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飞狐续传》

作者：狈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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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一卷 第一回

(更新时间：2006-12-27 22:01:00 本章字数：12952)

山风呼啸，金石峥嵘，林表霁色，霜皑琉璃。

这是三月天的长白山酷寒景色，一株株的千年老树都盖满了厚厚一层的冬雪，一轮明月照在当空，正是阴历十五月圆佳时。山上寂静异常，往往数月里难有人迹到访，偶有数声虎啸狼嗥远远传来，旋即回复千百年来始终不变的悲怆与寂寥，正是“孤轮独照江山静，长啸一声天地秋”的最佳写照。

玉笔峰下，清楚可见两行鞋印足迹，直朝北首巉崖处一路迤逦延伸过去，越往上走，山路越显崎岖难行。

雪影皑皑中，隐约可见崖边两道身影缠斗正烈，双方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此处巉崖峭壁，山壁间全是凝冰积雪，滑溜异常，稍有失足不慎，势必摔得粉身碎骨。但见崖边一名魁梧汉子神情粗豪，虬髯戟张，一拳一掌攻势凌厉，此人仗着足下轻功卓越，左右腾挪，掌落拳出，虎虎生风，果然不失“雪山飞狐”慑人威名。

山壁旁一条瘦长人影掌力威猛无俦，一拳发出，袖声啸急，带得周身飞雪激散开来，身形衬着深蓝色的天空，犹似一株枯槁的老树，凝目望去，正是打遍天下无敌手金面佛苗人凤。

胡斐与他相距不过数尺，见他挥拳打来，势道威猛无比，只得出掌挡架。两人拳掌相交，身子都是一震。

苗人凤自那年与胡一刀比武以来，二十余年来从未遇到敌手，此时自己一拳被胡斐化解，但觉对方掌法精妙，内力深厚，不禁敌忾之心大增，运掌成风，连进三招。胡斐一一拆开，到第三招上，苗人凤掌力极猛，他虽急闪避开，但身子连幌几幌，险险堕下峰去，心道：“若再相让，非给他逼得摔死不可。”眼见苗人凤左足飞起，急向自己小腹踢到，当即右拳左掌，齐向对方面门拍击，这一招攻敌之不得不救，是拆解他左足一踢的高招。

胡斐这一招用的虽是重手，究竟未出全力。但高手比武，半点容让不得，苗人凤伸臂相格，使的却是十成力。四臂相交，咯咯两响，胡斐只觉胸口隐隐发痛，急忙运气相抵。岂知苗人凤的拳法刚猛无比，一占上风，拳势愈来愈强，再不容敌人有喘息之机。若在平地，胡斐原可跳出圈子，逃开数步，避了他掌风的笼罩，然后反身再斗，但在这巉崖峭壁之处，实是无地可退，只得咬紧牙关，使出“春蚕掌法”，密密护住全身各处要害。

这“春蚕掌法”招招全是守势，出手奇短，抬手踢足，全不出半尺之外，但招术绵密无比，周身始终不露半点破绽。这路掌法原本用于遭人围攻而大处劣势之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虽守得紧密，却有一个极大不好处，一开头即是“立于不胜之地”，名目叫做“春蚕掌法”，确是作茧自缚，不能反击，不论敌人招数中露出如何重大破绽，若非改变掌法，永难克敌制胜。

苗人凤一招紧似一招，眼见对方情势恶劣，但不论自己如何强攻猛击，胡斐必有方法解救，只是他但守不攻，自己却无危险，当下不顾防御，十分力气全用在攻坚破敌之上。

斗到酣处，苗人凤一拳打出，胡斐一避，那拳打在山壁之上，冰凌飞溅，一小块射上了他左眼。眼皮极是柔软，这一下又是出乎意料之外，难以防备，胡斐但觉眼上剧痛，虽不敢伸手去揉，拳脚上总是一缓。苗人凤乘势抢进，靠身山壁，已将胡斐逼在外挡。

此时强弱优劣之势已判，胡斐半身凌空，祇要足底微出，身子稍有不稳，立时掉下山谷，苗人凤却是背心向着山壁，招招逼迫对手硬接硬架。胡斐极是机伶，却也偏不上这个当，出手柔韧滑溜，尽力化解来势，决不正面相接。

两人武功本在仲伯之间，平手相斗，胡斐已未必能胜，现下加上许多不利之处，如何能够持久？又斗数招，苗人凤忽地跃起，连踢三脚。胡斐急闪相避，但见对手第三脚踢过，双掌齐出，直击自己胸口。这两掌难以化解，自己站立之处又是无可避让，只得也是双掌拍出，硬接来招。

四掌相交，苗人凤大喝一声，劲力直透掌心。胡斐身子一幌，急忙运劲反击。两人都将毕生功力运到了掌上，这是硬碰硬的比拚，半点取巧不得。两人气凝丹田，四目相视，竟是僵住了再也不动。

苗人凤见他武功了得，不由得暗暗惊心：“近年来少在江湖上走动，竟不知武林中出了这等厉害人物！”双腿稍弯，背脊已靠上山壁，一收一吐，先将胡斐的掌力引将过来，然后借着山壁之力，猛推出去，喝道：“下去！”

这一推本就力道强劲无比，再加上借了山壁的反激，更是难以抵挡，胡斐身子连幌，左足已然凌空。但他下盘之稳，实是非同小可，右足在山崖边牢牢定住，宛似铁铸一般。苗人凤连催三次劲，也只能推得他上身幌动，却不能使他右足移动半分。

苗人凤暗暗惊佩：“如此功夫，也可算得是旷世少有，只可惜走上了邪路。他年岁尚轻，今日若不杀他，日后遇上，未必再是他敌手。他恃强为恶，世上有谁能制？”想到此处，突然间左足一登，一招“破碑脚”，猛往胡斐右膝上踹去。

胡斐全靠单足支持，眼见他一脚踹到，无可闪避，叹道：“罢了，罢了，我今日终究命丧他手。”危难下死中求生，右足一登，身子斗然拔起丈余，一个鹞子翻身，凌空下击。苗人凤道：“好！”肩头一摆，撞了出去。胡斐双拳打中了他肩头，却被他巨力一撞，跌出悬崖，向下直堕。

胡斐惨然一笑，一个念头如电光般在心中一闪：“我自幼孤苦，可是临死之前得蒙兰妹倾心，也自不枉了这一生。”突然臂上一紧，下堕之势登时止住，原来苗人凤已抓住他手臂，将他拉了上来，喝道：“你曾救我性命，现下饶你相报。一命换一命，谁也不亏负了谁。来，咱们重新打过。”说着站在一旁，与胡斐并排而立，不再占倚壁之利。

胡斐死里逃生，已无斗志，拱手说道：“晚辈不是苗大侠敌手，何必再比？苗大侠要如何处置，晚辈听凭吩咐就是。”苗人凤皱眉道：“你上手时有意相让，难道我就不知？你欺苗人凤年老力衰，不是你对手么？”胡斐道：“晚辈不敢。”苗人凤喝道：“出手！”胡斐要解释与苗若兰同床共衾，实是出于意外，决非存心轻薄，说道：“在那厢房之中”

苗人凤听他提及“厢房”二字，怒火大炽，劈面就是一掌。胡斐只得接住，经过了适才之事，知道只要微一退让，立时又给他掌力罩住，只得全力施为。两人各展平生绝艺，在山崖边拳来脚往，斗智斗力，斗拳法，斗内功，拆了三百余招，竟是难分胜败。

苗人凤愈斗心下愈疑，不住想到当年在沧洲与胡一刀比武之事，忽地向后跃开两步，叫道：“且住！你可识得胡一刀么？”

胡斐听他提到亡父之名，悲愤交集，咬牙道：“胡大侠乃前辈英雄，不幸为奸人所害。我若有福气能得他教诲几句，立时死了，也所甘心。”

苗人凤心道：“是了，胡一刀去世已二十七年。眼前此人也不过二十多岁，焉能相识？他这几句话说得甚好，若不是他欺辱兰儿，单凭这几句话，我就交了他这个朋友。”顺手在山边折下两根坚硬的树枝，掂了一掂，重量相若，将一根抛给胡斐，说道：“咱们拳脚难分高下，兵刃上再决生死。”说着树枝一探，左手捏了剑诀，树枝走偏锋刺出，使的正是天下无双、武林绝艺的“苗家剑法”。虽是一根小小树枝，但刺出时势夹劲风，又狠又准，要是给尖梢刺上了，实也与中剑无异。

胡斐见来势厉害，那敢有丝毫怠忽，树枝一摆，向上横格，这一格刚中有柔，确是名家手法。苗人凤一怔，心道：“怎么他武功与胡一刀这般相似？”但高手相斗，刀剑一交，后着绵绵而至，决不容他有丝毫思索迟疑的余裕，但见胡斐树刀格过，跟着提手上撩，苗人凤挥树反削，教他不得不回刀相救。

这一番恶斗，胡斐一生从未遇过。他武功全是凭着父亲传下遗书修习而成，招数虽然精妙，实战经验毕竟欠缺，功力火候因年岁所限，亦未臻上乘，好在年轻力壮，精力远过对方，是以数十招中打得难解难分。两人迭遇险招，但均在极危急下以巧妙招数拆开。胡斐奋力拆斗，心中佩服：“金面佛苗大侠果然名不虚传，若他年轻二十岁，我早已败了。难怪当年他和我爹爹能打成平手，当真英雄了得。”

两人均知要凭招数上胜得对方，极是不易，但只须自己背脊一靠上山壁，占了地利，这一场比拚就是胜了，因此都是竭力要将对方逼向外围，争夺靠近山壁的地势。但两人招招扣得紧密，只要向内缘踏进半步，立时便受对方刀剑之伤。斗到酣处，苗人凤使一招“黄龙转身吐须势”疾刺对方胸口，眼见他无处闪避，而树刀砍在外挡，更是不及回救。

胡斐吃了一惊，忙伸左手在他树枝上横拨，右手一招“伏虎式”劈出。苗人凤叫了一声：“好！”树剑一抖。胡斐左手手指剧痛，急忙撤手。苗人凤踏上半步，正要刺出一招“上步摘星式”，那知崖边坚壁给二人踏得久了，竟渐渐松裂熔化，他剑势向前，全身重量尽在后边的左足之上，只听喀喇一响，一块岩石带着冰雪，堕入下面深谷。

苗人凤脚底一空，身不由己的向下跌落，胡斐大惊，忙伸手去拉。只是苗人凤一堕之势着实不轻，虽然拉住了他袖子，可是一带之下，连自己也跌出崖边。

二人不约而同的齐在空中转身，贴向山壁，施展“壁虎游墙功”，要爬回山崖。但那山壁上全是冰雪，滑溜无比，那“壁虎游墙功”竟然施展不出，莫说是人，就当真壁虎到此，只怕也游不上去。可是上去虽然不能，下堕之势却也缓了。

二人慢慢溜下，眼见再溜十余丈，是一块向外凸出的悬岩，如不能在这岩石上停住，那非跌个粉身碎骨不可。念头刚转得一转，身子已落在岩上。二人武功相若，心中所想也是一模一样，当下齐使“千斤坠”功夫，牢牢定住脚步。

岩面光滑，积了冰雪更是滑溜无比，二人武功高强，一落上岩面立时定身，竟没滑动半步。只听格格轻响，那数万斤重的巨岩却摇晃了几下。原来这块巨岩横架山腰，年深月久，岩下沙石渐渐脱落，本就随时都能掉下谷中，现下加上了二人重量，沙石夹冰纷纷下堕，巨岩越幌越是厉害。

那两根树枝随人一齐跌在岩上。苗人凤见情势危急异常，左掌拍出，右手已拾起一根树枝，随即“上步云边摘月”，挺剑斜刺。胡斐头一低，弯腰避剑，也已拾起树枝，还了一招“拜佛听经”。

两人这时使的全是进手招数，招招狠极险极，但听得格格之声越来越响，脚步难以站稳。两人均想：“只有将对方逼将下去，减轻岩上重量，这巨岩不致立时下堕，自己才有活命之望。”其时生死决于瞬息，手下更不容情。

片刻间交手十余招，苗人凤见对方所使的刀法与胡一刀当年一模一样，疑心大盛，只是形格势紧，实无余暇相询，一招“返腕翼德闯帐”削出，接着就要使出一招“提撩剑白鹤舒翅”。这一招剑掌齐施，要逼得对方非跌下岩去不可，只是他自幼习惯使然，出招之前不禁背脊微微一耸。

其时月明如洗，长空一碧，月光将山壁映得一片明亮。那山壁上全是晶光的凝冰，犹似镜子一般，将苗人凤背心反照出来。

胡斐看得明白，登时想起平阿四所说自己父亲当年与他比武的情状，那时母亲在他背后咳嗽示意，此刻他身后放了一面明镜，不须旁人相助，已知他下一步非出此招不可，当下一招“八方藏刀式”，抢了先着。

苗人凤这一招“提撩剑白鹤舒翅”只出得半招，全身已被胡斐树刀罩住。他此时再无疑心，知道眼前此人必与胡一刀有极深的渊源，叹道：“报应，报应！”闭目待死。

胡斐举起树刀，一招就能将他劈下岩去，但想起曾答应过苗若兰，决不能伤他父亲。然而若不劈他，容他将一招“提撩剑白鹤舒翅”使全了，自己非死不可，难道为了相饶对方，竟白白送了自己性命么？

霎时之间，他心中转过了千百个念头：这人曾害死自己父母，教自己一生孤苦，可是他豪气干云，是个大大的英雄豪杰，又是自己意中人的生父，按理这一刀不该劈将下去；但若不劈，自己决无活命之望，自己甫当壮年，岂肯便死？倘使杀了他吧，回头怎能有脸去见苗若兰？要是终身避开她不再相见，这一生活在世上，心中痛苦，生不如死。

那时胡斐万分为难，实不知这一刀该当劈是不劈。他不愿伤了对方，却又不愿赔上自己性命。

他若不是侠烈重义之士，这一刀自然劈了下去，更无踌躇。但一个人再慷慨豪迈，却也不能轻易把自己性命送了。当此之际，要下这决断实是千难万难，就见胡斐一招“八方藏刀式”使出，手中树刀连环斫落，登时把苗人凤的剑路尽数封住。眼见他闭目待死，触目生景下，突然想起当年田归农用计欲毒瞎金面佛之事，自己还曾与他联手抵御强敌，难不成今日两人当真非得拚个你死我亡不可？

胡斐心念这么一闪之下，左足往前踏上半步，手中招式斗变，由“八方藏刀式”改为“缠身摘星刀”。但见他斜身手腕运劲一抖，内力到处，劲力直透树枝，就闻“啵”的一响，手中树枝瞬间断成六截。两人距离既近，苗人凤此刻又是已然闭目待死，纵使他张目而战，相信此招亦是令得他防不胜防，当下只见六截断枝击中了苗人凤周身六处穴道。

这一着变起仓卒，苗人凤原本闭目待死，那知胡斐竟有这手“破竹射月”绝技，惊觉之下，运气闭穴已是不及。

胡斐这手“破竹射月”用的极险，要知“八方藏刀式”乃是左右连环使出，刀光闪闪，金刃劈风，容不得差池半分，才能给予敌人“八方藏刀”的威慑震撼。他这么斗然变招，凡是武学之人，均知内力火候未至臻境者，实是拿着性命来当儿戏的冒险一搏，若非苗人凤这时正是闭目待死，岂能让他如此露出破绽之下而不给予致命的反击？

胡斐一招得手，直呼好险。这手“破竹射月”自己虽是练过，毕竟未曾在实战中用过，尤其对方乃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金面佛苗人凤，能否内力转折如意，进而破竹射月的来击中对方穴道，可谓殊无半分把握。所幸苗人凤一见自己招式受封，联想到当年与胡一刀比武时的诸般情境，就此闭目不动待死，才能一击而中，否则这时惨死树剑之下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两人底下所处的这块巨岩，连番受至重量压迫下，岩身幌动厉害非常，显然不出片刻就会坠落谷中。

胡斐眼见情势危急异常，俯身拾起断成几截的各段树枝，朝着山壁运劲连甩，噗噗数声嗤响划过，但见积满冰雪的山壁上，几段树枝排成一列的直插入土，相隔数尺，宛如一道树梯般的露出一小半截在外。

胡斐转身朝向苗人凤，拱手说道：“苗大侠，这些树枝无法同时承受咱们二人的重量，眼下情况危急，你我比拚之事，不妨暂且搁置。”苗人凤知他顾忌自己穴道解开后又要来与他动手，当下点头说道：“我不动手就是。”胡斐一听，当即趋近苗人凤身前，说道：“得罪了！”手指运劲连点，逐一解开了他身上诸处穴道。

苗人凤抬头望了望山崖处，面色凝重，皱眉说道：“离刚才崖面处还有好一大段距离，你我任一人都无法独自攀跳上去。”胡斐道：“苗大侠所言极是。你我二人须得同心协力，方能逃出生天，否则势必都给摔得粉身碎骨不可。”说罢，当先跃上，试了试树枝坚牢度后，连番轻纵而上。

苗人凤见他到了树梯顶端，身子一拔，腾空掠飞而起，两臂伸张开来，有如一只身形硕大的巨鹰。就见他升掠极快，左足踏上第一根树梯后，借势高掠倒翻而上，头下脚上，右手抓住树枝一拔，右脚已然勾住上头的第二根树梯。这时就见他扭身掠翻而上，顺势将手中树枝朝着胡斐身处射去，叫道：“接好了！”

胡斐探手一抓，随即高跃而起，右臂运劲朝着山壁捅去，噗的一响，直没入冰雪土层寸许来深。两人如此同心协力，合作无间的逐次搭起树梯，朝着先前落下的崖面处一路登高上去。

过不多时，但闻底下巨石轧轧乱响，崖壁间更是一阵厉害幌动，两人抓紧露出在外的小半截树枝，这才得以稳住身子不来往下掉去。二人低头朝下看去，就见底下那块巨石猛地一响，岩下土石一松，再也撑不住巨石重量，倏然间轰隆隆的整块笔直朝着山谷中掉落下去，呼呼作响，势道当真骇人。

胡斐与苗人凤瞧得胆战心惊，均知二人这回若是迟得一步，纵使一方得胜，想来亦难孤身脱离这道险境之地，势必连同巨石掉落云间山谷中，非得当场摔个粉身碎骨不可。两人待得崖壁稳固不再幌动，这才小心翼翼的继续往上搭起树梯，一个搭，一个拔，方才还是搏命恶战中的两人，这时却成了赖以求生的最佳得力帮手，可见命运一事，端在一念之间罢了。

其时山风飒飒，寒气逼人，自天而降的的满天飞雪如天女散花般落下，若非二人内力深厚兼之轻功了得，换做常人，就算能坠落巨岩而不死，恐怕亦难抵挡的了这般酷寒的长白山气候。

两人这时已然登到距崖面数丈处，苗人凤仰头凝望一阵，说道：“咱二人一块上去。”胡斐听得两眉一扬，满腔豪气顿生，大声回道：“好！”说完身势一拔，当先朝上掠起。苗人凤大喝一声，足底运劲，身形蓦窜而升，瞬间赶上胡斐，两人在山壁隙缝间借力一捺，双双高飞冲天，凌空回了几圈，同时落入崖边雪地上。

苗人凤凝目细瞧胡斐脸庞，越看越肯定眼前此人必与胡一刀有着极深的渊源，尤其是那张黑漆脸皮，满腮浓髯，顶上头发不结辫子，蓬蓬松松的堆在头上，那副凶霸霸的模样，活脱就是当年胡一刀同个模子给刻出来的。

苗人凤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忖道：“难不成世上真有如此相像之人？”凝神细瞧一阵后，忍不住发话说道：“你使的确是正宗胡家刀法没错，这可不是旁人随便胡乱挥个几刀就可蒙骗过去的。想当年，我与胡一刀兄弟抵足而眠，通宵达旦，谈论着两家武艺的绝妙不同之处，是以你使的是不是胡家刀法，我这双老眼一瞧即知，那是任谁也骗不过我的。我问你，你这胡家刀法究竟是从何学来的？”胡家刀法向来不外传，江湖上也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因此苗人凤才会满心疑问的这般问来。

胡斐知道终究瞒他不过，当下说道：“苗大侠，你可记得当年田归农用计加害于你之事？”苗人凤闻言，心中不禁打了个突兀，两眉紧紧皱在一起，沉声说道：“你是指十几年前田归农用药要来毒瞎我双眼的事？这事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你又是从何得知的？”当年田归农率众夜袭苗人凤故居，事前还曾派人用计毒瞎他的双眼，幸得胡斐一力挺身相护，才能渡过劫难不死。

胡斐续道：“当年有个少年挺身相助苗大侠，不知苗大侠可知这位少年如今下落何方？”苗人凤听得一惊，十几年来，他多方打听这位相助自己脱险的少年英雄，却是始终查无半点蛛丝马迹。这时听得胡斐斗然间这般问起，内心当是百感交集，连忙问道：“你知道这位少年英雄的事？这么说来，莫非你已知道这位少年是谁，现在下落如何？”就见他说话中嘴唇颤抖，显然心情极为激动。

胡斐却是不答他问话，迳自将当年所发生的种种历境给全本说了出来，也把程灵素如何救治他双眼之事说了。

苗人凤听得血脉贲张，仿佛又回到那夜凄厉的血腥场景，尤其程灵素医治自己中了毒药的双眼时，那般痛彻心扉的蚀眼之痛，这辈子怕是无一日能不来想起。待听得胡斐毫无疏漏的原本道出那夜情景，心中再无疑问，两眼直瞪瞪盯着胡斐瞧了好半晌，这才喉咙打结的说道：“莫非你就是当年助我杀敌的那位少年？那位程姑娘，现下可好？”

胡斐心里一酸，流下两行热泪，哽咽道：“晚辈不才，未能保得程家妹子性命！”

苗人凤乍闻噩耗，当场楞住不动，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程灵素当年为了救治身受厉毒所害的胡斐，不惜牺牲自己宝贵的青春性命，这才保住了胡斐免于一死的命运。程灵素对胡斐用情极深，虽然嘴里不说，但若非她爱意深藏，又如何愿意以己之躯来吸出胡斐所中的剧毒？胡斐当时却是一意倾心于袁紫衣，是故未能明白程灵素对他的一番爱意之深，直到她舍身救了他的性命，方才明白程灵素为爱牺牲的伟大。

苗人凤始终不发一语的默默听着胡斐叙说经过，听到后来，两眼不禁热泪盈眶，心中更是刺痛不已。

胡斐一番话说完，顿了一顿，说道：“晚辈这般重提旧事，绝非是为了要来向苗大侠邀功昔日相助之事，而是恳请苗大侠静心听我一言。”苗人凤好不容易耐心听他说到这里，闻言直眉瞪眼的伸手一摆，挡住了他下边要说的话，沉声道：“可是关于你与兰儿同床共衾的事？这是我亲眼所见，多说何用？”他说话中极力隐忍克制，若不是才知胡斐就是当年仗力相助之少年，老早一拳抡了过去。

胡斐知他误会极深，怕他动起怒来，又非得要拚个你死我活不可，赶紧将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说了出来。（www.qisuu.cｏm 手机电子书大海无量制作）

苗人凤生性沉默寡言，素来不喜多说一个字，也不喜多听一个字，原本不欲来听自己女儿受辱的经过，但转念一想，这人少年时乃英雄良材之质，当年亦曾与六岁稚龄的兰儿照过面，再且瞧他方才言行举止与行事作为，理当不是卑鄙无耻小人才是。莫非他与兰儿同床共衾之事，实是诸般情势巧合所致？待得破例静心听上一阵，苗人凤愈听愈惊，才知先前果然是错怪了他，点住兰儿穴道的始作俑者，却是那位宝树大师来了。

苗人凤听得怒火大炽，喝道：“好个宝树，他人现下何处？”胡斐道：“他给晚辈困在山洞里头，若无人自外相救，这辈子怕是再也出不来了。”苗人凤恨道：“哼，这岂不便宜了他？”胡斐碍于山洞里藏有大批宝藏，不便多做说明，只得将话题带开，说道：“没想到丐帮的范帮主竟与朝廷鹰犬联上了手，看来其中隐情似乎不少。不知范帮主现下如何？”

苗人凤这时心情大好，说道：“呸！怪我先前瞎了眼，竟然当他是个人物。刚才一掌劈了他，算是送佛送到西，倒也便宜他了。”胡斐听他口中说来，竟是已将丐帮范帮主一掌击毙，不免心下恻恻，心想此人虽是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但毕竟他是统领数万丐帮的帮主，日后若是丐帮大举前来血仇深报，却也棘手非常，实力更是不容小觑。虽说苗人凤声威煊赫，武功又强，自不怕敌人明示搦战，但究竟双拳难敌众手，这番深虑倒是不得不防。

苗人凤个性豪迈，行事却是缜密以栗，见他脸现忧悒之色，已知其然，当下默不作声的转身面向崖谷，迎着满天飞雪扑来，淡然说道：“江湖事本是如此。大丈夫向之所为者，一问无愧于天，二问无愧于己，这就已经足够了。”

胡斐听得内心一震，默想着苗人凤这段话里隐含的深长意寓，心中想道：“苗大侠行事光明磊落，所杀者必是罪大恶极之人，然却何以亲手杀害了我爹娘？平四叔自是不会来骗我，莫非这其中还隐藏着我所不知的秘密？”

他想到当年在苗人凤故居中所见到的自己双亲灵位，一块写着“义兄辽东大侠胡公一刀之灵位”，另一块则是写着“义嫂胡夫人之灵位”，又想到他口中所称呼的胡一刀兄弟，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长久以来怎么也想不透的奥秘。十几年来，他长大了，武功变强了，但心里却是始终未曾有过要来找他报仇的念头，这又是什么原故？

雪花无声的缓缓飘落下来，苗人凤与胡斐各自想着心中不解的谜团，天地间静的仿佛两人根本就不存在，就连彼此的心跳声，也都好似随着纷落飘雪给凝固了一般。

好久好久，苗人凤划开沉默，悠然说道：“你既不肯说你与胡一刀胡兄弟究竟有何干连，我也不必追问，但想来总是他的族人亲戚之辈。人是我苗人凤杀的，你且动手无妨。”他说话中始终面向崖谷，双手负在背后，话声虽是平淡，却又似乎含着无限隐痛。

胡斐思绪杂乱，心中悲苦，两眼直楞着望向远方白皑山岭，不觉间喃喃说道：“你既称他是兄弟，却又为何将他杀了？若不是因为你，我又怎会才生下来几天就没了爹娘？”这段话说得极轻，但苗人凤却听到了。

苗人凤心头重重一震，身子倏然间转了过来，语音发颤的喝道：“你....你说什么？谁是你的爹娘？”

胡斐经他斗然间这么一喝，猛地回过神来，凛然说道：“我是胡一刀之子胡斐，当年虎口余生下的那个小婴孩。”说完身子往后一跃，右足一勾，迳将地上一根枯木踢起，单手提木一立，将那一路胡家刀法施展开来。

只见他步法凝稳，刀锋回转，或闲雅舒徐，或刚猛迅捷，一招一式，俱是势挟劲风。苗人凤凝神观看，见他所使招数，果与胡一刀所传刀法一般无异，但心中仍是不信当年那个小婴孩竟能死而复生。

胡斐一路刀法使完，神采奕奕，丝毫不见喘息之声，立身说道：“苗大侠可知宝树大师何许人也？”

苗人凤道：“怎么？”胡斐走上几步，说道：“苗大侠，宝树其实就是当年沧州客店里的那个跌打医生阎基了。”当下将平阿四如何冒险救出尚是婴儿的自己一事说了，又将当年商家堡雨中相遇，乃至如何从阎基手里要回失落的刀谱等等过往，从头到尾简略的说了一遍。说到后来，也把自己与杜希孟杜庄主纠葛一事细说明白，何以会有今日之约，又如何会阳差阴错的遇上苗若兰之事解释清楚，而这一切的恩怨宿仇，无非就是因为自己乃是胡一刀的儿子而来。

苗人凤一路听来，却是愈听愈奇，那里想得到二十几年来，心中早已认定必死无疑的那个小婴孩，如今竟然活生生的站在眼前。先前见他满腮虬髯，根根如铁，一头浓发却不结辫，横生倒竖般有如乱草，这副仿如胡一刀同个模子给刻出来的样貌，要说他不是胡一刀的亲生儿子，那是任谁也说不出来的。

苗人凤此刻心中当真是万千感慨，一会儿想到与胡一刀夫妇相处数日的豪迈情景，一会儿又想到商家堡那场昏天暗地的滂沱大雨。那一日，是他此生真正体悟到什么是空有一身绝世武功的绝望与无奈，什么又是叫做心如刀割下的爱恨交织，诸般往事，历历在目。这时稍一细想，是了，一群镖子手聚在大厅里头，几个穿着侍卫服饰的官人，另一头是田归农与自己爱妻相偕坐在地下；他们身后的不远处，似乎便站着两个毫不起眼的一大一小之人，身上衣着鄙俗寒伧，那里想得到，那脸有刀疤的，竟是当年沧州客店里灶下烧火的小厮，而小的则更是胡一刀兄弟故人之子？

苗人凤心痛欲裂，两道泪水禁不住的簌簌而流，心中叫道：“胡兄弟，胡家大嫂，你二人在天之灵庇佑，这可怜的孩子终于历经万难的活了下来。”心情激动下，忍不住仰天狂吼而叫，往前一把抱住了胡斐身子，久久不能自己。

胡斐经他双臂一抱，身子有如给两道铁箍紧紧圈住一般，心里一惊，便要欲来挣脱，却那里能动得了半毫？胡斐这时惊疑未定，一颗心七上八落的跳个不停，不住想道：“他是杀我父亲的仇人，为何知道我没死却这般高兴的忘了形？他这般抱住了我，当真是心情激动，亦或是别有用心？我这时只须双掌全力一送，他那里还有命在？”

胡斐现下的武功修为早已不在苗人凤之下，如要来避开他双臂突如其来的一抱，原非难事，但他眼见苗人凤真情流露，实非作伪，心中不免混乱非常，也就没想到要来避开或是提防他会来加害自己，这也是令他自己感到吃惊的地方。待见到苗人凤抱住自已后痛哭流涕，仿如遇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激动，不知怎地，心中一酸，竟也流下了泪来。

这般不知过了多久，苗人凤缓缓推开他的身子，两眼细细打量他的样貌，说道：“早年你助我退敌之时，使的就是胡家刀法了，当时何以不说你是胡一刀兄弟的儿子？”苗人凤身子极高，胡斐与他当面一站，还差了他将近一个头，这时尚得微略后仰，才能看清他的面貌，听他这般问来，只是闭口不语。

苗人凤略一沉吟，已知其理，双手负在背后，缓缓说道：“胡家刀法传子不传女，传侄不传妻，因此先前我只猜到你是胡家族人亲戚侄儿之辈，却怎么也想不到你竟是胡一刀兄弟的亲生儿子。当年我与你父亲情如兄弟，同榻而眠，谈古论今，说文叙武，苗某一生罕有真正佩服之人，令尊却是唯一。当日你父命丧我手，母亲亦因此而自刎殉夫，种种一切罪孽，起因皆在于我。今日你要报仇，理所当然，下手不必容情就是。”说罢，转身背向胡斐，不再说话。

胡斐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如山之耸立，如鹰之孤傲，心中千头万绪，真不知如何是好。他想到的是，苗人凤立志要化解这场百余年来纠缠不清的仇怨，竟尔将苗家剑法就此而绝，不再传授子弟，因此苗若兰虽是他的女儿，却是丝毫不会半点武功，如此胸襟，当世少有。胡苗范田四家上代为什么结仇，自己始终未能查得明白，焉知苗人凤当年真是有意杀害了自己的父亲？苗若兰呢？我如果杀了她父亲，她岂不是也可因此而来杀我替父报仇，这般杀法，岂有宁日？

山风呼啸而过，崖间金石峥嵘，林表明霁色，霜皑似琉璃。二人站在崖边雪地中，好久没人发出半点声息，蓦地里却听得崖下一声惊呼传来，飘渺几不可闻，若不是他二人内力极佳，恐怕无法听的真切，声音竟似由苗若兰口中所发。

两人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四目交会，不约而同的足底一蹬，双双势如羽箭离弦般的朝着崖下疾疾掠出。

苗人凤挂念爱女安危，顾不得山石崎岖不平，一个劲卖力狂奔，如一头红了眼的猛兽，当先急冲而下。

胡斐虽是飞奔在后，满脸惶急神色却是犹有过之，当下使出飞狐轻功绝技，倏地胸气一鼓，宛若流星赶月般的划过天际，瞬间暴掠抢了过去。就见他身形飘忽不定，飞掠如风，迅如掣电，脚下更是足不沾雪，正是“踏雪无痕莫寻踪，飞天狐影不见仙”。

苗人凤见状，暗地喝了声采，气劲一提，发足追了上去。

两人下得崖来，再无窒碍，身形更是迅猛非常，朝着先前与苗若兰分手处掠去。来到近前，只见雪地上足迹零乱，东一堆，西一堆的横七八落，杂沓不堪，直瞧得二人心神俱慌，整颗心几乎要跳了出来。

苗人凤心下惶急，提气叫道：“兰儿，别怕，爹爹来了！”声音回荡山谷，所传极远，却始终未闻任何声响答来。

胡斐迅速环视四周一遍，愈瞧愈奇，指着四处散落的足迹，说道：“看来这里方才有场不小的激战，再依现场所留足迹大小来看，显然阵中男女皆有。”说着往右搜寻过去，嘴里噫的一声，弯下身拾起几件事物在手，迎着月光细瞧一阵，当场脸色凝重。苗人凤拿过一瞧，两眼发亮，说道：“飞刀冞罗！”胡斐道：“果然是‘阴山三魂’到了这里。”

苗人凤神情肃穆，不发一语的往南走去，四下搜寻可疑珠丝马迹，未久见到雪地上有着数滩血迹，当即蹲下身去，伸手舀了把血雪上来，着手一摸，说道：“伤者离去未久，想来一柱香内，你我当可赶上才是。”

胡斐道：“就是不知何人与阴山三魂动上了手？”说话中眼角一瞥，见到左侧似有一道足迹自乱石堆中穿出，当下走了过去，俯身细察好一阵，这才喃喃自语说道：“依这足迹大小来看，应是女子鞋印无误，不过道理却说不通！”

苗人凤随后来到，听他这般说来，不禁点头说道：“兰儿不会武功，就算是奔跑逃命，两足间的距离，理应不该如此之大才是，显然这是个身负高超轻功的女子所留。”

胡斐道：“这道足迹颇深，猜想应是两人重量加总所致。兰儿可能是被她带走，咱们何妨就寻这道足迹追去！”

苗人凤立直身来，蓦地里仰天长啸而出，啸声深沉浑亮，飂兮若无止，却有一股渊停岳峙般的嵯峨气势。胡斐知他有意威示对方不可无礼，却非直接搦战叫阵，毕竟对方是敌是友尚不可得知，因此并未跟着发出啸声相助。苗人凤啸音刚歇未久，远处山头咻的一响，一道烟雾冲天而起，砰的炸了开来，红幕青烟圈洒而落，煞是壮观好看。

苗人凤见多识广，一见炸开的乃是红幕青烟，不禁诧异说道：“这是中原武林丹霞派特有的标志信号，怎地却出现在这关外辽东来了？莫非方才就是丹霞派与阴山三魂交上了手？”胡斐说道：“想来必是如此。”

丹霞派为广东武林首屈一指的名门剑派，艺传武当丹派剑而来，剑式轻灵，是张三丰盛年时所创的一套一百三十二式剑法，要旨在于身随剑变，剑随身走，剑招中透出非凡的气势，向来即为丹霞派的镇山之宝。

胡斐估算了一下信号所发的距离，说道：“这群人身法好快，倏忽间竟能奔出了十来里，由此可见，来的都是派中高手。”苗人凤心思缜密，说道：“丹霞派虽是名门正派，却不知为何千里迢迢赶来这里。咱们还是小心在意的好。”

胡斐点头说道：“阴山三魂不知何事招惹上了丹霞派，竟尔给逼得一路逃到了这里。”苗人凤道：“这三鬼若非知道自己师父就在玉笔峰附近，如何就肯这般长途跋涉的连夜赶来此处？”胡斐听得一惊，说道：“梵罗双刹？”

苗人凤道：“正是。我这回上得玉笔峰来，途中即已听说梵罗双刹这对恶鬼到了长白山。只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咱们须得先找到兰儿踪迹才是正事，其他的，你我不妨留在路上再慢慢琢磨。”语毕，足下一登，当先掠了出去。

胡斐紧紧跟在苗人凤后头，两人奔出数里，山势渐陡，地上积雪深厚，转过两个山坳，山道更是险峻异常。这一带林壑深重，山石嶙峋，奔行甚是不便，两人翻起长衣下襟缚在腰里，各自展开轻功提纵术朝南一路追去。

《未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二回

(更新时间：2006-12-27 22:02:00 本章字数：13202)

苗若兰站在雪地之中，良久良久，始终不见二人归来，当下缓缓打开胡斐交给她的包裹。只见包裹是几件婴儿衣衫，一双婴儿鞋子，还有一块黄布包袱，月光下看得明白，包上绣着“打遍天下无敌手”七个黑字，正是她父亲当年给胡斐裹在身上的。她站在雪地之中，月光之下，望着那婴儿的小衣小鞋，心中柔情万种，不禁痴了。

这天正是清朝乾隆四十五年三月十五，月亮正圆，银色的月光映着银色的雪光，再与苗若兰羊脂白玉般毫无瑕疵的肌肤一映，真是如新月清晕，如花树堆雪，远远望去，只觉她身后似有烟霞轻笼，当真非尘世中人。就见她蹲下身来，伸指在雪地上随意写诗涂画，一会儿再抚手将雪迹刷平，如此写画了六七回，心中总是环绕着先前与胡斐的一番深情密意，嘴角不觉间迸出一抹少女羞涩幸福的甜意。

苗若兰心中柔和，情意绵绵，温馨无限，却那里知道自己爹爹此刻正与胡斐恶斗之中，还道他二人不过是谈些男人间的闲常话语罢了。她这时年方十七，正是少女情怀本是诗的豆蔻年华，心中所想，周身所遇，无不是浪漫青春的虚无缥缈绮思，纵有些许秋雨梧桐叶落时的淡淡忧怀，却也只是这个年纪才有的赋闲说愁罢了。

但见她蹲在雪地上，时而以雪代纸写下句句私语，时而低头望着词句发呆，于身外之事，竟是全不萦怀。如此不知过了多久，耳里闻得一阵挲挲之声自远而近，这才如梦初醒般的抬起头来寻声看去。此时天上明月皎洁，月色照在满山遍岭的雪地上，隐隐约约中，就见左边林间一道灰扑扑身影蓦地朝前窜来，当真迅捷无比。须臾片刻间，其人飞掠身形已然清晰可辨，见到苗若兰一人蹲在雪地上时，似乎微微吃了一惊，身子凌空掠了几掠，眼里一花，竟已来到了身前。

苗若兰没想到这人身法如此之快，嘴里啊的一声，站了起来，月色中看清来人时，才知是位容貌秀丽的成熟女子。

这人一身白衣劲束装扮，外头系着一件灰褐色狐毛披风，一缕秀发斜斜延结在后，肤色白腻，风姿神采非凡，竟是个标致美貌女子。两人这一朝相，心中均是微然一愕，都道：“世间怎地有此绝色佳人？”苗若兰双目犹似一泓清水，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白衣女子一双巧目清澈灵动，眼波流转，自有一股绰约雅逸的神韵。

白衣女子见到苗若兰这等弱态生娇少女，竟是独自一人身在漫天雪地之中，心中奇怪，问道：“妹子高姓，如何孤身一人在此荒山雪岭之中？”苗若兰盈盈一福，说道：“小妹姓苗，在此等候家父到来。敢问姊姊如何称呼？”白衣女子心中一凛，说道：“我姓程。妹子与金面佛苗大侠怎生称呼？”苗若兰回道：“金面佛就是家父。”

白衣女子啊的一声，说道：“原来你是苗大侠的闺女。这么说来，令尊岂不就在左近？”苗若兰道：“程姊姊认识家父？”白衣女子笑道：“我师父认识，我可不认识。这回我奉师命前来，有要事须得当面告知他老人家。不知苗大侠何时到来？”苗若兰道：“家父正与友人叙话中，不待片刻便即到来。程姊姊有何要事，小妹能否知晓？”

白衣女子秀眉微蹙，神情略显踌躇，说道：“家师要我当面禀告苗大侠，但妹子既是苗大侠之女，想来亦无不可才是。只不过，这中间原委牵扯甚广，与妹子您说自是不妨，就怕传话中失落片语，那可就白费了我师父的一番苦心。”苗若兰道：“程姊姊师承何处？”白衣女子道：“敝派四川峨嵋，家师名讳上冲下鸣，为峨嵋派掌门即是。”

苗若兰闻言一惊，说道：“冲鸣师太威望武林，家父更是向来尊崇万分，却不知何以千里远来传话？”话中一顿，似乎若有所悟的续道：“啊，莫不是为了梵罗双刹这对恶鬼而来？”白衣女子脸现诧异之色，言道：“苗家妹子也知梵罗双刹这对恶鬼的名头？”苗若兰道：“家父这回来到玉笔峰，除了是受杜庄主邀约之外，主要还是听到梵罗双刹到了长白山，这才赶在今日上得山来。莫非尊师冲呜师太得到了什么消息，特意差遣姊姊千里赶来报讯？”

白衣女子喃喃自语道：“原来令尊早已得知梵罗双刹这对恶鬼踪迹，这倒省事了，就是不知冥月宫使者将信送到了没？”苗若兰闻言微然一愕，奇道：“冥月宫使者？这跟梵罗双刹有何干连？”

白衣女子道：“我师父月前曾接到武当掌门云崧道人遣来信件，信中提到，冥月宫十年一度宫主就任大典，将于七月十五邀会各派掌门齐赴嶓山憪峦峰观礼。令尊既是苗家剑法唯一传人，兼之江湖辈份与武学威望均重，自是冥月宫亲派使者前来邀请的重要人物之一。”苗若兰哦了一声，道：“还有呢？”

白衣女子道：“云崧道人信中又说，梵罗双刹数月前带同门徒三人远赴广东，成功盗取了丹霞派古传“丹派心经”与“霞飞九天剑法要诀”二书三卷，这事已在江湖上传言沸沸，都道梵罗双刹意欲藉此折堕正道门派威名，更甚者，其目的乃是欲来搦战令尊之苗家剑法，夺的无非就是“打遍天下无敌手”这个名号。这是其一。其二则是觊觎六脉五岳盟主之位与号令天下的玄旗令。如此一来，阴山修罗门名扬武林，号令一出，江湖主要门派自是奉旗必遵，不敢有违。我师父说，梵罗双刹向来诡计多端，苗大侠可别大意轻敌了。”

苗若兰对于这些江湖典故从来不知，苗人凤又极少对她谈起相关武林轶事，是以苗若兰也只能静心听她娓娓道来，竟是连一句话都插不上了嘴。然则苗若兰自小聪颖过人，纵使不甚明白各种江湖门派的权利之争，倒也从她口中听懂了一些主要的来龙去脉，只是心中疑惑甚多，不禁问道：“我知道五岳指的是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和中岳嵩山，至于所谓的六脉，小妹可就无从猜测了。”

白衣女子听得一笑，说道：“苗家妹子想来鲜少在江湖上走动？”苗若兰淡然一笑，说道：“小妹不会武艺，家父亦从不曾对我说过江湖上的各种是非恩怨典故，是以武林中事所知不多，还请程姊姊告知。”

白衣女子满脸惊讶之色，不明何以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苗人凤女儿，竟是半点武功也不会，但瞧她说话神情又不像是在说谎，当下颇为纳闷的说道：“原来妹子未曾习武，莫怪不得江湖门派事儿一知半解。当今武林乃以少林、武当、丹霞、峨嵋、崆峒、九华为主要门派支柱，称为六脉。五岳剑派则是源自于六脉武学而来，论门派规模来说，总是不及六脉来得兴旺与正统，因此武林中向以枝干门派称之。只是方才听得妹子这般说来，我师父先前所担心的事儿，这时可就显得无比重要了。”

苗若兰问道：“尊师说了什么？”白衣女子道：“师父说，想那梵罗双刹武功虽有独到之处，但说到要来胜过苗大侠的苗家剑法，想来也只不过是他二人为逞一时口舌之快的痴心妄想罢了。苗大侠若是与他们二人明剑相斗，自是无所畏惧，怕的却是梵罗双刹谩藏诲盗，运使诡计而来迫使苗大侠就范。要知这对恶鬼向来阴鸷狠辣，为求目的不择手段，难保这两人不会使出卞庄刺虎计策，针对他的独生爱女着手而摛。这么一来，纵使苗大侠武功盖世，救女心切下，恐怕亦将落入他们的圈套之中，当是不可不防的好”

苗若兰听得一惊，说道：“梵罗双刹这对恶鬼武功如何？”白衣女子道：“阴山修罗门武功邪门怪异，剃罗刀、双戟剑、飞刀冞罗、螟蛉七层鞭等均是武林独门兵器。听师父说，这二人内力修为只在少林方丈清虚大师之下，当年武当三侠还曾在他们手里吃了不少闷亏，显然武功已是可跻一流高手之境。然而妹子无须多虑，令尊苗家剑法独霸武林，一身武功出神入化，梵罗双刹即使武功再强，想来尚不及苗大侠的炉火纯青，否则就不用去盗取丹霞派的心经剑法了。”

苗若兰愈听心中愈是感到不安，虽说她向来极不喜欢别人拿刀动枪的，但自己爹爹毕竟是武林中少见的武学高手，打从小来，江湖上各派好手前来搦战者多不胜数，几曾有过长久太平无忧的悠闲时光？别人武功好坏她并不在意，只要不来打扰到她与苗人凤的日常生活，就算要将“打遍天下无敌手”名号送了给人，那又何妨呢？

白衣女子见她长得文秀清雅，肤光胜雪，明波流慧，心中甚是欢喜，忍不住赞道：“妹子长得真是好看。我瞧这么着呗，你也别再叫我做程姊姊啦，我派师门上下里外，个个都叫我霏晔，细雨霏霏的霏，晔字却不是叶子的叶，而是炳晔的晔，程霏晔就是了。妹子你呢？”苗若兰见她个性直率，说话中语音清脆，一口川语却不甚道地，当下抿嘴笑道：“霏晔姊姊叫我若兰即可。”

程霏晔说道：“苗若兰，嗯，这名字取得甚是幽雅，想不到令尊武功高强之外，诗词歌赋竟也在行。”苗若兰道：“姊姊名字亦是灵慧飘雅，霏字乃形容雨雪绵绵或草木茂盛的样子，晔字则做光明貌或美盛貌之形容，正合了姊姊这般容光潋滟的神韵面貌，可见令尊才识过人。方才听姊姊语音中似乎不是道地四川口音，却不知何以投入峨嵋去了？”

程霏晔听她这么问来，不知怎地，心中突感酸楚，哀戚戚的说道：“我本浙江天台县人，六岁时给爹娘送到新昌县的天姥山，十六岁才得我师父带回峨嵋山收入门下。因得如此，川话里总是不脱浙江口音，倒让妹子您见笑了。”苗若兰听她话里显然不愿多谈自己身世，顺势迳将话题岔开，说道：“尊师就只派姊姊一个人孤身前来？”

程霏晔道：“师父说我脚程快，得赶在梵罗双刹之前将信带到，人多反而行走不便。”苗若兰道：“尊师还有书信带来？”程霏晔道：“倒也不是。这封信乃是武当云崧道人托我师父代转的，详情如何，我师父却也不知的了。”苗若兰心中疑惑，问道：“尊师如何知道家父今日上得玉笔峰来？”程霏晔道：“是令尊苗大侠派人传信来的。”

苗若兰听得心中大奇，说道：“家父已有十数年未曾与冲鸣师太书信往来，霏晔姊姊可知送信者何人？”程霏晔听她这么一说，隐隐觉得其间似乎有着诡异之处，说道：“我听师父说，是衡山派孟师哥门下弟子殷子杰亲自送来的。”

苗若兰道：“孟师哥？霏晔姊姊说的可是孟寒尉掌门？”程霏晔笑道：“说的不是他是谁？我师父长着孟寒尉可有一辈还多，我又是我师父所收的掌门大弟子，论辈份来说，自是叫他做孟师哥即可的了。”苗若兰奇道：“霏晔姊姊不是十六岁才蒙尊师收入门下，怎么会是冲鸣师太的首徒？那孟寒尉我虽没见过，但听爹爹说也有四十来岁年纪了？”

程霏晔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怎么不是？我瞧他的实际年龄恐怕还不止呢，”说着伸手拉了苗若兰往后边不远处一堆雪岩上走去，笑道：“咱们站着讲话岂不累人？”待两人寻得妥适山岩，拍去岩上厚厚积雪，这才双双入坐。程霏晔续道：“妹子问得其实是我这做姊姊的年纪来了吧？”苗若兰脸上一红，道：“小妹不敢！”

程霏晔颔首而笑，说道：“妹子该有十七之龄了吧？”见苗若兰点了点头，不禁叹道：“那我可整整大了妹子你十岁来了啊！”苗若兰闻言颇感诧异，只因程霏晔外貌俏丽嫩白，一张瓜子脸看似不过二十芳龄，浑不若已近三十的成熟风韵味道，不禁侧过头来瞧她，讶道：“霏晔姊姊二十七了？”程霏晔笑道：“可不是么！师父当年将我带回峨嵋山时我已十六，至今已过了十一个年头，也从一个天真少女即将迈入了中年。款，这叫岁月无情，朱颜未老心先衰啊！”

苗若兰笑道：“霏晔姊姊说笑来了。我瞧姊姊容貌不过二十方春盛龄，如何是朱颜未老之境可比？”程霏晔一抹笑意笑得几许无奈，说道：“派内师妹们也笑我这副容貌是骗人来的，实际年龄远比外在给人看见的还多上很多。妹子或许不知，我师父虽已七十高龄，可样貌身段看来不过五十上下，早年江湖朋友都封她为“玉面菩萨”来了呢。”

苗若兰听得极有兴味，说道：“原来如此。听家父说，尊师年轻时并不在峨嵋山上？”

程霏晔道：“是啊。我师父是师祖虚妄师太云游在外时所收的弟子，师门排行第五，艺成后却仍是跟随师祖云踪四海，因此本派峨嵋山竟是未曾随师到过。十一年前，本派掌门冲逸师太为敌所害，我师父得知消息后，一路自回疆赶至浙江，万里追敌下，才于天姥山龙骥峰亲手割下了敌人首级。

“那年我十六岁，机缘巧合下遇上了我师父，就这么一路跟她老人家上了峨嵋山。师父说，师祖所收的五名弟子只剩她一人，不能放着峨嵋派的未来兴衰不管，要我随她在峨嵋山住了下来。这一待，十一年可也就转眼间过去了。这些年来，师父一肩扛起了峨嵋派掌门的重任，自我以下，陆续又收了十七位弟子，有僧有俗，有老有少，甚至二代弟子也已增加了不少，使得现今峨嵋派着实兴旺。”

苗若兰抿嘴笑道：“霏晔姊姊也该有门人弟子了吧？”程霏晔闻言一笑，道：“我算是俗家弟子，将来掌门之位是我二师妹琳慈才能接任的，她只比我晚入门一年，却是剃发为僧的道地峨嵋僧尼，年纪也比我大上许多，目前的二代弟子都在她门下。”苗若兰轻轻哦了一声，难掩失望落寞神色。

程霏晔看在眼里，脸上淡淡一笑，说道：“其实我也不能真正算是我师父的首位门徒弟子。记得家师有回曾不经意的提到，在我之前，她老人家可有收过一位天资聪颖的得意门徒，但不知何故，最后竟是给我师父逐出了师门。”

苗若兰道：“是么？霏晔姊姊没再问过尊师详情了么？”程霏晔伸了伸舌头，说道：“这是我师父心中最忌讳的事儿，当年我曾试探性问上一问，岂知被我师父当场给严厉责骂了个够。这之后，我就再也不敢在她面前提起半句了。”

苗若兰道：“尊师管教弟子向来都很严厉么？”程霏晔道：“那倒不会。我师父是个心软嘴也软的人，弟子做错了事，向来只是口头告诫一番罢了，真正要令她老人家生气的事儿不多。不过话虽如此，我师父脾气还是有她执着顽固的一面，像是尘缘未尽的弟子有着情字念头在心，一旦给她察觉了，那么她老人家可也就丝毫不留情面的了。”

苗若兰听得心中一动，想到今日与胡斐相遇后的一番两情相悦，这起缘份，似乎打从上一代就已种下了诸多因果；他是胡一刀世伯的儿子，自己则是苗人凤的女儿，要两人今世不来碰在一起，这道理好像也是说不通似的。

此时片片雪花如鹅毛般自天空缓缓洒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林冷涩的宁静，苗若兰与程霏晔不自禁地仰起头看着满天绵雪飘落而下的山雪美景，心里各自想着属于自己的一番心事，一时间竟是谁也不想开口来说话。

好半晌，程霏晔思绪中似乎想到了什么，打破两人间沉默，问道：“妹子刚才说，令尊已有十来年未曾与家师书信联络了？”苗若兰经她这么一提，猛地回过神来，说道：“哎呀，瞧我这身胡涂劲，竟是光顾着说些边话，却怎地忘了这回事！”程霏晔笑道：“这是咱们女孩儿家向来的通病，一开了话头，那可也停不住了。若兰妹子说的是那回事？”

苗若兰道：“家父数月前曾接到孟寒尉掌门遣人送来一封信函，信里说的什么我倒是未曾在意，不过家父看过来信之后，随即写了一封信给那人带了回去。这时想来，应该是与尊师冲呜师太收到的那封信有关罢？”

程霏晔正待回话，蓦地里听得西首林间处数道细碎雪声响起，其后不远处更有舆辇杂沓响然之声遥遥传来，显然来的人当真不少，当下颜面一紧，悄声问道：“若兰妹子，令尊去路是朝那个方向？”苗若兰耳力不济，无法听得远处异声传来，见她问得慎重，忙朝着东首巉崖处指去，问道：“程姊姊何以问来？”

程霏晔低声说道：“那边有不少人来了。现下敌我不明，咱们得先找地方藏起来才行。”苗若兰道：“料不定是我爹爹回来了？”程霏晔道：“方位不对！况且，武林中有谁胆敢如此毫无遮掩的尾随着令尊苗大侠而追，莫非有人嫌命太长了是么？”语毕，不待苗若兰反应上来，当下拉起她的手就走，朝着身后一堆凌乱山石处掩去。

二人刚藏得身来未久，随即闻得林内二道飕声响起，跟着两声突呜、突呜，似乎什么飞器给击落了下来。程霏晔与苗若兰好奇地自乱石堆隙缝中探出头来看去，就见三道黑影自林间前后闪出，身法诡异，似纵似飞，左一掠，右一点，三人犹似鸭子般地往东疾行奔去。苗若兰见了他们三人的奔掠姿势就觉好笑，忍不住掩嘴笑了开来。程霏晔却是瞧得脸色愈显凝重，眼睛直盯着三人由远至近奔来，听得身旁苗若兰掩嘴失笑，忙朝她打了个噤声手势，要她不可掉以轻心。

三人才出林间不久，林内倏忽间又窜出两道灰影，身灵巧转，奔掠如风，两人并肩飞驰，有如矫雁低空滑行一般。但见后面这二人赶得好快，片刻间已将双方距离拉近了一半，左边那人伸出右手一挥，一道铁钨般的暗器贴着地面朝前射去，月色皑雪中，只见一小块模糊黑影追星赶月般的低掠飞射，势劲凌厉非常，可见发器之人内力腕劲着实惊人。

那前方三人中奔在后头的一人，斗然间闻得身后暗器响声有异，回过头来一瞧，只见黑甸甸的铁器已到近前，正待回身提刀来拨，不料这看似颇有份量的暗器，竟是突然间转而上扬朝胸射来。那人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眼见手里大刀已是回救不及，当下再顾不得颜面，危急中一个泼驴打滚，百般狼狈的着地扑滚了开去，这才得以幸免于难。

但那暗器一击未中之下，劲势未歇，直向第二人门面射去。此人这时已看出暗器乃是类属飞铊的一种，怕它尚有后劲待变，竟是不敢托大伸手来接，直将手中长剑连着剑套打去，但闻呜的一声闷响，这一下却打在飞铊的边上，带得它斜射了出去。就听得这人嘴里失声叫道：“老三，小心了！”他嘴里的老三正是先前扑滚在地的那人，这时才刚要自雪地上爬起，没想到身子才撑起了一半，却见那道飞器竟又朝着自己激射过来，嘴里啊哟一声，又和身扑到了雪里。

那三人中的另一人这时早已飞刀在手，眼见飞铊再无变化的飞射向前，当下手腕运劲一甩，飞刀斜斜激射而出，突呜一声，中途拦截住了这道变化多端的飞铊暗器，飞刀却也趁势插入了雪地里头，竟是连刀柄都没了影子。这人身手俐落非常，发刀救人后，回身刷刷两刀朝后射去，一前一后，左右分明，直朝追击在后的二人飞旋射去。

苗若兰毕竟是少女心性，眼见双方你来我往的射来射去，直看得甚是好玩，不禁小声问道：“霏晔姊姊，他们双方用的是什么兵器，怎么飞射出去的方式都是这么奇怪？”

程霏晔早看出了名堂，悄声说道：“跑在前头的三个就是梵罗双刹的徒弟，看来我们得到的消息不假，修罗门的人果真来到了长白山上，想来梵罗双刹这对恶鬼就在附近也说不定。”苗若兰若有所悟的道：“那么这是飞刀冞罗了？”

程霏晔笑道：“妹子的记性倒好，竟能记得修罗门中有这飞刀冞罗暗器械法。要知阴山修罗门剃罗刀、双戟剑、飞刀冞罗、螟蛉七层鞭等并称为武林四绝兵器，尤其是飞刀冞罗与螟蛉七层鞭两项更是难练异常，非有深厚本门波罗功加持不可。剃罗刀为入门必练的基本兵器，再来则是更深一层的双戟剑，因此咱们只要瞧谁手上使的是何者兵器，通常便即可认出其师门排行的顺序了。”

苗若兰笑道：“这倒清楚好认。那么这使飞刀的就是梵罗双刹的大弟子了？”

程霏晔道：“不错。你可别瞧这两柄飞刀看似一前一后的射去，实则先者未必先，后者未必后，因此这一招可有个响亮名目，叫做“追魂冞踪”。你可得张大眼瞧仔细了”

苗若兰听她这么一说，好奇心大作，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去。就见两柄飞刀来到中途时竟起了变化，右边在前的飞刀朝左斜绕画弯飞去；左边原本在后的飞刀，这时却是斗然间由飞旋转为朝右下堕高速直射，好似两柄飞刀就在空中交叉换了个攻击目标，前者变为后，后者变为前，这门诡异飞刀射法委实骇人听闻。

追击在后的二人虽是有所防备，但毕竟生平从未见过如此飞刀绝技，不免一时慌了手脚，手中长剑不及出鞘，一个以剑柄拍击直飞而来的刀刃，一个却以剑鞘抵御绕弯旋飞过来的刀身，就闻锵哐二响，竟是未能就将两柄飞刀击落，反带得飞刀凌空旋绕高升上来，再次于空中交叉转换了攻击对象，果然不愧为“追魂冞踪”慑人名目了。

苗若兰这时瞧得惊心动魄，眼见飞刀攻势凌厉可怕，嘴里不禁“啊”的轻叫出声。

程霏晔早防她给吓着了，当即伸手掩住了她嘴，悄声说道：“妹子莫担心，丹霞派的武功可也不是好惹的。”苗若兰咦道：“后面这二人是丹霞派的？”程霏晔道：“可不是么。丹霞派这回来的人可多了，咱们等着看好戏吧！”

两人说话中，就见左首丹霞派的这位眼见飞刀来击势不可挡，危急中记起了师门剑法要旨：“敌强不足恃，当迎则须进，借力使力不费力。”当下脱口叫道：“文师弟，霞光普照。”两人既是同门练武，招式一说即刻反应上来，不退反进，双双旋跃而上，手中长剑这时已然出鞘点点刺出。月光下但见剑气长虹，嗤嗤声响不绝，直将两人周身裹在剑圈之内，就闻当当当数响划过，两人已然跃回雪地之上，姿势潇洒俐落，果有名家剑派风范。

二人这时收剑相视一笑，只见两柄飞刀断成数截跌落四周雪地，这招霞光普照的是非同凡响。

蓦地里听得前方林间一声娇采喝道：“高师弟、文师弟，好一招‘霞光普照’，果然不负了师父的教诲！”

梵罗双刹三徒寻声看去，只见左侧林间处缓步走出五人，清一色皆是女子身段，服色与后头二人相同，显然是敌人分路夹击而来。三人脸上神色傲然，毫无惧畏，嘴里哼哼冷笑，浑不将敌方之众给瞧在眼里。

那文师弟见是师姊到来，高声笑道：“这招若是薛师姊来使，那可比我们二人要来得有威力多了！”说着与姓高的师兄同时迈步向前，当下将梵罗双刹三徒给合围在中间。薛师姊五女分站金、木、水、火、土五合之位，文师弟二人则是倚站两仪之枢，乍然看去，倒是有点像天罡北斗阵，实则大异其趣，却是丹霞派独门的七魁五仪阵法，不容小觑。

薛师姊见阵式已成，胸有成竹的说道：“阴山三鬼，修罗门虽少在江湖上走动联络，但究竟是武林中叫得出名号的门派，怎地却干起了如此偷鸡摸狗的下三滥勾当来了？东西呢？交出来！”梵罗双刹门下弟子共有七位，江湖名号分别是“阴山三魂”与“枭罗四魅”，然江湖上正派人士均将“魂”、“魅”二字去边，单留一个“鬼”字称之其名。

阴山三魂眼见敌方来者不过七人，其中五位又皆是女辈之流，却那里将这些人给放在心上。这时听得对方不称呼其“阴山三魂”，却是迳改称号的谓之“阴山三鬼”，正是犯了三人大忌，闻言无不大怒。那使飞刀的回过身来，睚眦眉拔的拉开嗓子说道：“这位说话的姑娘，想来必是丹霞派的霞飞剑薛萱了？贵派不在广东享福，却远巴巴的一路自岭南尾随我们阴山三魂到此，莫非是诸位姑娘看上了我等三人的英俊潇洒，这才千里迢迢的赶来长白山招婿认亲不成？”

苗若兰见到这人转过身来说话，虽是距离隔了丈余，但月色下看得明白，此人一张阔长脸好似顽驴面颊给烙印在人脸上，两耳迎风，鼻大挡雨，若真有人要说这副长相乃是“英俊潇洒”，那么这人不是瞎子就是患有青光眼了。

丹霞派众人听他这般油腔滑调的轻浮之语说来，个个脸上均现鄙夷之色，两名男弟子更是扬剑怒目相向。

霞飞剑薛萱成名已久，几时受过这等秽气，长剑凌空一劈，喝道：“冞罗鬼，打得赢我再来讨嘴上的便宜罢！”使飞刀说轻浮话的那人一听，气得满脸容色铁青，斗然间暴喝道：“老子是冞罗魂，不是什么冞罗鬼，你别胡叫一通的打坏了老子名声。阴山三魂讲打最是容易不过，咱们是单挑对打，还是一家伙上来？”

薛萱闻言跃出阵来，叫道：“单挑就单挑，怕你这个冞罗鬼不成”剑招朝前一送，当下抢先攻了上去。

苗若兰听得双方对话满心疑惑，转头问道：“霏晔姊，有人名字就叫冞罗魂的么？”程霏晔听得噗哧一笑，不禁掩上了嘴说道：“阴山修罗门的门人都是没有名字的，三魂就依着他们所使的兵器命名；大魂自然就是冞罗魂了，二魂双戟魂、三魂剃罗魂。“阴山三魂”是梵罗左刹的徒弟，“枭罗四魅”则是梵罗右刹的徒儿。但总的来说，江湖上都是视作梵罗双刹的门人弟子就是了。至于“枭罗四魅”这四人的个别称呼，这我倒是未曾听师父提起了。”

苗若兰闻之兴味十足，说道：“原来梵罗双刹分开来就是左刹与右刹了，还真是挺有趣味的，我爹爹这些事儿可就从没跟我说起过呢。霏晔姊，尊师对江湖上的事知道的当真不少吧？”程霏晔道：“这是自然的了。我师父年轻时云游四方，先前还曾与红花会众英雄们相处过一段日子，就连陈总舵主的师父天池怪侠袁仕霄也都是他老人家的朋友。”

苗若兰道：“红花会的名头我倒是听过，不过这似乎是许久前的江湖事了，不是么？”程霏晔这时正专心的看着双方你来我往的招式，听得苗若兰问来，嘴里仅只嗯了一声，似乎无暇答她话来。

苗若兰顺着她的目光瞧去，只见双方此刻缠斗正烈，霞飞剑薛萱一柄长剑使了开来，洋洋洒洒之间，身随剑变，剑随身走，剑式或刺、或劈，身形或转、或移，剑招中透出非凡的气势，令人眼花撩乱。再看阴山三魂中的冞罗魂时，却见他亦是一柄长剑在手，只不过那剑奇特异常，刃身前厚端薄，两旁各有一段锯齿状尖锋，剑柄处两支蛇叉呈现不规律的向外叉吐开来，整根剑刃更是通体黝黑乌亮，宛如一只潜伏在黑夜的百步毒蛇，令人望之生怯。

程霏晔瞧了一阵，说道：“你可别看那冞罗魂似乎落于下风，不住倒退的来抵挡霞飞剑薛萱的一轮剑式猛攻，其实他的步法可扎实的很，看似歪歪斜斜之中，自有其亦守为攻的剑式来化解，可见修罗门的武功确是自成一家。”话才说完，果见冞罗魂惊险中避过薛萱的六路一十三剑式，这时剑招一落，当下不容对方稍有喘息之机，乌黑发亮的剑体迸出一道诡谲的黝光，挑、攒、刺、剁、抹，招招狠辣，迳往薛萱的左侧空隙处攻去。

苗若兰瞧得战况惊险百出，那冞罗魂手上长剑又是诡异恐怖，不禁问道：“霏晔姊，他这柄乌黑幽亮的怪剑又是什么名堂？”程霏晔道：“所谓的‘飞刀冞罗’其实指的乃是两种兵器，一是‘蛇罗飞刀’，一是‘冞罗剑’；蛇罗飞刀刃体既薄又小，除可携身发刀外，尚可并在冞罗剑的剑体之上来用，委实令人防不胜防。你瞧他剑柄处不是有两支怪状蛇叉么？只要他以指按去，触动机轴，即可于剑招中发刀射人，以此而论，想来剑体处应有两柄飞刀潜伏才是。”

苗若兰听得目瞪口呆，实无法相信武林中竟有这等奇诡兵器，说道：“这么说来，丹霞派理应有所防备才是了？”不料程霏晔却道：“那倒未必！要知阴山修罗门的武功家数，江湖上所知者少之又少，我师父还是和梵罗双刹打了几次架后，这才逐一摸清了修罗门的功法与兵器。丹霞派威名虽盛，但毕竟远在广东，恐怕对这些事未曾听闻也说不定。”

苗若兰闻言一惊，急道：“这么一来，霞飞剑薛萱姊姊岂不危险？”程霏晔笑道：“若兰妹子心地倒好，连不相识的人都会替他们忧心惶恐。但你也莫要太过操心，霞飞剑能与掌门龙霞剑并称丹霞二仙，又岂是泛泛之辈可与？”

程霏晔所料没错，那霞飞剑薛萱当真不是易与之辈。丹霞派的镇山之宝“丹派六路剑法”与“霞飞九天剑法”，可单就她与掌门师姊谭虹二人能够完全融会贯通，兼之本门“丹派心经”功法已是卓然有成，运剑之时，气脉相连，人剑合一，绝非他派的单依剑术而强可比。这时就见她一招一式使了开来，有如飞絮游丝，轻灵连绵，仿如人剑一体般的流畅，煞是灵动好看。

须知丹霞派虽是源自武当丹派六路剑法而来，但创派祖师李景林早期却只专收女弟子入门，为的无非就是要来有别于武当派的牛鼻子枯燥规矩；再者，由于这套剑法路数“杀”性过重，张三丰打从创了这路剑法之后，规定非师父亲传弟子不能相传，与人比武时也不能轻易使用，防的就是这路剑法下手时绝不容情所致。因得如此，这套剑法若是换做女子来使，杀性必减，剑式反之更加轻灵，威力却相对的增加，这也才是当初李景林何以专收女徒的原因了。

到了丹霞派六代传人王盛恩之后，剑法中融入了画术与艺术的结合，独树一派，剑式中杀气虽在，但却能依各人心性增加或递减，于是这才重新开始纳入男性弟子入门。如今丹霞派已传至第七代，掌门人为薛萱的师姊龙霞剑谭虹。这回因着本门的“丹派心经”与“霞飞九天剑法要诀”连袂失窃，当下连遣数路门下弟子分头追击。薛萱所率领的七人于岭南发现贼子踪迹，一路尾随跟了下来。未料阴山三魂机警异常，竟是接连躲过丹霞派的合围追击，直至这回上了长白山的艰险山势，这才终于给薛萱这组人马衔尾追上，双方途中多次以暗器交手，却始终没能分个胜败。

这时就见霞飞剑薛萱剑式斗变，剑尖随着身形小巧腾挪而抖动不定，似乎随时都能趁隙刺出，但却又虚幻无踪的剑耀掠过，令得敌人时时刻刻都须绷紧了神经线条对战，不容丝毫差池，否则难保大意下枉送了性命。那冞罗魂认得这是霞飞九天剑法的第三式“霞彩照耀定九州”，当下舞起一团乌影护身，双方时而寻隙长剑过招即退，时而单掌交击蓬砰连声，他二人铢两悉称，功力悉敌，交战起来格外惊心动魄，直瞧得旁观众人大气也不敢喘息。

薛萱虽是女子之身，但发掌之力却是深厚异常，想来自是得力于“丹派心经”功法有成之故。要知丹霞派乃承袭武当以内家拳派为主，所谓“内练一口气”便是其拳理心法要旨，常言道：“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因此道派武学皆认为外家拳失之刚猛，意念过重，遇上了真正武学高手时，吃亏的便是那股真气后劲的推续了。

果不其然，两人拚战将近百招之后，冞罗魂原以为薛萱乃为女流之辈，久战之下势必气弱不济。未料丹霞派的丹派心经非同小可，竟是愈战精神愈长，一柄长剑削刺方位始终如魑魅般的变幻莫测，令人应接不暇，左掌更是专挑他招式中些微破绽运掌而攻，连番对掌拚斗之下，直震得他掌心处隐隐作痛。到得后来，见她掌来便即闪过，不再硬接。

霞飞剑薛萱何等精明，见冞罗魂不敢再硬接硬架他的拳掌，当下运掌成风，连进六招，正是一路内家短打“韩湘拳醉笑钟馗”。两人贴身搏斗中，就见她拳掌交替，迳将短打中的勾、拿、锁、闭、锁发挥得淋漓尽致，一招紧似一招，直攻得冞罗魂又是一阵倒退趋闪。丹霞派一旁观战者见状，无不齐声叫好，看到精妙处，更是尽皆挢舌难下。

但那冞罗魂亦非庸手，虽退不败，等她第六招九转十三式使完，这时见她猱身由拳变掌朝右打来，身体忙往左斜惊险中避过，当下趁势踢出右腿，直朝对方腰眼“京枢穴”扫去。待得薛萱打板回腰来避，自是不容对方再有反击机会，手中长剑接连点点刺出，正是一招“阿修罗九阴朝奉”，剑尖直咬着薛萱双目移动，寸寸不离要害，当真辣狠至极。

薛萱一时间给攻得颇为狼狈，心中不敢再存有轻敌之念，忙将一股真气蓄在丹田，左移右晃，静心避过十来招后，逐渐抓住对方出剑时机，已能从容应付他如雨落般的刺击，再伺机找寻空隙反击回去。

冞罗魂如何不知其理，见她已不如先前般避的仓促，更是提足了劲催招再攻，就怕这回优势一失，要再能从她掌中扳回劣势着力而攻，恐怕是要难上加难了。二人攻守再过不久，冞罗魂眼见薛萱闪身避让时似乎踉跄一跌，心中大喜，妙道：“任你灵活似泥鳅般滑溜，也终有倒楣掉入火山沼泽动弹不得的一天。”当下左足斜进中宫，手中冞罗长剑瞬间由刺变撩，意欲一剑便将她右臂给撩废了下来。

未料招出一半之际，眼角间却瞥见薛萱嘴边一抹笑意迸出，心中突地一闪，恍然大悟道：“龙霞无影腿？”此念一出，气劲忙向里收，左掌直出向对方面门拍击，这一招攻敌之不得不救，是拆解他左足无影腿一踢的高招。

薛萱眼见这冞罗鬼就要上了大当，心中窃喜之下，脸上神色竟是隐藏不住，终究给他识破而逃过一劫。这时见他左掌劈向门面而来，自己左腿却只差了半寸就可踢中他小腹要穴，心中不禁直呼可惜。当下矮身收腿回避他这一掌，剑势巧转一带，霞飞九天第六式“霞云满布神龙现”使出，剑式倏然丕变，呈大开大阖的劈剑式连番抢攻而去。

冞罗魂危急中应变得宜而救了自己一命，心里直呼好险，这时更是不敢大意，见招拆招，稳稳守住不来冒然抢进。但那霞飞九天剑法招招连绵不断，一占上风，剑势愈来愈强，再不容敌人有喘息之机。冞罗魂这时见她招式中剑气隐然成形，心中直呼不妙，当下忙使波罗功护住气脉不伤，手中长剑画出一道道剑呜冞影，令她无法看清其主剑方位。

过不多时，薛萱一招“祥瑞献花”使出，四面八方都是霞云剑光笼罩，冞罗魂要待看清来剑已是不及，当下暴吼一声，凭空跃起数尺，一招“苍鹰搏兔”险中出击，长剑直指霞光中心刺去。薛萱见他竟敢直撄剑锋刺来，娇喝道：“来得好！”剑圈光影中，猛地斜身翻刺出去，手腕巧劲一抖，但听得冞罗魂啊的一叫，手中鲜血溅出，长剑跌落在地。

两人这番交手委实太快，旁人直到冞罗魂弃剑受伤后退，才知薛萱果然技高一筹的胜了。

丹霞派众人齐声欢呼叫好，剃罗魂与双戟魂脸色发白的站在一旁不发一语，仿佛这场争斗与他二人无关似的。

那姓文的师弟上前叫道：“输了还不把东西交出来？”剃罗魂冷冷说道：“谁说我们输了？”文师弟道：“剑都丢在地上了，怎么不是输了？”双戟魂冷笑道：“我们的飞刀可是插在令师姊的肩上，你没长眼睛看是么？”

此话一出，丹霞派众人无不当场楞住，纷纷转头朝薛萱站处望去，这才看清她左边肩胛骨上果然插着一柄飞刀。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三回

(更新时间：2006-12-27 22:04:00 本章字数：12829)

丹霞派门人眼见霞飞剑薛萱左肩上中刀，个个直吓得面无血色，纷纷赶至身旁照料。薛萱虽是肩上中刀，却仍神色自若的伸手握住刀柄一拔，就见一小注鲜血涌出，众师妹们忙将本派丹顶伤药给敷在伤口上。飞刀冞罗刃身纤细薄松，这才能贴附冞罗剑中使用，因而中刀者伤处并不明显，但若伤者部位是在胸口要害，自是凶险非常。

待得师妹们将伤口止住并包扎妥当，薛萱挺剑说道：“这回咱们算是打了个平手，可得重新再来打过才成！”

阴山三魂这边也已伤口处理完毕，冞罗魂伤的乃是腕节处给划了一道口子，外观伤势不重，但却已无法持剑再战。剃罗魂听得薛萱这般说来，哼哼两声，说道：“格老子的，什么叫做打了个平手？我大哥不过是给你剑锋浅划了一下，他皮粗肉厚的，挨这一下又怎的？你可好，一柄飞刀给插在肩上，这还不认输？嘿嘿，丹霞派可真是名家剑派啊.....”

薛萱听得两眉一扬，娇哼道：“是么？你倒问问你们家那个冞罗鬼，挨我一掌后伤得如何再说罢。”

原来两人千钧一发交手之际，冞罗魂趁着长剑刺出时按动了蛇叉机轴，飞刀射出竟是全无半点朕兆。薛萱这时却是长剑圈转，左掌使一招“八面玲珑”护住左边要害，眼见敌方一招“苍鹰搏兔”下击而来，腰腹处正是无暇防守之际，当即右剑左掌同出，众人只听得冞罗魂中剑一叫，竟尔忽略掉了他身上其实也中了薛萱一掌。

两方人众这时齐往冞罗魂身处看去，只见他脸色惨白的不发一语站着，显然这一掌伤得他不轻。剃罗魂趋身扶住他坐下，说道：“老大，你且静坐运功疗伤，这几个娘们交给我们二人打发行了。”丹霞派女子阵中一人听得碍耳，手中长剑劈空一挥，娇叫道：“呸！阴山三鬼这等本事却来说什么大话，也不怕江湖朋友们笑掉大牙了？”

剃罗魂听得气冲上来，喝道：“是阴山三魂，别给老子们乱取名号。有没有本事，咱俩不妨当场比划比划！”

女子听得剃罗魂叫阵，长剑一提，跃上前来，说道：“就让我会会你这个剃罗鬼！”那文师弟身旁的高师兄见状，心中想到：“这剃罗鬼身材圆硕，项粗臂实，想来蛮力不小，手里这柄奇异剃罗刀怕不有十来斤重，中怡师姊这等娇小身材恐将难以抵挡。”当下自后跃出赶上，说道：“师姊，对付这头蛮鬼，何须劳你驾出手教训？且让小弟试试吧！”

那中怡师姊闻言娇笑开来，颊上两朵甜窝灿烂迷人，当下止步不前，娇声说道：“高师弟可得小心了。”那高师弟转回头说道：“小弟应付得，师姊放心。”说着大步跨出，左手剑诀一捏，跟着就要发招攻去。双戟魂见状伸手拦道：“慢！咱们可得把话给说在前头才成。你们丹霞派这回若是又输了，是不是还要继续缠着我们三人不放？”

那叫中怡的师姊才刚回入阵内，闻言不禁气往上冲，提声叫骂道：“我呸！什么叫我们丹霞派这回若是又输了？明明是你们冞罗鬼功力不济，给我薛萱师姊一掌伤得失了魂，这时都还得坐下来孵蛋调气，才能保住性命不死了，这时竟然还来颠倒黑白的胡说什么大言炎炎之语？要说大话也不自己照照镜子去，一副螃蟹脸般的鬼丑貌，当真是羞羞羞，吐白沫，要遮脸”说着还学了副螃蟹过街吐沫的丑样来，逗得丹霞派众人大乐，纷纷拍手鼓掌叫好而笑。

原来这双戟魂一张脸长得就像个不倒翁，两眼圆瞪而嘴阔，两道粗眉十足的螃蟹双钳样，生起气来时，更是活脱脱的宛如一只洞庭湖里的特产大闸蟹。那边冞罗魂这时正依本门波罗功法运气周天，只是他这门打坐功法特异，双腿并不交盘互绕，而是两腿内缩劈腿而坐，底下屁股却不着地，这才给中怡形容成是在孵蛋来了。

阴山三魂几曾给人如此大剌剌的讪笑讥讽，剃罗魂与双戟魂当场气得头顶冒烟，两人嘴里哇哇大叫的直冲阵内，见人就杀，遇敌就砍，刹那间鏦鏦铮铮的交击声不断，双方旋即混战成一团。那冞罗魂刚才给气得差点岔了周脉，这时颤微微的咳血而起，左手摸入刀囊中拿出三把飞刀在手，只要另两人须要援手，拚了命也要跟敌人同归于荆。

阴山三魂这时虽是变成了阴山二魂，但剩下的两人发起狠来仍是勇不可当，一刀一剑使了开来，竟然硬是与丹霞派六人战了个旗鼓相当。霞飞剑薛萱看似浑若无事的站在一旁督战，其实左肩处已是提不上力来，眼看阴山二魂节节进逼而来，当下叫道：“五魁首，两仪追星退干位。”丹霞派六人闻言迅速退战归位，分站东西两首，四二相望，手中长剑或高或低，剑尖指向敌人周身要害，却是凝守不动。

剃罗魂杀性正盛，那里理它阵法有何异处，一见左侧守着的乃是丹霞派中唯一的两名男弟子，暴吼一声，大刀刷刷刷的就是猱身连环斫去。岂知攻到近处，倏地里眼睛一花，竟是变成了丹霞派两名女弟子，心中楞道：“见鬼了？”就这么一幌神之下，前方剑光斗然间岔了开来，一剑化三式，三剑转九变，刹那间仿佛有着无数剑影刺来。这时他那里还能分得清招式来路？当下忙使一招“剃罗十八地狱式”无极刀法，左三右四，上六下五，啥都不管的依式而劈再说。

就听得当当、铮铮、当当铮铮铮的响个没完，电光火耀中奋起蛮力死守，待得剑光一退，当即回刀护身，这才看清眼前的乃是四人，心下骂道：“他娘的，怪不得老子只觉得好像有十几个合起来打老子一个。”继而一想：“难不成丹霞派会变戏法不成，否则怎能如此快的移形换位？”脑袋还没转过来，眼里一花，又成了原先那两名男弟子持剑来攻。

剃罗魂这时心中不禁暗暗叫苦，原先那股腾腾杀气早已给消磨得诛戮殆尽，只得打起精神应付丹霞派络绎不绝的连番猛攻。那二魂双戟魂惨况相差无几，眼里来来去去的尽是剑光人影从旁掠过，要是提剑挥砍，八九都要落空；若是稍露怠意，立即有无数剑尖趁隙刺来，可谓攻也不是，不攻也不是，着实令人头疼的紧。

冞罗魂在阵外看的明白，若要发刀相助，一旁的霞飞剑薛萱早已提剑防备，要不是自己这手飞刀对她尚有威胁，恐怕这时早已发狠攻来，而自己内伤未愈下，只怕到不了三招两式，就要给对方长剑刺个透明窟窿出来不可。眼见本派阵中两人始终无法脱离丹霞派众人剑圈笼罩，只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一时间倒也想不出解围的方法出来，只得提气叫道：“老二、老三，快往南边退去，别给赶入了绝门。”

阴山二魂早已看出丹霞派有意将两人逼至北首之位，该处乱石林立，更适合纵跃合击，这样一来，两人必呈退无可退之势，非得大败而降不可。剃罗魂听得老大冞罗魂于阵外这般叫来，心中火然骂道：“真是格老子他娘的鬼说废话。老子又如何不知别给赶入了绝门，问题是敌强我弱之下，又岂是我们两人能够主导局面的？”才这么一闪神，几刀砍劈的慢了，就听得嗤嗤两声划过，衣角已给长剑削了两块下来，心中一股怒愤蛮气油然生起，不禁放声吼道：“直娘贼，老子跟你们拚了”刀势如狂风骤雨般劈出，正是地狱刀法十三式“降罗刀山恕人难”。

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敌”，又谓“虎负嵎，莫之敢撄”。这蛮汉发起飙来，还真是令人不敢直撄其锋，就见剃罗魂地岳刀法十三式使出，刀风呼呼作响，三尺内雪花激飞而舞，使得丹霞派数名弟子视线不明下攻势顿减。那双戟魂见机不可失，手中长剑幻出重重剑浪，一招“破戟重生”欺进右首敌方二人空隙处，双戟长剑左刺右削，但听得“氨、“当”的二声，就见一人当场手腕中剑，一人剑刃给削断了前端一截，直往北边石堆中飞去。

北首之位正是苗若兰与程霏晔藏身之所，两人眼见断剑如流星般射到，苗若兰只瞧得惊呼出声，程霏晔却早已自背后披风中解剑在手戒备，见断剑旋飞射来，当即一招“峨嵋春晓”抖手削出，迳将这截断剑给挡落。程霏晔见事极快，为免无端给淌入这趟浑水，当下左手一扬，一粒鸳鸯如意珠画弧抛向空中，砰的一声炸了开来，一道浓烈白烟大量洒落喷出，十尺内尽皆笼罩在烟雾当中，随着风势向外扩散出去。

程霏晔挡剑抛珠一气呵成，当下毫不迟疑的左手搂住苗若兰腰间，胸口猛地提气一吸，足底运劲自乱石堆中跃出，只觉苗若兰身若无骨般的轻盈，仿佛没什么重量似的，当真是轻巧可人，心中不禁微微一笑，趁着两派目不视物与惊疑不定中，朝着南边林内掠奔而去。

苗若兰这时给程霏晔带着一路托高向前直奔，只觉浑身犹如腾云驾雾般的离地飞行，甚是有趣，不禁睁大了眼瞧着身旁景物不断的高速向后倒退，没一会功夫，后方吵杂之声愈离愈远，直至完全再也听不到为止。

程霏晔带着她转过两个山岰，跟着越过一座小顶山岭，脚下始终未有稍缓迹象，令得苗若兰心中大感不解，转头问道：“霏晔姊，我们要上那里去？”程霏晔听她问来，忙气蕴丹田，悄声嘘道：“莫要出声，后头有人一路跟了咱们上来。”说着换气一吸，微略辨认了两人所在方位后，转而朝向西首一路飞掠过去。

苗若兰听她这么说来，不敢再出声发问，心里只想：“爹爹要是找我不着，可不急坏了他？”

两人栉风沐雪的一口气奔出了六七里，来到一处林壑深重的岭地，但见满山松树鳞次栉比，密密麻麻的给挡在前方去路。程霏晔秀眉微蹙，奔掠速度略缓，转头放耳听去，依稀闻得乞乞擦擦踏雪声响传来，当下再不犹豫，气劲一提，左足轻点一登，带着苗若兰高跃上了树顶。苗若兰见她轻功如此了得，内心一惊，只吓得赶紧闭上双眼，不敢再看。

程霏晔运气而驰，吸纳吐气间自有匀称规律，虽是搂负苗若兰一人重量在身，仍是掠驰如风，丝毫不见有气弱不济之象。就见她两足交替点蹬，一飞数丈，直至气转外吐时，这才续借树梢巧劲一点，如此飞掠，犹胜平地飞驰。

苗若兰给她带着飞了一阵，不觉有何明显起伏颠簸，胆气略升，缓缓睁开眼来，即见一抹月晕就在前方，细雪飘飘迎来，似梦似幻；低头下望，底下松涛披寒，林表明霁色，汩皑皑以璀璨，此景岂是常人可遇？

蓦地里一道浑亮啸声远远送来，逐风而追，瞬间赶了上来，余音袅袅，掠过后啸音未衰，所传极远。程霏晔心中一震，气血上涌，当下不敢逞能续奔，忙朝左首一处岭地落下。苗若兰双腿着地，只觉身浮气虚的好似山林在转，脚下一软，不禁坐倒在地。程霏晔见状一笑，却是不敢开口说话，迳自在她身侧坐了下来，静心闭目调气。

苗若兰这时却只感头晕目眩，胸口一阵烦恶上来，当下舀起一小块雪球送入嘴里，这才稍觉清醒。就在这时，数里外一道烟火升空炸开，砰的一声，直让她吓了好一大跳，连忙转头看去。程霏晔睁开眼来，说道：“这是丹霞派传讯用的烟火，想必是联络其他分散各路的众同门会合。如此说来，我的鸳鸯如意珠，岂非无意中救了这阴山三鬼？”

苗若兰道：“莫非一路尾随在咱们后头的，就是这三个家伙了？”程霏晔道：“阴山三鬼倒是不怕，担心的却是梵罗双刹莫要跟了来才好。”苗若兰道：“就算是梵罗双刹跟了来，但这两只恶鬼未必认识你我二人，说不定还误以为我们是游山览胜来的呢？”程霏晔苦笑道：“妹子想得倒好。长白山乃苦寒之地，这大雪天的，何来览胜游客？”

苗若兰脸上一红，嗫嚅道：“那.....那咱们不妨找地方藏起来避上一避？”程霏晔道：“妹子这主意倒是可行。令尊苗大侠现已自后一路赶来，方才那道长啸即是他所发出，梵罗双刹若是听到了，行事必有所顾忌才是。咱们眼下只要小心不露了行藏，矣得令尊到来，梵罗双刹纵有天大本事，想必还是得落慌而逃不可。”

苗若兰想了想，说道：“就是不知有没有法儿让爹爹知道我们在这里？”程霏晔听她说来，有如一语惊醒梦中人般的震撼，这时换她脸上一热，说道：“若兰妹子心思果真细密，这点先前竟是给我大意疏忽了。”说着自怀中取出一件小型喷筒，正要站起朝空点射，又觉似有不妥，说道：“这法儿虽好，却有个极大缺点。”

苗若兰道：“怎么？”程霏晔笑道：“这玩意一点，别说令尊苗大侠知道我们的位置，恐怕就连梵罗双刹与一堆不相干的人，这时也都清楚不过了呀。”苗若兰急道：“那可怎么办的好？”

程霏晔起身环顾四周，见东首不远处似有藤萝阻道，当下走过前去看了一看，喃喃自语的说道：“眼下也只有这么赌上一赌了。”说着拔剑在手，刷刷刷接连斩断十来条紫藤，硬是从中辟出了一小块空间，自己先试着挤了进去，再将碍手的其他藤蔓清除，这才走了出来，朝苗若兰招手挥道：“行啦！妹子就往里面躲了进来吧。”

苗若兰方才见她提剑斩藤，已知其理，听她叫来，当下走近撩起藤蔓，矮身挤了进去。程霏晔见她手里一个尺来长的包裹始终不离身外，好奇问道：“妹子包裹里装的可是重要事物？”苗若兰听得双颊飞红，嗫嚅着道：“这是别人寄放在我这里的东西，可得小心莫要弄丢了才好。”这是胡斐交给她的定情之物，含意深重，对她更具意义。

程霏晔察言辨色，已知必与男女情事有关，当下不便再问，说道：“妹子一人留在此处怕是不怕？”苗若兰听得一惊，惶道：“霏晔姊难道不与小妹一起藏身么？”程霏晔慰道：“你莫怕！我得离远些再点燃喷筒，以免此处行藏过早泄露，要不了多久时间的。你且乖乖待着别动，姊姊去了就回。”说完挤身出了藤圈。

苗若兰一人身处狭小局促的藤萝圈当中，仿佛就像给人关在布套笼子里似的，既看不到周边事物，又听不远外围声息状况，惶惶之情当真溢于言表。好不容易挨了半刻，却已像是过了数个时辰般的坐立难安。再过得一阵，慌的心中直想：“霏晔姊怎么还没把喷筒给点燃了？若是她这时孤身遇上了梵罗双刹怎么办？”一颗心始终忐忑不安的扑通直跳。

半晌过后，斗然闻得身后一阵异音传来，不禁好奇寻声回头看去，即见藤蔓底下似乎有物钻动而来，心下一惊，忙站了起来。就听“嚓”的一声响，一小团雪白的毛茸物钻了出来，两眼圆亮而清澈，竟是一头才刚足月未久的幼狮，小巧可爱，正晃着一颗脑袋望着她。苗若兰一阵惊喜，忙蹲下身来瞧它，心中好想将它给抱了起来。

这头小狮见了人并不跑开，反而朝苗若兰身处走来，只是它毕竟幼小，走起路来颇为不稳，更是让人瞧得怜爱。苗若兰待它走到跟前，正欲逗它玩乐，就听得藤蔓处刷声响来，竟然又是一头年岁相同小狮钻藤而入。

苗若兰惊喜连连，啊的一声，笑道：“原来不只一只呢。就是不知还有没有？”伸手抚向两头小狮头顶，见它们并无闪躲之意，乐得一手一只抱了起来，直呼：“好可爱！”两头小狮乖乖给她抱在怀里，并不抗拒，还顽皮的相互打闹着玩，更让苗若兰直搂着它们玩的不亦乐乎，心中却也问道：“它们妈妈呢？怎么让这两只小宝贝给溜了出来玩？”

苗若兰虽是有曾想到这层母子互动关系，但她毕竟小孩心性，自小又特别喜爱各类花草动物，就连这回远来玉笔峰做客，也把家中常伴在侧的白鹦鹉与花间小猫给带了过来，可见她对这些小巧动物的疼爱。小狮虽是猛兽一类，但究竟幼小稚嫩，身形与寻常猫类相差不大，也才使得她乐的忘了形，竟是未曾细想，小狮的妈妈可不是她乐意见到的动物。

就见苗若兰满心欢喜逗玩间，闻得藤萝处异音再起，心中不禁喜道：“莫非当真不只两只？”当下搂着两只小狮移上前去，要等其他小狮钻入来玩。岂知好半晌过后，始终不见半只狮影，心中大奇，不禁起身趋近藤萝边细瞧。

不意就在此时，眼前倏地钻出好大一颗雪白狮脑，当头对着她吼的一声，张大了嘴露齿咆哮，绿眼深邃，粗长狮须更几乎就要扫在她的脸上，这般猝不及防下，直吓得她魂飞魄散，咕咚一声，当场昏厥了过去。

胡斐与苗人凤循着雪地足迹一路追出数里，这时来到一座林木森森的山岭交会处，两人所追寻的女子足迹却是戛然到此而止，右首不远处可见大片杂沓足迹穿入林内，想来应是丹霞派众人追敌所留。胡斐四下搜寻一番，更不见丝毫女子所留踪迹，当下满心惊讶的掠回苗人凤身旁，见他抬头举望高耸向天的松树之顶，心中一凛，说道：“莫非这女子轻功当真如此了得？”苗人凤叹道：“除此之外，怕是再无合理解释，足迹何以到此就消失无踪了。”

胡斐家传的‘飞狐轻功’独树一派，要似这般的带人高飞原不是难事，但这本事毕竟不是武林中任一高手所有，江湖上数得出来的逐风掠月轻功名家，更是可谓寥寥无几，却也没曾听人说过，有那个女子身负这等本事来的。苗人凤虽是一身武功出神入化，但要说到如此超然的轻功飞掠纵跃之术，那可就非他家传苗家剑法原所擅长的了。

此时就见胡斐气胸一提，也没见他抬腿晃足，身形蓦地笔直向上冲天直窜，越过树梢后，一个轻盈旋落，仿佛身无重量般的黏着在树梢上，随着风吹树动，摇摆晃荡，看似惊险，却见他若无其事般遥目四望，飘飘然闲雅舒徐已极。苗人凤自忖没他这等好本事，但心下却也颇为慰藉，胡一刀兄弟有此传人，他夫妇二人地下有知，想必同感欣慰才是。

过不数久，胡斐回落入地，说道：“丹霞派分成二路追击敌人，一路穿入林内朝西，另一路则是往北而去。”苗人凤听得眉头一蹙，说道：“如此看来，你我二人非得分道追寻兰儿下落不可。我追西路，你往北去，任谁找到了兰儿，速回玉笔庄会合。”胡斐点头说道：“晚辈正有此意。”说罢，就见苗人凤闪身入林，瞬间不见了踪影。

胡斐转身跃上树梢，左足借势一点，轻飘飘的腾空飞出十丈来外，居高而下的双目四望，不错过半点珠丝朕兆。天空中细雪飘飞，能见度仅在六尺开外，但胡斐内力精湛，方圆三里内有何异音传来，自是逃不过他双耳的追踪。要知当此月晕迷濛的雪花纷落之中，以耳代目，远胜双眼十倍有余，胡斐深明此理，自是聚精会神的竖起两耳来听。

飞出三四里后，胡斐闻得里许来处树枝波动有异，当即寻声眺望过去。倏地见到远远树梢上似有一道身影掠过，当下定晴凝神看去，未料竟是如眼花般的再无半点踪迹可寻，心中惊道：“这人身法当真奇快，若非事先闻得微弱声响传来，眨眼间不免便要错过。此人轻功造诣，只怕在我之上。”右足划弧一点，几个树间起落，朝着身影消失处追去。

岂知胡斐不过三次飞跃，随即听得前方林内兵刃挥击之声传来，心中不禁失笑：“先前倒是给我想得玄了些。原来这人却是落入了林内与人交战开来，怪不得我眼里一花就寻不到了踪影。”当下悄然掠至近前，这才无声无息的落入林内，旋即听得一声女子娇喝斥道：“要不要脸，四个打一个？”胡斐心道：“莫非刚才我见到的身影就是她？”

飕的一响，势夹厉风，一人哑着喉咙说道：“谁说我们是四个打一个？我们可是一个一个跟你打，有什么要不要脸的？”说着又是飕的一响，另一人哑着喉咙说道：“她是对着你骂不要脸，所以是你一个人不要脸，跟我们三个要不要脸可没关系。”这回声音却是从对面另一头发出。胡斐听的大奇，矮身朝着右首草丛处蹲去，伸手拨开一小缝来看。

就见前方两丈开外，一名白衣女子居中持剑而斗，周围四角各见一条长鞭凌空挥舞，但奇的是使鞭者竟都不见其人身影。胡斐由这角度蹲身看去，只见到四堆草丛中各自伸出一条软鞭来，倒似这四人乃是坐在地上挥鞭来战似的。

这时就见右首软鞭唿的一声，由高窜低，直卷白衣女子脚踝。那女子左跃避开，提声骂道：“呸！四个大头鬼当真明着眼说瞎话，问问你们师父去，以多欺少算不算英雄好汉？”说着回身刷刷刷连出数剑，直攻北首持鞭之位。

胡斐顺着她的攻势看去，只见她朝着一堆草丛扑去。那草丛中一条软鞭咻咻连击，一声哑音从中说道：“英雄好汉能值几个钱？倒不如像我们一样，宁愿给人称做鬼，却万万不要笨的来充啥劳子的英雄好汉。”

就听得东首草丛中一声相同的哑音说道：“她刚刚骂我们是四个大头鬼，不是只有鬼而已。你别被她给骗了。”两人说话语音声调一模一样，当真有如一人在独自说话一般。北首那人应战中回道：“鬼就是鬼，有何不同？”

西首草丛说道：“你的算数是不是有问题？“大头鬼”是三个字，“鬼”才只有一个字，当然不同了。”南首草丛里晃了晃，也是相同的哑着声说道：“我老说你这人就爱自以为是。她分明说的是“四个大头鬼”五个字，偏偏你就要给人减斤去两的少了两个字，还以为自己有多聪明，结果反而是证明自己有多笨。”说完软鞭朝着白衣女子身后击去。

白衣女子听得身后声响传来，当下听音辨位，一个“落步回马”避开，剑招一封，挡下了北首软鞭的削击；跟着剑式随势一化，手中长剑如蛟龙般飞腾穿梭，迎着东首软鞭而去。

胡斐见她剑势身法颇为熟悉，印象中似曾见过，心念一转，忖道：“是了，这是峨嵋派的一招“蛟龙出海”，接着再使“魁星翻云”逼的对方回鞭来救。”果见白衣女子长剑撩转，矮身两腿交叉一跃，倏地斜身刺出六剑，一剑快过一剑，正是一招“魁星翻云”，直逼的东首那人不即中途变招，连忙抖鞭回转来救。

此时异变斗起，就见那道软鞭凌空回转一抖，倏然间由长变短，成了一根哨子棍，三尺来长，正适合用做短打点穴之用。但见那人棍身向左一挥，棍尾随即自下往上扫去，方位拿捏的恰到好处，正是白衣女子左腋下的空隙罩门，可谓攻敌之不得不救。胡斐瞧得一惊，心中直道：“这是那一派的诡异软鞭，竟能如此的伸缩成棍？”

白衣女子见棍扫到，倒是未显惊慌失措，闪进中左足一点，向右纵跃避让开来，嘴里说道：“好啊，原来是‘枭罗四魅’四个矮冬瓜大头鬼。”说着弯身闪过西首软鞭一招“阳关折柳”，仰起身来，心知这回要是闪避的稍有迟缓，颈上脖子已然遭鞭圈住，不由得火冒三丈上来，娇喝骂道：“本姑娘的脖颈也敢来动？”当下挺剑连刺三剑过去。

西首那人见她长剑刺到，手里软鞭舞动开来，哑着嗓说道：“谁要你刚才骂我们四个是矮冬瓜。”说着手腕运劲而出，带得鞭头唿唿两响，倏然间软鞭斗长两尺，鞭头一绕，竟是中途拐弯击她背心“灵台穴”。胡斐瞧得一惊，忖道：“传闻螟蛉七层鞭为武林中兵器一绝，今日一见，果然极具威力，七层之中各有变化应用，当真小觑不得。”

这时就见白衣女子身形蓦地一个巧旋，长剑一招“峨嵋日出紫云飞”斜斜刺出，剑刃直晃，劲力连绵，当下以刃削鞭，剑尖处一股绵力透出，带得这道鞭头一转，迳向南首草丛处击去。西首那人见状一惊，忙运劲一使，要将这股绵劲给化掉开来。未料白衣女子见他劲到，斗然间剑尖绵力一卸，刃身贴着鞭缘直削上前，嘴里喝道：“撒鞭！”

但闻飕飕飕三响，势劲厉急，三条软鞭同时攻到救人。

白衣女子显然正是要他们三人出鞭来救，一见计成，剑刃一翻，当下矮身穿过上头鞭缝，足下一点，已然身在两丈开外站定，提声骂道：“喂，四个大头鬼。你们倒是说说，这般没来由的拿暗器射我，凭的是什么？”说着，身形蓦地一拔，直往树上跃去，叫道：“大头鬼，有本事的就上来打。”胡斐抬头上望，心中不禁笑道：“妙极，妙极！”

就听得周围四角沙沙之声大作，四堆草丛晃啊晃的来到场中，接着就见草丛中抖出四条软鞭，直往上方树干处伸长卷去，随即就像是被人给钓到树上一般的升了上去。胡斐见状，当即恍然大悟：“原来这四人生来矮小，身上穿了伪装衣物，外头再夹以长草盖覆，如此在树林间穿梭行动，当真是隐密不过了。”他先前一直以为四人乃是坐在草丛中扬鞭拚斗，却没想到草丛本身即是这四人所装出来的，怪不得他始终没来见到这几人的身形样貌。

胡斐十几年来从未涉足江湖，专心教着马春花的两个双胞胎儿子练武，这两僮乃是福康安与马春花所生的儿子，也就是当今圣上乾隆皇帝的孙子，只是福康安实为乾隆的私生子，因此这层名份关系倒是鲜少有人知道。胡斐打从少年闯过江湖后，这些年来一直隐居在关外辽东，江湖武林的种种变化所知甚少，这才没能一眼看出‘枭罗四魅’的伪装。

这时场上战况丕变，白衣女子仗着轻功超卓，当先跃上了树枝高处。这么一来，枭罗四魅若要继续与她缠斗下去，势必就非得跟着跃上再战不可，否则岂不自认武功不及了人家？要知枭罗四魅人矮志气可不小，笨英雄虽是不愿来当，但若是有人与他们交战开来，就算明知技不如人，不打出胜负是绝不会轻易收手，非得死缠烂打到底不可。

枭罗四魅才刚跃上树干处，随即听得上方砰的一响，四人抬头望去，就见一道蓝幕白烟炸了开来，当下一人哑着声音说道：“这烟火真是好看，原来她是要我们上来看她放烟火的。”另一人说道：“你这人就是没常识又爱装有知识，这是她打不过我们，所以要找帮手来跟我们打了。”话才说完，就见一道剑光扑到，忙将手里软鞭抖手击去。

枭罗四魅手上螟蛉七层鞭虽是厉害，但到了树上可就使来极为碍手不顺，这里松树鳞次栉比，枝叶茂盛，软鞭无法像在地面般的飞舞翻腾，威力当场减少了七成。白衣女子则是身如飞燕，这边一点，那边一纵，长剑到处，总是攻的四人措手不及。不多时，就见枭罗四魅各自跃开，手上软鞭也已变成了短棍，这时要来攻击，恐怕就有点力不从心了。

胡斐抬头观战，见白衣女子招式精练，身形依稀与一人相似，不觉间忆起了一道尘封已久的往事，心道：“这白衣女子却不知是她派内中的师妹还是师姊？”继而一想：“她与师父虽是峨嵋中人，但两人却都远在天山，常年青灯古佛为伴，想来本派峨嵋山事务已无挂念才是。”心头一叹，那首多年来始终无法忘却的离别佛偈，竟又悄然浮上了脑海：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生事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胡斐这时心中所念的她，便是当年令他黯然神伤、魂不知所归的“袁紫衣”，法名“圆性”。上面这首佛偈，就是她在直隶沧州与胡斐最后离别时所念出来的，十几年来，这首佛偈始终藏在胡斐最深层的意识里头，不愿轻易开启。未料今日无意中得遇峨嵋派门人，迳将胡斐深层意识打开，许许多多的回忆，瞬间不由自主的全跑了出来。

胡斐思绪飘出老远，想到了袁紫衣说过的一段话：“倘若当年我不是在师父跟前立下重誓，终身伴着你浪迹天涯，行侠仗义，岂不是好？唉，胡大哥，你心中难过。但你知不知道，我可比你更是伤心十倍啊？”想到这里，袁紫衣当年俏丽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一般，只是这道浮现身影，却始终是他所爱恋的“袁紫衣”，而非除下长发后的“圆性”了。

胡斐抬头两眼看去，就见白衣女子与枭罗四魅在林间树上跳跃交战，此景犹似当年袁紫衣在湘潭以北易家湾，为了破坏福安康的掌门人大会，是而四处抢夺各家各派的掌门人来做，最后竟也真让她成了所谓“九家半总掌门”。那日胡斐一路尾随袁紫衣到了易家湾，当即见到她正与九龙派掌门人易吉在大船帆顶上相互较量，两人居高而下的持鞭而斗，脚下却只仅凭一根横桁前后移动，难度自是胜过林间的这场战斗十倍有余了。

就在这时，远方一声狮吼传来，白衣女子听得心中一震，当下剑势一退，说道：“且慢再斗。姑娘眼下有事，你们四个大头鬼要是不服，改日约个时间再来打过。”话音未了，也不等枭罗四魅答话，迳自身势高拔而起，直往树梢顶处飞了上去。枭罗四魅一人说道：“喂，咱们还没分出胜负，你怎么说走就要走？”抬头看去，却那里见的到半点影子？

胡斐一见白衣女子纵飞而起，毫不迟疑的也跟着拔高身子一飞冲天，眼见白衣女子朝北疾速掠去，当下远远跟随在后，不敢过于逼近，以免身形给她发现。如此飞掠不远，即见白衣女子身形往下一坠，落入了林内，心中忖道：“莫非她尚有同门在此接应？”当即身势略缓，小心翼翼的飞掠到前，身形一闪，落在松树干上。

胡斐透过枝叶往下看去，就见林内藤萝密布，织叉交结，却那里去找寻白衣女子的踪迹？正兀自烦恼间，却见白衣女子自底下一处藤萝中走出，压着嗓张嘴叫道：“若兰妹子，你在那里？”这白衣女子自然就是程霏晔了。胡斐听得一惊，心道：“兰妹莫非就是她带走的？”定睛一瞧，见她手里拿着的一件包裹，不就是她交给兰妹的自己母亲遗物？

胡斐瞧得心中一紧，深怕苗若兰遭逢意外，顾不得武林中禁忌，当即轻纵而下，凌空拱手发话道：“在下胡斐，夤夜造访，姑娘莫要惊怪。”他下落的极为缓慢，以此示礼，更为的是让人看清自己并无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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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霏晔斗然闻得树上声响传来，大吃一惊，向后退开数步，手里长剑挺身戒护。这时放眼看去，即见眼前之人神情粗豪，虬髯戟张，心中不禁又吓了一跳。但见他无声无息落地后即站定不动，这身轻功可非同寻常，再听他出语不俗，心中想道：“此人若要暗中伤我，想来这时我那里还有命在？”当下说道：“贵客深夜到来，不知所为何事？”

胡斐双手抱拳道：“不敢请问姑娘高姓。”程霏晔道：“小妹姓程。”胡斐闻言一楞，心道：“怎么她也姓程？”这时认真看去，只见她一张瓜子脸，双眉修长，一双巧目清澈灵动，眼波流转，竟是个绝美佳人。胡斐见她神色中自有一股少见的傲然之气，只觉甚是熟悉亲切，却又说不上来何以如此，当下言道：“姑娘可是认识苗家闺女？”

程霏晔不答反问，说道：“胡大哥认识若兰妹子？”说着心中一震：“他姓胡，胡斐？”神色微变，但随即隐没。胡斐见她神色有异，言语中却甚是谨慎，说道：“在下与苗家父女乃是累代世交，程姑娘手中包裹即是在下所有。”

程霏晔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若兰妹子始终给抱在怀里不放，原来是胡大哥交给她的。”胡斐心下着急，问道：“既是如此，这包裹又怎会遗落了？”程霏晔道：“若兰妹子原是待在此处等我回来，却不知何以丢下包裹不见了？”当下将如何与苗若兰相遇，如何带着她一路躲避后面追敌的一番情由说了。

胡斐听她说完，忙挤身进入藤萝圈找寻线索，但见后方藤蔓处似有崩裂之迹，却非剑刃所斩，当下趋前细细翻看藤枝断裂处，愈看脸色愈是惊惶不定。这时闻得程霏晔在藤萝圈外喊道：“什么人？报上名来！”胡斐两耳一竖，听得远处一人沉声道：“苗人凤。”就只三个字，人已来到圈外。胡斐挤身出圈，说道：“苗大侠，我是胡斐。”

苗人凤道：“可有找到？”胡斐道：“包裹在，兰妹却仍不见踪影。”说着朝程霏晔手里包裹一指，续道：“这位是峨嵋派的程姑娘，是她带着兰妹过来的。”程霏晔大奇：“他又没和我动手，怎知我是峨嵋派的？”苗人凤道：“多谢姑娘爱护小女，苗人凤感激不尽。”说着拱手为礼。

程霏晔忙回礼道：“晚辈奉家师之命前来，不料路上却先遇上了苗前辈闺女。这是晚辈义当所及，不足挂怀。”

苗人凤道：“追敌的是谁？”程霏晔道：“是阴山修罗门的枭罗四魅，晚辈刚才已和他们四人动过了手。”苗人凤嗯了一声，道：“尊师派你前来何事？”程霏晔自怀内掏出一封信来，说道：“这是武当派掌门云松道人托我师父代转来的信函，请苗前辈过目。”说着双手奉上。苗人凤却是不接，说道：“我眼睛不好，你且打开代我读来。”

胡斐心道：“苗大侠自从当年给田归农用计要来毒瞎他双眼之后，看来行事已是小心谨慎的多，程霏晔虽是峨嵋派掌门冲呜师太派来的信史，却是依然的推说自己眼睛不好，要送信者自己代为读来。其实当年毒瞎苗大侠的送信人刘鹤真夫妇，又岂是有心要来害得苗大侠双眼失明？况且这封信又非冲呜师太所写，内容如何，谁又准能担保没事？”

但见程霏晔依言将信件打开，朝着月光念道：“冥月生波，武当有难。”将信翻了翻，说道：“没了，就只这八个字。”胡斐奇道：“冥月生波，武当有难。这是什么意思？苗大侠，这信当真是云松道人所写？”

苗人凤道：“云松道人生性少言，如我一般。这信若只有这八个字，那么想来确是他写的没错！”说着转头朝程霏晔问道：“尊师还有什么交待？”程霏晔道：“不敢！尊师说，慎防梵罗双刹运使诡计而来加害苗大侠闺女，还说她已先行启程前往武当山，请苗前辈收到信后便即赶往。”苗人凤道：“这事再说无妨。”当下走向藤萝圈，挤身而入。

胡斐拾了根枯枝点燃，朝着藤圈外围地上照去，见雪地上似有小足兽类踏痕，不禁蹲下身来细看，咦道：“这足痕似是小头虎豹之类所留。”跟着再往下走去，听得身后程霏晔喃喃自语说道：“先前曾听见一声狮吼传来，方位倒是离着此处极近，难道当真不巧遇上了？”胡斐听得心头大震，倏地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到了极点。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四回

(更新时间：2006-12-27 22:06:00 本章字数：10290)

这时就见苗人凤矮身挤出藤圈，手里拿着几根雪白兽毛，腊黄面容上表情甚是严肃。胡斐见他走出，趋近前来，火把朝他手上兽毛照去，说道：“苗大侠，可瞧出了什么端倪？”苗人凤道：“只怕是给程姑娘料中，兰儿当真是遇上了狮类猛兽。”说话中，脸上尽是恫瘝懊悔神色，直怪自己不该如此疏忽大意，竟将纤弱爱女独自留在山中等待。

胡斐伸指夹过苗人凤手中半尺来长的雪白兽毛，惊道：“若说这物乃是狮类所有，那么岂非硕大威猛无比之极？”程霏晔道：“胡大哥，能否借我瞧瞧。”胡斐伸手递了给她。程霏晔细瞧半晌，再凑近鼻头嗅了嗅，满脸讶异神色，当即将兽毛移至胡斐鼻下，说道：“胡大哥，你且闻上一闻。”胡斐深气一吸，不禁噫的一声，又连吸了数下。

苗人凤见状大奇，问道：“怎么？”胡斐道：“苗大侠，这兽毛非但不闻半点腥臊骚味，而且竟然还有淡淡紫罗兰香气散发出来。你说怪是不怪？”苗人凤闻言，头额一拍，说道：“是了，这是‘雪湖兰狮’。我正奇怪现场何以毫无血迹斑斑的可怖景象，却想不到世上竟真有这等神兽存在。”程霏晔道：“苗前辈，什么是‘雪湖兰狮’？”

苗人凤道：“武林中自老相传，雪山深处的湖泊之中，有一种名叫‘雪湖兰狮’的神兽，身硕如牛，高大似马，也就是辽东老一辈民间所传说的‘狮面神豾’了。”胡斐说道：“狮面神豾我倒也听人说过，不过却也始终当做是神话故事来听，没想到真有这种神兽的存在。”程霏晔道：“那么这种兽类究竟是狮子还是豾？难道它不吃人的么？”

苗人凤道：“此物甚有灵性，非狮亦非豾，传闻是‘玉虎貔貅’的克星；花草为食，体味芳香，平日隐迹于深山雪湖处，常人不容易见到，因此称做‘雪湖兰狮’。”程霏晔道：“梵罗双刹这对恶鬼所养的，不就是玉虎貔貅？”

苗人凤道：“正是。雪湖兰狮现迹于此，梵罗双刹想来已从玉虎貔貅神态得知，必定不敢久留，但咱们也千万莫要掉以轻心才是。”胡斐听他这般说来，点头说道：“兰妹既是遇上了雪湖兰狮，不知性命是否可保？”苗人凤这时心中忧虑的也正是此事，蹙眉思索了半晌，说道：“你可曾听过北云天的名头？”

胡斐道：“苗大侠说的可是北魁星北云天此人？”

苗人凤道：“正是。约莫二十六年前，武林中乃以‘北魁星北云天’与‘南极星南燕飞’并称当世武功最高的两位奇人。故老江湖传说，北云天这人生有异相，驭狮而驰，日行千里，武功深不可测；十步一杀，百步无赦，当真称得上是神出鬼没。我能知道‘雪湖兰狮’这等神兽存在，便是因为传闻北云天的坐骑即是此物，这才如此放胆猜测。”

胡斐啊的一声，说道：“这么说来，若是能够找到这位前辈奇人，咱们或许便能将兰妹给救了回来？”

苗人凤闻言叹了口气，说道：“但愿如此。”胡斐道：“苗大侠有话不妨直说。”苗人凤道：“北云天十数年来神龙不见尾，行踪飘忽不定，武林中最后一次有他的消息，是在十二年前。”胡斐楞道：“这么久之前的事？”

苗人凤两眉一锁，说道：“北云天的武林事迹，你可曾听人说过？”胡斐道：“晚辈只听过他的名头，知道他其实就是冥月宫的创立者，其他关于这人的各种生平始末所知不多，还请苗大侠不吝告之，晚辈乞道其详。”

苗人凤原是生性话不言多之人，除了对苗若兰小时说上床边故事外，便是当年与胡一刀同床共话，说文论武，闲谈各种武林轶闻趣事，其他人则是鲜少愿意开启尊口论述一番。这时听得胡斐这般说来，却见他娓娓说道：

“要知北云天打从二十六年前创立了冥月宫，并在当年的嶓山武林大会之中击败各家各派高手，顺利夺得六脉五岳的掌旗盟主之后，自此武林中主要门派均受其冥月宫约束。各大门派原料这时正是他威令四方、统领江湖之际，岂知这人竟然将宫主之位随意指派了人来做，自己则是孑然一身的出了嶓山，自此再不闻其人丝毫踪迹。后来，江湖上曾传出北云天出没于长白山岭东以南的孤山，但却也没人真正见过，是真是假，恐怕还有待商榷为是。

“十二年前，各大门派眼见北云天十多年不见踪影，都道他早已仙逝而去，当即串联起来对付冥月宫，不愿再屈服于外门之下。你们二位须得当知，六脉五岳之下共有十一门派，冥月宫却并不隶属其中。如此一来，却使得六脉五岳成了有十二门派的怪异现象，因此，以上的这些主要门派，自是视冥月宫为外门之派，当欲除之而后快的了。

“那年憪峦峰一役，六脉五岳高手齐聚，冥月宫死伤两百余人，各大门派无不振奋，当下便要齐力攻入主峰上的霄合殿，以求一战而胜。未料这时殿门一开，冥月宫二十八星斗列阵出来迎战，剑阵一起，所向披靡，各派高手转眼间死伤逾百，直战的六脉五岳十一门派人人栗栗心惊，奋力想要突围而出。就在这时，北云天驭狮而至，猛地张口一啸，当下震的各派众家好手无不掩耳停战下来，转头一看是他到来，个个一道凉意瞬间由脚底升上了背脊，不敢再战。

“北云天一啸止战，当下说道：‘本宫十四年来执掌六脉五岳盟主玄旗令，为的是平息众派之间的各类纷争轇轕，尚无过从干涉各大门派事务之迹，但想来仍是无法训令号众，以至六脉五岳今日竟冒大不韪串联抗盟，造成双方死伤惨重，实为不幸之举。有鉴于此，本宫执满十六年后，武林大会将要再度召开，尔后五年一度，各大门派均可参与，胜者重新执掌盟主玄旗令，冥月宫门人自是齐听号令，不敢有违。’北云天话一说完，驭狮一纵，刹那间不见了踪影。

“十年来，武林大会两度召开，北云天却是始终未再露面，但六脉五岳中的各家好手，仍旧是打不过冥月宫所选出来的宫主，以至于十年来盟主玄旗令未曾换过主儿。如今五年一度武林大会又将召开，这回六脉五岳中的各大门派，早已闭关苦练多时，务必要将这盟主玄旗令给夺下来不可，就连阴山修罗门的梵罗双刹，也都想尽了计策要来争夺六脉五岳盟主之位，虽说其心可议，但也可见今年七月十五的这次嶓山武林大会，各方高手云集，当真精彩可期。

“然而话说回来，北云天当初创立了冥月宫，更一举将他自己推上了号令天下的盟主之位，却是何以愿意舍弃这份得来不易的旷世成就，最后竟而孑然一身的退隐江湖，想来其中必有不为人知的诸多隐情才是。再者，北云天虽曾在十二年前的憪峦峰一役中现身，但却也随即再度消失无踪，此后更无半丝讯息传出，武林中等于没了他这号人物一般。

“由此看来，今年的嶓山武林大会，北云天恐怕亦将不会现身才是，纵使知道他在孤山隐居，要能找上门去，怕不是要踏遍了整个孤山角落才成？另一个问题更大，要是兰儿遇上的乃是非他所饲养的‘雪湖兰狮’，就算能找到北云天这个传奇人物，依此人怪异性格来说，要求得他答应帮忙寻找兰儿下落，想来就如同登天之难一般了呀。”

就见苗人凤一席话说来，有如粼粼江水，滔滔而流，尽将身为人父的忧虑，不知不觉中显露无遗，说到后来，更是满脸愁容神色，长长叹了口气，摇着头不再言语。胡斐与程霏晔听他一路说来，才知其中原来还有这么多的武林过往，当真是始料未及，两人还道只要能找到‘雪湖兰狮’的主人，苗若兰下落即可寻得，岂知却是二人想得太过简单了。

胡斐忧虑苗若兰之心，丝毫不逊于苗人凤的父女之情，想到苗若兰一副弱态生娇模样，竟是得经此危厄历练，当真是心若刀剜，整颗心仿佛都似在滴血一般的痛苦莫名，不禁说道：“苗大侠，当此之际，万事莫如先找到了兰妹再说，武当派之事，但且搁下无妨。”苗人凤叹道：“凡事皆有缓急先后之分，眼前也只有将旁事放在一边了。”

程霏晔道：“苗大侠，晚辈有几点浅薄拙见，不知该不该说？”苗人凤道：“你且说无妨。”程霏晔道：“方才听得苗前辈说来，北云天既是‘雪湖兰狮’的主人，想来这种神兽习性与藏身之所，必当熟悉不过。因此，若要寻得若兰妹子踪迹，咱们首要之务，便是要能确切找到北云天这位传奇人物，否则再大的本事也是枉然。再来则是，姑且不论他是否愿意陪同找寻，至少也能从他口中得知一些重要线索才是。”

苗人凤听她言语中隐含未完之意，心中一震，说道：“莫非程姑娘知道如何寻找北云天的方法？”

程霏晔说道：“我记得师父当年曾说过一句歌诀：‘北魁星，孤山湖，碧雪连天一叶舟。东方照，水中影，霞彩无云雪中天。白莲花，松柏摇，冥月当空一江山。西园桥，双龙舞，清风吹拂满身轻。’师父说，这首歌诀描述的是当代一位奇人的退隐生活面貌，却未详解个中原委，晚辈当时兴起而背颂了下来。方才经得苗前辈一席解说，对照这首歌诀相映之处，感觉上似乎颇有关联，说不定正是找寻北云天的一道线索。苗前辈，胡大哥，你们二位觉得如何？”

胡斐与苗人凤闻言尽皆霁然色喜，一筹莫展中，仿佛见到了一丝希望乍现。胡斐说道：“北魁星指的自然就是北云天了，那孤山正是武林传说中的此人隐居之处，想必孤山之中有着湖泊，这才有了孤山湖的由来。”苗人凤道：“白莲花，松柏摇，冥月当空一江山。这里‘冥月当空一江山’指的当是冥月宫的创立者无疑，看来凭此歌诀而寻，未尝不是件极佳的方法，总比茫无头绪的四下乱找，要来的有方向多了。”

胡斐满心振奋，说道：“既是如此，凭我三人脚程之快，数日内应可抵达孤山才是。”苗人凤抬头思索了一阵，腊黄面容上几道皱纹深陷，仿佛心中尚有疑难未解。半晌，苗人凤突然说道：“程姑娘，尊师行前可有异处？”

程霏晔听他如此问来，侧过头想了一想，说道：“异处倒是没有。不过，她老人家已是许久未曾离开峨嵋山了。原本我执意要跟了去，却给她老人家骂了一顿，接着就要我把信送到苗前辈这边来，就是不肯让我跟去就是了。”苗人凤听的一惊，说道：“这么说，尊师先前并没要你将信送来，却是为了将你打发开，这才派你任务的？”

程霏晔闻言两颊一鼓，颇有委曲的说道：“是有这么个味道。她老人家这回带了郑师妹十多人下山，峨嵋山事务就交给我二师妹琳慈掌理，还说三个月内若是未见他们回返，琳慈师妹当即就任峨嵋派掌门，武林大会也不用去了。”

苗人凤愈听愈惊，说道：“如此说来，尊师派你送来的这封信，应是武当云松道人写给你师父的，却不是给我苗人凤的了。”转念一想，又道：“冲呜师太想必知道此行凶险异常，这才不让你跟了去，却要你大老远的将信送到我这边来，可见她老人家私下可是爱护你的啊。”说着取过她手中信封一瞧，果然上面未见署名落款，是另外取信封装上的。

苗人凤有女初长，爱屋及乌下，眼见程霏晔鼓着脸颊说话的委曲模样，犹似女儿对着父亲撒娇般诉苦似的，心中隐然而生的那股慈父祥和之气，竟是不知不觉间对其温言软慰，疼惜有加。程霏晔虽是比苗若兰整整大了十岁，但她天生婴儿般瓜子脸，看去总是要比实际年龄少上七岁有余，虽是容光潋滟，美目盼兮，却不脱稚气，自是令人难以抗拒。

胡斐一旁观来，程霏晔果真明艳照人，袅娜多姿，说话中虽是略显撒娇之态，但那道眉间与眼神中的傲然味道，却是依然未减其韵，直瞧的胡斐心中想道：“面额姣美的女子是否当真较为吃香？要是当初义妹程灵素如她这般潋滟嫣媚甜笑，是否我还依旧只是想将她视作义妹来对待？莫非我也跟其他男子一般，重视的始终是女子外貌身段，却非深藏在内那种善良与自我牺牲的价值？胡斐啊胡斐，你可千万莫要忘了，没有义妹勇已为我的牺牲，你又何来的今日？”

胡斐这时眼里瞧着程霏晔，心中不知为何情不自禁的又来想到了程灵素，这种感觉相当奇特，虽然两人外表相差极多，但总是会让他联想到义妹程灵素来，难道当真只是因为两人都是姓程的缘故？胡斐心中困惑，愈想愈是对自己的以貌取人感到羞愧，更对程灵素的一番多情感到不舍，一时间百念杂陈，陷入了自我审判的省思当中。

这时耳里听得程霏晔说道：“苗前辈，照你说来，我师父此行当真凶险异常？”苗人凤道：“武当掌门云松道人声威煊赫，派内高手如云，要不是情势已紧，不会轻易写信向尊师求援的。”程霏晔道：“我师父既是要我将信送到苗前辈您这里来，想必是自忖无法独撑大局，这才代转武当告急之信给苗前辈，要是您无法即时赶去，就怕误了大事。”

苗人凤万分为难，一边是自己亲生爱女生死未卜，一边则是攸关武林大义之事，可谓轻重不分轩轾，当真是难以立即做出正确抉择。程霏晔道：“苗前辈，晚辈深知这乃是两难之事，眼下两边都是事若急遽，半分怠慢不得。然而若是胡大哥愿意出手相助，这看似为难的两件事，当就可以同时分成二路来办了。”胡斐闻言一楞，转头朝苗人凤看去。

苗人凤沉吟片晌，蓦地里两眼炯亮，说道：“程姑娘所言不错，这原本是两难之事，但只要咱们分成二路进行，总胜过两人绑在一起同做一件事要来的快。再说，以胡斐现下的武功修为而论，显然已是与我不相上下，武当派不论是由他或我其中任一人前往相助，意义委实相差无几。不知胡斐你意下如何？”

胡斐心中自是百般不愿，但想来也确是只有这方法才能成事，纵使心爱之人眼下生死未知，却不得不仍以大义之事为重。况且，苗若兰毕竟是苗人凤的爱女，于情于理，总不能要他放着爱女不救，却是另行远赴武当驰援，自己则是贪图所谓的儿女情长，因而这般要说自己去救苗若兰的话语，可谓理不当，明不顺，怎么讲都说不过去。

胡斐这时见苗人凤望来，当下说道：“眼下也只有这方法可行。武当派之事，晚辈愿尽绵薄之力。”

苗人凤见他答应赴援武当，心下大慰，说道：“你父当年威名远播，辽东大侠胡一刀之名，可非凭空得来。所谓侠之义者，扶弱抑强，见义勇为的侠风，此乃自古不变的侠客自许风范。你既是胡一刀的儿子，更是当须承先启后，于武林中闯出一番事业，这才不辱了胡一刀当年的侠名。”胡斐闻言一震，说道：“谨遵苗大侠教诲，胡斐不敢或忘。”

苗人凤点头慰许，说道：“杜希孟杜庄主已将玉笔庄让出，你母亲既是他的表妹，理应由你接手继承才是。现下兰儿的丫环琴儿、韩婶子、周奶妈等均在玉笔庄暂住，那于管家原欲随同杜庄主离去，却给我留了下来，待会你不妨先回玉笔庄打点妥各项事务。兰儿一有消息，我即派人传话过去，生死之事，原不可强求。”

胡斐振作起了精神，说道：“晚辈理会得。”说着，朝程霏晔说道：“程姑娘可是随后赶赴武当山协助尊师？”

程霏晔道：“若兰妹子乃是因我而遭逢危难，胡大哥既愿千里驰援武当与峨嵋之危，想来事可必成才是。小女子虽是女流之辈，却也向往胡大哥义不容辞的侠义之风，愿尽些微之力来找寻若兰妹子。”说罢，转头朝苗人凤说道：“苗前辈，晚辈愿意随同前往孤山一探北魁星，还望苗前辈恳淮。”苗人凤道：“如此甚好。那么有劳程姑娘了。”

胡斐见诸事已定，说道：“既是如此，晚辈先行一步。”两手抱拳朝二人躬身一揖，当下转身向玉笔峰方位掠去。

但见胡斐一路飞驰，心中这时不由生痛上来，仿佛每离开此处一寸，便有如离了苗若兰数里之远，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没个着落，忐忑而跳，惶惶然不知其所以然，当真是“对案颦蹙，举箸噎呕”方可形容贴切。一阵恍神飞掠下，两眼模糊中见到宛如一根笔管般竖立在群山之中的山峰，陡峭异常，定睛看去，才知已然到了玉笔峰下。

其时月色欲隐，晨曦未现，一阵山风过去，吹得松树枝叶相撞，有似冬潮迭起般的簌簌作响。胡斐这时眼里望去，就见峰下数棵大松树高挺数丈，枝干虬蟠，老树堆雪，孤高而饱满，竟是存着一种旷世未绝的沧桑雪容，令人不禁悲从中来，欷歔无限。胡斐来到峰下，眼前一根粗索直伸向天，当下两手一握，迅速向峰顶攀登了上去。

胡斐上得峰顶行出不远，转过了几株雪松，只见前面一座五开间极大的石屋，屋前屋后都是白雪。就见他迈步走过一道长廊，来到前厅。那厅极大，四角各生着一盆大炭火，这时余火未烬，兀自燃烧，点点火星随风飘出。屋内夜静如常，不闻人声，胡斐朝着内堂走去，提声叫道：“于管家。”话音未了，倏觉一道辣风扑至，忙斜身一侧，左手一掌挥出，右手两指迳拿对方胸口“膻中穴”。岂料敌人一黏一推，自己手掌登时滑了下来。

胡斐大吃一惊，猛地起腿一踢，趁对方仰身避让，双手探出，十指如钩，猛往敌人头顶抓去。厢廊之中，地势甚为狭窄，双方挤在一起贴身肉抟，当真无处可避，只得各出狠招，不容对方留有反击余地。胡斐此招辣狠异常，但对方竟是就势一缩，双手柔柔拍出，一股绵劲倏地迎面扑到。胡斐惊道：“双月弥城？”当下矮身一回，左腿足背蓦地扫去。

那人嘴里“噫”的一声，两手收劲向后一跃，心中似乎颇为讶异，说道：“阁下是谁？”他这招“双月弥城”后劲绵绵，蕴含高深武学在内，不料胡斐竟是举重若轻的回招抢攻，完全不当一回事，令得他忍不住收劲一问。胡斐收腿而起，身子当即挫膝沉肘，两掌朝外戒护，这才说道：“在下胡斐，现为玉笔庄主人。尊驾可是冥月宫派来的？”

那人啊的一声，说道：“原来是这里的庄主，方才可有点卤莽了。在下冥月宫十八星宿汤笙，奉本宫宫主之命，特地前来向苗大侠敬邀投刺。夤夜造访宝庄，礼貌不周，还请胡庄主海涵。”说着抱拳躬身一揖。胡斐起身回了一礼，脸容稍霁，说道：“贵宫派人投刺，可都是趁着天刚破晓未明之际，这般悄无声息的潜了进来？”

汤笙说道：“在下早已前来多时，却是遍寻不着半点人影，想是庄上众人未回，这才留了下来等候。岂知到了半夜之时，骤闻屋顶上十数道踏瓦之声响来，心想不对，当下出屋一瞧，却是连遇凶险，差点就把命给留在这里了。”胡斐闻言，脸容倏变，说道：“原来如此。本庄今日遭逢剧变，看来尚未平静。还请汤星宿移驾大厅说话。”说完，当先而行步出了厢廊。汤笙跟在他身后走出。两人到了大厅上火光一照，这才都看清了双方长相。

胡斐转身瞧去，就见汤笙身材颀长，目朗似星，轻袍缓带，形相虽是清臞，但却神采飞扬，气度闲雅。这时见他脱去身上外氅放在椅上，内穿青绸面皮袍，腰悬长剑，一副从容优雅态势，岂能就此猜想的到，这人方才掌劲之厉辣？

汤笙却是被胡斐满脸虬髯戟张的模样给吓了一跳，但稍一细瞧，见他不过三十不到年纪，竟能若无其事般的随意化解他刚才“双月弥城”绵力汇聚的一击，此人年纪尚轻，武功竟是已然精厮至此，当真令人小觑不得。

胡斐伸手摆了个“请坐”的手势，说道：“苗大侠有事在身，近日内怕是不能赶回的了。”说着与汤笙同时入座。

汤笙说道：“本宫谨订七月十五为宫主就任大典，次日即是五年一度的武林大会，距离今日已是为时不远，却不知苗大侠何时能归？”胡斐道：“这事我也说不上准。依我之见，贵宫何妨将投刺信帖留下，苗大侠若是近日能回，当可见到才是。”汤笙神色略显为难，说道：“胡庄主，并非在下不识抬举，实是宫主交待我务必亲手交给苗大侠，若是冒然将信帖留下，有失敬意。尚且，既是无法确认苗大侠是否受邀前去，在下回宫自是交待不过，还请胡庄主见谅。”

胡斐听他这般说来，似乎已是打定了主意要留下来，自己这时尚有要事在身，久留不得，若要分说清楚，又苦于无法像汤笙这般骈四骊六的大做文章，当下两眉一蹙，颇感烦闷之极。正不知如何开口拒绝之际，陡然闻得屋外似有擦擦踏雪之声响来，跟着听得一僮隐约说道：“哥哥，师父天亮了还没见人影，你说他会上那儿去了？”

胡斐闻言一喜，张口朝外叫道：“锦儿、锟儿，师父在这里。”两僮啊的同声叫来，没一会儿就前后奔了进来。

汤笙见到这两个孩童，双眼不禁为之一亮。这两名僮儿一般高矮，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穿白色貂裘，头顶用红丝结着两根竖立的小辫，背上各负一柄长剑。两人眉目如画，形相俊雅，最奇的是面貌一模一样，毫无分别，只是走在前头那僮儿的剑柄斜在右肩，后头僮儿的剑柄斜在左肩，乍然看去，当真分不清是一人还是两人。

汤笙瞧得甚是有趣，正想招呼两名僮儿过来，此时却听得屋外踏雪响声又起，当即目光朝前看去，就见厅门处人影一幌，飘进两个人来。大厅中四堆炭火熊熊照耀下，无异白昼，但汤笙一见这两人，背上随即感到一阵寒意，宛似黑夜独行，在深山夜墓之中撞到了活鬼一般。

这两人身材极瘦极高，双眉斜斜垂下，脸颊又瘦又长，正似传说中勾魂拘魄的无常鬼一般，更奇怪的是，二人相貌也是一模一样，竟然又出现了一对双生兄弟。这两人目光朝汤笙坐处射来，当下直将他给吓得整条脊骨都凉渗渗的。

胡斐见这二人进来，当下起身说道：“常大哥，常二哥，你们两位也来了？”左首一人说道：“他两兄弟整晚没见你回来，直念着没完，定要我们哥儿俩陪着来不可。”说着望向两僮，脸上尽是怜爱之色。这两人便是西川双侠了。

右僮说道：“师父，两位常伯伯说，要是没见了你回来，过段日子，我们两个就会有师娘来叫了。”左僮点着头附和说道：“是啊，师父，两位伯伯说的是不是真的？”胡斐笑道：“你们好好练功才是要紧，其他的莫要多事。”

这两僮乃是马春花与福康安所生的一对双胞胎儿子，当年马春花怀了福康安的小孩，最后却是带孕嫁给了她师兄徐铮，因此两名孩僮仍是姓徐，大的叫徐锦，小的叫徐锟。福康安虽是曾将两僮接进宫去，但在掌门人大会中却被倪氏兄弟抢去，而倪不大、倪不小这两兄弟当时正身受重伤，又给“西川双侠”常赫志、常伯志兄弟一起救了出来，可谓三对双胞胎大聚集，当真热闹有趣的紧。

“西川双侠”常氏兄弟又称黑无常与白无常，当年受胡斐所托，先将两僮带至回疆照顾，直到胡斐处理完事后，这才远赴回疆将两僮接回辽东。常氏兄弟乃红花会一员，回疆生活本是无忧，但两僮一来经年，分手时竟感万般不舍，当即向总舵主陈家洛请求随同胡斐与两僮而来。陈家洛眼见红花会近年来已是不再涉足中原，会内平静无事，而两僮既是与常氏兄弟这般投缘，当下顾念到西川双侠长久以来对红花会所做的牺牲与贡献，便即当场点头允了。

这时就听得两僮吱吱喳喳的说个没停，有如清晨中两只小麻雀般的定不下来，直吵的胡斐哭笑不得。汤笙这时却是有点坐立难安之感，两眼始终不敢朝西川双侠望去，就怕自己只要看的久了，夜间睡觉恐怕难有安眠。这时厢廊中一阵响声传来，厅内几人当即转头看去，就见那于管家当先走了出来，身后却是跟着苗若兰丫环琴儿。

于管家见到胡斐，当下趋前一揖，喜道：“主上，您可终于到了啊。”胡斐道：“先前怎地不见了你们？”于管家道：“昨儿个将近半夜时分，小的耳里听见许多耗子在梁上跑来跑去。我担心自己本事够不上用场，赶紧带着苗老爷家的丫环仆人，全都躲到了后院地窖密室里去了。刚才小的出来探风，听到厅里人声喧哗，这才知道是主上您回来了。”

胡斐点头说道：“点子来的人可多？黑夜中能看清是那方高手吗？”于管家道：“约莫十来个左右，小的曾和两个打过照面，也动了手，看样子应该是丐帮的没错。”胡斐心中一惊：“丐帮消息倒真是灵通，这么快就摸上来了？”当下容不显色，说道：“下回遇上了，于管家万勿跟他们硬拚为是。”于管家道：“小的谨遵主上之命就是。”

