁,不跟涿儿说一句话,涿儿被冷落着,偏生还非要凑过来,她早就看出了两人间的不对劲,便适时地放下手中的剪刀道:“涿儿,你帮我剪些窗花,我想起些要紧事得交代给管事。”   她前脚刚走,陈涿就已坐到了对面,指节蜷在那把小剪上,垂目却见南枝半点余光都没投来,他抿着唇,将红纸叠起,沿着线条剪了几下再展开。   南枝身形不动,眼珠不自觉挪动定在了他手中的红纸上,就见一张活灵活现的鲤鱼图,和她那沓放在一块,立刻显出了巨大的差距。   她磨磨牙,翘起的尾巴慢慢落下,耷拉到了地缝里。   陈涿见缝插针:“我教你。”不待她应声,他的手就覆上了她持着剪刀的指尖。   屋内只余剪刀咔咔的声响,南枝很想矜傲地一把将他的手推开,然后极高冷地别过脑袋,宛若隐世高手般随意一剪就剪出比他好上千百倍的窗花,可手却很不争气,被握住照着他的方向一点点成了形。   展开才见是一个简单的福字。   这有什么难的。南枝从牙缝里小声地“嘁”了声,别过脑袋照着记忆一剪,信心满满地展出来,却只剩下一个口。   她眨眨眼,不敢相信地看了好一会。   陈涿压下声线中的笑意,眸光平静又坦荡地看她道:“需要我教你吗?”   南枝耳朵尖泛红,快速将手中红纸揉成一团,埋在身后装作都没发生过,冷淡地和陈涿说了这几日的第一个字:“嗯。”   陈涿眉梢终于舒展开,郁气略略扫空,主动拿起红纸和银剪演示给她看,南枝看得很仔细,可实施起来却又天差地别。   一盏烛折了火光,落了一叠废枝……终于,她歪歪扭扭举起了一个福字,脸上激动地翘起笑意,弯着的眼眸晶亮,却在触及陈涿的那刻立刻收敛起来,缩回脑袋,绝不给他留一丝好脸色。   陈涿:“……”   他捏捏眉心,方才消解的沉闷成倍地积压在胸口,却又没任何可解的法子。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南枝爱不释手地摆弄着歪斜的福字小剪纸,悄悄地翘起唇角,她剪的可真好看,比陈涿的好看了不知多少,都怪自己过于蕙质兰心,聪慧机灵。   陈涿却忽地站起身,银绣面的玄衣沾着好些碎红纸,随着步伐一点点拂落在地,停在了南枝身前。   南枝下意识拽住椅把,眸光颤动着看向他,带着些茫然和无措,他不会是发现软的不行,要对她用强硬手段了?这屋里一个人也没有,要是呼救会有人能听到吗?   在她的目光,眼前人只轻轻叹了声,垂首拉住了她的手腕,缓缓上移使得手心贴在了他的脸颊侧,道:“你可以打我出气。”   南枝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又听到他道:“别不理我。”   她愣了下,看向被手心笼罩的侧颊,底下一片温热触感,蓦地像被烫到了般,手快速移开,生怕再次被逮住,缩到了身后。   陈涿就站在她身前,身形宽大,堵住了她逃跑的所有可能,眸光里透着暗光,缓缓道:“如果你不打我,我会当你已经消气了。”   南枝缩在椅上,仰着眼眸看向他,憋了好半晌才道:“强词夺理。”    第82章 亲事晋江文学城首发   黑靴交叉在两只绣鞋中间,只一移就轻轻碰上,抵着鞋边却没用力,就足以暂且将人留在这椅上了。   陈涿动了动指骨,因捻着剪刀过久而泛起酸意,听这话他眉梢一挑,语调放松道:“这怎么能算强词夺理?你若心中有气,就如同那日一样打我,我就乖乖站着这,绝不会还手。”说着,他垂了下脑袋,似方便她动手一般。   南枝眨着眼,目光下意识落在了他的脸侧,那日的掌印早已消却,连一点红痕都没留下,她在身后张了张指节,肩颈又往后挪动着道:“你乱说什么,我才不打你这种骗子,反正我以后也不会理你,你也不许和我说话。”   他却反倒将脑袋往下移动,指节搭在椅把上,腿也随身形往前抵在了她的膝盖中间,垂着眼睫看她,缓缓陈述道:“可你还在生气。”   椅子窄小,南枝没地方能往后移了,她攀着椅把,几乎倒在了椅背上,却莫名觉出了不对劲,分明是她在生气,怎地身份调换成了被逼到角落的那个。   ……阴险。   她从牙缝里磨出这两个字,眼珠滴溜溜转了圈却没瞧见一个人影,有些遗憾地想,要是白文在就好了,习武的手劲一定很大,说不定可以代劳。   陈涿看着她胡乱变化的神情,就知没什么好心思,可好不容易撬出了几句话,总不能再将人放跑,他转而道:“只要你消气,想做什么都行。”   南枝蔓延到天际的念头蓦地收回,眼皮一抬,透着点刻意压制的兴奋道:“真的?”   他犹疑了下,才缓缓点了头。   南枝摸着下巴想了许久,仍没想到足够让陈涿气得七窍生烟的坏事,不过倒有了底气,她腰杆一挺,伸出一指推开他下移的肩,勒令道:“这几日我不想和你说话。”   陈涿被迫直起腰,膝盖却慢慢压了点,直至碰到了椅子边缘,默了瞬道:“你不想让我教你剪窗花了吗?”   南枝一时噎住,可底气颇足,小哼了声道:“这是两码事。”   生气归生气,玩归玩,绝不能混为一谈。   ,   陈涿点头,面上平静,没露出半点不自在道:“那你今晚回竹影院,我教你剪真正的黄牛和麻雀。”   南枝不由自主看了眼桌角怪模怪样的窗花,笑意一滞,居然嘲笑她剪的不是真正的黄牛和麻雀!方才惇仪殿下都夸过的漂亮窗花!没眼光!   还有他这狼子野心,简直是昭然若揭!居然想用小小的窗花诱惑她,她的意志有那么不坚定吗?   她腾地站起身,却忘却了**横亘着一膝盖,抵着根本没法站稳,身形晃着刚想坐回去,腰身却攀上一只手,往前一收就落进了他的怀里。   陈涿单手抱起她,坦荡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南枝双腿离地,鞋尖踢着他的膝盖,下意识攀住了双肩,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羊入狼口了。   她被抱着,比他高了些,垂首凶巴巴道:“你放我下来。”   陈涿掂了掂,用双手一块托住她,眉尖皱起道:“上次受伤的手好像有点痛,动不了了。”   南枝一惊,紧紧拽住他的衣裳,不敢乱动了:“哪只手?肯定是伤口崩开了,你先将我放下来,让大夫过来重新包扎。”   他的眉峰皱得愈发深,垂着眼睫一言不发。   南枝见他不说话,急得用双手扶起了他的脸颊,道:“你说话啊?怎么突然哑巴了,不会是疼的说不出话了?”   他抬眸盯着她神色,似有所感地缓缓道:“不用唤大夫,这几日夜里我都是自己上药的,崩开也不算什么,歇会就好了。”   南枝忙不迭推开他,拽过他的手掀起袖口,气冲冲道:“夜里没人,你真就放任不管吗?以往没见你这般听话。”   袖口掀开,白布渗出了新血,蜿蜒着顺着手臂青筋淌到了手腕,滴落在地。   她轻嘶了口气,又抬首瞪了他一眼,忿忿道:“活该。”   恶人有恶报,骗子没好下场。   算了,就当她做些好事,帮他唤一次大夫。   大夫来后,熟稔地包扎好伤口,又交代了些要紧事,就转身回去了,南枝托腮,坐得远远的,余光瞄一眼地上沾血的白布,只一瞬又缩回。   陈涿将袖口放下,主动坐到了她身旁。   南枝摆弄着桌上的茶具,没抬眸看他,却终于忍不住问道:“怎么伤的?”   他道:“那日夜里有人找到了我落塌的地方,趁我熟睡时伤的。”   她晃着茶具的指尖一顿,抬目看着他恶狠狠道:“骗我就是这种下场。”   陈涿低低“嗯”了声,受伤的右手搭在桌上,凑近轻轻碰着她摆弄茶具的指尖:“知道错了。”   南枝刚想甩开他,却瞥见了一点漫出袖口的白布,还是停住了动作道:“我一点也没消气,还是不会和你说话的。”   嗯……这样的话,她也还算是在认真地生气。   陈涿轻捏着柔软的指尖,总算得了有来有回的对话,说什么自然全都应着。   可没等南枝想出彻底解气的坏事,竟先收到了国公府递来的喜帖,凝欢居然提早了好些婚期,要与那岑言成婚了,一时间她惊得什么也不顾得了,夜里缩在惇仪身旁几乎没怎么睡,晨起却困顿着有些迟了,刚收拾齐整就与陈涿一道去应宴。   王国公府的喜宴办得急,邀的人却是极多,岑言穿梭在人群中,喜袍招摇,没半点被姑娘招赘的窘顿,反倒乐呵呵地挨个迎人,被几个公子哥含沙射影地笑话几句也只当作没听懂。   府邸简单地披了些红绸,没甚特别装饰,又因是招赘,岑言从小便是孤儿,无父无母,倒也省却了什么接新妇的各种礼节,只留了一拜堂,细细看来,竟与寻常人家的婚事没甚区别。   两人被王国公送进了府门,陈涿顺势看了眼那新郎,脸白身瘦,周身透着阵儒雅孱弱劲,瞧着只是个寻常书生,他如常地收回了视线,垂目却见南枝四处张望着,急匆匆地拽着他的袖口道:“凝欢肯定在梳妆呢,你就自己在这吃会酒,我要去后宅了,要是等不及了你就先回府吧,我不和你一道了。”说着,没等他应声,拽着衣摆就飞快跑远了。   他孤身站着,远远瞧着她拐进了后宅的长廊,无奈转身却对上了一人的视线,眉眼稍沉,缓缓道:“沈大人也来了。”   这边高栋在查着案子,虽尚未出结果,沈言灯算是与不久前陈涿的境遇相同,陛下却一反常态,没半点要弃用的意思,如往常一样在垂拱殿传召他,交代差事,言语间尽是信任和重视。   沈言灯看了眼南枝离开的方向,意味不明道:“我是不是得在这恭喜陈大人起死回生?”   陈涿轻笑了声道:“起死回生倒算不上,不过是侥幸些,赶在下葬前回来了。”   沈言灯“啧”了声,慢悠悠道:“你说要是晚上那么几日,等到棺椁埋进土里,又落了碑,所有人都以为陈大人没了命,会是何等光景呢?”顿了下,眸底透出阴冷的光,问道:“到了那时,南枝又需要多久会忘了陈大人呢?”   “多久?”陈涿眉峰一挑,有些疑惑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反问道:“沈大人如今该担心的不应该是她多久忘了你吗?那些梦里都难梦见的事,有何好惦记的?”   沈言灯脸上笑意彻底被吞没,只余一双黑压压的眼眸,像是盘在暗处的一窠蛇,随时备着猩红的蛇信,露出毫不遮掩的、阴冷的杀意。   ——   喜宴过于匆忙,后宅乱得什么声音都能听到,这边在清点宴上膳食单子,少出一道又碎了碟子的都有,好一会才停了话头,那边有姨娘闹着非要去宴上,被几人劝着仍点名要见王国公,南枝走过嘈杂的长廊,终于到了稍显僻静的院落。   上下只能听到王夫人一人的声音:“凝欢,我早就说了这喜宴办得太过着急,东西没备齐,单子没对,过于简陋,不如再等上几个月,科考过了也好看看那书生的真才实学,若是个稻草包,往后也有转圜的余地,唉,这喜帖一发,想反悔都难了。”   随即传来王凝欢轻柔却不容置喙的声音:“母亲,此事是我与岑言商议过的,真要赶到科考后,谁知会生什么变故?那几个眼一转,指不定到时岑言的坟头草都三丈高了。如今父亲见着王琮落到了庄子里,正是有心弥补你我的时候,何必为着一个科考误了这么好的时机。”顿了下,她又道:“母亲,方才我听丫鬟说,有姨娘闹着要见父亲,你何不去瞧瞧呢?”   王夫人一惊,骤然忘了方才事,低骂道:“没规矩的!”说着,大步匆匆往外走,见到南枝也只是打了个照面。   没了长辈威慑,南枝终于有胆量进去了,才见昭音也在一旁,正放松着身子,感叹道:“终于走了,王夫人在,我真是连气都不敢喘。”   还没来得及出声,目光很快被一旁闪烁着的彩冠吸引住了,长长流苏坠着,曳出细微的泠泠声响,不规则地缀在其中的彩石被投到窗前的日光折出此起彼伏的霞光,虚掩在红唇,粉腮,明眸间,往下肩颈流畅,重绣喜服垂落在地。   南枝看着这背影,油然生出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复杂感,当然,她也感叹着念出了声,只换来昭音和凝欢的一记眼刀。    第83章 黄牛我不认识   几个喜婆守在一旁,周全地理顺这身红艳艳的嫁衣,王凝欢坐得久了,脖颈泛酸,只能透着铜镜的虚影看她们,无奈道:“这婚事办得是有些急了,本准备最早也是要到年后的,可我左右琢磨着,越拖变数越多,就想着趁年前将亲事办了。”   昭音剥开一个个核桃,咬在嘴里含糊道:“今日怎地没见到那岑言的父母?好像连个关系远的表亲都没见到,底细摸清了吗?”   南枝悄悄用手摸了一颗剥好的核桃肉,塞进嘴里,故作无事地附和了声。   王凝欢抿了口茶,补着唇脂道:“岑言说他年幼时父母就因意外离世了,往日亲朋见其势弱,没人愿意接济,他也就此与那些人断了亲缘,一人流落在各地,靠着替人写书信,跑腿为生。我派人去查问了他的邻里,也都能对得上。”   昭音拍了下偷核桃仁的爪子,没甚波澜地同情了句:“身世倒还挺可怜。”   南枝缩回了手,眼巴巴地看向昭音。   昭音被看得头皮发麻,把剥好的核桃仁一推,嫌弃道:“吃吧吃吧。”   时辰很快到了,后院的杂乱被锣鼓声遮盖住,喜婆扶着王凝欢,从自家曲折迂回的长廊往外走,走到前院最喧闹的地方。   岑言站在人堆最前面,是极鲜明的一捻红,他眉梢微弯,接过喜婆递来的红绸,王凝欢的视线被莹莹烁光折射着,瞧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到那长而顺的喜袍,她垂眸,轻呼了口气,这才抬脚与他走了进去。   到了堂前,王国公和王夫人坐在上首,方才刚在后院因着琐碎小事吵了一通,面颊还涨着几许怒红,此刻见着小辈遥遥拜下,一人压下眼底的嫌弃,强行凝出笑,另一人侧瞥她眼,面上自是满意无比。   唯留了一拜堂礼,没要多少功夫就已结束了,宾客很快被迎送到了后院吃酒,喧闹渐渐四散开。南枝和昭音混在围观人堆里,见着王凝欢又进了内屋才敛回视线。   因着公主府唯余昭音一人赴宴,她需得将礼送到王国公面前,南枝便落了单,准备一人先去用宴,捧着一把核桃仁,没几口就吃完了,她拍着手心屑往前走,身后却忽地有人唤她的名讳,她转首愣了瞬道:“沈言灯。”   沈言灯朝她一笑道:“没想到能在这碰见你。”   南枝下意识朝后退了点,带着难以遮掩的疏离。   沈言灯的眸光僵了瞬,垂眸露出点仿徨的苦涩感,轻声道:“幸好柳伯母如今被放了出来,陈家也脱了罪,我瞧见你安然无恙地站在这,就安心许多了。”   这地是那日诗会用来作射艺的靶场,算是条离筵席近些的小道,宾客自是没几人知道,附近也没什么人经过,反倒方便了沈言灯,正大光明地往前凑近了些。   他盯着她,腰间佩着她绣的那只不伦不类的香囊,眸子里透着点依恋,又道:“我记得后日就是你的生辰了,从小到大每年的生辰我都是与你一道的,还记得去年扬州落雪,我们一道在城外瞧烟火,你不慎将我送的衣裙烧出了小洞,不敢告诉我,偷偷寻了几家铺子都没将修补好。”顿了下,他伸出指节,轻触着腰间香囊道:“这香囊,就是那时你送给我的。”   南枝动了动唇瓣,心口挂了铁般有些沉重,听着却又觉恍若隔世,想起了扬州城外,那日漆黑夜中亮起的一簇烁光。   沈言灯的目光追随着她的眼睛,透着点楚楚哀求,深处却蛰伏着许多情绪,张唇道:“今年我还能见到你吗?”说着,他眉尖皱着,似察觉到什么,抬首对上了另一人的视线,顿了下眼底蛰伏的冷意慢慢涌出,可语气不改继续道:“哪怕只有一刻,南枝。”   她听着低落又苦涩的声线,有点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抬首,声音刚咬在唇间却被打断。   “南枝,我找了你许久,也不知你去了何处。”陈涿走到了她身旁,如常地想要去牵她的手,道:“原是在与沈大人说话。”   南枝侧眸见是陈涿,有点意外,府中以往递的请帖也不少,从没见陈涿参过什么筵席,今日耽搁到了这时辰竟还在这,原以为早就走了。   她下意识道:“你怎么没走?”说着,发觉被指尖拉起,她磨磨牙,拧了下他的手心,将手缩回了袖子里。   陈涿手心被紧拧了下,神色不改道:“回府的马车只有一辆,我当然要与你一道回去。”   沈言灯自是将两人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眉梢一挑,意味不明道:“原来是死而复生的陈大人,先前南枝以为你坠崖了,生生纵马到了京郊,若非我跟在后面,还不知会出什么事。”说着,他环顾四周的红心靶,蓄意道:“好像就在这,我和南枝一道听到了你坠崖的消息。”   不提还好,一提南枝心底就涌出些火气,她面无表情地远离了点陈涿,道:“我要去用宴了。”   待到南枝背影远离了这处。   沈言灯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下香囊,笑意褪去,道:“南枝好像并不是很想看见陈大人,方才我说的也并非全然不可能,若是陈大人此番回不来了,到底如何还说不准呢。”   陈涿冷眸看他,缓缓道:“沈大人与南枝的婚约早已成了陈年旧事,就算再怎么臆想,与她共乘一马车回府也是我,不是你。沈大人有这功夫,不如想想如何应对刑部的查问。”说着,越过他,追随着南枝的身影离开了。   一阵冬风席卷而过,沈言灯颤了颤睫,转首看向那一前一后离开的身影。   臆想?   他冷笑,很快就不是臆想了。   ——   陈涿到时,南枝已和昭音缩在一块吃酒了,两人窃窃说着话,又偷笑一声,根本不是旁人能横亘而入的。   他不喜这种宴,来时就被好些人攀谈着耽搁不少功夫,如今遥遥看了几眼,便吩咐几个丫鬟照看着南枝,少吃些酒,先行去府衙取些卷宗,待到散筵时再来接人。   可南枝和昭音凑到一块,又是这种喜庆日子,怎可能说几句话,两人只需一个眼神,手就凑到了酒樽上。   丫鬟出言一劝,南枝听是陈涿的嘱咐,圆眸睁大,反倒端起酒樽豪饮一杯,擦着袖口,带着醉意“嘁”了声道:“陈涿是谁?我不认识。”   后果显而易见,等到陈涿回来时,丫鬟们拉拽着一浑身酒气的醉鬼往外走,她两眼泪汪汪,依依不舍地扒着门缝不愿走,与昭音喊道:“就算是王母娘娘也不能将我们分开,昭音,我的好相公,你等我多织点锦布,明年七夕下凡来见你——”   筵席上还只剩了几人,听着看着两人醉酒的窘态,不由得捏帕捂住唇角的笑,直到陈涿暗含警告的视线扫来,这才收敛着,噤声不语。   陈涿看向含情脉脉告别的南枝,无言地捏捏眉心,却又觉在意料之中。   他一手捻紧卷宗,另一手直接将人抱起,托着臀,使其脑袋趴在肩上,大步往那处马车走,直到将人放到位上坐下,这“织女”仍在含糊不清地说着醉话,睁着迷离的双眼,伸手拽着他的袖口。   陈涿被迫弯腰,使得两人距离越凑越近,几乎快要面贴面,他垂着眸光,夹杂着透出点暗色,可南枝费力地辨认他一会,忽地睁大眼睛,惊愕道:“你不是那只老黄牛吗?怎么跟着我一道上了天庭?”   陈涿:“……”   南枝伸手捏捏他的双颊,歪着脑袋看他许久,才疑惑道:“怎么没了牛角?”说着,有点反应过来了,恍然道:“我知道!这是妖怪道行修炼足够了!化身成人了!”   她拍了拍他的肩,鼓励道:“不错不错,有悟性,往后做我的小弟,在天庭我罩着你,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垂目,看着早已不知天南地北的醉鬼,俯身啄了下她的唇,哑声道:“我是谁?”   她呆了瞬,伸手捂住唇瓣,睁大水盈盈的双眸,许久没说话。   被冷落数日的陈涿眉尖一挑,将卷宗随手扔在身后,俯身又啄着她的眼皮:“认识我吗?”   南枝被酒意醉晕的脑袋一时转不过弯,眯了眯眼却还是只能看到摇晃的五官,她伸手,按稳他乱动的脸,辨认了会极为老实道:“不认识。”   “不认识?”陈涿的脸被两只手左右按住,竟也乖顺地没往前靠,只是道:“你再靠近点看看。”   她照着他的话越靠越近,眼睫快扫向了他的脸庞,一寸寸看过,后知后觉这好像不是妖怪,是个人,一怔惊道:“你是陈涿!”说着,手捂住嘴,满脸警惕地瞪他,含糊道:“我才不要和骗子说话。”   陈涿似早已等着这句,手直接横伸向她的腰间,坐下将人揽到了怀里,学着她以往的话道:“可骗子已经知道错了,我们南枝是世上最宽宏大量,心地善良,菩萨心肠的人,可以原谅他一次吗?”   南枝听着夸赞,潮红的双颊更红了几分,扬起下巴,轻哼了声道:“那我要考虑考虑。”   陈涿顿了下,看她晕乎乎的眉眼,指骨轻抚过她的脊梁,缓缓道:“那南枝可以在考虑的时候,告诉我,今日和沈言灯说了什么吗?”   南枝随口道:“他约我一起过生辰。”   陈涿笑意僵了瞬:“往年南枝都是与他一起过生辰的吗?”   她有点迟钝,茫然了会才反应过来,脆声道:“我们每年都会在扬州城外放烟火,漫天都是,可好看了!”    第84章 夜晚晋江文学城首发   红日背到皇城的另一面,一弯纤细的银白从云中露出了影。   公主府上。   沈言灯被仆役引着,走到了屋内,垂目扫过椅旁两杯尚还氤氲着热意的茶盏,眉峰一挑道:“我似乎来的不是时候,驸马方才待过客?”   颜屺看了眼那未动一口的茶盏,笑了声意味不明道:“有人来的比你还不是时候。”说着,他抬起指骨屈敲了下桌案道:“坐。”   沈言灯掀袍坐下,另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启唇道:“先前家父与驸马结交数年,其中辛秘我并不想窥探,也没有将其公之于众的念头,今日来此,只为上次未尽之事。”   颜屺兴味看他,指骨摩挲着瓷杯底,其实他并非一定要杀了陈涿,此人虽与太子关系亲近,可一个扭头就要咽气的病鬼就算被陈涿扶持,真到了继位那日,说不定能被玉玺压死,因而他一直偏向于拉拢。   即便那日沈言灯出言相胁,他面上应下,并未真的想撕破脸皮,可没想到转头就收到了一惊天消息,让他彻底下了决心。   ——陈远宁没死。   ——坐在龙椅上的不是赵荣,是陈远宁。   帝王多疑,即便是个偷穿龙袍的冒牌货。   这些年陛下表面虽对陈涿多加照顾,可暗地里的刺探就连他一个外人都看在眼里,起初他还有些不解,如今转念一想倒也全明白了,冒牌货不过就是怕被扒下龙皮,褪回一条蛆虫。   陈涿无论知或不知,都注定不是他的同路人。   他便顺势道:“你到底与他积了多大的仇怨,一次未成,竟还想着继续。”说着,啧了声道:“真是心狠手辣。”   沈言灯剔起眼帘看他道:“驸马所谋之事一旦败露,你觉陈涿是会赶尽杀绝还是装作不知?”   颜屺状似愁苦地轻叹了声:“你既说到这地步了,好似他的命的确不能留,那我便想些法子。不过这几日刑部在查那婢女刺杀的案子,常常召我去问询,沈大人就不怕真的涉及你我?”   沈言灯道:“此事我已有对策。”   他幽幽道:“家父年迈,早已不复当年追随驸马时的意气风发,如今混在刑部里也只能做被孤立的弃子,不如早早告老还乡。”   颜屺愣了瞬,心底算计被眼前人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这沈侍郎是他多年前随手一助的举子,倒没想到这般忠心耿耿,给一丁点骨头就跟到了如今,可惜只会乱吠,没多大用处。不过此次倒能替他遮上一遮,他笑道:“那就照沈大人所言。”   ……   两人左右谈了不过一刻钟,沈言灯被仆役送出了府门。   另一边路上,耍酒疯的昭音正被丫鬟扶着,跌跌撞撞地硬要往这边走,眸光忽地一凝,瞧见了熟悉的身影,伸着脑袋靠近了些道:“那是谁啊?”   她抬脚要往那处走,却被不知从何处横插而来的仆役拦住,毕恭毕敬道:“郡主,您醉了。”   微侧的方向正好挡住了那身影,昭音揉了揉眼睛,视线中却什么都没有了,她皱着眉,嘟囔了几句,酒意作祟硬催着她继续抬脚。   仆役忽地一转身,躬身行礼道:“公主。”   柔容还没走到近前,就嗅到一股浓烈的酒味,她蹙眉道:“怎地用了这么多酒?还不快点来人,将郡主送回去,再让膳房送点解酒汤来。”   昭音被这一打断,挠挠头转瞬也就忘了,讪笑了声又朝柔容三根手指道:“母亲,我就用了两杯酒,一点都没醉。”刚说完,双脚原地绊住,脑袋一仰直接跌到了几个丫鬟的怀里。   柔容扶额叹气,忙令着几个丫鬟将人扶走。   闹哄哄的一吵,颜屺也从屋内走了出来,见是柔容面上立刻扬起笑意道:“夜色已深,殿下怎么起来了?”   柔容抬眸往屋内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捏着额心道:“睡到一半,做了些噩梦,你再制点安神香吧。”   颜屺当即上前,替柔容捏了捏肩颈,又随她一道往后院走。   ——   天际最后一抹光被吞没,月牙随之从云雾中透出了一钩暗亮,给漫府红绸盖上了一层柔腻的纱。   岑言推了木门入屋,就见王凝欢早已换去了嫁衣,坐在桌前手中翻阅着宗谱,抬首见他蹙眉问道:“方才我让人在府里寻你许久也没找到,你去了何处?”   他坐在桌前,将手中几叠纸推到她面前道:“回去取了些东西。我知你对我仍心存戒备,可我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好法子能应对。喏,这些是我的户籍路引,祖宅地契,虽只是点薄田地产,总归是我的全部身家,你捏在手里也能放心些。”   王凝欢点在宗谱上的指尖顿住,垂目看向那叠纸,倒也没有推拒,道:“你既如此坦荡,那我应当同等报之。我与你成婚的目的先前已然说清,不过你什么也不用做,只需防范族中一些人。”   她慢吞吞道:“当年陛下刚回京城时,先帝被叛党所围困,是祖父上前护驾,一刀斩了那褚党头目,这才得了爵位,实则王家族中并没几个真才实学的,倒都想着分一杯羹,你需得小心我那几个庶兄,还有族中……”   岑言伸手托着下巴,眸光盯在她脸上一动不动,似在出神。   屋内说话声断断续续着,一直不停。   月影渐渐挪到了树梢缝中,透出细碎银光。   陈涿将南枝抱下马车时,她早已昏睡过去,臂弯蜷着卷宗,手仍在无意识揪着那衣领,在梦中小声说着他的坏话。   他充耳不闻,将人在怀中揽好,走到了长廊处才问道:“今夜你是回竹影院,还是去母亲那?”   睡得正酣的南枝只调整了脑袋,窝在他胸口睡得更熟了。   他轻叹声道:“既不说话,那我便当你想回竹影院了。”说完,臂弯收紧怀中的醉鬼,心安理得地抬脚往竹影院的方向去,一直进到内室,将人安放在榻上。   他站在一旁,静看了会,唇角小弧度地翘起。   南枝似察觉到了视线,掀开了一点眼皮看他,哼声道:“要喝水。”   陈涿直接在榻旁桌给她倒了杯温水,将人扶着慢慢喂进去,她抿了两口,皱眉往前一推,质疑道:“怎么是苦的!你下毒了!来人啊,报官呐,贼人要毒害神仙啊!”   陈涿:“……”   唇上沾的都是酒痕,怎可能不苦?   他将茶水放到一旁,捏了捏她脸庞左右的面团道:“想要解药吗?”说着,垂首亲了下她的唇瓣,道:“你现在去沐浴,将身上的酒味全去了,回来我就给你解药。”   南枝捣蒜般点头。   他起身,交代着云团将人带去沐浴,再让膳房送碗解酒汤来,便拿起榻上那卷宗随意翻阅了几下。   这是当年染坊那桩案子的卷宗。   染坊原名如意坊,所制染料是为京中独一无二,便得了机会给宫里奉上贡布,谁知从头到尾都被掺了剧毒,经手染工皆受伤严重。待案子刚平息,就又着了一场火,几乎所有锦布都被烧毁了,当时人人都道是老天降罪,便摘了坊前匾,渐渐沉寂下来。   可根结就在那场火。   怪不得颜屺将戏班设在染坊附近,又再三派人到那地前去查探。   他将卷宗放到榻旁小桌上,垂目沉思了会。   忽地,背上多了一温热又柔软的重量。   有人将脑袋搁在他耳朵旁,蹭了蹭,小声道:“好舒服的床。”   一簇簇热气洒在他耳边。   他喉间微紧,从凳子上起了身,就见素面素衣的南枝茫然地站在原地,扶了扶自己的脸,不解道:“怎么床还会动?”   陈涿深吸一口气,绕开她,到外面将醒酒汤端了进来道:“这是答应你的解药。”   南枝嗅了下,不屑地“切”了声道:“你当我真的喝醉了吗,雕虫小技,还想骗我!这明明是解酒汤!”   陈涿犹疑了瞬,转身将解酒汤倒在了瓷杯里,又递给她道:“方才拿错了,这才是解药。”   南枝眯着圆眸辨认了会,终于满意地嗯了声:“对嘛,这才是解药,我就说你骗不了我嘛。”说完,仰首囫囵几口喝完了。   她抬脚踉跄着,一下扑到了榻上,稍微翻滚着进了被褥,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又绵长。   陈涿沉默了会,上前将她的鞋脱下,收整了下就躺到了她身侧,坦然地将人勾到怀里,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摸她的眉眼。   只缺席了一会,就醉成这般模样。   麻烦,往后只能寸步不离跟着了。   ……   一个如常的夜过去。   南枝醒时,眼前浮起许久未见的青帐纱,她呆了会,记忆停留在与昭音肆无忌惮地饮酒的那刻,剩下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肯定是陈涿,趁人之危,将她带回了竹影院。   她动动小拇指就想明白了。   南枝在榻上翻滚了会醒神,才探出脑袋望向空荡荡的内室,什么也没有,唯有眼底的小木桌放了一书卷。   她随手拿着,只当是寻常书籍,窝到榻上准备翻看,可刚打开一点,余光刚瞥见几个字眼,就听到了制止声。   “别看。”陈涿有些着急,快步走到跟前,想伸手拿过她手中的书卷。   南枝呆了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直接将东西扔到他怀里:“不看就不看,我根本就不想看,你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还给你。”说着,挪到榻里深处背过身,气得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陈涿怀里被塞着那卷宗,就只见到她的后脑勺,身子缩成了一团。    第85章 生辰有些事该放下了   南枝正对着里墙,一动也不动。   陈涿反应过来,捏着卷宗的指骨动了下,蓦地生出了悔意,他试探着道:“此卷是一些旧事的卷宗,牵涉甚广,我这才——”   没说完,榻中人骨碌碌坐起了身,凉凉看他一眼道:“是,牵涉甚广,总归你的事与我都没什么关系,你与我也没有关系,不用和我解释。”   南枝到了榻沿,一手将人推开,准备套上鞋。   发梢垂落,散乱地贴在颊侧。随着动作颤着,陈涿隐约能看着她面上的几分愠怒,他顿了瞬,指尖搭上了她的腕,将卷宗递到了面前。   南枝积攒的怒和怨被一激,她抬手,一把将其拂落,就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径直往外走道:“云团,收拾东西,我要搬回浮光院。”   陈涿站在原地,眼睫颤了颤。   澄亮的天光从窗间投射而入,照得满地清白,青帐被风吹得飘起,拦住了那直投而入的光亮,圈出一笼阴影,玄衣就站在这阴影中,许久不动。   南枝出了房门,晨间凉冽的风吹到面上,稍稍清醒了点。   云团凑上前,讶异道:“姑娘真要搬回浮光院?”顿了下,原以为昨夜两人一道回来是和好了,可这怎么又吵起了架,她小心劝道:“那里许久没住人了,这些时日也没打扫,怕是一下收整不了,冬日夜里冷,姑娘在那恐是要得风寒的。”   南枝胸口起伏渐渐平和,她冷静了点道:“那我今夜继续到母亲那,等浮光院收拾好再过去。”   云团一听她是铁了心,只得先应下。   她转首朝屋内看了眼,然后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地。   半晌后,白文进了内室,抬眸看了陈涿一眼,俯身将那卷宗奉上,又道:“大人,已派人去染坊上下查验了一番,并未寻到。”   陈涿眸光动了下,指尖蜷着好一会才重新拿回那卷宗,声线微哑道:“继续派人去找,增些人手注意颜屺那边的动静,莫让他捷足先登。”   白文应了声,又犹豫道:“大人,属下知道大人不想听这些,更不想将旁人牵涉到这些事中,可夫人并非是坐等屠戮的孤弱之人,眼里又揉不得沙子,与其一味隐瞒,不如直接告诉夫人,兴许,兴许还会有些助益。”   陈涿捏着卷宗的指骨泛白,冷声道:“滚出去。”   一尾青帐卷起衣摆,他抬首,缓缓道:“她并非我的下属,不需为我冲锋陷阵,日日奔逃于危机中,稍有不慎就会被暗害,过得像我一样提心吊胆。白文,我的事不需你来置喙。”   ——   南枝一整日都缩在惇仪屋里剪窗花,她心不在焉,一叠红纸被碎成了片片,飘得到处都是。直到夜里,仍睁着双眸,胡思乱想到了后半宿。   待到起时,深冬的晨光已大亮,却仍像蒙着雾般四下瞧不真切。   一阵阵寒风吹得院中枝叶四下颤动,南枝坐在窗前,小口用着惇仪吩咐膳房做的长寿面,听着窗被风灌出的声响。   用完后,她摆弄着那没甚形状的窗花,实在丑得没眼看,忽地有些后悔没让陈涿教教她了,至少教完再和他吵架。   可没捏多久剪刀,就有人禀告说娄大夫在府前要见她。   南枝看了眼外面疾风阵阵的天色,挠挠脑袋,娄大夫的懒怠程度与她不相上下,竟会在这种天出门?   她还是披着大氅,一路到了府外,就见娄大夫站在白雾中,露出了一抹讪笑,再然后身形往侧旁一退,露出了另一人的身影。   南枝将大氅拢紧,上前皱眉道:“沈言灯,怎么是你?”   沈言灯穿了身极厚重的梅纹白氅,脸颊和耳朵仍被冻得发僵,扯着唇角朝她笑道:“我担心你不愿见我,便冒用了娄大夫的名讳。”   “每一年的今日都能见到你,总不能只缺漏了今年。”   南枝动了动唇,避开他的视线道:“今日天寒,你该回去了。”   沈言灯身形不动,眼底凝出一点希冀的光:“南枝,无论霜雪多重,往年今日你我都会在城外放烟火,今年我已叫人在城外备齐了烟火,耽误不了多少功夫,马车也早早备好,傍晚前就能将你送回来,只一会,就一会……好不好?”   她颤着睫,听着他字句下的汹涌,抬首对上他的视线,良久才道。   另一边。   陈涿眉眼冷凝,在院中来回踱步,他只穿了件厚袍,却压不住心里的烦躁,直到院外响起了脚步声,他才停住,道:“人呢?”   白文面色讪讪,禀告道:“夫人与沈大人在府外说话,沈大人似想将夫人带出府。”   陈涿神色一滞,越过他抬脚就要往外走。   一直走到长廊那处,脚步又忽地顿住,他现在去能作何?如今南枝正在气头上,她若真想与沈言灯一道,他又不能将人关在府里,反倒会惹得她怒意更甚,只能生生看着他们离开。   长廊两边遮风挡雨的竹帘被风吹得高高扬起,陈涿垂下眼眸,肌肤被寒风吹得快要碎开,脑中刚浮起两人并肩离开的场景,目光一冷,念头转瞬忽地变了,他才是南枝的夫君,就算起了争端那也是房中事,那沈言灯又算个什么东西?   客人进府,他身为主人自是应该上前,再且冬日天寒,南枝身子不好,怎能在这时候出门,娄大夫早已说过,不能让她吹风,他身为夫君自是应该将人带回房中,好生照看。   理由快要组成了一篇辩文。   陈涿眼底踌躇消失,抬脚刚准备继续往前,目光却忽地顿在长廊另一边的身影上。   远远地,两人遥遥相望。   南枝将下巴往大氅里缩了缩,避开他的视线,这种天色,说不定待会还要落雪,她怎可能和沈言灯一道去京郊放烟火,万一被冻成冰,又碎了渣怎么办?   她回忆着方才情形,想将沈言灯劝走可不是一件易事,话在嘴里打了好几个转才道:“京城不比扬州,你我也不复当初。以往你我年纪尚小,后来又有了婚约,无论做什么都没人闲言,可如今我成亲了,你也过了弱冠,到了议婚年纪,应将目光放在旁人身上。”顿了下,她看向面色苍白的人,扯着唇角将语气放得欢快些道:“你忘了,小时候你可是说过,老将眼睛放在旧事上,是会长不高的。”   沈言灯唇动了下,想笑,眼尾却皱在一块。   “沈言灯……”南枝视线有些模糊,好似回到了很多年前,她偷溜到沈家,救出被沈父关在房里的他,搬着梯子,跌跌撞撞地与他一块逃离了沈家,逃离了那些令人眼酸的课业,跑到街上吃遍所有甜食。   她记得她哭时,他说过,吃甜的会让人心情变好。   她的语气变得缓慢又轻柔道:“有些事回不去的,该放下了。”   沈言灯听着,眼睫似被缥缈白雾融湿了,只能透着模糊的眸光看她,被分成了几个虚影,像他每夜做的梦般,影影绰绰的,瞧不真切。   他捂住似在发裂的胸口,没忍住重重咳了声,喉间泛起了点锈味。   她吓得一怔道:“你怎么了?”   沈言灯扯了下唇角,露出安抚似的一笑,轻声道:“我没事。”说着,沉沉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那雾气弥漫,南枝没太看清那目光,就转身回了府,下意识循着记忆往竹影院走,谁知恰巧碰上了陈涿。   倒霉。   她哼了声,就要调头往别处走。   谁料陈涿忽地加快脚步,径直走到她面前,在她没反应过来时,伸手将她拦腰抱在了怀里,臂弯束住腰腿往怀中揽,转身竹影院的方向去。   南枝呆住,脸埋在他的胸口,眨了眨眼,立刻挣扎道:“陈涿,你做什么?你放开我,我才不要和你一起回竹影院!”   陈涿却是少有的强硬,速度半点不减,任她胡乱舞动手脚。   南枝眯了眯眼,威胁道:“你再不松开我,我就要揍你了。”   没得到一点回应。   她对比了下两人的四肢差异……差距过大,不宜强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磨牙霍霍向恶人。半点没犹豫,她拽着他的衣领,仰首,使劲咬上了他的脖颈。   陈涿脊背一麻,脚步顿在了长廊尽头,垂目看她。   南枝松开了嘴,只见脖颈处留下了一排整齐的牙印,积着小齿状的淤血,可惜她口下留情,收了几分力,不然按照她的功力,肯定得破皮。   她见他不动了,眉峰一挑,得意道:“怕了吧?快把我放下来。”   陈涿搭在她腰身的指节一顿,竟真松开了点力道,俯身屈膝,将人放在了长廊两边的木杆上。   木杆后空荡荡的,动作稍大点容易摔下去,南枝的腰身仍被他束着,稳定在木栏上,她不满道:“你过去点,让我起来,我要回母亲那,最近几十年都不想再看见你——”   蓦然间,腰身力道一紧。   南枝被迫往前一倾,贴上了他的唇,舌尖几乎在瞬间钻入,席卷着漫入每一角落,动作激烈,力道颇大,整个唇舌泛起麻意。   她睁大圆眸,余光四下瞄了圈见没人经过才放下半颗心,脸颊飘起了红晕,瞪了他一眼,却又不敢往后倒,只能被迫与他越贴越紧。   陈涿半垂着眼眸,俯着腰身,一手揽紧腰身,另一手扣住后脑勺,心底积攒的沉郁只消解了一角,他只得愈发用力,快将人揉在怀里。   没一会,南枝有点呼吸不过来,忿忿地逮着他的舌尖咬,却像给了他鼓励似的,反倒顺势点起了她的齿关。    第86章 重要晋江文学城首发   竹林被冬风乱拂着,碧青竹叶四下歪斜,发出簌簌声响,长廊迂回曲折,抬眼望去四下空荡,青叶伴着风,打着旋在里面穿梭。   许久不停。   南枝恼得伸出两根手指,悄悄捏住他脖颈牙印处的一揪肉,大力一转。   陈涿果然顿住,掀起眸子幽幽看她,然后松开了她的唇,他呼吸尚有些杂乱,眼尾潮红,半屈着膝,额头靠在她颈部轻轻喘息着,一簇一簇的热气喷洒在肌肤上。   南枝双手紧攥着木栏,鞋尖踢向他的胸口,声线残存着一丝粘意道:“你放开,我不想看见你。”   陈涿平复了些,抬首看她:“怎么没和他出去?”   她轻哼了声,水碧绣花鞋慢悠悠地踩着他的腰腹道:“我去哪和你有什么关系?”   陈涿的掌心扶着她的腰,平静地陈述道:“我们成亲了。”   她用指腹抹了下唇瓣,眉峰一扬,挑刺道:“成亲了也可以和离。”   挟住腰身的掌心一紧。   陈涿指骨搭在她的衣带上,他站起身,忽地直接掐住腰将人挟持到了怀中,南枝一时失了稳定,吓得五官乱飞,四肢粘在他身上。   她惊得结巴道:“你、你、你吓我一跳。”   头顶传来陈涿轻飘飘的声音道:“是你先吓我的。”   南枝一噎,小声嘟囔了句,报复心还挺强。她还只是嘴上说说,过过瘾,要是真和他和离了,这小心眼指不定怎么对付自己呢。   她眼珠滴溜溜一转,眼前浮现了一幅凄惨场景——几人连拖带揍地将她赶出京城,抢走她的全部身家,自己只能缩在角落里跪地求饶,喊大爷饶命。旁边可能还有讨生活的卖艺老翁拉着一手胡琴,乐音悲凉,嗡嗡地震在巷口。   南枝:“……”   她痛苦地闭了闭眼。   陈涿垂目看她一眼,自顾自地将人抱稳,缓缓道:“你不想看看我给你备的生辰礼吗?”   南枝琢磨着踹他一脚的动作停住,犹疑道:“什么生辰礼?”顿了下,照着陈涿的阔绰程度,生辰礼定是价值不菲……金叶子?玉石首饰?还是一叠叠银票?   她圆眸陡然一亮,又状似不经意问道:“价值几何?”   陈涿眉尖轻蹙,思索片刻转瞬笃定道:“千金难买。”   南枝遮掩地轻咳了声,挣扎着从他怀中跳下来,板着脸道:“你既诚心诚意准备了,又这般恳求我收下,那我就暂且回去一趟,将我的生辰礼拿回来。”说着,率先转身往竹影院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竹影院。   南枝打定主意不往屋内靠近一丝,便坐在院里秋千上轻晃着,等着陈涿从里拿出了一精美木匣,外嵌白玉,里描金粉,木头泛着厚重又古朴的光泽。   陈涿站在她面前,手握木匣的力道微紧,少见地露出点踌躇和怯意。   南枝眼睛蹭地亮起,伸手直接接过那精美木匣,可打开时视线忽地顿住,她缓缓拿起了匣中安稳躺着的一枚香囊。   香囊布料是上好的嫩青色云锦,绣线泛着鲜亮的光泽,束起两边的红穗也缀着偏棕小玉石,嗅着传来一阵清甜花香……唯独,唯独这样式缝得扭成一团,腰圆状香囊曲折得有点像元宝,绣面空荡,只用红线歪歪斜斜地绣了两个极微小的字,需得贴近才能瞧清:枝、涿。   她轻捏着,而后抬首迟疑道:“你绣的?”   陈涿耳朵尖冒起了点红,脑袋微不可查地动了下,而后他搭下眼睫,淡淡道:“我随意做的,没费多少功夫,你若不喜欢就扔了吧。”   南枝指腹轻抚过绣面,这香囊看似简单,可对初学者而言不熬上几宿是断断没这模样的,她唇角翘了翘,垂首将香囊挂在了腰间道:“虽说针脚有些粗陋,但我的眼光倒也怪异,瞧着竟莫名有点喜欢,勉强戴在身上吧。”   她系在了腰间,一点脆青搅合在薄粉衣摆间,颇为醒目。   陈涿紧绷着的下颌终于放松。   南枝满意地看了会腰佩,又抬了抬下巴,矜声道:“好了,一码归一码,我要回去了。”   陈涿却一手按住了她的肩,眸光落在她身上,半晌后才道:“有些事我并非是想瞒你骗你,只是不愿让你也掺和进刀光剑影里,日日掐着心。**下去。”   她落在秋千边缘的指尖滞住,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他。   他继续道:“南枝,因为与我成亲,你已平白陷入了些事中,我不想再将你拽到和我一样的境地。”   南枝看着他,动了动唇道:“那你呢?”   陈涿眸光颤了颤,而后缓缓摇头道:“我不重要。”   陈涿一直都知道他不重要。   那年母亲携遗旨出京城,携着数精兵,唯有他一稚童格格不入,成了整队的累赘。因而母亲危难之际,抛他在荒野,他明白也理解。   褚党叛军将他抓了回去,想用他公主之子的身份领赏,就将他绑在马背上,四肢束着,嘴里塞着白布,日日夜夜,他亲眼看着他们用刀用剑,只轻轻一划,无论男女老少,瘦如枯木抑或壮硕似牛,脖颈筋脉瞬间裂开,溅出热血,涌到他的脸上。   所有都是鲜红的,都透着浓烈的血腥味。   根本记不清就这般颠簸了多久,只知晌午时会有人将他的嘴松开,喂点馒头和水。他数着,一共有四十七次。   后来是怎么逃出来的倒有点记不清了。   那伙人得了消息,似觉他没用,准备就地杀了。   刀将入喉的那一刹,一柄剑横插着挑开了那刀,有一高大剑客身手矫健,快步上前,将他从那些人手中救了出来,笑出一口白牙对他道,他家夫人要生产了,他是出来寻稳婆的,没曾想反倒救了个孩子回去。   嘈嘈杂杂,他痛得难受,趴在那肩头,被绳子束缚的几处磨出了血,然后恹恹地闭上了双眼,准备再也不要睁开。   再醒来,是被一阵汹涌的啼哭声吵醒的。   里面有妇人在生产,没有人顾及得上他,他就窝在屋前那点檐下,颤着眼皮看那漫天雪景。   等待着,等待着,再次闭上的那刻——手心却被塞了糕饼。   一点暖意碰着他的额,有人道:“这地狭小,没有余屋,里面妇人刚生产完,你先在这待会,一会再进去。”   他被迫又睁开了眼,将甜得腻人的糕饼吃完了,沉默着走入了那片雪中。   许是受恩师教诲,他惯爱将时局比作棋局,黑白相比,两边对峙,一个个挪到近处或被吞吃或占据领地,可无论下场如何,他们都是有用处的。   而他一直都是棋局中极边缘的一子,遥看着他们争斗。   时至今日,陈涿谁也不想帮,谁也不想扶,何人坐在龙椅上于他无异,他只希望不复当年之景,刀如镰,命似芥,随意一拢就断去一片。   平静就好。   有赵临在,皇室就不会乱。   那遗旨被毁,朝中就不会乱。   ……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南枝却忽地轻嗤一声,抬首道:“我身边的人就没有不重要的。”   她从秋千上站起身,径直看他道:“你都说我们已经成亲了,至少于我而言,你的确是有那么一丁点重要的,若有朝一日,我陷入危难中,你定会不留余地地帮我,可如今一调转,凭什么就觉我会冷眼旁观,难不成我比你缺点胆子?你这是,那什么眼看人低!”   ……好吧,她是少点胆量,不敢明目张胆说他狗。   陈涿唇动了下,眸子沉沉看她,漆黑瞳仁里透着一点轻浅的光,半晌后道:“我知道错了。”说着,他伸手想去拉她却被避开,“我只是不想让你涉险,你若想知,我愿一桩桩地告诉你。”   南枝冷哼一声道:“好了,你想说我也不想听了!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过我的阳关道吧,两不相干正遂我意!”说着,她抬脚想越过他离开,这次却直接被他拽住了腕。   落在腕上的手下移,勾住了她的指尖。   陈涿垂着睫,一点点牵住了她冰冷的手指,轻轻暖着。   力道不大,南枝却有点动不了腿了。   可恶的心软……   她咬咬牙,另一手的指尖碰了下腰间香囊,暗自唾弃自己一番,然后移出一点余光看他:“多久没下雪了?”   陈涿怔了瞬,想着回道:“约莫十日。”   南枝眉峰一挑,悠悠道:“我忽地有点想堆个雪人了,若是今日天黑前落了雪,我就听听你的解释。”末了,她眯眼盯他,凶巴巴道:“当然,不许作弊,作弊是要被罚的。”   ……   冬日雪和夏日雨不同,它来时大多会有些预兆,天暗多雾,且偏于持续数日而落,积得屋檐廊角处处是雪才肯罢休。   距上一场大雪已过了许久。   南枝不信就会这般巧。   果然,她坐在院中躺椅上,让云团端来了些甜糕,就着话本悠闲地咬着,一直等到了天色擦黑,话本上的字都有点看不清了,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将话本一扔,从躺椅上站起身,稍微动弹了下四肢,转首看向房门处的陈涿,笑意盈盈道:“好了,我得回去了,母亲今夜吩咐膳房做了好吃的。”   陈涿面不改色,抬眸看向了夜幕,瞳仁里忽地倒映出绚烂霞光。   南枝听到了声响,愣着转首。   那被蒙上一层灰雾的空中忽地炸出了各色烟火,花苞状散开,一朵落下又浮起,此起彼伏,如潮涌出。   天仍是暗的,如一条蒙着灰,遮着光的长缎,从头至尾却缝了数个流光溢彩的花绣,彩线松垮着坠下来,伸手似能触到。    第87章 下雪大义灭亲   低暗夜里垂坠了光彩。   陈涿走了过去,试探着拉住了南枝的手,道:“既是年年都看,总不能只缺了今年。”末了,补充道:“这是昨日就已吩咐好的,不能算是作弊。”   南枝小声道:“这又不是下雪。不算不算。”   陈涿捏了捏她的指腹,垂目道:“这么严格啊。”   “那当然。”南枝哼了声道:“我一直都很严格的,绝不会留下一丁点浑水摸鱼的空隙。”   陈涿有些苦恼:“就连自己的夫君也不能吗?”   南枝认真地想了会道:“好吧,勉强给你一点点机会。”说着,她伸出了小拇指晃了晃,强调道:“只有一点点。”   陈涿看着在眼前乱晃的指节,没忍住,伸手将其攥在了手心里,就这般拉着她往屋内走。   进了内室,南枝被按着坐在了桌案前。   陈涿坐在一旁,松开了她的小拇指,目光转而落在桌上格子分明的棋盘上,默了瞬从棋盏中捻出一枚黑,啪嗒落在正正中心道:“南枝,若世上有一物,值得所有人垂涎,不知耗费所有人钱权去夺的,就算丢了自己的命也在所不惜的,会是什么?”   南枝弯着腰身,托着腮苦思了会,才迟疑地小声道:“皇位?”可说着,又自顾自地否认道:“可陛下膝下唯余太子一个皇子,旁人也只能拥护他为储,就算要争,也争不起来啊。”   陈涿道:“京中皆知,太子自幼身弱,太医断言,至多能再活五年。”   南枝拧着眉尖,想起了宫宴有过一面之缘的太子,原来他身子这般孱弱,早知上次她就多关怀几句了,她忍不住道:“天下名医这般多,真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了吗?”   陈涿默了瞬道:“太子中的是毒。”   南枝一怔,再往下探就是皇家辛秘,她及时地止住了话头,转而猜想道:“若是太子早逝,陛下想来会从宗室中寻一子过继。”   陈涿却忽地凑近她耳边,轻声道:“先帝曾留一旨,定了若赵荣身死,无人可继的储君,且这旨可令边关大军。”   南枝骤然睁大眼睛,心口砰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四周看了圈。   陈涿神色轻淡,根本不觉自己话中有什么问题,在她手心闷声道:“此事陛下也不知,世上唯有五人知晓,如今你是第六个。”   南枝松开了手,忽地有点坐立不安,像是小人物知道了大秘密,即将卷入一场生死浩劫的危机感,她闭了闭目道:“好了好了,就到这吧,我只能接受到这了,再说下去,今夜指定要做噩梦。”   陈涿低下脑袋,靠近她的脸颊道:“那你还想与我有关系吗?”   南枝不看他,瓮声道:“我得再考虑考——”话音未落,耳垂忽地裹上了湿意,一点软肉被轻咬着扯成了各种形状,伴着热意洒在耳尖道:“不守信用。”   她脊背泛起一阵阵麻意,狡辩道:“才、才没有,我只是做事周全了点,需要多想想。”刚说完,耳尖多了一道轻浅的齿痕。   痒意从耳垂蔓延到了脖颈。   南枝腰身发软,指尖紧紧揪着他的衣领,一点点倒在了地上。   木桌被往前推着,一摞书,两盏棋,哐当当落了满地,嫩白与漆黑在地面跳跃回弹着,震震叮叮地响动。   ……   敞着的窗映出漫天绚烂,一簇一簇地散在空中。忽地一点雪粒飘了进来,落到两具滚烫上。   南枝倒在地上,发髻散开,眼眸泛着盈盈水光,正对着窗外景,她松开紧咬着的唇,呢喃道:“下雪了……”   雪粒溶溶一点,与漫天烟火交织在一起,渺小得几乎瞧不清其本貌,需得浸软了融透了,钻入地面,积攒着,侵入着,将整片天地都染上它的冷热,才能一点点开拓出领地。   滚烫烟火缓缓掉落,终于得以与雪景混杂在一起,惊得屋内人一阵骤唤,声线低柔又难忍。   满地莹白,唯有梅树枝头坠着点红,却被因从空中坠落的火光,很快融成湿漉漉的,像下了冬日雨般不得已滴落在地,又浸润一片积雪。   很久没落雪了。   院中那只苍树冬日干涩,树荫被风吹得摇曳乱颤,却又像在主动舞动,哗啦啦一阵低语,似在安抚,可树根却用力汲取着雪融成的水,尽力伸展着枝丫,许久不停。   ——   烟火满城可见,自是包括了正往沈家府门里走的沈言灯。   他站在门口,烟火将脸映出了溢彩,可却遮不住眸底的黯淡,站着许久未动,只抬睫定定看向整片天。   身旁有人忍不住问:“大人,您吩咐的……还要放吗?”   沈言灯动了动唇,半晌后才形成声音道:“不放了。”   他转身往里走,脚步有些急,直到站定在沈父面前。   沈父今日在这等了他许久,此刻一见到他,满腔的话瞬间涌出来:“你怎么才回来?今日那高栋又将我叫了过去,耽搁了一下午才将我放回来,我瞧他是因为我暂时被陛下停职,抓住空闲,刻意刁难,幸好你如今在陛下面前也能说得上话,快不帮为父想想办法,早早复职。”   沈言灯一言不发,素白锦袍幽幽垂落,眼底费力压抑着什么,许久后他蓦地笑了声,指尖颤着,紧攥住了沈父的衣领,吐出字道:“当初南枝被人追杀,离开了扬州,是不是你派人做的?”   沈父坐在椅上,惊诧又震惊地看向他,很快怒意翻涌上来了,儿子敢凶老子,这天下何来这般的道理?反了他不成!   他瞪大眼睛,怒意冲冲地看他道:“沈言灯,我是你亲生父亲!反了不成!你居然敢质问我!”   “质问你?”   沈言灯冷笑:“父亲你错了,我如今是想杀了你。”   “你!你敢!”沈父咬着牙,目光立刻在屋内扫视了一圈,怒声道:“还不滚过来将这逆子拉下去!”   没人回应。   就连他一向看重的郑叔都埋下了脑袋。   沈父意识到了不对,终于冒出了一丝恐慌:“沈言灯,我是你亲生父亲!你疯了吗?滚开。”   那掐着衣领的指骨发抖,泛白,沈言灯深吸一口气,依旧是以往那幅风光霁月的清雅模样,他平静地重复问道:“父亲,我在问你,为何,为何偏偏要对南枝动手?为什么?”   沈父眼神飘忽了瞬,避开他的视线道:“并非是我想对她动手。”   沈言灯沉默了瞬,一会后带着点笃定道:“是颜屺。”   沈父怔着:“你怎么知道……”   沈言灯道:“颜屺身居京城,与远在扬州的柳家人无冤无仇,凭何偏偏要对南枝动手?”   沈父在他的目光下,终究摇了摇头:“此事我也不知,去年颜大人到了一趟江南,将我为他备好的金银全带了回去,意外见到了柳家母女两人,多问了几句后忽地令我杀了她们。可柳家也算是扬州大户,我一直没寻到机会下手,直到柳家将那柳南枝赶出家门……”他有点心虚,咳了声道:“我知晓你一直想娶她,可不过是个女人,你如今想要什么样的没有,何必这般。”   沈言灯骤然将人松开,垂目看他,带着嘲意道:“父亲,你还真是那颜屺身旁的一条好狗,只因他的一句话,就能毁了自己的儿子。”   沈父双脸涨红,猛地一拍桌子:“你说什么!沈言灯你居然敢这样羞辱你的父亲!”   沈言灯不再理会他,身形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房门。   有小厮想上前扶他,却反被推开。   他站在院里,看向空中烟火,胸口一阵压抑的,难咽的痛,用拳用力地捶打,按压,仍消解不了分毫,一阵风雪吹过,落满发梢,似也钻入了他的心口,凉得透骨。   小厮紧张看他道:“公子您身子不适吗?小的去唤隔大夫来?”   沈言灯扯了下唇,含着嘲意轻笑了声,只道:“父亲身子不好,方才已然胡言乱语,恐怕也难撑几日,你去告诉他,往后沈家重担只能压在我一人肩头了,我定不会辜负他的期盼。”   小厮不解,却仍照着他的话去了。   隔日清晨,京中传出一骇闻,陛下近来重用的沈大人居然主动上奏大义灭亲,道是沈侍郎在扬州苦职多年,一直未得重用,对陛下满腔怨言,早先便私下咒骂过帝王,后来因与富商结亲,手中多了银钱,便暗自筹划,私下贿赂公主府婢女,使其在宫宴之上对陛下行刺杀之事,好全了自己心中的愤恨。   沈大人起先被蒙在鼓里,意外发现后,心中惊惧不已,不知该如何是好,可只一夜便想清了,君大于父,子需替父受过,他当即将事情来龙去脉全然告诉了陛下,又跪在垂拱殿内许久不起。   随着字字剖心的话落音,陛下终于从手中那些证据中抬起了脑袋,看向沈言灯,意味不明道:“沈侍郎是为你亲生父亲,就算你不说,也未必能查到他身上,你如今这般呈递到朕面前,就不怕被后人指责?”   沈言灯埋首,言语铿锵又真诚道:“父亲这些年一直栽培臣,臣尊他敬他,愿替他受过,可他想害的人是陛下,臣怎么能冷眼旁观,看着他一错再错!先有君再有臣,陛下为国为民,辛劳一生,哪有余力顾及到一江南小官,父亲却因此怀有私怨,违了君臣之道,当被万夫所指!臣知此举不孝,但帮他隐瞒,心中难安,夜中难寐,不吐不快啊!”   陛下听着他表忠心的话,眉尖一挑,终于正眼看待了这个只想随手一用的棋子。    第88章 晨起南枝与我在一起是天意   殿内,陛下笑了声,屈指轻点了下桌案,忽地开口似是友善询问般道:“那沈爱卿觉得,朕该如何罚?”   沈言灯埋首于地,藏于暗处的眸光透出冷意,半晌后道:“先帝在位时,褚党对先帝埋有私怨,在朝中大肆结党,企图谋权篡位,这才酿成了三年余的惶惶乱世。如今发现,自是不能留存后患,轻拿轻放,威胁陛下之威信。既是谋反,按律当为死罪,就连臣,身为其子,也不能轻易姑息。”说着,他抬手,缓缓褪下了自己的官帽,搁到一旁。   陛下神色间多了点意外,倚在龙椅上。   一个已被捏住的秋后蚂蚱,自是不足为惧。可这沈言灯倒着实让他意外,像这般称手又称心的刀,上一个还是刚入朝的陈涿。   他沉吟半刻,道:“沈爱卿报国之心,朕看在眼里。先下去吧,此事朕会好生考虑。”   沈言灯点到为止,躬身退了出去。   刚出殿门,一阵凛冽冬风滚进他的衣袖,他转眸看了眼被关上的殿门,唇角慢慢扯出了抹冷笑。   圣旨倒下得极快。   晌午前就已传遍了京城。   谋反是重罪,即便有沈言灯在前为其陈情,愿主动替父受罚领罪,陛下感念其孝心,将其轻之又轻,可凡是参与其事之人皆被押到牢中,其父沈侍郎身受五十脊杖后,丢了半条命,便要立刻被流放至边关,路途艰辛,若不失血死在半途,都算是老天保佑。   自然,陛下也象征性地罚了沈言灯十脊杖。   朝中因着此事,乱作一团。   另一边,陈府两人还没醒。   几缕晨光从窗间透出,照出满室的散乱,物件琳琅散开,半床被褥不知怎地铺在了地上,又皱成一团,香炉袅袅,盈着满室糜糜。   帐中两人睡得正熟。   忽地,距这内室的拐角外,有人连着唤了几声公子。   平静被打破,窝在暖褥中的南枝拧紧眉心,赤坦坦的手臂缩进了被褥里,伸脚猛踹着身旁人,语气不善道:“喊你的。”   陈涿早已醒了,见着南枝被吵得缩了进去,只露出点头顶,他这才从榻上坐起了身,眉眼舒展,只随意穿了件寝衣,就抬脚出去。   白文垂着眉眼,假装没看见大人脖间那些挠痕,轻声细致地将今晨的事禀告周全。   他眸光散漫,心不在焉地嗯了几声,默了下道:“你去将府衙沉积的那些公务递到高栋那,告诉他,我今日有些事,就不过去了。”说着,直接转身退回了内室。   徒留下白文一脸疑惑,大人这几日能有何事?那些麻烦事不都丢给他了,明明清闲得很啊……   这边极清闲的陈大人直接回了帐上,掀开被褥一角,重新将人抱了回来。   动作不大,南枝却烦得又被吵醒,伸手挠了他几下才消气,哼了几声继续闭上了眼。   陈涿却没什么困意了,睁着漆黑的眸盯她一会,指尖捏了捏她的脸颊,见她没察觉,又顺着触上了她的唇,描着轮廓,殷红似果。   下一刻,南知睁开了眼,逮他个正着,她茫然了一瞬,然后啪嗒拍开他的手,万分疑惑和无奈道:“陈涿,你不困吗?”   陈涿伸手将她往上移了移,正对上她尚还朦胧的双眸,搭着眼睫,语气低落又坦荡荡地道:“原本是困的,可你方才……”   南枝脑袋混沌,没反应过来,直到他拉上她被褥里的手。   她眨眨眼,彻底清醒,红着脸结巴道:“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你、你你别污蔑好人!”   榻上本有两床被褥,昨夜不知怎地另一床被扯到了地上,两人只能缩在一块,彼此呼吸都清晰可见。   南枝明显觉得耳边热意大了点,耳尖被含吮着。有人心觉理亏,面上不显,便在没得到应声前自是主动伏低做小,等照顾体贴了,再趁其不备提出点微末要求。   冬日清晨总是静得出奇,冷得骇人,指尖刚一探头,就难耐到全身发颤,需得换上温热的汤婆子,在手心慢慢熨探,才能使僵滞的肌肤放松,时辰一久极易热出汗来,气息才从方才的紧绷再到放松,四肢得以自如。   ……   这一闹,又得沐浴洗漱一番,待到晌午后两人才堪堪得以用膳。   南枝歇了许久仍有点累,不大想理他,自顾自地用着膳,陈涿却从晨起到用膳,眉眼微不可察地透着点春意,捻勺替她盛了碗甜汤。   南枝往前一推,懒散道:“不想喝。”   陈涿将碗放下,顿了下便想吩咐膳房做点旁的送来,门外却忽地一声禀告,道是太子来了,脚步几乎和声音一道进来,赵临刚进门,顶着冬风吹得惨白的脸,扬起抹笑,颇为熟稔坐在了他们对面,顺手拿过桌上那碗没人用的甜汤,用了口道:“别人府上的东西就是好,尝起来味道都香甜了点。”   陈涿神色微敛,眉尖轻皱道:“你怎么来了?”   赵临吩咐着小厮替他也拿碗筷来,随口道:“孤本是到府衙寻你的,可说是你有什么要紧事得处理,孤还忧心你惹了麻烦上身,紧赶慢赶来了,你居然在悠闲用膳。”   陈涿将身形往南枝那边挪了点,淡淡道:“既没什么大事,倒也不必留下用膳,你能回去了。”   南枝想着昨夜陈涿所说,忍不住多看了赵临几眼,臂弯轻碰了下他:“莫听他胡说,自然能留下用膳,云团,再去拿套碗筷来。”   赵临先对陈涿撇撇嘴,又朝着南枝露出笑,有恃无恐道:“人跟人的差距还真大,某些人心黑的像芝麻馅似的,也不知怎么安然活到这岁数的。”   南枝满眼赞同地点头,小声道:“就是就是。”   陈涿:“……”   这边云团端上碗筷,赵临尚未没用膳,倒也不客气就这般与他们一道用起了膳,尚才吃了几口,他终于想起了正事,道:“对了,宫里方才传旨了,终于将指使婢女的罪魁祸首找出来了。”顿了下,露出了纯良无辜的笑道:“还是沈言灯亲自去御前告发的,告发的还是他的亲生父亲。”   陈涿听着,下意识朝身旁看了眼。   南枝指尖一顿,想了会却也不觉讶异。   那首饰是从柳家送到沈家的,以嫁妆的名义附在单子里,嫌疑最大的也只有沈父,可唯一令人费解的是动机,一个江南小官吃了什么豹子胆敢刺杀当今圣上?她脑中又浮起了柔容公主府库房的那场火,燃尽了所有证据。   陈涿看向她略有变化的神色,转眸沉着脸看向赵临。   赵临啧了声又道:“沈言灯大义灭亲,居然告发亲生父亲。父皇感念他的忠心,只被罚了十脊杖,还派人将伤药送到了府上,倒也算因祸得福了。”   陈涿彻底将银箸放下了,黑眸定定地看向赵临,意义不言而喻。   赵临却蓄意笑了声,对着南枝道:“陈夫人,你觉得沈言灯主动揭发其父之举,是蠢还是聪慧?”   南枝抬起了脑袋,瞬间感受到了身旁那道直勾勾投来的视线,她摸摸脸颊,讪笑了声道:“我、我不知道,但应该算是有点聪慧吧。”刚说完,单用余光瞥就觉身旁人面色一变,她当即改口道:“当然,也就只有一丁点,跟我相比,还是差了几百年道行的。”   赵临添柴加火道:“那陈夫人觉得,是陈涿和沈言灯谁更聪慧点?”   南枝咬咬牙,囫囵几口用完碗中肉馄饨,丢下一句道:“两个都又笨又呆,加一块都不如我聪明。”说着,缩着脑袋,飞快地溜走了。   赵临摸着下巴,仍对这回答不大满意,刚想抓住她再问,抬首就对上了陈涿阴恻恻的眼神道:“赵临,你很闲?”   赵临心虚地挪开视线,连做出虚弱状,捂住胸口咳了又咳道:“不行,孤来找你的路上,不慎吹了点寒风,身子快要撑不住了,咳咳,要是有人对孤动手的话,真就要一命呜呼了,咳。”   陈涿看着他拙劣的神情,捏了捏眉心道:“听闻蜀地有一神医,医术高超,颇善解毒,我派人将他带回来给你瞧瞧。”   赵临见他不计较了,嗤了声道:“这几年孤找过多少大夫了,你也是知道的,何必耽误那些功夫。”顿着,语气稍沉道:“毕竟此毒随孤的年岁过久,早已药石无医。”   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了会。   赵临自幼身体便孱弱,旁人只当是其母妃生产时难产而亡,给他也留下了病根,可直到他慢慢长大,也觉人外有人,总有神医能治弱症,筵请几人来一搭上脉象,支吾许久都道是中毒,十五年来毒早已蔓延心肺,药石无医,用天材地宝吊着也活不长。   那年他也正好十五岁。   赵临干笑了几声,缓解气氛道:“今日沈言灯主动上言,将颜屺和沈家的罪责全丢在了他父亲身上,想来与那颜屺脱不了干系。”   陈涿轻嗯了声:“前几日我假死脱逃,本早已做好了万全之策,可不仅暴露了位置,夜中还忽地多了批人手追杀,想来那时两人便已搭上了信。”   赵临从桌上抓了把瓜子,一个个剥开仁再一股脑丢进嘴里,幸灾乐祸道:“沈言灯与你夫人早定有婚约,却被你半道截胡,心里早就恨透了你,和那颜屺凑在一块,还不知怎么偷摸害你呢。”   陈涿看着他,冷笑一声,将他剥好的瓜子仁全拢走,慢悠悠道:“只有蠢货才会将失败怪到别人身上,自己懦弱无能,连人都护不住,是他耽误了南枝才对,怎能算我半道截胡?南枝与我在一块是天意。”    第89章 想杀一家子烦人精   晌午后,落雪未停,悠然地伴着深冬清冷的微风,一点点铺满地面。   南枝坐在马车上,本想去瞧瞧方木在京中人烟最密集街道的铺子,可想着方才赵临所言,道是案子已然查探清楚,可前不久在公主府库房遇着的那黑衣人反复地浮现在眼前。   思索许久,她心中始终惴惴,还是令着车夫调转了方向。   到了公主府时,雪势慢慢减小,南枝直接下了马车,轻车熟路地往昭音的院落走,刚前脚刚进后院,就碰上了另一人。   她愣了下,微微后退了点道:“颜驸马。”   颜屺身旁只跟着个小厮撑伞,本是径直往前走的,却在见到她时顿住了脚步,他笑意温和,宛若最寻常的宽厚亲和的长辈,关切道:“是来寻昭音的吗?”   南枝点了点头:“我来寻她说会话。”   他道:“倒是不巧,晌午前昭音就出府了,说是要去国公府一趟,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南枝一趟扑空,有点失望道:“那我去国公府寻她吧。”   颜屺面上含笑,眸光却阴冷地扫向身前垂首的姑娘,眼尾透出点厌烦。   想杀。   和她爹一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家子烦人精,像夏天甩不掉的那群苍蝇似的,顶着两个大眼睛,视线却非要黏在别人身上,嗡嗡嗡烦得脑袋疼。   他动动指骨,强行压抑住心里汹涌的恶心,露出一抹笑:“风雪渐大,你寻昭音有什么事不如告诉我,等她回来我再转达她,也省得再跑一趟。”   南枝踌躇了瞬,目光落在他满含善意的脸上,有些事告诉府中长辈的确是方便点,可不知怎地,看着他笑盈盈的双眼,莫名有点开不了口。   正犹豫着,身后忽地有人道:“南枝?”   昭音三步作两,走到她身旁道:“你怎么来了?”说着,注意到对面的颜屺,又道:“父亲,你们在说什么?”   颜屺笑意微敛道:“没什么,既然昭音回来了,那我也就不打扰你们说话了。”说着,他主动抬脚,缓缓往前走。   等他的视线离开了,南枝终于没了那种怪异感,想起正事道:“我是特地来找你的,今日那首饰的案子出来了,说是沈家所为,可你还记得上次我和颜明砚在库房那遇到的黑衣人吗?阻止我们看那账本,后来不久又起了火,东西都烧光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昭音心一紧,她并非没有察觉,那黑衣人身形熟悉,极有可能是在别苑绑架她们的人,可又在众人追捕下很快没了踪迹。加之昨晚她醉酒时看到的身影,晨起一回忆莫名发觉有点像那沈言灯,不过他来府中能是寻谁?   几边一串联……她有点不敢深想。   南枝继续道:“能在数人追捕中逃出生天,又烧了库房,你说……这黑衣人是不是府里的?”说着,她转首看了眼,见着驸马脚步缓慢还没走远,不自觉放低了声音道:“上次你不是用箭射中了他肩处吗?伤痕定是还在,派人查探下身边人,小心点。”   昭音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颜屺隐约听到了几句,雪粒顺着宽袖溶在腕处,他甩了下衣袖,冷冷掀唇道:“痴鼠拖姜。”说着,踩在雪上,大步而去。   南枝并未在公主府停留多久。   昭音将人送出去后,坐在屋内许久没回神,待丫鬟进来时她才张口道:“近来府中有没有什么人,肩膀受伤,私下唤过大夫的?”   丫鬟想了会道:“驸马的肩膀不是受了伤吗?”   “什么?”她蓦然站起身:“怎么受伤的?”   丫鬟疑惑道:“不是那日在宫宴,替柔容殿下挡了一刀吗?”   昭音反应过来,蓦地松了口气,道:“除了父亲,小心点探问府中的其余人。”说完,她恍惚着想了会,指尖紧掐住衣带,却仍压不住怦怦乱跳的胸口,只觉一阵如恶兆般的预感始终笼罩在周身。   ——   趁着天色尚早,南枝还是令着马车去了一趟“木衣坊”,此间与那花绣不同,开在京中人烟最稠密的街道处,此地多是百姓必经地,左拐是蔬果摊贩聚集,扯着嗓子到处充满吆喝声,右转是林立密集的小铺子,各家门坊仅有几步大小。   刚下马车,就见坊门大敞,直坦坦写着“三百文一件,五百文两件”的木牌立在坊前,一眼望去,衣裳全是成衣,大多是杂糅各种款式的新鲜衣裙。   雪粒仍在飘,在坊里端看衣裳的百姓却极多,挤攘在各处,交谈声在几步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那掌柜方木却一改在花绣中的端庄高雅模样,脑袋四周系了个妇人做活用来防汗的蓝布巾,身着素净耐穿的藏蓝短袄,笑得张扬爽朗,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   她眨眨眼,不知该不该上前了,可远处的方木一抬眼却瞧见了她,和身旁人说了几句就脱身过去,轻喘着气道:“紧赶慢赶在冬日前弄好了铺子,又是刚开门第一天,有点忙。”   南枝摸着下巴:“何止是有点忙。这么多人,生意这般好,要不了多久就能赚得盆满钵满了。”   方木忽地笑了两声,凑近小声道:“诶,这里可有一半是我专程雇来的托。”   “托?”南枝惊得双眼睁大。   方木见怪不怪:“开门第一天,肯定没什么生意,不雇几个人在这装得热闹点,怎么将人吸引过来。这招可是我走南闯北,从一富商那学来的生意之道。”说着,往里指了几个站在铺子外,举着衣裳来回端看的道:“那几个就是。”   南枝很快就接受了,缩着脑袋和方木凑到一块,辨认着有哪些“托”。   此地本就窄小,又是落雪的深冬,几家铺面的人稍一多,就挤得水泄不通。   几步外,艰难穿过人群的一辆华贵马车里,赵临刚从陈府出来,神情尚算愉悦,将腿翘到另一边,散漫道:“怎么这般慢?被王八上身了?”   侍卫无奈道:“殿下,这道本就不是马车能走的,今日人不知怎地那般多。”   赵临嘁了声,指尖挑起车帘往外一看,目光忽地顿在了远处含笑说话的南枝身上,她身边是……   因着方木头戴棉巾,面相偏英气,被几人一挡朦胧得有点雌雄莫辨。   这是个男人?   太好了!他眼尾一挑,又想到了刺激陈涿的路子满脸兴奋,当即起身下了马车,穿梭过人群兀地往南枝那处走去。   南枝点了几个行为怪异的,竟都是方木花了银两雇来的,惊讶得和她越贴越近,直到耳边传来一阵兴奋的声音道:“快让我瞧瞧这是谁?”   两人都抬头,就见乐得双脸泛红的赵临,目光滴溜溜落在方木身上,这才发觉这是个女人,笑意微敛,面上明显浮起了点失望。   南枝莫名其妙,想着他的身份道:“赵公子,你在这作何?”   赵临认错了男女,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绝不允许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有何缺失,看了圈四周找补道:“来成衣铺子,自然是买衣裳。”   南枝满脸怀疑道:“你?来这买衣裳?”太子怎可能在街头小铺里买衣裳,不都是最好的绣娘用最好的衣料制最好的款式吗?   这骗人的功力还不足陈涿的一个指甲盖呢。   方木的目光却停在赵临腰间玉佩,发间木冠,身上那活灵活现的绣样上……这是一条有钱的大鱼啊!她双眼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悄摸拽了下南枝的袖口道:“这人机灵吗?”   南枝犹豫了会,随即言简意赅道:“人傻钱多。”   方木的眸光更亮了点,推了推南枝道:“雪大了,你先回去吧,免得影响我做生意。”   南枝刚想提醒她眼前这公子的身份,免得她反被讹上一笔,方木却取下了头顶棉巾,颇为大方地系在她脑袋四周,打成结道:“这送你了,挡挡雪,你快走吧。”说完,就将她往马车那处推,她一步三回头,终究坐上了马车。   方木调整出一抹热情的笑,转身引着赵临往坊内走,赵临身子弱,没怎么来过连转身都费劲的小坊,被赶鸭子上架进来后,便好奇地用指尖挑起了一衣裳。   他的手一摸,和寻常所触天差地别,惊得两道眉飞了半截道:“这衣裳能穿?”   方木笑意微敛:“当然能。”   赵临没摸两下,就嫌弃地松开了指尖道:“给我的手都磨破了。奸商。”说着,看了圈四周,感叹道:“居然还这么多人买。”   方木:“……”   他是用豆腐做的吗?   外面几个托实在累了,偷摸走到方木身旁,苦声道:“掌柜的,您家的托是站的最久的,我们几个受不住了,什么时候结工钱啊。”   方木看了赵临,将他们拉远了点道:“再等等,天还没黑呢,晚上我请你们几个喝茶。”   他们不愿,就这般在角落里争论了起来。   赵临好奇心更甚,悄摸凑近点,竖起耳朵偷听,只听了几句就瞪大眼睛,卖这种衣裳就算了,居然还雇托假扮客人。   真奸商,奸的没边了!   他在朝中有她一半奸,也不至被陈涿训着窝囊到了现在……甘拜下风。   ——   马车停到陈府时,南枝刚下去就见陈涿站在府门口,她快步跑到他身旁,弯着眼尾看他:“怎么站在这?是在等我吗?”   陈涿伸手捏了下她的脸颊道:“不是说今日不出门吗?”   南枝心虚地眨眨眼,在榻上意乱情迷时说的话怎么能算数,她眼一转,就扬首亲了下他的下巴道:“方才我特意让车夫快些,就是想早点回来见你。”   陈涿神色稍愉,牵住了她的手一道往府里走道:“今日膳房送的晚膳有点多,恰巧有你爱吃的山煮羊,先去用点热的,暖暖身子。”    第90章 腌果草民名为岑言   偌大陈府,春去秋来,没留什么岁月痕迹,唯有一点点碎雪盖住了青瓦廊头,又伴着凛风积成了形。   窗外天光已暗,南枝早早用了晚膳,浑身都暖出怠意,便窝在了榻上,随意拽了本书翻阅着,眼皮将要粘在一块时,响起了脚步声。   陈涿手中端了碟梅子糕,缓步走入,看她满脸困意道:“今日都睡到了晌午,怎地这般困?”   南枝掀起眼缝,瞥他精气神颇足的嘴脸,不愿搭理地从鼻尖哼了声,她是晌午才醒,可又是什么时辰睡的,心中没点数?   陈涿将梅子糕递到跟前道:“膳房刚送来的,说是梅子不值时令,但今日晌午后恰巧瞧见小贩,买了点腌梅,味道因是差不了多少。”   她一动不动,抬眼看他,扮起可怜道:“没有手。”   陈涿无言,捻了块最小的递到她唇边,南枝咬了一口,没滋没味的舌尖瞬间涌满了酸甜,这才心满意足地给他挪开了位置。   他将被咬了一口的糕点收回去,瓷碟放在了桌上,掀开被褥进去道:“晚上用这种面食不好,吃一点就够了。”说着,将人往怀中一拉,升腾起的热意贴在一起,燥得人没法静心。   南枝不满地拧了拧他的腰,想要抗议却又懒得张口说话,便就着烛光将最后一点字看完。   屋内烛火刚燃,在青帐上摇曳出阴影。   陈涿眸光稍暗,不经意问道:“赵临走后,我在府中等了你许久,都没见你回来,说好今日只在府中的,你去了何处?”   南枝随口道:“去了趟昭音那,又去了方木那。”   陈涿没听到那令人烦厌的名字,眉峰稍扬,语气轻淡道:“赵临说沈言灯受了十脊杖,若有空闲,倒应当去府上探望一番,毕竟昨日还特意到了府中贺你生辰。”   南枝满脸警惕,嗅到了一丝别样的意味,伸手捂住他的嘴道:“食不言寝不语。”   陈涿却将她的手拉下来,漫不经心地捏着她的指腹,刚静默了一会,蓦地又开口道:“若有一日,我与沈言灯都躺在榻上奄奄一息,你会先去看望谁?”   南枝:“……”   她将书卷一扔,敷衍道:“你你你。”   陈涿追问道:“若你手上只有一份伤药,会给谁?”   南枝:“你你你。”   陈涿勉强满意,终于松开她的手,掩在被褥下的指尖搭在在她的心口:“那谁是南枝心里最重要的?”   南枝眨眨眼,伸出指头一个个掰起来:“昭音,方木,惇仪殿下……凝欢,巷子口那个卖炊饼的大娘,还有她卖的猪肉馅炊饼……”算了会,终于得出结论道:“你应该能排在前一百。”   陈涿沉默了。   南枝见他被噎住,得意地打了个哈欠,刚准备入睡,耳垂却泛起一点湿热,舌尖反复打着圈,她浑身一燥,很快从耳垂红到了脖颈,不得已撬开了眼皮,含糊道:“不许亲我。”   陈涿松开了齿,捏着她的手指向烛盏,颇有道理道:“天色还早,若是这时就歇了,明日说不定天光还没亮就醒了,到时府中下人都没起,只能躺在榻上无事可做,不如夜里晚点歇,按时晨起。”   南枝挠挠脸颊,莫名觉得这话有些道理,可又莫名有点怪异。   她犹疑道:“怎么听起来不大对劲?”   陈涿正色道:“而且你方才用了糕点,吃完便睡对脾胃也不好。”   南枝轻嘶了声,满脸后悔。   陈涿的指骨清瘦又修长,埋在被褥里是很明显的突兀。   四周极静,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南枝拽着他的衣领,埋在胸口的喘息终于泄开,软着身子,双颊通红道:“……只能半个时辰。”   陈涿应得极快,面上坦荡荡,瞧不出半分抵赖的可能。   这边方才应下,木门外忽地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白文的声音道:“大人,国公府那边有人来寻,道是有人暗中递了份信笺入府,内容关系重大,大人还是去瞧一趟吧。”   帐内陈涿僵住动作,抬起手捏捏眉心,半晌没动。   南枝幸灾乐祸地往榻内缩了缩,翘起唇,又关切地拍拍他的肩道:“陈大人,快去吧,别耽误了公务。”   他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只披了件外裳出了内室,快步到外间开了房门。   一阵清寒的风雪刮来,顿时浮起屋内所有热燥。   白文满脸急切,压低声音道:“大人,那信上所写竟是关系陛下身份的,由一不知身份的小贩悄悄埋进了油纸包里,带进了府中,王姑娘和岑公子恰巧得见,又知晓此事关系重大,未敢张扬,只让人偷偷遮掩了下去,以寻夫人的名义到府上递了信。”   陈涿眉尖轻皱,面色沉了些,抬眸和白文交换了视线,瞬间就明白了信中内容道:“你立刻派人去城中搜查那小贩的下落,动作切忌小些,莫要让人发现,只趁着今夜,明日天光亮时,无论寻没寻到立刻让人回来复命。”   交代完,他转身快步进了内室,不得已换上衣裳。   南枝身子方才全然放松,此刻躺在暖烘烘的被褥中,舒服得连一个指尖都不想抬起,极力遮掩可还是笑弯了眼尾道:“可怜的陈大人,这种风雪重的晚上还要出去办差,唉……早起早回哦。”   陈涿垂目看她,只犹豫一瞬就俯身将她拉起来,一本正经道:“此刻夜深,我一人去国公府见一对刚成婚的夫妇,若被瞧见了,着实有点怪异,你不是与王家那姑娘关系极好吗,正好可以去和她说会话。”   南枝茫然地坐直了身,方才褪下的寝衣又被套在了身上,她看了眼外面黑沉沉的夜色,肩膀一手缩,当即寻借口道:“你的差事,我应该不便插手。”   陈涿却轻叹了声,指尖又趁机捏了下她的侧颊道:“可惜你知道的太多了。”   南枝痛苦地闭了闭目,和他一道换衣出了房门,迎面就是一阵冬风,那沉积在脑门处的困意瞬间消解。   雪仍在飘。   陈涿将她的大氅系紧了点,反倒有点后悔道:“冷吗?若是太冷还是回去吧。”   南枝不冷却也不困了,准备今夜和凝欢歇在一块反倒有点兴奋,手中拎着装满梅子糕的食盒,悠闲咬着道:“我一点也不冷,身子比你强健多了,快走吧。”   ——   国公府内一房门紧闭,屋内唯余两人,炭火稀薄,从门缝里飞出了点雪粒,王凝欢满脸焦灼地在屋内来回踱步,急得额角沁出了细汗,岑言坐在桌上,平静许多,正垂目看向桌上那张平整铺开的信笺,瞧不出神色变化。   上面内容不多,唯有几字道:十九年前,赵荣已死。   赵荣乃是当今圣上名讳,所写内容又关系重大,此间信笺稍一传出,只怕会连累到国公府上下。   王凝欢又坐回桌旁,猛喝了一口茶水道:“陈大人怎么还没来?”   岑言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安抚道:“宽心。如今此事唯有你身边几人知晓,左右传不出去的,无论此信真假,也并非是府中人所写,实在不成一火烧了,没人能发现。”   两人新婚燕尔,感情正是逐渐升温的时候,岑言性子温和又守礼,无论府中那几人在他面前明嘲暗讽些什么,他都是一幅笑盈盈的模样,好似全然不将那些话放在心上,反倒气得旁人胸口堵闷,至多在王凝欢面前说上几嘴,王凝欢帮着他出过几次头,事后再关上房门,说些体己话。   几次一过,夫妻间自是不比往常。   王凝欢看向他的神色,心口稍稍安定了些道:“我明白。此事发现及时,府中没几人知晓,不会被发现的。”   两人刚说完,门外丫鬟就禀告着,说是陈夫人领着陈大人来了。   王凝欢松了口气,忙让人将他们带进来。   南枝尚还不知发生了何事,进门就朝他们笑道:“凝欢,我给你带了梅子糕。”说着,她拎了拎手中食盒:“很好吃的。”   话音刚落,却见王凝欢满脸焦色,眼圈泛红,一幅惊惶到了极点的模样,她怔愣着:“凝欢,你怎么了?”   陈涿垂目就看到了桌上那纸条,上前稍一打量,神色稍冷道:“此信是由何人传来?有几人看过?”   南枝扶着王凝欢坐到椅上,她慢慢回忆道:“今日昭音过来与我说了会话,我送她时正巧在府门口瞧见了一卖腌果的老翁,就让人买了点回来,但一直没想着用,待到用晚膳时,岑言瞧见桌上腌果,用了点就瞧见了油纸包里的这信笺。前后只有我身边几人看过,但都是从小跟在身边的,不会在外面乱说。”   陈涿眉心稍蹙,目光缓缓挪到了南枝手中那食盒上。   卖腌果的老翁?京中人大多不喜吃梅,不在当季,卖腌梅的铺子更是寥寥,却这般巧合就送到了陈府上,稍微动点手脚,轻易难以发现。   他心口一骤,立刻拽住南枝想要掀开食盒的手腕,声线有点颤道:“你身子有没有什么不适?”   南枝茫然摇头。   他这才松了口气,将她的手腕放下道:“别吃这糕点了,可能有问题。”   南枝反应过来,忙收回了手。   岑言默不作声地看了会,忽地道:“那陈大人打算如何处理这封信?烧了?可若是就这般烧了,倘若那老翁再次送信,送到了旁人府上,谣言一传,轻易难以根除。”   陈涿抬目看他一眼。   岑言扬起笑,俯了俯身道:“陈大人可能不认识我,草民名为岑言。”    第91章 腌果想吃甜的酸的   门窗紧闭,簌簌风雪声仍从缝隙传来,火芯蓦地一跳。   陈涿眸光微敛,眉眼被摇曳火光笼着,依稀辨出几分晦暗,半晌后他将目光收回,淡淡道:“岑公子成婚时,我到府上拜会过,有过一面之缘,自是认识的。”   岑言恍然想起,笑道:“那日人多事杂,我反倒忘了自己见过陈大人了。不过今日还要多谢陈大人愿到府上,帮我与凝欢处理这张来历不明的祸端。”说着,他捻起了那信笺,稍微一折,递到了陈涿面前道:“如何处置,全由陈大人定夺。”   陈涿垂目那信笺,顿了下忽地道:“岑公子是左撇子?”   岑言递信的指骨一滞,神色不改道:“经年习惯,常用左手,陈大人是觉得有何问题吗?”   陈涿却并未深问,如常地接过了那信笺,扫了眼道:“没什么,只是我幼时认识一人,也惯用左手,方才见到岑公子,恍惚间想起了他。”说着,漆黑眸子盯他一眼,淡淡道:“可惜,他早已死了,算着年岁,坟头草都不止三丈高了。”   岑言笑意僵了僵。   一旁两人并未注意这边的暗流汹涌,南枝托着腮,指尖捏了块腌果,紧紧盯着,有点想塞到嘴里却又怕里面暗藏着什么毒,两相挣扎,许久没做出决定。   王凝欢堪堪定下了心,见着两人停声了,她掐着袖口,沉眸想着,十九年前年岁关键,一半乱世一半战,她的祖父就是在那年立功才得了爵位,旁的倒还好,怕只怕是冲着国公府而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抬首道:“陈大人,这信你打算如何处置?此信中内容关系重大,稍有泄露,只怕会连累到整个国公府,可若是就此毁了,不知那老翁的意图为何?”   陈涿将信笺放好,收进袖中道:“此事不必张扬,今夜之事也就当没有发现过。”   岑言眉峰轻挑,质疑道:“陈大人是想毁了这信,当作一切没发生过?”   陈涿语气轻淡道:“那人既送到了国公府,定也会送到旁地,如今已不是我想将它遮掩下去,而是那人想不想让它人尽皆知。”说着,他抬脚走到桌前,拧了拧眉,将南枝手中那腌果扔下道:“该回去了。”   南枝撑了撑懒腰,好似全然没将几人的话听到心上,她看了一眼岑言,便站起身走到陈涿身旁,小声地抗议道:“我还想留在这呢。”   她翘起唇,捏了下王凝欢略有些紧绷的脸颊,笑道:“凝欢,你不要再担心了,反正这信如今在陈涿身上,出事也出在他头上,夜里就好生歇息吧,会有办法的。”   陈涿拉起南枝的手,转身就准备推门离开。   一道清寒的冬风瞬间吹起几人衣袖。   耳畔忽地传来岑言笑吟吟的声音道:“那陈大人,你觉得这信中所言是真的吗?”   话音一落,几人脚步都顿住,就连王凝欢的目光都定在了他身上,带着一丝责备和不解。此信关系重大,直接指明当今圣上身份的真假,牵扯至数年前,能将信毁了装作不知已经算是侥幸。旁的,并非他们是能多言的。   陈涿转身看他,衣袖飘摇在风雪中,夜色阴沉,唯有几点微黄烛火,他顿了会,才道:“陛下继位时,诏书中所言其是先帝之子,姓赵,名荣。若是信中为真,如今宫中的又是谁?”   岑言对上他的视线,笑意微敛,忙不迭俯身赔礼道:“陛下好端端地在宫中理政,怎可能早已身死,这世上又没有鬼魂显灵的怪异事。不过一些妖言惑众的言论,倒是我多嘴问了。”   陈涿沉眸看他一眼,便再未停留,很快和南枝一道离开了这处。   王凝欢眉尖紧皱,沉着眸望向岑言道:“岑言,今日你的话有点多了。”   稍微有点眼色都能看出来,信笺所写并非是他们能够探究的,稍一不慎,就会掉入送信之人早已埋好的陷阱。可从陈涿来时,他的问题一个抛一个,甚至直言提到了陛下。她虽对他多了几分信任,可断不能拿整个国公府开玩笑。   岑言却垂下眸光,眼眶蓦地泛起了一圈红,语气低落道:“凝欢,当年我的父母就是在十九年前因战乱而死,此后不久我就沦落成了孤儿,连饭都吃不上,今日见到那信笺所写,我想起了些往事,这才……这才多问了几句。”说着,他抬首,眸底透着一点盈光,仍在强撑笑意道:“抱歉,我失态了。”   王凝欢一怔,她与岑言认识这么久,他大多温文尔雅,鲜少有这般大喜怒变化,还是头一次看他如此神态,心中僵硬,不免后悔方才的语气过分了点。   她踌躇着,掩下心底疑虑,上前轻拍他的背道:“是我多心了。”   岑言低低地嗯了声,故作寻常道:“没事,我知晓你是忧心国公府,也是我一时着急,问得太多,差点因我一人影响到了整个国公府,你多问几句也是应当的。”   王凝欢见他这幅神情,咬着唇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犹疑着牵住了他的手,安抚道:“此事关系重大,我一时情急这才有点紧张,并非是故意怀疑你。你知道的,如今在府中我最信任你,也只信任你。”   岑言回拉住她的手,唇角扬起笑,眼底透着清亮的光道:“我知道。凝欢与我成亲,就是因为相信我的为人,愿意与我站在一块。同样,我对凝欢也是一片真心。”   两人站在房门处,指尖相牵,交汇着彼此的视线,面上都露出了一点浅笑。   远远瞧着,的确是夫妻和睦,伉俪情深的模样。   ——   另一边,两人上了马车后,南枝将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身子一窝,坦然地睡起了觉。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风雪中,四周街巷漆黑,偶能窥见窗缝中透出的微黄,像是初夏一道从树缝中透出的轻柔又温暖的金光。陈涿一手护住怀中脑袋,另一手将那纸条重新揭开,垂眸看了许久,眼底透出沉沉冷意。   这纸条能传到他手中,只要那人想,肯定也能到旁人手中,宫中秘闻竟成了旁人的一言堂。   这京城经年维持出的安稳局面,好似多了一枚隐在暗处的棋子,而且目的不明,知道的还不少。   信笺边缘捏出了一条皱痕。   他松开手,将信笺重新收好后,视线转而落在了怀中人宁静的睡颜上。   窗外雪声簌簌,伴着清脆又缓慢的蹄声,四周隔绝开,整个车厢宛若一盏燃着幽静香雾的香炉,万物潮湿,唯有这处是暖热的,干燥的,静谧的,旁的融不入更挤不进。   他垂着目,忽地,孤冷多年的胸口好似也被这阵香雾浸透,带着烫却又不灼人,恰到好处地沁入全身,驱走了那点寂寥。   陈涿俯身,亲了下她的唇瓣。   ……   待到醒时,马车早已停靠在府前。   南枝茫然坐在车厢中,四周没人,她下意识掀起了那道帘,就见陈涿背对而站,雪粒泠泠飘落在他全身,却一动不动。   她的声线中仍存着一丝哑道:“陈涿,我睡了多久?”   陈涿转身,轻皱的眉梢松开道:“不到一刻钟。”   南枝刚睡醒,全身懒怠得根本不想动弹,她伸手擦了下唇瓣,索性站起身,扬起下巴,伸出双手道:“不想动,你背我回去。”   陈涿无奈地翘了下唇角,转身背对她,微弯着腰身。   南枝向前一倾,覆在他背上,双手紧紧圈住他的脖颈,清寒风雪一吹瞬间清醒了不少,她将脑袋搁在他肩上,回想着问道:“那岑言是不是有点奇怪?”   陈涿箍紧她的腿,缓缓往院中走,轻嗯了声:“我会让白文去查查他的来历。”   南枝来了兴致,方才一遭又睡饱了,只觉处处好奇,便放低声音道:“那信上所写是不是真的?你偷偷告诉我,天知地知,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陈涿顿住脚步,将她往上颠了颠,继续走道:“你觉得是不是真的?”   南枝被勾得心痒,根本不想费力去猜,稍微一顿,她凑近了点,亲了下他的耳垂,声音放得绵长又轻柔:“最最最善良的陈大人,你忍心看我猜来猜去,猜不到答案,急得寝食难安吗——”   陈涿喉间一热,扶住她小腿紧了点,默了会才道:“恐怕要不了多久,此事就会在京中传开,到时你就明白了。”   南枝勉强点头:“好吧。”   她重新将脸颊靠在他背上,雪粒飘到了眼睫上,遮住了虚白一点。   安静了会,她忽地道:“陈涿,我想吃腌果。”   陈涿提起这事,想起来了道:“府上送的那些不能吃了,明日再让娄大夫过来给你瞧瞧脉象。等来年开春,我给你摘新鲜果子,做点腌果。”   南枝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咬牙道:“你会吗?”   陈涿想了想道:“我可以学。”   南枝小哼了声,质疑道:“你这么笨,要是学不会怎么办?”   陈涿:“……那我给你买。”   南枝顺杆往上爬:“那你明日就给我买。”   陈涿终于明白了她的真实目的,眼尾微弯道:“想吃酸的甜的?”   南枝伸手捏住了他的耳垂道:“都要。”   陈涿沉默了会,忽地抓住关键道:“你还困吗?”   南枝眨眨眼,打着哈欠道:“好困好困,沾上榻肯定睁不开眼了,肯定能一觉到天明。”   ……   院中石板路上一层薄薄的雪,印出一层薄薄的脚印,宽袖厚氅在风中微微晃着,往灯火通明的院落而去。    第92章 瓜子(修)牙缝都磕大了   凛冬的夜空黑得如墨,唯有屋舍相连处,夹杂着几处昏黄的暗光。   一夜无恙。   晨雾缭绕,陈涿刚推了房门,白文急得满面冷汗,一簇一簇呼出热气,将手中名单递给他道:“大人,昨夜那老翁独居在城西一舍,无儿无女,爱酗酒,又有赌瘾,常常输得精光被人扒光丢出赌坊,平日靠着点手工竹编维持,才能吃得起饭,可属下却没在城西找到他的下落。”   白文道:“昨日那老翁挑着担,倒是去了不少地方,可递了东西进去的却不多,加上国公府,一共有十三家,属下觉得这些府中怕是有人接应,才能如此畅通让老翁将东西卖进去,背后之人必是有备而来。”顿了下,压低声音道:“不过大人,如今这些府中没有一家将消息传出来的,瞧着与往常无异,说不定……说不定是什么也没看到。”   陈涿眉尖皱起,垂目看向那名单,眸光顿时一凝,这十三家皆为朝中重臣,插于朝中各机要处,绝非蠢笨之辈,在未知晓真相时,绝不会显露半分异样。另外,这些人都或多或少与十九年前剿灭褚党有关联。   此举是要君臣离心。如今无论收没收到信,都会被卷进去了。   他抬脚往前走,沉声道:“去宫里。”   白文却僵了僵,声线愈弱道:“属下回府时,有消息传来,沈言灯入宫了。”   陈涿脚步蓦地顿住,沈家并不在名单上,却能这般巧合地赶在这时机入宫……他指尖微蜷,檐下风雪淹进眉眼,半晌后道:“你派人去查查国公府的岑言,籍贯何处,年岁多少,因何到了京城,又与什么人结交过。”   白文应声道:“属下明白。”   再次关上房门,冰冷的身体在炭火前烘了会,再次回榻时仍遭到身旁人的推拒,南枝往里缩着道:“好凉,离我远点。”   陈涿不再动,只轻轻嗯了声。   (′з(′ω‘*)轻(灬ε灬)吻(ω)最(* ̄3 ̄)╭甜(ε)∫羽(-_-)ε`*)毛(*≧з)(ε≦*)整(* ̄3)(ε ̄*)理(ˊˋ*) 南枝睁开眼缝,默了会道:“昨夜的信笺有消息了?上面……是真的?”   陈涿转眸,指尖轻轻搭在她手心里,轻微地点了下头,然后道:“只怕此刻宫中已知晓此事了。”   南枝往前贴到他怀里,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看你这么烦心,我给你暖一会吧。”   陈涿眼尾轻轻弯了下,轻声道:“南枝,我有点困。”说着,将人揽到怀里,指骨搭在她腰身处:“再睡一会吧。”   南枝垂着眼睫,仰首亲了下他的脖颈道:“我也是。”   ……   垂拱殿内,沈言灯所受脊杖虽不重,却仍使得他脚步蹒跚,双颊煞白,被人搀扶着跪到了殿中央。   今日休沐,陛下晨起不久,语气尚算温和道:“沈爱卿怎地这般早入宫觐见?伤既还没好全,应要在府中多歇几日。你们几个,还不将人扶着坐下。”   沈言灯跪着,脊背上的伤受到牵扯,泛起丝缕痛意,他却维持这动作不变,双手将一封信奉上,语气郑重道:“陛下,臣今日来此,是有要事禀告,关系重大,还请陛下屏退左右!”   陛下眉峰轻挑,垂目沉沉看他一眼道:“将信递给朕,你们都下去吧。”   宦官立刻上前,将信递送到陛下手中,一道躬身退下。   陛下动作散漫,却在得见内容那刹,五官像是被黏在了面上,处处不自然,嘴角翕动,捏住信笺的指尖轻颤。   沈言灯撑直腰身,抬目径直看他,勾唇道:“昨日府中来了一卖果的老翁,府中下人买了点放在桌上,臣在榻上养伤,见着就随意拆开了一包,没曾想这里面居然藏了一封信,臣看后惊惧不已,不知是谁要诬陷陛下,便一早入宫叩见。”   陛下很快反应过来,扯着发白的嘴角怒道:“十九年前天下大乱,是朕临危入京,是朕除了褚党一干乱臣,如今这信居然说朕早已死了,真是、真是笑话!朕好端端地坐在这,难不成是孤魂野鬼吗?”   沈言灯道:“臣绝不会将此等谣言当真。只是这送信人,臣遍寻不得,反倒发现他不止给臣的府中卖了腌果,还去了不少朝臣家中。臣只忧心陛下,会被这些人误会。”   陛下眸光一冷,透出杀意,缓缓道:“都有谁?”   “臣尚未查全,不过那老翁消失前,有人亲眼所见他曾去了太子所在的酒肆。”   陛下眉尖一蹙,太子?又是太子。   先前宫宴刺杀他的婢女就与太子牵扯不清,如今这老翁又是如此,可若他的身份暴露,那赵临自是与他归于一类,储君位也岌岌可危……难不成是发现了,发现了病弱的根由,想要与他鱼死网破。   桌案信笺被指尖揉得泛白,许久后他才沉声吩咐道:“此事不能张扬,你立刻派人去找那送信之人,再将所有知晓这消息的名单递予朕。至于太子……从今日起,将他给朕看紧了。”顿了下,他垂目看向沈言灯,语气中多了点别的意味道:“沈言灯,你的忠心和能力,朕看在眼里,如今朝中就缺你这般的人。”   沈言灯似是诚惶诚恐地跪下谢恩,可搭下的眼睫里充斥着浓浓的野心。   派出的人很快四散下去了,掩在宫中各处。   唯有东宫不见太子身影,常去的各处也没寻到。   而此刻,就在门前寥落的木衣坊前,挡着风雪的廊下,赵临悠然自得地靠在椅背上,手心捧着一把瓜子,磕着又随手扔在了地上。   风一吹,瓜子壳吹到了屋里。   方木咬着后槽牙,强忍着一张布将他捂死的冲动,大步走过去道:“赵公子,没发现你磕瓜子,磕得牙缝都大了点吗?”   赵临眨眨眼,继续往嘴里塞瓜子道:“没发现。”   方木:“……”   她捏捏眉心,想着他给了银子,给了银子……是客人,然后又强挤出一脸笑道:“可是你挡在这,客人都没有了。”   赵临探眸扫了圈,笑道:“今日风雪这般大,又没找托,我不挡都没客人吧。”说着,啧了声道:“不就是觉得我将你这附近弄得脏了点吗,小气那样,你们几个,过来给掌柜的打扫干净。”说着,身边几个随从立刻蹲下身,用手指捻着地上散落的瓜子壳,一点点细致地捡起来,放到手中帕里。   方木看得目瞪口呆,然后沉默地拿出了坊里的扫帚递给那几个随从,不解道:“你好好一个大少爷,不回府,在这坐着磕瓜子?”   赵临动作忽地一顿,痛苦地轻叹了声道:“我从小就没娘,爹也不关心我,昨日好不容易在你这感受到了一点热闹,回去后我又是冷清清一个人了。”   方木心里泛起一丝怜悯,刚想出言找补,又听他扶额道:“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院里,要么找几十个乐师赏点没意思的歌舞,要么摸着冰冷的珍宝,数着冰冷的地契,用些日日重复的美味佳肴,旁人接近我只是为了钱权名,什么都得防备,还是你这里好。”   “坊里卖的都是我没见过的衣裳,和我住的地方天差地别,处处透着简单和朴实。”   方木:“……”   这人是怎么活到这年岁的?怎么没被人揍死?   赵临又朝她笑了笑道:“真羡慕你,能过这般普普通通的日子。”说着,他将手中瓜子往身旁人手中一丢,撑着懒腰道:“让我试试你这里的衣裳,穿在身上是不是能将人的皮蹭破。”   瞬间,方木换了一幅嘴脸,谄媚道:“赵公子,您真是有眼光,我这里的衣裳全都是京城最好的料子,最好的绣娘,保证你穿起来像没穿一样!看您这般丰神俊朗,气度不凡,旁人我只卖他一件三百文,你的话,一件三十两。”   ——   陈府中,南枝托腮坐着,出神想着什么,一手搭在桌上。   娄大夫搭脉诊了会,回道:“夫人身子无恙,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先前体内寒症也恢复得不错,往后按时用药,要不了多久就能彻底痊愈了。”   南枝回过神,期盼问道:“那我这次还用施针吗?”   娄大夫摸着白须,终于心善一回道:“这次不用。我忘了带银针,下次给你施。”   南枝撇撇嘴,嘁了一声道:“那你下次还是别来了。”   娄大夫收拾着药箱,打算再给她重写一份药方,抬目看了圈四周见着没人,眸光轻闪道:“今日我走得匆忙,待会还要去给沈公子施药,他受的那十脊杖有点严重,寻常也不注意,倒不知什么时候能好。”   南枝动作微顿,过了会质疑道:“沈言灯是不是偷偷给你塞钱了?”   娄大夫心虚地讪笑,挠挠头道:“没有没有……我怎可能是那种为了一点银钱就屈服的人,只是随口一说。”   南枝全然不信,上次沈言灯就是以娄大夫的名义将她唤出府的,他肯定早就屈服在金银财宝的诱惑下了……真是的,有这种好事也不分她一半。   她转瞬想到沈言灯,还有那十脊杖——沈言灯将沈父告到了御前,模糊不清的罪责全推到了沈父一人身上,在帮谁掩盖什么?可他来京至今,倒也未听闻他与谁结交过近。   这几日的事,不知他有没有参与,若是参与,又扮演了什么身份。   南枝敛下眸光,状似不经意问道:“娄大夫常去沈府,知道的事应是多点,沈言灯在京中有没有结交密切的好友?”   娄大夫写好了药方,吹着墨迹,费力想着回道:“好友?沈公子一直是独来独往的,除了公务,最常关心的就是……”说着,目光挪到了她身上。   南枝避开那道视线,轻咳了声,忽地反应过来,问道:“那沈伯父呢?沈伯父向来宽泛,到京中定是广为结交吧。”    第93章 沈家果然是甜的   娄大夫随口道:“沈家以往的确常邀客作饮,不过自从沈大人流放后,便再没有了。”   南枝眉尖轻皱,沈家是有牵扯,但绝不像是幕后主使,定是在为旁人隐瞒。而往年沈父对沈言灯寄予厚望,事事严苛,可怎么也没到针锋相对的地步,甚至主动在御前揭发他。   她摸摸下巴,着实想不通:“沈家居于扬州,从未听闻沈伯父对陛下有过什么怨言,你说沈言灯非要在御前告发沈伯父?”   娄大夫自被沈言灯寻来京城后,因要禀告南枝的事就常常出入沈府,从沈父身居侍郎再到如今府中情形骤转,他将所有都看在眼里。   要说异样,掰开指尖能念一夜。   父不父,子非子。沈府表面和谐,父子相尊,可沈公子素来不喜其父,背地从未有过一句好言,直至被流放那日,他正巧在给沈公子敷药,全府上下竟没一人敢相送。   他将新药方放在桌上,看她一眼犹豫许久才道:“不过我听沈府下人说,沈大人流放前的那一晚,两人当众在堂前争吵过,言语间提到了一人……”   南枝好奇地睁大眼睛:“谁啊?谁啊?”   娄大夫将目光定在她身上,沉默半晌道:“你。”   “我?”南枝疑惑反问:“我?怎么会提到我?”   娄大夫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算着日子,沈大人估摸都离京城百里远了,要想知道,你恐怕只能去问问沈公子了。”   南枝僵笑一声,含糊几句赶紧将他送走了。   她坐在椅上,费力苦想许久,都没法相信自己和沈伯父流放的事有关系。   没一会,陈涿从府衙回来了,将手中的油纸包递到桌上,问道:“大夫来过了吗?”   南枝捻起腌果往嘴里丢着,齿刚咬下就酸得面目狰狞,敷衍道:“来过了,没事。”   陈涿垂目看向那药方。   南枝强行将腌果咽下去,瞄他眼又捏了一颗,故作无事道:“你弯点腰。”   陈涿不解,却还是朝她凑近了点,垂眸直勾勾看她。   说时迟那时快,南枝的手蓦地一伸,将腌果塞进他唇里,再紧紧捂住道:“你尝尝,很甜的。”说着,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神色变化,却没发现丁点异样。   她犹疑地松开手,不死心地问道:“甜吗?”   陈涿如常点头。   南枝睁大圆眸,又特意捏了块一模一样的塞进嘴里,酸出了两眼泪花,她费力咽下,擦着眼尾道:“陈涿,你舌头有问题,趁着娄大夫还没走远,让人将他叫回来给你瞧瞧吧。”   陈涿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笃定道:“可能你给我的那颗就是甜的。”   “是吗?”南枝满眼质疑。   陈涿面不改色:“想尝尝吗?”   南枝眨眨眼,双颊瞬间涨红,他就是故意的。   她伸手捏住他的脸,凶巴巴道:“不想。”   陈涿面露遗憾,道:“真的是甜的。”   南枝哼了声,又随手捏了一颗腌果塞到腮帮,强行压下酸味,得意道:“其实我刚才都是装的,装的像吧,我吃的每一颗都是甜的。”   陈涿眸光流连在她面上,缓缓道:“我不信。”   南枝警惕地用双手拦住了他的脸:“这次不可能让你得逞的。”   陈涿舌尖压下一股酸涩,转眸看向燃起的烛火,快要到晚膳的时辰了,想着他直起了身。   忽地,她想到了方才娄大夫所说,眸光一闪,手就拽住了面前人的袖口,仰首露出甜润的笑:“陈涿,我想去见个人。”   陈涿心不在焉地“嗯”了声:“这几日京中多事,记得让白文随行。”   她唇角一翘:“你同意了,不准反悔。”   陈涿垂目对上她鬼祟的神色,眉梢轻扬,伸手捻起她散到脸颊的碎发:“是要去见谁?”   南枝略有点心虚,拽着袖口的手往上攀,勾住了他的指尖,一本正经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相识的人受伤了,若有空闲,应当去关怀一番。”   陈涿眉心一拧:“沈言灯?”   南枝一脸夸张地惊叹,睁着圆眸夸他道:“陈大人真是神机妙算,聪慧过人,我随口一说就知道是谁了。”说着,指尖在他手心轻挠了下:“我听说聪明的人都很大方,绝不会在意一些细枝末节,更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对吗?”   陈涿:“……”   他垂目,反手拉住她的指尖,语气轻淡:“我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南枝弯着眼尾,腾地站起身,双手圈住了他的脖颈,仰首亲向他的唇,舌尖瞬间涌入艰涩酸意,她睁着眼睛说瞎话道:“果然是甜的。”   ——   隔日,马车停到了沈府门前。   车厢里,南枝看向身旁手捧书卷,专注翻页的人,犹豫道:“你近来不是很忙吗?真要在这等着,我不知什么时候出来。”   陈涿动作一顿,抬目看她,质疑道:“你要在这待很久?难不成要过夜?”   “当然不是。”南枝睁大眼睛:“怎么可能在这过夜,至多只要一刻钟就出来了。”   陈涿勉强满意,重新挪回视线:“既要不了多少时辰,我就在这等你,免得府中突然冒出什么表里不一的贼人,也好直接进去搭救。”   南枝半点不信他这说辞,一步三回头地下了马车。   沈府是沈家入京时随意赁下的府邸,而后沈言灯跃居御前也没更换,一朝出事,半数人受到牵连,除却几人流放的,剩下全都回了扬州城,如今上下冷清清的,没多少仆役,寥寥几个也只在外院打扫。   南枝刚入府,郑叔就瞧见了立刻向沈言灯禀告。   沈言灯正在更换脊背的伤药,听着禀告面色一滞,不相信般皱眉看向随从道:“你说是南枝?”   郑叔忙不迭点头道:“对,就是南枝姑娘,我让人将她先引到堂前喝茶了,说公子待会就过去。”   沈言灯眼睫轻颤,沉寂的眸底跳出点亮色,他就这般套上了外裳,撑起手杖,快速起身往堂前走去。因脊背伤痕未愈,行走不便,他不喜让随从搀扶,这才暂时用手杖支撑。   待到了堂前,他顿住脚步,将手杖递给身旁人,动作如常地往里走,眸光下意识停在了椅上用茶的人身上。   南枝拘谨地坐在椅上,抬首就对上了沈言灯温和的眉眼,她摸摸脸颊,不自在地道:“你的伤如何了?”   沈言灯坐到她身旁,脸颊苍白,朝她扯唇笑道:“一些小伤而已,我没事。”   屋内凉风阵阵。   南枝的话在嘴里兜了好几个圈,好一会才道:“我听说沈伯父被流放,前几日离开京城了。可沈家与京城相距千里,以往也未曾听闻沈伯父对陛下有过怨言,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沈言灯笑意微垂,早有预料般敛下眼睫。   他就知道,若非无事,南枝怎可能来这,更不会主动出言关心他。   “不是误会。”沈言灯眼底透出点森然冷意,缓缓道:“若非他,有些事也不会走到如今地步,你我还能安然在扬州城中。他罪有应得。”   南枝呆了呆,此事真的牵扯到了她?   蓦地,她突然反应过来,当初追杀自己离开扬州的那伙人正是沈家的,若不是沈言灯,难不成是沈伯父派出的人手,可她对长辈素来尊敬,又和沈伯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就算沈家想要退婚,凭着其权势也有千百种法子,为何偏要对她赶尽杀绝?   她捏着袖口的指尖泛白,转眸看向沈言灯,试探道:“所以,当初派人追杀我离开扬州的,是沈伯父?”    第94章 糕点褪不去的甜腻   又一阵冬风吹来,灌在这空旷的府邸中。   沈言灯坐得久了,脊背泛起密密匝匝的痛意,他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姿态,并未回避她的问题,只道:“我说了,他罪有应得。”说着,扯了扯惨白的唇,抬起眸看她道:“南枝,我只后悔没早点动手。”   南枝眸光一僵,敛目说不出话了。   沈言灯见她沉默,抿了抿唇,将剩下的话咽回去。从进京起,他们已有许久没这般面对面说过话了,偶得一面,寥寥几句就有旁人横插而入,他只想再和她安静地说点话,就算只能就这般看着她,一言不发也好。   他垂眸,抬手为她沏了一杯热茶,唇角牵起一抹笑道:“你今日过来,是想问我这些?”   南枝双手捧着瓷杯,看向他温润如常的神色,好似露出的那一丝杀意只是她的错觉,心底总算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小心道:“可是、可是沈伯父与我无冤无仇,为何非要取我的性命?”   沈言灯神色不变,父亲年少受颜屺恩惠,往后经年都像条狗一样为其驱使,处理一个没威胁的年少姑娘家自是不在话下,可颜屺为何要对素不相识的南枝动手,他至今没有查清。   如今颜屺与他算作一船盟友,各有利益、算计,可迟早这船是要靠岸的,为争岸上灼人的权势,必定倒戈相向,到时他会将所有都从他讨回来。   他想了圈,看向她好奇又困惑的脸,只轻轻摇头道:“此事我也不知。但有我在,绝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南枝低下脑袋,隐约察觉到他没说实话,却也没继续再追问下去。   一旁有随从奉上了糕点果子,满碟琳琅,尚还冒着氤氲热意,飘出寥寥香味,鲜目地摆在两人中间的木桌上。   沈言灯将糕点往她那处推了点道:“这都是你以往喜欢吃的,杏仁糕饼、糯米团、俏青酥……”顿了下,眸光期盼地看她:“要尝尝吗?”   南枝一时反应过来,自己在这待了多久,府前还有人在等着,她径直站起身,急匆匆道:“不用了,我得回去了。”   沈言灯笑意还停留在她脸上,就见她匆匆走到了门口,脊背的痛蔓延到了胸口,他笑得难看,喉间一颤问道:“南枝……”   门前雪粒飘摇,一簇簇堆到了南枝眉眼上,她没听清,转首看他道:“你说什么?”   他张了张唇,最后只遥了摇头:“没什么。”   南枝很快出了房门。   堂内空荡荡的,冬风畅通无阻地吹了进来,又渗进骨头缝里,只剩下他一人,独坐在椅上,唇间弧度许久未落。   静默许久,他抬手捻起一块桌上的糕点,只咬一口就是褪不去的甜腻。   他以往最不喜欢这种味道,晌午时被南枝强行塞上一块,直到日落散学时,舌尖甜意都难消,半堂课就要分神好几次,也就意味着整个下午和晚上难以凝神,都要被耽搁了。   那他什么时候才能考取功名,才能违抗父亲,能自己做自己的主?   忽地,他被呛住了,捂胸咳嗽许久,双颊涨红,喉间泛起一阵火辣辣的痛。   他没用茶,生生受着。   身形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他颤着眼睫,眼角泛红,看那左右横亘的房梁,蓦地古怪地笑出了声。   ——   风雪中,马车静静地停着,车旁却有一人眉心轻拧,站在府前左右踱步,时不时往里张望一眼。   南枝刚出来就瞧见了他,翘起唇,快速地走到跟前,伸手拉住他的手道:“怎么下来了?”   陈涿神色稍柔,却避开她拉手的动作:“说好一刻钟的,这都快要半个时辰了,我以为你不打算回去,准备在这留宿了。”   “哪有半个时辰,太夸张了。”她只得拽着他的袖口一道上了马车,将人按住坐下:“才超了一刻钟一丁点。”   陈涿瞥她一眼,重新拿起不知翻到哪页的书,浑不在意道:“车厢里有点闷,我这才下去透会气。”   南枝凑到他身旁,眨着晶亮的眸光,探出脑袋,挡住了他手中的书道:“那你现在还闷吗?”   他攥书的指尖一紧,不答反问道:“这半个时辰,你们都说了什么?”   南枝拿开他手中的书,强调道:“根本没有半个时辰!”   陈涿双手空落落的,终究没忍住勾上了她的指尖,另一手将人拉到怀里:“那这一刻钟里,他和你说了什么?”   南枝打了个哈欠,靠在他身上,信手拈来道:“其实也没说什么。我担心你等我太久,被这冷风吹着,要是得了风寒就不好了,放弃了一碟糕点,立刻出来寻你了。”   陈涿眉峰稍挑,摆弄着她的指尖,勉强“嗯”了声:“回府吩咐膳房,想用什么糕点都有,旁人府上的都不好。”   ……   连着几日风平浪静,好似那十三家府邸根本没被递过什么信笺,可偏偏这几家选得极好,都是当年极力抵抗褚党的忠臣,只效忠于赵家正统,在未知前路时都敢以卵击石,更惶论这种紧要关头,有人开始暗中查探信笺内容真假。   只这一查,紧盯他们的人立刻发现了异样,当即禀告给了陛下。   连着三日,陛下称病,散了早朝。   公主府里,本就清闲的颜屺愈发没事可做了,日日要么在府中陪伴柔容,要么就缩在房中制香,俨然一幅隐于世外的模样。   唯有一件不同,那就是常将颜明砚唤到身旁,话中隐有勉励关切之意。   柔容夫妇对这一双儿女讲究放养,从不像京中旁的高门那般严加管束。柔容公主寻常还会忍不住问询些事,可颜屺专注于编籍制香,鲜少与自己的孩子打交道,可以算作不熟,近来好似那沉寂多年的情感觉醒了,要在短短几日中全然寻回来。   天色稍霁,昭音约了南枝,见着人许久没来,便令人摆了几个红靶在后院,撑弓练箭。   她浑身是汗,却仍掩不住心中那翻涌而升的焦灼,快将整个人吞没了,这几日她暗中派人将府中上下所有身形与黑衣人寻遍了,却仍找不到一丝踪迹。   只剩下……父亲一人。   她累得喘气,随手将弓扔到了地上,拿起帕子擦着额角汗。   正巧,颜明砚从小路另一边过来,一言不发地坐在了她身旁的椅上,鲜绯衣裳也恹恹地垂落而下,提不起一丝精气神。   昭音瞥他一眼道:“刚从父亲那回来?”   颜明砚叹了声,散漫地往后靠,仰面道:“在父亲待一刻钟,能抵上我在私塾一个月。”   昭音道:“以往母亲次次寻你,你都能寻到借口不去,怎么在父亲那,就逃不过了?”   颜明砚捏着胀痛的眉心,嗤了声道:“你不也一样。父亲每次笑着看人时,明明什么也没说,总觉得……”他斟酌着道:“总觉得有人掐住了后脖似的。”   昭音拧住眉心,京中一贯皆知父亲脾性谦和,极为守礼节重规矩,从不与人为恶,可若设身回想,倒更像是绵里针……   颜明砚瞥她一眼,懒散道:“在父亲那僵坐了这么久,浑身泛酸,根本站不起来。昭音,给你兄长锤锤肩。”   昭音冷笑了声,悠悠道:“等会南枝就来了,你让她给你捏。”   刚说完,颜明砚就从椅上跳起来了,满脸惊慌,整理着豪不规整的衣裳,忿忿道:“你不早说。”   昭音好整以暇看他,忍不住提醒道:“哥,南枝和表兄感情那么好,你没机会了。”   颜明砚抬目看她,啧了声道:“一点耐心都没有,迟早你哥我能扶摇直上,今时不同往日,寻到趁虚而入的空隙。”    第95章 棋盘因为南枝   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来迟的南枝探出了脑袋,好奇地问:“什么趁虚而入?”   两人身形一滞。   昭音眉梢轻扬,故意盯向眸光闪烁,生硬理着袖口的颜明砚,慢悠悠道:“对啊,哥,你说什么趁虚而入?”   颜明砚耳尖冒出一点红,轻咳了声找补道:“能是什么……我是说,天都快黑了,有人慢得跟乌龟似的,遇上什么好东西都被旁人趁虚而入了。”   晨起迟了,导致车夫紧赶慢赶都晚了时辰的南枝沉默一瞬,随即恶狠狠地瞪他:“你才是乌龟!”说着,小跑过来的双脚有点发酸,腿不自觉往椅子那处挪着,然后不经意地坐下歇息着。   颜明砚见混过去了,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双手抱胸,斜眸看向靠在椅上的人,走到椅旁的桌上倒了两杯茶水,一杯自己拿起轻抿道:“逮着椅子就坐,遇到地方就歇,今早来迟也是因着冬日清寒,没从榻上起来吧。啧,居然还说自己不是乌龟,明明一模一样。”   南枝磨磨后槽牙,目光在四周转了转,才见这地就放了一张椅子。   激将法?想让她从椅子上起来,把歇息地方让给他吧?她才不会轻易上当。   她顺手拿起桌上一杯温茶,坐得又稳了点道:“我这叫养精蓄锐,冬日这种凄寒时节,自是需要多歇息歇息,将身子养好了,待到来年春日转暖,才能一鸣惊人。”   颜明砚眸光落在她冒出浅绯红晕的脸颊上,像是桃枝粉花,明媚灼目,叫人移不开眼,他眸光轻闪,垂下视线,忍不住又道:“当初是谁马球输了我?有点记不清了。”   南枝:“……”   如果这是激将法的话,那他成功了。   她坐直了身,被挑起了斗志,狡辩道:“我那是、那是没发挥好!你也只是侥幸胜我一丁点而已,若是再来一次,说不定谁输谁赢呢。”   颜明砚眉尖一挑,随手拿起木桌长弓道:“听说昭音教过你箭术了,来一回吗?”   南枝咽咽口水,眸光生硬地落在了那弓箭上,她就随手一练,三脚猫功夫怎可能比得过他,但被架到这份了,要是怂了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输人不输阵!   她扬起脑袋,腾地站起了身,重哼了声道:“比就比,到时候输了,别说我欺负你,也别哭着求饶。”   昭音左右看看,然后自觉坐在了那把空出来的椅子上,拿起桌上茶水抿着道:“快下雪了,你们速战速决,别耽误了午膳。”   颜明砚虽从小不学无术,散漫自由,私塾先生都不认得他的脸,但好歹算是公主府的人,学识差些旁人倒也难以察觉,但骑射方面被勒令着怎么也不能丢人,加之他自己算有些天赋,练得勤些,称得上京中佼佼。   故意似的,他抽出了三只箭矢,往弓弦上一搭,眸光稍眯,指骨微微用力,手背突出分明青筋,唰唰唰没入靶中,齐中红心。   末了,他放下弓,抬目打量了一眼,极欠揍地惋惜道:“退步了。”   南枝看向紧紧刺进木靶的箭羽,僵硬地扯动嘴角道:“是、是……退步了。”可当自己的手摸上弓弦时,撑了许久才堪堪拽动一点,更遑论瞄准那微小红心了。   她胡乱一松,那只箭“咻”一声脱了手,以一道圆润的弧度往目标而去,然后中途掉在了地上,离脚尖三步远。   场面静默了会。   南枝欲哭无泪,还不如方才识相点,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呢。这下好了,彻底抬不起头了,往后还怎么在颜明砚面前吹嘘。   她深吸一口气,故作无事地动了动手腕:“早膳没用,饿得有点使不上力,方才只是和你们开个玩笑。”   昭音拧拧眉心,见着她又将上次自己教的忘了个一干二净,强忍着才没上手去纠正,只恨铁不成钢地盯向南枝。   风刮得愈发大。   颜明砚的衣摆被吹得四下摇摆,他少见地没有趁机嘲弄,反而赞同地“嗯”了声道:“没用膳的确有点不公平。算着时辰,也该用午膳了。”   南枝方才在马车上吃了三块梅子糕,一张牛肉胡饼,又用了半碗甜汤。莫说饿了,甚至有点撑……这要是等用完午膳,再来一回,岂不是更丢人了。   她当即将弓一放,正色道:“像骑射的动武事,根本不适合我这种有学识的文人,不比了不比了。