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名称:定夷   本书作者:一明觉书   简介:   中梁地处丰饶,群狼环伺,开国三百余年来,除了建国之君,代代皇帝俱都奉行守成之道,生怕祖宗的百年基业毁在自己手上,成了千古罪人,一个个坐着皇位犹如针毡。   然而偏偏到了这代,出了个刺头谢定仪。   八岁时,她大摇大摆地假传圣旨,走进宗庙重殿将自己在玉牒上的名字改为“谢定夷”,扬言要整个天下都对她俯首称臣。   她习权术,学兵法,从十四岁开始踏上战场,于边关饮血数年不还,到三十岁时登基为帝,多年征战坚壁清野,最终在各国博弈中一次次胜出,自此稳坐帝位,开创盛世,万国来朝。   ********   每年新春之时,地方官员都要拖家带口的来京述职,于除夕之宴上与君同乐。   谢定夷年年都说着一样的场面话,看着差不多的歌舞,深感百无聊赖,只觉得还不如边关的篝火离歌来得恣意痛快。   直到有一年,那人声鼎沸的角落中多了一张如神似仙的美人面。   ……   随妻来京的第三年除夕,沈淙眠于官驿,却在夜半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大殿中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一身黑衣,随意地靠坐在他的窗前,笑着问他:“沈郎君怎么和妻君分房睡?”   她不顾纲常伦理,君臣之道,一年内多次召他随妻君入京,他也被迫多次出入帝王寝宫,以身侍君,护阖家性命。   可即便如此,某日夜寒落雨,他赤身躺在帝王身侧,还是低眉敛目,满怀期待地轻声相问道:“今夜风寒雨急,我可以不回去了么?”   【阅读指南】   1.女主是皇帝,所以女主有后宫,并且女主在和男主发生关系的期间也会宠幸别人,女非男c,结局1v1   2.男主一开始就在为自己挣名分,非要形容的话就是偏执冷美人,但性格不好一以概之,没办法给具体的人设。   3.女主比男主高,188x186,别再说女主像男的了,这么设定除了喜欢女主有力量并且觉得符合人设以外还是因为她从小习武打仗,所以她健康/高/武力值高。   4.平权gb,只是性别平权,不代表所有人都平权,说从名字分辨不出来男女的就对了,因为一个字能给男的用就能给女的用,就算是出现一次的炮灰我也会让她/他有名有姓。   5.有心疼的男主的请回到第一条前五个字。   先排雷到这,后面再被骂的话再补充。   周一到周五更新,周末休息,正常更新时间在00:00,前后有半个小时误差。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朝堂 正剧 群像   主角:谢定夷 沈淙   一句话简介:我被皇帝强取豪夺了   立意:天地阔,且徜徉 第1章   出了正月,淅沥的春雨依旧缠绵,天色也如冬日里一般早早暗了。   随着日暮后的最后一丝光亮散去,外宫陆续落了大锁,各宫的檐下开始燃灯,一排排举着伞的宫人从墙根处蜿蜒而过,小心地护着在风雨中明灭的纸捻子,暗淡的宫灯被一盏盏取下点亮,如星子般缀在重重的宫墙之中。   近章宫外,每日照例闻询今上下榻何处的内常侍李燃已经弓腰静候了许久,夜雨寒凉,冷得像是要沁到人骨子里,即便官服下叠了好几层棉衣手脚还是顷刻间就冻得没了知觉,恨不能立刻抱上一个炉子回回暖,可现下他并非立在什么无关紧要之处,而是内廷重地,当今天子门外,即便殿门紧闭,也容不得他殿前失仪。   好在几息过后,这熬油似的等候总算是被殿门开阖的声音打断,回话的方长使拢着琵琶袖走出来,脸上含着浅笑,道:“李内官回吧,今日夜雨,陛下不愿挪动,就歇在近章宫了。”   李燃自是应好,又循例问道:“那陛下可要召人陪侍?”   方青崖含笑摇头,道:“近日事多,陛下特赦你多歇几日,十五前都不用来问了。”   李燃心里一惊,一时摸不透这话到底是何用意——到底是真的不用来问了,还是今上对他当的差事有什么不满,冻到僵硬的手紧了紧,正要鼓起勇气问一句话,方青崖便像是洞悉他所思所想般开口道:“此事与李内官并无干系,内官无需多思。”   听到这话,他一下松了劲,脸上扬起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容,对方青崖拱手道:“既如此,那下官就先告退了,方长使夜值辛苦。”   方青崖点头,站在檐下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融入一片混沌的夜色之中,而与此同时,另一把伞也从远处的宫道上携雨而来,明黄的伞面遮住了来人的大半身形,只能看见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大氅下摆。   撑伞的侍从将人送至殿门口便无声地退了下去,余方青崖抬手为其引路,两旁的侍门推开宫门,一股暖融融的热气便从敞开的门缝中迎面扑来。   “府君请,”等到进了门,方青崖才恭恭敬敬地唤出这个称呼,道:“陛下正在汤池沐浴,让您直接进去便好。”   听到汤池二字,穿着大氅的人脚步一顿,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方青崖见状也随之停下,然而耐心等了两息,那人却始终未发一言,过了一会儿又继续迈步往前走去。   愈靠近内殿,潮气便愈发明显,那侍门见二人行来,适时推开半扇门,远远便能望见里面熟悉的屏风。   “府君一路行来许是沾了风雨,不如把大氅给我吧。”   被方青崖不轻不重地提醒了一句,身侧的人这才在殿外站住脚,伸出一只素白的手翻下兜帽。   顺滑的青丝如云一般堆在帽中,随着他轻解颈间系带,又缓缓地垂至腰间,方青崖低头抬手,小心地接过那件由陛下亲手猎来又制成披风的狐皮大氅。   “府君请。”她又道。   ————————————————   殿内没有留任何服侍的人,能听到的只有屏风后细微的水声,沈淙在不远处踩了靴,赤脚踏上池边柔软又温暖的绒毯。   绕过屏风,温热的汤池正冒着缭绕的热气,昏黄的灯光从前方投过来,将靠在池边的那个人影笼在一片幽深的阴影里。   沈淙凝目望了一眼——袅袅的白雾后,那人正敞着双臂仰靠在一个软枕上,双眸紧闭,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他没有犹豫,屈膝跪下去,认认真真地将双手叠放在额前,行了个挑不出错的礼,轻声道:“陛下万安。”   “来了。”   池边那人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未睁开,只是说:“下来吧。”   “……是。”   沈淙就着跪姿直起了上身,指节微屈,伸向自己颈边的衣扣。   绵软的春衣落在膝边,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待到身上只剩下一件薄衫,沈淙才停止了脱衣的动作,起身寻到池边玉阶,一步步地涉入水中。   “陛下。”待走到她身边几步远,他才唤出声,低头看着池上漂浮的落花,不敢将视线落在对方的赤.裸身体上。   “嗯?”她总算抬起了头,掀开眼皮望过来一眼,淡声道:“过来。”   他依言往前走了几步,滚热的温泉水沁烫了他的肌肤,将他的脸庞也熏上了艳色。   还未彻底走到她身边,水中飘荡的衣摆就被一股力道扯住,谢定夷将他拉至近前,又抬手环住他的腰,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靠在他身上。   她的个子比他还高些,抱的时候下巴很轻易就能碰到他的肩胛,双臂再一环,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缝隙,沈淙甚至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上的水液在一点点地洇湿他的衣衫,炙热的体温毫无阻隔地传递给他。   他没有动,垂手站在原地任她抱,过了好一会儿谢定夷才有了下一步动作,侧头咬住他的脖颈,高挺的鼻尖蹭到了他的发间。   沈淙身上有很多敏.感处,全都是由谢定夷一点点试出来的,在这之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会是这样,可她不过是碰了他三两次就能全盘掌握,就像此时此刻,他单是被亲了脖子就几乎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在她的尖牙蹭到他脖颈上苍青色的脉络时发出一声隐忍的低吟。   空气中萦绕着一股莫名的暖香,沈淙强迫自己去闻,在脑海里分辨它的成分——月桂?辛夷?混沌的脑子总算抓到一点清明,直到谢定夷扯开自己的衣领。   见锁骨和肩头就这么曝露在对方眼下,沈淙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挡,谢定夷也并未阻他,在他挡着上身的当口将他的湿成一团的裤子剥   下一半。   “怎么?要穿着衣服洗?”她问了一句,滚烫的手从衣摆下方伸进来,轻巧地解开了衣带,他自知现下再遮也是无用,只能当着她的面褪了衣裤,转身叠放在池边。   可就在他转身放衣服的这几息,谢定夷便从他身后逼了上来,他尽量维持着仪态,双手撑在池边,道:“陛下,别……”   “别什么?”她哪里会听他的,掰过他的脸亲了亲,那只手就顺着腰身滑了下去,细密的吻落在他肩头,直接道:“腿敞点。”   ……   规律的呼吸在淅淅沥沥的水声中逐渐开始变乱,沈淙伏在自己的湿衣上克制不言,深垂着的湿润鸦睫就像是雨雾里的蒲柳,在无声的作弄中轻轻颤动。   “转过来。”   听到指令,沈淙小声地喘了口气,等了两息才开始动作,在身后那人和池壁之间的狭小缝隙里艰难转身,垂着眼睛不去看她。   “抬眼。”   又是一个斩钉截铁的命令。   被热意熏出艳色的双唇抿出了一个冷淡的弧度,凝成实质的白雾在他抬眼的瞬间逸散开来,缓慢地上升消失,露出一张沾了水汽、漂亮到令人失语的脸。   她总算满意,嘴角露出一抹稍纵即逝的笑,俯身吻住他的嘴唇。   他松开牙关,不反抗但也不回应,甚至都没闭上眼,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吻他,高挺的鼻梁分开了金色的光幕,浓密的睫毛像是三足金乌的尾羽。   出众的容貌,空前的战功,鼎盛的声望……抱着他吻他的这个人,中梁承平皇帝,谢定夷。   沈淙闭了上眼睛。   ……   他的冷淡在翻覆的情潮中只坚持了短短一刻钟。   她就爱看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光用手便叫他死去活来好几次,最后大发慈悲地将快要和池水融成一体的人鞠进怀里,任由他抱着自己的肩背小口的喘气。   “几个月不见愈发不中用了,”她挑起一缕湿透的发尾缠在指尖,随口问道:“江州好玩么?”   沈淙还没缓过神来,但一开始的疏离和隐忍早已在这融融池水中散了个干净,滚烫的脸颊贴在她肩上,声音又沙又哑,低声道:“百姓淳朴,商旅繁华,别有趣味。”   “是吗,”谢定夷道:“那这么说来你在江州这几月过得还算开心?”   听清她的话,沈淙涣散的意识瞬间被收拢,脑海里的那根弦也紧绷了起来——按理说他是应该开心的,梁安城虽然繁华,但他却过得日夜悬心,不知那一日宁柏就出现在了他家院墙上,笑眯眯地对他说声今夜陛下召,他就得起身梳洗,坐着马车到外宫道,然后由一顶二人小轿抬入内宫。   即便是风尘之地的暗倡,深夜被召至高门大院也是四人抬轿,可他入的是禁宫,以他的身份必须要掩人耳目,是以才会连暗倡都不如。   这对他而言堪称是折辱了,但给予这份折辱的是当今天子,他也只得将这份折辱当成恩赐。   这几月随妻外遣,他离了梁安城,总算不用再提心吊胆,能在入寝时分读读床头几卷书,然后灭了灯得个一夜安眠,这样的平静是他过去三年里梦寐以求的,于他而言自然是舒心的——可说不开心……   走时明明说好三个月,可遣期到了却一日拖至一日,生生等到春日才回来,他差点就以为是她不让他回梁安了。   沈淙说不出自己一团乱的心思,低眉敛目,选了个谨慎又折中的说法:“与平日一般无二。”   谢定夷摩挲着他深陷的腰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问道:“也未曾想我吗?”   他自然知晓她想听什么,也知晓自己不该说,但天子威重,他只能告诉自己不要违拗其心意,道:“自是思念陛下。”   她笑了声,用湿淋淋的手将他的脸托至眼前,细细看了会儿,道:“嗯,假话我也爱听。”   他垂着眼睫,没有试图去驳这句“假话”的决断,直到谢定夷吻上他的嘴唇,将五指穿进他的发间。   万般柔情之下,她的语气还是带着一丝惯常的命令,低头轻啄他的侧颈,淡淡掷出一字:“来。”   她又仰靠在了池边,敞开一只手臂,毫不在意地袒露自己的身体,那肩膀上横亘着一条明显的伤疤,发白的痕迹一路延至水下。   沈淙慢慢俯身,屏着气息将自己沉入水中,乌黑的头发如雾如风,细细扫过谢定夷腰间的肌肤,她按在他脑后的手明显一紧,很快就发出一声模糊的喟叹。   “静川……”她轻声唤他,垂眼看着池中如水草般飘摇的乌发,那清冷细致的眉眼被荡开的水纹搅得愈发模糊,更衬得他像深山渊湖中惑人夺窍的水魅精怪。 第2章   沈淙水性一般,没一会儿便支撑不住了,指尖贴着她的胯骨求告,她只好松了力道放他上来,谁知刚一出水面他便剧烈地呛咳起来,眉头紧蹙,檀唇微张,一手抵着池壁微微躬身。   哪里都是水,头发,眼尾,嘴唇,泛起浅淡不一的红,看着还有几分可怜,谢定夷揽了他,将他贴在脸上的湿发拨开,问:“可还成?”   他忍着喉间的痛痒之意,哑声回了句:“臣无事。”   “我道是你名中带水,没想到水性这般差。”她调侃了一句,身后去拿一旁漆盘中的物什,他晓得今夜的正戏要来了,水下的双腿不由自主地绞了绞,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着,却见她选了最末端的玉件。   “陛下,”他试图阻止,如玉般的指节覆住她的小臂,侧头望着她的眼眸轻声道:“臣多月未曾侍寝。”   话说到这份上,该懂的也都懂了,可谢定夷偏偏就不予回应,维持着这个动作沉默地与他相望。   沈淙哪能不知她在等待什么,抿唇犹豫了几息,贴过去吻了吻她的唇角,一触即离后低声道:“……望陛下垂怜。”   垂怜,自是要垂怜的,谢定夷松了手,双臂一抬就将他抱上了池边,价值千金的皮毛被他带出的池水沾湿,也将这具水光淋漓的漂亮躯体衬托得像是价值连城的玉玩珍宝。   下一刻,珍宝就被人拿在了手中把玩,锋利的牙齿和柔软的舌头沿着他脖颈间的血管轻轻舔咬,好像野兽进食前的戏弄,沈淙向来受不住这个,纤长的睫毛不住地抖动,指尖发白地攥紧了身下的毛毯。   他实在想快点结束这场折磨,缩着肩膀躲了躲,在谢定夷抬头的时候选择把自己的嘴唇往她那边小幅度地送。   ……   直到一个深吻结束,身下的人才慢慢放松了自己,这个过于深切的吻让谢定夷感到舌尖发麻,更别提沈淙了,他小口小口地喘着气,下唇被咬破了皮,红艳艳地覆着一层水光,一看就知道刚刚经历了什么,那双向来清明、理智的眼睛多数时候都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淡,像是不愿意理会任何人,此刻则变得有些朦胧,隔着一层水雾看着她,迷茫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   这副神情让谢定夷感觉到了一种满足和饱涨,自然也生出了怜惜,俯下身想再吻一吻他殷红的唇瓣,他却闭上眼偏过头去,不愿意让她亲了。   谢定夷没忍住笑,单手托住他的脸转回来,她倒是不想在他面前显得过于强硬,但是他这副情态在她眼里实在是过于可爱了,她垂下头含住他被咬破的那处伤口,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距离太近,他对视了两眼就好似受不住,纤长的睫羽像蝶翼一般开合,最终敛翅停驻,不肯再看她。   她向来用兵如神,自然也深谙声东击西的道理,就在身下的人愈发放松之时,她的手也开始无声的游移,还没等沈淙察觉到危险,她便找准时机破城而入,怀中的人瞬间睁开了双眼,下意识发出的惊叫还没传入耳朵就被她吞入腹中。   未尽的话语被尽数绞碎,最后从另一个出口倾泄出来。   ……   从池边胡闹到榻上,谢定夷总算尽兴,收拾过后就把他抱进了内殿,靠在床头将他揽在怀里,手上拿了本不知哪掏出来的书——按理说像往常这个时候,她就应该让人给他换衣备轿送他归家了,可现下却丝毫没有提及的意思,他不知道她是何打算,只能维持着这个动作沉默地靠在她怀中。   好困。   六个月来第一次这么轻易地   感到疲倦,但没找没落的归处还是难以让他感到安心,就在他想着要不要主动问及的时候,殿门处突然传来了几声铃响。   下一息,方青崖的声音便透过门缝传来,道:“陛下,松月阁来人禀,武贵君夜雨膝疼,已至昏迷,刚刚急召了医官。”   听到这话,谢定夷一下子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对着殿外扬声问道:“怎么回事?”   方青崖道:“宁兰说贵君的双膝从前两日就开始疼了,只是怕陛下担心才一直没有声张,今夜春寒实在湿冷,这才支撑不住以至晕厥。”   相差无几的理由,光是沈淙便已经听过三两次,但谢定夷还是放开他坐了起来,对着殿外道:“进。”   宫门开阖,托着漆盘的宫人有条不紊地走了进来,沈淙下意识地将脸往床内侧了侧,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温暖从自己身侧逐渐抽离。   重叠的帷幔打开又合上,谢定夷抬起双臂被服侍着穿衣踏靴,一时间殿内只有炭火噼啪之声,无人出言。   随侍一旁的方青崖趁着这间隙快速望了一眼那帷幔后影影绰绰的身影,继而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可惜了,原本陛下是想让沈府君今夜留侍的,没想到临到了了还是被武贵君横插一脚。   若不是巧合,那便是故意的了,今夜送沈府君来宫内的左不过那些人,想来是有哪个透露了消息……嘴巴如此不牢靠,只能换一批了。   ……   直到衣物整备,谢定夷才拢起袖子对不远处的方青崖吩咐道:“天冷,置两个暖炉在轿子里,别冻着了。”   这话看似没头没尾,但方青崖却知道她在说谁,点头应下,道:“陛下放心。”   谢定夷一走,殿内的人很快便散尽,沈淙也理好衣服坐起来,面无表情地拉开了帷幔。   除了上朝,方青崖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谢定夷的,现下自然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直负责宣召的宁柏,他捧着衣服站在一旁,开口唤道:“府君。”   “那件氅衣替我还给陛下,”沈淙拿起一件内衫就往自己身上穿,视线滑过挂在一边衣竿上的狐皮大氅,声音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道:“近日天冷,想是有人比我更为需要它。”   ————————————————   再次见到谢定夷就是三月燎祭的合宫夜宴了,凡是正在梁安,品级也够的官员,全都需要在燎祭前夜依旨携家眷入宫,以示君臣和乐之意,沈淙身无官职,只能以宿家主君的身份同自己的妻君宿幕赟并肩坐在一起。   左右都是宿幕赟的同僚,他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但都端着挑不出错的浅笑同对方寒暄,很快后宫的侍君们也从殿后陆陆续续地入了席,沈淙抬头看了一眼,武凤弦正披着件墨绿色的披风坐在四轮车上,被人安安稳稳地推至席间。   说起武凤弦的腿疾,那也是朝野内外人尽皆知的事了,据说是当年随着今上征战四方时为护主才受的伤,事后今上为了褒奖他曾想要给他赐爵,他却对陛下诉了衷肠,情愿舍下高官厚禄,入后宫终身侍奉,从侍君到贵君,他不过用了短短六年时间,可见陛下对他怜惜之深。   “武贵君倒是难得出席这种场合,”一旁的宿幕赟同他随口闲谈,饮了口茶水却没听见回应,扭头一看,见他直直地望向武凤弦那边,不解地问道:“静川,你在看什么?”   沈淙收回视线,也举起一杯茶水置于唇边,轻声道:“无事。”   半刻钟后,御驾总算行至,侍从站在上首高唱,阶下的官员侍君纷纷噤声跪地,行礼道:“陛下万安。”   金砖触首,不得召唤便不能抬头,沈淙默默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好一会儿才听见上方传来一句淡淡的:“起来罢。“   侍从替她高声道:“兴。”   沈淙理顺衣摆坐好,听着她的声音从又高又远的御座上传来。   她在这等宫宴上向来不爱长篇大论,只道明日燎祭,今夜君臣齐聚以示安乐,大家尽兴便好,言罢就抬起酒杯一饮而尽,随着众人跟着举杯畅饮,丝竹管弦之声缓缓响起。   宿幕赟向来闲不住嘴,喝了两杯酒就开始同沈淙闲聊,小声道:“往年这日子都是跟着家里过的,燃个火堆便罢了,还是第一次这般隆重。”   沈淙道:“嗯。”   她早已习惯沈淙的惜字如金,毫不在意地继续往下说,道:“燎祭的许多旧俗我都不大清楚,前两日听礼部的章大人聊起,说是还要当场卜国运,是真的吗?”   “往年会,更年号后就废了这项。”   “……也是,”宿幕赟道:“陛下可是八岁就下了更名诏的人,想来也不信……”话说到一半,沈淙就剃过来一个冷冷的眼神,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忙咽下后话低头喝酒。   “宫宴之上,注意分寸,”议论天子已是不敬,更遑论在这种四面透风的场合,沈淙见她如鹌鹑般低下了头,收回目光冷言道:“就当饶我一命。”   宫中的歌舞并不无聊,几乎每次参宴都有什么新花样,众人都看得高兴,几杯酒下肚就放开了许多,但沈淙一向不喜饮酒,宴至中途,一旁侍酒的宫侍都没派上什么用场。   见一旁宿幕赟还要为自己倒酒,沈淙不太赞同地点了点桌案,提醒道:“明日还要上山,少喝。”   “哦、好。”宿幕赟依言松了手,转而去拿盘中的瓜果,一旁的同僚见状,含着笑意调侃道:“宿大人与夫君感情和睦,羡煞旁人啊。”   听到这话,宿幕赟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咽下口中清甜的果肉,连声道:“哪里哪里。”   她和沈淙的关系不足为外人道,偶被点破,竟还有些无措,沈淙便亲自拿起酒壶替她斟了一杯酒,示意她举起来和人相碰。   这边觥筹交错,那边殿中的歌舞也唱至了末尾,伶人们挥着衣袖,如风中的花瓣一般翩然散去,沈淙趁着这间隙掀起眼皮向上看了一眼——上首那人穿着广袖玄袍,本该气势威赫,可现下却没什么仪态地撑着自己的下颌一杯杯地喝着酒,连他这个距离都能看出她在百无聊赖中所衍生的那丝不耐来。   “陛下,臣侍敬您。”   说话的是江仪卿,也是现如今后宫中为数不多有名有位的侍君之一,见他起身,谢定夷也把视线落在了他身上,抬了抬自己的酒杯。   他仰头喝完,又道:“明日燎祭,该是阖家团圆的时候,臣侍新学了一首曲子,想趁着这个机会献给陛下,不知陛下是否愿意一听?”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这是有备而来,但谢定夷只是撑着脑袋微微直起了身,淡声道:“唱。”   江容墨立刻笑开了,示意侍从将一早准备好的筝拿上来,坐在席间摆好了动作。   ——他又不是伶人,定然不可能到殿中间去献唱,坐在自己座位上随手一弹,也更能拿捏那份恰到好处。   沈淙垂下眼睫,望着杯中左右漂浮的茶叶。   他轻弹小调,试了试弦音,见无错后便仰头对谢定夷露出了一个明艳的笑容,启唇轻唱道:“霭霭停云,徘徊南陂,翩翩飞鸟,戢羽寒枝。之子于征,青骊欲驰,我执其辔,薄言止之,风驰何急,云散无依,瞻望弗及,中心怛兮……”   宿幕赟听了片刻,见今上似有所感,小声问身旁的人:“这歌我怎么没听过,是宫中新编的曲子吗?”   沈淙头也没抬,道:“是边塞的离歌。”   宿幕赟了然,咕哝了一句:“离歌么?那怎的唱得这般温柔小意。”   是太过温柔小意了,这歌他听谢定夷唱过,彼时她只是拿着草丛里捡的石子当鼓点,随手敲来也唱得大气磅礴。   江容墨的声音继续道:“霈霈时雨,暗彼郊墟,漠漠平皋,烟失归途,我有孤翼,不能奋舒,君有兰枻,中流容与,波横涿水,雾隐苍梧,隔江挥手,万籁声枯——” 第3章   “罢。”   一阙刚唱完,谢定夷便将手中的酒杯敲在了桌面上,那筝声骤停,随之一同消失的还有江容墨脸上的笑意。   “哪里寻出来的曲子。”   江容墨摸不清上意,忙把手中的筝放向一边,跪地惴惴道:“是凤居的旧籍,臣侍见了颇为喜欢,便循   着曲调改了改。”   “尽是别意,燎祭本是为了团圆,就不要唱了。”   她没怪他,挥挥手示意他坐,江容墨怕她曲解自己的心意,还想辩解,却被她一个淡淡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见状,他只得苍白着脸低下头,应声道:“是。”   ——这也不怪江容墨,虽不知他是如何选中这曲子的,但毕竟这首曲子中除了离别之意外,更多的则是体现出了思念之情,他定然是想谢定夷闻弦音而知雅意,能在明日月圆之夜予他之名。   ——如今后宫无主,琐事尽归武凤弦所掌,但他充其量也只是个贵君,初一十五这种日子,他并没有身份理所当然地占去。   ——这种独属于后位的殊荣,想来谁都野心勃勃。   杯中的茶叶终于沉底,沈淙举起茶杯抿唇啜饮,思绪从江容墨身上绕出去,又想起了那响着谢定夷声音的下半阙。   “……临牖独伫,暮色盈襟,去岁同栽,碧柳已成阴。春鸠在树,其鸣喑喑,远帆如芥,没于遥岑,目随江尽,云共天沉,空持素札,霜霰满髻……”   彼时他与谢定夷同坐一个月圆夜,身侧是从未踏足过的京郊野湖,茂盛草野,载着他们疾驰而来的骏马被绑在一旁的树上低头吃草,那人则枕着自己的手臂躺在山坡野地间,捡了几块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湖里丢。   见他还立在一边不动,那人又仰头看他,说:“坐啊,还要朕亲自请你?”   他听着四周的虫鸣,犹豫着去看那草地,似乎是不知道从哪下脚,谢定夷看出他的为难,一下笑出声,说:“这就嫌脏了,你怎么比我这个皇帝还娇气?”   话虽这么说,但人毕竟是自己带出来的,思索了半息,她伸手解了自己的外袍,给他垫在草地上,又拍了拍上面沾染的草叶,笑着说:“坐吧。”   其实那时候他应该跪下的,君为臣纲,他让皇帝为他解衣作席简直是大逆不道,若是被他父亲看见了他定然要先挨三十鞭家法再抄无数遍族规,说不准还要被关在祠堂反思数日,但彼时彼刻,他看着那件被随意铺在草地上、绣了九龙捧日纹的外袍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折腰屈膝,按照她的指示坐在她身边。   见他小心翼翼地坐好,她又继续躺回去,惬意地支起一条腿轻轻晃荡,过了一会儿,不远处的湖面上忽然出现了点点萤光,一开始只如残灯般明明灭灭,但随着更多的萤火自草丛间浮游而起,那流光就变得纷纭散漫起来,宛若仙人织锦,金梭暗度,要与斜挂柳梢的疏星一同争辉,浮荡之间,微风拂过,萤影翩跹,或聚或散,既似碎琼乱洒,又如星雨徘徊,当下四野岑寂,惟闻草虫微吟。   直到水中明月荡开涟漪,沈淙才恍然回过神来,听见谢定夷在旁边说了一句:“现在一定很适合钓鱼。”   短短一句话,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怔然全然击碎,沈淙沉默两息,又听见她问:“好看吗?”   沈淙点头道:“微光点点使得暗暝生暖,荒径成趣,说是人间盛景也不为过。”   谢定夷赞同般的笑了笑,说:“不过和凤居草原比起来还是差远了,那里的天比这边低很多,天气好的时候一伸手就能像是摸到星星似的,就是有时候可能会有狼群,不像这里,最多担心一些蛇鼠虫蚁。”   沈淙愣了一下,所关注的重点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她随口说出的后半句话上,问:“……这有蛇?”   谢定夷听出他语气里的迟疑,侧头看他,问:“你怕蛇?”   她这么说便是有了,况且四周还黑漆漆的,都是草丛,刚刚还觉得漂亮的景色一下子就变得幽深起来,沈淙僵在原地,下意识地把脚往回收了收。   谢定夷看清他的举动,更想笑了,朝他敞开一只手臂,道:“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过来。”   “不是怕……”沈淙低声否认,依旧坐在原地没动——他只是很不喜欢这么没找没落的环境,周围一片黑,说不准就有什么东西藏匿其中,等着给你致命一击。   谁料话音刚落下,不远处的草丛就传来一阵窸窸簌簌的响动,他心中顿时一紧,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道了,赶忙抓住谢定夷朝他伸来的手,警惕地望向那边。   如此僵持了几息,那草丛还时不时传来声音,沈淙愈发紧张,在脑海中快速想着该怎么劝谢定夷回去,可刚一回头,就发现她的另一只手中捏着几块指头大的小石子,正不紧不慢地往草丛里掷去。   他这才意识到她只是在逗他玩,向来平和的脸上也不免出现了恼怒的神情,放开手打算站起来,却被她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手腕。   “成成成,别乱跑,”她嗓音里是藏不住的笑意,道:“荒坡野地的,别一脚踩空了。”   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心里生出的那些柔情、煎熬、期待全都被她囫囵打碎,只能坐在原地抿唇不语。   “气性好大啊,都敢给朕脸色看了。”她抓在他腕上的手指用了点力,似乎是想将他往自己这边扯,却被他按住手臂,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陛下自重。”   “行——我自重,”她语气没变,依旧带着笑,看起来并不像是生气了,但还是松手重新躺回了草地上,正当沈淙心里生出一丝后悔的时候,又见她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两块石头敲了敲,兴致起来,说:“来,我唱凤居的歌给你听,听完就别生气了。”   石头敲在一起,发出普通又沉闷的声音,紧接着谢定夷便开口道:“霭霭停云,徘徊南陂,翩翩飞鸟,戢羽寒枝。之子于征,青骊欲驰,我执其辔,薄言止之,风驰何急,云散无依,瞻望弗及,中心怛兮……”   ……   “畴昔宴笑,列坐芳荪,各秉贞志,皎若瑶琨。忽如飙尘,各赴修门,北海南溟,鹏鴳殊论。停云再停,岂驻驹魂,长揖山河,此意谁温……停云再停,岂驻驹魂,长揖山河,此意谁温……”   刚刚还沉寂下来的心又在她低哑的歌声中飘荡起来,他蜷起手指,想克制住自己在寂夜中愈发明显的心跳,可拼尽全力仍是无用。   不能……不应该是这样的。   高高低低的歌声随着渐稀的萤火渐渐散去,谢定夷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唱完最后一句话后,抬手支着下颌不错眼地望着他。   对视了几息,谢定夷牵起一抹笑,倾身朝他靠过来,沈淙没躲,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直到她吻上自己的嘴唇。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   谢定夷像往常一样没坚持到最后,殿中的歌舞还在唱,她就一个人默不作声地跑了,留方青崖和武凤弦给她撑场面,不过这些在京已久的大臣早已习惯今上随意来去的秉性,恭送其离去后又自顾自地喝自己的。   谢定夷走了,宴散也是迟早的事情,随着左相方赪玉和几个尚书的离席,宿幕赟也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两个宫人适时走上前来扶住她,在沈淙的示意下迈出了殿门。   乾元殿到能驶马车的外宫道还有一段距离,内廷为官员们备了轿,安置好宿幕赟后,沈淙坐上了跟在她身后的一台轿子,晃晃悠悠地朝宫外去。   亥时差一刻,马车停在了澈园门口,他率先掀开车帘走下车,果然看见了在阶上等待已久的身影。   见到家中马车归来,萧辙明显松了口气,先是走上前去给沈淙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尔后又忍不住探身往车内看,道:“阿赟怎么不下来?”   “醉了。”沈淙没有搭手的意思,丢下两个字就迈步往府里走,萧辙不敢造次,站在原地生等着他不见了踪影才敢回身去掀车帘,将醉靠在车壁上的宿幕赟小心翼翼地扶了下来。   回到西院,浴房中已经备好了热水,沈淙沐浴时不惯叫人服侍,侍从为他准备好一应物什后便拉好遮帘退了出去,听到房门关上,坐在妆台前解头发的沈淙加快了动作,起身走到衣竿旁解开了外衫。   然而正当他要将外衫挂上去的时候,却在其下的矮柜中看见了一件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衣物,他心下一跳,蹲下身仔细查看,发现正是那日被自己留在近章宫的大氅。   谁放在这的?宁柏吗?还是谢定夷自己?   他站起身左右看了看,一边穿起外衫一边拉开了内室的   遮帘。   浴房不算大,能藏人的地方几乎没有,但东墙同主屋连着,中间开了扇小门。   那两扇衣柜谢定夷定然是不屑藏的,如果她此番真的在这,那便只能在主屋了。   不对,还有一处也有可能。   思来想去,沈淙还是选择了退回内室,只不过这一次他脱衣的动作明显快了许多,待身上还剩一件薄衫时,他拿起了桌上的木簪准备给自己束发,低头抬手,长而柔顺的乌发在掌间缠绕,挽出细白的脖颈。   正在这时,梁上突然传来了细微的窸簌声,沈淙眼神一凝,没有立时给出反应,等到一阵微风拂过,似有一个身影悄然落地,他这才维持着持簪的动作回头去看,果然是一袭黑衣的谢定夷。   “陛下万安,”他没有故意装出惊讶的样子,插好头发后平静地屈膝行礼,谢定夷也习惯了他的泰然自若,伸手扶了他一把后靠在浴桶边上,笑着问道:“送你的衣服不喜欢?”   沈淙道:“御赐之物,臣不敢不喜。”   谢定夷道:“那怎么留在近章宫了?那日天这么冷,总不能是忘了吧?”   “只是听闻武贵君突发旧疾,想略尽绵薄之力,”沈淙道:“况且陛下在轿中置了暖炉,臣也未受寒夜侵扰。”   这话倒是挑不出错,但谢定夷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思索了两息无果后便径直道:“送你的就是你的了,况且贵君那也不缺东西。”   沈淙垂了垂眼睫,道:“是臣多虑了。”   见状,谢定夷便直起身子,道:“那你沐浴吧,我先走了。”   她难道只是来送个衣服么?   沈淙心下不解,但面上还是很快做出了反应,屈膝行礼道:“恭送陛下。”   他答话的速度比往日快了许多,谢定夷掀帘的手一下子顿住,挑眉回望他,道:“这么希望我走?”   沈淙道:“明日燎祭,陛下还是早日归宫为好。”   谢定夷道:“正是因为明日燎祭,今日才不想归宫。”   燎祭意在团圆,可她也没什么人好团圆的了。   沈淙也想到了这点,顿了两息,问道:“那陛下想做什么?”   谢定夷道:“本来是想去纵马的,回宫换衣服的时候见那件大氅还留在那里,就顺便给你带来了。”   沈淙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道:“陛下夜宴饮了不少酒,还是不要独自一人深夜纵马为好。”   “你如何得知?”谢定夷笑了声,彻底放下掀帘的手,转过身来慢条斯理地问道:“坐在你妻君身边,却一直都在看着我吗?”   沈淙没有反驳,甚至都没像以往那样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她,只是跪在原地微微直起了身子,几息沉默过后,他抬起眼睫,远远地望了她一眼。   他挽了头发,精致疏冷的容貌莫名温柔了许多,乌黑的瞳仁中像是盛了一川将化未化的春冰,谢定夷被这一眼看得心跳静止了一瞬,等再次跳动起来时,对方已经收回了那欲说还休的目光,面色平淡地跪在原地,好似刚刚那惊鸿一瞥只是她因醉酒而生出的错觉。 第4章   亥时末,站在西偏门等候已久的方青崖总算看到了谢定夷策马归来的身影,只是和她离去时的孤身一人不同,现下她的怀中正环着一个穿着大氅的身影,严严实实地戴着兜帽,看不清具体形貌。   待谢定夷减缓速度走到近前,她这才认出这件氅衣正是自己那日从沈淙手里接过的那件,心下了然,平静地收回眼神,低头唤道:“陛下。”   谢定夷嗯了一声,动作利落地抱着人翻下马背,站在方青崖身后的宁竹立刻伸手接过缰绳,牵着马退到了一旁。   行过宫门,垂着华盖的步辇已经压好了轿,左右跟着两排举灯的宫人,待谢定夷抱着人拾阶落座,两侧的帷幔轻轻落下,遮住了两个人的身影。   距离近章宫还有一箭之地的时候,一个宫侍从外宫道匆匆追上了仪仗,附在方青崖耳边说了什么,听完传话后,方青崖没有犹豫,举步靠近步辇,轻声道:“陛下,江仪卿此刻正在近章宫门口,说是今夜宫宴之上太过鲁莽,反思良久,特来向您请罪。”   “本就没怪他,请什么罪?”谢定夷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道:“让他回吧,明日燎祭,朕没空听他剖白。”   “是。”   本以为吩咐下去江容墨就会听话,谁料步辇停至近章宫门口时,那顶独属于四品仪卿的轿子还静静地停在宫门口,沈淙看在眼里,趁着帷幔还未被拉时开主动说道:“不如臣还是先退避吧。”   “不用。”   谢定夷干脆地拒绝了他的提议,双臂一抬就抱着他走下了步辇,沈淙自知身份有碍,顺着她的动作往她怀里侧了侧,拿兜帽盖住了自己的脸。   “陛下——”听见门口的动静,原本跪在宫檐下的江容墨迫不及待地转了个身,几乎一瞬间便红了眼眶,满满的一层眼泪就等着在谢定夷面前潸然而下,可真正等她的身影映入眼帘时,他却瞪大眼睛失了声。   陛下怀中抱着的……   他心下惊疑,立刻就想从细微之处辨认出对方的身份,可那人从头到脚遮得密不透风,无论如何也瞧不出端倪,直到谢定夷抱着人走到近前,他才不甘地收回了目光,哑着嗓音行礼道:“陛下万安。”   “三更半夜跑这来哭来了?”谢定夷见他眼中含着水光,好歹停下了脚步,道:“本就没怪你,非要揪自己的错处?”   听了这话,江容墨有些委屈地抿了抿唇,小声道:“这不是怕陛下生容墨的气嘛……”   他还年少,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也嫩,当初大选时穿了件青色的衣衫,在太阳底下就柄清凌凌的翠竹似的,第一眼就被谢定夷瞧中了,入宫后也很是专宠了一段时间,甚至到现在也能从谢定夷每月为数不多召人的日子中掰出个三两日来。   是以这会儿听见他用那似哭非哭的声音撒了句娇,谢定夷也没再说什么,反而含了丝笑哄道:“你日日在宫里闯祸,我便是气也气够了,好了,赶紧回去擦擦眼泪,明日燎祭事忙,我后日就来看你。”   “真的?”江容墨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垂睫快速地擦去了眼泪,扶着侍从的手站起身,朝她露出了一个羞涩中带着期待的笑容,声音轻快道:“那陛下可要说话算话。”   谢定夷笑着点头,抱着沈淙继续往殿内迈步,然刚一转身,江容墨眼中的笑意就慢慢落了下来——他没有着急走,而是站在原地拧眉看着谢定夷臂弯处靠着的那个身影,似乎还是想知道对方是谁。   遮得这般严实,真是宫里的人吗?   ……难道又是武凤弦那个次次拿旧疾邀宠的老男人?   陛下向来恣意,宫中规矩对她来说宛若无物,她便是想宠幸谁,谁也不敢说什么,怎么今日抱个人还弄得这般小心。   更何况明日还是燎祭,陛下打发他走,却将这个人抱进殿中……思及这一点,他心口顿时一揪,嫉妒和酸苦接连涌上来,让他明艳的面庞微微发白。   陛下这般遮掩,他就知道自己应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但不代表他的内心也做到毫无波澜。   “仪卿殿下,您请。”这边方青崖已经伸手示意他离开了,谢定夷的身影也快要消失不见,江容墨便是再不甘心也没办法,只能犹豫着收回目光准备转身离去,然而就在这时,谢定夷的背上却蓦然出现了一只手,纤细修长的指节攀着她的肩背,手腕处套了一个细腻透润的白玉镯。   ——这不是武凤弦。   ————————————————   确定了谢定夷怀中的人是谁后,方青崖就提前将近章宫左右的人都撤了,唯二留下了送马归来的宁竹和本就随侍的宁荷,不过一直到殿内熄灯,里面都没传来铃响,方青崖便安排宁竹值夜,带着宁荷退出了殿外。   帷幔之中,谢定夷已经闭上了眼睛,沈淙同她并肩躺在一起,过了许久才有些不解地问出声:“陛下带臣回宫,就只是这样吗?”   等了好一会儿,谢定夷都没有回话,沈淙分了点余光去看她,见她已经双目紧闭,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扑出一块阴影。   ……她喝了那么多酒,想是好睡。   床外点了一盏孤灯,烛火幽幽,照不清谢定夷的面庞,沈淙小心地翻了个身,侧躺着望向她起伏的轮廓。   无边的寂夜终于给了他不再藏匿的勇气,沈淙凝目看着她,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幽暗的烛光,照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   这是他第二次留宿在近章宫。   上一次……已经是六个月前了,她派宿幕赟去往江州,调职令都下了,召他入宫后却对他说让他一个人留在梁安。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抱着他轻吻,他跨坐在她身上,想挣脱也早就没了力气。   听到这个旨意,他费力地抬起了头,道:“陛下既派臣妻去往江州,就应该料到臣会随行。”   谢定夷并不在意,道:“所以这不是在去之前召你入宫了吗?”   沈淙问:“陛下为何要将我一人留在梁安?”   谢定夷笑了一声,似乎不理解为什么他都这么坐在她怀里了还会问这个问题,伸手按了按他的胯骨,沈淙脚趾一蜷,下意识地发出一声闷哼,听见她说:“看不出来吗?”   这是因为这个吗?   只是因为这个。   他几乎难以描述那一瞬间透顶的失望,敛下表情,张口道:“陛下身侧佳人无数,年后开春又是大选,定然能选到比臣姿仪秀美的,臣已有妻君,如此服侍陛下已是不伦……”   “罢了,”她向来不耐烦听他说这些,直接堵了他的唇,收回旨意道:“你想去便去吧,左右不过三个月,去玩玩也好。”   可她这般随意的松口并没有让他的心情变得轻松,反而愈发躁郁了起来,竟大着胆子按住了她的肩膀,劝阻道:“陛下是明君,今后必然彪炳史册,功载千秋,实在不该与臣……这般,臣失贞事小,君失节事大,您……呃——”   按在她肩膀上的手被她握在掌心亲了亲,一条腿被抬起,整个人被迫伏在松软的锦被之上。   他浑身湿透,全然情动,被子上的十二章纹在他眼前起伏摇晃,可他还是拼尽全力地说完那句话:“……您应洁身自好,莫要违拗纲常……伦理。”   一句话堪堪说完,他已经在狂风暴雨般的情潮中迅速沉底,失神地躺在软被中,被她托起脸笑道:“好快。”   他顿时羞愤欲死,恨不能下一刻就触柱而亡,可还没爬起来就被她锢在怀中,说:“成成成,不快,都是我太用力了。”   她吻着他的唇角安抚,嘴上却道:“怎得这么久了还是半句浑话都不给说,下次我要寻个绳子将你绑了,省得你说两句就寻死觅活。”   那夜她没像往常一样送他离开,第二天去上朝后,候在殿外的人就从宁柏变成了方青崖,对方看向他的眼神带着莫名的复杂,像是重新审视了他一样,说不定正在心里感叹他的手段,感叹他这般身份却能引得皇帝将他留宿在近章宫,想来传闻中的故晋沈氏也没表面上的那般规矩端方。   可他其实并不想在谢定夷这里奢求太多,如果是一年前,他在得知自己能留在近章宫的时候一定会产生期待,但现在心里更多的反而是抗拒,这样完整的夜晚总是让他恐慌,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手里流走,再也把握不住,自己去追只会加速它的灭亡。   那夜过后,他也并未如方青崖以为的那样就此谋得圣宠,反而同宿幕赟一起去了江州,谁料三个月后宿幕赟的差事迟迟未毕,就连新年也未曾回梁安述职,他寻了机会问她,她却说陛下特赦,让他们新年休沐可归家暂歇,等江州事毕后再回梁安。   她想来是生气了。   听了宿幕赟的话,他便是这么想的。   他有些忧虑,但也有点高兴,她生气了,是不是意味着她并不只是把他当一个玩具,毕竟只有玩具才会取之即来挥之即去,高兴了就玩一玩,不高兴就抛诸脑后,没人会无聊到和一个玩具计较,也没有人会和一个玩具生气。   但一日延至一日的归期最终还是磨碎了他的期待,宿幕赟的忙碌也佐证了她确实差事未完,他为之所欣喜的别样情绪只不过是他日日沉郁之中的臆想,或许谢定夷根本就没有想起他,又或是已经有了新人,想着是时候将他丢弃。   ……   回忆和现实重叠,心口还在疼,像是竹篾在心尖不轻不重地刮蹭,伤口细碎看不真切,直到渐渐渗出血来,才发现早已伤了一片。   三年了。   她但凡有一点点在乎他,就不会在刚刚抱着他的时候同别人说那些话。   出神地望了她许久,沈淙又翻过身来看着黑漆漆的床顶,心里默默地想,三年了,原来已经三年了。   六年前他第一回同宿幕赟来到梁安的时候,从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会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她人的床榻之上,尽管在和宿幕赟的婚事中他并无什么真情实感,但从小习得的礼义廉耻和君臣之道却无时无刻不在规矩着他的一言一行——一开始他还可以告诉自己他是被逼迫的,家族、姻亲、师友,那么多人的性命前程于她而言不过是抬手翻覆之间,他不敢去赌也不能去赌——可是现在呢。   他还是被逼的吗?   一想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就像是难以接受般地闭上了眼睛,抬手抵住自己的下唇,侧身面向床内,微微弓起脊背想将自己蜷缩起来。   察觉到身侧辗转反侧的动静,几乎快要睡着的谢定夷在恍然间清醒了几分,顺着沈淙的动作一起侧过身,动作自然地将他抱进怀里。   “睡不着?”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后颈,说话间所带出的吐息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痒意,沈淙抿唇不语,过了一会儿又听见她哄孩子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含糊道:“睡吧,懒得送你回去了……”   她的睡意就像落在地上的琉璃珠子,触底后又小幅度地弹了回来,安静了一会儿又道:“明日再送你回去,成不成……好静川,乖点,陪陪我。”   言罢,她又在他的脖颈处轻吻了两下,这才渐渐没了动静,而被她抱在怀中始终缄默不语的沈淙此刻已然红了耳根,神情既羞耻又恼怒。   ……她这是把他当孩子还是当她后宫那些侍君?张口便来,也不知对多少人说过。   他心中酸意更甚,可身后的人已经睡着了,他无处反驳更无处宣泄,只能维持着被环抱的姿势在昏暗的夜灯中平复着思绪,纤薄的身躯被她合拢的四肢紧密地团在怀里,所能感受到的只有一种趋于厚重的温暖。 第5章   忘了具体是何时睡着的,总之再睁眼时帷幔外的烛火已经燃尽了,自己则以一种和昨夜截然不同的姿势依偎在谢定夷怀里,左臂甚至还紧紧地缠在她的肩膀上。   沈淙心中悚然一惊,赶忙松开手背过身去,好在谢定夷没有察觉,过了片刻,床头与殿门处相连的细绳被人牵动,一阵清脆的铃声轻轻在耳边敲响。   铃声响了六下,不多不少,点到为止,身后传来窸簌的动静,是谢定夷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便也装作刚刚被铃声叫醒,回身去看,发现谢定夷正敞着双膝躬身坐在床边,抬手扶着微垂的脑袋,看起来有些难受。   他想起她昨夜喝了不少酒,只不过状态看起来太过正常,以致周围的人都没有重视,如今宿醉之后想是头疼,但他并无关心或是斥责的资格,默默跪坐在她身后,轻声唤了句:“陛下。”   她被这一声叫停了动作,回头看清他的脸,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昨夜不是一个人睡的,揉了揉发涨的额角,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喝多了。”   ……什么意思,是后悔昨夜将他带回宫了吗?   沈淙不知做何言语,抿紧唇角跪在榻上——一股久违的难堪再次从心口翻涌上来,他抬了抬手,沉默地拢了拢自己微乱的春衫。   “等我走了你再回吧,宫门口现在人多。”   燎祭台设在梁安城西北处的崤山上,仪仗要从宫中出发,群臣相随,是以很多臣子天不亮就要等在承天门外,外宫道如今尽是各家马车来去,人多眼杂,若是被谁瞧见沈淙从宫中出去也是难说。   沈淙垂眼看着被衾上绣着的十二章纹,感觉喉间蓦然被一只大手扼住了,硬逼着自己俯身行礼,从舌喉处掷出   一个不轻不重的“是”字。   铃声响起,帷幔落下,沈淙像那晚一样跪在床内看她穿衣踏靴——长发疏拢,冕旒轻垂,玄袍加身,海水江崖衬于衣摆,龙凤环佩垂于腰间,天子德行完备,统御万方。   ————————————————   卯时初,天边刚泛出一线鱼肚白,帝王仪仗从承天门缓缓驶出,道路两旁挤满了观礼的百姓,群臣身着朱紫,骑马随于其后。   刚出城门,谢定夷就像往年一样叫停了辇轿,直接起身跃至了一旁方青崖为她牵来的马匹上,抬着辇轿的侍卫逐步放慢脚程,从队首一路后退,远远地跟在了末尾。   一个半时辰后,仪仗绵延至崤山脚下,谢定夷翻身下马,望着耸立于眼前的高峰,抬手摘下眼前不断晃动的冕旒,丢给一旁的方青崖。   站在不远处的礼部尚书余崇彦看见这一幕,提了一路的那口气骤然落下,露出了一个心如死灰又果然如此的表情,抚着胸口叹了口气,没再像前两年那般出言劝阻。   崤山重峦叠嶂,耸入云霄,想要登顶绝非易事,安排各项事宜的礼官早在半个月前就已住在了山上,现下要随今上一起登山的除了必行的侍卫外还有从各州擢选出来的官员,所有人都整装待发,束好袖子跟在谢定夷身后。   未免意外或有人体力不支,从山脚到山顶的这条路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侍卫待命,但谢定夷向来用不着他们,行至半途她回身去望,发现除了宁竹宁荷以及方青崖外,其余人都已经被她远远甩在了身后,走在最前方的左相方赪玉面色微红,额前布满了汗水。   谢定夷看得好笑,居然也不往上走了,直接席地坐到了石阶上,对着一旁的方青崖笑道:“你不是说你哥为了今日燎祭早三个月就开始晨练了吗,怎么还是这般孱弱,他走不快,后边那些武官便是有气力也不敢追了。”   闻言,方青崖有些窘迫地笑了笑,说:“长兄毕竟是文官出身,若是几月晨练就能与武官相较,那臣也不用站在这了,直接让长兄一起顶了臣的官职便是。”   谢定夷笑了两声,说:“这话倒不假,那朕也歇会儿,顺便在这等等他们,省的他落下太多,上去在那群礼官面前丢脸。”   方青崖含笑道了句谢,内心却在咬牙,目光如炬地看着自家长兄,恨不能立刻走到他身边拉他一把。   许是感觉到了方青崖的目光,下方气喘吁吁的方赪玉费力地抬头望了一眼,发现原本只能看见背影的陛下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在石阶上,手肘搭着双膝含笑看向自己,而一直跟在陛下身旁的胞妹也正不错眼同他对望,几乎把催促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他面色一红,赶忙加快了脚步,可越急越出乱子,长袍落在石阶上,竟左脚绊了右脚,好在一旁的侍卫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他勉强站稳,心有余悸地停在原地。   谢定夷见状,伸手向宁竹要来了水囊,对着下方的队伍说道:“都歇会儿吧,眼瞧着爬了一半了,倒也不急。”   前方众人听到这话,便慢慢停了下来,后面的人见队伍停滞,也不再往前迈步。   唯余方赪玉左后方的礼部侍郎王钰昌思及老师余崇彦上山前的叮嘱,鼓起勇气探出脑袋,对着谢定夷道:“陛下……可吉时——”   “吉什么时,朕说停就停,”谢定夷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顺带将手中的水囊朝方赪玉掷去,扬声道:“歇半刻钟再上路。”   ……   吉时最后还是误了,午时过一刻,在山顶翘首以盼的礼官们才看见承平帝和群臣的身影,一个一个如蒙大赦,赶忙跪地行礼道:“陛下万安!”   十二冕旒已经重新戴好,衣着冠饰也挑不出错,身着祭服的礼官拿着一个火把走到谢定夷面前,示意她跪地拜陈。   她屈膝的那一瞬,身后的百官全都哗啦啦地伏下了身,礼官取出一支染了茜草汁的笔,用火把点燃笔尖。   短暂的燃烧过后,那笔尖渐渐透出一抹红色来,谢定夷放下冕旒抬起头,让那火红的颜色自己脸上染出第一笔纹路。   中梁皇室源自凤居古国,三百年前只不过是草原上一个不足百人的小部落,直到西南边境的大兰国与高昌宣战,绵延的战火一路烧来,将宣和、南晋、辽崇等国全都卷入其中,而与大兰国和南晋全都接壤的凤居自然不能幸免于难,在拒绝为大兰国提供战马后,参与谈判的数十个首领全都为其所杀,广袤的草原成为了大兰国所征伐的第一片土地。   战乱之中,中梁的开国皇帝谢絮披甲从军,带领着剩余族人顽抗外敌,在她的极力斡旋之下,一直摇摆不定的重虞国加入了战场,与凤居、南晋呈合力之势,最终将大兰国主阿如汗斩于马下,不过此战虽胜,大兰国的领土分割却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除了凤居、南晋之外,在南边牵制大兰国的高昌也想分一杯羹,甚至在盟誓尚在的情况下对因战败而国虚兵弱的宣和动了手,危急之下,宣和皇帝只能向三国求援,这一求援,西南各国才刚刚缔结的盟约便全然崩盘。   乱世之下,小国之间的信任不过是一盘散沙,不是互相吞并就是为人鱼肉,谢絮无法坐以待毙,在以姻亲和南晋合盟后,她亲自领兵与重虞开战,拿下了大兰国的无主之地,尔后的二十年间,她在各国的夹击之中攻下了宣和、高昌,最后破浪扬帆,将高昌的附属小国滈屿诸岛收入囊中,回程之时于战船甲板上玄袍加身,立国称帝。   以大兰国出兵高昌为始的三十年间,四海列国战乱不断,毕竟一个国家的兴起总会引起另一个国家的恐慌,于是兵强马壮的大国开始不断地吞并小国,各国的领土合了又分,分了又合,直至重虞被北燕所灭,燕济立国,各国的动乱才渐渐平复了下来,百废待兴的诸国终于再次坐在一起立下盟誓,声称不再互犯边境。   此后的二百余年里,中梁据西南而立,修生养息,依靠着通达的漕运和肥沃的土壤渐渐强国富民,但许是因为经历了一段暗无天日、易子而食的战乱,谢絮称帝之后的心态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她将中梁的都城从故乡凤居迁至原宣和境内,藏在了重重的防线之中,甚至在晚年收到战报,称边疆大旱,边城被燕济所犯的情况下,她都没有派兵迎敌,而是派出大臣和谈,将边疆三城划给了燕济,以求平安。   从早年间的开疆拓土到末年的拱手送城,这位开始书写中梁国史的元宗皇帝在后世之书中毁誉参半,其后的中梁之主受着一代代累传下来的谆谆教诲,俱都奉行守成之道,一个个坐着皇位如坐针毡,生怕祖宗的百年基业毁在自己手上,就此成了千古罪人。   和亲、和谈、献礼,是每次边关犯乱时最先被提出的计策,直到昭熙三年,承平皇帝谢定夷出生,这一局面才开始被扭转。   ……   繁复又神秘的纹样出现在谢定夷的脸上,火红的颜色宛若凤凰华美的尾羽,长久地在她眼下停留,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持笔的礼官也屈膝跪拜,将手中的火把交给她。   不远处的祭坛上有一个高高的篝火堆,其搭建的木头取自各州,共计九种,不同的树种对应着不同的含义,例如柞木祈丰饶,杜松驱邪灵,但其实在边塞,燎祭只需要随手捡一些枯树枝点燃,参与燎祭的众人环火而歌,围火而舞,以此指引逝者的魂魄归家,与生者团圆。   这是凤居草原上绵延了千百年的旧俗,燎祭,草原古语“纳尔泰拉”,意为火焰的归途。   “轰——”随着火把丢下,明亮的火光冲天而起,一股热浪迎面而来,谢定夷没有躲避,沉默地绕着篝火走了三圈。   接下去就是参与燎祭的臣子上前投枝,一节节小指粗的枯树枝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带着生者的祈愿被丢至熊熊的火光之中,盼望着能带给已逝的幽魂。   群臣绕火而行的时候,谢定夷则带着方青崖等人登上了远处的高台,从这里向东望就是凤居草原的方向,繁华的梁安城尽收眼底,隐隐可见其中点缀的火光。   自中梁立国以来,燎祭作为皇室最重要的祭礼被传至了民间,许多别族官员为表衷心主动带着家眷参与此祭,渐渐的便扩   而大之,成了中梁除了除夕以外最为重要的节日,不过在城中焚火毕竟容易走水,百姓们也只是捡一些枯枝围在石堆里焚烧,以表象征。   今日祭礼过后,崤山上的篝火还会再燃七天,供百姓前来投枝,以表祈愿或哀思。   “陛下今年还是不投枝吗?”方青崖见谢定夷望着梁安城发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道:“臣这里还有备好的桂枝,陛下若是想,不如……”   “不用了,”谢定夷打断她的话,双手握紧了身前木栏,声音轻的像是要被风吹散,道:“阿俭定然不愿意我去打扰他们。”   山风拂过,卷起袖上玉绦,不轻不重地打在了她的腕骨之上,谢定夷闭了闭眼,按在栏上的指尖微微发白。   数十年前的那场燎祭,她趁着母皇和父后离宫之时持笔闯入昭明宫,大手一挥将自己在玉碟上的名字由“仪”改为“夷”,在礼官的大惊失色下迎风放言,说要让整个天下对自己俯首称臣,让中梁再也不用送人和亲,割让土地,如今她视四海如案上舆图,日月不过掌中灯烛,可山河之下,不仅掩埋了她在征伐中烈烈燃烧的少年意气,也夺去了许多曾经承诺过要陪她并肩看江山的亲朋故友。   停云再停,岂驻驹魂……长揖山河,此意谁温。 第6章   日暮之前,仪仗顺利进入了承天门,疲惫了一日的群臣终于得以告归,在外宫道作别后便陆续坐上了自家来接人的马车。   戌时末,宿幕赟也回到了福潭巷的家中,萧辙一如既往地站在家门口等她,见她掀开车帘,立刻便迈步走上前来,站在车边对她伸出双手。   “累了吧,吃晚饭了吗?”   宿幕赟道:“没,只吃了你给我备的干粮。”   “我猜也是,堂中已经备了膳,就等你回来,”萧辙同她并肩迈入家门,顿了顿又道:“不过今日府君也在。”   沈淙也在?   宿幕赟有些诧异,问:“他也刚回来吗?”   萧辙道:“说是下午去查账了,弄得晚了些,回来的时候见我在堂中等你便问了两句,我邀他同我们一起吃,他也同意了。”   这事倒稀奇了,自她和沈淙成亲以来,二人从来都是别院而居,有时候三四天都可能见不到一面,只有需要他们妻夫共同出席的场合沈淙才会主动来找她,莫说今日是燎祭了,便是除夕,二人离了各自家中后也是在院门口就分道扬镳,在没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单独吃饭的次数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应该……没什么大事吧,我瞧府君的样子还挺平常的,”见宿幕赟神色难辨,萧辙也担心了起来,道:“今日毕竟是燎祭,或许府君也想家了。”   “是吗?”宿幕赟有些摸不着头脑,脚步匆匆地踏入厅中,果然看见沈淙仪态端方地坐在桌前,见她走来,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道:“回来了。”   站在他身后的赵麟立刻吩咐下去开饭,不一会儿,一道道尚还冒着热气的菜就被端了上来,宿幕赟犹豫着坐在他对面,小心翼翼地问道:“今日是有什么事?”   沈淙淡声道:“无事。”   “哦……那……”她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萧辙,拿起筷子夹了筷离她最近的时蔬,没话找话地问道:“今日燎祭,怎么想起去查账了?”   沈淙道:“城东那个玉石铺子的帐有点问题,闹到我这了,我便去看了一眼,”言罢,他又看向萧辙,道:“坐下来一起吃吧。”   萧辙赶忙低头,道:“不用了府君,我还不饿。”   见他一脸畏他甚深的样子,沈淙也没勉强,自顾自地吃自己的,过了好一会儿才状似无意道:“今日祭礼如何?”   宿幕赟没听出他语气中的那点不自然,流畅地接话道:“挺好的啊,我可没闯祸,也没乱说话。”   听到这话,沈淙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道:“其它的呢?”   “其它就更没什么了,”宿幕赟真是有点饿了,大口大口地咬着炊饼,含糊道:“就是有点太累了,陛下走在最前头,我们都没跟上去,好在方相也不过是一介文官,否则准有一堆人要拖后腿。”   沈淙道:“你们一口气爬到山顶了?”   宿幕赟摇头,道:“没,在半山腰停了停,我站在后面,连陛下的脸都看不见,听陈大人说是陛下心疼左相,见他体力不支才叫停了队伍。”   说到这,宿幕赟还没心没肺地笑了声,道:“听闻陛下还是帝姬时左相和方长使兄妹就陪在她身边了,这么看来该是青梅竹马,怪不得陛下要心疼。”   沈淙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她笑完才继续问:“然后呢?”   “然后就上山了啊,燃木投枝,以前在家烧的都是好刻字的木片,这还是第一次真找了条桂花枝刻,我刀工不行,还是兵部的李庸大人给我刻完后面几个字的。”   沈淙难得这么耐心地听完她越扯越不着边际的话,尔后又问道:“陛下也投枝了吗?”   “陛下?我不晓得,我不是说了我站在后面吗,等我上去的时候陛下已经带着方长使登上望乡台了,我没敢多看,等所有人投完我们就下山了。”   答完这句,对面的沈淙就不再言语,反而放下筷子拭了拭唇角,她有些愣,问:“你不吃了?”   “嗯,”沈淙站起身,说:“吃饱了。”   宿幕赟看着他干干净净的瓷盘瞪大了眼睛,对着他离去的背影道:“你才吃了一口菜,你要成仙啊。”   见对方头也不回,她也自讨没趣,拉着一旁的萧辙坐下,说:“别管他,我们吃我们的。”   ……   谢定夷不来找他,他是没办法去找谢定夷的,坐在房间里等了许久,沈淙便知今夜宁柏是不会来了,放下手中根本看不下去的书,抬步走到妆台前。   坐了一会儿,他伸手解了头发,改拿平时最常用的那支木簪松松挽起,铜镜照出自己的面容,一如往昔。   方赪玉。   他想起这个人,又在脑海中仔细回想他的样貌,似乎是和方青崖有些相似,今年已过而立之年,数年前曾成过一次亲,妻君已经逝世,留下一个女儿。   原本这种成过一次亲的男子他是不用忧心的,但谢定夷那人……视纲常伦理宛若无物,她敢在得知他有妻君的情况下夜半翻他窗户,也难保证她不会因为什么青梅竹马之情生出他意。   想到这点,沈淙心中便愈发烦躁了起来——左相、青梅竹马,就算他不入后宫,也有太多的身份可以站在谢定夷身边,只有他,在她不想召幸的时候,连见她一面都难如登天。   更何况……她现在也不缺人陪吧,武凤弦、江容墨、袁故知……个个都是她的知心人。   ……   月色幽幽,寂夜深深,不知不觉烛火已经燃尽,随着烛台上的最后一丝火光轻轻闪烁,整个房间便陷入了黑暗之中,令人窒息的寂静夹杂着滔天的嘈杂和恶念不断吞噬着坐在镜前的青年,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眼神愈发偏执阴郁,像是已经无法认出眼前那个被嫉妒折磨地面目全非的人就是他自己。   ————————————————   不过今夜不眠的显然不止澈园,重重宫墙之内,江容墨也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兀自思索,随侍一旁的侍从荀向永见他神色实在苦恼,主动问道:“殿下是有什么烦心事?陛下不都答应您明日过来了吗?”   江容墨道:“不是这个。”   他皱了皱眉头,实在压不下心中的猜疑,看向荀向永,道:“你说谁会在衣袖内绣云水纹?”   “殿下,云水纹不少见,您这般问,荀实在不知,”思索了两息,他又问:“您是遇到什么人了吗?”   他整日跟在江容墨身边,对他见了谁一清二楚,若说有什么想要知晓对方身份的新人,怕是只有那日在近章宫前陛下怀中的那个人了。   江容墨摇摇头,显然是不欲与他多说,但荀向永却想为主子解忧,便道:“云水纹虽然常见,但绣来复杂,至少寻常宫侍不会有,更何况是绣在内侧,若不是诸位殿下,那只能是尚功司的绣工了。”   “不,不会是绣工,”想起那只精致如玉的手,江容墨直接否认了荀向永的猜测,自言自语道:“感觉并不是宫内的人。”   武凤弦武官出身,向来不喜玉器,觉得脆弱易折   ,袁故知倒有可能,但他向来与自己争锋相对,若是能在陛下面前压自己一头,怎么甘心遮得这般严严实实……还是说是澹云居那个刚入宫的新人?   ……也不对,身形似乎对不上,那人没这么高。   陛下后宫不多,登极六年两次大选,除了武凤弦是她当太子时就陪在她身边的,他和袁故知都是承平元年入的宫,承平三年的大选则因为菰州水涝严重并未成行,一直到承平四年夏才在礼官的连续上疏下重新开始复选,但选来选去陛下都兴致寥寥,最后觉得说不过去,才在名册上随手点了个名字。   那些高官之子各个铩羽而归,唯留那个名叫周镜兰的七品录事之子一步登天。   那人进宫后也来见过他,但那日他刚刚侍寝完,坐也坐不住,随便说了两句就打发他走了,根本没细看,既没给他留下什么印象,想来长得也一般。   说到底陛下还是最喜欢他的。   “殿下还是不要忧思过度了,”荀向永适时道:“明日陛下来看您,若是见您憔悴便不好了。”   “说得也是,”这理由轻易便说动了他,江容墨赶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起身吩咐道:“将我匣中的玉颜膏取来,我搽了再睡。”   荀向永总算松了口气,点头道:“是。”   ……   谢定夷不常入后宫,但是答应了的事向来会做到,第二日戌时,在宫内等候已久的江容墨就听到了门外传来的通报声,面上一喜,忙让荀向永带着其它人退出去,自己则披上外衣前去迎接。   谢定夷踏进殿内时便只见他一人跪在内室,走上前去垂手道:“起来吧。”   江容墨弯了弯嘴角,伸出双手牵住她,结果刚要起身就闹幺蛾子,脚腕一转佯装没站稳摔进她怀中,发出一声假得不能再假的惊呼。   他自己做戏,却又不唱完,没等谢定夷给出该有的反应他就忍不住抬了头,唇畔是怎么压也压不住的笑。   谢定夷露出一个颇为无奈的笑,说:“好假。”   江容墨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大着胆子去亲她,又抓着她的手往自己外衫里放,说:“陛下,我今日穿了……”   穿了什么,他故意不说完,只让谢定夷自己伸手去摸,直到她摸到什么紧要地方,他才低低叫了一声,拖着嗓音唤:“陛下……”   外衫落在地上,露出半遮半掩的漂亮身躯,他就这般勾着谢定夷往床内走,两条光.裸的长腿在烛光下莹莹如玉,被一只手捏着腿弯跪到床侧。   宫灯微晃,帷幔轻摇。   ————————————————   第二日是内廷朝会。   用完朝食,江容墨依依不舍地跟着谢定夷走到宫门口,握着她的手缠问道:“陛下下回什么时候来?”   “过几日吧,”谢定夷向来不给准信,屈起指节在他白净的脸上蹭了蹭,说:“乖乖的,不许再闯祸了。”   江容墨心虚地眨了眨眼,说:“明明也没闯几次……”   谢定夷好笑,说:“你还想要几次?”   他还年轻,容色也好,以至于撒起娇来也是惹人怜爱,指节勾着谢定夷的手晃了晃,压着嗓音凑近她,说:“大不了陛下罚我嘛,怎么罚我都认的。”   谢定夷比他年长十余岁,对他向来是纵容大于喜爱,就像养了只漂亮的猫儿,即便是翻箱倒柜的作乱至多也是责备两句,听了这话便也笑了笑,说:“好,你就闯吧,朕给你收拾。”   江容墨立刻笑开了,左右瞧了瞧侍从都屏息凝神地低着头,迅速仰起头亲了亲谢定夷的嘴角,拉长声音喊了声:“陛下……”   他似乎还有很多肉麻的话想说,但谢定夷却没时间听了,捏着他的脸止住了他的后话,道:“好了,再不走朕上朝要迟了。”   江容墨只好闭嘴,笑着说:“好,那我等陛下下回来再说。”   谢定夷捏了捏他的脸以示回应,带着随侍一旁的方青崖等人迈出殿门。   见谢定夷离去,荀向永也适时走上前来,道:“殿下,刚才宁大人同我说了陛下口谕,道您若是在宫内无趣得紧,也可以出宫玩耍,只需向宁大人要了玉令带够人即可。”   “去哪玩?我才不去,”待谢定夷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口,江容墨才不舍地收回目光,道:“你去尚功司找个手艺好的绣工来,我要让他教我绣纹样。”   荀向永问:“您要给陛下绣东西吗?”   “嗯,”他轻快地应了一声,说:“先绣个香囊吧,我会得也不多,等练一练再给陛下绣别的。”   荀向永笑着附和,道:“香囊好,时时挂着,陛下见了就能想起您。”   江容墨也是这么想的,高兴地点了点头,走了两步扑回还沾染着谢定夷气息的大床上,抱着枕头左右翻了个身。 第7章   三四月的天气,正值春夏交接,谢定夷刚刚迈出殿门就感觉到了空气中蠢蠢欲动的暑热,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拾阶坐上步辇。   兰芷宫到崇政殿相去不远,从浮香小榭抄近道不过半刻钟便到了,抬轿的侍卫也理所当然地选了条最快的路走,只不过前脚刚踏入这暗香浮动的林荫地,那不远处的池上水榭中就传来了清亮的歌声。   跟在步辇旁的宁竹接收到方青崖的眼神,脚下步子一转,想朝那个方向走去,却被坐在步辇上闭目养神的谢定夷叫住:“做什么去?”   宁竹赶忙回身,靠近步辇回话道:“回禀陛下,臣去看看何人高歌。”   其实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已经见怪不怪了,陛下后宫人少,各殿空置,便总有人想要借点奇巧手段吸引她的注意,不是在树上挂帕子就是在地上扔香囊,里面再塞点什么含情诗,崇政殿和近章宫之间原本有一颗合欢树,因着是陛下每回上朝时的必经之路,一到春夏之际就挂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风一吹,无数丝帕迎面而来,后来陛下实在不耐,直接命人把那棵树给砍了,所得的木头做了一张大书桌,到现在还摆在武贵君的松月阁里。   自那以后,挂帕子扔香囊的人是没了,但唱歌弹琴的人却越来越多,就盼着哪日能碰上陛下心情好,自此便可一步登天,她们几个怕哪回陛下心血来潮真的想要找人,是以每次遇见了都会去瞧一瞧。   “由他们去,”谢定夷的语气平淡,似乎一点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道:“宫里闷。”   只要别再把那些香得要命的帕子吹到她脸上,她倒也不在意听这些稀奇古怪的歌声琴音。   宁竹了然,低头道:“是。”   ……   随着歌声渐渐远去,步辇也行至了崇政殿外,前来禀事的臣子们整齐地列在檐下,见到帝驾行至,纷纷跪地行礼道:“陛下万安。”   趁着他们提袍跪地的功夫,谢定夷已经走下步辇迈进了殿内,听到声音后头也未回,抬抬手淡声道:“起。”   内廷朝会三日一次,只议要事,能递奏折来禀的都是三品以上或陛下钦点的官员,其余之事若非急报,只能等七日一次的大朝才能当面呈告。   待谢定夷进了东次间,在檐下久候的臣子们陆续踏进了殿内,方赪玉和崔敦礼二人要禀之事是同一件,便率先在宁荷的指引下向次间走去。   殿门关上,方赪玉将一直拿在手中的文书送到谢定夷手中,道:“昨日夜半收到的消息,事关敕阳关叛乱一事。”   敕阳关原属阙敕,六年前归属中梁后被分为三州,其余两州分别是阙州和遗川,如今正由宣威将军贺穗领军驻守,年前,谢定夷收到贺穗的军报,道阙州以北大旱,颗粒无收,阙州府丞严文进玩忽职守,致使灾情扩大,已致数千人饥亡。   由于事发突然,她呈报前先选择了去往了周边州县借粮赈灾,稳定百姓,但等到灾情得缓时,严文进已经畏罪潜逃,正值此刻,敕阳关又突然冒出一伙叛军,声称中梁官员漠视阙敕旧民,打着复国的旗号煽动受灾百姓,借此作乱,贺穗领命平叛,在剿灭叛军的同时也抓到了逃至遗川边境的严文进。   “……先前的队伍虽被打散,但其主力还未彻底剿灭,叛军首领吾丘寅率领一支小队从敕阳关西北界逃入了定矩邑境内,”方赪玉继续道:“此人智勇双绝,当   年在阙敕之战中就敢孤身一人入西羌谈判,差点使我们腹背受敌,这次没抓住,无异于放虎归山。”   闻言,站在他身侧的兵部尚书崔敦礼也附和道:“左相说得是,东境几国中属阙敕最为顽固,其皇帝虽然昏懦,但吾丘一族却能人辈出,更何况他们现在声称找到了当时在鄞川失踪的三皇子公仪衡,各地散落的世族纷纷倒戈,想要拥护公仪衡即位,复国光宗。”   说到这,崔敦礼有些不解,道:“那公仪衡失踪时不过是个襁褓婴儿,就算活下来了也不过是个孩子,那些世家难道会拥护一个小儿为帝?”   方赪玉道:“那些世家拥护的不是公仪衡,而是吾丘寅,当年阙敕皇帝还在位时,朝中诸事便已经呈报尚书台了,公仪皇室大权旁落,不得民心,这才日渐放纵,甚至在宫宴上公然拿出国玺说要赐予吾丘寅,虽则吾丘寅未曾接下,但明眼人都知其已大权在握,国玺于他而言不过是个物件。”   崔敦礼道:“此次叛乱的根源在于阙州旱情,阙州府丞严文进玩忽职守,使得灾情扩大,灾民动乱,这才给了吾丘寅可趁之机,不仅联系上了不少旧部,还逃出了敕阳关,如今灾情得缓,陛下应重罚严文进,以儆效尤。”   见他们说完,谢定夷也放下了手中的文书,但她并没有先谈及严文进如何处置,而是道:“朕记得先前贺穗的述职文书里说吾丘寅跑的时候总共只有二十来人,那个孩子也在?”   方赪玉道:“未曾提及,但据如今所得的消息来看,吾丘寅是在遗川附近放出的消息,那孩子如若不是跟着吾丘寅,便是留在遗川,毕竟当时陛下下了旨查探年龄相仿的孩童,想要在如此戒严的情况下把人带走,臣觉得可能性不大。”   谢定夷道:“那可曾在遗川找到什么可疑的人?”   这事当时是交由崔敦礼负责的,现下听闻谢定夷问起,他也有些惴惴,道:“臣仍在查探——您当时不用说怕打草惊蛇,臣就从周围州县暂调了兵力巡查,可是到今日还未有消息。”   好在谢定夷并未生气,只是道:“行吧,你继续查,还有别的事吗?”   这是让他们退下的意思吗?崔敦礼愣了一下,用余光看了一眼一身旁的方赪玉,见他好像并没有一起走的意思,这才反应过来这句话好像是对自己说的,忙低头道:“微臣定会早日查清叛军行踪,呈报陛下。”   谢定夷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他便躬身行礼道:“微臣告退。”   待人彻底退出殿门,方赪玉才开口道:“陛下不信吾丘寅找到了皇嗣?”   “你说呢?”谢定夷反问,道:“便是有,那个也不会是真的公仪衡,若不是那些世家唯血统论,吾丘寅更不可能会说自己找到了人——蕴玉,把顾绮叫上来。”   听见这句吩咐,立在门边的方青崖立刻应是,快速地将候在殿外的顾绮叫了进来。   而这边,方赪玉已经明白过来谢定夷的意思,道:“所以陛下让崔尚书如此大动干戈地寻人,并不是真的想要找那个孩童,而是想让吾丘寅觉得我们信了?”   见谢定夷默认,他问:“那陛下接下来可要派人去拦?”   谢定夷笑了一声,说:“又拦又找的,多费力啊,不如引蛇出洞来得方便。”   她朝刚刚进门的顾绮抬抬下巴,道:“在无相卫里寻一个和吾丘寅身形差不多的人,宁竹擅易容,朕让她同你一起去,到了敕阳关后会有人接应你们,等你们闹点动静出来,自然会有人来拆穿你们了,就算不是吾丘寅自己,至少也是知晓他消息的人。”   顾绮没问前因后果,习惯性地行了个军中礼节,斩钉截铁道:“是。”   桌后的谢定夷拿起笔开始朱批,边写边道:“到了敕阳关后你亲自去提审严文进,要确保他吐干净。”   这场旱情显然只是这群叛军的一阵东风,如今东风吹了,她也得将那个浑水摸鱼的人剥下一层皮来。   顾绮点头应是,又问道:“审完之后呢?”   谢定夷一笔写完最后几个字,合上文书后丢给她,简短道:“杀。”   话及此处,此事就算议毕了,方、顾二人行礼退出了次间,正在殿外等候的礼部尚书余崇彦走上前来,向方赪玉微微欠身,道:“方相。”   几人见完礼后错身相过,坐在一旁等候的崔敦礼立刻走上前来,一把拉过下属,道:“陛下另遣你做什么了?”   顾绮明面上是兵部武选司的司主官,主招兵选械之职,实际上是谢定夷手中无相卫的统领,平常便以招兵买马的借口去往各地,现下听见上司这般问,她也习惯性地装傻道:“阙州兵力有损,陛下派我去补足,这不是因为叛军的事……”她拉长声音,露出一个懂得都懂的表情,道:“所以陛下格外重视。”   听闻只是这事,崔敦礼勉强松了口气,与顾绮一同往殿外走,道:“你去往阙州时多注意注意,若是有一丝一毫叛军的踪迹定要先报给我。”   顾绮依旧是一副傻呵呵的样子,说:“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注意。”   ……   礼部尚书余崇彦今年年逾花甲,从谢定夷四岁时开始教她文书策论,一直教到她十四岁远赴边关,原本应该在她登基那年告归,但因她一句“想要老师陪在我身边“,硬是在百废待兴的朝堂上又留了六年。   故而此刻内殿之中,刚刚还杀伐果断的谢定夷已经如鹌鹑似地低下了头,不远处头发花白的余崇彦道仍在苦口婆心,道:“陛下,臣知您心有凌云之志,且正值壮年,但后嗣繁茂也是国家根基,元年大选,您就选了江、袁二人臣便不说什么了,陛下喜欢,臣也高兴,可四年的大选您居然就择了一人,如今后位空悬,内廷诸事只由武贵君代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选个德才兼备之人为您执掌内廷啊。”   “老师……”谢定夷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又继续拿出那套八百年不变的说辞敷衍道:“朕已有太子,内廷诸事贵君也管得挺好的,更何况人少清净……”   “陛下!”余崇彦一脸怒其不争,道:“太子毕竟不是您的亲生血脉,您既无难言之隐,为何不愿充实后宫呢?”   当今太子谢持乃谢定夷胞姐明昭帝姬谢定仰之女,帝姬身死后,谢定夷将谢持过继到了自己名下,年仅十六便被立为太子,两年前将其送到了晋州军中历练,至今还未归来。   “其实朕有难言之隐,”谢定夷总算抓到了余崇彦话里的漏洞,人都坐直了,见她似乎在等着自己的后话,笑道:“既是难言,就不跟老师说了。”   余崇彦行礼的手的抖了抖,最终还是自己抚着自己的胸膛顺下了气,道:“陛下若是实在属意太子,老臣也不反对,但后位空悬又是为何?”   谢定夷继续嬉皮笑脸道:“这不是后宫没人能够得上帝君的位置嘛。”   “那是您没选!”余崇彦声音都大了,颤颤巍巍地从袖中拿出一份名单,道:“下月就是是三年大选,礼部已经在准备了,臣还望陛下重视些。”   她将名册送到她手中,道:“臣知道您不想择取高官之子,以免专权太过,所以特为您择了一些家世优良、品貌得宜的世家子供您过目。”   名册被硬塞到手中,谢定夷不想接也只能接下,兴致缺缺地翻开来看,就见第一列写着四个大字——故晋沈氏。 第8章   这四个字映入眼帘,饶是谢定夷也愣了愣,余崇彦见她眼神停留,赶忙抓紧机会介绍起来,道:“南晋沈氏,陛下应该有所耳闻,祖上先出右相国,后封宣国公,甚至还出过两任后位,三百年前列国纷乱,也是沈氏最先支持南晋与凤居合盟,后来改朝换代,沈氏更是出过不少能臣,如今的沈氏家主沈蒲正是上一任晋州府丞,其家风严正,在晋州等地名望很高,主家中共有二子一女,长女长子皆已成亲,次子沈济正值适龄,未有婚约,按规矩是要参加此次大选的。”   想了想,她又道:“沈蒲在任时陛下还在外征战,许是没见过,但沈济长兄陛下说不定   记得,他所结亲的人家就是那位平了晋州水患的宿幕赟,元年的时候入京述职还携夫君参加了除夕夜宴,只不过坐的有点后,臣见过几次,貌若天人,人群里一眼便瞧见了,他的胞弟想来容貌也是不差的。”   听了这话,谢定夷在内心尴尬地笑了两声,心道:不仅老师您一眼瞧见了,学生我也是一眼就瞧见了。   “这不行,”说归说,但谢定夷怎么也不可能选沈济入宫,便道:“这个宿幕赟治水才能出众,朕已经打算把她擢升入京了,若是她夫家弟弟再入宫为侍,那宿沈两家便太过惹眼了,不行不行。”   这说辞倒是有几分道理,余崇彦思索了片刻,只好将那名册往后翻,道:“那这个也行,梅渚盛氏,打东宛时立过功,其长子也正值适龄。”   谢定夷绞尽脑汁地想理由,道:“出身行伍,兵权之上更要小心。”   余崇彦锲而不舍地往后翻,道:“那这个,沣州李家,他们家祖上出过连中三元的榜首,也算是书香门第清流世家了。”   “十六啊老师,再加十六都没我大,是不是太小了点。”   “这个……”   “……”   ……   一场内廷朝会开了整整一天,送走余崇彦后匆匆用了午膳,派往阙州赈灾的巡赈抚使又入阁开始述职,涿水岁修,学宫兴办,一件件事情禀过来,谢定夷案前的文书也愈堆愈高,直到暮色四合,侍从进来点灯,最后一个官员才堪堪禀毕,一直随侍的宁荷默默在心里松了口气,将还剩余温的点心呈到谢定夷手边。   谢定夷也坐累了,边写字边拿起一块送入口中,熟悉的味道让她神情微顿,问:“谁送来的。”   宁荷道:“武贵君亲自送来的,见陛下在忙,就没打扰。”   谢定夷嗯了一声,把剩下半块点心送入口中,正要说话,方青崖脚步匆匆地迈入了殿门,道:“陛下,纫秋回来了。”   谢定夷眼神一凝,问:“东西呢?”   “也带回来了,人此刻已在近章宫。”   谢定夷立刻站起身,边走边吩咐道:“将左边的文书一起理来。”   方青崖点头应是,同站在桌边的宁荷对了一个眼神,抬步跟上谢定夷的步伐。   踏进近章宫内殿,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沉跪在了正中,身前正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谢定夷走到离他最近的座椅上坐下,听见他叩首道:“陛下。”   谢定夷道:“起来罢。”   “陛下,丰颐首级在此。”他将身前的盒子往前推了推,扭开锁扣掀起盖子,向谢定夷展示盒中之物。   盒中首级双眸紧闭,面容发青,但依稀还能辨认出对方的身份,正是此前失踪已久的东宛皇帝丰颐无疑。   谢定夷率军打下东宛后,其皇室或杀或监,总归一个个记录在册,唯有皇帝丰颐带着三两心腹从宫中密道逃走,她派出无相卫秘密查探,直到月前才在沣州找到对方的蛛丝马迹,为保万无一失,她派出了纫秋等人前往,总算了却了这桩隐患。   “其余人呢?”   纫秋道:“都杀了,一个不留。”   “辛苦了,”谢定夷总算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朝他伸手道:“过来吧。”   看见那只朝自己垂来的手,纫秋的眼神明显亮了亮,重新盖好盒子,膝行了几步跪到谢定夷腿边,顺着她的动作将脸轻轻枕在了她膝上。   谢定夷垂眼看见他后颈的血迹,道:“还未清理过便来了?”   纫秋缩了缩脖子,抬手想要盖住那处脏污,等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道:“……想早点见到陛下。”   谢定夷弯起唇角,伸手揉了揉他薄薄的耳朵,说:“去洗洗吧,等会儿过来,朕还要批会儿奏折。”   纫秋应声,第一时间便站了起来,指尖划过谢定夷的衣摆,短暂而轻盈地停留了一瞬。   ……   见纫秋带着盒子退了出来,在殿外久候的宁荷也将手中从崇政殿带回来的奏折呈了上去,明灯再续,十数本奏折被整齐地叠放在窗边的小榻前,谢定夷伸手拿起最上面的那本,支着脑袋翻到刚刚看到的地方。   这叠奏折是谢定夷整理过一遍的,大多数都是礼部学政司秉呈学宫兴建一事的述职文书或策论,毕竟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想让别国的百姓、官员彻底顺服更是难上加上,一旦弹压太过就会引发动乱,中梁历经十余年战时,如今最需要的就是修生养息,定然不能如此粗暴的解决问题,是以兴建学宫、另办正考这等怀柔之策就被放在了最首要的位置上。   ……应广纳人才,加开应试正考,择贤选能,兴办学宫,开设书院,招收原阙敕、昭矩、燕济、东宛旧民,免徭役、补廪食,学文易服……   ——说得挺简单的,倒是先给钱啊。   ……去年应试正考中,寒州学子交白卷者过半,语言难同,交流艰涩,各地考卷应据实分设……   ——东宛话叽里呱啦的,到现在中梁在任的官员也没几个人能全然听明白,想要彻底同化绝非易事。   ……书同文……   ——同个鬼,自己能写明白再说吧。   ……国库空虚……   ——别再说了。   ……选秀……   ——够了。   ……   翻完最后一本奏折,谢定夷脑袋放空地靠在榻边的软垫上,约莫半刻钟后,她突然想到什么,登时从榻上翻了下来,扬声唤道:“蕴玉!”   殿门被推开,但走进来的却是披散着头发的纫秋,对方仰头看着她,道:“陛下,方大人下值了,现在是宁长使在殿外候着,您有什么事吗?”   今日不是方青崖值夜,纫秋在这,她自然以为不会再有事,所以便准时出宫了。   谢定夷没说什么,大踏步地朝门口走去,经过纫秋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快速道:“辛苦了一个月,先回去休息吧,朕改日再陪你。”   言罢,她也没等纫秋回应,直接迈步走出了殿门,徒留对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良久才默默放下了那只伸到一半想要挽留的手。   这么晚了……陛下是去找别人了吗?   ……说了让他等会儿过来的。   他有点想不通,站在原地盯着谢定夷离去的方向,心里涌起熟悉的酸苦——明明他完成任务了,陛下也很满意,先前说那句话分明是想让他侍寝的意思……为什么一转眼,陛下又不要他了?   是刚刚看到他身上的脏污了吗?   其实他是洗过的,杀了太多人,身上都是挥不散的血味,他怕陛下嫌弃,入宫前跑到水井边冲了好几桶凉水,确保自己身上没味道了才赶过来,只是他回来的太晚,如果还要细细沐浴再进宫,陛下一定已经歇下了,那他最早就只能明天白天才能见到她了。   白天的话……禀完事就得走,肯定不会被她留下,只有晚上,他才有可能离陛下再近一点点——而他太想早点见到陛下,所以不想再等到第二天。   如果顺利的话,她今晚可能会亲亲自己,更有可能的话,也许能在她床边睡一晚,而且他这次出任务的时候都有好好保护自己,没有在身上多添什么伤口,这具身体虽然不好看,但胜在结实耐玩,陛下一定会尽兴的。   可是为什么……连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次机会都会人抢走。   他实在太没用了。   ————————————————   燎祭过后七天,城中会放开宵禁,以至于临近亥时了街上仍有行人,身着便服的谢定夷拐进福潭街,沿着墙根走了几步,在熟悉的院墙下站定。   正当她准备起身翻越的时候,巷口的突然传来了一声喊叫,紧接着就是提着刀跑来的巡街卫,谢定夷在逃跑和待在原地这两个选择中思考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挪步。   领头冲过来的是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女子,穿着一身细鳞甲,显然是今天值夜巡街的统领,见谢定夷站在原地等他们来,她的态度并没有过于严苛,开口问道:“做什么的?”   谢定夷不指望一个巡街统领能认出她,随便编了个理由道:“我找猫呢,我的猫跑进这户人家了。”   那统领皱起眉头,道:“找猫就能翻人家院墙了?”   谢定夷道:“您误会了,我和这户人家是旧相识,只是觉得天色太晚,不好叨扰,这才出此   下策。”   言罢,她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门,道:“不信的话您敲门问吧,只是还请您快点让我进院找,我的猫野性未驯,再不逮住估计要跑远了。”   那统领眼里还是含满了不信任,犹豫了片刻,朝一旁的下属挥了挥手,道:“你去。”   下属点头应是,迈步上去敲响了院门。   廊上值夜的人听到动静,很快便迈步过来开了门,见是官兵,他的神色有些诧异,问:“有什么事吗?”   巡街卫指了指谢定夷,问:“这人你认识吗?”   闻言,那仆从探出脑袋来看了一眼,果断摇了摇头,道:“不认识。”   谢定夷接话道:“我是你们沈府君的朋友,今日带猫出门耍乐,一个不察猫就跑进院子了,本想进院找找,没想到惊动各位大人了,你若是方便的话就帮我通报一声,我姓谢。”   听她说出自家府君的姓氏,那仆从有些摸不着头脑,犹豫了片刻后便道:“等着。”   谢定夷装出一副心急如焚的样子,扬声道:“快些啊,可别耽误我找猫。”   “找猫也不得私自翻人院墙,就算你说的都属实,几钱罚金也是少不了的,”那统领看着谢定夷,又道:“如今正值燎祭,开放宵禁,易有窃案,你最好小心一些。”   谢定夷笑道:“这不是常常带猫来此处,它生出了几分习惯,一经过这院墙便以为我要带它进去。”   ……   这边谢定夷挨着训诫,那边值夜的仆从也走到了沈淙的院门口,见到不远处值夜的赵麟,他赶忙走上前去将此事细细说了,待听到来人姓谢后,对方没什么表情的脸微微一动,道:“你回廊下值夜去吧,此事我来处理。”   仆从忙道:“是。”   屋中只点了一盏烛火,显然沈淙已经睡下了,但门口那位谢某九成就是承平帝,赵麟不敢私自决定,只能硬着头皮敲开了内室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模糊的应答,问:“什么事?”   自家公子的起床气向来不小,赵麟只能趁着他发脾气之前道:“府君,陛下似乎在西院门口。”   陛下两个字一出,里面顷刻间就没了声响,没一会儿房门就被打开,沈淙披衣而起,边走边道:“怎么回事?”   赵麟示意他往后院的小门走,在路上简单将事情转述了一遍。   “找猫?”沈淙意味不明地反问了一句,心道:八成是翻院子的时候被巡街卫抓住了。   院门一开,十数个官兵就持刀站在门口,最前方的那人看清沈淙容貌,一下子便愣在了原地,这不错眼的视线让他感到些许厌烦,但此时此刻却发作不得,只能抬目向谢定夷看去——那罪魁祸首倒是气定神闲,双手做枕靠在墙上,见到他来还扬唇笑了一下。   沈淙只得道:“猫找到了,不让人近身,自己去逮吧。”   “成。”谢定夷放下双手站直身体,正想走过去,却被那统领伸手挡住了去路,道:“十钱罚金。”   十钱,她应该有好些年没见过一钱银子了。   沈淙怎会不知她掏不出来,给赵麟递了一个眼神,他立刻向前一步,接话道:“我来就行。”   那统领收回手,命下属拿出录册前去收钱登记。   待人走到近前,赵麟便将准备好的十钱银子递给他,那官吏接过钱后借着屋檐下的灯笼开始写字,问:“姓名年纪,家住何方?”   谢定夷张口便来,道:“谢纫秋,二十有五,家住明湖巷西数第二户。”   那人边听边记,很快写完最后一个字,掏出一块随身的红泥让谢定夷按手印。   谢定夷依言摁下,总算了结了这一桩突如其来的意外。 第9章   待回到院中关上房门,沈淙才解开披风跪地行礼,道:“陛下漏夜前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谢定夷道:“没事不能来吗?”   “陛下来去随心,臣无法干涉,”沈淙道:“只是近日开放宵禁,城防严格,陛下若想要隐瞒身份,还是得小心点。”   谢定夷不在意地笑笑,道:“今日确实有点急事才来找你。”   沈淙道:“陛下请说。”   谢定夷道:“我记得沈氏手中有两条商路,一条东向阙敕,途径东宛,一条北向昭矩,途径燕济,没错吧?”   沈淙没想到她会问及自己家的生意,问道:“陛下想用?”   谢定夷摇头,道:“我不用,我只是想问你借几个人。”   “如今东境各国归入中梁版图没两年,叛军反党都还没清理干净,有很多地方言语不通,字书不同,前几年我试着在应试正考中另开一科来擢选学宫官员,但各地情况不一,应试正考甚至还有人交白卷,能选的人太过有限,所以得先从中梁这边想办法。”   “走南闯北的人最通各地民俗和语言,也更了解各地民间的情况,我本来是想让各地官府去寻的,但如今阙敕复国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保不准其它地方不会有反心,选进来的人不一定干净,若是每一个细细筛查实在太过费神,所以……”   沈氏手中掌握的商路在谢定夷还没打下东境四国时便存在已久,定然有许多人通晓两地,而且他们用了多年的人不用担心其身份,再加之沈氏名门之后,手中的人大多识文断字,用起来会顺手许多,只是沈氏一不是皇商,二不是官员,她想要通过谕旨直接下令得隔着好几道弯,倒不如直接同沈淙要人来的方便。   听完谢定夷的想法,沈淙并没有多说什么,很轻易地便答应了下来,道:“既是益国利民之事,臣也责无旁贷,明日就亲自理出一份名单送到陛下手上。”   “好,”谢定夷点点头,站起身来,道:“届时我会让宁柏来找你,你将名单交给他就行。”   见谢定夷身形微转,似要往门外迈步,沈淙又另道:“还有一事——陛下刚刚在门口报的名号是否确有其人?若是没有,臣许是得命人去处理一番,以免埋入什么隐患。”   谢定夷道:“不必,此人确实有,此地也确实在,就算被查左右也有保人,无需担心。”   沈淙神色微凝,低头道:“是臣多虑了”   问到这,似乎也没了再说下去的理由,谢定夷正要同他作别,却听他开口道:“那陛下所欠十钱银子,是让这位谢小姐还,还是您替她还了?”   “他是男子,”谢定夷顺口纠正了他话里的错漏,好笑地看着他,道:“你缺十钱银子?”   “不缺不代表不用还,沈家不是什么医药世家,需得奉行悬壶济世,”沈淙道:“陛下自然是不用,但臣和这位谢……郎君素不相识,自然要算清楚账。”   这话一点道理都没有,翻墙的是她谢定夷,只不过报了纫秋的名号,哪就要被报名号的人平白无故欠了一笔债,想到这,她也觉得有些好笑,牵起唇角,重新转过身来在他面前站定,俯身仔细看着他的眼睛。   对视了一会儿,沈淙率先败下阵来,垂眼看向地面,道:“陛下若是心疼,替他还了也是使得的。”   “我倒是不心疼十钱银子,只是——”她抬起了沈淙的下巴,强迫他看着他自己,脸上还是笑盈盈的,问:“这语气倒是让我觉得你在拈酸吃醋。”   吃醋?这个谢纫秋不曾出现在后宫中,定然不是什么有名有位的后宫侍君,可谢定夷却说什么吃醋之言,那必然是他可以吃醋的人物。   答案显而易见了,是个和他一样的、没有身份却可以侍寝的人物。   仅仅一瞬间,沈淙就清晰地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明显的窒闷,像是被人用两只手用力揉搓,硬生生地要挤出血来,他握紧指尖极力掩藏着失望的情绪,对上谢定夷的视线,尽量平静道:“陛下说笑了,臣怎么有资格吃醋。”   说完,他又快速补充了一句:“天色很晚了,陛下明日还有公务,不如早些回宫歇息。”   可谢定夷没有动,反而用一种明显带着随意和恶劣的语气说:“朕突然不想回去了。”   话音落下,周围一下子变得格外安静,能听见的只有窗外零星的虫鸣,所有的愤怒和失望在这短短的一句话中变成了无力和委屈,心脏犹如困兽,在胸腔里头左突右撞,撞得他心神不宁,指尖发麻,只能沉默地、沉默地看着她。   为什么总是要这样呢。   但凡她认真的说一句——就一句。   他几乎压不住心尖密密麻麻的刺痛,疲惫地望向她眼底,启唇道:“臣今夜身体不适,恐怕无法侍奉陛下。”   这显然是谎话,有没有不适一打眼便看出来了,他说这句话的意义就是希望谢定夷能戳穿他,强迫也好,问罪也罢,只要是给他一个人的,只要别像对待别人一样对待他。   可惜她没有。   听到这句代表着拒绝意味的话语,她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直起身来,道:“罢——”   第二个字还没说完,唇角就被人轻轻印了一下,轻得不能再轻的吻,像是柳梢拂过水面一样轻盈,再想回味已经来不及了,五感之中唯一能嗅到的就是对方身上的那一缕冷香。   沈淙倒不是没有主动亲过自己,但大多都是在她的威逼利诱下,如今她想撤身,对方这么快追上来倒是第一次,她心尖一颤,沉默地看着眼前唇角紧抿的青年。   他起床起得匆忙,衣服也没打理的多细致,在外面披了个披风就来了,说不上不得体,只是对他这般最看重礼仪规矩的人来说,已然是不可多见的罕事。   “什么意思?”谢定夷笑着看他,拿他刚刚说得话堵他,问:“不是说身体不适?”   沈淙不说话了,刚刚那一吻是他冲动之下的产物,再要让他服软乞怜不如现在就给他一条白绫。   好在谢定夷也不想把人惹急,毕竟刚刚才从他手里要了人,于是便自己接自己的话,笑道:“好罢,和你开玩笑的,但这两日真的有点忙,改日让宁柏来接你,嗯?”   像个暗倡一样被一顶小轿抬进宫吗?   “不用了。”他真的很讨厌那样的方式,甚至可以说是憎恶了,每回坐在逼仄的小轿中都让他感觉自己像个物件,此行的唯一意义就是像个玩具一样被她把玩。   从江州回来后的那一次他就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他想要的不是这个,所以也绝不能再以这样的姿态被送到她面前。   这般想着,他微微侧过身去,望着不远处快要熄灭的烛火,道:“陛下回吧,政务要紧,您吩咐的事臣会放在心上的。”   他微微垂首,额前的长发恰好落下了一缕,被他抬手挽到耳后,明明是冷若冰霜的神色,却因这个动作而显出一丝莫名的柔婉来。   谢定夷又想起了他刚刚在她唇角落下的那个吻,太轻太薄,就像现在他所表现出来的这样,一根羽毛在心口搔了一下,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抓住这抹飘忽,将它变得更重更实。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握住沈淙的手腕时,他怔了一下,然后用力地挣扎起来,可下一息就被完整地环住了腰背——谢定夷的武器是刀,是剑,甚至是重达百斤的长弓,即便他从小到大都没有疏于锻炼,但那只不过是高门大院里的绣花功夫,连力道都没施出来就被制住了命脉,他动弹不得,只能被她的手掌压住脖颈,含住嘴唇。   太过深切的一个吻,甚至有些粗暴,唇齿之间仅剩的那一点点空气都被她夺走,舌尖卷舐,不可阻挡地点燃了周围的温度。   ……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沈淙眼里冰冷的光慢慢涣散,开始接近于情动时的恍惚,谢定夷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生出一点蠢蠢欲动来——眼前这个人就好像长在她的喜好上,没见到他的时候觉得似乎也就那样,但真的当他站在自己面前开始说话动作,她就想用各自方式把他拖到自己身边。   渐渐的沈淙不再挣扎,当然他也没有回应,只是承受,于是这个吻就开始变得轻柔,谢定夷带着茧的掌心触碰到他的下颌,指腹贴着他的脸颊,很轻地蹭了一下。   唇齿相依间她轻声问:“到底要我走还是要我留。”   他没有回答,贴着她的唇瓣良久,轻轻回吻了一下。   这是挽留的信号,他们都心知肚明。   ……   帷幔轻拂,四下一片寂静,唯有一缕银亮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内,像一场悄无声息的薄雪,将眼前之人剔透净秀的眉眼衬托得格外静谧。   沈淙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克制的喘,感觉到寝衣的衣带被她一点点地拉开,脚趾不由自主地蜷了蜷。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问:“陛下准备待到几时?”   “怎么?”谢定夷的手指从他流畅漂亮的脊线一直游弋至腰窝,然后在尾椎处轻轻按了按,道:“担心?”   这里毕竟只是沈淙临时置办的院子,仆从也不过是从外面买的,谈不上心不心腹,论说安全,自然没有长着同一双眼睛和同一张嘴巴的近章宫安全。   沈淙被她的动作激得挺了挺小腹,手指贴到她的手腕上,不知是要推开还是拉回,另问道:“陛下今晚要走吗?”   谢定夷不答,反而把主动权交还给他,道:“看你想不想我留下来。”   沈淙自然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谢定夷看得想笑,他的这副神情让她莫名想起了江容墨——他在床上和沈淙简直是两个极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就是娇气了点,玩了一会儿就跟滩水似地贴在她怀里,抽抽嗒嗒地和她讨饶。   她发誓她只是随便一想,但沈淙实在太过聪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三心二意,眼里的决然化为恼怒和冷意,面无表情地开口道:“陛下若实在不想,臣也不会强留。”   刚刚还算温情的气氛一下子结了冰,谢定夷只得哄人,道:“我想我想,”她反手握住他想要抽离的手,道:“待到日出前好不好,明日没有朝会,但奏折还有很多,可怜我还要批一天公文,好不容易见见你,你还要赶我走?”   谢定夷哄起人向来面不改色心不跳,沈淙沉默了几息,好歹没再挣扎,说:“陛下既辛苦,今晚的事直接让宁大人来说就好,何必来回奔忙。”   “是个办法,我怎么就没想到,”见人态度软化,谢定夷又开始不正经了,道:“当时只想着能多来见你一面便来了,竟也没觉得有多辛苦。”   ……真是够了。   沈淙接不出后话,冰冷的神色被撬松,视线虚虚地望向一边,就是不看她。   也挺好哄的嘛。   谢定夷抿紧了想要弯起的唇角,重新往他散开的衣襟里摸索,沈淙这一次没有推开她,任由她将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这具漂亮的身体被她探索过无数次,依旧有着诱使人触碰的吸引力,唇齿轻咬细磨,引来断断续续的低吟。   不知过了多多久,沈淙脸上的潮色已经红的不堪入目,但他依旧不想发出太大的声音,克制地将脸转向一旁不知是谁的衣服里,高挺精致的鼻梁埋进柔软的布料中间,下意识地嗅闻着上面残余的气息。   是谢定夷的抹衣。   待认清贴在他鼻尖的那件衣服,沈淙的心跳顿时剧烈起来,残存的理智催促着自己别开脸,可身体却像失去了控制一样一动不动,他蓦然想起三年前他和谢定夷第一次过后的那个早晨——睁开眼睛,她的抹衣就和他的内衫缠在一起,那时候他看着眼前那一幕几乎是两眼一黑,恨不得当场就触柱身亡,可现在他闻着那股熟悉的暖香,竟生不出一点抗拒的心思,懒懒垂眼,见谢定夷没有看他,便隐秘地抬了抬下巴,在她的衣服上痴缠地挨蹭了几下。 第10章   谢定夷在沈淙身上的兴致总是很久,每每不将他弄到崩溃不罢休,不过半个时辰,他就像是已经撑到了极限,细韧的腰肢在一来一回的起伏中被颠散,不成样子地躺在凌乱的床铺间。   酥麻和酸意流淌在四肢百骸,鼻尖和下巴也沾染着湿迹,他被她从里到外的使用了,永远遵循着礼数规矩的那点疏离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称得上意乱情迷的表情。   身体颤抖,摇摇欲坠,只能被她堵着唇齿发出几声哑哑的闷哼。   谢定夷一直都觉得沈淙不是美而不自知的人,相反还觉得他在勾引人这方面天赋异禀,不管他是不是出自真心,欣赏了一会儿他恍惚的表情,原本贴在他腰侧的手又开始作乱,爱不释手地揉捏着那手感极好的肤肉。   “改日教你射箭吧,”她随手捏了捏他的小臂,说不上孱弱,但也是清瘦,比起自小习武的谢定夷来说是差远了,没听到回应,她又捏了两下,想看看他的力道如何,说:“你使点力气。”   沈淙勉强收回点理智,恹恹地垂着眼,将视线落在她握着自己的小臂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埋怨,道:“使不上力气了。”   这语气让谢定夷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有些不解,迟钝地和她对视,结果下一息又被她凑过来亲了亲嘴唇。   ……他刚刚说什么了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第二个吻又落了下来,下颌被人紧扣在手中,两片嘴唇被翻来覆去的折磨,沈淙第一次感觉到圣意难测,但也无从反抗,只能躺平了任她亲,张开发肿的红唇,任由还泛着酸意的舌头被这个外来的入侵者一点点地拖出安全地带。   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呼吸再次被搅乱,瓷白的肤肉也跟着蒸腾起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太深了,他下意识地仰了仰头,细长的双眉困扰地拧在一起,喉结快速滚动,艰难地吞下不断泌出的涎水。   直到谢定夷放开他,他就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似的彻底软了下去,汗湿的脸在昏暗的烛火下微微反着光,纤长的睫毛凝成簇状,紧接着,在眼眶中积蓄许久的泪水便从眼尾溢了出来。   只是还未等泪水划过皮肤洇进枕头,一个轻盈的吻就阻止了它的流动——谢定夷亲掉了那滴眼泪。   她知道这不是因为情绪而生出的泪水,但她也有点好奇,沈淙这种人真的会哭吗?不过现在问出来似乎有点破坏气氛,于是她什么也没说,细碎的吻从眼尾往下落,脸颊,鼻尖,嘴唇。   她好像真的亲不腻他,这具壳子的每一处都如此合她心意,甚至他故作冷漠口是心非的性格她也觉得无比可爱,他到底知不知道他每次说着那些纲常伦理的时候其实腿缠的比平常还要紧,知不知道他别开脸说不行的时候身体总是在背叛他。   ……   四周一片阒寂,能听见的只有亲吻时发出的水声,如有实质地炸在脑海里,泪水再次溢出,水汪汪地洇在眼尾,形成一片雾蒙蒙的薄红。   意识跟不上身体的快.感,开始不可遏制地涣散,自从那滴泪被她吻去后沈淙就感觉自己如坠幻梦,浑身都在发软,细白的脚踝在床上无力地蹭了蹭,脚趾蜷缩,被无处不在的酥麻感刺激得微微痉挛。   不行了——他似有似无地哭了一声,模模糊糊地喊了声不要,可身体还是紧巴巴地贴在她身上,感觉到她缓下动作,垂在一侧的手臂虚虚地环上了她的腰背,对方身上炙热的暖息如有实质地扑在他的掌心里,但他却始终不敢真正触碰到她——谁还会知道呢,他在心里默默地叫她的名字,谢定夷,然后闭上眼,放任自己溺死在这段无穷无尽的情河之中。   ————————————————   天边升起第一缕晨光的时候,谢定夷回到了近章宫,许是因为一夜情好,又或是因为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她的心情也好了许多,昨夜批奏折所生出的烦闷全都一扫而空,连着桌上剩下的文书都顺眼了起来。   只是没想到刚踏入寝殿的门,就看见纫秋蜷缩着睡在床边的脚踏上,身上仍旧穿着昨晚那件单薄的衣衫。   虽然快入夏了,但夜间还是有些冷,谢定夷不敢相信他就这么睡了一夜,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发现他身上果然凉丝丝的。   “陛下……”几乎是一动他就睁眼了,发觉自己在谢定夷怀里,登时便清醒过来,惴惴地看着她。   谢定夷将他放到床上,扯过被子盖好,道:“不是让你先回去休息吗?”   “……嗯,”纫秋绞尽脑汁地想着理由,低垂着脑袋,好半天才磕磕巴巴地说道:“我以为陛下还会回来。”   好在谢定夷没有赶他,站起身来边换衣服边说:“那你先在这睡一会儿吧,晚点再回去。”   听见这话,纫秋脸上沉闷的表情立刻生动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欣喜,乖乖应好后又迅速爬起身,站在身后帮她脱下了外袍。   察觉到他的服侍,谢定夷没说什么,甚至连头也没回,随着衣衫一件件落地,她迈步走到衣杆旁,为自己换上了殿中常备的交领武袍。   看样子是要去演武场了。   陛下勤耕不辍,没有朝会的时候便会日日晨练,弓弩刀剑不在话下。   待谢定夷拿着青鳞剑走出殿门,纫秋便开始主动收拾她脱下来的那些衣服,一套很普通的便装,放在王公富户遍地的梁安城里随处可见,丝毫不会引人注目。   他克制住自己想要把脸埋进衣服里深嗅的冲动,仔细拢好外袍,将它折起来放到了床边。   ……   今日又是一整天的政务,傍晚时分,宁柏依言将沈淙写的名单送了过来,谢定夷打开细看,发现名单上不仅仅写了名字年纪,还写了他们在各地负责什么生意,擅长什么,又在哪个地方待的最久,事无巨细地写了十好几页,字迹清晰漂亮,看过去一目了然。   谢定夷自是满意,拿起笔蘸饱了墨,一列列地看过去,遇到能用的人就一个个圈起来,在旁边仔细写好朱批,言明将此人遣往何地。   “重新送回去吧,”等墨迹干后,谢定夷将文书合上,交给了随侍一旁的宁柏,想了想又道:“去之前先到趟演武堂,将那柄柘木彤弓一起送过去。”   宁柏应了一声,接过文书正要转身,又听见谢定夷补充道:“算了,那柄竹角弓也一起送过去,那柄稍微轻一点。”   “是。”   陛下最喜爱的三柄弓,居然一下子送出去了两柄,宁柏心下复杂,转过身来问道:“陛下要臣给沈府君带什么话吗?”   谢定夷头也未抬,闻言便道:“哦,你就说他辛苦了。”   宁柏前脚刚走,宁荷后脚便走了进来,道:“陛下,武贵君来了。”   谢定夷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边写字边道:“让他进来吧。”   没一会儿,四轮车滚过砖面的声音在殿外响起,谢定夷快速批完手中的这本奏折,抬目望去,自然地开口道:“来了。”   武凤弦含笑点头,滚动着四轮车行至她身边,温声道:“刚刚在外面看见纫秋了。”   “嗯,东宛这桩事算是结了,我让他在我这休息一天,”谢定夷没多说什么,随口问:“他在外面干什么?“   武凤弦道:“在和小寒玩呢。”   小寒是纫秋在近章宫后殿捡到的一只小野猫,谢定夷见他喜欢就让他养在了宫里,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放养,只有纫秋回来的时候它才会出现,颇有灵性。   谢定夷了然,问眼前的男人:“来找我有事?”   武凤弦将腿上的文书拿起来递给她,说:“受余大人所托,安排了下月春选的相关事宜,给您过目。”   一听是这事,谢定夷有些不耐地皱起了眉头,道:“你决定就好了,那日我也不一定去。”   “今年是首次让东境四国的世家子弟一同参选,陛下无论如何还是去一趟比较好,”武凤弦道:“当地的世家豪强毕竟树大根深,他们对中梁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民间的风向。”   谢定夷没答话,身子后倾,靠在座椅靠背放空了一会儿,良久才道:“你直接选吧,按照家世权职来选,我先前废除了禁止适龄侍君参选前私下结亲的规矩,此次大选他们既然敢来,那便是对入宫有意,你拟好名单等大选前告诉我就行。”   武凤弦应了声好,另道:“我做了糕点,让宁荷先拿去厨房了,等会儿用膳的时候一起上。”   谢定夷无所谓地点点头,正要开口叫他留下来一起吃,又想到纫秋还在外面,便道:“成,你回吧,文书我会看的。”   武凤弦脸上的温和滞了滞,又转瞬恢复如常,平静道:“好,那我先回了。”   见谢定夷写着字没回答,他便滚动着车轮往殿外去,立在门边的宁兰见状,立刻走上前站到了他身后。   轮子一路滚到殿门口,两边的侍从适时走上前来,同宁兰合力将武凤弦连人带车越过门槛,小心翼翼地落在地上。   正在此时,一个小小的黑影突然从阶下扑了过来,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一个更大的身影也出现在面前,在那只猫碰到武凤弦前将它抓回了怀里。   虽然没真闯出祸,但纫秋还是吓得不轻,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死死地把猫锢在怀里,不住地躬身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贵君殿下,小寒不是故意的。”   武凤弦没说什么,垂眼瞥了他一眼,道:“没事,洗洗手进去陪陛下用膳吧。”   纫秋头也不敢抬地跪在地上,低声应了声:“是。”   等眼前的四轮车消失在视线范围内,纫秋才敢抬起头,怀中的猫已经有点炸毛了,锋利的爪子在他的手腕上的束甲上不断地抓挠着,但还是没造成任何伤痕,力道一松,它就叫了一声飞身蹿出去,滚到了墙脚下的花丛中。   “我不是故意的,小寒。”他连忙跟过去,蹲在花丛边朝它伸手,但是它却不过来了,一声不吭地蜷在墙角看着他。   等了许久它都不动,纫秋只好失落地收回了手,抱着自己的膝盖和那只猫对视,声音小的像自言自语,道:“可是你真的不可以伤到他……陛下会讨厌我的。”   “小秋,”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纫秋立刻回头,看见谢定夷站在宫檐下朝他招手,说:“饿不饿,吃饭了。”   以前在边塞的时候,她每次也是像这样掀开帐子叫他,说:“小秋,过来吃饭了。”   莫名的酸意从喉间涌上来,让他感觉到了浓重的委屈,可他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委屈,甚至觉得自己没资格委屈。   他掐了一把掌心,用力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站起身来脚步匆忙地往谢定夷那边跑。   ……   一起吃完饭,谢定夷又去了东殿批奏折,让纫秋自己玩一会儿,他跑出去找了一圈小寒,无果,只能先回到后殿去洗澡换衣。   一直到戌时末,批完奏折的谢定夷才回到寝殿,推开门,纫秋像只等主人回家的小狗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窗榻上,抱着膝盖看过来。   见到她回来,原本还在无所事事玩着自己匕首的纫秋立刻露出一个笑,爬下床榻跪在地上,道:“主人。”   这个称呼还是谢定夷刚在战场上捡到他的时候他非要叫的,见实在改不过来便由他了,等到将他带回梁安,他才改口叫她殿下,后来又叫陛下。   殿门在身后关上,谢定夷走到他身边,垂手摸了摸他的脸,说:“不无聊?”   纫秋摇摇头,侧着脸在她手心里蹭了蹭,抬起眼睛依恋地看着她,又唤了一声:“主人。”   他真像只小狗一样,双手小心地捧着谢定夷的手,伸出舌头想去舔她的指尖,被避开后就拿一种可怜又难过的表情看着她,谢定夷哭笑不得,随手捏了捏他的脸,说:“朕去梳洗。”   听见不是拒绝自己,纫秋又一下子开心起来,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走到浴房,伸手帮她脱下了外衣。   随着一件件衣服落地,那具漂亮而颀长的躯体彻底显露了出来,纫秋不敢看她,倒不是因为羞耻,只是觉得像自己这样的人,即便是视线对她来说也是一种亵渎,小心翼翼地跪在原地,最多、最多……就只敢看着堆在他身前的那些衣物,闻到了一股温暖又熟悉的味道。   莫名的气血往不该涌的地方涌去,纫秋在心里大骂自己放荡,双膝微微并拢,不敢在谢定夷面前显露心思。   陛下可以用他,但他却不能肖想陛下……绝对不可以。   “这是做什么?”谢定夷显然看出来了,居高临下地站在他身前,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膝盖,像是进入之前的敲门声,示意他乖乖的把门打开。   纫秋从来不敢违抗她的命令,下一息便握紧双拳,一点点地分开了双膝。   她笑着夸赞了一声:“好乖。”然后毫不留情地踩了下去。   ……   沐浴完出来,刚刚还倒在地上回不过神的纫秋已经重新跪在了原地,谢定夷随手披了一件衣服坐在椅子上,微微躬身撑着下巴,示意他自己去挑物件,道:“自己选吧。”   在最应该知荣知耻的年纪,纫秋在战场上流浪,所以他没有学会羞耻,更擅长的则是一种伪装。   但在谢定夷面前,这种伪装被全然丢弃,他看见那些东西,脸不红心不跳地爬过去,伸手摸向了最末端的玉件。   他很耐玩的,他只想要陛下尽兴。   可还没等他摸到东西,身后就传来谢定夷的声音,道:“选下面的吧,这些不行。”   这些是她给沈淙用过的,他那种人,若是有一日知晓用在他身上的东西被别人碰过,定然恨不得去撞墙。   纫秋没有问她缘由,乖乖的选了下面的——这种缘由有什么好问的呢,他不能用,自然是得给别人用。   他这么卑贱的人,能被陛下临幸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了,他总要知道知足,也不会去和陛下的那些侍君比。   只希望……只求在陛下偶尔看向他的时候,不要抢走她。 第11章   一夜春雨,风柔天净。   午后时分,昨日晨起派出去人回到了澈园,沈淙恰好用完了膳,拢了条薄毯坐在院中的躺椅上看书。   来人未敢多看,脚步轻轻地走到他身侧,躬身行礼道:“府君,查到了,明湖巷西数第二户确实有人住,叫做谢纫秋,官府记档上写得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子,商户,在巷尾经营了一家茶馆,小的问清在哪后去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两个伙计,掌柜也确实是个姓谢的女子,但不常来。”   听到这个一模一样的名字,沈淙半合上手中的书,神色冷淡地问:“人在家吗?”   “昨夜不在,”来人详尽道:“去喝了一盏茶小的就去院口守着了,但一直到今日正午才有人回来,且进门的是个差不多年岁的男子,小的装作路过同他打了个照面,趁机看了一眼院子,东西不多,看着不像是久住的。”   一夜不在,很难猜测对方到底是去干什么了,自然,最坏的结果就是他刚从宫里出来。   想到这个可能,沈淙不自觉地捏紧了手里的书,纸页发出细微的声响,如同此刻他心中不断发酵的酸苦。   沉默了几息,他问:“你确定?”   “是,刚查到人小的就去了,昨夜晨起到今日正午院内确实空无一人。”   “嗯,”他很小声地应了一句,眸光沉沉地盯着前方的虚处,过了一会儿才道:“看着他,若是他宵禁前一个时辰出门就来禀我。”   “是。”   来人听清自己的任务,行了个礼后匆匆退下,脚步声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廊后。   书本翻开,刚刚还一目十行的字蓦然间变得晦涩难懂,他逼着自己看了两行,却克制不住脑子里嘈杂的恶念,喉间像是堵了一块又尖又利的冰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无比胀涩。   ……又一个男人。   ————————————————   春选前,涿水江州河段的岁修事宜收尾完毕,以江州府丞为首的一批官员因政绩突出被擢升入京,宿幕赟也是其中之一,自此,她便需要同工部其它官员一样每日点卯应值,开始参加大小朝会。   宣旨的官员刚刚踏出府门,宿幕赟就重新拿起了那张陛下亲笔写就的调令,一脸懵然道:“我这就升官了?”   她的惊讶并非没有由来,她原先官至晋州司水曹长使,因承平二年的治水政绩突出被调职到了水患频发的灵州,后又升迁水部司长使,统管灵州、镜浦、菰州三地的水利事宜,承平三年始被频召入京,开始和虞衡司、屯田司、匠作司的三司官员共同撰写利田水志一书,灵州的同僚都道她不日便要擢升入京,但一直到昨天,她的官位依旧纹丝不动,只是每日需要去往工部点卯,继续为利田水志苦下功夫,如今她只不过是去江州主持了一趟岁修,回来居然升官了,还是水部司正五品的司主官。   同她一起接旨的沈淙没说什么,倒是一旁的萧辙高兴开口道:“恭喜大人。”   宿幕赟嘿嘿笑了两声,将调令翻转过来展示在沈淙面前,道:“静川,你给我看看,这调令不会有假吧,听说是陛下亲手写的,是真的吗?”   沈淙看不下去她的傻样,瞥了一眼字迹,道:“假的,估计只有章是陛下盖的。”说不定连章也不是。   “啊?”宿幕赟低头看了一眼,说:“你怎么知道?连我都没见   过陛下的字迹。”   谢定夷不爱写字,若无大事,送上去的奏折大多只能得个“阅”字,甚少才有超过五个字的复批。   沈淙没理她,而是另道:“新官上任,去置办点行头吧,没钱到我账里支。”   宿幕赟挠挠头,道:“不用了吧,我穿官服就好了。”   沈淙道:“官服是官服,常服是常服,先敬罗衣后敬人,梁安不比晋州,王公遍地,两袖清风固然是你为官之道,但过于特立独行只会引人侧目,别人也不会把你当回事。”   宿幕赟犹豫了片刻,道:“那要置办点什么?”   沈淙道:“你收拾收拾吧,下午我同你一起出去。”   ……   午后时分,宿幕赟依言在走车马的侧门处等沈淙出来,他身边的另一个侍卫时弄雨率先牵了马车走到她身边,道:“大人可以上马车内等,府君许是还要一会儿。”   宿幕赟问:“今日怎么这么久?”   沈淙出身豪奢,吃穿用度自然也讲究,平日里入宫参宴或是同过年节他也会事先打理一番,但还是第一次见他磨蹭这么久。   弄雨笑了笑,滴水不漏地说:“大人升迁,府君也高兴。”   “我这么大面子呢?”宿幕赟显然不信,开了句玩笑,正想爬上马车,不远处的小径上就有一个撑着伞的身影走了过来。   待行至林荫下,一路跟在沈淙身后的赵麟才收了伞,宿幕赟看看清他的衣着,瞪大眼睛愣了两息,问:“我们不就去买个东西吗?”   沈淙神色淡然,问:“有什么问题?”   宿幕赟说:“那你穿这么好看做什么?”她伸出手指,从上到下指了一遍,没有哪一处特别抢眼,但就是处处精致漂亮,更何况他还穿了件平日里从未见过的青色交领长袍,碧水叠云的绣纹垂于衣摆,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翠光。   “你还抹了口脂!”   沈淙忍住骂她的冲动,抬步就往另一驾马车边上走,冷冷掷出两个字:“闭嘴。”   ……   宿幕赟本以为沈淙说的置办最多不过是衣物首饰,没想到坐下的马车左拐右拐,最后竟停在了距离禁宫半条街的一座宅邸外。   她掀开车帘,看着前方已经下了马车的沈淙,道:“静川,你不会要买宅子吧?”   “你还在马车上做什么,下来,”沈淙无言,道:“原先那个院子太小了,我住不惯。”   宿幕赟两腿战战地爬下马车,道:“静川,这里是承天门街,寸土寸金啊,”言罢,她又扬起下巴往东侧看,强调道:“我都看见承天门的金顶了!”   “宿幕赟,”他唤了声她的名字,见她认真瞧着自己,便道:“以后别和别人说同你结亲的是故晋沈氏行吗,实在不行你就报沈济的名字,我不介意”   宿幕赟朝他做了个鬼脸,恨声道:“多谢你提醒,我一定牢记在心,尽量不去丢你沈静川的脸。”   她着重强调了他的名字,听起来咬牙切齿地,但沈淙却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道:“不谢。”   正说话间,那边赵麟领着一个身着五品官服的男子走了过来,对着沈淙道:“府君,这位便是同我们书信往来的张大人。”   沈淙抬手对着他行了个平礼,道:“在下沈淙。”   “久仰,”张屏连忙还礼,又对宿幕赟作揖道:“这位想必就是宿大人吧?”   宿幕赟行礼笑,说:“正是。”   “既然是看院子,我们便边走边说”张屏抬手引他们入府,道:“这宅子的由来府君想必已经知晓了吧?”   沈淙道:“略知一二,说是曾归虞氏所有。”   灵川虞氏,自中梁立国后出过两任丞相,一位帝君,那位帝君便是当今承平帝之父,贞仪帝君虞归璞。   “是,“张屏道:“这宅本是私宅,由前朝一位皇商所立,后被老尚书所购,老尚书告归时将宅子充公,这才同其它无主的官宅一齐到了户部的手中。”   一旁的宿幕赟有些不解,问:“那这么说这是官宅了,可以这么轻易的卖出吗?”   大多数充公的官邸都是拿来赏赐的,只有一些偏远的或是年久失修的宅子才会有户部卖出,所得的银钱则拿来充公,只是这等大宅花费无数,雕梁画栋,要赏就只能赏些高官,但那些高官大多不缺银钱,更喜欢自己建造新院,是以很多都只能空置。   “若是先前自然不能,但今上……”他露出了一个懂得懂得的表情,说:“今上恣意豁达,没有对梁安的宅院多加限制,只是说要验明卖家身份,以免有什么不妥。”   听到这话,沈淙在心里默默地想,谢定夷的原话绝对不是这样。   自然,张屏也在想,因为陛下听到他们去报这等小事极为不耐烦,只说了句谁买得起就让谁买。   思及此,张屏心中暗叹:承天门外的地界价值千金,若是住在这,朝会都能晚起一个时辰,若是他买得起,他也不想带着别人来看啊。   “这边是后院,有一个极大的荷花池,”张屏带着人继续往里走,道:“虽才四月,但荷叶已然接天连碧了,到了盛夏荷花盛开,更是好看,池中还有许多鱼,夏来垂钓也是惬意。”   正说着,三人绕过了曲折回廊,张屏口中的荷花池顿时映入眼帘,乍一望去只见碧水凝烟,方塘含翠,其莲叶田田,高低错落,高者擎如翠盖,低者浮若青钱,水中涟漪点点,似有鱼儿游动。   随着光移景换,那荷池后面的景象才慢慢显露出来,先是垂柳如丝,后是亭檐翘角,再往下,一个举竿垂钓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了眼前,张屏一惊,以为是何人闯入,正要开口斥骂,沈淙立刻抬手阻止了他,道:“好像是陛下。”   “啊?!”张屏瞪大眼睛,显然不相信他说的话,凝目望去,池对岸的那个人正躺在躺椅上,本就看不清楚的侧脸正被一柄蒲扇遮着。   “这如何能看出是陛下?”宿幕赟也不信,但却压低了声音,道:“你可别唬我。”   沈淙示意他们往前走,道:“到近前便知了。”   不管是不是陛下,他们都是要近前的,不可能就此忽视而过,然而等迈过池中小桥,张屏已经对沈淙的话信了九分,因为那躺椅前草草插在泥中的神兵,怎么看怎么像陛下从未离身的青鳞剑。   隐隐察觉到脚步声,假寐的谢定夷霎时移开了蒲扇,眼神如利箭般射了过来,待看见这毫不相干的三个人一同出现在这里,她也愣了一下,朝沈淙递了个不解的眼神。   她这段时间忙得头脚倒悬,说起来和他也有半个月没见了。   而这边,张屏早已被她这一眼的威赫吓得跪地行礼,高声道:“臣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宿幕赟和沈淙见状,也一前一后地跪了下去,谢定夷手拿蒲扇遮着阳光,不耐道:“这么大声做什么?别把鱼吓跑了。”   张屏忙压低声音,道:“陛下恕罪。”   好在谢定夷没和他计较,问了句:“来做什么?”   张屏道:“沈府君要置宅子,看上了此间官邸,臣便带他和宿大人来看看。”   闻言,谢定夷又看了一眼跪在后方的沈淙,对方低眉敛目,神情自若,看不出一丝端倪。   “那就看吧,”她并不在意,继续盖住脸侧了个身,说:“离远点,今日若钓不上来鱼便罚你一个月的月俸。”   张屏立刻变得愁眉苦脸,但还是顺从答话,道:“是。”   谢定夷在这,张屏也不敢带着他们多逛了,看了后面两个院子后就走了出来,道:“大致便是这样,想要全部逛完恐怕需要骑马坐轿,要去东院的话得经过荷池,如今陛下在那……”   宿幕赟忙接话道:“我明白我明白,那我们就先不看了。”   张屏道:“这里曾是虞氏旧邸,遇见陛下也不稀奇。”   宿幕赟道:“陛下既喜欢这宅子,为何不留下来,还给户部处置?”   张屏道:“不瞒宿大人说,我们当初特地将这宅子拿出来问了,但陛下还是一样的说辞,说任由我们处置便好,如今遇见陛下……府君若是有所顾虑也是常情,西街那边有一座宅邸,到宫中的距离和这座宅子差不多,到工部还要更近,不如……”   “不用了,就这座,”沈淙打断了他的话,道:“您先前说的是十万两黄金   ,如今未变吧?”   “十万……”宿幕赟咬着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想去扯沈淙的袖子,被他侧身躲开,只得压低声音道:“陛下在这,我们怎好住这座宅子?”   沈淙道:“陛下口谕,将宅子予以户部处理,你如今擢升入京,也有官职做保,为何不行。”   宿幕赟道:“可是陛下……”   沈淙瞥了她一眼,对张屏道:“赵大人,可否容我们商量一下。”   张屏忙背过身去往远处走,道:“自然,自然。”   “你若不愿,可以同萧辙住在原来那处,那个院子我也买下来了,你放心便是。”   宿幕赟道:“不是住不住的问题,是陛下!”她压低声音,道:“虽然陛下将这座宅邸交给户部了,但万一陛下是喜欢这院子的,那不是谁买谁倒霉吗?”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道:“你平日还总让我不要闯祸,你如今才是在闯祸。”   沈淙道:“此宅不过是为了虞尚书上朝方便才购置的,远称不上喜不喜欢,陛下在这只是因为……”   宿幕赟见他迟疑,追问道:“因为什么?”   沈淙欲言又止,心道:因为她只是来钓鱼的。 第12章   从虞氏旧邸出来后,沈淙便让赵麟取了银票给张屏,那厚厚一沓银票都是万两面额,所标的票号也是沈氏名下的昌明票号。   “这是契银,这是补给张大人的月俸,”沈淙指了指另一张面额小些的银票,道:“都是因为我们您才受了陛下斥责,不论陛下罚不罚您,这钱都当补给您的。”   张屏有些讶然,那张银票数额虽不值万两,但也绝不止他一个月的月俸,挣扎了几息,他伸手接过,道:“多谢府君。”   他只收了最上面的那张银票,其余的并未沾手,继而道:“这笔钱我不能过手,要您按了手印后弥封起来,再随契书一同交到左侍郎手中,这样才能换出地契,也才算作数。”   沈淙道:“我有些累了,就让赵麟和您去拿契书吧,待我按了印再给您送去,烦您多等一会儿。”   “哪里,这都小事,”经此一遭,张屏心里对他也是高看了几分,显然不论是财力、手腕还是胆子,这位府君都是一等一的,想到这,他也认真地对他身后还没反应过来的宿幕赟行了个平礼,道:“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宿幕赟忙拱手道:“您慢走。”   见赵、张二人远去,沈淙便示意她上车,道:“去买衣裳首饰的吧,我让弄雨跟着你,省得你被人骗。”   宿幕赟边上车边问:“那你呢?”   他不答反问:“买这些还需要我陪着?”   宿幕赟问:“那你去哪?”   沈淙轻拍车壁,示意车夫策马,道:“与你无关。”   待马车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后,沈淙又站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儿,理了理额发,转身往府内走。   他脚步匆匆,一直到重新迈上回廊后才放缓了速度,慢慢地从荷花池后走出来。   那边谢定夷已然坐起了身,双手握竿专心致志地盯着湖面涟漪,注意这边的动静也只是抬头瞥了一眼,半息不到又继续盯着自己的鱼线。   他迈步上前,沉默地立在谢定夷身后,不知过了多久,那池面上的浮漂终于开始上下浮动,谢定夷一喜,耐心等了几息后快速收杆,可收上来的钓钩却空空如也,就连饵料也不见了踪影。   谢定夷沉默两息,扭头看他,道:“往远站点,再钓不上来鱼扣你两个月月俸。”   沈淙无话可说,道:“……臣无官职,也无月俸。”   “啧,”谢定夷不耐,道:“那就扣你妻君的。”   沈淙没意见,道:“若陛下高兴,臣不敢有异议。”   谢定夷没理他,把饵料重新勾好扔进湖中,再把钓竿架在躺椅与青麟剑的缝隙间,做完这一切后她又拿起蒲扇,问道:“不是走了吗?又回来做什么?”   沈淙道:“马车出了点问题,送去修缮了,正巧东边的院子还未逛完,臣便回来看看,陛下在这,臣也不好不见礼的。”   谢定夷没对这番说辞发表什么意见,另问道:“宅子买了?”   沈淙道:“已经让人去取地契了。”   谢定夷问:“这宅子现在定价几何?”   沈淙道:“不过万两之数。”   谢定夷笑了笑,道:“你这万两之数,约莫十之二三要进户部的口袋。”   沈淙道:“陛下如何得知?”   “宅邸买卖本就是个不用呈报的小事,他们不在这等小事上贪,难道要在大事上冒险吗?户部的帐向来一查一个准,没谁逃得过。”   沈淙道:“陛下既知道,为何任由他们贪墨?”   谢定夷道:“既知道,就是个把柄,既有把柄,那捏着敲敲打打,他们干其他事反而更上心,若是再犯,也能数罪并罚,直接摁死,更何况能买得起这等宅子的人也不差钱,就当劫富济贫了。”   沈淙难得有些想笑,道:“陛下如今劫的可是臣的富。”   “怎么?你要补偿?”谢定夷挑眉,靠在躺椅上侧身望他,道:“那赏你今夜侍寝如何。”   青天白日的说这个,饶是沈淙再能忍也不免脸红羞恼,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眼,咬牙道:“陛下若愿意,不如陪臣逛逛园子,听说这曾是虞氏旧宅,想是陛下也熟悉。”   “也成吧,”谢定夷没拒绝,甩甩衣摆站起身,又低头确认了一下鱼竿是否放好,这才迈步朝他走过来,道:“走。”   沈淙抿唇忍下嘴角的笑意,跟上她的脚步,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听她问道:“怎么突然想着要买院子了。”   沈淙依旧是对着宿幕赟那套说辞,道:“原先那个院子太小,临时住住还可以,如今小宿擢升入京,自然要有一个大点的地方。”   “你倒是财大气粗,直接买了个承天门外的宅子,”谢定夷笑着调侃他,随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渡廊,说:“这里过去就是东院,我以前住过,后面有个花圃很好看,你应该会喜欢。”   这些充公的宅子有专门的人打理,便是荒废多年了也不显陈旧,正如此刻,那渡廊后的夏花正绚烂地开,浓绿里点缀着或深或浅的白。   走过回廊,她口中的那个花圃果然出现在眼前,其花叶之盛几乎目不暇接,左瞧牡丹方谢,右看芍药初醒,朱砂蔷薇攀垣欲燃,碧玉藤萝覆架成帷,更有粉白杜鹃攒做云霞,青紫鸢尾立如剑阵,灿烂的暖阳从枝叶的罅隙间洒进院内,有如筛金,斑斑驳驳,待一阵清风吹过,花影碎而复圆,光痕摇而复明,将此间的美景衬托地愈发蓬勃。   “啧,这缸子怎么还没搬走。”   听到谢定夷的话,沈淙才注意到那花圃角落处放着一个不大合时宜的水缸,鼓起的缸身破了一个大口子,里面堆满了碎石和杂草,生生破坏了那一角的景致。   沈淙问:“这缸子为何破了?”   谢定夷道:“我小时候闯祸打破的。”   沈淙的嘴角又往上牵了牵,问:“……是不小心的吗?”   “都说是闯祸了,怎么会不小心,”谢定夷看出他想笑,没所谓地挥了挥手,跨过回廊边的长椅坐下来,道:“原只是玩闹躲藏,结果被我骗进去的人出不来了,没办法就只能找了块石头砸开,还好当时力气还比较大大。”事后谁也没敢说,坚称是那个缸子自己炸开的,不过大人一眼就看出小孩在撒谎,只不过没戳穿,随口说了两句就没管了。   “想笑就笑吧,别忍着,”谢定夷睨他,说:“难不成你小时候不闯祸?”   “也闯,”沈淙立在一旁,说:“只不过罚得比较重,闯了两三次就不敢了。”   谢定夷问:“多重?”   “看闯的祸有多大,”沈淙一一列举:道:“抄书,打手板,藤条,跪祠堂,挨饿,有时单独罚一个,有时候两个一起罚。”   “啧啧,“谢定夷感叹了一句,有点没法想象沈淙闯祸挨打的样子,问:“你都试过?”   沈淙道:“没有,被罚过一次抄书就知道怎么能让自己不挨罚了,倒是我长姐,条条家规条条犯,成亲前一晚还被罚了跪祠堂。”   谢定夷问:“为何?”   沈淙道:“成亲前一日跑出去和我姐夫见   了一面,原本按照中梁成亲的规矩,婚期前三天是不能见面的,我父亲知道了就让她跪了祠堂——都是些很无聊的理由。”   “陛下这是什么眼神?”沈淙见她不应,侧头同她对上视线,唇角含着难能一见的笑容,道:“其实也不可怜,毕竟我长姐不在意,反倒拿这当乐趣……”   话没说完,谢定夷站起身往这边迈了两步,抱着手臂懒懒地靠在柱子上,含着笑意和他相望,道:“看不出来是心疼吗?”   语气带着笑,也听不出是正经还是不正经,但沈淙还是沉默了,嘴角的弧度变得平直,眼里浮现出一抹复杂,斑驳的光影落在他发间,将他精致的五官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今日穿了身以往从没见过的颜色,天青菱纹锦为缘,素纱单衣做里,横波点翠,显得整个人都青嫩了不少,衣上除了腰间悬着的双衡青玉组佩外并无多余的赘饰,行止间冷冷清响,有如泉音般轻灵,莫名冲淡了空气中浮动的暑热。   初夏了,隐约能听见两声零星的蝉鸣,二人在红花绿野间对视,微风拂过,乱红飞渡,点点碎金映入彼此的瞳孔。   谢定夷的眼神如有实质地描摹地着对方的轮廓,最后看向他唇上一抹粉里透红的色泽,忍不住前倾了倾身。   “不行。”太亮了也太空旷,虽然周围没什么人,但他却无法接受这样的场合,直接抬手捂住了她的嘴唇,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自己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赶紧想要收回,却被她按住手腕。   她维持着这个动作向前靠,乌黑的眼眸在阳光的映照下泛出一抹深绿来,其实这就是她原本的瞳色,她身体里的血脉来自于那个古老而辽阔的凤居草原。   睫影交错间,手背贴到了自己的嘴唇上。   他们隔着一个手掌的厚度对望。   温热的吐息扑在掌心,带来细碎的痒意,谢定夷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抚上了他的后颈,动作轻柔地宛如捧住欲坠的薄胎瓷,沈淙蓦然感觉到了一股焦渴,耳边彷佛听到了远处锦鲤跃出莲池时候发出的破水声。   “沈淙。”   短短的两个字,闷在手心里,沈淙指尖一颤,在对方带着笑意的眼神中慢慢垂手,初时不过蝶翼轻触,随着后颈的力道逐渐加重,那吻也愈发深切,等到舌尖掠过颤栗的上颚,他才觉出自己如雷般的心跳,指尖用力,默默攥紧了她的前襟。   ……   一刻钟过去,两人从渡廊走出,回到了荷池边,谢定夷第一时间抓起自己的鱼竿看了看,依旧是轻飘飘的,饵料被啃得地还剩下半截。   她蹲在原地重新换好了饵料,把鱼钩甩下去,像是无事发生一样再次坐回了躺椅上,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沈淙则有些不自然地用指背抵着自己的发肿的嘴唇。   想起刚刚的亲吻和自己现在不好见人的样子,他心里也难免涌出一丝后悔来——他一定是疯了,又不是不知道谢定夷的脾性,怎么被她喊了一声名字就那么轻易同意了呢。   被亲成这样……   他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但显然不是抗拒,抿了抿嘴唇,抬步走到谢定夷身后,道:“陛下前几日让宁柏给臣送了两柄弓,臣还未谢恩。”   被他提醒了一句,谢定夷也想起来了那两柄弓,问:“哦,你试过没?”   沈淙道:“试了。”   谢定夷问:“怎么样?”   沈淙没答话,显然是不怎么样,谢定夷从他的沉默里听出了些许窘迫,顿时忍俊不禁,道:“好罢,后日,后日朝会罢,我带你去西郊猎鸟,怎么样?”   沈淙不解:“为何是西郊?难道不是东池那边林子更多吗?”既是猎鸟,总该选个有林子的地方。   谢定夷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反倒回问道:“什么意思,你答应了?”   以往她也想过带他出门,但除非是她自己亲自去抓他,若是让宁柏去,几乎没有一次成行,这次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沈淙没接话,眼神直直地望着荷花池,抿了抿色泽殷红的唇瓣,生硬地转移话题,道:“陛下还没告诉臣为什么要去西郊。”   谢定夷看出他的色厉内荏,笑了笑,没说话,见她不应,沈淙快速地看了她一眼,默然道:“是因为西郊有河吗?”   谢定夷理所当然地说道:“万一猎不到鸟也可以钓鱼嘛,那边钓鱼最好了。”   ……真是够了。 第13章   第三日大朝罢,宁柏准时准点地翻了西院的外墙,照着谢定夷的吩咐将沈淙从澈园送到了西郊的一处疏林,大约在原地等了一盏茶的时间,远处林晦忽破,骑马的谢定夷出现在了林道尽头,穿着一身干脆利落的玄色骑装,长发高竖,一路驰来惊飞鸟雀无数。   待行至马车前,她才勒马扬鞭,那乌骓昂首,服服帖帖地站在了原地,车帘被马鞭撩开,谢定夷的面容出现在眼前,道:“走了,还窝在里面干什么?”   沈淙身上的骑装是昨夜宁柏特地送来的,品月为底,描花绣月,紧实的腰带勾勒出一截细腰,衬得他异常出尘。   听到她唤,沈淙也撩开车帘走了出来,第一件事自然是行礼,但车轸之上实在太过局促,一时间不知是该先下车还是先上马。   “这颜色果然适合你,好看,”她不吝夸赞,又朝他伸手,道:“直接上来。”   他只得把手递给她,但车轸和马背之间还有一段距离,他不知该如何隔空迈出这一步,正犹豫间,谢定夷已然不耐,将马鞭丢给一旁的宁柏,腾出另一只手来扣住了他的腰。   衣摆划在半空中发出猎猎的声响,没等沈淙反应过来,谢定夷抬手重新接回了马鞭,随着一声破空之声,身下的乌骓迅速底扬蹄飞奔,沈淙在呼啸的风中喊了一声陛下,赶忙抓住了身前的缰绳。   驰马的时候脑子里是想不起任何事的,能感受到的只有吹在脸上的风,鞍鞯的金钉划出弧光,如裂素帛般劈开前路,随着两边的绿影不断倒退,二人终于飞奔进了疏林深处,前方不远处传来淙淙的流水声,粼粼的水光在阳光下不断闪烁。   溪河拦路,身下的马儿却丝毫没有减速,谢定夷握着马鞭的手往前一伸,直接环在了沈淙的腰间,另一只手则紧勒缰绳用力一扯,马儿昂首扬蹄,径直跨过了那数尺宽的河面,轻巧地落在对岸。   到此为止,谢定夷才慢慢勒停了马匹,以指为梳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清朗,带着笑意问:“好玩吗?”   她唇边的笑放肆地如同三月野桃,沈淙看了她一眼,长睫轻垂,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嗯。”   ————————————————   沈淙今日所带的是那柄竹角弓,倒是不重,只是那弓弦极难拉开,他先前试了试,把手都磨红了也依旧是纹丝不动,谢定夷接过后顺手掂了掂,把另一只手伸到他面前,道:“这个扳指给你戴。”   沈淙依言取下,戴在自己的拇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趁着他取戴扳指的间隙,谢定夷仔细环顾了一下四周,最后将视线定在远处一点,轻声道:“看见那没?”   沈淙仰头望去,发现是一只在树梢休憩的雀鸟。   “来。”她握住他的手,示意他将弓弦卡紧扳指的凹槽内,取箭搭弓,对准了那雀鸟的上方。   “背挺直,手臂抬高。”她紧紧贴着他的身体,说话的吐息就洒在他耳边,沈淙几乎集中不了精力,只能顺着她的指令一板一眼地动作。   引弓时,耳边的风息好似凝滞了,食指贴着竹角弓背,隐隐生出了汗意,直到“咻”一声,那竹箭颤动着尾羽飞了出去,箭簇如寒光般划破空气,精准地将那雀鸟射落,沈淙心下惊叹,忍不住看了谢定夷一眼,远远跟在两人身后的宁柏跑上前捡起了猎物,很快就呈到马前。   谢定夷并未注视到沈淙的目光,挥了挥手便继续策马前行,吩咐道:“起个架子,等会儿烤了吃吧。”   今日运气属实不错,说是猎鸟,但沿着溪流走的时候居然看见了一只獐子饮水归来,蹄印尚且带着湿泥,谢定夷不敢多等,立刻勒马后退了几步找到方位,握着沈淙的手再次引弓拉弦。   松手刹那,那箭便如流星追月般朝那獐子飞去,惊破了满林岑寂,眼看箭簇即将射中猎物脖颈,那原本还一步一   步朝着同一个方向走的獐子却蓦然折颈,似乎早知杀机,箭簇堪堪擦过脊背,深深锲入对面的榉树中,一时间枝叶摇晃,几片绿叶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眼见一击未中,谢定夷果断甩缰,驰马追在那獐子身后,左右穿梭间,她再一次拉着沈淙的手举弓引弦,这一箭不偏不倚,深深扎入了那獐子后腿,猎物踉跄了几步,还待向前,谢定夷又迅速补上了两箭,一箭入腹,一箭穿喉,獐子总算应声倒地,不再挣扎。   猎到好物,她也心情不错,登时就翻身下马,沈淙见她似要把自己一个人放在马背上,下意识地俯身抓住了她撤开的手,可下一息又觉不对,正要松开,谢定夷手腕一翻,反手握住了他,道:“下来吧,踏星很温顺的。”   他应了一声,顺着她的指示翻身下马,谢定夷见他安稳落地后才松开手,拔出腰间匕首朝那獐子走去。   那獐子已然气绝,毫无声息地瘫在枯叶堆里,随着鲜血从箭伤处不断流出,浓重的血腥气开始弥散,谢定夷屈膝半跪,正想着该从何处下刀放血,好把猎物拖回溪流边,头顶忽然传来异响,仰头一看,发现是一只盘桓的苍鹰。   她眯眼一笑,眼里竟透出一丝怀念,直接伸手剜下了一大块带血的獐肉,用力朝半空中抛去。   那苍鹰显然一直注意着下方的动向,闻到血味后便立刻俯冲攫食,尖锐的鹰爪张开,如利刃般劈开气流,在抓到那块鲜血淋漓的獐肉后继续朝下方的人猛冲而来,铁灰色的羽翼掀起一阵腥风。   看清眼前这一幕,沈淙瞳孔骤缩,脱口唤了声陛下,正要抬步向前,就见谢定夷轻轻歪头,任那利爪从鬓边堪堪擦过,错身的一瞬间,那一直被鹰翼遮蔽的金晖也骤然洒下,在她的眉宇间割出半弧碎光。   苍鹰一飞冲天,继续在头顶盘旋,爪下挤出的鲜血零星溅落,这倒惹得谢定夷动作颇大地往边上躲了躲,确定那兽血没落到自己身上后,她拂了拂肩上浮尘,踏过满地碎叶朝他走来,道:“留给那畜牲吃吧,我们走。”   走到近前,才觉出他脸色不好,问道:“怎么了?吓到你了?”   她道:“我在边塞的时候驯过比这还大几倍的鹰,今日这境况还伤不到我。”   沈淙明显还陷在后怕的情绪中,指尖被自己掐得青白,喉间似是梗着块未化的冰渣,张了张口才艰涩道:“那陛下也不该如此冒险。”   谢定夷含笑看他,道:“干什么?这么担心我,脸都吓白了。”   那苍鹰仍在头顶盘旋,似乎还在忌惮他们,无法安心的进食,沈淙略略看了一眼,道:“陛下的安危事关苍生,臣不得不担心。”   “嗯嗯嗯。”谢定夷敷衍地应了几声,似乎早就看穿了他一板一眼话语下的说不出的柔情,直接翻身上马,朝他垂手道:“走了。”   ……   春夏之际并不是猎鸟的好时候,枝叶过于繁茂容易遮挡视线,是以打了三两只鸟谢定夷便不想费力去寻了,全都丢给宁柏处理,带着沈淙走到火堆旁的空地上练习拉弓。   “可以,用点巧劲,”即便只拉开了一点点,她也毫无保留地肯定他,说:“挺有天赋的,我五岁的时候还不如你。”   五岁,沈淙反应过来,气得想笑,手一抖就又把那箭射偏了,站在一旁的谢定夷直接伸手把窜出去的箭抓回了掌心,道:“不错,射挺远的。”   沈淙顿时放下了弓,不知是生气了还是怎得,不错眼地望着她,谢定夷挑眉,回了一个挑衅的眼神,他竟似嗔似怒地瞪了她一眼,朝她摊开了白皙的掌心。   这表情生动的都不像他了,谢定夷只感觉心里一跳,紧接着一股不可言说的感觉就涌上了喉间,但她并未表现出分毫,依旧平静地笑了笑,把箭放回了他的手心里。   ……   练了大半个时辰,谢定夷终于累了,随手拿了一支箭就走向了心心念念的溪流边,挽起裤腿准备叉鱼,沈淙则往上游走了一点,蹲在案边开始清洗自己手上的尘土。   原以为这里今日只有他们来,没想到刚过一会儿,对面的树丛就被一个挑着水桶的男人拨开,沈淙抬目看去,见那人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袍子,像是僧袍,但却未剃度,半长不短的头发刚刚到肩膀,此刻正放下水桶准备挑水。   是山上的僧人吗?   这条溪流是从崤山流下来的,半山腰就是皇陵寺。   正思索间,那人也看见了沈淙,神色平静地同他对视了一眼,沈淙只以为是皇陵寺的人,便弯起唇角略略颔首,算是寒暄,随即继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过一会儿,对方就挑起两个接满水的水桶离开了,分开的草丛重新闭合,若不是枝叶微颤,就好似无人来过。   在场三人除了沈淙外并没有人注意到他,就连沈淙自己也没在意,清澈的溪水划过掌心,带着丝丝的凉意,让他忍不住将整只手浸在水下,溪底的青苔浸透了水脉,宛如山间蜿蜒而下的玉带,偶有翠鸟踏波而过,将日光揉成粼粼的碎金,透过水面映在自己的掌心里,将那一小块皮肤照得宛若透明。   一时间,四周只有流水和山风的声音。   一开始只是用余光去看,等了一会儿见他偷看的那个人没转身,沈淙便不由自主地将全部的视线都倾泻在了对方身上,这副卷着裤腿,系着袖子,拿着箭认真找鱼的样子让他莫名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除夕——她那时靠坐在他窗前,也是像今天这样,一袭黑衣,毫无赘饰,和大殿上身着玄服头戴冕旒的样子截然不同,一点都不像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当然,如果不是来威胁他委身于她的就更好了。   其实那个夜晚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谢定夷,十二岁那年,他和长姐沈洵曾随着父亲一起去过梁安,刚进城门的时候,身后就传来震耳欲聋的振兵声,他们的马车被拉至路边,给凯旋归来的士兵让路。   四年前燕济犯境,昭熙帝再次割城和谈,这一回除了青岚九城外还附加了一个和亲的条件,但彼时皇室中唯一一个帝卿谢定俭年仅十四,并不是适宜和亲的年纪,再加之皇帝自己也不舍幼子,便决定从世家中选一个最为适宜的男子封为帝卿,代皇室去往燕济和亲,而这个世家,首当其冲的就是贞仪帝君虞归璞所在的虞氏一族,其长姐二子虞静徽年方十七,未有婚约,正是最适合的人选。   皇命难违,更何况自中梁立国以来,皇室都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来换取安宁,只要国不亡在自己手上,他们就不会在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唯一和以往不一样的是,这次同和亲队伍一起去往边关的还有宣靖帝姬谢定仪。   将虞静徽送到燕济后,是年十四岁的谢定仪就此留在了边关。   昭熙十九年,青岚各城的中梁旧民因燕济强征赋税一事发生动乱,受到官兵强行镇压,一些百姓想要从边境回到中梁地界,被追来的燕济士兵就地屠杀,城楼上的守城将领齐兰藏看到这一幕,实在无法做到坐视不理,遂领兵出城,将追到此地的那一小支燕济士兵围合剿灭,放了余下幸存的百姓进城,然而此事过后的第二天,燕济的大军就兵临城下,不仅向昭熙皇帝索要齐兰藏的性命,还提出要整个青岚州,否则就要举兵攻城。   燕济野心勃勃,只因地处中原,和各国交界,所以不敢贸然对某一国出手,怕自己一旦集中兵力攻打某国后后背遭袭,所以一直都在徐徐图之,但很显然,如果它想要开战,那在两国交谈中一退再退的中梁必然是他最先开刀的对象。   昭熙帝接到战报,毫不意外地答应了燕济的条件,连带着将齐兰藏的家人也一并收监处罚,希望能以此平息对方的怒火,但令人没有预料的是,和谈的旨意还没送到燕济手中,就被闻讯赶来的宣靖帝姬给截下了。   谢定仪当年去往凤居时,手中拿着青岚、凤居、晋州三州的调兵之权,面对昭熙帝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她丝毫没有听从的打算,反而开始从凤居和晋州调兵,任命凤居守将朱执水为主帅,晋州守将贺穗为副手,自己领八百骑兵为先锋,直接从青岚边城突袭,言明要同燕济正面开战。 第14章   ……   从谢定仪抗旨不遵到第一战告捷的那九个月里,整个中梁都处于一种人心惶惶的境况中,朝中的臣子也分成了两派,一派是以兵部尚书虞素繁为首的主战派,一派是以左相宋既庭为首的主和派,两派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宋相指责虞尚书主战是因为其孙虞静徽和亲燕济,是为私心,虞尚书则认为宋相等人黄粱绕枕,都被别人打到脸上了还一退再退,毫无血性,两派相抗不下,谁也没能占到一点上风。   