胡斐见那丫环似有话要说，却又不敢插上嘴来，一副焦虑模样尽写在脸上，当下朝她笑道：“你应该就是苗小姐的随身丫环琴儿了吧？”琴儿上前说道：“胡....胡老爷，不知您老有没见着我家老爷与小姐了？”胡斐奇道：“你怎地叫我胡老爷？”琴儿甜着酒窝儿笑道：“于大哥说您现下已是玉笔庄的新庄主了，我们下人不称呼您做老爷，那又要称呼您什么来了？”她话里一口道地京片子，声音极为清脆，听来甚是悦耳。

胡斐年纪尚轻，打从小来，几曾享受过富贵人家的豪奢生活，致而给人称做老爷什么的来了？这时听得琴儿这般叫来，忙挥着手说道：“我这般年纪，那里能做人家什么老爷？咱们这里没这规矩，你称于管家做大哥，那就只管也称我胡大哥就成了。”琴儿抿嘴“啊哟”笑道：“琴儿可没那个胆子呢。不然，称您做胡公子好了。”

胡斐笑道：“你爱怎么称呼都行，就是别再叫我做老爷就成了。你们家老爷与小姐远行在外，恐怕还得一段时日才能回来，这里虽是比不上贵府来的方便，想来还是得先委屈你们暂时在玉笔庄住下了。”说着，转头朝向于管家问道：“庄内粮食先前已给我平四叔倒了个精光，滴点不剩，眼下这许多人日常照料，得请于管家多加操心了。”

于管家听着一笑，说道：“禀告庄主，小的傍晚已请山下小贩将粮食运了上来。这会儿要不要先开上饭来？”说着脸朝汤笙看去，说道：“这位客人也留下来用饭？”汤笙整晚未食，正感饥肠辘辘，听他问来，忙点头如捣蒜的说道：“有劳于管家了。”胡斐见他毫不客气的一口应下，看来真没打算离去的意思，不禁思忖要来如何弄得他知难而退。

要知胡斐年少时甚是顽皮胡闹，当年商家堡中，为从陈禹手中救出广平府太极门吕希贤的女儿，竟尔跳上了椅子，突然一泡急尿往陈禹眼中疾射过去，趁机抱住吕小妹一个打滚逃了开去，这才顺利救下了吕小妹妹。长大后胡斐闯荡江湖，亦是不改其性，路上见有不平之事，总要作弄的为非作歹一方狼狈不堪才肯罢休。如今胡斐虽是已然年近中年，然其隐藏在内的顽性仍是不减，这时见汤笙明摆着要来赖着不走，便开始动起了脑筋，要来想办法让他主动离去。

过不多时，于管家进厅说道：“启禀主上，饭菜均已备妥，请主上与诸位贵客入内用餐。”胡斐站起说道：“汤星宿，敝庄招呼不周，怠慢之处，还请多加包涵。”说着下座伸手一摆，说道：“有请。”汤笙起身一揖，说道：“胡庄主莫要客气，您先请。”胡斐走上两步，转回头朝常氏兄弟一笑，当下由于管家带领进了厢廊，直朝餐厅走去。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五回

(更新时间：2006-12-27 22:07:00 本章字数：11864)

于管家领着众人穿过厢廊来到石屋后厅，即见偌大一张筵桌摆在屋中，足可挤下十七八人都没问题，显然前庄主杜希孟为人极是好客，庄上不时可闻酬酢笙歌之景，这才用得着如此巨大筵桌来使。胡斐身为玉笔庄的庄主，这时自是坐上了首席。汤笙来者是客，于管家便要领着他朝庄主下首之位坐去。

岂知幌的一闪，那两僮动作好快，这时却早已抢在汤笙跟前，当下就往胡斐两旁坐了下去。于管家微然一楞，见胡斐并未出声喝止，心想此人必是不受欢迎之客，也就不再死守宾主之序，当即领着汤笙迳往一旁坐了下来。

常氏兄弟身形瘦长，腰板儿始终打的笔挺，这时闷声不响的就往汤笙对面一坐，兄弟俩各一对倒八字眉又粗又长，当场令得汤笙两眼霎时间不知往那里瞧来的好。胡斐说道：“清早用餐，敝庄几道小菜实是不成敬意，还请汤星宿莫要见怪才是。”汤笙道：“胡庄主客气了。”胡斐道：“这两位是常氏昆仲，都是自己人，大家不用客气。各位请用。”

汤笙就等他这句话说出，眼见于管家将饭盛上，筷子一拿，便要开动用餐，却听得对座常赫志说道：“素闻冥月宫十八星宿各具惊人艺业，兼其九星联宫为主，九宿星象为辅，阵式斐然，前呼后应，当真是非同小可。然则江湖传说未免多所牝牡骊黄，有的说十八星宿乃是主宫，有的则说十大星座才是中枢，却不知汤星宿当局者如何看待？”

汤笙听他问来，筷子只举起一半，当即又放了下来，说道：“本宫二十八星斗平日各司其职，十八星宿与十大星座同属“星罗棋布无极阵法”中不可或缺的支阵，向无所谓主从之分。概因主者乃其从，从者隶其主，纵横相连，乾坤相激，敌从则我主，我从则敌主。归妹趋无妄，无妄趋同人，同人趋大有，此谓无主无从是也。”

常伯志趁着两人对话，已是一碗白饭配菜下肚，这时将手里空碗递给于管家来盛，接口说道：“佛家说，一切法常住，是故我归依。心者，道之主宰，虽小违，要当大同。阵法即人法，人有心，法则无，故有此主从之说。”

汤笙闻言，脸有讶色，说道：“这位大哥所言差矣。要知心与法皆是空灵之境，所谓主从之见，大都是常人郢书燕说的穿凿附会或曲解原意，岂可因此而跇越万里的来斫伤正道之法？天子以功名财帛相羁縻，若不能网罗天下文武才士以用，便欲加之斧钺而灭，胸襟如此褊狭浅薄，于他而言，却是主者为法以道之，从者则是只能吁求勿被边缘化的无谓呻吟罢了。由此观来，万象法中不成法，法理难求必自空，这也才是本宫“星罗棋布无极阵法”所要楬橥的精神了。”

胡斐见他果真连篇累牍的来与常氏昆仲辩解一番，心里暗自好笑，当下只管领着两僮埋首踞案大嚼就是。

但见常氏兄弟一人随口问上几句，汤笙便即言辞滔滔的来加以详述清楚，另一人则是乘机捧碗挟菜而吃，手里一双筷子上下使动迅速，以碗就口，手快嘴更快，稀哩呼噜的咬嚼几口就全给吞下了肚。待得汤笙好容易话落中断之际，便由吃完的这人接过话来与他抬杠下去。那原先与其对话之人，这时则是赶紧捧碗狼吞虎咽，听得汤笙之乎者也般的咬文嚼字说来，力挽主见，解析精辟，虽是略嫌言语噜苏，但其眼界之宽，腹笥之广，却也是各人从所未见。

常赫志这时已是三碗饭菜下肚，手里接过于管家盛过来的青菜豆腐蛋花汤，呼呼呼三口就给干了个精光。当下嘴角一抹，说道：“所谓空灵之境，其实便有如佛家所倡言四大皆空般的虚幻。万象皆法又不成法，看似无主无从，实则却是既主又是从。以剑御道，依道驭阵，说穿了还是虚中求实，幻中拟真，当非高深武学所吁求的玄无境界了。”

汤笙闻之颇不以为然，摇头说道：“非也，非也。君不闻：‘彼且蕲以諔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这里的“空”，指的乃是悬搁浊泥世界，而让清水自由流淌的世界。

“佛家说，能把丑恶及时从自己生命中清除出去，身心中不再淤积尘世的劫灰与浊物，便得大自在。武林中诸多成名的人物，往往极难回复平常之心，而来越过‘英雄’这个关口。一旦在武林中有了声名，便产生超越常人的幻觉，需要他人来唱赞歌，甚至需要民间社会来补偿和敬奉。

“于是乎，无论是苦难到来，甚或是荣誉到来，都不能平静对待，不能像昔日那般生活，也不能和往常那样的对待每一个朋友和每一个陌生人。依在下浅见，所谓武学思想者，原本就是面对黑暗思索之人，更是在万般劫难中独坐独语的冥想者，尽管没有路可以行走，但只要有一个小小坐处，那也就足够了。”

胡斐听他鼓其如簧之舌，一席话侃侃说来，竟是具有超尘出世般的觉悟思想，哲理深究，波澜独老成，令人闻之颇有醍醐灌顶之效，心中不禁打了个突兀，说道：“汤星宿一番开示，当真说得上钩章棘句，掏擢胃肾，令得在下众人无不茅塞顿开。正所谓‘笼鸡有食鼎镬近，野鹤无粮天地宽’，武学中的空无之境，何尝不是为了追求自由而获得的大自在？由此观之，贵宫创先者北魁星北云天宫主，当年之所以舍弃万世大业而遁然隐去，想来必是深受个中影响的了？”

汤笙谦道：“胡庄主一言之褒，荣于华衮。在下冒昧遣文厥辞，胡吹大气，岂敢欣然受落？当年本宫前宫主北云天武学思想独树一格，躐等求进，当世少有，却仍兀自喟叹犹有未及，这才隐退深山求得大自在。”胡斐听他话中似乎言不尽意，问道：“汤星宿可有难言之隐？据在下所知，其中尚有不为人知的内情才是，莫非阁下从未听闻？”

但见汤笙青白色的脸上红了一红，随即又转青色，说道：“江湖上传言极多，却也做不上准的。”胡斐心道：“既是做不上准，且待我诓他一诓，或许能有所斩获。”当下说道：“传闻北云天隐退后深居孤山之湖，不知是也不是？”

汤笙闻言，不禁奇道：“孤山？胡庄主何以如此说来？”胡斐道：“江湖上传有一首歌诀：‘北魁星，孤山湖，碧雪连天一叶舟。东方照，水中影，霞彩无云雪中天。白莲花，松柏摇，冥月当空一江山。西园桥，双龙舞，清风吹拂满身轻。’北云天江湖上向有北魁星之称，此首歌诀里所描述的，自是他隐退后的悠然生活岁月了。”

汤笙听他将歌诀背颂出来，说道：“这首歌诀传之江湖已久，想来胡庄主不知其中典故罢？”说着微然一笑，仿佛心中一块大石落将下来般的笃定不少。当下捧起碗来就要伸筷夹菜而食，岂知定眼一瞧，桌上九盘菜汤竟是早已给清了个精光，只剩左首一盘花生里还有几颗幸存，右首盘内则是几根萝卜干又老又粗，当场令他脸呈绿色，不知如何是好。

胡斐见状一笑，说道：“我们几个当真是山中莽夫，十足的饭桶大肚样，用餐向来不落人后的。”说着朝于管家说道：“庄上可有什么预备菜肴？”于管家道：“清早准备不及，就只山下送上的馒头是现成可用的。”汤笙闻言忙道：“馒头甚好，就请于管家辛苦送来。”于管家脸望胡斐，见他笑着点头示意，这才入内拿了一盘冷馒头出来。

就见汤笙两手各拿一粒馒头在手，吞咽速度飞快，右上左落，倏忽间连吃了四粒馒头，就怕晚了些连馒头也没得来吃的惶恐样。于管家沏上一壶茶来，替各人斟满后逐一奉上。汤笙连食数粒冷馒头，正感口干舌燥之际，待见于管家将茶奉到，手里一接，忙不迭的就往嘴里送去。于管家惊道：“小心烫口呀”话声未了，就见汤笙鼓着双颊，倏地侧过头一嘴喷了出来，嘴里呼呼而叫：“好烫，好烫。”于管家两眉一蹙，心道：“废话。这茶那有不烫的道理？”

汤笙在众人面前出窘，满脸红通的腼腆哈哈笑道：“瞧我这副慌手慌脚的蠢样，当真是要令各位笑话来了。”胡斐见他受窘后却是自嘲而笑，胸无城府，足见其人可善，不免心觉过意不去，朝于管家说道：“于大哥，烦劳在书房另摆小桌酒馔，小菜以下酒者为佳。我与常家兄弟、汤星宿欲来小酌一番，还请于大哥尽快备来。”于管家当即应了而去。

少时，于管家来请，众人起身移步书房，见房内四壁图书，几列楸枰，架陈瑶琴，甚是雅致。两僮不便入席，当下立身站在胡斐身后，不时为座上添酒送茶。胡斐与常氏兄弟饱啖了一顿，当下只饮不食。汤笙见肴精酒美，心中甚喜，一双竹筷上下起落，宛如将小菜当正餐来用。半晌过后，胡斐见他饱食，问道：“汤星宿方才所说典故，不知为何？”

汤笙饮了一口酒，闻言颇感踌躇，嗫嚅了半天，好不容易说道：“胡庄主适才背颂的歌诀本身并无误处，然其指的却非本宫前宫主北云天。”胡斐讶道：“怎么不是？北魁星指的若非北云天，那么又是意指何人？”

汤笙两眉深蹙，说道：“并非在下故弄玄虚，实是此事攸关本宫一大秘密，不便明说，还请见谅则个。”胡斐听得一急，说道：“苗大侠这时正依着这首歌诀找上前去，若是北云天不在孤山，那岂不要糟？”汤笙愕然道：“怎地苗大侠上了孤山？”胡斐只得将苗若兰遇上‘雪湖兰狮’之事原本说了出来，苗人凤也因此而上孤山寻找北云天去了。

汤笙听后好生为难，说道：“这唉，这要怎么说呢？总之，本宫前宫主并不在孤山，苗大侠只怕要有难了。”胡斐奇道：“汤星宿此话怎讲？苗大侠最多不过是找不到人罢了，却是何来的有难之说？”汤笙却尽是摇着头不语。

常氏兄弟一直在旁静静听着，这时见汤笙一个劲摇头不说，那常家大哥常赫志脸容不悦，说道：“汤星宿，贵宫命你来向苗大侠投刺送帖，这下可好，苗大侠却是不明就理的上了孤山，万一真的遇上险难，只怕数月难以回返了。依我兄弟之见，这张帖子我们玉笔庄既是收不得，那么就请汤星宿迳将请帖送往孤山得了。”

汤笙闻之愕然，想想这话不无道理，但依苗人凤脚程之快，自己这时岂能追得上去？心中不禁忖道：“苗人凤虽是称做打遍天下无敌手，但那只是尚未遇上真正世外高人罢了。这回他孤山一去，何止有难，恐怕连命都要给丢了。”这时见胡斐一脸急躁的神情朝他望来，继之一想：“宫主既是派我前来，使命未达，势必无法回去交差。说不得，只好冒险上一趟孤山了。这胡庄主看似年轻，武学修为竟已不在苗人凤之下，有他陪同前往，或可两相照应才是。”

汤笙心知若要胡斐自动请缨陪同前往孤山，非得将本宫这道秘密说出一二不可，否则难以收效，当下说道：“江湖上只知北魁星指的乃是北云天此人，却不知‘北魁’与‘北星’实则是分开来的，合在一起才是‘北魁星’了。”

胡斐与常氏兄弟闻言，不约而同“啊”的一声，均感诧异不已。

汤笙道：“胡庄主先前背颂的那首歌诀，开头北魁星所指看似是北云天，但后面一句孤山湖却露出了端倪。在下虽是十八星宿一员，却是前宫主北云天创宫后，亲自传授武艺的唯一宫内门人，只可惜在下资质鲁钝，竟是始终未蒙其正式收入弟子之列。”说着不禁叹了口气，又道：“北云天向有‘北魁’之称，这也是江湖上一提到‘北魁星’，就会直接联想到是他的原故。‘北星’其实是个女子，当年与北云天结为夫妻，后来因事吵闹分开，独自隐居孤山湖畔。”

胡斐愈听愈奇，听到后来，已然明白了其中奥秘，说道：“原来这首歌诀指的竟是北星这名女子来了。然而在下不明的是，何以汤星宿要说苗大侠找上孤山却是有难来了？莫非这女子的武功竟在北云天之上，见了人就杀不可？”

汤笙满脸忧苦神色，说道：“胡庄主有所不知，在下先前说北云天乃是喟叹武学犹有未及，这才隐退深山求得大自在。此话当真不假。然何以如此？欸，当年北云天夺下六脉五岳盟主之后，原欲就此整顿武林门派中的不良之气，做出一番旷世大业来。不料这时‘北星’却是上得嶓山搦战北云天，言明输的一方就此退出江湖，不得反悔。当年一役，自是北云天败了下来，隔日即将宫主之位让了给人，孑然一身出了嶓山，再不问江湖世事。

“十二年前，北星暗中怂恿六脉五岳串联合攻冥月宫，为的便是要来试验北云天是否当真遵守诺言。不料北云天最后终究现身而出，阻止了一场武林杀戮。这下可惹恼了北星，当夜就将该任冥月宫主首级割下，直接送至北云天隐居之所，说道：‘这回我只取你冥月宫宫主一人首级。下回你再自贱诺言，瞧我杀光你冥月宫门人。’接着又说：‘你败在我手定然不服，眼下一条明路留给你，别说我这人不念旧情。十二年后，你我亲派徒儿于武林大会中比拚一场，咱们不妨瞧瞧谁教的好，赢的接掌冥月宫，也算是你重出江湖的生路。否则，你就注定在此终老天年了罢。’

“转眼间，十二年约期已届。今年七月十五的憪峦峰武林大会，除了是六脉五岳争夺盟主之战，更是冥月宫日后兴衰存亡之役。然而北星并不以此为足。这些年来，武林中各派间隙渐深，动不动就是刀剑相向。衡山派余向佑掌门四年前遭人暗杀而亡，华山派严浩成掌门更是五年前即遭不幸。前年各派中不是死了掌门，便是派内高手逐一死去，当真是搞得人心惶惶，彼此怀疑猜测那是不必说的了，暗地里只怕更是互相施以偷袭，眼下武林可说是难有宁日了啊。”

胡斐惊道：“这么说来，武当派有难之事，莫非也是与北星有关？”汤笙道：“武当派有难？胡庄主这事是听谁说来的？”胡斐当下迳将峨嵋派程霏晔转述之事说了。

汤笙皱眉道：“这可难说的了。现下各派间早已水火不容，虽说北星可能在旁煽风点火，但真正相互残害的还是各派自己。”胡斐越听心中越乱，说道：“纵使如此，那么苗大侠前往孤山救女，自不妨碍到北星所欲谋取之事，却是何来的有难之说？”

汤笙道：“胡庄主可曾听过‘天魔’这个称号？”胡斐奇道：“天魔？”

常赫志听得汤笙说来，大腿一拍，说道：“是了。当年少林、武当、峨嵋、崆峒四大门派一夕间风云变色，三日内十大当世高手竟尔先后死去。更奇的是，每具尸体均无半点外伤，然而全身骨骼却是软缩成了一团，死法诡异骇人。相隔半月后，九华、丹霞掌门相继身亡，再后则是五岳剑派，个个死法相同，仿佛全身骨骼都被人抽光似的，就只剩皮肉还完好如初，软软瘫在地上。那景象，甭说是亲眼目睹了，光是用想的，也够吓的使人全身鸡皮疙瘩跳起舞来了。”

常伯志道：“大哥说的这事我也记得。当年老总舵主为了这件武林大事，亲自率领无尘道长、赵三哥、文四哥三人远赴中原，奔波万里，直到浙江雁荡山，才寻得这杀人者的踪迹。赵三哥事后曾说，那晚老总舵主领着他们三人一路追上峰顶，那人七丈外唿唿唿三掌击来，势劲凌厉异常，周围树木幌动，地上长草连根拔起，吓得几人连番滚了开去。

“老总舵主身手了得，双足连点跃开，右掌一招“破碑焚石”，迳将身旁三人粗的树木从中击断，嘴里一声裂帛般的大喝，双手一送，跟着两足一登，竟是两掌连环，边驰边发，前劲未衰，后劲跟着又来，直将这根断木朝敌击去。岂知那人竟是不避不让，双手环抱在胸，待得断木击到，环圈气劲陡发，有如一道无形气墙挡在前方，半寸推进不得。

“文四哥见状大骇，手里大刀自后运劲扔出，一柄背厚刃薄的钢刀挟着威猛异常的破空之声往前飞去。那人右肘一缩一送，对峙中的断木倏地斜转开去，铎的一响，树干击向刃身，带得大刀偏了方寸。赵三哥几个起落跃到，当下两手连挥，什么飞刀、金镖、袖箭、背弩、铁菩提、飞蝗石、铁莲子、金钱镖，一古脑全往那人身上招呼过去。

“无尘道长当时正逢壮年，七十二路追魂夺命剑天下无双，左足一登，身子凌空掠起，三丈外剑气斗现，六剑连环刺出，当真快速难言。这时就见那人披风一抖，两手环圈向外扩张开来，右腿倏地朝树干头一踢，忽的带起断木向上扬起，环圈顺势向内一收，但听得蓬澎两声，木屑直朝前方激射开来，有如万箭穿心般的声势骇然。

“老总舵主见势不妙，竟是不顾自己性命的使一招“万佛涅槃”，挺身跃前一站，两腿微曲，丹田猛地吸气一吐，倏忽间双掌连拍六十四掌，劲力连绵，刚柔并济，刹那间织成了一道万佛护网。就听得哗哗哗接二连三响来，赵三哥跟的近了，一个立足不稳，当场颠踬而倒。文四哥与无尘道长虽是见机的快，却也给震的衣衫碎裂开来，可见当时这道气劲多么的刚猛之极。老总舵主六十四掌拍完，收势一瞧，眼前却那里还有半点人影？

“四人惊魂未定下，好半晌才逐一回过神来。赵三哥起得身来，见左首树干上钉有一纸，当即趋前取下，就着月光一瞧，白纸黑字上写着十个大字：‘天魔谨拜红花会众当家’。经此一役，老总舵主脉络损伤颇重，日后虽是闭关修练数年，仍不见起色，再经重病一击，竟尔就此仙逝而去。只是说也奇怪，天魔其人自此不见踪影，江湖上亦不闻其名，若非汤星宿这时提起，恐怕连我兄弟俩都要忘了曾有这号人物了。却不知汤星宿何以又提到了天魔这人的名字？”

汤笙叹道：“各位可知‘北星’名号前头还得加上两字？”胡斐楞道：“怎么？”汤笙道：“北星乃是北魁星并在一起时的称呼，分开来时则是另有全名，称做‘天魔北星’。”胡斐刷的一声站起，愕然骇道：“难不成北星与天魔乃是同一人？”汤笙苦笑道：“正是。这也就是我说苗大侠有难之故了。”胡斐闻言，两眼直瞪，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常赫志桌子一拍，喝道：“格老子的，老总舵主的这笔帐非找他算去不可。”常伯志义愤填膺的说道：“就算明知打他不过，大不了两条命送了给他便是，咱哥俩又岂能就此罢了？”说着，兄弟俩便要起身离去。胡斐见状一惊，忙伸手一挡，说道：“常大哥、常二哥，小弟有事相求，请两位听我一言。”常氏兄弟闻言相互一望，这才又坐了回来。

胡斐道：“小弟先前受苗大侠所托，须当即日启程援手武当之危，眼下异变陡起，苗大侠救女之事恐将遭致不测。按理说，这事既是小弟应了下来，自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然此时得知孤山乃是天魔北星窟居之所，想那苗大侠父女与我胡家累代世交之情，万无不顾生死之理。只是这么一来，小弟一人身无二用，当真为难的紧。”

常赫志道：“你是要我兄弟代你前去武当山？”胡斐道：“小弟不敢。”常伯志道：“咱们不是外人，你的事就是我们哥儿俩的事，有话但说无妨，切莫要与我们两个粗人过份客套。”

胡斐道：“数月前听我赵三哥来信中提到，四月中旬左右，将与文四哥夫妇联袂前往当阳柳家庄。小弟心想，当阳位在湖北之南，途中必经武当山下而过，若能赶上前去求助，武当之危或可及时帮的上忙才是。”

常赫志点头说道：“有他三人同赴武当，另外加上我们这两个黑白无常鬼，想来应是勉强对付的来了。”胡斐道：“常大哥这回可得委屈留在玉笔庄了。”常伯志愕道：“我一个人去？”

胡斐说道：“时间紧迫，非得骑上快马不可。眼下咱们只有白马一匹快骑，若是您二人同去，不免受到另一骑的牵绊，就怕因此而延误坏了大事。再且，玉笔庄若无一人在此坐镇，那梵罗双刹与其徒弟均在左近，委实不妥。依小弟之见，常大哥遇事谨饬内敛，当且坐镇庄内做为中枢；常二哥见事机警敏捷，下盘扎稳，适合长途骑乘奔驰。此去路程遥遥，还请常二哥辛劳一趟了。”说着起身朝二人抱拳一揖。常氏兄弟见他设想周详，脸现赞许之色，并无异议。

常伯志仰头喝干碗里烈酒，说道：“事不宜迟，兄弟这就动身出发。”说着起身拱手一让，幌的闪出门外去了。

胡斐望向汤笙，说道：“汤星宿但且留在庄内歇息，于管家自会替您安排妥当。在下若是遇上苗大侠，当代为转告贵宫邀请观礼之事，其余后话，留待他日再叙。”说着便欲起身离席。汤笙忙道：“胡庄主且慢。”胡斐道：“汤星宿有何指教？”汤笙言道：“指教不敢。在下想说的是，那孤山湖的正确所在方位，不知胡庄主可是识得？”

胡斐笑着反问道：“汤星宿自是识得了？”汤笙见他笑来，颇有成竹在胸之意，不禁心下忖道：“我若说识得孤山湖确切位置，岂不变成是我自己请缨陪同他去孤山了？”转念一想，自己原订目的已达为重，过程如何倒是不必计较，于是当下说道：“在下也只略知方位，确切地点还是得凭着模糊记忆才行。但总的来说，自是远比茫无头绪来的好。”

胡斐道：“有汤星宿陪同走上一遭，途中尚可相互照应，就是怕劳累了阁下。”汤笙道：“好说。”胡斐道：“既是如此，早启程一步，遇上苗大侠的机会就多了一分。你我这就动身了罢！”说着朝常赫志说道：“常大哥，玉笔庄事务，就有劳您费心了。”常赫志捧碗一饮，说道：“你且自顾忙去吧。”

胡斐交待两僮切不可怠忽了晨晚练武，敦勉了一阵，这才与汤笙相偕起身离席而去。

二人下得峰来，胡斐有心试试汤笙轻功造诣如何，当下气蕴丹田，一股真气缓缓送上胸腔，双足一点，倏地如箭离弦般朝前射出，足下似浮似虚，虽是逆风而驰，但却丝毫未减其速。奔出数里后，听得身后脚步声息，回头一望，就见汤笙不疾不徐的跟在后面，步履稳健，半实半虚，看来尚是游刃有余，当下朝他一笑，倏忽间直窜出十丈来外。

汤笙初时尚能跟上，十里过后，两人差距越来越大，眼见胡斐身影愈缩愈小，心中不禁骇道：“此人如此年纪，内力修为已然少有，想不到一身轻功更是犹若魑魅迷踪，怪不得能与红花会众英雄们称兄道弟了。”

过得一阵，陡然想到：“记得胡庄主单名乃是一个斐字，胡斐？胡斐？”蓦地里脑中一闪：“胡斐两字倒过来念，可不就是‘飞狐’了？啊呀，这回我可真走了眼啦，竟忘了辽东有着‘雪山飞狐’这号人物。既是飞狐，顾名思义，自是轻功有其常人难以项背之处，莫怪不得他要来考量起我的轻功提纵术功夫来了。”当下懊恼万分，连忙提气急赶，但山上积雪越来越厚，道路崎岖，奔行起来自是更加费力，只过了半枝香功夫，胡斐早已不见了人影。

其时东方红日甫从山后升起，淡黄的阳光照在身上，殊无暖意。这日子在江南早已繁花如锦，但在这关外长白山上的苦寒之地，却仍是积雪深厚，浑没半点春日气象。汤笙翻起长衣下襟缚在腰际，一路急起直追，越过山岭七八里后，远远望见前方岭坡处一个小点人影，当下鼓气全力掠去，那人影愈显清晰，到得近来，这才看清正是胡斐候在此处。

胡斐待他奔至近前，左手一招，当先朝北首林内掠了进去。汤笙气息略喘，原欲乘机停步歇脚，却见胡斐直朝林内奔进，只得将外氅拢紧跟了上去。两里外，胡斐放缓速度与他并驾齐驱，说道：“前方异状甚诡，我瞧着蹊跷，想说汤星宿或能见出端倪，这才招你过去瞧个仔细。”汤笙听他说话毫无滞碍，有如端坐厢房中闲话家常般的轻松，心下委实佩服，忙胸气一吐，说道：“好说。胡庄主发现了什么？”他话倒是不敢说长，以免岔了运转中的真气。

胡斐道：“几具死人尸体。”说着往西首处一指。汤笙随他手指方位看去，就见林外雪地上血迹斑斑，几个人或躺或趴的横七落八散在四处，动也不动，想来已是死去多时。胡斐当下领着他奔到近前，汤笙一见尸体上所穿服色，讶然说道：“是丹霞派的人？七个全给人杀了？”胡斐道：“你且瞧瞧他们身上的伤处，可有何异状？”

汤笙闻言，当即俯身望向其中一名女子的尸体身上仔细端详，片晌后，喃喃自语道：“这人胸膛处伤口呈圆，自不是刀剑穿透身体而死，”说着翻过尸体背后一瞧，不禁双眉一蹙，说道：“这倒奇了，穿透后竟如碗口般的粗大，武林中可有这等诡异兵器？”胡斐指着东首一具尸体，道：“你再瞧瞧这人额头上的细小伤口，可是同一种兵器？”

汤笙趋前一看，“噫”的一声，蹲身细细翻查，愈看愈奇，说道：“瞧这道伤口虽小，但其穿透力当真可怕，竟连人身最硬的头骨都可轻易穿入。若是再依伤形来看，应是同一种兵器的机率极大，然而这可就十足诡异之极了呀。”说着两眼一亮，转头朝另一具尸体身上看去，见其衣衫上一道长痕斜然裂过，脖颈处尚见撕碎之迹，惊道：“软鞭？”

胡斐道：“是软鞭。螟蛉七层鞭。”汤笙起身说道：“胡庄主莫非认为是梵罗双刹下的杀手？”胡斐道：“使鞭之人若无高深内力做为后盾，那软鞭再厉害不过是鞭箠无形，却是如何能够似剑般的穿透人身致命？”汤笙颇感纳闷道：“若说这是梵罗双刹下的手，那么这几人的死法就不该是这般的了？”胡斐闻言一愕，奇道：“汤星宿这话怎么说？”

汤笙道：“梵罗双刹自视甚高，若非遇上江湖一流高手，这两人的随身兵刃之物，向来是不屑拿出来用的。”胡斐听的一惊，言道：“如非梵罗双刹，那么又是何人有此功力？”汤笙讶道：“胡庄主难道没听过‘枭罗四魅’之名？”

胡斐昨晚曾见程霏晔与枭罗四魅对战，虽说四人手上螟蛉七层鞭变化无穷，但观其武功亦不过是尔尔之辈，要是当真有此凌厉劲道，程霏晔岂能以一敌四而不败？这时心中一阵混乱，总觉得似乎那里对不上准头，当下说道：“汤星宿可曾见过枭罗四魅？这四人武功究竟又是如何？”汤笙道：“见是未曾见过，但其武功在阴山三魂之上是可确定的。”

就在这时，前方山头处咻的一响，一道烟雾冲天而起，砰的炸了开来，红幕青烟扩洒而落。胡斐看的明白，说道：“是丹霞派的讯号，看来前方还有战事。咱们赶去瞧瞧。”汤笙皱眉道：“眼下胡庄主尚有要事在身，何须为了丹霞派这事担搁下来？”胡斐道：“若果真是枭罗四魅，那么这里头颇有诡异之处待查，还是弄个清楚的好。”话说完，也不理汤笙愿不愿意，迳自朝烟雾处掠去。汤笙满脸无奈神色，眼见胡斐速度飞快，只得随后提步追去。

二人奔出五里来外，闻得前方林内杀声大作，兵刃交击声中，夹杂着唿唿奇异声响，听来双方似乎斗的正紧。胡斐与汤笙跃上树干纵掠过去，即见底下战况惨烈异常。丹霞派十几人组成剑阵联攻阵内七人，雪地上可见六七具尸体身首异处，肢体不全的横尸当场，显然双方这时都已杀红了眼，下手丝毫不留情面，可说已是性命相拚之战了。

胡斐朝阵内七人看去，当中四人身形矮小，头大如斗，面貌狰狞丑陋，手持软鞭唿唿进击，心想四人自是枭罗四魅了。北首三人各持不同兵刃酣战，刀剑俱备，偶有飞刀一现，丹霞派阵中当即一人胸口中刀而倒，看来这三人便是阴山三魂没错。丹霞派虽是摆阵对战，但遇上枭罗四魅忽长忽短的螟蛉七层鞭，阵式始终无法合拢而攻，只能勉强围住七人奋力而战。如此一来，丹霞派虽是守住阵式不乱，但要说到能一举将七人摛下，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胡斐这时细瞧枭罗四魅所使鞭法身形，不禁愈看愈惊，但见四条软鞭鞭头尖锐，鞭身通体乌亮长有刺角，竟似纯钢混合银丝所成，浑不若先前所见一般。再瞧枭罗四魅挥击中舞动迅捷，势夹劲风，时而挑钻如剑，时而劈削如刀，鞭头方位变幻无踪。这时一条软鞭唿的由高窜低袭去，丹霞派阵中一人剑刃翻击而下，那鞭倏地跃起，瞬间刺入那人喉咙。

胡斐见状大惊，心道：“枭罗四魅鞭法怎地变的如此辣狠？”回想昨晚所见情景，枭罗四魅鞭法虽称诡奇，却非如此霸道恶毒，心中狐疑万分，就是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时就见四条长鞭舞出，四人脚下竟是移动迅速非常，移形换位，交叉攻击，身手灵活的宛如四个魅影飘幌，当真不辱了‘枭罗四魅’之名，又岂是印象中那般迟钝缓慢可比？

胡斐越瞧越是不对劲，若说眼前四人乃是枭罗四魅，那么何以昨晚的“枭罗四魅”竟是如此的截然不同？

此时场上战况丕变。枭罗四魅嘴里荷荷有声，四人交互趋跃纵击，左上右下，前退后进，脚下所踏方位，竟是隐含六合八卦之步，对照丹霞派所排七魁五仪阵法来看，正是兵法里所谓“行乎其不得不行，止乎其不得不止”。这是以六合八卦之法行之，以步卸阵，以法驭人，配合手上长鞭可守可攻，当可由从变主，自枢变末，颇有下驷破上驷之意。

胡斐一见枭罗四魅脚踏六合八卦步法迎战，即知丹霞派七魁五仪阵法已然危若朝露，若不及时改变阵法排列，势必难逃枭罗四魅的逐一吞噬，进而导致整个七魁五仪阵式的瓦解。胡斐心念刚起，就听得东首林内咻的一响，一道烟幕冲天而起，丹霞派门人闻之不无振奋上来，手里长剑瞬间改采以守为攻策略，等待援兵到来。

过不多时，林内奔出十二人来，手中长剑均已出鞘，发一声喊，直朝场中扑来。这时就听阵中一女提声喝道：“太乙生萌，两仪合德。进水火，退庚位，守风雷，攻丙位。霞云乍现，日月晦明，魁首斩，从者死。”那十二人听得阵式号令，当即直进水火，手中长剑接过枭罗四魅攻势，自成一圈绕圆而战。这时七魁五仪阵式跟着一变，霎时左进右围，退庚位，守风雷，攻丙位。那丙位正是阴山三魂所处之位，显然丹霞派采的乃是攻弱避强之阵，以求速战速决。

丹霞派阵法一成，情势立变。阴山三魂只觉四周都是丹霞派人影来去，原本已是守的极为艰辛，岂知丹霞派这时阵中主力竟是直朝三人来攻，更是守的险象环生，不多时，三人身上已是伤痕累累。枭罗四魅武功虽强，但遇上对方尽是绕圈游走不定，兼且圈阵可扩可缩，四人软鞭击出时虽是飕飕作响，威力准头均已大打折扣，不如先前般的厉辣难缠。

阴山三魂先前已从丹霞派阵中溜过一次，这回再被衔尾追上，丹霞派自是不敢大意，手里长剑尽往三人身上招呼过去，要不是顾虑到“丹派心经”与“霞飞九天剑法要诀”可能藏在他们身上，只怕早已刺穿几个透明窟窿出来了。

胡斐瞧了一阵，心中疑团仍是未解，本想再看下去，却见汤笙拉了拉他的衣角，悄声道：“别瞧了吧。可莫要耽误到寻找苗大侠的事了。”胡斐点了点头，当下悄无声息的随同汤笙落入林内，转朝北首方位纵去。

两人奔出一阵，胡斐问道：“孤山距离此处多远？”汤笙道：“待会出了林子向西直行，途中若没再耽搁，四日内当可抵达孤山。”胡斐又问：“那自孤山底下到孤山湖呢？”汤笙笑道：“这我可就说不上准了。”

胡斐奇道：“怎么又说不上准了？”汤笙道：“这事现在难以解释，等咱们到了孤山，胡庄主自可明白了。”说着陡然发力朝前纵去，倏忽间人已在六丈开外。胡斐心中失笑开来，当下胸气一吸，自后赶了上去。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六回

(更新时间：2006-12-28 20:39:00 本章字数：11257)

胡斐家传的‘飞天神行’轻功绝技，原本即是武林中罕有的一门以气御气之法，其祖“飞天狐狸”便已到了神出鬼没般倏忽来去的境界，传到胡斐这一代，更是青出于蓝，只见他身子斜身一掠间，旋即赶上了在前急速奔驰的汤笙。

汤笙心里自知轻功不如胡斐，这才趁他不备之下乘机偷跑，却料不到胡斐竟能两个起落便已跟了上来，骇然中不禁忖道：“当年曾见北云天宫主驭狮而行，陡然发力纵跃下，也只不过七丈之远。他两个起落便即跟上，岂不一飞十丈来外了？”不想还好，这么一想开来，愈是觉得此门轻功诡异的厉害，若非亲眼目睹，实不能相信真有此飞天神功存在。

汤笙思绪不定中，却见胡斐左手摆了一个“慢”行手势，身子向右斜侧，倏地朝东首一处高岭掠去。汤笙心中微然一愕，暗道：“又怎么了？”当下随他身后跟去。就见胡斐隐身在一棵树后朝前望去，手指着岭下林间，说道：“这两人纵跃身法奇特，却不知是何方神圣？”汤笙朝他手指方位看去，只见前方密密麻麻的林内，却那里有什么人影可见？

胡斐回过头见他一脸茫然，不禁笑道：“真怪我糊涂，竟是忘了跟汤星宿您说，这两人乃是在树干上跳跃飞驰，非得仔细瞧才能见到。”说着，手指往右首延伸一指，续道：“哪，这两人才刚跃过了那棵较高的林树，现在正穿过那棵枝干较秃的，速度极快，稍一幌眼就会错过了。你再瞧他二人的纵跃身法，可看出了什么名堂？”

汤笙睁大了眼仔细瞧去，果然见到林内两道影影绰绰的渺小身影，若不是那二人这时正好穿过枝干较秃的林木，恐怕就算胡斐的手指再长，方位再准，也无法使人看清树上竟是有人飞纵过去。但见这两道纵跃飞驰中的身影，竟是跃树如履平地般的平稳迅捷，右幌一点，左幌一纵，倏忽间跃过十来棵相隔数丈的林内树木，直朝南首一路掠去。

汤笙瞧得两眉一紧，心道：“如此距离之外，怎么他却能看见有如猿猴般飞树而过的渺小身影，难道这人还真练有什么千里眼的神功不成？”继之又想：“瞧这两人的飞纵身法来看，应是阴山修罗门的“陀罗飞旋”轻功之术，但说到要来练成像眼前这二人般的神形若无之境，怕非梵罗双刹这对恶鬼莫属了。”

胡斐见他脸现恍神之状，心中已然猜中了八成，当下说道：“瞧这二人的去路方向来看，正是方才丹霞派围困阴山修罗门人的交战岭地，由此想来，咱们所见到的这二人必是梵罗双刹无疑。眼下你我虽说并不知两派如何结下仇怨，但丹霞派毕竟是贵宫所属六脉五岳中的一支，汤星宿总不会放着不管罢？”说着两眼盯向汤笙，倒想瞧瞧他如何做答。

汤笙本不愿无端端的沾染上这档难事，这才没来开口说出那二人即是梵罗双刹，眼见胡斐咄咄逼人般的朝他看来，淡然笑道：“胡庄主有所不知。丹霞派死命追着阴山修罗门不放，那是为了他们派内所丢失的“丹派心经”与“霞飞九天剑法要诀”二书三卷。这事乃属其门派颜面大事，纵有唇亡齿寒之险，旁人自无置喙插手余地，否则岂不明摆着说丹霞派徒具六脉之尊，却连自己的镇山之宝都要守不住了？再且，丹霞派这回倾巢而出，高手如云，又何须外人挂劳？”

胡斐原不知双方交恶情由，当下闻言一楞，竟是全然接不上半句笋头。过得半晌，才听他纳闷说道：“这倒奇了。那阴山修罗门所习武功家数，迥然不同于丹霞派的道家渊源，即使盗得“丹派心经”与“霞飞九天剑法要诀”，其中诸般心法若是未经口授真传，空有招式却无剑诀，徒有练法却无口诀，盗之何用？”

汤笙道：“胡庄主近年可是少在江湖上走动？”胡斐拱手说道：“在下中原武林已有十多年未曾踏足，还请汤星宿不吝指教。”汤笙道：“好说。阴山修罗门此回远赴广东盗取这二书三卷，江湖上传言沸沸，都道其必是觊觎丹霞派成名武林的“丹派心经”与“霞飞九天剑法”。然则本宫深入了解，发现其目的并不在偷招练式，却是另有所求来了。”

胡斐愕道：“另有所求？不知修罗门是要藉此折堕丹霞派威名，亦或是挟经以要胁而来达到他们的背后目的？”汤笙笑道：“胡庄主可真天人异想开了。梵罗双刹向来对自己修罗门武学极是自负，又岂会看上丹霞派这小小的二书三卷来了？只因这书里藏有天下另一大秘密，梵罗双刹却不知从何处得到了这项消息，这才千里迢迢的跑去盗了回来。”

胡斐笑道：“如此说来，汤星宿想必知道书里所隐藏的秘密了？”汤笙心中一顿，颇为后悔一时心直口快的说了出来，听得胡斐笑着问来，若是推说不知，岂不让人狐疑自己居心叵测？当下说道：“这秘密也是在下无意中听来的，是不是真有这回事，那我可也不敢保证的了。”胡斐颔首笑道：“既是汤星宿听人说来的，自是无须负责真假了。”

汤笙道：“其实这事听来颇为诡异，说的是闯王当年退出北京时所携带的金银珠宝有关。”胡斐闻言一惊，心中怔忡不定，问道：“却不知汤星宿是听何人所说的？”汤笙颜面一紧，略显踌躇，半晌后，才见他嚅嗫说道：“胡庄主可识得丐帮的范帮主？”胡斐听他提到此人，眉头一蹙，道：“说识称不上边，昨儿晚才刚领教过他的龙爪擒拿手。”

汤笙啊的一声，说道：“范帮主怎地到了乌兰山的玉笔峰来了？”胡斐道：“这事说来话长。莫非闯王财宝之事竟是他所说的？”汤笙道：“正是。数月前，我在河南三门峡曾与范帮主有过一面之缘，席间众人聊了开来，后来说到当年闯王兵败九宫山之役，范帮主先是说闯王当时没死，跟着或许是酒喝的多了，竟又把藏宝的秘密给泄露了出来。”

胡斐道：“汤星宿可还记得当时席上还有那些人在？”汤笙下颏微昂，想了想，说道：“做东的是河南无极门的蒋老拳师。席上除了我与范帮主之外，还有青藏派的玄冥子、昆仑山灵清居士、金鲨帮廖总舵主、威远镖局的吴总镖头，其他几人虽是身着寻常服色，但听其口音官话说来，想来必是北京宫内侍卫没错的了。”

胡斐听得一惊，心道：“这些人可不都是昨日受邀前来玉笔庄袭击苗大侠的人？”当下神不显色，微然笑道：“汤星宿可是受那无极门蒋老拳师所请？”汤笙闻言一笑，说道：“在下是受本宫宫主之命前去投刺送帖，邀请无极门蒋老拳师七月十五上憪峦峰观礼。之后一路往南送去，月初才北返宁古塔寻苗大侠居所送去。不料却听那管家说，苗大侠父女已远赴辽东乌兰山玉笔峰而来，当即一路自后急追赶至，没想到却还是迟了一步，未能当面遇上苗人凤苗大侠了。”

胡斐道：“原来如此。却不知范帮主当日如何说来？”

汤笙道：“闯王破了北京之后，明朝的皇亲国戚、大臣大将尽数投降。这些人无不家资豪富，闯王部下的将领逼他们献出金银珠宝赎命。数日之间，财宝山积，那里数得清了？后来闯王退出北京，派了亲信将领，押着财宝去藏在一个极隐妥的所在，以便将来卷土重来之时作为军饷。那负责押解的将军姓孙，是闯王军中战功彪炳的一员大将，其人智计超凡，当下迳将财宝分成一大一小两份，分别藏在两个不同的山洞里头，以免集中一处风险过大。

“范帮主说，孙将军底下有一高手卫士，姓杨，名文骞，是丹霞派里的一名剑术名家。孙将军将宝藏的所在绘成二图，大宝藏之图交给杨文骞携回丹霞派藏入经书之内，小宝藏看图寻宝的关键，却是置在一把军刀之中。那杨文骞后来当上了丹霞派的第五代掌门，便将藏宝图又绘成了五份，分别镶嵌在“丹派心经”与“霞飞九天剑法要诀”二书三卷里面，除了丹霞派各任掌门知悉并负责妥善保管之外，其他人自是无从得知。

“至于那小宝藏之图与看图寻宝的关键军刀，孙将军便又交还给了闯王，闯王再将图与军刀都交给了飞天狐狸。后来江湖传言飞天狐狸被杀，一图一刀落入三位义弟手中，但不久又被飞天狐狸的儿子夺去。自此，胡苗范田四家，百年来辗转争夺，最后终于军刀由天龙门田氏掌管，藏宝之图却由苗家家传。只是那苗田两家，始终不知其中有这样一个大秘密，是以没去发掘宝藏出来。但这消息后来不知怎的传到梵罗双刹耳里，便即远赴广东将这二书三卷盗了出来。”

胡斐听他一番话说来，不由得栗栗心惊，闯王宝藏之事，他是从父母遗书中看见才来得知，原本只道宝藏之所就此一处，却料不到当年藏宝之人，心思忒地细腻非常，竟懂得将宝藏一分为二，不至于同时给人发觉而掘了去。那范帮主既是当年先祖飞天狐狸的义弟传人之后，想来获得的藏宝消息，自然要比他来得详细的多，不意却在酒席中将这秘密抖了出来，最后竟尔传到了梵罗双刹的耳里，这才有了后来丹霞派与阴山修罗门的追逐生死之战。

事情至此，总算有了些许眉目，胡斐心道：“看来这批大宝藏要比那山洞里的多出好几倍，怪不得梵罗双刹近日来始终在长白山出没，这事日后恐怕还要再来掀起武林波澜，当是令人不得不防。”这么一想，心中又道：“丐帮昨日夜里前来玉笔庄踩盘子，莫不是得到了什么宝藏线索，还是单纯的只不过为了寻找他们的范帮主而来？”

汤笙见他沉思不语，说道：“胡庄主称号‘雪山飞狐’，却不知与那飞天狐狸可有关联？”胡斐听他问来，平静说道：“飞天狐狸正是先祖。”汤笙闻言笑道：“如此说来，闯王宝藏之事，胡庄主自是清楚的了？”胡斐笑道：“汤星宿世外高人，怎地也来相信这类传说？”汤笙哈哈笑道：“传说若与事实相符，那可就有趣的紧了。”胡斐笑着不语。

汤笙见他不愿多露口风，并未继续追问下去，说道：“由此西行三十里，可至狼峰口，该处与阿尔山交会，只一家山中客店盖在谷口山角处，一旦错过了宿头，可得八十里外才有了。”胡斐抬头望了望天色，就见前方一片灰扑扑的阴霾天影现来，若是启程再慢，途中不免遇上风雪，当下说道：“既是如此，可得赶在天黑前到了才好。”说完，两人说走就走，下了高岭后，并肩向西一路行去。

二人行出十里来外，山中天气倏变，岭间云雾飘来，带得周遭视野白茫茫的一片，此处山势原已陡峭险峻非常，这时行来更是惊险万状，越往上走，积雪更厚，使得两人速度始终无法提升上来。好不容易翻过了这座山头，迎面就是一阵朔风夹着满天鹅毛般落下的大雪袭来，气温陡降，寒冷异常，纵使两人均有外氅罩身，仍须不时运气暖脉，方可趋动手足继续往前来行。这么一来，奔行自是不快，眼看天色渐暗，距离狼峰口还有好一段路要赶。

就见汤笙伸手入怀，摸出一小瓶随身酒来，瓶身方扁，适合放在怀内携带，木塞子一拔，登时咕噜喝了一口，随手将小酒瓶递给了胡斐，嘴里呼道：“这家伙当真辣呛的紧。胡庄主可得小心，莫要大口伤了喉咙。”

胡斐伸手接过，即闻一道辣气迎面扑来，不禁喝了声好。当下趋口一饮，只觉辛辣中带有一股酸涩味道，入肚后当即转为一道烈猛之极的热辣上来，浑身瞬间暖烘烘的有如身在一座熔炉之中，仿佛四肢百骸同时都给溶化了一般，当真令人舒畅满怀，不禁脱口赞道：“好酒！硬是要得！”跟着又喝了一口，再将小酒瓶传回汤笙手上。

汤笙这回只浅啜小口，当即将木塞子套上瓶口，顺势放入外氅内袋收好，嘴里说道：“山里天气变的快，气温说降就降。前年我在二龙山就遇上了一场风雪，冻得鼻子红通，耳朵微刺，不时得伸手去暖暖两只耳朵，顺便探探它们是否还长在头的两边，可见当时的气候多吓人来了。这之后，每逢严冬出门，我这外氅袋里，总少不了这只小酒瓶就是。”

胡斐笑道：“汤星宿当真好生兴致，那二龙山位在黑龙江以北的极寒之地，常年冰雪不融，山势险恶。传闻海拔高处产有玉婴人参，根和叶都可入药，除有滋补作用外，还具起死回生之效，不知是也不是？”说着转头朝他笑看望来。

汤笙见他笑里带话，心中矍然一惊：“啊哟，不好。我怎的忒地糊涂，什么地方不好说，偏要说到二龙山来了？这人鬼灵精怪的很，也不来问我没事上二龙山做啥，却是迳往玉婴人参话题带去，岂不明摆着要套我话来了？”这么一想开来，当即顺着胡斐话意来个顺水推舟，满脸堆欢笑道：“如此珍品，有谁不爱，倒让胡庄主笑话了。”

胡斐见他脸色一转，随即装疯卖傻的推开话题，当下也不来说破，笑了笑，不再言语。

这时风雪更大，天色昏暗下来，两人身上落满了厚厚一层的雪花，宛如两团雪人在雪地上逐雪而行。再往前行得七八里远，前头峰峦间现出盏盏灯火，随风飘幌不定，二人加快脚步，刚转过一个岭间坳口，就听得前方有人扬声喝道：“俄顷风起云墨色，冬日漠漠向昏黑。”胡斐与汤笙相顾一愕，浑不知这话指的是什么意思，当下缓了脚步下来。

前方之人不见二人答话，噫的一声，锵啷锵啷响来，雪花飘飞中，现出三个人来。

胡斐与汤笙往前看去，即见三个黑不溜偢的铁塔般大汉立在前头，手里大刀足有两尺来长，刀背上十来孔穿有硕大银圈，提动时锵啷啷的直响，仿佛不怕别人知道他们到来似的，可见其自忖武艺高强，又谓明刀来之，心何所惧？就见这三名大汉走上前来，胸前衣襟敞开，露出黑毵毵的两丛长毛，好似这种天候正是给他们吹风散热的一般，毫不畏寒。

胡斐见状，停步抱拳说道：“在下与朋友道经贵地，没跟朋友们上门请安，甚是失礼，要请好朋友恕罪。”只听得当中一人锣钹般的声音响来，说道：“怎么，你们当我们兄弟三人是拦路打劫的强盗来了？”胡斐笑道：“不敢。如此风雪交加的荒山野岭之中，却不知三位有何见教？”那人说道：“两位此去，可是道经狼峰口？”

胡斐道：“前方宿头只有该处才有，在下与朋友正要赶去歇住。”那人道：“我说的就是这个。狼峰口的野店已经被我们给包了下来，奉劝二位还是乘早回头的好。”汤笙楞道：“包了？这位大哥，那狼峰口的卧龙栈可是三峰交会之处，虽比不上城里客栈来的规模，但总也四十间上房有了，阁下三位岂能全包了下来？”

那人仰天哈哈一笑，说道：“我嘴里所说的“我们”，指的是我们帮内众兄弟们，可不是只有我兄弟三人而已。”汤笙和颜笑道：“既是如此，那也只能怪我们二人运气不济罢了，但想来总有柴房厨灶什么的可供栖身才是。”

那人闻言脸色一变，两眉上扬而起，提声不耐说道：“就连柴房厨灶茅厕什么的，都给我们一家伙包了下来，这样懂了吧？”汤笙啊的一声，说道：“那我二人多付点银两，就与店小二或掌柜的挤挤也成。”那人听得火冒三丈上来，怒喝道：“没有。卧龙栈这几天就是我们浑帮给包下来的，谁也住不得。再要啰唆，别怪老子一刀劈了你。”

汤笙闻言，奇道：“浑帮？这是什么来头？”说着望向胡斐。胡斐笑道：“这名字取得倒是贴切。汤星宿既是不知浑帮之名，我这乡巴佬更是未曾听闻的了。”那三人听的极不入耳受用，纷纷说道：“呸，咱们浑帮的名头，又岂是常人听得的？”“俗话说，英雄识英雄，你们既识不得我们这帮英雄，乘早回家抱娃娃去罢。”

胡斐走上前两步，见这三个大汉浑身肌肤黝黑发亮，块头又高又大，他与汤笙虽与他们隔着丈余，还得微略仰头才能看清全貌，想来身长竟是要比苗人凤还要高上许多，当下趋前拱手说道：“请恕在下二人眼生，要请教三位好朋友的万儿。”那右首锣钹声音响道：“还是你们两位先说吧。”

胡斐道：“在下姓胡名斐，外号‘雪山飞狐’。”汤笙抱拳笑道：“在下冥月宫十八星宿汤笙，承江湖上朋友们送了个不上台面的外号，叫作‘冥剑神龙消遥使’。”胡斐原本不知汤笙江湖名号，这时听他自己说来，想到冥月宫专门派他四处投刺送帖，联络江湖各路朋友，倒也符合‘消遥使’这个外号头衔，嘴角不觉间隐然笑来。

那三人听得汤笙自报“冥月宫”三字，脸上神色丕变，大刀一竖，同声喝道：“好家伙，你们是冥月宫派来的？”当下不由得胡斐与汤笙二人分说明白，三把大刀呛啷一抖，矮身朝前一跃，手里各使一招“燕子掠水”，刃锋自下向上削到。

这三人依式而为，虽是同使一招“燕子掠水”，但却快慢有别的区隔开来，既攻敌，又复守，竟使得这招平淡无奇的“燕子掠水”，瞬间威力大增，仿佛一招之中分成了三个段落削来，却是同时攻向胡斐与汤笙二人。

汤笙浑没料到三人说打就打，眼见当先一人大刀刃口削到，迅捷无伦，腰间佩剑不及拔出，左足往后退出半步，腰身一斜避开，左手同时间一招“灵猫捕鼠”使出，却是疾拿第二人大刀腕节处。

这人料不到汤笙只半招退让，便即退中抢攻上来，他这第二刀原本即是衔接第一刀而来，斗然间见他手掌成爪电掣般扑击过来，待要变招已是不及。危急中右手握刀手指一松，单刀下掉，左手手掌倏地一沉，竟已抓住了刀柄，跟着一招“关平献印”，翻转刀刃，向上挺举。这一招当真是败里险中求，攻敌之不得不救，但却也使得后面一刀无法跟上。

第三人眼见汤笙武功不俗，当下中途变招，由“燕子掠水”改为“金锁坠地”，乘着汤笙仰身急避前一刀挺举上来的刀锋之际，大刀一翻，直朝他腿跟处斫去。汤笙斗然闻得下身刀风倏然响到，势危之际，见这人弯身斫来，当下左手成掌，自怀里翻将出来，使一招“滚手刺扎”，当头迎面击出。

要知这人中途改为“金锁坠地”原为妙招，换做常人来使，弯身之下斫出此招，必可藏弱迎强，敌手若是不避，双腿势必非得当场给斫了下来不可。但他三人俱是身高腿长的铁塔般大汉，这么一弯身下来，头部正好到汤笙的胸口处，右手刀刃才刚劈出一半，随即闻得一道朔烈掌风迎面扑来，大骇之下，急忙低头要避。

但见汤笙掌风掠过，叫道：“冥月旋窝！”右手倏出，在这人手腕上一击，单刀受震落下，汤笙伸出两指挟住刀背往上一提，跟着运劲凌空一送，右手后缩拿住刀柄，单刀自上向下急斩。

就听得另二人“啊”的一下，齐声惊呼，眼见汤笙一刀急斩，这人便要人头落地。那知这一刀疾挥而下，势道极猛烈，却忽地收住，刃口刚好与这人头颈相触，连颈皮也不划破半点。这一刀拿捏之准，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汤笙收刀笑道：“冥月宫又怎样了？”说着，眼角望向胡斐，见他双手叉胸的站在一旁，地上躺着两名大汉，四只铜铃大的眼睛，正神色惊慌的左右乱转，看来已被他使巧手点中了穴道，这时再也动弹不得。

胡斐笑道：“这三人一听贵宫响喨名头，竟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攻了上来。汤星宿可得好好问上一问才行。”汤笙左足朝身旁那人腿膝处的“中渎穴”踢去，说道：“这位大哥，敝宫究竟何处得罪了贵帮？你老兄倒是说上一说罢。”

这人给他一踢，只觉腿膝麻痹，四肢软瘫，心中骇道：“这人以腿代手，也没见他认真瞧来，但认穴之准，力道之精，竟是犹胜常人，这门功夫当真诡异的厉害。”这时已知兄弟三人均非眼前两人对手，听得汤笙问来，当下嘴里冷哼一声，说道：“我们兄弟三人学艺不精，又怪得了谁？现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就是。”说罢，竟是不再言语。

汤笙听得两眉一蹙，脸容微霁，忿道：“是非总有道理可说，若是敝宫真有疏失，大可分说明白就是，岂有不分青红皂白的上来就动手？”躺在雪地上左首的一人嘿嘿两声，说道：“两位既是不知浑帮由来，再大的道理也无从说起，多说何用？今日既然败在你二人手里，若是我兄弟三人幸能未死，他日必将十倍奉还。嘿嘿！”

汤笙闻言，不怒反笑，说道：“三位既是定不肯说来，在下自无强人所难之理。此处山峦秀丽，四下白雪皑皑，正是适合藉着如此夜色驻足一赏，倒也不失悠闲乐趣的了。”说着右手一翻，已然抓住这人衣领，手里运劲一提，直拉的这人往一旁岩石堆处走去，跟着将他身子摆正坐好，再回身将其他二人也拉了过去，让这三人肩并肩的坐在一起。

汤笙见事已成，两手拍了拍，笑道：“三位可没得及说出大名呢。”中间那人锣钹嗓子一开，怒道：“败将之名，日后必当奉上。”汤笙抱拳一笑，说道：“来日定当恭候三位大驾。眼下天候已晚，在下二人可得先行告辞，以免扰了三位赏雪清静。哈哈！”说着右手一拂，顺势点了三人哑穴，以防三人扯开喉咙来骂。

胡斐分头拾起地上三人大刀，只觉入手沉重无比，好奇下随手劈空挥了几挥，这时刀锋给雪光一映，竟是见得刀背上刻有一行小字，当下不禁提近细瞧清楚。但听得一旁汤笙哈哈大笑声中，说道：“胡庄主，这就走了罢？”胡斐将三把大刀放在他们身前，拱手说道：“得罪之处，还请见谅。后会有期了！”说完，两人当即迈步离去。

下得岭来，周围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只能凭着前方乍隐乍现的几盏灯火认路前行，胡斐说道：“前头恐有浑帮人众聚集，汤星宿还是小心别露了贵宫名头的好。”汤笙笑道：“胡庄主这‘汤星宿’三字一说，可不明摆着此地无银三百两来了？”胡斐哈然一笑，道：“我可也忒地糊涂了。却不知如何称呼是好？”

汤笙笑道：“你我总得弄明白浑帮来由才成，如何称呼倒是不必挂怀。胡庄主既是玉笔庄庄主，那我且称是贵庄所请的保镳剑客，姓氏也得改上一改，就暂冒于管家的于姓来使好了。胡庄主以为如何？”胡斐笑道：“这岂不委屈了鼎鼎大名的冥月宫十八星宿汤笙汤大侠来了？”

汤笙闻言，哈哈笑道：“能得胡庄主赏识请为保镳剑客，可比什么十八星宿名头要来得响喨多了埃”

二人说笑声中，距离峰谷处已近，但见山角边竖立一块碑石，映着昏淡灯火看去，见其雕刻着“狼峰口”三字。其时风雪已缓，不复先前般的满天飘雪而下，但气候仍是严寒无比，谷内数十户住家门窗紧闭，见不到半个人影。

汤笙指着前头一座两层高的土泥墙，说道：“这就是狼峰口惟一的药贩商旅客店卧龙栈了。”说罢，领着胡斐转过一个谷内路口，即见好大一栋石屋杵在当地，窗棂俱小，但却井然有序的一字排开，可见格局乃呈开阔方正之形。大门处两道粗杆竖起，横梁门楣上挂着一幅匾额，上写‘卧龙栈’三字大篆，只是年代久远，字迹都已磨损了不少。

汤笙上前拍门叫道：“店家，烦劳开个门，住店来了。”未几，听得里头门闩声响来，吱哑一声，大门开了一缝，一张蒜皮麻脸钻了出来，两只鼠眼自上到下，再从下到上的扫视两人一遍，眉儿一蹙，粗着嗓门说道：“两位可有切口说来？”汤笙眼儿一转，说道：“可是‘俄顷风起云墨色，冬日漠漠向昏黑。’这句切口？”

门里那人一对大耳前后扇动，说道：“两位既知上句，那么下句呢？”汤笙闻言一楞，当下便接不上了笋头。胡斐见他语塞当场，便即趋前说道：“一夜西风吹不住，月白霜清卧芦花。”

这人听得胡斐说来，那张蒜皮麻脸终于露出了点人色出来，就见他点了点头，嘴里又道：“不知两位香火何处？”胡斐笑道：“你可识得那三个黑不溜偢的家伙？”那人闻言一愕，道：“两位可是‘洪湖三墨’请来的帮手？”

汤笙笑道：“怎么不是？快别啰嗦了，外头天儿冷，要是冻坏了我家庄主身子，瞧那三个黑家伙不来剥了你的这张麻脸皮才怪！”说着伸手一推木门，硬是当先闯了进去。麻脸汉子见状，也就未加阻止的顺势朝旁让了开来。胡斐心里一笑，当即随后大步跨了进来，就见门内厅上中央摆着一座大火炉，柴火烧得正旺，使得偌大厅中暖烘烘的好不舒服。

麻脸汉子将门带上，跟着横木一闩，朝前带路，说道：“大伙正在里头喝酒用饭，两位这会儿到的可晚了。对了，还不知二位如何称呼，待会儿也好向帮内兄弟们介绍认识。”汤笙道：“怎么，洪湖三墨没交待下来吗？”麻脸汉子回身一愕，说道：“交待什么？洪湖三墨只说要到前头接人，却也没说来的是何人了。”

汤笙摆起了脸，说道：“这位大哥怎生称呼？”麻脸汉子一惊，道：“不敢。在下只是帮内小众，大伙都叫我“赖六麻子”就是了。”汤笙闻言，脸容一缓，说道：“这原也怪你不得。我们家庄主见不得外人，这回可是洪湖三墨千托万请才给请下山来的，咱们可有言明在先，一是不能泄了底儿，二是不见闲杂人等。如此你可明白？”

赖六麻子给他唬得一楞一楞的，嗫嚅着道：“那....那我如何向帮主....”汤笙伸手断了他话头，说道：“你们帮主他自是心里有数。这是为了日后行事方便，算是贵帮埋伏的一记暗棋，可别张扬了出去。”赖六麻子道：“那饭....两位可是....”汤笙又截断了他话，说道：“行了。你先安排我们二人歇入内房，酒类饭菜随后跟着送来即可。”

赖六麻子见他说话颇具威严，又见胡斐满腮虬髯的凶霸模样，当下唯唯诺诺的随口应和几句，不敢再提任何问题，迳自领着胡斐与汤笙转上二楼阶梯，直朝里首上房回廊走去。汤笙问道：“怎么不见这里的掌柜与店小二？”赖六麻子道：“对头来的人也不少，为了保险起见，帮主都用钱给打发走了，省得在这里碍手碍脚的，嫌麻烦就是了。”

汤笙嗯了一声，不再说话。赖六麻子在一间上房前停下步来，说道：“两位英雄请在此歇息片刻，待会儿我再派人将酒饭送来。”汤笙道：“为了隐密起见，我看还是赖大哥送来的好，人多嘴就杂，可别因此坏了大事。”赖六麻子忙道：“谨遵两位英雄意思就是。”说着躬身回转离去。

汤笙随手将门打开，左手摆出一个“请”式，笑道：“胡庄主，您先请了。”胡斐朝他一笑，当先走了进去。

房内摆设皆是北方苦寒所在之地必备的物具，床铺底下即是小座煤窑，睡在上头，自是热烘烘的感觉不到外头风雪寒冷。石屋外头筑有一道栏桥，可供店家常日里装煤送炭行走之用，以保各间屋内温度如春到来。

少时，那赖六麻子将酒饭送来，菜色俱是山产兽类之物，热量极高，倒也称得上丰盛。待得赖六麻子一走，汤笙将酒倒了两碗，伸手递了一碗给胡斐，悄声笑道：“在下一事不明，还请胡庄主告知。”胡斐轻声笑道：“于保镳问的可是那句切口的下半句？”汤笙道：“正是。这事我想破了头，却怎么也想不到胡庄主究竟是如何猜测到的？”

胡斐道：“这事倒也不是胡乱猜测来的。我是从洪湖三墨那里无意中看见的。”汤笙噫道：“怎么我却没看见？”胡斐笑道：“你搬的是人，我拿的是刀。人不肯说上半句，刀却透露出了讯息。”汤笙道：“刀能透露讯息？”

胡斐道：“那三把刀中的其中一把，刀背上刻有一行小字，我拿起时正对着雪地光影闪来，字迹清楚可见，正是那句切口的下半句‘一夜西风吹不住，月白霜清卧芦花’。当时我瞧着纳闷，谁会对着刀背刻下无关紧要的字句？这么一留神记了下来，没想到还真的是他们帮里辨识用的切口记号。想来这三个浑人读书不多，唯恐背不下来，因此刻在刀背上临时抱佛脚来记，岂知正巧被我无意中发觉了，这才顺利骗过了那守门的赖六麻子，想想也真是运气了。”

汤笙听的既奇又好笑，说道：“就是不知那三个黑不溜偢的家伙请的帮手是谁？”胡斐笑道：“待会儿要是正主找上门来，那可有一番热闹瞧的了。”汤笙哈的一笑，说道：“这时外头黑咕笼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天上又断断续续的飘着大雪，谁会注意到坐在荒山野地里的那三个哑巴来了？”

胡斐当时只见他右手潇洒一拂，却没想到竟是给三人点上了哑穴，倒也佩服他这手似轻若无的点穴功夫，当下不禁笑道：“乘那三人穴道未解开来，你我二人还是赶紧睡上一觉的好。”汤笙闻言，一脸笑的颇为诡异，说道：“胡庄主大可一觉到天亮就是。明日中午前，这三人的穴道，恐怕是无法自行解开的了。”胡斐奇道：“这话怎么说？”

汤笙屈指算道：“胡庄主的独门点穴法可撑得十二时辰，加上在下不成气候的鸡爪啄穴法，少说也可再增加六个时辰有余。这么算来，前后一共是十八个时辰，岂不是要到明日午时才能解开穴道的了？”胡斐啊的一声，说道：“这三人不会因此而送命了吧？”汤笙笑道：“这三只黑溜鸡那里这么容易死去？放心罢，那三人可是煮不熟，煨不烂的。”

胡斐想到这时外头严寒酷冷，就算三人真的是铁打的身子，要在风雪中撑过漫长的十八个时辰，那可也真是够折磨人的来了。汤笙见他脸现怜悯之色，已然猜到他的心思，说道：“胡庄主也甭太过担心了。在下之所以要将三人搬至背风面的岩石堆处来坐，自是早已考量到了三人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这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那是怨不得人的了。”

胡斐听他说来，才知他果然心思缜密，就连要来整人受罪，竟也早已算计清楚不过。当下不禁摇头一笑，捧起碗来与汤笙大口喝干了酒，两人随即大动筷匙，尽将桌面碗盘给清了个精光，这才双双打着饱嗝，上床呼呼大睡而去。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七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3:45:00 本章字数：8921)

胡斐与汤笙均已两日未眠，酒足饭饱之际，各自朝着暖烘烘的煤窑坑上躺去，未几即已双双沉睡过去。那赖六麻子进房收拾餐碗杯盘见状，不敢惊扰，蹑手蹑脚的动作轻落，退出房时悄悄将门带上，这才离去。

北方天色昏暗的早，但其时不过酉时光景，浑帮人众饱餐后纷至前厅喝酒饮茶，人声喧嚷，却不见有人猜拳斗酒嘻闹，只东一圈，西一落的各自聚拢聊着闲话，众人眼角间却不时的瞥向内院门廊处，似乎在等着什么。

这些人服色不一，有的身着锦缎棉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翡翠鼻烟壶，腕上戴着汉玉镯，俨然是个养尊处优的大乡绅模样；有的则是衣着寒酸，身上邋里邋遢的宛如街边游民，若非衣物不见破洞补靪，背上也无麻袋负在身后，否则还真容易让人误以为是丐帮份子。这伙人当中，有老有少，有僧有道，就是独缺女子。

这时就见东首南桌上一名魁梧山东汉子，声若洪钟的比手画脚说来：“嘿，不是咱家迳吹大话，上回在陕西石泉遇上了丐帮的八袋长老钟闵圣，他是陕西地堂拳掌门人宗雄宗老师请来的说家一方，为的就是凤阳府五湖门掌门桑飞虹连日登门叫阵，宗雄自知理亏在先，一直龟缩不出，却恼的桑飞虹一家伙烧了他的宝庄。”

对桌上一名光头和尚正咬着鸡腿喝着酒，听他说来，伸袖抹了抹嘴，插话道：“这事本僧倒也听人说过，还不是宗雄自己犯贱要去惹人家大姑娘，没事干么在三省大会上笑人家是嫁不出去的老处女。要知咱们江湖上最忌讳的就是道人非论的蜚言蜚语，再说那桑飞虹不过三十上下年纪，肤色白嫩，颇有风韵，又怎知人家日后就嫁不出去了？好啦，最后这话一传到桑飞虹耳朵里，又怎会就此善罢干休，光烧了他的宝庄还算是客气的了。”

山东汉子笑道：“可不是么？那宗雄自己不过三尺六七寸高，满脸虬髯，模样甚是凶横，江湖上也没人笑他是侏儒矮冬瓜讨不到老婆来着的闲话，又怎能如此笑说人家大姑娘是老处女来了？后来桑飞虹一怒之下烧了宗雄的宝庄，隔没几日，宗雄终于找上了凤阳府来，两人没几句话就动起了手脚，这戏可就有得好瞧着热闹的了。”

西首桌上一名头上长有癞痢的瘦子听的极有兴味，忙道：“这有趣，后来怎么样了？”

山东汉子捧起碗来，咕噜咕噜的喝干了一大碗酒，伸臂抹了嘴，这才说道：“大伙别瞧宗雄长得矮小，神力可是相当惊人。那时他与桑飞虹在大厅上说僵动上了手，溜下了座，呼的一拳，就往桑飞虹坐着的小腹上击去。桑飞虹行动敏捷，一跃而起，跳在一旁。只听喀喇一响，宗雄一拳已将一张紫檀木的椅子打得粉碎。

“宗雄一拳不中，身子后仰，反脚便向桑飞虹踢去。桑飞虹左脚缩起，“金鸡独立”，跟着还了一招“俏八式跺子脚”。宗雄就地滚倒，使了地堂拳出来，手足齐施，专攻对方的下三路。桑飞虹连使“扫堂腿”、“退步劈虎式”、“跳箭步”数招，攻守兼备，展开小巧功夫，和宗雄游斗不休。

“各位要知，五湖门的弟子都是做江湖卖解的营生，手脚的灵活是不必多说的了，什么鸳鸯腿、拐子腿、圈弹腿、钩扫腿、穿心腿、撞心腿、单飞腿、双飞腿，嘿啊，那可真是层出不穷，越来越快。宗雄眼见她的双腿厉害，不再滚在地上搏斗，翻身跳起，凌空一招“地堂担山拳”迎面飕的打去。桑飞虹见他拳到，嘴里娇喝一声，一个回旋带转身来，倏地飞腿凌空踹出，蓬的一响，直把宗雄踹飞出去，连翻了好几个筋斗。”

说到这里，山东汉子提壶倒满了酒，脖子一仰，咕噜又喝了一碗。那癞痢瘦子道：“季老三，瞧你说的这么活龙活现的，难不成当日两人比拚相斗这事，竟是你亲眼目睹来的？”说话竟是不甚清楚，状似牙齿不全。

山东汉子季老三笑道：“怎么不是？咱家不妨再告诉你，那宗雄当日吃了败仗，灰头土脸的夺门逃去。翌日辰牌时分，人家就请了丐帮的八袋长老钟闵圣来了。”癞痢瘦子道：“这事又跟你有什么关系来了？”

季老三脸上横肉往外一扩，双眉一扬，说道：“怎么没有关系？咱家二哥就是五湖门里卖药的‘神农药手季希伟’，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俺是咱家排行第三，所以大伙称俺季老三。你说有没有关系？”

那癞痢瘦子听得一笑，说道：“这关系倒是说得上了。自己兄弟门里有事，一旦碰巧遇上了，当是略尽绵薄之力才是道理。”季老三扬声笑道：“照啊，咱家认识你这癞痢头张波久以来，就这回的话说的最中听的了。”

癞痢头张波久给他这一褒，一张嘴乐的笑了开来，只见其满嘴腊黄藏污纳垢，牙齿参差不齐，门牙少说也掉了七八颗，怪不得听他说话中总是带有破音露风之声。就听他笑问着道：“那丐帮八袋长老钟闵圣到了又怎样？”

季老三意气风发的说道：“嘿，这可不是咱家要来吹上几句的了。想当日，要不是俺正巧就在五湖门........”

癞痢头张波久下首坐着一名中年道人，丰姿隽爽，萧疏轩举，双目炯炯有神，先前只管自饮自酌，这时听着季老三喋喋不休说来，嘿嘿两声，两眼斜睨山东汉子，当下断了他话头，说道：“季老三不在山东泗水泡那温柔乡，却打横穿跇千里到了陕西石泉去瞧人家这档闲事。嘿嘿，莫不是季老三赶着英雄救美去了？”

季老三这人生平最恨人家打断他的兴头，尤其是当他正要说到自己的英勇事迹时，更是容不得旁人来插上半句话语。这时听得臭道士话中带刺，连削带讽的一串话说来，当下气得鼻头冒烟，大手朝着桌子一拍，怒骂道：“格老子的，你这武当山人家不要才给赶出来的臭道士，张嘴说话就是没句好听的人话说来，当真嘴臭人也贱，怪不得云风道人一家伙就把你给踢了出来。呸，老子当真倒霉才跟你同在浑帮里混着日子，没的扫了咱家祖先的运头。”

他嘴里骂的这名道人姓沃名德锜，原是武当山道号云风的门人弟子，只因他不守戒律，坏了门楣名誉，云风道人一气之下，竟是将他给扫了出门，自此不得回返武当山，否则见到就要一剑杀了。这事长久以来，一直都是沃德锜心中的一大痛处，浑帮里凡是知道此事来龙去脉的，无不少在他面前提及任何有关武当门派之事，此时季老三竟是揭人疮疤般的破骂说来，如何不令得沃德锜心中恚怒至极？

就见沃德锜气得满脸通红，咬牙切齿的也是桌子重重一拍，带得桌上碗盘跃起，当下心中恚恨交迸，霍地起身亮声骂道：“你这死没人哭的山东佬，光棍做久了嫌活着没趣是么？来来来，看看是你的山东黑风掌厉害，还是被武当派给丢出来的弃徒真有这么两下子。”

季老三己逾四十之龄，却是始终未能获得半个女子青睐，年岁多长，当了光棍就有多久，这也是他常年闷在心里，不时隐隐作痛的一种情感心酸之症，却料不到这当儿竟给沃德锜拿作笑柄来说，只气得他浑身打颤，目眦欲裂，狂怒暴喝道：“直娘贼，臭道士，武当派厕所里的蛆蛆儿，老子倒要领教领教你这武当弃徒自创的‘蛆儿剑法’。”

沃德锜虽被武当云风道人给赶了出来，但他却也是前任武当掌门‘绵里针陆菲青’最为看重的三代弟子，只因陆菲青卸下掌门之位后，旋即独自闭关后山不问世事，他原想前去叩见解说原委，不料却给云风道人派员扼守后山要道，直接将他解剑驱逐而出。然而一日为武当人，终身誓为武当魂，这种根深柢固的信念，又岂是常人所能理解的哀愁？这时听得季老三话里竟是辱及门派剑法，是可忍，孰不可忍，怒火直冲胸臆，长凳一拍，乘势跃起攻了上去。

季老三艺传山东黑风门，该门所擅掌、刀二绝，掌是黑风掌，刀是旋风刀，全守五行六合之法。这时见沃德锜徒手攻来，当即跟着离凳跃出，左手使一招“黑龙探海”虚引，右足踏上一步，跟着右掌劈面就向沃德锜打到，正是六合拳“三环套月”中的第一式。

沃德锜见他这掌来势恶猛，倒也不敢小觑，当下使出太极拳推手，右迎左推，轻轻将他这一掌斜化开来，正是推手中产生的“短劲”。季老三六合拳“三环套月”中的第一式给他短劲推开，身子向右一斜，当即沉肩坠臀，左拳跟着横绕打去，拳出一半，就见他臂膀腕节处，仿佛脱臼般的拐弯朝沃德锜腰际猛打过去，正是第二式里的“青龙抢珠”。

沃德锜见他这拳来的诡异，拳形如风，势若迅雷，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之间，腰间倏地一扭，使出“揽雀尾”的前半招，侧转身来，双掌缓缓推出，用的是太极拳中的“按劲”，季老三这一拳的劲力登时落空。

两人这么一打开来，厅上人众无不聚集过来，但见双方每一招均是堂庑开廓，各具气象，直瞧的大伙比手画脚的议论纷纷，尽皆挢舌难下。

这时就听得西首一张桌子上，一名白须老者对着同桌一位满脸垢污貌的青年，一边瞧着两人出招相斗，一边缓缓解说道：“老沃这手按劲，用的便是拳法中‘闪进’二字要诀，在闪避敌方进击之时，也须同时反攻，这是守中有攻；而自己攻击之时，也须同时闪避敌方进招，这是攻中有守，此所谓‘逢闪必进，逢进必闪’。”

白须老者说话声中，就见那沃德锜双掌按劲一使，眼见季老三拳势落空下侧身一退，左肩耸起，当即一招“手挥琵琶”，斜击敌人左肩。季老三反掌一探，已然抓着沃德锜的手腕，就势一带，便要将他当场给翻个筋斗。

岂料沃德锜身子给他一提，左手倏地抓出，反拿季老三使力中的手腕，以势带势，唿的一响，众人眼睛一花，就见季老三硕壮魁梧的偌大身躯，已然凌空划个半弧，跟着喀啦巨响传来，竟是给撞在北首的厅门之上，直跌下来。

白须老者捋须笑道：“老沃这是以角冲角来了，拳法上叫作：‘轻对轻，全落空’。必须以我之重，击敌之轻；以我之轻，避敌之重。要知武功中的劲力千变万化，但大别祇有三般劲，那就是轻、重、空。正所谓用重不如用轻，用轻不如用空。咱们拳诀言道：‘双重行不通，单重倒成功’，就是这个道理了。”

那满脸垢污貌的青年裂齿一笑，问道：“什么双重单重的，听得有点迷糊，倒要请教傅老师父了。”

这白须傅老师父是二仪四象拳里的好手，拳理相通，当下笑着解释道：“双重是力与力争，我欲去，你欲来，结果是大力制小力。单重则是以我小力，击敌无力之处，那便能一发成功。要使得敌人的大力处处落空，我内力虽小，却能制敌于力之斗发之际，这才算是真正的武学高手了。”垢污貌青年若有所悟的道：“原来如此。”

那季老三原与沃德锜彼此怨隙甚深，只是碍于两人分属浑帮里的戊堂与庚堂所管，一北一南，平日里少有机会碰在一起办事。这回他所属的戊堂，却是远自山东临沂一路追踪敌人北上，那沃德锜却是河北保定庚堂所属，接获命令后连日赶来，傍晚才到，没想到不到几个时辰，两人便因龃龉不合而打了起来。

这时就见季老三嘴里哼哼唧唧的扶腰爬起，头冒金星，浑身骨头都给摔得差点碎了去，眼见众人直望着他发笑，当下只觉脸上挂不住就要掉了下来，不禁怒火大炽，起身后三步迸做两步的奔上前来，嘴里嚷道：“臭道士，你的‘蛆儿拳’果真有那么两下子，老子现下倒要领教你的‘蛆儿剑法’来啦。’说着朝桌上大刀扑去，手里一拿，反身劈出。

旁观人众见状，啊哟一声，赶忙朝外让去，纷纷叫道：“喂，季老三，你可别坏了帮里的规矩。”“唉呀，怎么动起刀来了，自己兄弟，刀剑无情，伤了可就严重了啊。”“妈的季老三，你到底要不要脸儿来了？”

原来浑帮里有个规矩，自己兄弟比划，只限拳脚上分出高下，不得使用刀械器具，否则就得接受帮规处分，轻则三十大板伺候，重则三刀穿身后驱逐出帮，终身不得回归帮下。这时但见季老三手里大刀朔风般猛烈劈出，沃德锜矮身避过，两手向外一分，正是太极拳中“白鹤亮翅”的前半招，跟着左腿一回，使招“猛虎伏桩”，探掌切季老三左臂。

季老三先前见他一路使来均是太极拳法，原料他“白鹤亮翅”的前半招一使，后头便要跟着使出“揽雀尾”回身攻他右侧，却料不到他竟是陡然使出八卦掌里的“猛虎伏桩”来。这时就见他掌法一变，厉辣非常，但自己这时刀在外侧回救不及，危急中左手沉肘擒拿，伸手便抓沃德锜左手“曲池穴”，这一招极其怪异，沃德锜一怔，向后跃开一步。

季老三见他退去，心里直呼好险，当下横刀一封，使出一招“上步劈山”，向沃德锜胸口剁去。

那白须老者傅师父瞧着点了点头，说道：“黑风门的旋风刀，用的都是‘展、抹、钩、剁、砍、劈’六字诀，法度是很不错的。”说着望了垢污貌的青年一眼，见他听得似懂非懂，笑道：“刀法中刃口向外叫做展，向内为抹，曲刃为钩，过顶为砍，双手举刀下斩叫做劈，平手下斩称为剁。”垢污貌青年点头道：“那么这一招又称做什么？”

白须老者转头看去，就见季老三手里大刀一招“横身拦腰斩”使出，虚步踏得太实，凝步又站得不稳，当下便知他非得又要摔上一交不可。心念刚起，就见季老三连人带刀朝他这桌扑来，单手凌空乱抓乱幌，不由得啊哟一声，赶忙拉着垢污貌青年往旁匆匆闪去。但听得哐啷、喀啦、蓬砰之声响之不绝，跟着便闻数人‘啊哟喂呀’的呻吟叫来。

季老三好不容易提刀撑起身来，只觉脸上身上俱是油汤泼了整身，直气得哇哇大叫，正欲上前再战，不意后脑杓子竟给一物飞来打中。就听得后头一人骂道：“死山东佬，瞧你闹的好事。”季老三低头一瞧，见打来的是啃了一半的鸡爪子带着腿骨，怪不得打得他后脑杓一阵剧痛。当下两眼满布红丝圆瞪的可怕，双手握住刀柄一提，嘴里不干不净的骂声连连，趋身就往后头人堆处七横八砍过去。这么一来，厅内立即成了骂声连连、追逐砍杀交融的一场混战。

季老三所属的戊堂给厅上众人一骂，二十来人当即站起回骂过去。那沃德锜庚堂人众，当下更不甘示弱的讥笑他们是棉花棒做的茅厕，意谓臭的不堪一击就是了。浑帮里各堂原已心存嫌隙，私底下更是你来我往的互有争斗，这回要不是帮主亲临指挥坐镇，老早就已在外头拚个你死我活了，这时祇要一个小火一撩，当场便是火烧圆明园般的大火燃起。

这时就见场内能飞的都在上头飞着砸来砸去，那季老三朝着东首墙角人堆处狠削猛劈，为的无非就是要将刚才拿鸡爪丢他的这人碎尸万段，方可熄那心头燃起的万般恨意。墙角边这伙人则是刀剑棍棒桌椅齐舞，没人手里空着就是了。

正混乱间，蓦地里听得蓬澎一声大响，两道厅门竟给外力撞飞进来，众人凛然一愕，纷纷停手朝厅门处望去。

就见大厅幌的一闪，现出三个人来。浑帮人众见了这三人的打扮，无不吓了一跳。原来眼前三人都身穿白色粗麻布衣服，白帽白鞋，衣服边上露着毛头，竟是刚死了父母的孝子服色。但奇的是三身孝服均已穿得半新不旧，若说服的是热孝，却又不像。三人进来时脚步轻飘飘的宛如足不点地，轻功之高，自不在话下的了。

浑帮里各堂香主均在后院与帮主辟室商谈要事，隔着大厅老远，因此刚才厅上虽是闹的天翻地覆，有如三辰失行一般的混乱，却是始终没来惊扰到后院里去。但也因得如此，眼下竟无一人可来当家出面与这三人斡旋。那白须老者傅师父德高望重，两眼朝厅上众人脸上一瞧，大袖一挥，走上前来，拱手沉声说道：“恕老朽眼拙，不敢请问三位大号。”

那三个孝服打扮的居中一人粗声粗气答道：“鄂北钟氏兄弟前来拜会浑帮众家英雄。方才咱们三人敲了半天的门，怎么竟是没人听到前来开门？洪湖三墨呢，怎地不见人影？”说着三人目光四下一瞧，但见厅内桌椅东倒西歪，杯盘狼藉的散在四处，再见厅上人众个个手拿家伙，似乎刚才正兀自激斗之中，怪不得三人敲了老半天的门，就是没人来应。

那白须傅老师父见三人目光扫视全场，想到这回浑帮的脸都给大伙儿丢了个光，不禁脸有愧色，当下嘴里啊哟一声带开，再一迭连声抱歉，说道：“原来是钟氏三雄大驾光临。老朽恁地糊涂，见了三位服色竟未联想到来，当真该死，还请三位莫要见怪。那洪湖三墨早在前头望峰岗相候已久，莫非三位错过了？”说话中气喘嘘嘘，有如哮喘发作一般。

右首一人怪声怪气道：“洪湖三墨在望峰岗？不会罢？咱们兄弟三人正打那里来，外头天寒地冻的，连个鬼影也没见着。老丈您可别记错了呀。”他瞧白须老者一张脸给涨得红通通的，说起话来上气不接下气，真怕他一时脑充血上了头，神智不清，这才要他再想清楚，可别记错了人，说错了事，那可就糊涂的紧了。

那傅师父吸了口气，正待答话，斗然间听得楼上一人欢声喊道：“钟家三位大哥，别来无恙？可想煞小弟了！”

众人寻声抬眼望去，但见上头一道灰影掠过，还没幌过神来，钟氏三雄面前已然站立了一人。

钟氏兄弟愕然一楞，只见眼前之人满脸虬髯戟张，根根如铁，三人脑袋里搜寻了半天，就是想不起来这人是谁，但听他刚才欢声叫来，又非作伪，一时间三人竟是楞楞杵在当场，作声不得。就听得这人欢颜笑道：“钟家三位大哥，怎地不认识小弟胡斐了？”说着朝当中一人说道：“钟大哥，可还记得当年咱们一起上药王庄求得苗大侠解药的事？”

钟氏兄弟不约而同‘啊’的一声叫出，三人脸上无不喜出望外，叫道：“好兄弟，当真是你？”说着，三人伸出臂来，紧紧与胡斐相拥一起。胡斐笑道：“当年一别，可有十多年未见三位大哥了。”四人当下好生亲热一番。

钟氏兄弟三人一般的相貌，都是脸色惨白，鼻子又扁又大，鼻孔朝天，却可凭胡子分别年纪；灰白小胡子的是大哥钟兆文，黑胡子的是二哥钟兆英，没留胡子的是三弟钟兆能。十余年前，鄂北钟氏三雄曾与胡斐联手抵御欲害苗人凤的田归农一伙，大哥钟兆文还与他同赴药王庄寻找毒手药王，只是十多年来钟氏兄弟相貌变化不大，胡斐却从当年的生涩少年变为成熟男子大汉，兼且他这时蓄着满腮虬髯，脸容难辨，才使得钟氏兄弟一时间竟没能联想到是他。

胡斐与汤笙原本在房内熟睡，但他二人内力深湛，耳朵灵敏，厅上方才这么一闹，当即惊醒。待得钟氏兄弟破门而入，三人话音方起，胡斐即已听明是三位故友到来，是而急忙出房相认，汤笙也就随后跟来，远远站在一旁瞧着热闹。

胡斐与钟氏兄弟叙话中，就见内院里走出一群人来，当先一人约莫四十来岁，身高膀宽，一脸精悍之色，上唇留着两撇小髭，双目有威，步履稳健，气势不凡。厅内帮众见到这人来到，纷纷转身抱拳喊道：“恭迎帮主。”

这人双手含抱回礼，原本脸露微笑，但随即见到大厅内惨不忍睹的景象，用屁股想也知道这伙人刚才定然又是相互开干了起来，当场那张方脸就是一会儿青，一会儿白，额上两道长眉立即就给垮了下来，要说多难看，就有多难看，想来只差没有当场发飙破口大骂就是了。那白须傅老师父瞧得心中一跳，胆战心惊的上前悄声说了钟氏兄弟到来的事。

这帮主听的一喜，脸容稍和，转身来到钟氏兄弟身前，拱手说道：“钟氏三雄到来，敝帮同感荣幸，足见三位江湖义气凛然。”说着，朝胡斐望去，说道：“这位兄弟如何称呼？”钟兆文抢道：“徐帮主，这位兄弟姓胡名斐，若以武功来论，咱们兄弟三人甘拜下风。”胡斐连忙谦道：“钟大哥未免太过抬爱小弟了。”

徐帮主闻言一惊，鄂北钟氏三雄虽然怪声怪气，怪模怪样，但在江湖上却是辈份甚高，行事持重，武功又强，因此上在两湖一带早已闯下极大的基业。这时听得钟氏大哥说来，眼前这名叫胡斐的凶霸汉子竟是武功要高出他们三人，心中不免半信半疑，但继而想来，钟氏兄弟望重武林，岂能信口胡言？当下极其慎重的待之以礼，迳将四人请上了二楼。

楼上席桌共有五落，桌椅俱全，是厅上惟一没有受到混战波及的地方。五人坐定后，就见徐帮主身后六七人身上带着兵刃，随着帮主逐一坐落在旁边一桌。厅内帮众矣得这群人坐定，这才赶紧动手扶起桌椅摆定，杂声响了一阵，才见众人纷纷入坐妥当。那季老三与沃德锜相互狠狠瞪了一眼，各自分别离的远远坐了开来。

胡斐朝徐帮主笑道：“在下还有朋友一人随来，不知可否同入席内？”徐帮主忙道：“这是自然。快快有请！”胡斐笑着伸手一招，那汤笙早候在楼阶旁处，见状当即快步走上前来，说道：“多谢徐帮主通融之情。”

胡斐笑道：“这位朋友姓于，单名一个笙字，现为敝庄玉笔庄所请保镳剑客，大伙儿亲近亲近。”跟着向汤笙逐一介绍座上各人。汤笙当下客套几句，随即在胡斐身旁坐了下来。

徐帮主眼见汤笙步履举重若轻，说话中气十足，内力颇为深厚，兼之其身形样貌气宇轩昂，心想这几人可都是武林中难得一见的高手，心下甚喜，当即吩咐速上酒宴。客栈里酒类食物俱备，不一会儿已是摆满了一桌，徐帮主为人甚是豪迈，频频劝酒，酒到碗干，绝不啰嗦半句就是。胡斐见他颇有帮主气魄，甚为欣赏，当下陪着喝了不少。

酒过三旬，钟兆文笑道：“胡兄弟何时当起庄主来了？”胡斐笑道：“是小弟己然过世母亲家族表哥所留下来的产业，就在乌兰山的玉笔峰上，庄名就叫玉笔庄，小弟近日才接了下来掌管，还得好好整顿一番才成。待得三位大哥此间事情一了，还请务必移驾敝庄，盘桓醉饮数日才行。”钟兆文哈哈笑道：“那是一定的了。”

钟兆英道：“胡兄弟你家十多年不见，今日你家怎地也来到了狼峰口？”他“你家，你家”，满口湖北土腔。

胡斐道：“钟二哥有所不知，苗大侠今儿早上了孤山，小弟正要寻他而去。”

钟兆文惊道：“苗大侠上了孤山？”胡斐道：“这事晚些小弟再与三位大哥详谈。不知大哥们如何到来？”钟兆文道：“咱们兄弟哥儿三人，月前接到洪湖三墨来信告急，这就撇下要事赶了过来。”胡斐道：“大哥识得洪湖三墨？”

钟兆文笑道：“怎么不识得？他兄弟三人是湖北洪湖人氏，就在洞庭湖的上游，也才有‘洪湖三墨’的称号由来。该处正是咱哥儿三人常年出没所在，虽说这三兄弟小着咱哥儿一辈，却也熟的就像自家兄弟一样了。”胡斐闻言，啊呀一声，迭声糟糕说来。钟兆文道：“怎么？”胡斐笑着将先前洪湖三墨与之动手的事简略说了。

钟兆文听得哈哈大笑道：“这三个黑家伙不分青红皂白的就与胡兄弟动手，没死已算他们命大，这回吃了苦头，也好让他们兄弟三个清楚知道，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个古老明训的真正道理了。”

徐帮主闻言一惊，‘洪湖三墨’在浑帮里算是一等一的高手，更是三人同任湖北庚堂的香主，两湖上除了‘鄂北三雄’外，就祇‘洪湖三墨’叫得出名号，没想到三人竟是败的如此狼狈，当下赶紧派人前去解围，以免三人挨寒受冻。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八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3:49:00 本章字数：10109)

胡斐打从洪湖三墨口中得知有‘浑帮’这个帮会名称以来，始终不知其底细由来如何，原本有意要来夜探消息，这才与汤笙早早睡去，然眼下既有钟氏兄弟在此，更见徐帮主为人甚为豪爽，当下敬了他一碗酒，说道：“徐帮主，在下十多年来深居简出，有如过着桃花源般的封闭生活，于江湖上各门各派间少有联络，是而竟然未曾听闻贵帮名头，说来还是在下孤陋寡闻所致。但在下十余年前也曾游走江湖，足迹更是遍及中原武林各省之间，却竟然也是没曾听人提过贵帮丝毫半点英雄事迹，这倒令得在下心里不禁有点纳闷了。关于这点，还请徐帮主不吝为在下解惑才好。”

徐帮主听他问起，哈哈两声笑来，说道：“胡兄弟可先别感到沮丧气馁才好。要知本帮可不似丐帮一般的具有历史脉络可循，帮会规模说来更是相形见绌，胡兄弟先前说已有十余年不闻江湖世事，怪不得不知本帮创帮至今，也祇不过才短短的六年时间而已。”胡斐啊的一声，恍然大悟，笑道：“原来如此。却不知贵帮何以‘浑帮’称之？”

徐帮主道：“本帮之所以叫“浑”帮，最大原因，便是当初创帮的帮众，无不是市井里默默无闻的杂厮小贩，甚至有些还是佃农出身的庄稼汉子，有的是乡绅富豪家里所养的仆役，有的则是唱戏作曲的戏班出身，可谓三教九流，但却都有一个共通点，就是大伙儿书字识得不多，无论是外人或自己，都早已认定是十足的‘浑人’一个了。

“浑人通常没什么本事，不是在市场边摆摆摊子，要不就是做些粗重的劳力工作，倒也称得上乐天知命的很。但坏就坏在浑人看起来都是一副容易欺负的样貌，个个虽是安分守己的过着苦日子，却总是会有那些瞧着咱们不顺眼的地痞流氓来找麻烦。今儿个你给人打了，人家见你气都不敢来吭一声，更是知道你这浑人没帮没派的，能有啥作为？那些地痞流氓可不一样了，老早就懂得要成群结帮起来，收收保护费，放放高利贷，日子可过的远比咱们这些浑人要来的好。

“另外的浑人呢，也好不到那儿去，不是给地主压榨缴了大半收成，自己女儿还给玷污了，拿着老命去拚，结果却给地主府里所养的护院保镳打了出来。待得满身是伤的告上官去，人家地主富豪老早送了银两买通，文还没上去，就给衙役反手铐上了铁镣，随便胡诌了个罪名，连审判都省了，直接就给押进了牢里。

“有那么一年，咱们四川南江来了一个县官，贪污贪的凶，又逢那年旱灾跟着蝗祸一起来，老百姓苦的很，饿死了上百万人。但那县官为了打粮给朝廷送去，竟是放满一大仓米粮不肯济救，更勾结那些地痞流氓四处搜括民宅，只要见着米缸存有余粮，当即一袋袋的装了去。老百姓眼见活不下去了，岂肯眼睁睁的瞧着米粮给人带了去？当下拿了厨刀就和这些地痞流氓开干起来。这边一打，四邻左舍都赶了来，大伙合力将这帮地痞流氓给打的跑了。

“那县官听得消息，心中大怒，派了一队衙门官兵过来，都说这些百姓要造反，当场一个个都杀了。这么一来，那些地痞流氓可就更加嚣张了，只要街上见着浑人，就将身上值钱东西抢光，顺手再给几顿拳头吃吃。当时我与几个弟兄正在盘家山上靠养鸡过活，闲时练练武，日子倒也勉强还过得去。但由于咱哥儿几个养鸡卖鸡的关系，平常就与那南市场里的各家摊贩都熟，他们这回都给地痞流氓逼的紧了，生意做不了，连饭都没得吃，只好全都投靠到了我这里来。

“后来大伙儿将城里这事一说，咱哥儿几个直听的冒上火来，当下家伙一拿，就往山下城里二龙帮会馆奔去。当日一战，那帮主彭泰南先是给我一掌伤了肺，跟着大刀一挥，将他首级割了下来。余下帮众见状，个个火红了眼，一家伙全都拚着命冲上前来。咱哥儿七人当场大开杀戒，下手绝不容情，务必要将这股为恶势力连根拔除就是了。

“二龙帮一垮，那县官即刻便要派兵前来围剿，城里百姓听到消息，纷纷主动朝着盘家山这里聚集过来，都说与其给贪官活活逼死，不如豁出性命跟这些官兵一拚，就算是死，总得也要拉着几个垫背的才行。那时咱几个哥儿就想，南江县城并无清兵驻防，有的祇是衙门官兵，人数还不到两百，只要策略运用得宜，还不轻易拿了下来？

“当晚大伙儿结了帮，算算人数，竟有三百多人，但谈到帮名之时，却都当场傻了眼。后来有人说，咱们这些都是浑人给聚在一起的，干脆省点事，就直接称作‘浑帮’得了。大伙儿听着哈哈大笑，也觉这名称既简单又符合实情，当下就将浑帮称呼给定了下来。那夜咱们摸黑攻进城内衙门，杀声一起，竟是四方响应，没多久就将衙门官兵全给制伏了下来。那县官骑上马要逃出城去，却被眼尖民众发现，发一声喊，当场就给乱棒打死在地。

“浑帮当夜就将粮仓打了开来分发出去，百姓们欢声雷动，直到天亮发完这才散去。但这么一来，朝廷得知消息后必将派兵前来，咱们浑帮可不能继续待在盘家山了，只得翻过山头来到陕西石泉，要找地方稳定下来。石泉这里是五虎帮的地盘，一见我们浑帮人马到来，立即派人前来要见帮主。大伙儿直到这时才想到，浑帮竟是还没帮主呢，当下众人朝我一指，结果我这帮主就当到了今日。后来五虎帮摆明了讲，一山不容二虎，我们这才又转到湖北的郧西来了。”

徐帮主一迭长话说来，楼上楼下尽皆鸦雀无声，静静听他娓娓道出浑帮的由来典故。

那钟氏兄弟大哥钟兆文听完，朝着胡斐笑道：“朝廷这五年多来，始终未曾间断在各省贴示缉拿‘卧龙杀神’这号人物，胡兄弟可知此人是谁？”胡斐尚未答话，汤笙已然惊道：“哟，莫不是徐帮主正是‘卧龙杀神’来了？”

钟兆文笑道：“这位于保镳猜的没错，所谓的‘卧龙杀神’，指的正是咱们眼前的这位徐宝冀徐帮主了。”汤笙听他称呼自己为“于保镳”来，不禁为之一楞，脑筋差点无法转过神来，所幸旋即想到正是自己这时的伪装身分，当下故作镇定的道：“江湖上素闻‘卧龙杀神’专杀贪官恶霸，从南到北，自东到西，足迹遍及各省。朝廷除重赏五十万两缉拿外，更派出京城名捕‘千碑手无间判官’铁衣寒布网追捕，却没想到徐帮主正是这名‘卧龙杀神’来了。”

胡斐一听卧龙杀神专杀贪官恶霸，心中不由得佩服万分，更对徐帮主所作所为极是向往，说道：“只可惜在下长久隐居辽东关外，竟是始终未闻浑帮众英雄们的过往事迹，这时听来，倒是有点迟来的遗憾了。”

徐宝冀徐帮主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多大光宗耀祖的事，否则也就不会给朝廷通告各省追缉来了。再说，那‘卧龙杀神’四字名号，其实指的并非在下一人，而是咱们浑帮里所有共同参与其事的大伙弟兄们，若是只凭在下单人之力，那是万万不能穿梭各省来为民除害的了。因得如此，浑帮上下行事俱都异常低调小心，这才免于遭致朝廷一举歼灭。”

钟兆文笑道：“徐帮主刚才祇讲到浑帮自陕西石泉一路转到湖北郧西的事，往后的种种变化，猜想他也不愿多说，那么兄弟我倒是饶舌点的来替他说说罢。”胡斐闻言，抚掌喜道：“小弟竖耳聆听，但请钟大哥细述说来。”

钟兆文捧起了酒碗，敬了座上众人一碗，这才开口说道：“记得那是乾隆三十九年的七月初三，咱哥儿三个有事前往南化塘，途经郧西，就与徐帮主所率领的浑帮众位英雄遇上。咱哥儿见这伙人声势不小，还以为是那家山寨要来湖北打劫百姓，这事遇上了可不能不管，但又碍于自己三人寡不敌众，当即跟在后头一路尾随，伺机行事。那徐帮主见状，回转马来，问道：‘三位可是江湖闻名的鄂北鬼见愁钟门兄弟？’咱哥儿听他问的客气，也就与他攀谈了开来。

“徐帮主将南江发生的事一说，咱哥儿才知江湖上多出了浑帮这个初生之犊来，念在他们为了百姓而流离失所，当下指引他们前往河南西峡的鸭河霸，只要过了南化塘边上的省界，五虎帮的势力就管不到了。徐帮主一听，当下掉转马头，带着帮众跨过湖北到了河南。自此，浑帮总算有了落脚之处，得以安顿下来。

“数月过后，河南继四川之后，竟也遭逢旱灾袭来，田地龟裂，作物不长，各县都发生了类似南江的状况，就连浑帮所在的鸭河霸西峡县也是相同。浑帮有了南江经验，这回做来顺手顺脚，迳将西峡县的粮仓打开，发济穷人百姓。这事传到其他县城百姓耳朵里，纷纷派人前来鸭河霸求援。浑帮眼见各地百姓都没饭吃，总不能只顾到自己就好，当即出了鸭河霸，足迹开始横跨河南省各县之间。这么一来，每到一个县城，都有大批浑人闻名投靠，声势也就愈来愈大。

“乾隆皇帝得知消息后，当即调动洛阳、南阳、开封、驻马店四地驻防部队联合围剿。浑帮当时曾与驻马店的部队在汝南短兵相接，死伤不少，当即退到鹿邑，却不料又遇上从开封过来的官兵，这场硬仗一打，浑帮从七百多人又变回了原本的三百多人。浑帮虽是打了败仗，百般狼狈的遁逃回到了鸭河霸，但这么一来，可也把浑帮的名气一举打响了。

“从那时候开始，江湖上各路好汉蜂拥而至，有的是名门大派里给赶出来的浑辈，有的是某某帮会里遭人排挤的浑汉，还有的则是更多给恶霸欺负到无路可走的善良浑人，这时全都一窝蜂的赶了来，都希望能从浑帮里找到些许尊严。日后浑帮订下了帮规信条：‘除尽罪恶，杀贪官，去恶霸，为天下浑人出一口气’。什么地方的老大欺压善人，那么就专杀这些老大；什么地方的县官贪污收赃，那么就专杀这类贪官污吏。后来，浑帮为了躲避朝廷派兵围剿，当即化整为零的分散各省各县，广设香堂，秘密招收帮众，大伙儿都以帮主的名号‘卧龙杀神’为信仰中心，共同为浑人出气。”

胡斐一路听着徐帮主与钟兆文两人分别说来，这才知道浑帮的由来始末，先前见楼下浑帮人众自己热闹开打，心里还笑着说这些浑人果真不负了浑帮这个名号。然而此时想到浑帮创帮时的动机与坎坷路程，还有那种为天下浑人出口恶气的魄力，不自禁的感到自惭形秽，更觉自己十余年来的遁隐生活未免过于自私，何尝想到过天下百姓的忧苦来了？

这时听得徐帮主说道：“咱们浑帮里人人都是浑人一个，书字既是识的不多，那些圣贤讲的什么大道理，自然也就懂不了多少。但浑人却也绝非什么道理都不通，自有自己的一套做人处事道理来走，只是一旦遇上了那些结群成帮的地痞流氓恶势力，再多的道理也没了个准头。好比走在街上，好端端的也会给人莫名其妙打来；光天化日之下，就是给人明着横刀来抢，那些家里有着妇女的，更成天提心吊胆的担惊受怕。说穿了，就是咱们善良浑人过于容易欺负之故了。

“要知现今乾隆皇帝虽是治国有道，但却也顾不了咱们大伙百姓日常里的痛苦，而那些各级朝廷乃至县城官员，又尽是些只懂得收钱，却不懂得如何办事的官僚，不与那些地痞流氓大恶霸挂钩来欺负咱们浑人已是万幸，又何敢奢求他们来保护百姓们的身家安全？如是乎，咱们浑人只能自谋对策，对付那些欺凌百姓的家伙，他狠，咱们可得比他们还要狠才行，这叫乱世里的以暴制暴，以武制武，才能让咱们这些浑人能有些安稳的日子来过。”

胡斐叹道：“乱世之下，就怕那些地痞流氓大恶霸杀之不完啊。”

徐帮主道：“话不能这么说。虽说天下受欺压的浑人满街都是，但咱们只要能救上一人，那么对于这人来说，他的命运就会因此而有了改变。要知江湖里帮会之多，数也数不完，有的好，有的坏，那咱们就先从那些坏的着手，今日杀一点，明日再补上一点，就算没法杀了个全，至少也已经让这些恶霸有了顾忌，不敢再随意的来找浑人们的麻烦。

“这些年来，江湖上自从有了‘卧龙杀神’名号的出现，今儿个在陕西某帮杀掉了谁，明儿个又在江西做掉了那个大恶霸，神出鬼没，叫得那些地痞流氓大恶霸人人自危，谁也不知下一回是那个人又要遭受正法，唯有坏事少做，或许还能避过，否则谁也不敢保证，明日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这样一来，浑人受到欺压的事儿少了，那些地痞流氓大恶霸的气焰更因此而消了下去，如今各省县间尚能有些平稳日子来过，足见以暴制暴之法的确是见效了。”

钟兆文道：“浑帮这些年来替天行道，所杀者均是罪大恶极之人，百姓们无不拍手叫好。但这么一来，江湖上树敌也就愈来愈多，许多帮会里无论死了谁，一家伙全给算到了浑帮头上来。今日之事，何尝不也是因此而来的了？”

胡斐道：“钟大哥可否另说清楚？”钟兆文笑道：“我瞧还是徐帮主自己说来较为明白的好。”

徐帮主喝了口酒，笑道：“浑帮与丐帮彼此间所结的梁子又哪里少过了？所谓天下人为天下事，只要是恃强欺人，即使对方帮派势大，咱们还是照样对着干，怕他何来？”胡斐道：“贵帮这回大集人马，为的就是对付丐帮来了？”

徐帮主道：“可不是么。丐帮打从宋代洪七公治帮整顿以来，江湖上声誉卓著，历经数百年而不衰，各任帮主均能延续丐帮当初创帮时的宗旨，那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江湖精神。但到了这一任的范帮主接掌之后，却是帮规散乱，纵容帮下弟子四处为非作歹，只少数丐帮长老还能秉持江湖义气，其他的则是早已全然忘了本。

“今年年初，那丐帮六袋长老陈吉南与曾国贤二人，竟是带着一伙帮下弟子化了装，蒙了面，直接干起了没本钱的买卖来。那回在湖北野三关蜀道劫了一枝镖，是由广西天鹰镖局给保的二百万两镖银，那总镖头陆树斌身上中了三刀二掌，跌落十来丈高的山谷，竟而大难不死的一路逃回广西，足足养了两月的伤才好。事后，天鹰镖局四处查访，却也查出了点眉目来，当下请出了广西梧州八仙剑的掌门人蓝秦北上，却给丐帮抢在半路，以多攻少，连讽带刺的打了回去。

“天鹰镖局不甘损失，这事自是不能罢手，又请了距湖北较近的湖南湘潭易家湾的九龙派掌门易吉前来，当日双方在荆州凤阳楼会面，丐帮竟是请出了范帮主来，开头就先指摘天鹰镖局的不是，没凭没据的怎可断定劫镖的就是丐帮？待得总镖头陆树斌将衣服钮扣解开，露出了胸前五指泛紫深印来，这手功夫，正是六袋长老陈吉南向所独门的‘大力紫金玄刚掌’，他师承福建龙岩断虚大师，门内再无其他师兄师弟，江湖上亦不闻有人会使这门功夫，当场令得陈吉南百口莫辩。

“但那范帮主竟还是一味袒护，只尽说些丐帮帮规向来严明，帮内弟子绝无可能做出如此之事等等的话语带过，还说陆树斌身上所中之掌并非大力紫金玄刚掌，否则岂能重伤不死，还能一路自湖北逃回了广西？反正他话里无非说东带西，指北话南，总之打死不认这笔帐就是了。这么一来，可恼火了九龙派掌门易吉，当下便要陈吉南当众卷起两只裤脚来瞧个仔细。

“原来那日劫镖之时，总镖头陆树斌身上虽是中刀也中掌，但他手里那把‘关山劈月刀’可也不弱，当下横削直剁的杀伤了十来人，也把那名出掌伤他的敌人给砍了一刀在腿脚处，这时只要陈吉南卷起裤脚来认，是非黑白当可清楚。岂知那陈吉南眼见帮主有意袒护自己，竟是口若悬河的辩解起来，说什么在江湖上混日子的，有哪个不是身上带着无数伤痕累累的痕迹，常见的有刀伤、剑伤、掌伤、棍伤、鞭伤、暗器伤等，难道这些都可当做是劫镖的指证来了？

“天鹰镖局的人见他一意嘴硬强辩，就是不愿将裤管卷起腿来瞧，便知他心存暗鬼，再与他辩下去终是无用，说不得，只好以武来见高下了。那九龙派掌门易吉眼见事已至此，心想丐帮这回既是请出了范帮主前来，原本便是存着说僵动手的念头，自己乃是天鹰镖局请来的帮手，圆事不成，总不能放着大伙乱七八糟的混战成一团，那要他前来何用？当下起身离座，要向范帮主讨教几招。

“那易吉两鬓苍苍，颔下老大一部花白胡子，但满脸红光，声音洪亮，中气充沛。就见他走到场中时，双手抓住长袍衣襟，向外一抖，喀喇喇一阵响，袍子上七个软扣一齐拉脱，左手反到身后一扯，长袍登时除了下来，露出袍内的劲装结束。这一手干净利落，威风十足。天鹰镖局的人见状，登时齐声喝了个大采。易吉这时右手伸到腰间，轻轻一抖，手中已多了一条晶光闪亮的九节鞭。

“范帮主见他这等气势，倒也不敢小觑了半分，居中两腿一弯一曲，十指向外戟张开来，未等易吉鞭头抖来，便即发招攻了上去。两人这么一交上手，翻翻滚滚斗了三百余招，全然不分上下。别瞧范帮主似乎逞强空手而斗，要知他武功虽未能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但他有一项家传绝技，却是人所莫及，那就是二十三路‘龙爪擒拿手’，沾上身时直如钻筋入骨，敲钉转脚。不论敌人武功如何高强，只要身体的任何部位给他手指一搭上，立时就给拿住，万万脱身不得。

“易吉早闻他手上‘龙爪擒拿手’的厉害，九节鞭来来去去就只是七八招，密密护住了全身，万不容范帮主近得身来，这才与之斗了三百余招而彼此仍是不分上下。原来易吉这时的用心，正是孙子兵法中所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范帮主也早看出他的心意，但不论自己如何变招进攻，他这七八招守謢全身，竟是严密异常，无隙可乘。

“两人又斗了一顿饭功夫，范帮主眼见无法欺近身去，当下回身取了凳上大刀，腰身一转，刷刷刷的抢攻上前，正是九九八十一路五虎刀使来。易吉见他手上多了兵刃，刀法凌厉，情势已是迥然不同于先前，手里长鞭跟着一变，忽进忽退，时左时右，两人又斗了个旗鼓相当。再斗片刻，情势仍无变化，但那易吉毕竟年岁已大，纵跃之际，已稍不及初时轻捷。范帮主瞧出转机已至，待他长鞭掠到面前，突出左手，迳去抓他鞭头。

“易吉见状一惊，软鞭下沉，那知范帮主左手抓空，右手大刀当即侧转刃身往下压来，若非他九节鞭闪避得快，鞭头已给压踩在地。范帮主见他软鞭回荡开去，乘机一招‘恶虎拦路’迎面劈出，猱身往左旋去。易吉见他直朝自己右隙攻来，忙使一招‘青藤缠葫芦’，嘴里大喝一声，鞭头已将范帮主刀柄卷住。

“范帮主只觉手臂一酸，手中大刀给一股强力往外急拉，知道这时力重在敌方之手，若与他蛮夺争抢，自己必输，危急中倏出险招，右手猛地一甩，顺势将刀柄脱手飞出，带得软鞭向上扬起。这一下变生不测，易吉怎料想得到？大惊之下，忙使劲挥鞭回转，倏见范帮主扑到身前，左手探出，便来挖他眼珠。易吉这时鞭头在外，所谓的‘鞭长莫及’，在此又另有了解释。当下右手急忙放脱软鞭，举手挡架。那知范帮主这一下乃是虚招，左掌在空中微一停顿，已利牵制他的挡击右手，跟着右拳却由他的左掌底下冲出，直朝他下颏打去。

“那时候，我与帮内几个当家，那日正巧就在双方邻座的不远处喝茶，眼见易吉这一拳势必无法躲过，心想丐帮这些年来常与浑帮为难，大小打斗已不下十数次，双方这个仇早已结得深了，又何差这一回来了？当下便用桌上筷子朝他太阳穴射去，要他不闪都不行，跟着跃跳上去，右掌使一招‘卧龙难悔’横削过去，当场逼得他连退三步，救了易吉不给当众败在范帮主的手上之危。只是在下这么一出手，这事可也就当身给揽了过来，日后不管都不行了。”

胡斐听他这番话娓娓道来，心想当日范帮主必是在他手里吃了不少闷亏，这口恚气焉能就此善罢干休？今日之事，想来就是丐帮为了讨回当日帮主的那番面子，是以大动干戈的调动各省丐帮人马而来。只是徐帮主最后提到他所使的这一招‘卧龙难悔’，听来倒是颇为熟悉，当下笑问道：“徐帮主这招‘卧龙难悔’，想来是大有来头的了？”

徐帮主闻言，笑了笑，捧起酒碗敬了大家，说道：“在下功夫实是不足一哂，何敢在诸位面前班门弄斧来了？”

钟兆文脸朝胡斐笑道：“胡兄弟，方才你有此一问，想来可是联想到了这一招的来处？”胡斐笑道：“钟大哥既知此招由来，小弟正好又可一闻武学的绝妙境界了。”那钟兆英怪声怪气的插嘴笑道：“这事说来倒也好笑，丐帮向以成名的‘降龙十八掌’早已失传了数百年，别说丐帮之内无人学得半招半式，就连那范帮主本身亦是无从习来，否则九龙派的掌门易吉还能与他斗个数百来招么？其实降龙十八掌倒也不是真的就此失传，只不过是换了主儿来使罢了。”

胡斐听得一惊，道：“莫不是徐帮主的这招‘卧龙难悔’，竟是出自于降龙十八掌里的‘亢龙有悔’来了？”

钟兆文捋须微然一笑，道：“胡兄弟果真思绪敏捷，一听徐帮主说出‘卧龙难悔’的掌名来，便即想到了武林中自古传闻的降龙十八掌里‘亢龙有悔’这一招来了。”胡斐听得心痒难耐，说道：“个中来由，还请见告。”

钟兆文脸朝徐帮主一望，见他似笑非笑的一脸不置可否样貌现来，知他心底儿里已经默然同意，当下便乘势拨球给他自己来说，这时不禁哈哈笑道：“这等事既是徐帮主的私人际遇福份，自当由他来说才能清楚明了的了。”

浑帮上下只知帮主有着一身高强武功，但关于门派来处等却是始终未曾听他自己说起，这时好容易听得帮外人氏当面问起，大伙儿都想听听帮主这门功夫的来龙去脉，日后逢人问起，也好得能有个说法来吹嘘一番才是，当下厅内人众无不高竖起了两耳来，以免错失了半点精彩之处，那可就要遗憾终身的了。

就见徐帮主两眼望向远处，焦距不定，似乎想起了好久好久前的什么往事来，过了好半晌，这才缓缓说道：“过远的事，咱们这里就先省了下来，就从我十几年前遇见那位奇人说起好了。各位或许会想，降龙十八掌既是先前丐帮各任帮主必备的成名掌法，那么莫非授我这套‘卧龙九天掌’的奇人必是丐帮的前辈了？其实不是。传授给我这套掌法的奇人，非但不是丐帮帮内之人，甚且还是看不起咱们浑人的有钱阔佬。”浑帮人众无不哦的一声，均感讶异。

徐帮主道：“咱们浑人生来就是个浑人，家境不好，贫穷一代跟着一代，人家有钱人说什么富不过三代，我瞧那倒还好，咱们穷人却是何止穷上十数代而已？那一年，我也快要二十六岁了，还是跟着父母在干宁县城里卖菜过活，媳妇不敢娶，逢人就低头，说窝囊，那可真是窝囊到了极点。有一回，咱们干宁县城里的一大富豪府第宴客，那主厨上市场来挑菜色，见我长得粗壮，便要我挑着菜跟了他去。这一去，我这浑人的一生，也就跟着起了莫大的变化来了。

“然而此间细节恕我不能原本道出，这是当初那位奇人曾要我立下重誓不说，可不能因此而自毁信誓，还请各位见谅。但有关这位奇人如何将降龙十八掌转化为‘卧龙九天掌’，这位奇人倒是有个说法：‘武学之道在于悟字，招式既是人创，岂有不能化繁为简的道理？正所谓去芜存菁，武学才能再上一层。’

“那降龙十八掌流传已久，虽说本身威力极大，缺点却是发招过程忒地啰嗦。就说那‘亢龙有悔’这招好了，两腿先得左蹲右曲不说，左掌还得先划过圈，右掌再随后破圈发招使出。咱们不妨想想，武林中众家高手比武乃决于一瞬之间，除非两人功力相差悬殊，才能好整以暇的蹲步发掌攻去，否则一旦遇上了武学更高或是功力相若的对手，试问有谁还会等你摆好了架势再来发招攻之？你的掌厉害，人家的掌法可也不是花拳绣腿啊，你发一招打人，对方可是连发几掌打了过来，任你身壮如牛，挨得了几掌，但总的来说，这门掌法就是未臻最高武学之境所致。

“有鉴于此，那位奇人便将降龙十八掌化繁为简，取其精髓，弃之招形，真正做到了‘意与心会，心与神守，神与虚合，万法归宗’的最高境界。何谓万法归宗？拳诀有言：‘眼与心合，心与气合，气与身合，身与手合，手与脚合，脚与胯合。’精气神为内三合，手眼身为外三合，全身内外，浑然一体。到了这一境界，发掌即是招，出手就是式，不用气蕴丹田，不必比圈划符，攻即是守，守即是攻，若是攻守有别，那便不是上乘的武功了。”

说着，就见他起身离座，拉开架式，比着拳路，这一招如何可使敌招用空，这一招如何方使见功，手中比划，嘴里说道：“临敌之际，须得以大克小，以斜克正，以无形克有形，每一招发出，均须暗蓄气劲，要旨在于冷、急、快、脆四字上头。所谓‘冷打伸阳，急冲屈阴，快闪隅角，脆断冲撞’便是此理。拳手以吞法为先，用刚劲进击，如蛇吸食；掌手以吐法为先，用柔劲陷入，似牛吐草。”说到这里，但见他左耳一动，随即面向厅门，右掌唿的一声朝前发出，就闻‘蓬澎’、‘喀喇’响来，那两道才刚装上去的厅门，竟已碎裂开来，令人奇怪的是，这时那两道厅门竟是朝内飞了进来。

厅内人众无不瞧得大奇，都想：“莫非这‘卧龙九天掌’还能反向作用击出不成？这也未免太过玄奇了点罢？”

大伙儿正纳闷间，随即闻得大厅门外一声冷冰冰的吟诵唱曰：“千碑石文记生死，无间地狱鬼难逃，万众罪恶不放过，因果报应正逢时。”楼下浑帮人众无不闻声惊愕万分，纷纷起身朝着厅门外看去，大伙心中又想：“这几人是何时到来的？”就见外头影影绰绰的站着六七人，当先一人面色青白，也不知是生来如此，还是给外头酷寒天气冻的发白。

原来方才厅上这两道门是给外头当先这人给击飞进来的，徐帮主却是耳力精湛，早闻对方发掌击向厅门声响，当下同时发掌击出；‘蓬澎’之声是对方的掌力击中门板，后头的‘喀喇’之声，却是徐帮主的掌力隔着门板与之对了一掌所发之声，只是那人距离门板已近，徐帮主则是隔着数丈来外发掌，功力高下，自是由此轻易可判。

这时但见大厅门处人影数幌，当先闪进之人，便是那个面色青白的中年汉子，就见他眉飞颊圆，面貌威严，腰间悬着一把官府里常见的连套大刀，横目一扫厅内人众，随即将视线停在二楼座上。他身后六人分站两旁，个个腰板打的笔挺，虽是面对大群浑帮人众，脸上神色竟无半分畏惧，可见其历经大小阵仗，身上更是各负绝艺，方能有此过人胆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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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一卷 第九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3:50:00 本章字数：11942)

但见徐帮主趋前至栏围处居高下望，眼神正与那名面色青白的中年汉子对上，只见他眼眸深邃，瞳孔乌黑发亮，自下凝视上来，竟是带有一股凛凛剽悍之风，那魁梧身躯厅门前这么一立，更有双阙嵯峨耸虎门的高拔气势迸显出来。

徐帮主方才听他吟诵唱来，知道这人便是追捕他许久的京城名捕‘千碑手无间判官’铁衣寒，却不知他从何处得到了讯息，竟尔漏夜冒着冰冻风雪领人前来缉拿，当下两手含抱，说道：“这位便是名闻京城的‘千碑手无间判官’铁衣寒铁大捕头来了？敝帮雪天里大伙儿聚集狼峰口闭室取暖，却没想到铁捕头竟是闻风而来，消息倒也灵通。”

那面色青白汉子正是‘千碑手无间判官’铁衣寒，人如其名，始终铁寒着一张肃脸，冷冷说道：“素闻浑帮徐帮主神龙不见尾，鳞滑如鳅，行踪飘忽，人可莫测。这回要不是消息来得早，恐怕又得错失了千载良机，说不得，只好乘着寒夜前来叼扰贵帮雪天里暖酒话叙的雅兴。这是咱们吃公家饭碗的无奈，纵有得罪之处，那也是莫可奈何的了。”

徐帮主哈哈笑道：“铁捕头可也忒煞客气了。阁下乃奉旨办事前来，更是职责所在，何来得罪之说？然诸位专程冒雪远来，想必这时腹内饥饿，但请先行入座饱食一顿，待养足了气，暖和了手脚，咱们双方再谈正事。如此可好？”

铁衣寒闻言，当场一颗心凉了半截，心中忖道：“这人好生厉害，若不是他对自己的武功极有自信，否则何敢如此的有恃无恐之言说来？”随即又想：“江湖上有言道：‘小心天下去得，莽撞寸步难行。’虽说自己这回已然布下天罗地网，尽将狼峰口周遭全给派驻大批人马包围，但焉知浑帮不是早已洞悉陷阱，这时竟是要将计用计的来反将一军？”

铁衣寒久在江湖行走，一生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风头出过，钉板滚过，英雄充过，狗熊也曾做过，更砍过无数人的脑袋，就差自己的脑袋没给人砍下来过，算得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这才能夺下所谓‘京城第一名捕’的头衔。若不是他日常行事谨言慎行，思绪缜密，恐怕这‘京城第一名捕’就已不是了头衔，而是黄土墓前所雕刻的墓志铭了。

这时他听得徐帮主没来开口叫阵搦战，却反其道的先来嘘寒问暖一番，还怕对手饿着肚子没了力气，手脚过于冻寒而施展不开，竟而率先出言相邀入座饱餐一顿，并好好暖和一下那早呈白冻发青的手脚肌肤，以他老江湖的深沉计谋来想，其中必有其诡诈之处，若不是对方早有周全防备，便是设下了极其厉害的圈套，否则哪有这么好心的道理来说？

就见铁衣寒右手顺握刀柄，哼哼冷笑两声，说道：“咱们这些听命当差的，天生就不是一条好命，再冷的天，再大的险，都还是得硬着头皮拿命去拚才成，这能有什么闷话好说的？但徐帮主既是替咱们这几个苦命当差的设想周到，备有酒肴菜饭，厅上还生有熊熊旺火，如此雪天里当真舒适暖意，若是不来叼扰一餐，倒是有失徐帮主的一番厚爱了。”

徐帮主闻言笑道：“铁捕头果真胆识过人，在下佩服。还请诸位随便就坐，不必客气。”说着，走下楼来，一边吩咐底下速上酒席，一边招呼七人分坐两桌，自己则领着各堂堂主分坐一旁，相隔不远。那铁衣寒领着三人共坐一桌，大刀解在桌上，一副成竹在胸的老江湖见惯模样，心里似乎在说：‘老子倒要瞧瞧你们有何诡计来使？’

胡斐在楼上瞧的有趣，也不知徐帮主这时用意何在，低声朝钟兆文问道：“钟大哥，这‘千碑手无间判官’铁衣寒武功如何？”钟兆文道：“这人是无极门玄天刀周威鸣的弟子，师门排行第三，论武功，他师门里没人比的上他。无极门刀掌并重，‘无极千碑掌’与‘无极玄天刀’在江湖上早有盛名，只是这铁衣寒似乎青出于蓝，掌力深沉，刀法迅捷而刚猛无极。江湖上都说，要不是铁衣寒生的晚，否则那威震河朔的八卦刀王维扬，恐怕无法就此称霸武林了。”

王维扬当年凭一对八卦掌、一把八卦刀威震江湖绿林，黑道中有一句话道：“宁碰阎王，莫碰老王”，端的是名扬天下，现时早已逝世了十多年。胡斐少年时在商家堡曾与他的两个儿子王剑英与王剑杰有过一场比斗，掌力果然沉稳狠辣，若这铁衣寒当真能与这两人的父亲王维扬相提并论，想来武功自有其过人之处，怪不得胆敢直闯虎穴而不惧。

过不多时，铁衣寒等七人桌上酒菜逐一端上，他老兄自是毫不客气，提筷捧碗就吃，浑不理厅内其他浑帮人众四处望来的眼光，一伙人张大了口扒饭吃菜，咬嚼的嗒嗒有声，似乎吃的颇为香甜滑腻，也显然是饿了许久未食之故。徐帮主迳在旁桌与其他兄弟饮酒闲谈，全看不出有何异状，若是外人看来，谁会料想的到，低旋气压已然笼罩了整间厅内？

胡斐低声笑道：“待会儿这里将是一场混战，两方人马到的都不少，就苦了那些在外头戒备的人了。”钟氏兄弟也早闻外头杂声纷响，听着也是一笑，钟兆文道：“胡兄弟是在此瞧看热闹，还是乘早远离战头，免得给这事儿一绊，错过了苗大侠踪迹，那可就有点麻烦了。”胡斐道：“先瞧瞧也好，真的不行，谅这些人也拦不住我们几个。”

钟兆文乘机问道：“苗大侠这回远赴孤山，不知所为何事？”胡斐见席间再无外人，当下将苗人凤闺女苗若兰遭遇雪狮兰湖的事给说了。钟兆文听得双眉一紧，脸现忧悒，说道：“孤山层峦奇岫，崇山峻岳，自古即有‘天人绝路’恶名传世，可见山势险拔，人所难登，这也才有‘孤山’之名的由来。胡兄弟这回既是寻着苗大侠踪迹而去，干粮衣物等万不可少缺，此后一路行去，途中再无补给，得乘此补充完善方可。稍后我请人将物品备妥，两位当可放心。”

胡斐好生感激，抱拳谢道：“钟大哥设想周到，小弟在此谢过。”一言甫毕，即听得远处传来打斗吆喝之声，愈打愈近，楼下有人喝道：“好家伙，洪湖三墨与敌人干上了，咱们上去接应。”说罢，唿唿唿数响，六道身影窜出厅门。

胡斐看的明白，里头正有先前互存嫌隙而大打出手的季老三与沃德锜，心中不免狐疑，转头问钟兆文道：“这季老三不是隶属山东戊堂的吗？怎么却与庚堂的沃德锜联起手来去救洪湖三墨，这倒令人猜想不透了。”

钟兆文笑道：“洪湖三墨的人缘极好，各堂里都有相识的朋友。那季老三当年曾给他三人救过一命，这时那里还理会与沃德锜的私事之争，自是迫不及待的挺身相助一臂之力去了。”胡斐闻言笑道：“那可不妙了呀。小弟先前大意得罪了洪湖三墨兄弟，这样一来，岂不同时得罪了许多浑帮弟兄来了？”

钟兆文笑道：“胡兄弟此事倒也不必挂怀于心，要知浑人通常有个好处，那就是：‘技不如人，虽败犹荣’，又岂会因此而耿耿于怀的记恨在心来了？”胡斐担心的倒也不是洪湖三墨会来挟怨相报，而是汤笙的冥月宫使者身分，这是另一道尚未解开的谜团，当下瞧了汤笙一眼，说道：“钟大哥，您可知浑帮与冥月宫彼此是否曾有过节？”

钟兆文愕道：“冥月宫？这倒未曾听人说过。胡兄弟何以如此问来？”胡斐闻言，心宽不少，当下迳将汤笙的真实身分向三人透露，并将洪湖三墨一听汤笙是冥月宫的使者，便即目眦欲裂的提刀动手之事说了。那钟兆英听完，哈哈一笑，怪声怪气道：“洪湖三墨曾在冥月宫的门人手中吃过闷亏，那是他兄弟三人的奇耻大辱，跟浑帮可没半点关系。”

汤笙闻言，心中当即释怀开来，笑道：“不知是敝宫那位门人得罪了洪湖三墨？”钟兆英笑道：“听人说，贵宫有位泼辣至极的霄月使杨莉蓉，外号‘云南小辣椒’，不知是也不是？”汤笙一听，当即恍然大悟，失声笑道：“原来洪湖三墨是栽在杨师妹的诡计里头，怪不得他三人听到冥月宫使者，就要抓狂动刀。唉，算是在下倒楣替她遇上就是。”

胡斐听他话里虽是充满无奈，神色中却又掺杂几许乐趣兴味，不禁好奇心起，笑着问道：“云南小辣椒当真非同小可，要是人如其名，那可得避而远之的好。”汤笙苦笑道：“怎么不是？胡庄主有所不知，这小妮子鬼灵精怪，别瞧她个头虽小，那肚子里的一堆坏主意，当真使之不完。要是谁不小心得罪了她，保证那人自此夜里睡不安稳就是了。”

胡斐想到洪湖三墨那肥水牯似的粗壮大汉，面对娇小无比的云南小辣椒，那情景，光想便觉有趣，更别提三个铁塔般大汉给她整治得狼狈不堪，自此常年记恨在心，并视为毕生奇耻大辱，可见这云南小辣椒的辣劲，当真非比寻常。

众人说笑声中，厅外处却已起了变化。

这时就听得方才赶出厅门接应洪湖三墨的山东佬季老三，边打边骂，声音洪亮：“格老子他娘的臭乞丐，竟然敢用臭脚踹你老子........啊哟........老沃，你快攻他左边........”话声未了，霎时刀风呼呼作响，叱喝连声，想来正使出他黑风门的刀法绝招“黑风凄雨六十三式””，招式蛮横，力沉关山，令得敌人望而生畏，非得闪避如此凌厉刀锋不可。

未几，听得沃德锜叫道：“行了，大伙先退回去........季老三，够了........赶快跟着大家退回大厅去。”季老三蛮劲一发，嘴里大声喝道：“你们先走........老子要把那只踹我一腿的臭脚给砍下来，晒干了当腊肉来啃。”跟着便又是一阵刀风呼呼响出，嘴里边砍边骂，尽是山东浑人的连串粗话，边骂还边嘴角喷着口水涎沫，想是蛮火烧得正旺。

沃德锜深知这季老三的浑人脾气如牛般直来直往，更知道开口出言劝他这个山东大浑佬犹似放屁般毫无用处。当下嘴里再不打话，手中长剑急抖，刷刷刷的连出六剑一十二式，一剑快过一剑，有如六剑一体化了开来，瞬间剑尖刺气，长刃削风，周遭六尺内无不望剑披靡，直吓得敌人足下铎铎铎的连退十数步之远。

沃德锜这时回身剑交左手，右手拇指与食指倏地拿着季老三左腕，绵劲一搭，拉着他就往回跑。

季老三只觉左腕就如被一副铁铐牢牢铐着，身不由主的给沃德锜拖回，想要挣脱开来，但左腕给他绵劲运来，竟是两条臂膀均皆酸软无力上来，差点连右手大刀都拿不住，气得破口大骂：“臭道士....有种你倒是把老子的手给放掉。”

沃德锜嘴里一哼：“我就是有种，你这山东佬又能怎样？”说话中两指一按，绵劲柔化开来，瞬间透经入脉，一阵麻酥酥的颤栗传遍全身，有如被一股闪电电流给电到一般，直麻的季老三连嘴都开不了口，乖乖给他一路拉回大厅。

胡斐在厅内楼上听得沃德锜剑声响来，嗤声斐然，六剑竟如一剑，快捷无伦，心中不禁愕道：“这人出剑怎地如此快法？当年我与红花会二当家无尘道人刀剑比快，如冰雹乱落，如众马奔腾，又如数面羯鼓同时击打，繁音密点，当真快速难言。但这沃德锜剑式之快，听来却似乎要胜过无尘道人来了，难不成武当派里真有如此剑术高手？”

胡斐心中疑惑，当下朝钟兆文问道：“钟大哥，这沃德锜究竟是如何给武当派赶出门来的？”钟兆文听他问起，欸声一叹，说道：“胡兄弟耳朵真灵，光听剑声，就知沃德锜剑术卓越超群。其实他这事说来还真有点秽气，做大哥的也只是听旁人偶尔醉酒提起，那沃德锜自己却是绝口不提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实情究竟如何，大哥可也说不上准了。”

胡斐正欲再问详情，就见厅门处人影数幌，出去迎敌的浑帮人众退了回来。其中三人魁梧似松，脸墨如漆，正是洪湖三墨，后头就见沃德锜左手提剑，右手拉着季老三左腕，快步闪进厅来。这时屋外雪地擦擦声响紧追而来，听来人数当真不少，从里往厅外看去，黑压压的一群人迅速围堵上来，身上衣物尽皆打满了补靪，清一色是丐帮服饰装扮可认。

厅内浑帮人众瞧得两眼发火，纷纷拍桌朝着厅门外丐帮群众一阵叫骂上去，各地方言均有，此起彼落，好不热闹。丐帮虽是帮会里的第一大帮，但所属亦都是以低层浑人为主，浑人对浑人，要骂大家骂，谁怕谁来了？一时间就听得叱喝骂声响之不绝，犹如在比赛谁的嗓门大，谁骂的别出心裁，厅内厅外，顿时宛如成了贩肉市场般的喧哗开来。