就照你说的,先用午膳吧。”   正说着,阴沉沉的云雾中落起了雪粒,飘摇落下。   他们不得已回了房。   南枝喜不胜收,在心底感激了好一会老天善心,竟然放过了她这个快要将脸丢完的可怜人。   午膳估摸着还有些时辰。   三人进了屋,一时竟闲了下来。   颜明砚随手擦过额间雪粒,看着明显松了口气的南枝,笑道:“雪停之后,真不比了?”   南枝心底一紧,警惕道:“人各有所长,我这种内心聪敏的人,自是不擅长那等动武事……”说着,目光落在桌上封存许久的棋盏上,顿了下犹豫道:“其实我更擅长琴棋书画。”   颜明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着了那棋具。   南枝轻哼一声,脚步往昭音那处挪动了点,凑近小声道:“他会下棋吗?”   昭音细想了下:“好像没见他下过。”   “好!”南枝转过头,双眼一亮道:“我们就比下棋。”   这段时日,每每晚间,她要么与陈涿对弈,要么……咳,总归在磋磨下,她早已今非昔比,一个没下过的新手还不任她揉捏。   “你要是输了……”她神情有点别扭,小声道:“别把方才的事说出去。”   颜明砚:“……”   不过,他的确不善棋。   昭音自是乐见她这兄长受些挫败。   兄长从小散漫,母亲连着为他换了几个先生都没能将他掰回正道,混不吝到了如今,每每做什么都有人捧着夸着,高傲又自大。   她早就想看看有人挫挫他的锐气了。   没等颜明砚应声,她率先将那棋盏拆开,笑着对她这兄长挑眉道:“哥,你不会是怕了吧?”   颜明砚犹豫的心瞬间定住,余光瞥向南枝,然后乖乖地咬上了钩道:“怕?我怎么会怕?幼时母亲不也教过嘛,有什么难的?稍微机灵点不就成了。”   他当即落座道:“若是输了,来年春天再与我打一场马球。”   南枝摩拳擦掌,随口应下。   ……   人的确各有所长。   南枝捻着黑子,瞧见气数将尽的白子,唇角越翘越高,快要扬了耳朵边,她蓄意道:“唉,许久没练,有点退步了。”   颜明砚的唇却越抿越紧,眸光沉沉地看向那棋局,一身绯衣比从颜驸马那出来时还要萎靡些,半晌指尖才落下白子。   她扭着眉尖,双手捂唇,夸张地“啊”了声,歉疚道:“颜明砚,好像我已经赢了,怎么办?”   南枝继续道:“我不过跟陈涿随意学了几日,就这般厉害,叫旁人怎么办?”   “不过你放心,输了就是输了,我又不会笑话你,更不会跟别人说你输了,承认不丢人。”说着,无奈地轻叹了声:“像我这样聪慧又善良的人,这世上也不多了。”   颜明砚却抬目看她,身形往后一靠道:“你和表兄学的?”   南枝“嗯”了声,强调道:“主要还是我自学成才,与他没什么关系。”   颜明砚垂着眼睫,将手中一枚棋扔进了玉盏里。   昭音见缝插针道:“我记得当年表兄科考,好似是榜眼。这么看来,表兄真是又善骑射,学识又出众,就连教导学生也极有门道,哥,你说是吧?”   南枝睁大眼睛,再次强调道:“主要是我自学成才!”   不学无术至今的颜明砚头一次生出了危机感,他看了眼南枝,默了默道:“这有何难?”说着,双手抱胸,看向南枝挑眉道:“表兄年岁稍长些,这才先科考入朝,若我用心于学,自是不在话下。”   少年心性,随意一激,就涌出无穷无尽的意气来。   一枚白棋掉落在衣摆上,招摇又鲜亮的衣裳被窗缝寒风吹得颤颤,他憋着一口气,直直地看向南枝,从牙缝里道:“表兄能做的,我自然也能。”   南枝最后一次强调道:“是我自学成才!”   ……   直到用过午膳,南枝离开了公主府。   颜明砚仍是一幅心不在焉的模样,坐在方才的位上,垂着眉眼不知在想什么。   昭音心底有根弦终于绷到了最紧,走到他身旁,忍不住道:“哥,有件事我想和你说,你还记得父亲在宫宴上受的那伤嘛,正巧在肩膀上。这几日你去父亲那勤些,能不能去看看他肩上的伤到底是刀伤,还是……箭伤。”   颜明砚这才抬起了脑袋,看她淡淡道:“这事你得去寻母亲。父亲在外素来都是衣冠整齐,我能寻到什么借口?再说我得准备来年春闱,没功夫。”   昭音一怔,忍不住道:“哥,你认真的?”说着,面上露出点惊诧。她这兄长素来都是油盐不进,根本不喜朝中那些繁琐,母亲三令五申都没见他动摇过什么,怎地因为一小小棋局输了就改变了,这挫折受得竟这般大?   颜明砚瞥见地上那白棋,捡起扔到了玉盏道:“你兄长,向来都是一言九鼎,说了就不会轻易动摇。再且表兄能成的,我为何不能?”   昭音寻到了关键:“因为南枝?”   颜明砚眸光闪躲,只道:“既要寻到趁虚而入的机会,也得稍微用点心,这世上又没有凭空掉馅饼的好事。”    第96章 城门赵家有异   雪落得不大,地面积了一层薄薄的水。   南枝从公主府出来时,撑着把伞,因赢了颜明砚,又好生显摆了一回,心情格外雀跃,脚步轻快许多,溅起的水花湿了鞋面和衣摆。   到了马车前,她将伞递给一旁随从,余光忽地瞥见几步外一鬼鬼祟祟的身形,下意识抬首多看了几眼,忽觉那人有点熟悉。   那人躲在石柱后,根本没想到南枝会从府中出来,一时慌乱不已,抬脚就准备离开此处,可落雪积水,府前没什么人经过,空荡街道上一明晃晃的身形,抬眼就能看到她。   南枝拧着眉心,收回上马车的腿,朝那处走去,这时才确定竟真是郑氏,她一把拉住郑氏的袖口,睁大眼睛道:“母亲,你怎么在这?”   郑氏讪笑了声,垂着脑袋,避开了她的视线。   风雪凛冽,两人一道上了马车。   车厢静默了会,郑氏一幅心事重重的模样,发髻和衣裳都被融湿了点,狼狈地坐在一旁。   南枝将帕子递给她,实是意外在此地碰见母亲:“母亲来这作何?”   郑氏回过了神,随手拿着帕子擦了擦雪水,抬目沉沉看她,忽地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拉住她的手道:“南枝,你听母亲的话,莫要继续留在京城了,扬州应是也不能再回去了,这样……母亲想法子让你在旁的地方安身。”   紧握住南枝的那只手冰冷又宽厚。   她满脸困惑,对上郑氏不安的视线道:“母亲,为何一定要我离开?”   郑氏动了动唇,眸光闪烁着却什么也没说,语气轻颤道:“你相信母亲,母亲不会害你的,一定会让你好好活下去的。”   南枝一怔,她总觉得母亲在害怕着什么,可却又无从说起,偌大京城有谁能要她的命?   忽地,她眸光顿住,想到了刚流放不久的沈伯父,试探着道:“母亲是觉得京中有人要害我?”   郑氏指尖力道一紧,眸光偏移却仍闭口不言。   南枝见着她的神情变化,猜到了些道:“当初我从沈家离开后,就受人追杀,一路藏匿至京城,可我始终不解,扬州城中有谁与我积怨到了那种程度,就非要致我于死地。可前几日有人忽地告诉了我,追杀我的人是沈伯父。”说着,目光直直地看向郑氏:“沈伯父为何非想要了我的命?可惜他已经被流放,问不出究竟了。如今他没了威胁,母亲又在怕什么?”   郑氏唇瓣翕动,避开了她的视线,好久才颓然道:“……南枝,母亲总归不会害你的,此刻悄然离开京城,想来也不会有人察觉,天宽地阔,总能找到藏身之所。”   南枝沉默了会,慢慢推开了她的手心道:“母亲,我不会离开的。”   郑氏急声道:“南枝,你就听母亲一回!”   南枝看着她道:“无缘无故,我为何要离开京城?母亲若心中忧虑,不妨将事情缘由告诉我。”   郑氏愣了愣,伸出的手在空中停住,垂落在身侧。   她将话重新咽回心口,眼前似浮起了些旁的,恍惚着什么也没说。   直至到了陈府,郑氏少有地沉默着,没再劝她离开京城,就连到了府前也只是借了伞,独自向街巷另一边而去。   南枝站在府门前,遥遥看向她略显无力的背影。   她不明白,母亲到底在隐藏什么。   ——   竹影院里,赵临头佩玉冠,腰环玉带,却穿着身普通又素净的蓝衣,没甚装饰,袖口处还冒出了几根线,颇有些不伦不类,可他却是神采奕奕,瞧着面色都红润了些。   刚到,就嚷着要和陈涿对弈。   一局落完,胜负已定。   赵临见要输了,却也没怎么沮丧,只将身体往后一靠,懒散道:“听说父皇让沈言灯盯住了那几家,他们背地里探查的所有,父皇定是都知道了。”   陈涿坐在对面,抬目看向外面的落雪,眉尖皱起。   赵临见他分神,抬手在他面上晃了晃,不满道:“想什么呢!”顿了下,又道:“孤觉得此事尚未闹大,还有些转圜余地。只是这几日父皇称病,缩在殿里也不见人。想探听点动静还得几相转圜,陈涿,你向来一猜一个准,猜猜父皇会如何处置他们?”   陈涿将他面前的棋盏拿到面前,左右分别执棋,黑白对弈,心底隐有紧弦在晃,冒出不安的泠泠音。   听着这话,他眼睫轻颤,抬目平静道:“斩草除根。”   赵临似没想到这答案,呆愣了会才不可置信道:“那几家可都是重臣,当年还曾帮着父皇对抗过褚党,忠心耿耿,这才分立于六部,受了重用。若真出了事,朝中必定要乱上一阵,父皇怎可能不管不顾至如此地步?”   陈涿抿了抿唇道:“此举就是要君臣离心,两相对峙。陛下这些年最信重的是他们,而今身上最大的秘密被戳穿,事关皇位,怎敢再像以往那般交付重任?只怕夜中熟睡,都在思索如何才能悄无声息地处置他们。”说着,目光转而移到窗外被风吹得乱颤的枯树,早已衰败的木枝被猛地折断,他轻叹了声道:“赵临,有些人藏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忍不住了。”   临近新岁,雪却不知何时能停,会不会停,还要泛滥多久。   屋内两人心底都泛起阵冷意。   直到房外响起了云团的声音道:“姑娘,你终于回来了,这雪落得这般大,身上定是受了凉,快些进去暖暖。”   陈涿微蹙的眉心舒展开,面色稍柔,直接起身往外迎人。   南枝顶着满身寒气进去,冻得牙关轻颤,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拉到炭盆旁。   他将热帕搭在她被雪冻得发白的脸上,触到她冰冷的手,皱眉道:“不是说至多只在那待一个时辰,怎么用了午膳才回来?”   南枝自认理亏,小声辩解道:“今日我下棋可是赢了颜明砚,总要多留一会炫耀炫耀,好生笑话他一番,不然多亏呐。而且那膳食都摆好了,盛情难却,我总要吃点庆功宴。”说完,才瞥见另一旁的赵临,正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向他们,她扭头,惊道:“殿下也在这,我都没瞧见。”   陈涿伸手将她的脸转回来,将她按在一旁的椅子上:“在这暖会。”   银丝炭通体漆黑,泛起一丝炙热又烈火的灼光,镂空丝盖拦住乱蹦的火花,只得冒出腾腾热气。   她缩着脑袋,被迫“哦”了声。   陈涿倒了杯热茶,递到她的唇边,又将她躲闪的手往炭盆上拽了点。   赵临啧了声,更为不满道:“陈涿,孤都在这呆了这么久了,也没见你问孤饿不饿,冷不冷。就连孤今日换了新衣裳你都没察觉!”   南枝扭头看他一眼,惊讶道:“殿下的衣裳好眼熟,有点像方木铺子卖的那些。”说着,她想到什么,双眼蹭地一亮,遮掩着正经道:“殿下,你尝尝桌上的腌果,就放在碟子的那些,特别甜,保证你吃了之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临听着这话,感动得捂住了胸口,差点抹着眼尾哭了。   他不禁感叹道:“还是南枝有良心,知道关心孤,陈涿你看看人家,孤在这么久连杯茶都没喝上,更别提什么糕点果子了,你好生学着点!”说着,他忿忿地抓了一把腌果,直接往嘴里丢着。   陈涿眉峰一挑,垂目看向正在乖巧烤火的人,唇角翘着,轻轻嗤了声,然后伸手捏了下她的脸颊。南枝偷偷弯着眼尾,满脸狡黠。   下一刻,两人齐齐听见了一道痛苦的哀嚎。   赵临五官皱成一团,捂住快被酸倒的腮帮,高声道:“这这这什么东西啊!这么酸!说好的甜呢!”说完,一抬眼,就看见对面两人对视偷笑,还亲昵地说着话。   他睁大眼睛反应过来,这两人一个塞一个的坏心眼!还凑到一块了!狼狈为奸!   他哀哀地瞪了两人一眼,又在胸口摸索着帕子。   还没摸到,房门外传来一阵仓促又急促的脚步声。   白文直接闯了进来,汗淌湿了衣领,直接看向陈涿禀告道:“大人,那老翁有下落了!只是他、他一头撞死在了皇城门处,还当众拿出了一张血书,上面居然写着……赵家有异,偷天换日,改朝换代!”   赵临一惊,塞了满嘴的酸果霎时咽了下去,酸得眼眶冒出水意。   他腾地站了起身:“什么?!”   白文喘着粗气,继续道:“那人太过狡猾,选着此日闹市,百姓稍一聚集,侍卫就根本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血书在百姓中间传阅,不稍一刻,此事就已经在京中闹开了。”   三人一时静默。   赵临连忙饮了一口温茶,压下舌尖酸意,皱眉道:“宫中此刻如何?”   白文摇头道:“尚且不知。只是属下来时,见着几家府邸的马车正往宫中去,恐怕就是为着此事。”   此事突发,又过于惊骇,能及时反应过来的人寥寥,更遑论当即入宫面圣。恐是早先就收到信笺的十三家重臣中的人,起先在观望,而今借此定是要好生探查到底,抓住一丝端倪就不会轻易放过,哪怕明知前面为死路。   赵临拍了拍脑门,叹道:“完了,定是那几家的人,生生往火坑里跳。”   南枝抬目看向陈涿,就见他下颌紧绷,眸光冷沉,视线飘渺似在深想什么,就连搭在她手背上的指骨都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她心底也随之一紧,那被火烘得干燥又温暖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心里。    第97章 入局我原名姓,褚   宫殿巍峨,密密匝匝的瓦片积了一层厚雪,透亮的冰碴顺着而下,太监抬起长满冻疮的手将那些冰渣掰下。   陈涿和赵临刚到垂拱殿门前,就听到一道掷地有声的诘问:“有人血溅闹市正中,言辞凿凿,可孰真孰假,尚还没有定论。如今京中谣言喧嚣,街头巷尾皆在议论皇室辛秘,陛下生性磊落,若心中无异,自当出面扼制,言明十九年前缘由,再派侍卫彻查此事!可为何称病不见?臣等心中实在困顿!君者当为民而尽瘁,帝者当为天下而远虑,此间祸事不清,朝中难定!臣等受先帝恩惠,才行至今日,绝不允有偷天换日的小人存在!”   走到近前才见,殿前跪了七八个重臣,为首高声质问的是年迈最长,白发白须,历经三朝,早已退居翰林清职的老臣。   因着开朝来,从未有过杀谏臣的先例,各个都梗着脖子,似打定主意在这耗着了。   陈涿行至近前,靴底踩碎薄薄冰层,发出清脆响声,他垂目扫视了圈,立刻有太监上前悄声道:“陈大人,这几位大人已在这跪了有半个时辰的,天寒地冻,您还是劝劝吧。”   赵临往紧闭殿门看了眼,皱眉道:“父皇呢?”   太监答道:“陛下头疼难忍,暂不传召。不过……”他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不过一刻钟前,唤了沈指挥使进去了。”   只一墙之隔。   宣称病重的陛下在殿中来回踱步,听着殿外层层抬高的声音,眼底透出憎恨和烦厌,沈言灯就在其近旁而站,神色平静。   陛下顿住脚步,甩袖怒道:“这像话吗!跪在这殿前是想要做什么!朕是天子,且是他们能够直言冒犯的!凭着没来由的谣言,就敢如何冒犯!”说着,斜睨了眼沈言灯,捂胸顺着气道:“沈言灯,你如何看?”   沈言灯早有准备,躬身答道:“不过是个卖果子的小贩,其言怎能当真?臣自是不会轻信,可如今流言喧嚣,定是难以平定朝中众臣的疑心。除非……”说着,他将脑袋埋低了点,半晌才道:“臣不敢说。”   陛下看向他眯了眯眼,就这般不拘小节地坐在了台阶上,做出幅倦怠的模样道:“你说,朕不怪罪。”   沈言灯道:“除非有人担了偷天换日的罪名。”   陛下捏眉的指尖一顿,眸光轻闪,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道:“可他们所收信笺上,早已直言了朕的名讳。”   沈言灯抬首,缓缓道:“此信所传之人寥寥,且都是些空吃朝堂俸禄的老臣,这般冒犯陛下早已是必死之罪。他们闭了嘴,有谁还敢置喙?”   陛下垂下扶额的手,沉默许久,忽地面色一沉,抬手猛拍身旁台阶道:“朕心中无愧,难不成你也怀疑朕是冒充的吗?”   沈言灯似被吓了一愣,反应过来当即跪下道:“臣不敢!臣只是……想做一忠君之臣。陛下重用臣,才有臣的今日。臣心中万分感念,铭记在心。无论陛下是谁,又是何身份,都是君主。”   陛下垂目看他,心思自是百转千回,算计了数次。   外面那些虎视眈眈,要是身份被人察觉,绝不会轻易揭过,再且如今兵权不在他手,到时如何还真不好说,唯有将朝中先稳住,嫌疑拖清了,往后才能稳坐。   他起身上前将人扶了起来,似随意道:“那若朕真是谣言所说,你又当如何?”   沈言灯身形一僵,避开他的手又跪下,郑重道:“孟子有言,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陛下殚精竭虑多年,才换得如今河清海晏,早有帝王之范!”   陈远宁这些年溜须拍马的话听了不少,可唯有此言正得内心所欲,胸口积的郁气瞬间吐出,豪迈地笑了几声,而后坐回了台阶上,道:“好好好,沈言灯,此事朕就交给你来办。”   他看向殿外道:“太子今日也来了,犹记当年朕刚登基不久,意外醉酒,似是临幸了一宫女,而后不久她就有孕在身,可从头到尾,鲜有人见其捧腹而出,生产也是早早临产。朕记得当日她身边有一宫女正巧从宫外回来了,怀中似抱了一襁褓。”   沈言灯垂首,轻轻勾了下唇,自是听懂了此暗示,俯身道:“臣领旨。”   陛下语气轻淡道:“做得干净点。”   ……   那道紧闭殿门被推开,沈言灯从中走出,却仍不见陛下的半分身影。   他垂眸扫视了圈地上跪着的大臣,却只得到了几声憎恶的哼声,和扭头不见的厌弃,倒也没在意,直接从他们身侧缝隙中走过,行至陈涿和赵临面前,露出笑道:“殿下,陈大人,你们也是来见陛下的吗?可惜陛下如今被烦得头疼难忍,心中郁结,卧于榻上,谁也不见。”   赵临磨着牙关,冷笑一声道:“沈言灯,父皇与你在殿内说了什么?”   沈言灯转眸看他,太子的母妃早逝,最初不过一小小宫女,且相貌和脾性平平,沉默又内敛,寻常在宫中都不打眼,没人知道当年陛下是如何看上她的,可却就此意外得宠,有孕后又被封了妃,直至早产而亡。   听闻陛下对其情感颇深,闻此噩耗,悲痛不已,往后便鲜少踏入后宫。而太子早产,自幼体弱,有太医曾言他活不过弱冠,算来也就只剩下几年了。   他意味不明地多看了会赵临,忽而又笑道:“陛下私下见臣,能有何事,自是交付了清查血书的重任,要臣查清这偷天换日的人到底是谁。不过太子这般咄咄逼人,难不成是心中有异?”   “你?”赵临气得双颊涨红。   陈涿轻轻伸手,拦在他冲上前的动作,道:“沈言灯,与虎谋皮,必定会被反噬。”   沈言灯轻嗤了声,眸底透着沉沉阴翳,看他道:“这就不需陈大人费心了。”   陈涿眸光冷了点,扯唇道:“给你出谋划策的是谁?恐怕并非京城中人吧。”   沈言灯眸光一滞,神色有短暂的僵硬,而后很快恢复如常,冷声道:“陈大人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说着,他直接越过两人,径直往外而去。   他从宫中出来,并未直接回府,而是七拐八弯到了另一不起眼的茶楼,径直进了一间厢房。   那里早有人等候多时。   厢房不大,独独坐了一人,正动作素雅地点着茶,澄青茶汤晃开,只闻泠泠水音,待到人至,茶水也就此沏好。   沈言灯紧闭房门,而后坐至他身旁,并未接那茶,反倒直接抬目道:“岑公子倒是颇通茶道。”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岑言。   最初是岑言递信给了颜驸马,才将赵荣已死,皇位上是陈远宁的消息传到了颜屺耳中,而后不久,两人就由颜屺所搭,慢慢设下此局,等着那身份被揭开,急得跳脚的陈远宁跳了进去,往后只需赵临顶了那偷天换日的名号,朝中重臣皆除……岑言号称,三月内,天下必乱。   只是此人来历颇为神秘,怎么探查竟也找不出一丝端倪。   岑言一身简朴素衣,发冠布带,手持青纹杯,怎么瞧也不像心狠手辣之人,他笑意淡淡,左手将那杯茶又倒掉了,道:“宫中如何?”   沈言灯道:“一切如岑公子所料。”   岑言垂了垂目,瞧不出眼底情绪,只道:“那便要恭喜沈公子和颜驸马,想来不久天下尽在你们手中。”   沈言灯静静端详了他几眼,忽地想起了陈涿所言,缓缓道:“那陈涿只怕已经怀疑上了你。”   岑言却根本没打算遮掩,只道:“无事,我本就没想瞒他,知道了也好。”   他垂着睫,眸光似飘到了远处:“算来我与他也有许多年没见过了,他倒也变了许多,再不复当年的机敏外向,反倒愈发内敛了。”   沈言灯眉尖轻皱,伸手抽走了他手中摆弄的茶盏,道:“此人心思狡诈,且在朝中积蓄多年,轻易难以根除。若是真的盯上了你,必定会用尽手段,釜底抽薪。”   岑言笑道:“我筹谋多年,只为了能再回京城,重见故人,怎会独独忘了他?放心,他碍不到你与颜屺的大业,很快他就会离开京城。”   沈言灯皱眉:“怎么可能?”   岑言幽幽道:“他的脾性,我再了解不过,他会走的。”   沈言灯沉默了会,暂且信了这说辞,却抓住了他话中的空隙道:“重回故地?岑公子是京中人?”   “十几年前是。”   “十几年前?”沈言灯疑心极重,所信之人唯有自己,更遑论是共谋如此大事,自是想将人的底细探查清楚了,可此人身份清白,不过是一寻常书生,以往从未到过京城,他心中泛疑,身子稍往后靠了点,道:“既是共谋大事,总该坦诚相对,岑公子到底是何人?”   岑言眸光一抬,缓缓笑了声道:“我原名姓,褚。”   沈言灯怔住,他虽从小居于扬州,可当年京城大乱,各个孩子都是听着街头故事长大的。褚家是重臣,先帝在时权势滔天,若非陛下及时入京,朝中忠臣力挽狂澜,以强硬手段剿灭了褚家,这天下到底是谁的真还说不准。   不过褚姓族中几乎都已死绝,没曾想竟留了一活口。   忽地,他想起了一桩传言,道是褚家嫡长子被困于府中,自焚烈火,生生烧死了,只留下一具焦尸,只怕眼前人就是……他抬目,那位与王国公独女定有婚约,出了名的早慧聪颖,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第98章 无事这是茶?   茶楼外人声鼎沸,各铺林立在街侧,冒着热气的吆喝声一直在街巷回荡着。   岑言从楼中出来就隐于人群中,手提着一食盒,行至铺前,如常道:“凝欢,这是你昨夜说着想吃的莲房鱼包,我刚才去转了圈,恰巧买回来了。”   王凝欢正在铺中查问账册,回首惊道:“这时节何来的莲房?你在哪地买的?”说着,她揭开那食盒一瞧,才见是用面食所做的莲房,混着菜汁才呈脆青色,内里填着层层鱼肉。随之传来一股醇厚又馥郁的鱼肉味,是炖了许久的。   她忽地脸色一白,直起腰身躲开了那食盒,皱眉道:“怎地有点怪味?”   岑言听着,也俯身嗅了下却没觉异常:“许是你没吃过,有点不习惯。”他将食盒盖好道:“罢了,等到来年夏日,我再给你做真正的莲房鱼包。”   王凝欢满脸诧异道:“你会做?”   岑言笑道:“我从小一人维持生计,自是种种碎活都会点,这不算什么。”   王凝欢胸口气息稍顺了点,扭头交代了账房几句,就和他一道回府中,好奇问道:“什么都会点?那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竟还到了京城科考。”   两人一路走到喧闹街坊中,细碎交谈声很快淹没在人群里。   ——   接连几日,那几位重臣死盯此事不放,在朝中当面诘问陛下,句句暗示皇室有人身份存疑,兹事体大,再行回避就是心中有鬼。君臣不和,闹得每日草草收场。   直至今日,那为首老臣身子终于撑不住了,气晕在了大殿上。紧随其后不久,京中忽而有人道陛下身份无异,老翁真正所指的人是太子——当年那宫女鬼迷心窍,假意有孕,却暗中令人抱了城中弃婴进宫,买通太医伪装出生产之子。   陈府竹影院中,房中满怀融融暖意。   陈涿刚从宫中回来,紫袍上携着满身寒气,眉间隐约浮起点倦意,进屋先抬目看了眼桌旁的南枝,见她赤足盘坐,默了下先在炭盆前烘着双手。   南枝当即扔下手中笔,走到他身旁,凑到耳边悄声道:“方才我听人说,老翁所指认的人并非是陛下,而是太子,是真的吗?”   陈涿手心透出暖意,他屈了下指骨,转身将人拦腰抱到了塌上,俯身套上鞋道:“是真的,但也不全是真的。”   南枝拧起眉心,伸出双手将他的脸抬了起来,一本正经道:“不许和我打哑谜。”   陈涿被迫仰首,对上她晶亮又炙热的视线,沉默半晌后,下巴轻轻蹭了下她的掌心,将脑袋力道搭在她手中,道:“你猜猜。”   最多一半一半,太好猜了。她趁机捏了下陈涿的脸颊,猜道:“太子是真的?”   陈涿只睁着澄黑的眸子看她,唇角轻翘却也不说话。   她眼睛一转,继续猜道:“陛下是真的?”   陈涿前倾了点,上半身几乎靠在她腿上,仍一言不发。   南枝拧起眉心,不情愿道:“不就两个人嘛,还能是什么……好吧,我猜不出来,你告诉我吧。”   陈涿眉峰轻挑,终于从她的掌心中抬起了脑袋,他起身,紫袍轻晃,双手按住了她的腿,俯身亲了下她的唇,而后紧贴着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南枝的眼睛越睁越大,满脸意外。   陈涿站起身,忍不住道:“往后晨起后,莫要觉得屋内燃了炭火,就能不穿鞋乱跑。要是着了凉,又得喝药施针。”   南枝挥挥手,习惯了他的啰嗦,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说着,又好奇地抬首问道:“可若太子并非陛下亲子,这次不是真要被发现了。”   陈涿一看她就没听进去,琢磨着来年开春还是得设地龙,时日一长,好不容易养好的积寒又要被引出来。他随口道:“无事,赵临自幼命大。至多那几个上奏的老臣要受些苦,这几日好些人对他们下手。”   南枝忽地回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派去查岑言的人有消息了吗?”   提起此人,陈涿这才回过神,眸光闪过点暗芒,缓缓道:“此人无父无母,靠着乡邻接济才活到了今日,生活清贫拮据,到京城后都是靠为旁人抄书为生,直到王国公注意到了他,这才有些好转。”   南枝替王凝欢松了口气道:“没什么异常就好。”   陈涿眼底冷意却未消,此人底子太过干净,找不出一丝端倪,就像是早先就派人安排好的那般,反倒透了点诡异,加之与他相谈,竟有点故人相识的熟悉感。可若是被人早先动过了手脚,想要探查到底,还需费点时日,短期内怕是难有成效了。   南枝站起了身,踮脚亲了下他的唇道:“好了,我要去洗漱用膳了。”   陈涿垂目,抬手揽住她的腰身道:“没洗漱就亲我?”   她轻轻地哼了声,抬起下巴道:“怎么?不行?”   陈涿的指骨轻搭在她的脊背上,笑了声道:“当然不行。”可说着,脸庞却慢慢往下垂,眼睫轻颤,几乎快要触到她的唇。   南枝双颊一红,反手推开了他,落荒而逃。   房门外的白文见着她走了,这才敢入内,禀告道:“大人,方才有人来禀,道是魏大人在朝中气得昏厥,就在宫中受太医诊脉,谁料忽地气血翻涌,没了呼吸。”   魏大人就是领在众臣前头,质问陛下的那老臣,他历经三代,少有的清白文臣,就连当初褚党作乱,**高门时都惦念着他在朝中的威望,未敢下手。如今虽年迈,却向来身子骨硬朗,怎可能死在这等荒谬小事上。   陈涿神情陡然阴沉,声线透着一点怒道:“你说什么?我不是让你将他们护好的吗?”   白文踌躇道:“魏大人身在宫中,不好明目张胆相护。陛下顾念魏大人年迈,特意让人收拾了偏殿静养,不允打扰。属下倒也暗中派了几个宦官照看着,可没想到是那为其诊脉的太医有问题,姓娄,似是沈言灯一手提拔上来的,进到殿内为魏大人瞧了会,当时说是没什么大碍,可他走后之后不久魏大人就气绝了。”   陈涿胸口闷起了一股气,他压了压才道:“剩下的人都看好了,若他们再出事,往后朝中众臣皆寒了心,还有谁敢直言上奏?再且都是要臣,于朝中根系颇深,真要都没了,他那皇位也没了。”   白文听得心底一震,当即应声下去安排了。   屋内空余陈涿一人,他捂唇咳了两声,行至窗前,看向那遍地的白,扎在地上,晃得人双眼发酸。   魏大人几朝老臣,鞠躬尽瘁至今,曾在褚党猖獗时血溅殿前,年近七十好不容易差事松快些,终于调任翰林颐养天年,这些事本就与他毫无关系的,深陷而入极反倒易污了他的官声,却仍义无反顾,这几日在积冰的殿前跪了许久,还丧命在这等人手中。   隐在袖下的指骨泛白,他抬目看向枯败又颓靡的冬景,头一次涌起这般汹涌的杀意。   ——   魏大人的尸首是其家人身穿素缟,肩抬重棺,从宫门口一路抬回来的,漫天洒着泛黄纸钱,飘飘着盖在积雪上,哭声悲戚,经久不散。   围观人群外,赵临远远看着,眸光沉沉地落在那厚棺上,心中一时积郁。   偏生这时前面百姓还在闲谈。   “这魏大人好说也是几朝老臣了,经常来摊上照顾我生意,瞧着身子骨向来硬朗,这怎么一时……唉!”   “谁说不是呢,听闻还是因为几日闹市那撞死的老汉,好似是上面有人假冒身份,混了龙脉。”   “快闭嘴吧!这话可不能乱说!”   几人连忙噤声,再不敢多言。   赵临看了会,直至目送那木棺消失在街口,他才转身离开,可却少有地茫然,七拐八弯不知走到了哪个巷口,刚想转身却忽地有人撞到了膝盖处,摔倒在地哭了起来,一看才见是个五岁左右的女孩,他刚俯身,伸手要去扶她。   巷子口的人却听到了哭声,带着怒气走过来道:“是哪个没爹娘养的野狗又欺负我们家孩子了!真当她没父没母吗!我告诉你,下次再这样我就把你逮起来送到——”还没说完,两人就对上了视线。   方木挠挠脑袋,有点尴尬道:“赵公子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隔壁那几个混小子呢,他们总是趁我不在欺负小孩。”说着,她俯身,将那孩子抱在了怀里,温声哄了几句,女孩很快抽噎着,挂着两行泪睡着了。   赵临愣住,一时难以接受:“这是你的孩子?!”   方木听着睁大眼,压低声音大笑道:“你想什么呢,我才多大,怎可能有孩子?正巧到了饭点,你要是不嫌弃,可以进来垫两口。”说着,她转身进了那道幽深的,像是话本中藏匿着什么妖怪鬼魂的巷子。   赵临略带犹疑地看了那巷子几眼,终究抬起脚往里走了。   进前才见到那写着善慈庵的牌匾,推开刻满划痕的木门一瞧,院落中有不少年纪各异的孩子,各自围成几团,端坐在桌上,专心看书。   原是个善堂啊。   他眉尖轻挑,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四周,一处比一处破败,全然不是人呆的地方。   方木将女孩递到个年纪大些的手里,朝他转首挥手道:“走吧,喝点茶。”   进到堂里,木门大开,正巧能看到院中所有的动静,方木推了杯茶水给他,随手拿起绣样穿针引线道:“方才实在抱歉,我一时心急,把你当成隔壁那几个了,总是欺负我们家孩子,还不承认。”   赵临端起茶,刚抿到舌尖就面露难色。   这是茶?   真的不是随手从路边揪了两片菜叶塞进去充当的?   他强忍着咽到喉咙那边,挤出一抹难看的笑:“无事。”    第99章 运气赵临一定是运气最好的。(本章无……   两相对坐。   赵临艰难地放下了手中茶,双颊被苦得苍白,他稍稍打量了圈,虽算得上整洁可桌子少腿,椅子缺手的,没几处全乎,终于忍不住道:“此地为何如此荒凉,我记得每年朝中都会拨些银两,专门用于救济妇孺。”   方木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想什么呢?朝中的银两怎可能全乎拨到我们手里?这地方可是我一个人出银钱,千辛万苦盘下来的。”说着,她吐着满腹怨气道:“真不知道这京城东西怎地这般贵?是镶金还是嵌银了,单赁下这转身都费劲的小院要我近三年的积蓄!”   赵临抬目,意外看她:“你一人赁的?”   方木一时骄傲,抬首就道:“当然!”说着,过于得意,手中绣针一时不慎刺进了指腹,她轻嘶了声,拿起桌旁手帕擦着道:“这整个院子,赁下的时候可破败了,都是我一个人慢慢改造起来的!”   赵临这时才拿正眼打量这院落,指节搭在杯盏上,无意识地端起又抿了口。   他皱了皱眉,想起她做生意时一幅贪财的模样,为着少许几两银钱就能扯着嗓子吆喝,瞧着年纪,好似还比他小上几岁,就算身世孤苦些,也不至于为旁人做至此步。   雪落泠泠,两边木门大敞,灌堂寒风呼啸而过,他压抑着,只轻咳了声,不解问道:“为什么?”   方木指腹不淌血了,她随意抹抹,学着私塾先生的模样,摇头晃脑,故作高深道:“人不可貌相,兴许我就是书上那种乐于助人,不求回报的大圣人呢,这有个性肚的古人曾经说过……唔,大屁股柿子笑笑脸嘛。”说着,暗自念叨着,古人真奇怪,还有姓肚的。   赵临沉默了会,才试探着道:“……你说什么?”   方木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耳尖泛起羞涩的红,她瞥了眼院中那些小孩,硬着头皮道:“有人跟我说过,我记不大清了,好似有个大屁股的柿子,吃起来很甜,然后就、就吃它的人笑得很开心。”   没等赵临领会到话中意,院里已经有人忍不住抬头道:“姐,你想说的是,大辟天下寒士俱欢颜吧。这句是诗圣杜甫说的,不是肚皮的肚。”   方木整张脸涨红,支吾狡辩道:“我知道、知道,这不是想看看你们会不会,在私塾念书有没有偷懒嘛。还有客人在,你们别乱说话。”   院中几个年纪尚大些的,这才忍着笑意,埋下了脑袋。   她瞥了眼对面人,指头在桌上小心地扣着,咳了声讪笑道:“我没怎么念过书,一时记茬了,赵公子就当没听见,也别、别说出去啊。”   赵临压下笑意道:“虽说当今世道,寻常女子出入私塾仍是少数,可通晓之事多些,总不至轻易受人蒙骗。你出门在外,又无依仗,更该多读点书,也能给自己些依仗。”   方木赚过钱后,倒也去过几日私塾,只记得那地的桌椅睡起来很咯人,字跟蚂蚁似的看不清楚,每每逢美梦,那老先生就要生生将她拽出来,当众令她回家抄书,苦得她夜里泪水浸润枕头,这才放过了自己。   她实在不想承认自己一碰书,眼皮就打架的毛病,便拍着胸脯道:“俗话说的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虽没念过书,但去过的地方保证比你多。”   赵临随手捻起桌上瓜子。   方木起了兴致,清清嗓子道:“去过荒漠吗?看过灿得像黄金一样的沙子吗?那地方邪门又招财,跟着商队来回得走上几天几夜,皮都快渴皱了,才能将皮料运送回来,还有长河,就京城外蚯蚓似的护城河,在他那就是爷爷和孙子,根本不够看,人掉进去,头都来不及伸,就被水给吃进肚子里了……唉,这两个都有点危险,想要好看的话还是得往北走,走到将近边关的地方,那地都是连绵又青亮的平原,躺在上面比京城最贵的枕头被褥都舒坦,就是有些人脑子被马踢了,光天化日往上面如厕,想躺的话还是得小心点……”   赵临坐在她对面,还捧着满手心的瓜子,捻起的动作却顿住了,他直直看向她发亮的双眼,似透过这眸,进到了话中所说之地。   他垂了垂目,面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点羡慕。   方木说累了,拿起一杯茶抿了几口,得意道:“怎么样?想去吧。赵公子,我看你也算有些家产,若是想去的话,到时候你雇我,我亲自带你游赏这些地方,少收你点银子,只要——”她转了转眼珠,露出一抹纯良无害的笑,快将五根手指戳到了他脸上:“五十两!”   一边赚钱一边赏玩,这差事可太好了!   一阵锣鼓奏乐声响起。   四处雾蒙蒙,像蒙了一块极厚的灰纱,难以看清原本天色,那乐音短促又激昂,夹杂着悲怆的哭喊声,一点点靠近巷子附近,积着雪的院子墙边,随之飘进了几枚纸钱,晃悠悠落在了积雪上,被濡湿成块。   赵临陡然回过神,对上方木那满怀期盼的眸光,扬起一抹散漫的笑道:“不用了。”   方木面露遗憾:“那你不雇我,也可以离开京城转转。这京城虽好,南来北往的什么东西都能买到,可就是太贵了,寻常一膳就得顶旁地三餐的。不是我夸张,赵公子的身家到了旁的地方可以翻三番!”   赵临将手心瓜子倒在桌上,他撑着桌子缓慢地站起身,听那悲乐远离了这处,道:“算着时辰,我该走了。”   方木假意客套道:“不留下来吃个饭吗?”   赵临慢吞吞地摇头,摸遍全身却没有什么银票,只得将腰间那玉佩扯了下来,递给她道:“茶水很好,多谢招待。”   方木一看那玉的成色就是上上品,转手一买至少百两,赚大了!她瞬间满脸喜色,接过玉佩,不由得含了一丝谄意道:“多谢赵公子,往后有事您吩咐,小的必定随叫随到。”   赵临笑了声,抬脚往下走去。   满院雪簌簌,兀自往袖口里钻。   几个小女孩正在雪地上划分了格子,叽叽喳喳要跳格子玩。   他顺手摸了下小女孩的头顶,指节被冻得青白,缓慢地往院外走。   方木刚得了一笔横财,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上前帮着他推开了院门道:“赵公子,雪天路滑,您可得小心点。”   赵临轻嗯了声,宽袖晃荡,脚步很慢。   巷子很窄,刚刚好容一人通过,两墙又不透天光,像是深夜才有的暗。   方木看着他的背影,终于想起来了什么,高声道:“赵公子,这几日您别去我铺子那磕瓜子了!雪大不开门!”   赵临的脚步停住,却没回头。   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冷白指骨迎在风雪中,语气却一如既往地轻快又散漫:“往后都不去了。你说的那几个地方,我很喜欢,准备离开京城一段时日,去好生看看。”   方木有点意外地挠挠头,提醒道:“嗯,我知道了!那些地方鱼龙混杂,赵公子注意安全!”   赵临不再停留了,那件冒着线头的朴素蓝衣禁不住冬日霜雪,他彻底消失在了逼仄巷口。   方木关了房门,兴奋道:“姐姐我又赚了笔银子,今日午膳我们吃牛肉胡饼,管够!”   院中霎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巷口纸钱漫天,赵临目送那棺椁远离,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   他四肢被冻得发麻,快没知觉了。   底下人终于寻到了他,喘着气道:“殿下,终于寻到您了!这冷天您怎能穿得这般单薄,身子怎能受得住?”   赵临转过视线,看他一眼,语气缓慢道:“你吩咐下去,今日闻魏老病绝,孤心甚愧,不忍再欺瞒陛下和群臣。孤要写,罪己诏。”   当年新帝继位,京城连着几年人心惶惶,好些人无辜死在党派相争中,父母都病入膏肓,哪还有力气养孩子,只得将多余的丢弃在外,运气好些兴许能直接冻死,运气差的就说不准了。   赵临一定是这些弃婴中运气最好的。   那时朝中初定,大臣非嚷着新帝广纳后宫,以免再出现先帝那般无后继位,奸臣乱朝的恶事,可陈远宁被迫吃了绝嗣药,实在是有心无力,甚至不敢遴选妃嫔,生怕被人发现。无奈之下他只得假意专宠一寡言宫女,从胡同口抱了一弃婴回来,暂做太子。   可他又生怕养了一头白眼狼,只得在幼时便喂了毒,好让他没甚威胁。   暂驻时龙驭,前临戏马场。   赵临的临,也是临时的临。   罪己诏字数寥寥,言明孤身份有异,不堪储位,愿以一杯鸩酒了结。   东宫极华丽,是满皇城中鲜明一隅。   罪己诏传得比圣旨都快。   陈涿赶到时,鸩酒已经摆在了桌上,赵临正垂目,摆弄着袖口落下的细线,没半点将要赴死的伤感。   他快步上前,声线愠怒道:“赵临,你疯了吗?此事不用你做到如此地步!”   赵临早已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抬首看他露出笑意道:“有陛下相帮,就算你再派人相护,都难保万无一失。他们若真因此丧命,都不需旁的,朝中必乱。陈涿,你得承认,此法就是最快的。”   陈涿一时僵住,此等时机,他不想争论,沉着气道:“罪己诏恐已传到了宫中各处,已然没有转圜余地。以往我曾听闻有一种药,可令呼吸暂闭,脉象断绝七日。你将其服下,等到时我再开棺,你离开京城,用旁的身份活下去,天南地北,想去何地由你。”   他看了眼桌上鸩酒,一时气急,直接将其扔到地上。   赵临却摇头道:“不用了。就算我这次活下去,可还能坚持几年?这般孱弱的身体,又能撑着我去多少地方?难不成还要带着药,带着太医?”他笑了声:“以往我曾听过宫里一笑话,说就算我侥幸继位,就这身子弱的,兴许会在继任大典上被玉玺压死,成为历朝历代最短命的皇帝。其实哪有那么夸张啊……”说着,嘴角淌下了血线,泛着诡异黑色,然后越吐越多,脏污了整片衣裳。   他抬目,挑眉道:“陈涿,这次,我快了你一步吧。”   陈涿指尖有点颤,大力扶住他的肩道:“你喝过鸩酒了!赵临,你、你……”   赵临浑身愈发冷,冻得骨头都哆嗦,语气却轻淡:“陈涿,你放过我吧,这么多年,我真的有点累了……”话音未落完,眼皮彻底合上,再没了生息。    第100章 灵堂可恨可气可愤   竹影院里,陈涿的衣袖沾着点乌黑血渍,指节僵滞,带着满身凛冽冬风,一步一步走进了房中。   南枝听到动静,从内室小步走出来,尚未来得及张唇就见他身上血渍,一惊道:“你受伤了?怎地满身的血?竟还是乌黑的,难不成是中毒了!你站在这别动,我去唤大夫!”说着,她匆匆越过陈涿,就往外走。   手腕却被一拽。   陈涿抱住了她,宽大身形几乎压在了她身上,眼睫颤动,道:“不是我的,我没受伤。”   南枝不明所以,却听他轻声道:“赵临死了,是我害了他。”   她一怔,短短几瞬难以理解他话中所说,太子死了?昨日不是还邀约陈涿出府用茶吗?怎会如此突然?   思索间,那悬在袖下的手缓缓落在了他的脊背上。   忽地,脖颈处却滑下一点凉意。   水珠淌过锁骨,濡湿成团。   她从未见陈涿此态,却也知两人情分非常,太子不得圣心,又体虚孱弱,若非有陈涿一力扶持,恐怕都不能活至今日。陈涿看似对太子淡淡,实则一直在为其寻名医,想解了他体内的毒。   南枝将他抱实了些,脸颊朝他那处靠近,感受到一阵被雪浸得凄寒的肌肤,像被多年沉积在雪层下的石块那般凉。   *   太子服毒的消息传入宫中。   陛下身处殿中,锦袍上龙纹张牙舞爪,刺出鲜红棱痕,一时激动连说了三个“好”,他本还有愁苦那些老臣没了之后,一时难寻后继的忠臣,如今倒好,有人将罪责全认下来了,那股萦绕在胸口的不安感也终于褪去。   他扶住御案,沉沉地松了口气。   被急召来的沈言灯站在一旁,见着陛下卸了负担的模样,声线上扬道:“陛下福人天象,总能化险为夷,难怪自陛下继位后,各地风调雨顺,内外安定,再没生过大灾大祸,原是因有陛下的庇佑。”   陛下忍不住脸上的笑,勾唇道:“朕也没想到太子竟如此识时务,倒也不枉朕给了他一个这么高的出身。如今正好,不用花心思对付那几个老臣了。毕竟朝中肱骨,总不能事做得太绝了。”   沈言灯眸光一凝,默了默却道:“恕臣说句不该说的,此事闹得满城皆知,难保往后不会有人旧事重提,陛下仍是要提防些。”   陛下笑意微敛,面色有一瞬间僵持。   京中知晓事情原委的都被除干净了,只剩下惇仪一人。如今太子已逝,他可不信惇仪会不顾大局到将此事公然说出来,到时害的只会是她自己。   再剩下的……就是曾经那些在边关和与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了,倒是有几个和他关系近点,若要重逢,定是能认出他。   他不经意问道:“边关有多少年未起战事了?”   一旁宦官立刻答道:“回陛下,自从当年陈将军驻守边关后,仅用半年,那些蛮族就再也不敢进犯了,仔细算来,得有二十个年头了。反倒是年年上贡,盼着陛下给其一点庇佑。”   陈远宁心中思绪变化,最终只化作一个念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些年他夜夜为着这些事烦心,提防着惇仪,试探起陈涿,还得防着太子一干人谋他皇位……可提心吊胆到如今,还是被人发现了点端倪,连着几日,夜夜梦中都是他被发现的困厄,此劫既躲过去了,就得斩草除根,绝不能放任再起事端。   知晓此事的所有人都得闭上嘴。   那一点沉积在记忆深处的旧事早已被他掩埋,答应惇仪冒充赵荣的最初——他只是想起了边关那些弟兄的军饷总是被层层克扣,朝中大乱,褚党猖獗,没人有余力再关心千里外的他们,营帐狂风如刀剑,凿在那每一个士兵的盔甲上。   他想立功,想讨赏,想让所有人吃饱穿暖,这才擅自去寻流落在外的赵荣。   却没想到,自己成了赵荣,成了决定边关将士生死的人。   陈远宁声线中没有半刻犹豫,御案泛着漆光,盘着龙纹的皇位是殿中最高点,他眸中尽是在战场上练出的肃杀之意,沉声吩咐道:“户部年年道边关耗去巨额税款,分明未生一战,何需这般多的银钱。有些酒囊饭袋,吞吃军饷的废物,朕花银钱养着他们,能有何用?如今正值天下太平,边关安稳的时刻,正是时候去除这些蛀虫。”   沈言灯就这般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神色间没甚变化。   一切都在他与岑言所料之中。   *   太子身死,应是国丧。   可罪行太重,桩桩件件加在一块,早已足够将他贬为庶人,又因着他的欺瞒,人人敬重的魏老竟丧命在了气绝上,实是可恨可气可愤!   没人将一冒充太子的病秧子放在眼里,更别提为他操办丧礼了。   陛下悲痛万分,实是不信当年那宫女欺瞒于他,竟用一弃婴瞒天过海,连着几日,陛下都闭门不出,沉思懊恼,听闻头发都白了几根。   可数年父子情分在前,陛下特赦,为赵临设灵堂,葬在京郊风水好的地方,唯独不允立碑,以免为后人所误。而过往种种,也不再追究。   灵堂内却没几人前来吊唁。   南枝和陈涿到时,四下简单空荡,挂着几根宽长的单薄的素绸,唯有几个宦官宫女跪在棺椁前,抹着眼角,低低地抽泣,那铜盆里枯黄的纸钱被火舌吞噬,燃出点点灰烬。   南枝看向陈涿,心底泛起忧虑,生怕他见着此景,愈发郁结。   陈涿却早已恢复如常,神色轻淡,眼睫轻抬,扫了圈灵堂的陈设,好似那一刻流露出的脆弱只是她的错觉,可南枝却知道他心里沉了块极重的秤砣,压着心口至今没喘过气。   牵住她的指尖至今仍是冰冷又僵硬。   陈涿走到棺椁处,指节搭在了那厚重的木盖上,像是刻意防着什么似的,木棺早已钉死了,连点气缝都透不进,他顿了会,终究收回了手,转眸看了眼白文。   白文立刻会意,递上早已备好的酒壶。   他俯身,倒了两杯,垂目道:“这些年你活在宫里,尽听些流言蜚语,嘲弄你身子孱弱,难堪大任,没曾想至死却主动认下了这等罪名,外面那些斥你的诗快撰成册了……安心走吧,往后这些流言都会消失。”说着,仰首饮下一杯酒,另一杯被横洒在地。   南枝上前,转眸就看到他眼尾泛起的一点红,她抿了抿唇,上前轻拉住了他的手。   一杯辛辣的酒淌过了喉间,总算熨出了点点暖意。   灵堂外却又响起细碎脚步声。   南枝下意识转首,除却他们外,还有谁敢在这关头敢来吊唁太子?   一见,是昭音和颜明砚。   到底曾是亲人,柔容公主虽与太子交际不深,可也当过后辈看待过,性子一急起来不管不顾,得知消息就打算带着驸马一道过来祭拜。   驸马左右劝过之后,柔容也反应过来此刻陛下左**人盯着这灵堂,万一心生芥蒂,他们自身也难保。无奈下,柔容便只让昭音两人过来,到底是小辈,情分深些,也说得过去。   昭音心底是觉太子有点可怜的,当年抱入宫里并非他所愿,如今又这般草草丧了命,连个名都留不下,实有些凄惨。   她心底沉沉,刚进去却见到了南枝,略微放松了点。   南枝见到她,也褪去了些郁气,上前迎着她道:“我还以为今日不会有人来了。”   昭音道:“以往太子对我也算颇有照料,这种时候我怎能不来?”   两人一道起香,立于香灰中   陈涿的目光却是慢慢放到了颜明砚身上,眼底闪过点暗芒,缓缓道:“你有意参加明年的春闱?”   颜明砚没想到他会知晓此事,愣了下,点头道:“嗯,总归将即弱冠,也是得科考立业了。不过以往荒废过多,想来一时难以填补,但已寻了私塾先生。”   陈涿指骨动了动,袖间酒味飘扬,他垂睫,只思索片刻就道:“你既有意科考,若是愿意,我可暂教你一段时日。”   颜明砚一时茫然,按说陈涿当年科考一举成了状元,好些人重金重礼求聘他为先生,也没见他有何松动,再且经年来,表兄素来冷淡,几乎没问过他学业一句,今日怎地这般反常?   但他余光瞥了眼南枝,几乎没犹豫,当即应下道:“表兄能抽空教我,我自是愿意。”   陈涿微微颔首,面色轻淡,语气却半分缝都不留,毫不留情道:“既知往年荒废过多,就不应再行玩乐,再想填补都来不及了。往后每日辰时前,备好笔墨,按时到陈府。从明日开始。”   颜明砚面色一僵,嘴角抽动许久才咬牙应下。   明日?这么着急?   他心底忽地冒出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兄妹两人没在灵堂处逗留多久,各怀着各的心事上了马车。   颜明砚轻叹了声,不明怎么三言两句摊上了个这么严苛的先生,他瞥了眼昭音,问道:“你上次说,让母亲瞧瞧父亲胸前的伤,如何了?”   昭音却是摇了摇头道:“与母亲说了,但还没有结果。”   到了公主府前,两人下了马车,却是柔容站在府门前,似是在等他们,却又像心不在焉地想着些旁的。   昭音走到她面前,疑惑道:“母亲,你怎么了?”   柔容这才回过神,扬起一抹略有些勉强的笑道:“没什么,天色不早了,你们先回院了。”   颜明砚打了个哈欠,想着明早的事就困倦不已,先行一步离开了。   昭音慢了几步,刚准备快点却被柔容拉住了手腕:“昭音,我有事要问你。”    第101章 教学他只盼望她能倚仗的多些   颜明砚走后,院中唯余昭音和柔容两人。   柔容脸色不大好,却仍撑起了一抹勉强的笑道:“昭音,那次南枝和明砚在府中遇到的那黑衣人,是何身形,你还记得吗?”   昭音心底一凝,斟酌着道:“瞧着和兄长差不多身量,动作敏捷,反应迅速,有点像当初在别苑遇到的面具人,就是绑架母亲和姨母的那位。”   柔容指节忽地一紧,心底种种猜测得到了验证。   府中事务她多年不插手,全交由颜屺一人操办,就连院中物件耗费的琐碎活,都被他主动揽下。以往她是觉得颜屺心中感激,当年若不是她答应和颜家结亲,只怕颜家早已被褚党吞没,哪能存活下来。日子过到如今,转首一看才见留了这么多糊涂账。   颜屺的肩伤她看了,分不出是匕首还是箭伤,可瞧着像新伤。她便暗中查了府中账册,才知每月都有一批以香料为名的货物存放在库房,可到底是什么却没人亲眼瞧过。   若大胆些,照此推算,当初她听闻京中来了一新鲜又别样的戏班,便是颜屺主动提出宴请的,别苑地处偏僻,还有何人会想到在那行刺?再往前,甚至当初成亲,颜家处境危难,恰巧其子考取状元,又尚未婚娶,这才入了父皇母后的眼。   越想,她越喘不过来气。   她只希望是自己疑心太重。   昭音有点紧张:“母亲是觉得哪里不对吗?”   柔容提起神,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庞与年轻时无甚差异,隐隐可见当年风采,她只朝昭音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昭音拧着眉心,终究没忍住问道:“那母亲见到父亲肩上的伤了吗?”   柔容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和笑道:“傻孩子,你乱想什么呢?你父亲怎可能与这些事扯上关联?我寻你,是有另一件事想问你,如今京中动荡,太子又忽地服毒自尽,母亲心中放心不下,便想着离开京城住上一段时日。”   昭音满心仍是怀疑,可一时被分出了注意,呆道:“离开京城?”   柔容点头道:“当初你外祖父临终前,褚党猖獗,忧心我会受到牵连,曾想过将我送出京城,便特赐下了一封地,名为暨郡。可惜此地处于北境,经年苦寒,四处贫瘠,便也一直没有启程。之后不久,新帝便登基了,此事就此搁置。而今正好,母亲想让你先行去到暨郡住上一段时日,也好摸清那地情形。”   昭音愣了会,才反应过来道:“唯有我一人过去吗?兄长不与我一道?”   柔容垂目,喃喃道:“他若是要过去,那你便也去不了了。”   声音极轻,混在呼啸风声中听不真切,引得昭音提高声量,问道:“母亲说什么,我没听清。”   柔容抬眸,笑着朝她摇了摇头:“我是说让你一人先过去,明砚不是打算准备明年春闱吗?待到春闱过去,他落了榜,我们再一道过去。”   真相如何,实情如何,她一个字也不想和自己的女儿透露。   若她的猜想是对的,那这盘棋早已算不清是多少年前开始下的了。所求,她也隐约能猜到些,应就是别苑所提到的遗旨,那道号称将明砚过继给先太子的遗旨,如今太子过世,陛下信重奸佞,所做之事愈发荒唐,棋局应是快要下完了,往后还不知会生出如何乱事。   及笄前,父皇母后庇佑她多年,甚至临终时仍忧心忡忡,替将她前路打算好了,这才让她做了这么多年无忧无虑的公主,建府设筵,赏花作画,逍遥自在。   犹然记得懵懂时,母后摸着她的脑袋,温柔地告诉她,每个人都应为自己所承担和所拥有的付出代价,或大或小,却都是过往走出的每步注定好的。身为公主,受百姓之食禄,也应负相应的使命。而她不用和亲,不用牺牲,却安然享乐到了如今。   *   冬日的天总是亮得很迟,府邸上下笼了一层薄薄灰雾,唯有檐角挂了几盏微黄灯笼,隐约透出光亮。   南枝缩在温暖的被褥里,忽觉身旁那暖烘烘的地方瘪下去了,不清醒的脑袋一转,想起今日陈涿要教授颜明砚课业,两人都得在这凄冷的清晨离开温暖的床榻,张着冻僵的爪子翻书提笔,而自己则能偷懒,一直缩到晌午,正巧能用到膳房刚出锅的美味午膳。   两相对比,她快要忍不住笑出声。   南枝搭上眼皮,继续去寻梦中的金银财宝和貌美舞女,那窈窕舞女正坐在她的腿上夸赞她是全天下最聪慧机敏的大英雄,非要以身相许,她正推拒呢,忽地身上一凉,那厚实的被褥被揭走了,她全身一僵,朦胧地睁开眼,就见陈涿站在塌前,手心正攥着她温暖的被。   她呆呆道:“你做什么?”   陈涿俯身,伸手将她的上半身提了起来道:“你也一起听。”   南枝头发乱糟糟的,面上还带着刚醒的茫然,听着这话,神色陡然一惊,彻底醒神了,愕然道:“你说什么?!”   陈涿神色如常,半点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木着脸,伸手掐了把自己的大腿,才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次陈涿少有地坚持,几乎是连拖带拽,她的抗议没起一点用,被迫从榻上起来,草草用了几口早膳,打着哈欠到了书房。   因只是简单教点课业,倒也没怎么变故,书房摆好了两张桌,笔墨已然备齐。   颜明砚站在书房里,穿了件鲜蓝衣袍,眉眼也透着刚醒的倦意,见着陈涿刚准备俯身,转眸却看到另一旁揉眼的南枝,愣了下才道:“表兄。”   南枝掀起眼缝瞥他一眼,拖拉着脚步走到桌前坐下了,她托着腮,呆呆地看向桌上笔墨,尚还不敢确信眼前这一切。   陈涿抬首,让白文将书分发给他们两人。   足足一摞,粗略看来得有十几本。   颜明砚一翻,却见没有一本是与科考有关的,反倒从田产水利再到律法宫制一应俱全,他面露疑惑,问道:“表兄,这是不是拿错了?”   陈涿神色如常,只道:“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你先前荒废多年,一时之间也难以补足,这些全都是各行当一些最简单的总要,将全都吃透了,才有能力去做下一步。”说着,他眸光轻闪,咳了声道:“当年我在春闱前夕,也是先行翻阅了这些书,才顺利中榜的。”   颜明砚伸手量了下书的厚度,足有半指高,学完这些恐怕都得到古稀了吧。他略有点怀疑地点了头。   就在一旁,南枝趁着两人说话的功夫,已经悄悄闭上双眼,安然小憩了。   陈涿抬脚走到她面前,垂目见着她困倦的模样,心中一阵叹息,他实也不想这时将她惊醒,可朝中动荡,垂拱殿上下被清洗了一遍,有些事愈发不好探听,只得知陛下暗中派出了人手,去向却不明,他总觉有一件极要紧的事正在悄然发生。   以往他向来不惧,可如今却有了软肋,若踏错一步,满盘皆输,他必定被牵连进去,府中上下也会遭受祸端,南枝在京中便没了倚仗,若到最坏那步,恐怕到时所有只能靠她自己。如今他只盼望在有些事来临前,能让她知晓的多些,能倚仗的多些。   他伸出指节,敲了下桌案。   南枝睁开眼缝,眸光忽地瞥见了一片衣角,心神震荡。几乎是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她垂下脑袋,随手翻起了一本书,装作专心地看着。   陈涿默了默,伸手将那本拿倒的书放好,道:“你既对水利感兴趣,那就从这本《水经》开始,此书内容寥寥,极易理解,通读一遍后各自交份见解给我。我有事得去府衙一趟,待一个时辰后回来。白文,你盯着他们。”说着,他用目光丈量了下两桌的距离,皱眉道:“明日在此放张屏风。”   白文当即应下。   前脚人刚走,后脚南枝就收起了严谨好学的假面,脑袋立刻就黏在桌案上了,不管不顾地睡起回笼觉。   白文的话在嘴里溜了几圈,终究没敢上前阻拦。   屋内翻页声沙沙,微风撩动起廊前竹帘,是个难得的晴天。   一缕澄澈的光线柔柔照在了南枝的侧颊上,直到时辰将至,那眼睫才轻微颤动,她睁开眼皮,撑着懒腰才见自己睡过了时辰,笑意瞬间僵在了嘴角。   看不完了。   白文友善地上前提醒道:“夫人,大人马上就要回来了。”   南枝急得火烧眉毛,余光瞥了眼身旁的颜明砚,却见他已然写完了,正吹着未干的墨迹,见她打量还挑了挑的眉,扬着一抹极恶劣的笑道:“睡得舒坦吗?啧,还有不到一炷香,应该是来得及。”   她实在拉不下脸,梗着脖子道:“当然,我心中有数,这本书我早就看过了。”   颜明砚忽地从书中抽出了另一张纸,指尖捏着薄薄一张,轻晃了下,感叹道:“那我多写的这张好像是白费了,算了,扔了吧。”   窗棂渗出光尘,那纸张单薄,与桌上那张明显字迹变化了点,扬在明暗中。   南枝双眼蹭地一亮,心底那些对他的恶言在这一刻消失殆尽,能屈能伸道:“给我,我帮你扔。”说着,殷勤地伸出双手。   正当两人交头接耳时,白文身体陡然一激灵,朝着门口服身道:“大人,您回来了。”   南枝笑意还没收回,僵僵地转过脑袋,就见一个被阴影笼罩住的身形,眉眼清隽,一身绣有竹纹的衣裳在光亮中熠熠生辉,正定定看向他们交接的动作。    第102章 送行(双更)晋江文学城首发……   明媚阳光,洒洒照在了院中,像是蒙上了一层极具光泽的金漆,映出灼灼光彩。   