朝中胶着,前线也胶着,中梁毕竟多年未动兵械,即便谢定仪自去边关起便勤于练兵,甚至还将全部身家拿来招兵买马,但比起当时兵强马壮的燕济来说,其中的差距还是异常悬殊。   第五个月的时候,谢定仪总算发了一道军报回朝,第一句话就是让昭熙帝放了齐兰藏一家,同时还向她索要军粮。   怎么办,只能给了,毕竟自己的亲女儿在前线,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更何况中梁和燕济百年来屡屡摩擦,所有的仇一代代积累下来,不是这一代开战也会是下一代开战。   这就像是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烫手山芋,一朝朝皇帝往下传,谁都不希望炸在自己手上,结果这一代出了个谢定仪,还没当皇帝呢,直接就伸手接过来,主动把它捏炸了。   如今的境况已然至此,就算开战赢不了,但不开战肯定是输,到时候恐怕就不只是青岚一州的事情,保不准要割出去半壁江山。   好在也是拜一代代皇帝奉行守成之道所赐,中梁的国库还算富裕,军饷和粮草暂时供应不缺,没办法,送吧,马不停蹄地往边关送。   那几个月,沈淙的母亲也未曾归家,领命去往了青岚支援,沈氏也在积极地为前线募捐粮草冬衣,连带着一封封家书,全都一股脑地送去了青岚。   九个月的胶着实在太长,一天没有好消息,朝臣和百姓就越是没有信心,不说朝堂之上如秋日落叶般的奏疏,就单单是晋州,扶老携幼拖家带口南迁的百姓也数不胜数,东南西北四个城门,每日出城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车马碾过街道的声响昼夜不息,就连平日最为稀松平常的晨钟暮鼓之声如今听来都好似浸透了惶然,一声一声宛若闷雷,震得人心肝胆颤。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场战不会胜的时候,边关骤然传来了捷报。   年仅十六的宣靖帝姬以身犯险,在燕南一战中率八十轻骑星夜奔袭,直弃大军数百里,最终以三发流箭火烧敌营粮草,将燕济数万石粮草付之一炬。   此役如同草野之上的点点星火,一夜燎原,第二日晨雾未散,青岚九城已重归中梁旌旗之下,中梁军心大振,势如破竹,在短短两年时间内就攻至了燕济都城,于大殿之上生擒燕济皇帝霍兰赛提,将其割首祭旗,彻底吞并了燕济的版图。   可惜的是,前来和亲的宣德帝卿虞静徽在此战之中亡故,谢定仪为其收敛,将他的棺木带回了故土。   这一战所代表的含义不言而喻,中梁自开国以来不是没有打过胜战,但最多不过是边境小城之间的摩擦吞并,现而今一战不仅使得中梁国威大扬,还剿灭了燕济这个百年宿敌,于是昭熙帝亲自为宣靖帝姬下了更名诏,也就是从这一战之后,谢定夷八岁闯入宗祠更名的事迹才从宫里流传出来。   如今,十八岁的宣靖帝姬凯旋回朝,百姓自是夹道观礼。   马车外的振兵声几乎要冲破天际,沈淙安静地坐在马车里,听见趴在窗边的长姐挥手叫他:“阿淙,你过来看,最前面的那个就是帝姬吗?果然像母亲说的一样威风。”   其实他不是很感兴趣,但长姐一定要他来看,他也只能透过窗户的缝隙瞥了一眼——旌旗、金戈,还有拉着缰绳骑马走在最前端的那个人。   昂首挺胸,眉眼锋锐,意气风发。   不过也只是这样,那时候他心里想的也只是,哦,原来这就是母亲口中的帝姬,全然不会知道自己以后会和她有什么样的纠缠。   ……   第二次则是在晋州的边城檀芜县。   那时谢定夷已经封了太子,剑指东宛内城,其驻地就从凤居挪到了晋州边城,那年除夕母亲未得归家,他便和幼弟沈济一同去往边城探望。   其实按照军营的规矩来说,非随军的家眷是没办法进入营地的,要不就是在城中等待军中放值,如此便可一见,但沈氏毕竟是晋州的望族,其父还任了晋州府丞,平日里未有战事,守军的将领都会给几分薄面让他们连人带马车一起进去,免得他们要带给母亲的东西不好安置,可那日就是这么巧,就在守卫即将放行的时候,一个严厉的声音突然喝止了他们。   守卫看清来人,大惊失色,喊了一声方将军,着急忙慌地和她解释,沈淙小心地掀起一角车帘往外看,眼神掠过方青崖,落向她身后那个颀长的身影。   穿着细鳞黑甲,竖着头发,手上拿着一柄大刀,刀上还带着血。   简直就像个阎罗。   一旁的沈济等得不耐烦,又开始耍脾气,起身就想拉开车帘说话,被他用力捂住嘴巴扣在一边。   出于对沈氏一族的尊重,谢定夷没有命人搜车搜物,也没有让他们下车,毕竟马车前端悬挂着的沈氏族徽做不得假,故而只让方青崖上前来验了文书,略略往里望了一眼就让他们走了,后来听母亲说,是因为营中刚抓出来两个奸细,所以各个防线全都戒严,她和父亲自知理亏,亲去请罪,谢定夷小惩大诫,罚了母亲一军棍和夫妻俩各半年的俸禄。   实打实的一军棍并不是什么轻伤,那时候沈淙才十四岁,见母亲被抬回家心中自然心疼,可母亲却丝毫没有怨言,反而笑着和他说,中梁能有如此将星,是中梁百年之幸。   第三次……则是昭熙三十年时皇帝病重的时候。   那时中梁还在和阙敕交战,其尚书左丞吾丘寅孤身去往西羌谈判,差点瓦解了西羌同中梁的盟约,万般情急之下,谢定夷只能将原先拿下的昭矩西境十六州全都划给西羌,以此换来了一时安宁,可等战事稍缓,谢定夷动身赶往中梁的时候,昭熙帝崩逝的消息已经传出了梁安。   丧钟从梁安开始敲响,一城一城,传到晋州的时候已经是一天之后了,为求早日到达梁安,谢定夷没有走山路,而是带了一小队人马直过各城,闹市不允许驰马的规矩被她破得干干净净,可无一人敢言。   从池州到晋州,一天一夜的时间,从梁安到晋州,也差不多是这个距离。   谢定夷连夜奔马,在闯入晋州岫云城的时候听到了丧钟敲响。   征战多年的人直接摔下了马,不可置信地看着城楼之上丧钟敲响的方向。   满街的人意识到那终声所代表的含义,纷纷朝着都城的方向跪了下去,只有谢定夷呆坐在原地,良久之后才躬身跪下,朝着前方艰难地爬了几步,深深地垂下了脑袋。   那个时候,沈淙就跪在她身侧不远处,清楚地看见她缠绕在掌心的纱布被鲜血一点点浸透,看见她撑在地上的手臂剧烈地颤抖,看着她的眼泪一滴又一滴地砸在尘土里。   他蜷了蜷指尖,突然就很想上前去帮她接住那滴泪——可明明是这么短的距离,明明只隔了几个人,对于当时的他来说却像天堑一样无法逾越。   再然后……就是昭熙三十三年他和宿幕赟成亲的时候了,昭熙帝崩逝,朝中政务暂由贞仪帝君虞归璞接管,谢定夷名义上仍为太子,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皇帝了。   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太子之名,她的战功,更是因为她的胞姐和幼弟都已身死,谢虞一脉中,只有她一个人得以承袭皇位。   上一年的年尾,同中梁纠缠最久的阙敕也已经缴械投降,其皇帝公仪施自缢于宫中,还在襁褓中的皇子公仪衡失踪,虽然还有隐患,但也算是四海皆定,如果顺利的话,年底大军就能班师回朝,谢定夷也得登基称帝,与此同时,三年国丧也刚好守完,那换了年号后的第一   年大选就不可避免地会举办。   要事没有其它原因的话,这场大选沈淙是肯定要参加的。   沈氏原属南晋世家,中梁立国后家中长辈觉得沈氏已经树大招风,在新朝之中应激流勇退,便慢慢收敛了锋芒,百年来在梁安为官者寥寥,除了接手家中生意外便只参加晋州的应试正考,在祖地谋个一官半职。   他父亲沈蒲曾官至一州府丞,母亲孟郁江则为晋州守军,再加上故晋沈氏的名号,他自然有资格去往梁安参选。   只不过世家大族,最看重就是家族的绵延或是如何在动乱中保全自己,一但沾染了天权,那无异于蒙眼行于崖边,一不小心就会摔的粉身碎骨,再加上虞氏和亲之事,一定程度上也加深了他们对皇室的忧虑。   如今东境各国虽定,可其中的隐患并不小,尽管太子好战,或许不会像昭熙帝一样送世家子出去和亲,但万一呢,世家大族,最担忧的就是这个万一。   且太子大权在握,日后登基后是否会忌惮权臣,对世家又是何种态度,谁也说不定,家中自然不会同意他在如此捉摸不透的情况下前去参选,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他定一门亲。   第二天,三个人选就送到了他面前,文官、武官,皆是手握实权,能为家族带来助力,还有一个平平无奇的宿幕赟。   “宿氏曾对我们有恩,”父亲是这样说的:“当年为报恩情许她母亲一诺,如今她母亲去世,家中落魄,所以才拿出了信物想寻个助力,我私心里自然是不愿的,想给她银钱了事,但她却提出了要结亲,且你祖母也同意了。”   依照沈淙的容貌才智,最少也应当寻个门当户对的人结亲,如此才能保得沈家这一代繁盛依旧。   可沈淙却说:“就她吧。”   他没有办法反抗,只能替自己选择更自由一点的活法,不用每日重复着一样的生活,成为一缕单调的、装点沈氏百年门楣的荣光。   他私下里去见了宿幕赟,告诉她自己会帮她在官场上站稳脚跟,但绝不会同她真做夫妻,对方挟母恩以图报,心里也有愧疚,忙不迭地答应下来,保证会和他相敬如宾。   成亲前半月,母亲的同袍贺穗来家中做客,父亲带着他们姐弟三人前去见客,结果就碰见了一同前来的谢定夷。   她穿着一身便服,沉默地坐在上首,托着下巴看着不远处的一副字。   ——水积成川,载澜载清。土积成山,歊蒸郁冥。山不让尘,川不辞盈。   那是他十二岁的时候写的。   见太子殿下也在,父亲便只让长姐和胞弟去了前厅,拉住了同行的沈淙。   毕竟是参选的年纪,虽然定了婚约,可架不住沈淙的容貌实在是太过扎眼,不说倾国倾城,放在人群里还是一眼就能看见的,就算谢定夷没看上他,但多少还能留个影,日后大选时想起这么一个人,却发现他们家正好在大选前定了婚约,那不是故意打皇家的脸吗?   就算皇室没有明令禁止世家用婚约避选,可他们也不能把不想参选这件事表现得这么明显。   那日谢定夷略坐了坐就走了,也没多问三姐弟中少的那个人在哪,沈淙本应该听从父亲的话回到自己的院子,可不知为何还是躲在渡廊的拐角处看了许久。   后来回到堂中,挂在墙上的那副字不见了,他问母亲,母亲说被太子殿下要走了,因为没有署名,又怕太子殿下问起他,便谎称是他长姐写的。   他说不出心里的失望,哦了一声,离开了。   其实这种事情在世家大族里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次他就特别伤心。   成亲后的第一个月,他得以搬离沈家的祖宅,去到了一个自己亲自选中的院落中,自此,长姐进了军营,他接手了家里的生意,胞弟还在考学。   每个人都在家族的安排下生活,不管你想不想,对他来说,这也已经是他能为自己争取到最大限度的自由了。   如果他没有再次遇见谢定夷。   承平一年,宿幕赟升迁至水部司长使,需要每年回京述职,除夕夜宴之时,沈淙同她一起入宫参宴,又一次见到了已经成为承平帝的宣靖帝姬。   然后是承平二年,承平三年。   每年一见,平淡无波,少年时那一丝悸动早在成亲之后被自己掩埋,他也没想过自己会和那大殿之上高高在上的皇帝能有什么交集,直到承平三年的那场夜宴散尽,他在官驿的房间里见到了这个人。   不带冕旒,不着华服,只穿了一身普普通通的黑衣,靠坐在他窗前,笑着问他:“沈郎君怎么和妻君分房睡?” 第15章   谢定夷来之前就已经查过沈淙了,不仅知道他和宿幕赟分院别居,还知道他这个婚约的由来,不解地问他:“为什么当年在沈家没有见过你。”   沈淙能说什么,难道说家中不让我去见,怕你看上我吗。他只能跪地行礼,问:“陛下漏夜前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谢定夷倒是很欣赏他半夜被人破窗而入都从容不迫的态度,问:“你为什么没参加承平元年的广选?”   沈淙一下子明白过来她是什么意思,低头道:“臣已经成亲了。”   谢定夷道:“结亲避选,你知道是什么罪名吧?”   能有什么罪名,多少世家结亲避选,她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如今问这种问题,显然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沉默几息,抬起头来望向她,问:“陛下是想要臣吗?”   过去的那些年里,谢定夷在他心中的形象完全就是披坚执锐,征战四方的将领,他窥见过她的痛苦,也见证过她的荣耀,甚至还因她而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少年心事,可没想到经年之后,两人居然还有这般毫无纲常伦理的交集。   谢定夷笑了笑,说:“如果我说是呢。”   沈淙道:“陛下一统列国,坐拥四海,定然是要名垂千古的,应当洁身自好,若因臣而被人指摘,臣万死难赎其罪。”   谢定夷并不在意他说的话,说:“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个?”   沈淙加重语气,道:“陛下应该在乎。”   谢定夷含笑道:“可惜,朕真的不在乎。”   沈淙深吸了一口气,又道:“臣不知为何能得陛下青眼,但若陛下只是因为喜爱臣的容貌,还望您再三思,世上美人无数,陛下来日定然能选到比臣还要姿仪秀美的。”   “可谁让我先碰见你了呢?”谢定夷丝毫不讲道理,说:“现在我觉得你是最美的,那日后我就看不见更美的了。”   心里关于她的那尊神像骤然被凿开了一条裂缝,沈淙刚刚才提起的那口气又颇为无力地散了,道:“臣多谢陛下厚爱,可臣已有妻君,实在没办法再服侍陛下。”   谢定夷道:“其实承平元年那个除夕夜我就看见你了。”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处里,丝毫没有炫耀自己美丽,但周遭的一切却都化为了虚影,谢定夷看到他第一眼,收回视线,又想看他第二眼。   可他毕竟是随妻君出席的,她也不能在大殿上公然将目光频频地落到他身上,只能藏起那一瞬间的怔然,歇了心思,没再多关注他。   直到第二年他又出现。   过了几个月的某天夜里,她突然想起了这个人,半夜没睡着,第二天起来召来无相卫去到晋州查探。   婚约,分院别居,妻君身边还有别人,显然并无真心实意。   那就不能怪她了。   所以她问:“你就说吧,你同宿幕赟是否是真心结为夫妻。”   他应该否认的,他们不可能会有结果,他应该像所有人都希望的那样,在他们限定的框子里生长,任何横生的枝节都一定会被毫不留情的剪碎,他有过多少血淋淋的教训。   可眼前这个人是皇帝。   他曾经将心中有关于她的那份绮念当作自己古井无波的生活中唯一可以回味和怀念的东西,如果他能握住她向他伸来的那只手……她会拉住他吗?还是只把他当成一个玩具,用完后得到了就会丢在一边……   一瞬间,年少时的那丝渴望又像藤萝一般攀至了喉间,沈淙心思百转,最后模棱两可道:“世家大族,何来真心。”   谢定夷笑了,说:“朕明日再来。”   ……   后半夜自然没睡着,等人走了,他又开始后悔,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怎么会这样,谢定夷难道不应该是记忆中的那个样子吗?冷戾,漠然,勇往无前,为什么   会嬉皮笑脸地坐在他窗户上对他说那些话?   落差感太大,他怎么都无法说服自己接受,后悔的情绪又开始占了上风,甚至都想好第二天起来从哪个城门跑了,结果行李还没收拾完,谢定夷就突然造访。   “现在跑有点晚了吧,城门都关了。”她这回直接从正门进来了,抱着手臂倚靠在门边看着他,沈淙赶忙扶住差点被自己失手放倒的箱箧,下意识地问:“赵麟呢?”   谢定夷道:“换值呢,你也不能要求人一天到晚陪着你呀。”   她指了指门口,笑着说:“还有半盏茶的时间,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沈淙道:“陛下真让臣走?”   谢定夷不正面回答,只是笑着说:“试试嘛。”   眼前这个人是皇帝,手掌一翻就能要了无数人性命,他沉默地和她对视良久,始终没敢迈出那一步。   很快,换完值的弄雨已经踏上了走廊,熟悉的脚步声逐渐临近,谢定夷还是气定神闲地靠在门边,耐心地等着他的决定。   ……如果弄雨发现她,那有危险的一定是弄雨。   眼看那熟悉的半个身影已经出现在眼前,沈淙来不及细想,一个箭步冲上去关上了门,这动静把门外的弄雨吓了一跳,扬声道:“府君,您怎么了?”   沈淙看了谢定夷一眼,故作镇定道:“没事,我想休息了。”   弄雨道:“您刚刚不是还说要热水吗?”   沈淙怕他发现端倪,深吸了一口气,打开半扇门,向他伸手道:“给我吧,我自己来,等会儿也不用过来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弄雨虽不解,但他向来听话,应了声是就走了,说:“那府君您有什么事再叫我,我就在隔壁。”   沈淙应好,关上门将那盆水放到了桌上。   谢定夷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桌边开始喝茶,沈淙看她良久,跪在地上咬牙道:“若臣答应,陛下能保证不动臣的家人吗?”   谢定夷道:“自然。”   良久的沉默过后,沈淙折颈垂首,轻声道:“还望陛下莫要违誓。”   ……   因着准备逃跑的缘故,沈淙穿戴整齐,一件件冬衫叠在一起,慢吞吞地脱了好一会儿都没脱完,但谢定夷却像有十足的耐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他宽衣解带,直到剩下最后一件内衫,沈淙停住了动作,等了好几息才重新将手放到衣带上。   他背对着她,发丝大半拢在了胸前,衣领一点点地往下掉,从颈后滑倒肩胛,再到腰际,松松垮垮地挂在臂弯,露出一大片似美玉般的肌肤。   这回他彻底停住了,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攥着那柔软的布料,侧过脸,看向余光最角落处的那个人。   暮色四合,屋内还没点灯,谢定夷的大半张脸都被笼在床帏的黑暗里,眼里并没有多少欲望,反而是一种惯有的深沉,带着一种散漫,但同时也足够直白冒犯,他只看了一眼,就快速地垂下眼睫,不敢再看。   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谢定夷便开口道:“过来吧。”   一件内衫,一条单裤,他何曾这般衣不蔽体地出现在人前,巨大的羞耻心扼得他喘不过气来,许久之后才转过身,拢着自己的肩膀迈向床边。   他的身体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漂亮,在月光下好似冷白的绸缎,顺滑的乌发随着他俯身的动作柔柔地蹭过她的手背,谢定夷搂住他的腰,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一颤。   或许是漆黑的夜晚滋生了欲.望和胆气,总之一切都看不清晰的时候,沈淙并不觉得对方的触碰有那么难以接受,甚至等她的手触碰到自己都未曾企及的密地时,他的身体还不由自主地给出了反应。   简直是反应过度的那种反应。   他羞耻得要命,蜷起身体想要背过身去,却被她扣着腿弯分开,吻落到了自己的锁骨上,然后是脖颈,最后是嘴唇。   这是他的第一个吻。   她的熟练让他不自觉地沉溺其中,但同时心中也出现了一丝莫名的酸涩,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地喜欢一个漂亮玩具而已,他根本就不应该——   “呃——”本就乱成一团的思绪骤然被一股陌生的快.感全盘绞碎,他有点害怕,慌乱地想要绞紧双腿,最后的结果却是更用力地缠在了她身上,谢定夷俯身继续亲他,轻声说:“别怕。”   她就是有稳定人心的能力,不论是对任何人任何事,沈淙被亲得浑身发软,脑子里劈里啪啦一团乱麻,渐渐地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被密不透风的滚烫气息全面侵袭着五感。   那只窄而薄,五指修长的素手仿佛白玉整体雕刻出的玉件,带着一股不染半分红尘俗物的贵气,此刻被谢定夷强迫着勾在自己腿弯里,将嫩白的肤肉按出几个深深的阴影。   他的冷淡和疏离像是春日河面上的冰层一样逐渐融化,随着床笫间骤雨般的起伏,长长的乌发在被褥上蜿蜒流动,修长的身体被拉成一柄如霜如雪的长弓,从这个角度还能看到雪白细腻的脊背和背上星星点点的湿汗,两枚凹陷的腰窝嵌在紧绷的皮肉之中,收束着极为漂亮的腰线。   ——像是山野志怪中可以蛊惑人心的海妖,如今正心甘情愿地被她制服。   很长一段时间,昏暗的房间里除了粘腻的水声之外就只剩下了沈淙低促的闷哼,他理智全失,却还下意识地念着羞耻和矜持,在一个又一个深切的动作中咬紧牙关,把所有的呜咽全都堵在喉间,不肯放出一点。   ……   就在他昏昏沉沉不知今夕何夕的时候,一丝清甜的凉意蓦然流入了口中,为滞涩粘稠的五感带来一丝沁凉的气息,他勉力睁开眼睛,发现谢定夷正拿着一杯水在喂他,见他睁眼便无奈地问:“是想把自己闷死吗?”   他没力气给出什么反应,便继续低头喝水,两颊红得不像样子,颤抖的长睫像是被雨水浸透后飞不起来的蝴蝶翅膀,只能安安静静的敛翅停驻。   一杯水喝完,他还在低促地喘着气,乌黑的额发杂乱地黏在脸上,连带着细腻瓷白的身体都泛起了妃红,谢定夷怜惜地拨开他脸颊上的湿发,低下头再次亲了亲他的嘴唇。   ……   尽管前一天晚上万般隐忍地劝自己接受了,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沈淙依旧有种天塌下来的错觉,看着躺在自己身侧的谢定夷满脑子都是家教礼法于理不合,甚至感觉下一息父亲的鞭子就要朝自己甩过来了,着急忙慌地裹起衣服想要爬下床,结果脚刚落地就蓦地一软,被床上听到动静醒来的人伸手扶了一把。   他拢着自己一片狼藉的身体跪在地上,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明亮的晨光下自己的裤子和她的抹衣混在了一处,当即两眼一黑恨不得触柱身亡。   好在谢定夷朝务繁忙没有在此久留,等到房间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沈淙才勉强松了口气,桌上的那盆热水早已凉透,他不敢声张,只能用冰冷的水给自己擦干净了身体,一个人靠在床头发了许久的呆。   ————————————————   当时和现在,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境,现在想来只觉得既酸涩又悲哀,原本他也以为谢定夷是喜欢自己的,怎么会不喜欢呢,带他骑马,送他礼物,每次看他的那个眼神,在床上哄他的那些话语……还是说身体相贴的时候心防也会随之变得脆弱,所以他才会从一开始的无法接受到不主动不拒绝,再到现在费尽心思,就为了让她多看自己一眼。   归根结底,他忘不了年少时看见的那滴眼泪,忘不了那一个个像烙印一样印在心里的身影,忘不了身体每每为她战栗时她近在咫尺的眼睛,于是暗示来强调去,最后连拒绝都开始变得软绵绵的。   因为谢定夷是喜欢自己的,所以他喜欢谢定夷一点也没关系,不反抗也没关系,勾引她也没关系,费尽心思想去到她身边也没关系,但是为什么她在说喜欢他的时候也可以召幸别人,为什么陪他陪到一半的时候可以毫不留恋地起身就走——就在他期待着她可以让自己在近章宫过夜,期待着她能下旨让自己和离的时候,她却第一次在温存过后时从他身边离开了。   那个夜晚,也是因为武凤弦,让她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他几乎是不可置信,抓住她的   手懵然地看着她,结果她只是低头亲了亲他,我下次再陪你。   我下次再陪你。   这句话她到底对多少人说过。   从那个瞬间开始,他才猛然意识到这个人是当今天子,意识到她所表现出的那份喜欢和自己想要的截然不同。   之后也发生了几次这样的事情,每次只要松月阁来人,谢定夷不管在做什么都会放下来,他逐渐认清现实,在宿幕赟去往江州的时候选择随行。   只可惜,整整六个月,他都没有冷静下来,反而因为日复一日的分离而愈发焦灼。   从江州回来的那个夜晚他应召入宫,朝着她一步步走过去的时候,已经知道了自己想要的绝不是这一个个单薄的夜晚。 第16章   “来来来,接着!”水花溅起,谢定夷已经成功抓到了第二条鱼,利落地将箭拔出朝岸边的宁柏丢了过去,沈淙见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等她似要转身时又立刻收回了视线,继续低头看着自己的浸在溪流中的手。   “沈淙,”谢定夷远远唤他,道:“过来。”   他应了一声,拿起膝上备好的帕子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擦干,那边谢定夷已经着袜穿靴,和他一起走向篝火旁。   “府君,您坐这。”宁柏早就给两个人搬好了石头,不远不近地挨着篝火。   不用宁柏说,谢定夷便已经撩开袍子坐下了,但被提醒的沈淙还在犹豫不决,看了一眼那布满灰尘的石头,最终选择将手中的布巾展开铺在上面,这才抚平衣摆坐了下来。   谢定夷没说什么,似乎对他这种行为早已习惯,倾身把那烤好的鸟从树枝上取下来,递到他眼前。   沈淙:“……”   他知道自己不该嫌弃,但脸上的下意识出现的挣扎还是出卖了他,谢定夷笑了一声,收回树枝,说:“娇气。”   言罢,她朝宁柏伸手,道:“拿两张干净的帕子来。”   因着要带沈淙,她也多想了一层,将那帕子铺在他面前的石头上,抽出匕首看向他,道:“我削这了,你吃不吃?”   沈淙只得道:“……吃。”   她干脆利落,三两下就把那鸟削成了一个骨架,又撒上了一些带来的调味,沈淙看着她专心致志的神态,心中软了又软,轻声道:“多谢陛下。”   她丝毫不在意地挥挥手,直接拿匕首拆了剩下的骨头,那边宁柏很快递过来一条鱼,谢定夷伸手接过,就着树枝一口口吃了起来。   一直到暮色四合,三人才从西郊出发归京,快进城的时候谢定夷撩开车帘,望向马车内沈淙小半张如玉般的侧脸。   沈淙以为她要同自己说什么,仰头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然而只对视了一息,谢定夷便像是知晓了他心中所想,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而是放下车帘对着驾车的宁柏道:“回宫吧。”   ……   近章宫中,沈淙沐浴完毕,披好外袍走进了寝殿的门。   窗边,谢定夷正头脚倒悬地躺在榻上看奏折,说是头脚倒悬真是没冤枉她——整个身子都仰倒在下,乌黑的长发迤逦垂地,长腿往上一伸,直接半举到了窗台上,薄软的寝衣翻落,层层叠叠地堆在腰间。   沈淙走过去跪在地上,第一次没有率先行礼,而是抬手捧起了她如云般的长发。   谢定夷枕在沈淙膝间看完了最后几份奏折。   时间还早,放在往常也不过是在批奏折的时间,不多时,侍从就上来禀报内常侍李燃已至,照例来询今上下榻何处。   沈淙沉默不语,垂眼看着缠绕在指间的长发,过了半息听见谢定夷开口道:“让他回吧。”   侍从应是,恭敬地退出了殿外。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回答,但沈淙绷紧的心弦还是松了松,想到自己等会儿要说什么就十分羞耻,眼看她将手上的奏折换成了一本杂书,便鼓起勇气低声道:“陛下今日也累了一天了,不如早些歇息。”   他声音低如蚊呐,好在谢定夷离他近,勉强听清了,但听清是一回事,不敢相信又是一回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你说什么?”   沈淙看了她一眼,随即抿下唇,像是破罐子破摔般地别过头去,提高了一点音量,重复道:“陛下今日累了一天了,不如早些歇息。”   “好罢,”谢定夷扔了手中的书,坐起来往床榻走,道:“听你的。”   等走到床边,见沈淙没有跟上来,便又回头朝他道:“还不过来?”   沈淙这会儿才觉出耳热,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起身朝她走去,脱去外袍躺在了她身侧。   灯火很快就只熄到了一盏,帷幔也缓缓落下,侍灯的侍从关门出去,殿内只余一片寂静。   好一会儿,身侧都没传来什么动静。   沈淙又逼自己等了一会儿,可身边还是安静一片,侧过头去余光去看,发现谢定夷已经闭上了眼睛,只得迟疑道:“陛下这么早就要睡了吗?”   谢定夷不解道:“不是你说的早点休息?”   沈淙咬了咬牙,没再接话,心里一下子泛起点委屈——她明明知道自己什么意思。   “还是说你想侍寝?”她总算点破,被子底下的手伸过来,贴着他的指节蹭了蹭,很快又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用了点力道去挣,没挣掉,只能垂睫不语,精致的面容在灯下显得分外柔艳,谢定夷看他一眼,道:“我累了,你自己来好不好?”   自己来是什么意思,在上面还是……他设想了一下那个姿势,脸一下红透了,无措间也忘了自称,低声道:“我不会……”   他只有在床上平日里的那点疏离和尖锐才会消失不见,谢定夷忍住笑,从床头摸了个什么东西放到他手中,沈淙浅浅一握,就跟被烫伤一样松了手,讷讷道:“不、不行……”   谢定夷没逼他,倾身贴向他的唇瓣,他没拒绝这个吻,亲了一会儿就在她的触碰下微微张开了齿缝,湿热的舌头贴在一起,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开始战栗。   寝衣被剥开了,裤腰松松垮垮地垂着,再扯一扯就能完全褪去,沈淙的手贴在她的手背上一起动作,像是要阻止,但所施加的力道却能忽略不计,最后被她反手托住腰背,直接拽到了自己身上。   眼前的景象一下子翻转,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屈膝坐在了她腰间,双手一时间不知道落在哪,只能控制着力道撑在她的小腹上。   ……   很久之后,他才被允许从她身上下来,几近恍惚地躺在床榻间,抬起的胳膊死死地挡住自己的眼睛,但湿迹尚存的嘴唇却暴露了出来,谢定夷俯身去亲,一触即离,沈淙抬起手臂看了她一眼,随后竟也仰起头在她唇角轻轻印了一下。   像是回敬刚刚那个吻一样,这次的相触也依旧是蜻蜓点水,亲完后,沈淙继续拿手臂遮挡着眼睛,转过头去不敢看她,谢定夷有点意外,但也没说什么,张开双臂从身边把他用力地抱在怀里。   他真的累坏了,但也真的心满意足。   ————————————————   过了半月,承天门街的那座宅子修缮完毕,依礼是要办乔迁宴的,这对宿幕赟来说是个和同僚相熟的好时机,沈淙也不吝帮她,让她下了帖子,游刃有余地操持了一场挑不出错的席面,同时也将原邸澈园的牌匾安置到了这边。   晚上送走最后一个宾客,沈淙和宿幕赟在荷池旁的渡廊上作别,这个宅子大,两个人的院子便隔得更远了些,以后宿幕赟上朝只需要从西院走,说不准同他半个月都见不上一次。   回到房间,弄雨捧了个盒子从渡廊那头走过来,道:“府君,您要的那块籽料取出来了。”   他应了一声,接过盒子打开看,那厚厚的软垫上正躺着一块翠绿的玉石,古拙可爱,水头十足,一看便价值不菲。   弄雨问:“府君想用它做什么?”   沈淙道:“打个扳指吧。”   “啊,”弄雨不解,问:“这么好的石头打扳指是不是太可惜了?”而且他怎么记得府君从来都不戴扳指。   沈淙没说什么,将盒子盖上递给他,说:“去吧,明日叫工匠把图纸给我,我看了再往下做。”   弄雨只好点头,正要离开,沈淙又叫住了他,道:“寻个马市,看看能不   能买一匹马回来,要温顺一点的。”   弄玉道:“府君要学骑马吗?那要不要寻个人来教?”   沈淙道:“只是试试,让赵麟教我就行。”   弄玉应好,确定他没有其他吩咐了,便拿好盒子行礼告退,边走边在心里想:府君自从江州回来后真是变了不少。   沈淙如今所在的院子就是谢定夷小时候住过的,他怕她发现了调侃他,还刻意将左右两间房打通了,甚至还想好了理由,大不了就说自己喜欢那个花圃才选的这个屋子。   不过谢定夷在这住的时间并不久,她小时候的文课武课繁重,很少才能到这边玩,屋子中能留下的东西也大多在虞尚书告归的时候清理干净,唯一带有谢定夷痕迹的可能就只有她那天指给自己看的水缸。   他依旧没有把那个水缸搬走,甚至还让花匠在那缸子的破口处种了一枝梅,枯枝贴着缸口处向上生长,或许等到今年冬日,它就会凌寒而开。   ————————————————   弄雨做事向来麻利,没过两天,一匹品相上好的马匹就送到了他面前,毛色是偏黑的棕,尾巴打了一个整齐的结,见有人伸手摸它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甚至还微微低下了头,异常温顺。   当天下午,沈淙就牵着马匹来到了院子里,赵麟身为他最近身的侍卫,自然是会骑射的,扶着他上了马后,牵好辔头和他说该如何调整姿势。   “对,您握紧缰绳,别害怕,我看这匹马挺温顺的。”赵麟牵着马慢慢往前走,边走边去看沈淙的状态。   走了一小会,沈淙还是适应不了这颠簸的感觉,正想下来,结果刚一抬眼就看见了不远处倚树而立的身影——一身便装,手中的鱼竿搭在肩膀上,俨然一副来钓鱼的样子。   他没想到能突然看见她,忙叫住赵麟说要下来,赵麟立刻就牵停了马匹,走到身侧扶住他。   实打实地落在地上,沈淙才安心了一点,不动声色的捋了捋额发,对着谢定夷的方向屈膝下跪,道:“陛下万安。”   赵麟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突然站了一个人,连忙退到沈淙身后跪了下来,跟着行礼道:“陛下万安。”   见谢定夷朝自己走过来,沈淙微微侧身吩咐赵麟,道:“你先下去吧。”   赵麟自然知道分寸,应了声是就站起来离开了。   “想学骑马?”谢定夷示意他起身,走到那马边上拍了拍它的脑袋,说:“马倒是还不错,只是你这么学要学到什么时候去?”   沈淙有些耳热,道:“只是试试。”   “这马太温顺,被驯的都没脾气了,跑都跑不快,我带你去我的马厩里选一匹,”她朝他垂手,示意他牵住,道:“我记得有一匹雪银驹通体雪白,毛色银亮,你去看看喜不喜欢,取个名字便送你了。“   沈淙牵住她的手站起来,指了指她手上的鱼竿等物,道:“那陛下还钓鱼吗?”   “下回钓也是一样的,总归如今是你在这里,”谢定夷把东西放到一旁的亭子里,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你让人给我收好啊,这鱼竿钓鱼最灵了。”   沈淙对她话里带着的那一丝亲昵颇为受用,但也有点好笑,点了点头说:“臣一定收好。”   谢定夷出宫走的一向是西偏门,或是坐车,或是骑马,若是骑马的话就直接牵到就近的客栈或是茶馆铺子暂置,一般只要稍微大点的店都有看马喂马的生意,这回谢定夷的马也照旧放在了巷子口的一家酒馆里,那掌柜的似乎已经和她相熟了,沈淙站在门口等她的时候就听见那掌柜语气熟稔地同她开口,道:“这会儿就走了?不是刚送来吗?”   谢定夷道:“突然有点事。”   “那这钱还你,不用给了。”   谢定夷说:“就当我存着吧,下回来再续上。”   掌柜笑道:“也行吧,下回来记得帮我尝尝酒,我新酿了几坛子桂花酒,都还没摆出来呢。”   谢定夷边挥手边往后院走,笑着应答:“好说好说。”   沈淙听着二人的对话,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心想:若是这掌柜的知道日日在她这里放马的人是当今承平帝,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其实很多时候他也没法相信,谢定夷身上的潇洒和恣意像是与生俱来的,好似她天生就能和所有人打交道,上至王公大臣,下至贩夫走卒,她可以在合宫夜宴上用挑不出错的礼仪说话做事,也能穿着粗布麻衣在人来人往的水街旁悠然垂钓,有时候同她接触多了,他也会自嘲于自己年少时对她那个单薄而浅淡的印象。   她不是生来就是将领或是帝王,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第17章   从承天门街到西偏门,路程比过去缩短了一大半的距离,今日上值的是和沈淙接触最多的宁柏,远远一望就见他尽职尽责地等在西偏门门口,待对上视线,他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快步走上来牵住马头,道:“陛下,府君。”   谢定夷道:“我直接去演武场,你跟上。”   宁柏应是,立刻松开辔头退至了一旁。   谢定夷所说的雪银驹是去年凤居府牧林长恩来京述职时送来的,是两匹战马配出的后代,其毛色雪白,无一丝杂质,在阳光底下泛着银亮的光茫,鬃毛一动便流光溢彩,格外贵气漂亮,即便是沈淙这种不怎么骑马的人见了都忍不住心生喜爱,在谢定夷的示意下伸手摸了摸那油光水滑的皮毛。   沈淙问:“陛下没给它取过名字吗?”   谢定夷摸了它两把,又扭身去安抚刚被牵进马厩就探头过来蹭她的踏星,说:“没取,我不怎么骑它,踏星会吃醋的。”   她理了理那乌骓的鬃毛,轻拍马颈,语气宠溺道:“乖乖。”   见状,沈淙忍不住牵起了嘴角,说:“那叫步月如何?踏星负有九霄之势,步月含巡游之姿,平仄相映,声韵错落,正好也对应了这匹雪银驹的毛色。”   谢定夷自然没意见,夸了句不错,就将马拉出了马厩,同他一起往不远处围起来的草场走去。   步月比起先前买回家的那匹马来说高了不止一点,但谢定夷毕竟不是赵麟,教他骑马还要毕恭毕敬的,一把将他提到马上,越过他的腰去握缰绳,直接道:“先跑两圈。”   “腿夹紧,身体往前一点,”她从后面按住他的腰,说:“你得跟着它一起动,不然会被颠下来。”   沈淙应了一声,顺着她的指示慢慢调整,但现下这个姿势实在是有点奇怪,更何况她的手还紧紧地把着他的腰,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在帐深深处的夜晚。   ……他肯定是疯了,朗日高悬,青天在上,他怎么能满脑子淫.邪之物。   “想什么呢?”谢定夷看出他的走神,用力在他腿上拍了一掌,乱飞的思绪顷刻被拽回来,他双腿立刻绷紧,依言夹紧了马腹。   “差不多了,自己走两圈吧,”几圈过后,谢定夷松了缰绳,利落的翻身下来,可步月实在太高,一下子失了依靠,沈淙还是有点不安,明明是坐在高处垂眼看她,却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可怜,低声唤了句:“陛下。”   好在谢定夷总是吃这套的,走到马头处给他扯住缰绳,道:“我先给你拽着。”   他其实只是不想让她走太远,并非想让她做这等侍马之事,可她却无知无觉,似乎不觉得自己身为一国之君做这种事有什么不好,沈淙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止不住的跳,像柔波一样一圈圈荡开。   “可以了,自己走吧。”   见他差不多适应了,谢定夷就慢慢放了手,让他自己握紧缰绳继续往前走,走得远了,沈淙终于能把心思放回身下的马匹上,根据她交给自己的动作一点点地调整姿势。   尽管谢定夷的方式粗暴,但效果确实还行,只练了半个时辰,他就能自己骑着马慢慢逛了,他试着挥了挥缰绳,加快速度跑了一圈,一阵微风迎面吹来,轻轻吹起他的长发,如同那些靠在谢定夷怀中的时刻一样。   他难得高兴起来,慢慢勒停马匹,想回头去找谢定夷,告诉她自己好像学会了,可刚唤出一声陛下,就看见谢定夷站的位置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穿着侍君的广袖长袍,捧着一   壶茶紧紧地靠在她身边。   是江容墨。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用力拽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了一阵喘不过气来的窒闷,嘴角刚刚才生出一点笑意顷刻间就僵滞了,眼睫垂下来,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冷漠。   神色晦暗地在原地等了许久,谢定夷还是没有朝自己这个方向投过来一眼,反而是撒娇的话语随风传来,细细地听不真切。   左右不过是些邀宠的情话,沈淙不想去听,扯动缰绳想要走远一些,可刚刚还牢记的动作在这短短一瞬间好像忘干净了似的,手脚僵直地坐在马背上,怎么也用不起力来。   “陛下上回送我的牡丹开花了,臣侍倾心养育,您可要去看一眼?”   “好看么?”   “自然好看,陛下若是觉得不满意,晚间自有另一株牡丹供陛下观赏……”   仗着左右没人,江容墨像是没骨头似地倚在谢定夷肩头,说话也不大收敛,可她反应平平,吃了两口茶,淡淡道:“站好。”   “好嘛……”又是几句撒娇,夹着嗓子,腻得人想吐。   离得远,江容墨一时间也没认出那马背上的到底是谁,只以为是陛下在哪寻的新欢,毕竟宫里有多少人盯着陛下他不是不知道,是以丝毫没有将那人放在眼里,只满心满眼地贴在谢定夷身边。   真恶心……就是用这副作态勾引她的吗……   沈淙看着两人亲密的行为,握着缰绳的手青筋凸起,心中的恶念被嫉妒刺激的愈发猖獗,犹如野草般肆意疯长,胸腔深处那道被自己刻意隐去的旧日伤疤再次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他好半晌都没吐出一口气。   明明根本不想听见,可马匹晃晃悠悠,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离他们很近的地方。   ……   ……如果……   ……如果摔下去的话,她会看自己一眼吗?   “府君——”看见那围栏内的银亮的雪银驹昂首扬蹄,宁柏立刻扬声提醒了一句,但沈淙不知道是力道不足还是被吓到了,明明缰绳就握在手中还是没有维持住平衡,整个人往右侧一歪,重重摔在了地上。   这动静总算引来了谢定夷的视线,见沈淙摔至马下,她的神色猛然一变,立刻抬手翻过了围栏,可他跌下马毕竟是瞬息之间的事,没有人有这么快的速度接下他,宁柏跑到他身边,率先拉开了一旁站在的步月,免得它受到惊吓再次踩到他。   “怎么回事?!”谢定夷伸手将倒地的沈淙抱进怀里,蹙眉查看他的伤势,最先跌到地上的那只手臂不太自然地垂着,看样子伤得并不轻。   八成是脱臼,再严重一点或许是骨裂,谢定夷不敢轻易挪动他,对不远处随侍的侍从道:“直接唤医官到这里来!”   侍从应是,立刻迈步跑远了。   谢定夷低头看着沈淙苍白的脸色,放轻声音安慰道:“忍一忍,医官马上就来了。”   沈淙闷闷地应了一声,没有喊痛,只是沉默地抿紧了双唇。   毕竟是陛下急召,医官很快就过来了,匆匆忙忙地跪在草地上就开始查看伤势,沈淙似乎怕被人看见,一直将脸往谢定夷怀里侧,她安抚地摸了摸他的侧颈,用袖子挡住了他的脸。   眼前一片黑暗,五感被她的气息全然包裹,这种紧密的触碰给他带来一种莫名的安全感,连带着手臂分筋错骨的疼痛都变得可以不略不计,苍白的脸上失去了刚刚还维持着的平静和隐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和满足,瞳孔透过衣袖的缝隙去看谢定夷的神色——专注而担忧,眼神落在他的伤处,许久都未错开一下。   空荡荡的胸口因为她的神情一瞬间被填满了,甚至饱胀的有点发疼,连带着干涩的喉咙都仿佛被什么堵住一样。   或许有些东西早就不受控了,他曾经最厌恶的就是自己的失态,也从不相信自己会有一天会因为他人损害自己的身体,可今天他就是这么做了,只是因为不堪忍受那像是要腐蚀掉他肚腹的酸与苦,忍受不了她和别人任何一点的亲昵。   他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痴迷谢定夷只看向他一个人的模样。   “应该只是脱臼,只要复位就没事了,”医官查看完伤势,摸到伤处,说道:“这位殿下您放松些——”   这医官显然是专门处理这种伤势的,提醒的话音都没落下,直接就动手将手臂复位了,随着一声错骨之声,沈淙发出一声闷哼,在她的袖下微微喘着气。   “好了,您看看手臂能动了吗?”   沈淙依言将手抬了起来,轻轻搭在了谢定夷的小臂上。   医官道:“手伤还需固定几日,注意休息,臣开个方子,您按时喝药,十日左右应该就能完全恢复了。”   “好,你先下去吧,”见他没事,谢定夷松了口气,摒退那医官,俯身将沈淙抱了起来,对着宁柏道:“先回近章宫。”   随着几人迈步离去,一直站在不远处看完全程的江容墨神色也难看了起来,仔细盯着那只攀在谢定夷背上的手,那修长的指骨和腕间的白玉镯是那样熟悉,轻易的就能和记忆力里的画面分毫不差地重叠。   是燎祭前夜被陛下抱进宫的那个人。   他有点后悔刚刚没仔细去看那个人的脸了,原本只以为是宫里某个想上位的侍从,没想到居然还是个阴魂不散的惯犯。   ————————————————   近章宫内,谢定夷替沈淙脱了外衣放到床上,掀开衣袖再次看了看他的伤势。   肿得不是很厉害,应该没有大碍。   “还痛吗?”   沈淙轻轻摇头,说:“不怎么痛了。”   谢定夷自责道:“是我没看好你。”   其实马儿扬蹄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今天步月起身的幅度也不算太大,完全是因为沈淙是个新手,一时失察才掉了下来。   沈淙道:“和陛下无关,是臣太过自满,以为步月温顺不会出事,才没有时时刻刻握紧缰绳。”   谢定夷道:“你若是害怕我就给你换匹马”   “别……”沈淙忙道:“这次是臣的问题,臣喜欢步月,不想换其它的马。”   谢定夷道:“那等你回家时我差人给你送去。”   沈淙应了一声,似想开口谢恩,但话没说出口眉间又闪过一丝犹豫,道:“臣怕照顾不好它……毕竟是陛下御赐之物,若是全交由仆从臣也不放心。”   谢定夷说:“那留在宫里,你想骑了再过来。”   沈淙顿了顿,低声道:“深宫禁地,非臣所想就能出入。”   他说这话的时候敛着睫,脸色苍白的都有些可怜,谢定夷对着一个刚刚受伤的人也不好苛责,直接从腰间扯下了一枚玉令,道:“你拿着它,以后就直接能从西偏门进来。”   那玉令倒也不是什么令群臣号百官的罕物,只是谢定夷平日里随身带的,西偏门从里到外都是她的人,自然也能认得她的东西。   沈淙犹豫了一会儿才伸手接过,轻声道:“多谢陛下。”   “今晚留这吧,我让医官将药方送来,你先喝一副,明日且再看看。”   沈淙应是,正要说话,殿门口突然传来侍从的声音,道:“陛下,江仪卿求见。”   谢定夷问:“什么事?”   侍从道:“仪卿殿下未曾告知。”   谢定夷料想应该是刚刚在演武场看见沈淙摔倒的事,正要起身,袖子却被两根指节拉住了。   谢定夷回头看他,道:“我去看一眼就回来。”   沈淙的眼神垂向一边,但衣袖上的指节还是没松。   谢定夷好笑,又道:“那我让他进来回话。”   力道还是未松,攥得指尖都发白了。   “那怎么办?”谢定夷坐回去,说:“总不能就这么让他走吧。”   为什么不行?   他没说出口,但望过来的眼神却清晰地表达出了这个意思。   谢定夷弯唇,俯下身靠近他的脸,道:“我发现你从江州回来变了很多,不仅气性更大了,还学会恃宠而骄了。”   什么……恃宠而骄,他才没有。   沈淙有   点耳热,似乎也觉得自己这样有点过了,放开手别过身,然而就在谢定夷起身要走的时候,他又扶着手臂发出一声低呼。   谢定夷无奈地站住脚步,对着侍从道:“让他先回吧。”   嗯,平平淡淡的五个字,也没说晚点要去看他。   沈淙心里的焦躁终于因为这句话而缓和了一点,弯下脖颈将脸埋进了充满着谢定夷气息的锦被中。   晚间两人难得一起用了膳,这种不包含夜晚的相处总是让沈淙有着别样的期待,看着眼前的桌子被各式各样的菜填满,就好似他一直以来空荡漂浮的心也感觉到了一丝落在实处的充实感。   看沈淙吃饭其实是一件相当赏心悦目的事,毕竟顶着这样一张脸,就算他狼吞虎咽谢定夷也会夸他一句可爱,但他偏偏就是自小循规蹈矩长大的世家公子,对着那些她看着都累的礼仪早就烂熟于心,动筷舀汤时候悄无声息,就连吃菜也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送。   感觉到谢定夷时不时地把目光往自己这边送,沈淙回以了一个不解的眼神,道:“陛下看着臣做什么?”   谢定夷咬了一口汤饼,随口问:“你平常都爱吃些什么?”   沈淙道:“臣不挑食。”   谢定夷道:“总有偏向的吧。”   沈淙沉吟两息,最终坦诚道:“比较爱吃甜的。”   谢定夷拿汤饼挡了挡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说:“知道了。”   快入夏了,吃饭完天还没黑,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可以独处,沈淙一直在用余光追逐着谢定夷的身影,似乎是想知道她等会儿要去干什么,落在眼里颇有点眼巴巴的意味。   “我去东殿批奏折,你一起过来?”   沈淙有些迟疑,问:“可以吗?”   谢定夷笑着朝他抬抬手,说:“来吧,我书架上有很多书,你应该会喜欢的。” 第18章   谢定夷的书架上确实有许多世所罕见的典籍孤本,甚至还有很多古画和字帖,好几个卷轴都被随意的堆放在底层,沈淙随便抽了一个展开,发现是前朝名家蔡问樵所绘的松烟鹤影图,素绢刚展开,便见一只仙鹤引颈而翔,翅底生云,喙尖衔月。   沈淙拿着木轴,小心地将它铺在窗边的小榻上,随着画面舒展,便见一笔素翎破开了苍茫雪色,鹤足纤若游丝,垂露揽风,仿若遨游太虚,远峰隐现处,一羽独眠于虬松之下,尾翎浸着黛青,颈项微弯,苔石间题着两行褪金的小字,有道是:“乘化以归尽,抱孤而守白。”   最巧妙的是那朱砂印章所盖的位置正在鹤顶,乍一望去只以为是鹤顶丹砂,再细望才能看到问樵二字,隐隐可以感得画者愿同鹤影共游太虚之意。   这也是蔡问樵画作中最常见的藏名手法了,如今市面上的画很多都会用这种办法来鉴别真伪。   这边沈淙细细赏画,谢定夷也在专心致志地批着文书——先前敕阳关叛乱一事已被彻底平息,严文进也已就地处决,但吾丘寅的行踪断于昭平边境,大有可能进入西羌境内。   当年西羌势强,她攻下燕济和东宛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遣人去西羌和当时的皇帝淳于渊谈判,定下合盟,言明只要谢定夷在中梁一日,就不会主动犯西羌之境,同时还会在边境开互市,助商贸,让两国百姓安居乐业,为表诚意,还带去了很多有关于水利兴修和田地灌溉的书籍,以表中梁和西羌和平共处之心。   西羌国内大河不多,百姓多以游牧为生,和百年前的凤居草原有些许相像,兵力中也是骑兵较为强势,尤其不擅水战,而当时的皇帝淳于渊对燕济时不时的试探和冒犯也厌烦已久,在得知中梁和燕济交战后的第一时间选择了作壁上观,随后覆灭的东宛则是因为距离实在太远,就算他想插一脚也是有心无力,等他能加入到这盘棋局的时候,中梁已经彻底吞并了燕济和东宛版图,成为了雄踞一方的存在。   要说起来,原本四海列国各据一方,勉强还算平衡,西羌虽与邻国昭矩交恶,但毕竟势力相当,谁也吃不了谁,可偏偏就是燕济地处中原,总是怕自己被夹击,日夜练兵夜也练兵,时不时地就骚扰一下各国,甚至还一直打压偏安一隅的中梁,原以为以中梁皇帝一退再退的惯性,或许就会被燕济彻底吞吃,谁知出现一个谢定夷,在燕济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突然开战,将骤然打破了列国原本尚算平衡的局势。   现下中梁主动派人前来说和,淳于渊忧心之余自然也忌惮,若同意了,待到中梁势大,未免不会对自己出手,那时候就太过被动;若不同意,中梁一定会把自己列为对手,也有可能会去和西羌一向交恶的昭矩合作,三面夹击,先死的肯定是自己,若是还隔岸观火,也一定会引起别国的不满。   怎么选,都不像是一条善终的路,只不过是先死后死的问题。   当时的淳于渊前怕狼后怕虎,心中那一杆秤正值左摇右摆的时候,若说有什么可趁之机,那便是这位皇帝已经在位了五十载,彼时已近八旬,年事已高,正是想要善终的时候。   只要生前过得好,死后就算被挫骨扬灰也不干自己的事了,而当时的中梁刚刚拿下燕济和东宛,尚且疲乏,最害怕的就是多线作战的,所以谢定夷当时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几近谋算后,谢定夷提出让自己长姐谢定仰以及当时还是礼部侍郎的方赪玉前去游说,一则,皇室成员进入别国领地,既是表诚意也是威压,二则,趁着谈判的机会看看西羌国内的境况到底如何,也便于安插暗桩和人手。   好在最终的结果也没有脱出谢定夷的意料,淳于渊同意了这项盟约,甚至在攻打昭矩之时出了一万兵力帮她堵住残兵,助中梁以更少的伤亡拿下了该国。   只可惜昭矩刚刚拿下,西羌就传来了淳于渊逝世的消息,其女淳于通顺利继位,此女非正宫所出,性子颇为狠辣,虽然没有在登基之初毁掉和中梁的盟约,但谢定夷知道也是迟早的事情。   果然没过多久,正在战时的阙敕左相吾丘寅就孤身进入西羌谈判,抓住机会说动了本就野心勃勃的西羌新帝,让她派出三万大军夜攻了守卫薄弱的原昭矩领地,三日之内连下十城。   当时中梁的主力陈兵阙敕,若是回身支援,必然会损耗无数,且战场上瞬息万变,今日不趁此机会一举拿下,那便是给了对方喘息之机,来日是否会被反扑也未尝可知。   无奈之下,谢定夷只能派兵送去和谈书,言明愿将昭矩西境十六州全都划给西羌,此地是昭矩都城所在,最为富庶繁华,同时利用阙敕和西羌传递消息的时间差,给淳于通不断递送阙敕已经苟延残喘的消息,淳于通为此所动,又觉得阙敕已经没了利用价值,不想和中梁彻底撕破脸,最终还是决定鸣金收兵。   此后,两国相安六载有余,互市照开,生意照做,去年两国还互派了使者以表和平之意,表面功夫做得十足十的好。   如今看到文书上那西羌二字,谢定夷也不觉意外,其实这也是可以想见的,吾丘寅毕竟和淳于通有过合作,虽然对方最后没有听他的,可那也是为利益所驱使,并不代表她内心真的不认可他的看法,再加阙敕国破,堂堂摄政左相沦为叛军流民,他自然不甘,未免不会剑走偏锋,向淳于通再次低头。   如果淳于通接纳吾丘寅,那此人就是一柄最危险的利刃。   征战多年,她向来信奉成王败寇的道理,若非当年闯入阙敕都城时吾丘寅已经逃走,她也想过要将其纳入麾下,可惜他丝毫没有给她尝试的机会。   而今之计,就只能命西羌境内的暗桩细细查探吾丘寅的行踪,最好能在他接触到淳于通之前抓住他,如若不行,也只能静观其变了。毕竟双方正处于互相忌惮的时候,而中梁现在最需要的也不再是扩大版图,而是休养生息,平定内乱。   ……   批完最后一份文书   ,桌边的灯台已经有些暗了,谢定夷低低地舒了口气,将笔随手搁在砚台之上。   一抬眼,才发现一直在给她磨墨的人居然是沈淙,谢定夷挑了挑眉,问:“手不痛了?”   沈淙放下墨条,说:“臣并未施力。”只是扶了一下砚台罢了,磨墨用的还是没受伤的那只手。   谢定夷问:“药呢?还没送来吗?”   沈淙眼里浮现出一丝无奈,说:“臣已经喝完了。”   “哦,我没注意。”谢定夷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沈淙顺着她的力道走了两步,道:“陛下勤于政务,注意不到这些小事也是应该的。”   谢定夷笑笑,侧过上身,将托着下巴的手肘撑在座椅扶手上,仰头问:“药苦吗?”   沈淙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回答道:“不怎么苦。”   “是吗?”谢定夷说:“还有不苦的药,我不信。”   说着话,她又抬起另一只手拉他衣领,硬是将他扯下身,直接在他嘴唇上印了一下,然后装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说:“确实不怎么苦。”   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做的过于流畅,沈淙愣了半息才反应过来,飞速望了一眼殿门边的侍从,脸上浮现出恼怒,正要说话,却又被她抬手抱住了腰肢,紧接着就把脑袋靠在了他小腹上,长叹道:“好累。”   许是埋着脸的缘故,谢定夷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显得有些闷闷的,沈淙没说出口的话语又被自己咽下去,犹豫了几息后抬起一只手,力道轻轻地贴在了她的后脑上。   他独爱冷香,价值千金的返魂梅香被他日日拿来熏衣,但他也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并不贪多,是以那股香气也并不浓烈,而是恰到好处的一抹幽淡,像是从身体里沁出来似的,谢定夷轻轻嗅了一下,感觉躁郁的心情被那股凉意一丝丝浸透,忍不住把他抱得更紧了点。   维持着这个动作好一会儿,沈淙默默地将另一只手也搭上了她的肩膀,如有实质的视线垂落在她发顶,欲说还休。   ……心跳好吵,她肯定也听到了。   ————————————————   及至黄昏,在宫中待了两天一夜的沈淙才出发归家,宁柏将他送到巷口后又将东西递到他手上,恭敬行礼后转身离去。   刚往巷子里走了两步,就遇上了下值的宿幕赟,对方掀开车帘同他打了声招呼,道:“才回来?”   沈淙嗯了一声,没多话,宿幕赟便下了车和他一起走,让驾车的仆从先行归家。   “赵麟怎么没跟着?”   “刚刚想起来有东西没买,让他去买了。”   宿幕赟哦了一声,看了一眼他手上的东西——药包,沈淙常常会喝益血补气的药,甚至美容养颜,护发明目之类的各式各样,不算稀奇;卷轴书本,世家公子志趣高雅,琴棋书画不说样样精通也是拿得起来的,也不算稀奇。   都不算稀奇,那就没什么好问的了,便只同他随口闲谈道:“最近城中又戒严了,还多了很多异乡人,我刚刚回家路上就碰到不少。”   沈淙没在意,只道:“各国一统,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宿幕赟道:“也是。”   淡淡地说了两句话,二人已经走到了澈园门口,正要出门接人的萧辙看到二人一同回来,愣了一下才向沈淙行了个礼,道:“府君。”   沈淙的心情看起来还不错,就连神色都比往日柔和了些,应了一声后越过他往里走,萧辙站在原地等他走远了才去到宿幕赟身边,道:“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宿幕赟道:“最近不忙。”   三人一前一后地往渡廊上去,走到廊下就左右分开,沈淙回到院中,就见弄雨正蹲在院中的花圃边侍弄他最喜爱的那两盆莲瓣兰,时至四月,那春芽已经出土,枝叶舒展,欣欣向荣,想是到了冬天定然能顺利开花。   “府君,您回来了,”弄雨起身行礼,道:“您要的扳指图样已经送来了,就放在桌上。”   沈淙应了声好,将手中的药包递给他,说:“拿下去水煎,晚饭后端一碗上来。”   弄雨应是,接下药包朝后院走去。   ……   饭后,替沈淙去庄子里查账的赵麟得命归来,第一件事就是敲响了主屋的房门,道:“府君,晋州家中来信了。”   过了几息,里面传来一声:“进”。   开门进去,沈淙正倚在窗前的软榻上看书,说是看书,他的视线却不在树上,而是扶着侧颈望着窗外初开的夏花,看起来还挺高兴的,随手朝他挥了挥,说:“念吧。”   赵麟应是,去书桌上取了刀来裁开封口,展开信纸一字一句地念道:“二哥,展信佳,你收到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快到梁安了,家中让我来……”   看清后面几个字,赵麟的声音霎时间断了,一个“来”字翻来覆去重复了几遍,最终还是说不下去,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沈淙后,屈膝跪地将信纸呈上去,道:“公子。”   “让他来干什么?怎么不念了?”他心情好,虽然疑惑却还开了句玩笑,道:“怎么如今连信都要我自己看了。”   见赵麟坚持不语,他只好收回望着窗外的视线,放下手中的书接过那张信纸。   然而只看了几句,他就突然呆住了,像没了魂魄般盯着那几个字,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只是重重地咳了几声。   赵麟抬了点头去望,只见沈淙睁大眼睛苍白了脸,宛若受到了什么惊吓。   “出去。”   听到吩咐,赵麟不敢再停留,应了一声便匆匆退出了室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淙也猛地站起了身,指尖颤抖地将那张信纸看完,最后用力地拍在了榻边的小几上。   春选。   是了,春选。   为什么每次他觉得自己往前迈了一步的时候,就一定会有人给他当头一棒。   ……   窗外的夕阳正在不动声色的坠落,刚刚还觉得绚烂明媚的春景转瞬间覆上了一层寒霜,沈淙垂眼望着桌面上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心里的烦闷无措不甘全都堵在一起煮成了一锅粥,下一息,喉咙痉挛着抽搐,被迫捂着胸口弯腰干呕。   可他什么也呕不出来,反倒把自己逼得红了眼眶,抬手匆匆擦了擦嘴角的涎水,一滴眼泪就猝不及防地砸在了地上。   看着地面上那一小块被泪水砸出来的湿迹,沈淙似是不敢相信,伸出指尖小心地碰了碰自己的眼下,触到了一片温热的潮湿。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直起身来,站在榻边,久久没有动作,只是望着窗外的夕阳,感觉自己也好像成了那天际的一抹余晖,正随着落日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沉入院墙。   细细的穿堂风轻柔吹过,带起几缕发丝,拂过桌上纸页,可他的心中却卷不起一点涟漪,滚热的心脏在这短短几息中不断坠落,最后砸碎在深深的谷底。   ————————————————   “陛下,这是今年春选的名单和画像。”   近章宫内,武凤弦正将整理出来的名单交给谢定夷,她抬手接过来,撑着下巴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武凤弦虽然武官出身,但做事细心,否则谢定夷也不可能将这么大的内廷交给他管,现下手中的这份名单也确实干净清楚,最适宜入宫的几个人选被放在最前面,后面则是呈报上来的其他人,是否入选全凭谢定夷心意。   只看了前面几个她就没往后翻了,说:“差不多就这样,这些人入宫后都由你安排就好。”   武凤弦应是,安静了几息又问:“今天松月阁做了陛下爱吃的炙羊肉,陛下要去吃吗?”   谢定夷对他向来随心,继续撑着下巴看奏折,说:“看时辰吧,早忙完的话我就去。”   武凤弦弯唇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说:“好,那臣侍等陛下来。”   “嗯。”谢定夷笔走龙蛇,批完一本奏折就将它推往一边,晾干墨迹后再由一旁的方青崖合起来,武凤弦走后没多久,   宁荷又走了进来,说:“陛下,袁仪卿晕倒了,已经请了医官。”   谢定夷眼皮都没抬,问:“又怎么了?”   宁荷道:“说是被气晕的,晨起在浮香小榭和江仪卿撞见,两人拌了几句嘴,回去没多久就晕了,这会儿请了医官在诊脉。”   谢定夷笑了一声,道:“江容墨这么能耐呢,说几句话就能把人气晕了?”   宁荷道:“陛下要去看看吗?”   谢定夷摇头,道:“直接让医官看了用药就是。”   宁荷应好,正要去殿外同袁故知的侍从传达陛下的意思,另一个侍从又匆匆走进来,道:“陛下,江仪卿脱簪请罪,正跪在殿外,说要陛下主持公道。”   “朕又不是秤,天天还得给他们主持公道,”谢定夷又写完一本奏折,伸手拿下一本,说:“他要跪就让他进来跪,四五月的天,别那边袁故知还没醒他也晕了。”   侍从应是,立刻就转身退了下去。   见谢定夷不召自己,江容墨也不敢造次,就这么屈膝跪在内殿门口,约莫一个时辰后,给袁故知诊脉的医官奉命来报,说他晕倒是因为风疹,如今服了药已无大碍,她特去了浮香小榭查看,发现春夏之际有一大片葎草到了花期,而袁故知也对粉尘等物颇为敏感,再加上天热,和江容墨吵了几句嘴,气得急了,这才一时间急火攻心已致晕厥。   跪在一旁的江容墨听罢,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忍不住低头嘀咕道:“体弱多病就不要出门。”他本就因为昨日在马场的事心情不好,昨日求见陛下又没允,好不容易早上起来准备去浮香小榭散散心,结果又撞见了袁故知,他实在没忍住才多呛两句,谁知道对方说着说着就捂着心口晕倒了。   ……真是倒霉透顶了。   谢定夷没听见江容墨的抱怨,一心二用地听医官讲完了全程,道:“那就好好用药吧,让他以后春夏之际少去花园走动。”   医官应了声是,起身退下了。   见江容墨还跪在那里不走,谢定夷递去一眼,道:“你也回去闭门思过。”   “陛下……”江容墨深感委屈,膝行几步跪到了门槛边上,倚着殿门哀哀地看着她。   可谢定夷却不动如山,道:“回,故知什么时候病愈你就什么时候出门。”   江容墨撇撇嘴,只好扶着殿门站起了身,但跪久了的膝盖实在酸痛,刚一起来就蓦得一软,登时就要摔下去,候在一旁的侍从眼疾手快,稳稳地扶住他的手臂。   他示弱的计策落空,不轻不重地瞪了那个侍从一眼,抹着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察觉到谢定夷身上散发的那股毛燥燥的不耐,站在一旁的方青崖忍不住笑了一声,谢定夷听见后,写字的动作微顿,抬头瞥她一眼,说:“笑什么?”   只有两个人在,方青崖也不吝于和她开玩笑,道:“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谢定夷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道:“现在还算人少的,今年大选之后才有得闹呢。”   方青崖道:“其实余尚书的意思也不是非让陛下选人,只是想您立个帝君来执掌内廷,对于稳定前朝后宫来说都大有裨益。”   前朝也不是没有后宫单薄的皇帝,但至少后位上总是有人的,就比如谢定夷的母亲先昭熙帝,其在位时的后宫比起谢定夷来说只多不少,可帝后二人仍能被史官写下伉俪情深的佳话,这对于皇室在民间的声望也有助力。   谢定夷道:“帝君这个位置牵扯太多,想要立下谈何容易,若是从后宫中论资排辈,凤弦的家世又够不上,江容墨和袁故知就更不用说了,我在外征战多年,对于朝中文官是震慑大于威信,一个个都把我看作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阎罗,弑姐杀弟,最后还将父亲逼得削发离宫……再加上先前静徽亡故异国,多少世家结亲避选,如今若还肯来,大多都是为了家族的荣耀和权势,这种情况下我选了任何一方都会助长他们的野心,更会引起其他世家的不满,不如就此空悬,让他们心里都有个盼头,好歹还能互相钳制。”   听到这话,方青崖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轻唤了一声陛下,沉默了。   陛下……如今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说起这些,说起宣德帝卿了。   她说不出心里什么感受,心疼和怅惘杂糅在一起,最终也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   公务完,谢定夷依言去了松月阁用膳,武凤弦有条不紊地给她布菜,时不时地同她说些宫中庶务,见她不大感兴趣,只一昧地让他做主,又另道:“……前些日子宋同进宫了,说阿持给他写了信。”   宋同是先明昭帝姬谢定仰的正君,也就是太子谢持的亲生父亲。   谢定夷挟了口炙羊肉,道:“说什么了?”   武凤弦道:“只是报了报平安,也让宋同进宫替她给你我请安,不过他来那日正好是内廷朝会,我就没让他多等。”   谢定夷道:“前些日子晋州也来信了,说谢持趁着休沐的时候去了尘阅楼。”   武凤弦心里一跳,直觉这不是什么好地方,语气迟疑地问:“这是……”   谢定夷直言不讳,道:“倡馆。”   武凤弦默然,道:“阿持毕竟还年幼……”   “二十二了,叫年幼?”   武凤弦劝道:“若只是男色之事,其实也无伤大雅,阿持是太子,日后三夫四侍也是应当的,军中苦闷,她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许是一时难以适应。”   “确实无伤大雅,”谢定夷又吃了一口肉,说:“一个月四天休沐,三天都往尘阅楼跑,还有一天倒是乖乖待在军营里,因为她直接把尘阅楼的头牌弄去给她做小厮了。”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来是不是生气了,道:“东宫每个月月银五十两,晋州军中的俸禄一月五两,宋家每个月还要给她补贴,你呢?也送了不少钱吧。”   武凤弦放下筷子,愧怍地低下头,唤道:“陛下……”   谢定夷继续道:“原本她在军中私开小灶,朱将军让她撤了,她就让人把东西搬到了自己的营房边上,山珍海味,一样不缺,她是太子,我不求她克己复礼,至少面子上的样子要过去吧,她如此不避讳,让那些每日操练的同袍怎么想,让那些和士兵同饮同食的武官怎么想?”   “凤弦,我们俩都是从军中出来的,你别说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当年送她去军中,就是想让她接手东境的那一半兵权,立立威信,晋州有沈氏在,其长房妻君孟郁江为晋州守军,每逢年节就会为军中捐一笔军饷以作武备,是以晋州是东境几个州中最为优渥的地方,如此境况她还这般不思进取,那将来我也不用去打西羌了,直接大开城门迎敌入京,反正打到最后也无人可守。”   武凤弦道:“……陛下言重了。”   谢定夷道:“言不言重的,你和宋同心里明白就好,她如今记在你名下,你也要尽到养育之责,不能一昧放纵,否则倒显得我过于苛责,像是什么都不让她做似的。”   武凤弦本想提一提谢持好让气氛温情些,没想到晋州那边压了那么多事没有禀到他这里,如今被谢定夷全盘说开,他脸上也不好看,只得低头道:“臣明白。”   这边武凤弦被说得食不下咽,谢定夷胃口倒是还很好,吃了半盘炙羊肉,道:“和以往军中做得分毫不差,你手艺未减。”   武凤弦勉强弯了弯唇角,道:“陛下喜欢就好。”   ……   晚上二人同榻而眠。   熄了灯,帐外的侍从放下了帷幔,谢定夷将他从四轮车抱上床,又替他掖了掖被角,道:“睡吧。”   言罢,她自己也重新扯了一床被子躺好,没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完全没有要干什么的打算。   不过也是,如今这副身体,谁看了都不会有欲.望。   其实早就已经习惯了,谢定夷给了他贵君的名位,也给了他相应的宠爱,每月初一十五,若无大事她定然是来松月阁的,这不仅是为他巩固太子之父的地位,更是让满宫的人知道他有权掌管内廷,不至于因家世或是残疾而受人轻视。   不过大部分   时候就像今天这样,聊一聊正事,然后盖着被子纯睡觉,尽管他是后宫中陪在她身边最久的人,但侍寝的次数还不如后面才入宫的江容墨。   应该说远远不如。   谢定夷一开始念着他受伤体弱,本来就没打算碰他,只把他当作一个可以帮她执掌内廷的下属,再加上他半身不遂,那方面的欲.望早就消减地不成样子,有时候不肯相信,自己尝试,可还是软趴趴地像一团烂肉,双腿也因为连年的萎靡而变得瘦弱,再也不看不出当年同她一起驰骋沙场的样子。   原本他也应该满足的,废了一条腿,换来在谢定夷身边一辈子,荣华富贵,一人之下,谁见了自己都要唤一声殿下,就算江容墨他们看不起他,站在他面前还是要规规矩矩地行礼。   可他总是忘不了和谢定夷并肩作战的那些峥嵘岁月,忘不了旧日的同袍望向自己时候各异的眼神,忘不了刚刚得知自己再也站不起来时在地上爬的那副惨状。   有一年喝醉,他实在忍不住自己心中的郁结,大胆地同谢定夷袒露了心声,说希望她能把自己当一个正常人,谢定夷很不解,说:“我一直都把你当正常人。”   他紧紧拉着她的手,说:“陛下,我是你的侍君,我应该为你侍寝。”   没了腿,他还有手,没了手,他还有舌头,他不想和谢定夷保持着君臣的距离,至始至终都无法往前迈一步。   那时候谢定夷听见这句话,神色复杂地看了自己一眼,道:“我们俩之间应该不用说这个了吧。”对于她来说,生死之交的同袍有一日突然成了自己的侍君已经够奇怪的了,她根本没有打算和他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关系。   可武凤弦还是摇头,说:“殿下……陛下,求你。”   这样飘忽的关系让他踩不到地,也让他毫无安全感,不管是什么,他只想要往前进一点点,就那一点点。   像是每每想要站起来却又摔在地上的那些时刻,整个世界昏沉迷蒙,只剩下一个念头——哪怕再往前挪动半步也好。   许是看武凤弦的神色实在难受,谢定夷沉默了一会儿便松了口,但也只是淡声问:“这样你会开心一点吗?”   武凤弦点头,说:“会的,陛下,我会很开心。”   因着醉酒时的坦陈,那晚他顺利侍寝了,但不是他帮谢定夷,而是谢定夷帮了他。   手,还是什么东西,总之那晚全然不知今夕何夕,只能觉出一丝久违的触碰感从身体深处蔓延到全身,炸得他理智全无,越陷越深。   后面几次也是如此,只要她来,只要他开口,她都会不遗余力地满足他,可后面几次他不再是醉酒的状态,所以才能那么清晰地看见她的神情,淡漠,平静,毫无一丝缱绻,像是只把这件事当成一个任务,而沉溺其中的至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   有时候他也忍不住去想,想着如果自己的腿没受伤,会不会所有的结果都会不一样,但心底的声音告诉他——如果他的腿没有受伤,如果没有这份恩情,他或许连陪在谢定夷身边的资格都够不到。   他没有过盛的容貌,没有出众的家世,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拼下来的功名也因为受伤而变得乏善可陈,要不就封爵归家,虚度光阴,要不就拿这份恩情搏一搏,入宫伴驾,想着万一时间久了,谢定夷就会多看自己一眼。   可惜她是皇帝,身边总是有那么多人,后宫那几个就不说了,不过是些以色侍人的玩物,并不足以让他多看一眼,纫秋……也只是仗着同她少年时的情分才谋了几分喜欢,只有那个沈淙……   竟然引得她不顾纲常伦理,频频夜召入宫,甚至还在宫里亲自教他骑马。   想起那日得知这个消息的心情,武凤弦心中还是有些难受,那匹雪银驹是凤居草原送上来的,和踏星一样,是旧年跟着她的战马的后代,可她就那么随意地送了出去,甚至还让他给它取了名字。   他忍受不下,也恐谢定夷为色所迷,一世英名为人所累,便指使人将此事告诉了江容墨。   原以为江容墨至少还算得谢定夷喜欢,或许能将她带走,却不成想竟是这般没用,不仅没顺利地让她抛下沈淙,还让对方反将一军,在宫中多留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午后才被送出近章宫。   争不过宣德帝卿他认了,毕竟已经是个死人,可争不过一个已有妻君的后来者,他真是无论如何也不甘心。   想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侧头去看躺在身边的谢定夷,良久后微微侧身,抬手绕起她的一缕长发,在指尖落下轻轻一吻。 第19章   两日后的四月廿六,沈家的车队驶入了梁安的城门,沈淙带着赵麟等人立在城楼下,看着中间那辆马车里钻出一个熟悉的人影,兴高采烈地朝他唤了一声:“二哥!”   沈淙弯唇笑了笑,示意赵麟去最前头带路,自己则踩上脚凳坐进了沈济的车里。   沈济和上次见面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还是那副精力过剩的样子,沈淙理理衣摆坐好,问:“一路过来累了吧?家中好吗?”   “还好啊,都挺好玩的,家中也都好,”说着,沈济又掀开车帘去看外面的熙攘的街道,说:“不愧是皇城,比晋州热闹多了,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啊二哥,我早上起来就吃了点干粮,都饿死啦。”   沈淙道:“家中备了酒菜,回去就能吃了。”   沈济道:“好啊好啊,那我明日是不是还能在城中玩一日?”   沈淙道:“后日就要入宫,明日还是不要贪玩了。”   沈济撇撇嘴,不甚在意道:“这有什么,反正都选不上,我就是来玩的。”   沈淙问:“家中怎么和你说的,为什么会同意……会让你来参选。”   沈济理所当然道:“因为我不想定亲啊。”   不想定亲,所以只能参选,就这么简单。   沈淙顿了顿,问:“……家中同意了?”   沈济道:“本来是不同意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呗,我把刀抵在自己脖子上,他们能有什么办法,而且当今皇帝又不喜欢世家,选了两次了一个世家的影都没有,肯定选不上我,这次过后我就不用再参选了,永无后顾之忧,家中只能让我过来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还得意地笑了笑,问:“诶哥,你应该见过皇帝吧,她长得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吓人?”   沈淙勉强弯了弯嘴角,问:“你为什么会觉得她特别吓人。”   沈济道:“一人能当百万兵的能是什么简单角色?边城那些人都快把她形容得天神下凡了,天天说天佑我中梁、天佑我中梁。”   “她……”挺好看的几个字都已经挤到了嘴边,下一瞬又咽了回去,道:“是有点。”   沈济一拍大腿,说:“是吧!我就记得我们那年去檀芜县的时候看过一眼,特别高,还拿着一把刀,眼神可吓人了。”   那时候沈济还小,会被谢定夷吓到也属正常。   “好了,”沈淙制止他,说:“少议论天子,进都城后说话更要小心。”   被他一提醒,沈济立刻抬手捂住了嘴巴,低声道:“难道朝中真的有那种专门听人墙角的官员?那岂不是谁在榻上都不能乱说话?”   沈淙眼里浮现出一丝无奈,道:“就算有也不会来听你的,放心罢,只是让你稍微注意些,毕竟你现在出门在外,持的是沈氏的身份,尤其是入宫之后,更不能乱说话,特别是有关于皇室的话。”   沈济点点头,应道:“这些我知道,在家的时候父亲都告诉过我。”   梁安城毕竟大,兄弟二人又闲谈了许久,马车才慢慢地停在澈园门口,沈济迫不及待地掀开帘子跳下车,回头对沈淙道:“哥你快点,我真的要饿死了。”   宿幕赟今日上值,家中无人,萧辙也事先吩咐了让他留在自己院子里,无事不用过来。   迈上渡廊,沈济便看见了那池荷花,跑过去看了看塘中的鱼,道:“这个园   子好看,花开得也好,哥——池里的鱼能不能让我钓两尾上来尝尝?”   “不行,”沈淙面无表情地拒绝了他的请求,迈步从他身后经过,道:“快点走,已经让他们上菜了。”   被这般冷酷地拒绝,沈济也没在意,应了一声就转身跟上沈淙的脚步,同他一起迈上了另一截回廊。   ……   晚间宿幕赟下值归家,出于礼节同二沈一起吃了个饭,晚上又在沈淙的院子里逗留了一会儿才离去,在沈济面前做了做真夫妻的假象。   第二日傍晚,先前在城中为沈济制的新衣也送到了,沈淙让他换上看看,坐在一边沉默了许久,问:“你真的不想进宫吗?”   沈济莫名其妙,说:“我为什么会想进宫,一辈子待在宫里出不去,没意思透了。”   沈淙道:“那万一陛下选中你呢?”   “啊?”沈济显然也没想过这种可能,想了几息,迟疑地说:“不会罢,这两年参选陛下都没有选世家子。”   当年沈淙要参选的时候就是怕真的被皇帝选中,这才匆匆定了亲事没让他去,如今轮到沈济适龄,两次大选已过,皇帝看起来丝毫没有要选世家,立帝君的意思,家中这才放心让沈济前来一试,等到落选后再定人家,也可以再慢慢选一轮。   家中大致是这么思虑的,只是沈济天真,以为是自己撒泼打滚才得来了这次机会,所以丝毫没往深处想。   沈淙问:“父母有给你看定亲的人选吗?”   沈济道:“没有啊,就说我到年纪了,让我自己有个准备。”   那就是还没选定人家。   不过也是,晋州的世家大族就那几家,但都未有和沈济适龄的未婚女子,若是再往下将就家中又不愿,只能勉强暂缓。   验证了心中的猜想,沈淙便道:“那你心中是怎么想的?”   沈济道:“什么怎么想?”   沈淙点破:“有没有心仪的女子?”   说起这个,沈济的脸红了些,笑了声,没点头也没否认。   沈淙了然,在脑子里想了一圈,道:“是张初霁吗?”   然一提起这个名字,沈济就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小狗一样炸毛大叫,道:“哥你说什么呢?谁会喜欢她?!”   那就是了。   沈淙叹了口气,道:“父亲不会同意的,张家家世太低。”   张初霁父亲是沈氏祖宅的管家,很得沈淙祖父的信任,但信任是一回事,谈婚论嫁又是一回事,若是让父母知道沈济和她之间的事,保不齐第二日张初霁就会被婚配。   沈济不满道:“哥你现在怎么也满口家世家世的了,我是个人,又不是个工具,难道这辈子和谁在一起我都不能决定吗?”   听到这话,沈淙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讷讷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反正能拖几日就几日呗,我就不信他们还能绑着我去拜堂成亲。”   许是兄姐的婚事都进行的太过顺利,没有人试着去反抗,沈济便觉得只要自己做了就一定有胜算,殊不知并不是他和长姐愿意被人当个物件一样婚配,而是知道反抗没有用。   沈济今日能出来,一是因为家中还没择定好人家,二是以为谢定夷一定不会选世家子,在这两个前提下,再加上对幼子的那点私心和疼爱,才让家中暂缓了沈济的婚配之事,没有赶鸭子上架。   可这些话就算掰开了揉碎了告诉沈济,现在的他也定然听不进去,所以沈淙没有多言,只道:“若是张初霁府试过了,或许还有机会,我和长姐也会帮你说话的。”   沈济愣了一下,眼里浮现出一丝欣喜,可下一息又变为恼怒,色厉内荏道:“谁要你们帮忙说话了,我都说了不喜欢她了!”   看着沈济愤愤地跑出去,沈淙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望着门外一院春光,眼里又浮现出愁绪和怅惘。   就算权衡利弊之下知道一切都不可能,可当他真正看到沈济能顺利参选的时候,心中还是涌现出了一丝沉闷的不甘。   她会选沈济吗?如果她不选,她会选别人吗?万一她遇到比自己还好看的人怎么办?万一她把自己忘掉怎么办?   如果当年……他也可以有这样一个机会,今天陪在她身边的会是自己吗?   ————————————————   四月廿七,三年一次的广选在嘉福宫举办,谢定夷被迫起了个大早,百无聊赖地看着底下的人来了又去。   循着武凤弦给的名册定下了几个人,谢定夷便觉得自己完成了任务,后面的人拢共加起来都没得到她的几个眼神,一直到沈氏的名字唱出来,她才微微直起身子往下望了一眼,跪在殿中的沈济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顿时心跳如雷,在袖子底下默默捏紧了自己的手。   ——不至于这么倒霉吧,不是说对世家没兴趣吗,虽说他是有几分姿色,但在今日那么多人中也不算出挑,更何况沈氏也就在晋州有几分脸面,刚刚那么多梁安世家她不多看,怎么对着自己沉默了这么久?怎么办,他要是被选中了能抗旨吗,他记得母亲和贺将军都说过当今承平帝还是很通情达理的,如果她知道自己有喜欢的人,说不定会成全自己吧,那要是他说了张初霁,皇帝会不会给他们赐婚?这样的话他父亲母亲也就没办法反对了……好像也行——太安静了,谁能快点给他个痛快——   他这边掐着掌心在脑海里碎碎念,但上面的谢定夷却完全不知道他急得冒火的心情,只是有些好奇地往下望了一眼——下半张脸和沈淙有点像,但是不如他精致,眉眼也更为疏朗,身体……也比沈淙壮实不少,他是有点太瘦了。   打量了几息,才发现殿中已经沉默了许久,一旁的武凤弦和下方的礼部侍郎王钰昌都眼神紧紧地盯着她,似乎在等一个回答。   她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对着满脸期待的王昌钰摇了摇头。   眼见她摇头否认,一旁的侍从立刻扯开嗓子喊下一个名字,沈济如蒙大赦,行礼告退的动作都快了几分,提起衣摆起身退出了大殿。   ——吓死人了,参一次选要折寿十年。   殿中,武凤弦正低声提醒自沈济走后便不再留意下方的谢定夷,道:“陛下,便是不选您也好歹看一眼,王大人都在看您了。”   王钰昌看她?那不得和她老师告状。   想到这里,谢定夷明显神游太虚的神情总算认真了一些,凝目往下看去,殿中那人正好行礼告退,紧接着下一个人便从殿外迈了进来,礼官对着名字唱道:“沣州节度使晏忻之子,晏停——”   名字唱罢,那青年就垂着眼睫屈膝跪了下去,行礼叩拜道:“晏停见过陛下,恭祝陛下和乐万安,永受嘉福。”   行礼罢,那青年支起上半身,垂眼抬起了脸,好让皇帝能够看清他的容貌。   然而正当谢定夷看清他的脸时,脑子就猛然嗡了一声,像是被什么重重锤了一下,好几息都只剩下空荡的余音。   心中率先生出的是一种隐秘而冷漠的排斥,从深处一点点地蜷曲膨胀,沉默地看了他许久,眼神冷得像是埋在雪地里的骨头。   许久过后,她发出了一声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冷笑,身子后倾靠到了椅背上,声音平静,道:“赐玉。”   两个字一出,坐在下首的王钰昌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忍不住多看了对方两眼——容色倒是还不错,但也没到一眼就让人注目的地步啊,甚至都没说两句话,只是行了个礼。   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入选的人被唱了名都要先留在殿中等候,那晏停得了信,立刻行礼起身,接过一块玉牌默默地站到了殿中一侧。   此次新入宫者一共有四人,分别来自昭平、池州、巽州以及沣州,十数年前都曾是异国的领土,如今皇室覆灭,许多世家也以此次广选为介奉了新主。   大选毕后,此次被选中的新人   都要留在嘉福宫拜陈贵君,再由他来向新人简述后宫的规矩和一些事宜,原本这事是由帝君来办,但谢定夷并未立后,便只能由后宫位份最高的武凤弦暂任。   回到近章宫后不久,应召的方青崖便踏入了殿内,谢定夷正躺在窗榻上沉思,见她进来,便问:“去过嘉福宫了吗?”   方青崖道:“去过了。”   谢定夷问:“像吗?”   方青崖不知该怎么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十之二三。”   “光看那张脸确实不过二三,可若是再加上衣着神韵,那就是十之五六了。”   方青崖听懂了她的意思,道:“陛下是觉得这不是巧合吗?”   “你觉得是?”谢定夷反问,道:“恰好有一个容貌相似的人穿着相似的衣服出现在我面前,是希望我追思故人、宠爱有加最后封他为后吗?”   “沣州节度使之子……”谢定夷嗤笑了一声,将这几个字咬在齿间,眼神蓦然间变得极为阴冷。   方青崖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杀意,低头问道:“要让顾绮去查一查吗?”   “自然要查,”谢定夷道:“不过他们既然敢做,自然不会在明面上留下把柄,至少晏氏的身份一定是干净的……不如去查虞氏旧宅的人。”   当年虞静徽死讯刚传来梁安,虞素繁就向昭熙帝请辞告归了,梁安的虞氏旧宅被当作一座普通的官宅交到户部手上,宅子里的仆从大部分都被遣散,只有随身的几个家仆被带回了灵州。   因着遣散的时候收到的报酬颇丰,所以那些仆从中凡是年轻点的大多去了梁安别的人户继续做活,若是年纪大了,便都收拾家当回了老家度日,如今早已四散各地。   如若那个晏停是有心为之,那他或他背后的人定然去查过虞静徽,衣着、样貌、喜好,全都得要细问,而最了解这些的人除了虞静徽的旧友亲朋,就是当年他院里的那些仆从。   只要找到这些人,问问有没有人询过此事,那便知晏停的出现到底是命运使然的巧合,还是居心叵测的一场试探。   方青崖道:“可此事查来还要颇费些功夫,陛下就这般将那人留在宫中,万一此人真的有问题,岂不是埋下了隐患?”   “我身边的祸患还少吗?”谢定夷并不在意,漠然看着上方,轻声道:“我倒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这么多年了,居然敢用静徽来试探我。”   静徽。   太久了,再次想起他,谢定夷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个模糊的幻影,有穿着蓝衣,站在院墙下同自己招手的样子,也有远去和亲时候回头望向自己的那一个眼神,所有关于他的记忆像是碎片一样被随意粘连在一起,最后拼凑出一张迎着晨光的面孔。   碎片散去,再次浮现出来的却是晏停那张鱼目混珠的脸。   ……真想杀了他啊。   怎么会有人觉得自己会睹人思人呢,看到与虞静徽相似的脸,她的第一反应只有厌恶。   他们都不是他,但却会让她想起他。 第20章   午后时分,嘉远门外的东直街上挤满了各家来接人的马车,穿着礼部形制的官员引着一个个选生出来,微微欠身同他们含笑作别。   选上或是没选上,都是各有欢喜各有愁绪,沈淙靠在车内听着外面嘈杂熙攘的声音,本就不高的情绪也被吵得莫名焦躁了起来,手中翻到的那一页游记不知道从头看了几遍,简简单单的一句“水随天去秋无际”落在眼里,却像是散落各处的瓷片一样拢不到一起。   几息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认命地放下书,提起衣摆坐到了窗边。   微风吹过,送入被掀开的车帘一角,也将那一张张颜色正好的青葱容貌送入视线,他凝目看着,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捏着的一角衣摆,心里像是压着一块湿漉漉的石头。   这次参加春选的的选生年龄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四五,更有十六七岁的青葱少年,远远望去好似一支支初破水面的亭亭玉荷,满身珠玉,随风摇曳,阳光洒下来,将一张张白玉似的脸庞映照得清澈而又明艳。   五脏六腑仿佛被什么细细撕扯着,止不住泛起一阵涩意,像是淋着一场春末的雨,密密细细的针扎下来,疼得他眼里心里都跟着发苦。   韶光最是留不住,也抢不回,如果他还是年少时的模样,或许今日这份酸苦就能消减一点,可惜他已经不是,逝去的华年早已是陈年的旧瓷,再怎么粉饰也补不回细密的裂纹。   色衰会爱驰吗?   ……有爱吗?   他在心里闷闷地问了自己两个问题,手中的玉佩已经被握得发热,他想见谢定夷,可是见不到,这种场合他以什么身份进去呢?臣子的夫君……真是荒谬。   车外传来赵麟的声音,道:“府君,三公子好像出来了。”   他应了一声,放下车帘坐好,道:“你去接吧。”   不多时,赵麟和沈济就一前一后地走了回来,车门打开,熟悉的身影急匆匆地钻入车厢,拿过车中的茶杯就狠狠灌了一口。   “累死我了,这个门也太远了吧,走得我出了一身汗,”沈济连喝了两口水才缓过来,看着自家二哥穿了一身月白的袍子仪态端方地坐在一边,和个冰肌玉骨的玉人似的,忍不住想要吓一吓他,故作愁苦道:“怎么办啊,二哥?”   坐下的马车已经缓缓驶出了,沈淙瞥他一眼,问:“什么怎么办?”   沈济将捏在手中的玉牌一角递给他看,说:“我入选了。”   沈淙心中猛地一惊,脸瞬间就白了,也没仔细看他手中的玉牌到底是什么,瞪大眼睛问:“你说什么?”   沈济掩唇道:“我入选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陛下不是不选世家吗?”   “怎么可能……”沈淙愣愣地看着他,嘴唇翕动,整个人都僵成了一尊石像,直到沈济憋不住声音笑出声,道:“我骗你的哥,哈哈哈哈有这么吓人吗你嘴都白了——”   像是拉到满月的弓弦骤然松手,才发现弦上还未搭箭,沈淙一口气终于续上,手心和脚底竟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酸软来。   那边笑了半天的沈济看见他冷冰冰的脸色,声音一下比一下低,最后闭上嘴坐得离他远了一点,低下头快速道:“我错了哥,我不该骗你,但是在大殿上陛下看我真的看得比别人久,都给我吓死了。”   那只是因为她好奇!   沈淙恨不得拿眼刀将他剐了,顺了顺气,冷声道:“你明天就回家。”   “不要啊哥——我还想再玩两天——”   沈淙躲过他的伸过来的手,嫌弃地抚了抚衣摆,道:“过两日入选的那些人就要进宫了,城中戒严,本就没什么好玩的,你早日回去也省得家中担心。”   说起入选的那些人,沈济也想起了在后殿等待出宫时听到的那些闲谈,道:“诶哥,你知道陛下这次选了几个人吗?”   沈淙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一些,淡声问:“几个?”   沈济道:“四个!三次大选里面选的最多一次了,不过其中有三个都是以前东宛昭矩那边的世家,没什么好说的,但是其中有一个是中梁人,你猜是谁?”   沈淙直觉接下来不是什么自己想听的话,但还是道:“谁?”   沈济道:“沣州晏氏的幼子,今年二十一,你猜他为什么入选?”   沈淙难得这般没有耐心,道:“你要不就一次性说完。”   “好好好,我说完,”沈济道:“是因为他长得像之前和亲燕济的那个宣德帝卿。”   沈淙拧眉,问:“你说什么?”   沈济以为他不信,力证道:“真的,我边上那个人他家也住在承天门街,父亲是兵部的官员,以前就在虞老尚书手底下做   事,他说一眼看去一模一样。”   沈淙咬了咬牙,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说:“宣德帝卿和陛下差不多大,若是还在都已经年近四十了,今日参加春选的人最多不过二十五六,再兼之帝卿十七离京和亲,他便是见过帝卿也是在襁褓之中,你的意思是他如今十数年过去了,他还记得帝卿的容貌,并且认出了和他相似的人?”   听沈淙这么一说,沈济也觉得不对劲起来,思考两息恍然道:“是哦,那他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   沈淙问:“是谁和你说的?”   沈济道:“就是一个姓李的选员。”   沈淙道:“你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沈济嘿嘿一笑,说:“好罢,其实他也是听他朋友说的,反正我就是听到了,可能一大半选生都知道了。”   等这些选生出来,再一传十十传百,估计不用等到明日,整个梁安都知道了今年陛下选了一个貌似宣德帝卿的人入后宫。   传言的人想干什么?   想到这点,沈淙一时间也顾不上吃醋了,静在原地默默沉思了好一会儿。   ……宣德帝卿当年和亲燕济的时候也不过十七岁,谢定夷送他出关后就留在了凤居,一直到燕济灭国才回来,他们二人若说亲缘,便是族中表兄妹的关系,难道还有别的?   虞氏主家这一辈除了谢定夷姐弟外就只有虞静徽一个独子,当年明昭帝姬谢定仰已经与宋氏结了亲,而灵川虞氏如日中天,若是想要延续家族荣光,难道不会让虞静徽入宫吗?   或许……虞静徽本来是要和谢定夷订婚的,只是因为燕济和亲之事才没有成行,若是有这么一个前提,那就能解释为什么谢定夷会选一个和他样貌相似的人入宫了。   可就算是她思念故人,沈淙也不觉得她会在一个新人身上找影子,她的感情向来直来直去,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就算是见色起意她也能坦坦荡荡,更何况死者为大,若只是追忆便罢了,可要是真的将他纳入后宫,让他承了故人未尽的感情和恩宠,那对故人来说无异于是侮辱,谢定夷不是这样的人。   要么,就是有人想用这个肖似帝卿的人试探谢定夷,要么,就是谢定夷当真对宣德帝卿情深似海,已成执念,所以今日才会一反常态。   他希望是前者,可如果是后者……他能争得过一个已经逝去的人吗?   他潜意识里是不相信的,谢定夷不是个会回头的人,更何况她若是真的那般怀念这个人,又怎么可能会把虞氏旧宅那般随意地交给户部?   脑子里的思绪杂乱地寻不到头,沈淙一心二用地听着沈济东拉西扯的话,时不时地应答两声。   他有点想见谢定夷了。   ————————   春选后十日,两个人都没有见上,谢定夷没有召他,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进宫,即便手中有她给自己的那块玉佩,但骑马的理由毕竟太过牵强,情好之际或许能用,可如今她身边有了那么多新人……   原东宛旧国的那几个,或许只是权衡利弊,想要快点收拢那些世家,但那个晏停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他到现在还是没想明白。   晚饭过后,他派出去的人回来禀事,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道:“晏氏所在的驿站热闹非凡,每日都有人慕名来看他的人,我带着找到的人去看了一眼,说是有几分相像。”   “虞氏的人,小的只找到一个姓范的妇人,曾经在宣德帝卿的院中待过三年,据她所说,皇帝陛下并不常来找帝卿,只是小的时候偶尔会顽皮翻院子,两个人更像是兄妹一样相处,至于婚约一事并未听说,帝卿和亲后她就调到了虞家府君身边,后面的事情就不知道了,我也问了最近这一两年有没有人找过她问过帝卿的事情,她说没有。”   听到这话,沈淙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又在书房待了一会儿,沈淙才理好桌上的画卷回到寝屋,今日弄雨和赵麟都不在,是另一个仆从值夜,此刻正提着灯恭恭敬敬地站在房门口。   踏进屋,侍奉的仆从正要跟进来,却被他出言制止,道:“我自己来就行,出去吧。”   那仆从应是,退后两步关上了房门,沈淙绕过屋内那刺绣屏风,后面那个影影绰绰的人影清晰的出现在了眼前。   沈淙有些高兴,但还是控制着情绪屈膝行礼,道:“陛下万安。”   谢定夷敞着腿弓身坐在他床上,手肘支着膝盖,看起来兴致不高,好半晌都没叫他起来,他心里生出几分惴惴,抬头望了她一眼,又唤道:“陛下。”   谢定夷这才嗯了一声,问道:“手伤好点了吗?”   沈淙牵起一点唇角,道:“好多了。”   “那就好,”谢定夷望向他的眼里有一点探究,过了一会儿又沉声道:“你去查虞氏了。”   短短几个字的陈述,听不出任何情绪,但那无形的威赫却让沈淙一下子俯了身,道:“臣只是听说今年广选有位姓晏的选生……”   可她没打算听他的解释,淡淡地打断了他,说:“沈淙,你越界了。”   心口被一只冷硬的大手攥紧了,刚才因为见到她而生出的欣喜原本像火一样烧着他,可现在却因为这短短一句话中断在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无声地碎了一地。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句话后面所代表的意义,尽量冷静道:“臣不敢,只是自那姓晏的选员入选之后,梁安未有两日便传言四起,说陛下是因为先宣德帝卿才择定晏氏入宫,是为追怀故人,可在晏氏入选之前,并无一人知晓其背景名姓,再加之先宣德帝卿故去多年,了解、知晓其形貌的人也少之又少,今年选秀之人年龄最多不过二五,不可能知晓晏氏和帝卿的相似之处,是以臣才会怀疑这其中蹊跷,命人前去查探。”   谢定夷没有对他这一番说辞发表什么意见,而是问:“只是这样?”   沈淙道:“只是这样。”   谢定夷道:“那为什么范秋鸣会说你的人问及了我的事?”   沈淙一时失语,艰涩道:“臣……”   一个字如同掷入湖心的石头一样沉入湖底,再没声息,好在谢定夷也并没有逼迫他继续往下说,只是道:“你很聪明,静川,但我不喜欢这样。”   沈淙抿紧双唇,听她又道:“晏停的事我会处理的,你不要再插手,也不要去找虞氏的人。”   沈淙道:“……臣并不是想探知虞氏旧事,只是怕有人对陛下不利。”   “我说得不止是虞氏的事,还有我的事,”她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这句话有多伤人,在沈淙抬头望向她的时候,她也默然和他对视,道:“晏停的事背后到底是谁现在还不知道,你若是留下痕迹,可能会有危险,我不想把你扯进来。”   后面这句话并没有安慰到沈淙,他还是维持着跪地的动作愣愣地看着她,眼里第一次带着这么明显的难过,但谢定夷并没有收回或是解释的打算,只是朝他垂了垂手,道:“过来。”   过来。   这两个字他到底听了多少次了?   可他现在一点都提不起朝她走过去的力气,沉默地跪在原地,抬起的眼眸又垂下去,一动不动地望着地面。   直到谢定夷不长不短地叹了口气,抬步朝他走过来,屈膝半蹲在他面前,说:“生气了?”   他捏紧掌心,压住心中翻涌的难过和失望,说:“臣不敢。”   谢定夷没说什么,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说:“你想把我剖开,沈淙,我没法给你这个机会。”   ……真是坦诚到让他无力反驳。   可是她早就把他打开了,不是吗?她强硬地敲开了他的外壳,撇去他的羞耻和尊严,最后逼她用赤裸裸的本真面对她,可她自己却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而非是谢定夷这个人。   她想要他的时候可以随手招来,不想要的时候也可以随手挥去,可当他想要伸出手时,却被她毫不留情地摒除在外。   除了那些史书工笔昭告天下的事,他又比别人多知道些什么呢?他躺在谢定夷身边,却从来没有靠近过她一点。 第21章   “臣并无僭越之心,”话说出口,沈淙莫名觉得有点想笑,可嘴角像是千斤重,怎么用力都弯不起来,最后只能认命地放弃,抿着唇线继续道:“此事是臣的错,还望陛下恕罪。”   他说得恭顺,眼神也静静地垂着,谢定夷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多说什么,扶着膝盖站起了身。   沈淙便问:“陛下要走了吗?”   可谢定夷还是没回答,迈开脚步就要越过他,沈淙心口一缩,几乎受不了她的冷漠,在她同自己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抓住了她的衣袖。   “陛下……”他轻声唤了一句,声音带着一点几不可闻的哑,话到嘴边又堵了回去,攥着她袖口的指尖止不住地发着抖。   她停住了脚步,但还是没有回头,屋内的气氛一瞬间像是被冻结了,又冷又硬,沈淙在心里悄悄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渴极了的哑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在心里呐喊——他想解释,想说他并不是想把她剖开,只是想知道她的心到底是不是被别人占满了,想知道那里面到底有没有一寸地方是留给他的。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说,谢定夷听了只会更觉得自己更麻烦,毕竟一旦吐露了软弱,换来的不一定是靠近,也有可能是更冷漠的远离。   这样的想法像是一根闪着银光的针,再次把心口上的疮疤一个个地挑破了,他疼得全身发抖,眼眶也酸得厉害,很快一滴泪就悄无声息地砸在自己的手背上,他才惊觉自己哭了。   他没抬头,也没去擦,只是把那只手藏到了袖子里,像是藏住什么可耻的事。   他不敢发出声音,只能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的身体别颤得太明显,身上的每一寸骨头都绷着,如同一个支离破碎却还要装作完好的瓷器。   他以为自己能忍住的,可最后还是没忍住,第一声啜泣就引来了谢定夷的视线,沈淙不敢去看她的表情,怕看到让自己更为失望的一幕,直到一只干燥而温暖的手垂到自己的脸上,轻轻地为他拭去了那滴泪。   一瞬间,心里那道细细的防线就因为她这一下不经意的触碰而彻底垮塌了,他猛地咬住下唇,眼泪一滴接着一滴接连不断地落下来,不再是先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藏匿,而是带着一种难堪又彻底的溃败。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委屈什么,是她始终不肯走近,还是他自己鼓起勇气伸出又被迫收回的手?那些压着不说的话、忍着不流的泪、咽回去的情绪,此刻全都反噬回来,淹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没事。”他想别过头去,却被她的长指定在原地,谢定夷的动作堪称强硬,再次蹲下身来看他,问:“为什么哭?”   他不答话,抿唇看了她两息,突然倾身吻上了她的嘴唇,谢定夷按住他的肩膀,似乎是想推开他,但下一息就被他的双手环住脖颈,紧接着整个怀抱就被他的躯体用力塞满。   “我错了……”他在唇齿交缠间道歉,向来透着漠然和冷意的眸子变得温软,透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谢定夷没有说话,任由他贴着自己的嘴唇轻碾,直到他的眼泪流进相贴的唇缝,在舌尖上泛起一丝酸涩的咸味。   原来沈淙也会哭。   心间泛起细细密密的麻,不知道因为什么,谢定夷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又听见他说了两个字:“……别走。”   两个字落下,吻也逐渐加深,脖颈上的手臂越收越紧——他在她面前向来是被动的,第一次这么努力地挽留她,曾经死命拉着的那条底线一低再低,最后落到了尘埃里。   喜欢一个人都是这么辛苦的吗?沈淙在心里问着,为什么谢定夷就不能真正地喜欢自己呢?明明现在就抱着她,可是他觉得她离自己还是很远,过去那段时日的温情如今看来就像是一场梦,因为只有在梦里她才会对自己那么温柔,如今美梦醒来,他依旧还是个一厢情愿用身体留下她的玩具,无法得到任何的实心实意。   “好了,别哭了,”谢定夷用指背蹭了蹭他湿漉漉的脸,无奈地说:“像什么样子。”   她本就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点没意思,她的过去连她自己都不想回看,更遑论要袒露在沈淙面前,可她没预料到他的眼泪,自然也没预料到自己的反应,心口那阵麻意过后,紧接着就产生了一股莫名的冲动。   像是排斥,又或者是杀意,的确,她应该杀了他的,所有牵动她情绪的人都应该消失,如果他能死在她怀里,那么就可以连同这份不合时宜的情绪一起埋葬在土中,这样他才永远是她的。   动手吧,他这么脆弱,脖子轻轻一扭就断了,谢定夷任由他吻着自己,指骨分明的手却覆到他了的颈后,贴着那瓷白滑腻的肌肤,心中的杀欲开始一点点地沸腾。   真太久没有杀过人了,数年高枕软卧,都快忘了战场上的日子,忘了那些沉重的哀叹和失望的眼神,削铁如泥的青鳞剑永远都沾满了鲜血,到今日还恒久地悬在她心头。   扭断脖子是最好的死法了,他还是会维持着如今的样貌,漂亮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不再会睁开那双沉静清冷的眼睛,也不会再用看似平直的语气唤她陛下。   他只会躺在那里,如同她殿中的字画瓷器,珍玩宝物,只具备了被观赏的命运。   手指已经按在了最好施力的地方,只要轻轻一扭,他就会悄无声息地软倒在自己怀中,谢定夷眼神暗沉,沉默地看着他的神情——即便闭着眼,也能从他微蹙的眉眼间看出深切的难过和眷恋,他吻得这么认真,丝毫不知彼时彼刻自己的命都已经被她捏在了手里。   ……   唇瓣被笨拙地舔.弄了许久,总算大发慈悲地张开了一条缝,沈淙察觉到她的软化,迫切地将自己的舌头送进去,很快就舔到了坚硬的齿列和温热潮湿的舌尖。   他真的不太会,只是学着平常谢定夷对着他的样子去做,先是缓慢的纠缠,然后是细致的卷绕,唇齿咬合之间带出细微的水声,连空气都开始变得粘稠。   “嗯……”相触的唇舌过了许久才终于分开,在二人中间拉出一条暧昧的银丝,沈淙没有立刻松开她,高挺的鼻尖在她脸上蹭了蹭,尚不平稳的呼吸带着残余的炙热。   距离太近,甚至连睫毛的阴影都落到了她的脸上,抿了抿因为湿红而显得异常靡艳的唇瓣,继续拿那双通红的眼睛望着她。   谢定夷没走,没点头,没主动,但也没拒绝。   他把这段沉默看成了可以继续的信号,再次倾身吻了吻她的嘴唇,抓住她贴着自己侧颈的手腕,一点一点地划过胸膛,最后落在了衣带上。   短短一息像是被拉长成无数个节点,怎么等也等不到头,沈淙浑身都紧绷着,不敢放开她的手,就怕她突然甩开他迈步离去,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有了动作,指节微动,轻轻扯开了他的衣带。   ……   杀意因为沈淙的接二连三的举动而被浇灭了,在缱绻的氛围中转变为了另一种食欲,屈起的指节蹭过他的上颚,像是擦过一片潮湿的贝壳,沈淙发出细小的呜咽声,含不住的涎水从嘴角溢出来,狼狈地淌满了下巴。   衣服没   脱完,松松散散地挂在他的臂弯里,谢定夷托起他的肩膀吻他,另一只手没入凌乱堆叠的衣摆里。   牡蛎被撬开了坚硬的外壳,柔软的皮肉摊开在食客的面前,思绪散开、再散开,沉入深海里,最后又随烟花炸开。   屋内还没灭灯,昏黄的灯光透过帷幔映亮了他小半张脸,水色氤氲的眼瞳宛若春水里的涟漪,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黏在眼尾和脸颊,甚至还有唇间,为他清冷的容貌勾勒出了一丝勾魂摄魄的涩情。   谢定夷想替他拨开,指腹快要落在他唇上时突然想起什么,微微顿住,正要拿走,却被沈淙轻轻捧住了手腕。   她的手指还残留着情潮的余韵,像是刚掏过一处湿软的春泥,沈淙以为她想让自己帮她舔干净,可明明抬手握住了却还是鼓不起勇气,最后伸出舌尖在她的手心碰了碰,望着她的眼神带着一点求饶和讨好。   谢定夷有点想笑,收回手指,托起他的肩背把他抱在了怀里。   ————————————————   广选过后,朝中再无什么能拿出来说的大事,直到被派往晋州练兵的太子谢持被承平帝召回到了梁安,暂摄兵部事宜,朝臣才将目光聚集到了这位年轻的太子殿下身上。   六月十七,接到旨意的谢持领着一小队护卫回到了梁安,刚进城门又马不停蹄地去往宫中,在崇政殿内拜见了她名义上的母皇。   尽管左右无人,但谢持还是安安分分地跪在殿中,一字一句地答着谢定夷的话,她倒是没提她在晋州那些荒唐事,只是问了问近况,最后又道:“在晋州练了两年兵,可有学到什么?”   谢持想了想,支支吾吾道:“嗯……晋州军中军纪严明,井然有序,主将一言,可令千军齐伏,令行禁止……且对母皇称颂异常,可见皇室威严如山,母皇功绩传世。”   谢定夷有些头疼地拧了拧眉,道:“这同你有何关系?”   听出她语气里的不虞,谢持的身子伏得更低了,唯唯诺诺道:“儿臣……儿臣也学了许多东西,磨练了口体脾性,深知军中军士的不易,今后定然会为母皇分忧。”   “希望如此,”谢定夷望了她一眼,另道:“你如今也二十二了,到了成亲的年纪,你父君同我提起过几次有关于你的婚事,你自己有何想法。”   谢持道:“儿臣听凭母皇安排。”   谢定夷道:“朕不会给你安排,你若有喜欢的,便是想要倡人伶伎为正君朕也不会说什么,只要你能堵住群臣和天下人的悠悠之口,若是没有,就从你父君为你挑的人里面选一个,哪怕性情容貌不够和你心意,替你执掌中馈也是够了。”   听她提起倡人伶伎,谢持顿时心里一惊,不知道她是随口一说还是在敲打自己,思索了两息,鼓起勇气道:“儿臣同岱州宋氏主家的长子宋渐吾青梅竹马……”   宋渐吾,没记错的话是她长姐谢定仰夫妹的孩子,同谢持是族中表亲,比她小了一岁。   谢定夷指腹轻点桌面,问:“你确定?”   尽管谢持如今名义上是她和武凤弦的孩子,但实际却是谢宋两氏的血脉,她十四岁去往边塞的时候她才出生,一直到她三十岁登基,两人相处的日子拢共加起来都没有一个月,登基后不久,她将她过继到自己名下立为太子,亲自教习武艺,到了二十那年送到晋州,望她能在军中赢得声望,好让这个太子之位更坐得稳当些。   不论她有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只要不触及底线,谢定夷也不会真的怪她什么,这个皇位最终也会交到她手中,可她如今却说要和宋氏结亲。   中梁立国以来,外戚乱政的前车之鉴至多不少,她母亲当年就是为了分虞氏的权才替长姐择了宋氏为夫,若是谢持立宋渐吾为正君,那宋氏就变成了第二个虞氏。   到底是她自己真心喜欢,还是宋氏指使?宋同和宋冉如今同在朝中为官……   就在她思虑间,下首的青年犹豫了片刻,应声道:“儿臣确定。”   谢定夷最后提醒了一次:“宋氏是外戚,你要想清楚。”   谢持握紧衣摆,道:“儿臣和渐吾是真心相待。”   谢定夷见她坚持,便没有再劝,只道:“过两天赐婚的圣旨就会送到东宫和宋家,你跪安吧。”   听到这话,谢持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些许,躬身道:“多谢母皇,儿臣告退。” 第22章   从崇政殿出来后,谢持又依礼去拜见了她名义上的父君武凤弦,经过浮香榭时远远看见两个穿着宫装的男子正坐在亭中说话,前后缀着一大帮随从,替太子引路的侍从见她多看了一眼,主动道:“这两位是今年新入宫的侍君,殿下还没见过。”   谢持问:“是从哪里来的?”   侍从垂手恭敬答道:“那位穿着嫩黄交领袍的是温侍君,昭平人,父亲为昭平府牧温云勉,另一个则是何侍君,母亲何惟秋是巽州涿北道的观察使。”   似乎都是世家。   谢持轻轻颔首,心中已然有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直到停在松月阁门口,武凤弦身边的宁兰迈步迎了上来,屈膝行礼道:“殿下,贵君在殿中等您用膳。”   谢持点头,快步走到殿门口同坐在屋中的武凤弦见礼,口中唤道:“父君。”   殿内香气温和,一如往昔,而她名义上的父君武凤弦正坐在桌边等她,听见她声音后立刻抬起头,眉目舒展,露出笑容,向她招手道:“回来了,过来坐吧。”   谢持依言上前落座,刚提衣坐定,武凤弦便亲自挟了一只虾子放入她碗中,她忙抬眼看他,道:“多谢父君。”   “客气什么?”武凤弦笑道:“去见过你母皇了?”   谢持嗯了一声,又听他问:“她有没有说什么?”   谢持便将二人的对话简单说了,武凤弦听罢,道:“宋家也好,你也到年纪该成亲了,成了亲之后就该收收心——”   他说着话,语气一转,似不经意地问道:“父君听说你从晋州回来,还带了一个人,是吗?”   谢持吃饭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低头嗫喏着没有说话。   武凤弦便道:“只要你心定,身侧有多少人我和你母皇都不会管你,然那人毕竟是风尘之地出来的,你要将他留在身边,让宋氏的公子和倡伎伶人共侍一妻,你想过宋家会怎么想吗?”   谢持有些委屈,说:“可就是父亲让我同母皇提的……”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也觉出不对来,顿时住了嘴,武凤弦倒是没生气,嘴角依旧含着笑,但声音却沉了不少,道:“你如今是太子了,阿持,你既承了这个位置,那你的父君就只能是你母皇的卿君,就算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无论如何都不再会是宋同。”   谢持白了脸,讷讷地嗯了一声,又听他道:“你受封前陛下就亲自问过你是否愿意做这个太子,是你自己点头答应的,既做了,就要承起这个责任,我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有很多身不由己,你觉得累,你母皇只会比你累十倍,她对你也寄予了厚望,希望你能替她分忧,你可不要让她失望。”   谢持低头道:“儿臣明白。”   武凤弦道:“光明白没用,你得做到,这次广选你母皇后宫又进了不少新人,其中不乏以往东境各国的世家,像是昭河温氏,他们家在昭矩的名望和势力不亚于前朝的虞氏,将来若是同你母皇有个孩子,成为帝君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谢持迟疑地问道:“为何母皇这次会选世家进宫?”   武凤弦看了她一眼,眼里透出一丝无奈,细细解释道:“东境四国如今尽归中梁版图,首先要做的就是将其同化,这种事情   急不得,只能一年一年慢慢来,若是强行要求其改服易制定然会引起动乱,前些年先是改国设州,派遣官员,然后又解除了旧国的兵马,全都换成了梁安的人,这两年则是在兴建学宫寺庙,推广文礼,编纂史书,如今六年过去,不少世家已经转变了风向,开始让族中子弟参加中梁的应试正考,广选自然也是世家向中梁投诚的方式之一。”   虽说前两次广选谢定夷没有选任何一个世家,但其实那时候参选的世家也少之又少,初初改朝换代,大部分人都持着观望的态度,尤其是在朝代更迭中屹立不倒的那些人,只会小心再小心,最常见的做法就是让自家子弟结亲避选,而谢定夷也没与明令禁止此法,以至于那时候参选的人多是朝廷新贵或是民间的一些富户。   如今数年过去,中梁在民间的声望不见颓势,还出了众多举措益进民生,兴修水利,百姓安居乐业,自然也少了许多怨言,这时候再收拢当地豪强世家,便能更加稳固对此地的掌控。   “母皇这次选的人确实都是东境故国世家的……”谢持若有所思,道:“可儿臣也听说有一个沣州来的选生并非世家所出,只是因为容貌肖似舅舅。”   “是有这么一说,”武凤弦眼里出现一丝怅惘,道:“此人家世不算低,他父亲虽只是昭熙年间的考生,但如今已经官至沣州节度使,若是此人能得你母皇宠爱,位份超过父君也是迟早的事。”   谢持迟疑道:“母皇就这般忘不了舅舅吗?”   “或许吧……”他思及当年,欲言又止,道:“算了,不说了——总之你多争气些,父君也就放心了。”   谢持见他神情,不敢多问,只能低头应是,在他的催促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可心中沉甸甸地压着事,吃起菜来也是食之无味,宛若嚼蜡。   ————————————————   新人进宫,最想争的自然是谁能拔得头筹侍寝,李燃在近章宫外候了一刻钟,今日当值的宁竹大人便迈步走了出来,对着他道:“陛下召了晏侍君,内官去准备吧。”   李燃心下了然,低头应了句是后便匆匆告退后,带着下属快步地朝明水殿走去。   巳时中,谢定夷的步辇停在了明水殿门口,晏停穿了一身颇为素雅的宫装,领着侍从在门后屈膝等待,她远远望了他一眼,起身迈步,淡淡道:“起来罢。”   晏停应是起身,跟在谢定夷身后进了内殿,侍从停在殿外,一左一右地关上了殿门。   从定下位份入宫后到今天,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明水殿内除了本就有的东西外并未添置多少,唯余窗台上的那几株兰花格外吸睛,谢定夷走到窗前看了看,说:“你养的?”   晏停道:“是,臣侍在家中就爱侍弄花草,进宫后看见花房培育的新种颇为喜欢,便斗胆让人送了一些来。”   初入宫的侍君前途最是难说,万一哪日可能就成了宠君甚至帝君,是以后宫的那些内官大多都会敬着,更何况只是要一株花草,自然无有不应。   谢定夷问:“这花叫什么?”   晏停道:“唤作莲瓣兰。”   谢定夷道:“春夏之日不就是兰花开花的时候吗?这花为何才刚刚发芽?”   晏停道:“陛下有所不知,莲瓣兰同其它兰花不同,一般要到冬日才开花。”   谢定夷问:“你这般了解,以往在家中养过?”   晏停道:“侍弄过三两株。”   听到这话,谢定夷笑了笑,说:“原来如此。”   此花名叫素冠荷鼎,多生于晋州岱州一带,得名于其莲瓣荷瓣、素心以及叶型草的特点,清丽雅致,性子极娇,市面上并不常见,她第一次见还是在沈淙的院子里,因其有别于其它兰花的形貌,她颇觉新奇,观赏时忍不住拨弄了几下,结果某片花瓣就因为这番动作无声地落进了盆中的泥土里。   彼时沈淙早已知道她要来,遣散了院中的侍从,听到声响后就从房间里走出来,结果站在廊上就望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心疼,目光在那花瓣上停了几息,又转头看她,张口欲言,终是按捺了下去,只轻声道:“陛下进屋吧。”   他语气平淡,可手中的动作却是少见的急切,第一次在院中就拉起了她的手,似乎是想她快点远离他的花,谢定夷看得好笑,说:“不就一盆花吗,我赔你十盆。”   沈淙唇角微动,似乎也是想笑,说:“这花如今市面上加起来都不过三五盆,陛下要到哪里给臣找十盆?”   谢定夷问:“为何?”   沈淙将那片落花拾起,指腹轻轻捻着,道:“这花名叫莲瓣兰,只生晋岱二州交界处的徒岚山上,还得是草坡或透光的林缘处,并不好养,这种由四株莲瓣兰组成的则唤作素冠荷鼎,更是稀少,臣也是费了好大的劲才得了两苗,倾心培育到现在……陛下还是手下留情吧。”   谢定夷并不在意,道:“只要有就能寻到,或是让宫中的花匠培育,到时候都送来给你,省的你这般心疼。”   沈淙没有多说,抬袖掩住微弯的唇角,道:“那臣就多谢陛下了。”   那日回宫后,谢定夷也没忘记这个事,召来宫中专管苗木的内官问及此花,那内官听罢却面露难色,道:“此花如今有价无市,市面上最高一盆曾卖到六千两的高价,又因在梁安不易成活,宫中便没有引进。”   谢定夷听后一时无言,这才明白沈淙听她放言为何含笑,无奈地弯了弯唇角,道:“寻一寻吧,若是能培育出来重重有赏。”   虽然要找,但谢定夷不喜欢兴师动众,更不可能因为一盆花大张旗鼓的昭告天下去寻,所以只能是慢慢来,近一年了才从岱州一个富商的手上高价买到一株,带回宫中培育,如今还未开出第一季花。   现如今谢定夷看着这花,心中可谓是无数思虑一闪而过,要知道晏停父亲晏忻是昭熙年间的考生,尽管今日已经官至沣州节度使,但未考官之前家中世代务农,一贫如洗,而节度使虽为正三品官员,一年俸禄折银也不过五百两左右,可今天晏停却能这般随便地说出三两株这话……若非是晏忻贪污受贿,那便只能是扯谎了。   晏停入宫前夕,她特地叮嘱了李燃要特殊照顾此人,不论他要什么不要什么都先答应,尔后再来回禀她,如今她还未试探呢,此人就先露了马脚。   谢定夷心中有了猜测,也不打算戳穿他,伸手抚了抚那颜色素雅的花芽,道:“送回花房吧,这花金贵,轻易挪动了地方恐怕不好养活。”   闻言,晏停神色微变,道:“是,臣侍明日就让人送回去。”   “现在就送吧,”谢定夷唤了声门外候着的侍从,道:“将这两盆花搬回花房,再替侍君换些别的来。”   侍从点头应是,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将那两盆花抱走了。   待殿门再次关上,晏停也重新整理好了情绪,继续摆出一副温和柔顺的样子来,主动道:“后殿备了热汤,陛下要沐浴吗?”   谢定夷道:“自然。”   她没让晏停服侍,只有两个近章宫的侍从跟着她,谢定夷走后,宁竹也捧了一壶酒走了进来,对晏停行礼道:“殿下今日初次侍奉,陛下特地吩咐了臣为您略备薄酒,以示合卺之意。”   听到合卺二字,晏停有些受宠若惊,微微瞪大眼睛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宁竹将漆盘放在桌面上,笑道:“自然,您等陛下出来再一起喝吧。”   言罢,她就行礼退了下去,徒留晏停坐立不安地等待着,大约过了一刻钟,身着寝衣的谢定夷从后殿走了出来,见到桌上的酒,她没有意外,拿起其中一个酒杯示意他抬手。   晏停忙捧起酒杯和她相碰,道:“多谢陛下。”   一杯酒喝完,谢定夷便放下杯子抬步往帐中走去,晏停第一次侍寝,还是有些紧张,亦步亦趋地跟在对方身后,直到她回头朝他伸出手,道:“来。”   晏停忙将自己的手递过去,怔怔地望着她朝自己越靠越近的面容。   ……   看着一脸迷蒙倒在床上的人,谢定夷随手抽过床边的巾帕擦了擦手,眼中的情绪从深不见   底的平静转为了冷漠,看着对方在床上蹭动的身体,她知道那药已经起效了,将布巾丢到一边,抬步走到了窗榻上。   褪去了配饰和衣物,失去了故意模仿的动作,床上的那个人已经不再和虞静徽相似,只有从某个角度看去才能从他的脸上找到几分故人的痕迹,谢定夷吹熄了灯,终于将那张脸从眼前抹去。   声音太大,她着实不想听,径直抬步走向了后殿,中门一关,周围终于安静了下来,她躺倒在床上,许久之后才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23章   许是思及旧事的缘故,当晚谢定夷就久违地梦见了往事。   奉明八年的时候,谢定仪的外祖母虞素繁从灵州调职到了兵部,奉明帝看中她的能力,让她兼任了太子谢檀的老师。   奉明十二年,虞素繁的长女虞归琅进入户部,办下了一桩名动中梁的盐税大案,成了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两年后,虞素繁的幼子虞归璞进入了东宫,成为了太子谢檀的正君,短短数年间,虞氏一族权倾朝野,成为了中梁世家中最如日中天的存在。   奉明十九年,谢檀和虞归璞的长女谢定仰出生,奉明帝亲赐封号明昭,以示对长女长孙的重视和喜爱。   奉明二十三年,奉明帝因病崩逝于行宫,太子谢檀即位,改国号为昭熙,同年,虞归琅的独子虞静徽出生。又三年,谢檀诞下双生子,即为二女谢定仪和幼子谢定俭。   幼年之时,谢定仪并不怎么和虞静徽见面,满打满算一年不过三五次,且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同幼弟一起随虞归璞回来小住,不出几日又得回宫上课。   虞静徽喜静,每次见面礼遇有加,不总同他们玩闹,她和幼弟更不喜欢困在宅子里,所以每次都趁着出宫的日子央求父亲放他们上街上玩,一直到黄昏才肯姗姗归家。   一直到十岁那年,长姐同宋氏的二子宋同定下了婚约,她和虞静徽见面的日子就突然多了起来。   先是母亲召方家兄妹和虞静徽入宫陪读,后是父亲让虞静徽在宫中小住,一日接着一日的相处,即便是再不熟的人也能说上几句话,再加上他的容貌性格又好,姐弟俩自然愿意同他一起玩。   就这么相处了三年,有一日父亲突然将自己叫过去,笑着问:“以后让小徽入宫陪你好不好?”   那时候她已经十三岁了,父亲的意思她就算不能全然懂得但也能听个囫囵大概,便确认道:“父亲是想让静徽同我许婚吗?”   虞归璞早就习惯于她的早慧,便将此事摊开来说,道:“这是我和你外祖母的意思,你母亲那边我也问过了,现在就看你自己。”   其实她对这个并无所谓,以虞氏如今的境况,想要延续家族荣光,虞静徽必然是要进宫的,且按照虞氏的想法,第一选择其实是谢定仰,只是刚刚提出,就被谢檀以二人毫不相熟的理由拒绝了,没过多久就有了宋氏入宫一事。   若没有意外,谢定仰作为长女,自然是最有可能承袭帝位的,虞静徽若是许给了她,那就是下一位帝君,谢檀不想让虞氏一家独大,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分虞氏的权。   可同样的,拒绝了一次,就很难再拒绝第二次,更何况虞素繁是她老师,虞归璞是她夫君,虞归琅是她宠臣,更兼之虞氏门下门生,并没有挑得出错的地方,虞氏愿意退而求其次,让虞静徽同次女定亲,谢檀也没了强硬的理由拒绝。   这件事只是各方权力的博弈,她和虞静徽也不过是配角罢了,不论他们点不点头这婚都会成,所以谢定仪便无所谓地答应道:“可以。”   听到这般肯定的回答,虞归璞眼里露出显而易见的欣喜,道:“好,大概再过两月赐婚的旨意就会下了,到时候正好将静徽叫进宫来陪你一段时日。”   从父亲的宫中出来后,她又去找了虞静徽,半下午的时候,虞氏宅院里没有多少人,她懒得多走,让侍从在墙根下等她,直接从西边的院子翻了上去。   谁料虞静徽刚好在院中看书,听到动静回头看见她,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朝她招招手道:“怎么又翻院子,快下来。”   她回身对侍从道:“你们从正门走。”言罢就抬手一翻,轻轻松松地落进了院子。   落在地上,虞静徽已经走上前来,拿着帕子给谢定仪擦了擦脸,笑着说:“好好的门不走,总是翻院子是怎么回事。”   谢定仪说:“这边近,走门还要绕好大一圈。”   虞静徽笑笑,说:“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谢定仪道:“今日父亲和我说,要你入宫陪我。”   虞静徽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这个婚约虽然还没正式下旨,但已经是各方心照不宣的事了,如今长帝姬谢定仰已经同宋氏结亲,虞氏若想保住家族煊赫,必然会让他进宫,先前让他入宫陪读也是打得这个主意。   故而听到谢定仪说,虞静徽脸上出现一丝赧然,温声笑道:“我知道。”   谢定仪问:“那要到什么时候?”   虞静徽好笑,道:“你还小呢,得等你十六岁能出宫立府的时候估计才会开始备婚,满打满算少说也要四年。”   “这么久?”谢定仪有点不满,说:“可是我马上要和朱将军去凤居了,能不能早点。”   虞静徽讶然,道:“去凤居?去做什么?”   “练兵,”谢定仪声音淡淡,道:“我要参军,拿回青岚三州。”   其实参军之事谢定仪并不是第一次提起,但显然谁也没当回事,毕竟昭熙帝对待各国的态度多以和谈为主,是绝对不会同意她以身犯险的,但虞静徽没多说什么,道:“可是没法早啊,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谢定仪提议道:“那就不能先成亲吗,反正这个婚约肯定是要履行的,只是早晚的问题,成完亲我就可以走了。”   虞静徽无奈地笑出声,说:“虽然这确实只是个婚约,但你也不用这般不在意吧,若是先成亲了,我便是你的正君了,难不成你要将我一个人留在梁安?”   “你也可以和我去凤居,”谢定仪改口得极为自然,道:“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虞静徽像看孩子似的看着她,忍着笑意说:“好,我相信你。”   ……   只可惜,少年人之间的约定和誓言轻飘飘的如同水中月,注定敌不过战场和朝堂上的兵戈和字墨,而命运最不缺的也正是它的无常,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燕济来犯的消息同和亲的圣旨先后送到虞府,无人知晓是谁先写下那个名姓,轻易地决定了他此生的走向。   ————————————————   昭熙十七年,虞静徽封宣德帝卿,和亲燕济皇帝霍兰赛提,谢定仪自知无力更改母亲旨意,跪在崇政殿外三个日夜,请求母亲让自己随行,亲去与燕济谈判,出于对各方的考虑,也希望谢定仪的身份能对燕济起到一定的震慑,让他们顺利履行和谈,谢檀最终同意了谢定仪的请求,并且将边境三州的调兵之权暂时交给了她,以免和谈中有什么变故。   从梁安到凤居,要途径江、灵、晋三州,一个多月后,和亲的仪仗进入了凤居草原的边境,驻扎在了一个叫阿平关的边城。   夜幕深深之时,草原上燃起了篝火,随行的官员和侍从围火而坐,三三两两地说着话,营帐扎在草野间,像是春日里开着伞的白蘑菇。   虞静徽和谢定仪坐在一起,一起望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火焰。   “明天就要出关了,”虞静徽说话了,声音又低又哑,唤了一声:“平乐。”   平乐是谢定仪的小名,只有长辈或是亲近的人才会这么喊她。   谢定仪嗯了一声,没说话,和他一起沉默,夜幕低垂,草原无垠,天边的星斗一颗颗点燃了黑夜,像是洒落在绒毯上的细碎银砂,夜风轻拂,带着草木淡淡的香气,将火焰吹出猩红的光亮,一起一伏,犹如低声的叹息,一下接着一下地拍打着两人的心口。   过了许久,谢定仪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扭过头看向他被火光   映红的脸庞,轻声说道:“别怕,我会带你回家的。”   太轻的一句话,刚说出口就被夜风吹的无影无踪,可虞静徽还是听见了,身子微微颤抖,仿佛被一柄长剑没有任何征兆地捅穿,眼眶猛地发热,鼻腔也发酸,眨了眨眼,本能地想把情绪逼回去,可胸口像是被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越是压抑就越是酸疼。   泪水缓慢的滑下来,不带一点声响,甚至连呼吸都还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整个人都已经在这一句话里无可救药地崩溃了。   他没有抬手去擦眼泪,也没有做任何掩饰,只是低着头,任由泪滴一点点地没入草地里。   谢定仪看见了他的眼泪,没有动,回过头继续直直地看着前方燃烧着的火焰,道:“相信我。”   ……   同行的还有燕济派来的使者,两人没有多待,很快就分开回到了各自营帐,第二天晨起,虞静徽穿上了燕济送来的婚服,梳妆打扮,乘坐辇轿,走出了阿平关的城门。   谢定仪依礼是不能出关的,只能站在城楼上目送他离开,远远望去,燕济迎亲的队伍已经等在了数里开外,骑着马站在最前头的,就是当今的燕济皇帝,霍兰赛提。   此人原为燕济先皇霍兰闻的养女,出身不高,但脑袋聪明,颇受霍兰闻的喜爱,甚至将她许配给了自己的亲子霍兰贡觉,二人育有一女,但霍兰贡觉继位不久后就因病而逝,死前写下旨意,由霍兰赛提辅佐其女登极,但彼时他们的女儿霍兰图只有六岁,未免主少国疑,朝中一批皇后党以她曾是先帝养女之事为说辞,硬是将她推上了帝位,   霍兰赛提登基那日,曾在大殿之上向百官言明,自己只是暂摄国事,就算当了皇帝也不会混淆燕济皇室血脉,愿在登基这次直接册封霍兰图为太子,此举为她博得了先帝旧臣的支持,自此稳坐帝位。   当然,这只是广为人知的版本,这其中到底有多少隐情谁也不知,不过唯一能肯定的是,这位新帝野心勃勃,异常看重自己手上的权力。   和亲,是她对中梁的最后一次试探,很显然,她以为自己赢了。   谢定仪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那个藏在队伍中、渐行渐远的辇轿,她只有十四岁,或许有过年少而慕少艾的心思,但也只是那样,她还不懂感情,只是觉得愤怒。   一直以来都没消减过的愤怒。   从书房里的那张日益消减的地图开始,到遣来使者透着倨傲的交谈声中,再到老师或长或短地叹息声里。   不能再退缩了。   如今燕济并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此次和亲就是最后一个信号,要不了多久,这次的和谈还是会被撕碎,燕济会再找个理由对中梁出兵,当然,对于他们来说中梁不过是个一退再退的弱国,翻覆之间就能拿下,而谢定仪要的,就是他们这种轻视。   墙后面是什么呢?兔子还是老虎?只有伸出手去才有答案,一次次的试探下,他们摸到了温软的皮毛,所以收回手去,刺来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   可是墙还没推倒,他们又怎么知道自己不是墙后面的那个人呢?   ……   随着最后一辆马车滚滚而出,沉重的城门也随之关上,大门推动的声音轰隆作响,仿佛巨石碾过心脏,每一下都闷地发疼。   前方的尘土慢慢模糊了视线,虞静徽用力地攥紧衣角,指尖泛白,他竭力忍着不让自己失态,可喉咙里早已哽住,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迟缓。   大概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他就像是再也忍受不住,崩溃地扭过头去看着城楼上的那个身影,透过辇轿的红纱,他几乎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那就是她。   胸腔里涌上一阵又一阵撕扯伴的疼痛,像是有细小的刀子一寸寸地剜着心——明明早就接受了不是吗,从接下和亲旨意的那一刻起,他轻飘飘的命运就毫无定处了,可真到了这一刻,他的心中还是因为谢定仪对他说的那些话而生出了期待。   他真的还能回家吗?   城楼上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成了天边的一点尘影,虞静徽知道自己不该看了,回过头来端坐好,可胸腔里还是空空荡荡的,仿若心脏也被那一点影子牵走,从分离这一刻起就再也没了回到自己身体里的那一天。 第24章   谢定仪随和亲队伍出关的时候才十四岁,身边除了几个从宫中跟出来的侍卫外谁也不能说毫无保留的衷心,为了计划不被暴露,她将虞静徽身边的人全都换了一批,又替他身边信得过的那几个人重新编了身份,分别插进护卫或是官员的队伍,再加上她外祖母虞素繁和姑姑虞归琅给的死士,总共十六人,构成了无相卫最初的雏形。   她身边武功最高的那个侍卫名唤封照禅,出身凤居,母亲是兵营里普通的一个兵卒,三十岁那年因为和燕济的一场小战死在了战场上,那年她不过三岁,对母亲还没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就失去了她,父亲得到母亲的死讯后崩溃了数日,终于在某天被敲响房门的时候擦干净眼泪走出来,强撑着精神处理好了妻君的后事,整理家当,带着她去往了江州生活。   十五岁那年,宫中在每州应试正考上榜的人中擢选侍卫,封照禅连下十场未尝败绩,顺利选入禁宫,兜兜转转被送到了谢定仪身边。   那时候谢定仪也只有九岁,相伴五载,此人多是寡言少语,每每当值时只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像一个沉默而忠实的影子,原本她去往边关时并不打算带她,但此人不知何时看穿了她的此行的意图,主动请告,说愿意与她同去。   谢定仪问:“你知道我要去干什么?”   “练兵,开战,”封照禅跪在桌边,声音平直,道:“殿下身边没有适合留在帝卿身边的人,平常在宫中跟着您的人燕济的使者都见过了,若是从其它侍卫里现挑,又不能保证他们能胜任,就算胜任,也不能保证彻底衷心。”   谢定仪望着她,说:“你是在说皇室选的侍卫不忠?”   “太平盛世中,重重宫闱下,臣一点都不怀疑任何人的衷心,”封照禅说:“您身边的侍卫一年俸禄折银三百金,即便家中本就是个富户,这钱也是个不小的数字了,更遑论其它家世普通的人,再加之您待我们也好,自然是您指东我们不会往西,可如今去往边关赌的是命,若是被燕济瞧出端倪,严刑拷打之下,有多少人能誓死不从?身在燕济的帝卿殿下会不会有危险?您的计划又会不会被暴露?”   她第一次这么大胆又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说:“如今朝中毕竟还是主和派占多数,并且陛下也不愿开战,您好不容易得到去往边关的机会和三州调兵之权,若是功亏一篑,以后就不会有这么好的时机了。”   谢定仪顿了两息,道:“他们不愿舍命,你就愿意吗?”   封照禅道:“如今中梁已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不愿家国沦丧,自然要守护故土亲朋,即便是用我的命。”   她说:“就算所有人都沉溺于黑夜,但也总有人要为黎明而谋,不是吗?”   两人有着完全不同的出身,一坐一跪,姿态天差地别,仿佛天堑横亘其间,可就在此时此刻,在这一句话中,她们的人生道路蓦然有了一个重合点,一瞬间的共振犹如火花划破沉寂的夜空,让彼此都短暂地窥见了遥远的天光。   ……   以封照禅的武力和才智,能去往虞静徽身边是再好不过的了,而剩下的人也通过各种方式安插进了燕济的都城内,一步步构成了一张   传递消息的暗网。   此后的两年间,虞静徽一直在通过这些安插在他身边的人向凤居传送消息,一点点地将这个国家的血液和秘密通过书信或者物品送到他的故土,希望它能早日被毁灭,但在那一笔一墨的书写中,他绝口不提自己遭受到了怎样的对待,也不允许封照禅提。   他游走在一个个危险的漩涡之间,努力在燕济培植自己的势力,甚至不惜利用身体和感情,只有在一个人的深夜里,他才敢登上阁楼去望一眼凤居的方向,默默等待着从远方而来的军队和他真正思念的那个人。   很快,在燕济对中梁旧地实行的苛税之下,青岚边城战火重燃,谢定仪以身犯险,火烧燕济粮草,赢下了此战的第一局,但霍兰赛提并没有把这个人放在眼里,只是从临近的几个城池调兵迎敌,以为很快就能拿下此战,甚至还在想着战胜后像先前那样对中梁提出要求,一步一步,直至将其堵进死路。   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轻视为她奠定了最后的死局,几乎是她刚刚调兵的第二天,相邻的城池就被等候已久的中梁大军一举攻占,而其中一个城池正是涿水主河道的所在地,同青岚以水相接的石宕城。   晨雾尚未散尽,河面如同被压抑的战鼓,沉沉地泛着寒意,等到能看清河面上的距离时,中梁的战船已经出现在了城下,高昂的艄首宛若一头头巨兽,以不可阻挡之势碾碎了河面上的所有阻截,城楼上喊声钟声四起,箭雨如瀑般倾泻而下,叮叮当当地砸在船身甲板上,而船上的士兵在这箭雨之中依旧井然有序,手握盾牌,低头匍匐前行,在缝隙间寻到空隙还击,一支支箭矢带着破空之声穿透了清晨的雾气,射落了城楼上的守卒。   巨大的撞锤在浪中前后摆动,犹如猛兽蓄势待扑,随后便轰然砸上城基,一瞬间,石墙剧震,碎屑飞溅,守军慌忙调动滚石和热油,企图阻挡登城的钩索,可正当他们收箭之时,最前方的战船上突然举起了一把醒目的大旗,在猎猎的风声之下用力一挥,带火的箭矢在空中划出弧线,在城楼上点燃一垛垛黑烟。   战鼓轰隆,杀声震天,三声过后,城门应声而碎。   此城被破,战船入涿水如入无人之境,燕济连连败退,开始自乱阵脚,随着战线一日日后撤,霍兰赛提第一次主动提出了要与中梁和谈,但谢定仪没有理会朝中那些人的摇摆,趁着战报还未发回梁安,直接举兵杀入了燕济的都城。   破城的时候是个黄昏,残阳如血,落在铁甲上泛出瘆人的寒光,谢定仪持剑踏入燕济皇宫的主殿,里面已经躺满了尸体。   霍兰赛提华服染血,沉默又颓然地坐在玉阶之上,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   直到她派出去找人的副将回来,抱着剑对她说:“殿下,没找到帝卿。”   话音刚落下,殿中就响起了古怪的笑声,由小及大,最后变得十分尖锐,霍兰赛提抬起头来看她,眼里闪烁着明显的快意,用不太流利的中梁话说:“找谁?虞静徽吗?他死了!”   谢定仪握剑的手一紧,滴血的剑尖悬在她颈间,沉声问:“他在哪?”   霍兰赛提道:“你觉得我会留着他的命?我死了,他当然也不能独活,你找吧,等你找到他,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可谢定夷并没有被她激怒,而是怀中掏出一个东西丢在她怀中,霍兰赛提拿起来一看,是半枚碎裂的玉珏,其主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女儿霍兰图。   “她在哪?!”她一下子形容癫狂,起身想要扑上来,被两侧的兵卒狠狠压住了肩膀,谢定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也重复:“他在哪?”   霍兰赛提粗喘了两息,问:“她还活着吗?”   谢定仪并不回答,剑尖在地上轻点了两下,清脆的声音宛若死亡临近的脚步。   对峙了几息,霍兰赛提咬紧牙关,终于抬手指了指左边的柱子,一兵卒走上前去查看,很快就发现了上面的机关。   机关按下,远处的书柜应声而动,几支冷箭不知从哪里射出来,谢定仪本就有所防备,在那机关发动的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迅速后撤几步,抬剑打落了那几支箭。   书柜彻底打开,露出后面的情景,狭窄的密室中躺着一个遍体鳞伤的人影,看起来已然奄奄一息。   谢定仪看清那是谁,瞳孔皱缩,立刻抬步奔过去,跪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到怀里,嘶声喊了一句静徽。   “快……快点!”穿着布甲的医官飞速跑过来,跪在虞静徽身边替他看伤,然而看着看着脸色就愈发难看,最后垂下手,白着脸说:“殿下身上的刀伤贯穿了好几处,似乎……似乎还服了毒,已经……无力回天了。”   谢定仪心脏鼓噪,托着他肩背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发软,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直到虞静徽费力地睁开眼睛,眸光涣散地看着她,嘴唇翕动。   声音太小,她几乎分辨不清不出他的口型,只能尽力低头去听,虞静徽用尽力气,说:“我是死了吗?”   “没有、没有,”谢定仪连声否认,声音已经带上了沙哑,说:“我们赢了,我来带你回家了。”   四年过去,眼前的人已经和十七岁的时候截然不同,失去了那惯见的明媚和温柔,透着一种难以言述的死气沉沉,听到这话,虞静徽终于知道眼前的人不再是他的幻觉,眼泪瞬间从眼角滑了出来,启唇唤出那个他曾在心里唤了千百遍的名字,道:“平乐……我想…回家……”   谢定仪胸腔闷疼,说:“我带你回家,我就是来带你回家的,没事了、没事了……”她声音急促地重复,眼眶也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热,最后抵着他额头低头道歉,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虞静徽摇头,费力地抬起手替她拭去眼尾的湿意,说:“能再见到你,见到此战得胜,我已经……死而无憾了……替我……替我和母亲她们道歉,我回不去了——”   他说到痛处,嘴角溢出鲜血来,眼里满是痛苦,紧紧地攥着谢定仪的手,说:“下回……下回早点来找我好吗?别再让我等这么久了……”   周折反复的权势,高门大户的荣光,这一场又一场的博弈中,谁又说他没有一点真心?这些年他也反复在想,如果当初那场婚约真的能成,现在的他们会是怎样?   只可惜……当回忆的走马灯在眼前一幕幕地转过时,他才发现少年时的那些时光已经太远,远得他早就不敢回望。   全身的力气都在不停的流失,意识也陷入了深切的黑暗,但他躺在她怀中,并没有生出一丝对死亡的恐惧,仿佛已经回到了故乡。   身后又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有人跪在自己身后,低声对她说道:“殿下,找到封大人了。”   她回过头去,沉默地望着下属,示意他继续所说——其实对方的表情已经告诉她接下去的结果了,可她还是想要自己听,于是那人只能低头下拜,说:“……封大人已经身故了。”   “……知道了,”她抖着手把虞静徽抱起来,踉跄了一步又站稳,一步一步往殿外走,说:“将她女儿还给她吧。”   话音刚落,门外就有两个兵卒抬着一具毫无声息的身体走了进来,身后传来凄厉的叫声和咒骂,在她说出动手两个字后又戛然而止。   抬步,落脚,踏出殿外,落日的余晖像流水一样倾洒在二人身上,替他们洗去了所有的鲜血。   睁眼看,天已经亮了。   ……   躺在床上良久,谢定夷都没有从梦中那沉郁的情绪中缓过神来,直到门外传来宁竹的轻唤,她才捂着眼睛坐起身,开口道:“进来吧。”   殿门打开,几个近章宫的人捧着漆盘走进来,替她换衣挽发,整备完毕后,她从后殿回到了晏停所在的次间,开始净手洗漱。   水声很快就吵醒了床上的那个人,几息过后,一只手先探出了帷幔,轻轻拉开一角后往外看了一眼,谢定   夷察觉到那边的动静,连眼神也未挪,只是道:“醒了?”   晏停有点不好意思,坐在床边轻声唤了句陛下,谢定夷没多说什么,道:“朕去上朝,你再睡会儿吧。”   言罢,她就抬步迈出了殿门,边走边对身侧的人吩咐道:“传朕旨意,令礼部侍郎王钰昌为册封使,晋侍君晏氏为左长御,择日册封,不必谢恩。” 第25章   此次新入宫的这几新人中,独属晏停最得上意,不仅初次侍寝就封了左长御,还接连几月盛宠不衰,未到中秋又封了选卿,连带着其父也升了官职,在中秋家宴上的位置已经从最尾排到了江容墨的身侧。   想起自己这些日子被分掉的宠爱,江容墨简直在心里恨的牙痒痒,一看见他就感觉浑身都不舒服,在经过他时偷偷翻了个白眼,拢着袖子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家宴在金池殿的水榭之上举办,坐在席间远远往天上望,便能看见暮云收尽,初生的月轮映上青冥,在水中倒悬着素影,两处澄辉相互辉映,晚风一吹,碎银一点荡开金波,隐隐送来桂花酒的香气。   等桌案上的酒菜上齐,江容墨盼着的那个人才姗姗来迟,见她扶袖落座,他便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直到对方安抚似地朝自己落了个眼神才开心起来,捧起杯子喝了两口酒。   今日在场的除了后宫之人外便是皇亲宗室或是亲近的臣子,礼数周全地分坐左右,举杯笑谈,言笑晏晏,但若仔细观察,便能感觉到各方的眼神正似有若无的落在晏停身上,不论是好是恶,都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晏停只当没看到,自顾自地吃自己的,过了一会儿,他主动执起杯盏向谢定夷抬手,道:“这是臣侍昨夜亲手所制的梨花酒,想着今日宫宴,席间菜式丰足,陛下许是想喝点清淡的,便差人送了上来。”   听到这话,一旁的江容墨率先笑了,说:“陛下向来喜欢烈酒,选卿殿下的心意虽好,却不如这桂花酒更合陛下口味。”   晏停笑意未散,道:“桂花酒也好,只是陛下向来随心,总不能偶然想要了手边却没有,我等身为卿君,时时将陛下的心意放在第一位,为陛下多虑一层也是应该的。”   江容墨听懂了他的暗喻,心里默默咬牙,却碍于大庭广众不好发作,只能生忍下这口气,硬是维持着笑容道:“选卿殿下说得是。”   见他作罢,晏停也没再多说什么,侧身示意一旁的侍从将他案上的酒送到上首,等那酒壶落在谢定夷手边,他又笑着说了句祝语,这才慢悠悠地扶着袖子饮酒落座。   看见这一幕,席间的众人心思各异,而上首的承平帝至始至终都没说什么,反而端起酒杯饮下了这口酒,像是宫里宫外盛传的那般纵容着这位肖似宣德帝卿的宠君。   待到水榭之上一曲终了,坐在下首的谢持也在武凤弦的眼神示意下站起了身,对着谢定夷举杯道:“今日中秋,愿母皇身体安泰,月圆人圆,儿臣敬您。”   谢定夷笑了笑,照旧举杯饮下,又像往年一样嘱咐了几句该嘱咐的,话毕后,殿中的舞乐也适时响起,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充满了热闹和祥和。   ……   这次宴会谢定夷难得坐到了最后,等她离开后,殿中的人才三三两两的散去,方青崖今日当值,从宴上离开后就回到了她身边,陪着她沿着渡廊慢慢地向近章宫走去。   夜风吹过,送来一丝秋日的萧瑟,谢定夷沉默地立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株开了又败的玉兰树,轻声道:“回家吧,今日中秋团圆,你家还在等你和怀绯一起回去。”   方青崖道:“长兄回去也是一样的,今日本就是臣上值,哪里能走。”   谢定夷玩笑道:“你当我不知道,你前半个月就同宁荷换了班,怎么?真当我是孤家寡人了,还要等你来哄?”   方青崖被戳穿了心思,有些尴尬,但还是嘴硬道:“不上值的日子都在家,不差这一日。”   