半晌，就见徐帮主站起身来，两手摆了个止声手势，浑帮群众见状，纷纷把骂到半头的话语给歇了下来。但见徐帮主离座来到厅堂中央，气度从容，两手抱拳示礼，说道：“敝帮何其有幸，竟能提前见到丐帮三位九袋长老同时光降莅临，身边还带来大批不畏天冷酷寒的帮众喽啰，令敝帮上下无不深感荣幸万分。贵我两帮明日辰牌之约，三位长老与外头大伙弟兄，想来亦当是原班人马到齐才是，否则万一少了其中几位，那可真是令人惋惜的很了。”

厅门口三位九袋长老一字排开稳稳站定，从左到右，由高到矮，按列排序，井然分明。这时听得徐帮主一番开门话说来，文辞厉辣，话锋藏刃，当真是客套中带有质问，质问中又藏有暗喻性的诅咒，可谓骂人不带脏字的最高说话应对艺术，果然是名极厉害的帮主角色，其话中分寸拿捏得宜，若是对手不善此道应对，当场便要难堪的答不上话来了。

就听右边那较矮的一脸精悍汉子嘿笑两声，跟着低沉了嗓门，同样热辣说道：“徐帮主好生客气，一张油嘴说起话来，更是厉害绝伦。话没说几句，竟是直将诅咒当祝福，无耻做饭吃，怪不得贵帮个个牙尖嘴利，骂起人来，嗓门大，妙句多，各具问候人家祖宗八代的绝活，当真远比蟑螂鼠辈尤有过之而无不及。嘿嘿，浑帮这门本事，咱们丐帮可不敢妄自项背，免得缺了德，日后生的儿子没屁眼来了。”丐帮群众听得哄声笑来，无不鼓掌叫妙。

徐帮主听他言语亦是辛辣非凡，不怒反喜，张嘴哈哈笑道：“素闻丐帮韩长老人矮嘴酸，从不在言语应对上示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令得敝帮上下同闻妙句偈语，这份机缘耳福当真不小。江湖上有言道：‘若要精，听一听，站得远，望得清。’看来各位果然深明此理，厅内不入，远远站在厅外张耳眯眼听瞧清楚，却不知贵帮有何见教？”

韩长老嘿嘿笑来，两眼精眸炯亮，先朝徐帮主一凝，跟着再若无其事的瞟向厅内正坐着用餐的‘千碑手无间判官’铁衣寒等几名捕头，眼见这几人安好无恙的踞案大嚼，眉头一锁，神色颇为不悦，当下冷冷说道：“见教什么的，咱们丐帮可没这等高明本事好显，不过就是天冷热热身，大伙活动一下筋骨，顺便瞧瞧周遭有没有给偷鸡摸狗的宵小鼠辈混了进来，万一在座各位失了骼臂断了腿什么的天灾人祸降临，那么明日辰牌之约，可难免也就有点无趣的紧了。”

徐帮主脸露微笑，尽将韩长老双眸与神色上的微妙变化均都看在眼里，听他嘴里一番酸辣滑舌说来，当下故作受宠若惊之状，躬身长揖笑道：“敝帮何荣其幸，竟让丐帮众英雄们在外冒着酷雪巡逻守夜，当真是过意不去。只是现下外头黑咕笼咚一片，各位这么四处蠕身探脑钻动，黑漆中乍然瞧来，不免鼠眼露光，狼牙暴现，一不留神，难保不给人当成了是强盗宵贼的鼠辈，暗青子跟着一招呼过去，要是其中几位的鼠眼狼牙有所缺失一二，敝帮岂不大失敬意来了？”

浑帮群豪听得帮主如此说来，两眼无不往站在韩长老身边的另两名九袋长老瞧去，个个低声窃笑不已。

原来那两名九袋长老站在中间的姓彭，一对靡眼天生就长得小而委琐，有如老鼠眼般的狡狯流转；那站在最左边的颀长汉子姓宋，嘴巴上唇有道缺口，民间俗称兔唇，露出了嘴内两颗又大又长的虎牙来。按理说，其实这应称作兔牙较为妥适贴切，但徐帮主这人话锋何等锐利，却迳自将之比喻为狼牙之齿来了，意谓豺狼奸诈狡猾的特性是也。

彭宋两位九袋长老一听，如何听不出徐帮主这番话乃针对他二人说来，当场给气得满脸涨红，浑身痉挛抽蓄不断，嘴里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毕竟他二人都不若韩长老那般的口若悬河，非但咬文嚼字，还能指桑骂槐的滔滔不绝。

要知彭宋两位九袋长老虽是长得其貌不扬，但江湖辈份却均是极高，更是丐帮里最为资深的长老，就连范帮主见了都还得礼让三分才行，因此两人向来便极受帮众的拥戴，更几时当面给人这般难堪的调侃来过了？这时后头丐帮弟子们可忍不住了，纷纷张口叫骂上来。厅内浑帮人众岂能受骂而不回嘴，当下拍桌叫骂回去，情势瞬间又混乱了起来。

彭宋两人这口鸟气委实咽不下去，虽知自己只要双脚一踏进厅去，若是没有真实功夫来显，场面恐怕无法就此交待过去。但此时要是再踌躇龟缩不前，日后必将颜面尽失，更无法在丐帮继续保有尊崇的九袋长老地位，当下三人不禁互望一眼，随即抬腿跨过门槛，进得厅来。徐帮主见状，心里一笑，两手负在身后，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就听那韩长老抱拳说道：“在下原以为自己口舌灵活伶俐，没想到今日得见徐帮主身为一帮之主，竟然也是满嘴妙灿莲花，咄咄逼人，当真令在下甘拜下风。但徐帮主只逞一时嘴舌之快，却拿人缺陷调侃解乐，未免有失厚道，更不似一帮之主所言之语，气度可差的很了。”徐帮主笑道：“韩长老教训的极是。在下气度虽差，但比起各位趋炎附势，勾结官方势力，这种大义尽失的高人风范，嘿嘿，那么在下这点气度缺失，可也算不得上什么了。韩长老，您说是吧？”

韩长老闻言微愕，心中忖道：“这人倒真不含糊，这么一瞧，便知丐帮与‘千碑手无间判官’铁衣寒是同一个鼻孔出气来的。”这时也不否认，泰然自若的道：“徐帮主说的好。这大义之气，咱们丐帮向来不落人后，尤其是像贵帮这般被朝廷赏令缉捕的要犯，更是绝不容情手软，免得江湖上说，丐帮大义不分，是非不辨。徐帮主，您说是吧？”

宋长老不善言辞，亦不喜多说废话，听得两人尽是口语交锋，殊为乏味，当下朝前一站，张启兔唇说道：“辣话说的再多，终究辣不死人，咱们功夫底下见真章。徐帮主，在下要来领教你的‘卧龙九天掌’，请！”语毕，左腿向后外移开来，左曲右蹲，两手朝前一摆，左手高，右手低，虎口一下一下，正是‘八步螳螂’的起手式。

山东佬季老三呸的一声，忍不住骂道：“咱们帮主何等身分，岂能跟你这个臭乞丐动手过招？来来来，对付你们这些要死不活的老乞丐，俺季老三勉强可以跟你们这些家伙练练招，热热身子，免得日后给你们这帮臭乞丐说我们帮主以大欺小来了。”说着，提刀就要跃入场内。沃德锜见状，伸手朝他腿弯拂去，柔劲一使，当场使得季老三双腿乏软，啊哟一声，差点俯跌下去，赶紧拿桩站稳，只觉身旁飕风掠过，才知又是给沃德锜动了手脚，不禁勃然大怒的哇哇大叫。

就见沃德锜笑着将剑朝后抛来，说道：“季老三，瞧我空手帮你讨回刚才那一腿。”季老三伸手接过长剑，听他这么说来，定睛一瞧宋长老脚下所穿的粗织草鞋，正是刚才黑暗中踹他一腿的鞋样，当时只知周围都是敌人，无暇看清踹他的人是何面貌长相，这时一知此人便是大仇未报的死敌，更是气得怒不可遏，两手握住刀柄，就要往宋长老扑去。

那站在一旁的白发老者傅师父见状，伸手朝他臂膀抓住一扯，说道：“季老三，大局为重，别坏了事。”季老三臂膀给他一抓，有如一道铁圈将他牢牢拴住，顿时冲不出去。眼见宋长老与沃德锜刹那间旋即交上了手，那八步螳螂拳腿连番使来，既快又狠，自己决不是对手，当下只得乖乖站定观战，以免扰了沃德锜对战心神。

‘八步螳螂’是宋长老赖以成名的绝学，具有三十几年的深厚根基，使来当真炉火纯青，一招一式，无不是堂庑开廓，大开则大阖，小巧则小圆，刚柔并济，内蕴经脉，不愧是卓然有成的武学名家。

这时见他使出八步螳螂里的“进步偷心掏魂魄”七七四十九式来，手剪如镰刀状戳、刺、削、点不断，臂膀不动，只靠腕节指劲快速连环戳出，嘴里嗤嗤叱响，两腿更如螳螂般前后左右移动，样式虽是笨拙，但螳螂的腿可多了，移动时还可乘机左拐右踹，往往扰的人心神难宁，一不留神，难保就要像季老三般的给踹上一腿不可。

沃德锜先前与他交过手，知道他螳螂拳腿厉害绝伦，季老三别说要与他拆个平手，就连十招恐怕也撑不过去，若是由他下场应战，自是有输无赢。这样一来，岂不是第一战就要败得极为难看，也让丐帮声势更加猖獗，这才抢在季老三前头出来搦战宋长老，倒不是他自恃武功强过帮内其他之人，而要好出风头的抢着上前求战来了。

胡斐从未见过螳螂拳的招式，瞧着颇觉新鲜有趣，心中不禁想道：“天下武功都是人所创造出来，可能是看见某种动物的行为样式，便将之融入于拳术之中，招式一成，江湖上便多出了一门功夫，可见真正的武学乃在于创新求变。说穿了，还不就是个人对武学领悟的多少，就算只会一种功夫，一旦悟道有成，那么也就一法通，进而万法皆通了。”

胡斐边看边想，对自己的武功修为，似乎也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但不知怎地，却又让她想起了袁紫衣来。袁紫衣的武功当真包罗万象，层出不穷，于各家各派的武功都能学得有模有样，当年只觉这才是武功高强之人的必然形式。这时年纪渐长，慢慢懂得佛家所讲的空无之境，便又觉袁紫衣若是单练她拿手绝技来与自己交手，那么当年早已败在她手中无数次了，又何须其他无关紧要的功夫再来使出？这么一想，对照眼前两人的搏斗，更是觉得道理浅显不过了。

那沃德锜的武当太极拳变化不多，就只是双手划着不同大小的各种圈形，就见大圈、小圈、平圈、立圈、斜圈、正圈、有形圈、无形圈等连环使来，以大克小，以斜克正，以无形克有形，每一招发出，均暗蓄环劲，圈形扩缩之间，每每都让宋长老身不由已的跟着身体幌动过来，要不是他拳劲里也有一股螳螂柔劲相制，怕不早已给圈环拉了过去。

宋长老没想到他的太极绵劲如此厉害，知道除非自己的螳螂刚劲须得够猛够强，才能以刚制柔，否则以他拳掌里的小型柔劲要来与之对抗，正是有如江河之水对上了大海洋，再大的后劲也会给海洋吞噬了下去。那时他要自己往左便是左，要他往右便是右，自己这条老命等于是从此交到了敌人手中，那如何可行？当下见他张嘴猛喝一声，这一声，便宛如凭空起了个响雷，当真威猛无比。接着见他镰刀状的双钳有如暴雨遽落，狂刺猛戳，直朝沃德锜连番攻去。

沃德锜见他如虎发疯般狂扫而来，当下身形朝左幌开，环圈一拢，手心相并，五指互击连弹，铎铎有声。就见他每一弹出，那宋长老下击的两只钳手便跟着一顿，似乎被一股无形力道所阻，刚开始还能见他将招式使完，慢慢地，招式才使出一半，便须得赶紧换招再攻，以免中间留有空隙，敌人便可乘机侵入反攻过来。但这样一来，宋长老只觉自己招式处处受制，百来招过去，竟是每每在力之斗发之际，便觉一股无形绵劲射到，才知眼前这人实是可怕的劲敌。

徐帮主退在一旁微笑观战，眼角朝铁衣寒瞄去，见他一脸惊讶神色，似乎对丐帮的九袋长老竟然数百招过去，还不能收拾得下这名浑帮里毫不起眼的小卒，心中正是颇感纳闷不解。这时又见沃德锜使出太极拳绵指中的弹劲来，招招制敌于无形，其武功修为与内力之深厚，竟是直与他这名‘京城第一名捕”不相上下。但据他数年来对浑帮的了解，各堂香主中并无这名沃德锜的名字，想来自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才是，岂知今日一见，大出意料之外，浑帮里竟尔藏有如此厉辣之极的武学高手，却是他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到的了。

铁衣寒原以为这回带着宫内六大高手与百名衙门捕快共同缉捕而来，同时更有丐帮三大九袋长老率领数百名大群帮众相助，合着两方之力，浑帮聚集来此的不过百十来名而已，纵使徐帮主与其各堂香主武功极强，但双拳难敌众手，这回要是能一举将浑帮给灭了，回到京城报呈皇上，功劳之大，当真无与伦比，封侯授爵更是指日可待。不料丐帮一名声威显赫的堂堂九袋长老，对付浑帮里的一名小辈，非但拿拾不下，再斗下去，搞不好都还会输也说不定。这么一来，原本胸有成竹的直入虎穴，霎时转为担忧起自己的安危来，莫要抓不了人，却弄到连自己性命都给丢了。

铁衣寒计谋深算，脚下才走一步，脑袋里已将后面的十余步给算计清楚了来，这时眼见宋长老招式给制得老死，青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上来。那宋长老内心焦急，心想：“我乃武林中成名已久的人物，今日与浑帮里的一名小辈打过三百来招，日后传了出去，我这张老脸要往哪里摆去？”当下咬了咬牙，使出深藏不露的真正看家本领‘八步螳螂’来。

要知江湖上的螳螂拳共分内中外三形，小别在于劲力的变化，大别则在于刚猛气道的融合运用，但宋长老所学的这门‘八步螳螂’却是另走蹊径，不以内中外三形来分，而是以步法的杀性来练，正如八步螳螂经所载：“一步蓄劲，二步行脉，三步气涌，四步伤敌，五步一杀，六步毁天，七步灭地，八步杀神。”这才是真正的‘八步螳螂’精髓。

然书上虽是这么说，要真能练到八步杀神的最高境界，又岂是常人所能轻易练及的了？宋长老当然还没练到那般高的武学境界，但也已练到了五步一杀的人体极限。就见他这时两眼绿光迸出，嘴里荷荷有声，一步跨出，蓄劲全身；二步向左横迈，一道热流气劲运行周天经脉；三步再向右一踏，周遭气流跟着急涌而出，带得衣衫尽荡，好不吓人。

沃德锜见他这等声势不小，心里更是不敢轻觑，猛地记起太极拳经里的‘阴阳诀’来，那拳诀言道：‘太极阴阳少人修，吞吐开合问刚柔。正隅收放任君走，动静变里何须愁？生克二法随着用，闪进全在动中求。轻重虚实怎的是？重里现轻勿稍留。”这时心念一起，忙将一股真气随身化开，浑身虚柔若棉。眼见宋长老第四步跨出，周身只觉无数麻刺过来，心知他下一招必定更是凌厉异常，两手忙扩圈而出，带起一道无极绵环，直将全身给裹在圈内。

宋长老这时第五步朝右迈进，见沃德锜门户大开，全无防备，自己与他相距不到二尺，心想：“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运劲右臂，奋起全身之力，五步一杀绝技使出，倏地猛然挥拳直出。

宋长老这一拳，乃是他毕生功力之所聚，自知这一招若不能制敌于死命，自己就无胜利之机，当真是拳去如风，势若迅雷，连厅内一旁观战的两方人众，都被他这惊心动魄的一拳，给吓得不约而同啊的一声叫来，可见这一拳凌厉到了什么程度境界去了。岂知他这一拳的拳风来的既快又猛，但声音消失的更快，就好像突然冲进了一层深厚的云雾里头，倏地就给雾气灭了音一般。就见众人张大了嘴，合不拢来，两眼直瞪瞪的瞧着眼前景象，直呼不可思议到了极点。

要知旁人这时只是惊讶万分，但那宋长老心里更是既惊且闷。惊的是自己这招五步一杀从未失手，闷的是不懂为何拳到他胸口前二寸便再也挥击不进，无论自己如何摧劲，那拳头就是犹如陷进了一圈棉花团里一般，既无着力之处，更无回收气劲，这时就连要将拳头拉回都不行，只能继续摆着这副猛然一击的姿势，直吓得他浑身一阵虚软。

沃德锜见‘阴阳诀’果然妙用无穷，生克相应，轻重虚实，当下成竹在胸，脸露微笑，左手带着宋长老的右手，转了一个大圈，一股极强的螺旋力带动他全身，正是太极云手。这云手一旦使出，连绵不断，一圈过后，又是一圈，带得宋长老身不由已的全身兜着圈子转了开来，直转得他一阵晕眩，连叫救命都喊不出口来，委实狼狈万状。

徐帮主见沃德锜的武功如此神妙，不禁又是惊奇，又是欢喜，眼见宋长老这时身上汗水一滴滴的落在地下，就像是在一场倾盆大雨下淋了半天一般，当下笑着说道：“沃兄，暂且放他一马罢！”沃德锜嘴里一笑，双手缓缓推出，用的是股按劲，轻轻将宋长老给带停了下来。宋长老身子一停，立即站立不稳，腾的一声，当场跌坐在地。

丐帮弟子见状，赶忙进厅趋前扶起，个个双眼朝沃德锜狠狠一瞪，接着拉扶起宋长老往厅门退去。

那韩彭两位九袋长老，自知武功只与宋长老相去不远，又见沃德锜这身功夫委实诡异的厉害，当下不敢上前搦战，两眼直朝铁衣寒坐处望去。铁衣寒这时心里盘算已定，缓缓站了起身，冷然说道：“浑帮里果然是卧虎藏龙之地，在下不才，想与徐帮主过过招，其他人可别来淌乱这趟浑水的好。”他算盘打得精，就算是输，至少还不会那么难看就是。

岂知他话才说完，就听得一人口齿不清的说道：“就凭你这花钱买来的什么‘京城第一名捕’头衔，也配与我们帮主动手过招了么？嘿嘿，阁下真是马不知脸长，猴子不知屁股红，就算别人要留着你的脸给你慢慢来用，偏偏你这人就是自己犯贱要丢脸，唉，这还真是叫人莫可奈何啊！”铁衣寒听得一火，只知发话这人藏在浑帮群众里头，直气得浑身颤抖不停，提声怒喝道：“别鬼鬼祟祟躲在里头哭爹叫娘的喊着，有种就给你老子滚出来。”

就见右首人群里挤出一张丑陋的癞痢头，身形瘦弱，笑开来门牙缺三落四，正是那癞痢头张波久。

铁衣寒浑没料到刚才叫骂之人竟是这副长相，不怒反笑，呸的一声，啐道：“原来是你这个小杂种癞痢头，若是还想活到明天，老子劝你最好把你这张臭嘴给闭起来的好。”说着，推开板凳，走了出来。癞痢头张波久闻言笑道：“我是小杂种，你刚才却又来自认是我老子，那么你岂不就成了大杂种来了？”浑帮群豪听得哄笑开来。

铁衣寒双眉一蹙，颇感不耐，但毕竟不愿与这类小厮一般见识，脚下未停，仍是朝着厅堂中央走去。就在这时，只觉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跟着便听后头一阵劈拍劈拍、啊哟啊哟急响，赶紧回过头去，就见自己带来的六名宫内高手，个个脸颊红肿的就像市场里宰杀了要卖的大颗猪头，张嘴淌着血，两手这时正抚着下巴唉唉叫痛。

他还没会过意来，又听得身后一阵刀刃落地声响来，赶紧再转头望去，只见六把官俯大刀都给扔在地上，直瞧得他心中大大一震。那癞痢头张波久见他两眼望来，裂开了嘴笑来，朝他挥手一扔，笑道：“铁捕头，接着了。这几个家伙刚刚竟敢笑我没有门牙，老子倒也让他们几个尝尝，无齿的滋味究竟是什么。哈哈！”

铁衣寒伸手一接，只觉入手颇有份量，湿硬中还带着些许微热，忙打开手掌看来，这才发现手里竟是有二三十颗牙齿之多，这么算来，那么六人岂不是每人至少掉了四颗以上的牙齿来了？他不想还好，这么一想开来，头皮当场一阵发麻上来，忖道：“这么短的时间，这人竟能如此快速的打落六人的牙齿，甚且还顺手拔了他们的随身配刀过去，那种身手力道与精准眼力，自己可真是万万也比不上。难不成这看似丑陋之极的癞痢头，竟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来了？”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十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3:50:00 本章字数：12467)

铁衣寒身为京城第一名捕，武林中厉害的高手见过极多，但若要能像眼前这名癞痢头般如鬼似魅的飘忽去回，其间掴掌接齿，夺刀扔械，竟让六名宫内高手连还手接招的余地都没有，就连自己也没能来得及看清他的倏忽身影，更遑论是要仔细来瞧他用的是什么神奇招式了。但他毕竟久经江湖阵仗，虽惊不乱，青白脸上始终不露丝毫蛛丝马迹，依旧是一脸的寒霜带雪面容，两眼一道冷光直朝癞痢头张波久射去，嘴里说道：“这位高手如何称呼？”

癞痢头张波久露嘴笑道：“铁捕头问的这位高手是谁？”铁衣寒酷哼一声，说道：“阁下何必明知故问，既有这等高强本事，难道还怕别人知道你的名字称号么？”癞痢头张波久贼忒嘻嘻的笑着，说道：“哟，原来铁捕头问的是我癞痢头张波久来了。我是癞痢头，你是铁捕头，咱二人是头对头，哥俩好，一对宝，哈哈！”浑帮众人听着也大声笑来。

铁衣寒冰脸一肃，怒道：“我是官，你是贼，谁跟你哥俩好来了？”张波久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喔的一声，装腔作势的说道：“原来你是官啊？啧啧，真是看不出来。你不说，还以为你是京城里过来的太监，一张脸白净青葱，要不是说话声音粗厚了点，否则你那全身所散发出来的太监味，当真是再像不过的了。”

铁衣寒身形魁梧，项粗臂实，就只一张脸出奇白净，连根须渣也被他刮刀剔的干净无比，旁人只以为他生有洁癖，注重面容，故不爱留着胡须示人，这原也不足以为奇。但癞痢头张波久这么一说，众人往他瞧去的眼神中，自是带着一道颇为暧昧的诡谲味道出来，直瞧得他浑身不自在，当下硬是忍住了气，呸道：“你这癞痢头迳瞎说些什么来了。”

张波久两眼一瞪，说道：“谁说我是瞎说着来了？你三天两头就往东城湘华园戏班里跑，别人还道你这人是爱听戏曲才常去的，可我告诉你，咱癞痢头清楚的很，你铁捕头却是为了那湘华园里的红牌梁碧燕去的，你敢说不是吗？”铁衣寒神色颇为不屑，冷声哼道：“笑话！咱们京城里当差的，谁不是闲来就往戏班里听戏喝酒去着了？”

张波久听他自认无误，裂嘴笑道：“听戏喝酒那倒还罢了，但你铁捕头却怎地经常在人家梁碧燕房里过夜不归，这事可有点蹊跷了。”铁衣寒闻言一脸惊愕，没想到这长得丑陋的癞痢头竟也知道京城里的事，心想他与梁碧燕的这档子事，早已名闻东城巷道，若要硬说没这回事，反倒要落人口实，当下微微笑道：“在下风流之事，不提也罢。”

那韩长老捻须笑道：“官场里听戏喝酒，夜里带着看上眼的红牌小姐出场，实属平常不过，有啥好大惊小怪的？”丐帮群伙听着大声哄笑，七言八语的讥讽开来，‘韩长老，人家这位癞痢头兄弟可还没尝过娘们滋味，怪不得要吃着酸葡萄来了。’‘他这副尊容样貌，我瞧这辈子也别指望有那个娘们肯跟他上床的了。’‘耶，我看就连路上的母狗都嫌他长得丑呢。’‘大伙别这么说，母狗虽是不肯，说不定会有那只母鹅正好瞎了眼，糊里糊涂就给凑合上了。’

就听丐帮众人一阵黄言秽语说来，愈说愈是起劲，愈说愈是露骨，似乎一谈到了男女这档子事，大伙便跟着兴奋上来，个个弯腰笑得乐不可支，一副淫秽低俗的样貌现来，仿佛要是不来说上个两句，浑身骨头便会开始发痒难受。

癞痢头张波久始终面露丑陋笑容，待他们嘲笑够了，这才张嘴问道：“听各位说来，那湘华园是没去过的了？”韩长老笑道：“是没去过。咱们这伙弟兄都来自江苏，京城向来少去。那又怎地？”张波久哈哈笑道：“怪不得，当真是怪不得啊。”韩长老笑道：“怪不得什么了？人家铁捕头生性风流，又干你癞痢头啥的屁事来了？”

张波久满脸笑的诡异，说道：“韩长老可知，那梁碧燕其实是男扮女装的花旦？”韩长老正笑得极是开怀，闻言大愕，笑容当场僵住，满脸尴尬不已，真不知要如何来接话下去是好。丐帮群豪亦是吃了一惊，原以为铁衣寒不过是生性风流罢了，听得癞痢头张波久这么说来，自是明白了个中道理，这铁衣寒竟是有着断袖之癖嗜好来了。

铁衣寒这时听得脸容一垮，青白色的脸上一会儿紫涨上来，一会儿又是变得惨白几无人色，那握着刀柄的右手气得微微颤抖不停，当真是恚怒交迸，戟指喝道：“你你究竟是谁竟敢在此胡说八道？”他气得连话都说不清了。

张波久哈的一声，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你以为梁碧燕的身分没人知道是么？嘿嘿，那我不妨告诉了你罢，咱们浑帮早注意了你铁捕头已久，你在京城里的所作所为，一举一动，尽都给我们瞧得清清楚楚。那梁碧燕既是你的断袖相好，自然也就要跟着来调查清楚才行，否则又怎会知道你们其实是颠鸾倒凤的一对来了？”

铁衣寒听得怒火攻心，右手拇指运劲，大刀出鞘了一小截，怒冲冲喝道：“你....你胆敢败坏梁碧燕的名节，报上你的名号，老子饶你不得。”张波久笑容敛没，两眼泛出一道精光，神目炯炯，宛如换了个人似的，沉声说道：“名号说给你听倒也不妨，就怕你经受不起，吓破了胆。”铁衣寒刷的大刀出鞘，嘶声吼道：“快说！让老子一刀劈了你！”

张波久见他神智俱乱，又恢复了他惯有的裂嘴笑容，说道：“铁捕头追拿‘卧龙杀神’数年，奔波万里，如何不知我的名号？”铁衣寒听得一阵错愕上来，先是楞了楞，跟着便忍俊不禁的一连失声跌笑开来：“你....你说你是‘卧龙杀神’？哈哈，哈哈哈”他觉得这真是件极为可笑的荒谬笑话，所以一阵狂笑上来。丐帮群豪听着也都忍不住跟着笑了。浑帮帮众并没有跟着笑，脸上只有惊讶神色显现，依然笑着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徐帮主，另一个则是张波久。

徐帮主很有耐性，静静等着铁衣寒笑完，然后慢慢吞吞的说道：“一个人还能笑的时候，就应该把握机会用力笑出来，等到不能笑也无法笑的时候，就算想笑，嘴巴可能就此再也张不开来笑了。”铁衣寒冷笑道：“嘴巴长在我自己的脸上，要我别笑，那也得凭真本事让我闭上嘴才成。”徐帮主笑道：“这事易办之极，就有劳‘杀神’成全他了。”

就见张波久往前迈出数步，右手伸入宽大罩衫一握，随即就见一柄薄刃短刀发出淡淡青光现了出来；那刀的刀身极短，还不到正常大刀的一半，刀柄握处极为奇特，竟是在刀耳处焊上了一具向外凸出的圆形握柄。这刀柄的握法不同，刀身的方向也就跟着有所不同，那么可想而知，这柄刀所使出来的刀法，自然也就迥然不同于其他正常的刀械招式了。

别看这柄短刀看似没什么威力，但给他拿在手里，不知怎么的，就是让人瞧着一阵寒意打从脚底升起，似乎天底下没有什么脑袋是这柄刀无法砍下来的一般，重点不在刀的可怕与否，而是这样的一柄刀，这时却是在什么样人的手里。

铁衣寒给这道肃杀气势震撼上来，只觉背脊处凉渗渗的一阵寒麻传至脑际，忍不住浑身打了一个冷颤，但随即迅速镇定了下来，冷冷说道：“你不是‘卧龙杀神’，我花了那么长的时间调查追踪，你不可能是的。你究竟是谁？”

张波久这时浑身散发出一股慑人的威凛气势，脸上虽还是带着笑，但笑的自信，笑的很有独特的味道，完全与先前的癞痢头扯不上半点关系。这时就见他嘴角浅浅笑来，缓缓说道：“刚才你没听见我们帮主称我为‘杀神’来了么？他是‘卧龙醉狮’，我是‘杀神降魔’，因此你可以说我们是‘卧龙杀神’，当然也可以称呼我们为‘醉狮降魔’。只是这些江湖名号称谓什么的，对我们自己来说，并无多大用处，但却可以混乱旁人的耳目。这样，铁捕头可明白了？”

铁衣寒终于懂了，‘卧龙杀神’其实指的是两个人，难怪可以同日同时杀了两个相隔千里的恶棍高手；至于近年声名大噪的什么关东‘醉狮降魔’，说穿了，只不过是他二人换汤不换药的江湖把戏，毫不足为奇。

但愈是如此简单的答案，却愈是容易困惑了像铁衣寒这般经验的老江湖行家。追逐数年下来，当真是蜡烛两头烧，不是听说‘卧龙杀神’在贵州湄潭杀了什么县太爷，便是同时在安徽太湖剁下了那个大恶霸的脑袋。待得铁衣寒率着大批捕头，远自京城兵分两路赶了过去，却又传来‘醉狮降魔’出现在河北清苑，还把县府大人给绑了去。

这清苑县距离京城已是不远，犹如是在太岁头上动土挖井一般，消息要是传到了京里，他这‘京城第一名捕’可还有脸再待下去么？当下便又立即没日没夜的兼程赶回河北，途中总共累死了二十七匹骏马，八名捕头更是因此而摔伤跛足，可谓连个屁影也没见到‘卧龙杀神’与‘醉狮降魔’，铁衣寒便已给折腾得几不成人样来了。

这些年来，朝廷越来越重视这些案子，就连皇上都亲自下旨缉拿，逼得铁衣寒常年在外奔波，时日拖得愈久，他那块挂在家里厅堂上的‘京城第一名捕’招牌匾额，便要开始摇摇欲坠。这时就算还没有掉落下来，但那匾额后头，也早已结满了层层的蜘蛛网，即使这块匾额已有裱褙相护，然上头老早也已落满了厚厚一层的灰尘，就连蚊子苍蝇不小心停了上去，还会被这道灰尘石泥给沾粘住了不能动弹，就此成了墙上壁虎的美味餐点，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半点功夫。

但铁衣寒毕竟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江湖人脉极广，多方布署打听下，终究给他探得浑帮这回要大举前来狼峰口聚集对付丐帮的消息。当时丐帮范帮主正给御前侍卫总管赛大人给关在天牢里头，其目的便是要来说动范帮主协助朝廷，共同前往玉笔峰袭拿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苗人凤。铁衣寒向来便与赛总管走得极近，两人关系良好，眼见范帮主已给赛总管吹捧的好不威风，终于愿意出手相助，当下便将浑帮聚集狼峰口之事给说了。

丐帮自来便与浑帮多所冲突，尤其范帮主那回更是当着无数帮众面前，被徐帮主狠狠栽了个跟头，这场子至今还没能讨得回来。这回丐帮无意中得到了闯王宝藏就在乌兰山玉笔峰附近的消息，范帮主老早便下令三位九袋长老调集大批丐帮人马先到狼峰口待命，这事儿只能做，不能说，因此当赛总管说要前往玉笔峰袭拿苗人凤时，那范帮主还故意刁难了好一阵，最后才终于答应协助一臂之力。说穿了，这叫狼与狈的结盟，各有各的盘算，同时也都不怀好意就是的了。

岂知丐帮人马一动，立即给浑帮的哨探发觉，一路紧追在后，同时快马急报当地堂主。那山东正属浑帮戊堂所管，堂主姓冯名格贤，是徐帮主在盘家山养鸡维生时的患难兄弟，接获消息后，便立即飞鸽报讯给徐帮主，一方面加紧调集堂下所属人马，延着山道追着丐帮而来。要知浑帮这几年声势大起，风头大，名声好，许多丐帮帮众偷偷转了过来，有的是明着转帮投靠，有的则是暗地提供消息。这回丐帮人马行出不远，便有寻宝的正确消息传了进来。

徐帮主为人精干，稍一分析，便知丐帮寻宝之事颇不简单，若是让丐帮如愿寻得闯王宝藏，依照范帮主的平日为人来看，有了如此财力做为后盾，日后必是大兴波涛，首先要来对付的正是浑帮，那么江湖自此也就不得安宁了。这么一盘算下来，徐帮主当即火速通令各堂堂主，务必赶在丐帮之前到达狼峰口，自己更是率众连日赶了过来。

然而丐帮毕竟也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虽说范帮主不在，但仍一路小心行事，老早便发觉浑帮一路跟随在后，双方其间还交手了数回，但终究只为顺利摆脱追踪，并不愿与之正面相斗，于是两帮便就这么一路打打走走的到了狼峰口。

铁衣寒将浑帮行动尽数告知了范帮主，为的便是要能获得丐帮的协助，好能一举便将浑帮这股势力给连根拔除。那范帮主正巴不得有朝廷兵力做为后盾，只要能将浑帮这一大劲敌给铲除干净，就算背上与官府勾结的臭名，那也是无可耐何的事了。当下双方一拍即合，共同为着相同敌人而一起并肩作战。只是铁衣寒却也没来料到，范帮主也只是利用他来牵制住浑帮的一步棋，其真正目的，还是着眼于闯王的那批数量可观的宝藏，但这事自也不会来让铁衣寒知情就是。

乌兰山玉笔峰一役，赛总管身受重伤，范帮主却给苗人凤一掌击毙，朝廷这回袭拿苗人凤的计划可说彻底失败，还折损了好几名御前侍卫高手。铁衣寒日前只获得赛总管受伤消息传来，却不知范帮主其实已遭苗人凤将他一掌送佛朝天去了，这才照着原订计划前来围剿浑帮，兼之他身上还有乾隆皇帝所亲手御赐的‘通令’金牌，各地衙门捕快都得听命于他，自是不敢有违，调动起官府人马来，甚是迅捷不过。

但铁衣寒自己心里也清楚，单讲武功，浑帮内高手如云，若无赛总管与范帮主这等硬手前来相助缉拿，恐难成效，却不料赛总管偏偏受了重伤，只好寄望于范帮主还能赶来指挥丐帮群众。岂知耐心等到今儿傍晚时分，竟是不见范帮主到来，心里不免还嘀嘀咕咕了好一阵，直至韩长老过来与他一说，丐帮另一批两百人马今晚必可赶到，这才稍觉心安。

铁衣寒这时听着张波久自己说出‘卧龙杀神’的秘密，尽将他常年难解的一道谜团给解了开来，当下心中顿时豁然开朗，但随即一想：“这人何以如此干脆的就将秘密当众说出，难道不怕就此给曝了光，露了馅？”他是走惯江湖的老手，这么想来，当即猛地一省：‘浑帮若无十成把握，又怎会将这秘密说了出来？是了，天下只有一种情况是不怕消息走露出去的，那就是死人。一个人只要死了，嘴巴再张不开来说，自不怕消息走光。’心中省悟，只吓得他手心发汗。

张波久见他眼眸闪烁不定，颇有畏惧之色，知道他想到了此节关键之处，倒也佩服这人心思极快，不觉间嘴角浅然笑来，说道：“铁捕头真不愧是江湖行家，别人还在懵懂之际，你却已能勘察洞悉清楚，倒也不枉了‘京城第一名捕’的称号来了。”铁衣寒闻言，心神一震，明白高手相斗，最是忌讳怯懦示弱，正所谓‘仆虽怯懦，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当下腰板一挺，傲然哼道：“生死有命，火里来，水里去，要是怕了，还不如乘早回家抱娃娃去罢。”

一言甫毕，随即闻得厅外四周杂沓声响传出，丐帮内一阵骚动上来，有人欢声呼道：“啊，是钟长老他们这伙北路的弟兄过来了。”又有人说道：“不知范帮主是不是也跟着来了？”话声未歇，外头南首又有人呼道：“谢长老领着东路弟兄也到了。”一时间，偌大卧龙栈四周满满都是人声，喧嚣吵杂，衣鞋磨挲声此起彼落，当真热闹非凡无比。

铁衣寒厅内听来，脸容大喜于色，眼见己方形势大好，正欲开口说上几句讥刺笑语，头儿昂起之际，两眼无意中扫过那挂在楼上高处的巨大匾额，上书‘卧龙栈’三个龙飞凤舞朱漆大字，只觉颇为碍眼，心中原不在意的跟着默念道：‘卧龙栈卧龙栈这名字倒挺熟悉似的？’心念闪来，幌的脑海震动，不禁啊哟一声，直呼大事不妙也。

铁衣寒这时只觉一阵寒颤上来，当真是人如其名般的连衣服都感到寒麻阵阵，心里直呼：“糟糕，糟糕。我怎地忒地糊涂，人家大匾朱漆的‘卧龙栈’三字就写在上头，再笨的人也想的到，此处正是‘卧龙杀神’的盘踞之地，咱家这回岂不是自己带着镣具上门请人家来铐了么？说不得，先让大伙一块拥了上去再说，若是单打独斗，必输无赢。”

铁衣寒所料没错，这‘卧龙栈’确是徐宝冀徐帮主家传产业，其先祖徐清池远自雍正十三年，便已选定狼峰口开设这间专给药商私贩住店歇脚用的卧龙栈，算算也有数百来年的历史渊源了。卧龙栈初时规模极小，客房不过十来间，直到雍正皇帝驾崩，乾隆皇登基后的隔两年，其祖辈徐天标这才大兴土木，直将卧龙栈一举扩建数倍之大，光是上房就有四十七间，一般通铺平房更是超过了六十间之多，格局方正，楼高三层，算是狼峰口最为宏大的建筑物。

卧龙栈改建之时，正逢北方马贼作乱猖獗，徐天标有鉴于此，客栈底下深掘有多条秘道向外，做为战乱时紧急逃离与运送物资的救命通道。那徐帮主小时候最爱在秘道中探险，因此可说对客栈内所有秘道了若指掌，不必地图指引，便可随意贯穿来去，毫无窒碍。这回徐帮主听说丐帮大举调动人马北来，必是要以狼峰口做为歇息调度指挥之所，心中不禁大喜：‘天堂有路你不去，地狱无门偏要来。’当下遣派快马一路急书在前，通知掌管卧龙栈的堂叔徐泰全，何处该挖埋陷阱，何处又该打桩钉板，连日连夜赶工下，浑帮人马还没进驻，卧龙栈便已打点布置妥当，只等丐帮大批人马到来。

徐帮主自小跟着父母在干宁县城里卖菜过活，日子虽是过得贫苦，但也自得其乐，却是始终不知自己先祖的一番事迹，更没想到他还有着这么一个掌管卧龙栈的堂叔，想来是他父母当年与家里闹得不甚愉快，这才夫妇俩离乡背井的远来此处落居。后来他堂叔打听到他们一家的落脚之处，数次远赴千里找上门来，更因他膝下无子，对幼小的徐帮主甚是喜爱，征得他父母同意下，曾接他到狼峰口的卧龙栈住过数年，也才能于这时派上用场。

铁衣寒为人向来深谋远虑，这回消息虽是来得早，但毕竟没能联想到卧龙栈店名的玄奥之处，直到见至三个朱漆大字写在上头，方才惊觉不妙，当下忽哨一声，手里大刀打横一封，不进反退，嘴里喝道：“皇上有旨，缉拿浑帮一众匪徒，凡抗命拒捕者，一概格杀勿论。”刹那间，就见厅门处一阵骚动，丐帮群豪自中让出道来，左右两列长刀大队直驱而入，脚下步履移动迅捷，贴着厅墙四周列队备战，个个衣履鲜亮，长帽罩头，俱是京师名捕装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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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帮群豪瞧着两眼冒火，霍地纷纷离座抄起随身家伙，当场浑言浑语的一阵开骂过去。

这卧龙栈大厅占坪极广，四角对望，桥栏林立，浑帮百来人众聚在厅上，丝毫不显局促，即使长刀捕头队亦是拥入将近一百多人，依然留有偌大余裕空间，可见当初设计建造者确有远见之明。这时就见浑帮群豪有的站桌叫骂，有的登椅怒目相向，手里武器千奇百怪，有链子枪、镔铁八角锤、狼牙棒、刺猬软鞭、六节棍、八条丝球，当真是各式各样的怪异兵器都有，甚至有些家伙手上的兵刃更是独树一帜，东并西凑，奇形怪状，想来那人自己也叫不出个名堂来才是。

那铁衣寒这时与六名宫内高手退至厅口，但见他左手插腰，右手大刀指在地上，一副神威气凛的沙场将军模样，嘴里大声喝道：“枪林阵，就位。”话声甫歇，就听得一阵气势庞大的跺步小跑声传来，嘴里还呀荷呀荷的配合着脚下步伐出声扬喊，俨然便是清军前锋部队的作战模式，直听得浑帮群豪一阵错愕不已，两嘴惊讶的合不拢来。

大伙还没回过神来，即见厅外枪杆如林，矛戟森然，柄头绿穗迎风飘飘，就只差没穿上战场用的铁甲衣而已，从其身上所著藏青色服饰与左手所使盾牌看来，正是戍守京畿的骁骑营部队。

枪林阵是清军作战时的先锋主力部队，衣铁甲，操铁杖枪杆以战，更有盾牌护身，或骑马长刺，或步行攻坚，阵法多变，向以人海战术著称，绝非武林中单纯帮派械斗规模可比，任你武功再强，三头六臂，终究难以抵挡。只是现下狼峰口乃为山势地形，登山越岭，铁甲穿在身上只嫌累赘，故弃而不用，但即使如此，手中枪盾仍是带有巨大威胁。

这时就见枪林阵于厅外布置方妥，数列弓箭队随后快步闪进厅来，箭镞发亮，弓弦拉紧，个个脸上均是一副蓄势待发的霸然威气，直让大厅内原本已经饱涨开来的剑拔弩张态势，更增加了一道两军战场交锋时才有的那股悲壮气氛。

待得枪林阵与弓箭阵陆续就位，即见三位头戴盔帽的武将装扮大汉自外走来，腰悬佩刀，脚下靴声橐橐，当真是威武有声，直趋铁衣寒身前停下，居中一人躬身抱拳道：“铁统领，各阵俱备，只等一声令下。”铁衣寒听得眉飞色舞，两眸生光，神色当真好不得意，遂打起了官话，先是嗯了一声，跟着再缓慢说道：“三位副统领辛苦了。”

徐帮主眼见铁衣寒竟能将隶属于御林军的骁骑营调来围剿浑帮，心中不免一时困惑，这时听那三位武将直呼他为铁统领，当下了然于胸，和颜笑道：“恭喜铁大人高升权贵，日后前途无量，尽享荣华富贵，当真是可喜可贺。”

铁衣寒脸露难得一见的笑容，说道：“高升权贵什么的，那可是皇上所赐给的恩典，咱们卖命当差的，可不敢妄自窃喜半分。至于徐帮主方才所言的前途无量之语，那倒还是得请贵帮大伙儿今日成全成全才行，否则别说是荣华富贵，能不能保住咱家自己颈部上面的这颗没用脑袋，嘿嘿，我瞧那可都还是个莫大问题的了，咱家又岂敢奢谈就此一登皇族权贵之列来了？”就听他说话中，两眼睥睨全场，话声顿昂起伏有道，有如唱着一人单口相声，想是戏曲听多了之故。

那张波久老早便倚着桌旁提酒自饮自酌，丝毫不将这堆御林军给瞧在眼里，听他碎嘴子极长，絮烦不停，好不容易听他话断中落，当下啐一口酒，嘿笑三声，跟着就是一阵冷水滑油给泼去：“咱们徐帮主的弦外之音，怕是您没能听懂了。要知所谓‘权贵’之语，用在官场来说，指的乃是不学无术之徒，靠的不是逢迎拍马，便是暗使奸险鬼计。讲难听点，是说您这人天生的贱骨头，膝盖弯里软的很，逢官就跪，见佛就拜，毫无半点咱们练武人的风骨节气。这是其一。

“其二。咱们要是实话实说呢，指的无非就是你这人武功尔尔，脑袋昏昏，这才会既干捕头又当统领，要知常言有道是：‘身兼二职，两头都是空。专精一职，熬久便成精’。瞧瞧你这什么‘京城第一名捕’的恶心名号，一个人要是只有三分力，那就千万别去逞强想拿五分石，免得伤了心，损了肺，最后却给人讥笑成‘京城第一庸捕’来了。”

他一叠长话说来，手与嘴相合，嘴里说的口沫横飞，手中作势比划，说到‘伤了心，损了肺’之时，手里更是揉心抚肺上来，配上他一脸逼真十足的夸张痛苦表情，自是胜过刚才铁衣寒所演出的单口相声剧。尤其是当他说到最后的名号时，更见其伸手掏入怀内，拿出小卷布帛，配合着说话节奏，倏然用力一抖，正是‘京城第一庸捕’六个黑墨大字。

这么一来，浑帮群豪无不当场笑的人仰马翻，就连外头丐帮一众浑人也都忍俊不住的哄堂大笑出来。那厅内的大群捕快与骁骑营弟兄们，除了少数与铁衣寒较有亲近者外，其余皆是一脸忍住笑的憋气面容现来，画面诡异有趣之极。

铁衣寒打从二十来岁起，便在武林中闯出了‘无极玄天千碑手’的名号，后来虽是投入官场，但凭他一股干劲与深厚武学根底，一路从小捕快擢升而起，到得当上京师衙门的总捕头，至少也耗去了他十几年的功夫，其间破获极多悬案与绿林间强盗大案，身上大小伤痕无数，可说是凭着真本事才能有‘千碑手无间判官’的江湖铁号称来。

那一年，他率领数十名京师捕头，勇闯掠劫朝廷镖银的斧头帮大本营，三刀便将其帮主俯首伏诛当场，更一举擒获各堂堂主十数名，连同两百多名帮众，一家伙全给绑了回来。此战令他声名大噪，也让他折樽冲俎的能力更获支持，当下便得乾隆皇上召见，并赐封为‘京城第一名捕’的封号殊荣，当真是名利双收，仕途自此平步青云，一路扶摇直上。

这一回，乾隆皇帝为了嘉勉他这些年来的功绩，破例升他为‘京师御前总捕暨御林军骁骑营大统领’头衔，声威煊赫，可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虽说这着棋乃是为了能让他顺利剿平浑帮而来，但也由此可见乾隆对他重视的程度了。要知自古以来，衙是衙，军是军，当真是分得清，认得明，从来就没有那个人可以一鱼二吃，既管衙门捕头，也管御林军骁骑营的行军作战，毕竟这两者间的权责义务全然不同，因此这铁衣寒可说是绝无仅有的一位了。

只是铁衣寒为人高傲自负，往往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这十数年官场走来，其实是踩着别人的痛处与尸骨往上爬过来的，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他的成功，自然也就是这般的心狠手辣，铲除异己，因此人缘始终不佳，部属间通常只是官场应对，私下少有交集联络感情之事。这样一来，无论是衙门还是才刚上任的骁骑营部属，没几个人是当真将自己性命交给了他，大伙儿表面上虽是公事公办，但要是当真遇上了事儿，还不是等着看笑话的人多，真正愿意来帮他的人少。难怪这时就连各捕头与骁骑营弟兄们，大多数也都忍不住的憋着笑，瞧他如何应付，由此可见他并不得人心的了。

但铁衣寒毕竟成名已久，向来只有他给人脸色来瞧的份，又几曾受过这等窝囊的讥讽嘲弄笑语，而更令他所不能忍受的是，浑帮人众听着大声讪笑也就算了，那丐帮与自己所带来的一众弟兄们，这时竟也是仿佛打着落水狗般的笑开怀来，这无异是当着敌人的面，狠狠打了他几个巴掌，那股从心底深处迅速升起的忿怒杀气，焉能就此善罢干休？

就见铁衣寒这时心中当真是气得一佛升天，二佛涅槃，那张青白色的铁寒脸庞，便宛如刚宰杀下来猪肝般的紫红上来，内心忿恨交迸已极，睚眦欲裂的有如一头火红了眼的狂狮，手里大刀颤抖着缓提而上，刀尖直指癞痢头张波久站立之处，咬牙切齿的啐不成声，窸窣挂骂道：“你....你....你这狗崽子麻疯脸......臭酸鼻癞痢头....没爹没娘的杂种小畜牲......老子这回......这回非亲手剥了你的皮......再慢慢抽出你的一身烂筋贱骨......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张波久听他一番话说的结巴不清，当下截断了他话头，提声发话抢道：“干么啊，瞧您这会儿连话都快给说得断了气，那张青白葱脸时红时紫，一副要死不活的病恹恹模样，还来学人家逞什么英雄？再说您这番话骂得如此不痛不痒，代表你这人当真是学识不精，脑袋里迳是装着茅厕里的废物，骂人不成，反倒是给自己出了丑，下不了台，这叫‘剜肉补疮，愈补愈脓’。在下好言相劝，望您老别继续在京城里游峰浪蝶，夜夜笙歌，老是一晚当着别人三晚来使，活得不老也得老啊。要是照您这般没有节制的用法，恐怕也用不着在下多费啥的力气，那阎王爷自会找你做女婿去了。”

他这番话说得有如粼粼江水，滔滔而流，中间话不打结，不咬舌头，顺畅到就连茶馆里说书的都要自叹不如，其间话意又滑又腻，讽意更是麻辣无比，直听得厅内众人又是一阵笑得啊哟叫痛上来，纷纷鼓掌叫好，有的拍桌喝采，有的踏凳助声，更有的是撮唇吹哨起来，刹那间群豪呼卢喝雉，差点就将整间屋厅给掀了开来。

铁衣寒恚怒到了极点，当真是七窍生烟，两眼喷火，嘴里呀呀呀的叠声吼叫，迎着满堂哄笑之声，倏地如箭离弦般疾冲而上，身随刀至，罩门大开，竟是不顾一切豁了出去的拚命打法，凶狠异常。张波久矣他大刀砍到，倏然间手里短刀电掣而出，两人以快打快，决荡翻飞，刀刃交击间，鏦鏦铮铮，金铁皆呜，点点星火迸射开来，果然是好一场恶战。

但见厅内一时间烛影摇红，刀光泛碧，两人遇有桌椅挡道，随手掌劈腿踢，砰砰哗啦的一阵响来，那双方手里的刀刃更是不曾歇过，当真是铮铮有声，岂肯为止。浑帮群豪这时尽往楼阶处让去，不一会儿便将楼上四周桥栏走道给站满了往下观战，各双眼睛直盯着楼下场中两人的恶狠拚斗，只瞧得众人神眩目驰，大呼过瘾。

那铁衣寒左手使‘千碑掌’，右手使‘玄天刀’，掌刀并用，使来竟是浑如一体。但闻他掌气朔烈，金刃劈风，当真容不得旁人近得十尺，一路狠打猛削，招招不留余地，似乎没打算要把这条命给拿回去了。张波久身形虽是瘦弱，但说也奇怪，无论铁衣寒膂臂如何催力恶砍，张波久依然是毫不示弱的直接对着干，你一刀来，我一刀去，你狠，老子比你更狠，因此两人这时的打法当真是既简单，又直接了当，似乎在说：‘老子倒要瞧瞧，究竟是谁手里的刀刃最硬。’

这么一来，刀法中的招式变化已无多大用处，这是力与力争，刀与刀斗的蛮狠比拚，谁的力大，谁的刀硬，谁便是这场拚死决战的胜利者。若是按照两人身高体形来说，铁衣寒无疑是大占上风，赢面可说稳拿八成不败，但用在张波久这身瘦弱的身形来看，这种衡量方式却似乎是失了准头，这也才是令得众人觉得诡异奇怪的地方了。

浑帮里，除了徐帮主与几位堂主知道张波久就是‘杀神降魔’的真实身分之外，其余帮众均不知情，大伙与张波久相处了数年之久，自来只将他当作是供人唆使讪笑来用，却怎知他便是杀人如切豆腐般容易的杀神来了？这时见他一手短刀与那成名已久的铁衣寒战得难解难分，非但不露败象，甚且还咄咄直逼向前，当真是刀刀有力，刀刀狠，就连这项粗臂实而自豪不已的铁衣寒都给震得右手越来越麻，心中也就因而越来越惊，无论自己使上多少力，对方所回报过来的力道，必定要比他还更强上些多，以他这身怎么看都是瘦骨嶙峋的身段来看，又怎么能够挥出这么强猛的刀劲来？

铁衣寒心中愈是狐疑，手腕力道愈是跟着使力上去，一股蛮气发作，就见他手臂肉筋膨胀起来，额头冒汗，脖颈粗红，嘴里么喝声愈来愈响，手中大刀直上直下，横砍斜斫，刀刀猛，刀刀霸，步步进逼向前。那张波久嘴角诡笑，足下虽是后退，但却退的极有规律，七步、八步、九步，跟着第十步退出，就见他足尖抵地，身体微向前倾，猛地一声裂帛般的大喝喊来，刀随身转，身随足变，刷刷刷刷的连出六六三十六快刀，有如闪电划过一般，让人瞧得猛吸一口凉气。

铁衣寒只觉浑身一阵冰凉上来，似乎这三十六刀都是贴着他的肌肤划过，但却又没伤到半点丝肤寸肉，只知周身一阵刀光耀来，连挡都已是不能，这才知道今日遇上了真正的用刀高手，当下只得使出玄天刀法中的七十二式‘刀光无极耀云霄’，不求伤敌，只求自保。岂知刀式才使了一半，耳边听闻嗤嗤声响划来，浑身四处凉飕飕的冰寒无比，心中一惊，赶紧竖刀足登后退，只见身上道道丝织布料迎风飞起，低头下望，才发现浑身衣物尽给刀刃划得撕裂开来。

铁衣寒这时只吓得背脊一阵凉渗渗的寒麻上来，心知这三十六刀中的其中一刀，只要稍微用点力，准头那么偏了一点，这时的他那里还有命在？就在他惊疑未定中，只听得张波久大声喝道：‘你仗着自己一身结实肌肉，膂臂孔武有力是么，你且瞧着罢！’话声刚了，当下呼呼呼三刀，力劈关山，气势遽猛，带得一道刚烈刀劲随身横扫开来，当真是一刀急，二刀猛，三刀见阎王。铁衣寒见他这股刀劲非同小可，忙奋起臂力，举刀上迎。

但听得当、铎、擦三声，铁衣寒突觉手里大刀霍地变轻上来，心里颇为不信，当下提刀幌眼一瞧，才知他手上这把乌金打造的无极玄天刀，果真是给张波久这道凌厉至极的刀刃刚劲，足足削掉只剩下了半截刀刃。铁衣寒还没来得及惊骇颤栗，便见一道刀光迅雷不及掩耳的扑来，其间更伴随着一道傲猛气流，既辣又酸，他脑海倏然一震：‘杀气！’

铁衣寒这时间再无余裕细想，精眸泛光，杀劲大振，张嘴大吼一声，身子如冲天炮急射而出，迎着前方这道杀气恶狠扑去。就见两人手里短刀对短刀，杀劲对杀气，当真是退此一步，再无生机可留。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两道灰影贴身交叉划过，跟着便听得两把短刀刃身相互磨出骇人的刺耳嗞响，一道道星火拖曳极长，厅内众人只瞧得一颗心似乎都要跟着跳了出来，但觉场内那道杀气倏的暴涨开来，直冲厅内每人胸臆。

‘杀！’‘杀！’两道声音，两道快捷无伦的身影，从接近到分开，就只那么一眨眼都不到的时间。

烛影摇幌不定，刀光戛然而止，就连周遭所有可闻的气息，似乎在这瞬间也都跟着停了下来。

静，好静。静得似乎天地已无生气，静得就像宇宙间只剩一片虚无。

雪又开始下了，天气又变得更冷了，卧龙栈的两道厅门倒在墙角，厅上所挂的数十盏油纸灯笼，随风摇摆幌动。那厅内厅外的数百人，却是一动也不动，仿佛他们生来就是不会动的木头雕像，连半点呼吸声都听不到。空气中迷漫着一股陈旧腐朽的古老木头味道，就跟棺木所散发出来的刺鼻味很像，让人忍不住就要啐一口痰。那是一种死亡的气息。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十一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3:52:00 本章字数：12553)

‘夤夜雪盖瓦，霜天断雁声。琉璃似真幻，人生飘渺间。’这是卧龙栈厅堂左首墙壁上所挂的一幅泼墨山景字画，字是绿墨大篆，画是黑蓝浅墨，工画墨竹，笔力老劲，殊为难得一见。那右首墙壁上挂的是另一幅泼墨山水字画，字是圆体小篆，上题‘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却是柳宗元谪居永州时期的作品。

胡斐于二楼处凭栏观战，见两人刀刃相磨，火花激射，双方决战胜负瞬间，张波久竟是秒忽间倏然两手对调，持刀右手换左手，刀刃翻荡而出，毫厘不差的划过铁衣寒左边脖颈，刀不沾血，数滴鲜血直飞右首那幅泼墨山水字画，好巧不巧，两滴正落在‘万径人踪灭’几字上头，另一滴则落在画中老翁眉心中间，鲜血覆墨，颇感诡异。

胡斐少年时多历苦难，专心练武，二十余岁后颇曾读书念诗，知道这幅泼墨山水字画为唐朝出色的思想家和散文家柳宗元。他的诗极有特色，风格很清新峭拔，描写自然景物的居多。柳宗元字子厚，唐代河东人，现为山西省永济县附近。他拥护王叔文一派，是唐顺宗信任的一个大官，后来王叔文失败，柳宗元被降职为永州司马，这篇泼墨山水字画，便是他谪居永州时期的作品。

胡斐这时心中想到：“这首诗前两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写的乃是山野的幽静。因为下雪，山上是雪，路上也是雪，才使得‘鸟飞绝’、‘人踪灭’。句中虽无‘雪’字，但此二句均有雪字暗藏。后两句‘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刻划‘江’字，将全题点出。连同前二句，呈现在眼前的，便是如挂在卧龙栈右首墙壁上这样的一幅泼墨山水字画：在下着大雪的江面上，一叶小舟，一个老渔翁，独自在寒冷的江心垂钓。

然而诗人向读者显示的，却是这样一些内容：天地之间是如此纯洁而寂静，渔翁的生活是如此清高，渔翁的性格是如此孤傲。诗人被贬到永州之后，精神上颇为抑郁，于是他就借描写山水景物，借歌咏隐居在山水之间的渔翁，来寄托自己清高而孤傲的情感，抒发自己在政治上失意的苦闷。这首诗的意境，正是作者人格的投射。”

顺宗永贞元年，柳宗元与韩泰、韩晔、刘禹锡、陈谦等，以附王叔文党被贬官职，柳宗元先是出任永州司马，后再被贬为柳州刺史，韩泰等则分贬为漳、汀、封、连四州刺史，彼此休戚相关，友谊深厚，最后柳宗元便是死在柳州。

胡斐心中悲念，仰长叹以欷吁，眼里这时回望场内，见铁衣寒左手抚向脖颈一摸，着手温热，知道张波久这一刀乃只浅划而过，力道眼力之准，实是一流高手境界。当下见他将左手缓慢移向眼来，手指搓揉鲜血，嘴里悲愤说道：“既能杀我，何以不杀？”张波久缓缓转过身来，短刀回藏于臂，冷然道：“死，是一种解脱。活着，却是长年到老的痛苦。”

铁衣寒咬齿恨道：“你.....你刚才是故意逼我怒火攻心，好让我气愤下招式难以施展？”张波久转身冷道：“是。”铁衣寒听他直认不讳，气得浑身发抖，骂道：“无耻下流卑鄙肮脏龌龊。”张波久听着一笑，仍道：“是。”

铁衣寒闻言，更是气得一佛升天，二佛涅槃，三佛拿火生，四佛手扇扇，五佛提油浇，六佛呼嘴吹，七佛拭额汗，八佛笑嘻嘻，九佛终于说了句：‘后知后觉者，猪头也。’铁衣寒不识佛经，自是不明这层道理，当下两耳喷烟，头顶冒火，倏地回转身来，手中断刀凌空虚劈，刀刃震动，嗡嗡作声，嘴里挂骂道：“无耻小人，如此胜负，焉能作数？”

张波久左眉一挑，轻言薄语，嘻笑道：“谁又来说你输啦？刚才咱们只是比比力气，活络筋骨，自无输赢之分。哪，现下你换过刀去，使出你的本事给咱家瞧瞧，也让大伙见识见识，何谓‘京城第一庸捕’的真正厉害功夫。”说着，左手一挥，朝楼上浑帮兄弟说道：“哥儿们，替他挂起来罢！”就见二楼浑帮群豪附和一声，随即将布帛拉开，挂在走道栏桥前，四角用线绑住，那六个‘京城第一庸捕’黑墨大字，便大剌剌的迎风朔抖，有如纛旗一般，实足讽刺。

铁衣寒心高气傲，那里忍受得了这等讥笑幽默，原先计划下的百箭齐发，枪林布阵，老早抛诸于脑后，只知这口恚气要是咽了下去，他这乾隆皇上亲手所赐的‘京师御前总捕暨御林军骁骑营大统领’头衔，自此发霉酸臭不堪，再别奢望功成名就，更别提还能在江湖立足片刻，生死事小，荣誉事大，即使豁出性命不要，面子却是万万失之不得。

就见铁衣寒两颊气鼓红胀，猛地暴喝出声，矮身两腿交叠，倏然旋身一转，以力带力，右手断刀飕的向上飞去。但见那刀直飞向天，气势磅礴，虽是一柄断刀，给他劲力一带，竟是刀呜不绝，刺风破流，快速无伦。就听铎的连声幌动响来，那柄断刀连刃至柄，尽皆插在高达三丈的厅堂横椼上，直震的厅梁幌动，尘飞屑扬，气势当真骇人。

张波久笑道：“哟，显功夫来啦！”语毕，就见他吊眼斜睨上头横椼，臂弯一送，手里运劲抖出，众人只听得咑的一声，便见那柄短刀刃身，竟是脱离刀柄铁焊榫头，呜呜作响，凌空划弧旋转，一路直朝铁衣寒那柄断刀处飞去。

这时就见厅内厅外数百对眼睛，无不跟着这柄短刀刃身昂起了头看去，只觉这刀飞得缓慢，似乎没什么劲力。但说也奇怪，偏偏这刀去处拿捏刚好，不偏不倚，刃锋正从柄椼间穿去，喳的一声清脆响来，竟尔将插在横椼上的刀柄给削了下来。这一来，就闻数百人同声“氨、“喔”的惊呼出声，要说不信，但事实摆在眼前，更有何怀疑可说？

张波久这时足下一登，高跃而起，左手凌空伸接断柄，右手刀榫对准刃身，沓喳两声，时机拿捏掌握得当真恰到好处。转眼间，这把腾空回旋飞绕中的无柄刀刃，旋即便又成了一柄十足令人见了就要浑身发寒的青光短刀。这一手漂亮功夫，当真潇洒俐落到了家，没有内外功火候兼具，岂能如此浑然而为？当下见他凌空挽了几个圈花，旋落下来。

好半晌，厅上这才纷纷响起暴雷般的贾响喝采，浑帮群豪更是一个劲鼓掌吹哨，个个一脸兴奋赞叹神情现来。

张波久脸露笑容，左手掀起身上宽大罩衫，瞧也不瞧，顺势一送，嚓的回刀入鞘。那刀鞘却是生满铜绿铁锈，斑斓驳杂，腐蚀凹凸不平，显是百年以上的古物，怪不得这柄短刀所发出来的青光，没来由的就是让人一阵发寒上来。

就见张波久身朝铁衣寒站处走去，距离数步前停了下来，拱手抱拳笑道：“咱们这回都己表演完了，就请铁捕头铁大统领上楼叙叙话儿罢。”铁衣寒始终微昂着头，动也不动。张波久脸朝楼上浑帮几位弟兄望去，笑道：“有劳几位大哥，将这尊活菩萨给抬上楼去了呗。”众人闻言，无不大奇，莫不是这铁衣寒死了不成，否则岂能让人说抬就抬的了？

那楼上几名浑帮帮众听他不似说笑，低头下望，见铁衣寒仍是动也不动的杵在那里，一对眼珠儿转啊转的，显然还没死去，只是不知怎么的，竟好像是给人点上了穴道，这才浑身动弹不得。当下三名魁梧汉子也没理他好端端的怎会被人给点了穴道，听得张波久这般说来，三人嘻嘻哈哈的奔下楼来，两人抬手，一人抬腿，动作迅速，腾腾腾的便步上了阶梯，竟是真的就把铁衣寒当作木头菩萨般给抬上了楼去。丐帮群豪在厅外见到，无不惊奇的张大了嘴，合不拢来。

胡斐见状，想到方才张波久所使的声东击西技法，其中玩性颇重，不禁笑开嘴来，甚是欢畅。汤笙眼睛没他这等凌厉，浑不知铁衣寒如何会给人点中了穴道，见胡斐笑的开怀，趋前低声笑问道：“胡庄主，这是怎么一回事？”

胡斐轻声笑道：“汤星宿刚才也是抬头迳瞧刀削柄头的好戏了？”汤笙噫道：“怎么，这事儿可有不对劲？”胡斐笑道：“这种声东击西的江湖把戏，在下少年时也颇为在行。”当下忍着笑将这番情由给说了出来。

原来张波久方才这番耍刀削柄的本事显来，当真是极尽花俏之能事，其目的无不是为了引得众人仰颈观看。果不其然，就连铁衣寒都给他这柄短刀弄得目眩神驰，一个劲仰着头的盯瞧刀刃飞旋上去。那张波久发刀之时，左手却是早已伸入宽大罩衫里头的袋囊之中，暗扣数粒如小颗石头般大小的冰球，待得众人迳将目光朝着一路往上飞旋中的刀刃注视过去时，当下便乘机悄无声息的运指弹球击穴。如此一来，可谓神不知鬼不觉，就连铁衣寒这个老江湖都得认栽不可。

他内力既强，指劲厚重，认穴精准，铁衣寒在毫无防备下，瞬间肩头云门穴、上臂青灵穴、腿上无里穴，跟着中府穴、筋缩穴、气俞穴、哑穴等，几乎同时间都给冰球重重击中，还没会意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觉全身一麻，竟是就此再也动弹不得，浑身就只剩两眼尚能灵活转动。那铁衣寒距大厅火堆极近，冰球击中人身后，落地便迅速化成水来，浑不似江湖常见的暗器遗留可认，怪不得就连浑帮大伙也都搞不清楚，这铁衣寒怎地会平白无故的就已动弹不得了。

胡斐本性顽皮，这门声东击西的江湖技俩，原是他所擅长。当年商家堡中，他便使出前扬后发的镖法，手势是向前发镖，其实手指上使了一股反劲，却将金镖射向身后。站在他背后的正是商老太，眼见他发镖射向前头的王剑英，怎料到他竟是朝后射来？突见金光一闪，镖已到面前，急忙缩头，噗的一声，那枝金镖打进她的髻子，颤巍巍的幌了几幌。

胡斐先前见张波久刀下留情，只浅浅划过铁衣寒的脖颈，没来一刀砍下他的脑袋，心里便想：“这张波久虽是言语滑稽，嘻皮笑脸，看似不正经，实则见事极清，明白铁衣寒可擒不可杀的道理。这时既是刀下留人，想必待会儿自不会再来与他费力一战，以他如此生性来看，非得先折了他的威，堕了他的气，再用计以拿，必可收得成效。”

胡斐所料没错，那张波久可杀而不杀，刀刃浅划而过，见血不断头，便是要留得铁衣寒的这条命在，否则眼前情势必当丕变生天，一发不可收拾，那时纵使浑帮获胜，亦将损失不少帮内好手。常言道：‘擒贼擒王，拿帅留命。’眼下骁骑营与衙门捕快势大难敌，一旁更有丐帮虎视眈眈的候在厅外，群战难有胜算，只有激得铁衣寒头上冒火，耳鼻气得生烟，继而失了理性的挺战而出，以求单打独斗。这么一来，他气头上燃了火，两眼发昏，拿他就容易的多了。

果不其然，这铁衣寒虽是见惯江湖的老手，但为人既是心高气傲，便愈是受不得旁人的讥讽讪笑，兼之张波久那张嘴儿当真缺德无比，说起话来，又快又辣，句句直刺铁衣寒狭窄的心胸里去，如何令他能够忍得这口乌龟鸟气？当下就见他有兵不用，徒逞英雄之气，明知‘杀神’之名绝非凭空得来，还是不甘示弱的恃武斗强，先前脑袋险些给张波久割了去，竟还是依然故我的要来护着面子而战，这才最后落得给人抬菩萨般的擒上楼去，那也当真是怨不得旁人的了。

这时就见厅内变故起于俄顷，一众京师捕头与骁骑营所属，个个均是瞧得心里既惊又愕。惊的是，这铁衣寒乃身为‘京师御前总捕暨御林军骁骑营大统领’，要是主帅被擒而没能竭力救回，那便如同整个部队战败一般，纵使大伙幸免于难的回到京城，想来军法审判便即到来；愕的是，铁衣寒方才明明还能扔刀插椼的立威吓敌，也没见他移动过身子与人动手，怎地才幌眼间便给人点上了穴道，全身就此僵住不动？眼见浑帮迳将铁衣寒给抬上了楼，直视旁人如无物，只瞧得一众捕头脸上无光，深感惭愧，当下人人奋不顾身，霍地群起来救，厅内瞬间治丝而棼，一阵骚动上来。

那张波久跟在三名汉子身旁，闻得身后杂声骤变，嚓地短刀出鞘，直朝铁衣寒脖颈一架，提声喝道：“谁要是敢上来，老子便一刀切豆腐儿去！”铁衣寒随属部众，闻言均是一吓，两腿当场定住不动。那弓箭队张着弓，拉着弦，箭头不知要对准那儿的好，左摇右摆，举棋不定。厅外枪林阵原想攻入，但人多不便，阵法无法使开，只能彼此愕然相顾。

张波久矣得步上了楼，见厅堂上再无浑帮帮众，嘴里扬声喝道：“弟兄们，撒网捕鱼啦！”话声方歇，但见楼上四角飕飕响来，数十名粗硕汉子人人手里拿着捕绳织网，嘴里么喝有声，瞬间张起了一块硕大无朋的织密巨网。底下弓箭队见状，想也没想的就纷纷射箭抵御，但那网便似专为对付箭矢长弓而备，密密麻麻的交织叉叠，长箭竟是穿透不过。

徐帮主站上三楼栏桥，嘴里指挥若定，列棼橑以布翼，自高下望，嘴里大声喊道：“众捕头、骁骑营弟兄们，速速退去，饶你们不死。”一名全身盔甲装扮的吴姓武将昂头怒目相向，眉飞眼瞪，啐嘴骂道：“格老子他娘杀千刀的，有种先把咱们铁统领放了，大家明枪明箭的来对着干，哪有像你们这般使卑鄙暗器手段擒人，算什么英雄好汉来了？”

张波久在二楼插腰笑道：“是，是。骁骑营不去护卫京都权贵，却跑来偏远山区对着百姓耀武扬威，那可真是英雄的了不得啊。咱们帮主好言相劝，你这家伙却一个劲的怒眉瞪眼，忒地不知好歹，莫非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了？”那另一名庄姓武将发话附和先前同伴，提声喝道：“兀那汉子，快放了咱们铁统领，否则别怪咱们枪杆儿不长眼睛。”

张波久呸道：“瞧你吓唬着谁来啦？你们这些光吃饭不长脑袋的家伙，张开眼睛看清楚，老子只要手里稍一用劲往下切去，保证各位大伙儿这下子全部玩完，那京城也就甭再回去了呗，直接投靠外头丐帮里去得了，免得脑袋不保，还得连累一家大小，没的不是自己作孽来了么？”三名武将一听，心中倏然惊道：“他倒挺熟悉咱们部队军法来的。”

张波久左手指着第三名武将，说道：“这位副统领怎生称呼？”他手指的这名武将方脸阔额，颜朴憨厚，进厅来始终没听他张嘴说过话，听得张波久指着自己问来，躬身一揖，说道：“末将曾有德。”语音竟是道地湖北腔调。

张波久笑道：“曾统领祖上哪里？”曾有德不亢不卑的答道：“湖北仙桃人士。在下现职乃骁骑营枪林军副统领，军阶官职位在铁统领之下，还请阁下万勿错认称呼。”张波久听他应对得宜，点着头微笑说道：“你们铁统领的这身职务，得来全不费丝毫吹灰之力，哪像各位一刀一枪的凭着实力苦干过来？他这时全身动也不能动，就跟死人也差没了多少，如何再能发施号令？依我瞧，贵营统领一职，不妨暂时就由你来当，因此称呼你为曾统领，想来并不为过才是。”

他这番话说得极是厉害，直把铁衣寒这个空降职位给点明清楚，当真是话舌如刃，刮得骁骑营上下大小内心同感深受，有的甚至还听得点头附应上来，可见这话儿果真是刺到了他们的心里痛处，当下自是没人张嘴反驳回来。

要知骁骑营乃戌守京畿的御林军，虽不如八旗军那般的尊贵，却也享有极高待遇，自成一个独立体系，容不得外人轻易加入，更何况是统领一职。铁衣寒虽是京城第一名捕，但毕竟那是衙门权界，而且自古以来，衙是衙，军是军，怎么说，都是军在衙的上头，岂有衙门管到军队事务里来的道理？这回铁衣寒空降统领职务，骁骑营上下无不愤怒，只觉御林军并不受乾隆重视，原本已给八旗军当着土八路部队来看，这时还得给衙门捕快笑话连篇，人人怨气难平，要不是军律深严，老早便要抗命而出，又岂会真的拿着自己性命去给铁衣寒当作是升官扬名的脚下尸骨？

张波久这番话一说，处处均是替骁骑营上下抱着不平，也搔得他们那股怨气高涨上来，那厅外枪林军里便有人扬声说道：“大清军律一书中提到，高阶将领凡有死伤无法领导发号施令，由其下一阶官职代之。现下铁统领全身动弹不得的给绑了去，自是再无法领导指挥的了，当是由曾副统领起而代之，大伙说是也不是？”枪林军应声喝道：‘是！’

厅内弓箭队一听，心里浑不是滋味，当中便有人张嘴讽道：“喂，兄弟，你这话说得似乎有点不大对头吧？论咱们营里的资历来说，要来代理大统领一职，自是咱们弓箭队里的庄副统领为第一优先人选，怎么却是你们曾副统领来升做大统领了？”那部署在厅外的除了枪林军之外，这回包围卧龙栈的还有骁骑营的锋火队，是清军中专门负责火攻的一支特殊部队，这时听得枪林军与弓箭队都在为自己的副统领说话，当下不甘示弱的也替自己吴副统领抱屈上来。

那姓吴的副统领脸圆肉多，下颏留着一丛寸许来长的短须，听得底下部众为自己抱上不平，不禁捻须微笑，一对蛤蟆眼直朝曾有德瞟了过去，神色不屑，随即面向厅口，喝声发令道：“锋火队，进厅摆阵，给大伙儿瞧瞧，咱们骁骑营的好本事，真功夫。”命令一出，便听得外头‘杀、杀’两声喝喊，百来人迅速涌入厅来，旋即分成数圈，大小不一，圆周而列，由高处往下看去，正是清军锋火队里有名的‘梅花龙门阵’。

但见倏忽间锋火队阵式一摆，个个身朝圈外，背部相对，手持火箭，箭头敷有松香等引火的东西，腰间挂满各式火器，火硝火油俱备，看来卧龙栈四周都给锋火队布下了火种，只待一声令下，点火引燃，便是一场烟火围门之局。

弓箭队的庄副统领瞧得两眉蹙起，忍不住沉声发话说道：“老吴，铁统领要你扼守屋外四周，以火围攻，这才是锋火队的作用。现下你将一干部众全给调了进来，有如火药傍身，一个不留神，大伙岂不全都得陪着葬身火窟了？”

吴副统领听得下颏一昂，辣言顶道：“都这时候了，还来提什么铁统领啥个玩意儿？你没瞧连他自己这会儿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了，哪里还有这么多的啰嗦顾虑来想？依我瞧，咱们先一家伙火攻上去，保证这些臭老鼠们当场便要没命奔逃开去。到时候，那铁衣寒能救就救，万一真的救不了，迳往因公殉职报上去不就得了，省得碍手碍脚的，正事办不了，还给当作人质来要胁，那难道咱们就真如此一筹莫展的乖乖听话来了么？嘿嘿，你好好想想罢”

铁衣寒虽是全身给点了穴道绑在楼上，但眼睛耳朵可还灵敏的很，听得吴副统领这番话一说，当真狠辣无比，似乎便将他当做是已经死了的人一般看待，只觉全身一股凉渗渗的寒意升起，跟着心中便是一阵咒骂上去，暗地里发了誓，这回要是有幸不死，逃出生天后，第一件事，便是要把这混帐家伙给一刀砍下了脑袋，回京去后，再如他所说的，也帮他报个格老子他娘的因公殉职上去，好让这死没人性的浑球也来尝尝，被人出卖的滋味，究竟是什么样的味道来了。

那庄副统领为人深沉老练，耳里听闻吴副统领这番话迎面顶来，话中虽不无几许道理，但有些事可做不可说，即使真要说，也得看清场合说对人，他这么百无禁忌的当着这么多人面前讲出来，就算铁衣寒这当儿里正昏迷不醒，万一要是他能够生还下去，日后自可从他人口中得知，岂有不来挟怨报复之理？况且铁衣寒这时只是穴道受制，耳朵可没跟着聋了过去，他这么高拔着嗓门说话唱戏，厅内厅外俱都听的一清二楚，那铁衣寒岂有听之不闻的道理说来？

就见庄副统领故作神色一变，沉声说道：“吴副统领这番话说的可就不对了，要知军律命令岂能儿戏？铁统领既是分派锋火队做为后卫，前锋自是由弓箭队与枪林军来冲锋陷阵，现下你私自调动后卫改为前锋，莫不是自认为骁骑营的大统领来了？”吴副统领鼻哼一声，说道：“咱们三人职位相同，谁也别想要来唬谁，要是我不够格来当，难道你就行了么？嘿嘿，别说小弟我不给你老哥面子，正所谓资历不能当饭吃，人老不能当学问，谁有本事，谁就来当大统领。”

曾有德副统领见他二人斗起嘴来，他生性朴实，最不喜与人争权夺利，赶紧提声说道：“铁统领只是一时给人点中了穴道，并非真的死伤过去而无法发号施令，咱们现下依旧是他的部属，因而取代统领之说，却是万万不可。”

楼上张波久听他这般说来，啊的一声，一脸恍然大悟之状，说道：“原来各位是要铁衣寒当真死去才行，否则你们这大统领的位置就没法当了。这倒容易的很，瞧我一刀砍下了他的脑袋，看他死是不死，也好让三位副统领明枪明箭的比划一番，赢的人就可来当大统领了。看刀！”就见他短刀朝上举起，手臂划圈一挥，便如砍柴般的用力往下疾砍。

曾有德见他这一刀砍得既快又猛，毫不犹豫，浑不似要来唬人般的只是玩笑带过，当场直吓得他脸色发白，惊声喊道：“慢！”声音刚出，就见张波久手里短刀倏地戛然收住，那泛着青光的森然刀锋，这时便停在铁衣寒脖颈肌肤上，要是这声慢再迟得十分之一秒，想来绝对没人怀疑，铁衣寒的脑袋不给他这一刀剁了下来才怪。

要知张波久这一刀绝非试探或玩笑，他只把铁衣寒当作是一颗棋子般来下，这着棋步法不行，那么就换个棋来下就是了，反正这里还有三位副统领在，随便押了一个上来，甚至是一家伙就将三人全给擒住拿上楼来，那么又可继续推着棋子往前进，只是效用没像铁衣寒这般巨大罢了，正是杀也可，不杀也没什么损失。只是要能像他这般朔烈般的猛砍当头里说停就停，身不幌，刀不抖，仿佛这刀就长在他手臂里似的控制自如，这手功夫，那可就真是戛戛乎其难哉的了。

这时就见张波久转头朝曾有德问道：“曾统领有何见教？”曾有德由下往上看去，虽是无法瞧清全貌，但也知刚才这一刀委实险到了极点，忙道：“刀下留人！”张波久刀锋一让，斜眼瞥见铁衣寒两眼翻白，竟是给他这一刀吓晕了过去，嘴角边浅浅一笑，提刀起身，说道：“这么说，曾统领是接受了？”曾有德见那刀刃上一道鲜血正顺着锋缘滴流下来，直瞧得他心惊胆颤，这时耳里恍惚间听他出声说来，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禁楞道：“什么？”

张波久见他一脸恍惚神色现来，忍不住笑道：“什么跟什么来了。刚才我称呼你为曾统领，现下骁骑营自然就是由你指挥的了。你且挑选阵中三名身强力壮的大汉上来，咱们两方或可商量商量。”底下吴副统领闻言，一脸眉拔眼张的骂道：“有话当面说，鬼鬼祟祟的像什么汉子？”张波久故作没听清楚状，伸手招在耳后，笑道：“你说什么来啦？”

吴副统领两手插腰，提声喝骂道：“鬼兔崽子，你算啥的东西，咱们骁骑营统领要谁来做，哪里还由得你这家伙来替我们大伙决定，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那副见鬼样貌啊哟！”他话还没骂完，便觉上头绳网似乎掀起了一角，跟着门牙喀的一响，痛的他叫出声来，忙伸手抚住了嘴，跟着哼哼唧唧的张开手掌一瞧，见三颗门牙断的还真是整齐，赶紧低头寻找打来的暗器，但见身旁地上一小粒颗状冰球，心里雪亮，自是不敢再来张嘴叫骂，以免剩下的牙齿不保。

曾有德自知不是对手，心中忖道：“眼下只有先将铁统领给救回来才是，其余的，姑且走一步，算一步，谁叫铁衣寒自己不争气，动也不动的就给人绑了去。这姓张的癞痢头嘴巴虽是说的漂亮，说什么两方或可商量商量，那铁统领人给他们绑住了，现下只有我们听命的份，还有什么好商量的了？说不得，最后大不了退兵就是，总比大伙全都赔了脑袋的好。”这么一想，当下叫了三名身形魁梧的枪林军士兵徒手进厅，自己也把随身佩刀解下，这才当先走上楼去。

那吴副统领抚着嘴退在厅口，见曾有德领着三人上了楼，忍不住又张嘴骂道：“曾有德，你这家伙可别真的就自认是大统领来了，没一会儿便把咱们骁骑营整个都给卖了。老子告诉你，大丈夫宁死不屈，你答应浑帮的事儿，咱们锋火队一个字也不认。”说完，当下拔刀一挥，喝道：“锋火队，听令射箭！”就见锋火队燃起了箭头，张弓待命。

徐帮主在三楼栏桥见状，右手一招，嘴里喊道：“弟兄们，水龙伺候！”

浑帮老早便知锋火队在外布置柴火，这才全部退上楼来，迳将厅堂给空了出来，以便行那瓮中捉鳖之计。先前张波久之所以要激得铁衣寒单打独斗，用意便是要来争取水龙车烧水拉管的时间，否则只要锋火队一上来就以火攻来围，卧龙栈虽是有秘道可退，但毕竟这一战就此大势抵定，还能有何作为？所幸铁衣寒高傲成性，受不得激，徒有三百多名骁骑营部下可用而不用，否则一旦换做真正军旅出身的统领来带，浑帮老早便要死伤惨重的了。

这时就见浑帮大群帮众拉管而出，水龙风管连环压送着一具具的大唧筒，道道水注大量喷洒而出，居高临下，直朝厅堂淋洒开来，有如倾盆大雨般的淅沥哗啦当头骤雨落下。那吴副统领一见苗头不对，转身要溜，却哪里还来得及？就听得厅内一阵惊嚎，个个给淋得狼狈不堪，温水遇冷，没多久瞬间就会结成冰来，原本还可趋至大厅熊熊火堆处取暖烘衣，但给水一淋，早已浇熄火来，厅堂温度随即冰寒上来，更让淋到水的这些人浑身冷的发颤，没命般的往外逃去。

锋火队手上火箭还没来得及射出，便给浑帮水龙淋得什么火都没了，连在厅内的其他弓箭队，还有铁衣寒衙门里带过来的长刀捕头大队，人人都给淋得躲无可躲，纷纷连奔带爬的抢着挤出了厅外。就见这些夺门而出的落汤鸡，个个均是二话不说，边跑边脱去身上湿淋淋的衣物，否则一旦结成冰后，肌肤与衣服相连，届时若要解下这身湿漉装扮，那便是脱皮之祸，离死不远矣。丐帮群豪只瞧得一脸惊骇不定，眼见一群人没命般奔了出来，当下远远避在一旁。

不一会儿功夫，但见两百多人光溜着身子在雪地上蹦跳不停，个个牙齿打颤喊冷不绝，冻得全身惨白上来。

倏然间，蓦地听得一阵暴猛哄笑开来，却是士兵们指着吴庄两位副统领的赤裸模样发笑。昔日里两人威风凛凛，骂起人来嗓门大开，岂知这时衣服脱去，赤裸裸的对着瞧，还不是和大伙一个样儿的溜着鸟来？这时过往雄风不在，直窘得两人只感无地自容，四下里一阵张望过去，当下两人不约而同的直朝枪林军扑去，要抢衣服来穿。这一来，那弓箭队与锋火队的士兵见状，顿然醒悟，大喝一声，跟着也如猛虎扑羊般的围拢上去，个个张牙舞爪，有如邪魔附体一般。

枪林军始终列在厅外待命，见水泼来，便即向后退开，身上衣物没给水沾到半滴，这时自然成了大群光着身子没衣服可穿的同营弟兄保命之道，大举朝他们攻来，当真是势如潮涌，恶如豺狼，一时间，直吓得枪林军不知如何是好。但护卫自己乃是人类求生存的本能，心知这时只要手软了下来，立时便要给剥去身上衣物，如此天寒地冻之下，身体必定撑不了多久便要失温而死。那枪林军为求自保，纷纷围成圈来，这时眼见前头弟兄已给击倒剥衣，当下手里长枪倏出，白刃进，红刀出；另一方则是口咬足踢，手抓身撞，双方瞬间混杀成一团，一场惨绝人寰的兄弟阋墙屠杀，就此展开。

那丐帮数百群豪直瞧得心中骇然不已，为免成了下一波攻击抢夺目标，当下更是迅速远远退了开去。要知这些光溜着身子的士兵，便如溺水者一般的见物就抓，这时为了保命，人人俱成了一头失了理智的猛兽，再无道理可说。

曾有德站在二楼栏桥处见此惨状，急得大声喝止，差点就想奔下楼去，但大厅上这时积水盈尺，尚未结成冰来，脚下只要沾上了水，甚或是失足一交滑倒下来，后果便如同这些兄弟们一样，除非浑帮愿意相救，适时提供干爽衣物或是棉被裹身御寒，否则这回骁骑营势必死伤惨重。这事儿当真急如星火，半分怠慢不得，当下双拳一抱，半膝跪倒，声音哽咽着说道：“徐帮主，在下即刻退兵就是，还请浑帮众英雄们，饶了这些可怜的骁骑营弟兄罢！”

浑帮此举乃是情势所逼，不得不为也。现下目的已达，自是不愿再见到这种自相残杀的惨况，再说浑帮里个个表情严肃，脸上殊无丝毫喜容，每人心理也都清楚明白，这回若是不抢先以水来攻，那么此刻浑帮势必身陷锋火队的各种火器炸药，死法必将更是凄惨无比，远胜当前的人间地狱。

徐帮主眼见曾有德答应退兵，当即传令下去，那浑帮早备有长身棉袄与各式衣物棉被等厚重御寒物品，纷纷自楼上各窗棂间投掷下去。那些骁骑营全身赤裸的士兵们见到，当下不再攻击枪林军，人人争先恐后的绕到一旁抢拾穿上。这时先前屠杀惨况虽解，但骁骑营已是死伤过半，然浑帮却是未伤得一人，可见胜败乃在领导者的镇定与高瞻远瞩了。

张波久探头下望厅堂状况，见先前所大量淋下的水，这时均已结成了冰，当下便朝曾有德说道：“曾统领，铁衣寒就让你带了去，切勿再回头就是。”曾有德闻言，含拳一抱，说道：“感谢浑帮上下不杀之德。后会有期！”说完，命三名大汉抬起铁衣寒，四人小心翼翼的下得楼，穿过了厅堂，费了许多功夫才走到厅外。

过不久，就听得骁骑营整队集合的么喝响来，跟着清点人数与尸体，才知庄吴两名副统领均已给踩得面目不清，全身赤裸的死状甚惨，可见两人衣服还没抢到，便给枪林军的枪刀给刺死了过去。当下曾有德发出号令，将两人尸体裹绑起来，连同百具士兵死尸一同运回京城。一时间，就见骁骑营与衙门捕头大队，抬尸的抬尸，扶伤的扶伤，地上留有大堆兵刃器具，谁也没想要拿，个个无精打采的如丧考妣，一路缓慢跟着前头队伍而行，迳自往东迤逦行去。

丐帮群豪眼见铁衣寒率领的捕头大队与骁骑营败得如此彻底，均是摇着头议论纷纷，原本打着坐收渔翁之利的如意算盘，这下子可一家伙全都泡汤了。那韩长老眼见骁骑营退去，四下环顾锋火队先前所布置下来的火器炸药，见其均已列置妥善，只等铁衣寒一声令下，当下趋至彭宋两位长老身前，悄声将这事给说了。

宋长老眉头一蹙，说道：“锋火队这些火器炸药厉害的很，是铁衣寒这回计划里的最后一步棋，非到最后关头，那是万万碰不得，以免疏忽下伤到了自己人。再说，咱们帮里并无这等高手人才，万一哪里出了错，大伙岂不跟着一起炸上了天？”彭长老为人持重，点头附和说道：“这倒是。浑帮虽与本帮颇有过节，但还不至于非置之于死不可。”

那最后才从北路领着帮内弟兄赶来的八袋钟长老在一旁听见，忙趋前低声说道：“三位长老，方才事杂不便，因此未能即时通知三位长老。”宋长老道：“钟兄弟何事说来？”钟长老道：“这里人多，三位长老请随我来。”说完，转身便往谷口街角大步迈去。宋长老两眉又是一蹙，念道：“啥事这么神秘兮兮来了？”当下随同韩彭两位长老走去。

三人转过一排街角，就见钟长老直朝一间小土地公庙走了进去，外头十数名帮内弟子四周戒护，显然里头颇有不寻常之事。三人见状，当即迈开步伐，来到近处，见这些帮内弟子无不神情悲愤，心知有异，赶紧前后鱼贯走了进去。

三人一入庙来，就见神桌下一具人形布疋裹着，那钟长老跪拜在一旁，满脸哀戚，两眼泪珠簌簌地掉了下来，哽咽着说道：“三位长老，本帮遭逢剧变，咱们范帮主他他”三位长老闻言，脸容俱是一惊，差点站立不住，赶紧跪蹲下来。宋长老掀起布疋一角望去，当场两手不停抖动上来，颤巍巍的缓缓将之整个掀了开来。那韩彭两人只瞧得一眼，同时声泪俱下，直呼：“怎么会这样？范帮主是给哪个仇家给害死的？你说，快点说！”

钟长老悲道：“我三月十五带着北路弟兄，一路远远跟在范帮主与赛总管他们后头，见他们一大伙人都上了乌兰山的玉笔峰，便领着兄弟们在峰下找个隐密所在等候。岂知等到了深夜，仍是未见范帮主下来，当下咱便领了二十多名兄弟，沿着粗索，好不容易才攀登上了玉笔峰，见里头竟是静悄悄的毫无声息，便知出了事，赶紧要弟兄们分头察看。没多久，那李大春找到了我，要我过去看，结果就发现咱们范帮主给人一掌打得瘫在地下，早已死去了多时。”

宋长老听得一怒，伸掌朝地上一拍，喝道：“那玉笔庄的庄主是谁？”钟长老哽咽道：“现下是由一个叫什么胡斐的恶人掌理，听说他有个外号，叫做‘雪山飞狐’。”三位长老同声噫道：“雪山飞狐？他是什么来头？”

钟长老道：“我潜伏在玉笔庄附近探听，这才到得晚了。听说他与苗人凤颇有关系。”三位长老听得俱是大惊，那宋长老更是诧异道：“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苗人凤？这事可有点棘手了。”彭长老愤道：“管他认识了谁？咱们这仇非报不可！”韩长老道：“正是。钟兄弟，你可知那叫什么雪山飞狐的家伙，现在何处？”

钟长老两眸一亮，恨道：“这人此刻便在卧龙栈里头，刚才就站在徐帮主的身旁，我死也不会认错的了。”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十二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3:53:00 本章字数：11115)

韩、彭、宋三位九袋长老，听得雪山飞狐胡斐此刻便在卧龙栈里头，甚且还与浑帮徐帮主关系匪浅，这样一来，除了有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苗人凤这个烫手山芋外，其间复杂程度更又加深了一层，直让三人脸上不约而同的蹙起了眉来。那钟长老神色悲愤，说道：“眼前这个机会，正是替范帮主报仇的最佳时机，错过殊为可惜。再说那浑帮里卧虎藏龙，高手如云，若不施以锋火队里的兵法战术，本帮势必难有胜算。不知三位长老以为如何？”

宋长老闻言，脸呈犹豫，皱纹深陷，迟疑着说道：“范帮主的仇自然要报，但怎知痛下杀手的便是雪山飞狐这人？本帮近年声势大落，便是在小处不够细腻，容易落人口实。眼下这事可得先调查清楚，再作打算。”彭长老听他说来，颇合心意，当下点头说道：“咱们何妨先瞧瞧范帮主身上受得是何等伤害，或可查出线索来了？”

宋长老道：“合该如此。”当下伸手逐一摸索躺在地上的范帮主尸体，见其前身背部等均无明显刀剑穿身致命之伤，可知他受得乃是内家重手，忙解开范帮主各层衣衫扣子仔细瞧来，就见胸椎处印有一道蒲扇般大的右掌掌印，血蓝泛紫，深陷肌骨，有如给熟铁烙印上去的一般。四位长老见状，无不倒吸了口凉气，骇然不已。

韩长老俯下身去，右掌与那蒲扇般大的掌印一合，张嘴讶道：“这人手掌如此之大，想来身量高颀，手长腿也长。这等人物，江湖少有。”说着，掌肉轻轻往下一压，只觉着骨处竟是塌陷内缩，当下脸容倏变，惊声骇异道：“这这十二块胸椎骨都碎啦！”宋长老听得大惊失色，忙着手一摸，整张腊脸当场惨白上来。

彭长老道：“何人掌劲如此之猛？照这般瞧来，内脏器官俱已移位碎裂，可谓一掌毙命。莫非，这雪山飞狐武功，当真出神入化到了这般地步？”宋长老抬起头来，缓缓说道：“这一掌便如开碑裂石般的重手惊人，当今天下，惟一人能有如此深厚掌劲。”彭长老讶道：“谁？”宋长老猛然吸了口气，说道：“苗人凤。”

三位长老一听，各都跳了起来：“是苗人凤？”

宋长老将范帮主衣衫合上，缓慢站起了身，说道：“这就令我猜想不透了。范帮主先是被赛总管率领的宫内侍卫擒去，咱们纠众欲攻入京城救人，却见苗人凤单身勇闯天牢搭救范帮主，一人一剑，当真所向披靡，人虽没救出，然而手里那一柄长剑，刹那间就杀了十一名大内侍卫，连赛总管臂上也中了剑伤。想那赛总管布置虽极周密，但终因对方武功太高，竟然擒拿不着。后来，苗人凤退去，不久就见范帮主随着赛总管一伙人动身赶往玉笔峰，没想到这一去，竟是就此命丧黄泉。嗳，这事从头至尾透着诡异，实情如何，想来只有范帮主知道了。”

钟长老道：“当日兄弟受命带着五十来名帮内弟子，一路尾随范帮主身后护卫而去，途中大伙在扬霸岗歇息过夜。子夜时分，范帮主前来探望吩咐，说道：‘现下我已暂时答应要来协助赛总管，去处正是咱们这回聚集人马要去的乌兰山玉笔峰，当且将计用计，见机行事。你带着兄弟们远远跟着，切莫露出了痕迹。’

“说着，就见范帮主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蜡纸包裹住的厚物，小声说道：‘这东西攸关本帮此回能不能顺利寻得闯王宝藏，放在我这里，就怕前头凶险难测，一旦遭逢了意外，势必就此影响大局。你且听好，小心保管此物，更不可打开来看，若见我三日没消息传来，切忌莽撞冒险行事，务须将这事物火速送到三位九袋长老手上，不得有误。’范帮主当日说了这些，便即赶着离去，却没说要协助赛总管去做什么事来了。”语毕，见他伸手摸入怀内，拿出那件泛黄蜡纸包裹住的东西来，随即顺手交到了宋长老的手上。

宋长老伸手接过，只觉入手极轻，当下小心逐层打了开来，只见层层细心包护妥善，共有五层，最里层却是一个锦绣袋囊，花织编巧，竟是富贵家小姐常见的随身物品。宋长老只瞧得眉心一锁，暗道：“莫不是范帮主常去的绮仙楼那些姑娘们给送的罢？”两手拆开绣线瞧去，噫的一声，提手倒出于掌心，就见两件物品滑了出来。

三名长老和身凑过来一瞧，见是两小匹玉马，晶光莹洁，刻工精致异常，马作奔跃之状，马口里各有丝绦为缰，形体虽小，却是貌相神骏，的非凡品。韩长老伸手拿过一只细瞧，见一对马眼璀璨生光，诧道：“哟，连马眼都是夜明珠给崁上的，价值不菲啊。”宋长老提囊抖了抖，再不见有物掉出，惊疑道：“没啦？！”

钟长老闻言，吓了一跳，惶恐着说道：“范帮主交来时便是这般，我始终放在衫内里层袋子中保护完备，再不曾拿出来过了。”韩长老心生怀疑，说道：“你当真从没打开来看过了？”钟长老闻言，满脸红涨了上来，勃然怒道：“韩长老当兄弟是什么人来了？”彭长老那对颓靡小眼斜瞟，黑眸深邃泛光，说道：“钟老弟，你先别着火。这袋子里原该有三张地图，还有一只闯王当年遗留下来的军令戒环才是，现下可全都不见了啊！”

钟长老听得矍然大惊，楞楞然地说道：“可是范帮主当日交给我的就是这样啊，会不会是他拿错了？”韩长老两眼一瞪，怒道：“放屁！如此重要之物，范帮主怎会像你说的这般糊涂？”钟长老听得心中有气，大声说道：“那我怎么知道了？范帮主他怎么交给我，我就怎么交给各位，又怎知这里面裹着什么东西来啦？”

宋长老故作咳嗽一声，打断了两人争吵，发声说道：“你们两个先别来吵，待我仔细瞧瞧范帮主身上是否还留有他物，其余再做定夺。”韩钟两位长老闻言，当即闭口不语。但见宋长老蹲下身去，抚手探摸范帮主全身衣衫裤袋各处，待摸至腰际环带处时，只觉着手似乎有物，嘴里不禁喔的一声，顺势将那腰带解了下来。几位长老见状，纷纷俯身往他身旁齐凑过来，大伙张大了眼，都想瞧瞧范帮主这条腰带里头藏着什么东西。

宋长老伸指勾挑，逐一将藏在腰带里的诸样事物给挑了出来，见是几张薄如蝉翼的纤棉丝绸密纸，颜色鹅黄泛白，柔如羽毛绵雪，薄可透光，虽是层层叠叠的折了几个对折，但拿在手里，仍是不觉丝毫重量，浑若无物。另两件事物，一件是金澄发亮的圆形环戒，上厚下窄，圆周两边宽度由粗变细，做工精致，映着烛火瞧去，圆端中央刻有‘奉天王’，正是闯王李自成当年所戴的军令戒环；一件则是块葱绿玉佩，中间穿圆，玉身两面雕刻着几行细小字体‘碧眸迎月对照两相边，纵蹄千里把尺做山峦。金环相扣藏尽天下情，青波荡漾再得百年春’。

几位长老反覆咀嚼这几行字的词意，无不皱紧了眉头，对这诗词玩意儿，大伙始终苦思不得其解。

钟长老见到这诸多事物给寻获出来，原先忐忑不安的一颗心终于如释重负，免得自己有口难辩，这条莫名罪名一辈子也洗刷不掉，但心中却也不禁想道：“范帮主先前已知此行凶险异常，这才乘着子夜当时托付给我代为保管，说是关系着本帮此回能不能顺利寻得闯王宝藏。若是按照刚才彭长老所言，理当是现在从范帮主身上找出的这些最为重要的事物才是，但何以范帮主交给我的只是一对小小玉马，却将这些东西仍然放在自己身上？”

韩长老先前对他颇有猜疑，只道是他暗地里将这些重要事物给拿了去，这时不禁心有愧疚，抱拳说道：“钟老弟，我这人就是一根肠子通到底，性子急躁，刚才差点错怪了你，老哥哥在此向你赔个罪。”说着，身子长揖到地。钟长老赶紧也是抱拳一揖，说道：“这事原须怪不得韩长老，换做是我，难保也不来起疑心。”

宋长老将这几样事物瞧了又瞧，手里拿着摊了开来的三张绸纸地图，心中好生难安，忖道：“这些东西合起来的做用与关键之处，范帮主想来是知道的，但却从未详实告知帮内其他之人，这时他又意外身故，若要单凭现下这些事物去寻得宝藏，依我几人脑上的鲁钝智慧，恐怕难以圆满达成。然则眼前这等事物又是何其重要，稍一有失，便是对不起范帮主，但带在身上，又唯恐各人武功不足以护卫周全，这怎生是好？”当下便将这番思虑说了出来，要听听其他几位长老们的意见，好做定夺。

韩长老伸指将宋长老手里那三张绸纸地图挟过细瞧，只见各张图上都绘着大小不一的峰峦地形，待得将之合拢对照之下，整个图形方可略见清楚。顺着山势路径瞧去，那第一张图的右首边上绘着一座笔立高耸的山峰，峰旁写着八个字道：‘辽东乌兰山玉笔峰’。那路径线条向东一路弯曲绵延而去，穿过两座山岭，越过一条河流，之后分成三道叉路，跟着便是衔接到另两张地图上。大伙见纸上图绘着层峰叠嶂，峥嵘奇岫，三条路径竟是越走越奇，有时凭空飞越一道山谷，有时打从几座山峰中虚线穿过，但却始终并未见到任何画有藏宝位置的标示。

众人瞧了好一阵，韩长老颓然抬起头来说道：“依这几张图来看，似乎这三张图只是整个大图的隅端一角，若无其他地图相互合并对照，想来亦是枉然。”说完，不禁嗳声叹了口长气，顺手将图交还给了宋长老。

彭长老跟着一叹，说道：“咱们光有这些残缺事物，却不知各别用途与其关连，有了等于没有。那范帮主先前所说的寻宝之事，现下岂不就此一筹莫展的了？”韩长老道：“这事原本机密之极，就怕消息泄露了出去，是以范帮主口风紧的很，帮内对谁也不肯来说个明白，更别提是这些事物的来龙去脉。岂知他这么一死，竟也将这道闯王宝藏的秘密给同时带到黄泉阴间里去了。欸，莫非这真是天意，看来咱们确是莫可奈何的了。”

钟长老瞧他们几位颇有意兴阑珊之叹，言语中似乎只着眼在闯王的宝藏，但对于范帮主报仇之事竟是只字不提，不觉间脸容微霁上来，冷言说道：“本帮这时群龙无首，范帮主大仇未报之际，再多的宝藏线索终是虚谈，不知何以诸位长老在意的只是这些摸不着的东西，却放着大好的报仇机会不问？”诸位长老闻言俱皆愕然。

韩长老铁着脸道：“钟兄弟这么说是什么用意？范帮主仓促遇害，咱们也是这时方知，谁说不给范帮主报仇来着了？”彭长老接话续道：“钟老弟，这回本帮大举前来辽东关外，无非为的就是这批闯王宝藏，范帮主更因此而丢了性命，溯本追源，皆是起因于此。想那范帮主念兹在兹的，全是在这宝藏上头，咱们承继遗志，自当奋力追寻下去才是，怎能说我们只是意在宝藏而忘了报仇？再说，事有轻重缓急，怎可随便乱了方寸？”

钟长老听得双眉扬飞，辛辣说道：“哼，说来说去，还不就是寻宝胜过了要替范帮主报仇？”彭长老怒声喝道：“钟闵圣，别忘了你现在只是八袋长老的身分，你还道仍是以前的九袋长老之尊么？要知范帮主虽死，但本帮的纪律仍在，难不成就任你出言不逊的来顶撞帮内长老，信不信众长老们就此革了你的八袋长老职务？”

钟闵圣听得心中一怒，吹胡瞪眼的说道：“我现下虽已不是四大长老，但论起帮内大事，咱们东、西、南、北四路与忠、义、兴、汉的八大八袋长老们，可也是本帮里说得上话的资深长老，并非单凭你们三大九袋长老说了就算，这是丐老三祖当年创帮时给订下来的规矩。嘿，想革我的职，那也得瞧你彭大长老份量够是不够了。”

这钟闵圣便是之前季老三口中所提到的在陕西石泉相助地堂拳掌门人宗雄的说家一方，他原是丐帮中颇受倚重的四大九袋长老之一，只因前年寒冬腊月里贪饮杯中酒而误了一件帮中大事，这事说起来也与闯王宝藏有着莫大的关系。若非他当时误了事，那么此时范帮主身上所遗留下来的宝藏线索势必更加齐备，也因此而被范帮主给降职一级，从备受尊崇的帮内四大九袋长老，变为现在的北路八袋长老之职，处分算是极轻的了。

钟闵圣艺传山西平遥太极八卦门，是裘老师傅得意门人，一套‘游身八卦掌’使得卓然浑融，论功夫火候，直与范帮主的‘龙爪擒拿手’，还有宋长老独树一派的‘八步螳螂’，并称为丐帮三大绝技。昔日四大九袋长老之中，他的辈份更是仅在宋长老一人之下，更获得范帮主的信任与青睐，若不是他那回误了帮主大事，恐怕便是日后帮主的继任人选了。因此上，现下他虽只是一名率领北路弟兄的丐帮八袋长老，但当年威望不减，帮内声势更不输给资深最久的宋长老，只是四大长老中的韩彭两位长老始终瞧他不怎么顺眼，三人时起口角冲突，互不相让，但若当真要说破了嘴来动武，那韩彭两人倒也颇所忌惮，是以三人仅止于嘴斗相讥，竟也彼此相安无事。

那彭长老本是火爆霹雳脾气，这时听他话里抬出丐老三祖的德威来，倒也无法当面斥驳回去，只气得鼓胀了脸颊，一对老鼠眼睁得开来，张嘴骂道：“我说的是你不敬长老，言语顶撞，谁说你不得说上话来啦？咱们丐老三祖虽是订下了四大九袋长老，八大八袋长老的帮内规矩，但也同时订下了各种戒律，你刚才所犯的正是“不敬尊长，以小犯大”的五大帮条之一，情节严重者，可由帮主与四大九袋长老开会革职处罚，难道我说错了么？”

钟闵圣冷笑道：“范帮主眼下已成了一具死尸，再也说不上话来，丐帮四大九袋长老也早成了三缺一，正是丐老三祖当年所立下的‘无主无辅’之局。这时八大八袋长老的身分可有不同，咱们是平起平坐，彭长老还是回去先把帮规瞧个清楚再来大唱厥词罢。”彭长老闻言一愕，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转头朝宋韩两位长老看去。

宋长老叹了一声气，张着裂开的一道兔唇说道：“彭兄，只怕钟老弟这番话说的没错，咱们丐帮里确有这条‘无主无辅’的临时条款，为的就是应付眼前这种既失了帮主，四大九袋长老又凑不足四人的局面情势而来。因此本帮丐老三祖当年便洞烛机先的立下这个‘无主无辅’的条款，好让剩下的九袋长老与八袋长老们同心齐力，共渡最为艰难的时局，以免整帮群龙无首之际，竟导致最后覆帮的命运。”

钟闵圣听他这么一说，收起了先前的怒火，说道：“是啊，我言语上虽是冲动了点，但出发点却是对本帮的前途着想，先前若有不敬之处，还请三位长老海涵。”说着朝三人作躬一揖，又道：“眼下本帮寻宝事小，须得尽快料理帮主后事，接着便是赶紧择定日期来召开帮内大会，以利推选新的帮主，好为范帮主报仇。”

韩长老生性深沉，闻言皮笑肉不笑的说道：“钟老弟一身武功卓然有成，手底下的‘游身八卦掌’可谓名闻武林，当年更为本帮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来日帮内大会上，必将大有作为，谁敢与其争锋相对？哈哈。”

钟闵圣闻言愕然不已，听他话里酸中带刺，竟是直指自己暗藏私心，意欲争夺帮主大位，这才汲汲于要来抢开帮内大会，当下一股怒火又冲上了胸臆，提声说道：“本帮乃是江湖上最大帮会，一日无主，帮内诸多大事便无法统筹规划，如何能有所作为？咱们召开大会选立帮主，可不是任谁一人说了就算，那是得经全体帮众认可而推选出来的，也不是光凭武功高下就能当上本帮的帮主。再说，日后无论何人当上了帮主，总要带领着大伙先行来替范帮主报仇为是，这乃本帮当前之要务，怎能就此论说是兄弟藏有私心来了？”

韩长老正欲再说，却给宋长老伸手挡住了话头，只听他低沉着嗓门，说道：“现下不是争论的时候，”说着转头朝向钟闵圣，续道：“钟老弟有所不知，范帮主领着咱们大伙追寻闯王宝藏，倒也并非全为了觊觎那堆价值连城的黄金珠宝，这中间其实还隐藏着本帮近百年来的一件大事。”钟闵圣愕道：“本帮的大事？”

宋长老腊容深悒，眼神望着小土地公庙外飘飞的大雪，缓缓说道：“咱们丐帮打从丐老三祖创帮以来，出过多少的帮主英雄人物，各位都是本帮颇为资深的长老，应当都知道所谓的镇帮之宝是什么吧？”韩长老道：“宋老哥说的可是本帮传说中的‘打狗棒’与‘降龙十八掌’？”彭长老讶道：“这些不都已失传了许久么？”

宋长老吁了口气，叹道：“范帮主的‘龙爪擒拿手’虽也是武林中一大绝技，但比起‘降龙十八掌’的高深武学来，那可是小巫见大巫了，打狗棒更是本帮历任帮主的随身信物，棒法绝伦，武林少有。嘿，若是范帮主学得了这两样绝艺，苗人凤武功纵使再厉害，只怕也不能在他手底下讨得了便宜。”钟闵圣道：“听说浑帮的徐帮主所使‘卧龙九天掌’便是由降龙十八掌变化而来，怎么他却学到了？”

宋长老道：“降龙十八掌当初共有二十八掌，萧峰萧帮主使得便是最早的掌法套式了，后来经他与义弟虚竹两人潜心简化修改，这才成为功力更为强大的十八掌，直到传至宋朝时期的洪七公帮主，算是到了颠峰。郭靖郭大侠也曾蒙洪七公帮主传授降龙十八掌，他虽不是本帮中人，但其夫人黄蓉却是做过帮主，算是渊源颇深。

“降龙十八掌虽是与打狗棒法并称为本帮的两大镇帮之宝，但却不是每个人都适合来学，因此上本帮帮众虽多，数百年来，真正练有降龙十八掌的弟子可谓乏善可陈，为了不使这项绝艺就此失传，往往便要寻得资质甚佳的帮外弟子来传习下去，郭靖便是由此获得机缘而练得了降龙十八掌。浑帮的徐帮主也是他机缘巧合下，蒙受一代高人传授，只不过这位高人却又将之化繁为简，成了‘卧龙九天掌’，但运劲出招之法却是不变的了。”

钟闵圣道：“听宋长老这么说来，那么至少打狗棒法会流传下来才是，但何以近代本帮历任帮主均是不见其做为帮主信物的打狗棒，这层典故，却又不知如何了？”宋长老道：“本帮打狗棒历来代代相传，各任帮主绝不容失落，但到了明朝末年时期，本帮参与了闯王大军之后，情势便起了莫大的变化来了。”

韩彭钟三位长老闻言都“喔”了一声，韩长老道：“老哥哥，后来怎样了？”宋长老年逾六十之龄，只他内力深厚，头发不见花白，看似不过五十上下，以帮内资历来说，没人能出其右。这些丐帮的历史典故，除他这等老丐之外，韩彭钟几位长老均是不知，就连范帮主生前都得不时向他讨教，这时听他娓娓道来，余人都想知道更多有关当年丐帮的诸多转折变化，以免给人问起，竟是不知如何接口才好，是以韩长老才会急着问来。

但见宋长老这时那道兔唇嘴呼出了一口雾气，沉思许久，这才接着说道：“闯王当年事迹，相信大伙都熟，也用不着我这老家伙再来多说，但其间有关本帮参与闯王大军的诸多事件之中，影响最大的，就是闯王退出北京时所要埋藏起来的大批宝藏了。当然，这些史实历时已久，咱们帮里流传下来的，只怕不到一二，能有多大准头也说不上边，但至少有了粗浅的眉目，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我听到的消息是，当年闯王李自成派了一位孙姓将军去将宝藏给埋了起来，那孙将军怕途中出了差错，便要一名丹霞派的剑术名家护宝，同时更请了当时的本帮廖帮主率领大批帮众随同前往，以保这批价值无可计量的黄金珠宝不给盗贼抢去。后来这批宝藏虽是安然无恙的给分头藏了起来，但消息不知怎么的传了开去，引起道上许多匪徒的觊觎，那孙将军便要本帮留驻在藏宝附近保护，等待日后闯王收复北京时再来挖掘拿出。

“岂知后来闯王竟是连战连败，最后更是受困于九宫山，别说要来击退清军，连命都给丢在了那里，那孙将军也在此役中不幸殉职，这批宝藏也就因此而成了无主之物，自此长埋地下。但当时本帮既是受命保护这批闯王宝藏，使命所及，自不容他人前来找寻盗取，连着数年下来，本帮与众贼子们交手了何止上百来回。所幸当初宝藏埋藏地点十分隐密，没有地图等诸般事物指引，任谁也没法找的到确切位置，但想来廖帮主是知道的。

“过了十数年，宝藏之事慢慢的就给人遗忘了，本帮也因此而退出了长白山岭，回归各人原属的地界来讨生活。有那么一年，廖帮主收到来自丹霞派的讯息，便是当初那位剑术名家给传来的，他那时已做了丹霞派的掌门人，好像是叫做什么杨文骞的吧。他派人传了讯来，说是有人得了线索，要去寻找闯王的宝藏。只因他丹霞派位在南方广东，万里跋涉到长白山过于遥远，不及阻挡，因此要请咱们帮主赶在前头拦截，莫要给人闯了进去。

“廖帮主一听，当晚便领了帮内数十名好手，连日连夜的赶到了乌兰峰岭左近埋伏，就等贼子们的到来。等了两日，果然见到七八名汉子一路摸黑寻了上来，帮里几名弟兄当即现身喝问，双方便即动上了手。岂料来的这七八名汉子武功当真了得，众兄弟不敌，给伤了好几人，当即边打边退了上来。廖帮主见来人武功个个高强，绝非寻常人物，但出手招式却非中原门派可认，又狠又辣，心里一惊，当下率着几位长老们同时抢攻出来。

“双方这一战了开来，当真生死搏斗，各展所学，酣战不休。但这几人武功自成一路，既诡又强，手里所拿兵器更没一样认得，帮里兄弟便因此吃了大亏，死伤惨重。廖帮主眼见敌人太强，帮里只他一人尚能勉强对付，余人若不趁机逃脱，势必无一人得以生还。这时众兄弟们生死只在俄顷之间，容不得丝毫半点犹豫，当下使出本帮镇帮之技‘打狗棒法’，挑、钻、勾、刺，变化莫端，刹那间抵住了敌方三人的攻势，边打边叫道：‘诸位长老，快快率员往西退去，不得我号令，谁也不准回来。’跟着朝敌人扬声叫道：‘要宝藏的跟我来！’

“这时就见廖帮主打狗棒一提，足下一登，朝北边树林里直纵了进去。那几人听得廖帮主叫来，见他往北窜身隐没，知道方向没错，便跟着逐一松了大开杀戒中的兵器，火速跟了上去。帮里长老弟兄们虽也想跟去帮忙，但帮主有令在先，不得不从，兼之各人武功都有所不及，想追也追不上，只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不知如何是好。当时帮里一位吴姓长老武功最高，命几名长老带着弟兄退到山岭，自己则尾随敌人后头掠去，说道要是三日内不见他与帮主回返，便是遇上了大难，要余人不必再等。岂料两人这一去，竟是当真再也没回来过了。

“此役过后，本帮立即聚集了全帮人马大举搜山，直将大片山岭快给整个翻了过来，岂知别说帮主与吴长老没找着，就连那几名贼子的踪影也没见着一个。数月后，江湖上倒也未曾听闻有谁得了闯王宝藏，帮里长老们都说，想是廖帮主与吴长老迳将这些高手给困在一个地方，最有可能的便是藏宝之地的要塞洞穴里，因为传闻孙将军当初带了大批工匠好手，设下了诸多防人盗窃的机关陷阱，进到了里头，只怕再无人可出得来了。

“到得半年之期已届，那廖帮主始终音信俱无，帮里长老按照丐老三祖所遗下的帮规，另立帮主，但自此而后，新任帮主却已不再以打狗棒做为记认信物，那打狗棒法更是就此失传，再无人会使的了。只是当年丐帮大会上也有明注，日后打狗棒一经寻获，自当重新做为帮主的随身信物，但有棒无法，不过徒具象征意义罢了。”

钟闵圣听他嘴不停口的连番叙述说来，见其话近尾声，连忙问道：“那些贼子可知是哪一派的高手？”

宋长老道：“交手时原本不知，但后来经参与该役的长老们四处探查，这才终于知道了对方的门派。”韩长老啊的一声，说道：“查出来啦？是哪一派的？”宋长老缓缓说道：“阴山修罗门。”韩彭两位长老闻言，同时倒吸了口寒气，彭长老道：“原来阴山修罗门早就跟咱们结上了梁子了，怪不得范帮主老提防着梵罗双刹。”

宋长老朝他望了一眼，说道：“范帮主提防着梵罗双刹，这事彭兄你怎么知道？”彭长老听他这般问来，当下一对老鼠眼朝他瞟去，似乎在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帮里许多人都知道，难道你却不知道么？”但他毕竟不敢直言顶将过去，只懒懒的说道：“这些年来，范帮主派了许多探子到黑水那里去，该处正是阴山修罗门的盘踞之地，若不是提防着梵罗双刹这对恶鬼，那么便是范帮主看上了黑水的地灵人杰，想要到那里定居去了罢。”

宋长老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讽意，也并不以为忤，说道：“阴山修罗门那回其实也只是得到微不足道的线索而已，但他们自以为深居辽东数代，占了地利之便，对长白山周边峰岭甚是熟悉，因此一旦得到了蛛丝马迹，便即出动门内众多好手前来寻找宝藏，结果如何，那是可想而知的了。但丹霞派远在广东，竟也能早早得到阴山修罗门要打闯王宝藏的主意，甚至能赶在前头将讯息带了过来，关于这一点，倒是颇为值得探索的了。”

宋长老言语甫毕，就听得东北角远处一道啸声响起，其音绵绵不绝，宛如海浪追逐般的远远送来，众人闻声心神一震，都道：“这啸声是何人所发，竟有如此浑厚内劲？”但听这啸音来得好快，倏忽之间，竟似来到了数十丈开外，啸声中还闻得一人语音绵长的说道：“丐帮姓范的帮主家伙在哪里？快给老子滚出来！”

几位长老一听，不禁吓了一跳，谁敢这么胆大妄为的称呼丐帮的帮主来了？众人思绪还没幌过神来，便听得卧龙栈方位处传来几声斥骂‘妈羔巴子的，咱们帮主的名头是你叫得的么？’‘是谁活得不耐烦了，竟敢来这里撒野？’‘啊，在那里，大伙儿拆了这两个老家伙的骨头喂狗去！’一群人么喝着大声喊杀了过去。

宋长老听得矍然一惊，忖道：“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当真是忒也卤莽，光凭这啸声之浑厚绵长，便知来者武功极高极强，岂是人多就能打发的了。这么胡里胡涂的一阵冲了上去，跟伸长了脖子送给人来砍有什么两样？”心念闪忽不过眨眼瞬间，还没定下心来，已然听得连声惨呼，一路自远而近的传了过来，这时听得身旁钟闵圣低声喝道：“大伙儿快救人去！”大步一跨，眼见就要带头冲出庙门。

宋长老弯臂一拉，迳将他给扯了回来，嘴里喝道：“且慢！”韩彭两位长老原已身形倏起，听他喝声响来，足下顿止，两人同时回头朝他望来，脸现诧异之色。但见宋长老一张腊脸竟是泛白上来，沉声说道：“听这两声内力充沛的啸音，来的只怕便是梵罗双刹了。这两只恶鬼武功绝伦，即便是范帮主复生，亦是非避不可。”

彭长老闻言怎忍得住，怒道：“打他不过，随着弟兄们给他二人杀了便是，岂有眼睁睁的见死不救？”钟闵圣为人甚是机灵，听得宋长老喝住自己，立即省悟并衡量起当前情势，知道宋长老所言不假，说道：“宋长老的意思不是不救，而是咱们得先想好要如何来保护这些宝藏重要线索才是。依我瞧，眼前只得请宋长老带着这些东西迅速远去，咱们几个留在这里率领弟兄们绊住这两个恶鬼，拖得一时是一时，但得当机立断才成。”

宋长老道：“钟老弟说得不错，但带这些重要事物走的不是我，而是必须由你钟老弟才行。”钟闵圣闻言愕然不已，楞道：“怎么是我？”宋长老道：“眼下事若急遽，岂有闲功夫解释？你只要记得，当初范帮主何以要将那对玉马交由你来保管，这时亦是如此相同之理了。你与韩长老均是见事明快之人，两人足下轻功更都远远超越了我们其他几人，待会儿乘夜出了狼峰口朝西奔去就是，得绕过阿乌尼山再往东走，便能避开梵罗双刹了。”

韩长老道：“我也去？”宋长老收起桌上各样事物，逐一丢入绣袋中拉上了线，随即往钟闵圣怀里塞去，嘴里这才回答韩长老的问话，说道：“韩兄当然也去。你们二人身负重任，若途中一切顺利，两个月后咱们在长安西郊召开本帮大会，推选新任帮主。事不宜迟，莫再耽搁，你们这就去了罢。”语毕，带同彭长老纵出了庙门。

钟闵圣与韩长老各自裹紧了身上熊裘披风，两人朝范帮主尸首跪倒拜了几拜，心中暗自祝祷帮主在天之灵庇佑此行顺利，诸事化险为夷，随即前后起身跨出庙来。这防守小土地公庙的十数名汉子，均是钟闵圣长期带领的北路弟兄，当下简略交待了一番，要各人务必保护妥帮主的尸体，莫要遭人前来骚扰，这才动身往谷口纵去。

两人奔过一排低矮谷内房舍，转头朝右望去，即见帮里弟兄们正结起了丐帮独有的莲花阵御敌，五人一队，三人在下，二人坐肩在上，一队队的直往东北方位冲去，杀声震天，双方战得正紧。那宋长老与彭长老两人领着一队阵式自左攻去，似乎要与率领东路弟兄的谢长老会合，各长老们嘴里吹着竹叶做成的笛哨，指挥各阵丐帮弟兄们变阵攻守，那呼溜溜的叶笛声划破飞雪长空，黑夜里听来竟是隐然含有一道肃杀之意。

此刻时值子夜，细雪飘飞，淡晕月色照落下来，雪地上大片黑压压的人影幌动，蓦地里一道白影高窜而起，手里长鞭宛如蛟龙般飞动，鞭势遒劲，当者披靡，瞬间击倒了坐在肩上抢攻的十数名丐帮弟子。但见那道白影随风飘幌，这边一点，那边一落，身形极诡，软鞭忽高忽低，窜左击右，竟是如入无人之境。

钟韩两人瞧得心下骇然，再不敢停留片刻，急步朝着谷口方向奔去。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十三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3:53:00 本章字数：11371)

钟韩两人奔到狼峰口石碑处，辨明了方向，正欲往西纵去，黑暗中斗然闻得一人粗声喝道：“臭乞丐儿，想溜了么？”话声中刷刷两刀劈来，直将两人去路挡住。钟韩二人往两旁一让，避开了刀锋。韩长老位在右首，刚闪得身来，蓦地里听得背后刃器剌风响然，知道有兵刃刺来，这时不即回身，右腿一招“破蹄脚”向后踹去。

这一招乃是变化自“回马腿”的厉害招数，但与回马腿不同的是，他右腿这一招乃是虚踢，待得敌人惊吓中顿身避让，当即瞬间右腿下回，腰身猛扭带转身来，左腿却倏忽间由上往下压踹过来，乘着身转之势，劲力全都给倾注到了左腿足部之上，当真是气势磅礴，既怪又狠，故有“破蹄脚”之称。

身后那人没料到他竟有这式怪招，出其不意之下，眼见一条无影飞腿自上压踹下来，自己一颗硕大脑袋首当其冲，当即吓得他想也不想的就将身子往后一仰。他这般避法，脑袋儿虽是免于遭受臭脚压顶之险，但却也等于是将整个胸口部位送给了对方，这一下只要踹中了，就算没死，也非得去掉半条命不可。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总算他临危应变的快，乘着身子后仰之势，两腿一挫，竟是以势堕势，整个人就此往雪地上撞去。但听得蓬的巨声响来，这一下虽是撞得他背部好不生疼，更是躲得狼狈不堪，但总比给这人一腿踹中了自己胸口要来得好，否则当下胸骨必断不可，那时可就后悔莫及的了。这人反应也快，身子一撞着地面，立即连番向左滚将出去，直让钟长老亦是乘势压势的这一腿“破蹄脚”踹了个空，噗的一声，重重踹在雪地之上。

两人这番交手只在倏忽之间，眼见对方招式均是诡异巧妙，各自咦了一声，底下那人迅速翻起身来，手里一对双戟泛着寒光，喝道：“好个丐帮臭化子，拿一双臭脚踹你爷爷来啦！”钟长老呸了一声，说道：“我道是谁这么不要脸的悄没声息钻刺过来，原来却是阴山修罗门的几位鬼英雄来了，嘿嘿，还真是英雄了得啊。”

这人是阴山三魂里的双戟魂，听他认出了自己的门派，一张阔嘴露齿磔磔怪笑，说道：“师父要我们三个堵在这里别给耗子们溜了出去，哈哈，咱们现在就抓你们这两只耗子来啦。”说着两手双戟一分，左刺右劈，迎面攻了上来。钟长老双手一错，脚下滴溜溜的沾雪飞绕，与他斗了起来。那厢边钟闵圣却与剃罗魂战了数十来招，虽是空手对单刀，仍是攻多守少，步步进逼，一套游身八卦掌使得密不透风，直攻得剃罗魂连连倒退。

“阴山三魂”原与“枭罗四魅”都给丹霞派门人使以阵法困住而难以突围，幸得他们师父梵罗双刹及时赶来相救。这两怪武功出神入化，在江湖上寖寻可与苗人凤相较高下，丹霞派阵法虽强，却又如何能来困住这等武林高手？只得眼睁睁的瞧着阴山三魂再次从他们手中脱困而出，直气得丹霞派个个咬牙切齿的衔尾死追不放，只是碍于梵罗双刹武功太强，不敢过于逼近追赶，这才让阴山三魂得以抽出空来喘息片刻。

梵罗双刹意在寻得闯王宝藏之所，故不愿与丹霞派过于纠缠不休，救了徒儿后便即寻着北路丐帮的足迹一路追了过来。他二人虽自丹霞派夺得相关闯王宝藏的地图资料，但经拼凑琢磨之后，却发现“丹派心经”与“霞飞九天剑法要诀”二书三卷夹层里头所暗藏的绘图，竟然尚缺最为关键之处的三张地图，况且那图上还标有诸多难解密码，注明须有军令环戒与一指玉佩方能解开，而其正确的藏宝位置，更要有一对碧眼玉马对照才行。

这么一来，原本以为盗得地图即可寻得宝藏的梵罗双刹二人，那两颗满怀期待的发财心就此各都凉了半截，两人这股怒气便全发泄在自己徒儿身上，又打又骂，逼着他们四处追寻这些相关事物的消息。这数月来，阴山三魂与枭罗四魅各自到处打探，阴山三魂更是追着一路丐帮人马深入岭南山区，那是范帮主获得线索后派去凉漠山找寻玉佩的丐帮西路弟兄，不料途中却遇上了丹霞派的一路先遣人马，只因他三人曾随着梵罗双刹前往广东丹霞派盗取经书，样貌更是好认，这一露相，丹霞派就此紧追在后，双方一追一逃，期间更是数次生死交战。

阴山三魂这次受命堵在狼峰口的入口处，那枭罗四魅却是守在北角通往隘口的要道，梵罗双刹二人则自东边杀向北路丐帮，原料正是瓮中捉鳖之计，一个也别想来逃。岂知聚在此处的丐帮人马竟是数百之众，大出梵罗双刹的意料之外，虽说两人武功高强，但碰上了这么一阵来一阵去的丐帮莲花阵，一时间倒也不容易打发的了。

这时但见钟闵圣使开了游身八卦掌来，呼呼声响中，双掌掌气遒劲，对方只要闪得不够快，衣衫袖角便要给掌气击得碎裂开来，足见他手底下的这套掌法确是非同小可。那剃罗魂手里一柄大刀给他掌劲逼得使不开来，越打越是气馁，心想自己竟连丐帮里的一个寻常臭化子老乞丐都对付不了，这些年来苦练的功夫，岂不成都练到猫狗的身上去了？要知钟闵圣与韩长老这时为避人眼目，丐帮背上认记用的背袋并不随行，是以这剃罗魂便将他二人视作丐帮里的寻常弟子，却那里知道与他对战的乃是丐帮里的三大高手之一？

阴山三魂中的大魂冞罗魂见状，鼻哼一声，喝道：“好硬的臭耗子。老三，你退下，换我来接他的掌。”

岂知他喝声甫毕，随即闻得数丈外黑暗中一女欢呼道：“啊，那三只鬼果然在这里。”人影未到，却闻飕的一声响，竟是一枝甩手箭听音辨位朝他身处射来，来势奇快又准，可见发箭这人眼力与手劲均是不弱。

冞罗魂一听是女子声音，便知必定又是丹霞派乘夜追来，他三人数次死里逃生，身上伤痕累累，都拜这些招式狠辣的娘们所赐，对之当真是又怕又恨。心中只想，要是丹霞派不以阵法相向，只凭单打独斗，他兄弟三人尽可接得，但苦在丹霞派人多势众，剑中阵法变幻莫测，一旦给缠上了身，再要脱身而去，可谓难上加难的了。

他虽知遇上丹霞派只能避，不能战，但师父要他三人守住这里，当此情势，岂容他稍有退却？耳听得黑暗中飕声急响，二话不说，手里三把蛇罗飞刀激射而出，呜呜作响，迎着来敌方位，一路凌空飞旋着疾射过去。但听得叮的一响，一柄蛇罗飞刀迳将射来的甩手箭给击落下来，另两柄飞刀却是射向发箭之人。

岂知那飞刀呜声正急中，斗然间却闻得那两柄飞刀呜声有异，刮剌剌的好不刺耳，当真是鸣声鹤唳，这时竟是掉头回射过来，劲道直比他发手射去时还要快上十倍不止。他这一吓，当真是魂飞魄散，还没来得及闪念要来避开，两边肩头已然各中一刀。就听他啊的大叫一声，百来斤重的身子，竟给两柄飞刀的劲势给带得向后飞去。

这变故当真起于俄顷，直惊得在旁酣战中的四人俱都罢斗停了下来，实不能相信有谁能于一招之间，便将梵罗左刹的大弟子冞罗魂给败得如此利落，更何况是让他伤在自己最为得意的蛇罗飞刀之中。难道丹霞派门人里，竟真有如此厉害的绝世高手？就见剃罗魂与双戟魂纷纷赶至大魂冞罗魂身旁，见他两边肩头上，各插着他赖以成名的两柄蛇罗飞刀，中刀部位虽不是人身要害，但飞刀上附着极强刚劲，断筋割脉，等于是将冞罗魂两只骼臂给废了一般，直令他中刀飞倒后，竟是使不上力运劲撑起身来。这人一出手当真气势磅礴，夺人心魂。

众人惊骇不定中，但见岔口山道里当先飘出一个人来，形相清臞，两鬓斑白，一双朗若明星的大眼在微晕月色中看来分外清亮，他这么足不点地的飘近前来，身不幌，手不摆，宛如树叶般给风送过来似的，直瞧的场中四人大气也不敢来喘，几双眼就这么直瞪瞪的瞧着这人。就见这人来到十步外停身不动，此时瞧得较为真切，竟是个背负长剑的一名精神矍铄的老者，头顶映着一轮月晕，湛然若神，当真非尘世中人。

这人站定不久，后头碎步声响起，七八名女子随后到来，当先一人右手持剑，左手拿着甩手箭幌动着，身材娇小，容颜清丽，脸颊两边各见浅浅酒涡。剃罗魂与双戟魂认得她便是那名叫做中怡的丹霞派师姊，先前双戟魂还曾与她斗过嘴，知道她牙尖嘴利，骂起人来别出心裁。就见她这时指着自己兄弟三人，朝着那名当前站立的老者娇声说道：“师父，这三个就是阴山修罗门的阴山三鬼，咱们经书就是给他们偷去的。”

剃罗魂乃天生的浑人，闻言勃然大怒，心里虽是颇为忌惮那名老者的神威，但仍忍不住瞪眼骂道：“臭丫头别胡乱给咱们兄弟另取名号，老子们是‘阴山三魂’，不是什么‘阴山三鬼’。”中怡闻言，哧的一声笑来，说道：“魂跟鬼还不都是一样，反正都不是人就是了。”剃罗魂脑筋不怎么灵光，想想这话也对，魂跟鬼本来便是一家，那有什么分别？但若是这么认了，脸上终是挂不住，只得硬说：“魂跟鬼的笔数不同，怎会是一样了？”

双戟魂怕他多说献丑，提醒他道：“老三，这丫头话中有话，却是将咱们骂成是畜牲之类来了。”剃罗魂一听，恍然大悟，霍地站起了身，手里大刀呛啷啷抖动，戟指骂道：“死丫头一张臭嘴当真贱到了家，待老子一刀将你劈成两半，瞧你还能不能仗着辣嘴骂人。”说话中两眼斜睨老者，心中一动，又道：“你师父是前辈高人，自不屑与咱们这些粗人动武，没的坏了他老人家的名头。”他嘴巴上这么说，可也不知老者的名头是什么。

老者冷眼朝他一视，嘿声笑道：“你怕我动手就说一声，何必用话来激，难不成当老朽没弟子来对付你吗？中怡，你就上去会一会这家伙，待会儿顺手宰了就是，不必留情。”这话正合中怡心意，当下应了跃将出来。

这老者乃丹霞派六代传人王盛恩的师弟，道号‘玄牝真人’，是丹霞派‘玄宗’一派师父，常年隐居后山，从不过问门派事务，是以江湖上知道他的人可谓寥寥无几。他师兄王盛恩接任六代掌门后，将剑法中融入了画术与艺术的结合，独树一格，称做‘道宗’，取其道家善念，减低丹派六路剑法中的杀性，自成一派。丹霞派七代掌门人龙霞剑谭虹与霞飞剑薛萱等，都是‘道宗’一派，中怡这群女子则是他‘玄宗’里的首代门人弟子。

要知丹霞派中本无‘道宗’与‘玄宗’的派别之分，但自从六代掌门王盛恩独创道宗一路剑术之后，那丹派六路剑法中的杀性俱已大失原味，与玄牝真人的为人天性颇为不合，故不欲练之，反走偏道，竟是越将这丹派六路中的一百三十二式剑法加重杀性，剑不出则已，剑出则必血刃回鞘，端的辣狠之极，故称‘玄宗’，却是取其道教中的深奥内蕴，意谓‘玄天黑地，埏埴以为器，当其无，则法中求其法，谓以玄也’。这话说白了就是，你创你的道，我走我的道，道同意不同，端赖个人领悟，这便是‘玄宗’的剑法要旨了。

玄牝真人素不喜浮间虚名，他师兄王盛恩仙逝前原欲授他七代掌门之位，却为他所拒，坚持要师兄选立其门人弟子任之，自己只愿从旁辅助，说什么也不肯坐上这劳命伤神的掌门人位子。王盛恩无奈之下，只得将掌门之位传给了那时尚属年华方青的大弟子龙霞剑谭虹。这回丹霞派两本武学经书被盗，掌门人谭虹原不欲惊扰隐居后山已久的玄牝真人，但负责掌管派内经书的却是‘玄宗’一派的门人弟子，消息便早传到了他老人家的耳里。

这玄牝真人数十年来足不出江湖，武林中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物的，无不是早年他师兄王盛恩在位时前来参加丹霞派里各种大典的各派名宿，但这些人现下也都早已老老垂矣，不是进了棺材，便是老的掉光了牙，有谁还会记得什么玄牝真人的名号来了？正因得如此，梵罗双刹也才会大着胆子的如入无人之境，暗夜里派遣阴山三魂来盗取丹霞派的两本经书，要是他二人知道有玄牝真人这等绝世高手在丹霞派里头，想来下手前势必得琢磨再三才是。玄牝真人虽从不过问门派里的大小事务，但这回给盗去的“丹派心经”与“霞飞九天剑法要诀”二书三卷武学经书，却是关系着先师所交待下来的闯王宝藏秘密一事，兹事体大，不得不管，这才愿意下山追寻敌踪。