南枝对上陈涿的视线,心虚地眨了眨眼,然后僵硬地垂下了那悬在空中的手心,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陈涿的身形从那层金漆走了出来,他伸出指节,欲要轻敲一下南枝的脑门,可刚伸出手却又不舍,只得收回转而对着颜明砚道:“既打算专心准备春闱,就莫要再将心思放在旁事,唯此一次,下不为例。”说着,上前拿起那两张答卷,垂目通阅了遍,提起朱笔随意勾注几句,便落在一旁,令着两人翻起那本《水经》。   南枝一睡又一惊,总算彻底清醒了,垂目看向那繁杂又晦涩的话语。   什么东南西北,水海河沟的……她本就抱着糊弄的心态,此刻只觉头晕,耷拉着脑袋被迫听了点。   颜明砚似是真心想要准备那春闱,眉眼间是少有地认真,竟用心去理顺那书中所写繁杂水系,天下江河,源生源起,再从此引入到了工部所做水利工程,几座有些老旧的堤坝,和早应新建的桥渠。   话里话外,竟都是治水修渠的基要,还涉及了好些朝中辛秘,深入简出,只用寥寥几句将其说清楚了。   屋内外风声簌簌,拂动桌案成叠的纸张,弯出皱痕。   一片温和。   倒也没在此耗多少时辰,傍晚前就放了两人,颜明砚担着满身倦意和收获离开了,而南枝正装模作样地将几本整齐的书叠放在一起,鬼祟地探起眸光,打算趁着陈涿不注意悄声溜出去。   可下一刻,陈涿直接行至她面前,语气总算柔和了点道:“所学如何?”   南枝呆呆地抬起脑袋,费力回想道:“收获颇丰,天底下所有江流相聚相散,短暂相汇后,各自奔向渠道,途径山川、坡地、平原,步调生出快慢……”她说了许久,越说越忍不住惊叹,自己简单一听,居然记住了这么多,这若要参与春闱,岂不是要将颜明砚狠狠踩在脚底下。   唉,太聪明,没办法。   陈涿却皱眉道:“我要问的不是这些。”顿了下,他才道:“当时你被刺客追杀,无奈下跳落山崖,幸而遇水才得救一命。可你可知那是何水?流向何地?纵深几何?若没有十足十的把握,就不应跳。”   南枝一愣,这些……她怎么知道?   半晌后,她才犹豫着答道:“那河水生出两山间,水势迅疾,应是、没问题吧。当时我心里虽没有十成把握,可总有一半机会,”她挠挠脑袋:“就想着赌一把……”   陈涿将人从凳上扶起来,清透瞳仁透着她的倒影,随着微风轻晃着,他面露严肃,沉声道:“往后行事,若是没有七分把握,连念头都不要有。”   起身太急,一点墨溅在衣角上,成了绣在衣裳绣样上的一点花蕊。   南枝先应了声,后忽地觉出不对,异常敏锐道:“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吗?”   陈涿眸光轻闪,方才他去府衙时,终于得知陛下派出的人手去了何处,边关。   边关历经数年,一直安稳和乐,为何非要在此等时机做出此举?前思后想,缘由或许只有那一个,端端正正地摆在那,却实不敢让人深想,生怕露出一丝神就真的应验了。   相差几日,这时派人拦截,终究是迟了。   只能尽全力而为,若成,陛下昏庸无道,不堪为帝,此次顺势里应外合,借机改换新君,无论用什么狠戾手段,总归是有几分胜算的,若败……往后局势变幻,再也难定了。   以往他信重温和之法,总想能以最微末的损失,平和地缓慢地除去这些毒瘤。可如今才觉,废物和蠢货总不自知。   他道:“正值难分之时,一切尚且没有定论。若是一旦应验,便覆水难收。”   南枝神色一滞,许久说不出话。   陈涿伸出手,指腹轻擦她脸颊上一点墨迹,反倒越揉越大,黑了半面脸。他轻咳了声,装作没发生般道:“不用担心。这把火烧不到京城。我与你说这些,只是希望往后你莫要再做危险之事,平安无虞。”   护她为其一。   其二,南枝以往和那姓沈的做过几日同窗。   每每想起都让人心中生厌,还是掐干净得好。   *   深冬的凄寒彻底将京城蔓延开,雪粒飘飘散散铺落在地,冻得街道来往行人愈发少,唯有那纤丽的腊梅越开越艳,横生出枝蔓,从院墙处露出一俏影。   昭音离开京城得极匆忙,临到要走时才给南枝和王凝欢递了次信,两人匆匆赶到了城门,就见她已站在了马车前,披着件宝蓝大氅,面上微施淡妆,掂起脚,焦急地探首张望着。   见到两人,昭音轻轻松了口气,扬起笑道:“幸好,幸好还来得及。都怪母亲,她说让我快些启程,不让我在路上耽误时辰,我只能在城门口等你们。”   南枝走到她身旁,见着了载满箱笼的马车,伤感道:“年关将至,越往北走,定是越发冷,身子怎能受得住,真的不能等到过完年,来年春日再走嘛?我还想着与你一道去京郊打马球呢。”   昭音笑着道:“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到颜明砚考春闱的时候,我就想法子寻借口回来一趟,就算偷溜回来,也与你一道打马球好不好?”说着,她伸手,揉了揉南枝的头顶,叹了声道:“怎么大年纪了,怎么比颜明砚还幼稚?”   南枝当即睁大眼睛,抗议道:“我明明很沉稳的!”   一旁王凝欢脾性却是沉稳了许多,穿了身水红衣裙,衬得面庞明丽,却又多了点沉静和柔和,似是散了一层光辉般,含笑道:“正巧,到那时差不多你就能做姨母了。”   两人都愣了瞬,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她平稳的腹部。   南枝的五官像是被撑开了般,张开嘴好一会才合上,惊愕道:“凝欢,你、你有孕了?”   王凝欢点头:“前几日身子不适让大夫来瞧过,这才知晓,仔细算来有一月多了,不过尚还没坐稳。”   南枝俯身,小心地伸出食指,轻轻地在她肚皮上戳了下,软软的,没什么不同。   王凝欢哭笑不得:“如今月份还小,四五个月才能显怀呢。”   昭音却多看了她的肚子几眼,顿了许久才道:“你与那岑言相处得如何?”   王凝欢怔了下,岑言的确待她极好,事事相依,无有不顺,自她那次提过他会做膳后,往后日日晚膳都是他做的。前日她将有孕之事告知他时,他满脸意外,愣着就连手中砚掉在桌上,溅了满脸墨都恍若未觉,反应过来后立刻唤了大夫过来,主动揽过照料她的琐务。   甚至因忧心她身子受影响,他还想到了那几个庶兄,用了点手段就将他们收拾得服帖了。   可她却也不是什么都没见过的呆子,自幼看着自家后宅那些人争斗,什么恶心人的手段都有所领会,最是明白像这样一面温顺软弱,一面果断狠辣的人,要么本性果真如此,要么就是藏得极深,扮猪吃老虎。   她朝昭音笑了笑,安抚道:“放心,这是我的孩子,无论它的父亲是谁,我都做好了一个母亲的准备。岑言心性到底如何,我也不会被一叶障目,失了理智。再且成婚前,我就曾想过会有和岑言和离的可能,走到哪一步都是缘分。”   昭音松了口气,心底这才真正替她洋溢起喜悦,伸手摸了她的肚皮道:“好孩子,乖乖待在你母亲的肚子里,不许胡乱折腾你母亲哦。听闻暨郡那有很漂亮的牡丹花树,今年的冬日这般冷,待到春日开出的花肯定越艳丽,等姨母回来,给你和你母亲带一株,好不好?”   南枝不甘示弱:“我知道京城里最香甜的糕点,可以送给凝欢吃。”   王凝欢被她们的两只手摸得肚皮一阵痒,弯着眉眼,笑道:“如今它都没成形呢,说什么它都听不见。”   南枝却扬起眉毛,满眼认真道:“当然是说给你听的了。我听旁人说,女子生产极凶险,万一遇到什么差池就难办了,你一定要养好身体,事事都得准备齐全了。对了,你府上那几个庶兄一定要派人盯着,小人使起奸计来,挡都挡不住的,还有什么稳婆大夫,都得找信得过的……”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王凝欢却没半点不耐烦,心底却熨起一股暖意,静静听着。   直到车夫忍不住,走上前催促,这才被迫停止话头。   昭音伸手拉住两人的手,太阳刺烈地照着,一片煌煌光亮将整地大地烘得充满温暖,她的眼尾却是冰凉的,喉间泛起涩意,哽咽道:“我一定会回来的。”说着,缓缓松开她们的手,上了那辆马车,又从马车里探出脑袋,探头望向她们挥着手。   耽搁的时辰久了,马车行驶得很快,木质车厢震出骨碌碌的声响,那只手挥在阳光里,胡乱舞动着,直至声响变弱,阳光渐斜,那马车变成了广袤大地一点黑影。   昭音走后,京中倒是冒起了一阵阵的猜测,年关将近能有何要紧事,这等凛冽寒日又为何要往北走?有猜她和柔容殿下吵架的,也有猜她是瞧上了什么公子悄声离开的……天花乱坠,什么都有。可颜明砚每日到陈府的时辰如常,瞧着不像发生了什么事的模样,便没再将此事放在心上,很快就淡忘了。   ……   连着几日京城里陷入一阵平静,似是淡忘了先前的所有事,只活当下。   明日就是年关了。   狂风卷着厚雪,密密匝匝地盖满了瓦片,沉寂在京城深底的灰寂,很快就被街头巷尾冒出的红盖下去了。   书房内,门只要露出一缝,漫天的寒意就扑涌而入。   南枝眼皮半睁,余光瞥见专注动笔的颜明砚,心底一阵忿忿,她缩回脑袋,哀叹了声,连着几日陈涿从水利讲到农产,朝制讲到六部,几乎快要讲这些事讲透了。   ……总给人一种交代后事的感觉。   她托着下巴,眼珠滴溜溜盯着他的脸,耳朵却是半个字都没能钻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窗前笼出阵阵灰雾,将一切溶成了虚影。   陈涿垂睫,将这本寥寥翻阅几页的《论语》合上,看向颜明砚道:“齐景王问政孔子,孔子言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若有朝一日君不君,臣不臣,你觉应要如何?”   颜明砚一身鲜青衣裳铺散而下,他默了会答道:“君不君,臣不臣时,自是应当各归其道。先帝在时,褚家身为人臣,却猖獗许久,违了臣道,最后不还是被陛下镇压了,可见离经叛道的下场。”   南枝捏着书中笔,在空白纸上随意画着,忽地道:“先帝在时,那是褚家不守其道,可若是帝王无德,这天下有谁敢不顾性命,当面训斥,最终下场能有多好?”说着,想到了刚过世的魏老,没忍住道:“一棵树的根都被虫蛀烂了,枝叶怎能繁茂?要么换根,要么被别的枝蔓夺走养分,被迫枯死。”   颜明砚怔然转眸,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等叛君的话,幸而此地没有外人。   陈涿并未阻拦,看了眼窗外天色道:“此句是为我当年科考之题,为此辨者甚多正巧明日是年关,接连几日不用来此,此题就留作课业,年后交上来。”   南枝眉心一拧,怎么还有课业?   她绝对不会写一个字的。   颜明砚点头应下,心底却又总觉奇怪,这些天一点科考都没涉及,反倒天南海北讲了不少旁的,还都涉及朝中事。   可转念又觉表兄能有什么事,估摸是想多教他点。   他站起身,朝陈涿拜了下,恳切道:“多谢表兄这段时日的谆谆教导,受益颇深,这几日我也不会松懈,定会安心在府中准备,以好应对来年春闱,不负表兄期待。”   这话衬得一旁哈欠连天,随时准备偷溜的南枝格外呆,她在心里一阵暗哼,鄙夷了会他又嫌弃了会自己的怠懒,很快却又放平心态。   没事,她有裙带关系。   夜里还能威逼利诱陈涿,让他夸她一夜,嘴皮磨破都成。   颜明砚说完话,转身离开,余光见那点嫩黄身影,猫着身子不知在作何鬼祟事,从这方向,只能看见她扬起的一点唇角,耳畔旁几根碎发扑簌簌地撩过耳垂。   若是能见到她,他愿意日日都来。   可惜表兄在这,不能多留。   他只能加快脚步,敛回那点余光,目不斜视地走了。   南枝直起腰身,双眼直勾勾盯着陈涿,手帕里包着吃剩下的糕点,放在角落还碎了点渣。她半点不心虚地递到他面前,满声恳切道:“说了这么久肯定饿了,这是我特意留给你的,快尝尝吧。”   陈涿垂目看了那乱糟糟的糕点,对上她晶亮的双眸:“专程留给我的?”   她捣蒜似地点头:“当然!”   陈涿一点不信她这说辞,方才课上他都瞧见她偷吃了。   但他还是捏了一块,放进嘴里,瞥她眼道:“说吧,有什么事?”   南枝笑了声,握住他的手道:“就是方才课业的事,你看我都这么大了,总不能再像小孩一样写课业吧。”说着,她眼睛睁大,抬起两人相牵的手,强调道:“还有你,吃人嘴短,摸人手软,不能翻脸不认人!”   陈涿将那噎人的糕点咽下后,俯身亲了下她的唇道:“你这是陷害。”   她小哼了声,得意道:“那我就陷害了,谁叫我反应快呢,想到了这么好的法子。难道……”眯着眼看他,质疑道:“你不让我陷害吗?”   陈涿牵着她往外走:“这我得好生想想。”   “要想多久,一刻,一时,还是一天?”   两人走到屋前,狂风卷雪,几乎掠夺了满院杂叶,在空中翻涌着。   南枝拧起眉,掀裙看了眼新买的绣鞋,坠着雪白毛球,绣着鲜亮花样,这要一踩肯定都湿透了。她转眸,朝陈涿眨着眼,扬起一抹异常明媚的笑。   陈涿立刻会意,转过身,将肩背露给她。   她一手撑起伞,哐当扑到了他的背上,另一手圈住他的脖颈,满意地将脑袋搁在他肩膀上道:“好了,可以走了。”   院中四角,灯笼明亮,映出几撇雪影。   南枝探头看他,伞也跟着一晃道:“想好了吗?”   陈涿眸光柔和,将乱动的人束紧了点道:“好吧,我被你陷害了,只能答应你了。不过要是颜明砚看到你没写,定是要嘲笑你。”   南枝轻嘶了声,这倒是个问题。   她哀叹了声,将这烦心事先放到一旁,换点高兴的说:“明日就是年关了,晨起后你得在榻上多等我一会,等到时候我们一道贴窗花,还有对联。”   陈涿想起了她剪得乱七八糟的,沉默了一会才点头。   因陛下悲痛太子忽然逝世,心神不宁,今年年关宫宴就此取消,而京中也不允大操大办,备些太铺张的宴席,只能简单守岁。   估摸这几日应也是没客人进府,胡闹点也无事。   南枝想着道:“我还要送几张给凝欢,她有孕了,要多送点这种有福气的物件。”说着,想到了自己与众不同的窗花,以大多寻常人的眼光肯定不能欣赏,还是不要轻易拿出比较好。   她眸光轻闪,讪笑了声道:“送人的就由你来剪,让你表现一番。”   陈涿看破不说破,他注意着脚下的路,唇角翘起道:“好,到时候以府上最心灵手巧的剪纸工南枝的名义送出去。”   南枝满意地“嗯”了声,探首亲了下他的侧颊。   铺满积雪的小道混着灰泥,濡湿黑靴和衣摆,沉稳的脚印一直蔓到了院中。    第103章 年关匈奴进犯,连丢三城   深冬一早,目光所及是少有地清亮,琉璃似的冰棱掉在地上,哐当碎成细渣,折着剔透的,晶莹的光彩,映出了正对着窗的桌前一瓶窄口的艳梅枝。   屋内静谧,两人昨日歇得迟了,此刻尚还窝成一团,远远地,能听见打扫院落,挂灯笼的细碎脚步声,又骤然响起一阵鞭炮声。   南枝迷糊地睁开了眼,探头望了眼窗外这才想起今日是年关,她伸手捏了陈涿的唇瓣,半闭着眼皮,小声道:“今日过年,起来迟了是不是不太好?”   被褥温暖,厚实棉花烘出一蓬蓬的睡意。   陈涿将人往怀里按了按,轻声道:“安心,晌午前起来就不会有人知道,再睡会吧。”得了借口,南枝这才能心安理得地躺下去,眼皮一颤就睡得沉沉。   可他却没什么困意了,心中又装着事,稍微默了会就从榻上起身,轻声换了衣裳推开房门,迎面就是一阵清寒的冬风。   四处院墙处挂好了鲜红的灯笼,丫鬟手中提着面糊和对联,踮脚站在门墙上,细致地将其贴得稳当,冷风卷着都吹不起一点边角。   屋檐廊角,处处喜色。   院落却是静悄悄的,连这样热闹又喧嚣的时节都透着股肃穆。   云团见着他出来,上前道:“公子,方才老夫人派人来说,她近来梦魇缠身,精神不济,打算彻夜守在佛堂里抄写经书,就不与公子一道过年了。”说着,从袖口拿出一封红封道:“老夫人说夫人方才嫁进府里,好不容易一家人能在这时聚聚,却又因着自己的缘故不成了,这是给夫人的压岁。”   这段时日,陈老夫人越加深居简出,尤其是赵临死后,几乎没见她从佛堂出来,底下伺候的人只能见着一盏微黄的瓷灯盏,伴着拨弄佛珠的声响,彻夜不停。   陈涿早已习以为常,只将红封收了,转身去了书房。   派去边关的人至今没有传回信。   他将那红封放在桌旁,垂睫思索片刻,终究提起笔,写了两个福字,红纸墨迹,字迹苍劲,挥毫在起落间。   写完后,稍微晾干了会,便拿起令人送去了老夫人和惇仪殿下那处。   往年除却福字,他次次都会写幅对联,令人贴在府邸前头,可今日算着时辰,应是来不及了,他掀袍坐下,将早已备好的红纸剪刀拿出来,照着昨夜南枝交代的图样,一点点剪下细碎的红纸。   这是个极精细的活,也是他最初拜师学棋的师父所教。犹记那也是个年关,天很冷,他方才过了十三,正是心急气燥,少年意气的时候,却又知晓了点陛下身份的端倪,骤然惊愕,当即就想直接去问母亲,这些是不是真的。   师父却叫他别急,急则伤身,歪了下身子,就从手边随意捻了一叠红纸,令他照着书中的图样照葫芦画瓢,待那一叠都剪完,再做决策。   极神奇,剪刀翻动,他瞧着那七零八落的红纸后,被迫将注意转移,那涌在胸口的那股迫切却慢慢沉寂下去,甚至能平静地分辨其中利弊,随之而来的所有后果。   这习惯断断续续地保持了几年,倒让他学会剪一手好窗花,正巧留到了今日用来哄人。   待到一叠成形,房外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有人从房门口处探出脑袋,待看清了人,她双眼一亮,露出了一身鲜红银袄,快步走到他跟前,探首惊叹道:“你都剪好了!正巧能在晌午前送出去。”   陈涿松开剪刀,将那红封递给她:“祖母要留在佛堂抄写经文,今年就不与我们一道了,这是她给你的压岁。”   南枝正摆弄着轻飘飘的剪纸,听着这话应了声,顺手揭开红封一瞧,捻出了张薄薄银票,视线瞬间顿在那数额上,眉毛飞起道:“这居然是一千两!祖母给了我一千两压岁!陈涿,你掐我一把,我没看错吧!”   陈涿转眸看了眼,却是在意料之中道:“祖母出身皇商,身家颇丰,出手阔绰。此番新岁却要一人居于佛堂,心中有些歉意,特意让人送来给你的。”   南枝爱不释手地摸着那银票,喜滋滋道:“祖母真是个好心的大善人!”说着,瞥他一眼,好奇道:“你呢,你有多少?”   陈涿伸手将她袖口沾着的细碎红纸捏下,又拍了拍浮尘,轻淡道:“我年岁已长,早已不需此等礼节。”   南枝小声切了声,不就比她大四岁嘛,一幅老气横秋的模样。   她倾身亲了下他的侧颊,拍了下他的肩,翘起唇笑道:“好了,这位沉稳又高龄的陈大人,云团方才说你还没洗漱呢,快去吧。”   陈涿眉峰轻扬,漆黑眸子对上她满面盎然的笑意,一时间,方才剪窗花积攒下来的平静骤然消散,胸口涌出热意,一撩一撩地拨弄着血肉,叫人从心里泛起痒意。   ……师父所说的没一点效用。   他指骨动了下,可晨起后就到了书房,的确还没来得及洗漱,只得起了身。   待他走后,南枝坐在桌上,挑选了几张最精巧的剪纸,附在两封红贴里,一封写得满满当当,从王凝欢的眼睛问候到了脚尖,好一会才不舍收手,另一封考虑到方木识字程度有限,还是得实用点,寥寥几句后,从袖口拿出早已备好的银票塞进去。   两封红贴写完后,令人各自送到各家。   这稍微一耽搁,竟就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堂内,冒出热意的膳食摆了满满一桌。   府上人少,鲜少专程聚在一起用膳,此刻三人围坐,刚动起银箸,惇仪双眼却透着憔悴的乌青,目光落在那满桌膳食上,却出神地想着旁的,许久未曾动弹。   南枝探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担忧道:“母亲,你这是怎么了?不会是风寒了吧,脸色这般差。”   惇仪回过神,朝她露出一道勉强的笑:“没事,只是这段时日有点没睡好,一时晃了神。”   南枝松了口气,只是这几日天寒,她日日沾着枕头被褥,都是倒头就生出了困意,怎么在这时节睡不着?她摸摸脸颊,又觉不能拿自己和旁人相比,尤其是睡眠这方面。   陈涿侧眸看了眼惇仪,眼睫轻垂,心底也大抵明白母亲在想什么,自从赵临身死后,母亲私下唤了好几次大夫,皆是因着忧思过度,心中郁结,想来是她觉得赵临的死与自己有关。   他动了下唇,话涌在喉间却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转瞬就听身旁南枝递了杯温茶,脆声道:“母亲若是身子不适,就莫要在这强撑了,回去好生睡一会,若仍是不适,再唤大夫来瞧瞧,往后还有的事一道用膳的时候,可身子若熬出病了,就麻烦了。”   惇仪思虑着赵临离世,连着几日没睡好,此刻的确一阵头晕,她动了下唇,眸光落在了陈涿身上,含了点两人都明白的自责。   他一怔,顺势将话说出道:“母亲不必忧思,有些事多想只会伤身,今日便先回去歇会,再唤大夫来瞧瞧。”   惇仪心底这才稍稍松快点,轻嗯了声,让怀絮扶着缓步出去了。   这桌膳食只剩下两人。   南枝捏着筷子,一时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转头道:“母亲这几日怎么了?怎么瞧着这般憔悴?   陈涿垂目,替她盛起一碗甜汤道:“前几日赵临离世,母亲许是一时伤感,难以开解。明日我寻机会与她说说。你方才在风口站了那般久,先喝点甜汤再吃旁的。”   *   晌午后又落了雪,势头极猛,没一个时辰就积满庭院。   往年这时候都是需入宫面圣,再参加晚上宫宴,可今年特令不用入宫,反倒就此闲了下来,外面清冷,南枝捏着用心呵护许久的那叠窗花,一张张平铺到桌上,唤着陈涿小心地贴到窗上。   屋内燃着炙热炭火。   仅几张窗,能贴的地方不算大。在南枝的强烈要求下,紧挨着贴起了那些不伦不类的窗花,耕地黄牛成了一只肥硕啃草的胖山羊,高飞麻雀成了一只震翅无力的瘦母鸡……照她的话来说,这是天底下独一份,旁人想要都没有。   陈涿沾了一手面糊,抬目端详片刻,忽地觉出一点别样的意味来,窗花鲜亮,招摇附在灰寂窗上,远看似是黑枝枯叶一点红,尤其是在天色渐暗,燃起微黄烛火时,虚映在那图样不一的窗花上,格外扎眼。   房外下人叩门,按着年年旧例送了饺子进来。   南枝坐在窗前,越看越觉得满意,但她瞄了眼正在揭食盒的陈涿,从牙缝里轻声道:“不许和别人说这是我剪的。”   陈涿坐在她对面,将碗递到她面前,翘起唇道:“为什么?”末了,补充道:“午膳用得迟,少吃点,容易积食。”   南枝拿银箸将饺子戳出洞,轻咳了声:“就是不行,不许问为什么。”   陈涿眼尾弯着,一时笑出了声。   南枝立刻转眸瞪他,耳朵尖泛起了微红,忿忿道:“你笑话我!你都笑出声了!”   陈涿强行收回笑意,正色道:“当然没有。”   南枝半点不信,磨着牙关,将瓷碗放在桌上,伸出爪子准备去挠他的腰窝,让他领会南枝大侠的厉害。   此刻府中,半数仆役都得了假,只剩寥寥几人寻守着。   忽见一太监满脸焦色,脚步飞快,顾不得府邸护院阻拦,直接狂奔向竹影院,刚落下的新雪突兀地踩满了一串脚印。而暗中守着的侍卫察觉到这突然闯进来的人,眉心一皱,指尖默默捏住了剑柄。   院里,几个丫鬟见着了人,不明所以,就想伸手去拦,可那太监居然哭得满脸淌泪,快速躲闪径直避开了她们的动作,连滚带爬地到了房前,直接推开了那房门。   房门一开,尽是暖意。   他却来不及喘气,扑通一声,双膝极重地跪在了地上,脑袋也磕了下去,凄嚎道:“陈大人,不好了!匈奴进犯,连丢三城啊——”    第104章 新岁她患了失心疯不成?   笑意在顷刻间戛然而止。   小太监蜷缩着跪在房内,一截风吹一截暖香,实木门槛硌在腿中间,他一动不动,方才一喊早将力气耗完了。   很快响起了两道匆匆脚步声。   上首声线急促道:“连丢三城?”   小太监往下埋低了点身子,颤声道:“傍晚时,边关快马加鞭传来了急报,陛下看完后一时气急,胸口疼闷,让人先唤了太医瞧瞧。奴才家中临近边关,担心得紧,便主动揽了收拾茶水的活,然后大着胆子,趁此机会偷偷、偷偷地看了眼,这才知道原委。陛下身子稍好点,就让唤几位大人入宫,奴才心中像火燎似的难受,就先来给大人报信了,大人您一定要想想法子,救救他们啊!”   夜色幽幽,正是守岁嬉戏的好时候。   宅院附近不知谁家在放烟火鞭炮。   一阵阵鞭炮震响声,和簇簇飞涌上夜幕的绚烂烟花。   陈涿手腕处青筋暴起,突起浅青纹路,他沉沉看向院中,最坏结果终是没躲过。   南枝让人将小太监扶起来,又令着给他倒了杯热茶。   小太监捧着瓷盏,打颤的手脚这才稳当些。   她想了想,问道:“公公,即是打起了仗,又连丢了三座城池,这边关驻守的将士难不成就真被追着打吗?是不是死伤了许多人?”   小太监抹了把脸,哀声道:“也就是这几日才打起来的,信上说边关驻守的将士没什么准备,士气松散,好似还死了几个统领,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这几日又正巧过新年,估摸是特意挑的这时候。”   南枝皱起眉:“边关这么多年一直没出事,那些匈奴怎地就算准这样的关键时候?”   小太监没敢应声,动了下唇瓣就耷拉下脑袋。   陈涿转过身,一时心中沉郁,和南枝对视着勉强露出一抹安抚的笑道:“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只是今夜得入宫,不能陪你一道守岁了。”   南枝点着头道:“早点回来。”   小太监也站起身:“陈大人,宫里这时应是还等着您呢,快走吧。”   两人前后脚离开了这处。   房门大开,南枝的脸被烟火映出光彩,眸光却蒙起了翳色,旁人也许不明,可这几日陈涿心不在焉,对颜明砚倾囊相授,种种异样,她都看在眼里,恐是早对今日之事有了几分料想。太子早逝,陛下身份存异,单是此事朝中就一团浑水,更别提抽出余力平定边关。   若就此下去……她不知道,大厦将倾,焉有完卵?   她垂睫,轻轻上前将那房门关上了。   木门发出连绵的吱呀声,一点点隔绝起外面被彩光映得绚烂的雪景。   这夜,木门一直没再响动。   南枝蜷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睡不安稳,一连串的噩梦就没停过。   晨起时她是被惊醒的。   云团直接将她从榻上拽了起来,急得生生将人晃醒了。   她下意识看了眼榻旁见着没人,揉着眼睛道:“什么时辰了?”   云团却道:“公主、公主她一早出了府门,孤身到了皇城处,然后竟敲了有一刻钟的登闻鼓,待到围观的人多了起来,就说什么当今陛下并非陛下,而是有人冒名顶替,这才酿成了内忧外患的局面,公主说这些都是她造成的,她要自请其罪!”   南枝心神一震,眸光颤动半晌,指尖不自觉掐动着手中被褥。   这边关连丢三城的事根本瞒不住,昨夜京中也有不少为了守岁,彻夜不眠的百姓,稍稍一传就全都知晓了。而今殿下将此事说出,不说陛下所为会引起什么,只怕就连殿下自身也难平民愤。   *   只一夜之隔,满城喜庆的京城徒留下恐慌和惊惶,没人记得年节时的习俗了,要么出来探听消息,要么缩在家中收拾行囊,准备随时踏上流亡之路。   连丢三城,意外着什么?   ——意味着边关将士毫无还手之力,几乎是被敌方按在地上打,只有逃命的份。自开朝先祖以来,饶是京中生出何等乱事,也没有过此等几日内连丢三城的憋闷情形。如今便这般,往后安能有稳当日子。   一时间,群情激奋。   尤其是惇仪将事情全盘托出,完全踩中了所有人心底那份愤懑。   新岁伊始,漫天雪粒簌簌飘落,幽然飘在半空中,溶湿成一点水意,   南枝从马车下来时,就见着站在巍峨皇城前的惇仪,她穿着身宝蓝宫装,那股沉在心底的沉静此刻化作了把肃肃泛光的冷剑,突兀地横亘出来。那牛皮鼓面被敲得震震作响,百姓始终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地围在四周,窃窃私语着。   南枝撑着伞,快步走到惇仪身旁,却一时茫然,不知该劝该默,半晌才动了唇道:“母亲,风雪过大,您歇歇吧。”   惇仪抬眸望了那宫墙,指骨不甘地泛起了白。   就在此地陷入长久的静默时,宫门开了。   昨夜宫中匆匆唤了众臣来,且都是重臣要臣,全都熬了一宿,想尽应对之策,大致分成了求和、应敌两派,两边都揣了满腹道理,直至天光大亮也争出个结果,正处于最疲乏困倦之时,忽闻宫门处的鼓声,便遣了人问过详情,方才得知敲鼓的人是惇仪公主,所说之事又是陛下身份,个个半点困意都没了,一颗心快从胸口里蹦出来,又不免泛起哀叹,这紧要关头,厄事频发,当真能安然渡过?   鼓声频发,众大臣盯着。   陛下自是不能装没听到,便遣了陈涿将人迎进去。   宫门口,陈涿看了眼南枝,便走到了惇仪身旁,只道:“母亲,昨夜宫中得闻战事,宣召了不少朝臣,如今仍留在殿中,陛下让我带您进去。”   惇仪手心没了力,鼓槌掉落在地,乱颤的心却定住了。   陈涿面露倦意,眼底浮了点乌青,他望了眼在远处围观的百姓,轻轻牵住南枝的手道:“你也随母亲进宫,到时我们一道回府。”   宫墙巍峨,一路静默,却仍能感受到一股萦绕在四周的焦灼。   直至到了殿前,四周围守了十几个侍卫,面无表情,手握剑柄,似比那檐下雪还冷几分。殿门大开,遥望一眼就能见到站在殿中的大臣,都只穿着常服,憔悴又愁苦。   南枝走到两人身后,望了圈却没找到昨夜来府上的小太监,便低着头缓步进去了。   陛下见到了惇仪,几步上前就要迎上来,堆着肉眼可见的虚伪的笑道:“惇仪,这天寒地冻的,你怎么过来了,有什么事直接传唤底下人来告诉朕就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话里话外,绝口不提方才之事。   算着年头,两人约莫有十几年没见过了。   起初,陈远宁冒顶身份,登基称帝,尚算得上兢兢业业,毫无异心,惇仪也常出入宫廷,帮着他稳定内外,打算着什么时候功成身退。   直至那日宫中忽传来宫女有孕的消息,紧接着宫女被封为妃位,受尽荣宠,身怀龙嗣的消息在街头巷尾都传了遍,极尽全力地洗清了先前陛下不举的“谣言”,这时惇仪才隐约察觉出不对,怒而冲入宫中质问他,却只换来轻飘飘一句“这世上哪个男人坐在龙椅上,能舍得脱手放弃”,又明里暗里地威胁了惇仪一通,便直接令人将她赶了出去。   往后数年,陈远宁但凡忧心,就会送点赏赐到惇仪府中,却再也没见过面。   而今蓦地再见,惇仪盯着他那抹伪善的笑,缓缓吐字道:“陈远宁,事到如今,你有何脸面再装下去?”   话音稍落,先响起的是殿中几位重臣的愕然之声,传闻是一回事,亲眼见着这位深居简出的公主质问圣上又是一回事。个个暂且噤声,悄摸剔起溜圆的眼珠来回盯向他们。   唯有沈言灯,眸光透过层层人影,微不可查地落到了一人身上。   陈远宁笑意僵了僵,很快调整道:“惇仪,你说什么呢?朕知晓你心中忧思陈将军早逝,却也不该胡乱认人,你可知晓,此谣言传出去会有何等下场?到时朕都帮不了你。”   惇仪冷嗤一声:“当年的确是我过于轻信,让你这等蛀虫坐在了龙椅上,这才酿成了今日大祸,其中种种,我认罪认罚。可绝不能让你再害得天下人国破家亡,再无栖身之所。陈远宁,当年你言而无信,在朝中平定后杀尽所有知情人,假借弃婴充当皇子……一步步走到今日难以转圜的境地!”   陈远宁眼底透着寒意,明黄龙袍被冬风吹得烈烈作响,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做出一幅疲惫无力的模样道:“惇仪,你是失心疯了不成?朕连夜处理政务已劳累不堪,没心力陪你胡闹!你说的所有,全都没有证据,光凭你空口白牙就想污蔑朕不成!朕念你我有姐弟之谊,这才一再容忍,可你不该在此刻胡闹!”   此番言之凿凿,声音震在殿中,看不出一丝异样。   惇仪的唇颤了颤,指尖掐住袖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所有证据,早就被他抹除了个干净,顷刻间竟只能哑然。   陈远宁趁势道:“来人,去请娄太医,好生给朕这位皇姐看看,她是不是患了疯症!”   陛下说得太过于笃定,其余朝臣心底一时也拿不动主意,不自觉地落入了他话中的陷阱,将这位少见于人前的公主当成了疯子,既是疯子,话中能有哪一句可信?   一时间,殿内肃穆。   众人静守,等着太医前来。   陈涿指骨微紧,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殿内角落处的小太监,便收回了视线。   站在最边缘的南枝四下打量了圈,眼睫轻轻颤动着,娄太医?若她没记错,此人应是娄大夫的儿子,娄大夫与沈言灯牵扯不清,难保其子与他没有关联。若是这位娄太医来了,只怕真会给惇仪殿下打上一个失心疯的名号。   她咬着唇,心如震鼓,却仍借着身前人的遮掩,悄悄退后几步出了殿门。    第105章 逆贼眼睁睁看着逆贼鱼目混珠吗   退至殿外,四周寒风凛凛。   南枝呼了口气,指尖紧掐着虎口,正不知该往何处抬脚,就见两个小太监一道快步往外走,去寻那位小娄太医。   她当即认出了其中一位是昨夜来府上的,跟着他们离远了这殿,才敢抬高声音道:“两位公公,等一下。”   两人当即顿住脚步,那位公公认出了南枝,和同伴说了几声,就独自小跑着走到了她身旁,先小心地四处看了圈,才低声道:“陈夫人,奴才姓陶。”   南枝心知不能耽误太长时辰,开门见山道:“陶公公,那位娄太医有问题,若是让他来了,肯定不会说真话的,能不能换个太医?”   陶公公有点为难道:“不是奴才不想换,只是这事实不是奴才能定夺的,自从这位小娄太医入了太医署以来,就格外受到陛下信重,从寻常诊脉再到为着旁人问诊,陛下都是指名道姓点他一人。方才殿内陛下也直言说了,让小娄太医过去,若是换了人,只怕也不好交代。”   南枝掐着虎口的力道发紧,微微冻僵的肌肤生出一丝麻意,她转而道:“那等会,能不能让我与说娄太医说会话?”   陶公公也算是陛下身边亲近的内侍,对其所为隐约知晓两三分,又经昨夜一遭,早与陈大人成了一条绳的蚂蚱,这种关头,只得盼望这些贵人间的乱事早点厘清,派兵却镇压边关,他咬咬牙道:“好,那夫人先在此处等会,奴才脚程快些,尽量不让人发现。”   说完,他当即转身,拉着另一个小太监,飞快地往太医院跑去。   深冬的清晨冷气缭绕,化作薄雾散在口鼻间。   南枝所站应是前朝和后宫相连的地方,遥遥可见几座巍峨华贵的宫殿,在朦胧中描出金边,她放松着心神,伸手捏了下过于紧绷的胳膊。   往左张望了会,却又担心殿内会有人发现她悄声离开,目光又往右移去。慢慢地,她靠着朱红宫墙,蹲下了身子,单手托腮,目光挪到了地上那蒙着薄雪的细密砖头缝上。   砖头严密衔接,积雪濡湿的水点顺着缝隙往下淌。   她伸出指尖,拨弄了更多的积雪到缝隙边,想看看是融得快,还是被冷意覆得快。   没等分出胜负。   蓦地,一双黑靴横亘在她眸中。   她下意识抬首,就见到一身穿着太医官服,五官隐隐与娄大夫有相似之处的年轻男子,只是眼前人缺了些瘦削嶙峋的医者风范,反倒让人一瞧就满肚坏水,浑身上下都是心眼,绝对是个坏人。   ……好吧,她是有点先入为主了。   小娄太医状似恭谨地行了礼,勾唇笑道:“不知夫人寻下官有何事?若有事,不妨快些说,陛下还在前头等着臣去给惇仪公主诊脉呢。”   南枝撑着双腿,慢慢站起了身:“我与娄太医的父亲相识,深受其惠,才得以痊愈,他曾说,医者仁心,既受了患者的期许,就绝不会糊弄了事,更别提什么弄虚作假的龌龊事。”   小娄太医动了下衣袖,飘出点草药的苦涩味,他好整以暇地盯着她道:“夫人这是想与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臣与父亲可不同,不管那劳什子医者仁心,信奉的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当担君之忧。”   “不。”南枝朝他露出笑,声线一如既往地清脆道:“我只是想说,你在宫中,我没法子,可娄大夫年纪大了,走到何处摔了都不一定。饶是平日再注意身体,这雪天路滑,人又年纪大,这一摔不知还能不能站起来。”   小娄太医面色一沉,冷声道:“你威胁我?”   南枝笑意不减,朝他弯了弯眼尾:“这怎么能说是威胁呢?我只是有点先见之明,人又聪明,猜出了几日后可能会发生的事。”   她不得不承认这种法子无耻又恶毒,但拿捏别人的感受貌似还不错,看来自己也挺有成为一位芝麻馅汤圆的潜力。   “好了,我也不耽误你了,快去吧,莫要让陛下和你的主子等急了。”她神色放松地说着,抬脚准备离开,可心里根本没有定数,不知这位小娄太医会偏向何方。   小娄太医冷冷地盯她一眼,甩着袖子,直接落下她大步往前。   南枝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松了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殿。   避免引人注意,南枝不敢直接和他相随着进去,就站在了殿外能听到动静的地方。   太医甫一进去,就引得了满殿人的侧目,陈远宁像是见到了救星似的,面上堆起了笑道:“不必行礼。惇仪公主今日在宫中说了许多胡言,也不知是不是失心疯了,朕心中担忧得紧,快过去给她瞧瞧脉象。”   小娄太医顶着殿内十几双黑沉沉的注目,俯身应下,他抬袖擦着额间快滴下来的冷汗,缓缓走到了惇仪身旁,僵硬地笑道:“殿下,臣给你瞧瞧脉象。”   惇仪一时气得双颊涨红,愠怒道:“说到你的痛处了,竟妄图给我安个疯病!这太医是宫中的人,谁知有没有被人暗中收买?”   “诶,惇仪,此话不对。”陈远宁这时有了底气,笑意盈盈道:“娄太医是朝中命臣,两袖清风,刚正不阿,怎可能被什么人随意收买?有朕在这,此事你安心。”   “你!”惇仪咬着牙,差点直接冲上前,撕破他那伪善又憎恨的假面,可眸光又在四处的朝臣身上转了圈,她强忍着怒意,将手搭在了桌角。   小娄太医慢吞吞地提起了药箱,打开后指尖又转了几圈,才摸上了那绢布,却又悠悠地叠了几次,一起一顿像是池子里德高望重的老龟般,急得周围人全都盯着他的动作。   距惇仪最近的陈涿觉出不对,朝殿外看了眼,就见一点露出繁复发髻的影子,似想听殿内声响,正悄悄挪着脑袋,将耳朵那处往这凑近,他垂目,微不可查地勾唇笑了声,随即正着神色,继续观着殿内动静。   除他外,另一人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南枝,从她暗自出去,再到如今的小动作,自是尽收眼底。沈言灯冷冷地盯着陈涿面上的柔色,眼底浮起阴翳,下颌紧绷着,然后警告地看了眼小娄。   小娄被这眼神看得脊背一凉,搭在绢布的指尖轻颤,又抬袖擦了擦额头。这时,他实在是左右为难,一颗心被掰成了八瓣,碎了满地。   陛下急切道:“如何?”   小娄太医拖不下去了,不得已支吾道:“殿下这、这几日心中郁结,体内积了不少肝火,夜中应是也多梦多思,睡不安稳吧。臣给殿下开张药方,坚持半月就能有成效。”说着,就拿起药箱小笔准备写药方。   陛下怒道:“谁问你这些了!朕要你看看她是不是疯了!”   他手一抖,讪笑道:“臣这就诊,这就诊……”   指尖又搭在了那绢布上。   沈言灯开了口道:“娄太医,惇仪殿下可是陛下的同胞姐姐,金尊玉贵,不同凡响,更容不得半点闪失,若有什么,不必犹疑,大可直接说出来,陛下不会怪罪你的。”   娄太医深受沈言灯提携,又帮着他做了不少事,早已载上同一条船,若是背叛,绝没有他的好果子吃。可早先也没人告诉他,另一条船上的是他亲爹啊。   他缓缓道:“公主的脉象的确有异,但臣一时也说不准是不是疯症,还求陛下能宽宥臣几日——”   剩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陛下一锤定音道:“朕就说皇姐不大对劲,这娄太医的话也印证了,也就不必在此事上浪费功夫了,如今最紧要的是边关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还是早先想出应对之策为好。”说着,似不耐烦地甩甩袖子道:“来人,扶皇姐回府,再派几个太医到府上,好生替皇姐瞧瞧身子。”   雪粒乱飘,色白如盐。   殿外探听的南枝抬起眼睫,就见身旁几个太监听到吩咐,进殿要将惇仪带下去,她拽紧袖口,一时拿不定主意,忽地抬目望见几步外,被小太监扶着的陈老夫人。   目光蓦地滞住。   她怎么将陈老夫人忘了!若世上唯有一人还识得陈远宁,那必然是陈老夫人,陈远宁再怎么,也不敢对老夫人动手啊。   怪不得方才陈涿那般镇定,原是派人将陈老夫人带进了宫。   南枝心终于轻快了点,上前扶住陈老夫人道:“祖母。”   陈老夫人年岁大,又常居佛堂,手持木杖,才能勉强维持脚步,她将臂弯搭在南枝身上,轻拍了下她的手心,复而沉着脸看向殿内场景,声音几乎是伴着脚步一起踏进去的:“我看疯的另有其人。”   陈远宁目光在移到来人那刻呆滞了。   一别数年,他没想到能再见母亲,更从未想过会是在此等场景下,眸光瞬间泄了点心虚,他强撑起腰身,怒道:“这是谁?未经通传,怎么进的宫?又怎么进到御前的?快、快来人!将人带走!”   陈老夫人眼尾含了泪道:“事到如今,你还要对自己的亲生母亲下手吗?”说着,手中木仗气得狠狠在地上敲了瞬:“陈远宁,这些年你假冒皇子,做了多少亏心事,如今边关大战,生灵涂炭,就还一意孤行,就不怕那些枉死的冤魂夜中来找你寻仇吗!”   十几个臣子愕然了会,随即爆发出极纷杂的细碎说话声。陈老夫人皇商出身,曾与山匪出身的陈老将军相互协作,一道帮着先祖打下江山,在京中也有些威望,只是近年来身子不好,这才隐于府中,青灯伴佛。   陈远宁唇瓣翕动了瞬,脸色一阵青白,却又没法辩驳,他无力道:“朕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陈老夫人冷笑了声,挣开了南枝的搀扶,一个人慢步向前,走到了陈远宁身前,直直看向他:“我虽年纪大了,却还没瞎到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陈远宁挪开视线,根本不敢直视她。   忽地,老夫人手中那木杖如快刀般横扫向他,扫出震震风响,寻常人受这一击,恐怕会直接倒在地上,可身体不会骗人,陈远宁到底是在战场厮杀过的,当即后退几步,躲开了,只刹那,脸又白了。   赵容从未练过武,怎可能有这么快的反应?   陈老夫人使力过大,一时头晕眼花,站不稳当,南枝忙不迭上前扶住她。   她缓过神,语气虚浮道:“皇子赵荣幼时被宫女欺凌,留了病根,绝无可能习武!你们愣着作何,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这逆贼在这鱼目混珠,搅得天下不得安宁吗!”    第106章 新帝人在家中坐,龙袍天上来   殿内众臣听着,落在陈远宁身上的目光陡然变了,可恭敬久了,想要反抗竟也一时伸不出手,左右看看,寻不到一个出头鸟。   陈远宁退后几步,退到了红阶上,御案前,他怒竭道:“朕是天子!你们谁敢对朕动手,就是斩首抄家的大罪!御林军呢?快过来护驾,将这些满口胡言的逆贼压下去!”   可惜,没人应答。   他的唇瓣翕动着,眸光轻颤地环顾四周,头一次在这些恭谨臣子眼中看出了冷漠、审视和憎恶。   一股挤压在胸口的气蓦地涌上来,双颊涨成了猪肝色。   ……   他是圣上,是帝王!   这些人都该死该杀!   人群中,唯有惇仪眼尾赤红,缓步走上了那台阶,一边向上一边直直对视他道:“陈远宁,此番边关平白起了战事,是不是你从中作梗?”   陈远宁充好的气陡然心虚,泄了下去,他梗着脖颈道:“无凭无据,你乱说什么?”   “胡说?”惇仪站定在他身前,纤细指尖摸上了御台的一方砚,眸光迸出凌厉冷光,迫使陈远宁一避再避,上半身几乎快坐在了案上:“这些年边关安稳和乐,从未生出过什么内斗。缘何在太子离世后,就莫名死了几个统领?给了匈奴可乘之机,使其连丢三城?”   陈远宁冷笑:“那些人内斗,与朕何干?谁知是不是为着什么银子官位相争——”没说完,她手提着砚抬,狠狠地砸向了他的脑袋。   那一块冰冷又坚硬的砚宛若边关风吹雨打下的老顽石。   短促闷响后,流下的是一簇鲜红的血,蜿蜒过五官,滴落在地。   陈远宁眼前蒙上了层血雾,怔了瞬,又快速反应过来,淌着血的眼珠直愣愣瞪她,怒得抬脚踹她。   到底是练家子,力道过大,惇仪几乎是侧飞着倒在了围着高台的朱红栏杆上,蜷缩着身子,神色狰狞又痛苦。   变故过快,底下人根本没反应过来。   陈远宁弯腰捡起那方砚,像提着刀似的向她缓步走去,今日他是凶多吉少了,但就算是死,也得将致使他走到这步的女人一道带进地府,下油锅,受凌迟。   底下的陈涿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眸光一沉,下意识摸着腰间,可昨夜来时太匆忙,将惯常随身带着那把匕首落下了,他看了眼身前南枝的后脑勺,抽出她发间所簪一支金钗,当作飞镖般向他那处掷出,正巧没入他的手臂关节处。   瞬间,杀猪般惨叫响彻殿中。   陈远宁手中的砚掉在了地上,整个手臂疯狂颤抖着,他养尊处优久了,寻常一点皮外伤都忍不了,早已不是边关饱经风霜,身经百战的将军了。   一时疼得痉挛,额角滴下了冷汗。   陈涿吩咐道:“将贼人押送入牢。”   殿外侍卫听到吩咐,立刻涌入殿中,将神色间透着疯意,满口喃喃的陈远宁按住,极快地押送出殿。   幸而南枝发髻牢固,只落了几缕碎发,她捂着后脑勺,强行忽视众大臣的目光,迈着小碎步上前将虚弱的惇仪扶起来。   殿内其中众臣见着侍卫动作间的果断,十有八九时早已安插好的人手,倒也瞧清了局势,一时噤声不语,唯有沈言灯眉梢轻扬,故作不解道:“陈大人既将叛党抓入了牢中,可如今放眼宗室,无人可继,皇位空置,必生内忧,又该如何是好?更遑论如今边关战事未平,朝中尚未商议出对策,难不成真要坐以待毙,等着城破国亡?”   众人目光都落在了陈涿身上。   他垂着眼睫,指腹处金簪凉意未消,好一会才道:“此间是为皇室秘闻,若流传于民间,只会徒增恐慌,今日母亲所为对外便称是其身患臆症,以免民愤过激,生出乱事。而陛下突闻战事,心生忧思,骤然病重,清醒时曾言将柔容长公主所生嫡子过继到其名下,称为储君。”   旁人听着,一时愕然,颜明砚既无官身,又无才学,怎能担此重任?陈大人也是公主之子,身上也淌着赵家的血,从哪个方面瞧,都更适合称帝。只是前脚其父刚被押送入牢……这时再提,委实有点张不开口。   若就定了那颜明砚,其在朝中无势,也没瞧出有什么野心,估摸着这少年郎心性顽劣,年纪又轻,想来也是理不了朝政的,于他们,只有好处。   众人想着,也便都应声附议。   沈言灯面上露出点笑意,所筹之事在此终于过半,他的余光落在从御台往下走的南枝身上,缓缓提醒道:“那边关战事呢?陈大人打算眼睁睁看着其内乱,攻至京中吗?”   陈涿指骨微紧,只道:“此事我心中已有打算。”   ——   人在家中坐,龙袍天上来。   颜明砚从得知消息起,就呆若木鸡地坐在府中,想破脑袋也想不清楚陛下怎会过继自己?颜驸马倒是处变不惊,笑意温和,帮着他与被几个满脸谄笑的太监言谈,交代了他几句,就将他赶上马车递送入宫。   可从始至终,他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还是那种怎么掐大腿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直到在宫门口,遇到了扶着惇仪坐上马车的南枝,才恍惚着定了神。   颜明砚缓过了神,看向坐在侧旁的太监,恹恹地揉着额角道:“你说,陛下病重,想要过继我为太子?”   太监当即“诶”了身,前倾着身子,嗓音尖细道:“回殿下,的确是您说得那般,殿下已经下旨,您如今是储君,恐要不了几日,就要再上一层楼了!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往后奴才定尽心伺候殿下!”   颜明砚受不了这被拖长的刺耳声,烦躁地挥挥手,想要掀开车帘和南枝打招呼,却被太监率先按住了那车帘,像触碰了什么禁忌般震惊地睁大眼睛,苦口婆心劝道:“殿下,这可不能乱动。如今您身份特殊,又是急召,先入主东宫要紧,莫要声张。”   他听着,拧了拧眉,也只得将手放下。   这边,南枝将陈老夫人和惇仪送上了马车,交代车夫将人安稳送回府。   她却没上马车,而是走向了宫门口的陈涿,陈涿下意识伸手,将她耳边的碎发捋顺,又揉了揉道:“宫中事尚未平息,暂时脱不开身,我尽力早些,在晚膳前回去。”   可南枝耷着眉眼,一言不发。   陈涿眉尖轻皱,半俯着腰身对上她的双眸,问道:“怎么了?”   南枝抬睫,定定看他道:“你是不是打算去边关?”   陈涿一时怔住,张着唇却又什么也没说。   边关情形复杂,不知被害死了几个将领,匈奴攻至何地,兵力悬殊多少……这些尚且未知,而边关多年来的安逸,使得朝中只顾着防乱臣,一时竟挑不出可挑大梁之人。   除了他亲去,再无第二个人选。   这是一个明晃晃的阳谋。   从一开始边关将领被害,再到如今骤起战事,一步步引向了今日的局势,可他却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乱世再起,只能跳进这陷阱,离开京城,竭力平定边关。   陈涿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胸口一紧,在沉默中点了头。   南枝拽住他的袖口,道:“我与你一起去。”   陈涿拒绝地极为果断:“不行,边关局势复杂,又忽地被害死了几个将领,必定出了内乱。战事又频发,根本不知如今是何模样。你绝不能去。”   她猛地甩开那袖口,挑出他话中的刺:“可若如此危险,你去了,也是九死一生,若回不来……”她咬唇,泪珠啪嗒嗒落下,想说的话,根本不敢说出口。   他眼睫颤了下,轻声道:“南枝,自我入朝起,就知会有这一天。只要边关平定,往后所有事只会越来越好。因而,即便眼前是明晃晃的生死线,我也必须去,但南枝,我不能让你与我一道涉险。”   南枝的理智明白他话中所言,可心里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反倒是眼珠啪嗒嗒掉得越发多。   陈涿倾腰,指腹擦去她脸颊上的水渍,垂目道:“三个月,只要三个月没听到边关打了胜仗的消息,想要留在京城还是离开,都会有人替你打点周全。”   南枝却推开他,眸光含着水意看向他,再也听不了从他口中蹦出来的每一个字,径直转身离开了。   陈涿看着她的背影,驻足许久。   一身为了过新岁而穿的暗红常服被风吹得烈烈作响。   直到宫门内有人唤他,才回过神,走入了这巍峨华贵的宫殿。   南枝用袖口擦着脸,心神似飘在了半空中,唯有腿脚,重复着往前走的动作。   她听着沿街百姓,私下议论着宫中刚颁的旨意,难解皇家那一竿子乱绳的糊涂事,刚说皇帝不是皇帝,转瞬却又要换了个新皇帝,这以人度己,很快又愁苦着战事将起,若真烧到了京城,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不知走了多久,直至到了陈府门前。   一个早已等候她多时的人拦住了她的前路,冷声道:“柳南枝,我知道你的生父是谁。”    第107章 离开此去九死一生   熟悉的声音传到南枝耳边,她先理解了下这句话,才慢慢抬起了脑袋,对上了柳明珍的视线:“你说什么?”   柳明珍嘴角勾着细微的笑,因逮住了她的小把柄,得意地扬起脖颈。先前她仅通过郑氏的反应,隐约能猜到些却不敢相信,可今日颜驸马的儿子意外承嗣,做了储君。郑氏听着,骇得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了,当即要在府中收拾金银细软,准备雇着马车离开。   她这才确定了。   ——颜驸马必定和郑母有点前缘!她才会在听到其子登基的消息,愁苦得只想逃跑,柳南枝肯定是他们两人的孩子!   柳明珍越想越笃定,抬着眉梢:“柳南枝,果然人不可貌相,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一层隐秘的身份,这要是被捅出去了,你的命还能保住吗?”   南枝听得云里雾里,情绪本就低落,更不想和她纠缠,便垂下眼眸,准备绕过她回府,再缩回房里,和宽厚又亲和的被褥拥抱一会。   见人想走,柳明珍一急,立刻攥住了她的手腕:“柳南枝,这次我可不是在与你说笑,今日那柔容公主的儿子已经成了储君,等他登基称帝那日,若知道有个流落在外的妹妹,恼羞成怒下,怎知不会对你赶尽杀绝?”   南枝的脑海中依旧是一片昏沉,借着一团乱麻的思绪去理解她的话。   母亲和柔容公主?   咳,不对不对,她想茬了。   那是颜驸马?   怎么可能?   先不论母亲从未到过京城,那颜驸马和柔容殿下感情甚笃,京中盛名的伉俪,两人分明是八竿子打不到边的关系,甚至都不认识。   南枝奇怪地看了眼柳明珍,月余没见,她是疯了吗?   柳明珍自以为拿捏住了她,悠悠威胁道:“此刻母亲正在府中收拾行囊,打算这几日就启程回扬州。只要你立刻离开京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和母亲眼前,此事我可以当作不知,甚至帮你隐瞒。可若是你非要在母亲眼前晃……那就别怪我了。”   南枝揉揉额头,看向她满脸确信的模样,沉默了两瞬,然后伸出指尖扒开她的手,哑声道:“真心劝你,去看看大夫吧。”说着,自顾自地转身进了府。   柳明珍看着她的背影,气得直接高声道:“柳南枝,我知道你不相信,可这就是事实,想要保命,只能听我的!”   回应她的只有一阵卷着枯叶的萧瑟冬风。   她咬了咬唇,心里恼怒南枝不以为然的态度,却又不敢真的冲到东宫,将此事捅出来。毕竟牵扯过深,万一连累到了母亲,那就得不偿失了。想来想去,她能做的居然只有借此威胁一番柳南枝,可没想到那榆木脑袋根本理解不了!   ——   回房已是傍晚。   烛盏在灰蒙蒙的夜色中映出一片昏黄,窗上是一堆奇形怪状的剪纸,南枝草草用过晚膳,就坐在内室桌案后等人。   可连着一天一夜的提心吊胆,身体早就撑不住了,只一晃神的迷糊,就趴在桌案上睡着了,蜷着身形,唯有几缕发丝在脸颊轻扫。   临近深夜,陈涿带着一身寒露,终于从宫里回来了。   放轻脚步声,刚走进内室,就见南枝趴在桌上,睡得正熟。   他想着此刻时辰,眉尖不自觉轻皱,就走到桌前静静看她,暗红色常服在静谧屋中驻足不动,默了会他俯身,伸出指节将那几根胡乱舞动的发丝撩到了耳后。   就着这样的姿势,借着昏黄的烛火,他垂着眼睫,面上落着长短不一的阴影,小幅度地颤动着。   指腹顿住她的脸颊上。   烛火摇曳,眸光随着阴影轻晃,不知过了多久,他收回了指尖,绕到桌案后将人拦腰抱到了榻上,便先行去洗漱了。   待到他换了寝衣回榻时,就见南枝有点茫然地坐起身,揉着眼睛,环顾四周后对上了他的视线,这才稍微找回点意识。   陈涿走到榻边,解释道:“宫中多事,边关又递来了好几封急报,一时忙不过来,这才回来迟了。将你吵醒了?”说着,他上了榻,看着她的神色,试探着拉住了她的手。   南枝摇了摇头。   她还有点没睡醒,垂目看着搭在他手心里的指尖,忽地道:“你一定要去吗?”   陈涿一怔,垂首轻轻“嗯”了声。   她道:“什么时候?”   他动着唇,缓缓道:“最迟三日后。”   储君刚定,朝中必定要经起一番动荡,单靠着他和赵临留下的那些人扶持,仍是远远不够的,这三日,必须得让新帝坐稳了位子,至少能名正言顺,压下朝中那些反对声。只有朝廷平定,边关才能借势,筹措军饷,稳定军心,重新起战。   按照递回的急报而言,边关驻守士兵远远胜过那些匈奴,如今却像一盘散沙,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定是内部出了大问题,迫在眉睫了。   三日都是一缩再缩,紧凑出来的脚程功夫。   南枝抿着唇,忽地忍不住,眼尾冒出了一点红意,扑着抱住了他,坚决道:“我要与你一起去。”   陈涿抬手轻拍着她的背,感受着胸口的湿意,眸光轻颤,却也极为坚决道:“不行。”   刚说完,南枝拧着眉,目光对准那只手臂,泄愤地咬了上去。   极凶恶的一口。   陈涿手臂微僵,却也没有动作。   夜色幽幽,院落唯有这一处昏黄。   直到南枝松了嘴,抬着通红的眼眸看他,威胁道:“你若不让我去,只要你刚走,我就写了休书,将你休了。往后我就花着你留下的银两,再用这些钱在府中养上十几个男人,日夜笙歌,到时你怎么求我,我都不会理你。”   这威胁化作飞刀,恰到好处地戳中了陈涿的心窝。   他听着,神色终于有一丝细微的破碎,可这一路过于危险,他不能拿她的性命冒险。   忽地,心神一动。   他抬手轻擦她的眼尾道:“让你留在京中,是因着我有另一事,想要求你。”   南枝愣了下,面上挂着两串泪珠,下意识道:“什么事?”   陈涿道:“太宗曾有遗旨,除京中哗变,朝中生乱,边关军马不得擅自回京。如今我就算到了边关,逼退匈奴,压下了那里的战事,也不可能带一兵一卒回来。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的那份遗旨吗,当年先帝自请其罪,将太宗那份遗旨与他所写的遗旨一道,全给了母亲,让她带到边关,领兵回来镇压叛党。”   “后来新帝登基,这份遗旨便一直搁置,直至三年前,如意坊上下所有人中了毒,有人暗中递信告诉母亲,让她一人带着遗旨来换解药。母亲到时只在那见到了一剑客,剑客忽地翻了脸,强抢了那遗旨,往后不知所踪。如意坊也生了场大火,从此销声匿迹。”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着木桌上的帕子,将她面上水渍擦干净:“所以我想求你,帮我找到那份遗旨。”   南枝后知后觉想到了那日意外看到的如意坊卷宗,“所以你一直在找那份遗旨?”   陈涿轻“嗯”了声,以往寻那份遗旨是想毁了它,悄无声息地平息这些乱事,可如今寻它,却是想将浑水搅到最大。如今内外积弊过重,有些人贼心不死,放任下去只会再生乱世。   斩草需得除根,一切都应重新开始。   可这份遗旨,他在找,赵临在找,颜屺也找了许多年,派了这么多人手出去,却连一丁点踪迹都没寻到。他早已不报希望,此刻只能以此为借口让南枝安心留在京中,莫要淌进这趟浑水。   他神色如常,继续道:“找到那份遗旨后,交给白文,让他带着这遗旨到边关。”   果然,南枝想着,神色渐渐变了。   她吸吸鼻尖,一抹眼泪,当即道:“好,既然你求我,我就好心帮你这一次,但——”抬首,晶莹眼眸定定看他:“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陈涿垂下眼睫,不敢碰上她的视线,在喉间轻轻“嗯”了声。   此去,九死一生。   就算侥幸得了活路,有些人也不可能让他顺利回来。   *   京中另一边,正值深夜,三人聚首。   