可谢定夷还是笑笑,望着院景淡声道:“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见她坚持,方青崖也不敢再强留,行礼告退后转身离去,只是走过折廊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提着灯的随从侍卫远远立在廊下,漫长的渡廊上唯余那一个身影。   万里江山,江山万里,无一人同她并肩。   ————————————————   中秋过后,天也渐渐冷了,手头的事少了很多,谢定夷便计划着去梁安和江州接壤的桐山围场秋狝,将宫中的事宜暂时交由了方赪玉和谢持,原本谁也不想带,可快要走出城门了又停了下来,让随侍的宁柏去澈园看看沈淙在不在。   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车外传来宁柏的回音,紧接着车门就被打开,一个戴着帷帽的身影抬步迈入,轻声唤了句陛下。   这几个月二人照常见面,谢定夷想找他的时候也还是会随着心意来,只是上次在她面前掉过眼泪后,沈淙就像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了似的,每次见面都有些别扭,她知道他一时间接受不了,并没有多提,但心里却觉得他在她心里的样子生动真实了不少。   摘了帷帽,沈淙顺势理了理被带起的额发,正想行礼,坐下的马车突然动了,他一时不察,整个人往前倾去,被谢定夷抬手接到了怀里。   他看着她唇畔的笑意,有些窘迫,道:“……臣不是故意的。”   谢定夷说:“我可没说你是故意的。”   他眼里泛出恼意,想要推开她坐到一边去,却被谢定夷揽腰抱得更紧了,他挣扎不过,只能泄了力道任她抱。   “桐山围场有点远,此行少说也要半月,你京中的事都处理好了?”   沈淙道:“最近事不多,都让赵麟去办了。”   谢定夷道:“我让宁竹把步月也带出来了,你刚好可以多练练。”   沈淙想起刚刚宁柏来找自己说的话,道:“宁大人不是说您是临时起意的么……”   ——陛下本不想带任何人,走到城门口却让我来澈园寻您。   “确实是临时起意的,也不知道出宫的时候为什么会把步月带上,”谢定夷佯装疑惑,问怀中的人:“你觉得呢?”   沈淙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心中一软,犹豫了两息,主动抬手环住了她脖颈,在她唇角印下了轻轻一吻。   ……只要维持着分寸,只要不惹她生气,这样的温情他还能拥有很久很久,至少比起以往那些飘忽的夜晚来说已经更进一步了,他劝自己知足,垂下眼睫,静静地靠在了她的怀中。   ————————————————   宫中到桐山坐马车差不多要两日的时间,晚上一行人便住在了官驿,当地的官员得了吩咐,没敢声张,只安排好了服侍的人,谢定夷让人送了热水,脱衣踏入浴桶,顺便将被她诓进屏风后的沈淙也拉下了水。   “陛下——”沈淙还穿着内衫,一瞬间全都湿透了,有些狼狈地贴在她怀中,道:“今日还没换洗的衣衫……”他来得匆忙,并未收拾衣物,便是有人会送也是明天直接送去桐山,现在这一湿不要紧,可他哪有脸指示她身边的长使给他送衣服。   “穿我的,”谢定夷不觉得这是个问题,道:“或者不穿,明日一早直接给你送来。”   他被她说得脸红,低声拒绝:“不行。”   谢定夷的手探进他在水中漂浮的衣摆,说:“看你不像是不行的样子。”   “别……”他按住她的手弓起背,却被她亲了亲凸起的脊骨,身子下意识地往前伏了一点,趴到了桶壁上。   “别蹭了,”她按住他乱动的腰,说   :“等会儿,别着急。”   他被说得耳根泛红,泛白的指尖抠住了木桶边缘,解释道:“不是……是水有点烫。”   “那再泡会儿。”谢定夷抽开手,把他转过来抱在怀里亲,一只手的指尖顺着他的腰线轻抚,直到他彻底放松下来。   湿衣皱成了一小团,被随意挂在桶壁上,湿润的乌发蜿蜒流动,从上面缓慢地滑过。   只是水面上看似风平浪静,不代表静水深流处也是一样,沈淙想躲,躲不开,最后只能被迫挤在她和桶壁之间,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在朦胧着摇晃,房梁地面起伏如海,无边的浪潮又凶又猛地朝自己扑过来。   要死了……   按着桶壁的手鼓起苍青色的脉络,长长的头发垂散到了浴桶外面,眼里很快涌起一泓清澈见底的琥珀光,在摇晃间重重地砸到地上。   ……   沈淙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在情事中求饶的——一开始似乎只是不再压抑声音,逐渐的多了一些肢体动作,最后则变成一种模糊的示弱,颠三倒四的小声低叫,声音含含糊糊,粘腻湿润,像是弄湿后黏在一起的饴糖,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谢定夷伸手摸了摸他湿热潮红的脸,低声去亲他的嘴唇。   沈淙躲无可躲,半睁着那双漂亮到要勾魂的眼睛低低喊了声陛下。   微哑的声音被拉长,字字都带着喘,缠绵得让人心痒,谢定夷喉间涌起一股干涩,突然很想听他叫自己的名字。   叫谢定夷?连名带姓的,在这样的情景中似乎有点破坏气氛,定夷?啧,没人这样叫过她,有点别扭,思索了两息,她先问:“能不能别叫陛下了?”   沈淙的反应还有些迟钝,慢吞吞地看了她一眼,说:“……那叫什么?”   谢定夷说:“叫平乐。”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背后写,哪个平、哪个乐,水流划过指尖,在两个人相触的那一小块肌肤中迸发出痒意,沈淙难.耐地蜷起脚趾,在这神魂颠倒天昏地暗的情潮间和她缠绵地接吻。   身体和意识都在沦陷,心口却震动不止,平乐——这是她的字,还是小名?总归是很亲昵的称呼了,皮肤上一笔一划写下的字在脑海中缓慢浮现,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鼻尖却生出了一点酸意。   ……每次在他鼓足勇气靠近她的时候推开他,又在他偃旗息鼓的时候给他希望……反复无常,朝令夕改……还皇帝呢,简直就是个混蛋。   他在心里骂,扭头看见谢定夷一脸等着他开口的表情,故意抿紧嘴唇沉默地和她对视,几息过后,对方牵起一边的嘴唇笑了笑,问:“是不敢叫还是不想叫?”   沈淙还是不语,眼里的矜傲因着裸.露的身体和汗湿的头发显得没有任何说服力,谢定夷看得更是忍不住笑,在水下抬了抬腿,硬是将他挤到了自己的怀里。   她没逼他,揽着他的腰和他商量,说:“叫一声吧,我挺想听的。”边说话,长指边在他背上轻抚,宛若无声的安慰,心底的情绪在她含笑的眼神和温柔的动作中越涨越满,最后在水底无声的炸响。   “平乐……”两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沙哑的哭腔,喊完后,他破罐子破摔地闭上眼睛,把脸贴到她的肩膀上。   “嗯。”她顿了半息才应,灼热的呼吸声和他交缠在一起,在他额间印下轻轻一吻。   那是一个过分短暂的一个吻,在他额头上停留了一息就开始向下掠来,沈淙仰起头被她吻住嘴唇,但半垂的眼睛还是一错不错地望着她的神情。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觉得他们在相爱。   ……   毕竟已经秋日了,水凉得快,谢定夷也没敢在水里待太久,感觉到水温差不多了就将沈淙从浴桶里抱了出来,扯下一旁备好的宽布巾将他裹好,一步步朝屏风后的床上走去。   他的眼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恍惚,安安静静地靠在她怀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白皙的脚背交错地叠在一起,一连串水珠在移动间从脚尖滴落下来。   “头发擦擦,穿这件。”谢定夷取了一件自己的内衫给他穿,二人个子差不多,甚至沈淙还要更清瘦些,穿上后丝毫不显突兀,但他还是有点不适应,感觉被衣服裹住的每一寸肌肤都在莫名发烫,往床深处坐了坐,默默用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身体。   谢定夷没在意,换好衣服后就去把屏风后的炭火提到了床边,看着他有些僵硬的坐姿,好笑地朝他招招手,说:“头发都没干就钻被子里去了,过来,等一下把床都弄湿还要换房间,别人还以为我们把床做塌了。”   “你别乱说……”他真想捂住她的嘴,屈起膝盖往床边挪了几步,抬手把半湿的长发拢到胸前。   谢定夷没上床,直接盘腿坐在了脚踏边,撑着下巴默默地望着那炭笼中被烧得猩红的木炭。   过了一会儿,一只脚从床沿落了下来,沈淙拢好衣服下了床,也屈膝坐在她身边。   察觉到贴着自己手臂的躯体,谢定夷侧头望了他一眼,弯唇笑笑,直接抬手将他揽到了怀里。   沈淙难得没说什么,安静地将脸靠在她的肩膀上,感受到炭火的暖气热热地烤着自己的身体,将所有的萧瑟和冷意都短暂地与他隔绝。 第26章   第二天日晨起,一行人走出梁安,进入了江州地界,桐山围场就位于二者的接壤线上,东望燕山余脉,西控梁安繁城,地势由东北向西南倾斜,群山绵延,水草丰茂,清泉汇流,湖泊星布,既有茫茫林海,又有无垠草甸,是中梁除了凤居草原之外最肥沃的牧养之地,春日百花争妍,夏则草野苍翠,至秋霜初降,群兽出没,天地之间便有风物浩渺。   以往每逢秋狝,皇室就会率王公大臣和宗室至此围猎,一则锻炼骑射,二则体察京畿边情,等到谢定夷登基后,这些节礼仪式愈发从简,大型的秋狝从一年一次改成了三年一次,中间两年她自己出行,几乎只带心腹扈从。   有礼部的官员问及,她也只是说不喜礼数繁琐,失了秋狝趣味,其余的一概不提,但其实这只是一部分原因,更重要的那部分她捂着没说,自然也不足以为外人道了。   “所以……只是因为费钱吗?”沈淙神色微妙地问了一句,说:“一场秋狝会花费多少?”   “大概三万两吧,”虽说是个皇帝,但谢定夷在沈淙面前穷得坦荡,说:我们自己这样走,能花三百两都算多了。”   沈淙想了想,道:“除此之外也有好处。”   谢定夷问:“什么?”   沈淙道:“以往大张旗鼓的出京,一路上惊动百姓不说,沿途的官员也会得到消息早做准备,可若是轻装简行,反倒出其不意,若是陛下想体察京畿边情,所看到的那一面也会更加真实。”   沈淙向来聪慧,能看出这一点不足为奇,谢定夷笑了笑,并没有觉得意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象,道:“从这条路上去直接就到溪边了,这里的官员估计还没接到我们要来的消息,你若是不想多等,我们可以自己先扎营。”   “啊?”沈淙微微睁大了眼睛,向她确认道:“……我们自己吗?”   谢定夷道:“应该就我和宁荷,其他人不怎么会,能给我搭把手。”   沈淙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问道:“陛下以前扎过营吗?”   谢定夷虽然戍边多年,但扎营这种小事应该不至于要劳动她吧?   谢定夷好笑,说:“以前在军中的时候事务繁杂,什么事都干,扎营修渠,造楼铸械都是最基本的,有时候没有战事,周边城池的旱灾洪涝也是我们去平,没什么稀奇的。”   沈淙道:“我记得昭熙二十七年的时候岫云城城门失修,落下的砖石砸伤了不少人,似乎也是军中来的人?”   经他提醒,谢定夷也想起了旧事,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那时候还在和东宛僵持,结果后方城楼垮塌,民间还有人借此发挥说天不佑我,此战必败的,未免军心动摇,我亲自抓了几个出头的人提到城楼上去杀,你别说,还真是个好办法,第二天谣言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沈淙在心   里叹气,说:“谣言是没有了,但陛下自己的名声呢?”   取代战败谣言的是谢定夷的暴戾之名,几乎到了能止小儿夜哭的地步。   谢定夷无所谓地笑笑,说:“那我能有什么办法,比起我的名声,自然还是军心动摇更严重些,我若是不杀他们,说不定东宛那一战根本就赢不了,到时候就不止三两条人命的事情了——再说了,我现在在晋州的名声不是很好吗?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天权在手,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她对这些事倒是看得很开,沈淙失笑,说:“陛下自己不在意便罢了。”   谢定夷道:“后面我怕百姓恐慌,还任劳任怨地城楼上铺了几天砖呢,那会儿你也在岫云吧,多大来着,十六?”   沈淙嗯了一声,说:“差不多,修城楼的那段时日我和长姐在城楼下设过粥棚,但没见到过陛下。”   谢定夷道:“说不定你见到过,只是没认出来,那时候我灰头土脸的。”   沈淙否认,说:“就是没见到过。”   他能认出来。   可谢定夷没听懂他的言下之意,反而不正经地调笑了一句,说:“也是,若是打过照面我定然也记得。”   听到这话,沈淙不知为何有点气闷,抿了抿唇,小声道:“你才不会记得。”   记得所有一切的,从来都只有他一个。   ————————————————   巳时中,一行人沿着山路进入了桐山围场的地界,山上巡逻的官兵率先知晓了承平帝到来的消息,行过大礼后匆匆去到半山腰的官署通知上司,谢定夷没有管他,像往年一样先到池边的木屋里找到扎营要用的东西,和随行的几人将其捆上马背,绕了好一圈才找到适合下桩的地方。   秋日的日头不算太晒,但待久了也是汗意连连,谢定夷挽着袖子热火朝天地干着活,看起来丝毫不觉得累,反而有点乐在其中的意味,沈淙本想下去帮她,却被她以一句“你好好坐着就是帮我了”强留在了马车上,此时只能透过停驻着的马车窗看到外面的景象。   脱了外袍,她颀长漂亮的身形就完全显现了出来,挽起袖子,又露出干净利落的胳膊线条,肌肉在用力的时候微微鼓起,透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力量感,骨节分明的双手握紧粗绳,微微躬身,收紧腰腹……   沈淙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了掀着车帘的手。   ……脸好烫。   他用手背贴住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起起落落的车帘却在不断地将那个身影送入眼帘,他不想看,余光又忍不住去瞥,整个人都像是被热气包裹,连带着心口也跟着发烫。   过了一刻钟左右,山下的官员带着人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谢定夷便将手中干了一半的活交给他们,牵过踏星走到了马车前,看着里面明显不在状态的某人,蹙眉道:“怎么回事?都没晒着你怎么还这么蔫巴。”   沈淙没料到她突然出现,愣了一下才回过神,道:“没事。”   谢定夷道:“跑一圈去,你骑步月还是和我一起。”   沈淙道:“臣骑术还未娴熟——”   “好好好,”谢定夷打断他,径直朝他伸来了手,一脸看透他的模样,说:“那走吧。”   桐山围场较之西郊广阔了不止一点,放眼望去天地一线,骑马疾驰于草野,宛若游鱼畅游在水中,谢定夷畅意地笑了几声,快马行至一水草丰茂的坡地,一把将沈淙抱下了马。   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敞开双臂往下一倒,仿佛所有的烦忧都随之远去,微微侧过脸,还能看到一张静若秋水、如神似仙的美人面,较之这秋日的盛景还要引人注目几分。   谢定夷含笑望他,说:“过来坐。”   沈淙垂眼看看脚边的地面,听见茂盛的草叶间零星的虫鸣声,忍不住后退了小半步,眉间微动,说:“……臣站着就行。”   谢定夷往边上挪了点,将自己的身影藏进树下的阴影中,又掀起一块衣摆铺在身边的草地上,笑着说:“过来吧,下回出来骑马一定记得给你带件披风什么的。”   沈淙见她唇畔笑意,还是抬步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贴着她坐下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可会嫌我麻烦?”   感觉到对方贴着自己的身体,谢定夷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摸了摸他的腰,说:“是你的话就不麻烦。”   她随口说的情话,反倒把主动提问的沈淙弄得有些耳热,低低嗯了一声后就挪开目光,垂手去抚平贴在自己小腿上的衣摆。   谢定夷看着他接连不断的小动作,心里笑他色厉内荏,面上却没说什么,掌心下的腰肢默默绷直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是不想让自己的头发碰到树干上。   那头长发乌黑如夜,顺着肩头披散而下,仿佛黑缎泻地,在斑驳的树影间泛出温润柔亮的光泽,随着他转头的动作,一缕青丝被微风吹到了她颈侧,带来一丝轻柔的痒意。   他对自己身上的每一处都分外爱惜,尤其是这头长发,谢定夷某次见他浣发,前序的物什就备了一大堆,一遍清水完又换了一盆什么药汤,还有皂角和碎花,洗净后又拿桂花油抹于发梢,自己一遍又一遍地梳理,她问为什么不让侍从帮他,他说不喜欢别人碰他头发。   想到这,她抬手将自己颈侧的那缕长发拿了下来,夹在手指间捻了捻,沈淙刚好侧身,看到她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怔然。   过于近的距离,过于暧昧的动作,沈淙同她对视了两息,感觉到贴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蓦然用了点力。   “……不行,”他怎么会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将自己的头发从她指间抽出来,说:“踏星还在。”   “它知道什么,”谢定夷没强迫他,笑着接了句话,双手往后撑,仰头去看树叶间隙中湛蓝的天空,故意道:“那回去再亲。”   两人心知肚明是一回事,宣之于口又是一回事,沈淙听到最后那个字,心跳一下子快了几分,别过眼去,说:“回去也不行。”   谢定夷笑眯眯的,说:“由不得你。”   她语气笃然,像是已经想定回去以后要干什么了,沈淙一下子捏紧了手指,不轻不重地看了她一眼,正要说话,余光中却突然出现一个纵马而来的身影。   他赶忙起身站到了一边,敛下神色理了理衣衫,又恢复了那副矜持冷然的姿态。   来人正是宁荷,对方驰马停下不远处,翻下身来走近二人,先躬身行礼道:“陛下,府君。”   谢定夷将自己的衣摆收回来,问:“有事?”   宁荷道:“选卿殿下来了。”   谢定夷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选卿殿下是谁,顿了半息才道:“他来做什么?”   宁荷道:“选卿殿下说……”   她犹豫了片刻,看了一眼脸色明显不太好看的沈淙,斟酌道:“……说陛下身边无人,他是来随侍的。”   谢定夷冷笑,说:“那你们是什么?”   这话宁荷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答,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选卿殿下还说,他思念陛下,想着您要离宫月余,所以……”   所以现在所有人都不高兴了。   谢定夷看了眼沈淙留给她的背影,拍拍衣衫站起来,说:“他已经到了?”   宁荷道:“是。”   她无话可说,只能道:“你让人给他另起个帐子吧。”   宁荷道:“选卿殿下还带了一车的东西来,见您的帐子起好了,说要把那些东西搬进去,我让阿竹暂且拦着,先过来找您了。”   左不过茶壶衣毯之类的东西,拦了也没多大意义,反倒显得她态度   转变得太快,想到这,她便道:“他要放你就让他放吧,你先回,朕等会再来。”   宁荷应是,正要离开,沈淙却转过了身,道:“宁大人留步。”   宁荷脚步一滞,听他道:“若不麻烦,还请陛下让宁大人先送臣回去吧,臣现在归家,倒还能赶得上一顿晚膳。”   谢定夷道:“我是会饿着你还是怎么。”   沈淙道:“陛下身侧已有选卿殿下相伴,臣若是和他打了照面也是麻烦,不如现在就走。”   嘴上说得好听,脚下却没挪动一步,还一直拿余光瞥她,谢定夷好笑,朝宁荷挥了挥手,道:“你先回。”   宁荷正不知所措,听到这话如蒙大赦,赶紧后退两步,跨上马背就跑远了。   “又不是我叫他来的,生什么气呀,”谢定夷走到沈淙跟前,含笑哄了两句,道:“我又不是真喜欢他,你晓得的。”   他能晓得什么,他只晓得晏停这些日子深受宠爱,连带着宫外都能听到不少传闻。   他有点难受,可又不甘心就这么走——原本这个月只有他们二人,一个多余的人都不会出现,他随宁柏来的时候明明是那么期待,连带着刚才都还在高兴,心脏像是被泡在暖暖的甜水中,只想一沉再沉。   可现在……全被那个人毁掉了。   ……为什么要来和他争,他能拥有的只有这么一点了。   心中生出了一点恨意,短短几息内飞速膨胀,难受得像是要把胸腔破开来,他默默捏紧手掌,压着自己的指骨蹭了蹭,最终还是忍不住抓住了谢定夷的衣袖。 第27章   谢定夷自认这些日子对晏停只是表面上的宠爱,偶尔陪着用几顿饭,晚间侍寝也只是用药,但落在外人眼里,短短几月连升两品已经是不可多得的钟情了,朝中甚至还有臣子觉得她过于沉溺后宫,连写了好几封奏疏劝诫的,是以今日沈淙会这么认为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见他脸色苍白,谢定夷张了张口想要继续解释,心下一转又觉得没必要——解释什么呢,她都已经说了她不喜欢晏停,信不信就是沈淙自己的事情了,还是说要解释侍寝的事情?   就算不是真的侍寝,但晏停已经是她的侍君了,是否召幸全凭自己的意愿,而且这种事,没有晏停也会有别人,他早就知道了,似乎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你若不想回去就在外面再待一会儿,”谢定夷神色未变,道:“放心,我不会同他一起的,先看看他来干什么,过两日就让他回去,好不好?”   她一直在试探晏停,好不容易等到他有了动作,自然不可能就这么放过。   沈淙向来聪慧,一听她的话便知她的用意,可心底的酸涩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沉默了两息,开口道:“过两日是什么时候?”   谢定夷知道他松口了,说:“最多后日。”   沈淙抿唇,说:“……那晚上呢?”   就算谢定夷不喜欢那个人,可他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甚至有着名正言顺的位份,他一想到晚上的时候她可能会抛下自己去找别人就难受至极,心中的嫉妒和不安根本无法缓解,只能趁着她她还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寻求一个应答。   见谢定夷不说话,沈淙有些难堪,顾不得自己的颜面和矜持,攥住她的手腕,说:“你不要去找他。”   看不见的时候,他可以自我麻痹自我欺骗,告诉自己谢定夷总还是喜欢他的,可如果真要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和别人亲昵就有点太残忍了,他根本没办法劝自己接受——那样会让他小心堆砌出来的,自以为牢不可破的牢笼顷刻间就粉碎成灰,即便这个牢笼困住的只有他自己,他也还是不想迈出去哪怕一步。   “我本来就不打算去,”谢定夷总算开口了,说:“我只是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你想到哪里去了。”   说到这就够了,沈淙向来注意分寸,也知道自己最好别再问了,但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再次和她确认,问:“真的?”   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吹了眼睛,他的眼眶不知何时透出了一点红,靠得近了才被谢定夷发现,她心下一叹,抬手替他拭了拭眼角,说:“真的。”   说完后,她的手也没放下来,反而又往前靠了靠,说:“亲一下?”   沈淙这回没拒绝,抬手搭上她的肩膀,主动仰头将唇瓣送了上去。   嘴唇贴在一起,停驻了一会儿,又分开,微风拂来,将两个人的衣摆吹到了一起。   ……   从扎营的地方到水边好像骑了许久,但回来的时候一眨眼就到了,远远地沈淙就望见了那辆陌生的马车,捏着缰绳的指尖泛白,牙根又咬紧了。   心里涌起一股躁郁,无论如何也无法平复,身后谢定夷已经翻身下了马,抬手把他抱了下来。   许听到是外面传来的动静,主帐的帘子很快就被一只手拉开,走出一个穿着骑装的身影,看见谢定夷,对方的眼神明显亮了亮,唤了声:“陛下。”   谢定夷皮笑肉不笑,用余光扫了一眼随宁柏等人走进副帐的沈淙,抱着胳膊站在原地,问:“你怎么来了?”   晏停道:“臣侍听闻陛下一人出宫,特来随侍。”   谢定夷道:“你有心了。”   听到这话,晏停弯了弯唇角,立刻走上前来挽住了谢定夷的手臂,说:“臣侍为陛下备了茶,刚刚温好,陛下跑马许是累了,刚好来喝。”   谢定夷没说什么,同他一起走进了帐子里,等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副帐的门帘也啪得一声落下了,沈淙转过身,靠着围毡缓慢地蹲下,将脸埋在了自己的手臂中。   门外传来宁柏的声音,问:“府君,快到午时了,您要用膳吗?”   沈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维持着摇摇欲坠的情绪,道:“不用。”   外面没再传来回应,能听见的只有秋风吹过旗帜时哗啦啦的声音,沈淙重新把自己蜷成一团,冰冷的视线落在地上。   刚刚晏停挽住她的那一幕宛若针扎一样刺在他的脑海里,心里也是说不出的焦躁——她和那个人在一起,一个帐子,他们会干什么?那个男的会不会勾引她?她真的还会回来吗?这样的想法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所有的郁气都堵结在胸口,全身的血液一阵又一阵地倒流着,几乎让他头疼欲裂。   该死。   该死。   该死。   心痛得像被削尖了的木桩反复插,难过得想要流泪,但谢定夷不在,就算哭了也没人看,他垮下肩,完全蹲不住,侧着头一瞬不眨地望着紧闭的门帘。   他都不知道下一个动作该做什么,好似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到了胸口,一个人沉默地等待着,仿佛能听见风吹过冰原的空旷和呼嚎。   ——————————   喝了茶后,谢定夷和晏停不尴不尬地用了个午膳,对方全程温柔小意,看起来丝毫没有要做什么的意思,好像真的只是来邀宠的一样,时不时就碰她一下,动作亲昵又自然,像是已经做了千百次。   她没料到他会跟来,自然也没带那种药,怕他真的要干什么露馅,便说自己还有一些未完的政务要处理,让他自己先休息,晏停做足了体贴入微的样子,点头答应,又问:“那臣侍能出去跑马吗?”   谢定夷起身道:“随你。”   晏停同她一起走出帐外,指着步月道:“臣侍想要骑这匹,可以吗?”   步月作为唯一一匹白马,自然最为抢眼,且只有它身边无人,会被晏停注意到也无可厚非,但谢定夷顿了半息,还是拒绝了,说:“这匹马性子太骄,不适合你,朕让宁荷重新给你选一匹。”   晏停还想再争取一下,说:“臣侍骑射尚佳,说不定能驯服。”   谢定夷有些不耐,眼神变冷了许多,说:“朕说话你听不懂?”   侍奉了几个月,晏停还是第一次被她这般冷待,愣了一下总算反应过来,忙屈膝跪下,说:“是臣侍逾矩了,陛下赎罪。”   好在谢定夷没多说什么,给不远处的宁荷递了一个眼神,说:   “给选卿殿下找一匹马,再安排两个人跟好,桐山还是有猛禽的,小心别往深了走。”   晏停心弦稍松,开口道:“多谢陛下关心,臣侍一定牢记。”   ……..   等晏停骑着马跑远了,谢定夷才迈步往副帐走,打开门帘,就看见一个身影背对着她躺在床上,像是已经睡着了,谢定夷关好门,走到床边脱下了外袍。   营帐里的床多是两张小塌搭起来的,上面铺着软垫和毛毡,或是再盖一层兽皮,沈淙许是睡惯了锦被丝褥,毛毡对他来说有点粗糙,连带着裸.露出来的小臂都泛起了红,她抬手将他的袖子拢好,低声笑着了一句:“娇气。”   对方没声响,看起来已然睡熟了,可谢定夷却不信,垂首去看他的脸,问:“真睡着了?”   呼吸和缓均匀,神色平静自然,仿佛对她离开去陪别人都这段时间并不在意。   谢定夷没再问话,扶着他的肩膀将他翻过来,让他平躺在自己身侧。   摆弄摆弄头发,撩撩睫毛,像是在玩着一个精致的人偶,直到那几根长指从胸膛滑下去,轻轻解开了他的衣带。   因着是临时来的,他的骑装今日才送来,身上依旧是在家时常穿的绫罗绸缎,衣结被解开的声音极轻,在寂静的帐中几乎听不见,随着衣领慢慢松开,她的手也不急不缓地探入了他的衣襟。   他身上最贴身的那件内衫还是她的。   她低头望着他的脸,那看似沉睡的眉眼在天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美丽,如同一件易碎的瓷器,诱使她忍不住放轻了动作,食指与中指夹着襟角往外褪,绸缎贴着他的肩骨慢慢滑落,掠过锁骨,再落至臂弯,像是水流过玉,悄无声息,带着刻意的迟缓。   “还不醒?”   声音极近,几乎贴在他耳畔,宛若燕子微喃。   可依旧是无人回应。   她只好继续,上衣褪尽,便去解他腰上的绸带,那一结不如衣带松垮,又紧又牢,她用了点力,指尖微动,他腰间便微微一震,一直平稳的气息终于乱了。   随着绸带一寸寸被抽出,沈淙白玉似的胸膛也在缓缓起伏,但眼睫还是闭合,藏在衣下的掌心默默收紧,指尖掐入榻面,努力绷着最后一丝理智。   绸带终于彻底松开,带动着绸裤脱离他的腰身,布料与肌肤相摩的声音极轻,却无时无刻不在挑拨着神经,那衣襟像有意拖慢的风,贴着他腹侧缓缓落下,直到袒露所有。   “不是睡着了吗?怎么还有会反应?”她的声音带笑,低头咬住了他的嘴唇,手指轻轻抚着那道已经松开的界限。   沈淙下意识地抬了抬腰,知道装不下去了,终于睁开眼,眼皮掀起,像夜风卷开沉水香,露出内里沉郁的眸色。   “眼睛怎么红红的,”她将床尾的兽皮拉过来垫在他身下,好让那毛毡不要接触到他的皮肤,说:“背着我哭了?”   “没有,”沈淙垂着眼,睫毛一动不动,合拢双腿,推了推她作乱的手,说:“别……现在是白天。”   谢定夷问:“那我刚刚脱你衣服你不醒?”   沈淙嘴硬,咬牙道:“我刚刚睡着了。”   “好,你睡着了,”谢定夷不拆穿他,说:“没人会来。”   沈淙听罢,眼里那一丝微弱的期待像是燃尽的烛火一样黯淡下来,语气忽地有些冷,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缝隙冲出来,说:“你就是来做这个的,”他等了许久都没等来他想要的东西,眼里满是难过和失落,道:“你陪他吃饭,过来就是睡我,也不问我吃了没。”   他说着话,声音已经轻得像叹息,眼底是一片潮湿的光。   他说什么?睡我?   这两个字对谢定夷来说不算粗俗,但放在沈淙嘴里几乎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罕事了,她甚至都怀疑自己听错了,愣了愣,像是颇觉荒诞一样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他难得有这么情绪化的一面,用力去推她,起身要穿衣服,说:“我要走了,我不陪你待在这里,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谢定夷想去拉他的手,又被他推开,系自己衣带的手都在抖,声音也乱得不成样子,好像突然间就崩溃了,重复道:“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你是觉得我什么地方都可以吗?但凡你进来就说一句,哪怕只是抱着我睡一会儿……”他说不下去了,甚至感觉自己在摇尾乞怜,喉咙一紧,拼命压着那一声还未泄出的哽咽,低头提起衣摆,披衣穿鞋,抚平乱发,想尽力维持自己最后一丝体面。   谢定夷根本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用力抓住他的手,说:“静川……”   他猛然回头,扬声道:“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   那句话一出口,他的眼泪就再也绷不住了,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潮水骤然决堤。   “你什么都知道……”他说着,声音低下去,哽咽难忍:“从我喜欢上你的那一刻你就知道。”   他站在那里,泪如雨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这短短的两句话几乎割裂了他一贯的清冷与克制,谢定夷看着他,仿佛听见一块冰从悬崖高岭上砸下来,在她脚边安静地碎了一地。 第28章   谢定夷沉默了。   透过朦胧的泪幕,沈淙清晰地看见了她的眼神变化,由莫名其妙变为怀疑,再由怀疑变为吃惊,最后化为一片复杂的怔然,安静地注视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气氛被一点点烤干,逐渐凝固成冰,沈淙在心里数着时间,越数,一股从来都没有过的不安和空虚越是强烈。   其实那句话刚说出口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他的底牌,他的筹码,如今全都一推而出,最有可能的就是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可是情绪一旦拉到满弓,实在不容许他再深思熟虑,以至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指缝间呼啸而出,再想往回抓已是无力回天。   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会突然间失控到这个地步,只是那一幕——她和别人并肩而行的那一幕——手臂相挽,轻声交谈,走进主帐,每一个身体的触碰,眼神的交接,在他眼里都像利刃划过,心里那些隐忍的杂念一下子全部涌了上来。   这些东西如同野兽,在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放到谢定夷身上的那一刻开始便蛰伏在了他心中,潮湿、沉重,带着陈腐的气息,时不时的撕咬一口他的血肉。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忍,她是皇帝,三宫六院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只要他不去想不去看,心里念着她对自己的那一点特殊,这份沉重的、难以诉诸于口的爱恋就能一直维持下去,但自从上次谢定夷因为他查探虞氏旧事警告她之后,同虞静徽有关的人和事就成了他心中拔除不去的那根刺。   她可以因为权衡、谋划、甚至容色去纳一个人,他虽然嫉妒吃醋,但至少还能劝慰自己,可某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并不是谢定夷心中最特殊的那个人,她的内心,她的最深深处还压抑着许多人许多事,而他无法越雷池一步。   那晚谢定夷因为他的眼泪留下,也说过不喜欢晏停的话,所以他骗自己说谢定夷并不喜欢虞静徽,更多的是因为家国责任和少年遗憾,可当那些关于晏停得宠的消息一桩桩传出来的时候,他勉强拼凑起来的镇定就开始松动——试探也好怀疑也罢,他又如何确定她不会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里慢慢地爱上一个始终思念的、故人的影子呢?   她确实没有说过喜欢晏停,但更没有说过喜欢自己,从始至终只有虞静徽才是那个特殊,才是那个不可被逾越的沟壑。   他害怕虞静徽,所以也害怕晏停,今时今刻晏停已经是她的侍君,而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分,   没有承诺,没有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的身份,有的只是那张被谢定夷喜欢的脸和她欲望来袭时才会靠近的身体……以及一些从未被回应过的回忆,那些夜晚如同激荡的潮水,而她像风一样来,也像风一样走,天明之后,一切散去,什么都不会留下痕迹。   太久的沉默让他看到了自己心碎的裂痕,手腕用力,一点点地挣开谢定夷抓着他的手,然后轻轻擦掉眼泪,轻声道:“是臣失态了……刚刚的话陛下就当没听过吧。”   谢定夷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望着他,语气有点复杂,问:“你想要我说什么?”   沈淙不语,别过脸,肩膀细微地颤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只剩下委屈和疲惫——最后那一点点仅剩的期待他已经不愿再说出口,那无异于全盘托出自己的底线和尊严。   谢定夷叹了口气,抬手握住他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替他重新整理好那些由她一点点解开又被他拧得乱七八糟的衣带,皱巴巴的衣褶到处都是,无比清晰地昭示着他刚刚混乱而糟糕的情绪。   等衣冠整肃,他的眼泪总算止住,只是眼睛还是红得不成样子,谢定夷盯着他看了两息,伸手将他拥进怀里,声音低缓,问:“那现在抱还来得及吗?”   这句话宛若一根钉子,轻而易举地突破所有防线,钉入了他心里那个悬而未决的空洞,沈淙喉头猛地一紧,眼泪控制不住地再次涌出,眼神一瞬间从错愕到颤抖,再到某种小心翼翼的惊喜——短短几个字所代表的那种回应意味让他脑子发懵,像是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的人,以为要迎接自己必死的结局,下一息却被一只大手轻而缓地托住了。   沈淙哽咽了一声,抬手环住她的脖颈,无比用力地回抱了她。   他只要这么一点点,至始至终,他想要的都只有这么一点点。   好长一段时间,帐中都只有沈淙隐忍的哽咽声,谢定夷安静地和他抱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对方腰间的衣料,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返魂梅香。   “陛下,您在里面吗?”   不知何时回来的晏停出现在了门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跑马过后的雀跃,谢定夷正要说话,刚偏过一点的脸突然被两只微凉的手给捧住了,随即一个严严实实的吻就堵了上来,她垂眼看他,示意他放开,可谁知眼前的人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听从,甚至还睁着那双含着泪的眼毫不退缩地和她对视,探到她唇内的舌尖挑衅似地在她的上颚蹭了蹭。   ……刚松一点劲就得寸进尺。   谢定夷无奈,握住他的肩膀往外推,沈淙眉间微皱,更用力地环住她的脖颈,发出一声不满的闷哼,软和得像是撒娇似的。   ……谁在她眼皮子底下把沈淙夺舍了?   两厢拉扯间,已经失去了回应的最好时机,宁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道:“殿下,未经陛下宣召不得入内。”   晏停回了句什么,谢定夷没怎么听清,怀里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红着耳根越吻越深,唇齿相依间含糊又眷恋地唤了声:“平乐……”   谢定夷心口一颤,听着外面愈发远去的交谈声,最终还是垂下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肢。   ……   许久之后,谢定夷支着一条腿斜靠在床头,垂手摸着沈淙枕在自己膝头的脸,问:“开心了?”   沈淙脸上的热意还未消退,似乎也觉得刚刚自己的行为有点丢人,听到这话,没敢应声,只垂眼看着她绣着海水江崖的衣摆,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了她停在自己脸侧的指尖。   谢定夷故意吓他,说:“恃宠生骄,真得想想该怎么罚你了。”   沈淙抿了抿唇,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把脸贴在她的小腹上,勾缠的手指还是没松,小声说:“……那你轻点。”   ……真是够了。   谢定夷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冷笑一声,故作严厉地捏住他的脸,道:“我说怎么罚你了吗?”   沈淙竟也接上了话,认真地道:“别打我就行。”   谢定夷差点破功,忍住笑,说:“你说不打就不打?我恨不得拿鞭子抽你一顿。”   沈淙眼里闪过一丝郁闷,请求道:“用手行不行?”他抬眼看她,说:“鞭子会留疤的,用手的话……”   他声音低下去,不知道是真的在想还是顺着她的话玩笑,声音又闷又哑,道:“……你打哪里都行。”   谢定夷:“……”   “现在不行——”他一下按住她往他衣领里摸的手,支起身子主动地亲了亲她的嘴唇,道:“……白天不行,晚上……随便你。”   一句话说得吞吞吐吐,眼神飘忽,谢定夷的指尖顺着那细腻的肩颈线条摸上来,替他梳了梳脑后的乱发。   沈淙微微抿出一个笑,倾身将下巴抵到她的肩膀上,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拿捏着分寸的、充满了羞涩和示弱的眼神转瞬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不再掩藏的欲.望和贪恋。   ————————————————   傍晚的时候,谢定夷又回了趟主帐,晏停已经备好了晚膳等她,见她掀帘进来立刻起身行礼,道:“陛下辛苦了,臣侍亲自做了几道小菜,陛下尝尝合不合口味。”   谢定夷随意扫了一眼,都是些桐山这边特有的山珍和几道家常菜,道:“你还会做饭?”   晏停道:“以往在家的时候学过一些,不算很会。”   谢定夷挟了一筷尝了尝,味道竟然还不错,道:“朕还道你十指不沾阳春水呢。”   晏停道:“陛下说笑了,臣父未做官时家中也是普通人家,平日里多少还是要做些活计的。”   谢定夷道:“朕记得你父亲初入官场时你尚在襁褓吧,且次初授官便去了粮道,怎么,一年俸禄还不够你们家买个仆从吗,还要独子亲自下厨做饭。”   晏停道:“自是够的,只是父亲忆苦思甜,不忘少年时刻苦求学时所受的磨练,是以对家中后辈总是要严苛些。”   “原来如此,”谢定夷道:“晏家家风严正,你父亲也教得好。”   晏停道:“陛下谬赞。”   ……   两人心思各异地吃完饭,晏停提议同她外出散步,谢定夷继续拿白天那个理由打发他,说自己还有政务未处理完,在这种事上对方也不敢多问,将她送到门口后又说道:“那臣侍等陛下回来。”   回来自然只有可能是睡觉了,谢定夷扯了扯嘴角,说:“若是太忙就在那边睡了,不用等朕。”   晏停道:“这怎么能行,臣侍这次过来本是为了随侍陛下的,若是您不嫌弃,不过让臣侍去替您磨墨如何?”   谢定夷道:“不必了,你自己歇息便是。”   话说两遍就够,晏停也不敢再追请,行礼道:“是,那陛下若是有事就随时差人来唤臣侍。”   谢定夷淡声应了,迈步朝灭着灯的副帐走去。   ……   点上灯,屋内的那个身影才隐隐绰绰的显现出来,沈淙正抱着被子坐在床榻上,一旁的小几处零散地摆着几样东西,除了一柄沾着水色的玉件外,还有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最为显眼,锋锐的刀刃处沾着些许毛屑。   谢定夷走过去,问:“弄干净了?”   沈淙不想理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   谢定夷把手探进被子底下,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脚踝,说:“出来,我检查一下。”   “啊……”还没反应过来被子就被抢走了,双腿被迫敞开,彻底袒露在她眼下,沈淙拿手去挡,又被她攥住手腕。   她看清那境况,评价道:“怎么弄得乱七八糟的。”   沈淙见她去拿那柄匕首,蹬着腿想要逃跑,说:“我不会用刀……”   “别动,”谢定夷按住他,说:“白日里不是嘴硬,说我干什么都行?”   那他也没想到她会干这么不正经的事啊。   沈淙在心里骂她混蛋,下一息就感觉到冰冷的刀尖贴上自己的小腹,像是一滴水忽然落进火里,双   腿一下子绷直了,睫毛抖得不成样子,几乎不敢往下看一眼。   谢定夷靠近了一点,气息远远地扑在紧绷的皮肤上,灼热的呼吸和柔软的皮肉同刀锋的冷硬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有力的长指按住他的胯骨,逼他露出最脆弱的那一寸线条。   沈淙被钉在了原地,刀锋一点点划过,贴着血管游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清晰又急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一下又一下地收紧,一缩一放,简直要把他折磨致死。   相较于他,谢定夷的手腕出奇的稳,每一下都精准而缓慢,带着几乎令人窒息的耐心,比起粗暴的清除更像是细致地描摹,用危险的方式一点点地打开他隐藏的某种防线。   “别动。”她的声音再次落下来,和羽毛一样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沈淙喉结滚了一下,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刀尖恰好在此时此刻掠过某地,刮起一阵冰凉的麻意,他闭上眼,手指陷进掌心里,强忍着不退缩,但小腿还是忍不住轻轻发颤。   空气安静得过分,只有她缓慢的呼吸声和刀锋划过皮肤的窸簌在他耳边交替响起,身体在不由自主地战栗,脚趾蜷起,抵在毛毡上用力地蹭动。   刀锋最后一次划过边缘,谢定夷终于收了手,手指顺势擦过那片肌肤,替他把细碎的毛屑轻轻抹去。   “好了,”她捏住他的腿弯,整个人向上来了一点,语气不容置疑地说:“现在检查下一个地方。” 第29章   山里的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昏昏沉沉间,沈淙恍然听见了噼里啪啦的雨声,像碎珠乱溅一样砸在营帐顶上,隔着一层围毡传进来,显得有些沉闷。   床边的孤灯摇摇晃晃,眼看是要灭了,沈淙伏在那兽皮上,感觉自己也像块生肉,被蛰伏于暗处的野兽翻来覆去地撕咬吞吃,最后变成一堆碎块进入她的腹中,彻底成为她的私有物。   “呃——”被咬到痛处,沈淙痛苦地弓起了脊背,颈侧雪玉似的肌肤从乌黑的发间透出来,弯出柔弱的弧线,看起来脆弱又敏.感。   “疼啊……”他哀哀地叫了一声,张大嘴唇凄惨地喘着粗气,谢定夷舔了舔那伤处,说:“不疼怎么叫罚你?”   唇舌太过柔软湿热,不仅催发着痛意,还带来了另一种莫名的感觉,沈淙侧过脸咬住自己指节,抬起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膀。   够了够了够了……   意识好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洞,无论如何也碰不到底,他几乎攒不住身体里汹涌的潮水,忍了又忍,弓起腰无声地尖叫,最后总算肯求饶,喊陛下,喊平乐,最后连名带姓地喊了一声谢定夷。   身上的动作终于停住了。   理智被短暂地吊起一瞬,沈淙咽下快要溢出来的津液,根本顾不得她怪不怪罪,只想抓紧时间消解那过剩的快.感,四肢发软地躺在那里回神。   下巴被两根手指轻轻掰了过去,昏暗的烛光洒了过来,照亮了他深刻的轮廓,沈淙涣散的眼神还没完全收拢,隔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看向眼前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   笼罩着一层暗色,深不见底,看得久了才发现她眉眼处悉数堆叠着的几乎要满出来欲.望,比起荡漾的情潮反而更趋向于一种浓烈的占有,炙热得像是要把他燃烧殆尽,就这样自上而下,直直地落到他脸上。   对视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说:“再叫一声。”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沈淙也不敢太过放肆,借着那点肌肤相亲时生出的胆气,小声问:“你不会下了床就要治我罪吧。”   谢定夷弯弯唇角,说:“需要等下床吗?”   话音刚落,沈淙就感觉到那只托着自己下巴的手点到了喉结上,随即不断往下,沿着轮廓行云流水地勾住他腿弯,一瞬间的事,肩膀上的疼痛已经被另一处的酸胀所取代。   床榻吱呀乱响的动静有点大,在昏暗的室内像是丢进河里泛起涟漪的石子,帐外忽然炸开一声闷雷,雨势倏忽转急,将所有的声音都掩埋在雨下。   ……   雨声慢慢地小了。   怀里的人面色酡红,眼尾一片湿烂的潮色,断断续续地喘着热气,谢定夷的嘴唇贴着他的脸颊,一点点地蹭过去吮他的唇瓣,沈淙下意识地要和她亲吻,舌尖伸出来一点,舔过她的下唇。   下午正晒,屋内没有燃炭火,亲着亲着,一丝冷风不知道从哪里透了进来,激得沈淙发了个颤,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在谢定夷怀里抖得可怜。   他吃不住,双腕被她反握在身后,上挑的眼角藏着水雾,什么羞耻啊、矜持啊,早就在这忽快忽慢的雨声中碎得一干二净,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冷,弓着腰把自己藏到她怀里去。   怕他弄脏床榻,谢定夷先随手拽过了一件衣服把他包好,然后才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他被弄得狠了,神情有些恹恹的,贴在她怀里说:“……不要了……肚子好酸。”   眼里的潋滟波光在他睫羽的起伏间荡来荡去,谢定夷的手掌停驻在他腰后,说:“我还没。”   沈淙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和她讨价还价,说:“我帮你……你先把它拿出来。”   谢定夷不听他的,吐出一个单字,说:“乖。”   ……好讨厌。   沈淙挪了挪膝盖,腰也往下塌,像一滩水似地流进了逼仄的被子里。   学了这么多次,他早就不复当初的笨口拙舌,谢定夷仰起头,手指陷进沈淙汗湿的发间,捏着他后颈一小块皮肤磨了又磨。   被子里漆黑狭窄,一片潮红,沈淙被堵得眼眸潮湿,不消片刻就汗淋淋地湿透了,耳朵嗡鸣,喉结滚了又滚,最后将滚烫的脸颊软软地贴到她的小腹上。   谢定夷缓了几息,拉他上来,照旧让他贴在自己怀里,余潮之下正是最眷恋的时候,沈淙忍不住去亲她颈侧的皮肤,指尖贴着的地方有道凹凸不平的旧疤,长长一条,几乎贯穿她半个身体。   “疼吗?”   谢定夷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在问什么,说:“没感觉了。”   沈淙问:“什么时候伤的。”   谢定夷思索了几息,道:“好像是打东宛的时候。”   已经十余年了。   十余年还有这么明显的一道疤,可想而知当时伤得有多深。   想到这,沈淙心口泛起一阵麻意,一双眼带着明显的心疼望向她,仰头在她下巴上亲了亲。   谢定夷没动,赤着身体,平静地和他对视,指尖懒懒地沿着他精致的轮廓摩挲,整个人沐浴着一层淡淡的,昏黄的灯光,像个垂怜凡人的神明。   ……   躺了大概一刻钟,谢定夷准备去换身衣服,伸手摸到他满背的汗,说:“你先别出来,我去把炭火点上。”   沈淙嗯了一声,翻过身,从她身上下来,乖乖地把自己蜷在厚实的被窝里。   身下的整狼皮已经湿得打起了绺,不知道到底沾得是汗还是泪,又或是其它,他感觉到掌心里的潮意,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了手,蜷起指节握成了拳。   床边很快又点起了一盏小灯,铁制的炭火炉子也被端到了不远处,底下的火烧起来,将木炭烧出通红的火星,热热地烤着两个人的身体。   谢定夷没上床,确定那火烧起来后就重新换了身寝衣,沿着帐子走了一圈,找到冷风吹进来的地方,蹲下身,两根长指顺着那一小块围帐一寸寸摸过去,最后发现是底下卡着的一块石子撑起了缝隙。   扔掉石头钉好围帐,那湿冷的秋风终于不再乱窜,她拍拍手走回床边,沈淙正支着自己坐起身,费力地将裹在身上的衣服从被窝里扯出来。   “做什么?”   沈淙道:“我擦一下。”   谢定夷道:“别擦了,外面下大雨,不好送热水。”   “……不行。”沈淙挣扎了   半息,还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用帐内备着的冷水润湿了布巾,率先擦了擦自己的脸。   鼻尖,嘴唇,下颌,又润湿了一遍去擦脖颈和胸膛,最后张开腿擦自己的腿根,弄完后抬起头,才发现谢定夷正看着他,沈淙脸色一红,去拿另一块干净的布,说:“你也擦擦,我把这床被子搬掉。”   一张榻本就备了两床被子,沈淙将他们用过的那床和垫在身下的狼皮褥子放到一边,重新拿了条软毯垫在身下,屋内的水虽然冷了,但还够两人洗漱,他们就着帐外的雨声把自己拾掇干净,重新回到了床上。   没有人服侍,只有他们两个人,互相递一块布巾,扶一扶盆架,一举一动间充满了亲昵和自然,这种细小的温馨轻易搅乱了沈淙的心池,让他止不住地想去回味。   两人热烘烘地挤在一床被子里,帐外的雨还在下。   ……   清晨时分,这场雨总算歇了,沈淙迷迷蒙蒙地醒了一会儿,困得抬不起头,被子底下的手摸到谢定夷的手腕,握住后又睡着了。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近晌午,沈淙半梦半醒间听见谢定夷说话的声音,睁开眼,远远地看见她站在门边,门帘被掀起一条窄缝,光透了进来,但冷风全被牢牢挡在了外面。   他偷偷弯起唇角,重新闭上眼,低头把脸埋进被子里。   “起不起,”谢定夷说完话,回过头来发现他变换了动作,坐到床边去捞他的腰,说:“今天去山里钓鱼去。”   沈淙只露出一双眼睛,问:“我们俩去?”   谢定夷问:“那你还想谁去?”   沈淙看了她一眼,问出口:“选卿殿下呢?”   谢定夷道:“回宫了。”   听到这个消息,沈淙心里又高兴了一点,但面上却未显,有气无力道:“起不来。”   谢定夷道:“怎么?”   明知故问。   沈淙没答这句,另道:“我想先洗澡。”   谢定夷早有预料,平静道:“嗯,刚刚让送水了,洗了澡吃饭。”   “好,”他答应,脸颊贴着谢定夷的膝盖,装模做样补了一句:“多谢陛下。”   ……   下午在山里钓鱼。   宽宽的一条河,看起来无浪无波,一叶乌篷泊在芦苇深处,竹篙斜插在青石缝里,微微晃荡。   虽然昨夜下了一晚上的雨,但今天却是一个好天气,阳光不骄不躁,从蓬沿外洒进来,落在沈淙手中的书页上,他默默翻过一页书,听到坐在船头的谢定夷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   抬头看了一眼,那手边的竹篓果然还是空空荡荡,他抿唇忍住笑,装作没看见,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两人正专注于眼前,忽觉船身微晃,抬眼看去,原来是只红嘴蓝羽的寒鸦掠过水面,爪尖在倒影里勾出数道金痕,河面游鳞曳尾,搅动铺满碎金的泥沙,惊起一串细密的气泡。   正当这时,手中的鱼竿猛地往下一沉,谢定夷瞬间反应过来,回过头去盯紧水面,手腕反转,竿梢弯作新月,下一息,一尾银鳞登时破水而出,在半空中甩出点点水珠。   沈淙下意识地躲了躲那飞溅的水滴,看着谢定夷兴高采烈地将鱼取下钩丢进竹篓里,然后又迫不及待地重新取了一点饵料穿上钓钩,轻轻一甩,钩尖在水面上点开层层涟漪。   他依旧没说话,坐在篷内安静地望着她的背影,手中的书不知道何时已经被他合上,向来冷淡的面容上含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笑意。 第30章   两人在河边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日落的时候,谢定夷收竿起身,颇为满意地看着竹篓里满满当当的几条大鱼,抬手拎起来,对坐在蓬中的沈淙道:“走了,回去做烤鱼吃。”   沈淙依言起身,将手中的书合拢拿在手里,同她并肩走上山道。   暮霭自巉岩间漫起,将秋日的山林照成一汪将凝的松脂,斜晖如金粉洒落,透过倚在苔石边的枫树跌进两人发间,为那乌发镀上了一层斑斑驳驳的金光,脚下的落叶裹着糖霜似的绒芒,被两人踩出细脆的响,偶有鸟雀扑棱一声飞起,显得山中愈发寂静安详。   并肩的距离实在太近,手垂在身侧,时不时地就会擦过对方的衣袖,又一下摆动,沈淙的指尖微晃,轻轻蹭过了谢定夷的手背。   她没在意,边走边看竹篓中的鱼,沈淙也假装随意,眼神看着溪畔并蒂开着的野菊花,等了一会儿,手背再一次有意无意地擦过去。   微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沈淙眼神飘忽,忍不住用小指轻轻勾了勾谢定夷的指尖,像试探也像请求,短短一瞬又收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等了两息,身边的人还是没有反应,他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发现她还在低头看那篓破鱼,心里顿时升起一股闷气,正想加快脚步,指节就被一只微凉的手牵住了。   几根长指穿进指缝,牢牢地扣着他的手,尽管眼神还是没挪动,但正是这股随意和自然轻而易举地消解了他短暂的气闷,沈淙抬袖掩了掩唇角,弯起指节贴上她的手背。   晚风顺着山道吹过来,沿途的风景引渡着绝美的归途。   ……   走回营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宁荷等人在不远处搭火堆,谢定夷将竹篓交给迎上前来的宁柏,挥挥手说:“拿去烤了。”   她说得随意,但不难听出语气里带着的炫耀意味,宁柏忍俊不禁,掀开竹篓看了一眼里面的鱼,笑着说:“陛下这是满载而归啊,也是难得。”   谢定夷听出他话里的玩笑,抬腿踹了他一脚,宁柏身手灵活地躲了,笑嘻嘻地抱着竹篓朝宁荷跑过去。   谢定夷看着几人说笑的身影,笑骂了一句:“胆大妄为。”   回帐子里换了身衣服出来,那几条鱼已经被去鳞架上了火堆,沈淙和宁柏坐在一边的老树桩子上说话,听着似乎在聊宁柏的家事。   荷兰竹柏四人中属宁荷跟她最久,其他人则是她登基后才从最新一批的无相卫中擢选出来的,其出身大多不高,甚至还有不少孤儿。   宁柏家中倒还算好,母亲和父亲都以务农为生,见他有学武的天赋就送他去了学堂,原本想要投军,结果武考的时候被武选司司主官顾绮选中,受训了好几年才开始执行第一次任务,等到谢定夷登基后就从暗处转到了人前。   “……今年十六了,在准备考学。”   “习文还是习武?”   “不晓得呢,前些日子回了一趟家,看了一下她的功课,高不成低不就,随她吧。”   “在哪个书院?”   “江州的霞山书院。”   “那还不错,那边教习书画的先生师承前朝大家蔡问樵,我父亲曾请他到家中上过几次课,教习方式独树一帜,颇有意思。”   “她若喜欢便好了,但看来看去她在文课上都没什么天赋,以后或许还是习武——她最喜欢的一本书是承平战记,以前日日压在枕头下。”   “战记?是战事编撰吗?”   “是江州一个告归的武官写的,载录了中梁这些年大大小小的战事,还有一些名将列传,当然写得最多的还是陛下。”   “她崇敬陛下?”   “何止,”宁柏笑了一声,压低声音,说:“有次她来梁安看我,非缠着我带她去见陛下,正巧那日陛下在水街那边钓鱼,我就带着她远远看了一眼——其实那日陛下也不出挑,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背后还都是人,我寻了好半晌才看见。”   沈淙想了想谢定夷钓鱼时的样子,饶有兴致地问:“是不是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宁柏道:“我也这么问了,结果她说没有。”   “她说陛下上得了朝打得了仗还能钓鱼,特别潇洒,以后也要和陛下这样,”想起当时的场景,宁柏还有点想笑,说:   “那天我让她走她还不走,硬要站在桥边看着,结果没过多久就被暗处的同僚注意到了,证明了好一会儿身份才没被带走。”   沈淙弯弯唇角,用一种理解的语气说:“也属常事。”   宁柏听出他语气中藏着的那点仰慕,用力咬住下唇忍笑,正要问别的问题,一侧头就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二人身后,忙起身行礼道:“陛下。”   沈淙不知道她听了多久,想起自己刚刚说的话,眼里顿时浮起一丝恼意,眼神飘忽地同宁柏一起行礼,道:“陛下。”   谢定夷没说什么,迈步跨过树桩坐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坐。”   沈淙抚着衣摆坐下来,安静了好几息,还是忍不住,问:“陛下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谢定夷道:“我刚来。”   沈淙不信,问:“那陛下什么都没听见?”   谢定夷道:“没啊,就听见了你夸我英明神武骁勇善战文武双全。”   沈淙顿了半息,气得笑出声,无言以对之下只能承认,道:“是,陛下没听错。”   ……   坐了大约一刻钟,木架上的鱼烤制完成,撒上一些调料,说不出的焦香酥脆,宁荷等人从营帐里搬了一张桌子出来,将其它做好的野物一起处理干净,配着山珍汤饮,摆了满满一大桌子。   吃饱喝足后,一群人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谢定夷和沈淙走远了一点,一起坐到不远处的一个矮坡之上。   穹庐倒扣四野,银河从天幕中倾斜而出,漏下冷冷清辉,远处草浪间浮起几点幽绿萤火,恍惚间分不清是流萤攀上星斗,还是星子沉入尘寰,显得宁静而又神秘。   谢定夷有无数次像现在这样安静的坐在星空之下,在无数奔流不息的人或事中寻找片刻的安宁,但今时今刻和以往的那些时候似乎又有什么不同,她暂时没有了亟待奔赴的前路,也放下了千头万绪的后事。   平静,安宁,漫无目的。   一只手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腕,随即又缓慢地穿进指间,身侧的人像是一汪淙淙的流水,带着些许凉意固执地想要流经她的内心,试图用自己的所有去浸润那一片干枯地。   ……   晚上回到营帐,谢定夷又同他亲到了床上,这一次完全是兴致所至,让她想要吻他。   沈淙意乱情迷的样子相当漂亮,又白又直的长腿大敞着,两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抓住身下的皮毛,平坦的小腹一起一伏,中间微微凹陷,露出一点点腹肌的浅影。   黑漆漆的狼皮衬托着雪玉似的肌肤,让他看起来愈发脆弱美丽,直到脸上和颈侧都泛出淡淡的汗意,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流于情.欲。   他又不爱出声了,抿着唇,抬起手背挡住自己的眼睛,谢定夷用指腹擦过他的下唇,说:“别忍着。”   沈淙半眯着眼睛在她脸上滑了一圈,随即便发出一点很细微的、粘稠喑哑的声音,谢定夷感叹于他难得的听话,手指沿着他的锁骨滑下去,认真地观察着那张脸上所有稍纵即逝的表情。   沈淙其实是个很能忍的人,两人刚发展出一点君臣之外的关系时,他能做到被怎样对待都不发出任何声音,让她感觉自己怀中抱着的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玉人,那时候她总是致力于激出他任何一点其它的反应,以此来获得一种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乐趣。   ……..   昏暗中,他的身体像是被水洗了一边,皮肤白得透明,仿佛被情潮从内而外的浸透了,连喘息声音都带着一股莫名的引诱气息,谢定夷喉间生出一点干涩,俯下身到他的唇齿间汲取无垠沙漠中仅剩的那点水源。   心跳在两人之间响起,分不清到底是属于谁的。   ————————————————   没了多余的人,这种同谢定夷独处的日子简直让沈淙沉醉,无比珍惜每个时刻,恨不能让这样的日子无止境的持续下去。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天也看不下去他这么幸福,仅仅在第二天傍晚,山下就突然来了几个侍卫打扮的人,为首的那个沈淙依稀见过几次,似乎也是近章宫的人,对方神色肃穆,看起来带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附耳在谢定夷身边说了几句后,她的脸色也瞬间难看了起来。   坐在屏风后的沈淙隐约能看到她变换的神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捏着指尖想去听他们说什么,结果下一息谢定夷就喊了他的名字,说:“沈淙,你来。”   沈淙心下一惊,迈步走出屏风,和那为首的侍卫对视了一眼。   对方恭敬的神色带着些许复杂,甚至还有一丝探究,谢定夷沉声吩咐:“你把刚才的事再说一遍。”   侍卫道:“昨日选卿殿下从桐山离开,入住官驿,夜半遭到了刺杀。”   沈淙看了谢定夷一眼,发现她没什么反应,便问:“然后呢?”   “那刺客并未取选卿殿下的性命,而是……”侍卫停顿了半息,觑了一眼谢定夷的神色,继续道:“……毁了他的容貌。”   什么?   沈淙眉头一蹙,问:“刺客抓到了吗?”   “抓到了,”侍卫道:“对方受刑指认,说……”   沈淙直觉他说出的一定不是自己想听的话,果然,仅仅一息,他就听见对方开口道:“……说自己是受府君指使,要用钝刀划破选卿殿下的脸。”   “……你说什么?”沈淙表情空白了一瞬,一时间不敢确定他口中的府君到底是谁,下意识地去看谢定夷的神情,否认道:“我没有!”   侍卫又朝谢定夷行礼,道:“那刺客行凶前就已经服毒,受刑后没多久就毒发身亡,如今已经死无对证,其身份还在确定,选卿殿下如今被送回宫中医治,性命无碍,但脸……就近寻了个官署的医官看过,应该是毁了。”   谢定夷挥了挥手,说:“知道了,朕明日就回宫,你去准备吧。”   侍卫应是,行礼告退了。   等帐中只剩下两个人,沈淙已经从这件事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迅速整理好心情和思绪,冷静道:“陛下可以去查那人的身份还有凶器,选卿殿下身居高位,入住官驿必有重兵把守,那人是如何突破重重防线伤到殿下,又是何时引来的侍卫,这些陛下都可以去查,况且臣也不会这么蠢,做出这般漏洞百出的事。”   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沈淙还是觉得委屈愤懑,又斩钉截铁道:“臣以沈氏一族的声誉担保,此事绝对和臣无关。”如果这件事真的是他干的,他根本不会留着晏停性命,更不会派一个受了刑就会供出自己的人去。   但谢定夷的脸色看不出明显的情绪,道:“我没说和你有关。”   沈淙往前迈了一步,心下稍缓,道:“陛下相信我?”   谢定夷道:“自然,你这些时日不是都和我在一起吗?哪有时间买凶伤人。”   言罢,她又像是想到什么,短促地笑了一声,沈淙脸色还有些苍白,问:“陛下笑什么?”   “我只是觉得很有意思,”她说:“亏我还一直在想他有什么阴谋诡计,背后的人又是谁,没想到兜了这么一大圈,他居然是冲你来的。”   知道她和沈淙关系的人屈指可数,是谁好像已经不言而喻。 第31章   好好一场秋狝,还没开始就被接连打扰,到如今不得不回去的地步,谢定夷率先命人传信回宫,让宁竹亲自查探此事,后又吩咐宁荷等人明日一早下山,途径晏停遇刺的那个官驿暂歇一晚,看看此地的境况。   事发突然,帐外人影晃动,脚步声说话声不一而足,谢定夷也正在门口和宁柏说着话,帐中只余沈淙一人。   他安静地跽坐在屏风后的小几旁,手中握着一个冒着热气的茶杯,正不错眼地望着眼前木几上盘绕的纹路,思绪百转千回,一沉再沉。   这出嫁祸的戏码实在是太过直接,刺杀、被抓、供认、服毒,若非是背后   的人太过愚蠢,那就是对方想通过这种结果来达到另外的目的。   但不管此人的意图究竟是什么,离间他和谢定夷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晏停毁容本与他无关,可惜他毁的容貌肖似虞静徽,万一谢定夷会因为此事对他产生怜悯,再加上故人之思……谁知道他不会因祸得福,置之死地而后生?   要是他再借着这个机会勾引谢定夷,说不定还会在怜悯中消解掉她的防备和警惕,获得一丝真情,到那时他再想做什么便来不及了。   胸口堵得发紧,说不出的嫉妒像是从骨缝里渗出来,带着一点不甘和恨意——为什么偏偏是晏停,他到底是谁的人,留在谢定夷身边又有什么目的?   他既害怕他对谢定夷心怀不轨,又怕他真的纯洁无辜。   如果这个人这件事只是个试探或是阴谋,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将晏停从谢定夷身边扯走,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别让他伤害到谢定夷,可要是他没有,要是他真的只是一个无辜存在着的受害者,那自己反而无处落脚,他不能说什么,也没立场质问,只能像昨天一样看着他们肩碰着肩地走在一起。   只要这个人待在谢定夷身边一日,他就一日不会真的安心。   ……既如此,不如趁此机会彻底了结他,省得自己总是担惊受怕……   如今这件事实在太浮于表面,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他是被陷害的,最重要的是他本身就对此一无所知,而谢定夷也丝毫没有怀疑他,如果他顺势下手,完全可以做到全身而退,到时候也大可以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唯一要顾及的就是背后那人——   暗处的窥视总是最让人担惊受怕的,那人既然让凶手指认自己,必然知道他和谢定夷的关系,说不定还会知道其它,如果他轻举妄动,会不会反中了那人的圈套?   可这次的机会实在难得,要是放过,晏停趁此翻身他待如何?   一时间,他心中陷入了两难,握着茶杯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发白,牙齿用力咬着内侧的唇肉,像是一只突然被抢占了领地的狗,不知道是前进还是后退。   真是做玩具都做得心惊胆战,时时刻刻担心被替代。   他在心里自嘲,默默地感受着那股窒闷的酸意一波一波卷上来,像是要把他五脏六腑全部磨穿。   “动手吧。”   心底有个冷冷的声音响了起来,飘渺地回荡在自己的脑海里,像是在引诱人一步步地踏入幽深的黑暗中。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屁孩吗?一句话的事,何必装的这么为难,你吩咐了自然有人替你去做。”   万一被谢定夷发现怎么办?   “比起被谢定夷发现,你应该想想万一谢定夷真的可怜他怎么办?”那个声音又冷又重,说:“晏停毁掉了容貌,也摆脱了成为一个影子的命运,但问题是所有人都记得他曾经肖似虞静徽,追怀加上怜悯,你能保证谢定夷不生出一丝别的感情吗,只要撬松一丝,你就不再是特殊的那个了。”   你说得对。   他爱谢定夷,他不能失去谢定夷。   他已经注定无法得到谢定夷全部的爱了,不能再失去这份特殊。   “静川。”   熟悉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将他越沉越深的思绪猛地拉回了脑海里,手中的水杯用力颤了颤,在小几上泼出了一片水渍。   他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擦那水渍,谢定夷垂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问:“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沈淙不敢抬头,苍白着脸,低声道:“没。”   谢定夷说:“你明天和我一起,回家后自己小心一些,出门都带好侍卫,吃穿用度也要注意。”   听到这句叮嘱,沈淙喉间一哽,脑子里那些深沉的恶念像是猛然炸开般,一下子没了源头——说到底,晏停也没做错什么,抛去他身上可能有的阴谋诡计,他遵循中梁律法参加广选,应召入宫成为侍君完全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要是因为自己的嫉妒之心痛下杀手,来日若是被谢定夷发现……她会怎么看他?   他真的会就此安心吗?   谁会希望夜晚躺在自己身侧的人心思深沉,满腹恶念?比起谢定夷可怜别人,他难道不是更受不了她对自己露出厌恶或是陌生的神情吗?   一瞬间,他似乎想通了什么,掌心渗出一丝冷汗,手脚也跟着发软,缓了好几息才偏头去看谢定夷的脸。   从这个角度看去,她的神色依旧淡漠,似乎没怎么把此事放在心上,没听见他应声,便低头看他,问:“怎么了?还在担心?”   沈淙喉间微动,尽量做出正常的神情来,道:“陛下觉得是谁指使的。”   谢定夷在他身边盘腿坐下,说:“那就要看到底有谁知道你我的关系了。”   沈淙顺着她的话说:“府中……只有赵麟一个人,就连弄雨也不知道,臣去往宫中时也从未暴露过身份,为何……”   谢定夷道:“此事已经交给宁竹去查了,宫中的人好找,不用太过担心。”   说着,她又伸手去摸他冰凉的指尖,道:“手怎么这么冷?害怕了?”   “离我太近就是这样的,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嘛。”她倒还有心情开玩笑,将他的手拢到掌心里握着暖,沈淙敛睫掩下眼底的情绪,轻声道:“只是怕陛下不相信我。”   谢定夷说:“怎么会,我知道不是你干的。”   可沈淙不满意这个回答,望着她的眼睛,说:“万一就是我干的呢?”   “如果就是我,我善妒……”这两个字似乎用尽了他的全部力气,跟着叹出了长长短短的太息,尔后问:“你会原谅我吗?”   沈淙第一次在下床的时候直呼你,眼里的期待酿成了一壶浓浓的热酒,仿佛随时都可以倾泻而下。   可谢定夷却说:“不会。”   她眼里还是笑着,甚至握着他的手也没放开,幽深的瞳孔像是洞悉了所有,说:“这不是你该干的事,静川,喜欢应该是让一个人变得更好,而不是变得糟糕。”   她年长他六岁,战场上朝堂中一路走过来,早就不知看穿了多少人心,尽管他生于高门大户,早就学会了不喜形于色,藏匿情绪,但很多时候在她眼中依旧像是一张白纸,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能轻易看穿他口是心非下的期盼和眷恋,才会因为这份规矩古板之下别扭而深重的感情驻足。   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沈淙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又大又圆,黑白分明,敛睫的时候显得有些冷淡,但一旦瞪大就像一只受了惊的猫似的,和他平常对她展现出来的形貌十分不符,谢定夷忍俊不禁,低头在沈淙额头亲了亲。   这个轻吻如同锤子打破了僵硬的石像,沈淙终于反应过来,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住了她的脖颈,如雷的心跳持续了许久之后,他埋在她脖颈间闷闷地喊:“谢定夷。”   他想说,我好喜欢你,可是喉结滚了滚只喊出了这声名字,心里的委屈一阵又一阵翻覆——为什么他不能早点遇见她,为什么他要成亲,为什么她不能第一个喜欢他?   那些过往从没觉得难挨的生活,如今看来全都变成了樊笼上带刺的藤条,他少年时的懦弱和退缩在经年之后就像一条   长鞭狠狠抽中了自己,将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再次变得鲜血淋漓,多难过呢,在他隔着人海默默仰望她的那些年里,早就有人为她赴汤蹈火过了。   她好会爱人,她能不能爱他。   ————————————————   晚上睡觉的时候,沈淙一反常态的有些粘人,或许是预感到这次回去后一定会发生什么事,他开始分外珍惜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夜晚。   谢定夷心里没装事,以为他是想要,手都探进他衣服里了结果被他按住,声音轻轻地拒绝她,说:“今天不要了吧。”   谢定夷说:“你蹭得我以为你想了。”   沈淙脸红,说:“我没蹭,”否认完,他又在被子里伸手抱住她的腰,说:“我就是想抱着你睡。”   谢定夷摸摸他的脑后的乱发,说:“别胡思乱想。”   沈淙向来心思重,根本做不到不乱想,但现下听她这么说,自然也要应,轻声说:“好。”   谢定夷说:“回去就写写字,养养花,对了,我那柄鱼竿还在你那,你若是想钓鱼我也勉为其难借你用用。”   沈淙被她的话逗笑,说:“你说得我好像每天无所事事一样,我也有很多事要忙的。”   谢定夷道:“也是,沈氏生意兴隆,昌明票号里的库银说不定比国库里的还多。”   她本是随口玩笑,但没想到怀中的人听到这话,突然抬起身来认真看向她,精致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分外柔美,问道:“你要吗?”   谢定夷愣了一下,不确定他在问什么,问:“啊?”   沈淙道:“我有私产,抵得上半个昌明票号,还有很多十分盈利的铺面,林林总总加起来也不少了。”   沈淙眼里的不少应该是很多了。   但谢定夷还是有些不解,道:“给我做什么,这是你的东西。”   “我想给你,”沈淙抿了抿唇,思虑了两息,还是问:“……你想打西羌,是不是?”   他很少和谢定夷提及什么战事或是的政务上事情,只有她让他帮忙做什么事的时候才会多说两句,但现下却突然有了几分胆气,说:“当年西羌被阙敕离间,毁约出兵,你划出去昭矩最富庶的那片领土才暂时平息,如若不是因为连年征战国库消耗得太快,你刚拿下阙敕就会一鼓作气出兵西羌,而不是等到现在。”   谢定夷难得听他谈起这些,也有点想听听他的看法,便道:“你继续说。”   沈淙说:“西羌皇帝野心勃勃,阙敕的吾丘寅如今又下落不明,很有可能是去了西羌,如果他们合作,那不日就会对中梁出兵——其实这一仗早晚都会打,就是看谁先手。”   谢定夷问:“你觉得先手占优势还是后手占优势。”   “先手,”沈淙毫不犹豫道:“我不信以你的智谋兵法敌不过她,那此战打的就是粮草和兵力,对西羌来说,中梁连年征战,短时间内没办法恢复最鼎盛时的战力,她此时不出兵,最担心的事不外乎是害怕自己吃不下中梁的版图,导致战线过长,腹背受敌,如果想要一招制敌,必然是联系东境几国的旧部,从内部再次分裂中梁,此时内外夹击,胜算最大。”   “一场战事耗费无数,我们如今也还在休养生息,西羌不急,是他们想把五根指头握成一个拳头再给我们致命一击,如今趁着他们还未握紧,自然最能出其不意。”   听到这里,谢定夷看着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变化,沉默了半息,说:“你知道打一场战要多少钱吗,你想清楚了?”   沈淙点头,俯下身在她耳畔说了一个数字。   谢定夷脸上的表情滞涩了一瞬,内心默默无语。   ……她现在是真的有点仇富了。 第32章   俯身在她耳畔说完,沈淙又抬起头来紧紧地盯着谢定夷的神情,问:“你愿意要吗?”   从小家里教会他最多的就是保护,保护家族,保护自己,自私利己几乎是所有世家大族的通病,尤其是沈氏这种在朝代更迭间依旧绵延了数百年的名门望族,他们珍惜身上的每一根羽毛,绝不允许别人从自己手上掠夺走任何一丝属于他们的荣光。   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到现在,奉献于他而言几乎是一个陌生得不真实的词,他早已习惯了防备和等价交换,认为感情不过是牌桌上的筹码,没有谁真的值得他给予,但此时此刻望着眼前这个人,他却真的理解和明白——如果注定不能得到,那就只能付出。   无穷无尽地付出,要什么都可以,哪怕把他剥开,敲碎,揉进尘泥里,只要是谢定夷他就无所谓,她可以尽情索取,无论是什么他都会给。   这种付出如今对他来说并不算是一种给予,而更多的像是一种得到。   这对他来说其实很糟糕,生死爱恨全都仰仗他人的一息一念,自己全然做不得主,放在以前他定然对这种人嗤之以鼻,但现在他却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人,深陷情爱的漩涡,再说放手非死即伤。   好在谢定夷也不是不在乎他,抬起温热的手掌贴了贴他的脸,眼神像是一潭深湖,问:“那你呢,有什么想要的吗?”   沈淙摇了摇头,说:“我不想和你做交换。”   “真的没有?”谢定夷唇畔掀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说:“过时不候,以后再想要可就没有了。”   听到这话,沈淙神情微顿,抿着唇轻声说:“……对我好一点。”   他只想要这个,所以顺着她的话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恳求道:“多在乎我一点。”   他定定地望着她,昏黄的灯光映亮了他眼里无数不能开口言说的请求,却显得格外澄澈无暇,像是寒风凌冽中山高高处的那捧碎雪,因为欲念而变得更加真实动人。   她承认她被打动到了,所以启唇答应道:“好。”   这个字所代表的含义到底是什么,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   一瞬间,沈淙紧绷的身体泄下劲来,长睫扑闪了一下,竟默默红了眼眶。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丢人,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侧,说:“不要看我。”   可惜这四个字说得太过缠绵,沙哑中带着温软,没有起到丝毫拒绝的作用,反而流露出了令人心惊的诱惑,仿佛在顺势索求更多,于是谢定夷随手挽起他落在肩上的乌发摩挲,低下头去亲他。   先是贴住唇瓣,然后触碰到他的舌尖,缠绵的气息在呼吸间一起一伏,愈发粘稠,谢定夷贴在他腰上的手忍不住开始乱动,但想起他刚刚的话,还是提前问了一句:“今天真的不要?”   亲得太久,沈淙早就情动,正自然而然等着她下一步动作,结果冷不丁地听见这么一个问题,抬眼睨了她一眼,眼里带着十分的不解。   谢定夷理直气壮,道:“你自己让我对你好一点。”   心里的万分柔情一瞬间全都变成咬牙切齿,沈淙退开了几分,说:“爱要不要。”   该问的时候不问,不该问的时候乱问。   可谢定夷还是不依不饶,追上来问:“那是要还是不要?”   沈淙背过身,说:“不要。”   谢定夷在被子底下撩起他的衣摆,触到一片如玉的肌肤,说:“哦,八次啊,那来吧。”   沈淙险些被她气笑,按住她贴在他腰腹的手,说:“……先让我转过来。”   谢定夷顺着他细韧的腰肢摸了一圈,把他面对面揽在自己怀里,指尖沿着小腹摸下去,碰到一点细小的毛茬。   沈淙还没习惯自己凉飕飕的,被她一碰,又想起了那天过于羞耻的场景,小幅度地拧着腰想要躲开一点,结果没两下就被按住,听见她说:“又长出来了。”   沈淙脸红得不成样子,咬牙回道:“本来就会长……”   谢定夷说:“以后自己弄干净?”   这句话似问非问,更像是一句提醒,沈淙恨恨地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盯着她的锁骨,说:“……知道了。”   谢定夷满意了,爱不释手地摸着他脂薄而骨现的腰胯,带着他往床沿挪了挪,沈淙的注意力都在她手上,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脑后已经没了依托,又浓又黑的长发垂落到床下。   “   头发……头发脏了,不要这样——”他最宝贝的就是这头长发,不可能任由它无缘无故地染尘沾灰,只好一直费力地维持着抬头的姿势,双手紧紧地抓着谢定夷的小臂借力。   可她明明听见了他的话却不肯挪动,还从床头随手捞了一件外袍给他垫在床下,金线流光的九龙捧日团纹从他眼前一闪而过,托起了那一枕绝美的雾鬟风鬓,如覆烟霞。   所有的头发悉数散在脑后,如瀑布一般贴着床沿滑下去,额前再无一丝遮挡,将那张精致到不近人情的腻理靡颜彻底显露出来。   许是知道了不会弄脏他的宝贝头发,那纤细的脖颈只维持了片刻的挺直就无声地垮下了力道,重重地往后仰去,下颌到喉结之间勾勒出一条紧绷如弓弦的线,清楚、冷白,带着些许脆弱的诱惑。   昏暗的灯光被他的轮廓吸引,为其镀上一层淡金,从这个角度望过去,简直美到惊心动魄。   ……   那头乌发时缓时急的摇晃着,像是云雾一样分开又合拢,没有承托的仰躺姿势让他有些发晕,几乎喘不上来气,只能用力地抓着谢定夷的手臂,圆润的指甲微微用力,不轻不重地掐进她小臂微鼓的肌肉里。   身体变成了煮过头的面条,化在水里融成一坨,又黏又软,还没送进嘴里就尝到了熟烂的味道,他感觉自己像滩水一样在床上床下乱流,在无边的浪潮中抓住最后那一叶扁舟。   ————————————————   沈淙睡了又醒,不知道是何时彻底失去意识的,一觉睡到天亮,半梦半醒间听到谢定夷在喊自己,迷迷糊糊地往温热的被子里钻了钻,装作没听见。   他没睡好就会心情不好,其实就是起床气,只是没在谢定夷面前发过,但今天实在是困得抬不起头,揪着被沿按紧了,不想让任何人打扰自己。   谢定夷用自己刚在外面冷透的手去冰他,说:“起床了,沈静川,今天要回梁安。”   沈淙被冻得打了一个寒颤,有气无力地去推她,说:“冷,我困,我腰疼。”   谢定夷没办法,团了团被子将他裹了,作势要把他抱起来,说:“那你继续睡,我直接抱你去马车上,等你睡醒了就直接在马车上洗漱穿衣。”   “不行——”沈淙挣扎着睁眼了——要他这副作态被抱到马车上还不如杀了他,他以后还怎么见宁柏他们。   他挣出被子,坐在原地懵了两息,抬头看了一眼衣着整齐的谢定夷,总算反应过来,爬起来去找自己的衣服,说:“你出去。”   谢定夷故意不动,挑眉道:“还不让看?”   “不让,”沈淙毫不留情地拒绝,说:“你去屏风外面。”   “还指使起朕来了,”谢定夷笑了一句,没说什么,边抬步往屏风外走边说:“外面可就等你一个人了,不想丢人的话最好快些。”   沈淙赶紧穿衣服,心下羞恼,说:“那你不早些叫我。”   谢定夷无辜,道:“我叫了啊,我都进来第三次了,你才应我一句。”   沈淙咬牙,想到昨晚被弄到最后的那副情态,也有些脾气了,道:“怪谁?”   谢定夷忍笑,说:“成吧,怪我,但你不也挺舍不得的么,昨晚——”   “你别乱说了!”眼看她又要说出什么不正经的话来,沈淙连忙扬声打断她,急匆匆地坐到床沿着袜穿靴,漱口匀面,等到最后想拿过木梳理顺自己的头发,一抬手却抓到了一条长长的辫子。   “这头发?”   谢定夷听见他问,这才得意道:“我绑的,怎么样?”   拆,不拆?沈淙犹豫了半息,放下木梳,穿上外袍,快步走出屏风,说:“快走。”   谢定夷颇为新奇地看着他垂在一侧的长辫,问:“不挽头发了?”   他顾左右而言他,挽着她往外走,说:“来不及了。”   打开帐门,马车果然已经停在了不远处,宁柏等人则背对着营帐站在一边,这种刻意的避讳对沈淙来说无异于一种提醒,他仓促地放下挽着谢定夷的手,脚步匆匆地往马车上走去。   等到谢定夷跟着坐上来,那些不听不言不看的石像才重新开始动作,驾车的驾车善后的善后,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坐下的马车已经滚滚向前,沈淙的神魂还没飘回自己的躯壳里,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他掩面无语,但细想了想又觉得有种诡异的……温馨?   发尾不轻不重地扫过自己手臂,他透过指缝看了一眼抱着胳膊坐在一旁的谢定夷,又说:“我腰疼。”   ————————————————   傍晚时分,车队走回了前日夜里晏停入住的那个官驿,几个涉事的官员已经战战兢兢地等在了那里,见谢定夷走下马车,忙跪地高呼万岁,她没说话,一直等戴着帷帽的沈淙跟着宁柏走进了门内,才道:“起来吧。”   那些官员这才敢抬头起身,恭恭敬敬地站到了一边。   晏停当时住的房间在官驿二层,是其中最大的一个,除了主屋外还有东西侧间,方便侍卫守夜,据那官员说,官驿的侍卫是在亥时末左右听见的动静,冲进去一看,选卿殿下已经受伤了,他身侧的侍卫一个守在他身边,一个晕倒在了屏风旁,房间的窗户大开着,显然凶手刚从在这里逃走,官驿的官兵赶忙去追,在半条街外的巷子里发现了一个拿着凶器神色惊慌的青年,抓住后审问了一番,对方不仅对他行凶的事情供认不讳,还主动指认了他背后的人正是故晋沈氏的二公子沈淙。   说到这里,在场的几个官员眼观鼻鼻观心,全都不敢作声——不管此事是不是真的,这位沈氏二公子和陛下定然有什么关系,可这位沈二公子明明早就成亲了……   谢定夷怎会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她并不在意,问:“你是说那个凶手能在宫中侍卫和官驿官兵的防守之下闯进官驿伤到晏卿,但却只逃出了半条街就被抓到了是吗?”   那站在最前方的官员额头直冒冷汗,讷讷道:“按照那日冲进官驿救驾的侍卫来报,是这样的。”   是个屁。   如果那人真的武功高强,能做到冲进来划了晏停一刀立刻逃跑,就不应该在半条街外就被抓住,如果那人武功不高,就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潜入官驿,这两者根本就是矛盾的。   谢定夷背手站在那窗前,问:“凶器呢?”   官员弓身回头看了一眼,示意下属将东西呈上来,送到了谢定夷面前。   那凶器未曾清理,覆着一层已经发黑的血迹,确实像是那日来禀的侍卫所说,是一柄钝得不能再钝的刀子。   这么钝的刀,想要毁掉晏停的容貌,到底要用多大的力气,如果一击未中,难道晏停不会呼救吗?   这件事简直处处都是蹊跷,但就是因为蹊跷太多,反而显得无从下手。   原本她以为是武凤弦,毕竟宫中知道她和沈淙关系的只有他一个人,可如今看来,武凤弦似乎不至于这么蠢。   难道是江容墨?这伎俩的浅显水平像是他能干出来的,可他争宠向来雷声大雨点小,平日里看见晏停最多也就只敢翻个白眼,就算他曾经撞见过沈淙两次,但他派出去查探的人都被自己拦住了,不应该知道沈淙的身份。   袁故知那身体就更不可能了,侍寝了几次她都怕他眼睛一翻厥过去,进宫不像是侍奉她,倒像是让她给他养身子的。   还有谁?先前是不是还有一个进宫的,似乎姓周来着,但那人都没见过她几次,也不像是对沈淙有这么大气性的人。   如若不是后宫这些人……就只可能是她不知道的另一方势力了。 第33章   大致看了眼晏停房间内的境况,谢定夷迈出了房门,但跟在她身侧的宁荷并未同她一起离开,而是上前一步站   到了那些官员面前,含笑道:“此案事关选卿殿下,陛下会亲自处理,各位大人去忙吧。”   那几人应是,又听宁荷问:“此事除了几位大人和当时追凶的侍卫,还有其他人知晓吗?”   几人不知道谢定夷是赏是罚,全都犹豫着没敢应声。   宁荷也没说话,僵持了好几息,站在正中的一个女子主动开口道:“此事唯有我等和两个追凶的侍卫知晓,但当时审讯刺客的时候,那人在牢中大喊沈氏名姓,应该还有一些值夜的狱卒听见了。”   宁荷笑了笑,说:“那就劳烦彭大人将侍卫和狱卒的名单列出交予我了,陛下说了,各位尽职尽责,理应有赏。”   那位被称作彭大人的女子立刻低头谢恩,主动道:“多谢陛下赏赐,不过此事事关重大,陛下既要亲自处理,臣等也绝不会多谈。”   宁荷眼里露出一丝赞许,眼神扫过她身后几人,道:“各位大人心中有数便好。”   等她彻底迈出门,屋中的官员才直起身子松了口气,站在彭远枫左后方的男子开口小声道:“这位宁大人不愧是随陛下征战过四方的武将,一眼扫过来我差点没站住。”   同僚接话道:“毕竟是战场上刀光血影搏杀出来的。”   几人心有戚戚地说了几句,正打算结伴往外走,门外另有一侍卫走了进来,他们赶忙站定,见对方从袖中拿了一叠银票,简单粗暴地一人分了一张,余下的全都交给了彭远枫,道:“这是陛下给的赏银,辛苦彭大人下发了。”   彭远枫低头称是,打眼一看,那一张银票几乎是她十年的俸禄,上方清清楚楚地写着昌明票号四个大字。   昌明票号……   ……如果她没记错,昌明票号正是故晋沈氏手中最大的产业之一,陛下此次秋狝带着这么多人,手边不可能没有官银,却这般明显地拿沈氏的银票赏赐他们,无异于是在告诉他们沈氏是她的人。   所以手中这张银票不仅仅是赏赐,更是一种警告。   等那侍卫离开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敢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彭大人,依你看……陛下的意思是?”   “别管便是,不要同任何人说起——”彭远枫认真道:“陛下既没治我们保护不力的罪名,还给了赏赐,我们便只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宁荷已经要了名单,此事若是被传出去,第一个被拿来开刀的就是他们。   想了想,她还是叮嘱了一句:“尤其是沈氏之名。”   ————————————————   回到房间,沈淙已经换了身衣服,正坐在窗榻边拿着一面手持的小铜镜对着自己,听到脚步声,他立刻将镜子扣在桌面上,抬手解开了发绳。   发尾的束缚一松,那长辫也随之散开,不再成形,沈淙以指为梳将其理顺,神色平静地对着绕过屏风走进来的谢定夷开口道:“陛下。”   谢定夷应了一声,抬步走到他对面坐下,说:“不是挺好看的吗,怎么解了?”   他甚少有这般毫无赘饰的时候,像汪清泉一般素净清雅,又因那垂在一侧的发辫增添了几分温柔的气质,有一种不经修饰的美丽,素而不寡,谢定夷早上帮他扎好头发的时候还忍不住一个人欣赏了好一会儿。   沈淙其实也有点不舍得,但他不想表现得太过在意,仿佛她给的一点点好他都要捧在怀里回味许久似的,现下梳着头发,只问:“陛下觉得好看?”   “好看啊,挺……”她想了想,说:“挺温柔的,和你平常不太一样。”   沈淙手一顿,问:“陛下是说我平常不温柔?”   谢定夷反问:“你温柔吗?”   沈淙不看她了,梳头发的速度快了许多,说:“自然比不得有些人温柔。”   这个“有些人”的范围实在太广,谢定夷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吃谁的醋,支着下颌含笑看着他,有理有据地说:“你看,你平常就这样。”   沈淙神情一滞,想反驳又反驳不出来,抿下唇不说话了,转而去拿一旁备好的桂花油润头发,结果还没碰到那瓷盖,谢定夷就把那罐子往自己那边拉了几分。   她朝他伸手,脸上笑意未变,说:“我来试试。”   沈淙面色稍霁,将手中的梳子交给她。   这罐桂花油是前几日同他的衣服一起送到桐山的,清亮见底,制得极好,但闻去却没什么香味,谢定夷在木梳的齿缝间蘸了少许,问:“这发油怎么没什么香味?”   沈淙道:“我特地叫他们去了,桂花香太重,我不喜欢。”   他对这等贴身的物件想来挑剔,平日里也多是熏梅香,更不喜欢将两个味道杂糅在一起。   谢定夷了然,将那齿梳轻轻贴近他的发间——他头发实在养得好,一梳就顺,顺着肩膀落下来的时候像一泓安静的墨,拿在手中又像水一样从指间流过去,那无香的桂花油没有掩盖他身上的梅香,反倒让其显得更为幽淡。   黄昏的余晖从窗外洒进来,照亮两个人相贴的轮廓,沈淙安静地听着那梳子穿过发丝时所发出的簌簌声,像只被揉舒服肚皮的猫一样放松了下来。   他安心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气氛,过了好一会儿,谢定夷突然开口道:“我同你说个事。”   她每次提前预告准没好事,沈淙眉间一蹙,问:“什么?”   谢定夷道:“你带的银票被我拿去赏人了。”   听说只是钱,沈淙捏着桌角的手又放松下来,知道她是拿去封那些官员的口了,但下一息又觉不对,问:“五千多两银票你全赏了?”   谢定夷脸不红心不跳,道:“嗯。”   其实沈淙根本不在意,他听谢定夷一说便知她是为了拿那银票上昌明票号的字样提醒那些官员,心中甚至还因此生出了一丝诡异的满足感,可眼下的气氛实在太好,让他忍不住想开口勾一勾她,便故意道:“陛下真是大手笔。”   谢定夷沿着他的发尾缓缓梳下,顺着他的话玩笑道:“也算借了沈郎君的光了。”   沈淙掩唇低笑,忍不住抬头去看她,二人对视了一息后,谢定夷垂手撑住了他身后的小几,慢慢俯下身,他没有拒绝,扬起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扑出一块浅淡的阴影,同她自然而然地接了一个吻。   ……   晚上两人依旧共枕而眠。   虽说出来秋狝不过短短几日,但沈淙却觉得自己向她靠近了不止一点,是以格外舍不得这种朝夕相对的日子,一想到回到梁安后两人就没法经常见面、她或许还会召幸后宫其它人就开始难受,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怎么了?”谢定夷感觉到他的动作,闭着眼问了一句,被子底下的手搭到他的腰上。   沈淙轻声道:“我吵醒你了?”   “没,本来就还没睡,”谢定夷问:“睡不着?”   沈淙道:“没事,睡吧。”   谢定夷以为他还在想晏停的事,道:“别想太多,这事儿我会处理的。”   “嗯。”沈淙低低应了一句,往她怀里靠近了几分,没再说话。   等到身侧的人呼吸平稳下来,他才又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望着她在月光映照下隐约可见的轮廓,一个人默默地发了许久的呆。   这些日子他总在想他们俩的以后,想一个结果,想一个名分,可怎么想都觉得前路一片黯淡,没有一个能一直往下走的方向。   如果他要进宫,那和离就是必然的了,拜凤居草原上豁达的风气所赐,中梁皇室对所谓的贞洁并没有那么看重,虽然立国后受到周边各地礼法的影响,在广选中增加了贞洁这一标准,但其实中梁历代皇帝的后宫中还是有不少成过亲的人。   往近了说,先昭熙帝的三仪卿之一白氏未入宫前就成过一次亲,入宫时已经年近四十,往远了看,谢定夷的高祖母先玄仪皇后也曾是二婚之身,甚至还和第一位夫君有过一个女儿,和离入宫后她的女儿被封了郡主,封地就在中梁南境的梅渚州。   其实只要谢定夷肯,他这个成过一次亲的身份并不算什么,但入宫只是这件事中最简单的一个结果,其中的过程仍是困难重重。   更何况同他成亲的不是别人,而是谢定夷的臣子,为了避免可能出现的流言,他和离之后不可能第一时间就入宫,否则所有人都会觉得是他的进宫是私心用甚,不是谢定夷强夺臣夫就是他背妻媚上   ,这二者对皇室和沈家的名誉来说都是个沉重的打击。   沈氏自然不用说,要是家中知晓他同谢定夷之间的事,那让不让进宫都是后话了,第一件事就是请家法,乱鞭一顿以正族规,保不齐还会将他逐出族谱,只当沈氏没这个人,免得脏了沈氏百年的清正门楣。   其次,强夺臣夫之言对谢定夷在朝野内外的声望也一定会有影响,尽管她自己真的不在意后世毁誉,但当朝当代,当时当刻,她还有很多未完成的抱负。   一个罔顾臣子,强夺臣夫的皇帝,会有多少官员因此不忿?   就算面上不敢说,心里定然也会生出几句非议,甚至还会觉得谢定夷为色所迷,罔顾纲常,朝中的那些官员可不像今日官驿的这几个好对付,威逼利诱就可封口,届时定然会被礼官口诛笔伐,尤其是谢定夷的老师余老尚书,此人对谢定夷寄予厚望,绝不会容许有人在她的御座上涂下任何一个污点。   若是君臣离心,那打西羌就是险上加险。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能等,等到谢定夷拿下西羌、一统列国后再考虑这件事,可她后宫还有这么多人,即便他入了宫也不过是守着一个宫室等她来,天黑、天亮,无所事事,还要日日看着那些被谢定夷宠幸过的男人……   他成亲的时候选择宿幕赟,不就是为了争取那点微不足道的自由么?若是进了宫……他还有什么呢。   他在心里掰扯来掰扯去,努力想给自己找一条可行的路,可不管怎么算,他好像都没办法抓到一束真正能指引他的光亮。   难道要一辈子这样吗?   可是他终究会老的。   他现在还能用容貌用心计留下她,是因为他还算年轻,等真的年老色衰之后,他再做那种故作姿态的表情只会令人作呕,而谢定夷身边永远不缺更鲜妍的年轻人,如果他没办法像这几日一样守在她身边,一定会在某个时刻被她彻底忘掉。   她经历了太多的生死爱恨,以至于他所付出的感情和执着对她来说都太过浅显,至始至终都没办法在她心上铭刻出恒久的痕迹。   ……   好烦啊,秋天到底什么时候能过去呢。   ————————————————   第二天晨起,低调的车队像来时一样汇入了熙攘的街道,缓缓向西南驶去,沈淙不知道为什么昨晚又没睡好,原本一上车正端坐着看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谢定夷在听到他脑袋磕到车壁上的第一下就抬起了头,伸手将他揽到了自己怀里。   书卷脱手而出,被谢定夷眼疾手快地接住放到一边,靠在她怀中的沈淙因为她倾身的动作睁了睁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谢定夷随手拍了拍他的脊背,说:“睡吧。”   许是知道她在定然不会有什么事,沈淙很快就听话地闭上了眼睛,一只手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用一个极为眷恋的姿势依在了她怀中。   ……   “陛下……”等马车停在承天门街后巷,宁柏轻轻掀起了车帘,看到谢定夷抬手置唇前的动作后赶忙噤了声,指了指身后,示意他们到了。   谢定夷示意他将车门边的披风递过来,轻柔地扶起沈淙,调整姿势让他侧靠在了柔软的大氅之上。   贴在她衣袖上的手被一点点拿开,放在自己膝头,谢定夷脱身而出,控制着脚步跳下了马车。   “你留在这陪他吧,我骑马回去。”   宁柏应是,牵着马车往澈园的后门走,示意一旁的侍从去院内找赵麟,等待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谢定夷已经带着宁荷几人纵马而去,错落的人影陆陆续续地消失在街角。   秋狝不过数日,帝驾回銮。 第34章   回宫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明水殿看晏停。   谢定夷风尘仆仆,但脸上未显疲态,在侍从的高唱声中迈步进门,院中候着的人哗啦啦地跪了一地。   太医,侍从,还有她为数不多的后宫,上至武凤弦,下至周镜兰,全都挤在这一天来探望晏停。   “陛下回来了,”宁兰推着武凤弦最先走上前来,不远不近地跟在谢定夷身后一步,道:“晏卿已经无大碍了,只是伤了心神,臣侍知晓陛下宠爱他,特让医馆署用了最好的药,好好养着,未免没有容颜如初的那一日。”   谢定夷没有看他,自顾地迈步往里走,听到他的话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样疏远冷淡的态度让武凤弦一时间有些错愕,愣愣地抬着头望向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四轮车轻轻撞在石阶梯上,没办法第一时间跟上她的脚步。   即便没有得到过十分亲昵的对待,但至少每次见面她都是自然而温和的,从没有一次是像今天这样冷淡。   ……她是在怀疑自己吗?   这么一想,武凤弦瞬间如坠冰窖,撑着四轮车把上的双臂开始不自觉微微发颤,那漆黑的双眸中也浮现出了过分深重的情绪。   这样的眼神让随侍一旁的宁兰心头一紧,默默往侧边退了一步,站在不远处的江容墨等人正等着武凤弦进殿,好跟到谢定夷身侧,没想到等了好一会儿,对方都默不作声,丝毫没有吩咐人将他抬上石阶的意思。   江容墨自然不是真心来看晏停的,只是知道谢定夷回宫后一定会往这里来,这才假借了探望的名义见她一面,可现下位份最高的武凤弦不动,他们自然也不能越在他前头,江容墨心下焦躁,和一旁的袁故知对视了一眼,对方依旧扯着那假模假样的笑容朝他摇了摇头。   江容墨朝他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对着武凤弦开口道:“贵君殿下不是来探望晏卿的吗?为何不入殿?”   话音刚落下,武凤弦就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阴得像是看一个死人,江容墨同他视线相接,被吓得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白着脸站在原地不说话了。   他不打算进门,那今天来的所有侍君都只能在外面等待,每个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忿,但碍于武凤弦又只能按下不表。   约莫过了半刻钟,谢定夷从里面出来了,脸色也不太好,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们一眼,最后的眼神依旧落在武凤弦身上。   垂视间,谢定夷不痛不痛地问了一句:“晏卿何时归来的?”   武凤弦答道:“昨日傍晚。”   谢定夷道:“你们是何时知晓此事的?”   武凤弦道:“也是昨日傍晚,明水殿宣召医官,臣侍前来看过。”   晏停一回宫就急召医官,武凤弦作为后宫之主来看一眼也无可厚非,宫中的医官侍从没有封口,传来传去也属人之常情,是以在得到谢定夷回宫的消息后,其余的人才在今天一大早就等在了这里。   谢定夷问:“晏卿因何所伤,他可对你们说过?”   前日夜中晏停遇刺后,官驿的官兵立刻就在半条街外的一条小巷中抓到了刺客,约莫审讯了半个时辰,那刺客吐露实情,称自己是受故晋沈氏的二公子沈淙指使,沈氏作为晋州望族,盘据一方,官员不敢擅动,正犹豫不决间,她安插在晏停身边的人迅速站出来控制了这个消息,紧接着就派人快马加鞭赶去了桐山。   据她所说,事发时她正宿在一层,并未听到楼上传来任何动静,等晏停惊叫引来官兵的时候他   脸已经受了伤,屋中的两个值夜的侍从一个晕一个乱,都说没有看见刺客。   至于那个侍从是怎么晕的,更是说不清楚,只说自己一睁眼就天亮了,全然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而另一个侍从心也比较大,觉得官驿有官兵把守,一定不会出问题,坐在屏风后守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听到晏停的声音后才清醒过来。   也就是说到现在为止,连晏停自己都不知道那个被抓住的刺客到底指认了谁。   听见谢定夷问,武凤弦便道:“昨夜问了,他说他也没看清,只看到一个黑影跳窗跑了。”   谢定夷看着武凤弦担忧中带着丝愁绪的表情,迈步走下石阶,道:“知道了。”   其实后宫中人遇刺,最有可能的凶手就是后宫中的其他人,如今也就是晏停刚刚回来,传言还没来及的传出宫外,等时间久了,今日院中的每一个人都会被臆测一遍。   十日吧,十日之内,不管有没有查到凶手,这件事都要有一个了结。   ————————————————   回到近章宫后,谢持正捧着这几日所处理的政务文书候在殿内,见她回来,立刻将其呈至桌前,谢定夷随手拿了几本翻了翻,夸赞道:“还算不错。”   谢持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不好意思地说道:“方相教了儿臣很多。”   谢定夷道:“政务上多上点心,练功也不能懈怠,这几日有没有跟着方大人练武?”   谢持乖乖道:“练了的,方大人也夸儿臣有进步。”   谢定夷点头,神色温和了一些,道:“手头这几件事你理完便是,之后就去兵部点卯吧,怎么说也在军中待两年了,也要让朕看看你到底学了什么。”   谢持道:“是,母皇。”   见谢定夷自顾自地看起了文书,她便行礼告退,可刚往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来,望着谢定夷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就说吧。”   谢持踟蹰了一会儿,道:“月末……是……是姨母忌日,儿臣……儿臣想去祭拜。”   她一句话说断断续续,谢定夷也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姨母是谁,皱了皱眉,问:“谁让你喊她姨母的,她是你母亲。”   谢持听出她语气里的不虞,连忙跪地俯身,可嗫喏了几息又说不出话来。   可谢定夷没有轻轻放过,命令道:“说。”   谢持只好道:“先前……先前同父君提起父亲,他提醒儿臣,臣之所以为太子,是因为已经奉您为母,为谢武后裔,而不是谢宋之嗣……”   闻言,谢定夷的神色冷了许多,放下笔,道:“朕将你过继到名下只是为了让你名正言顺地当这个太子,不是为了让你不认母亲的。”   谢持低低嗯了一声,额头还是紧紧地贴在手背上,丝毫不敢抬头。   谢定夷看着她这个唯唯诺诺的样子有些心烦,但想起长姐,还是硬生生地忍了下来,说:“你祭拜母亲本就是应该的,不用同朕说,那日朕也会去的。”   谢持闷闷的声音从桌后传来,道:“多谢母皇。”   ……   再去明水殿之前,谢定夷去了一趟松月阁。   侍门见到她,刚要开口通报,内殿就传来一声瓷器被砸破的声音,宁荷知她所想,立刻抬手制止了那侍从再次开口,同她一起踏入了殿内。   次间外,几个侍从正缩着肩膀站在门口,屋中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瓷器或是茶壶的碎片。   “宁——”坐在四轮车上的武凤弦高声喊了一句,抬眼望来,见谢定夷背手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艰涩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来,哑声道:“陛下……”   谢定夷没说什么,甚至没让人将内殿收拾干净,直接踩过一片狼藉踏进来,道:“心情不好?”   武凤弦不是第一次这样发脾气,他腿刚刚受伤的那段时间,经常会一个人在帐内乱打乱砸,就连谢定夷也撞见过好几次,但她从不阻止,每次都只吩咐人将帐子收拾好,若是喜欢摔碟子摔碗,就直接买一批瓷盘任他砸去。   武凤弦心下一片惶然,不敢正眼看她,动了动苍白干燥的嘴唇,说:“只是……只是秋日腿疼,有些忍受不了,所以才一时失手。”   宁荷适时搬了条椅子放在谢定夷身后,无声地退到了一边。   谢定夷拂了拂衣摆坐下,说:“要不要找医官来看看。”   武凤弦道:“不必了,臣侍还能忍受。”   谢定夷道:“痛就吃药,朕从未让你忍。”   她很少在自己面前称朕的。   感受到那愈发明显的疏离,武凤弦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格外萎靡地低着头,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再说。   谢定夷道:“晏停的事,你怎么看?”   “臣侍不知陛下问的是什么。”   “你觉得会是谁干的?”   “臣不知道。”   “朕是问你觉得。”   “……晏卿受您宠爱,也许是谁错了主意,想要争宠。”   “你觉得是谁呢?”   “……臣不知道。”   谢定夷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另问道:“你见过宣德帝卿吗?”   武凤弦道:“燕济国破的时候曾在皇宫远远见过一眼。”   他原是青岚人,参军入伍后便日复一日地驻守边关,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结果谢定夷来到了青岚,此后练兵打仗,他攒了一场又一场军功,终于从看不到脸的茫茫大军里走到了她身边。   谢定夷问:“你觉得晏停和宣德帝卿像吗?”   武凤弦犹豫了片刻,道:“十之三四。”   “可惜,”谢定夷的语气听起来颇为惋惜,道:“现在连十之三四都没有了。”   武凤弦的神色动也未动,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乱糟糟的思绪中,道:“陛下是否会彻查此事?”   “自然,”谢定夷的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失望,直起身子靠在椅背上,顿了顿,又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医官说他的脸能复原吗?”   武凤弦握着车把的手一下子捏紧了,指尖泛着青白,道:“只要好好用药,想是没问题。”   说着,他又压抑着情绪提议道:“若是陛下实在心疼,或许可以晋一晋他的位分,好让他不要太过伤怀。”   听到这话,谢定夷一时间有些想笑——相识这么多年了,武凤弦居然真的会觉得自己会因为一张相似的脸偏爱一个人。   所有人都可以这么觉得,所有人都可以这么怀疑,因为他们没有真正经历过,但眼前这个人,他明明经历过所有的一切,明明知道静徽是以身报国,却还是认为她会因为那一点点容貌上的相似而爱屋及乌,将对静徽的追思和感情延续到另一个人身上。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流失了,她说不出那种感受,只能扶着膝盖站起来,说:“嗯,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   许是因为那大氅有谢定夷的味道,沈淙在马车上一觉睡到了傍晚,睁开眼时看到空荡荡的马车有些许茫然,掀开车帘一看,外面已然暮色四合,宁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盘腿坐在车轸上看书的赵麟。   见沈淙出来,赵麟立刻放下了书,道:“府君,您醒了。”   沈淙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赵麟道:“下午就来了,宁大人差人找的我,说陛下特地吩咐了,不要吵您。”   沈淙脸色好了一些,回头拿起马车中的那件大氅抱在怀中,道:“回去吧。”   赵麟应是,跟在他身后从后院的门走进去,问道:“府君不是说要去许久么,怎么几日就回来了。”   提起这个沈淙就不高兴,敷衍道:“临时遇到点事。”   这就罢了,回来就回来,可他在马车上怎么睡得这么沉,谢定夷走了都不知道,原本还想同她多说几句话的。   他抱紧手中大氅,强迫自己不去想她,转而问起这几日让赵麟处理的生意,道:“让你收的那些账目收回来了吗?”   赵麟道:“都收完了,咱们的账目干净,没什么差错。”   沈淙点点头,道:“先前镜浦的那个铺面怎么样了?”   赵麟道:“买是买下来了,府君不是一直没想好做什么吗?”   沈淙道:“先挪布庄吧,咱们家有专门的商路,运货快   ,东西两边产的布差距太大,花样也不一样,还是布庄最容易盘活。”   赵麟不解,道:“先前府君不是还说开新铺面累么?怎么回来一趟改主意了?”   府君脑子聪明,沈家也家大业大,只要守住原来的产业,那钱自然也会生钱,再加上他也不是那种特别热衷于赚钱的人,接手家中生意以来多是以厘清原有的产业为主,唯有先前准备来梁安的开了几家新铺,如今也不挪地也没亏本,他居然主动要去扩宽生意。   沈淙没答他,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赵麟自小和他一起长大,平日里还是会开几句玩笑的,此刻便笑道:“感觉府君到了梁安之后开心了许多。”   沈淙抿抿唇,顾左右而言他,道:“先让人去把左右城池的近况摸清楚,主要做的什么生意,有那几家在把持,尤其是同我们家撞的生意,一样也不能少。”   赵麟低头忍笑,道:“是。” 第35章   从松月阁离开后,谢定夷再次去往了明水殿,下午来的时候晏停喝了药睡着了,她没让侍从叫他,只掀开帷幔略略看了一眼——对方脸上裹着纱布,浓重的血色从里面缓缓渗透出来,看样子确实伤得不轻。   说实话,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说不上可惜也说不上心疼,只是平淡,毕竟她不相信晏停全然无辜,尽管他确确实实是受伤的那个人,但也不能保证这整件事里就没有他自己的手笔。   把一个肖似虞静徽的人送到她面前,又在他最得宠的时候毁掉他容貌,嫁祸给沈淙,同时又把这场栽赃陷害的戏码做的漏洞百出,将祸水再次东引,让她怀疑到后宫的每一个人。   没有特定杀死某一个人,只是给她种下了怀疑的影子,这种不见血的刀比直接杀来更让人招架不住。   不过说到底,她还是最怀疑武凤弦的,先头刚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她觉得如此拙劣的伎俩不应该是他干的,但反过来想想,也有可能正是因为这个伎俩的拙劣,太不像他的风格,才更不会让人怀疑到他头上。   “陛下……选卿殿下说他不想见您。”   明水殿外,侍从正低着头小心地回话,斟酌着补充了一句:“殿下还在伤怀,望您谅解。”   谢定夷道:“你去说,朕只在帐外和他说几句话。”   那侍从得了吩咐,赶忙应是,迈步进去通报,过了好一会儿,他又重新跑出来,抬起手对谢定夷道:“陛下请。”   殿内还是和下午一样,一股浓浓的药味,床外的帷幔拉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帐后隐约的人影。   谢定夷没有再往前走,屏退左右,望着那人影道:“你怎么样?”   晏停沉默了一会儿,传出来的声音嘶哑难听,道:“多谢陛下关怀,臣侍无碍。”   谢定夷道:“是朕不好,朕不应该让你匆匆忙忙的回去,才让你遇到这种事。”   晏停明显哽咽了一声,道:“……不怪陛下。”   谢定夷问:“看清凶手是谁了吗?是否有什么遗落的细节没告诉宁竹?”   晏停道:“能记起的臣侍已经全都告知宁大人了,那夜太过混乱,臣侍并未看清刺客的容貌。”   谢定夷道:“你别伤心,此事朕一定会严查,不会让你白白受伤,你的脸朕也会命医官用最好的药,若是不能复原,朕也不会弃你于不顾。”   “多谢陛下……”晏停似是没意料到她会这么说,低声道:“臣侍还以为陛下再也不会来了……”   毕竟他的所有价值就是这张肖似宣德帝卿的脸,如今一朝毁去,所有的一切自然也会随之消散。   “不要胡思乱想,”谢定夷放柔声音,道:“过两日等你伤好点了,朕就晋你为仪卿,让你家中父母兄姊入宫来看你。”   晏停嗯了一声,隐约带了声哭腔,谢定夷道:“莫要再哭了,别让眼泪沾了伤口,否则好得更慢。”   听到这话,晏停心中委屈更甚,几乎说不出话来,一把抓住帷幔想要掀开,但刚启开一条缝又生生止住了动作,挣扎道:“臣侍羞见天颜,今夜怕是没法再侍奉陛下了。”   谢定夷道:“朕晓得你心思,那你好好休息,等明日下了朝朕再来看你。”   晏停应是,隔着不大的缝隙看着她逐渐离去的背影,心中翻涌着无数的情绪,在她即将离开的那瞬间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扬声唤了声陛下。   谢定夷停住脚步,回过头来,问:“怎么了?”   无数的话语冲到嘴边,又在看到她身后侍从微微往前半步的动作时猛得清醒,又深又苦地咽下去,轻声道:“没事,陛下明日一定要来。”   谢定夷盯着他漏出帐外的衣角看了两眼,沉声道:“朕会的。”   ————————————————   此后几日,谢定夷每日都去往明水殿看晏停,不仅下发了晋封他为仪卿的旨意,还让晏家的人进宫探望,种种表态之下,宫里宫外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也全都偃旗息鼓,晏停不再像一开始那样伤怀,伤势慢慢地好了起来。   又过了大概七八日左右,大理寺的人将此事盖棺定论,说凶手是受晏停的侍从指使,此人曾在陛下面前邀宠,被晏停处罚后怀恨在心,所以在官驿时自己吃了迷药想要洗脱嫌疑,其实背地里早就安排好了人,如今被水落石出,此人交由仪卿殿下自行处理,被判了枭首之刑。   除此之外,晏停身边的另一个侍从则因为看顾不力被贬去了行宫做粗活,武凤弦身为后宫之主,掌管其中大小事,便循例重新拨调了两个人送到明水殿。   半个月后,被派出去探查此事的宁竹回到了宫中,彼时已至深夜,谢定夷还坐在近章宫内殿的窗塌前看奏折,听到宁荷的附耳通报,她默默放下笔,道:“让她进来吧。”   宁荷应是,出去换了宁竹进来。   宁竹风尘仆仆,一进门便跪地行礼,谢定夷道:“查出什么来了?”   宁竹径直道:“死的那个人是个赌徒,欠了几百两,家中有个卧病多年的父亲,妻君同他和离后就带着女儿去到了巽州生活,不赌的时候就在码头帮货船装货卸货,手上脚上虽然有茧,但据臣的经验,应该没有习过武,不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潜入官驿。”   谢定夷边听边想,指尖轻点桌面,另问道:“晏停出事这几日他和沈氏有联系吗?”   宁竹道:“没有,就连搬货也没有,沈家的货船都有专人装卸货,从来不在码头上找人插手。”   谢定夷道:“凶器呢?”   宁竹道:“也是一把自制的匕首,很简陋,而且非常钝,像是从柴刀上折下来的,想要伤人必得用很大的力气。”   “除此之外,臣还查了那个官驿,因为隔了两三日才去,并未发现什么太有用的线索,去到他家中的时候济福寺在给他们家办丧事,他父亲接连几日无人照顾,夜半跌落床下,没了气息,第三日一早才被邻里发现,臣在他家中看了一圈,处理得很是干净,家中也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见宁竹说完这些欲言又止,谢定夷便道:“有话就说。”   宁竹道:“虽然此人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官驿,但臣在他家邻里问询时,确实有人说事发前几夜听见有人上门要债,言语中多有威胁,于是臣就找到了他最常去的赌场,发现那赌场是沈府君长姐沈小将军夫君名下的产业。”   这倒有点出乎谢定夷的意料了,她点着桌面的指尖停下,向宁竹确认了一句:“沈淙长姐,沈洵?”   宁竹点头,道:“沈小将军的夫君是晋州南氏,也是晋州府内数一数二的富户,虽然比不上沈氏,但底蕴也算深厚,因着想和沈家联姻,便将家中的赌场、伎院全都关了,铺面和地契当作成亲礼直接送给了沈小将军,小将军又将这些铺面送到了沈府君手上,让他一并管理。”   中梁律法不允许官员名下有这等产业,沈家是世家,沈洵议亲时她父母都在晋州为官,自然不会知法犯法。   谢定夷问:“这个赌场也在这些铺面中   ?”   宁竹点头,道:“在晋州的一个酒楼中,颇为偏僻,也做了些伪装,臣也是同晋州的几个同僚一起蹲守了几日才发现的,后面偷偷寻到了赌场的账本,才发现这部分盈利是直接归入了沈小将军夫君的私账,酒楼的盈利仍是正常归入沈家。”   谢定夷声音颇冷,念叨了半句:“沈洵这个夫君……”   她在晋州驻军的时候沈洵还没去到边城,她自然也没见过她,还是昭熙末年和贺穗去沈家的时候见过一面,性子粗放,和沈淙大相径庭,不过字写得不错,一比一划颇有意趣,还有几分返璞归真的朴拙,她一踏进厅中就被挂在堂中的那副字吸引了,要来之后带回了梁安,至今还在近章宫里放着。   宁竹见她神色,不敢多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道:“那按照这个说法,此人是遭受到胁迫才去刺杀晏停的?”   “如今看来这是最大的可能性,”宁竹道:“除了此人无法悄无声息地潜入官驿这一个疑点外,所有查到的事情还是指向……沈府君。”   谢定夷神色平静,道:“不会是他。”   就像沈淙之前说得那样,如果他真想下手,自然会派一个万无一失的人去,他身边武功高强的人并不少,赵麟是天下第一剑庄的后人,时弄雨师承前朝武学大家王澈之,这两个无论派哪个去,都可以悄无声息地了结晏停的性命,何必这般拐弯抹角。   宁竹犹豫了片刻,说:“陛下恕罪,臣斗胆说一句,此事不像是一个人所为,但如果那赌徒和真正刺杀晏仪卿的是两个人,似乎就能说得通了。”   谢定夷道:“你继续说。”   宁竹道:“……刺杀晏仪卿的人武功一定高于官驿官兵和宫中侍卫,这种人并不好找,那背后的人若是派出两个人去做这件事,一个动手,一个喊叫,赌徒被抓后直接说出凶手,陛下定然会觉得这伎俩拙劣,反而不会怀疑到他身上。”   谢定夷道:“你是说沈淙自导自演?”   尽管谢定夷的语气并未听出不虞,宁竹还是俯身低下了头,道:“沈府君身边毕竟高手众多,臣也只是猜测。”   谢定夷没说什么,只是道:“朕知道了。”   宁竹会怀疑沈淙其实也算正常,能干成这件事的人少之又少,偏偏他就有这个能力,再兼之晏停在秋狝时忽然来到桐山,沈淙对此表现出了极为明显的情绪,甚至知晓这件事后他也真的想过对晏停动手,如果不是最后那游丝一线牵着,他未免不会更进一步。   所有的一切,如今都在指向他一个人。   想到这些,谢定夷居然有点想笑了,所谓伴君如伴虎不外如是,这么多年,这么多人,这么多事——是不是只要靠近她、对她付出感情,就一定会受到伤害?   她仰靠在窗榻上,望着窗外影影绰绰的树影,久违的感受到了一丝探不到头的孤寂。   ……   今夜无星无月。   跑马跑到一半的时候,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秋雨寒凉,冰水似地往她领口里灌,谢定夷勒停踏星,朝身后的黑暗处道:“带它回去吧。”   一个穿着黑衣的人立刻走了出来,伸手接过踏星的缰绳,一言不发地走了。   身后的动静逐渐远去,庞大的寂静挤压而来,谢定夷仰头望着黑漆漆的天空,抬手抹去了脸上的雨水。   远处的皇陵寺兀自静立,檐角下的铜铃晃动,随风轻响。   ————————————————   夜半时分,谢定夷来到了澈园,沈淙已经睡了,门口是赵麟值夜,她在窗子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屋内摇摇晃晃地那盏孤灯,还是没有推开那扇窗。   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身后的窗户蓦然打开了,沈淙穿着单薄的寝衣赤脚站在窗前,定定地望着她。   他怎么会睡得着呢,这些日子未见,他每日都在等她来,可最后得到的只有晏停又晋位份的消息,他惶恐于那些担忧全都成真,日思夜想,终于在今日等到了院子里那点熟悉的动静。   不知从何时起,院子里的石笼全都燃起了长明灯,她刚一靠近,隐淡的影子就透过了窗纸,他高兴之余也有些生气,想等着她自己进来,可好长时间都没听到应该有的声响。   他紧紧地盯着窗户,期盼她再走近一步——她在等什么?又在思虑什么?今日若不是来见他的又是来干什么的,短短一个月,她就要同他告别了么?   他不能容许她的离去,眼见那影子就要消失,这些日子压抑的情绪全部涌上来,击碎了心中本就不多的理智,猛地掀开被子跑到窗前,拉开窗,终于望见了那个占据了他所有心神的背影。   他有点难过,也有点委屈,指尖深深的按在窗台上,声音轻得像是要被这游丝似的秋雨打散,说:“谢定夷,你不要我了么?” 第36章   斜斜的雨丝从两人相接的视线中不断划过,摔在地上碎成星星点点的乱琼,秋夜中带着草木将谢的清冷味道,在无形之中裹住心脏。   隔着一帘雨幕,沈淙眉目如旧,但那双眼中却第一次带着这么明显的企盼和灼痛,谢定夷沉默地望着他,心尖也像是被他的眼神剜过,轻轻地抽了一下。   手指蜷了又松,目光一寸寸地划过他的轮廓,冰冷刺骨的秋风在两人之间不断游走,将心底长久地潜伏着的情绪吹上水面。   这情绪而淡,很轻易地就能藏住,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它的存在已经由来已久。   她的心中有相。   这场注定没有结果的僵持没有持续更久,沈淙实在不忍她一直站在秋日寒冷的夜雨中,很快就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说:“外面下雨,你进来好不好?”   好不好?   他的孤高和矜傲不知何时开始塌陷,变得愈发柔软和卑微,见谢定夷依旧不语,他赌气似的抿了抿唇,抬起一条腿,伸手扶住窗台就想要翻过去。   他房间的窗户其实很高,窗台已经遮住了他的腰腹,对于自小规行矩步的人来说实在是有些难了,才刚抬起一条腿,半个身子就悬在了窗外,重心怎么也找不稳,单薄的衣角挂着窗棱,发出吱呀的声响。   好在他的目的也不是真的翻窗,就在他即将狼狈地摔进窗外花圃中的前一息,一只有力的手托住了自己的肩膀。   上半身被扶回去,不大稳当地坐在窗台上,沈淙抬手环住她的脖颈,侧身用力抱住了她。   他说:“你明明知道我不会真的摔下去。”   谢定夷揽着他的腰肢,说:“嗯,我知道。”   可即使是知道,她还是过来了。   喉间涌起一股酸涩,猛地冲向鼻腔,将眼眶都逼出了朦朦的雾气,沈淙垂眼看她,鼻尖蹭过她的脸颊,低下头去找她的嘴唇。   他比站在窗外的她高出了许多,只能将脊骨一弯再弯,谢定夷的嘴唇带着寒凉的湿意,被他用舌尖一点点地舔去。   这回他不叫她进来了,而是盯着她的眼睛说:“我好冷。”   ……   窗户终于被关上,隔绝了绵绵的秋雨和寒风,沈淙让她坐到炭炉边上,打开门,让人去准备隔壁的浴房和姜汤。   擦身和擦头发的干布巾,要换的宽衫,暖水捂,热茶水,甚至还有一盘糕点,沈淙来来去去,备好东西回头一看,却发现谢定夷不知何时靠在床头睡着了。   ……这是有多累。   他抱着衣服蹲在她面前,依稀能从她微蹙的眉头中看出她的疲惫,小心翼翼地挪坐到脚踏上,扶过她的肩膀让她躺倒在自己怀里。   温   热柔软的怀抱让她的神情舒展了不少,呼吸也渐渐均匀,沈淙低下头专注地看着她,将她脸上湿润的额发轻轻拿开。   谢定夷。   他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声,抬起指尖沿着她起伏的轮廓细细描画,这张脸上的神情出现过很多种,温柔的轻佻的,威严的冷淡的,审视的爱怜的——这是第一次,他在她脸上看见了脆弱。   这份罕见的情感流露让他心软心动又心惊,不禁又想起了那年在岫云城中隔着数道人群的远远一望,那时他多想伸出手去替她接住那滴眼泪,就像现在这样将她的脆弱和疲惫承托在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两声刻意放轻的敲门声,沈淙不能让谢定夷就这么淋了雨睡,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唤:“陛下。”   谢定夷睁开眼睛,深邃的墨绿在灯光的笼罩下如涟漪般泛上来,将她的眼眸映成一潭幽深的湖泊。   他说:“热水备好了,换身衣服再睡吧。”   谢定夷嗯了一声,坐起来,抬起双手捂了捂脸。   沈淙住到这里后将整个院子都修了一番,不仅将两个院子并在了一起,还在寝卧和浴房中间建了一条暖廊,廊道两侧各放了一个香炉,点的是他最钟爱的那股返魂梅香。   进了浴房,里面也是暖融融的,赵麟不知道安排谁来服侍谢定夷合适,就先叫了两个值夜的哑仆站在门口等候,结果里面从头至尾都没叫任何人,直到谢定夷回到寝卧,沈淙才打开房门,吩咐道:“把里面的衣服收拾好,明日一早送上来。”   两人立刻低下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   喝了姜汤洗漱好,谢定夷重新躺回了床上,沈淙和她睡在了一床被子里,温软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延续着沉默,他能看出来谢定夷的心情不好,但她不说,自己也不会追问,至少此时此刻她就睡在他身边,他一伸手碰到的是她真实的躯体,而不是夜深深处那些破碎的幻梦。   只是闭着眼在她身边靠了一会儿,沈淙就感觉到多日未至的睡意汹涌袭来,没多久就冲垮了他的意识,彻底睡过去之前,他在被子底下摸索着找到了谢定夷的手,手指一根根穿进她的指缝,用力地扣在一起。   一直睡到半夜,沈淙深感体热,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才发现身侧的人体温有些不正常,他猛地惊醒,伸手摸了摸谢定夷的额头,果然有些高热。   明明昨夜很快就梳洗换衣喝药了,怎么还是发烧——她来找他之前到底是淋了多久的雨?!   他心中一时气急,立刻坐起身穿衣服,打开门,外面的天刚蒙蒙亮,廊下值夜的人依旧是赵麟。   许是知道谢定夷在,赵麟就没和别人换班,此刻见沈淙开门出来,他立刻就站起了身,问:“府君,怎么了?”   沈淙径直道:“唤李冲霄来。”   赵麟一惊,没敢多问,脚步匆匆地往廊下走,沈淙把炭炉搬远了一点,披上外袍坐在床头。   没过一会儿,刚从床上被薅起来的李冲霄就匆匆而至,看见帷幔内伸出的一只手,他放下药箱开始搭脉,没一会儿便嘟囔着说:“最近变天,少吹风嘛。”   沈淙问:“严重吗?”   “不严重,喝两副药就好了,”李冲霄打开药箱开始写方,随口道:“你妻君身体挺好的么,发烧了都比我上次把平安脉时的脉象强劲。”   李冲霄知道他和宿幕赟的关系,平常有事没事就爱拿“你妻君”三个字玩笑,但这次沈淙竟然什么都没说,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多给他,仔细地将谢定夷的手放回帷幔里,甚至还道:“嗯,那你去熬吧。”   李冲霄以为是自己没睡醒出现了幻觉,写字的手一顿,用一种格外不解的语气道:“啊?我去?就一副伤寒药还要我亲自去?”   沈淙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问:“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他放下写了一半的药方,胡乱塞回药箱里,提起来往外走,边打哈欠边说:“谁让您给我发工钱。”   走出门看见赵麟,李冲霄不吐不快,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家府君什么时候对宿大人这么上心了?”   “不对——”他说完又反应出来什么,道:“他们什么时候住一个院子里了?”   赵麟但笑不语,只是抬手道:“您请吧。”   李冲霄一脸憋闷,正要迈步,突然又想起什么,朝屋内探进一个头,道:“对了,你记得拧点冷毛巾给她擦擦,等会儿再喝服药,应该很快就好了。”   沈淙头也没回,只隔着帷幔盯着床内的人,道:“知道了。”   李冲霄下去熬药,沈淙便命人送了冷水上来,亲自拧了毛巾给她擦身,刚擦了一条胳膊,谢定夷就睁开了眼睛,脑子发晕地盯着眼前的人,抬起另一只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弓。   “有点晕,”她闷闷地说了一句,问:“发烧了?”   下了雨的秋夜本就寒凉,更何况她还跑马去了山中,生病也是可以想见的事情。   沈淙见她毫不在意的样子,心中有气,只淡淡嗯了一声,将她右臂的袖子一点点挽上去,露出整条胳膊,谢定夷躺在那任他擦了一会儿,眯眼望了望窗外的天色。   天快亮了。   今天有朝会。   她脑子里浮现这两句话,屈起手臂支起自己的上身,沈淙停下替她擦身的动作,抿着唇冷冷地看着他。   谢定夷好笑,问:“干什么。”   沈淙道:“你发烧了。”   谢定夷道:“我知道啊。”   沈淙道:“我已经让人给你熬药去了,”   谢定夷道:“我回宫喝吧,今日有朝会。”   沈淙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强调道:“你发烧了!”   谢定夷也理所当然,问:“不是很严重吧。”   “不严重就能放任不管了吗?你昨夜来找我之前到底淋了多久的雨?”沈淙语气更冷了,说:“而且你还没和我说清楚为什么要来找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谢定夷问:“现在找你还需要理由了吗?”   沈淙第一次这么不讲道理,道:“当然要理由,难道澈园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谢定夷想问“不然呢”?但又怕话说出口他真的翻脸,便道:“好罢,理由就是……”   “……我有点想你了。”   想你就想你,还有点……   沈淙默默腹诽,冷然的脸色却在她话音落下的那瞬间被撬松了,坚硬的外壳裂开缝隙,露出温软如玉的内里来。   “……那就先别走,”他安静了好几息才吐出这么一句话来,细白的指尖揪了揪湿润的布巾,说:“至少也得喝把药喝了吧。”   可谢定夷还是摇头,说:“今日是各地秋收述职的日子,必须去——烧得不是很严重,我自己有分寸。”   沈淙不放心,问:“那你怎么回去?”   “骑——”一个字刚冒出来一个头,就在沈淙锐利的眼眸中转了音,道:“若是能坐马车就更好了。”   沈淙神色缓和下来,道:“我给你安排……但你得把我也带上。”   谢定夷向他确认,问:“你要和我回宫?”   沈淙眼神又不对了,问:“怎么了?”   难不成是怕晏停发现?还是她答应了要去陪别人。   昨夜她来——两人并没有说清楚话,他也不敢一层层剥开去问到底,有些事情装聋作哑反而更能长久,就算谢定夷留下来是因为他主动祈求,至少结果如他所愿,可现在——见她犹豫,他心口止不住地发凉,揪住手里的东西不错眼地盯着她,就怕她说出一句他不能接受的话,紧绷的神情里满是说不出口的酸和藏不住的涩。   直到她松口点头,道:“可以啊,我就问问。”   发白的指尖   重新恢复了血色,沈淙心下稍缓,伸出一根手指勾住她微曲的指骨,蹭了蹭那指缘粗糙的茧,说:“那我去给你叫马车,还有药包和药炉什么的一起带上。”   谢定夷点头答应,说:“好。”   ————————————————   回宫时还未到辰时,清晨的宫阙沐在浅淡的晨光中,琉璃瓦上泛着温润的光泽,大殿之中百官肃立,丹墀之上,谢定夷神色凝静,支额靠坐在御座之上。   如今已近深秋,各地秋收已毕,掌管此事的官员依例来京陈报秋成赋税以及仓储之事,殿中的气氛不算严肃,但也绝对说不上平和。   “池州秋粮收七成,水稻丰,麦歉收,然仓储尚足——”   “江州稻田连年修正,今年秋水适时,水稻丰登,民心安稳,织造亦如期进贡,只是江口淤积,舟运不畅,米粮出境缓慢,督工清淤后便可恢复常态。”   “涿南水利修筑有成,稻米两熟制成效显著,唯晋州山间多雾,今年烂雨连绵,部分土壤渍涝,谷中腐烂,需调配岱州仓储援助,以防冬荒。”   “澄州高粱大熟,军粮足,民心稳,但澄西途阿城的货道被淮平所起的洪水冲断,此货道连接澄州与西羌,导致两国流通的货物耽搁在岸,请陛下赐令修桥,并简使安抚边民。”   “巽州干旱,颗粒归仓不易,百姓辛苦,仓储勉支,尚请陛下拨银以赈。”   “……” 第37章   一场朝会开了两个时辰,各地官员一个接一个述职,秋事各异,却都汇于这座金殿之下,汇在谢定夷眼前。   她细细听着,眉眼沉静,不时低头翻阅那些文书,修长的指节在纸页上轻点,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压迫。   秋收是百姓安乐的大事,但喜悦中却总是夹杂着隐忧,哪一处丰,哪一处灾,哪一处失误,哪一处得力,殿中官员的神情,语调,回避或是直言——她耳中听着,眼中看着,将那千丝万缕的线头紧紧地握在手中,在脑中心里一遍遍地筹谋梳理。   她毕竟还在病中,时间久了,喉间也开始止不住地发涩,立在她身旁的方青崖看出她的异样,适时送上了一杯热茶,谢定夷拿起杯盏喝了一口,勉强顺了顺身上那股冷意。   最后呈报的是梁安的官员,谢定夷没有让她多说,只听她简述了几句,便拢了拢桌上那一叠文书,说:“嗯,梁安的就不必多说了。”   那官员应是,行了个礼退回了队伍中。   沉思了几息,谢定夷微微抬眸,看向众臣,缓声道:“今年秋雨频繁,南粮北运艰难,西北又遇风灾,虽有不利,却也有民勤官正,各地秋报虽杂,仍见成色。”   她顿了顿,目光又掠过左首的几位官员,淡声道:“涿南可喜,仓足而不骄,北地虽困,却未弃其民,是为可敬。”   她并未问责或是盛赞某个人,但言语笃实,官员听在耳中,都感觉到了一种莫大的激励——承平帝的军功空前绝后,是中梁开国以来权势最盛的皇帝,登极后向来不苛言赏,一旦出口称许,便让人感觉到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倚重和信任。   言罢,她稍稍起身,朝服玄中绣金的衣摆在御坐间拖出一道沉静的流光,坐直后不疾不徐地说道:“西北各州所需军粮,由江岱沣三地调拨三成,再从太仓拨银十万,赈予牧民。疫病之患,由医官署抽调精员,今夜便启程,不得耽搁,以免扩而大之。”   “菰州修提,朝廷拨工拨银,若明春仍淤不清,督造一人问罪,城西旧仓明日起重修,调工于北镇,工部设三旬巡查,严防渗漏。”   “至于货道受阻,澄州先自修桥,朝廷派工辅之,所损货物不计滞留,春前若未通行,边税减免三成。”   “……”   她的声音不高,但句句清晰,逐一回应奏事这每一桩要事,调银、遣人、施策,皆有章有据,步步周全,宛若溪水顺势自流。   “尔等皆为地方司主官员,国之栋梁,百姓能不能安过寒冬,粮草能不能顺利入库,不在朕一人,而在你们。”   她的视线如重千钧,一寸寸地扫过每一张低垂的脸,道:“各州秋实可慰民意,然丰年不会自来,冬储在即,朕需仓能守,粮能运,病能治。”   百官顿首,齐声应道:“臣等谨记,必不负陛下所托。”   ……   带病坐了两个时辰,饶是谢定夷也有些坚持不住,刚走到内殿便觉头脑昏沉,额间泛起一层细汗,里衣不知何时被汗水浸透。   方青崖让人去唤了医官,又让人把步辇换成了轿子,谢定夷靠在壁上闭目养神,听着宫人颇有规律的脚步声,一下接着一下,像水声落在耳边,却又仿佛离她很远。   等终于回到近章宫,率先闻到的就是一股浓郁的药味,她脑中清明了几分,抬步踏入殿内,见沈淙正挽着袖子认真地看着那炉上的药罐,手上握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小扇,对着炭火轻轻地扇。   她从背后抱住他,昏昏沉沉地往他身上倒,什么话都不想说。   沈淙吓了一跳,但又很快反应过来,转身将她揽靠在自己怀中,说:“快来喝药。”   说着,他就伸手去拿一旁放着的湿布巾,握着药罐的手柄将里面黑漆漆的药倒了出来,谢定夷抬手拿过碗,面不改色的一饮而尽。   沈淙问:“苦吗?”   “还成。”她实话实说,将碗放回去,继续把脸埋在他怀里。   窗榻上的空间太过狭窄,导致两个人的姿势有些别扭,沈淙摸了摸她的额头,说:“困了吗?”   谢定夷说:“有点。”   沈淙理所当然地说:“那睡吧,我陪你一起。”   她是真的累了,刚被塞进被子里就迷迷糊糊地晕了过去,在半梦半醒间沉浮,新换的内衫很快就透出了湿意,冷冷地贴在背上,让她忍不住向热源靠去。   沈淙说要陪她,但也不敢就这么睡,只敞了衣襟让她贴靠在自己胸前,一只手紧紧地握住她的冰凉的指尖,另一只手则从她的后颈探进去,贴着湿冷的脊骨将她搂住。   他不知道她是冷还是热,贴在自己锁骨上的额头烫的惊人,但怀中的躯体却冷得像块未融的雪,低头看去,嘴唇也毫无血色。   ……定然是严重了。   他在心里暗恼,垂下眼眸,把人抱得更紧了些,掌心贴在她后背一下一下抚着,哄孩子似地低声唤她的名字:“平乐……”   这般过了一会儿,她的身体又突然滚烫起来,整个人如同被烧穿了一层皮肤,连带着他也仿佛被热浪从里往外蒸着,听到她迷迷糊糊地喊热,他也只能将盖在她身上的被子掀开一点,拿过一旁的冷帕替她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让你逞强,”他小声地说了一句,像是斥责,但眼里却透着明显的心疼,抬手替她理好额发,又把自己的额头抵上去。   ……   这次病来如山倒,严重的连谢定夷自己也没料到,到了晚上她还没从那种昏昏沉沉的状态里缓过来,整个人仿佛失了魂似地蜷在榻上,呼吸不稳,神志不清。   医官已经来了好几拨,沈淙没露面,只让方青崖给他们看了李冲霄开的药方,都说没问题,算着时辰喝便是,又说谢定夷劳累过度,心中有郁,这才趁着此次风寒一同发作了起来。   等医官退出内殿后,沈淙又回到床边,拿了碗温水替她润了润干涩的嘴唇——她这副样子实在少见,平日里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人,如今这般脆弱地躺在这里,微蹙的眉眼间带着一丝病中的茫然和不安,看着她苍白的病容,他的心也像是被细刀慢慢割开,又是疼又是怨。   又抱着她躺了一会儿,她靠在他怀中的脸突然动了动,嘴唇微张,又轻又缓地唤了几个字,沈淙听不清她说什么,只能小心翼翼地将她平放在床上,跪在床头俯身去听。   谢定夷的声音嘶哑的像是火里烫出来的一截草灰,沈淙凝神认真听了好几息才勉强辨认出一个字,似乎是一句“静”。   静什么?静川,还是静徽,他心跳如鼓,死死地盯着她的嘴唇,努力想辨认出第二个字是什么,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退开了一点,不知是想听清还是不想听清。   可已然昏沉的谢定夷注定无法感同身受他的期待   与恐惧,搭在他掌心的指尖抬了抬,还是唤了声“静徽”。   这一声名字仿佛钝刀划过布帛,拖得长,破得慢,软绵绵地将他割了个肝肠寸断。   短短一瞬间所产生的痛苦和不甘几乎难以言述,沈淙愣了一会儿,没动也没开口,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烛火轻轻跳动着,把他脸上那点细微的震动一寸寸地照了出来,鼻尖发酸,眼眶发涩,连呼吸都慢了半息。   他想说话,说不出来,只能抬起指尖替她拢了拢被角,指尖的颤抖从小臂一路蔓延到肩膀,咬牙握紧了拳头,心里那点期待一点点、缓慢又无声地塌了下去。   透顶的失望和果然如此的怆然扼住了他的咽喉,他眨了眨眼直起身子,一滴泪却猝不及防地砸到了谢定夷的脸上,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哭了,一股难堪从心底涌上来,让他恨不得回到几个时辰前杀掉那个说要跟谢定夷回宫的自己。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他都不知道自己会这么恨,恨她,恨命,恨虞静徽,恨自己,但又因为这些恨都无处着力,所以到最后只能恨自己的心。   “殿下,陛下已经睡下了,您不可硬闯——”   殿外隐隐传来方青崖的声音,似乎在阻止什么人入内,沈淙深深吐出一口气,勉强压住自己的情绪,迅速抬手拭了拭眼角。   殿外的人是武凤弦。   医官署今日上值的医官全都被宣来了近章宫,他掌管后宫诸事,能这么快得知消息也不奇怪,但此刻沈淙正在殿内,方青崖自然不可能让他进去,只得牢牢立在内殿门口,拱手道:“殿下三思。”   武凤弦一心只想看看谢定夷如何了,现下就隔着一道门却被人阻拦,眼神瞬间阴郁了下来,看着方青崖沉声道:“让开。”   方青崖岿然不动,道:“陛下已经睡下了,先前吩咐过臣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便是殿下也不例外。”   武凤弦和她也曾是同袍,早知她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努力缓和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声道:“蕴玉,我并非要强闯入宫,只是看看陛下如何了,在外我为臣子,需得侍奉君上,在内我为夫君,更有侍疾之责,你难道忍心看着我就这样干着急么?”   方青崖沉默了半息,道:“医官已经看过了,会尽心照顾的。”   若在武凤弦和沈淙中间选,她自然是偏袒武凤弦的,毕竟她和武凤弦并肩作战过,有着生死相交的袍泽之情,但和沈淙不过是萍水相逢,因着谢定夷才有了三两交集,可如今沈淙的身份毕竟不足为外人道,如非必要,她定然要守住此事,未免谢定夷声誉有损。   “是不是有人在里面?”   武凤弦看出了她一反常态的强硬,推着四轮车靠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问:“是沈氏那个,是不是?”   方青崖心中一惊,瞳孔微震,道:“你……”   “我早就知晓此事了,”武凤弦平静接话,道:“现在可以让我进去了吗?”   “你怎么知道的?”方青崖在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问:“那个童鸣是你的人?”   童鸣便是先前一直送沈淙进宫的侍从之一,沈淙刚从江州回来那夜谢定夷原本想将他留在宫内,却在夜半因为武凤弦的腿伤离开,那时方青崖就怀疑有人透露了沈淙的消息,便将抬轿至侍门的人全都换了一批。   “不算,是我自己觉察到了陛下身边有别人,这才从童鸣身上撬了个缺口,”武凤弦道:“陛下既默认你将他处置了,便是对此事知情,你又何必连我也防着。”   确实如此,谢定夷对童鸣向武凤弦透露消息的事必然是知情的,所以也知道武凤弦早就得知了沈淙的事情,但她却什么都没说,那必然还是偏袒武凤弦的……   想到这里,方青崖有些犹豫,问:“……你有分寸么?”   武凤弦知道她已经松口了,斩钉截铁道:“我保证只是进去看一眼,绝不会和他起争端。”   ……   殿门开阖的声音在寂夜里显得如此刺耳,沈淙坐在床头,看着武凤弦推着四轮车的身影慢慢靠近,两个人在朦胧中对上视线,如有实质般擦过殿中的微光和床边半勾的帷幔,终于毫无阻隔地望向对方。   武凤弦像是没料到沈淙会这般毫无退意地迎上来,微微弯了弯唇角,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嘲弄,道:“本宫还道沈府君家教森严,至少会躲一躲呢。”   沈淙没说话,神色平静而寡淡,眼尾带着一点疲倦的冷漠,手心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把谢定夷抱得更紧了些。   武凤弦看着谢定夷躺在他怀中的样子,藏在薄毯下的手也无声地捏成了拳,可他没办法站起来,所以最近最近也只能停在床边的脚踏前,柔和的眼神定定地落在谢定夷脸上,仿佛这病中的人原本应该由他来照料,轻声道:“……她和军中的时候没两样,总是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单纯的陈述事实,但沈淙怎会听不出他的意思,所以也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假意道:“陛下只是太操心政务了,更何况……总有人会照顾她的,不是吗?”   