他武学深湛，常年闭关练武，旁派武功如何他从来不知，只自已沉浸在浩瀚的武学进境之中，派中的丹派心经内功已然到达颠峰那是不必说的了。近十多年来，他无意中阅读了一部彗光大师所著的【博伽梵谷略经】，这本看似佛教与道教融合的经书，里头竟是讲着从未听人说过的‘九融真经’武学，一读之下，大吃一惊，就此更加沉迷在这部‘九融真经’所述的武功之中，废寝忘食，直至将里头的武功全部学会为止，却也耗去了他十数年的光阴而不自知。他方才将冞罗魂的两柄蛇罗飞刀随手一拨反射之法，用的便是九融真经里的武功，劲着无形，刚柔融于一体，飞刀在前，鸣响在后，这才使得冞罗魂连避都避不开，更给这道气劲带得身子腾空飞起。

然而何谓九融真经呢？那部【博伽梵谷略经】这般述道：《天地之初，混沌相连，视之不见，听之不闻，乃有一正、二阳、三浊、四阴、五罡、六纯、七兑、八妄、九玄，谓乾坤无极，离异有道。心脉相激，阴阳相克；玄道为天，虚气为地，自可同趋大无，归附于刚，虚于元神，取之不尽，是谓九融。》

玄牝真人随手给拨出的一招，便将武林中顶儿尖儿的阴山三魂中的冞罗魂给大败倒地，于他而言，此乃不足为道的雕虫小技，但旁人瞧来，无不惊骇万分，均猜不透他用的是什么神奇武功，劲势竟然霹雳至厮，当真可怖之极。那剃罗魂与双戟魂见他露了这一手，自知二人武功连他边儿都摸不上，但想自己师父就在此处，梵罗双刹的名头在武林中也是块响亮招牌，这老儿武功再强，终究只他一人了得，又怕他底下门人何来？

剃罗魂先前与丹霞派门人对战数回，对这些娘儿们的武功剑法早已烂熟于胸，心想只要这些贼娘子们不使他妈的什么臭阵法，以多欺少，若是愿意单打独斗，那么自己兄弟三人便丝毫不惧。眼见中怡提剑上来，当下再不打话，更记取了刚才对战钟闵圣的教训，一上来便使出了看家本领‘地狱刀法十三式’来，宛如骤雨般的砍出。

中怡既是玄牝真人这一派的‘玄宗’弟子，手里剑法走的正是丹派六路中最为刚猛狠辣的一路，所使剑式虽与‘道宗’弟子们所使的剑法脉络相同，但小巧变化却更为刁钻，杀性既重，出手便绝不容情。

两人这时交手才数十来招过去，那剃罗魂却已给中怡手中长剑刺得心惊胆跳，见她所使剑式每一招自己都认得，但招式中那股杀气却要强烈十倍。明明同是一招“仙人指路桃花源”，这时自中怡手中刺了出来，剑式中竟是含有“一剑化三清”的巧妙精髓在里头。他若用师门所授的“降罗刀山恕人难”这招原可挡得，但要同时对付她招式里所隐含的“一剑化三清”幻影无踪剑式，却是有所不能。

眼见她长剑剑尖已然便要刺到了自己眉心，剃罗魂危急中忙使一招“苦海无崖”，身体一侧，刀刃倏地斜翻出去，欲要削她臂膀。这招本是攻敌之不得不救的刀式妙招，只要中怡回剑来救，当可乘势再使一招“强渡关山霸龙门”，她要是闪让不及，连头都要给他大刀割了下来不可。岂知中怡所习的‘玄宗’剑术霸道之极，见他大刀削来，竟是不欲回剑来救，嘴里叱的一声，手腕猛地反向斜落，当下成了刀剑比快之局。

剃罗魂浑没料到她竟会拿命来拚，他这一刀原只是做为逼迫对方回剑相救之用，算是半虚半实的刀式招法，因此刀劲上杀劲自是不重，要留待后头那一招“强渡关山霸龙门”使出时，才是真正的杀刀之法。但中怡所使的剑招之中，每一招都带有极烈杀性，可谓八成狠，二成辣，剑刃刺出便是为了要见血，从没做退路打算就是。

剃罗魂要是早知她这玄宗一派的剑招如此霸狠，那一招“苦海无崖”便会使得十成实刀，哪里容她留有余裕的来跟他刀法比快？但这时知道已是为时已晚，但听得一道剑刃嗤声中，左膀竟给她硬生生削了下来。剃罗魂哀号出声，当真痛不欲生，当下挂怒至极，暴吼一声，奋起蛮力将右手大刀横剁出去。中怡冷哼一声，侧过身左足一勾，右腿跟着踹出，将他踢得跌撞在雪地之上，就在大魂冞罗魂的身旁，兄弟俩正好躺在一块。

中怡所属玄宗门人，这回联同道宗派系中的师姊弟们一起追赶阴山三魂，只因霞飞剑薛萱秉持道宗善念，布阵围困敌人时总是约束门人，不愿轻易大开杀戒，一心只要索回失落经书即可，这才让三鬼数次危难中逃脱。薛萱所想的是，这阴山三魂虽是盗取了经书，但双方交手以来，并未真正痛下杀手伤及丹霞派任一人，只要三人愿意奉手交还盗去的经书，便不愿伤他们性命。未料后来枭罗四魅从中赶到，这四人下手毫不容情，竟连杀了派中十来名弟子，罪孽之重，当可诛灭以消祸害，那阴山三魂却是始终保以自卫，未曾杀死过丹霞派门人弟子。

丹霞派现时乃以道宗一派为其主流，自掌门人谭虹以下，所属门人弟子达数百之众。那玄牝真人生性不爱权位虚名，所传玄宗一派弟子不过五六十人，平日山上清静，便带着弟子们讲文论武，噂沓背憎，嘱咐众弟子们不得接任派中重要职务，专心练武，以求浩瀚武学中的臻境，谓之其乐无穷。因得如此，丹霞派中却以玄宗弟子武功要高于道宗所属门人，但论起派内事务，均须遵从道宗门规与其管束，违者重罚。

玄牝真人虽在丹霞派中辈份尊崇，但他以玄宗一派自居中流，不喜道宗派的善心慈念，在他而言，那是伪善假慈，但也不愿明着与师兄王盛恩辨解，各自说道，那也可得。他武艺与思想只传门人弟子，对道宗一派从不指点与开示，也因他思想过于偏离道宗，掌门人谭虹亦自约束弟子们不可耳闻其传道解惑，以免中毒过深，就此步上玄宗杀性之门。概之玄牝真人教化，最常听他说的是：“道是人创，重点在于人，不是道。圣人说的，书上写的，全是各人所见，不能一概信之。只要是人，便有糊涂的时候，圣人也是人，写书的也是人，当须明辨。”

弟子问他：“道教善心慈悲，有何不妥？”玄牝真人解道：“真善真慈那便可得，未必得与宗教扯上关系。怕的是人心似水，流淌不停，藉教求名，以法驭人，为的不过是个人私心欲利，何曾真有慈悲之心？道教求仙，佛教求佛，为的是众生还是个人？嘿，既有所求便是私，拿什么渡化众生来做藉口，那便是假。我教你们武功，那是讲求快速杀人的方法，不管为的是不是要保护自己而不给旁人来杀了，总之杀人就是杀人，没有什么善不善的问题，否则自己一刀给人杀了，那岂不成了讽刺性的‘善终’了？杀了人，嘴里却念着佛号，那便是伪善。”

中怡受业已久，玄牝真人所传的武功与思想俱都颇为到家，这时她以丹派心经内功为辅，一套丹派六路剑法使来更具威力，兼之其招式杀性尤重，往往敌方不察之下，便要身受重伤，不死也要缺手断脚，无一幸免。

这时双戟魂眼见剃罗魂断了臂膀受伤倒地，鲜血直喷，整个人却已痛晕了过去，赶紧扑去帮他包扎伤势。他二人向来要好，不觉间泪珠簌簌掉了下来，抬头见到中怡兀自站在场中，当下两眼泛红，发了疯似的哇哇大叫，一张不倒翁似的脸庞狰狞的可怕，两道螃蟹双钳样的眉毛扬的老高，那道阔嘴呼呼直嚷：“婊子娘，胡同里的千人骑，庙儿里的烂香炉，老子这就跟你拚了。”两手双戟一送，没命般的横削直劈，嘴里不停的乱骂乱叫。

中怡是广东人氏，听他用着川话骂来，只前几句还听得懂，后头的一堆咕噜啦杂的川乡土话，却是一句也听不清楚，心里直想：“什么是胡同里的千人骑，庙儿里的烂香炉？”

中怡虽不大懂他骂的是什么，但开头前句‘婊子娘’却是听懂的了，想来后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也必是与此相关才是。她年纪虽已二十有三，但却还是个黄花闺女，怎忍得下给人骂做是婊子他娘来了，当下直气得她使开手里一柄长剑，招招狠，招招辣，着着抢攻上去。这一战，一个是发了疯似的豁出性命不要，另一个是气得杀气斗涨数倍，两人眉间的那道杀性当真都浓得呛人，双方狠砸猛打，一时间竟斗了个旗鼓相当，当真是难解难分。

中怡剑法深得玄牝真人开示，说道：‘心念为神，剑意为终，身心流转，招式自得，进而令得敌欲攻者不可攻，敌欲防者不可防之时，剑术自成，浑然而融。自此当可通剑意也可通武意，手中有剑化无剑，剑中有剑不是剑，手中无剑化手剑，剑中无剑却是剑。这即是丹派剑术的无剑心法之大成。’她天资聪颖，十三岁拜师入门，向来便是玄宗一派里最强的弟子，尽得玄牝真人真传，这时虽是连战二人，仍是攻多守少，犹有余力。

双戟魂乃梵罗左刹的二弟子，入门只比大魂冞罗魂晚了一年，他熊腰虎背，两手灵活似猿，使这双戟剑正是绝配，兼之他只专练一门兵器，不似冞罗魂贪多繁杂，这么勤练下来，骎骎然已可与冞罗魂并驾齐驱，本门波罗功法更是深厚，这时盛怒之下，使来更是威不可当，刹那间叮叮当当的与中怡拆了数百来招。

两人大呼酣战中，那边厢梵罗双刹已摆脱了丐帮莲花阵的纠缠，四处寻找乞儿们的当家范帮主，他二人曾与范帮主有过两次照面，那时尚不知他携有闯王宝藏的相关事物，后来查探得知，当即追寻过来。这时就见他二人抢入小土地公庙之中，那守在外头的丐帮弟子哪里拦截的住，纷纷给两人随手扔得老远，要不就顺手给宰了。待得梵罗双刹见到范帮主的尸体，从他身上竟是寻不着半点东西，当知必是丐帮派人护送远去，便又退了出来。这时见到双戟魂正全力奋战丹霞派中的一名女子，又见到冞罗魂与剃罗魂俱都躺在地下，当即赶了过来。

梵罗左刹来到近处，见到自己两名徒儿身受重伤，剃罗魂更是失了臂膀，气得怒声大吼，当下跃入场中，举掌便向中怡脑门拍去。中怡武功虽高，但双戟魂可也不好斗，岂有余裕来接他这一掌？

中怡心呼不妙，正欲回身避开，蓦地里一阵柔风拂到，知道是自己师父出手了，当下勇气徒增，毫不理会梵罗左刹拍来的这一掌，迳自侧身跃起，剑刃直朝双戟魂腋下斜撩过去，正是攻他左边露出的罩门。

那梵罗左刹本欲一掌毙人，岂知掌到中途，倏觉一道绵厚无比的掌气推到，当下顾不得伤人，右掌回肘护住门面，左掌乘势自下拍出，正与那人双掌相交。但闻啵的一声响来，周身气脉俱皆震动，掌劲尚未全出，便给对方推的倒退三步，心中骇然已极，忙收掌跃后退开，两眼朝前看去，这才看清出手的是名鬓毛花白的老道，一张脸黑不溜秋，倒瞧不出有何异样，但刚才与之对了一掌，知道这人内劲绵绵，后劲深不可测，实非易与之辈。

梵罗右刹在旁看的真切，心中亦是大吃一惊，眼见中怡这招“龙啸九天”使得绝狠，双戟魂臂膀当下不保，危急中手里螟蛉七层鞭倏地抖出，鞭头卷住了长剑，身子乘势跃前，左手朝双戟魂后领一扯拉开后退，这才救了他断臂之险。中怡手中长剑给他软鞭卷住往外拨开，忙使丹派心经内劲回扯，竟是力不透劲，吓了一跳，知道梵罗双刹毕竟不是好惹，当下手劲一松，任他夺去长剑，嘴里却不让输，讽道：“不要脸，没点长辈的样子。”

梵罗右刹一愕，怒道：“我怎地没长辈的样子啦？”他说话宛如破铜锣钹，声音尖锐刺耳，倒让中怡吓了好一跳，跟着气冲上来，说道：“你要显本事救人那也由你，干么却将软鞭绕过来碰我的身子，为老不尊，这不是不要脸是什么？你与晚辈动手，挡住长剑也就罢了，又干么将我的剑夺去，以大欺小，这不是失了长辈的风范又是什么来啦？哼，瞧你们师徒几个都长得獐头鼠目，当真是奸恶之徒蜂聚群集，没的碍了姑娘的眼。”

她话声清脆，一口广东腔调的普通话说来，又浓又快，当真是尖嘴滑舌，话说完了好半晌，那梵罗右刹才幌着脑想清了她这一叠长话骂的是什么意思。他武功绝伦，就只嘴上功夫欠缺磨练，哪里斗得过中怡这个丫头？方才他使软鞭抖去，以他所站方位，要能卷住她手中长剑救人，鞭身势必得绕弯卷去才行，哪里顾得到是不是会碰上她的身子，虽说软鞭的确无意中触摸到了姑娘家的胸脯，但又不是以手犯体，哪能说是为老不尊来了？但他毕竟不善言辞，难以开口解释，况且以他身分而言，自不必与这等丫头斗嘴，当下冷哼一声，撇开了头去。

双戟魂方才经历一场激战，死里逃生下兀自头昏不明，听得中怡这番得理不饶人的话语说来，当即省悟，自己何以没能及时避开她的那一招“龙啸九天”。原来中怡对战前脱下了那裹在身上的厚重毛裘外氅，露出一身劲束装扮。她虽身材娇小玲珑，但曲线体态竟是丰满饱盈，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引人注目的韵味。

双戟魂初时尚不觉如何，岂知对战之下，每每见她趋身劈刺削击中，胸脯便随之起伏幌动。要知男人乃天生视觉性动物，他虽心无邪念，但毕竟无法视而不见，使得他原先的那股杀气竟尔逐渐消去，出招时便不如先前那般恶狠拚命。到得后来，中怡亦自察觉到他眼神中有意无意的瞄向自己胸处瞧来，起初心里自是恚怒异常，但她心思极快，随即想到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武器，只要他瞧得幌了点神，自己便可乘机将他给杀了。

中怡所属的玄宗一门，并不像道宗门人那般道貌岸然，讲究过多的繁文缛节。他师父玄牝真人平日里对弟子们说话更是谈吐诙谐，幽默风趣，从不以师父之尊自居，倒像是平辈般的说笑嘻闹，因而他这一派门人弟子均都爽朗活泼，更合了他这一派的武功要旨：‘随心而欲，开怀则达’。中怡这时瞧到这层便宜，便愈加故意挺着丰满胸脯而战，那一招“龙啸九天”本是侧身斜跃刺出，左手以掌护住胸口要害，她却将之护在腰腹，这么跃身幌动之中，直幌得双戟魂两眼发昏，眼见她这招“龙啸九天”撩势辣猛而来，要挡也已不及。

双戟魂虽是明白了自己何以败战的原由，但起因总是他经不起诱惑，这时即使知道中怡暗中耍诈，也已是哑巴吃黄莲般的有苦说不出了。这时那守在北角通往隘口要道的枭罗四魅也已赶到，大群丐帮人马远远围住，一副荷戟趑趄，想前进又不敢前进的模样，当是刚才给梵罗双刹两人冲杀的胆战心惊，死伤惨重，知道并非光靠人多就能对付这等武林高手，上来便是寻死，因此谁也不敢冒然冲上前来，免得成了枉死城里的另一批孤魂。

中怡仗着师父神威，谁也不怕，眼见梵罗双刹师徒在一旁喁喁私语，担心他们商量要逃，提声说道：“喂，双戟鬼，你兄弟三人打先前可说过的，若是你们单打独斗输了，便将经书交出来，莫不成你想耍赖是么？”双戟魂正给师父问着话，没空理她，但听着这话儿甚是不受用，待将丐帮两名高手乘机溜出狼峰口的事说了个始末，也将冞罗魂与剃罗魂如何受伤等情由交待了，这才转头怒道：“我们几曾说过这样的话，臭丫头别乱说。”

中怡一听，杏眼圆瞪，胸膛挺出，手中长剑指向剃罗魂，骂道：“呸，问问你家剃罗鬼去。”那剃罗魂包扎后已然转醒，伤口虽痛，却仍能开口说话，听了中怡辣声质问过来，只得承认，朝双戟魂说道：“老二，是我说的没错，但老大却是给那老家伙伤的，那是上驷对下驷，合不上规矩，因此不能算是咱们输了。”

梵罗双刹一意只在宝藏的相关事物身上，这几本经书中的地图均已拿到手里，留着几无用处，倒不如就此还给了丹霞派，省得这些家伙一路追个没完，左刹当下说道：“双戟，咱们尚有要事待办，没空与他们啰嗦，你将你大哥身上的书都还给了他们罢。”双戟魂一听，应了一声，从冞罗魂身上摸出了那几本武学经书，捧去交还给了中怡。丹霞派千里迢迢的自广东追到长白山岭，为的便是这几本‘丹派心经’与‘霞飞九天剑法要诀’二书三卷，这时好不容易要了回来，人人喜形于色，忙聚集了过来，七嘴八舌的说着话。

中怡打从与师父玄牝真人所率领的玄宗同门会合后，便与薛萱所率领的道宗师姊弟们分开，两边人马各自分头拦截阴山修罗门人的踪迹，只他们运气特好，黑夜中遇上了阴山三魂，更顺利拿回了被盗去的经书，怎不令他们乐的抢着来说这一路上的各种辛苦。但见中怡燃着了信号炮筒，召唤薛萱那边的人到这里会合。过得两盏荼时间，果见薛萱率着大群同门来到，女孩儿家见面，自有一番热闹的了。薛萱拿起几本经书细瞧，发觉页面夹层有损，心知不妙，赶紧朝玄牝真人报告此事。

玄牝真人只知书中有着闯王宝藏秘密，并不知书中藏有地图，薛萱却是经由掌门谭虹告知，方知书中秘密所在，当下一说，玄牝真人大吃一惊，急着要找梵罗双刹师徒，却哪里还有人在？门人弟子中有人说道：“师父，弟子瞧见那几人出了谷口往西走了。”玄牝真人闻言，怒道：“好个兔崽子，让老道栽这跟头。中怡、薛萱，你二人且率着弟子们护送经书回去，一路上可得小心，老道这就追那两只兔子去。”身形一拔，倏忽间消失在众人眼前，当真说不见就不见，快得连个影也没见着。薛萱待要说话劝阻，却是只能对着空气说去了。

中怡知道自己师父脾气，知道他老脸上挂不住，书是抢回来了，但重要的事物仍给拿了，他这回下山岂不白走一遭的了？中怡脸朝薛萱说道：“师姊，师父他老人家少涉江湖，一个人追去甚是令人担心。我且自后寻去瞧瞧，好有个照应。”薛萱原本自己要去，但想她武功不在自己之下，当可应付得，也就允了。

中怡外氅一束，拱手道别，迳朝谷西方向掠去，迎霜披雪，使出全身劲道，一路疾驰。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十四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3:55:00 本章字数：11868)

翌日一早，胡斐与汤笙均睡了个好眠而起。昨夜外头丐帮大结莲花阵抵御梵罗双刹，虽是杀声震天价响，但听在两人耳里，却如虫鸣蛙啼一般，各自睡得极沉。浑帮乘夜将两扇卧龙栈大厅木门修好装上，迳自闩上了门，任他外头丐帮整夜人声杂沓，大伙儿理也不理，那徐帮主更早派了人将锋火队所埋的火药器物全都收了起来，令得丐帮无从搞鬼，这才安排人手负责守夜，其余各人均皆入房歇息，以应付隔日与丐帮订下的约会。

胡斐与汤笙起床盥洗过后，那赖六麻子便将热呼呼的早点送上，说道：“钟氏三位大爷已候在厅上，只等两位英雄用过餐点。”胡汤二人闻言，匆匆用过早点，随即步出房门，来到大厅上，果见钟氏三兄弟静静坐在东侧一席桌上，见到两人到来，互相道了声早，各人便即入座。

钟兆文道：“胡兄弟，苗大侠与我三兄弟交情匪浅，这回原该随同胡兄弟前往孤山相寻，但此间事情未了，抽身不得，只好有劳胡兄弟辛苦一趟了。”说着，拿起凳上两团灰色包裹，推往胡汤两人身前，又道：“此间气候严寒，纵有深厚内功相持，亦不免身受寒害，此去又是人迹少至之地，这包袱里的各项应用装备，可万万不容遗失了的。”胡斐起身谢过，说道：“小弟若非要事在身，自当留下再与三位大哥相叙数日，只眼前急欲启程上道，不免有所遗憾。”钟兆文笑道：“丐帮之约，转眼即过。这事一了，我兄弟三人迳往胡兄弟宝庄歇去，待得你偕同苗大侠回返，那时再来开怀畅饮，醉他个十日再说。”四人同声大笑，肝胆相照。

胡斐说道：“小弟启程在即，须得先向徐帮主等告辞才好。”钟兆英怪声笑道：“徐帮主早率了浑帮大批人马前去望峰岗布阵对敌去了，他知胡兄弟你家擅长使刀，临走前托我转赠你家一把紫玄青刀，做为胡兄弟此行防身之用。”说着，拿出一把连刀带鞘的古朴大刀，交在胡斐手里。胡斐顺手拔出，但觉青寒耀目，背厚刃薄，刀柄处刻蚀斑斓，显是百年以上的古物，不禁愕道：“这刀来历不小啊，徐帮主却如何送给了小弟？”

钟兆文笑道：“徐帮主知道了胡兄弟乃胡一刀大侠的儿子，好生钦仰，又见你身上并无携带刀械防身，深怕你孤山之行遇上了强敌，特以家传紫玄青刀相赠，盼你大展神威，护得苗大侠归来。”胡斐好生感激，自己与他不过昨日一面之缘，却得与如此重礼相赠，足见其人义气深重，当下亦不多说，迳将大刀与包袱背系于后，站起身来，说道：“三位大哥，小弟胡斐就此拜别。”身子长揖到地。钟氏三雄起身回揖，便送二人出门。

胡斐与汤笙出得卧龙栈，不见丐帮人众，但见地上雪迹凌乱不堪，右首岭地广场中留下大片殷红染雪，想是昨夜一场打狗阵法大战，丐帮弟子死伤极多，半夜下来，尸首均已由帮内人众收拾掩埋。

钟兆文道：“昨儿夜里，直听得大小叫化们各个哭声震天，一查之下，才知他们帮主遭人杀害，尸体就暂厝在前边小土地公庙里。丐帮没了主儿，今早与浑帮的约会，想来这场架便不怎么热闹有趣了。”胡斐闻言，便将范帮主如何与朝廷赛总管联手埋伏，如何遭苗人凤一掌击毙而死在玉笔峰之事简略说了。

钟兆文道：“原来范帮主乃勾结朝廷鹰犬，联手欲来加害苗大侠，所幸胡兄弟适逢其会，否则后果将难以想像。”胡斐笑道：“丐帮没将这笔帐算到我这玉笔庄庄主的头上，看来帮内长老们还颇有理智分寸，要是这一大群人不分青红皂白的找我质问，倒也麻烦的紧。”钟兆文道：“丐帮原也是侠义道里的一个大帮会，就只数代所任帮主均是不得其人，帮规松弛，未加整顿，这才声名日下。我瞧那宋长老精明干练，隐有帮主之风，若是得他接任帮主，约束帮众，替天行道，重复丐帮往日雄风，那也就不再与浑帮为敌了。”

胡斐道：“钟大哥说的是。丐帮若能与浑帮化敌为友，两帮力量加总起来，必能为武林谋福，为生民谋利。眼下江湖波涛汹涌，各派间你争我夺，互有斗殴，实不宜加大彼此间的嫌隙。小弟因要事在身，无法略尽绵薄之力，还望三位大哥在徐帮主面前代替小弟谢过赠刀之情，此番若能顺利归返，必将当面告谢。”

钟氏三兄弟直送至狼峰口的入口石碑处，胡斐停步躬身说道：“三位大哥且此留步。”钟兆文拱手道：“胡兄弟一路小心。”三兄弟上前与胡斐双手相握，分别十数年，四人短暂相聚半天，分手时均有无限感伤。

汤笙朝三人拱手道别，随同胡斐出了山谷，两人迳往西行小道走去。

行出不远，汤笙说道：“胡庄主，此去足印一路杂沓，显然是昨夜一群人由此而去，别要就此遇上了才好，免得事生事，途中又给耽搁上了。”胡斐笑道：“汤星宿可是担心梵罗双刹？”汤笙道：“先前见这两人纵跃身手非凡，昨儿夜里又听那几声清啸，倒是一大劲敌。”胡斐点头道：“梵罗双刹名头响誉武林，若无真实本事来显，想来无法如此横行霸道。丐帮打狗阵法名闻中外，历经数百年而不衰，但遇上了梵罗双刹，却也死伤惨重。咱二人虽是不惧，然要说胜，却也不易。汤星宿此番顾虑得宜，咱们能避则避，犯不着与之大动干戈。”

二人行出二十余里，越登越高，白云绕山，皑皑深雪盖顶，只见前方山道中留着长长数道足印，绵延不绝。

如此登山越岭的走了两日，来到岭峰间的一道岔路，由此而分向左右。胡斐驻足观看，见两边都有足印远远行去，想是这一群人分成了两边，当下转头望向汤笙，说道：“咱们往哪边走？”汤笙眉儿一扬，笑道：“咱们两边都不走。”胡斐奇道：“两边都不走？那难道咱们要用飞的穿过去么？”

汤笙笑道：“这两条小道是给关外私枭赶重货时来走的，山里药贩为抢时效，自有他们独特的穿险之法。”说完，当即领着胡斐朝右首小道绕开过去，里许外是处断崖绝壁，底下万丈纵谷，深不见底，当真险绝无比。

胡斐吓了一跳，说道：“难不成山里药贩是往这里走去？”汤笙道：“谁说不是？”说着伸长了手朝崖壁间一指，说道：“哪，您仔细瞧，那中间崖壁上不是有条隐约可见的山岩小道么？”他所指的崖岩山道，其实是崖壁上窄下宽所突出在外的一道天然岩路，九成为山势自成，再由诸多先人斧凿拓宽，铺阶补石而来。

胡斐顺着他手势看去，果见崖壁岩间确有一条岩道，只这险崖笔直千刃，比之玉笔峰还更斗峭峻恶，崖岩上虽是铺满了厚层白雪，但底下岩滑之象猜想可知，稍有失足不慎，身子直坠山谷，纵有绝顶轻功，亦必摔得粉身碎骨，岂有命在？正迟疑间，就听得汤笙说道：“咱们若不走这条险道，势必依着上头私枭所走山道而行，那得绕着好大一圈方能出得这条山脉高岭，少说也得花上五日才行。这条药贩惯走的崖壁险道，看似虽危，实则岩道上已给凿出了宽容二人同行的步道，岩阶石道，皆巨规模。由此而去，便达孤山腰峰，实是一大捷径。”

胡斐轻功卓越，自不怕来走这道险崖，况且这时听他说此道可省数日步程，又可直趋孤山腰峰，兼且先前已听钟氏昆仲提过孤山道途之绝险非常，层峦奇岫，峭崖断壁，自古即有‘天人绝路’恶名传世，纵令险峻十倍，那也是说不得的了。当下点头说道：“既是如此，咱们一切小心就是。”

汤笙带头直朝一处陡峻岩壁间穿去，长剑系腰，两足小心翼翼的寻阶迈石，双手攀岩抵隙，这才好不容易下得数丈。绕过两块巨岩，眼前便是一条险绝无伦的崖岩小道，弯延曲折，时高时低，纵目前眺，当真“刚龙之蟠长云兮，夭矫蜿蜒。”胡斐随后落下，见此天绝之路，不禁呼道：“好家伙，果然名不虚传！”

汤笙回头笑道：“咱们现下所处乃背风崖位，还不觉如何。待过了这一面断壁，岩道转而向北，即是朔风削骨扑面迎来。嘿，那可有得瞧了。胡庄主，此去一路艰险，当须步步凝稳，咱们前后照应，料来无碍才是。”说完当先而行。胡斐跟随在后，见他步履稳固，不以轻功敏捷为主，当下气凝腰腿足踝，迈开步子小心行去。

这处崖面向东而立，其时大雪早停，日影西斜，映得对面峰崖晶亮，虽背风而行，但走来亦是甚为艰备，足足走了四个时辰，才到北面断崖的衔接之处。二人身子刚转过崖角，便迎得满身朔劲烈风，哗啦哗啦的喇响，差点站不住脚，赶紧朝山崖壁间贴去，才没给吹得幌向崖边。胡斐抬眼望去，只见四周山影森郁，雪虐风饕，这飞雪乃给朔风刮来，势道遒劲，宛如数百名武林高手同时发掌扑来，气流激荡，好不吓人。

汤笙左手撑在崖岩上，回过身来，背贴崖面，只见他衣衫决荡，鬓发俱飞，张嘴哈哈大笑道：“这当儿北风刮得紧，咱们还是先避上一避罢？”胡斐提气笑道：“越是风强烈劲，咱们越是要与它斗上一斗。”语毕，足下数迈而过，当先而行，右手拉过汤笙右腕，两人手腕相叠，相互扶持，慢慢抬足跨步，朝前缓缓行去。

二人行得七八里，地势一路攀高，走来更是费力，脚下积雪盈尺，落足处可觉滑溜之感，当下只得一步一顿的向上踏阶而上。两人均知只要一人失足滑落，便有生命之险，是以始终不敢掉以轻心，整颗心悬在半空之中，大气也没来呼出一下。再行十来里路，日落偏西，北风朔然中更显阴郁，气温陡降而下，直冷得令人发麻。

汤笙大声说道：“胡庄主，咱们须得赶在天黑前抵达鹰嘴顶，过了夜，明儿再闯十八天人绝路。”胡斐转回头奇道：“什么‘十八天人绝路’？咱们现下走的不就是‘天人绝路’了么？”说话中，侧面一阵撩山风斗然袭来，正接在迎面朔风中的空档，两人身子浮虚上来，差点给这阵风撩上飞去，忙各使千斤坠功夫稳住，双腿牢牢钉在岩上不动，然上身却也经不起这股气流的冲击，摇摇晃晃，险象环生。

汤笙弯身稳住身子，扬声笑道：“眼下除了风大，咱们走的可算是平坦山道了。等明儿上了十八天人绝路，哈哈，那就有如走在钢索上的老虎，凭虚凌空，两面悬崖，再大的老虎胆也给吓得破了。”胡斐听得豪气顿生，哈哈笑道：“妙极，妙极！如此十八天人绝路，若不闯它一闯，此生岂不枉然？”说着拉紧汤笙右腕，提气大喝一声，乘着另一道撩山风吹到，身子凌虚御风而行，两人足尖在崖壁上飞快点跃，疾掠如风。

待得底下撩山风劲落而失，迎面朔风复之刮到，二人已飞掠出老远一段距离，落下地来，均觉刺激好玩，不禁开怀大笑。若非他二人轻功超凡，内力纯厚，怕不就此给撩落山谷，再别想爬上来了。但也因有着如此惊险，六成靠天命，四成却是仗着各人武功修为，这才有着刺激可言，否则天命只占四成，那就没什么乐趣了。

高山日落的早，天色向晚，两人终于赶在黑暗降临前抵达了鹰嘴顶。

胡斐凝目细看，此处乃为另一道迎东崖面的衔接点，只这里外露凸出面积甚大，上面崖壁上垂着一块巨大岩石，形若鹰嘴，底下便成为硕大的涵洞天然屏障；左首崖壁裂开向内缩入，恰似鹰嘴中的喉咙，故得其名。二人进得裂开洞内，但见里头竟是可容十来人，虽顶部不高，但只要身长不似苗人凤那般高大，便可行动无碍。

鹰嘴顶向来即是神农帮药贩往返必经之地，是以洞内诸般柴火用水俱全，妙的是还留有数坛烈酒供作趋寒之用，崖壁上挂有各种腌制腊肉与晒干了的山产兽肉，可见数日前才有神农帮的人大批上山采药，自山下带来洞内留存，以备下山时可供歇息食用；另一边则是放满一层层的棉被寝具，厚达一丈来高。两人见状，无不欣喜拊掌而笑，当即烧柴架肉，铺床弄被。待得肉熟而食，饮酒听风，倒也不失人生一大乐趣。

山上气候酷寒，夜间大雪纷飞，崖洞里柴火熊熊，沐暖如春，这一夜两人酒后都睡得极沉舒服。

翌日细雪飘飞，二人用过早点出得洞来，却见天色阴霾，远方大片乌云盖顶，只怕行到中途便要遇上一场极大风雪，不禁令得两人蹙起了眉头，脸容均有忧色。汤笙仰起头来心中盘算，说道：“由此行去五里，便是著名的十八天人绝路，绵延长达四十里路，非同小可。胡庄主，看来今儿个是过不了啦！”

胡斐问道：“此去难道没有类似如此的避风之处？”汤笙摇头道：“就只猴臂峰算是勉强能避避风，但要挡得前头那道大雪朔风，却是兴叹莫及，况且那也是在二十里开外了。”胡斐两眉深蹙，知他所言不假，若是冒险行去，只怕没命闯过十八天人绝路，叹了口气，说道：“老天爷既不让我们走，只得再留下来喝酒烤肉了。”

两人重入洞内，烧柴取暖，饮酒看天，均觉无奈。

不到半天，乌云蔽天，狂风怒吼，喇声风响中却闻得丝丝呼喝酣斗传来，幽幽冥冥，如真似幻，也不知是风呜啸嗥，还是崖间林木簌动之声，随风飘来，随风而去，闻之不清，视而不明，令得两人四目相望，俱感诧异。胡斐奔出洞来，侧耳听去，闻得几声细微兵刃交击叮响，这才确定无误，当即掠出涵洞外抬头寻声望去，但见云雾笼罩，狂雪飞舞，听声音却是上头峰崖顶处传来。

汤笙趋身过来，说道：“想是走在咱们前头的那一群人，却不知怎么打了起来？”胡斐点了点头，道：“这条崖壁岩道虽是险恶绝伦，但却缩短了很多里程，咱们竟已赶上了这一群人。”

就在这时，身旁汤笙咦的一声，说道：“那是什么？”胡斐抬头看去，就见峰顶处落下一物，速度极快，转眼便落下六七丈，隐约中看清是个人形。这么一瞬之间，跟着又闪出一道黑影，一条软鞭自上卷落，啪的一响，卷住了落下这人的身子。使鞭之人身法好快，凌空一个抄身，腿足在崖壁上一蹬，便欲拔高窜上。

那给软鞭卷住身子的人武功亦自不弱，乘他长鞭劲未使透，以势卸劲，呼溜溜的凌空翻转了两圈，身子又再滑落下来。使鞭那人咦的一声，怪声喝道：“臭化子，那里逃？”呼的一响，头下脚上，疾掠而下，手里软鞭划圈抖落，穿风透雪，直往掉落中那人脚踝卷去。当先掉落那人见他鞭到，双腿屈起，两手环抱，身子直如圆球滚动般的翻转落下，软鞭虽长，却也来不及变招再攻。

胡斐这时早已看清落下那人是丐帮人物，想他如此避开软鞭袭击，已没将自己性命顾上，这般急遽落下，即使落在岩道上，亦将伤重断骨。当下急纵而上，右手忽的一掌托出，右迎左送，将这人身子以劲带劲送出数丈开外。那人乘势身形翻起，迎着狂猛烈风削来，竟给带得又掠飞丈余，看清了落足点，这才急使扎步马坠下。

使鞭那人疾风喇响，身子落到近处，软鞭扬上，卷住了一株长在崖壁上的小树，乘势一荡，左掌翻出，便往那名丐帮长老头顶拍去。胡斐这时看的明白，使鞭这人正是枭罗四魅中的一位。丐帮长老斜倚崖壁，左臂挥出，右掌自下穿出，轻接一掌，跟着身形一矮，右腿朝上反踢，正是游身八卦掌里的一招“逆阳回天”。

两人倏忽间交手数招，攻守俱猛，胡斐心中却是忖道：“这丐帮长老身手了得啊，怎地却给逼得跳下崖来？是了，想必梵罗双刹也在上头，他抵挡不住，只得搏命跳下，免得落入敌手。”正思忖间，猛听得崖顶忽忽喇响传来，抬头望去，几点黑影迅速扑至，由小变大，数了一数，竟有八道身影先后落下，其中一人却是个女子。

这几人武功均强，当先落下的是枭罗四魅中的另外三魅，手里软鞭连击崖壁，拍拍声响中，藉以缓和落下势道，一拍之中，身子便顿了一顿，还可乘机甩鞭攻击上头之人。上头两人一男一女，男的是另一名丐帮长老，女的身着丹霞派服色，手里一柄长剑划出道道紫霞真气，护住周身要害，足尖在崖壁上一点一落，竟是使出‘飞岩走壁”轻功，从容不迫的边落边战。那落下中的丐帮长老胡斐倒是识得，便是在卧龙栈里见过的韩长老。

这五人先后落在上方鹰嘴岩石之上，彼此呼喝娇斥不绝，旋即战得紧密异常。胡斐再往上看去，见上头缓缓飘下另外三人，势道极缓，掌风呼呼，一个老道背负长剑，两掌翻飞不绝，正与两名老者边飘边战。

胡斐瞧得大奇，难不成这三人俱有邪法不成，否则怎能如此缓缓飘下崖来，却不是如常人般坠落而下？待三人飘降到数丈开外，胡斐与汤笙均都瞧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原来三人看似缓飘而下，实则乃互相高速绕圈而战，只他三人身法委实过快，远眺望去，便见身形飘飘，宛似腾云驾雾般的缓降下来。

他三人掌气既强，周身气流鼓动，绕圈游斗中，足尖便点着崖壁抵力，跃出后接掌拍击，互相牵引，绕了圈后又回到崖壁上借力。如此周而复使，只要气劲不卸，便不会直坠入谷。这三人边战边飘下来，便如给风吹落下来的树叶一般，这时落得近了，方才看清那两名老者便是梵罗双刹。

胡斐与汤笙瞧得面面相觑，心中都想：“咱们有心要避开这一群人，以免没事惹上身来，怎知却偏偏躲之不去。再说好端端的这群人竟会从峰顶打到这处鹰嘴顶上，当真是邪门的紧，咱们二人也算是倒楣到了家。”他二人心里正兀自怨叹运气不济时，便见那老道与梵罗双刹落在左首岩道上，三人就在局促不堪的几尺见方里酣战不休，掌风挟着朔烈喇响的狂风，数丈外俱都感受到三人的慑人掌气，热辣异常，气息压的旁人极为难受。

胡斐看得一阵，心里不禁讶道：“这老道看似貌不惊人，怎地他以一敌二，对手又是梵罗双刹，竟尔还能如此大占上风？”这时那老道大喝一声，左迎右拒，拍拍两响，梵罗双刹铎铎退后数步，两张紫膛脸涨的飞红，二人怪叫一声，取出随身兵刃，左剑右鞭，呼喝声中，合力攻了上去。

这貌不惊人的老道便是“玄牝真人”，一张黑不溜秋的南方脸庞精眸泛光，见他二人使出兵刃，当即右手伸到背后，刷的抽出长剑抖去，刹那间迎面刺出一十三剑，当真快速无伦，直令得梵罗双刹招式使出一半，便即着力回守，两人这时更是怪声叫嚷不绝。霎时间只见剑光鞭影，左右两边还有岩石上头，各都战的难解难分。

其时狂雪翻飞，烈风乱啸，周遭视线极为混浊不清，这群人分成三堆混战恶斗，只要稍有大意，便是跌落万丈深谷的死局，是以拚战起来格外令人触目惊心。胡斐悄悄拉了汤笙回到洞内，说道：“咱们先将包袱背上，万一情况不对，纵使天候恶劣，咱们也势必非得冒着大雪上路不可的了。”汤笙点了点头，与胡斐都将随身包袱给系在背后，说道：“这老道看似丹霞派里的一名耆宿，武功修为却忒地了得，看来梵罗双刹不是他的对手。”

胡斐道：“没想到丹霞派中还有这等高手。但他以一敌二，短时间内要胜却也不易。”汤笙笑道：“若是胡庄主下场相助，以一对一，赢面便可占了九成。”胡斐笑道：“汤星宿别用话来捧。梵罗双刹便单一人也极不好斗，岂是容易就能打发的了？但听你话中之意，咱们这个忙是要帮的了？”汤笙道：“眼前之计唯有如此。”

胡斐想了想，笑道：“那倒也是。他三人占了咱们的去路，那老道又是贵宫所属六脉一支，冷眼旁观毕竟不妥。除非汤星宿学会隐身之术，否则日后必遭闲语，说贵宫贵为六脉五岳之首，眼见属脉遇敌，却是置之不理，有违贵宫之风，大不可取。目下双方势均力敌，只要一方来了援手，战局势必改观，正是大做人情之时，错过当真可惜的紧。”汤笙给他一席话道破心里所思，颇感尴尬，勉强笑道：“咱们两不相帮也未必不可。”

胡斐哈哈笑道：“那可也不好。万一梵罗双刹侥幸胜了，岂能容我二人留做活口？眼下咱们既无退路可避，正是形格势禁，与其以主欺客，不如以客犯主，又叫‘有便宜不捡，枉自为人’。这是古有明训，咱们焉能例外自认清高？再说此回乃可一箭双雕，既帮丹霞，又救丐帮，总比助纣为虐去帮阴山修罗门来的好罢？”

话刚说完，就听得岩上一人朝右首落了下来，叫道：“钟老弟，这里我给挡住，你且自顾脱身离去为是。”说着掌风作响，吆喝不断。那钟长老便是钟闵圣了，大声说道：“左右是个死，也得跟这几个矮鬼同归于尽。”忽的一响，岩上又跳下一人，喝道：“死到临头，还在嘴硬？快把东西交出来！”咻的一声，鞭声劲急。

胡斐抢出洞看去，便见丐帮二人对战枭罗四魅中的二魅，两人弯肘点打，使的都是贴身搏击之术，当真一肘短一寸险，擒拿勾锁，刁钻厉害非常。枭罗二魅手上软鞭越缩越短，棍点横削，嘴里怪声怪叫，毫不落下风。

胡斐暗道：“枭罗四魅人矮腿短，靠的原是彼此间的纵跃疾攻之法。这里场地局促，趋闪不易，无法纵跃施展开来，功力大受其限，丐帮二名长老尽可应付得，尚无性命之忧。却不知岩上那位丹霞派姑娘如何了？”当下跃上鹰嘴岩上，只见另两名枭罗二魅前后夹攻，岩上场地较为宽大，他二人纵跃交叉攻击，手里冥蛉七层鞭使的飘踪不定，时遽时缓，遽时如雷电闪耀，缓时如蛇之滑溜，变幻莫测，当真令人捉摸不定。

丹霞派这名女子正是中怡，但见她长剑翻蛟如龙，身形滴溜旋动，剑气长虹，于百幻鞭影中穿梭出剑，招式灵巧非凡，却也隐含极大狠辣杀性，与这二魅正是斗个旗鼓相当，一时间谁也没能占上便宜。

汤笙这时也已跃了上来，看了一会儿，说道：“胡庄主，咱们这就动手了？”胡斐笑道：“这现成的英雄助美戏码，便由汤星宿您来做了罢。我命不好，只好将就对付着丑怪老人去了。”哈哈大笑中，身形一跃，就往底下梵罗双刹扑去。汤笙抽出腰间长剑，喝道：“六脉五岳，枝节连气；有难同当，诛灭妖魔。”剑身一抖，斜刺里穿过回击而下的冥蛉七层鞭，剑尖直趋敌人背腹，逼得枭罗四魅中的这一位转身接招，旋即斗在一块。

梵罗双刹落下时便已见到胡斐与汤笙二人，只不知两人与眼前丹霞派有否干系，先前见其只在一旁观看，未有出手之象，是以并未将他二人视作敌手。这时酣战中听得两人对话，知道是要帮对方的援手，那梵罗右刹手里软鞭便不再客气，乘着胡斐跃起之势，鞭头回转，忽的朝他身子即将落地处占住先机，欲要一鞭将他卷入山谷。

胡斐跃落时早料到他这一招，虽身在空中，但跃起时早留后着，凌空腰身一扭，斜地里如箭矢般疾速射出，右手朝背后大刀一抽，却是直扑梵罗左刹攻去。梵罗右刹没料到他轻功如此厉害，轻易便躲过他手里软鞭的招式袭击，大喝一声，右腕振起，那道软鞭倏缩成棍，刹那间朝他腰际猛挥砸了过去。

那梵罗左刹正与玄牝真人战得紧凑，他兄弟二人原本双斗已是难胜，这时单一人对付这名老道更觉吃力。这时斗然间闻得背后刀风刃响，百忙中剑势后刺，原欲挡开这一刀的劈击，哪知却是刺了个空，不禁大吃一惊，也没空转头瞧去，眼见前方剑光倏忽化作三道光影，身子急往崖壁让去，狼狈闪过了玄牝真人长剑的凌厉招数。

胡斐这两下其实均是诱敌的虚招，出手便同时逼得梵罗双刹不得不理，腹背受敌下，单一人更难抵挡玄牝真人的剑式攻击。这时见右刹软鞭作棍挥砸过来，右足着地，紫玄青刀撩劈而上，方位奇特，正是胡家刀法中的一招厉害招数‘穿手藏刀’，刀势回撩，似缓实快，去势当真诡异至极，令人不得不避。

梵罗右刹一惊，侧身避开，手里短棍回圈一转，喝道：“哪里冒出来的小浪蹄子？”胡斐矮身进步，“上步抢刀”、“亮刀势”、“浪子回头”连进三招，刀沉劲稳，似疾而熟，又逼得梵罗右刹反朝玄牝真人迎去，嘴里这才笑道：“小子胡斐，外号雪山飞狐便是。”梵罗右刹给他连使胡家刀法逼住，生平未曾见过，怒道：“什么雪山飞狐？没听过。老子们的事你敢插手来管，活着便是该死。”棍头连点，左掌成风，却也不敢再小觑了他。

胡斐见他掌沉棍灵，当下收起笑容，刀挡掌接，蓬的大响，各退一步。梵罗右刹心中惊骇：“这小子不过三十年纪，怎地掌力如此浑厚？”当下喝道：“果然是有两下子，再接我一掌！”左掌划圈直出，劈面打来。胡斐与他相距不过数尺，见他这一掌挥出，气流掌劲浑不输给苗人凤般的凌厉，自是不敢大意，当即气凝于胸，刀护下围，左手上步勾拳，正跨溜腿，拳到中途，右手刀刃斜翻向上，正是一招“云龙三现”。

此招拳刀并用，乃是胡家刀法与胡家拳的结合，精妙后着纷呈，实是胡家武艺的大全。梵罗右刹本拟一掌将他击伤，掌劲斜引下，便可将他抛下崖谷，迅速除掉这名强援，是以这一掌乃用了十成之力。换做常人，给他这一掌的掌流笼罩之下，气息窒碍，再无变招余裕，势必非得与他掌力相拚不可。

未料胡斐内力厚实，虽是感到周身气流袭来，仍能于掌劲中突出其围，更不硬接他这一掌，刀拳并出，勾拳引掌，刀柄荡棍，倏忽间刃锋急掠，削、劈、剁转而为一，犀利无伦。这“云龙三现”使出，梵罗右刹大骇，纵令他武功高强，也已吓出一身冷汗，身子又仰又折，连番怪叫急避。这时他右足已退跨在崖边，再接一招便要坠下崖去。千钧一发中，梵罗左刹急趋而至，剑吟浪叠，刷刷刷连出六剑，迳攻胡斐下盘。

胡斐叫了声好，刀势圈回，叮叮当当接了他六剑，跟着使一招“怀中抱月”虚招，见梵罗左刹绕至右首，跟着便是下一招“闭门铁扇”，单刀一推一横，封了他退路。梵罗左刹怪目一斜，叫道：“宵小鼠辈，忒地不知死活。看招！”左手剑诀一捏，食中两指伸出贴着剑刃，长剑剑尖指天，身子立地旋了两圈，斗然间刃身弯曲，倏地幌动出招刺来，如蛇猎吞，似鹰扑鱼，刹那间攻出七七四十九剑，正是修罗门“梵音密鼓”绝技。

胡斐久未逢上劲敌，见他剑法高妙，敌忾之心大起，暗道：“倒要瞧瞧你修罗门的剑法，比起红花会无尘道长的快剑却又如何？”当下便将胡家刀法使得淋漓尽致，以快卸快，以密击密，两人均是大呼畅快。

那厢梵罗右刹却是战的叫苦连天，他自出道以来，实未遇过如玄牝真人这等高手，以他兄弟二人的武功修为而言，江湖上除苗人凤尚称足以畏惧之外，自来不将其他武林人物放在眼里。岂知今日连遇两位棋逢敌手的人物出现，尤其这丹霞派老道更加难以对付，剑式堂庑开阔，内力浑融，徲徲而不歇，再战下去，必败无疑。

玄牝真人见他已被自己逼得双足踏在崖缘边上，剑招一封，喝道：“老兔崽子，快把书中拿去的地图给交还出来，道爷今儿便姑且饶你们一命。”梵罗右刹见他封招退后，点头说道：“这图残缺不全，留着也没用处，既是老道爷万里奔波前来索回，还你便是。”说着蹲下身来，指着足下靴子道：“图便藏在这里，待我拿来。”

胡斐酣战中见到，瞿然一惊，急道：“老前辈，当心有诈！”但闻飕飕飕数响，玄牝真人身子疾飞冲天，大声喝道：“好个贼厮鸟，使这般卑鄙手段。”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如鹰隼般扑掠而下，剑尖抖出绽绽剑花，罩住梵罗右刹周身要害。梵罗右刹早计算清楚，不等他剑气扑到，右手软鞭挥出，卷住崖壁树枝跃起，几个起落，却是荡向丐帮两名长老身处，左掌忽忽拍出，就听得韩长老惨呼一声，似乎受伤极重。

玄牝真人少走江湖，见识不多，那里知道梵罗右刹这般鬼域技俩，如非胡斐叫破的早，以他那时二人如此距离之近，已给三柄蛇罗飞刀射中。玄牝真人义愤填膺，身子凌空数旋，足尖在崖壁上借力飞掠，直随梵罗右刹身后追去。便在这时，空中鸣啸，悠悠荡荡，尖锐似钹，听来极是难受。这啸声倏忽间由远至近，仿佛啸音刚起，便即来到身前一般，其势当真骇人之极。胡斐大惊，朝后一跃，竖刀封身，寻声看去，以观其变。

但见两道黑影如闪电般当空划来，衣衫喇喇，长发迎风，睑上各罩着一层黑布，只露出一对亮眸，二人手掌相交，飞落到近前，左首那人右掌挥出，喝道：“去吧！”右首那名女子全身素黑，身材曼妙，借势疾落，直扑鹰嘴岩上。胡斐心中一凛，暗呼不妙。就见女子空中出剑，先攻汤笙，再攻丹霞派中怡，身形如魅，迅如魍魉。

凌空那名女子大红披风，当真如火鸟般飞翔，掠势惊人，面迎玄牝真人，单手出掌，哗的大响，两人以气卸劲，各自倒飞十余丈外。这二人一上来便使上乘武功震慑各人，当真霹雳如电，令人目不暇给，还没领悟过来，便已各出绝招攻敌。胡斐不及衡量敌我概况，心知这二人一到，局势必将改观，当是速战速决为妙。正欲提刀再斗梵罗左刹，却听得岩上一女惊呼，跟着呼的响来，一人头下脚上的跌落下来，看其服色，正是丹霞派的中怡。

胡斐见她这一跌便是万丈深谷，当此之际，实不容多想，身形跃起，左臂伸直抓去，正好握住她的脚踝，右手大刀在鹰嘴岩壁上一点，凌空半旋掠高，跟着便要乘势跃回。眼角间却于这时瞥见岩上那名黑衣女子的面罩给风吹起一角，雪容俏丽，心里大震：“莫非是她？”这么一疏神之下，气劲松弛，身子急坠。玄牝真人恰于这时飞掠赶到，左手凭虚托起中怡身子，九融真经运起，张嘴吐喝，便欲带同二人御气飞回。

就在这时，但见红影扑到，双掌同出，胡斐与玄牝真人各出一掌，砰蓬两声，玄牝真人抓着中怡背领急往上翻旋卸劲，不意怀中却掉下一物，直坠而落，他心中大呼：‘不好！’右手抛剑再抄，却已不及。当下转身直朝鹰嘴岩壁上猛烈凭虚拍出一掌，虽是相隔丈余，仍能以气御道，稳住身子不落。这时要待回身再救胡斐时，却见他已给红色披风女子两掌击落坠谷，心中一痛，只得再拍一掌，瞬间带着徒儿中怡，高速掠回崖壁岩道之上。

原来方才胡斐给那一掌震的松手放开了中怡身子，浑身气血上涌，难受欲呕。身子刚坠落中，那红影女子击向玄牝真人的左掌倏回，波的打在胡斐胸口，阴恻恻的冷然哼道：“让你死前尝尝这‘阴阳冥掌’的滋味，阎王爷面前也才清楚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哈哈哈”笑声中右掌再起，这一掌却是翻绕过来打在胡斐的背部。

胡斐身受胸背两掌，半冷半热，神智却是清楚明白，哇的喷出好大鲜血，只知自己身子急速下坠，瞬间冲开弥漫谷中的云雾，手中大刀早已拿握不住而掉落。这时但觉两耳生风，衣衫哗喇作响，眼里望去，早已不见各人身影，他心中叹道：“罢了，罢了！我胡斐竟是如此命丧此谷，看来却是老天爷帮我挑选的坟墓了。”

他这时浑身乏力，胸口前身冷寒入骨，背部后身炙热如熔，一阴一阳，互相冲击，正如两军在他体内短兵相接一般，彼此攻的紧密异常，直令他身不如死。然神智未失下，虽周身剧痛难当，还是可觉身旁风声虎虎，身子不住的向下摔落，偶见峭壁上有树枝伸出，本能的便伸出手抓去，几次都差了数尺，最后一次总算抓到，可是他下跌的力道委实太强，树枝吃不住力，喀喇一声，一根手臂粗的松枝登时折断，身子仍是朝下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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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一卷 第十五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4:00:00 本章字数：11262)

胡斐身受两掌伤的极重，内力溃散，全然使不上劲，刚才虽是拉住了一根手臂粗的松枝，却给他下跌的力道与身子重量扯断，但坠落之势却也因此而缓得一缓。当下双足横撑，背部尽往崖岩贴去滑落，遇有突出峭岩，或长在崖壁上的各类小株枝干，便可逐一缓去这股下坠的速度。只是身处这万丈崖谷，摔落要能不死，除非奇迹。

这处崖谷乃呈笋状屹立在群峰之间，百岳相连，高拔危耸，越往上头，越是笔直刃削，层岩叠岫。到得腰峰中段，笋状峰形愈加明显，呈现下宽上窄之势。因此上胡斐给掌击落时，虽是隔着崖壁有段距离，然其时天候大变异常，狂烈山风倏来幻去，峰岭间气流极是不稳，带得胡斐坠落中，身子却是边往崖壁上靠去。若非如此，这般坠落速度何等之快，纵使他这时身子未受重伤，轻功如昔，亦难凭虚借力，势必就此笔直坠入深谷而死。

那峭壁本就极陡，加上冻结的冰雪，更加滑溜无比，虽得突出岩石与无数株干缓阻，坠落之势仍是无法避免开去。胡斐神智清楚，只觉手肘膝盖都已给坚冰割得鲜血淋漓，所幸背上包袱系的极紧，正好当做垫物，这才能不擦伤到背部。眼见这堵屏风也似的大山壁跌之不完，心头早无幸念，这时脑海空明，只想：“这般死了也好，什么父母血仇，遗恨之爱，俱都就此划下休点。只可惜不能将马姑娘的两个儿子给抚养长大，亲眼见到这两个孩儿习到我的一身武功，胡家刀法更是就此而绝，死后当是难以面对我那去世的爹娘了。”

正恍神间，只觉身子似乎接连撞到了什么几团软绵事物，思念尚不及辨，数撞之下，身子竟给这股势劲带得斜飞出去，心中‘啊唷’一声，大雪狂飞中，谷间视野茫茫，浑不知身在何处。这当儿寸念只在瞬间，变化实不容留有余裕细想，但见倏欻烟散，嚓的一声，整个身子陷入厚厚积雪甚深，就宛如掉进大团棉絮里一般。

胡斐但觉周身冰冷，一个劲只想：“我死了么？我死了么？”动念方起，便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四肢尚有所觉，只浑身撕裂般痛若针刺，整个人更是欲振乏力，胸中气息窒闷。好不容易勉强挪动右手拨开了盖满头上的雪团碎块，登时目能视物，这才确定自己并未死去。但对于自己如何能得以坠落万丈深谷而不死，却也大惑不解。

他躺在给他身子撞击下而凹陷极深的雪洞中向上望去，但见上头飞雪飘舞，狂风怒啸，他处在凹陷开来的雪洞之中，周围声音都给冰雪挡住，倒反而身感宁静异常。只他这么一路自千尺巉岩峭壁上落下，海拔落差极大，兼之身受阴阳两掌所击，体内气血翻涌，经脉俱乱，喉头一甜，当即喷出大道鲜血，脑昏神迷，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胡斐昏昏沉沉的醒来，只觉口干舌燥，便随手抓起一把身旁雪块塞到嘴里，雪融化水而入，一股凉洌宛如醍醐灌顶般让他神智大清。睁开眼来，但觉雪亮刺目，忙将两眼闭上。过得半晌，这才再度缓缓张起双眼，眯着眼打量周身情势。这时天色大明，阴霾尽去，谷中微有薄雾，但落雪已停，较之先前的漫天大雪飘飞，此际便如天国般的谧静祥和，体内虽仍感痛楚难当，然知自己大难未死，倒也乐观看待。

他身子劲虚气乏，费了好大的功夫，方才勉力撑起上半身坐住，但要站起身来却是不能。他以手做耙，将身前雪团缓慢逐一耙开，身子便如蛇类般滑动，一边耙雪，开出路来，身子便一边扭滑朝前爬行。如此费了好大劲儿，地势陡起，身子逐渐升高，上头积雪越来越少，终于来到一处高地，直喘的他又累又虚，趴在雪中好久。

待得气息渐复，抬起头来四下环顾，见所处之地乃是谷底一块较高岩地，不远处怪石嶙峋，东一落，西一堆的杂散各区，要不是自己运气，落下时却是直撞其上，这时必是血肉模糊，那里还有命在？他转回头看去，见自己一路爬过来的陷入之处，正好便是这块岩地中的凹陷洼地，只因常年积雪深厚，雪面齐平，看去甚是平坦，实则落差极大。胡斐暗道：“这机会当真万分之一而不可得。若不是深雪卸去劲道，便是撞在岩地上，半条命也给夺了去，岂能这般的毫无断骨折臂而不死？”跟着又想，落下时撞到的那几团软绵事物，不知究竟是什么？

他试着盘起腿来，暗运真气行功，岂知丹田真气甫起，便与阴阳正克的两股气劲相互冲撞，便如冒然闯进了两军对峙交战中的中枢一般，阴攻阳击，前鼓后震，霎时间体内仿佛千军万马奔腾，那冲、任、督三脉，同起而异行，一源而三歧，十二经常脉更犹如江河东泄，波涛不息，当下气息岔乱，眼睛一黑，又晕了过去。

待得再次醒转过来，已是日暮霭霭，但觉鼻头冰凉，忙撑起身来，才知自己晕厥后乃迎面而俯，两腿交盘如旧，上身弯倒，埋头入雪，当真狼狈之极。他这时自不敢再运息提气，见数丈外枯木成堆，便颤悠悠的蹒跚走去捡拾，挑了一根如人高的膀粗枯木作杖，缓缓小步而行。他环目四顾，见这山谷纵横捭阖，左右两边距离甚窄，纵深却是极长，若是一路寻去，或可找到出路才是。行得一阵，穿过一堆嶙峋山石，斗然见到雪地上似有一物，当下走去拾了起来，见是一本泛黄的经书，封面上写着‘博伽梵谷略经’。

胡斐随手翻了翻，匆匆看了几眼，只觉这经书所述似佛似道，自不以为意，心想必是那一位途人无意中给掉落下来的。他近些年来虽曾涉猎不少诗词古文，但对经道禅书却是向来避而远之，这时见是一本参道经书，留着无用，便欲顺手丢出。便在这时，眼角间却不经意的瞥到右方岩后似乎有物，茸茸长毛，不知是什么东西。

胡斐好奇心起，虽是周身给岩石坚冰割得伤痕累累，体内又是寒炙交济的的震荡难受，但仍柱着枯杖，颤巍巍的如重病者般的伛偻着身子走向前去。那经书拿在手上甚是不便，当即想也没想的就将之往怀里塞去。绕过巨岩，便见一头似猿般的大物倒在雪地，遍身灰褐长毛，身子软缩成了一团，动也不动。

胡斐以脚轻轻踢它，见其毫无反应，想是死去已久，只是见它死状奇特，似乎全身骨骼俱碎，这才如此软瘫成了一团。胡斐眉头微蹙，绕着它身子踱了半圈，却见距离不远的岩角处尚有两头巨猿，一般的瘫在雪地上，看来也是骨骼碎裂而死。他想了半晌，不禁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落下时，似乎撞到了几团什么软绵东西，得以卸去高速而坠的巨大力道，跟着身子又因此而撞斜飞了开来，劲道便又卸去了几成，之后再运气极好的掉入积雪深厚的洼地雪堆之中，才能如此侥幸的逃过一劫。如此想来，倒是这三只比人还高大的雪山巨猿救了他一命。

他心中顿时甚感不安，喃喃祝祷道：“灵猿啊灵猿，胡斐这条命本是被你们给救活下来的，原该替各位好生埋葬入土为安才是。但我身上伤重无力，搬不动你们巨大的身躯，只得草草以雪代土，就地掩埋，还请三位灵猿在天之灵有知，魂归极乐，安祥自在。”当下就地堆雪埋猿，花了把个时辰，才将三头巨猿以雪埋葬了。

这么一耽搁下来，周围天色渐暗，这时便要欲再寻路出谷已是不能。胡斐游目张望，乘着黑暗尚未笼罩，连忙四下里巡绕搜寻，觅地栖身。就见东首一隅处乱岩杂立，岩身各个块头硕大无比，其间岩底缝隙间似乎留有容人空间，当即矮身小心钻入，见这岩间隙缝恰可栖身而卧，正是绝佳天然屏障，便盘腿坐了下来。

他久未进食，这时肚里饿的咕噜直叫，想到背上的包袱里不知装了些什么，或许有干粮之物备用，便解了下来。打开一瞧，那钟氏兄弟所送包袱里一件大长棉袄，袄内衬有长茸兽毛，抚摸起来甚是温暖软柔，当是御寒衣物中的极品；两包晒干了的獐子腿腊肉，另一包里装有十来个荞麦饽饽、枣泥馒头，还有七张大圆馍饼。胡斐心中大喜，拿起荞麦饽饽便啃，一边撕下獐子腿腊肉配食，倒也吃的津津有味。

饱餐过后，天已全黑，谷内温度遽降，他身无内劲来提气护体，胸前所受阴寒之掌，这时更是如坠冰窖般异冷非常，只是背后另一道炙热阳气却是灼身烫体，阴阳交攻下，实是苦不堪言。他躺在雪地上，背部贴雪，浑不觉冷，但身前却是冻得发颤，当即取过大长棉袄盖在身上，静心凝神，专注呼吸，不久便即沉沉睡去。

翌日醒来，但觉体内阴阳交会，直入五脏六腑，阴酸阳麻，捣得脏腑器官酸麻难当之极，心中大骇，忙起身交盘起了腿来。但他有了上一回运气晕厥经验，这时自不敢暗蕴丹田的来提气疗伤，只以均匀呼吸吐纳来稍减痛楚，然知此法终究济不得长久，待得阴阳之气汇注于身上十二经常脉和奇经八脉，自己命必休矣。

胡斐忖道：“那人发掌击中我时，曾说这是‘阴阳冥掌’，左掌阴，右掌阳，因此击中我胸前的阴掌便寒冷如冰，击中背后的阳掌便炙热如火，正是阴阳同出，诡异之极。但以武学而论，阴阳两极，阴盛则阳衰，阳刚则阴损，自来无法一人合用，这女子却是何以能够练至这般正反相济的境界？再说这‘阴阳冥掌’过去从未听人提及，依此人的武功修为来说，当已旷世绝伦，自是武林中盛名已久的人物，但她却为何又要蒙上脸来？”

他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觉得这名红色披风女子的武功高得吓人，若不是自己亲身所遇，又如何知道世上真有如此厉害之人。斗然间心头一闪：“莫非这名女子便是‘天魔北星’？”继之又想：“不对，不对。天魔北星成名时已在二十余年之前，当年这魔头声名正响时已然四十开外年纪，此时算来早已是迟暮之龄，但这位红色披风女子的肌肤身段却非佝偻老人，那么想来是她的徒儿弟子之辈的了？”

思绪起伏中，又想到了那名黑衣女子被风给吹起的面罩一角，虽是不得全貌，但便这么一瞥，竟是像极了日前所遇的峨嵋派程霏晔程姑娘。只是当时匆匆之间这么见到些许颏边庞影，毕竟无法做得准，说不定是女子间或有神貌相似者罢了。更何况程霏晔刻下正随同苗人凤齐赴孤山，自不能分身而来袭击，且她峨嵋派武功虽强，但要数招内便一举击败丹霞派的那位姑娘，却还犹有未及，因此心中虽仍疑惑不明，却也没真的当一回事来看待。

胡斐盘坐了一柱香时刻，草草吃过半块馍饼，心中只想：“这些干粮撑不了数日，可得节省点来吃，否则我身子虚劲无力，连野狗也打它不过，却如何捕猎而食？”心里虽是发愁，但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当下便矮身出得岩来，却见天气大好，日照当头，便即返身收拾了包袱负在背后，手持枯木作杖，缓慢的往前行去。

他所走方向仍是朝西而行，只是他伤重下走的缓慢非常，谷中又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山岩巨石，时时得绕路觅道，短短几里路走来，却是耗去了他大半天的时间。这时他来到南北两峰之间的断坳地带，该处是谷底所裂开的巨大脉层断岩，横宽七丈，深不可测。换做平时，依他家传轻功一跃即过，自是不足为虑，但此刻别说是提纵之术，便连一般使力奔跑都已不能，这横达七丈的断岩却要如何通过？他南北两侧绕了又绕，瞧了又瞧，若是身体不伤，内力犹存，或可勉强攀附峰崖峭壁而过，如今内劲涣散，难以抓岩攀爬，就只能望着断岩而叹气不已。

胡斐无奈，他这半天走来已是中午时分，身疲力虚，只得挑了块较小岩石坐下歇息，并自包袱中拿出早上啃了一半的馍饼吃了。他望着前方去路的各种奇异断层地势，心中想到了汤笙所说的十八天人绝路，看来不只峰崖上头艰险难行，便在谷底，亦是处处难闯，过了眼前这一关，往后不知还有多少危如累卵的险地要过，眼前既是头关便过不了，那么接踵而来的各种绝路地势更加不用来提，因此纵是心有不甘，也只能循着来路而回了。

待得拖着蹒跚步履回到昨晚歇宿的岩间隙缝洞里，天色又已暮鼓晨钟的接近傍晚，他喘着气清理了岩缝洞里的地上积雪，再到洞外找了许多枯草枯枝，拿出身上火刀、火石、火绒生了个火，将獐子腿腊肉就火烤了起来。不久腊香四溢，便配着枣泥馒头吃了一顿较为丰盛的晚餐，夜里有火，就不似昨晚那般寒冷了。

隔天早上醒来，天色转阴，似乎便有一场小雪要来，但他心想留在这里终是等死之局，只得咬牙上路，系上了包袱背在后头，仍是一根枯木作杖，缓着步朝东慢行而去。这般顺着谷底行出十来里，便见对面南峰底下交接着另一座山峰，山势看来不高，想来只是峰与峰之间的一座小小山岭，自谷底一路倾斜而绵延直上，倒也不怎么陡峭，当即转而向南，顺着这座山岭逐渐登高。如此行了两日，自腰峰穿过，眼前又是另一座小峰，登上不久，便见一条山道乍现。胡斐大喜，既有山道，便是有人行走，即使不能遇上，循路而去，终能脱险才是。

这条山道都在腰峰之间穿峰越岭，并不危峻，走了六日，山道转而朝下绵延开去，行来更是省力，但他身上粮食也已所剩不多，再撑两日，便要断粮挨饿了。这日朝暾初上，他已赶了三个时辰的山路，绕过弯下得岭来，眼前豁然开朗，所处之地竟是好大一个断层峡谷，东面崖上可见三道瀑布冲击而下，料想是山上融雪而成，阳光照射下犹如三条大玉龙，珠玉四溅，明亮壮丽。胡斐本以为岭下便是平地，岂知先前所走山岭只是峰脉之中的半山边峰，要到平地，须得再下这千百丈来高的峡谷才成，当下只叫得他一声苦，万念俱灰。

但见他倚着一棵大树失魂落魄般的坐了下来，眼里无神的望着瀑布流泄而下，脑中空荡荡的便恍如里头啥都没有了一般，真是到达了空无的最高境界，眼里见山无山，见树无树，就这么呆滞无我的坐了几个时辰过去。其时正当正午之际，阴阳交克极烈，那积蓄数日的‘阴阳冥掌’穿脏炙腑，阴者更阴，阳者更阳，这时体内正是翻天覆地的互攻相克，他这般心无点物的失魂而去，原先涣散的真气更是一股而泄，便如自己废去了数十年下来所辛苦修练而成的高深内力，阴损经，阳伤脉，不到一个时辰，他周身真气俱散，气息一窒，再不知人事。

胡斐再有知觉之时，浑不知已经过了多久的时间，是几个时辰，还是几天，甚或是数月过去了？他脑中浑浑噩噩，似乎整颗头一直在无限的膨胀开来，想睁起眼来，只觉眼皮便有如千斤一般重；想张嘴叫出声来，无论自己意识里如何拚命挣扎，那张嘴巴却是始终动也不动。他嘴巴虽是动不了，但却感觉到嘴里一道苦辣直穿入腹，奇的是，这苦辣中竟是含有极重药气，那味儿当真呛得让人难受，敢情自己是给这药味呛醒过来的？

他身子不能动，耳朵却是无碍，只耳鸣甚重，周遭事物听来总不真切，仿佛隔着深层浓厚气雾一般。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悠悠荡荡的听到了一点声音。那是许多的人走在一起的踏足迈动之声，还有众多衣衫沙沙作响的摩擦声音。他这时知觉逐渐上升，慢慢感觉到了自己身子似乎是躺着的，但不是在床上或地上，却是给人用担架之物抬着快速移动。胡斐这当儿里所想的第一个念头是：“我竟然没死？但我伤得如此之重，却还能活多久？”

便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人说话的声音，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大伙儿歇歇腿罢。”跟着他感觉到自己身子停了下来，然后被放到了地上。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说道：“咱们这回好不容易才在山涧里采到四朵‘佛座小红莲’，那是大师伯找了数年没见踪影的圣物，却给这恶霸模样的人一家伙吞了下去，不嫌浪费了么？”

就听先前那女子道：“你这丫头便天生一个偌大心眼，日后如何成为我帮神农老祖的弟子？本帮虽不是什么江湖上的名门大派，但济世救人之心却是不落人后。这四朵‘佛座小红莲’即便采了回去，还不是用来炼丹成药以救命危之人？这男子咱们见到时已是命在旦夕，咱们身上又正好有此圣物，自是他命不该死，说来便是天意，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那年轻女子哧的一声笑道：“我不过是见那四朵‘佛座小红莲’生的美丽，偏偏却给这名满脸虬髯的恶人脸吃了下去，当真是四朵鲜花都给吃进了牛的肚子里去，这才惋惜的说了几句，没想到又给文姨您抓住了柄头敲了我一顿。哼，您瞧邢师哥那副幸灾乐祸的贼眼溜溜表情，他心里可笑着我哪！”

那姓邢的师哥啊唷一声，听声音便来自胡斐顶边上头，失声笑道：“我好端端的闭着嘴没讲话，难道这也犯着谁来啦？哟哟，我说小师妹啊，你师哥我天生便一副弥勒佛的笑脸长在头上，就连睡觉都是同个模样，这也是你打从小来便见惯的样子了，这会儿却怎能就此诬控我是幸灾乐祸的笑着你来啦？”

小师妹闻言笑道：“谁不知邢师哥您的浑号便是‘笑里藏刀’来了？就因你脸上总是带着笑，所以我便不说你脸上是笑着我来，却直接看透了你的心，殷红泛黑，焦油成辣，那正是嘲笑人时的模样。哪，你若要我信你心里没来笑我，那便不妨剖开来给咱们大伙儿瞧瞧，要是我诬赖了你，那么小妹自当向您赔罪就是。嘻，不过嘛，我瞧你没那么笨就是了。”

逗笑话匣一开，便听得四面八方哄然而笑，接着你说一句，我插一口，各人无不嘻笑着抢先说话。胡斐昏沉中只听得耳际嗡嗡作响，大半人说的话浑都宛如梵音诵经般的似闻若无，听来更似蜜蜂在自己身边周围飞旋振鸣一般，只知这一群人为数不少，吱吱喳喳的好不吵闹，听声音又以女子为多，怪不得两耳不得清宁。

他这时知觉虽恢复了少许，但距离真正清醒其实还有段差距，当真是半梦半醒之间的游离状态，唯一有运用到昏沉脑际所思考念的头是：“我还在山中被人抬着走，那么应该只是昏迷过去没几日，却不知这些人要把我带去那里？”

过得一阵，但觉嘴巴里给人喂进了一碗极苦的药水，那药力入腹极强，不多久便又失去了知觉。

这般昏了又半醒过来的次数也记不清有多少回，只知道一段时间便有人喂进自己嘴里各种苦、辣、腥、臭的药水药汤，喝后便又浑不知人事的昏沉过去。这日他又从昏迷中醒来，觉得有人拿住他手腕把脉，感觉上自己是睡在一张床上，身上盖有棉被，鼻头里闻到的除了浓郁草药气味之外，还有属于斗室空间里的各种杂混气息，知道已给这群人一路自山上抬了下来，这时便在给他治病医疗，跟着便给喂入诸多药丸吞下，复之沉睡过去。

待得再有知觉醒来，眼皮虽仍沉重，但却终于有了力气将它勉强打开一小缝来瞧，只朦胧中瞧去甚是不明，影像叠幌，光线缤纷刺眼，缓慢眨了数回之后，视觉方使逐渐恢复，焦距也才开始集中不再幌动。他慢慢朝右侧过头看去，只觉光线也不怎么亮，只他久未见光，这才斗然觉得刺眼，其时乃卯末辰初，正是天刚方亮不久才有的特殊新鲜气息。胡斐顺着视觉瞧去，当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堆满斗室中的各种晒干药草，一捆一捆的堆叠在角落一边，东首木制架上放满了大小不一的瓶罐瓦罐，看情形这斗室乃是置放各类药草的储药室所在。

胡斐见他给人安置在这几坪大小的储药室之中，虽伤重虚弱，仍不免有气，总觉对方好歹也给个客厢小房照料养病才是，怎知却是将他草草安顿在这里，闻着满室浓得呛人的各种草药混杂味儿，滋味当真难受的很。但这股气也只升得一半，便即消了下去。他心中忖道：“别人救了你不死，这份恩情便似天高，能有地方避风挡雪，便是猪舍也得忍，却怎能迳将他人的一番好意给一笔抹煞的了？”他自小便颠沛流离，在江湖上闯荡从没得几日舒适，遇有破庙便住，不然便是山洞栖身，或野地露宿，在他实如家常便饭，因而气动未升，便即释然开来。

过得不久，门房呀的一声打开，走进一个人来。胡斐寻声看去，见是一名头发斑白的老者，看他身上衣色打扮，是个打杂仆厮，哑着嗓咳了几声，迳自走到木制架上挑了几样药材，回过身来，看见胡斐睁着眼瞧他，嗯了一声，慢慢踱了过来，说道：“这位大爷可醒了，身子舒服点了没？”胡斐虽想说话回答，但张开嘴却是没力出声发话。那仆厮老者朝他摇了摇手，道：“爷儿别忙着说话，我给咱家老爷说去，你便安心躺着歇息就是。”

胡斐见他转身出了门，便又闭上了眼睛休息。过得好一阵，门声再响，步履甚是轻盈，胡斐睁开眼来瞧，见是一个妙龄女子站在床头，一对大眼晶亮黑白，睫毛眨动中显得极为灵动活泼，一张俏丽脸庞上稚嫩未去，看似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这时正幌着她那颗秀发垂肩的小脑袋左右摇摆，好奇的猛往他身上看来，见到胡斐也睁着眼看她，噗的一声笑了开来，说道：“原来你真的醒了，老张说时我还不信呢，爹说你最快也得再过几日才能稍有知觉醒来，这回他老人家可完全料错了，待会儿可得乘机窘他一窘。呀，对了，你这时想必饿得很了吧？我跟你说喔，我家文姨早上煮了一锅药参补粥，说是吃了精气大补，你身子这般虚弱，吃了便有力气养病了。”

她连珠价的一串溜舌话自顾说来，当真又快又急，奇的是竟然字字清楚，腔圆脆滚，绝不混淆而让人听得有半点模糊不清，想是她性子急，脑子转得也快，是以说起话来便如一串鞭炮般猛的霹雳作响，但能说得这般乍然快急中却又咬字清楚不过，这门本事倒也算得上一绝了。胡斐两耳给她清脆话串震的楞不过来，脑中还没来得及作出丝毫反应，便见她一阵风般的笑着转身出了房门，直至去了好半晌，胡斐才总算听懂了她所说的这一串话。

未久，这妙龄女子果然捧了碗粥来，身子朝床头一坐，手里汤匙慢慢舀起碗里热粥，以嘴吹了吹，待得热气不烫，再小心喂入胡斐那给虬髯布满的丛须嘴里。

胡斐久未进食，这时闻得热食香气，胃口大开，迳将整碗吃了个空。

那女子用布擦拭他嘴唇须边，满脸笑意盈然，神色中却是带着一股小女孩般的顽闹味道，说道：“你满脸硬须又长又难看，干么不给剃去，吃东西都要沾粘上了，好美是么？我爹晚些儿要再过来瞧你气色，这么大丛胡子给遮在脸上，谁能瞧得见什么？这么着呗，我替你把这讨厌的家伙剃去，以后喝药吃东西可就方便多了。”

胡斐一听大惊，苦在声不能出，身子不能动，连要抬手示意都没力气来使。原以为她只是一时说笑，待见她将碗朝桌上一放，转过身来时，手里已是一把明亮剃刀在手，显然是她刚才出去拿粥时便已一并带了过来，预谋早定，并非临时想到的小女孩胡闹玩意儿。其实他倒不是怕她拿刀来加害自己，而是自己脸上这些虬髯胡须已留了数年之久，实是具有某种纪念的意义在内，如何是说要剃便剃的了？但他此刻便如瘫痪的人一般，神智虽在，奈何身子动也不能动，只能任人摆布，当下只急得他气血上涌，眼里一黑，随即昏了过去。

这般昏去了不知多久，悠然醒来，便见床边坐了一名五十来岁的长者，额上三道皱纹深陷，脸容枯槁，手里拿着金针移来，跟着落手如风，便在他丹田下‘中极穴’、颈下‘天突穴’、肩头‘肩井穴’等十二处穴道上疾速插下，手法之精，认穴之准，委实便是高深医道之能者。那‘中极穴’是足三阴、任脉之会；‘天突穴’是阴维、任脉之会；‘肩井穴’是手足少阳、足阳明、阳维之会，这十二金针插下，他身上十二经常脉和奇经八脉便即隔断。这常脉和奇经隔绝之后，胡斐身上所受阴阳两毒便相互隔了开来，不再于体内彼此激烈冲撞。

这名长者随后拨开他身上各层衣衫，再以陈艾灸他肩头‘云门’、‘中府’两穴，胸口‘华盖’、肘中‘尺泽’等七处穴道逐一灸过，并以艾叶制成的艾炷，按穴位烧灼，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这才歇下手来。

胡斐体内阴阳相隔，便不再如先前般感到晕沉劲虚，但他苦练数十年的内力真气早已寻不着半点痕迹，这时的他便宛如一个不会武功的寻常人一般，纵使还有力道微存，那也只是每个正常男人都有的力气，用来砍柴抬物自是足够，但要说到防身御敌却已不能。那长者吁了口气，沙哑着嗓音说道：“你且先别想太多，等休息够了再说。”

胡斐欲要开口道谢，但身子尚未复原，浑身有气无力，勉强点了点头，见老者起身离去，蓦地惊觉脸颊上凉飕飕的迎风拂面，那下颏嘴唇边更是感觉不到往昔虬髯须子绊脸的扎实，他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所留的满脸虬髯胡子，这时都已被那位顽皮小姑娘给剃了个精光，当下迭声叫苦，偏又无可奈何。

如此过了六日，他吃的多了，精神力气便逐渐好转，不似之前般的浑身动弹不得，但要到能够起床行走，却也还差着老大一段距离。那小姑娘自剃了他胡子后便不再来，也不知是怕他生气责备，还是觉得他身上已经没有够她作弄的新鲜玩意儿，是以这便寻找旁人胡闹去了。这些日子中，便由那仆厮老张照料他的一切，胡斐无力说话，老张也鲜少开口，平常时更迳忙他的诸多杂事，晚上也另睡他处，因此储药室里便只他一人睡睡醒醒。

这日傍晚，老张喂过他饭后不久，那长者又来对他施以针灸，见他气色好转，便一边灸他‘手太阴肺经’十一处穴道，一边淡淡的说道：“你胸口中的这一掌应该是‘玄冥寒掌’，背后这一掌却是‘火阳云掌’，我所想不透的便是在此。要知武林中会使‘玄冥寒掌’的就只西域龙陀山一派，但也从没听说他们足迹到过长白山脉；这‘火阳云掌’更是云南西双门的绝艺，向不外传，更别提要来关外耍狠了。这两派南北相隔岂止万里，想来自不可能联手才是，然你身上阴阳二掌力道浑厚，寒极阴，炙极阳，若非这两派高手同时所为，却又是何人？”

胡斐张开了嘴，哑着喉咙，虚弱的说道：“不是两人就只一人击我两掌。”长者咳了一声，脸容泛笑着道：“想是老弟伤得迷糊了，这才两人看作一人。唉，这原也怪你不得，任谁中了其中一掌，便不命丧当场，也已神智大失，跟着再一掌击来，又有谁能够记得清楚了？！”胡斐见他神色满是不信，便道：“前辈前辈可曾听过‘阴阳冥掌’？”长者皱眉道：“阴阳冥掌？这名字倒头一次听到，难不成是击你那人告诉你的？”

胡斐点着头道：“那人左掌先击我胸口跟着再以右掌击我背部。”长者哑然笑道：“是了。胸口那一掌便是‘玄冥寒掌’，中掌后寒如冰击胸腔，周身冷若寒冰彻骨，任你武功高强，纵是一掌不得而死，但却也已无力回攻，只能闭眼任人宰割了。后面那一掌却是‘火阳云掌’，炙热穿心，正是击在你毫无反抗之时，那当儿你已神智俱昏，虽是身有高深内力相护而不得便死，但昏沈中却以为是只有一人，殊不知背后乃另有其人。”

胡斐见他迳是不信只有一人同使阴阳两掌，当下便不再多做辩解，心想这原是武林中的奇异怪谈，若非他亲自遇上，亦难相信世上真有人能够练到这般阴阳同使的境界。要知自来阴阳相克，这也才有太极八卦之法，阴是阴，阳是阳，绝无可能一人同练阴阳两门截然不同的功法，即便是古老武林相传的‘九阴真经’与‘九阳真经’两门旷世功法来说，也是阴阳有别，各显其威，从不曾听人说过可以既练‘九阴真经’，又练‘九阳真经’。若是当真有人这般异想天开，阴阳同修，最常可见的便是体内阴阳二气相克相灭，起始一练，便要走火入魔。

那长者灸完太阴肺经后，再灸足阳明胃经、手厥阴心包经，这时嘴里又道：“你身中两掌而不死，当真命大之极，想是你原本内力纯厚，走的是刚柔并济的中道内功心法，否则光是其中一掌便要了你的命。现下这阴阳二掌寒毒攻心，阳毒入腑，周身五脏六腑均已所损极重，非我针灸疗法能治。后天我帮便要送货到湖南，那里有位举世罕见的医道圣手，若由他出手相救，或能将你身上阴阳二毒袪除，否则我的针灸只能续你半年之命。”

胡斐心下凄然，说道：“从这里到湖南，道途不止千里以计，若是雇得舟车送去，势必耽误贵帮行程，这番大德，在下实不敢心领。”长者笑道：“本帮草药原须辎车装送，哪一回不是浩浩荡荡的出门远送？咱们在辎车中空出一小块地方来，那也不是什么难事，就只千里劳顿，老弟可得多所忍受才是。”胡斐闻言，真不知该如何谢法才好，他与这帮人从不相识，但他们却愿意千里跋涉相送前去治病，这般恩德，又岂是一个谢字能够说的？

胡斐微略欠起了身说道：“不敢请问前辈名讳如何称呼？”那长者忙要他和身躺下，说道：“大家萍水相逢一场，算是这辈子有缘，我常年深居在此，江湖名讳何用？”说着叹了声气，转身出了房外。

后天一早，他便给人抬入装着半满的辎车之中，车后覆有帷幔，不怕风雪下雨。

胡斐给抬出门时数了数，一共有九辆辎车前后接连，另外大批马群跟随在侧，想是这回去的人不少，更须沿途下货，只他们送的既非黄金珠宝，又非贵重物品，自不怕强人盗伙看上。神农帮辎车上各有一面旗帜做为江湖识别之用，各路武林人士见了便不会寻上前来踩盘子。

这些车子上所装俱是各类山里所采集到的药材，像什么生龙骨、苏木、五灵脂、千金子等只是为数中的一小部份，更多的是见也没见过的各种奇异药草，待采收齐备并晒干整理之后，便以半年为一期，然后分送至各省各地的大盘药商，再由四下散处各地的私人药铺前去补货。

待得万事诸备，已是朝阳初升之际，就听得前头一声都儿滚响，大车开拔上路，浩浩荡荡的一路向南而去。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十六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4:01:00 本章字数：10752)

神农帮乃关外辽东一个不甚起眼的小帮，原是山里人家采药制药的一大家族，并未涉及到贩药的生意。但后来发现利润都给各省来的药贩子赚去，转手便相差十倍价钱之多，于是便开始派出家族里的人，前往各省大药商处洽谈日后直接供货的可能。这么一谈下来，生意果然应接不暇，光靠家族成员的力量立显不足，便开始网罗大批人马，使得采药、制药、贩药三者合一。数年下来，成员已达三四百人之众，久而久之，江湖上便以神农帮称呼这群采药制药的药贩子，然事实上神农帮从未对外开帮立柜，却是何来的帮会之说？

然而话说回来，只要是牵扯到利益的事儿，江湖上便难保不了有着各种纠纷冲突存在，最直接的便是那些原本从事药贩维生的药贩子，生路当场便给神农帮硬生生截断了，岂有不来闹事之理？所幸神农帮家族自古习武成风，虽称不上是江湖里的一流高手，但要应付寻常的三流人物尚称有余；况且在武林中讨生活的各路好汉，谁又能当真担保自己不伤不病，用不着这些治伤救命的珍贵药材，是以纵有些许纠纷，经得调解也就小事化无了。

虽说神农帮从未对外开帮立柜，但江湖上朋友们既然这么称呼，又为了日后穿梭各省载运药草铺货的方便，于是也就默认了‘神农帮’三字的称号，跟着再于每辆辎车上竖起旗帜做为道上记认，以免大队辎车走在各省道路上，徒然招惹上了无谓腥骚，却让无知盗伙认做是那家镖局的车队来了。然这般大队辎车上道毕竟极为显眼，为了途中不出差错，还是得派出大批人马护送，武功差的自是不能相随，因此能给差遣上的都是一时之选。

但见九辆辎车前后连贯，旗帜迎风喇响，车队前后各有数十人开道或后卫，山道中行来，颇为壮观。

胡斐一路上服了那名长者开的药后便昏睡渡日，只知辎车人马赶路甚急，累了便在野地林间露宿，即使进了城镇卸货亦不住店，饮食自理，从不打尖叫饭歇息，如此赶法，行来自是极快。胡斐这时身无内力相护，全仗各类药物抵御阴阳二气的盛毒，因此所使药材剂量自是要比寻常处方来得重的多，而他之所以长期昏睡，便是所使药物须得同时前挡阴寒，后拒阳炙，两者药物不同，又怕彼此冲突，药方中自是综合多种令人发昏欲睡的药物。

在途不止一日，越往南行，天气渐暖，已是春末初夏之际。这一日辎车人马过了石门，已入湖南省境，胡斐有时透过帷幔下缘朝轮外看去，只见沿路都是红土，较之关外风物，大异其趣。他十数年来未履中土，没想到再度踏上这块熟悉的土地时，自己却是这般要死不活的躺在辎车上给载运过来的。

数日后到了常德，一路经益阳而到得省城长沙，卸了半天货，见天色尚早，大批辎车便又急着赶路而去。

次日胡斐在车内听得道旁人声喧哗，心中颇感奇怪，便掀起了辎车帷幔来，问了一名骑马跟在辎车旁的神农帮年轻帮众，这才知道是到了湘潭以北的易家湾，那喧哗声音便是来自于码头上的水手工人。

胡斐勉力撑起帷幔一角，见湘江中停泊着无数大小船只，码头上人影穿梭，不禁百感交集，心中思绪起伏不定，便想到了当日袁紫衣在此搦战九龙派掌门人易吉的凶险过程。如今昔日湘江风情依旧热闹喧嚣，但佳人芳影却早已不见踪迹可寻，诸般种种过往，这时脑海中想来，便恍如隔世一般，当真令人思之欲泪，大伤感怀。

胡斐经过这段日子来的药物疗养，身子已是大有起色，虽仍虚弱乏劲，但精神比之过去要好了许多，每日食量亦逐渐增加，虽仍不能下来走动，但手脚活动均已不成问题，说话对谈时更已如常人一般。

这日午后过得易家湾，离南岳衡山已不在远，一路上古松夹道，白云绕山，令人胸襟为之一爽。

胡斐由车上帷幔一角望了出去，心中不禁想到：“我这般伤重而不死，实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如今忽忽数月过去，孤山之行早已成空，而兰妹生死未卜，苗大侠前行堪虞，我虽活着，但伤重如此，竟是一点用处也使不上力，又与死去有何分别？现下我功力尽失，便如常人一般，半年后即便再得不死，然活下来当真是幸运了么？”

他这段日子来均处在半昏睡状态，少有真正清醒时刻，直到近日神农帮给煎的药量逐渐递减，昏睡之感便即逐日袪除，只体内总有一股烦恶作祟，当是阴阳过盛之象，却也不是光凭药物就能自体内彻底根除的了。他此来何止千里迢迢可言，自辽东到得湖南，辎车纵是沿路急赶，也耗去了两月有余的时光，日子便在他昏睡中悄无声息的消失过去，若说他有什么感觉，便是嘴里尝过的各种苦涩药汤，连闻着味儿也想呕了出来，滋味当真难受。

翌日辎车大队到了衡阳，这是湘南重镇，所剩货物都在此地卸了下来，耗去时间不少。神农帮人众却未得歇息片刻，卸了货便自衡阳北门驰出，改道上北，不再南下，却是直奔邵阳。傍晚时分，暮气沉沉，辎车大队来到邵阳郊外十六里地的沙霸岗停了下来，大伙儿埋锅造饭，好不忙碌，看来今晚便要在此岗过夜了。

胡斐躺在辎车上，耳里听得众人喧闹哗嚷，言语中均透着一股难掩的兴奋味儿，心中不禁大奇。他这段期间虽与这伙人接触不多，但日子毕竟不短，打从上路以来，大队便风尘仆仆的赶着道，一刻也不得闲，平常野地露宿歇息，大伙儿虽也嘻闹玩笑，却不曾在言语中显露出这般兴奋之情，便仿佛期待着什么事到来的热切。

待得夜幕降临不久，西南边上隐隐传来马匹蹄响与轮轴滚动之声，似乎便有另一队辎车大队到来，当下便听得外头好一阵骚动，众声纷起，有人叫道：‘来啦，来啦。’‘嘿，还是咱们东路来的早，没误了日子。’‘我说小泥鳅啊，你那相好的转眼就要到了，瞧你这小子乐得跟个什么似的，不怕魂给飞了么？哈哈。’

胡斐听他们七言八语的说来，人人兴高采烈，便也猜出了七八成，心中忖道：“看来神农帮乃是分成了两路各自送货，然后便约定在这里会合，怪不得这一队人马均见不到半个女子随同，却是都到另一路去了。”他这一猜当真只猜到了八成，剩下的两成便是少了水路的一队人马，但却也怪不得他想像不到了。

原来神农帮供货遍及各省主要城镇，单一路车队实不能应付过去，因此内陆上便分成了东西二路，另一队则是改走水路，自天津出海，一路顺着山东、江苏、浙江、福建、广东等沿海城市送货，再由水路而返。陆上东西二路最南便只送到湖南与贵州，再于邵阳郊外的沙霸岗会合后一起北返，这时两队辎车均已卸完了货，任务大功告成，是以人人脸上神色轻松，那绷紧了好久的肌肉线条，也才终于得以暂时纾解开来。

过得不久，西路辎车人马先后到来，片刻间便听得马鸣杂吵，两边车队人马加起来不少于两百之数，当真是热闹非凡，寒暄问候，你说我笑，其间更夹杂着嘹刺人耳的女子吱喳悦语，说多乱，那就有多乱。胡斐掀开帷幔朝外看去，但见场上升起了好大一座营火，火光直冲向天，照得岗上一片明亮，视线里所及之处尽是人影幌动，马匹辎车东落西停，数十堆火架上烤着各种乳猪、山鸡、野兔等兽类食物，汁香四溢，好个丰庆营火晚会。

胡斐瞧得甚是有趣，也感染到了这一大群人的欢乐气氛，只因他打从小来便与平阿四流落四方，孤苦无依，从不曾在团体里生活过，即便是在商家堡暂住的那几年里，那也只是寄人篱下的杂工苦活，殊无乐趣可言。他长大后闯荡江湖，单身匹马，除了那段日子中有着义妹程灵素相伴之外，几曾与这般一大群人生活在一起，因而虽他天性好玩爱闹，却总是孤单单的寥以渡日，难有年龄相近之人作伴为乐，这也是他生平最大憾事了。

但听得四下欢笑盈盈，酒香与肉香布满了整片山岗，有的席地而坐，有的自围一圈唱歌跳舞，有的青年男女小手相携走到外围自谈情话，种种欢乐景象，尽皆瞧在胡斐眼里，只恨自己伤重不能下去参与，甚感可惜。正兀自瞧得极有兴味之间，听得车后帷幔掀起之声，跟着绿影一闪，一个活泼俏丽的身影钻了进来，胡斐转头看去，见是数月前在斗室中见过的那位妙龄小姑娘，心头一喜，便道：“你也来啦？”

那绿衫姑娘嫣然一笑，璀璨生光，甜着嘴儿笑道：“你还没死么？”胡斐笑道：“好像还没有，不过我看再活也没多久了。”绿衫姑娘咯咯笑着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盘烤肉，朝他面前一送，快声快语的说道：“现下没死那就得了，那以后的事谁能做得准？我瞧你就不像是个短命的人，你瞧你人中极长，额头饱满，那便是命长之相，真要死去可也没那么容易，不过就是各种苦头都得吃上一遍就是了。”说着往他脸上瞧了一瞧，噗哧一声笑的好不开怀，双手撑着肚子哈笑道：“你胡子可长不起来了吧？哈哈，那药可还真灵，回去也给爷爷试试。”

胡斐听得一惊，这些日子来倒没注意过自己脸上有何变化，听她这么一说，伸手便往脸颊上摸去，果然感觉不到半丝胡刺，颤着嘴说道：“你你刚刚说什么药？”那绿衫姑娘笑得弯下腰来，指着他脸道：“还能有什么药？就是不给胡子长出来的药啰.嗯，听我文姨说，那药叫做‘抑生去须霜’，不知是也不是？哈哈。”

胡斐大怒，喝道：“你这小姑娘的怎么怎么便如此的来加害于我？”绿衫姑娘抬起了头，满脸讶异神色显来，奇道：“我怎地害了你来啦？”胡斐瞪眼道：“你剃光了我胡子，又让我脸上长不出新的胡子来，这不就是在害我来了么？”绿衫姑娘笑道：“我是为你好啊，怎么你却狗咬吕洞宾来了？”

胡斐闻言一楞，纳闷着道：“剃我胡子怎能说是为我好了？”那绿衫姑娘煞有介事的盯着他脸瞧了好半晌，直瞧得他浑身不自在，这才说道：“原来你是真的不知道，我还以为你年纪不小了，总该懂得我这番苦心的。”

胡斐听她这么说来，倒似其中还有他所不知的原由，怕真是冤枉了她，忙道：“我不过多吃了几年酸饭，能懂的事毕竟有限，还要多所请教姑娘才是。”绿衫姑娘一副小大人的了然模样，点了点头，跟着轻轻嗯了一声，便似长辈对着晚辈说话一般，缓缓说道：“这说的也是，常言说的好：‘年纪不能当饭吃，经验不能靠嘴说。’你没想的那么远，自也怪你不得了。我跟你说了呗，你身上中了‘玄冥寒掌’与‘火阳云掌’，那是阴阳相克的天险，纵不死也得瘫痪在床而动弹不得。但经我爹替你以针灸隔开了十二经常脉与奇经八脉之后，你体内的阴阳二气除了以药物分别抑制之外，重要的是要能与外在的阴阳之气相通，这叫互通生气，否则便会闭脉而死。”

胡斐听得既愕且惊，问道：“替我针灸的那位长者便是你爹么？我曾问他老人家名讳，却未得相告，这番医治之情，当真无以为报。不知姑娘高姓？”那绿衫姑娘笑道：“你这人倒爱占人便宜，自己不说你是谁，却来问人家姑娘姓啥名啥，当真以为自己长着几岁，有着厚颜功护体是么？真不害臊。”胡斐啊的一声，笑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竟忘了未曾向姑娘报上名号。在下胡斐，目前暂居乌兰峰的玉笔庄，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那少女掩嘴笑道：“我爹既不肯向你告示名讳，你便绕个弯儿来问我是么？不过我可得先跟你说，我不跟爹姓，因此可别拿我的姓来称呼我爹爹。我妈姓沈，这姓不错，所以我便跟她的姓来用。我爹妈他们大伙儿都叫我燕儿，你也可以这般称呼我啊，只不过你年纪看来也没多少，叫你大叔我可不愿，还是叫你胡大哥罢？”

胡斐见她心直的可爱，人如其名，说起话来便跟燕子般的同样聒噪，当下笑道：“你便叫我大叔，我也不敢接受啊，还是大哥亲切些。对了，你先前的话还没说完呢，难道为了互通生气，便要将我的胡子给剃去么？”

燕儿听他又问了起来，咳的一声笑道：“怎么不是？我跟你说呀，咱们人身上的毛孔功用可多了，它们会自己呼吸来排出体内过盛的余气，然后再把天地间的新鲜阴阳二气给纳入体内。你脸上长满了虬髯硬须，皮肤上的毛孔便给塞住了一般，于你大是有害。若不剃除，盛气将无所释出，不出多久，全身便要闭脉，不死才怪呢。”

胡斐听她说完，如何不懂她话里的调侃之意，当下淡然说道：“原来你是把我当成植物来了？”

燕儿咦的一声，满脸‘你怎么知道’的惊讶嘻闹神色现来，随即呼哈哈的大笑不已，边笑边道：“你那时浑身动也不能动，不是就跟植物一样了么？我告诉你喔，你可别瞧不起植物啊，我们家族里的人经年累月都跟植物在一起，光是各种草药便有上千种之多，散发出来的味道也都不同，我虽还没练到鼻头一闻便知那是什么药草的境界，但认识的植物也已不少了。像什么蒲公英、山茱萸、苍术、板蓝根、升麻、泽泻、细辛、当归、黄耆、苍耳子、柏子仁、辛夷等等，每样植物都有不同的样貌跟功用，单独使来或是互相搭配，那药效可厉害的了。”

她少女嗓门本就嘹亮清脆，这时连珠价的笑着说来，更是悦耳动听，可就话多聒噪了一点。

胡斐叹道：“就算你真把我当成植物，那也用不着在剃光我的胡子后，又用什么‘抑生去须霜’来涂抹在我的脸上啊，如此让我日后再也长不出新的胡子来，于你又有什么好处？”燕儿奇道：“好处？不知道啊，为什么你们大人总是认为要有好处才会去做呢？难道就不能单纯的只是因为好玩或是快乐么？”

胡斐款了好长一声气，说道：“如果你的快乐却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那叫残忍，不叫快乐。好比你拿着钓钩去钓鱼，鱼儿上了钓，痛的想张嘴把钩吐出，但钓鱼的人却很快乐，因为他钓到了鱼。但如果你是那条鱼儿，你快乐的起来么？你叫燕儿，就跟天上飞的燕子一样美丽，但要是身上给猎人射穿了身子，你会快乐么？”燕儿怒道：“谁敢拿箭来射我？我一剑杀了他。”说着以手作剑，对空挥了几挥，便似面前站着那位猎人一般。

胡斐道：“你不快乐便要杀人出气，那别人不快乐却又怎地？做人要将心比心，你会痛苦不快乐，别人也会相同的感到痛苦与不快乐。若你知道剃了我脸上胡子我会痛苦不快乐，那么你是否还依然感到好玩快乐呢？”

燕儿听他训起人来，当场杏眼圆瞪的道：“你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看的么？又没伤到你寸肤肌肉流出血来，哪来的什么痛不痛苦？再说我瞧着你那满脸络腮胡子便觉不舒服，你留着是为了要显威风神气吗？哼，那副凶霸霸的模样又当真好看了吗？有空自己照照镜子去，看你剃去胡子是不是活着较为像个人，虽说你这张脸谈不上什么风流俊雅，但至少没让人瞧着难过就是。我跟你说呀，别以为你年纪大了些，便爱拿话来训人，我才不理呢。”

胡斐心头一震，自从义妹程灵素死后十年起，他便开始留起了满脸的胡子来，虽说这是遗传自他的父亲胡一刀，但最大原因，却是为了纪念当年程灵素与他共同相处的那般日子。那回两人为了混入福康安的掌门人大会，程灵素便将两人乔装改扮，胡斐当日便给她在自己脸上黏了一部络腮大胡子，虬髯戟张，不但面目全非，而且大增威武之气，心中很是高兴，笑道：“二妹，我这模样挺美啊，日后我真的便留上这么一部大胡子。”

他一想到了自己数年来开始留起这满脸络腮胡子的典故来，心中思潮起伏，便又想起了许许多多事情。程灵素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当年自己漫不在意，日后追忆起来，其中所含的柔情蜜意，才清清楚楚的显现出来。

小妹子对情郎～～恩情深，

你莫负了妹子～～一段情，

你见了她面时～～要待她好，

你不见她面时～～天天要十七八遍挂在心！

王铁匠那首情歌，似乎又在耳边缠绕，虽隔了十数年，那低沉深情的歌声仍如波浪般敲击过来，“我要待他好时，她却已经死了。她活着的时候，我没待她好，我天天十七八遍挂在心上的，是另一个姑娘。二妹对我这么多情，我却是如此薄幸的待她。她那日宁可一死，便是知道我一直喜欢袁姑娘，虽然发觉她是个尼姑，但思念之情，并不稍减。胡斐啊胡斐，你纵使能将胡子再留起来，但二妹的性命却永远也唤不回来了。”

燕儿见他满脸哀戚神色，两眼迷濛，心中不忍，说道：“你可是想起什么伤心往事来了？”胡斐回过神来，轻轻将这段尘封多年的憾事给逐一道了出来，说到后来，愈加感伤，泪水不禁扑簌簌的流了下来。

燕儿听得极是感动，也为程灵素的多情感到不舍，哽咽着说道：“胡大哥，真是对不起啦，若是知道你这胡子有着这般感人的典故来由，当日我也就不会这么顽皮的来将它剃了去。”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喜道：“胡大哥，你也别太难过，这‘抑生去须霜’并非具有永久药效，半年便得涂上一次才成，否则也就不会只是叫做‘抑生去须霜’，而是该叫‘阻生灭须霜’了。半年后等它药效过了，你再重新留起胡子来，那也就恢复了你之前的样貌来，这样我总没有真正害到了你罢？不过话说回来，那位程姊姊恐怕也不喜欢你留胡子的。”

胡斐道：“我那二妹喜不喜欢我留胡子，你又怎能知道了？”燕儿睁着一对大眼，说道：“你想嘛，那程姊姊打从认识你开始，一直到陪着你游走江湖，这时间该不算短了罢？她跟你在一起时，你可没留着这满脸的络腮胡子呀，除了偶尔须要乔装改扮时，这才帮你扮成了个大胡子来，但她可有当面跟你说这样貌挺美的么？”

胡斐想了想，当日他曾笑着说：‘二妹，我这模样挺美啊，日后我真的便留上这么一部大胡子。’程灵素听后却只笑了笑，似乎一句话到了口边，但终于忍住了不说。这时想来，莫非她当时想说的是：“我还是喜欢你现在没留胡子的原始样貌，这才是我所认识的大哥。”只她生性不爱拂人兴头，因此这些话便没说了出来。

燕儿察言观色，知道自己所料不错，手掌朝大腿一拍，说道：“是不是？那程姊姊果真没跟你说过你留着这满脸络腮胡子的样貌好看是罢？哪，我跟你说呀，程姊姊既是如此多情之人，想必也是冰清玉洁而善解人意的大好姑娘，她住的地方虽不豪华，说起来可能还有点简陋，但房间一定是整理的有条不紊，半点灰尘也都容不下它们有其落脚之处，说难听点，这就叫做洁癖了。胡大哥，你且回想一下，看我是不是说错了？”

胡斐一听，便想到了当日进入程灵素所居住的茅屋，见屋中木桌木凳，陈设也跟寻常农家无异，只是纤尘不染，干净得过了份，甚至连墙角之下，板壁缝中，也冲洗得没留下半点灰土，当时便觉得屋主有着洁癖，却也没想得那么深。这时听得燕儿这小丫头姑娘分解说来，不禁大奇，说道：“咦，你是如何知道的？”

燕儿伸直腰来，笑道：“咱们女孩儿的心思，你们这些臭男人们又哪里懂得了？我跟你说呗，程姊姊最见不得脏乱，帮你乔装改扮成络腮大胡子，一方面是要保护你，一方面倒也是为了好玩有趣。在她心里想来，那只是一时变了样貌的玩意儿，就跟咱们女孩家扮家家酒一般热闹，暂时瞧着无妨，但真要她每天面对你这么一脸的大胡子丑样，那是说什么也不愿意的了。她没说你改扮后的样貌挺美的，那便是不赞同你继续留着满脸胡子了。”

胡斐啊的一声，这些细腻事儿说来委实简单不过，但若无人从旁提醒，任他自己想一百年，想来也未必懂得这许多女孩儿家的心思。他只道自己觉得这般样貌挺不错的，二妹必也深有同感才是，却不知这正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自以为是症状，凡事均以自我为中心，总觉得别人的意见与看法都跟自己相同，从未认真想过，别人或许只是不愿当面揭开他人身上的国王新衣而已，又或者只是嘴巴不说，心里却是全不认同，却不代表对方真是默认了自已观点的意思。当下黯然说道：“想来的确如此，是我先前都将事情过于主观化了。”

燕儿笑道：“现在知道了也还不算晚呀。我说呀，你以后也就别再继续留着那些丑不隆咚的大胡子了，你跟你义妹认识时是什么模样，以后也就是相同的模样示人，那么程姊姊在天之灵有知，想必瞧着也是欢喜呢。”

胡斐心结一解，心中顿时豁然开朗，微然笑着说道：“这么说来，我倒要谢谢你的剃须之情了？”燕儿咯咯笑道：“那也不必谢我，这叫误打误撞，顺便也把程姊姊当年未跟你明说的话给点了出来，至于日后你留胡子不留，那可不再是我给害的了。不过我说胡大哥啊，程姊姊虽是你的义妹，但她对你可是一番真情呀，是不是她长得没那袁姑娘好看，你便没能爱她了？”她心直口快，想什么便说什么，却让胡斐听得又是心头一阵痛来。

燕儿见他又是满脸痛苦神色现来，忙道：“算我没问得了，你别多想，先把东西吃了再说罢。”说着弯身拿起装满烤肉的盘子，递了过去给他。胡斐此刻心中却是一直响着她刚才所说的那句问话：‘是不是她长得没那袁姑娘好看，你便没能爱她了？’燕儿见他一脸茫然若失，轻轻叹了声气，将盘子放在他的身旁，悄身转了出去。

这晚胡斐食不下咽，思绪万千纠缠，闷着头不断自问：“我真是那种只重视女子美貌的可恶男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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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晨朦胧中给辎车行进时的阵阵摇幌摇醒了过来，便见燕儿坐在斜角边上哼着小曲，见他睁眼醒来，笑道：“大懒虫，睡醒了么？”胡斐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问道：“什么时候了？”燕儿将身子移了过来，笑道：“辰时刚过，太阳都到上头了啦。你瞧，我帮你留了饭儿，这就吃了呗？”胡斐见她捧了碗粥在手，摇了摇头。

燕儿脸孔一摆，不悦的说道：“摇什么头？吃了粥好喝药。你不吃，回头文姨岂不又要念着我来啦？”胡斐道：“文姨是谁？”燕儿道：“文姨就是文姨啊，你管她是谁？咱们废话少说，你先把粥吃了再说。”胡斐倒也真怕这小丫头又发起火来，再在自己身上抹上什么奇怪药霜之类的东西，叹了声气，接过碗来便吃。

燕儿哼道：“吃就吃，你叹什么气，难道是嫌我文姨煮的粥难吃是么？”跟着噗哧一笑，又道：“文姨说你原本的武功很强，是不是真的？”胡斐吞了口粥，奇道：“你那文姨又是如何知道我的武功强弱？”燕儿笑道：“笨喔，你中了那么厉害又截然不同的阴阳两掌而不死，若非内功到了一个境界，如何能得不死？”

胡斐笑道：“这道理既然这么简单，你那文姨又已这么说来，那你又何必多此一问？”燕儿牛皮给他一吹即破，不禁烧红了双颊，嗔道：“我就是不信你的武功会强过我爹，所以才来问你啊。哼哼，现在我可知道你什么武功最厉害了，那可真是由不得我不信了。”胡斐道：“这倒奇了，连我哪门武功厉害你都晓得？”

燕儿下颏昂的老高，傲然说道：“那还用说？胡斐胡大侠嘛，生平最厉害的武功便是‘厚颜无耻功’，难怪江湖上朋友们都送了你一个响当当的名号，叫做‘胡天九地厚颜震八方’。这名头咱们武林中人谁能不知，谁能不晓？莫怪不得你身上接连中了‘玄冥寒掌’与‘火阳云掌’都能不死，可见胡大侠已将‘厚颜无耻功’练到了常人所不能及的第九十九层最高境界。这境界嘛，说来我也晓得，便是：‘胡吹大气不脸红，脚底抹油溜第一；油腔滑调逞嘴舌，切莫拳出招人揍；他人问起装迷糊，厚颜神功自可成。’哪，这门功法的口诀虽是简单，但要真能练到这般高深修为，那也得天生便是厚颜无耻才行，若不是天质良材如你，这门功夫也就难以练得成了。”

胡斐闻言哈哈大笑，伸出拇指赞道：“姑娘舌尖之滑，话锋之利，实是常人难以望及，莫非姑娘便是江湖上传闻已久的‘辣舌仙子活阎王’来了？我听得道上朋友说，这辣舌仙子美若天仙，一张辣嘴厉害无比，骂起人来啊，就连死人都会给骂活了过来，因此又有活阎王的称号，不知是也不是？”

燕儿听她称赞自己长的美如仙女，心中自是高兴非常，又听他竟也能瞎诌出一些有趣的名号来损人，更是满心欢喜，一张俏脸笑意满盈，便如山野遍开的美丽花朵，咯咯笑着道：“小女子名号实是不足一晒，那能与阁下‘胡天九地厚颜震八方’的响亮名号相比，大家不过半斤八两，说来都是邪魔歪道罢了。”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这般互相调侃的挖苦为乐下来，他二人均感臭味相投，机锋相应，谁也没落了下风。

胡斐喝了药，说道：“咱们辎车大队似乎是向北而行了？”燕儿道：“当然啊，咱们此去先经新化，过烟溪之后，车队向西往溆浦，跟着再转北过泸溪，六十里后便是沅陵了。”胡斐道：“咱们是去沅陵？”燕儿点头说道：“这是咱们两路车队的最后一站了。卸了货，我们会停留几日，不过你却得留下来了。”

胡斐道：“你爹说的那位医道圣手便是在沅陵了？”燕儿道：“嗯，是啊。沐姊姊的名号是‘圣手药神’，你去给他治伤，可别跟刚才一样的贫嘴恶舌，她不爱跟人说笑的，连我都怕她怕的很呢。”胡斐讶道：“原来这位‘圣手药神’却是个女子，我还以为你爹说的医道圣手是个士大夫的称呼呢？这位沐姊姊多大年纪了？”

燕儿噗的一声笑道：“你可别学我叫她做沐姊姊呀，免得她气起来当场赏你两个耳刮子。她年纪嘛，我也猜不上准，我问文姨，她说我只管叫沐姊姊就是了，问那么清楚干什么？不过我瞧她应该三十不到，一张脸又冰又冷，肌肤全无血色，还真是不苟言笑的标准样儿。我们私底下都笑说：‘这叫不跟狗说笑话，所以称之为不苟言笑。’文姨听到了，便狠狠将我们几个女孩儿骂了一顿，说要是给沐姊姊听到了，当心给使上‘腐肉膏’把我们脸都给腐了去，那时缺鼻烂耳的，可有我们几个受的了。我说胡大哥呀，你留在沐姊姊那里治伤，可得小心别恼了她，一切遵照她吩咐去做准没错，要不然那可危险的很了。”胡斐奇道：“怎么危险了？”

燕儿忧心忡忡的道：“沐姊姊艺传‘圣毒门’，医道与毒药是她门中的两大绝艺，门下弟子便以圣、毒做为个人名号字首。沐姊姊的师父是‘圣手蛛王’，擅以七毒彩蛛做为配毒秘方，毒性无人可解，中者必死无疑。”

胡斐愈听愈惊，听她说来，这‘圣毒门’似乎便是二妹程灵素的师传门派，只是二妹她从来不提自己门派名号，就只知道她师父是无嗔和尚，名号‘毒手药王’。这时听得燕儿说到圣毒门的弟子便以圣、毒做为个人名号字首来用，当下急忙问道：“燕儿，你可听过‘毒手药王’的名头？”

燕儿讶道：“你也知道‘毒手药王’？那是沐姊姊师父门中的大师兄啊。她师祖‘圣毒大帝’共收了四个弟子，大弟子便是‘毒手药王’，二、三弟子都是女徒，便是‘圣手蛛王’与‘圣手雀王’；四弟子听说是叫‘毒手神枭’，后来却给师祖‘圣毒大帝’逐出了门墙。不过听沐姊姊说，她门中的首代弟子均已去世多时，二代弟子中便只剩她‘圣’字派的‘圣手药神’和‘圣手蚕王’二人。至于‘毒’字派的弟子，现下那是全没了。”

胡斐听的茫然失神，怎么也料不到竟然还会遇上程灵素师门里的人物。当下便联想到了她同门里的几个师兄师姊：慕容景、姜铁山、薛鹊，个个冷绝无情；跟着便又想到那位‘毒手神枭’的奸恶毒辣手段。要不是这些人千方百计的要夺得‘毒手药王’的遗作‘药王神篇’，程灵素便不会为了救自己一命而丧生在孤庙之中了。这时知道自己便要前去给程灵素师门里的人物疗伤治病，不知怎么的，心中便起了栗栗之感，虽然也想到了义妹本身便是‘圣毒门’的弟子，但除她之外，她门中是否还有如她一般的好人，这便是最大的问题所在了。

但听得辎车轮动声不绝，轧轧作响，外头气候已渐炎热，胡斐却是身子越来越冷，就连背后的炙热感也跟着消退了下去，心里只想：“我这番前去给圣毒门的弟子治伤疗病，究竟是福还是祸？”

※本回己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十七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13:10:00 本章字数：10685)

数日过后，绵延开来的好长大队辎车来到了沅陵，沿着澧水河畔一路朝北行出七八里地，长列车队随即离开大道，转入了西首一条林间山道驶去。但听马蹄声得得作响，地势渐高，左弯右拐，直将胡斐给幌醒了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声长长哈欠，随手掀开车旁帷幔往外瞧去，即见初晓的莽林尚未脱去朦味，刺入靛蓝色天幕的黑魁巨木吐着水气罗列成阻人的墙垛，氤氲烟气如真似幻，轻拂飘动开来；猛地山道急转，眼前翕忽又让出一条条幽暗小径诱人入迷，山涧里溪水漩澴荥瀯，潺潺急遽湍流而下，此情此景，真非尘世可得。

胡斐数月来困顿于辎车之中，甚感烦闷，斗然见到如此山林美景，不禁精神一振，大感畅怀，当下凝目四处眺望，颇有览胜味道，沿途便舍不得放下帷幔，饶富兴味的饱览山水之色。行得不远，车队行经一座林内，此时天已黎明，阳光渐烈，树林中浓荫匝地，鸟鸣声此起彼和，听来甚是悦耳，心中更是喜乐。

这日车队便在山道里东绕西拐，只午间短暂歇了下来，众人草草吃了随身干粮，便又继续朝前赶路，似乎目的地离此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因此谁也没敢偷得懒来。所幸各辆辎车早已十之九空，重量一轻，即便是在山道里赶路而驰，速度倒也没慢了下来，只胡斐给崎岖山路震的浑身酸痛，摇摇晃晃的极不是滋味。

酉时刚到，太阳还在山头西边要落不落时，车队来到了一处岭间谷地，速度随即缓了下来。

胡斐在车里听得前方马鸣萧萧，感觉到轮下滚动的是柔软细草，鼻头里闻到花香清幽，忙将帷幔掀起来瞧，眼前竟是个四周都给山岭环绕的香花翠谷。没多久车队便停了下来。他好奇的将脖子伸长到了车外，一双眼睛东瞧西望，就见北首有座竹亭，亭中放着竹台竹椅，全是多年旧物，暮色照耀下现出淡淡黄光；竹亭之侧并肩耸立两棵大松树，高挺数丈，枝干虬蟠，当是数百年的老树，苍松翠竹，当真清幽无比。

但见神农帮人众个个忙碌不已，搭棚架锅，肩杆挑水，有的照料马匹吃草，有的摘果拔菜，胡斐待要找人问上几句，竟是半天寻不着一个闲人可来理他。好半天过去，这才见到燕儿领着四个大汉朝他车处走来，只她茕茕弱质的少女初长发育身形，给这四名魁梧汉子身躯较量之下，明显矮了一大截，更衬得她娇小稚嫩的娃儿模样说不出的惹人怜爱，一袭黄衫亮眼醒目，如苹果般鲜艳白皙的脸庞上映着晚霞余晖，当真如小仙子般脱丽出俗。

胡斐待她走近车旁，笑道：“好一只娇艳的小黄燕。”燕儿俏脸霞升，眼珠儿骨碌碌转动，笑道：“好一只伸长了脖颈的丑乌龟。”胡斐为了能瞧清周遭风景事物，便将头颈穿过车身上的一块板间隙缝，自外看来，罩着帷幔的辎车便如一个硕大无朋的龟壳，他头颈这般伸长了出来左顾右盼，就如乌龟似的滑稽有趣，是以燕儿便笑他是一只难看的丑乌龟来了。胡斐听她比喻的唯妙唯肖，不禁哈哈大笑，将头缩回了车内。

四名大汉将他抬下了车，放在带来的一床担架上，四人分站一角抬了起来，朝前便走。燕儿走过来递给他两张玉米面饼，说道：“咱们赶着道，这面饼儿先将就吃着些，到了魔圣峡，那便有顿丰盛菜饭吃了。”胡斐闻言大奇，说道：“这翠谷难道不是目的地么？”燕儿笑道：“你想得倒挺美的，圣手药神住的地方那有这般容易便到得的了？我跟你说呀，此去一路只有山涧小道可行，连马都走不了，因此货物都得用篓子装了送上去才成。”

胡斐啊了一声，说道：“你说的魔圣峡距此多远？”燕儿道：“这要看大伙儿的脚程了呗。前两年我跟来时就只篓子装了药草货物，大伙儿乘夜急赶，那也得三更时分才能到了魔圣峡。这回咱们送去的货多了往年数倍，又有两个半死人给用担架抬着上山，这要能快，那还真是有鬼咧。我瞧天亮前要能赶到，那就阿弥陀佛了。”

胡斐愕然说道：“我一个半死人也就算了，却是那里来的两个？”燕儿道：“咦，你不知道么？那人是我师伯他们那群‘天路’的采药人马给救下来的，早了你几日给送到我们帮里治疗的，听说是一名丐帮的长老，”说着啊了一声，指着一旁给抬出来的另一个担架上的汉子，说道：“就是他，四肢骨节都断了。我师伯他们发现他时只剩下一口气还没咽下，便喂了他几粒我们帮里的九命回转丹，死是没死了，但也自此没醒过来就是了。”

胡斐瞧那汉子的长相吓了一跳，竟便是在鹰嘴顶上拚战枭罗四魅的钟姓长老，那日见他一套游身八卦掌使得甚是纯熟，没想到还是没能躲过梵罗双刹的毒手。这时见他满脸枯黄憔悴，身体动也不动，伤势看来竟比他现下还要来得重的多，半条命己去了七成，要不是神农帮药材神效，早己命丧黄泉了。

燕儿见他神色，讶道：“你认得他？我爹说他是丐帮里的八袋长老，叫什么钟闵圣，以前是丐帮的四大长老之一，现在则是率领北路丐帮的长老，听说武功也还不弱，却不知怎么给人伤成了这样？”胡斐道：“他和另一位韩长老两人都给阴山修罗门的人围攻，我这回受伤，说起来也是运气不济，遇上了他们这伙人相斗。”

身旁一名女子说道：“莫非是梵罗双刹这对恶鬼下的手？”

胡斐闻声看去，见是一名看不出实际岁数的美妇，一身黑色劲束装扮，腰上插着两柄柳月弯刀，眉间英气朔朗，神采飞扬；一张瓜子脸上美目盼兮，明艳照人，然双目中却又隐含一股嫣媚味道，瞧人时艳光流转，似怨似怼，如哀若愁，很难想像一个人脸上配了那双妙目之后，竟能有如此多的样貌变化供人惊叹。

胡斐只瞧了她一眼，立觉自惭形秽，不敢直视亵渎，说道：“正是梵罗双刹。这位想必便是燕儿嘴里常说的那位文姨姊姊了罢？”那女子啊哟一声，媚声笑道：“我年纪都快可以当燕儿的妈了呀。她叫我一声姨，你这小子却来称呼我做姊姊，不怕给我占了便宜么？”胡斐笑道：“我年纪大了燕儿十来岁，自是叫你姊姊的了。”

燕儿笑道：“文姨啊，我说他这人厚颜无耻功练得极深，你偏不信。哪，这回你可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可别迳来骂我瞎说的啦。”胡斐哈哈笑道：“我这厚颜无耻功只能用做自吹自擂，与那名闻武林的马屁阿谀功可全然不同，切切不可混为一谈。在下年纪已有，自不能如你一样称呼，你文姨不过长我几岁，自是应该叫她姊姊的了，怎能说我便是厚颜无耻来了？”其实那文姨虽看不出实际岁数，但总也将近四十之龄，胡斐岂有不知之理？

燕儿小嘴一噘，说道：“你少嚼蛆了罢。我说讶，那厚颜无耻功便与马屁阿谀功原本即是一家亲，明明是你见到了我家文姨艳丽无方，只差魂还没给飞了出去，一张嘴倒叫的好听。依你说来，那么我岂不是该叫你大叔的了？呸，你可想的美了。”文姨朝胡斐笑道：“这丫头自来恃宠而骄，说话从没经过脑袋，都怪她娘宠坏了她，胡公子别理她小嘴滑舌就是了。”说完，脚步一提，沿着前方鱼贯而行的挑篓子队伍快步走去。

胡斐这时心里却只想着燕儿刚才的话，思道：“我是不是当真见到了美貌女子便会阿谀谄媚？”

夜幕笼罩，大地一片漆黑，神农帮点起了火把，延着小路快步疾走，放眼望去，串成了一条火龙长队。

胡斐见队伍穿崖越岭，时高时低，有时涉水穿过山涧溪流，有时绕过矮丛连成的狭小窄道，火把照耀下，只能隐约见到周边四五尺范围，但也可想见这条小路委实诡异奇特，若非领队者识得路径，早已转得晕头转向，别说东西南北已是难辨，便连自己所在位置都要搞得迷糊了。行到子夜，队伍歇了片刻，便又随即动身赶路。

神农帮这路队伍约有五六十人，一个挨着一个，肩上挑着长担，人人气息粗喘，却不闻谁来聊上半句。三更时分过后不久，燕儿挤身窜到胡斐担架旁，说道：“胡大哥，咱们快到啦。”胡斐奇道：“这么快？你不是说要到天亮前才会赶到么？”燕儿笑道：“这回领队的是我三师伯，他带我们抄一条从没走过的小路，想不到竟省去了大半天路程。早知道啊，那前两年都给他带着过来，就不会害我们冤走了这么多路。你刚才睡着了么？”

胡斐确实早已朦胧的给担架摇着睡了过去，是听到她一路挨挨蹭蹭的挤着过来，这才醒了过来，听她一问，颇觉过意不去，讪讪笑道：“真是不好意思，这四位大哥如此辛苦的用担架抬着我走了这么远，我却迷迷糊糊的给睡了过去，当真是无礼之至了。”燕儿笑道：“你又没法子动，躺着不睡干么？我没过来找你说话，便是要让你能够放心睡去呀，否则这一路上人人都像个哑巴似的，就连文姨也只嗯嗯啊啊的应付着我，那多没趣啊。”

胡斐想她天性便活泼爱动说话，要她憋了这么久不出声，倒也真是难为她了，当下笑道：“到了你沐姊姊那里之后，你们会留下来几天？”燕儿道：“三到五天吧，通常都是这样的。不过听文姨说，三师伯跟那个丐帮钟长老似乎有着交情，总要他病情有了消息，这才能放心回去。所以啊，这回究竟要待多久，我可也不知道了。”

说话中，只觉队伍正穿过一座林木森森的树林，绕过一排大树后便听得水声淙淙，跟着转了一个弯，眼前现出好大一座庄院。那庄前楼头高高挂着两排栀子花灯，辉映着来到庄前的数十支火把照去，但见金钉朱户，画栋雕梁，屋顶尽覆铜瓦，呈现着镌镂龙凤飞骧之状，巍峨壮丽，光耀溢目，果然好一座偌大气势磅礴的庄院。

胡斐瞧得两眼惊愕不已，即便是当年见到了义妹程灵素师兄姜铁山夫妇所居住的那个怪异铁铸圆屋，想来也没他这时所见的更让他感到惊讶万分，心中只想：“这深山峡谷之中，却怎地有人起了这么一座富丽堂皇的宅第庄院来住？此处与世隔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数十里内想来更无人家，盖这座大院所为何来？”

他先前所接触到的圣毒门门人均是‘毒’字派人物，倚毒而居，原是毒字派弟子居住时的第一考量。那姜铁山夫妇居住的房屋，便似一座大坟模样，无门无窗，黑黝黝的甚是阴森可怖；屋外更种了一排矮矮的血矮栗，树叶便似秋日枫叶一般，殷红如血，令人瞧着不寒而栗，不知情者要是闯了进去，当场便要中毒昏去。

程灵素所住茅屋虽不见怪异，但屋前屋后亦都围有花圃种着各式奇花异草，其中毒花毒草自是不少。因此胡斐数日前知道是要前来给程灵素师门里的人治伤，心中所想，俱是各式奇特诡谲的居样形貌。岂知今日一见，竟是一座大富人家般的豪门巨室宅第，简直无法与‘圣毒门’三字联想在一起。要是这座庄院出现在省城里头，胡斐自不会感到有何奇怪之处，但在如此几无人迹的深山狭谷中出现，不只突兀万分，更觉其中必有诡奇之处。

过不多久，胡斐便给抬进一道小门，沿着一排鹅卵石铺的花径，经过了一座花园。这园子规模好大，花木繁茂，亭阁、回廊、假山、池沼，一处处观之不尽，亭阁之间往往点着纱灯。这时他给抬过了一道木桥，跟着通过一座水阁，绕过两个回廊，西首不远处望去竟是一大片乔松修竹，苍翠蔽天，层峦奇岫，静窈萦深，或若琼花瑶草，或拟树枝桠槎，各具气象万千。胡斐愈看愈惊，心道：“当年我夜闯福康安的府第，那已算是除了皇上外的最豪丽华宅了，但论规模之巨，气势之强，却远远不如此间主人的慑人气魄了。”

正思忖间，便见东首数间青松环绕的屋子，西边一排长窗，茜纱窗间绿竹掩映，隐隐送来一阵桂花香气。

来到近处，胡斐转过头看去，但见屋前站着数人，月光下只见云须雾鬟，几个都是女子。就听得燕儿咭咭咯咯的又说又笑，拉着其中两名女子跳呀跳的，看得出来她心情极是兴奋，只隔得远了，听不见她们几名女子说的是什么。他将头转向一边，见到身旁围有一片极大花圃，佳木笼葱，异卉烂缦，溶溶月色之下，各自分香吐艳。

胡斐看得数眼，斗然间眼睛一亮，见一排花朵色作深蓝，形状奇特，每朵花便像是一只鞋子，幽香淡淡，花光娇艳，便跟二妹程灵素在药王庄所种的蓝花一样，心中不禁奇道：“记得二妹曾说，这种蓝花是她新试出来的品种，连她几个师兄师姊都没见过，怎地这‘圣手药神’也懂得来种这类蓝花，这倒奇了？”

他却不知，这种蓝花乃产自西域地带，向来便是血矮栗的克星，种子难寻，栽种时又有诸多禁忌，稍一疏失大意，便要全本功亏一篑。程灵素所种蓝花乃得自‘毒手药王’无嗔和尚亲传，无嗔和尚则是得自于师父‘圣毒大帝’，他门中圣、毒派中各一人获得蓝花种子，因此‘圣手药神’的师父‘圣手蛛王’也懂得来种蓝花。

胡斐看得入神中，只觉身子又给人抬动起来，不久进了屋内，便给抬上了床躺着等候。

这般等了一个多时辰，只觉神困虚乏，眼皮渐沉，却仍不见半个人影到来。胡斐正欲闭目睡去，却听得呀的一声门扉打开，忙又睁开眼来，见是一个八九岁大的女童，一双眼睛明亮之极，眼珠黑得像漆，肌肤枯黄，脸有菜色，似乎终年吃不饱饭似的，但容貌秀丽不俗，两只小手捧着一个大碗，弱声乏气的说道：“这位大爷，我给您捧了碗面来，吃饱了好早点歇息。”说着将面搁在床边矮凳上，随即悄悄退在一旁，似要待他吃完收碗。

胡斐颇感纳闷，这庄宅如此之大，家丁佣仆定是不少，却是何以支使这小小女童前来送饭侍候，待见到她身上衣着寒素，浑不似这等宅第丫环佣仆应有的装扮，便柔声问她：“小妹妹，你是这庄子里的人么？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这么晚没去睡觉，却要送饭来给我吃？你爹爹妈妈呢？”他话里连问了数个问题，虽话声柔和，但速度却不知不觉地传染到了燕儿那张快嘴，想也没想的便一骨碌地连串问了出来。

那小女童一脸惊惶神色，摇着小手颤声说道：“我不是芳儿姊姊叫我送来你快吃了面吧。”

胡斐见她小手摇动时露出了小半截手腕来，瘀青乌黑，数道枝鞭抽打的血痕东横西错，让人看的触目惊心，忙伸右手握住她小手，撩开衣腕，整条小手一直到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当真是体无完肤，不禁又惊又怒，说道：“小妹妹，是谁将你打成这样的？”小女童神色既惊且惧，使劲要将小手拉回，胡斐虽是伤重虚弱无力，但这时怒从生劲，竟将她小手牢牢握住不放。小女童吓得流出泪来，但她竟是不敢嚎啕大哭，憋着气抽抽噎噎的哭着，脸上彷徨失措，边哭边斜瞄门外，似乎便怕声音给传了出去，就如一只长期给吓怕了的小猫一般。

胡斐见状，更觉这小女童必是遭受惨无人道的对待，这才有如此惊惧的神色显现出来，当下放开了她手，怜惜的抚着她头，柔声慰道：“你别怕，叔叔不是坏人。你告诉叔叔，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蓦地里就听得窗外一声冷冰冰的女子声音说道：“双双，出来。”那女童猛地身体一颤，宛如小猫听到了老虎的吼声，但身体就是不由自主的听令而动，旋即转过了身，矮小身子战战兢兢的走了出去。

胡斐一颗心亦是七上八下，只听得外头一阵衣衫挲挲响动，那女子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小女童闷着嗓啊了一声。女子哑着声轻喝：“回去。”脚步声轻响，渐渐走远。没多久，小女童又是啊的一声，蓬的一响，似乎跌倒在地，但很快的又听她嘴里哼唧着爬起来又继续往前走。她人小步轻，隔得一远，便再听不到丝毫声响了。

胡斐心中一阵激动，脑中只想：“这女子好生可恶，听她声音亦是年纪极轻，却怎地如此冷绝无情，连个小小孩童也来欺侮。”这时心中气愤，那碗面便吃不下去，跟着越想越气，拿起碗便使劲朝门外扔去。不料他气劲刚起，霎时牵动内息，肩头‘云门穴’猛地一冲，便如渠道给开了一道闸口，阴阳相冲，寒炙二气立时就如排山倒海般的迎面对撞。那碗面才扔到半途，手臂一软，嘴里旋即喷出鲜血，跟着眼睛蓦然一黑，身子歪了下去。

胡斐不知昏去了多久，再有知觉时，只感浑身炙热难受，便如身在缸子里给热水滚着，迷糊中耳里似乎听到阵阵水声啵啵，好生不解，当即使力撑开双眼。但见周身雾气极浓，四下里一瞧，发觉自己竟是全身赤裸的盘坐在一只大铁镬之中，镬中水气不断喷冒，烟气氤氲，直将周围都给濛上了一层薄雾，想来镬里的水虽非沸腾，却也甚热，半滚不滚的，激得镬水气流升动，啵啵作响。他吓了好大一跳，浑不知自己如何会这般模样的给泡在大铁镬里，当下便狼狈的欲要起身，岂知身上穴道竟已全给点上，只剩头颈尚能转动自如。

过不多久，烟气迷漫中钻出一个人来，是个上了年纪的花白老头，面容腊黄削瘦，一张嘴又干又扁，似乎牙齿全都没了。就见他手里拿了一把木柴，蹲下身到灶下添上柴火，随即起身伸手入镬，探了探水的冷热，瞧了胡斐一眼，转身便走。胡斐忙道：“这位大叔，且请留步。”花白老头见他嘴唇张动，停下身来，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跟着张开嘴伸出半截舌头，哦哦作声，意思是他既聋又哑，别朝他问话就是。

胡斐楞了楞，便不再说话，任由他弯身驼着背，步步蹒跚的慢慢离去。

几个时辰过去，那花白老头来了数回，每次都是添上一些柴火便即离去。胡斐却给水气蒸得又热又晕，苦在身不能动，连要伸手抹去额上汗水都也不能，只得闭上眼睛，想像自己是一粒给蒸在笼子里的馒头，心中直叹无奈。再过小半时辰，步履声轻响，烟气中只见发钗幌动，四名年轻女子翩然飘了进来，身上一色白绸丝罗，手里各提着一个竹篮，篮里装满了各种药材奇卉，见镬中水气翻腾，其中一人便将篮中诸多药材逐一丢进了镬中。

这四名女子手脚轻快，自始不曾发过一语，脸上神色默然，一人负责添加柴火，一人拿了一只水瓢，从镬中挹了一瓢热水倒去，再从水缸中挹了一瓢冷水加在镬中；另两名女子则是一见水汽略盛，便将篮中各式不同药材丢入，似乎这些药材须得分阶段来使，不可一家伙全给倒入镬中。如此费时的挹去几瓢热水再倒入冷水，还得等水汽蒸到得最盛之时才能将各种药材丢入，这番功夫磨蹭下来，四名年轻女子香汗淋漓，浑身都给水汽沾湿。

胡斐全身赤裸裸的给泡在大铁镬之中，原本即已狼狈万分，四名年轻女子虽是脸上冰冷，不动声色，但他毕竟不曾在外人面前如此赤身露体，只窘得他无地自容，要不是身上穴道受制，怕不早已起身遁逃而去了。岂知这还不糟，时间过得一久，那四名年轻女子各个都给水汽沾的浑身湿漉。她四人身着白绸丝罗，薄如蝉翼，一旦给水汽沾身后便粘贴肌肤，而且白衫透明，迳将诱人的少女曲线给呈现出来。当下瞧得他双颊烧热，一颗心噗通噗通的狂猛跳个不停，体内一股炽火急升，心中只感不妙，当即赶紧闭上了眼，不敢再看。