岑言眉眼褪去了点以往的隐意,多了点温柔,给身前另两杯瓷盏倒着茶水,含笑道:“此次大获全胜,还要恭喜两位,很快就能全了心中所愿。”   沈言灯和颜屺坐在另一边,却都没抬那茶水。   岑言像是恍然想起来般,道:“我忘了驸马于制香,饮茶上是行家,一时不察,倒在驸马面前班门弄斧了。”说着,他抬手,将那杯茶端了回来。   颜驸马抬目看他,缓声道:“明砚虽说已入主东宫,可若陈涿没照你说的那般离开京城,我就不可能握上实权。”   岑言轻笑一声,极有成算道:“不,陈涿他一定会去,还请驸马相信我。”说着,垂目看袖口那针脚细密的线痕,指节点在瓷盏上,话锋一转道:“待到他离京,颜明砚为帝,往后你们也能各成其就,我便不过多干涉了。”   颜屺一滞,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忽地笑道:“你不会是真打算和王家那姑娘过下去吧?岑言,你难不成忘了你姓褚,若非王家那个早逝的老头,褚家也不会只剩你一人。这些血仇,忘得这般干脆?”    第108章 剑客南枝一直是个很稳妥的人   茶室清幽,沸腾的小炉口冒出阵阵薄雾。   岑言笑意骤消,眸光几番变化,终究没压抑住,冷冷地盯向了颜屺。颜屺却恍然未觉,依旧是笑意盈盈的温润模样,道:“倒也不知你这般大度,为了个女人竟能将如此血仇抛之脑后,甘愿到仇人家里,做一——”他顿了顿,似在斟酌,随即笑意扩大,嘲道:“做一赘婿。”   他轻叹了两声,抬起那沸腾的小炉,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道:“要是你那早死的一家子在地府里听见了,只怕会气得连夜还魂,将你一道带回去。”   岑言指节紧绷,一瞬,眼前漫出了浓稠血色,蜿蜒着,轻嘶着,像条巨蟒般将他整个吞噬,在狭窄的腹腔里压折了他全身白骨。   可这情景转瞬即逝,很快他就恢复如常,抬目看着颜屺,面无表情道:“于此事,我怎么也是比不过驸马的。在公主身侧隐忍多年,甘做一制香,沏茶的随侍,事必躬亲,无微不至,怕是连外头的清倌都难做到这般周全,终于得以留在了公主府中。而今也算是熬到苦尽甘来,能依仗着儿子翻身了。如此心性,我自是甘拜下风。”   颜屺嘴角笑容也隐去了,触着瓷盏的指节许久不动。   鼻尖隐隐能嗅到衣袖间清冽的梅香味,与年少时与柔容初见的那梅香一般无二,自此多年,他再没换过香料。   如今一觉,竟浑身不自在。   眼见两人越说,气氛越凝重。   一旁的沈言灯揉了下额角,迫不得已出声打圆场:“今日来此是有要事相商,一切未成定局前,何必彼此倒戈,耽误了大事?”   两人听着,这才沉着眉眼,暗暗压下了心间怒意。   岑言饮了一口茶,启唇道:“三日内,陈涿必定启程。匈奴那边我已寄信,绝不会让他有生还的机会。朝中,你们可以早做准备了。”   ……   三人分别时,已近深夜。   岑言回国公府时,府中四下隐隐已一片寂黑,他脚步轻缓,刚推开了那房门,却正巧对上了王凝欢的视线,脊背微微一滞,很快他笑了声,先行开口道:“怎么还没睡?”   王凝欢自被诊出有孕起,身子就一直不舒坦,恶心犯呕是其一,最难熬的是入夜怎地躺都没半分困意,明明月份尚小,腹部依旧平坦,与往常无异,可她总觉身上像多长了一块肉似的,翻个身都觉难捱,再且朝堂内外生出了这么多事,紧要关头,实在难眠。   她索性爬起来给自己找点事做。   窗前只燃了一盏小烛,烛火清幽,晃着那鲜红剪纸的阴影。   王凝欢手中捻着针,正细致地缝着一件旧衣,随口道:“许是白日里睡得有点多了,夜里怎么也睡不着。”   岑言顺势走到她对面,将手中油纸包放在桌上,语气带着歉疚道:“早知你身子不适,我今日就不该在书坊待得那么晚,还为着一点糕点耽搁了这么长时辰。喏,你尝尝,若喜欢我明日再去给买些。”   王凝欢抬目看他一眼,便将那油纸包拆开,是尚还温热的豆乳糕,她随手捻了一块,小口尝着。   抬手间,岑言这才看清桌上那件旧衣,动作微滞,随即将那衣裳接过来,就着补了一半的针线继续缝补着,他垂目道:“如今你身子重,不过一件旧衣,何必费功夫修补。”   王凝欢尝了两口糕点,低垂的眸光忽地一闪,若她没尝错,这糕点应是东街那家铺子的,口味出众,可与书坊却是明明白白的两条道,她将那糕点用完,解释道:“夜里睡不着,就随便找点事做。我记得以往你说过,这件衣裳是亡父所留遗物,才缝缝补补多年,一直穿在身上。这几日你忙着照料我,也无瑕顾及,我瞧见就帮着修补了。”   岑言穿针的动作一空,锐利针头扎在了指腹上,渗出点点血珠,他笑意僵住,一件从铺子买回的衣裳,拆拆补补,又随口胡诌出几句话,竟真信了。   血珠被遮掩着擦在了衣上,又被针线覆盖。他面色不改,依旧是那一幅关切忧虑的模样,手中动作却不自觉加快了,道:“不过是件死物,再如何也没你的身子重要,更何况你如今还有着身孕,莫要碰这些剪刀针线的尖锐物为好。”   王凝欢眉尖却轻蹙,忽地道:“这两日我听稳婆说,女人生产时,若孩子过大,是要用剪刀生生剪开的。”   岑言动作停住了,定定看她,那张在昏黄烛火后的面庞,随着烛影摇曳,那点碎发也在晃动着,莫名地,他心底一滞,宛如被雨水蔓延至胸口般憋闷,正欲开口,她却又道:“不过近来我都在听着大夫和稳婆的话,每一日都注意着,应是不会走到那步的。”   王凝欢将油纸包轻搭上,顺手将烛台往他那处推去:“只是近来朝中不安,新岁之际,父亲却连夜入宫,直至傍晚才归,又忽地出了陛下过继的圣旨,我忧心着京中会出什么大事。”说着,声线顿住,笑着看他道:“岑言,你今日在外,可有听到什么传言吗?”   岑言将衣裳缝好,抬首含笑回应她道:“倒是也听了一些,大多都是坊间捕风追影的闲谈,自是没什么凭据的。不过我觉得这京中安稳多年,怎可能突然生出什么大乱子?”   王凝欢盯了瞬他温和谦逊的脸,见与往常无异,便垂首随口道:“十几年前,京中不也是这般安稳吗,谁知那褚家忽地生了异心,妄图对先帝动手。”   只转眸的那一瞬,眼前人面色忽沉,眼底冒出一抹冷意。   *   南枝一直是个很稳妥的人。   答应了旁人的请求,自是会负责到底。   可那遗旨能在何处?   陈涿说,当年惇仪公主被胁迫,用遗旨与一剑客交易解药,却被强行抢走,自此遗旨下落不明。可那剑客是谁的人?若是为权势,为何抢走了那遗旨后一直下落不明?   她将那份卷宗翻来覆去地看,只写了那些师傅中毒的前因后果,剩下的一无所得。   思来想去,她决心去问问惇仪殿下,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惇仪自那日摔倒在殿中,像是将心气也一道摔碎了,卧于塌上,整个人憔悴了好些,大夫来后却只能诊好那外伤,旁的也无能为力。   她到时,怀絮正给惇仪喂着汤药。   惇仪面色苍白,眉眼中隐隐生出黯色,见着了她,这才微微提起了点精神,扯出笑道:“南枝来了,快坐下。”   南枝坐到了榻边,看着惇仪面上的枯败,心里微紧,忽地生出了点犹豫,还该不该旧事重提?   她拧了拧眉,只道:“我来瞧瞧母亲的伤。”   惇仪看出她有心事,笑道:“我无事,倒是宫中这几日怕是要翻了天吧。废帝,立储,换代,每一件都不是易事,只怕……”要断了好些人的命,斩下的人头如夏日里解渴的血淋淋的西瓜那般多,将整条宫道染成鲜红,才能换来短暂的安稳。   惇仪脸色微白,没再提此事,转而道:“涿儿呢?还在宫里吗?”   陈涿昨日将近深夜才回来,清晨露珠刚凝时,又急匆匆地离了府,而后不久,就传来了消息——边关危急,陛下忧心不已,因而耗出了骤病,含恨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自然,这是对外的说法。   按照她昨夜所问,这陈远宁实则被囚在了地牢中,暂且苟活着,其性命如何处置怕是只能留给新帝来论断了。   紧接着就是尽早帮着新帝登基,坐稳皇位,至少在他离京前,得将此事安排妥当。否则朝廷不定,边关是怎么也不可能安稳的。   南枝挣扎了瞬,才道:“今日一早,宫里传来消息,说是陛下因病离世了,很快新太子就要登基了。”   话音刚落,惇仪的五官有一瞬间的空白,呆滞的,似是不敢相信,困住了她这么多年的人终于死了,这般轻易地死了。   她攥着被褥的指节泛白,又释然地松开,胸口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南枝有点担忧,唤道:“母亲?”   惇仪回过神,朝她露出一抹轻浅的笑道:“我没事,你今日过来是有事吧,你尽管问就是,我不会有事的。”   南枝犹疑着开口:“我是想问问,当年那场大火……”   惇仪神色忽地一僵,道:“怀絮,你将人都带出去吧。”   怀絮垂目会意,待到门窗紧闭,屋中只余两人后,惇仪这才开了口,皱眉道:“没想到涿儿将此事告诉了你,他不该将你也牵扯进来的。”   她却攥紧惇仪的手,一双圆眸盛满了彩光,定定看她道:“母亲,是我一再追问,陈涿才告诉我的,我只是想找到那份遗旨,帮帮你和陈涿。”   惇仪手心一热,对上她晶亮又执拗的眸光,恍惚了瞬才开口道:“当年染坊半数人中毒,我惊惶无措下,忽地收到了一纸条,要我带着遗旨与他交换解药。可我到了那处后,只见到一黑衣蒙面的人,瞧着应是个练家子,还背了只重剑。”    第109章 出征(双更)你知道的,我说话算数……   惇仪的眸光慢慢沉下来,陷入了很深的回忆。   那时陈涿刚入朝不久,又得了这样一件棘手的差事,刚肃清隐在上贡人手中的刺客外,全染坊近百人手竟全都中毒了,还是整个太医署点灯商议了几夜,全都束手无策的奇毒。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榻上哀嚎,痛哭,流出的血像是山间鲜紫果的汁水,却又冒出浓烈的臭腥味。   她只去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就在那时,收到了一封信。   信上所说寥寥,只道让她孤身到染坊,用遗旨交换解药。   她将尘封已久的遗旨翻找出来,在染坊四周安插了不少人手,又留了口信,一刻钟后让陈涿带人过来。   可却没想到,那剑客是个疯子。   染坊只留了几盏烛,半人高的观音像高耸在堂前。   那双从黑巾里漏出的眼睛沉沉地盯着她看,张口要她将东西给他,可却没有一点交换的意思。她自是不能给他,要他拿解药做交换,还有那么多人正等着他的解药救命。   剑客动作忽地一滞,眸光闪烁,竟露出了几分诡异的难为情,手中的重剑松了又紧,最终抬目看她,以极快的速度将她敲晕了。   她仅存的意识在想,染坊暗处留守了不少侍卫,若没得她的命令,一定会杀了他。双拳难敌四手,凭他再厉害,也逃不过。   可没想到,那剑客竟拼死跑了,带着一身重伤彻底消失在了京城,没留下一点踪迹。   而她是在一片火光中被救出来的,若非留了口信,只怕会被活活烧死。   此后,遗旨便不知所踪。   惇仪拧眉,想着那剑客的细节:“那剑客能从那么人手里逃出来,定是身手极好,却不知是何人麾下,又受何人指使。”   南枝心底对这剑客生出了一丁点的疑惑,这样一个听起来江湖气这般重的人为什么会掺和进朝堂事?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头,替惇仪掖了下被角道:“那这几日我去染坊一趟,看能不能寻到什么线索。”   惇仪不忍打击她的信心,拍着她的手背道:“那里起了火后,大半痕迹都没了,若没想寻到什么,也别着急。”   南枝轻轻嗯了声,又和惇仪说了会就离开了。   房中空旷,惇仪靠在榻上,体内的五脏六腑像是空了般,身子又重又轻。她怔愣着想,陈远宁死了。这一切就像回到了十八年前,内乱生乱,皇位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颜明砚手中,就像遗旨所写的那样。   什么都没变,什么又都变了。   而她,也终于,差强人意地,一塌糊涂地完成了惇仪的任务。   *   三日过得极快。   单是肃清朝中那些反对声,就不是件易事,陈涿费了不少心思,才将颜明砚送到了垂拱殿中,套了龙袍,成了宫人口中所唤的陛下。   只是登基大典尚未举办,仍算不上名正言顺,可此事里外需要准备得太久,边关根本耗不了这么久,陈涿只得匆匆整兵离京。   可大半兵马都留守在边关,未得圣命,不得私自回京。   草草理起的不过几千兵马,且大多都未曾上过战场,是在京中空口吃粮的巡城卫,这些人中还得留下不少拔尖的精锐的,护佑在新帝身边。   大年初四,京中年味尚存。   家家门联鲜红,灯笼高挂,街巷处还散着鲜红的,细碎的鞭炮渣,偶有几个孩童依仗着丰厚的压岁,买了一兜子糕点,又捏着糖葫芦,嬉闹奔跑着。   马蹄顶着冬风,踏过地上红纸,在百姓围观中出征了。   城门口,陈涿并未换铁盔,仍是那一身素净的,清冽的竹青常服,披着件大氅,被风吹得烈烈作响,他垂着眼睫,眸光定定看她,抬手轻触上她的脸颊。   南枝憋着泪花,眼尾泛起了一点红,直接推开他的手,威胁的声线多了轻微颤意,道:“你要是在那出了什么意外,我一定会花你的银子,养上十几个小白脸,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你知道的,我说话算数。”   陈涿的长睫轻颤,晃出一点水影,他抿着唇,拉上她冰冷的手,倾身,将脑袋搭在那肩上,将人拥到自己怀里抱着,半晌才轻嗯了声:“我知道。”   南枝闭了闭目,用袖口随意抹了把,脸庞被冬风吹得有点刺痛,她踮脚,圈住他的脖颈,唇瓣贴近他的耳畔,轻声道:“你必须平安回来。”   前后都耽搁不得。   陈涿呼吸有点压抑,像是有指节在用力攥着心肺处,每一动都会牵扯到,只有停顿,长久地停顿,在片刻怀抱里,才能稍稍缓和点。   但他明白,必须得走了。   松开怀抱,翻身上马,那点竹青衣角晃出,成了鲜红冬日里极出挑的一抹。   他目视前方,未敢侧首,抬手朝身后示意着。   有人道:“启程!”   骤然间,响起了极清脆又整齐的马蹄声,震在整片地面,从一方狭窄的城门走出,进到另一片宽阔的天地中。   南枝朝两侧退了几步,只遥遥看向那背影。   一水凿穿石,一石动山海。   她没出声,他也没回头。   极有默契,像在提前商议好的般。   陈涿的手心被粗粝缰绳磨出擦痕,他恍然未觉,手背突出青筋,眸光定定地看向前方,道:“加快行速,两个时辰后休整。”   身侧传来应声。   很快,那长队消失了,成了狭长路上的密集黑点。   白文守在南枝身旁,待到送行百姓都散光了,才担忧地看了眼南枝道:“夫人,应是该回府了。”   南枝吸吸鼻尖,抬手抹着整张脸的水渍,当即振作了道:“不回府,去染坊。”   这两日她想了很久,却根本不可能找到一个蒙面黑衣的剑客,天涯海角这么大,谁知他是谁,又听了什么人的令。这般找一个人,不亚于大海捞针。   想要找出点什么,只能去染坊碰碰运气,兴许能碰见什么线索。   南枝也来过几次染坊,可大多只是匆匆进出,从未细看,注意点也只在那些行动不便的染坊师傅身上。   今日换了心态,又觉处处是端倪。   染坊地方不大,院子专用来给几个师傅晾晒衣料,放着好几缸五颜六色的染料,左右几间屋舍如今都住着人,能听见不少闲谈声,角落几个小孩聚揭青苔,处处充满生活气息。如今这里更像个大院,早已不复当初那如火如荼的染坊了。   除了正屋,木门紧闭,隐约可见大火焚后烧焦了的痕迹。   南枝和几个染坊师傅打了招呼,就推开了那木门,走了进去。   屋内地方不大,但打扫得极为整洁,上首摆着一半人高的观音像,和快被烧成炭的如意坊牌匾,一道靠在桌上,墙面燎了好些黑烟,底下摆了几张桌椅,还堆了好些杂物。   她就在这屋内转了圈,然后趁着院中几个人没注意,身形鬼祟地四下乱瞄,翻找着物件。   那堆起的杂物实在不少,尽管收拢得齐整,一时也看花了眼,从染料小罐再到陈年旧布什么都有。   她猫着腰身,小心地打开那些小罐,再完好无损地塞回去,尤其是那些陈年旧布,来回看了好久才舍得挪开视线。动作不大,可声音细碎,到底吸引了院中的人,老师傅凑近走到了她身旁,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动作,问道:“夫人,在找什么?”   南枝脖颈微微僵硬,转过脑袋,露出一抹尴尬的讪笑:“我、我……没找什么啊,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那老师傅却心知肚明,笑笑道:“自去年入夏,这染坊连着被好些人才搜过了,有拿着衙门文书的,有假装客人的,还有白天夜里偷偷溜进来的……他们都快将这屋子的瓦拆了,掘地三尺找一遍,倒也不知这里藏了什么,竟值得这般大动干戈。您是陈大人的夫人吧?陈大人先前让人来打过招呼,说是夫人可能会过来一趟,您安心找就是,左右不过是些旧物,没什么重要的。”   南枝满脸讶异,那么多人来找过,却全都无功而返,难不成这里真没一点线索?她放下了手里的针线盒,有点茫然地环顾四周。   老师傅将几扇小窗开了,屋内瞬间亮敞了,看东西也能清楚点,他主动解释道:“自这起了场大火后,只简单修缮了遍,本该在这的物件都没搬走,平常院里制出了新布,也会暂时放在这,夫人慢慢找,若有什么事,再问我就是了。”说着,他出了房门,坐到了几步外的院子里。   屋内空余南枝一人,她看着乱作一团的物件,眼前一黑,这才明白自己揽下了件多么麻烦的差事,暗自咬咬牙,才继续回到了桌上。   *   陈涿走后只几日,朝中便大力准备颜明砚的登基大典。   因是过继给了名义上的赵荣,倒与以往数代没什么差别,循着旧例慢慢筹备便是,可颜明砚怎么看也不是个勤于政务,安分守己的人,莫说那繁琐又死板大典了,就连折子都不愿看。   他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会做帝王。   此事实在比世上有妖魔鬼怪还要骇人。   往前数十几个年,他甚至就没想过要入朝为官,准备春闱也不过是为了争一份面子,谁料老天同他开了这么大的玩笑,直接将他一提再提,成了所有朝臣的陛下。   旁人求之不得的,却偏偏就砸在了他的头上,让人恨得牙痒。   折子一叠叠递进垂拱殿,颜明砚看得头昏脑涨,眼下乌青,衣袖都坐出了皱痕,他实在忍不住,随手扔到一旁,便想起身离开,耳侧忽而想起一阵鸣叫:“陛下啊!您不能再耽搁了啊,这已堆了这么多天,里面还掺着您登基筹备的折子——”   他不耐烦地堵住了耳边,径直往外走。   宦官还跪在地上,急得满头汗,竟伸手抱住了他的小腿:“陛下啊——”   颜明砚咬着后槽牙,硬拖,拖不出,正僵持着,殿外来了人,进来就朝他行礼道:“参见陛下。”   他稍稍平和了些,弯腰硬将那宦官的手扒开,就赶忙去扶颜屺道:“父亲,您怎么能对我行礼。”   颜屺直起腰身,露出温润笑意道:“如今在名义上,你是先帝的孩子,是陛下,我只能算是你的姑父,自是应当行礼的。”   提起此事,颜明砚打了个哈欠,满怀怨气道:“父亲您就莫要再提此事了,这几日我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满案堆的全都是折子,根本看不完。”   颜屺面上露出点关切的神色:“政务再重要,也不能不顾及身子。”说着,往他身后看了眼,提议道:“若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也可帮你瞧瞧……”说着,似察觉不对,忙不迭停了声音。   颜明砚却像寻到了什么捷径,眉峰轻挑,灰寂的神色一亮,当即道:“我幼时临帖,临的就是父亲的字贴,字迹本就相似,那些外人也瞧不出来。递上来的折子全都是些小事,父亲若能略微帮我分担点,自是好的。”说着,他打了个哈欠,实在困倦到了极点。   颜屺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陛下便去歇息吧。”   颜明砚应了声,就晃荡着走出了殿门。   殿外准备面圣的高栋看着颜屺进去,又看着颜明砚出来,自是全都明白了。他张着唇打算说什么,转念想到了陈涿在新帝骤病当夜说的话。   “若新帝是个扶不起的阿斗,饶旁人是诸葛亮转世,前拉后拽,也终究无力回天。如今众人合力推他到了此步,若还看不出一丝端倪,那本就不应为帝。”   那时他忍不住问:“那大人您呢?若由旁人把持,您在边关只怕处境艰难。”   陈大人沉默良久,只道:“若我一人能换万人安稳,也算划得来。”   高栋停了询问面圣的嘴,默了瞬便离开了。   殿内,颜屺站在正中心,那双惯常温和带笑的双眸,在这一刻终于涌出了无边无际的执念,他抬眸看向那左右刻着龙纹的木椅,正立于殿中最高处,被窗前灿烂金光笼着,泛出一阵厚重的,过目难忘的光泽。   他定定看着,唇角扬起,心底冒出一阵激动难忍的澎湃。   一步步走上去,他抬起手,指腹握住了桌上随意放置的玉玺,温润又冰冷,紧接着是满桌的折子,朝中六部,寻常京官,再至各地臣民,全汇于此,最后是那张看似寻常的椅子,他将目光定在那椅上,看了许久,掀袍坐了上去。   颜屺坐在椅上,朝下俯视。   果然,视线都宽敞了好些。   底下那跪着的宦官从陛下让旁人理政到如今,一直目瞪口呆。   挣扎许久,他忍不住道:“驸马,那是陛下的位子,您、您僭越了。”   颜屺噙着笑意的嘴角一凉,看他一眼,随手拿起桌上折子,幽幽道:“以下犯上,杖毙。”   早已安插在这的人手听着,当即上前将那太监口手脚都按住,拉了出去,任他如何挣扎,都只会化作一声声低微又哀痛的呜咽。   *   半月内,南枝去了染坊七八次,却全都无功而返。   她甚至开始起染坊什么线索都没有,那剑客早就逃之夭夭了。   她托腮,坐在秋千上,忿忿咬牙。   真不知那剑客何许人也!   要是有朝一日被她逮住,绝对不会放过他!   可思来想去,她仰天长叹了声,只能起身再去一趟,却听见通禀,道是郑母来了。   自上次柳明珍在府前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怪话后,她日日奔波于染坊,一时竟将旁的忘了,想着便让人将郑母带到房中。   郑氏一幅心事重重的模样,想着这几日听来的流言,道是那新帝难堪大任,过于依赖生父,竟连折子都是由驸马代为批阅的,恐怕假以时日,这江山就要改朝换代,改姓颜了。   她根本不愿相信。   可京中只有一个驸马。此人心狠手辣,人面兽心,当初她在扬州意外见到他的身影,惊慌之下只得让南枝离开扬州,可却还是听到了南枝被刺客追杀的消息,差点被他所害。幸好那陈涿有那么一丁点作用,帮着南枝安身。如今那颜驸马大权在握,保不齐会对南枝再次痛下杀手。   为难之下,她枯坐在榻上想了整夜,明白不能再拖了,无论如何都要想法子将人带走。   但郑母这次选了个极好的借口,道是柳父危在旦夕,只剩下一口气了,她们情理之中是在该回去送他一程。   南枝拧眉,想了许久才想起柳父这一号人。   从她幼时,柳父忙于生意、纳妾和生子,两人倒也没什么父女情分,幸而后宅握于母亲手里,才让她无忧无虑地活了这么多年。   郑氏瞥她一眼,假装抹着眼泪道:“他倒也是个可怜人,人到中年,正是生意好的时候,竟忽地瘫在了床上,连说话都说不全乎,吃喝拉撒都得要人看顾着。信上说,他也就剩这两个月了。”   南枝左右权衡着,还是摇了摇头道:“我不能离开京城。”   郑氏擦眼泪的动作一顿,这借口都不成?   她拧眉道:“那陈涿既然都不在了,你为何还要留在京中?”   南枝轻咳了声,总不能将遗旨的事说出来,忽地道:“母亲以往来过京城吗?”   郑氏摇了摇头:“这是我头一次来京城。”   她默着,又径直抬目道:“那驸马呢?您认识吗?”   顷刻间,郑氏脸色一白,慌乱地避开了她的视线,抿着茶水强装镇定道:“不认识。”   南枝看着她明显不对的神色,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难不成母亲真和那颜驸马是旧识?她骇得站起身,走到郑母道:“母亲认识他?什么时候认识的?”   郑氏眼神飘忽,生怕被她看出了什么端倪,逃避着视线道:“我从未出过京城,怎会认识什么驸马?南枝,你莫要乱说笑。”   南枝却越看越不对劲,直接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颤声道:“母亲,那颜驸马该不会是我的生父吧?”   屋内静了好一会。   郑氏愕然抬首,全然不明她怎会联想到此步,将她的手拉下来,皱眉道:“你说什么胡话呢?驸马与我怎可能有关系?”   南枝长松了一口气,捂住胸口平静了好一会,便心安理得地告小状道:“这些全都是柳明珍告诉我的,跟我没有一点关系。”说着,还添柴加火道:“她还说要去宫中,将这些事告诉当今陛下。但我一个字都没相信。”   郑氏被这话吓得当即站起了身,只想快些回去,怎么不能让柳明珍将事情闹大,害了她和南枝。   她面色焦灼,刚准备转身离开,忽地回想起了今日来这的正事,垂了垂目便看向南枝道:“你当真不愿与我和回扬州?”   南枝再次笃定地摇头。   没找出遗旨,她绝不会离开京城半步。   郑氏看向她,沉默了会。   深蓝衣裳在风中轻晃,她的指节紧紧按住衣袖,泛着青白,却只道:“好。”   当初她已经失去了一次夫君,这次绝不会再让自己的女儿重蹈覆辙。   无论如何,她必须将南枝平安地带回去。   南枝,别怪母亲。   *   过了年后,就是一步步往春日走了。   公主府里的梅花林快要过了花期,柔容站在亭中,手中捻了院中最艳丽的梅花枝,听着身旁人禀告道:“殿下,驸马这几日都宿在宫中,以陛下的名义批阅奏折,理政议事,此事早已在京中传开了,人人都道……”   那丫鬟声音愈发低弱:“都道陛下是傀儡,而驸马才是真皇帝。”   那梅花枝瞬间断成两截,鲜红花瓣摇曳着落在地上。   柔容神色复杂,转身,踩在了那些枝干上道:“吩咐下去,我要进宫面圣。”    第110章 交易沈大人愿意与我做一场交易吗……   自颜屺接手了那堆烂摊子,颜明砚几乎没再问过,歇了几日就只剩下闷,闷到骨头都发痒,可身处皇城,人没意思,地方千篇一律,规矩不知比公主府严了多少,就算他是陛下,每每想做什么,地下就要跪上一大滩子人。   颜明砚琢磨着什么时候能偷溜出宫一趟。   毕竟表兄出征了,整个京城自是没人敢拦如今的他。   等了这么久的机会来了!   他心中刚泛起一点雀跃,尚未来得及翻腾出浪花,就听到母亲进宫的消息,却不是来寻自己的。   想了会,他抬脚往垂拱殿去。   *   此刻的垂拱殿内,柔容刚被小太监引进去,迎面和颜屺对视上,她眸光一紧,率先扬起了一抹勉强的笑:“颜屺,这几日你不在府中,那管事好多事做得不周到,都快要乱了套,左右你也陪了明砚几日,按着礼数,也不好再留下去了,今日与我一道回府吧。”   颜屺站在几步红阶上,高台处,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和,唇角微扬,却是什么也不说,只是垂目看她。   慢慢地,殿内愈发静。   柔容的笑意也愈发僵硬。   她装不下去了。   柔容冷了脸,额角暴出一点青筋,强忍着愠怒道:“颜屺,新帝在名义上是先帝的孩子,与你我两人再无关系,为着避嫌,都不便继续留在京城,可如今你堂而皇之进宫,占了新帝的位子,我当初怎么没看出来你有这般大的野心?”   颜屺轻笑了声,缓步走下红阶,终于开口道:“柔容,当年颜家势弱,我身中状元,为换颜家安稳,这才有了梅林你我初见的那次,顺利与你成了婚。平心而论,你于我的确有恩,可粗略一算,成婚也有十余载了,年年月月,我在你面前做小伏低,百般周全,事事听你由你,活成了一只随意驱使的狗,也算是还了你的恩。如今,你有资格质问我?”   他站定在她面前,语气听不出大的情绪波动,平静地落入了柔容耳边。   柔容脸一白,在心中想是一回事,听到他亲口所说又是另一回事,她忍下被枕边人欺瞒的那点怨和恨,直直看向他,冷笑道:“你说我没资格?我是父皇母后膝下唯一嫡长公主,当年若不是我护佑你,怎可能留你活下去?可你如今一欺君,二僭越,妄图夺的是我赵家的江山,就算我挥刀杀了你,也没人敢置喙!”说着,她抬手,露出早已藏在袖中的那把匕首,锋利又冰冷的刃口贴紧了他的脖颈,指尖却微微发颤。   “你杀我?”颜屺眉峰轻挑,只垂目看了眼那匕首,身形却一点不动,只笃定道:“你不敢的,柔容。”   十几年来,他再了解她不过,自幼帝后被骄纵过度,不顾礼数,不管尊卑,狂妄高傲,却又偏偏有个心软的缺点,守着那点没用又廉价的善良天真。   更何况她极爱他,不舍杀他。   柔容指节泛白,盯着他那不见一点畏惧的脸,指节顿住良久,匕首怎么也落不进去。   他笑道:“柔容,你我好歹做了十几年的夫妻,我也不会不顾情分,至少明砚会一直有个陛下的名头,做个无忧无虑的傀儡,这对他而言,也算是极好的归宿。而你往后也就留在宫里,就住在你立府前的那座宫殿,待到来年,再将昭音接回来。”说着,他抬手,握住那只纤细的手腕,轻轻挪开了匕首:“往后,我们一家四口依旧能团聚。”   那匕首哐当掉落在地。   柔容抬目,不可思议地看他:“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   颜屺挑眉道:“为何不能?你父皇愚笨,这才让旁人有了可乘之机,先帝自大,落了个不死不活的下场,而明砚不喜政务,我在旁辅佐,是在帮他。柔容,你的孩子做了帝王,难不成你真要避嫌,跑到什么苦寒地方,度过余下岁月吗?如今的宫中,京中,再没人敢对你不敬,就与你年少时一样,为何非要自讨苦吃?”   “留下吧,柔容。”   柔容微微仰首,盯着他道:“一个鸠占鹊巢的逆贼,有什么资格在本宫面前说这些?”   颜屺却也不恼,只轻嗤了声,便吩咐道:“来人,将柔容公主带回寝宫,好生照看着。”   话音刚落,殿中随侍的侍卫立刻上前,朝她做出个请的手势。   颜明砚就是在这时进殿的。   他穿着身绯色常服,脚步散漫地走进去,抬目就见柔容被两个侍卫拉拽的场面,皱眉道:“你们这是在作何?还不放手。”   可那两个侍卫像没听到般,抬目看了眼一言不发的颜屺,就强行按住了柔容。   颜明砚大步上前,看向颜屺道:“父亲这是在作何?”   颜屺看他一眼,敷衍道:“只是让你母亲在宫中多住几日。”   颜明砚只是不愿去算计和猜忌,又不傻。他面上浮起了点怒意,转而定定看向颜屺道:“这里是皇宫,好似没有旁人能替皇上做决定,我说了,将母亲放开。”   颜屺看都没看他。   柔容却忽地抬手,死死拽住了他露出那截手腕,眼里充斥着红血丝,兀自盯着他道:“如今你是赵明砚,身上流的是赵家的血,是陛下,是皇帝,绝不能是那等受人驱使的傀儡!”   颜明砚转首,怔然看她。   指甲细长,在手腕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颜屺面色微冷,示意侍卫将人带出去。   柔容却死拽住他的手腕,划下了几条细长血痕,渐渐远离了他。   他顾不得手腕的疼意,怒而转首道:“父亲,我只是让你替我待阅奏折,从未将皇位交予你!”   颜屺理了理衣袖,不复往日慈父模样,轻嗤了声道:“先前我与你好声好气地说,只是不想破坏了父子情分,落个妻离子散的局面,你文不成武不就,安心做一高高在上的傀儡,为父替你做下那等繁琐事,对所有人都好。”说着,将他当成了空气般,闲庭信步般走了。   颜明砚僵站在原地,血痕凝出血珠,混在绯衣上几乎看不出,身体却是木的。   于他而言,根深蒂固的,父亲温和谦逊,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只惯爱在府中摆弄花草,又与母亲感情甚笃,从不喜那等权术,怎可能会是方才那等模样?   血淌在了地上,有小太监瞧见了,大着胆子上前,低声道:“陛下,您手腕处伤了,奴才去替您唤太医来瞧瞧。”   颜明砚有点恍惚,垂目看他,哑声道:“前几日在我身边那太监在哪?”   小太监扑通跪在了地上,声线轻颤道:“他以下犯上,已被驸马杖毙了。”   他愣了下,脑袋生出了一阵钝痛,神色间却露出一点茫然。   是梦吗?   抬手擦了下,却沾了满眼的鲜红血色。   另一边。   柔容被侍卫拉出殿后,没走一会,就在宫道碰到了沈言灯。   两相交错间,她眉眼一跳,忽地开口道:“沈大人。”   沈言灯停住脚步,转眸看她。   自新帝登基,陈涿出征后不久,他已一升再升,官阶蓦然跃居右相,换作一身深沉的绸紫官袍。   看似得道升天,可却与早先说好的大为不同。颜屺握有半数权,全力对付陈涿在朝中留下的那些残余势力,大肆安插人手,而对他翻脸不认人,单给了官阶,实权却与先帝在时一般无二。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杀了颜屺的机会。   沈言灯看着她被侍卫管束的模样,唇角轻勾,明知故问道:“殿下唤臣作何?”   柔容沉沉看他道:“不知沈大人愿不愿意与我做个交易?”   *   离京近一个月,大军抵至边关。   此去边关,为求早日抵达,一路几乎没怎么休整,到了边关营帐,才有能喘息一会的空隙。而这段时日,没一点消息传回来,陈涿几乎能想到某人气鼓鼓的模样,刚到边关就进了营帐,写信传回京中。   三十里一驿,急递驭马,过如飞电,除紧急军情外不得擅发。可一封信却悄悄掺在了其中,送到宫中被线人拦下,几相周转,终于递到了陈府。   院中,白文满脸堆着讪笑,将信递到南枝面前道:“夫人,这是大人送回的信。”   南枝瞄了一眼,忍着没拿,先嘁了声:“信使是骑驴送的信吧,快一个月了,终于送回来了。”   主子做事不妥当,连带着他也跟着受罪。   白文将信递到跟前,讨好道:“大人自是比不上夫人周全稳当,连一封信都等到这时日才送回来。”   南枝勉强将信拿到手里,边拆边道:“白文,你跟在我身边几日,就因我的耳濡目染,眼光终于变得这般好了,可喜可贺。”   足有三张信纸。   刚拆开始就是诚挚的歉言“遥遥月别,路中无处可歇,常念无信归府,亲人心挂,可转念又觉,夫人心善又大度,宽容又豁达——”   她唇角刚轻翘,坦然认下这些话,院中忽地冒出另一声音道:“陈大人这算是以权谋私吗?”    第111章 梅香一条贱皮贱骨的狗   沈言灯大步走入院中,目光落在了她指尖的三张纸上,笑意微冷:“边关战情紧要,陈大人竟将心思都放在旁处了。”   伴着他一道走到此处的,还有陈府侍卫与他带来的人,一拦一挡,两相对峙,抽出的刀剑在空中泛起冷冽寒光。他站在锋芒中,紫衣飘摇,似没察觉几寸外的危险般,幽幽地看向她。   南枝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纸,看向沈言灯,忽觉他好似与以往不一样了,失了点书卷堆起的儒雅气,冒着更凛冽又傲然的戾气。   白文当即挡在她面前,冷声道:“沈大人无诏无令,贸然闯入重臣府中,已是重罪!”   沈言灯恍然未觉,只看向南枝道:“陈大人出征在外,平日又树敌众多,难保没有宵小趁机做些什么。我是奉陛下诏令,派人护佑府中安危,以免他在前线分了心,一命呜呼,再也回不来。”   南枝默了会,左右是不相信颜明砚会有这般心细。   她悄悄将那三张纸叠好,收进袖中,道:“陈涿走时,已将府中琐事安排妥当,不需再平白耗去多余人手。”   沈言灯笑意不减:“怎么?南枝是不相信我吗?担心我会害你?”   南枝一下噎住。   他继续道:“京中多事,我不过是担忧你的安危,再且这是陛下诏令,也不能轻易收回,若你不愿,只让他们在府外照看着便是。”说着,却往前一步,靠得愈发近。   白文侧身挡在两人中间,扬起手中刀鞘道:“沈大人,这里是陈府,就算有陛下诏令,也也断没有在这不顾礼数,胡作非为的说法。”   沈言灯瞳仁转动,只看他一眼,露出一点转瞬即逝的杀意:“若论礼数,你不过是陈涿身边一侍卫,官阶好似只有六品,有何资格挡我的路?”   白文捏紧刀鞘,一时胸口怒意难忍。   南枝听得眉心轻蹙,伸手拉住白文的袖口,将他扯到另一边道:“既是陛下诏令,那沈大人将人留下便是,只是府中琐碎事多,母亲和祖母又都身子不好,忽然出现这么些人只怕是会吓到她们,还是就守在府外吧。”   京中流言她也听到了些,颜明砚虽有陛下之名,却无皇权之实,只能做一受人摆布的傀儡,传闻驸马入宫,帮其理政,而朝中又以沈言灯为首,她可不会犯傻,扮得老实点,总比胳膊被大腿拧折强。   沈言灯看向她疏离的神色,眸光轻跳。   至多再过三月。   陈涿一定会身死边关,京中无人可护,他可以徐徐图之。   他扬起笑,暗紫色常服衬得眉眼多了点阴翳,轻轻点头道:“好。”   接下来数日,那些安插在府外的人手在明面上几乎没对府中人生出任何影响,仅是疏松地守在府邸四周,连话都不怎么说,可每每南枝出行,总会发觉身后有好些在暗中窥视的目光,藏在暗处,悄无声息地跟随着。   甩不掉,找不出。   南枝心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如今是光明正大地监视,手脚如同上了桎梏,谁知下一步会得寸进尺到什么地步?   卷宗边角被磨出了毛角,她将其随意一卷,决定最后再去一次染坊,若仍无所得,必须改换旁的出路。   若无遗旨,陈涿于边关只是一出谋划策的外来人,就算大获全胜,也根本不可能改变京中局面。   甚至,她开始考虑先将惇仪公主和陈老夫人悄悄送出京城。   *   华丽殿中,炉中香料被压作了紧实梅花,火光噬着边角,一点点将其融成雾状。   案侧,玉瓶剔透,横插一朵极艳梅枝。   柔容将镂空金炉盖上,抬目看向眼前人,轻嗤一声:“倒不知当年父皇母后是受了什么样的蒙蔽,竟将一只白狼眼错看成好归宿。”   颜屺漫不经心地抿着茶水,眸光瞧了眼桌上梅枝,唇角轻扬道:“可我怎么记得是你主动点头首肯,才促成这场赐婚的?”   柔容扬扬眉,带着点嘲弄道:“你错了。若非父皇道你才学出众,品行谦和,是为驸马的上乘人选,是不会有梅林那次初见的,更遑论什么赐婚,那都是父皇仔细考察后才定下的。”   颜屺笑意一僵,默了会道:“这些年的是是非非,又怎么说得准?你我行至此步,中间又隔着明砚和昭音,终究还是有些情分的。如今你既主动求和,我也并非赶尽杀绝之人。”说着,他抬手,抽出侧旁那枝梅花,扑簌间,坠了几片花瓣。   一室幽香。   柔容看他一眼,没搭腔,转而道:“那时在别苑里,带了面具,企图让惇仪说出遗旨下落的那人是你?”   颜屺极坦然道:“不过是权宜之计。”   柔容指尖一紧,鲜红蔻丹在掌间划出深痕,她冷冷抬目道:“你口中的权宜之计,是将旁人性命当作草芥?我与你相识十几年,竟没发觉你烂到根底的本性。若真叫你挟了帝权,只怕天下都成了你的掌心玩物。”   颜屺神色间笑意隐没,指尖用力,梅枝被折断。   他径直看她,满含不屑地轻笑了声,讽道:“我原念你是来求和,原还是揪着这点小事不放。柔容,如今莫说旁的了,只要我想,就算你也只是一介玩物。”   蓦地,柔容气恼,腾地站起身,抬手狠狠落在了他的脸上。   声响清脆。   脸颊侧留下一道鲜明的巴掌印。   他的脸偏到另一边,只觉火辣辣的痛意,却并不意外。   一个高高在上,锦衣玉食长大的公主,怎可能受此屈辱?可今非昔比,难不成他还要纵她容她,继续做她身边一条随意驱使的狗?看清局势,早些服软,他还能给她一条活路。   他抬手摸了下脸:“柔容,你还真以为是从前吗?你的命,颜明砚的命,都在我手中。”说着,他抬首,却忽见柔容身形晃荡,指尖狠狠掐进了桌案缝中,竭力维持着身形。   颜屺皱眉,站起身拽住她的手腕道:“装什么?”   可下一刻,柔容抬起充斥血丝的双眸,嘴角噙着笑看他:“母后自幼教导我,纵然华衣加身,钗环满发,眼前尽是坦途,也不能忘了留有退路。即便身无分文,受制于人,四下皆是虎狼,总不至输尽最后一张筹码。”   颜屺一愣,心中蓦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很快胸口那阵碾压般的剧痛像是和念头相应验,他箍着手腕的力道加紧,沉沉盯她,少见有点慌地质问道:“你做了什么?”   柔容不语,唇角慢慢淌下一条血线,目光挪到了桌角香炉。   一个暗宠筹谋,不漏破绽的人,所行之事必定百般小心,层层防范。唯有在他极自信的,不会多加思索的物件上,才能一击即中,要了他的命。   颜屺深谙制香之道,又是掺了两人初见回忆的梅林幽香,自是会先入为主,坦然受之。   颜屺反应过来,用轻颤的指尖拿起茶水,浇在那香炉中,可香雾早已散开,满室皆是,毒也深入呼吸,必死无疑。   他双眼赤红,忍着晕眩的视线,将手撑在桌上道:“柔容,你真是疯了?你我非要到了这等鱼死网破的地步吗?竟不顾自己的性命来杀我!”   柔容立身站着,随手擦着唇间血,却越流越多,索性不管,她道:“你说我不敢杀你。颜屺,你当真错了,我是无忧无虑活到了这岁数,可到底也是皇室中人,兄弟阋墙,父子相残的事见得还少吗?我只是不想活的与他们一样,并非是我不敢。”   颜屺喉间涌上血味,他强忍着,隐在袖口的指尖摸到了一小瓷瓶。   一个善于制香制毒的人,身上怎会不常备良药?不知何毒,难以立刻根治,可至少能暂时压**内毒性,留出活命的珍贵机会。   只是,只是……   他攥紧了瓷瓶。   柔容的身子骨较颜屺差些,不过是在强撑,五脏六腑早已翻江倒海,搅成一团,她扶着桌角,开始乏力,跌坐在地,于生死不过一线。   颜屺将药瓶拿出来,掌心倒出了一黑色药丸,却没动作。   柔容看得一怔,心底轰地一声,满脸难以置信:“你有解药?”   他不答,指尖轻颤,只抬目幽幽看她。   柔容疼得愈发清醒,兀自盯着那药,下一刻,趁他不备,伸出手夺去了那药丸,快速吞入腹中。   颜屺手心空荡,他垂目看了眼,没了那凌于颈上的选择,神色间竟有一瞬的放松,可转瞬又在心中唾骂自己。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蠢笨之人?   死到临头,竟平白将活命机会递到旁人手上,耗了数年算计,汲汲营营,步步谨慎,却折损在了大获全胜之前,将所有果实拱手让与他人。若没猜错,此事定是那小人作派的沈言灯暗中筹谋,杀了他,颜明砚又不是理政治国的料,大权便都能落在这小人手上。   他自嘲地轻笑一声,指尖慢慢收束,撑不住身形摔倒在地。   口鼻开始流血,艳过梅枝。   柔容吞了药,一时竟也不痛了,她稳了心神,遥遥看向另一边瞳仁开始溃散的颜屺身上。   两相对视。柔容抿着唇,终究侧首避开他的视线。   颜屺闻着满室梅花香,犹如再回当年梅林,眼前刚闪过那场景,全身一阵敲骨吸髓的痛,蜷着颤着,感受着热意流失。   要死了。他极真切地感受到。   死到一步之遥,死在了绝不可能的人和物上,将活命的机会送给了害他的凶手。   他忍不住唾骂自己,颜屺啊颜屺,你真是一条贱皮贱骨的狗。    第112章 厚葬母亲对不住你们   殿门打开,一股清冽又凄寒的初春疾风猛地吹入,散尽了满殿浓郁馨香。   沈言灯用手帕捂住口鼻,遥遥往里看了眼,却只见着一具横躺在地的尸首,虽与料想有所偏差,却也没甚区别,他唇角微勾,略带遗憾道:“陛下,您不进去瞧瞧吗?”   那身绣着繁复龙纹的暗红衣角在风中晃着。   颜明砚不明所以,有点不耐地朝里探了下头,只这一眼,眸光就触及了地面那大片大片的赤红,如数条蛇一道吐出了猩红信子,蜿蜒着朝他逼近。   风中带着湿气,扑到面上,蓦然清醒。   他怔着,眼睫挟着雾意颤了颤,终于抬起脚,一步步走到殿中狼藉处,见着了地上那具没了生息的尸首。   柔容扶着桌案站起身,来不及追究沈言灯为何要违背承诺,就对上了他惶然的神色,心一紧:“明砚……”   颜明砚缓缓蹲下身,指腹探到了他的鼻息,顿了会,手指而后慢慢蜷住。   柔容见他如此,心中愈发慌乱,可颜明砚却比她想的冷静得多,抬起通红的眼尾看她,哑声道:“母亲,发生了何事?”   她一怔,动了动唇,却又无可辩驳:“是我,我下毒害了他。”   案上散落的梅花瓣胡乱飘散,摇曳着融在了血渍中。   颜明砚从脑袋到四肢都有点发软,像在极寒冰水里浸了多日,每一呼都如针扎般刺痛,他失了力,近乎瘫软在了地上,眼尾通红道:“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走到这步?”   柔容动了动唇,眼中含了泪:“明砚,他一日不死,朝中一日难定。母亲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做了他手中的傀儡,看着皇权旁落,战事再起……明砚,如今你成了陛下,成了天下人的帝王,一人之私只能抛在身后。”   高束的墨发凌乱散在脸侧。颜明砚一时说不出话来,酸涩蔓延到胸口,强逼着咳出了一口淤血。他半跪在地上,陡然生了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为了劳什子的皇位,走到家破人亡的地步,什么一人之私,天下皇权的,他统统不在乎。从始至终,想要的仅有那一份恣意。   柔容见他咳了血,身形踉跄地到了他身旁,含着哭腔道:“明砚,母亲明白,明白你从未想过这些,可没办法,世事总是不遂人愿的。你生在皇家,又正逢乱世,意外登高至此,今日心软一分,他日刀剑就会抵在你的脖子上。”   她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手上,话在此刻说不完了:“我任性妄为了半辈子,自以为没惹出过什么大错,可回首一望才发现,引狼入室,自以为是,一叶障目,当年父皇母后耗了心血才保下的江山,兜兜转转,如今竟是害在了我手上,战事又起,忠臣被害,奸臣当道,害死了那么多人,我对不起他们。”   颜明砚指尖一紧,垂目才见,手心有一冰冷的药丸。   他怔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惶然转首。   柔容一再压下的喉中血瞬间奔涌而出,将一身华服染得鲜红,她的脑袋搭在颜明砚的手臂上,声线愈发低弱道:“明砚,昭音孤身在暨郡,那地凄冷,她肯定也自顾不暇,就莫要再告诉她京中的事了。往后你记得护好你妹妹,母亲、母亲对不起你们。”   颜明砚感受到那倚在身侧的力道变得沉重,热意逐渐散去,犹如一块无波无澜的巨石死死地压在他身上。他不敢转头了,颤着唇轻声道:“母亲……”   四下皆静,鼻尖还萦绕着一点轻薄的梅花香,将四肢都浸得酥软无力。   香快散完了。   殿门处,沈言灯将手帕放下,略带遗憾地轻叹一声,可眉眼间却无波无澜,淡淡吩咐道:“厚葬。”   *   初春是个极扰人的时节,清晨时残存着几缕寒冬的凄冷,待到沉云一散,阳光一洒,那沉积在身上的厚衣就会闷出一层薄汗。   树梢间落下疏密的光影,南枝坐在染坊阶前,目光略带着迷茫地看向街前的熙攘,行人如织,各自谈笑,身后院子里一阵嬉闹声,几个孩子正追逐着四下跑着。   她轻叹了声,站起身轻拍着衣袖上的灰尘,刚准备离开。   袖口却被轻轻拽住。   她转首才见一小女孩,怯生生看向她道:“姐姐,你的东西掉了。”说着,手中抬起那卷宗,递到了她面前。   南枝反应过来,将卷宗接过来,想起了来时在路上买的那几块麦芽糖,拿出递给她道:“谢谢你,喏,拿去吃吧。”   小女孩眼睛一亮,脸上扬起害羞的笑,快速接过蜜糖跑了。   院中剩下几个孩子也凑到小女孩跟前,拥作一团,踩得石板地上的薄灰都在晃,叽叽喳喳说着话,分着那油纸包起的麦芽糖。   她遥遥看着,靠在门边,摸出偷偷留下的一小块,抛进嘴里,慢慢咬着。   糖渣四溅,很快融得发软,黏得上下牙沾在了一块。   可这院中却是分糖不均。   原本捧着糖去分的小女孩手中空荡,另外几个一瞧就是结了派的,先哄了几块,又觉不够,趁着杂乱强抢了几块,尤其是为首的小胖墩,身后跟着几个“小弟”,嚣张地塞了满嘴,还朝着小女孩挑了挑眉,一幅极欠揍的模样,另有几个打抱不平的与他争论,一时场面乱作一团。   南枝嚼糖嚼得腮帮有点疼,她拧着眉,费力咽下一块,就撸起了袖子,准备好生发挥一下侠士本色,伸张一次正义。   这堆小孩里,最高的也只到她大腿处,处理起来绰绰有余。   她活动了下手腕,只伸出了三根指头,就将那小胖墩从人群中分离开了,拉住他的小辫,训道:“我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就是你这小浑球抢了她的糖,怎地这般贪心,人家好心分你一块还不成,非要厚着脸皮全抢来,还不还给人家!”   小胖墩抬首看她一眼,似在估摸两人实力差距,暗暗计较一番后,忽地嘴一撇,眼一皱,躺在地上嚎啕起来:“坏女人!你欺负小孩,吓唬小孩!啊啊,快来人瞧瞧啊,有人仗着年纪大,在这欺负小孩!”可惜却是光打雷不下雨,一点泪都没挤出来,眼里还闪烁着得逞的精光。   院中刹时充斥着他的哭嚎声。   南枝呆站在原地,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种会颠倒黑白的小孩,可除了她外,其余孩子却早已习以为常,眼神中带着点鄙夷看向他。   下一刻,就居在院子四处的各家听到动静,不自觉走到房门处,探首张望着,再搭上那小浑球的哭喊声,倒真像那一回事。   南枝站在目光正中,像真做了欺负小孩的恶人一般,双颊生出层薄红。   那小胖墩的爹娘也听到那阵熟悉的哭喊,忙从房里跑出来,一股脑就往这处跑,南枝看着疾步而来的两人,心中一跳,莫不会是来找她算账的吧?   谁料那小胖墩陡然从地上跑起来,一下躲过了自家爹娘横生出来的手,四下乱窜着。   他爹娘气得牙痒,熟练地抄起捶衣用的棒槌,骂道:“竟还有脸跑,一天到晚什么事也不做,尽知道惹祸,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竟得了你这种冤家!”   那小胖墩不服气地反驳道:“明明是这坏女人欺负我,爹娘,你们就会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我还是不是你们的亲生孩子!”   一跑两追,没几下就将他抓住,按住怀里教训着。   南枝眨眨眼,嘴角却不自觉翘起一点笑意,暗暗等了会才上前,假模假样地劝道:“孩子年纪还小,也没惹出什么大祸,也就是抢了别人的几颗糖,还非在地上撒泼打滚,倒打一耙罢了。老话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只要往后好生教导,应是不会成了那等好吃懒做,撒泼耍赖的恶人,更不会成了坑蒙拐骗,满口胡言的衙门常客,莫要动气,莫要动气。”   那爹娘一听,眉跳眼横,下手力道更重,哭嚎声音更大。   小胖墩满怀怨气道:“你这坏女人,日日跑到我们坊里,谁知道你存了什么坏心思,说不定是想将我们几个孩子坑拐走,要不就是惦记上了坊里的贡布!爹娘,你们别被她蒙骗啊——”   南枝满眼无辜地看向他,忽地笑意一滞,模糊地想到了点旁的。   近乎晌午的暖阳煌煌得照着,面庞浮起一阵近乎眩晕的热,搅动着,混杂着,唯有一点树梢中遮拦出的阙影,平实地盖在她身上。   缓缓地,她蹲下身,朝着最开始递了糖的小女孩,露出了一抹克制的笑意,温声道:“先前我怎么听闻坊中的贡布被偷了?难不成是我记错了?”说着,将身上藏的最最后一块麦芽糖递到她手心。   染坊人人对她客气,可连着数日探查,也不免在背后生出点嘀咕,忧心她存了什么别样的目的,如几年前一样再害了他们,便都不敢靠她太近,一问只得一答。   可孩童却不会想的那般深,朝他们一笑一怒,便能轻易将人区分成善恶好坏。   那小女孩见着糖一喜,凑近她一点,小声道:“没丢的,那次是瞧错了,都误以为那小贼偷的是贡布,这才传出了消息。后来才发现,贡布好生放着呢。爹爹说,那块贡布是如意坊风光过的最后一点凭证,害怕再有人惦记,就让我们莫要声张,就让别人以为它被偷了。”   院中几口缸安放着,红黄蓝绿,绕在一溜灰的墙内,几只迎着初春回来的燕雀驻足在枝丫上,歪着圆滚滚的脑袋,两只乌黑小眼定着往下看,乍出了几声清脆的啼叫。   南枝摸了下她的头,声音放得愈发低柔,只问道:“那你知道上次的小贼是偷了什么东西吗?”   小女孩费力想着,摇头道:“以往贡布都是放在正堂里的。”说着,指了下满窄杂物的屋子:“那小贼溜进去后,就抱着东西跑了,屋里没什么东西少了,就是观音像歪了一点。爹爹误会了她,还有点歉疚,想着什么时候能当面致歉呢。”   南枝轻颤着眼睫,站起了身。一个极大胆的念头破茧而出,在脑袋里乱飞着。   怪不得,方木偷了贡布后不久,明明她忘了物归原主,衙门出通缉小贼的消息没了,一切像是没发生过那般。   怪不得,陈涿在找,旁人在找,浩浩荡荡这么多人手,快将染坊的砖瓦都翻遍了,竟全都没有寻到。   ……   她有点迷茫地回想,那装着贡布的布包被她扔到了何处?    第113章 生父兜兜转转,又到她手   南枝从染坊离开时,正是晌午后,炙热从树梢中微微透出,漫天浮着令人生燥的热意,她心如锣鼓,只想立刻回府,去瞧瞧那布包中装的到底是何物,可又不敢声张,脚步如常,甚至还到巷子边的茶铺歇了脚。   刚端上茶水,就听到邻桌几个在细声说话。   “你们听说了吗?宫中发了丧,好似是柔容公主和驸马死了。”   “死了?你胡说什么?前几日我还瞧见从公主府里出来的马车,怎可能突然遭此意外?”   另一人嘁了声:“今早刚刚出的意外,虽不知是何缘故,但这消息却是我板上钉钉打听出来的,而且是两人一道中毒而亡。”   南枝心一震,今日晨起她就出了府,还没来得知宫里传来的消息,此刻一闻,满心骇然,不禁转首径直看向他们,问道:“什么?”   那人吹嘘的声音被一打断,眉心一皱,转首却见是个美人,便又露出笑颜道:“就是那嫡长公主柔容和她那驸马,不知怎地出了事。”   南枝指尖紧掐杯盏,却是根本不信,问道:“此事当真?”   那人仰着下巴道:“这事出得急,还急召了官员入宫,我去给几家府里送菜时,听到几个小厮在那说嘴,便凑近多听了几句,绝不可能出错——”他脚边的确放着几个空荡的菜篮,面上也不似作伪。   南枝却没心思再听他说下去了,脸色苍白,当即起身丢了银钱,匆匆抄近路往府里赶。   可前脚刚至一地,忽有一帕捂住口鼻,眼前晕眩,再没了意识。   隐在暗中盯着她的几人,连着几日没觉出不对,一时也有些松懈,见她进了茶棺歇脚,便也放松了警惕,却没注意她早早出了茶馆,待回神时见那地没了身影,立刻起身追上,可巷口空荡,竟是连一片衣角都没寻到。   几人面面相觑,忙不迭回去禀告了。   *   沈大人亲自下令,要厚葬柔容公主和颜驸马,尸首合葬于精挑细选出来的沉香木棺椁中,暂且停在宫中,灵堂则设于宫中一隅,还宴邀了朝中数臣前来祭拜。   众人不明变故骤生,仍穿着丧服进宫入宴。   这前脚刚迈进去,就听殿中琴声泠泠,琳琅生彩,几人愕然对视了眼,才反应过来是鸿门宴,可事到如今,只得硬着头皮进到殿中,以全身丧服窝于那一角中。   高栋就居于其中一位,虽不靠前,却也是上首打眼就能瞧出的地方。   他来前,方才将京中变故寄去了边关,可两地遥远,最少也需三五日才能得其回音。今日是闻公主逝世才至宫中,却要穿着丧服却要在此参筵,心底平白生出一阵诡异的悚然感。   没一会,殿外来人了。   却不是陛下,而是一身华服的沈大人,几步行至左边首位,眸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一圈,众人压下疑惑,也都齐齐行礼。   他面上露出一点笑,只道让他们都坐下。   一时寂静。   那位魏老臣的嫡孙,魏侍郎一身清正,见着此景忍不住开了口,问道:“沈大人,臣等骤闻柔容公主和其驸马离世的噩耗,心中悲痛不已,公主驸马身为陛下之生母生父,关系重大,却平白骤去,一不知其死因,二不得见其尸首,反倒空将臣等晾在此地,实不知用意为何?”   沈言灯看他一眼,捏在酒樽的指尖微紧,轻叹了声道:“魏侍郎话中似有怨气?今日我让诸位聚于此地,实则是因此事另有隐秘,陛下又年纪尚轻,担不得此等重任。这才将诸位宣至此地,另商要事。”   他站起了身,行至桌案前,做出极为难的模样道:“公主与驸马身死,实则为与蛮族通信,意为叛国,被拆穿后自尽。”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魏侍郎面色一变,当即质疑道:“公主是为赵家正统,怎可能叛国?若无证据,莫要空口白言,胡乱攀咬!”   沈言灯施施然拿出信笺,让他们传阅着:“此信上有匈奴王的刻印,是从驸马身上搜寻得来,诸位一看便知。柔容公主与其感情甚笃,难保不是被其哄骗,这才误入歧途,做了此等错事。”   信笺传在几人中间,言明陈大人出征,兵力为几,又至何地。旁的皆可造假,可唯独此刻印实打实出于匈奴王手中,世上无二,没法辩驳。再且此番起战,本就蹊跷,若是京中有人报信,反倒说得通了。   众人皆惊,王国公混在其中,也好奇地张望了几眼就快速退下。此等要事,王家早已不是当年的京中名门望族,可不敢瞎掺和。   高栋打眼一扫,浑身僵住,不可置信地擦着眼眶。他可不信柔容公主会做此事,定是这小人在随意攀咬污蔑,可刻印造不得假……那便是京中有奸细?会是谁?   他心中惴惴,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恨不得此刻就回府,再寄封信到边关。   沈言灯见着时机正好,道:“陛下与公主驸马关系匪浅,若知此事,不知会有何等反应。我辗转一夜,满心焦灼,却也不知该何解,这才将诸位寻至此处,共寻对策。若能为战事平息添上一份力,沈某也算无愧了。”言辞恳切,满面真诚,又沉身一拜。   众人瞧他此态,半信半疑,却还是主动将人扶了起来。   沈言灯四下谢过,转首间对上了一随从的神色,他眉心一皱,随意寻了个由头脱身,就先走到殿外听其耳语。   两三句间,理清了前因后果。   他道:“陈府中没人?”   那随从摇了摇头:“四下都寻了,却没瞧见。”   他眸光一冷,南枝日日去那染坊的事,为了什么他心知肚明,却也知没可能寻到就也放任其去,可如今一活人凭空消失,难不成真与那遗旨扯上了关系?想着,他当即道:“派人在京中好生找找,还有那个叫白文的侍卫,想法子带来问问话。”   *   另一边,灵堂居于宫中最偏僻一隅,绸白幡布在空中大幅度地摇晃。   四下空荡,唯有一棺椁停在堂中,几盏灯火笼着,灵位幽然,颜明砚跪于铜盆前,恍惚地拿了铜黄纸钱燃着。   火光吞噬,飘出点点灰烬,近乎快燃到了指尖处,冒出一阵钻心的烫意。   他这才收回了手,长睫轻颤,抬目看向那并列在一起的灵位,不知看了多久,被烫红的指尖蜷着,手背突出了青筋。   两边白烛燃泪,在桌面簌簌积了一层。   颜明砚看着,却腾地站起了身。   什么狗屁的皇位龙椅,全都是强塞给他的,从未问过他想不想要,凭何让他弃了一己之私,让他承了赵姓,做劳什子赵荣的继子?   