一句话像是贴着皮肤抹下去的冷刀,虽没见血,却叫人瞬间泛起一层寒意,武凤弦眼中微光一颤,很快又恢复如常,垂下眼平静无波地说:“可惜她在病中叫的不是你。”   他一眼就看出她嘴唇微张时所吐出的字音——其实这样的时刻不是很多,毕竟谢定夷不是一个喜欢回望过去的人,但过往的每一次发生时陪在她身边的都是他,现在却多了一个碍眼的人。   听到这话,沈淙无声地吸了口气,咬紧牙关没有退让,道:“至少她昨夜淋雨来找的是我。”   空气沉得像水下泥沙,静得只剩下烛火的噼啪轻响。 第38章   虽然此时此刻是二人的第一次见面,但其实在刚刚知晓对方存在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把彼此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比起贵君身份的武凤弦,沈淙查到的东西甚至比他还要详细,那份厚厚的密报中整理了他从小到大所有能为人知的大小事——出生在青岚握夏城的一个小村庄,父母是普通的牧家,有一对弟妹,是家中长子。   七岁时,家中送他去往握夏城的一个武院习武,在武院的五年间,他的武考成绩次次名列前茅,中梁武学要考校的骑马射箭样样不在话下,十二岁时,他和一批被选拔出来的学生在青岚大族白氏的安排下去往了凇山武院习武,师承武学大家朱梦照,此人为中梁名将朱执水的母亲,原名朱梦檀,因避讳昭熙帝谢檀的名讳改名为照,在凤居和青岚二州颇有名望。   此后,武凤弦继续在此地习武,三年后顺利参加了当年的应试正考,一次中试,被安排到了青岚边城阿平关的布防军中。   同年,十四岁的谢定夷随和亲队伍来到了青岚,送走宣德帝卿后便驻扎在了此地,开始接手青岚、凤居和晋州三州的军务。   彼时谢定夷身边能用的心腹全都被安排到了燕济,方青崖也还在梁安,除了一个宁荷之外,她完全是在单打独斗地做事,而不谈帝姬身份,她的年纪、阅历也全都不足以让她获得边关将士和守军的信任。   兵权固然重要,人心也同样不可或缺。   那是一段很艰难的岁月,即便沈淙没有切身经历过,也能想到当时的她是如何的孤立无援,这些年沈淙也看过很多中梁过去的战事编撰,少不了写到承平帝谢定夷的每一段经历,但大部分的书都在称颂她的战功,写她大破敌军的英明神武,勇往直前,对于那段黎明前的黑暗时光全都浅浅带过,简简单单的一句:帝十四,孤征边塞,艰。   若放在以前,他一定不会对这句话产生什么情绪,可现下每每看见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紧缩,那厚重的感情穿越了时光的罅隙,渴望能随着一缕月光落到她的窗前。   在这样艰辛的时刻下,朱梦照是第一个敢于在明面上声援谢定夷的人,虽然她无官无职,但她的名望在青岚军中很有分量,更何况凤居守将朱执水是她亲子,她的支持一定程度上   也代表了朱执水的态度。   不过正因为此,她受到了朝中一批主和派的声讨,甚至还遭到了几次刺杀和威胁,尽管她自己没有伤及性命,可还是受了不轻的伤,夫君和幼弟也惨遭灭口。   谢定夷不敢正大光明地派人保护她,以免被人说她投在了宣靖帝姬门下,涉及皇权斗争,极易增添罪名,只能将身边唯一能用的宁荷派到了她身边,想要保全她和她的家人。   但即便是这样,朱梦照依旧没有改口,甚至还写了一封乞战书贴到了阿平关的城墙上,将其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其中之言至今还广为流传,鼓舞人心,便是稚童也能随口念出,最被人称颂的一句便是:今日割五城,明日献十邑,终至国破家亡,悔之何及!战虽危,存国之道,和虽安,亡国之途。   以朱梦照字字泣血的振臂高呼为契机,北境三州主战的声音逐渐响亮了起来,且除了亲子朱执水之外,她还有很多学生在各州军中任职,武凤弦就是其中之一。   因着老师对谢定夷的信任,青岚的一些守军开始转变了态度,谢定夷便从这一批人入手,真正地将青岚的兵权握在了手中。   同样的,借着朱梦照的势,以武凤弦为首的这一批学子也得到了谢定夷的重用,短短三年,武凤弦就从布防军升迁至了谢定夷的亲卫,深受倚重。   如果不是因为救谢定夷而落下了腿疾,以武凤弦的战功封侯拜相只是时间问题,且当时出事之后谢定夷也说过了要为他赐爵,保他余生富贵无虞,后面还问他要什么赏赐,若能做到一定答应,是他自己拒绝,当着数名同袍的面倾诉衷肠,说愿入宫终身侍奉。   众目睽睽之下,谢定夷无法反口自己说出的话,最终答应了他的请求。   从亲卫到贵君,此人陪伴了谢定夷近二十年,几乎参与了她所有的过往,就算沈淙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他对谢定夷的重要性——或许不是男女之情,但一定是她生命中为数不多且绝对信任的人。   能得到谢定夷的绝对信任,要比得到她的喜爱难得多。   ……   这边沈淙在打量着武凤弦,武凤弦也在审视他——他对沈淙的了解不多,发现他也只是因为某日在谢定夷身上闻到了陌生的香味。   谢定夷并没有熏香的习惯,那味道也不算浓烈,可连着几日还有,那定是不久前才留下的,而那段时间她并没有进后宫,近章宫也没有燃香的痕迹,于是他便让人去市面上找类似的熏香,最终确认了那股香味来自于寒州特产的一种梅,唤做返魂梅香。   毕竟是价值千金的香料,能买起它的人也不算多,再加之此人得要生活在梁安,能有机会进宫见到陛下——武凤弦很轻易地就查到了沈淙身上,后面又从近章宫抬轿的侍从那撬了个口子,如此便确认了他的身份。   后来趁着宴席,他也见过他几次,最直观的印象便是貌美,密报中所绘的画像并没有绘出他十分之一的灵韵,反倒添了拙气,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像个被嫉妒占据了所有心神的恶魔一样,结束宴席回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副画像找出来焚烧殆尽,还在寝殿里砸碎了无数的镜子。   除此之外他甚至已有妻君,如此身份还能引得谢定夷和他厮混,可见她对此人的喜爱已经到了罔顾君臣伦理的地步。   他没办法怨恨谢定夷,所以只能恨这些男人恬不知耻的勾引——所谓名门望族的世家公子也不过如此,表面上光风霁月,衣不染尘,实则毫无廉耻,比之风尘之地的那些男人还要放荡下贱。   凭什么呢?他也曾在难得的亲密时光中短暂地向谢定夷提起那份越酿越苦的感情,却从没有得到确切的答复,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安慰自己,妻夫之间,便是没有深刻的喜爱,如果行至白首,谁又能说他们不是恩爱不疑?   他总是这样自我说服,他住在同近章宫相对的松月阁,虽是贵君的身份但掌管着整个后宫,如有必要还能调用帝君的玺印,谢定夷忙于政务,身后总需要有人照顾,而他是最得她信任的那个人,她也总是夸他事情做得好,前朝后宫都能帮她出谋划策,每到那种时候,他心中都能生出一种满足的感觉。   可是他从没想过她会真的喜欢谁。   ……   两厢对视之间,无数情绪从二人眼中划过,武凤弦整理好情绪,微微放松脊背,向后靠在了四轮车的椅背上,率先开口道:“那你想用这样的身份在陛下身边待多久?”   沈淙道:“这是臣和陛下的事,就不劳殿下操心了。”   “本宫是在给你机会,沈淙,”武凤弦笑笑,道:“如果沈家知道这件事,你觉得你还能这么顺利地留在梁安吗?”   可沈淙并不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反而淡声道:“多谢您的机会,不过前提是您的人真能顺利到达晋州。”   “何必呢,”武凤弦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道:“陛下如果真的喜欢你,她早就让你和离了,何至于到现在还无名无份。”   无名无份四个字简直像把利剑,轻易地在沈淙心里剜下了一块血肉,但他还是努力撑着无波无澜的神情,道:“臣说了,这是臣和陛下的事,不劳殿下替我们操心。”   “不知廉耻——”听他强调“我们”二字,武凤弦的神情终于冷了下来,正要开口,一旁昏睡着的谢定夷却突然有了动作,又急又快地抓住了沈淙的手腕,格外清晰地喊了句:“沈淙!”   这一声把两个人都叫愣了,沈淙率先反应过来,立刻回握住谢定夷的手,低头轻唤道:“陛下?”   ——————————————————   殿中的气氛暗流涌动,但困在梦中的谢定夷显然并不知情,因为她久违地梦见了过往。   梦里一开始是静的,脚下踩着一地的血泥,像是多年前的战场,远处有风吹过旷野,呜呜咽咽。   很快,就连风声也不见了,四下安静得诡异,一个人影从远处走了过来。   那是一张和自己相差无几的脸。   他身披甲胄,军袍上沾满了鲜血,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稚气,在走到她面前时忽然跪地,倒向她怀中。   谢定夷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只碰到一片冰冷,下一瞬,那个人的面容像被打破的水面一样荡漾开来,化作血水从她指缝间滑落。   她猛然回头,又一个人站在她身后。   这回对方满身是火,瞳孔里倒映着烈焰,她连喊声阿姐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火光中崩塌,一声呼唤被焚得支离破碎,剩下一片嘶哑在她耳边绕成不绝如缕的回音。   她想大喊,嗓子像是被火烧着,只能发出破裂的气音。   紧接着,更多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现了。   那些面容熟悉又模糊,带着血、带着痛,都是濒死前最后看向她的那一眼。   他们都不说话,默默地倒在她怀里,短短一瞬间就在她的臂弯中断气消散,化作一滩粘稠的血水,如此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她想挪步却动不了,脚下像是缠了千斤重的藤蔓,有意识地拉着她下坠,那些脸一遍遍出现,又一遍遍死去,死在她眼前,死在她怀里。   时间失去了意义,那些面孔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一圈又一圈无休无止地逼近她,她都   已分不清掌心中是汗还是血,梦境中空气稀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近乎祈求地喊出声,声音嘶哑断裂,他们还是没有停。   直到所有的一切消失,天地间重新恢复空茫一片,灰和白的色彩中,景象开始扭曲,灿烂的晚霞染遍天空,脚下的旷野变成了燕济的宫殿。   浑身是血的虞静徽躺在自己怀里,总算没有一瞬间就消散,仍在断断续续地和自己说着话,可具体说什么她却怎么也听不清,只能看到他说着说着就断了气,她抱着怀中毫无生息的尸体努力想把他叫醒,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霎时间,怀中的人突然变了一张脸。   浑身是血、毫无知觉的人变成了沈淙,她喊了一半的名字断在喉咙里,表情空白地看着那张沾满了鲜血的脸,一时间愣住了。   许久之后,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擦去他脸上的血污,抖着声音喊了句:“静川……”   他躺在她怀中,轻得像一缕风,半睁着眼睛望着她——那濒死的眼神太过熟悉,像是水滴一样,一滴一滴,慢慢地没了焦点。   伤——伤在哪?不、不——   旧事重演的恐惧之下,她反而恢复了极度的冷静,试图在他身上翻找出伤处,可找到最后却什么都没有,他就是沾了一身污血,躺在那里一点点地没了声息。   她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在风沙与血泊中走过十数年,眼睁睁地看着很多熟悉的人在她怀里没了气息,少年时的锋芒和不可一世的意气被这些失去统统磨砺,最后变成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她想过这种痛也许还会再来,但没想过是沈淙。   “不——”她用力托住他的脸,好让他不要就这么滑下去,嘶声道:“沈淙——”   沉重的死寂扑面而来,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把她淹没,反反复复,怎么也挣脱不出。   最后的最后,就连沈淙也消失了,悠远的钟声传来,一下一下,用力地敲在她脑中。   ……是丧钟。   “不要……别再——”   “母亲——”   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 第39章   “陛下!”   熟悉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猛然击中了胸腔,谢定夷瞬间睁开双眼,干涩的喉咙一紧,狠狠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被人刚从幽深冰冷的寒潭底拽上岸,湿重的梦境还挂在睫毛上,心跳乱得几乎要撞出胸骨。   四下阒寂,唯有炭火噼啪,刚刚还满身血污了无声息的人此刻正坐在自己身边,活生生的,带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依旧如往日一样端庄漂亮,微微蹙起的眉间藏着不太明显的心疼和忧虑。   他拿过杯盏递到谢定夷唇边,道:“喝口水,做噩梦了么?”   温热的茶水缓解了喉间的涩痛,谢定夷微喘了两口气,勉强缓过了神。   殿门开阖的声音传入耳中,是武凤弦出去了,怀中的人不知道听没听见,脸上没出现什么太大的反应,反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淙也没想到谢定夷会连带着喊出自己的名字,他想问,但是又犹豫,此刻被她这般不错眼地看着,刚刚还充满了冷和恨的心口被硬生生地撬出了一丝缝隙,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谢定夷还是避过去了,闭了闭眼,说:“我有点饿了。   沈淙有些失望,微微抿紧双唇,道:“那我去让人给你备膳。”   他说着就要起身,刚动一下,才发现手腕还被她牢牢地握在手中,瓷白的皮肤上已经按出了明显的指印,谢定夷反应过来,松开手,多问了一句,道:“你吃了吗?让他们多备一份吧。”   那盖在袖中的握痕热热的发着烫,沈淙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似是高兴,又有一种在大起大落后中起伏跌宕的心慌,替她掖了掖被角,道:“好。”   ……   谢定夷毕竟常年习武,身强体健,喝完药发了汗,状态就好了不少,候在外殿的医官进来看了,也说没什么大问题,只要好好休养几日能如常。   医官退下后,备好的晚膳也陆续送了上来,谢定夷身上还有些乏力,懒得起身,便让人在床边支了一张小几,裹着被子被人服侍着漱口喝茶。   侍茶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少男,沈淙盯着看了两眼,主动朝他伸手,道:“我来吧,烦请将炭炉拿近些。”   那侍从没立时应声,先看了谢定夷一眼,见她默认,这才把手中的碗筷交到沈淙手上,抬步向炭炉走去。   一顿饭吃得比往日沉默许多——谢定夷完全是累的,没什么说话的兴致,沈淙向来也不是多话的人,盛汤的时候连匙碗碰撞的声音都没有,差不多满了半碗就被递到谢定夷手中。   吃完饭,小几被撤下去,沈淙道:“陛下刚发了汗,今日就不要沐浴了吧。”   谢定夷倦倦地应了声,道:“我擦一擦,换身衣服——你叫个人进来好了。”   若是往日,沈淙说不定会自己帮她擦,可现下犹豫了半息还是走了出去,唤了一个女子进来。   谢定夷没说什么,远远看了他一眼,在侍从的服侍下脱掉了内衫,道:“你也去沐浴吧。”   沈淙应了声是,脚步却没动,看着侍从把盆架和热水搬到帷幔里,举步走到了窗榻前。   ……要问清楚吗?   为什么昨夜要淋雨来找他,为什么今日要唤他的名字。   他知道谢定夷一定是喜欢他的,但这份喜欢总是太过飘忽,就像是雾霭一样萦绕在他周身,看在眼里却没法抓在掌中,悬而不决地煎熬着他,起起落落,安不下心。   可如果要问……   他眼神游移,轻而缓地掠过帷幔后的那个身影,神色看起来依旧平静,就连呼吸都克制得极轻,唯独心跳一点不听使唤,像擂鼓似的在胸腔里闷响,一声一声,把他未出口的心事逼得更紧。   喉间吞下了一整个缠人的春夜,湿热而又烦闷。   —————————————————   随着侍从端着热水迈出内殿,谢定夷也换好衣服坐在了床边,她看出了沈淙欲说还休的心思,主动开口问道:“怎么了?”   沈淙转过身来,话挤到嘴边,喉头也跟着发紧,犹豫几息,终究还是开口问道:“你下午……是做噩梦了吗?”   终是问出口了,但话音落下,殿中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沈淙在心里叹了口气,一股果然如此的悲哀涌上心头,正想开口说算了,她却淡淡嗯了一声,说:“梦到一点以前的事。”   沈淙顿了半息,继续道:“你说梦话了。”   谢定夷便问:“说什么了?”   “喊了宣德帝卿的名字,”沈淙直言道:“还喊了我的名字。”   其实他最擅长的就是装糊涂,如果她后来没有喊出那句沈淙,他一定不会在此时此刻问出这个问题,可她偏偏就是喊了。   这声名字让他生出了期待,所以才会觉得这一次他或许能再进一步……   ……如果她避而不谈,或是敷衍过去,那他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虞静徽还是她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有着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地位。   他先前愿意无名无份地待在她身边,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明白自己在她心中的那份特殊,可现在那份特殊已经在另一个人的影子中蒙上了阴翳,他必须扪心自问,他是否能接受她心里永远埋藏着对另一个人深厚的情感。   其实只要这份感情不是男女之情,他都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虞静徽同她青梅竹马,和亲后又以身报国,值得中梁每一个子民敬佩,但谢定夷总是不肯和他说清楚,还那般宠爱和虞静徽肖似的晏停,在他毁容之后升了他的位份以做补偿。   他知道以谢定夷的身份不用和任何人解释什么,可同样的,他也没办法在这样的情况下踩碎自己所有的尊严去爱她,如果那样,他就不是沈淙了。   只问这一次。   沈淙默默地对自己说,不管谢定夷是像上次那样大发雷霆还是冷漠以对,他都只问这一次。   如果她最后还是选择了虞静徽,那他……   几息时间被   拉得无比漫长,就当沈淙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一个微沉的声音蓦然响起,道:“你想听我说什么。”   “我……”沈淙如擂的心跳渐渐沉寂了下来,道:“你明明知道。”   “你明明也知道。”谢定夷很快回答他。   沈淙安静地看着她,不再说话了。   谢定夷便道:“我梦见你死了,可能待在我身边的人总是没什么善终,很多人都因为我死了,很多。”   她重复着最后两个字,尔后道:“静徽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她不想再往下说了,也不想再想起虞静徽在她怀中渐渐失去生机的感觉,那种无力透顶的感觉密不透风地挤着她,时至今日都无法忘怀。   不管沈淙是伤心难过还是一走了之,他都没机会真正地离开她身边,她有太多种办法让他的身份彻底消失在世上,斩断他的所有,让他从此以后只能依附着她而生活。   从他一步步试探她的真心开始,他就再没什么退路可言,而他也根本不明白一个帝王的真心有多可怕,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他以为爱恨能够由己,却忘了生死只能由她。   说完这句,她慢慢垂下了头,微弓的脊背宽而阔,过高的身量让她像一只正在蛰伏的豹子,平静中充满着未知的危险。   又一阵沉默过后,谢定夷抬眸问:“你要走吗?”   沈淙神色平静,问:“我能走吗?”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反而显得这句话像声惊雷,骤然在两人中间炸响,相似的情绪从他们眼中一闪而过,视线如有实质地在半空中纠缠。   某种钝而深的东西被无声地拉紧,时间仿佛微妙的迟滞了一瞬。   两人的目光都很坦白,甚至可以称得上炙热,细密又隐忍的情绪被翻出点破,心照不宣。   绵绵的情谊像浮尘一样被擦去了,露出两柄泛着寒光的利剑,谁都没有退,谁都在逼近,势均力敌地抵在一起,迸溅出猩红的火星。   她想要掌控,他也想要占有,这么久以来互相拉扯的感情在这种仿佛要吞没彼此的欲望间开始变得浅薄而渺小,轻轻一吹,飘来散去。   谢定夷的唇畔泄出一丝笑意,随即越扩越大,神情看起来居然有些畅快,双手后撑,放松地向后靠了靠,说:“过来。”   沈淙看起来还是冷若冰霜,启唇道:“你过来。”   谢定夷更加忍不住笑,支着腿又看了他几息,见他还是没有抬步的意思,居然真的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十来步距离,她走到他面前,抬手将他抱在了怀里,因为笑意而震动的胸腔贴着他,让他也清晰地感觉到了她的情绪。   他无话可说,抬臂回抱她,问:“有那么好笑吗?”   她用嘴唇贴了贴他的侧颈,含着笑,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   还记得……有一天晚上她去了澈园,沈淙的账本还没看完,坐在桌边,从一堆文书里抬起头,背后的灯台往下一撒,在长发上溅落一片碎金。   满室的光晕都偏爱他,将他衬得如同端坐高台的仙灵,端庄冷然,既凛然不可侵犯,又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触碰。   好像就是从那个瞬间开始,她就再也生不出想要杀他的欲望了。   ……   其实她也想问自己,为什么那天从皇陵寺回来后会去找他,为什么会在那经年的噩梦中想起他的面容。   是从什么时候起,她看向他的时候不再只是描摹他的轮廓,而是更多地望向那双清澈的眼睛?   爱、欲、喜欢。   喜欢、欲、爱。   陈闷积灰的旧物件上着锁,经过侵蚀变得腐朽又脆弱,是谁擦了又擦,明知打不开,却还是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不肯离去。   她心中有相。   相自会审判她。   ……..   “病还没好全。”谢定夷按住他贴向自己的嘴唇,在他轻合的睫影间吻向眼下细白的脖颈。   窄窄的窗榻勉强容下了两个人的身影,沈淙勾住她一缕长发,问:“在这么?”   谢定夷说:“怎么?”   沈淙重复她的话:“你的病还没好全。”   谢定夷说:“发发汗好得更快。”   沈淙默然:“……什么话都叫你说了。”   “嗯……”她没理他,细密的吻很快落下来,沈淙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几不可察的低吟,微微扬起脖颈,宽松的衣领被扯下不少,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头。   耳鬓厮磨了好一会儿,沈淙用嘴唇贴了贴她的下巴,说:“……让我下去。”   下哪去?   谢定夷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心里的恶劣劲发作,想引他说两句浑话,便将话问出口:“下哪去?”   “你说呢?”沈淙依旧绷着神色,但耳朵却明显红了,牵过她的手一点点往上挪,最后放到了自己高挺的鼻梁上。   手指被他带着一点点往下蹭,鼻尖,嘴唇,停了一会儿,他伸出一点舌尖舔了舔她的指腹。   谢定夷没错过他眼底的那丝迷恋,修长的指骨从他柔软的嘴唇间探了进去,勾了勾那湿热的红舌,说:“来吧。”   ……   来吧——难道只有谢定夷喜欢他的脸吗?他不也是无可救药地喜爱着她的身体吗?看着她因自己而产生和平日里不同的表情,他的心里好像也得到了莫大的满足,修长的双腿紧紧绞在一起,屈膝跪在了窗榻边的脚踏上。   ……   沈淙冷着脸伸出舌头的景象简直让人头皮发麻,谢定夷垂眼看他,长指深深地穿进他发间。   头发被用力抓紧的那一瞬,沈淙身体里的浪潮也骤然拍岸而过,喉结向下滚了滚,抬手扶住了她的小腿。   “上来。”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垂手到他脸边。   “等、等等,”他的冷脸终于裂开了一条缝,眼里藏着未散的欲念,就这么抬着望着她,看起来还有点可怜似的,低声说:“裤子脏了。” 第40章   裤子脏了还能换,但身体被掌控的感觉却让沈淙久久都回不过神来,明明理智上想从这场汹涌的情潮中脱身而出,身体却又渴望更多,矛盾的思绪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像秋风一样席卷了大脑。   视线被逼出的泪水染得模糊不清,让他不由自主地咬住嘴唇呜咽起来,手指和脚趾都不自然地蜷缩着。   “嗯啊……夷……”   他含糊不清地喊她名字,短短三个音调全都分开碎在了唇齿间,谢定夷觉得她不用怎么样沈淙就已经意乱情迷了,干脆缄口不言,专心地听他喑哑的低吟。   “呜…说话……谢……说话啊……”他早就冷不下声音了,带着几不可闻的哭腔提出要求,没有任何震慑力可言。   谢定夷想起某次他坐在书房批书查账的样子,那些来秉帐的管事一个接着一个地来到他面前,然后一个接着一个地被他冷着脸说到无地自容。若是遇到什么烂帐或者查到问题,他也从不给人狡辩反驳的机会,直接将手中的文书轻飘飘地甩下去,声音平淡地让人滚。   可现在这个冷若冰霜的人变成了春日溪水中最清澈的那片涟漪了,语气软得像是在求她,殷红的舌头在口腔里颤抖,喉结脆弱地上下滚动,双目失神地望着她的方向。   谢定夷刚刚在窗榻处用了他一次,这会儿潮水初平,气定神闲,看着他含着泪水的眼睛总算大发慈悲,沉吟片刻道:“好吧,那我给你讲我之前在凤居钓鱼的事。”   说着,她竟然真的开口讲起来,道:“那会儿才刚到冬天,河水还没结冰,从南边草原的一个坡后面流过,水特别清……”   好在沈淙根本听不清谢定夷在说什么,只觉得她的声音让人耳朵发痒,像是什么黏稠柔软的东西,从外到里、从里到外地把他浸透了。   他随着她的声音起伏,恍惚间一切思维都慢慢停滞了下来,身   体仿佛变成了一个只能感知到她的容器,被她的声音、笑,一个眼神就全然装满。   许久之后,那些像是隔着雾的词句才清晰地传到他的耳中,谢定夷漫长的故事才刚刚告一段落,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你猜那条鱼有多大?”   沈淙:“…….”   缠绵悱恻的气氛被她这个问题瞬间砸成了齑粉,沈淙赤着身从她身上爬起来,乌黑的长发垂到胸前,遮住了布着零星红痕的身体。   什么爱啊恨啊,在这场情事中又一下子远去了,谢定夷总是有这样的能力,所有深重的情绪像没有脚的鸟一样从她的心湖里飞过,连点出涟漪都来不及就展翅飞走。   不过他还是气闷,泄愤般地咬了咬她的下巴,说:“我回去就把你放在澈园的鱼竿当柴烧了。”   谢定夷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很苦恼的样子,最后决定道:“那你别想回去了。”   ……..   然而殿内情意绵绵,殿外却是秋风萧瑟。   “殿下,近章宫已经熄灯了,我们回吧?”   玉阶之下,宁兰俯身轻声相询,但坐在四轮车上的武凤弦却许久没有应声,幽深的瞳孔定定地望着紧闭的殿门,心中一片难言的惨淡。   他原以为沈淙一定会出来的。   他走前同他说了那些话,原以为他一定会向陛下问清楚,毕竟——如果他的喜欢是真心的,又怎么会容忍她心底始终有别人?   事关虞静徽,只要沈淙问出口了,谢定夷就一定不会轻轻放过,这些年来没有人能争得过那个死人,就算是晏停,也不过是因为相似的皮囊才得了她几分宠爱。   可是现在,沈淙没有出来。   到底是他临阵退缩,咬牙忍下了心中的疑窦,还是说陛下已经将他看得比虞静徽还要重,所以才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将他留在身边?   够了。   他望着那高屋大殿,僵硬的嘴角应是挤出一丝笑来,像是自嘲——他特地等在此处,想看沈淙落败的惨状,结果却是自己成了笑话。   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比过往的每个时刻更加灼烧他的心,明明他才是陪着陛下一路走来的那个人,可现在却被另一个人鸠占鹊巢。   他闭上眼睛,想着过往温馨恬淡的时光,又想起刚刚谢定夷在梦中唤出的那句沈淙,心中陡然生出许多的委屈来,放在膝上的手掌用力抓握,深深地陷入绵软无力的肤肉中,明明指尖已经开始发疼,可双腿却依旧没有传来一丝知觉。   他忘了,他早就站不起来了。   所以陛下大概也忘了他们并肩作战,纵马酣畅的日子了吧,那些畅意又难忘的回忆总是蒙着夕阳一样的血色,随着他双腿的残疾就此灰暗,再也亮不起来。   十五岁一举中试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不能骑马,就连这双布满了厚茧的手也在经年的锦衣玉食中变得柔软,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他战争已经过去,可身体却还留有刀凿斧刻的痕迹,让他无法彻底忘记。   于是他就只能这么不伦不类地挣扎在回忆与现实中间,在无数不甘、后悔和痛苦的情绪中死去活来。   嫉妒如同烧红了的烙铁,在他心上一遍一遍地反复印刻,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该做,可是就这么转身离去,不争不抢……又叫他如何甘心啊。   ——————————————————   最后一场秋雨过去,天就彻底凉了,晏停的脸伤渐渐好了起来,只是他还是不愿意见谢定夷,每每面圣都以纱巾覆面。   他毁容的消息没在宫里引起多大波澜,甚至连晏家也尚不知情,明水殿外的侍卫换了一批又一批,明里暗里,将其护得密不透风。   一直到十月廿三,谢定夷再次出宫去往了崤山,原本这段时日并不是出宫的好时机,但这日是先肃安太子谢定仰身故十四年的祭日,礼部依例为其举办了法事,思来想去,她还是携了太子谢持亲自上山祭拜。   中梁皇室起于凤居,遗体也得依照祖例送回凤居草原的陵墓,崤山这边只有一个衣冠冢和一些陪葬,奉着神位以供子孙后世瞻仰祭拜。   这条燃着长明灯的司马道谢定夷已经记不清自己走过多少次了,写着端懿肃安太子之神位的石碑同先昭熙帝相去不远,安静地矗立在一片青松之间。   明昭帝姬谢定仰,于东宛永山之战中追敌十数里,被引入敌军包围圈,最终死在乱箭之下。   这是中梁任何一本战事编撰中都会提到的事,也被史书工笔载入了中梁律史之上,但只有谢定夷自己知道,长姐的英年早逝和她脱不了干系。   燕济之战胜利后,民间和朝中主战派的呼声前所未有的高涨,谢定夷的名望也一时间达到了顶峰,这让原本板上钉钉的储位出现了动摇,朝中一批参与过燕济之战的武将开始明里暗里的在昭熙帝面前提起谢定夷的战功,导致昭熙帝开始重新考虑储位。   和中梁过去很多主和的皇帝一样,谢定夷的母亲谢檀是个耳根子特别软的人,所奉行的依旧是那套守成之道,且她是中梁历代皇帝中为数不多的从太子直接登基、没有经历过任何储位波澜的皇帝,太过顺利安泰的生活让她没办法主动的和别国开战,生怕打破中梁历朝以来苦苦维持的和平景象。   可让人没想到的事,她所奉行的治国之道被她女儿亲手打破,还以吞并百年宿敌的战功壮大了昭熙这个年号。   原本谢定仰占嫡占长占贤,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奉明帝为她取封号为明昭,也是想让她继承大统的意思,但立储的诏书还没下,谢定夷的声望全然盖过了她。   两个都是亲女儿,中梁也没有非要立长的规矩,谢定夷还得到了一大批武将的支持,在这样的情况下,谢檀便想让谢定夷同她参加那年的崤山燎祭。   这件事所代表的意思不言而喻,朝中很多人闻风而动,想要拜在宣靖帝姬的门下,可谢定夷却自己拒绝了。   她这般早慧,怎么会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意思,便道:“儿臣开战是为了中梁,并不是要和长姐争夺储位,母亲不治儿臣抗旨不遵的罪就很好了。”   谢檀说:“可是你已经开战了,平乐,先不说你要不要去打别国,光是燕济这一国的战功便可保你一生,军功太高,易生猜忌。”   女儿的理想和野心都太大了,她要中梁不再受人欺凌,要那些别国来使再也不敢在中梁领土上趾高气昂,要边城子民不再死于别国之手,要一统四海列国,要开创盛世,要万国来朝。   可她忘了一点,能容纳她所有野心的位置,只有那个至高无上的帝座。   谢定夷皱眉,说:“可那是长姐啊。”   那确实是长姐,可同样的,谢定仰这些年所受的完全是太子的尊崇,她比她年长了七岁,也比她多受了七年培养,如若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被赋予那么大的期望或是按照太子的路子走下去,这储位也许还能商量,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如果谢定仰顺利登基,她会不会对军功卓绝的谢定夷心生猜忌,处处掣肘?如果谢定夷登基,她又会不会心生不甘,觉得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夺去?   一旦产生了一点试探的苗头,那所有的亲情和信任都会如高楼般崩塌,再难重起。   毕竟人心是最捉摸不透的东西,尤其是在皇家。   但此时此刻面对一片赤诚的谢定夷,谢檀并没说什么,而是松口道:“你不愿去就不去吧。”   昭熙二十二年,谢定夷再次领兵去往了边关——燕济拿下后各国的平衡被打破,当一国的势力或领土过于强盛的时候,别的国家一定会倍加防备,说不定还会在对中梁共同的忌惮下联合起来   ,她没办法看着隐患扩而大之,所以只能先下手为强,向东宛发起了征伐,随着战线一路推进,原本待在梁安的谢定仰却领着援军出现在了边关。   谢定夷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只说此地危险,让她快点离开,可谢定仰却拿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情望着她,直到几天后的一封捷报传入帐中,她在电光火石之间猛地明白了谢定仰来到此地的意思。   她想要军功。   如何能顺利登基,又能不出现功高盖主之事,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也有相当的军功,可燕济之胜实在太大了,想要超过它,唯一的办法就是也吞并一个大国。   所以她来到此地,想要谢定夷把东宛的军功让给她。   想明白之后,谢定夷心中第一时间产生的不是失望,而是:这个办法好像也可以。   她没再说让谢定仰离开的事情,也没戳破她的那点私心,而是让她跟着贺穗出征,一开始只是清扫残兵,渐渐的开始参加议事,举兵攻城。   虽然谢定仰没有多少实战经验,但她足够聪明,也知道自己的目的和能力,所以大部分时候只听从谢定夷的安排,按照她和各位将领商量出来的战术严丝合缝的执行,绝不节外生枝。   可谢定夷毕竟不是神人,不可能永远算无遗策,在战线推至东宛都城数十里之外的永山城时,东宛的精锐已经差不多损耗殆尽了,谢定夷提出从两翼包抄,顺利的话三日之内就能彻底攻下东宛,为保万无一失,她让经验更丰富的朱执水同谢定仰往北边防守更薄弱的地方进攻,她则带着其他人从南面与其交锋。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敌方军中出现了阙敕的战旗。   燕济灭国时候,东宛就曾派出使者去往阙敕,想要联合起来对付日益壮大起来的中梁,阙敕皇帝公仪施认为中梁和阙敕相去甚远,不会波及自身,所以拒绝了这一请求,直至东宛接连战败,她才在吾丘寅的建议下向永山派去了援军。   南边大军正面交锋,北边埋伏偷袭,谢定仰和朱执水没有看到阙敕战旗,以为此战不过是清扫残兵,很快就能攻到都城,于是便带兵追敌十数里,最终进入了敌军的包围圈。   谢定夷在看到阙敕战旗的那一刻便知道北边一定会有陷阱,于是命大军立刻后撤支援,但最终还是没有赶上。   那队人马几乎全军覆没,谢定夷赶到的时候,朱执水正带着数十残兵负隅顽抗。   谢定仰身边的亲卫全数身亡,她自己则身中数箭,倒在一堆辨不清容貌的尸体中间,谢定夷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找到她的,抱起她遗体的那一刻,她身上的乱箭也同样穿透了她的灵魂。   ……   母亲,长姐,谢定夷长跪久叩,最后向胞弟谢定俭的石碑走去。   她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驻足略看了看就离去了,身后的谢持没有跟上来,垂首站在谢定仰碑前,谢定夷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带着随从去往了半山腰的皇陵寺。 第41章   皇陵寺静卧于山腰,寺外古柏参天,枝干虬曲,一路行去,石阶上苔痕深重,零星几颗小草顽强地扎根在石骨间,随风摇摆。   天冷了,昨夜下了场小雨,连带着脚下的青石板都被雨水打磨得泛出温润的光泽,方青崖和宁荷不远不近地缀在谢定夷身后,跟着两列整整齐齐的带刀侍卫。   皇陵寺自中梁迁都梁安时便已矗立在此,百年间经历多次修缮,历经风霜,外围的寺墙是后来新建的,寺内东侧是原寺的旧址,只剩几面斑驳的黄墙,残漆剥落处隐隐露出旧年的朱红,像血色褪去后留下的伤疤。   谢定夷挥手摒退了行礼后想要随行的主持,顺着寺间小径一路往里行去,最终停在一颗老梅树下。   这颗梅树的年岁比她还长,枝干半枯,偏偏每年初春还能开花,开的花极瘦极白,像是从雪里淬出来的骨,和她幼年所见已然大相径庭。   她伸手抚了抚粗粝的树身,抬眸望向前方高低错落的石塔林。   午后的天光从云缝间落下来,为那大小不一的塔尖镀上了一层灰光,风过时,柏树微响,吹塌了不远处被扫成一堆的枯叶,几片小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到谢定夷脚边。   身形枯瘦的僧人拿着笤帚,从两座石塔的夹缝中走了出来,洗得发白的僧袍像是布袋子一样套在他身上,在萧瑟的秋风中发出空荡的回响。   两厢对视间,谁也没有发出一言,僧人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继续低下头清扫落叶,笤帚唰得一声落下,带着沙响在石砖上轻轻拂过。   塔声斑驳,风雨刻下的纹路深浅不一,石缝里长出几从细小的青苔,颜色极深,像是旧梦里始终不肯消散的吉光片羽。   谢定夷始终冷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任何情绪,直到祭拜完毕的谢持找到了她,张口唤道:“母皇。”   还未等她应声,谢持便也看见了那僧人,瞪大眼睛,道:“皇……”   那声称呼还没喊出口,她的手腕就被谢定夷用力摁住,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的手骨生生捏碎,谢持吃痛,咬着牙关畏惧地看着她。   好在她只失态了这一瞬,很快便又垂下了手,谢持不敢多言,用余光去扫那僧人,试图和他相视,可那人却像是没看见似的,至始至终都只专心干着手上的活计。   脚边的落叶被扫走了,荒烟蔓草之间,他拾阶而下,又缓缓消失在了错落的塔林之中。   扬起的灰尘在塔林的光束中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随着两方人的背道而去缓缓下沉,消失无踪。   ————————————————   午饭是在膳堂用的素斋。   谢持似乎还没从刚刚的情景中回过神来,脸色苍白地坐在一边,半句话也没有,谢定夷用不大不小地声音道:“不是早知道他在这吗?还一脸被吓到的样子做什么?”   谢持低着头道:“儿臣、儿臣只是很久没见……那位师父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她倒是学聪明了,不再像刚刚那样脱口而出就是旧称,谢定夷没说什么,示意她拿起筷子,道:“吃饭吧。”   谢持应是,小心翼翼地去挟菜,全程都没敢再多说一句话。   饭毕,谢定夷准备午憩,便让谢持等人退出了禅房,过了好一会儿,宁荷回来禀告,道:“太子殿下朝东殿去了。”   谢定夷的神色没什么波澜,靠在躺椅上翻看着手中的经书,问道:“那人见了吗?”   宁荷道:“一开始没见,但殿下强闯禅房,周围没人敢拦。”   谢定夷又轻轻翻过一页,道:“随她吧。”   窗外落花飘落,掠过古朴的简舍,停驻在谢持脚边,她死死地望着站在门口不让她进屋的僧人,抿唇道:“祖父,您忘了阿持了吗?”   这一声祖父带着说不尽的委屈和心酸,但那人听在耳中,却依旧没什么反应,道:“我不是你祖父。”   谢持又上前一步,道:“祖父,您这些年过得怎么样?阿持每日都在想您和祖母,想母亲,母皇她……”   “你若还有点聪明劲,就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谢持闻言,闭上嘴怯怯地望了一眼远处等候的侍从,又收回视线可怜地望向他。   那人道:“不用在我面前装出一副这么可怜的样子,需要信的不是我。”   此话一出,谢持的神情极短暂地滞涩了一瞬,若非站在近处根本看不出她的反应,瞬息之后,她的眉间蹙的更紧,声音哀哀道:“祖父……您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您真的不记得阿持了么……”   那人道:“谁是你祖父,你祖父早就死透了,若是想找,去你祖母的陵寝里翻一翻,说不定还能挖出点骨头。”   他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惊人的话语,语气平淡至极,没等谢持做出应有的反应,他又垂眼看着她,道:“看来你早就知道了。”   “查到的东西还不少,”他极轻地弯了弯嘴角,眼角眉梢那细微的走向和谢定夷惯常的神情极为相似,道:“看样子宋家是把你当救命稻草了,怎么样?谋出自己的活路了吗?”   他说的每个字都在谢持的意料之外,她几乎维持不住表情   ,只得抬手掩面,做出一副痛哭的样子,捂住嘴唇说:“祖父,我得空定然替您去灵州看看虞氏的各位族亲,您不用担心。”   那人轻轻“呵”了一声,听出了她话里话外的威胁,道:“同你那个道貌岸然的母亲没什么差别,滚吧。”   言罢,他直接后退了一步用力阖上门,将尚在流泪的谢持关在了门外。   远处的侍从很快注意到了这边的变故,两个最亲近的心腹率先走上了前来,道:“殿下,咱们还是走罢,若是陛下知道了您私下来见……会不高兴的。”   谢持弱弱地点了点头,转身往院外走,通红的眼眶和眼泪还未擦尽,就这么曝露在所有人眼下。   ……   午憩过后,帝驾回宫,谢定夷显然也清楚谢持刚刚在私底下去找那个人的事,但她一句也没提,上了马车后只安静地看书,手边的小几上堆着几本批完的奏折,被她随手拾掇到了一旁。   一直到马车驶出崤山的地界,两道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熟悉的声音就从窗外穿了进来,是宁荷道:“陛下,宁竹来了。”   谢定夷用书撩起了一半车帘,看向窗外,问:“什么事?”   宁竹风尘仆仆,刚翻身下马就朝马车走来,附耳轻声道:“陛下,晏仪卿遇刺了。”   谢定夷眼神一顿,听她继续道:“是中毒,现在人还在,但也是命悬一线的光景,明水殿的侍从来近章宫报的,臣没有声张,让风诉先去看了,东西是宁柏他们几个在查。”   谢定夷道:“知道了,你先回吧。”   宁竹应了一声是,没有耽搁,翻身上马后就离开了,谢定夷放下窗帘,见谢持仍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一副不敢多听多问的样子。   一直到车队进入梁安的城门,谢定夷才吩咐道:“今日是你母亲忌日,到城内之后你就回你父亲那里吧。”   谢持忙低头,放下书微微起身,应道:“是。”   ……   正如宁竹说的那样,晏停已经命悬一线了,谢定夷一踏入内殿便看见他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唇色发绀,落在那张受了伤的脸上显得无比狰狞,令人不忍直视。   谢定夷看向立在一旁的风诉和宁柏,问:“怎么样?”   风诉先道:“很显然是中毒,但不是近日下的,应该是积了许久才突然被牵引出来,这才一时间伤了心脉。”   “仪卿殿下脸伤在数月之前,按理说到今日至少应该结痂了,但今日一看却还在反复,臣验了那伤口中的脓血,发现上面带着毒。”   谢定夷道:“你是说伤他的凶器上有毒?”   风诉道:“也不一定是凶器,也有可能是受伤后敷在脸上的药或是包着的纱布,毕竟从受伤到现在已经很久,仪卿殿下接触过的东西也很多,一时间不好分辨。”   谢定夷转头问宁竹:“一直替他看伤的是谁?”   宁竹道:“医署的章与还。”   谢定夷问:“此人有什么问题吗?”   宁竹道:“并无,调任至医官署后一直勤恳,先前还替武贵君看过腿伤,替他缓解雨夜湿疼之症。”   谢定夷道:“调任?那此人先前供职于何地?”   梁安的官员大多都是从各地擢升上来的,京中官员或是告归或是外派,位置空缺出来都是先在吏部记档,再由吏部从各地选人,最后定下人选送到御前过目,谢定夷觉得可行就再将奏折下发,吏部拟出调函发至各地。   不过每年宫内宫外来往的官员无数,谢定夷常用的医官也并不是此人,是以并不记得此人的来历,宁竹听她问,上前一步,压低了些许声音,道:“章与还出身晋州,考官后便在岫云城医署任职,后因医术出众升至了医署的司主官,那时候晋州的府丞还是沈蒲沈大人。”   “沈大人卸任前,举荐了章与还来到梁安,此人便入了宫中的医署。”   凡世家大族,不论是想激流勇进还是明哲保身,首要的便是对当朝的风向有个十分准确的把握,即便自己不在朝中任职,却不能彻底脱身,否则便如目盲之人行于崖边,不知哪日就被人推入了万丈深渊,为了不引人注目或是有结党营私之嫌,这批同世家有联系的人大多不会被安排在过高的职位上,医馆署、内常宫,甚至起灯处,越是不起眼的地方,就越能知晓微末的风吹草动。   这其实没什么奇怪的,这么大的朝堂,这么多的人,不是你说一句不可结党营私他们就会乖乖听话,朝中众臣就宛若一张细密无声的巨网,从庙堂之高延至江湖之远,层层叠叠,线与线之间不知何时成结,又不知何时绞紧,每一道看似清晰可辨的纹理下,实则藏着无数隐秘的交缠和牵连。   有人在光下施礼,就有人在暗处潜伏,有人看似忠贞,实则掌着另一个角落的线头。   明面上的奏折一封封递来,密保和耳语却从未停过,她几乎每日都要拆解无数重叠的词句,剥去其中虚饰的伪装,才能看出这张巨网的一丝新动。   而如今,就有人挑出了沈家这条线,将他们从暗处送到了她面前。   是想告诉她什么?是沈淙不值得信任,还是沈家是个庞然大物,不能轻易放权?   可沈淙并未进宫,主家之中也没有人在梁安为官,甚至他父亲的府丞一职,也在她登基的前三年卸任了,唯有母亲还在晋州军中,但也只是一个不高不低的五品官而已。   对方是觉得她一定会让沈淙进宫吗?所以想强调沈氏之盛,以此警告她三思而后行。   “陛下,”见谢定夷不语,宁竹开口问道:“要审章与还吗?”   谢定夷没立时点头,而是先另问道:“是谁让章与来接手晏停脸伤一事的?”   “似乎没谁特意指派,”宁竹道:“当时仪卿殿下回宫后,身边的侍从去医官署请人,章大人出身晋州,经历过东宛战事,极擅刀箭等外伤,是以在得知仪卿殿下受的是刀伤后,医官署的正使就自然而然地派了他来。”   医官署的正使刘亓已经年过六十了,要不了两三年就会告归,平日里除了给谢定夷把把平安脉之外几乎从不去各宫各府服侍,若说她也在里面掺了一脚,那谢定夷觉得自己这个皇帝也不用当了。   “不过当时来明水殿的医官一共有三人,还有两个是女子,也擅刀伤箭伤,但贵君殿下说晏停毕竟是后宫中人,平日里诊平安脉便罢了,今日伤了容貌,诊到细处女子也多有不便,就只让她们同章大人斟酌着用药,后面仪卿殿下伤势渐好,用不了这么多人,自然就由章大人接手此事了。”   一旁的宁荷听罢,提议道:“若陛下有疑,或许可以查查章大人是否同澈园那位有过接触。”   其实没什么可查的,最后的结果必然是有,否则晏停遇刺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不过还是之前说的那样,事情过去太久,人多手杂,任何人任何细处都有可能出现问题,后宫的每一个人也都有顺势下手的嫌疑,只不过现在摆在最上面的依旧是沈淙,或许还有武凤弦。 第42章   施针,喂药,祛毒,一下午,风诉都在重复的做着这几件事,一直到夜色沉下来,外面开始刮起了夜风,檐下的宫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烛火仿佛被罩在水里,明明灭灭。   内殿静得过分,只余屏风后断断续续的喘息,榻上的晏停满身冷汗,唇色依旧发青,指尖还在微微痉挛。   不知过了多久,晏停身边的侍从脚步匆匆地走了出来,对着坐在窗榻上看奏折的谢定   夷道:“陛下,仪卿殿下醒了。”   闻言,谢定夷垂手放下了奏折,起身朝里间走去。   说醒了也不完全,只是那双眼稍稍睁开了些许,神情依旧是不大清醒的样子,见到熟悉的玄衣袍角,晏停努力抬了抬手,嘶声唤了句:“陛下……”   喊完这一声,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费力地抬起手想要遮挡自己的脸,被谢定夷牢牢按住了小臂。   “陛下……我不想死、我……”他声线破碎,口中反反复复地哀求,指骨用力地抓住谢定夷的手,道:“救、救我,我不想……”   他连求救都显得万分艰难,喉间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声,谢定夷看着他痛苦的神情和眼角滑下的那一道眼泪,沉声开口道:“朕不会让你死的。”   许是得了这一句承诺,晏停很快又昏死了过去,谢定夷看着那张因刀伤和病容显得万分狰狞的脸,心中一片冷然。   ……   将事情安排好后,谢定夷留在了明水殿用膳,正吃到一半,宁柏从殿外踏了进来,行礼道:“陛下。”   毕竟不在近章宫,很多话也不能开口,故而宁柏只行了个礼就闭口不言了,但谢定夷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是沈淙来了。   两人约了今日要将上次未完的棋局彻底分出胜负,宁柏既然来禀,想是人已经到了近章宫。   但谢定夷仍是不慌不忙,慢吞吞地用完了膳,这才开口道:“今日不回近章宫了。”   宁荷很快接话道:“那陛下今夜想去哪,可要臣去唤常侍大人?”   “不用,”谢定夷站起身,道:“去披香殿。”   披香殿是袁仪卿所在的宫殿,离明水殿相去不远,宁柏听到这句意料之外的话,心中一顿,却没敢多说什么,只得和其他人一起低头道:“是。”   ……   很显然,自从晏停入宫后,接连几个月都是盛宠不衰,袁故知也没想到谢定夷会突然来到他这,听到侍从禀告后还有些不可置信,等听到门口通报声才如梦初醒似的匆匆整装,快步走出门迎接,道:“陛下万安。”   谢定夷道:“起来吧。”   言罢,她就抬步往内殿走,袁故知只好起身跟上她的脚步,等进到内间,他才道:“陛下怎么来了?”   谢定夷睨他一眼,说:“怎么?你不欢迎?”   袁故知赶忙陪笑,说:“臣侍不敢,只是听说晏仪卿病倒了,陛下一从崤山回来就去了他那。”   谢定夷道:“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偶感风寒。”   袁故知了然,正想说话,喉间忽然传出一声嘶哑的响动,紧接着一连串咳嗽就被带了出来,他赶忙用掌心捂住嘴唇,别过身去避开谢定夷。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平息下来,一张秀美的脸已经涨得通红,眼里也溢出了水光,对着谢定夷嘶声道:“臣侍失态……”   谢定夷的表情变也未变,耐心地等着他咳完,这才道:“行了,别装了,朕只是来歇一觉,不对你干什么。”   闻言,袁故知的神情立刻轻松了些许,堆起一个笑,道:“陛下这话说得好像臣侍不想服侍您似的。”   谢定夷道:“那你想也成。”   袁故知唇畔的笑意瞬间又一僵,道:“臣侍身体这境况您也知晓,若是行至半途晕过去了,恐败了陛下的兴致。”   袁故知自小身体不佳,极为惜命,每每侍寝后都要卧床歇息好几天,谁叫都纹丝不动,谢定夷一开始以为是自己下手重了,后来才发现他就是单纯的不爱动弹。   谢定夷打量了他一眼,道:“没事,晕过去了朕给你叫医官。”   袁故知听出她是玩笑,便接话道:“哪有这种事叫医官的,臣侍会不好意思的。”   “况且医官也嘱咐臣侍要戒酒禁欲,”说着,他还促狭地眨了眨眼睛,道:“陛下这般骁勇,臣侍真是受不住,每每到紧要处都觉得自己要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若是就这般晕死在床上也太不体面了,传出去多让人笑话。”   谢定夷对这些浑话没多大反应,像是已经习惯了,抬手任他帮自己解下外袍,道:“你也就这张嘴厉害了。”   ————————————————   这边谢定夷入了披香殿,宁柏也奉命回到了近章宫,寝殿内,沈淙正穿着一袭秋衫坐在床榻,对着手中的书页复盘着上次未尽的棋局。   上回二人杀至中途,崇政殿忽然传来了急报,谢定夷虽意犹未尽也只得暂且罢手,将棋子丢回棋罐后还不忘提醒一旁随侍的宁柏将棋局记下来,等下回再接着下,可沈淙今日依言赴约,那对席的位置上却始终空空荡荡。   宁柏心中微叹,上前一步,道:“府君,陛下今夜有事,怕是不回近章宫了。”   沈淙没在意,放下书来,问:“是去崇政殿了吗?”   宁柏硬着头皮道:“……陛下今日召了袁仪卿,已经去披香殿了。”   听到袁仪卿三个字,沈淙脸上明显一怔,执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蜷了蜷,把指尖的那枚棋子放回了棋罐里。   过了几息,他复又拿起书,淡声回应道:“知道了。”   没有谢定夷的吩咐,宁柏也不敢和他多说什么,只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陛下心中还是有府君的。”   沈淙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反倒问:“陛下有让我出宫吗?”   宁柏道:“这倒没说,想来是随府君心意。”   沈淙点头,神色平静地看不出丝毫异样,道:“好,那我明日再回。”   ……   今夜宫中到底有几人能得安眠,或许只有窗外那一轮明月知晓,随着月落星沉,唯一晓事的事物也隐去了光华,朦朦的晨光照在窗纸上,隐约能见一颀长的身影。   帷幔拉开又合上,谢定夷屈膝坐在床头,半倚着那软枕,垂手摸了摸沈淙的脸颊。   明明只是轻轻一蹭,沈淙却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仰头望了她一眼,微哑的声音带着半梦半醒间的倦意,又有种说不出的自然,道:“回来了。”   谢定夷嗯了一声,感觉到他往自己怀里贴了贴,正想顺势搂住他,他又皱起了眉头,说:“一股……药味。”   是袁故知宫里的味道,他常年用药,连带着宫里的物什都沾染上了苦涩的药味,沈淙不大习惯,拉起被角往被窝里埋了埋。   谢定夷没纵着他,硬是将他拖出来搂在了怀里,沈淙起床气不小,可也不敢在她面前发,推了推没推过,就只能把脸埋在她怀里继续安睡。   谢定夷没睡,也没再扰他,只是半靠在床头想事情,指尖轻轻地贴着沈淙的脸,偶有轻蹭,但他现下倒是睡得安然,再也没醒过。   约莫坐了半个时辰,谢定夷便要上朝了,抬手将怀中的人放回被窝里,秋冬寒凉,炭炉渐冷,他不愿离开这个温暖的怀抱,像小动物似的往谢定夷怀里钻了钻,抱着她的腰不肯撒手。   沈淙平素冷若冰霜,但半梦半醒间最好摆弄,也很听话,谢定夷某次晨起时同他贪欢,他软得就如同一滩水,身体因为不甚清醒的理智而变得迟钝,但快.感却在一层一层的堆积,到最后几乎是谢定夷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生着闷气,一脸苦恼地咬着自己的腕骨抵御那几乎要倾吞他的情潮。   不过现下和过往有所不同,谢定夷也不是会因芙蓉帐暖而懒起的帝王,所以只是低头亲了亲他的侧脸,说:“走了,你再睡会儿。”   沈淙眼睛都没睁开,却还惦记着昨晚那盘棋,含糊道:“那盘棋又没下完。”   谢定夷道:“下回。”   “好罢。”他只能作罢,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松了松,就当谢定夷以为他要放手的时候,他却抬手捧住了她的脸,半眯着眼在她唇上结结实实地印了一下。   亲完,他就彻底躲到了被窝里,谢定夷垂手揉了一把那顺滑的乌发,站起身往外走,自然也没看见沈淙下意识地往她的方向追了追,蜷起身体缩到了留有她   余温的那块床铺中。   ……   今日议的是西羌之事。   失去吾丘寅等人的踪迹后,谢定夷就命西羌境内的暗桩详细关注边境的情况,近日得到消息,道西羌正派使者同定邠和乌姮接触。   其实各国互派使者一事很是正常,即便中梁和西羌的关系如此微妙,每年还是会互相问候,做足表面功夫,但问题是此次西羌所访的乌姮国地处戈壁深处,不仅依有天险且西侧靠海,极其难攻,也正是因为此,百余年来乌姮国从不参与各国之间的斗争,几乎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   燕济还在时,霍兰赛提曾想过先拿此国开刀,但派出去的数支人马全都迷失在了沙漠之中,没有一人回来,一直到三四年后,驻守在乌姮和燕济边境的士兵在两国交界处的山林中发现了数百具被吊在树上的尸体,大部分都已成白骨,且身体扭曲,指骨断裂,缝隙间还留有刀箭等利器,可见生前受了许多非人的折磨。   自此,乌姮国就更添了一层神秘和血腥的色彩,如非必要,无人敢轻易涉足那片望不到尽头的沙漠之海,谢定夷想要一统列国,但却对没有把握就送死的事没兴趣。   西羌派人出使乌姮,不论有没有成功,都代表了一个信号,那就是淳于通已经开始有所行动了。   在无人清楚乌姮国实力的当下,她若是与其同盟,确实是个谁也料不到的变数,但谢定夷却不大相信她能这么轻易说动一个与世隔绝百余年的国家同他们一起开战。   各国之间的博弈总是惊险中充满着意外,有时候一阵风一场雨或许就能让你从绝境中反败为胜,一个谎言一句天命也能让你军心动摇,从十四岁去往边疆开始,谢定夷就看过太多这样的事,深知只有自己稳如磐石才能与他人对抗,没得因为一点细微的风吹草动就乱了阵脚。   “今年的军备粮草如何了?”   每年入冬军备粮草就是最头疼的事,中梁打了十几年的仗,过往还算富裕的国库早就消耗一空,燕济等国的国库也不算富裕,唯一有点钱的昭矩,也因为西羌的反口被迫割让了最富庶的十六州,再加上这些年兴办学宫,巩固各地权柄,平息叛乱,也是流水一样的钱花出去。   听到此问,兵部尚书崔敦礼立刻道:“陛下恕罪,今年秋雨频繁,漕运艰难,西北又遇风灾,粮草只清点了十之又七,除了风干的肉条外,已含仓米、谷、麦、荞、青稞,余下三成只能以粟而代,此外,马料和茭草还有不足,臣已向户部请章,但陈大人事忙,恐怕难以及时齐备。”   闻言,户部的陈巽立刻走上前来,道:“启禀陛下,今年菰州水患严重,为修水利,已经拨了数章给予工部,加之崔大人所说的漕运、风灾等事,实无余资另行支应,臣并非推诿,实乃力不从心。”   崔敦礼道:“如今西羌虎视眈眈,若无军粮,北境兵马如何调遣?到时边境有变,又该由谁负责?陈大人一拖再拖,是将边事置于不顾了?”   陈巽道:“兵事为重,户部未尝不知,但国库中的每一笔银两皆有归处,皆有章可循,照崔大人的意思,难不成菰州水患就能置之不理?西北风灾又能弃之不顾?”   崔敦礼眉头一蹙,道:“我何时说过这种话,简直是强词夺理!”   陈巽见他落了下风,立刻朝谢定夷行礼道:“陛下明鉴,军备粮草事关民生,臣也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可并非是户部懈怠,实在是国用紧张。”   朝中的事吵来吵去,大多都是因为没钱吵,谢定夷登基前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为钱发愁至此,用力揉了揉额角,听他们你一言我一眼的吵完,还是没给出个章程来,便道:“行了。”   殿中一下噤声,全都弯腰低下了头。   谢定夷道:“户部先清点今年的账册,看看何处有缺漏,西北几州受灾,赋税减免是定然的,其余的若还有问题再循册问责,兵部先往淮平遣送军备粮草,余下再发澄州,近日加强边防——先这样。”   崔、陈二人应是,同余下的臣子陆续退出了殿内。   ……   回到近章宫,沈淙已经走了,谢定夷两腿一抬倒在窗榻上,还在想军备粮草的事情,余光看到小几上放着一个陌生的木盒,那锁扣处凿印了一个古朴的沈字。   沈淙的东西。   是忘带走了么?   她心下疑惑,坐起身将那盒子取到手中,发现那金锁松动,并没有扣紧,打开来看,里面放着满满一掌厚的银票,最上面则静静地躺着一枚青翠的玉扳指。 第43章   说是要下棋,但从这日开始一直到腊月,谢定夷和沈淙都没再见过面,沈淙是因为除夕要同宿幕赟留在梁安,所以趁着腊月前后回晋州一趟,等到他回来,各地的官员也开始回京述职,谢定夷忙得头脚倒悬,每天光看奏折就看得眼冒金星。   到了腊月十五这天,她总算清闲了一回,兴致起来又骑马去野外垂钓,山里落了雪,她从马背上取出蓑衣和斗笠戴好,从芦苇深处搬出一块平整的大石头。   待一切就绪,她就将穿好饵料的鱼钩随手抛进了江内,江面上的风夹杂着淡淡的寒意,飘雪落在肩上,很快就将她的斗笠和蓑衣染成一片雪白,缓缓流淌的江水如同银灰色的绸缎,从她身前一阵一阵地飘过。   “钓上来了吗?”   身侧骤然响起的声音和她眼前飘落的冰雪无甚差别,谢定夷眯着眼回头看了一眼撑着伞、披着氅衣的沈淙,笑道:“来了。”   沈淙上前一步,替她拂落肩上积雪,道:“山里路很难走。”   谢定夷问:“然后呢?”   沈淙道:“我鞋袜湿了。”   “好罢,”谢定夷将鱼竿压在河边的大石下,站起身跺了跺脚,道:“正好暖和缓和,手都没知觉了。”   沈淙的马车停在山道旁,乍一看格外低调简朴,里面却别有洞天,软垫小几样样不落,甚至连熏香炭炉都做得格外精致,谢定夷将蓑衣和斗笠解在车轸上,抬步踏进车内,一股含着香气的暖意瞬间包裹住了全身。   见沈淙也上了马车,赵麟便接过他手中的伞替他关好了车门,寒冷的风雪一下子被隔绝在外,沈淙解开脖间的系带,将氅衣脱下挂到了门边。   两人许久没见,一时间还不知道说些什么,沈淙想她也说不出口,抬眼瞥了她一眼,问:“做什么一直这么看着我?”   谢定夷朝他伸手,道:“过来。”   沈淙道:“这是在外面。”   “我又不对你做什么,”谢定夷道:“我是哪里像色中饿鬼吗?这么不分场合。”   她身侧美人环伺,自然不用当什么色中饿鬼,沈淙心中默默反驳了一句,抿了抿唇,还是往她身边坐了坐。   好在谢定夷确实没干什么,只抬腕握住他的手便没动作了,沈淙将她冰冷的指尖放在掌心里暖,安静了一会儿,问:“宫里怎么样了?”   谢定夷问:“谁?晏停么?”   沈淙嗯了一声,听见她说:“都办妥了,不会有什么差错,只要近些日子别见面成了。”   沈淙道:“……已经很久没见了。”   来人想针对沈淙,她便顺着对方的意走,若是点到即止,那大概就只是后宫争斗,不涉其它,若是还有下一步,那她也留给了对方往前一步的空间,如今陷阱已经布好,就看对方跳不跳了。   谢定夷道:“不是才一个多月吗?”   去年沈淙随宿幕赟外派,两人四五个月没见他都没说什么,怎么今日反倒不高兴了。   沈淙闻言,心中顿时生出一股闷气来,可看着眼前这张含笑的面孔又说不出什么,只得垂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闭口不言了。   谢定夷道:“你不说话我可走了,我鱼还没钓完呢。”   沈淙握着她的手顿时一紧,说:“……你要钓   鱼还叫我过来。”   “这不是不好见面么,顺带……”短短两个字在沈淙的眼神下转了个弯,道:“顺带钓个鱼,主要是见你。”   虽然知道她是哄自己的,但沈淙的面色还是缓和了一些,道:“我听母亲说近日边关不大太平,是真的吗?”   谢定夷说:“是不大太平,西羌想开战,就是手段有点不要脸。”   ……   其实从西羌向定邠和乌姮派出使者的消息传回来开始,边境的情况就愈发不容乐观了,原本淮平遭遇洪灾,不仅冲断了下游澄州途阿城连接中梁和西羌的货道,还让数近半个州的百姓受灾,好在今年澄州丰收,就近借粮后勉强稳住了局势,后又趁着灾势没有扩大,谢定夷抽调了不少医官署的要员前往,以免灾后疫病泛滥。   但问题在于此次洪灾发生的地方是边境,冲断货道的淮澄河连接了中梁和西羌两国,中梁受灾,西羌显然也不可能逃过一劫,据西羌境内的无相卫来报,此次淮澄河夏汛,西羌境内的受灾情况不比中梁好多少,甚至有边城连垮了三座大桥,短短一个月内,淮平和澄州边境就出现了许多流离失所的西羌人,个个衣衫褴褛,面如土色,甚至还有的试图越过边防进入中梁境内。   原本中梁和西羌互通有无都是依靠货道,要想过人就得从边城的水寨走,言明身份后方可通过,因着两国的关系微妙,百姓们都不敢进入太深的城池,最多在边城做做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如今澄河决堤,西羌皇帝派兵赈灾不及,导致很多百姓想要顺着货道来到中梁寻找活路,边城守军不敢接纳这些人,只能连夜关了城门,有些粮商想要趁此机会大赚一笔,便命人从东南各州高价运粮,再把粮食顺着河道送到对岸,高价卖给缺粮缺药的西羌人。   一开始,这些商户确实赚得盆满钵满,甚至为了能更顺利地卖粮还向看守河道的守军行贿,那些守军受了高价贿赂,从开始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后来主动帮助商户卖粮,最后甚至还在河道上搭了一条比较简陋的浮桥用以走货。   如此行进了半个月,那些参与其中的商户和守军不满原有利润,又开始对着西羌人坐地起价,那些人本就流离失所,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会散尽家财想要求粮求药,对着此番行径自然憎恶,正在两方僵持不下时,对岸投来的一颗石子成了雪崩时最后的那片雪花,澄河两岸开始争吵,投石,最后顺着浮桥冲入河流,爆发了一场死伤过百的械斗。   若事情只是到此,尚还有挽留的余地,但不知是那些商户和守军过于轻敌,还是西羌的流民已然暴.动,不仅没有将人截在河边,反而让那些流民冲过了山林,进入了边营的控制范围。   最后的结果自然也可想而知,闻讯赶来的边营将士们不可能让他们冲过防线,制止无果后只能举弓射杀了所有人。   “不过现在的情况不仅仅是死了百来个流民那么简单,原本今年澄州丰收,抽调了三成粮食给予淮平后,又在当地收缴了五成存粮充入军中,如今澄州和淮平城内的余粮已然不多,经此一事后,当地的百姓也开始存粮买粮,很多粮铺早上一开门就遭疯抢,导致粮价一直居高不下,淮平的官员又不敢轻易放粮,僵持了好一段时间。”   听到谢定夷说的这些,沈淙皱起了眉,他接手家中生意多年,接触的生意人只多不少,也算见惯了人性百态,明白商人逐利是天性,但沈家祖训有言,但凡荒岁之年,珍馐佳肴可随势而涨,柴米油盐不可趁机哄抬,扰乱民生。若逢寒冬,绫罗锦缎自可水涨船高,惟有棉布柴炭,须保本平价,不许趁火打劫。至于疫疾流行之时,人参鹿茸等珍贵药材可高标售卖,然凡汤剂石散、寻常医药,须低价济人,不得借病敛财。总而言之,就是富人之财可取,穷人之命不可逼。   “然后呢,这些人怎么处置。”   “先让缴了这些人的私产,充公后全都拿来换粮,再有不足便让当地府丞开仓放粮——总之眼下这光景,先得想办法稳住边关局势,以免百姓恐慌,”谢定夷道:“至于人么,天灾无情,这些人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当杀。”   沈淙道:“但西羌会让这件事这么轻易过去吗?会不会以此作筏和我们谈条件。”   “要不怎么说西羌不要脸呢,”谈及开战,谢定夷脸上不见凝重,反而还是笑着,道:“那百来个流民是不是真的流民还说不准呢,如今死无对证,自然是他们说什么就说什么,西羌这段时日动作频频,看样子已经蠢蠢欲动了,吾丘寅如今八成就在西羌国内,这种奸诈又师出有名的法子像是他能想出来的。”   沈淙道:“从权倾朝野沦为亡国之人,他自然是不甘心的,如今他能合作的也只有西羌皇帝,”说着,他又问了一句:“如果真的要开战,先前那些钱够吗?”   这话也不是随口一问,谢定夷自登极以来就穷的两袖清风,最头疼的事就是看户部的账册,左拨一点右拨一点,紧巴巴地过日子,如今就算有沈淙慷慨解囊,能动的也不过是他的私产,填不满一整个国库,要打也只能速战速决的打,一旦拖长线,消耗的只能是自己。   “够不够都能用,依照中梁如今的境况,无论如何都没法长线作战,你给的那些钱大多用在了军备粮草上,也算多些保障,兵马还是那批兵马,精锐也还是那些精锐,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翻一倍。”   沈淙还是有些担忧,说:“没有充足准备总是有隐患的。”   谢定夷道:“世上的事哪有次次都准备充足的,我刚去青岚的时候也是步履维艰,训兵训了没几年,燕济就突然动手了,别看那些史书里把我写得天花乱坠,其实我也不太敢。”   她不知是玩笑还是真心话,语气并没有很正经,但沈淙的心口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道:“你那会儿……才十四岁。”   谢定夷道:“是吗?我都忘了。”   沈淙盯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许久之后微微倾身,安静地靠在了她的怀中。 第44章   十四岁的谢定夷是怎么样的呢?   同谢定夷愈发靠近后,沈淙也愈发经常地想这个问题——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名动天下的宣靖帝姬了,燕济的战功让她名望大增,边地饱受两国纷争的百姓将她视作天神下凡,甚至还有人给她树碑立祠,以表崇敬,好像她生来就是天生将星,无所不能。   史书上写的那些是独属于承平这个年号的荣耀与功绩,但并非是完整的那个人,自然也无法代表他心中独一无二的谢定夷。   没有人知道她其实很坏,很不正经,有时候话没说两句就开始欺负他,一看到他的眼泪还会变本加厉,但有时候又温柔的出奇,他就这么轻易的在爱和欲的催发下重新复苏了埋藏在心底深处的少年情愫,涓涓细流汇成江河,又在一次又一次的相见中变成一股莫能御之的洪流。   只可惜,当一个人足够强大的时候,意志就会像磐石一样毫无转移,永远沉默,永远向前,毕竟大部分人都只喜欢站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因为未知让人恐惧,有人站在前面就会让他们安心,所以注定只存在很少数的人才会让她稍稍回首往事,而其余的人对她来说就如同车外飘落的那些雪花一样,裹挟的疾风轻易地飘散而去。   他现在在她心里停留了吗?   他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   他还能付出什么呢?   ……   “嗯……”突如其来的吻打断了沈淙的沉思,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她,说:“……干什么突然……”   谢定夷边亲边回答他,说:“你盯着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   他面色一红,说:“……少乱说了。”   少乱说了,所以就不说了,谢定夷低下头专心亲他,先是含住他微凉的嘴唇,然后一点点地锲进牙关,沈淙不再说话,被炭火暖热的手宛若温玉,轻轻地环在了她的后颈上。   一个月多没见,两个人都沉入了这个绵长的吻里,亲起来几乎没完没了,含吮啜吻着唇瓣,直到那唇肉盈满血色,开始变得殷红肿胀。   “好了——”最先错开嘴唇的是谢定夷,她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鬓发,道:“我该走了。”   沈淙还没从刚刚那个深吻所带来的缱绻中回过神来,抿了抿微湿的唇瓣,试图再去寻找她的嘴唇,被她捏着下巴分开了一点。   温热的怀抱被撕开一条缝,沈淙也很快藏起了眼里那点失态,抬臂握住她的手示意她放开,谢定夷依言松手,看着他小心地理了   理鬓发和衣衫。   没过一会儿,他就重新正襟危坐,恢复了最开始出现的样子,若不是发红的唇瓣,谁也看不出他刚刚经历了什么,谢定夷心中好笑,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擦过他的嘴唇,像是提醒似的,道:“走了。”   言罢,她就放开他想要站起身,沈淙没立时放开,反而收紧了缠住她的指尖,小声喊了一句她的名字。   谢定夷没听清,回头反问他:“什么?”   “没事,”沈淙没有再重复,摇了摇头,将手收回来垂放在膝上,说:“雪大,你别又风寒了。”   谢定夷笑笑,没在意,随口道:“不会,我穿得挺厚的。”   说着,她就拉开车门跳下了马车,车轸上的蓑衣已经积满了雪,被她甩了甩披在身上,斗笠宽宽的帽檐轻易便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往下一盖,整个人便在风雪中越走越远。   “府君,我们也走吗?”   马车外传来赵麟的询问,沈淙却没有第一时间应声,而是支起了木窗去看河边的那个背影,呼啸的风雪落在她的肩上,很快就将她染成一片雪白,仿佛一块本就存于天地间的磐石,不语不动,不言不看。   风雪无垠,天地皆白。   ————————————————   那日回去后,边疆的奏报就如雪花一般朝梁安飞了过来,大体的境况和谢定夷所料的一般无二,械斗之事过去半个月左右,西羌向边境派来了使队,说要与中梁交涉,谢定夷便下旨让淮平府牧李敏同亲去与其谈判。   只不过谈判刚开始,西羌使者就拿出了旧年两国签订的和谈文书,以中梁随意射杀西羌百姓为由要求其割城十座,李敏同深感荒谬的同时也试图据理力争,但西羌的来使却充耳不闻,甚至在谈判未成之时就着两国使臣的面撕毁了和谈文书,道西羌不日就会兵临城下。   如此急转直下的境况在朝中很多人都措手不及,一时间战与不战又成了一个争论不休的问题。   以方赪玉和户部尚书陈巽为首的一批臣子认为中梁国库不丰,支撑不住长线作战,若是开战必然很快就会耗空国库,到时候财政难支,主张和谈。   以刑部尚书宋冉和一批武将为首的臣子则认为西羌并没有给中梁和谈的机会,一早便是打着开战的主意来的,如若和谈便只能是割城,还指不定能支撑多久,不如趁此机会正面交战,将全部兵力一力压之,速战速决。   朝堂之上最难统一的就是政见,连吵了几个早朝都是车轱辘话翻来覆去的说,没什么新意,谢定夷到后面甚至要听睡着,终于在第四日下朝有了旨意,却是将方赪玉叫到崇政殿议事。   一进门,方赪玉便屈膝行礼,道:“臣知陛下心有凌云之志,但如今的中梁并不适合开战,国库如此,根本撑不住战事,一旦战线拉长必然会耗空所有,届时即便战胜了国事也难运转,得不偿失,还望陛下三思而后行。”   站在椅背后的谢定夷听完他的话,并没有多说什么,叠臂倚靠在那张御座之上,道:“小影近日还好吧?”   小影是方赪玉的女儿,全名苏静影,今年已经十二岁了,她母亲苏稳也曾是谢定夷身边的亲卫,和懿宁帝卿一起死在了昭矩一战中。   方赪玉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孩子,但还是回答道:“多谢陛下关怀,小影一切都好。”   谢定夷道:“好就好,我也许久没见她了。”   方赪玉道:“陛下若是想念小影,随时都可以让她入宫陪您。”   谢定夷道:“还是算了,如今这境况,恐怕没什么时间陪小影玩耍。”   方赪玉劝道:“陛下,边关战事……”   “其实你也知道,这仗无论如何都会打,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谢定夷道:“今日不战,那就是割城,淮平十城,里面又有多少孩子,照中梁和西羌现在的关系,你觉得他们会善待百姓吗?”   方赪玉脸上浮现出一丝挣扎,道:“可开战了再没回旋的余地了,一旦出现差错,那整个中梁……”   “怀绯,我比你更看重中梁,”谢定夷再次打断了他,神色平静,道:“战事没有全然无错的,当年若我不战,中梁未必能走到今天,同样的,今时若和谈,西羌还是会得寸进尺,既然如此,我当年出生入死又是为了什么呢?”   方赪玉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知道是无法再改变什么了,整个人都颓丧了下来,艰涩道:“臣只是……害怕……”   说着,他又露出一个苦笑,说:“臣少年时读中梁旧史,对太宗晚年时政见颇为不解,觉得太宗既然已经开国立宗,为何又在晚年时前怕狼后怕虎,甚至在明知燕济索求无度的情况下还献城以求平安。”   “……直到阿稳离开,臣才明白……或许是因为太宗已经失去了太多了,年事渐高,不忍再看边关生灵涂炭。”   他凝目望向谢定夷,道:“臣之所想,陛下定然也明白,这些年,您不也一直在自苦吗?”   那么多人,那么多事——自幼陪她习剑骑射的亲卫,曾在生死关头并肩冲杀的旧臣,还有那些不顾一切为她犯险的亲故——这么多年……有多少故人埋在风沙与血迹之下,尘泥销骨、无声无息,再也没有回来。   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回头看时,身后还有几人?   “若是再给朕一次机会,朕依旧会这么做,”可谢定夷并未被他的情绪所染,反而看着他沉声问道:“阿稳是因朕而死的,怀绯,你是在怪朕吗?”   方赪玉苍白着脸低下了头,道:“臣不敢。”   谢定夷道:“此次北征西羌,朕会让蕴玉留在后方的,你累了,这几个月就好好休息吧,不用再为此次烦忧了。”   闻言,方赪玉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求,俯身行礼之后便恭敬地退了下去。   随着方赪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偌大的宫殿中只余谢定夷一人静立,不知过去了多久,那宛若石像一样的人才缓缓抬步挪到了窗榻前,伸手翻起了角落处的一面铜镜。   铜镜雕刻精致,打磨光滑,轻易便纤毫毕现地照出了她的眉眼,谢定夷往那镜中看了两息,目光仿若透过自己看到了另一个同她一般无二的面孔。   记忆中仿佛还能回想起熟悉的声音,高兴的、生气的、痛苦的、哀求的,唤她——阿姐。   阿姐,救我。   救我。   ……   朝堂之上的争论因为左相的突然告假而倒向了一边,谢定夷见无人再有异议,便令方青崖拟旨传旨,整军备马,十日之后赶赴边疆,朝中诸事暂交太子和礼部尚书余崇彦所理。   知晓谢定夷要亲征西羌后,武凤弦第一时间来到了近章宫,神色是说不出的焦躁,刚见到谢定夷便问道:“陛下要亲身前往?”   谢定夷问:“怎么?”   武凤弦道:“陛下能否容许臣侍随行?”   谢定夷道:“淮平苦寒,不比东境,你身子受不住。”   武凤弦道:“臣侍可以,军中战备没人比臣更清楚,无论如何也能协助陛下一二。”   谢定夷道:“宫里离不了人,阿持还需要你的帮衬,梁安不宁,我又如何放心征战?”   武凤弦还待再道,被谢定夷抬手打断,道:“好了。”   她道:“此一战我也没有十足把握,宫里还需要能主事的人,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不能后背无援。”   这话重若千钧,已然是将后背完全交给武凤弦了,他咬牙听罢,只得到:“……陛下定要平安归来。”   谢定夷轻轻应声,垂手握住了他向自己伸来的手,道:“会的。”   承平六年,西羌以中梁随意绞   杀流民为由撕毁两国和谈,于寒冬腊月兵临淮平归余城下,承平帝谢定夷下旨迎战,重披战甲,再拭利剑,时隔数年又一次领兵亲征。 第45章   天刚蒙蒙亮,去往边疆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整整齐齐地停驻在承天门外。   大军和辎重在数日前便已先行,如今谢定夷统领的不过是一支八百人的小队,站在最前方的分别是忠武将军汤誉、昭武校尉何甫江以及宁荷宁竹二人。   御驾亲征,凡在京的百官全都循礼送行,将士们的家眷也都挤在城楼上殷切地望向这边,谢持身为太子,自然也得统领百官,携着正君宋渐吾前来与谢定夷作别,见她披甲上马,便抬步走到马边,恳切道:“母皇放心,儿臣定会为您守好后方。”   谢定夷握紧缰绳,垂眼看着她脸上不似作伪的担忧,神色藏在雾蒙蒙的天色里看不真切,顿了顿才道:“希望如此。”   但谢持不知道有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深意,眼中竟还溢出了薄泪,哀声道:“儿臣定会看顾好父君,不让母皇在前线担忧。”   谢定夷轻轻嗯了一声,最后嘱咐了一句,:“朝中诸事可与余老尚书商议而行,不可专断独裁。”   谢持低头应是,道:“儿臣谨记。”   见这边言罢,紧跟在谢定夷身侧的宁荷便举旗示意,队伍立刻整肃,百官也退出了几步之外,站在队首的谢定夷目视前方,轻轻拉动缰绳,道:“走。”   晨钟敲响,城门应声而开,踏星最先一步迈上了宽阔的承天门街,百丈之外是梁安的东城门,街道两侧站满了围观的百姓。   见到承平帝策马而出,沿街的人群纷纷屈膝行礼,无声叩首,俯下的脊背像是起伏的潮水,一点一滴地汇聚在了众人脚下,风吹起晨雾和旌旗,混杂着炊烟和一点风雪的气息。   这片故土一如往昔安定繁华,可自从谢定夷十岁那年随使臣去过一次燕济以后,就知道并不是所有地方都像梁安一样,幼年读史时一统天下的野心在看到那些争斗和鲜血之后率先化作了恐惧,又在命悬一线时变作对天权的渴望。   不过现在,她依旧没有多看——也有可能是不敢,野心和征伐是一个很虚无的东西,但落在一张张活生生的面孔上就不一样了,她身上已经压了太多的性命,也会畏惧再多一点重量。   ————————————————   随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城下,立在望月楼上的沈淙也收回了远眺的目光,对着身侧的赵麟淡声道:“走罢。”   行至楼下,宫内的百官也正好散尽,沈淙回到马车上耐心等宿幕赟出来,示意赵麟喊住她。   和赵麟对上视线后,宿幕赟立刻和身旁的同僚话别,匆匆爬上马车后坐定,问:“你怎么来了?”   沈淙没答这话,径直道:“母亲和长姐领命去澄州驻守了,我明日要回趟晋州。”   “这么急吗?”宿幕赟蹙眉,道:“大军虽然已经出征,但也说不准会不会开战,陛下此去边关震慑西羌,说不定还有和谈的余地。”   沈淙道:“不管最后开不开战我都得回去一趟,沈氏的仓储都在晋州,我要送一批钱粮到前线去。”   许多名门望族一到天灾或战时都会出钱出力,此次出征户部也从这些世家手中募到了不少钱粮,这些人除了想在陛下面前过过眼外也是为了积攒名望,尤其是家中有人在朝中做官的,更是需要维护自己的官声。   沈氏在过往的战时也常常会往前线送粮,这几年虽然没有战事,也会每年都出资一笔用以晋州军备,这也是沈氏为何在晋州名望如此鼎盛的原因之一。   思及此,宿幕赟心中了然,道:“既为此事,我就不说什么了,那你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沈淙道:“不用,你明日还要上朝,我自己走便是。”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你在朝中要多加小心,只忙自己的差事便好,不要管其它的。”   宿幕赟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问:“怎么突然和我说这个?”   沈淙道:“梁安不比晋州,外面看去一团和气,实则斗争严重,虽然现在陛下的膝下唯有太子一人,但朝中有不少人是不支持太子殿下即位的,尤其是余老尚书,可如今陛下亲征,却让余尚书协太子殿下监国,最大的可能就是希望太子能撑起来,可以得到余尚书的认可。”   “啊,”宿幕赟认真听他说,问:“然后呢?”   沈淙道:“太子能撑住自然是好,可若是撑不住,监国事宜定然会向余尚书肩上倾斜,届时太子只能被架空,如若这般,朝中对她的争议便会越来越大,到那时,即便此战得胜,朝中的党争也会愈演愈烈,万一引发内乱,后果不堪设想。”   “你一直无事,是因为你是晋州来的,官也不算大,等到后面就不一定了,就算是一只蚂蚁也会被分属阵营,你如今背后还代表着沈氏,一定要谨言慎行。”   听他这么说,宿幕赟的神色也凝重了起来,道:“那我该如何?”   沈淙思忖了几息,先把事情掰开了给她说,道:“当下朝中大致分为三个阵营,一是以宋氏和武贵君为首的太子党,除了宋氏的官员外还有一些过去和武贵君交好的武官,因为有宋氏做靠山,武贵君又深受宠爱,所以根基深厚,难以动摇,况且宋氏还同明昭帝姬有旧,过去一批帝姬的幕僚门生也会紧紧依附于他们。”   “二是承平年间才起用的新臣,除了方家和后宫那些人背靠的家族以外还有一些被陛下调用的新人,其实你也属于这一批人里面,不过这批人进入梁安朝堂时日太短,还没站稳脚跟,就像是方大人,就算陛下给了他丞相之位,他的手中也并没有多少实权。”   “三就是先帝留下来的那一批旧臣了,除了余老尚书做过陛下的老师以外,其余的人都很难说明白他们心中所想,这其中不乏有忠于中梁的纯臣,但他们毕竟经历了几朝,老谋深算,一旦遇事最大的可能就是保全自己,不能全然托付。”   “三个阵营以外,还有一些这两年应试正考上来的官员,不过能用的太少,又是初入官场,威胁不大,所以暂时还没被拉拢。”   这还是宿幕赟第一次听沈淙说这么多话,每句话都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后才能捋顺,在心里认真理解了一下他话中的深意,说出口的却是:“陛下这么惨啊?”   沈淙抿唇,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宿幕赟忙道:“那我现在是不是应该什么也不做?”   沈淙道:“你不做也会有人逼你做,与其和他们周旋,不如先替自己择好阵营。”   宿幕赟迟疑,道:“那我听谁的?”   沈淙不敢相信她居然能问出这么蠢的问题,审视地看了她一眼,问:“你说呢?”   宿幕赟忙自证道:“我可没有不臣之心啊,我自然是听陛下的,只是如今陛下不在,我想说我可以听方相的,但方相不是因为支持和谈被赋闲在家……”   看着沈淙平静的眼神,宿幕赟说着说着反应过来,瞪大眼睛道:“……陛下不会是故意的吧。”   沈淙收回目光,道:“还不算太蠢。”   朝中的钱就这么多,实权也就这么大,三方阵营定然是此消彼长的,谢定夷不在朝中,没办法精准地掌控朝中的局势,所以只能让她最信任的那批臣子先埋起头来静观其变,不论先帝旧臣和太子党怎么争,也只是去争彼此的权位,不会涉及她手中的那些,最重要的一点是梁安布防和禁军的兵权都在方青崖手里,兵在谁手上自然谁就说了算。   想通这一点,宿幕赟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道:“之前……之前朝中就有人在传,说陛下和方相下了朝后在内殿边关之事,方相胆大妄为,说了一些悼念亡妻之言,直接惹怒了陛下,第二日方相没来上朝,吏部的官员说他因病告假,但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被陛下赋闲在家了……不是,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   听到这事无巨细的话,沈淙的神色冷了一点,道:“你是听谁说的?”   宿幕赟道:   “工部的同僚啊,她说她也是听来的。”   沈淙道:“这话或许是陛下故意让人听见的,只是……”   只是,谁知道内宫里那些来来去去的侍从又有多少背地里侍了二主呢,谢定夷十四出征,心腹都在战场上,如今也不剩几个了,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卫一个也没留下来,跟得最久的只有去到边关后虞氏送到她身边的宁荷,登基六年,手中真正能调用的人没有几个,她的背后有多空荡,身边又是多么的危机四伏?   想到她平日里那副游刃有余,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沈淙的心里就后知后觉地涌出来一阵心疼来,垂睫敛下眼底的情绪,沉声道:“总之,陛下让方相称病自有她的道理,我将这些话说与你听也只是为了让你小心谨慎,你不能再同任何人说,包括萧辙。”   见他一脸严肃的样子,宿幕赟也不敢掉以轻心,重重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   ————————————————   从梁安一路行军七日左右,谢定夷等人顺利进入了淮平的归余城,被她调任前来的朱执水和贺穗已经在此久候,甫一见到她便走上前来汇报军情,道:“昨日西羌已经派了一队人马攻城,约莫看去只有五千人左右,并无辎重,应该只是试探,淳于通没有露面,不知道有没有前来边关。”   谢定夷点点头,没有第一时间去主帐,而是先让人带她去检查了一遍粮仓所在和各项军备,边看边问道:“军中还有没有东西缺漏?”   负责此事的是淮平的守将高观澜,听见谢定夷问,他立刻上前一步,开口答道:“都送到了,陛下考虑周全,除粮草和军械外,棉衣布甲一应俱全,且都已经分发到各队了,药物分了两批运送,还有一批在路上,约莫明日就会到,暂时没有什么缺漏。”   “好。”谢定夷满意地点点头,又登上城楼看了一眼城外的境况,归余城位于淮平州的西北方,整个城池像是一柄利剑一样斜斜插进了西羌的国土中,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一个绝佳的防守地,不然西羌也不会选择此城下手。   不过同样的,也正是因为此城特殊的位置,它也是打开西羌防线的绝佳通道,如果能在开春前反攻,他们说不定可以拿回先前划给西羌的昭矩十六州,淮澄河的下半段就在此十六州内,对于擅长水战的梁安将士们来说,拿到此地无异于抢占了先机。   在城楼上站了许久,谢定夷才同身后几人一起回到了主帐议事,宁荷先她一步替她拉开帐帘,将里面似曾相识的陈设投入她的眼中,桌、椅、床,地图、沙盘、刀枪剑戟——谢定夷静静地看着,行军多日的身体未感疲惫,反而清晰地察觉到了血液里平静已久的杀意正在一点点沸腾起来。 第46章   夜半时分,朔风如刀。   宁荷和纫秋二人并肩伏在冰冷的枯草中,身上单薄的夜行衣已经沾满了泥土与夜露的气息,若非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顷刻间便化作白雾的鼻息,就仿若两块没有生命的岩石,无声地藏在草坡之中。   “往上半步,偏东。”   宁荷的声音已经低至气音,说出口的那一瞬就碎在了阒寂的夜里,随着一旁传来一声轻应,两个身影便默契地开始同时动作,短暂的窸簌声后,两道视线终于越过山坡,望见了山坡前方那片庞大而沉默的阴影。   那无数的营帐宛如野兽密布的齿列,密密实实地挨挤在一起,几乎看不清边缘。   正是西羌驻扎于此的前锋营寨。   二人此行的目的除了找到西羌扎营的具体位置,还要摸清其营寨布局、哨卡分布以及兵力多寡,尤其是那支令人忌惮的重甲铁骑的所在。   淮平的冬夜实在太冷,为了减小目标,方便行动,二人都没有穿得很厚,冰冷的夜露在睫毛上凝成冰霜,身体几乎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可他们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缓解寒冷——这个地方已经太近了,鼻尖弥漫着的除了枯草和泥土的气息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马粪以及皮革混合的味道,那是大军驻扎后留下的独特印记,这说明西羌人一定在附近的山上有过停留,或许是驻扎,或许是巡逻,但不管是什么,他们现在险中之险的处境都是一样的。   一旦惊动了大军,不仅是此次的任务会失败,他们二人也几乎不可能逃出生天。   又一阵夜风吹过,将那股味道再次送入鼻腔,像是无形的绞索,勒得人喉咙发紧。   好在呼啸的风声掠过枯叶所传来的声音也能掩盖了他们细微的动静,趁着此时,纫秋立刻压低声音开口道:“东,十步,走。”   二人瞬间起身,如同贴地游走的毒蛇,顺着坡地的凹陷和草丛的遮掩悄无声息地向前蠕动,脚尖先试探性地轻点,确认没有会引发大动静的枯枝碎石,整个身体才缓慢地贴地划过,冰冷的泥土透过薄薄的衣物渗入骨髓,轻轻的一声心跳都如同擂鼓一样撞击着耳膜,生怕这声音会惊动黑暗中潜伏的猛兽。   十步距离,二人瞬息便达,这个距离已经能看见营寨外围的木栅栏了,星星点点的灯烛如同鬼火,在几座简易的望楼上飘飘荡荡,照出几个穿着甲胄的身影,那栅栏上似乎还挂着东西,在风中轻轻晃动。   宁荷凝目望去,发现是密布的蒺藜和铁刺。   虽然已经夜半了,但营寨内并非一片死寂,隐约还能听见巡夜士兵沉重的踏地声和战马交错的响鼻和刨地声,这些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地放大,每一次响起都让二人的精神骤然紧绷。   突然,一队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从边缘的一个营寨后方出现,跳跃的火光猝不及防地撕破了草坡上的黑暗,隐隐照见两个人的发顶,宁荷的呼吸一下子停滞了,如同冰河里瞬间被冻住的鱼,每一寸肌肉都绷了起来。   不能动,也不能发出声音。   二人用余光确认了一下彼此的存在,已经做好了要拔刀的准备。   一息、两息、三息……   几句不大真切的对话声随风传来,全是听不懂的异族语言,大约十来句话之后,外面渐渐没了动静,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宁荷控制着声息小心地碰了碰纫秋的肩膀,示意自己往上看一眼。   这种情况下,争执或是谦让毫无意义,纫秋回碰了她一下,手渐渐往下,放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最差的结果,就是一越过山坡就和敌军对上视线,但如果能一刀毙命,说不定还有逃生的机会。   万幸,那队巡逻兵似乎只是例行公事,宁荷抬目去看的时候他们已经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身影和火光都渐行渐远,消失在另一片营帐的阴影里。   “呼……”宁荷情不自禁地吐出一口颤抖的浊气,感觉自己的背上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东,再五步,有一个草垛,你左我右。”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借着那队巡逻士兵离开的空隙,二人迅速改换位置,贴近了望楼死角的一个草垛后,纫秋小心翼翼地拨开枯草,透过   那狭小的缝隙向营地内看去。   营寨的布局在昏黄的灯火和月光下渐渐清晰,外围是密密麻麻的橹盾和鹿角构成的简易防御,后方则是整齐排列的营帐,应该是按照某种阵势,被包在最中间的那一块灯火明显更亮,周围紧密地拱卫着数十个副帐,还有守夜的士兵,显然就是西羌的中军大帐。   纫秋的眼神快速地掠过目所能及的所有景象,在心里不断地默记。   ——望楼分布密集,尤其是营寨四角和中军大帐周围,间隔约五十步就有一个,栅栏外面似乎还有暗哨?刚刚巡逻队经过的时,他隐约看到一处不起眼的草堆动了一下。   ——营帐的数量估算约能容纳五千步卒,但左侧有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周围似乎还围了什么……那是茅草顶吗,油布……这么大都是马厩?那片区域外围没有望楼,哨卡似乎也比其他地方少,营帐排列的有些……松散?   不,不是松散,是冲锋的位置。   那些营帐的位置恰好留出了几条宽阔平坦的大道,直通营寨西门。   ——步卒的营帐环绕中军大帐,那铁骑一定就在马厩旁边,步骑分离,但距离一定不会太远。   那一片是什么?   纫秋的目光紧紧盯着步卒和铁骑营区相结合的地方,那里有一块不小的阴影,似乎是土坡,营帐的分布也不如他处紧密,甚至连栅栏外的防御也略显稀疏。   正凝神间,余光中一直关注的那草堆又动了一下!纫秋这才相信刚刚并不是自己的错觉,头皮瞬间发麻,根本不知道那草堆中的人有没有发现他们或是听见他们的声音,只能先抬手碰了碰宁荷的手臂。   僵硬冰冷的手指努力伸直,在她的手背上从上至下划了一道。   撤,有埋伏。   察觉到暗号的一刹那,宁荷才刚刚放松的身体再一次紧绷了起来,纫秋继续在她手背上划了一道从东北向西南的直线,又写下一个风字。   等风。   这边地上都是枯草和枯叶,风吹起来会有沙沙的声音,很容易就能掩盖他们滑过草坡时发出的动静。   漫长的等待中,二人如同凝固在黑暗中的石像,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只能继续盯着前方的营帐,努力将已经获知的情报记在心里。   好在今夜本就有风,没一会儿,又一阵夜风便呼啦啦地穿过枯林,拂在了两人身上,原本还觉得寒冷刺骨的夜风此刻竟像救命稻草一样救命他们于水火,感觉到枯叶吹到身上的那一刻,二人当机立断,以比来时更谨慎迅捷的动作沿着山坡滑了下去,像两道融化的墨痕一般,借着风势和夜色的掩护迅速退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从爬到走再到跑,二人一边观察着形势一遍退离西羌营寨的势力范围,确认身后没有追兵痕迹后,二人稍稍放缓了速度,仔细循着来时的标记找到另一座草坡后的马匹,策马往归余城赶去。   ……   回到营地时候夜色依旧如墨,主帐之中灯火通明。   守在门口的宁竹见他们归来,立刻替他们掀开了帐帘,甫一进入其中,温暖的炭火就烤上了寒冷的身体,冰冷的手还没恢复知觉,皮肤像是被密密麻麻的虫子的啃噬着,无端地发着麻。   站在地图前的谢定夷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先示意一旁的副将把备好的氅衣及暖捂给了他们,宁荷伸手接过,低头道:“谢陛下。”   比起宁荷的直接,纫秋就显得有些迟疑了,被谢定夷看了一眼才伸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披在身上,似乎是怕弄脏了它。   谢定夷没说什么,将地图铺陈开来,问道:“情况如何?”   宁荷上前一步,先将自己看到的情况说了,整体的情况和纫秋观察到的差不多,因为是前锋营寨,所以约莫驻扎了五千步卒,但其中有多少骑兵就很难估算了。   听二人说完,谢定夷伸手在纫秋最后撤离前看到的那块小土坡周围画了一个圈,道:“你说这里是马厩?”   纫秋点头,道:“马厩,还有空地,这里——还有几条预留出来的道路,对着营寨西门,应该是给骑兵冲锋时预留的。”   出于防止马匹受惊或是想要兵卒分开受训的目的,很多时候重骑和步卒的营帐肯都是分开的,但也不会相隔太远,西羌排兵布阵的时候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在发现这片地上有一块小土坡的时候并没有将它铲平,而是把它当作了分割两营的天然分割线,同时也可以节省防线上要用的盾刺等资源。   谢定夷的目光在地图上所标注出来的那些营帐和道路中不断逡巡,最后伸出指尖在那空地上点了点,道:“从这突袭怎么样?”   宁荷有些不解,道:“陛下,这里靠近精锐铁骑,要做到突袭就只能轻装,若是和重骑对上,我们很难有胜算啊。”   谢定夷道:“可骑兵集结是需要时间和空间的。”   想要顺利拿下西羌,第一步就是先拿回昭矩十六州,将淮澄河下游收入囊中,抢占先机,那要如何要拿回昭矩十六州,首要的便是先灭其精锐,而西羌的精锐,就是那一支重骑。   其实七国鼎立的时期,西羌的国土和实力就已然不弱,只是国内天灾频发,西南与乌姮接壤的部分缺少河流,常年处于干旱状态,除了西北的一条季节性的大江外,就只剩东部的淮澄河中段。   尽管淮澄河雨水丰沛,但它的上游掌握在当时燕济手中,下游则在昭矩手中,三国为了这条河日日吵夜夜吵,也动了许多次兵戈,这也是西羌为什么会在中梁对燕济出兵时不闻不问的原因,除了觉得中梁不大可能会赢燕济外,更是想看两国相争,如此便可坐收渔利。   只可惜,谢定夷没有给西羌这个机会,为了夺权和争夺淮澄河,淳于通只能在中梁彻底吞并阙敕之前动手,谢定夷被背刺一刀后,也深知她到底想要什么,便将淮澄河下游所在的昭矩十六州拱手相让,粉粹了吾丘寅的筹谋,这才顺利拿下了阙敕。   如今修生养息数年,两国再次交锋,比起多年前也更深知彼此的强弱所在,西羌的重骑谢定夷不是没见识过,不说战无不胜,也是一个难以攻克的难关,人、马,没一个是好打的,两相结合便更甚,这样的情况下,只有在他们集结之前突袭,才有将其打败的可能。   战术在脑子隐隐成形,但还需要精密的推演,谢定夷没再和宁荷多解释,只道:“你们俩都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宁荷披着氅衣在炭炉边待了一会儿,已经缓过来很多,但确实也需要休息,便低头告退,道:“是,陛下。”   言罢,她后退一步,转身前看了一旁的纫秋一眼,似乎是想等他一起走,但见他没有出声,神情也有些犹豫,顿时心下了然,一个人迈步走出了营帐。   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谢定夷才发现纫秋还没出去,抽空给了他一个眼神,问:“怎么了?”   纫秋小声道:“陛下……我想留下。”   谢定夷复又低头,语气平淡地问:“想干什么?”   纫秋忙道:“不是想干什么!就是、就是……想在这……”他小心地指了指谢定夷凳边的那一小块空地,说:“我不会打扰陛下的,我给陛下守夜。”   谢定夷一时间没答话,等到手中的朱笔在地图上落下一个墨点后,她才抬起头随意道:“行吧,把炭炉也搬过来。”   纫秋脸上立刻露出喜色,俯下身小心地将炭炉搬到桌边,又把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了下来垫在身下,力求不让陛下给的衣服沾尘染灰。   做好这一切,他才拢着衣服屈膝跪了下来,谢定夷已经坐下了,只是眼神还落在桌上,丝毫没有分给他,但他并不在意,伸出手揪住她的一点点衣角,往她的方向靠了靠。 第47章   “府君,都清点完毕了,”晋州沈氏祖宅内,赵麟正向坐在书桌前翻看明细的沈淙禀报此次要送去边关的钱粮之事,道:“循着旧例盘点了一份,走的是公中帐,内外也都知晓,您要送的那一份走的是您的私账。”   他将手中新的账本递过去,道:“粟米八千石,精麦五千石,皆已晒干扬净,分装入双层的油布衬里的麻袋。盐五百石,腌肉千斤,干菜若干……另有金饼三百,钱十万贯,已经按照吩咐熔铸成粗锭,夹藏在粮车夹层。”   沈淙凝目细看,听完后微微颔首,道:“两队人马同时出发,送到澄州的走官府驿道,送到淮平的用我们自己的线。”   作为有名有望的一方豪族,国在战时出钱出力自是应当的,以故晋沈氏   的名义送出去的那一份钱粮走的是公中帐,数目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很是拿捏着分寸,既能维护名望官声,为边关出一份力,又不至于太过显眼,为后面埋下隐患。   但沈淙要送出的另一份钱粮就远不止这个数目了,若是被有心人知晓,极易生出不测,一则财帛动人心,万一路上遇到匪盗流寇,也是麻烦,二则数目太大,大批钱粮动向容易生变,自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思索了半晌,他将自己想定的计划细细说与赵麟听,道:“先联络广盛行的明掌柜,她常年在北地行走,路径熟络,人脉也广……让她组织三支寻常商队,就说是去边关卖药材,分批出发,每队规模适中,不要太过惹眼。”   “再从各个庄子和镖局抽调可靠的护院和镖师,乔装改扮后混入这三支队伍,这些人必须只认我的私章,不能为沈氏族徽或是朝廷公文所动。”   “装有银钱粗锭的那批队伍让弄雨亲自去跟,你同我先去澄州,将那一批钱粮送到母亲手上后再改道去淮平,晋州的守军已经在整军了,此次长姐也会跟着贺穗将军出征,大约四五日后出发,若是运气好,我们到时候还能跟着行军的队伍走。”   听到这话,赵麟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问道:“府君,您真要亲自去?”   沈淙沉默了半息,长睫微敛,轻声道:“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他没说仔细,但赵麟却明白他的心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劝道:“可边塞毕竟苦寒,您若有什么三长两短……陛下也会忧心的。”   可沈淙显然已经想定了,语气虽然不疾不徐,但却不容置喙,道:“我去看一眼,不会久留,如今最重要的不是边关,反倒是朝中的局势,若朝中无事……她也能暂无后顾之忧了。”   轻飘飘的一个“她”字被他含在唇齿间,囫囵便略过去了,甚至不敢大声说出,一种代表着思念、担忧和迫切的复杂情绪从心底慢慢地溢出来,顷刻间胀满了整个胸腔。   能见到最好,见不到……也只能算了。   ……   虽然今日已是腊月了,但照着当下这局势,今年这年定然是不能好好过了,临出发前一日,忙着整军备马的沈洵终于暂得了歇,匆匆归家和亲友作别。   沈淙听闻消息,赶忙放下手中的物什去往了主院,一进门,便见长姐和沈济分坐左右,都在同父亲说着话,长姐的身边还坐着她的夫君南焕卿。   一见到南焕卿,沈淙就想起前些时日查到的那个赌场,神色冷了冷,抬步走到右首坐下。   若不是当下时局纷乱,此事最好不要闹大,他早便将那赌场的账本甩他脸上了,何至于这般憋闷的偷偷关停,现下还要装没事人似的同他戴着假面寒暄。   南焕卿平日里也是个世家公子的做派,唯有在妻君家面前低声些,尤其最憷妻君这个二弟,每次一见都觉得对方望向自己的眼神又冷又淡,说好听点是有分寸懂距离,说难听点就是跟看狗一样——有时候甚至还不如看狗,他甚至都不给你一个眼神。   今日一见,对方瞥过来的眼神中除了冷还多了几分审视,南焕卿做贼心虚,心下立刻一跳,慌慌张张地朝沈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沈淙懒得同他虚与委蛇,长睫一掀,直接别过了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沈洵。   沈洵比沈淙大了两岁,今年三十有二,昭熙二十八年始被调至巽州,刚上战场就参与了昭矩一战,后又随军去往池、容二州,同中梁大军一起踏破阙敕城防,谢定夷登基后她和母亲以及晋州军中的一些同袍俱都得了封赏,不过就像族中所希望的那样,她没有接受去往梁安受封的机会,而是和母亲一样选择了留在晋州。   出征话别,说来说去也不外乎是些战场上刀剑无眼,要小心之类的话,沈淙虽然心中担忧,但面上也不好做出太沉重的表情,只应和着父亲的嘱咐说了几句便没再开口,拿起一旁的茶杯啜饮了一口热茶,将喉间的似有若无的於堵咽下去。   ————————————————   到了腊月廿七,淮平连着下了几日的大雪,厚厚地积了一层,再厚实的军靴在雪地里踩过一遭也会浸透,军中因适应不了此等寒天的兵卒病倒的不在少数。   自那次夜探敌营过后已经过了三日,西羌没有再进攻的意思,谢定夷也因为归余城连日飘雪暂缓了突袭的计划,现下正在帐中静待前去点兵的高观澜归来。   约莫过了一刻钟,身披黑甲的高观澜掀帘走了进来,神色凝重道:“陛下,如今唯有淮平原有的驻军尚有一战之力,青岚和灵州来的几位将军都不太好。”   淮平的冬日实在太冷,梁安附近几个州调来的兵卒不适应也很正常。   但站在桌后俯身看舆图的谢定夷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焦躁,而是平静道:“够用了,朕只要八百精锐。”   高观澜拱手恭敬道:“陛下放心,淮平驻军中八百精锐尚有余足,只是臣斗胆一问,若届时两军交锋,后备不足该当如何?”   他问得严肃,心中正等着陛下以少胜多的或是人定胜天的战术筹谋,谁料谢定夷听罢,云淡风轻地摆摆手,说:“无事,朕来的第一日就已经从澄、巽二州调人了,五万大军不日便达。”澄州和巽州与淮平接壤,也处于北地,驻军常年驻扎,应当比南境的兵卒更适应苦寒的气候。   闻言,高观澜心下一惊,暗想道:这几日陛下没有召他们议事,本以为是想要和谈或是正想对策,却没想到她刚到达淮平的第一日就已经向澄、巽二州发了调令……那这仗是非打不可了?还有这几日陆续送来的棉衣布甲,看样子陛下早就想到了天气这一层,适时调配各方各军,一点都不带耽搁的。   思及此,他心中顿时对这位原本看来又高又远的承平帝生出了几分畏惧,腰弯得更低了,道:“陛下思虑周全,臣等弗如。”   谢定夷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抬步走到帐外看了一眼天色,道:“雪停了。”   大雪初停,积雪正化,是这几日中最冷的一天。   ————————————————   按照谢定夷的安排,此次突袭最重要的就是速度,纫秋发现的那个小土坡分割了步卒和铁骑,而骑兵的集结需要时间,这时候的营帐稀疏反而成了一个弱点。   西羌的铁骑之所以强悍,除了那些兵卒本身的实力外,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堆刀枪不入的具铠,只要能焚毁马厩和这些具装马铠,重骑的势力就一定会被大大削弱,而他们现在唯一能仰仗的就是轻骑的速度,等到缺口一开,绝不恋战,也不要冲击步卒营帐,而是直扑西侧的铁骑营区,将火把投入马厩,使得战马受惊。   这个计划成功的关键就是一定要在敌方将领反应过来调动铁骑之前回援……那八百人或许还能再分两半。   ……   此次派出去的人马由高观澜和贺穗统领,知晓情况的宁荷和纫秋为其副手,临近子时,归余城的城门悄然开启,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一片令人心惊的死寂。   谢定夷的排兵布阵向来清晰,先由贺穗、宁荷二人另三百精挑细选的兵卒为先锋,这批人全都身穿白色罩袍,背负大斧、钩拒和浸满猛火油的皮囊,再由纫秋领二百弓弩手埋伏在附近的山林中,最后三百人由高观澜统领,一人两骑,身穿黑甲,站在后方以少伪多,震慑西羌。   最先出发的自然是贺穗,浸透了油脂的厚厚毛毡包裹   着马蹄和靴底,让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行走在雪地上,所有人的口鼻都蒙着厚布,只露出一双双如寒剑星芒般的双眼。   天地间一片混沌的擦白,将西羌营寨的木栅、营帐,甚至望楼的轮廓都模糊地包裹起来,如同巨大的白色坟茔,刺骨的严寒冻结声响,连战马的嘶鸣都显得沉闷而压抑。   “按计划行事。”贺穗的声音低沉如冰,穿着玄甲的背影宽阔而高大,静静地伫立在队伍最前列,她的眼神正不错眼地落向前方,那里有一片缓慢潜行的暗影,由昭武校尉何甫江率领的五百兵卒正悄然逼近西羌营寨的东门外。   “呜——嗡——”凄厉的号角声骤然撕裂雪夜的死寂,紧接着就是震天的喊杀声,数百支火把同时点燃,在茫茫雪原上爆开一团刺目的光晕,何甫江一马当先,率部猛冲东门,将携带的硫磺烟球和浸了火油的草捆奋力投向栅栏和望楼。   “轰!”某一处的火势伴随着刺鼻的浓烟轰然而起,硫磺燃烧时所产生的毒烟在寒风中弥散,辛辣而刺目,望楼上的兵卒顿时剧烈咳嗽,涕泪横流,视野一片模糊,浸了火油的草捆猛烈燃烧,迅速引燃了覆盖着积雪的木栅栏,通红的火焰舔舐着潮湿的木头,发出噼啪爆响,滚滚浓烟不断地飘向天际。   “有敌袭——”   随着一声巨大的钟响和杂乱的喊叫,沉睡的军营瞬间惊醒了过来,凌乱的脚步声、兵卒的嘶吼声、甲胄的碰撞时,战马受惊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股混乱的洪流,疯狂地涌向东边。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人影晃动,鲜艳的战旗在风雪中挥舞。   贺穗站在一处雪丘之后,冰冷的目光紧盯着营寨西侧,那望楼上烛火摇曳,一个人影趴在墙边,不断地朝下方嘶吼,手还指着东侧的方向,原本例行公事的巡逻队也迅速集结,不断地向东面增援。   和东边的混乱比起来,马厩附近显得那么空旷而……松懈。 第48章   “走!”   随着贺穗一声令下,身侧的副将立刻举起了战旗用力挥舞,穿着白袍的三百人马如同雪地中骤然暴起的幽灵,以惊人的速度掠过厚厚的积雪,悄无声息地朝营寨西门围合而去。   脚下的毛毡顺利消解了所有的踏雪之声,使这难行的深雪反成了他们的掩护,白色的暗影在雪上潜行,如同波涛中猎食的鲨群。   “快!清障!”   堪堪行至西门前,数十名携着战斧的兵卒就立刻上前,狠狠劈向栅栏外的鹿角,斧刃砍在冻硬的木头上,发出沉闷的“梆梆”声,一瞬间木屑与积雪齐飞,另有一队人则用钩拒奋力拉扯着缠绕的蒺藜网,与其配合将防线扯开缺口。   “有人偷袭——”栅栏内侧一处被积雪掩埋的草垛下猛地蹿起一个身影,是潜伏的暗哨终于发现了这近在咫尺的致命威胁,然而还未等他大吼出声,一直弩箭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钉入了他的咽喉,暗哨的惊呼被截断在喉间,涌出的鲜血在雪地上洇开刺目的红色。   宁荷缓缓放下弓弩,脸上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眸显得无比冷静而锐利。   雪夜不比寻常夜晚那般伸手不见五指,越洇越大的血迹还是引起了望楼上兵卒的注意,他惊恐地向下看,正好看见雪地上迅速扩大的缺口和蜂拥而入的白影,正要敲钟警示,不知何处来的数支箭簇猛地扎向了望楼的方向,其中一箭狠狠地钉入了他的身体。   是纫秋。   宁荷望了一眼山林的方向,令一旁的副将举起战旗示意。   “砰——”已成尸体的兵卒如同破麻袋一样从高处栽落,砸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冲进去!”贺穗拔出腰侧的环首刀,一马当先地跃入营寨,冰冷的空气中夹杂着马粪、皮革和一丝硫磺的余味,所有人都目不斜视,径直扑向西侧的马厩,那前方的空地上堆着一座座覆盖着油布的小山,显然就是他们要烧的具装马铠。   “点火!放箭!”贺穗看准时机,当机立断地发号施令,浸满火油的皮囊顷刻间冒起了大火,一支支绑了油棉的箭簇从中掠过,燃成火箭,搭上弓弩。   霎时间,弓弦震响,弩臂嗡鸣,无数拖着炙热尾烟的箭矢如同流星火雨一般划破雪夜的黑暗,狠狠扎向马厩的草料棚顶贺覆盖着油布的具装堆。   “轰——”   猛火油遇火即燃,干燥的草料和扔出的皮囊瞬间化作冲天的烈焰,将周围的雪地照成一片妖异的金红,刺鼻的焦糊味和油脂燃烧的浓烟迎面扑来,很快就引起了战马的嘶鸣。   然而下一息,贺穗就发现了不对劲,盖因那战马的嘶鸣并非全从马厩传来,似乎更多的是在左右营帐内。   她心下惊疑,策马奔至一处具铠堆旁,伸出长枪将那已经烧出几个大洞的油布撩开,竟发现那布下并非是他们所料想的具铠,而只是几具堆在雪坡上的战甲!   果然有诈!   贺穗收回长枪,和一旁的宁荷对视了一眼,下一息,两人便不约而同地做出惊慌状,回身大喊道:“有埋伏!撤退!”   这一喊就像一声惊雷,瞬间激起了周围营帐的动静,埋伏许久的西羌兵卒全副武装地从营帐中冲出,如同山岳一般朝他们压来,中梁的人马在宁、贺二人的带领下从分散状围合至一处,迅速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阵。   手持长戟贺钩拒的兵卒站在最外围,使用钩拒的横枝钩绊马腿,长戟则奋力刺向马眼和其上的兵卒,被围在中间的弩手也不顾一切地朝着四面八方的敌人倾斜箭雨,朝着营寨西门且战且退。   下一刻,原本在制高处放箭的纫秋等人也冲下了山坡支援,数百人互为依仗,靠着灵活的身形躲避着铁骑的攻击,然而全副武装的铁骑势不可挡,锋利的马槊轻易便能洞穿竖起的剑戟,随着沉重的战马狠狠撞入人墙,沉闷的撞击声、战马的嘶鸣声和兵卒的嚎叫声顿时响成了一片。   事已至此,情况已经很明朗了,这个前锋营帐只是一个做伪的空壳,西羌就埋伏着等他们前来试探,不过相应的,一个营帐中至多只能塞下七八个全副武装的铁骑,如今粗略看来,这个营寨中的西羌军至多不过两千,还有一千多则是步卒,那剩下的铁骑很显然正埋伏在周围。   混战间,那原本只打开了一个小缺口的栅栏已经歪七扭八,宁荷一手挥旗,一手勒马,在呼啸的剑雨之中飞身越过防线,大喝道:“撤退!”   勉强支撑的圆阵应声而散,兵卒们不再恋战,或是抢马,或是与同袍共骑一乘,纷纷往来路飞驰而去,然奔马不过十息,前方也围来了一片黑压压的暗影。   身后传来几句西羌语,虽然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却能明显感觉到他们的兴奋和嚣张,宁荷举旗站定,同队伍前方的贺穗并肩而立,对峙间,她抬手扯下了脸上染血的厚布,呼吸了一口雪中寒冷的空气。   随着身后的暗影越逼越近,零星的嘶吼声也被朔风带入了耳中,纵马冲在最前方的西羌兵卒最先感觉到了不对劲,凝目看向宁荷等人的身后,一堆穿着西羌黑甲的残兵正踉踉跄跄地朝这个方向跑来,用西羌语对他们嘶吼:“快走!”   那兵卒心跳如雷,不知为何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惊变,一时间四肢发冷,视线僵直地望着那个方向。   惨淡的寒月从云后露出了一线银光,终于照亮了那雪中的庞然大物,乌泱泱的兵马带着冰冷而恐怖的气势涉雪而来,而那暗影最前方,是一个骑着乌骓的高大身影,身着寒甲,冷铁覆面,一面巨大的战旗在其身后缓慢而沉重的挥舞着,旗面深邃得如同永夜,上面银线绣着一个巨大的“梁”字。   旗面翻覆,一只仰天长啸的凤鸟随之出现。   凤凰图腾,凤居皇室。   此人是中梁承平皇帝,谢定夷。   ————————————————————   在纫秋提及夜探敌营时遇到的暗哨之事时,谢定夷便已经想到了这个前锋营寨是个陷阱的可能,毕竟现如今的西羌军中并非只有一个淳于通,还有一个用计狠辣,善察人心的吾丘寅。   她和吾丘寅交手数次,彼此都算有几分了解,他明白自己想开战的心思,也知晓以中梁如今的境况根本支撑不了久战。   如果她是吾丘寅,定然会先打探中梁的兵力,要知道中梁都城地处   南境,而淮平之地苦寒,真正可用的兵卒只能从凤居以北的州县调用,但定矩邑往东的州县又离淮平又太远,行军十日,耗费无数,如非必要她绝对不会妄动此地的兵卒,如此算来,她能用的不过淮平、澄州、巽州以及昭平四州之军。   淮平、澄州、昭平三地与西羌接壤,驻守的比起南境的城池来说会多很多,但边城的守军是不能动的,毕竟谁也不知道敌方又会从哪攻来,所以满打满算,自己手中能用的兵马一定不会超过十万。   十万看起来很多,但其中真正能和西羌骑兵交锋的并没有多少,而且想要一起调用十万人的前提是有能支撑大军的钱粮,一旦拖长线,中梁说不定自己就会垮掉,那么她绝对会选择速战速决。   西羌后备充足,尚且还能支撑,一旦僵持超过半个月,自己一定会有所动作,设一个作伪的前锋营寨用作陷阱,如若中梁搞偷袭,那就埋伏在四周,如若他们大军压境,那就先撤退守城。   她不想耗,那他们想要赢,一定就会耗。   退一万步来说,如若吾丘寅真的谋算到了如此地步,那么以他的细心程度,就不可能只将这个前锋营寨的暗哨安排在离寨口这么近的距离上,要知道营寨一方靠山,虽然可以以山做挡,但也是个隐患,所以他们一定会在此地布防,纫秋和宁荷埋伏时所闻道的味道也证明了这一点。   既有暗哨,却没对纫秋和宁荷二人动手,那只能说明西羌是故意放人回来的。   思及这一点,谢定夷便做了两手打算,一则按照原计划行事,烧了西羌的马厩和具装马铠,只要突袭成功,就能大大削弱他们前锋重骑的实力,如果她没有多想,那就将计就计,毕竟螳螂捕蝉,总有黄雀在后。   原本她在进入归余城的第一晚就下令调了澄州和巽州的五万兵马,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应该是澄州的三万兵马先至,再等两日后巽州再至,但思及进入淮平后或有西羌兵卒前来探查,她便命巽州暂缓出兵,澄州先急行入关。   如此,就算大军开拔的动静被西羌的兵卒发现,他们也不一定能赶在他们前面将战报送至中军大帐,趁着这个时间差,他们就能顺利捉到这只螳螂。   如今看来,她赌对了。   ————————————————————   一夜厮杀过后,天边的第一缕晨光终于从铅云的缝隙中渗出,却依旧吝啬的不带一丝暖意,昨夜深可没膝的积雪被无数人马的践踏和滚热的鲜血融化,只剩下掺着血色的泥沼。   两国正面交锋的第一战以西羌损失五千铁骑精锐而告终,收缴完战利回城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谢定夷在城门口勒马,身上的铁甲沾满了凝固的鲜血。   首次交锋的胜利让大军欢呼雀跃,城门刚一开,里面就传来了潮水般的庆贺声,振兵声一浪接着一浪,喊着:“万胜!万胜!万胜!”   身后的大军纷纷下马和城内的同袍挨至一处,各式各样的呼喊如同滚雷,从四面八方炸响,但谢定夷却没有太多的时间与他们共享这份喜悦,只是伸手将手中的战旗丢入了人群,任由那巨大的旗面在半空中不断挥舞。   行至中军大帐前,谢定夷翻身下马,将踏星的缰绳交给了候在门口的宁竹,对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人群,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有一批粮草送来了。”   “什么?”谢定夷不明所以,又问道:“什么粮草?”   宁竹替她掀起帐帘,仍是低声道:“陛下看了便知。”   谢定夷微微垂首,抬步踏入帐中,左右扫视一圈,便见那简陋的木屏后藏着一片黛蓝色的衣角,她身上杀伐之气未散,望着那处沉声开口道:“谁?”   下一息,那片衣角微微一动,缓慢地显出一个熟悉的身形来,一双瓷白的素手从大氅中伸出,轻轻放下了带着一圈雪白风毛的兜帽。   沈淙素面朝天,毫无赘饰,一头乌发仅用一只木钗随意挽起,望向她的目光眸光沉静如水。 第49章   原以为谢定夷见到自己时至少会有几分惊讶,但一连好几息,对方都没有露出什么情绪明显的神色,反倒率先抬手卸去了身上的重甲,语气平静地问道:“什么时候到的。”   “不久。”   沈淙也泰然回之,俯身从屏风后的小几上拿起刚刚备好的汤碗走到她面前,道:“先暖暖。”   那碗里是清亮的汤水,透过氤氲的热气,隐约能看到几片姜黄沉浮其间。   这是沈淙特意带的,淮平苦寒,多少身健体壮的兵卒都难以适应,纷纷病倒,此药虽然不能根治寒症,但也聊胜于无,于是便将其加到了送往边关的药材中,今日入城后见能顺利联系上宁竹,他便命赵麟挑拣了半盒带进帐中,借着那为数不多的炭火亲自煮了一碗姜汤。   毕竟谢定夷也是人,也和那些常处南境的兵卒无甚差别。   见那蒸腾而上的袅袅热气,谢定夷没有多说什么,接过碗将其递到唇边,微烫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着一股姜黄独有的微辛,从喉间缓缓扩散至近趋木然的四肢百骸。   喝完汤,谢定夷随手将那只尚存余温的空碗放到了手边的书桌上,靠得近了,沈淙才看清她脸上微微发红的皴裂,心尖蓦然一麻,一股莫名的冲动促使他抬起手碰了碰她的脸。   谢定夷没躲,锐气未散的眼神紧紧地攫住了他的动作,沈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大不敬的事,指尖一蜷,正要收手,却被她用力握住了手腕。   一月未至,她的指腹便明显多了几分粗粝,硬硬地磨在他腕骨上,他象征性地挣了挣,没挣过,便开口道:“好冷。”   什么好冷?手好冷,身上好冷?谢定夷想不过来,含糊地应了声,眼睫半垂下,道:“嗯,正好你暖。”   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意仿佛和风雪无关,更像是从心底渗出来的,盔甲卸下后连魂魄也一并脱了壳,脑子还在闷闷地发着疼。   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来什么,眉头没皱,神情也淡,似乎只是随口一说,沈淙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安静了两息,抓住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从滚着风毛氅衣边伸了进去。   冰凉的手进入了一个温暖的空间,很快落在了实处,摸到了柔韧的腰线,沈淙微微仰起头看着她,说:“抱我。”   谢定夷愣了半息,弯唇一笑,说:“我手上还有血。”   污血、脏泥,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怀中的人显然也感觉到了这些,身体僵了僵,但下一息却更紧密地朝她倾靠而来。   直到两个人彻底张开双臂拥抱住彼此,沈淙才像是无法忍受似的,靠在她肩头小声说:“你回去要赔我衣服。”   听到这话,谢定夷低低地笑出了声——她是真觉得好笑,有一种莫名的、可爱又柔软的感觉,和刚刚她所经历的一切都截然不同,千军万马的喧嚣都暂时远去了,在孤寒之中徘徊的灵魂暂时回到了身体里,随着这具占满怀抱的躯体落到了实处。   好一会儿,她都没有平复胸腔里的震动,直到沈淙被她笑得不自在起来,抿着唇角有些恼地抬头看   她,正要开口说话,却被她按紧腰背堵住了嘴唇。   她口中还有姜汤残留的辛味,和鼻尖浓重的血腥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古怪而呛人的味道,可沈淙心里却生不出丝毫退缩的想法,甚至还努力地张口迎合她,双臂下意识地往上抬,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脖颈。   许多难以言表或是说不出口的情绪都在这个激烈的吻中无声地消解,两个人的都是——沈淙想要她亲得再深一点,喉结滚动,费力地吞咽着因濡吻而生出的涎水,垂眼看着宽大的氅衣盖住了她半个肩膀,恍惚间竟生出一种要把她裹起来的冲动。   如果这件氅衣可以当作皮囊,那滚热的心和血是不是真的可以暖热她。   ……   一吻毕,谢定夷又恢复了平常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着他殷红而肿胀的唇瓣,忍不住又倾身落下几个啄吻,沈淙任由她亲,温热的指尖同她相缠,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好了。”   这毕竟是在营帐,随时都会有人来,更何况他长姐沈洵如今也在此处,他先前同她说的是自己到淮平内城办事,若是被她发现自己在这谢定夷帐中,还这样一副作态……那真是什么都不用说了。   谢定夷依言放开了他,顿了顿,问:“你自己一个人过来的么?”   沈淙道:“嗯,我清点了一批粮草,给你送来。”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了一份手掌大的小册交给她,说:“东西太多,怕引人注目我就没放一处,现下都安置在城中,你让人拿着这个册子去找城中的广盛行,那掌柜知道具体存放在哪。”   谢定夷打开来看,那一行行簪花小字清晰地写明了每一处有什么,数目又是多少,密密麻麻折了好几页,最尾端落了一个鲜红的印章,是一个古朴的淙字。   是沈淙的私章。   谢定夷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将册子合上后同刚刚那个盛了姜汤的瓷碗放在一处,道:“好,我知道了。”   她这般自然而然的态度让沈淙有些受用,眼底多了一丝笑,又克制着不露出来,白皙的指尖绕啊绕,无意识地蹭着她的掌心。   ……   首战告捷,事情还有很多,最紧要的便是安置澄州来的三万兵马,扎营的动静从早响到晚,一直到半夜才堪堪停了,沈淙不能在这里久留,趁着深夜人少,谢定夷便安排宁竹重新将他送了出去。   匆匆一见又是分别,沈淙自然有些不舍,临走前拉着谢定夷的手不肯放,千言万语想要说,最后也只是道:“小心。”   谢定夷屈起指节蹭了蹭他的脸颊,说:“回梁安后若是遇到什么事就去找宁柏,我给你的玉佩收好了吗?”   沈淙点头,说:“就在我身上。”   谢定夷嗯了一声,又想起什么,眸光变得有些幽暗,道:“如若真的发生什么大事涉及到你,你以自保为上,不要轻举妄动。”   她这话说得隐晦,但沈淙还是听懂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说:“我晓得。”   如今虽然在距离梁安千里之外的边关,但依旧架不住人多眼杂,隐患无数,沈淙是个聪明人,有些话说到此处便够了。   见状,谢定夷也不再多言,抬高声音喊了句宁竹,待帘帐掀起一条缝,便淡声吩咐道:“送他走罢。”   宁竹应是,又将帘帐拉大了些,道:“府君,您这边走。”   出了帐,门口正停着一辆简易的马车,沈淙重新盖好氅衣的兜帽,踩凳上车后掀帘坐定,外面传来几句人声,似乎是和宁竹换值的人来了。   听到隐隐的“纫秋”二字传来,沈淙心头微动,趁着马车还未出发,立刻抬手掀起车帘一角,往那营帐门口望了过去。   一身着黑甲的高大青年接替了原本宁竹的位置,握着腰侧的刀把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只是还未等沈淙真正看清他的容貌,他就轻而易举地察觉到了他隐晦的注视,一双漆黑的瞳孔不带丝毫情绪,刚一转头便精准地和他对上了视线。   那双眼和谢定夷一样带着杀伐之气,负着无数性命的重量,在黑暗中显得无比鬼魅又恐怖,但沈淙却丝毫不惧,长睫轻抬,浅而淡的眼神仿若四两拨千斤,平静地回望了过去。   骨碌碌——   车动了。   ————————————————————   首战过后的第三日,巽州军也行至了,归余城中得用的兵力增至了七万人,除最先调用的朱执水和贺穗外,各州的征调的将领也已到场,沈淙的母亲孟郁江和长姐沈洵也赫然在列。   她和孟郁江在东宛之战中并肩作战过,此人善用长枪,骑马上阵时敌军几乎不能近身,谢定夷同她切磋过几次,但对方并不敢对她使出全力,次次放水,她也只能放弃了同她讨教的想法,至于沈洵,她对她唯一的印象只有至今还放在她书架上的那副字。   哦,现在还多了个她夫君的事。   上回查晏停受伤一事的元凶查到她夫君名下的赌场,她便让宁柏找了个酒楼的伙计将此事捅给了沈淙,后来的事便没再管过了,不过以沈淙的性子,估计不会在这种时候将此事摊开来说。   “战利清点的如何了?”   见议事的人全都坐定,谢定夷率先朝高观澜开了口,对方立刻起身行礼,将手中文书呈上,道:“已经清点完毕了,共收缴完整无损的具铠二百余套,甲胄三百余套,半损得用的近千余套,余下的武器也都记录在案,无一遗漏。”   谢定夷点点头,又问道:“抚恤名单呢?”   虽然他们用极小的代价换来了敌方五千前锋全歼,但并不是没有伤亡,其中属宁荷和贺穗带领的那三百人马损失最为惨重,几乎折损了一半。   高观澜道:“大部分都已经记录在册了,还有小部分尚在确认身份,陛下放心。”   谢定夷嗯了一声,没有翻开那名册,而是道:“名单等年后再发回梁安,抚恤之事好好处理。”   高观澜低头行礼道:“是。”   言罢前事,谢定夷抬步走到了帐中的沙盘边,将一面代表着中梁的小旗插在了西羌前锋营寨的位置上,尔后指着不远处流经的淮澄河道:“虽然首战告捷,但西羌后备充足,实力不可小觑,如今从淮平往后推战线意义不大,万一僵持太久对我们并无好处,只有拿下淮澄河才能真正抢占先机——”   她环视周边诸人,问:“谁有良策能在开春前夺下淮澄河?” 第50章   在场各人中,谢定夷最信任的莫过于她亲封的骠骑大将军朱执水,此人历经两朝,用兵入神,当年与燕济开战时,若无他和他母亲朱梦照的一力支持,她所遇到的阻碍远不止当年那些,只是打仗最讲究天时地利,朱执水常居凤居,对此地的境况不甚了解,即便有心想要出谋划策,也不敢贸然开口。   见好一会儿都没人出言,站在角落处的戴月行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谢定夷,尔后又敛睫小声开口道:“陛下,臣有一计。”   此言一出,周围的目光纷纷落到了她身上,谢定夷也直起身望向了她,戴月行不敢直视天颜,低下头默默往外迈了一步,指向地图中归余城东南方的蕴城,道:“淮澄河自乌山来,流经整个淮平,又从蕴城进入西羌的乌落浑,陆上我们或许没法和西羌的铁骑硬碰硬,但若是在河里,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中梁战船无数,比之水域不丰的西羌来说不知完备多少,若是得用,谢定夷也不想以将士们的血肉之躯同西羌鏖战,可如今正值寒冬,淮澄河已成百里冰原,西羌或许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会选择在冬日时陈兵边境。   这么浅显的战况,戴月行不会看不出来,谢定夷指尖轻点舆图,并未第一时间质疑,而是道:“你继续说。”   见谢定夷愿意听,戴月行说话也流畅了起来,说:“臣自小在巽州长大,此地比淮平还要苦寒,几乎刚到秋日末所有的河水湖   泊就都冰封了,到了深冬更是,所以臣再清楚不过那冰封的冰面有多牢固,若能拿捏好这个分寸,轻骑或许能过,重骑就不一定了……陛下征战多年,阙河一战用兵如神,定然比臣更懂涉水半渡可击的道理。”   这个办法是她想了许久的,越想越觉得能用,所以才在此刻说了出来,但在场的将领连带着陛下都是南境人,是否能信任她的判断也未可知,是以将话说出口后,她心中依旧有些惴惴,低着头等候回应。   陛下不发话,其他人自然不敢开口,等了好一会儿,她所期待的声音总算从前方掷过来,道:“若想将西羌引至水上,自然要隐秘设伏,但如今两国交战,边线处不知有多少望楼眼线,如何能悄无声息的凿开冰面又做无恙状?”   有关于这一点,戴月行也早就想定了办法,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伸出两根手指,道:“两个办法,一个是泼沸水,洒草木灰,但这个得在晚上干,不然容易被发现,还有个办法是撒粗盐,这是最简单也是最隐蔽的,就是耗费比较大。”   “若陛下还是不放心,可以每隔数丈打一个洞,就是冬日垂钓的那种小洞,冰穿一凿就开了——”她越说越起劲,恨不能立刻亲身上阵展示给谢定夷看,但说着说着视线一转,见左右同袍俱是一脸疑虑的样子,声音也迟疑了几分,不知怎得就讷讷冒出一句:“——陛下钓过冬鱼吗?”   此话一出,左右隐隐传来忍笑时所发出的气音,戴月行双颊涨红,赶忙躬身行礼道:“陛下恕罪,是臣忘形了。”   她还年轻,瞧着不过二十五六,说话难免大胆了些,谢定夷也不可能因为这个怪罪她,便道:“无事,你继续说。”   “嗯、嗯,就是、就是这几个办法都能用,有时春日天寒,河水湖泊要是一直不化,百姓就会用这种办法凿冰取水。”   一旁的朱执水开口赞同道:“陛下,臣觉得此计甚好,您想,西羌铁骑全副武装,人和马加在一起得有多重,一旦落水几乎连卸甲的时间都没有就沉底了,简直是兵不血刃。”   左侧的孟郁江接话道:“可此法也容易反噬自身,若是融冰太过,或是铁骑冲锋引起冰面震动崩塌,我们的人也有可能落水,这时候卸不卸甲都是次要的,毕竟河水刺骨,怕是沾一下浑身就没知觉了,还有几分挣扎的余地?”   贺穗和她相熟,说话也不大客气,道:“打仗本就没有万无一失的,哪能一点风险都没有的办法,如今硬碰硬肯定是我们吃亏,肯定得想些迂回的办法。”   孟郁江无奈地看了一眼这位并肩作战多年的旧友,道:“这是自然,只是除此之外,此计还有许多要补充的地方,一则,我们至今还不知西羌的主力在何处,而此计以淮澄河为依托,需要转战蕴城,若是西羌趁此际攻城该当如何?   二则,就算西羌不攻城,想继续与我们僵持,拉长线,但别忘了他们刚刚吃了个大败仗,正是戒心最深重的时候,该如何引他们上当,能引精锐追至半渡踩入陷阱?   三则,刚刚戴小将军说得几个办法,我们该选用哪一个?还是说三者都用,若是用最隐蔽的盐蚀法,那就是笔不小的军需,冰厚一寸,便多百八十斤的盐,而且要的还都得是粗盐,便是从最近的梅渚州调用,少说也得小十日,若遇什么意外或许还要更久,照如今的军备仓储……还请陛下多加思虑。”   这一番话简直说得滴水不漏,几乎将所有能考虑的方面都考虑到了,贺穗也没了话,朝她递了个眼神,像是服了。   众人安静下来,等着上首的陛下裁决。   约莫过了小半刻,谢定夷才缓缓开口道:“当下的境况最难的不是伏击,而是诱敌深入,淳于通蛰伏多年,既然敢开战,就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前锋营寨设伏失败后就更加不会轻易上当,比起正面交锋,她更想不费一兵一卒的耗死我们。”   这确实是光明正大的阳谋,淳于通想得也很简单,谢定夷耗不起,一定会主动出击,那他们就在她可能会动手的地方设伏,谢定夷如果耗,那就更好了,至多一年,中梁上下就会被源源不断送往边关的粮草和军备拖垮,到时候哪里还需要西羌动手,国内自有内乱无数。   想要破这个局,要么能支撑长线作战的钱粮,要么有数以倍之的兵马,但谢定夷全都没有,否则照自己当年插她的那一刀,对方在拿下阙敕的时候就应该回头对付西羌,又怎么会派人出使,登极后又和西羌相安无事了这么多年。   在淳于通看来,最先打破各国平衡的人并不一定能笑到最后,而谢定夷的运气也早就在早年间打东境四国的时候用完了——那时候她有钱有粮,大手一挥就有无数人为她冲锋陷阵,可如今却因为钱粮处处受制,已然不可能再和西羌相较。   是啊,事实却是如此,谢定夷在心里默默地说,眼里带着笑,又像是烧着暗火,道:“那既然她这么想,我们就先死给她看吧。”   ——————————————————   除夕前三天,沈淙从淮平回到了梁安,因着今年是战时,朝中文武百官皆无休沐,宿幕赟也还要每日去官署点卯上值,澈园只剩下萧辙一人。   他到家时萧辙得到消息,出了院子来门口迎他,道:“府君回来了。”   沈淙嗯了一声,踩下马车拢了拢氅衣,随口问道:“你今年不回家么?”   萧辙同宿幕赟一样,都曾是梁安人,听闻小时候家住得近,也算是青梅竹马,不过刚长到八岁上,宿幕赟和父亲就同被外派的母亲一起去晋州生活了,走前两人交换了信物,约定要一直写信,等过几年再见。   不过孩子终究是孩子,时间一久,两人就没了联络,一直到数年前宿幕赟收到一封信,二人才在岫云城重逢。   经年未见,二人早已是不同的人生境况,萧辙的父母意外身亡,家中族亲也已经定居在了菰州,他收拾旧物的时候看见尘封的信物,想起幼年玩伴,便决定来晋州散散心,于是提笔给她寄来了一封信。   那时宿幕赟已经和沈淙定下了婚约,豪门望族在后,她也不可能同萧辙有过多接触,匆匆一见后再没了其它,直到有一日萧辙来找她,可怜又困苦地说自己无处可去,希望她能收留自己一段时间。   结果这一幕好巧不巧被沈淙看到,他心中本就不对宿幕赟抱有什么感情,更不希望她对自己产生什么多余的期待,见状便主动帮宿幕赟留下了他。   两人是日久生情还是本就有情沈淙并不关心,只知道渐渐的二人就走到一起了,萧辙许是知道自己理亏,所以这些年来在他面前总是毕恭毕敬的。   往年宿幕赟在晋州当值的时候,每逢年节萧辙总要回趟菰州,短则三五日,长则半个月,今年虽然是战时,但因着首战告捷,梁安又离边关千里之外,所以没怎么受到影响,百姓们该怎么热闹还是怎么热闹,没想到萧辙却一反常态的没有回去。   听见沈淙问,萧辙便答道:“阿赟辛苦,我便想着留在梁安照顾她。”   沈淙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说:“是该辛苦,如今正是战时,各方都要支住才行。”   萧辙道:“正是如此,不过府君不是回晋州了么,怎么不过完年再回来。”   他倒是很少过问自己的事,沈淙侧头扫了他一眼,敷衍道:“铺子里还有些事。”   萧辙道:“听说各个世家都在边关送粮,我昨日经过一茶楼,还听见有人提及了沈氏呢——听说是府君亲自去送的?”   往澄州送的那批粮本就是要人知道的,沈淙没说什么,抬步踏上回廊,嗯了一声。   萧辙恭维道:“府君仁义之心昭然,边关苦寒,路上定然辛苦。”   沈淙道:“倒还罢了。”   萧辙说:“说起来我还没去过晋州再北的地方呢,府君这回途径此处,可能和我说说?”   沈淙摆摆手,边往自己的院子走边道:“改日吧,奔波了几日,我这会儿有些累了。”   闻言,萧辙顿时有些不好意思,露出一个腼腆的笑,道:“抱歉府君,那我先回了。”   沈淙点点头,带着赵麟越过他,迈步往回廊深处走去,只不过在即将转角的时候,他却慢慢停住了脚步,微微侧身,回望了一眼那廊柱掩映后的身影。   萧辙他……到底想问什么? 第51章   除夕当日,边关军情传送回京,道边境苦寒,两军胶着,棉衣布甲不足抵御,还需   再送炭火热源,战报先行送去东宫,不多时,得到消息的武贵君并几位尚书一同赶来,齐立于东宫的暖阁之前。   陛下要东西,朝中没有不送的道理,但这笔钱从哪出是个问题,武凤弦主张从户部直接拨调,但户部又回奏国库空虚,暖阁内一时沉默,殿上殿下,互不相让。   正僵持间,刑部尚书宋冉作为第三人开口了,道:“边军缺炭、衣物,若不及时送达,将有冻伤死者,士气动摇。”   陈巽道:“军事为重,我又岂会不知,只是年终诸项开支在前,无专款可动,且炭火薪柴需要运送,耗费高昂,不宜举动。”   坐在谢持身侧的武凤弦神色不虞,冷声道:“那陈大人是什么意思?让陛下和边关将士都冻着吗?”   “贵君言重了,微臣万万不敢!”陈巽赶忙跪地,道:“然国库之中,确实举无可举,举国上下,水利兴修,赈灾济民,无一处能得暂缓,先前一批布甲棉衣已经走了特案拨银之路,如今臣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兵部尚书崔敦礼怒道:“西羌这是想拖死我们!边关连连出兵,袭其左右二翼,但西羌就是只守不攻,和缩在壳子里的王八有什么区别?有本事就正大光明出来战一场!”   武凤弦无奈扶额,道:“无论如何,这批炭火必得送到,要么就设冬募捐令,召集朝中官员以及世家富商以助边军越冬为名筹措薪炭资费。”   几位尚书不动声色地互看了一眼,道:“殿下,朝中募捐向来艰难,尤其是那些世家……”   “艰难?有多艰难?若在座的诸位都觉得银钱贵于军士的性命,便无需捐了,来日等陛下回朝籍中清查便是!”   能坐到如今的位置上,谁能真正指着天对着地说一句自己两袖清风,手上一点腌臜也无,武凤弦自问不能,坐下几位自然也不能,果然,此话一掷,几人纷纷噤声,唯有礼部尚书余崇彦开口道:“募捐事小,朝中上下一心才是最重要的。”   武凤弦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道:“尚书大人不必讥讽,本宫和宗室自然会带这个头,无论如何也会撑到陛下得胜还朝。”   余崇彦恭敬道:“殿下一心为国,为了陛下,微臣弗如。”   这等假模假样的恭维话武凤弦懒得多听,此人身为谢定夷老师,向来看不起他,若不是她几番劝告,后宫也不会多那么多新人,他手中之权也不会一削再削,至始至终也攀不上那个站在谢定夷身边的位置。   见余崇彦没意见,他便拍板道:“明日辰时,前朝议会,宫中开宴,本宫会召宗室和各位各位大人的家眷入宫,共议边关忧患——还望各位心系民生,不要让本宫失望。”   众人无言再对,只能齐齐行礼道:“是。”   待到几人告退,武凤弦才疲惫地撑住了额头,垂眼开口道:“明日上朝机灵点,宋冉会给你递话,你趁机提及便是——此次冬募事关边关,非同小可,谁都别想置身事外,尤其是户部,那群蠹虫中饱私囊,还敢说没钱,等陛下回来,我定然要好好清算他们。”   这话自然是对一旁的谢持说的,但他低着头,没看见谢持望过来的眼神异常冷漠,好几息之后,这位被任了监国之责、却在这两方争执间始终没有机会说一句话的太子殿下才低低开口,道:“是,父君。”   ————————————————   短短一夜,朝中的邀帖就发至了居留梁安的皇室宗亲及各个官眷的家中,虽然说得隐晦,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此次进宫是为了什么,第二日众人齐聚,打眼一看,一群男男女女大多衣着朴素,毫无赘饰,连带着江容墨等人都低调了许多,武凤弦看得生气,心里却也有点想笑,直到门外走进来一个扎眼的身影,他眼中的嘲弄猛地化作了冷意。   是沈淙到了。   他今日的打扮和平常一般无二,只一身青色曲裾长袍,外披雪白裘氅,发间饰有简单玉饰,不算高调,但也给足了进宫面君的礼数,只不过这身装扮放在平日里不算打眼,可在如今就显得有些引人注目了,果然,他甫一出现,其中大半的人都侧目望向了他,沈淙入殿的脚步略略一顿,抬眸望殿内扫了一眼。   一见殿中诸人比平常朴素十分的衣着,他便知这些人为何看自己,心中好笑,也并未显露出半分局促,而是自然地走到殿中,向武凤弦等人行了个挑不出错的礼。   大庭广众之下,武凤弦再厌烦他也只能撑起一个假面,硬是笑了笑,抬手一拂,让他起身入座。   虽然大家都知道自己今日来是要做什么,但场面上的样子还是得做做,几句寒暄过后,武凤弦总算切入正题,提起了边关战事。   简述了情况后,他便道:“想必大家也知晓了,近日边关将士炭薪短缺,陛下御驾亲征,昼夜奔波,不忍军中冻骨于风雪。”   “朝中钱粮紧迫,兵部、户部皆有难处,我们等如今安坐此处,陛下和将士们却苦寒于边地,于情于理,我等也应尽力为陛下排忧解难,为我中梁开疆拓土尽一份绵力。”   见殿中鸦雀无声,武凤弦便继续道:“今日请诸位来,原是商量一桩义举,若各府能捐金帛、炭薪、棉布,设义仓后统筹送往边关,想来既可解边关燃眉之急,也能安陛下爱兵之心。”   言罢,他取出一卷册子放到案几之上,道:“各位若肯助一臂之力,本宫代边关万军先行谢过。”   话音落下,殿中气氛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开的轻响,最先出声的自是太子正君宋渐吾,他起身行了个礼,道:“父君所言极是,母皇如今在外征战,为的就是中梁富贵久安,我等援助前线也是应当,宋家愿出炭薪五千担,另捐银千两,用于义仓。”   他言罢,左右宗亲也都纷纷表态,见宗室都已松口,在座的官眷们自然也不能龟缩不出,只是谁先出口,该捐多少,显然这些人心中还有计较,一段令人尴尬的沉默过后,沈淙率先开口道:“救济前线,本就是朝臣分内的事,沈家愿出炭薪千担用于义仓。”   他这千担炭薪不痛不痒,但也算给众人立了个数字,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终于又有人陆续起身响应,不过数目不高不低,也只在千担上下徘徊。   见那册子翻过一页又一页,武凤弦总算在心里默默舒了口气,垂眸往沈淙那瞥了一眼——对方眉眼沉静,正端坐案后自顾自地举杯啜饮茶水,那一脸山岳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的淡然竟有几分谢定夷的影子。   他心中升起一股浓浓的无力感——为什么这些人一出生就能得到他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东西呢?这些年来他费尽心机,步步谋划,才向他梦寐以求的那个人靠近了那么一点点,可他、或是虞静徽,他们仅仅凭借着家世或者容貌就能轻而易举地得到谢定夷的目光,何其可恨。   真是的……他不应该划烂晏停的脸的,他最应该划烂的是沈淙的脸。   ————————————————   等待炭薪的这段时间,边关的情形也不像战报中说得那样胶着,而是异常忙碌,整个临靠归余城边地的营寨差不多快被搬空了,只留下一个光秃秃的空壳,有许多营帐还是不久前从西羌前锋营寨处搜刮而来的,如今缝缝补补又派上了用场。   调往蕴城的五万兵马昨日便已经出发了,谢定夷将大半兵力都分了出去,又命朱执水为主帅,孟郁江、戴月行为   副手,沈洵、王璋同行,要求一日内赶到此处扎营。   如今,归余城内只剩下两万余人。   “陛下,人已经出发了。”   营帐中,兵卒们还在来来往往地搬抗军备,谢定夷穿着布甲,正挽着袖子扎一个空营帐,身后宁荷匆匆而来,继续禀报道:“另外,朱将军已经到达蕴城了,辎重后备今日夜半也能到达。”   谢定夷嗯了一声,用力把麻绳拉紧,道:“朝中呢,有消息吗?   宁荷道:“贵君殿下同后宫诸人以及在梁安的官眷一同筹措了一个义仓,里面全是银钱和炭薪,正马不停蹄地朝边关送来,其余的便没了,朝中还算平静,各路诸事有条不紊。”   “哦?”谢定夷来了点兴致,笑问道:“所谓有条不紊,是指凤弦还是阿持,亦或是老师?”   宁荷有些为难,并不敢乱说话,只能避重就轻道:“余尚书理前朝务,武贵君管后宫事,有条不紊。”   谢定夷听出她的言下之意,说:“敢情阿持连话都没插上?”   这回宁荷沉默了,只安静地侍在一旁。   绳子绑好,就要钉桩了,谢定夷将衣摆提起来扎在腰间,袖子又往上挽了一点,俯身拿起地上的锤子,举重若轻般地在空中抛了半圈,随即双手紧握锤柄,先是轻轻两下,确定那木桩定好位置后,她便开始施力,一锤一锤,狠狠地将粗实的木桩钉入泥中。   锤子扬起时带出短促的风声,落下时还能看见她小臂上的青筋在不断鼓动,每一击都把木桩钉得深实而不歪,不过四五下,那木桩便又紧又实地锲入了地中,纹丝不动。   钉完这个,她又走向另一个角落,宁荷继续跟上去,又想起什么,道:“陛下,我这还有一封信,是广盛行的人送来的。”   上次沈淙送粮草来,谢定夷便是让宁荷拿着信物去取的,她和广盛行的掌柜也因此有了几面之缘,结果今日她去茶楼喝茶等消息,那掌柜的就迈步走了进来,同她喝了半盏茶后将一封信从桌下递给了她。   “梁安万里,锦书遥寄。”   那女人笑眯眯地留下这么一句便走了,她也只能帮她送了进来。   “信?”谢定夷拍拍手,支起一条腿踩在那木桩上,伸手道:“我看看。”   宁荷便从怀里拿出那封信递给她,见她随手撕开,拿在手里看了起来。   看到一半,她的嘴角牵了牵,笑道:“别扭人写的别扭信。”   写天气,写梁安,写朝堂,写粮草银钱,甚至还写了步月吃了多少草,就是没写她或者他自己。   只有最后一行写了个望平安,落款是一个淙字。   宁荷见她笑,便问:“陛下要回信吗?应该是交给广盛行的人便是了,不费我们的事。”   “回。”她应了声,将自己沾满了尘土的手按在那信纸上,轻易便显出来一个灰扑扑的手印来,尔后,她将那纸折好塞回信封中,正要递还宁荷,却发现那封中还有东西。   