便在这时，却听得一名女子腻声说道：“胡公子，你万别将眼睛给闭上了，更不可将心火强压下去，否则事败垂成，你体内的伤便好不了啦。”胡斐闻声睁眼看去，见话说之人便是那位文姨，却不知她是何时进来的，当下问道：“文姊姊，这门诡奇治疗之法，自是要将我体内毒质熬出，但但这四名姑娘”

文姨缓步趋前，笑道：“这是圣手药神吩咐的。这方法虽是奇怪，但说来也不过是‘以阳治寒’。你体内阴阳相克，两不相让，助阴或助阳皆可，只不过若是改使‘以寒挡阳’之法，日后于你身子大损，这才采取如此内外相济的极阳治疗之法，一举攻破寒毒，那么你的性命便可无虑了。”胡斐道：“那么所谓的心火是？”

文姨媚笑一声，笑道：“心火嘛，便是因为你体内并无真气内劲可来自我助攻，身外纵有药汽蒸热催阳，但体内寒毒强盛，势必非得身体内外同时催火趋寒不可。药经上说，心火极盛，无坚不摧，内外相和，退阴冲阳，届时单以阳应，治疗起来就便容易了。”胡斐见她说话中眉黛含春，艳光流转，她本已容貌潋滟，这时着意的嫣媚甜笑，当真骚媚入骨，尤其柔声细语的说来，更是让人听得神摇魄荡。

胡斐体内真气俱已溃散多时，对外在诱惑便不似功力尚在时的那般抵挡得住，虽觉她刚才说的治疗之道句句成理，但也觉得这门诡异治法中却是带着极深邪气，非正大医道所为。要知心火若不能控制，难保这时的自己不来做出什么违逆天道的事情，因此怎能任凭心火上升而不给予克服？文姨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别忘了，你现下全身穴道都已封闭，心火再强，也只能在体内流窜，你又担心什么啦？”

胡斐傍晚在翠谷中见到她时，便觉她脸上神色似正似邪，眉间英气勃然，然一对俏眸艳光闪烁，朝他瞧来时便大喇喇地毫不遮掩，虽说她年纪大着自己，但眼神中那种似有若无的妩媚，却是让人充满无限挑逗想像。这时见她说话中每个肢体动作都带着某种诱惑，檀口轻吐，气息迷人，配上她修长优美、纤秾合度的娇躯，还有那袭缥缈如蝉翼般的丝绸短纱，一颦一笑，当真是‘云髻凝香晓黛浓，神摇魄荡媚入骨’。

他正兀自迟疑间，却见文姨身旁走出另一名白衣女子，脸容罩霜，便似极地里的寒潭，然貌若桃花，不带半点瑕疵，但也因得如此，这张脸便就缺少了人味，瞧来仿佛是座蜡像一般。

但见白衣女子迳自走到铁镬后头，让胡斐看不到她，冷然说道：“文姊，可以开始了。”

胡斐只觉两眉各给金针刺了一下，穴道即闭，眼皮再也无法眨合，心中叫得苦来，当真哭笑不得。就见文姨褪去华服，身上仅着绿绸薄纱，体态婀娜多姿，领着四名年轻女子翩翩起舞。胡斐心中忖道：“世间治伤之法千奇百怪，却也没听人说有此一道，好在我身上穴道都已封闭，纵令心火升到高点，想来亦无所碍才是。”他生平从未见过女子这般裸露的躯体，稍一瞥视便觉脸红，何况是如眼前这般衣物几呈透明的女子？

那文姨舞得不久，薄纱渐褪，露出一身如羊脂白玉般的光滑肌肤，晶莹剔透，吹弹可破。四名年轻女子罗衫轻解，袅娜多姿，笑靥如花，或俏唇轻喘，或抚胸挑逗，香艳旖旎，任他心性顽固，克制力再强的男子，见了也非得理智崩溃不可。胡斐心火炽烧，便要克念心神，也已难有所成。再过不久，场中五名女子已是身无寸缕，躯体交缠，互相抚摸，各人嘴里娇哼欲喘，姿势越来越加放荡，肢体横陈，当真令人瞧得心魂欲飞。

胡斐愈瞧愈是感到口干舌燥，情欲烈焰猛地袭上，倏然间体内阳火焚烧，冲穴撞脉，便如火山熔岩四处爆流开来，两眼更似就要喷出火来一般。那白衣女子见状，身形倏起，手上金针忽起忽落，快速无伦的在他上身数百处穴道刺过。但见她衣衫掠风，一荡即过，轻功造诣不输给武林中一流高手，下针即收，让人目不暇给。

过不多时，胡斐只觉浑身犹如坠入熔炉之中，寒气俱散，但炙阳燥热更甚以往，头顶烟气袅袅，便如蒸笼一般。他这时全身汗如雨下，朦胧中看去，彩影纷飞，光耀溢目，当下神智渐失，再无所知觉。

他再醒来时，发觉身子已躺在床上，只周身药气浓郁，闻着甚是难受，但明显可感觉到自己的精神确是畅旺了很多，体内虽仍虚浮，但与先前的乏劲已是大不相同，当下忖道：“这门疗法虽是怪异，但我身上所中的‘阴阳冥掌’本就诡异之极，以怪疗怪，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跟着转念又想：“那文姨与我非亲非故，却愿意这般赤身裸体的来帮助我提升心火，这份恩情，可又比千里迢迢送我来这里治伤要来的更大更深了。”

正东想西想间，肚子咕噜一响，立觉饥饿，心道：“怎么这股饥饿感如此强烈，我究竟睡去多久了？”他转头望向窗外，天色欲暗未黑，想来傍晚已过，黑夜转眼便要降临，却不知这是哪一天的夜晚？心念刚起，便听得外头一阵脚步轻响，跟着便见一道亮光逐渐靠近，呀的门扉打了开来，却是日前那位给唤做双双的小女童。

胡斐见她纤弱小手捧着一个大木盘，上头插立着一根蜡烛，木盘里装着一大碗饭和几道小菜，她人小盘大，走起路来随时有跌上一交的可能，可谓险象环生。他撑起上身，待她走近，忙将她手里大木盘给接了过来，迳自放在床前矮凳上，柔声微笑道：“双双，你又送饭来给我吃了，谢谢你啊。”

那小女童微然退开几步，嗫嚅着说道：“我是瑶瑶，不是双双。”胡斐啊的一声，喜道：“你们可是双胞胎姊妹？你是姊姊还是妹妹？”瑶瑶手指嘘嘴道：“你你别那么大声。”胡斐突然想到上回双双的情景，赶紧压低了嗓门，说道：“你别怕，叔叔是好人，最喜欢像你这般可爱乖巧的小女孩，不会欺负你的。”瑶瑶睁着黑漆大眼朝他瞧了半晌，将嗓门压到最低，轻声轻语的道：“双双是我妹妹。大叔赶紧用饭了罢？”

胡斐肚子也真是饿了，笑着点了点头，拿起碗便大口吃了起来。他伤重多时，胃口始终不开，这时体内阴寒尽去，单留炙热阳气，虽说未免仍是气盛难受，但已比先前阴阳同存体内要来的舒服多了，因此这碗饭吃起来委实畅快无比，很快便将一大碗白饭给吃了个碗底朝天，却仍觉不足。他望了望盘子里的食物，白饭便只这一碗，当下轻声笑道：“怎么办？我今天胃口大好，一碗白饭下去还是不饱呢。”

瑶瑶嘴角浅笑，低声道：“我我再给你拿去。”说着小小身子奔出门外，一溜烟的去了。

过得许久仍不见瑶瑶回来，胡斐等得有点心急，开始担心她是不是跌倒什么的，便怪起自己何必再辛苦这小小孩童一趟，肚子虽是不饱，但将剩下来的菜肴就着吃了，那也勉强撑得过去。当下夹了几根豌豆嫩荚放入嘴里咀嚼，咬没几口，便听得一阵小步快跑声铎铎地一路跑了过来，跟着门前小小人影一闪，正是瑶瑶跑了回来。

胡斐见她手里拿着黄纸包着的一团东西跑了过来，心下大奇，问道：“你拿着什么来了？”瑶瑶将黄纸打开递了过来，喘着气说道：“这是我做的饭团送给你吃。”胡斐见纸里包着几团圆扁的白饭，数了数，共有六个，一个饭团便似一小碗白饭的量，心中未喜反惊，问道：“你怎么不去厨房用桶子装饭过来？”

瑶瑶闻言脸色大变，便如她妹妹双双当日那副惊惶的神色一样，屈着身子颤声道：“他们他们不会再给我饭的。你你不喜欢我的饭团么？”胡斐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不敢再直接问她，改以小孩口吻同他说话，笑着说道：“你做的饭团我当然喜欢啊，谢谢你啦。”说着拿起一个饭团便吃。瑶瑶见状，脸色复和。

胡斐吃了几口，柔声问道：“你跟叔叔说，好不好？为什么他们不会再给你饭了？”瑶瑶楞了楞，随即有如蚊子般细细张唇说道：“他们他们会以为是是我自己要吃所以不会给我的。”这下反是胡斐楞了一楞，心道：‘不过就是碗白饭而已，难道这偌大的庄子竟不给这小小孩童饭吃么？”当下和声悦气的轻声问道：“那你再跟叔叔说，你跟你妹妹都怎么吃饭？难道不是在饭厅里吃的么？没关系，不用怕，叔叔会帮你的。”

瑶瑶踌躇了半晌，摇了摇头，细声说道：“他们很凶的都是他们吃完了，我跟妹妹两个人再再去吃。不过菜都没了饭也没也没多少。”胡斐见她姊妹两人脸上均有菜色，先前还以为是她二人天生体质孱弱，现下听来，竟是给这庄子里的人饿出来的，当下不由得火冒三丈，两眼气得便要喷出火来。

瑶瑶见了他这样子甚是害怕，说道：“我要我要赶着回去了。”胡斐将剩下的饭团包好，轻轻递在她小手里，柔声道：“叔叔饱了，谢谢你呀。这些饭团你留着回去跟妹妹一起吃，明儿再帮我送饭过来，好不好？”

瑶瑶点了点头，将饭团塞在衣服里，捧起大木盘，小腿移动迅速，穿过门槛，消失在黑暗之中。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十八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13:11:00 本章字数：11352)

胡斐用过饭后不久，门外脚步声杂响，两名年轻白衣女子领着两个男仆抬了担架过来。他见这两名年纪约莫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女，正是自己在大铁镬中泡药时所见到的那四名年轻女子中的二人，便想起了当时她们衣衫尽褪时的旖旎景象，一时间脸颈烙红，浑身只感不自在之极。那两名少女却是神色寻常，依然冷冰冰的面无表情，便似人身七情六欲皆已放空，肉身即成一具破皮囊，自是不带喜怒哀乐的蜡容来冷眼旁观这世间一切。

两名少女进屋后朝胡斐一指，两个男仆便将他从床上抬起放到担架上，一前一后，默不作声的抬了就走。

胡斐见一路给抬着穿过北首绿竹掩映的竹林里去，不知要给抬去那里，便昂起头问后面那位男仆道：“这位大哥，咱们上那儿去？”他连问了两遍，那男仆始终没来答话。走在后头的两名少女中的一人冷然说道：“这些人既聋又哑，怎能答你话来？咱们庄里有个规矩，你虽是前来治病疗伤，也得遵守不来随便说话才行。”

胡斐奇道：“说话也不行？咱们又不是哑巴，怎能成天不来开口说话？”另一名少女哼然一声，冷道：“该你说话时自会让你说，其他时间便把嘴巴闭起来就是。”胡斐道：“那我怎知什么时候才是该我说话的时候？”那少女怫然不悦，说道：“现在就不是该你说话的时候，再别发出声来。只等我们朝你问话，那便是该你说话的时候了。”胡斐笑道：“原来如此。你们可以向我问话，我却不能向你们问话，是不是这样？”

那少女冷冷哼了一声，算是回答。胡斐甚觉无趣，隔了半晌，开口说道：“是啊，你怎么知道？”后面那右首少女奇道：“你在跟谁说话？”胡斐道：“我听见有人在问我是不是肚子没有吃饱，所以就回答了呀。怎么，刚才不是你们问我话来的么？”那少女怒道：“你见鬼了呀！这里哪有人跟你问话来了？”

胡斐大声咦的一声，说道：“可我明明就听到有人问我话来了啊，而且那种冷冰冰的声调，就跟你们说话时一模一样，‘你肚子是不是还没吃饱，会不会饿？’我想既是你们问我有没有吃饱，总算还有点人味，所以就老实回答了。你们既然问了，干么这时却又来装作不知？”他模仿着少女们那种冷无人味的说话声调说来，唯妙唯肖，不带丝毫感情，但男声变作女声说来，不免让人听得头皮发麻。

两名少女倒也给他说的浑身发冷，但仍兀自强作镇定，轻声喝道：“我们根本没人问你话，你别再开口乱说些有的没的。”胡斐道：“我怎是乱说的了？你们问我话，我自然要回答的啊。”刚说完，嘴里便嗯嗯哦哦的自顾应着，接着便道：“原来你们肚子也饿的很啊？早说嘛，害我误会了这两位姑娘。这么着罢，晚些儿我请这两位好姑娘备上丰盛菜肴过来，让几位姑娘们好好吃上一顿哦，还要一只烤熟的全鸡是么？好，知道了。”

胡斐这般自言自语说来，直听得后面两名少女脸色泛青，竹林里凉风掠过，背脊处当即感到一阵寒渗渗的凉意直寒到顶，这时任何风吹草动，在在令人心惊不已。两人四目相望，都吓得说不出话来。

胡斐说了那番话后便不再出声。过了半晌，左首少女说道：“喂你还听到什么了么？”胡斐道：“现在没了。她们听我说你们两位会准备好吃的，便都等在那里。其中一个说认识你们两个，深仇没有，但小有过节，如果能让她们吃得满意，这些生前过往也就算了，否则这回便要连本带利一并讨回公道。”

两名少女一听，脸容倏地刷白，当真是惨无人色。右首少女颤着声道：“你你看得见它们？”胡斐道：“我天生便有阴阳眼，想看不到都很难。我跟你们说了罢，那些冤气重的我便看不清楚，刚才我只看见几个模糊身影，还有的是根本没有身形可辨，可见这些冤魂煞气极重，这才留在竹林里不去。”

原来这庄子极大，人员亦多，如两名少女般年纪的女孩当真多不胜数，长久下来，意外身故或病死的本就不少，更别说还有那些犯了重刑而被活活饿死的少女。她二人原本不信鬼神之说，胆子也不小，但人类天生的犯疑毛病始终存在，正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对于未知的神鬼之说，那是打从小来便根深柢固的思想，因此胡斐如此活龙活现的说来，便宛如竹林里隐着极多看不见的鬼魂一般，如何不令得她二人听的毛骨悚然？

所幸竹林纵宽不长，不多时便已看见竹林外数间屋宇所散发出来的微弱灯火，两名少女随即纵步上前，当先穿出竹林，领着两个男仆直往靠近边角的一扇木门走去。胡斐见她二人掠过身旁时，脸上依然满布惧骇之色，心中不禁大有得意，但为怕给两人察觉，脸上神色不变，待她二人走远，这才于肚子里大笑一场。

那扇木门转眼即到。胡斐才刚给抬进屋内，随即闻到一股奇异特浓的香味，似兰非兰，似麝非麝，幽香中竟是带着另道醍醐花香的气味，香气馥郁，夹在这股奇异浓味之中，若不细辨，便嗅觉不出。他寻味找去，果见屋内一角放着数盆小朵儿的白花，花瓣细长，便如五指伸张开来一般。他知这醍醐香甚是厉害，花香醉人，闻得稍久，便和饮了烈酒一般无异，当年钟氏兄弟中的大哥钟兆文便曾着了程灵素的道，醉晕了过去。

胡斐一见真是醍醐香，赶紧闭上了气，就怕香气吸入过多，但随即见到屋内这几人却是浑若无事般的行动如常，谁也没去瞧上醍醐香一眼。他心中便即恍然：“这里的人既是懂得来种醍醐香，便有与其对应的克制之道才是，屋里这些奇异的各类香味，想必便是用来中和醍醐香醉人的气味。”懂了这层道理，这才呼吸如常。

穿过一道竹堂，胡斐给抬进了间醲香氤氲的大澡池，六尺见方，形若半弦之月，澡池中飘浮着各种数也数不清的大小异卉花瓣，争奇斗艳，飘在氤氲迷漫的澡池中，仿佛仙池般的绚丽灿烂。这座澡堂四边并无窗户，只屋顶上方开有一大窗洞，月光透过天窗的蛤壳片洒将下来，即使堂中无灯无火，亦不至于全然黑漆一片。

胡斐待见是澡堂时便已心感不妙，若是单他一人泡澡那倒不妨，但看这澡堂四周里的各种布置，便知这又是另外一种邪异别类的治疗方式，真不知这回又会有着什么奇怪的刺激要来对付着他，心中滋味当真百般杂陈。

澡堂中已有另外六名年轻少女相候多时，只她六人衣着打扮甚是奇特，全身上下均都穿着粗布麻料做成的两截式短衣与半短麻裤，麻裤长度只到膝盖上头，手臂与小腿均露出大片雪嫩洁白的肌肤，各人腰间系着几圈细小麻绳，粉嫩白皙的脸上都给氤氲热气薰得通红，瞧来却远比先前所见到的面貌冰冷少女们，要带有人味多了。

那两名领他过来的白衣少女朝男仆打了几个手势，两名男仆便将胡斐抬至澡池旁的一处大片泥浆洼地，连人带着担架放在地上。胡斐方一靠近，便闻得泥泞里散出浓郁藻类味道，混合着多种难以嗅辨的药草与异卉香气，鼻子闻来甚是呛辣，然辣里带甜，甜中生香，真不知这大片泥浆，却是用了多少种的怪异药物给融合出来的。

胡斐见两名白衣少女迳自带着二个男仆转身离去，自始至终，竟没与这六名身着粗布麻料的少女对过一眼或是说上半句话，心中不禁大觉奇怪，难不成她们圣毒门里的人，彼此间向来都是这么疏离的么？再看这六名少女时，却见她们脸上秀眉微蹙，神色中竟是带着一股不屑的厌恶表情，对于四人的进来离去，便似瞧着空气一般。

待得那两名白衣少女带着两个男仆相继出了屋外，澡堂中的六名女子方始回复神色，各人吁了口气，似乎是在说着：‘这几个讨厌的人终于都走了。’接着便见她们脸上竟现出了笑容来，围着胡斐身子或蹲或跪，七手八脚的就来解开他身上衣衫扣子。他先前给剥去了衣物泡在大铁镬里，醒来后身上衣衫已被换了去，这时身上穿的却是寻常庄稼汉子带有一排扣子的长衫与系带长裤，这类衣物料子极是粗糙，用途只在耐穿而已。

胡斐见几个少女嘻嘻哈哈的动手解他扣子，吓了一跳，嘴里急问：“喂喂，你们要干么？”右首一名少女噗哧笑道：“脱你衣服啊，你看不出来么？”胡斐伸手东挡西拒，啊啊直叫：“脱了衣服干么？喂喂......裤子要掉了......要掉啦....”他后头少女笑道：“不脱衣服，怎么帮你全身抹药啊？啊....你别乱动呀！”

胡斐慌乱中两手乱挥乱拨，却是无意中碰到了少女们的身体，大惊下忙缩回了手，急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的。”他听少女说是要帮他身上抹药，正是病人遇大夫，怎么说，怎么做就是了，当下便不好再做抗拒，但要任由少女们将他身上衣物给褪了个光，众目睽睽下，毕竟不是味儿，只得说道：“那你们将我身子翻过了身去再再褪了去罢？”左首少女笑道：“你这么大的人，难道竟也害羞？”

胡斐苦笑道：“我年纪虽是比你们大上许多，但又未成亲娶媳妇，这般赤身露体的呈现，未免过于不雅。”少女们闻言哗然大笑。蹲在他右首旁的少女笑道：“敢情你还是个童子呢？跟你说，这般帮着病人涂抹治疗，咱们几个可说是驾轻就熟，什么江湖上的大侠客、大英雄，只要毒质入骨，要想续得性命，便须经过这道疗程。”

胡斐道：“原来如此，却是我少见多怪了。尊师‘圣手药王’疗法虽是奇特，但想来总是有着道理的。”那少女却道：“我们几人的师父可不是她，你可别谢错了对象。”胡斐大奇，讶道：“各位难道不是圣毒门的弟子么？”少女道：“是圣毒门没错，可我们门中并非只她‘圣手药王’了得。难道你没听过‘圣手蚕王’么？”

胡斐啊的一声，说道：“姑娘们是‘圣手蚕王’的弟子？那那怎地会在‘圣手药王’庄子里出现？”那少女奇道：“你进咱们庄子时，难道没见到大门匾额上写着‘药蚕庄’三字么？”胡斐道：“我给送来时已是三更时分，人在担架上，因此没能瞧得清楚。这么说来，这庄子是蚕王与药王合建的宅第了？怪不得气势不凡。”

他这时身上衣衫已给剥了个光，赤裸裸的趴在担架上，四名少女举脚踏入泥浆洼地里头，泥深及膝，手里拿起一旁的大木杵，便在泥浆里捣动搅拌起来。好一会儿，那泥浆冒起袅袅烟气，一股硫磺味窜了上来，随即又被各种药味盖过，待得气味混杂，泥泞色泽由浅变深，四人当即用手舀了把泥浆，小心朝着胡斐背上放来。

那泥浆甚是热辣，胡斐出其不意，身体猛地发颤，呀的一声叫来。少女齐声笑出。先前与他说话那名少女笑道：“这泥不又来咬人，不过就是有股热热辣辣的药劲，瞧你却叫得像个什么来的了？”胡斐笑道：“若是当真会咬人，那还得了？”两名少女笑着将他背上泥浆涂抹在背部肌肤上，滑滑腻腻，巧手轻移，顺着背脊一路抹将下来。就见六人合力，两个持续以杵搅拌，两个舀泥送上，另外两个则是负责涂抹，果然一副驾轻就熟的模样。

胡斐给这泥浆抹在背上，只觉热辣滑腻，两名少女手掌在他背后轻移缓抹，滋味生平未遇，心中不免荡漾，待得两人手掌移向腿际涂抹过来，当即浑身一阵颤栗，心火急升，直呼不妙，赶紧镇慑心神，竭力忍耐。那少女笑道：“感觉到麻痒麻痒的是么？你心火旺盛，便要宁定，也已不是你现下心神所能控制。我师父说，你中的乃是天魔神功里的‘阴阳冥掌’，非一般铁沙掌之类的浊阳厉劲可比，最是可怕不过的了。”

胡斐道：“尊师‘圣手蚕王’当真见识广博，竟知道我中的乃是‘阴阳冥掌’。我先前跟那神农帮医治我的人说了，他却不信，硬说我身上中的是‘玄冥寒掌’与‘火阳云掌’。”少女一边帮他涂抹，一边说道：“神农帮那些人又能懂得什么了？先前你猜这庄子是我师父和药王合建的，其实不是，却是我师祖‘圣手雀王’和她师姊‘圣手蛛王’两人合建而成的。若非如此，我师父怎可能与药王同住一个庄子里头，没的污了自己圣名。”

胡斐一听，当即隐约猜到了七八成，想是‘圣手雀王’与‘圣手蛛王’同门学艺，两人感情交好，各自艺成之后，便相约在此合建了一座规模宏伟的庄院。她二人日后各自收徒以传，便是‘圣手蚕王’和‘圣手药王’。只这两名弟子各负绝艺，又分属二师，虽是同在一座庄子，却并不时相往来，其后各人再收弟子，更具隔阂。但听这少女言语口气中，对那‘圣手药王’一派似乎颇为不屑，原因为何，那便想像不到了。

胡斐兀自想的出神，只觉身子似给两名少女翻了过来，跟着滑腻热辣的泥浆抹上身来，倒也没做他想，当下嘴里说道：“我身上阴毒已给圣手药王拔去，体内所剩阳毒，却不知是否能就此而得痊愈？”那少女冷哼一声，说道：“你道她那一点微末本事，当真便能把你身上阴毒拔去么？”胡斐惊道：“这这难道不是？”

那少女道：“现在可别说话，我要往你脸部涂抹了。”说着，舀了一把泥浆在手，直朝胡斐头部脸上整个抹了过来。胡斐怕泥浆流入鼻孔，忙将气息闭住，待得泥浆黏着肌肤一会儿，这才吐出气来。

他先前心有所思，嘴里与少女对话，任由两名少女手掌在身上游移滑动，那还不觉如何。这时闭住了嘴不来说话，立时省悟自己乃大喇喇的仰面而躺，心中不禁啊哟一声，直呼要糟。果然那两名少女手掌涂抹到了肚腹腿际时，猛地听她二人呀的一声，跟着便听得六名女子同声嗤嗤而笑，那四只手掌却滑移不停，毫不客气的尽将周身部位都给抹上了泥浆。他心中叫得苦来，奈何身体不受控制，只能闭着眼忍受那种又酥又麻的感觉袭来。

胡斐大感尴尬，他毕竟是有血有肉的男人，纵是往昔功力复在之时，遇到如此境地，想必亦难抵挡，何况是现在内力俱失之际？他体内本已炙阳过热，心火极盛，换做稍有人事经验的常人，早已丑态百出，那里等到少女手掌来到要身近处，这才克制不住的反应上来？但便是这样，也已让他窘的无地自容，只想找个洞钻了进去。

那少女见他浑身极不自在，微笑道：“我师父常说，咱们人生下来就是光着身子来到世上的，古人若没发明衣服来穿，现今大伙儿还不都光溜着身子，那又有什么好害羞的了？一个人要是无法面对自己赤裸的躯体，心中必存邪魔，只要坦然视之，又何须压抑自己的心念？”另一名少女接口道：“是呀。这位大哥，你万别以为身体有了反应便是罪恶，换做其他男子，老早便克制不住冲动，哪能如你这般的意志坚强？”

先前说话少女见胡斐始终不来答腔，问道：“你干么不说话了？”胡斐奇道：“你刚才不是要我别来开口说话么？”少女们闻言均又嗤嗤笑来。那少女笑道：“你还真是老实。我说呀，那是怕你张嘴跑进了泥去，现在泥浆已经黏着上了肌肤，开口说话便已不妨了。”胡斐笑道：“我是天生的二楞子，你不明说，我怎能知道了？”

那少女笑了笑，说道：“差不多了。现在要将你整个身体浸在泥浆里头了。”胡斐惊道：“浸？不是身体涂抹上就成了么？”少女笑道：“那可差得远啦。咱们将泥浆涂抹在你身上，那是为了不使药剂一下子冲击到你的肌肤里去，因此这层泥浆便如保护着你一般。如此可懂啦？”胡斐笑道：“好像有点懂了。道理便跟咱们蒸粽子一样，这层泥浆作用便如同粽叶，是为了保护里面的馅料不给蒸坏了过去。是不是这样啊？”

那少女见他吐语风趣，心中甚喜，笑道：“怎么不是？咱们可要开始蒸粽子啦！”说完，便见六名少女合力将他抬了起来，直往泥浆洼地中逐渐浸了下去。胡斐身子才刚浸入，立觉周身炙热难当，便如一粒生蕃薯给丢入烤得火熟的土窑之中，并用沙子给掩埋了起来一般，跟着只觉经脉穴道俱都一震，全身燥热，有如火焚。

这般浸得约莫半柱香时刻，六名少女便将胡斐拉了上来，先在澡池边用水洗去他身上泥浆，再将他身体放入飘满各类异卉花瓣的水池之中。那澡池深度，刚好够他身子倚坐在澡池中露出头来，鼻中所闻，皆是各式花香所散发出来的浓郁香气，他一生当中，何曾享受过这种泡澡的乐趣，当即闭上眼睛来静心调息。

便在这时，就听得背后一阵沙沙声响传来，当即转头看去，却见六名少女迳自脱去身上麻料衣物，嘻嘻哈哈的抢着水瓢来将身上泥泞冲去，玉体玲珑，各有千秋，当场看得他傻了眼，不知她们用意何在？但见冲过水的少女便噗通一声跳入了澡池，哗的泼喇大响，跟着噗通噗通响了又响。转眼间，六名少女俱都和他一样光溜着身子泡在澡池里头，姿态曼妙，神色如常，想来她们一伙人便常如此共浴泡澡，习以为常，便似吃饭一般。

他见这六名少女都在十七八岁，笑靥如春，与男子共浴一池，落落大方，毫无羞涩之态，心中不禁感到万分羞愧：“我堂堂一个男子大汉，赤身露体下的那股从容无念，当场便输给了这些少女了。”当下释然笑道：“你们也来泡澡？”先前跟他说话的少女往他身边游近，失声笑道：“你这不是废话么？咱们身上都沾了药泥，若不来泡上这‘芙蓉销魂香’，我们几个先前所练的‘圣女素经’便要功亏一篑，那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胡斐讶道：“原来这药泥竟会损伤各位功法，在下先前当真不知，实是罪过。不知各位姑娘如何称呼？”那名原先负责捣杵搅拌泥浆的少女媚笑着说道：“你要知道我们的名字作啥呀？”胡斐道：“各位如此恩惠于我，日后但能有所报答。”少女嗤声笑道：“还是留着以后罢。你还得再来浸过一次药泥呢。”

胡斐啊呀一声，惊道：“什么还得再浸上一回药泥？”那少女笑道：“瞧你这副惊骇样，其他男子可是极爱享受这种艳福哪，你却忒地不知好歹？是不是你嫌我们六个服侍得不好啊？”

胡斐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所不明白的是，为何还要再浸一次药泥？”

他身旁那名少女说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凭药王的那点本事，其实并未将你身上阴毒袪除，而是将之压制在经脉里头，日后若无药力长期服用，阴毒势必再起，届时可就无法可救了。我师父说，你这‘阴阳冥掌’实是难以治愈，只能将这两股气劲分隔存于丹田，除非世上有种内功心法能将阴阳融合，若是仅凭药物疗法，那也只能做到延续你两年之命而已。今日药泥里有我师父配的独门秘方，先将你身上未能袪除的阴毒逼入上丹，成为一种隐藏的真气，那便不会在经脉中乱闯乱撞；三日后，换过药泥配方，将阳毒锁在下丹，那便大功告成了。”

胡斐听得心中极是惆然，不禁长叹一声，说道：“既是只能延续两年之命，那又何必枉费各位多付辛劳？再说是人都难免一死，早点死或晚点死，现下看来，倒也没什么差别。”那少女想了想，说道：“你这话倒挺合我师父胃口的，若能蒙她老人家垂青，拜在她的门下，她心中喜了，说不定还能想出办法再来延续你的性命呢？”

胡斐苦笑道：“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拜什么师？”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说道：“你怎么称呼你师父做老人家，她很老了么？”少女笑道：“我师父五十几岁的人了，怎能不称她老人家？”胡斐奇道：“那么‘圣手药神’怎地如此年轻，看来三十都不到？”少女道：“我师父入门晚啊，三十二岁才进我师祖门来。”

胡斐哦了一声，他原以为‘圣手蚕王’和‘圣手药王’的年纪相差不多，哪知两人岁数竟是差了一截，跟着问道：“我先前是给‘圣手药王’治疗的，却怎地换成尊师来帮我疗伤了？”少女道：“神农帮那位文洛骚娘与我师父相熟，有她出面，我师父总不能铁下心肠不理，虽雅不欲接手药王的病人，但终究还是答允了。”

胡斐道：“文洛？是那位面貌艳丽，神农帮给称作文姨的美妇么，怎么你却称她做骚娘来了？”少女俏眉一扬，说道：“你别瞧她眉间英气勃发，颇有侠女剽悍味儿，那全是外表唬弄人来的，谁要当真，谁准倒楣。我跟你说呀，到了晚间，她那模样便都换了下来，既妖又邪，淫荡两字便似专门为她打造来的。称她骚娘，那还是看在咱们师父的面子上，算是极为客气的了。要我说，直接称她作邪欲浪女，我觉得那还比较合乎实情哩。”

她这串话儿一说，其他五名少女竟皆点头附和，咭咭咯咯的笑了起来。

胡斐脑中一阵空荡，想到了日前那叫文姨的美妇在大铁镬前所跳的艳舞，妖骚妩媚，艳波勾魂，若非亲眼见到，单凭在翠谷中那一面之缘，说什么也不愿相信，那隐藏在她眉间的英悍貌容，竟也是夜里荡漾销魂的骚貌。虽说他早已发现文姨瞧来的眼光中飘离不定，妩媚中带着丝丝邪气，然貌容之艳，姿态之美，实属人间绝色，更让他不敢直视，谓以亵渎佳人。只他心中虽有所感，但想到文姨毫无遮掩的来助他提升心火，自己在她不过是默默无闻的伤重青年男子，如此竭心尽力的来帮助于他，却是不求回报，这份莫大恩情，又岂能视作淫邪？

少女见他心神不定，对她先前话意似有所疑，便道：“我师父说，淫欲之别，在于放纵与合乎心性。若是练功求体，取阳以汇，心定而神合，‘圣女素经’必可一日千里；若是男欢女爱，节制欲为，那是常人所性，于功小益却不损，故称其小欲。然淫者必邪，恣意妄为，以欲为乐，来者不拒，体伤则必损其功，故称其大淫。”

胡斐闻言一惊，先前不知‘圣女素经’功法为何，这时听她说来，隐然便是武林中传说已久的‘御阴采阳大法’，此法乃邪教门人为求速进的内功心法，自来即为正道人士所不耻。岂知这圣毒门竟也有类似的邪异练功大法，名称虽是不同，然实质上却是红花莲藕，本是一家，莫怪不得这些少女们即使敞胸露臀示人，亦不觉有何不妥之处，想是她们各人所练‘圣女素经’已有小成，每人均视作男女躯体便是练功器具，自是见怪不怪的了。

他心中惊异，想到二妹程灵素亦是圣毒门人，然其并未带有丝毫邪气，虽是以毒为恃，但却秉守正道，从不伤及无辜，自不可能来练这门‘圣女素经’功法，然心中骇栗，不免担心，问道：“你们....你们圣毒门，听说分成圣、毒二派，那么这门所谓圣女素经，是不是凡门中弟子均须非练不可？”

那少女讶道：“噫，你也知道咱们门中分成圣、毒二派？”胡斐道：“我是听神农帮里一位叫燕儿的小姑娘说的。”少女哦的一声，笑道：“原来是燕儿这小鬼头说的。我跟你说罢，咱们门中圣、毒所学不同，这门圣女素经，顾名思义，便知是我‘圣’字派的武功，否则便得叫做‘毒手素经’了。”胡斐啊的一声，点头称是。

少女又道：“我门渊源难以明说，但总的来说，圣字派乃以医道为主，武功为辅；毒字派则是以毒道为主，医道为辅，武功只是末节。因得如此，我圣字派武学向来高过毒字派同门，但论起使毒医药本事，那便远远不及毒派门人弟子了。”胡斐听得恍然大悟，才知何以程灵素与其同门武功均是平常，原因却是在此了。

就听那少女说道：“我师父说，毒派门人现今无一传承下来，便是不求武功之道，一味专研毒道医经，终究无法以武御敌，因而纵使身负厉害使毒妙法，最后还是只能带入黄泉，也使毒派一门就此绝迹。她老人家说，我门日后若要光大门楣，当得以武功为主，医道为辅，才能源远流长，开枝散叶，因此门人均须来练圣女素经。”

胡斐心道：“二妹习得‘毒手药王’的毕身本事，实属难得，若她武功练得高来，毒武相辅，当日两人便能于药王庙中脱困而出，也不至于落得程灵素最后牺牲性命而来救自己的憾事了。”这么一想，便觉这位‘圣手蚕王’见识非凡，医道再强，若无武功相护，门派势必衰微，纵有神医之名，但却后继无人，那也枉然。

他这时心念一动，问那少女道：“这么说来，那‘圣手药王’门人，岂不也来练这圣女素经了？”少女闻言笑道：“那你可错了。我太师祖‘圣毒大帝’何等厉害，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教给各个弟子们的武道、医道、毒道三门绝学，岂有重覆之理？跟你说，圣女素经就只我师父这门会得，圣手药王她师父‘圣手蛛王’这门却是另练‘圣盘玉经’功法，讲究视不觉、闻不觉、心不觉三觉大法，因而冷绝无常，满容冰霜之色。”

胡斐一听，心想怪不得那些白衣女子各个脸上寒冰带雪，那圣手药王更是脸如硬蜡，不带尘俗人味，却原来是练了‘圣盘玉经’功法所致，还以为她们天生便是这副冰冷面貌。当下他心中疑虑尽去，笑道：“难怪带我来的那两名白衣少女要我路上不可多嘴说话，说是庄里的规矩，现在想来，当是她们在练‘闻不觉’的心法了。”

少女哼了一声，说道：“她们两个是‘圣雪四钗’中的其中两个，眉上有痣的是三钗冰玉，嘴角外撇、神态高傲的则是四钗冰洁，她们四人尾名合起来便叫‘冰清玉洁’，听来便叫人欲呕，没的污了自己耳朵。”另一名少女笑的抚胸弯腰，接口说道：“就是说咧，咱们‘圣女素经’乃是阴阳同修，水火交融，自不来伤人。她们所练‘圣盘玉经’原本不须男子同练，偏这些人好强逞快，一味硬攻猛练，体内阴气难消，便来偷学咱们门中的功法心诀，还说是‘圣盘玉经’里的‘升阳袪阴’呢，真是笑掉咱们大牙了。”六名少女同声嗤笑不已。

胡斐却是愈听愈惊，原以为‘圣盘玉经’功法，较之‘圣女素经’要来的没有邪味，岂知两者乃半斤八两，彼此互相取笑不屑，其实邪味俱重，只是不明少女嘴中所说的伤人指的是什么，当即问道：“你们....你们练功会伤到人么？”那少女斜睨了他一眼，笑道：“我们练的功法是男女同修，双方都有好处，怎会伤人？只有她们强练那‘圣盘玉经’功法，外阴易散，内阴难聚，便须注阳冲和，是以功力未到者，往往就要藉由阳气趋阴。”

胡斐哦了一声，似懂未明，问道：“那你刚刚怎么却说她们会来伤人？”那少女道：“款，这你就不懂了。咱们练的‘圣女素经’须得男女同修，如你这般未曾学过功法心诀的，却又如何与我们同练？她们‘圣盘玉经’功法中原不须男子同修，只这些人过于抢快猛进，造成阴质旺盛，那是单纯的阴阳调和即可，即便是如你这般没练过功法的人也行，于是她们便到山下抓了些男子回来，得以‘升阳袪阴’，然后再一刀将这些男子杀了。”

胡斐啊呀一声，惊道：“这....这就杀了？”那少女哼道：“怎么不杀？你道‘圣雪四钗’的身子是给这些男子玩的么，一旦她们目的已达，岂能留得这些人的性命？告诉你罢，那些男子无一不是在兴头上给一刀划过脖颈死去的，脸上还留有淫意呢。你要不信，可以到后山‘仙乐谷’瞧瞧去，那也是她们四人给取的名字。”

胡斐只听的张口结舌，浑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邪恶的练功行法，一时间竟是难以回过神来。

那少女瞧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笑道：“怎么，你怕啦？”胡斐楞道：“怕？要怕什么？”那少女噗哧笑道：“怕给她们一刀划过脖颈死去啊。”胡斐回过神来，瞿然说道：“我....我伤重乏力，怎能帮她们‘升阳袪阴’你....你别说笑了。”那少女道：“谁跟你说笑来啦？我跟你说，你体内阴毒已给压在上丹，剩余的便是极阳之气流窜全身，这才如此心火旺盛，正是她们可遇不可求的良机，怎会就此放过了你？”

胡斐闻言大惊失色，他现下功力俱失，几无杀鸡之力，连个江湖上的四五流人物都打他不过，何况是这些练有‘圣盘玉经’的‘圣雪四钗’？但跟着转而一想，他是神农帮送来医治的病人，自非山下那些毫无关系的男子可比，‘圣雪四钗’纵使大胆，总不至于将自己杀了灭口罢？然他虽是自我安慰，心中仍不免忐忑不安。

那名少女见他脸有惧色，咳了一声，笑道：“瞧你给吓得脸都发白了。跟你说了罢，那‘圣雪四钗’也不是每个男子都杀，只有那些阳气不旺，留着没用的男子，才会一刀杀了，省得日后麻烦。你虽伤重乏力，但体内心火极盛，难保她们不来找你，我这时先跟你说，免得你糊里糊涂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另一名少女掩嘴笑道：“反正你伤重乏力，跑也跑不了，便只管躺着享受就是，只别嘴里认出她们来，那么性命自是可保。”胡斐满脸苦容，哀戚戚的道：“这等享受我可不要。”少女奇道：“怎么不要？啊，是了，想是你未历人事，不懂这事儿的滋味。我师父说，你最多不过两年之命，当是即时欢乐的好.......”

胡斐一个劲的摇头，心中只想：“这些少女都已入了邪门，自是难以跟她们解说分明。原以为来到这里可以疗伤痊愈，却想不到竟是只能换得两年光阴，若还得惨遭欺凌，这伤不如不治的好。待会儿我叫她们请那文洛姊姊过来一趟，要她明儿大早便将我送下山去，是死是活，那是天意，却不是我胡斐所能决定的事了。”

他心中计议己定，便道：“六位姑娘，在下一事相求。”少女笑道：“你倒客气起来了。什么事呀？”胡斐说道：“各位待会将我送回之后，可否请那神农帮的文洛姊姊前来一趟？”那少女讶道：“你见她作啥？”胡斐道：“我有重要事儿，须得同她当面一说才行。”那少女神色极是暧昧，笑道：“你不会是跟她.......”

胡斐肃然道：“神农帮千里迢迢送我来此，那文洛姊姊更不曾与我单独相处，各位请别误会。”

六名少女轻笑一声，不再追问，将他身子擦拭干了穿上衣衫，随即抬上担架，迳将他送了回去。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十九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13:12:00 本章字数：10081)

胡斐给六名少女送回到屋内不久，便见那名小女童捧了碗药汤过来，右边脸颊上烙着五指深印，紫血泛肿，显然才给打过一巴掌，但认不出她是瑶瑶还是双双，接过了她小手送来的药汤，疼惜的问道：“又给哪位姊姊打啦？你是姊姊瑶瑶，还是双双妹妹？”小女童抚着脸颊，语焉不清的说道：“我是瑶瑶，双双给关起来了。”

胡斐一惊，问道：“双双给关了？她犯了什么错，干么给关了起来？”瑶瑶转过头朝门口窗外望了望，确定没人跟来，小声的道：“她给冰姊送羊脂冰糖蜜液过去，经过药璃阁....撞见....撞见了清姊和那男的......她吓的跌破了罐子，清姊拿鞭子打....冰姊知道后，就将她关在沥胆石洞....说....说要关她一个礼拜。”

胡斐听得一股胸火气往上冲，便要发作出来，却怕吓着了她，那便再也问不出来，只得强忍怒火，压着嗓门缓和语气，轻声问道：“那你的脸又是谁给打的？”瑶瑶嗫嚅着道：“我偷偷给双双送了饭团.....她饿的没了力气......六儿姊姊见到了....拧了我耳朵骂......把几个饭团扔了....然后....然后就打了我耳光。”

胡斐听后，更气得握住了拳头，手里捧的药汤溅了出来。瑶瑶见状，忙上前将碗扶住，说道：“大叔，你身体还没好，先把药喝了，病才会好的快。你心里别气....反正....反正我和双双也都习惯了。”胡斐咬着牙道：“习惯？这事怎能习惯？你和双双才多大年纪，她们却拿你们做佣仆来使，动轧鞭打拳踢，当真禽兽不如。”

瑶瑶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缓缓说道：“我和双双六岁来到这里，全天候给使唤着，只有他们都睡了，用不着我们了，才能找点时间歇下来休息。”胡斐惊道：“你跟妹妹几岁了？”瑶瑶道：“到十月便九岁了。”

胡斐道：“这么说来，你们来到这里已经快要三年了？”瑶瑶道：“到今天是两年九个月又十六天。”胡斐奇道：“你怎记得这般清楚？”瑶瑶叹了口气，哽咽着说道：“我爹妈无力还钱，只得将我们姊妹抵押为奴，说好五年到期，我和双双就可以回去了。”胡斐道：“那还有两年多的苦要挨哪，怪不得你日子记得这么清楚。”

瑶瑶听得悲哀，抽抽噎噎的低声泣道：“可是....可是我爹妈去年都生病死了，就算就算五年到了，没人来接我们，也不知她们肯不肯放我和双双两个走。”胡斐啊哟一声，说道：“这可不妙了。你爹妈既已去世，五年之约便作不了数，这些人又岂是信守承诺之人，自是不放你们姊妹离去了。对了，你爹妈却怎地欠钱了？”

瑶瑶伸袖拭去泪水，说道：“我家里原是种茶人家。听我妈说，我家有块向阳山坡地，原本种的是湖南最好的玉女九泉茶，虽只五亩地，但也够我们一家四口温饱了。前几年，她们看中我家那块山坡地，便派了人来向我爹求租。我爹当然不肯啦....结果就给打断了两根肋骨......”胡斐手掌拍向床板，怒道：“竟有这等霸法？”

瑶瑶续道：“她们给了十两银子，说是三年租金，硬将那块山坡地占了去......”胡斐插话道：“什么？五亩地三年只给十两银子？”瑶瑶道：“是啊。我爹说，咱们家那块地，一年至少也可挣得二十两茶银，她们三年却只给十两银子，那不等于是送给了她们？我爹撑着伤和她们理论，结果给打得鼻青脸肿，自此便躺在床上了。”

胡斐听得目眦欲裂，咬牙切齿的问道：“后来呢？”瑶瑶两只眼圈又红了起来，泪珠儿打滚欲滴，哽咽着说道：“后来，她们便将茶树铲了去，种了许多奇怪颜色的花，那花看去就像一串糖葫芦，也不知那究竟是什么？过了半年，她们一群人跑来我家，说那块地的土质不好，害她们的花开不了果，硬是要我爹妈赔她们钱来。”

胡斐奇道：“她们自己本事不好，种的花开不了果，那又干你们家什么事了？”瑶瑶道：“我妈也是这样跟她们说啊。结果有个女的生起气来，拿棒子将我妈的腿给打得断了，嘴里还骂着我妈是泼妇，说什么要不是我爹妈将这块营养不良的山坡地租给她们，又怎会害得她们的花开不了果？当下便要我爹妈赔出八十两银子来。”

胡斐惊道：“八十两？她们合着是抢钱来的啦？”瑶瑶道：“就是说啊，何况我家那里赔得出这么多钱来？我妈的腿虽给打断，但仍硬着嘴子跟她们理论，结果一只臂膀就给砍了下来。我爹躺在床上见情况不对，忙拖着身子爬下了床，朝她们一个劲儿的猛磕头，求她们救了我妈，并答应将我姊妹两个，送给她们做奴五年来还债，她们这才终于放过了我爹妈二人。但这么一来，我爹妈身子都受了重伤，生活无以为继，便在去年都病逝了。”

胡斐这席话听来，当真是又怒又恨，怒的是竟有这等欺压善良百姓的恶霸门派，恨的却是自己遇上了这种不平之事，竟因伤重而无法来替这两位小女孩讨回一点公道，只气得他全身颤抖不停，却偏又无能为力。

瑶瑶伸手接过了他手里药汤，说道：“这药都凉了，我再去给你热过。”胡斐猛然回神，说道：“这些药便是欺负你们家的那些恶人给的，我伤虽重，但也未必得承她们的恩情。瑶瑶，这药你便倒去了罢，我不喝。”

瑶瑶听得一惊，讷讷的道：“大叔，这跟你没有关系啊。你受了伤，不喝药怎行？”胡斐脑中急转，过了半晌，说道：“瑶瑶，大叔问你，如果我带你跟双双离开这里，你们跟是不跟？”瑶瑶吓了一跳，说道：“离开？要去那里？”胡斐道：“那里都好啊。你们爹妈已死，若是不想办法离开，这一生都要给留在这里受苦了。”

瑶瑶骇道：“你是说五年到期后，她们也不会让我和双双离开？”胡斐苦笑道：“她们这些人说的话怎能当真？我跟你说，我原本打算明早就要神农帮送我下山，但若要带着你们两个离开，那便不能要他们送了。”

瑶瑶想了想，说道：“她们不会答应让你带着我们离开的。”胡斐笑道：“没要她们答应啊，咱们偷偷的溜走不就成了？”瑶瑶吃了一惊，说道：“逃走？那不行啊，双双还给关在沥胆石洞里头，而且....而且大门都有人看着，出去后的路我和双双又都不识得，怎么逃？”胡斐蹙起了眉筹思，说道：“双双给关了几天啦？”

瑶瑶扳起手指算了算，说道：“三天，还得给关上四天才能出来。”胡斐抬起头想了一会儿，说道：“这样也好。三日后我还得再浸一次药泥，想来那时已可行走如常，但真要碰上了讲打，那可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瑶瑶听他自言自语说来，心中颇有不解之处，插嘴问道：“大叔，你为什么要带我跟妹妹离开这里？”

胡斐楞了楞，说道：“你们难道不想离开这里么？我跟你说，原先我是想等见到药王时再跟她开口求请。但我又想，她们强租你们家土地已是不该，接着又蛮横无理的索赔巨额银两，你爹妈他们要不是给这些人打得伤重而至卧病在床，最后更因此而死去，凡此种种，都是这些人过于凶霸恶狠，可见跟她们讲理是不通的。你姊妹二人已给她们为奴将近三年，稍有不意，便是一顿毒打，就连正常饮食睡觉都所不能，这那里是人过的生活？这些人既是蛮不讲理，咱们便不须跟她们客气，我且迳自带你们姊妹离开，日后再回来找她们算这笔旧帐。”

瑶瑶点头说道：“以前我跟双双每天都在计算着日子，就等五年到期后能由爹妈来带我们离开这里，但如今这愿望已经是不可能实现的了。刚才大叔你也说，即使期满之后，想来这些人也不会这么轻易的就放我们姊妹自行离去，这么一来，我和妹妹岂不是一辈子都要留在这里给她们欺负了？我不懂的是，大叔你为什么要干冒危险的来带我们离开，要是给那些姊姊知道了，连你都要糟糕的啊。”

胡斐抚着她头，柔声说道：“大叔有两个徒儿，年纪只比你们姊妹大些，他们也是一对双胞胎呢。我跟你说好了，大叔是练武的人，现在身子虽是受了伤，但我们练武的人心中都有一个志气，那就是‘替天行道’。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是这个意思了。我虽与你们家非亲非故，但咱们侠义道讲究的是济弱扶倾、恤贫抚孤，既然见到了你姊妹俩给人这般欺负对待，又怎能视若无睹的不来帮上一点忙？”

瑶瑶年纪幼小，虽不完全听懂他话里的全部意思，但也感受到了他的侠义柔心，哽咽着道：“大叔既是愿意冒险来带我们姊妹两个离开这里，出了庄子之后......大叔说去那里，我们就跟去那里好了。”胡斐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我是给神农帮送来这里治病的，偷偷带了你们两个走，于神农帮与圣毒门的面子都不好看，不过那也是说不得的了。咱们只要能出了这庄子，路上又不给她们寻着，我便想办法带你们姊妹回到辽东定居。”

瑶瑶问道：“辽东？那在什么地方？”胡斐道：“辽东是在关外，远的很。”瑶瑶侧着头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说道：“大叔，咱们若真要偷偷逃走，那也不必从大门出去了。”胡斐想她已在庄子里将近三年，必定知道通往外边的其他小道，喜道：“有隐秘的小道可以出庄子，是不是？”

瑶瑶欢颜一笑，小声说道：“是呀，大叔。我听那些姊姊说，若从后山小道走去，两日就可到了山下镇甸，雇了车，三日就可到达张家界了。不过要是不从大门出庄子，咱们便只能钻过沥胆石洞旁的那个甬道了。”

胡斐不知她说的是什么甬道，但想来必定甚是隐秘，这时也理会不得那么多，便道：“只要有法子偷偷溜出庄子，就是刀山油锅也得闯它一闯。”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笑着问道：“瑶瑶，你肚子饿不饿？”

瑶瑶腼腆的点着头，说道：“饿啊.......可是......可是今天没有饭团可以给你吃了。”胡斐笑道：“咱们今天可有丰盛大餐吃了，说不定还有一只烤熟了的全鸡呢。”瑶瑶听得咽下了一道口水，心中极是不信，说道：“有饭吃就不错了....我可不敢想还会有什么烤鸡可以吃。”胡斐露着一脸诡笑，说道：“来，你耳朵过来。”

瑶瑶听话的将身子耳朵凑了过来。胡斐在她耳边咬了一阵话，瑶瑶直听得两眼湛光，愈听愈是兴奋，连连点着一颗小脑袋瓜子，末了，细声笑道：“我这就去拿来。”胡斐叮咛道：“可得小心，别给瞧见了。”

瑶瑶喜孜孜的回头嗯了一声，两只小腿儿快速跑动，直朝北首竹林里奔去。

原来胡斐回程之时，在担架上远远望见那两个白衣少女提了竹篓直朝竹林走来，心中便窃笑不已，知道她二人果然备了份丰盛菜肴来祭拜竹林里的冤魂野鬼，当时便思忖要如何将这些食物搬来大吃一顿，没想到瑶瑶正好于这时送了药汤过来，她人小身形不显，黑暗中正适合干这勾当，便派了她去竹林里把篓子提了过来。

没多久，瑶瑶便轻手轻脚的提了竹篓回来，进得屋内，直喜的轻呼叫嚷：“鸡....真的有鸡。”胡斐笑着打开篓子一瞧，篓子里共分三层，最上头便是一只烤得酥脆的全鸡，香味四溢；另两层里有饭有菜，量多菜美，足够五六个人来吃了。两人当下毫不客气，手嘴并用，唏哩呼噜的吃了个肚胀嘴酸，这才带着满足笑意罢休。

瑶瑶盛了碗饭，上头放满各种菜肴，高高的叠满了，欢颜说道：“我拿去给双双吃。”胡斐问道：“不会给人发现了又来打你么？”瑶瑶说道：“这个时间不会。”胡斐见她手脚极快的装上了篓子夹层，心念忽动，微笑道：“慢点，咱们将这些鸡骨头都给放了进去。”瑶瑶会意的笑着，便将大堆啃过的鸡骨全扫进了篓子里去。

胡斐看着她小小身影逐渐远去，手掌抚着吃撑得高胀上来的肚皮，心中想道：“刚才经过一番药泥浸泡，想不到精神又比先前给大铁镬蒸过要来得好，看来‘圣手蚕王’的疗法要远比‘圣手药王’来的高明许多。只不过三日后还得再浸泡一次药泥，这般光着身子来给那六名少女涂泥抹药，不免心猿意马，难以自持。万一心火烧到高处，非但丑态毕露，更不知会做出什么邪魔事来，这点倒是不得不来担心的了。”他心中这么想，便想到要是能有一本观心静神的书来看，事先背诵起来，那么一旦心火上升之时，或可背诵书文来使心中宁定。

想到了书，他便忆起了那日跌落山谷后所捡拾到的那本经书，那时自己顺手放进怀里衣衫之中，再不曾拿出扔去，想来应不至于遗失才是，只是他身上原本衣物都已给换过，经书自是也给取了出来，却不知放到了何处？

他两眼在屋内转了一遍，见到窗棂旁摆着一个三层竹架，中间那层正放着自己的随身包袱，心中一喜，当即毫不思索的下得床来，随即套上了鞋儿往竹架缓步走去，待拿了包袱转身回到床边时，这才蓦地想到：“噫！我能走了？”心念这么一动，只觉上丹处猛地震动上来，一股阴寒真气蠢蠢欲动，直震得他全身发麻，坐倒在床。

胡斐百思不解，刚才自己明明可以走动如常，怎地才一动念想到，便即牵动到存于上丹的阴气，至而引得真气上冲，要不是药泥功效神着，这回只怕又给阴气窜出袭击经脉，当真是危险之极。他思之不明，便想到那回在山中运气调脉一事，竟惹得阴阳对冲，这才不省人事的昏了过去，难道刚才的心念也会引得阴气震动？他不想还好，岂知愈想愈糟，只感上丹处寒颤如冰，当下伸手往肚脐上二寸摸去，着手发冷，丝丝寒气便似要透过指尖往上袭来，吓得他赶紧松开了手，随即脱鞋盘腿静坐，初时拴缚不定，多所思虑，好久才将心念宁定下来。

他闭目静坐，静虚玄默，胸无杂虑，于周身事物皆不听闻，但鼻中却隐隐嗅到一股香甜，似糖如蜜，浓郁而不刺鼻，闻来甚是舒泰，然体内不知怎的，竟然有股荡荡悠悠的欲念随之而起，当下心念回转，睁开眼来。

他眼前现出了两个人，一个是媚笑如春的文洛，另一个则是罩着寒霜脸容的圣手药王。

他吓了一跳，浑不知这两人何时到来，这时鼻中香甜更浓，便一路嗅寻过去，见到窗台上放着一盆从未见过的奇异花卉，花瓣粉红娇艳，形若日葵般绽放，然蕊心泛紫，呈放射状向外延伸；花柱五彩，色泽奇诡，柱上长有形若糖葫芦的幼苞。他心中一动：“这莫非就是瑶瑶口中说的，强租她家田地后所种的异卉？”

圣手药王见他眼望窗台盆花，脸露惊讶微怒之色，奇道：“你识得这盆花？”胡斐摇了摇头，说道：“在下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圣手药王嗯了一声，冷然说道：“这花叫做‘五情葫芦’，可以治你阳火过旺。”胡斐讷然道：“难道用闻的就可以治疗么？”文洛接口笑道：“五情葫芦只是内疗，还得同时搭配外疗才行。”

胡斐想也是合该如此才是，说道：“外疗得用什么？”文洛嫣然一笑，眉黛含春，腻声说道：“外疗就是我啦....你不也想见我么，要不然怎会叫人来跟我说？”胡斐奇道：“我叫谁说了？”文洛道：“你不是请‘圣女六蚕’前来找我么？”胡斐恍然道：“哦，原来你说的是‘圣手蚕王’门下的那六名少女弟子。”

圣手药王听他提到圣手蚕王的名字，两眉一蹙，哼然说道：“你身上曾经中过‘碧蚕毒蛊’，是也不是？”胡斐闻言大惊，说道：“这么久的事，你.....你怎么也能知道？”

圣手药王冷笑道：“那‘碧蚕毒蛊’乃是苗人的三大蛊毒之一，最是厉害不过，但你身上却又同时中了鹤顶红、孔雀胆两毒，这三大剧毒混合，无法可治。你能活到今日不死，必有奇遇。只是你体内曾经三大剧毒入身，纵是侥幸活得下来，但凡中毒而愈者，体内必存该毒侵袭过的脉络，因此先前我替你把脉时，便已发觉了。”

胡斐骇然道：“这三大剧毒忒地了得，即便经过了十多年，还是无法彻底根除。”

圣手药王道：“你可知害你的人是谁？”胡斐道：“是贵门门中里的人。”圣手药王冷冷的道：“你定然以为是我师门中‘毒’字派人物给下的手了？那人是谁？”胡斐道：“石万嗔。”圣手药王道：“是他？哼，他早已给我师祖赶出了门去啦，我圣毒门的毒字派人物中，可没他这号‘毒手神枭’的名头存在了。”

胡斐道：“但我中的‘碧蚕毒蛊’却是由他所下的毒手。”圣手药王道：“毒是他下的应该没错，但‘碧蚕毒蛊’的毒药却不是他能制作出来的。你想不想知道谁有这等本事？”胡斐讶道：“是谁？”圣手药王仰天冷笑数声，说道：“我瞧你这人也不算笨啊，怎么却没来想到‘碧蚕毒蛊’中有个‘蚕’字来了？”

胡斐惊骇道：“你....你是说‘圣手蚕王’？”圣手药王冷哼一声，说道：“难道你当她是好人来了？”胡斐讷讷说道：“可....可是她却派门人弟子来为我疗伤啊？！”圣手药王手朝文洛一指，说道：“这是文姊替你前去求请蚕王，她才勉为其难的答应了。嘿，蚕王心机极深，她要不是想从你嘴里知道为何中了三大剧毒没死，焉能如此卖力的来治疗你体内的炙阳毒火？她派出‘圣女六蚕’那几个丫头来，不就是想用美色套住了你么？”

胡斐愈听愈惊，说道：“美....美色？不会罢，她们就只给我身上涂抹药泥而已。”文洛媚然笑道：“胡公子，你身上阴阳二毒实是过于凌厉，如非药王与蚕王联手治疗，任她们其中一人都无法单独就将这两毒给逼入丹田，而且内疗与外疗都须同时配合，那才能有所帮助。我跟你说了罢，那圣女六蚕练有圣女素经，便如圣雪四钗练有圣盘玉经一样，都可助你将体内阴阳二毒逐渐消减，不过这可得花上许多功夫，也谈不上是美色什么的。”

圣手药王斜睨了她一眼，说道：“文姊，这当儿你还在帮蚕王说话？”文洛哎哟一笑，说道：“我说沐家妹子呀，你可别为难起做姊姊的来了。你这么一说，可不也把我说成是诱惑人的美色来啦？”

圣手药王闻言，脸色微和，淡淡说道：“文姊是帮他治疗体内阳毒，虽是彼此身子相触，但用意为正，不过就是便宜了这小子罢了，自是谈不上以色诱人，让人入了魔道。但蚕王所教出来的弟子可有不同，那六个丫头所练的圣女素经原是男女双修的一门功法，她却宁愿损伤自己徒儿而来为人以体疗伤，要不是她有所为而来，又岂能如此好心的来救这小子了？哼，蚕王为求目的而不择手段，那用意便是邪恶，就是利用美色了。”

胡斐越听越是明了所谓的美色指得便是外疗这门邪气方式，虽然自己也多所知道阳火乃与心火息息相关，但心中却从未有过非分之想，这时听得两人对话中谈来，心中只想：“我好好身子清白之人，却偏偏受了这等阴阳怪气的邪伤，那也还罢了，竟然还遇上了同样邪门妖道的药王与蚕王。虽说她二人意在治疗，法门均各奇特，但偏又相同的采用此种外疗方式，这岂不是明摆着要自己来当罪人，日后又要如何来面对帮助自己的这些人？”

文洛见他脸现犹疑之色，柔声说道：“胡公子，您心中那些正经八百的想法，可都得先朝外旁放下不可了。先前咱们以为你中的是玄冥寒掌与火阳云掌，这两种内伤治疗起来便容易的多了，谁知后来竟是查知中了天魔神功里的阴阳冥掌。那天魔神功原是邪魔中最为厉害的内功，击中人身后，阴阳二毒便化入肌骨，顺经脉流，可不是单纯内伤可治。药王与蚕王乃当今天下惟一具有疗治此伤的圣手，若不内外来使，你的性命便救不了啦。”

胡斐淡然一笑，缓缓说道：“我这条性命，原本就是老天爷给的，他高兴什么时候来讨回去，那便由得他去就是了，怎能因此而来坏了这么多人的名节？关于外疗这一点，请恕在下实是难以从命。文姊姊，我先前请人邀你芳驾来此一见，便是想跟你说，过几日劳你派人将我送下山去，出了翠谷，我便可自行雇车离去。至于贵帮这番千里相送的莫大恩情之德，小弟不敢或忘，日后若能得不死，必将一力报答各位。”

圣手药王冷笑道：“你骨子倒硬，得了便宜却来卖乖？你这番出得谷去，不出两月便死，还谈什么报答？”胡斐凄然苦笑道：“那蚕王曾说，我这伤再怎么治疗，不过就是多活两年而已。这样一来，两个月死，或是两年才死，于我委实没有差别的了。”圣手药王愕道：“两年？是蚕王亲口跟你说的么？”

胡斐道：“是她弟子们跟我说的。”圣手药王道：“那就是了。蚕王要她弟子出力救你，便跟她们说能救得你两年之命，之后再怂恿你拜入她的门下，以此做为续命之法，那时再让你多活个三年，或许可得。”

胡斐听得惊疑万分，想到那六名少女确是曾向他提及拜师的建议，却为他笑言所拒，然药王怎能猜得如此精准？他心中这时越来越是迷糊，不知到底药王与蚕王那个较为邪怪。原以为蚕王派遣六名女弟子来助自己疗伤，所使之法似乎高出药王甚多，岂知方才听得文洛一说，若无药王先前的铁镬治疗，那么蚕王药泥的效用也只剩了一半，可说各有千秋，谁也没能独占鳌头。当下说道：“这么说来，若是疗法得当，五年之命当可续得的了？”

圣手药王哼道：“那是蚕王跟她弟子们说的，我可没像她那么爱吹大螺。”胡斐道：“那么依您说来，我这命可续得多久？”圣手药王道：“三年是关键之期。不过那也得瞧你爱不爱活，一个人若是自己想死，那么两个月到了之后，你便不在世上，多说何用？”

胡斐道：“难道除了这种外疗之法外，就再没别的较为正常的其他方式了么？”圣手药王闻言脸色一变，轻颦薄怒，愠道：“你当你俊美的很是么，要人倒贴身子这般来给你疗伤？”胡斐自知说错了话，脸庞生热，赶忙说道：“是我说错了，还请原谅。”圣手药王察言观色，说道：“是不是那几个圣女六蚕丫头跟你说了什么？”

胡斐一楞，他刚才会这么问来，的确是受了那六个少女一番话的潜在作用，心中认定这两方均是邪淫妖道，或男女同修，或升阳袪阴，却没想到这是对方倒贴着身子来给自己疗伤。跟着又想，这圣手药王也委实厉害的过了头，仅凭自己一句话问来，便已隐约猜出了个大概，箭头竟然直指那六个少女，当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圣手药王见他神色忸怩，更是猜到了九成，霜容怒霁，嘴唇泛白，颤声骂道：“这六个死丫头，定然是来说我门中强练圣盘玉经功法的事了，是不是？呸，她们也不先想想自己练的是什么功法，却大惭不羞的说三道四起来，难道当真以为她们的圣女素经强过了我们的圣盘玉经么？嘿嘿，待我培植成功了七心海棠......”

胡斐斗然听得‘七心海棠’四字，心头猛的一震：‘七心海棠！七心海棠！怎么她也知道来种这天下最厉害的毒物？’这毒物无色无臭，无影无踪，再精明细心的人也防备不了，不知不觉之间，已是中毒而死，死者脸上始终带着微笑，似乎十分平安喜乐。七心海棠是程灵素栽植成功的天下第一厉害毒物，此花只能以酒来浇，万不能以寻常水浇之，否则遇水则死，怎么也种不起来，这还是程灵素无意中发觉的秘密，圣手药王自是不知的了。

但见圣手药王嘴里‘七心海棠’四字出口，立觉失言，下头的话便没来继续说着下去，然却瞥见胡斐满脸惊愕神色显来，心中大震，两眼瞪视着他，红丝满布，张嘴喝道：“你....莫非你知道那是什么？说！”胡斐见她脸露杀机，知道只要言语不慎，性命堪虞，当下说道：“知道什么？我是听你说，圣女素经要强过了你们的圣盘玉经，我心中未免有点怀疑，因为我瞧那六个少女的武功也只不过寻常一般，没什么出奇的呀。”

圣手药王一听，眉儿紧蹙，但满脸杀机已然悄悄敛没。她心中这时想到，七心海棠乃是她圣毒门独传绝秘，虽然屡屡栽植不成，但这天下第一毒物的名头，确实让人心痒难骚，自己也是直到师父临终前交下了七心海棠的种子时，才知世上有此绝毒之物的存在，江湖上更是不闻其名。眼前这人年纪还小着自己几岁，江湖历练不深，更是不可能来听过七心海棠的名字，想是自己偷偷栽植的原故，便怕别人知道而传了出去。

就见她冰冷脸庞不动声色，嘴里说道：“那六个丫头的圣女素经还练不到家，怎能作数？我说的是蚕王底下的功夫。”说着，拿起胡斐的手把脉了一阵，脸有疑色，说道：“你刚才是不是起来走动了？”胡斐不敢隐瞒，只得老实答了。圣手药王道：“凡是练武之人，举手投足间便习惯性附有内劲。现下你身虚无力，要如常人般行走，便不得动念带气，否则气随念行，那困在丹田中的阴气便要窜出，轻则昏倒，重则残废，于你不利。”

胡斐听她三言两语便即解说清楚，心下倒也着实佩服。圣手药王朝文洛说道：“他阴气略升，今晚不适合施以疗法，咱们走罢。”说完，走去捧了窗台前的那盆五情葫芦，直出房门。文洛却是满脸幽怨神色，依依不舍的随着她出了门，临去前回眸一望，心里似乎在说：‘可惜，可惜！’脚步一迈，快速跟上了圣手药王。

胡斐却是满心欢喜，庆幸逃过一次尴尬的外疗场面，想到药王刚才所说的走动要诀，便毫不动念的看着前方起身缓慢走动一圈，发觉身子虽仍虚弱，但只要脚步不大，徐徐而行，倒也还能走得。他数月来卧病在床，早已躺得难受，这时能够于屋内缓慢踱步绕行，足踏实地，心中当真说不出的高兴。

他走到窗棂前看着月色，见子夜已过，溶溶月光照在外头大片花圃上，异卉烂缦，分香吐艳，淡淡各类幽香飘来，闻之舒坦已极。他嗅了嗅留存屋内的五情葫芦甜香，只觉心中荡漾已久，心火隐隐欲动，所幸文洛已随圣手药王离去，否则势必难挡其妩媚温柔的连番攻势。

胡斐这时眼睛望将出去，便见花圃中泛出一道蓝光湛然出色，心中一动：‘当年二妹给我蓝花抵御血矮栗的毒性，闻来甚是清香，原本头脑昏沉，一闻到蓝花香气，立时清明，想来蓝花具有克制各种不良卉气的妙用。’

当下小步出得房外，走得不远，到得花圃里的蓝花处采了一朵下来，闻得阵阵清香袭来，心中波动的心火便快速冲淡下来，便即喜容满面的缓步走回房内，迳将蓝放给放入衫内怀中，这才上床入睡。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二十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13:14:00 本章字数：11002)

翌日，胡斐一大清早便醒了过来，随即起身踱出房外。其时穹苍破晓，寥若晨星，天色将明而未明，淡淡薄雾迷濛不清。北首竹林外炊烟袅袅，空气中散发着林木花卉沾露后的清新芳气，啾啾鸟鸣声点缀其间。

胡斐寻声望去，见数丈外耸立着数棵大松树，枝桠四出，亭亭如盖，当是百年以上的古树；那枝叶间停满了一排排的小小麻雀，穿梭飞舞，啾啾而鸣，好不热闹。他深深吸了几口清新芳气，顿觉胸畅脑清，便随意缓缓踱步走了一圈。回到屋内，望见床上包袱，便想：‘数日后就将离去，衣物可得先收拾好了才行。’

他打开包袱一看，原先给换下来的衣服长裤都在里面，虽已洗过晒干，但跌落山谷时所磨损破裂的各处衣洞还在，心中不免怨道：“这衣服裤子都给磨破成了这样，未补而洗，反使破洞加大。难道这庄子里的人，就连这点常识都不懂么？现在可好，衣服中的丝线都给刷洗凌乱开来，只能以布补洞，可不就是现成的丐帮了？”

他心中念念有词，颇不是滋味，看一件，丢一件，唉声叹气的直摇头。

包袱里几件衣物一丢，份量立减，露出了一本经书来。

胡斐心中大喜：‘原来这本经书没给人丢了去。’当下回坐于床，见书上封面写着《博伽梵谷略经》，便随手翻开页面，又见一小篆隶书写着‘彗光大师着’。心中不禁忖道：“听人说，少林寺老辈高僧乃以‘明、慧、空、智’为名，这慧光大师排名第二，辈份可高得很了。’

胡斐顺着经书读去，见其所述佛法乃以明心见性、得无上正觉为主，惟用词简明，便似坊间俚俗书籍，读来倒也不觉无趣。到第七页上，他读到：‘天地之初，混沌相连，视之不见，听之不闻，乃有一正、二阳、三浊、四阴、五罡、六纯、七兑、八妄、九玄。谓乾坤无极，离异有道；心脉相激，阴阳相克；玄道为天，虚气为地，自可同趋大无，归附于刚，虚于元神，取之不尽，是谓九融。’当下心中一楞：‘这可不是佛学啊！’

他再往下看去：‘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阴极在六，何以言九。太极生两仪，天地初刨判。六阴已极，逢七归元太素，太素西方金德，阴之清纯，寒之渊源，是谓九阴。’他看到这里时心中一震，忖道：‘九阴？难道这经书里所说的竟是九阴真经？’

再往下读去，却见写的竟是另外截然不同的经文：‘阴到极盛，便渐转衰，少阳暗生，阴渐衰而阳渐盛，阴阳互补，互生互济，少阳生于老阴，少阴生于老阳。凡事不可极，极则变易，由重转轻，由轻转重，气如车轮，周身俱要相随，有不相随处，身便散乱，其病于腰腿求之......”胡斐看到这里，心下更无疑惑，知道这本经书里所写正是武学要旨，暗想：‘是了，我身上阴阳二气无法相随，自是散乱于体内了。”

跟着读去：‘彼之力方碍我之皮毛，我之意已入彼骨里。两手支撑，一气贯穿。左重则左虚，而右已去，右重则右虚，而左已去。力从人借，气由脊发。胡能气由脊发？气向下沉，由两肩收入脊骨，注于腰间，此气之由上而下也，谓之合。由腰展于脊骨，布于两膊，施于手指，此气之由下而上也，谓之开。合便是收，开便是放。能懂得开合，便知阴阳，意在修罡气，热火不侵法，阴中求真，是谓九阳。’

胡斐愈看愈惊，心中只想：‘这说的是九阴与九阳的功法啊，怎么却都同时写在这本经书上了？’

他心中奇念斗起，便仔细阅读下去，见书上写到：‘阴阳相克亦相融，吞合阴为生，吐合阳同修，归气九阴，呼翕九阳，抱一含元，阴阳融合，故此书可名《九融真经》。’他啊的一声，直喜的不知如何是好。

书上跟着便是叙述各重功法的说明，从如何引阴蓄气、纳阳归真，到第一重功法中的‘意注丹田阴阳动，左右回收对两穴。拜佛合什当胸作，真气旋转贯其中。气行任督小周天，温养丹田一柱香’他一路看去，心中激动非常，才看到第三重功法，便已知道此法确可将他身上阴阳二气尽纳于身而用，功力却是只增不减。

胡斐双手阖上经书，默默想道：“这明明是一本旷世武学巨著，但封面上却怎写成了《博伽梵谷略经》？是了，会不会这是梵文翻译而来的中文译音，它的梵文原意便是中文的‘九融真经’？”他拿起书看了看，见经书虽旧，黄纸略粗，然无一缺损，显然长期给人收藏的极好，便又想道：“这本武学奇书何等重要，岂能随手扔在谷中不理，却又偏偏给我捡了来，难道当真是古人所说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么？”

这本《博伽梵谷略经》原是丹霞派玄牝真人所有，他常年闭关修练，难得下山，这回为了追回派内给盗去的二书三卷经书，便将这本《博伽梵谷略经》带在身上，以防留在山上再给贼人偷去。不料鹰嘴顶一战，玄牝真人激战中却斗遇强敌袭来，他堪堪与之对了一掌，但觉来敌掌力浑厚无比，便凌空一个鹞子翻身，藉此化去这道猛烈无俦的天魔神功。岂知好巧不巧，他怀里所藏的这本《博伽梵谷略经》却于翻身中掉了出来，就此掉落山谷。

玄牝真人失落经书，心中惆怅，眼见山谷高逾万丈，深不见底，只得先救了徒儿中怡回去再说。胡斐那时却给天魔击中两掌，身子落入谷中，也是他命大不该死，奇迹纷呈，竟尔没来跌个粉身碎骨，甚且还捡到了这本玄牝真人所掉落下来的《博伽梵谷略经》。所谓造化弄人，有得有失，原因便是在此了。

胡斐这时却那里想得到这中间的种种原委，想了半天，还是无法猜出这本奇书如何会出现在谷底之中，最后只能当作是老天爷的垂怜眷顾，让他拾获此书来减少中掌后的伤痛，顺便再让他失去的功力回复以往。只是这么一大圈给兜了下来，可也真让他受了不少苦，这时心中便想，难道老天爷偏要这般作弄他不可么？

他心中寸念纷至沓来，思前思后，难以宁定。便在这时，听得屋外小鞋轻响，转头看去，见是瑶瑶送了早点过来。胡斐见她端来的是清粥小菜，心中大喜，和颜笑道：“瑶瑶，你早啊。昨晚睡得好么？”瑶瑶苦着一张小脸，说道：“我半夜里就给宛儿姊姊叫了起来，要我过去服侍几位深夜到来的客人。”说着，将木盘放在凳上。

胡斐疼惜的道：“那你岂不是都没得睡了？这大半夜的，怎么还有人赶上庄来，是来看病的么？”瑶瑶揉了揉黑漆明亮的双眼，说道：“才不是来看病的呢。这些人听说来头不小，两位庄主都出去迎接了。”胡斐讶道：“药王跟蚕王两个都出去迎接？”瑶瑶道：“是啊，听宛儿姊姊说，这七人是冥月宫黑月派的‘玄机七星’。”

胡斐楞道：“是冥月宫？怎么还有分成什么‘黑月派’来了？”瑶瑶睁着大眼摇了摇头，一脸茫然的说道：“不知道啊。”胡斐恍然笑道：“我怎地糊涂了，这种大人的事，问你如何知道了。”说话中，见到这回送来的粥是用小锅子装的，份量不少，迥异于先前的小气，通常就只给一碗交待过去，吃不饱，饿不死，见了就有气。

当下问道：“瑶瑶，今天的粥怎会这么多？”瑶瑶道：“本来厨房只给一碗的啊，我捧了盘子出来，那位漂亮阿姨见到了，问我说要送给谁吃。我说是大叔你呀，她就把盘子拿进厨房里去，还骂了大头李，说以后饭菜要是给少了，当心剥了他的皮，晒干了当作人皮药粉来使。然后那位阿姨就用小锅子装了粥，要我给你送来了。”

胡斐听她童言童语的说来，虽不清楚，但来龙去脉倒也说了个大概，笑道：“那位阿姨，可是送我过来的神农帮那个文阿姨？”瑶瑶想了想，说道：“她姓文吗？我都叫她阿姨，应该是你说的神农帮罢。”胡斐盛了一碗粥上来，问道：“你应该还没吃过早饭罢？”瑶瑶道：“她们都还没吃，我怎么敢先吃？”

胡斐见桌上还留着昨晚那碗没喝的药汤，说道：“你将那碗药给倒了去，空碗给我盛粥。”瑶瑶奇道：“你一个人要用两个碗吃饭么？”胡斐笑道：“这碗粥给你吃，我用那碗来吃。”瑶瑶闻言喜道：“真的？”

胡斐点着头笑道：“这些饭菜够两个人来吃了。以后你送饭来，咱们就一块吃。好不好？”瑶瑶直点着头，高兴非常，身体一转，迳将桌上药汤拿到窗口泼了出去，跟着回来盛满了粥，说道：“我用这碗来吃。待会儿我将碗洗干净了放在这里，这样以后就有多个碗，可以跟你一起吃饭了。”胡斐道：“你喜欢跟大叔吃饭么？”

瑶瑶道：“喜欢啊！要不然我就只能蹲在厨房边的小水沟偷偷的吃。”胡斐抚着她头温道：“这种活罪再忍个几天，等双双出来了，咱们三个早日动身离开这里。”瑶瑶眼睛发亮，想到再过几日便可脱离这种非人的生活日子，小小心中便觉说不出的欢乐，当下便和胡斐边吃边说的用了早饭，随即收拾了盘子快步离去。

胡斐待她一走，心中忖道：“冥月宫的人怎会来到这里？先前只听过冥月宫十八星宿与十大星座阵式名头，什么时候却又多了‘玄机七星’来了？”他与冥月宫十八星宿‘冥剑神龙消遥使’汤笙结伴同行以来，甚少问及他有关冥月宫的事，汤笙也从不主动提起他宫内任何情事，因此听得冥月宫玄机七星到来，虽感奇怪，但终究对于冥月宫所知不多，多想只是徒增困扰，还不如静心养伤来的实在。

当下拿起《博伽梵谷略经》，翻到那篇引阴蓄气的法门看了一遍，心道：“依这书里所写，这门九融真经首重阴阳两气的贯注，因此‘引阴’与‘归阳’两门心法，便占了极大篇幅来说明，目的自是要引得体外阴阳二气汇入。但我身中‘阴阳冥掌’两道掌气贯注于身，虽差点命丧掌下，然体内却也因此存留阴阳二气不散，自是不须再来费力引阴与归阳，只要照著书中所说的功法运脉周天，想来便可将这门功法中的入门篇给练起来才是。”

他将练功心法背诵数遍，记得熟了，这才阖上经书，面北而坐，五心朝天，静心绝虑，意守丹田。到一阳初动之时，双手在胸前合什，指尖朝前，引丹田之气沿督脉上行，任脉下归丹田，凭虚吐纳，空宁无神。

如此待小周天三十六圈，由慢至快，气归丹田后，双掌前推，掌心向前，掌指朝天，气行两掌。跟着双掌指尖下垂，掌指朝下，掌心朝下，迅速收回；这时左手掌心对准气海穴，右手掌心对准命门穴，真气随手式成螺旋状贯入气海、命门两穴，再缓缓而下汇于丹田内。

胡斐意守下丹田一柱香的时间，便觉存于体内的阴寒化成一道玄气，当真是阴之清纯，寒之渊源，便如丹田内有一寒球不停的旋转，越转越大，内劲也随之扩为雾环，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蓦地睁开眼来，只觉精神力气旺盛了十倍不止，先前那股窒塞体内的郁闷阴气，这时尽数融入经脉之中，汯汯汩汩，淌流不息。

如此周而复始，气行上脉，隐于上丹。过得好久之后，下得床来，举步便迈，便如常人走路行进一般，就只足履间稍嫌浮虚，但却也已不再感到如先前般的浑身气虚若乏，走起来轻飘飘的，十足一副病恹恹的窝囊模样。

他在屋内绕了数圈，心中真是欢喜，眼角间却瞥见了凳子上放着一大盘食物，噫的一声，心道：‘瑶瑶几时又送饭来了？”他见饭菜早都凉了，这才注意到屋外已是接近酉时光景，暮霭将至。他吓了一跳，原来自己专心练功，不知不觉间已从早上练到了下午，眼见盘内食物未有人动过，那么瑶瑶岂不也来饿着肚子了？

胡斐当下迈步出屋，寻着西首林间大松树走去，东看西逛，只觉这‘药蚕庄’占地极广，周围群山环绕，便如山下翠谷一般幽静宁谧，要不是位在深山之中，出入不便，倒也算是养尊处优的仙境桃源了。

闲逛不久，暮气沉沉，太阳西落，晚霞余辉照在林中树上，但见归鸟阵阵，振翅有声，他少有这般悠闲欣赏日落美景的时刻，何况是数月来伤重欲死的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能得此景之慰，当真死而足矣。

须臾片刻过后，远远见到瑶瑶小小身形出现，心想应是送来晚饭，便即缓步而返。来到近前，见她手里提着竹篓，走来甚是吃力，便赶着上去帮她提了过来。瑶瑶见他行走如常，喜道：“大叔，你病好了么？”胡斐微然笑道：“我是身上受了伤，不是生病。”说着牵起她的小手，两人一起走回了屋内。

胡斐打开竹篓来瞧，眼睛猛地一亮，噫道：“菜色不错啊，是厨房那个大头李给煮的手艺么？”他逐一将篓子里的菜饭拿了出来摆在桌上，见篓子里装的竟然都是精致菜肴，有蜜汁鸡翅、镶肉刺参、冰糖蹄膀、火烧全鱼和两盘青菜，当真是珍馐美味，逗人馋涎。他鼻头凑近嗅闻，只觉鱼香汁浓，当下食指大动，不禁赞了声好。

瑶瑶见状，亦是满脸喜容，那对黑亮晶莹的大眼泛出一道兴奋眸光，说道：“原来燕儿姊姊的手艺这么好。我还怕她不会煮，定是把菜给弄焦弄糊了，想说晚些儿再给你送上饭团充饥，那里知道她煮的菜竟是这么好？”

胡斐好久不见燕儿，怪的是这些日子来，自己竟也从没想到过她这个仙子般的漂亮小姑娘。这时蓦地里听到瑶瑶提到她的名字，脑中还微然楞了一楞，想说‘燕儿’这名字好熟，似乎在那儿听过。跟着心念闪来，这才想到便是一路送她前来药蚕庄治伤的神农帮那位燕儿小姑娘。只她这些日子来就如消失了一般，自己又迭遇各种希奇古怪的疗伤过程，心思杂然，无一刻稍宁，是以便将路上待他极好的燕儿给忘了个光，心中当真过意不去。

胡斐当下记起了燕儿的好，又听瑶瑶说这是她给下厨整治送来的菜肴，心里又惊又奇，忙问道：“这真是燕儿煮的么？那她人呢，怎么不来与我打声招呼？”瑶瑶道：“燕儿姊是下午才回来的啊。她回来后都跟霜、霞两位姊姊跑进跑出的，三个人好像都很忙，我当然不敢多问，更不知道她现在上那儿去了。”

胡斐想她年纪还小，自不可能知道她们姑娘家的诸多杂事，当下笑了笑便不再问，跟着伸出左手将她抱起坐在凳子上，随即拿起两只碗儿盛满了饭，递了一碗给她，笑道：“咱们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瑶瑶问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胡斐道：“这叫有好的饭菜咱们一起吃，有了困难，咱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瑶瑶懂了，很是高兴，说道：“那我以后也跟大叔有难同当，有福同享。”胡斐往她碗里不停哺菜，说道：“这么好吃的菜，咱们可不常吃到。你要多吃一点，长胖了，身子壮了，将来好能练武助人。”瑶瑶吃了几口饭菜，问道：“我跟双双都要练武么？”胡斐道：“不练武，便会给这些恶人欺负，你爹妈的仇难道就算了么？”

瑶瑶想到了爹妈，两眼湿润上来，倏地脸现坚强，说道：“对，要练武，这样才能替我爹妈讨回公道。”胡斐道：“练武的目的并不在逞凶斗狠，而是用来保护自己不给坏人欺负或是杀了。日后你们有了本事，便可行走江湖，遇到不平的事，见到该帮助的人，就必须全力而为，这也才是咱们练武的人应当要做的事了。”

胡斐边吃边说，慢慢与她解说武道与侠道间的关联，还有世间各种坏人的恶行恶状，同样是习武，但用在不同的地方与方向，结果便会造成迥然不同的善与恶，侠道与霸道，因而心不正，则难有所为。

他这番开示，乃以瑶瑶能听得懂的方式来说，词义简单，道理清楚，艰涩难懂的成语不用，专以孩童白话为主，因此瑶瑶听来极为明了，小小心中便印下了武与侠的真正道理。

末了，瑶瑶问道：“大叔，你的武功很厉害么？那么为什么你又会受伤了？”

胡斐哈哈笑道：“我的武功要是真的练到了家，就不会给人打得受伤了。不过话说回来，一个人武功练得再高，难保不会遇上比自己更厉害的对手，正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还有一山高’，就是这个道理了。我跟你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武功是绝对高强的，重点在于人，在于悟性。同样的一门武功，十年练下来，有的人进步极快，有的人却是进步的很慢，甚至还有人停留在原地不动，这就是跟个人的天生资质有关了。”

瑶瑶哦的一声，动手收拾残羹剩菜，慢慢将之放入竹篓里，说道：“大叔，这几天庄子里来了很多人，好像都是两位庄主请来的。我曾听见几位姊姊私下在说，这几天就会有对头找上门来，因此现在庄里的气氛很奇怪，到处都有人拿着刀走来走去。”胡斐道：“除了先前你说的冥月宫玄机七星外，还有什么人来？”

瑶瑶道：“我也不清楚，她们嫌我年纪小，无法侍候这么多客人，就只要我负责送饭给你和那位躺在床上不会动的老伯，所以我也不知道来的究竟有那些人。”胡斐一楞，问道：“什么躺在床上不会动的老伯？”瑶瑶说道：“就是那个和你一起送来治病的那位伯伯啊。”胡斐想起了那位躺在担架上的丐帮钟闵圣长老，说道：“我想起来了，那位是丐帮的钟长老。他醒来了么？”瑶瑶摇了摇头，说道：“我只给他喂药，没见他醒来。”

胡斐嗯了一声，侧着头想了想，说道：“瑶瑶，这庄子里的屋子道路，你都熟吗？”瑶瑶点着头道：“当然熟啊，我跟双双平时都得顺着东边厢房打扫过来，然后收了屋子里的衣服去洗”胡斐插话道：“洗衣服？你跟双双的力气怎么够？啊这么说，我的衣服也是你洗的了？”瑶瑶道：“是啊，是我跟双双一起洗的。”

胡斐心想，怪不得见到衣服破了还是照洗不误，她姊妹俩当然不懂得来缝补衣衫，先前嘴里倒是好念了这洗衣服的仆人一顿，没想到却是奢求的过了头，错念了她小小姊妹两人，这倒是我的不对了。

瑶瑶见他沉吟不语，以为是自己姊妹两人衣服没洗干净，因此惹得大叔他心里不高兴，当下嗫嚅着道：“大叔对不起，原来是我跟双双衣服没洗干净，大叔才气得将这些衣服给扔在地上。”

胡斐心里一惊，想起了先前边念边给扔在地上的衣物，忙两眼四下张望，但屋内这时却已不见踪影，便道：“大叔没来生气，是我见那些衣服都破了不能再穿，而且时节不对，穿在身上岂不热死了我？我跟你说，大叔谢你跟双双都来不及了，又怎会生你们的气？”

瑶瑶脸容转喜，说道：“大叔真的没生气？”胡斐微笑道：“当然是真的啊。我问你，这庄子里的众多屋舍道路，你全都记得熟了么？”瑶瑶奇道：“熟啊大叔要做什么？”

胡斐压低了嗓，说道：“你不是说这几天庄子里来了很多人，又说过几天会有什么对头要找上门来？我想先去摸清这些人的底细，两边要是打了起来，咱们便好乘乱就走，免得给无谓卷了进去，那岂不倒楣？我想你庄子路熟，若能先把图画了出来给我，到时可就方便多了。”

瑶瑶听着连连点头，说道：“大叔是说庄子里的地图是么？那也不用画啊，冰姊房里就有了，我去偷偷拿来给你好了。”胡斐愕然道：“冰姊？你是说‘圣雪四钗’里的那个冰姊么，她怎么会有这庄子的地图？”瑶瑶说道：“冰姊她是掌管庄子里大小事物的药门使，经常要四处走动，有些地方要是没了地图就会迷路了。”

胡斐吓了一跳，说道：“这庄子真有这么大，没了地图就会迷路么？”瑶瑶道：“上面的道路我闭着眼也能走，自是不怕会来迷路，但庄子底下的地窖甬道弯弯曲曲的，还有很多岔道，没有地图就不行了。”

胡斐这才知道庄子里不只上头建筑宏伟，连地底下都设有各种备用地窖与甬道，却不知要拿来做何用处？当下说道：“能拿到地图自然是好，不过让你去拿了过来，风险未免太大，要是给那位冰姊发现了，恐怕连你小命都要不保。”

瑶瑶微笑道：“冰姊她有两张地图，一张是原图，另一张却是她摹画出来的，她说这叫以防万一。”

胡斐奇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瑶瑶说道：“我跟双双六岁就来到这里了，所以她们从不忌讳在我们面前谈论任何的事情，因为她们都认为我们年纪还小不懂事嘛。有一回，我送了茶水点心过去，见冰姊正坐在桌前摹着地图来画，房里还有几位姊姊在同她聊天，其中一个姊姊问她摹画做什么，冰姊就说这是为了以防万一。后来，我见她把这两张图分开来放，也没特别小心收藏，我逮到机会便偷偷拿出来看，知道了许多地方，有空就去走一走了。”

胡斐听后不禁哑然失笑，说道：“你这叫人小鬼大了。”瑶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楞着头问道：“什么叫做人小鬼大？我是人小没错，但又不是鬼！”胡斐笑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你人年纪虽小，但懂的事其实可多了，要是把你当成小女童来看，那么迟早就要在你面前栽个筋斗不可。另一个说法，就是称赞你非常聪明了。”

瑶瑶听了很是欢喜，天真的笑了开来。胡斐看了一下天色，惊道：“哟，天快黑啦。糟糕，你来我这里耗了这么久的时间，回去岂不是又要给那些姊姊责打了？”瑶瑶笑道：“她们这几天忙的很，没功夫来管我。”胡斐心下一宽，说道：“双双有饭吃么？”瑶瑶道：“我都半夜给她送饭过去，咱们要离开的事也跟她说了。”

胡斐点了点头，见天色已晚，点起了蜡烛，当下催促瑶瑶赶紧回去，免得最终给人发现，那可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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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瑶瑶提着竹篓离去，他活络了一下筋骨，心道：‘这部九融真经所撰武学当真奇妙，刚柔并重，阴阳互济，随机而施，后发制人，与少林派传统武学的着重阳刚颇不相同，与纯粹道家的《九阴真经》之着重阴柔亦复有异。这位‘慧光大师’高僧当年悟到此武学至理，竟尔便将九阴与九阳合聚，开创出新的一门《九融真经》，光是这份广博学识，又岂是千百年所能得遇的奇人？”念及至此，但觉筋骨松软下来，当即盘腿于床。

他拿起经书再读，见其中写道：‘先以心使身，从人不从己，后身能从心，由己仍从人。由己则滞，从人则活。能从人，手上便有分寸，秤彼劲之大小，分厘不错；权彼来之长短，毫发无差。前进后退，处处恰合无碍，工弥久而技弥精。彼不动，已不动；彼微动，己已动。劲似宽而非松，将展未展，劲断意不断’

胡斐越读越感迷惘，他自幼学的武功全是讲究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处处抢快，着着争先。然这时所读的九融真经《拳经功诀篇》，却说什么‘由己则滞，从人则活’，实与他平素所学大相迳庭，心想：‘临敌动手之时，双方性命相搏，倘若我竟舍己从人，敌人要我东便东，要我西便西，那不是听由挨打么？”

他武学根基本已不在苗人凤之下，只这些年少走江湖，临战经验未免缺了，读到与先前所学截然相反的武学道理，一时间便转不过来。思索许久，猛地想起当年商家堡中赵半山赵三哥对付陈禹时所使的上乘武学：

当年陈禹以一招‘手挥琵琶’打到，赵半山竟不后退，踏上一步，也是一招‘手挥琵琶’相应。这一招以力碰力，招数相同而处于逆势，原是太极拳中的大忌，更与拳理截然相反，即令是高手逢着低手，也是非败不可。

当下就见陈禹反掌一探，已抓着赵半山的手腕，就势一带，将他庞大身躯举了起来，随即甩了出去。岂知赵半山手掌一翻，反而将他手腕拿住，这一甩竟没将他摔出。陈禹一惊，左掌随即向上挥击，赵半山却居高临下，右击按落。拍的一声，双掌相交，两只手掌就似用极黏的胶水黏住了。陈禹左掌前伸，赵半山右掌便后缩，陈禹若是回夺，他便跟进，一个胖胖的身躯，却仍是双足离地，被陈禹举在半空。

赵半山身子肥胖，二百来斤的份量压在对方双臂之上，初时陈禹尚不觉得怎样，时刻稍久，但觉膀子上的压力越来越重，就似举了一块二百多斤的大石练功一般。若真是极重的一块大石，也就罢了，但赵半山人在空中，双足自由，不绝寻瑕抵隙，踢他头脸与双目。那陈禹又支持片刻，已是全身大汗淋漓，再无力道回击。

赵半山当日便是以平生所悟到最精奥的拳理，指点给胡斐知晓，要教他临敌时不可拘泥一格，用正为根基，用奇为变着，道理便与这部《九融真经》所写拳理如出一辙，要旨就在‘出奇制胜’四字上头。

想通了这一节，胡斐瞬间幡然大悟，当即翻到《基本功法篇》中的《归阳心法》，见书上写道：‘采气不在气，口闭双目开；玄机在于目，阳气干鼎聚，静流极之法，以阴练真阳。’跟着便是写满各种练功法门。

胡斐当下面北而坐，取五心朝天式，上身正直，虚灵顶劲，舌抵上颚，下颌微收，双目平视。双手于下丹田处成托式，即掌心向上，掌指相对，意守丹田一柱香，引真气自督脉、任脉行到中丹田，并在此汇聚成乒乓球大小的真气球，其色赤。口中默念，意念中丹田之真气化为波圈，若水纹之状，碰肤弹回，并反覆重阳之数。

如此依法而行未久，只觉腹内暖烘烘的一团温火升了上来，然不躁不炙，迥异于先前受伤后的烫体炙肤，浑身便只感到如风拂玉树，雪裹琼苞，又如沐雨栉风般的苦尽甘来，当真说不出的舒畅。待得气转周天回过数圈，即觉意大波圈，自内向外旋为散，自外向内旋为聚，散聚合适乃为阴阳平衡，而阴阳平衡，便即万物之本。

胡斐这时静心绝虑，气聚神敛，双手十指自然张开，接着上捧至头顶，同时缓慢吸气，意念随上捧之势，将大地之阴阳二气由会阴穴成螺旋状吸入，经中脉上升以头顶百会穴呈螺旋状射出；然后双手变掌心向下，并向下压到丹田处，同时呼气，意念随双手下压之势，将天上之阴阳呈螺旋状吸入百会穴，经中脉由会阴穴呈螺旋状射出，如此反覆，称为‘阴阳融合第一重功法’。此法一练，九融真经入门篇便已大功告成。

要知胡斐原本即已练有家传高深内功，其祖‘飞天狐狸’所擅刀、拳、气三功，当年江湖上便已难有对手。待得传至胡一刀父亲‘火狐狸胡南煌’，亦即就是胡斐的祖父时，那火狐狸更是青出于蓝，迳将本门功法去芜存菁，开创出震惊武林的‘火狐心传’内功修成大法。虽是自辟蹊径，但其中却也融合了道家的炼气之术，使其练来进展极快，威力又大，是以十多年来胡斐功力大进，骎骎然已可与苗人凤并驾齐驱，原因便是在此了。

《九融真经》乃慧光大师所著，这位高僧在皈依佛法之前乃是道士，精通道藏，因而所撰武经自也融入了道家炼气心法，像是‘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多，多则惑’，其理便如老子所云：‘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天下柔弱莫过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因得如此，方能阴阳并济而融于武学。

若非如此，胡斐自难懂得经书中所提及到的诸般道家炼气心法，像什么‘攒簇五行’、‘和合四象’、‘五气朝元’、‘三花聚顶’等道家才懂的练功法门。而更也因这部《九融真经》与他原本所练功法殊途同归，只法理更深，练法更杂，但既是道家一脉，学来自无窒碍，兼之他任督二脉皆已老早贯通，便如呼吸一般自然，是以练来更加得心应手，短短时间便已将《九融真经》功法中的入门篇给练了起来。

然话虽如此，其间还是带有某种‘得者未必幸，失者未必祸’的因素在内，冥冥之中，老天爷似乎便早已安排好了各人得失所带来的影响，而这些，却是谁也不能来讨价还价的了。

胡斐要不是中了天魔神功中的‘阴阳冥掌’，体内便无如此深厚的阴阳二气用来积蓄练气，若是单凭他这时内劲全失的练功蓄气速度，那么至少得花上他六个月的时间才能练得成入门功法，否则岂能这般随练即成来了？要知《九融真经》这门功法首重阴阳二气的贯注与导引，稍有不慎，不是阴重于阳，便是阳重于阴，两者失调，经脉即乱，因此《基本功法篇》可谓占去了经书中的绝大部份篇幅，说的都是引阴与归阳，道理便是在这里了。

但见胡斐这时专注于藏眼神，凝耳韵，调鼻息，缄舌气；精化为气，气化为神，神化为虚。四肢不动而意在脾，鼻不香而魄在肺，舌不吟而神在心，耳不闻而精在肾，眼不视而魂在肝。这时他整个人静虚玄默，进入了胸无杂虑之境，然体内却是一柔一刚，相互激荡，或若长风振林，或若微雨湿花，当真极尽千变万化之致。

过了好久好久，晨星渐隐，清露沾衣，一阵山风凉凉拂过，沁人心脾。

胡斐周身一震，只觉体内阴阳融合，宛如天人合一般的返璞归真，神定气闲。

当下缓缓睁开眼来，但见朝暾初上，四周一片金亮，朝阳中却见屋内站得一人。凝目看去，但见她眉梢眼角似笑非笑，娇痴无邪，正是神农帮里那位如仙子般花俏可爱的燕儿小姑娘......。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二十一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13:15:00 本章字数：9730)

燕儿身穿一袭淡紫衣衫，脸上颇有风尘之色，显是近日来奔波远行，纵是韶华如花，仍不免略显疲惫之态。

胡斐许久未见她面，斗然见到，心中大喜，微笑着道：“燕儿，好久没见到你了，你都上那里去了？”

燕儿身子滴溜溜原地一转，笑道：“先别问我，你瞧我那里不一样了？”胡斐心中一楞，当下仔细看了看，见她蛾眉敛黛，嫩脸匀红，口角间浅笑盈盈，身上紫衫衣领斜交，延结褶叠于背后，腰里束着一条葱绿汗巾，年华方韶，青春脸庞上一副吟哦踯躅的思春表情，不禁笑道：“黄毛小丫头长大啦，再不久就要当媳妇儿去了。”

燕儿皙白脸上红了一红，嗔道：“谁要去当什么媳妇儿来啦？就你最爱贫嘴瞎说，没点正经模样。”嘴上虽是这么说，然俏脸霞彩艳丽，说完了话，噗的一笑，赧然垂下了头去。胡斐见她凝脂般的嫩脸雪肤之下，却是隐隐透出一层胭脂之色，心中恍然大悟，呵呵笑道：“原来小丫头却是学着人家大姑娘用起胭脂来了。”

燕儿听他发现了自己脸上妆扮，高兴中却又带着几分羞赧，腻声说道：“你说我这样儿可好看了么？”胡斐笑道：“怎么不好看？老虎脸上彩了妆，这才有了‘胭脂虎’的美名传来，不是么？”说完，哈哈大笑。

燕儿啊的一声，玩闹笑道：“好啊，你敢笑我是一只上了胭脂的凶恶母老虎，当心我告诉文姨去，瞧她不把你折磨的不成人形才怪。还有呀，我可跟你说，帮我上妆的是霜姊和霞姊两个，要是知道了你说她们把我画成了一只胭脂虎，哼哼，晚上你睡觉时，最好可别睡的太沉了，免得隔早醒来，这才发现连头发也都没了。”

胡斐想到先前给她剃了满脸胡子去，不免心下栗栗，又想到她话里的文姨，所谓的‘瞧她不把你折磨的不成人形才怪’，语意颇多暧昧，似有所指，心中暗道：‘文洛这名女子似正似邪，又与圣毒门两派交好，自非贞节烈女之辈。燕儿年纪虽轻，但艳丽之姿却不输给文洛，莫要耳濡目染之下，竟也走上了邪魔妖道才好。”

当下说道：“燕儿，大哥便当你是自家小妹子，有些话，可得跟你说了才行。”燕儿俏眉微扬，说道：“你要真当我是你的小妹子，那么这些话还是乘早别说了罢。”胡斐奇道：“这话怎么说？”燕儿道：“还不简单。自古以来，大哥训妹子，天经地义。你爱说，我可不爱听。”说着两手捂起了耳朵，哼的一声，偏过了头去。

胡斐给她话儿一顶，当真哭笑不得，只得说道：“这可真是怪了，我连话都还没说，你又怎么知道我是要开口训人来了？”燕儿回过头来，说道：“你这么正经八百的把话给说在前头，说不是要来训我，那才有鬼咧。”

胡斐哑然失笑，说道：“你这小妮子还真是鬼灵精一个。不说便不说，你还道我天生喜欢训人啊？”燕儿听他不来开口训人，便将捂住耳朵的两手放下，笑道：“本来嘛，谁要你来训我了？我跟你说呀，我爹妈他们管不了我，两个哥哥也都从小让着我，我爱干么便干么，谁要敢拿话来训我，我便再也不理这个人，不跟他说话。”

胡斐想她果然是给宠坏了，这才什么话也都听不进耳，心中颇感无趣，便道：“你怎么想到要来看我了？”燕儿噗哧一笑，说道：“来看你死了没有啊？那知道你脸色红润，还能盘腿打坐练功，看来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一大半，说不定正好可以赶上来瞧一场热闹了呢。”胡斐道：“什么热闹可来瞧的了？”

燕儿道：“啊，你不知道么？过几日将有一些厉害人物要找上门来，听说手底下功夫很是了得，药王跟蚕王分别约了许多帮手到来，这场热闹可有趣的紧了。”胡斐问道：“是什么厉害人物要找上药蚕庄来？”

燕儿道：“这是圣毒门的事，我可不能胡口乱说。总之，这回对头来的人不少，武功又高，咱们神农帮自来便与药蚕庄交好，自不能坐视不管，三伯便带了我们到江西请了些帮手过来，现下可热闹的很呢。”胡斐嗯了一声，说道：“原来这几日你都跟你三伯他们到江西去了，怪不得见不到你的人影。”

燕儿笑道：“是啊，我跟你说”话说一半，就听得屋外步履轻响，两人隔窗望去，见是瑶瑶提着竹篓快步走了过来，远远见到燕儿在这儿，提声说道：“燕儿姊，文阿姨四处急着找你哪。”燕儿柳眉颦蹙，轻轻啐了一声，说道：“大清早的，老是爱来催魂”说着身形一闪，快步迎了上去，低声问了瑶瑶几句，急着去了。

胡斐心道：‘瞧她们忙碌的样子，药蚕庄这回对头势必极其厉害，否则也不用找上这么多的帮手来了。”

瑶瑶这时提着竹篓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道天真童颜笑容，走到他身旁时，悄悄从怀里拿出了一叠纸来，低声说道：“大叔，这是你要的地图。”胡斐伸手接过，笑着点了点头，压低了嗓门说道：“没给人发现了罢？”瑶瑶悄声笑道：“冰姊这几天都在药膳房忙着，没空理会到这些小事上头。”当下两人吃起了早餐来。

胡斐问道：“双双给关在沥胆石洞里还好么？”瑶瑶道：“这两天都还不错，庄子里每个人都忙，就没时间去注意到那里了，所以我都能偷偷送饭去给她吃。”胡斐道：“沥胆石洞是在庄子里什么地方？”瑶瑶道：“就在薰松居的后方啊我指给你看好了。”胡斐摊开手上地图，拿了给她。

瑶瑶寻着地图上屋宇横线瞧了瞧，跟着手指一点，说道：“就在这里了。”胡斐顺着她手指看去，见图上所绘位置是在大门算起的东方地带，就在一栋房舍后方不远之处，图上标示着骷髅头，旁边小字注明沥胆石洞。他见图上所绘当真巨细糜遗，大门座南而起，庄内屋宇座落雄伟，分散四处，瞧来何止百间规模？

胡斐一时间瞧得眼花撩乱，问道：“那我们现在所处位置在什么地方？”瑶瑶手指往下移动，来到图上北首绘有数间房舍的位置一指，说道：“就是这里啦，只要是前来治病看伤的人，就都安排住在这儿。”他见房舍旁小字注明‘药蚕疗堂’，点了点头，当下便以此为中心起点，先从数日前的竹林外澡堂看起，见小字上注明‘芙蓉功坊’，心中了然，便再顺着图线逐一看去，边看边记，遇有不明之处，随口就问身旁的瑶瑶。

瑶瑶当真对这庄子里大小事物了若指掌，从厅堂到厢房，从厨房到储藏室，那一间规模如何，摆设怎样，都能随口说了出来。更妙的是，她还能将各人怪癖嗜好全都记了下来，自药王以降，门下弟子无一人不在她小小脑袋中留有印象；谁好谁坏，性格如何，样貌如何，谁又跟谁好，哪个又最爱在别人背后说三道四，她细细说来，如数家珍。说到后来，一边指着图上房舍，一边详述住的是谁，房里藏了些什么，又做过些什么隐事等等。

胡斐听得瞠目结舌，问道：“药王门下，到底有多少人，你怎记得这般清楚？”瑶瑶答道：“连药王在内，总共六十八人，听说是合着六八门旺之数，那也没什么，怎会记不清楚？”胡斐想了想，又问：“那么蚕王门下的弟子呢？”瑶瑶说道：“她们门中人数不多，蚕王算在内，一共就只四十二人。”

胡斐喃喃道：“那么两边合起来共是一百一十人了人数虽是不少，但也用不着盖上这许多富丽堂皇的屋宇房舍，难道是别有用途？”瑶瑶见他自言自语说来，插嘴说道：“咱们庄子里还有一座幽月小筑，里头也是住了有一百来人，全身都穿得黑溜溜，右边袖子上绘着弯弯红月，左边还有一只模样恐怖的红蝙蝠呢。”

胡斐听着吓了好一跳，心道：‘汤笙身上所穿青绸长袍，袖口上也是绣着一轮弯月，不过却是色作洁白，左边袖子上更无其他标志，但想来弯月代表的便是冥月宫，不知却又怎会绣成了红月，甚且还住到药蚕庄来了？’他这么一想，便又想到日前瑶瑶曾经提过冥月宫黑月派玄机七星到来的事，当下问道：“住在幽月小筑里的那些黑衣人，身上穿的是不是就跟后来的玄机七星一样？”瑶瑶点头道：“是啊，你怎么知道？”

胡斐顿觉此事颇不单纯，说道：“这里是药蚕庄啊，怎么会有冥月宫的人住在这里，那么这些人又已经来到这里住了多久时间了？”瑶瑶睁着大眼，说道：“从我跟双双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住在那里了啊。只是幽月小筑离着我们住的地方很远，她们又吩咐我跟双双不能走近那里去，所以我也不知道这些黑衣人在这里住了多久。不过我曾听宛儿姊姊她们几个在聊天时说过，药蚕庄很早前就已经归在天魔门下，药王跟蚕王都是黑月派里的什么‘左魔使’和‘右魔使’。我听了也不懂，更不敢问，那幽月小筑从来没去过，也不知那里长得什么样？”

胡斐越听越惊，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了下来，彷徨失措的啊哟一声，说道：“天天魔？你你怎么从没跟我提过这件事？”瑶瑶一脸狐疑，说道：“这事很重要吗？天魔是什么，怎么你听了这般惊讶？”胡斐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说道：“天魔是什么？嘿我跟你说，大叔会给人打得差点没命，中的就是天魔神功了。”

瑶瑶啊的一声，惊道：“原来天魔这样坏？他干么要用天魔神功打你呢？”

胡斐思绪杂乱，心中只想，这里竟是天魔所属的一个隐秘支派，实是大出常人意料之外，而圣毒门药王与蚕王竟也分别出任‘左魔使’和‘右魔使’，这等背叛师门的行径，那是武林中犯规最严的‘欺师灭祖’大罪，不论那一门那一派，均要处死不贷。但他随即想到，当年程灵素的几位师兄师姊，不也做出这等卑鄙无耻的事来，另投自家弃徒石万嗔门下来了？这么一想，便觉圣毒门原是擅长这门‘欺师灭祖’功法，那也不足为奇的了。

跟着心里一惊，暗道：‘啊哟，不好。我身上中的便是天魔神功里的‘阴阳冥掌’，那药王与蚕王既是天魔门下所属，岂能如此好心的来帮我疗伤治病，这不摆明了是对天魔不敬了么？不对，不对，这中间必有极其重大阴谋，否则怎会明知我给天魔击伤，却又如此竭心费力的来加以治疗，里头定然是隐藏了我所不知道的秘密。’

他越想心中越乱，只觉自己遭蒙神农帮千里远送来此，或许内情并不单纯，当下问道：“神农帮也是天魔门下的么？”瑶瑶见他神色不定，年纪虽小，却也感受到了胡斐话里的一股潜藏危机意识，说道：“我没听过这里的姊姊们说过。那燕儿姊姊的人很好，会拿东西给我吃，应该不是天魔那样的坏人大叔，你说对不对？”

胡斐给她孩子话逗得一笑，说道：“燕儿这小妮子心地是不错的，她自不是天魔那样的坏人。”他不想拂了瑶瑶对燕儿的好感，于是便针对燕儿个人来说，但对神农帮一伙仍心存戒惧，心道：‘神农帮向与药蚕庄交好，听到有对头找上药王与蚕王，随即赶赴江西邀得帮手前来，纵使不属天魔门下，想来亦是一丘之貉。怪不得文洛看来亦正似邪，路途中帮众们又不与我亲近，虽是千里迢迢送我来此，怕的是这些人竟也不心存好意。’

瑶瑶听他说燕儿不是坏人，心中高兴，随即动手收拾了桌上菜盘碗筷，拿了抹布擦了桌子，跟着便要离去。

胡斐见状，当即说到：“瑶瑶，咱们今晚得乘夜走了才行。双双给人关着的地方，能有方法打开门来么？”瑶瑶听了大吃一惊，说道：“今晚？”胡斐道：“我跟你说，天魔差点将我打得死了过去，现在她的门属却又来替我疗伤治病，这里头必然不怀好意。我虽猜不出来原因，但想来总是危机潜伏，还是早点离去的好。”

瑶瑶侧着头想了一会儿，喃喃自语的说道：“铁门钥匙向来都是六儿姊姊看管的，要想什么法子才能将她身上的钥匙串给偷了过来？”胡斐心中一动，说道：“那位六儿姊姊都是多晚就寝？”瑶瑶道：“总要初更过了才会见她上床睡去。”胡斐道：“咱们又没迷香什么的可使，要不然倒是易办的很了。”

瑶瑶问道：“什么是迷香？”胡斐笑道：“那是一种让人闻到就会昏沉睡去的东西，长的就跟咱们拜拜时所用的香枝差不了多少，你可曾见过？”瑶瑶摇着头道：“没见过啊。不过我每次闻到冰姊房里的檀香就会想睡，那算不算是迷香呢？”胡斐哈哈笑道：“那是你太过疲倦的关系，这才闻到檀香就会想睡”

话说一半，斗然想起当年钟兆文给程灵素暗使醍醐香给醉昏了过去的事来，当下大腿一拍，喜道：“有了。咱们就用醍醐香去给那位六儿姊姊醉晕了睡去，你再乘机去把钥匙给偷了出来，然后我再随你去救了双双，咱们三人便可摸黑出了药蚕庄，就此远离害你姊妹的这些恶人。”瑶瑶道：“醍醐香是什么东西，要怎么个用法？”

胡斐道：“我跟你说，那醍醐香就在竹林外的澡堂之中，里头花卉虽多，但这种花的样子却相当好认。那是一盆小朵儿的白花，花瓣细长，便如五指伸张开来一般”当下跟她详细解说醍醐香的花样瓣貌，又教她如何小心放在六儿姊姊房内不起眼的位置，并约定今晚二更时分，两人就在沥胆石洞前碰头，好救双双出来。

待得仔细交待叮咛了一番，却突然想道：‘那醍醐香的气味极浓，瑶瑶年纪幼小，这般老远捧了去，怕还没走到六儿房里，路上便给香味醉晕了过去。’这么一想，便又想到屋外所种蓝花正好可以克制各种花香卉气，当即走到屋外花圃处摘下一朵蓝花回来，小心塞入她衣襟之中，说道：“你且记住，那醍醐香的花气会使人醉晕过去，这朵蓝花却可以使你不致中了香气感染，可千万小心别弄丢了它。待会儿你最好提了竹篓去装，这时间六儿姊姊必定不在房内，咱们乘早便将花儿给送了进去。晚上她进了房，半柱香过去，那就可以进去拿钥匙了。”

瑶瑶听得极是认真，遇不懂处便随口提了出来，胡斐再与她详加解释一番，待得确定她完全都懂了，这才说道：“你跟双双有什么东西要带着离开的么？”瑶瑶想了想，说道：“就是我跟双双的一些换洗衣服，还得再做上许多饭团好带在路上吃燕儿姊昨儿回来时送了一只小花猫要我养还有那盆我浇的紫兰花”

胡斐听得不禁莞尔而笑，说道：“咱们这回可是摸黑逃命啊，你当成是要搬家来啦？我跟你说，就只带些你跟双双的换洗衣物，饭团也不用多，咱们到了山下就可找到东西吃了。其他旁的事物，一概都给丢了不管。”瑶瑶闻言，哦的一声，说道：“小花猫也不行么？它还那么小，没人喂，岂不饿死它了？”

胡斐叹了声气，说道：“你要是带了小花猫，它叫出声来，咱们还走的成么？”瑶瑶无奈的点了点头，心中仍是不舍的想道：‘那我今儿可得多喂它吃饱才行’胡斐抚慰叮嘱了一阵，这才让她提着竹篓离去。

待得瑶瑶身影离去，他心中思潮起伏不定，片刻不得安宁。当下拿起经书续读下去，好让自己脑中诸般杂念逐渐退去，但读了一会儿，心中却又随即想道：‘天魔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当日鹰嘴顶一战，匆匆之中，便只见到其人一身大红披风，宛如巨大火鸟，睑上罩着一层黑布，看不到真切面容。但依身形来看，此人年纪并不算老，如何是成名已久的天魔人物可比？’这么一想，便又想到那另一名全身素黑女子，当时面罩给风掀起一角，侧面脸容竟是如此似曾相识，现下细细想来，更觉女子曼妙身材十分眼熟，只是却想不起来那里见过。

他东想西想，便又想道：‘天魔在湖南深山里伏下了药蚕庄这着暗棋，甚且还派驻了大批黑月派人手成立幽月小筑，必然深具用意，绝对不是心血来潮而为之的轻易举动。但她如此竭尽心力，却是所为何来？’

当下想到数月前汤笙在玉笔庄时所提到的天魔北星过往事迹，说这天魔亟欲引得武林动乱不休，日后更要派徒夺掌冥月宫宫主之位，只是碍于北魁星北云天之面，这才不来提早发难。现今年限已届，定当大展所图，欲以天下大乱为已乐，视苍生性命如玩物，所纳门属俱皆与其沆瀣一气，其心昭然若揭，更是居心叵测之极。

这般细细分析想来，不觉额头冒汗，蓦地惊觉午时将届，心中啊哟一声，忖道：“我可糊涂了，撇下重要阴阳融合功法不练，却是白白縻费了这等大好光阴来想，要是练不成功法，处身堪虞，多想何用？”正要捧书再看时，听得屋外脚步声拖拉而响，迥异于瑶瑶的细步轻声。当下朝屋外看去，见是那位曾在大铁镬前见过的面容腊黄而削瘦的花白老头，手上这时提着瑶瑶每日装饭菜用的竹篓子，正步履蹒跚的慢慢喘息走来。

胡斐吃了一惊，忙下得床来，心中一个念头只想：‘不好，可别是瑶瑶出了什么岔子才好。’待得好不容易见到花白老头吃力的跨进了门槛，当下心急的劈头就问：“老伯伯，怎么不是瑶瑶送饭来？”话才问出口，猛地醒悟：‘这老伯又聋又哑的，我却问他作啥？’不禁一拍额头，赶紧以手作势，比了比瑶瑶的身高，意示询问。

那花白老头朝他白眼一翻，理也不理，迳自走到桌前，慢条斯理的拿出一叠叠饭菜，凑鼻闻了闻，跟着点了点头，似乎在说：‘手艺不错。’随即转过身来。见到胡斐一脸惶急神色，当下裂嘴笑来，侧身伸指在汤里蘸了汤水，便在桌上写下‘服侍来客’四字。胡斐一见，悬挂心中的大石这才落了下来，吁了口气，坐下凳来。

就见花白老头背脊微驼，两手负在背后，不等胡斐用过饭后收碗，迳自拖着鞋跟，沓沓的出了屋外而去。

胡斐草草用过了饭，随即盘腿于床，拿起经书翻到《阴阳融合第二重功法》读去，见上面写着：‘打开丹田前后门，三昧磷火化无形，精散则视岐，视岐见两物三焦齐汇坤炉内，气至丹田贯阴阳，故动则有成，犹鬼神幽赞，而命世奇杰，时时间出焉，四季一轮方如春’读到这里，心中不禁暗道：‘这《阴阳融合第二重功法》可非易练能成，经书上说‘四季一轮方如春’，那得有一年的功夫来练才成，这可怎生是好？’

他楞楞的瞧着经书出了好一会儿神，随即哑然而笑，心道：‘我怎地又糊涂了，世上哪有什么功法这般轻易一蹴可成的了？即便是当年来练家传的‘火狐心传’，也得耗费数年光阴，才能小有所成。这部《九融真经》乃九阴与九阳两大奇学互济而合，当真非同小可。一旦得以练成，便是天魔神功想来也有所不及，当今武林之中，又有什么神功大法可与其并驾齐驱？即便是要练上十数年时间，那也实是不足为奇的了。’

想通了这一点，顿时脑海清明，忖道：‘我中了天魔神功中的阴阳冥掌，该死而未死，但时日本已无多。岂知天可怜见，竟让我捡到这本《九融真经》，除可依功疗伤，还可练成大法，实乃老天爷垂怜之故。既然这门旷世功法难练异常，今日练成也好，明日练成也好，都无多大分别。就算练不成，总也赖着活了下来就是了。’

他存了这个成固欣然、败亦可喜的念头，一顺自然，并不强求猛进，反而练来进展颇为顺畅。待得阴阳化为体内玄气，开始游走于全身经脉之中，只觉丹田处温煦融融，当真说不出的舒泰。如此小周天、大周天的来回御气而为，但觉全身真气流动，全无病象，只体内尚未蓄劲，发力便与常人一般，这便需要时间来练了。

傍晚时分，那花白老头又提了竹篓过来。胡斐心道：‘我伤势已好，就只力气寻常，若要乘夜带着瑶瑶与双双离开，万不能与人动手，否则必败无疑。药蚕庄这些日子来对我并未特加提防，便是以为我伤重难行，如若让她们看了出来我伤势大好，不免心生怀疑，甚且派人监视于我，那可就难以脱身而去了。’当下躺倒于床，脸现病痛之色，嘴里不时哼哼唧唧的唉着发出声来。

花白老头进屋后瞧了他一眼，迳自走到桌前，见胡斐已将中午剩余饭菜收拾妥当，放入了篓子之中装好，当即点了点头，便将新篓子朝桌上一摆，提了旧篓转身就走。胡斐待他去远，这才悄悄下床吃饭，边吃边想：‘瑶瑶给人唤了去招呼庄里的客人，不知要忙到多晚，若是二更时分无法赶到沥胆石洞，今晚岂不是走不成了？’

他心中忧虑，这饭吃起来便失了味道，况且掌厨的大头李手艺委实平常，菜淡肉粗，那里比得上燕儿精心烹饪的菜肴，色香味俱全，当真不输给省城酒楼里的师傅手艺，以她小小年纪来说，更是难能可贵的了。

用过饭后，胡斐走到外头数棵老松之下，眼见四面无人，捡起了一根就手枯木，提身立刀，摆开架势，将那一路胡家刀法施展开来。岂知他身子久未运动，使来绑手绑脚，该缓而松，应快则窒，完全失了胡家刀法原有的灵动与变化。就见他这时使到第七招上的‘关平献印’，回身横面斫出，竟尔身腿跟不上手中刀势，忽的一转，两腿猛地瞬间交叠，一个踉跄不隐，还没来得及啊的叫出声来，就闻砰蓬一响，当场直摔得他鼻青脸肿。

但见胡斐抚着脸、揉着臀，嘴里哼哼唧唧的爬起身来，这回可不用做戏，痛苦表情十足十，一分不减。

他侧着头想了想，提木挥了挥，跟着缩肘猛地朝前一刺，既不闻破空喇鸣，亦不觉势道劲遒，说力没力，要气无气，比之市井无赖耍剑还要不如，当场令他脸色惨白的呆在原地不动，好久无法回过神来。

要知他练武已有二十几年，内力浑厚非常，便是寻常别派招式给他来用，亦可生出极大威力，这便是道家所说的‘外练筋皮骨，内练一口气；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他这时身无内劲，真气浮虚，虽是练成了九融真经中的《阴阳融合第一重功法》，但这只是真经中引阴与归阳的入门融合功法，并非真气贯劲，因此体内毫无九融真经的神功护持。若要以气御刀，以气舞剑，那非得有基础内功不可，否则徒具样式，不过是花拳绣腿罢了。

胡斐原本亦知自己内力丧失之下，力气便与常人一般无异，心中更是早有所觉。只他习武已久，出招使来，浑若呼吸自然顺畅，意到身到，刀随心转，身随念动，凭藉的就是他体内源源不绝的‘火狐心传’内功心法。然而一旦周身失了内力，所谓‘身无气则虚，体无力则弱’，这便是会武的人与不会武的人差别所在了。

胡斐呆楞良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终于慢慢体认到了这个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残酷事实，若要回复到以往的功力，纵是九融真经高出火狐心传许多，总得也要花上数年时间不可，却也不是强攻猛练就能成事的了。他颓丧的将手里枯木丢了，往前走出几步，猛地想道：‘天下功法，无不是练一日，深一分。我内力虽失，但只要每日勤练下去，内力便会日深一日，又不是终身进步不了，怎地却来如此灰心丧志？’

当下猛喝一声，双掌错开，上步溜腿，跟着两手连使乌龙盘柱、挂金钟、老生揖掌、震步罗汉。虽然招式无劲，但练来仍是虎虎生风，随即架势一拉，跳步撞捶、鱼跃龙门、飞脚望月，招式连环，倒也似模似样。他练得兴起，浑不觉黑暗已降，练完了基本罗汉拳，跟着便练起正宗胡家拳法来。但见他双拳奇招纷呈，虽无劲力相辅以应，仍旧不失这路拳法的巧妙灵转，到得后来，拳掌变化多端，使得更是令人眼花撩乱，却是越来越快了。

蓦地里见他使到胡家拳第三十六式最后一变‘上步进肘冲身拳’，这一招乃蓄积全身之力猛烈而击，当者披靡，正是这路拳法的精髓所在，往昔胡斐可由此招击碎大碗来粗的树干，最是威猛不过。这时他左腿一跨，右手冲拳直出，倏地就往身前树干上击去。就听得一小声啵的响来，那三人腰身来粗的松树枝干纹风不动，胡斐却是啊的一声叫来，扬手连抖，嘴里呼气直吹，不断叫嚷：“好痛，好痛！”

他这一拳出的乃是周身十成力，但既无内力提劲，这十成力换做他功力尚在时，恐怕连半分成数都算不上，便如鸡蛋撞石，自是己伤而敌不损，更如清风拂树，连树叶都没来幌动一下。胡斐当下只感指节支骨疼痛欲裂，这才知道，原来常人劲力当真微不足道，别说一般护院武师对付不了，就连寻常市井流氓恐怕也打不过，自是要来给人横加欺负，却又无可奈何。这么一想，便有点了解当初浑帮成立的动机，不过就是避免让人欺负而已了。

他回到屋内，便将经书放入包袱之中，连同几件换洗衣物打结系了起来，心道：‘转眼子夜将届，我庄内道路不熟，可得先行出发才行，以免二更时分还找不到沥胆石洞，错过了与瑶瑶的约定，那可就糟了。’当下将包袱背上，吹熄蜡烛，小心的掩上了门，确定周边无人之后，这才举步往竹林迈去。

其时夜凉如水，月色忽隐忽现，周围群山野岭苍郁萧森，隐然遁入万籁俱寂之境。穿过竹林，左首便是‘芙蓉功坊’澡堂，右边则是一条青石板路向东蜿蜒过去，周边尽是花丛矮篱隔开，甚是易辨。前行不久，眼前现出一条鹅卵石铺的岔道来，胡斐见状，知道正是通往西厢边房的道路，当下便顺着石道一路行去。

岂知这条石道好长，走了好久，这才微微见到树林间隐映出来的暗淡灯火。绕过一排竹篱围成的苗圃，左边可见屋宇层叠，红楼画阁，罗绮飘香，当非山中应有之景，瞧来甚是怪异。

胡斐刚出得苗圃，眼角间瞥见屋顶上黑影幌动，想起瑶瑶说过近日有很多拿刀的人走来走去，应该便是这些四处巡逻的探哨，可得小心别给发现了才是。当下矮身倚着旁边竹篱前行，走一阵，便停下来观察周遭情势。这时来到一处莲花池塘边，见到右首一座屋檐下挂着两盏大绿花灯，淡淡幽光泛出，说不出的诡异骇人。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二十二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13:17:00 本章字数：14352)

胡斐见这大绿花灯幽光奇诡，心知有异，当下脑中便开始寻忆日间所记地图位置，知道现下所处乃庄内西首区域中的‘药灵宝地’，为圣手药王培育各类异卉苗圃的要地所在。至于居中座落的这间楼阁，图上小字则是注着‘怀渊雨阁’，当时曾问了瑶瑶，她说这是药王各种药经宝典的藏书房，堂中雅舍则是招待宾客之用。

他将身子尽量放低，朝前缓慢移动，逐渐绕到了莲花池的另一头来。这时正要循着墙角闪去，不意间却见到旁首处月映湛蓝，心中一动，忖道：‘这不是蓝花迎月时所绽放开来的蓝光么？’趋前探去，便见矮篱内果然是块花圃地，大小便与自己养病所在的屋外花圃一般，各形花卉虽已均不相同，但唯蓝花却是依然种在其中。

胡斐心道：‘这倒奇了，药王的花圃里各类异卉繁多，却何以都要种着这种蓝花来了？’正待转身离去，突然又想：‘蓝花虽是主克血矮栗这种毒树，但用在防止其他有害毒气亦具功效，药王既是深知这种蓝花效用，大可如二妹般遍地栽种才是，何以却是如此分散开来的种在不同花圃之中？嗯，是了，显然这是药王为了掩人耳目而做的特意安排。如此说来，她种上这么多的蓝花必有其目的，更有可能是为了要对付蚕王而来的了？’

他这么一想，当即蹲身摘下了一朵蓝花来，小心放入衣襟之中，忖道：‘这花带在身上有益无害，何况此去一路凶险未卜，也不知这些人在什么地方又给种上些奇怪的毒卉异物来，有了蓝花相护，自是安全的多了。’跟着灵机一动，又摘了两朵蓝花下来，解开衣襟扣子，将三朵蓝花小心塞入衣内，这才轻步走到屋角墙边上停下。

胡斐伸头探出，见屋后青松环绕，矮竹成林，当即蹑手蹑脚的钻过树丛，只见北边窗中透出灯光，屋内隐隐传来语声。他这时内力已失，耳力便不似从前般灵敏，隔得稍远，只闻人声，无法听清楚说话内容。他心中盘算忖道：‘现乃时值子夜之际，屋内却仍灯火通明，想来必是商量重大要事，却不知说话的是些什么人？’

他虽心存好奇，但自知身无内力，不只武功寻常，就连家传飞狐轻功也已无气可御，足下窒碍，重手重脚，极易为人发现，是以不敢冒险走近偷听。就见他矮身拨开竹枝，谨慎异常的抬脚移动，缓慢往北穿去。

他日间曾经详看地图，若要避开庄内众多房舍不来给人发现，须得经由这处‘药灵宝地’树林穿越而过，再行不远，当可直抵沥胆石洞前的‘薰松居’。若依地图上所绘路线而行，沿途屋宇连绵，东弯西绕，自是耗费多时，何况现下庄内巡逻暗哨极多，更是容易为人发现踪迹，只得摸黑穿越树林捷径，那也是不得不行的了。

正当他小心翼翼的拨枝觅路、轻手缓足的移挪着身子慢慢前进之时，斗然听得屋内一人说话声响极大，中气充沛，透过窗子一句句的送了出来。胡斐因着距离所限，虽仍听的极不清楚，但话里其中一句‘想那雪山飞狐’却是清晰入耳，心中不禁一震，暗自讶道：‘噫，这人嘴里现下说的，难道便是我了？’

这念头一起，当下悄悄转身朝着窗户挪动过去，见那窗子是绿色细纱所糊，心念一动，忙回身悄没声的折了一条松枝挡在前面，足尖轻挪轻踩，就怕发出半点声响上来。待得好不容易来到了窗下，更是不敢大意，身形放低，蹑手蹑脚的侧身站到窗子边缘处，随即隔着松针从窗纱中向屋内望去。

只见屋内居中坐着两个黑衣男子，下首坐着圣手药王，右侧空着一张椅子，对首则是坐着两人，一个是艳丽无方的文洛，另一个是穿着藕色熟罗长袍的中年长脸汉子。这人面容枯槁，然双目炯亮，眉心长有黑痣，这时正蹙着眉来听药王与那两个黑衣男子的说话。屋内中堂条幅，四壁图画，几列楸枰，云板花瓶，陈设得甚是考究。

这时就听得药王冷语萧萧，不疾不徐的说道：“幽月冥王这番话虽是言之成理，但咱们主上当年可也答应我圣毒门药蚕庄拥有三大自主之权；一是门派庄名不变，二是不尚黑月服色，第三则是不受主上之外麾下门人所令。那‘天影红魔’虽是主上师妹，又是黑月派‘掌月魔使’之尊，但既非主上圣谕，本门大可不必理会。”

那坐在屋内上首右边的黑衣男子闻言，脸上似乎愀然不悦，哼了一声，说道：“药王身为本宫左魔使，便是归属黑月派所管，岂有不受‘掌月魔使’命令之理？再说，当年咱们‘魔主’所说的‘主上’二字，其实指的是你师门二人‘左、右魔使’的上司，亦即就是掌管黑月派的‘天影红魔’主上而来，想是你误解了‘魔主’话里所说的‘主上’含义，这才有了如此的误会所致。”药王脸色微变，勃然怒道：“你说什么？”

另一名黑衣男子脸上神情冲淡恬和，貌相清啜，见到药王如此反应，嘴里轻声一笑，悠然拿起茶几上的一碗清茶，浅浅啜了两口，再慢条斯理的放回几上，淡淡说道：“玄机七星虽是位居本宫三大魔柱之末，却是七人各有分掌。这位‘玄机龙魔’所辖管的，便是咱们黑月派里的各地分支门属，而他口中所说的‘主上’，自然就是上司‘天影红魔’，也就是左魔使你的‘主上’了。要知咱们宫里门属们尊称‘天魔主上’时，向来均是称其为‘魔主’，可不单单只是‘主上’两字带过而已。关于这一节，还得请‘左魔使’有所体认才是。”

胡斐在窗外听得一惊，忖道：‘原来天魔底下所属门人支派竟是如此众多，在江湖上寖寻可与冥月宫分庭抗礼，里头还分成什么三大魔柱，可想而知，规模必是庞大无比；而掌管黑月派的竟是天魔的师妹‘天影红魔’，虽不知其人，但光听其名，便知必与红色相关，怪不得黑月派袖口上绣有红月，起因便是在这里了。如此说来，那么当日打我两掌的，究竟是‘天魔’本人呢，还是这个黑月派的掌月魔使‘天影红魔’？’

他这么一想，心底不觉栗栗心惊，要是运使‘阴阳冥掌’将他击伤的乃是天魔的师妹‘天影红魔’，这人武功已是如此高强的深不可测，那么天魔本人的武功，岂不更是可怕而骇人来了？

但见药王这时听得脸容勃然变色，脸上青白相映，霍地长身而起，愤道：“这等细节之事，当初你们却又何以不来明说？待骗得我圣毒门入了你们魔下一派，这时才来大放厥词，强词夺理，硬说主上指的另有其人。咱们这时不妨便把话给说个清楚来，当初是‘天魔主上’应下了我圣毒门三大自主之权，就我派来说，自是以天魔为主上，岂有另尊他人为主之理？我且问你，当日是天魔主上本人应下来的，还是她的师妹‘天影红魔’来了？”

右首那名黑衣男子闻言哼了一声，转过脸来望了望身旁坐着的男子，两人四目交会，各自点了点头。胡斐见这人下颏留着一丛疏落山羊胡须，貌容精悍，粗眉大眼，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想是内力练到了深处，这才有如此异相出现。就见他这时转回了头，说道：“当日确是咱们‘魔主’答应了你们这三大自主之权，这点我们二人并无异议。但刚才幽月冥王不也跟你说了，‘魔主’不同于‘主上’，要是当日魔主说的是自己，便不会只是来说：‘不受主上之外麾下门人所令’这些话，而是会说：‘不受我本人之外麾下门人所令’。这样你可懂了？”

那貌相清啜男子便是幽月冥王，当下附和说道：“是啊，咱们魔主若是称呼自己，向来便以‘本人’称之，岂有另称自己是‘主上’的道理来了？魔主当日会这么说，便是明白的告诉你们，你师门二人为我黑月派所属左魔使与右魔使，辈份极高，除了主上‘天影红魔’之外，凡她麾下门人的诸般命令，你们两位魔神自是可以不予理会；至于魔主本身，她老人家权位是在‘天影红魔’之上，又何须多说这般无用的赘言来了？”

圣手药王见他二人联合搭挡说来，虽然听来似乎理论正确而颠扑不破，一时间难以驳倒。但跟着仔细想来，还是觉得这两人不过只是逞弄文字上的释义而已，迳将‘主上’与‘本人’分隔开来，好能继续强词夺理，要令自己无端的多奉‘天影红魔’为另一正主。这么一来，除了天魔之外，岂不是又要多受一人的羁绊来了？

胡斐见她一张冰脸气得嫣红作紫，却又难以开口辩驳，心中倒也替她颇抱不平，忖道：‘这两人不过仗着言语厉害，咬住了‘主上’两字本身即已存在的模糊性来说，自是意由心生，话随人讲，其理不明而正，说来仍不过是一番是是而非的歪理罢了。若照他二人逻辑来说，岂非职位凡是高于‘掌月魔使’的人，不就都可以任意的来命令于药王与蚕王了？这么一来，所谓的‘主上之外麾下门人’说法便成了笑话，要是这名‘主上’的辈份低微，手下统领者不过区区数人，上头却有上百上千人之多，那么‘主上’二字，还能来认真看待了么？’

就在这时，门口缓步走来一名五十来岁的老妇，手执拂尘，背脊微偻，头上戴着绒布小帽，露出了鬓边稀疏的白发来，人尚未进得屋来，便已开口说道：“自古以来，主字无二指，要是‘主上’乃上头另有所属，其主便非主，否则君主岂能称作皇帝来了？”说话中见她迈入门来，直朝药王身旁空椅上大喇喇的坐了下去，跟着拂尘凌空一拂，说道：“幽月冥魔，你别跟我老人家乱嚼舌根，咱们说的主上与魔主可乃同一人，要不你请天魔主上自个儿来跟我说了去，那里由得你们两个在此搬弄是非来了？我问你，那丐帮长老与雪山飞狐之事，究竟是天魔主上吩咐下来的，还是黑月派掌月魔使‘天影红魔’私下交待你们的了？一是一，二是二，别给我打迷糊仗。”