他泄愤般将身上那层龙袍扯下,扔进了面前那火光焰焰的盆中。   龙纹精细,沿着细密丝线,慢慢攀爬着,燃烧着,化作满盆乌黑布料。   他就穿着中衣,大步出了灵堂,径直往宫门口而去。   前头宴席已散,众臣却难解心中堵闷,无措下俨然将沈言灯当作了主心骨,一道共商大计。唯独高栋,见着左右不散,实在等不及了,就装作腹痛难忍,先行告假出宫。   刚走到宫门口,就见被侍卫拦下的那道身影。   高栋一边往前走,一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待到近前这才敢确认:“陛下?”说完,察觉不对,忙不迭服身行礼。   颜明砚被拦在宫门口,几个侍卫明明识得他,却偏说什么担忧陛下安危,不得孤身出宫,饶他拿了身份出来压人,还是僵持在了这。   本就烦躁的情绪更加难解。   他转眸看了那高栋一眼,对他倒也有些印象,紧皱的眉尖忽地一平,张口道:“高大人这是要出宫?”   高栋对上那道视线,脊背慢慢爬上了一股沁凉,他僵硬地扯出了抹讪笑。   *   京郊树荫横生,处处透着春日已至的清新盎然。   马车一路疾行,将京城远远甩在了身后,只能看到一点黑影。   南枝蜷成了一团,窝在绒毯铺着的位上,仍被颠簸得眼皮轻颤,缓缓张开了眼。药性未消,她尚未处于迷茫恍惚时,就对上了另一边两人的目光,一怨一歉,都直勾勾盯着她。   她定了定神,下意识道:“母亲?柳明珍?”说着,刚想坐起身,四肢动了下才发现手脚皆被布条结实地绑着。   郑氏连忙倾身,上前将人扶着坐起来,垂着眸道:“先忍忍,待到了驿站,母亲就给你松绑。”   南枝想着上次郑氏所说,陡然反应过来这是要将她带离京城,她心底一慌,余光瞥见帘外景色,却是一片青绿,忙不迭挣脱着道:“什么驿站,我不走,母亲你快些给我松绑!我得回去!”   郑氏恍然未闻地,继续在她的身后垫着软枕,淡淡道:“今日你不走,来日想脱身都没法子。南枝,饶是你怪我怨我,母亲都不能放任你回那等龙潭虎穴。”   南枝听着她话中的顾忌,和面上的遮遮掩掩,却是满心不解,拧眉道:“母亲,你在怕什么?”   郑氏抿了抿唇,一言不发。   车厢陷入一片沉寂。   马车仍在疾行,速度过快,车辙在平坦又直挺挺的官道都有点颠簸。按着这势头,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远离京城,到时再想回去就不知要耗费多少功夫了。   南枝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暗暗回想着。   按着以往对母亲的了解,她一没来过京城,二没与什么人结过很深的仇怨,行事也算是小心周全,能是因着什么才非要将她带着,紧赶慢赶地离开京城。只怕这仇家身份不凡,一旦出手必然至他们于死地。   可此人能是谁?   母亲入京住了能有小半年,在这连个相识的熟人都没有,寻常也没见她和谁来往过,甚至都没提起过谁。   她暗暗咬牙,转瞬换上一幅可怜的神情,凄声道:“我渴了。”   不待郑氏有何反应,柳明珍便主动倾身,露出柔柔的笑道:“母亲歇着,我来给妹妹喂水就是。”说着,将茶水递到她唇间,一点点喂下去。   南枝解了渴,看向柳明珍皮笑肉不笑的虚伪神情,轻轻一嘁,就转过了头。   忽地她一滞。   上次柳明珍在府前拦住她,非说什么颜驸马是她的生父,满面笃定,倒不像是随意攀扯的模样,可之后母亲矢口否认,神色间却不像是毫无牵扯的模样。   驸马能与母亲有何关系?在以往的印象中,颜驸马惯常以一幅温和谦逊的模样示人,像是个居于闹市中的隐士,可自从颜明砚继位后,他一改往日清心寡欲,大揽朝中权柄,俨然成了民间口中所传的“真皇帝”。可见这驸马也并非全然是个超凡脱俗,只爱书墨之人。   而那位刺杀陛下的侍女在公主府,柳家送予沈家的首饰也在公主府。沈父对她的怨恨不至到赶尽杀绝的地步,只能是受了旁人的嘱咐。那夜她和颜明砚所遇的黑衣人,昭音在府中下人里一再排查,却并无半点线索。如若不是下人,而是主子……沉在记忆中的事慢慢联在了一块,却越想,心中越闷得慌。   她眉心一跳,缓缓道:“母亲怕的是颜驸马?”   话音刚落,郑氏脸色一变,声音抬高了点,反驳道:“莫要胡说!”   南枝却愈发笃定,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道:“若不是驸马,母亲为何这般心虚?”   郑氏避开她的视线:“我没有心虚。”   南枝挺了下腰杆,陡然多了点底气道:“那我便告诉母亲,宫中方才传出消息,说是那位驸马中毒身亡,已然身死。”   郑氏一怔又是一惊,当即抬起了脑袋,双眸装满了愕然:“你说什么?莫要随意扯话来骗我。”   南枝却是迎面看她道:“母亲将我绑来前,我刚知晓了这消息,打算回府中细问。若母亲怕的是他,他如今已然身死,绝无零星半点害我的可能。”   郑氏恍惚了会,眸光飘忽,不知在回想些什么。   她年岁已大,实则见这驸马不过寥寥几面,却深知其心狠手辣,听着这死讯,满心只生出一股痛快酣畅之感。   当年战乱,柳父带着娇妾金银,一夜间不知逃窜至何地。而她孤身在外,没有多少银两傍身,又意外得了风寒,躺在郊外观音庙奄奄一息,只当自己要死了。一个背着重剑,古道热肠的剑客就在那刻出现了,不仅救了她,还答应将她一路送到乡下庄子里安身。   他叫剑十七。   南枝看着她,在此刻终于确定,却更不解:母亲和驸马素味平生,为何会畏他至此?到底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她想着,身子往前靠了点,兀自盯着郑氏道:“既没了危险,母亲能放我回京吗?”   郑氏抬目看她,眼中闪过一抹坚定:“京中生乱,边关起战,如今最好的去处是寻个地方躲过这场浩劫。南枝,你若回去,往后不知会发生什么,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你叫母亲一人怎么活?母亲已经失去了你父亲,不能再失去你了。”   南枝自打知道自己不是柳家女后,头一次从她口中听到“父亲”两字。   “什么?”她睁大眼睛道:“我的亲生父亲?”   郑氏头一次直面这段往事,面上涌出一丝疲惫,沉沉地看向她道:“你的生父就是被那驸马害死的。”   南枝连偷偷解布带的指尖都停住了。   郑氏搭着眉眼,轻声道:“他是那位驸马的人,因常年背一柄重剑,便名为剑十七。那时他本是为着旁事才到了扬州,却意外与我相识。我生下你不久,那位驸马见他许久不递消息回去,便亲自来了,见着他在此安家,心怀怒意,将刀抵在你身上,胁迫他找出什么东西,否则就要派人对你我赶尽杀绝。”   南枝听着描述,莫名觉得有点熟悉,呆呆道:“背着重剑?是在找什么?”   郑氏摇了摇头:“我也不知。而且从那以后他就下落不明,直至四年前他托人将遗书递到了我手上,我这才知他已经过世,还和那位驸马积了极深的仇怨,让我多加小心。我忧心了一阵,却没生出什么意外,便再没当回事。直至去年夏日我却在扬州见到了那位驸马,好似与沈家关系颇近。我一时无法,又怕他发现你的身份,这才将你赶出了扬州。”   南枝指尖紧捏着衣带,想到了染坊堂内那座观音像。   她问道:“那母亲可知,他有没有什么习惯,会不会专门在东西藏在什么地方?”   郑氏想了想道:“他幼时曾在庙中住过一段时日,颇为信佛尊佛。因着居无定所,又常有任务在身,若有什么贵重物件,便会藏在塑像中,以求佛祖保佑。”   这一刻,南枝联系起了所有,全身血液都凝了凝,又融化着散入四肢。   她抬眸,径直看向郑氏道:“母亲,当年父亲在找的东西,我找到了,而且只有一步之遥,只要你放我回了京城,算我求你了。”说着,圆眸透出浓浓的恳求。   耳畔响起车夫高呵的驾马声,掠过两边树荫。   郑氏抬目看向她,隐隐地,好似看到了当年那人离开,承诺会再回来的模样,她心一紧,却又偏过了脑袋,垂目道:“南枝,母亲只剩下你了,什么都不想管,不想顾,只想要你能好好活着。若你非要回去,往后就别认我这个母亲。”   南枝听着这话,心一冷,眸光隐隐暗了些,可情绪转瞬即逝,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不能在这耽搁下去了。   背后悄声解了一路的布带终于松开。   她趁着两人没注意,身子往那边倒去,双手攀着车门道:“你若不放我回去,我就这般跳下去。”   帘子被打开,露出车夫惊骇的神色。   马车速度过快,景色骤变,却是来不及急停,郑氏慌得起身,颤声道:“南枝你做什么?莫要乱动,我答应你!”   ……   没了快马牵引的车厢停在半路上。   马蹄声渐渐远去,迎着烈日,很快化作蜿蜒官道上的一个灰点。   郑氏遥遥看向那道毫不犹豫离开的身影,眼尾微红,心底一片冰冷,却也明白当初那将南枝赶出府门的事,终究在两人心里都留了痕,只怕往后也难以复原。今日一别,往后何时能再相见?   柳明珍适时上前,关切道:“车夫去寻新马了,这里日头晒,母亲身子不好,还是先去那边稍坐一会吧。”   郑氏回过神,听着这柔和的声音,心底那点酸涩也算缓和些了,勉强露出一笑,和她一道往树荫下走。    第114章 戒备谁要出城   黄昏漫在天际,轻风拂过树梢,伴出一阵细碎的树叶摇曳声,又阴凉凉地匝过身上每一处。几近城门将关时,南枝终于驱马回来了。   可此刻城门处却静得出奇。   寻常走个过场的关引查阅骤然变严,出城门的守卫一个个排查对照,一引一人,还要细看包袱中的物件,直至确认无误才得以出城。左右有佩刀披甲的兵卫来回巡守,目光灼灼,迫使四周变得井然有序。行色匆匆的百姓排成长队,因这阵仗一时骇得噤声不语,面上露出畏惧的怯色。   幸而行的是“宽进严出”的策略,另一边进城门的就活泛些。   南枝从马上下来,心底隐隐有点不安,下意识低了脑袋,同手同脚地牵着缰绳往里走。那城门守卫却只瞥了她一眼,就不耐烦地挥手让她进了。   她进了城门后,却心一沉。   若城门处往后都是这种情形,就算她机智地寻到了遗旨,可这么些人严防死守,能有什么法子从京城带出去,甚至一路送到边关?   缰绳上粗粝的刺毛磨得手心一片红肿。   南枝垂着眼睫,昏黄光影在面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弧度,她磨了磨牙,索性翻身上马,朝着和陈府相反的方向而去。   *   不算大的院子,却林林总总堆了十几个箱子。   方木盘膝而坐,将木箱子打开,一件件盯着里面皮料的线头、浮毛、尺寸……待确认无误,便仔细地将其叠回箱子里。   春日渐深,厚料卖不上价,这些都是花低价从京城料商那坑哄来的,但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人脉自是遍布天下,只需花上一丁点路银,往北运送就能枯木逢春,至少赚个三成利。   南枝走到院前时,只见到那满院的箱子,几乎瞧不见院子本貌,她人一呆,差点以为走错了。   忽地,从箱子后面探出了一小脑袋,双眸发亮,朝她挥手道:“南枝,我在这。”   她一边惊叹一边往里走:“怎地这么多箱子?”说着,直接坐在方木对面,背靠在沉甸甸的箱子上,轻呼了口气,过度紧张而僵硬了整日的身体总算微微放松。   方木转了转眼珠,自是不会将这等“生意经”传给旁人,扬起下巴道:“发家致富的秘密,说了是要付银钱的。”   空中飘着皮料上的浮毛。   南枝揉了揉鼻子,俯身一道叠着那些皮料,她瞄了方木一眼,略显生硬道:“当初我刚在京城碰见你时,好像是在染坊门口,还塞给了我一布包,你当初是从何处找出的布包来着?”   方木的动作一停,有点茫然地抬起了脑袋。   这事早就被她忘到了九霄云外,染坊那处也没再贴过什么逮小贼的告示,她以为是被南枝送了回去。   她是从何处寻到的布包来着?   这还要回到约莫一年前,南枝和陈涿成婚的第二日——   染坊那时没被那么多人盯上,寻常门可罗雀,整日都没什么人经过,方木原是在和京中几个毛料商纠缠价格,却在和他们饮宴时听说了染坊中有一等一的好料,难忍心中好奇,酒醒后就到了染坊里一探究竟。   她一路进院畅通无阻,明晃晃进了堂内。   堂中尚未收拾,梁上密匝匝地蒙着挂灰的蛛网,旧物七零八碎地收在一块,轻易拿走一件,就是哐当当的一阵响。唯有上首的乌木桌被擦得蹭亮,平实地摆着一尊半人高的观音像,坐于莲台,眉眼半垂,因年头太长又经过一场火,漆料略显斑驳,半面身子都燎出了灰烟,小窗朦胧地投入光线,明暗交替处愈发模糊。   ——真正的贡布就放于观音像旁三寸外的木箱里。   她却被那尊迎面得见的观音像震住了。到底是常年在外经商的人,再怎么不信,遇上这种神佛之事也不由得敬上三分。正犹豫着想要离开时,转念想到昨夜夸上的海口,她还是咬了咬后槽牙,停了脚步。   可此地一片狼藉,怎么也不像是能藏东西的地方。   方木以己度人,若她是染坊主人,若她藏银钱,自是会藏在旁人碰也不敢碰的地方。   她作揖拜了拜,动作鬼祟地走到那尊观音像,左右摸了半晌,没觉出什么不对便蹲下轻轻抬起了一条小缝,眯眼细看半晌,这才发现里面没了专门用来填泥像的稻草,浅糊了一层干泥,一动掉下了好些渣,隐隐露出里面一团浅青色的布包。   那观音像过于沉重,只能慢慢挪着边角到桌边,从小缝里将布拽出来。可扑簌簌掉了一层干泥,才终于将那布包从中拽了出来。   屋内接连不断的细碎声响,也终于使得院中人频频张望,又起身往那处走去。   方木原只是想端详一番,回头也好与那几个商人搭上话,指尖刚扯开布包一瞧,瞥见了那一叠厚实的布,厚实得有些不对劲,刚准备细摸细看,就听到了越发逼近的脚步声,她一时无法只能抱着那布包仓促跑远,在院中处撞上了尚还失忆的南枝。   烈火焚过,观音为其作盾。   染坊重建,处处收整,独独没去动堂上高耸的观音像,它便又陷入了一片黑暗,沉默又平静地,看梁上成网,案前落灰,直至一缕光映入泥像。   冥冥之中,这份沉寂了近四年的包袱就这样重见天日,送到了另一人的手里。   方木拧眉细想道:“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从屋里那尊观音像里面找到的,你不是将东西送回去了吗?怎么突然提起这事?”   此刻,南枝心里已有九成笃定,她按下心底激动,神色归于平静,只道:“没什么,不过是今日来的路上突然想到了。”说着,指尖捏着毛料的力道变紧,终于决定道:“方木,我今日过来有一事想要拜托你。这几日京城戒备突然变严,出城必须要查验关引,你经常运送货物,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暗中将一人送出城?此事关系重大,若你为难就当没听过。”   方木动作一停,眉尖轻皱看她:“谁要出城?”   南枝抿唇,却摇头道:“暂时不知。”   方木默了默,商贾对朝中时局大多极为敏锐,连着几月动荡,边关又起了战,往后必定少不了一场断骨重生的内斗。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暂放了京中生意,去旁地避上一避。如今掺和进旁事,对她来说有害无利。   她想着,放下了手中东西,少见地有点严肃,只道:“好,我帮你。”   没办法,来寻她的人是南枝,纵是无利可图她都必须竭力相助。   *   夜幕渐黑,天上星,地下灯,在天际线处点缀着寥寥微黄。   南枝终于拖着满身疲惫回了陈府,可刚至门前,遥遥见到府邸上下灯火通明,没半分将要入夜的意味,她心底一紧,近来她归府得迟,就算这时辰回来也不至于等她至此,府里怕不是出了什么事。   像是应和她的念头般,前脚甫一迈进门,云团就急匆匆地扑到了身前,脸色煞白道:“夫人可算是回来了!白文被沈大人带走了,如今还没回来!”   南枝累得快要蔫下去的心蓦地一吊,道:“什么时候的事?母亲知晓了吗?”   云团摇头道:“今日晌午时,沈大人突然来了,说是有要事要寻夫人,夫人不在,他就强行将白文带走了。白文听着夫人的交代,并未怎么反抗,只跟他走了,可这时还没回来。奴婢本是要去告诉公主的,可近来公主病得又重了,用药后就歇息了。奴婢就没敢声张。”   檐角坠灯,廊前飘彩。   南枝垂着眼睫,初春夜里那阵混着清幽的冷风吹着眼角眉梢,撩起几缕被汗沁湿的发丝,又从肌肤一直顺着淌进心里。她身子极累,却又不能露出分毫,只抬起手腕扫了下额间汗,道:“去寻高栋。”   她于朝中所识的人并不多,紧要关头只能去寻凝欢,可凝欢身怀有孕,万一受了惊,动了胎气怎么办?思来想去,她依稀忆起了这位与陈涿以往关系颇近的同僚,高栋。   云团刚应下,准备往外走。   可脚步一往外抬,忽地一惊道:“夫人,那不是高大人吗?”   南枝便也扭头,就见一辆马车停在了府门前,那位高大人正歪着身子,踏着脚凳从马车上跳下来,脸上却露着为难又焦灼的神色,刚一落地就双眼发光看向她,衬得面色都亮堂了许多。   高栋愁了大半日。   自打陈涿离京后,他没了庇佑,眼见着沈党势大,边关寄回的信也要他一忍再忍,静观其变,如今他一边要刺探宫中事,一边还要寻各种借口将信寄送到边关,快活成了一只人人可欺的小白兔,实在憋闷得紧。   他苦啊!怨啊!   顶着同僚嘲笑的丑恶嘴脸,他好不容易寻个腹泻的名头从宫里逃出来了,竟霉到了脑门上碰到了颜明砚,他好说歹说,仍非要出宫。没办法,他只能将这尊大佛藏在马车里,悄摸带了出来,可这大佛一下午没说几句话,就坐在那马车上,不知在想什么。   他想着南枝和昭音郡主关系近,兴许能劝上几分,这才紧赶慢赶来了。   打眼见到南枝,他三步作两跑上前,两眼泪汪汪道:“夫人,你帮帮我吧!”   南枝不明所以。   高栋想去攥她的手,抬起又落下,满怀怨怼地看她道:“夫人去马车里看看就知道了。”   南枝被这眼神看得发毛,也知这不是说话的地,便也抬脚上了马车。    第115章 边关一个小白脸能有何用   伴着春夜的清风,帘子被挑起,漫了车厢的冷凝透出一缕微弱的光亮,随即一寸寸地罩了满地,直至只着墨黑中衣的颜明砚抬起了头,被光刺得眼睫轻颤,却无甚神情,双眸沉沉,浮起了几分与平素不相符的冷寂。   见着南枝,眸中这才有了一丝细微变化。   他定定看她。   南枝却是一惊,瞳仁陡然睁大,转首不可置信地看了眼高栋,见他苦着张脸,强挤出一抹可怜的僵笑,这才隐隐敢确信,这厮是跟在高栋马车上,偷跑出宫的。   她拽着帘子的指甲微紧,转念却又想到了今晨在茶铺所听,柔容公主和驸马在宫中骤然离世,昭音又离京已久,而今他虽成了人人畏羡的帝王,却又成了实实在在的孤家寡人,只怕是实在熬不住了,这才从宫里溜出来的。   将帘子放下,她默了默,道:“陛下。”   话音刚落,颜明砚盯着她的眸光一滞,屈在袖口的指尖陡然收紧,手背突出几条青筋,他厌恶这名头,唇间一张一合轻巧巧地唤出,于他像是一捆粗糙的麻绳,紧紧勒在脖颈上,每逢窒息却又松开,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如今人人都这样唤他,可他独独不想听到她的声音。   他抬目看她,语气褪去了平日的散漫,近乎强硬地纠正道:“我并非什么陛下,无论你唤我什么都行,能不能别再让我听到这两字?”   南枝愣了下,看向他充斥着执拗和嫌厌的眼眸,轻轻点着头。   她坐到了车厢左侧。   高栋也风风火火地上了马车,刚上就先瞥了颜明砚一眼,见他与先前神色明显不同,这才松了口气,笑着试探道:“夜色渐深,宫门早已落了匙,如今回去只怕来不及了,若陛下不嫌弃,暂在臣的府上歇歇脚,明日一早臣将您送回去。”   颜明砚抬起眼皮扫他一眼,却又像没瞧见般平淡地收回视线。   全然无视。   高栋磨着后槽牙,暗暗在心里哄了自己半通,才抬起一双怨气冲天的眼睛,径直看向对面的南枝。   南枝轻咳了声,正色道:“高大人,事关紧要,先不论旁的,今日我早早出府,不知白文晌午时就被沈言灯带走了,如今都没消息传回来,我忧心会不会出什么事?”   高栋眉尖一皱,沉思半晌后冷笑一声道:“他如今倒是胆子大了。你放心,沈言灯不敢真做什么,左右拖个两三日,总会将人送回来!”   “两三日?”南枝心底一紧,她与方木定下的日子就是明日辰时,正值紧要,多拖上一时一刻都会添一份危险。她将心里那点畏惧和惊惶收紧,直至到忽略的地步,而后抬首认真道:“高大人,今夜能不能将人救出来?我要一件火烧眉毛的事要和他商议。”   高栋却一时犯了难。这人是出不了什么事的,稍稍使些力也就平安回来了,可狡兔还有三窟,沈言灯如此狡诈又伪善的一个人,逮了人走,目的没达成,定是会藏得极深,怎可能在一夜间寻到人,说上话?   *   距京数百里的雁门关。   春日已至,此地仍是处处苦寒,霜挂满树,围着扎堆营帐,各个铁盔冷甲,折出刀剑刃口处的那阵肃杀寒气。   主营帐中,只余角落处燃着一炭盆,因来去匆匆,帘子四掀,只余下几缕微弱热意。几封信置于案上,与旁的书图杂乱地堆在一起。   “陈大人常年身在京中,和那等满口儒道礼法的文人待久了,养就了这等杞人忧天的性子也不奇怪,但这处是边关,我等都是在刀尖血海里博出来的功名!蛮夷不过仗着一时运气,这才寻了点破绽,如今不也被逼得停在关外,不敢擅动吗?何不一鼓作气,将丢下的三城夺回来?”   说话的正是这些年来边关的主将凌卓,在军中威信颇高,虽对京中这位陈大人有所耳闻,可一平白来的小白脸凭何刚到,就空高他一级?于是自陈涿到这,句句相呛,非要与其作对。   陈涿垂目,修长指节摆弄着桌上那拆封已久的信笺。   一股凄寒冷风席卷而入,牵起帘外那彻亮的天光,映在他的面上。   忽地,指腹顿在信笺一角,他抬起双眸,平静地看向这位言语嚣张的凌将军,启唇道:“倒是不知,这边关何时成了凌将军的一言堂?”   凌将军听得一怒,抬首却对上他投来的眸光,不知为何,满腔怒意似被一浇,脊背处慢慢地攀上了一阵冰冷的悚然感,冒出了急汗,叫他动不了喉,一时怔住。可转念却又想,一个从京城来的小白脸,麾下能调动的仅是些残兵,只怕他挥挥手的力道就能将人吓回京城,有何需畏的?   他强行镇定,带着几分篾意道:“一言堂倒不敢当,某到底在边关多年,带着众兄弟们守到如今,得了几分信任罢了,陈大人久居京城,自然不会理解。”说完,坐在他身后的几个将领虽各个低下了头,却没一人出言反对。   饶是这位陈大人官职再高,威望再盛,生死关头,没人敢拿性命开玩笑。   陈涿见着此景,眉眼轻淡,见不出一丝怒意,只是抬眸沉沉地看了他会,忽地轻笑了声,缓缓起身道:“凌将军好气魄,刚犯下戍守失职,连丢三城之罪,尚未立下功名,就有底气对着朝中派来的人如此口气,想来是做了万全准备。”说着,走到他身边,指节搭在了他的肩处,宽袖上一行银云纹样撞上铁甲,泛出泠泠寒光。   凌将军脸色一白,只觉那轻飘飘的手像千斤顶般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半边身子都软了。   丢城之罪他起初是忧心过,可朝中却没传来半点风声,只当是紧要关头,不能轻易对人才下手,早了了这桩事。如今这一提,心肝都跟着颤了颤,他腾地站起身道:“我有何打算,自是与陈大人无关!陈大人莫要耽误我行动,影响了军情就行!”   陈涿的手被撞到半空,他理着衣袖,淡淡道:“那我便恭候凌将军的捷报了。”   说完,凌卓冷哼一声,领着营中半数人离开。   帐帘大开,边关这股干燥又凛冽的风,如刀般层层刮进来。   陈涿站在帐中,任风吹冷过,身形似苍松静静而立,只看着那几道身影离开。帐中所剩的人面面相觑,正欲开口之际,就听他道:“未有帅令,凌卓可调兵马不过千余,待他出兵敲鼓时,派人到雁门关外十里的浚刺山上接应,以免这位凌将军还未回京陈罪,就先丢了性命。”   帐中人神色间透出几分狐疑,念着他的身份,虽不信却只得起身屈膝称是。   *   夜凉如水,四下烛火似都浸满湿意。   南枝坐在堂前,瞥了眼侧旁的人,拧着眉道:“颜明砚,你待着这真的没事?”   颜明砚揉着眉心,总算缓和了点蔓到心底的倦意,他半靠在椅边,声线沙哑道:“母亲的灵堂尚还设在宫中,沈言灯以祭拜名义召了多位大臣入宫,却没一人到过灵堂,母亲的命,全然成了他的幌子,我若此刻回去,才会真的出了事。”   南枝听着,胸口冒出难忍的涩意,她垂目,轻轻叹了声。   颜明砚侧目看她,道:“高栋一时半会回不来,你若累了,便先回去歇息会,待见了高栋,我再让人过去唤你。”   南枝默了下,她在外奔波整日,又是纵马疾行,脊背早就黏了层薄汗,索性便也站起身道:“我很快就回来,时辰晚了,久等也不是事,若熬不住了,就唤云团带你到厢房。”她快声说完。这不想不要紧,一念着就觉浑身不自在,匆匆离开了这处。   堂内只余下他,门窗大开,一丝轻微动静都清晰可闻。   隐隐地,他像是听到了阵凄凄抽泣声,呜咽声,伏在耳边,每一呼一吸都扫过肌肤,带过阵阵战栗,哭过一阵又轻轻唤他陛下……   他未曾动作,仰首倒在椅上,许是只穿着中衣,脸色略有点苍白,眼尾却微红,颓然无力地垂着眼睫,掩住了那点冒出的湿意,却又簌簌滚落到发鬓中。   母亲临终时,道这世上总是事与愿违,他既继位成帝,就得守着这份基业,担上那一份责任,安心地守着“赵明砚”这身份,活过这一辈子。   可他非要这份自由不可了。   什么是事与愿违?是要瞎子打更,聋子掌物?还是要善人握刀杀人,恶人行善布施?那陈涿若非少时一劫,岂会是如今这般步步谨慎。斥他懦弱也好,无能也罢,他偏要逃,逃得远远的,就算母亲入梦骂他,斥他,杀他,也绝不回头。   窗外一缕阴风飘入,轻轻地拭去他的眼角泪。   *   南枝沐浴更衣完,身子终于松快了些。   她用干帕绞着乌发,却颇为不适应,一时伸得腕酸就丢到凳上,在榻旁停了脚。   目光慢慢地往下挪,定在了那漆黑的榻底,一时叫人难以相信那么多些人找了那么久的东西,竟就在这方狭窄的榻下,静静躺着。   而发现这秘密的,还是聪明无比,机智过人的她。   她摸了摸下巴,想陈涿在这榻上躺过那么多回,却连一点都没察觉,足够她翻来覆去嘲笑个上千次了。   待转身查了门窗,南枝这才持着灯盏,探入榻里燃出一点亮光,屈身往里一瞧,果然有个浅青色的包袱,静静躺在最深处。   她下意识屏紧了呼吸,将指尖往里探着,直至抓上那柔软的布料——紧张之余还在想,怪不得方木将其错认成贡布,摸得的确如云织雪卷,十分柔软。   待将那包袱拽了出去,她盘膝坐在地上,灯盏放于身旁,睁大双眸看向那团鼓鼓囊囊的包袱,拍下一点浮尘,将其缓缓打开,却只有一方极厚实的黑布,平整地叠成块状。   她摸了摸,实觉这布厚得过分了些,借灯稍一看,细细拆下了那线头,终得见内里一点明黄影子,心里几近一震,立刻将其收好。   真的,真的……在她手上!   南枝站起身,如热锅蚂蚁般在屋内来回转了几圈,而后站在窗前,望向远处那黑沉沉的天色,强行镇定下来。   将近天光破晓,熬了整夜的高栋动了陈涿留下的人手,又将几位同僚从梦中薅了起来,方才打听出人落到了何处,左右施压,生生用了一张调令将人从沈府里讨了出来。   只是这人,是彻底得罪干净了。大人您一定要早点回来啊!   他苦凄凄地想。    第116章 离京统统见鬼去吧   初春清晨,处处缥缈着清新又冰凉的薄雾。   白文被高栋硬拉着进到堂中,衣袍脏污,瞧着却没受什么伤,颇为精神,忿忿不平道:“何需你费心将我寻回来?我倒不信他真敢对我做什么?”刚说完,高栋一拍他脑袋,熬了整宿的怨气比鬼还重些:“是夫人要寻你,快些进去!我也能早些回去向自家夫人谢罪。”   两人拉扯着走了进去。   南枝和颜明砚皆换衣休整过,饮着浓茶生生清醒了几分。   见着白文进来,南枝急得站起了身,上前几步道:“白文,事关紧要。”说着,便也不再多言,抿着唇,眸光沉沉地看向他。   白文不明所以,忽地念及了要事,胸口随之一颤。他瞬间卸了满身轻松,声线里是压不住的激动和紧张道:“当真?”   南枝轻轻点了头道:“去书房。”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此处。   高栋一边困得打起了哈欠,一边从余光中瞄了眼颜明砚,干笑了几声,迈起小碎布走上前,诱哄道:“陛下,昨夜您一直不归,满殿宫人遍寻不得,吓得都快将皇城翻空了。要不,臣现下就送您回去?”   颜明砚换了身窄袖黑袍,眉眼间却不似往日那副随心所欲的恣意模样,只轻轻搭着长睫,眸光冷凝,许是被这初春凛冽的风刮得,眼角处有点微红。   闻言,只瞥他眼,便将手中茶放下,变回了往日浑不在意的散漫姿态,勾唇笑道:“我既出来了,就没想过再回去。”   话音一落,高栋脸上的笑就僵在了脸上,快被气得哭了。您老人家不回就不回了,可却是他亲手将人藏着带出来的,到时事情败落,无论是那沈言灯还是身在边关的陈大人都不会放过他,他真是脑袋被驴踢了,做出这等蠢事。   高栋咬咬牙,盘算着怎么让宫里知晓他的下落,好将人顺理成章地塞回去。   颜明砚似是看出了他的小心思,道:“自然,只要你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莫要做那等偷偷传信的恶人,我就算被逮了回去,也不会将你供出来。”   高栋听这明晃晃的威胁,在心里啐他几下,面上仍是笑道:“陛下说笑了,臣怎会偷偷传信呢?”   *   待书房木门关上。   白文再也掩不住激动,睁大眼睛道:“夫人当真寻到了?”   南枝不语,只转身将包袱从箱笼中拿了出来,细细拆开露出那一角明黄。   白文顿时上前,捏在包袱上的指尖轻颤,当即道:“东西既寻到了,那便一刻都耽误不得,我马上收拾东西,起身去边关。”   “不。”南枝伸手按住那包袱,摇头道:“你不能去。”   白文皱眉:“为何?”   南枝垂首,将那包袱重新收好,轻声道:“这次沈言灯已经盯上了你。你一旦动身离开京城,他少说也能猜出三分缘由,为阻拦你,必定会派出精锐,竭力追杀。饶你再厉害,路途遥远,双拳难敌四手,难保不会出了什么意外,而那些人会一直相追,直至取了你的命和身上物件,回去复命。”   白文愕然看她道:“夫人难不成是想……自己去?”   南枝将包袱系好,定定看向他道:“对,我就是要自己去。旁人就算知晓了,也只会以为我是忧思陈涿,悄悄溜出了京城,少有人能猜到旁事上。再且……沈言灯至少不会杀了我。”   窗棂斜阳,映出点点光尘。   白文想也不想道:“不可能!大人若是知晓了,一定会要了我的命。”   南枝冲他笑笑道:“我托高大人将你救出来,就是为了让你写封信告诉陈涿是你去边关,好让他别起了疑心,否则我早已一人走了。”   白文防备地后退一步:“夫人您就死了这条心吧!谁去您都不能去,大人到时回来,怎可能会放过我?”   南枝却跟着向前一步,循循善诱道:“你家大人还不都是听我的?有我在,绝不会让他责罚你。再且你若走了,柔容殿下和陈老夫人孤立无援,若有人拿她们开刀该怎么办?”   白文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南枝眉梢轻扬:“你放心,我的命大得很,一定会顺利到边关。”   白文咬牙,再咬牙,将要一口牙咬碎了,都不敢轻易做这决定。   南枝目光落在窗外那明丽的阳光,缓缓道:“行至此步,鲜少有人能想到此物在我手中,还是由我送到了边关。这也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将此物送到边关的法子。另外,白文,我还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   南枝和白文回来时,一个满脸怨和愁,眉眼恹恹,快成了只苦瓜,另一个换了身行动方便的简装,窄袖束腰,是极暗淡的深灰色,却掩不住眼角眉梢的轻快,肩上挎着一深灰包袱,迈着小步走到堂内。   高栋实在困累得不成了,迎着上前道:(′з(′ω‘*)轻(灬ε灬)吻(ω)最(* ̄3 ̄)╭甜(ε)∫羽(-_-)ε`*)毛(*≧з)(ε≦*)整(* ̄3)(ε ̄*)理(ˊˋ*)“如今白文回来了,那我便也不留了。”说完,便要疾步告辞,直接将这烂摊子丢在陈府。   南枝看了眼坐在椅上的颜明砚,连忙道:“等等,人你还没带回去呢。”   高栋没跑成,不甘心地停了脚,转而凑到南枝身边,压低声音道:“他不愿回去。”   南枝拧了拧眉,辰时将至,方木在城门口等着她,将人留在府里算是怎么回事,她上前几步,好言好语道:“如今你身份特殊,是不可能在宫外待太久的。就算藏得让人暂时寻不到,可又能藏多久?藏到哪?”   颜明砚仍坐在椅上,闻言抬起了眸光,扫过她肩上所背的包袱,目光又是一滞,忽地道:“你要去何处?”   南枝一愣,心中警铃大作,否认道:“哪里也不去。”   颜明砚却是轻嗤一声,挑起眉道:“哪里也不去?那你怎地换了这身又丑又不起眼的衣裳?还套了双防水的靴子?这包袱里……”轻嗅了下,了然道:“装的是肉干和烙饼吧。”   南枝一时噎住,没料到他这鼻子比狗还要灵上几分。   他站起身,极坦荡地道:“听闻近来城门处加强防守,来往百姓皆需关引,才得以被放行。你既打算要出城,这幅模样,那便绝不可能是正经路子。既如此,不妨伸出援手,帮我一次。以免我回了宫,心中幽怨,梦中愤懑,将你的事说了出去。”   南枝听着这明晃晃的威胁,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想暴揍他一顿。   果然,小人就是小人,就算披了件帝王的金光龙袍,骨子里仍是恶劣不堪,几句话让人气得牙痒。   可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和颜悦色道:“好,我帮你。”   白文吓得一惊,夫人单独离京,被发现了还能说是想念大人,圆得回来,旁人也想不到深层上,可若带上了这么一个活靶子,只怕派去追他们的人得成倍加,他忙上前劝道:“夫人,这——”   南枝打断他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时机不等人,与其在这耗得坏了事,不如等到了城外,一瓶迷药将这厮迷倒了,再留信给沿途官府,告诉他们有这么一桩能加官进爵的好事,谁会不乐意?   颜明砚见着她应允了,过度紧绷的下颌总算放松了些,可那点笑却慢慢隐没,垂下眼睫,眸光间只余一点深沉的惘然。   唯有另一边的高栋听完,满身困意都被吓没了,他没听错?陈夫人是要孤身离京?还要将陛下一道带走!白文不仅不拦,还在旁边撺掇?   ……难不成他是已经在梦中了?   直到他掐了把自己的大腿,这才敢确信,又在心里念叨:不成不成,白文敢瞒,他可不敢,此事必须写信告诉陈涿。   *   距城门口一条街外的铺子里。   方木换了身男装,乌发高束,却也并未对过多遮掩,眉眼清秀,一瞧就是个女子。因着时辰将近,该等的人许久不来,急躁地茶铺前踱步。   距这不远的空地上,栓了几匹马,停了两辆由驴牵引的木板车,上面堆满了箱子,五六个雇来的伙计聚在一块,闲得磕起了瓜子。   远远地,来了两人。   南枝见着铺前来回走动的人,提醒道:“我先前只说有一人,若是人家不带你一道,你便老实回去吧。”   颜明砚点头道:“那是自然。”   南枝几步走上前,见着方木穿了身利落长袍,惊得打量了好一会。   另一旁的颜明砚却已走到她身边,将腰间那块做工精良的玉佩递过去,道:“方掌柜,如今京中城门戒备森严,想要出去实属不易,我身无关引,还劳烦掌柜将我一道带出去。这是报酬。”许久前,他就曾向昭音打听过,南枝身边除却她与凝欢外,只剩下一个爱财如命的女掌柜。没有银钱打点不了的,若是有,那就是给的不够多。   方木狐疑地扫他几眼。   颜明砚了然,犹豫了瞬将腰牌递给她道:“凭此物,路遇县衙州府,所运货物都可寻官府庇护。”   方木双眼霎时一亮,近来逢乱,好些游商的货都被劫了,却寻官无门。这东西可比那等金银值钱多了,她小心翼翼将东西收好,便一甩袖一弯腰道:“您请!渴了饿了唤小的一声!”   准备了满腹说辞的南枝:“……”   人总算到齐了。   趁着这辰时人多事杂,守卫查探时难免会有些松懈。   方木遣人将货物绑好,束上驴车,又让一伙计回去,正好空了的人手和关引能由颜明砚顶上。待收整好了,她和两人驾马,剩下的便就坐在驴车上。   连人带货浩浩荡荡地往城门而去。   南枝和颜明砚并排坐在后面那辆驴车上,都在脸颊和衣上抹了点灰,挑弄出几缕碎发,全身都透着潦草和落魄,可五官出挑,气质出众,就算极力伪装,混在人堆里也极扎眼。   两人只得坐在箱子后,低头虚掩着上半身。   风和日丽,暖阳融融地照在人身上,似将人的骨头都晒得软了些,只想一躺了之,实在是偷懒打盹的好时节。   因着上面的耳提面令,不得已,城门守卫只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可他们在米缸里待得久了,骤然拎出来怎可能受得住?这背后却早已怨声载道,苦不堪言。   这时没人盯着,半数人都偷偷分了神。   这时辰,出城的更多些,挤挤攘攘地列了一队,扛锄老农,运泔水桶的,挑了两担筐的货郎……竟什么都有,他们这伙计又多,又是驴车的,放在其中居然并不起眼。   守卫被那臭泔水熏得满面狰狞,愈发不耐,匆匆瞟上几眼就将人放了出去。   眼看着,就快要排到了他们。忽地,另来了一队人马,统领见着这闹哄哄的场面,抬脚将领队守卫踹倒在地,怒道:“你们竟就是这样守城门的?要是真放走了什么,上面怪罪下来,就等着去地府寻剩下那半截身子吧!”   一时场面静住。   南枝和颜明砚不约而同地,将脑袋缩成了鹌鹑,只从箱子缝隙中偷偷去那凶神恶煞的统领,只见他环视一圈,冷声吩咐道:“但凡是经过城门的,一人一份关引,若有异处,直接抓回牢中严加审问!”   众人被震住,方才那阵烦于排队的嘈杂骤然隐没,个个噤声不语,乖顺地照着关引查验。   直至到了他们。   方木一手牵着马,另一手将关引交予查验道:“某游经各地,做些小本生意,车上装了几箱毛料,大人尽管去查验。”说着,露出了关引中夹的那张银票。   那守卫见她是个女人,鲜奇地多看了眼。忽地,指腹摸到了异样,他垂首一瞥,嘴角禁不住扬起,余光瞄着那统领未曾注意便就顺势收到袖中,笑道:“既是查验,自是一视同仁。”说着,他走向第一辆驴车,先见着那几个伙计的脸,便就开始查货。   方木见他收了钱,却又说出这番话,整颗心都在滴血。   不得不,领着守卫往后走。   与他们仅有几步。   颜明砚眸光沉沉,遥望了眼那宽窄城门后的天高地阔,绝不愿折在这一步上,扶住箱笼的那只手绷紧,似是随时准备反抗,下一刻身旁人却伸手按下他的臂弯,极小声道:“放心。”   他不明所以,拧眉看向南枝那困得发懵的面色,正欲张口,众人侧目,城内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铁蹄踏起街上泥沙,没有半点放缓,直至快踏到守卫身上,才猛地一挥缰绳,高抬马蹄,停在了原地。   正是白文。   几个守卫见此变故,当即抽出腰侧弯刀,质问道:“何人?因何在城门处纵马?还不速速下马,将缘由解释清楚!”   白文却只一声冷笑:“当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守城门换了一批,竟连我也认不出来了?”   那统领见他口气如此大,上前辨认了会,忽地打了个激灵,自城门处加强防守后,总说要他在这抓了什么人,他起先不明,辗转打听才知是特意为一人设下的关防,就为了抓他一个人赃并获,搜出他身上的物件,而这人他以往远远瞧过,认得清脸。   递到他手上的立功机会!   统领当即给几人使了眼色,让他们暗中围上。   白文却犹为嚣张,抽出佩剑,往两侧一扫,凌起了阵疾风,挑下了他们的兵帽。几人头顶凉飕飕的,一捂才反应过来,瞬间气得脸色难看。   场面乱作一团,半数人都凑到他身旁,要去将人从马上擒下。方木趁机拉住守卫,似很为难问道:“大人,这生意等不得……”   守卫看都没看,只一挥手道:“快些走!别在这碍事!”   白文的眸光微不可查地朝那处一落,这是夫人早先交代过的,城门设此一关,就是为了将人、物和一些意外锁起来,沈言灯想当然地以为陈涿会将诸事交予他,因而府中一旦出事,头一个控制住的也是他。   除非此刻有一个更大的诱惑出现,乱了旁观者的心智,自以为能以小换大。   他收回视线,仰起下巴,做足了盛气凌人的姿态。   而这边,方木朝身后一挥手,两只历经风霜的壮驴拉着车,晃悠悠地走出了城门,乍然两边景色豁然开朗,被凄凄霜雪压了数月的苍树铆足了劲,胡乱地横生着枝叶,末尾缀出几点嫩黄细苞,融在这烈烈春光里。   不多时,驴车就远了。   几个伙计也松下心神,整个人都是松快了,靠在板车的箱上,笑声闲谈。   颜明砚垂目去看南枝,却见她早已困了个天昏地暗,又嫌弃这木板太硬,强撑着半梦半醒地从箱里拽出一块料,声线微弱道:“方木,你这块毛料我买了。从现在起,除非天上落了刀子,否则谁也别喊我……”说完,脸颊一歪,彻底昏睡过去。   他看完了全程,唇角轻微地翘了下,笑意融进了眼底,从箱里又拿出一块,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官道平坦,唯有眉梢几缕碎发晃人眼,他侧身,姿态闲散地靠在了箱边,端看这天地广阔,燕戏鱼跃,一行绿梢纵飞过。   那束在全身的铁链囚衣终于在此刻彻底脱去,他浑身只觉一阵前所未有的畅快,伸手搭在颈后,仰首看向澄白无边的天,眼睫轻颤了下,落下一点泪花。   什么狗屁的龙椅皇位,权势富贵,赵家江山,统统见鬼去吧!   这辈子,再也不见。   那驴车速度不快,却是极稳,驼着满车货箱,成了这座巍峨古城远处的一点。   只是没人得知,除他们之外,京中另一人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第117章 消失去将人寻回来   国公府中,王国公昨日几近深夜才归家,又因着宫中事在榻上辗转整夜,实在放心不下,早早起了就令人将全府几人聚到堂内。   王家实乃人丁兴旺,不算大的屋内坐了五六个妾室,还有三个成了家,有了孩子的庶子,各人压低声只说一句,便就是闹哄哄一团。   直到王凝欢被丫鬟扶着进了屋,抬目四下扫了圈,屋子竟全都静了,就算是那三岁孩童,也被长辈抱在怀中,捂住了嘴,生怕惊扰到了她,又换来什么报复。   要说也是怪他们掉以轻心,当初王国公怜惜那王琮刚死,国公夫人只剩下了这唯一的女儿,便都不舍让她也嫁出了门,将人留下招赘。他们只觉这一个娇姑娘能翻出什么风浪?   谁料日子渐长,獠牙竟竟真的露出来,活脱脱一个披着良善皮的恶兽,事事计较,睚眦必报,如今又有了身孕,听着国公的意思竟是想将其视作王姓子,往后说不定要来抢他们的爵位。   旁的妇人有孕,脾性怎么说都会变顺些,偏生他们家这姑娘,逮着一点小意外就将府邸上下翻过来查,告到国公那,尤其是身边那黑心肝的小白脸,也是个手段毒不见血的。   气得他们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吞。   王凝欢的身孕将近五个月了,腹部微隆,行动终究有些不便,她目光淡淡,只让丫鬟扶着坐下,全然忽视了这场面的僵滞。   直至国公夫妇来了,坐到上首,场面才稍稍松快些。   王国公满面憔悴,抬首揉了揉额间,忍不住叹出了声道:“昨日我一直待在宫里议事,到了夜里才回来,往后怕是好些日子都会如此。想来你们也能看出几分严峻,王家不比以往,我今日关了家门,只交代你们一句,莫要出头冒尖,在外惹事,全都安生点待在府里,至少将这段时日熬过去。”   平日里极受宠的俪娘忍不住开口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就连国公府都得避上三分,严重到了这种地步?妾身实在忧心得紧。”   王国公冷笑一声:“国公府?如今的国公府在他们眼中能算什么?”顿了下,他扫过屋内神色各异的脸,终究是怕他们惹祸,便道:“前几日正值风头的柔容公主和驸马在宫里没了,可知被安了什么罪名?叛国!”   话音甫落,王凝欢猛地抬首,脸色煞白,整个人都晃了下,指尖死死攥住椅把才稳住了些。   王国公道:“宫里乱作一团,仍在寻给蛮族递信的奸细!要在这时候,你们惹出了什么麻烦,莫怪我不留情面!”说着,抬首猛地一拍桌面。   底下人喏喏称是。   王国公心口稍顺,转眸看向神情恍惚的王凝欢,关切道:“凝欢,你怎么了?脸色怎地这般白?”   王凝欢近来身子不适,在榻上休养着,全然不知外面已经天翻地覆,此刻骤闻,竟觉腹部隐隐生痛,她强行定神,露出笑道:“许是近来吐得厉害了些,没什么大事。只是父亲在宫中几番斡旋,处境也艰难,还要保重身子才是。”   她一说完,屋内半数人都暗暗嘁了声,忍不住翻白眼。   王国公脸上露出欣慰,又皱眉道:“我心里有数。今日那岑言怎地没跟你一道过来?你身子愈发重了,他竟是一点也不上心。”   王凝欢满心想着昭音,没心思应对,只敷衍着答了几句。   待到这边散了,她便匆匆回了屋,脸色微沉,冷眸扫过周身几个丫鬟道:“宫里出了这等大事,为何没人告诉我?”   几人立刻跪了下去,怯声回道:“近来姑娘的身子本就不好,夜里也睡不着,昨日姑爷听了宫里消息后,忧心姑娘听了会出什么事,这才交代着奴婢们瞒下。”   她伸手揉着眉心,冷声道:“我才是你们主子,何时置我不顾,单听一外人的话了?这次只罚你们三月月俸,往后莫要再犯。”   几人松了口气,谢恩起身。   她四下看了圈道:“岑言呢?”   丫鬟道:“奴婢一早就见着姑爷出府了,许是赶早去给姑娘买刚出锅的糕点了。”   她发觉腹中痛意慢慢退了些,撑着桌角站起身道:“去将人寻回来。”   得了令,几个丫鬟便各做各事了,只分出两个上街寻人。   瓦花窗棂中透出光,柔着几盏玉瓷,如缎子般的细细光泽中又冒着一捻红,融在了明暗光影中。   她眉尖稍蹙,看向那疾步而出的背影,只觉手脚冷得像冰。   ……   最开始只让两个丫鬟去寻,寻遍常去的铺子,而后添了房中所有小厮丫鬟,满京的找,各处的寻,最终惊动了王国公,全府大半人都去找一人,竟像凭空消失了般,再没音讯。   只剩下簪匣里藏着的一封信:旧乡急事,三月后归,保重身子,勿念。   府中人闻言,一面幸灾乐祸,实想看看她会闹出怎样的笑话,另一面却也心生好奇,这一个穷书生匆匆丢了一封信,凭什么能在这关头安然离京?   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接下来数日王凝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般,只让人压了国公府少了人的消息,依旧该笑该吃,该说该乐。   *   陛下失踪,宫人只当他又躲着寻清闲了,此刻去烦他,反会被恶狠狠训上一顿,只敷衍着四下寻了会,就放任其去。   可接连寻了整夜,满宫却都没瞧见他的身影,这才后知后觉。   皇上丢了?!   层层报到沈言灯那处时,他正阴沉着脸,听底下人道城门处抓住了白文,身上却什么都没寻到,刑部也没理由无端扣押官员,只得暂将人先放了。   另一桩就是南枝不见了。   在他几番嘱咐,进出森严的京城里,竟凭空消失了。   沈言灯穿着月牙锦袍,一行萧萧竹纹顺着袖而下,衬得面上更添几分好颜色,可唇角扯起了抹冷笑,心中再分明不过。   这时她失踪能去何处,莫不过就是到边关去找那死期将近的陈涿了,真真是一对情比金坚的患难夫妻。   想着,他指节绷得泛白,一时怒起拂袖,案上折子和茶盏全被甩着摔到了地上,哐当当几阵响,碎瓷砸到了跪着的人脸上,顿时见了血。   四周一片狼藉,索性站起身,冷冷吩咐道:“沿着去边关的几条路,派人将她追回来,只得活抓,不得伤了分毫!”   底下颤颤应声,又忍不住问道:“如今陛下不在宫中,属下在京城找了一通竟也不见人影,可要派人出城去寻?”   那身素净衣袍飘然立在上首,他冷笑了声道:“真是不识好歹。”顿着,垂目沉吟半刻道:“无论死活,都将人带回来。”   底下人对视几眼,掩下意外,低声应下。   *   一路颠簸,烈烈暖阳晒得脸颊都温软了几分。   春困难解,南枝躺在板车上睡得正熟,忽地鼻尖泛起阵毛茸茸的痒,她狠狠拧眉,猛地拍到了一只手,冷哼一声又转头睡过。   如此反复几次。   她咬着后槽牙,愤愤坐起了身,双眼充斥着怒气,瞪向那捏了根狗尾巴草的颜明砚,他眨眨眼,只将狗尾巴草扔了,一脸无辜道:“方掌柜让我过来问你的,要不要喝茶。”   待环顾一周,这才注意到驴车已经停了,和马一道栓在木柱上,有伙计捏着胡萝卜给它们啃。   这地是个茶铺,专门给赶路车队用来暂作休整,摆了几张木桌。‘   方木正和几个伙计豪饮凉茶解渴,瞧见她醒了,遥遥朝她挥手道:“快过来,在这歇会再赶路。”   南枝应了声,从板车跳了下去,余光瞄了眼欠揍的颜明砚,指尖摸索到了包袱里的一小瓶,这才坐到了方木身边。   颜明砚撇撇嘴,将狗尾巴草随手一扔,散漫地跟在了她身后。   见她来了,方木将油纸包打开,露出糕点,递到她面前道:“茶铺没什么吃的,先吃这些垫垫肚子。”   睡了一路,腹中空空,她只带了噎人的肉干,见着软糕立刻塞了几块到嘴里,将脑袋搁在方木肩上,脆声夸了她半晌。   颜明砚看着她这幅谄媚的模样,轻嗤了声。   只换来南枝的一记眼刀。   待吃足喝饱,南枝将那瓷瓶拿了出来。   此番去边关的路线与商队并不完全重合,加上京中必定派人相追,以免给方木惹上麻烦,也得早些打算,分道扬镳。   趁着如今人多,早点将这麻烦扔了,才是上上策。   南枝借由动作遮掩,慢慢洒了点迷药到碗里,又故作无事地拿起茶壶,主动给周围人都倒了一杯,只将那碗加了料的递给他,冲他笑道:“喏,喝点茶水,别渴死在路上。”   颜明砚眉尖稍扬,指腹轻敲那碗沿半晌,却没动作。   南枝一颗心系在了那茶碗上,余光偷瞄,正琢磨着怎么让他喝下去。   忽地,却听茶铺外又停了几匹快马,几个商人吆喝了小二几句,便鬼兮兮地低声道:“方才在城里你们瞧见了吗?好像是什么要紧人不见了,城门处调了好些人,要出来寻呢。”   “嘁,整日里大惊小怪,恨不得将眼睛黏在别人身上,瞧见旁人里衣穿的是何等颜色?能是谁不见了?难不成还能是皇上跑了?”   这话一出,同伴脸颊有点涨红,讪讪地不好意思搭腔了。   只一步之遥的桌上,颜明砚敲着碗的指腹一顿。   南枝连那碗加料的茶水都忘了,不知是不是来寻她和颜明砚的,这也忒快了。   这才不过半日,就派出了人手,若再等上几日,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呢。   方木瞧出这两人的紧张,笑了笑,主动打破沉默道:“走吧,快些赶路。”    第118章 胡闹京中送来的信   烈烈阳光斜着淌过木顶,映出半地金光。   茶水才喝了半盏,驴车再度上路。   南枝蹲坐在箱子中间,瞥了眼颜明砚的背影,只后悔没真将他药倒在茶铺。但凡他一昏迷,就能立刻让人送到最近的衙门里,再雇辆好马车一路送回京城,丢下这个大麻烦。   微风阵阵。   方木看向蔫头耷脑的两头驴,恨铁不成钢道:“争取天黑前赶到樵郡,到了后再给这两头驴多喂点料,等明日还像这般拖拉,直接卖给驴肉火烧的店,重新买两匹快马。”   南枝靠在箱子上,垂目思忖着。   一直到黄昏西斜,她沉沉地打了个哈欠,嗯……想吃驴肉火烧了。   两头驴紧赶慢赶进了城。   樵郡虽为郡,可地方极小,因着村落四处绕水,又建了个码头,货物常来常往,这才得以繁荣兴旺。四下歇脚住店的商人很多,他们一行人接连赶了一日的路,早已精疲力尽,各进了屋内歇脚。   入夜,方木和南枝宿在一处。   方木打了会算盘,算着此行路费几何,便就哈欠连连,走到榻旁就见南枝早已熟睡,伸手替她掖了下被角,也歇下了。   月光洒过窗棂,落满一地银辉。   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缓。   南枝慢慢睁开了眼睛,侧目看了方木一眼,便就悄声爬了起来。   商队中人多眼杂,脚程缓慢,已经比她料想的迟了许久。如今京中又派了人出来相追,虽不知是为了谁,但跟着方木只会给他们添麻烦。   南枝走到桌前,借着柔和月光,提笔道“顺手牵马一匹,下次一定还”,写完将纸条一折,压在砚台下,挎着包袱就摸黑下了楼。   客栈年久失修,落脚一踩就听木板嘎吱抗议,走得她一路心惊肉跳,好不容易到了客栈下面的马厩。   借着窗间透出的几缕微黄。   南枝捏着鼻尖,在马厩旁来回走了几圈,左右不懂马种好坏,刚捏上绳索准备牵出一匹,颈处忽地被抵上一冷硬的东西。   她身子一僵,当即抬起了两只手。   一道语气散漫,带着点笑意的声音传来:“小贼,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快快报上,再跪下告饶三声,我就考虑不带你去见官。”   南枝正对着一匹马,那马哼着鼻音,饶有兴致地瞪起双眼看向她。她五官皱成一团,讪笑了声,略有点心虚地结巴道:“大大大……哥,!我和这匹马的主人认识,是过来帮她喂点草料的,您误会了。”   那人轻笑了声,眉尖轻扬:“哦,是吗?居然大半夜出来喂马?你当我是傻子吗?好了,既然不愿求饶,那我现在就带你去衙门。”   一地沁凉月光下,隐隐勾勒出了道高挑又眼熟的身影。   南枝生怕他惊动太多人,刚准备告饶,余光忽地瞥见地上身影,动作一滞。下一刻她磨着后槽牙,直接转过了头。   颜明砚的指节还捏着木枝,抬目就见她脸上落了一层银辉,五官都愈发朦胧,唯有那圆眸中带了点愠色,凝出清亮的光,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好、玩、吗?”   他蓦地回过神,指腹捏着木枝一转,收回袖侧,轻咳了声正色道:“我就是见你挑马挑的一般,特意过来帮你的。”   南枝轻嗤了声,一个字也不信。   他顺势走到近前,伸手摸着那匹马的头顶道:“这匹虽然体型高大,身形强健,可下盘不稳,难以承担长时间的脚程。”说着,手一转,指向一旁那匹个矮的:“不如选这匹,体型小,四肢却稳健。”   南枝却听得心不在焉,暗恼被这麻烦精发现了,再脱身可就难了。   颜明砚侧眸,一眼就看出她的焦灼,轻笑着威胁道:“你是要跑路吧?怎么办?我已经发现了,就你这小身板也不可能把我拍晕,要么就带上我一道,就将我送到暨郡,要么就等我将客栈所有人都惊醒,选吧。”   南枝皱眉道:“你要去暨郡?寻昭音?”   颜明砚道:“如今这世上除了昭音,我还有何处可去?”   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了会,凄凄皎光映了满地,唯有马厩中偶尔传来几阵嘶声,回荡在一片空旷的院中。   暨郡与边关相距不远。   南枝终究点了点头道:“好,那你与我一道走吧。”   于是,三更之际,一间客栈里凭空少了两只马。只剩下层层飘云后,一点玉缎似清润的圆月。   *   那封信送到边关时,已是三日后。   距浚刺山十里的高地上,猎猎寒风卷过,拂起地上几点尚披着寒霜的泥点,数位将士身着铁甲,唯有正心那位肩披大氅,身形欣长,恰似重叠山间一株松。   遥遥望去,凌将军带着近千精兵,不仅将那一队蛮族打得落花流水,还乘胜追击,一路奔至山间谷底处,胜利近在眼前。   这还是他们与匈奴对上后头一次打得这般爽快。   几个将士面上不禁露出笑意,余光不自觉扫向那位陈大人,却见他神色平静,漆黑眼眸只盯着那些被穷追的败兵上。几人心里不免生出讥诮,姜还是老的辣,这陈大人虽年少得名,怎可能比得上经验老道的凌将军,如今没话说了吧。   将那声声嘲弄藏在心里,四下一片静默。   另有兵士疾步而来,屈膝递信道:“陈大人,京中急送来的信。”   陈涿眸光落在信上,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唇间似轻微地弯了下,他伸手接过,却见信封面上那赫然的高栋两字,眉尖轻皱,带着一点烦闷地抬起眼睫。   他没有拆开,修长指节转着那信笺,目光又落向那遥遥远处。正当凌将军纵马大笑之际,那层层山间忽地冒出密集的寒光,精铁所制的长箭如潮水般涌落而下。骤然不得防,只得匆匆拿起手中盾,可两面夹击,要么往后退,要么咬牙反击,两败俱伤。   四周传来一阵惊惧声。   他轻叹道:“晁副将,安排好的人手可以去了。”   除了凌卓,晁副将是边关驻将中最有声望的一位,只败在其一根筋,常常出言得罪人。此刻见着山下场景,一改面上的笑意,匆匆行礼就带人过去了。   埋伏好的人手虽距混战地远些,却胜在处于那些弓箭手背后,蜂拥冲上去,缺于近战的弓箭手就难以抵御了,想往后退,却是一面陡峭的山崖,仓惶间已见颓势。   至多一刻钟,就已鸣金收兵。   接连几战几败,本想靠着此次挣回些军功,也好落下那京城小白脸的脸皮,可如今听着兵戈相撞声,凌将军脸色苍白,四肢发软,手中铁剑哐当摔在了地上,一时惶然不敢相信,只得任凭兵士将人带到了陈涿面前。   凌卓束发半散,满身血痕,被两个兵士压着跪下,他却仍不甘如此,梗着脖子道:“这次、这次是意外!想我征战沙场几十年,立下赫赫战功,是凭着真本事走到了如今,如今不过犯下区区几桩小错,陛下不至于革了我的职!”   陈涿垂目看他,淡淡地笑了声,缓缓抽出一旁晁副将的腰间配剑,泛起泠泠剑音,他抬手,剑尖直抵住凌卓喉间,轻轻压出一道血痕,殷红血线顺颈而下。   凌卓被迫抬首,惊怒交加道:“陈涿,就算你坐镇军中,也断没有你来处置我的道理!要杀我,得上奏通禀圣上,得了圣旨!”   陈涿眉眼淡淡,捏着剑鞘的指节轻轻一推,破入肌肤,划出一点血肉,他道:“你身为边关主将,却在听闻军中时敷衍而过,失职在先,匈奴骤而攻之,而你却因厌于北地苦寒,私自离守,这才误了军情,致使匈奴连攻,丢下三城,如今你贪于取胜,就连穷寇不可追的道理都忘了,擅作主张,差点酿成大祸,数罪相加,纵有你有十个脑袋都难保。真不知,我该说你无能,还是你实打实就是个蠢货。”   如刀般层层卷过的寒风吹过,晃起漆黑衣袍。一道寒光闪过,剑刃破开筋脉,只剩下奔涌而出的鲜血,溅满了手腕。   凌将军还在寻借口,没料到变故生得如此快,双眼瞪大,抬手捂住脖颈,却又从手缝中淌下。   陈涿丢下剑,垂目用手帕细细擦着指节,淡淡道:“就用你命,警示军中,绕你背后主子是谁,奉的是什么令,如此关头,若生出事端,延误军机,下场如他一般。”   周围几个将领闻言,背后都冒出汗意,冷风一吹更显凉意,齐声硬着头皮应下。   远处残局尚未收拾完,一时难归。   陈涿这时才将目光放到了那封染满血点的信上,缓缓拆开,眸光落在信中内容上。   地上尸首仍在,又是多年同僚,众人心里难免发毛,便悄摸打量这位从京中来的陈大人,以往只知他在朝中威望极高,圣上都敢驳,如今一见,倒根本不像个文官,活脱脱是个地狱来的修罗,凌将军驻守边疆多年,竟面不改色,说杀就杀了。   