倒出来一看,是个小小平安玉扣,模样精致,在雪光下闪着剔透的光泽。   ……   “平乐亲启:   岁次甲申,季春未度,梁安天晴少雪,寒天尤甚,除夕之夜,太子殿下于承天门上祈福放灯,街中灯火渐明,坊间孩童结队喧闹,街肆列市,居者得暖,行者无忧。   朝局尚稳,大事未起,诸司守职,百吏安流,炭薪之事已有应调,计信后三日可抵。   近日频练骑术,步月所食增多,昨夜草三束,今晨亦三,马身微热,鬃毛潮润,然神情尚稳,蹄声未乱,可暂安之,风雪将至,命人将马厩勤加护暖。   望平安。   淙。”   ……   相思无所处,万里掩关山。 第52章   中梁正月廿一这日,距承平帝领兵去往边关已一月有余,淮澄河冰层未解,两方人马仍在僵持。   西羌后营中军大帐内,皇帝淳于通正拧眉看着眼前的舆图,道:“已经一个月了,你不是说她一定会忍不住出兵的吗?若是再等下去,等到淮澄河解冻,中梁动用水师,我们可就没有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了。”   帐中诸人全都着甲穿毡,唯有左首一男子未有甲械,约莫四十岁上下,颧骨略高,鼻梁挺直,唇线收敛,穿着黑色棉袍,外披一袭灰褐色猞猁皮氅,领口紧扣,覆至膝下。   此人便是从中梁逃走的原阙敕左相,吾丘寅。   听见淳于通语气下的不虞,吾丘寅起身作揖,声音中带着一股久病的弱气,沉声安抚道:“陛下稍安勿躁,如今正是和中梁比耐心的时候,只要淮澄河一日不化,我们就能多消耗他们一日,即便是冰河解冻,调遣水师战船也需要至少三日的时间,陛下不必忧心。”   淳于通道:“不是我不信你,丞相,”她掀衣起身,从上首迈步下来,道:“先前你让我在前锋营寨处安置空营设伏,我照做了,你让我放回那两个探子,我也没留,可到头来却是我们损失五千精锐,到底是谢定夷太聪明了?还是你没好好效忠于我?”   吾丘寅低咳了两声,道:“陛下,此战原本万无一失,若非是暗哨暴露,绝不可能至此。”   几乎是那两个中梁探子一跑,左右暗哨便知有人暴露了,可暴露归暴露,营地边上有暗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却没想到谢定夷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反应过来此地有埋伏,还悄无声息地将大军调到了后方,最后亲自领兵将其歼灭。   当年阙敕还在和中梁僵持时,谢定夷常常被无数阴谋诡计绕得脱不开身,多少次埋伏刺杀,擦着鬼门关过去,可一到战场上,她便像是鱼游入了水中……似乎只要兵在她手里,不管多少敌我差距有多大,她都能反败为胜。   即便隔着家国深仇,吾丘寅也不得不承认,此人是个天生将星。   或许是物极必反吧——当年那境况,谁能想到每年都向各国朝贡,割城无数又和亲无数的中梁能出这么一号人物。   “所以我把他杀了,也没怪你,”听见吾丘寅避重就轻的解释,淳于通笑了笑,上挑的眼尾透露出一丝桀骜的野性来,说:“可是下次就不一定了。”   故国覆灭,在别人手底下讨饭吃,吾丘寅也不想同她撕破脸,只能敛眉藏下眼中冷意,道:“臣一心只想助您覆灭中梁,别无所愿。”   助她覆灭中梁是真,别无所愿就不一定了,此人心机深沉,谁知道面皮下藏着多少算计。   淳于通看了他一眼,道:“你直说便是了,还要等多久?”   吾丘寅道:“等到中梁按捺不住,主动攻城。”   淳于通眼睛一眯,道:“她攻城也不代表她弹尽粮绝了。”   吾丘寅道:“已经一个月了,中梁如今后备不足,即便中梁皇帝动用水师,那也只是加大耗费,以国养战而已,拖得越久,我们赢的机会就越大,她迟早会按捺不住主动攻城的,到那时便是我们的机会。”   淳于通道:“中梁皇帝可没你想得那么沉不住气,而且你是如何得知她有多少军备后援的?若你估算有误,我们岂不是错失良机?”   吾丘寅顿了顿,道:“陛下,臣之所言,句句无误,还请陛下信臣一回。”   淳于通凑到他面前,笑着问道:“你在中梁有探子?”   吾丘寅后退一步,拱手不语。   淳于通又摆出一副好奇的样子,追问道:“安插在何处的探子?才能连中梁军备都能知道?”   吾丘寅不为所动,道:“臣之所为,都是为了陛下,为了西羌。”   听到此话,淳于通噗嗤一下笑出声,随即越来越大声,好一会儿才按着自己的胸腔平复下来,正当吾丘寅以为她要说什么的时候,一柄锋锐的匕首却抵在了自己的喉咙上。   她的笑容疏忽消失了,神情看起来有几分阴郁,沉声掷出一个字:“说。”   吾丘寅沉默不语,似乎打定主意淳于通不会杀自己——默认中梁有他的人不过是为了增加自己的筹码,淳于通已经快按捺不住了,如果她骤然出兵,或许踩中的还是陷阱。   如今中梁有谢定夷坐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都已经快看不清楚,只能尽力消耗对方,蓄尽全力后一击必杀。   长久的沉默过后,吾丘寅不顾喉间刺痛,仍旧不卑不亢地重复道:“臣之所为,都是为了陛下,为了西   羌。”   这回淳于通不笑了,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息,缓慢地将匕首拿下来,说:“至多再等一个月,届时不论中梁出不出兵,我都要踏平归余城。”   踏平归余城,抢占整个淮澄河道,再顺着乌姮和中梁的边境进入镜浦,直指梁安。   只要将中梁水师拦在淮澄河外,她的铁骑如何踏不破这昔年弱国。   吾丘寅眼中闪过一丝恼恨和轻蔑,袖子的手指已然用力握紧,道:“是。”   ……   随着落下的帐帘隔绝了视线,两方的人脸色都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帐外的吾丘寅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果然触碰到一滴粘稠的鲜血,低声骂了一句:“疯子。”   “蠢货。”   淳于通坐回座椅上,懒懒骂了一句,道:“阴沟里爬的老鼠,背地里用点阴谋诡计便罢了,居然还教我怎么打仗?”   身侧的下属问道:“陛下的意思是我们不听他的?”   “听,怎么不听,他说得对,中梁如今耗不起,但有时候打仗就是那是那么几天的事,关键一战便能定胜负,余下的都不过是还以为自己能东山再起的负隅顽抗,可他如此笃定,又岂知中梁皇帝没有留后手?”   “一旦让她拿下淮澄河,东境就是她的囊中之物,除了各地草场,我们还有一大批粮草是从那边送的,粮路一断,到时候割地求和的就是我们了。”   属下道:“陛下,要臣说,我们何必这般惧怕那中梁皇帝,如今冬日苦寒,中梁兵力不算强,硬碰硬的话,他们不一定打得过我们。”   “你不懂,”淳于通说:“此人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此刻两国交战,并非是她第一次见谢定夷,第一次见她是在燕济的皇城。   那时候燕济强盛,自恃甚高,霍兰闻呼风唤雨了一辈子,到了晚年更是自大,于某年寿诞向各国发去了邀贴,请各国去往燕济同乐,好享受一把各国来朝的尊荣。   那时各国的关系正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中,不管是谁轻轻一动,都有可能砸碎这个看起来平和的局面,但所谓枪打出头鸟,显然谁都不愿意去做第一个。   既然不愿意,那就只能去了,且去的还不能是平常宗亲,非得身份能压住的。   她母亲早逝,在宫中无甚依傍,用脚想都知道这个不好过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的差事会落到她头上,果然没多久,她那皇帝爹就重新封了她的名号,让她为了两国和平出使燕济。   那一年她也才八岁。   不过谢定夷并没有比她好多少,中梁更是没有话语权,在大殿上献礼的时候就被某个宗亲奚落了一番,皇帝并未阻止,一群身着华服身处高位的世家宗亲一点脸皮都没有在那里笑一个十岁的小孩,就因为她的国家弱小,退让。   恶心,真够恶心的。   不过也不关她的事,她连自己的性命和前程都没找没落,怎么想都不可能去帮她。   一行人在燕济待了半个月,各国之间没什么交流,阙敕来的也是个蠢货,她都懒得看一眼,东宛和昭矩,一个和球没什么区别的肥猪,一个说两句就哭的软脚虾。   她只想保着自己这条命平平安安的回西羌,所以除了燕济那个老皇帝召,就每天待在官驿里哪都不去。   直到有一天夜半,她听见外面的街上有动静,跑下床偷偷扒开一条窗缝探头去看,发现有个人浑身是血,正一步步地往这边走来。   走近了,她才勉强从那不低的身量和模糊的容貌中辨认出对方的身份,正想再确认两眼,她却突然抬起了头,目光如鹰隼般攫住了她,手中的匕首蠢蠢欲动。   她能屈能伸,赶忙探出脑袋让她看清楚自己是谁,道:“别动手啊,有话好好说。”   她声音不大,但在寂静无人的夜里就显得有些突兀了,谢定夷冷声制止她,道:“闭嘴。”说完就消失在了窗下。   第二天再见她,依旧是前几日那副样子,好似昨夜那浑身浴血宛若鬼魅的样子只是她的错觉,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劲,一直跟着她身侧的一个侍从不见了。   满身是血的回来,还少了一个人,稍微联想一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要么人是她杀的,要么那人是为了保护她死的,但在别国之中,情况本就复杂,她就算有什么不满也不会趁这个时候动手吧。   那就只能是后者了。   谁对她动手了?   燕济那个老皇帝吗?   不太可能。   此次祝寿就是他邀的,他本就要对他们的性命负责,否则万一出了什么事就是兵戎相见……不对,这么说也不是没可能,燕济这几年贱得没边了,边关互市常常出点什么事,试探的让人心烦,他们想从最弱的中梁下手也不是没可能。   杀了中梁帝姬,制造成意外,激中梁出兵,那两国开战不就名正言顺了?如果中梁这还不出兵,那这个国家也没什么好憷的了,直接打就完事了。   但是这都是在燕济的地盘了,他们想杀个人这么容易,还至于让谢定夷逃回来?   而且如果真是燕济的人,谢定夷现在早该跑了,怎么还跟没事人一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那时候真是好奇啊,好奇地盯着这个人,思来想去总算想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不是外人,那就是自己人了。   虽然她的日子看起来比自己过得好点,但说不定也在皇权博弈里脱不开身,如果谢定夷死在千里之外的别国,那意外和能怀疑的人就太多了,除非死人张口,否则谁也不会怀疑到自己人身上去。   真是好笑啊。   她有点兴奋了,望着那个平静如磐石一样的少年,心里默默地替她猜测。   想要置你于死地的人……会是谁呢? 第53章   照旧年的情况来看,淮澄河一般在雨水前后才会开始解冻,如今距离雨水还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中梁的水师已经全部西移,暂时陈兵在淮平与镜浦接壤的城池内。   打仗这事没法着急,有时候越按捺不住就越被动,一旦失了先机,后面只能是愈发溃散,想要反败为胜难上加上,是以即便司粮官每日都到大帐内呈报日益减少的粮草仓储,谢定夷都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甚至还有闲心教纫秋和宁荷下棋。   宁荷是虞氏家臣出身,琴棋书画都算学过点皮毛,但纫秋却是丝毫不懂的,毕竟他当年被谢定夷捡到身边没多久就被送到无相卫中受训了,学的都是杀人的本事,这种闲情雅致的东西离他远之又远,谢定夷和宁荷教了他好几日他也还是只能勉强坚持五六个回合。   如今二人共执一方黑棋,正有商有量的研究着眼前的棋局,宁荷给他指定落子的地方,但他却有些犹豫,指尖棋子欲落不落,短短几息里抬眼看了谢定夷好几次。   谢定夷正支着腿斜倚在榻边,嘴角含着笑,神色捉摸不定,见他这般苦恼,便道:“你下就是了,看朕做什么,输了朕又不会把你吃了。”   纫秋又看了眼宁荷   ,道:“我下了?”   宁荷其实也有些犹豫,但她左看右看也寻摸不出更好的地方,心一横,道:“下吧!”   随着轻巧的“啪嗒”一声,棋子落定,谢定夷嘴角的笑意更深,没再伸手取棋子,而是直接用指尖点了点她要下的地方,道:“两个人都顾前不顾后,还领兵作战呢。”   经她一点,宁荷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但纫秋看了几眼还是一脸茫然,转头问宁荷,道:“阿荷姐,我们输了吗?”   宁荷无语地别过头,不忍直接打击他,对面的谢定夷笑出声,随手摸了摸他的脸,起身往榻深处坐去,道:“玩去吧。”   “不来了吗?”纫秋怕她嫌弃自己太笨了,起身往前凑了凑,说:“陛下再教教我吧,我会好好学的。”   谢定夷看了眼天色,道:“改日吧,你去给踏星喂点吃的,再带它出去转两圈。”   听到踏星二字,纫秋神色一凝,很快反应过来,不再多话,而是起身道:“是,陛下。”   见纫秋已经出去,宁荷还在苦大仇深地盯着那棋盘,谢定夷便重新坐起身,笑道:“让你重下一子如何?”   宁荷眼睛一亮,迅速拿起那枚棋子放在另一处自己觉得万无一失的地方,道:“陛下请。”   谢定夷扫了一眼,也垂手拿棋落子,丝毫没有停顿,但宁荷却又对着新变的棋局琢磨了几息,唇角抿了又抿,这才选定地方。   可即便谢定夷耐心之至,丝毫没有催她的一丝,她也在五六个回合后退无可退,败下阵来,收棋时再看棋局复盘,才发现陛下已经给她放了好几条淮澄河的水。   “好了,”谢定夷将那收好的棋盒一道给她,说:“归你了,回去再好好看吧,下回有把握了再找朕下。”   宁荷没有推辞,宝贝地抱着那盒棋,向谢定夷行礼告退,道:“多谢陛下。”   ……   这边笑言暂歇,而远在梁安之外,沈淙也正跽坐在避雪渡廊之下,在漫天的风雪望着眼前一盘未尽的棋局。   这盘棋是上回在宫里没下完的,他向宁柏要了录页,回来后一点点的复原,每落一子,他都能想起当时的场景,想起近章宫中昏黄的灯火和时不时碰到自己指尖的那只手。   谢定夷的棋风又快又狠,还尤其喜欢出险招,每回他觉得自己要赢了,对方又猛然给他杀个回马枪,尔后又是一番僵持,似乎非要掏尽底牌、争个不死不休才算罢休,是以每回搏杀起来少说也要一个时辰才能结束。   只是二人下了那么多次棋,完完整整下完一次的还真不多,盖因谢定夷那人只喜欢未知的试探,一旦她看出了胜负就会觉得没意思,要不就罢手,要不就悔棋,他要是不让对方也不会强求,但后面她就会乱来。   这个乱来不止指棋局上的乱来,更兼有言行上的乱来,有时他正想得入迷呢,衣摆下就会伸进一只手,等他手中的棋子落定,身上早就被摸遍了,谢定夷也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自己身后。   他好不容易棋逢对手,正意犹未尽,哪里肯依她,硬是按住她的手,提醒道:“棋还没下完呢。”   谢定夷从后面亲他脖颈,说:“不想下了。”   “你又看出谁胜谁负了?”他躲了又躲,心里对这不上不下的棋局实在心痒,只好放软了声音,说:“你快好好下,下完再……”   他说不出什么浑话,那几个字在他唇齿间一晃就没影了,谢定夷没听真切,又见他对这棋局兴趣颇大,便故意拿来吊他,说:“再什么?让我怎么弄?”   他面红耳赤,双腿一下子夹紧了,说:“你快坐回去。”   谢定夷说:“没什么好下的了,再有三子你就输了。”   他左看右看都觉得自己占了上风,怎么都寻不出一丝要输的迹象,狐疑地看着她,说:“陛下不会自己要输了,故意诓我的吧。”   谢定夷笑出声,问:“那你要是三子之内输了该如何?”   他坚信自己不会输,便反问道:“那我要是赢了该如何?”   谢定夷含笑道:“你说。”   沈淙想了想,心跳加快了几分,凑到她脸旁小声说:“今晚听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紧张,毕竟要在平常,他肯定不会主动谈及床事上他要如何如何,可也许是彼时的气氛太好,兴致所至之下,他也大胆了一些,抬眼看着她的时候长睫轻垂在眼尾,显得既克制又温柔,甚至还有几分不那么明显的、勾人的无辜。   至少在谢定夷面前,沈淙很懂得利用他这张脸。   谢定夷不知道有没有被他勾到,但还是顺着他的意说:“那我赢了就今晚听我的?”   沈淙见她一副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样子,又犹豫的回头看了一眼棋局,这才点头道:“可以。”   言罢,谢定夷没有第一时间坐回去,而是向前俯了俯身,沈淙正靠在她怀里,便自然而然地以为她要吻自己,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可吻没等到,等到的却是她温热的指背,对方从他身后的棋盒中拈了个棋子上来,笑着说:“赢了才可以亲哦。”   这显然是故意的,沈淙气闷,抿唇坐回去,暗暗发誓要杀她个片甲不留。   原以为谢定夷一副极有把握的样子,自己定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可没想到三个来回下来,她并没有像她说得那样赢她,反而还在胶着,到第四子的时候轮他举棋不定了,看了她一眼才犹豫着放下去。   “你赢了,”谢定夷将棋子扔回棋罐里,笑道:“说罢,想要我怎么听你的。”   沈淙总觉得自己不该赢这么轻松,问:“陛下不是故意的吧?”   谢定夷故作高深,道:“你觉得呢?”   要说她是故意的,可他将这棋局看得明明白白,占上风的确实是自己,但要说她不是故意的,先前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也不像作假,沈淙摸不透她的心思,有些恼了,说:“陛下没同我好好下。”   谢定夷有些莫名,说:“我怎么没同你好好下了?”   沈淙问:“你不是说你三子之内就能赢吗?”   谢定夷促狭地看着他,说:“你到底是想听我的,还是想我听你的?”   沈淙耳尖一红,色厉内荏道:“我是说棋!”   “好罢,”谢定夷坦白道:“确实是你赢了啊,我刚刚就是故意这么说的,怕自己输了太丢人。”   她那张嘴里没一句真话,沈淙不想再和她扯了,便径直道:“反正陛下输了。”   谢定夷应了一声,笑问:“然后呢?”   沈淙还记得她刚刚说赢了才能亲的话,容色冷淡地看着她,嘴里说得却是:“过来、亲我。”   谢定夷低笑出声,直接倾身越过棋桌,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扶住他的侧脸,又深又重地吻了下去。   舌尖缠着舌尖,□□着濡湿的软肉,直到柔软的红唇无意识地张开,露出水润的内里,谢定夷将他的失神看在眼里,继续慢条斯理地品尝他,直到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轻点……”   谢定夷依言放缓动作,从里退到外,含着他的下唇啄吻,沈淙发出一声几不可察的低吟,追上来,想继续刚才那个深切的吻,可舌尖却被她拦在了唇齿之外。   “说好听我的。”他总是被她的恶劣捉弄,有点委屈,睁开眼盯着她。   谢定夷说:“怎么没听你的,不是说轻点?”   “只是说轻点,没说不亲了,”沈淙环住她的脖颈,说:“抱我。”   谢定夷俯身过来,桌案上的棋子被她的衣摆扫过,乱成一团,劈里啪啦地落了一地,两个人在这玉振金声中再次缠到一起,毫无章法的濡吻很快挤出激烈的水声,柔软而脆弱的唇舌开始充血红肿,可即便这样也没有人回撤,始终紧密地黏在一起不肯分离。   不知过了多久,那相缠的舌尖才勉强分开,一缕银丝从二人唇间吐露,越拉越长,直到断开。   沈淙躺在她身下,发饰已经散得不成样子,乌发铺陈了一榻,正微张着唇瓣吐息,瓷白的牙齿,殷红的舌尖,以及没向深处的咽峡,谢定夷用手托住他的后脑,舌尖轻而易举地蹭到敏.感的上颚,换来一阵微不可察的颤抖。   “还亲么,”谢定夷问他,说:“接下去想干什么?”   沈淙觉得这和自己想得完全不一样,他想让对方听他的,只是不想在情事中被弄得那么狼狈,可现在她却把所有的主动权交到他手上,他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嗫喏了几息,小声说:“……摸一下。”   三个字刚说出口,他就感觉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冲顶了,一边耻于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一边又期待她的触碰,几乎是一眼都不敢看她,只别过脸盯着榻上竹编的纹理,直到自己的手被捉住,碰到一片温软的肌肤。   是他在摸她。   指尖被她带着感受她的身体,高低起伏,软硬交错,骨肉皮囊,瘢痕刻印,最后停在她脸侧,掌心被烙下了轻轻一吻。   感受到那个吻的一瞬间,沈淙眼里闪过一丝恍惚,身体一僵,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完了。   他蜷起膝盖,不想让她发现自己的异样,可谢定夷又怎会不知,立刻按住他的膝盖,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探了上去。   感觉到意料之中的触感,她便毫不留情地笑他,尾调轻扬,道:“好没用啊,静川。”   沈淙恼羞成怒,抬手环住她的脖颈,把脸死死地埋进了她怀里,闷声道:“很快就好了……不许说我。”   都是因为她他才这样的。   ……   都是因为你。   谢定夷。   明明是青天白日,明明是帐中私话,可这回忆中堪称艳.情的一幕幕并没有让此刻的沈淙感觉到羞耻,反而有种无所谓的淡然,和过往的那些柔情和温馨一样,只是他用来思念和回忆的一部分。   许是和谢定夷待在一起久了吧。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轻轻弯起嘴角,抬头望着渡廊外漫天的大雪,感觉到了一种难以克制的、空洞的思念。 第54章   月底这日,梁安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初时只如细盐般悄悄洒落,轻易便隐没在喧闹市声和琳琅货色间,宿幕赟从官署迈步走出,熟悉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往常的地方。   她拂去肩上浮雪,踩着车凳爬上车,拍拍车壁吩咐道:“走罢。”   那赶车的仆从应是,坐上车轸轻扯缰绳,从热闹的街市中穿行而过,然不过半刻,马车就缓缓地停了下来,宿幕赟掀帘一看,发现她将车停在了一座酒楼门口。   此楼唤做绕云萦水,是梁安城中最费钱的去处之一,宿幕赟每日从它门前经过,从未敢踏进一步。   正惊疑间,那驾车的仆从跳下了马车,走到窗边后微微欠身,道:“宣君,我们公子邀您一叙。”   公子?沈淙的人吗?   宿幕赟不管内事,家中的仆从人手从上至下全是沈淙一个人置办的,不过他不用外人,要是需要用人了让赵麟等人就从底下铺子中选出得用的便是了,这些后来入府的人多唤他府君,时弄雨和赵麟向来形影不离地跟着他,未免在人前出错,在他成亲第二日便早早改了口,唯有一些插在暗处,不常见到,却又是跟着他从沈家过来的人,才会循着以前的习惯唤他公子。   府中的人手排布她也不大清楚,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来接她下值的人就会换一个,她只管认马车不管认人,如今乍闻此言,她的神情立刻严肃了起来,道:“有什么事不能在家中说?”   那人道:“既是不能在家中说的事,小的自然也不可能知晓,宣君请吧,我们公子等您多时了。”   宿幕赟将信将疑地下了车,想起沈淙走前叮嘱自己的那些话,心中闪过无数个关于阴谋阳谋的念头,刚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马车,似乎在确认此人到底是不是澈园的人。   那人看穿了她内心所想,弯唇笑了笑,先是示意绕云萦水的小厮将马车拉到后院,尔后又从怀中拿出一令牌递至她眼前,那上面刻着翻覆的纹样,确然是她见了无数次的沈氏族徽。   她勉强放下心,跟着此人迈步走入了酒楼。   一进门,便见楼中高山流水般的盛景—一一汪流水沿着迂回曲折的掇石从三层楼高的地方缓缓流下,跌入下方莲池中,池中烟雾缭绕,温暖如春,走近看了,才发现那颜色娇嫩的莲花竟是真的莲花,而那掇石却非真的掇石,而是一块块雕琢精细的墨玉。   她心中咋舌,面上却不敢露怯,跟着那人缓步迈上楼梯,绕过回廊,终于走到一个雅间门前。   门推开,沈淙正端坐在窗边饮茶,时弄玉立在他身后几步远,见宿幕赟进来,微微俯身行了个礼,转身走到了外间。   她走过去,在那小几旁跽坐下来,问:“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说?”   沈淙将凉好的热茶往她面前推了推,开门见山道:“你和萧辙如今到何种地步了?”   她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及萧辙,睁大眼睛茫然道:“什么……什么地步?”   沈淙道:“当年他来寻你的情景,你能在和我说一遍吗?”   宿幕赟的口中没由来的变得有几分干涩,心中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冰凉的指尖握住茶杯,低头啜饮了一口热茶,这才道:“就是……某日突然收到一份信,他和我言明了他家中的情况,说父母逝世,想来晋州散散心,问我可有时间陪他,昔年我家中也是骤然生变,我心生怜悯,也感概时移事易,所以便同意了。”   沈淙问:“你自来晋州之后就没搬过家么,他是如何知晓你住在何处的?”   宿幕赟道:“搬过,所以那信是先寄到我原先住的那条巷子的,见住的不是我,就交给我一个邻居,后来也是那邻居转交给的我。”   这倒也说得过去,沈淙道:“你继续说。”   宿幕赟道:“约莫半个月后,他就随一个商队来到了晋州,彼时我同你已经有了婚约,也无法和他叙旧太过,替他寻了个客栈后又在附近的酒楼用了一顿饭,后来又带他在岫云城中玩耍了两日,之后就没再见过了。”   “再然后,就是他来找我,说自己已经无处可去了,希望能在晋州停留一段时间,结果就被你撞见,后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沈淙道:“我记得那日是你刚从沈家出去,隔了不到半条街,他就来突然出现来寻你了。”   宿幕赟细想了几息,道:“是,就是谈婚期那日,走出正门没多久他就突然冲到了我面前。”   谈定了婚期,那成亲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沈淙那时心中烦闷,就想着出门散散心,但又不想和宿幕赟一起,便等着她走之后才出门,结果就撞见了她和萧辙纠缠的那一幕。   不过就算不被沈淙撞上,那个距离也足够沈府门口的仆从看见,迟早还是会通知主家,不外乎是所有人都知道和只有一个人知道的区别。   见沈淙不语,宿幕赟心中有些惴惴,望过来的眼神很是不安,问:“他……有什么事吗?”   沈淙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温热的杯壁,反而先问道:“你喜欢他吗?”   宿幕赟不语,但眼神显然已经替她回答了。   当年宿家举家去往晋州只是因为母亲和朝中某些官员政见不合,官场倾轧下,母亲被迫离开了梁安,看似是外派的官职实际上却是贬谪,她面上看着豁达,心中却一直郁郁,到岫云城后便一头扎进了水利工事上,希望有一日能因政绩而风光回京,结果最后却因积劳成疾,猝然崩逝在晋州的一座水坝之上。   母亲死时正值冬日,父亲收到消息后前去为她收敛,在风雪中为她整衣敛容,因着水坝偏远,尸身无法及时送回城中,周围的下属和百姓便为她搭了一个简易的草庐遮挡风雪,父亲立在草庐之下泣不成声,脱下身上的棉衣试图暖热她的身体。   彼时,宿幕赟就站在人群中望着这一幕,不敢上前,也不敢退后,直到父亲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才像是被惊雷炸碎了深思,双腿一软,跪在了寒冬腊月的雪地之中。   和沈家的旧事其实她一早便是知情的,但这些年母亲从来不去向以前的同僚求援,自然也不肯挟恩图报,可她并不是她母亲,并无那般高尚的情操,这条青云之路便是借着他人之手她也要攀附上去,将她母父都安安然然地带回   梁安。   钱、权,这些年沈氏帮了她太多,沈淙更是一个挑不出错的当家府君,在晋州时他助她斡旋官场,那些迎来送往的身后之事从来不用她多管,来到晋州时又借着乔迁之名开宴,助她尽快融入梁安,她也依二人成亲前的所约定的那样克制着心性,将他当作兄长或是朋友,从不越界一步。   同样的,比起出身世家大族的沈淙,萧辙和她才更像是同类人,自沈淙做主将他留在自己身边后,她的心思也从一开始的疏离推拒到心生怜悯,再到最后的怜惜接纳——至少她和萧辙说得来话,在这几年中,在全部听命于沈淙的院子中,她缺这么一个说得来话的人。   二人的关系从有名无实到有名有实,萧辙也知道她的难处,向来都安分守己,柔顺体贴,在偌大的澈园中,就像一块无声的石头,默默地陪伴着她。   可现在……   “先前,因为我并不在乎此事,也怕对他关注太多引得你思虑,所以就没有对他多加查探,只让人弄清了他的籍策来处便也罢了,但前两日我又让人去了一趟菰州。”   沈淙将手边的文书往她面前推了推,道:“按你的说法,萧辙是昭熙三十年给你写信的,说他父母在去菰州进货时失足落水而亡,没过多久,他就来晋州找你了。”   宿幕赟道:“是。”   沈淙道:“可你自从八岁时和他分别始就没再和他见过了,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是萧辙呢?”   听到这话,宿幕赟心中升腾起了震惊和恐惧,颤声问:“你什么意思?”   沈淙道:“意思就是,当年从梁安去往菰州的,并非只有萧家父母,还有萧辙自己。”   “两日前,我派人去了菰州,找到了当年他父母失足落水的地方,发现当年意外落水的并不只有两人,而是一整艘船都翻进了河中。”   他字句清晰,定定地看着她,缓声说道:“彼时正值春汛,菰州大雨,河水暴涨,梁安至菰州河段常有船只倾翻,萧家所在的船只共载十余人,最后只有三人逃生上岸,而同你青梅竹马,家住白水巷的那个萧辙,在那时便同他父母一起死了。”   “砰——”手边的茶杯骤然倒下,尚还冒着热气的水淌了满桌,宿幕赟猛然站起了身,死死地盯着沈淙,道:“你骗我……”   沈淙不语,将手中剩余的茶水喝完后,道:“我骗不骗你,你自己去仔细查查看就知道了。”   宿幕赟语无伦次地反驳道:“可是……可是他这些年也常回菰州,他还有族亲留在菰州,我同他一起回去过的!还有、还有信物,我们小时候的信物——两个木佩,是他父亲做的,我也见过!”   沈淙道:“我不知道你见的到底是谁,但我也派人去查了萧辙的族亲,得到的消息是自那年意外发生后,萧辙再也没有回去过,而当年去浮泽城为萧辙一家收殓的族叔也在回来不久后就去世了,说是在街上遇到几人斗殴,被其中一人失手丢出的物什击中后脑,当场身亡。”   这其中到底有多少疑点和谋算沈淙不得而知,只知道那一家三口的尸骨如今正躺在浮泽城郊的山中,他命人为其置了棺椁,这才算是入土为安。   那个替他们收敛的族亲并未出钱将他们的尸身运回祖地,而是直接就地掩埋,拿着官府给的凭证和遗物去往了梁安,将萧家在白水巷的房屋铺子贱卖后回到菰州,结果就在回家路上遭到飞来横祸,死在离家两条街外的地方。”   “至于信物,很多东西都是可以伪造的,你仔细想想,是他先将信物给你看的,还是你先给他看的?”   “是……”   是她先给萧辙看的。   收到信不久,她就心血来潮,从陈年的旧物件中翻出了木佩,见面时还特地将此物带上,萧辙见了之后,可惜的说自己的东西都放在了客栈里,并没有随身携带。   宿幕赟的脑子一团乱,试图抓住他话中的漏洞反驳,可混乱的思绪连让她完整听过这段话的力气都没有,更遑论理解,最后只能浑身发冷地问:“如果他不是萧辙……那他是谁?”   “我不知道,”沈淙摇头,说:“那时正值战时,陛下刚刚灭掉阙敕,百废待兴,很多太细小的东西也没记清楚,但唯一能肯定的是,他并非同你久别重逢的儿时玩伴,而是一个别有用心的陌生人。”   相处多年,日日睡在一处的人自己却从来没有看清过,宿幕赟几欲作呕,指尖用力蜷缩着按住了心口,神情恍惚地重新坐了下来。   沈淙眼里闪过一丝不忍,道:“此事我同你说,是觉得你同他朝夕相对,或许能试探出来什么,若你还没准备好,这几日可以先住官署,等想定了再回来。”   宿幕赟沉默了几许,抬起掌心按住自己的额头,闷闷的声音从手臂后传出,问:“有没有可能……他只是个普通人?为了攀附权贵,或是什么,才这么做的。”   沈淙道:“你觉得呢?”   “原本按照律法,身死他乡之人若无人认领收敛,是由官府统一挪去当地的义庄,再给他们籍策所在的地方去信,落印销籍,但萧氏一家有人认领,那这封信自然就交给了此人。”   “原本那个替他们收敛的族亲应该将他们的符传等物带回梁安,然后去官府落印,证明萧辙一家已死,可此人贪财心虚,低价贱卖了房屋铺面后只想赶紧离开,结果横遭意外,自己先死了,没有手印和信物,萧辙一家在京便只记做了失踪,这种人在战时不算少,有些人去了边关便再也没有回来,官府也没法做到一个个查探。”   “你身边的这位萧辙来到梁安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去官府认领了身份,但因为家产已被贱卖,所以他向你哭诉无处可去,说自己不想回到菰州寄人篱下,希望你能收留他一段时间。”   “他手中拿着的是萧辙旧年的符传,并非官府重做,也并非伪装,他觉得他是怎么拿到的?还是你觉得那个族叔的死真的是意外?他能做到这样的地步,你觉得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宿幕赟听完这些,面色灰白,声音艰涩道:“那你觉得……他顶替萧辙身份到我身边,是为了什么目的?”   沈淙道:“往好了想,是宿家或是沈家的仇敌安排的,想要探知什么消息。”   这还是好了想?宿幕赟望着他,哑声道:“那往坏处想呢?”   沈淙想起那日回家时萧辙试探性的询问,沉声道:“往坏处想……或许,他根本就不是中梁人。” 第55章   萧辙的身份,沈淙还在暗中查探,暂无确切的定论,如果宿幕赟能从他身上试探出来什么是最好,毕竟身为枕边人,能看见的东西总要比别人多些,但若是不行,他也没法强迫她,只盼她不要露出马脚。   “回府后人多眼杂,还有一事,今日也一并与你说了。”   沈淙看向面前神思不瞩的人,声音平静的好似只是谈及寻常小事,可口中说得却是:“待此局稍定后,你同我回趟晋州,去官府落契和离。”   他没给她商量的余地,字句斩钉截铁,宿幕赟听清他的话,眼里的震惊不比刚刚得知萧辙有问题时少分毫,扶在桌案边的手猛然握紧,道:“什么……和离,为何?这几年我们不是都好好的?”   沈淙定定地看向她,说:“我和……”   “沈淙!”短短两个字,她就像是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扬声打断他的话,向来平和柔善的眸光中竟多了几分锐利,毫不相让地和他对视。   心中的猜想被验证,沈淙没有惊讶,淡声陈述道:“那日你看见了。”   那天,就是沈济来的第一日,她出于礼节来他院中和沈济用饭,事后还在他房中待了一会儿才离去,等她走后,沈淙才发现谢定夷给自己的那枚玉佩正躺在妆台上,并未收起。   这枚玉佩是谢定夷常戴的,上面还有凤居云纹,但凡是多面圣两次的人都会看见,如今骤然   出现在了一个臣子的房内,是个人都会多想。   沈淙那时并不确定宿幕赟是否注意到了,毕竟她从来没有多问一句,在他面前也没与表现出丝毫异样,他更不可能主动问及,是以便当不知,如今看来,她想是早已发现了端倪。   “那是……陛下——”她连声音都在颤抖,勉强缓了口气,道:“陛下向来无拘,若你是被逼的……”   “你当如何?”沈淙道:“辞官回晋州?还是为了我和陛下对着干?”   他看着宿幕赟蠕动的双唇,等了两息,道:“你都没法做到。”   “你努力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重回梁安,我也不会为一己私利让你为我放弃什么,更何况陛下也并没有逼我,一开始、我确实不愿,但若不是她,或许连开始都不会有。”   若那人不是谢定夷,他要么赌上整个沈家去抗旨,要么就以死明志,绝不会有第三种可能,更不会在这种毫无名分的情况下看着自己一步步沦陷,孤注一掷地付出身体和全部的真心。   “可那是陛下,”宿幕赟哑声,语气格外不解,道:“后宫这么多人,静川,你当时和我成亲是为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为了少年时最渴望的那一点点自由。   ……可现在,这一点自由和离开谢定夷比起来,甚至已经失去了放上杆秤相较的资格。   如果一开始他就拒绝了她,今日或许就不会生出那么多不该有的妄想,但偏偏那一夜他心生野火,给出了那般模棱两可的回答。   世家大族,何来真心?   是啊,他本该权衡利弊,小心计量的真心和信任,如今已经全都剖开了来,还未彻底送出去就已经滚热得要烫伤自己。   “我不在乎了,”沈淙轻声说:“一辈子就这样也没关系,不管她……”未说完的话像香灰一样骤然断了,随即是一声模糊的轻叹,等了一会儿,他才又道:“总之……早点和离对你我都好。”   宿幕赟无言以对,沉默几许,道:“沈家不会同意的,你能保证陛下会昭告天下,下旨让你进宫吗?”   况且就算和离了,他也曾是她臣子的夫君,光这一个身份就足够礼官写上百八十份奏折了,即使谢定夷不在乎,最重声望和美名的沈氏也不会不在乎。   但沈淙只是露出一个苦笑,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天地,第一次说出带有这么逃避意味的话,道:“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吧,今时今刻……我不作他想。”   ……   宿幕赟离开后,沈淙又在酒楼中坐了一会儿,床外风雪依旧,丝毫没有平缓的迹象,一旁的赵麟见他神色不愉,轻声提醒道:“府君别望太久了,仔细眼睛。”   沈淙嗯了一声,把玩着手中的空茶杯,问:“弄雨回来了吗?”   未等赵麟答话,廊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弄雨得到回应,启门而入,边走边道:“府君,东西取回来了。”   弄雨奉命去梁安的广盛行取沈淙要的东西,原以为是像往常一样的信笺等物,却没想到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拿在手里颇有重量。   沈淙似乎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伸手接过来后先道:“去备马吧,等会儿就回去。”   二人应是,结伴走出了房门,一人守在门外,一人下去备车备马。   那盒子不算精致,外观古朴,木色的盒身上隐隐缀着暗纹,沈淙小心地翻起盒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柄匕首。   拿在手中,不过尺余长,但能看出通体精工细作,其刀鞘以沉香木雕就,温润如玉,鞘口嵌金,金上錾有流云走龙的纹样,细若发丝,丝丝清晰。   抽刃出鞘,寒光乍现,刀刃细长而略弯,锋利之处薄如蝉翼,银光中隐隐泛出一模淡蓝,在天光下宛若水波流转。   细细看去,那脊上还刻着细小的铭文,自柄至刃,刻着……静川?   他疑心自己看错了,又拿近细看,发现确实是这两个字无疑。   视线回到盒中,那托着匕首下的绒布下压着两封信笺,上面的一封似乎是旧信,已经被拆开了,他抽出一看,发现是之前自己写给谢定夷的那一封,只是如今那洁净的信纸上多了一个灰扑扑的手印。   他无奈垂眼,伸手拿起另一封信。   说是信,还不如说一张纸,只随意一折就放在了其中,沈淙指尖一动,纸页展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落入眼帘——我做的。   沈淙心里一动,说不清最先涌上来的是什么感觉,明明想笑,眼眶却蓦得湿润了。   ————————————————   一直到翻过正月,淮平也丝毫没有回暖的迹象,大风大雪甚至比腊月来得更勤了些,谢定夷领着那两万兵马守着归余城,粮草一日少至一日。   半月前,西羌已经按捺不住,开始攻城,到今日已有十余战,城楼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城内折损十之二三。   二月十五这日,白日里呼啸了一夜的冬风仍在肆虐,隔着营帐听来宛若百鬼夜嚎,谢定夷于傍晚时分见寒风未停便觉西羌又要动手,此刻也未在营帐安睡,而是披甲执剑走上了城墙。   贺穗、宁荷二人领兵列阵与城门之外,已是严阵以待,高观澜、何甫江、汤誉则领余下后援立于城墙之下,只等一声令下便开门迎敌。   约莫半刻钟后,远方隐隐出现了一团火光,谢定夷凝目细看,心中暗道:要来了。   归余城和西羌的城池乌洛浑以一座葑芜山相隔,此山既有高山也有沟谷,半山腰下遍布草场,便于放牧,当年西羌和燕济争得最多的就是这片草场的归属,后来燕济落到中梁手中,西羌更是明确提出了要以此山作为二国的分界线,将葑芜草场的一大半划入了自己的地盘。   二国之间,除了草场上的一片疏林遮挡,再无其他。   随着火光愈发逼近,大地也隐隐传来了震动声,不知到底有多少人马在冲锋,左右两侧的望楼正用力敲响了警钟,营帐内一瞬间灯火通明。   最先能看清的是云梯和攻车的轮廓,火红的战旗左右挥舞,战鼓之声几近震天。   望不到边际的黑影吞噬了雪地和疏林,裹挟着磅礴的气势滚滚而来,谢定夷抽出一支长箭,微微抬手,身侧战旗立刻高举,下一息,整齐划一的举弓声传来,无数箭簇已在弦上。   近了、更近了——寒风不知从何方吹来,卷着雪末和冰冷的杀意,将身后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谢定夷往前迈出半步,挺直脊背,缓缓拉开那紧绷的弓弦。   冰冷的目光迅速穿过飞扬的雪尘和混乱的人潮,犹如寒刀般锁住了敌军最前方的一员偏将,那人覆着口鼻,身披银麟重甲高坐马上,手中执一长枪,正一马当先地朝城门冲来。   一瞬间,四周声浪仿佛沉寂,谢定夷紧盯那人双目,屈臂用力,腕骨崩出冷硬的轮廓,肩背平稳如山岳。   “咻——”拉至满月的弓弦骤然泄力,闪着银光的寒箭在空中拖出一道气流,撕裂寒风,相差无几的时间中,有一支箭比她更快地冲了出去,直贯马首,那敌将早已察觉,举起长枪用力一挥,将那长箭打至一旁,然而还未等他收势,第二支箭矢就从前方追来,扑哧一声从左眼没入。   刹那间,鲜血如泉涌般飞溅,那敌将犹如被大锤砸中般从马上坠下,还未察觉到痛意就被身后的无法收势的千军万马吞噬其中,再无转圜。   这一箭穿云而过,战鼓应声而起,站在千军阵前的贺穗举刀大喝,道:“杀——”   一时   间,旌旗如林,鼓声雷动,骑兵披挂铁甲,如巨流奔涌,连绵不绝,随着一声长号响起,金戈霎时交鸣,千弩劲发,矢雨蔽空,甲碎骨裂,铁流未止,矛杆应声而折者不知凡几。   铁骑如潮,锋矢破阵,前列步卒咬牙迎敌,将手中长矛刺向马腹,羌兵坠地犹挥刀滚进,直扑盾墙,战马悲嘶仆倒,铁蹄犹自踢踏,搅乱阵脚。   “顶住!”不知是谁大喝了一声,肩抵巨盾,足陷雪泥,上方马槊劈落,盾面麟甲火星四溅,裂缝骤生,数面巨盾应声而随,盾后兵卒胸骨尽碎,口喷鲜血,然其槊未收,几柄长戈便如毒蛇般从缝隙间探出,自各方贯其肋下,那羌兵怒目圆睁,吼声未绝,轰然坠马。   “开城门!”   随着一声令下,城后援军也如利剑般刺出,谢定夷冲锋在前,青麟剑削铁如泥,所过之处皆不留行,一人一马在枪林箭雨中掠雪疾奔,铁蹄扬起血泥冰渣。   鲜血很快沾湿了她的肩膀,剑刃上的冰屑结着血块,杀人,躲箭,随着叮啷一声,一支冷箭从盔边划过,划破了她的额角。   战鼓连震,风雪卷甲,血腥在寒风中扩散如雾,忽然之间,左侧传来一阵混乱,谢定夷侧目一看,想要奔马赶往,几骑重兵立刻朝她逼近,马槊一挥,直冲她眼前而来。   谢定夷身形一沉,不退反近,拉紧缰绳用力夹击马腹,身下踏星纵身扬蹄,手中长剑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斜斩而去,那兵卒惊惧惨叫,来不及举盾就被劈到在雪地里。   她一人一骑,力挡数十骑冲锋,身后亲卫环绕,死守阵地,大雪又纷纷扬扬地飘了下来,落在她的睫上,她却仿若未觉,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利剑刺入骨肉的声音。   雪尘弥漫间,唯闻金戈哀鸣之声,战鼓擂擂,一寸寸地压紧天地。   ……   自这日一战起,西羌未在停止攻势,似乎誓要拿下此城,一波波兵卒如潮水般向起翻涌而来,一夜之间不知带走多少性命。   谢定夷领兵死守五日,越到后面西羌就越急躁,几乎没有间歇,直到第六日,西羌皇帝淳于通亲自带着辎重出现在了城下营中,砲石车的巨影渐渐逼近,停在了城楼不远处。   砲石车是攻城利器,到如今这境况,再死守不过是徒增伤亡,趁着敌军还未装载砲石,谢定夷想都未想,直接奔下城楼,翻身上马,对着城内大军喝道:“撤退!”   身侧的旗官立刻挥旗集结众人,余下的兵卒整军备马,纵横列队跟在谢定夷身后,就在大军刚刚奔出营地范围之时,数十块裹着油布、熊熊燃烧的巨大砲石就拖着浓烟,如同天外来石般从天而降   那一个个庞然大物砸在伤痕累累的城墙上,将坚固的石砖轻易崩裂,一段城墙直接被砸开豁口,浓烟的烈火阻隔了两军对望的视线。   西羌军中响起了震天的号角声,似在吹响胜利的前奏。   二月廿一,淮平归余城破,自领兵来几乎未尝败绩的承平帝领军后撤百余里,进入了蕴城境内,军情传回梁安,朝野哗然。 第56章   一直到砲石火光散尽,淳于通才领兵从城墙豁口处踏入归余城,城中的景象和她想得大差不差,各方营帐都已成一片废墟,然越往深走,才越发觉出不对劲来——原本应该住满百姓或兵卒的街巷内此刻空无一人,整个归余城宛若一个空城。   淳于通眉头紧皱,随手指着街上的一家铺面,下令道:“砸开。”   两旁的下属一听,立刻持械下马,毫不犹豫地朝那木门砸去,雪光照亮屋内的陈设,隐约能看出是一家药材铺,但里面的东西已经清空,就连药柜里的药材也丝毫不剩。   连砸了几个铺面,都是这样的境况,一看就不是几日内匆匆离开的,定然早就开始准备了。   难道谢定夷早就想定了要放弃此城?   那她为何还要死守这么多天。   她怎么想都想不通,又叫人去搜军营内的粮仓,得到的结果也是一样,里面只剩下几十袋粟米,还不够大军一餐饭。   “还有营帐,有许多是从我们先前作伪的前锋营搬来的,丝毫未变,还有一些也老旧了,很是单薄,并无挡风防御之效,且因为大部分都被砲石砸坏了,所以没法从数量中辨出来到底有多少人。”   谢定夷打仗最爱虚晃一枪,实实虚虚让人摸不着头脑,一不留神就踏入了她为你备好的陷阱中,淳于通实在不敢妄下定论,只先命人收拾战场,退出城外安营扎寨。   待安顿好,后方的吾丘寅也来到了营地之中,见帐中众人齐坐,淳于通又神色严肃,便道:“不是攻下城池了吗?陛下为何还是这般苦恼?”   淳于通见到他,按住桌沿站起来,一字一顿地说:“归余城是空城。”   他们浪费了那么多兵力,重械,武器,打下来一个空城。   城内毫无粮草、重械,甚至连能勉强当作战利的东西都找不到。   想到这一点,淳于通气得笑出声,抚掌道:“我总算知道她为什么能打下燕济了。”   吾丘寅问:“陛下还要继续攻城吗?”   淳于通道:“攻,为何不攻?今日已是廿二,不出十日,淮澄河化,中梁战船日行千里,你让我如何抵御?”   吾丘寅道:“以中梁如今的境况,无法齐调二十万水师。”   淳于通道:“战船居水而上,西羌水地不丰,砲石船可直接于护城河下攻城,西羌无力阻之,待淮澄河拿下,东境十六州被拦……丞相大人,没粮草的就是我了。”   吾丘寅何曾将西羌的命运放在心上,他满心满眼的只有复国,只不过暂时和她当了同路人而已。   闻言,吾丘寅极力劝阻,道:“陛下,中梁后备不足,只要您多等上几日……”   “你如何得知她后备不足?”淳于通打断他,说:“我手中的消息,说的可是她后备有余,再支撑数月不是问题。”   吾丘寅不知她的消息是何处来的,眼中闪过一丝怀疑的光芒,斩钉截铁道:“臣手中的消息绝对不会有问题。”   淳于通道:“军备辎重可是机密,具体明细能有几个人看到?丞相想让我信你,至少得和我坦诚以待吧?”   吾丘寅眯了眯眼,沉默几许才像是下定决心,余光扫视周围众人,道:“臣可以告诉陛下。”   淳于通挥手屏退众人,道:“你们先下去。”   众人应是,直到帐内只剩下二人,吾丘寅才吐出一口浊气,缓声道:“臣有一爱子,容貌出众,当年阙敕城破时被暂时安置在了昔年燕济南境的一个州府,如今应该唤作庆云邑的地方。”   “后因情势急转,臣需联系旧部,就安排人将幼子送往了晋州,此地有我们一个暗桩,唤作尘阅楼,颇受当地权贵光顾。”   “彼时,中梁太子谢持正于晋州,也常来此地,臣知晓后,便向她身边安插了人手。”   淳于通笑了笑,说:“你把你儿子安排到谢持身边做侍了?”   她话里话外的轻蔑和可笑藏都藏不住,吾丘寅隐忍几息,道:“亡国之人,有何气节可言。”   淳于通道:“也不必将自己说得这么可怜,你们阙敕的皇帝不就是被你逼死的吗?死前还写下了传位诏书,将皇位予以幼子,允你摄政监国。”   吾丘寅垂目不语,良久才道:“只要陛下信我,中梁必灭。”   淳于通面上看不出情绪,心中却冷嗤道:我若信你,西羌也活不了。   ……   待吾丘寅走出帐外,一直跟随他的亲卫立刻走上了前来,回头望了一眼西羌的中军大帐,压低声音道:“大人,已经安排好了,淳于通进攻当日我们就走。”   吾丘寅轻应一声,看着远处白茫茫一片的雪山,道:“梁安有其它消息吗?”   亲卫道:“暂无,风平浪静得很。”   “很快就要不平静了,”他拢紧身上氅衣,道:“区区六年,谢定夷就想将阙敕收归己用,简直是异想天开。”   亲卫问:“大人既早有计划,为什么还要以身犯险,同西羌皇帝周旋这么久?”   吾丘寅道:“单靠阙敕那点兵力不足以反中梁,还需有人牵制,西羌兵马还算有点用处,淳于通也不是个安于现状的人,她想要开疆扩土,倒不如为我一用。”   他怎会不知淳于通不信任他,但正是因为淳于通的不信任,所以他才有可乘之机,这些日子他一直以一副亡国之人忍辱负重的模样与她周旋,建言献策,但其实除了那前锋营寨一战外,淳于通其余时候并没有听他的。   那夜,若是那个埋伏的暗桩并没有被中梁的探子发现,他也会弄出点动静提醒他们,只要谢定夷够聪明,就能将计就计,而前锋营寨埋伏不成,淳于通对他的不信任和疑   心就会更重,越不让她攻城,她就越觉得自己另有打算。   最后的结果也如他所料,谢定夷并没有让他失望。   只有淳于通被激怒,放开手脚,同中梁殊死搏斗,他才能从后方给中梁致命一击,渔翁得利。   这场以天下为谋的棋局如今只下到中盘,看似螳螂者或许正中他人之谋,窥视黄雀者未毕不是别人眼中的猎物,局中人自道掌控全局,局外人却早已落子无声。   ————————————————   中梁兵败归余城的消息传回梁安,率先拿到军报的是武凤弦。   一目十行地看完文书后,他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忧虑,率先问道:“陛下呢?有没有受伤?”   那传信的兵卒道:“陛下无事。”   他松了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急召还在梁安的武将进宫议事,谢持得知消息,也匆匆赶来,刚一进殿便问道:“父君,母皇没事吧?”   “无事,”武凤弦看都没看她一眼,简略答过后便对着殿中几名武将道:“当务之急是派兵增援,再过几日水路就畅通了,或是岱州,或是沣州,此二州临海,水师最为强悍,不日调兵,开春前正好能赶上。”   殿中一武将听罢,道:“如今境况危急,战线退至蕴城,从岱、沣二州调兵少说也要半月有余,若是西羌发起攻势,恐怕赶不上。”   武凤弦道:“那就从灵州调,至少要先稳住局势。”   谢定夷走前,除了将梁安的布防军交给了方青崖外,也将灵州和镜浦的兵权交给了武凤弦,以免出现什么意外难以及时调兵,让他作为后援支撑。   另一武将闻言,道:“西羌重骑强悍,区区步卒恐怕无法抵御,最后或许还是得动用水师。”   武凤弦道:“至多不过半月,水路一定会通,先安排镜浦水师整军待命,待时机成熟,直接顺河而下,增援淮平。”   “宋萦州,许行轶,你们二人领我之命速去镜浦领兵,整装待命,张燮,你即日启程,领灵州一万步卒增援淮平,务必要保下蕴城,护陛下安然无恙!”   在场被点到名字的三人立刻抱拳行礼,中气十足地应道:“是!”   ……   短短半月,淮平局势几番反转,似绞丝之线,盘结缠绕,令人目不暇接。   初时,归余城失守,数万西羌铁骑自西南而入,承平帝亲率残兵退守蕴城,自守固防,意图固壁清野,等待时机。然而不过三日,西羌大军休整未久,再次集结攻势,砲石连发,声震十里。中梁军久战疲敝,加之辎重供应不继,被迫弃守,再次退走。   至此,西羌势若破竹,追敌不舍,一路穷追数十里,最终将中梁残军围堵至淮澄河畔将。   彼时黄昏将至,暮色四合,朔风凛冽如刃。   中梁军仅余五千兵马,身披寒甲、甲上尽是霜雪,衣襟早已破碎,战马气喘如牛,兵士步履维艰。敌近于后,退无可退。   谢定夷听到后方重骑震动之声,静静地看着前方冰河,等待片刻后,果断下令道:“渡河吧。”   随着她一声令下,五千兵马立刻踏上冰面,不一会儿就走到了河水中央,然而追至河畔西羌大军并未疾行,而是缓缓勒马,停在了岸边。   “陛下,不追吗?”   听到身侧的疾问,淳于通心中疑虑,冷声道:“如今已近三月,冰面就算不化,也支撑不了重骑前行。”   眼见中梁残兵就要逃走,淳于通死死盯着最前方那个高大的身影,对身侧一副将下令道:“你,领兵渡河,我们沿河岸追,淮澄河每隔数里都有桥梁,从那围追堵截。”   那副将得令,立刻挥旗命自己麾下的三千兵卒跟上,试探性地骑马踏上了冰河。   河面未碎。   见那一队人马开始渡河,淳于通也不再耽搁,领着主力快速往岸边走,然而未及百步,耳边忽然传来了冰裂之声,她心下一跳,疑心是身后传来的,可回头一看,那渡河的三千人马已经顺利地行至岸边,正策马追击中梁。   下一息,身.下战马突然扬蹄惊嘶,淳于通来不及勒马就感觉身下一空,水声骤起,千钧一发之际,她迅速提气,踩着马背纵身一跃,落至身侧一副将的马上,然而这一人一马也未逃厄运,随着冰裂之声愈发明显,整列军队如被切断腰脊,一茬接着一茬地跌入了水中,水声哀声霎时四起。   人马落水,甲重者沉,轻者亦被冻透,手脚僵直,来不及挣扎便已失力而亡。   见西羌兵马中计,一直观察着对岸形势的谢定夷立刻勒马,遣出信烟三道,召出两侧伏兵,瞬间敌我局势反转,飞矢如雨而下,趁敌军大乱之机取其性命,河面上残兵求生未果,岸边先手的那三千兵卒也已被围堵,狼狈之态惨不忍睹。   河面之上,淳于通已经解开全身重甲,抱着一块浮冰尽力向岸边凫去,被身后还未涉水的兵卒救起。   再次站在岸上,她才勉强看清那冰面的端倪——中梁不知何时采冰换路,在东侧挖出了一道河弯,引水其上,凝了薄薄一层冰,但那一层冰下面全是结实的泥土,反而是原冰面上铺满了落叶和浮雪,将其伪装成了实路!   明知谢定夷最爱用这虚虚实实的招数,竟然还是中计了!   她心中憾恨,同时也反应过来先前归余空城也不过是她佯败,为的就将她引入今日陷阱,顿时怒恨横生,起了杀心,但当下军心已乱,前锋尽丧,后军退路亦阻,她冻得瑟瑟发抖,只能咬牙下令未涉河者即刻撤退,调回中军,强行突围。 第57章   陆地之上,重骑毕竟难敌,谢定夷也怕彻底激起淳于通的血性,让她领兵背水一战,是以没有咬死敌军,而是网开一面,只夺回归余城后便没再往前,命余众集结休整,等待援军。   待走入归余城的营帐,那如潮水般的疲惫感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谢定夷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硬是抵着剑鞘站住了,身后有谁掀帘,三步并两步走到自己身边,伸手扶住她,焦急地问道:“陛下,你怎么了?”   谢定夷尽力平缓呼吸,道:“无事,你去外面守着,不要让人进来。”   纫秋向来听她的话,只道她有事要做,不便被外人知晓,立刻应声,持械走出营帐,尽职尽责地守在了门口。   见那帐帘落下,谢定夷才勉强松了口气,拖着脚步走到屏风后的床边,抬手为自己卸下沉重的盔甲。   待身上只余暗红色的军袍,昏黄的烛火才照出她左臂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内衫已经被血黏得发紧。   被西羌穷追数十里,中间还经历了两场鏖战,这才勉强走脱,将他们引入了陷阱,这其中艰辛并非三两句话就能概括完,谢定夷身为主帅,阵前必须一马当先,才能有兵卒前赴后继,身上的伤也正是鏖战之时被一名溃将猝然反扑所伤,刀刃斜斜地刺入左臂,划   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僵持、退缩多日,一朝反攻,士气初振,未免动摇军心,她不能在大军面前表现出丝毫软弱,更何况如今未参战的医官都还在后方,再快也要后半夜才能赶到此城,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不如自己先处理。   动手之前,她备好了要用的东西,曲针,桑白皮线,止血药粉——最后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寻了个布条裹住刀鞘,咬在口中,这才单手褪去里衣,一层又一层,直到那处伤口曝露出来。   天气寒凉,她受伤不久后就寻了个机会扎紧了手臂,又用臂缚按紧,如今血已经止得差不多了,只是伤口边缘翻卷,简直像是被野兽的利齿啃噬过,周围泛着触目惊心的暗红和肿胀。   她将床边的箱子拖到自己手边,从箱中取出一柄细刃,放在炭火上烧红后迅速浸入药酒冷却,随后便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用那尖锐的刀尖将凝在伤口周边的死肉一点点割去。   手臂不容掩饰地痉挛了一瞬,鲜血再次涌出,随着她的膝盖蜿蜒而下,落在地面,发出轻不可闻的滴答声。   痛意汹涌,几近麻木,像是有火在骨缝里烧,她努力克制着指尖的颤抖,脸色发白,额角早就凝出了一层细汗。   终于,沾血的刀刃被丢至一旁,包着药粉的干净纱布用力卷上了手臂,药粉接触到伤口的一瞬间,那令人窒息的灼痛感像是要把整只手臂从里到外生生烧透,谢定夷不敢停手,卷了薄薄两层后又迅速洒了一层药粉,这才倾身继续往下缠。   几乎是缠一圈,那鲜血就透出来一层,紧得几乎勒住了呼吸,谢定夷低低喘着气,像是一头压抑着野性的猎豹。   末了,她滚了滚干涩的喉咙,靠着床头平复呼吸,几息后,她继续咬紧匕首,拔出了刀鞘,握刀割断了纱布。   灯影晃了晃,照亮了她的苍白的脸,她垂眼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沾满血的掌心,久久都没有动作,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额上冷汗淌下,染湿鬓发,她抬手擦去,将身侧的那盏烛火拨得更亮了些。   外头是将士们的欢呼与歌唱,隐约能听到齐声响起的战歌。   “……边雪没马蹄,霜重山寒,孤月如弯钩,照我甲冠……风随旌旗转,云卷天宽,夜静白雪落,马不敢安……”   谢定夷听着歌声,仰面躺倒在床上,望着帐顶,突然露出一个畅意的笑容。   许久之后,一道断断续续的、沙哑的声音跟着帐外的齐声高歌重叠在了一起。   “浮光照我刃,星隐夜残,不闻笛声响,空对长关……此身如潜影,随月行南,血洒寒铁冷,魂系梁安。”   “黄尘吞远道,梦短无常,鼓角断归期,只为河山……若问归期日,遥指孤丸,心如明月镜,不顾身后寒……”   “心如明月镜,势扫九州残。”   ————————————————   三月初十,天气回暖,淮澄河终于破冰,中梁不再处处受制,一反先前僵持温吞之态,主动出兵攻城。   谢定夷顺应武凤弦的安排,将灵州和镜浦的水师调了上来。随着辎重补足,中梁的攻势愈发猛烈,于开春前拿下了与淮平接壤的乌浑洛。   此后趁着水师得用,得以顺流而下,一举夺回了原属昭矩的东境十六州,阻断了西羌大半粮草运送。   然西羌厚积薄发,虽然损失了大半精锐,却靠着开春后各地草场渐丰,依旧得以支撑,一连三月,两国都在淮澄河两岸僵持,暂呈胶着之态。   正当中梁的大半兵力被牵制在西羌时,国内突然民乱四起,阙敕叛党又有复苏迹象,于敕阳关、阙州、遗川等地策动民心,散播谣言,一说承平帝穷兵黩武,边关久战,民困于征,二以妖言惑众,道天象异常,星宿暗淡,天命将移,三道中梁后备不足,朝廷入不敷出,承平之年不日而崩。   这些谣言从大街小巷中最不起眼的商贩、乞儿、客商口中传起,渐渐成了风气,许多阙敕旧民因此被煽动,归附叛军,形成了一支不小的队伍,扬言要灭中梁,复旧国。   ……   内忧外患之下,蓄谋已久的吾丘寅带着年仅七岁的阙敕皇子公仪衡出现在了人前,为这烧得正旺的烈火添了一把柴,以旧国皇室血脉为介,叛军愈发嚣张,甚至开始鼓动原东宛、昭矩、燕济的旧民和世家权贵谋反,各地纷争四起,世家态度不一而足。   面对这样的情况,朝中一时间拿不出一个得用的章程来,盖因叛军所利用的本就是百姓,强行镇压只能激化,但若让地方官员安抚——若那些官员本就是中梁人就罢了,就怕是陛下登基后各地考上来的,如今事态正烈,有不少原是阙敕人的官员甚至还被策反了,是以朝中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   六月之初,早荷含苞,梁安初显暑热,沈淙昨日向宫中递了拜帖,今日终于得了宣召。   踏进松月阁,武凤弦正拧眉坐在书桌后,看脸色并不轻松,应该也是被东境的内乱搅得焦头烂额。   见到沈淙,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却又不得不隐忍,问:“沈府君求见本宫多时,是有何要事吗?”   若非不得已,沈淙也不想见他,声音冷凝如冰,道:“东境内乱,殿下难道视而不见吗?”   武凤弦拧眉,冷笑道:“你有何身份来同本宫议政?”   沈淙不卑不亢,道:“就因为叛军策反了几个阙敕官员,殿下就将所有原为阙敕人的官员全都罢免在家,此法是否过于简单粗暴了?除了激化各方矛盾还能得到什么?”   武凤弦推着四轮车走出桌后,道:“本宫说了,你没资格站在此处议政,本宫手握监国之权,无论如何也会为陛下守好后方。”   “监国之权在太子殿下的手上,”沈淙冷声反驳道:“在太子、和余尚书的手上,贵君如今手握大权不放,不觉得自己擅专太过了吗?”   “放肆!”武凤弦道:“你当真以为只要陛下宠爱你本宫不敢拿你怎么样吗?!”   沈淙丝毫不惧,反而道:“殿下大可以试试,看陛下偏帮谁人。”   见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武凤弦心中愈发嫉恨,沉默几息,勉强克制住心中的情绪,冷声骂道:“不过是个放浪形骸的贱人,陛下也只不过是为你皮囊所获,此际过后,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沈淙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骂,一时间愣在了原地,心中各种情绪轮番涌现——若非此人他不能动,现在赵麟就已经割去他的舌头了。   可他今日来不是同武凤弦争风吃醋的,而是为了更重要的事,隐忍了几息,他愣是咽下了这口气,迅速道:“东境内乱,为今之计除了让各方官员安抚民心外,最重要的是稳固各地的世家权贵,不论谁得势,这些世家首要的就是保全自己,所以必须让他们知道只有六国一统才能保他们百年安定,阙敕复辟对他们并无好处。”   “百年来沈氏固守晋州,并无站队,可以以第三方势力牵这个头,但是光有沈氏没用,必须还有别的世家响应,陛下后宫中,昭平温氏和巽州何氏等都是当地大族,你必须说服他们策应,言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温何等人已成陛下侍君,不能公开出面,显得太过偏帮,但世家与世家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以让他们暗中联络姻亲或世交,只要拢住先手,共说一话,后面那些人自然会见风使舵,不再摇摆不定,等世家定下来,大部分百姓就定了,届时再派兵镇压,叛军便如一盘散沙。”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沉沉地看着武凤弦,许久之后才听见他道:“……我凭什么听你的?”   沈淙脸色一僵,心中大骂他蠢货,也不想再与这种人多说了,直接转身欲走,却听武凤弦扬声道:“是陛下让你来寻我的吗?”   他说得没错,确实是谢定夷同他说了让他有事来找武凤弦,不知道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今日之事,想起谢定夷对此人的信任,他心中愈发委屈酸涩——真是够了,他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么骂过。   可谢定夷如今还在北地征战,多受一点波折就多一份危险,他也只能顾全大局,忍住心中密密麻麻的刺痛,侧身瞥向武凤弦,撑住脸色,尽量平静道:“是。”   得到确切的回应,武凤弦神色几变,最终缓和了语气,转而答应道:“我会说服他们的。”   ……   一直到回到家中,沈淙心中的那口气还没顺下去,耳边一直在反复响起武凤弦骂自己的那句话,满脑子都是:他居然骂我?他居然敢骂我?   他原本心中是不在意武凤弦的,毕竟他并不是因为被谢定夷所喜才入得宫,形貌在后宫众人中也不算出挑,甚至年龄也比谢定夷还大了两岁……他当时就应该骂回去的!   他心中郁气难纾,委屈更甚,回到房中看到桌上谢定夷写的那封旧信更是生气,伸手拿起就想要从中撕开,结果还没用力就又后悔了,一掌将其拍回桌上,低头一看,那龙飞凤舞的三个字上不知何时晕开了两笔,伸手一摸眼尾,果然又是一手水。   哭什么哭,她又不知道,也不会心疼你!   他在心里骂自己,重新拿出一张空白的纸,拿起笔蘸饱了墨,墨汁浓黑,同眼泪一起落在了信上。   ————————————————   将信寄出去后,沈淙也命赵麟等人整装,准备等得到武凤弦消息后就回晋州主事,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图川,谢定夷也正趁天光未破、江面起雾之时举兵攻城。   三万水师自淮澄河支流浮岳江顺流而下,舰帆如林,桨声如浪,谢定夷披甲立于主舰船头,身后披风猎猎。   与图川接壤的图朔是西羌水路交汇的咽喉要塞,得以控江锁路,若能拔之,就能彻底断绝其南境粮道,使其南线难以寸进,只能退守都城。   见船舰已差不多快到其望楼观测的范围,谢定夷立刻俯身蹲下,凝目盯着那高耸的城楼,曲起两指放入口中,吹出了一段尖哨。   很快,左右两边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回应,浆声渐渐停了下来,水师借着掩映的雾气悄然向城池靠近,静若游于水下的潜蛇。   “弓阵!蓄势——放!”随着一声大喝,船舰几乎已近城楼之下,那望楼之上总算发现,正要敲钟警示,如雨的流火箭矢瞬间划破雾气,落向了城门箭楼之上。   趁着火光乍起、城防顿乱,砲石船也已经开动,第一枚砲石精准的砸向了案边连桥处,为攻城船开辟了水口。   “挥旗!攻城!”   谢定夷一声令下,战鼓顿起,十来艘冲锋船率先破浪而出,那舷侧装有船爪,船未靠岸,钩爪已经牢牢勾住城外水垛,兵卒飞身而上,左右冲突,攀墙入城。   见冲锋营得手,谢定夷也丝毫未犹豫,直接振臂一挥,道:“攻城门!”   载着巨木的攻城船朝着她指尖所定的方向迅速掠去,“砰!”地一声撞向了水寨城门,那寨楼顷刻间摇摇欲坠,似乎下一息就要被撞成齑粉。   “砰——砰——”   为了将西羌引入蕴城的陷阱,谢定夷手中的两万兵马几乎损失殆尽,两万兵卒换来的反击几乎有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在了西羌的城楼之上。   “砰——”   指尖轻抬间,樯橹灰飞烟灭。 第58章   西羌一战,综合所有的后备以及气候等条件,至多也只有一年时间,若是等到淮澄河再度结冰,而中梁水师仍被西羌牵制在河网之上,那战局恐怕又要反转,中梁国内也无法再支撑整整一年的鏖战。   如今已经六月,淮澄河到十月末就要开始封冻,只剩下不到半年的时间。   顺利攻下图朔后,谢定夷派人去西羌都城绥那劝降,淳于通拒不受降,甚至还写了一封拒降书送到中梁,道昔年谢定夷攻陷昭矩甘陵城时敌军已降,但中梁帝卿仍然举城而屠,今日之言无人敢信,誓要与她死战到底。   此信不仅送到了谢定夷手中,还誊印无数传入了西羌和中梁的大街小巷中,以中梁皇室昔年的暴戾之行作薪,为国内的叛军民乱又添了一把火。   “……昔日中梁陷昭矩甘陵城,降卒三千,举手而缚,老弱幼孺万口,仓皇而出,终不过一炬之火,尽为灰烬……今日汝以归顺不诛之语来诱,不觉荒唐可笑……降者亦死,不降亦死,汝之信义安在,兵至则战,死即埋骨本土,欲言降者,除却吾名。”   “……汝欲平乱安民,且收兵三百里外,待我王庭自议疆界,再图和议。”   宁竹一字一句地念完信,将那信纸放在谢定夷面前,愤慨道:“陛下,淳于通此信就是为了提醒昭矩旧民旧年之事,和拒不拒降的有什么关系?”   况且淳于通说的也不尽是真相,至少帝卿杀降之事另有隐情。   昭熙二十八年,中梁开始向昭矩出兵,战线推到甘陵城后,那守军主动领了三千兵卒投降,降将不杀,谢定夷自然没有动他们,只是将他们安置在战俘营中,继续领兵往前推进战线。   而这年年前,她曾向朝中要了一万援军,当时作为监军随行的正是她的胞弟懿宁帝卿谢定俭。   比起她来,谢定俭性子更为柔和,凡事不争不抢,有时候甚至能称得上一句懦弱,谢定夷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来到边关,问他,他也只是说想为谢定夷再添助力。   自十四离京后,她在外征战多年,和这个胞弟也不复幼年亲昵,闻言便也没再追问,派人去查,发现是宋氏的人在朝堂之上举荐他来的。   宋氏是昭明帝姬夫族,昭明帝姬于东宛一战中牺牲后,昭熙帝怜惜谢持丧母,封了她为王,甚至还将沣、岱二州作为封地划给了她,允她参政议事,但宋家想要的显然不仅仅是一个王侯之位,而他们举荐谢定俭,也不过是想分化谢定夷的兵权,好让她不要一家独大。   不管谢定俭是不是自愿带兵来的,母亲的旨意都已经下了,她也没法让他回去,就让他守在后方,以备不时之需。   可惜天不遂人意,就在谢定夷领兵打至昭矩陪都的时候,甘陵城却突生变故,消息传至前线,道谢定俭命人杀降,三千手无寸铁的兵卒全都死于中梁刃下,其后又在城中放火,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彼时正值夏暑,甘陵城少水,本就干燥,一场火下来,城中百姓死伤无数,中梁兵卒因救火也折损了不少,连带着她留在后方的两个亲卫都未幸免,而其中之一就是方赪玉的妻君,苏稳。   满城皆是废墟焦炭,宛若人间炼狱。   此事一出,前线正与中梁酣战的昭矩兵卒被激起了血性,原本还顺利推进的战线立刻遭到了阻碍,如泥淖般拖住了双方,当时还未参战的西羌和阙敕指责中梁毫无信义,手段阴毒,用和今日相似的手段煽动燕济和东宛的旧民推翻中梁。   那时候东宛的皇帝宗颐只是失踪,还未身死,便有人浑水摸鱼,利用他的名头放出消息,集结东宛旧党,更严重的是自己手底下也有不少武将对谢定俭的行为表现出了不满,一时间,中梁皇室被群起而攻之。   谢定夷得知此事后,第一反应自然是不信——好端端的,谢定俭只需要守好后方就是大功一件,又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杀降,可当她披星戴月地赶回营地时,见到的只有谢定俭痛哭流涕向她求救的脸。   她按捺住心中情绪,问他发生了何事,他却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好半天谢定夷才听了个大概,说他半夜听见外面骚.乱,属下来报说有人偷偷靠近粮仓,抓了才发现是战俘营逃出来的昭矩人。   这边刚抓,另一边又乱了,三千俘虏蛰伏数日,突然暴起,他们也措手不及,这才反应过来那守将并非真心实意想要投降,只是给他们设了个圈套,情急之下,谢定俭只能命人动手杀人。   “那城中的火是怎么起来的?”谢定夷用力按住他的脸,神色冷肃,严厉道:“不许哭!说清楚!”   谢定俭一口气差点缓不上来,抽抽噎噎地说:“我、我不知道,火就是越来越大了,我没控制住,我命人去救火了……我、我——”   他似乎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的结果会是这样,用力攥紧谢定夷的手,说:“阿姐、真的不是我的错,我没想、我没想这样的——你送我回梁安吧,我求你了,我不想待在这了!”   如今再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不管是谁在里面浑水摸鱼,大错都已然铸成,四起的民愤、动摇的军心,这两样东西都足以要了谢定俭的命。   事后再去盘查,她大概能查到此事背后的人就是吾丘寅,当年东宛一战中,他就曾派兵援战,致使谢定仰所带的队伍进入圈套,身死永山城。   可惜,东宛最后仍是兵败,他见中梁连吞两国,心中更是忌惮,于是在谢定夷攻入甘陵城前向昭矩皇帝献出此策,以三千兵卒和半城百姓的性命来换取各国统一风向。   后来攻入昭矩都城,通过对各方的审问也证实了这一点,可在当时,她其实什么办法都没有。   明明知道就算今日守城的是别的将领,未免不会中计,那一城百姓,谁知道里面有多少是暗线伪装的?他们在各处点火,装作中梁兵卒杀人,谁又能率先预知提前阻止?但她被一时激愤冲昏头脑,开始指责谢定俭无能,骂他蠢,甚至问他为什么要来这里碍她的事——   说到底,她在骂的都是自己。   不过骂归骂,不到最后一步,谢定夷自然不会把胞弟交出去,可谢定俭却趁着她外出安抚百姓将士时在帐中用一把匕首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他的尸身旁留有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写道:对不起,阿姐,我犯错了,你把我交出去吧,不要说我是自戕,最后利用我一次,至少中梁的军心能稳定,我只能做到这了。   她这个懦弱的、天真的、怕痛的弟弟。   她抱紧他,才发现他已经长大这么多了,早就不再是记忆中、十三四岁时的模样,那张和她一般无二的脸已趋青白,脖颈上的刀痕触目惊心。   他用自己的性命为她重新扳回了这一局。   就那一次,唯一一次失控,唯一一次激愤,让她失去了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   ……   思及旧事,谢定夷脸上没什么表情,仰头靠在座椅上,另问道:“吾丘寅如今在何处了?”   宁竹道:“和叛军一起在庆云邑扎营了,他们拥立了那个皇子公仪衡为帝,庆云邑的布防军已经蛰伏四周,只是不敢轻举妄动。”   谢定夷问:“其余地方呢?”   宁竹道:“中梁原境尚安,除了虞氏和方氏一直在安抚当地舆论外,晋州的沈氏、南氏,还有一些大小世家也在极力斡旋,昭平和巽州等地也有人站了出来,应该是温、何几位殿下在暗中牵的线。”   这倒是让谢定夷有些意外了,挑了挑眉,问:“是他们主动去的?”   宁竹道:“是武贵君说服他们的。”   听闻是武凤弦,谢定夷神色稍顿,道:“他往日总不爱和世家打交道,如今倒是聪明了许多。”   其实就算武凤弦不安排,她马上也会给方赪玉去信的——现在舆论甚嚣尘上,阙敕风头正热,并不是强行镇压的最好时机,思来想去还是由世家牵这个头最为妥帖,那些能在当地屹立多年的世家大多根系繁茂,又因普遍看重美名和官声,于百姓中也有声望,有他们做样,此事也会好处理很多。   宁竹道:“贵君当机立断,一心为了陛下和中梁。”   谢定夷道:“传旨回梁安,如有必要,可遣方青崖出京平叛,若是捉到吾丘寅,不用留手,直接处死,下其首级者,赏黄金百两,以爵封之。”   宁竹道:“是。”   ————————————————   之所以要在这个时候向西羌发去劝降书,除了想快速结束战局外,还因为西羌都城绥那和他们如今所在的图朔城之间并无大江大河,只有数条支流以连接。   水师想要发挥最大的威力,自然是在越宽敞的河面上越好,若只能一艘跟着一艘纵向同行,那就很容易被埋伏,水上水下不论,若是队伍被截断,那前后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是以谢定夷不打算从这段支流走,而是决定随着淮澄河直接入海,从西羌境内的另一条大江宛水进攻。   宛水流向自西南向东北,其发源地在西羌乌姮接壤的乌独山,和淮澄河一横一纵而行,其都城绥那就差不多处在两河包围圈的正中间。   若是能将此河拿下,西羌就相当于被他们围合了,而绥那西北处的河网也比东部的要宽敞许多,若是顺利,以中梁水师的行进速度,一月内便可通行此河,届时再拿都城,几乎就是探囊取物。   “从图朔退至图川,再顺流而下,快的话两日就够,入海后再急转,从宛水入海口进入边城,”朱执水简单复盘了一下计划,斩钉截铁道:“一万人足够了。”   一旁的贺穗道:“宛水的情况我们并不了解,且和淮澄河也有差异,一万人还是太少。”   朱执水坚持道:“若只是抢占水路,将其包围,砲石船已是无往不利,一万人足矣。”   孟郁江道:“淮澄河的上游在中梁境内,我们还能知晓其何时冰封何时解冻,但宛水全境在西羌境内,我们完全不了解,且看它位置较淮澄河还要偏北,封冻期必然还要早,最重要的是我们若是从入海口攻入边城,完全是逆流而上,现在已近七月,河水涨幅颇大,若是西羌突然开闸,一场洪水就能让我们自乱阵脚。”   孟郁江心思向来缜密,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颇有道理,朱执水沉思几许,道:“楼船、斗舰应该无碍,压得住,艨艟走舸什么的得慎用。”   谢定夷点点桌面,道:“再等两个月如何?”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宛水毕竟是西羌的地盘,若是把他们逼急了,在上游储水后开闸泄洪,确实很容易冲乱船队。   “宛水封冻更早,等到九月枯水时再动手,即便他们用这招,上游也没有太多的水可储,”谢定夷道:“只是到那时就没什么后路可言了,若是一个月拿不下此河,待水面彻底封冻,这一万人就是有去无回。”   从背后袭击的胜率确实要比正面进攻大得多,不论他们得不得手,至少后方的战力牵制住了,西羌两线作战,战力定然会分散,但这也意味着这一万人会远离大部队,粮草辎重也无法及时补充,无异于孤身入险地。   赢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是输了,他们就如瓮中之鳖,只能被围困在封冻或是搁浅的战船上,这种情况想要杀出重围,那简直是异想天开。   然那方朱执水听罢,却仍旧低头行礼,字句清晰道:“臣愿做这有去无回之人。”   一时间,帐中之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了他身上——此人自二十岁起就跟在谢定夷,到如今已有二十余年,可以说没有他,没有他母亲朱梦照,中梁不一定能在短短十六年间吞并四国,可即便他的战功已经到了封无可封的地步,今日却依旧愿意冒死请战。   “臣也请战,”说话的是沈洵,她抬目望着谢定夷,道:“两国之争已经到了无法和谈的地步,不过是你死我活,且如今国内纷乱,早日拿下西羌也能早日回头处理那些叛党,臣愿随朱将军共去敌后,拔其根骨,助陛下一统六国,开后世之太平。”   她言语坚实,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身侧的孟郁江神色复杂地望着她,似乎想要劝阻,但最终没有出口。   上首的谢定夷沉将下方情景收入眼底,沉默几许后,下令道:“好,此战便分三路人马,朱执水、沈洵、戴月行,你们领一万人马去往耶罕泽,陈兵边城,信号未至前不要轻举妄动,贺穗、孟郁江、高观澜领三万兵南行,从下方围堵西羌,不要让他们进入乌姮境内,王璋、汤誉、何甫江,你三人领剩余兵马同我正面进攻,为后方争取时间。”   帐中各人领命,并无异议,高声行礼道:“是!” 第59章   此事议毕,众人各自告退,没过多久,外出的宁荷回到了帐中,将手中文书交给她,禀报道:“陛下,各城能用的粮草军备都清点完毕了。”   宁荷所说的各城是这几个月打下来的西羌领地,此处原是旧年昭矩都城所在,最为富庶,能用的粮草军备   也不少,虽然至多只能让十万大军坚持两个月,但也很大程度上地缓解了中梁的军需压力。   谢定夷点点头,心里紧绷的那根弦也稍微松了点,宁荷等她细细看完那清单,又从怀中拿出一封信,说:“梁安来的。”   一说这话,那便是沈淙写的,谢定夷顺手接过来打开,发现他这回没写什么平乐亲启,也没闹什么别扭,甚至也没有署名——因为他什么都没写。   谢定夷莫名其妙,将那信笺前后翻了翻,愣是没找出第四个字来,反倒下方有几滴湿后晾干的褶皱,传达了其主人的一点心绪。   “谁又给他委屈受了,”她伸手拈了拈那泪痕,道:“送信的让你传什么话了吗?”   宁荷摇摇头,说:“这回是广盛行的伙计直接送来的,没有留什么话。”   谢定夷只好作罢,拿起笔,就在那染了泪痕的纸页上给他回信,装模做样地写道:“有何冤情,细细说来,朕替你做主。”   写完这句,她就将信纸重新折回信封里,递给宁荷,道:“拿回去吧。”   细细算起来,她和沈淙也半年未见了,虽然来往的信笺不少,但都是三言两语的,全部加一起估计也不过数百字——他不是会诉衷肠的人,面对面的时候或许还能说两句缠绵之语,一分开就又成了那个冷若冰霜的沈二公子,诉一句情语就像是要他的命似的。   她心下无言,捏住信封的手正要撤开,却发现那指间的厚度似乎不太对劲,收回手后撑开封口往下倒,里面很快掉出来两片薄薄的东西。   那东西一指节见方,拿在手中细看,才发现是一枚蜡封的香片。   所谓香片其实也就是香料,只不过想要做得这么细巧并不容易容易,整个梁安也只有寥寥少数几家香料铺子能做出来,别的地方就更不用说了,这种香片多是供应世家,方便那些出门没法带香炉熏香、却仍要衣不沾尘,身怀明香的世家公子。   这东西用起来也简单,直接丢在炭炉里,等蜡融了,里面的香就会被慢慢熏出,香片也会和炭一样烧红裂开,最后化成黑灰。   谢定夷看着手中的东西,一时间没明白沈淙的用意——他虽然喜爱熏香,但似乎也没到这种地步吧,先前同她出门的时候也没说非要带着香炉,怎么如今给她寄了两片这东西来。   她思忖几许,抬起手轻轻一丢,精准地将其中一片香投进了桌前不远处的炭炉里,没一会儿,一股熟悉的返魂梅香就似有若无地在她鼻尖萦绕,恍然间仿佛某人就在身边。   “……”   谢定夷明白过来,沉默两息,几乎想要击掌而叹了——沈淙这七弯八绕的性子,也难为他能想出这种办法。   她重新将那还未送出去的信纸翻开,在刚刚那一行字的后面添上半句,道:“知道了。”   ……   宁荷走后不久,外出跑马的纫秋也回来了,守在营帐门口的宁竹看见他,开口问道:“去哪跑了一圈?”   纫秋道:“就在北山坡上,那里的草长得好,踏星一出营地就往那跑。”   宁竹笑道:“踏星最会找吃的了,嘴也挑得很。”   纫秋和宁竹不算太熟,闻言只腼腆地笑了笑,另问道:“陛下还在帐中吗?”   宁竹道:“在,陛下吩咐了,你回来直接进去就行。”   纫秋嗯了一声,走到帘边先掀起一条小缝往里看了看,见谢定夷没在休息,才迈步走了进去,说:“陛下,我回来了。”   谢定夷正倚在床边的小榻上看什么东西,闻言便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去哪玩了?”   纫秋屈膝坐到她手边,说:“北山坡上。”   离得近了,才发现她手中是一叠文书,或大或小或长或短,各色不一样的信笺堆在一起,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大约都是无相卫的密报。   她人虽不在梁安,但对梁安的情况仍了解的事无巨细,很多事关重大的奏折文书也还是会送到她这里。   纫秋不敢多看,很快就收回了目光,边说话便从袖中摸出自己刚刚收到的那一小封卷好的密报,放到了谢定夷的掌心里。   踏星是他和陛下之间独有的暗号,若是某日突然让他带踏星出去,那就是有密信要达,需要他避开所有人单独取来。   察觉到手中的东西,谢定夷眉间一动,将其迅速拈至指尖,两根长指上下一翻,将其抻平,露出里面的内容来。   她似乎知道这是什么,并没有认真去看,只是略略低头扫了一眼,一开头便是细作二字。   短暂的停顿过后,她将那一小张纸拢到了掌心里,仰头靠在了身后的软枕之上。   纫秋清晰地感觉到她周身的气息一瞬间沉郁了许多,仰头看了她一眼,问:“陛下……”   但话还没问出口,谢定夷就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唇,神色平静地摇了摇头。   纫秋一下子噤了声,眨眨眼睛,示意自己知道了。   谢定夷放开他,说:“我有点饿了,去拿饭吧。”   纫秋点点头,撑着塌沿站起身,转身往帐外走去。   待到帐中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谢定夷才坐起身来,长臂拖过一旁案几上的铁盘,点燃了手中密报的一角。   她一张张地烧,确保那纸笺全都化为灰烬后才会去烧下一张,扭曲的火舌舔舐着纸张,一下一下地卷过她的指尖,零星的火光藏在轻飘飘的纸灰下,随着细小的气流拂过闪烁不定。   直到最后一张纸落下来,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黑灰色的余烬,卷曲发白的纸边还留有隐约的墨痕,仔细看去,才能勉强看出几根细细的线条,未被烧完小小角落被谢定夷捏在手中,墨迹已然模糊不清。   良久之后,安静的营帐中传来一声模糊的轻叹,再无其他。   ————————————————   从这日一直到入秋前,两国的战线一直在图朔城外胶着,淳于通见此城难攻,也尝试改变战线,从临近的城池下手,但一则,攻城历来比守城难,除非城下是数以倍之的敌军,不然五千人守城已然足矣,二则,如今中梁也不只有步卒,数以万计的水师还盘踞在城内,已经有了和骑兵一较高下的资本。   再加之淳于通也不敢召集所有兵力攻向一处,以免别城失守,所以只能暂时拖着,试图再等冬日一举歼之。   先前是中梁等春,如今又是西羌等冬,有时候战局靠的就是一场雨,一阵风,错过时机就难再遇。   待一场秋雨过,边关的天气再次转寒,雨水也不再像夏日那般充沛,谢定夷知道时机快到了,亲自监军,和兵卒一同训练,同时命巡逻的人每日检查城防,不可松懈。   “陛下,方大人已经离京了,”从训练场回营路上,宁荷从半路跟到了她身后,说:“率京中五千布防营,还有三千禁军。”   谢定夷问:“庆云邑如何了?”   宁荷道:“不太好,他们声势浩大,集结了不少旧党,除了阙敕旧民外,还有一些效忠皇室的旧臣——先前与中梁交过手的那个乌饮墨,不知道您还记得吗?”   乌饮墨是阙敕的兵马大元帅,先前和中梁交手最多的就是她,如果说吾丘寅是有谋算,那此人不仅有谋,还有勇。   多年前的东宛上旗城一战中,就是此人领兵支援东宛,不仅成功夺回了此城,还杀了谢定夷手下两个副将,就连谢定夷自己也被她所伤,压在衣襟下的肩膀上至今还有一道延至小腹的长疤。   原本阙敕国破后谢定夷想把她收为己用,可惜阙都一战后此人不知所踪,也没给她招安的机会。   谢定夷道:“她也被吾丘寅说服了?”   宁荷道:“不算,她看不上吾丘寅的谋算,只是效忠伪帝。”   谢定夷笑了笑,说:“伪帝才七岁。”   宁荷说:“但也是阙敕皇室   ,否则吾丘寅何必挟天子,直接自己称帝了。”   谢定夷伸了个懒腰,说:“可惜,阙敕皇室可不止他一个。”   宁荷道:“陛下放心,我们已经指引公仪彻去往庆云邑了,吾丘寅逼死她母皇,她不会善罢甘休的,比起一个七岁小儿,乌饮墨自然更知道效忠谁。”   当年阙敕国破,逃走的不只一个公仪衡,还有另一个皇子公仪彻,谢定夷这些年一直派人寻找他们的踪迹,在得知公仪衡在吾丘寅手里后,她就撤回了找他的那一批人手,转而调去一起寻找公仪彻。   一直到半年前,她才在归余城得到顾绮传来的消息,道他们追着蛛丝马迹,终于在池州的一个小山村中找到了隐姓埋名的阙敕帝姬。   此人见顾绮等人破门而入,倒是泰然自若不慌不忙,甚至都没放下手中的物什,只是淡淡道:“等我浇完这盆花吧。”   顾绮等人也没动手,只是默默地等她干完手中的活,尔后放下手中的刀,不携利器地走到院中的桌边,俨然一副要和她谈谈的样子。   公仪彻问:“你想干什么?”   彼时中梁和西羌正在归余城外僵持,吾丘寅也已经逃走,顾绮奉谢定夷急令找到她,自然不会动手,便道:“你隐居在此,可知阙敕之乱?”   公仪彻道:“如今不是已经是你们中梁的天下了吗?又何来阙敕?”   顾绮笑笑,道:“虽无阙敕,但有旧民,如今吾丘寅正在东境生乱,集结阙敕百姓,声称要复辟阙敕,还拥立了公仪衡为阙敕新帝,一些旧臣见他声势浩大,主动归附,口口声声说自己并无叛国之心。”   公仪彻皱起眉头,低低念了一句:“吾丘寅?他还没死?”   顾绮说:“活的好好的。”   公仪彻和她对视良久,道:“你想让我干什么?”   顾绮笑了,站起来对她行了一个下官礼,道:“我们陛下说了,只要殿下愿意为我们除去吾丘寅,安抚阙敕百姓,今后定然一生无虞,性命无忧。”   公仪彻道:“你觉得我还在乎这些?”   “那殿下总在乎阙敕百姓的性命吧?”顾绮道:“叛军与中梁边城守军屡屡发生冲突,里面有多少无辜的百姓死于非命,只因为相信吾丘寅,相信公仪衡,相信阙敕皇室,他以民为薪烧这把火,殿下难道丝毫不顾吗?”   见公仪彻神色迟疑,顾绮心中已定,最后道:“其实殿下也知道,就算中梁不开战,六国互相制衡的局面也维持不了多久,不过是谁为刀俎谁为鱼肉罢了,我们不想再像往年那般任人欺凌,所以抢下了先手,但其中付出了多少代价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而如今,中梁只差一步就能一统六国,今后有多少年不会再有战事,百姓又能安乐多少年,殿下心如明镜,不会不明白。”   “陛下说了,您和她是同路人,”她退开一步,朝那柴门伸了伸手,道:“我们的人会护您平安抵达庆云邑,乌将军如今正在军中,还望您当机立断,莫要留手。”   ……   不论公仪彻会不会为他们所用,又会不会在最后关头叛变,其实只要她出现,阙敕那群叛党就一定会分化,而乌饮墨心中所向并非是吾丘寅,而是阙敕皇室,那也就意味着她很大程度上会倒向更有复国能力的公仪彻。   只要将吾丘寅和乌饮墨拆开,那这群叛党就没那么难对付——吾丘寅是否会甘心于自己好不容易促成的局面被公仪彻的出现打破?乌饮墨又会不会任由吾丘寅对付公仪彻,架空公仪衡?   一旦他们内部出现一星一点的矛盾,那他们所造出来的声势也不过一盘散沙,都不用他们动手就直接随风而散了。   刀光血影的博弈之中,其实也不过人心二字。 第60章   十月底,沈淙再次从晋州回到了梁安。   在世家的尽力斡旋之下,阙敕民乱的事情已经冷了很多,毕竟百姓的头等大事就是吃饭,吾丘寅在各国之间辗转多年,手中的银钱不可能承担这么多人的生计,自然也无法只靠游说就长久的驱使他们。   不过吾丘寅真正想要集结的也并非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而是通过百姓的动乱吸引那些散落各处的阙敕旧臣——钱、权、能力,总要占一个,譬如乌饮墨,又或是其它的阙敕世家,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也没必要再以身涉险,将自己曝露在中梁刀枪之下。   如今他在庆云邑安营扎寨,手中统共有三万人左右,沈蒲的意思是方青崖既已领命前去平叛,沈家就没必要再这般扎眼,尽快功成身退才是关键,沈淙也是如此认为,便调回了派出去的那些人手,尽快回京了解各方动向。   傍晚时分,马车停在了澈园门口,两侧的侍门立刻上前来接手马车,和相熟的侍从笑着打招呼。   迈至廊上,那一池败荷就映入了眼帘,沈淙走到池边看了一会儿,对一直跟着他的赵、时二人道:“你们也累了,去休息吧,这两日让别人上值便好。”   二人应是,召来旁人嘱咐了两句后便退离了他左右,被召来的人接替了他们的位置,不远不近地缀在沈淙身后。   过了约莫半刻钟,下值的宿幕赟也回到了家中,见到立在池边的一行人,她迈步的动作滞了滞,脚下一转,开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你回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淙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几息过后,宿幕赟在他身侧站定,和他一同望着池中游来游去的鱼影。   池水清透,若隐若现的红影在枯荷残梗间游曳,时而聚拢,时而散开,搅动黄昏下的一池碎金。   早在沈淙停在了池边开始,一旁的侍从就有眼色的找来了鱼食,这会儿正抬手递给他,沈淙伸手接过,抓住一点洒向了水中。   那鱼食散发着淡淡的腥香,混着初冬干燥的气息,随着他指尖微扬扑簌簌递落入水中,溅起细微的涟漪。   鱼儿争相跃起,红鳞映着晚霞,像是一团艳丽的红云,待这一小捧鱼食咬尽,又立马摆着尾巴往深处游去。   沈淙神情认真,像是在做什么不容出错的大事,这边喂完,又沿着岸边慢慢地走,轻声问道:“我不在的这些时日查出什么了吗?”   宿幕赟始终和他保持着半步远的距离,声音少了往日的温柔明亮,变得有些沉郁,道:“还没,但这两日他似乎出门的频繁了些,有时候也心不在焉的,应该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沈淙道:“没让人跟着他出门吗?”   “跟了一次,你说事关重大,我也不敢让他们跟太紧,怕被发现,”宿幕赟道:“他很小心,所以只看到他进了城西甜水巷外的一个酒肆,应该是去见什么人。”   “他这会儿在家吗?怎么没见他去门口等你。”   宿幕赟道:“官署有事,我这两日常晚归,便没让他等了,这会儿应该在院子里。”   沈淙只问了这么寥寥几句,抬手拍了拍指尖的残屑,将手中的鱼食换成了侍从备好的湿帕,仔细净了手,这才道:“好,我知道了。”   ……   让宿幕赟回去后,沈淙又一个人在池边站了一会儿,手中摩挲着谢定夷送予自己的那把匕首。   ……照如今的战况,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冬日前大军应该就能班师回朝了。   送信的人每回都只能见到宁荷,沈淙有心想知道谢定夷的情况,但宁荷最是谨慎,即便那人手上有沈氏的令牌,可毕竟不是常与她相见的赵麟等人,是以从不多说,只说陛下平安无事。   可单单平安二字实难让他安下心,虽说是打了胜仗,但战场上刀剑无眼,她身为主帅,就算是受伤了也定然不会让人知晓,想起她身上的那些疤痕,他心尖顿时泛起一阵麻意,指尖一紧,用力地握住了那裹着皮革的刀把。   ……   回来第二天,梁安下起了瓢泼大雨,从早上下到午后都没有结束,想是这场雨过后天气就要彻底转寒了,沈淙一个人在屋中收拾了一下衣服,将单独放在樟木箱里的那件氅衣拿了出来。   这衣服是谢定夷给的,先前被他赌气留在了宫中,后来又被她送了回来,自那之后就没再离过他,平日里也都是他在亲自打理,没让仆从碰过一次。   除此之外,衣柜   里还有两件外袍及一件披风,都是谢定夷曾经落在他这的,只可惜都清洗过,便是细细嗅来也难闻见她的气息。   ……还有一件抹衣。   见那叠在衣柜深处的衣物,沈淙有些脸热,用指尖小心地拈了拈那绵软的布料,又止不住想起了同她在一起的那些画面。   担忧、思念、焦虑、恐慌,各种各样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像是黄连水一样苦在喉间,吐不出也咽不下。   ————————————————   心情沉郁之下,他也没多大胃口,晚饭草草吃了几口就没再碰了,本想坐在窗榻前看会儿书,可窗外的雨声劈里啪啦地砸在瓦上、阶上,嘈杂得让人心烦,他索性提前吹了灯,躺在榻上闭目养神,任雨声将屋子浸成一潭乌沉的水墨。   大雨之中,庭院黑影斑驳,一切都显得那么混沌不堪,雨水模糊了视线,只余下屋檐下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将廊下一方天映成昏黄。   值守的两个仆从正换班离去,撑起伞提好灯,下了渡廊后并肩走进雨中,正侧着耳朵认真地听着同伴被雨声掩盖的话语,丝毫未曾察觉那廊柱与草丛之间蜷伏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一动不动,宛若石像。   今日守在门口的并非是赵时二人,而是另两个侍卫,此刻他们正握着刀,一丝不苟地看着院中动向,但乌沉沉的黑雨几乎阻隔了所有视线,唯靠檐下那两盏晃动的灯笼撑着心神。   忽地,一阵疾风扑至,雨势骤然变大,两盏灯火扑哧一声齐齐熄灭,如同被什么无形之手一同捏碎,无边的黑暗霎时吞噬了整座庭院。   几乎是灯光灭掉的同时,两道蛰伏已久的黑影就从两侧冲了上前来,一块浸过迷药的布巾死死地捂住了侍卫的口鼻,短短数息,那两人就软倒了身体,双手无力地垂向一边,黑影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将他们地放倒在地。   房门被轻巧地推开,一线寒风携着雨气涌入。   屋内香气温柔,软榻屏风之间透着一股静谧的暖意,几乎是踏入的一瞬间,就能感觉到温度从脚底逐步升起,那黑影微微弯下腰,屏息潜行,脚步轻得仿佛不曾落地。   半湿的指腹很快摸到了一面屏风,悄无声息地在绣面上试探,随着屋外一声雷鸣,电光一闪而过,助他辨清了床榻的方向。   他不再犹豫,将准备好的布巾攥在手里,快步朝床榻靠去,随着帷幔掀开,他的手立刻那上首的方向用力捂下。   然而就在药布即将覆上面颊的一瞬间,一只极为有力的手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让他不得寸进,那力道并非是惊慌失措的挣扎,反倒像是早有准备,从容不迫地抓住了猎物。   他心下一沉,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往后撤,可那人的手却像是铁箍一样牢牢地扣在了他的手腕上,下一息,双腕明显感觉到了一股束缚感,他想要开口提醒屋外的同伴离去,却被人夺下手上布巾,反手勒住了他的脖颈。   药香骤然逼近自己口鼻,意识急剧模糊前,他下意识地挣扎,却在看清眼前景象后惊骇地睁大了双眼——   轰隆——   一道闪电划破天幕,将整间屋子照得惨白。   上方是赵麟面无表情的脸,而屋角本该空无一人的地方,如今竟静静地立着两道身影。   亮如白昼的天光将沈淙精致的眉眼映照得格外迫人,而他身后不远处,正是不久前还躺在他身侧的宿幕赟。   二人就这么望着他,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   萧辙是被冷醒的。   猛地睁开眼,看见的就是陌生而简陋的屋顶,他摸不清自己在哪,翻身坐起来,同伴还晕死在脚边不远处。   他用力踹了那人一脚,声音嘶哑,道:“醒醒!”   一连推了好几下,那人才迷迷瞪瞪地苏醒过来,想来之前是直接被人打晕的,迅速看了一眼周遭环境之后,他试图挣脱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问:“这是在哪?”   萧辙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   那人道:“这不是你家吗,你不知道谁知道?”   萧辙冷笑一声,用异族语骂了句什么,正要开口,门口骤然传来一声响动。   二人瞬间警惕起来,背靠背地抵坐在一起,五指扯住对方手腕上的绳结,试图为对方解开束缚。   来人自然是沈、宿二人。   开了门,沈淙就让人将萧辙的同伙带了出去,对一旁的时弄雨道:“看好他。”   时弄雨点头,跟着宿幕赟一起迈进了屋内,反手关上了门。   见到宿幕赟,萧辙勉强从同伴被拖走的不安中醒过神来,下意识地摆出一副温顺的样子,轻声道:“阿赟……”   “你到底是谁?”宿幕赟半蹲在他眼前,眸中的失望和复杂不似作假,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想对沈淙干什么?”   事到如今,再辩驳也没有任何意义了,萧辙和她对视了两息,眼神躲闪着别开了,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宿幕赟道:“回答我的问题!”   萧辙闭口不言,盘腿坐起来,垂着眼不肯看她。   宿幕赟不死心,问:“你冒用萧辙的身份是为了什么?”   “你在晋州的时候就已经到沈府了……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萧辙,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么久了……这么久,你一直在骗我是吗?”   折磨了自己许久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抛出,但眼前的人却始终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宿幕赟难以忍受,一把攥住他的肩膀,狠声道:“你说话啊!”   萧辙抬眼看她,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红了眼眶,眼中泪光闪烁,铺天盖地的恨意几乎要将他吞噬。   “我……”   刚出口一个字,他的喉间就像是被什么塞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实在没勇气告诉她真相,所以只能说:“你可以杀了我。”   宿幕赟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道:“你以为我不敢吗?”   萧辙平静道:“那就动手吧。”   他当然知道她敢,他们相伴多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不过,如果她真像她表面看上去的那般单纯愚笨,即便有沈家的助力她也不可能这么快就从晋州来到梁安,只是如今二人虽坦诚相见,却已经是不得不刀剑相向的地步。   他只不过是黑暗中的蜉蝣黑影,供人驱使,即便有了名姓,也始终无法忘记自己的来路和归途。   ……   相较于宿、萧二人苦痛难当的拉扯,沈淙这边就简单粗暴多了,足不沾地,安然端坐在房中一圈椅上,拢着衣服淡淡地望着眼前已然鼻青脸肿的人,道:“不说就继续打。”   赵麟得他吩咐,应了一声,攥起拳头就朝着那人的脸用力锤下,那人硬生生受了这一拳,顿时口鼻喷血,一头栽倒在地上。   “浇醒,继续问。”   反复好几次,那人已然意识昏沉,恍惚间用异族语说了句什么,沈淙挑了挑眉,俯身细看他的容貌,道:“西羌人?”   然而不及沈淙接着审问,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气喘吁吁的女声在门外响起,道:“府君,边关有信!”   他眉间一动,立刻起身朝门口走去,那女子穿着一身骑装,风尘仆仆,显然刚刚抵达梁安,可她的脸色却不像平日里那般平静,反而带着一丝莫名的恐慌。   沈淙用力按下心中骤然涌起的慌乱,紧紧盯着她,问:“怎么了?”   那女子断断续续地说道:“西羌、胜了——但陛下在赶往庆云邑的路上遭袭,当下……生   死不明。” 第61章   西羌这一战胜得并不容易。   从图朔打至陪都古兰后,战线就一直无法推进,盖因此地地势险峻,嵌于三山一水之间,东为崇岭,南临凇湖,西为断崖,唯有北门一线平川可通,易守难攻。   按照计划,谢定夷应率军从正面进攻,为后方的围追阻截创造机会,事实也是如此,中梁水师顺利地自淮澄河上游破堰而行,顺着河道支流进入凇湖,艨艟、楼船、斗舰并列,号角鸣空,水师绕南门而布,从湖上直逼城下。   与此同时,步骑合军也从北门逼近,两方互为依仗,从水陆两面合围古兰。   西羌久战之下,兵卒已至疲倦,但尚未绝望,谢定夷知道若是此刻再围困过紧,西羌极有可能倾巢出动,背水一战,以其铁骑之勇,纵然难以突围,可拼死反扑之下,也极有可能让中梁伤亡惨重,反败为胜。   于是她故意在东边留下了一处缺口,此处崇山峻岭,林木繁茂,容易隐藏,看似有兵卒防守,实则数量并不多,仅布了小股轻骑巡逻,似有若无。   数日间,中梁不急不躁,只围不攻,淳于通也数度试探东面山地,皆未遭重击,终于认定了中梁不敢涉足陌生密林,于是在某夜风雨大作之际,集结精骑万余,自东门突围而出。   突围之夜,谢定夷先命汤誉统三千轻骑伪作撤退之状,自己则绕至了山谷口,以伏击之势掐断了敌军的前路。   可变数至此而生——淳于通见她露面,竟露出一个大仇得报似的笑容,一挥战旗,军中士气大振,后方城池也出现了冲天的火光,不知何处起了斗争。   未等谢定夷想通其中关节,谷中的羌兵已经且战且退,策马退回了城池之中,好似此次突围也不过是试探,谢定夷追敌至城下,这才听见前线来报,道城中有数千精兵潜行水道,趁着中梁分兵之际夜渡凇湖,反袭南营。   南营设防虽严,但因为前线拉长,主力多被调至东、西两翼,精锐也被谢定夷调出前去山谷截围,一时间守军大乱,水师数艘战船被纵火焚毁,敌骑借乱入营,直逼粮船。   幸而王璋和纫秋反应及时,集结剩余兵卒下水杀敌,那些骑兵的水性毕竟不如他们,在水中难以施展,这才守住了大半粮草。   此次遭袭不可谓不损失惨重,回到营中,几个将领都受了不轻的伤,就连纫秋也肩膀中刀,接连昏迷了好几个晚上。   淳于通不是傻子,不可能一直被耍,但谢定夷确实没想到她会主动渡水而击,从中梁最严密也最优势的地方下手,反倒让她成功杀了一刀。   与此同时,于宛水一路酣战的朱执水也发来了战报,道天气渐凉,水面已见浮冰,若是再拖,上方战线难保,无奈之下,谢定夷只能从南境调兵,让贺穗领一万人马从宛水上游支援,一路顺流,和朱执水会师。   西北陷入苦战,古兰一线也不得寸进,此战又一次陷入了僵局。   直到七日后,北境忽闻战况,道沈小将军领兵冲破了宛水的防线,引火焚林,连烧了西羌好几个草场,又借着浓烟和火势逼迫敌军回撤,朱执水见缝插针,挥兵南下,选择直接越过都城,将西羌的剩余兵马堵在了陪都古兰之内。   三日三夜,雨断粮绝,西羌终于筋疲力尽,谢定夷抓住时机,鸣金诱降,但城中仍不回应,反倒打开城门振兵冲锋。   好在中梁这一次早有了准备,在凇湖南岸下布满了密不透风的钩锁和拒马,敌骑虽疾,却被沉木所绊,冲势大减,谢定夷趁势发难,命令大军逆流而上,最终将敌军截于河中,火锅照水,血染凇流,水上尸骸沉浮,难辨敌我。   此战胜后,便是大军压境,以砲石船和大弩攻城,终于在第十五日攻破了北门。   陪都陷落,绥那自然也无法保全,但由于原本安排在南境围追堵截的人手少了三分之一,最终还是让一队残兵突围,护着淳于通和三两心腹逃离了战局。   这一连几月的苦战,虽然险象环生,但好在最后的结果是大获全胜,中梁拿下西羌,一统六国,只待杀了淳于通就再无后患,正当大军沉浸在喜悦中时,谢定夷却没在插满了中梁战旗的敌城多做停留,而是带着一队亲卫赶往了庆云邑。   变故发生在进入巽州的那一夜。   他们一行人过于引人注目,未免耽误战局,谢定夷风餐露宿,过城而走,并未寻找官驿或是客栈休息,这夜他们照旧在靠近城池的一处疏林中扎营,然而歇至夜半,帐外就传来了明显的异动。   纫秋受伤,宁荷被她秘密派回了梁安,宁竹则被派往了边城暂理粮草之事,她身边唯有一队无相卫,约莫百余人,也是跟着她东征西战过来的。   帐门刚一开,一身中数箭的女子就朝自己扑了过来,口吐鲜血,死死抓着她的衣袖,嘶声道:“陛下——快走!”   “阿霖!”她抱住她,却托不住她失去生机的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倒在地上,瞪大眼睛,死死地望着她的方向。   黑暗中,一切都显得那么模糊,唯有那凛冽的杀机愈发明显,谢定夷抽出青麟剑,以指作哨,一匹乌骓便如离弦的箭矢一般朝她冲了过来。   “走!入城!”   对方既趁夜刺杀,必然已经摸清了他们的情况,敌明我暗,并非是动手的好时机,及时撤离才是上上计!   周围的无相卫听见她的命令,立刻持械朝她聚集,外围的黑影也渐渐显出了身形,一眼望去辨不清数目,少说也有百人。   谢定夷心中闪过几个怀疑,眼神愈发冰冷,用力扯住缰绳向往城中去,但对方显然早有预料,立刻冲上来阻截了他们的前路,像是赶羊群一样将他们往绝路上逼去。   几经交手后,谢定夷便知他们武力绝不在她之下,只能且战且退,直到众人被逼至一处矮坡,向下望,下方是一个深深的河谷,冰冷的河流从中穿行而过,已然有了一层浮冰。   “你们胆敢弑君!谁派你们来的?!”护持在她身前的叶錾声嘶力竭的诘问对方,但始终没有人给她回应,对方的目的显然只有一个,那就是杀了谢定夷。   “听我的,”谢定夷握住她的肩膀,低声道:“跳下去。”   “陛下!”她仓皇回头,身后已不见谢定夷踪影,几个同僚已经随着陛下消失在矮坡上,她看着骤然逼近的刺客,只能咬牙收刀,转过身去纵身一跃。   暗夜深深,原本还静谧无声的河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块碎冰,随着河水掠过,那鲜红的血液也被轻易冲刷,带至深流,好似从来不曾出现过。   ————————————————   谢定夷失踪的消息毫无疑问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余尚书得知此事,气急攻心,一夜之间就病到了无法起身的地步,一直主理内廷朝政的武贵君也没再露面,朝臣群龙无首,很快就陷入了争乱之中。   直到户部尚书陈巽站出来,请求太子谢持暂理朝政,坐定监国,直到寻找到陛下的踪迹,一时间群臣响应,许多未曾参与党争的臣子在大势所趋下只能暂且低头,唯有一些老臣与其意见相左,要求请左相方赪玉出面暂摄朝政,却被谢持以谢定夷亲口让他赋闲在家为由拒绝。   短短数日,朝中党派之争愈演愈烈,以余尚书为首的旧臣一党要求一低再低,甚至想让四选卿之一的江容墨出面代行贵君   之责,可惜谢定夷不在,他早失了主心骨,面对旧臣的请求吓得脸都白了,哪敢去接那封递到他面前的请命书。   朝中无首,后宫亦无首,太子一党渐渐势大,各方事务无处可去,只能暂且交予东宫审理,不少旧臣开始罢朝,去往松月阁的文书一封接着一封,却没有一人得到回应。   “怎么样?武凤弦到底怎么了?”如此境况之下,饶是沈淙也不免失了往日的从容,见夜探皇宫的时弄雨归来,他立刻迈步上前,目光希冀地望着对方。   时弄雨摇摇头,说:“禁宫守卫森严,松月阁更是重兵把守,根本靠近不了。”   沈淙脸色一白,牙齿用力切进唇肉,目光惶惶地低语道:“陛下会没事的,对不对?”   一旁的赵麟见他脸色不好,忙开口道:“府君,我们的人已经都派出去找了,陛下如今只是失踪,并未有什么确切的消息传来,一定会没事的。”   “不行。”沈淙实在无法忍受这种漫长的煎熬,萧辙等人审不出来,武凤弦也没消息,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谢定夷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才促成的局面被弄得一团乱——   一股酸意猛地蹿上鼻间,被他硬生生地忍了下去,喉结滚动,道:“备马,我要去巽州。”   赵麟道:“府君,如今巽州正乱,您去了也无济于事啊!”   “那我要如何?”他甚少有这般慌张惶惑的时候,道:“我等不了了,如今太子把持朝政,武凤弦又不知道怎么样了,皇室无人,那些老臣支撑不了多久。”   谢持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就算她能力不济,不受余尚书喜爱,那些臣子也只敢谏言,不敢辩驳,可若她真是心思纯正便也罢了,至少朝中还有那么多纯臣,但如今武贵君骤然没了音信,谢持却说他因谢定夷失踪伤心过度,无法再理朝政,甚至不让任何官眷前去探望,将松月阁围得和铁桶一般。   除此之外,她还借着方青崖如今在庆云邑平叛,梁安不可无人可守的理由将岑邑和池州的守军调入了梁安城,替代了原本布防军的所在,兵贵神速,她如今控制朝野内外,一旦那些老臣低头,即便后面谢定夷平安回来了,朝中也一定会有大乱子。   不行,不行——   还有谁能和她有一抗之力,可以号令群臣?武凤弦和方赪玉已经被她控制了,后宫那群废物,没一个敢站出来——等等!   后宫。   过往的回忆一幕幕的浮现在眼前,他猛地睁大眼睛,边说话边往外走,喃喃自语道:“还有一人。”   院门被一扇扇推开,沈淙脚步不停,疾步往外走去,然而就在府门洞开的时候,两个禁军打扮的人却举着火把出现在了门前,赵、时二人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护持在沈淙前方,未等两方出言质问,身着玄袍的谢持就从后方绕出,一步步迈入了府中。   沈淙见是她,心中立刻一沉,努力维持着神色朝她行礼,道:“太子殿下。”   谢持笑了笑,问:“这么晚了,府君想去哪啊?”   沈淙不答反问,道:“更深露重,殿下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寒舍?”谢持笑着重复了一遍,脸上褪去了一直伪装的笨拙愚昧,显出一丝锋锐来,她道:“承天门外的府邸,原先为虞氏所有,价值万金,落在府君口中,竟也成了寒舍了,可见沈家家大业大,竟连一国尚书都比不得。”   沈淙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按捺住心慌,道:“和东宫相较,自然哪都是寒舍。”   谢持道:“那不知和近章宫比起来,府君更爱歇在何处?”   听到这话,沈淙便知她已经知晓了他和谢定夷之事,越来越多的心慌堆叠在一起,反倒让他冷静下来,抬头直视谢持的眼眸,道:“殿下到底想做什么?”   谢持道:“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让你以后位入主近章宫,如何?”   好几息,沈淙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眼里闪过一丝震惊和荒谬,随即浮现出冰冷的锐意,登时放下了行礼的手,冷声斥道:“放肆!我是你母皇的人!”   但谢持的神色却丝毫未变,甚至还扬着语调轻声反问道:“无名无份,你何曾算我母皇的人?” 第62章   沈淙最终没能走出澈园。   谢持并不意外他的拒绝,但显然也没有放过他的打算,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队着甲持械的人马将澈园团团围住,明令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听到动静的宿幕赟刚走出来就看见门口明晃晃的刀剑,茫然地望向沈淙,问:“发生什么事了?”   沈淙气得要命,根本没空理她,不敢相信一国太子居然能干出软禁臣子这么荒谬的事情,站在院中隐忍了半晌,最后默默拂开披风,抽出了别在腰间的匕首。   随着一声清脆的争鸣,在场几人一同叫出了声,宿幕赟快步走上前来,道:“你要干什么?!”   他道:“不关你事,你回院子里,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宿幕赟瞪大眼睛,道:“你到底要做什么?我怎么可能放任你去冒险?”   沈淙道:“你如今只要把消息从萧辙嘴里撬出来就是在帮我了,其余的事情不用你管。”   说完,他又看向赵、时二人,正要开口,却被宿幕赟一把按住手臂,道:“你公然违抗太子殿下,想过沈家没有,万一陛下真的……谁来护你?”   沈淙冷眼甩开她的手,道:“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沈家、与你,都无关。”   他着重强调了那个“你”字,眼里带着一点失望,宿幕赟扬声道:“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管你是什么意思,我今夜都必须出去!”他不再与她多话,抬目望向赵、时二人,眼里带着一丝坚定和决然,道:“如今太子还不敢杀我,我们还有机会。”   赵、时二人对视了一眼,问:“府君想如何做?”   沈淙抿唇思忖几息,冷然道:“直接闯门,我佯装自戕,他们定会生乱,你们从马厩那个门走,到正门接应我。”   听闻此言,赵麟有些担忧,劝道:“府君,我们还是得有一个人护着你罢。”   沈淙摇头,道:“我一个人,他们戒心不会那么重,容易得手,”他像是已然想定,握紧那刀把,声音也凝实了许多,命令道:“速去。”   赵麟见他神情,便知无法再劝,只好作罢,同时弄雨一同退离他身旁,快速朝马厩走去。   “回院,”迈步离开前,他再次看向宿幕赟,道:“告诉萧辙,他若是再不吐露实情,我就杀了他。”   宿幕赟咬牙看向他,看着他的离去的背影,最后喊了一声沈淙。   ……   刚刚谢持离去时他大概扫了一眼门口的守卫,大约有十来个人,全都穿着黑甲,身材高大,看着都和他差不多高,每个人手中都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全都已经出鞘,在火光中闪着锋锐的光芒。   不管哪样武器给他来一下,他都有可能再也见不到谢定夷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给自己做主。   想到这里,他居然有点想笑,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像是马上就要从喉咙里冲出来。   “开门。”   他吩咐两个站在门内的侍从,慢慢把那匕首横在了自己的颈间。   随着吱呀一声,大门应声而开,门口的守卫立刻警惕地往门内望来,待看清沈淙的举动,他们神色突变,纷纷作战备状,道:“府君要做什么?”   “让我出去,”沈淙漠然望着他们,道:“都给我滚开。”   他的五官实在过于精致,一旦沉下眉眼,显得气势极为迫人,见他一步步走出来,那些守卫谨慎地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余光中,一个守卫已经快速离了此处,应该是去向上司禀告了,另有一个人似乎不信他会真的动手,正要上前,沈淙却迅速将手一紧,锋利的刀刃瞬间在瓷白的脖颈间割开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见他真的受伤,那些人果然不敢再试探,但始终还是将他围合在包围圈中,不敢多退后半步。   “咻!”正待两方僵持之间,一支利箭倏得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了其中一个守卫的后心,那人哀嚎一声,整个身体往前一扑,倒在地上,完整包围圈立即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缺口,几乎是他倒地的同时,沈淙就猛然迈开了双腿,跨过那个人的身体往黑暗中跑去,   时弄雨放下弓弩,朝他喝道:“公子!这!”   双手交握的一瞬间,整个身体就被往上一提,顺利翻到马背上,赵麟持刀冲出,杀入人群为他们断后,眼见马儿消失在黑暗中,他也不再恋战,吹哨唤来自己的坐骑,朝着相同的方向追了出去。   如今整个梁安城都是谢持的人,城门口自然也不例外,但赵麟身为天下第一剑庄的后人,就算不敌千军万马,在百十人中杀出一条路的能力还是有的,只不过刚冲出城门,身后的追兵就多了几倍不止,沈淙忍住心慌,对着身前的时弄雨道:“去崤山!”   时弄雨未至一词,默不作声地朝西北方向行去,风声猎猎,卷着夜色从耳边刮过,马蹄从官道踏上郊外泥地,急促砸响,溅起一路泥石。   近半个时辰的快马后,二人终于行至崤山脚下,几乎是马一停下,沈淙就滑下了马鞍,触地的瞬间双腿倏忽一软,双膝重重地磕在地上,时弄雨连忙来扶他,可刚站起来,他就迈步朝山道上跑去,嘶声道:“你骑马去北山道接应我,半个时辰后我没下来,你就去找赵麟,回晋州!”   时弄雨大惊,连忙想跟上他,道:“公子……”   “走!”   他最后喊了一声,随即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时弄雨欲追不能,又见后方隐隐出现了火光,被迫退下山道,策马离开了此地。   夜色沉沉,只能靠两侧零星点着的石笼灯辨别前路,左右密林白日看去还觉苍翠可爱,到了夜晚却黑得像是一整块昏黑的幕布,仿若随时都会把他包裹其中。   山中刚下过雨,让原本就陡峭蜿蜒的山路更加湿滑,布满泥泞,粗重的喘息声混杂着潮气,在黑暗中一声又一声地响起。   虽是秋夜,可额发在疾走奔驰早已汗湿,贴着苍白的额角,向来不染尘埃的衣物满是泥污,袍角拖着水迹,沾着湿土,随着他的动作一步步地往上拖。   即便身后的那片黑暗寂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沈淙也丝毫不敢停下,可他已然累极,到后面几乎是踉跄着爬上湿滑的台阶,膝盖磕在角上,冷痛入骨,却根本顾不上查看,手脚并用地挣扎而起。   夜风裹着山里的潮气灌进衣领,冷得像是刀子,每一次呼吸都已经充满了血腥味,沈淙跪着爬上最后几阶石梯,终于望见了那一点微弱的灯光——   远处的皇陵寺兀自静立,檐角下的铜铃晃动,随风轻响。   他竭力攒出一点力气,扑着跑到那一片灯影下,脚下一绊,整个人仰面摔进石阶前的泥中,泥点溅在脸上,混杂着星点血迹,满是污痕。   他向上爬了半步,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尾搁浅的鱼,抬起手用力地拍在寺门之上,掌心痛到发麻,已然没了知觉。   他咬紧牙关,声音嘶哑,几乎是吼出来,道:“开门!”   门扉沉重,嵌铁封缝,一时间无人应答,污迹顺着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他再一次抬手,用尽全身力气连拍三下,掌骨撞得生疼,却依旧没人回应。   正当他再次伸手的时候,门口终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木栓被缓慢拖动,老旧的门板吱呀一声,沉沉地开了半寸,门口的石灯打在缝隙处,隐约映出一张皱纹纵横的面容。   是个老僧。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了那人的僧袍,嘶声道:“我要见长君殿下!”   那老僧看着眼前这个夜半前来,满身狼狈的年轻人,沉默片刻,微微侧身将门扉拉开寸许,道:“随我来吧。”   沈淙扶着门槛站起来,跌着踏进了山门,寒冷和痛意充满了他的身体,令他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   老僧领着他穿过了一条幽暗的长廊,木质的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四周都弥漫着淡淡的香火味,很快,他停在了一座小院面前,抬手指了指那门扉,缓步退开了些许。   沈淙立刻冲上去,跪在门前,边拍门边道:“长君殿下!梁安生变,还望您能回宫主事!”   “长君殿下!”   一连好几声,门内才传来了些许动静,支撑着沈淙身体的木门被猛地拉开,他一下失了倚仗,跪倒在来人身前。   他顾不上自己的狼狈,仰头望向那人,几乎是哀求地说道:“陛下失踪了——”   这几个字刚从口中说出来,他就感觉自己心底有什么地方悄然崩溃了,可表面上却不得不强撑着,继续说明道:“阙敕旧臣在庆云邑生乱,太子把持朝堂,软禁了武贵君和方丞相,私调沣州和岱州的守军入了梁安城,她这是要趁乱谋反——”   他的眼神冷得吓人,道:“还望殿下回宫主事。”   虞归璞当年为帝君时素有贤名,一定能定下那些老臣的心,一些摇摆不定的阵营也会倒戈,只要拖到谢定夷回来——不管她怎么样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这之前,他绝不能让谢持被推上帝位。   可他说了这多,虞归璞只是垂眼看了他两息,平静道:“我见过你。”   他无法忍受他的平静,急促地喊了一声:“长君殿下——”   “放心吧,谢定夷没那么容易死,”虞归璞道:“我离宫前就说过我不会回去的,你找错人了。”   沈淙不敢相信他居然会拒绝,眼见他要关门,眼疾手快地将手掌插入了那门缝之间,一瞬间,彻骨的痛楚从指骨传至了心尖,虞归璞一惊,复又打开了房门,沈淙立刻拿那只受伤的手颤抖地抓住了他的衣角,道:“臣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但是平乐是您女儿啊。”   听到平乐两个字,虞归璞望向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道:“你就这么想帮她?”   “为什么你能这么平静呢?”沈淙没回答这个问题,仰面和他对视,语气像是质问,又像是替谢定夷委屈,道:“她为了中梁耗尽心血,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一国帝姬,十四征战,在边关食风饮露,千磨万击,才有如今梁安的安泰,才让这个国家不再被别国随意欺凌,她本该成就盛世,名垂千古,为无数后人称颂敬仰,可为什么在现在,在当下,她要经历这么多的欺骗和背叛?   听到这句诘问,虞归璞脸色一僵,正要说什么,一年轻僧人突然疾步走到了院前,对着那老僧和二人道:“山下来了一队官兵,声称要搜人。”   闻言,沈淙迅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看向依旧没什么动作的虞归璞,努力撑着膝盖站起身,不再低头,而是冷然道:“既然殿下不愿,臣也不能强求。”   他转身望向那两个僧人,冷静地询问道:“寺中是否还有其它下山的路?我不会连累任何人。”   那老僧没立时回答,看看虞归璞,又看看他,等了两息见无人出言,这才轻轻叹了口气,道:“随我来吧。”   见沈淙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塔林深处,虞归璞闭了闭眼,回屋穿好外袍,问那小僧道:“那群走狗在哪?”   那僧人道:“应该已经到山门口了。”   他冷笑一声,迈开步子走出去,道:“一群目无君纪的反贼,谢定夷还没死呢,就上赶着要夺位了,恶心的嘴脸藏都藏不住。”   门外火光闪烁,伴有兵戈甲胄相击之声,山门内则聚集了不少被吵起来的僧人,乱哄哄的不成样子。   刚走到门前,虞归璞就听见门外有人在喊话,说有反贼混入皇陵寺,让他们打开寺门搜查,他站到门口一把拉开山门,孤身一人对着刀枪剑戟,气势如虹,盯着那个为首之人,沉声问:“你说谁是反贼?” 第63章   后山的路没有铺就石阶,只有一条泥泞小路,极为陡峭,沈淙几乎是半摔半落地爬下了山,双脚踏上山道后,他左顾右盼地寻找时弄雨的踪迹,压低声音唤了两遍他的名字。   不多时,远处的坡道似乎传来了回应,他连忙迈步朝那处跑去,贴着一颗粗壮的树干往前探了探头。   道口并无弄雨的身影,只有被系在一旁树上的步月在   兀自点蹄。   弄雨将马系住藏好,应当不是仓皇所留,定然是有什么意外情况必须离开,沈淙来不及多想,忙跑过去将步月解开,忍住指间骨的剧痛握住马鞍,撑住自己的身体,用力翻到马背上。   疾驰的马蹄在泥泞山道上激起大片水渍,一侧的枝桠数次抽过他的臂膀,夜色沉沉,只有云后微弱的月光勉强照亮了前路。   谢定夷不在的这段时日他虽然也常练骑术,但都是在院中的平地上,如今山道崎岖,他又必须迅速离开此地,一时间颠簸异常,好几次险些摔下马背,本就受伤的两只手被缰绳磨出了鲜血,从紧握的指缝间缓缓沥出。   如今他身无长物,肯定没办法一人一骑回到晋州,谢持如果想要抓他,一定会拦住各城的关卡,说不定还会盯着沈氏名下的铺子,不论他是直接进入江州地界还是返回梁安,都无异于自投罗网。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自己藏起来,等到赵麟他们来找他。   想到这里,沈淙用力紧勒路缰绳,马身顺着他的动作猛地一折,差点就掀翻了他,他只能死死稳住,脚跟在马腹旁狠狠一磕,强行转向,驶入一旁幽黑的树林中。   穿过这片树林,就是崤山东口,那里有几个相连的村寨,三面林遮,一面临溪,原本是一个简易的集市,给来崤山参加燎祭的百姓或是入京的行人停留驻足的,渐渐的便有人在此安家,形成了一个不小的村庄,归属于京畿的管辖范围。   又骑马跑了半刻钟后,远处终于显出了房屋的轮廓,乌黑的天泛出深邃的蓝,逐渐演变成青白。   天马上要亮了。   沈淙勒紧缰绳,让步月慢慢停了下来,翻身下马,从村庄一侧的小路走了进去。   天还没有彻底亮起,但空气中隐约起了一层湿雾,携着秋风吹来,冷得刺骨,沈淙牵着马沿村边绕行,目光在屋舍之间不断逡巡。   必须找一户既不显眼又有足够掩藏之处的人家。   约莫走了十来户,他终于慢慢停下了脚步,贴着村道边的矮墙上望向不远处一个不大的屋舍,那房屋侧边靠着一处破落的旧牛棚,棚顶虽塌了半边,但墙角仍有遮蔽之地,足以藏马;院内堆着干柴和旧农具,应该是个农户,门上则贴着褪色的旧春联,屋檐滴水,窗纸泛黄,丝毫不惹眼。   接连的奔袭中突然停下,身侧的步月似乎有些焦躁,抬起前提打了个响鼻,沈淙拍了拍马颈,低声安抚道:“乖,再忍一会儿。”   他摸了摸腰侧的匕首,确定它还安在,这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农户一般起身都早,沈淙不过敲了两声门,屋内就传来了脚步声,没一会儿,那木门吱呀一响,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透出一道细亮昏黄的灯光。   开门的是个看着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褐色旧布衣,身形高大,肤色黝黑,眼窝略深,嘴角微垂,看起来格外憨厚老实,见是一个生人,他先是谨慎地上下扫了他一眼,待看到他身后高大的白马,眼神里又多了几分警惕。   沈淙略拱了拱手,率先道:“在下姓谢,自江州来,是去梁安送货的,不料途中遇上山匪,一路逃命才到这村里,”说着,他又侧了侧身,让男人看到他脏污的衣袍和脖颈上的血痕,道:“实在走投无路,才敢敲门打扰。”   男人的眼神犹疑一下,沉默着,依旧未点头,沈淙在心中衡量他的态度,顿了半息,回过头从步月的马鞍上掰下了一块雕刻精致的金饰。   那金饰颜色沉润,式样贵重,掂在手中颇有分量,他原本不敢露财,但出门在外,什么东西都不如实打实的钱财好用——况且他现在全身上下也没几样能拿得出来的东西,这金块已经是最便宜的了。   果然,那男人见了这沉甸甸的金子,很快就有了反应,伸手接过去后便迟疑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低声道:“马牵到棚后,左边有个小房间,有些简陋,你别嫌弃。”   “多谢。”沈淙压下心口的警觉,牵着步月走到一旁的牛棚中,按理来说既有牛棚,那棚中肯定会安置些家畜,但现下那棚中却空空如也,只有一些铺在地上的茅草。   沈淙心中疑惑,却也没有多嘴问出这句,默默蹲下身,将步月绑在低处的柱子上,摸了摸它的脸,低声道:“乖些,很快就能回去了。”   安置好马匹,他跟着那男人进了屋,屋子分为前后两间,安置着些常用的器具,那男人走到两屋的遮帘处,道:“你就待在这吧,此处已至京畿,山匪不会过来的。”   “叨扰了,我很快就会离开,”沈淙道:“您贵姓?”   那男人道:“我姓邵,邵武。”   沈淙点头,也道出自己的名姓,道:“谢水。”   邵武略略应声,表示自己知道了,在原地站了几息后,从屋外拿进了一碗水和一块布巾递给他,道:“擦擦吧。”   沈淙伸手接过,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道:“多谢。”   邵武看出他的警惕,没做声,默默转身走了出去,沈淙快步走到窗边,看着他拿起一个犁耙样式的东西离开了院子。   没有人,他总算放松了一点,低头去打量自己衣物——不论是内衫、外袍、披风,都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几乎看一眼都难以忍受,可现在都情况由不得他去更换衣衫,甚至还得留着脸上的脏污。   站在原地放空了一会儿,他拿那男人给的布巾沾水擦了擦手,污痕褪去,显露出掌心的伤痕和关节处的红肿,他试图弯曲指节查看伤势,可微微一动就被迫发出了痛苦的抽气声,只能用力按住手腕才勉强克制住了指尖的颤抖。   良久之后,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抬头望向逼仄房间外逐渐亮起的天光。   ————————————————   沈淙原本以为邵武以务农为生,应当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一直到太阳落山此人都没有回来,约莫日落后三个多时辰,外面才传来柴门开阖的动静,他立刻侧身靠到窗边往外望,试图确认对方的身份。   的确是邵武。   他两手空空的回来了,早上拿走的农具也不知所踪,不知道是不是留在了田里。   经过牛棚时,他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看向站在棚中睡觉的步月,眼神很明显地落在那仍有金饰的马鞍之上。   沈淙心中没有多大意外,思忖了两息,反而退离窗边,靠着墙面坐了下来,待房门推开,他立刻闭上眼睛佯装入睡。   ——如今的境况最好不要闹出什么大动静,只希望他把余下的那些拿走后可以知足,不要再打别的主意。   木门缓缓合上,随即是故意放轻的脚步声,邵武没有叫他,也没有发出声音,而是走到房间门口掀起遮帘,小心地往里望了一眼。   屋内点了一盏油灯,照亮了沈淙紧闭的双眸,邵武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回过头,朝门外走了出去。   沈淙没有想错,邵武在确认了自己睡着后,就目的地极为明确地朝牛棚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塌了半边的茅草顶后,过了一会儿,他就听见步月打响鼻的声音,紧接着就隐隐有踏蹄的声音传来。   步月先前在草原上是当作战马训练的,被它踩一脚非死即伤,邵武似乎也明白自己搞不定这个庞然大物,没过多久又放轻动作缓步退出了牛棚。   这回外面安静了更久。   邵武没有得手,可能还会想别的办法,沈淙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双手环住自己的小腹,另一只手伸进披风,握住了硬邦邦的   刀柄。   约莫半刻钟后,开门声再次传来,这回邵武不止在门口盯着他了,而是直接走到了里面。   即便是闭着眼,他也能感觉到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并不友善,仿佛是仔细估量他的价值,到底值不值得他铤而走险。   ——当时就应该把那个马鞍拆下来丢掉的。   他在心中懊恼,握着刀柄的手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竭力维持着自己的神情和动作。   对方的脚步声很快停在了他面前,几息过后,左手的袖子被什么东西往上提了一下,露出手腕上的东西。   是镯子。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看到的。   沈淙在脑子迅速回想白日的情景,猛地想起他递给自己的那碗水和布巾——或许他并不是好心让自己擦拭,而是想让自己在洗手擦脸的时候露出什么。   正思索间,对方的脚步开始变得忽远忽近,像是在屋里屋外走来走去。   是在找什么吗?武器?还是什么?   沈淙掀起一点眼睫看向屋角,发现邵武正蹲在一根木棍面前,那深陷的眼窝中嵌着一双细而暗的眼睛,相较于白日所表现出来的寡言老实,此刻的他透着一股憋闷了许久的贪和忍。   很快,邵武吞了口唾沫,再次回头望向沈淙腕间那支透亮的玉镯,眼里浮现出油光水滑的热意,觊觎和贪婪成了一把柴,心里的油轻轻一点,立刻变成了燎原大火。   他往前靠了一步,像是试探,见沈淙动也不动,这才慢慢拿起那屋角的那根木棍,掂掂重量,又拿衣摆擦了擦满是冷汗的手。   那木棍的顶端处闪着零星的寒光,整个拿起来,才发现是几根尖锐的钉子。   再次回头时,邵武的表情明显变了。   那是一种从惶恐转为狠厉的神情——在贪婪的驱使下慢慢滋生出的恶念,他踱着步子,每一步都含着几分试探和兴奋,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战栗。   约莫两三步远的时候,他终于不再靠近,而是举起那段木头,试图寻找一击即中的角度,时间一点点的流逝,他的动作反而开始变得迟疑,举在空中的手颤了下,屋中死寂,唯有窗外传进几声虫鸣。   直到一声急促的喘息传入耳中,对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放下一只手往裤腿上擦了擦,随手双手紧握,猛地抬起手向下一击打——   “砰——”   木棍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翻身躲过这一击的沈淙迅速爬起身,迈步朝门口跑去,邵武没想到他竟然醒着,瞪大眼睛愣了半息,马上拿着木棍追了上来。   如果说刚刚他还有些犹豫的话,那在看见沈淙逃跑后那些犹豫就变成了决绝,眼中也多了一丝狠厉,抡起木棍就朝沈淙用力挥下。   沈淙狼狈躲过,腰间匕首已经出鞘,但木门被邵武扣上了门栓,躲避间根本不及打开它,见他被迫退开,对方马上占据了门口的位置,举着扎满钉刺的木棍对着他。   沈淙尽量冷静地开口道:“外面马背上的那些金子你都可以拿走,等我归家后也会补给你一笔酬劳,就当谢你今日帮我,你不要冲动。”   邵武道:“你先把你手上的镯子丢给我。”   沈淙将手腕举给他看,解释道:“这镯子是我十二岁的时候戴上的,已经取不下来了,如果要取只能打碎,碎玉并不值钱——你放心,之后我一定给你比这更贵的东西。”   邵武哪里肯信他,恶声道:“那就把你的手砍下来!”   沈淙没想到他居然有这么大的恶意,心中一沉,面上却反应极快,佯装害怕道:“好、好,我取,你别着急!”   邵武见他同意,举着木棍手又紧了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沈淙反手握刀,用另一只手环住玉镯开始施力,但至始至终那玉镯都卡在了手掌处,每回感觉要成功脱出时那镯子又回到了原位。   邵武看得着急,脚步一挪就想上前,可就在他紧紧地盯着沈淙的手腕时,对方却突然收手,握住匕首猛地冲到了他面前。   冰冷的刀尖噗嗤一声刺入他的肩膀,邵武一怔,却没有立时失去力气,反而用棍子将他用力抡倒在地,扑上来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凶狠的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极为恐怖,显然是彻底动了杀心。   沈淙浑身发抖,毫不犹豫地抽出匕首,朝着他的胸膛再次捅了一刀。   一连好几刀,身上的人终于没了动静,沈淙费力地将他推至一边,双手举着刀往后退了好几步。   暗红血迹喷得满地都是,也浸透了沈淙的披风,他抖着手把披风取下,伸手探了探邵武的鼻息。   他死了。   他杀人了。   命令别人杀人和自己杀人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将刀子捅入对方胸膛的那几个瞬间只是靠着一时激愤想要自保,现在所有的勇气和情绪外泄,简直一点力气都没有,沈淙根本不敢放开手中的匕首,脸色惨白地看着不远处瞪大眼睛死不瞑目的尸体,喉间涌起一阵阵呕意。   怎么办?怎么办?   跑?他又能跑到那里去,他现在浑身是血,见过他的人一定会有印象,外面还都是谢持的追兵。   也不能埋尸,或是扛出去扔掉,以他现在的状态,还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天就亮了,村里的其他人也一定会发现。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要不然……要不然就割开——割碎,埋在牛棚里——把牛棚整个弄塌——   他胡乱想出来这么一个办法,终于生出来一点力气,拿着刀往邵武身边爬了一点,将手中颤抖的刀尖再次对准尸体的胸膛,可正当他要动手划下时,手腕却猛地一折,整个人伏在身边开始干呕。   为什么还不来找他,是谁都好,为什么还不来找他——   “叩叩!”   许是听到了他的祈愿,屋外骤然传来了动静,两声敲门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极为刺耳,生生地把沈淙从浑浑噩噩的状态里拽了出来,他猛地抬眼盯着门缝,本就不平静的心跳愈发剧烈。   是谁?!   是来找邵武的吗?   他几乎连咽口水的力气都没有,举着刀慢慢爬起来,好一会儿才凑到门边。   屋外太黑,透过门缝实在看不出外面的情景,可他若是开口询问,也一定会暴露自己,僵持了半晌,门板又被人敲了一下,沈淙的感觉到这一丝震动,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抬起湿滑的手去拔门栓。   是谁都好,他能保护自己的。   他在心里不断默念这句话,满是血迹的手在门闩上滑了好几下,终于将它抬了起来。   门缓缓拉开了一条缝。   屋外很明显地站着一个人影,极有压迫感的身高,一身几乎要隐入夜色的玄衣,沈淙心跳如雷,抬起手中的匕首死死地盯着对方的动作,直到对方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昏黄的灯光率先照亮了一段高挺的轮廓,鼻梁,眉骨,嘴唇,最后是一只透着墨绿色的眼,浓重的阴影将她另外半张脸笼在了黑暗里,可就算只有半张脸,他也能认出她是谁。   他盯着她,面孔狼狈不堪,干涸的污痕混杂着鲜血,更显得那脸色雪似的白,一双眼睛呆呆傻傻的,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直到她身后的宁柏走上前,低低地唤了一声府君。   这一声宛若平地惊雷,直接将沈淙手里的匕首吓掉在了地上,一声清脆的响动过后,他总算醒过神来,猛地扑到谢定夷怀里,双手死死地抱着她的腰,极其崩溃地哭出了声。 第64章   自谢定夷在巽州失踪的消息传来,沈淙就没有一日不在担惊受怕,如今猛地见到她,连日的恐惧、紧张、忧怖终于找到了出口,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直到谢定夷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低声安抚道:“没事了。”   沈淙从小到大就没这么狼狈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脸死死埋在她的肩膀上,哭着问:“你、你去哪了,有没有受伤——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短短一句话,担忧和崩溃像是要溢出来似   的,谢定夷被他浓烈的情绪所感染,喉间居然也哽了一下,用力抱紧他,说:“没受伤。”   沈淙抽泣着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回头去看门内,断断续续地说:“怎么办?我杀人了——他要杀我,我没办法,我、我……”他又想起刚刚杀人时的感觉了,竭力抱着谢定夷的腰,丝毫不敢松手。   “没事的,我在这里。”对于谢定夷来说,鲜血和尸体都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了,所以她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垂眼看向仰面躺在门边的那个身影,侧身对着宁柏等人吩咐道:“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现在时局纷乱,出现在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轻信,就算只是一具尸体,她也得弄清楚身份。   宁柏应是,先将地上的匕首捡起来递给了谢定夷,尔后便面不改色地走上前去搜身,很快就把邵武衣襟里的零碎东西都搜罗出来,仔细查看后,将其中一张被血浸透了一半的纸交给谢定夷,道:“陛下,似乎是个赌徒。”   谢定夷接过来,发现是一张契书,右下角按了一个指印,字迹被血染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清是一个什么楼,又有一些输赢印钱借款之类的字样。   “这还有当铺的文书,”宁柏又翻找出来一张东西,说:“是黑当。”   黑当是当铺里的行话,指需要典当的东西来路不明,一般典当行都会在文书上另写一个物什的名称,然后在上面划一道墨迹,表示此物已银货两讫,不赎不离,此后不论流转到何处都和其主再无瓜葛。   谢定夷看向怀里的人,问:“你给他的?”   沈淙闷闷地嗯了一声,哑声说:“我从步月的马鞍上掰了块金饰给他。”   那此人身份应当就没什么问题,只不过是个贪财逐利的赌徒,因着沈淙发了笔横财,输完之后又动了欲.念。   谢定夷将那纸递还给宁柏,朝那尸体抬了抬下巴,道:“把这玩意拉出去丢了,屋子稍微理一下,不要让搜查的人发现什么端倪。”   宁柏应是,招呼院中的另几个人一起进入屋内处理尸体。   “我们先走。”谢定夷脚步微转,半揽着沈淙往院外走,身后的无相卫把步月从牛棚里牵了出来,稳步跟在二人身后。   ————————————————————   一行人在夜色中疾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到达了京郊的一个庄子外,进门前沈淙抬眼看了看那匾额,写着盛林庄三个大字。   再多的情绪总有和缓下来的时候,等到进屋以后沈淙已经平静了许多,裹着披风坐在椅子上,一只手还抓着谢定夷的手腕不肯放。   不多时,屋外就送了温水上来,谢定夷让人把铜盆放在桌上,站起身卷起了袖口。   干燥的布巾很快湿透,缓缓地沉到盆底,谢定夷将其捞起,拧干,在他身前站定,亲自给他擦脸。   布巾拂过额头,将鲜血和污迹被一点点拭去,重新露出其下的腻理靡颜,沈淙没闭眼,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藏着些许难以诉说的脆弱。   这几日的风霜、奔逃和恐惧全都经由谢定夷的掌心融化在了这一盆温水里,留下来的只有微微的潮气和一种包裹全身的安心。   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整个屋子里只有布巾被拧干时发出的水声——直到沈淙发出一声克制的痛呼。   谢定夷擦拭的动作一顿,伸手握住他的下巴抬起,看清了脖颈间那道细细的血线。   短暂的沉默过后,沈淙听见她问:“还有哪里受伤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上山的时候,下山的时候,和邵武周旋的时候,他的神经一直都处在极为紧绷的状态里,已经本能的让他忽略了身体所受到的疼痛。   “脱。”   短短的一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沈淙握住她的手,小声问:“你生气了?”   “没,”谢定夷没和他对视,圈住他的手臂让他站起来,说:“脱了我看看。”   他跟着她走到屏风后,顿了顿,抬手抽掉了外袍的衣带,脏得不成样子的衣物总算脱身而去。   衣物落地,沈淙也生出了一点如释重负的感觉,继续低头去解里衣的扣子,结果指节刚一曲,一股锥心般的刺痛就从指骨间遍布了全身,他低低嘶声,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按住了发抖的手腕。   一股更重的力道自旁覆了上来,谢定夷默不作声地捏住他的手腕上下翻看,那原本如玉石整雕般浑然天成的手此刻伤到触目惊心,红肿的指骨间混杂着青红和血丝,掌心满是粗粝的血痕。   几息过后,谢定夷放下他的手,帮他解开了内衫的衣扣。   秋日寒凉,沈淙穿得也不算薄,那脏污和血色浸透了外袍,在内衫拓上了一块块的斑驳,再到贴身的袒衣就只剩下了零星几块浅影,最后袒衣落地,露出骨肉匀停的身体。   沈淙还是不大适应这么赤身.裸.体地站在她面前,下意识地曲起手臂挡了挡紧要处,低声说:“身上没什么事。”   “先坐下——膝盖不痛么?”   小腿和膝盖青紫一片,已经透出了血色,胯骨和肩膀也有不少淤痕——平日里最爱惜身体发肤、连鞋面沾了一点尘土都要不高兴的人,如今竟让自己变成了这副样子。   “不怎么痛,”他坐到铺了软垫的椅子上,低声回答,说:“擦了药,过几日应该就好了。”   谢定夷很少有这么无言以对的时候,低头看着他发间上不知从何处沾来的草屑,垂手抬起了他的脸。   沈淙顺着她的动作仰头看她,乌黑的瞳孔在灯光的映照下像是一汪幽深而又柔软的潭水,冰雪消融,微余春晓,谢定夷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脸颊,俯下身,轻轻抵住了他的额头。   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比安宁,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彼此的呼吸声中安静了下来,沈淙揽住她的脖颈,微微抬起一点下巴。   一个人挨着的这两天,简直像度日如年一样煎熬,可现在才刚刚回到这个人身边,和她说了几句话,那些恐惧和忧怖就倏忽一下被推远了,胸膛里的那颗心无端地沉静了下来。   鼻尖蹭在一起,然后是嘴唇,但谁也没有试图加深这个吻,只是贴着。   他们默默地拥抱着彼此。   ……   谢定夷亲自帮沈淙擦了身体,浣净头发,又替他将各处的伤口简单处理了一番,最后穿好衣服,叫来了一个会医术的无相卫。   “伤都是些皮外伤,就是指骨这处夹伤有些严重,晚些属下替府君做个指架,这段时日勤加换药,不要沾水也不要用力,应当不会留下什么隐症。”   对方看完伤,又伸手替他把脉,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府君忧思过度,又受了惊吓,得好好缓和缓和心绪,属下会再开两副安神缓气的药。”   听她简明扼要地说完,谢定夷也点了点头,说:“嗯,煎好送上来就是。”   那人应是,很快拿着药箱退出了房间,谢定夷走出屏风,将炭炉从外面拎了进来,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床上的沈淙已经撩开帷幔坐了起来,视线紧紧地黏在她身上。   谢定夷把炭炉放好,刚走到床边坐下,沈淙就蜷起双腿贴到了她怀中,半潮的头发从肩上垂下来,落在塌沿,被炭火热热地烤着。   到现在,两人才有时间好好说会儿话,沈淙问她:“你怎么找到我的?”   谢定夷道:“我留了人在澈园?”   “嗯?”