胡斐见他义正词严的劈头一串话说来，虽是有点儿倚老卖老的味道，但话里委实咄咄逼人，其人更是气势汹汹，盛气凌人，让人不自觉的便要为她拍手叫好，心中便道：‘看来这人便是圣手蚕王了。’

幽月冥王与玄机龙魔两人相互一望，回过头来时，脸上神情便已少了先前那股霸势。那玄机龙魔当下作势干咳了一声，脸情有点不自在，发话说道：“右魔使，这是主上吩咐下来的事”蚕王椅子一拍，喝道：“是哪个主上吩咐的，你可给我说清楚了。”幽月冥魔给她这声宛如雷鸣霹雳般的喝声吓了一跳，赶紧说道：“蚕王，不瞒你说，这事有魔主亲自吩咐下来的，同时也有掌月魔使所交待下来的一些事儿，那还不都是一样？”

蚕王闻言一怒，说道：“放屁，两人身分不同，说出来的话哪能是一样了，你是不是脑袋有问题来啦？我现下再问你一遍，那丐帮长老与雪山飞狐两人之事到底如何，你别给我绕着话儿来转，直接说。”

玄机龙魔听得浑身有气，先前他给蚕王气势震慑，那是因为出其不意，毕竟他未曾与这蚕王真正交过手，就只当日到达‘药蚕庄’时彼此客气谦让了几句，自是不知她私下脾气个性如何，只知左、右魔使深得天魔主上器重，自成魔门一派，并不受宫内其他人的命令，因而心中颇为不是滋味。自从见了药王之后，又见她不过三十出头年纪，虽门下弟子不少，但总少了一派宗师该有的气派模样，是以更加轻视不屑，不觉中对她说起话来便不怎么客气，更因而大着胆子咬住‘主上’两字的模糊定位，硬要说成指的是‘天影红魔’来了。

他会这般指鹿为马的混淆是非，自是为了要将左右魔使的特殊身分给予降低，如此一来，药王与蚕王俱都同归黑月派‘天影红魔’所属，他便能依权而管，否则就拿她两人没轧了。原本这主意用在药王身上还不错，他与幽月冥王两人便如唱着双簧一般，直把药王说的当场辩驳不能。眼见她就要默认接受，岂知半路却杀出蚕王这个不请自来的厉害人物，一出口便戳破了他两人一番自以为是的谬论，甚且还气势凌人的质问起来，当下直逼得自己二人气虚理弱，完全抢不上锋头，再这么任她跋扈嚣张下去，两人岂不都要在她面前俯首称臣来了？

玄机龙魔这么一想，当即双眉扬起，辛辣说道：“右魔使，说话别这么呛。若论宫内职位来说，我二人都在你左右魔使之上。然而既是魔主有令，咱们便互不通所属，谁也管不了谁，那是无可奈何。但劝你千万也别将我二人瞧得小了，难道就只你会大声说话，咱们便不会了么？嘿，我瞧还是得给自己留点后路的好啊。”

蚕王脾气本已火爆，听他如此说来，更是火冒三丈，当下手掌就往茶几上拍去，震得茶碗跌了下来，满脸怒容的喝道：“岂有此理，我堂堂圣毒门药蚕二王在此，难道跟你说话还得客气了不成？当年天魔主上对我二人以礼相待，自始至终，良言善语，说道武林一统之日，五岳剑派尽皆归我圣毒门统领，发号旗令，莫有不遵。这些年来，我圣毒门炼药培毒，全力提供宫里所需，何时有过延误，却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此嚣张妄为的了？”

胡斐听得心中大是愕然，心道：‘统领五岳剑派？原来天魔竟是画了个大饼给药王和蚕王，甚且还让她们继续保有原来圣毒门本派，如此便不至背上‘欺师灭祖’的恶劣名声，怪不得她二人愿意投效到天魔的麾下了。’

玄机龙魔原本不知天魔主上与这药蚕庄有过什么私下协议，这时听得蚕王愤然说来，才知天魔主上对她二人实是礼遇有加，日后一旦得以克成武林一统大业，光是五岳剑派盟主之衔，便已远远超越自己，更何况届时还能在宫里享有无上尊崇称号，那可是大大不能稍有开罪的人物了，怎能现下就跟蚕王翻起了脸来？但他毕竟是天魔麾下的三大魔柱之一，‘玄机七星’在江湖上也闯下了极烜赫的万儿，以区区七人所组之阵，便骎骎然可与冥月宫十八星宿‘星罗棋布无极阵法’并驾齐驱，以阵御阵，变化之妙，威力之大，武林门派中极少有人可以匹敌。

他为人本已心高气傲，加上其身练有‘玄龙魔功’，内力实是已臻魔境之界，因而纵使知道药王与蚕王均是得罪不得，却也不肯退让半分，当下怪目一横，森然说道：“咱们有几分力，便担得几分石，谁又能任意嚣张妄为来了？要知咱们天魔主上大事克成之际，最需人力与财力，药王与蚕王能得天魔主上青睐，重点便在于两位炼药培毒之术，武林中实是难再觅得第三人之故；至于丐帮长老与雪山飞狐，这二人生死乃攸关李自成闯王宝藏下落的重要关键，天魔主上要能克成大业，财力万不可缺，因此传令下来，务必将这两人救转过来，好从他们身上问出闯王宝藏的踪迹来。这等大事，我等自是不敢稍有怠忽，怎么却给蚕王说成是嚣张妄为来了？”

胡斐闻言瞿然大惊，心中疑道：‘这倒奇了，天魔怎会知道我便是雪山飞狐？既是如此，当日又何以下这般重手的来将我打伤欲死？要不是老天爷万般垂怜，我这条命老早给葬送在绝丈深谷之中，哪里还能救得回来？’

他心中大起疑窦，前思后想，就是无法明白自己身分如何会给天魔识穿开来，而自己终被神农帮所救，再得千里迢迢护送来此疗伤治病，这一切的天意巧合，难道竟都是天魔所安排下来的诸般计谋之一？他愈想愈怕，自己一无所觉的给围在天魔圈套之中，要不是瑶瑶无意中提到了药蚕庄里的幽月小筑黑衣人来，恐怕再久也想不到这里竟是天魔麾下所属的一个隐秘支派，更无法知道天魔早已知晓自己便是雪山飞狐，甚且又与闯王宝藏有着莫大关系与牵连。这么一想，各项疑窦便随圈化了开来，一道又一道，让他一时间神思恍然，忘了注意屋内动静。

过得许久，渐渐回过神来，耳里这才听闻蚕王正兀自说着话来：“丐帮那位长老中的是阴山修罗门的波罗绵掌，身骨肢节俱断，心肺震伤极其严重，要能治疗到开口说话，没个一年半载，除非奇迹出现才行。雪山飞狐中的却是天魔神功里的‘阴阳冥掌’，此功只有天魔主上与天影红魔才有，出手极重，显然当时便欲以两掌击毙。要是如你所说，这人攸关着闯王宝藏的重大关键，然何以却是使出这等厉害招数来了？要不是此人当真命大无比，这才能侥幸存活下来，否则早已命丧当场，纵是再高明的医术也已救他不得，却不知原因何在了？”

胡斐听得一喜，心道：‘是啊，这正是我极欲想来知道的答案，究竟原因何在啊？’

就见玄机龙魔沉吟半晌，这才缓缓说道：“雪山飞狐身上所中的‘阴阳冥掌’，是咱们黑月派天影红魔主上给打的。当日天影红魔主上偕同徒儿‘天山魔影’，两人现身十八天人绝路的鹰嘴顶，那是为了夺取丐帮长老身上所携带的闯王宝藏相关物件。岂知好巧不巧，雪山飞狐这小子也浑战当场，天影红魔主上当时自不知他是谁，见他武功实有独到之处，当下便欲以出掌除去，免留来日后患，这才使了重手将他击落深谷。

“后来，天影红魔主上击退了众多敌人，她徒儿‘天山魔影’却说出了落下山谷的人便是雪山飞狐胡斐，此人乃辽东大侠胡一刀的儿子，更是闯王手下第一能人‘飞天狐狸’的后代传人。当年闯王身边有四名武功极其高强的卫士，军中称为胡苗范田。这四大卫士跟着闯王出生入死，不知经历过多少艰险，也不知救过闯王多少次性命，因此闯王自是将他们四人待作心腹。这四人之中，又以那姓胡的武功最高，人最能干，闯王军中称他为‘飞天狐狸’，便是这名‘雪山飞狐’的先祖了。闯王退出北京时，留下大批宝藏，据说藏在长白山乌兰峰左近，也有诸多线索可供寻找，雪山飞狐与丐帮便是其中关键，自不能让他们二人就此轻易死去的了。”

胡斐张耳听来，心中只是惊道：‘原来出掌打我的人是‘天影红魔’，并非是‘天魔北星’本人，但她徒儿‘天山魔影’却又怎会认得我是雪山飞狐来了？当日‘天山魔影’面罩掀起一角，深觉此人似曾见过，身材动作更是眼熟的很，想来以前自己必曾会过才是，怎地脑中却偏又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这时就见药王冷语说道：“这么说来，神农帮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两人的重要性了？”对首座上的文洛与那名眉心长有黑痣的男子闻言，各都吃了一惊，文洛忙道：“沐家妹子可万别胡猜乱想，咱们神农帮当时救了雪山飞狐这小子时，只道他是迷路山中受了重伤的寻常人等，哪能知道他身上牵连如此重大来了呀？”

那名眉心长有黑痣的男子两眉深蹙，跟着说道：“确是如此。神农帮还是过了七日，才由山上传来‘天影红魔’的口谕，要我们注意是否见到一名虬髯男子的尸体，亦或者是伤重难行之人出现山中。我们一旦发觉所救之人正是‘天影红魔’所要找的人，当即连夜赶赴报讯，才知这人便是雪山飞狐。至于其人如何重要，神农帮乃小帮小众，不过就是采药制药的山中粗人，向来只能听令行事；其他的，咱们可是问也不敢来问的了。”

胡斐听他淡然说来，言不尽意，语多保留。嘴里三句话说来，其中便有两句是在推诿搪塞，就怕丁点责任扛到肩上来；说话时有气无力，虽双眸精亮，但脸容枯槁，一副纵欲过度的精虚模样，瞧来要死不活，当真越瞧越不是味道，不禁心中暗忖：‘难道这人便是燕儿口中所称呼的三伯么？怎么是这副萎靡不振的死人模样来了？’

文洛这时媚眼一挑，嫣然笑道：“可不是么。咱们神农帮向来只懂采药一味，好提供给‘药蚕庄’上等的制药材料，江湖上的大事小事，却哪里能够担得起来的了？我说呀，雪山飞狐先前伤重难治，却给药王跟蚕王合力续命了下来，这小子是重义之人，必然感念万分，再经咱们施以女体外疗以惑，什么秘密不也说了出来啦？”

药王冷哼一声，说道：“你道雪山飞狐这小子，当真如此容易便诱惑上了么？这小子曾经身受‘碧蚕毒蛊’厉毒所害而不死，依我所猜，这人必是认得我圣毒门‘毒’字派中的高手人物，才能身中无药可治的三种毒物而不死。要知名闻武林的‘毒手药王’无嗔和尚已死，门下弟子中，唯一人能得其真传，那便是‘毒手药王’最小的徒儿程灵素了。十年前，我曾前赴洞庭湖畔的白马寺药王庄寻找程师妹，岂知所住茅屋早已积满尘埃，久无人居。后来我一路打听下去，才知她竟是死在京城郊区一座药王庙里，跟她结伴同行的，便是这个雪山飞狐了。”

胡斐听得心中一震：‘怎么圣手药王竟也知道我和二妹的事来了？’

就听得文洛啊的一声，说道：“如此说来，那雪山飞狐岂不跟你圣毒门大有渊源？”药王呸的一声，啐然骂道：“什么渊源？文姊你别来不清不楚的瞎说一通，没的坏了我那程师妹的名节。”文洛啊哟一声，掩嘴笑道：“我说的渊源，又不是指她二人有着什么苟合见不得人的事，却给你说的好像我是极其缺德的人来了呢。”

药王睨了她一眼，冷冷说道：“最好不是。否则要是让我程师妹的姊姊听到了半丝片语，你这条命可也就去了一大半，到时候你可别指望我会来救你，谁要你说话这么不经大脑来了？”文洛昵声娇笑道：“啊哟，这可不妙，原来你那程师妹还有个厉害的姊姊呀？嘿，身为毒手药王得意门徒的姊姊，我那里得罪的起她来了？”

胡斐听得周身一阵惊颤，心中一个念头只想：‘二妹还有姊姊？怎么我却从来没听她自已提起过？’跟着思绪回到好远的从前，恍然想到：‘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自己的身世，我不知她父亲母亲是怎样的人，不知她为什么要跟无嗔大师学了这一身可惊可怖的本事。我常向她说我自己的事，她总是关切的听着。我多想听她说说自己的事，那怕是从小时候说起，即便是絮絮叼叼的说来也成，可是可是却再也听不到了。’

他过往思绪纷至沓来，猛地斗然想起，当年他与程灵素偕同共赴北京路途中的一段插曲：

当日两人骑了马在道上闲谈，胡斐道：“我要上北京。你也同去玩玩，好不好？”程灵素笑道：“好是没什么不好，就只怕有些儿不便。”胡斐奇道：“什么不便？”程灵素笑道：“胡大爷去探访那位赠玉凤的姑娘，还得随身带个使唤的丫鬟么？”

胡斐正色说道：“不，我是去追杀一个仇人。此人武功虽不甚高，可是耳目众多，狡狯多智，盼望灵姑娘助我一臂之力。”于是将佛山镇上凤天南如何杀害钟阿四全家，如何庙中避雨相遇，如何给他再度逃走等情一一说了。

程灵素听他说到古庙邂逅、凤天南黑夜兔脱的经过时，言语中有些不尽不实，说道：“那位赠玉凤的姑娘也在古庙之中，是不是啊？”胡斐一怔，心想她聪明之极，反正我也没做亏心之事，不用瞒她，于是索性连如何识得袁紫衣、她如何连夺三派掌门人之位、她如何救助凤天南等情，也从头至尾说了。

程灵素问道：“这位袁姑娘是个美人儿，是不是？”胡斐微微一怔，脸都红了，说道：“算是很美吧。”程灵素道：“比我这丑丫头好看得多，是不是？”

胡斐没防到她竟会如此单刀直入的询问，不由得颇是尴尬，道：“谁说你是丑丫头了？袁姑娘比你大了几岁，自然生得高大些。”程灵素一笑，说道：“我八岁的时候，拿妈妈的镜子来玩。我姊姊说：‘丑八怪，不用照啦！照来照去还是个丑八怪。’哼！我也不理她，你猜后来怎样？”

胡斐心中一寒，暗想：‘你别把姊姊毒死了才好。’说道：“我不知道。”

程灵素听他语音微颤，脸有异色，猜中了他的心思，道：“你怕我毒死姊姊吗？那时我还只八岁呢。嗯，第二天，家中的镜子通统不见啦。”胡斐道：“这倒奇了。”程灵素道：“一点也不奇，都给我丢到了井里。”她顿了一顿，说道：“但我丢完了镜子，随即就懂了。生来是个丑丫头，就算没了镜子，还是丑的。那井里的水面，便是一个圆圆的镜子，把我的模样给照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啊，我真想跳到井里去死了。”

胡斐回忆到这儿时，心中再次一震：‘啊呀，我怎地忘了，二妹确实有来跟我提到过她和姊姊的事啊。’

他思绪这么一岔了开来，屋内谈话不免错过了一些，这时忙回过神来，见圣手药王正在侃侃而谈：“她姊妹二人乃同父异母所生，自然都是姓程的了。程师妹入门比我来得晚，我也只见过她三次面，前两次是我师父带着我前去药王庄拜访‘毒手药王’；最后一次，却是‘毒手药王’带着程师妹来到我们药蚕庄做客。

“那一回，我乘空便和程师妹聊了起来，听她说，她姊姊早在六岁那年，便给父母送去了新昌县的天姥山习艺，偶尔才回到家里一趟，因此姊妹俩相处的机会实是不多。到她九岁那年，父母因病双亡，没了依靠，便给送到亲戚家里。后来，因缘巧合之下，她给‘毒手药王’收了去，习得一身本事。待她长大数年后，随即四处打听姊姊下落，才知姊姊那时却是已给冲鸣师太收了去。那一年，她便远赴峨嵋山，姊妹两人这才再次相会。”

胡斐听到这里，脑际一阵轰响：‘二妹的姊姊竟是峨嵋派的弟子？那程霏晔本身不就是峨嵋派的么？’他自来不知二妹程灵素的身世背景，直到这时，才由圣手药王口中得知些微来龙去脉，心中当真激动不已，不禁热泪盈眶，暗道：‘原来二妹也曾经到过药蚕庄来，更与圣手药王有过不错交情，看来药王知道二妹的事不少。’

这时就见文洛脸有惊色，讶道：“冲鸣师太？那不是峨嵋派的掌门吗？”圣手药王冷笑一声，说道：“谁说不是？她姊姊是峨嵋派掌门冲鸣师太的首徒，一身高强武功自是不在话下，要是知道了你在背后说她妹妹闲话，岂肯如此善罢干休？要是她以峨嵋派的师传绝艺用来对付你，只怕连我都有所不及，更别说是要来救你了。”

文洛笑道：“就是不知这位程师妹的姊姊叫什么名字来了？”圣手药王眼望门外，冷冷说道：“名字我怎么知道？不过她峨嵋派弟子虽多，姓程的就只她一个，还不好认？”

胡斐听得药王这般说来，心中更无疑问，暗道：‘二妹的姊姊果然便是程霏晔，怪不得我老觉得程霏晔眉间与眼神中的傲然味道似曾相识，却原来她是二妹同父异母的姊姊，难怪看着她总有某种熟悉而怪异的感觉。’

蚕王不耐来听这些琐事，手中拂尘一摆，说道：“大事要紧，旁的事改天再说不迟。”随即转头朝着玄机龙魔说道：“雪山飞狐身上的伤虽是难以痊愈，但明日再经我药泥浸泡一次，续得半年之命不成问题。咱们若是要套他话来，这几日便须着手进行，免得夜长梦多，却让这小子拖过半年，那时他命已休，可问不出什么来了。”

胡斐闻言一怔，忖道：‘怎么才只有半年之命，先前药王不是说可延得两至三年之久吗？’心中凛然一悟：‘原来药王与蚕王都来骗着我了。她二人先前这般说来，明摆着是要我存有一丝希望，好让她们能有充裕时间布下各种连环鬼计，目的不外是要来骗得我说出闯王宝藏的下落了。’当下心生警觉，慢慢退离窗口。

这时屋内各人兀自在商量着诸般欲来套话的方法。胡斐却是不敢再听，凝住气息，轻轻提脚，轻轻放下，每跨一步，要听得屋中并无动静，才敢再跨第二步。他知屋里这些人武功均自不弱，自己只要稍一不慎，踏断半条枯枝，立时便会给他们惊觉。这三十几步路，跨得其慢无比，直至离那屋宇已在十余丈外，才走得稍快。

他认明了方向，只朝这片林木深处走去，一离了外缘，林内再无竹林绊身，走来甚是轻松。行了半个多时辰之后，身子穿出一道矮丛，只见月色明亮，却是微然西斜，心中不禁急道：‘糟糕，我竟耽误了这么多时间，眼看二更转眼便到，却不知能否即时赶到沥胆石洞？’当下朝前方一路急走，绕过两座土丘，眼前现出一间房舍。

胡斐见屋内灯火俱熄，透过月色中瞧见屋瓦高耸，形若龙凤，便如瑶瑶口中所说的一般，知道已经到了沥胆石洞前的‘薰松居’，心中一喜，当下绕过屋旁的一条向上石路快步走去。这条石路地势起伏较大，或有巨大岩石散布两旁，不一会儿，石路陡然向下弯曲延伸，转过一处岭丘，随即闻得水声淙淙响来，到得近前，才知乃是山水穿过岩壁渲泻下来的声响。该处月光照亮不到，仅能凭藉些微直觉摸索前进，行来甚是艰险。

未得走远，斗然间听得一声微弱猫鸣传来，叫了两声，哑然而止。胡斐暗道：‘这是小小猫咪的声音啊，怎么这里还有野猫的踪迹？’脑中一转，直觉想到：‘啊哟，不好，不会是瑶瑶偷偷带了那只小花猫来了吧？’当下朝着刚才小猫鸣叫的方位寻去，不意脚下斗然间踏了个空，一个重心不稳，双手乱挥乱抓，直滚了下去。

原来这里是处岩道与石子路交会的所在，路面本已崎岖不平，加上岩道尽头便是数道岩阶拾级而下，胡斐黑暗中瞧不真切，环境又不熟，要是他内力不失，足下虽是斗然间踏空，当能立即变招以应，绝不会给摔得如此狼狈；但他现下功力便如常人一般，便要慌乱间应变上来，亦是力有未逮，身子一旦失了重心，就此顺势跌落。

就听得擦擦声响不绝，跟着砰的响来，一声‘啊哟喂呀’闷着嗓音痛苦叫来。这时黑暗中传来一阵小脚碎步声响来，一人压着嗓轻声说道：“胡大叔，是你么？”胡斐仍是哼哼唧唧的呼着痛，听得人声说来，认得便是瑶瑶的口音，当下哑着嗓说道：“是我。这是那里？”瑶瑶低声说道：“沥胆石洞啊，双双就给关在前面洞里。”

胡斐忍痛爬了起来，摸了摸额头，肿起一个大包，腰腿俱疼，说不出的难受，咬了咬唇，说道：“你牵着我走好了，我路不熟，别又给摔上一交的好。”瑶瑶伸出小手握住了他手，说道：“这里没有石阶了，很好走。”

胡斐随她穿过两壁间的岩道，来到一大块如给刀削般平整工滑的岩面所在，见瑶瑶领着他直朝数道铁柙栏杆走去，知道双双定然是给关在其中，便道：“钥匙可有拿到了？”瑶瑶道：“当然有啊，我傍晚就拿到手了。”

胡斐奇道：“那位六儿姊姊，怎么今儿这么早就回房睡了？”瑶瑶道：“不知道啊，我见她吃了饭回房去，想说过一会儿去看看她，结果发现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胡斐听得一惊，说道：“那可不是睡啊，你隔了多久去看她的？确定她是给醍醐香醉晕了过去的么？”瑶瑶道：“隔了一下子而已啊，那应该是了罢。”

胡斐深觉不对，醍醐香纵然厉害，却也不能一时三刻间立刻奏效，想了想，问道：“瑶瑶，那澡堂里的醍醐香，你装了几盆过去六儿姊姊的房里？”他问了一会儿，却不见瑶瑶答来，跟着又问了一遍。瑶瑶道：“我在数数儿啊，不然怎么记得清楚？”胡斐啊的轻声一叫，说道：“你不会是把澡堂里所有的醍醐香都搬了过去吧？”

瑶瑶扳着手指，嘴里数了又数，说道：“澡堂里应该还有吧......我一个篓子装四朵，来回走了四次，好像是十六了......是了，没错，我一共搬了十六朵小白花去到六儿姊姊的房里，这样应该够了罢？”胡斐一听，当场说不出话来。那醍醐香光是一朵便要让人头昏脑沉，但为了以防万一，便要瑶瑶多捧几盆过去，却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然连捧了十六盆过去，怪不得那位六儿姊姊才一进房，便给香气醉晕了过去，这下子也不知死了没有？

瑶瑶拿出一小串钥匙叮当作响，说道：“都拿来了，就是不知那一把才能打开关着双双的铁门？”胡斐伸手接过，随她走到一道铁门之前，就着月色一瞧，果然见到长得跟瑶瑶一模一样的双双，手里捧着一只小花猫，两眼睁得亮亮，满脸喜容。胡斐楞道：“怎么双双也有一只小花猫？”

瑶瑶说道：“它就是我先前说的那一只小花猫啊。我喂了它要走，它就跟了过来；叫它回去，它就喵呜喵呜的叫个不停。我没办法呀，我跟它说：‘咪咪呀，我要走了，你不可以跟来喔。’结果我跑了几步，它也跟着跑了过来。我想它很可怜，知道我要走了，没有人疼她，就像我跟双双没有人来疼一样，所以就带着它来了。”

胡斐听她天真童语说来，微然一笑，跟着想，爱护弱小动物，那也是侠之一道，当下便也不忍苛责于她，只得说道：“既是如此，那咱们便带了小花猫一起离开，但你们可要管住它，不要让它随便乱叫出声来了。”瑶瑶跟双双听说可以带着小花猫离开，小小童颜欢笑开来，兴奋的拍起手来。胡斐大惊，赶紧嘘了她们停下。

当下胡斐忙着试锁，到了第七把，钥匙一转，锁门应声喀拉响动。胡斐大喜，开了铁柙，当即一把将双双抱了出来。瑶瑶拿出两小袋包袱，一个拿给双双，一个自己背在肩上。胡斐牵起两人小手，说道：“咱们还没成功逃离这里，一切须得小心为上才是。”瑶瑶接过双双手里的小花猫，塞在自己的衣襟胸怀里，轻声叮咛道：“咪咪啊，你要乖乖的，不可以叫出声音来喔。”说完，小手朝着北首岩壁一指：“咱们往那里走。”

胡斐顺着她所指方位，两手各牵着瑶瑶和双双，慢慢走到了北首岩壁之处，见这里乃两面岩壁交会所在，绕过挡在右方的大块巨岩，随即发现靠近地面处的底下现出一个两尺来宽的甬道，问道：“咱们是不是要从这条甬道过去？”瑶瑶说道：“是啊，不过我跟双双都没走过就是了。”胡斐嗯了一声，当先钻入进去，右手拉着瑶瑶小手，说道：“咱们手牵着手，一个拉着一个，不要跟丢了。”瑶瑶哦了一声，随即拉着双双小手，跟了进来。

这条甬道本身并不长，虽是只能摸着岩壁前行，但前行不久便已穿过，跟着眼前一亮，好大月色迎面照来。三人穿过数道矮丛，往前行了一程，只见路旁草木稀疏，越是前行，草木越少，到后来地下光溜溜的一片，竟是寸草不生，周围大树小树更没一棵。

胡斐再往前走了数步，蓦地惊觉不对，这景象依稀相似，便如当年与钟兆文大哥前往药王庄求见毒手药王时一样，心中猛地一突：‘是血矮栗。’当下拿出预藏在衣襟里的蓝花，分给两童拿在手里，叮嘱道：“要是闻到怪异味道，记得赶紧将蓝花凑到鼻子前闻一闻，否则危险之极。”心中同时暗道：‘好险，幸亏我想得周到，蓝花采了三朵下来，要不然现下如何带得两个孩童穿越过去？”当下举步再向前行去。

果然走着不远，前方一排矮矮的小树环绕而长，树叶便似秋日枫叶一般，殷红如血，在月色之中，令人瞧着不寒而栗。胡斐吩咐两童将蓝花贴着鼻头，三人快速穿过矮树空隙，跟着脚步加快，越走越远，直到再次见到地上青草为止。胡斐吁了口长气，要两童将蓝花放在胸前衣襟，以备前方或有其他诡异花卉毒树存在。

三人前行不久，见右首有一小堆丘陵地，其间小树数棵，绿草如茵，正要带着两童踏步而上，猛地一棵小树下慌慌张张的爬起两个人来，一男一女，衣衫不整。胡斐见那男的二十来岁上下，浓眉大眼，一身肌肉扎实，满脸尴尬之色，手里拉着裤头，十足狼狈模样。胡斐笑了笑，带着两童朝左首远远绕了开去。

不料瑶瑶啊的一声，说道：“是蚕王门下的馨儿姊姊，怎么这么晚还跟药王门下的阿虎大哥在一起？”

那女的闻言一惊，看清了眼前的女童便是瑶瑶跟双双，当即勃然大怒，脸朝旁边的阿虎喝道：“快杀了他们三个，一个活口都不能留下。”那叫阿虎的男子凛然惊悟，两手匆匆系上腰带，纵下丘来，单掌劈面打到。

胡斐料不到他说动手就动手，眼见这一掌力道不弱，仓促间忙将两童往后推去，跟着左腿跨上一步，上勾溜拳，欲要将他这一掌给推挡开去。阿虎见状，右掌一引，左拳忽的自下击来，势道劲遒。胡斐自受伤后从未与人动手过招，心知自己内力不济，不敢硬挡硬架，当下回腿让开，跟着一招“浪子回头”侧面出拳打去。

岂知阿虎性子颇为暴躁，自忖皮粗肉厚，对战时便往往仗着身子粗壮，挨几下尽能挺得住。眼见自己一拳给胡斐避开，心中大怒，当下便硬生生挺着胸膛受了一拳，只觉来拳着肉无力，嘿的一声，右手一记勾拳倏出，结结实实的打在胡斐下颚，砰的一声，就见胡斐给这拳击得飞身而起，跌在数丈开外。

胡斐嘴角裂开，淌出血来，两手撑着爬了起来，见两童一脸惊吓，眼角带泪，怒吼一声，身子跃起，右手出拳，蓬的一声打在阿虎肚上。就见阿虎肚子一鼓，笑喝道：“你奶奶的，来替老子骚痒是么？”说着左手探出，抓住胡斐衣领举起。胡斐乘他一举之势，一招“飞脚望月”猛然踢出。这招极其怪异，阿虎猝不及防下，也是下颚给重重踢了一脚，手指松去，身子跟着后仰。胡斐正欲乘机再攻，猛地右方一拳击来，当即矮身避过。

岂料这一拳变化极诡，倏地由拳变抓，手指勾住他后领一提，跟着左腿乘势回踢过来，当场就将胡斐给摔了个筋斗。胡斐跃起身来看去，见是那名叫做馨儿的女子，手底拳法虽是不错，但若非他内力已失，灵活不再，又怎能让她一抓即中？身子还没站稳，却见阿虎使开双掌，虎虎生风，连进数招攻来。

胡斐腾挪来去，堪堪避过三招，到第四招上，见他双手马步冲拳而出，正是一招“和尚撞钟”，看得准了，当即左手如风，便抓阿虎手腕，跟着身子一侧，右手骈起食中两指，抢先点向敌人双目。阿虎一惊，没想到他劲力虽弱，但手底下功夫还是不容小觑，当下身子急退开去。

胡斐巧招退敌，转过身来，猛地一拳击到，身子竟是反应不及，鼻子正面结实的挨了一拳，鲜血直流。

两童见他鼻子喷血，模样吓人，又见这时一男一女合攻胡斐，更令得他左右支绌，瞬间身体又中了数拳，当下两人哭喊着道：“不要打了啊，不要打了啊。”哭声中，就见胡斐脸上再中一拳，仰面倒去。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二十三回

(更新时间：2006-12-30 2:31:00 本章字数：10852)

胡斐身中数拳，鼻子正梁又给结实痛击一拳，牵动泪线，夺眶而出，心中直呼不好，只觉泪眼模糊中，视线看出极为浑浊不清，这当儿酣斗正紧，岂能容他留有余裕伸袖擦拭？当下乘势仰面倒去，两腿倏忽间右踢左踹，砰蓬两响，一中馨儿腰腹，一中阿虎脸颊，正是胡家拳里的一式练功怪招‘泼风滚驴’。

馨儿腰腹给胡斐一腿踢中，虽无内劲相辅，仍让她痛得抚肚弯腰，脸色发青；阿虎脸颊却是横遭胡斐左足狠狠踹中，颊上烙着一道鞋印，擦出血来，只感热辣生痛。当下目眦欲裂，大吼一声，身子猛冲上前，左掌使一招‘踏步击掌’，直向胡斐胸口猛击过去。

胡斐侧身闪避，说道：“干么无缘无故的发狠打人？”左掌一沉，急抓阿虎手腕。

阿虎见他这一抓方位奇准，左掌忙变‘后插步摆掌’，左手猛地向后勾挂，右掌一挥，向上摆举，迳击胡斐下颚。胡斐头一偏，右拳直击下来。这一拳来路极怪，阿虎急忙摆头让开，砰的一声，肩头已中了一拳，但觉拳力不过尔尔，当即挺肩撞开胡斐这一拳，跟着使招‘仆腿穿掌’，身子一矮，右腿屈膝蹲下，左掌倏忽穿出。

胡斐见他拳法也只不过平常，并无高明之处，换做他内力未失之时，单只一招便可将他打趴在地，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的来与他纠缠不休？苦在现下身无内劲可用，身灵不转，拳去无风，就算拳拳到肉，对方仍是不痛不痒的迎面撞开，如此打法，简直毫无胜算可言。这时见他左掌自腋下穿出，当下左腿反钩，向后倒踢。

这一腿方位更是古怪，阿虎大骇，急忙窜上跃避。胡斐看得清楚，右拳直击，喝道：“你也吃我一拳！”砰的一响，正中身子刚好落下的阿虎鼻梁。胡斐这一拳用上了全身力道，虽无厉劲，然力道却也不弱，何况鼻梁本自脆弱，经不得重击，当下给打得鼻子歪斜，鲜血直流，腾腾腾的连退三步。

胡斐乘机伸臂抹去鼻血，还没吁出气来，猛地只觉寒光一闪，忙着地滚去，单手一撑，翻身跃起，见是馨儿拿了剑过来。当下心中一凛，暗道：‘不好，这二人当真想要杀人灭口。今日无论如何，须保得瑶瑶和双双这两个孩童的性命无碍，否则岂不是我胡斐害了她小小姊妹两人来了？’当下心意坚定，即令自己性命丢了，也要平安护送两个女童下得山去，就此脱离悲惨的童年岁月。这时见馨儿一剑刺到，精神一振，凝神接招。

胡家拳法自成一路，江湖上见过的人不多，要是双方徒手相斗，纵无强劲内力以应，然其变化灵巧，妙着纷呈，至少不会轻易落居下风。但这时馨儿提剑而战，胡斐却是手无寸铁，剑长手短，强弱之势更加明显。他虽勉力接招应战，然体内无气又无力，身手不免窒碍，刹那间迭遇危招，当真险象环生。

便在这时，阿虎已奔至树下拾起泼风大环刀，几个跳跃过来，说道：“馨妹，咱们一刀一剑，合力送这小子回苏州老家卖鸭蛋去。”刀刃一翻，猛劈而下。胡斐听他说话中鼻音极重，笑道：“鼻子都给打得歪斜到一边去了，还来说什么大话？”当下身子矮回半圈，避开馨儿手里长剑的当头横削，右足却是猛地朝阿虎膝盖骨踹去。

阿虎料不到他竟敢大胆抢进，左腿急忙后退斜让，手腕一提，泼风大环刀斜砍过来。胡斐早料到他这一招，蹲下身，两手后撑支地，倏地双腿朝他腿间穿去，跟着使招‘螃蟹开门’，同时往两旁发力撞去。阿虎从未见过这等怪招，反应不及，当下两腿给撞得重心不稳，嘴里啊的一叫，身子猛然迎面就倒。

胡斐等他身子来到，背脊着地，右腿曲起朝他身上抵去，以势带势，忽的奋力一送，同时将他右手泼风大环刀夺过，远远将阿虎身子扔了出去。这一着变起仓卒，馨儿微然楞住，不即再战，赶紧抢上前去，扶了他起来。

胡斐撑刀而起，嘴里呼呼气喘，汗流浃背，眼见机不可失，当即拉了瑶瑶和双双往前就跑。

他酣战时间虽是不长，却已浑身虚软无力、双腿发酸，加上两童年纪幼小，人矮腿短，跑起来自是不快，没一会儿便给阿虎和馨儿两人自后追了上来。胡斐见状，提刀回身再斗二人。但这把阿虎所用的泼风大环刀份量极重，他拿在手里使来，便如提了七八十斤的重物一般，刀法沉闷，身形迟滞，才挡得馨儿剑法数招，手里泼风大环刀即给阿虎乘隙夹手夺了回去。这么一来，他空手力斗二人，虽是每每在刀剑中穿梭来去，但已守多攻少。

再战未久，胡斐大腿上给馨儿刺了一剑，血流如注，身子转动更是不便。阿虎见有机可乘，手里泼风大环刀使的更加厉辣，金刃劈风，威猛势劲，随即猱身自胡斐左侧一轮猛攻上来。

馨儿见胡斐已是命在旦夕，阿虎哥数刀过去就可将他砍成两半，非得毙命当场不可，这时眼角间却见到两童便站在不远处，当即抽剑一退，转身就往两童跃去，喝道：“先杀了这两个该死的短命鬼。”胡斐闻言大惊，身子往后一跃，转身拔腿就追。阿虎见状，大声喝道：“哪里走？”大刀疾落，刷的一声，削中胡斐背膀。

胡斐只觉肩膀上一凉，跟着包袱背带给刀刃割断，掉落下去，忙伸手要抄，却见馨儿身子两个起落，已然跃到了两童面前。这时他再顾不得随身包袱，猛地朝前发力窜出，跟着右手往地下抄起两粒石子，奋劲甩出。但见这两粒小石火速甩射而去，虽是疾奔中发力使来，然准头奇佳，直取馨儿背心‘魂门’、‘中枢’两穴。

馨儿正待提剑挥落，要将两童一剑一个刺穿过去，斗然间听得石子声来势奇准，不得不理，当即回剑挡去。就听得当当两响过去，剑刃击落来袭的两粒小石，但觉手臂微酸，身子便因此而顿了一顿。这时胡斐乘势赶到，竟是以头当锤的不顾性命朝她小腹撞去。馨儿冷不及防，给他撞得啊的大叫一声，身子向后直飞出去。

阿虎恰于这时自后追到，见状大吃一惊，当下身子朝右一个箭步跃去，伸手凌空接住，两人同时跌翻在地。

胡斐这一撞用力过猛，虽是狠狠的将馨儿给撞飞了出去，但自己也给她身子的反弹力道撞得头昏脑胀，软软跌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两童哭着奔到他的身旁，直叫：“大叔，大叔，你不能死啊。”胡斐挣扎着爬起，嘴角微微一笑，柔声慰道：“大叔死不了的，你们别哭。”说着转头朝敌人望去。就见阿虎正扶着馨儿坐起，那馨儿一脸痛苦神色，双手抚着肚子，脸色惨白无比，想是这一撞力道奇大，周身经脉必有所损。

胡斐勉力站起，正要走去捡回掉落在后头的随身包袱，斗然间却听得来路处隐约传来沙沙鞋响，随即望见矮丛隙缝间透出丁点灯火闪闪而来，心呼不妙，转身拉了两童就往左首野岭坡地奔去。三人才上得坡来，远处传来一人喝道：“什么人，给我留下了。”胡斐一慌，拉着两童小手急跑，步子一大，双双小腿跟不上，扑地倒去。

胡斐忙俯身将她抱起，见她虽是忍住了泪不哭出声来，但却一脸的惊骇莫名之状，当即轻声安慰道：“双双别怕，有大叔在呢。”牵起了瑶瑶小手，控制着脚下步伐，朝着岭坡一路向上急行。

这座野岭并不甚陡，片刻即上了高地，胡斐慌不择路，只一个劲朝着长草漫延处走去。没多久，后头传来沓沓大步上岭声响，跟着一人说道：“贼子走不远，大家搜。”胡斐不敢再走，拉了瑶瑶往草丛里蹲了下来不动。

就听得沙沙沙的拨草声在周围响起，胡斐额头冒汗，数了数来敌，共有五人，暗道：‘这些人是庄子里的巡逻小队，要给发觉了，除非能一举将这五人杀了，否则再难逃得出去了。’当下握紧了拳头，只要其中有人搜到这里，当下便要骤下杀手，绝不容情。就在这时，身旁‘喵呜、喵呜’两声叫来，瑶瑶啊的一声，伸手捂住了。

但听得周边数人同喊：“啊哈，在这里了！”跟着刀械出鞘声接连响来。

胡斐当下脸色发白，暗道：‘罢了，罢了。’正要长身跃起，却听得上头风声喇响，一道黑影扑前而去。胡斐心中骇道：‘这里怎么还藏得有人？’随即听得么喝连声，刀掌并起，忽忽作响。

胡斐大奇，探出了头朝前看去。就见月色下一人给围在当中，双掌忽开忽阖，左一捺，右一击，掌法绵绵，如浪卷水，须臾间连发五掌，当真是掌到人倒，噗噗噗接二连三响来，五名大汉各都身子软软倒下，就此不动。

这人刹那间以掌连杀五人，便如切豆腐般容易不过，跟着身形一幌，也没见他抬腿拉身，身子竟然斗然间拔起数尺来高，逐草追风，一路滑了过来。胡斐心中惊道：‘这手轻功，难道便是江湖上闻名的‘草上飞’了？’心念未完，这人已然滑到了胡斐身前，手指朝右一指，随即默不作声的当前引路，飘然滑了开去。

胡斐心中忖道：‘此人武功之高，绝不在苗人凤之下。这人是谁，又为何要来救我？’他知此人对自己并无恶意，否则大可一掌杀了，这时的他那里有还手的机会？当下牵了瑶瑶和双双，随着他飘去的方向快步跟去。

如此走了两里来许，地势渐低，就见一棵大树下站着那位身穿青布粗袍，头上绑着黑色头巾，脸上罩着大块粗布，丝线混乱，显然是从他身上长袍临时撕下来系在脸上的，见到胡斐牵着两童走到，伸手示意三人停下。

胡斐朝前看去，见他身形微偻，依稀相识，只是这般怪异装扮下，却也记不得什么地方见过。

这人趋近走来，脸朝胡斐点了点头，随即俯身面向两童张开双臂，一边一个抱了上来，身子一转，当先迈开大步，直朝岭坡一路而下。胡斐见状，心中无限惊疑：‘瑶瑶跟双双怎么这般听话就给他抱着走了？’当下快步跟了上去。就听得瑶瑶的声音说道：“袁爷爷，你也要跟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吗？”那人摇了摇头，却没说话。

胡斐听着一惊，问道：“瑶瑶，你怎么认得认得这位爷爷？”瑶瑶奇道：“他是袁爷爷啊，你怎么不认得？”胡斐亦是奇道：“我会认得这位袁爷爷吗？”瑶瑶狐疑着道：“袁爷爷不是给你送过饭么，怎么你却不认得他了？”胡斐啊呀一声，说道：“是那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瑶瑶点了点头，喜道：“你想起来啦？”

胡斐第一次见到花白老头，是在大铁镬前给药水蒸气泡着，氤氲迷漫，那时见他面容腊黄削瘦，一张嘴又干又扁，似乎牙齿全都没了，走起路来更是弯腰驼背，步步蹒跚，却那里是眼前这个身材颀长的灵活老人可比？跟着一想，记得花白老头乃又聋又哑，怎么刚才瑶瑶问他话来，他竟能立即摇头表示？

胡斐当下好奇问道：“瑶瑶，这位袁爷爷听得见么？”瑶瑶伸指嘘嘴道：“爷爷不许我们说的。”她这话的意思明白不过，花白老头其实是装着又聋既哑的模样，好让人不来防他。胡斐不敢再问，一路跟着他疾行，只是先前大腿受了剑伤，虽已临时撕布包扎，但走起路来仍不免一颠一踬，好在两童这时已给老人抱着前行，自是不用来费自己半点力气，当下奋力跟上。

如此走了两个时辰，天际微亮，晨曦将至，四人来到一处两山夹绕的溪涧之旁，老人这才停下步来。

就见他缓缓放下瑶瑶和双双，伸手到怀里摸出两张面饼递给了两童，手指朝溪边一指，瑶瑶当即会意的牵起双双的小手，说道：“我们去溪边玩水吃面饼，再给小猫喝水。”说着，拉了妹妹渐渐走远了去。胡斐叮咛道：“别往溪水深的地方去，知道么？”瑶瑶回头答道：“知道了。我们就只在溪边玩水泡脚，不会下去的。”

胡斐转过身来，长揖到地，说道：“多谢前辈出手相救，这份大恩大德，晚辈胡斐没齿难忘。”老人盯瞧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伸手朝旁首的岩石一摆，意思是说：‘咱们坐下再谈。’胡斐微然点头，走去坐了下来。

好久，老人都没来发出只字半语。胡斐想他必是少与人对话闲聊，不知如何开口，也就静静的坐在一旁。

过了一阵，老人抬头看天，见星斗已暗，晨曦渐明，幽幽叹了声长气，喃喃说道：“老朽姓袁，单名一个鹏字，是丐帮前任帮主底下的‘掌钵龙头’。我知道你是‘雪山飞狐’胡斐，胡一刀的儿子。”

胡斐听的一惊，袁鹏其人之名，他早年便在父亲所遗下的书信中见过，知道这人当时正是坐任丐帮四大长老中的‘掌钵龙头’，江湖上人称‘蚀骨绵王草上天’，说的便是他所擅‘蚀骨绵掌’与‘草上飞’两大绝技，当世无人能出其右。那蚀骨绵掌乃以深厚绵劲化骨，柔滑逆虚，中掌者肌骨未断，却如硫酸浸骨一般腐蚀开来，最是厉害吓人；至于草上飞轻功，更是寖寻可与胡斐家传‘飞天神行’轻功并驾齐驱，丝毫不落下风。

胡斐听他毫不隐瞒的将自己来历原本道出，更想到父亲遗书中提到他时称呼其为“鹏大哥”，可见两人交情匪浅，互有往来，然详细末节却是不知，当下起身抱拳说道：“袁前辈，家父书信中曾经提到过你，还称呼你做鹏大哥，想来你二人乃早相识的了？”

袁鹏手一摆，要他坐下，颓然说道：“我老啦，就连胡老弟的儿子都这般大了。”

胡斐缓缓朝岩上坐落，问道：“袁前辈，您老怎会在药蚕庄？又怎会知道我是雪山飞狐，胡一刀的儿子？”

袁鹏没答他话，迳自转头望向溪边泡脚玩水的两个孩童，脸露慈祥，温和说道：“这两个娃儿，乖巧柔顺，老朽本待此间事情一了，便带了她姊妹远去。只说来不巧，遇事逢事，一再延宕，却让这两个苦命娃儿过着非人般日子，却又无可奈何。老朽刚才见你舍命拚救，心怀侠义，不愧是辽东大侠的儿子。这两个娃儿有你照料，日后必能成其大器，老朽心里也着实来替她们姊妹高兴。此番远送至此，望你三人一路平安。”说着站了起身。

胡斐心中愕然不已，忙起身说道：“袁前辈，晚辈尚有许多事要向您老请教”袁鹏手一摆，说道：“老朽的事，万别泄露出去。要是遇上我帮里的人，更别说钟长老给送到了药蚕庄，以免事生事，出了乱子。”当下身子一转，走了几步，回头又道：“过了溪，朝东走，两个娃儿就拜托你了。”身子倏忽前飘，旋即没入林中。

胡斐呆楞当场，不知该说什么的好。他心中疑问甚多，却连丁点飘渺踪影都没能寻得，望着袁鹏迅速隐没的身影，呆呆出了好一会神，这才茫然若失的朝着两童身处走去。瑶瑶见他走近，两手抱着小花猫，童颜灿烂，说道：“大叔，袁爷爷走了，是么？”胡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袁爷爷刚走，很关心你们姊妹呢。”

双双侧着脸说道：“爷爷说，要我们先走，改天他再过来找我们，是不是真的？”胡斐抚着她头，微然笑着说道：“当然是真的啦。等我们找地方安顿好了，袁爷爷有空的时候，就会抽空过来见你们了。”说话中仔细瞧了姊妹两人的样貌，发现当真难分轩轾，若是单从外貌来认，必有所误，只能以声音做为识别；姊姊瑶瑶话声清脆爽朗，妹妹双双则是柔声带甜，要是她二人穿着相同服色衣物，嘴里不来说话，那他可就猜不出谁是谁来了。

就见胡斐朝着大半块给浸在溪里凸出的大石上坐去，伸手解开临时撕布包扎起来的大腿剑伤处，跟着以布沾湿溪水上来，迳将伤口周边擦拭干净，见剑伤虽深，但所幸馨儿这一剑刺来时自己身子略退，剑未透骨，否则这时早已寸步难行。当下四目环顾，见到不远处长着几朵小黄花，花冠有白色软毛，随风飞散，心中一喜，朝两童说道：“你们去将那几朵小黄花摘了回来。”两童听是摘花，小脸上绽开笑容，拍着手，一跳一跳的去了。

不一会儿，两童摘了六七朵小黄花回来，瑶瑶问道：“大叔，这是什么花，摘来是要做大花冠戴的么？”胡斐伸手接过两人手中黄花，微笑说道：“这花的名称叫做蒲公英，嫩叶可食，根可入药，用来敷伤倒也可行。”说着，便将嫩叶逐一摘下，放入口中咀嚼吐出，再将花根以石捣烂，合着一起敷在伤口上头，用布缠绕包扎。

他原本对于各种药草所知不多，但数月来长期给困顿在神农帮辎车里头，燕儿过来找他说话解闷时，有时便会谈到车上所载的诸多不同药草名称与其用法。胡斐虽是记不上这许多药草名称，然多少也有了印象，加之蒲公英乃山岭间常见植物，野生野长，只要稍加留意，便不难寻获。

胡斐包扎妥当，起身试走了几步，只觉伤处疼痛大减，心中甚为欣喜。眼见这条溪涧宽度狭窄，只能算是两山之间的一道小沟涧，水流缓慢，穿石越缝，当下牵了两童小心踏石渡溪而过。三人一路朝东而行，沿途说说笑笑，有时还能逗弄小花猫嬉戏一番，这般行来，便如郊外踏青，游山玩水，自不会感到无趣的了。

如此走了两日，两童包袱里所带的饭团都已吃完，三人却还没走出连绵不绝的山岭，所幸各处林间长有野果甚多，遇上了就赶紧采摘放入包袱里装好，因而食物不虞匮乏，这才能继续前行。到了第四日上，三人好不容易穿出一道纵深极长的树林，眼前现出一条蜿蜒山路来，胡斐心中一振，认明了方向，循路而行。

这日傍晚，三人终于出得山来，就见一座山谷村落立在眼前，数十户房舍依着山势地形而建，高高低低，参差不齐，瞧来甚是凌乱。两童见了，兴奋的拍着手，说道：“到了雾茶村啦。”胡斐道：“你们来过这里？”瑶瑶抬起头嗯了一声，说道：“小时候，爹爹常带我和双双来雾茶村，咱们家摘采下来的茶，就都送到这里了。”

胡斐哦的一声，带着两童走过一座狭长木桥，顺着小路绕了个弯，但见暮气霭霭，山青如黛，心想可得找户人家借宿一晚，明儿再想办法搭上进城的茶车，当是离得药蚕庄越远越好。三人这时来到了村头，慢步进入村内不久，便觉周遭气氛极是诡异，偌大山谷里，竟不闻半点声息传来；按理说，时近傍晚的这当儿里，必是山中茶农歇息用餐的闲情逸致时刻，户户炊烟，鸡鸭回巢，总有一番向晚热闹来瞧，岂能如此听不到半丝声响来了？

胡斐当下心生警觉，拉紧了两童小手，见前头不远处挂着一块酒帘，三人脚下步履加快，直趋而至。

这间酒铺开在一处谷中高地，两旁另有四五户房舍人家，一道生苔石阶由下向上绵延开去，登爬起来甚是费力，所幸两童粗活做惯，身子灵活，左蹦右跳的当做跳格子来玩，便不觉得累了。上得阶来，只见小酒铺里空荡荡的竟无一人，晚霞余晖斜照进去，映得屋内更显哀戚寂然，三人背脊只感一抹寒意袭上，不自禁的倒退一步。

双双脸现害怕惧色，拉着胡斐转身要走，说道：“大叔，咱们别进去了吧。”胡斐挺起了身，说道：“你们两个待在这儿，大叔进去瞧瞧。”当下放开两童小手，大步向前。进得铺内，提声说道：“店家，有人么？”声音回绕，久久不闻应答。胡斐四下一瞧，见桌椅摆设如常，倒也未见异状，又喊了几声，随即朝内探去。

他在屋内搜寻了一遍，又到厨房灶下看了看，见灶窟里柴灰俱冷，久未着火，心中着实纳闷不已，当即自酒铺后门走出，来到其他房舍前提声叫了几遍，还是不闻人声应来。胡斐忖道：‘这山谷数十户人家，怎么可能一点人声都听不到，难道这里的人竟是同时送货进城去了？’心中这么想来，但却又觉得极不合理，摇了摇头，无法想出其中原因，只得先来找寻吃的东西再说。岂知四处穿梭绕了一遍，竟连一粒米都没见着，更别提有什么鸡鸭鱼肉或蔬菜之类的东西留在屋内，只是除了少了食物之外，其他一切安好无恙，这就更加令人猜想不透的了。

胡斐当下走回酒铺前头，见夜幕低垂，转眼就要天黑，赶紧牵起两童下了长阶，继续往前再行。

三人走得不远，见左首似乎盖着一间极大宗祠，当即领着两童走了进去。岂知才跨进祠堂门槛，便给眼前景象吓的呆了。就听得两童啊的尖声叫来：“死人，好多死人。”胡斐亦是大惊失色，赶紧拉着两童退了出来。

原来祠堂里横七竖八的躺满一地尸体，少说也有七八十人，有老有少，男女都有，简直就与血腥至极的灭门大屠杀没两样。胡斐定了定神，心中只想：‘怎么祠堂里死了这么多人，身上又无刀伤血迹，这倒奇了？’见两童已然惊骇的说不出话来，当下带了她们来到墙角铜炉前坐下，柔声安慰了几句，这才回返堂内细细察看。

其时天色已暗，视线不明，胡斐见到神桌前竖着两根蜡烛，当即小心跨过一具具的尸体，拿起桌上火石，跟着就要点燃。就在这一瞬之间，他眼角却瞥见到脚下尸体脸上似笑非笑，神情极是诡异，心中猛然大震：‘七心海棠！’他知道凡是中了七心海棠之毒者，死者脸上始终带着微笑，似乎十分平安喜乐。

胡斐吓得一阵惊颤，手里火石跌落桌上，一时间当真惊愕莫名，实不能相信自己竟然还会再次遇上这种天下第一毒物。他心中惊乱无比，当即忆起那日药王庙里的诸般惨状，那慕容景岳和薛鹊死时的模样，不也是这般的似笑非笑么？如果这些人中的不是七心海棠之毒，那么世上难道还有其他毒物的死法也是这副模样的么？然而这又怎么可能？那七心海棠极难培植，若是不明栽种方法，那便无论如何种植不起来，二妹还是无意中发觉了栽植七心海棠的怪异妙法，不能以水来浇，非得用酒来使不可，才能成功培育出天下第一毒物的七心海棠。

他想起了圣手药王那回失言下所提到的七心海棠名字来，听她当时的语气，似乎还没能找到培植七心海棠的正确方法，这时自是无法用这天下第一毒物来加害于人，那么必是另有其人了。这人是谁？难道是圣手蚕王？这村子里的人纵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七心海棠的主人，总不至于如此残忍的全都加害，究竟是谁这般心狠手辣？

胡斐惊魂未定，仔细瞧了桌上竖着的两根蜡烛，见刚才自己所要点燃的是半截燃烧过的蜡烛，另一根则是相距不远，但蜡烛却是全新没给点过，心中直呼好险，要是没来瞥见尸体脸上的诡异神情，无论是那一根蜡烛被我点燃开来，只怕这时已是身中七心海棠之毒，成了祠堂里众多尸体中的一具，那么可就死得当真莫名其妙了。

他不敢再拿其他蜡烛来用，亦不敢再逗留片刻，火速退出祠堂，牵了两童就走，三人直出村外。

如此摸黑走了七八里路，山路崎岖难行，两童虽不叫苦，但越走越慢，显然已是身心俱疲。胡斐伸开双臂，迳将两童抱起，一路朝东而行。再行十里来路，远远望见北首林间泛出一道火光，心中大喜，当即步履加快，嘴里呼呼气喘的一阵疾走。待得来到火光处不远，这才发觉并非是山中人家所散发出来的灯火，瞧这火光熊熊的星火飞溅，显然是有人在林中升火烤食来了。他不敢稍有大意，远远放了两童下来，叮嘱一番，小心弯了身走去。

胡斐来到近处，放低了身子，轻手轻脚的隐在树丛间缓慢朝前挺进，就听得前方两人话声响来，满口川话，嗓门奇大的犹似吵架一般，不用走的过近，便可听得一清二楚。胡斐蹲下身来，透过草丛隙缝望将出去，就见一个阔嘴大汉拉拔着嗓说道：“真是妈巴羔子的，你瞧人家给的差儿多舒服，要不留在庄里吃香喝辣，晚上还有那许多漂亮妞儿可来抱上一抱；要不就给派到张家界去，至少还能乘机透口气来。咱两个留在这儿算什么？”

另一个朝天鼻的方脸汉子坐在火前，右手拨动着烈火正旺的枯枝，左手一根削尖的枝杆上串着两只野兔，正上下倒转的轮着来烤，肉汁滴落，嗞嗞作响，香味随之散发开来。这汉子听了阔嘴大汉的抱怨，微然笑道：“屠老九，咱两个在这里消遥自在，吃兔肉，喝香酒，没人来管，可比其他人没日没夜的追着去，那可好的多了。”

那屠老九狠呸了一声，瞪眼说道：“好什么好？这里蚊虫多，睡觉也给咬得满身包。跟你说，我倒宁愿给派去追那三只耗子去，总也胜过在这里喝着闲酒打蚊子，我瞧就你这个怕累怕死的臭酸子才会觉得好。”朝天鼻臭酸子笑了笑，说道：“那雪山飞狐倒也厉害，身子伤得这么重，竟然还能带着两个童儿逃了出去，不简单啊。”

胡斐听得心中一愕：‘怎么？难道药蚕庄竟然派出大批人马来追我？’

屠老九嘿嘿干笑两声，说道：“逃？他们三人中，大的受了伤，两个小的家伙人矮腿短，能逃多远？老子跟你说，这份差事可说的上是最佳立功机会，又不用费上多大力气，只要遇上了，这三个还不是转眼手到擒来？拿了人，咱两个在帮里地位马上不同，说不定蚕王还会因着嘉勉而给咱俩提拔上去。到时候，还不有你乐得了？”

臭酸子笑道：“我的功夫如何，那也用不着大家来说，自己清楚的很。因此啊，屠老九说的这份天大功劳，我瞧还是留给别人的好，那里敢去跟人抢了？”说完，拿起地上一大瓶酒来，咕噜灌了几口，随手递了出去。

屠老九长手一接，跟着也灌了好大几口酒来，随即伸手抹了嘴，说道：“老子就说你这人怕死嘛，又不是要你独个儿去拿雪山飞狐，还有我哪，你道老子赤炼金刚拳是练假的啊？”臭酸子道：“屠老九一身功夫，那是没话说的，我臭酸子怎么跟你比？但咱们帮里‘金汤五虎’可也不是吹的吧，还不给雪山飞狐当做金汤喝了去？”

屠老九脸色一变，说道：“我瞧这事有点邪门。金汤五虎是不是给雪山飞狐这家伙做去的，现下说来未免过早了些，料不定是旁人高手所为，否则以他伤重之下，却又如何击出这等厉劲掌法来？咱们虽没亲眼目睹金汤五虎的死状，但听帮主当日说来，五人筋骨俱都腐化开来，这等奇功，想那雪山飞狐还没能练到才是。”

臭酸子正待答话，陡然听得后头草丛沙沙幌动，当即转头望去。就见一道小小白影忽地窜出，啊哈一声，霍地站起身来，抄向右首，嘴里说道：“屠老九，快。你往那边赶它过来，咱们可又多了一只兔子肉来吃了。”说着往前一扑，却扑了个空，赶紧跃起再追，与那屠老九合力东追西捉，却是始终给那白兔乘隙钻了出去。

两人越追越远，待得好不容易使出双扑夹击之术，这才成功合力擒住，当下兴高采烈的捉了小白兔回来时，这才蓦然见到架上烤着的两只兔肉却已不见踪影。两人大吃一惊，提刀四下搜寻，却那里还有半根兔腿的影子？

这时就见胡斐领着两童直朝东首林子里疾走进去，左手一只大酒瓶幌得咕咕作响，随即昂起头喝了数口，啧啧赞道：“这可是江西闻名的烧锅头啊，怎么却在这里给我喝到了？”当下寻了一处林内岩地坐了，再将右手拿着的一串兔肉撕了半块下来，递给了瑶瑶，说道：“咱们三人一猫省着吃，想来还可撑得两日才是。”

双双撕了小块兔肉来喂小花猫，问道：“大叔，这兔子是你抓来烤的么？你好厉害喔。”胡斐当下哈哈大笑道：“大叔跟你说句成语，你可得记住了。这句成语叫做‘螳螂捕蝉，麻雀在后’，意思就跟咱们现下吃的兔肉一样；兔子是别人捉的，兔肉也是别人烤的，但真正吃的人，并不是捉兔子和烤兔子的人，却是我们三个了。”

瑶瑶侧着头想了想，说道：“那小兔子就是蝉儿了，捉住小兔子的人是螳螂，然后大叔自然就是麻雀了。”胡斐哈哈笑道：“瑶瑶真聪明，一教就会了。”双双拍手道：“我也懂啊，螳螂虽然吃了小蝉儿，但最后却还是给麻雀吃了去。”胡斐很是高兴，说道：“你们姊妹俩天资聪颖，理解力甚高，日后学武，进境必定极快。”

三人吃了半块兔肉，胡斐虽是犹有未足，但两个小女娃食量本就不比大人，吃了小半块便已饱了。胡斐担心离着那两个汉子不够远，夜里要是给寻了来，那可不妙，当下牵了两童又向林子里深入进去。他既知药蚕庄派出众多人马来搜寻与拦截他们，自是不敢稍有大意，心中仅记袁鹏所指示的向东走，牵着两童一路而行。

其时一轮明月高挂，照得林内并不全然黑暗，况且两童吃饱后力气大增，三人一路走来，倒也顺利非常。行到将近午夜之时，来到另一处山涧地带，三人大喜，都到沟涧以手舀水来喝。瑶瑶先将小花猫放了下来，让它自己喝水，再从包袱里拿出水袋注满了水，说道：“大叔，咱们就在这里找个地方歇了罢。”

胡斐正有此意，当下寻了个干净岩地，又折了许多树枝铺在岩上，三人一猫就在沟涧旁睡了下来......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二十四回

(更新时间：2006-12-30 2:34:00 本章字数：11528)

胡斐清早醒来，精神大好，见身旁两童兀自熟睡甜香，便不忍过早将之唤醒，悄悄走到沟间旁的大石上，盘起腿儿来运功，心中默道：‘命运一事，当真人所难以预料。我无意中拾获慧光大师所著《博伽梵谷略经》，书中所载，竟然便是修练《九融真经》大法的练功心诀法门。原本还道是老天爷垂怜于我，要我得了这书而来自行疗伤复功，岂知事与愿违，包袱竟于昨晚逃离时给刀刃割断开来，再要寻回已是不及。

‘我虽已修得《九融真经》大法中的《阴阳融合第一重功法》，并将体内所受阴阳二毒融合化成玄气以蓄，隐隐存于周身经脉之中。若要能逆玄御气，以气转脉，进而行气九融，玄罡无极，非得依循大法中的《融气》、《养气》、《练气》、《行气》四大阶段不可，否则只要其间功法稍偏，便有终身残废之虞。但我现下不过练至《阴阳融合第二重功法》，经书却已连同包袱失落，势必无法再来继续循书而练，这可怎生是好？’

他闭目沉思许久，想了又想，突然心有所悟：‘老天爷既是只肯让我依法融气疗伤，续得性命，那便是对我极大恩宠，自是不愿再来让我习得这门旷世大法神功的了。现下我体内阴阳融合，性命无碍，虽内力全失，但并非补练不来，眼下既是无法再练九融真经，但我家传《火狐心传》神功亦非小可，何愁功力不复？’

这么一想，转忧为喜，当即依着《火狐心传》大法摒虑宁神而练。这是他胡家代代以传的独门功法，运气使气，早已娴习有年，无须看书亦能自练而成，自是不愁昔日功力不复，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了。岂知他依着《火狐心传》大法要来提气运脉时，周身气息竟尔不听使唤，胡冲乱撞，非但不能聚合，甚且还岔散开去，震得全身经脉宛如给针刺着一般疼痛难受。他这时心中浑噩不明所以，便不敢再来强练下去，以免伤经损脉，那可要糟。

胡斐睁开眼来，百思不解，这时若有那本九融真经得以来翻查解惑，那便或能从经书中寻得答案，偏偏这本经书连同包袱遗落，纵是聪明百倍之人，亦无可能知道个中道理，如此一来，岂不就连自家功法都无法来练了？他忧心忡忡的暗忖：‘难道我胡斐日后便要如常人一般的过活到老？又或者是，老天爷嫌我胡家武功不济，要我拜入别派门下，方能练得其他内功来使？但要是别派内功练来时也是这般疼痛难受，那我岂非得不偿失？’

他这时当真忧结纠缠，茫然失魂，整颗心悬浮飘荡，轻若鸿毛，宛如受风而起，毫无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听得喵呜、喵呜几声叫来，回过神来，见瑶瑶和双双蹲在沟涧濯手抹脸，那只小花猫却是伸着小小猫掌扑着水玩，模样逗趣可爱。当下忧容敛隐，便自大石上落了下来，学着两童捧了沟水洗脸。

三人简单吃过兔肉，两童随即背起了随身包袱，双双弯身捧起小花猫抱在怀里，随着胡斐继续往东而行。

袁鹏要他三人朝东而去，目的便是要他们能来避开药蚕庄的追击拦截，原意甚好。但这条东路，自古以来便是旷无人迹，山林连绵，鳞次栉比，向无山路可循；兼之林间山岩嶙峋，高低不平，马匹无法行走，虽因此而不怕敌人驰骋追来，但里程却也因此而平白多出了不知多少。

这么一来，可苦了三人，只觉总有走不完的阴暗长林，野岭过了一岭又一岭，当真前望无边，后眺渺渺，浑不知现下身在何处。所幸林子里果树茂盛，又常有沟涧溪水穿过，一路行来，虽是辛苦艰难，倒也没真饿着或是渴了，只身上衣衫不时给密丛树枝绊了破损，又或者是给山岩磨穿开来，没出几日，三人衣衫俱已不成样子了。

这日午后不久，乌云罩天，躁热难奈，胡斐心知不妙，转眼间似乎便有狂风骤雨要来，当下牵紧两童小手，急急而赶，欲要觅得一处避雨所在。过得未久，阵阵带着湿气的飒风猛然喇呜刮来，带得树林里大片落叶旋绕翻飞上来，林内瞬间变得乌漆嬷黑的仿如黑夜到来，直吓得两童抓紧了胡斐大手，不敢稍有松懈。

斗然间远方一道闪光乍现，天际间划出了一道光耀的电极，跟着轰隆一响，震动四方山岭。

小孩儿本就最怕雷公生气要来拿锤劈人，当下便给这轰隆隆的雷呜震动吓得惊声尖叫上来。就见两童小腿发软，双手紧抱胡斐大腿，哇的大声哭了出来。胡斐前行不得，只好就地先找了棵大树坐下，迳将两童小脑袋埋在自己怀里，捂住了她们耳朵，满脸无奈的抬头望着树梢发呆，心中叹道：‘难道老天爷真是瞧我不顺眼来了？’

这时随着雷呜乍响，几滴如碗豆大的雨点掉了下来，先是滴答几声，不一会儿，旋即淅沥哗啦的下起了一阵声势惊人的滂沱大雨。这满山的原野山林，原是充满燥热的尘土闷气，一遇雨水的泼洒滋润，当即弥漫出一道道林雾烟气上来，穿过泥土，越过树梢，一路向上盘旋而去，氤氲袅袅，正是‘烟雨濛濛潇淅沥’的最佳写照。

但见豆大雨点打在林间树叶上，旋即哗答哗答掉落而下，迳将底下躲雨三人给滴得浑身湿淋一片。

胡斐两眼望出，只见松涛披寒，涤荡山林，其角濈濈，其耳湿湿，濈然凫没。他心中只感戚然，深觉在那超越无声的孤绝里，其心便如万窍怒呺，厉风济然；然而每当自己心中索漠接近荒芜瞬间，却又不知怎地忽然贯注无穷，仿佛鼓荡着天地之气，澹泊于空虚怀中，辄觉茫然不知所从。他神思远逸，不禁喟然低声吟道：“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步余马于兰圭兮，驰椒丘且焉止息。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

吟罢，抬眼望天，想起书中文解：‘日出刹那，露水坠落，自木兰花蕾循虚无的直线向下，光灿夺目，若有微风飘摇左右。但它穿破那宁静，以无比而绝对的沉默下坠，并且在触及土地之前，我们看到太阳正徐徐向西沉没，迈向广大多彩的光，层层汹涌，或死寂如不曾预闻过天上人间悉嗦的耳语。而秋天也倏然来到，歇止在我们的梦中，甚至也悄悄度向暗微，于是菊花一瓣一瓣崩溃、飘零，都在全神贯注的秩序里设定。晨昏对称、制衡，完美的结构，亦即就是我们所掌握的象征与暗喻。后面那两句‘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乃指存在于感官所攫捕的四周，看得见也听得见，更存在于灵视的网罟里，在独自、孤高的行进过程中，使之成为永恒。’

他近年博览群书，颇有心得，虽仍写不出一手书法好字，然文思敏捷，偶有佳作，否则那日在玉笔庄上见到苗若兰时，便无法与她诗词对答上来，更不至于因此而深获苗若兰之激赏，芳心可可，竟尔就此牵系于他。这时身在山中，气候诡谲无常，滂沱大雨来得又急又快，幽暗如墨，山林畏隹，他心有所悟，不禁喟然而吟。

就见山雨淅沥哗啦的响然不绝，淋得胡斐与两童全身湿透，飒风刮来，虽值盛暑，仍不免感到湿冷上来。胡斐搂紧两童，心知此地挡雨不得，时刻一久，两童身子孱弱，难保不受风寒。当下抱起两童倚在肩上，脚下大步迈出，一面前行，一面留意四周地形。如此走得数里，只觉两童越来越重，心中直骂自己不济，却是咬牙狠撑。

这时头顶上那片黑压乌云渐退，周遭视线已不如先前般漆黑如墨，但也并非全然清晰就是。胡斐再往前走得不远，陡然见到北首岭坳处似有缩入迹象，虽瞧不真切，但总是抱着一丝希望，当即转向走去。到得近来，发现果然是处天然凹陷进去的一个岭洞，虽不甚深，但已可避风挡雨。他不敢冒然闯进，先将两童放在树下，折了根小树枝抛丢进去，见无兽类回避声传来，便又折根连叶树枝在手，先扫去洞内污秽，才叫两童进洞躲雨。

胡斐见洞里有许多给风吹入的枯枝枯藤，心中高兴异常，当即拣拾成堆，好来升火烘衣。待得拿出身上火刀火石一看，却是已给大雨淋得湿透，点不着火来。瑶瑶见状，取下背着的小包袱，从中拿出油纸包着的诸多应用火器，打开来，里头少说也有十来件，嘴里说道：“冰姊房里什么都有，我瞧着好玩，就都拿来了。”

胡斐大喜，拿过其中一个火熠子点燃枯草，见火头已起，又将火熠递还给她，笑道：“还是你们女孩儿家心思细腻，知道这些重要东西要用油纸来包，免得像我身上火刀火石都给雨淋湿了。”瑶瑶道：“大叔背的包袱不是掉了么，怎么身上还有这些东西带着？”

胡斐身上火刀火石乃是取自雾茶村祠堂里的神桌上，但怕这时重提起来，又要引得两童忆起当日灭村惨状，当下微笑说道：“是送我们兔肉吃的那些人那里拿来的。你们快靠过来火堆这里，顺便也帮小猫烘干了。”双双听得一惊，说道：“是要烤小猫么？那不行的。”胡斐哈哈笑道：“我们只吃兔肉，猫肉是不吃的。”

瑶瑶从双双手里抱过小花猫，笑道：“咪咪这么小，肉都还没长全，谁要吃它？咱们身上淋了雨，不来烘干便会生病。咪咪也淋了雨，你瞧它整身毛都给湿透了，身体还抖着呢，若不帮它身上烘干，明儿就要生病了。”

胡斐取来一根长条枯木，脱下自己粗布上衣挂上，说道：“要烘衣了，你们两个也把身上衣服拿来。”两童靠着火堆脱下衣物递给胡斐，随即身体转啊转的，便将自己当作蕃薯来烤，嘻嘻哈哈的玩闹，三人阴霾尽去。

这日大雨不停，三人便在洞内休息。到了夜里，一只形貌似鹿，头小而尖，没有角的獐子跑了进来避雨，见到洞里火光，急忙要退，却给胡斐跃起捉住，一个手刀横切脖颈，当场将它击晕过去。瑶瑶见状，高兴的拍手笑道：“有獐子肉吃了。”胡斐摸着头，蹙起了眉，说道：“咱们没刀子，这可就有点麻烦了。”

双双听到刀子，啊的一声，说道：“我包袱里有刀子。”说完，拿起她的随身包袱打了开来，就见一把带鞘短刀生满铁锈，斑斓驳杂，显是百年以上的古物。胡斐惊道：“双双，你怎么有这把刀？”说着拿起短刀来瞧。

双双说道：“是袁爷爷放在我包袱里的啊。”胡斐讶道：“是袁爷爷给你的？”双双眨着大眼说道：“袁爷爷跟我说，这把刀是大叔你的，然后要我先帮你拿着的啊。”胡斐闻言大是愕然，奇道：“袁爷爷说是我的？”当下拔刀出鞘，但觉寒光森然，刀刃泛绿乍紫，火光照耀下，竟是变幻不定，不禁脱口赞道：“好刀！”

他随手翻看，见两面刃柄的衔接处，隐然透着一层异光，当即靠近火堆照去。那刀刃遇火，更显奇幻，绽出七彩艳色，交相辉映，煞是好看之极。瑶瑶看得兴奋莫名，指着一面刃身叫道：“是一只狐狸。”胡斐一楞，翻过刃身来看，却又不见什么怪异。岂知双双亦是一叫：“我看到有字，好漂亮。”

胡斐心中一突，将刀交给瑶瑶，说道：“学我那样，靠近火去。”瑶瑶会意，迳将短刀朝火堆靠去，轻转刃身，绽出一片绚烂光芒。胡斐斗然间咦的一声，趋近看去，见一面刃身中，竟是现出一只小小白狐模样，凌空飞纵，姿态闲雅；另一面刃身则是现出‘飞狐’两字。胡斐大奇，细看之下，发现这把刀的刀刃上，并未刻得有字或是图形，显然是铸刀之时便已镶嵌在内，否则绝计不能如此诡幻莫测，这门绝世铸工手艺，委实惊怖骇人。

胡斐从瑶瑶手中拿过短刀仔细打量，越看越是惊叹不已，心中忖道：‘这把刀宛如就是缩小尺寸后的青云翡翠刀，刀背前段做锯齿状，两方兵刃要是贴刃拚搏，锯齿可做绞、缠、勾、锁来牵绊敌人，是我胡家刀法中极为特殊的刀刃应用招式，为别派刀法中所无。难道这把短刀，竟是从我胡家失传已久的白狐雪刀翻制而来？’

胡斐曾自父亲胡一刀所遗留下来的家谱记载中得知，其祖‘飞天狐狸’乃胡家第七代传人，追溯而上，第三代传人则是素有‘白狐狸’之称的胡九逸，当年凭着‘白狐心传’与‘白狐雪刀’名闻武林，在江湖上着实闯下了好大万儿来，无论是关外乃至中原武林，其声煊赫，威名远播，实乃一代奇侠，为后世所津津乐道。

胡斐身上所学家传‘火狐心传’，虽是祖父火狐狸胡南煌所留，然其基本心法却是取自‘白狐心传’而来，不过就是稍加变化与注释，外人不知，便道这是火狐狸的内功心法，迳自称为‘火狐心传’，其实火狐狸本人从未说过这门内功心法的真正名称，却是旁人私底下穿凿附会的误解了。胡斐身为狐狸世家传人，却是极为清楚自己所学武功的来龙去脉，尤其依书而练之时，往往见到‘白狐心传’四字做为注解，心中便早已认定了下来。

这时就见胡斐拿着短刀注视良久，心中狐疑不定，只隐约猜到这把小巧短刀便是翻制‘白狐雪刀’而来。然若按照常理来说，这把短刀势必成为胡家代代相传的家传宝刀，绝不能轻易落在无关旁人身上，但却何以竟是为丐帮前任掌钵龙头袁鹏拿去，这时却又将之归还胡家？种种疑窦，袁鹏不说，胡斐自是难以猜测明白，只能想，自己父亲与袁鹏交好，其间两人或有什么互赠礼物之情，这时胡一刀已逝，便将这把短刀归还胡家主人了。

胡斐短刀在手，迳朝那头獐子脖颈切去，竟是入肉无声，锋利至极。就见他剖腹取脏、去皮割肉，手腕巧转之下，不须费力，便将一头獐子横切竖划开来，跟着拿到洞外淋雨冲洗干净，支起枯木做架，当场烤起獐肉来。

这晚两童吃得满嘴油腻，肚子饱胀上来，洞外虽仍大雨滂沱，洞内却是温暖舒适，火光催眠下，没多久便分别倚在胡斐怀中睡去。胡斐却是枯木做棒，挑了数根柴枝入火，望着洞外黑幕发呆，心绪起伏，好久方才睡下。

翌日醒来，大雨已停。就见洞外朝阳旭升，光芒万丈，直令得三人雀跃不已，当即收拾妥当，朝东出发。

六日后，三人终于走出重重野岭，眼前一条山道车痕杂乱，可见时有辎车往来行走，瞧得三人大是振奋，当即顺着山道蜿蜒行去。正午时分，烈阳炙头，两童摘了道旁大片花叶当伞，竟也挡得，瞧得胡斐莞尔笑来。

再行不远，后头远远传来铃铛声响，三人无不喜上眉梢，两童更是兴奋不已，当下便伫足在道旁等候。

过不多久，后头弯道上陆续转出数辆老旧篷车，轮轴嘎嘎作响，几头驴子鼻口喷气，奋力向前。来到近前，胡斐见领队车上两名汉子瘦弱不堪，却偏偏打着赤膊挥鞭赶驴，上半身露得排骨嶙峋，不觉失声笑了出来。

那名拉缰汉子见了，横眉一竖，瞪了过来，骂道：“老土乡，笑什么笑，没见过太阳底下晒排骨么？”

胡斐听他直认不讳，觉得这人倒也风趣，自己全身庄稼汉衣衫打扮，正是十足老土乡模样，给他这么称呼骂来，并不觉突兀，反而甚感亲切，当下抱拳笑道：“这位老土乡要搭顺风车，大爷载是不载？”那汉子朝他与两童看了一眼，说道：“我这辆车满了，你们三个便坐秃头六那家伙的车去。”说着舌儿打滚，都的催驴而过。

胡斐见第二辆车上坐着赶驴的是位不男不女的家伙，脸上浓妆艳抹，长发披散，胸前衣襟敞开，露出一丛淡疏白毛，见到胡斐时，右手五指幻做莲花手般朝着发儿一拂，薄唇裂嘴笑来，当真妖怪吓人一般。胡斐给他媚笑瞧来，浑身鸡皮疙瘩竖起，真不知如何反应是好，深怕两童给他模样吓哭出来，便要回身挡在前面。不料瑶瑶和双双却是瞧得甚为有趣，四只小手兴奋的拍着叫道：“好呀，好呀，唱戏的花旦来了。”

胡斐听得恍然大悟。原来这是游走各省各乡之间赶集唱戏的戏班篷车，这人反串花旦，是以脸上涂了浓妆用来防晒，怪不得样貌瞧来甚是诡异。两名孩童天真无邪，自不像大人般迳往旁想，因而一眼便认了出来，倒是胡斐心有他念，这才没能想到戏班子的装扮本是如此，却是自己大惊小怪来了。

那花旦样貌的男子听了两童天真叫来，又见这对小小姊妹花长得一模一样，小脸儿秀丽可爱，惹人怜疼，当下都儿一声，拉缰勒驴的停了下来，笑道：“三位还是搭我这车罢，那秃头六满脸凶貌，怪模粗样，可别吓坏了这两个小女孩。”胡斐心道：‘你自己这副模样难道不怪么？’但这话可没敢说出，抱拳道：“多谢盛情。”

当下牵了两童便往车后走去，猛然听得前头这名男子拉拔了嗓音叫道：“严四、严五，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到秃头六那儿去，让位子出来给客人坐。”他声音又尖又高，直刺得人耳朵难受不已。这时就听得篷子里两声怪叫上来，骂道：“老子睡得正好，让什么位？”“臭他娘的阴无望，赶我们过来的是你，现在又要赶我们走？”

胡斐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见篷子里忽忽两声，两道小小身影倏地给人扔了出来，直朝后头车篷落去。就听得哗啦哗啦响来，跟着啊哟啊哟连叫上来，两人同声骂来：“阴无望你这个臭婊子，不男不女的死人妖，日后生的儿子准没屁眼”骂声未完，就见一道白影掠过，劈哩拍啦一阵耳刮子响来，两人骂声嘎然而止。

胡斐心中愕然，转头朝后看去，就见那花旦样貌的男子气得浑身颤抖，出手如电，左一掌，右一掌，边打边骂道：“两个贱胚子，天生懒骨头，成天就只知道睡觉吃饭，能有什么用处？还敢骂你娘老子我生儿子没屁眼，瞧我不把你们两个打的屁股开成喇叭花，两嘴变成芝麻糕，我阴无望今儿个就跟你俩的姓来使”

胡斐见篷上两个矮小汉子身量若童，只怕就比瑶瑶和双双高上那么一点而已，腿短手也腿，两人左闪右避，四只小拳头始终击不到阴无望身上，脸颊红肿，但仍兀自不退。胡斐没想到自己三人只为搭个顺风车，便累得他们戏班里相互间打了起来，心中好生过意不去，提了嗓子说道：“三位这就别打了罢，我们三个去坐后面的驴车也就行了。”他话才说完，就听得身旁有人说道：“打架归打架，坐车归坐车，怎么可以劝人不要打架了？”

胡斐听得大奇，转过头看来，见刚才说话的人，便是先前头一辆驴车上拉缰控驴的那个排骨赤膊汉子，他身后还另外站了六七个人仰头观斗，各个脸上均是兴味盎然，便如看戏一般。这时就听得车旁一人说道：“喂，排骨苏，我赌‘鬼门双童’挡得了八十招才败，一赔三，你敢不敢赌？”那叫排骨苏的赤膊汉子双目圆瞪，说道：“当然赌啊，难道怕你不成？上回给你小赢了六两银子去，咱哥儿俩今日一并讨回。还有谁要赌？”

排骨苏这话一说，刹那间应和声此起彼落，七嘴八舌的下起注来。胡斐吓了一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这许多人，男女都有，迳将道路两旁围成了一圈，少说也有二十来人。其中一个女子说道：“啊呀，赌注要改了。大伙瞧，秃头六也上去了。”胡斐闻声看去，果真见到一个满脸横肉的秃头汉子跃了上去。

排骨苏见状，兴奋异常，提声说道：“赌法换了！我这里赌阴无望一对三，六十招之内会赢，一赔十，要下注的动作要快，错过了可就没啦。”他一喊，四下众人立即朝他身旁围拢过来，高声下注，好不热闹。

胡斐瞧得直摇头，满脸苦笑，牵了两童站出圈外。跟着抬头看去，就见阴无望两手使得虽是巧妙灵活，但也只不过是寻常可见的‘拈花掌’，倒也没什么特别；那‘鬼门双童’与秃头六更是不行，招不成招，一眛蛮打，看来不出多久便要败下阵来，怪不得排骨苏敢喊阴无望六十招之内会胜的一赔十赔率来。

就在这时，但见阴无望使上一招‘回风送花’，两掌翻飞，猱身抢进，砰的就将秃头六打落下篷，跟着双腿上下连环踢出，就听得‘鬼门双童’啊哟、啊哟叫来，身子后翻，撞下地来。排骨苏见状，高兴的哈哈大笑，说道：“不多不少，童叟无欺，正好四十六招，是阴无望胜了。”说着翻开手中记帐本，向众人逐一收起钱来。

那阴无望落下地来，朝胡斐挥了挥手，笑道：“大伙儿路上闷得慌，偶尔打打架，顺便赌赌钱，也算是消遣娱乐的一种了。”说完，迳将走近的两童抱起，直朝车篷里送了进去。排骨苏这时走了上来，手里拿着成串铜子哈哈笑道：“这几日没人打架好来给人赌上一赌，因此大伙儿手头痒的很，下注踊跃，咱们这回可捞得不少。”

阴无望长手一伸，说道：“我的那一份呢？拿来。”排骨苏将手里铜子给了，笑道：“到了野三关镇上，咱们再找机会与那两头蛇文锦江打上一架，赌注加大，这份油水可就多得很了。”阴无望道：“你倒想得挺美的，谁下场去打，是你还是我？呸，你道两头蛇文锦江是好斗的，这钱当真这么容易就赚得到么？”

胡斐插话道：“野三关？那不就在湖北了么？”排骨苏朝他上下瞧了瞧，便似看着怪物一般，说道：“我说老哥啊，你现下站着的地方就是湖北啦，还什么野三关就在湖北？敢情你这是身在蜀中，却是乐不思蜀来了？”

胡斐吓了一跳，说道：“此地当真便是湖北了？”排骨苏道：“那还有假的么？这里是湖南龙山与湖北萱恩之间的有名山道，地名叫做岚洵崁，正好属于湖北宜昌衙门所管辖的地带，怎么不是湖北了？”胡斐闻言一楞，没想到自己三人竟是早已越过了张家界老远，不知不觉的来到了湖北管辖之地，怪不得只觉接连走了好远的路。

胡斐却是不知，那药蚕庄其实位在沅陵以北八十里外的深山峻岭之中，早已越过张家界有段距离，便在湖南永靖与湖北来凤中间。他一大二小虽是延路朝东而行，方位却是始终偏向东北，并非正东，否则岂有那么容易就走出了山岭？两童年纪幼小，行走本就不快，又加上天雨阻行，若非方向偏了，这时还得困在山中不得着落。

但见阴无望说道：“咱们耽搁了不少时间，可得催驴赶上一赶了。”说完，迳自与排骨苏并肩朝前走去。

胡斐攀车入篷，与两童坐在一起，见篷车内装满各式戏服道具，那木箱外层斑驳磨损，服具更是脏污陈旧，其间几枝旗帜上还结有蛛网，足见这家戏班颇为潦倒，所接戏场不多，自是难有余蓄可来汰旧换新的了。

车队傍晚时分到了野三关镇上，下得车来，见是一座庙前广场，北边搭了简易戏台，想来今晚戏班是要在这里演出了。胡斐见众人忙碌不堪，不便打扰，迳自向阴无望谢过，带了两童就往镇上走去。

瑶瑶问道：“大叔，咱们今晚睡哪？”胡斐说道：“大叔身无分文，客栈什么的那可去不得。咱们且找处没人住的破屋小庙歇上一宿，明日再想办法离开此镇。”当下带了两童四下游逛，却是不见任何没人居住的所在。

三人走得不远，这时经过一间卖着小食的店铺，双双瞧着门口摆着的包笼子说道：“大叔，咱们吃包子罢，双双肚子饿了。”胡斐苦笑道：“大叔身上没钱，不能买包子给双双吃。”瑶瑶说道：“包子要卖多少钱？”胡斐答道：“总要几文钱罢？”瑶瑶侧着头想了想，说道：“那六钱银子够不够来买？”

胡斐笑道：“一钱可买十来个包子馒头了，怎么不够？但咱们别说一钱，就连一文也没有啊。”就见瑶瑶伸手到包袱里掏了一阵，随即小手伸了出来，笑道：“我有啊有六钱银子呢。”说着将手里银子递给了胡斐。

胡斐讶道：“你怎么有这许多银子来了？”瑶瑶道：“我跟双双不是都要收庄里的衣服去洗么？有时候一些衣服口袋里会有钱子儿留下，我们就偷偷藏了起来，然后就有这么多了。”胡斐喜道：“六钱银子够咱们吃上几天了，咱们这就买包子馒头去。”当下喜孜孜的牵着两童转回头去买了包子，跟着便朝西首一条街上慢慢走去。

胡斐领着两童边吃边行，见这镇上范围极广，要来寻遍倒也不易，当下迳往荒僻处一路寻找过去。

到得晚来，月色微亮，三人东绕西走，已不知身在何处。两童这些日子来随着胡斐在山岭间走得惯了，并不觉得黑暗可怕，东瞧瞧，西看看，突然双双指着北首一道树林，喜道：“找到一间破庙了。”胡斐朝她小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树林掩荫，幽暗森寒，却那里有什么破庙来了？瑶瑶朝他衣角一拉，说道：“双双说的没错，真的有间破庙耶。”胡斐好生奇怪，怎么两个童儿看得见，偏偏自己却是看不到半点破庙的影子？

正疑惑间，就见双双抬起头看他，说道：“大叔太高了，要蹲下来才能看得到啊。”胡斐额头一拍，喃喃自语的笑道：“对，对，要跟你们同个高度来看事情，这便能看得清楚了。”他这句话实是隐含深奥禅理，意谓人们向来习惯以自己的角度来看待事情，却忽略了其他人所站的角度不同，看到的自也不同；而俗语中所说‘站得高，看得远’自也未必全然都对，有时却是恰恰相反，要知站高望远，然底下的事物却也因此而容易忽略了。

胡斐蹲下身来，高度与两童齐平，便见树林底下布满荆棘，其间断裂开来，隐约可见庙貌，然自上便无法透过密林树枝望见的了。当下三人取道向北，走不多远，穿过一道矮丛，绕过弯来，眼前一座小庙乍然而现。

胡斐领着两童进得庙来，见庙厅并不宽大，四壁泥墙剥落，里头空荡荡的无桌无神，也不知这庙供奉的究竟是那尊神像，空气中嗅得阵阵霉味，显然空置已久，却也正是适合三人暂宿一晚的所在。就见他走到树林荆棘下捧了整把枯枝杂草回来，朝地上一铺，带着两童和一只小花猫就睡了上去，微风徐徐，没多久便都睡了过去。

到了半夜上，胡斐给庙外一阵脚步声惊醒，当即坐了起身。侧耳听去，感觉到似乎有着七八人由东向西迈步疾行，这时正自庙门外树林经过，步履沓响，铎铎有声，显然这些人武功寻常，却不知何以深夜而赶？这般听得半晌，见这伙人脚步声渐渐远去，悬在半空的一颗心才缓息下来，眼见两童睡颜柔和，当下便又睡了下去。

岂知尚未入眠，先前那伙人的去路之处再传步声响来，渐行渐近，铎铎沓然，听来正是那伙人去而复返；到了树林外，脚步声竟尔转道向北，似乎便是朝着这所小庙而来。胡斐心下恻恻，暗想：‘这伙人夤夜而来，必是道上人物，先前错过了这座小庙，想来自非此镇人士，然却何以知道这间小庙隐在林内？’

正思忖间，这伙人的脚步声已经来到了庙门口外，就听得其中一人声音破哑，沉着嗓子说道：“应该便是这里了，大伙儿先进去歇会儿罢。”说完，听得数人举步踏进庙来，其间夹杂着铎铎暗哑闷声。

胡斐藉着庙外月色瞧去，见是四个劲装结束的汉子前后走来，当先一人短小精悍，下巴尖削，手中拿着一对峨嵋钢刺。第二个又高又肥，便如是一座铁塔摆在地下，手里一根熟铜棍又粗又长，棍端嵌入呈半月型的犀利弯刀，棍身下端却是布满钢刺，可见这人膂力惊人，上下两端均可任意挥出伤人。

第三个中等身材，白净脸皮，若不是一副牙齿向外凸出了半寸，一个鼻头塌陷了寸许，倒算得上是一位相貌英俊的人物，他手中拿的是一对流星锤。走在最后边的是个病夫模样的中年人，两边脸颊陷落，瘦若包骨，咬着一根旱烟管，双目似睁似闭，嘴里慢慢喷着烟雾，犹似乐在其中，神态中尽是一副老大颟顸的样儿现来。

胡斐瞧得心中愕然，忖道：“怎么只有四个，难道我内力消失后，耳力竟也跟着模糊了？”这时听得铎铎声不绝于耳，仔细寻声瞧去，这才见到那位铁塔般的大汉持棍点地而行，走一步，手里熟铜棍便跟着触地撞去，跟着挪动他那两只如象腿般粗厚的巨脚，嘴里呼呼气喘，如牛喷气一般，身子又高又大，怕不有五六百来斤了？他当下恍然大悟，原来阵阵铎铎之声全是发自于他，怪不得听来便似一群野牛牧草，又似七八人同时疾奔而过了。

这四人料不到庙里有人，脸上各现惊讶神色，见胡斐一身庄稼汉衣衫打扮，草铺上躺着两名小女童和一只小花猫，四人脸上随即松了下来。那短小精悍的汉子朝胡斐微微拱手，说道：“老乡，打扰了。咱兄弟四个来此约会等人，不做旁事，你父女三人自可安心睡得便是。”说完，也不等胡斐答上话来，迳自转头朝身后三人说道：“咱们别吵了人家娃儿睡觉，安静坐在厅旁歇息了罢。”四人动作放轻，就在对墙边坐了下来休息。

胡斐听那短小精悍的汉子误将自己一大二小认作乡间父女，心中倒也颇觉有趣，便想：‘我年近三十，若是娶媳妇儿成婚的早，小孩年纪该也如同瑶瑶和双双这般大了。她姊妹俩父母双亡，即使尚有亲戚族人可来依靠，但毕竟是寄人篱下，难保不给虐待或是当作佣仆来使，那么又与待在药蚕庄有何分别？这回我既是将她姊妹带离了药蚕庄，日后自是尽心抚养二人长大，便如对待马姑娘的两个儿子一般无异，如师亦父，那也不差的了。’

他从心系袁紫衣开始，一直到看着她露出原始尼姑样貌来，其间便如自天堂掉进地狱一般，心灰欲死，痛不欲生；跟着又面对二妹程灵素为救自己而死，只感命运无常，人生乏味，要不是曾经答应过马春花要来照顾她两个儿子，怕不早已消沉失志的遁世而去，再也不愿承受这般尘间难逃的悲欢离合之苦。

程灵素逝世十年后，他恍然有感，顿悟自己此生再难寻觅真情挚爱，因而就此蓄起了满脸虬髯的胡须来，算是纪念当年与二妹相处的那段无尽回忆岁月。十多年来，他全心全意的将精神心思花在教导马春花的两个双胞胎儿子身上，却将自己的过往心事历程，全部埋藏在记忆的最底层之中，每每忆起之时，心中便仿佛像极了那干燥炎热的夜雨，常如万马奔腾般庞沛鞺鞳而来，一阵之后，复归于暗静的死寂，但每一度却都勾起了他跋涉江湖的伶仃苍茫，便如诗人李白所言：‘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这十多年来，他隐居关外辽东，中原未履，其心戚戚，其情濈濈，日子当真过得不快乐之极，直到在玉笔庄上遇到了苗若兰，心情这才又起了莫大的变化来，却也是他始料未及的了。

胡斐心思远飘，似有千结百转，对于庙中其他四人浑然不觉，越想却是越远了。

好久之后，待得回过神来，却发觉自己早已回躺下来，那对面墙边上坐着的四人正轻声低语的彼此交谈，声音回荡在充满霉味的空气中，更显黑暗里的一股莫名栗冽........。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二十五回

(更新时间：2006-12-30 9:52:00 本章字数：12348)

胡斐屏气凝神，闭目假寐，两耳静心听去，就听得一人破哑着嗓子低沉说道：“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但八道盟雄霸五岭，势力从广东、广西向北延伸上来，现下更且盘踞到了湖南与湖北；举凡两湖一带叫得出名号的山竹帮、陇茶帮、青虎沟、沅湖寨、黑马会等，这些为恶一方的怙恶不悛之辈，竟也都甘心追附骥尾，当真是奸恶之徒蜂聚群集，能干出什么好事来了？咱们帮主纡尊降贵的前去拜会八道盟帮主邢三风，那是念着邢三风他师父‘云手百变镇云州’陆广轩当年的威名，这才与他好话客气的来说，否则早就挥锄而铲，那里容他继续为祸？”

胡斐听得心中一震，暗道：‘八道盟？那不是广东五虎门另起炉灶后的帮会名称吗？’

原来五虎门掌门人本是广东佛山镇上的凤天南，此人便是胡斐当年一路追杀上京的大恶霸，后来却是死在福康安所举办的掌门人大会上，而他所属五虎门因失了财金主儿，当即树倒猢狲散，濒临瓦解命运。后来，那凤天南独子凤一鸣挟着庞大家产另起炉灶，竟将五虎门改称八道盟，虽是接手父业，却也因此区划开来，大开邪门，尽数网罗各地角头恶霸，为害乡里，只要是能赚上大钱的勾当，自是无所不包，无所不干。这般经营了十数年下来，俨然已是岭南众多帮会盟主，足与近年声势看涨的浑帮互别苗头，更欲抢下丐帮所属盘界，其心昭然若揭。

那凤一鸣身为凤天南独子，自幼耳濡目染，武艺虽低，但却极为懂得交际之术，拉帮勾会，分支繁杂，出手更是大方，因此不出数年便已将八道盟势力扩展到了湖南，如今更将触角伸向湖北，上望两河，其心勃勃，睥睨群雄，当真让人忽视不得。待得八道盟日益壮大，凤一鸣自知武功不济，当即退居幕后，找来广西素有‘一雷震九天’封号大名的雷震手邢三风坐任帮主之位，自己则是做起了太上皇，手握发号大权，自得其乐的很。

要知八道盟乃分属邪魔八道而来，谓以一道立帮，二道分派，三道纳邪，四道收恶，五道膜妖，六道拜魔，七道升霸，八道成盟，如树开枝，如蛾撒粉，天下邪道，尽入我盟，故称‘八道盟’。凤一鸣武功不成，但阴鸷狠辣却犹胜父亲凤天南，加之其人容貌英气勃勃，彬彬有礼，更懂得贿赂官府，便要有事，也能置身于外，不受牵连，因此各道恶徒均以八道盟为其马首是瞻，尽归其下，同享鱼肉乡民而来的庞大利益。

胡斐虽是常年隐居关外，但也常在酒铺里听得江湖人士谈及八道盟的种种恶行，后经私下探听，才知八道盟乃凤天南所属五虎门改名而来，当时帮主便是凤一鸣了。胡斐探查清楚后，老早便想找个机会南来，一刀便将凤天南的独生孽种给割下头来，再一举将这八道盟给挑了，好为天下百姓出一口怨气，替天行道。只可惜他当时为情所伤，又不能放着马春花的两个孩儿不管，心里只想，待得这两个孩童艺成，师徒三人当即南下而来，沿途见不平便伸刀除恶，大快人心，岂不乐哉？这么一耽，便耗去了十年光阴，也让八道盟势力越来越强，为恶手段越来越狠，然凤一鸣的家产财富却是相对的越来越多，野心也就越来越大，已近疯狂的邪魔一派了。

胡斐这时听得庙内四人谈论起了八道盟来，当下两眼微张偷偷看去，见方才破哑着嗓子低沉说话的便是那位病夫模样的中年人，说话中不停的呷吸着旱烟管，嘴里吐出阵阵烟雾，看来其人烟瘾极重，怪不得满脸病貌了。

就见这人说完了话，吐出几口烟圈，那一旁坐着的白净脸皮汉子接口说道：“这事就算萧老大不提，咱们几个可也不能忍了。这八道盟如此强凶霸道，四处为害各省县城乡民，更视人命如草芥，若我所料没错，那雾茶村八十六条人命的灭村惨案，九成九便是这八道盟所干下的，否则各帮门派之中，却那里听过这等泯灭人性、令人发指又丧尽天良的恶劣行径来了？”他双拳紧握，全身颤抖不停，说话中更是气得咬牙切齿。

胡斐听得大是愕然，忖道：‘难道雾茶村的灭村惨案，当真便是八道盟所干下的恶行？’

短小精悍的汉子说道：“常二哥先别来气，我瞧雾茶村这事有点邪门。若要八道盟的人刀不沾血的来屠杀全村百姓，这门本事，猜想他们还做不到才是。”姓常的白净脸皮汉子嘿的一声，说道：“八道盟是没这本事，但要是他们这回乃是奉了‘药蚕庄’药王和蚕王的命令，以毒来使，不知周老三却是以为如何了？”

那短小精悍的周老三吓了一跳，说道：“你说是药蚕庄的药王和蚕王？这倒奇了，药王和蚕王她们二人又不是八道盟的人，怎能驱使得动这些人来干这等大事？”

那病夫样貌的萧老大缓缓换上了烟草，火熠子一燃，嘴里又是一阵烟圈吐出，慢条斯理的说道：“周老三，别说老哥哥尽是爱来说你，瞧你成天脑袋里就只记得绮仙楼中那些儿嗲声嗲气的臭娘们，旁的事就全都没给放在心上，将来总不免要因此而吃上大亏的了。”周老三听得脸上一红，嘴里嗫嚅了半晌，却是没敢答腔上来。

萧老大睨了他一眼，呷了口烟，又道：“上个月，咱们五湖六路的诸多弟兄，不是都聚在湘江湖畔吃过一餐么？当晚那山东佬不是跟咱们四个介绍了一位姓沃的兄弟，现下你可记起来了？”周老三两眼骨碌碌的转了转，楞然说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那晚来的弟兄这么多，谁还能记得清楚？这姓沃的家伙怎么了？”

萧老大旱烟管忽地朝他头上敲去，愀然骂道：“怎么了？人家可是说了好长一段话哪，你这家伙到底听进去了没有？”周老三见他旱烟管敲来，头颈侧过要来避开，不料萧老大倏地左掌作势佯击，逼得他一颗脑袋忙又摆正回去，咚的一声，还是给敲了记当头烟棒，痛声唉道：“说就说嘛，干么老爱敲我脑袋，都给你敲笨了。”

姓常的汉子笑道：“咱们浑人脑袋本就笨拙，是以凡事便要更加特别小心留意才好。那沃兄弟当日迳将诸多武林秘事给剖解开来，令得咱们在座弟兄无不听得目瞪口呆，怎么周老三却是听若罔闻，视若无睹，怪不得要给萧老大敲上一记当头闷棍来了。”周老三满脸委屈的说道：“那日我老早就给季老三灌醉，还听什么来了？”

胡斐听得一震，忖道：‘季老三？难不成这四个奇形怪状的汉子竟是浑帮里的人？’

就听得萧老大裂嘴笑来，说道：“季老三是个山东大佬，酒量自不在话下，你跟他拚酒，正是堕入彀中而不自知，那里还会赢了？算了，念在你当日替咱们几个挡下不少酒来，那些个没能听着的武林秘事，这就由你常二哥跟你说了罢。”周老三揉着头上给敲出来的肿包，嘴里念念有词：“要我挡酒的是你，敲我的也是你”

姓常的汉子怕他念个没完，笑着说道：“周老三，我跟你说了罢，那药蚕庄是天魔麾下的魔支旁系，药王是左魔使，蚕王则是右魔使，两人负责统领魔门南路使徒，魔旗到处，八道盟岂有违逆不遵之理？”周老三听得甚是愕然，讶道：“这么说来，难道雄霸五岭的八道盟，竟然也是同属天魔麾下的支系来了？”

常老二喟然长叹一声，说道：“现下咱们武林正道乃以冥月宫为首，那些旁门左道的小帮小会，却是都奉天魔为主，另称魔月宫，明摆着是要来与冥月宫分庭抗礼、一较高下。如今天下武林正魔相对，大战一触即发，下个月十五，嶓山憪峦峰上，那冥月宫十年一度宫主就任大典，冥月宫与魔月宫都要派出高强弟子出战，谁要是输了这一役，谁便失了武林盟主之位，天魔岂有不来加紧布署一番的了？那八道盟虽恶，但比起天魔来，不过是人家所下的一着小棋，为求生存，自是要来加入天魔麾下才行，否则焉能这般迅速的扩大地盘来了？”

那名铁塔般大汉一直坐在旁边默不作声，这时猛然吸了口长气，发声说道：“咱们浑帮是近几年才来窜起的浑人帮会，人数自不如丐帮来得多，但却也非同小可。依我看，咱两帮其实不过只在伯仲之间而已，谁也没能真正占得了赢面，彼此若能化干戈为玉帛，两帮结合起来，未必不能来与天魔周旋一番，看看究竟鹿死谁手？”

萧老大朝他斜眼瞟去，嘿的说道：“罗老四见识不差啊，怎么便跟咱们徐帮主所想的全然一样来了？”那铁塔般大汉罗老四闻言微楞，说道：“这是我自个儿想来的，怎么却跟徐帮主一样了？”萧老大又嘿嘿笑了两声，跟着两眉扬起，说道：“你说是你自个儿给想出来的？我瞧不是罢？那周老三当天是给季老三灌醉了过去，你可没醉啊，难道就没听到那位沃兄弟后来却又说起什么来了么？”罗老四大嘴一张，呆楞楞的说不出话来。

萧老大哼了一声，说道：“是呗，就说你想不起来罢！我瞧你那天是没醉，不过就是吃撑了打盹过去，就只差没来呼噜呼噜的丢人现眼，那里还能听得见旁人说的话来？”说着呷了口烟吐出，跟着又道：“我跟你说呗，前几个月，咱们浑帮可与丐帮在那长白山狼峰口约会过，本来双方是要好好干上一场的，后来两边迭遇波折，各有盘算，这场架便没能打得成。最后，两方暂且休兵，甚且还达成了协议，意思就跟你刚才所说的一样了。”

罗老四大吃一惊，说道：“咱们当真要与丐帮联合起来了？”萧老大下颏昂起，鼻孔喷出好大一团烟雾，两腿抖啊抖的，磔磔怪笑道：“什么真的还假的？咱们四个大老远赶来野三关，你道会的是谁来啦？”罗老四一脸傻笑，说道：“是谁？”萧老大哼的一声，道：“真是猪脑袋，咱们现下谈的不就是丐帮了么，还会有谁？”

罗老四哟的一声，说道：“不得了，是丐帮那一位大哥要来？”萧老大道：“是跟咱们四个在贵州打过一架的丐帮四袋弟子潘国寿。嘿嘿，这叫不打不相识，也让丐帮弟子晓得咱们浑帮可也不是好惹的。那场架一打，潘国寿这家伙从此就有了你我兄弟四个人的影子，因此这回他要来找两头蛇文锦江斗上一斗，为民除害，自忖没什么把握，又不肯低声下气的来请帮内其他高手相助，却是连夜派人来邀咱们兄弟四个助拳，你说来是不来？”

罗老四听得意气风发，说道：“有架好打，怎么不来？”说完，跟着一想，又道：“那两头蛇文锦江功夫如何？”萧老大两眼瞪去，说道：“干么？难不成你又未打先怕了？瞧你吃得这副又高又肥的神猪块头，就是挨上人家十刀八刀也不成问题，哪来这么胆小怕死了？”罗老四辩道：“这叫知己知彼啊，怎么是怕死了？”

话声方落，便听得庙外一阵草鞋步声响来，不久庙门外现出六个丐帮弟子，一人低声说道：“浑帮四位大哥到了么？”庙内四人应声而起，先后跨出庙槛，走了出去。萧老大见其中并无相识者在内，问道：“潘国寿呢，怎么不见他来？”那人说道：“潘大哥前去迎接本帮北路八袋长老钟闵圣钟长老到来，无暇分身，因此特派小弟六人前来接应四位浑帮大哥。那潘大哥说，敝帮怠慢之处，随后他自会跟四位大哥当面谢罪才是。”

胡斐听得大是愕然，暗道：‘怎么钟闵圣已然苏醒了过来，甚且还来到了野三关？不可能啊，药王说他至少得有一年半载才能醒得过来，即便如此，身子终究伤重难起，岂能四处行走来了？’他当下大起疑心，见浑帮四人毫无怀疑的跟着丐帮弟子离去，忙跃起身来，见一伙人正转过矮丛行去，心中直想：‘我该跟着上去查个清楚么？但我轻功已失，内劲全无，跟上不远便要给人发觉了，更何况我总不能放着瑶瑶跟双双两个童儿不管啊？’

他向来独来独往，身无牵绊，遇事自来极为果断，加上一身高强武艺为恃，纵有危险，也能从容应付；但现下他毫无内功辅助，气劲尚虚，便如江湖上寻常五流人物一般，即便是遇上昔日所瞧不上眼的武林三流人物，这时便也无法应付过去，何况身边还有两个稚龄孩童要来照顾，更是不能轻易冒得险来，否则万一自己遭遇什么不测之难，却要这两个小小孩童如何是好？这时的他终于体会到身为人父的诸多难处，一旦有了小孩，顾虑多了，想的也就更多，自己安危如何那倒还在其次，最重要的却是小孩能否平安，其他的也都只能无奈的放到一旁了。

胡斐心中感叹无限，耳里听着那一伙人脚步声渐行渐远，方向却是笔直而去，心觉奇怪，暗道：‘记得前方就是收割后的大片稻田，极不好走，这伙人不走大道，却偏往捷径行去，想来会面所在必是离此不远。’

这么一想，当即转头朝熟睡中的两童看去，心想自己去去就回，应该也用不上多久时间才是，当下一颗心蠢蠢欲动，便欲起身追寻那伙人而去。才起得身来，蓦地想到双双经常半夜里做着恶梦醒来，嚎啕大哭，总要他好言好语的哄上一段时间才能又再回睡下去，要是不巧他离去后双双再次惊醒过来，姊妹俩一旦不见了他在身旁，可不吓得这两个小小孩儿哭上大半天，甚且还一路追着找寻出来，就此而失了两人踪影，那岂不要后悔莫及了？

他越想越是担心，自是不敢轻举妄动，长长叹了声气，颓然坐下，心中想道：‘我身无分文，武功又失，自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迳往恶霸大户里强索路费，干那劫富济贫的勾当，否则强讨不成，还得给护院武师打得遍体鳞伤，甚且还给拿住送到衙门里去，那岂不是自己活该倒楣，更又连累到两个无辜的孩童了么？此处离着辽东数千里之远，就算偷得马来，那也得数月才能到达，更何况路上无钱住宿购食，两个孩童又怎能捱得下去？’

他在药蚕庄时只想救出两童脱离非人般生活，虽在病中，豪气仍不减当年，却未曾细想离了药蚕庄后的诸般困难，更没想到这时的他已非武功尚在时那样的能够随心所欲，一旦遇上阮囊羞涩之时，各地都有恶霸奸商可当临时财库强索而去，自是从来不愁自己身边没有银两来使。然现下状况丕变，他武功打不过寻常武师，身边又有两个孩童要来照料，这份担子，说重不重，却也不是容易就能解决的了。当下越想心头越沉，真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远远听见镇上来路方向似乎有着一大群人高声喧哗而来，个个齐声引吭高歌，唱着胡斐从未听过的不知名曲子，时哭时笑，似怨似哀，便与那戏曲哭调实有同工异曲之妙。只是这群人声音听来甚是酣醉，唱词模糊不清，几乎调不成调，曲不成曲，宛如鬼哭狼嚎一般，当真难以入耳。

未久，到得近来，歌声更是响亮，两童梦中一吓，旋即惊醒过来，姊妹俩同声大哭，慌得胡斐手忙脚乱，迭声安慰哄来，心里却不禁一连串的咒骂上来。这群人经过庙外树林时似乎听到了两童哭声，一人当即大声喊道：“严四、严五、秃头六，你们三个别再带头唱了，通统给我闭上鸟嘴，别吓得人家小娃儿睡不着觉。”

胡斐听得大喜，忙哄着两童道：“别哭了，别哭了，是让咱们搭顺风车的那些戏班里的人呢。”当下抢出庙门，提声叫道：“是阴兄么？”树林外那人听他叫来，不悦答道：“什么阴兄阴鬼？我还阴娘咧。你既认得我，干么不叫‘花蝴蝶’，却来称呼什么见他娘的鬼兄来了。阁下是谁？”胡斐笑道：“搭顺风车的。”

那人便是阴无望了，啊的一声叫来，说道：“那么刚才给吓哭出来的娃儿声，可不就是那两个可爱的姊妹花来了？”胡斐未及答话，便听得拍啦拍啦响个不停，凌乱曲声倏然而止，隐约听得啊哟、啊哟呼痛传来，接着便听见阴无望火然骂道：“几个贱胚子就是皮痒欠人打，当真他娘的不打不开花，谁再给我哭爹哭娘的试试看。”

胡斐听着戏班大伙转道走来，当即拉了两童走到庙门，指着当先领头而行的阴无望道：“你们瞧，大叔没来骗你们罢，真的是戏班里的那些叔叔跟阿姨呢。”两童见了，这才止哭作喜，小脸上绽出一朵天真笑容来。

阴无望走到近来，直趋两童身前蹲下了腿，跟着双手不知从那里变出来的小枝棒糖，各递一枝给了两童，笑着哄道：“妹妹乖喔，阿姨跟叔叔们刚才喝了酒在练歌，没想到却吓着你们了。”说话中两眼朝庙里望了望，两眉深蹙，起身面对着胡斐问道：“你们三人打算上那儿去？”胡斐听他问来，笑道：“辽东。”

阴无望听得一惊，提腔讶道：“辽东？你打算怎么去？用走的？别说笑话了，你大人身子尽可捱得，难道这两个小小女孩也跟着你一路走到辽东去么？看你这副穷酸样子，身上铁定没几文钱，否则也就不用带着两个小家伙住到破庙里来了，是不是？我说你呀，活得大人大样的了，一个人过活那还容易，身边既然带着两个女娃儿，就别想要再来逞什么狗屁英雄面子，咱们大伙都是在外讨生活的，谁没困难过，又有谁没来落魄过了？你护着自个儿面子不来说出困难，却不是苦了跟着你的这两个小小女孩了么？现下别啰嗦，收拾了东西就跟我们去。”

他一连串话儿说来，宛如泼妇骂街一般，越说越快，越骂越响，上句连着下句，不必吞咽口水，更不用中间换气，当真是一气呵成，足见他训练有素，骂人成习，便如吃饭喝水一般自然。胡斐给他骂得抬不起头来，只觉句句一针见血，直刺入胸，当真反驳不得，待听到最后，却是要自己三人跟了他们走，讶道：“跟你们去？”

阴无望朝他一瞪，说道：“你们不是要上辽东么？”胡斐道：“是啊，那又怎能跟了你们去？”阴无望两手扠腰，眉目竖起，说道：“难道你们上辽东很赶么？”胡斐道：“那倒不会，能到就好了。”阴无望哈的一声，哼哼说道：“这不就得了么？所以才要你带着两个小女童跟着我们去啊。”胡斐奇道：“这话怎么说？”

阴无望叹了声气，说道：“我说你呀，也不用点脑子想一想，若是不跟着我们，那么你要如何带着两个小女孩上路？我跟你说，咱们戏班虽是各省各地城乡里赶场唱戏，但最终会到京城参与年度花旦竞赛，之后再回到凌源县老家，那便距离辽东不远，如此岂不是帮你们省下了好大一段路来？”胡斐听得大喜，道：“那得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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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无望道：“花旦竞赛是在每年的十一月举办，咱们沿途接戏赚钱，慢慢幌着过去，时间虽长，却总也到得了就是，你担心什么来了？我说呀，你在咱们戏班里帮忙干些粗活，包吃包住，每月一两六钱工资，要是你省着点来花，到了凌源，那也能存下不少银子才是，想来足够你们雇车直返辽东的了。怎么样？这活干是不干？”

胡斐忖道：‘一两六钱工资虽是少了点，但包吃包住，不用再花半毛钱，既省了路费，还可存下余钱当做来日车资，总比三人饿着肚子上路的好。’当下说道：“既是如此，再重的活儿我也干，却不知贵班当家老板的肯不肯收了？”阴无望奇道：“这倒怪了，我都说好每月一两六钱工资给你了，要不你当我是谁来啦？”

胡斐大是愕然，呆楞当场，作声不得。那秃头六笑道：“小老弟，我跟你说好了，阴无望这见鬼妖货便是咱们‘西园春’的花当家花老板，戏号‘花蝴蝶’，对外称花不称阴，否则当场变脸骂人，这样你可懂了？”

胡斐听他这般极没分寸的话语说来，不禁着实替他担起心来，想那阴无望听了势必又要动怒出手打人。岂知大伙哄堂大笑开来，那阴无望只是笑了笑，丝毫不以为忤，迳自说道：“时刻不早了，这就收拾了包袱去罢！”

胡斐转身入庙将两童包袱拿了出来，耳里听得排骨苏正自说着明儿要去找两头蛇文锦江打上一架的事来，什么赌注多少，谁要下场等等，当即插嘴说道：“两头蛇文锦江是么？也不知他明儿在是不在了？”排骨苏闻言大是惊奇，问道：“你识得两头蛇么？怎么知道他明儿或许不在了？”胡斐当下便将刚才庙里的事说了出来。

就见戏班众人啊呀叫来，纷纷问道：“多久之前的事了？”胡斐道：“就在你们来时刚走不久，算起来也有好一阵子了。”排骨苏急得跳脚，说道：“你有见他们往那里去么？”胡斐道：“他们朝前边稻田里穿越过去，也不知要上那儿去？”阴无望啊哈一声，说道：“找两头蛇打架嘛，那定是在百蛇馆前的广场了。咱们快去！’

胡斐见大伙兴致勃勃，无分男女，先前所喝的酒便似乎一下子全都醒了过来，争先恐后的朝前奔去，谁也不想给人落在后头而错失了好戏来瞧，心里便想：‘这伙人要不是又都犯了赌瘾上来，那里还会三更半夜不睡觉的跑去瞧人家打架去了？’当下牵起了两童慢慢跟在后头走着，距离瞬间便给众人拉了开来。阴无望远远看见，转回头过来抱起其中一个孩童，拔腿就跑，嘴里说道：“别慢吞吞的，最后却害得大伙没来赌成，动作快一点。”

胡斐哑然失笑，当下弯身抱起了左边童儿跟在后面跑去，黑暗中却认不出是瑶瑶还是双双，笑着问道：“是谁给我抱着呀？”女童昵声说道：“是双双呀。”胡斐笑道：“花阿姨给的棒糖呢？”双双道：“棒糖给我吃了呀，但给双双棒糖的是阴叔叔，不是花阿姨。”胡斐哈哈笑道：“阴叔叔就是花阿姨了，他喜欢你们叫他花阿姨胜过叫他做阴叔叔，知道了么？”双双不懂，睁着大眼好奇问道：“为什么呢？叔叔是男的，阿姨是女的啊。”

胡斐给她这般问来，还真难以对她解释清楚，嘴里嗯嗯啊啊了好一阵，这才说道：“阴叔叔是男的没错，但他是戏班里唱戏的，经常要扮成女的花旦来给人看，大家也都叫他花蝴蝶。你们叫他花阿姨，他会很高兴的。”他用孩童易懂的话语来说，双双自然一听就明白了，拍着手喜道：“我懂了，那我以后都跟姊姊叫他花阿姨。”

胡斐称赞了她几句，脚下小心急赶，只觉田埂过了一道又一道，委实难走异常，对于自己失去周身功力与轻功一事，竟是没能尽快适应过来，不免心有嘀咕，当下发力赶了上去。如此奔得半柱香时刻，隐约听得前边不远处传来么喝打斗声响，跑在前头的排骨苏回头喜道：“大伙脚步加快，两边打得正是热闹哪。”

这时众人纷纷跃上了高埂，直朝左首一栋两层楼屋院奔去。来到近处，就见偌大一块广场空地上，罗列着两边打扮不同的人马，相对而立，目不转睛的瞧着场中两人拚斗，各自为着己方兄弟加油呐喊。这时戏班人众奔得近来，那左首边便有十来名绿衣大汉持刀跃出，当中一人大声喝道：“是那一派兄弟到了，报上名来！”

阴无望扬声道：“褚大常，你一双狗眼难道是给牛屎糊了不成，认不出我来了么？”那人啊的一声，勃然怒道：“原来是你这只又臭又骚的花蝴蝶。上回咱们的帐还没清，老子正想找你算上一算，没想到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阴无望怪笑数声上来，说道：“笑话，咱们还有什么帐没清的了？愿赌服输，这句话你懂不懂？”

褚大常挥刀一劈，愤懑说道：“那是你们西园春耍老千，出暗手，否则我怎么会输？”阴无望左眉长挑，说道：“输就是输，咱们只看结果，不问过程。再说，又没人规定你们不可以耍老千、出暗手，是你们自己本事不济输了，那还能怪得谁来了？”褚大常听得火头大起，喝道：“咱们今晚再拚个高下，瞧老子一刀劈了你。”

阴无望伸手一摆，冷笑道：“急什么，待会儿等你赚了大钱再来找我好了。”褚大常听到了钱，两眼一亮，说道：“咱们还赌吗？”阴无望嘿的说道：“狗说废话嘛，不赌钱来这儿干么，难道是来瞧你这副狗样的么？”

这褚大常两眼外突，颧骨缩陷，脸大鼻塌，下巴形若斗栱，无论是正面或侧面看去，十足一副斗牛犬样貌，偏偏他练的又是一门武林中少有的‘飙浪犬掌’，江湖名号更是与狗相关，称做‘玉面神犬屠霸天’，是以其人什么肉都吃，就是不吃狗肉，以免给人讥笑是同类相食来了。

胡斐抢到前头看去，见场中交手的一方正是庙里曾经会过四人中的周老三，手里一对峨嵋钢刺使来倒也颇具火候，下盘稳健，左进右回，着着抢攻上前，直逼得对方手中镔铁八角锤不住收短相护，看来赢面极大。当下两眼盯瞧过去，就见周老三后头站着丐帮模样的二十多名汉子，当中一人面貌，隐然便是在鹰嘴顶上见过的钟闵圣钟长老，然其脸上竟是毫无重伤迹象，这倒真是奇了？他腹中狐疑，两眼便紧盯着钟长老不放，蹙眉深思。

这时场内战况丕变，那周老三使上一招‘双嵋擎天’，两柄钢刺左刺右撩上去，那手拿镔铁八角锤的绿衣汉子一个回锤不及，身上当场流血挂彩，旋即战败而退。周老三扬眉而立，好不威风，说道：“喂，两头蛇，是好汉就别给老子畏缩在后头当个臭乌龟，却是尽派一些没用的窝囊废出来丢人现眼。这就跟老子一决高下了罢？”

对面一名大汉身材魁伟，声若雷震，呸道：“他娘的，才会那么几招猫爪上的功夫，便要自吹自擂起来啦？大块林，换你上去，好好给我打得他满地找牙，只要留下他一颗牙齿，老子便剁下你的一根手指来抵。”

胡斐给这人声音吓了一跳，当即转过头朝这人看去，见他满脸横眉怒目，穷凶恶极，当真十足的一副地痞流氓样貌；胸前衣襟开撇，露出里头黑毵毵的浓密胸毛，两手扠腰而立，睥睨群雄，便如沙场大将军般威风八面，气势凌人。当下他心头一震：‘这人虽是浑身恶相，倒也不只光会唬人而已，瞧来手底下功夫兀自不弱才是。’

这时就见左首阵列中蹦蹦两响，大步踏出一座如山耸立般的巍峨怪汉来。两头蛇文锦江本来算是人高马大的魁梧汉子，经得这么一比，头部竟是只到这名长腿长身硕大怪汉的腰间部位，瞬间矮了半截不止，当下便瞧得广场上诸多人众张大了嘴，合不拢来。周老三个头短小精悍，两相对照，便如巨人与侏儒的差别，高下胜负立判。

原来这名巍峨怪汉先前乃是坐在阵后青石板地上，因此个头看来便与寻常汉子一般，并无多大差别。待得这人听令起身而起，身子便如一座小山般的从大片林地里高耸而立，醒目非常，当真如巨人般的令人望而生畏。

那周老三直瞪瞪地看着前方，又惊又怒，当下脸呈紫色，戟指骂道：“操你亲娘干妈的辣块巴羔子，功夫打不过人家，却派出这么个鲸脸鱼身的怪物大块头个儿来，也不怕江湖上的朋友们笑话么？”这怪貌样的硕汉头大如斗，两眼间距离隔的极远，眼睛狭长细小，大嘴未张便已森然列齿开来，当真便如一只海中鲸霸，骇人之极。

两头蛇文锦江磔磔怪笑两声，说道：“老子亲娘生来就没见过，干妈干姊干女儿一个也没有，就算有，大伙儿排队来轮也轮不到你这矮家伙，啰哩啰唆的那么多废话干什么？咱们在道上混的，原本即是弱肉强食，谁不是强吃弱，高欺矮，遇上了难道还能挑三捡四不成？你要心下怯了，不妨认输拜服，光是跳着脚来骂有什么用？”

那罗老四原本搬了块大石坐在一旁，这时听得两头蛇文锦江这般说来，手里熟铜棍一撑，站了起来，便如一座铁塔竖在广场上，虽仍比不上那怪汉来得高长，但肥肥身躯却是多了一倍有余，当下朝前站出，嘿的笑来，说道：“咱们先前只说五场三胜分输赢，可没来说不能换人。现下咱两方各赢一场，这回就由我罗老四接了罢。”

就见他一双象腿缓慢移向前去，看似迟钝，然每走一步，广场所铺的青石板上必留一道深深印痕，虽说他身子重量本已不轻，但要能如此的来深陷六寸鞋印，那份内力毕竟也是非同小可，否则焉能有这般功夫显来？

就听得西园春戏班大伙不约而同的喝起采来，下注声不绝于耳，赌盘瞬间翻转，变成罗老四大占上风，身价也就跟着水涨船高起来。那排骨苏满脸兴奋的喊道：“来来来，大鲸鱼对大神猪，当今江湖上千载难逢的良机，大家就算拚光了身家财产，那也值得啊，各位别客气，身上有多少就下多少......哇哈哈，爽死我排骨苏了！”

胡斐听得好笑，抱着倚在肩上睡着的双双回了身看去，蓦地见到广场上竟是黑压压的挤满了人，大吃一惊，听得镇上传来的笃、的笃，当的一响，那是一更天了呀，却那里跑出这么一大群人来了？他瞧得又惊又奇，当下问了身边一名戏班里的白脸汉子，这些广场上的人众是打那儿冒出来的？那汉子回道：“咱们花当家与那褚大常说好了，各出一半当庄，跟着就到镇上敲锣打鼓宣传，大家听到有人拚斗可来下赌，披了衣衫就全都赶来了。”

胡斐闻言一愕，说道：“这镇上有多少人？”白脸汉子道：“野三关嘛，六七千人总有的了。”胡斐瞧了广场四周一圈，惊道：“那岂不来了一半啦？”白脸汉子笑道：“那是时间紧迫，仅能在镇上几条大街敲锣么喝，这才只来一半，要不然啊，全镇上的人都要跑来赌上一赌的了。”

胡斐大感奇怪，问道：“这里的官府衙门都不管的么？”白脸汉子朝他斜眼瞟来，嘿嘿笑道：“衙门？这里的衙门都是两头蛇文锦江给养的，黑帮当家，蛇鼠一窝，要衙门作啥？你眼睛瞧瞧去，那几个捧着银子正在下注的家伙，身上穿的不就是衙门里当差的衙服么？”说着手指往前伸去，就见七八个衙役挤在人群中高声下注。

胡斐大是嗟叹，问道：“西园春不是戏班么，怎么跟着褚大常做起庄来了？”白脸汉子道：“赶场唱戏能赚得多少钱了？你别瞧咱们西园春驴车生锈，跑起来嘎啦乱响，道具更是陈旧不堪，这就以为大伙都是苦哈哈的臭穷酸。我告诉你呀，咱们明着是戏台上唱戏，后台下却是各式赌具齐全，开赌场是真，唱戏则是聚集人群的最佳手段，要不然那里能在各地城乡这般容易找来大批赌徒？嘿，你道那些人真的是来瞧咱们唱戏的么？哈哈哈。”

胡斐生性豁达，又喜爱赌钱，听了反而觉得这伙人极是亲切，当下笑了笑，转过身继续观战。就见大块林与罗老四对眼而瞪，双方两手起式一摆，便要动手。那文锦江却是手儿一挡，说道：“两位慢一点动手。”说着从衣袋中摸出一张银票，交给了旁边啰喽，说道：“拿去给花当家和褚大常，说老子下注大块林一百两票银。”

对面萧老大听了脸色一变，转头朝丐帮群伙说道：“喂，潘国寿老弟，咱们难道要给人比了下去么？”那潘国寿下颏长着一丛短须，闻言一楞，说道：“咱们是来找两头蛇的晦气，又不是要比谁的身上银子多，理他们作啥来了？”八袋长老钟闵圣淡淡说道：“说得是。再说现下场子里的又不是丐帮弟子，输赢关咱们屁事来了？”

萧老大听得勃然大怒，破哑着嗓子提声骂道：“是你丐帮这姓潘的家伙邀请我们兄弟四个前来助阵，你钟闵圣身为堂堂八袋长老之尊，却竟然说出这等违逆江湖义气的话来。我倒想请问，你丐帮的脸还要是不要？”

钟闵圣斜目睨他一眼，说道：“笑话，我帮里弟子邀请你们前来坐客到访，那是念在江湖同道的面子上，却不是看在四位那几手见不得人的三脚猫功夫，没的笑掉我的大牙，还来学人家装阔赌钱呢？老实跟你说好了，像这种稳输的赌注呢，咱们丐帮是绝对不会浪费半两银子的。你要有钱，自己拿钱出来啊，又问我们作啥来了？”

萧老大给他一顿抢白说来，气得浑身颤抖，大声喝道：“老四，回来，别打了。”罗老四闻言大愕，回过头来问道：“老大，这场架的对手不错啊，干么不打了？”萧老大怒容满面，放声吼道：“你没听人家臭叫化子说了么，咱们四个是三脚猫的功夫，还留在场子里干什么？给我回来！”罗老四朝大块林瞪去，愤然退了下去。

广场上群众见状，大声鼓噪上来，有的更是破口大骂，都说赌注已经下了，怎能不打而退？当下乱烘烘的你喊我嚷，大喝倒采。萧老大越想越气，就要带着兄弟三人离去，斗然间却听得有人在场外喊道：“萧烟鬼，别中了计，他丐帮不打，咱们浑帮可不能放过了两头蛇。”萧老大闻声大喜，叫道：“洪香主，你们三位也来啦？”

就见东首人群忽的如浪起伏一般摇幌过来，跟着啊哟、啊哟的痛哼声自远而近，转眼间广场上群众倏地都给挤向两旁，让出了中间一条走道来。但见当中三个黑不溜偢的铁塔般大汉阔步走来，手里大刀足有两尺来长，刀背上穿有硕大银圈，提动时哐啷啷的直响，胸前衣襟敞开，露出黑毵毵的两丛长毛，可与两头蛇胸毛互拚高下。

胡斐见这三名黑黝黝的大汉到来，心中大喜，暗道：‘洪湖三墨到来，这场架可有热闹好瞧的了。’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二十六回

(更新时间：2006-12-30 16:14:00 本章字数：10625)

但见洪湖三墨三个黑不溜秋的铁塔般大汉阔步迈进场内，身材颀长，膀宽肩厚，浑身肌肉扎实黑亮，淡淡月色中看来，宛若城隍庙里黑面将军般的令人望而生畏。广场上群众见到三人异貌，俱都呆呆出神，噤声而默。

胡斐朝前凝目看去，见走在中间的黑家伙脸有煞气，眉心纠结，不怒而威，知道这人便是洪湖三墨中的大哥颜传峰；左边那位脸容严肃，右边脸颊上有块红色胎记的是二哥颜传嶙；走在右首的则是长着麻花痘子，神色高傲的老三颜传嶟。他兄弟三人年纪各相差一岁，块头相似，但脸容样貌却是大不相同，极是容易分辨。

胡斐当日在卧龙栈上曾听钟兆文大哥提到，洪湖三墨乃鄂北广济‘玄铁劈风刀’门人，该门现下所掌者乃素有‘霹雳神刀’之称的洪逸发掌门，是洪湖三墨的大师兄，威名极盛，其门派规模在鄂北当属第一，实力雄厚。

这时就见洪湖三墨中的大哥颜传峰脸朝丐帮钟闵圣长老望去，嘿嘿嘿三声冷笑上来，沉嗓说道：“钟长老，狼峰口一别，转眼数月过去，你老可好啊？”钟闵圣哼哼两声回敬过来，淡然说道：“好或不好，那都是我自己的事，又何劳你们浑帮挂怀来了？”颜传峰冷道：“咱们曾在狼峰口交过手，莫非你老忘记了？”

钟闵圣道：“那又怎样了？”颜传峰倏忽笑来：“也没怎样，就只待会儿还要再次领教你老的游身八卦掌，瞧瞧这门功夫经过数月来的变化，就是不知剩下了几成功力，还使不使得出来？哈哈！”钟闵圣脸色一沉，嘿嘿两声，说道：“老夫这套游身八卦掌向来因人而使，至于阁下三位嘛，嘿嘿嘿”言下之意，颇为不屑出手。

洪湖三墨中的老三颜传嶟听他话中看轻了自己兄弟三人，当即两眼眉角扬起，胸气一吸，跟着便要开口大声骂出，却给老大颜传峰举手挡住，低声说道：“三弟，别忙着骂。咱们先解决了两头蛇再说，你和你二哥两人看紧了他，别给这家伙逃跑了就是。”语毕，脸朝罗老四说道：“罗兄弟，你就下场去跟这怪汉斗上一斗罢。”

罗老四闻言，大喜过望，当下精神振奋的朝着大块林喊道：“喂，鲸鱼脸的怪物，咱们好好打上一场罢。”说完，两只象腿朝前迈进场内，手里熟铜棍朝后横竖，左手虎爪向前，正是伏虎仗法的起手式‘藏棍亮爪’。

那怪貌样的硕汉大块林吼地一响，声若山魈，牙锋如刃，手拿一根粗长狼牙棒，蹦蹦两步踏出，震动着广场青石板地，跟着狼牙棒自下而上挥击而出，带得一道劲风忽的作响，势道当真骇人。罗老四见状，身后熟铜棍猛地翻出击去，棍棒相交，梆的巨声响然，便如大锣敲来一般，震人耳膜。当下两人怪声叫嚷上来，随即乒乒乓乓的硬击蛮撞，狠砸猛打，那大块林身量高大如山，罗老四虽是矮了他一个头，但身子肥硕，可也不落了下风。

广场上群众眼见两人势均力敌，当真是好一场恶战来瞧，无不兴奋的粗红了脖子拚命呐喊上来，各自为着下注对象不断加油打气，实与观看斗鸡或斗蟋蟀毫无两样，个个叫喊的两眼突出，声嘶力竭，宛若着魔一般疯狂。

胡斐原本站在前头观战，没多久便发觉身子似乎随着人潮而向后移动，尚未定神，又觉自己双足竟给周遭人群挤得腾空而起，身子不由自主的就随着人潮波浪给推挤到了后头，丝毫抵抗不得，当真是莫名其妙至极。

这时双双早已给四周纷乱声音惊醒了过来，正仰直了身体四下瞧着，没一会儿，她就发觉了此种怪异现象，觉得有趣极了，哈哈笑了开来，拍手笑道：“好好玩耶，好像浮在水面上，摇摇晃晃，跟坐船儿一样。”

胡斐却是那里还笑得出来，只觉身体周边都是汗臭味，磨蹭来、磨蹭去的，当真难受至极。不多久，倏地感到自己双足着地，再不犹豫，赶紧抱着双双东闪西躲的回避人群，正不知要往那儿去才好时，却见到排骨苏站在屋院前一堵墙头上朝他挥着手，当即左绕右拐，一路穿梭过去。待得走到近来，就见墙头上一排高位都给西园春里的人给占了，心里不禁嘀咕道：‘这些人也真没江湖义气，跑来这儿也不招呼一声，害我在底下跟人挤着。”

这时就听得瑶瑶的声音从墙头上传了下来：“大叔，双双，我们在这里哪。”胡斐寻声看去，见瑶瑶竟是坐在秃头六的肩膀上，居高临下，看得极是清楚，当下笑道：“瑶瑶没睡么？”瑶瑶道：“六叔叔说，这是难得一见的大鲸鱼对战大神猪，平常看不到的，所以不能睡。”朝前看去，啊的直叫：“快上来，大神猪危险了。”

胡斐来到墙下，那排骨苏蹲着身，伸长了手来，迳将双双给抱了上去。胡斐起脚往墙上一登，乘势而起，当下右手攀住墙缘借力而上，随即坐在排骨苏与秃头六两人中间的空隙处，再顺手将双双给抱了过来。

他这时身在高处，场上诸般动态可谓尽收眼底。就见广场中央围成好大一圈，圈内两人缠斗正烈，手里棒棍使的忽忽大响，厉风可达数丈开外。他见广场上满满的都是人，显然又比先前多了好多，人潮挤过来，挤过去，每个人都想看得更清楚。但前头的人要来躲开棒棍所带起的朔烈劲风，身子便不停往后退来，带得人群一阵波浪向后传递过去，便如浪头一般无异，怪不得自己身在其中时，竟是使不出半点力来抵抗，就给推挤到了后头。

他想通了这层道理，不禁微然笑来。当下细瞧了广场上群众，发觉这些人虽是瞧着热闹而来，然每人脸上均是神色剽悍，即便是女子，亦颇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姿，身上所著服饰也与一般汉人迥异，不禁好奇的问着身旁排骨苏道：“苏大哥，怎么野三关镇上的百姓如此嗜赌如命，又爱热闹，身上衣着也与汉人不同，却是为何？”

排骨苏笑道：“野三关住的都是五峰土家族，擅长打猎喝酒与赌钱看热闹，尤其对这种拚斗赌注更是疯狂，只要听到那儿有人拿刀拚命，周围便有人起庄对赌开来，那是绝对不会错过的了。咱们西园春南北来回跑，野三关是每年必到之地，那一回不是吸引了镇上百姓半夜不睡觉的来大赌通霄，这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了？”

胡斐听了，才知何以广场上竟会挤来这么多的镇上百姓，心中一笑，当即转头朝场内看了过去。

这时就见大块林使出狼魔棒法来，以高压低，手里狼牙棒使得密不透风，迳将罗老四给罩在狼魔朔风圈内，脱身不得。那罗老四边闪边退，手里熟铜棍并不与大块林狼牙棒相交撞击，却是寻暇抵隙，或以棍端上所嵌入的半月型犀利弯刀直取胸腹，或以棍身下端所布满的钢刺砸敌下盘，招式稳练，虽退不乱，自是他这门伏虎仗法中的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的心法要旨了。