可忽地,陈大人神色一变,漆黑眸光沉沉落下,不知是看到了什么,脸上竟露出几分近乎苍白的惊惧,捏着信笺的指尖也微微颤动,几乎是咬着牙道:“胡闹!”   说完,他只觉胸中沉了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缓缓收信的指节却仍在轻颤,他抬目,冷声道:“晁副将,你熟悉军中情况,调出一队精锐人手,沿着从京城到边关的路线找一个人。”   晁副将一愣,面上有点为难,边关无令,是不得擅自派兵离守的,可陈大人所说定是有其用意,想了想便硬着头皮应下。   *   连着赶了两日的路,且都是陡路快路,此刻南枝和颜明砚脸上全是倦意,包袱里干粮也少了大半,见着前面有城,当即选了间客栈暂时歇脚。   许久没坐过这般舒坦的地方,两人都深深地松了口气,端起茶水快速地喝。   待喝了个半饱,南枝侧目看他一眼道:“你身上有银钱吗?”   颜明砚近乎是从宫里逃出来的,全须全尾就已不错了,怎可能还记得旁的,此刻一摸腰间两边空,只睁着两只眼,理直气壮道:“没有。”   南枝嫌弃地“嘁”了声,慢悠悠地包袱摸出银票,特意在他面前飘了飘道:“看到了吗?什么叫先见之明,什么叫准备周全,什么叫足智多谋?学着点。”   颜明砚一脸坦然,蹭吃蹭得颇有底气,道:“在吃喝上,我的确得向你学学。”   南枝刚准备反驳,可慢慢地,竟觉周围人的目光都移到了他们身上,主要是她身上,一边瞧,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第119章 院子绝不能放弃在这   一道道炽热的目光传来,南枝身形不动,眼珠四下转了圈,小声道:“你觉不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颜明砚眉尖轻皱,不忘纠正道:“准确来说,是在看你。”   南枝先将银票收好,便慢慢缩起了脑袋,可四周投来的目光愈发明显,兀自盯向她的脸,伸出手指指点点着。   甚至隐约可以听到几道声音:“是不是他们?”   店家的菜还没上。   两匹马还拴在客栈马厩。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却只有一个字,跑。   南枝尚还不知发生了什么,颜明砚就拽着她,她拽着包袱,一股脑跑出了客栈大门。   客栈正处于闹市中心,左右行人如织,两人停在了个僻静点的角落,南枝靠在墙边喘气,无力地自问道:“我为什么要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颜明砚看她一眼,没应声,心中却隐隐泛起阵不好的预感,只一转首,眸光慢慢眯起,定神道:“等等。”说着,他伸手将墙上那张告示揭了下来,慢慢摆到南枝脸旁比对着,略带点犹疑道:“这上面的人是不是你?”   告示上赫然是两张画像,其中一张与南枝约有八分像,底下一行小字道是京中官家姑娘被贼人掳走,若能提供线索者,奖赏重金。另一张眉眼间与颜明砚略有相似,却没多写什么缘由奖赏,让人下意识以为他就是那个贼人。   南枝看向那告示,轻嘶了口气道:“完了,方才客栈里的人肯定是认出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脸朝向另一边,额头耷拉在墙面上,闷声道:“真倒霉,还没吃饭呢。”   颜明砚推开她的脑袋,小心地将告示贴回去。   他拽着她的后衣领,拉着她往外走道:“先出城吧,出去了再想办法找点吃的。”   南枝不舍道:“那两匹马还在客栈……难道要用两条腿走剩下的路?”   颜明砚沉吟半刻道:“回去是不行了,先出去再说吧。”   两人一路出城才发现,四下早已贴满了告示。   因着赏金诱惑,常能见到有人驻足在周围,细细打量几眼。南枝只得低头垂目,在脑袋一圈裹了条灰布巾,一路垂腰拱背,伪装成蹒跚老人,才得以出了城。   城外大多是连绵起伏的山,漫着层层叠叠的苍树,打眼一瞧,只能从沟壑中辨出几条羊肠小路,官道走不了,只能另辟蹊径,走更陡峭些的,更鲜为人知的地方。   天色渐黑,两人只得就地过夜,可没走一会,遥遥地竟看出有处灯火。   走近后,南枝的目光停在这两盏灯火照得微黄的地方,脊背却是一凉,只觉周身冒出一阵阴寒气,咬牙道:“叫你别过来,非要过来!”   一步之外,正是连堆的墓地,如土包般三三两两聚在一块,随意插了木碑,道是谁家父母,谁家祖辈,谁家儿女。   颜明砚额间冒出了点冷汗,却嘴硬道:“这有什么的,都、都是死人,难不成你还相信这世上有鬼吗?”说着,大摇大摆走了进去:“那里有两盏灯笼,正好方便生火了。”   南枝抱着自己,僵硬地试探了一步,半妥协道:“你把灯笼拿出来,拿到别的地方生完火再说。”   正说着,隐隐传来脚步窸窣声。   颜明砚会点身手,自是更敏锐些,眸光往那处一抬,拽过南枝就躲到了暗处,低声道:“有人来了。”   南枝忙捂住嘴巴。   脚步声愈发近,从树影中走出两道人影,费力拖拽着一具用布裹起来的尸首。   其中一人累得气喘吁吁,埋怨道:“什么脏活累活都派给我们,这大半夜的,被赶出来埋尸,真晦气。”   另一人看他道:“这老汉死得蹊跷,也不知得了什么怪病,村里不想声张,只能半夜过来,快点吧,这里怪瘆人的。”   两人便取下那灯笼,拿出掩在草里的铁锹快速挖着土。   南枝这才反应过来,灯笼是他们两人的。   她站得脚酸,悄声探眸望了一眼,谁料其中一人在躲懒,打着哈欠四下打量着,正好和那暗处澄亮的一只眼对视上。   一片寂静中。   那人后退一步,颤着手拍拍身旁人:“有、有鬼……”   “浑说什么呢?”另一人埋头苦干。   那人见状,直接用手掰起了他的脑袋,哆嗦道:“那是鬼,还是山里的野兽啊。”   南枝眨了眨眼,上前一步,想开口说话。   两人都吓得呆住,当即把铁锹一丢,大喊道:“有鬼有鬼!”   喊声凄厉,惊起满林雀鸟,风声掺着阵阵鸣叫,反倒显得愈发阴森。两人连灯笼都忘拾了,撒腿就逃离了这地。   南枝转眸看向颜明砚,恳切道:“我发誓,我只是想告诉他们,我不是鬼。”   颜明砚无言片刻,便起身走到那处,拿起一盏灯笼,借着光扫向尸首,却见被布虚掩着的老汉脸上生出了点点红疹,鼓胀成脓,手脚浮肿,难辨原貌。   他心里一沉,拿起那铁锹,简单掩埋了下。   做完这一切后,两人拎了盏灯笼,一道离开了这地。   *   因着京中生乱,各地方官员中好些站错队的被一刀切,新调来的经不住事,又为给京中筹钱,施下种种税款,搅得地方苦不堪言,一时四处动荡,人人自危,刚刚开春,百姓尚且饿得食不果腹,更拿不出余粮,为避难为活命,只得逃至旁地,可处处都乱,尤其是一些匪患聚集的山头,隐有重新作乱的趋势。   两人没了马,单用两条腿走路后,反倒发觉路上同行的多了。   爆发疫病的消息是他们三日后得知的。   片片树荫下,一群躲灾的人谈起此事,起先不过是几人生出了红疹,高烧不起,很快就传至周遭郡县,染了半数人。饶是往年有疫病的经验,也难以在短短几日处理这么多人。   南枝和颜明砚靠在树下,两张脸全都被泥灰染得看不出原貌,闻言对视一眼,缄默不言。   乱世多灾多难,京中不平,各地官府也难有余力应对这些。   直到他们谈起了京中事。   “听说京城里头柔容公主和驸马还没下葬,这都过了多久了?半个月了吧。”   “差不多。要说他们也是活该,身为驸马,住的是皇宫,吃的是官家粮,居然敢偷偷和匈奴传信,若不是他,我们何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说话的是个书生,谈吐间有些学识,这段时日道听途说了好些事,此刻愤愤道:“听闻那驸马祖辈上就跟匈奴有点牵扯,心里早就对宫里不满,这才敢哄骗公主,暗中行这等叛国之事。”   颜明砚腾地站起了身,冷冷看他道:“你说什么?”他身形高挑,就算五官用了泥灰染黑,突兀站在人群中,仍是极有威慑力。   场面一时静住,所有人的目光一道落在他身上。   那书生只当他是好奇,道:“这事大街小巷都传遍了,你居然还不知道。”   颜明砚抿着唇,抬脚就要往那处走,袖口忽地被拉住,目光顺着那只手落到南枝的脸上,她朝他摇头:“别冲动。”   他垂下眼睫,腕上青筋蔓延,默然坐了回去。   书生只觉莫名其妙,侧过头又与身旁人说起话。   南枝悄声看了眼颜明砚的神色,想了想道:“歇息得差不多了,赶路吧。”   颜明砚低声“嗯”了声,正欲收起包袱起身,地面砾石一震,传来几道急促的马蹄声,两人一对视,都被迫停住了动作,就见那几匹马停到了几步外。   和这几日拿着告示寻人的捕快不同,此次来的几人衣着统一,身佩腰牌,手握弯刀,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来回扫视着这圈人。   众人都看出这伙人不简单,又听说这地常有流匪沿路打劫,两相联想,一时喏喏不敢言。   幸好南枝两人早早用泥灰脏了脸,只这简单一眼根本看不出。他们很快挪过了视线,应是其中首领的将手中画像在几人面前展示着,问道:“这两人身份特殊,若有提供线索者,老实交代,赏银百两。”   话音一落,满圈人的眼睛都亮了几分,心里的畏惧都少了,反倒齐齐往那画像上打量,那书生更是站起了身子,越看越觉得眼熟,疑惑喃喃道:“我怎么觉得和那两个有点像。”说着,伸手遥遥指向南枝两人:“是不是他们两人?”   南枝和颜明砚从脑袋僵到了脚尖,一动不敢动。   几人当即握上弯刀,缓步走过来道:“将脸全都抬起来,那女的,把脑袋上的布也解开,莫要乱动。”   南枝老实地抬起头,手也慢慢地摸上了布巾打结处,余光和颜明砚对视了眼。   跑。   不过人多势众,这次跑,得有点技巧。   随着几人慢慢围上,南枝将布巾解开,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黑发连着黑脸,仍看不出原貌。   比对半晌,首领竟觉得有些相似,皱眉道:“把脸擦干净。”   南枝拿脏帕子擦了满脸,反倒越擦越脏,讪笑道:“大人,我这帕子都是脏的,再擦也是这样,要不大人给我点水,我也能洗把脸。”   首领犹豫半刻道:“罢了,你们两人跟我过来。”   南枝和颜明砚一道站起身,走到他们停着的那几匹马处,首领转身取着水囊。因着这几人停得急,附近又没地方栓绳,几匹马就这般停在了原地。   两人又对视一眼,往那首领处走了几步,可将要靠近,顷刻间却转了方向,各自伸手缠住了一只马的缰绳,踩上脚蹬,飞身上马。   那几人一时没料到他们竟敢当众抢马,反应过来后道:“他们跑了!快追!”说着,也跟着纵马追去。   距离咬得极紧。   首领被摆了一道,脸色不大好看,看向那绝尘而去的两匹马,手下意识就要去摸腰间弯刀,想着直接让两人从马上掉下来,转念却又想到上面的吩咐,不得轻易伤人,手只得不甘地收了回去。   只这转念的功夫,就已落后了一大截,钻进茂密林中没了身影。   几人不得已加快速度,听着那马蹄声的方向往林中更茂盛的地方而去。   可直到将那两匹马追到死路后,才见那马背上早就没了人,首领黑着脸,上前查探一番道:“单凭他们两人跑,绝对不住这片山,沿着方才的路线,东西两边,分开去寻,抓到后立刻上禀。”   沿着这座山林散开,他们穿梭在其中,可山路陡峭,草木茂盛,一时也没寻到什么身影。   首领握住那柄寒光泠泠的弯刀,顺着被拨开的草木走到一条溪水前,眸光锐利地来回扫视一圈,却只有几只蹦跶在野草丛里的兔子,   他弯下腰,直接拎起了一只兔子的耳朵,直接往溪水里丢去,却见只砸出了层层涟漪,倒没见有人影冒出来,便只转身而去,任由那只可怜小兔在水里扑腾着。   溪水潺潺,树梢被坠得极弯,在水中点出一片碧绿。   瞬间,冒出两个湿漉漉的脑袋,大口大口喘着气,南枝提起那只兔子,一步一步地坐在了岸边,奔波太久,早已累得全身发酸,一句话也不想说,只伸出手慢慢拧着衣角。   那只兔子一身灰毛湿透,来不及晃干,就飞奔着腿逃跑了。   颜明砚上前将人拽起来,道:“快走,要不了多久,他们还会回来的。”   南枝被拽得踉跄,只能勉强站起身,跟在他身后往前走。   晌午时分,阳光透过疏密的树荫,烙下团团暖黄,落在人身上却是冷热交加。   这趟路走得急,日夜兼程,只在撑不住的时候交替着小憩一会,南枝从小娇生惯养,就连从扬州逃命到京城也没这般拼命,如今疲乏多日,身子早已是强弩之末,这又忽地受惊受冷,一时脑袋发晕,视线模糊,沉沉地快要倒下去。   她捂唇咳了咳,用湿透的袖口擦了下眉眼,却没擦去在眼前晃悠的虚影,只能依稀辨认着颜明砚的身影,缓步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一直等到两人走出了这片林子,春日里温暖又和煦的清风缓缓吹拂而过,叶片哗哗而动,浸过两人半干的衣裳。   颜明砚松了口气,面上刚露出笑意,转头却见到双颊潮红,唇色却惨白的南枝,他一怔,快步上前用手背轻触了下她的额心,只觉一阵滚烫,拧眉道:“你起烧了?”   她低低地应了声:“没事。让我歇歇,你别乱晃,我歇歇就好。”   颜明砚看向一眼望不到头的前路,转身将人搀扶住,垂目道:“我带你进城看大夫。”   南枝烧得迷糊,用最后一丝清醒,拒道:“不能去,会被认出来的。”   他将她拽紧,眼尾也泛起了点红意,:“认出来又如何?大不了我跟他们回去!”   南枝的指尖死死按住他的手臂,抬起一双充斥血丝的眼眸看他,艰难地一字一顿道:“我都走到这里了,我不能回去,颜明砚……城外附近会住着一些散户,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能遇上大夫,你送我到那去,我不能回去。”   他们已走了近十日,至多明日傍晚就能到暨郡,而距边关只剩下一步之遥,天知道她下了多大的决心才离开京城,走到了这一步,绝不能轻易放弃。   颜明砚对上她执拗的眸光,一时怔住,指节攥紧她的手腕,垂首妥协道:“好。”   只是天色渐黑,两人不知走了多远,才隐隐看到了一处微黄。   颜明砚隔着袖口,都觉一阵灼人的烫,他面色苍白,只觉从心里漫上一阵如藤蔓般裹人的无力感,却只能将人扶稳了,低声道:“快了,找到地方了,你再等等。”说着,他抬目望向那漆黑夜路中的光,指尖隐隐有点发颤。   走到近前,才发现是座破旧的小院,与附近郡县相距不远,却孤身立在郊外。   院门挂着一块善慈庵的牌匾。   颜明砚将人扶好,轻扣了下那铜扣,先是没动静,而后又敲了半晌,院门才被打开一条小缝,冒出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你们是谁?”   顺着声音来源,目光往下移去,才见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端着一烛盏,生得面黄肌瘦,眼中却装满了谨慎,他俯低腰身,问道:“你家里有没有大人?我妹妹生病了,能不能让她进去歇会?”   小女孩咬着唇,犹豫半晌才慢慢打开了门缝,低声道:“进来。”   她侧身放两人进来,手中的烛盏照着脚下地,引着两人往院中走去。   这院子虽陈旧却收拾得极规整,院里还站了几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孩子,颜明砚看了几眼,见都是些半大孩子,隐约能猜到这处是何地,心中总算松了口气,便扶着南枝一直进了内屋。   烛盏被摆到桌上,映出一屋清亮,只有一榻一桌,和一些堆起来的木筐。   颜明砚将南枝放到榻上,从她随身带着的包袱里摸出碎银,递给小女孩道:“我这妹妹如今高烧不退,我得出去帮她寻些药,还劳烦你照顾她一会,这是酬谢。”   小女孩直接接过了碎银,捏在手心里,低低应了声。   颜明砚垂下眼睫,眸光停留在榻上人身上,惯常散漫的眉眼此刻却凝出了冷峻的弧度,默了会替她掖紧被角,便摸着袖中藏着的那把匕首,推开房门,一身肃冷黑衣走进了凄凄月光中。   屋内,南枝骨头缝里泛着一阵阵的冷痛,像是浸泡在漫无边际的冰水中,饶她如何扑腾,翻涌,也到不了对岸,往深处沉着,沉着。忽地,面颊贴上了一点暖,全身陷入暖和的棉花里,有点像是……方木的味道。   有人喂了她一碗香甜又暖身的小米粥,帮她擦了额间的冷汗。    第120章 流匪(一更)她好疼   朔风阵阵,吹起地面上一层薄薄黄沙。   营帐内,几个前来议事的将领刚走,陈涿坐在案前,眸光沉沉地看那几份战前急报,近来听闻匈奴王身旁来了个极器重的年轻人,名为褚修然,面相像是个中原人,匈奴王却对他极为信任,事事相问,件件嘱托,且经过几次交手,此人应是对他了如指掌,派什么人,用什么战术,竟都能提前猜到几分。   褚修然,这名号他倒是极为熟悉。   十七年前,他随母亲回京后,带回了所谓正统储君“赵荣”,权势滔天的褚家便慢慢被压制,其家主只能拼着最后一丝余力,妄图围杀皇室,却又被王国公斩在殿前,整个褚家便再没什么掀风作乱的能力。   很快,宫中降旨,赐褚家满门抄斩。   只除了王家殿前表态,朝中其余和褚党亲近的一干人等皆受到了牵连。   那日雨下得淅淅沥沥,他年纪尚小,和母亲一起到王家探望老国公,而后却在府门前见到了这位褚修然,约莫八九岁的年纪,跪在漫天雨水中,全身湿透。   他居然是在求杀父仇人一家,求往昔定过亲的仇人在圣旨降下前,入宫让陛下留府中姊妹一命……陈涿幼时倒是与褚修然关系颇近,可自从他与母亲回京后,两相对峙,就彻底撕破了脸,更遑论褚家灭亡也有陈涿的一份,自是不同往昔。   陈涿多看了几眼。   可没料到,王家竟真的有人出来了,一个比褚修然跪着还矮点的姑娘,若他没记错,应该就是与南枝走得颇近的那位王姑娘。   那姑娘走到褚修然面前,许是年纪太小,话都说不利索,磕磕巴巴好一会才表明意思,一是王家帮不了他,二是给了他一把伞。   褚修然没接那把伞,直接起身离开了。只是转首间,恰好和他对视上了,两人都停在了原地。可惜事隔太久,陈涿也记不清当时说了什么,约莫是褚家犯上作乱,鱼肉百姓,罪有应得类似的话,话了他还好心将油纸伞递给了褚修然,不料却被他反手扔到了地上。   陈涿只记得那日的雨下得记大,淋得褚修然连路都走不稳。   再后来,褚家满门身死,也渐渐被京中人淡忘。   一股凉风吹过帐门,   陈涿回过神,垂目看着那信笺半晌,手执朱笔圈住了褚修然三字。   这是个早就死了的人。   帐外传来脚步声,晁副将急步而入。   陈涿抬目见是他,起身沉声道:“有消息了吗?”   晁副将意识到他是在说寻人的事,摇摇头又踌躇道:“是匈奴那边来了信使,说有位褚公子要和大人单独在浚刺山上见一面,可难保蛮族不会趁机派兵围堵,不如我替大人回绝了?”   绣有斜枝的宽袖落在桌上,朱笔溅了几团污渍,恰是枝头一点暗红。   陈涿垂下眼睫,眸光阴沉地落在了那堆积如山的书卷,径直打断他道:“再多派些人手,从京城到边关的一路上细细地找,好好地找!若再像这般没有半点线索,我也不需再劳烦你们边关大军,我自行带人去寻!”   晁副将愣了瞬,听清后皱眉刚想劝诫,抬目却对上他黑沉沉的双眸,森冷地盯着他道:“还望晁副将将这些话传达下去。”   他看得心里一凉,回避着视线,结巴道:“属下、属下听令。”末了,才想起正事,踌躇道:“那信使还在外面等着……”   陈涿强行压下心底愠色,冷声道:“我会赴约。”   ……   雁门黄土干涸,常年大旱大寒,只会落那冷似寒铁一般的霜雪。可今日前一刻还艳阳当照,下一刻竟点点滴滴落下了雨珠,越下越大,将整片地浇得透烂,对关内外的百姓来说,都是大吉之兆。   陈涿手持一柄伞,却见山头站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褚修然听到愈发靠近的脚步声,转首对他对视,面上露出笑意道:“陈大人。”   时过境迁,褚修然早已不是当年那位矜贵的褚长公子,唯余眉眼间和幼时有几分相似,更多的是萦绕在周身的淡然书卷气,这才能隐在人群中,改名换姓称作“岑言”。   可陈涿眼中却并没有半点讶色,只抬目淡淡看他一眼,就走到了近前。   放眼全京城,鲜少能有心思、有这般恨意能令其布下此等大局。而就在高栋信上言说京中兴许有人与匈奴通信,里应外合前不久,派去查探岑言身份的人就有了线索:此人来历不明,多年来一直在边关游荡,似与匈奴来往密切,前岁开春前才冒用了旁人的身份、户籍,博得王国公的欢心,进了王家。   此后,陈远宁身份泄露,边关起战,新帝继位……一步步,应是都有他的手笔。   雨珠打在伞面上,冒出阵阵脆响。   岑言眉尖轻挑道:“陈大人竟不觉得奇怪?”   陈涿淡淡道:“雀鸟尚有反哺之行,牛羊仍有舐犊之情,褚公子隐忍多年,为褚姓族人报仇有何奇怪?”   岑言听出他话中的贬损,面上笑意却不减。   陈涿顿了顿,又道:“只是褚公子走到如今,我倒是想问一句,褚家的仇人到底是谁?是为了保全王家,临到殿前杀了褚大人的王老国公?还是被只为了谋权篡位,褚家尽数害死的赵家后代?这其中还包不包括和储君一道入京的我?”   岑言捏着伞面的指节泛白,像被撕开了那层假面,笑意彻底沉没在皮肉后。雨点打着泥点,溅到衣摆上,湿了一片。   过了许久,他才道:“若是当年,王家能救下幼妹,宫中能宽宥些,不叫褚家只余下我一人苟活,今日都不会走到这种地步。”   陈涿看向雨水中的数重山,缓声道:“那褚公子是想拉着所有人一道同归于尽了。”   岑言抿着唇,眼皮跳了下,才笃定道:“你们都得死。”   陈涿轻叹了声,只淡淡丢下句:“痴人说梦。”说完,便径直转身离开了这地。   天下将平,他的命不比以往,金贵得很,自是不能轻易舍去。   光秃秃的山头上,只剩下岑言独站着,一身绣着细密针脚的单薄衣袍被凛风吹得飘起,雨水斜打到身子。   他面无表情,手指却用力地紧攥伞柄。   一匈奴打扮的魁梧男人撑伞走到他身旁,姿态极为恭敬,问道:“按照公子的吩咐,人手伪装好了,今日就要派出去吗?”   岑言冷笑了声道:“当然要。不过除了暨郡外,昨日京城传来了桩极要紧的消息,陈涿的夫人正往边关这处来,你们潜入后,四下多打听打听。若有机会碰上,要么抓活的,要么直接杀了,带具尸体回来。那时我倒要看看他还能不能端着这幅高高在上的君子姿态。”   *   经了一夜淋漓的雨,破晓时天际泛着清透的白,四下弥漫起溶雾,将所有都笼成白茫茫的一团。   南枝烧退了些,撑起眼皮才见自己躺在榻上,茫然想了半晌才回想起来,她坐起身子,见着榻旁放了一碗小米粥,与高烧斗争一夜,正是腹中空空的时候,她没忍住,直接端起来小口喝着。   没用几口,房门就被人推开了,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端着碗温水,放到桌前,看她一眼低声道:“姐姐醒了,与你一道的哥哥出去帮你找药了,应是一会就回来了,姐姐再歇会吧。”   南枝道了声“多谢”,看了眼地上脏兮兮的包袱,许是昨日逃命太过着急,打结处裂开一个大口,她问道:“能不能借我一点针线?”   小女孩点点头,就转身到墙角筐子里翻找了下,找出一团缠成球的线,上面插着根粗针,她递到南枝面前,问道:“这是缝被褥的针,家里只剩下这根了,可以吗?”   南枝打量了会,她只绣过一香囊,对针线活属实不太了解,应是可以的吧。   她点点头,将针接过来,又弯腰拿起地上包袱,摸了块碎银递给她道:“谢谢,我在这叨扰了一夜,麻烦你了,这银钱你拿着。”   小女孩眼尾弯了下,接过那碎银转身便出去了。   房门被紧紧关上,只剩下她一人。   她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会,将包袱随意放到身侧,掀开被褥和衣袍,露出了一条裹着灰布的小腿,先俯身将绑带解开,仔细查看那块灰布。   果然,接连磨损几日,好几处线头都开了,隐约窥见一点明黄的影子。   她实在心虚,眸光一边瞄着房门,一边快速穿针引线,潦草将那灰布四周缝好。   忽地,外面响起一道沉重的撞击声,随即是粗狂的男声:“外面山路泥了,一下也回不去,我就暂在你们这歇歇脚,端点好米好面过来招待客人!”嘴上说是歇脚,话中却没半分请求的意味,反倒气势汹汹,更像是来讨债的。   南枝皱起了眉,将灰布牢牢系在小腿上,待锦袍落下一遮,什么都瞧不出来后才起身。   只是她余烧未退,身子虚浮无力,每一步都走得极缓慢,待挪到了门边,却听外面似是闹起来了,噼里啪啦一阵摔凳声。   她先从门缝里瞧了一眼,脊背顿时生出了冷汗。   这哪里是歇脚的过路人?   生得身形魁梧,凶神恶煞,手中还提了一约有膝盖高的重刀,活脱脱是个流匪,院中七八个孩子都被吓得往后躲,只有几个年纪大的挡在前面,强装镇定道:“我们这里真的没有粮食。”   流匪打量了圈,闻言冷笑道:“你们这群娃娃占着这么大一个院子,怎可能没粮食,要么全交出来,要么……”他看着那群孩子,细细算计着道:“男孩卖到人牙子那做苦力,女的卖到青楼,算着,也能卖个上百两,换不少粮草上山。”   南枝听了半耳,脊背又冒出一阵汗,她后退几步,这几日沿路上一直听说山上有流匪,可他们从来没遭过劫,如今终于将运气都用光了。   要是她没听错,昨夜应是下了整宿的雨,估摸将下山打劫的流匪困在了这,这院子离城不远,可昨夜她只在这瞧见了烛火,就算表面破败,在一片死寂中也颇为打眼。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了几圈,走到包袱拿出了一把短刀,末了又停住脚步,将腿上缠的那灰布取下,放到堆满布条的筐子里,取下那根粗针在迷药瓶里泡了半晌。   再次走到门缝处,就见那只重刀插进了木桌,直接将其捅穿了个洞,一旁放着他搜刮来的碎银,几个孩子都被吓哭了,吵得那流匪烦躁,抬脚就踹过去。   这魁梧汉子一脚能生生将人踢死。   她顾不了那么多了,猛地将门推开,颤声道:“等一下,我给你银子,你将他们放开!”   流匪抬目看她,没料到屋里还藏着一个,可双腿却只顿了一下,便就继续踢过去,踹在孩子腹部,倒了一片,积了满地的泥水也被溅起来,手腕都蹭掉了大片皮肤。   南枝上前将他们扶起来,嘱咐道:“你们都进去,把门关上。”   几个年纪稍长些的镇定些,可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早就没了主心骨,闻言就领着其余人往屋里走了。   房门关上后,南枝的心快要提到了嗓子眼,她佯装镇定,重重地咳了声,横眉冷眼地拾起了板凳坐下了,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刀面都抖三抖,满含威慑道:“你是哪座山上的?我的地盘都敢动!”   流匪被唬得愣了下,打量她半晌,却也没想起附近哪个山头是漂亮姑娘当家,狐疑道:“断尾山的,你是?”   南枝重重地哼了声,仰起瘦得削尖的下巴道:“原来是断尾山的,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滚回去告诉你们老大,这院里的孩子都是我养的,专门等着养大了卖银子,别再打他们主意!”说着,伸手到那刀侧,掂了两下那碎银,啧了声道:“不过我也听说断尾山最近的日子不好过,这银子就当是我送给你们的,到时你回去跟你们当家的一说,他就明白了。”说着,将银子一推,散到他面前。   流匪盯她半晌,心里也泛起了嘀咕,难道真是哪个山头的厉害人物,他没听说过?   做这种行当也是有规矩的,抢富人穷人乃至官府的物件都行,唯独这抢同行的饭碗需要掂量两下,要是有什么难听名声传出去,往后还怎么混,更遑论是这种不知底细的情况,万一惹上了什么厉害的,他可兜不住。   他讪笑两声,伸手把刀拔了出来,碎银收到怀里:“既都是一家人,那我也不客气了,只是姑娘总得报一下名讳,我回去也好和大哥解释。”   南枝转了转眼珠,一本正经道:“知南山的。”   流匪“诶”了声,转身往外走,知南山他倒是没听过的,兴许是什么远地方的。不过这姑娘长得倒像是画上的仙人似的,叫人一眼忘不了……他脚步一停,眉头紧皱,怎么觉得在哪见过这种脸。   南枝翘起唇角,在心里将自己从脑袋夸到了脚尖,什么叫临危不惧,什么叫智勇双全,真真是天底下难寻其二的聪明人,可下一刻,她忽地见那流匪慢慢转过了头,冷冷地看她一眼,从胸口摸出了一张告示。   她的笑僵在了脸上。   两相比对,几乎没什么区别。   流匪冷森森盯着她道:“这告示是昨日在山上一群骑快马的碰到了我,特意给我的,怎么会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我瞧着那几人像是吃皇家粮的,倒是不知一个草莽怎么和官府扯上了关系。”   南枝咬死道:“那是他们想办法要抓我!”   流匪气急败坏,骂道:“臭娘们!你当我真傻吗?!我不识字,发告示时还特意与我解释了,说你是京城里的,抓你回去能讨赏。你竟还与我浑说什么知南山,我说怎么从没听过这地方!”说着,他将脚踩在桌边,猛地一踹,直接将对面坐在凳上的南枝撞倒在地上。   南枝冒出满额的冷汗,紧紧捂住胸口,倒在泥地里。   流匪走到她身边,拎着她的头发将人拽起来,冷声道:“我这人生来心善,也就不和你计较了,你随我一道去官府,应该是能换上不少银子。”刚说完,地上疼得闭目的人却睁开了眼睛,摸出袖口藏着的那把短刀,猛然抬起了手,狠狠刺入了他的手腕。   南枝睁着猩红的眼眸,将短刀扎进血肉,费力搅动着,缓慢地道:“你做梦!”   顿时,鲜血直流。   流匪面目狰狞,屈伸着五指,被迫将人松开。   咬狗一嘴毛。   南枝沾得满手是血,顺着手心纹路慢慢滴落在地,聚成一团赤红,她握紧了那把短刀,身形晃荡着站起身,迎面对上那流匪。   流匪缓过了劲,看着手上长长一条血口子,气得脸色一阵青白道:“你、你!敢对我动手!找死,找死!那些人也没说要带个囫囵人回去,信不信老子把你的手剁了!”说着,他用另一只手拎起那重刀,刀刃两面银白,泛着泠泠寒光,足足到他膝盖那般高。   迎向那嵌着玛瑙,不到一掌高的精致短刀。   两相对比,全然是猫对恶狼,鼠撼巨象。   南枝却连一步都不能退。   流匪嗤笑了声,手腕只稍微一抬,她虎口就被震得一麻,那把短刀斜飞着,掉落在几步外,孤身站在原地。   流匪将重刀夹在腋下,伸手薅住她的乌发,嘲弄地笑道,“怎么不狂了?刚才不是很神气吗?快点跪下去,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可以考虑把你囫囵个送到官府。”   南枝的头皮被挣得发麻,又被按住脑袋往下压,早就疲累到极点的身体再也撑不住,轰然摔下去,趴在地上。   流匪见她这幅姿态,仰首大笑了几声。   可却没注意到,她的手撑在地上,慢慢仰起了溅满了泥点血点的半张脸,唯有一双眉眼沉沉地抬起来,在脏污的脸上格外澄亮,兀自盯着他,指尖则摸出了藏着的那根粗针,针头浸满了迷药,趁此机会猛地扎到他裸露在外的脚踝上,正是经脉流通处。   她没记错的话,娄大夫说过,人体经脉处是鲜血最畅通的地方。要是运气好点,说不定能在这恶人得手前,迷晕他。   流匪被扎得浑身都僵了瞬,腋下那重刀哐当当掉在了地上,好巧不巧砸中了他的脚尖,惨叫连着一声惨叫,响彻在院里。   南枝仍死死捏着那粗针,直到流匪疼得弯下腰,伸手试图将人扒开,可他越用力,针头进得越深,好似戳到了心口一样,他身上冷汗直冒,眼角都泛起了泪花,跌坐在了地上。   他直叫唤道:“你松开!松开!我不动你了!”   南枝半个字都不信,指尖被那只壮手掰得泛白,仍死死按住那根针,直到指腹被针头粗端生生地戳进了血肉里,如注血线淌下来。   五指连心,全身都随之痉挛,可这流匪竟还没有半分被迷晕的模样,南枝颤抖着看他一眼,面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灰败的绝望。   她好疼。   她好疼。   她好疼。   她好想哭。   但她没有,指节抖得愈发厉害,仍死死按住,一点力都不敢松。   那就赌一赌!赌他先被迷晕,还是她先被疼死。   她就这样半趴在地上,似是岸上一条干涸的鱼,只剩下一口气残喘着。   流匪一开始最尖刺的痛劲过去,终于反应过来,他和这臭娘们纠缠什么,直接抄刀将这双手砍了不就成了。   他一手仍和南枝较着劲,另一只流着长长血口的手,努力往一旁伸,费力地够那柄重刀。   南枝看到了,可她的手脚连动一下都费劲,更别提能有什么余力制止他了。   几缕被汗浸润的碎发搭在眼尾处,她费力地想,费力地想,活下去的办法。   忽地,那房门被推开,照料了南枝一夜的小女孩强撑着胆量,快步走到近前,两只手一道费力抬起了那流匪的重刀,丢到了远处。   有她带头,剩余的孩子也跟着跑了出来,有人用手去扣那流匪的眼睛,有人坐在他鲜血淋漓的手上,有人去掰和南枝纠缠那只手……流匪惨叫半刻,药效终于发挥了作用,他闭上双目,沉沉地晕睡了过去。   院中一时寂静,只能听到血珠滚落在地的声音。   几个孩子走到她身前,想要帮她拨出手指,南枝额间满是汗,唇色惨白道:“停停停!让我歇会,我歇会,自己来。”   她费力动了一下,指节哆嗦了下又停住,宁愿永远这样躺下去,也不愿再碰一下那根指头。   豆大的汗顺着脸颊,聚到下巴。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处终于冒出一道轻微的响动,院中所有人心提到了嗓子眼,一道转头往那处看去,却见到是提着药包回来的颜明砚,齐声松了口气。   尤其是南枝,顶着一张淌满了汗,又惨白如纸的脸,眼中却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轻声道:“颜明砚,你能不能把我敲晕了,我有点疼。”    第121章 回去(二更)各归其道   坠着雨水的树叶被风一吹,晃下雨水。   那两包药掉在了地上,颜明砚飞奔着走到身前,靠近着半跪下,垂目就看到那根被针根戳进去的指腹,他呼吸近乎一滞,指节轻颤着从袖口扯下一段布条,哑声道:“我先将针拔出来,便带你到暨郡看大夫,你忍忍。”   南枝视线昏沉,全身快要脱了力,只低低应了声,就闭上了双目。   颜明砚伸手的指节有点抖,触到那沾了血的冰凉银针时,全身似都僵麻了瞬,他长睫颤动,一手按住指尖,另一手费力往外拔出银针,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待用布条紧紧缠过几圈后,却仍可见泛起的血渍。   南枝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双唇抖得厉害。   颜明砚将她扶起来道:“我们去暨郡。”   南枝闻言却轻微地摇了摇头:“等我一下。”说着,转身往屋内走去,关上了房门。   颜明砚站在院中心,三言两语问清了缘由,瞬间看向了地上躺着的那流匪,眸光浸上了沉沉杀意。他半蹲下身,抽出了腰间匕首,探了下尚未微弱的鼻息,便伸手紧紧捂住他的口鼻,匕首调转方向径直往那只手上刺去。   巨大痛意将药效都逼退了,流匪猛地惊醒,瞪大两只眼,却因被捂住了嘴,只能死死盯向他,发出几句低微的呜咽。   不顾四周还站了圈孩子,颜明砚神色阴沉,半张脸上溅满了血点,冷冷地盯着他,活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直至鲜血淌满掌心,人疼得昏死过去,如烂肉般瘫软在地,才将那匕首拔出,只顿了瞬又重新刺入其心口处。   流匪彻彻底底地没了生息。   颜明砚染了满手血,黑袍上却瞧不出什么明显痕迹。   只是收回匕首的那颗,指节近乎痉挛般抖动着。   这是他头一次直接地,惨烈地对人动刀剑,溅出的血与那日殿中母亲身上淌出的血一样,蜿蜒着缠在人的身上,黏腻又恶心,像蛇吐出的那截猩红信子。   他缓缓起身道:“找块布将他盖起来。明日晌午前会有人来处理,要是想活命,你们也跟他一道走。”   孩子们吓得满脸惧色,捣蒜般点了头。   他从怀中拿出帕子,垂目仔细地擦过指节,丢下那帕子,飘落在流匪脸上,盖上那满面狰狞。   一行人异常安静地站在院中。   可等了许久,屋内竟没传出一丝声音。   颜明砚眉尖轻皱,上前轻轻叩门道:“南枝?南枝?”   。   许久没人回应。   颜明砚眉尖轻皱,慌得直接推开房门,才见南枝晕倒在了墙角木筐旁,他快步上前,将人扶起来,侧目看了眼窗外天色,这地与暨郡至多只需半日脚程,而今晨起不久,只要他速度快些,能在黄昏前赶到。   想着,他侧身,直接将南枝背上了身,径直往外走去。   一路出了院门,消失在了那起了第一缕微阳的山林中。   夜里刚下过雨,整片山林都弥漫着一股清新又爽利的气息,树荫都透出灿黄光影,深浅不一地烙在地上,叫人觉那枝叶都更为脆青,花香愈发馥郁,处处含着春日渐深的气息,唯独那路上被雨水浸得格外湿透,格外泥泞。   颜明砚的脚步却越来越快。   可山路颠簸,南枝半睁着眼皮,意识却仍不清醒,指尖紧紧攥住眼前虚晃的一块衣料,低低呓语着疼,半晌后不知梦到了什么,呢喃中含着点哭腔道:“……我好难受,好疼,手指好像被钉子钉住了……陈涿,怎么办?我是不是要死了?”说着,那强压在眼眶里的泪珠忍不住了,啪嗒嗒地滚落,似要一次将所有的泪淌完。   肩处濡湿一大团,他抿了抿唇,而后继续往前走,坚定地回道:“不会。”   “南枝,你一定会好好活着。”   两地相距不远,颜明砚却从未觉得路有这么长,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不知过了多久,他遥遥望了眼,终于看见了一座城池,心口总算松了口气。   只要到了暨郡,一切就好了。   暨郡是母亲出嫁前就定下的封地,其权在此地无人可置喙,这些年虽从未亲临,可年年郡中账目,贡俸等一干事宜都会派专人送到公主府,联系紧密,听其派遣。这京中的人再怎么胡来,也不能轻易将手伸进去。   更何况如今昭音在那,有她在,至少能安生将伤养完。   可在距城门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颜明砚却停住了脚步,将南枝放在树荫下,上前对一要进城的大娘道:“大娘,能不能劳烦您跟城门守卫说一声,有一个叫南枝的姑娘有事要寻昭音郡主,此事万分紧要,只要禀告郡主,她一定会出来的。”   大娘狐疑地打量了他和南枝一会,只觉两人模样倒是生得端正,也不是什么麻烦事,爽快地直接应下了。   颜明砚回到树荫下,半跪着膝,眸光静静注视她良久,而后伸手撩开脸颊旁的发丝,指腹却鬼使神差地顿在了脸上,轻颤着触过眉眼。   忽地,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快速收回了手。   眸光闪烁着,站起身藏到了另一边的暗处。   果然,守卫闻言,当即禀告给了昭音郡主。   没过一会,就见昭音匆匆忙忙跑了出来,就见树荫下南枝一人昏睡着,指尖处还绑着一透血的布条,竟像是重伤不起的模样,吓得面色一白。   她一边招呼人去请大夫,一边将人扶起来,快步往城中走。   直到两人背影消失在城中。   颜明砚这才从暗处走出去,抬目沉沉地望了眼,却是朝着与其相反的方向而去。   清风吹起衣袍,少年高束起的发尾在空中轻晃。   他忽地想起了年关前那夜表兄说“齐景王问政孔子,孔子言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若有朝一日君不君,臣不臣应要如何?”   他答,各归其道。   可从他莫名其妙做了劳什子储君开始,便就是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什么狗屁的各归其道!没人能管得了他的命运,更别说把他和政务捆在一起相依为命了,于是他逃了,一路从京城逃到了这,却见各地满目疮痍,大旱,流匪,灾民,疫病……他在递上的折子里看到过只言片语,却从未想过朱笔断人命,更没想过担起帝王肩上的半分责任。   风声烈烈。   他垂下眼睫,嘲弄般扯了下唇角。   也许这世上真的人各有命,而他命中注定要做万人敬仰的帝王,享尽天下荣华富贵。在宫里过往尊贵又无聊的一生。   毕竟世事是常不遂人愿的。   不过若是表兄今日再答。   他想,他应是依旧会答,各归其道。   走出一片密林,大路平坦。   那几匹马停到了他身边,首领沉眸看他道:“昨夜你说,给你两包药就跟我们回京,是真的吗?”   颜明砚抬起头看向他们道:“我都来了这处,自是会跟你们回去。”   首领松了口气,总算找到了其中一人,回去应是也能交差。   很快,一阵阵沉闷蹄声响起,扫起满地尘土,径直往京城而去。   *   暨郡处于北境,地小物稀,人丁寥落,年年只有边关内外的商队会在这暂时歇脚,旁的便再很少见到什么外来客。   此刻城门处,一商队正收拾着货物,这三人身形高大,面带凶气,虽穿着中原衣饰,说话间却带着点匈奴口音,不过此地像他们这样流于两地,口音奇怪的商队有很多,倒也不出奇。   三人手中收拾着东西,余光却扫到了昭音带着南枝往城中去。   他们看得眉心一跳,互相对视几眼,低声道:“是不是?”   “长得这般像,又和那郡主走得这般亲近,除了她还能是谁?”   一人忍不住道:“正愁着没处寻人呢,居然一出来就碰上了!你们在这继续盯着,等我回去将这喜讯禀告给褚公子,让他增派些人过来,到时抓了陈涿的夫人,再夺了暨郡,直接一箭双雕。往后中原也不过就是囊中之物了!”   三人将那几个箱笼打开,上面放着是一罐罐葡萄酒,醇香浓厚,可略微扒开底下那层稻草,就能窥见几道折射而过的刀剑寒光。   一人粗略数了下,便道:“加上先前送来的那车,差不多了。”   暨郡地方贫瘠,常年有边关大军护佑,安稳日子过惯了,加之郡内穷得叮当响,没什么值钱的珍宝,将这地方强行抢占了都觉费力费人费时,根本不会有人将心思动到这上面,便没养多少兵士,住着的也都是些老弱妇孺。   单单是这些,他们都觉得是褚长公子远远高估了这破地方。   待清点完毕,三人分开行动,只分出一人回去报信,另两人推着满车酒水,身形很快隐没在了巷子口。   *   春寒未褪,月光似在地上铺了一层无形的霜。   一片寂静,陈涿卧于塌上,五官清隽,额间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忽地胸口一阵紧缩般的骤痛,他蓦地掀起了眼帘,气息微乱。   尚还不到三更,却再没睡意。   他直接起身下榻,掀起帐门走了出去,一阵料峭的寒风吹在他的面上,渗到骨头缝里,梦中那阵绝望感才渐渐褪去。   陈涿绷紧的下颌才终于放松了些。   自他收到高栋的信后,让晁副将派人去寻,调用了埋在各地的势力,可直至今日,除了零星几点的线索外,根本就没寻到人。   若是京中派出的人寻到她,至少不会伤害她的性命。   可唯一的变数是那褚修然。   陈涿站在夜幕下,只着了件墨色的薄薄中衣,身形透着几分凄寂。   夜中接连辗转的噩梦绝不能成真。   他必须速战速决,立刻见到南枝。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晁副将走到他身旁,睡眼惺忪,问道:“大人怎么还没睡?”   陈涿侧目看他一眼,忽地道:“晁副将,你想不想将那丢了的三座城池夺回来?”   晁副将一惊,瞬间清醒道:“当然想!自从吃了败仗后,我白天觉得自己没脸回去见爹娘妻儿,夜里又在想那匈奴会不会卷土重来,连着做了近半月的噩梦,若不是大人来了,如今都睡不安生呢。”   除这些外,最重要的一点他没提,他们如今是败兵,足够被钉在史册里唾一唾了,往后下场只有两个,要么戴罪立功,自己将脸面和功名搏回来,要么大败而归,等着陛下发落。   他小心地问:“大人有何办法?”   陈涿淡淡道:“办法我倒是有,只是要晁副将领五千精兵,离开雁门关。”   晁副将吓得一惊,单膝跪下,拱手劝道:“大人,自先祖开朝以来,就定下了铁律,除非有当今陛下的圣旨和先祖遗诏,才能调遣边关将领离开。无诏擅调者,就算立下功名,也是死罪一条。先例不能轻易违背,若只有这一个办法,我宁愿一辈子守在这!”   “你愿意,我可不愿意。”陈涿冷笑了声,垂目看向跪在地上的人,默了半晌,退而求其次道:“那若不动兵,我还有一法,需要你点上五百精兵,去抓匈奴族中的一个人,可惜这办法九死一生,兴许就回不来了。”   晁副将当即一拍胸脯道:“这世上就没有我不敢闯的地方,大人尽管说是谁!”   陈涿转身往营帐中走去,只丢下四个字道:“匈奴王帐。”   晁副将整个人呆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嚎道:“大人你说什么?”   *   郡主府里。   南枝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身旁脚步声来去匆匆。   有人一直在叽叽喳喳说着话。   她好几次都想睁开眼,让那人赶紧闭嘴,身上却又冒出一阵更汹涌的困意。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炙热的暖阳直直照在了南枝脸上,她颤了下眼皮,然后睁开了眼,略有点茫然地打量着周遭。   下一刻就有道身影闯进屋内,径直和她对上了视线,惊喜道:“南枝,你终于醒了。”   南枝满脸意外,也终于清醒了,揉着眼眶道:“昭音?我怎么会在这?我睡了多久?”   昭音坐在她身旁,替她掖好被角道:“是你自己到城外,让人进城给我传话的,这都记不起来了?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受的伤吗?”   南枝迷茫地摸了摸脑袋,是她自己让人传话的吗,她只记得在屋里眼前一黑就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便问道:“颜明砚呢?应该是他送我过来的。”   昭音笑了声:“南枝,你睡了三日,把脑袋睡傻了吧。我那兄长平白捡了一个皇位,不在京城享乐,跑到这里做什么?”   南枝愣了会,而后突然意识到什么,震惊道:“三日!我睡了三日!”说完,就要翻身下榻,一掀被褥才发现全身衣裳都被换了,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颤巍巍地看向昭音道:“我穿来的那道衣裳呢?”   昭音道:“当然是扔了,那件衣裳全都是血点和泥水,还破了好几个口子,反正也穿不了,就让人扔了。”   南枝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你扔哪了?”   昭音狐疑看她半晌:“这我怎么知道……不过,你是不是在找这个?”说着,她打开一旁箱笼,将那块灰布递给她:“我见你单单将这片布绑在了腿上,应是有些特殊的,就留下来。”   南枝接过那块灰布,顺着缝隙,眯眼往里看了下才放心,又要起身道:“我要去雁门关。”   昭音直接将她按回了榻上,双手掐腰道:“你身体还没好全,去什么雁门关?大夫诊过脉都说了,伤倒是其次,主要是你劳累多日,这才一时昏睡多日。不许去,就安生待在府里!再说你不就是要见表兄嘛,我让人给他送封信,跟他说你在这,他肯定会过来的。反正暨郡与雁门关距离不远。”   她听着,想要挣扎的腿瞬间缩了回去,既然陈涿能过来,那她还费什么神,先安生躺个几百天休养,再多吃些喝些,将这段时日亏空的都补回来,剩下的等他来了再说。   唯一麻烦的就是……她来边关根本没和他说过。   南枝一时有点心虚,她挠挠脑门,想不出好法子,索性抛到一旁道:“好,那你帮我给他递封信。只是你真的没看到颜明砚吗?他和我一起来的,从京城一路走到了这,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昭音狐疑打量她,一时不确定这是真的,还是昏睡太久,脑袋睡出了什么问题,她先答应下来道:“好,我也让人出来打听打听。”   暨郡和雁门关相距颇近,通常一日就能将信送到,隔日就能收到回信。   南枝亲眼看着那信使骑马离开了城门,像是将肩上那块重石搬走了般,处处都轻松。    第122章 分别那匹马离开了   信使纵马离开,踏起一地黄土。   唯剩一柄“信”字鲜红小旗插在马鞍侧,被风吹得烈烈作响。   南枝遥遥地望了几眼,还没来得及忧心,就被昭音拎着耳朵回去敷药了。   直到两人走后。   城门处百姓寥寥,仅有几个搬箱理货的游商,不约而同地停了动作,抬目朝那信使处看了眼,彼此交换视线后又低下脑袋。   郡主府虽有点简陋,全然比不上昭音在京城的居所,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分成了前后两院,后院种满了牡丹花,要比京城的花期早点,半数已然含苞待放。   南枝坐在椅子上,正低头研究着自己的手。右手大拇指被缠了一层厚纱,单独地直挺着,她尝试动了下,却只能小幅度晃动,看来至少三年内都能凭着这手指,少写很多字,多偷很多懒了。   她往后一靠,困意绵绵。   昭音正站在牡丹花树中,满手沾的全是泥,抬手朝她挥道:“这院里的花都是我特意从暨郡各处挑回来的,品相和都是最好的,瞧着日头,估摸很快第一批牡丹花就要开了,等你回京城,记得带点回去,替我送些给凝欢。”   南枝撬起一条眼缝,像被太阳晒得绵软的长毛猫,动弹下爪子都费劲,从喉间含糊地“嗯”了声。   昭音见她这模样,又直起身道:“别睡了,过来和我一起松土。”   南枝抬起眼皮,默默抬起了大拇指,满脸可怜道:“我真的很想去,可惜我的手……”   昭音:“……”   昭音挥了一把汗,默默将锄头放下,便坐到她身边。   边关难有这般深浅适宜的艳阳天,一层光晕落到人身上,像是披了件松软的棉花。   昭音侧目看她一眼,自打年前她到了这,巡视郡县,过年关,百里外起了战事……连着数月,一直都只有自己,瞧着京里的动静,原以为往后都要这般过下去了。   没想到会在城外看到南枝。   她搭下眼睫,虚遮住那一点寂寥,将南枝的手掰过来,忍不住道:“表兄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跑来边关,若非你这次命大,就真要交代在这了。等明日他来了,我一定要好生说说他。   南枝心虚地挪开视线,摸摸鼻子:“是、是……都是因为他。”   天是正蓝,微风吹响花簇。   昭音随口道:“对你,你说颜明砚那厮一道来暨郡了,我派人打听过了,他一直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呢,应是不在这边。”   南枝拧了下眉,这是回去了?可只这一顿,目光落在昭音身上,又想到了另一桩事,柔容公主和其驸马离世的消息,她还没告诉昭音。   可有时,话总是说不出口。   昭音侧身,折了朵牡丹花苞在手中摆弄着。   艳日的阳光落在浓色花瓣上,使得这地都盖了层绮丽的光彩,她静看了会,终究没忍心说出口,只将话咽下。   两人接连在这处歇到了黄昏后,管事道晚膳准备妥当了,才一道动身。   可没走几步,就有人禀告道,府外来了几人,问清缘由才知,是以往饥荒灾年,暨郡地少人稀,不受重视,柔容公主顾念着这是她的封地,就私下出了不少银钱,令人送了好些粮食到这儿,因而郡内才对昭音这般尊崇。如今其中几个领头的做生意赚了银钱,特意回来报恩,还推了满满几车物件到府前。   昭音想了想,让人将他们带进来。   浅灰云雾中,飘出了一条弯弯的鹅黄绸带。   管事看着天色,就令人在院落中四下挂上灯。   几个高大壮汉推了板车进来,板车底下垫稻草,蒙了一层布,哐当当隐约能听见几道瓷器碰撞声,若是方木在,肯定大跳起来说这板车有问题,寻常商人运瓷物必定会里外三层垫上布,怎会留下这么清脆的缝?   一行人停了板车,为首的名为赫连冒,乃是当今匈奴王的侄儿,更偏中原相貌。   他目光四下瞟了会,慢慢定在了往这处来的两人身上。此行他们不争地,不抢财,只有两个目的,一是将郡主活绑回去,也好威慑千里外的中原皇帝,二是把那位陈大人的夫人杀了,好让他尝尝诛心之痛。连着几日部署,为防止引人注目,只带了不到百人,只带天幕彻底黑下来,就将郡主府围个水泄不通。   可惜南枝迷糊了半日,只想回屋安生睡了一觉,好应付明日陈涿的“责问”,因而她和昭音距那板车几步外,就各自走了。   赫连冒心底微怒,面上不显又上前一步道:“小民经商途中,听闻郡主来了这地,便想起当年柔容公主所施的一粥之恩,救了小民的一家老小,可她已然身去,小民只得恩情回报给郡主。”   昭音轻轻垂下眼睫,却并不意外。消息满天飞,离得再远都能听到些风声,与这噩耗一起传到暨郡的还有一封家书,母亲在信中说京中多事,一时走不开,让她好生待在暨郡,莫要擅自离开。   她这才明白,母亲为何要早早地将她一人送到这。   “小民听闻柔容殿下喜酒,特意带了些匈奴盛名的葡萄酒。”赫连冒转身指向那几个箱子:“如今公主不在,郡主能替她尝一尝也是极好的。”   昭音原是想让他们将东西送回去的,可如今一说,倒萌出了饮一杯的念头,刚想往前走,可那人忽地又道:“可惜如今柔容公主被污蔑了个叛国的罪名,谣言纷纷,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止住……”   昭音一怔,骤然提高声量道:“你说什么?!”   暨郡人人尊崇柔容,自是没人瞎传谣言,更遑论传到她的耳边,如今骤闻,心口止不住地下坠,上前一步拽住那人道:“你说什么?母亲怎可能惹上此等罪名?”   赫连冒叹了声:“郡主你松开小民,小民慢慢与你说就是。”   昭音这才意识到失礼,可指尖刚一松,腰间被匕首尖处抵住,抬目就对上了赫连冒阴冷的笑,她满腔怒意被泼了一盆凉水,尽量沉稳道:“你到底是何人?”   说话的空隙,管事发现了端倪,满脸惊恐地围了上来,赫连冒稍一用力,匕首没入腹部,漫出一点鲜红的血,他噙着抹阴毒的笑,朝向管事幽幽道:“想要她活命,将陈涿的夫人带过来。”   *   南枝甫一回屋,就没知没觉地躺在了榻上,正睡得迷糊,忽地被人揪了耳朵,睁眼就见昭音一脸凶相地站在她身旁,道:“别睡了!起来用晚膳了!”   她吓得浑身一激灵,擦了把唇角就坐起身,茫然道:“怎么了?”   昭音手中端了一杯琉璃盏,里面晃着紫澄澄的光彩,递到她嘴边道:“尝尝。”   递到嘴边的酒水,南枝自然而然地饮了几口,甜津津的酒水瞬间弥漫开,她意犹未尽道:“味道不错,还有吗?”   昭音脸色略白,摇了摇头。   月冷地凉,南枝盘膝坐在榻上,将琉璃杯放到桌上,借着一缕月光,这才注意昭音腰间一缕异样的红,蓦地皱眉惊道:“你受伤了?!”   昭音少见地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南枝,你知道离暨郡最近的、最安全的地方在哪吗?”   她哪有心思听这些,套鞋就要下塌帮她寻医,谁料脑袋一晕,又摔坐回了榻上,她晃了下晕眩的视线,费力道:“昭音,你给我喝了什么?”   昭音垂下长睫,轻声道:“你包袱里的迷药。”   她听着,恨不得猛拍自己脑门:自食恶果啊,这种危险东西用完为什么不早早扔了?如何好了,留着报应到自己头上了。   ……   意识像落到地上的一根断线,任凭怎么费力想将其拾起来,憋破脑袋也是徒劳。待她拼劲全身力,扯开眼皮时,先感到的是四肢束缚感,就看到昭音俯身将她绑紧。   她低弱如蚊道:“昭……昭音,你绑我,做什么?”   此刻,她的脸颊近乎贴在马脖上,双手绑在了身后,肩侧斜挎了一弯弓,因药效没过,浑身软绵绵的,靠着绳索才能勉强维持住身形。   昭音轻呼了口气,继续道:“这匹马是信使常年与边关通信所骑,就算将其眼睛蒙上,也能将你送到表兄那,你安生点,天亮就能与他汇合。肩上那把弯弓,是你一直想要的,如今我送你了——”   “昭音!”南枝慌得心口乱跳,打断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末了,她盯着昭音的神情变化,猜道:“是不是来了什么人,他们威胁你?要害你?还是……要害我?”   昭音将一方赤红信旗插在马鞍上,闻言指尖一顿,终于敢直视她的目光,却直接抬首拍了一下她的脑门,凶道:“我让你走就走,何来怎么多话!”   南枝泪汪汪地呼痛一声,眼珠却乱飘了圈,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处城门,一时愕然道:“我怎么在这?正好,昭音你与我一道走。”   “郡主府有暗道直通城外。”昭音犹豫了瞬,从怀中拿出了一株被压得有点扁的牡丹花苞,斜插到南枝发间:“帮我把这株话带给凝欢。就是可惜了,还没到开花的时节。”   南枝眼中含泪道:“要给你自己给!我才不帮你!”   昭音眼睫轻颤,仰首看向她,轻轻扬起了唇,漆黑夜色中,眸光闪着晶莹的亮光,像是掉在地上的烁星。   她抬手轻轻往马背一挥,这匹老马就如往常数百次一般,沿着既定的方向疾驰而去。   远处仍隐隐传来南枝不甘的声音:“昭音——”   一直等到那马远远消失,城门守卫小跑着上前,道:“各处已经按照郡主的吩咐布置好了。”   暨郡人少,地少,兵自是更少,匆匆聚集不知能有多少人,四处还混杂着好些底细不明的商人,谁知会是谁在暗地里放出支冷箭,戳到心窝口。   昭音着了身深蓝衣裳,发间只斜插了一只银簪,她慢慢道:“郡主府外可能有他们的同伙,你们只在远处守着,听见动静再上前。”   郡主府里,所有下人都被五花大绑,蹲坐成了一团,低声呜咽哭着,赫连冒手中握刀,领着几人围守在他们身旁,被这哭声吵得皱眉,手腕一翻,大刀横插进那人手臂处,抽出就是鲜血如注。   他冷声道:“若再吵,掉的就是脑袋了。”   所有人瞬间噤若寒蝉。   他往里瞧了眼,可那声称要将陈夫人带出来的郡主没了一点动静,隐约觉出点不对,道:“你们几个进去看看。”   可话音刚落,府外响起一阵清脆又细微的叩铜锁声,他浑身一绷,视线凝在那到笨重木门上,示意身边人去打开门闩。   几人一众围上去,隔着几步抬起门闩,随着门被打开的绵长滋啦声,却见那泠泠月光下蓝衣姑娘抬目,沉沉地看向他们,发间银簪一明一暗地闪,像是划破黑幕的一道璀璨银辉。   她跨过了门槛。    第123章 重逢(一更)开城门,护信使……   一片密林中,月光稀疏地透下几点清辉,却挥不去漫到天际边的漆黑。   四周死寂,唯有一串重复的马蹄声,嗒嗒行在黑暗中,饶是辨不清脚下的路,老马识途,也能如常又熟练地越过坑洼,将人送往远方。   可药效没散尽,南枝像是被鬼压床了般怎么也提振不了意识,甚至连掐醒自己的力道都没有,她死死咬唇,这才没睡过去。   暨郡没有屯兵,单靠寥寥几个守卫,定是凶多吉少。   她不会放任昭音一人在暨郡的,只要她能解开绳索,纵马早些赶到雁门关,让陈涿派兵过去,一定还有转机。   可都怪她选的这迷药药效太好了,脑袋昏昏沉沉,只想大睡一觉。   