沈淙先前哭得太狠,现在嗓音还有些沙哑,带着点鼻音,问:“是谁?”   “暗处的人,没在你面前过过脸,”谢定夷道:“你那晚跑得太突然了,外面又都是谢持的人,他们没跟上你,只知道你去了皇陵寺。”   “后面在皇陵寺后山发现了脚印和马蹄印,不过有些乱,分辨了许久才找到那个村子,我想着你若是真在那,也一定会找一户好藏身的,左右找了找便看见步月了。”   沈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那你都知道了?”   谢定夷问:“什么?”   沈淙道:“太子殿下……调兵至梁安的事。”   谢定夷的脸色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没有失望也没有惊讶,反倒平静道:“迟早的事。”   沈淙不解,问:“为什么?”   谢定夷道:“没有我,坐上这个位置的就是她母亲。”   沈淙道:“可她现在还是太子。”   谢定夷道:“但宋同不是帝君了。”   自谢定仰牺牲起,宋家就一直在体会和帝君之位擦肩而过的滋味,即便现在太子仍旧是谢持,但对他们来说终归是不一样了。   为了保证这个太子之位掌握在手中,他们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沈淙愣了一下,说:“……所以刺杀你的是宋家吗?”   谢定夷笑笑,说:“是很多人。”   太多人想要她的命了,如今的局面是很多只手共同推动的结果,并不是区区一个宋家就能做到的。   沈淙看不出她到底知道多少事情,迟疑地说:“皇陵寺……”   有关虞氏的   人和事都是谢定夷心中不可触碰的禁地,沈淙不知道她会不会责怪自己,抱着她的手臂,只犹豫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好在谢定夷没说什么,只是平静道:“他不会去的,你找错人了。”   她的话和虞归璞说得一模一样,沈淙心口发紧,说:“可他毕竟是你父亲……我以为……”   “没事的,”谢定夷侧头安抚地亲了亲他的头发,说:“我习惯了。”   沈淙抱着她的手紧了紧,抿紧双唇,尽力克制自己不再深问,而是另道:“那接下去怎么办?”   谢定夷道:“等一等庆云邑的消息吧,我现在还不适合露面。”   她这么说,便是已经有办法了,可沈淙总觉得她不应该这么平静,但是又想象不出来她歇斯底里或是失控的样子,沉默良久,突然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谢定夷应了一声,低头看他,听见他说:“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她微微一怔,视线落在他微垂轻颤的长睫上。   “我怕你死了,”沈淙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派了好多人去找你,但是都找不到……”他本就沙哑的嗓音中因为这一句话瞬间带上了哽咽,道:“我想帮你,我去找武凤弦,找方赪玉,找余尚书,可他们也没消息,后来我去找长君殿下——他也不肯帮我。”   他好委屈,说出的话像是问她,也像是自问,眼泪砸在手背上,说:“……为什么我总是在找别人帮你呢?”   “为什么我什么都帮不了你。”   ……   好半晌,屋内都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间或夹杂了一两声沈淙的抽泣——其实谢定夷是想要回应他的,但是她却难以张口,应该说,她难以描述在听完这些话、感受到这些情绪后自己心口泛起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它像流水一样浇灌着自己,过了一会儿,她摊开掌心接住了沈淙的眼泪,说:“不要哭了。”   沈淙吸了吸鼻子,看向她的眼中带着未散的委屈和一点茫然。   谢定夷叹了口气,身上那种像是与生俱来的、无论如何都无法被摧毁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她轻轻托高他的脖颈吻向他,道:“以后不会了。” 第65章   沈淙不清楚她对京中的局势到底知晓多少,便将能想到的全都事无巨细地说了,道:“……得知消息后,余尚书便一病不起,各项政务只能交给东宫,那些老臣不满太子之能,想让贵君殿下暂摄监国之权,但递交了无数文书上去,却丝毫没有音讯。”   “后来一次早朝,陈巽大人站出来请求太子殿下暂理朝政,坐定监国,直到找到你的踪迹,宋家为了避嫌,没有表态,但响应陈大人的臣子有很多是宋家的门客。”   “那些老臣不愿,又想找方大人,结果却被太子殿下拒绝,我让弄雨去过一次方家,里外都是禁军,把守的十分严实。”   “……后来,那些人又想找江仪卿代行贵君之责,但他并不敢接,慢慢的,朝中有不少人开始罢朝,政务也只能交由东宫处理,再加上如今整个梁安的兵权都在殿下手中,很多原本保持中立的臣子也被迫开始站队。”   说到这,他看了一眼谢定夷的神色,见并未有异,才继续道:“朝中差不多就是这样,但我有一点想不明白。”   谢定夷问:“什么?”   沈淙道:“太子殿下……是如何知道我们的事的?武贵君说的么?”   虽然他也很不喜欢武凤弦,但他对谢定夷的感情做不得假,比起并非亲子的谢持,他定然是更偏向谢定夷的,更何况此事事关皇室名誉,他就算知道了也不应该告诉别人才对。   可如果不是武凤弦,又有谁能知道此事并且告知谢持?   “……应该不是凤弦,”谢定夷否认了他的猜测,但也没说是谁,另问道:“她为何来找你?”   想起先前谢持的话,沈淙心中又涌起一阵恶感,抿抿唇,伸手搂紧了谢定夷,说:“我不想说。”   谢定夷道:“她威胁你了?”   “比威胁还过分,她……”沈淙咬牙,语调起落,小声道:“她说要让我进宫。”   短短几个字,沈淙不知怎地还有点心虚,又赶忙补充了一句:“她还说什么沈家家大业大的话,应当是想要拉拢沈家。”   “你怎么不说话,”见谢定夷不语,沈淙只好接着问:“你生气了?”   “不是,”谢定夷眼神有些冷,说:“只是觉得……谢持知道的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   沈家在晋州一向低调,孟郁江在军中也很少出头,而当年因着中梁战事频发,朝中隐有重武轻文的意向,沈蒲为了妻君和女儿能在军中走得更远,在谢定夷登基之时主动告归,为得就是让沈氏能在一朝又一朝的更迭中稳若磐石,不在权力的倾轧中被摧垮。   若非是沈淙,便是皇室也难以知晓这种绵延数百年的世家到底有多少家底,谢持如今能和沈淙提起这样的话,只能证明她知道了沈淙给她粮草的事。   被谢定夷一点,沈淙也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微微睁大眼睛,说:“是……”   “不要说,”谢定夷捂住他的嘴唇,微微弓下了脊背,将额头抵靠在他肩上,低声重复道:“不要说。”   其实从小到大,她已经经历了无数次的背叛,有些人远、有些人近,所受的伤害也大不相同,但每次醒过神来,她还是无法适应那种那种黏腻又潮湿,像被一条蛇盘绞在脖颈上的感觉。   真是……够了。   见她这副情态,沈淙一下子心疼不已,连忙搂紧了她的肩背,但谢定夷的失态只持续了几息,没一会儿,她就重新抬起了头,伸手捂了捂眼睛,道:“没事。”   沈淙向来心思剔透,知道此刻没必要再深问此事,便另道:“还有一事,是关于澈园的。”   谢定夷道:“你说。”   沈淙道:“我在澈园抓到了两个别国细作,应该是西羌人。”   然而谢定夷却没有露出什么惊诧的神色,反而开口道:“萧辙是吗?”   沈淙不敢相信她居然知道,懵然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谢定夷道:“有次进澈园发现有人在你的院子外徘徊,我问你,你说是宿幕赟的侧室,但我觉得他不太对劲,所以命人去查了查。”   沈淙问:“查出来了吗?我审问过他们,怎么逼问都不松口,我和他们说西羌已经战败了,若是全盘托出就留他们性命,他们也只是听之任之。”   谢定夷道:“他们是死士,听命的是西羌郭氏一族,不是皇帝,自然不可能吐口。”   沈淙道:“他们来中梁是做什么的?”   谢定夷见他想知道,便说:“只是探知消息而已。”   不过自被她发现后,萧辙就没送出过有用的消息,即便有几封,也是她默许的。   “燕济一战胜后中梁和西羌重新议定了边界,郭氏一族为了掌控各方的消息,精心挑选了百来个人来到中梁,他们见梁安难以安插,就先去了边城。”   “布暗桩这种事,若是能依托世家原有的关系网那定然是事半功倍,正巧萧辙几个人被安排去了晋州,自然,晋州声望最高的就是你们沈家了。”   “不过沈氏不喜欢用外人,能进主宅的多是积年,萧辙没办法,只能从别的地方入手。”   “那时候你和宿幕赟刚刚定下婚约,晋州也都知晓,若是能跟着宿   幕赟进沈家,那不仅名正言顺,而且也能比当仆从知晓更多的东西,只是宿幕赟不怎么近男色,好多人勾引未遂,折戟成沙,萧辙是个聪明人,另辟蹊径,套用了故人的身份。”   “是这样……”沈淙恍然,道:“他先前夜半潜入我的房间,想要迷晕我,不知道想要做什么。”   谢定夷道:“我得到消息了,那人本想帮你,但看你游刃有余,便没有出手。”   其实大部分的时候沈淙都足够聪明,能被逼到今日这般份上也是少有。   ————————————————————   两人坐在一起说了许久的话,说朝中的局势,说边关战况,也说些有的没的,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没说的话全部说完,等到喝完药洗漱毕,沈淙的头发也晾干了,他解开披在身上的外衣躺进被子里,侧身望着不远处的屏风,等着谢定夷收拾完过来。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屏风后都没什么动静,沈淙支起了一点身子,唤:“陛下。”   屏风后传来一声模糊的应答和哗啦啦的水声,沈淙心下稍安,抱着膝盖坐起来,很快水声渐止,熟悉的脚步声便绕过屏风走了过来,她随手解下床边的帷幔,掀开被子坐到他身边。   “来。”   她躺好,顺手把他也揽进怀里,额发上还带着未干的潮意,湿湿地落到他的颈间。   沈淙把那根头发撩出来,抬头去看她,帷幔外唯有一盏孤灯,昏黄的烛光照亮了她深刻的轮廓,在脸上拓出深深的阴影,将那未散的水色照得格外明显。   “你脸都没擦干。”他用自己的手背去替她擦,一点点地抚过她的五官。   谢定夷任由他擦,说:“你不是叫我了吗?”   她这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让沈淙的手慢慢停了下来,维持着姿势支靠在她上方,说:“所以你就来了?”   “嗯,”谢定夷摸他头发,说:“我怕你吓坏了。”   听到这话,一股酸意莫名涌上了喉间,沈淙一下子红了眼,眼泪在眼眶里晃晃荡荡,蓄不住了,掉下来落在她的脸上。   谢定夷没眨眼,静静地和他对视着,眼中依旧是那种惯有的深沉和万摧不折的平和,还有一丝在静水深处缓缓流动的温柔。   沈淙啜泣了一声,抬手给自己擦去眼泪,随即俯下身去把脸埋进她的颈间,闷声闷气地说:“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谢定夷笑了笑,轻轻捋着他脑后的发丝,反问道:“我对你好吗?”   “嗯,”沈淙肯定地应了一声,然后放轻声音,微微抖动着说:“……你不知道我有多……”   多什么?爱你,喜欢你,想你?话到嘴边了,却不知道具体该说什么,不知道用哪句话才能将此刻的心情表达万分之一,沈淙在被子底下摸到她左手,抬起来,一起放到了自己腰上。   谢定夷顺着他的意将他抱紧了一点,沈淙便仰起头,用包着纱布的手捧住她的脸,在她唇角印了一个吻。   他说:“我特别爱你。”   温热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将他所有的冷淡、疏离和别扭都消融地一干二净,纵观他的过往和未来,今时今刻或许是他最为坦陈的时候,他将自己的心剖得一览无余,喃喃自语地补充道:“……特别爱。”   谢定夷抚了抚他的脊背,说:“……知道了。”   ……   分开的这段时日,不仅是沈淙担惊受怕,谢定夷也没有好好合过几次眼,此刻抱着对方柔软的身体,竟久违地感觉到了一丝倦意,沈淙察觉到她的疲惫,转而伸手将她揽在臂弯里,说:“睡吧。”   谢定夷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贴在他的胸前闭上了眼睛,沈淙微微低头,用脸颊抵靠着她的发顶,一只手贴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动。   睡吧。   他哼了些无意识的小调,好一会儿才发现是那首谢定夷给自己唱过的凤居离歌,于是便顺势轻唱起来,道:“……临牖独伫,暮色盈襟,去岁同栽,碧柳已成阴。春鸠在树,其鸣喑喑,远帆如芥,没于遥岑,目随江尽,云共天沉,空持素札,霜霰满髻……”   “……停云再停,岂驻驹魂,长揖山河,此意谁温……停云再停,岂驻驹魂,长揖山河,此意谁温……”   ……   一晚上,沈淙惊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看到身侧的谢定夷又闭上眼睛继续睡,最后一次醒来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感觉背后有只手把自己往前揽了揽,他又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就是日上三竿了,下意识摸了摸身侧,没人,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待看清周围的环境才慢慢缓过神,穿好一旁新备的衣服鞋袜走下床。   门口站着一个不认识的人,做侍卫打扮,应该是谢定夷的亲卫,见他打开门出来,主动道:“府君,陛下在书房,让您醒了自便就好,留在房中或是去找她都可以。”   沈淙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但却没有去打扰谢定夷,而是先回到房间用了朝食。   一连两日,谢定夷都在书房待到了深夜,等到第三日的时候,赵麟和时弄雨被宁柏带到了此处,见到沈淙平安无事,赵、时二人也纷纷松了口气,接连唤了两声公子。   想起当时的场景,弄雨还是止不住地后怕,向沈淙说明自己当时为什么离开,道:“……追兵上来了,我听到赵麟的信号,只能先去引开他们,公子,你受伤了?”   沈淙见他看着自己包着纱布的手,道:“没事的,都是皮外伤,你们俩呢?”   二人多少受了点轻伤,但早就自己处理好了,闻言便都说没有,时弄雨还没弄清楚状况,看着不远处侍卫把守的房门,道:“公子,我们这是在哪?为什么是朝中的人来找我们?”   他们其实就藏在崤山不远处的一个村中,宁柏几人找过来的时候他差点想动手,却被赵麟按住,说那是自己人,二话没说带着他跟着对方走了,结果真的在这里见到了沈淙。   听到他问,沈淙有点不知道怎么解释,较之赵麟,弄雨的年纪要小不少,性子也更单纯,他实在不知如何说明他和谢定夷的关系,只能挑拣着回答了他的问题,道:“京郊的一个山庄。”   此庄坐落在京郊北处的一个山头,占地不算大,名义上属于某个无相卫的假身份,平日里种种果树务务农,实则是朝中各处暗桩的据点之一。   “嗯?然后……”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公子解释下一句,弄雨便直接问出了口,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赵麟用力揽住肩膀,说:“我身上有点痛,你陪我去找个大夫看看吧,刚刚公子不是说叫了大夫吗?”   “有吗?”弄雨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道:“你不是说你没受伤吗?”   赵麟假意咳嗽了两声,说:“内伤、内伤。” 第66章   距离巽州的那场刺杀已经两个月了,梁安依旧没有承平帝的消息。   松月阁内,武凤弦正坐在桌后,眼神格外冰冷地看着立在不远处的谢持,复问道:“……你说要我干什么?”   谢持不慌不忙,道:“比起其他人,最熟悉母皇的自然是父君,只要父君站出来指认那人是母皇,朝野内外便可安定了……”   “砰!”话刚说完,桌上的砚台就被用力掷出,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谢持迅速后退了半步,拂过衣摆躲过那飞溅而起的墨滴。   武凤弦用力拍打了一下桌面,不可置信道:“你疯了,你是不是疯了?!你要我指认一具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尸体为你母皇?你到底想干什么?谋反吗?!”   几乎是谢定夷出事的消息一传入宫闱,整个松月阁就被封死了,门口那些守卫日夜值守,从不与他们交谈,他们也无从得知对方到底是谁的人,这两个月他试过那种办法逃跑,甚至气急败坏之下还让宁兰等人举刀动手,可架不住殿外的兵力实在太多,即便松月阁高手众多,还是没有一次成功过。   直到今日谢持来到此处,他才知道这背后安排一切的人竟是他一直以为胆怯无能的孩子。   “看样子父君真是被关太久了,已然忘了如今梁安是谁人做主,”谢持厌烦地看了他一眼,道:“母皇不会再回来了,不管她是死是活,我都不会再让她踏入梁安一步,就当她掉入了河谷又怎样,只要我登基,父君您就是名正言顺的长君殿下,此后便同母皇一起名留青史,生死同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想要的?”武凤弦气得发笑,双手按住桌面将   自己的身体费力地撑起来,道:“这些年……你装得真是很好啊,你母皇待你不薄,甚至还给了你太子之位……”   “没有她,我依旧会是太子!”谢持忍不住开口驳斥,道:“若不是她害死我母亲,我又何至于被逼到如此境地!”   “你母亲的死只是个意外!”武凤弦双臂发抖,道:“陛下当年已经尽力了!”   听了这话,谢持忍不住笑了笑,说:“父君,我有时候觉得你真的挺蠢的。”   她的样貌多承袭了她的母亲明昭帝姬,中正平和,没什么攻击力,弯眸一笑的时候显得格外柔善,可说出的话确实这般诛心,慢悠悠地往前走了几步,道:“跟在母皇身边这么多年,却什么都没学到,除了骑马打仗,就是像条狗一样听命于她,甚至就算是打理内廷这么简单的事,她也得派一个宁兰来帮你。”   “待在禁宫深处,待在离近章宫最近的地方,还是能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武凤弦迟疑道:“你什么意思?当年之事本就没有任何隐情,我一直跟在陛下身边,我最清楚不过!”   谢持道:“那你知道母皇幼年出使燕济的事吗?”   她骤然提及了一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武凤弦懵然片刻,问:“什么?”   谢持道:“母皇十岁那年,燕济皇帝霍兰闻大寿,遍邀各国宗亲去往燕济都城同乐,看似参宴,实则震慑。”   “皇祖母本想在宗亲中选一个人随便封个什么名号前往,但被当时的主和派劝阻,说别国派得都是皇室,若中梁只是去个刚封的宗室,容易被燕济猜忌我们有轻慢之心。”   “皇祖母一向守成,自然不想再起战事,于是改了主意,想在皇室之中选一个人出使燕济,以表中梁和平之心。”   ……   彼时明昭帝姬已经十七,若无意外,只差一些能拿得出手的政绩就能被封为太子,昭熙帝那时对她寄予厚望,并不想让她去冒这个风险。   不是她,那就只能是谢定仪或是谢定俭了。   当时朝中臣子大多推举谢定仪,昭熙帝斟酌数日,将长女召至宫中商议此事,谢定仰说:“让平乐去吧。”   她说谢定仪向来聪慧,武课也一向出众,定然能比孩子心性的谢定俭应付更多的事情,出使燕济也是为了两国和平,事关重大,不得不小心应对。   虞归璞得知此事后,怒气冲冲地来到近章宫,和昭熙帝大吵一架,说什么都不肯让谢定仪去燕济,昭熙帝当时已经被说动,于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言明一定会保护谢定仪安全,希望他能为大局着想,但虞归璞就是不肯点头,明明跪在地上,却依旧仰着头,冷声说:“除非陛下今日抄了虞氏满门,否则臣侍死也不会让平乐去往燕济的!”   二人谁也不肯退,都觉得自己没错,正僵持间,下学归来的谢定俭来找母亲请安,见殿中一片狼藉,立刻就想默不作声地离开,却被虞归璞冷声叫住。   他只好磨磨蹭蹭地走进去,听见父君问他:“你姐呢?”   谢定俭怯怯道:“去演武场了。”   谢定仪的天资高得离谱,从小到大什么文课武课都不在话下,明明是双生子,但姐弟俩除了容貌外丝毫没有相像的地方,每回谢定俭吭哧吭哧地把今日的课业做完,谢定仪已经在演武场练了好几个时辰的剑了。   虞归璞平日里对他也是恨铁不成钢,但今日不知为何格外来气,道:“父君问你,若是你,你愿意同使臣去往燕济吗?”   虞归璞的本意是想告诉昭熙帝,谢定仪和谢定俭一样,都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并不能因为谢定仪早慧就觉得她能应付得来这么大的事,可谢定俭一听这话,脸上却浮现出了慌乱的表情,结结巴巴地说:“不是、不是说让阿姐去吗?”   虞归璞脸色一变,问:“谁和你说的?!”   谢定俭立刻被吓得跪在了地上,囫囵吐出,道:“就是、就是听长姐身边的侍卫说的……”   虞归璞问:“所以呢?你想让你阿姐去?”   谢定俭咽了口口水,慌张地看了一眼父君,又扭头去看神色复杂的母皇,鼓起勇气道:“儿臣……儿臣驽钝……恐难当此大任……”   刚说了两个字,虞归璞已经抬起了手,但看着孩子惊恐的神情,那怒极的一掌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他藏不住眼里的失望,闭了闭眼,重新跪回了原地。   昭熙帝将他的沉默尽收眼底,对着谢定俭说:“你回去吧。”   谢定俭走后,虞归璞的刚烈和怒气也像是被带走了,跪着往前爬了几步,抓住昭熙帝的衣摆,说:“别这样,阿檀,别这样……她才十岁,你明明、你明明知道燕济有多危险,万一她回不来怎么办?万一……”   “她也是我女儿,”谢定俭驽钝的表现让昭熙帝更加坚定了决心,握住他的手腕,声音沉沉地说:“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这么做。”   ……   “就像姓虞的想的那样,母皇去往燕济后,遇到了不止一次的刺杀,不过这些人并不是别国的人,而是中梁自己人。”   武凤弦不敢相信,说:“你说什么?”   谢持道:“还不好猜吗?一个八岁出入宗庙重殿,扬言要整个天下对自己俯首称臣的人,对谁的威胁最大?”   武凤弦讷讷道:“明昭帝姬……”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才听出来,真不容易,”谢持笑道:“宋氏怂恿我母亲动手,她便顺水推舟了,毕竟谁也不想自己的皇位落空,你说对吧。”   武凤弦道:“她们是同胞姊妹,不可能——”   “那是皇位,”谢持无奈地强调道:“再说了,谁和你说她们是同胞姊妹?”   武凤弦实在不知皇室中还有那么多自己不知道的秘辛,深吸一口气,听见谢持继续说:“我祖父是皇祖母为太子时的陈侧君,哦,就是户部尚书陈巽的那个陈。”   “不过那时候陈氏家世不显,祖母有孕后,想将长女放在虞氏名下,虞归璞答应了,但前提是这孩子只能有他一个父亲。”   “然后我祖父就被处死啦,”谢持的语气不见难过,反而还有些欣赏,说:“真是的,虽然一开始只是侍从,但毕竟青梅竹马啊,我祖母那么优柔寡断的一个人,有时候也挺能狠下心来的。”   可能做皇帝就是这样吧,就连感情都能当作赌桌上的砝码,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如果想要她付出,那就得拿更大的利益来交换。   “母皇去燕济时候带走四个心腹,都是从小陪在她身边的,回来就只剩下一个人了,”谢持说:“你猜,她在燕济命悬一线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武凤弦几乎理不清脑海中混乱的思绪,好一会儿才沉声道:“所以你觉得她是故意将明昭帝姬引入陷阱的。”   谢持问:“那不然呢?”   武凤弦道:“可当时死的不仅仅是明昭帝姬和她的亲卫,就连朱将军也差点丧命,陛下不会拿他的性命开玩笑!”   谢持轻飘飘地反问道:“所以呢?他死了吗?”   “最后的结果就是——他没死,死的只有我母亲。”   武凤弦沉默了,眼神阴郁地看着她,心里止不住地发冷。   但谢持丝毫不惧,还兀自摸着下巴思索道:“母皇将你留在身边是为什么呢?就因为你救了她吗?”   正说着,武凤弦发抖的双臂已然撑到了极限,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狼狈地跌回座位上。   谢持仿若没看见,继续道:“也是,从小陪在她身边的那些人都死差不多了,她又要打仗,又要应付不知道是哪路势力的刺杀,被自己身边的人刺了一刀又一刀,你说,她还能信谁啊?”   “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豁出一切去救她,就算伤了残了,至少也是个不会背叛她的人。”   “她身边已经很少有这样的人啦,”谢持还是笑,说:“可惜连你也背叛她了。”   武凤弦瞪大眼睛,道:“你胡说什么?!我何时背叛过陛下!“   “因为我啊,”谢持笑眯眯的,说:“父君前朝的助力可不少呢,我原本还   想着怎么说服那些人继续帮我,没想到不等我说,就有人主动表忠心了,都是拜父君你所赐啊。”   武凤弦道:“我那是……我那只是……”   “只是想要帝君之位,”谢持帮他说完,道:“所以才和宋家合作,这么不遗余力地帮我坐定太子之位,现在你心愿得偿了。”   “只要你站出来证明那具易容好的尸体是母皇,明日你就是名正言顺的长君殿下。”   武凤弦咬牙切齿道:“那不是陛下——”   “那当然不是陛下,”谢持道:“不过你的陛下如今正和那个沈淙在一起呢,这么危险的情况,她却一得知消息就赶过去救人了,真是患难见真情啊。”   “沈淙?”武凤弦声音变了,道:“你找到陛下了?”   谢持不回答他,反而继续道:“你争不过虞静徽,争不过江容墨,现在连一个已有妻君的人都争不过,陪在母皇身边最久的就是父君你啊,可为什么谁都比你重要呢。”   “……”   “这是你唯一一次机会了,”谢持循循善诱,说:“我会让人将那具尸体易容,不会有人看出端倪的,只要你出言指认,长君的位置就是你的,百年之后,也只有你能和母皇同穴而眠,今后不论史书玉碟,你都是承平帝唯一的帝君,不会再有任何人、任何事阻碍你。” 第67章   随着谢持话音落下,殿中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武凤弦沉默地看着她,良久后才开口道:“这些年,陛下一直待你很好,你为何如此?”   “好?”谢持笑出声,道:“是啊,她是对我挺好的,但这份好也只不过是因为愧对我母亲罢了,更何况我也不想再过这种战战兢兢、被你逼、被宋家逼的日子了,守着一个太子之位日夜悬心,生怕母皇哪日有了自己的亲子,连她今日多看了谁一眼都要胆战心惊。”   她的目光沉下来,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受够了。”   “就算是明昭帝姬登基,你以为你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子了吗?”武凤弦道:“就像你说的那样,皇室手足相残,但凡明昭帝姬再有子嗣,你也有可能重蹈她的覆辙。”   谢持道:“这就不劳父君操心了,若是有那么一日,我也有的是办法永绝后患。”   武凤弦道:“看来你对这个皇位是志在必得了?”   谢持道:“那父君是否愿意了我心愿,助我登极?”   武凤弦坐直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她的眼睛,声音轻而不弱,也一字一句地回应她,道:“你、做、梦。”   见谢持沉下脸色,武凤弦反倒笑出了声,道:“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帝君之位,我做这么多,也不是为了死后虚名,你想让我谋反,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陛下生死不明,我暴毙宫中,左相被软禁……这一件一件,你以为你还能为你的谋逆之心遮掩多久?天下多少能人义士,朝中多少英勇之辈——我倒要看看,你这皇位能坐几天!”   或许他不如沈淙美貌,也不如他的聪慧,就连这么多年帮她执掌内廷也是磕磕绊绊,还时不时地会心生嫉妒,用一件又件上不得台面的事争宠,但他至始至终都记得在草原上的那些日子。   他好像永远都跟着她身侧,永远一抬头就能看见她,有时候围着篝火听她讲家国理想,披上铠甲同她去冲锋陷阵,没有战事的时候大家一起纵马酣畅,毫无君臣礼仪地倒在草坡上,看着远处星夜低垂,她的笑容潇洒恣意,美到不可方物。   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愿意为她去死的。   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那一刀杀过来的时候,是他离她最近,但他心里知道,如果换一个人在这里,未免不会和他做出同样的选择,只是他得到了这个机会。   这些年他痛恨谢定夷身边的所有人,也痛恨过自己的残疾,但没有一次痛恨当年做出那个决定的自己。   那一刀,不该落在谢定夷身上,如果今日半身不遂的人是她,他一定比现在还要痛苦百倍千倍。   ……   “你——”谢持没想到一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武凤弦竟会拒绝此事,冷笑一声,立刻就想抽刀上前,然而对方面对她的杀意脸上没有丝毫额外的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   “殿下——”内殿门口骤然传来喊声,是她的心腹之一,谢持脚步一顿,扬声问:“什么事?!”   那个声音道:“余尚书进宫了,还有一批臣子,正候在外宫道,说要同殿下议事。”   谢持看了武凤弦一眼,转身往外走,问:“有何要事非要现在议?”   “属下不知,只知道人数颇多,都是高位重臣,”那人低声劝道:“余尚书强撑病体前来,边上的人都能见她病容憔悴,不然殿下还是快些去吧。”   谢持沉思两息,最终还是收刀入鞘,迈步踏出殿门,对着两侧的侍卫道:“看好贵君殿下。”   “是。”   见谢持迈步走在了前头,那位突然来通报此事的心腹也跟上了她的脚步,正当转身的间隙,她匆忙回头扫了一眼屋内低着头的武凤弦,似是在确认他的安危。   ————————————————   余崇彦今年已年近七旬,骤生一场大病,整个人都消瘦了下去,被谢持召进殿内的时候还拄着拐,脚步颤颤巍巍的在下首站定。   见谢持高坐上首,余崇彦同身后众臣一同俯身行礼,道:“臣,参见太子殿下。”   谢持一时间没有作声,看着余崇彦花白的头发,心中默默思索着此人是否能为她所用。   余崇彦已是三朝老臣,奉明十四年时参加应试正考时便连中三元,但初时只任了个灵州兴化县令,尔后一路升迁至灵州知州,因秉公直言而屡遭奉明帝贬谪。   直到某年燕济又一次出兵边城,她同青岚府丞齐鄢共任青岚经略安抚讨招使,提出“屯田久守”一策,巩固青岚边防,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当次的和谈,青岚边事稍宁后,奉明帝召她回京,授枢密使,后拜参知政事,推行新政,奉明帝驾崩后,也是她和一干老臣辅佐昭熙帝坐稳了帝位。   谢定仰出生不久后,她官至鸿胪寺卿,又兼任少傅一职,和众多能臣一起为帝姬上课,尔后几年,她的学生中又多了谢定夷和谢定俭。   和一些老师偶有偏私不同,她对待三人一向公允,绝不营私,昭熙帝赞许她的能力,将她调至了礼部,等到谢定夷登基后,她又官拜一部尚书,若非谢定夷想在左相的位置上培植新兴势力,那这个位置几乎毫无疑问是余崇彦的。   谢持不知道左相一位是否能诱惑得了她,但若是得到此人支持,皇位于她而言便是唾手可得。   一息之间,她的心思已经转了好几个弯,甚至还亲自走下去扶起了余崇彦,道:“尚书快起,您病还未好全,应该在家多多休息才对。”   余崇彦道:“多谢殿下关心,老臣今日强撑病体前来,不为别的,实是为了问问殿下秋收之事处理得如何了?”   如今这境况,朝中各人站队的站队,保命的保命,余崇彦一来竟问了一个和局势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倒把谢持问愣了,脸上的笑意落下来,问了句:“……什么?”   余崇彦道:“民以食为天,如今秋收已毕,各州正等着来京述职,往年此事陛下都亲自过问,如今监国之权既然全权给了殿下,那殿下也不该松懈。”   谢持皮笑肉不笑,道:“这是自然。”   “那殿下预备何时召人进京?”余崇彦不给她考虑的时间,立刻追问道:“这其中细处该如何查问,殿下心中是否清楚?每年都有官员为了政绩或是掩盖亏空谎报数目,殿下又是否认真看过往年的账册?”   谢持顿了顿,道:“此事户部会经办的,如今西羌战事初平,庆云邑还乱着,自是先找到母皇的踪迹最为重要。”   余崇彦道:“那何时找到呢?”   谢持道:“孤已经派出了诸多人手,整个巽州也在找,母皇吉人天相,孤相信她定能平安归来。”   余崇彦继续问:“找到之后呢?”   谢持唇角微抿,问:“尚书究竟想说什么?”   余崇彦道:“秋收一事事关民生,不管陛下回不回来,殿下都应当沿陛下之惯例亲自查问,臣今日冒死进言,就想问问殿下,若是陛下再也无法回宫,殿下预备如何平乱兴民?”   众目睽睽之下,谢持便是想要斥骂也只能忍下,被余崇彦牵着鼻子走,道:“西羌已有朱将军主事,庆云邑亦有方将军,朝中能臣众多,孤有这么多帮手,自然不惧。”   但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余崇彦满意,她轻轻叹了口气,用那双满是皱纹的眼睛看了谢持一眼,伸手放下了拐杖,拂衣跪下。   身后众臣一言不发,跟着她一同跪在了地上。   “臣,集贤阁大学士、签礼部枢密院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余崇彦,深受上恩,昧死陈情,实因社稷重器非可轻授,太子殿下春秋尚浅,未更庶务,临朝多日,奏牍积压如丘,六部政令多舛,此非殿下不勤,实乃历练未足也。   今斧钺在前,臣不敢不尽忠言,当此多事之秋,臣恳请殿下移交玉玺,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待殿下巡狩州县,通晓民情之后,必将还政于东宫。   若此言获罪于天,臣愿伏剑于丹墀,以死明志!望殿下成全!”   谢持实不敢想余崇彦竟敢当众向她索要玉玺,脸色登时难看了起来,问:“母皇踪迹未寻,尚书缘何苦苦相逼——孤实在没听过如此荒谬之事,一介臣子,竟敢向孤索要玉玺,简直罔顾君臣纲常!”   余崇彦不慌不忙道:“殿下会错意了,臣忠于中梁,怎么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心思,臣之所言,是想让您将玉玺交予另一位殿下。”   谢持道:“父君因母皇失踪思虑过重,已然无法起身,江仪卿性子怯懦,难当大任,尚书想要举荐何人?”   余崇彦道:“崤山之上,皇陵寺中。”   谢持反应过来她所指,心中紧绷的一口气缓缓松了,道:“祖父一心只想陪伴皇祖母,不会回宫的,尚书多思了。”   可余崇彦将她的敷衍当作了同意,反而道:“既然太子殿下并未否认此法,臣便私以为您同意了,先帝心怀社稷,长君殿下也不便违拗其遗志,得知如今民乱四起,陛下失踪,已日夜兼程赶回城中,如今已在殿上。”   谢持悚然一惊,道:“你说什么?”   话及此处,该上前来的人也不便再藏了,那跟着余崇彦进宫,如今侍立在内殿门外、做医官打扮的虞归璞抬步迈进了殿内,抬起头,含笑望着大惊失色的谢持,道:“真是许久不见了,阿持。”   ————————————————   这边宫中局势一变再变,那边京郊山庄也已经翻了天,深夜之时,一批数量不少的刺客就摸进了庄内,直奔主屋而来,好在门外守卫重重,不仅有数个暗哨,宁柏等人也在值守在此,更有赵麟和时弄雨二人一同护卫。   刚听到一丝动静,屋内的谢定夷就惊醒过来,搭在床沿的手一伸,迅速拔出床侧长剑,身侧安睡的沈淙听见争鸣之声,也瞬间睁开了眼睛,茫然道:“怎么了?”   “有人来了,”谢定夷凝目盯着门口的方向,随手抓起一件氅衣丢在床上,道:“穿衣,我们走。”   沈淙不敢耽搁,迅速将氅衣披上了身,双足还未着袜就踏进了靴内,谢定夷缓步走到门前,正要推门而出,后方突然有数支箭簇破窗而来,她听到那破空之声,猛然回头,对着正欲朝她走来的沈淙喝道:“别动!”   沈淙脚步一顿,硬生生地站在了原地,一支长箭有惊无险地擦着他的肩膀钉在了床架上,肩上传来明显的痛楚,像是硬生生地剜下一块肉。   下一息,更多的箭就穿破窗户射了进来,谢定夷当机立断,先是一脚将屏风踢歪,让其挡在了窗前,随后抬手掀翻屋中木桌,把它用力抵在了屏风之上。   箭簇钉在木头上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密集地令人头皮发麻,趁着这间隙,沈淙迅速迈步走到了谢定夷身边,被她一把扯进怀中,掀开氅衣一角看了看他肩膀上的伤势。   肩上的衣物裂开了一道口子,周围已被鲜血浸染了一片。   “应该没毒,”谢定夷仔细看着那血迹,疾声问道:“手还能动吗?”   沈淙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回答道:“可以。”   “没毒就好,”她松了口气,搂紧他,说:“跟紧我,我让你跑你就跑,不要回头。”   谢定夷武艺高强,若是边突围还要边护着他不过是徒增累赘,他越早脱身她便更能放开手脚,沈淙心中清楚,自然不会多说什么,一口答应道:“好。” 第68章   后方的窗户已经被破开,围合的空间显然更加危险,谢定夷不敢耽搁,猛地拽开房门冲至廊下,周围兵戈之声四起,一片混乱,几个离得近的侍卫注意到了这边,很快持剑跑过来护持在二人身旁,道:“陛下,快走!”   话音未落,房梁上便有数道黑影飞掠而下,利刃破风之声在身后响起,谢定夷反应迅速,伸手将沈淙往身前一扯,侧身抬腿,一脚踹开了直冲她面门而来的那个人,随后反手挥剑,一刺封喉,转瞬间便了结了一条性命。   此次刺客的数量比起之前简直是数以倍计,且出手狠辣,毫无半点留情。   争斗之间,刀光飞溅,院中石灯不知何时被灭,只有檐下几盏残灯被风吹得摇摇欲坠,若即若离的火光衬的院内暗影重重,短暂的停顿后,又有几个手持短刃的人从四面扑来,很快就同谢定夷等人缠斗在一起。   这几个人明显极擅长近战,身形灵活,刀刀致命,手中短刃好几次贴着谢定夷的脖颈擦过去,眼见她应对的愈发吃力,沈淙立刻将握在手中的匕首递给了她,道:“用这个!”   谢定夷反手持剑挡下偷袭,紧接着又是一记肘击掼在对方胸口,将其逼得连退三步,这才有一丝喘息之机去接沈淙手中的刀。   回首间,两道银光朝她眉间交错而来,杀意凛然,她毫不犹豫地俯身一躲,堪堪避开,看准时机从两个身影中间的缝隙穿行而过,一刀一剑划过二人腰腹,抬臂、膝顶、反刺,所有的动作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翻飞的身影犹如在纷落血影间觅食的猎豹。   “陛下!”   越来越多的人向这边靠过来,悍不畏死地与那些刺客缠斗,沈淙手中无械,只能尽量保全自己,左闪右避间颇有些狼狈,好在赵、时二人很快就脱身赶到了他身边,一人护着他退离战局,一人则冲去了谢定夷身后。   赵麟身为天下第一剑庄的后人,剑术不说冠绝天下,同辈之中难寻敌手也是真的,他一加入战局,不多时便扭转了局势,手中长剑仿若和他融为了一体,挥舞间几乎只能看见残影,眼见那些刺客就要被逼退,一支烟火骤然在高空炸响。   是求援的信号。   看来谢持今夜是必定要置她于死地了。   谢定夷想到这一点,心中却万分冷静,左右观察着刺客的战局,将视线落在南边月亮门后的一片漆黑的花圃中。   当下刺客已经不剩多少了,援军赶来也需要时间,趁   着现在杀出一条血路,并非没有生机。   她喘着粗气和赵麟背靠在一起,目光盯着眼前同样精疲力竭的刺客,低声道:“从南门走,越过花圃会经过马厩,后面有一个走车马的小门。”   赵麟问:“他们已经求援了,门外有埋伏怎么办?”   “时不待人,待在这更容易被围死,”谢定夷重重吐出一口气,说:“赌一把!”   话音落下,她也没再给赵麟考虑的时间,猛地往前冲了两步,对着宁柏等人喝道:“往马厩撤!”   当下的指令只能是越简短越清晰便好,听到命令,众人即刻从一个围合的圆阵变成锥形的尖刺,持刀向南边的月亮门杀去,那些刺客正等援军支援,稍有松懈,很快就被他们撞破了阵型,从逼围之势变成了追在他们身后。   沈、时二人原本就站在南边的廊下,此刻也顺利融入了队形,行至马厩之时,擅轻功的叶錾率先踏上一旁的围墙上冲至了门前,一刀劈开了马厩侧边的矮门。   谢定夷立刻抬手吹哨,引来厩中传来马儿嘶鸣,半息过后,踏星一马当先冲出了洞开的矮门,朝着离它最近的谢定夷奔来。   众人纷纷上马,来不及抓缰绳的就和同僚共骑一乘,时弄雨和步月混熟了,顺利将它叫到自己身边,一把将沈淙扶上马,挥缰追至谢定夷身后。   夜半时分,月明星稀,一行二十余人冲出山庄,借着月光看清了眼前空无一人的山道。   与此同时,奔腾的马蹄声也从左右两边围了过来,谢定夷没有丝毫停顿,带着人继续往山道上冲,然而还未跑出多少路,山道对面就迎面驰来一队人马。   狭路相逢,谢定夷被迫勒马,踏星猛地嘶声扬蹄,有些焦躁在在原地点蹄。   “阿竹!”一旁的宁柏看清前方队首的那人,惊喜的叫出了声,以为是谢定夷安排的援军,正想往前,被谢定夷持械拦住了去路。   “陛下,那……”他一转头,未毕的话语在她冷然的神色中消失在唇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宁竹,脸色煞白。   宁竹没有看他,只是沉默地和谢定夷对视,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神色,几息过后,两翼的人也追了上来,彻底堵死了他们的后路。   一条狭路,两侧都是未曾开拓的密林,他们进退无门,已入死局。   “阿竹!你敢?!”宁柏不敢相信宁竹居然是太子的人,一脸愤恨道:“你在陛下身边十余年了,陛下待你我不薄,你为何如此?!”   他厉声诘问,身后也传来几声呼唤,各色的男声女声混杂在一起,喊小竹、喊阿竹,喊宁竹姐。   宁竹脸色紧绷,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本就是宋家的人,宋家于我有救命之恩。”   一切尘埃落定。   谢定夷闭了闭眼,无声地握紧了手中的青麟剑。   宁柏还待说什么,宁竹身边就走上来一个男子,不耐地催促道:“还废话什么,杀了皇帝,拿她的头颅回去领赏,家主和殿下不会亏待我们的。”   但宁竹并未听他的,反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   那人神色一僵,开口道:“你别忘了你的主子是谁,当年要不是家主救了你,你早不知道死哪去了,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如今殿下本就对你有猜忌,你若是好好完成任务,取了皇帝的头颅回去,此后不仅性命无忧,更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若不然……”   “不用你提醒我的处境,”宁竹打断他未毕的威胁,再次调转视线,看向眼前那群曾经同生共死过的人,缓慢举刀,望着谢定夷哑声道:“陛下……此罪难赎,臣会以性命偿还。”   言罢,她用力挥下手中的刀,低喝道:“杀——”   前后两拨人马,粗略望去约有千人左右,应该都是宋氏或谢持的府兵或亲卫,这回便是赵麟以一敌百也无用了,这前后逼仄的位置也难以施展开,简直是被人圈在笼中打。   但这批人的最终目的显然只有谢定夷,对沈淙反倒手下留情,似乎是得到了要将他活着带回去的命令,他见这些人不敢对他动手,竟鼓起勇气主动出击,跌下马后就拿着时弄雨给他防身的长剑胡乱劈砍,竟也伤了不少人。   心中的担忧和焦躁几乎到达了顶峰,他迫不及待地想到谢定夷身边去——既然这些人不敢伤他,那他就拿自己的躯体保护谢定夷,可这短短几步路实在太远,有无数人凶神恶煞地挡在自己面前,他几乎是恨了,转而拿着剑对准自己,想要故技重施,可下一息却被一支箭簇射破了手背。   手腕一软,长剑落地,很快被人一脚踢开,他慌忙间抬头去望箭射来的方向——是宁竹。   她放下弓箭,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沈淙憎恶地和她对视,无声开口道:“叛徒。”   她白了脸,慌忙别开视线,继续坐在马上看着其下战局,握着缰绳的手已经沥出了鲜血。   一千人对二十余人,想要杀出重围几乎是异想天开,混战之间,谢定夷的双手和心脏已渐趋麻木,脑子却无比清醒。   她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自己又杀了多少人,只知道全神贯注地寻找那些人的命脉,清晰地感觉到滚烫的鲜血洒在自己的手上身上,直到背后穿来一阵剧痛——   一瞬间,所有的嘈杂骤然远去,双耳仿若被灌满了沉重的深水,尔后又是一刀。   她往前踉跄了一步,依稀听见几声惊慌失措的陛下。   “陛下——”   “陛下——”   一瞬间,眼前像是走马灯一样出现了许多破碎画面,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也在喊陛下,两道声音重合在一起,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陛下——阿檀,求你了……求你了,别这样,她才十岁,你明明知道燕济有多危险,万一她回不来怎么办?万一……”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这么做。”   是母皇和父君。   她看见十岁的自己蹲在近章宫门口,一言不发地听着身后殿中父母的争执,不远处是还在伤心的弟弟,跪在身侧的宫人满脸都是诚惶诚恐的表情。   ……   “这就是中梁帝姬?”“才十岁,倒也不怯场……”“模样生得不错嘛,以后定然是个美人。”“你若喜欢,叫中梁皇帝送你啊……”“你猜她听不听得懂我们说话?”“听得懂又如何,哈哈……”   燕济的皇宫,那些人拿着各种各样的异族语对着她笑。   不怀好意的、轻蔑的、淫.邪的笑。   ……   “殿下,快走啊!快跑!往城中跑!别回头!”   “殿下……别哭,臣会带你回去、活着……回中梁去……”   “殿下,听臣说、听臣说,阿禄已经死了,别再去找她,现在就回去,回官驿去,张复在那里等你,再也不要出来,他们不敢的,他们不敢光明正大的杀人,你一定能够平安归国,臣替你断后,明日、后日、都不要再回来找我们!”   燕济都城的郊外,她遇见的那批刺客。   陪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些人,秦禄,许奉昭,崔济盈。   身死异国,再也没有归来。   ……   “救救我们……那边都是燕济人——”   “各位、各位贵人,真是对不起,我给你们跪下了,你们放过她吧,她还是个孩子……不要砸、不要砸,这是我们吃饭的家伙呀!天啊——”   中梁边城的那些百姓。   他们对着一个燕济商户卑躬屈膝,无人敢看,无人敢   管。   ……   “平乐,怎么感觉你从燕济回来变了许多……没有以前那么开心了,有什么心事吗?可以和我说说。”   “平乐,你怎么又翻院子,快下来。”   “若是成亲了,我便是你的正君了,难不成你要将我一个人留在梁安?”   “明日就要出关了,平乐。”   “平乐……我想回家……”   “……替我和母亲她们道歉,我回不去了……下回早点来找我好吗?”   “别再让我等这么久了……”   ……   “就算所有人都沉溺于黑夜,但也总有人要为黎明而谋,不是吗?”   ……   “此战有我冲锋在前!不论胜败与否,城下诸君皆万世留名!”   ……   “胜了!胜了,殿下!真的胜了!”   “殿下!将军!我们赢了!”   燕济彻底变成了史书上的一页纸,再也不会对中梁造成任何威胁。   ……   “要怪只能怪你锋芒太过了!”   又是刺客。   ……   刺客。   ……   刺客。   ……   张复死了。   ……   长姐死了。   ……   叛徒。   ……   刺客。   ……   奸细。   ……   苏稳死了。   ……   阿俭死了。   ……   “你弑姐杀弟,就不怕日后史书工笔,说你是个无情无义的暴君吗?!”   是母亲。   画面在这里迟缓了下来,她也清晰地看见了自己不可置信的脸,含泪望着上首的人,许多不可名状的情绪从眼里闪过后,她站了起来,问:“史书?”   “不会的,母皇,”她的声音无比冷静,可眼睛好像在流泪,看着那个曾经也为自己的战功而高兴,现在却不肯相信自己的人,说:“——现在轮到我来写史书了。”   重重的一袖甩过自己的脸,她跌在地上,看着母亲,一字一顿地说:“我恨、你们的、懦弱。”   ……   “当——”   丧钟敲响了。   她没见上母亲的最后一面。   然后呢。   然后就是父亲。   他问:“为什么不保护你弟弟?”   她真想笑啊,于是她就笑了,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回答道:“因为他是个废物,这样的废物只能挡我的路。”   是啊,你们不就是想让我说出这样的话吗?   都怪她吧,全都怪她。   怪她不该开战,怪她不该奋起,怪她输,怪她赢,怪那么多人因她而死,怪她暴戾,怪她无情。   长长的青丝随着匕首落在地上,她听见父亲说:“我走了,虞氏便不会再挡你的路。”   “帝座高寒,陛下自己珍重吧。”   她看着他的背影,好像又变成了许多年前蹲在近章宫门口听着母父争执的那个孩童,能做的事情只剩下了无休止的沉默。   ……   她枕在老师膝头,感觉到她的手抚摸过自己的发顶,对她说:“陛下,去走自己的路吧,过往不论何种罪孽,都有臣来替你担着。”   她茫茫地问:“老师,我错了吗?”   余崇彦说:“陛下是天子,天子怎会有错。”   从今日起,你就是天子,握枢正位,寰宇同晷,承乾御极,万方景从。   “陛下——”   短短的几个瞬间,她好像再一次度过了那段刀光血影的峥嵘岁月,轰然倒地时,她费力地抬手挡下刺向她的最后一式杀招,任由无边的黑暗吞噬了自己。 第69章   一场大雪过后,梁安秋阳散尽,彻底入了冬日。   月前,整个中梁局势大变,先是承平帝于西羌一战中遭遇残兵伏击,生死不明,朝中大权由太子把持,没过多久,远在皇陵寺带发修行的长君殿下回到了宫中,以余崇彦为首的一批老臣找到了主心骨,要求太子予政于长君,直至寻到陛下踪迹。   正当此时,城中突然多了许多流言,道承平帝生死不明并非是因为西羌残兵,而是遇到了刺客,至于这刺客到底是谁的人,也衍生出了各种各样的猜测,当然,说得最多的便是如今当权揽政的太子殿下谢持。   要说这太子殿下并非是承平帝亲子,人心隔肚皮也是有的,可这多年来,承平帝只她一个孩子,甚至未有亲子,俨然是要将皇位交到她手上,她如今薄情寡恩,竟趁陛下打下西羌之时杀她一刀,简直是人神共愤。   当然,这些传言中也偶有两道别的声音,道当年先帝原本想予政于明昭帝姬,但其却命丧东宛,数年后帝卿也死于边关,怕是承平帝想要争位所致。   只可惜这些声音还未传出就被更大的声音给压了下去——虽说当年承平帝弑姐杀弟,气死先帝,逼父离宫之类的流言甚嚣尘上,但其登基这些年到底干了些什么百姓也是清楚的,且不说边关互市欣欣向荣,海运畅达,就单说青岚一州,至少再也不会有中梁百姓对燕济人卑躬屈膝,被其欺辱甚至丢了性命的事情发生。   什么?你说可是承平帝穷兵黩武、耗空国库?那你说说周围几个是不是都该打?   先前欺负我们的可不只是一个燕济,哪个大国见到我们弱声弱气的不踩两脚?再说了,兵贵神速,要是我们不打,那些国家必定会联起手来,到时候挨打的还是我们。   什么?你说有些地方还是很穷?说的好像你在昭熙年间就富过一样。   承平年号才七年,皇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轻徭薄赋,减免税收,还禁止官府在秋收期间征百姓服徭役,违者当斩,此后更是亲自过问秋收之事,一桩桩一件件下来,杀了多少贪官,治了多少灾祸,多少仓储连年丰足,大家都看在眼里。   一国皇帝,连年征战,一统六国,才有了中梁如今的鼎立,你不感怀就算了,还要妄加揣测,是何居心?   总而言之,当谢定夷失踪已久,生死不明的时候,过往所有关于她暴戾、无情、狂悖的议论都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都是称颂她的战功和政绩的言论,他们说她前无古人,也一定后无来者,百姓为她痛惜,朝臣为她上谏,寺庙里的祈福碑立了一块又一块,都说一定要让她平安归来。   外有民心浮动,内有长君坐朝,原本还因谢定夷失踪而不知如何自处的朝臣很快就依附至了老臣一派。   正当此时,左相府邸被一队人马破门而入,混乱间,披发跣足的方赪玉冲出了府门,当街高骂宋氏软禁朝臣,结党营私,为了拥立谢宋之嗣登上皇位,竟趁陛下战后疲惫之时派出刺客偷袭,致使陛下生死不明,是为大逆不道,当诛九族。   看管方赪玉的那队人马好不容易从混战中腾出手来,见周围百姓已然聚集,大惊失色,为了让他闭嘴,情急之下竟想当街射杀,谁料出箭之时人群中跑出一个孩童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眼看收箭不及,方赪玉只能一把抱着她旋身躲避,箭簇射中肩膀,顷刻洇出一大片鲜血。   左相当街遇袭之事无异于将皇室争斗的流言再度推上了一个高.潮,消息传回宫中之时,宋氏家主宋冉正在东宫与谢持议事,乍闻此言,神色立刻严肃起来,不等谢持开口,便站起身疾声细问道:“谁允许他们对方赪玉出手的?!”   下首禀报之人战战兢兢,好几息才开口道:“左相所言实在有辱视听,统领本想命人上前,但彼时有众多百姓聚集围合,我们不敢伤人,束手束脚,无奈之下只能举箭,谁料想有个孩童骤然跑出,左相为护此人,肩膀受了一箭,听当时替他把脉的一个大夫说,再偏一寸就要射中后心了。”   宋冉问:“然后呢?”   属下道:“方赪玉被抬回了府中诊治,如今还未有消息传来,但性命应该无忧。”   见宋冉沉默,谢持见缝插针问了一句:“哪来的大夫?”   属下道   :“相府不远处一个医馆的,见左相受伤倒地,便高喊自己是大夫,硬生生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谢持道:“她怎么说的?”   属下将听到的原话复述给她听,道:“‘此箭再偏一寸就要射中后心了,得快快用药,不容耽搁,否则性命有失。’”   “这么严重?”谢持反问了一句,说:“谁动的手,找出来没?”   属下道:“暂未找出,当时不仅街上有我们的人,几处屋顶和街铺二楼都有暗哨,那箭也不过是小巧的袖箭,有好几人都出手了,所以不确定那支命中的箭是谁的,不过对了标印,确实是我们的人无疑。”   宋冉问:“破府的人呢?抓到了吗?”   属下道:“那些人破府之后并未与我们多加缠斗,眼见援军来了就跑了,没、没抓到。”   “废物,滚。”   遣走下属,宋冉头疼地坐回位置上,看着一旁若有所思的谢持,道:“殿下是否有什么猜测?”   谢持回过神来,摇摇头,说:“并未。”   她在宋冉面前似乎又变回了过去那个怯懦且毫无主见的太子殿下,就连声音也小了很多,问:“姑姑,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宋冉道:“朝中有虞归璞坐镇,兵部、礼部、吏部的官员必然是无法收拢了,方赪玉这事一出,民间的风向也一定会变,为今之计徐徐图之已经无用,只能斩断后路……”   她看向谢持,道:“你给姑姑一句准话,陛下……是否再也回不来了?”   谢持道:“母皇身边已经无人了,千余人围堵,姑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宋冉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陛下戎马多年,我们试了多少次都没成功,如今还未见到她的尸首,我怎能放心?”   谢持道:“姑姑别忘了,还有宁竹呢?她在陛下身边待了这么多年,最是了解陛下,只要她不留情,母皇逃不出去的。”   “是,”被她一提醒,宋冉的神色渐渐安定了下来,道:“她妹妹还在我手上,不怕她临阵倒戈。”   思忖几息,她似是下定了决心,抬步走到谢持桌前站定,将桌边的一杯热茶拿了起来,先问道:“阙敕之事,殿下应该知道了吧?”   阙敕帝姬公仪彻出现在庆云邑,收拢了包括乌饮墨在内的一批旧臣,要与吾丘寅分道扬镳,趁其内乱之时,方青崖带兵攻城,俘虏近千人,照这个情况下去,要不了三个月,庆云邑的争乱一定会平息。   “方青崖手上可不止梁安的兵权,若是等她回来,朝中又有虞归璞揽权,废而再立不是难事。”   谢持做出一副惶恐状,道:“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兵贵神速,”宋冉微微俯身,低声说:“杀了虞归璞和余崇彦,逼宫。”   她紧紧盯着谢持的眼睛,将手中热茶轻轻放在她眼前,杯底磕在桌案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悚人。   ————————————————   一只缠着纱布的手拿起桌上的茶碗,粗布窄袖拂过桌面,脚步匆匆地走到床边。   温热的水在没有炭火的屋内还冒着袅袅的热气,沈淙轻轻托起谢定夷的脸,小心地将那温水喂进她口中,随后放下空碗,摸了摸她发凉的脸颊。   天太冷了,这里没有多余的被子,谢定夷身上盖着的还是那晚他身上披着的大氅,好在那氅衣皮毛厚实,尚能御寒,可沈淙还是忧心忡忡,俯下身贴近她,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传递到她身上。   “嘶……”正维持着这个动作发愣,耳畔骤然传来一声低呼,沈淙神色一顿,随即反应过来,迅速起身,看着身下的人,轻声唤道:“陛下?”   谢定夷缓缓睁开眼睛,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个……不算太大,甚至能算得上简陋的床顶,逼仄的屋子,布满蛛丝的房梁,还有伏在自己床前殷切地望着自己的那个人。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沈淙——穿了一身黛蓝的粗布麻衣,长长的乌发仅用一根木簪盘起,浑身上下毫无赘饰,寡淡素简,但即便是这样,也没有削减他的半分美貌和气质,反倒将那迫人的容貌更清楚的衬托了出来。   她笑了一声,声音微哑,说:“怎么穿成这样?”   沈淙一时没听清她在说什么,顿时凑地更近了些,问:“你说什么?”   谢定夷说:“我说你好看。”   “都什么时候了!”沈淙瞪了她一眼,直起身,把手搭在她的肩上,问:“背上还痛吗?”   她背上受伤,没法躺着,不喂水喂药的时候就趴着,若是要喂什么——那床沿放着几个包着布的木桩,能够支撑着她的身体暂时侧躺着。   谢定夷说:“还行,就是有点痒。”   沈淙看不得她难受,把手伸进氅衣里,碰到她的衣襟,说:“我给你轻轻摸一摸,你别动。”   说着,他的指尖就顺着衣摆探了进去,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她的伤处的纱布,控制着力道轻轻抚摸着。   谢定夷哼哼了两声,说:“更痒了。”   “啊,那怎么办?”沈淙不敢用力,说:“那我去把我的手弄冷些,冷些应该就不痒了。”   “行行、别折腾,”谢定夷生怕他一时想不开就要去外面冰天雪地里冰手,道:“骗你的,没什么感觉。”   “怎么可能没感觉,你那伤——”沈淙想起给她包扎时看到的伤口,心口一麻,登时说不出话了,抿紧唇看着她。   “又不是没受过比这重的伤,”谢定夷道:“真没事,皮外伤,很快就好了。”   沈淙道依旧不语,只是默默地替她将衣服拢好,听见她问:“宁荷赶上了?”   “嗯,”他不用猜都知道宁荷所带的援军是谢定夷安排的,说:“现在就守在外面呢,你要见她的话我把她叫进来。”   “不急,”谢定夷说:“我才刚醒呢,歇会儿。”   虽然只有简陋的一座茅屋,但也算是这段混乱时日中难得安定的时候了,沈淙出去和众人说了谢定夷醒来的事,拿了汤药进去喂她。   喝了药,她这才有空问点别的,说:“这是在哪?”   沈淙垂眸不看她,说:“你不是都知道吗?”   谢定夷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样子有些好笑,说:“我只是安排了援军,哪里知晓你们将我带到那里去了?”   沈淙惜字如金,道:“崤山。”   谢定夷故作了然,哦了一声,说:“又绕回去了?”   “你明明都知道!”沈淙突然站起了身,声音冷凝如冰,看着她好几息都说不出话,最后撂下一句:“伤成这样你就好受了。”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过了一会儿,宁荷进来了,看着谢定夷有些难辨的神色,唤了声:“陛下。”   谢定夷莫名,道:“脾气越来越大了,知道我有后手不是该高兴吗?这会儿生什么气?”   宁荷道:“府君是担心您。”   “听宁柏说,您受伤倒地后,是府君死死地扑在您身上保护您,那些人得了太子之令不敢伤他,这才拖延了一时半刻,等到援军。”   谢定夷一时无言,好一会儿却另问道:“叶錾她们……”   宁荷道:“都在。”   “或多或少受了点伤,但性命无忧,”说着,她还半开了句玩笑,道:“大家奋力一搏,真是以一当百了。”   “宁竹呢?”   宁荷顿了顿,道:“……死了。”   众人被围合后背水一战是真,宁竹最后关头出手替谢、沈二人挡下杀招也是真,宁荷不知道她是临阵倒戈还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做,总之她带着援军赶到的时候,宁竹已经带着她的那队人马和自己人厮杀在了一起。   宁荷当时秘密回京得到的命令只是去寻找余崇彦,任务完成后,她又奉命去灵州调了一支三千人的轻骑营回援梁安。   这批兵马被谢定夷   安排在梁安城外,就是怕有什么意外情况得以及时支援,山庄造袭后,便有人发出信号求援,宁荷不敢耽误,立刻领兵前去救驾,但两地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要是没有沈淙和宁竹的拖延,她或许真的没办法那么及时的赶到此地。   三千上过战场的兵马,对付一群内斗的私兵府卫自然是绰绰有余,宁荷不敢放走一个,或杀或俘,全都安置到了原来的那个山庄中,只是等她回头想要处理宁竹时,她已经身受重伤了。   她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沾满血污的脸庞,蹲下来,问:“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她无法原谅她叛主,自然也不可能会救她,可相识多年,也愿意留下她的遗言。   宁竹眸光已经涣散,仰面望着冬日里暗沉的夜色,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有一胞妹,在宋氏手中,唤、唤作柳宜伽,若是可以……求、求你……”   宁荷没有应,另问道:“你没有话要对陛下说吗?”   宁竹发出痛苦的嗬声,艰难地摇了摇头。   ……   她还有什么话要说呢?再多说一句,也不过是污涂陛下圣听,她岂会不知陛下早已收到了密信,之所以留着她,也只是为了让宋氏和太子相信她一定能寻至陛下踪迹,从而取了她的性命。   只要宋氏信了陛下必死无疑,他们就不会再瞻前顾后,而是会奋力一搏,不择手段地拿到那个位置,陛下是要逼着他们曝露自己的狼子野心,然后一网打尽。   既然陛下已经布好了棋局,那她就甘为棋子,顺着应该走的路走下去,过往的那些背叛已成事实,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只盼陛下不要为了她这样微不足道的人伤心。   能拥有这短暂的十余年,能陪着陛下走过这么多路,已经是她此生最大的、最大的荣幸了。   陛下。   她想着那个身影,心中的憾恨在濒死之际消散的无影无踪,安心地闭上眼睛,心道,望您今后顺遂安康……万岁、无忧。 第70章   听到这个回答,谢定夷的脸上没有露出特别意外的表情,生离死别于她而言早就不再是什么撕心裂肺的切骨之痛,反而更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漫天大雪,每个从她生命中离去的人都变成了一片雪花,随风而散之后,轻飘飘地落在她肩上。   她抿了抿唇,很快就将自己从那种熟悉的感觉中抽离出来,垂下眼睫,另问道:“梁安的情况如何?”   “一切顺利,”宁荷道:“余尚书和方相进退得宜,就算被宋氏瞧出破绽也挡不住民间和朝中物议沸腾,不过当下监国玉玺并非在尚书手中,而是被长君殿下所揽。”   谢定夷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长君殿下是谁,蹙眉道:“你确定?”   宁荷道:“确定无疑,殿下如今就住在近章宫偏殿。”   谢定夷沉默了几息,语气竟变得有些不耐,说:“我手上又不是无人可用,他何必在这种时候横插一脚,宋虞两家当年斗的不可开交,如今宋氏当道,他回去和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宁荷觑了觑她脸色,道:“玉玺一事……在长君殿下手中毕竟比在余尚书手中好,万一以后被翻出来,余尚书也不会留下什么受人诟病的把柄,陛下若是担心长君殿下……”   谢定夷剃过去一个眼神,宁荷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道:“臣闭嘴。”   谢定夷别过头去,道:“别让他死了。”   宁荷道:“陛下放心,宫中的人知道该怎么做。”   二人在屋内议完事后,在外面等候已久的风诉忙提着药箱进来给谢定夷换药,掀开披着的氅衣和外袍,其下便是被鲜血染红的纱布。   风诉找出剪子把纱布剪断,尔后轻轻掀起一个角,小心施力,那血布和与伤口分离之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黏腻轻响,随之带起数道鲜红的血丝。   两道刀伤自左肩斜斜劈下,一道落至肩胛,一道落于脊侧,一眼望去,皮肉翻开,血肉模糊,伤口的边缘仍在发肿泛红。   这伤口的第一遍药是叶錾上的,手边没有东西,甚至没有缝针,风诉来之前,谢定夷已经连烧了两夜,沈淙等人用尽了各种方式才勉强给她降了高热,如今乍见此景,他准备上药的手明显顿了一下,谢定夷察觉到身后的沉默,低声催促道:“等什么?快动手。”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风诉咬了咬牙,用竹镊夹着药棉蘸满药酒,道:“陛下,我得再给您清理一遍伤口才能缝针,您忍着点。”   谢定夷嗯了一声,说:“快点,冷得很。”   风诉的手向来很稳,看准位置后迅速落下,药棉一触到伤口,谢定夷的肩膀就骤然一震,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几分,但至始至终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空气顿时被浓重的血腥味和药酒的味填满,风诉边快速清理着伤口边提醒她,说:“陛下,您别太用力,否则伤口容易崩裂。”   谢定夷低低呵了一声,攥紧那垫在身下的大氅,断断续续地憋出几个字:“……朕能……不知道吗?”   风诉手下不停,说:“陛下想点开心的事。”   谢定夷闭着眼,额头的青筋已经绷紧,唇线紧抿,指骨微颤,好一会儿才重新攒起说话的力气,道:“你这药……到底管不管用。”   谢定夷刚醒来时喝的那碗汤药就是安神止痛的,但现在看来似乎一点效用都没有,她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那针线穿过皮肉所带来的刺痛和麻痒,逐渐地变成一片毫无知觉的麻木。   尖锐的鸣声在耳中响起,像是某种鸟类的尖啸,身后似乎传来了两句说话声,但谢定夷丝毫没有听清,握着氅衣的手一点点地泄了力道,绵软无力地搭在床沿。   一直站在窗外看着屋内情景的沈淙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谢定夷的状态,迅速推开门走到床边,低声唤:“陛下?”   “痛晕过去了,”风诉解释了一句,缝好针,拿出药瓶给她敷药,最后取出干净的纱布,道:“府君,您帮我一把。”   沈淙脸色苍白,依言起身,正想接过风诉手中的纱布,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止不住的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任何犹豫,转身道:“我去叫叶錾。”   ……   等谢定夷再次醒来的时候,屋内已经点上了灯,沈淙仍旧坐在她床前,额头抵着床架,双目紧闭,已经睡着了。   她没出声,就这么借着床边的一盏孤灯静静地看着他的脸,昏黄的光流淌过他的脸颊,将那精致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温柔。   沈淙。   当时当刻,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有点柔软,也有点酸麻,又想起了在崤山脚下的那个村中与他重逢的场景,他惨白的脸上布满了血污,双手死死握着刀,尽管神情惊惧,眼底却藏着锋利的杀意。   可是一见门外的人是她,他便刀也握不住了,人也站不稳了,所有的防线瞬间溃散,就这么全然碎在了她的怀中。   她接住他的身体,同时也接住了他的哭声。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呢。   看着像个摆在绫罗织锦上的玉玩珍宝,以为一摔就会四分五裂,没想到丢到野地里,还是能举着刀自己站起来。   他只碎在她怀里。   ————————————————   在这样的环境中,沈淙根本睡不安稳,没一会儿又醒来了,刚睁眼就对上了谢定夷望着他的视线,怔了半息,默默松了口气,伸手探了探她额头,说:“醒了。”   他睁开眼,谢定夷才发现他眼里都是血丝,嘴唇也有些干涩,便问:“我又昏了多久。”   沈淙道:“一天一夜了。”   他的手半冷不热,摸不出她到底有没有高热,俯下身和她额头相抵,安静地感受了一会儿,说:“好像不烧了。”   但他还是不放心,站起身,又说:“我去叫风诉。”   风诉也没敢睡,听闻谢定夷醒了很快就来了,把完脉后又看伤,最后道:“不烧了就好,这两日勤换药,再辅以汤剂,慢慢地就好了。”   谢定夷问:“要多久?”   风诉一点都不意外她这么问,说:“至少半个月才能下床。”   谢定夷道:“太久了,就没点猛药吗?”   风诉道:“已经用最猛的药了,陛下,伤筋动骨还一百天呢,您这两道大豁口,半个月都说少了。”   谢定夷睨他,说:“要你有何用。”   风诉不紧不慢地收拾药箱,对她的话充耳不闻,起身道:“微臣告退。”   风诉走后,沈淙又坐回了床前,垂眸道:“你的伤要好好养才行,不能在这种地方住太久,皇陵寺的守卫昨日刚被调回京,等你稍稍能挪动了,我们就先去皇陵寺。”   谢定夷没有异议,道:“行。”   沈淙摸了摸那粗布织成的床褥,说:“……如果宁竹最后没反戈,你现在就死了,你知道吗?”   其实在谢定夷原本的计划中,本就是没有沈淙和宁竹这两个变数的,她拿着最大的风险去谋算,也早就做好了有可能会死的准备。   但此时此刻她望着沈淙仿佛要流泪的眼睛,却无法将这冷冰冰的话语诉诸于口,张了张口,道:“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沈淙不解,道:“你既然留了后手,为何就不能再多为自己考虑些,为什么就非要把自己置身于那么危险的境地中?”   “不是我非要,”谢定夷道:“你知道宁竹知道多少吗?”   宁竹从十六岁到她身边,已经跟了她十余年了,知道的东西丝毫不比宁荷少,甚至还对谢定夷排兵布阵的习惯了如指掌,但凡她在山庄旁多布几个暗哨,或者让宁荷所带的队伍再靠近几里,保不齐就会被她发现,她又无法预知对方会在最后关头反戈,自然只能用自己作饵将其引入圈套。   她曾经真是全然信任过她,却没想到又是最亲近的人给了她最深的一刀。   “没有战事是不死人的,静川,”她平静地说:“我每次出征前都做好了死的准备,但老天还是让我活到了现在。”   听了这话,沈淙闭了闭眼,原本还努力克制着的情绪在她的平静中全然溃散,几乎是一瞬间的事,他抬了抬手,又放下,弓着脊背弯下了腰,把额头贴到了她的掌心里。   几息过后,滚烫的泪水沾染了她的指腹,谢定夷就着这湿意蹭了蹭他的脸颊,说:“现在怎么这么爱哭啊,静川。”   他沉闷的声音犹带哭腔,说:“都是你的错。”   又成她的错了,行吧。   ————————————————   约莫三四天后,谢定夷的背伤逐渐向好,起码是能挪动了,一行人就赶紧离开了这座山间小屋,趁着夜色进入了皇陵寺。   寺中虽然环境简朴,但至少铺被炭火一应俱全,沈淙都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也会对这样的房屋满意,安置好谢定夷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屏风后换了一身衣服。   衣服仍旧是简单的布衣,发间也没有什么赘饰,他理好头发走出来,挽起袖子给炭笼中又添了两块炭火。   谢定夷正趴在床上看文书,翻过一页,余光扫到他的身影,侧过脸来,笑道:“这衣服真挺适合你的。”   沈淙懒得理她,加好炭火站起身,说:“一点都不舒服,你喜欢你穿。”   谢定夷说:“我也想啊,这不是动都动不了。”   沈淙走到她身边,说:“回去之后陛下得赔我几套衣服,还有首饰。”   谢定夷闷笑出声,道:“这有何难,我直接带你去我私库里挑便是了。”   “真的?”沈淙这边已经放下了帷幔,凑到她身边,说:“随便我挑?”   谢定夷仰头在他唇角碰了一下,道:“君无戏言。”   “说话就说话,你别乱动,”沈淙脸色微变,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唇,说:“不许。”   他神色严肃,语气认真,硬是等着对方点了头,才敢松开双手爬上床,掀开被子同谢定夷躺到了一起。   时至深夜,她手头的文书也差不多看完了,便合起来放到一处,沈淙替她整好,回过身来半拥住她,问:“还难受吗?”   她的背伤每次换了药都不舒服,就像是时时被虫子在啃噬,又痛又痒,根本睡不着,但沈淙不让她动,每回就把她揽在自己怀里,用微凉的指腹一下接一下在伤口上轻抚而过。   谢定夷道:“今日好些了,睡吧。”   沈淙嗯了一声,但还是不放心,伸手探入她的衣襟摸了一会儿,约莫一刻钟,怀中的人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地靠在他怀中。   厚实的棉被盖住两个人严丝合缝的身体,无法透进一丝寒意。 第71章   谢定夷人虽然因负伤而暂留梁安,但手上的消息并没有断过,日前,庆云邑民乱初平,吾丘寅所带的三万人马已不足九千,全都被方青崖逼至了位于四州交界处的岑里湖畔,相当于彻底进入了池州水师的包围圈内。   除此之外,于西羌南境突围的淳于通一行人也出现在了庆云邑,但据无相卫的密报所言,他们并未发现有关于淳于通本人的踪迹,倒是和一直跟在她身侧的几个将领实打实地照了面,这些人全都一副普通商户的打扮,藏匿在岑里湖畔一个小镇的客栈内。   “前有布防营,后有池州水师,吾丘寅定然是逃不掉了,只是城中还有不少百姓,如果强行攻城,极有可能误伤,”宁荷向谢定夷细细禀报庆云邑如今的形势,问道:“陛下,咱们接下去该怎么办?”   薄薄的一扇屏风后,谢定夷正盖着被子趴在床边上,胸前的枕头托着她的下巴,两只手往下一垂,翻过小几上的密信,道:“原本这场民乱就是因为他煽动百姓闹起来的,若是强行攻城,怕是又要没完没了了。”   宁荷道:“吾丘寅一向狡诈,退守的时候还沿途劫掠百姓的钱财和粮草,如今穷途末路,未免不会用无辜百姓做挡。”   “他越不择手段,对我们就越有利,”谢定夷伸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轻飘飘的字,道:“用贺穗的名义去晋州调弩机营援庆云,先封城中的水井和粮道,困其三日后再布防,实在不行就把城内搞得乱些,攻城的时候在后方留一队人马,尽量先引导百姓撤出。”   她把文书交给宁荷,道:“还是和先前一样,若是能抓到吾丘寅,杀无赦,不必活捉。”   宁荷点头应是,接过文书后疾步退出了屋内。   屋门开阖,替谢定夷去拿药的沈淙也正好回来,二人见礼后错身而过,沈淙迈步进屋,将药碗连带着漆盘一起放在了谢定夷面前。   “信……”小几上还放着一叠密信,谢定夷下意识地拿手挡了一下,没挡过,只能收回手,任由他把漆盘压在那些密信上。   沈淙仿佛没看见她无奈的表情,捧起药碗蹲在她面前,说:“喝药。”   谢定夷有些烦躁,维持着趴着的动作略略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未说什么,眼中便映进一张清透脱俗的玉容颜。   他今日没有用簪,长长的乌发编成了一个发辫垂在身侧,细碎的额发被绕在耳后,显得整个人都温柔了不少,再兼之他现在蹲在她身前仰头看她的姿态,竟意外的透出几分……乖顺。   只看了一眼,谢定夷便忘了自己刚刚想要说什么,只好伸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放下药碗,一张帕子就流畅地凑到了唇边,沈淙替她拭干净药渍,问:“陛下想说什么?”   谢定夷说:“朕没说话啊。”   见她装傻,沈淙反倒有些想笑,微微抿唇忍下,维持着替她擦拭的动作往前倾了倾身,仰起头,在她唇上快速地印下了一个轻吻。   亲完后,沈淙也没去看谢定夷的反应,收回帕子放好碗就站起了身,只是还没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一股力道牵住,他回头去看她,声音轻缓,问:“做什么?”   谢定夷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漆盘底下,道:“……信。”   沈淙愣了一下,伸手一探,才发现漆盘下有一封信被自己不小心夹带在了指尖,脸色瞬间一红,忙将信取下塞还到了谢定夷手上。   他正想快走,可谢定夷握着他的手腕还是不松,他有些恼了,又问了一   遍:“做什么?”   谢定夷实在想笑,忍了忍,说:“好了,别出去了,小心冻着。”   沈淙知道她忙,倒也不会真的挑这种时候和她闹脾气,抿抿唇,垂手将漆盘放到一边,顺着她的力道坐到了床沿。   他现在离她近些就忍不住去看她的伤,这会儿刚一坐下,手就下意识地掀起了被子,见那纱布没再渗血,心里默默松了口气,顺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长发。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挨着彼此,寂静的屋内唯余炭火噼啪,间或夹杂着纸页掀起的窸窣声。   ————————————————   谢持彻夜未眠。   归敬殿内的灯火燃至夜半,已经不复初始那般明亮,她穿着单薄的寝衣,面无表情地靠在床沿,不错眼地望着那跳动的火光。   整个梁安的兵马已经集结完毕了,沣、岱两州所有的兵力,还有菰州以做后援,如果一切顺利,明日她就能脱去这身太子朝服,踏上那个至高权位。   如果一切顺利。   ……   可是,真的能一切顺利吗?   谢定夷随和亲队伍出关那一年,她才刚刚出生,一直到四岁,她才第一次见到这个只存在于大人口中的姨母。   在她幼小而有限的记忆里,十八岁的谢定夷已经成了一个特别模糊的印象,只记得她很高,很好看,一抬手就能把她拎起来,轻轻松松地在手臂间肩膀上颠来倒去。   她骑在她的肩膀上咯咯得笑,结果往下一看,又开始害怕,二话不说改笑为哭,谢定夷手忙脚乱地把她抱下来,声音模模糊糊地,问:“姐,她怎么又哭了?”   东宛之战前,整个皇室是从未有过的其乐融融,剿灭了燕济这个百年宿敌,就像是掀开了一座压在脊背上的大山,谁都是从所未有的畅意,谁都在称颂谢定夷的战功。   那个时候,谢定夷还不知道幼年去往燕济时所遇到的刺客来自于眼前这个和她一母同胞的长姐。   她抱着长姐的女儿,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一边恣意地哈哈大笑,全然不知这彪炳的战功未来会给她带来什么。   多么意气风发的年岁啊——只要是见到她的人,就没有谁不为这个时候的谢定夷所折服,宣靖帝姬的名号一夜之间响彻中梁,多少武将投在她的门下,多少人因她投军参考,案牍深处那一封封奏折,大街小巷中的那一本本事录——他们说她是天生将星,必然能挽大厦之将倾。   只可惜,在这一日一日的变化中,率先动摇的并非是中梁的国本,而是原本属于母亲的储位。   母亲自出生起就被封为了明昭帝姬,这个由奉明帝亲自赐下的封号无疑承载了他对这个长孙所有的期望,所以她自小勤勉,刻苦研习,不论是习文还是习武她都不肯松懈,祖母交给她的任务她也一丝不苟的完成。   夜以继日、焚膏继晷。   如果没有谢定夷,如果没有这场石破惊天的战功,她的位置几乎不可能被动摇分毫,她被当作太子培养了那么多年,可仅仅是一夕之间,所有的努力全都付诸流水。   这些年来,谢持一直试图去理解母亲当年的所思所想,想弄明白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因皇位而憎恨妹妹,可想了很多年,她都觉得她应该是不恨的。   她只是没办法。   毕竟没有人能真的恨谢定夷。   她这辈子有一天为自己而活吗?多年征战,九死一生,她为中梁打下了一座又一座城池,每每濒死之际,她都在想些什么呢?   如果她真的是谢定夷的孩子,她今日一定不会迈出这一步,可惜她不是。   每个在这——在东宫度过的夜晚,她都会思念母亲,思念她的怀抱和声音,思念她教自己读书写字时的情景,思念过去在帝姬府度过的每一个日子,那些曾经以为是寻常的时光如今看来都已经遥不可及,她伸出手去,能摸到的只有回忆里的幻影。   母亲的死讯一传来,身边的所有人就好像变了一副嘴脸,父亲伤心了几日,将她叫到跟前的第一句话说得却是:“是宣靖杀了你母亲。”   那个时候她才八岁。   他们将这个八岁的孩子当成了一个筹码,把一层又一层的枷锁往她身上套,祖母怜惜她幼年丧母,给她封王,父亲却说不够。   他说:“阿持,这个太子之位本该是你母亲的,是宣靖抢了你母亲的。”   日日教、夜夜听。   所有人都在逼她。   那个时候她还太小,八九岁的年纪,被一夜一夜地关禁闭,她试图给祖母传信,想让她把自己接到宫中,但那时候正值战时,边关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梁安大乱,所有人都自顾不暇,生怕谢定夷一朝战败就会导致整个中梁天翻地覆,没有人有时间去关心这个孩子。   宫中送不进去,她就给别人送,趁着某日父亲放她出门,她将一封信偷偷交给了酒楼的老板,予以重金,让他帮忙递交驿站,送予边关。   第一封信,她写:姨母,我待在府中总是想母亲,我想入宫陪祖母,您能帮我同祖母说说吗?   隔了一个月,她又寄出第二封,写:姨母,我最近有好好练功,我能去边关找您吗?   第三封,她写:姨母,父亲对我不好,我不想待在帝姬府了。   第四封:姨母,我想母亲了。   那几个月里,她每天就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等着有人来接自己,可帝姬府门里从没出现一个她期待的人,她也从来没有收到一封回信。   渐渐的,她放弃了向谢定夷求救,不再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躲避侍从的监视,安心待在那个没有母亲的帝姬府中,听着父亲和姨母的一日日的教诲。   阙敕之战胜利前夕,祖母病逝于近章宫,没过多久,大军班师回朝,早已被立为太子的谢定夷登基为帝,同时广选侍君,充实后宫。   就在宋家日夜筹谋着该如何将谢持推到太子之位上时,谢定夷主动将召她入宫中,问她是否愿意承起太子之位。   一只只无形的手锢在她脸上,盖住她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按住她的脑袋,点下去、抬起、答应。   他们想要的不是谢持,而是一个拥有皇室血脉的太子。   所以她不能有自己的脾气,不能驳斥他们的命令,他们会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难道你能看着属于你母亲的位置被她人霸占吗?他们会说,阿持,你会理解父亲的,对吧?   对吧?   对吧。   那个位置真的有这么好吗?   太多年了,她被逼着伸手去够那个高高的御座太多年了,在这个过程中,她也不禁产生了疑问,如果她真的能坐上去,她是不是再也不用当那个懦弱无能的太子殿下了?   试试吧。   难道还会更糟糕吗?   ……   扑哧——殿中的最后一盏烛火也燃尽了。   朦胧的晨钟穿过道道宫墙,重重地砸在她耳边。   抬头看,天亮了。 第72章   天色将亮未亮时,外宫道上已经有了车马碾过的声音,身着各色朝服的官员三三两两地走进崇天门,气氛低落,无人敢高声言语。   这种情况自长君殿下回宫以来已经持续了月余,又在左相当街受伤之后更上一层楼,短短半月不到,朝中称病不朝的臣子便有近百,吏部每日收到最多的不是各项文书,而是官员的告假帖。   一直到前两日,长君殿下当庭问责了吏部尚书,称其在其位不谋其职,并要求各部官员即日起不得告假,违者不问缘由,先杖责十五。   重罚之下,那些想要明哲保身的官员也只能继续点卯上值,今日朝会来的人也比前次多了不少。   座下的马车渐渐停了下来,宿幕赟也适时收回目光,抬手关上了被启开一条缝的车窗,拿好笏板,掀帘下车。   脚刚踩在地上,便有相熟的同僚注意到她的身影,远远地和   她对了个眼神,二人穿过前行的人群,并肩走到一起。   “怎么样,有陛下消息了吗?”   张淑正理了理衣袖,动作自然地将文书放在袖中,眼睛看着前方,声音轻缓地同她低语。   宿幕赟道:“暂无。”   现在虽然明面上是长君殿下揽权摄政,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宋氏和东宫在蠢蠢欲动,再加之梁安内外全是沣、岱二州的兵马,其境况之危急不言而喻,是以不仅是宫中在寻找陛下踪迹,一些有能力的世家和臣子也在尽力找寻,只可惜全都一无所获。   张淑正可惜道:“原以为沈氏的消息会灵通些。”   “沈氏也只在晋州能得到些消息,梁安之地甚少涉足,如今也是力有不逮。”   “我这倒是听到一些传闻,你要不要听?”   宿幕赟道:“愿闻其详。”   张淑正道:“许大人夫君日前去往城外庄中养病,夜半忽闻行军之声,遣了侍从去看,发现有一队人马在林中疾行,粗粗看去约有数千人,全都穿着中梁军中的甲胄,未携战旗。”   宿幕赟压低声音,道:“沣州的人吗?”   张淑正道:“说不好,但能在现在这种时候调兵,要么是陛下,要么就是……”   她缄口不言,朝宿幕赟使了个眼色,继续道:“那些人夜半行军,行色匆匆,且专挑林地走,肯定是不想让人发现。”   “不过说来也巧,那夜翻过山去,有一猎户也在林间夜猎,看到了远处半山腰火光冲天,唯恐起了山火,就匆匆跑过去看,可刚到近前,就听到了异常激烈的兵戈之声,她不敢再靠近,躲在林间小心地看了一眼,发现是两队人马在山道处厮杀。”   她问:“你觉得会是陛下吗?”   宿幕赟道:“何出此言?”   张淑正道:“当下这境况,还有谁需要调动兵马?且据那猎户所言,两方人马相差异常悬殊,几乎是呈围合之势。”   “如果那是陛下……”   “慎言。”   宿幕赟打断她的话,示意她站进文官的队伍中,嘱咐道:“好了,莫要再说了。”   这传言并非什么罕事,至少宿幕赟也曾在澈园的侍从闲谈时听过一耳朵,但梁安的舆论向来不会凭空而起,有时候你以为自己是无意中听见的某件事,说不定是他人蓄谋多时才送到你耳边的。   传这传言的人无非就是想让他们觉得陛下凶多吉少,扰乱人心,毕竟长君殿下是此次回宫是暂摄朝政,为的就是等到陛下平安归来,可若是陛下真的回不来,这个位置最后还是会落在太子殿下手上。   她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进殿——”   随着侍从高唱,文武百官陆续走进了殿内,太子未至,上首帝座依旧空悬,只在其后置了一轻屏,长君殿下虞归璞身着正服,端坐其后。   上朝前的半个时辰,虞归璞才刚刚看完前日堆积的奏折,在窗榻上眯了没一会儿又被侍从叫醒准备上朝,此刻面容端肃地坐在御座之上,心里简直是生无可恋——有觉不睡,费尽心机地去抢这个位置,也不知道图什么。   真是年纪大了。   他胡思乱想了一堆,以手支颌,给一旁的礼官递了个眼神,对方立刻开口,高声道:“有事启奏——”   近日何止有事,根本就是事多的做不完,毕竟不论朝中何人掌权,该干的事情都一样要干,西羌刚刚打下来,后续的事情只多不少,设官署、划疆界、派驻军,再加之临近新年,各地的官员还要进京述职,税收缴情况也未查看,还有各地仓储,运河水利……林林总总加起来,简直是千头万绪,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他做帝君的时候,中梁的疆界还没有那么大,谢檀似乎也没有那么忙,等到燕济打下来,谢定夷也早就有了能参政议政的资本,再加之谢定仰从旁协助,事情慢慢地就都办下来了。   可如今让他一力担之,他才知道这其中事情有多少,也才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需要如何的殚精竭虑。   这几年……她都是这样一个人过来的。   ……   一场大朝会整整议了四个时辰,就连午膳都是在崇政殿用的,好不容易将一些事议定,虞归璞也默默松了口气,忙不迭地挥手退朝,起身走下御座。   殿中,宿幕赟正随着文官的队伍慢慢散出了殿外,张淑正又走到她身边,和她说着刚刚在朝上议定的灵州水利岁修之事。   她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句,走着走着,突然抬头看了眼灰白的天空,几朵雪花从天上缓缓飘落,落在她的手上。   张淑正道:“下雪了。”   宿幕赟皱了皱眉,看着前方几个穿着官服,行色匆匆的官员,心中蓦然涌起一阵不安的情绪,道:“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朝中少了几个人?”   “谁?宋尚书吗?”张淑正问:“还是……太子殿下?”她压低声音,道:“先前左相都在街上当着那么多人骂宋家结党营私了,他们一时避嫌也是有的吧,前两次不也都没来?”   “不对……”宿幕赟轻声道:“还少了几个人。”   少了几个武官。   正拧眉细想间,前方宫门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道声音隐隐约约传来过,似乎在问为什么关宫门。   宿幕赟神色一变,立刻拉着张淑正往旁边退了几步,不多时,一队禁军打扮的人就持械冲了进来,以围合之势将朝臣逼回了崇政殿内。   站在最前方的余崇彦被两个下属左右扶着,指着为首的将领厉声道:“你持械上殿!是何居心!”   那人充耳不闻,甚至还将手中的刀往前逼近了几分,道:“刀剑无眼,尚书莫要伤了自己!”   看到眼前的景象,宿幕赟心中的不安终于寻到了缘由,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周遭的人群。   被逼回殿中的人约莫只有一半左右,且大多都是力反谢持揽权的余崇彦一党,还有一些态度模糊不清的中立派。   少了的那几个武官,现在也都出现了,正面色凝重地持械站在他们对面。   张淑正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握紧宿幕赟的手,低声问道:“什么情况?!”   宿幕赟紧紧盯着前方,生怕有什么惊变,回道:“不明显吗?”   张淑正低声骂了一句,道:“宋家真敢?”   宿幕赟道:“敢不敢的都做了,先想想我们怎么活着出去吧。”   张淑正又骂了一句,道:“活个屁,我乃陛下亲封,誓死不从贼子,他们要是敢动手我就和他们拼了!”   听到这话,一直不错眼地盯着前方的宿幕赟怔了一息,扭头看向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犹豫了几息还是闭上了嘴,无言地握紧了她的手腕。   ……   崇政殿乱成一团,近章宫自然也难逃一劫,这边虞归璞的步辇刚刚落地,宫道上就骤然传来了兵戈之声,转眼间,前路后路全被堵死,左右剑戟林立,数支箭簇对准了他一个人。   抬轿的侍从吓得六神无主,双膝一软就跌在了地上,虞归璞被用力一颠,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废物,伸手给自己拂好衣摆,重新靠坐在椅背上。   前方兵卒分道,让出身后的那个人,穿着太子正服的谢持持剑朝他一步步走来,很快就在他眼前站定,笑道:“祖父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孤真心佩服。”   虞归璞道:“太子殿下这声祖父怕是叫错人了,本宫可受不起。”   他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皇室秘辛,声音不大不小,面色分毫不改,谢持在他面前也没什么好装的了,是以并未阻止他,而是淡然道:“我既认了母皇为亲,您便是孤的祖父,不论礼法宗亲都做不得假。”   虞归璞道:“礼法宗亲也不是不可更改之物,你母皇能立你,本宫就能废你。”   “孤自然相信祖父有这个能耐,”谢持低头看着手中长剑,道:“只可惜,怕是您没这个时间了。”   “若是您愿意交出监国玉玺,写下罪己诏,   孤会将您安然送回皇陵寺,此后您依旧可以陪伴祖母,安度晚年。”   虞归璞仿佛听不懂她的威胁,道:“本宫在皇陵寺待够了,回来这段时间才发现宫中处处都好,不大想回去了。”   谢持笑着叹了口气,拿着剑举步上前,问:“看来天权在手的滋味真是好,就连您也未曾逃过。”   是啊,如果每天睡不醒也算好的话。   虞归璞在心中默默腹诽,看着她一步步走近,身侧的护卫早就被禁军清理地一干二净,只剩下几个瑟瑟发抖的侍从缩在一旁墙根。   “不过话又说回来,”眼看那剑尖已经对准了自己的咽喉,虞归璞又开口道:“这位置的滋味再好,也远没有本宫的性命重要。”   谢持本以为他性子刚直,得好好威逼利诱一番才能得逞,没想到她才刚刚举剑对方就轻易地反了口,愣了一息后随即哈哈大笑,道:“孤终于知道母皇肖似谁了。”   “是吗?”虞归璞眸色沉沉道:“你和你母亲也颇为相似。”   ————————————————   虞归璞既松了口,那事情就好办多了,谢持收了兵戈,同他一起回到近章宫铺纸研墨。   一路行来剑戟林立,但他并未有丝毫慌张,在桌后坐定时还认认真真地挽了袖,将笔蘸饱墨汁后悬腕落笔,一字一句地开始写那诏书。   道是:帝王之道,系社稷之重,万姓所归,不容一日无主,今陛下远巡西羌,久无音问,朝野惶惶,百姓忧心。余离宫多年,不习庙堂之事,因惧幼冲未能胜任,擅权摄政。   ……   时间缓缓流逝着。   天边的最后一丝天光已然隐没,原本细小的飘雪也越来越大,落在地上,瓦上。   谢持拿着剑在殿门口左右踱步,穿着朝服的宋冉不知何时来到了殿中,站在谢持身边与她低语。   ……   凡军国大事,皆由余手裁定,至于文武百官,莫不视余为主,号令发自深宫,权柄出自帷幄,政事操于一人之手,实乃大不敬于祖宗,辱列圣之训。   余本欲以一己之身安社稷,奈何德薄才疏,不能平乱安民,反使谣言四起,朝臣离心,内忧未息,外患频仍,余夜不能寐,自问有负于宗庙。   ……   “殿下!”   一声惊慌的嘶吼从殿门口传来,似有什么惊变,紧接着,凌乱的脚步声就在门口涉来涉去,宋冉转身回到殿中,抽过一旁禁军的刀架在他的脖颈上,道:“快写!”   “在写了在写了,”虞归璞气定神闲,似乎早知这一刻的到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诏书,手下不停,道:“急什么,你以为是写对联呢。”   ……   太子谢持,聪睿早成,孝顺恭谨,素习治道,熟稔典章,实乃宗社之望,天下之心,今日之局,非储君莫可拯救。余唯恐一己之私,误国家之机,故今谨告天地祖宗,收回临朝之权,解去帘政之职,自此退居中宫,恭奉太子。   ……   殿外兵戈之声渐起,一层层火光仿若要吞噬整个天地,宋冉提着刀跑出殿外,殿内只余十来个看守他的兵卒。   “扑哧——”随着一支射向殿内的箭,一个兵卒应声倒地,其余人立刻做战备状,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此间。   ……   满宫的兵马在他时缓时急的字里行间厮杀,历史的烟云从笔墨的缝隙里渗出,又在绢帛的经纬间凝结成霜,宫闱深深,何曾有无声的政变,不过是一场又一场有关于人心的筹谋。   犹记旧年,灯影重重,先帝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写下了另一封立储诏书,将远在昭矩征战的谢定夷立为了太子。   彼时风雪夜冷,御前无声,唯有湖笔落在纸页上的轻响,穿过数十年的罅隙与此刻重叠,他记得那诏书上的每个墨点,黑漆漆的横撇竖捺宛若被削去所有枝节的柴木,一根根地架成火堆,就此焚起了一个人的命运。   那时候他就坐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那朱红大印用力敲下,良久之后才开口问道:“陛下不怪平乐了吗?”   昭熙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轻轻合上诏书,站起身走到了窗前。   帝后二人一站一坐,在幽幽的灯火中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就在他以为他们会这样枯坐一夜的时候,对方却开口轻声道:“帝座高寒,不要离她太远。”   不要离她太远。   如若幼子没有意外身死,如果虞氏不曾被她忌惮,他或许也不会那般决绝的削发离宫,就此与她数年不曾一见。   光阴不过弹指一挥间。   宫中几度春秋,朝野几番更迭,多少煊赫人物化作了史书中的薄纸一页,是非功过任自流,唯有这深深宫阙百世而立,冷眼看尽这一代又一代人的心血沉酬。   ……   鼓声敲响,虞归璞文末搁笔,屋外的天色已然沉寂,兵戈之声仍未止。   他将写好的诏书轻轻一折,放到一旁的灯台上点燃,火光很快舔上他的指尖,将那半干的墨迹一点点地烧成灰烬。   随着最后一点火光消失在眼前,不远处的殿门也终于有了动静,一个熟悉的身影被提着丢了进来——是刚刚还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的谢持,她狼狈的翻了个身,脸上并没有多少忧惧的情绪,反倒有一种平静的释然。   很快,一个颀长的黑影紧跟着投进了殿内,随即是一只踏着军靴的脚,饮血无数的青麟剑泛着寒芒,轻轻一转,照出了一张染血的脸庞。   父女二人隔着昏黄的烛火对望。   ————————————————   短短半夜,一场宫变消弭于无形,太子和宋氏全都被扣押圈禁,以待发落,被关在崇政殿的朝臣也得以出宫,夜半风雪,檐影沉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定夷为使兵卒伏诛,朝臣心安,执意带伤披甲领兵破城,本也是勉强,当下诸事平定,她的脸色早已苍白如纸,连步伐都透着一丝飘忽。   被安排在城外等候的沈淙一看到信号便策马赶来了宫中,刚一进殿,看见的就是她冷汗淋漓的额头,心弦骤绷,疾步走上前去从侍从手中扶过她,拧眉道:“陛下?”   谢定夷摇摇头,连说话的力气也被耗尽,风诉等人将她扶到内殿坐下,解开甲胄,内袍不出所料已被鲜血浸透,紧紧地贴在后背上,触目惊心。   沈淙看到这一幕,强自按下胸口涌起的情绪,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几乎不忍再看,走到一旁去倒了杯热茶。   温热的瓷盏递到谢定夷唇边,一点点地喂进她口中,她稍稍喘匀了气,被人搀扶着趴回榻上处理崩裂的伤口,沈淙跟上来,蹲在床头殷切地看着她,时不时用手背给她擦一擦冷汗。   这一回好歹没痛晕过去,但也着实不好受,等纱布重新裹好后沈淙的脸色简直比她还不如,谢定夷轻笑了一声,握住他发颤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说:“没事了。”   沈淙抿唇不语,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动了动却没挪动分毫,刚想用点力,耳畔就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他心头一跳,忙探身去看她伤口,回过头来却见她面色如旧,正含笑望着她。   她这凡事不过心的样子有时候真是让他恼也不是恨也不是,明明刚经历了这么大的事情,现在却还有心情在这玩笑,他几乎说不出话,也不敢再与她拉扯,任她握着自己的手坐到了榻边。   虞归璞在谢定夷进殿后不久就走了,再多事情也得等她养好伤再说,沈淙替她掩了掩被子,正想着今夜还睡不睡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了几声急促的陛下。   多月不见,武凤弦几乎瘦了一圈,当下衣衫未整,容色憔悴,轻易便能看到眼下一片青黑,替他抬椅的侍从没跟上他,四轮车滚进来后顿在了内殿的门槛外。   他伸手扶住殿门,动作大的像是要站起身,眼神也迅速往里探,待看清榻上那个披发而卧的身影,他几乎是喜极而泣,刚张口欲唤,却在下一刻定住了。   短短一瞬,内心的狂喜就被猝然碾碎,他望着沈淙垂睫的侧脸,脸上欣喜若狂的神情也跟着一点点地沉寂   了下去,如大雪压下檐瓦,直至崩塌。 第73章   空气静得近乎凝固。   殿外的侍从跟上了武凤弦的步伐,一左一右两厢用力,将他连人带椅抬过了门槛。   落在地上的那一瞬间,武凤弦突然想到,原本此处是没有门槛的。   那时候谢定夷才刚刚登基,四海初平,内外诸事忙得焦头烂额,二人常常议事至深夜,她见他日日来往不便,就让人直接拆去了内殿的门槛,为此还受了余尚书一顿斥责,说近章宫乃天子居所,不应为后宫中人所扰。   她对余尚书向来尊敬,但也是面上听训,心里不以为意,转头还当成玩笑讲给他听,说宗义礼法不过虚名,什么章法规矩,都是些拿来束人的绳索,让他不必在意。   他那时心中熨帖,面上却不敢应承,还为了贤能之名劝谢定夷别再为了他大动干戈,过了两年近章宫修缮,他主动让工匠将其还原,她见他坚持,这才点头同意。   可如今,这道门槛拦住的却是他自己。   木轮碾过金砖,发出极轻的声响,他不愿在沈淙面前显露任何脆弱和狼狈,抬手理好衣襟,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情绪吞咽下去。   侍从将他推至床畔,他倾身而去,整个身子跌在谢定夷床头,只将视线落在她一个人的身上,眼中满是担忧和痛楚,声音微颤,又唤了一声:“陛下……”   谢定夷见他这副情态,便知他这些日子过得如何——过往诸事不论,至少此时此刻她没办法看着对方就这么跪在这,正想伸手安慰一句,才发现手指还紧扣在沈淙掌中。   她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往回抽了抽手。   沈淙一怔,下意识地将手握得更紧了,像是要用这微弱的力道堵回她离去的意图,可下一息掌中还是一空,那只刚刚还握着自己的指尖放在唇边轻吻的手现在就握住了另一个人,对他说:“辛苦了。”   武凤弦双目发红,紧紧地回握谢定夷,摇摇头,道:“陛下受苦了,是臣没替您守好梁安,是臣没有教导好孩子,都是臣的错……”   沈淙看着眼前这一幕,喉间像是被钝刀猛地割了一道,发不出一点声音——这些日子一直只有他和谢定夷两个人,尽管九死一生,但至少他总是心安的,可是现在——现在……   那种久违的、无法形容的窒息感再一次缠上了他的心头,像是溃堤的暗潮,一寸寸漫上来,把心口泡得又苦又涩。   明明他也很辛苦。   “陛下伤势如何?是什么时候受的伤?还有别处吗?”他一连串地问,一旁的风诉也一句一句地解答,得知那伤口是再度崩裂的后,他神色心疼地拧了拧眉,道:“陛下,今夜让臣侍留下来照顾您吧?”   一听这话,沈淙的眼神顿时一冷,放在床沿的手往边上挪了挪,贴住了谢定夷的身躯,武凤弦注意到他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恼恨,勉强压下情绪,开口道:“夜已经深了,府君身为外臣,实在不适合留在宫中,如今宫乱初平,怕是府君家中也有不少事要处理?”   他问得认真,眼神也紧紧地盯着他,但沈淙却没立时回话,反倒低着眉眼,像是受了什么欺负似的,这边指尖也微微一动,在谢定夷腰侧轻轻地蹭了蹭。   等做完这一切,他才低声开口道:“殿下说得是,那臣就先归家了。”   ——话说得好听,那你倒是走啊。   武凤弦盯着他慢吞吞的动作,恨不得现在就将他丢出殿外,但谢定夷却拉住了他的手腕,对着自己说:“他今日也累了,不必再来回走动。”   武凤弦一愣,道:“陛下,沈府君毕竟是外臣,况且他妻君也才刚从崇政殿离开,现下还说不定没出宫门……”   “你不是刚从松月阁出来吗?怎么知道他妻君也被关在崇政殿了?”谢定夷打断他的话,眼神变得有些探究。   武凤弦脸色一白,忙道:“是……是在路上的时候听侍卫禀报的,陛下一朝回銮,臣也想早日为您安定阖宫内外。”   “是吗?”谢定夷没再追问,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道:“你这些时日也受惊了,如今大局已定,你也不必再烦忧,好好休息一阵,内廷的事就让小袁先打理吧,我会让人去告诉他的。”   “陛下……”   他有些不甘地唤出声,但谢定夷已然别过了头,对着侍从抬抬手,道:“送贵君回去。”   武凤弦闭了闭眼,心中满是懊恼和怆然,蜷起空落落的指尖,低声应道:“……臣告退。”   ————————————————   武凤弦走后没多久,侍从又重新送了温水和衣物上来,沈淙没急着梳洗,先拧湿了布巾给她擦身,谢定夷随他动作,过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先前各地民乱的时候,是你去找凤弦让他劝服后宫那几个世家的吗?”   沈淙有些莫名,嗯了一声,问道:“怎么了?”   “无事,”谢定夷道:“你做得很好,当时若无那些世家在其中斡旋,各地的民乱不会那么快平息。”   被她夸了一句,沈淙却无毫无喜色,声音闷闷地,道:“陛下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事情发生吗?不然也不会提前嘱咐我有事就去找贵君殿下。”   谢定夷偏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很讨厌凤弦?”   沈淙为人向来疏冷,对大部分的人或事都不会表现出太大的情绪,但照他每次对武凤弦的态度来看,显然并不只是争风吃醋那么简单。   听了这话,沈淙动作渐缓,将那布巾折好搭回盆沿,等了一会儿,他才道:“陛下觉得呢?”   谢定夷问:“他欺负你了吗?”   沈淙依旧不答,反而另问道:“陛下会替我做主吗?”   “他真欺负你了?”谢定夷不太相信,说:“我不在的时候?”   沈淙抿了抿唇,一边觉得事后告状这种行为有点丢人,一边又忍不住道:“……他骂我。”   “啊?”谢定夷有些意外,问:“骂你什么了?”   她想听,沈淙自己却说不出口,低下头道:“一些污涂之言,我说不出口。”   他口中的污涂之言,对武凤弦来说可能并不算什么,谢定夷把握不好这其中的尺度,问:“还有别的吗?”   “……陛下还想有别的?”沈淙对她的反应有点失望,语气委屈道:“陛下若觉得这不算什么,又何必追问呢?”   好罢,锦衣玉食堆出来的世家公子总是一句重话都听不得的,如今不仅听了,还不能对骂他的人做什么,他想想也该委屈,谢定夷想起自己先前收到的那份无字信,彻底明白过来他当时为何如此。   她想起武凤弦刚刚还落寞离去的背影,心下难言,伸手将沈淙的手握在掌心里,道:“好了,我都知道了。”   她说知道了,那就是会处理,沈淙没再说什么,顺着她的力道靠近她怀中,侧耳听着她沉稳的心跳。   等再想起来梳洗换衣的时候谢定夷已经睡着了,沈淙小心地将她覆在自己腰间的手放到一边,坐起身来拆发换衣。   今日距她在山庄遇刺受伤仅过了半月有余,她便是再身强体壮也禁不起这么折腾,想是早已精疲力竭了。   这些日子沈淙陪在她身边,才知道她对宫中事宜有多了如指掌,虽然明面上她频繁地在和庆云邑书信往来,甚至还嘱咐方青崖等人若是抓到吾丘寅直接就地斩杀不用留手,但一直到前两日准备回宫时他才知道,吾丘寅其实早就死在了公仪彻的手上。   那个阙敕帝姬身份昭然,一旦出现,吾丘寅身为阙敕旧臣只能接纳她,原本还以为能利用她号召到更多的旧臣或势力,结果没想到那阙敕帝姬到达营地的第一晚就借着单独议事的借口了结了吾丘寅的性命。   等待外间守护的人冲进去,吾丘寅已经身首异处,公仪彻冷漠地坐在他的位置上,冷眼旁观那些刀与剑。   帝姬是君,左相为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那些人既震惊痛惜于吾丘寅这般悄无声息的丢了性命,又不敢当场弑君报仇,正犹豫间,公仪彻   已经拎着他的头颅走出了营帐,听闻消息的乌饮墨等人见到这副情景,只迟疑了一会儿便向公仪彻俯首称臣。   她没多加理会,孤身一人寻至了顾绮等人的面前,将手中还在滴血的头颅丢了过去,干脆利索道:“拿去,以后阙敕皇室不会再生乱,让谢定夷放心吧。”   顾绮让人确认了那头颅的真实性,又问:“你那个被吾丘寅拥立为帝的弟弟呢?”   公仪彻道:“他若敢生什么是非,我一样会动手。”   顾绮道:“我们如何相信你?他毕竟是皇室血脉。”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们既让我来就不要这么多废话,”公仪彻道:“我若是真想做什么,能闹得比吾丘寅还大。”   顾绮道:“那你接下去准备怎么办?”   公仪彻道:“乌饮墨和公仪衡我都会带走,没有首领,其余人不过是一些散沙,可能也会有几个冥顽不灵的世家站出来,你们就自己处理吧,我管不了这么多。”   她三两句就把事情全都交代清楚,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对顾绮伸手,道:“给点钱用用。”   顾绮一时没反应过来,说:“什么?”   公仪彻道:“我替你们了解了这么大一个心腹大患,换点钱怎么了?”   顾绮愣了一下,笑出声,边让一旁的亲卫拿银票,边问:“你之前不是说你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吗?”   公仪彻接过她丢来的那卷银票,摊开看了一眼,塞进怀里,道:“如今大仇得报,又想活了。”   她指着顾绮,最后警告了一句:“不要派人监视我。”   见她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顾绮眼里闪过一丝兴趣,扬声问道:“若是我一个人来找你呢?”   公仪彻没有回头,抬起手挥了挥,逐渐消失在黑沉的夜色中。   ……   就像公仪彻所说的那样,她带着公仪衡和乌饮墨离开后,很大一批聚集起来的人全都散了,但仍有几个世家不甘就此落败,继续以伪帝和吾丘寅的名义笼络着一些不知情的旧臣,当时被追至岑里湖畔的也就是这一批人。   不过这些人不成气候,光是附近州府的守军就能对付得了,方青崖明面上一直在谢定夷有鼻子有眼的调令,实际上早已带着布防营的人回到了京畿。   谢持准备动手的前一天,谢定夷就已经得到了消息,为了使各方安定,她决意亲自披甲领军,抵达城下时,甚至还有人主动开了城门,迎其入内。   待到她进城平叛,沈淙在城外等候时自己复盘整件事,才隐约觉出其中不对——谢定夷……这也算得太狠了吧。   除了宁竹一事上她冒了风险,其余地方根本就是掌控全局啊——她要隐匿行踪,所以不能毫无理由地大规模的调兵,引起梁安注意,至多只以贺穗的名义调了一批弩机营援庆云。   但为什么是弩机营呢?明明岑里湖畔已经被围死了,根本不用再有援军,所以这批弩机营根本就是为了攻回梁安时抢占制高点而准备的。   吾丘寅一事她一直拖着,也是为了让梁安的人觉得方青崖还被牵在庆云邑,不会回来,再兼之她还让人用宁竹的残衣写了一封血书送回梁安,证明自己重伤垂死,她甚至还能往宫里送信,让长君殿下替她拖延时间。   这场宫变看似万无一失,实则全盘都在谢定夷的掌控之下,恐怕她看谢持谋反,和看小儿玩乐没有什么区别。   想明白之后,他心里除了后怕竟还有些复杂,虽然她有时候总爱招猫逗狗,骑马钓鱼,甚至还不大正经,但她确确实实是个从各国博弈中厮杀出来的皇帝。   她杀伐果断,潇洒恣意,但同时也疑心深重,喜怒无常,一掌翻覆间就能要了无数人的性命。   所谓伴君如伴虎,不外如是。   ……   梳洗毕,沈淙放下帷幔,回到了谢定夷身边。   她已经睡熟了,鼻息平稳,长睫低垂,眉眼之间似有疲色,沈淙顺着床沿伏下身子,近距离地望着她的脸。   眼神如有实质,从她眼角的细纹抚触到下颌不太明显的旧疤,他伸出指尖摸了摸,又收回来。   其实他应该害怕的。   她年长他六岁,从多少权力的博弈走出来,轻而易举便能看透人心,但他却无法时时猜透她心中所想,这种触不到底的情感无异于盲眼行于崖边,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可是他现在这般注视着她,却只想离她更近一点。   他微微倾身,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鼻尖,分开一点,又吻向了她的嘴唇,如此往复数次,谢定夷终于有了反应,眉间微蹙,身子一侧就想躺倒。   沈淙忙扶住她的肩膀,让她维持着侧身的动作,待到她面色舒缓,又将床榻内侧的枕头垫在了她身后。   少了一个枕头,他就只能和她睡一个了,他轻手轻脚地爬上榻,小心翼翼地在她怀中寻出一个位置,像只归巢的倦鸟一般,姿态眷恋地依在了她的身旁。 第74章   谢定夷的伤养了多久,承平七年的这场谋逆之案就查了多久。   她并不急着发作,只将那晚在阖宫内外拿的人全都收监,宋氏的人先一应囚于尚书府,谢持也只是被关在东宫,然而这越拖越久的判决本身就像是一种惩处,仿若一柄悬而未决的剑,从意识到谋反失败的那一刻就恒久的悬在他们心头,让他们日夜忧惧,煎熬不堪。   “陛下,宋府的护卫传来消息,道宋大人闯门不成,畏罪自杀了。”   殿门口,一侍卫正在低头禀事,谢定夷靠坐在床头翻看文书,头也没抬,只淡声问:“哪个宋大人?”   侍卫道:“太常寺少丞,宋同宋大人。”   谢定夷问:“死了?”   侍卫道:“宋大人触柱十余次,等医官赶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谢定夷问:“宋冉没什么反应?”   侍卫道:“宋冉大人跪地陈情,道宋氏是被东宫胁迫的,望陛下看在胞弟以死明志的份上彻查此案。”   “哈……”谢定夷忍不住笑出声,又翻了一页手中的书,道:“她还说什么了?”   侍卫道:“她说陛下若不信,可以传唤沣州和岱州的人,又说阖宫内外的兵马都是由东宫亲令调回来的,与宋氏无关。”   谢定夷像听笑话一样,并不言语,待那人将事禀完,又有一侍从上前来,道:“陛下,您要的人带来了,身上受了点伤,但性命无碍。”   谢定夷敛了笑,总算递出去一个眼神,说:“带上来朕看看。”   那人应是,很快就从正殿门口带进来一个少年,十四五的年纪,穿了身特别鲜亮的锦衣,但看着却十分怯懦。   她面圣前应该是被叮嘱了一些规矩,踏进殿后头也不敢抬,直接就屈膝跪地,抖着声音结结巴巴地说:“见、见过陛下……草、草民柳宜伽。”   她的容貌和宁竹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如出一辙,只是较之长姐,那双眼中盛满了软弱和卑怯,可见这些年过得不算太好。   谢定夷道:“宜理的事,他们都同你说了?”   宁竹原名柳宜理,因入了无相卫,需要隐去名姓身份,这才择取了竹字为名。   听到她问及长姐,柳宜伽立刻扁了扁嘴,看起来十分伤心,忍着哭腔道:“……说了,他们说长姐是为救驾而死的……”   谢定夷顿了顿,声音轻缓,问:“他们是这样告诉你的?”   此话一出,殿内立刻沉寂了一瞬,柳宜珈身后的两个侍从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金砖触首,阒然无声。   这种摸不透上意的滋味甚是煎熬,就在两人在脑子里想了好几种死法的时候,谢定夷又平静地开口道:“你长姐是功臣,你自然也有赏,说吧,想要什么。”   柳宜珈愣了一息,微微直起身子,有些惴惴地看了一眼身后带她进来的那个侍从,那人小心地抬了点头,见谢定夷脸色尚好,这才大着胆子开口道:“柳小姐直说便是了。”   柳宜珈咬了咬唇,好一会儿都没作声,谢定夷耐心等着,手里的书又翻过一页。   “我……我没什么想要的。”   谢定夷有些意外,望向她发顶,问:“机会只有一次,你想清楚了再说。”   “草民真的没什么想要的,”柳宜珈说:“长姐上回走前叮嘱过我,说她若是一去不回,会让一个姓宁的哥哥或者姐姐来照顾我,又说如果有人带我进宫,也让我不要求任何东西。”   谢定夷按在书上的手用了几分力,问:“你长姐的原话是怎么说的?”   柳宜珈道:“她说,能安然   无恙的进宫,说明我已经得到最大的赏赐了,不能再贪得无厌。”   ——能安然无恙的进宫,说明陛下已经愿意保下你的性命了,什么都不要求,好好活下去……姐姐当年就是为了活下去,所以半生都只能为人所操控……希望今后你能自由一些,替姐姐去走那些没有走过的路。   殿内再次安静了。   良久,柳宜珈才听见那个气势威赫的女人再次开口,说:“带她去找宁荷吧。”   侍从低头应是,扶起柳宜珈,带着她快步退出了殿外。   见三人消失在门外,在纱屏后听完了全程的沈淙走了出来,坐在谢定夷身边,说:“我以为你会杀了她。”   谢定夷是个重情义的人,但她绝不心软,宁竹真正的死因有太多人知道,就算她最后倒戈,也不能抹平她背叛的事实,她胞妹先前一直在宋氏手中,难免宋氏没有对她说过什么,或者也将她培养成了下一个宁竹,留下这种可能有的隐患,着实不像谢定夷的作风。   谢定夷道:“我也以为。”   虽然只有十四五岁,但柳宜珈明显比她长姐更懂进退,也知道如何最大化地利用弱势在她面前博取一丝一毫活下去的机会。   总而言之,是把好刀。   她从不轻易折断任何一把刀。   见她神色,沈淙便知她心中已有决断,便没再多说什么,转而拿起手中的茶碗递到她唇边,说:“尝尝,我刚煮的茶。”   谢定夷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正想开口夸赞,门外又传来了通报之声,道:“陛下,余尚书到了。”   怎么提前到了?   殿内二人都愣了一下,谢定夷看了沈淙一眼,微微直起身,问:“到哪了?”   这回殿外直接传来了余崇彦中气十足的声音,道:“陛下,微臣求见!”   “——”   沈淙猛地站起身,有些无措地看着谢定夷,结果对方也不大淡定,左右环视寝殿,伸手指着一旁的纱屏,无声开口道:“那里——”   沈淙也无声回道:“遮不住的——”   内殿几乎一览无余,无处藏身,刚刚能那么淡然地坐在纱屏后,完全是因为柳宜珈不可能抬头直视天颜,自然也不可能注意到纱屏之后的人,可余崇彦就不一样了,她是谢定夷的老师,且师生二人之间情谊深厚,如今他和宿幕赟和离的消息还未公开,若是让她看见自己待在谢定夷的寝宫里——   他越想越心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慌张了起来,谢定夷也像个闯了祸被抓包的小孩,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藏起罪证,掀过身后的被子示意他躲进来,沈淙忙制止她,无声道:“哪里藏得住?你别出馊主意。”   “陛下?”   门外又传来了余崇彦的声音,谢定夷忙开口道:“老师稍等——”   极度的紧张之下,沈淙甚至有点站不住脚,视线左右逡巡,猛地定格在博古架旁的沉香木柜上。   谢定夷看穿他的意图,拽住他的手,说:“躲柜子里干什么,大不了——”   “小点声——”沈淙立刻捂住她的嘴,说:“我今日就是死了也不能让余尚书看见我,你别拉我——”   他一改刚刚喂她茶水时端方自持的样,用力拽开她手,几步就朝那柜子走了过去,好在谢定夷这段时间不用上朝,日日窝在殿中养伤,许多衣服都拿出去清灰修缮了,柜中尚有空间余足,他矮身钻进去,轻声关上柜门,还一把将露在柜缝外的衣摆抽了回去。   站在殿门口的侍从听到这不大不小的动静,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敢抬眼。   谢定夷见他已经藏好,只能作罢,对那侍从道:“宣尚书进来吧。”   侍从忙退后几步,将立在中殿门外的余崇彦引了进来。   出于对谢定夷的了解,余崇彦迈进殿内时先是可疑地沉默了几许,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见四处无恙,这才走到谢定夷面前,先是行了个挑不出错的礼,得到起身的应允后,才迈步向谢定夷走进了些,关切道:“陛下伤势如何了?”   谢定夷道:“已经向好了。”   “那就好,”余崇彦放下心来,坐在侍从为她搬来的椅子上,主动道:“微臣此番求见,是想问问陛下准备如何处理逆党一事?”   谢定夷道:“老师以为呢?”   余崇彦道:“宋氏和东宫臣就不问了,相信陛下早有决断,臣是想问问武贵君。”   谢定夷道:“老师您说便是。”   余崇彦道:“臣在朝中多年,对各方动向还算了解,陛下刚刚失踪之时,东宫就以布防营出京平叛,梁安内外不能无人守护为由,召了沣、岱二州的人进京,臣向贵君殿下求援,发现消息无法送进松月阁,便知他已被叛党控制,此后便没再多加关注宫中消息,可那日叛军逼宫,臣才发现叛党之中有几个将领,曾是武贵君的生死同袍。”   “这些人是因为消息送不进松月阁,误以为贵君殿下会支持东宫而反,还是他们本就得了贵君殿下的授意,所以才听命东宫——这其中差距有如天堑,陛下心中是否有数?”   谢定夷脸上的神色淡了些,说:“我都知道。”   余崇彦道:“陛下心里既有数,那臣也就直说了,不论是何种原因,贵君殿下都未曾尽到对太子养育之责,甚至没有全心全意对陛下尽忠,这样的人断不能再留在宫中,更不堪匹配其位。”   谢定夷道:“老师是想让我杀了他?”   “臣不敢,”余崇彦道:“臣从小看着陛下长大,知道陛下几经生死,是最重情义之人,但为君尽忠,本就是为臣的本分,陛下实不该为了旧情对贵君一再纵容。”   谢定夷顿了顿,道:“老师说得是。”   见谢定夷肯听,余崇彦也缓了语气,道:“陛下心有谋算,臣也没有其他想说的了,唯有一样——后宫不丰,陛下必须早日立下帝君,才能让前朝和后宫都更为安稳。”   伤还没好,余崇彦又提及了这个最让谢定夷头疼的话题,她扶了扶额,拉长声音喊了声:“老师——”   余崇彦知道她不爱听,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放软了声音,道:“如今陛下富有四海,且正值壮年,春秋鼎盛,必然能创盛世之景,可臣已年近七旬,还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日,除了对前朝后宫的考量,臣也希望等臣走后,能有一个人能真真切切地陪在您身边。”   她从二十出头就到了三位皇子的身边,看着他们一路长成,各有去路,也看着谢定夷从亲友无数,到孤身一人——命运给予了她很多东西,也收回了很多东西,时至今日她还记得她是如何像个孩子一样枕靠在自己膝头,问:“老师,我错了吗?”   她当然也想安慰她,可她能说什么呢,她只能说:“陛下是天子,天子怎会有错?”   昭昭皇权之下,谁都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曾经那个只想为国征战收复故土的少年经历了太多的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就如同背负巍峨大山逆风而行,身后的阴影中满是别人看不见的鲜血与尘土。   一步一步,走过尸横遍野的战场,走上群狼环伺的帝位,再回首时,早已无人同她并肩。   所有人都习惯了仰望她,依附她,惧怕她,可是没有人知道,在刚登基那年的些许深夜里,她甚至会在醉酒后偷偷跑进她的府中抱着她流泪。   她问她为什么哭,她就醉醺醺地笑,   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说,她想母亲和父亲了。   世上哪有那么多无坚不摧的人呢?   高座之上那个杀伐决断、心意难测的帝王,也不过是个半夜会想父母到流泪的孩子。   尽管现在的她已经独当一面,再也不会在半夜醉酒失态,但余崇彦知道,她的心至始至终都还在下着雨,或许此生都难见艳阳。 第75章   余崇彦今日来求见的目的很明确,说完自己该说的话后她就离开了,临走前叮嘱谢定夷好好养伤,她乖巧应是,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殿上,下了床走到床边的沉香柜门前。   拉开柜门,沈淙正跪坐在她的衣物堆里,她从门后探出半张脸,道:“出来吧,老师走了。”   冬日的衣物大多颜色深重,他一袭白衣,躲藏其间,跟一尊供在佛龛里的玉像似的,再兼之衣物上的丝带绫罗垂落到了他的衣襟中和脸颊上,更为这尊玉像添了些许难言的迷乱。   谢定夷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见他情绪不高,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还以为他是后知后觉又感到丢人了,正想说句“我让你不要躲吧”,没成想第一个字还没开口,沈淙就屈膝跪在那堆衣物里,仰头吻上了她的嘴唇。   谢定夷微微一怔,下意识的扶住了他的肩膀,他便顺势将双臂环上了她的脖颈,身体微微前倾,一寸寸地贴进了她怀中。   非常深切的一个吻,几乎吻到两个人都不知今夕何夕,谢定夷含着他柔软的嘴唇,逐渐反客为主,把沈淙重新压回了那堆衣物里。   跌进去的时候两个人短暂的分开了几许,在逼仄的空间中寻找对方的眼睛,对视半息,又自然而然地拥吻在了一处。   这衣柜由沉香整木打造,不算太大,塞一个人尚可,再多一个人就有点勉强了,他们只能胡乱地叠在一起,柔软的大氅和掉落下来的内衫完全把沈淙给裹了起来,将那张本就瓷白的脸衬托地愈发如霜如雪。   织金的衣裳,九龙逐日的纹样,一针一线绣成的江崖海水,全都像虚影一般从眼前晃过,昏暗逼仄的角落把所有细小的微响逐步放大,唇舌相缠时所发出的粘稠水声无休止地萦绕在两人耳边。   衣柜里的空间毕竟太小,空气也不足,亲着亲着,沈淙就有些喘不上来气,挣扎着偏过头去想要呼吸,结果很快又被谢定夷捏着下巴掰回来。   “哈……”沈淙被繁复华美的衣物所缚,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胸腔起伏着,微张着唇敛睫看她,眼波像是柔顺秀丽的冰河春水,过了一会儿见她眼神不对,默默抬起手,用玉一样的手腕挡住了自己的嘴唇,讷讷道:“……伤……”   “现在才想起来伤?”   谢定夷向来不是个重欲的人,征战沙场多年,就算有欲望也早都变成杀欲散了出去,再兼之这些时日事情烦乱,还要养伤,她也没那方面的心思,和沈淙更没什么越轨的行为,但当下一吻毕,她的寡欲清心就像是被撬开了一条缝的洪水闸口,哗啦一声被全然冲垮。   “不、不行……”他仰起脖颈,软绵绵地推拒着谢定夷亲吻他脖颈的动作,道:“……门都开着,不要、真的不要。”   这柜子在床边上,从殿门看过来确实有个盲区,但也不代表他就能接受在这里,先任她亲了几下,尔后才用上了点力道,商量着说:“……晚上好不好?”   谢定夷退开了一点,平复着气息,含笑问:“晚上做什么?”   沈淙视线落在别处,垂着睫,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慢吞吞地说完,他耳根已经红得不成样子,很快又想起什么,视线转回来,问了一句,说:“但你的伤行吗?”   谢定夷支着膝盖退出衣柜,含笑望着他有些狼狈的样子,说:“对付你够用了。”   ……   沈淙这回才是真的后知后觉感出丢人了,收拾好后走出来,连眼神都不敢乱看,甚至还勤勤恳恳地跪在衣柜旁收拾了好半天衣服,最后快速从谢定夷面前走过,躲到纱屏后面继续煮茶,欲盖弥彰地弄出了点声响。   谢定夷没管他,但听着那响动还是忍不住牵了牵唇角,继续翻看手中的文书。   这种刻意说好的,而非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情事让沈淙接下来的半天一直都心不在焉,就连吃饭的时候在桌下不小心碰到谢定夷的腿都吓了一跳,把她看得忍俊不禁,还不大正经问:“想什么呢?”   “你别……”他左看侍从前看饭菜,就是不看她,默默推开她覆在他腿上的手,挪着凳子坐得远了一些。   吃完饭不久,夜色终于在两人各异的心思中降临了,沈淙梳洗完回来,风诉和宁荷正在给谢定夷换药,他耐心地等着他们处理完,往风诉身边迈了一步,小声问:“我看伤口都快结痂了,应该无事了吧?”   风诉只以为他是关心谢定夷伤势,边整理药箱边说:“没事,陛下身体向来很好,只要不要做什么过于剧烈的动作拉动伤口,要不了半个月就能落痂了。”   沈淙抿抿唇,又追问一句:“多剧烈算剧烈?”   他怕风诉怀疑什么,欲盖弥彰地添了一句:“陛下向来勤于练武,如今已荒废多时,正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开始呢。”   风诉不疑有他,说:“那还是等好全了再说吧,陛下练起武来可记不得小心,别旧伤没好又添了新伤,府君您也劝劝陛下。”   “……好,”沈淙只得应下,说:“我会的。”   两人走后,侍从也进来熄灭了殿中大半的灯光,只留下床畔一盏孤灯,带上殿门退了出去。   沈淙拉开帷幔,但没有第一时间进去,而是站在床边看着明显在等他的谢定夷,迟疑道:“风诉说你伤还没好。”   谢定夷也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但她很是耐心,笑道:“我不是说了吗?对付你足够了。”   沈淙还是迟疑,说:“……万一呢?”   谢定夷说:“那你就多出力,我少出力。”   他红了脸,还是站在原地磨蹭,好几息才又开口道:“……那你不许笑我。”   谢定夷挑眉,道:“为何要笑你?”   沈淙小声说:“太久没……我怕我表现不好。”   他刚刚其实还想找风诉要点药的,但心里鼓起勇气好几次还是没脸问出口。   谢定夷笑出声,说:“你不是向来如此吗?”   “我哪有?”沈淙深感受了污蔑,瞪大眼睛,说:“明明没几次……都是太久没见了所以才会那样的。”   他抿抿唇,语气像是控诉一样,说:“你每次都笑我。”   谢定夷总是会被他这种和平常不同的表情或话语而打动,心口像是被羽毛挠了一下,泛起一丝痒意,让她没办法再耐心地坐在这等,主动站起身向沈淙走去。   她脚步不停,沈淙只能退了一步,又退一步,被她故意逼到了衣柜边上,在她拉开柜门后重新跌回那堆充满了谢定夷气息的衣服里。   “要在……这里?”他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手臂向后撑,被她捏着小腿分开了双腿。   她从他两.腿中间覆上来,环住他的腰把他抱进怀里,声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分外清晰,仍是含着一丝笑,道:“你不是很想吗?下午就忍不住了吧?”   沈淙不意外她会发现,但还是觉得丢人,把脸埋在她的脖颈中,闷声说:“都是……你的衣服。”   谢定夷其实不常燃香,身上也没什么味道,但处理政务会见朝臣的崇政殿是常年燃着瑞脑香的,日积月累,她的衣物上也沾染了少许,平日里倒是不怎么能闻见,谁知今日一头栽进了她的衣柜中,又被那样亲,怎么可能没反应。   只是他实在接受不了那个时间和洞开的殿门,便是再情.动也只能出言叫停,后来也是硬生生地忍到没有异样了才肯出来。   谢定夷和他耳鬓厮磨,温热的吐息落在那细白的脖颈上   ,长指贴着他细韧的腰肢摸过去,找到他的衣带扯开,一来一回的动作间,衣领也一点点地滑了下来。   他这回更像一尊供在壁龛中精心爱护着的玉像了,哪里都是白的,脖颈微微后仰,露出紧绷的喉结轮廓,在灯光和月色交织的微光中,整张脸都透出了一种淡淡的飘渺感,唯有嘴唇上的颜色是艳的,活的,像盛着冰雪的白梅中嫩到透明的蕊心,被折磨出了湿漉漉的殷红。   谢定夷虽然受伤了,但对着他还是没有任何手下留情,几乎没过多少时间,沈淙就感觉自己软成了一滩安安静静的水,只有被谢定夷搅动的时候才会荡起一点波浪,晃悠悠地跟着她飘来飘去。   意识像片纸做的船,沾着情.爱的潮湿,慢慢地沉没进更深的海里。   他在茫然的混沌间甚至称得上乖顺,一双手臂牢牢地圈着她的肩膀,指腹贴着她背上凹凸不平的伤痕有一下没一下的摸,谢定夷凑过来亲他,他也就乖巧地张开嘴,任由舌头被一点点地拖进了对方的地盘。   冬天结的薄冰化开了,水花拍打着迸出银练般的春潮,一片莹波荡漾,满是湿透了的清澈。   很久之后她才问:“下午为什么突然亲我?”   沈淙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明白她的问题,勾住她脖颈的手臂滑下来,捧着她的脸,很珍惜般的、小心翼翼地亲了亲她的侧脸,小声说:“因为……我想到你身边去。”   因为我想到你身边去。   亮晶晶的眼睛,红红的,全是水。   ————————————————   已经忘了时何时失去意识的了,总之等再次睁眼的时候,谢定夷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了窗榻前公务,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自己——内衫已经换了一件,身上也没什么不舒服,应该是都擦洗过了。   谢定夷说的没错,她即便受伤,对付他也足够用了,想起昨晚自己的情态,他几乎是眼前一黑,忙将被子拉高盖住了自己的脸。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掀开被子,偏头去看谢定夷——她背对着床坐着,手中笔墨不停,并没有注意到他醒了。   他看了一会儿,拢好内衫赤足下了床,无声无息地走到她身后。   “醒了?”   察觉到背后覆上了一具温软的身躯,谢定夷随手覆住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沈淙没有动,安安静静地歪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等了一会儿,谢定夷写完了手头上的这本奏折,侧头过来看他,二人对视了一息,颇为自然地和对方碰了碰嘴唇,沈淙弯唇轻笑,继续低头将脸贴靠在她肩上。   冬日的暖阳穿过窗纸,照亮了那垂落在衣摆上的雾鬟风鬓,也照亮了两个人亲密无间的身影,透露出一丝无言的温情。 第76章   今日又是一天朝务。   谢定夷虽然因伤罢了大小朝会,但觐见的臣子和送来的奏疏却一刻都没少过,又因逼近年关而有了越来越多的趋势,沈淙每每看着那桌案上越堆越高的各色文书,都怕它哪一刻就骤然崩塌,把桌后伏案的身影从头到脚埋进去。   不过当下这个时节,也不止谢定夷一个人忙得废寝忘食,沈氏名下的各州商路、店铺的年关大帐还等着沈淙一个个的过目,赵麟每日往返在澈园和近章宫之间,如今甚至都能和门口的侍从寒暄一二。   这日也是一样,通报过后,赵麟就在侍从的带领下迈进了近章宫,窗榻边,沈淙和谢定夷对案而坐,正执着棋子抿唇苦思。   见他走近,正对着他的沈淙抬眸看了一眼,见他手中空无一物,意外道:“今日无帐?”   赵麟先对着谢定夷行了礼,这才转向沈淙道:“帐在澈园,宣君让我带话,说想见您一面。”   宿幕赟要见他?   沈淙和谢定夷对视了一眼,说:“说了何事了吗?”   赵麟摇摇头,道:“没说,但今日出院的时候是宣君亲自寻来的,看着神色不太好。”   谢定夷听着他们说话,默默落下一子,开口道:“昨日我派人去澈园带走了萧辙。”   沈淙恍然,问:“那我要回去吗?”   自谢定夷平叛回宫已经近两个月了,他一直待在宫中,宿幕赟都没有寻过他一次,今日却让赵麟带话来,很明显就是为了萧辙的事情找他,但不论是她想为萧辙求情还是其他,他都不可能替一个别国卧底开口。   除却他自己的意愿外,他也得考虑沈氏,他虽未入仕,但家中大半生意都在他手中,如若和一个细作牵扯上关系,日后如何讲得清道得明?   但谢定夷却道:“去吧。”   “西羌不止在沈氏安排了人,还有很多别的地方,我需要一份完整的名单,但萧辙和他的那个同谋至今还不肯开口。”   沈淙以为她是想拿这个作为筹码,让他去和宿幕赟谈,便问:“如果萧辙供认了,你会留他性命吗?”   谢定夷笑了笑,撑着下巴同他对视,尾调轻扬,问:“你说呢?”   ——————————————   申时一刻,马车缓缓驶进澈园侧门,停在了马厩不远处,沈淙拢好氅衣走下马车,刚转了个身,就和站在月亮门后的宿幕赟对上了视线。   他心下微叹,抬步走过去,看着她有些憔悴的面容,说:“有事回院再说。”   宿幕赟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跟上他的脚步。   虽然在一起生活了六七年,但沈淙踏足宿幕赟院子的次数屈指可数,待行至主屋门前,宿幕赟率先推开了门,见他站在了原地,哑声问:“不进来吗?”   沈淙抱着暖手的炉子,道:“就在这说吧。”   宿幕赟苦笑一声,道:“都这样了,难不成陛下还会怀疑你我之间有什么事吗?”   听她提及谢定夷,沈淙的眼中多出了一丝探究,岔开话题,道:“先说正事吧。”   见他无动于衷,宿幕赟只好收回了按在门扉上的手,道:“萧辙……被宫中的人带走了。”   沈淙问:“他是西羌细作,阙敕民乱的时候他在中间递了多少消息,搅了多少浑水,难道不应该处置吗?”   宿幕赟道:“可是如今西羌已经战败,他不会再做什么事情了,而且……而且他这些年递的信大多数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下不是吗?”   沈淙无话可说,心中也生不出什么失望的情绪了,而是冷静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逼近一步,问:“萧辙是不是已经和你说了什么?”   “他没说其他的,”宿幕赟没有隐瞒,摇摇头,道:“他只说了他传的消息没用,直到那个同伴来找他,他才知道很多消息根本没送出去,而送出去的很多消息他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是早就被发现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西羌那边的人才命他带走你,想通过你和沈家合作。”   “民乱一事中,陛下还利用他传了好几次假消息,就当……就当……”   她嘴唇蠕动,好几息才把最后半句话说出来,道:“……就当他将功补过了,不行么?”   沈淙抱着暖炉的手紧了紧,想骂也骂不出口,缓了口气才道:“功?何为功?哪来的功?他被利用是因为陛下心思缜密发现了他,他自己可是一心效忠故国,到如今还不肯松口呢。”   宿幕赟似乎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对,抬起手捂了捂额头,脸上满是痛苦和挣扎,道:“我只想要他一个人,我保证他以后什么都不会做的——静川,求你了,陛下这么喜欢你,如今……如今只要你一句话,就能救他一条命……我……”   “我凭什么说这句话?”沈淙打断她,声音也彻底冷了下来,说:“你让我去为萧辙求情,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沈氏?”   “他一个敌国细作,能在澈园待这么久还没被发现已经够惹人怀疑的了,我一旦为他开口,陛下难道不会觉得是我们一直在包庇他吗?就算你   不在乎沈氏,也该想想自己的前程。”   “前程……”宿幕赟颓然低头,低声自嘲道:“我这辈子就是为了个前程。”   沈淙不再看她,偏过头去盯着远处屋檐下红彤彤的灯笼,道:“你要是觉得萧辙比你的前程重要,你现在就可以去拜宫替他求情,看陛下会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你若是还想要前程,那就从今日起开始装聋作哑,只当没有出现过萧辙这个人。”   “或者——我也可以帮你和陛下说,让你去审问萧辙,若是你真能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不仅无罪,还有大功。”   宿幕赟有些难受,扬声道:“这些时日我已经问过很多次了,他只和我说了这么多!”   “先前我和你都以为陛下不知道他的存在,”沈淙道:“如今他已是必死无疑,你也有包庇的嫌疑,若是审出来了,你平安无事,甚至可以加官进爵,审不出来,你或许也会被问责。”   宿幕赟愣在原地,道:“我何曾包庇……”   “他是你的枕边人,你觉得陛下会相信你毫不知情吗?”沈淙紧紧地盯着她,道:“况且这么些年,你真的一点都没发现他的端倪?”   沈淙一个月都同他见不到几次面,是以不曾发现他的异样,可宿幕赟和他同床共枕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有产生过丝毫怀疑?   或许她没发现他的真实身份,但一个异族人,就算再精心伪装,总是还会在细枝末节中露出马脚——生活的习惯,全然不同的语言,甚至是身体上的某一道疤痕,都有可能暴露他不是萧辙的事实,但她至始至终都没有点破一句。   宿幕赟脸色发白,呆呆地和他对视。   沈淙继续道:“你若就此罢手,陛下也许不会治你的罪,但今后是否还能升迁,你我心知肚明,你若肯往前迈一步,替陛下问出其他暗桩,今后即便没有沈氏,你也自能青云直上。”   刺骨的寒风穿过廊下,吹起了宿幕赟散在额前的几缕长发,她伸手将它们拂至而后,许久都没有出言。   沈淙懒得再等,脚步一转,道:“你若想清楚了,就让赵麟来宫中找我。”   “等等。”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靠在门边的宿幕赟开口叫住了他,最后确认道:“不论我如何选择,萧辙都会死,对吗?”   沈淙没有迟疑,淡声道:“对。”   宿幕赟道:“如果你替他求情呢,以陛下对你的情份,能保下他一条命吗?”   沈淙眉间微蹙,转过身去看着她,道:“我为何要替他求情?”   尽管相处多年,但他和萧辙见面的时间加起来或许都没有一整日,二人可以说毫无旧情可言,宿幕赟为何一直认为他能替他求情?   宿幕赟道:“我只问你能不能?”   沈淙实话实说,道:“我不知道。”   谢定夷是喜欢他,但也不太可能因为他几句话而放过一个敌国细作。   宿幕赟垂眸思索了几息,沉声道:“若你能替他求情,我就不告诉陛下你我曾经有过肌肤之亲的事。”   听完整句话,沈淙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道:“你胡说什么?我们何曾有……”他反应过来,神情变冷,一字一句道:“你威胁我?”   “我没办法,”宿幕赟道:“就算陛下更相信你,但这种事又如何说得清楚,只要她心里存了个疑影,你就不可能如先前那般受她宠爱。”   沈淙冷笑一声,道:“你大可以去说,看看陛下到底会不会因此疏远我。”   且不说他和谢定夷的床事如何,就算真有此事,她也不会在乎这个,当年他刚刚承宠,心中煎熬摇摆,为了拒绝她也曾用过这个理由,但对方却只是笑笑,浑然不正经地说:“有过还这么不中用,看来下回得给你用点药了。”   他当时羞愤欲死,此后再也没提过半个字。   宿幕赟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定定地看着他,说:“你就这么笃定?”   沈淙冷声道:“就算陛下介意此事,我也不会受你威胁。”   气氛凝滞了,良久的对峙后,宿幕赟似乎看穿了他的决心,闭了闭眼睛,哑声道:“告诉陛下,我会问出该问的。”   ————————————————   短短一日,萧辙就被用尽了刑法,和在被软禁在府里的日子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饶是如此,他也没有张口说半个字,用刑的人也没见过这么难撬的嘴,怕真把他弄死了,只能罢手,转而去禀告了谢定夷。   此时此刻,他就被绑在阴暗潮湿的地牢内,脑袋深深地垂着,已然气若游丝。   一旁的吏官抓起他的头发给他喂了一口药汤,苦涩刺激的气息猛地涌上鼻腔,他用力咳了几声,鼻子里流出几滴黑血。   站在不远处的宿幕赟看着这一幕,握紧双拳,道:“陛下有令,让我单独审问他。”   听到宿幕赟的声音,萧辙用力抬起了头,那吏官没说什么,放下药碗,道:“最多半个时辰,大人尽快。”   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宿幕赟也走到了萧辙面前,对方的眼中充满了血丝,望着她,几不可闻地唤了一声:“阿赟……”   宿幕赟看着他布满血污的脸,问:“为什么不肯说?”   萧辙笑了笑,说:“说不说……不都是死吗?”   宿幕赟道:“西羌已经战败了,淳于通虽然还没找到,但已经无法对中梁构成威胁,你将功补过,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何来……何来的生机?”萧辙说:“阿赟,你怎么也和他们一起骗我……”   宿幕赟道:“难道你就没骗我吗?”   “对、对不起……”萧辙又深深地垂下了头,说:“……我能说的只有这个。”   宿幕赟抬手托住他的脸,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亲人在西羌?只要你告诉我,我会和陛下说明的,陛下向来通情达理,一定会将他们平安无事地救出来。”   “……皇帝不会的……”萧辙有气无力道:“淳于皇室没了,世家还在……她不会为了一个细作轻易和世家翻脸……中梁皇帝是个明主,但她救不了我。”   宿幕赟微微倾身,和他额头相抵,轻声道:“……那我们的孩子呢?”   “什……么?”萧辙被血污掩盖的那双眼猛地睁大了,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说:“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宿幕赟道:“你在乎那些远在西羌的亲人,那我呢?”   萧辙一脸空白,连连否认道:“不可能……不,我用过药,不可能的,你骗我……”   “那你说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宿幕赟眼眶发红,道:“我寻大夫看过,就是你想带走沈淙的那一晚,你若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叫医官看!”   “手……手给我,”萧辙不错眼地看着她,费力地说:“给我——”   宿幕赟丝毫不惧,抬手将自己的手腕放在了他指尖。   时间在一吐一息间过去。   萧辙的表情也从不可置信变成了震惊,死死地盯着她,竟显得有些可怖。   宿幕赟镇定地收回手,问:“你能保证你用的药毫无差错吗?”   那药是主家给他的,他当然不能保证。   可是……可是……   他再也说不出话了,垂眼看着她的小腹,良久才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没骗我?”   宿幕赟也认真地回望他,道:“我没有骗你。”   “我已经想尽办法了,阿辙,”宿幕赟道:“我求静川,甚至还威胁他,他都没有帮我,事到如今,你如果还什么都不说,陛下会要了我的命的。”   她一向柔善的面庞沾上了从他那里蹭来的血污,显得十分脆弱,萧辙的胸腔起伏,过了一会儿嘶声道:“如果……我说了,你就能活?”   宿幕赟道:“不仅我能活,孩子也能活,沈淙已经答应帮我了,不管怎么样,我都会让这个孩子活下去的。”   她说:“这是你和我的孩子。”   ……   走出地牢时,外面日光晃晃,宿幕   赟眯了眯眼,好一会儿都没缓过来,一旁等候已久的侍从走上前来,递给她一块打湿的手帕,道:“宿大人擦擦脸吧,陛下已经在等您了。”   宿幕赟伸手接过来,一点点地擦去手上和额头上的血污,跟着侍从一步步地往近章宫走去。   一道门,两道门,宿幕赟屈膝跪地,行礼道:“微臣参见陛下。”   谢定夷坐在桌后,道:“起来吧。”   她依言起身,将怀中那张写满了字的文书递交到谢定夷的桌上,道:“那西羌细作已经招供,请陛下过目。”   谢定夷伸手拖过来,那纸上还沾着点点血污,一一写明了那些暗桩的藏匿何处,又是何种身份。   她扫了一眼,又看向宿幕赟,道:“用刑的是我手中最得力的吏官,连她都撬不开那细作的嘴,朕倒是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宿幕赟没有隐瞒,道:“微臣说,他已经有了孩子。”   谢定夷挑了挑眉,视线掠过她的腹部,问:“果真?”   宿幕赟平静地摇摇头,道:“只不过是用了几味能造成滑脉的药。”   谢定夷笑出声,道:“君子论迹不论心,你既已动了手,朕也无需再说什么,回去好好休息吧,今后许是要更忙了。”   宿幕赟俯身行礼,道:“多谢陛下,微臣告退。”   一直到行至宫外坐上马车,她都没从那种浑浑噩噩地状态中醒过神来,直到街道上繁杂的人声闯入耳朵,她才猛地打了个寒战,敲了敲车门,急促道:“先不回家,去九昙街的那间回春馆。”   驾车的仆从应是,在前方的路口拐了个弯,一路向九昙街驶去。   半刻钟后,马车缓缓停稳,宿幕赟一个人走进了那馆中,用力敲响柜台,对着后方闭眼小憩的伙计道:“我找白大夫。”   伙计被她叫醒,正一脸不耐烦地想要说什么,睁眼看清她的官服,立刻换了一副姿态,道:“原来是大人、大人稍等。”   片刻后,她口中的白大夫从后院走了出来,对着她道:“你怎么这时候来了,今日不上值吗?”   宿幕赟走近他,低声道:“给我开一副断产药。”   她已经尽力救他了,甚至为了他不惜和沈淙翻脸,但他实在不争气,既然已经必死无疑,不如让他死得更有价值些。   以后她位极人臣,每逢今日,也会记得给他多上一柱香的。 