那大块林高硕威猛，便如一头巨兽挥舞手中大棒，蛮力极强，一旦给他狼牙棒扫中，那里还有命在？若非罗老四这等宛若铁塔般的庞大身躯，膂力过人，否则谁敢下场与之搦战开来，难道是嫌自己命太长来了不成？

就见大块林狠砸猛挥，步步向前，倏地身躯幌动，宛如一头巨鲸张鳍鼓尾，猛然冲将上前，手里狼牙棒便朝罗老四胸前斫落而至，其势惊人，威不可当。

罗老四见他这招过于厉辣，自是硬碰不得，但却也不愿再来退让半步，当下大喝出声，以棍柱地，一个肥大身躯竟尔乘势跃掠上去，便如撑着长竿跳高似的，双腿凌空弯曲，以势带势，偌大身子弯上避过狼牙棒的挥击；跟着当空大吼，两足猛地踢出，高度恰好到得迎面而来的一颗硕大脑袋，砰的巨响，踹得大块林向后直飞出去。

那大块林何等巨物，身子一旦给踹得向后直飞而出，当场撞得后面数丈外十来人东飞西倒，那当先受力最重的六七人，更是已然软瘫在地，宛如肉泥，可谓死得惨不忍睹，倒楣至极。

这时罗老四持棍凌空一翻，便如飞天将军般的自天而降，湛然若神，威风八面。就见他落下地来，两腿随即左曲右弓，手里熟铜棍朝后横竖，左手竖佛而立，正是伏虎仗法中的收手式‘伏棍朝佛’。

当下广场群众暴起震天价响的喝采，纷纷喊道：‘大神猪，大神猪’。

那两头蛇文锦江气得面色铁青，吼道：“大块林，你他妈的难道给人一踹就死了么？还不给老子爬起来！”就见大块林两手往地上一撑，慢慢站起了身，幌着一颗硕大脑袋甩了甩，跟着见他朝地上呸的吐出十来颗牙齿，裂嘴笑来，果然上下牙齿均已断去了好大一排，满嘴鲜血直淌，模样更显怪异可怖。

罗老四朝他笑去，说道：“喂，相好的，咱们还打么？”大块林手中狼牙棒早已掉落一旁，他也不理，张大了嘴傻笑，随即两手摆出湘拳架式，两腿蹦开微蹲，双拳紧握于胸，两头相对，正是一招‘霸王出巡’。

罗老四见状，迳将手里所拿熟铜棍交给了周老二，侧身迎上一摆，左步弓马，右步曲河；左手缓伸向上，虎朝掌下；右手后伸微拢，掌心向上，却是伏虎掌法中的‘隐虎猎王’，其意卓然，直抢上锋。大块林不识此招妙意，上身未动，两腿微蹲中，蹦蹦跳跃向前，姿势奇诡，跃到近来，双拳交叉击出，却非湘拳一派可认。

罗老四微微吃惊，原料他使得乃是鄂北常见的寻常湘拳，岂知发拳打来却又不是，眼见来敌拳路怪异，当下便应以一招‘否极开泰迎春回’。这招乃是伏虎掌法中的‘隐掌’，内蕴空柔，谓以‘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似守非守，欲攻而攻，诸般后着尽皆隐于无形，自可以势卸招，虽危而不败。

就见他双掌倏合，以拙化异，待得大块林双拳击到，两手向外一拓，拳掌相交，身子各都一震。罗老四当下两臂朝上振起，身势斜转，双臂右推左拉，将大块林双拳扭向一边，左足跟着起脚勾去，喝道：“倒下了。”

未料他这一勾，竟是宛如勾到了一根铁杵给钉在地上，丝毫纹风不动，心中直觉惊道：‘不好！’

但听得广场人众咦的一声，纷纷昂起了头看去，就见一人忽的飞向半空，双手双腿乱挥乱抓，嘴里啊呀直叫直嚷，旋即猛地重重跌落坠地，发出轰然巨响，直震的广场人众立足不稳，当场倒成了一片人海，蔚为奇观。

胡斐坐在墙头上隔得稍远，未能看清楚两人过招的实际情形，只知罗老四似乎略占上风，更听得他嘴里大声喝着：‘倒下了’，那是十成的把握了。岂知随着罗老四大喊声中，忽的响来，一道灰影飞上了天，当真是宛如飞龙在天一般，跟着轰然巨响，凝眼瞧去，场上还真的是躺着有人，只不过那不是别人，却是罗老四自己了。

这时广场群众已然相扶而起，见到大块林依然耸立当场，不动如山；那罗老四却是正面撞地，四肢大开，浑身抽蓄不断，有若痉挛，足见这一撞非同小可，要能爬得起来，当真非人所能。

广场群众呆了半晌，这才又暴起震天价响的喝采来，纷纷喊道：‘大块林，大块林’。

两头蛇文锦江满脸得意神色，转过了头，直朝西园春戏班大伙聚集处喊道：“花当家的，赔银可给老子准备好了，要敢少着一两半钱，瞧老子烧光了你西园春。哈哈哈！”阴无望提声冷笑数声，说道：“老娘当庄，什么时候赖过你的帐来了？现下你们两方不过打成了平手，谁输谁赢，我说啊，那可还不一定哪。”

他话才说完，就见地上趴着的罗老四撑起了身，呸的也是吐出好几颗牙齿来，嘴角淌着血，两眼满布红丝，直朝大块林瞪去，喝道：“大鲸鱼怪物，你使的什么邪门怪招？咱俩再比上一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好汉子。”

他刚才给大块林使出怪招，扣住了自己手腕双臂，偌大肥硕身躯竟给扔上天去，实是他生平未有的大辱，到现在仍是想不出这怪汉用的是什么法门，直气得他七窍生烟，顾不得身骨欲裂，浑身擦伤，兀自逞强上前搦战。

洪湖三墨中的大哥颜传峰见他伤得不轻，朝前一站，说道：“罗兄弟，你且退下歇息。咱们要与两头蛇大拚一场，那是生死之战，眼下便无须来与这怪汉非要斗出胜负不可，免得折损人力，误了帮里大事。”罗老四听得明白，便道：“洪大香主，咱们既是要与两头蛇拚斗，这怪汉留着极是威胁，不如让我下重手将他杀了罢？”

颜传峰道：“杀他倒是不必。你瞧这怪汉傻楞楞的全不济事，人家叫他干啥就干啥，毫无自主能力，若不是两头蛇驱使着他四处为恶，想他能有多少本事了？咱们先将两头蛇挑了，那便树倒猢狲散，八道盟也就少了野三关的当头势力，于我帮而言，自是一大利多的了。”罗老四听他分析说来，当即点了点头，迳自退下休息。

两头蛇文锦江站在对面听得极是清楚，愈听愈怒，冷言冷语的说道：“嘿，好大的口气，凭你们浑帮几人就想把我两头蛇给挑了？告诉你，乘早回去做你他妈的春秋大梦罢！”颜传峰转过身来，脸容肃然，说道：“文锦江，你为恶野三关那也就罢了，却是何以灭了雾茶村，做出这等泯灭人性的事来？”

文锦江嘴角斜撇，哼道：“你别乱栽赃啊，没凭没据的，便将一干儿事全往我身上推来，难道你瞧见啦？”

颜传峰嘿嘿冷笑两声，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要证据是么？那倒容易的很，”脸朝身后的两名兄弟叫道：“二弟、三弟，将这丐帮冒牌长老给拿下了！”颜传嶙、颜传嶟两兄弟听到大哥叫来，当下再不打话，二人回身便朝丐帮八袋长老钟闵圣站处探掌抓去。丐帮弟子大吃一惊，纷纷喝道：“干什么？”朝前挡来。

那钟闵圣似乎早有所防，一听颜传峰叫来，不待他兄弟二人趋近，早已退后两步，双手抓住帮内弟子后领，朝前就送，便如现成盾牌一般。洪湖三墨两兄弟一抓未中，顺手推开挡道的丐帮弟子，喝道：“那里走？”踏上两步，同使擒拿手抓了过去。钟闵圣在两名弟子肩膀上一捺，高跃而起，掌上用力，推得两名弟子朝前跌去。

二哥颜传嶙见状大怒，身子一矮，肩膀朝跌来的两名丐帮弟子撞去，砰的响来，那二人撞飞了出去。三弟颜传嶟乘着空隙跟着跃起，大刀挥出，迳削钟闵圣脚踝。那丐帮四袋弟子潘国寿见到，奋不顾身的自左扑来，两手大开的抱住了颜传嶟庞大身躯，两人身子一跌，同时滚了下去。

颜传嶙眼见钟闵圣已然跃到了圈外，急得跳脚，当下两手握刀，哇的大声吼道：“都给我滚开了，挡我者，碎尸万段。”当下大刀霍霍，朝着左右乱挥，吓得两旁群众惊叫连连，谁敢不让？就见群众倏地让出一条道来，尽头处正是丐帮钟闵圣长老的背影。颜传嶙见状大喜，正要跃步上前追击，却见钟闵圣竟是一路退了回来。

颜传嶙心中大奇，忖道：‘搞什么鬼？’定睛看去，就见钟闵圣边退边闪，正步步朝后退来，似乎他前头给什么厉害东西逼住了，非但闯不过去，甚且还给一路逼退了回来。颜氏两兄弟瞧得大是惊奇，双双奔跃上前，到得近了，就见道道剑光透过钟闵圣身子闪来。他二人知道是帮手到了，大是兴奋，当下守住了钟闵圣后路。

就在这时，丐帮弟子二十来人夺了刀械急奔过来，那潘国寿边奔边骂：“不讲义气的贼厮鸟臭浑帮，竟敢围攻我丐帮八袋长老，老子这就跟你们拚了。”颜氏两兄弟见状，正欲上前分说清楚，却听得身后一人提声骂道：“潘国寿，你这混帐王八生不了蛋的烂家伙，想打架是么？来来来，俺季老三奉陪到底。”

但见一名魁梧山东大汉越众而出，手握旋风大刀，满脸胡渣未剃干净，瞧来甚是凶恶，见到洪湖三墨两兄弟时哈哈笑道：“两位香主，这里交给俺季老三得了。老子一夫当关，那里瞧得上丐帮这些家伙来了？”说完话，猛地张口大喝，身子朝前跃去，大刀翻荡而出，使的竟是他黑风门的狠辣招式“黑风凄雨六十三式””。

颜传嶙见他出招毫不容情，怕真伤了丐帮弟子，忙朝三弟颜传嶟说道：“三弟，这里有我应付，你去帮季老三，别让他伤了人。”颜传嶟应了，提刀跃上前去。他转过头来，见到钟闵圣已然退到近来，眼睛朝前看去，见持剑在前挡得钟闵圣不住倒退的，正是河北保定庚堂所属的沃德锜，怪不得能逼得这人前闯不过，他武当派剑术果真了得。当下喝道：“阁下胆敢冒充丐帮八袋长老，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左掌一划，朝钟闵圣背部拍去。

钟闵圣听到背后风响，身子侧过，两掌同时发力攻出，嘴里提气叫道：“两头蛇，还不动手？”

两头蛇文锦江远远听见，眉儿紧蹙，心中念道：‘你这么喊来，岂不让人知道咱们是一伙的了？’见他正给一剑一刀逼得左右支绌，逃脱不得，要是给浑帮抓了去，诸般秘密势必都要泄露，说不得，只好先救了他再说。当下对身边啰喽喝道：“快拿老子的青龙偃月刀来”那啰喽笑道：“早给老大备着了。”转身叫人送了上来。

文锦江提过形如偃月的长柄大刀，朝着百来人的手下喊道：“浑帮竟敢来咱们野三关地盘上撒野，这就不再是比武叫阵了。大伙儿不用客气，给他娘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杀他个痛快！”大刀一挥，带头朝前杀去。

洪湖三墨中的大哥颜传峰见状，大声喊道：“丁堂弟兄们，这都出来了罢！”就见广场四周群众里头，附和声此起彼落，长刀竖起，发一声喊，全都跃了出来。那文锦江瞧得杀性大起，叫道：“弟兄们，都给我杀了！”

颜传峰见他如猛虎般扑到，手里长刀一握，大吼一声，迎了上去。

要知洪湖三墨兄弟三人乃浑帮鄂北丁堂香主，那雾茶村灭村惨案已在两湖间传的沸沸扬扬，当下便率了五六十名堂内帮众赶至湖南，连日追查下，获得了诸多线索，便即一路追寻上来，三人却也没来料到会与八道盟在野三关的两头蛇势力对上，所幸这回带来的帮内兄弟不少，否则这一回恐怕便要栽在这里了。

那沃德锜眼见双方成了群战之局，两头蛇文锦江又是野三关镇上的地头恶霸，这处百蛇馆里所养啰喽着实不少，战况自是不利于己方浑帮兄弟，当下手里剑招紧催，连进数招凌厉攻势。他见钟闵圣所使掌法飘忽怪异，自不是游身八卦掌的开阖浑厚可比，骂道：“你不是会使游身八卦掌么，怎么却是一眛用上这等邪门掌法来了？”

钟闵圣见他剑式斐然，识得是武当派的‘武当六路剑法’，不禁勃然大怒，提声骂了回去，说道：“你堂堂武当名门弟子，怎地却是自甘堕落的加入了浑帮？这不是邪门妖帮又是什么？”说话中接连避开六剑四刀，后脚踢出，逼得洪湖三墨中的二哥颜传嶙猛地向左避开，当下回转了身，两手却是如蛇化开，直朝沃德锜腰腹按去。

沃德锜最恨人家来提武当旧事，闻言怒不可遏，又见他使上这招‘灵蛇魔掌’，正是魔派中的人物，当即喝道：“好妖魔，还来冒充是丐帮长老么？”剑刃回翻直划下来，当真是星剑光芒，如矢应机，霆不暇发，电不及飞，刃锋直朝钟闵圣脖颈削去。那钟闵圣从未见过如此快速绝伦的剑法，当场吓的魂飞天外，两腿一软，再顾不得什么招式面子，着地跪去，跟着就如滖狗夹尾般忽的从沃德锜跨下两腿间穿过，瞬间溜躲到后面去了。

沃德锜这招武当六路剑法中的‘回光返照’何等凌厉，自来剑下不留人命，岂知竟给这人使出这等丧尽颜面的脱逃之术，不惜从他跨下穿过来逃过一劫，当真是岂有此理之极。这时的他心中挂怒非常，正欲回身再刺他几个窟窿出得气来，猛地却是听得背后生风，掌势劲遒，这当儿里实不容他稍有犹豫，右足一登，乘势高跃而起。

正所谓‘差池燕起，振迅鸿飞，临危制节，中险腾机。’当千钧一发之际，沃德锜避过两掌袭击，未及回身落下，即见颜传嶙正与钟闵圣对了一掌，大刀劈去，又给他使了怪招避开。沃德锜落下地来，回身跃出，手里长剑如浪卷去，见钟闵圣不敢直撄其锋，当即一招‘青龙出水’，剑势上撩，左掌呼的一声打了出去。

钟闵圣见状大喜，侧身避开剑锋，倏地使招‘锁手攒拳’，右肘一摆，翻手抓住了沃德锜右腕。

沃德锜脸上微笑上来，左手前送，见他果真来拿自己的‘肩贞穴’，身体当即顺势朝前迎去，左手倏地反转上来，一拉一扯，喀喇一声，钟闵圣右肩关节立时脱臼。那钟闵圣吃痛大叫，左拳绕击过来。沃德锜冷哼出声，出手如电，喀喇、喀喇数响过去，就见钟闵圣双腿跪地，两肩下垂，浑身再也动弹不得。

沃德锜使这一手‘分筋错骨手’本来平平无奇，几乎不论那一门那一派都会练到，只是出手奇速，钟闵圣未及反应上来，肩腿关节瞬间都给他脱臼卸了去，痛得他额头冒汗，两腿无力支撑，就地跪了下去。

那丐帮潘国寿正给季老三逼在一旁，这时见到钟长老跪下地来，那里还忍得住，当下便如发了狂似的乱挥乱砍一通，乘着季老三往右闪去，身子朝左绕过，跟着便一路横冲直撞的猛攻过来。沃德锜喝道：“丐帮弟子们可看清楚了，这人真是贵帮的八袋长老钟闵圣吗？”说话中两指朝钟闵圣下颏一捏一掀，撕开了一层面具来。

潘国寿听他喝来，身形一顿，朝跪在地上的钟长老看去，却见这人脸颊瘦削，肌肤微黄，与那钟闵圣长老的圆润面貌差异极大，那是一见即知，不用多说的了。他见沃德锜手上拿着一具软皮面具幌动着，啊的一声，朝着地上那人戟指骂道：“操你娘的十八代祖宗，竟敢冒充本帮八袋长老，还要老子听命于你，这就一刀劈了你。”

颜传嶙手里硕长大刀打横挡去，说道：“潘兄弟，先问清楚了再说。咱们现下须得合力对付两头蛇文锦江，还请贵帮弟兄们这都住手了罢。”潘国寿脸上发红，赶紧喝令同伙休战，跟着瞧了场上混战一团的双方局势，见到萧老大兄弟三人正给二十来人围住厮杀开来，当即朝着帮内弟兄说道：“咱们相助浑帮，合力杀了两头蛇。”

颜传嶙见丐帮弟子们提刀攻了上去，伸手抓向跪在地上假冒钟闵圣汉子的后领，提了起来，说道：“你是天魔底下的人物了，怎么却冒充起人家丐帮长老来了？”那汉子给他提在半空，便如小鸡给老鹰大爪子勾住一般，忍着痛放声说道：“大丈夫死则死耳，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快一刀将老子杀了罢。”

颜传嶙哼的一声，说道：“你倒说得好听，什么大丈夫、好汉子，要真如此，怎会干下雾茶村这等事来？”这汉子听到‘雾茶村”三字，脸上发青上来，闭口不语，额上的汗却是越流越多了。

这时沃德锜与季老三也都跃入了场内，刀剑同出，左砍右刺，转眼间便杀了十来人，继续朝前攻去。

这边厢颜传峰正与两头蛇文锦江战得难解难分，两人铢两悉称，功力悉敌，谁也无法在一时三刻间就抢上赢面，但见刀光闪耀，当当交鸣，便如两尊天神般的捉对厮杀不休，是最受广场群众注目的两对焦点之一。另外一对，便是先前交战过的大鲸鱼与大神猪，他二人这时徒手相斗，拳拳到肉，打得砰蓬大响，战况可谓极惨极烈。

那两头蛇文锦江虽是身材高大，但在洪湖三墨的铁塔般庞大身躯对照之下，当场便要小上了一号，然其灵活之劲却也成了正比，刀出刀回，迅速俐落，从不在同一个位置上停留过久，手上青龙偃月刀刀柄极长，也可用做长枪来使，如此游身而斗，自可大占便宜，敌人大刀却招呼不到他的身上。

两头蛇文锦江这主意原本不错，但也有个极大的缺点，那就是得费上较敌人更多的体力才行，时间一长，功力便要跟着耗损，若非身怀高深内力，岂有不败之理？颜传峰身为洪湖三墨中的老大，江湖经验丰富，一见两头蛇文锦江绕着他游斗上来，倒也不急着抢攻过去，大刀护胸，双脚左进一步，右退一步，来来去去只是两步，无论两头蛇转到那个方位，他始终面向着他，好整以暇的迈步调气，倒要看他什么时候才会喘出气来？

胡斐坐在墙头上看得极是清楚，见那文锦江先前还会乘隙出刀攻去，绕得十来圈后，两腿跳跃中似乎颇含韵律节奏，当下便将注意力移转到他的脚下双足，心中默数上来，数了两圈过去，发现每一圈都正好是九步跳跃，不多不少。他心中忖道：‘为什么是九步？十步或八步难道不行么？’猛地想到文锦江的名号‘两头蛇’，这里又是什么‘百蛇会馆’，当年曾听得赵半山大哥提到过有关‘蛇蝎门’一派的事来，该门最令人忌惮的便是‘九影蛇踪’武功，乃是取其蛇类绕圈而战的灵感而来，当中又有所谓的‘狐沙射影’毒物，最是厉害不过的了。

要知蛇蝎门乃是云南邪教一派，擅使毒物攻敌，虽比不上云南五毒教用毒之精妙，却也不可小觑以待。所谓的‘狐沙’，指的就是域。这是一种能含沙射人，使人发病的水中毒虫，亦称做‘短狐’。

用毒之人，只须小心将之捞起，喂之仙毒五味，三月之后，曝晒成尸，再掏捣成粉，这就制成了所谓的狐沙厉毒。对战之时，可淬于刀剑箭头之上，亦或将狐沙装入暗格之内，酣战中趁敌不备之际，喷洒而出。此物无色无味，犹如空气之虚，旁人自是无以得见，难以闪避，因而个个就此中毒而亡，故称‘狐沙射影’。

胡斐想到‘狐沙射影’这门毒物来，背脊一阵寒凉上来，迳将怀里所抱的双双交给了排骨苏，站起身来，扬声叫道：“颜传峰香主，小心两头蛇要来施放‘狐沙射影’毒气。”颜传峰听得‘狐沙射影’四字，当即领悟，心中暗道：‘我忒地糊涂了，怎么忘了两头蛇便是蛇蝎门里的人，岂有不懂得施放狐沙射影毒气的道理？’

两头蛇文锦江听得胡斐叫破他的诡计，脸色一变，见颜传峰欲要斜退开去，身子朝右急绕中，竟是倏地反向过来，自左而绕，嘴里哈哈大笑，说道：“颜大香主，瞧瞧老子的这门‘九影蛇踪’练得如何？”左足一蹦，加速朝左绕圈过去。颜传峰只觉身子一震，眼睛朝前望去，似乎便有好几道两头蛇的身影飘过，忙定了定神，右足朝后退了一步。岂知那两头蛇速度好快，这时已然绕了一圈回来，放眼看去，周边前后竟然都是两头蛇的身影。

颜传峰心呼不妙，当下只觉头昏眼花，焦距无法集中，只得闭紧双目，大刀竖起，听得蹦步声自后绕来，嘴里大吼一声，猛地朝左挥去。文锦江花了这许多功夫，等得便是这一刻，身子当下高跃而起，右手在青龙偃月刀的刀柄上按下机括，嗤地一声细响，便如虫鸣一般，却不见有丝毫气体喷出。

文锦江闭紧了气息，心中大喜，正要落下地来，蓦地只觉一股微风迎面飘来，大是愕然，当即寻着这道风向望去，竟是见到颜传峰身后不远处站得有人，手里拿着两把大扇子猛扇，尽将他刚才所喷出的‘狐沙射影’全都给扇吹了过来，直吓得他魂飞魄散，当下一口气息不禁岔了开来，连吸了好几道进去。

就见文锦江落下地来，两腿软虚，差点立足不定，忙摆桩稳住身子不倒，这才看清楚拿着大扇子扇风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站在墙头上叫破他诡计的那个臭小子。他心中当真恚怒交迸，正要大骂出口，不意胸腹处猛的麻痹上来，虽只短暂一麻，却已经让他吓得脸无人色，忙颤抖着手到怀里摸出了一只小盒铁罐，取出药丸吞了。

原来他二人交战之处离着胡斐所在墙头极近，胡斐眼见情势紧迫，焦急万分，当下便自墙头上跃下地来。就在他挤过挡在前头的人群时，见到两位孩童手上拿着好大一把叶扇，这是五峰土家族的特产，夏日里用来赶蚊扇凉，下雨时还可当做孩童遮头避雨的小伞，可谓用途广泛，十分好用，是以孩童们出门时便都会给大人塞上一把叶扇拿在手里。胡斐正不知如何解危的好，见到两童手上的叶扇时灵机一动，当下伸手夺过，赶到颜传峰身后之时，正好碰上文锦江跃起施放毒气，二话不说，当即挥动两手叶扇，虽说有点滑稽可笑，但也真是别无他法了。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二十七回

(更新时间：2006-12-30 22:21:00 本章字数：10104)

洪湖三墨中的大哥颜传峰睁开眼来，见到两头蛇文锦江脸上惨无人色，森白泛绿，这当儿竟全不理会彼此尚在交战之中，当场盘膝坐腿，迳自调起气来。他心中茫无头绪，不知这两头蛇文锦江搞得什么鬼，却又怕自己中了狐沙射影的厉毒所害，赶紧试着运气周身一遍，发觉经脉俱都正常，毫无中毒迹象，这才稍觉心安。

胡斐跃上前来，在他身旁说道：“颜香主，两头蛇中了自己施放出来的狐沙射影，虽然即时吞了救命药丸，但三日内不得提气使力，否则便要命丧当场，成了一条干扁扁的狐沙黑蛇了。”颜传峰听他话声颇为熟悉，面貌身形更似见过，但却始终想不起来，这名身穿庄稼汉粗布服饰的汉子是谁，奇道：“尊驾如何称呼？”

胡斐笑道：“俄顷风起云墨色，冬日漠漠向昏黑。一夜西风吹不住，月白霜清卧芦花。颜香主，咱们数月前曾在狼峰口望峰岗会过，当时兄弟留着满脸络腮胡子，与现今容貌大不相同，怪不得你认不出我来了。”颜传峰啊的一声，说道：“你便是雪山飞狐胡斐了，那日卧龙栈中无缘一叙，却想不到竟是在此相遇。”

两头蛇文锦江原本闭目调息，听得‘雪山飞狐胡斐’六字，瞿然一惊，睁开眼来，讶道：“阁下便是雪山飞狐胡斐？”胡斐奇道：“你认得我？”文锦江嘿嘿冷笑两声，自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便又闭上眼，不再说话。

颜传峰原本不知文锦江如何会给自己的狐沙射影厉毒所害，待见到胡斐手上两把大叶扇时，旋即恍然大悟，怪不得先前感到背后一阵异风倏起，当时他给文锦江使出九影蛇踪功法绕圈迷眩，头脑昏沉，无暇细想，这时方知刚才实是九死一生，若非胡斐巧计突发，现在中毒的便是自己了。他兄弟三人数月前曾与胡斐一战，虽是败于其手，却对胡斐武功深感敬佩，后来又见他与钟氏兄弟交好，是友非敌，兄弟三人败战之耻便不放在心上了。

颜传峰既知胡斐救了自已一命，心中大是感激，见了文锦江冷笑上来，不禁怒道：“你命悬我手，还来冷笑什么？”胡斐转念极快，深知其中必有蹊跷，说道：“颜香主，咱们须得挟王制臣，这就要他手下都歇战罢斗，再来好好盘问这只臭蛇。”颜传峰闻言，当下提刀抵住文锦江脖颈，提声喝道：“两头蛇没命啦，还不住手？”

文锦江手下啰喽闻言大惊失色，各自退开望来，待要来救，却见老大给人拿刀架住脖子，岂敢轻举妄动？

这时广场内对战双方俱皆歇斗下来，唯独大块林与罗老四仍是拳脚交加，喝声如雷，打得难解难分，于周身事物全都充耳不闻。两人一眛酣战，当真是火红了眼，那大块林斗然间砰的一拳，击在罗老四腹部，自己胸口却也结实挨了一掌，蓬的响来，两人各都腾腾腾的退后三步，彼此怒目相向，拔拳又要再次拚上前去。

颜传峰见状，刀刃朝文锦江脖颈使力上去，喝道：“两头蛇，还不叫你手下退了开去，当真想死么？”文锦江横眉竖起，怒道：“老子要不是中了毒，难道还会输给了你么？”颜传峰哼道：“你身上所中厉毒，还不就是你自己给下的手么，这能怪谁来啦？你道我当真不敢杀你是么？”说着刀锋浅划肌肤，渗出血来。

两头蛇文锦江再恶再凶，这时攸关自己性命大事，不敢再来倔强，提声喝道：“大块林，还不给老子停下了手来，难道是要老子给人一刀割下了脑袋不成？”大块林听到老大骂来，收势退后，两眼兀自盯着罗老四不放。

就见洪湖三墨中的二哥颜传嶙，手里提着四肢脱臼的假钟闵圣大步走来，说道：“大哥，这假冒丐帮长老的汉子嘴巴硬得很，问不出话来。”三弟颜传嶟正与季老三、沃德锜走上前来，闻言怒道：“这种魔派中人物，一刀杀了就是，还问什么？”说着脸朝胡斐望来，说道：“这位老兄好生面熟，似乎在那里见过？”

颜传峰笑道：“三弟眼力倒好。这位胡大哥，便是曾让咱们兄弟三人栽个大跟头，坐在望峰岗雪地里几个时辰的雪山飞狐了。”跟着又将方才胡斐危急中救了他一命之事说了。颜传嶙、颜传嶟两兄弟听了，一再拜谢。

胡斐谦逊数句，更为那日自己与汤笙二人在望峰岗之事，再次与洪湖三墨兄弟三人当面谢罪。

眼前这几人都曾在狼峰口的卧龙栈里会过面，虽相隔数月，而且胡斐容貌亦大有改变，但彼此仰慕已久，这时聊来甚是投缘。胡斐本就爱交朋友，尤其沃德锜剑术精湛，季老三个性鲁直，都是江湖中难得结交的好汉子，只是碍于当日在卧龙栈诸事汇杂，时间紧迫，因而未能逐一攀谈，不意各人竟都在此遇上，自是开心不已。

两头蛇文锦江虽是给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然其凶恶霸性竟是未减半分，当真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耳里听着这几人寒暄谈笑的视他如无物，心里头极不是滋味，呸的一声，说道：“你们浑帮只会乘人之危，算得上什么英雄好汉了？要是当真带种，就等老子身上毒性袪除了，咱两方再来好好比划一场，否则这里众目昭彰，日后传了出去，也不能说是我八道盟百蛇馆输了你浑帮这一回，就不知各位有没有这个胆了？”

季老三闻言大是光火，嘴里‘喀呸’的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讽道：“你这家伙又懂得什么是英雄好汉了？俺季老三不妨告诉你，像你这种危害乡里的恶霸流氓，咱们浑帮可是见得多了，难道还会怕了你不成？”文锦江嘿嘿冷笑上来，说道：“既是不怕，咱们不妨定下来日约会，再请各路英雄豪杰来做见证，重新比划一场。”

沃德锜冷冷哼了一声，说道：“你算盘打的倒精，轻松两句话一说，便要我们浑帮放了你么？嘿嘿，乘早别做你的春秋大梦罢。文锦江，你道咱们浑帮今日找上了你百蛇馆，难道只是来跟你打打架，比划武艺的么？”文锦江道：“呸，不找我打架，那你们刚才是做什么来啦？”沃德锜道：“你该听过雾茶村的事罢？”

文锦江哈哈两声笑来，说道：“老子先前已经说过了，没凭没据的，别将一干儿事全往老子身上推来。你们浑帮若是硬要栽赃嫁祸，嘿嘿，那么难道我八道盟不能来说是你们浑帮干的好事么？”颜传嶟怒道：“我们浑帮怎会去干这种泯灭人性的灭村事件来？”文锦江道：“照啊，你们浑帮不会干，那么难道我们八道盟就会了？”

颜传嶙哼的一声，提起那个假冒钟闵圣长老的汉子，说道：“你认识这个两头蛇，是不是？”那汉子脸孔朝旁一摆，说道：“我认识又怎样了？这里野三关镇上的人，那一个不认识他？你们不也认识这个两头蛇么？”

胡斐见他二人始终以话抵话，来个死不认帐，这般问法，再问一百年也问不出个什么名堂来。当下迳自走到文锦江身前，伸手探进他怀里，掏出了小铁盒来，跟着从他手上夺过青龙偃月刀，笑道：“借你东西用一用。”

文锦江大是愕然，右手一翻，便要回抢过来，但随即醒悟自己不能使上力来，否则便要当场毒发而死，那是仙丹也救不回来的了。当下手劲一松，任他夺去，嘴里却是恚怒骂道：“他娘的贼厮鸟，拿老子的家伙干么？”

胡斐不理他叫骂，却是走到那假冒钟闵圣长老的汉子面前，同样也是伸手到他怀里掏出一瓶黑色药罐，凑到鼻头闻了一闻，笑道：“听说天魔麾下都有一瓶药蚕庄所制墨蛛蚕膏，沾肤入血，毒性极强，不知是也不是？”那汉子吓了一跳，颤声说道：“你你怎么知道？”胡斐笑的诡异，说道：“我当然知道。”

就见他提着青龙偃月刀朝那汉子鼻头上挥了挥，拇指按下刀柄机括，嗤的轻响，说道：“这是两头蛇所属门中的独门毒药，毒性如何，想来老兄自是清楚的很。你若要解药倒也容易，只要说说这两头蛇干了什么大事，雾茶村那八十六口的人命跟他有没有关系，老兄这条老命呢，至少不会这么快就丢了才是。”

话说完，也不理这汉子说是不说，转身走到文锦江身前，打开黑色药罐，从罐中拿起一根竹棒，见竹棒末端上沾粘着一小块黑色黏稠物，当即在罐内搅拌一阵，脸朝沃德锜微一示意，那沃德锜出手如电，瞬间点了两头蛇身上十几处穴道，让他毫无反抗能力，跟着以棒沾毒，便在文锦江手臂处涂抹上去。

文锦江只觉手臂上凉麻带痒，知道这毒的可怕，当场吓得脸容惨白，颤声道：“你你要怎地？”

胡斐笑道：“反正你二人对自己的事是绝对不肯来说的了，那就彼此说说对方罢。这汉子是谁，干过什么好事，与那雾茶村八十六口人命有没有关系？谁先说了，我就送上解药；谁要说得不够详细，那就抱歉得很了。”

对面那汉子只觉胸腹处已然麻痹上来，再过不久，气血上行，周身经脉便都僵硬不动，那便距离死期不远，当下颤抖着嘴唇说道：“雾茶村灭村事件的确是两头蛇干的没错不关我的事。”文锦江听得一怒，扬声喝道：“你他娘的童瑞柏，大丈夫宁可断首沥血，也决计不能屈从敌人，亏你还是幽月冥魔底下的东魂使，竟然给人用毒一逼，这就出卖起我八道盟来啦？说我是么？那雾茶村八十六条人命，难道你童瑞柏就没有参与么？”

那汉子童瑞柏双目圆瞪，说道：“好啊，你连老子的名字都给抖了出来，这还不是出卖起我黑月派来了么？文锦江，老子可告诉你，你八道盟不过是我黑月派的一着小棋，只有听命行事的份，那里来的如此多嘴？”

文锦江闻言脸色大变，挂怒骂道：“老子多嘴？嘿嘿，你们黑月派要查问雾茶村有关雪山飞狐和那两个孩童的踪迹，便将全村百姓聚集到了祠堂里边，好来挨家逐户的彻底搜查一番，最后却是连个屁也没能找着，跟着便要我们八道盟的人守在祠堂外边，说是不许溜掉半个村民，以免消息泄露出去，这事你童瑞柏敢说没有么？”

就见童瑞柏脸色铁青，怒道：“当日我是传下了幽月冥魔的命令没错，但那是要你八道盟给看紧了村民，可没要你们就此赶尽杀绝，灭了雾茶村八十六条人命，难道你八道盟却要将这笔帐推到我黑月派来了不成？”

文锦江嘿嘿两声冷笑，说道：“你说的倒是好听，好像这件事跟你黑月派完全无关似的，更是与你童瑞柏丝毫扯不上边。嘿嘿，那么老子倒要请问，那七心海棠做成的蜡烛，却是谁拿给我们八道盟的？哈哈，不就是你这个东魂使童瑞柏来了么？那日你还跟我说，‘这两根蜡烛乃天下第一毒物七心海棠所制，无色无味，闻者不知不觉中便即死去，死时脸上带着诡异笑容，厉害非常，可得小心使用才是。’哈哈，老子记得可没错了半句罢？”

他二人口语交锋上来，立即抖出对方曾经干下的种种好事来，当真如胡斐所料，说自己的事极难，说起旁人是非罪过，倒是舌灿莲花，口若悬河，迳将对方底细说了个十成九，剩下的还可加油添醋的来蒙上几条罪名，为的无非是推诿卸过，尽将所有责任都说成是对方恶意栽赃就是了。这样一来，事件轮廓也就慢慢浮现了出来。

胡斐愈听愈惊，才知雾茶村八十六条人命竟是为着自己而死，不由得惊怒交迸，伸手抓住童瑞柏衣领提起，喝问道：“七心海棠无药可解，岂可随意拿来害人，何况又是用在手无寸铁的寻常百姓上面，更是罪大恶极。这毒药是谁给你的，是药王还是蚕王？”童瑞柏哼道：“药王跟蚕王？嘿，你倒看得起药蚕庄的本事了。”

胡斐闻言大是愕然，这七心海棠乃圣毒门秘技，栽植极难成功，旁派更是无从获得种子，自不可能以这七心海棠做成的蜡烛害人。那日在药蚕庄上，他还曾听圣手药王说溜了嘴，谓以无法顺利栽种成功而困扰不已，如此显而易见，七心海棠并非是药王所制，剩下的，就只有圣手蚕王才有这等本事了。岂知这时听得黑月派东魂使童瑞柏说来，此毒并非药王和蚕王所制，实是大出自己意料之外，难道当今天下，竟还有人懂得栽种七心海棠？

胡斐心中极是困惑，问道：“这七心海棠如不是药王和蚕王所制，那么又是谁有这等高明本事了？”童瑞柏磔磔怪笑，说道：“我命悬敌手，早不存生念，又何必告诉你？你慢慢想罢，哈哈哈”头一歪，竟尔死去。

胡斐没料到他会自尽而死，见他一张脸霎时呈黑上来，足见口中所藏毒药极强，当下气得转身朝文锦江怒骂道：“这般草菅人命的莫大罪恶，当真天理难容，留你性命何用？”青龙偃月刀高举，便要往文锦江脖颈斩落。

颜传峰见状，伸手挡格，说道：“胡大哥，文锦江这大恶霸乃八道盟百蛇馆馆主，为恶多时，牵连甚广，尚有极多要事须来询问清楚，万不能轻易就此一刀杀了。本帮徐帮主刻下正率领大批帮内弟兄赶赴湖南，这人便由我兄弟押了去见徐帮主，听他发落，那时自是会替雾茶村八十六条人命报仇，一举灭了八道盟的庞大势力。”

胡斐忖道：‘八道盟所属极众，要能除恶去尽，绝非单只杀了文锦江这等地头恶霸就能成事。浑帮近年风头大起，归附者众，日后必能成其大事，却不是如我这般的单薄势力可与天魔相抗的了。’当下提刀后退，说道：“既是如此，还得有劳各位了。”说完，将青龙偃月刀交给了颜传峰，说道：“现下武林正魔相对，难得贵帮行侠仗义，替天行道，在下实是敬佩万分。祈望来日大伙还能相聚一堂，后会有期。”说着拱手作揖，迳自退回。

他心中这时其实甚是惆怅，眼见浑帮胸怀大志，念念不忘为民除害，自己却是只能从旁观望，无法再像从前那般的见不平便即挺身而出，这中间变化之大，委实不是他短时间内便能适应过来的了。正所谓侠者以武为其根基，发于心，隐于形，故而能随心所欲；否则光有侠义，若无本事来使，如何能够应付危局，伸张正义？

洪湖三墨当日在望峰岗上曾败于胡斐之手，对其出神入化武功甚是拜服，兄弟三人见他忽来倏去，面容极是落寞，那大哥颜传峰便道：“胡大哥，你一身武功超凡入圣，若能投身相助，魔派岂能如此张狂？”胡斐闻言，大是嗟叹，心道：‘我现下武功俱失，性命自顾不暇，还谈什么铲妖除魔？’长叹一声，颓然回到西园春里头。

胡斐从排骨苏怀里抱过熟睡中的双双，见阴无望亦是抱着疲惫睡去的瑶瑶朝他走来，便道：“花当家，你迳自忙你的事罢，孩子交给我抱去篷车上睡就行了。”阴无望道：“这镇上道路你又不熟，如何摸黑抱着两个孩童前去寻找咱们戏班里的篷车？还是我带了你去罢。”语毕，交待了排骨苏几句，当下转身领着胡斐朝外走去。

二人下得广场外围高埂，循着先前来路走上一段，再依着田沟河道转向西行，不久便走上了碎石子路，阴无望说道：“我要排骨苏将戏班里的人都给叫了回来，咱们可得乘夜离开野三关才行。”胡斐愕然道：“怎么了？干么这么赶？”阴无望瞪他一眼，说道：“你倒轻松，现在八道盟的人都在找你，咱们不来开溜行么？”

胡斐倒是没来想到这层厉害关系，当下停了脚步，说道：“花当家的，既是如此，我可不能拖累了西园春，就让我带着这两个孩童乘夜离开，贵班却是不必摸黑赶路了。”阴无望回身薄怒道：“什么贵班？你难道忘了你已经是咱们西园春里的人了么？我花蝴蝶虽不是什么响当当的人物，却也并非是真的怕了八道盟，否则还能穿梭在各省各乡之间唱戏开赌么？哼哼，真要比人多啊，我五湖门那里会输给了八道盟，你当老娘是混假的啊？”

胡斐讶道：“五湖门？难道西园春竟是桑飞虹所隶属的五湖门一系？”阴无望奇道：“五湖门弟子，本来就是靠着江湖上的各式卖艺过活，难道你不知道么？若非如此，两头蛇文锦江又岂肯让我西园春在他地盘上开赌？要知本门掌门人桑飞虹是我师妹，八道盟虽是雄霸五岭，但比起我五湖门来，那却又是有所不及的了。”

两人边说边走，绕过一排矮房，眼前是处空地，停放着八九辆篷车，正是戏班歇息所在。

阴无望领着胡斐来到他的篷车后头，迳将两童给抱入车内安睡，说道：“虽说你并非我五湖门门人弟子，但这段期间既然是在我西园春里干活领钱，自不能让人找上门来欺负。咱们乘夜离开野三关，那是避免在人家地头上吃了亏，一旦到了巫峡，雇大船溯洄长江，那便进入四川省界，跟着直放万县，八道盟就奈何不了我们了。”

胡斐心中甚是歉疚，说道：“花当家，你大可不必将这事给揽在身上，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在下可着实过意不去了。”阴无望哼的一声，说道：“咱们在江湖上混的，谁身上没有揽着仇怨敌人来了？”说话中就见戏班人众全都悄悄退了回来，便道：“你且上车歇了罢，旁的事别想太多就是。”说完，迳自忙着去了。

胡斐见众人忙得不可开交，便也跟着帮忙拉驴套车，收拾器具。忙了好一阵，已是三更过去，车队一切就绪后，仍由排骨苏所驾篷车带头，朝着镇外道路缓缰行去。出得镇来，月色洁亮，各车方始放蹄而驰。

胡斐坐在阴无望身旁，由他指导，学着如何驾驴拉车，其时夜凉如水，正是赶路的大好时机。

天亮不久，车队已然驰出十来里，一路向北而行。三日后到了巫峡，这里是长江三峡之一，峰崖峭拔，气势磅礴，眼前即见两座危峰遥遥相对，当真是双阙嵯峨耸虎门，更增山川雄伟。

这日车队到得江边上，已是暮霭苍茫，胡斐望着大江东去，白浪滔滔，四野无穷无尽，上游江水不绝流来，永无止息，只觉胸中豪气干云，身子似与江水合而为一。他见江上大船俱都硕大无朋，帆飞樯舞，果然迥异于一般水面船只，不禁瞧得大感兴味，当即抱了两童坐到前头，与她姊妹二人叙说行船时的一些有趣事儿来。

瑶瑶和双双自小从未见过船舶，何况是如此大的江船，各自拉长脖颈观看，小脸上兴奋异常，瞧得都呆了。

阴无望为了避开八道盟寻来，当即雇了大船，迳将篷车驶入船舱停放，沿着长江溯洄而上。其时正逢清朝乾隆盛世，四海升平，海运通商甚是发达，造船技术更是突飞猛进，船只也就越做越大，像这种行驶在长江上头的大船，为了载重起见，更是造得樯帆粗大，十分坚固，还有偌大船舱可载各式驴马车辆，方便输送旅客。

不一日到了长江中游的万县，此处为水路交会之地，最是热闹繁华，城内高柜巨铺，尽陈奇货异物；茶坊酒肆，但见华服珠履，箫鼓喧空，罗绮飘香，直瞧得两童睁大了眼，左顾右盼，没一刻得闲。这些日子来，两童吃饱睡足，身子丰腴上来，脸上已无菜色面容显现，可谓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更衬得她小小姊妹二人秀丽可爱。

阴无望见路途无事，自不肯错过在万县的捞钱机会，寻了块合适空地，当即搭起简易戏台，顺便教着胡斐熟悉班里各项作业，也让两童参与布置与整理的工作，忙了大半天，这才逐一就绪。他见胡斐与两童身上衣物寒酸破损，当下拿了几两银子出来，便要胡斐带着两童到衣铺里添购新衣，好好整理一番，别堕了西园春的面子。

胡斐虽是几两银子在手，可也不敢随意乱买高贵衣衫，毕竟现下不若昔日般的巨银傍身，要多少有多少，从来不必为钱而烦恼。如今过起平民般生活，才知谋生不易，赚钱困难，当下只敢给自己挑了些质料普通的衣衫买了；至于两童身上所穿的衣裤鞋袜，则是挑选质料较佳的货色，稍一打扮，便如两具俏丽的洋娃娃可爱了。

自此而后，胡斐与两童便随着戏班穿县过省，有时一个地方仅只待上数日，有些较大的城镇则是可达半月之久，唱戏开赌，好不忙碌，闲时便与戏班人众喝酒划拳，日子过得倒也消遥自在，聊以遣怀胸中郁闷。他见两童身子健朗，是习武的时候了，工作之余，便教起基本的拉筋站桩，蹲马步，凝气神，从头慢慢教起。

两童知道学武的重要，练得极是认真，虽说初头的拉筋功夫痛得很，但仍咬牙撑了过来。胡斐文武兼具，除了教功夫之外，还教两童读书认字，况且戏班只在傍晚时分开工上戏，白天时间极多，自可用来传授各项技艺。

光阴荏苒，忽忽数月过去，西园春一路自西而北，经四川到甘肃省，再由武都到了陕西汉中大城。沿途道上日晒雨淋，风尘仆仆，两童身子却是更加健壮了不少，基本功夫已也练得有模有样，开始学起拳来。

胡斐这段日子中调整心态，改练外家拳为主，配合胡家拳法练来，全身筋骨强壮了不少，力气与日俱增，颇有进展。他虽失落九融真经一书，但真经中的‘阴阳融合第二重功法’却已背熟，每日依式而练，数月下来，功境奇快，原本经书中所叙述‘四季一轮方如春’，少说也得耗费整年光阴来练，岂知竟是短短数月已将第二重功法修完，虽其内力并未提升，但已周身阴阳融合于经脉之中，汯汯汩汩，只待第三重功法续练，即可导引运用。

他在药蚕庄时曾简略看过第三重功法，那是九融真经中极为重要的一门《练气》功法，所谓气转周天，蓄劲养气，合天地阴阳元神，融贯经络百穴，发念心随，气运天罡，方能往下续练《行气》大法。由此往后练去，乃至第九重功法中的《玄融无极》，其心法根基皆是源自于第三重功法而来，无功而行，九融真经大法自是难成。

胡斐无书可练，又无法重练家传白狐心传神功，只得强练筋骨，由外而内，却也小有所成。

西园春一路北行，天气日凉一日，再往北走，到得山西翼城时已是沿途萧瑟，秋意甚凉。胡斐数月来领了工钱妥善存起，又为自己还有两童添购了秋装与过冬衣物，三人感情可是更加亲密了。他这时对于戏班工作已是驾轻就熟，做来极是俐落，很得阴无望赏识，又加了他几十钱工资，而其对之两童更是照顾，宛如自己女儿一般。

阴无望见两童筋骼已然拉缩开来，闲时便也教着她们几式拈花拳功夫，这原本即是女孩儿家所练的拳术，注重姿势美观，招式花巧繁琐，其意乃在眩人耳目，尤以各式腿法变化更是奇幻，什么鸳鸯腿、拐子腿、圈弹腿、钩扫腿、穿心腿、撞心腿、单飞腿、双飞腿，当真是层出不穷，令人眼花撩乱。

胡斐见他教得颇为起劲，还道阴无望有意收两童为徒，后来细瞧他所教拳式重形不重劲，脑袋一转，当即恍然大悟。原来他所教的竟是戏台上能够运用到的溜式花拳，翻筋斗、劈腿一字天、拉腕架弓、上撩拈指，这些都是花旦具备的入门功法，练着好玩可以，用来对战御敌岂能收效？

阴无望知他瞧出了自己用意，说道：“咱们戏班人少事多，前边唱戏，后场开赌作庄，在在都得用到帮手。待得瑶瑶跟双双两姊妹练得熟了，当可串场耍拳搏采，日后还可排上配角登场，训练胆子，有何不好？至于你，功夫底子扎实，正是扮演武生的最佳人选，亮个场，刀枪挥一挥，每月不就又多了一两半钱的银子来存了？”

胡斐听得甚是错愕，说道：“花当家，我们三个全没戏剧根柢，这也能登台唱戏么？”阴无望道：“你有听过严四、严五、秃头六唱过戏了么？没人要你开口唱戏，顶多就是么喝几声，耍耍刀枪翻筋斗，就这么简单。”

胡斐见过严四、严五、秃头六三人扮的武生模样，的确是不曾开口唱过词，就只涂上黑脸，拿刀绕着跑，再来便是抛枪耍刀，那有什么难的了？当下说道：“我一人加上两个孩儿，价钱可不只这一两半钱的银子罢？”阴无望笑道：“你倒懂得喊价，不给自己吃亏。”胡斐笑道：“这是她们姊妹辛苦赚来的钱，她们自己存起来。”

阴无望点了点头，微笑道：“这倒是，我也不能让这两个小孩儿做白工。这样罢，工钱就跟你一样，一两六钱，你说如何？”胡斐算了算，三人每月可增加了二两来多的银子，帮助极大，当下便同意了。瑶瑶跟双双听到自己可以赚钱来存，自是高兴异常，练起拈花拳来更是热衷，两颗童心兴致勃勃，都想早日登场赚钱。

这日戏班来到平遥，距离省城太原已是所在不远，由此向东过了阳泉，即可到达河北石家庄，那便离着京城不过千来里路而已，算是近得很了。其时秋意更甚，飒风喇响，周遭山林景物俱都一片萧然，树木落叶光秃，气息凄凉，远边可见沁水波涛荡荡，正是‘无边落木萧萧下，秋水共长天一色’。

平遥乃杂货批发重镇，百姓富足，市镇繁华，西园春每年都会在此停留半月，大啖美食，饮酒狂欢。

这日深秋的午后时分，懒懒的日照大地，风拂古城，带起千百年的久远沉淀记忆。就见一条老黄狗趴卧在青石板路旁，百般无聊的眯眼假寐，似乎这阵暖和的太阳底下，再无任何新鲜事物可瞧的了。

胡斐午睡而起，教了两童一套‘洛拳’基本式，这是扎根用的防卫术拳法，首重拳脚配合，架式拉蹦开来，能以小巧化劲，颇有四两拨千斤之功，最适合力弱者练来防身，也是熟悉其他拳法的过门招式，两童年纪幼小，练这门拳术正是适得其道。他见两童招式练得熟了，当即与之对拆一阵，详细解说拳路变化应用，再要两童互相出招攻守，遇有一方招式偏了，便循循善诱，总要两人都懂了，这才继续教着下去。

如此教得两个时辰，只觉酒瘾犯上，于是要两童歇下休息，自个儿信步走到街上一处食馆坐了，随即叫了白干烈酒与几道小菜上来，自斟独酌，倒也乐得轻松自在。平遥街上像样的酒楼极多，只是价钱都不便宜，他虽好酒，却不在意酒的好坏，有酒就好，那便不须打肿脸来充胖子，硬要上价钱高的酒楼不可，因此即便是这间邋遢不堪的小食馆，他也能喝得极有兴味，丝毫不觉所处环境污秽，喝酒吃菜，独乐融融。

食馆地方不大，除他之外，便只右首一张桌上四名粗犷汉子坐着喝酒闲聊，桌上杯盘狼藉，十菜九空，显然已在食馆里喝了有好长一段时间，这时各人脸上都有八分醉意，说起话来，嗓门不禁大上了些，当中一名汉子声音更是奇大，说道：“不是我秦海雄胡吹大气，咱们山西武林当中，能够受邀上得憪峦峰目睹旷世大战的，十个手指头来数啊，哈哈，那还剩下好几只呢。就可惜你们三个没能共同前去，错失了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哈哈。”

胡斐听得心中一震，猛地想到了冥月宫七月十五的宫主就任大典，距离现在可有两个多月过去了，自己跟着戏班四处流动，日子过得极快，竟是忘了这等武林中最为重大的要事，当下竖起了耳朵，仔细听闻........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二十八回

(更新时间：2006-12-31 5:07:00 本章字数：9869)

胡斐侧过了头看去，见说话那名汉子面貌犷悍，穿着青色粗短装束，两只骼臂尽露在外，肌肉厚实，浑身暴露着长期曝晒下的黝黑皮肤，光瞧那扎实壮硕的膂臂，已知此人膂力惊人，练得自是外家刚硬一派的路子了。

就听得这名汉子继续说道：“咱家跟你们说，冥月宫不愧是武林盟主，推派出来的宫主虽是个漂亮年轻女娃儿，但人家一身武功当真超凡入圣，就连天魔所收的徒儿都败在她的手下，魔月宫这回可真是颜面尽失的了。”

汉子对首坐着一名猥琐状的中年驼汉，手里大碗酒仰颈喝了下去，醉语说道：“江湖上传说，冥月宫历任宫主都是女子，脸上始终罩着一层白纱，长得究竟如何，那是谁也不知，你这只花豹子倒是知道人家漂亮了？”

那面貌犷悍的汉子秦海雄是山西‘豹宗拳’一派的四代传人，江湖人称‘铁拳花豹子’，外练双拳横劲，拳可劈石，走得全是刚猛拳路，却又如豹灵活，是这门豹宗拳的拳术要旨。冥月宫十年一度宫主就任大典，广邀各省各派掌门前往观礼，其他三人虽也武功不弱，却未在受邀名单上，因此便没能上得嶓山憪峦峰，颇为遗憾。

秦海雄这时说道：“柳大哥这话可说得不对了。咱们几个虽是穷得落魄，大酒楼没钱去得，但寻常窑子也逛过不少，阅女无数，姑娘长得如何，那是猜得八九不离十；就算她脸上蒙了白纱，那也还能隐约见得些许容貌，再从其曼妙身段来看，那还有假的了？”姓柳的驼汉满脸淫秽，笑道：“看的到，吃不得，漂亮有个屁用？”

一桌四人同声哄笑上来，随即满嘴黄腔的尽说些逛窑子的趣事，粗俗不堪，听得胡斐当真哭笑不得。

四人说得一阵，当中一名唇上留着两撇短髭的汉子说道：“花豹子，我们只听说冥月宫和魔月宫互争盟主之位，当日在憪峦峰上两方可有好一场拚斗来瞧。天魔近年来声势大起，颇有取代冥月宫而来成为武林新任霸主，却不知如何功亏一篑，所派徒儿竟在此役中败给了北云天门人，难道这位冥月宫新任宫主武功当真如此了得？”

秦海雄嘿的一声，说道：“什么当真如此了得而已？咱们武林中自老传说，所谓飞花落叶均能出手伤人。老实说，咱家原本斥为无稽之谈，死也不相信世上真有这等武功存在。但那日咱家有幸目睹双方连番大战，才知传说不假，甚且还更玄奇得多，又岂是三言两语便能描述清楚的了？嗳，我说啊，那根本不是常人所能，完全超乎人体极限。咱们几个功夫还自称雄霸一方呢，现在想想，连人家千分之一都不到，还谈什么豪气来了？”

那姓柳的猥琐状中年驼汉听了颇为不信，满脸疑色，说道：“你说的要是北魁星北云天其人，那么如此高的武功或可成理。但你刚才又说冥月宫宫主不过是个年轻女娃儿，就算她打从娘胎起始练起武功，那也不过二十寒暑过去，怎能有你所说的这般高深修为？”秦海雄听得一楞，说道：“你问我？那我问谁去啊？咱家跟你说，人家年纪轻得很，只怕二十不到，依我当日瞧来，最多不过十八。嘿，你老哥要是不信，问问东门蓝师父去罢。”

姓柳的驼汉听得眉儿皱斜靠拢，拿起碗喝了一大口酒，愀然不悦的说道：“我干么去问那个姓蓝的家伙？你这岂不是在呛着我来了么？”秦海雄闻言大是愕然，楞道：“怎么是呛着柳大哥来啦？莫非你跟蓝师父不对盘，中间起了什么争端不成？”姓柳的驼汉嘿嘿冷笑几声，干了碗里的酒，却是闭口不再多说半句。

那名唇上留着两撇短髭的汉子见状，说道：“秦花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那东门蓝镇烜是‘虎鹤双形拳’北宗的师父，咱们柳大哥却是南宗一派的师父。蓝镇烜受邀前去憪峦峰观礼，柳大哥虽是身为南宗一派师父，却连一张帖子也没收到。柳大哥他早已气在心里，偏你秦花豹不识抬举，要他去问蓝镇烜，这不是呛他来了么？”

秦海雄啊哟一声，迭声抱歉，拿起酒罚了自己一大碗，说道：“是我花豹子说错了话，柳大哥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别放在心上。”说着又敬了一碗酒，续道：“既是如此，咱们待会儿不妨便去找那蓝老头的晦气？”

那柳大哥鼻儿一哼，说道：“人家豪门富贵，又岂是咱们这等穷酸轻易就能见到了？大伙还是喝酒比较实在罢。再说，他门下徒子徒孙一大串，等咱们过了十八铜人关，就算最后见到了，还有力气来跟他打么？嘿嘿！”

秦海雄胸膛挺起，说道：“他有门人弟子，难道咱们就没有么？大伙回去张罗一番，怕了他不成？”柳大哥欸声叹了口气，说道：“要比真功夫，姓蓝的绝不是老夫的对手。但若是要比门风威望，那我南宗自愧不如。”

唇上留着两撇短髭的汉子见他颇为意兴阑珊，当下带开了话题，朝着秦海雄说道：“秦花豹，照你说来，冥月宫新任宫主既是如此武功高强，那么难道天魔所属魔月宫当真就此善罢干休了么？”

秦海雄道：“当日嶓山憪峦峰上，北云天和天魔北星二人均都并未亲自现身，却是各自派出新收徒儿下场较量。那天魔徒儿也是个女弟子，年纪要大上许多，不过身段苗条，脸罩黑纱，同样也都是俏丽无方。嘿，这场比斗当真是美幻绝伦的了。要知这二人武功只在伯仲之间，咱们只能远远看见她们腾挪飞舞的样子，至于过招什么的，那里还能看得清楚了？杨兄弟，咱们练的只是江湖功夫，跟人家所练上乘武功可是截然不同，差的远了。”

唇上留着两撇短髭的杨兄弟笑道：“功夫就是武功，有什么不同？瞧你说的越来越玄了。”秦海雄瞪大了眼说道：“怎么玄了？功夫只是拳脚架式，武功则是炼气御劲，两者若是相同，咱们单讲功夫不就成了，何须再有武功二字流传？杨兄弟要是不信，拿你所练外家拳脚功夫摘花伤人试试，要是你能做到，那便两者相同了。”

这杨兄弟乃霍家拳门人弟子，正是外练筋皮骨一路，劈砖碎木那是硬底子功夫，但要说到内功气道什么的，那可当真是一筹莫展，呆着头楞道：“哟，这点我倒是未来认真想过，却原来功夫与武功是不同的境界了？”秦海雄趾高气扬的嘿嘿而笑，说道：“没想到杨兄弟功夫练了数十年，竟连两者差别都还懵懂不明，这倒奇了？”

杨兄弟给他说得无地自容，原本已是醉醺上来的红脸，这时却是更加的炙热火红，活像一块烧铁似的。

柳大哥见他受窘，提话释道：“功夫主外，武功主内，两者相辅而相成，练到深来，那便没什么差别了。”

秦海雄听得颇不以为然，说道：“这话虽是不错，但若单以功夫来练，要能如柳大哥所说的练到深来，试问世间又有几人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少林派是咱们武术正宗，外家拳法练到深来，不过就是铁布衫与金钟罩，号称是刀枪不入了，但能挡得了高深内功的一掌么？嘿，要是如此，武林中也就不必再讲什么上乘武学来啦。”

柳大哥听得点了点头，说道：“上乘武学并非每个人都适合来练，否则江湖上到处可见高手来去，那就没什么稀奇来说的了。”秦海雄大腿一拍，笑道：“咱们几个资质不佳，只能挑着功夫来练，武功却是不成的了。”

那坐在一旁鲜少开口的老者说道：“武功练到了深处，那便称之为玄，举手投足，往往非人所能。在我们看来，自是咋舌不已，但在高手眼中，看到的却是另外一种境界，倒也不足为奇。北云天与天魔都是当世一大高手奇人，能与之匹敌者，唯‘南极星南燕飞’一人而已。只是江湖上传说，南燕飞年岁已高，早不闻事世，数十年来更是未曾听过其人事迹，纵是不死，也已老老垂矣，何能再有作为？欸，什么是真正的武林高手？哈哈。”

胡斐听得心有戚戚，转头朝说话这人看去，见他一脸寞容，形相清臞，下颏留着一丛短羊胡，身上却是穿着破旧乡塾儒服，邋黄带污，全身上下一副怀才不遇的老学究样貌，不禁大奇，便多看了他几眼。那秦海雄怒目一瞪，骂道：“臭小子，瞧什么瞧，欠揍是么？”胡斐自知失礼，笑着诺诺应了数声，转过头继续喝酒吃菜。

那老者对着秦海雄笑道：“秦老弟，何必这么凶巴巴的吓着外地人来了？”秦海雄念道：“丁大哥，这小子刚才直盯着你看哪，不来骂上一骂，岂不给人看轻了？”姓丁老者笑道：“这位兄弟想来跟咱们几个一样，无非是想省着一点银子，这才来到这个小食馆解解酒瘾，说来算是和咱们相同的也是天涯沦落人，何须计较太多？”

便在这时，食馆门口走进来两人，一男一女，年纪都在二十初头上下。那女子见食馆里头污秽不堪，几名粗犷汉子喝得醉意醺醺，心中愀然不乐，拉了身旁男子衣角，颇为委屈的低着嗓音说道：“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吃饭罢？”男子轻声说道：“这种小食馆的确是委屈了你，不过可以避开咱们师门里的人，还是忍了过去罢。”

胡斐所坐位置就在食馆进门处右角边上，这时低着头以眼角余光瞟去，见这对年轻男女侧面依稀见过，话声更是熟悉，当下好奇的转头看去，却吓了好一跳，原来竟是逃离药蚕庄时所遇上的阿虎与馨儿。他这时衣衫已非当日庄稼汉的粗布装扮，食馆里头又是有点昏暗，独自坐在门角桌上低头吃菜喝酒，谁也不会留心到他的存在。

这时就见阿虎牵起馨儿小手，两人迳往里桌走去。胡斐见他肩上负着一个大包袱，模样便与自己当日所遗落山谷的包袱极为相似，虽不知他二人何以千里迢迢来到此处，但包袱既在，说不定那本“博伽梵谷略经”也给他带了来，当下心中大喜，兀自低着头继续喝酒，以免让二人给认了出来。

那另外桌上的四人见到又有外人进来，说话音量便跟着放低了下来，但见四人相互敬了一碗酒，姓柳的大哥说道：“魔月宫虽是在憪峦峰上吃了败仗，没能抢下武林盟主的宝座，但天魔又岂是等闲之辈，如何不在武林中兴风作浪一番了？不过奇的是，数月过去，江湖上却也没来传出魔月宫大举入侵六脉五岳的消息，不知为何？”

秦海雄仰起脖子喝干了一大碗酒，呼出大口气来，说道：“当日憪峦峰上，冥月宫新任宫主一掌将天魔徒儿给击败下来，当即传下了北云天谕示。大意是说，北云天万分感念天魔所给的这次东山再起机会，因此冥月宫也愿提供天魔相同的机会，双方明订两年后的七月十五再来憪峦峰比拚一场，但前提是这两年中，魔月宫须得休兵止戈，不得分崩离析冥月宫所属六脉五岳，更不能危害其他江湖门派，否则便如放弃再次争夺盟主的机会了。”

姓丁老者听得桌子轻轻一拍，喝采说道：“不愧是北云天，果然见识非凡。如此一来，武林中至少保有两年的休兵养息机会，于六脉五岳来说，正是重整旗号的大好时机，更让魔月宫势力停顿不前，大是妙着。”

秦海雄心有同感，说道：“北云天确是了不起的人物。他知道天魔败下阵来，势必不能就此善罢干休，杀戮一起，武林遍地尸骸，元气大伤，冥月宫也就难以独撑大局，成为有名无实的武林盟主了。他给天魔再次争夺盟主的机会，其实便是给冥月宫与其所属六脉五岳能有重整颓势的喘息机会，否则以魔月宫现下支派规模而论，足以搅乱武林大局而仍占有极大优势，届时无论是正魔那一方胜了，也已死伤惨重，得不偿失了。”

那驼汉柳大哥听他娓娓说来，不禁笑道：“秦花豹去了一趟嶓山憪峦峰，不只眼界开了，就连见识也都增加了不少。这当儿分析起来，还真头头是道，颇有高明见解，难得啊，难得。”秦海雄叹了口气，说道：“这叫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以前老是认为自己功夫了得，谁也没来瞧上眼里。到得憪峦峰之后，见到了各家各派的拳法武功，才知自己不过是个井底之蛙，跟人家提鞋儿都还不配。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些话当真不假啊。”

其他三人深有感触，各自叹了声气，也不知是为自己所练功夫不如人叹息，还是为着各人一生的落魄坎坷命运而来嗟悔无及，当下四人迳自低头喝着闷酒，谁也不想开口来说话了。胡斐这段日子来迭经波折，一身高强武功更是犹如自云端之中跌落万丈渊谷，这等心情，旁人自是难以理解，这时受到四人气氛感染，兀自默然不语。

过得未久，这桌四人便即起身付帐离去，各人脚下浮虚，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看来四人都喝得差不多了。

再过不久，阿虎与馨儿简单吃了面条，包袱背上，跟着便也付帐走出。胡斐只听得阿虎低声说道：“天都快黑了，咱们今晚就在镇上随便找个小客栈歇了罢。”两人迈步跨出，迳往街上走去。

胡斐赶紧付了酒钱，随后追出，见二人正幌过街角朝左行去，当即加快脚步跟上。他知平遥城镇上客栈酒店极多，街上道路又都穿插不均，自己来了数日，有时还会找不到正确方向，走错了道路，因此跟踪极是不易，只要稍一失神，便会失去两人落脚之处了。

就见他大开步伐朝前猛赶，身子刚要转过街角，猛地迎面撞上一名疾奔而来的剽悍大汉，砰的大响，两人身子都给对方冲力震的跌倒在地，奇的是，竟有三声痛叫上来。胡斐两眼金星直冒，腰腹间疼痛不已，正要撑起身来，耳里却听得那名大汉挂怒骂道：“格老子他娘的，那个家伙走路不带眼睛？”忽的一拳，劈面打来。

胡斐脸颊斜侧，右掌往上一格，左手顺势朝这人腕节推去，带得这人啊哟一声，朝右幌跌开去，眼前却现出一颗大秃头来，心中不禁疑道：“秃头六？”还没幌过神来，只觉两道小影扑来，左右夹风，当即各出双掌，左拨右带，正是赵半山教过他的太极巧劲“微雨拨环”。就听得蓬然大响，两声痛叫，二个小影当场撞在一起。

胡斐两手撑地跃起，见地上跌着的不就是严四、严五、秃头六三人么？怪不得这股撞击力道如此强劲，双方跌成了一团。当下啊呀一声，赶忙趋前扶起三人，笑着说道：“我是胡斐啊，你们三人何事慌张奔跑？”

秃头六揉着脑袋站起，两眼熊猫样，乌黑成圈，鼻子歪斜一边，嘴角淌血不止，见到果然是他，语声不清的说道：“原来刚才撞得人是你啊。咱们快回去搬救兵，非得拆了十三鹰的场子不可。”胡斐见严四、严五二人亦是脸上带伤，衣衫破裂，知道三人定是跟人打了架，问道：“十三鹰？对方多少人？”

秃头六还没来得及答话，前边巷口处便即转出七八名大汉来，见了秃头六三人，当先拿刀大汉喊道：“在那里了，别让这三个贼厮鸟逃了，给老子狠狠打断他们的腿，剥下他们的皮。”大刀一提，带头冲了过来。

秃头六拾起街边断木，用劲一扔，嘴里骂道：“他娘的，风九鹰，有种就到王母娘庙广场来，别要光是人多欺负人少，没的给江湖朋友笑话了。”骂完拉起严四严五两人小手，回身就奔。拿刀大汉挥刀击开断木，嘴里呼啸一声，带着六七人火速包抄上来，经过胡斐身旁时，怪目圆瞪，喝道：“没事的就给老子滚开，别挡着路。”

胡斐朝前边街道望去，早已不见阿虎与馨儿二人身影，不禁颇为扼腕叹息，心中正兀自盘算着是否要追寻两人踪迹而去，却见秃头六等人已给后边七八名汉子围上，刀棍齐使，迳往三人身上招呼过去。他见这些汉子招式俐落，颇有底子，七八人合攻之下，秃头六三人已是应付不暇，身上各挨了数棍，怒声大吼。

胡斐奔上前去，双手左右开弓，连抓两人棍头，飞腿横踹，砰蓬二响，两名大汉都给踹了开去。身旁一名拿着铁链挥舞的汉子见了，发一声吼，右腿跨出，回炼击来。胡斐侧身朝右让去，左掌一沉，抓住另一名汉子手腕朝前带去，就听得呼啦响来，这名汉子脖颈给铁链套住，脚下一个踉跄欲倒，嘴里啊呀直嚷。胡斐见状，乘势一腿踢去，当场便让这两名汉子撞在一起，连带的也影响到了攻得正紧的几名汉子朝旁闪让，攻势顿减。

那风九鹰挥刀过来，喝道：“好家伙，原来是西园春一伙的，赶来送死是么？”刀势一落，直劈下来。

胡斐见他刀沉气稳，不敢大意，左足往外划弧滑去，身子跟着斜侧过来，正好避开刃锋。当下左掌探出，拿住风九鹰使刀手腕，右掌反削他骼肢窝，正是胡家拳里的一式夺刃巧招，每试必中。要知人身骼肢窝乃属脆弱之处，最是受力不得，其中“里肌穴”更是不必重手点穴，遇力即麻，自是百试百中的了。

胡斐抢得刀来，刹时如虎添翼，刀柄回击，直撞得风九鹰抚肚弯腰，痛得直叫。当下见他刀刃翻出，刷刷刷连环六刀十二式，刀锋所到之处，必定吓得敌人栗声鬼叫，好不狼狈的七闪八躲，方能勉强避了开去。他数月来改练外家功法，力气增加了不少，虽无高深内力相助，但拳是胡家拳法，刀是胡家刀法，自非江湖上其他拳法刀法可比，尤其用在这等三四流之辈身上，倒是显得有点浪费了。

他见七八名汉子给他大刀逼得手忙脚乱，自己不欲伤人，当即见好就收，回刀护在身前，说道：“有事到咱们西园春说去，如何却是半路追拦，难道江湖道义都不顾了么？”风九鹰呸的一声，怒道：“什么江湖道义？咱们十三鹰收取保护费，又要你们西园春插手什么了？真是他娘的，究竟是谁不讲江湖道义来啦？”

严四听得吹着胡子瞪了眼，戟指骂道：“收保护费是像你们十三鹰这般收的么？那卖豆干的韩老头不过少了十六钱银子，求你们宽限几天，就给你们打断了双腿，还要捉人家女儿去窑子卖身抵偿，这是那门子的霸法？”风九鹰两眉斜飞上来，喝道：“臭侏儒，烂矮子，我十三鹰的事也轮到你们来管了不成？”说着张拳作势欲打。

胡斐大刀前递，扬眉道：“你想怎地？”风九鹰见自己大刀给他拿在手上指来，心知不是对手，却也不肯就此泄了威风，胸膛挺出，大声说道：“他们三人打伤了我四个啰喽，这笔帐怎么算？”胡斐怒道：“你们不也将他三人打得浑身伤痕累累了么，那么这笔帐又该怎么算去？你十三鹰强收保护费，又要逼良为娼，还有脸么？”

风九鹰嘿嘿笑道：“你这臭小子又是谁了，能代表西园春还是五湖门跟我十三鹰说话么？”他话声刚落，便听得一人冷冷说道：“你风九鹰难道又当真能代表了十三鹰么？嘿嘿，快别迳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罢。”

胡斐闻声转头看去，见阴无望领着排骨苏等戏班人众走了过来，斜眼瞧了瞧秃头六三人脸上伤势一眼，不禁勃然大怒，喝道：“好啊，风九鹰，连我西园春的人都敢打成这样，你道老娘真的不敢动你是么？”身子幌前，左掌朝风九鹰门面打去。风九鹰见他这一掌飘忽若绵，有气无力，心道：“大哥老是说花蝴蝶碰不得，说什么能避则避。老子瞧着倒也还好，这不男不女的家伙能有多大本事了？”当下双拳架出，右挡左攻，毫无所惧。

阴无望冷哼一声，说道：“找死！”左掌沉压，右臂振上，忽的一响，一记无影腿倏地自花裙下穿出，不偏不倚，足底正好踹中风九鹰下颏。阴无望见他身子后仰倒去，右腿尚未收回，左足已然一登，身形掠起，高压而下，右膝瞬间弯曲，直往风九鹰胸膛撞去。这一招当真怪异之极，众人只听得喀啦几声，风九鹰已是胸骨俱断。

胡斐瞧得一惊，暗道：“这是“燕云十八式”里的厉辣招式啊，怎么花当家的也会使这等功夫？”

他曾听赵半山赵三哥说过，“燕云十八式”乃南宋末年时期所创，当初是一名沙场上征战的将军融合了骑术作战招式而来，传到明朝时，再由另一名武术底子良好的武将演化成了一套拳路，飞纵跳跃，拳腿交替，是极为注重实用功能的搏击之术，有别于江湖门派中所传的拳法套式，自成一家。到了清朝，会使这路拳法的人可谓寥寥无几，十分不易见到，却没想到一个戏班的花旦当家，竟也会使这等武将搏斗的技法，实是大出意料之外。

要知“燕云十八式”乃从战场上拚斗厮杀而来，彼此短兵相接，贴身肉搏，下手绝不容情，最是凶残。每一招每一式，无不是要于短时间内将敌人撂倒或杀了，因而招式简明却也怪异非常，迥异于江湖上门派可见拳法，几无余赘招式，或是注重拳路美观，拳腿既出，便是伤人夺命，实为名门正道所不容，是以逐渐式微。

就见阴无望招式连环，两招之间便已重伤风九鹰，站起了身，朝那几名大汉说道：“回去跟你们大鹰帮主说了，花蝴蝶要来找他算算去年七里坡的旧帐，今儿个就先收了风九鹰这个利息钱，其他的，咱们五湖门明儿一并讨回，要他准备好了棺材等着罢。”七名汉子见了躺在地上风九鹰的惨状，那敢多说，当下抬了人，飞的去了。

胡斐听他话里意思，似乎五湖门与十三鹰去年在七里坡有过冲突，吃了暗亏，怪不得刚才他下手毫不留情，摆明要来生事一场。自己数月来承他收容照顾，如今戏班有事，自是不能退缩一旁，便道：“花当家，十三鹰是本地大帮派，手下极众，咱们可有把握？”阴无望道：“咱们五湖门的人难道少了么？明儿瞧着罢。”

胡斐见天色向晚，不及再来寻找阿虎及馨儿二人落脚何处，当下跟了戏班人众往回走去，忖道：“等夜里歇了戏，可得一家一家客栈慢慢的找了。”回到王母娘庙广场时，见瑶瑶和双双已经捧着碗吃起饭来，身上却是穿着大红戏装，脸上给涂了胭脂，姹紫嫣红，映得小脸儿娇嫩可爱，笑道：“你们两个今晚也有戏来演啊？”

瑶瑶脸上绽开笑容来，说道：“还有大叔你呢。花阿姨说，咱们今晚演的是“红孩儿大闹天庭”，戏班里的人都要轮番上台。”胡斐前几日都在排练这场戏的走位与身段表演，只没料到这么快就要正式登场，当下匆匆用过了饭，跟着便到后头让人梳发上妆。他和秃头六几人都是武戏，脸上黑白交间，涂妆极快，换上戏服即可。

秋天夜色来得早，镇上百姓更是早早用过了晚饭，随即扶老携幼，呼伴成群的聚到广场前来，当真是挤得水泄不通，满满的都是人潮。待得戏锣敲响，唢呐与胡琴吚吚呀呀的吹鸣开来，戏班人马当即按部就班的逐一粉墨登场，好一场热闹的“红孩儿大闹天庭”，很快便让台下观众瞧得目不转睛，大声叫好上来。

胡斐数月来跟着戏班奔波，成日里看着他们排戏练身段把式，以他数十年所练功夫根基而言，这些戏班上的花俏武戏自是容易之极，难的倒是举手投足间的戏板身段与眼神的配合，有没有戏胞，由此即可看出。

戏到中场，胡斐跟在秃头六等人后面登台，各人手上拿的都是道具刀枪，先绕着几位花旦主角游奔三圈，跟着便是观众最爱看的各式花俏武技杂耍，翻滚不停，跳跃如鱼，赢得台下观众掌声与么喝叫好声不断。紧接在后的便是瑶瑶和双双所扮演的红孩儿登场，姊妹俩面貌身形相同，宛若一人，俏皮可爱，更是获得如雷掌声。

胡斐所扮武生等人这时退在两旁，让出台上空间让这对姊妹耍枪翻筋斗，但见她二人衣色鲜红，便如两团小火球在戏台上翻跃飞腾一般，煞是抢眼之极。这段空档时间颇长，胡斐看了她姊妹表演一阵，眼睛斜望而出，见台下人群钻动中，似有二人自后挤上前来观看，凝目瞧去，不禁大喜，正是自己苦寻半天的阿虎与馨儿两人。

他见二人身上都无包袱背着，自是放在客栈里头没带了出来，心想这回可不能再让两人离了视线，只要跟踪到了所住客栈里头，即便是要动手抢夺包袱回来，那也是势在必行的了。好不容易等到下了戏，随即匆匆卸下戏服与脸上厚妆，跟着抢在人群散去前，来到下午撞倒秃头六三人的街角处，寻了不易给人发现的墙边躲了起来。

过不多久，人潮涌来，好不杂乱，胡斐睁大了眼，见人群一波波的过去，心中好不着急。

待得街上只剩三三两两的行人时，仍是不见阿虎与馨儿的踪影，不禁疑道：“莫非这回我算计失误了？”又等了许久，心神难以宁定，正要跨足走出，却听得一声娇笑隐约传来，听声音就是馨儿没错了。胡斐蹲下身来，隐没自己身形，不久便见到阿虎牵着馨儿小手踱步而行，两人动作亲密，便如一对小夫妻般无异。

就见他二人转过街角缓慢行去，到得前边另一道街口时向右转去，那是朝镇西偏远位置而去的了。这条街上叉路极多，巷道穿插而过，他下午跟踪时给秃头六三人撞上，便没能看见他二人是从那个街口转去，因此失了追寻方向。这时看得清楚，知道向西街道乃是通往镇上五分地之途经所在，该处位置偏僻，小客栈价钱自是便宜。

胡斐小心跟在两人后头，利用地形掩护，倒也没给二人发觉。跟着转过两条岔路，离镇上热闹地段已经小有距离，眼前是一大片菜圃地，左首边则是竖立着几块墓碑，道路两旁不时可见粗大榕树，更显幽深。他见二人正穿过数棵大榕树底下的一条石路，当即快步跟上，脚下却是踩着路旁草地而行，以免发出较大声响来。

行得一阵，隐约听得前方似有话声传来，隔得远了，听不真切，当下放轻了脚步，自榕树外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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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近处，听得一名女子说道：“我说好妹子呀，不是做姊姊的要来为难你们，要知这七心海棠虽是天下第一毒物，但若不懂得栽种之法，光有种子，那也成不了事，你们拿去了又能有什么用处来了？”胡斐当下听得一惊，心中暗道：“这女子说话声音如此娇媚带腻，不就正是神农帮里的那个文洛了么？她怎么来到了这里？”

正惊疑间，听得一名少女口音说道：“文姨，这两人叛师而逃，又偷了咱们神农帮七心海棠的种子，当真是罪大莫赎，一剑杀了就是，还跟他们多说什么？”胡斐闻言，大是震惊，忖道：“这说话的少女是燕儿那个小姑娘啊，怎么她却说七心海棠的种子是神农帮所有？难道蚕王和药王竟将这天下第一毒物交给了神农帮？”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二十九回

(更新时间：2006-12-31 16:08:00 本章字数：9935)

胡斐脚步轻移，隐身到一棵枝叶茂盛的榕树下，探出半颗脑袋，见数丈外四人相对，阿虎与馨儿刀剑出鞘，对首上站着文洛与燕儿，两边相隔约七八步远，正在彼此语锋交对。他数月未见燕儿，俏丽依然，身形却长高了不少，只见她小嘴微微噘起，嫩声说道：“冯薇馨，蚕王早将你在她门人弟子中除名啦，万别再厚着脸称呼蚕王为尊师，没的败坏圣毒门的门风，难道当真不知羞耻么？”馨儿道：“我和阿虎哥两情相悦，有什么羞耻了？”

燕儿呸的一声，啐道：“药王说郭坤虎是给你诱拐去的，要不然他怎敢背叛师门？现在可好啦，你身为蚕王门下弟子，自己行为不检点也就算了，却还去勾引药王门下的男弟子叛师而逃。这事江湖上的朋友都知道啦，你们还想躲到那里去？当真以为没人能找到你们了么？”馨儿长剑一摆，说道：“找到又怎样了？你们又非我门中人，管的事倒是不少。我和阿虎哥都是圣毒门的弟子，难道还要听你们神农帮的发落？当真可笑之极。”

文洛闻言，伸入探入怀内，摸出一块铁牌，说道：“你瞧清楚了，这是圣毒门的圣铁令，要不是蚕王和药王授权我神农帮代为清理门户，如何能给我这块铁牌带在身上？”阿虎瞪大了眼睛，说道：“清理门户？你们又不是我圣毒门的人，谈什么清理门户？”馨儿哼了一声，道：“这铁牌定是假的，要不就是她们偷来的。”

燕儿锵的一声，拔出剑来，娇怒斥道：“什么偷来的？有胆你再说一遍。”馨儿冷笑两声，说道：“我和阿虎哥相好，留在药蚕庄终究无法成其佳偶，早晚是要离开的了。若不是那晚给人撞见，坏了我二人计划，这才走的匆忙，否则岂能让你们轻易找到？再说，七心海棠乃我圣毒门独有，什么时候变成神农帮制毒的药物了？”

文洛笑道：“我说馨妹呀，药蚕庄既是栽培不出七心海棠，有等于没有，还能称作是天下第一毒物么？因得如此，药王和蚕王便与我神农帮定下协议，七心海棠种子交由我神农帮拿回去试种栽植。要是成功了，对圣毒门而言，更加有着筹码来与天魔讨价还价，这有什么不好？妹子这回拿去十颗七心海棠种子，正是药王和蚕王补充给我神农帮试种所用，关系重大，岂是儿戏？这样好了，你二人只要交出种子，姊姊便不与你们为难。如何？”

馨儿哼哼冷笑，说道：“你道我当真不知你们神农帮已经制成了七心海棠是么？江湖上都说，雾茶村的村民都是死在药蚕庄所制的毒药上，死时每人脸上都带着一股诡谲的笑容，那是什么毒物这么厉害了呀？哼，我不妨告诉你，若是连我都能猜想的到那是七心海棠，以我师父之能，药王之精，难道她二人会猜测不到了么？”

文洛听得眉头蹙起，说道：“我神农帮七心海棠栽植虽有小成，却仍尚在试验阶段，距离成功犹未可及，药王和蚕王岂有不知之理？雾茶村灭村之事，江湖上传说纷纭，谁也不知实情究竟如何，妹子岂可信口雌黄，胡乱猜疑？”馨儿提声说道：“我胡言乱语了么？哼，你神农帮表面上对我药蚕庄唯命是从，台面下却是谩藏诲盗，别有所图；只是你们这些鬼蜮伎俩，又怎能躲过我师父法眼？怪不得她老人家说，撅竖小人，无大经略了。”

文洛脸色大变，说道：“你师父蚕王当真如此说了？”馨儿道：“那还有假的么？她老人家还说，你们神农帮这些年来计谋算尽，每回送药来到庄上，总是藉故住上好些日子，四处打探消息，搬弄口舌是非。只可惜你们的一举一动，全看在她老人家眼里，不来点破而已。师父说，神农帮枭獍之心，终究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文洛越听越惊，冷汗涔涔而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蚕王明心见性，淡泊玄默，如何是妹子所说的传播谣诼之人？定是你们这些门人弟子在她老人家面前馋邪乱语，诬衊我神农帮诸多善意作为，岂能当真？”馨儿鼻哼说道：“你们神农帮安的什么心，自己心里清楚的很，何须多言来说？”

燕儿听得气往上冲，喝道：“冯薇馨，我文姨留你们后路来走，可别不识抬举了。还不快把偷去的七心海棠种子交出来？”阿虎嘿嘿冷笑上来，说道：“你肩上背的不就是我二人的包袱了么，又来问我们两个作什么？”

燕儿将肩上包袱甩丢在地，呸道：“天生豆腐脑筋糨糊嘴，偏要自命高雅，学人家儒者书生念经读文，包袱里还装著书本呢，也不怕笑掉我的大牙。孟子说，“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指的便是如你这般让人一眼看穿的穷包货，以为手上拿了书就是风流儒雅，却不知自己的呆头楞脑早就穿了底，骗得了谁来啦？那七心海棠的种子如此重要，你二人又怎会连同包袱丢在客栈里头，当我们是傻子么？”

阿虎受了她这么一顿机锋嘲谑，气得揎拳捋袖，喝道：“小贱婊，老子撕破你的嘴，让你再说不得缺德话，算是代你亲生老子来教训教训你这个野丫头，免得你将天下人给瞧得轻了。”猛地抡刀断水，斜劈过去。

燕儿长剑荡出，刀剑相交，当的响来，震得她手臂酸麻，知道不能与他蛮力相拚，当下迳将剑圈划开，剑走轻灵，刃锋绕弯削去，正是一招“春蚓秋蛇”。阿虎回刀直竖，单脚一立，“回风惊天”，足下旋转开来，矮身刀势翻斫而出，砍她下盘。燕儿当真身轻如燕，登跃上来，剑尖幌抖刺出，罩住阿虎周身要害，浑不落下风。

文洛见二人动上了手，两手反握腰间柳月弯刀，刷刷抽出，娇喝道：“当真要拚命么？”馨儿对她倒也颇为忌惮，见阿虎与燕儿战得正紧，提声道：“阿虎哥，先别跟燕儿这小丫头动手。”阿虎扬刀一送，挡开燕儿长剑撩击，抽身退开，转头问道：“馨妹，还跟她们两个多说什么？”馨儿道：“咱们只求平安，听听无妨。”

阿虎向来极听馨儿的话，当下收刀而立，站到馨儿身旁，两眼却是瞪着燕儿冒出火来。

文洛巧手俐落，刷刷两声刀刃入鞘，嫣媚笑道：“妹子心思缜密，想得倒远。日后你二人远走高飞，寻个乡野地方安顿下来，养儿育女，白头偕老，岂不甚好？妹子你且放心，我们只要讨回七心海棠种子，绝不留难你们两位就是。”馨儿脸颊霞红，说道：“我和阿虎哥既已叛师出逃，自不再是圣毒门弟子，你们神农帮欲谋之事更与我们无关，何必冒死拚斗？只要你们发下誓来，绝不说出我和阿虎哥的行踪，七心海棠的种子，当自奉还。”

文洛笑道：“如此说来，这七心海棠的种子，可是在你们两位身上了？”馨儿道：“种子藏在安全的地方，除了我和阿虎哥之外，再无第三人知道了。”文洛啊哟一声，笑道：“妹子难道对我二人当真放心不下么？”当下便和燕儿立了重誓，说道要是泄露了两人行踪，便遭千刀万剐，九洞穿身，死无葬身之地云云的诸般誓言来。

胡斐远远听着，心想所谓誓言什么的，岂能认真当作一回事来看待？先前他听馨儿说起话来条理清楚，头头是道，直将神农帮隐藏于后的种种作为剖析开来，足见其人脑筋灵活至极，怎么这时却是仅凭文洛数句誓言，便即轻易信之？待见到阿虎张嘴欲说，却给馨儿以手在背后抓捏暗示，当即明白，馨儿乃是缓兵之计，另有用意。

他朝起誓说话中的文洛看去，见她双眸闪烁不定，嘴角含笑，与她话里所说的各种严肃誓言极不相称，心中顿然辄觉不安，知道双方均非善类之辈可与，彼此各怀心机鬼胎，就是不知谁能占得对方便宜？

就听得馨儿说道：“你二人既是立了重誓，可得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看着，若是违背了誓言，必当难逃老天爷的制裁。”说着与阿虎拾起地上包袱，说道：“七心海棠的种子就藏在客栈房间里头，咱们一起回去拿了出来罢。”随即牵起阿虎的手，当先带路而行。文洛与燕儿离着二人数步，不疾不徐的跟在后头，身形极是小心。

胡斐见四人朝着前边灯火处走得远了，这才自榕树后面闪身而出，步履加快，追了上去。

不远处两排垂柳，屋宇连绵，到得近来，就见门杆上竖着“悦来客栈”旗帜招牌，前面四人却是直往右首回廊穿过，走到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馨儿以手推开了门，右手一摆，似乎在说：“你们二位先请了罢。”

胡斐认清了房间座落位置，当下自外远绕过去，悄悄溜到屋后，正要趋耳凑到窗旁听闻动静，猛地房内传出两声咚咚声响，如物坠地。正迟疑间，一声竹笛倏地吹起，旋即听得两声惊叫上来，跟着蓬蓬响来，再无声息。

这一下变生不测，委实出乎胡斐意料之外，惊得他一颗心有如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落，浑不知房内发生了什么事情。待得半晌过去，竟是再不闻丝毫声响传来，心知不妙，当即沾湿手指，戳破窗纸，以眼就洞的来望向房内。岂知一瞧之下，不禁大吃一惊，只见房内地上倒着四人，浑身动也不动，生死未卜，当真奇怪至极。

他久历江湖，深怕其中有诈，自是不敢冒然闯进。等了片刻，仍不见地上四人半点动静，当下取出带在身上的那把家传短刀，朝着窗缝伸入划去，刀刃锋利，毫不费力的割开榫头，轻轻一推，打开两片窗子，跳了进去。

岂知他足踝方才落地，鼻头即闻得一股淡淡紫薇香气，心中骇道：“紫金糜魂？”当下赶紧闭住气息。他知此种香毒专门用来迷人魂魄之用，闻者片刻间必失所觉，其毒催心化肝，气性极猛，忒地厉害无比。

胡斐紧闭口鼻，见文洛与燕儿已失知觉的俯趴在地上，生死未知；阿虎和馨儿则是颈部各给一条血红小蛇咬住，全身发黑，只怕两人当下已然中毒身亡，回天乏术。他不敢久耽，俯身取下阿虎肩上包袱，抱起燕儿身子，飞身纵出窗外。出得房来，一探燕儿鼻息，尚有微温，将她平放在地，便再入内抱出文洛，这才大口呼出气来。

胡斐微略调息，倒不觉头脑昏沉，心中直呼好险，但随之一想，莫非是干枯后的蓝花尚能抵挡毒气？

他数月前曾从药王花圃里摘下三朵蓝花，藉此才能避过血矮栗而来顺利逃出药蚕庄，待得蓝花枯萎之后，奇的是并未腐烂，心想或可晒干了当作纪念，便一路带在身上，舍不得丢弃。后来，瑶瑶和双双合做了三个绣袋，迳将三人身上蓝花折了花瓣下来，装在绣袋之中，好让各人带在身上，有如庙里护身符一般做用，倒也别致。

这么一想，当即自怀内取出绣袋，凑鼻闻来，只觉清香醒脑，不禁为之一喜，赶紧将绣袋对准燕儿鼻头。好半晌过去，却是不见清醒，便再试着拿至文洛鼻头处让她嗅闻，岂知轮番试了二人数回，仍是毫无用处，兀自昏迷不醒。他心中惶惶然的不知所措，拿起二人手腕把脉，只觉脉搏越跳越弱，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停了下来。

胡斐身上全无解毒药物，更何况是此种紫金糜魂毒性猛烈非常，纵有解药相救，亦非一时三刻间即能清醒过来。便在这时，他突然想到义妹程灵素曾经说过，蓝花晒干后可供入药，虽不知其效，却可勉强一试。当下解开绣袋，倒出花瓣，捡了数片放进文洛和燕儿的嘴里含住，心中祈祷，只盼能救得她二人性命。

约莫一柱香过去，燕儿嘤的一声当先醒来，只是脸色青白，气弱游丝，勉强睁开眼来，见到胡斐时，一抹微笑上来，虚弱的道：“胡大哥......真的是你么？”胡斐见她体内毒性极重，难以解救，只得说道：“是我。你先别来说话，我帮你找解药去。”燕儿微微摇了摇头，说道：“这是紫金糜魂......救不了，你别离开.......”

胡斐知道蓝花只能让她清醒片刻，并非解药，自是无法救得性命，说道：“是阿虎和馨儿下的毒么？解药或许在他二人身上，待我去找一找，马上回来陪你。”燕儿勉力抬起手拉住了他，说道：“不......不是他们，屋里藏了人......是幽月......幽月冥王下的手。”胡斐惊道：“幽月冥王？他怎会知道你们要来这里？”

燕儿吸了几口气，说道：“他来夺取七心海棠的种子..........文姨......文姨却以为是阿虎他们使的毒......吹了竹笛，让两条蛇儿从包袱里钻出来......咬了他们。”胡斐当下恍然，才知文洛早将两条小蛇放入两人包袱之中，欲待拿得七心海棠种子之后，便要吹笛唤蛇，就此杀了两人灭口，怪不得先前并不愿与之动手，徒费力气。

燕儿喘息着道：“胡大哥......黑月派已经知道你藏在西园春戏班，你......你快带瑶瑶和双双离开......莫要给他们找上了。”胡斐闻言大惊，说道：“幽月冥王难道是追着我而来的了？”燕儿道：“他......他这回是跟在我和文姨后面......并不知你人在这里，但......但还是要小心，尽快离去......我还能见到你......很高兴”

胡斐见她闭上了眼，一口气吸不上来，一个年轻生命就此死去，不禁流下两行热泪，当即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不放，想到那些日子来她对自己的照顾，自己尚来不及报答于她，岂知竟是再无机会了。他转头朝文洛看去，见她始终未醒，忙探了她鼻息与脉搏，却是早已死去多时，想是她受毒远比燕儿来得重，便连片刻都回醒不了。

他茫然失神的哭了一阵，心中只想：“为何对我好的人都要死得凄惨？难道我天生便是个不祥之人么？”

胡斐逐一将二人尸身抱到客栈外的榕树林子里，挖地埋了，忖道：“黑月派既是得知我在西园春，不出数日便会寻上前来。我若不走，岂不是要害了西园春戏班？”当下朝两座坟墓拜了拜，转身向来路奔去。

其时已是二更天刚过不久，回到戏班后左右为难，眼前西园春便要与十三鹰帮有场恶战要打，自己岂能袖手旁观，亦或是弃之不理？但比起十三鹰帮来，天魔麾下的黑月派又岂能等闲视之，一旦找上门来，西园春纵是五湖门支系，终难抵挡的了，不过是枉送性命而已，自己死则死矣，却如何能够连累了西园春大伙？

他打开包袱瞧来，最上面果然便是放着那本“博伽梵谷略经”，心中可谓喜悦无限，经书既是寻回，九融真经当可循序渐进的练去，日后自不愁功力不复，现下所需的只是时间而已了。他虽不知阿虎究竟有无发觉此本经书的异常之处，但幸得他未将经书丢去，否则自己终生都要过着功不如人的苦境，这时想来，倒要感谢他了。

他前思后想良久，终于做出决定，当下提笔留了字条给阴无望，随即叫醒熟睡中的两童，三人乘夜离去。

两童虽是睡眼惺忪，但这些日子来早起练武，身子壮健不少，出得镇外，各人脚步加快，一路向东而行。

这日来到一处镇甸，胡斐买了一大一小两匹马来，瑶瑶和双双合骑小马与他并驾奔驰，速度倒也不慢，三日后便到了河北涉县。由此向东行去，过了邯郸，原想取道向北，先到沧州乡下父母的坟地祭拜，但想天魔必定派人守候，去了便如自投罗网一般无异，当下直入山东省境，三人二马，晓行夜宿，连赶了数百里之远。

十数日后，三人来到山东泰安县城北七八里地，眼前群山耸立，高拔向天，问了路人，才知便是五岳中的东岳泰山。胡斐小时候曾与平四叔到过山东，那商家堡便在武定县，心想这里距离济南省城已是不远，当即掉转马头，领着两童向北行去。其时北方气候已属严寒，沿途不时遇上雪花飘飞，树枝都披上了一层白雪，其景甚美。

不一日到了省城济南，但见红楼画阁，绣户朱门，雕车竞驻，骏马争驰，果有一番省城恢宏气象。

胡斐在城西一家客店之中要了间客房，午间和两童用过面点，三人便到街道各处闲逛，但见熙熙攘攘，瞧不尽的的满眼繁华。胡斐并不认得道路，只在街上随意乱走，见到许多小贩，便买了几串冰糖葫芦给两童来吃。

逛了个把时辰，三人来到一座大酒楼前。酒楼上悬着一块金字招牌，写着“济英楼”三个大字。

胡斐这些日子来除了戏班工钱之外，每逢后台开庄而赌，他看场也能分到不少银两，有时兴起赌来，竟是牌风极顺，虽只短短数月，倒也挣了不少钱，已非刚从药蚕庄逃离时的那种身无分文落魄模样可比。他久未使钱挥霍，又见两童盯着大酒楼直望，满脸钦羡，当即笑道：“咱们也到酒楼坐上一坐。”两童大喜，拍手叫好。

酒保见他带着童儿前来，料想油水不多，便领着一大二小迳往楼上边角坐去。换做往昔，他必定怒目相向，当场非要将这种势利酒保给狠狠摔上一交不可。但自从他全身功力失去后，不知怎地，原有的那种鸿鹄之志，视天下之不平为己任的浩然正气，竟尔快速消退，继之而起的，是种带有几分谦虚谨慎，甚至些微的自卑心态，正所谓“渺渺乎如穷无极”，一旦无法正视当下人生所处困境，时日一久，便会逐渐看不清楚原来的自己了。

胡斐瞧酒楼中的客人，大都是雄赳赳的武林豪客模样，少数身穿武官服色，要不便是军官打扮，看来这酒楼是以做武人生意为大宗的了，怪不得酒保见他带着两童前来，招呼起来自是不大起劲。然大酒楼边角桌位自有一番幽雅，除了较不引起他人注意外，更能冷眼旁观其他桌位酒客的诸般动静，于他这时而言，正是适得其所。

省城烹调，果然大胜别处，酒保送上来的酒菜精美可口，直吃的两童满嘴油腻，连说话都来不及说了。

胡斐品尝美酒，吃的倒是不多，正饮之间，却听得外头楼下街道舆辇杂沓，似有大批人马经过，当下引得酒楼客人靠往窗台下望，彼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他所坐位置离着窗户极远，但却听闻其他酒客低声说道：“这不是冥月宫的人马么，怎地如此大的阵仗来了？”“听说是冥月宫的宫主到了济南所属分宫来，那骑马带头而行的，便是掌理山东辖境的济南星月宫“星月银河冥使王”范椿，平常可是很少露脸，那里容易让咱们见着了。”

胡斐在平遥小食馆中，曾听闻“铁拳花豹子”秦海雄叙述提到，冥月宫新任宫主在嶓山憪峦峰大战魔月宫一事经过，没料到才相隔半月，竟能在山东济南省城里遇到，自是不容错过如此大好良机，拉着两童赶至窗边，随着酒楼客人般探头下望，大是兴奋。瑶瑶和双双仗着人小，挤到窗台前踮起小脚，伸长脖颈，好奇的东张西望。

但见街道上一片白服亮目，三排队伍宛如数条巨龙般延伸开来，骏马缓蹄而行，剑鞘夺目生辉，过了一列又一列，声势浩大，果然不愧为当今武林的第一盟主排场，直瞧得群雄大呼畅快。不多时，即见金翠耀目，罗绮飘香，好长一列女子队伍徐徐而来，个个宛如是挑通眼眉的精灵美女，袅娜多姿，神采飞扬，又是另一番景致了。

胡斐只知冥月宫为当今武林盟主，其门风之盛，即使是六脉五岳加总起来，恐怕尚不及一半之数，能与抗衡者，莫若天魔所属的魔月宫，遑论其他帮派门会能与之分庭抗礼了。要知丐帮虽仍号称天下第一大帮，但其影响力已远不如先期两朝，尤其清朝以来，帮规松弛，为恶亦多，自难以名门正派视之，帮众虽多，却不成气候。

便在这时，群雄眼睛一亮，但见数辆豪华大车驶来，车声辚辚，骏马鸣嘶，自有一派君临天下的威严。

胡斐伸颈看去，见一辆大车旁一马遍身乌亮，霜鬣扬风，身高腿长，神骏非凡，浑不输文四婶骆冰送给自己的那匹白马，两者相比，当真不分轩轾，差别只在年岁大小罢了。要知骆冰那匹白马送他时已是成马，经过十多年来岁月，虽仍健步如飞，但毕竟马齿渐长，长途奔驰下来，已不若当年那般轻松自如，马力自是差上了许多。

他见马心喜，便不及去看马上骑者长相，到得近来，瞧清了乘者面貌，差点脱口叫出声来。就见这人身材颀长，目朗似星，轻袍缓带，形相清臞，腰间悬挂长剑，一副从容优雅态势，不就正是那个曾经与他偕伴同行的冥月宫“冥剑神龙消遥使”汤笙来了么？那日他在鹰嘴顶上，被黑月派掌月魔使“天影红魔”两掌击落深谷，自此便与汤笙失去联络，不意却在此处遇见，当真有如见到故人一般亲切，这才差点脱口叫出汤笙的名字来了。

胡斐与汤笙数月未见，这时见他华服玉簪，皮裘高贵，当真是襦衣裳袂飘飞，熠熠生辉，不禁自惭形秽，更是不敢提声叫人，反而缩头入内，就怕给汤笙认了出来。其时他满脸虬髯已去，已非汤笙所识，纵使对面相见，想来汤笙亦难认出他便是玉笔庄的那个胡庄主胡斐来了。但他自感卑微已久，武功未复下，对自己便失了信心。

就见汤笙骑着乌溜溜的骏马缓缰而行，始终跟在中间那辆豪华大车旁，并且不时侧过了头与车帘内之人对上话来，脸容带喜，满面春风显现。胡斐心道：“他在跟谁说话？莫非便是那个新任的年轻宫主了么？”正瞧得甚是有趣的当儿里，就见车帘掀起了一角上来，里头递出一样事物给了汤笙，随即又缓缓将车帘放了下来。

就只如此一瞬之间，胡斐已然瞥见了车里乘坐者的年轻女子面貌，心中猛然大震上来，差点站不住脚，嘴里更是险险惊呼而叫。原来车里所乘坐的那名年轻女子，脸上虽是罩着一层白色淡淡薄纱，但这丝质薄纱实与透明无异，容貌清晰可见，正是这些日子来他所朝思暮想的苗若兰，那是绝对不会看错的了。然而这却又如何可能？

他定了定神，望着一辆辆大车从眼前经过，心中直想：“莫非是我思念过重，见到稍微相似的年轻女子，便要误认是兰妹来了？”这数月来，他始终挂念着苗若兰生死安危，无奈自己迭遇波折，还差点命丧深谷，最后更是落得全身功力尽失的悲惨下场，这时即便能够独闯孤山寻找，想来亦是为时已晚，徒费力气罢了。

这时的他耳不闻，目不视，脑海中尽是两人在长白山小小山洞里独处的旖旎风光，想到当日彼此间的句句对答，一时间登忘身外事物，对于周遭变化浑无所觉。过得许久，只觉衣角给人拉了一拉，霎时回过神来，即见瑶瑶扯着他的衣襟下摆直幌，说道：“大叔，街上那些人都走光了呀，再没热闹可瞧的了。咱们回去坐了罢？”

胡斐啊的一声，看看街上，又瞧了瞧酒楼里的各桌客人，见一切早已恢复了正常，心中颇感尴尬，连忙牵着两童走回边桌坐下，随即捧起了碗，大口咕噜咕噜的灌起酒来。他边喝边想，忖道：“世上难道真有如此相像之人么？还是因为那名年轻女子脸上罩了层薄纱的关系，朦胧中看来，个个瞧来便都与兰妹相差无几了？”

他知苗若兰茕茕弱质，半点武功也不会，自不可能短短数月间就已练成了绝世高手，甚且还当上了冥月宫的宫主，如此情节，正如“天雨粟，马生角”般的超脱实现，当下不禁摇头而笑，直怪自己眼睛不中用了。

只他心中虽是不信其事，但毕竟刚才那名年轻女子委实十分相像，即使并非苗若兰本人，心里总也想要一睹其人面貌风采，正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时既是身在此处，焉能不来弄个清楚？

胡斐待得瑶瑶和双双两名童儿吃得肚子饱胀上来，直呼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了，这才结帐下楼，顺便问了掌柜星月宫所在方位。出得楼来，见天色尚早，便先带着两童慢慢踱回三人所下榻的客店歇息。他心知自己无法像功力尚在时那般飞檐走壁，夜探星月宫神秘面纱，非得当面拜访不可，交待了两童后，骑马直朝东城郊外驰去。

胡斐快马驰出东城，按照济英楼掌柜所示途径前驰了五六里，当即见到一座占地极广的大庄院。但见垂阳绕宅，白墙乌门，气派果真不小。驰到近来，柳树下纷纷跃出人来，长剑出鞘，喝道：“什么人，停下马来。”

胡斐见状，当即拉缰勒马，胯下所骑虽非身高肥膘的良驹，但他骑术精妙，马匹一受羁勒，立时止步。

就见他朝当先一人抱拳说道：“劳驾通报贵宫消遥使汤笙，玉笔庄庄主胡斐求见。”那人年纪甚轻，身材瘦长，神色剽悍，闻言傲然说道：“本宫人等，刻下全不见客，阁下请回。”胡斐道：“在下与汤星宿交情匪浅，还请通报上去。”那人双眉扬起，说道：“阁下既连消遥使换了人尚自不知，还谈什么交情匪浅？”

胡斐啊的一声，说道：“在下与汤星宿数月未见，是以不知其职位擢升变动，却不知现下如何称呼？”那人嘿嘿冷笑两声，说道：“你问那么清楚有何目的？莫非你是魔月宫派来打探消息的探子了？”胡斐讶道：“魔月宫？你们双方不是暂时休兵止战了么？”那人呸的一声，说道：“天魔这等人物说的话能信了么？”

胡斐见眼前十来人满脸戒备，敌意甚重，想是他们宫主便在庄内之故，不得不来加强防范天魔的袭击。当下心中释然，自不来与这些冥月宫守护弟子们多起冲突，拉缰调转马头，慢慢往回驰去。

驰出数里，但闻东边山坳后飕的一声，一枝羽箭射了出来，呜呜声响，划过长空，穿入一头飞雁颈中。

胡斐见状，好奇心起，纵马奔向山坳，即见前面里许外两骑马奔驰正急，铁蹄溅雪，黑鬣乘风，两匹马都是遍身乌黑发亮，发力急奔下，便如两枝箭矢划过天际一般迅速。但见羽箭飕飕作响，乘者骑术既精，牲口也都久经训练，边驰边射，竟是箭无虚发，当下迳将天空六只飞雁都给射落了下来。

胡斐心中叫好，拍马想要赶上，但那两匹黑马速度当真快极，转眼间便已转过北边一道坳口，消失不见。

他不禁直呼可惜，竟是无缘识得如此箭术之人，当下只得颓然拨转马头，得得小跑，一边浏览晚霞余晖。

岂知行得不远，东首林边处缓缓驰出六匹黑马来，乘者清一色皆为女子，脸上均无罩纱遮面，驰到近来，见到骑在中间的一名年轻女子面貌时，直瞧得他呆楞在当场，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胡斐心中直喊：“兰妹，果真是兰妹！这回我可不会再来认错了！”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三十回

(更新时间：2007-1-1 0:40:00 本章字数：11418)

就见六匹黑马驰到近来，那骑乘在马鞍上的女子们见到胡斐单人孤马的伫足呆望，映着他身后一片暗红夕阳余晖，暮色苍茫，更显一人一马分外苍凉孤寂，当下不约而同地转头朝他看来。

当先两匹马上的女子乘者约莫二十来岁年纪，背后剑穗尚绿，手里各拿长弓，见胡斐两眼直瞪瞪的盯着身后那名年轻少女呆呆出神，两女均都蹙起了黛眉来。右首那名女子脸泛怒色，弯弓搭箭，箭尖指向胡斐胸口，娇声叫道：“看箭！”飕飕飕连响，三枝羽箭分上中下三路连珠射到。

胡斐正看得出神，并未听她发声叫来，斗然间见到三枝箭来得如此迅速，瞿然大惊失色，马鞭疾甩出去，打掉了上路与中路射来的两箭，但下路那枝羽箭却是避开不去；危急中一提马缰，那马甚有灵性，奋力向上一跃，第三枝箭贴着马肚子从四腿间穿了过去，相差只是数寸，可谓险之又险，足见女子发箭毫不容情。

胡斐心中有气，自己与她无怨无仇，怎地下手却是如此阴辣？当下铁青着脸，不发一语。

他前些日子从阿虎身上拿回失落已久的包袱，那部记载“九融真经”的“博伽梵谷略经”也一并寻回，正可衔接他练之已久的“阴阳融合第二重功法”。胡斐每日子夜之交时刻，盘腿练气，以气行脉，进境极快，虽时日不长，却已贯通周身经脉，培气蓄劲，可谓更加得心应手，内力也因此而有小成，身手便也逐渐敏捷了起来。

胡斐现下所练虽只到“阴阳融合第三重功法”，但这却是九融真经中极为重要的一门《练气》功法，所谓气转周天，蓄劲养气，合天地阴阳元神，融贯经络百穴，发念心随，气运天罡，方能往下续练《行气》大法。由此往后练去，乃至第九重功法中的《玄融无极》，其心法根基皆是源自这第三重功法而来，算是法门大纲总旨了。

那女子见他虽是避得极为狼狈，但终究还是在千钧一发间惊险躲了开去，不禁喝道：“好本事，再接我六箭试试。”她自忖箭术在各人中当属第一，而刚才三箭毕竟自己尚未出得全力，否则岂容这名大胆莽汉避了开去？正欲使出她的拿手绝技“惊天六箭”来吓一吓他，却给身旁同行女子挡了下来，说道：“星夜，别乱来！”

这名星夜女子愀然不乐，说道：“星辰姊，这大胆汉子冒犯宫主，难道不该给他一点教训么？”星辰说道：“你刚才射他三箭，已然带有教训之意，既是给这人避过了，岂能再来挑衅？快走罢，别惹得宫主生气了。”

星夜听得嘟嘴上来，朝胡斐狠狠斜瞪过去，心中忿忿不平，却又不敢在宫主面前冒然行事，只得忍住气的转过了头来，眼不见为净的好。就见六匹马徐徐小跑，离着胡斐数丈前驰了过去。

胡斐眼里只有那名年轻少女的容貌身影，这时瞧得更是清楚，只见她一双大眼，清澄明澈，犹如两泓清泉，俏脸秀丽绝俗，更无半分人间烟火气，不是他所常日挂念在心的苗若兰是谁？当下再顾不得给人当作无礼之徒，忽喇喇的放蹄自后赶了上去，提声叫道：“兰妹，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是胡斐啊！”

那殿后的两名女子回过头来，见他催马追来，嘴里却是不断叫着什么兰妹，想是他认错了人，左首一女当即扬声叫道：“你嘴里乱叫乱嚷什么来了？咱们这里没人认识你，若再追来，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胡斐那里理她，不住价的催马狂奔上来，叫道：“各位识得苗人凤苗大侠么？且请歇下马来！”

那年轻少女听到“苗人凤”三字，左手高举上来。殿后的两名女子见到，撮唇发哨，六匹马骤然缓蹄下来。

胡斐见状大喜，当即催马上前，抱拳说道：“在下胡斐，无礼惊扰各位，情非得已，还请莫怪。”

六女回过马来，那名叫做星辰的女子望了年轻少女一眼，见她颔首示意，当即发话说道：“你刚才说什么苗人凤苗大侠？莫非你倒识得他老人家来了？”胡斐眼望年轻少女，说道：“在下与苗大侠乃是累代世交。这位姑娘难道不是苗大侠的独生爱女么？兰妹，你当真不识得我胡斐了么？”年轻少女闻言一愕，漠然的摇了摇头。

星辰黛眉深蹙，说道：“你这人瞎说什么来了？这位是我冥月宫新任宫主，怎么会是苗大侠的闺女？你鬼鬼祟祟的跟在我们后头，究竟有何居心？”胡斐如何肯信，说道：“在下与苗大侠父女相识十余年，这位姑娘分明就是他的闺女苗若兰，怎会认错了？”星夜啐道：“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认识苗大侠，乱说一通，谁不会啊？”

胡斐给她一句话顶住，还真接不上笋头，只得说道：“各位识得苗人凤苗大侠么？”星夜说道：“苗大侠何等人物，咱们自是没能识得，更别说是他的独生爱女了。就因如此，于你的话无法分辨真假，还是别说了罢。”

胡斐心想她这话倒也不错，自己确实识得苗大侠父女，但要以此证明，终究口说无凭，只得说道：“贵宫宫主难道不是姓苗么？”那冥月宫年轻少女宫主满脸冷漠的瞅了他一眼，淡淡说道：“阁下想必认错了人，这就请回罢。”说完，勒转马头，当先驰了出去。后面五名女子跟随宫主已久，见状纷纷放蹄赶上，六匹马快速远去。

胡斐迟疑半晌，正不知是否该追上前去探问清楚时，就见右首林内驰出另一队冥月宫人马，凝目望去，带队者似乎便是汤笙，两边人马一会合，声势更壮，迳向庄院方向驰去。他见汤笙骑到那名年轻少女宫主的身旁，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汤笙回过头来朝他身处望了一眼，只两人距离隔得远了，彼此隐约可见身形，面貌却极模糊。

胡斐心中茫无头绪，他与苗若兰当日虽只相处短暂时光，但对其一颦一笑，早已深印脑海，万无认错了人之理。只是人家少女姑娘明明说了不认识自己，总不能厚着脸皮的穷追猛问，尤其对方乃当今武林盟主，论身份地位，两者相差岂只十万八千里而已？他呆楞原地良久，心中只想：“难道真的是我认错了人么？”

不多时夜色逐渐笼罩上来，前边早已看不见冥月宫人马踪影，当下掉转马头，缓缓朝着来路驰去。这时的他脑海中尽是忆着苗若兰娇羞腼腆的丽颜倩影，再与方才所见冥月宫宫主俏容两相对照，只觉两人身形样貌当真浑无差异，就连她最后开口说话，声调语音亦极相似，除非二人乃是双胞胎所生，否则岂有如此相像之理？

他细细而想，极力找寻两人的不同之处，想了好半晌，猛地忆起，苗若兰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那是任谁也无法模仿出来的。但刚才所见的冥月宫宫主，却是丝毫见不到这层隐在其中的那股味道，倒有几分神似文洛眉间的那股英气朔朗，神采飞扬，两者可谓泾渭分明，更是属于截然不同的典型，差别应该就是在这里了。

想到这点，心中疑窦接踵而至，他知苗人凤就只苗若兰独生一女，绝无双胞胎可能，因此这名少女若非苗若兰本人，那么难道世上还真有如此相貌神似之人的可能么？但若说她便是自己常日思念在心的苗若兰，却又如何不识得自己来了？虽说他现下样貌已与往昔大不相同，一时间或无法就此认出，但他既已报上了姓名，怎么她还是一脸漠然之色，便与面对陌生人般无异？他与苗若兰当日互相风怀恋慕，岂会见了他而不为所动？

他心念纠结，百思不得其解，一路神思飘飞天外，任由马儿带着自己觅路而回。所幸他胯下这匹黄马虽非什么良驹骏马，灵性倒也不差，纵未经得自己拉缰控马，竟也稳稳小跑回得城内，直至客店门外，方才停了下来。

这一晚，胡斐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既不知苗若兰生死如何，又不知冥月宫宫主怎会生得与兰妹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若说是她失了记忆，连自己是谁也记不起来，但她一身高强武功又是如何解释？以他对天下武学的了解，自来便无那一门那一派的武功得以速练而成，更何况是这等惊世骇俗的高深武学了。

他虽未曾亲眼目睹冥月宫宫主的武功高到何等境界，但那日光是听得“铁拳花豹子”秦海雄叙述憪峦峰上的那场战役，双方高来高去，掌气朔烈，更可摘花伤人，在在皆是武学巅峰之境，为当日数千人所共同目睹，那是半点取巧不得的真功夫、真武学，还能假得来么？只是这般高深武功，常人练来已是极难，非有数十年火候功力不可，否则难以功德圆满。岂知冥月宫宫主不过与苗若兰相同年纪，竟已练得当世少有人敌，这一点，倒颇令人费心猜疑，更是有违武学常理，难道世上还真有那门高深武功可以速成，十七八岁年纪便已达到武学巅峰？

胡斐左思右想，始终想不出丁点头绪，看着瑶瑶和双双两童睡得极为香甜，鼻息绵绵，自己却是心思起伏不定，彻夜难以安睡，直至城里更夫敲过三更锣响之后，方才昏昏沉沉的朦胧睡去。

翌日一早，他与两童用过早餐，便要瑶瑶和双双留在客店里等他，自己则是骑上了马，直往东城驰去。

这日天候阴霾，天上飘着细雪，出得城来，但见漂积雪之皑皑，妆点的田野间一片银白肃寒。胡斐缓缰慢驰的欣赏着周遭美景，来到昨日那处山坳边时，远远望见两个黑点驰入北首林内里去，心中便想：“大清早的，谁有如此兴致起早赏雪？”好奇心起，当下纵马上坡，直往北首林子驰去。

这茫茫山坡上一片白雪，四下并无行人，追踪最是容易不过，即见两行蹄印一路朝着大片林内穿去，就听他嘴里叱的一声，纵马快跑，随后跟了上去。奔出数里，山势渐陡，雪积得厚厚的，马蹄一溜一滑，险象环生。胡斐见状，不敢催马急驰，当下松缰缓行。转过两个山坳，树木丛生，山石嶙峋，林道更是险峻。

便在这时，忽听左首一声马嘶，胡斐左足在马镫上一点，斜身飞出，落在一株大松树后面，先藏身形，再纵目向前望去。只见山坡边两株树上各系着一匹黑马，雪地里两行足印，笔直上山。胡斐眉头一锁，忖道：“这二人行迹如此可疑，莫非不是冥月宫所属门人弟子？”眼见足迹向上登去，为免给人发现，当下远绕觅路上山。

这座岭峰并不甚高，登没多久，距离峰顶已只数丈。他放缓步来，踏雪极轻，身形隐在丛木之间，迂回到了一块凸出的大石之后，探头向前望去，只见远处草丛里趴得有人，正聚精会神的朝着下面谷中看去。胡斐视线给隐身的这块大石挡住，看不到谷中状况，当下也学草丛里的人趴在雪地上，匍匐前进，慢慢爬到前边矮丛之中。

这处矮丛范围极大，长满紫荆藤蔓，周边长草丛生，正是适合躲藏所在。胡斐刚藏得身形，便听得左首边雪地上擦擦声响传来，听声音便似直朝他躲藏身处而来，不觉楞道：“莫非我给人发现了？”正疑虑间，却听得一人轻声说道：“这里位置不错，看得清楚，躲在这里绝不会给底下山谷的人发觉了。”沙沙作响，钻了进来。

胡斐心中愕然不已，这二人那儿不好来躲，偏偏跟他抢在一块，同样躲在这处矮丛之中，彼此距离极近，要不是藤蔓密布，长草掩蔽，只怕双方早已碰上了头，当真是险之又险了。他调匀呼吸气息，以免给这二人发觉，身子更是丝毫不敢乱动。未久，听得身旁一阵拨草声音响来，便也乘机以手拨开身前藤蔓，朝着底下谷中看去。

一瞧之下，才知眼前这处幽谷极为隐密，若在春季，必是花香满谷，一道瀑布奔泄而下，当真是岩头匹练兼天净，唯现下冬寒霜雪，瀑布便似冰炼般凝固不动，宛如偌大一面镜子，映得山谷变化不定，更添奇幻异境。谷中怪石嶙峋，尤以当中一块巨石更是硕大无朋，其下原为深潭，虽已冰冻封雪，却仍可见碧绿之影，辉映成趣。

便在这时，谷中岩后转出两个人来，距离虽远，但胡斐却一眼认出，这二人便是汤笙与那名冥月宫年轻少女宫主，两人漫步而行，有说有笑，便如佳偶天成般的登对非常，直震的他心中一阵刺痛上来。他虽不知少女真实身分，但其身形样貌既与苗若兰殊无二致，此情此景，终究令他震撼不已，当下心若刀剜，仿佛将要淌出血来。

就见二人登岩越石，来到谷中那块巨石上，彼此眺望幽谷景色，说笑间自是带有一股恋慕情趣，那是任谁也不难瞧得出来的了。胡斐两眼望出，焦距却是逐渐模糊上来，心中只想：“他二人这般清早散步，可见彼此十分熟悉，若不是热恋当头，谁有兴致冬雪纷飞中起个大早？”这么一想，心里更是难过，真不知如何形容才好。

正独自感怀当中，却听得身旁数声指节拗动时的喀喀响来，一人明显压着怒火，愤愤然的低声说道：“天璇星，你说得一点没错，汤笙这小子果真心存不轨。他与宫主这般亲近，十八星宿跟着受惠，却将咱们十大星座踩到脚底下去了，这如何是好？”天璇星嘿嘿冷笑两声，沉声说道：“文玑星，你道汤笙只是要来压制咱们十大星座在宫里的地位而已么？嘿嘿，那你可也将汤笙瞧得太过简单，怪不得始终斗他不赢，每回总是落居下风了。”

文玑星闻言楞了楞，说道：“汤笙现下已由“消遥使”擢升至“掌星使”，位高权重，更与“托月使”邹霖轩合称“掌托二使”，得与跟随宫主左右，比起咱们十大星座来，自是更加耀眼了。”天璇星道：“话是不错，但汤笙自来计谋深算，江湖人面又广，昔日身为本宫消遥使，隐然已是十八星宿之首。这回他出使回宫，竟是带着创宫者北云天新收爱徒一起回来，大占其利，怪不得轻易就获得宫主擢升，却那里是凭着真实本事来了？”

文玑星道：“天璇星，听你言下之意，莫非这里面还隐藏着什么内情来了？”天璇星冷笑两声，说道：“咱们这位新任宫主如此年轻，虽说武功已达出神入化之境，但江湖见识毕竟浅了，难道真能率领冥月宫抵御天魔所属的魔月宫挑战么？憪峦峰一役，这位年轻宫主虽是险胜而赢，但这数月来，你可瞧见她亲自下过命令了么？”

文玑星想了想，道：“或许是她还没熟悉咱们宫里事务罢？”天璇星道：“熟悉与否，那倒还在其次，本宫自来设有“辅佐使”，便是为了协助宫主管理宫内诸事而来，然现下却何以废了？这可好，汤笙竟以“掌星使”代替宫内常设的“辅佐使”，名正言顺的做起副宫主，当头发号施令，组织重整，嘿，他十八星宿可威风了。”

文玑星闻言，沉默半晌，说道：“历任宫主以来，十大星座各居要位，统领一方，现下你我却都落得清闲，分任“布阵使”与“列棋使”，离着统御核心可是越来越远了。早知如此唉，还是别说了罢。”

天璇星冷冷说道：“这口气，你我都咽不下去，怎能不说？你别以为汤笙这家伙当上了掌星使便已满足，你瞧他花在咱们新任宫主身上的精神力气，嘿嘿，我看啊，来日说不定咱们还得称呼他一声宫老爷来了呢。”文玑星听得大是愕然，呆楞道：“宫老爷？”天璇星两眼圆瞪，说道：“宫主的夫婿，不叫做宫老爷，又叫什么？”

胡斐听得心中一阵幌动，他早瞧出汤笙对待这名年轻宫主的神色举止有异，只是心里极不欲朝着男女情事去猜测，这时无意中听得旁人说来，斗然敲醒自己潜意识里的那层脆弱心防，瞬间便如给人剥去罩在外头的坚强伪装外壳一般，赤裸裸的呈现出自己最为害怕，也是心中最不愿去想的那一层现实关键所在。

要知汤笙虽已中年岁数，然其形相清臞，气度闲雅，实非自己粗犷样貌可比。先不论这名年轻宫主是否便是苗若兰所化身而来，然则一旦两相比较之下，自己登落下风，可说毫无赢面，因此之前便不愿将他二人的诸般亲密神态，迳朝男欢女爱情事想去。虽说胡斐不知这名年轻宫主真实身分，但其身形面貌既与苗若兰殊无两样，心里便已当她是自己挂念在心的兰妹，或者说，他宁愿相信这名年轻宫主乃是失了记忆的苗若兰，否则如何解释两人如同一个模子给刻出来的样貌身段？因得如此，他的心也才会这般的痛，这般的茫然不知所措。

胡斐这时心神始终处在九界飘渺之中，于周身事物，竟是全不萦怀，当真是听而不闻，视之无睹，脑海里尽是他与苗若兰当日遇见时的点点滴滴，对于也躲在矮丛中的冥月宫天璇星与文玑星二人又说了什么，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耳朵里去。这般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感觉藤蔓一阵幌动，猛地回过神来，底下幽谷中却已空无一人。

就听得藤蔓外数丈处传来那名天璇星的声音，说道：“天璇星邵登栋偕同文玑星廖玮凯，拜见天山魔影。”

胡斐闻言大惊，怎么自己却是不曾听闻丝毫异声，藤蔓外已然有人到来？跟着一想，“天山魔影”名字似曾在那里听过，知道是天魔麾下的魔头之一，但这人是谁？他知自己身处险境，半分大意不得，当下小心缩起双腿上来，身体悄无声息的就地圈转，变成头朝矮丛藤蔓外围，接着轻轻拨开数丛长草，果然见到数丈外站着三人。

胡斐朝前看去，就见一名身披黑色斗篷，头戴宽边斗笠，笠缘罩着大块薄如蝉翼的黑色透明绸巾，斗篷内亦是一身素黑劲束装扮，当真是从头黑到脚，却也使得露在衣外的肌肤更显白皙亮滑，似乎吹弹可破，更令人对她面貌感到好奇。黑衣女子身前站着两名身着冥月宫服色男子，年纪都在四十开外，一人留着胡须，另一人则无。

他见三人走到一株树下低声交谈，隔得远了，便听不见他们对话，心中暗道：“这二人既是身属冥月宫十大星座一员，怎么却在这里私自会见天魔麾下的一大魔头来了？”他先前心神飞出天外，对两人后来的诸多言语便未听闻，只能从先前听到的话语内容来加以揣测，知他二人对汤笙的擢升颇感不满，但即使如此，终不至于勾结敌手才是，否则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二人岂有不知之理？心念一闪，随即又想到圣毒门的药王和蚕王，莫非天魔也给这两人塑造出一块大饼，待日后夺得武林盟主之位，天魔麾下从属自是一并鸡犬升天，谁没好处可得？

这么一想，倒也不觉眼前二人私下会见魔月宫人物感到有何奇怪，只可惜无法听见三人谈话内容，否则也就不必自己妄加揣测了。过不多久，三人似乎对话已了，那黑衣女子身子一拔，冲天而起。胡斐仰头看去，见到这名黑衣女子的轻功身法，猛然醒悟：“原来这人便是我在鹰嘴顶上见过的那名黑衣女子了。”

这时就见黑衣女子斗篷飘飞，离地数丈高时，其人虽有绸巾罩面，但由下往上望去，却可清楚见到其人一张瓜子脸，双眉修长，姿形秀丽，容光照人。胡斐就只这么一瞥之间，当下浑身大震，不由自主的脱口惊咦出声。

他这么斗然间出得声来，立时给外头三人发觉，心知要糟，便已见到冥月宫两名男子飞身而来，四掌齐出，直往他躲藏身处击来；那名黑衣女子则是半空中一个折身扑落，宛如一只黑色大鹏巨鸟，身形尚远，却已忽的一掌发出，势劲奇强，要给击中了，非得当场身骨俱碎不可。

这当儿里实不容他稍有犹豫，迅速自怀里掏出那把随身携带的家传短刀，刷的一声刀刃出鞘，随即挥向身后藤蔓枝节处。但见碧绿光芒大作，刷刷连响，随即伸手抓住数条藤蔓，自矮丛中钻身穿出，就往悬崖跳了下去。

便在这时，砰的大响，方圆数十来尺大片雪泥激溅飞起，其间夹杂无数断藤长草，足见这一掌惊人之势。

这座峰岭虽不甚高，但也高逾数十丈，藤蔓虽长，却还不到峰崖一半。所幸胡斐乃自行跳下，双足在崖壁上一点一蹬，单手抓牢藤蔓，直往左首荡了过去。那两名冥月宫门人居高下望，见状甚是惊怒，浑不知这人如何躲藏在这处峰崖之上，或是有何图谋，要是已将三人密议之事听去，传回宫里，他二人那里还有命在？当下恚怒非常，狂吼连连，身形幌动，直往左首峰顶处追去。

胡斐几个登跃上得峰来，不及衡量周遭情势，眼见二人身形迫近，手握刀柄，食中两指扣住刀耳，不退反进的欺抢前去，“上步抢刀”、“夜叉探海”两招倏发，刀刃虽短，但他身随刀至，宛若人刀一体，兼之胡家刀法确是武林中难得一见的独特刀法，势如流星，方位奇诡，霎时逼得冥月宫两名绝顶高手仓皇疾避。

胡斐知道以自己现下功力而言，实不足与这等高手相斗，只能斗发奇招，先逼退两人再说。但这二人同属冥月宫十大星座，向来自与十八星宿同享齐名，于武林中早已跻身一流高手境界，又岂是数招间就能打发的了？

就见这二人虽是趋避仓皇，然却临危不乱，分向左右闪过胡斐数招连环攻势，见他不过三十上下年纪，刀法竟是凝稳如山，已臻炉火纯青妙境，想他内力自是水火同济，相辅而成，当下焉敢小觊了他？那留着胡须的男子斜步抢进，双掌似绵带柔，宛如蝴蝶飘飞，左一拍，右一拍，看似快速无伦，但每一招却又井然有序，毫不含糊带过，嘴里喝道：“阁下何人，是那一派的高手？”他行事向来谨慎，虽欲出手杀人，也要先问清楚对方来历。

胡斐见他所使掌法正与汤笙一路，柔中带猛，后劲绵绵，实不能以单薄内力硬拚，当下沉肘短打，左手使得是守势为主的“春蚕掌法”，右手短刃则是尽将胡家刀法中缠、滑、绞、擦、抽、截等诸般使刀法门，发挥得淋漓尽致，让这二人即使联攻上来，一时间倒也不容易抢得上风。他知自己无意中听闻二人秘事，正是犯了武林中大忌，眼前二人必定欲将自己除之而后快，下手自不会留情，因此上他出手亦是狠辣非常，以保住性命为要务。

胡斐听音辨人，知道这名留着胡须的男子即是天璇星邵登栋，见他张嘴说话，手里双掌仍是穿梭飞舞，足见其人内力深厚；另一名文玑星廖玮凯则是全走刚猛掌法一路，掌气朔烈，招招劈风裂石，更是硬接不得。他勉强与二人交手十来招，已是迭遇险境，如非对战二人颇为忌惮他手里那把宝刀锋利，早已抢上将他击毙当场了。

要知胡斐原可冒险顺着不甚陡峭的悬崖溜滑而下，以他现下修习九融真经中的第三重功法而言，虽只短短十来日，却是出乎意料的进展奇快，原先失去的功力倒已回复了二成左右，连带的也使家传“飞天神行”轻功得以藉气而御，虽仍无法像昔日般踏雪无痕，掠飞如风，但较之功力全失时的模样，却已不可同日而语了。

这处峰崖并非笔直如刃，虽也数十丈高，但崖壁上可供借力处甚多，以他家传飞天神行轻功使来，自可毫发无伤的沿着崖壁一路滑落幽谷，敌人纵使依法泡制追了下来，至少没这么容易就能将他给挡住去路才是。但胡斐避开黑衣女子的惊天一击后，却是甘愿冒着性命之险，反荡而上，造成短兵相接局面，委实极险，这是为何？

原来胡斐之所以要来如此行险，关键全都在于那名黑衣女子身上，要不是他刚才见到了绸巾面纱下那副记忆深刻的娇艳俏容，使得他竟是控制不住的惊咦出声，如何会引得三人注意到自己的藏身所在？胡斐当时心中大是震撼，那日在鹰嘴顶上曾见这名黑衣女子面纱掀起一角，已觉其人脸庞似曾相识，但终究无法猜测到她的真实身分。不料今日凑巧遇上，黑衣女子又是高跃掠飞向上，也才让胡斐自下望见她的完整容貌，自是大声惊呼上来。

这黑衣女子究竟是谁？那日在药蚕庄上，胡斐无意中听到玄机龙魔叙说鹰嘴顶一战经过，这才知道打他两掌的乃是“天影红魔”，至于后来自己身分竟是给魔月宫知晓，关键之处，便是在于这名黑衣女子“天山魔影”识得自己之故。当时他便想：“原来出掌打我的人是‘天影红魔’，并非是‘天魔北星’本人。但她徒儿‘天山魔影’却又怎会认得我是雪山飞狐来了？当日‘天山魔影’面罩掀起一角，深觉此人似曾见过，身材动作更是眼熟的很，想来以前自己必曾会过才是，怎地脑中却偏又想不起来这人是谁？”今日见到其人俏容，真相呼之欲出。

胡斐心中打横了开去，若不求得真相，即便今日顺利逃脱出去，日后必定寝食难安，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就因如此，他才甘冒大险，宁愿以性命拚战高出他功力甚多的冥月宫十大星座当中二人，也不愿就此逃之夭夭，落得抱撼终身的下场。这时他虽战得险象环生，但“春蚕掌法”与“胡家刀法”结合起来，一者擅守，一者擅攻，倒也使得天璇星与玄玑星二人硬是与他对拆了数十来招，仍不能得其所愿的将他杀之减口。

那玄玑星焦躁上来，直怪自己出门不带剑来，否则何惧他手中一把短刀？他虽见胡斐这把刀的刃身泛出碧绿淡青色的光芒来，但自己那柄长剑却也来头不小，是乌金所打造而成，削铁如泥，的是凡品，要是带了来，倒要与他这把刃身阴寒的宝刀一较高下，好能证明谁的刀剑才是一流兵器。他心神这么一错，掌劲稍偏，便给胡斐乘隙抢攻上来，一招“穿手藏刀”使出，如泥鳅般溜滑的自胁下斗然滑出，刃身直削他左掌指节而来。

玄玑星左掌正使一招“担山贯月”击他左肩，猛地见到绿光闪来，五指指尖只感冰寒袭来，心呼不好，身形倏地向后急收，但还是差了数寸，一阵寒气掠过颜面，只觉左眉冰凉上来，当下伸手一摸，才知竟给削去了半边眉毛，直气得他张嘴哇哇大叫，嘴里挂怒骂道：“小兔崽子，嫌死得不够快是么？”忽的右掌猛击过来。

胡斐矮身避过，左足一登，绕到天璇星右侧，短刀一推一横，正是“闭门铁扇”实招使出。

天璇星见此招刀法似乎隐伏厉害后着，他为人向来把细小心，自是不愿冒然硬推蛮架，当下身子半回，横拳一封，改采守势，要等看清他刀路后再欲抢上进击。胡斐这招“闭门铁扇”乃是“怀中抱月”下招，只他却是反向使出，跟着再使上一招“怀中抱月”。这招可虚可实，刀刃斜翻向上，令得敌人猜疑不定，势必再缓下手来。

就见胡斐中宫直进，刀刃翻至一半，倏地手腕抖转，“上步摘星刀”、“沙僧拜佛”、“观音坐莲”三招连进，使来如云流水，划出一道碧绿光影，逼得天璇星收掌急退，嘴里叫道：“玄玑星，快攻他背部。”

胡斐三招中的“沙僧拜佛”乃一刀二攻，倏忽间既攻天璇星下盘，又出奇不意的攻向左侧玄玑星胸口部位，当场硬是将他给逼退回去，正是此招精髓所在。要知胡家刀法中的“沙僧拜佛”要诀在于“拜佛”二字上，既是叩拜佛像，自是有上有下，看似一个动作，其实却是两种不同的方向，用在刀法上，一招之中，实存二招妙处。

那玄玑星听得天璇星叫声，身子绕旋过来，双掌起处，正是位在胡斐身后，当下嘿的一声，气贯双掌，猛然朝前推了出去。胡斐这时正好使到“观音坐莲”，身子瞬间坐落下去，玄玑星两掌击空，收势不及，正好与对面攻来的天璇星四掌相交，砰蓬两响，两人身子各都向后飞了出去，落下地来，不禁面如槁灰，气息俱乱。

他二人功力相称，这一下发劲而攻，用的是十成力，虽是比个平手，却也使得二人气息岔了开来。

天璇星暗自调息顺脉方毕，正要再与玄玑星合力攻上，却见“天山魔影”悄没声息的飞掠过来，当下心中暗道：“我二人合力拚斗一个无名小卒，岂知数十来招过去，非但拾拿不下这小子，竟还给他一把短刀逼得当众出糗。如此脓包没用，却是有何脸面投效魔月宫而去，不给人家笑掉大牙才怪。”