这马按照这速度下去,最早抵达也得是天亮。想要改变,只能拼一次,解开绳索,她尽全力纵马疾行。   南枝半趴在马上,轻颤着抬起眼皮,软绵绵的指尖开始挣身后的绳索,不知解了多久,绳结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可她本就是靠着绳索**才固定在马背上,一时散了力,马背又颠簸,上半身散了力,竟开始左右摇晃。   但也只需再一借力,就能彻底挣脱。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定在了十米外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溪上,将心口和身上的力气存一存,尽全力伸出上半身,只等那一刻猛然一跃,滚落在潺潺溪水中。   一阵翻滚中,她只护住了自己聪明绝顶的脑袋和美丽绝伦的脸庞,膝盖和手臂都被小石子摩擦,划出条条血痕。幸而只有在坠马时猛跌了一下,腿骨有些钝痛,其余都是小伤,就滚落着停在了小溪窝里,烂泥湿软,水位又不高,只漫到了她的耳尖处。   溪水不冷,潺潺流淌在耳边。   她甚至能听到,一滴滴水珠落在顽石上的沉闷声响。   南枝咬紧唇,拼着力想起身,可一面是药效,一面是旧伤加新痛,汗涔涔地淌进发缝里,又和眼泪混在了一起,反倒耗去了大半力气,重新摔在了溪水里,糊了一身脏泥点。   树荫稀疏,几缕月光透着缝隙,柔柔地打在她的脸上。   深夜太冷了,月光也太冷了。   越发沉重的困意袭下,她颤着眼睫,泪簌簌地往下掉,头一次全身蔓出了无边无际的绝望,指尖疼,腿脚疼,全身像要被碾过了一遍,只想把眼睛闭上,沉沉地睡一觉,睡到明早太阳初升的时候。   可是、可是,她会不会就此一睡不醒了?   可是,她好想好想好想陈涿啊……   自从陈涿离京起,她只敢在深夜偷偷想他一小会,再揉成一个小团在心里藏起来,连眼泪都不敢流,明明就差一点就能和他见面了,明明她已经准备好满肚子借口了。   攒的眼泪瞬间全淌下来,反正底下就是溪水,小哭一会也发现不了。可压抑的哭声越来越大,回荡在空旷的密林里。   南枝泪眼婆娑地想,要是真的有鬼,会不会以为自己是他们的同类?   听说人在水里死了后,是会浮起来的。   她记得陈涿说天下水系相连,说不定要时候她能顺着各地飘一圈,还能再回到京城,变成孤魂野鬼了好生去吓吓他们。   ……   眼皮重得撑不起。   就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发间物件坠落,脸颊被溅起了一点水花,凉得她惊醒,可侧目看过去,月光映下来,却见了一点绮色。   是那朵昭音托她送给凝欢的牡丹。   这是一朵艳红的,含苞待放的牡丹,照着花期,只要再等月余,就能连根带枝一道运送到京城。   南枝颤了颤眼睫,水珠顺着眼尾慢慢滴落,泛起一阵涟漪。   她抬起了手,指尖陷在了烂泥,将那枝牡丹花抓在了手心,撑起了上半身。   一只手按在了岸边,露出了一双通红的眼眸,她爬起来,站起了身。   半边衣裳是湿的,脚步踉跄,她将掉在地上的弯弓拾起来,抬目看向四周,忽地顿在了原地,那匹马竟停在了她的几步外,埋首啃草。   那双溜圆的马眼睛在月光中发出锃亮的光。   南枝缓缓走了过去,再次拉住了那匹马的缰绳,可一丝血腥味传到了鼻尖,她皱眉,侧目向深草中望了过去,下一刻睁大双眸,紧紧捂住了嘴巴。   深草中横躺着一具尸首,双眼还是睁开的,鲜血凝固了一片,应是刚被害不久。   这就是送信的那位信使。   南枝的心瞬间提在了半空,可紧接着远处传来了一阵窸窣声,侧目望去隐隐可见微黄火光,她呼吸一紧,拉住这匹马的缰绳缓步往那处走去,若稍有不对,立刻上马离开。   越靠近,越能听清几人细碎的说话声。   “陈大人让我出来找人也有了好几日吧,这么些人,分了那么多路,连个影子都没有寻到,到底能在哪?要我看,说不定根本不在边关。”   “我从晁副将那听说,陈大人要找的就是他那夫人,可这千里迢迢,陈夫人怎么可能从京城一路跑到雁门关呢?就算真来了,一路凶多吉少的,也未必能到。”   “诶!有些话莫要乱说!”   被提醒后,那人立刻噤声,又端起烈酒,咬着刚炙好的兔肉,谈论起旁事。   南枝只模糊听了几句,悄声从后扫了一眼,却见是十几个穿着兵甲的高大男子,正围坐在火堆前,喝酒吃肉,说说笑笑,话中好似提到了陈大人。   如此穿着打扮,又以陈大人为首的,只能是雁门关的驻兵。   她闭了闭目,强装镇定地走进了几人中间,笃定道:“你们是陈涿的人。”   十几个人被吓得一惊,下意识拿起刀剑就翻身起身,呵道:“你是何人?”说着,抽出刀剑,道道寒光直指向南枝。   南枝道:“暨郡有贼人潜入,事关紧急,还需你们能去支援他们一趟。”   他们扫视她一眼,面上都露出狐疑道:“我们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若是什么贼人派来的探子,将我们讹过去怎么办?再且就算暨郡有难,此事也需回营禀告,由晁副将亲自调遣,我们都身负旁的要务,不能因你几言就擅自离守。”   柴火燃得滋啦作响。   两边分而对峙,南枝紧攥着缰绳,火光映得脸颊愈发苍白,发丝挂着串串水珠滚落在地,孤身站在暗处,另一边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彼此交汇的目光中怀疑越来越多,随时准备握刀上前。   可就在他们紧盯那怪姑娘的时候,她忽地弯下腰,从小腿上解下了一个布块,奋力一拆,露出了那里两张明黄的圣旨,眸光沉沉地看向他们,语气平静道:“我是京中派来的信使,身负圣命,所带的是当年先祖遗旨,可令边关万军,谁敢不从?”   十几人惊得僵住,刀剑也啪嗒嗒掉在了地上。   下一刻,齐齐跪在地上,拱手颤声道:“叩见陛下。”   四周静默,柴堆爆出了一点火星。   南枝垂目看向他们,暗自松了口气,继续道:“此旨是当年高祖亲自所写,意在防范边关生变,如今局势不同,当今陛下令我将圣旨送到边关,送到陈大人手中,让他携此旨,护佑边关百姓安稳。如今,你们能去暨郡了吗?”   十几人本就是营中小兵,一连串称呼吓得他们一时抬不起头,自是点头如捣蒜。   南枝轻“嗯”了声,又道:“暨郡情况不明,你们到后一定要小心,务必要护佑住昭音郡主的安危。”   他们应下道:“您放心,我等即刻前往。”   她垂目静默了会,暨郡人少地少兵少,根本没有任何值得费力的地方,而如今颜明砚坐在龙椅上,以此作胁,只能是冲着昭音来的。   单凭这几人,肯定是不够的。   可雁门关和暨郡两地距离太远,最快抵达也得要到天亮的时辰了。   她忽地问道:“你们可知,此地距雁门关有没有什么最快的捷径?”   他们对视了会,其中一人皱起眉,想到什么出声道:“若是最快,只能走山路。”说着,他转身指向那座山,遥遥一轮月挂在山涧中,依稀可辨路途陡峭:“这山越过去,就是与匈奴相交的浚刺山,再往东行不到十里地,直接就能到雁门关城东,只是山路蜿蜒,那里又极易遇到匈奴,你一人纵马,难免会有点危险。”   南枝确认那山路后,牵马转身就要走,却又停住脚步,转首问道:“能不能给我喝一口热酒?”   一人颤巍巍直接递了一罐,她端起来,看也不看,哐当当灌了自己几口热酒,烧得喉咙一阵炙热,眉尖都拧成了团,可快冷透的身子终于浮起了暖意。   她将酒罐递回去,轻声道了句:“多谢。”   月光中,南枝再次翻身上马,缰绳在掌间缠了几圈,猛然一夹马背纵马疾行而去。   *   雁门关内,也是一个不眠夜。   关外屯兵都已退回城内,晁副将身披兵甲,染了不少鲜血,面上却是精神抖擞,笑着大步走到了城墙上,径直看向陈涿道:“陈大人,幸不辱命。”   可不待他继续畅言,有人上前急报道:“大人,暨郡有异。”   陈涿立于城墙上,大氅垂落,一身寒气。   闻言,眉尖稍皱了瞬,抬目看他道:“何事?”   “城门处来了一匹马,应是以往信使在两地通信所骑的信马,可如今马背上无人,马鞍上染了血迹,其中还有一封信。”   陈涿接过信,拆开后寥寥几行看完后,指节蓦然一紧。   信上只言明了一事,南枝如今就身在暨郡,平安无恙。   捏着信角的指尖轻颤,他沉了沉气,送信的信使不会无缘无故失踪,恐是被人半路截道,这才仅剩下一马大抵达雁门关。可暨郡没什么可惦记的,那些人的目的只能是昭音郡主和南枝。   他转首下了城墙,一边走一边冷声道:“启程去暨郡。”   晁副将愣得刚反应过来,跟在他身后拦道:“大人刚令我深夜潜入匈奴王帐,我也将事情都准备妥当了,只差临门一脚,正值关键时机,大人怎能在此刻离开边关?去一小小暨郡?”   两人脚步都停在城墙下。   陈涿下颌绷紧,一身墨袍立在明暗晨光中,眸光夹杂着森森冷意,忽地抬袖,抽出身边兵卫的腰间配剑,转而抵在晁副将的脖颈处,寒光泠泠。   他道:“我的事,你还没资格置喙。”   晁副将僵在原地,愕然看他,只觉寻常冷静自持的陈大人像被魇住了疯魔似的,什么大事也顾不得了,他看了眼天色,心里愈发焦急,决心不让他在此刻离开:“大人,信使不在,许是路遇颠簸,不慎坠马,也未必是暨郡遇到了什么事。就算……就算真是暨郡遇事,也不足以让大人在此刻离开!陈大人,您当以大局为重,天下为重啊!”   “与我何干!我陈涿此生短短数载,端礼法,守正统,所弃良多,自认从未对不起过所谓大局一刻,行至此步,凭何还要被其所缚,眼睁睁看着我心中所爱危在旦夕。”他满腔怒意,那柄剑抵出一条血痕,腕间青筋暴起,攥了又攥,那柄剑被丢至一旁,晃出泠音,没入地里半截。   晁副将全身僵住,对上他阴沉的眸光,一时话都咽了下去。   城墙外隐隐传来一阵铁骑踏地的晃动声。   晁副将听着这意料之中的声响,咬了咬牙,又上前一步。   当今匈奴王年近古稀,膝下唯有两子,长子前些年重病离世,只剩一与中原女生下的次子赫连冒,自是不能继承王位的,若无意外,便是要传位给弟侄,可一年前,匈奴王帐中竟又诞下了一子,自是被百般珍重呵护,想来这也是匈奴王甘愿冒险,攻占中原的缘由之一。   可战事吃紧,加之赫连冒对这弟弟心有怨恨,私下撤了不少守卫,   晁副将这才得以受令,暗中潜入其营帐,掳走了尚在襁褓中的幼子。果不其然,匈奴王被打乱了所有计划,不顾一切地追讨至此。   他跪下,恳切道:“匈奴将至城下,大人真要弃之不顾,为一小小暨郡离开?”   陈涿道:“按照事先所议,不会有误。”   守卫牵来快马,他扯住缰绳,正欲翻身上马。   城墙有守卫急匆匆下来,高声道:“大人,城外似乎有些不对劲,您快过来看看,似乎有一女子纵马过来,马背上是信使的旗。”   陈涿指节一顿,没由来地,心底泛起一阵惊惶。   从浚刺山方向所来,能是何地的信使?除却是从山后绕行而来,可那地一路崎岖,稍有不慎,就会坠入山涧,尸骨无存。   他的眼睫颤动着,转身抬脚往城墙而去,大氅在凛冽寒风中飘起。   立于城墙上,望去是一片茫茫月色,柔柔洒落在地面,却驱不散萦绕在地面的夜色,而这漆黑夜色中,唯有一赤红色信旗在空中烈烈作响,几乎盖住了那道瘦削的,单薄的身影。   可就在她身后,匈奴大军来了。   一道身影单薄如羽,飘摇在数步之外,几乎一眼就能看见。岑言就在队伍中,抬目恍觉那身影熟悉,驱马纵行数步,瞧见后,面上浮起冷笑道:“真是巧,竟能在城门前碰到她!大王您尚且不知吧,此人就是那设计害了三王子的陈涿的夫人,只要能将此人射杀于阵前,陈涿必定悲痛交加,再无心力对付旁事,雁门关就是您的掌中之物了。”说着,他转而抢走身旁人肩上弓,行动间再无往日文弱书生的模样,挥羽破空而去。   “凡是能将此女射杀于阵前之人,大王必有重赏。!”   底下人齐声应是。   只几息间,箭矢如潮水般挥洒而下,支支寒意的铁箭头划破凌空,追其而去。   而城墙上,陈涿见到此景,瞳孔紧缩,当即拉弓射箭,截断那支将到南枝周身的利箭,高声道:“开城门,护信使!”   两相对峙下,雁门关外早有准备,所射箭矢都携着火星,在漆寒夜中划出道道火轨,映得城门一片清亮。   可南枝这时什么都听不到了,全身似是一根绷紧的琴弦,稍稍施力就要彻底断裂,她只剩下一双眸,装着那道紧闭的城门口,撑着往前冲。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那城门打开了,露出一道足以容纳她的缝隙。   纵马而入。   他从城墙上,快步而下。   南枝驶停了马,朦胧的眸光中蓦地冒出一道熟悉的身影,苍白的唇颤了颤,她辨清了人,暗淡的眸中终于冒出了光亮,飞奔着扑到他的怀里。   身后那匹马受惊受累过度,轰然倒地。   陈涿抬手抱住她,指节仍在轻颤,有些不敢触碰她清瘦的肩背上,许久才出声道:“南枝……”   南枝全身冰冷,被大氅裹住终于生出了一丝暖意,她抬目看他,满腔委屈蓦地涌现而出,哭出了声,抽泣道:“昭音、陈涿你快去救救昭音。”    第124章 昭音(二更)你已经尽力了……   天际线边隐隐生出丝缕朦胧白意,仅剩下几盏燃着微黄的烛火,浸着蔓延在天地边的冷意。   暨郡城墙下,数人围守,刀剑齐出,抬首望向上首城墙,赫连冒被逼退至方寸之地,只得将剑抵在昭音脖颈处,放言道:“谁敢靠近分毫!莫要怪我手下无情,杀了这位郡主!”   底下管事一听,急得连忙走到前面,道:“将刀放下,留郡主一命!你要什么,我们都可以给你。”   赫连冒冷冷扫视一圈,却没在其中寻到那陈夫人的身影,一时心底怒极,此行本就是他主动揽下,好在父王面前挣面子,这不过一小小暨郡和郡主,能费多少功夫?可快要得手之际,不知从何处又来了一对兵,生生将他手下的人折损大半,如今只剩这寥寥数人,而那位陈夫人也不知所踪。   他将刀抵近了几分,垂首问道:“我问你,陈涿的夫人在哪?若你老实说出来,我就留你一命,将你带回去。往后派人与你那皇帝兄长商议一番,也是有将你放回的机会。”   昭音睁开眼皮,遥遥看到天际边渐渐澄白的光亮,映出数里沃土,连绵行至远方,一缕晨辉柔柔地落在了地上,催起无数生机。   她喃喃道:“天亮了……”   赫连冒皱眉道:“我问你,她在哪?!”   昭音扯了下唇,轻声道:“她安全了。”   赫连冒的手臂扼住她的脖颈,咬着后槽牙道:“我没功夫与你在这闲扯!你的命如今捏在我的手里,就算不杀你,我也有千万种折磨你的办法,若是识相,最好快些将她的下落说出来,也能少受些罪。”   昭音被迫仰首,手臂上的伤受到牵扯,眉尖皱得愈发紧。   赫连冒见她如此,也知暂时问不出来,抬目示意身旁几个下属,就道:“想要她不死,你们立刻去备几匹快马,放我们离开。最好再派人去一趟京城,告诉你们的皇帝,他的亲妹妹在我们手中,叫他快些撤兵送城,否则能不能换他一个全乎人就说不准了。”   底下围守的人闻言,顾忌着郡主的性命,只得按照他的话去准备。   昭音眼皮一动,慢慢松开了掰他手臂的指尖,转而调转至头顶,抽出那根银簪,狠狠扎在了身后人的腹部。   身后人呼痛,束缚一松,她毫无犹豫,一跃城墙而下。   一身沾满鲜血的蓝衣翩跹在空中,恰似枝头坠落在地的一片叶,料峭寒风冻得双颊干涩,她想起了母亲,母亲摸着她的脑袋,告诉她,每个人都应为自己所承担和所拥有的付出代价,或大或小,却都是过往走出的每步注定好的。身受百姓之食禄,也应负相应的使命。可转而,她又想起了凝欢,南枝,明砚……想起她亲心养鱼许多的牡丹花还没送到京城,恐怕要永远地留在暨郡了。   可那遥遥晨光中,为何看到了南枝?   怎么又生出了幻觉?南枝此刻一定安全地抵达了雁门关。   她闭上了双目,沉沉睡去。   可远处,南枝坐于马上,只差寥寥数步,就能行至城外,可眼前不知为何冒出了一具浑身沾血的宝蓝身影,晃在她的眼眸里。   她愣了愣,全身都在僵麻了,指尖哆嗦地推开身后动着唇的陈涿,下了马,几乎是一步一摔地跑到了处。   血流得很多,淌了满地,满地尘土都是浓重的血腥味。   她伸出指尖,一遍遍地去擦那脸上的鲜血,直至袖袍都被血浸得通红,还是擦不掉,怎么也擦不掉。   南枝咽下艰涩的哭腔,将那只牡丹花往她手心塞,道:“这是你的,我、我不会帮你送的,你把眼睛睁开,昭音……昭音!”   许是她的力道太大,昭音竟真的颤动着睁开了眼睫,模糊地对上她的眸光,呢喃道:“南枝,怎么会是你?”   南枝紧紧拉住她的手,拼命点头道:“是我,昭音,你不许睡,我是不会帮你送牡丹的,还有、还有春天了,我们约好一起打马球的,你不许睡。”   昭音露出一道极浅的笑意,只是静静地听她在说,静静地看那这道也许是幻想出的人影,体内的热意渐渐流失,她轻轻道:“抱歉啊,南枝,我可能要失约了,往后你们都要好好的,我、我会想……”话音止在了半截,那只手冰冷地留在了南枝掌心。   南枝握住那只手,伏在了地上,用袖子擦眼泪,却还是一串串地往下掉,压抑的,悲戚的哭声轻轻回荡在四周。   明明从一开始她那么讨厌她,明明她说话句句戳人心窝,可为什么她教会了她射箭,为什么要让她们越靠越近,在危难之际,还将逃命的机会给了她……   陈涿走到她身旁,轻轻伸手扶住她的肩。   南枝眼眶通红,指尖轻颤地拽住他的袖口,看他道:“陈涿,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来迟了……都怪我,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动作再快一点……”   陈涿哑声道:“南枝,你已经尽力了。”   南枝哭得无声,却几近昏厥,浑身像是被掰碎了般处处都疼,尤其是胸口,像很多很多针在扎,扎得血肉模糊,漫至了她的口鼻。   没了人质,城墙上的赫连冒被押了下来,一时也没想到陈涿会出现在这,面上有些慌乱,狡辩道:“是她自己跳下了城墙,我从未想过杀她,此事怪不得我!我是匈奴王的儿子,你们不能动我!”   南枝的视线模糊,慢慢抬首看向了他,布满血丝的瞳仁冒出浓浓恨意。   她站起了身,一步步走到赫连冒身旁,看向他道:“是你害了她。”   赫连冒被她眼里的杀意吓得惊住,避开视线,只觉没人敢动他道:“是她自己从城墙跳下去的,与我何干——”   还没说完,南枝猛然抽出匕首,死死刺向他的胸口,指节用力得泛白,来回搅动,溅了两人都满脸血点,她抬起黑沉沉的眸光,活脱脱像是爬出来的修罗,一字一顿道:“我要你滚下去,向她赎罪。”   赫连冒五官狰狞,四肢扭曲,若不是身边人紧紧按住,早就跳了起来,他痛骂道:“你们难道真要看着这疯女人杀了我?我可是匈奴王的儿子,若我身死,你们也逃不了。”   一旁晁副将眼珠转了转,心里犯了嘀咕。陈大人派他掳了三王子,本是准备扶持这位赫连冒为王的,可如今赫连冒要是死了,所有谋划不都成了空谈。   他刚踌躇着想出声,陈涿抬目冷冷睨他一眼,眸光意味明显,惊得他连忙低下脑袋,再不敢多出一言。   南枝却像是听不到般,抽出匕首,再次猛然刺入他的胸口,鲜血横流了满地。   赫连冒痛骂的声音渐渐小了,化作成了一道小小的呜咽,最后彻底消失,可那道匕首仍在重复刺入,抽出。   陈涿走上前,轻轻握住南枝浸满鲜血的手,安抚道:“南枝,他死了,你已经给昭音报仇了。”   南枝眼睫颤了下,垂目终于看清了自己满手的鲜红,指节一抖,那匕首摔落在地,眼里终于看得清别人,她再也撑不住,骤然昏厥了过去。   *   边关苦战,众人皆知匈奴王身边来了一谋士,神机妙算,事事抢占先机,却是个中原书生的模样。消息不胫而走,其身份慢慢传入了京中。   国公府里堂内来了一群不速客,皆是王家族老,此番带着族谱到了国公府,面上都是严肃冷色,颇有威严地坐在了上首。   王凝欢的肚子已极明显地隆起,她被丫鬟搀扶着走进了堂内,先抬目看了眼下首的王国公,便垂目道:“各位叔叔伯伯,今日怎地这般好兴致,齐聚在了国公府?我如今身子重,若有何不妥当的地方,先在给各位长辈们赔罪。”   其中一白发白须的老者抬目,他正是王家族中名望辈分最高的,拿起茶具一摔,质问道:“你罔顾礼法,招赘在先,竟还妄图承了王家爵位,如今引狼入室,所招赘婿如今竟成了蛮族叛徒!此等重罪,你竟还有脸面站在这!”   岑言的身份虽未得确定,但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暗中戳王家的脊梁骨,尤其是她和她腹中的孩子。王凝欢这段时日听多了闲言碎语,脸颊只白了白,很快就定下心神,笑道:“叔公在哪听的谣言,岑言怎可能是什么蛮族叛徒,他分明是回乡探亲了,叔公若不信,我这儿还有他留下的信。”说着,就要使唤丫鬟将信取来。   王叔公冷哼一声:“不用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今日我们带了族谱过来,不是为了质问你,而是要救你。你怀胎数月,终究算是王家子嗣,如若所生为子,王家上下帮着遮掩些,就记作是你弟弟王琮与妾所生,往后还能保他一命,而你就去乡下庄子里住下,莫要再回京,莫要再见他一面。若生的是女儿……”他没再说下去,拿起茶水喝了一口。   王凝欢身形一晃,撑在丫鬟身上借力才稳住,转而看向王国公道:“父亲,您是如何想的?”   王国公并未看她一眼,起先他应允凝欢选婿,本就是因王琮身死,一时心软,又因他膝下那三个庶子,老大蠢笨如猪,难堪大任,老二风流成性,迟早死在女人身上,老三……呵,全然是和王琮一样的草包废物,三个靠着他们的娘走到如今,细细一究,全都不成气。   这一回首才发现,他在朝堂兢兢业业数年,竟没人可继,因而才将纵容凝欢留在国公府中,为其择一样样出彩的夫婿,盼着能诞下一天资不错的孩子,谁料出了这样的幺蛾子,自是要弃车保帅,以王家前途为首。   他终于出了声道:“叔公说得在理,凝欢,你和孩子保命要紧。”   王凝欢看着他的神色,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沉了一口气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更不会让它做了那王琮之子。你们若容不下我,大可将我赶出王家。”   王国公拧眉,语气不悦道:“凝欢,长辈在此,你怎可如此无礼?”   她孤身站在堂中,抬目冷冷看向他们:“长辈无状,我何需守礼?”   “你!”王国公没料到惯常守节懂礼的女儿竟敢当众出言反驳他,一时愠怒,摔了手边茶盏道:“王凝欢,你说什么?!竟敢对我摆出这等脸色,我是你的亲生父亲,你是疯了吗!”   她依旧站在堂中,灌入其中的寒风阵阵,只显得那身形愈发清瘦。   族老坐在上首,见她此态,心中已有了成算。   忽地,门外有一小厮出言道:“国公大人,边关传来急报,昭音郡主身死,事出紧急,沈大人让诸位大臣一道入宫议事。”   不待其余几人反应,王凝欢撑了许久的身形彻底一歪,倒在丫鬟怀里,转首看那小厮,颤声道:“你说昭音什么?”   小厮硬着头皮,如实道:“昭音郡主跃入城下,已然身死。”   王凝欢死死抓住丫鬟手腕,铺天盖地的悲怆还没盖住她,腹部率先一阵骤痛,她额间疼得冒出了密汗,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看向丫鬟道:“去吩咐、吩咐大夫,还有稳婆,我要生了。”   丫鬟骇得一惊,立刻跑了出去。   幸而早先准备周全,将人送进产室后,没一会稳婆和大夫就到了。   国公夫人听闻消息,连忙赶到了侧屋守着,可抬目就见一盆盆血水端出去,她吓得一惊,又连忙拉住丫鬟问道:“这是难产了?”   丫鬟道:“大夫说姑娘连日心神不宁,又骤然受惊过度,这才大出血的,保不保得下孩子……”她埋首没敢再说。   王夫人听得一踉跄,又赶忙掀帘,走进内室,迎面一阵极浓的血味,稳婆双手沾血,也有些无措,大夫面露难色,见到王夫人连忙道:“国公夫人,姑娘月份还小,血崩过多,情况怕是不大好,兴许只能保其一了。”   “保我!”王凝欢整张脸惨白,汗涔涔地往下淌,她没弄清昭音的死因,没见到暨郡的牡丹花,没有好好在这世上畅活一回……绝不能在这般年岁就惨死。   她抬手拽住王夫人的手腕,指尖用力按出了道道红印,眼尾却淌下泪痕,语气颤抖却坚定道:“母亲,你保我,你想要什么、什么权势富贵,什么爵位,什么体面的风光的,你想要什么,往后我都会给你挣回来,只要我能活着!”   王夫人怔了瞬,对上那双含着泪花的双眸,许久未动,直至手腕被攥得发痛,她才颤声道:“大夫,尽全力,两个都不能弃。若真要走投无路的地步,就保、保我的女儿。”   大夫当即明白,立刻道:“姑娘,您先攒攒力气。待会我再给你喂一次参汤,再试一次,若还不成,我就给姑娘施针。”   王凝欢轻轻点了下头,平躺在榻上,指尖捏住被单边缘,那一口气噎在喉间至今没咽,她深深地呼吸着,脑中只剩下“活着”这一个念头。   王夫人被丫鬟扶到了外室,站了许久都回不过神。   不知等了多久,内室终于响起一阵清脆的婴儿啼哭声,她浑身一激灵,快步走了上去。丫鬟抱着襁褓走了出来,报喜道:“恭喜国公夫人,姑娘生下了一千金。”   她面上笑意一僵,当即皱起了眉尖。此刻却也不只是为了爵位,这京中闹得沸沸扬扬,为了王家名声和安危,那几个族老和王国公自是不会放任其留在府里的,凝欢不知会被送到哪个庄子里。如今这生的又是女孩,没了用处,只怕连孩子都得一道带去受苦。   若真如传言所说,说不定、说不定……往后都回不来了。   她将襁褓抱到怀里,眸光柔和又怜惜地落到孩子脸上,伸出指尖逗弄了下,只见那孩子露出眼缝,好奇地看了过去,颇像凝欢幼时的模样。   她的唇角不禁扬起了笑意,可转瞬念及心事,轻轻叹了声。   此刻府门处,从宫中回来的王国公匆匆走入,见到迎面而来,面上带笑的小厮,立刻反应过来,饱含期盼问道:“生了?如何?”   小厮知晓国公爷心中所盼,一时面露尴尬,回道:“生的是千金。”   王国公眉心一皱,停在了原地,良久后也轻轻叹了声,只觉一阵头疼,他膝下那几个庶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矮子里难挑高个的,往后恐怕足够他烦心了。   他挥挥袖口道:“我刚从宫里回来,昭音郡主身死,事发突然,还有不少公务,我便不过去了。”说着,调转方向,径直回了书房。   小厮不得已,只得再回院里禀告。   这时王凝欢已被送回屋内,喝了些补气血的汤水,勉强能说话了,王夫人坐在榻旁,正将手中襁褓递到她面前,却听到屋外道:“夫人,国公身有公务,暂时不便过来,让小的去库房取了些补品过来。”   两人动作一顿,王夫人垂目,嘴角多了些嘲意,低声道:“也不怪母亲想要你生子去争那爵位,如今你也听到了看到了,外面谣言传得漫天,往后只怕你难以再留在府里,还要让这孩子与你一道受苦。为今之计,只能早点与其和离,往后你好好讨你父亲欢心,并非不能再招赘生子。”   王凝欢面色憔悴,转眸看向襁褓安睡的孩子,这才提起了一丝精神,只道:“我明白母亲所言。和离我心中有数,可此番生产已是九死一生,差点就没了命,我绝不会再让自己置于此等险境,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往后我只会有这一个孩子,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尽全力护住她。”   王夫人怔怔看她,恍惚间似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刚嫁入国公府的时候,那时她听着一声啼哭,也只想护佑好襁褓的小小孩童,可婆母逼迫,娘家催促,妾室讥讽,渐渐地,她将所有希望都放在了那时还不存在的王琮身上,给自己挂上了重重枷锁,只盼他早些出世,救自己出苦海。   可她很快就回过神,心不在焉地说了几句,就转身出去了。   没一会,丫鬟进屋,要抱孩子下去给奶娘,王凝欢喊住了她,强撑起了上半身,露出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强忍着胸口痛意,缓缓道:“你派人出去打听,昭音到底出了什么事。”   丫鬟喏喏应声退下。   王凝欢重新躺回榻上,抬目看向轻晃的帘幔,抬手擦了下眼尾,强撑着不敢泄出分毫脆弱。   *   雁门关内,连着数日,南枝新伤加旧疾,昏昏沉沉睡着,只偶尔清醒过几次,可次次都能有一道身影坐于榻前。   屋内弥漫着一股苦涩药味,陈涿坐于榻旁,垂目正在看那两道明黄圣旨,一道是当年先祖遗旨,所言是众人皆知的,另一道则是先帝临终所写,其内容却颇有意思。   圣旨直言将皇位传给赵荣,若其身死,就过继柔容公主膝下的颜明砚为嗣,并且让柔容及其驸马永居暨郡,不得回京,并且肩负督军之职,反倒让惇仪公主身担新帝的教养之责,帮其理政,直至其年至十五岁。其下海零零散散写了好些辅政大臣,可大多都是先帝亲信,要么被陈远宁驱出朝堂中心,要么早已身死。   他垂下眼睫,指节轻搭在旨面上,沉思半晌。   忽地,另一手心里搭着的指尖轻轻动了下,他蓦地回神,随手将圣旨放至一旁,看向半睁开眼眸,拧眉的南枝,轻声道:“哪里不舒服?”   南枝茫然看了他一会才清醒,吸了下鼻尖,哑声道:“渴了。”   陈涿指尖触了下水温,递到她唇边,一边慢慢喂下,一边轻声道:“等会把药也喝了,好不好?”   南枝解了喉间的干涩,闻言抬目看他一眼,果断道:“不好。”   陈涿拿出软枕,垫在她的颈后,盯她半晌才确认是真的醒过来了。   那时南枝晕过去后,他一时惊慌,问了大夫后才知她身上多了这么多伤,这才致使昏迷不醒。原本打算等她醒后就和她好生分说分说,让她保证、发誓往后再也不这般冲动了。可连着数日,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敷药,那微末的愠意早已被心疼遮掩完全了,只能等着一切尘埃落定,与她秋活算账。   于是,莫说生气了,此刻的陈涿和软柿子无异。   他轻轻叹了声,摩挲着她早已生出新肉的指腹,妥协道:“等会让人送些蜜饯,你再把药喝了,如今你身体虚弱,这醒来了更需好生用药,不能就这般耗下去,好不好?”   南枝靠在榻上,勉强“嗯”了声,可情绪低落,搭着眼帘,出神地看着一处。   陈涿抿了抿唇,替她将被角掖好,起身出去了一会,就端了份蜜饯回来,道:“膳房做了些米粥,待会你有胃口了,我再让膳房端过来。”说着,将一只蜜饯塞到了南枝唇间。   一股甜腻的味道在唇舌弥漫开,她像是被唤醒了般,颤着眼皮这才转眸看他,伸手接过了那碗药,捏起那勺只一口下去,泪珠啪嗒滴落在了碗里,她低低哭道:“陈涿,好苦……”   漆黑汤药一勺勺送入喉中。   她的眼睫沾着水珠,被呛到了,连声咳嗽着,脸颊被呛得涨红。   陈涿将那药碗抢过来,伸手顺着她的脊背,垂目主动道:“昭音身死,错不在你,凶手已经伏诛,你不需承担他的罪孽。”   可南枝拽住了他的袖口,眸光直直看向他,语气艰涩道:“我若是早到半刻,她是不是就会走到这一步?若我那夜能将她带这一道离开,是不是她就能好好活着?”说着,一时哭得难忍,伏在他的肩头放声哭着,泪珠濡湿了一片衣袖。   陈涿静静地坐在榻边,指尖轻摸她的后脑勺,半晌后才道:“南枝,你已经尽力了。”    第125章 战后殊死一战   许是将郁气一次哭了出来,南枝脸上还挂着泪珠,昏昏沉沉地伏在陈涿肩头睡着了。   陈涿垂下长睫,落在脊背的指节停住,侧目看向怀中人,漆黑眸光顿了良久,伸出指腹轻轻擦过她面颊上的泪痕,将人重新扶回榻上。他顺势也躺在她身侧,目光所及皆是一片温热,绷紧的身形渐渐放松。   此刻,数日来,心底缺漏的那一块终于被填上。   他轻握住她的手,也慢慢闭上了双目。   珠帘摇,晃出层层波影,四下只余一片静谧。   南枝在屋中精细养了小半月的身子,这才恢复了些心气,勉强能下地了。   而城外和匈奴也僵持至今,虽说小摩擦不断,可忌惮着被掳来的匈奴王三子,双方暂都按兵不动,没曾走到大战那一步。   城中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平静。   天色已晚,四下点缀着点点灯烛。南枝和陈涿一道站于城墙上,遥遥望向数里外的军营,和浚刺山附近扎营的匈奴,隐约闪烁着簇簇火光,如刀般凛冽的寒风将两人衣袖都吹得烈烈作响。   南枝向身旁依了依,被裹得只露出了个脑袋,垂目想了会,忽地道:“昨日战时,城外那位说话的褚公子是不是岑言?”   陈涿眉尖一皱,转首看她道:“昨日你又偷溜出来了?大夫说了,得再卧床休养几日,你——”没说完,南枝对上他的视线,蹙着眉,不满地捏了他的指尖。   他默了瞬,将话重新咽下,轻轻点了下头道:“是他,此人是数年前被灭亡的褚家后人,改名换姓,蛰伏多年,只会了今日。”   南枝脸色有些发白,许久后才道:“那昭音身死,与他……有没有关系?”   城墙高耸,一眺望可至远处重重山脉,却因夜色浓郁,只能隐隐窥见轮廓,平静地在黑暗中沉寂着。   陈涿顿了许久,道:“为防生变,昭音到暨郡的消息,我曾派人层层瞒下,若非匈奴部中有知晓内情之人,不会生出此事。打蛇于七寸,褚修然等了数年,在京中埋下不少暗线,对所有情况了如指掌,自是不会放过此等机会,只可能是他授意为之。此事也怪我一时心急,发现他时算漏一步,这才酿成大错。”   南枝攥住他的指尖一紧,眼眶微红,声音飘在了风里:“陈涿,我要亲眼看着他付出代价。”   陈涿侧目对上她的视线,轻声道:“好。”顿了会,看向她惨白的脸色,道:“这地风大,时辰也晚了,回去让膳房做些暖身的热汤,好不好?”   南枝缓过神,轻微地点了下头。   陈涿面上总算多了点笑意,转身弯下腰,放松语气道:“累了吧,我们一起回去。”   南枝扑到了他的背上,将脑袋搭在肩侧,眸光怔怔地垂落。   两人一步步下了城墙重阶,街巷人烟稀少,寥寥挂着几盏年关时遗落的鲜红灯笼,将那缠绕重叠的衣袖都笼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南枝转眸看向他的侧颊,许久后,忽地道:“陈涿,很多很多年之后,我们变得很老很老,长了满头白发和皱纹,总会有一个人先离开,但你答应我,不能比我先走,也不能让我看着你离开,我会……很难受很难受的。”   烛火轻柔,斜枝葳蕤,陈涿脚步一顿,长睫在脸颊处投落片片鸦影,轻轻颤动着,衬得眸光都多了几分摇曳,他轻声道:“好。”   他扶稳她的身形,继续往灯火繁盛中走去,步步平稳,又道:“但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年岁,南枝。”   *   遗旨在侧,自是与往日束手束脚的情况不同,先将边关外患平定,再清君侧,除奸佞,换一个太平盛世。既如此,与匈奴交战唯剩下一字,快。   原先策略是除去匈奴王,扶其二子赫连冒继位,可赫连冒身死,此法就失了效用。军中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陈涿却直接抛出了与拓跋氏交涉的信件,愿在暗中与他们一道将匈奴骑兵堵在浚刺山中。   拓跋氏算是匈奴王麾下得力一脉,却在数年前被忌惮,驱逐出草原中心,这才与其结下了深仇。若此番能助其夺回草原,许诺百年内不起争端。   军中众人虽对此法心中存疑,可陈涿一是圣命亲定,二有先祖遗旨在侧,便也只得将满腹质疑咽下,暂且遵照其命令。   关外战乱纷纷,黑柄白刃,兵甲溅血,又伴着一阵比一阵急的夏雨,落如白子,一直淋到了京城。其后不久,沈言灯以陛下名义,连发数道诏文,令其休战求和,皆被压在了军营案上,   南枝身子稍好后,就很少能在雁门关中见到陈涿,有时用完药沉沉一觉醒后,才能在榻旁见到一盏刚凉的茶水,或是榻旁倦态尽显的人,乖顺地依在她身旁。   聚少离多,可她还没来得及悲春伤秋,怅然几次,战事就已将平。   初秋第一层落叶飘零着落下,盖过了黑白交加的天地,她被晁副将送到了浚刺山上,一眼就见到那寸草不生的陡峭山崖,一身墨衣身影遥遥孤身立着,眉眼平静,淡淡望向山下刀戈相撞的追战。   听到脚步声,陈涿转首见是她,唇角露出笑意,上前几步牵住她的手道:“一路过来是不是累了?今日要不了多少时辰,我和你一道回城。”   地形崎岖,马车过不来,只能先纵马,再步行上山。   南枝吸吸鼻尖,脑袋缩回大氅里,嘴硬道:“我哪有那么弱不禁风,一点也不累。”   陈涿没戳穿她,只垂目,替她将略乱的衣领理顺。南枝仰起下巴,任由他动作,视线径直落在了那山下。   山下追的是残兵,准确来说是只带着几个随从的褚修然。   兵戈相撞,碰出一簇刺啦作响的火花,晁副将率领精兵,纵马疾行,拉弓几箭射出,又多了几人倒下。   岑言面上染血,那身简陋青袍早已脏污不堪,可被逼至绝境,转首看向那满幕血色,扯着唇冷冷嗤笑了声,不知是自嘲还是不屑,可眸光仍透不出半分悔意,一时竟驱停了马,任由追兵将其擒下。   瞧见这场景的南枝一时激动,攥紧了陈涿的手,目光灼灼道:“那是岑言?抓住他了是吗?”   陈涿轻轻“嗯”了声,眼睫轻抬,眸光中也透出了几分放松。在边关盘桓数月,匈奴大军已被击溃,只余寥寥残兵,单一拓跋氏就足以应对,如今拿住了褚修然,也可早日回京,让南枝好生休养一段时日。   两人说话间,晁副将已经将底下残局收拾好,令人将岑言押送上来。   两柄刀抵在他的脖颈处,稍微一歪,就要片入皮肉,岑言步伐平稳,先抬目看了陈涿一眼,轻轻笑了声道:“兜兜转转十几年,又是今日之景。陈涿,当年你道我褚家逢此大祸,是罪有应得,可全府几十余人,我长姐无辜,幼妹无辜,”他蓄意顿了顿,才道:“就如同那位死在暨郡的郡主一样,却被逼到了这种境地。”   陈涿眉尖轻皱,尚未来得及说话,就见身旁南枝胸口起伏,上前几步,狠狠扇了他一巴掌,眼眶泛红道:“你道你家中兄妹无辜,为何不去地府寻你酿下大错的父母,是他们招致了此等祸端!你该问他们偿命!凭何来害我的昭音?你对不起昭音,也对不起被你蒙骗的凝欢!”   岑言被打得偏过了脑袋,可眉眼平淡,并未半分愧歉的波澜,只在听到“凝欢”两字时,眼睫颤了颤。只顷刻,他恢复如常,勾唇道:“当年王家在殿前背信弃义,杀我祖父,就该料到会有这一日。”   陈涿走到南枝身旁,伸手轻顺她因情绪激动而颤抖的脊背,抬目冷冷看他道:“那你此刻如愿了吗?”   岑言声音蓦地停住,面上那点讥讽的笑意褪去,只觉秋风萧瑟,灌过空无一物的胸口。   他许久未言。   *   大胜得归,终于得以班师回朝,原来寥寥残兵换成了近两千精兵,晃晃荡荡往京城而去,只这一路,与来时情景截然不同,还从京城传来不少消息。   沈言灯本在朝中位高权重,深得人心,政务皆由他批阅议事,反观那新帝,没人会将身家性命压在一往日纨绔的身上,除却龙袍冠冕,全无帝王实权。可不知何时,情形变了,新帝忽而勤勉,先拉拢老臣,暗中开仓救民,又从太医署处调出疫病良方,着人大力推广,赢了好些民心,隐隐和沈言灯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直至陈涿回京的消息传来,更是引得好些人倒戈,帝位做得越发稳当。   可有时,被逼至绝境,总会想着殊死一战。   一封封被拆开,言明陈涿行动的信放于案上,沈言灯站在殿前,眸光沉沉,望向那连绵不绝的秋雨,浇得整座皇宫都透着一股肃然冷意。   他伸出手心,接住檐角坠落的冰凉雨水,问道:“陈涿还有几日回京?”   殿中人答道:“三日,若行程快些,只怕两日就可抵京。”   “两日……”他垂下手心,水珠从指尖处滴落,只在衣袖处留下水渍。   那时应是能再见她一面。   “如今我在京中,能调动多少人?”   “前几日陛下换了禁军首领,但原先埋下的人还能用,粗略算来,不到千人。”   沈言灯默了半晌道:“明日通传陛下旨意,大军不得进京,只可驻守京郊,主将不得佩刀剑入宫,还有那位陈大人,告诉他,陛下在华章殿,要他一人前往。”   华章殿位于皇宫一侧,位置偏僻,且从宫门口行至殿中,需经过一条长长宫道,左右难躲。此诏若下,便是明晃晃告诉其意图。   底下人愕然抬首,劝道:“大人,今时不同往日,新帝羽翼渐丰,万一不成,假传圣旨反会被抓住把柄,到时陈大人若打着清君侧的名义,直接攻入宫中,便都来不及了。不妨暂等时机,往后再议。”   沈言灯却只道:“照我说的做。”   *   两日后,消息传入京郊。   来人跪在马车前,将宫中旨意说完后,却只听见马车内轻嗤着笑了声,而后陷入许久的寂静,他不禁打着胆子抬首,车帘轻晃,却见陈大人正俯身,为身旁熟睡的人整理着衣角,似察觉到了视线,抬起眼帘径直看向他。   两相对视,他尴尬又紧张地低下脑袋。   陈涿敛目,继续抬起南枝的脑袋,将一软垫平稳放好,这才回道:“告诉沈言灯,我会赴约。”   那人听着一怔,而后指尖吓得一抖,从头到尾他何时提到一句沈大人?难不成这就被发现了?   许久讪讪不敢言,只低应了声,就哆嗦着快步退下了。   一旁刚从京中赶来的白文听了这茬,愤愤道:“大人,那华章殿地处偏僻,若被围堵在那,想逃都没办法。沈言灯必定是心怀不轨,您怎能轻易答应呢?”   陈涿抬眸,从飘摇的车帘中瞥他一眼,淡淡道:“白文,先前的事,我还没未曾与你算总账。”   白文眨眨眼,陡然想起来,一时脊背生出了凉汗,结巴道:“大、大人,夫人离京的事……属、属下,”说着,余光不自觉瞟向车厢,心里一万个祈祷夫人赶紧醒过来,说好有事您都担着呢!   忽地,响起了一道茫然的声音:“谁喊我?”   南枝揉了下眼睛,缓缓坐起身。   “你听错了。”陈涿顿了下,又道:“不过方才宫中来了人宣召,我得立刻入宫一趟,不能与你一道回府了,这几日赶路接连奔波,你先回府歇息会,醒来后就能看见我了。”   她打了个哈欠,被这一说,的确满身心的困倦,便道:“那你去吧。”   陈涿低低“嗯”了声,垂首亲了下她的额心,就掀帘下了马车,侧目冷冷看向白文,吩咐道:“你留下,照顾好夫人。”   白文挤出笑意,忙不迭应下。   *   经了数月,陈府里的两位主子都生着重病,檐角长廊陷入一片死寂肃穆,不复往日生机,唯有府邸上下那道道窗上张贴着的艳红窗花,鲜活地跃动在树影花丛间。   马车刚停在府前,南枝小憩了会,脑袋昏沉着下了马车,却没在府前见到惇仪公主的身影,想起信中所言病况刚要出声询问,忽而一宦官模样的白脸男子走到近前,尖声行礼道:“是柳姑娘吗?陛下让奴才来召您入宫,道是有事相商。”   南枝却是缓缓皱起了眉,颜明砚这时召她作何?   再且,宫里是有些亲近的会唤她南枝,但怎可能有人唤她柳姑娘?   她心底微沉,转手接过白文手上那柄弯弓,试探道:“这支弓是昭音赠予我的,旧时陛下说过想要,不知此番入宫,我能不能将它带进去?”   那太监神情不变,只笑道:“柳姑娘既问了,那自是能带进去的。”    第126章 正文完又是一年冬   秋雨刚停,深宫四下沾满湿意。   狭长宫道中,寂冷又萧瑟,唯余一道越发靠近的脚步声。陈涿眉眼平静,见到几步外的身影,缓缓站在了原地。   沈言灯定定看向左右高耸的乌墙,似遥遥遮住了整片碧天,他垂落眼睫,转身看向了来人,扬唇道:“此地偏僻,若我早先设防,饶你带了多少人手,有如何通天之能,也是逃不走的。”   陈涿站在秋风中,淡淡道:“陛下此刻就在华章宫内,稍有异动,就会传唤禁军。晁副将带了一队人手,守在宫外,随时准备入宫面圣,若听通传,必定会途径此地。就算我走不了,你也会被围堵在此地。沈言灯,今日你行此步,真是愚蠢至极。”   沈言灯垂目,轻笑了声,似自嘲般道:“也许吧。”   他眸光惘然,喃喃道:“明知今日是死路,缘何要走到这步。说来说去,到底还是我心中不甘。当初我不过是离了扬州几月,一切却全都变了,明明南枝与我早已定下婚约,明明只差不到三月,明明只是一场误会,凭何她与你成了婚,眼中再也没了我。”   他说着,声线微颤,眸光幽幽,像困在了久远的回忆里。   陈涿眉尖一皱,尚未来得及分辨他话中意思。   忽而,两侧宫墙响起一阵铁刃相撞的声响。   一支支铁箭并排而立,在缠绵秋风中折出道道冰冷寒芒,约莫十余个弓箭手手持弓弩,黑巾蒙面,守在两侧。   可唯一令人不解的是,这些箭矢分立两侧,但凡射出,稍有不慎,沈言灯也逃不掉。   陈涿顿了瞬,算着时辰,晁副将应是与禁军统领汇合了,随时会赶到此地。   他身形不动,只道:“沈言灯,若此番箭矢射出,你必定难逃。”   可沈言灯只是扯唇笑了声,蓦然抽出腰间配剑,抬手抵在陈涿脖颈处。   一身精心装扮的洁白锦袍被水珠溅了几团濡湿,腰间香囊有些陈旧,随着动作动作轻晃着。   陈涿不明他的意图,正欲开口,下一刻身后却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陈涿?沈言灯?”   南枝站在远处,拧眉看向宫道中心两人,而后迅速瞥见了两道宫墙上露出的锋芒,她全身僵住,进退两难。   陈涿转眸见是她,瞳孔紧缩,声线中多了一丝慌乱道:“别动!”   可沈言灯根本没给他们留下丝毫喘息的机会,脖颈剑刃抵了几分,眸光则是径直地,贪恋地望向远处那道身影,一动不动。   南枝眼见此景,只向前走了几步。   忽地,几支箭矢破开凌空,威胁般地落在她的几步外,她被迫停下脚步,眼睁睁见着远处两人对峙。   沈言灯终于开口道:“南枝,只要你好生站在那,他们就不会伤你。”顿了下,他捏着剑柄的手腕突出青筋,清透眼眸中多了一层灰蒙蒙的雾,道:“但今日,他走不了。”   话说出口,只觉全身都放松了些。   京城凄冷,像座浸满阴森气的鬼城,他年少时,万般向往科考中举,与南枝一道远离扬州,迈进这座城,如今却前所未有地想着扬州,即便父亲叱骂,课业压人,可却只想困溺其中。但今日,行至此步,许多事都要结束了,只心里还残存着一丝希冀。   沈言灯放下那柄剑,转而就要刺向陈涿的胸口,目光却落在南枝身上。   他只是在赌,赌南枝的心,今日要么他杀了陈涿,要么……南枝杀了他。   南枝掐紧手中弓,一时指尖都在发颤。   可她遥遥望着,身边只有弓,没有箭,什么也做不了。   忽地,目光转而投向地上那些乱箭,胸口一颤,她不敢抬目看左右两侧的黑衣人,只一弯腰,快速拾起一支箭,然后搭在弓上,她看向沈言灯,指尖轻微地一滞,可仅有一瞬。   这一刻,陈涿刚将袖中短刃取出。   箭矢飞驰而出,可昭音只教了她一个囫囵,又许久未练,手法早就生疏晦涩,对准其手臂的一箭偏斜,只没入沈言灯左肩内分毫,在洁白衣袍上溅出一簇血花。   沈言灯像被重伤一般,彻底卸下了所有心气,那握剑的指尖忽地一松,哐当落在了地上,他踉跄了一步,眼眶通红,眸光轻颤着望向远处那人。   那一丝细微的希冀彻底破灭。   他赌输了。   与料想无异。   可他还剩下一愿,也只有这一愿——让南枝永远不能,也不会忘记沈言灯。   沈言灯指尖疼得痉挛,爬满血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向她,慢慢摸上了箭柄,而后猛地一用力,斜刺向心口。   鲜血在锦袍上大片大片地染开,又汩汩淌在了地上,成这古朴皇宫中一抹极艳的亮色。   他再也撑不住,倒在了地上,往昔种种似走马观灯般在眼前闪过,那年夜月,满城绚烂又绮丽的烟火,她看着他笑,燥热酷暑,她破门而入,扑到他身上,分明没到他肩处高的人,却始终护在他身前……直至他听父之命,离开了扬州。   沈言灯躺着,眸光渐渐溃散,看向清新又透彻的天空,扯起唇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至此往后数年,他相信,南枝都不会忘记他了。   从始至终,宫墙上的弓弩始终未动。   陈涿看向那道躺在地上的身影,这时才恍然明白了沈言灯的目的,他垂落眼睫,遮住了眸光中的几分晦暗,扔下手中那匕首。   这是往后没了机会,就造一个必死的局,让南枝永远都能记得今日射出的一箭,记得倒下的人。   好手段。   他眸光冷淡,扯了下唇。   顷刻间,晁副将带人赶到,只看了眼便派出人手,兵甲响动,两侧宫墙上的弓箭手被迅速压制住,只响起几声弓弩落地的撞击声。   南枝怔了怔,终于反应过来,缓步走上前,走到沈言灯身前。   沈言灯睁着僵滞的双眸,湿冷的秋风吹不去满地血污,只能带走一片飘零落地的秋日残叶,打着转远离了这座皇宫,坚定又缓慢地飞向远方。   她蹲下身,定定看了许久,脑中闪过了很多却又归于平静,唯有眼尾轻轻滑落了一滴泪。   而后伸手,替他闭上了双目。   *   华章殿内,颜明砚早已等候多时,听到通传,立刻抬首看向来人,松了口气,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道:“表兄。”   此刻的颜明砚站在殿中,身着繁琐龙袍,冠冕轻晃,神情中多了往日难见的稳重,发冠高束,可哪怕极力遮掩,发间却隐隐可见一缕白发。   陈涿看他一眼,俯身道:“参见陛下,沈言灯假传圣旨,意图围宫,随行十余人身带刀剑,是为谋逆重罪,一刻钟前意图在宫道中围截臣,被赶来的晁副将及时制止。沈言灯已自尽伏诛。”   颜明砚连忙将他扶起来,轻声道:“此事朕已听说,表兄落座吧。”   两人一道坐到案前,颜明砚主动为他倒了杯茶水道:“边关大捷,只怕往后数年都难以再起战,表兄此行立下大功,又替朕除掉了沈大人,是朕该谢你。”   陈涿自如地接过茶水,轻轻抿了口。   颜明砚抬目看他一眼,忽地又道:“听闻当年先祖遗旨在表兄身上,自可调任边关大军,不知表兄,有没有想过替了朕的位子?”   陈涿眸光微顿,抬目对上他的视线,却没看出丝毫试探之意。   颜明砚笑笑:“表兄放心,我并没旁的意思,说的全都是心里话,有些事,你向来做得比我好,想来朝中大臣也更属意你为帝,而不是没半点天分的我。”   陈涿放下茶水,摇了摇头道:“我知你是诚心所问,但我不适合做帝王,南枝也不适合做皇后。”说着,他将一道明黄圣旨拿出来,铺平放到桌面:“这是皇祖父临终所托圣旨,明砚,命定是你。”   颜明砚听到“南枝”两字,眼睫颤了下,垂目看向那圣旨上自己的名讳,唇角笑意多了几分苦涩,轻声道:“母亲走了,昭音也走了,表兄,往后我在这世上就是孤身一人了。”   殿中铜炉缥缈,香雾如莲,静了好一会。   颜明砚敛回迷茫又悲戚的神色,好似只是一恍神,他转而道:“听说那位在京中隐姓埋名的岑言,就是当年唯一幸存的褚家后人,这次被押送回来了。”   提及此事,陈涿眉尖稍皱道:“褚修然所犯罪行深重,本应在边关就地处决,可此人蛰伏数年,与匈奴联系颇深,朝中也有他埋下的棋子,斩草需除根,若轻易将他灭口,往后难免会留下祸端。如今内外初定,根基不稳,就算有余力一个个排查,各地百姓也等不了。褚修然亲口说,这世上除了他,便没人知晓那些人的名单。”   颜明砚冷笑了声:“他害死了昭音,千刀万剐也难偿朕心头之恨。想用此法保命,做梦!”   陈涿道:“自是不会让他逃过这劫。臣将他押回京城,是觉得有一人能让他将名单交出来。”   颜明砚不解道:“谁?”   陈涿道:“褚家与王家有血仇,褚修然在王家待了数月,本意定是为了报仇,可离开时,并未对任何一人动手。那位与他成亲的王家姑娘兴许能问出些什么。”   *   边关战停,岑言就是褚修然的消息便彻底瞒不住了,王家受了满京议论,王凝欢更是成了众矢之的,为保全家中脸面,迟早将母女两人送走。   王凝欢看向幽深的牢房过道,抬手摸了下发间那只牡丹花,深吸了一口气就抬脚往里走去。   狱卒将其引至牢中,岑言立身站着,听到响动,转眸见是她却没半分意外,只看着她走到了自己面前。   王凝欢死死盯着他,眼眶蓦地赤红,半晌后才哑声道:“你是褚修然,对吗?”   岑言并没躲避她的视线,轻轻地点了下头。   牢房昏暗,只从窄窗中透出一缕光亮。   两人分而对峙。   岑言看向她平坦的腹部,半晌后启唇道:“我们的孩子——”   “不!”王凝欢打断他,声线中浮起恨意道:“在我知道你身份的那一刻起,就服用了落胎药,亲手杀了她。”   岑言怔了瞬,平静的眸光中蓦地涌出翻涌的情绪,慌乱又无措,可对上王凝欢的视线后,又敛回了所有情绪,笃定道:“凝欢,你骗不了我。”   王凝欢动了动唇,狼狈地偏过脑袋:“信不信由你。”   岑言看着她,一时竟也有些不确定,可很快就释然道:“罢了,你留下她才是拖累。王家上下蛇鼠一窝,若孩子还在,怕是容不下你。你孑然一人,往后也能过得安稳些。”   “你如今在这假惺惺充什么好人?!”王凝欢指节泛白,颤抖,再以抑制喉间酸涩和满腔怒意,一字一顿道:“为什么?岑言?你若有怨有恨,大可冲着我,冲着王家,为什么要害了昭音?”   岑言静静看向她,道:“你怨我?”   “不,我恨你。”她缓缓张口,两行泪珠簌簌滚落,晶莹一点,却灼着双眼。   岑言想伸出指腹擦拭,手刚抬至半空,她却立刻退后一步,面上恨意难以遮掩,他的手悬在了半空,又垂落身边,紧攥住那一片衣袖。   许久后,他道:“我知晓你今日因何来此,叫人端上笔墨吧。”   ……   一刻钟后,王凝欢走出了牢房,紧攥着那张纸条,她颤着手,取下发间那枚牡丹,捧在怀里道:“昭音,都是我,是我识人不清,对不起……昭音,都怪我……”   她一边哭一边走,低着脑袋,泪珠淌满了艳红花瓣,步步往宫中而去。   此刻殿中,颜明砚已等候她多时,听见通禀声,下意识抬目看向殿门处,王凝欢已收整好,神色平淡,衣着端整,看不出方才的半点崩溃,行礼后就坐在了他对面。   她将纸条放在桌前,道:“不负陛下嘱托。”   颜明砚看到纸条,终于松了口气,刚想伸手去拿,那纸条却被王凝欢按住,她垂目,轻声道:“陛下,这是交易,交易是需要条件来交换的。”   他闻言,收回了手问道:“你想要什么?”   王凝欢掀起眼帘,径直看向他:“我要做皇后。”   此话一出,殿中炉中香雾似都滞了瞬,颜明砚脸上满是意外,也有些恍神,好似想起了什么。   王凝欢知晓自己所言有多荒唐无礼,可行至此步,她不得不,强撑着继续道:“抱歉,我也是走投无路。”   颜明砚颤了下眼睫,将所有情绪敛回,他抬首,扯着唇道:“我明白的。”   *   名单很快被送到刑部,先暗中将其控制住,再慢慢证实真假,想来要不了几月,就能将名单上所有人排查完,处决岑言。   与此同时,王家女为后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人人皆道王家好运气,十几年前遭难,老国公殿前证白,在乱世中保下了王家,如今刚陷入泥潭,竟又出了个皇后,直接将衰落的王家拉了起来,好生在京中扬眉吐气了一把。   因乱臣作祟,新帝被耽搁许久的登基大典终于操办了。   那日正值深秋,好似一刻冷过了一刻,朱红宫墙仍巍峨屹立着,墙内百官齐跪,官袍落地,让人瞧不出原本面容,只能听见整齐又肃穆的恭贺声: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等叩见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两道龙凤袍庄重又肃穆,缓步走到重阶上,齐齐坐在龙凤椅上。   幔幔垂帘,玉坠满珠散。   赵明砚和王皇后端坐高台上,隔着一道绰约垂帘,不约而同地抬起了眼帘,淡淡道:“平身。”   *   名单清算完,已到了初冬,个个属实,按其罪行大小,皆被压入了大牢,只等着按其罪行论处,唯独岑言,耽搁不了一刻,不过几日就依令招首。   那日正巧落了今年京城的第一场雪。   满地薄雪,鲜红血色蜿蜒着淌了满地。   华章殿内,帝后分别占据一角,一人有折子要批,一人身担宫务,要尽快弄清各殿情形,彼此无言,只能听到殿内偶尔冒出的茶盏声。   细细算来,两人虽已成亲有些时日,却彼此客套,几乎没说过几句宫务以外的话,不像夫妻,更像是点头之交的同僚。   太监收了油纸伞,躬身走到里面,禀告了声:“陛下,褚修然已被处决了。”   许久后,才听见一道应声。   而后殿中,又陷入沉沉寂静,直到嬷嬷抱着襁褓,走到殿外,忙不迭护住怀中熟睡的小主子,惊道:“今年冬雪来得真早,还是去拿件大氅来,仔细盖着,万一冻着小主子就麻烦了。”   四周一阵应答声。   殿内新帝,王皇后闻言,怔愣着,都放下了手中物件,遥遥望向那一方窗,雪粒飘摇,随风而行,他们好似在看雪,又似在透着雪,看到了旁物。   又是一年冬了。   *   与此同时,京城颇为闻名的馄饨铺内,有两人被困住了铺子里。   南枝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百无聊赖地捏着瓷勺,重重打了个哈欠,趁机偷瞄了眼对面的陈涿,露出热锅蚂蚁的神情,急切道:“这一点点小雪,根本不算什么,我也真的一点也不冷,方木的信今日就要寄过来了,别在这等了。陈涿,我们走吧。”   陈涿看向她略算红润的脸色,仍是放心不下,放软语气道:“白文已经去取伞了,再等一会。”   南枝忿忿地哼了声,不满地将碗里最后一只馄饨吞下。   掌柜见状,上前收着碗,望了眼天色道:“这雪来得急,瞧着一时也下不完,夫人和郎君是忘了带伞吧,正巧我今日带了,若不嫌弃,就先拿去用吧。”   南枝眼睛一亮,雀跃地感激道:“多谢掌柜,掌柜放心,下次我一定送来。”   掌柜笑着道:“夫人这月来我这铺子里照顾生意,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我怎会不放心呢,尽管拿去用就是。”   南枝脸颊微红,咳了声正色道:“因为掌柜做的馄饨是京中最最好吃的,我这才来得多些。”说着,还悄摸露出凶相,恶狠狠瞪了眼对面翘唇的陈涿。   无论如何,伞是拿到了。   簌簌雪落,挂落在斜枝上,恰似缀玉含珠。   两人并肩而行,走在街巷中。   陈涿手持油纸伞,另一手拎着店家送的糕点,伞面稳当地罩住身旁人,他侧目道:“这是今年第一场雪,过几日怕是会越来越冷,幸而前几日竹影院的地龙完工了,也能搬回去了。”   南枝双耳被寒风吹得有点冷,她伸手暖着,看向他蓄意道:“那你就算睡在地上,夜里也不会冷了。”   陈涿将糕点和伞柄放到一块,拉下她的手塞回大氅里,掌心捂着她的耳朵,闻言眼皮动了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听南枝高高翘起唇,眼里带着笑意道:“正好今夜陈大人就可以试试看,地上躺着如何,修地龙的工匠有没有偷工减料。”   他伸手,转而捏了下她的脸颊:“管事日日盯着,绝不会有偷工减料的事。”   南枝“啪”地拍下他的手,揉着脸颊,切了声:“借口。”说着,眼珠一转,狡黠道:“陈涿,你不会是胆子小,害怕一个人吧。以往每每你一人过夜时,都会偷偷溜到我身边,如今看来,原来早就有了端倪!”   她扬起笑,得意地扬起眉:“陈涿,我回去就告诉母亲,说你怕黑,胆子小。”说完,一溜烟往前跑了几步,浅粉大氅在雪粒中翻动着,恰似纷飞飘白中一簇花。   陈涿见状,快步追上。   石板路上一层薄雪,雪面上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一直走向前方。   又是一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