第77章   名单拿到手,西羌布在中梁境内的暗网就可以着手解决了,谢定夷将此事交给了顾绮去办,嘱咐她务必要做的不留痕迹,既不能被那些人背后的世家抓到把柄,又要让他们明白如今已是中梁的天下。   除此之外,叛党一案也交了几份长长的细则上来,写明了此案所涉的官员或是什么大额的钱权交易,谢定夷在工部的涉案名单里挑了个不上不下的侍宣之位,将升迁的调函直接发到了宿幕赟的上司手中。   日子就在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里过去,等到近除夕,百官终于开始休沐了,尽管这一年又忙又乱,几经跌宕,但至少新春之时还算安定,谢定夷的意思是一切事宜都等年后再说,量刑完毕该流放的流放,该处斩的处斩,总归不要在年节时见到血光。   一直等到除夕前一日,虞归璞罕见地派人来找了谢定夷,说要见她和沈淙,恰好彼时二人正在一起,听闻此言,沈淙率先紧张了起来,见谢定夷迟迟不开口,便主动问:“长君殿下有说什么事吗?”   那侍从道:“倒也没详说,只说要见陛下,又让陛下把府君也带上。”   谢定夷这会儿接话了,道:“知道了,你让长君稍坐,朕和府君午膳时便过去。”   那侍从应是,转身退了下去,沈淙捏着手指抬眼去看谢定夷,惴惴道:“我先前在皇陵寺的时候……”   他当时满心以为他知晓了谢定夷生死不明的消息后一定会回宫主事,没想到被毫不留情的拒绝,一时激愤之下,说了许多大不敬的话,可没想到他后来竟真的回来了,这些日子他也不大敢去见他,说到底是心中不安,怕他不喜欢自己。   ……怎么说他也是长君殿下,是陛下的父亲,陛下看着毫不在意,其实心里还是舍不得的。   谢定夷看他垂眸抿唇,便知他心中所想,故意道:“你说难听的话了?”   ……算难听么?   沈淙自己也不知道,看着她,眼里竟有几分可怜。   谢定夷心中好笑,伸手拉过他的袖子把他扯到自己怀中,道:“你当时不是为了平衡朝中局势么?况且他愿意回宫主事,至少比老师名正言顺许多,不会埋下什么隐患,你又没做错,怕什么?”   沈淙平日里绝不愿意在开着门的殿中这般东倒西歪地贴在她怀中,今日遇到事了,竟也不挣扎了,甚至还抬手环住她的肩背,鼻尖轻轻地蹭到她的脖颈上,道:“我如今的身份……我怕长君殿下不喜欢我。”   “要他喜欢做什么?”谢定夷不以为意,说:“你是我的人,我喜欢就够了。”   沈淙看了她一眼,叮嘱道:“若是午间殿下问我什么,你不许开口替我说。”   谢定夷一手揽着他,一手还在翻书,视线落在那一行行字间,随口笑道:“胆子越来越大了,敢对朕说不许。”   然沈淙却丝毫不惧,甚至还仰起下巴,颇有点恃宠而骄的意味,说:“我说得还少吗?”   “哈……”谢定夷无言以对,干脆没接话,用环在他腰间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他臀际的软肉,沈淙腰间一软,面色瞬间红了个透,忙扣住她的手,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句她的名字。   可谢定夷哪里会怕他,不仅手下不停,还嬉皮笑脸地来亲他,沈淙一开始还躲,后面直接被她扣住了下巴深吻,几个回合就没了力气,只能喘着气靠在她怀中,用这个他无法接受但此刻却不能不接受的姿势默默陪着她继续公务。   ————————————————   午时初,谢沈二人准时来到了虞归璞所在的近章宫偏殿,侍从已然布好了菜,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等侍从出去,沈淙立刻跪地行礼,道:“微臣参见长君殿下。”   谢定夷一言不发的站在他身旁,丝毫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好在虞归璞也没指望她能对自己有多和颜悦色,垂眼看着沈淙发顶,道:“今日倒挺乖的。”   “少在这阴阳怪气,”谢定夷半息都没忍住,直接开口道:“他——”   衣摆被人用力扯了一下,声音也随之断在喉间,谢定夷忍了两息,最终还是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虞归璞冷笑一声,道:“我看你是皇帝当久了,什么礼义廉耻也不顾了,将一个尚有妻君的人日日带在身边——你可知近章宫有多少双眼睛看着。”   谢定夷冷眼看回去,道:“有多少?长君殿下这般笃定,不如直接将其名姓告知于朕,待朕挖了他们的眼睛,他们便知什么东西该看什么东西不该看了。”   “宣靖!”虞归璞忍不住喊了一声她旧日的封号,道:“为君者应宽容待下,施以仁政,你既坐上这个位置,就要维护皇室的名声和脸面。”   谢定夷道:“是啊,朕既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用长君殿下教朕如何当一个皇帝。”   说完这句,她就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刚迈出两步,侧眸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沈淙,冷淡的声音中藏着威赫,道:“还不走?”   沈淙犹豫了半息,还是站起身来跟在了谢定夷的身后。   “等等,”虞归璞叫住二人,缓缓舒出一口气,道:“既然宫中诸事已毕,我也没有理由再留在此处了。”   谢定夷道:“长君殿下想回皇陵寺还是去行宫?朕定然将你安全无虞地送至。”   虞归璞心中疲累,问:“你非要这么和我说话?”   谢定夷不答,双手垂至两侧,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   “陛下……   ”沈淙在袖中悄悄握住了她的手,轻声唤了一句。   “当初是你——”谢定夷骤然转身,冷冷地盯着虞归璞,道:“当初是你自己要离宫的,为表决心甚至还削发代首,同我说你此生再也不会回来了……你如今还想要我说什么?”   她没有想过他吗?刚登基的那些时日,她几乎每夜每夜地在想,想他,想母亲,想长姐,想幼弟,想静徽,想这条路走来每一个失去的人,她默默地劝自己,说父亲不是怪她,只是伤心,等伤心好了就会回来的,或许等下一个年节的时候他就会回来看自己……   她就这么想着,从除夕等到元宵,再从元宵等到燎祭,中秋、重阳,再到除夕,月复月,年复年,可是没有,一次都没有。   多少次夜半醉酒,她策马驰于山野,于夜雨中静立在皇陵寺前,听着那檐下铜铃,固执地等着那扇再也没有对她打开的门。   她一次次地等,又一次次地失望,终于有一天她不再期待,他却再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还想要她说什么呢?她还能说什么呢?   谢定夷内心一片荒芜,沉默地放下手,在虞归璞似痛似怜的神情中转身离去。   沈淙迟她一步,回头对虞归璞快速说:“长君殿下若是要离宫,或许可以先回旧居小住一段时日,就是原先的虞氏旧宅,臣先告退了。”   他快速说完,追上谢定夷的步伐,隔着宽袖再次牵住了她的手。   冬日寒凉,满桌的饭菜很快就失去了热气,结出一层薄薄的油脂,至始至终都无人动筷。   ……   等回到寝宫,谢定夷的情绪已然消失不见,不仅平静地让侍从备膳,还笑着对沈淙道:“还想吃什么?让他们去准备。”   沈淙心下难言,上前一步伸手捧住她的脸,低声道:“平乐,你别这样。”   谢定夷微微倾身,迅速在他唇上印下一吻,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道:“我没怎么啊。”   沈淙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伸手用力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再次低声道:“你别这样……求你了。”   “我真没怎么,”谢定夷轻轻叹了口气,回抱他,说:“很久之前我就不为他伤心了。”   沈淙依在她怀中,等了一会儿才说:“其实……其实很久之前长君殿下来看过你。”   “怎么可能,”谢定夷并不相信,摸了摸他的头发笑了声,道:“好了,别胡编乱造的了,去净手吧,还不饿吗?”   沈淙道:“你还记得你带我去山中打猎的那一次吗?就是那次,你在河中抓鱼,长君殿下挑着水桶来打水,和我打了个照面。”   “我之所以能在宫中生变的时候想起长君殿下,也是因这一次照面,”沈淙不敢看她的神情,道:“总之……他来看过你。”   耳边听不到谢定夷的回应,只有长长短短的呼吸,沈淙的眼神放空了,虚虚地看着殿中一角,继续道:“我告诉你不是想左右你对他的态度,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舍不得人其实也舍不得你。”   此言一出,殿中久久都没人言语,良久之后,谢定夷的声音才淡淡的传入耳中,说:“或许……只是偶遇。”   她并不想因此而原谅他。   沈淙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下微顿,不再针对此事多加言语,而是抬起头来看她,顺着她的话应了一声。   他倾身亲了亲她的嘴唇,道:“去用膳吧。”   ……   晚上就寝的时候,沈淙主动向谢定夷坦陈自己白日从虞归璞那离开的时候说了什么,她倒是无所谓,道:“他爱去哪去哪,我管不着。”   沈淙早就被她脱了个干净,但心里还惦着事,所以只能赤身.裸体贴在她怀中,道:“嗯……那我就带长君殿下在院中逛逛,然后再看看他想去哪,可以吗?”   谢定夷低头去吻他细白的脖颈,说:“你想问他什么,不如直接问我。”   沈淙被她掰开双腿扶到身上,小小喘了口气,撑住她平坦的小腹,断断续续地说:“你……你又不和我说实话。”   他以前用这个姿势总是要死要活的,现如今竟像是习惯了,表情稀松平常,甚至还垂眼看着她,说:“你别……我自己来。”   谢定夷依言放开了手,视线如有实质地落在他宛若凝脂的肤肉上,沈淙看穿她眼底的兴致,不轻不重地瞪了她一眼,说:“……你就喜欢看我这样。”   他这一眼没什么威慑力,反倒顾盼神飞,媚气横生,谢定夷伸手按住了他的胯骨,道:“别磨蹭。”   “别……”沈淙察觉到她的力道,喉咙里溢出一丝惊恐,但那双向来只执笔下棋的手怎能敌得过她,能做到的也只有紧紧地抓着她紧绷的小臂,指尖用力到泛白。   夜晚过分静谧,窗外时而跳跃出零星细碎的虫鸣,没有东西为他遮羞,以至于他只能一览无余地袒露自己的身体。   他怎会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怎样对待,所以把扭捏磕绊的话说完后,他就垂着长睫别过头去,咬住一点指节,安静地等待。   谢定夷想起几年前他冷冰冰的模样,再看看现在这个她慢一会儿都要来勾她的男人,只觉得这张泛着潮粉的脸似乎比以往更加美丽了。   不论是冰冷的还是沉溺的,都是只有他才能诠释的美丽。   时间一点点地逝去。   蓄满水光的眼睛变得涣散,洁白的牙齿紧紧咬住殷红的嘴唇,如墨的长发在雪脊般的背上蜿蜒流动,一点点的缠到她身边。   他变成了春日透明溪水中最清澈的那汪涟漪,在她怀中一圈接着一圈地荡开。 第78章   第二日正是除夕。   谢定夷的伤势虽未好全,但出于对各方的考虑,还是决定照常举行今晚的除夕夜宴,让梁安内外的官员携家眷入宫,一则以示君臣和乐之心,二则也是让这些时日没怎么见过自己的臣子目睹她伤势向好,放下心中顾虑。   此次开宴的临春台早几日便已忙得热火朝天,但近章宫依旧像往常般平静,禁闭的殿门锁住了一室未散的春情,层层帷幔之内,沈淙未着寸缕,侧身时锦被滑至腰间,露出一大片美玉般的肌肤。   “哼……”他的起床气早在谢定夷不由分说的颠弄中散的一干二净,双臂揽着她的脑袋,把她紧紧地压在自己胸前,结果没过多久就被用力咬了一口,沈淙浑身一颤,力道尽泄,软软地贴靠在她怀里。   “这回醒了?”   沈淙表面上看着疏冷端庄,实则私底下有很多小毛病,尤其是爱睡懒觉和起床气大,一旦在他觉得安心的环境下,且第二天没什么要事,他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中途叫他他还要生气,把整个人缩到被子里不理她。   谢定夷叫了几次无果,只能用点更激烈的手段对付他。   “我困……”他贴着她肩膀含糊地说,长睫半垂着,又道:“……不舒服。”   谢定夷摸着掌中手感极好的皮肉,问:“哪不舒服?”   沈淙在被子底下摸索着把她的手掌贴在自己的小腹上,又是模模糊糊道:“好酸,膝盖也痛。”   谢定夷顺势揉了揉,道:“谁让你昨晚要跪着。”   小腹的酸胀在她轻柔的动作下蓦得传遍了全身,沈淙顿时蜷起了脚趾,小腿贴着她乱蹭,道:“是你让我跪这么久的。”   谢定夷轻笑,道:“好了,别磨蹭了,你今日不回家?”   沈淙不动,疑惑地掀睫看了她一眼,说:“回家干什么?”   谢定夷道:“今日合宫夜宴,你如今还未和离,自然得跟着宿幕赟参宴。”   “和离书都落印了,”沈淙不愿动,道:“此次不去,正好让她那些同僚猜测我们夫妻感情不合,到时和离之事公诸时也不至于太突然。”   谢定夷道:“你不愿去便也罢了,但这次夜宴你长姐也会来,你想好怎么和她解   释了吗?”   沈淙眉间一蹙,问:“什么时候的事情,我长姐没同我说啊。”   谢定夷道:“今年战事初平,参加西羌之战的将领按理都要回宫受封,前些时日是还有事要忙,如今已至除夕,也该回来了。”   “那你前些时日为何不说?”沈淙还算冷静——年关事多,他左遮右掩总能搪塞过去,但见谢定夷一脸看热闹的模样,还是忍不住轻轻推了一把她的肩膀,说:“就想看我慌里慌张地闹笑话是不是?”   谢定夷揶揄道:“府君可是世家表率,能闹什么笑话?”   沈淙不置可否,转而道:“长姐应该是和贺将军一起的回京的,她一向公私分明,事毕前都不一定会来找我。”   想了想,他又问:“那母亲呢?母亲要来吗?”   谢定夷道:“你母亲写了折子,说战伤未愈,不宜长途奔波,望我体念她年事已高,让她直接回晋州养伤。”   沈淙迟疑道:“母亲……受伤了吗?”   回梁安之后他虽然一直在宫中,但家书还是来去无碍的,也让送信的人好生看过,都说母亲无事,且孟郁江最擅近战,一手枪法出神入化,打不打胜仗都先另说,即便是单打独斗,能近她身的人也一只手能数上来。   谢定夷笑笑,道:“你觉得呢?”   母亲应该只是不想和长姐一起受封,怕沈氏太过引人注目。   沈淙在心下了然,却也不敢在谢定夷面前说出来,只斟酌道:“母亲处事向来周全,应该是有自己的考量。”   世家向来谨慎,除非前路已定,否则最擅明哲保身,谢定夷也未必看不明白孟郁江心中所想,就看她愿不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过她抱着自己的手没有松,想来是不会怪罪,沈淙看明白了她的意思,抿唇泄出一丝笑,微微仰起下巴,在她唇上用力亲了一口。   未等谢定夷有下一步动作,他就从她怀中脱身而出,声音里竟还有些玩闹的笑意,道:“我起床了,陛下,今日说好了要带长君殿下去澈园的。”   言罢,他又拢着被子遮住赤.裸的身体,在床上膝行半步,俯下身在她唇角快速地亲了亲,说:“我晚上就回来。”   ————————————————   澈园的形制并未有大的更改,连带着门头也只是换了个匾额,虞归璞一走下马车就看到了熟悉的府门和屋檐,脚步一顿,缓缓站在了原地。   他小时候在这里住的不算久,奉明八年时,他母亲从灵州调职到梁安,住的是官署不远处的一个小院,到了奉明十二年,他长姐虞归琅进入户部,办下一桩盐税大案,奉明帝又念母亲教导太子有功,才将这个宅子连同其他一起赏赐给了虞氏。   也是这一年,虞氏彻底在梁安站稳脚跟,成了奉明帝亲自选中的朝中要臣,母亲派人将他和父亲从灵州接到了梁安,一夕之间,他从一个普普通通的三进小院住进了寸土寸金的承天门街。   尽管现在世人提起虞家,都会恭恭敬敬地称一句灵川虞氏,但其实虞氏根本算不上什么世家,祖上也不过是普通的农户,祖辈勤恳,到了他祖母那一辈,手上有了几个庄子,家境还算殷实。   但这种殷实和梁安的富贵比起来,甚至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他母亲自小聪慧,勤学苦读,年少中试榜上有名后,全族的人都与有荣焉,觉得虞氏能出一个虞素繁已经是好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又何曾想过她能步步高升,一路迈进那禁宫之内的高门大殿,位极人臣。   ……   在这个宅子中住了五年后,奉明帝定下了他和太子谢檀的婚约,整整一年,他都被关在府中学这学那,几乎是不知今夕何夕,除了三两好友外,谢檀也会借着上课的名义来看他,给他带点新奇的小玩意,哄他开心,两个人就坐在那院中的桃花树下分食一袋路边买来的、家中不让吃的糕点。   相隔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忘记那种开心又幸福的感觉,父母长姐的庇佑,皇帝的重视,未来妻君的陪伴,他咬着糕点看着身旁的谢檀,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待。   那个时候他是真喜欢她啊。   只可惜,这场美梦做了短短三年就全然破灭,她纳了陈肃霜为侧君,在奉明十九年的时候生下了长子谢定仰。   他是太子正君,所以他不能愱恨,只能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说恭喜殿下,可她却不放过他,还要抱着孩子来,说让她归在虞氏名下。   彼时虞氏如日中天,一旦生下长子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储君,谢檀想将谢定仰记在虞氏名下,此举何意已是不言而喻。   可能为帝者都是这样吧,不管表面上看起来多么柔善寡断,心中总有各种各样的权衡和顾虑,她要收拢虞氏之权,但又不想生下有虞氏血脉的长女,助长他们的权势,所以宠幸了另一个家世不显的侧君,还要让外界以为这就是她和虞归璞的孩子,既借着这个孩子抓牢虞氏,又借虞氏的势为这个孩子铺路。   她将这个孩子日日放在他眼前,无异于是一种变相的警告,警告虞氏不要肖想太多,左右立储,安分守己。   或许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对陈肃霜的感情。   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但也提出了两个条件,一是他容不下陈肃霜,要谢檀亲自下令,秘密处置了他,二是他要和谢檀有自己的孩子。   那时他还太过年轻,妒火吞噬了他的理智,让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明知道处置陈肃霜会让他和谢檀离心,他还是忍不住提了。   结果也像他料想的那样,登基之后,谢檀的后宫就多了不少人,他和谢檀的感情也一年不如一年,人前虽然做足帝后恩爱的假面,但背地里,也不知道多久没有坐在一起好好吃过一顿饭。   孩子这个承诺,更是一直到她登基后的第二年才被兑现,彼时谢定仰已经七岁,武课虽不拔尖,但学文尚有天赋,谢檀给她换了一个又一个的老师,允她参政议事,倾尽全力在培养她。   七岁的差距,任谁看来都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   昭熙二年的时候,谢檀没再召幸后宫任何一人,每月初一十五照常来他宫中,刚到夏日,请平安脉的医官就顺利诊出了喜脉,多年夙愿一朝成真,他当场喜极而泣,待医官走后抱着谢檀求和,同她道歉,说:“当年是我太意气用事了,今后有了孩子,我们好好的,好不好?”   孩子的出现确实让他和谢檀之间的感情好了不少,整个孕时,二人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在得知她孕有双生子时更是寸步不离,仿若回到了旧年时光。   昭熙三年的正月初九,孩子出生了,谢檀给他们择仪、俭二字为名,虞归璞知道了也没说什么,一心扑在她和孩子身上,每天忙忙碌碌,凡事亲历亲为。   这个时候,曾经那点幸福的感觉才好像回来了一点。   谢檀对他们没有过高的要求,谢定夷的课业也就不算繁重,四五岁的时候,他经常带着她和谢定俭来虞府找虞静徽玩耍,偶尔也会带上谢定仰,又或者在宫中陪读的其他孩子。   府中多少比宫内自由,谢定夷虽然早慧,但也爱玩乐,上房揭瓦,爬树捉鱼样样都干,虞归璞从不喝止她,由她玩去,有时被虞归琅说,他也忍不住反驳,说平乐还是个孩子,他小时候在灵州不也一样天天闯祸,也没见谁说什么。   虞归琅无奈,说:“你小时候虞家是什么光景,现在又是什么光景,平乐是帝姬,你怎么能什么事都由着她去?”   虞归璞道:“你别担心那么多有的没的了,平乐向来聪慧,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况且她就在府中玩玩,又不会闯什么祸。”   虞归琅道:“平乐是聪慧,天赋也高,我前些日子考校了她的武课,小小年纪竟也学会了一整套剑法,要论起来,可比明昭帝姬……”   虞归璞用眼神打断了长姐的话,道:“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   其实不怪长姐会想,就连他自己也会想,明明他才是帝君,才是正位中宫,为什么他的孩子没办法坐上太子之位,反而要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借了虞家之势的人获封储君。   陈肃霜虽死,却依旧是他心底拔不走的那根刺。   或许他当年就不应该杀陈肃霜的,杀了他,谢檀反倒更惦念他,还会加倍地对谢定仰好,可转念一想,若是不杀,以后来陈氏在朝中的势   头,虞氏定然更加被动,说不定哪日谢定仰就知晓了自己的身世,还会反过来恨上他。   至少现在谢定仰还算懂事,即便未来登基,虞氏也是她名义上的父族,她受虞氏助力这么多年,想来也不会对虞氏动手。   那时候他就这么劝说自己,压抑着那点不可言说的心思一日日地过着,甚至还劝长姐的手不要伸得太长,也不要为谢定夷寻求什么助力,以免引来祸患。   可他万万没想到,即便他已经这般谨慎了,谢定仰还会在出使燕济一事上毫不留情地推出她的妹妹,也是那时候他才知道,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心中有多少未曾向他袒露的筹谋。   ————————————————   沈淙抬步迈上回廊,跟在虞归璞身后半步,说:“宅子没怎么动过,只在搬来前修了一番。”   虞归璞嗯了一声,目光一寸寸地扫过那些和记忆中一般无二的景物,直到望见那片荷花池。   时至冬日,荷花早已开败,徒留池面上的几片残荷,虞归璞走过去,道:“她还是喜欢在这里钓鱼吗?”   沈淙道:“拿着鱼竿就能坐一下午,只是常常战绩不佳。”   虞归璞笑了一声,道:“钓鱼这事还是她祖母教她的,别的孩子都没兴趣,只有她最坐得住。”   “不过每次钓不上鱼就爱耍赖,趁着她祖母不注意就从她的鱼篓里偷鱼,常常钓一下午,她祖母的脚边依旧是个空篓子。”   沈淙想到此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道:“陛下心性向来如此。”   在荷花池边待了一会儿,虞归璞继续往前走,和他一同踏上了东院的回廊,逛着逛着,他脚步稍缓,又停在了那个花圃面前。   和荷花池一样,冬日之中,许多花叶都已枯萎,只等来年再盛,唯有他命人种在那破缸里的梅花凌寒而开,在灰扑扑的背景中显得格外冷艳清绝。   虞归璞看着那梅花,问:“她有和你说过这缸怎么破的吗?”   沈淙道:“说是小时候闯祸打破的,她骗人入缸躲藏玩乐,结果那人出不来了,无奈之下只能找了块石头砸开。”   虞归璞听了这说辞,蓦地低头笑了笑,说:“她是这么和你说的?”   沈淙疑惑,问:“此事有何隐情吗?”   小孩子玩乐的事,谢定夷有什么必要骗他。   “自然有隐情,”虞归璞看向他,道:“因为那被骗入缸中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第79章   “什么……意思?”沈淙一时间没明白,确认道:“被骗进缸中的是陛下吗?”   “不是骗,”虞归璞道:“她是被推进去的。”   玩乐是真,但借着玩乐施加恶意也是真,彼时谢定夷不过六七岁,人也才那缸子一半高,戏耍躲藏的时候被一个急慌慌的侍从在掇石中找到,说谢定俭掉进了花圃里的水缸中。   谢定俭从小就傻呵呵的,能往水缸里钻不足为奇,谢定夷关心则乱,也没多怀疑那仆从的话,一边让他去叫人,一边自己跑去花圃里寻。   她没有那缸子高,边拍边叫阿俭,却没得到回应,她生怕他溺在其中,硬是扒着缸沿爬了上去,结果刚往缸口探了个脑袋,整个人就猛地被一股力道往前一推。   她头晕眼花的栽进缸里,冰凉的积水瞬间沾湿了她的全身。   那段时间正是春节休沐,虞府的仆从本就不多,还有一大半都回家探亲去了,冬日百花开败,花圃也无需人打理,是以少有人来,谢定夷大喊了几声,无人回应,只能靠在湿滑的缸壁上默默无语。   危险肯定是没有危险,估计要不了一刻钟,就会有人发现她不在而过来寻她,但不解也是真不解——她又没有欺负谁,为什么要把她骗进这缸里。   那时她还小,还不知道什么权势,什么筹谋,甚至还以为这是谁和她玩的游戏,一个人待在水缸里的时候,心里还在怪谢定俭——都怪他平常太笨了,否则她才不会上当。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谢定夷听见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连忙开口大喊,结果来的是虞静徽,他听见她在水缸里,着急地问:“平乐,你怎么躲到缸子里面去了,快出来!”   谢定夷道:“我要能出来我早出来了,你也不看看这缸多高。”   虞静徽说:“那怎么办?我去叫人!”   谢定夷道:“你先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我有点冷了,想快点出来。”   等了一会儿,虞静徽的声音远了些,道:“这里有一块石头。”   谢定夷问:“多大?你试试看能不能砸破这水缸。”   “和我的脑袋差不多大。”虞静徽边回应她边把石头搬起来,费力地走到缸边用力一砸,缸壁纹丝不动。   谢定夷想他那副文文弱弱的样子也砸不开,等他试了几次后,道:“你把石头丢进来,我自己砸。”   虞静徽忙道:“不行!会砸到你的!”   谢定夷将自己贴到缸壁上,道:“不会的,让你丢你就丢。”   见她坚持,虞静徽只好拖着石头举上了缸沿,道:“你看见了吗?躲开一点。”   谢定夷命令道:“松手。”   石头砸在水缸正中央,溅起一大片积水,谢定夷抬袖子挡了一下,随意地擦擦脸,俯身将其抱起。   水缸肚大腰圆,一般都是上下厚中间薄,谢定夷找准位置,抱着石头用力朝那处掼了下去,三声过后,水缸应声而碎,到小腿的积水哗啦啦地流了满地。   谢定夷丢开石头,从那破损处走出来,甩甩头发,一点都不在意地招呼虞静徽,道:“走吧,回院子。”   ……   “我那时见她一身湿透的回来,还以为她去哪疯玩了,数落了她好几句,一直等到几年后她从燕济还朝,才在某日和我说了这件事。”   她那时候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察觉到暗处有个人,或者有一股势力想要她的性命。   只是她没有想过,那个人会是她的长姐。   ————————————————————   谢定仰到了适婚之龄后,谢檀亲自为她选了宋氏为正君,宋同母亲登阁拜相,成了尚书左丞,在朝中事事与虞氏作对,虞素繁心知虞氏之盛已经到了皇帝不得不忌惮的地步,是以处处避让,以表虞氏并无僭越之心。   然而虞氏的避让并没有换来谢檀的信任,昭熙十七年,燕济来犯,向中梁提出和亲的要求,在宋氏的授意下,一批臣子向昭熙帝献策,在最亲近皇家的世家中选中了虞静徽,虞归璞知晓消息后如遭雷击,一连几夜跪在近章宫外,恳求谢檀不要下旨,收回成命,但她却说:“如果不是他,也会是别人,虞氏该为朕分忧。”   虞氏该为朕分忧。   真是可笑。   他笑她,也笑自己,笑自己这么多年了还没看清她的薄情寡义,笑自己居然会为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付出全部真心。   有时候觉得她优柔寡断,但其实每到关键时刻她都能狠得下心,当年出使燕济是如此,此次和亲也是如此,后来谢定夷拿下燕济,凯旋归京,在莫能御之的如潮声望下,她也动了立谢定夷为储的心思。   那时他才真正明白,这些年来谢檀偏心的并不是某个孩子,而是在乎哪个孩子能让她牢牢握紧手中的皇权   。   和亲之事,他也依旧没能说动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姐夫大病了一场,被形容憔悴的长姐扶着去送和亲的队伍。   谁能想到呢,当年从灵川那个小小院落住进承天门街的少年,看着如神霄绛阙的高门大户,随意把玩的琳琅珍宝,永远也不会想到命运要他付出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   虞静徽的结局其实是可以预见的,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谢定夷的突然起兵,那段时间参她的奏折如雪花一样堆叠在谢檀的桌案上,他日也忧心夜也忧心,可边关寄回来的信中永远只有一个仓促写就的“安”。   此战若是不胜,中梁的结局会是如何谁都不敢细想,谢定夷是名垂千古还是遗臭万年,就在这漫长的胶着之间。   好在天命眷顾,谢定夷凯旋的消息传回梁安时,他简直哭得不能自抑,看着阔别四年的女儿根本不敢相认——高了,黑了,原先还有些单薄的少年躯体变得挺拔有力,身上也多了太多刀凿斧刻的痕迹,携着边关的血泪与风霜。   虞静徽的死给虞氏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虞归琅大受打击,连罢数日大朝,被昭熙帝当庭斥责,没过多久后,她就递交辞呈,带着夫君回到了灵川。   虞素繁没有劝她,还在朝上替女儿道歉,希望她能看在虞静徽为此战作出的功劳上莫要怪罪他母亲,也望昭熙帝能体谅她丧子之痛,一番话说下来,绕是谢檀再想斥责也只能勉强压下。   此后数年,虞素繁依旧兢兢业业地守在任上,紧紧抓着边关粮草兵马的调度之权不放,直到谢定夷征战东宛,她才向宫内递交了拜帖,说要见虞归璞一面。   “这是这几年抓到的刺客所写下的口供,包括平乐出使燕济时所遇到的那批人。”   “这是从宋氏名下的一个布庄上抄来的账单,里面有各项不明调度,收支来回也都查清楚了。”   “这是宋氏安插在军中的那些人,有一批已经被处置了,还有几人官职不小,还不太好动,但消息已经送到了平乐手上,该怎么做她自己知道。”   一张张大小各异的文书堆叠着,将谢定夷这些年所遭遇的一切都无比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   虞素繁看着他震惊的面孔,平静道:“我老了。”   “这条路险之又险,不要离开她身边。”   —————————————————————   “对于她来说,谢定仰的死确实是个意外,但对虞氏来说,这只是她应该落得的下场。”   虞归璞不再看那花圃,转身继续往前走——太多年了,这些事放在心里太多年,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即便面对的是一个不太熟悉的年轻人,他也忍不住将其诉诸于口。   一旁的沈淙看似面色如常,其实已经被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搅的心里一团乱了,他跟上虞归璞的步伐,问:“此事……陛下知道吗?”   虞归璞道:“后来知道了。”   “母亲是趁着谢定仰去往边关之后才把事情告诉我的,意思也很清楚,就是没想让她回来,我就用阿俭的名义从他的封地调了一批兵马,伪装成东宛兵卒,将他们引入了陷阱。”   “平乐在战场上其实算得很准,可以说……算无遗策,那时候后方确实没什么危险,”虞归璞说这话的时候隐隐有几分感慨,道:“她在前线,我也没敢在这个时候把谢定仰的事告诉她,怕她心绪不稳出什么事,思来想去,只能派人联系了朱执水。”   “朱将军……同意了?”沈淙有些不敢相信,毕竟以朱执水向来忠直的名望,很难相信他会帮虞氏一起谋杀一个皇子。   “是个人都要为自己打算的,小孩,”虞归璞笑了笑,说:“朱执水是板上钉钉的宣靖一党,如果让谢定仰获封储位,你觉得朱家还有出头之日吗?”   有朱执水帮忙,此事顺利成行,谢定仰和她的大部分亲卫都死于边关,宋氏遭受重创,开始将目光放在谢持身上。   谢定夷登基前夜,他才将前后诸事和盘托出,她对那些刺客的事不觉意外,但却不理解虞氏利用战事围剿谢定仰的做法。   “……她对我做的事我会自己报仇,为什么在边关动手?”那时候,谢定夷一脸木然,说:“死的那些人里,还有很多无辜的将士。”   虞归璞说:“这条路本就是拿血筑成的,平乐,你不要太心软了。”   “这不是心软,”谢定夷看着他,良久后才低声道:“原来母亲没有冤枉我。”   虞氏之权,幼子之死,前尘往事一拥而上,父女二人大吵一架——谢定夷指责虞归璞擅专太过,虞归璞失望于她不理解自己的苦心,二人愈吵愈烈,以致双方都口不择言,最终虞归璞愤而割发,自此离开了梁安。   “平乐登基,虞氏在党争中算是大获全胜,但就是赢得太大了,让有些人迷了眼睛。”   虞素繁告归,虞氏主家一脉除了虞归璞便再无人在朝,可却有一批人旁支门客想靠着虞氏之势再谋荣华富贵,他同谢定夷的争吵是情之所至,但也是他谋算过后的结果。   只有他离开了,那些人才会失去最后一个依傍,谢定夷也才能真正地手握大权,坐稳帝位。   沈淙道:“可这些年宋氏掌权,也给陛下造成了不少麻烦。”   虞归璞看了他一眼,道:“你真觉得宋氏给她造成麻烦了?”   沈淙道:“若非宋氏和东宫,陛下怎么会受伤?”   虞归璞道:“她受伤是因为她错信了宁竹,让她知道了太多情报,若是没有此人,她完全能全身而退。”   沈淙张了张口,似乎是找不到话反驳,好一会儿才迟疑道:“若是陛下早知宋氏的所作所为,又为何会立明昭帝姬的孩子为太子?”   “你以为她是真心立谢持为太子吗?”虞归璞的眼神仿若能看穿人心,道:“谢定仰和宋家杀了她身边那么多人,还对她动了杀心,派了无数刺客,她怎么可能会放过宋家,放过谢持。”   “如今西羌平定,阙敕旧党剿灭,连带着东宫和宋家也一同被拔除,甚至她在民间的声望也达到了鼎盛,以往那些弑姐杀弟,暴戾无情的骂名全都没了踪影……这一战,可不止解决了一个麻烦。”   经他一提醒,沈淙也想起了许多以往没深想的事——为什么明明各城都有守军,谢定夷还会传信回梁安说如有必要可以让方青崖出城平叛,为什么那些冲进方府的人没有救出方赪玉,而是在他冲出了府门后就扬长而去,甚至还让他在众目睽睽下受伤,为什么明明听闻余尚书大病一场,如今看来却安然无恙,为什么……   似乎除了宁竹的事冒了些许风险外,其余每件事背后都有一股强大而无形的力量在操纵着,宋氏,谢持,吾丘寅,淳于通……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其实只是被利用着互相牵制的一颗棋子。   从西羌之战开始,到东宫谋反结束,谢定夷游刃有余地下完了这盘棋局。   虞归璞见他神情,就知道他想明白了,唇畔含着一丝笑意,缓声道:“帝心如蛇腹啊。” 第80章   回廊已经走到了尽头。   静立渡廊下,隐约能听见一条街外传来的热闹人声,夹杂着敲锣打鼓或是吆喝叫卖,更有爆竹噼啪作响,渲足了年节的氛围。   沈淙安静地听了一会儿,说:“既然殿下同臣说了这么多,臣也告诉您一些事吧。”   虞归璞道:“你说。”   沈淙沉吟片刻,另问道:“不知道殿下在边境生活过吗?”   虞归璞侧眸看了他一眼,道:“未曾。”   沈淙道:“臣出身晋州,与东宛故国接壤,数年之前还属边关,布有边防营和互市,城中还有很多东宛人。”   虞归璞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但还是耐心地问道:“然后呢?”   沈淙道:“昭熙年间,东宛设有‘重利关’,对中梁商贾送去东宛的货物征收三重税:一曰‘过境税’,按车重征   银,每石货物需缴三分银;二曰‘货利税’,以货值五抽一,名曰‘互市均利’;三曰‘人身通行税’,每人入境另缴钱五贯。若为多车多人的大队商行,入境一趟,往往需缴税逾千贯。   “中梁人进东宛如此,然东宛人在中梁境内却有许多特殊恩遇。昭熙年间与东宛缔结的岁和条款中,规定东宛商贾入市三年内可免田赋、减半商税,通关一次不过收录籍银十两而已。   “更甚者,有东宛大商冒籍为民,混入梁地行贾,坐拥免税田产,连布匹茶盐都能低价倒腾,压得本地商户几近断炊。   “百姓怨声载道,边吏进言封市,可朝中回令,却道邦交尚在,不可失礼。”   沈淙字句清晰,缓声道:“沈氏尚有家底,亏损几年不算重创,但中梁大部分的商户还是普通人,他们没有世家的出身,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依傍,一边看着边关税银如漏斗倾流至东宛,一边还要笑着接待每一船东宛的商队。”   “东宛战败后,阙敕虎视眈眈,陛下剑指昭矩,连日征战,可就算在这样的情况下,晋州边城却没有被暂时搁置,不仅接到陛下亲令,设了“晋北六卫”,还彻底废去互市之制,将原本那重利三税尽皆扫除,商道不再为敌所控,边市银钱也全都流向了中梁国库。   “此后,中梁设等边税规,不分中梁或外邦商贾,一律按货值一抽二厘,简税利商,实惠黎庶,海市大兴,天下贾客皆转而南趋中梁,商路畅通,百货兴盛。”   他终于说完所有想说的,侧身认真地看向虞归璞,问道:“这些,殿下都知道吗?”   虞归璞没有回答,反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淙弯弯唇角,道:“臣只是在回答殿下刚刚的问题。”   虞归璞说了那么多关于谢定夷的事,其实有很大一部分的话都是对他说的,他想告诉他谢定夷心机深沉,从未对他袒露全貌,也劝诫他不要对帝王付出太多真心,毕竟伴君如伴虎。   所以他同样回应了,谢定夷为中梁耗尽心血,是个注定要名垂千古的明君,所谓心机,所谓多疑,不过是她保护自己的手段而已。   他身为受过当朝政令裨益的百姓,身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臣子,身为谢定夷最亲密的枕边人,早就没办法剥离掉自己对她重重叠叠的感情,如要分离只能剜心。   “我总算知道平乐为什么会喜欢你了,”虞归璞许多年没和这么聪明的人打过交道了,眼底多了几分真实的笑意,说:“但在后宫中,太过聪明的人容易自伤。”   沈淙神情未变,道:“臣从来没说过臣会入后宫。”   虞归璞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更盛,饶有兴致地问:“你想一直这样?”   “不可以吗?”沈淙道:“臣知道陛下不会只有臣一个人——不过只要看不见,臣就可以装不知道,自然就不会自伤自苦。”   虞归璞没对他的想法做出什么评价,沉默两息。突然另外说起一件事,道:“今日是除夕,地方官员都要入宫参宴。”   沈淙道:“此事臣已知晓。”   虞归璞道:“西羌的那些将领们也要回来受封领赏——我记得里面有一个人似乎很得平乐宠爱,叫什么来着?”   他佯装思索,指尖在沈淙眼前虚虚一点,恍然道:“谢纫秋。”   他没错过沈淙听见这个名字后骤然一变的脸色,笑叹了口气,缓声道:“自欺欺人。”   ———————————————————   夜宴开始前一个时辰,沈淙回到了近章宫,谢定夷依旧坐在窗榻处批奏折,但身边不仅多了一个碍眼的人,那人还正低头整理自己的凌乱的领口。   他不知道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心口一颤,看着那个跪在榻边的高大身影,捏紧指尖走上前去。   谢定夷看见他回来,讶然道:“不是说晚上才回来吗?”   沈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道:“怕晚上回的时候遇到长姐。”   谢定夷道:“他还在澈园?”   沈淙知道她在问谁,便道:“已经出发回皇陵寺了。”   谢定夷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眼睛依旧落在案上,说:“罢了,都随他吧。”   纫秋比谢定夷还要高上一些,如今在她榻前一跪,直接将她身边的位置堵了个严严实实,沈淙迈步到她身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愿,正想开口,纫秋竟主动挪着膝盖往旁边退了几步。   他和沈淙在边关时打过照面,知道他是能进谢定夷私帐的身份,且看他周身气度,应该也是陛下宠爱的人,是以微微俯身似想行礼,但一时间又不知道唤什么,茫然地看了一眼谢定夷。   然谢定夷却没给他们介绍,倚着榻,随手摸了摸纫秋的脸,道:“你先回吧,近日便好好休息,改日朕再唤你。”   得了这么一句轻飘飘的承诺,纫秋就仿佛如获至宝,俊俏的面容一下子舒展开来,贴着谢定夷的手蹭了蹭,说:“属下还想再去看看踏星。”   谢定夷笑了笑,道:“去吧。”   今日除夕,纫秋自知不可能被留下,更何况她身边又来了人,而他急着看踏星,很快就站起身,迈步出了内殿。   一旁默默听着的沈淙本来还觉得他是想借踏星的借口在谢定夷身边多留一会儿,可没想到他离去时脚步轻快,头也不回,好像真的只是去看马的,一时间疑窦丛生,有些摸不着头脑。   此人要不是真单纯,那就只能是手段高深了。   他在心中兀自思索,收回视线,走到桌角拿起了搁置在旁的墨条。   谢定夷见他磨墨都心不在焉的样子,含笑问:“怎么了?又生气了?”   沈淙一愣,继而低头看着砚台,低声道:“……我气性哪有这么大。”   谢定夷道:“我看你气性是越来越大了。”   沈淙有些窘迫,不想和她再争辩这个,引开话题,道:“刚刚那位大人,看起来似乎不太像中梁人?”   他先前刚知道纫秋的存在时就查过他,但除了他谢定夷所说的那个住址外,其余一无所获,连沈家都查不到的事,应该是被谢定夷严密保护过的,他怕被她发现,便没让人继续。   谢定夷没瞒他,道:“嗯,应该是他父母有人是燕济人,当年回攻青岚的时候燕济溃败,沿路洗劫青岚各城,我在战场上捡到的。”   沈淙迟疑道:“燕济人吗?”   谢定夷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若是捡到他时他十五六岁,我定然除之而后快,以免他是敌国派来的奸细刺客,但问题是我捡到他时他才七八岁,在战场上流浪了好一阵子,茹毛饮血衣不蔽体,我再不命人将他带回去,要不了六七日他就和战场上的那些尸体一样了。”   燕济粮仓被烧,又不在乎原属中梁的青岚三州,溃败时候便洗劫了沿路城池,无数百姓家园被毁,流离失所,此战后数年,这三州也一直在重建之中,一直等到谢定夷登基前两年,其貌才勉强能和旧年比肩。   因为是被谢定夷亲自下令救的,所以纫秋就被安置在了军营中,但也没人具体管他,谁有空了谁就照顾一下。   除了吃饭睡觉外,谢定夷经常能看见他一个人蹲在自己帐外不远处,也不干什么,就只是望着,偶尔她招手让他进来,他整个人就会像被瞬间点亮了一样雀跃起来,二话不说便拔腿朝帐中冲来,生怕她下一息就会反悔。   过了三四年,燕济之战初平,谢定夷也得出手来料理一些繁琐的旧时,其中也包括纫秋的去处,她亲自叫他来相问,他也毫不扭捏,说以后想和宁荷姐姐一样,每天陪在主人身边。   谢定夷哭笑不得,说:“不是说不要叫主人了吗?”   之后的事就顺理成章了,谢定夷将他安排去了初成雏形的无相卫参训,由顾绮亲自带他,他也没让谢定夷失望,仅仅五六年,他就从满是高手的无相卫杀了出来,开始接手各种各样棘手的任务。   第一次在夜里留下他完全是兴之所致——一个听话到任你怎么样对待都不拒绝的人,只是摸一摸脸对方就好像得到了什么莫大的恩赐,痛楚和煎熬全都自己咽下,最隐忍不住的时候也只敢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的手,含着眼泪哑声喊她:“殿下。”   后面谢定夷问他愿不愿意进东宫,他犹豫了几息却拒绝了,说:“可以只侍寝,不进东宫吗?”   谢定夷有些意外,问:“为什么?”   纫秋低着头小声说:“进了东宫,我就什么都不会了。”   天下美人如此之多,他这幅满是伤痕的身体也不可能让殿下感兴趣太久,他必须有自己的价值。   杀人,才是他最擅长的事。   如果有一天谢定夷腻了他的身体,他也还是她手中最好用的那把刀。   ———————————————————   夜宴开始前,礼官送来了正服,谢定夷在外面穿衣,沈淙只能躲到帐后默默看着。   等到礼官离开,谢定夷走过来掀开了帷幔,看着倚在床头的沈淙,确认道:“你真不去?”   她这身正服是新制的,大裾垂地,十二章纹分明,日月星辰、山龙火藻皆按礼制绣于其上,金线缀于深玄之中,不显浮华,自有一种深沉庄严之感。   除此之外,腰间还束以丝绦,宝玉交缀,衣襟裁制得极贴合身形,修长的腰线与笔直的长腿轮廓隐约可见,威仪中不乏冷傲之美,也更显她肩背挺拔,骨相英挺,随便一站,就有一股不容逼视的威势。   沈淙看了一眼,便眼神躲闪地敛了睫,刚刚心里那点沉郁的思绪被搅得一团糟,说:“不去了,我在宫里等你。”   外面传来两声催促的铃铛响,谢定夷见他坚持,便道:“那我走了,估计要几个时辰,你有事找宁柏。”   “等等,”沈淙拉住她的袖子,跪在床边直起上身,倾身向她靠近了些许,叮嘱道:“少喝点酒。”   他匆匆拉住她,显然也不是只想说这句话,话音刚落,眼神便飞速地在她唇上沾了一下,身子又往前倾了倾。   双唇相触,沈淙的耳根有些红——她穿得太过庄重,凛然不可侵.犯,衬得他此举格外轻浮,但他就是忍不住,碾着她的紧闭的唇瓣,轻声道:“亲我。”   谢定夷隐约含着一丝笑,说:“我要迟了。”   沈淙生怕她立时走了,双臂环上她的脖颈,道:“就亲一下——唔。”   唇齿被毫无预兆地启开,深切地交缠在一起,沈淙从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轻叹,似满足又似眷恋。   ……..   除夕夜宴,钟鼓齐鸣,宫中灯火如昼。   承天门缓缓开启,夜色被漫天金灯震散,苍穹下的高门大殿巍峨耸立,琼楼玉宇间,一道道金碧辉煌的垂帘被风轻卷,露出殿内庄严的光影。   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于御阶两侧,自文臣至武将,自九卿至宗室,皆肃容而立。钟鼓齐响之时,四方司礼齐声唱诵——   “岁暮归正,群臣贺岁,参见圣上——”   群臣山呼:“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永安——”   殿门内,香烟袅袅,檀炉之气与松枝之香交织,谢定夷缓步登临帝座,十二旒珠随步而动,前后如链,在她眼前轻轻摇曳。   抬手间,侍从高唱,道:“起——”   鼓乐起,八音奏,鸣佩交错,侍从持灯如云,穿行于香雾中。金兽炉中火焰微吐,照得天阶生辉,帘幔如波,宫鸾振羽。   风静雪息,星汉无语,唯有一重重人影拜伏,声声贺岁、道道礼乐。   万象归元,四海朝宗。 第81章   此次夜宴,贵君武凤弦并未出席,后宫中人坐在最前方是如今掌管内廷庶务的袁故知,尔后便是江容墨和其余诸人。   经过宫变一事,江容墨的性子收敛了很多,谢定夷刚回宫的时候他也来求见过,跪在她床头请罪,却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白,只哽咽着说是他胆小怯懦,没有为陛下撑起局面。   其实谢定夷也能明白为什么老师会在联系不上武凤弦时退而求其次地找江容墨,无外乎是觉得他是后宫中最受她宠爱的,就算没有子嗣,至少还有位份和恩宠摆在那里,掌权后也会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可这份责任和托付对于江容墨来说实在是有些太重了,他年纪本就不大,也习惯了在谢定夷替他划定的范围内闯些无伤大雅的小祸,因为不管怎么样都有人会替他兜底,却没想过该如何在她不在的情况下应对此等稍有不慎就会危及性命和家族的大事,风雨骤来,会惧怕退缩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谢定夷不仅没有怪他,甚至还笑着出言安慰,伸手替他拭去眼泪,说:“吓坏了吧,没什么大事。”   她随手赏了他两件礼物,算是慰问,也算是保护,让阖宫内外的人知道他并没有被她厌弃,也省得他因为此事被人中伤,江容墨来时惴惴不安,走时也不算轻松,可至少确定了谢定夷没有怪罪,这个结果已经比他自己设想时好了太多。   而对谢定夷来说——她本就没有将他算在局中,没有期望,自然也就不会失望——一只家养的小猫,平日里玩耍宠爱也就罢了,难道危机时刻,还真的指望它来救你的性命吗?   她再不安慰两句,他自己都要把自己吓死了。   “陛下,”多日不见,他的状态也好了不少,乖顺地跟在袁故知身后起身祝酒,道:“愿陛下喜乐常泰,中梁山河永固。”   谢定夷举起酒杯和他遥遥相碰,抿唇喝下半杯酒。   ……   一场除夕夜宴,上位之人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数双眼睛收尽眼底,多番揣摩,不过无论其下有多少暗流涌动,至少宴上仍是一片歌舞升平。   西羌之战中受封的各个将领无异于是这场夜宴的主角,一晚上受了无数祝酒和贺词,连带着宿幕赟也被同僚贺酒恭维,其间自然也被问及了沈淙的去处。   宿幕赟能说什么,难道说她的夫君如今正在陛下寝宫内吗?自然只能囫囵过去,说:“近日天寒,静川身体不适,便暂留家中了。”   同僚们笑应,客气着问候了几句,又说起她面对叛军刀剑时刚烈衷直,丝毫未有折腰的气节,再顺带提及今日受封的沈淙长姐沈洵,最后道二人不愧是一家人。   宿幕赟混迹官场多年,看似纯善可亲,实则异常圆滑,每一句话都真心实意地应了过去,杯中清酒一杯杯饮尽,又被一杯杯满上,可谁都知道,觥筹交错间,人心相隔又岂止一层肚皮。   —————————————————————   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的时候,殿外响起了钟鸣之声,宁荷适时送上来一杯醒酒汤,道:“陛下,差不多是时候该去城楼了。”   谢定夷今日没喝多少酒,手边雕刻精致的玉壶不仅没续添过,反而还剩下满满当当的一大半,但她还是伸手接过了宁荷手中的醒酒汤,一饮而尽后淡声吩咐道:“准备走吧。”   殿中众臣在听见钟鸣之声时便已经端肃了仪容,现下见谢定夷起身,纷纷俯身行礼,待她走出殿外后才在礼官的引导下陆续离席,跟上前方那气势恢宏的仪仗。   开宴的祥福宫离承天门街不算太远,仪仗缓行了两刻钟不到便落了地,谢定夷走下辇轿,身后举帷的侍从立刻走上前来挡在她身前,两个礼官替她再次整肃了衣冠冕旒,颇有份量的玉组佩垂在腰间,叮当作响。   登上城楼,承天门下早已人潮如织,百姓扶老携幼,披裘冒雪而来,夜色沉沉中,千盏灯火映红了天街,照出街市檐下挂满的红绸和祈愿的纸条,空气中依稀还能闻见烟火香和温热的甜糕气。   随着一声钟响,重门开启,城楼之上鼓乐先起,旌旗未动,身着玄袍之人自   高出缓步现身,立于朱栏之前。   霎时间,楼下万民静如止水,所有喧嚣顷刻间归于寂然,所有人仰首望去,只见那位威名扬遍天下的承平皇帝手持宫灯,一袭深衣,冕旒轻垂,虽然看不清面庞,但身姿沉定如山,周身气度威而不肃。   “陛下千秋万岁,长乐万福——”山呼海啸的高喊从整条长街翻涌而来,无数百姓卸帽伏地,躬身施礼,祝颂的声音此起彼伏,穿过灯火与乐音,在城楼上方萦绕不止。   谢定夷缓缓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她身后百官簇拥,依品列立,手中皆持长灯,灯火随风轻动,犹如列星环月,一旁的宫人执香引火,小心地点亮了她手中那一站长明灯,昏黄的烛火映出她沉静的眉眼和肃穆的神情,竟透出些许难言的神性。   见长灯点燃,谢定夷便举着灯往栏边靠近了几分,启唇道:“岁除之夜,朕与万民共愿太平。”   她语声不高,穿透夜风传至城下,无数百姓安静地仰望着她,见风过旌旗,绶带飘起,琼灯万盏齐齐高举。   正当此时,钟鼓再鸣,不多不少的十二声后,天地岁更。   无数盏祈愿之灯随风而起,从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一同腾空,如星河自天而降又自地而升,徜徉在天地红尘之间不肯离去,映得整座皇城流光溢彩。   这一瞬间,什么权势、筹谋、挣扎、苦痛,全都短暂地化作了过眼云烟,所有人都只是仰头看着,看着这难能一见的漫天华彩,盛景人间。   身后不远处,方赪玉正和方青崖站在一处,含着笑意低声言语。   被王珏昌扶着的余崇彦正和朱执水轻声感慨,道:“天下太平,才见得这般盛景。”   向来和袁故知不对付的江容墨此时此刻却和他并肩而立,语气自然地同他说着其间光景。   喝得醉醺醺的宿幕赟靠在张淑正身旁,一脸平静地望着那朦胧中的万千光华。   贺穗与沈洵一同望着天际,道:“愿今后中梁再无烽烟。”   紧闭的殿门内,许久未见天日的谢持正倚靠在门边,透过狭窄的门缝看着被无数长明灯火映照得金光灿灿的琉璃瓦。   松月阁的阁楼之上,武凤弦坐在四轮车上凭栏远眺,努力想越过重重高墙看清远处城楼上的人影。   越过高墙,即便被软禁多日也未见丝毫狼狈的宋苒正在院中背手而立,沿着长明灯飘来的轨迹仰头望向远处禁宫的方向。   小小的院落里,纫秋正举着木瓢给怀里的小寒喂水,一人一猫不约而同地睁大眼睛缓缓转头。   街市间,一对买糖人的老夫妇静立在一处砖角下,边仰头看天边整理自己的小摊。   刚学会走路的稚童坐在父亲肩头,挥舞着小手试图去抓那远在天际的点点星子。   离城数十里的布防营中,值守的兵卒披甲立于高台之上,眼中渐次划过一团团盛开的火光。   寂静山间的寺庙里,虞归璞打开院门,静静地听着屋檐下清脆的铃响。   万民静立如林,灯火千盏如星,写满愿望的长明灯一层又一层地跃上夜空,温暖的光芒照亮了每一个仰头看它的面孔——有肃穆、有欢喜、有怅然、有虔敬——天上光辉如雨,人间众生如织。   你看,又是新的一年了。   —————————————————————   从今日起至元宵止,整个梁安都放开了宵禁,待到天上灯火散尽,独属于正月里的热闹才刚刚开始,谢定夷见到此情此景,心情尚好,同观景的百官作别后就下了城楼,坐上仪仗回到了近章宫。   临走前,沈淙还特地提醒她少饮酒,谁料等她回来醉得不省人事的人反而变成了他,谢定夷一进内殿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软绵绵地趴在窗前,不由得失笑,等侍从为她解去身上庄严易碎的配饰后,她走上前去一手环过他的腰,道:“我带你到屋顶上去看。”   “啊……你回来了?”沈淙的反应迟钝了许多,被她抱到怀里后才懵懵地反应过来,顺势揽上她的脖颈,又问了一遍:“去哪?”   谢定夷没回答,直接走到一旁扯过他常穿的那件大氅将他一裹,踏步跃至窗外,寻了个好施力的位置,三两下就顺着那檐下的盘龙柱跃上了屋顶。   失重感突然袭来,沈淙顿时惊呼出声,搂紧她的肩背将自己更用力地埋进了她怀中,她胸前柔软的触感毫无阻隔地贴向他的脸——若在平时他肯定会躲闪,但此刻却贴得更紧了些,瓦片被踩过的声音隔着一层衣物传入耳中,当啷作响。   周围的阴影处瞬间有几道锐利的视扫了过来,又在看清谢定夷的脸庞后退回暗处,她抱着怀中的人在那宽阔的金顶上坐下,示意他抬头,道:“放烟花了。”   沈淙依言抬头,看着那乌黑夜空中的火树银花接连盛放,仿若金龙翻腾,银瀑倒挂,映得琼瓦金脊如百丈绫彩,就连浓重的夜色都退散于那醒目的光华之后。   好漂亮。   喝醉了的沈淙忘了什么古贤真迹,前朝大家,也忘了脑海中那些名动中梁的诗词歌赋,脑子里就只浮现出了这三个字,好漂亮。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就好了。   如果……只照着他一个人就好了。   他的视线不知何时落在了谢定夷侧脸上,如有实质地描摹着她起伏的轮廓——许多年前,他也是这么望着她,只是那时候他们的距离并没有这么近,而是隔着汹涌的人群和起落的车帘,她沿着长街打马而过,披甲策马,眉眼冷峻如山巅之雪。   “平乐……”他忍不住启唇唤了一声,一直仰头看烟火的人侧过头来,笑着问:“怎么了?”   怎么了?   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骑在马上,于汹涌人群中回头望来;从他家离开的那个背影立在母亲身侧,站在廊下转过了身;持剑披甲的帝王出征在即,站在城楼下仰头寻觅——记忆中的那一双双眼睛和此刻的谢定夷重合,这种仿佛跨越时光的凝视沉静而笃定,顿时将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毫不设防地撩拨开来。   现在的她再也不是曾经那个遥不可及的单薄幻影了,她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丰满的人,正沉沉地、真切地抱着自己,只要他伸出手去,就能毫无缝隙地和她相拥。   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瞬翻涌而起,无人知晓的爱恋,年少时不敢言的渴望,自我折磨的心事——身侧耳边嗡鸣,喉头发紧,本就不甚清醒的大脑也愈发恍惚,分不清此刻是梦还是现实。   不过不管是梦还是现实,他此时此刻想做的也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和眼前人离得近点……再近一点。   灯火如昼,他们在喧嚣红尘中拥吻。   ……   醉了的沈淙比谢定夷想象中的还要难缠——各种意义上的。   两个人从屋顶下来后,他就一刻不离地贴着她回到了内殿,两边的侍门不敢多看,一等他们迈进门槛就迅速抬手关上了殿门,见四下阒寂无人,沈淙便越发肆无忌惮,抬起头,颤动的睫毛蹭到她的鼻尖,轻轻咬住了她的下唇。   咬合的力道很轻,仿佛在细细品尝着一捧本就不多的甘洌清泉,但磨了几下就失去了耐心,变成黏腻的吮吻,柔软的舌头伸出来,碰到她坚硬的齿列,再一点点地往里探。   “呼……”他恼怒于她紧闭的牙关,掀起长睫看向她,眼中含着三月春雨般的湿润,寒冷的冰层下渗出了春潮,竟透出了一点可怜的哀求。   哀求她不要再这么折磨他了。   谢定夷的心口像是被猫爪轻轻挠了一下,痒意中掺杂着些许痛楚,伸手抚摸着他披了满背的长发,正要开口,对方却突然后退了几分,同她拉开了些许距离。   “你喝酒了吗?”   听到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谢定夷愣了半息,随即回答道:“一点点。”   沈淙又问:“是因为我说你才不喝的吗?”   谢定夷顺着醉鬼的毛捋,道:“是啊。”   沈淙高兴了一点,接着问:“那你也会这么听别人的吗?”   谢定夷没多想,实话实说道:“看情况。”   沈淙抿着唇沉默了——这个回答显然没让他满意,他苦恼地皱了皱眉,委屈道:“我都喝醉了,就不能骗一骗我吗?”   谢定夷好笑,心道:你还知道你喝醉了,嘴上却依言道:“好,我说错了,我只听你的。”   醉鬼的眼睛亮了亮,迅速问道:“最喜欢我吗?”   他前面所做的那些铺垫好像就是为了问出这句话,如果是平时,他一定会问得更迂回隐秘一些,但是现在他喝醉了,迟钝的思绪已经无法织出无缝的天衣,莫名的冲动也一直在驱使他问出这个   在心中沉浮已久的问题。   谢定夷差点没跟上他跳脱的话题,顿了半息后反应过来,眼里浮现出一丝纵容和笑意,道:“最喜欢你。”   醉鬼得寸进尺,问:“只喜欢我吗?”   烟花寂灭,清透的月光穿过窗纸,将他的脸蒙上一层轻柔的薄纱,也让谢定夷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第一次见他的那一眼。   她伸手拂过他和记忆中一般无二的眉眼,笑着说:“只爱你。” 第82章   沈淙故作平静的神情在谢定夷这句话里全然崩溃,无数情绪挣脱束缚,翻涌失控,眼泪也毫无征兆地从眼眶中滑出来,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滑过脸庞砸在地上。   凌乱的衣襟下是不断起伏的胸膛,沈淙难忍地低了低头,又哽咽着捧住她的脸,近乎祈求地说:“你别骗我、你别骗我啊谢定夷。”   谢定夷揽住他的肩膀,神色温和,答应道:“我不骗你。”   她的人生中其实不太需要“爱”这个概念,尤其是在男女之情上,后宫中那么多人,她也从没真的喜欢谁,即便是对静徽,那份感情中所包含的悸动也不过是年少时青涩朦胧的好感,其中更为刻骨铭心、难以忘怀的,是旧诺无法再践的遗憾和歉疚。   将他从燕济带回来后,他的棺椁并没有送去灵州葬入虞氏祖地,而是留在了崤山的皇陵寺中,等到她的陵墓选定落成,他便会以元后的身份同她合葬,这是她对他的承诺和责任,无论如何都无法更改。   唯有沈淙不一样。   他不是责任,不是枷锁,不是规矩下的权衡利弊,反而更像是一种欲.望。   她的欲.望。   从小到大她遇见想要的东西无非两个结果,得到或是放弃,前者占大部分,但后者也不代表真的妥协,而是一种无所谓。   例如她小时候习武的时候曾想要武课师父手中的那把剑,觉得用起来格外顺手,但对方却说剑是家传,没办法给她,彼时的她身为帝姬,完全可以用身份和皇权压人,直接夺来便是,可是细想一下,又真的有必要吗?   她所拥有的资源远在这把剑之上,又何必夺取一把早已属于别人的剑,只要她想,她也可以拥有一把一模一样、或是比它更好的武器。   果然没过多久,她就从专侍皇室的工匠手中得到了青麟剑——一把从头到尾都依照着她的喜好和习惯塑造而成的剑,比起武课师父的那一把更顺手且更具杀伤力,一剑斩去,劈石贯木。   她带着这把剑逐鹿天下,征伐四海,它饮饱了血,她也泄尽了杀欲,许多澎拜的感情从她胸腔里贯过,又很快归于寂静,变成一片空荡荡的虚无。   只是虚无。   直到她看见沈淙。   一开始,他也只是一把属于别人的剑,安安静静地坐在他的位置上,不曾越矩一步,她看了一眼,收回来,又去看第二眼。   他是真的很漂亮。   那一眼是无论什么言语都难以描绘出来的美貌,就像一泓清泉骤然流经一片荒芜地,在感受到它的刺骨之前,最先得到的是水的浸润。   后来她知道了他的名字,沈淙,字静川。   很适合他的一个名字,她默默的想。   第一次见面之后,她又见过他几次,无一例外是在人声鼎沸的宴上,慢慢的她也查清了他的身份,得知他是故晋沈氏的二公子,按理说应该在她登基那年参加春选。   可他不仅没参加春选,还在不久前匆忙成亲,很显然是不想进宫。   世家结亲避选其实很常见,她母亲在时曾下令不允许世家适龄男女在未被皇室相看过的情况下私自结亲,但谢定夷觉得真想入宫的人怎么样都会获得资格,不想入宫的人也会出尽手段避开大选,折腾来折腾去也是麻烦,所以在还是太子时就请求母亲废除了此令。   如今得知沈淙本来应该进宫参选,她心中倒是有些阴差阳错的怅然,但也没有失望——她废除此令是一回事,对方顺势结亲又是一回事,强迫一个本就不想进宫的人有什么意思,天下美人无数,她身为天下之主,何愁遇不到比他更合心意的?   那时候她就处在那种想要——遇阻——无所谓的状态下,像当年问剑一样问自己,有必要吗?   没必要吧。   真的没必要吗?   好像有点必要。   她想要他。   欲.望在一次次见面后被催生,原本无所谓的心态又开始转变了,但她还是遣人去查了查他和他妻君之间的关系如何,如果只是为了避选联姻最好,如果有真心实意……那就再想点别的办法。   好在上天没再多给她制造什么麻烦,沈淙和宿幕赟之间确实只是为了避选而形成的一场合作,甚至平日里都是分院别住,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一次面。   得到这个消息后,她就再也找不到什么劝阻自己的理由了,于是选择那年除夕之夜独自离宫,去往了他所住的官驿。   这时候她才发现,强迫一个本就不想进宫的人,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容貌、身体、性格,他就像另一把为她所铸的青麟剑,长久地维持着她对他的兴趣——当然,也不是没有无趣腻烦的时候,但冷了一段时间等下一次见,她还是会一如既往地生出兴致。   除了兴盛中梁和天下太平外,得到其他任何东西对她来说都太容易了,所以她一直都不太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只知道那时候对沈淙更多的是一种没有理由的“想要”,毕竟用他来缓和自己战后无法宣泄的杀欲,总是比其他办法管用。   直到承平四年的那场秋猎。   那时非年非节,按理说他和宿幕赟应该都不在梁安,但她要召,对方也不敢拒绝,只能借着生意的借口独自一人进了宫,再随她一起去往桐山围场。   她轻装简行,身边也没多少人,边走边玩,夜晚甚至没住官驿,而是随便找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客栈歇息。   随便找的客栈,自然也不会随着两人的喜好布置,更不会有什么惯用的熏香软枕,不过她行军多年,多差的地方都住过,也并不在意,只问沈淙:“能住吗?”   他向来娇气,不仅分外爱洁,对吃穿住行也格外挑剔,她一个皇帝,把人召来,怎么想也不可能亏待了他,是以进门之前还是多问了一句。   对方扫了一眼店内还算干净的环境,神色冷淡,点点头,道:“尚可。”   她笑着去牵他藏在袖中的手,说:“那走吧。”   进了屋,第一件事就是叫水,她已经有些累了,站在屏风后边脱衣边问外面的人:“一起洗吗?省水。”   外面传来沈淙毫无波澜的声音,道:“还是陛下先请吧。”   她笑了几声,忍不住还想说几句浑话,所以从屏风后探出脑袋去看他,正要开口,却看见他站在梳妆台前,将一面放在镜架上的小铜镜拿了下来,轻轻盖在了桌面上。   做完这个举动,他又从将手上不知何处寻来的一块纱幔展开,把另一块半人高的大铜镜也遮了个严严实实。   她嘴角的笑意凝滞了。   她不爱对镜自照是从东宛之战后开始的,在那场战争中,她失去了她一母同胞的幼弟。   双生子的脸一般无二,以至于每每坐在镜前,她都恍然觉得在和自戕的胞弟对视,但这种逃避的心思实在不足为外人道,她也自认没有那么软弱,需要特意避镜而居,所以近章宫的陈设十年如一日,从未有人动过。   那沈淙是怎么发现的?   一瞬间,她心中闪过无数个阴谋阳谋,不仅起了防备之心,还想着该如何再查一查他,但过了几息,对方又把那面大镜上的纱幔扯了下来,以一种不那么平整的姿态重新盖了上去,还   在侧边刻意地露出了一块镜边。   他大概是想让那块纱幔看起来随意一点,更像是谁随手盖上去的,而不是他在刻意遮掩。   她看明白了他的举动,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眼神也变得有些阴翳,一言不发地盯着那个身影。   良久之后,她缓缓地退回了屏风之后。   在知晓沈淙喜欢她的这一刻里,她最先动的其实是杀心。   这些年来,她曾无数次地想要杀了他,甚至想过要废他手足,拔舌挖目,将他囚在床榻之间终生任由她摆布,可每到要动手的关头,又在一次又一次的犹豫中罢了手。   ——没了双手,他便再也牵不住她的衣角,更无法悬腕写字,落笔成书;没了双足,他也不能与她一同垂钓策马,来去自由;没了口舌,他再也不会说那些口是心非的话;没了双眼,他再不会装作不经意地在余光中捕捉她身影。   没了任何一样,他都不再是沈淙了,他不是沈淙,她也不会想要杀他。   在京畿等待时机的日子里,她得到了沈淙去往崤山后又失踪的消息,即便周遭都是险境,她也还是落不下——平日里衣摆沾尘都要皱眉的人,是如何在追兵的追杀下跑这么远的?她布局之始根本没想让他做什么,他又为什么要豁出性命来这一遭。   马不停蹄地寻来,等到真的站在那庄农户的门外时又罕见的犹豫了,因为她不知道会看见什么样的一个沈淙,也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反应——随着那扇简陋的木门被一点点地拉开,她率先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一向冷淡平静的眼中布满了从未有过的惊惧和杀意,在看清她的面庞后又变成怔愣和委屈,只是被宁柏轻轻叫了一声,整个人就像被吓到一样用力扑到了她怀中,肆无忌惮地流着眼泪。   心中的冷硬仿若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和他手中掉落的那柄匕首一样,塌陷了。   他不会再有机会离开她了,如果他以后生出一丝一毫这样的念头,她一定会忍不住把他关起来。   正常人的爱会这么残忍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即便这份爱扭曲,贫瘠,淡薄,甚至还裹挟着上位者的威势和对方无法拒绝的不公,但她还是想给他。   她不需要爱谁,但是她爱他。   ———————————————————   偌大的内殿不知何时响起了隐秘的水声。   两个身影交叠着,靠在窗榻不远处的墙边拥吻,唇舌贴在一起含吮啜缠,亲得两个人都发麻,但依旧没完没了。   察觉到谢定夷伸至自己腰后的手,沈淙发出了一声带着些许鼻音的闷哼,总算睁开眼睛看了看她,不过他并没有理会身后被揉圆捏扁的肤肉,而是张开已盈满血色的唇瓣,继续和她缠绵地亲着。   一边亲,一边被谢定夷带到窗台上,手探进外裳里面解开衣带,顺势下移,连带着裤子也往下褪了点。   外袍挂在他的臂弯里飘来荡去,隐约能看见细腻如玉的肌肤和修长的腿线,布着剑茧的手从上面缓慢抚过,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淙醉醺醺的脑子里还有根深蒂固的礼法教义,把自己的双唇从谢定夷的舌尖上挪开,轻喘着,说:“嗯……不要在这……去床上……”   谢定夷没答话,仰起脸再次追上沈淙湿润红肿的唇瓣,这次她畅通无阻地进入了他的口中,缠着那温热的软舌断断续续地吻个不停。   等到终于被放开的时候,沈淙几乎已经不知到今夕何夕了,整个人被她挤在窗台上肆意摆弄,从背后只能看见两条白皙丰润的长腿贴在她腰间,双臂环着她的肩膀,低下头,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因为醉酒的缘故,他的脸色有些红,但神色看起来仍是淡淡的,那双眼睛天生长得凉薄,被俯视时显得格外高高在上,俯视他时,微翘的眼尾弧度又显得有几分多情。   多情易生柔波啊。   谢定夷贴着他的耳朵说浑话,平常沈淙对这种乱七八糟描述他身体反应的话语总是反应很大,如今喝醉了,倒像是听不懂了似的,从头到尾都很平静,甚至等她说完了之后还偏过头在她耳后轻轻亲了一下,像是对她认真的奖励。   谢定夷察觉到那轻吻,沉默两息,彻底闭嘴了。   但沈淙却像是被她勾起了说话的兴致,声音不稳地在她耳边小声地哈出一口气,哑声唤:“谢定夷。”   “嗯?”   “你叫我一声。”   面无表情但身体任人摆布的沈淙比平常沉溺于情潮中的样子多了一丝反差感,乌黑的长发从脸颊两侧垂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荡,谢定夷亲他锁骨,依言唤:“静川。”   “……再叫一声。”   “静川。”   如此往复数次,他终于满意了,胸前起伏着滑进她怀里,从喉间发出腻人的轻哼。   ……   窗台毕竟不是什么舒适的地方,等到后面沈淙冷淡的面孔终于被击碎,颠三倒四地开始胡乱求着,声音含含糊糊,粘腻湿润,像是一团被弄湿后粘在一起的沾糖,根本听不清具体的字句,显得可怜到了极点。   谢定夷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异常湿热潮红,很近很近地贴到他脸侧,低声哄问他在说什么。   其实沈淙自己也不知道,哼了两声,身体支撑不住地往下滑,很快又被谢定夷拉起来靠在怀里——她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细韧的窄腰贴在她掌中,想逃离又忍不住贴近。   到最后,那张精致迫人的面庞只能死死地埋在她的颈窝里,发出了非常辛苦的哭喘声。   ……   及至夜半,那帐深深处才彻底安静下来,谢定夷搂着怀中的人享受着情事过后的缱绻,细碎的吻断断续续地落在他的额间。   “怎么了?肚子疼吗?”   沈淙摇摇头,但贴在小腹上的手还是没收回来,神色苦恼地向下看了看。   那股熟悉的酸胀感好像还停留在他的身体里,始终挥之不去。   谢定夷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故意逗这个醉鬼,说:“给我生一个孩子好不好?”   他情潮初平,还处在神志不清的状态里,被谢定夷按着小腹轻声相问,甚至没觉得她的问题有什么不对,反而还磕磕绊绊地答应她,说:“好……给你生一个孩子。”   仅仅是说话的这一瞬间,他的眼中就奇异地多了些许温柔,就好像他现在真的怀了一个孩子一样,谢定夷注视着他的神情,再一次俯身去亲他,沈淙也抬起头专心地吮吻她的唇瓣。   贴在小腹上的手指和唇舌一样交缠在了一起,沈淙转身靠近她怀里,相拥的姿态犹如一株双生的藤蔓,无论如何地难以分离。   ——————————————————————   折腾了大半夜,不仅沈淙被耗尽了体力,谢定夷也一觉睡到了正午,醒来的时候帷幔外亮堂堂的,仍是寂静一片。   偏过头,沈淙还在熟睡,昨天沐浴时他就已经昏睡过去了,她把他抱回床上后又强给他喂了一碗醒酒汤,等会儿醒来应该不会头疼,但身上有些地方还是得再擦一遍药。   她这般想着,抱着   他的手也松了些许,准备起身穿衣——今日虽然是年初一,百官休沐在家,但她这个皇帝确是不能闲着的,躺一个早上已经是难得的休息了。   她不欲吵醒沈淙,微微侧身,正要抬手掀被,却先在被子底下摸到一个长长的东西,拿出来一看,乌黑紧密,是一条分别用两人的头发缠在一处的发辫。 第83章   临近午膳时,守在内殿门口的宁荷进来传了几句话,谢定夷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批完手中这份文书,下了窗榻走到床边。   拉开帷幔一看,床内的那个人还在无知无觉地睡着,睡相倒是依旧规矩,只是不知何时从内侧挪到了她的位置上。   谢定夷倚坐在床头,随手拽了拽他压在臂弯下的被子,对方立刻皱了眉,整个人也往被下埋了埋。   怎么能这么爱睡懒觉。   谢定夷无奈,开口道:“起来了,沈洵找你,现在应该已经在澈园了。”   “……不要,我要睡觉……”被子底下传来一句模糊的应答,然而安静了几息,那被子又被猛地掀开,沈淙睁开眼睛望着床顶,问道:“已经到澈园了?”   谢定夷含笑道:“赵麟已经在殿外等你了。”   沈淙立刻清醒过来,道:“几时了?”   谢定夷好整以暇,说:“快午时了,要不用了午膳再回去?”   沈淙哪里还来得及用午膳,忙支起身子坐起来,正想说话,最先逸出口的却是一声低呼,一股酸涩感从难以启齿的地方传遍全身,长腿不自然地曲了曲,瓷白的小腿从被子底下伸出来。   他这才发觉自己未着一缕,忙拢紧了被子,说:“我衣服呢?”   “叫人收下去了,”谢定夷说:“给你备了新的。”   她这段时间让司造局依照着沈淙的尺寸制了几套新衣,算是完成之前答应要赔他衣裳的承诺,但司造局以为是给宫中哪位殿下做的,又见陛下没提什么要求,就中规中矩地制了几套不出错的冬装,除了翻不出什么花样的氅衣外,其余都是宫装形制,金丝银线,格外明艳。   沈淙一开始收到的时候还怀有几分期待,但当他把那锦盒打开,看见那明晃晃的宝石蓝和荔枝红时,还是可疑地沉默了,拿出来看着谢定夷,问:“你真觉得这衣服适合我?”   他对吃穿住行向来挑剔,穿衣尤甚,相识多年,谢定夷几乎没见他将同一套衣服穿两次,所着衣物的布料、颜色、绣纹也是各有不同,除此之外,什么衣服要配什么玉饰,衣上缀金还是用银,那头宝贝头发又该如何挽就,都有数不清的讲究,从不肯说谁谁备什么他就穿什么。   是以当下听闻谢定夷给他备了新衣,他又不禁想起了前些日子收到的那些衣服,忙扭头去看床头,见那衣物颜色还算正常,这才默默松了口气,但还是委婉地问道:“原来的衣服怎么了?”   “外衣倒是没怎么,但内衫好像被我撕破了,”谢定夷为自己辩白,道:“衣服的问题,我都没用多大力气。”   沈淙顿时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才颇为无力地解释道:“那是月禅纱,为得就是薄如蝉翼,穿上仿若无物。”   言罢,他又掀起睫尾看她,语气还带着点几不可察的嗔怪,说:“偏你着急,我还挺喜欢那件内衫的。”   谢定夷倒不觉得一件衣服有什么大不了的,用手替他将凌乱的长发梳至脑后,随口说:“那就再制几件。”   沈淙道:“那制衣的师傅在晋州,每年做的衣物都有定数,又不是想要就要的。”   他心中颇为可惜,但也不可能因为一件衣服去怪谢定夷,便侧身对她道:“以后不许动我衣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仰着下巴,还带着几分莫名的骄纵,谢定夷笑了一声,答应道:“行,我以后一定慢慢来。”   “好了你别乱摸了——”眼见说着说着气氛又要不对劲起来,沈淙连忙按住被子底下那只不知道摸了多久的手,说:“我要回去了,否则长姐那里交代不过去。”   谢定夷怕他身子不适,替他将床头的衣服取过来,又问了一句:“能行吗?”   沈淙转过头去专心穿衣,说:“可以。”   明明他话语神色都和往常一般无二,但谢定夷总觉得他有点不对劲,眼睛轻轻一眯,径直打断了他穿到一半的动作,伸出几根长指握住他的下巴转过来,沈淙飞速瞥了她一眼,握着她的手腕,说:“做什么?我真要走了。”   谢定夷盯着他看了两息,放开手,笑道:“还以为你把昨晚做了什么都忘了呢,做都做了,现在害羞什么?”   “谁害羞了——”沈淙色厉内荏地反驳了一句,加快穿衣的速度,说:“你别在这里看着我了,不是还有一堆政务吗?”   谢定夷见他耳根红得都快烧起来了,心中好笑,边往外走边道:“裤子穿反了。”   坐在床上的沈淙一愣,真以为自己慌张到这地步,瞬间恨不得两眼一黑晕过去,一边深感羞耻一边低头去看自己的裤子,刚想伸手脱下,却见那腰带齐齐整整的系在前方,根本没有穿反一说。   “谢定夷——”   这是真的恼羞成怒了。   ……   待穿戴整齐从屏风后出来,沈淙的气性还没消,冷着脸走到谢定夷面前,装模做样地行礼道:“陛下,臣先归家了。”   谢定夷一脸专注地看着手中文书,摆摆手,说:“走吧。”   沈淙见她也不看自己一眼,心中鼓足的气顿时像被戳了一刀泄了下去,声音也随之软了下来,再次重复道:“我走了。”   谢定夷看他一眼,说:“走啊,不是很着急吗?”   沈淙抿紧唇角,有些委屈——昨天还抱着他说只爱他呢,现在就这般冷漠,长君殿下果然没说错——   想到这,他也有些气不过了,转身就往外走,结果快走到殿门口了身后也没人没叫住他,他脚步迟缓下来,咬咬牙,回头看向坐在窗榻边的那个人,低声问:“你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啊?”   谢定夷捏紧指尖忍住笑,面上仍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说:“你先忙吧,不着急。”   沈淙眉间一蹙,也不走了,立刻迈步走回来,说:“为什么?”   谢定夷佯装不解,问:“什么为什么?”   沈淙问:“你是不是忘了昨天说的话了?”   谢定夷道:“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最喜欢我,只爱我,还说——”他急急地说到一半,终于看出谢定夷眼角眉梢的那点笑意,总算反应过来她是故意的,立刻闭了嘴,直接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急匆匆的脚步实在像是落荒而逃,身后传来谢定夷的笑声,又添了一句:“早点回来。”   再也不回来了!大混蛋!   他在心里大骂,逃也似地迈出了殿门,外面等候已久的赵麟见他神色不太好看,担忧地问:“府君,怎么了?”   沈淙忙拢好氅衣端正仪容,道:“无事。”   ————————————————   近章宫出去先坐轿,到了西偏门再换马车,好歹在午膳前赶回了澈园,走过回廊,沈洵正和宿幕赟站在荷花池前喂鱼,见他回来,忙招手让他过去,道:“怎么大年初一还要去   铺子里?”   沈淙在路上便已经和赵麟对好了口供,闻言便道:“西街的酒楼每逢年节生意最好,也容易出差错,我便去看了一眼。”   沈洵道:“派了人去看就是了,又何必亲历亲为,我听幕赟说你前两日还身体不适呢?怎么样了?”   沈淙走到她身边,道:“没什么大碍,我就是倦了,不想去参宴而已。”   听到这个缘由,沈洵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里也带了责备,道:“除夕正宴,是说不参加就能不参加的吗?好在陛下没在意,但凡多问了一句,我看你如何收场。”   这下真是千言万语涌到唇边却无法诉诸,沈淙维持着神色,道:“我有分寸。”   这话倒是不假,从小到大家中最聪明最有规矩的就是沈淙,小时候不论走到哪都是被人夸的份,说什么容貌气度的倒也罢了,更多的是夸他有世家风范,不坠故晋沈氏的门楣,久而久之他便更加不敢行差踏错。   沈洵对他向来是放心的,听他这么一说也很快作罢,另道:“十五的时候我和贺将军还有几个同袍入宫谢恩,谢完恩就回晋州了,你呢?何时回去?”   今年事多繁杂,梁安也是几经惊变,是以沈宿二人新年未曾归家谁也没说什么,沈蒲还写信来让他和宿幕赟审时度势,多加小心,但如今天下太平,宿幕赟若是因为公务上的事不回也罢了,沈淙多少还是得回去一趟。   沈淙思忖了半息,道:“我同你一起。”   “那也行,”沈洵又往湖里丢了一把鱼食,道:“今日初一,晚间我在福远亭宴请同僚,你和幕赟也去吧。”   平日里外地述职的官员虽然需要在除夕进宫参宴,但大多第二日便可走了,沈洵一行人今年还多受了封赏,需要等到十五谢恩,这半个月也没法走远,沈洵便想趁着初一和大家聚一聚。   沈淙没什么意见,道:“我来安排。”   “嗯,”将事说完,沈洵的注意力又被池中膘肥体壮的鱼吸引了过去,兴致颇高地问:“家中有没有鱼竿,让我钓两尾鱼上来玩玩。”   要不怎么说是一家人呢。   想起先前沈济来时也说了同样的话,沈淙无奈扶额,道:“今晚不是要宴请你的同袍吗?钓上来做什么?”   “我再放了不行吗?”沈洵并不在意,还道:“我刚进你院子时好像有看到一柄鱼竿,拿来给我用用。”   “那柄不行,”家中只有一柄谢定夷先前留下来的鱼竿,想也只沈洵看到的是哪柄,沈淙道:“你实在要钓我遣人给你买一柄回来。”   沈洵不解,问道:“为何不行?我见弄雨还亲自给它上漆晾晒,怎么?买来不是拿来钓鱼的?”   沈淙不欲多解释,道:“不行就是不行,你非得钓鱼吗?我先前在城西的兵器铺买到一把枪,准备给母亲当新年礼的,你来替我看看。”   “你会买兵器吗?”武将总是喜欢看刀枪剑戟的,听到这话,沈洵的注意力顺利被他转移,兴冲冲地往他院子走去,道:“走,去看看你有没有被坑。”   沈淙见状,总算松了一口气,没立时跟上她的脚步,而是看向一旁自顾自喂鱼的宿幕赟,道:“晚间宴请你不用去,我会和长姐说的,十五的时候你看看能不能告假吧,一起回一趟晋州,把和离书送去官府。”   宿幕赟头也没抬,淡声应答,说:“知道了。”   ……   沈淙给孟郁江买的长枪是谢定夷选的,她对兵器眼光独到,沈洵自然挑不出错来,边看边赞叹,道:“不错嘛,这回倒是没被坑,花多少钱买的?”   沈淙道:“一百多两吧,不大记得了。”   原本是二百两的,谢定夷和那掌柜的插科打诨,硬是砍了近一半的价格。   “你这弓——”沈淙库房中的兵器比她想象的还要多,刚看完手中的枪,她的视线就被墙上挂着的两柄长弓吸引了,正欲取下,又被沈淙开口制止,道:“我院里可没地方给你射箭。”   “我不用,我就看看。”沈洵各项兵器中最擅弓箭,家里的弓整整挂了一屋子,每回年节或是她过生辰的时候沈淙不知道送什么,大多都是选一柄长弓,保准她会满意。   “你哪寻来的?有这么好的宝贝藏着掖着不告诉姐姐是吧,”沈洵摸着手中那柄竹角弓几乎眼睛都在放亮光,道:“你给母亲选了新年礼,姐姐的呢?”   沈淙克制住想让她放下那弓的冲动,道:“你的也选好了,在外间,你先前喜欢的那套茶具,我特命人去池州寻的。”   “我现在不喜欢了。”沈洵握着那弓不放,眼睛直直地盯着沈淙,是什么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不行,”沈淙朝她摊开手掌,示意她将弓还给自己,道:“这是别人送给我的。”   既是他人所赠,再转赠确实也不太好,沈洵满脸遗憾不舍,挣扎着将弓送回他手上,见他宝贝地擦了擦又挂回墙上,还是忍不住问道:“哪个友人送的,怎么会给你送弓?是不是想通过你转送给我啊?”   毕竟沈洵擅弓在晋州是出了名的,过去也有不少人投其所好,通过各种方式将礼物送到她面前,但她这个二弟就不一样了,整个人又淡又冷,就算摸不清他喜欢什么,也不会送两柄这么好的兵器啊。   简直是暴殄天物。   沈淙见她还不死心,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强调道:“是我的。”   沈洵垂死挣扎,道:“也可以……”   “不可以。”   ————————————————————   晚间宴请在沈氏名下的酒楼,唤作福远亭,中午刚知晓的时候沈淙就让人在顶楼安排了席面,又让弄雨亲自去盯着,以免出什么差错。   临出发,沈淙才将宿幕赟不去的消息告诉沈洵,道:“她有些公务要处理,就先不去了。”   沈洵在马车上坐定,道:“什么公务,大年初一都不放人?”   沈淙道:“兴修水利的事哪里分年节,冬日本就要多加查看,免得来年春汛。”   沈洵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但也有些疑惑,看向沈淙,道:“阿淙,你说实话,你和幕赟是不是吵架了?”   两个人明显都不是特别激烈的性格,沈洵就怕不闹则已,一闹就闹个大的。   沈淙还没打算把和离的事情告诉她,怕她嘴快告诉家里,便道:“没有,她真有事。”   沈洵道:“你若有事定要和家里说,可别憋在心里。”   沈淙道:“我看起来像是会委屈自己的人?”   沈洵道:“那倒是,从小你就有主见,比阿济好多了。”   想起幼弟,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今年应试正考,他准备的怎么样了?”   沈洵道:“就那样,怕是不成。”   也是因为沈济在应试正考中屡屡受挫,沈洵今年才敢来京受封,否则家中定然又要说些什么权衡之语,生怕几个后辈一起冒尖出头。   沈淙道:“婚事呢?”   沈洵道:“不晓得,我出征前他安定了一阵,后面又是战时,想来即便有适宜的人选也会延后。”   沈淙心下了然,问:“他和张初霁?”   “怕是也不成,”沈洵没遮掩,道:“就算她今年中试了,家中也一定不会同意的。”   沈淙问:“你有问过张初霁吗?她对阿济是何想法?”   沈洵道:“倒是问过几句,虽然面上迟疑,但能看出她对阿济也有不舍,只是碍于家世,她母父对她也是耳提面命,不允她和阿济多接触,两人先前夜半在院子里见面,还被我身边的寻风发现了。”   “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揍了一顿,”沈洵没好气,道:“好在是被我发现了,要是被母亲或是父亲发现,两人估计再也见不到面了。”   沈淙心下微怅,道:“没别的办法了吗?”   “有啊,”沈洵道:“让他多熬熬,等我升官当上家主,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们成亲。”   沈洵是长子,如今又在朝为官,家中也没什么争位之事,沈氏下一任家主之位定然是她的,只是真想等到这一天,少说也有十来年要熬。   沈淙白她一眼,道:“什么馊主意。”   沈洵道:“那你说怎么办?阿济的婚事必然是母亲父亲做主的,你想让他得偿所愿,除了今上赐婚就没别的办法了。”   她随口乱说,也没注意到一旁的沈淙露出了几分恍然的神色,继续道:“其实照家中这步步为营谨小慎微的性子,沈济的婚事选得太高反倒不好,倒不如让他和张初霁在一起,说不定人家来日就封侯拜相了呢。”   “况且此战过后,母亲也要告归,晋州连同周边几个州的官员也都有变动,庆云邑就更不用说了,除了有功的   那几个,其他从上到下都被查得差不多了,想翻身都难。”   “所以今年应试正考尤为重要,定然会有一群人要补上那些位置,如今朝中只我和幕赟二人,我虽统管了晋州城防营,但官署和钱粮仓里面还需要有自己人才好办事。”   她洋洋洒洒说了一堆,扭头却看见沈淙心不在焉的神情,蹙眉道:“你在听我说话吗?”   “嗯,在听,”沈淙回过神来,神色丝毫未见歉疚,见坐下马车已经停稳,自然地结束话题,起身道:“到了,下车吧。”   沈洵设宴,按理说是要早到的,但那些同袍家不在梁安,除了四处游玩就只能在官驿待着,倒不如早点和熟悉的人聚在一起,是以沈洵一差人告知他们地点,他们就结伴来到了酒楼,等姐弟二人推门而入,一行人已经拿着酒壶喝在了一处。   “沈将军来了——”屋里几个人遥遥举杯和她打招呼,道:“怎么做东的人比我们还迟,得罚酒。”   沈洵笑了笑,正要说话,却看见贺穗身边坐着一个本不应该在此处的人,忙跪地行礼道:“陛下万安。”   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沈淙听到这句问安,顿时抬头望了过去,毫无预料地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支着半条腿斜倚在案后、还拎着酒壶朝他笑的人,正是午间刚同他在近章宫作别的皇帝陛下,谢定夷。 第84章   这等场合下,沈淙也不好失了礼数,愣了一息就紧随沈洵之后跪了下去,行礼道:“陛下万安。”   谢定夷晃着酒壶,笑道:“起来吧,朕是听宁荷说你们有约,所以想来凑个热闹,不用拘礼,就和在边关一样。”   沈洵应是,站起身,带着沈淙一起走向了贺穗右侧的空案,屈膝跽坐了下来。   谢定夷不是拘束的人,在边关也常常和他们一起喝酒,是以没一会儿气氛就松快了下来,众人三两成堆地凑在一起说话。   “沈将军,这是你哪个弟弟?”   故晋沈氏作为中梁叫得上名号的世家,寻常人便是没接触过也会了解一二,都知他们家有姐弟三人,且分别同南氏和宿家结了亲,如今家中还剩一个幼弟。   未等沈洵回答,端坐在案后的沈淙就抬眸看向那问话的青年,浅笑道:“在下沈淙,在家中行二。”   他在外人面前说话做事向来跳不出错,一言一行都写满了金铮玉润的世家风范,再加之那张见之不忘的腻理靡颜,在场有不少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见他对自己笑,主动寒暄的阮德惠也不由自主地呆了一瞬,磕磕绊绊道:“在、在下巽州阮德惠。”   她一副脸红结巴的样子惹得左右几个同僚闷笑,又因谢定夷在场不敢太过放肆,只能拿酒杯挡住唇下,佯装在饮酒。   席中就这么大,沈淙自然也听见了那些笑声,但他唇畔的弧度丝毫未改,拢袖拿起酒杯朝她遥举,道:“常听长姐说起阮将军是如何骁勇无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阮德惠见状,忙给自己斟满酒,汗颜道:“沈将军实在是过誉了。”   喝完这杯,这场席面也算正式开始了,酒楼的伙计们陆续上菜,一道道玉盘珍馐流水似地出现在众人案前。   今日因是长姐宴请亲近的同袍,沈淙就没在席间设大宴长桌,而是各自小案分席,一案两人,案间也不过寸许,既方便交谈,又显亲近礼数,更免得那些武官喝到兴头上踢桌倒凳,难以收拾。   除此之外,今日桌上的酒水茶食也都是沈淙一手安排的,每人案前大致一样,都是梁安最出名的菜式,但细处也略有不同,例如西南来将喜辛辣,案上便多了备了几样鲜红辣菜,北地出身的武侯爱咸香,便多备了酱肘子与炖羊排,而几位淮平的水师统领好清淡,面前则多了清蒸桂鱼、莲子百合与糖藕。   来之前沈淙还安排了一直跟着沈洵的副将寻风在门口帮忙认人,好安排这些菜的去处。   他各处妥帖,进退得宜,唯一没想到的就是谢定夷也会来。   “给首案再加两道菜,”趁着伙计给他案前上菜,他不动声色地叫住了他,思忖半息,道:“先加桂花藕片和松子鱼,另上一壶桂花酒。”   对方点头应是,放下碗碟走了下去。   沈洵正喝在兴头上,丝毫没有关注沈淙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又回过头来,道:“怎么不叫乐师?”   福远亭能在繁盛如此的梁安立足,自然有点与众不同的地方,除了各地的名厨美食之外,又以乐师最为出名,论说琴、瑟、笙、鼓、筝,都有拿得出手的曲子和人,甚至还有不少人是为了看首舞乐才来此处吃饭的。   原本自不用沈洵提醒,沈淙也会安排,甚至还好好择选了数人共舞一曲,只是他没想到谢定夷会来,想到那舞伎中还有几名姿容姣好的男子,他心里总有些别扭,不太想让他们面圣。   只是再想临时换人也来不及了,正月里本就有不少人回家探亲,并不是所有人都在,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个曲子,若是直接撇去这几名男子,曲子又变得十分单薄,那还不如不奏这一曲。   现下沈洵特地问这一句,怕是早就想定了,否则也不会特地定在福远亭,沈淙抿抿唇,不情不愿道:“已经安排了,等会儿就来。”   ……   酒至半酣,先出现的是鼓声,紧接着是一阵悠扬的琴音,众人似是知晓乐声要开始了,纷纷安静了下来,看向声音出现的方向。   屋侧的屏风后,几个舞伎已经从侧边的楼梯迈步而上,一边旋而起舞,一遍应和着琴音击打手鼓,鼓声阵阵,如风入松。   随着鼓乐渐止,舞伎从屏风后鱼贯而出,他们动作齐整,衣袂翻飞,层层叠叠的轻纱外罩着薄绮,裙摆以云纹暗绣,金线缀边,在火光与灯影中轻曳如流霞,腰间又束一条明黄细绦,衬得身段盈盈如柳,举手投足皆带风姿。   乐声在他们旋步进入桌案正中间时再次响起,一女子抱琴而出,坐在了屏风前的空案后,她身着浅绛锦衣,乌发如云,不喧不媚,轻抬长指拨动弦音,曲调温和,似雪落无声。   案中人已经归于沉寂,或倚案浅酌,或低声交谈,但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屋中的舞乐上。   曲乐初时缓缓而行,舞伎们脚步轻盈,袖舞如虹,羽扇翻转于掌心,如云起如潮落,一身姿高挑的青年立于众人之中,配一袭赤金流苏长裙,那裙摆层叠如云海,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又如落日余晖映照下的江水轻波。   听着琴音渐渐收紧,他也连转几身,脚尖轻点,纤腰轻折,初如流云穿高岭,忽转轻燕掠水波,那双眼眸亦动人,跟着乐曲不断变换,或回眸浅笑,或凝视前方,转身时裙摆高扬,袖中流苏泄地,最后同众人一起屈膝俯身,垂首收势,静立如松。   屋中一片寂静,片刻后,才有几人击掌而叹,高声赞了几句好,中间几人含着笑盈盈一拜,同后方的琴师一起退回了屏风后,顺着楼梯离开了此间。   “不错,”就连对歌舞不大感兴趣的贺穗也出口夸了一句,举起酒杯和谢定夷相碰,问:“陛下觉得呢?”   谢定夷举杯看她,正要说话,余光却扫到了一抹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同她隔了两人远的沈淙正抿着唇角看向她这边,冷淡的眼神中带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幽怨。   酒杯相触,发出一声脆响,谢定夷抬手饮尽杯中酒,笑道:“尚可。”   ————————————————   歌舞退下,众人依旧畅饮,甚至还玩起了行酒令,贺穗喝得有点多,想出去吹吹风,和谢定夷告退之后就退出了房间。   沈洵作为主人家,自然不可能让陛下落单,立刻就起身补上了贺穗的位置。   沈洵比她小了两三岁,当年打东宛时她才刚刚   入伍,如今一晃十数年过去,她也已经年过三十,有了独自领兵作战的底气和能力。   面对忠臣良将,谢定夷向来是爱惜的,见对方对自己举杯,她也抬起了手,待酒过三巡,她又笑着说起昔年之事,道:“朕记得……当年阙敕一战胜后,朕和贺卿去到沈家,还拿走了挂在厅中的一副字,如今还收在朕的书房,不知道爱卿是否还记得?”   但沈洵对这件事的印象显然不如她清晰,听完后先愣了一下,才忙道:“当然记得,都是陛下抬爱。”   “哦?”谢定夷见她眼中满是茫然,笑着问道:“那副字写了什么?”   沈洵张了张口,对视的那一瞬间简直连自己埋哪都想好了——答上来万事大吉,答不上来那可就是欺君之罪,若说自己忘了,那也是目中无人,毕竟陛下亲自取走的字,他们家怎能完全不重视。   沉默的那两息被无限拉长,沈洵几乎都能在鼎沸的人声中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正想破罐子破摔说自己忘了,身后便传来沈淙平静的声音,提醒道:“水积成川。”   “水积成川,载澜载清,土积成山,歊蒸郁冥,”沈洵立刻接上,酒都醒了大半,道:“山不让尘,川不辞盈。勉尔含弘,以隆德声,是前朝张公的励志诗。”   谢定夷掀睫看了沈淙一眼,收回视线,笑道:“不错,但好像没有最后两句。”   ——嘴快背多了。   沈洵心口一沉,眼里闪过一丝懊恼,开口道:“臣……”   “长姐少时练武居多,那字也不过是她偶然所写,母亲见古拙可爱,就挂在了厅中,”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的沈淙立刻往前行了一步,道:“能被陛下喜爱是这副字的福气,只是后来长姐就专心练武,少通文墨了,是以有些记不清,但母亲和父亲还是一直教诲我等弟妹和家中小辈谨记,明白此间有容乃大,积微成著的道理,长姐也深感其意,才一步步走到今日,能有幸为陛下、为中梁尽忠。”   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要不是谢定夷了解他,还真以为他所说的都是真心实意,见左右已经有人注意这边的动向,她也不欲让这姐弟二人在大庭广众下难堪,便接话道:“小事罢了,朕能得沈卿为将,也是朕的福气。”   沈洵忙自谦不敢,尽量维持着自然的神色,继续与她举杯对饮。   ……   贺穗回来不久后,谢定夷就借口离席了,满屋的人没有喝得太醉的,恭恭敬敬地跪地行礼等候她离开,一直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众人才放开了一直绷着的最后一根弦,酒水也送得愈发频繁。   沈洵坐回沈淙身边,轻声问:“你说陛下发觉了吗?”   那还用问吗?   谢定夷一开始或许是偶然想起才问一句,可谁知沈洵那般茫然,多问了两句还一脸心虚,说没事都不信。   想到谢定夷的情态,沈淙心中也有些不安,连带着对她看那舞伎的醋意都被压下去了,但此刻面对长姐,也只得安慰道:“无事,陛下是明理的人。”   沈洵低低应声,可看着神色也未松快下来,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   约莫等了一刻钟左右,沈淙也借口不胜酒力暂时离开了席间,走下楼,那辆熟悉的马车果然停在对街的巷口,他心下一松,抬步走过去,对着守在车旁的叶錾道:“陛下在里面吗?”   叶錾没答话,只是替他启开车门,道:“府君请吧。”   他回头看了赵麟一眼,示意他处理后后面的事,见他点头,他就提起衣摆踏上脚凳,抬步钻进了马车内。   车门关上,门帘放下,车内温暖如春,谢定夷正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看起来对他的到来无知无觉。   沈淙走到她身边坐下,轻声问:“头疼吗?”   谢定夷没回答他,单手支着额头沉默。   沈淙喉间一下子涩了,顿了顿,伸手挽住她的臂弯,道:“……你生气了?”   依旧无人回应。   其实谢定夷生气也无可厚非,不论事情有多小,沈氏当年又是如何打算,这都是一件实打实的欺君之行,她从小经历那么多背叛,任何欺骗于她而言无异于一柄泛着寒光的利刃。   “……当年宣德帝卿和亲燕济,世家人人自危,就怕步了虞氏的后尘,我虽到了年纪参选,但家中只想守拙自保,所以不想让我进宫,你要了那副字,他们也怕告诉你那副字是我写的后你让我出来相见,父亲觉得不论你是否对我留心,但总会记得,后面广选时若没见我,说不定会发现沈家结亲避选,也是麻烦,所以才谎报了长姐的名字。”   当年谢定夷请求昭熙帝废除的那条政令是“不允许世家适龄男女在未被皇室相看过的情况下私自结亲”,但这条政令废除完后,也没有再对此事有什么具体的下文,所以结亲避选之事就一直处在未曾明令禁止但也没说允许的状态下,世家为求谨慎,多是避人而行。   他缓声解释完,谢定夷还是没有回话的意思,甚至还微微蹙起了眉头,沈淙心口一缩,挽着她的手臂愈发紧了,放柔声音,慢吞吞地唤:“平乐……”   他从小到大就没真的哄过谁,现下看着不肯睁眼也不肯回话的谢定夷,真是有些手足无措了,一向疏冷的神情也散了个一干二净,微微蹙着眉,离她近之又近。   只要她一睁眼,就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容颜。 第85章   沈淙不是美而不自知的人,也清楚自己敛睫仰首时哪个角度最好看,但此刻谢定夷偏偏连睁眼看他都不肯,简直让他想要拉扯或是解释都无隙可寻,只能默默地贴着她的手臂不放,指腹顺着她的小臂内侧一点点往下摸索,直到触碰到她的掌心。   谢定夷没推开他,但也没回应,良久后才掀起一点眼皮,对候在外面的叶錾道:“回宫。”   外面传来一声应答,过了几息,又道:“赵麟还在候着。”   意思是问沈淙是否要回宴上了。   谢定夷垂眸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沈淙就立刻抓紧了她的手,说:“我和你一起。”   她见他眼底的那一丝恳求,还待说什么,又被沈淙伸手捂住了嘴唇。   捂都捂了,又觉得自己太过放肆,停顿了半息赶忙放下来,对着外面道:“我随陛下回宫。”   “等等,”谢定夷复又开口,语气带着点不赞同,皱着眉道:“宴还未散。”   他和沈洵设宴款待,没有客人还未走主人家就先离席的道理,再者,沈淙宴至中途和她一起离开,现在或许不会有人揣测,那以后呢?   以后他若是入宫,自然会有人会回过头来细想这件事,猜想他到底是何时谋得她的宠爱,他如今可并未和离,一旦传扬开来,首当其冲的就是他自己的名声。   即便无人敢当面诋毁,可多一事还是不如少一事。   沈淙抿抿唇,并不想走,低声道:“我昨日本就借口身体不适没有参宴,没关系的,你别生气了……我回去和你好好解释。”   他不清楚谢定夷的打算,自然不肯在如此关头离开,但谢定夷却没心软,道:“你刚刚不是都已经解释清楚了吗?”   刚刚确实已经解释的够清楚了,可谢定夷显然并未消气。   沈淙有些心慌,借口道:“我还有许多话想回去和你说。”   “等事了了再说吧,”谢定夷抽开自己的手,淡淡道:“下去。”   她的语气其实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沈淙却像是遭遇了当头棒喝,神情空白了一瞬,眼眶也蓦得红了。   但他最终还是忍着没流眼泪,犹豫间见谢定夷没有任何改变主意的想法,只能闷声告退走下了马车。   拂开车帘,启开车门,踩下脚踏——他刚走出半步,甚至还未来得及回头再看一眼,叶錾就干脆利落地关上了   车门,扔下一句“府君再会”就坐上车轸,扬长而去。   行在闹市,马车速度不快,但依旧在下一个拐角消失在了视线中,沈淙满心的酸涩和焦虑无法诉诸,抬手拭去眼尾湿热,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出了巷口。   赵麟适时走上前来,道:“府君,我们回去吗?”   沈淙嗯了一声,简单地理了理自己的仪容,转过身,道:“走吧。”   ……   仿佛应和着心情似的,宴会快结束了的时候,外面竟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冬夜的风雨冰寒刺骨,迎面一吹酒就醒了大半。   今日来赴宴的少有梁安本地人,澈园中人不多,马车也不过四五架,沈淙便事先安排了车马行来接送,见一辆辆马车从福远亭离开,顺利往官驿去,他也终于松了口气,侧身叫过赵麟,低声吩咐道:“你照看宁长使,麻烦她稍等我一会儿。”   赵麟点头应是,又回头往酒楼走去。   言罢,沈淙又从寻风手中接过醉酒的沈洵,道:“好了,回家了。”   沈洵显然已经醉懵了,走着走着就抓住了沈淙的手臂,突然又问:“那副字没事吧?”   沈淙心下一叹,肯定道:“没事,放心。”   沈洵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继续往前走,可还没踏出一步就又站住了,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的手,说:“今日是我不小心……阿淙,你辛苦了。”   她想说这句话其实很久了,但清醒之时还真有些说不出口——沈淙虽然是她弟弟,但在姐弟三人中却更像是兜底的那个,当年他一心想走仕途去往梁安,又因为知晓家中不喜晚辈出头冒尖,所以就在府试时中规中矩地考了个甲榜第十六名,想着能先在晋州为官,等到能站稳脚跟、不再被家中约束后再行离开。   可惜到最后,他还是没能成功去往梁安参加殿试——毕竟比起一个不知前途的官职,还是万事都离不开的钱财更重要些,家中考虑良久,还是觉得他聪慧谨慎,更适合经营家中这偌大的产业。   尽管沈淙是几个孩子中最听话懂规矩的,但父亲为了以防万一,竟选择了直接押下官府的文书,等到第二天才将此事告知。   沈洵从军营告假归家,本想替弟弟庆祝,却没想到他只是苦笑着对自己说:“长姐,我去不了梁安了。”   那时候他们都还太小了,离不开父母的庇佑和家族的托举,就连迈开一步,都会有许多双眼睛盯着,世家大族的荣光何其耀眼又何其沉重,如冠冕、如锦衣、如枷锁、如牢笼。   和沈淙相比,她已经算是幸运的那一个了,可以参军入伍,做自己想做的事。   沈淙听出了长姐话里更深切的情绪,心中却没什么感觉——他已经不是孩子了,早就明白了一个家族想要兴盛,势必得每个人都做出让步的道理,况且他也不怪父亲和母亲,他们只是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为家族选择了更好的路,因为他们也是这样过来的,所有人都身不由己。   年少时那种无力又糟糕的感觉随着时间的逝去逐渐被冲淡,多年后的今天再次想起,已经无法激起任何波澜,所以沈淙只是佯装未懂,扶着长姐继续往马车上走,道:“回家吧。”   ————————————————   回到近章宫,宁柏将备好的汤碗送了上来,问道:“陛下饮了酒,要用一些醒酒汤吗?”   谢定夷随口应了一声,将其从漆盘上拿过饮了小半碗,突然问道:“朕记得昭熙三十二年的时候朕从晋州带回来一副字,你还记得放在哪了吗?”   谢定夷的东西是有专人整理看护的,或是各地进贡,或是她的私藏,都有不同的人分批管理,若是再私密点的东西,就由她身边亲近的长使经手,且互不共通,宁柏手中有她兵器库的钥匙和私章,除此之外就再不知晓了。   现下听谢定夷这么问,宁柏也细想了一阵,才道:“是什么大家的字画吗?那具体放哪可能要问问宁荷。”   谢定夷道:“不是,就是偶尔得之的。”   宁柏顿了顿,道:“若是陛下自己的东西……先前都是由宁竹掌管的,现在交给了叶錾,清点起来可能还需要点时间。”   再次听到宁竹的名字,谢定夷的神色并未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拖着碗底的手顿了顿,饮下剩下半碗醒酒汤,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宁柏应是,拿起漆盘退出了殿内。   那副字,上回见的时候似乎是在书房中的博古架上,当初沈家将其挂在厅中时是好好装裱了一番的,用的全都是上好的绢布和木头,不过字画这种东西想要保存好还是需要精心养护,是以常常需要拿出来悬挂通风。   谢定夷思忖了几息,站起身往书房走去。   ……   夜雨越来越大了,劈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书房中烛火未灭,博古架下一片凌乱。   谢定夷从架子下方翻出最后两个樟木匣,放在眼前一一打开,里面各有五六个卷轴,全都用书画袋装好,有几个袋子上挂有签文,写着书或画的名称。   谢定夷看了几个,发现都不是,便拿起来放到身后,宁柏和另外两个侍从正在后面收拾,重新收好放回樟木匣子里。   ……松烟鹤影图……之前沈淙似乎赏过这幅画。   谢定夷将其展开,看见几只仙鹤引颈而翔,又兴致缺缺地合了起来,道:“这副画先拿个单独的盒子装起来,放在一边。”   侍从应是,立刻从她手中把画接了过去。   谢定夷继续拿下一个未标签文的卷轴,解开系着的青色丝带,一行稚嫩却充满生机的字迹跃入眼帘。   找到了。   水积成川,载澜载清。土积成山,歊蒸郁冥。山不让尘,川不辞盈。   山不让尘,川不辞盈。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伸手摸了摸纸面上细微起伏的墨痕。   当年……似乎是她刚收拾完阙敕的时候,回朝途中在晋州停驻了几日,某日早起晨练,贺穗同她闲谈,说午后要去好友家中拜访,正好她也无事,便与其同行,在沈家的正厅等候时看到了这幅字。   第一眼见的时候只单纯觉得颇有意趣,明明横撇竖捺中能看出此人习字多年,用笔纯熟,但偏偏又故意不按规矩的笔法去写,如“山”字竖笔微微歪斜,像一个挺直腰板却又忍不住东张西望的孩童,“川”字三竖长短不一,倒意外形成了一钟流动的韵律,“尘”字最后一笔用力过猛,墨迹晕开了一个小圆点,更添几分俏皮,而这字迹间故意透出的拙气不仅不显粗笨,反而自有一种已识乾坤,却又返璞归真之意,让人看了不由得会心一笑。   那时她刚从战场上下来不久,骤然结束了十数年的峥嵘岁月,除了得胜还朝的喜悦,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适应的虚无,故而在看到此书时颇有触动,临走前主动向沈家要走了这幅字。   不过仅仅是一副字而已,并没有在她心中留下多少浓重的痕迹,欣赏喜欢,看两眼再藏之,便也罢了,远远不到爱不释手的地步,这么多年她也一直以为这幅字是沈洵写的,所以才会在席间随口提了一嘴,没想到会扯出这么一件旧事。   这副字……竟是沈淙写的么?   如果当年他和长姐幼弟一起出来相见了,她也会像承平一年的除夕那样忍不住看向他吗?   谢定夷盯着那副字,在心里默默思考着这个问题,最后却没有得出答案。   感情本就是很多瞬间堆砌起来的东西,时光无法倒流,选择无法更改,她也无法用现在的想法去思考当时的问题,那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她将卷轴收起来,递给宁柏,道:“这副也放外面,其它的都收起来吧。”   “是。”   ……   送沈洵回到家后,沈淙又马不停蹄地折返回了福远亭,宁荷的马车停在巷子门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掀开车帘,和马车边的仆从点了点头,两辆马车便一起驶动,一前一后地往禁宫的方向而去。   一行人走的依   旧是西偏门,此门为无相卫统辖轮值,不受禁军和城防营的指挥,宁荷手中有谢定夷的私令,能不受盘查自由出入。   顺利驶入宫内后,马车的速度也慢了很多,顺着内宫道一路前行,直至行至近章宫门口。   “府君,”今晚席间醉倒一片,唯有宁荷还从容自若,此刻率先下了马车,撑着伞站在沈淙的车外,道:“虽不知您和陛下之间发生了何事,但还望您知晓分寸,莫因一些小事伤了您和陛下之间的情分。”   除此之外,也是希望沈淙能顺利谋宠,毕竟今晚人是她带进来的,她虽然了解陛下,觉得陛下对他和后宫诸人不一样,应该也不会因为一些小事怪罪他,但万一呢?   万一陛下真的厌弃了对方,送人进宫的自己也必然难辞其咎。   “多谢长使提点,”马车里传来沈淙的声音,道:“在下明白您的意思。”   有些事情不必说清道明,宁荷也知晓他是个聪明人,便没再多说,另从侍从手中拿了一把伞,替他打开车门,道:“府君请吧,外面正落雨,您小心脚下。”   近章宫阒寂一片,已经熄灯了,随着外殿的宫门吱呀一声,穿着氅衣的沈淙缓步迈进了殿内,外面的侍门关上殿门,默然静立。   穿过中宫内院,走过避雪渡廊,各色殿门一扇接一扇为他打开,他脚步不停,携风带雨地走到了内殿的门口,院中的树上传来一阵沙沙声,他回头一看,又瞬间没了声息。   内廷重地,显然不止明面上的人盯着。   守在门边的侍从眸光带笑,为他启开一条门缝,道:“府君,请。”   沈淙迈步走了进去。   ……   殿内烧足了炭火,温暖如春,沈淙解开氅衣的细带,将它小心地挂在了门边的衣杆上。   屋内点了一盏孤灯,烛火摇摇晃晃,隐约照出殿内熟悉的陈设,待迈过内屋的门槛,他和谢定夷之间的距离就只剩下了屏风和帷幔。   他想到自己等一会儿要干什么就万分羞耻,小心地吐出一口气,竭力按捺住不断加快的心跳。   外面夜雨寒凉,纤长的十指有些发冷,他合掌暖了暖,最后给自己做了一点心理准备,随即伸出长指,一点点地扯开了外袍的衣带。   因着要参宴,所以他从里到外都穿得很正式,一路走一路解,各式的衣服落了满地,最后终于只剩一件内衫和长裤,他站在帷幔外脱了足衣,心一横,垂手将长裤也褪了个干净。   白生生的肤肉在昏黄的光流下显得格外细腻,长腿微微弯曲,在腿窝出造出一个深深的阴影,沈淙上前一步,小心地掀开帷幔,总算看见了谢定夷安睡的容颜。   他缓缓呼吸,终于在满心的焦虑间寻到了一丝喘息之机,慢吞吞地掀开床尾的被子,俯下身,一点点地爬了进去。   他爬得辛苦,黑漆漆的被子里全是谢定夷的气息,弄得他晕头转向,又怕不小心压到她导致半途而废,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往上挪动,或许是因为太过紧张,等爬到中段时,他实在有点喘不过气了,只能撑着自己在她腰侧休息,可刚呼吸了一口,一只手就突然拽住了他的长发,遮住他全部视线的被子也被猛地掀开。   谢定夷的神情十分冷凝,甚至可以说是迫人,沈淙受脑后的力道所迫,只能仰起头看她,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额前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长睫微抬的一瞬间简直美到惊心动魄。   待看清沈淙的脸,谢定夷明显愣了愣。随即松了力道,坐直身体,道:“你怎么来了。”   沈淙怕她让自己走,径直扯掉了身上最后一件松垮的里衣,赤身贴上她的身体,轻声道:“我来给你侍寝。”   他声音和缓,带着一丝勾人的哑意,眼中也浮动着期待,说:“……今夜风寒雨急,我可以不回去了么……” 第86章   谢定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似乎是想知道他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沈淙见她没让自己走,再也顾不上什么羞耻,很快就自然而然地分开了被子底下的双腿,将赤.裸的下身蹭在了她的左膝之上。   瓷白的双臂像两株柔软的藤蔓,从她的肩膀一点点地攀到了颈后,他把自己的嘴唇送上去,细碎的吻接连落在她的脸侧。   这连绵的吻持续了很久,直到谢定夷微微回过一点头,沈淙才停止了这似是而非的撩拨,抿唇露出一个浅笑,盯着她的眼睛,倾身吻住了她的嘴唇。   深切的濡吻间,谢定夷伸手回抱了他,带着剑茧的长指顺着他的脊柱逡巡而下,停在了他的腰臀之际。   “上来点。”随着这句模糊的话语传入耳中,沈淙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一股力道往上托了托,腿间的软肉从她的寝衣上用力蹭过,让他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从喉间发出一声闷哼。   到了这种时候他就一点都不担心她赶他走了,乖顺地贴在她怀中任其施为,雾蒙蒙的眼睛望着她,带着点情.欲的红。   一向矜持羞涩的人主动起来,有种不知轻重的放.荡,偏偏那张脸又清冷如斯,似高山之雪,如冷月堕怀,长睫一抬一垂间,视线轻轻交错,色授魂与。   她从善如流地被他拉进了欲.望汇成的江河里,任由他如水一样包裹了她,于柔软濡湿的唇舌间颠簸不定,顺流直下。   ……   内殿又在夜半亮起了灯。   沈淙一开始还在极力地迎合,到中途就渐渐的软了下来,最后甚至开始求饶,但谢定夷怎么会听他的,声音轻柔地哄了两句后,就直接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在了枕头里。   他就像一只骤然被抓在手心的鸟雀,怎么扑腾都没能挣脱那几根手指的束缚,慢慢的只能偃旗息鼓,乖顺地用漂亮的脸蛋去蹭对方的指腹,把自己的一切柔软和甘美都奉上去,希望能求得对方的一丝心软。   “不要生我的气了……”   他还没忘了他今夜爬床的真实目的,看准时机就含着一点泪意恳求,咬着她的手指发出急促的喘息声,哪都在忙,着实是很辛苦的样子。   见他这般,谢定夷也难免心生怜惜,低下头亲亲他的额发,说:“乖。”   乖。   沈淙简直要被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冲散了磨化了,脑海里只剩下无法自主的疯狂和被切切实实占有的安全感,随着谢定夷沉甸甸的喘息和呓语传入耳中,他忍不住又侧过脸迎上去,将自己的唇送给她,要她亲的喘不上来气才觉得满足。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成这样,仿佛只要是谢定夷加诸于自己身上的,不管是什么都觉得心甘情愿,大火烧燎了每一寸神经,身体和意志没有一寸不被她占有。   谢定夷、谢定夷……别生我气了。   他在她面前早就没有以往的淡然自若了,反而变得格外敏感多思,她的一点点冷漠和不耐在他这里都会被千百倍的放大,即便她真的对他说过喜欢和爱他。   “好了,没生你的气。”   迷迷糊糊中好似听到这么一句话,沈淙辨不清真伪,只能眯起眼睛茫然地看着她,心里闪过一丝怪异的感觉。   帝王之心实难揣测,他不知道她是原本就没有怪他还是因为他当下的恳求而心软了,被情.潮搅得一团乱的脑子失去了原先的敏锐,笨拙又迟钝地思考着这个问题,就连长眉也纠结地蹙起。   直到一只潮热的手用力地握住了他的下巴,问:“说不生气就在想别的了?”   “没……”再回应已经来不及了,他发出一声低哑而短促的尖叫,星星点点的思绪变成烟花般炸开,脑子一片空白。   他在混乱的漩涡里被揉碎,又在她的掌心里复生,全身上下只剩下能感觉到她的感觉,只剩下注视着她的那双眼睛。   ……   被抱进汤池的时候沈淙已经透支了所有体力,几乎是谢定夷一泄力他就不由自主地往下滑,无奈之下她也只能草草了事,让他躺在浴池边上,先拿起一块布巾给他擦了擦湿亮的脸。   他困得下一息就要昏   睡过去,眯着眼,乌黑的瞳孔顺着谢定夷的动作左右移动,她的长发在蒸腾的雾气中湿透了,从脸侧落下来,被他抓到一缕攥在手心里。   不知道是谢定夷的头发湿地太过顺滑还是他早就没了力气,几根纤长的指节几经收拢都还是握不住那发丝,只能任由它慢慢地溢出指缝,手臂垂落下来,软软地摊在了水面上。   他闭上了眼睛,也顾不得再寻什么东西为自己赤条条的身体遮一遮羞,乌发迤逦坠入池中,像水草一样随着水波轻轻飘荡,长腿微屈,玉体横陈。   ……   等收拾完回到床上,沈淙又难得的恢复了一丝清明,含含糊糊地对谢定夷说:“明天……明天早上我还要回去。”   沈洵还在澈园,他无故消失自然也说不过去。   谢定夷嗯了一声,拉上帷幔爬上床,将他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说:“抬头。”   沈淙茫然地抬起头,被谢定夷亲了个正着。   轻而浅的一吻过后,沈淙又闭着眼蹭了蹭她的下巴,动作自然地像是做了成千上万次,然后才低下头将自己缩进被子里,深色的锦被衬托着他细腻的脸,被情.潮和热水蒸腾出来的红晕带着一种缱绻的意味。   谢定夷掀开被子躺进去,他就自然而然地贴了过来,脑袋深深地埋在她怀里,如倦鸟归于巢穴。   她伸手理了理他的额发,拢好被子合上了眼睛。   ……   许是心里想着要回家,沈淙第二天醒来的居然比谢定夷还早,睁开眼睛,帷幔外透着隐隐绰绰的光,身侧的人还在熟睡,高挺的鼻梁分开了清浅的光幕。   沈淙小心地侧过身体,目光长久地凝望着她的轮廓。   即便是那般激烈的一夜,身体却依旧没有特别不舒服的地方,只是熟悉的酸痛。   谢定夷在床事上或许有点恶劣的心思,但并不喜欢无度折磨谁,懂的东西也比他多得多,如果站在第三人的视角去看,和她做这种事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享受,就连被她使用也能让他感觉到一种幸福和满足。   ……看着她因他的服侍而露出那样的表情。   他想起昨晚某些片段,耳根一下子红了,自知不能再想,赶忙侧身缓了口气,好一会儿后,掀开被子慢吞吞地从床里爬出来。   他昨晚扔了满殿的衣服已经被收拾好了,整齐地叠放在床头,另有一套新衣也放在一边,他刚一下床就腰酸腿软,扶着床架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直,拿起衣服一件件地往身上穿。   “要回去了?”   穿好外袍,帷幔内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沈淙应了一声,掀帷进去,贴着床头又坐下来,牵住了她露在被子外的手指。   “……不生气了吧?”   谢定夷笑了一声,说:“要是还生气呢?”   见她这副情态,沈淙便知她不会计较了,顺着她的话继续玩笑道:“那我只能再多侍寝几日了。”   谢定夷无奈,故意不接话,道:“你说要回宫同我好好解释,就是这样解释的么?”   “我解释得还不够清楚么?”沈淙挠了挠她掌心,说:“……你不是都看得清清楚楚了吗?”   这话合上他的动作,几乎算是露骨了,谢定夷合掌拢住他指尖,评价道:“嗯,很漂亮。”   沈淙脸一红,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正想说自己要走了,又突然想到什么,话峰一转,道:“那你昨晚还一直盯着那个舞伎?”   敢情还在这等着她呢。   ——————————————————   巳时一刻,马车稳稳地驶进了澈园的侧门,停在车厩的不远处,赵麟早已等候在此,扶着他从车上下来,道:“府君,将军还没醒呢。”   他边说话边抬起手,示意沈淙将怀中的长盒交给他拿,但对方却没放手,道:“没事,我自己拿着就行。”   赵麟有些好奇,问:“这是?”   沈淙似乎心情不错,直接就回答了他,道:“蔡问樵的松烟鹤影图。”   “府君不是找到很久都没找到第二幅吗?”府君向来欣赏蔡大家的画,但久寻多年,也只找到一副真迹藏于私库,后面就再没遇到过,如今怎么突然……他想着想着又反应过来,道:“哦……陛下送给您的。”   沈淙弯弯唇角,没有说话,一头一尾宝贝地托着那幅画往院中走,只是还没走到,就在门口看见了宿醉的沈洵。   照赵麟的说法,她估计也才起来,支着腿蹲在院中的花圃边不知道在看什么,待往院中走进了几步,沈淙突然脸色大变,扬声道:“沈洵!你给我放手!”   沈洵被这扬声一叫吓了一大跳,指尖也下意识地捏紧了,原本还好好的细茎瞬间一歪,一朵开得正艳的莲瓣兰就这般命丧她手。   “沈洵!”沈淙气得要命,忙走过去接过她手中那朵花,道:“你一大早起来找点事做行不行,你看你衣服,不是给你备了新衣吗?怎么还穿昨日那套,都是酒气也不嫌脏,穿就穿了,也不捋顺整好,你的玉佩呢?又乱扔,被别人拿到怎么办?在我院子怎么了?我的院子就很安全吗?你在军营里待了这么多年,又不是没见过叛徒奸细,这盆花这个冬天好不容易开一朵,还被你折了,就连陛……”   他意识到自己差点失言,瞬间噤声,冷冷地看了还一脸茫然的沈洵一眼。   对方还蹲在那花前,老半天才从他的长篇大论里反应过来,格外茫然地“啊?”了一声。   沈淙闭了闭眼,再大的气也都被迫咽了回去,无力地吐出一口气,蹲下身,将那朵花重新埋进了盆中的泥土里。   沈洵不知所觉,伸手去拿他怀中的长盒,问:“这是什么?”   “不关你事!”沈淙冷言斥退她,抱起那长盒疾步往里屋走去。   “脾气这么大,”沈洵挠了挠脑袋,站起身看着后面跟上来的赵麟,问:“他去干什么了?”   赵麟替他找了个理由,道:“买画呢,府君得到消息,说池州有一商队来梁安了,其中有一个人手中有蔡大家的画,您也知道府君一向喜欢此人,一大早起来就急匆匆的出去了。”   沈洵道:“买到了还不高兴。”   赵麟打哈哈,道:“……本来是挺高兴。”   “就因为这花?”沈洵难以理解,蹲下来继续细看旁边那盆一样的,道:“很难得?”   赵麟道:“是挺难得的。”但主要还是因为是陛下送的,府君亲自侍弄至今,好容易今年冬天开了第一朵花,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您折了。   后面那些解释他自然不敢说,低头静立,又听着沈洵道:“我本来只是想看看嘛,若不是他吓我一跳,这朵花还……”   “沈洵!”放下长盒的沈淙又出现在了门口,盯着她伸向另一盆花的手,目光幽幽地警告道:“你离我的花远点。”   沈洵无奈起身,站直后又想起他的话,顺手捋了捋自己皱巴巴的衣袍,边走边道:“我昨晚喝多了,别对姐姐这么苛求嘛。”   她迈进他的屋子,自然而然地盘腿坐到了窗榻上,时弄雨给她倒了杯热茶,适时送到她手边。   她抿唇喝了一口,将喉间宿醉后的不适咽下去,但眼睛却不肯闲着,左看看又看看,还从指挥时弄雨从一旁的书架上翻出几本书来看,兴致缺缺地翻了几页,最后又从窗榻的小几下寻出一个竹筐,道:“你   在绣东西?这是什么?”   沈淙正坐在桌边擦那画盒,抬头一看,脸色又一变,立刻走上前想要阻止她,却架不住她动作快,一下子就翻出了那绣样,看了一眼,认真猜测道:“鸭子戏水?”   时弄雨忍住笑,低声解释道:“将军,这是凤鸟。”   “沈洵——” 第87章   沈淙想要绣东西显然不是心血来潮,只是因为谢定夷的生辰要到了。   自燕济灭国起,正月初九就不只是春节里的一个节日,还是当朝皇帝谢定夷的生辰,晋州、凤居、青岚几个边城从昭熙二十一年起就会在这一天放灯祈福,以求当今圣上身体康健,长乐长安,中梁国泰民安,再无战乱。   因着中梁皇室出自凤居草原,所以民间就把初九的祈福会称作凤节灯会,自十二岁后,沈淙每年都会和家中几个小辈一起参加,一直到了梁安才知道这个节日只有边城才有。   沈淙也不是今年才刚开始想要给谢定夷准备礼物,往年也会备,只是从没送出去过,前几年是没有立场和身份,去年她又在边关,今年是第一次能实打实地送到她手上,所以早前便在想该送什么,思来想去好一段时间,还是决定送一个亲手做的东西。   可惜他从小学的是琴棋书画,少年时又一心考学,没考上后开始接手家中生意,对绣工实在没有了解,原以为不过动两针,应该和写字一样,没什么难度,拿起针才发现它和笔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东西。   不知练废了多少针线布匹,结果最后绣得最像样子的一件被沈洵说是鸭子戏水。   沈淙已经气到不想生气了,疾步走上前去用力夺回她手中的东西放回竹筐中,道:“……你没事就出去玩吧,好吗?找你那些同袍,别在我院里了。”   沈洵实在好奇,还在追问,道:“你是给自己绣的还是给别人的?竟劳动你亲自动手?”   沈淙道:“和你无关。”   沈洵不肯走,说:“给我说说又如何,我还可以给你参考参考,你送谁?”   沈淙挽着她的手臂把她往外拖,道:“我自己绣着玩的,准备等凤节灯会的时候一起随灯放了。”   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沈洵勉强相信了,笑道:“以往在家中怎么不见你这么认真。”   沈淙不语,又听见她说:“顺便给我也绣一个呗,我也想随灯放了。”   沈淙冷笑一声,道:“做梦。”   ————————————————   尽管民间对谢定夷生辰这日各有庆贺之法,但在梁安或是宫中,除了早些天就接连不断送到近章宫的贺礼外,这一日也没比平常多出些什么,谢定夷本人也仍是早起晨练、批折阅书,等到下午又开始见一些有急事禀报的臣子,直到晚饭后才寻出间隙来喘一口气。   “陛下,这是后宫各位殿下送来的贺礼,您要亲自过目吗?”   谢定夷正靠在窗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宁荷的声音,眼也未睁,只淡淡问:“都是些什么?”   宁荷道:“袁仪卿送了一块乌金砚,江仪卿送了一柄玉如意,梁选卿送的……”她按照清单一一说完,最后沉吟片刻,道:“嗯……松月阁送来了一对绒皮护膝。”   听到最后几个字,谢定夷笑了一声,说:“天气还冷着呢,护膝不留着给自己用,给我做什么。”   宁荷道:“听宁兰说,这是武贵君亲手做的。”   谢定夷还是笑,神色看不出是喜是怒,躺了一会儿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嘴角的弧度也逐渐压平。   “拿给我吧。”   宁荷应是,将桌上的护膝递到她手中。   她伸手摸了摸,那护膝青灰如铁,用的应该是雪狼皮,外皮毛根根倒伏如箭簇,内衬絮着新弹的棉花,针脚细密如蚁针,暗合着九宫格纹,只是抚去就能感到其中的温暖和厚实,细看内侧,还用金线绣了一个精致的乐字。   她盯着那护膝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说:“去松月阁。”   ……   自谢定夷回宫平叛伊始,武凤弦被软禁于松月阁已经两月有余,每日宫中只有侍从来去,再无他人登门。   打开殿门,殿中一片漆黑,站在门口的侍从躬身道:“贵君殿下这时候应该在阁楼上。”   说着话,殿中的烛火也被侍从点亮,谢定夷迈步踏入,顺着木梯一步步地走了上去。   武凤弦坐在四轮车上,背上披了一件旧披风,目光直直地望着远处近章宫的方向,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只道:“本宫不是说过没事不要上来吗?”   谢定夷朝一旁的宁荷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用再跟着,抬步走到了武凤弦身边,同他一起望着外面,道:“在想什么?”   “……陛下?”武凤弦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颤颤巍巍地唤出这句话后便再没了声息,谢定夷凭栏而立,回身抱着手臂看他。   “真的是你……”武凤弦用力抓住了她的衣摆,道:“陛下,你、你终于……”他几乎喜极而泣,扶着四轮车的车轮努力上前,伸出双手想要抱住她。   谢定夷往前靠了半步,动作温和地摸了摸他贴在自己腰际的发顶。   “陛下是来杀我的吗?”   听到怀中闷闷的声音,谢定夷道:“为什么会觉得我是来杀你的?”   连着两个月的软禁,武凤弦也从一开始的挣扎变得认命,沉默片刻,道:“……因为我犯错了。”   谢定夷没问他犯什么错了,而是道:“为什么会犯错呢?”   “我……太想……”武凤弦声音艰涩,道:“我想你……”   谢定夷随手理着他的长发,道:“我知道。”   她声音温和熟悉,一下子让武凤弦湿了眼眶,哑声道:“我想你,我特别想你……我担心你,我真的想为你做点什么,如果……如果我现在没事,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打西羌,而不是待在宫里什么都干不了。”   “你怎么是什么都干不了呢?”谢定夷抬起他的脸,说:“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武凤弦的容貌不算出众,比起后宫各有风姿的新人来说,甚至可以称得上寡淡了,更别说和容色本就迫人的沈淙相比,但多年养尊处优,倒也养出了几分令人舒服的韵致来,仿若檐下风铃,案头清水,立在姹紫嫣红处不争春。   以往谢定夷心烦的时候多是选择来他这里休憩,什么都不用干,什么都不用想,随处寻个床寻个榻,倒头就可以休息了,就和在边关时一样,她同意他入宫,除了登基之初内廷需要掌握在自己人手里外,也是真的信任他。   “陛下……”武凤弦仰面看着她,眼里似有无数情绪翻涌搅动,一滴清泪从眼尾滑落,落入发间。   谢定夷抬手为他拭去这滴泪,动作温柔,口中却仍是淡漠,道:“其实该查的事我也查的差不多了,这些日子把你禁锢在此地,只是因为没想好该怎么处置你。”   武凤弦道:“那陛下今日来,是已经想好怎么处置微臣了吗?”   谢定夷坦白道:“也没想好。”   她说:“父亲和我说,帝座高寒,本已是孤家寡人,能少杀一个就少杀一个吧;老师和我说,你心思不纯,不能再留在身边,让我勿要优柔寡断,早下决心。”   寒冷的夜风从阁楼上吹拂而过,带着谢定夷的发尾拂过武凤弦的手背,他闭了闭眼睛,道:“陛下若想要臣的性命,臣愿以死谢罪。”   “不是我要你的性命,凤弦,”谢定夷说:“是你没给我保下你的机会。”   她问:“晏停是你的人吧?”   事到如今,武凤弦也不意外她能查出来,道:“……是。”   谢定夷问:“那你知道他原先的身份吗?”   “原先的……身份?”武凤弦满目不解,迟疑道:“他不是沣州节度使……”   谢定夷道:“他是谢持的人——不,应该说,他是吾丘寅的人。”   她将武凤弦眼底的震惊收入眼底,继续道:“他原是东宛人,祖籍沣州,东宛战乱之时随族中迁至阙敕避祸,后以幕僚身份进入左相府,跟在了吾丘寅的二子吾丘越身边,暂作侍从之用。”   “阙敕城破后,此人随着吾丘越被安置到了庆云邑,不久后,吾丘寅想要联系旧部东山再起,又将他和吾丘越送到了晋州,此地有一个阙敕的暗桩,唤作尘阅楼。”   “彼时谢持于晋州练兵,常借着喝酒的名义来到此处,与岱、沣二州的官员联系,吾丘寅知晓后,就将吾丘越以侍君的身份安插到了她身边。”   “其实谢持也知道,莫名其妙送到她身边的人一定都不会简单,但她却还是接受了这个人,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武凤弦张了张口,犹疑道:“……因为晏停?”   谢定夷道:“是,因为晏停。”   宁竹是宋家的人,这些年一直在给宋家传递关于谢定夷的消息,也知道她心中一直念着宣德帝卿,宋氏想知道此人到底是不是谢定夷不肯立后的根本原因,所以一直想找个机会试探此事。   可谢定夷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她征战多年,暴戾多疑,太过拙劣的把戏一定会被她看穿,到时候宋氏也脱不了干系,想要顺利探查出此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别人之手。   自然,这个被选中的别人就是和他们一条船上的武凤弦。   原本宋氏和武凤弦并没有什么交集,一个世家、一个出身平平,靠自己战功闯上来的贵君,要不是因为谢定夷将谢持记到了他名下,宋家或许根本不屑于和他一起筹谋。   在尘阅楼见到晏停第一面,谢持就觉得他和虞静徽的画像有那么几分神似,后又借着探望的名义让宋同亲自到了晋州辨认,最终决定将此人收为己用。   宋同和虞静徽是同一辈人,同在梁安多年,世家之间你来我往,也算从小见面,他让宋家见过虞静徽的仆从细想了他的穿衣习惯和各方面的秉性,教习了几个月后,谢持就在某次进宫面见武凤弦时带上了这个人。   甫一见到此人容颜,武凤弦心中就颇感怪异,待谢持走后才在夜半惊觉,匆匆寻出虞静徽的画像细看,果然有那么几分相似。   后几次,谢持来见他也总是带上此人,武凤弦也总忍不住把目光放在他身上,谢持见他对此人的颇为关注,便知时机来了,于是在某日似有若无地提到了谢定夷对江容墨的宠爱。   她嘴上说的是江容墨,其实心里点的是沈淙,她也早就在武凤弦查返魂梅香的时候就将对方的存在透露给了他,只要他心中存有一分嫉妒之心,她就不怕他不上钩。   果然,没过几天,对方就向她讨要了晏停,她佯装讶异,却也装出一份孝顺的样子,言听计从地把人给了他,没过多久,他就在沣州此人造了个假身份,宋氏看在眼里,还替他补全了额外的漏洞。   晏停入宫后,明面上自然是听武凤弦的,武凤弦也利用自己掌管内廷之权在他身边安插了不少人,而晏停之所以向花房索要莲瓣兰,也是武凤弦想要试探谢定夷命人费心培育此花是不是为了沈淙,至于那年秋狝晏停跟随而来,更是宁竹听命宋氏特向武凤弦透露的消息。   他无法接受谢定夷竟带沈淙一人出城,怒极攻心,只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把她从沈淙身边叫回来,而那时晏停也颇受宠爱,短短几月位份便攀至了选卿,武凤弦也怕谢定夷因对故人的追怀而对他动了真感情,故而命他自毁容貌,嫁祸沈淙,想要一箭双雕。   那晚抓到的凶手,也不过是宋氏替武凤弦放出的烟雾弹,之所以有那么多不对劲,只是因为毁掉晏停容貌的根本就是他自己。   晏停容貌被毁后,谢定夷借着他身边之人保护不力为由,把他身边的侍从都换成了自己人,武凤弦见人脱离了掌控,又怕他反口,所以下了杀手,还借着职权之便将医署的章与还派去给他看伤,仍是想借此嫁祸沈淙。   谢定夷接到晏停遇刺的消息后第一时间便赶回了宫,但武凤弦做事向来狠绝,他要灭口,就不会让他有活命的可能,风诉拼尽一身医术也只多留了他一两个时辰,谢定夷哄了他几句,保证自己会救他,他就在弥留之际将宋氏及武凤弦吐了个干净。   那时候谢定夷还不知道宁竹是宋氏的人,未免打草惊蛇,她选择让擅易容的宁竹在无相卫中找了个体型相似的人易容成了晏停的样子,让他继续在宫中照常生活,想倒逼宋氏再露出什么马脚,却没想到一直未有端倪,待到宁竹曝露,她才知此举是一步废棋。   听完此人的来龙去脉,武凤弦已然面如土色,不敢相信自己选中对方不过是宋氏的局中局,而此人更是别国奸细,反应许久之后才道:“……那陛下又是如何得知此人的真实身份的?”   谢定夷笑笑,说:“难道只允许宋氏在我身边安插人吗?”   武凤弦惊骇抬头,下意识地想问是谁,那人又知道多少,可转念一想,这个问题已经没了意义,慢慢松开了手中的衣角,道:“陛下谋算……微臣自叹弗如。”   谢定夷道:“谢持想让你指认尸体,你拒绝了,为何最后还默许你的人去帮她呢。”   武凤弦低声道:“陛下不知道吗?”要他说什么呢?难道要说出他心中那些恶心的算计和谋划,说他既想要谢定夷平安回来后落一个忠心耿耿的名声,又怕谢持真的赢了,想要她口中的那个“身后名”?   明明刚入宫的时候只单纯想着此生能伴于谢定夷身侧就足够了,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所得到的东西就已经无法再满足自己暴涨的贪欲。   谢定夷道:“你我相伴多年,我想听你亲口说。”   “哈……”武凤弦低笑出声,道:“相伴多年……”   他喃喃重复这四个字,话锋一转,另问道:“既然相伴多年,那微臣想问陛下一句,如果沈淙和我一样,毫无家世依傍,只是一个普通人,陛下会喜欢他吗?”   “不会,”谢定夷坦言相告,道:“他若是个普通人,没机会见到我。”   武凤弦道:“陛下明明知道我在问什么。”   谢定夷道:“你是觉得我是因为他的家世才这么喜欢他的吗?”   “难道不是吗?”武凤弦眼眶通红,道:“若不是他的家世,他又凭什么……凭什么!”   他嘶声诘问,每一个字里都刻满了憎恨和不甘。   相伴多年,何其轻松的四个字啊,他这辈子的爱恨都要在这四个字里随风逝去了。   谢定夷定定地看着他,道:“如果我不是宣靖帝姬,你会喜欢我吗?”   武凤弦愣住了。   “如果我不是宣靖帝姬,我就不会去往青岚,也不会逼得母亲给我兵权,更没机会收复失地,开疆扩土,你也不会遇见我。”   “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呢?凤弦,”谢定夷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么多年,你真的是喜欢我吗?还是喜欢你记忆中一直仰慕的那个将军?”   “不、不是……”这句话仿佛一把利刃,戳破了两个人之间最后一层窗户纸,武凤弦感觉自己被剥光了衣服丢进了冰天雪地里,整个都冷得发抖,目眦欲裂地看着她,说:“你怎么、你怎么可以怀疑这个,你怎么可以!”   眼见他就要抓着她的衣服扑过来,谢定夷不轻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武凤弦偏过头去,胸膛几经起伏,最后垂下头,颓然地倒在了椅中。   谢定夷说:“谋反之罪,需夷三族,念着你过往战功赫赫,西羌之战中又谋略得当,适时派出水师,坐稳了后方,我不杀你族人,允他们在青岚安稳度日。”   武凤弦面色苍白如纸,静静地听着她对自己的宣判:“正月过后,武贵君会病逝于松月阁。”   武凤弦浑身一抖,搭在车把上的双手用力到泛白,道:“……微臣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说。”   武凤弦仔细地看向她,轻声道:“我想……回到草原去。”   那片辽阔的草原承载了他此生最波澜壮阔的岁月,他知道谢定夷不会允许自己和她合葬,既如此,他只想回到青年时的那个绮梦中去。   “好。”   谢定夷直起身,迈步越过了他。   武凤弦贪婪地看着那个自己望了千万次也追随了千万次的背影,心口是撕裂般的疼痛,轻声说:“今天是你的生辰。”   谢定夷站住了,侧过头,听见他继续道:“给你做护膝的那块狼皮是我们之前一起猎的,虽然已经许多年了,但我保存的很好,求你……不要丢掉它。”   “生辰快乐。”   他说。 第88章   转身走下阁楼,谢定夷的心中也并不平静,她身边的故人已经太少,一路走来,许多人如同春日的飘雪一样消散地无影无踪,剩下的就只有心中那点陈旧的回忆。   ……帝座高寒,本已是孤家寡人,能少杀一个就少杀一个吧。   虞归璞的话再次涌入脑海,让她不由自主地缓下了脚步,边关、草原……她此生少有这般犹疑的时候,迈出一步又想后退一步,直至迈出殿门时看见一旁宁兰欲言又止的神色。   她眉心微皱,正想开口询问,却听见阁楼上方传来木头断裂的声音。   她意识到那是什么,心头蓦然一紧,立刻想要转身冲回楼上,只是还没等她挪步,一块残破的木栏就从上方掉了下来,几个门边的侍从被吓了一跳,高高低低地叫了几声,谢定夷瞳孔皱缩,迅速反应过来,伸出双臂往前连迈了几步,然而终是来不及,一个黑影像是骤然射断了翅膀的飞鸟一般,轰然砸在了她的眼前。   谢定夷清晰地听见了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扑至武凤弦身侧,那躺在地上的人看清了她想要接住他的动作,竟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无声张口。   谢定夷俯下身去想听清他最后的话语,但他只是竭力仰头,在她唇角落下了一个轻吻。   这吻含血带恨,轻轻一触却仿若重逾千钧,武凤弦仰面看着她,目光渐渐涣散,声音含混道:“他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这两个月里,他从早到晚地待在阁楼上,看着远处近章宫的方向发呆,细数着这些年他和谢定夷一起走过的路。   每到一个能决定他后半生的分岔路口,他就会去设想,要是当年自己走了另外一条路,那如今他和谢定夷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结局?   如果他没有替谢定夷挡下那支毒箭,如果他没有挟恩要求进宫,如果他没有那般嫉妒沈淙,如果他没有对谢持的话动心……   如果……他没有爱上谢定夷。   他渴望的这个人实在是个太耀眼的存在,纵然无意垂照,但她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能吸引无数人的目光。   不管是爱啊、恨啊,都仿佛万物趋光,一股脑地往她身上砸。   他们渴望于她偶尔的垂青,痛苦于她随手抛掷的温柔,像是飞蛾扑火一样寻找更深的因缘和牵绊,多少人前赴后继,就为了在这个人心中留下一点微末的痕迹,然后就能把身体和灵魂全都揉碎,献给他们忠于的天子。   两个月的软禁让他认清了自己的结局,也让他为自己选了结局——死在他的君王面前,是一个臣子最渴盼的归宿,所以他送出了护膝,想要最后一次利用那微薄的旧情换得这临终一面。   他知道她会来。   在她踏上阁楼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到了——他怎么会听不出她的脚步声呢,他只是在等,在装,在示弱,在试探她对他的最后一丝真心。   但她却只和他说了那些筹谋,让他知道自己所作的一切、所为之痛苦挣扎的根源其实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而他就像一只无知的雀鸟,自以为飞的够高,其实仍在她的笼中。   一个帝王,真的会对某一个人付出真心吗?   不会的。   不会的。   他从未像今日这般明白他和谢定夷之间的差距,甚至开始真情实感地同情沈淙。   他一定会被烧成灰烬的。   他已经被烧成灰烬了。   纵身一跃的那一瞬间他好似重新感知到了双腿的存在,身体终于挣脱了那把盛过他所有自尊和卑怯的椅子,感受到了呼啸而过的风声。   像在草原上驰骋一样,脱离掌控,奔向不知名的远方。   真好啊,以后她的生辰就是他的忌日,她再也不会把他随手丢在角落里,就这么轻易地忘记了。   就算是一道恨不得尽早剜去的旧疤,他也要把自己刻进谢定夷的余生里。   汩汩的鲜血从他身下流出,染湿了帝王绣着海水江崖的衣袍。   ……   谢定夷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武凤弦会这般决绝,看着对方已然失去生息的身体,她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瞪大眼睛和这具刚刚还在同她说话、现在已然悄无声息的尸体对视,哑声道:“凤弦……”   无人回应。   她握紧双拳,竭力闭上了眼睛。   这所谓的爱与恨无异——何必、何苦——乱七八糟的思绪搅在一起,如秋日疾风般从脑中席卷而过,没有留下任何能捕捉到的信息,身边的侍从无一人敢上前,哗啦啦地跪了一地。   不愧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人,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如今更是死都不肯放过她,想到这一点,谢定夷竟不合时宜地有点想笑,但努力了半天,嘴角也只是僵硬地牵起了一点点弧度。   不知过了多久,谢定夷像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哑声开口,道:“备棺吧。”   她伸出手,将他死死望着自己的眼睛合了起来,缓慢地站起身,平视前方幽深的夜色,道:“停灵七日后,先送往崤山,备一副空棺入寺,正月后送往凤居原驻军营地下葬,无需再来回禀。”   ……   承平八年正月初九,贵君武氏薨于松月阁,时年三十有九。   ————————————————————   回到近章宫,久候在门前的宁柏见她归来,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却见她神色冷然,浑身染血,一时间噤了声,和一旁的宁荷默默对视了一眼。   谢定夷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虽然脚步不停,但还是问:“何事?”   宁柏道:“……府君正候在西偏门外。”   谢定夷没什么反应,道:“这么晚了,让他先回去吧。”   宁柏点头应是,见她的身影已消失在殿后,便退后几步,亲自往西偏门赶去。   宫门外,沈淙已经在马车内等了一个多时辰,心情也从一开始的欣喜和期待到现在的焦虑和担忧,见门口终于传来动静,他立刻掀帘下车,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宁柏气还未喘匀,走到他面前,摇头道:“不知,陛下刚从松月阁回来,看脸色并不好,让您先回去。”   既然谢定夷都已经说了让她先回去,沈淙再想入宫就是闯宫了,他心下焦躁,却也无计可施,道:“脸色有多不好,到底出什么事了?”   宁柏犹豫了几息,压低声音,道:“陛下衣襟染血,想是在松月阁……”   他没继续往下说,但沈淙也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忙问:“那陛下受伤了吗?”   宁柏摇摇头,道:“应该没有,否则宁荷早应叫医官了。”   沈淙勉强松了口气,听见他问:“府君有什么东西需要我转交吗?”   今日是谢定夷生辰,他自然有东西,但思来想去还是想亲自交给对方,抿了抿唇,道:“改日我亲自给陛下吧……若她愿意见我了,麻烦你遣人告知。”   宁柏自然应是,亲自将他送上了马车。   满怀期待地来,却是满腹忧愁地去,回到家,沈洵正和时弄雨、寻风二人在院子里做灯,见他回来,随口道:“账查完了?”   沈淙嗯了一声,眉心微蹙,在她身边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就开始出神,沈洵将几根竹篾递到他手中,道:“别愣着,一起。”   沈淙伸手接过,一言不发地开始扎灯架,几根手指在他眼前挥了挥,沈洵道:“怎么了?账有问题?”   “没事,没问题。”沈淙闷闷应声,小心地将那竹篾弯曲,用丝线扎在一起。   凤节灯会在梁安未成气候,但也有一些在此处生活的边城人会按照自己的习俗放灯,如今抬头看,也能看见漆黑夜色中缀着零星几盏明灯,宛若点点星子。   “你许什么愿?”纸灯扎好,沈洵也拿起了笔,边写边道:“愿中梁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凤节灯会的出现一开始是为了庆祝打胜仗,祈愿中梁再无战事,也是替谢定夷及那些中梁将士们祈福,后面放得多了,百姓们也会借着灯许下自己的愿望,希望能上达天听。   “家族福泽绵长,世代荣昌……好了。”沈洵已经搁下了笔,仔细端详着那前后对称的十六个字,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寻风,道:“拿火折来。”   沈淙抿紧双唇,几次悬腕都没落笔,长久的犹豫让一滴溢出的墨点从笔尖砸落了下来,顺着纸灯流出一道乌黑的墨痕。   他看着那淋漓的墨迹,放下笔,最后什么都没写。   不多时,被点燃的数盏明灯就承载   了各自的愿望从院中缓缓升空,所有人都仰头看着,时不时地笑着低语几句。   沈淙望着自己那盏空白的福灯,几不可察地唤了一声平乐。   唯愿平乐,平乐。   ————————————————————   武凤弦骤然逝世,谢定夷把自己关在近章宫整整五日,谁也没见,直到正月十五时沈洵等人入宫谢恩,她才又开始处理政务,会见朝臣。   然此日罢后,沈淙也需得跟着沈洵回一趟晋州,没时间再入宫与她告别,无奈之下,也只好让赵麟将生辰那晚就想送给她的香囊并一封信交给了宁荷,再由宁荷送到她手中。   那香囊做工精致,布料和里面的干花草药显然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右下角的角落处绣了一个简简单单的淙字,再无其他。   谢定夷将其拿在手里把玩,问一旁的宁荷,道:“他走了?”   宁荷道:“是,府君和沈将军一起走的,现在大概已经出城了。”   她拆开手中信件,从头开始看。   武凤弦逝世的消息朝野内外都已经知晓了,因牵涉宋氏谋逆案,他旧日交好的同袍也人人自危,上了一大堆请安折子,多是一些表忠心的虚话。   沈淙待在梁安,自然也不例外,但他在信里却并未提起武凤弦,甚至只写了寥寥几行字。   “平乐亲启:   我随长姐归家几日,若无意外,半月后就能启程来京。   香囊中选有首乌藤、合欢、伽蓝等花药,具有安神之效,政务辛苦,望能安眠。   淙。”   谢定夷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扶着额,久久没有说话。   武凤弦的死让她久未平静,除了那些已经无法厘清的复杂情感外,也让她开始怀疑自己先前想让沈淙入宫的决定。   他和宿幕赟成亲就是为了自由,能在家族的压力下拥有更大的选择余地,这样一个人,真的能适应宫中的生活吗?   她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的。   不管沈淙将来的位份是什么,她的后宫中永远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或许在立下后位和储君之后,她就不用再开设春选,但后宫中原先的那些人也不可能离开,一个入了宫门被称作殿下的人,本身就代表着皇室的尊严和颜面,背后的家族也代表着各自的立场和权力,她不可能为了一个人任性妄为,那样只会让朝臣怀疑自己侍奉的是否是一个明主,对沈淙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孤家寡人,哈……孤家寡人。   她想起出征阙敕前和母亲见的最后一面,她对自己说:“平乐,帝座高寒啊。”   原先她并不懂这四个字,但一路走来,亲眼看着无数想保护的人转眼之间就与自己阴阳相隔,无数在战场上交付生死的同伴于朝堂中退回了君臣界限,好像至始至终,她的身边就留不住任何人。   慧极必伤,沈淙这么聪明的人,只会更加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所以,他真的也会变得和武凤弦一样吗?   曾经她明明没有这么多顾忌的,她想的是如果沈淙想要离开她,她不论动用何种手段也会把他绑在自己身边,为什么现在又犹豫了?   她摸着手中那个香囊,指腹轻轻的从凹凸不平的绣字上抚过。   为什么。   她问自己。   ……   “府君,回房间赏雨吧,坐在这里会淋湿衣裳的,”赵麟拿着一把扇子替他挡着栏外倾斜的雨丝,劝道:“天气还冷。”   沈淙嗯了一声,却没有动,撑着下巴凭栏而坐,任由清透的水汽扑面而来,沾湿了自己的面庞。   一旁的弄雨问:“府君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说不上来,”沈淙目不转睛地望着院中的花圃,说:“有梁安来的信吗?”   弄雨摇头,说:“没有收到。”   沈淙垂首敛睫,失望道:“好罢。”   春雨纷纷,催生万种春愁也是在所难免的了。 第89章   正月廿二之后,百官休沐止,各个官署的官员开始上值,大小朝会照常举行,无事不得告假。   上朝第一日,毫无意外是议宋氏谋逆一案,宋氏的倒台几乎把朝堂上下的官员全都清洗了一遍,尤其是户、刑、工三部的人,户部尚书陈巽、刑部尚书宋冉被收监查办。   工部尚书虽不是宋氏的人,但其下属有不少在为宋氏做事,他自己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水推舟助就了不少好事,监管无能、履职不力、收受贿赂,三罪并罚,处以鞭刑十下,被谢定夷贬出了梁安。   除此之外,户部也查出了不少伪账,就像之前谢定夷对沈淙说的那样,户部的账向来一查一个准,没谁逃得过,之所以没有抓着一些宅邸买卖的小事不放,是怕一旦下手反而打草惊蛇,使得更大的事情被人保下,如今以谋逆案为介全面查处,就可不留余地的直接摁死。   “……宋氏判罚,大理寺已理出卷宗,不日就可给陛下过目,”当下正在禀事的是大理寺卿危善誉,她低头敛目,继续道:“此案共涉官员共有千余名,所查财产共折银三千万两有余,已交由户部盘查清点。”   听到这个数字,谢定夷的脸色变了变,又沉声问了一遍,道:“你再说一遍,折银多少?”   危善誉忙屈膝跪地,细细解释道:“三千万两有余,其中三分之一是现银,另有一半为田产、店铺、屋舍等,还有字画金玉,现已全部清点入库,交给了高大人。”   新官上任的户部尚书高回卿也立刻接话,道:“户部已接到相关文书,不日就能盘查清楚,请陛下放心。”   上首传来两声低笑,语气不辨喜怒,道:“这就是陈巽说的没钱?”   知晓陛下情绪有异,殿中顿时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再出言,直到余崇彦上前一步,道:“陛下息怒,如今宋陈已经认罪,所查财产也会去往真正应去之处。”   跪地的危、高二人纷纷附和,方赪玉也适时上前一步,转而开始禀报去年年终所查的盐税之事,谢定夷本也没想在朝会之上大发雷霆,见状便扶着额头压下心中郁气,继续听了下去。   各项事宜论完,方赪玉也提及了东宫之事,但谢定夷却没有依言论处,而是道:“太子的事朕会亲自处置。”   方赪玉劝道:“太子心生不轨,逼宫谋反,致使梁安大乱,还望陛下秉公处置,以免生出后患。”   可谢定夷仍是没接话,道:“朕自有分寸。”   事不过三,方赪玉欲言又止,终是没再劝,手持朝笏行了个礼,退回了文官的队伍中。   下了朝,方赪玉心中仍是惴惴,思来想去,决定跟上余崇彦的步伐,待即将迈上外宫道之时走上前去,道:“大人留步……”   余崇彦回头看他,道:“左相大人?有什么事吗?”   左右都是下朝归家的官员,也不便说话,方赪玉便道:“我记得大人喜爱菰州春茶,正好前些日子家妹去往菰州巡营,得了两盒,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能请大人替我品鉴一番。”   余崇彦身为谢定夷老师,除了官职在他之下,身份阅历地位都远在他之上,且平日里除了几个学生外,她并不   喜欢与其它官员私交过深,可东宫一事事关重大,他实在想劝服谢定夷,是以想请对方帮忙。   不过话虽然问出口了,他也还是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没想到余崇彦并未推拒,反而笑道:“好说,正巧我午后无事。”   方赪玉顿时面露喜色,抬手道:“我这就命人备茶,大人请。”   ……   待余、方二人坐在方家院中坐定,方赪玉才斟酌着问出口,道:“大人观事明了,晚辈也就不绕弯子了。”   余崇彦抿了一口茶,道:“大人请说。”   “今日大朝,陛下接连驳回了处置东宫一事,”方赪玉道:“晚辈是否不该提及?”   余崇彦笑了笑,道:“我知道左相是为了陛下,想她当众言明东宫之祸,敲打宗室,以免他们再有不轨之心。”   方赪玉眉间舒展了些,道:“可陛下看起来并不想处置太子。”   余崇彦道:“她不是不处置,而是在等。”   方赪玉问:“等什么?”   余崇彦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另道:“太子的生母是明昭帝姬,而明昭帝姬是为国征战而死的。”   方赪玉听出她的言下之意,道:“可是明昭帝姬对陛下……”   “你别管她对陛下做了什么,”余崇彦道打断他,道:“你知道此事是陛下信任你,但大部分人所了解的真相就是明昭帝姬死于战事,她的独女过继给了陛下,立为太子,如今她谋反,还向陛下派出刺客,其中细节是不能深究的,不然大人以为当年陛下弑姐杀弟的谣言为何会甚嚣尘上?”   “陛下可以处置宋家,但不能轻易杀了太子,不仅如此,她还会利用宋家替她开脱,说她是受了宋氏教唆才会一时糊涂,如此反倒能成陛下贤德之名。”   方赪玉想明白其中关窍,沉吟片刻,道:“前些年……我一直以为陛下不在乎名声。”   “她只是不在乎后世评说罢了,”余崇彦看向杯中茶,笑道:“她觉得后世之人没有资格评判她的功绩,所以她只要当世之名,毕竟一个恶名远扬的昏君,又怎么能让百官信服,政令通达呢?”   “况且前些年那样的境况,她就是在乎了也无济于事,越是凶神恶煞反而越能镇住下面的人,但现在不一样了。”   方赪玉道:“凤鸟栖梧,只有明君在朝,才能引来贤臣,陛下所想总是先人一步。”   余崇彦闻言,仔细看了他一眼,沉默几许,突然道:“这些年,陛下所失去的东西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多得多,我已经老了,最多十年,可能就要离开朝堂,而方氏是陛下最信任的人,待我走后,还望左相大人能替我陪在陛下身边……”   她顿了顿,布满皱纹的双眼平静地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所说的字句却斩钉截铁,道:“……永不背叛。”   方赪玉愣了愣,忙起身行了个晚辈礼,道:“余大人言重了,晚辈定会竭尽所能地为陛下尽忠。”   余崇彦向来知礼识节,此刻却仍坐在原地岿然不动,没有任何还礼的打算,而是道:“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些话有些强人所难,但有些话宜早不宜迟,我不敢耽搁,所以趁此机会一并说了吧。”   方赪玉道:“大人请说。”   余崇彦道:“当年,甘陵城突生变故,苏稳大人战死,大人丧妻,独女丧母,您一蹶不振,罢朝数月,直至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归来,您才被方将军生拉硬拽扯出了家门,这些,我都有所耳闻。”   提及已逝的妻君,方赪玉抿唇不语,并未接话。   余崇彦没有在意,继续道:“我知道方大人心中有怨,不论是对谁,都是人之常情,但今日我还是要说一句,苏稳大人作为陛下亲卫,从小陪着陛下一起长大,她与陛下的感情,或许比您还要深。”   方赪玉道:“我知道……阿稳骤然离去,陛下伤心不比我少。”   “是,但陛下不如大人幸运,可以罢朝在家,她于战场上杀敌,没时间、也不能伤心,”余崇彦甚少有这般言辞锋锐的时候,道:“天不绝中梁,反倒让其壮大,可若非陛下当年心智坚定,冒着抗旨的风险也要出兵,如今你我是否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说话也未可知。”   “陛下立下这不世战功,却如同背负山岳逆风而行,我希望大人能知晓陛下辛苦,来日,与她共面这风霜刀剑。”   她满头花白,目光却坚毅如磐石,一字一句说:“我要你立誓。”   ————————————————————   正如余崇彦所想的那样,谢定夷没有立时处置谢持,甚至还通过宋氏为她脱罪,免去死罪、刑罚,贬为庶人,囚于原明昭帝姬府,非死不得出。   判处刚通达不久,东宫就传来消息,说谢持想要见她一面,谢定夷没有拒绝,道:“知道了,朕晚点过去。”   软禁多日,谢持不见狼狈,反而该吃吃该睡睡,乍一看似乎还比先前圆润了不少,见到谢定夷,她仍是倚在窗榻上并未起身,笑道:“母皇来了?”   谢定夷沉默不语,背手站在原地,随便看了看屋内的陈设。   谢持这才盘腿坐起来,说:“母皇做太子时应该没住过东宫吧?”   确实,谢定夷是在边关接的封储圣旨,不仅没有什么大典礼仪,甚至都没让礼官把旨意读完就强行接过了圣旨,匆匆跑回帐中议事去了。   等战事结束,昭熙帝也已经病逝,朝中政务暂由贞仪帝君虞归璞接手,她回朝没多久就登基为帝,住进了近章宫。   “这太子之位不好坐啊,”谢持叹道:“尤其是明明知晓母皇非我亲母,所以每每见后宫中有人备受宠爱,我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担忧,想着您若是有了亲子,我是否还能坐稳这个位置。”   谢定夷仍是不语,静静地听着她说话。   “我日防夜防,就怕您真的喜欢上了谁,要孕育亲子,将我废黜,您大概不知道这种日夜忧心的感觉吧,”谢持含笑道:“也是,您自小出类拔萃,只有别人忧心自己的份,哪里轮得到您呢。”   谢定夷目光深沉地看着她,说:“你就是这么和宋氏说的吗?”   “什么?”谢持嘴角的笑意滞了滞,道:“儿臣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谢定夷闲庭信步般地在殿中走了几步,姿态随意,道:“他们是怎么和你说的?是不是说我杀了长姐,心生愧疚,才把这个位置给了你?”   这下轮到谢持不说话了,谢定夷便继续道:“我一直都很好奇,明明这么多年宋氏想争的就是这个太子之位,我都已经把这个位置给你了,他们为什么还要冒这么大风险逼宫呢?”   “你说你担忧我有亲子,可即便我生了,这个孩子也和你差了二十多岁,但凡你表现出一点能力、平安度日,这个孩子对你来说应该造不成什么威胁,就算有威胁,你们也大可以对这个孩子动手,下毒、行刺,哪一样不比杀我来得容易。”   明明只需要等待就可以到手的东西,为什么宋氏会甘愿冒着夷三族的风险去争夺?   “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不是宋氏教唆了你,而是你教唆了宋氏。”   谢定夷道:“刺杀一事,他们做的很隐蔽,我也是费了好大的周折才查出来点东西,但宋氏并不知道他们已经暴露了此事,以为我仍毫不知情。”   “整个宋家,是你最先查明你母亲的身世,知道她并非虞氏之子,也知道当年她战死的真相是我父亲动的手,所以你明白,长姐杀了我身边这么多人,我也不会真心立你为太子。”   谢持道:“你不过是想借着我的手铲除宋家罢了。”   “这不是正合你意吗?”谢定夷道:“比起我,你更恨宋家。”   听到这个结论,谢持不禁笑出了声,道:“是虞归璞杀了我母亲,我为何会恨宋家?这些年一直是   他们在帮我。”   谢定夷道:“如果你和宋氏是一心的,就不会让宋渐吾和一个风尘之地出来的男子共侍一妻,世家最重风骨气节,你这样做法和直接折辱他也没什么区别。”   谢持道:“我从晋州带回来的那个人是阙敕吾丘一族的人,此事母皇难道还没知晓吗?”   “我知晓,但宋氏不知晓,”谢定夷道:“你没告诉宋氏他的真实身份,只说他是你从晋州救回来的人,在外,你借着他向吾丘寅传递假消息,让吾丘寅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和西羌渐生龃龉;在内,你又用他折辱宋渐吾,却装出一副愚笨无知的样子,让一个世家公子自降身价,同一个风尘之地的人争宠。”   她笑,说:“你看着宋渐吾为你要生要死,是不是觉得很有趣?”   “哈哈哈……”谢持听罢,也大笑出声,站起来,道:“母皇,你真了解我。”   “宋渐吾那个蠢货,也就空有一张容貌了,每日不是坐在屋子里悲秋伤月,就是想着怎么和一个伎子斗,甚至还故意穿得和吾丘越相似,问我喜不喜欢,哈哈哈……”   她像是想起了那个画面,又忍不住笑出了声,道:“他们让我和他成婚,那就成呗,反正我父亲也没把我当成他的女儿,只不过是一个坐上太子之位的工具。”   谢定夷道:“所以你一直在喂养他们的野心,不仅把旧事透露给了他们,让他们觉得我立你为太子是另有目的,迟早有一日会将你废黜,而你也一直藏拙,对宋冉姐弟二人装出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让他们觉得只要你登上皇位,宋家就可以直接摄政,手握天权。”   “是啊,”谢持承认了,无所谓地耸耸肩,道:“他们是不是很坏?”   谢定夷道:“大理寺查到的那些东西,有不少是你的手笔吧?”   宋氏谋反当夷三族,但除了亲族外,是否还有别的党羽,是否还在藏污纳垢,都不是短时间能查清楚的东西,前朝谋反案连查数年的也曾有过,如今大理寺不过三个月就将所涉官员和各项罪名都罗列清楚,显然是有人帮忙。   “不用谢,”谢持笑嘻嘻的,说:“我要是赢了呢,就用那些东西去对付宋家,要是输了呢,他们也得以谋反论处,左右都是个死。”   她像个孩子一样,笑的温柔无害,声音却无比森冷,道:“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活。”   谢定夷看着她,说:“你很聪明。”   若不是她利用吾丘越给吾丘寅传递假消息,萧辙这条线还不一定能用,西羌和阙敕也不会这么快分道扬镳,她不知道谢持到底知道多少,但至少在此战之中,她们二人的步步筹谋可以说是互为依仗的,她给出一步,往往有下一步在后面接着,对方杀出一路,她也会适时递上刀。   只是她们二人的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只针对西羌和阙敕两个敌国,此战胜后,剩下的就只有面向彼此的杀招。   听到夸奖,谢持顽皮地眨了眨眼,说:“我也觉得。”   她道:“不过我还是想知道,母皇到底是怎么发现宁竹的呢?”毕竟宁竹是他们最后的底牌,此人自顺利安插在谢定夷身边开始,世上知晓她身份的也只有她和宋同、宋冉三人,而他们联系也从不见面,只靠密信或者信物,按理说谢定夷不应该这么容易发现她,可她还是发现了。   谢定夷道:“你怎么知道你身边就没有宁竹呢?”   谢持恍然,却也没有太过意外,道:“是谁?”   “算了,”刚问出口她又立刻收回,道:“知道了也是给自己添堵。”   谢定夷温和地笑笑,道:“你不想知道我就不说了。”   谢持看着她的笑容,突然问道:“当年……你收到过我的信吗?”   她这话没头也没尾,谢定夷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不解地问:“什么信?”   谢持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说:“我就知道。”   谢定夷直觉有什么事,又问:“什么信?”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谢持摇摇头,说:“今日求见母皇,只是想在离宫前再和您说说话,既说完了,我是不是也可以回府了?”   谢定夷见她不愿说,也没有追问,道:“明日辰时,会有大理寺的人来接你。”   “没问题,”谢持的神情丝毫不见落寞,反而有种快意,道:“帝姬府啊,好久没回去了呢,母皇果然了解我,送我去了我最想去的地方。”   ……   刚出东宫,谢定夷就让人去提审了宋冉,问清楚谢持说的信是怎么回事,晚间时宁荷便回来复命,道:“宋冉说,那些信是太子殿下给您写。”   谢定夷道:“说清楚。”   宁荷道:“她说那时明昭帝姬刚故去,太子殿下还在明昭帝姬府,由宋同养育,但宋同对她……不算好,常常将她关起来,她就给宫中写了信,想让先帝将她接进宫,但当时正值战事,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前线,没有人有时间关注此事,这封信也不知怎的没送进宫,后来太子殿下没办法,就在某日出门时将信给了一个酒楼老板,让他将信递交驿站,送予边关。”   谢定夷靠在椅背上,轻声说:“她想给我。”   宁荷道:“是,但这封信被宋同发现了,自然没送出去,连带着后面的十好几封都被扣下,慢慢的,殿下就没写了。”   谢定夷问:“……信上写了什么?”   宁荷说:“宋冉说她已经记不清了,大多是说不想留在帝姬府,想离开的话。”   原来是这样。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一个孩子曾经那样绝望而无助地向她伸出过手。   谢定夷叹了口气,盯着眼前层层叠叠的文书奏折,几乎难以言述心中繁杂的情绪。   ————————————————————   太子被处置后,宋氏的判处也提上了日程,想来不出一月,这桩跟在战事之后的谋逆案就能彻底厘清,等过了正月,各地方的官员也开始点卯上值,商队陆续出发,街巷热闹非凡,俱是一片欣欣向荣。   一大早,沈淙就穿戴整齐去往了车马库,宿幕赟正在此处等他,见他前来,便道:“走吧。”   自萧辙死后,宿幕赟的性情就变了很多,又或是她终于脱去了伪装,不过不管是什么,今日和离之后,此人就和他再无干系,他也不用再因这个身份日夜忧心。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出了沈府,向岫云城西的司礼署驶去,今日上值的司主官是沈蒲曾经的学生颜妙常,她听闻沈、宿二人前来,忙亲自出门来迎,道:“沈府君,宿大人,你们怎么来了?”   沈淙径直从赵麟手中接过和离书,递给她,道:“这是和离书,你马上盖印收册,拿来给我们按手印。”   “啊?”颜妙常神色震惊,忙伸手拿过来细看——一模一样的两份和离书,文末已经分别印着两个手印。   中梁官员的和离不似百姓那般简单,写了和离书送到官署便是了,不仅需要家中长辈出具的文书,还要在籍策所在地的官府盖印收册,再按一次手印,颜妙常作为沈氏的门生,曾经也喝过沈宿二人的喜酒,如今见他们乍然来和离,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道:“老师……知道吗?”   沈淙笑了笑,但这个笑怎么看怎么冷,时弄雨又适时递了一份文书上来,他伸手接过,在颜妙常面前展开,道:“这是我族中姑母和我长姐的文书,表明沈氏已经同意此事。”   宿幕赟也从怀中拿出一张纸递过去,道:“这是宿家的。”   颜妙常像接烫手山芋一样接过来,一目十行地扫过,犹豫片刻,还是看向沈淙,道:“可是此事还得老师……”   “颜大人,您是不相信我?”沈淙打断她,道:“我父亲如今已经告归了,唯有母亲和长姐尚有官职在身,且二人今年刚受封赏,官职正热,您最好想清楚   再说话。”   颜妙常抿了抿唇,复又低头去看那落了沈洵私章的文书——沈淙说得没错,沈蒲已经告归了,不出十年,沈洵就是下一任家主。   且照西羌这赫赫战功,或许都不要十年。   “……是,”颜妙常最终还是应下声,道:“我马上盖印收册。”   她收好几分文书,立刻就让手下吏官找来了昭熙三十三年的婚成录册,找到沈宿那一页,上面详细写了二人成婚时的年龄、身份以及宿幕赟的官职,还附有一份盖了手印的婚书。   她将那盖了手印的和离书严丝合缝地覆在了婚书之上,刷胶弥封,写下二人的年龄和今日的时间,最后将录册调转,正向二人。   “请二位画押。”   沈淙率先拿起笔,在纸上行云流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蘸取红泥盖下手印,后退一步,接过弄雨递来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将手擦净。   “好了。”宿幕赟将录册调转回去,手指随意地往袖子上拭了拭。   颜妙常将其放在一旁晾干,顺手从吏官手中接过两张纸,分别递给二人,道:“这是官府的文书,请二位收好。”   沈淙展开看了看,见没什么问题,直接将文书给了赵麟保管,对着颜妙常笑道:“还有一事要请颜大人帮忙。”   “府君请说。”   “此事的缘由不足为外人道,但要是别人问起,颜大人只管说是我生意太忙,常常与她分隔两地所致的便是。”   颜妙常道:“府君放心,我一定谨记。”   他笑着作别,道:“大人辛苦,那沈某就先走了。”   颜妙常忙站起身送他和宿幕赟,道:“府君请,麻烦问老师好,待到休沐我就上门拜访。”   沈淙仍是笑,说:“我定命人扫除,以待贵客。”   “好好,”颜妙常将他送到官署门口,又对着他身后的宿幕赟道:“宿大人请。”   宿幕赟含笑点头,也道:“辛苦。”   见街边的两辆马车驶离官署,颜妙常身边的吏官出言道:“大人,此事要不要差人去告诉老大人一声?”   颜妙常摇摇头,道:“办都办了,再说也无济于事,且沈氏很快就不是老大人做主了。”   吏官道:“沈将军毕竟才刚刚受封,掌管的也不过是边防营,不会吧?”   “重要的并非是官职大小,而是这官职是陛下亲自封的,”颜妙常起身往回走,道:“你且看吧,沈将军的野心可不止一个晋州边防营。”   ……   此事办得快,不过半个时辰,马车就又回到了家中,沈淙走下车,没有第一时间走,而是等到宿幕赟上前来,问:“你什么时候回梁安?”   宿幕赟道:“后日便要走了,先去灵州,待到春汛监修完再回梁安。”   沈淙道:“好,梁安先前的那套院子还在我手中,晚点我就让人把地契送给你,还是你想要离工部更近点的院子?”   宿幕赟道:“不用,我先住官署就行。”   “那就那套院子,”沈淙干脆道:“你回梁安前我会让人把你的东西收拾出来送过去,沈氏的人你应该也不想用了,我让弄雨替你另外选,前后左右服侍的、餐厨的……先定十二人吧,应该也足够了。”   宿幕赟忙道:“真的不用,我俸禄够用。”   “宿家对沈氏有恩,婚约未成,我不想欠你什么。”况且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沈淙道:“还有,你不是要把伯父接到梁安吗?伯父身体不好,恐受不了陆路奔波,待你回京前我回安排伯父和沈氏的商船一起走,沿途会有大夫和侍卫,比较安全,你也不用过于担心。”   这话倒是不错,要说宿幕赟还有什么亲人牵挂,也就是还在晋州的父亲,如今她在梁安站稳脚跟,第一件事就是将父亲接去,若是能跟着沈氏的商船走,她也能少了许多麻烦和担忧。   思及此,宿幕赟犹豫片刻,终是答应了,道:“多谢。”   话音刚落,沈淙立刻转身要走,宿幕赟又忙开口道:“先前的事,抱歉。”   沈淙头也未回,只淡淡掷回一句:“不需要。”   ————————————————   又在家待了十来天,梁安依旧没有一份信寄来,沈淙心中郁郁,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正想着找个借口启程回去,和离的事就传到了沈蒲的耳中。   听父亲院中的仆从叫自己去往祠堂,沈淙便知终于要面对此事了,边起身边问赵麟,道:“长姐回来了吗?”   赵麟道:“差不多该是下值的时间了,我让人去边防营看看。”   沈淙边往外走边道:“顺便把姑母也请来。”   父亲八成会动家法,他可以挨,但没必要。   一刻钟的路,他慢吞吞地了两刻钟,一踏进祠堂就看见父亲的背影,还未开口,就听见他道:“跪下。”   沈淙没说什么,顺从地掀起衣摆屈膝跪地。   沈蒲今年五十有六,拜习武的妻君和女儿所赐,他也常年锻炼,身体硬朗,如今赋闲在家也未松懈,原本今日正是与人约好了去春猎一番,却没想到路中听见了自己儿子和离的消息,他面上装作知道,心中却犹疑不定,硬是忍到了近晚膳了才归来。   “知道为什么让你来祠堂吗?”   沈淙不卑不亢,道:“父亲认为淙犯错了。”   沈蒲回头,垂眼看着这个从未让他操过半分心的二子,道:“你觉得你没犯错吗?”   沈淙不语,挺直脊背,沉默地看着地面。   沈蒲压抑着心中的怒火,道:“你若是对婚事不满意,一早便可以说。”   沈淙道:“说了有什么用呢?没有宿幕赟也会有别人。”   沈蒲道:“你是在怪我?”   “淙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否则又怎么会先斩后奏,让别人将此事传入我的耳中?”   “我若提前说,父亲会同意吗?”   “自然不会!”沈蒲抬高了一点声音,道:“都这么多年了,宿幕赟都已经在梁安站稳了脚跟,你如今和离对沈氏有何好处?”   沈淙道:“没有好处,只是我想和离。”   沈蒲闭了闭眼,道:“你若有了喜欢的人,大可以将她纳入府中,此事也不难,又何必闹到和离的地步。”   是啊,此事不难,所以沈蒲和孟郁江都有这样的人,可外面说起来,还是说沈大人伉俪情深,孟将军妻夫和睦,一家和乐团圆。   沈淙一脸淡漠,重复道:“如今和离书已盖印收册,父亲说什么也无用了。”   “世家大族的婚事何曾有过自己做主的时候!”沈蒲有些难以接受一向循规蹈矩的二子竟会公然忤逆他,道:“我是这样,你母亲是这样,你长姐也是这样,若非如此,沈氏何来如今的昌盛?”   沈淙道:“我同宿幕赟的婚约只是为了报恩,她一路从晋州走到梁安,得到了她最想要的东西,这恩也算还完了吧。”   “你既也知道她走到了梁安,又为何要和离?”   沈淙听明白了他的话,道:“说到底,父亲只是觉得现在和离对沈氏太亏了。”   “难道不是吗?宿幕赟在宋氏谋逆一案中有功,陛下一定会重用她,你不打一声招呼就去官府盖印,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还有沈氏吗?!”   “我也是个人,父亲,”沈淙看着他,说:“世家大族又如何?我不是物品,需要精打细算填在合适的位置上,需要送出去拿回来换取筹码,还要计较利益亏损,出入收支,我也有好恶,我也会伤心。”   “谁不是这样过来的——”沈蒲道:“难道我就没有好恶,不会伤心——”   “可我现在不想这么过了!”沈淙扬声打断他的话,道:“培养后辈成材,教以诗书道理,家族自会人才辈出,欣欣向荣,族中兴盛至今,难道是靠   姻亲而成的吗?长姐战功赫赫,你逼她留在晋州,阿济心有所属,你让他和那些从未见过面的人成亲,我——”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打断了他的话,沈蒲冷眼看他,对着低头站在门口的仆从,道:“拿家法来!”   “不许去!”赶回家中的沈洵疾步迈入祠堂,上前两步掀袍跪地,道:“父亲息怒,阿淙和离这事是我同意的。”   沈蒲道:“你身为长姐,就这么纵容他?”   沈洵道:“不仅阿淙要和离,洵不日也要和离,望父亲同意。”   沈蒲不敢相信,问:“你说什么?”   “承平六年秋时,阿淙在晋州的一个酒楼中发现了密室,里面是南氏私开的赌坊,而这个酒楼的地契却在沈氏的手里,此事,父亲知道吗?”   沈蒲显然不知情,定定地看向她,说:“南焕卿竟敢?”   “父亲觉是南焕卿一人所为吗?”沈洵道:“我知道此事后,和阿淙一起将和南氏有关的产业全部查了一遍,里面有多少伪账就不说了,最可恨的是他们明明知晓中梁严禁世家私下经营赌坊、伎院等地,竟还用沈氏产业作伪为自己敛财,甚至还打着我和母亲的名号疏通关系。”   “当时时局纷乱,未免出事,我和阿淙并没有将此事捅开来,我想父亲也不愿,那如今悄无声息地和离就是最好的办法,这些地契直接还给他们,自可划清界限。”   沈蒲没想到自己为沈洵亲自选定的婚事竟会有如此内情,沉默几许,道:“南氏一事,我自会亲自查明,若此事属实你再和离也不迟,但你的事是你的事,阿淙的事是阿淙的事,他不仅先斩后奏,还忤逆长辈,我今日必须要动家法!”   “别动不动的就要动家法的,”门外又传来一个声音阻止了门边要离开的仆从,沈英迈步入内,道:“你以为小淙和你一样皮糙肉厚,几鞭子下去可得养一阵子伤。”   沈蒲见胞妹突然前来,便知是沈淙的主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既知道怕,当初又何必去做?”   沈英站在沈淙身边扶住了他肩头,示意他不用怕,道:“实话和你说吧,这事小淙早就和我说了,也是我为他写的文书,如今和离书已成,你再打再骂也无济于事,况且这些年小淙的辛苦你我都看在眼里,就算没有宿家又如何?”   沈蒲胸腔起伏,分外不解道:“婚事是能如此儿戏的吗?说和离就和离,他和我说了吗?和他母亲说了吗?和他祖母说了吗?如此目无尊长!”他指着沈淙,紧接着道:“我从小就是这么教你的?”   沈英道:“小淙从小就是这一辈孩子里最听话的那一个,他既决定和离,肯定有他自己的理由,你又何必如此生气。”   “那你让他说,什么理由,”沈蒲道:“他若是能说出个和他长姐一样的理由,我保证不生气。”   见在场几人的目光都望向自己,沈淙抿抿唇,道:“我就是想和离,没有理由。”   “拿家法来,”沈蒲懒得再和他拉扯,对着门口的仆从,道:“去!”   然还未等此人迈出一步,又有一人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站在门口道:“家主!”   “又怎么了?!”   那仆从显然没想到沈蒲火气正盛,吓得后退了一步,颤颤巍巍道:“将军、将军让我来告诉您,陛下来晋州了,现在正在边防营。”   此言一出,沈淙猛地回头看向了他,听见他继续道:“……贺将军得到消息,已经在路上了,将军就让我回家告知您。”   陛下两个字就像一盆冷水,将沈蒲的火气兜头浇灭了,他赶忙让沈洵起来,对一旁的沈淙道:“你继续跪着反省。”   “家主,”仆从又硬着头皮打断了他,说:“将军说,让您把二公子和三公子一起带上。”   那就是要见他们全家人了。   陛下微服私访,携全家见礼也是应该的,但如今沈淙这张脸……   沈蒲看着他脸上清晰可见的掌印,皱着眉道:“你先去收拾收拾,我会和陛下解释的。”   他迈步出门,随手指了指一个仆从,道:“你去叫三公子。”   吩咐罢,他又侧头看向沈洵,道:“阿洵,我们走。”   听着父亲和长姐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沈淙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只有自己一个人不被允许见谢定夷的场景,心中一片委屈,抬起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   沈英皱着眉头看了看他的伤势,道:“起来,先去上点药。”   “我自己能行,姑母,”沈淙站起身,道:“多谢您今日来,我没事,我现在就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英知道他心中委屈,但想了想,还是劝道:“其实这么多年,你父亲也不容易,他为家族和你母亲长姐的前程计,辞官归家,就是希望沈氏能偏安一隅,不要步一些世家盛极必衰的后尘……总之,不管他做什么,初衷也是为了你们好。”   沈淙道:“我知道,反正和离之事已经坐定了,父亲要生气也是应当的,气过了就好了。”   沈英点点头,道:“你明白就好,家人之间没什么隔夜仇,等你父亲回来,你服个软,说开了就好了。”   沈淙道:“我会的,姑母。”   送走沈英,沈淙就顺着后花园的小路向自己院中走,他不想让家中的仆从看到自己的受了伤的脸,所以走走停停,好一会儿才走到,正在门口等他的赵麟见他归来,立刻上前一步,道:“府君,您……”   他见他脸色不好,又半遮着脸,话锋一转,道:“……没事吧。”   沈淙情绪不高,摇摇头,正要往院中去,赵麟又叫住了他,道:“府君,院中……”   他不敢说破,但沈淙却从他的迟疑中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原本一片沉寂的双眸一下子亮了起来,立刻迈步往院中去。   果然,刚匆匆绕过照壁,一个熟悉的背影就立在花树下,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轻弯唇角,道:“回来了?”   沈淙已经看不见其他,三步并作两步扑进她怀中,双臂紧紧地搂着她的脖颈,声音包含思念和委屈,低声唤:“平乐——” 第90章   谢定夷此行并非是特意来晋州的,而是想趁着京中诸事了结去一趟凤居,经过此地时见了贺穗,听她说起沈宿二人和离之事,沈蒲和孟郁江明显不虞,怕沈淙出什么事,就让人将孟郁江沈洵等人也召来了边防营。   等到了地方,又得知沈洵半个时辰前匆匆跑回了家,她便先见孟郁江,私下让宁荷去找赵麟,才知道沈淙正好在挨揍,已经到了要动家法的地步。   无法,她只能装作随口一提,谈及不在场的沈蒲、沈洵二人,还有已经去往灵州履职的宿幕赟,孟郁江便赶忙遣人回家,让家眷一同前来见礼。   想来沈淙跪了祠堂,就算没挨揍也肯定听了不少训斥,八成会换身衣服,收拾收拾再来,她便找了个借口开溜,由赵麟领着进了他的院子。   趁着沈淙还没回来,她顺带着逛了逛这个他自小长大的院子,整个院子不算太大,约有屋舍十余座,但胜在精致奇巧,没有一处是随意而成的,左看为一竹林,曲径通幽处,叠石为山,引泉成涧,还有一亭翼然临于水畔,四角飞檐悬铃,风过则清音泠泠,若碎玉相击。   顺阶而望,又见一楼耸峙,匾题“倚云”,雕窗镂月,其下隐约可见琴案一张。   待过月门,则见梅树三五株,老干虬枝,冷蕊疏影,暗香穿牖,其下又有兰影竞秀,幽芳沁阶,此刻夕照沉山,素月流天,更显花木泉石皆含意趣。   如此精细的景致说不是出自沈淙之手都没人信,站在其中左右环视,仿佛能从那一草一木中看见那人的影子,直到身后脚步轻响,谢定夷回身而望,   刚说了一句话,就见一惊鸿艳影张开双臂扑入了自己怀中。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让他先松手站好,可对方却仍死死抱着她,还一个劲儿地把脸望自己脖颈中埋。   “好了。”谢定夷无奈,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站好,可沈淙这些日子一直处在莫名的焦虑之中,想她想得要命,根本不想和她分开,站直后不情不愿地抿了抿唇,下意识侧过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伤处。   “挨打了?”她看到他脸侧通红的掌印,伸手轻轻碰了碰,沈淙立刻抓住了她的手腕,声音又轻又哑,拖出一个长音:“疼——”   若平时谢定夷见他这般,肯定会抱住他好好安慰一番,可今日不知怎得,竟还收回了手,说:“屋里有药吗,去上药吧。”   沈淙愣了愣,心中登时一沉——她是觉得此处不安全吗,为何同他如此疏离。   “去吧,”谢定夷仍是笑,似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劲,道:“我赶着来见你一面,马上还得回边防营地。”   边防营到他家不算近,谢定夷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晋州的,沈淙捏了捏指尖,将脑海中所有不能接受的疑虑全部抛开,只留下自己最想听的。   她一定只是累了,从仆从赶回来通报到现在还没多久,她匆匆赶来见他,怎么会是不想他呢,只是现在还不是坦白的好时候,如今又在家中,要是被仆从看见了也是麻烦,他该注意分寸。   但他还是不想她走,抓着她的袖子,说:“那我晚上去找你,你住在哪?官驿吗?”   谢定夷说:“晚上我和贺穗还有些事。”   “没事,我等你,”沈淙的手又收紧了几分,不错眼地看着他,还是问:“你住哪,告诉我好不好?”   谢定夷说:“我刚入城不久,还没安排住的地方。”   这可能吗,她都已经见贺穗了,怎么可能没有住的地方,还是说不想告诉他。   沈淙不知道到底出什么事了,她急转直下的态度让他无所适从,另一只袖中的手几乎要把自己掐出血印,脸上却硬挤出一个浅笑,道:“那我让赵麟给你安排,你想住官驿还是客栈?”   好在这次谢定夷没拒绝,而是道:“客栈吧,我先回边防营,你去上药,晚点让赵麟回来告知你便是。”   听到这话,沈淙才勉强松了口气,慢慢放开了她的袖子,道:“好,那我晚上来找你。”   ……   待谢定夷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沈淙仿佛一下子泄了劲,脸色难看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对着弄雨道:“让赵麟送完陛下就直接回来吧,不用去找客栈了。”   弄雨不解,道:“啊?不用吗?可是陛下……”   “找了她今晚也不会去的,”沈淙头也不回地屋里走,道:“你让赵麟直接回来,我有事要问他。”   弄雨只好应是,走出院门后才让刚刚所有被遣退的众仆从回来,抬步往府门而去。   回到屋中,仆从已经将药备好了,沈淙坐在镜前给自己上药,清凉微苦的药膏抹至伤处,瞬间就消缓了痛意,他细细抹完,赵麟也回到了院中,站在门口道:“公子。”   沈淙立刻起身回头,问:“陛下回边防营了?”   赵麟点头,道:“是,宁长使在外面等候,往西边军营去了。”   沈淙道:“除了宁大人还有其他人吗?”   赵麟道:“那位谢大人也在。”   谢大人?谢纫秋?   沈淙反应过来,道:“只有这两人跟着陛下吗?”   赵麟道:“暂时只见到二位大人。”   沈淙低头思忖两息,道:“今晚陛下应该还会留在岫云,你去边防营找长姐,看看能不能避着陛下和宁长使说上话,就说我有事找她。”   梁安一定出什么事了,否则谢定夷不可能这样对他。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不会这么慌张,可是现在怎么可以呢?他好不容易和宿幕赟和离了,能毫无顾忌地和她在一起……他再也受不了谢定夷一丝一毫地冷落了。   赵麟走后,他连吃饭喝水的心思都没有,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暮色,开始细想自己离开梁安前和谢定夷见的最后一面,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与今天有关的蛛丝马迹。   她是觉得他太主动了吗?还是并未对字画的事消气?   若放在以前,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做出夜半爬床的这种事,可现在的他根本没办法忍受她对自己生气,思来想去也只能出此下策,如今细想当时的场景,谢定夷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表情都好似在回忆中放大了,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担心她对自己的行为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看法……会不会……会不会觉得自己放.荡、低贱甚至是不要脸……   毕竟哪个世家公子会这般爬床邀宠呢,她后宫里的其他人一定不敢也不会做这种事。   他无法想象她是不是会对他产生什么厌恶的想法,光是想到这些他就坐立难安。   他枯坐许久,直到屋外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也消失殆尽,被深邃的幽蓝所吞噬——他看着这一幕,蓦然想到那年春选之时好像也是这么一个场景,他站在窗前看着夕阳西下,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要随之一起沉入深不见底的夜色了。   明明他已经不奢求太多了,她是皇帝,三宫六院都是应当应分的事,所以没名没份也好,不能久伴她身边也罢,他至始至终都只是想和她在一起而已,就和他们在梁安的那段时间一样。   他伸手轻抚自己的脸,只觉得那块皮肤又开始疼得厉害。   ————————————————————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赵麟终于回来了,沈淙在听见脚步声时就站起了身,弄雨也适时进来将屋内的灯点上,   “怎么样?见到宁长使了吗?”   赵麟点头,道:“见是见到了,但宁长使说出门在外,她不能离开陛下半步,不过她知道府君想问什么。”   沈淙道:“她说什么了?”   赵麟走到沈淙身旁,道:“她说,陛下生辰那日,武贵君自戕了。”   “自戕?”沈淙难掩震惊,上前两步,道:“不是说是因病吗?怎么会……怎么死的?”   赵麟将宁荷说的话转述给他,道:“……生辰那日武贵君给陛下送了护膝,陛下就去见了他一面,二人在阁楼上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但等陛下刚下楼迈出门,武贵君就从阁楼上跳了下来,直接就……在陛下面前。”   “他疯了!”沈淙甚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胸腔起伏,道:“为何独独选在这一日,他明知道陛下……”   他苍白着脸,眼中浮出无数情绪,最后全都归为了无奈和心疼。   赵麟道:“宁长使说,贵君去前,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他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这句话当时只有谢定夷一个人听见了,只是后来她将武凤弦收敛移棺一事交给了宁荷,事毕后她去回禀,谢定夷心绪难陈,便将这句话告知了她。   谢定夷不是会对别人倾诉伤痛的人,即便是对着当下陪她最久的宁荷,能说出这句话,可见武凤弦此行对她内心的震动,而向赵麟转述此事时,宁荷的眼中也满是复杂,显然对陛下颇为心疼。   “他……”沈淙已经气得无话可说了,扶了扶额头,道:“他在说我?他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就算我入了宫,卿君自戕也是大罪,他以为我会和他一样不顾家族安危吗?”   他头晕目眩,几乎都想骂人了,但想到武凤弦已经身死,无论如何都死者为大,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道:“陛下现在在哪?”   赵麟道:“城西的福远亭,家主、贺穗将军还有晋州几个叫得上号的武官都在。”   “宁长使说陛下宴后要去哪了吗?”   “我问了,但宁长使说出门在外,陛下的行踪她不能随意透露,能告诉公子的也只有这么多。”   “足够了,”沈淙拿起披风就往外走,道:“备马车,我要出去。”   ————————————————————   离宵禁还有一个多时辰,正是城中最热闹的时候,福远亭内酒酣人醉,觥筹交错,一片歌舞升平。   沈济读书读到一半被拉过来面圣,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规规矩矩地坐在长姐边上吃菜饮酒,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不过也不用他说什么,圣上面前,想表现邀宠的人多了去了,谈谈公事,谈谈私事,再拉几个姿容秀美的侍从过来倒酒,要是谁运气好被圣上多看了一眼,那就是上辈子修来的福运了。   “姐,二哥怎么没来,他最近不是没什么事吗?”趁着喝酒的功夫,沈济小声和沈洵说了两句话,对方没回答他,敷衍道:“吃你的饭,别管这么多。”   “哦——”他闷闷应声,继续喝酒吃菜,百无聊赖地坐在席间,目光逡巡,最后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谢定夷身上。   倒不是他对谢定夷有什么想法,只是在场所有人中,她无疑是最吸睛的,虽然只穿了一身普通的便服,却难掩身上的威严和贵气,抬臂饮酒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和恣意,他想起自己幼年见她的那一面——那时候看她披甲拿刀,跟个阎罗似的,他看都不敢多看就往他哥怀里缩了。   后来春选的时候他上殿,也是满心打鼓,根本没敢抬头,今时今日才算仔仔细细地看到了当今承平帝的容颜,知道她长什么样。   明明一点都不吓人嘛,笑起来也挺平和的,他哥当时是骗他的还是真觉得陛下吓人?他哥胆子难道比他还小?   他心里腹诽,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要不是他有喜欢的人了,入宫为君好像也不是……啧,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赶忙低下了头,心道:怪不得梁安有那么多适龄儿郎争破了头想要入宫,陛下当年凯旋回京,披甲游街,打马而过的时候,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一颗心要掉在她身上。   战功赫赫,勤政爱民,还这么好看……应该的,都是应该的。   他在心里默默肯定自己,低头饮酒,又一抬头,却见门边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那因故不能出席的二哥正站在栏边看着他,眼神怎么看怎么冷若冰霜。   他朝他使了个眼色,对方无甚反应,他只好借醒酒之故从后方偷偷溜了出去,道:“二哥,你怎么来了?”   沈淙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们什么时候结束?”   沈济道:“快了吧,再喝就要宵禁了。”   沈淙道:“我在三楼,结束前让人上来告诉我。”   “啊,你为什么不直接入席啊,”沈济不解,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道:“今日的酒菜还挺好吃的,舞跳的也挺好看的。”   沈淙默然,道:“陛下也看了?”   沈济无知无觉,道:“这不是废话,大家一起看的。”   沈淙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91章   宵禁前半个时辰,此宴散罢,谢定夷不出意外地又一次提前离席,众人想送她离开,被她抬手挥退,便齐齐跪在原地恭送她。   待行至廊上,她也没急着走,而是倚栏吹了会儿风,欣赏着岫云城的夜景。   自东宛一战后,晋州就安定了十余年,岫云虽为边城,但其繁盛的程度丝毫不输梁安,福远亭也正坐落在此城最热闹的地段,略一低眉,便见左右长街如练,车马粼粼,贩夫走卒络绎不绝,吆喝声、笑语声、丝竹声,杂沓入耳,远看酒肆青旗招摇,近看茶坊红烛高烧,又有卖花担过,遗香满路,顺着夜风袅袅浮上楼台。   再往远眺,还能见画舫泊岸,清凌凌的弦音逐水飘来,桥上行人提灯缓行,光影摇曳,映得河水碎金荡漾,恰似仙人织锦,一时铺展于尘世。   俯仰之间,上悬冰轮,下临火树,尘世的喧嚣与寒月的孤清只隔一重檐角,夜风拂来,吹动衣袂,酒也醒了大半。   “走吧。”   谢定夷将此情此景收入眼底,心中也难免欣慰,拍了拍掌下朱栏,直起身,准备顺着廊道继续往前走,然刚迈出几步,前方不远处的楼梯口就走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目光平直,不错眼地望向她。   许是知道人多口杂,他也没过多停留,在确保谢定夷看到他之后,他就收回脚步,转身回到了楼上,站在木梯中央默默地等待她。   他不敢走得太快,也不敢走得太远,怕谢定夷不肯跟上来,所以只能走走停停,余光始终牢牢系在拐角处的那片衣角上。   片刻后,谢定夷也走到了楼梯口,二人一上一下,隔着几道木栏对视,沈淙默然垂眼,握在栏上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好在谢定夷没有扭头就走,她拾阶而上,对着宁、谢二人吩咐,道:“你们在这等我。”   二人应是,尽职尽责地守在原地。   沈淙松了一口气,甚至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用力过度的指尖一阵阵地发麻,加快脚步走到三楼尽头的那间房推门进去。   关门,然后留出一条缝。   他在屋里焦灼地等待着,又开始害怕在这短短的一段路上谢定夷不想再见他然后掉头回去,心乱如麻间,他终于听见了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身体比大脑还要更快反应过来,带着他倾身扑进她怀中。   谢定夷半揽住他的腰,反手把门关上,正要开口,嘴唇就被一个炙热的吻堵住。   真的喝得有点多,谢定夷稍稍走神。   她的理智很清醒,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是被酒意占领的身体多少会让她的反应变得迟钝,所以她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沈淙在吻她,没有任何章法技巧可言,只是很主动地啃咬舔舐,似乎只是单纯地不想让她说话。   湿软的舌头在她唇缝滑动,很快就一点点地缠进来,沈淙抱着她的肩膀,想要凑得更近更近,急切地低喘,间或发出几声闷哼。   谢定夷默默听着,没拒绝,但也没接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的角色就彻底颠倒了,很久之前主动亲吻对方的人还是她,而对方则守着那条纲常伦理的细线不肯接受,又在无数私心中难以拒绝。   他看出了她的走神,反而亲得更加投入,边亲边看着她,双目含情,顾盼生姿……一滴眼泪慢慢积蓄起来,堆出晶莹剔透的水潭,依在乌黑的瞳孔边,纤密的睫毛轻轻一眨,潸然泪下。   ……嗯,我见犹怜。   谢定夷心头也跟着那滴眼泪微微颤了一下,总算把分散的注意力收回来,双唇微动,轻柔地回吻了他。   这个举动就像一个松动的信号,让沈淙窥见了胜利的曙光,于是他就开始没骨气地掉眼泪,滚烫的泪水滑过还留有红印的脸颊,疼得他轻轻抽气,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仿佛藏着整片江面,纾静无声,漫漶成海,定定地望着眼前的人,希望能快点哭到她心软,然后伸手给他擦擦眼泪,好让他不要再这么疼。   谢定夷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抬手捧住他滚热的脸,微凉的指腹贴上他的下颌,将垂在此处的泪滴轻轻擦去,然后沿着那一小块湿热的皮肤蹭了蹭,缓缓施加力道。   几息过后,这个乱七八糟的吻终于被叫停,沈淙一下接一下地喘着气,再次抬手捂   住了她的嘴唇。   谢定夷怀疑他今晚是不让自己说话了,握着他的手腕想要强行拿开,结果对方的眼泪瞬间掉得更凶了——真是个一招制敌的武器——她只好罢手,用眼神把当下的主导权交给对方。   可真到了能好好说些话的时候,沈淙反而开始紧张起来——明明他一整天都在等这样一个时刻,等到之后却不知道该这么开口了,心跳仿若雷声,一声一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一路上打好的腹稿被打散打碎,在喉间上上下下的卡着。   “我……”   他哑哑地说出一个字就没了下文,喉结滚动,低下头快速地擦了擦眼泪,然后才抬起头重新看向她,像是重新做好了准备。   “我喜欢你,”他说:“从很久以前开始。”   在官驿遇见谢定夷的那一夜开始,沈淙就给自己做过无数个假设,假设她因为什么原因对自己失去兴趣,假设自己因为什么原因拒绝她再次向自己伸来的手。   做这些假设的时候他也会继续思考,思考真的分开之后自己到底要花多久时间才能对谢定夷彻底无动于衷直至淡然,但一直到好几年后的现在他都没有得出过结论,又或者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答案。   如果他们没有开始,他或许还能理智、清醒地将这个人当作一份年少时的绮恋埋在心里,毕竟他未曾入仕,离了梁安,他们连见一面都难——但他们偏偏开始了。   即便是那样不清白、不光彩、违背伦理纲常的开始,他还是向她走近了一步,到了现在,他已经无法再想象自己的生活里没有谢定夷的样子。   他一定会病死的,如果她不要他的话。   “我知道。”谢定夷说。   “你不知道,”沈淙打断她,说:“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在梁安,可能是在晋州,总之……总之……”   总之不知道从何时起,那个打马游街的身影就长久地留在了自己的心里,一日比一日更为清晰,逐渐从一个虚幻的影子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真的能站在自己面前同自己说话的人。   他一向能言善辩,现在却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把自己从年少一路至今的感情说清楚,恨不能立时拿一把刀把胸膛剖开,好让她能直接看清自己滚热的、血淋淋的心。   谢定夷听出了一点端倪,问:“你在晋州见过我?”   “见过,”沈淙道:“在这里见过,在檀芜城的时候也见过,在我家也见过。”   言罢,他又怕谢定夷不相信,忙举出旧物急切地证明,道:“那副字是我写的,你知道我听母亲说你要走了那副字我有多高兴吗?可我不能出去见你,他们不让我出去见你……你走的时候我明明就在廊上……我想跑出去,我想和你说话,但那时候我已经有婚约了……”   他的语调越来越委屈,那种强烈的不甘和深藏的愤怒让谢定夷的心都为之一揪,她轻拍他的肩膀,听见他带着哭腔说:“我好不开心……“   怪不得,谢定夷心里也明白了几分——沈淙的喜欢对她来说不算突然,但却比她想象中的更加浓烈而深切,更何况他还是一个从小被纲常伦理礼义廉耻教着长大的世家公子,在她的印象中这种人往往将气节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当时她还以为沈淙的顺从是为了家族,如今看来只是因为这个人是她。   一时间,她还真感觉到了一种命运无常的怅然,抬手给他擦了擦泪,听见他继续道:“我知道我很懦弱,如果当时我鼓起勇气说我不愿意,说不定也可以和沈济一样参加春选,我们俩之间可能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但是我绝对不会和武凤弦一样的,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别的什么都不会求,你别不要我……”   他的眼泪又落下来了,埋首在她颈侧,闷闷地说:“我会乖的。”   天呐……   沈淙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候,谢定夷再冷硬的心也被他这副可怜的样子也泡软了,揉了揉他薄软的耳骨,道:“宁荷和你说的?”   他不想出卖宁荷,但这事显然只有宁荷知道,所以他只能抿抿唇,道:“我只想知道梁安发生了什么……这么久没见面,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   谢定夷有点冤枉,说:“我哪里对你冷淡了?”   沈淙愣了愣,似乎不敢相信她到现在了居然还不承认自己对他的疏离,抬起头来看着她,说:“你就是很冷淡——你不让我抱你,也不心疼我挨打,还一直想要走。”   谢定夷也很不解,道:“我不是说了我是临时来的吗?我马上就要回边防营,不然不就露馅了。”   “那你还不告诉我你住在哪!”   “那是在你家,这是在晋州,”谢定夷道:“不是澈园也不是近章宫。”   言下之意就是人多口杂,隔墙有耳,并不安全。   沈淙毕竟刚和离,既然已经瞒下来了,那自然是瞒得越久越好。   “只是这样?”如果她说得都是真的,那自己今日这番作态就是丢大人了,他眼巴巴地看着她,左思右想,又揪出一点,道:“那你为什么一直不给我回信,我给你送了生辰礼!”   谢定夷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道:“我忙的很,以前你回晋州我们有写信吗?”   确实也没有。   沈淙说不过她,眼神变得有些茫然,最后只能破罐子破摔,颓然地把头抵在她肩上,道:“……你能不能当作今晚没听过这些话。”   “所以你就因为我下午没告诉你我住哪在这胡思乱想了一大堆?”谢定夷难得没趁机笑他,摸摸他的长发,语气十分温柔,道:“怎么心思这么重啊?”   沈淙吸吸鼻子,说:“……你明明知道。”   太在乎一个人就是会干出惊天动地的蠢事,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心就跟着颤颤巍巍地晃,对方的一个眼神一句话语都成了感情中的草蛇灰线,被反复拆解反复揣摩,生怕漏掉半分情意的增减消长,一个人忽上忽下,患得患失,不得安宁。   “好吧,我知道,”谢定夷偏头去亲他的发丝,道:“我也爱你。”   所有的思考都在这句话里停滞了,心口泵动,一张一缩,惊雷般的鼓噪顺着血液流淌过全身,大脑又一次变得一片空白。   沈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收紧双臂,无声地抱紧了她。   ————————————————   外面宵禁了。   街道上的行人不知何时已然散尽,穿着城防营服侍的守卫正从巷子里列队出来,沈淙出去看了一眼,又走回来,说:“……那今晚先在这睡吧。”   福远亭三楼都是客舍,这一间是沈淙惯用的,并未接待过客人,他看着谢定夷有些无奈的表情,有些心虚地说:“我去让人给宁长使和谢大人也安排一下房间。”   原本谢定夷是不打算在晋州和沈淙见面的,下午的时候是怕他被动家法,所以匆匆去了一趟,可现在不仅见了好见面,还直接在一个地段最热闹的酒楼一起过夜了。   谢定夷见他吩咐完赵麟又回来,扶额道:“你是真不怕。”   强夺臣夫对谢定夷来说不是罪名,也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及,最多最多,被余崇彦知道后训斥两句也就过去了,说不定后世评说起来,还会将此事当作一个皇帝的风流韵事,或褒或贬她也并不在乎,但对沈淙来说就不一样了,一个世家最在乎的就是脸面名声,若是传扬出去,被人说他背妻媚上,那整个沈氏如今的辉煌和成就说不定都会被人恶意揣度成皇帝的庇护和宠幸,族中后辈的前程和婚事也会变得艰辛。   “你怎么知道我不怕?”沈淙走到她身边,说:“我只是相信你。”   如果此地没有被谢定夷全盘掌控,她现在就不会这么平静地坐在这里了,而是会让宁荷在宵禁前就叫她离开,可她不仅没有,还没有拒绝留下来的请求,显然不会有事。   谢定夷笑了笑,说:“有时候真觉得你……”你什么,她没说完,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份莫名其妙的自然和默契,索性将他抱在了怀里,像他刚进门那样吻住了他的嘴唇。 第92章   今夜二人和衣而眠。   陌生的环境和仓促的见面反而造就了这夜难得的温情,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靠在一起说话。   帷幔半开着,能看见雕刻精致的窗棂,银亮的月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拓出一道浅浅的窗影。   谢定夷半支着腿靠在沈淙怀里,感觉到他的指尖在自己发间轻轻穿梭,一缕一缕地将束好的长发松散开来,绕在指尖,铺到别处。   “你这次   突然来晋州……是有什么事吗?”   谢定夷没隐瞒,道:“梁安事毕,我想去一趟凤居,只是经过晋州。”   沈淙没问她去凤居做什么,而是先想到了另一件事,道:“去凤居为什么要经过岫云城。”   梁安到凤居直接就有水路通达,而岫云城位于晋州东南方,临靠岱州,和梁安之间也只有陆路能行,不仅不是去往凤居的必经之路,还是更费周折的走法。   谢定夷笑了笑,顺着他的话问道:“是啊,为什么呢?”   她说:“原本是要走水路的,结果出梁安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之前好像答应了某个人要带他去草原,想了想就先往岫云城来了。”   “……什么?”那都是好久之前说的话了,沈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表情瞬间变得异常生动,眼中也多了几分期待,说:“真的?你要带我一起去?”   谢定夷笑着摸了摸他的脸,说:“本来是想走的时候再让宁柏来接你的,可谁知道——”   “后面的话就不用说了,”沈淙不想再听一遍自己今晚干的蠢事,用指腹点了点她的嘴唇,换了个姿势趴到她身侧,确认道:“你真的要带我去凤居?”   “怎么?”谢定夷说:“你不想去?”   “不是,”沈淙连忙否认,道:“我就是觉得……觉得那个地方对你很不一样,我有点不敢。”   他侧过脸,将脑袋靠在谢定夷胸前,听着她的声音和胸腔里的震动一起传入耳中,道:“还有你不敢的事吗?”   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别说得我好像胆大包天似的。”   谢定夷说:“那你怕什么?”   沈淙也说不出来,眼神虚虚地盯着帷幔上流动的月光,道:“我就是觉得……很不真实。”   “明明我现在就抱着你,可是我还是感觉很不真实……我怕你,有一天突然就不喜欢我了,”他垂下眼帘,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样……有点蠢。”   “挺可爱的,”谢定夷揉着他藏在发间的耳垂,道:“不会不喜欢你的。”   沈淙听着她认真的声音,顿了顿,突然抬手用指背抵住了下唇。   ——这样也很好,不是吗,感情本来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就像烟火一样绚烂升空然后稍纵即逝,即便燃烧过后就是无尽的永夜,但谁又能说点燃烟火的这一刻他们没有真心?   不管很久以后的未来会是怎样,至少她曾经这么喜欢过他。   短暂的沉默过后,沈淙的声音轻快起来,问:“等我们到凤居应该要三月了吧,草是不是都长好了?”   谢定夷道:“是啊,可以骑马了。”   沈淙道:“那我明日去做两身骑装好不好?”   谢定夷道:“来得及吗?过两日就要走了。”   “来得及,我新年刚量过尺寸,只需要选一下布料就好了,做好了直接送到凤居,说不定比马车还要快。”   谢定夷道:“我是怕你明日回家还要被你父母押着跪祠堂。”   “你在晋州他们没空管我,”沈淙眼里露出两分狡黠,说:“等你走了我也跑了。”   谢定夷闷笑,又听见他问:“凤居是不是很漂亮?”   “嗯,草很绿,天很蓝,选个晴天的时候去跑马,很畅快,”谢定夷说:“我以前在凤居的时候还有一只鹰,也不知道此番回去它还认不认识我。”   鹰的事沈淙听她说起过,便问:“为什么不把它带回梁安。”   “怎么带,一直关笼子里么?”谢定夷说:“它更适合草原。”   沈淙说:“梁安边上也有山地草林。”   “那不一样,”谢定夷说:“你没见过,是一种猎鹰,翅膀张开比我还要高,一顿饭要吃好几大块生肉,梁安那点草林都不够它飞一圈的。”   沈淙听出她话里的想念,笑着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休戈,”谢定夷搂着他的腰,眼神也变得悠远起来,似乎透过了窗外的月光看见了千里之外那个辽阔的草原,轻声重复道:“它叫休戈。”   ————————————————————   第二天天不亮,沈淙就偷偷跑回了家,赵麟从来没见过他这么鬼鬼祟祟的样子,一直忍不住在偷笑,沈淙被他笑得不大自在,冷冷地睨了他一眼,道:“笑什么?”   赵麟边笑边道:“就是想到有些话本子里会写世家大族的少女少男背着家族出去私会心上人,然后白日再偷偷跑回来,就和公子您现在一样,只是别人都是十六七岁不懂事的时候干这种事,公子你少年时规规矩矩,没想到……”   “放肆——”沈淙被他说得耳热,色厉内荏地指责了一句,道:“没事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赵麟平日里除了练剑就是喜欢买些民间话本,整整齐齐地收了好几个柜子,听弄雨说有一柜子是他的私藏,一本也不肯外借。   “是是,”赵麟只得应声,道:“您放心,昨晚家主和将军都喝多了,回来就睡了,这会儿肯定还没起,您等会儿收拾收拾,再去祠堂一跪,他们保准以为您跪了一晚上,指定心软。”   这种事沈洵小时候不少干,三个孩子里属她胆子最大,大大小小的祸闯得也最多,小的时候就老被罚跪祠堂,只不过等长辈走了她就会马不停蹄地跑回去睡觉,然后第二天天不亮又跑回来。   门口的仆从都是自小看着她长大的,如果遇到小事,比如爬树翻墙什么的,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与她计较,若是真惹沈蒲或孟郁江生气了,他们也会认真履职,这时候沈淙就会给她送点软枕软垫,让她窝在祠堂角落里睡个好觉。   不过沈洵是长子,以后需要撑起沈氏,家里人对她寄予厚望,既宠爱也严苛,沈济则是幼子,年纪还比兄姐小了不少,父母就更偏疼些,只沈淙占了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自小又懂事聪慧,反而不像长姐和幼弟那样和父母亲近。   “知道了。”沈淙倒不在意父母心不心软的,反正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结果,现在服个软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匆匆回房换回了昨天跪祠堂的衣服,又把头发重新盘回去。   约莫辰时初,孟郁江先来了祠堂,见他还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眉间立刻蹙了蹙,上前来,道:“怎么不知道回去?”   沈淙没回头,道:“父亲让我反思。”   孟郁江道:“然后你就真的跪了一夜?”   沈淙没应,过了一会儿,孟郁江屈膝跪在他的身侧,对着一排排的灵位行了个礼,恭恭敬敬地给列祖列宗上了一炷香。   “回去吧,离都离了,再多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你父亲是一时心急,别怪他。”   说着,她又回头看了看沈淙脸侧的伤,红印已几不可察,也已经消肿了。   沈淙顺着她的动作偏了偏头,低声道:“淙明白。”   孟郁江道:“家中这一辈的孩子中,属你最聪慧,母亲也相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一个家族向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管怎样,母亲都希望你能将家族的荣辱放在第一位。”   沈淙一点都不意外她会这么说,嘴角牵起一个微笑的弧度,依旧道:“我会的。”   ……   第三天晨起,圣驾离晋,大小官员全都携着家眷在城门口恭送。   沈家一行人自然站在最前头,沈蒲、孟郁江,以及沈洵妻夫,还有沈淙和沈济——昨日谢定夷故意在沈蒲面前问及家中频频缺席的二子,未免圣上觉得沈氏失礼,今日他也只能让沈淙在圣上面前露了面。   当着所有人的面,谢定夷多看了沈淙两眼,不过也没多问,话别后就径直上了马车,但宁荷却留了下来,取了个盒子递给沈淙,道:“陛下听闻二公子身体不适,赐了山参一支。”   沈淙伸手接过,跪下谢恩道:“多谢陛下。”   宁荷笑了笑,又状似无意地慰问了一句:“听闻二公子近日刚刚和离,夫妻不睦也是常有的事,还望您莫要心伤太过。”   沈淙礼数周到,道:“多谢宁长使挂怀。”   宁荷言尽于此,同几人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待御驾渐行渐远,一旁的沈蒲才茫然地和妻君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样的东西。   什么意思?陛下不会真看上阿淙了吧?   就一面啊!   沈淙在父母面前做了半场戏,心里还有些虚,主动道:“父亲,母亲,我们不回去吗?”   身后的同僚都已经起身了,边说着话便离开,沈蒲还没反应过来,对着孟郁江道:“你说宁大人是什么意思?”   孟郁江也道:“宁大人问及和离一事,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所谓圣意难测,这就是了,按理说宁荷同他们家没什么私交,为何会突然谈及沈淙和离之事呢?又让沈淙不要心伤……   要么是宁荷看上了沈淙,要么是陛下看上了沈淙。   两两相较之下,孟郁江宁愿是前者。   “应该……应该不至于,”沈蒲干巴巴地宽慰自己,说:“说不定是我们想多了,陛下什么绝色没见过,阿淙……”   说着话,沈蒲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淙的脸和他的衣着打扮,又有点气虚,道:“……算了算了,先回家。”   ……   一家人心思各异地回到了家。   进了院,沈蒲又忍不住继续刚刚的思虑,道:“万一真是陛下看上了阿淙怎么办?”   孟郁江尽量往好处想:“……不管如何吧,至少不用再担心和亲之事了。”   沈蒲道:“伴君如伴虎,陛下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向来说一不二,喜怒不定,万一阿淙在宫中出了什么事……”   “陛下是明理的人,”孟郁江不大赞同他这个话,道:“况且阿淙向来聪慧。”   “可阿淙性子太过刚直,若他不愿意,便是圣旨他也不一定会应,先前宿幕赟一事,他同我说的那些话……”沈蒲心下担忧,道:“这才一面,他定然不会轻易首肯。”   “这都还没影的事,你别自己吓唬自己了,”孟郁江道:“万一宁大人只是随口一问呢?你我在这里思虑这么多岂不可笑?”   沈蒲叹了口气,满心都是忧虑——进梁安不易,做权臣更不易,沈洵想要另博一番天地,沈淙如今又……想当年沈氏又何尝不是南晋一朝的肱骨之臣,出身后族,权倾朝野,只是随着谢氏一族的崛起,多少南晋世家就此湮灭在改朝换代的洪流之中,唯有沈氏明哲保身,屹立至今,本想偏安一隅,保全富贵,偏偏后辈个个想要出头。   虽说如今明君在朝,可古往今来有多少天子近臣能得善终,虞氏如此,宋氏也是如此,沈洵若想要在梁安立足,必然不可能单打独斗,向下扎根的势力只会越来越深,若是再在后宫有人……那和当年的虞氏又有什么区别?   若是再有个孩子……   沈蒲满目灰败,几乎已经能窥见沈氏从盛极走向衰败的结局。   ————————————————————   谢定夷在晋州北的掖雪城等了沈淙一日。   第二日傍晚,一行人休整后从掖雪城出发,走走停停,于第六日辰时到了凤居。   马车停在了城池边缘,再往前就要骑马了,谢定夷把靠在自己怀中昏昏欲睡的沈淙叫醒,道:“静川,到了。”   沈淙醒过来,下意识地往她怀中贴了贴,搂着她的脖颈,含糊道:“困。”   谢定夷倒不急,道:“那你再睡会儿?”   沈淙摇摇头,贴在她怀里兀自清醒了片刻,慢慢直起身来,道:“都怪你昨晚闹那么晚。”   “成吧,都怪我,”谢定夷没将他昨晚坐在她身上不肯下来的情态拿出来争辩,随手拿过一旁的披风递给他,说:“走吧,前面得骑马了。”   城门外是一大片戈壁和两座拔地而起的雪山,乍看近在咫尺清晰可见,但连着走了半个时辰都没有要到的意思,直到最前方领头的一个侍卫带着他们从一块小山似的岩壁后拐了个弯,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确实是和梁安的郊外完全不一样的景致——辽阔无垠的草原一览无余,鸟翔兽走,地阔山遥,沈淙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中梁,天际与草原汇成一线,目所不能及的远方就是谢定夷的故土。   他定定地看着,几乎舍不得将视线从那么阔远的景色里收回来,没有亭台楼阁挡去视野,天边是一大团一大团的白云,悠悠然然地团簇着相拥,有鹰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褐羽划开空气,尖喙嘶鸣出声,振翅高飞的气势恍若雷霆千钧。   沈淙仰起脖颈,好奇的样子好似一个稚嫩的孩童,他看着那只鹰消失在天际云后,比梁安或是晋州那些达官贵人熬的猎鹰要大出一倍还多。   “姨姨!”远处冲过来一队人马,似乎早知他们要来,在这里等了他们许久,正在最前方的是一个女孩,八九岁的样子,一个人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等到近前,她利索地翻身下来,张开双臂径直朝这边跑了过来。   正当沈淙还在疑惑她在叫谁的时候,他身后的谢定夷也勒马而下,一把抱起了那个女孩,高兴道:“阿真!又长高了!”   她抱着那女孩转了个圈,随即就将她抱上了肩头,后面赶来的那群人竟也没劝阻,任由她在谢定夷头上作威作福,紧接着一个穿着兽皮骑装的女子走了过来,竟也没行礼,而是对着谢定夷说了一句沈淙听不懂的话,然后和她碰了碰拳,说:“怎么比说好的晚了两天。”   谢定夷自然不可能说自己等沈淙,便打哈哈道:“路上玩耍,耽搁了时辰。”   “哦——”谢定端笑着瞥了一眼马上的沈淙,道:“新玩意儿?”   “啧。”谢定夷警告般地啧了啧声,但也没怪罪,谢定端看出她对此人不一般,笑了笑,主动对着沈淙自报家门,道:“谢定端。”   听到前两个字,沈淙就已经明白了她是谁,赶忙翻身下了马,拱手行礼道:“见过上侯,在下故晋沈氏,沈淙。”   “这里没有那么多虚礼,”她笑着摆摆手,一把将谢真从谢定夷肩头抱了下来,说:“走走走,回帐子,给你备了酒菜接风洗尘。”   短暂的寒暄过后,几人重新上马往前走,沈淙有些紧张,和谢定夷一起握着缰绳,问:“这位便是定北侯吗?”   定北候谢定端,应该算是谢定夷的堂姐,只是她这一脉不受奉明帝的喜爱,从她母亲开始就被封到了凤居,美名其曰镇守祖地,但自此再没能回过梁安,后来在燕济一战中,此人领兵杀敌,立下了赫赫战功,为抚宗亲,昭熙帝便将她封为了定北候。   谢定夷先应了句是,又道:“她于男女之事上向来恣意,不是故意那么说你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沈淙本就没在意,被她一提醒才想起刚刚谢定端说自己的话,问:“是不是因为你在这边有不少人,她才这么说的。”   这话原本只是拈酸吃醋的玩笑,说一说便过去了,谁知谢定夷听了这话竟沉默了,沈淙立刻扭头看她,听见她大方承认道:“是有那么几个吧。” 第93章   凤居是中梁最为肥沃的养马地之一,从戈壁到营地这短短一段路,左右奔驰而过的马匹全都膘肥体壮,一个呼哨过后便能听到响亮的嘶鸣声,蓬开的鬃毛迎风招展,宛如一团团灼灼烈火。   行至营地,又有一群人呼啦啦地围了上来,嘴里依旧说着沈淙听不懂的话,唯有“塞真”二字重复的最多,他猜想应该是凤居古语中的尊称。   跑在最前方的谢定端率先下马,笑着和那群人说了什么,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所有   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沈淙向来不是怯场的人,现下却有些不知所措,强装镇定地站在谢定夷身边,袖子中的手却紧张地掐住了掌心。   寓意恭贺的凤居语三三两两地在人群中响起,但全然陌生的语言还是让沈淙茫然地抓紧了身旁之人的衣袖,尽量让自己露出柔和的微笑,谢定夷难能见他这般无措的样子,笑着抬手搭住他的肩膀,语速极快地给那些人回话。   许是谢定夷叮嘱了什么,那些人的打量很快就不再那么灼热,几句话的时间,一摞碗又不知从哪里送了上来,谢定端从毡房侧边的篓子里捞出一个酒壶,一个接一个地往里倒,金线自皮囊倾泻而下,撞入碗中时溅起细碎的银星,酒液澄亮地如同融化的水晶,在碗底打着旋,泛起层层叠叠的蜜色涟漪。   递酒碗给沈淙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看着有些文弱的青年,衣着打扮和其他人也不大相像,用熟练的中梁话笑着对他说:“凤居的习俗,接风洗尘,除祟纳祥。”   沈淙忙伸手接过,到:“多谢。”   凤居的酒比他过去喝过的所有酒都要浓烈,铺面而来俱是醇香的酒气,他双手捧着碗,努力地想要一口气喝完,但饮至中途还是不小心呛咳了一下,下一息,尚在唇边的酒碗就被一只手拿走,谢定夷动作自然,甚至看也没看他,直接便仰头将剩下的半碗酒一饮而尽。   见此情景,周围立刻发出了善意的起哄声,沈淙面红耳赤,袖中的手被她牢牢抓在掌心里。   正如谢定端所说,毡房中已经备好了酒宴,就等他们来落座,只是他们并没有分案而食的习惯,所有吃食都放在一张长长的矮桌上,最显眼的自是最中间的松木盘,上面卧着一只烤得金黄的烤全羊,焦褐中泛着蜜光,走近了还能闻到酥油和炭火的浓香。   谢定夷拉着他坐在了上首,谢定端次之,其余人也纷纷找到位置落座,就连赵麟和时弄雨也被几个青年推至了席间,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挤做一团。   刚刚和沈淙说话的那个青年坐在了他右手边,见一旁两人已经喝起了酒,他便让人给沈淙上了一壶奶茶,举杯和他笑道:“在下庄华贞,是阿真的父亲。”   他这个介绍委实有些奇怪,但沈淙也不好说什么,正要举杯,一只手就从后方扣住了对方的脖颈,另有一长相俊朗、肤色黝黑的青年挤入席间,咬牙切齿地笑道:“我就不在一会儿,你就在客人面前冒认身份。”   庄华贞看着瘦弱,但一伸手就把那男子的手给拽了下来,笑眯眯地说:“不要在客人面前失礼。”   男子夺过他手中的酒杯,往前一送和沈淙相碰,道:“我叫延冲,是塞罕的男人。”   “塞罕就是谢定端。”他怕他不明白,又用生涩的中梁话快速补充了一句,仰头把那杯酒喝完,往下一放,利索地磕在了桌子上,像是宣示主权。   庄华贞皮笑肉不笑,把延冲喝过的那个酒杯丢到他怀里,字正腔圆道:“你给我滚。”   两个男人在这里争了一轮,但坐在谢定夷身边的谢定端却浑不在意,自顾自的和谢定夷把酒言欢,周围的人也无动于衷,像是早已习惯,直到谢真从侧边迈步跑了上来,在经过延冲身边时被他一把拉住。   两人说了几句话,像是在商量等会儿要干嘛,沈淙听见她管延冲叫“翎吉”,过了一会儿,她对着庄华贞也唤出了这个称呼。   庄华贞温柔地笑了笑,示意她坐下来吃饭,抱过她,让她坐在自己和沈淙的中间。   席间有人站了起来,手持银刀去划那烤全羊的脊背,刀锋下陷的霎那,脆皮下倏地涌出琥珀色的肉汁,热气混着粗盐与野葱的辛香轰然四溢,滚落的油珠在其下烘煨的火炭上炸开细小的焰花。   几只羊腿被拆解下来,送到了谢定夷几人的面前,谢真率先捧起来大快朵颐,吃到一半,发现沈淙刚刚用刀把那羊肉仔细的片开。   见小孩在看自己,沈淙不知为何有些窘迫——世家礼仪昭然,已经成了他下意识的行为,在晋州和梁安时不觉得有什么,因为大家都这样,可到了这里,这种礼仪反而会引起他人侧目。   大人们知晓缘由,顾及礼节,自然不会在意,但孩子就不一样了。   好在谢真只看了几眼就挪开了目光,甚至还起身拿过一碟酱料,往他面前推了推,说:“用这个,这个好吃。”   沈淙紧绷的心弦一下子松快下来,弯弯唇角,接过来,说:“好。”   ————————————————————   谢真吃完一整个羊腿,又喝了两大碗奶茶,精力充沛地说要和谢定夷去骑马,但庄华贞却不赞同,一边细致地给她擦手一边道:“你不是答应了父亲吃完饭要乖乖睡觉的吗?”   一旁的延冲也说了一句话,听语气是在附和。   谢真撅撅嘴,但还是说话算话地站起了身,等庄华贞也要陪她一起离席的时候,她突然指了指沈淙,说:“我想要他陪我去。”   庄华贞耐心解释道:“沈公子是客人。”   “没关系,”沈淙笑笑,道:“我陪她去吧。”   他扭头和谢定夷说了一声就准备离席,一旁的谢定端听到这话,嘴角笑意未变,眼神却暗含警告地看了一眼谢真,对方咧嘴一笑,背着谢沈几人朝她做了个鬼脸。   出了毡房,眼前又是一片辽远壮阔的景象,蓝天白云,草场繁茂,沈淙俯身问谢真:“你要在哪午睡呀?”   谢真说:“我不想午睡,我想去骑马。”   沈淙料想她会拉自己出来也是因为这个,脸上丝毫没有意外的表情,蹲下身,道:“可是我不太会骑马,怎么办呢?”   谢真眼睛一亮,说:“没关系!我教你,我们去骑姨姨的马!”   沈淙笑道:“你突然想骑马,就是想找踏星啊?”   谢真忙不迭的点头,拉着他的手就想往帐后跑,说:“我知道踏星在哪,快走快走!”   沈淙没动,将她拉回来,商量道:“这样吧,你如果愿意现在去睡午觉的话,我就和你姨姨说,明日让踏星陪你玩一整天,怎么样?”   他看着谢真一下子变得纠结的表情,循循善诱:“你看,我刚来这里不久,和你母亲父亲也不熟悉,若是说好了要陪你睡觉,却背着他们带你去骑马,回头该怎么对他们交代呢,而且今日你还得花时间教我骑马,多不划算,倒不如明天得一整日来得畅快。”   谢真犹豫了两息,怀疑地看着他,说:“踏星是姨姨的马,又不听你的。”   沈淙笑道:“可是你姨姨听我的呀。”   谢真叉着腰,气势十足地绕着他走了一圈,最后歪头道:“……真的?”   沈淙朝她伸出自己的左手,动了动食指,示意她看自己手上那个晶莹剔透的玉戒,道:“我拿这个和你担保,若是明日踏星不能和你玩一天,我就把这个赔给你。”   谢真思考了两息,一把将那玉戒取下来攥到掌心里,道:“成交!”   一大一小商定好,谢真就带着沈淙回到了自己的帐中,她的帐子就在主帐右后方,屋内有着不少玩具,零零碎碎放了满地,侧边铺着宽阔的长榻和毛毡。   一进帐,她就蹬掉马靴一骨碌爬到榻上,看着身后几步远的沈淙走过来,轻轻掀起衣摆坐在榻上,一举一动都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你真好看,”她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眼巴巴地看着他,道:“比忽阑瞳还要好看。”   沈淙忍不住笑,问:“忽阑瞳是谁?”   谢真认真道:“忽阑瞳不是人,是桑索守护的湖。”   沈淙没想到她会拿自己和一片湖比,心口被这种孩童的天真烂漫弄得格外柔软,又问道:“那桑索又是谁?”   “桑索是山!”她翻了个身,道:“桑索和托娅,守护凤居的两座神山,你来的时候应该就看见啦。”   沈淙想起自己刚出城池看到的那两座雪山,道:“嗯,好像有见到。”   谢真又问:“你是从梁安来的吗?”   “不算,我这次是从晋州来的,”沈淙耐心回答,道:“你的中梁话是你父亲教你的吗?”   谢真道:“对啊,父亲和我说中梁话,翎吉和我说凤居话,母亲两样都和我说。”   沈淙问:“翎吉是什么意思。”   谢真似乎很乐意为他译语,笑着说:“父亲啊。”   沈淙问:“塞罕呢?”   “首领的意思。”   “那塞真呢?”   “也是首领,”谢真骈指点了点额头,像是什么礼节,表情也认真了几分,说:“天命之主。”   沈淙恍然,道:“那你能教我几句凤居语吗?”   谢真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道:“你想学什么?”   ……   帐帘再次被掀开的时候,谢真已经睡着了,沈淙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屈臂支着身体,一只手隔着毛毯轻拍,低眉敛目,神色安定而温和。   见门口传来动静,他抬目望来,是谢定夷和庄华贞,后者率先走进来,压低声音对他道:“多谢。”   沈淙小心起身,将谢真身边的位置让给他,说:“那我先走了。”   对方笑着点点头,抬手将他送出了毡房,站在门口的谢定夷等他出来,顺势放下了帐帘,笑着说了一句:“阿端还和我说她拉你出去绝对是要骑马,没想到竟真乖乖来睡觉了。”   沈淙道:“我答应明日让踏星陪她玩一日。”   谢定夷道:“你说答应就答应,问过我了吗?”   沈淙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小臂,掀睫看她,说:“你不同意?”   谢定夷见他仰着下巴故作骄纵的样子就心痒,含笑倾了倾身,说:“亲一下。”   “在外面呢……”话是这样说,但他看了看周遭,见只有远方三两人背对着这边,立刻在她唇角落下一个轻吻,随即便面红耳赤地站到了她的影子里。   谢定夷煞有介事,道:“好罢,既然你这么诚意十足,明日就让她玩耍一日。”   沈淙嗔了她一眼,只觉得今日阳光实在太好,照得他心口暖融融的热,即便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也忍不住伸手挽住了身侧之人的手臂,半个身子也紧紧地贴着她。   在这里,谢定夷似乎并不需要被很多人前后簇拥着,宴散过后每个人都自然而然地干着自己的事,只有在走到她近前的时候会行个额礼,唤一句塞真,谢定夷也就笑笑,间或和他们说两句话。   二人就这样一起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待看到平坡上吃草的马匹后,谢定夷屈指吹了个响哨,一道熟悉的黑影立刻抖抖鬃毛,扬蹄朝这边奔来。   谢定夷说:“阿端说休戈被带出去狩猎了,走,我带你去找它。”   即便是在好马如云的凤居草场,踏星也足够出类拔萃,等它跑到自己面前,谢定夷立刻伸出手在它脖颈上拍了拍,尔后单手握缰轻松地翻身上马,腾出身前的地方朝沈淙伸出了手。   这样的环境和这样的谢定夷让沈淙有点晃神,他抬眼看着眼前沐浴着阳光的身影,几乎是下意识抬起了自己的手,待双手握定,他仰起头笑着对她说:“我想骑步月,和你一起。”   谢定夷自然没意见,一把将他拉上马背,双臂交错,紧紧地圈在了他的腰间,利落地一甩缰绳,纵马扬蹄。   到了步月吃草的地方后,沈淙被放了下来,他的骑术较之一年前已经精进了许多,抚了抚步月的鬃毛,踩住马镫就稳稳当当地骑了上去。   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并肩而行,谢定夷也时不时地伸出手替他安抚一下步月,走了一小段路,沈淙就找回了曾经学过的那些技巧和感觉,肩颈泄力手腕使劲,轻轻抖动着手中的缰绳。   在如此广阔的草原驰马的确是一种享受,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仿佛带走了一切烦恼,只留下畅快和自由,连心都漂浮了起来,在颠簸间起伏不定。   约莫骑了一刻钟左右,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一片疏林,一直遥不可及的雪山终于显露了真容,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气势磅礴,谢定夷仰头看着,说:“桑索德勒,凤居的神山之一,先祖说这山是凤神遗落的金冠。”   她对着那神山垂首,抬手用指腹碰了碰额头,神色异常肃穆,低下头用凤居语说了一句话。   沈淙等她放下手,问:“什么?”   谢定夷慢慢仰起头来,凝目远眺的神情中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神性,说:“我向神山祈愿,赐你福泽和安康。” 第94章   站在这片土地上的谢定夷更像一个归家的游子,和梁安那个高座帝位的承平帝截然不同,沈淙牵着马和她在疏林里散步,听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有关凤居的风物和信仰,说神山和圣湖会庇佑每一个踏上这片土地的人。   午后的阳光愈发澄澈,天空也蓝得纯粹,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宝石,几缕白云懒散的浮在天际,被高空的风扯成细长的丝絮,身旁渐次退后的疏林如同大地的守护者,黑褐色的树干在风中静默,树叶沙沙作响,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塞真!”   马蹄声自身后而来,打破了此间的静谧和温馨,七八个骑着马的青年从侧后方的林中出现,为首的那个衣襟大敞,手中挥舞着一件红色的外衣。   见二人回头看他,他立刻高兴地招了招手,扭头仰面,朝着天上吹了一声清脆响亮的呼哨。   “休戈!来!”   话音落下,矫健的猎鹰呼啸而来,根根分明的褐羽带起了疾风,成钩的利爪上似乎还有鲜血,大张着翅膀从几人头顶低低掠过。   沈淙从没见过这么快的飞禽,肉眼能捕捉到的只有一道褐色的闪电,谢定夷很显然也认出了这个曾经陪伴她多年的老友,视线跟着它的身影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看准时机,兴奋地屈指吹哨。   猎鹰听到召唤,迅速张开翅膀俯冲向下,谢定夷也上前一步,远远地朝它抬起了没有任何护臂的臂膀。   “陛下……”   毕竟是猛禽,沈淙唯恐她有危险,顿时紧张地唤出了声,然而不过瞬息,那猎鹰就收羽敛爪,翩然而落,稳稳当当地站在了谢定夷的右臂臂弯,那还带着血的利爪也服服帖帖地收起,没有伤到她分毫。   从遨游天际到栖落臂弯,休戈昂首而立,双眼锐利无比,丝毫没有被驯化的迹象,威风凛凛的姿态依旧是天际的王者。   “它还记得我,”谢定夷的声音里不掩喜色,对沈淙道:“它以前一直陪我打猎,还上过战场。”   她像介绍好友一样介绍着那只猎鹰,但沈淙对上它的眸子,还是不动声色地往谢定夷背后挪了挪步。   后方那队人马就在这时行至近前,最前方的男人翻身下马,高兴地向谢定夷跑来,满口说得依旧是沈淙全然不懂的话,他吃力地听着,又看见他越靠越近的动作,适时上前一步,挽住了谢定夷的手臂。   那男人注意到他的动作,飞速地看了他一眼,并不在意,依旧笑着和谢定夷说话,胸前的衣襟大敞着,兽皮半搭,露出大片蜜色的胸膛。   他几乎不忍直视,别开眼,指尖顺着谢定夷的小臂迅速下滑,紧紧地扣在了她的指间,正当此时,猎鹰展翅飞起的声响也打断了二人的对话,那人见谢定夷腾出另一只手,立刻合掌一握,将她的手背放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这应该是凤居的什么礼节,沈淙刚刚在毡房也见过,只不过这个男人的言行举止比其他人更为冒犯,还有种说不上来的亲昵,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刚刚哄谢真睡觉时候从她那里问出来的话,指尖一紧,极为明显地蹭了蹭谢定夷的手背。   果然,等到行完礼,那个男人依旧没有放开手的意思,甚至还拉着谢定夷往前走了几步,沈淙心弦一绷,手腕用力,站在原地没有动,任由自己的小臂被对方离去的动作逐渐拉高。   谢定夷在两道相反的力道间站住了,笑着扭头对他说:“狄安问我们要不要去一起去打猎。”   听谢定夷的语气,她应该是想去的,沈淙向来聪慧,自然不会在此时此刻扫她的兴,让别人白得了便宜,便道:“好啊,但我怕我跟不上你们。”   谢定夷道:“没事,你把步月放在这,同我一起。”   沈淙点头应好,心满意足地看着谢定夷收回了另一只手,带着他往踏星身边走去。   整整一个下午,沈淙又当回了那   个衣不染尘的世家公子,骑马要谢定夷带,拉弓要谢定夷教,看见猎鹰抓起兔子往地上摔也要害怕地往谢定夷身后躲。   原本狄安还在前方大显身手,射落飞鸟想要回头邀功,结果看见沈淙一箭射出几丈远,正神色赧然地贴着谢定夷说话。   一只柔弱的狐狸精。   狄安神色难看地给他做出了评价。   ————————————————   夕阳西下之时,一行人找了个相对背阴的坡地开始处理猎物,他们今日满载而归,不仅猎到了旱獭和兔子,甚至还有麋鹿和数只飞鸟,谢定夷和狄安一起架起了火堆,开始给几只野兔子放血扒皮。   沈淙没有闲着,抱着水囊寸步不离地跟在谢定夷身侧,等她把卸出来的兔肉架到火上,他立刻就拿着备好的湿帕子给她擦去手上的血迹,神情认真地像是在做什么挑不出错的大事。   狄安眼睁睁地看着他崇敬的塞真又被那只狐狸精夺取了视线,简直是又气又恼,恨不得立刻拿过弓箭对准他,将他也当作猎物一起处理掉,可偏偏塞真对着这样的废物丝毫不见轻视,眼里还带着明显的纵容,他咬咬牙,也只能闷闷地背过身去处理别的猎物,动作之狠厉仿佛这就是身后之人所披着的狐狸皮毛。   不过片刻,那架在火上的兔肉就有了滋滋的响声,春风缓缓吹拂,送来炭火与熟肉的香气。   沈淙跟着谢定夷经历过这种幕天席地随猎随食的日子,但京郊的草林和这里又有太多不同,正如此刻,眼前的景象就美得不似凡俗。   晚风掠过远处的草浪,掀起层层金红色的波纹,暮色渐沉,夕阳低垂,缓缓坠落的落日如同一颗火种,点燃了天边的云霞,鲜艳的流彩泼洒开来,将整篇天空染成绚丽的绸缎,刚刚和谢定夷一起走过的疏林只剩下了漆黑的剪影,枝桠如细密的蛛网,横亘在燃烧的天际。   牧归的羊群缓缓移动,如同散落的珍珠,在暮色笼罩的草原上泛着柔和的光芒,空气中浮动着干燥的草香,夹杂着泥土的温热。   沈淙第一次这么完整地看过一次落日,撑着下巴安静地坐在火堆旁的石头上,看着天际的夕阳一寸寸沉没,草原一点点地暗下来,最后只剩下一抹余烬般的红。像是大地轻轻呼出的叹息。   终于,暮色四合,星辰渐起,整片草原都沉浸在了落日最后的余温里,沉默而辽远。   谢定夷抽出腰间的匕首,开始拆卸木架上变身变熟的兔肉,游猎的人会随身带点调味的佐料,一撒上去,淡淡的焦香就被彻底激化开来,她剜下一块肉,就这匕首递到了沈淙的唇边,他张口咬下一半,隔着一张干净的布帕小心地接在唇沿。   沈淙食量不大,谢定夷喂什么他就吃什么,很快就吃了个半饱,等她去烤别的猎物的时候他又接过匕首试图去拆另一只兔子,他虽然分不清关节肢体,但架不住那匕首吹毛利刃,很快就剜下来半只兔腿,他小心地切好,当着狄安的面将肉喂到谢定夷的唇边。   谢定夷还在和同行的另一个人说话,瞥了一眼就张口咬了进去,沈淙顺手帮她擦了擦嘴角,指尖因收回的不太及时,被她的舌尖轻触而过。   吃完肉,又有人拿过半框野果分给众人,酸甜可口的汁水异常解腻,沈淙一连吃了两个,胃里瞬间就有了饱胀感,谢定夷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和众人说着话。   尽管是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语言,沈淙却没有丝毫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谢定夷的余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他握着她的指尖,第一次感觉当下的时光是那般的安稳怡然。   ……   趁着还有天光,众人一起收拾了地上的东西,确保明火都灭了之后,他们重新上马回到了营地。   奔波多日,又玩耍了一天,沈淙很快就感觉到了困倦,行至中途就歪着脑袋慢吞吞地阖上了眼,谢定夷收紧臂弯让他靠在自己怀里,骑着马直接走到了谢定端为他们备好的毡房门口。   沈淙在马上的时候还昏昏欲睡,一被放到床上又清醒了几分,拽着谢定夷的衣服不让她走,问:“你要去哪?”   谢定夷说:“你睡,我出去一下。”   “不要不要,”他往前伸手,抱住了谢定夷的腰,说:“不要去找别人。”   谢定夷好笑,问他:“我要去找谁?”   沈淙把脸埋在她怀里,说:“刚刚那个男人,他是不是你以前在草原上的人?”   谢定夷问:“你怎么知道的?”   沈淙说:“阿真告诉我的。”   这才多久,他和阿真混得还挺熟的。   谢定夷摸摸他的头发,笑道:“我至于吗?这点时间连脱裤子都不够。”   凤居民风彪悍,她回来没多久,说话也放肆了起来,但这话落在沈淙耳朵里可不是玩笑,他猛地抬头看向她,说:“你还要脱裤子?”   谢定夷说:“我是说……”   未完的话语全都消失在了沈淙松垮的衣襟里,对方抓着她的手腕从上摸到下,眼神清凌凌的,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谢定夷捏了捏手下绵软的肤肉,如愿换来他一声低哼,从善如流道:“我去取水。”   ————————————————   沈淙越是害羞就越是面无表情,越是面无表情就越是显得疏冷矜贵,谢定夷将他放倒在铺了皮毯和毛毡的榻上,布着薄茧的长指从层层叠叠的衣摆伸了进去。   “什么都没准备,玩玩就好了,嗯?”她亲着他的耳尖哄他,入手一片滑腻的肌肤,根据他的反应循序渐进。   沈淙从一开始的平静到后面开始咬牙蹙眉,再到最后失神地靠在她怀中喘息,柔软的亵裤晃晃悠悠地挂在脚踝处,顺着他绷紧的脚面掉在了地上。   他缓了一会儿,伸手解她衣衫,声音轻缓地掷出一字:“想。”   谢定夷任由他解,顺势躺下去,随口说了句浑话,道:“晚上没吃饱?”   沈淙不轻不重地咬了她一口,算是对这句话的回应,湿润的唇舌从她颈间下移,认真又努力地取悦着她。   ……   沈淙今天吃的醋似乎还不小。   谢定夷垂手抓紧他的长发,一时间竟无法形容所感受到的是酸胀还是爽利,仰头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抬起另一只手将湿透的额发往上捋了捋。   漆墨般的长发流淌在兽皮之上,沾染着两个人的喘息和情潮,很久之后沈淙才慢   吞吞地爬上来,擦了擦鼻骨和嘴唇,一下接一下地亲着她的锁骨。   谢定夷很少在榻间失态——今天算一次,在沈淙的轻吻间她堪堪拉回已经脱缰的神智,低下头的时候从沈淙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太明显的得意。   她笑出声,突然想起来第一次让沈淙俯下身服侍她的时候他是多么无措和笨拙,她甚至怀疑他当时紧闭双眼是在心中默念家族礼法或是君臣纲常,不过青涩有青涩的美妙之处,饱满烂熟的风味也未尝不可,毕竟两者都是出自她手,从头至尾都未曾被他人触碰分毫,甚至是他自己。   “我后悔了,”谢定夷翻过身把他压在身下,说:“玩玩不够,再不治治你就要爬到我头上了。”   事实证明,就算什么都没准备谢定夷也能把他弄得丢盔弃甲,沈淙几乎没有拒绝的权力和时间,轻易就被扯进了情潮的漩涡,身体上最纯粹的欢愉充斥着他的灵台,甚至感觉最基本的羞耻都要在这场颠簸中被丢弃了。   情到浓时,沈淙睁大眼睛落下了两行清泪,被一只手轻轻擦掉,恍然间感觉自己变成了白日里谢定夷拉满未松的那柄弓,被迫停滞在陌生的极点上,从身到心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说你爱我。”谢定夷命令道。   沈淙攥紧身下散乱的衣物,费力地回应她,说:“……爱、我爱你——”   话音落下,谢定夷的呼吸也乱了个彻底,她托着沈淙的下巴吻他,深切之程度仿佛要和他一起在这场情潮中窒息。 第95章   第二天一早,惦记了一晚上踏星的谢真率先来敲响了毡房的门,谢定夷披衣下床,掀开帐帘让她跑进了房内。   “姨姨,陪我去骑马!”她穿着整整齐齐的骑装,背着一把长弓,腰间别着箭筒,兴高采烈地说:“你送我的弓,我练得可好了,我们去试试!”   谢定夷笑着答应,说:“好啊,那等姨姨换好衣服就来找你,好不好?”   谢真说:“珈依要一起去吗?”   这称呼让谢定夷一怔,笑问道:“谁教你这么叫他的?”   谢真说:“我自己想的,他不是吗?”   雪瑙珈依,凤居语中意为雪山权柄上的宝石,是族人对首领伴侣的尊称。   “没事,”谢定夷摸摸她的脑袋,顺着她的话道:“珈依昨晚太累了,今天就不和我们去了。”   “好吧,”谢真也没多失望,放开谢定夷的手往外跑,说:“那姨姨你快点!我在外面等你哦!”   谢定夷看着她风风火火地消失在门外,不由得笑出了声,上前几步把门关好。   回到内帐,原本还在安睡的沈淙也被这动静吵醒了,掀起长睫看了谢定夷一眼,声音带着春起的慵懒和沙哑,说:“要出去?”   谢定夷解下披在身上的外衣,去拿备好的骑装,说:“不是你昨天答应了阿真要让踏星陪她玩一天的吗?”   沈淙对这里实在不算熟悉,更不想她和那个狄安再相处一整日,可以他现在的精力,又没办法再同她一起狩猎跑马,只能恹恹地躺回榻间,用一种欲说还休的眼神望着那个穿衣踏靴的女人。   等谢定夷穿好衣服回过身,看见的就是他薄衣赤足,蜷在榻上的这一幕,视线交接的一刹那,他又别开眼,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身上盖着雪白的狐裘,阳光透过半扇天窗倾洒了他满襟。   这一番风情任谁看了都不会无动于衷,谢定夷走上前去,垂手摸了摸他白里透着潮粉的脸,说:“你再睡会儿,晚点让庄华贞过来陪你,等晚上回来带你去湖边看星星,怎么样?”   那就是要一整天都看不见她了。   沈淙慢吞吞地嗯了一声,伸手覆住她贴在自己颊侧的手,缓缓抬眼看她,纤密的长睫在脸颊上落下一片浅影,漆黑的瞳孔在阳光的照耀下变得异常剔透,更显那张容颜湛然如冰玉,霭然似春温。   他偏头在她掌心落下一吻,道:“我在这里,你不许要别人了。”   既然谢定夷已经将他带到这里,他定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和别人旧情复燃。   谢定夷哑然失笑,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个随时随地会想这种事的人?”   平日里她一个月也就进三四次后宫,忙的时候一个月也不见得去一次,怎么落到沈淙眼里她就这般滥情。   沈淙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想不代表别人不想。”   他支起身,盖在身上的狐裘落下来一点,连带着薄衫也被扯动,露出半边白皙的肩头和深陷的锁骨,其上还有着点点深红瘢痕。   “早点回来。”他就着这个动作,仰头吻在了她的唇畔。   ————————————————————   眼下还是清晨,走出毡房,便能看见屋外晨光初绽,金色的阳光如融化的蜜糖流淌在无边的草海上,将每一根草尖都镀上了粼粼的光,在门口等候已久的谢真见谢定夷出来,立刻跑上前抓住了她的手,嘴里念叨着:“快快,我们去看踏星。”   谢定夷忍俊不禁,跟着小孩踌躇满志的步伐疾步往前走。   谢真的骑术比谢定夷想象中的还要好很多,共骑了一阵,她见小孩不尽兴,就让她单独骑了踏星往前走,自己则骑着步月跟在她身侧。   两人只带了三两个随扈,但个个都是狩猎的好手,一日下来满载而归,就连马鞍两侧都快挂不下,只能先回了营地,行至途中,谢真想起什么,兴奋地问谢定夷:“姨姨!你要不要看我驯马!”   草原上的孩子十岁之前就会拥有自己的第一匹马,谢真骑术尚佳,早在年前就不用大人带着一起骑了,但一直到今年,她还是没能从好马如云的草原中寻到自己满意的坐骑,直到半月前,延冲为她在野马群里套来一匹烈驹。   这些日子,谢真一直在为驯服这匹马做准备,但草原上的众人忙着迎接即将来到的承平帝,无人有时间看顾她,谢定端又不可能真的放心她一个人去对付一匹尚未受训的野马,是以一直勒令她不许独自靠近,直到今日才得出空来。   谢定夷自然不会不答应,便道:“好啊,但你还有力气吗?”   “有啊有啊!”谢真像是个不知道累一样,兴奋地在踏星背上左扭右扭,道:“快!快回去,我要去骑另外一匹马啦!”   ……   谢定夷带着谢真外出之时,庄华贞也依言来陪伴了沈淙,他出身池州,本不是凤居人,所以和同为异乡人的沈淙还算说得来。   早在昨日听闻沈淙出身故晋沈氏时候他就在心里惊叹了许久,今日又单独同他相处了半日,既觉他美貌惊人,又觉他聪慧剔透,也怪不得承平帝会喜爱他。   此时此刻,二人正坐在窗边闲话,沈淙没有宫中位份,庄华贞也不敢多问,便只谈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正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屏风外突然传来了动静,谢定夷掀帘进来,道:“静川,我回来了。”   许是顾及到还有外人在,沈淙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依旧那副平淡矜贵的模样,直到谢定夷绕过屏风来,他才下榻走到她身边,道:“不是说要晚上才回来吗?”   庄华贞跟着起身,朝谢定夷行了个礼,道:“见过陛下。”   谢定夷道:“阿真说要去驯马,一起去看吧。”   庄华贞点头应是,行礼告退后就往门口走去,绕过屏风时他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那个刚刚还一身疏冷的人此刻正贴在承平帝怀中,任由她倾身亲吻自己的脸颊,眼角眉梢俱是温软的笑意。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谢定端冷淡的模样,心中生出几分艳羡,微微一叹,转身离去。   几人走到围栏边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在那里等着了,见到谢定夷纷纷屈身行礼,尊敬地唤道:“塞真、珈依。”   谢定夷颔首,和沈淙一起走到谢定端身侧站定。   不远处的围栏内,一匹通体漆黑的野马正在里面焦躁地踏着蹄子,蓬松凌乱的鬃毛如同燃烧的黑色火焰,双眼里满是桀骜,鼻翼翕张,喷出滚烫的白气。   谢真换了身靛蓝色的窄袖骑装,头发也重新编过,紧紧地束在脑后,见到谢沈二人前来,她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得到回应后又继续手上的动作。   腰间的皮鞭被解下,一圈一圈地缠在手腕上,随即紧束袖口,再将裤腿更紧实地扎进鹿皮靴里。   延冲最后替谢真理了理头发,递给她一条浸了盐水的布带。   “小心它的后蹄,”延冲低声嘱咐,道:“认真点,你没问题的。”   谢真点点头,将布带咬在齿间,翻身跃入围栏。   察觉到外人入侵,栏中的黑马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绷紧肌肉,喉间也滚出了低沉的咆哮,谢真没有贸然靠近,等了一会儿,开始缓步绕行,目光始终与它对视。   她的脚步如草原狐,敏捷而又轻盈,不紧不慢地缩短着自己和黑马的距离,直到踏过警戒线,黑马开始不安地甩头,几息过后,突然朝她猛冲过来。   那黑色的马蹄几乎擦着谢真的衣角踏过,扬起一片尘土,围观的族人发出惊呼,纷纷紧张了起来,但围栏中的女孩并未退缩,敏捷地侧身闪避后,她抓住这一瞬间的机会,一把抓住马鬃,借力腾身而上!   黑马暴怒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疯狂踢蹬,谢真收紧双腿,用力地夹住马腹,双手也紧抓鬃毛,整个人死死地贴在马背上,随着马背剧烈的起伏,她的脊背也跟着重重砸下,五脏六腑仿佛都要移位,但她紧咬齿间   的布带,始终都没有松开手。   “跑起来!”她吐掉布带,在有一次腾空的瞬间厉声喝道,猛地一抖缰绳。   胯.下的黑马仿佛被这声命令激怒,嘶鸣着狂奔而出,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空气,谢真伏低身体,脸颊紧贴马颈,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血液的轰鸣。   黑马不断扭身、急转、腾跃,试图甩掉背上的重压,可始终没能如愿——这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天边的云一朵接着一朵地飘过,直到日头西斜。   它的步伐渐渐变得沉重,喷出的白沫打湿了胸前的皮毛,终于,就在它再一次试图扬蹄的时候,谢真松开了所在它脖颈上的双手,大大地张开双臂——   一瞬间,她和马都静止了。   黑马喘息着站在原地,终于不再挣扎,谢真慢慢俯身,将汗湿的脸贴在它的脖颈上,轻声哼起一支古老的驯马调。   马耳动了动,缓慢地低下了头。   “喔——”   周围的族人为她振臂高呼,延冲也翻进围栏把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兴奋地将她抛向半空,最后让她骑在自己的脖颈上,威风凛凛地走向谢定端。   “好样的,”谢定端不吝夸赞她,笑着把她抱下来,说:“给它取个名字吧,以后它就是你的伙伴了。”   谢真双颊通红,大汗淋漓,左右看了看周遭的景象,最后指着天边翻腾的流霞,高兴地说:“叫它火云!”   ……   吃完晚饭,谢定夷依言带沈淙去往了湖边。   这片湖叫做忽阑瞳,在凤居的传说中它是凤凰的眼泪所化,象征着天神对世人的悲悯,会世世代代地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   两人到的时候,最后一缕霞光刚刚沉入远山,深蓝色的天幕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下,顷刻间便缀满了星辰。   湖面也暗了下来,平静地如同一块打磨过的墨玉,倒映着满天星子,清澈地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踏星往前迈了几步,走到湖边低头饮水,鼻息惊起一圈涟漪,水中的星光便碎成千万片银鳞,晃动着、闪烁着,分开又聚拢。   谢定夷从马鞍边拿下一块披风,铺在旁边茂密的草甸上,说:“坐吧。”   草甸异常柔软,并不硌人,一坐下,青草的气息就混着湖水微凉的湿意扑面而来,沈淙等她点燃篝火过来,靠着她重新坐好,说:“我今天看阿真驯马。”   谢定夷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他便继续道:“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他遇见谢定夷的年纪不算晚,但也不过是匆匆几面,从未与她近距离地相处过,今日看着谢真,他仿佛也看见了她少年时的样子。   谢定夷笑笑,说:“也差不多,不过今日这匹马其实已经被人驯过了,所以阿真才能这么顺利地制服它。”   这一点沈淙倒是没看出来,问:“是延冲吗?”   “也许,”谢定夷道:“她还小呢,我八九岁的时候母皇也不让我骑太烈的马,一直到我出关前,她才亲自选了一匹马给我。”   “——就是踏星的母亲,”谢定夷说起过去的伙伴,语气里还带有一丝怀念,道:“它陪了我五六年,最后死在了东宛的战场上。”   沈淙唇角一抿,环紧她的手臂,说:“现在还有踏星陪着你。”   谢定夷轻轻嗯了一声,另问道:“草原好玩吗?”   沈淙毫不犹豫地点头,说:“很好。”   谢定夷含笑道:“难得见你喜欢什么。”   “这里很漂亮,很自由,”沈淙声音低了下去,望向满湖的星光,轻声说:“但主要还是因为你。”   “什么?”谢定夷不知是真没听清还是假装的,低下头又问了一句,沈淙不肯说第二遍,不轻不重地嗔了她一眼。   谢定夷道:“我真没听清,你刚说什么?”   沈淙仰面看她,瓷白的肌肤被篝火照得暖融融的,拉长声音道:“我说——”   谢定夷同他对视,认真地等着他的下文,但沈淙顿了半息又不说了,倾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他难得没有害羞,亲完后还直直地看着她,谢定夷嘴角笑意渐缓,微微抬手,同他自然而然地拥吻在一处。   天际有流星划过,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金线。   ————————————————————   草原上的日子恣意而又舒适,过了十来日,就到了三月燎祭的日子,这也是谢定夷此行的真正目的,回到故土完成燎祭,告慰先祖天下大定,四海初平。   比起崤山上的篝火堆,草原上的要大上一倍不止,仪式也更为古朴,族中的老者担任了礼官一职,脸上画着繁复的图腾,用火把点燃了手中的茜草笔。   苍老的指节握笔微垂,在谢定夷的额间落下了第一笔。   一点锐利的殷红自眉心刺入,如利刃破开凡俗之相,在皮肤上留下灼烧般的痕迹,远处传来清脆的铃响,顺着笔尖从眼尾飞扬而起,化作燃烧的冠羽。   密集的鼓声渐渐加入了其中,古老的祝歌从每个人口中响起,随着最后一根尾羽延伸至下颌,数支火把被投入了高高的篝火堆中。   沈淙被庄华贞拉进了人群。   “许愿吧,”庄华贞顺手递给他一根枯枝,说:“跟着塞真,很灵的。”   众人环火而行,走了三圈左右,谢定夷率先将手中的枯枝丢入了火堆之中,望着那熊熊的烈火闭上了眼睛。   燎祭意在团圆,但她此刻也没有谁要团圆的了,逝去的人会顺着火焰回到故土,活着的人还伴在她的身边。   只愿从今往后,四海平定,承平休戈。 第96章   燎祭后的第三日,谢定夷等人踏上了回梁安的路,谢定端带着谢真送了他们一路,一直到内城门口才开口作别。   谢真依依不舍地摸摸踏星,又一一和宁荷、纫秋还有沈淙等人作别,最后抱了抱谢定夷,一步三回头地往马车上走,边挥手边道:“姨姨,记得再来找我玩!”   谢定夷笑着点头,目送一行人渐行渐远。   返程不用经过晋州,过了内城直接走水路便好,所以和来时的道路略有不同,而他们此次踏入的内城叫做晖台城,当年整顿燕济残兵,又兼之攻打东宛的时候谢定夷曾在这里驻扎过一年之久,所以对城中各个街巷店铺还算熟悉。   住进客栈后,她又想起当   年常去的一家酒肆,临时起意决定乘兴而行,带着沈淙一起出去寻找。   许是燎祭刚过,城中热闹非凡,四处都是行走的摊贩和游人,几人在人潮之中涉来涉去,终于寻到了当年那条老街。   谢定夷打仗的时候不常出营,只有实在烦闷的时候会出来喘口气,这个酒铺就是她最常来的地方,还记得掌柜的是一对同胞兄妹,和她年纪相仿。   “好像是这。”   当年那个小小的酒铺如今已经成了一幢三层高的酒楼,匾额上写着长亭柳色四字,店内也是座无虚席,热闹非凡,谢定夷抬步踏入,一伙计就迎了上来,笑道:“客官请上坐。”   谢定夷边跟着他往前走边问:“你们掌柜的呢?”   那伙计道:“掌柜的在楼上呢,您认识我们掌柜吗?”   谢定夷道:“算是旧识。”   那伙计将他们引到窗侧的长桌边,笑道:“那您稍坐,我即刻替您去叫去!”   谢定夷应好,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又招呼宁荷和纫秋等人,道:“一起坐吧。”   几人应是,但都不约而同地寻了个略远的座位坐下,不敢真与谢定夷同席。   约莫等了片刻,那伙计就领着一身着青衣,头戴素簪的男子走下了楼,梅瑾之原本还想着他有什么旧识,转身一看,竟是还真是一个多年前的故人。   “你……”他缓步走到谢定夷面前,眼角眉梢俱是不可置信地怔愣,谢定夷不疑有他,含笑起身,道:“怎么了,不认识我了?阿珩呢?”   “你还知道回来!”他不轻不重地推了谢定夷一把,眼眶顷刻红了,道:“我还以为你死在战场上了呢!”   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周边有相识的熟客,看到这一幕纷纷调侃起来,道:“梅掌柜,旧情人啊?”   梅瑾之拂了拂眼角,竟也没反驳,道:“一个没良心的冤家罢了。”   话及此处,是个人都能看出他们俩之间不对劲了,沈淙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地,双唇紧抿,眼神也冷得吓人。   不过实要论起来,梅瑾之也没有说错什么,当年两个人确实有一段露水情缘,只不过那时谢定夷并未以皇室身份示人,只说自己是军营里一个普通的兵卒,趁着休沐日出来喝喝酒,甚至还拿化名骗了人家,后来战事紧急,大军连夜开拔,她也没时间回头给他报个信,直接就离开了晖台城。   战场凶险,这么多年没见面,也不怪梅瑾之以为她死了。   “哈哈,”久别重逢却是这么一个尴尬的场景,谢定夷难免有点窘迫,道:“当时走得急,没时间告诉你。”   “事后再回个信总行吧,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住哪,又没有断手断脚,说白了就是没想起我,”他不知谢定夷身份,说话自然也肆无忌惮,道:“如今看来倒像是我自作多情了,这么些年还盼着你的信。”   谢定夷继续打哈哈,道:“不是都以为我死了吗?怎么还盼着?”   梅瑾之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指尖点在她的肩膀上,全然将她当作了一个罪该万死的负心人,道:“你说呢?枉我每年还为你烧纸钱,你个没良心的!”   眼看谢定夷被他点得后退了一步,在坐几人全都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说话,时弄雨对谢定夷并不熟悉,只当她是高高在上的承平帝,生怕她一生气就让面前这个人血溅当场,当即就握紧了手。   但显然谢定夷对不知她身份的旧情人不会这么做,只避重就轻地玩笑道:“这纸钱可不兴烧啊,烧了我也收不到。”   梅瑾之美目一拧,又气道:“你说话……”   “这位公子——”沈淙唇角抿做一线,冷冷地打断了他,上前一步挽住谢定夷的手臂,道:“请您自重。”   梅瑾之见他气质不俗,貌美惊人,立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放下手,问:“你谁啊?”   沈淙弯起唇角,分毫不退地与他对视,道:“我同我妻君出行,您道我是谁?”   梅瑾之脸色霎时一变,死死地盯着谢定夷的脸,道:“你成亲了?!”   “不仅成亲了,家中还有好几房侧室呢,”沈淙朝一旁的纫秋扬了扬下巴,道:“喏,这就是妻君近日最喜爱的一个,就连出行都要日日带在身旁,您若对妻君旧情难忘,不若也同我们回去?”   梅瑾之顺着他的眼神看向纫秋,纫秋实没想到自己默不作声也会被卷入其中,正想摆手反驳,却被沈淙一个眼神压得不敢多言,只得道:“哈……是吗……”   宁荷死死地咬唇忍住笑,生怕自己泄出一丝声音。   沈淙生怕火烧得不够旺,继续添油加柴,道:“只是不知道照妻君这喜新厌旧的法子,公子就算有旧情傍身,又能得宠几时?”   “你——”梅瑾之指着已经破罐子破摔一脸坦然的谢定夷,咬牙切齿道:“你好、你好得很!”   他怒气冲冲地拂袖离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伙计看了一场好戏,跟在他身后惴惴地问:“掌柜的,那酒还上吗?”   “上!为什么不上!”梅瑾之继续迈步往楼上走,道:“有钱不赚,给我收五倍酒钱!不、收十倍。”   “二十倍,”沈淙自然听到了这故意呛声的话语,朝回来的伙计扔出钱袋,道:“毕竟是妻君的朋友,多的就当请他喝杯喜酒了。”   “何必花这个冤枉钱呢……行、行——”谢定夷劝了没一句又在他的冷若冰霜的眼神中闭嘴,抬手扶额,道:“你开心就好。”   喝酒喝到一般,外出送酒的梅珩之回来了,她在路上就听好事的伙计说了来龙去脉,一踏进店门也没去找她哥,而是直奔谢定夷而来,嘴里不住地说道:“哪呢哪呢?”   转过几桌客人,终于在伙计的指引下见到了记忆里的那个人,梅珩之立刻高兴地唤了句:“阿回姐!”   她没给几人反应的机会,直接冲过去和她挨坐了一个凳子,展臂将她抱在怀里。   谢定夷也很高兴,抬手回抱她,唤道:“阿珩。”   “天呐我真没想到你还能回来,这些年我和我哥都以为……”她话没说完,又马上道:“没事就好,我们那些日子真担心死了。”   谢定夷也没想到他们惦记了自己这么多年,真心实意道:“抱歉,当时走得比较匆忙,后面……”   “没事没事,战场凶险,我都明白,”梅珩之安慰了她一句,看向沈淙,道:“这是你夫君吧,我都听伙计说了。”   沈淙没说什么,朝她微微颔首。   梅珩之也点头致意,道:“阿回姐你别理我哥,他最近收帐正烦着呢,不是故意这样的,都这么多年了,你情我愿的事你又不欠他什么。”   她倒是想得通透,丝毫没把梅瑾之的情绪放在心上,又亲热地和她叙了会儿旧,道:“姐你想不想喝挽青,我酒窖里还藏了一坛,我去给你搬来。”   挽青是用梅瑾之亲手调制出来的酒方酿的酒,第一个喝它的就是谢定夷,甚至连挽青这个名字也是两个人一起取的。   谢定夷眼睛一亮,道:“还有?”   梅珩之见她这样就知她想喝,笑道:“有啊,虽然我哥后来没酿了,但我还埋了一坛,你等着,我给你找去啊。”   说着,她又风风火火地起身往后院去了,谢定夷含笑回头,正要继续喝酒,却见沈淙依旧满目冷色,从桌下去握他的手,道:“人不是让你骂走了吗?还生气呢。”   沈淙一把挣开,道:“你少胡说了,我可没骂他。”   谢定夷见他还在气头上,只好收回手,然而酒杯还没拿起来,对方又看向她,道:“你今天说要找酒铺,就是特意来找他的?”   谢定夷哪肯承认,道:“没啊,我真来喝酒的。”   沈淙想起那人对着谢定夷的言行举止就心中泛酸,道:“那你一路上还要喝几次酒?”   谢定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无奈笑道:“就这一家有人相识。”   她和梅瑾之算是情之所致的露水情缘,所有人中也唯有他不晓得自己的真实身份,所以言行举止大胆泼辣,同她刚有点眉目就直接诉情告白了,她喜欢什么也很配合,在床上的浑话甚至比她还多。   “别生气了,嗯?”她再一次去牵他的手,这回沈淙没挣开,但还是别过眼不看她。   谢定夷把酒盏往他唇边递,道:“他们家的酒真挺好喝的,尝尝。”   沈淙哪能让她在大庭广众下喂自己喝酒,忙伸手接过那杯盏,恨恨地看了她一眼,仰头饮尽后指尖也一同用力,在桌下扣紧了她的指节。   梅珩之雷厉风行,寻了工具就跑到后院的柳树下开始寻酒,然刚挖了没一半,在楼上看到她举动的梅瑾之就扬声喝止了她,急匆匆地跑下来,道:“你做什么?!”   梅珩之理所当然,道:“将那坛挽青挖出来啊,你不就是给阿回姐留的吗?”   梅瑾之一脚踢开那铁锹,恨声道:“我还给她喝酒,我恨不得一铁锹抡死她——她还不如死了呢,至少我心里还能留个念想!”   梅珩之换了个不怎么费力的姿势蹲着,道:“不是啊大哥,你当年不是还和我嘴硬说根本不喜欢她吗?说只是露水情缘,出了酒馆就当不认识,这会儿怎么这般情深意重?”   梅瑾之不轻不重地踹了她一脚,道:“你是谁妹妹?你就这么拆你哥的台?我那时不以为仗打完了她就能安定下来吗?谁知道她就突然没了消息。”   梅珩之道:“我说实话,这些年中梁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少,能活下来的人肯定都   升官发财了,就算这会儿阿回姐没成亲,你难道就能什么都不顾地和她在一起?”   见梅瑾之不语,她继续道:“你和阿回姐唯一能在一起的情况呢,就是她现在还是个一穷二白的小兵卒,仗打完了,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得是心里念着你来找你,你俩才有可能谈婚论嫁,但你当年看阿回姐那身手,那张流子找我们麻烦,她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事后你还怕官府抓她,结果呢,那一群人再也没出现过,你觉得这么多年了如果她能活下来,可能还是个藉藉无名的白丁吗?”   “你倒想得通透。”梅瑾之语气和缓了一些,但脸色仍旧算不上好看。   “这些年你肯定也想过,只是内心总抱有一丝期望,觉得她会回来,”梅珩之捡回铁锹继续挖,道:“当年我们不想交年年交租子,左邻右舍凑钱想把酒铺买下来,阿回姐知道了,直接就把铺子地契文书买下来给我们了,还让我们把借来的那些钱还回去,你还记得她当时怎么说的吗?”   想起旧事,梅瑾之眼里也多了一丝软意,道:“她说就当她今后的酒钱了。”   梅珩之道:“然后你说,这么多钱,这辈子的酒钱也够了。”   是啊,那时候还真以为会有什么一辈子。   “没有阿回姐,现在酒楼也不一定有今天,”梅珩终于找到了那坛酒,把它土里翻出来,拍拍陈土,道:“哥,咱拿得起放得下,至少如今见到她了,知道她还好好的,以后也不用总是担心了。”   她把酒递给他,笑道:“难不成你还真想给阿回姐做侧?”   梅瑾之脸色一僵,冷声道:“她想得美!”   “那不就行了,”她推着他往前院走,说:“去和阿回姐喝杯酒,好聚好散,以后还是朋友嘛。”   梅瑾之不大情愿,抱着酒坛不肯动,道:“你去把她叫过来,我不想见到她那两个男人。”   梅珩之嫌他多事,道:“我看你是自惭形秽了吧。”   “啧——”他一脚没踹上,梅珩之闪身避过,给他叫人去了。   原以为谢回那男人不会这么轻易地让她过来,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梅珩之还真把人给带来了,笑嘻嘻的对二人说:“店里还忙着呢,你俩好好说,我先去招待客人了。”   眼见后院中只剩下他们二人,梅瑾之便将手中的酒坛放到了一旁的桌上,顺手拍了拍身上沾染尘土,好一会儿才道:“这些年……没吃什么苦吧。”   他仍旧侧身而站,没有看她,谢定夷笑了笑,道:“挺好的。”   梅瑾之听出她语气中久别的疏离,心口一冷,捏紧指尖,道:“那个人真的是你夫君?”   谢定夷没否认,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你个没良心的……”梅瑾之眼眶又红了,斜目瞪了她一眼,一句话绕着弯,直接带上了哽咽和哭腔。   谢定夷原本还随意地抱臂靠在门门边,见他似要垂泪,忙直起身走了过来,道:“诶——你别哭啊。”   “我真不是故意不告而别的,此次恰好经过此地,便想着再来喝喝酒,”她解释完,又迟疑道:“你这些年……没成婚啊?”   “成了,怎么没成?”梅瑾之又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说:“我都和别人说我丧妻了,现在是个鳏夫。”   谢定夷感觉自己又被咒了,摸摸鼻子,道:“当年……我也没看出来你这么喜欢我啊。”   梅瑾之的表白异常大胆和粗暴,只是在某日对饮过后对她说:“我酿的酒好喝吗?”   谢定夷说好喝,他便继续道:“人也好用,试试吗?”   他容貌艳丽,少年时候失去双亲,靠着亲戚接济和家中手艺经营了一家酒铺,还要照顾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妹妹,做生意的时候没少受欺负,谢定夷经常光顾后,乱七八糟的人就少了很多,他自然而然也就对她生出了好感。   那时正值战时,入伍的那些人指不定哪日就没了音讯,边城也不算太安全,没有一个安定的以后,梅瑾之也从未将名分之事宣之于口,只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及时行乐便是。   尽管早就沉溺其中,但他却不敢诉诸于口,床上浑话再多,下了床、出了门,也只当不认识。   听到谢定夷的话,梅瑾之也一时没了声响,过了一会儿才道:“谁知道你会不告而别。”   最后一面的情景他到今日还记得,早上起来,她下了床,穿好衣服,还回过头和他说话,解了钱袋丢给他,道:“最近是不是生意不好?我听阿珩说了。”   刚下了床她就给钱,梅瑾之原本还不错的心情一下子又跌落谷底,把钱袋扔回她脚边,说:“我衣服还没穿就给我钱?把我当什么了?”   谢定夷笑笑,没管地上那袋钱,道:“收着吧,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先回了。”   梅瑾之见她甩手就要走,骂道:“把我弄成这样连句软和话都没有,是不是要哪日叫你折腾死了你才心疼?”   谢定夷道:“我瞧你不也挺喜欢的么?”   梅瑾之瞪她,道:“就晓得蛮干,谁喜欢了?”   谢定夷笑笑,背对着他摆摆手,意思是不同他说了,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回什么时候来?”   这这句话没得到回应,她已经走远了,梅瑾之扯了被子继续睡,懒懒地骂了句冤家。   那时候的他一心沉浸在情爱的密网中,并不知道这会是他和谢定夷的最后一面。   “好罢,不告而别是我的错。”谢定夷把那坛挽青开封了,醇厚的香气飘出来,一如当年。   说着,她又寻摸了两个酒碗放在桌上,抱着酒坛一一倒满,最后一手拿起一个,对着梅瑾之笑道:“但是,小瑾,你的喜欢实在太小声了。”   她见他不肯接,自顾自地将两碗相碰,发出一声脆响,随即仰头饮尽其一后,将另一碗放在了桌上。   “有缘再见。”她仍是笑,放下碗转身离去。   “等等,”梅瑾之叫住她,说:“你当年……是喜欢过我的罢。”   他的嚣张和泼辣全都偃旗息鼓了,看着眼前这个背影,连一句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当然,”谢定夷侧过脸,说:“别怀疑这个,小瑾,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一直到谢定夷走远了,眼眶里积蓄   已久的那滴泪才潸然落下,梅瑾之低低地骂了声混蛋,拿起桌上那碗酒,就着泪饮尽了。   ……   离开的时候是梅珩之一个人送的,亲亲热热地陪着她走了一整条街,最后在路口处依依不舍地作别,道:“阿回姐,有空记得回来看我。”   谢定夷自然应好,又让宁荷给她封了一包银子,道:“听那伙计同你说话,晓得你要议亲了,就当提前给的礼金。”   梅珩之一掂分量,忙推脱道:“姐,这太多了,都够把我家铺子买下来了!”   谢定夷笑道:“那你就多开两家铺子,若是能开到梁安去,说不定我又能常来了。”   “那也行吧,我争取十年内就开过去,”梅珩之想起她哥那副情态,还是收下了,最后说了两句珍重的话,笑着挥手道:“阿回姐保重!”   “好啦,别看了,人都走远了!”回到酒楼地下,二楼的窗户洞开着,她哥像个石头一样痴痴地望着谢定夷离去的方向,被她一叫,又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用力地关上了门。   ————————————————————   回到客栈关上门,沈淙就一言不发地松开了谢定夷的手,自顾自地走到窗榻边坐下。   “还生气呢?”谢定夷跟了上来。   沈淙不语,托着脸侧过身去,眼眶有点红,但至少没掉泪。   谢定夷耐心得很,坐在他对面,说:“你是因为我今日特意去那酒铺生气呢,还是因为我单独和他说话生气?”   她看着他,想了想又添上最后一句,说:“还是因为我以前和他有过旧情而生气?”   他不答,那她就继续,道:“去酒铺确实是我特意去的,既想喝酒又想见见他们兄妹俩,毕竟是故人嘛,不过这么多年杳无音讯,我一直以为他们俩已经差不多把我忘了,最多也就有个模糊的印象,寒暄寒暄也就罢了,没想到他们还记得。”   “既记得,又有旧情,我自然要和他说清楚,好让他不要着相,更兼自苦,以后好好的。”   “至于旧情,这个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谢定夷也撑着下巴看他,说:“我以前确实挺喜欢他的。”   沈淙眼睫一颤,恼恨于她这般坦然,道:“你喜欢他什么?”   谢定夷不太想说,问:“真要听啊?我怕你更生气。”   沈淙斩钉截铁,道:“听。”   谢定夷尽量捡着无关紧要地说:“长得好,性格也还不错,他一直不知道我的身份,所以行事也比较大胆。”   “哪方面大胆?”沈淙瞥了她一眼,说:“床上是吧?”   “哈……”谢定夷挑了半边眉,道:“我可没说。”   那就是了。   沈淙仔细回想了一下梅瑾之的容貌和言行举止,道:“我也可以。”   “什么?”   “我说我也可以,”沈淙面无表情,道:“我的脸比他漂亮,你若喜欢,我也可以上点妆,床上……只要你说,我都会做,就算是让我敞开腿求你——”   谢定夷唇畔的笑意僵住,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是他,你是你,”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把他半揽在怀里,说:“别强迫自己说这种话,自己心里不难受么?”   沈淙身躯微颤,抬手抱住了她的腰,说:“是你自己说你喜欢他的。”   谢定夷说:“我说是以前。”   以前,全是沈淙没有参与过的以前,这种无力感比吃醋酸涩更让他感到心碎和崩溃。   “那你现在只喜欢我吗?”   谢定夷无奈,笑道:“到底要问几遍啊?”   “每天都想问,”沈淙眼睫微湿,说:“我每天都想听。”   可他不敢,他怕谢定夷听多了会觉得腻,会不耐烦。   “只喜欢你,只爱你,”谢定夷轻抚他颤抖的脊背,说:“还想问几遍,我都说。”   沈淙抿抿唇,敛睫道:“你会觉得我烦吗?”   谢定夷说:“不会啊。”   “为什么?”   “太在乎一个人不就是这样的吗,若你现在告诉我你以前喜欢过谁,我说不定也会吃醋。”   “真的?”这句话终于让沈淙抬起了头,仰着一张梨花带雨的美人面看着她,说:“那我这么爱吃醋,你以后每次都会哄我吗?”   谢定夷闷笑,道:“你还知道你爱吃醋……好好,别哭——”她抬手拂过他泪湿的脸颊,又倾身在他唇瓣落下一吻,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瞳孔,道:“我保证,每次都会哄你,不会不耐烦,只喜欢你,只爱你,够了吗?”   “不够,”沈淙抬手环住她的脖颈,死死抱住她,道:“以后不能再丢下我去和别人说话,有我在的时候只能看着我。”   谢定夷偏头亲亲他的耳尖,说:“你不在的时候也会想你。”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说:“我只喜欢过你。”   ……   沈淙不想在晖台城多待,第二日一早就重金安排了两艘船到码头,其中一艘还是特地找的客船,给暗处保护谢定夷的那些护卫留了一个隐蔽的落脚之地。   另一艘船则没有什么闲杂人等,他们的房间也单独在二楼,漂亮雅致,四面开窗还能望见宽阔的河面。   等晖台城的码头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沈淙总算松了口气,从甲板上走回房间,看着坐在桌后批奏折的谢定夷,突然抬步走到了她身边。   她没抬头,随口问道:“怎么了?”   沈淙不语,直接同她挤在了一个座位上,双臂一抬,结结实实地搂住了她的腰。   谢定夷笑了一声,侧头看他,玩笑道:“这还是我们那个拒人千里之外的沈二公子吗?怎么变成黏人精了?”   沈淙恍若未闻,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对视两眼后,他仰头碰了碰她的嘴唇,就着这个姿势继续陪她公务,简直是片刻也不肯离。 第97章   中梁水网密布,漕运通达,从凤居到梁安不过十来日路程,因着天气回暖,春日已至,每日凭栏倚窗,便能看见烟波满目,草木蔓发,一片怡然春景。   可就算是如此开阔的天水一色,也没能纾解沈淙自凤居离开后愈发烦闷的心情,草原上的日子实在是太美太好了,如果没经历过,或许他不会这般怅然若失,如今两下相较,倒让他心中生出了不舍和空虚来。   “都夜了,还不睡?”身后靠过来一具熟悉的身体,谢定夷批完奏折,倚上窗榻揽住了他。   沈淙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说:“你看河里的月亮。”   谢定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不远处河面上正盛着一轮弯月,正随着船只经过的涟漪漂荡起伏。   “嗯,怎么了?”   “碰一碰,就碎了。”沈淙撑着下颌,声音低低,没什么情绪。   “镜中花水中月,”谢定夷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触景生情了,说:“虚妄之物,何必为它伤怀,你要想赏月我带你去船顶看,只不过近月底了,缺不如圆,倒不如等十五时去倚云楼。”   她提议的倒是认真,沈淙弯弯唇角,一时无言,只身子后倾,往她怀里靠了靠。   春衫薄软,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没一会儿就乱了,谢定夷低头去亲那细白的脖颈,怀中的人微微仰头,没有拒绝。   这场自然而然开始的情事简直就像他们身.下的春水一样缠绵,很长一段时间,屋里都只有衣服互相蹭过时发出的窸窣声,细腻白净的皮肉从衣服里被剥出来,月光撒在上面,看起来像白瓷一样冰凉,却又有一种乳白色的漂亮光泽。   以窗外的暗暗青郁和粼粼水月为背景,沈淙仿佛草木间的精怪,又或是蠢蠢欲动的狐狸精,靠在窗沿,身体微微向后倾斜,慢吞吞地向她分开了双腿。   自从谢定夷心生顽劣将他剃干净后,他浑身上下就再也没有一点深重的颜色了,瓷白、嫩粉、熟红,还有那泓墨似的乌发,极致的色差更显得他容光惊世,   就连呼吸之间都满是醉人的暗潮。   谢定夷不紧不慢地品味着他,从鼻尖到嘴唇,至锁骨到胸前,沈淙身体微颤,不由得抬手推动着她的肩膀,白皙瘦削的长指搭在那里轻轻动着,许是过于无力,反而更像是一种莫名的鼓动和催促。   还有半扇窗没关,但两个人都没空管了,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衣物里深切地拥吻彼此,带着剑茧的手指开始游弋,顺着深陷的脊柱慢慢往下摸索。   潮水断断续续的,一阵接着一阵,谢定夷在床上总爱这样,刚开始的时候就是不肯让他利利索索地一步到位,沈淙轻轻喘气,也不恼,勉力维持着跨坐在她身上的动作,低头给了她一个懒洋洋又缠绵的深吻。   情潮连成了一片细密潮湿的雨,浇在本就向外渗水的土地上,舒展中带着恐怖的汹涌。   明月照川,川流不息。   ……   沈淙不太能忍受自己浑身粘腻地躺在一堆脏衣服中,结束后躺了没一会儿就推了推身后不肯放松的怀抱,道:“要沐浴……”   谢定夷道:“直接叫水,外面有人。”   沈淙哪肯,道:“你一叫不就整船的人都知道了吗?”   谢定夷反问:“那又怎样?”   “反正不行——”沈淙捂住她的嘴唇,说:“……你去门口叫。”   谢定夷无奈道:“两个人知道和一船人知道有什么区别吗?”   沈淙抿唇不语,不错眼地看着她。   “行。”谢定夷捏捏他的脸,随手捞过几件衣服穿上,下了榻,依言走向门口。   虽然只是一个很平常的举动,但沈淙看着屏风后谢定夷若隐若现的背影,还是难以抑制胸腔内剧烈的心跳,抿唇忍住笑意,扯过一旁不知是谁的内衫将脸用力埋了进去。   ————————————————————   十来日后,船只顺利抵靠梁安城外的码头,一行人改换马车入城,行至承天门街时,谢定夷命人停车,对沈淙道:“你先回家吧。”   “为什么?”沈淙道:“我这段时间不忙。”   谢定夷见他一点风吹草动就紧张的样子就好笑,说:“我给你备了礼物,就在你房间。”   沈淙神色稍缓,问:“什么礼物,不能让人取来吗?”   谢定夷摇头,说:“自己去看就知道了。”   见她坚持,沈淙也只好作罢,道:“那……”   他浅浅掷出一字,便无后话,但谢定夷却知道他想问什么,道:“晚上我来找你。”   “那好,”沈淙满意了,理理衣摆,又是一副金铮玉润的得体模样,掀帘欲走,道:“你早些来,太晚了不给你留门。”   谢定夷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点头应承,道:“去吧。”   宿幕赟如今还在灵州,她的东西也被搬到了二人刚来梁安时落脚的那个院子里,但澈园并没有因此空置,反而多了许多草木奇景。   一进门,几个仆从就迎了上来,道:“公子,您回来了。”   沈淙点点头,问了几句梁安的生意如何,有没有什么要禀的事,他们都一一答了,直到他走到自己的院落门口。   “好了,你们下去吧,我乏了,要休息一会儿。”   仆从应是,纷纷退离至廊下,唯有赵、时二人跟着他进了前院,但最后也被留在了门口。   他人虽不在,但屋子还是有人日日打扫的,窗明几净,纤尘不染,迈过内门还能看见一枝锦绣春桃横亘在窗外,同其后的掇石流水共成一副绝美的窗景。   礼物……   沈淙站在门边目光轻扫,最后在窗边的小几上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长木盒。   谢定夷没有当面给他,甚至也没让人送,应当是很贵重的东西,他在心里想了一圈,走过去扶住了它。   他不是没收到过谢定夷的礼物,但也不知道为何,偏偏这一次就生出了一丝不可名状的紧张和期待来。   从谢定夷让他在岫云城外露脸、又让宁荷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及和离之事开始,他就大概猜到了她要做什么,但猜到了是一回事,真要面对了又是一回事——他不知道她接下去会怎么安排,如果真要让他进宫,又会给他什么位份。   他曾和长君殿下说过他不想进宫,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适应宫中的生活——又或者说,能不能适应那种等待和煎熬。   她爱自己,但不代表她只会宠幸自己,她是皇帝,全天下又有谁敢说让皇帝空置后宫,独宠自己一人,若真是那样,他和沈氏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不入宫,长久地维持现在的状态,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万一、万一——未来谢定夷真的不再喜欢他了,他也还能留得一口气在,否则身处深宫,看着她日日与他人欢好,他一定会万念俱灰,做出比死还要惨烈百倍的事。   想到这里,他的心也跟着闷闷地痛了起来,紧张地掐了掐掌心,缓缓吐出一口气,翻开了那木盒。   盒中放着两个高矮不一的玉盒,半掌见方,还有一个明黄的卷轴。   那是圣旨。   心口的石头彻底落了下去,沈淙闭了闭眼,最先感到的是一种得偿所愿的欢喜,尔后才是无尽的担忧。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想一个渴极的人得到了一杯酒,即使有人已经告诉你了那里面可能有毒,但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仰头饮下,然后在心里怀抱着万分之一生还的可能。   他心生渴望,甘之如饴,但又望而生畏,不寒而栗。   不过圣旨已下,不管心中有多少忧虑,他也无从拒绝。   他将圣旨拿出来,但又不敢打开,心里涌出几个啼笑皆非的念头——谢定夷会给自己什么位份,他在宫中看见江容墨那些人会需要行礼吗?他还能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地待在近章宫吗?听说谢定夷从来不召卿君入近章宫侍寝,那他是不是也得待在自己的宫室里等她来?   可她向来这么忙,平日里在近章宫他也只是边做自己的事边陪着她,如果这都不被允许,他一个月能见到她几次呢?   这种可能会出现的场景让他感觉到了一种落差感,心里涌出一股酸苦,握着圣旨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这乱七八糟的思绪中脱身出来,勉强才调整好心情,一点点地打开了那圣旨。   ——这是谢定夷自己写的。   还没将那些字连贯起来,他就先认出了谢定夷的字迹,尔后从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朕承天命,统御万方,夙夜兢兢,惟德是修。后宫之制,所以佐内治、彰坤仪也。帝君沈氏……   什么?   他几乎是被那两个字惊到,思绪一下子断了,喉间也一片干涩,愣愣地盯着“帝君”二字,满脸都是无法反应的空白。   “朕承天命,统御万方,夙夜兢兢,惟德是修。后宫之制,所以佐内治、彰坤仪也。帝君沈氏,系出名门,秉德温恭,容仪有度,言动合礼。柔嘉成性,夙彰淑慎之姿;克娴于礼,动谐珩佩之和。   今长君嘉令其德,群臣举其贤淑,稽诸古典,允协舆情。是用授尔帝君玺绶,正位中宫主领内廷。尔其益修内德,虔奉宗庙;翊赞朕躬,表正六宫。是螽斯衍庆,樛木垂麻,永绥福履,共承天休。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承平。”   这是一封没有写年号,但已经落了印的封后圣旨。   沈淙指尖微颤,打开那个高一些的玉盒,那自谢定夷登基起就未曾动用过的帝君印玺赫然出现在眼前,其上钮作盘螭交龙之象,五爪攫云,鳞甲曜日。   他缓缓松手,身子渐软,蹲在地上掩面而泣。   ————————————————————   宫中政务堆积已久,虽然路上已是夙兴夜寐,但回来后才发现处理完的那些不过是九牛一毛,且谢定夷刚回宫不久,得了信的方、余二人就领着几个有急事要禀的臣子入宫觐见,一谈就谈到了傍晚。   好歹几人已经商讨出了对策,此次来不过是细禀后再加调整,不算麻烦,谢定夷留方、余二人用了个晚膳,跟在他们前后脚出了宫。   澈园坐落在承天门街,从西偏门走,骑马要不了两刻钟,到地方后,时弄雨已经在此处候着了,见到她来,立刻跑上来牵过踏星,行礼道:“陛下。”   谢定夷点点头,下马后松开缰绳,轻车熟路地往沈淙的院子走去。   天色不算早也不算晚,按平日来说沈淙这会儿应该在看书或是散步,谢定夷走进院子,果然看见花圃间蹲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他挽了袖,正专心侍弄那几盆娇气的莲瓣兰。   “陛下。”站在一旁提灯的赵麟率先发现她,屈膝行了个礼,沈淙听到这两个字,立刻抬头望了过来,将手中的剪子放到一边,起身走向她。   谢定夷问:“怎么晚上在弄花。”   沈淙说:“最擅侍弄这花的花匠回家探亲去了,那些人弄得不好,我只能自己动手了。”   谢定夷随他走到那花边,问:“现在好了吗?”   “马上。”沈淙蹲下身,快速将最后一盆花的枝叶修剪完,将剪子递给赵麟,又从弄雨手中接过备好的湿帕。   他擦净了手上的土灰,放下袖子同谢定夷往屋内走,到了屋中又站去了水盆边浸手,擦干后在一旁的小罐中挖了一团脂膏抹上手背。   谢定夷早已习惯了他这一系列动作,先行迈进内屋,看见了窗几上的木盒。   “怎么不收起来,”她回头望向来人,道:“这东西可不好乱放。”   沈淙略有些迟疑,走上前去,道:“你真的想好了?”   谢定夷笑道:“印都盖了,你说呢?”   她支腿坐下来,道:“年号给你写,你想什么时候入宫就什么时候,十年二十   年都随你,反正东西就在这,只要你拿出来,你就是中梁帝君,以后入崤山皇陵,和我合棺同眠。”   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心脏再次被她这句话激起了千层浪,沈淙浑身一抖,几乎是片刻也等不及地扑过去抱住了她,眼泪像水一样洇进她的衣服,汹涌的感情在两人之间流转无声。   “不要再担心了,”她偏头去亲他,说:“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命运确实是个最无常的东西,任何一点偏差都有可能造就完全不同的两种结局,不过那又如何呢,自她踏上这条路开始,就从没因为某个人某件事而改变自己的决定,她要平定四夷,天下归一,也要怀中这个人和她生死同穴,永不相弃。   至于他人毁誉,是非功过,不过是年岁洪流中最轻描淡写的几笔艳影,待到斗转星移,时移事易,谁又在乎青史怎评?   ————————————————————   此后春秋匆促。   一道圣旨彻底锚定了沈淙的心,和往日一般无二的日子也让他觉得无比安定,两个一起共度着每一个平淡或深刻的日子,不论春秋冬夏,雨雪风霜。   承平十年的时候,沈淙提议将虞归璞接到澈园小住,父女听着不太情愿,但又没有明确拒绝,他看穿两人心思,先斩后奏,自此澈园的北院就变成了虞归璞常居的住所,父女俩的关系也在一次又一次的见面中逐渐缓和。   及至年底,当年因宋氏叛乱一事后匆匆上任工部尚书告归,连年升迁的宿幕赟成了中梁史上最年轻的一部尚书,一时间风头无两。   于晋州政绩突出的沈洵在承平十一年时顺利被擢升入京,在某次匆匆来寻胞弟时撞见他房中另有他人,不顾阻拦硬要上前,发现是早上刚刚上完朝的承平皇帝,原本还嚣张的气势顿时熄灭,一时间尴尬无比。   承平十二年,孟郁江请旨告归,沈蒲也终于放弃了让姐弟俩再次议婚的想法,专心对付惯来不听训的幼子,尽管沈济的心上人张初霁已顺利中试,于晋州为官,沈家还是未曾松口,曾试图强压沈济写下婚书,被及时归来的沈洵所救。   如此过了五年,中梁各地的学宫兴办有成,文教复兴,百姓也安居乐业,百业繁盛,中梁进入了史上最为繁盛的治世局面。   几年间,沈淙也将家中的泰半生意教给了沈济,尽管他聪慧不足,但有跟了沈淙许多年的好手帮衬,再加上他向来外放机灵,也还算撑了起来。   承平十六年,封后圣旨昭告了天下,故晋沈氏时隔百年数代,再次成了新朝后族,帝君之位压下来,饶是再有异议也无人敢言,沈氏既高兴又担忧,后在得知陛下有意封宗室为储后勉强放下了心,嘱咐后辈要忠君之事,不要步宋氏后尘。   帝君之位刚定,沈济就来恳求沈淙给他和张初霁赐婚,此事沈淙也想了许久,但一直没有时机提,现下事定,谢定夷再赐婚也不算突兀,晚间他寻谢定夷谈及此事,对方却态度不明,侍寝一夜后遂松口。   沈淙腰酸背痛地将赐婚旨意告知沈济,对方抱着他左摇右摆,感恩戴德,沈淙心中腹诽——为什么你成亲苦的是你哥我。   承平十七年春,帝后大婚,大礼初定后谢定夷兴致勃勃,带他去京郊钓鱼,沈淙还没从繁复庄重的仪式中缓过神来,就已经身着素衣坐在池边陪伴谢定夷垂钓。   “为什么大礼过后要来钓鱼。”   “因为想钓鱼了啊。”   谢定夷让他别说话,握紧鱼竿专心盯着泛起涟漪的水面。   春光作序,万物和鸣,无论曾经的风雨如何凛冽,至少在此时此刻的当下,过往所有的悲欢都似日映千江,在风烟散尽后终得安宁。   谢定夷,你现在可以回头看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