他所不知的是，胡斐目前内力比起他二人来，实是相差甚远，全是仗着精妙刀法与守势拳法与之相抗，若是知道他内力不济，一上来便使上乘武功中的掌劲心法，逼得他不得不来出掌硬碰硬击，那么胡斐恐怕接不上十来招，便要给两人浑厚内力伤了去。只是胡斐十分清楚绝不能与他二人比拚掌力，采取的是“以客犯主”策略，正所谓“嫩胜于老，迟胜于急”，亦即以我之重，击敌之轻；以我之轻，避敌之重，这才能交手数十来招而不败。

要知胡斐早已跻身一流武学高手之境，只要稍有内力可借，便可发挥常人十倍之武功，因此即使自己内力不如敌手，以他过去所学与理解到的诸多高深武学来说，亦足可与高他内力甚多的敌人相拚，只不过就是冒险了点而已，更要具备超越常人的胆识与临危不乱的镇定功夫，如此方能险中求胜，败中求活。

那天璇星与玄玑星见到“天山魔影”飞掠过来，心想总不能要她出手相助，否则二人那里还有脸在她面前吹嘘自己本事了得，日后更能担负起天魔所交待下来的各种任务？就见他二人同时暴吼一声，身形跃出，直往胡斐所站身处扑去。岂知两人身形才刚扑起，眼前忽的闪来，只觉一道黑影宛如星火般掠过他二人中间空隙。

天璇星与玄玑星尚未体悟到究竟发生何事，喉咙已然穿孔喷出血来，身子扑飞中，四只眼睛呆瞪向前，那是濒临死亡前的惊惧，更是不可置信的莫名讶异，两人喉咙喀喀作响，却是发不出半点声来，身子猛地朝前扑落。

胡斐亲眼目睹惨状，瞧得极是清楚，但心中却一点也不觉讶异奇怪，因为“天山魔影”终于出手了。

他在鹰嘴顶上早已见过“天山魔影”和“天影红魔”两人高妙绝伦的武学身手，这时可谓只是牛刀小试，只不过这回她身法奇快，快得令人喘不过气来，更别提要在这微秒瞬间反应上来，而能还以一招半式的了。

胡斐呆呆的瞧着她竖立雪中的背影，心中激动莫名，她既出手杀了二人，莫不是有意要与自己相认？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天山魔影”始终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动，难道她此刻心中也是这般激动么？

胡斐黯然魂销，真不知如何开口才好，犹豫半晌，才勉强撑出一句话来：“真真的是你么？”

就见“天山魔影”全身一震，好久不能自己，跟着轻轻念道：“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念毕，面向西方，双手合十。

胡斐两行热泪流下，哽咽道：“袁......袁姑娘。”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三十一回

(更新时间：2007-1-1 12:59:00 本章字数：10108)

“天山魔影”悠悠叹了声气，始终未曾转过身来，那黑色斗篷上飘落着一层银白细雪，点缀其间，令得黑白辉映，格外醒目非常。她这声颇含幽怨的叹息，似乎道尽千言万语，又好似隐含人世间诸多无奈，寓意深远，更带着一股儿女情长般的空虚心怀，正所谓“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虽只一叹，却是含义无限。

胡斐打从十多年前在沧州乡下父母的坟地上见过袁紫衣最后一面，那时的她缁衣圆帽，法名圆性，两人当日短暂相处，共同抵御田归农一伙的袭击，之后袁紫衣孤身纵马而别，再不曾有过消息。这十余年来，他虽常年隐居关外，但心中仍旧挥之不去袁紫衣那道俏丽身影，致而终日郁郁寡欢，忧愁不乐，但却又莫可奈何。

虽说时间或可冲淡伤痛，但脑海中记忆却并不因此而有所递减，每每忆及之时，其人颦笑薄怒身影，尽现眼前，便如昨日一般清晰。数月前他在鹰嘴顶上曾见“天山魔影”面罩掀起一角，当时便觉这人身段似曾相识，但终究无法想像身为峨嵋派的圆性竟会投入天魔麾下，其间转变之大，情节之诡，在在令人难以相信与猜测的了。

胡斐心中虽然有着千言万语要来述说，但临到头来，却是难以自抑的流下两行热泪，只能哽咽着说了“袁姑娘”三字，便已接不下话，泪珠却是成串簌簌地掉了下来。他虽不知“圆性”如何会来还俗，更不知她怎会自峨嵋派出走，又是如何加入天魔一派？这种种令人匪夷所思的莫大变化，于他已无重要。他只想知道，这十多年来她过得好不好，是否曾有一丝心念想起过他，就像他无法忘怀两人过去的相处时光，还有那段消失的年少岁月。

就见“天山魔影”缓缓转过身来，双眸透过斗笠外缘那层薄如蝉翼的绸纱瞧出，清澄明澈，宛如两泓清泉，秀丽绝俗的俏脸半隐半现，神秘中更添几分妩媚，轻声说道：“借如生死别，安得长苦悲？袁紫衣也好，圆性也罢，诸般往事早已烟消云散。是耶？非耶？不复记忆。”语毕，如风般飘然远去，瞬间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

胡斐一呆，急道：“袁姑娘，且请留步。”放足奔去，却那里追得上？但听一道悠远话声传来：“魔月宫已在北道布下人马，唯东路可离危难，务请保重。”最后一字说完，声音已在十丈开外。胡斐知道追赶不上，停下步来，嘴里喃喃自语说道：“十多年不见，难道就连跟我闲谈几句都不能么？”心下好生失望，茫然看着前方。

清晨中的飞雪如花絮般漫天飘落，天空灰扑扑的笼罩着一层令人感到窒息的压迫，胡斐凝望着袁紫衣身形消失处，茫然呆立，心中只想：“我刚才真的见到她了么？还是这一切都只是梦境？”对他来说，无论时间岁月如何变化，记忆中的袁紫衣永远是娉婷袅娜的秀丽女郎，不因她现下身分而有所改变，即便这时的她已然成了天魔麾下的“天山魔影”，但其人风姿未减，仍然是他想念已久，思恋在心的那位袁紫衣，这点却是根深柢固的了。

胡斐呆楞良久，无数记忆便一层一层的给剥了开来，从当年湖南省境的道上相遇开始，再到衡阳韦陀门的掌门人争夺之战，诸般往事，历历在目，直至二人最后分离时的那八句佛偈，仍不时在他耳际心头不住盘旋。袁紫衣呢？当真如她所说的诸般往事早已烟消云散、不复记忆了么？不，不会的，她不是还依然挂念着我的安危么？

这么一想，心中猛地省悟：“她之所以要向“天影红魔”说出我是雪山飞狐的身分，更与闯王宝藏有着莫大关系与牵连，这一切，难道都是为了救我而来？”跟着仔细分析，当日她见自己给“天影红魔”两掌击落深谷，心中必定焦急无比，虽知常人掉落万丈山谷必死无疑，但总是抱持着一丝希望，若是经由魔月宫麾下所属人马大举搜寻，自可早日查明我的生死如何，远比她一人私底下寻找来得迅速而有效率。如此一来，只要自己能够大难不死，想那天魔为了闯王宝藏，自是要将我救活不可，这也解释了神农帮与药蚕庄，何以倾全力来救我一命了。

想到此处，心中不禁升起一丝苦涩甜意，既为袁紫衣堕入魔界而感到忧虑，又为她对于二人昔日过往尚有难以割舍的澎湃情怀而感到心慰，虽她嘴里始终不露痕迹，但其行事作为皆是为了自己而来，怎能说她不在乎了？刚才她出手除去冥月宫十大星座中的两大高手，这二人原可做为魔月宫潜伏于冥月宫里的两颗暗棋，委实大是妙着，然而为了自己，她却毫不迟疑将这两人下手杀害，足见她还是念着两人旧日那份情谊，这才不顾一切的了。

短短两日来，他既见到貌似苗若兰的冥月宫宫主，又见到常年挂念在心的袁紫衣，当真诸事诡谲莫名，神鬼难测，无论他想像力多么丰富，也都不能猜到其中关键，心中诸多疑云，团团笼罩而来，暗道：“冥月宫宫主是否为自己苦苦找寻的苗若兰？袁紫衣又为何成了天魔底下的“天山魔影”？”苦思良久，却是摸不着半点头绪。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峰岭幽谷全在白茫茫的飞雪中忽隐忽现，如真似幻，便如倏忽来去的袁紫衣一般。

胡斐下得岭来，寻回自己马匹，一路失魂落魄的缓缰回到客店，想到袁紫衣所说：“魔月宫已在北道布下人马，唯东路可离危难，务请保重。”他本想多留数日探查那位冥月宫宫主的身世背景，但今日十大星座两名高手同时死在岭峰之上，冥月宫必当全力缉凶，自不容陌生人靠近半分。何况此事又有“天山魔影”牵扯在内，委实难以分说清楚，不如早些离去的好，以免稽迟生变，这时的自己可不是冥月宫诸多高手的对手，性命堪虞。

当下与两童收拾好了包袱，下楼跟店家结了帐，三人便即冒雪而行，出了济南，一路朝东缓缓驰去。

他想眼下既不能回返辽东，又不能终日在道上乱闯乱撞，自己武功虽是进境极快，但比起江湖上一流好手毕竟犹有未足。当务之急，自是找个理想所在专心修练九融真经，唯有武功恢复，才能探查各种疑团，否则只能一昧逃避追敌，连保命都有所不能，还谈什么行侠仗义？心念已定，当即领着两童转而向南，不一日来到了江苏。

胡斐小时候曾与平四叔到过江苏成子湖湖畔，该处景色幽美，柳树垂绕，村落散布在湖畔四周，湖泊辽阔，更与洪泽湖结合而成，虽比不上太湖的春和景明，波澜不惊，然其隐密之境，却是第一首选。这日他与两童来到管家村，见山峦秀丽，风光明媚，便在村外不远处找块林内空地，花了数日搭起一座简易茅屋，三人住了下来。

管家村距离泗阳县不过二十余里，村内渔获都上城里贩卖，胡斐虽是外地来者，但要找份工作糊口倒也不是什么难事，进城时再买些小鸭小鸡回来养，繁殖长大后再带至城里贩售，衣食当可无缺，闲暇时则是带着两童专心练武，三人过起简朴的乡民生活，倒也颇为自得其乐，不受外界干扰。

过得月余，三人逐渐融入管家村的缓慢步调生活，那只小花猫在两童悉心照顾下，成长极快，已经脱离幼猫阶段，却也更加顽皮起来。其时正值寒冬之际，茅屋乃克难搭建而成，终究无法抵挡即将来临的酷寒气候，胡斐当即卖了两匹马，顾工盖了间小木屋，虽比不上寻常瓦屋的坚固，但木屋冬暖夏凉，就地取材，花费省了很多。

忽忽数月过去，转眼农历年就要到来，胡斐工作之余，埋头苦练九融真经，虽只短短数月，却已将“阴阳融合第三重功法”修练完毕，进境之快，连他自己也是颇感惊讶，欣喜之余，参习更勤。他练完第三重功法，便已不畏寒暑，武功也已恢复了四成，当下再练第四重功法，虽觉艰深奥妙，但与他家传“白狐心传”仍是相同一路功法，练来毫无窒碍，进展依旧十分神速，才吃过腊八粥不久，竟连第四重功法也已修习有成。

要知胡斐本已练就一身高深武学功法，并非初学乍练的生手，虽说“九融真经”乃旷世武学巨著，然所谓一法通，则万法皆通，武学到了臻境，殊途同归，重点在于体悟书中精要，那么练来自是得心应手，进展有如一日千里了。他循序渐进的照着经书上所载功法尽数参详领悟，依法练成，功力日深一日，阴阳聚合，神气精旺。

光阴荏苒，他与两童幽居林内，清静无扰，至此时已一年有余，九融真经中的九重功法竟尔功行圆满，其间经历了《融气》、《养气》、《练气》、《行气》四大阶段，这九重功法即是《行气》最大关键，练成后体内真气流动，贯注全身经脉，真气隐于形，随式而出，从容自如，乃上乘武学之最高境界。

这日午后，他将经书从头至尾翻阅一遍，揭过最后一页，见到慧光大师自述书写真经的经过。他说一生为儒为道为僧，尽览群书，虽道僧有别，但脉络相承，原意相合，就只人为枉念，将以区隔开来，未免浅薄狭隘，难有恢宏气度。某日机缘巧合，得以借观“九阴与九阳论述”一书，虽深佩两部真经中所载武功精微奥妙，但“九阴真经”一味崇扬“老子之学”，只重以柔克刚、以阴胜阳，尚不及阴阳互济之妙，这才有了“九阳真经”的阴阳调和、刚柔互济的中和之道出现。只是“九阳真经”过于注重中和阴阳二气，阴与阳互济而不融，无法做到阴阳同时俱增的境界，殊为可惜，因此便动念将这“九阴真经”与“九阳真经”两者合一，相融同修，以臻大同。

胡斐掩卷思索，对这位慧光大师不偏不倚的武学至理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想：“九阳真经原可称为《阴阳并济经》，单称《九阳真经》以纠其枉，还是偏了。慧光大师则是融合两部真经精髓，阴阳并重，不以中和互济为足，却是更进一层的来加以融合运用，真正做到练一法而得双修之境，阴阳俱增，互济互融，直入武学臻境。”

这些日子来，他渐登武学最高殿堂，印证家传“白狐心传”功法，更是心领神会，知道真正的上乘武学乃在悟道解惑，绝非一味猛练可得，纵是孜孜兀兀，竭力修习，殊不知人力有时而穷，一心想要“人定胜天”，结果往往饮恨而终，无法练就真正的上乘武功。这门《九融真经》功法原本难练难成，稍一不慎便致走火入魔，所幸胡斐已有《白狐心传》道家根基，对于书中各种运气导行、移穴使劲的法门，试一照行，便毫不费力的做到了。

胡斐当下再将“阴阳融合第九重功法”盘腿而练，只觉全身精神力气无不指挥如意，欲发即发，欲收则收，全凭心意所之，周身百骸，当真说不出的舒服受用。待得运气已毕，他步出屋外，但见春意盎然，花香扑鼻，精神为之一振，忽地闻得屋后剑刃划空响然，知道是瑶瑶和双双两童正在习练达摩剑法，当即踱步绕了过去瞧瞧。

两童经得年来好生养息，身子丰腴不少，个头也长高许多，虽还只十岁稚龄，但自练武以来，身强体健，已非药蚕庄时的一脸孱弱菜色可比。数月前胡斐起始教她二人用剑，少林派的达摩剑法正是合适，日后也可和马春花的两个孪生儿子合并成达摩剑阵。这路剑法虽毫无出奇之处，只是或刺或架，交叉攻防，出击的无后顾之忧，守御的绝回攻之念，不论攻守，俱可全力以赴。那日玉笔峰上，马春花的两个儿子便以这路达摩剑法，抵挡天龙门曹云奇等九人的合力围攻，却仍奈何不了两个小小僮儿，足见胡斐所教的这路达摩剑法确有独到之处。

胡斐踱到屋后瞧去，见两童已将这路达摩剑法练得颇为到家，心中甚是宽慰。虽说两童手上拿的乃是胡斐专为她二人所订制的小号长剑，剑刃长度只到寻常剑身的一半，但使来仍旧感到这路剑法的莫大威力，不容敌人小觑。两童见他到来，同时歇下了剑，兴奋的跑上前来，叫了声：“师父。”随即拉着胡斐的手，撒起娇来。

胡斐自收了马春花的两个孩子为徒以来，虽师徒相称，实则便似父子般亲密，只男孩儿未免阳刚味过重，自不及女孩儿般的贴心可爱，同样是撒娇，一刚一柔，差别可大了。胡斐抚着两个女孩长发，柔声笑道：“待你姊妹将这路达摩剑法练成，日后便可与徐家两位哥哥合成一套剑阵，那时威力可大得多了。”

瑶瑶睁着大眼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徐家两位哥哥？”胡斐道：“就快了。师父现下功力已复，再不怕敌人找上门来，等你姊妹两人将这套剑法练得熟了，足以对敌而战，那时咱们便要离开这里了。”双双拍手笑道：“师父要带我们去闯江湖了么？那好极了。”胡斐哈哈笑道：“闯江湖？你二人年纪还太小了，不成！”

瑶瑶撅起了嘴，说道：“我和双双虽然年纪小，但功夫练得也不差了呀。”胡斐笑道：“你二人当真不知天高地厚，人小鬼大过了头，练得几手功夫把式，便将天下英雄瞧得小了，日后非要吃上大亏不可。”

瑶瑶听了颇为不服，说道：“那是师父没把最厉害的功夫教我们，碰上了真正的高手，我和双双自然打不过人家了。”双双拊掌笑道：“是呀，是呀。师父拿手的是刀法，教给我们的却是剑法，难怪我们要吃大亏了。”

胡斐闻言笑道：“刀械过重，你们小小孩童那里使得动了？但无论是刀法还是剑法，重要的是人，而不是刀或剑，千万可别本末倒置了。要知刀法或剑法即是人法，人使刀剑，而非刀剑使人，这可明白了？”双双听得似懂非懂，说道：“那么究竟刀法厉害，还是剑法比较厉害？”胡斐道：“人使刀剑，所以人法才是最厉害的。”

胡斐见两童犹似未明，便跟着解释说道：“剑法，其第一层境界，讲求人剑合一，剑就是人，人就是剑，手中寸草，也是利器。其第二层境界，讲求手中无剑，剑在心中，虽赤手空拳，却能以剑气，杀敌于百步之外。然而剑法的最高境界，则是手中无剑，心中也无剑，无招无式，无法无求，得成大自在，那便是剑神境界了。”

语毕，就见他伸出食指，朝着地上一片落叶凭空划起圈来，以圈带气，激起一道旋流，瞬间便将落叶卷起上来。两童见状，瞧得两眼都呆了。胡斐两指轻轻夹住落叶，随即运指弹出，就见这几无重量的树叶，便如星驰电掣般的飞射向前，扑的一声，嵌入前边一株树干之中，直没而入，自外头竟是不见半点叶片镶嵌痕迹。

两童见他露了这手上乘武功，惊得说不出话来，楞了半晌，当即缠着要他再露几手给两人瞧着好玩。

胡斐原本只是一时兴起，有意要来试试自己新学乍练的九融真经，却不料竟是如此得心应手，威力更是超乎想像，不禁微然一楞，暗道：“这显然已经到了“飞花落叶皆可伤人”的高深武学境界了，莫非九融真经当真凌厉如斯？”他方才只是意念而动，并未使上全力，这时有心要试一试这门九融真经究竟深到何种境界，当下运起家传“飞天神行”轻功提纵之术，斗然间身子冲天高拔而起，竟是轻易的便已越过树梢，余劲兀自未衰。

就见他凌空一个转折，身子缓旋而下，双掌向外运气，带动周身一股强大气旋，周遭树叶禁受不起拉力，纷纷脱离枝干朝他飞来，半空中瞬间宛如千百只蝴蝶飞舞旋绕，蔚为奇观。两童瞧得有趣，拍手喝采，惊呼不断。

胡斐只感浩浩内力源源不绝，手指或拨或弹，或拈或发，当真随心所欲，迳将周边树叶舞成一团绿影，时缓时急，随着他的身子飘落而下。这时他体内九融真气流转如意，本身所蓄力道当世已然少有人敌，能与九融真经一别高下者，唯北云天“星月大法”与天魔所练“狎魔摧骨神功”，只是九融真经除了丹霞派玄牝真人曾于鹰嘴顶上使出过招之外，武林中尚不知有这门融合九阴与九阳的神奇功法存在，声名不显，旁人自是难以窥得其妙。

这时就见胡斐落下地来，嘴里呼吸吐气，双臂振出，两道气流分向左右击去。便见千百飞叶倏然分成两道洪流，如箭穿心，如虎扑羊，迅雷不及掩耳的袭向两旁林木，哗哗巨响，声势惊人。瑶瑶和双双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过得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即见周遭草木俱都连根拔起，宛若飓风狂扫而过，威力当真非同凡响，骇人至极。

胡斐小试身手，只觉体内水火相济，龙虎交会，全身脉络之中，有如一条条金银在到处流转，舒适无比。

瑶瑶和双双奔上前来，拉住了他手摇幌，嘴里直嚷：“师父教我，师父教我。”

胡斐抚着两童的头笑道：“这可是上乘武功哪，怎能一教就会，又岂是你们孩童能够随便练得的了？”瑶瑶露出一脸天真神采，说道：“师父，这便是你先前教我们练的白狐心传功法了么？”胡斐道：“不是。师父现下所使的武功称作“九融真经”，又比白狐心传高深很多，因此你们两个是练不来的，知道了么？”

双双侧过头问道：“那我和姊姊把白狐心传练会了以后，是不是就可以开始练九融真经了呢？”胡斐笑道：“你们年纪都还小，有的是时间，只要悟性到了，什么武功都可以来练。”瑶瑶道：“师父，现在你武功这么厉害，可以分一些给我们么？”胡斐闻言，不禁莞尔，笑道：“上乘武学乃由内而外，岂能当作物品分给别人？”

他话才刚说完，心头猛地一震，突然想到九融真经中一篇“导气入海”法门的叙述，其意深奥难懂，先前反覆看了数遍仍是无法体会明白，这时给瑶瑶天真童语问了上来，竟是若干符合这门功法所叙述的奥妙。当下回返屋内，拿出《博伽梵谷略经》，翻到那篇《导气入海》功法，仔细重新阅读了一遍，不觉兴奋异常，颇有所悟。

原来经书上所叙述的《导气入海》是全书中最为艰涩部分，文内提到：“五藏六府之精气，皆上注于目而为之精。精之案为眼，邪中于项，因逢其身之虚，其人深，则随眼系以入于脑，入手腼则脑转，脑转则引目系急，目系急则目眩以转矣。邪其精，其精所中不相比亦则精散，精散则视岐，视岐见两物，两物生气海，汇聚三焦调阴阳，气旋暗潮自隐，批亢捣虚，抱残守缺。其精深，其气散，波澜而动，缓行导气，如入海中，循环不灭。”

这路功法写在《行气》之后，意谓须得练至九重功法方始见功，否则难以行气经脉，自是导气不得。他原本以为《导气入海》乃是汇聚天地真气于己身，岂知依式而练，周身经脉竟有气散之象，大吃一惊，便不敢往下再练，深怕内力就此消散无踪，岂非功亏一篑？不料今日听得瑶瑶犹如天方夜谭般的想像说来，宛如醍醐灌顶，当下敲醒了他，暗道：“所谓导气入海，难道竟是将自己真气散入另一人体内的奇异功法？”

他闭目思索良久，细细咀嚼文内深奥精华，益发觉得此法似乎可行，其理便如以己内力助人疗伤一般，只不过若是依着这门功法导气入海，于自己内力似乎毫无所损，甚至还能以气养气，正如文内所提：“其精深，其气散，波澜而动，缓行导气，如入海中，循环不灭。”言念及此，脑中顿时清明，于这门功法已然胸有成竹。

胡斐当下便要两童盘腿背对着他坐在身前，跟着再教功法心诀，要两童背熟了，这才运气于掌，贴于丹田部位，依着《导气入海》功法，缓缓将一股真气散入两童丹田之内，左吸右吐，循环不绝。如此温养丹田一柱香时刻，两童只觉腹部如沐春风，源源不绝的真气贯穿全身，柔和绵绵，十分舒畅，不知不觉中便已昏沉睡去。

胡斐这时却是以气练气，两掌吸吐交换，吞吐开合间，真气收发自如，意念到处，已将两童任督二脉打通，跟着再贯穿奇经八脉，使得两道真气汇流互通，劲似宽而非松，将展未展，劲断意不断，直登九重之境。

练到后来，只觉体内真气充沛欲溢，泓汯激荡，身上数十处玄关一一冲破，九融神功已然大功告成。

胡斐神清气爽，收掌而起，两童当下便自沉睡中苏醒过来，打了声长长哈欠，浑然不知自己内力大进，瑶瑶回头问道：“师父，你把武功分给我和双双了么？”胡斐微笑道：“武功是分不来的，要自己练。不过力气倒是增加了不少，你们两个不妨到外头练上一练罢。”两童哦的一声，随即拿剑出屋，摆开架式练了起来。

胡斐拿了长剑随后跟出，刷的出剑攻去，嘴里笑道：“看招！”瑶瑶长剑荡出，接了一招。双双右足一登，自后抢出，嘴里叫道：“师父，你也看招！”手中长剑斜削下来，正是配合姊姊瑶瑶的守势而攻。胡斐见她二人攻守有道，叫了声好，手中长剑圈转而出，“一剑化三清”，剑刃幌动不定，迳攻两童下盘。

瑶瑶和双双不约而同的高跃上来，左手剑诀一捏，凌空挽了几个圈花，嘴里纷纷“噫”的一声，落下地来。

她二人四目相望，面面相觑，都为刚才自己这番轻灵纵跃感到讶异非常，连平日做不到的凌空挽花，这时做来不只轻松，甚且还一连挽了数个圈花上来，当真怪异之极，大感吃惊下，竟是呆楞当场，心中浑沌不明。

胡斐收剑而笑，说道：“如何？感到有什么不同了么？”两童一个劲的点头如捣蒜，都觉神奇无比，瑶瑶说道：“师父，怎么我们身子变轻了？”胡斐笑道：“不是身子变轻，而是内力增强，练起剑来就灵活多了。”当下便向两童解释修练内功心法的要义，更将“飞天神行”轻功提纵术传授两人，好能相辅而练，进展更快。

两童这一年多来，于“白狐心传”功法已然小有根基，今日再得胡斐运使九融真经中的《导气入海》功法相助，虽只十岁稚龄，但其内力功底却已超出同侪甚多。马春花的两个儿子徐锦和徐锟入得胡斐门下学武较早，剑术自然练得较为纯熟，然兄弟俩所练白狐心传功法，毕竟受限于年龄修为，进展缓慢，眼下便落在两童之后了。

瑶瑶和双双遽然间内力斗长，身法轻巧灵动，剑术大进，平常练不好的招式，这时轻易便可连环使出，毫不拖泥带水，又得胡斐授以飞天神行轻功窍门，于剑式中纵飞跳跃，更是得心应手，练来信心大增，进境神速。

胡斐每日带着两童盘腿练气，遇不明处便详加指点，闲时教二人识字念书，日子过得极为充实。

这日三人过招近百来回，两童攻守兼备，深获胡斐嘉勉，双双问道：“师父，你常跟我们提起江湖上的各大门派武功，但咱们这一门派却是如何称呼？”胡斐闻言甚是愕然，当年他收马春花的两个儿子为徒，实则带有义父义子关系，传之武功，当是合乎情理，然心中却压根儿未曾想过要来开宗立派，当个什么门派的小小掌门。但如今又收了瑶瑶和双双两个女童为徒，虽也情如义父义女，然而四个孩儿日后必将以师兄妹互称，对外却无门派字号可供记认，不免堕了其祖“飞天狐狸”以降各代传人的威风，这点倒是不得不来提早设想周到的好。

瑶瑶见师父一脸茫然的若有所思，便道：“师父的江湖名号不是“雪山飞狐”么？那咱们这一派何不就来叫做“飞狐门”？听来还挺不错的啊！”双双拍手附和道：“好呀，好呀，“飞狐门”好听又好记。将来我跟姊姊同闯江湖，只要报上“飞狐门”，人家自然知道是“雪山飞狐”的门人弟子了。”

胡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说道：“师父这一派武功乃承袭祖传白狐心传而来，胡家刀法与胡家拳更都是武林中少见的一门绝艺，上几代都是传子不传女，未免有点迂腐不化了些，现在想来甚至有点可笑，但当时武林环境非今日可比，每一代都背负着莫大使命与压力，那也是莫可奈何的事了。”当下便将胡苗范田四家恩怨说了。

两童静静听他说完，虽年纪尚幼，但对其中诸多轇轕关键倒也听得明白，瑶瑶当下问道：“两位徐家哥哥练得难道不是师父家传的胡家刀法么？”胡斐道：“胡家刀法变化繁多，他二人年纪还不到，练得是跟你们一路的达摩剑法，待日后力气长了，师父再传他们胡家刀法。”双双道：“师父怎么不把武功也分给他们呢？”

胡斐笑道：“这门《导气入海》功法来自于九融真经，师父以前还不会，就没能将真气导入他们体内，倒是你们姊妹鸿福齐天，得蒙上天垂顾，却比两位徐家哥哥幸运的多了。”说着顿了一顿，又道：“为了你们日后行走江湖方便，咱们门派就以你们所说的“飞狐门”称之，瑶瑶师门排行第三，双双则是最小的师妹了。”

双双听得撅起了嘴，说道：“我又不是永远最小的，改天师父再收弟子，那我不就是成为师姊了么？”胡斐哈哈笑道：“你要师父收个比你年纪还小的弟子么？我瞧那可难得很了。”双双道：“那也不用啊，药王和蚕王的弟子都是以进入师门的时间来论排行，跟年纪没有关系的。”胡斐笑道：“这倒也是。”

胡斐虽已做了人家师父，但他生性达观，不喜繁文缛节，与孩童相处便如朋友一般，少有架子，因此对于两童所提出的“飞狐门”门号，便也毫无异议的欣然接受。自此而后，武林中便有了“飞狐门”一派，但却鲜少有人知道，“飞狐门”门号乃年方十岁的孩童所取，而自首代掌门胡斐开始，飞狐门便在武林中闯出了极大名声，也将“飞天狐狸”所遗传下来的深奥武学持续发扬光大，不至受限传子不传女的迂腐旧习，终能继往开来。

这日初夏蝉声方起，已是乾隆登基后第四十七个年头，胡斐屈指算着日子，心道：“距离我与兰妹相互倾心之日算起，转眼间竟已过了两年有余，现下我武功非但复原，更而超越以往，自当倾全力探查兰妹下落才是。”

他心里虽是如此想来，但一想到那位面貌身段都与苗若兰极为相似的冥月宫宫主，心中不免感到凄恻，尤其那日在幽谷中见到汤笙与她站在一起，两人可谓郎才女貌，十分登对，自己难道便这般大喇喇的找上门去？如若这名年轻宫主当真并非苗若兰，而我堂堂一个男子汉，却是在暗地里窥视人家少女的一举一动，这又成何体统？再说，即便这名少女真是我日夜挂念在心的兰妹，但要是她失了记忆，认不得我来，难道我要厚着脸死缠烂打？

这一年多来，他静心绝虑的专注在修练九融真经上，虽心中仍有诸多谜团未解，但知道自己武功未复，难以深入探查清楚，是以强自忍耐，一切要等九融真经大功告成，方始重出江湖，以免力有未逮，不足自保。现下他修练已毕，身具九融神功威力，即便遇上天魔本尊，亦无所惧，何况还要向“天影红魔”讨回两掌方肯罢休，否则这些日子来的诸多痛苦全是拜她所赐，若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一切岂不全然白受了？

言念及此，心意已定，当下便要两童收拾好随身包袱，三人离开住了年余的木屋，迳往大道上走去。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三十二回

(更新时间：2007-1-1 20:09:00 本章字数：10362)

这日胡斐带着两童来到泗阳县，当即在城里选购了两匹适合长途骑乘的枣骝马，价钱虽较寻常马儿贵了些，但此种骏马品种良好，不只身高腿长，霜鬣扬风，更是神骏非凡，颇具灵性。两童身形长高不少，武艺大进，身手灵活的翻上马背，头次骑乘如此高大马儿，两人心中都是兴奋异常，瑶瑶马缰一提，当先掠驰而出。

双双在后背负一个好大包袱，前边还做了一个大型口袋，用来装着两人那只心爱的小花猫咪咪，便如雌袋鼠腹部有皮质的育儿袋一般，好让咪咪能够探出头来东张西望。三人驰出泗阳县后，一路向西而行，两日后便已进入安徽省境。胡斐想起“西川双侠”中的二哥常伯志，曾经快马驰援武当派危难之事，当日玉笔庄一别，彼此再无消息联络，心头甚是挂念，不知其是否赶上赵三哥与文四爷一行人，进而得以联袂前往武当山赴援？

这么一想，虽知时日相隔已久，但江湖上既不闻武当有何异变，想来危难已过才是，然心中毕竟牵挂不下，若是迳回辽东玉笔峰，诸多疑云仍是未解，不如前去武当山拜见武当掌门云崧道人，或可问出赵三哥等人的消息去处，总比茫无头绪的四处打探道上消息要来得好。心念已定，当即自宿州转而南下，过阜阳到潢川，已是河南省境，自此一路而去，到唐河至枣阳，路途不止千里，三人风霜满面，骑乘月余，终于来到河北境内。

其时春霖普降，霪雨霏霏，连月不开，三人披着蓑衣赶道，铁蹄溅泥，奔驰速度缓慢，人马均感疲惫。

这日行经九堰坡，山林郁郁，长竹插天，细雨飘飞中，但见烟雾袅袅，山景朦胧。胡斐缓缰上得岭坡，不禁喃喃吟道：“披矜欢眺望，极目畅春情；画眉忘注口，游步散瑶台。”前两句乃指春天的情景，后两句则指爱慕异性的心情，却不知这时他心里想的是袁紫衣还是苗若兰？瑶瑶听他轻声吟诵，自不懂深奥诗词意境，迎着满天飞雨飘来，张嘴念道：“天雨路滑马儿苦，千里迢迢到武当；风霜满面谁来怜，今朝憔悴是少年。”

胡斐平日教她姊妹两人背读诗词绝句，有时应景吟诵上来，从五言绝句到七言绝句，随性而出，先不要求其文仄韵“上、去、入”三声的韵脚，而是以表达贴切为主，毕竟两童年纪幼小，但求对仗工整即可。他听瑶瑶词句中童言夹杂，却又故作老成，不禁笑道：“你姊妹小小年纪，纵是憔悴，依旧明眸皓齿，何来愁眉不展？”

瑶瑶昂起了头，一对圆亮大眼自笠缘底下望将出来，嗔声说道：“这雨下个不停，整个人浑身湿湿黏黏的，好不舒服。”双双附和道：“对啊，咱们已经连赶了几十里的路，是该找个地方歇上一歇了。”

胡斐笑道：“这里已是九堰坡，再行不远，前边便有一座山林野店，是供过往旅客打尖喝茶的地方，虽属简陋，却可避得雨来，足够咱们人马歇息养气的了。”两童闻言，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精神更是大振。

胡斐见山道泥泞湿滑，若单只自己一人独行赶道，当可凭藉高超骑术纵马奔驰，但现下既有两童随行，瑶瑶虽能驾驭这匹身高腿长的枣骝马，然毕竟骑术未精，稍一失蹄，恐怕便要连人带马一起翻落，是以始终轻缰缓蹄的徐徐前行，三人说说笑笑，倒也不觉为苦。再行不远，却闻身后传来阵阵马蹄溅泥踏响，声势不小，听来似有十来匹马冒雨疾驰，当下便要瑶瑶缓行在前，自己则是落在后头保护，两匹马同时让出道来，以避其锋。

未久，但见一列快马如旋风般泼喇喇的放蹄驰过，乘者头戴硕大笠帽，身披棕榈叶做成的蓑衣，令人无法辨其容貌，背后腰上各都携有诸多不同刀械，虽是雨中急驰于山道之中，但身子稳稳安坐马鞍上，显见这些人武功俱都不弱，下盘功夫更是扎实。当中一人驰掠过胡斐身旁时侧脸斜目望来，一道阴骘厉芒忽闪即灭，瞧得胡斐心头一阵麻寒，不禁暗道：“这人精眸泛光，内力必当深厚，而其厉芒乍现，杀机毕露，只怕前头凶险不少。”

待得这群人的背影消失在前边弯道上，胡斐拍马跟上瑶瑶，两骑马并驾齐驱，当即发话说道：“这批人马道路不正，绝非泛泛之辈，雨中赶道，必有重大图谋，咱们此后须当小心戒慎，一切见机行事便是。”两童听得大为兴奋，四双童眸瞬间炯炯发亮，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现来，正是初生之犊不畏虎的标准写照。

瑶瑶问道：“师父，我和双双可以和这些人动上手么？”胡斐哑然失笑，说道：“你道这些人是寻常的剪径盗匪小贼么？你姊妹俩虽练得一套交错攻守的达摩剑法，自保有余，但尚不足应战如此内力深厚的高手。”

双双说道：“那么要是他们朝我和姊姊攻来，难道我们也不能还手么？”胡斐道：“这群人大有来头，个个身手不凡，江湖上自是各有响当当的名头称呼，岂会以大欺小的来对付你们两个孩童？”瑶瑶道：“若是师父和他们动上了手，咱们做弟子的岂能袖手旁观？再说这些人打师父不过，见我和双双弱小可欺，那里会来放过？”

胡斐道：“若是敌人主动搦战，迫于形势，你二人自不能束手待毙，届时当可力求自保。但这并不是要你们主动找人放对，或是前来相助师父，两者截然不同，切勿混为一谈。如此可懂？”两童哦的一声，勉强应了。

胡斐见她二人虽是嘴巴上应了下来，但神情间仍是一副蠢蠢欲动的寻衅之色，当下肃然道：“武学之道，务须谨记八字真言，那便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最忌眼高于顶，为身自负。咱们习武行侠，并非是要四处找人比划高下，恃强斗狠，武功练得越深，更要懂得忍隐于形，正所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便是这个道理了。”瑶瑶和双双闻言，不禁羞愧的低下头来，轻声说道：“谨遵师父教诲，徒儿铭记在心。”

胡斐神色转和，微然笑道：“你姊妹已是我“飞狐门”弟子，日后行走江湖，为民除害，替天行道，只要心存善念，纵是武功不如人家，仍会受到武林同道的敬重，咱们宁愿以德服人，而不是以武欺人，若能做到如此，那便是我门中的好弟子了。”瑶瑶笑道：“师父只要把厉害武功教给我们，那我和双双绝不会输给了人家。”

胡斐笑道：“可惜师父剑法所学有限，就只能教你们这套平淡无奇的达摩剑法以供自保，日后你姊妹要是能得苗大侠青睐，授以独步武林的“苗家剑法”，那便可与本门“胡家刀法”相互辉映，不致输给了两位徐家哥哥才是。只不过，苗大侠向来不收门徒，近来江湖上又不闻其人踪迹，这门“苗家剑法”，就怕要从此失传了。”

两童学剑以来，对于剑术之道，颇能融会贯通，稍经点拨，学来有模有样，进展极快，实是习剑的良质佳材人选。唯胡斐所擅乃阳刚刀法，对于刚柔并济的剑法之道，毕竟缺了高人指点，难登臻境，自是心有所憾了。

瑶瑶听他说起苗家剑法来，心生响往，便好奇问道：“难道苗家剑法会胜过师父的胡家刀法么？”

胡斐道：“刀剑枪是武学的三大主兵，常言道：‘刀如猛虎，剑如飞凤，枪如游龙。’刀剑乃一刚一柔，各有各的本事，练到深来，谁也胜不了谁。要知单刀可分‘天地君亲师’五位：刀背为天，刀口为地，柄中为君，护手为亲，柄后为师。这五位之中，虽以天地两位为主，但君亲师三位也能用以攻敌防身，或是迫使敌人变招。

“至于剑法虽有不同，然其精髓相似，诚如剑诀有云：‘高来洗，低来击，里来掩，外来抹，中来刺。’这所谓的‘洗、击、掩、抹、刺’五字，即是各家剑术共通的要诀。苗家剑法与胡家刀法都是武林中自成一家的绝学，可谓各有千秋，当年师父的父亲胡一刀，便与苗人凤苗大侠斗个旗鼓相当，谁也没能占上半点便宜。”

三人边行边谈，转过弯道不久，便见烟雨濛濛中现出一座林间茶店，简陋非常，四边仅以粗大木棍做桩竖立成柱，屋顶则以干草堆叠而成，无墙无门，四面皆空，当真只能勉强避雨不湿而已。但即便如此，整间店内仍坐满了约七成客人，绵绵细雨中，三人二马缓缓驰到近来，便闻人声鼎沸，宛若市集一般。

胡斐见店旁停放着两排客人所骑乘的马匹，其中十六匹马的马鞍骑垫样式相同，正是刚才急驰而过的那一批人所乘骏马，当下心中暗自提防，表面上却是装做若无其事，迳将两匹马儿缰绳拴在马棚里，三人随即入内找个边角位置坐了下来。一名高瘦茶博士身手俐落的迎向桌来，张嘴询问道：“三位客倌喝点什么茶？”

胡斐对于茶道所精不多，向来是有啥喝啥，从不挑剔，至于喝的茶是好是坏，那便宛如“牛嚼牡丹，花草不分”，当下只能脸朝两童望去，问道：“咱们喝什么茶好？”瑶瑶昂起了头，对着高瘦茶博士说道：“你们店里可有采收下来不久的雨前茶？”高瘦茶博士闻言眼睛一亮，说道：“看不出您这位小姑娘倒是行家，竟也懂得咱们茶庄采收茶叶的季节特性。这雨前茶本店刚进不到两日，青绿泛香，正是品茗时机，可给三位巧缘遇上了。”

瑶瑶满脸世故的说道：“那也没什么。所谓雨前茶，不过指的是在谷雨以前摘的茶叶，也就是阳历四月二十日或二十一日之前了。古书有云：‘茶之佳者，造在社前，其次火前，其次雨前。’再来则可细分为‘向阳’与‘背阳’两种：向阳即是指面对阳光生长的茶叶，由于阳光充足，茶叶青翠葱绿，正是极品之象，价格自可卖的最高。背阳则是指背向阳光生长的茶叶，虽是同一种茶，然而少了阳光的养份供给，茶叶暗绿略粗，属于次品之作，价格便差了许多。”高瘦茶博士听得张嘴吐舌，不敢再说半句茶道之言，草草敷衍几句，赶紧退了下去。

胡斐笑道：“古人有云：‘剑道有如书法之道，气道则是有如品茶之道，两者自来汇聚相通，有若菩提涅槃境界。’你们两个得自家传茶学，于品茶之道这门功夫，常人难以项背，日后若能再练得一手绝妙书法，那便更能有助于剑、气二道的融会贯通，假以时日，只怕便连师父都要甘拜下风了。”双双道：“师父没教书法啊。”

胡斐微笑说道：“师父早年读书不多，书法极差，写的字龙飞凤舞，岂敢以己之短授徒而教？”说话中，但见高瘦茶博士送上茶来，杯盖一掀，清香扑鼻，令人闻之精神爽朗，不禁赞道：“好茶。”浅啜数口，只觉唇舌间芳香甘甜，不涩不苦，确是茶中极品。两童则是拿起附上的茶点糕饼就吃，对饮茶品茗反倒没什么兴趣。

胡斐虽是轻松自若的喝茶说笑，但眼角间却已将店内各桌客人扫视清楚，两耳高竖，仔细聆听一片吵杂声中所传来的诸多对话讯息。他这时内力深湛，已达常人难以迄及境界，举凡十丈内任何风吹草动，自都逃不过其眼耳底下，即便是在如此喧哗吵闹所在，亦能迅速过滤各种传来的声音，再加以分析何者重要，或何者不足理睬。

他原本所在意者，乃先前那批十六个冒雨急驰的一伙人，岂知专心听了一阵，竟是不闻分坐四桌的十六人发出只字片语，好似这伙人个个都是哑巴一般，除了喝茶吃东西所发出来的声响外，再无一人说上半句话来。

这伙人虽在室内，但头上仍戴着硕大斗笠，笠缘下压，半掩遮面，让人看不清确切面貌。但越是如此，益发让人觉得这伙人行迹诡异非常，尤其这十六人虽是举止故作镇定，但手不离兵刃，始终保持戒备状态，似乎随时就要起身与人搏拚一场，又或是正在期待什么事的到来，人人闷声不响，却隐藏着极大一股杀机。

便在此时，胡斐听闻北边道上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叮叮铃铛声响，心中一楞，不禁沉吟道：“这道铃声怎地如此耳熟？”只听得铃声距离尚远，隐在山林之中，穿透迷濛烟雨淅沥响来，若非他此时耳力已达超乎常人境界，只怕难以在如此吵杂的野店中听闻到周遭一丝的异响，而除他之外，店里其他客人似乎都未曾听觉，一切如常。

胡斐侧耳倾听一阵，越发觉得这道铃响韵律甚是熟悉，“叮叮、叮叮叮、叮叮”，似乎便是驴儿拉车缓行时才有的特殊铃铛节奏，与其他马匹牲口截然不同，因此听来自有一番熟悉与亲切。他之前与两童曾跟着戏班驴车长途跋涉，对这种挂在驴子脖颈上的铃铛声响，朝夕相处下，早已深印脑海，是以距离虽远，却仍能分辨清楚。

他之所以微然一楞，乃因这道铃声非只单铃作响，而是连成长串的叮当交杂，听来便与阴无望所率领的戏班九辆驴车依稀相似，心中便想：‘难道鬼使神差，竟在这里遇上了西园春戏班大伙？”他与戏班人众分开已有一年多的时间，当时走的仓促，只留下字条交待，未曾当面向阴无望告谢收容自己三人的恩德，心中颇有愧疚，但为了不给西园春招惹上麻烦，除此方法之外，当真再无其他办法来避开魔月宫黑月派的追击了。

动念方毕，那伙人当中的一人缓缓站起了身，气势非凡，宛如湖泊中升起了一座山岳，昂然顶立。胡斐斜眼瞟去，即见这人身材颀长而壮硕，臂肌厚实，侧面黝黑脸庞中渗出数道汗渍，朝北凝神倾听半晌，斗然间自笠帽底下湛出一道慑人眸光，右手反握挂佩腰间的玄铁大刀刀柄，朝着同伙微一颔首，随即默然当先离桌而行。

片刻间，但见这批人迅速起身离座，人数虽然不少，所发声响却是微乎其微，若非胡斐自始至终专注在他们这群人的身上，只怕在坐满七八成的偌大茶店中，极难发觉竟是同时有着十六人悄然离座而去。但也由此可见，这群人个个身手俐落非常，即便是毫不起眼的微小动作，亦都谨慎非常，沉稳敛迹，已登一流高手的举止境界。

胡斐见这伙人跃上马背急驰离去，正欲唤来茶博士结帐跟出，却见远处左首一桌四人倏然而起。凝目看去，当中一名黄脸僧人眇了一目，手持禅棍，另三名汉子神情粗豪，不待唤来茶博士结帐，扔了数把铜钱在桌上，拿起随身刀械，随即抢出店外，四人翻身上马，手里长鞭挥出，泼喇喇的放蹄朝北驰去。

胡斐忖道：“这四人身手不凡，武功自成一家，却不知是那一派的高手？”当下唤来那位高瘦茶博士，付了茶钱，问道：“这位大哥，过了九堰坡，不知前边几条岔道通往何处？”他只知沿着山道西行即可抵达武当山，但离此野店数里外交错着三条岔道南来北往，那便不曾走过，更不知究竟通向何地。

高瘦茶博士道：“顺着山道西行，那是向着谷城而去，往北可通河南南阳，往南可达南漳和宜城。不知客官您要上那儿去，小的或可提供捷径小道，保证可省下好长一段路程，免得走上许多冤枉路而不自知呢。”

胡斐心下盘算，若方才所听铃声确是发自西园春一伙，此刻时值开春之季，正是由北而来，以他对戏班的了解，必是一路穿州越省，朝南而行，自不会于此转东或向西，最有可能便是直下宜城，再往当阳而去，自此一路直达湖南。当下问道：“往南可有捷径小道？”高瘦茶博士道：“当然有啦。咱们九堰坡虽只东西横向山道，但诸多山岭小道四通八达，客官若是往南，不必远至前边岔道，就往咱们店前林里穿去，即可接上山道南去了。”

胡斐闻言大喜，若真如此，即便发觉不是西园春戏班一伙，届时当可转而向北再行，虽是多绕了些崎岖不平的山林小道，但毕竟并不影响三人前去武当的路途，当下赏了茶博士六钱银子，随即带着两童出了茶店。

胡斐跃上了马，朝两童说道：“咱们瞧瞧热闹去。但未经我的允许，切不可与敌人动手。”两童听得眼眸亮起，大是兴奋，同声问道：“咱们遇上了敌人么？”胡斐便将刚才听到的铃声说了。两童听到可能碰上西园春大伙，更是满心期待，瑶瑶说道：“咱们帮花阿姨对付敌人去，要是大伙动了手，我和双双总可帮忙抵挡才是。”

胡斐道：“先别高兴太早，目前还不知是不是你花阿姨戏班人马，况且这回敌人太强，可不是你姊妹二人对付得了，一切听我的吩咐就是。”语毕，两腿一夹，那马鸣嘶一声，当先而驰。瑶瑶小嘴叱的叫出，马鞭一拍，随后跟去。两匹马驰进林内，果见一条狭窄小道隐在密林之中，自外无法望见，若非茶博士指引，自难寻得。

穿过林莽，小道蜿蜒开来，是在两座山岭之间，林壑深重，幽暗森森。三人驰出六七里后，眼前豁然开朗，莽莽大草原中可见一条山道由北向南绵延极长，天际开阔，花香满野，令人胸襟为之一爽。

胡斐带领两童转而向北，行出不远，即见前方一道黑点延伸开来，心里暗道：“这条捷径小道果然省下好大一段路程，虽是忽高忽低，崎岖难行，但比之那伙人远绕而赶，却是快上不知倍许了。”他听铃铛声音极有韵律的叮叮响来，似乎尚未遇险，当下拍马急驰，迎头赶了上去。两童虽是合骑一马，但身小体轻，纵马狂驰下，那马竟跑得要比胡斐所乘之马还要快上许多，两匹马如风般掠过草原，越骑越快，扬起了一大片沙尘在身后。

胡斐纵马驰出数里，已然清楚见到前头驴车上插有三角旗帜，迎风飘扬，心中不禁颇为失望，暗道：“难道是那家镖局的押运车队？”跟着想来，又觉不对，若是镖局的镖车，却如何不见有趟子手在前开道？何况除了车队之外，周围更不见有其他人马跟随在侧保护，有违众家镖局的护镖常规，否则岂非欢迎着绿林大盗前来劫掠？

再驰一阵，两边距离越缩越小，胡斐么喝着要瑶瑶缓下奔驰速度，随即自后跟上，两骑马当下并肩而驰。来到十丈开外时，凝目朝着当先驾驴大汉瞧去，不禁楞了一楞，“咦”的一声，脱口说道：“这不是浑帮的季老三么？”当下拍马迎上前去，距离稍近，即见硕大笠帽下的汉子满腮刺胡，一脸凶恶，不是季老三是谁？

其时霪雨霏霏，天色昏暗，若非他目力极精，认人极准，否则便难一眼认出蓑衣笠帽下的山东佬季老三了。

驴车上的季老三远远望见两骑马急驰而来，不待来人靠近，大刀一抽，横眉怒目的提声喝道：“兀那汉子，可是八道盟的贼斯鸟一伙？”胡斐见他没来认出自己，当即缓下马来，抱拳说道：“小弟胡斐，道途巧遇，特来打声招呼。”他内力充沛，随口说出，浑未使上力来，虽距离七八丈外，仍如当面说话一般，气定神闲。

季老三曾在野三关镇上与他照过面，听他报上名来，仔细一认，果真便是雪山飞狐胡斐，当下脸色转喜，提刀抱拳哈哈笑道：“原来真是胡老弟到了，这可好极了，咱们帮主若知道是你到来，定然欢喜的很。”

胡斐讶道：“徐帮主难道也在此处？”说话中朝旗帜望去，见上面绣着‘西园春’三字，心中大奇，委实猜测不透浑帮这回用意何在？那季老三勒驴慢行，却不停车，见他望着旗帜，脸现疑色，当下裂嘴笑道：“咱们浑帮现下改跑龙套，挂起了西园春招牌，倒让胡老弟见笑了。咱们帮主就在后头车上，只不过眼下大敌当前，不便出来待客叙旧，还请胡老弟莫要见怪。”胡斐道：“我在九堰坡曾遇见十六名高手，莫非便是八道盟的人了？”

季老三闻言，脸色微变，说道：“当真？嘿，好家伙，这回八道盟的‘追魂十六骑’全员出动，想必是要大开杀戒了。他娘的，咱们浑帮早跟八道盟誓不两立，既杀了两头蛇文锦江，这回顺便也将‘追魂十六骑’给一家伙挑了下来，省得咱们还得专程找上岭南，煞是费事。他们这回全员到齐，联袂赶来送死，那是再好不过了。”

胡斐与两童掉转马头，缓缓跟在季老三所驾驴车旁边，听他这么说来，回头朝长列车队看去，见每辆驴车上均都挂着‘西园春’三角绿色旗帜，但细认各辆驴车，却又与记忆中的西园春车辆有所不同，心中大是疑惑，不禁问道：“西园春花当家一伙可好？”季老三笑道：“五湖门现下已与咱们浑帮联成一气，花蝴蝶怎能不好？”

胡斐闻言，大是惊奇，正欲开口询问，却听得后头一阵快马急驰而来，季老三眉头扬起，喝道：“他娘的，果真是追着咱们这列车队而来。这回倒便宜了俺季老三，有场好架可打，老沃要是知道了，非得气得跳脚不可，哈哈！”嘴里么喝一声，长鞭挥出，催着驴子全力快跑。后头几辆驴车见状，么喝连声，自后紧赶。

胡斐策马跟上，听他话中之意，似乎浑帮这回乃是分成两列车队引诱敌人追来，那‘老沃’沃德锜却是跟在另一列车队上，未与季老三这伙浑帮人众一起，怪不得季老三要来大感幸运，胜过沃德锜的徒劳无功了。就见季老三满脸兴奋神情，转头朝胡斐说道：“胡老弟，前头凶险异常，你带着两个孩童，还是先行避开了罢？”

胡斐道：“沃兄弟可是与西园春花当家大伙一起？”季老三道：“是啊。咱们这列车队由徐帮主带队向南，花当家他们则是由‘杀神降魔’张波久带队向西，无论八道盟追向那一头，总之没要他们好过就是。”

胡斐心中一凛，张耳向后倾听，发觉马蹄落声有异，数了一数，却是少了一半，追来的只有八骑快马而已，当下忖道：“徐帮主果然精明深算，特意分成两列车队，迫使‘追魂十六骑’不得不来分头拦截。这么一来，当下便将‘追魂十六骑’变成了有如跛脚般的‘追魂八骑’，大减其威，对付起来自是容易的多了。”

要知‘追魂十六骑’乃八道盟中著名杀手，平时雄据一方，各有统御，极少十六骑共同出动，却不知如何给五湖门和浑帮联手对付下来，想是吃了好大闷亏，怒火攻心下，这才逼得‘追魂十六骑’大举出动，冒雨自岭南一路追了过来。‘追魂十六骑’乃以八道盟帮主‘雷震手邢三风’为首，这十六人未入八道盟之前，乃广西‘刀魂堂’所培养出来的绝情杀手，为钱杀人，习以为常，其刀法快狠凌厉，武林同道向所畏惧。

胡斐心系西园春大伙安危，既知此处乃有徐帮主坐镇指挥，以他武林绝学‘卧龙九天掌’要来对付‘追魂八骑’的一式快刀，想来仍可大占上风，自不用自己枉加插手相助，当下说道：“在下想念西园春大伙兄弟，且赶去相助一臂之力，免得花当家有所闪失。”季老三闻言一愕，说道：“敌人正自后追来，西园春怎会有事？”

他在浑帮里职位不高，未能参与重大议事，向来只知依令行事，自是不明徐帮主分成两列车队的用意，其主乃在分散敌人力量，而非赌注那一列车队能引得敌人自后追来，否则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的引敌入瓮？

胡斐无暇与他分说明白，微一抱拳，笑道：“这里有徐帮主坐镇，季大哥一切遵令而行便是。”当下带领瑶瑶自草原穿过，向西放蹄急奔，回头看去时，即见后方八骑马已然赶上车队，似乎要到前头将车队拦阻下来。

胡斐心中暗忖：“邢三风在武林中素有‘一雷震九天’名号，可见其人不只刀法擅长，掌力更是威猛无俦，却不知这八骑之中是否有他在内？”他知徐帮主掌力深厚，即便对上邢三风，当不至于落处下风才是；但若邢三风不在眼前八骑之中，却是带领另外八骑追向‘杀神降魔’张波久所率领的西园春车队，情势便将有所不同了。

心念及此，不免脸现忧虑，‘杀神降魔’张波久虽然快刀绝伦，非常人能挡，但若比拚掌力，却非他所长，一旦他给邢三风一人缠住，短时间内脱身不得，那么其他‘追魂七骑’便可大开杀戒，如入无人之境，西园春一伙岂能幸免于难？当下领着瑶瑶自西策马入林，两匹马喷气成雾，忽喇喇放蹄朝前赶去。

十里来外，林道转而向北，再驰数里，崇山峻岭间隐约可闻打斗么喝声响，只是余音袅袅，极难辨认方位。

待得转过一处山坳弯道，眼前是座狭长山谷，但见一列车队停止不动，周遭刀光剑影，东一堆，西一圈的战得难分难解，各人身上俱都蓑衣笠帽，交杂混在一起，倒真令人难以一时间即能辨出敌我。胡斐缓缰而驰，环顾四周战况，心中暗暗吃惊，忖道：“依这情势瞧来，敌方可不止‘追魂八骑’而已，怕不有上百来人了？”

胡斐凝神瞧了一阵，发觉两边人马都不少，想来西园春里还有极多五湖门与浑帮帮众在内，只是这般混战成一团，敌我难分，若是莽撞出手，就怕反伤了自己人，那可不妙之极。正自犹豫间，却听得瑶瑶指着西首一圈交战中的双方，说道：“师父，那两个身材矮小，手里拿着铁枪跳来跳去的，应该就是严四和严五两位叔叔了。”

胡斐朝她所指方位看去，果然见到十来名汉子正持刀围攻圈内五人，其中两人个头远比常人要矮得多，自是‘鬼门双童’两个兄弟了。另外三人虽面貌不清，但依各人所使功夫来看，其中两人应是排骨苏兄弟，另一个则是秃头六。这五人以少对多，自是形迫势蹙，所幸与其对战的只是寻常啰喽之辈，刀法不精，虽人多势众，合攻之下，不免相互掣肘，兼之五人全是拚命打法，凶狠异常，敌人不敢过于抢进，这才能战至此刻。

胡斐衡量整个战况，心中已有定夺，转头朝两童说道：“咱们将身上蓑衣斗笠脱去。你姊妹二人前去相助严家叔叔他们，之后再将戏班人众逐渐聚拢，以圈作阵，攻守互助，便能立于不败之地。”两童听见师父允许她们出手，不禁喜上眉梢，两人笑逐颜开的迅速脱掉蓑衣斗笠，长剑出鞘，只等胡斐一声令下，便要攻上前去。

胡斐拍马上前，眼里早已看得清楚，到得近来，右足在马镫上一点，斜身飞出，双掌似有若无的忽忽忽三掌连环拍出。他这三掌乃是分别攻向三个不同方向，掌劲发出之时，如微风般徐徐吹送过去，似乎连片树叶也都幌动不了半分，但劲到中途，却宛如凭空起了一阵龙卷朔风，倏然而至，当真令人防不胜防。

右首大汉见他自马鞍上轻飘飘的飞身而起，已知胡斐乃是生平从所未见的强中高手，虽见他发掌攻来时浑若无劲，却也不敢大意，回臂拍出一掌，只待掌劲相交，便要以刀抢进，攻敌于劲力衔接之处。岂知这名大汉掌气刚出，便觉一道炙热烈气迎面击来，当真挡不可挡，避不可避，大骇之下，收劲已是不及。

就听得三声“啵”的响来，三名大汉应声而倒，个个两眼圆瞪，神情奇诡，似乎至死仍不信世上有人能于一掌间便将自己毙于掌下，整张脸更是充满了疑惑又惊惧的骇异表情。

这三人均属‘追魂十六骑’当中的高手，向来杀人于转眼之间，在此之前，三人不知已经杀了场内多少五湖门弟子与浑帮帮众，刀法精奇，掌力浑厚，寻常五湖门弟子与浑帮帮众，往往交手不到数招，便已命丧黄泉，死相极惨。但他三人先后各与胡斐对了一掌，竟是同时应声倒下，足见胡斐方才所发三掌，事先全没半分朕兆，倏忽即来，气隐于形，当真是匪夷所思，古怪之极，也才令得‘追魂十六骑’中的三大高手猝不及防，就此命毙。

胡斐头次运使九融真经对付敌人，没想到威力竟是如斯可怖，自己也吓了一跳，但眼前敌人多如蝗蚁，实不容他稍有半分犹豫，掌气一引，已将敌人手中大刀吸了过来，顺势削出，砍倒了两名大汉。但见他长刀在手，如虎添翼，刀刃电掣翻出，刷刷刷声响不绝，敌人绝难抵挡他一招半式，瞬间便给他开出一条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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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一卷 第三十三回

(更新时间：2007-1-2 7:07:00 本章字数：10006)

胡斐刀掌齐出，如入无人之境，转瞬间已将身前十来名大汉砍倒在地，一瞥眼间，见到左首驴车旁五名蓑衣汉子刀刃翻荡，手里鬼头刀砍得飒飒猎响，当中一人大声么喝道：“骚蝴蝶，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啦，还兀自逞强什么？”阴无望身子在刀缝中溜闪而过，拈花掌拍出，正中一名汉子胸前，跟着右足踢出，踹中那名说话的魁梧汉子，嘴里呸道：“风九鹰，凭你这点微末本事，老娘劝你还是乘早溜之大吉，就别来丢人现眼了罢。”

胡斐见那汉子给阴无望踢得向他身处退来，左掌探前一抓，便如老鹰捉小鸡般的提了起来，凝目一瞧，果然是平遥“黑煞十三鹰”中的风九鹰，笑道：“老兄上回给花当家打得胸骨俱断，饶你不死，还敢来纠缠不清？”说话中拇指与食指同时运劲，已将风九鹰背心“陶道”、“魂门”、“中枢”三穴闭住，顺手扔在一旁。

阴无望见他到来，心中大喜，“燕云十八式”连环使出，又快又狠，贴近敌人身前搏斗，拳术以短击长，砰蓬连响，已将另三人打倒在地，爬不起身来，这才转头朝胡斐笑道：“你来得正好，咱们五湖门正与浑帮联手对付八道盟的袭击，也好一次铲除这股为害武林的势力，你倒懂得赶来凑上热闹。两个孩儿呢？”

胡斐朝后看去，见瑶瑶和双双两柄长剑划出道道光影，己将圈外敌人逼得手忙脚乱，使得秃头六等人能够聚拢在一起，虽仍以少敌多，但已不如先前左右支绌，战得狼狈，甚而还能节节进逼，逐渐占了上风。

阴无望与两童分别一年有余，此时见她姊妹二人身材长高不少，更练得一手精明剑术，心中甚是宽慰，微笑说道：“这对姊妹有你如此明师指导，日后必能名震江湖，你这做师父的可也大有光采了。”胡斐笑道：“我所擅长的乃是刀法，剑术之道却只略具大概，能教的有限，她姊妹二人日后势必再另觅明师，剑术方能大进。”

两人谈笑声中，数名汉子提刀跃上前来，都给胡斐随手打发了开去，近不得身来。阴无望见他谈笑自若的随手挥出，敌人便给掌气推得向后翻滚跌去，当下哼哼唧唧的爬不起来，似乎身上各都已然受了重伤，不禁大是乍舌，骇然道：“胡兄弟，这手功夫可俊得很哪，看来你不只武功恢复，更是超越以往了啊。”

胡斐道：“小弟得遇佳缘，习得一门《九融真经》武林绝学，初次运使出来，果然威力无穷。”

阴无望闻言，心中大感欣羡，又觉今日有他相助，天道盟即使精锐尽出，想来亦难从中讨得丝毫便宜，当下说道：“这回天道盟帮主邢三风亲自率队追击而来，‘追魂十六骑’更是全员出动，咱们五湖门与浑帮虽是联手对付，只怕死伤亦是不小，若能得予胡兄弟相助，大展神威，今日必可将八道盟为首势力就此铲除干净，也好替天下百姓讨回公道。”胡斐道：“天道盟独霸岭南，作恶多端，人神共愤，今日岂容他们脱逃而去？”

就见他跃上车顶，盱衡底下一片混乱的战况片刻，见南首边上双方厮杀拚斗正紧，血肉横飞，惨不忍睹，似乎两边主力皆以南首做为攻守交战要地，心中忖道：“眼下已成混战局面，若要逐一援手相助，只怕缓不济急，难以顷刻间扭转乾坤。当此之际，唯有先将此处剩余‘追魂八骑’迅速歼灭，群龙无首下，余众自不足为患。”

先前他曾于道上与野店中见过‘追魂十六骑’的身上装束，虽然也是相同蓑衣笠帽，但样式却有极大不同，旁人乃两截式蓑衣，他们却是宛如披风般整件罩在身上，那笠帽的笠缘下还有一道摺边，极易辨认。刚才他以三掌重手毙敌，便是认明那三人均是‘追魂十六骑’中的厉害高手，是以一出手就是《九融真经》里的《御掌》，掌劲飘忽，后劲倏至，实乃上乘武学中的‘隐于刚，气虚若沉，似重犹轻，飘拂御道形无踪’，自非常人可挡。

胡斐纵目四顾，寻找另五名‘追魂十六骑’中的高手，只是此刻双方几近两百来人四下围聚而战，天空中的雨势又已逐渐大了起来，视野阴暗，渺渺茫茫，岂能短时间内在众多蓑衣笠帽中瞧出谁是谁来？阴无望这时也已跃了上来，见他两眼搜寻不停，便道：“咱们这方人马乃以脖颈系巾做为识别，以免混乱中分不清敌我。”

胡斐经他提醒，这才注意到阴无望脖颈上果然系着白巾，点了点头，说道：“方才我已击毙‘追魂十六骑’中的三人，却不知其他几人隐身何处？”说话中便见数十枚丧门钉朝他身处射来，当下手腕划圈引气，带起一道气旋激流，掌劲倏吐，迳将这数十枚丧门钉反射回去，势道遒劲，直听得周遭惨呼连声，已然中钉而倒。

阴无望道：“八道盟这回调动大批人马，埋伏西南两路拦截，徐帮主于是将计就计，同时分遣两列车队引敌追来，沿途亦已布下五湖门与浑帮的弟兄，为的是要能一举歼灭八道盟势力。‘追魂十六骑’以雷震手邢三风为首，现下都给‘杀神降魔’张波久与其他浑帮弟兄挡在后头，咱们西园春并非主力，只是诱敌的一着棋罢了。”

胡斐听他说来，已隐约猜到双方攻防概况，说道：“徐帮主计策如何？”阴无望道：“咱们西路只做牵制，待会儿边打边退，前边三里处转而朝南，便是有名绿竹岭，可与徐帮主率领的南路人马会合，一举歼灭敌人。”

胡斐闻言，颇感诧异，说道：“绿竹岭遍地竹林，如何能够容纳两方人马会战？”阴无望道：“徐帮主先前曾说，八道盟人马均属五岭周边各大门派弟子，功夫向以刚烈为主，下盘稳实，但飞跃轻功却非所长。咱们便以其短攻之，诱入竹林，纵跃飞掠，如鹰扑击，即可大占上风，立于不败之地。”胡斐听得大是叹服，拊掌称妙。

阴无望又道：“八道盟帮主邢三风素有‘一雷震九天’名号，拳掌功夫自不在话下，但他还有一套‘无环雷震刀法’威名远播，武林中向来传言：‘北千碑，南雷震，无极对无环，阎王也无奈’。这里指的‘北千碑’便是京城第一名捕‘千碑手无间判官’铁衣寒，‘南雷震’指的自然便是‘一雷震九天’雷震手邢三风了。”

胡斐听他提到铁衣寒名头上来，不禁微然笑道：“铁衣寒有勇无谋，刀法虽也凌厉，却非‘杀神降魔’张波久的对手；尤其两年前狼峰口卧龙栈一役，大败而逃，委实有失京城第一名捕声望威风，差得可远了。”

阴无望笑道：“这事我也曾听人谈起过，但却做不得准，毕竟是张波久这家伙暗使声东击西诡计，而那铁衣寒为人又向来自负，这才容易着了道儿，若是明刀相斗，未必数招即败。雷震手邢三风生性深沉，虽也常自诩为五岭刀神，却是颇负绝艺，绝非虚张声势之辈，否则徐帮主自可任由‘杀神降魔’张波久直入虎穴，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的使计相诱？不过话说回来，徐帮主若是知道你会半路赶来相助，想来也就不必这么劳师动众了。”

两人说话声中，但闻南首边上咻的一响，一道烈焰冲天而起，阴无望脸有喜色，说道：“是时候了。”当下撮唇吹哨，随即一个飞身纵起，落在前头马车上，长鞭一扬，带头往前冲去。排骨苏等人听到哨声，不再恋战，虚幌数招后各自登上原先所驾马车，随着阴无望催马急赶，整列车队直往峡谷另一端疾速驰去。

胡斐随手打散了周遭敌人，当即领着两童跃上马背，泼喇喇的放蹄狂奔，片刻间便已追上阴无望，就此护着车队一路西行。不一会儿到了三里外往南岔道，车队驰入后再前行七八里，即见岭地上一大片绿林蔽天，似乎连绵不尽，望不到另一头山岭所在。他随车队驰到近来，见到竹林如此繁密，心中突有不祥之感，忖道：“此处实为埋伏最佳所在，莫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最后却是陷入八道盟所布下的陷阱才好。”

他会如此顾虑想来，倒也并非全无道理，只因八道盟已然隶属天魔麾下一支，这回自岭南出动大批人马追来拦截，显是有备而来，绝非仓卒行事，否则岂能事先便在西南两路布下人马分头追击？若是单只八道盟帮众，以五湖门与浑帮联手对付，自是饶有胜算，怕的是天魔躲在暗中筹划，明着以八道盟为饵，暗地里却派遣黑月派出其不意的杀将出来，登时情势逆转，这时被一举歼灭的恐怕不是八道盟，却是明摆着与魔月宫为敌的浑帮了。

胡斐深知天魔向来智计超凡，算无遗策，方能搅动整个武林大乱，足见其人城府极深，布局精妙，更懂得以计使计，让人自堕陷阱而不自知。眼下看似徐帮主已经掌控交战大局，现下亦正逐步诱敌深入，但其实这一切均有可能已在天魔膝下棋盘里的谋略之中计算清楚，使得诱敌者反成被诱之人，茫然惊惶失措下，岂有不败之理？

这么一想，虽只心中猜测，却也不禁额头冒汗，眼见竹林越来越近，那份不安感觉越是浓烈，当下便即拍马上前，朝阴无望说出自己这番心中疑虑。阴无望听后，心中亦自惴惴不安，想到江湖上那句名言：‘小心天下去得，莽撞寸步难行。’别要当真给人使上计中计，捉鬼不成，反倒给鬼捉了去，那时可要后悔莫及了。

胡斐道：“我到林内瞧瞧，是否确有埋伏！”说着纵马奔出。阴无望从怀中取出一个花筒火箭，朝前运劲扔出，叫道：“接着了！”胡斐闻声回头，反手一抄，已接在手中。阴无望提声说道：“若中埋伏，信号通知。”

胡斐微一点头，将花筒火箭放入怀内，右手大刀在手，颇有过五关斩六将气魄，当下直朝竹林策马驰去。

竹林内落满厚厚一地干枯竹叶，给雨淋湿后黏附在泥泞上，使得马蹄声变得略显沉闷，单独驰骋在幽暗竹林之中，更显周遭似乎四处潜藏着极大一股看不见的无形威胁逼迫上来。行得数里，只见林道蜿蜒起伏不定，两旁山石嶙峋，层层叠叠，若真有理伏，此处自是最佳的埋伏隐藏所在了。

胡斐缓缰小跑，眼耳四下搜寻一阵，果然听得大群细细呼吸之声，隐在淅沥而下的雨点滴答声中，若非他内力深湛，只怕便未能听闻丝毫异响，当下不动声色的继续朝前驰去，心中却是暗道：“这里果然埋伏有大批高手人马，个个气息连绵，呼吸均匀，足见内力都有一定火候，如此隐身在山石之后，还真令人难以察觉。”

他知这些人均在等候最佳时机出手，自不会对单枪匹马的自己倏然而攻，以免打草惊蛇，坏了全盘计划，是以仍是若无其事的任由坐骑徐徐小跑，状似浑若不觉般的朝着竹林小道一路驰去。再行不远，已然知道敌人布署位置与埋伏策略，忖道：“埋伏者首重隐密，让人瞧不出半点端倪，以收奇袭之效，最忌讳的便是身形毕露，那便再也变不出任何把戏来玩了。”抬头仰望高耸入天的繁密长竹，脑中一转，已有了对付之策。

待得驰过敌人埋伏所在，只见他双足在马镫上一点，倒飞而出，飘然直上竹梢，随即运起家传“飞天神行”绝技轻功，风驰电掣的滑行在竹枝叶梢上，当真悄无声息，宛如幽灵般直掠而过。他家传“飞天神行”轻功本已令人感到神出鬼没，此时再得《九融真经》深厚功法相助，直臻出神入化之境，实非常人能力所及。

胡斐高掠飞行中，提刀手腕运起真经中的《静流极之法》，以气御力，浑融圆巧，刀刃一道道的削过碗来粗的竹身杆节处，便如削切豆腐般的柔顺光滑，浑不着痕迹。这门《静流极之法》妙在气力恰到好处，竹身虽给刀刃削断开来，却不因此立即受力不住而当场断落倒下，依然仍是好端端的竖立不动，丝毫不觉任何异样。

但见他神行若魅，飘飞如风，在一片幽暗茂盛绿竹掩护下，左掠右纵，手腕巧转之中，神不知鬼不觉的迳将位在敌人上头的一根根长竹自杆节处削断，这才远掠而回，落入自己坐骑之上，随即从怀里拿出花筒火箭，幌火摺点着了。嗤的一声轻响，火箭冲天而起，放出一道蓝烟，久久不散。

胡斐掉转马头，两腿一夹，那马纵蹄驰出，泼喇喇的朝来路狂奔，只听得两旁山石中“咦”、“啊”惊愕声不绝于耳，随即飕飕飕数响，十几枚暗器朝他身处射来，却那里打得着他？

就见胡斐伸手抄过几枚菩提子，甩手射出，咚咚咚三响传来，正好打在三根长竹上，震得已给削切开来的断竹喀啦喀啦乱响，以一带十，瞬间大片断竹枝叶自空掉落，当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哗啦哗啦的响之不绝，声势惊天骇地，直吓得底下敌人错愕不已，纷纷惊叫急避，乱成一团，却又浑然不知怎会如此，当真狼狈不堪。

胡斐哈哈大笑，纵马急驰，却听得一人怒喝道：“兀那汉子，留下命来！”话声未了，一条链子倏然击到，链子前端系着一只鹰爪，只要勾到手腕，再运劲一扯，立即能令敌人肌肉撕裂，血流如注。

胡斐识得这种铁勾鹰爪的厉害，又见这人眼光精准，出手部位拿捏恰到好处，实是武林一流高手所为，心中大喜：“这人身手不凡，必是重要人物，且将他拿了下来，或可逼得其余敌人不敢妄动。”当下倒转刀柄，直往鹰爪上送去。那人在这对鹰爪上已然下了极长功夫来练，勾物即收，运劲回扯，那是练得再熟不过的本能反应，这时仓猝中见鹰爪勾住了敌人手腕，不及细辨，当即运劲拖炼回扯。

胡斐见状，当即御气于刀刃之上，以势带势，手腕将大刀朝前送出。那人一扯之中，已觉上当，但自忖浸淫在这对鹰爪上已有数十年功力，当真到了收发自如境界，岂能让人如此以刀柄戏弄于他？正欲途中变招之际，斗然发现一股强力袭来，那鹰爪上所抓住的大刀竟如长了眼睛似的，刀刃反转，直朝他胸前电掣般砍到。

这人万料不到有此奇诡变化，着实给这怪招吓了一跳，但他左右各一只鹰爪在手，倒也没乱了方寸，左手鹰爪勾出，已然套住大刀刀锋，嘴里大喝一声，运劲回拨。岂料他左手鹰爪才与刀刃相触，整条骼臂便给震得酸软无力，只能勉强挡住这股凌厉刀势，要再回拨却已不能，心中不禁暗惊道：“好家伙，怪不得这小子胆敢单枪匹马前来捣乱，原来手底下功夫还真着实了得。”当下运劲于右臂之上，长炼一抖，鹰爪带刀挥击而出。

胡斐不待他再次出招攻来，早已凌空跃起，左掌旋气一引，逼得鹰爪长炼向上飞起，当下右手倏出，食中两指夹住刀锋，劲力到处，激得刀柄弹起，伸手握去，大刀已然回到自己手上，跟着一招“鸽子翻身刀”，当头猛劈而下。

那人料不到他出手如风似电，令人目不暇给，自出掌引气到夺刀攻出，当真只在电光火石一瞬之间，但一招一式却又格外清楚，不过就是快得令人难以想像，委实超乎人体极限之所能。当此之际，实无余暇多想，忙应以一招“翔鹰飞月”，身子斗然间向后歪斜飞起，左手鹰爪击出，直取胡斐脚踝。

胡斐喝采道：“好招！”凌空一个鹞子翻身，刀背荡开长炼，左足踢出，正中那人胸口。

那人向后避开飞起之势已然快极，但仍快不过胡斐的凌空变招，本想以一招“翔鹰飞月”败中求险，逼得胡斐回刀自救，自己便能争得半招上风。岂知胡斐虽在半空，看似毫无借力之处，身子却能如弹簧般凭空扭转，因此这一脚便没能避开，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记重足，当场跌落下来，受伤极重。

胡斐本不欲倏下杀手，是以这一踢只用上二成力道，否则岂容他留下命来？当下左掌探出，抓起这人后领提起，轻飘飘的跃回马背上，双腿一夹，朝着来路急驰而去。他身后数十人正自遍地竹枝乱叶中窜出身来，见状无不大惊失色，纷纷叫嚷道：“好贼子，那里走？”“快放了咱们掌门，否则将你碎尸万段。”

胡斐纵马急奔，闻声大奇，提起这人看了看，问道：“阁下是那一派的掌门？”这人一张国字脸，后颈给胡斐抓住，浑身酥软没力，胸口更是奇痛难忍，但仍铁青着脸硬充好汉，嘴里冷哼一声，不发半语。

胡斐笑道：“素闻江西鹰爪门武功别具一格，今日有缘见得，果然非同小可。”这人哼了一声，冷道：“阁下好俊功夫，老子败在你手，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胡斐道：“我曾听人说，鹰爪门掌门人是个老头子，叫做什么‘鹰勾铁爪杀无赦’，阁下年纪不像啊！”这人两眼一翻，说道：“我师兄穆云龙已在年前逝世，江湖上人尽皆知，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了么？”

胡斐闻言，啊的一声，说道：“原来如此，可惜，可惜！”这人怒道：“可惜什么？难道我‘鹰飞九天’霍景翔不配做鹰爪门的掌门么？”胡斐微笑道：“鹰飞九天自然要胜过鹰勾铁爪了，如何不配？”霍景翔听出他话中讥讽之意，气得吹胡瞪眼，喝道：“士可杀不可辱，你一刀杀了我罢。”

胡斐道：“你鹰爪门独霸江西，名声倒也不坏，却为何要与八道盟沆瀣一气，在此埋伏对付浑帮？”霍景翔闻言，勃然怒道：“八道盟算那根葱，要我鹰爪门为他们卖命？”胡斐恍然道：“是了，你鹰爪门与八道盟均是天魔麾下一支，各自独立，互不相属，自然不屑于八道盟的作为了？”霍景翔哼道：“算你这小子还有眼光。”

胡斐脸孔一摆，说道：“魔月宫为害武林，杀戮不断，你鹰爪门效命天魔，又与八道盟有何两样？”霍景翔嘿嘿笑来，说道：“老子既然栽在你手里，多说何用？若你要以此威胁我门下弟子，老子劝你还是乘早打消了念头罢，哈哈。”胡斐哼道：“你是鹰爪门的掌门人，难道你门下弟子就此不顾你的死活么？”

霍景翔斜目一瞪，说道：“咱们鹰爪门现下全听黑月派号令，又岂是我一人说了就算？”胡斐闻言，忖道：“果然是黑月派在背后策划，怪不得能够同时号令八道盟与鹰爪门，一方追击，一方埋伏，却不知这回坐镇指挥的是谁？”他心中担心的其实是会在此处遇上袁紫衣，届时动手与否，还真令人难以当下做出抉择。

便在这时，耳里闻得身后疾风飒飒，回头看去，即见一道黑影飞掠在竹林上头，自后急追上来。

胡斐看清这人身法面貌，心中不禁喜道：“原来这回魔月宫派出的正主儿是幽月冥王，这下子倒好瞧瞧他的本事，同时也要替燕儿之死报仇。”当下手指运劲，已将霍景翔点晕过去，随手扔入草丛，跟着身子猛地高拔而起，右足在竹枝上一点，直朝身后追敌掠去。

幽月冥王原不知何人有此本事单枪匹马前来捣乱，又能于数招内劫持鹰爪门掌门人霍景翔而去，大怒之下，急起直追。待得见到敌人面貌时，竟是追寻已久的雪山飞狐胡斐，不禁大是愕然，心中只想：“这人身中天影红魔主上‘阴阳冥掌’，虽有药王和蚕王联手治疗，但毕竟未竟全功，不死已是奇迹，武功更是无法复原，然眼前这人却不是雪山飞狐是谁？这倒奇了！”当下大喝一声，贯注右臂，凌空发掌，直朝胡斐身处击去。

胡斐心道：“幽月冥王乃三大魔柱之一，武功非同小可，自非鹰爪门霍景翔可与相提并论，倒要瞧瞧他的功力到何境界？”气劲一吸，九融真经贯注经脉，周身真气旋转开来，单掌朝外一推，两股掌力凌空互撞，砰的巨声响来，震的周遭数十尺内竹断枝飞，气旋激荡。胡斐乘势高掠而起，幽月冥王却是给气震荡得向后翻滚出去。

胡斐脚尖轻点竹叶枝头，巧妙回旋而下，刀刃翻出，一招‘亮刀势’自下撩砍，浑不给敌人喘息之机。

其时幽月冥王方自翻滚中借枝站定，但觉体内气血上涌，好不难受，正欲藉由枝叶上下摆动调息片刻，却见胡斐刀势已然凌厉攻来，心中叫得一声苦，只得自后抄出一对双钩，勉强应战。胡斐见他这对双钩乃与鹰爪同属奇门兵器一类，不敢大意，当下刀掌并进，攻守兼备，两人在竹林中飞跃交击，既比轻功，更比胆识。

十来招过去，幽月冥王越打越惊，心道：“这小子内力精纯，后劲浑厚，岂有丝毫伤后不济之象，只怕还远胜以往，犹有过之而无不及。莫非他得遇仙人救治，或是吃了什么神丹妙药，否则武功怎能进境如此之快？”双钩一架，正好挡住胡斐一招侧攻，却觉双臂发麻，震得经脉俱乱，心中一惊，赶紧右足点出，向左掠去。

胡斐岂容他脱逃避开，喝道：“纳命来！”自后飞掠追去。幽月冥王反手一挥，似乎洒出一团透明粉末，看去便如袅袅烟雾一般，随风扩散开来。胡斐心生警觉，左掌凌空划个大圈，运起九融真经中的《吸气大法》，圈中有圈，便如空中起了旋涡一般，迳将扩散开来的烟雾直往旋涡中心收去，跟着再以《御气大法》将掌圈中的烟气边掠边送，紧咬幽月冥王身后不放。那幽月冥王回头看见，直吓得魂飞魄散，惊声怪叫，慌忙四下闪躲。

胡斐虽不知这道烟雾是何种剧毒，但见幽月冥王如此惊吓，其毒可想而知，心中更是恚怒：“枉你身为武学名家，竟使这种下流放毒手段，怪不得会躲在厢房中暗算神农帮文洛与燕儿，为人阴险之极，当真罪不容诛。”

幽月冥王轻功虽佳，但比起胡斐家传飞天神行轻功，终究差去甚远，何况他这时早已心神俱乱，竟忘了还可落入地面，藉由竹林山石掩护下，或者尚可寻得一线生机，但若一味登高飞掠，又如何是胡斐对手？眼见摆脱不得，斗然发起狠来，气贯双臂，双钩猛然朝后射出，正是一招‘飞梭穿月’，势道遒劲，威猛无俦。

胡斐见状，身子拔起，左掌运劲拍出，跟着双足连点，使出九融真经中‘逆转乾坤’绝技，劲力附着在足尖之上，迳将疾射过来的双钩逆力反向回射，那双钩略一停顿，原始劲力当即反向逆行，直朝幽月冥王电掣飞去。

要知这门‘逆转乾坤’乃《九融真经》中第九重功法，其理便与‘移花接木’颇有异曲同工之妙，然却又更为深奥困难许多，功力不到，便无法运用自如，难以使得劲力逆行，充其量不过是‘挡力’与‘拨力’，或能自救于一时，却无法用之反伤敌人，差别可大了。‘逆转乾坤’真意，其意博，其理奥，其趣深，借力逆行，宛如南北两极磁场倏然转换一般，甲转乙，乙调甲，其法之深，运劲之妙，实属九融真经阴阳融合大成，的非凡响。

但见胡斐左掌拍出，圈气倏缩，那道烟雾即成条状飞箭般射向幽月冥王，令他闪无可闪，避无可避，当此之际，唯有全力出掌硬拚，或能杀出一条生路，否则只能坐以待毙，命丧敌手。幽月冥王怒吼一声，全身骨节霹哩爆响，足尖借枝叶弹起，左掌推右掌，双掌合并，正是他本门一招‘双龙出海’，气聚十成，猛然发掌推出。

岂知他掌到中途，斗然发觉胡斐所发掌气倏忽消失不见，当下惊骇莫名，心道：‘见鬼了？’这时便要收掌变招也已不及。正自惊疑不定中，忽觉身体四周充满烟雾，猛然回过神来，已然吸入不少，当场只吓得他三魂七魄直飞天外，那当中的二魂与六魄，更是早已飞到了阎王殿上填妥报到手续，再也回不了魂了。

他所吸毒气乃天下第一毒物‘七心海棠’所制成的粉末，色呈透明，对敌时出其不意的撒将出来，当真令人防不胜防，若非胡斐机警，稍一吸入少许，只怕早已命丧黄泉，死的不明不白了。

那幽月冥王吸入瞬间已然中毒暴毙，再无防御能力，身子正要坠落时，却见那对奇门兵器双钩电掣般射到，噗噗两响，穿身而过，带得他身子向后飞去十来丈外，一路撞断无数碗来粗的长竹，这才跌落林内。

胡斐以九融真经神功除去三大魔柱中的幽月冥王，但觉浑身真气运转如意，身随念动，收发之间全无窒碍，气劲更无衰竭之象，足见这门神功已达登峰造极之境，《养气》与《御气》可谓循环相辅，当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尤其此番只以三成功力对付大敌，便已威猛如斯，若是全力施为，天下又有几人能挡得了他一招半式？

胡斐替燕儿与文洛报了大仇，心中甚慰，忖道：“敌人连失两名重要首领，势必自乱阵脚，这时只要徐帮主所率领的南路人马前来会合，必可一鼓作气歼灭敌众，大挫魔月宫锐气。”当下认明方位，直朝西首飞掠而去。

如此飞掠不久，便听得前边杀声震天，兵刃交击中，不断传来惨烈嘶叫厉声，可见战况正紧。（www.qisuu.cｏm 手机电子书大海无量制作）

胡斐三个起落掠到，见浑帮南路帮众已与林内敌人交上了手，但黑月派与鹰爪门各都失了首领，埋伏优势又已失去，章法俱乱，给浑帮大伙一冲，四散开来，各自作战下，死伤越来越多，不一会儿便已溃不成军。他见徐帮主正与四名高手周旋，刀气猛烈，拳掌生风，虽以一敌四，却仍不落下风，缠住敌人使其无法轻易脱身。

胡斐见状，跃下地来，胡家刀法使出，快速绝伦，当场砍倒两名高手，左掌拍出，又击伤一人。

徐帮主见到是他，精神大振，刷刷刷连进三招，将剩下一名汉子割去了脑袋，回刀笑道：“胡兄弟，可找到你啦！”胡斐奇道：“徐帮主找兄弟何事？”徐帮主道：“你不是一直在找苗大侠的下落么？”

胡斐闻言大喜，急道：“贵帮已经找到了苗大侠？”徐帮主道：“咱们浑帮这回大举南来，除了要逐一灭去天魔麾下支派之外，更重要的便是前去救出苗大侠。”胡斐闻言一愕，讶然问道：“苗大侠给困在何处？”徐帮主道：“丐帮月前传来讯息，说道这月初九要在湖北荆州召开大会，商讨解救苗大侠事宜，为免消息泄露，让敌人有了防备，因此其余内情不便多说，只待本帮前往参与大会，便可全盘奉告，合力救出苗大侠。”

胡斐越听越惊，心急如焚，说道：“消息是丐帮传来的？可有足供采信之处？”徐帮主道：“原本我也颇为怀疑，但信件上署名者乃丐帮前任掌钵龙头，江湖上人称‘蚀骨绵王草上天’的袁鹏，其人字迹甚是易认，早年我便已见过，那是绝对不会看错的了。”胡斐听他如此说来，想到是袁鹏亲笔所写，再无疑虑，说道：“这位前辈实乃当世一代奇人，还曾出面解救过我，消息既是由他传来，想必确有苗大侠下落，咱们自当共赴盛会。”

徐帮主道：“今日已是初三，再过六日，便是荆州大会之期，可得尽快将眼前八道盟势力铲除干净，以免留做后患，于咱们日后行事大是不便。”胡斐道：“正是。今日大开杀戒，为武林除害。”

两人相视大笑，大刀一举，分头截杀敌人，刀起刀落，谁敢直撄其锋？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三十四回

(更新时间：2007-1-2 19:21:00 本章字数：10165)

大雨滂沱，淅沥不绝，原本幽深苍郁的竹林，经雨冲刷过后，散发出一股绿林苔泥的清新特殊味道，阵阵迷漫而起的白气烟雾，袅袅笼罩住整片青翠绿林间，颇有‘罗浮本幻境，前梦觉已谖’的飘渺虚空境界。

此时风雨如晦，天色冥暗，但闻林内林外阵阵喊杀之声不绝于耳，兵刃交击、哀号嘶吼，交织成一片惨绝人寰的惊心动魄场面；刀起刀落中，更见残肢断臂满天飞舞，夹杂着垂死怒吼狂叫声，听来格外令人栗栗不安。

胡斐刀掌俱厉，敌人难接他三招二式，溃败如潮，人数愈战愈少。这时他一招“穿手藏刀”使出，当胸猛劈，三名汉子挡格不及，都给他一人一腿踹得滚了开去，嘴里哼哼唧唧的翻在泥地上爬不起身来。

胡斐收刀回势，眼观四面，但见徐帮主宛如一只出闸猛虎般的四处截杀敌人，刀刃翻飞，掌劲凌厉，“卧龙九天掌”掌随身转，发招倏收，敌人若不中刀便即中掌，刀掌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可谓威风凛凛之极。

胡斐瞧得片刻，心中无限钦佩，忖道：“素闻降龙十八掌刚烈无俦，只掌式发招过于繁琐累赘，岂知简化为卧龙九天掌后煞劲不减，掌劲却隐于无形之中，心、眼、气、神犹似融于一体，倏发倏收，颇有九融真经中精化为气，气化为神，神化为虚之《融气贯注》心法隐含其内，可见武学到了臻境，殊途同归，相差无几了。”

他见林内战斗强弱之势已分，敌人四散奔逃，心中挂念两个孩童安危，当下提刀飞跃上马，直出林外。

此时林外酣战正烈，人马杂沓，泥泞四溅，尸体横陈，刀械掉落满地，伤者缺腿断臂，宛如人间地狱。

胡斐驱马前行，遇已方人马受困不济，当即挥刀相助，一面留意四方战况，见右首边坡上一群人厮杀正紧，其中两个娇小身影似乎正是瑶瑶与双双两个童儿，旋即勒转马头，嘴里叱地一声，直朝边坡上放蹄驰去。

到得近来，只见四、五十名汉子呈凹型合围状群攻上头十几人，凝目看去，被合围群攻的一方正是五湖门西园春一伙人，所幸阴无望遇事冷静，带得大伙直往边坡上退去，居高临下，兼之岭坡上雨水泥泞不堪，足下湿滑，围攻一方虽是人势较众，登爬仰战中却也互相牵绊阻碍，一时间倒也不容易抢得有利地形，占得些许赢面。

胡斐打量情势，见阴无望东跃西跳，招不使全，拈花掌看似力有不敌，虚多实少，其实却是四下发号布阵，时而趁虚抢进踢个敌人不备，往往屡见其效，总有倒楣汉子给他踢得连人带刀滚落下坡。

正面迎敌处可见排骨苏兄弟手里各持一对板斧挥舞，两人同师学艺，招式浑熟，这时兄弟俩同使“盘根错节十八斧”，左一斧，右一斧，迳朝来敌下盘处狠砍猛斫；上头处则由秃头六率领的武班弟兄把守，手里各执熟铜齐眉棍挥砸，敌人倒也不易抢进身来，即使避过了上头，遇上排骨苏兄弟四只板斧神出鬼没的直朝下盘攻来，非得吓出一身冷汗不可。

那右首处是一小块边坡洼地，十几名汉子挤在一块刀棍齐使，每个都想趁隙爬上岭丘，就此开出一条血路，眼见把守此处的不过是两个侏儒与两名小小女僮，但四人个头虽是矮小，却大占地利之便，站在坡上却比这几些身在洼地里的大汉个头要高，棍剑齐出，虽不见凌厉招式使来，但妙的是攻守有道，几名汉子硬是攻不上去。

此处边坡洼地略呈箕形，大小不过六尺见方，却是挤进了十六七名壮硕汉子，各人手里兵器无法开阖来使，彼此掣肘，你推我挤，骂声与吼声交杂一起，却也不知骂的是谁，吼的又是谁了。

把守此处的即是西园春里的严四、严五两兄弟，加上瑶瑶与双双两个僮儿，四人占着坡上地利，棍剑直朝努力想挣爬上来的汉子身上招呼。虽说四人手上剑是小剑，棍是短棍，但洼地与边坡相差几有六尺，汉子们虽是一身蛮力，但高跃本事却是寻常不过，谁也无法一举跳跃上来，只能朝着四个小人儿挥刀乱砍。

瑶瑶和双双两个僮儿学艺有成，体内又有胡斐所贯注之九融真经内劲，人小气劲却不小，硬挌硬架，毫不畏惧。她姊妹俩自习得达摩剑法以来，今日初次试使对敌，成效颇著，一个左手持剑，另一个右手持剑，两人进退趋避，简直便是一人，双剑连环进击，紧密无比，几名汉子眼看乘隙就要爬上，却给凌厉剑势给逼了回去。

一名手持鬼头大刀的长脸汉子退的稍慢，脸上给双双手里剑锋划了一道口子，虽不甚深，但终究是一道血痕现来，日后更是结疤难看，当下伸手一抹，满手血迹，气得脸色铁青，破口大骂道：“婊子娘生的小婊子货，不去窑子卖身赚钱，却来这里偷偷砍你老子一剑，活得不耐烦了是么？”

双双不懂什么是窑子，但却知道小婊子是难听的骂人话，小嘴一努，说道：“你在骂什么？”长脸汉子道：“老子骂你是小婊子，懂不懂？”双双点头道：“原来你老婆的名字这么难听。”长脸汉子楞道：“老子几时说过我老婆的名字来啦？”双双讶道：“原来不是你老婆的名字，那么一定是你母亲的称呼了？”

长脸汉子一脸愕然，说道：“老子是骂你这个小婊子，跟老子的娘有什么关系？”双双道：“老乌龟生的儿子就叫龟儿子，这道理难道你不懂么？”长脸汉子心中暗想：“老子骂你是个小婊子，这跟老乌龟生儿子有什么关系来了？”他身旁一名圆脸汉子噗的笑道：“周大哥，这小女娃骂你是老婊子生的私生子。”

长脸汉子听得勃然大怒，喝道：“老子今儿个就一刀宰了你这个小婊子。”左手五指运劲往泥里一插，身子乘势一拔，右手鬼头刀猛砍下来。岂料他身形刚起，眼前两个小影一齐纵起，一出左手，一出右手，迅速之极的按在他的颈中。两僮同时向前一扳，长脸汉子待要招架，身子却给两僮拉了上来，双脚更给两人一出左脚、一出右脚的乘势一勾，登时身不由主的在空中翻了个好大筋斗，蓬的一声，结结实实的撞向洼地中的同伙。

胡斐瞧得哈哈大笑，当下胸气一鼓，提刀自马背上飞身跃起，足底在围攻正急中的数名汉子肩膀上借力，只三个纵跃便已飞越人群而入，手里大刀斜翻撩砍，迳将前头五名汉子齐腕割落。西园春群伙一看是他来到，个个精神一振，嘴里齐声大喊，奋力抢攻，虽不能一举突围而出，但已让先前被围攻的战局整个扭转过来。

胡斐与敌人对上数招，即知这群围攻汉子武功寻常，身上未穿蓑衣，头绑黑黄相间的头巾，有别于‘追魂十六骑’麾下人马，心中甚奇，当下刀刃回转，一路胡家刀法中的“破军刀”使来，一刀破十，寒刃翻蛟，当场杀得前头一排敌人如浪般向后倒去。阴无望见状，喝采道：“好刀法！”手持双刀跃了过来。

要知胡家刀法中的“破军刀”乃由其祖飞天狐狸所创，当年他辅佐闯王出生入死，沙场征战经验丰富，深刻感受到各派刀法均只适用武林中一般打斗防身，但沙场上布阵对敌时千军万马，任凭你武功再强，刀法如何出神入化，遇上如此场面均是威力大减，招式更难以使全，却如何仅凭手里单刀以一挡十、以百破千？

“破军刀”迥异于胡家刀法的奇幻诡变，然唯快不变，刀式刚纯不在猛，刀劲空柔不在力，一刀破十，以式破阵；三步杀将，十步取帅，刀法开阖乱中有序，杂中有要，为飞天狐狸当年屡立奇功之关键。

胡斐回刀守护于胸，转头朝阴无望笑道：“花当家过奖了。”阴无望微然一笑，说道：“没想到百蛇馆失了主儿两头蛇文锦江后仍能屹立不倒，这回更奉八道盟令旗直上北路埋伏，这群家伙却只认明咱们五湖门西园春为首要之敌，一上来就围着缠斗不休，好像老娘欠了他们几百万银两似的，当真烦不胜烦。”

胡斐讶道：“这群装束怪异的汉子都是百蛇馆文锦江的弟子？”阴无望道：“可不是么？浑帮将两头蛇给掳了去，这些没长脑袋的家伙却迳将这笔帐算到了老娘的头上，个个两眼发红的狠砸猛打，你说怪是不怪？”

他二人说话中手里可没闲着，刀刃翻荡，拳腿交加，迳将来不及退后的十来名汉子逼得狼狈闪躲。

百蛇馆弟子中一人手执铁杆，一边闪躲阴无望双刀横砍，一边张嘴骂道：“骚蝴蝶、贱蝴蝶，咱们馆主这条命非由你们西园春来偿不可，纳命来罢！”说着如饿虎扑羊般跃将上来，手里抖动铁杆，直往阴无望腰际扫来。

阴无望右手回刀挡格，左手柳叶刀倏忽反转，却是砍向身旁一名矮着身溜爬上来的黑脸汉子，那汉子猝不及防，手里一条铁链于惊吓中还不及抵御，嚓的一响，半边脑袋已给削了下来。阴无望刀势回撩，直朝前头汉子肩膀掠去，嘴里骂道：“两头蛇作恶多端，就算浑帮不杀，老娘早晚将他那颗蛇头给剁了下来熬汤进补。”

那汉子闻言气得哇哇大叫，铁杆直挥猛砸，怒骂道：“婊子娘，死人妖，瞧老子一杆将你屁股打开花。”

阴无望听他骂得不三不四，不怒反笑，嗲声说道：“哎哟，相好的，还是换点新鲜的词儿来骂呗，这些婊子娘、死人妖什么的，老娘不知给人骂过多少回，便如吃饭喝茶一般乏味无趣，你老兄还是省省力气的好。”好字出口，双刀使招“凤凰迎春”，刃锋直取敌人咽喉。

那汉子武功倒是不弱，铁杆直竖，后着隐然，矣双刀来到近尺，右手食中两指劲力倏出，直取阴无望双目，正是攻敌之不得不救。岂知阴无望这招“凤凰迎春”乃只半招之式，后半招却是“鸳鸯双飞”，双臂一振，刃锋斗转，便在汉子两指即将触到双目之际，嘴里娇喝一声，双刀自横变直，喀地一响，那汉子两条臂膀齐声而落。

但见阴无望单腿前踹，迳将这名鬼吼嘶叫中的汉子踢落下坡，嘴里啐道：“老娘是人是妖难道自己不知，还要你这窝囊废多舌来说？”身形一转，见秃头六杀得兴起，单枪匹马抢进敌阵之中，东挥西砍，浑没个章法。阴无望脸容一变，提声喝骂道：“秃头六，想死也别急着抢棺材，你当老娘的话是放屁么？”

胡斐却是脸容一喜，说道：“花当家，乱有乱着，咱们兵分二路，自左右合击杀去，与其以主欺客，不如以客犯主。”阴无望一点即通，喜道：“武学即兵学，互通有无，咱们姑且试上一试。”当下二人分向左右攻去。

胡斐上坡前早已想好对应之策，正面处有排骨苏与秃头六率领武班人员挡得，敌人一时三刻间难以突破，左右两边却是只能依恃地利方且暂时支持不败；把守左边的是由戏班里较弱的女旦与上了年纪的杂役，右首边上则是有严四、严五两个侏儒和瑶瑶、双双两个孩童奋力挡下，两边虽都尚未遇险，但毕竟无法持续保有地利优势。

此时但见胡斐身形跃起，直趋右首两个孩童把守之处，左掌凌空击出，带起九融真经一道罡气直袭而去。

胡斐自练成九融真经以来，始终未竟全力对敌，此刻敌人众多，非得骤下猛手不可，这时凌空挥掌，不知不觉间使上了九成力道，只觉自己掌气朔烈，浑融无极，还未省悟这一掌可怖之处，便见底下洼地中敌人个个张大了嘴惊骇莫名，哗哗巨响中，十来名汉子均被涛天掌力给震得飞起丈外，刀械俱断，足见这一掌威猛无俦至极。

胡斐落下地来，真不知自己方才这一掌竟然凌厉如斯至此，尚未回过神来，但听得瑶瑶跟双双两个童儿拍手叫好，“师父好厉害，一掌就把这些人打得不见了。”“师父教我，我跟姊姊都要学，学会了好打坏人。”

胡斐将她姊妹二人拉了过来，示以嘉勉，点头笑道：“你姊妹学艺有成，果然不负为师一番教导。方才师父这一掌用得过猛，却非咱们学武本意，要知师父原想以掌逼退这些人罢了，不料出手无寸，造孽可深了。”说话中转头朝坡下看去，只见酣战中的两方各都罢手不斗，两眼直瞪瞪的朝着他身处看来，那百蛇馆的群伙个个脸色发青，浑身颤抖，也不知是谁发了声喊，一群人仓皇朝坡下奔去，谁也不想落在后头，转眼间不见半个踪影。

西园春群伙眼见敌人瞬间逃个无影无踪，实难联想双方不到数分钟前尚自激战交锋，个个眼神茫然空洞，似乎都还不敢相信敌人大败而逃之事实，尤其在见识到了胡斐那一手惊天地而泣鬼神的绝技之后，人人心中那股震撼久久不能平息，直至过了许久之后，秃头六才当先回过神来，带头暴出一声声惊人喝采来。

但见阴无望走上前来，笑道：“你这人也真是的，既有这手绝技，老早使出不就得了，又何须大费周章的刀砍掌劈，难不成是嫌自己精力太多了是么？”胡斐讷讷而笑，说道：“花当家说笑了。小弟这路掌法尚未练得纯熟，否则也就不会如此霸道无方了。”阴无望笑道：“以霸制霸，亦恶亦善，中庸之学，何足道哉？”

胡斐知他意在开示自己不可过于拘泥中庸之道，恶中有善，善中有恶，绝非只看单面即可解释开来的了。

阴无望脸朝南边道上远眺过去，说道：“目下咱们这里虽是转危为安，但八道盟这回派出的人马着实不少，我五湖门弟兄此刻正与浑帮联手合力应战，凶险未知，大伙可得继续朝前拚战才是。”话声方毕，即见林内窜出好大一群人马，胡斐目力极远，一看即知是由徐帮主率领的浑帮主力到了，心下大喜，说道：“花当家，咱们须得有人把守这处敌人退路才行，以免八道盟中有人趁隙逃了出去，就此招来救兵，那可不妙之极。”

阴无望如何不知他其实是顾虑到西园春大伙武功只能自保，真要上阵厮杀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没的反而牵制住了已方杀敌优势，当下抚胸笑道：“哎哟，我说胡老弟啊，你可还真给咱们西园春脸上贴金来了，咱们这些家伙有几分力自己清楚的很，但设个绊马绳来害人的勾当却是驾轻就熟，交给我们就是了。”

胡斐听得哈哈大笑，转身吩咐两童务必跟随阴无望留在此处，随即下坡寻马，追随浑帮群豪而去。

西园春原是诱敌之饵，从未与八道盟主力遇上，否则焉能小伤而不败？阴无望其人机警冷静，当真冒险的事他也不干，否则以他小小戏班之力，行走江湖各省岂能如此顺遂，那是遇不对头能闪即闪，不充硬汉、不打没把握的架，这也才是小小江湖人物的生存之道，因得如此，胡斐也才放心将两童安危托付于他，道理即是在此。

胡斐赶上不远，便已追上带头的徐帮主，当下快马驰近，说道：“徐帮主，依这阵仗来看，八道盟这回可是精锐尽出，颇有与贵帮一决生死之意，却不知为何？”徐帮主道：“胡兄弟有所不知，近年本帮归附者众，江湖上不少名派好手亦愿相助一臂之力，共同铲奸除恶，八道盟首当其冲，不少蛇窝地盘都给咱们浑帮给挑了。”

胡斐闻言，恍有所悟，怪不得八道盟帮主邢三风亲自率领‘追魂十六骑’一路由南赶来，若非浑帮势力已然撼动其岭南根基，万不能请出帮主与其精锐主力一战。这事想来简单，做来却是殊为不易，然徐帮主却只口头上三言两语带过，丝毫不显傲气，脸上更无任何得意之色，足见其人谋略深算，方能率领群豪来与天魔势力相抗。

驰出不远，两边主力战场转眼即至，但闻兵刃交击与厮杀声响不绝，遍地淌血，景象更是令人触目惊心。

徐帮主大刀高举，边驰边发号施令，浑帮群豪瞬间分成三路，自外包抄过去，旋即各自加入战局。

徐帮主见前方左首处一座岭丘上站得有人，风雨中依稀可见刀刃寒光，倏闪倏灭，心中一突，转头朝胡斐说道：“看来敌方主将是在那里了。”胡斐点头道：“杀神降魔张兄弟以一敌三，兀自不落下风，当真了得。”徐帮主闻言一惊，自己不过勉强看清岭丘上模糊人影，身形样貌却是难以分辨，怎么他却瞧得如此清楚？听他话中之意，显然杀神张波久正自迎战三名强敌，虽知他武功卓越，刀法快准，仍不免耽心，当下催马更急了。

二人驰到近处，只见岭下双方人马混战一团，几无道路可容马匹通过。胡斐见东北角上是处断崖，虽陡而不高，以他二人功力当可自此攀附上岭，当下伸手朝前一指，笑道：“徐帮主，看来八道盟帮主是在考验你我二人的轻功来了。”徐帮主亦是一笑，说道：“这倒有点像是打擂台的味道了。”两人不禁相视大笑。

二人提刀跃下马来，左穿右突，遇有不知死活敌人攻来，当即随手挥刀料理了去，简直比切菜还要容易。

两人来到断崖下往上看去，只见崖壁上苔物不生，光秃秃地宛如一处绝地，所幸崖壁凹凸不平，多有攀附借力之所，以他二人现下武功修为来说，即使崖壁平滑如镜亦难能阻，更何况是眼前这处断壁了。

胡斐将大刀朝腰际插去，当先跃了上去。徐帮主见他毫无耀示轻功之举，仍是小心翼翼地逐步飞跃而上，不禁忖道：“他家传飞天神行轻功何等了得，但在人前却是毫不示强，这份忍让功力，更是难得的了。”当下也将随身大刀插入腰际，随即飞身而起，循着胡斐借力之处尾随跟上。

崖壁上虽是雨水潎洌，川流不息，带得崖壁滑溜不堪，但他二人足下便如生了倒刺一般，稳稳借力而上，连稍微打滑半点也不曾有过，足见两人轻功当真只在伯仲之间，也瞧得胡斐大感意外，更是加倍小心飞跃上去。

两人没多久均已跃到距离岭顶数尺之处，胡斐手势一打，左手向下伸直。徐帮主会意，当下纵身朝上高跃而起，右手与胡斐左手一握，但觉一股浑融无极力道传来，咻的一响，身子倏忽间如冲天炮迅速上升而去。胡斐以势带势，力道前送之际，自己身子也已高拔而起，飞升速度竟与徐帮主不分轩轾，两人同时跃上了岭顶。

便在这时，只听得两声暴喝道：“什么人？”飕飕两响，两支飞箭宛如电光闪耀般直朝胡斐与徐帮主射来。

胡斐待箭来到身前，伸出食中两指轻轻一夹，跟着小指一弹，劲力到处，另一支射向徐帮主的飞箭倏忽间停顿下来，似乎遇到了一层无形障碍，前进不得，但箭势余劲未衰，一时间竟也没凭空掉落，就此僵住不动。

徐帮主瞧着有趣，嘴里哈哈大笑，也学着胡斐伸出食中两指，但却毛手毛脚的滑稽可笑模样夹住箭身，怪声怪气的叫道：“哎呀，好厉害的“追魂索命箭”，吓死我啦，吓死我啦！”他见这箭的箭头处嵌有倒勾，箭身上刻有一颗长发伸舌的索命鬼头像，当知这是追魂十六骑向所成名的“追魂索命箭”，因而特加调侃一番。

发箭之人共有两位，同声喝问，同时发箭射人，力度与准度练得分毫不差，便如一人发箭一般，足见这二人功力相若，更是朝夕相处，才能练得这般契合。他二人练这追魂索命箭时向来数箭连发，迅如闪电，敌人避得了前支单箭，紧跟在后头的即是双箭同出，四箭追魂，六箭勾魄，八箭索命，为武林中人向所畏惧。

但他二人此番单箭一出，却给胡斐浑若无事般地两指轻轻一夹，跟着即见另一支飞箭斗然间静止在半空中动也不动，这等奇事，他二人别说见过，就连想也压根儿都没想到过，当下目瞪口呆，后头数箭也就忘记出手了。

就听得一人鼻哼一声，破哑着喉咙道：“五弟、六弟，你二人退下，没的丢了咱们追魂十六骑的脸。”脸朝胡斐与徐帮主身处望来，提高嗓音说道：“来的可是浑帮徐帮主？敝帮帮主相候已久，有请了！嘿嘿！”回身正要朝前带路，却见原先发箭的五弟与六弟竟然还忤在那里不动，勃然怒道：“你们两个没长耳朵是么？我不是叫你们退下了，还站在这里让人笑话干么？”说着伸手一推两人肩膀，不意二人就此倒下，姿势竟是全然没变。

这人乃江湖老行家，一瞧即知五弟与六弟是给人点了穴道，当下惊疑不定，两眼四下搜寻，心中只想：“难不成还有其他敌人摸了上来？”当时胡斐与徐帮均在数丈开外，未曾近过身来，因此上自是不来往他二人身上猜想，毕竟隔空打穴这门绝技闻所未闻，即使有，那也是指数尺内发功袭人，数丈外嘛，那是天方夜谭了。

原来胡斐听他言语无礼，心中有气，隔空打穴他是没这等本事，但九融真经《行气篇》中却有一门《御气大法》可供御气打力，即便数丈外仍见功效。

这门御气大法的要旨为：‘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动无常则，若往若还；体迅飞凫，飘忽若神。”虽说精意奥妙，然简明来说，大体上便如小孩儿在江边丢石头打水薸来玩原理相似。要知石头遇水即沉，但若运劲得宜，选的又是圆扁之石，手腕巧劲之下，当可让小石头在水面上点水不沉，劲力带动下，更能连续点水飞跃前行，功力高者可让石头点水跳跃十来次，直至劲力消失，方才沉入水中。

胡斐所练的九融真经《御气大法》原理便与打水薸类似，气即为劲，任何小巧有形物质均可视为石，但要能做到让人发觉不出有形劲体袭来，最好的借力物质莫过于水，尤其是自天而落的雨水。水滴看似小巧，但打在人脸上仍可感觉疼痛，那是速度所带来的影响，然速度也可称劲的一种，亦即所谓“外劲”，御气即谓“内劲”。

胡斐眼见那人言行无礼，当下运起九融真经御气大法，身体左右两股“内劲”同时发出，先与数尺内掉落而下的雨滴“外劲”激撞借力，这是第一个水薸，其力未衰，双劲结合后又迅速前行，跟着第二个、第三个水薸相继激撞，直至遇上数丈外物体阻挡，这才一股作气激撞上去。

那追魂十六骑中的五弟与六弟当时浑不觉有异，斗然间只觉万千雨水撞击全身，势道劲遒，有的更是撞向周身各处穴道，这叫乱枪打鸟，百发五中，然自天而降的雨水又何止百数，因而所击中的穴道当真多不可数了。

胡斐御气发劲时早已认明目标，劲发无形，借力无踪，即使如眼前这名江湖老行家亦难看出破绽，只道岭上藏有不知多少敌人潜伏，一颗心始终七上八下，但其时风雨不减，即便他内力再强，亦难发觉与想像其中奥妙。

徐帮主见敌方两人莫名其妙地就给人点上了穴道，自己万无这等本事那是心知肚明，那么有此高明到神乎其技者当非身旁雪山飞狐莫属，当下脸朝胡斐看去，满脸惊讶钦慕之色。胡斐抱拳一笑，其意似说：“雕虫小技，不足一哂。”徐帮主心想：“这等旷世绝技，若非亲眼目睹，当真难以令人相信。今日有他相助，必胜无疑。”

胡斐与徐帮主朝前走近，这才看清先前破哑着嗓音说话的汉子，见他面容不过四十来岁，却是满头白发；躺在地下给点了穴道的两人年约三十来岁，从他二人所发箭劲来说，武功自是不弱，然在追魂十六骑中排名上却只到第五第六，可想而知，前面这名满头白发汉子武功更高，排名更前，却不知他是十六骑中的排名第几？

白发汉子见他二人来到近前，态度已不同于先前般高傲无人，但两眉始终深蹙纠结在一起，似乎生平从未经历过快乐一般，终日愁眉不展，宛如衰神一般难看。这人却不再打话，右手一引，当先迈步而行。

岭上林木虽少，却是枝叶茂盛，待得绕过一块巨岩，眼前现出一处狭小平坦岭地，场内两边人马于风雨中剧斗正烈，刀来剑往，浑不输岭下混战恶斗。西首边一块岩石上站立一人，斗大笠帽下但见其人身材魁梧，熊腰虎背，腰际上佩挂着连鞘大刀，双手环抱于胸，面貌虽看不真切，但一股磅礴气势油然而生，不怒而威。

胡斐见此人这等睥睨气势，不问可知，这人便是为恶一方、更是天魔麾下所属八道盟帮主邢三风了。

徐帮主双目神光炯炯，环顾场内敌我交锋战况，见北首边上围攻杀神张波久的乃三名武林剑术高手，剑势凌厉非常，进退间交相攻防掩护，似阵非阵，然三人剑招使来竟是三种不同剑术，却能首尾相应，不让敌人稍有喘息之机。要知武林中各门派或有某种阵式练来，但无论拳阵、刀阵、剑阵、鞭阵，首要者均在招式上所练相同，方能以巧补拙、以长补短，若是不同门派间御阵应敌，各自招式浑不相熟，焉能达到克敌制胜之效？

这三名高手剑术虽强，更能在招式上互补有无，时而前后夹击，时而游圈使阵。但给围在中间的杀神张波久脸上却始终挂着一抹微笑，手里一柄薄刃短刀发出淡淡青光。他身子始终面向南首，并不随游圈而斗中的三人转圈交锋，听音辨位，闻声出招，却总能后发先至，抢在敌人剑招使全之前，将刃锋递向敌人非救不可的要害。

胡斐两年前便在狼峰口卧龙栈中，亲眼目睹杀神张波久厉辣无伦刀法，当时自忖家传胡家刀法足堪与之比拟而不输，甚且变化凝重上更是饶有过之，所差者只在一个快字罢了。今日一见，印证所学九融真经之论述：‘天下武功，唯坚不破，唯快不破。’这道理虽是浅而易见，但真要做到唯坚不破，唯快不破，又岂是凡人所能企及的境界？这时他见杀神张波久对快刀的诠释似乎又有所不同，当真已达所谓‘静非静，动非动，若危若安，若轻若重’玄虚境地，快已非快，慢已非慢，后发而先至，制敌于斗发之际，则慢即快，存乎意念。

胡斐现下所负上乘武学已臻玄幻境界，天下武功更是尽为已用，入眼即知孰优孰劣，孰胜孰败。这时见张波久刀法如神，当真已登刀神妙境，百招之内，必可直取使剑三人项上头颈，于是两眼不断穿梭在场内之中，盱衡局势。斗然间眼间余光一瞥，却见远处西北角古榕下人影幢幢，唯距离远了看不真切，心中不禁大生好奇。

胡斐当下将这事跟徐帮主说了。徐帮主亦是大感意外，说道：“是敌是友，须得有劳胡兄弟查探一趟了。”胡斐道：“邢三风素与铁衣寒齐名，徐帮主可得小心为上。”说着微一拱手，也没见他抬步挪身，倏忽间消失在风雨之中，丝毫不显痕迹。徐帮主早知他轻功卓越，却也没料到他说不见就不见，许久方才回神苦笑摇头。

胡斐使出家传飞天神行轻功绝技，更借助九融真经《行气》、《御气》两项大法，浑身气劲激荡，当真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内劲到处，任它豆大雨滴也沾不到他身上，掠行如风，便似鬼魅倏来倏去，人所不觉。

片刻间古榕已近，胡斐身形绕过凌乱山岩，轻飘飘上了榕树，底下数人仍兀自未觉。

胡斐借枝隐身，左首探去，才知榕树乃长在悬崖边上，岭下群豪交战尽入眼底，右首看去则是岭上高手精彩比斗，当真热闹非凡。胡斐只这么一瞧，心中恍然：“这些人倒是懂得选地方，又有榕树挡雨，转个头便可掌握岭上岭下战况，怪不得邢三风选在此处西首岩上伫立观战，好能随时掌握，然底下这群人又是谁？”

※本回己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三十五回

(更新时间：2007-1-3 18:13:00 本章字数：8873)

胡斐自枝叶茂盛的榕树上俯瞰看去，见底下一张紫檀椅上坐得有人，一身藕色熟罗长袍，右手持一柄摺扇，左手凭空虚击点劈，似乎观战场中厮杀兴味正浓，见有精彩掌式使来，不禁手痒难奈，左手依样画葫芦一番，虽只得其形而不得其劲，却也兴致勃勃，了以慰藉。这人身后站着八名执刀大汉，左顾右盼，全神戒护。

胡斐心中纳闷：“这人武功稀松平常，所请保镳护卫同样脓包，连我溜到树上竟然全无所觉，忒地糊涂。”

他虽已练成九融真经神功大法，但毕竟时日尚短，只知这门神功威力极大，敌人难接他三招二式，至于自己身形迅速到何种境界，所谓当局者迷，无法窥得己貌，因此想法仍像昔日一般，只道敌人大意，却非己身太强。

就听得树下坐着那人发声说道：“崔师爷，你瞧那边丘山站着的方脸大汉，”说话中右手缓缓朝右首远方指去，续道：“哪，就是那个上唇留着两撇小髭，一脸精悍的汉子，你可瞧出这人是谁？”他左首边站着一名头戴方顶黑帽的猥琐老者，两道鼠眼闪烁不定，尖拔了破锣嗓子回道：“启禀大元帅，那人便是浑帮的徐帮主了。”

胡斐听得心中大感诧异，深知军队中统率诸将的最高首领便称元帅，但此处并无朝廷盔甲兵将上阵作战，莫不是八道盟暗中勾结朝廷，这回竟是派出征战沙场的兵将前来围剿浑帮？他隐身在枝叶间居高四下临望，极力搜寻每一处可供大批兵力隐藏的丘陵坡地，却始终未曾发见有何异状，当下满腹疑云，只得耐心静观其变。

这时就听得树下坐着那人发出一声不屑冷哼，嘿嘿说道：“我道浑帮帮主是个多么了不得的人物，岂知今日见来，其人不过尔尔，样貌气势均不如我找来的邢三风。嘿嘿，看来江湖传言确是当不得真的好，免得败了咱家兴头。”身旁崔师爷一听，鼠眼发亮，喏声应道：“浑帮声势虽大，终究其属草莽流寇之流，原不值一哂。”

胡斐于树上听得大感愤气，原欲当场出手教训，随即一想：“这人自称什么大元帅，却是肤浅的以貌识人，想来自身武学修养亦难高明得了多少。徐帮主虽不及邢三风来得样貌威风，然其凛然之气可非集邪气于一身的邢三风可比，况且武林中多少真正高手其实貌不惊人，外表平庸者大有人在，然所谓‘以貌取人，大祸临头’，杀神张波久就是最好的诠释了。”想到这里，眼光随即透过枝缝朝前望去，嘴角不觉间泛起一道微微笑意。

其时雨势渐衰，山岭雾气渐盛，只见濛濛雨雾中，前方坡地上杀神张波久以一敌三，刀风飒飒，剑影芒芒，两边刀剑俱厉，各出奇招奋战不休。

张波久初时看这敌对三人剑术虽精，门派却是不同，奇的是竟能临敌御阵，互补有无，自己虽不致数招落败，但要短时间内一举歼灭三人倒也不易，只得以守待攻，观其剑招变化。待得百招过后，见三人剑术虽精，招式千变万化，但总不脱剑势其形，谓有形必有隙，招式交换间难逃隙缝，尤其以剑御阵，其隙益发明显。

张波久的刀可怕的地方在快不在招，虽刀去有形，然快可补隙；眼未眨，六刀已过，迅如流星，耀如闪电，任你剑术再强，招式再奇，剑未出，刀已近，剑欲收，刀已失；剑去处处落空，剑回刀光再现，自是愈战愈惊，招式愈使愈僵。待得剑术窒碍，身形必缓，招与招间隙缝益发加大，此时败象已现，生死之权便交给了敌人。

胡斐刀法纯熟，内功深湛，稍稍一瞥即知张波久快刀见效，三名剑术高手虽仍勉力御阵，但剑随刀转，人随剑移，三人心中均知大势不妙，然敌快我慢，能守不能攻，眼前只见刀影飞掠，再不见其他，手中长剑也只能化剑护体，无暇以应。但听得张波久大喝一声：“杀！”刀光霎现，红雨满天，三具头颅向上飞升而起。

胡斐心中喝了声“好”，却闻得榕树下坐着那人同时间“啊”的一声惊呼，离椅站了起来。

胡斐探头下望，见他两手颤抖，不知是气极还是害怕。这人身形一起，胡斐便觉眼熟，随即想起这人刚才的一番话语：‘我道浑帮帮主是个多么了不得的人物，岂知今日见来，其人不过尔尔，样貌气势均不如我找来的邢三风。’当下恍然大悟：“原来这人便是凤天南的儿子凤一鸣，八道盟的幕后帮主。”

胡斐既知此人身分，再不犹豫，身形迅落，左手探出，便如老鹰抓小鸡般提着凤一鸣直朝徐帮主方向掠去。

凤一鸣家学渊源武功虽是不弱，五虎门更是他父亲凤天南所创，但他自小娇生惯养，难忍练武之苦，因而学武向来只偏重于形式，要花苦功夫来练的扎根基础却是能闪则闪，能不练就不练。胡斐既知他便是凤一鸣，其人武功如何早已了然，左手探出直往他后颈“天柱穴”一抓，自是手到擒来，全不费半点力气。

榕树下八名执刀大汉只觉眼睛一花，尚未看清是什么事物，随即惊觉到刚才还在身前的凤大元帅竟尔凭空消失不见。众人惊疑不定中，右首一名大汉转头望去，似乎见到雨中有物飞掠，不即追出，当下脸朝邢三风站处大声喊道：“邢帮主........快........快，大元帅给贼子抓去了。”

邢三风闻言一惊回头，眼光朝着叫喊中大汉手指方向看去，只见濛濛雨雾中一道灰影隐约可见，唯其飞掠速度奇快，凌空飞驰，足不点地，雨中看去便似一道强弩箭矢飞射向前，心中不禁大骇：“世上竟有如此轻功？”当下奋力追出，右手朝腰袋一抄，两柄飞刀在手，看准灰影去路，运劲掷出，叫道：“留下人来！”

胡斐听得左后方两道嗤声疾响，破空之声暗哑低沉，便知来者乃属飞刀一类重器，势道劲遒，无与伦比，可知此人内力浑厚非常，敌阵中除邢三风外再无他人可比，心中忖道：“凤一鸣虽是八道盟幕后帮主，但瞧邢三风这两柄飞刀掷来竟似全力一击，浑不顾凤一鸣死活，想来邢三风雅不愿长久当个傀儡帮主，遇有机会自是要来除掉这个幕后帮主才行。若是如此，我便拿住凤一鸣要胁亦是无用，非得连同邢三风一起解决，方能令得八道盟就此一举瓦解，否则难保日后生变。只不过凤一鸣为祸已久，若是随手将他送上西天，太也便宜他了，如何对得起那些受他欺凌乡民？咱们倒且玩上一玩。”当下速度减缓，左手将提着的凤一鸣朝后一摆，当成一副盾牌来使。

凤一鸣后颈“天柱穴”给胡斐运劲透入，全身虚软无力，可谓命悬人手，连半分挣扎与喊叫都不可得，只能瞪大眼睛瞧着两柄飞刀直朝他身上射来。胡斐待得飞刀距离已近，嘴里哈哈一笑，当下运起九融真经中《御气大法》，气劲一吸，身子疾掠而出，带起一道漩流，周身六尺内尽在御气范围，连同后面两柄飞刀都给他御气大法吸住，其劲不衰，始终追在胡斐后面，便似两柄飞刀长了眼睛一般，随着胡斐左而左，右而右，蔚为奇观。

凤一鸣身不能动，口不能出，瞪大了眼瞧着两柄飞刀在自己身前始终不坠，刀尖明亮，忽高忽低，时左时右；时而指心，忽而指眼，距离有时近到便要刺身，有时又似乎将要远去，一颗心当是七上八下，不知什么时候两柄刀的刀尖便要穿身而过，直吓的他浑身毛发竖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魂魄四飞，差点晕去。

邢三风两柄飞刀掷出，劲透刀身，方位奇准，一朝胡斐腰腹，一朝凤一鸣胸口，可谓刀行如矢，准料一举双中，既伤敌又可顺势除去凤一鸣这个幕后帮主。岂知胡斐竟而运使九融真经御气大法，气激漩流，以气御劲，带得两柄飞刀尾随不坠，旁人不知，倒以为邢三风飞刀之术出神入化，各个张大了嘴合不拢来。

胡斐御气而行，身子向右一绕，却是直朝远远追在后头的八名凤一鸣随从保镳掠去。

邢三风轻功之术非他所擅，始终落在胡斐后头十丈开外，这时见他身子回绕而行，当下奋力自左回抄，双手连挥，四柄飞刀前后掷出，此乃一招“雷霆万钧耀四界”，是他拿手飞刀神技之一，向来刀出必中，无一例外。

胡斐头也不回的朝前猛掠，听得刀声已近，当下身子瞬间腾空高升，右手运掌自下而上挥出，嘴里大声喝道：“去！”一道无极气劲汇聚激荡中漩流，带得身后六柄飞刀同时呜呜大响，去势如电，当真惊魂动魄。

八名持刀大汉只觉飒风迎面扑来，气息窒碍，身形难移，张口欲叫中，噗噗数声响来，当头六人便倒。

胡斐当空高掠，身子旋绕一圈落下，已在剩下两名持刀大汉身后，右手单掌运劲一吸一送，两名大汉身不由己的脚尖离地，还没叫出声来，倏地身子凌空横腾，成了头前脚后之姿，半点抵抗不得，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胡斐哈哈大笑，左手一扔，先将凤一鸣高抛而起，跟着两掌画圈推出，叫道：“真人飞刀来啦！”

只见两名持刀大汉宛如弓矢一般直射向前，破空飒声唿唿大作，两人手里大刀便成了名副其实的飞刀，身子更如给人托着驰行一般，周身气流热腾翻荡，叫不出，动不得，成了武林中前所未闻的‘真人飞刀’。

邢三风虽知敌人武功高强，但却怎么也料不到世上竟有如此诡异武功技法，先前见胡斐以气御劲，带得飞刀劲力不衰而尾随在后掠行不坠，当时已自骇然。这时再见他以人作器，气化乾坤，竟尔能将肉身当作飞刀暗器来使，当真匪夷所思至极。眼见两具真人飞刀声势骇人的当头撞来，间不容发，毫无思索余地，只得尽生平所学全力推掌而出，嘴里大喝一声，正是“一雷震九天”，声震九霄，气贯一雷，尽将两具真人飞刀震荡撕裂开来。

但闻嗤、砰两响，只见两名持刀大汉身子受震四散分裂，肢块纷飞，宛如炸开一般，惨不忍睹至极。

胡斐见状，微微一怔，忖道：“江湖上都说邢三风可与铁衣寒齐名，今日见来，只怕铁衣寒浪得虚名，绝非邢三风对手。”左手探出，迳将自空落下的凤一鸣抓在手中，潇洒而为，便似凤一鸣是只死鸭死鸡，嘴里说道：“久闻一雷震九天邢三风威名，今日幸会，果真名不虚传。”

邢三风嘿嘿两声冷笑，说道：“阁下武功盖世，却不知如何称呼？”胡斐尚未答话，听得左方杀神张波久露嘴笑道：“八道盟乃属天魔麾下，数月来获令追拿雪山飞狐，如何见到真主反而不识，岂非笑话一则？”邢三风闻言一惊，两道电眼直朝胡斐射来，阴鸷厉芒，冷冷言道：“好功夫，好功夫！不愧是天魔主上赏识的对手。”

张波久学他嘿嘿冷笑两声，皮笑肉不笑的道：“好功夫，好功夫！不愧是江湖上传说的一雷震九天。”邢三风朝他斜睨一眼，左手扠腰，右手反手握住腰间刀柄，冷冷说道：“江湖上如何传说，在下倒是愿闻其详。”

张波久嘴角一笑，说道：“江湖上都说：‘一雷震九天，天天如屁天。二雷震八天，日日像猪呜。三雷震七天，声声恰似鼠。四雷震六天，次次如落屎。五雷震五天，五五鬼来笑。四雷震四天，四四倒楣天。三雷震三天，三三如鸡山。二雷震二天，二二饿死天。一雷震一天，自己去升天。’哈哈，江湖传闻，名不虚传。”

邢三风向来心高气傲，耳里听得张波久如此油腔滑调的以打油诗来讥讽他的名号，整张脸瞬间气得发紫，浑身更是颤抖不停，显然气极怒极，一声暴喝道：“老子今日非杀了你不可！”左手猛地抓去，右掌运劲击出。

张波久“啊哟”一叫，装模作样的抱头鼠窜，嘴里嚷道：“打雷了，打雷了，一雷大爷要升天了！”

邢三风恚怒下手抓掌劈，却给张波久作弄般的东逃西窜，又听到他大声叫嚷着什么‘一雷大爷要升天了’，更是气得他当场怒不可遏，暴跳如雷，嘴里嘶声喝道：“小贼鼠，哪里逃！”掌声唿唿，边追边击。

就见邢三风两眼喷火，头顶冒烟，愤然全力兜截张波久，出掌只求猛烈，意欲一掌击毙。但张波久使出师传轻功“跳步溜兔”，虽是蹦蹦而跳，然却一跳三丈，加之所跳方位圴乃随兴，毫无规则可言，那邢三风掌力虽猛虽快，却始终沾不到他衣角片毛，益发使得邢三风狂怒如癫，边追边吼，双手乱抓乱击，浑无招式章法。

胡斐瞧得有趣，不禁哈哈大笑开来，耳里听得徐帮主在旁说道：“邢三风心神已乱，出掌无方，深入杀神陷阱而不自知。胡兄弟，咱们先到岭下帮助其他弟兄杀敌，这里交由杀神料理就是了。”胡斐眼光四下一望，岭上躺着无数八道盟敌方尸体，想是方才自己这一乱间，杀神张波久与徐帮主二人业已铲除敌人怠尽，只剩邢三风。

胡斐听他如此说来，颔首说道：“杀神刀法如鬼似魅，邢三风便是心神不乱，项上头颈亦难保全。”说着左手提起凤一鸣，笑道：“这油头小子便是八道盟的幕后帮主，前五虎门帮主凤天南之子，为祸多年，鱼肉乡民，小弟老早便要南来诛灭这小子，没想到却给他愈活愈是猖獗，搞起这么大的魔帮，当真万恶死不足惜。”语毕，抽出腰间佩刀，刷的一声，当场割下凤一鸣脑袋，足尖一踢，迳将头颅踢落岭下，这才随着徐帮主快步下山。

胡斐大刀在手，奔驰中眼望岭下战况。他这时内力深湛，目光极远，稍一搜寻便见到北首西园春大伙与两个孩童踪迹，南首边上浑帮兄弟已然开出一条血路，正与五湖门联手合攻一群身着八道盟服饰的敌人队伍，双方喊声震天，刀剑交击声不绝于耳，不瞬间便有哀号惨叫声响起，当下说道：“南路可破，须得徐帮主坐镇指挥。”

徐帮主盱衡战况，点头道：“咱们南北支援，可望杀他们个片甲不留。”当下身形朝南掠去。

胡斐奔行迅速，下得岭来，大刀一提，遇有敌人挥刀便砍，掌出刀落，浑入无人之境。他身形起落极快，迳朝北首西园春方向移去，这时杀得兴起，嘴里唱道：“临戎常拔剑，蒙险屡提戈；秋风鸣马首，薄暮欲如何”。

八道盟帮众既失帮主下令指挥，追魂十六骑等高手又均已死伤泰半，阵式凌乱，左冲右突，都给浑帮与五湖门弟兄们挡了下来，愈战人数愈少，剩下的只得四处流窜逃命，但跑不远便给兜截刺死，可谓尸横遍野。

风雨如晦中，但见‘杀神降魔’张波久手里提着一颗人头，大步穿林而来，身后跟着五湖门与众多浑帮弟兄，每人身上和脸上都沾满了泥水和血水，伤痕满身，眼布红丝，杀气犹盛，足见双方激战之惨烈。

张波久走到徐帮主身前，手里人头一举，高声说道：“杀神不辱使命，已将八道盟帮主邢三风首级割下，其属‘追魂十六骑’同时歼灭，无一人得以生还。”众人闻言，都为此战大获全胜感到兴奋，不禁高声呐喊叫好。

徐帮主提声说道：“今日一战，虽大伤魔月宫气焰，但本帮与五湖门弟兄死伤亦多，如今武林正邪之战已然迫在眉睫，日后双方交战场面只会越来越多，大伙儿可得继续保持高昂斗志才好。”众伙听了，高声附应。

张波久来到胡斐身前，笑着说道：“胡兄弟，听花当家说，你曾有幸见过丐帮前任掌钵龙头袁鹏前辈，不知详情如何？”胡斐说道：“袁鹏前辈曾于兄弟危难时挺身相救，果然不失丐辈掌钵龙头风范，令在下至今感念在心。”当下便将自己如何带着两童逃离药蚕庄，途中又是如何得遇袁鹏援手相助之事说了。

徐帮主听后说道：“数月前江湖传言，丐帮前任掌钵龙头袁鹏重归帮内长老尊位，使得先前一直面临无法顺利推举新任帮主的丐帮，终于有了崭新契机。一旦帮主就任，丐帮必可振衰起蔽，重整旗鼓，一扫这些日子来群龙无首的分崩局面，也可替正道武林注入新的反抗天魔力量，于我浑帮而言，实乃一大利多，更是武林之幸。”

胡斐闻言微愕，说道：“丐帮自范帮主死后，难道一直没有推派出新的帮主来么？”徐帮主道：“丐帮曾经召开过三次帮内大会，却因各路长老意见分歧，私下你争我夺，而韩长老已死，钟闵圣长老又下落不明，宋长老虽是最为资深，但毕竟一人孤掌难鸣，难以服众，因此两年来始终无法推举出新的帮主，自是难有作为的了。”

胡斐两年来迭逢剧变，几经危难，之后带着两童隐居管家村，过起简朴百姓生活，平日里再不闻江湖武林争斗杀戮等事，因此即使如丐帮这等江湖大帮中的诸般内情，亦是多所不知。这时听得徐帮主说来，才知丐帮至今仍未推选出新的继任帮主，怪不得前任掌钵龙头袁鹏原已蔽匿江湖行踪，最后却还是不得不挺身而出，暂以元老之尊来统合帮内各派势力，以免丐帮群龙无首下，就此落得分崩离析，更将数百年历史的丐帮瓦解于一夕之间。

众人短暂叙过话后，徐帮主随即下令动手清理战场，伤者包扎救治，死者就地掩埋，待得一切整理就绪，这才浩浩荡荡的率队取道南下。胡斐原本要至武当山上探询消息，不料却在途中遇上这场惨烈战役，进而得知苗人凤苗大侠身陷危难，武当之行当即暂缓，转而随同浑帮与五湖门群伙南行，好能赶往荆州参与丐帮大会。

这日大队人马到达荆州，已是农历初八，隔日便是丐帮大会。袁鹏闻讯，亲自率领帮内长老出城迎接，大伙相见，自是一番热闹。两童年来长高不少，袁鹏见了很是欣慰，当下拉着两童和胡斐边走边说，详细询问这段日子三人的生活状况，待得知道瑶瑶和双双学艺有成，剑术斐然，心中更是高兴，俨然一副爷爷关心孙女的模样。

丐帮在东城石雨台两侧搭起简易竹棚，地上铺有草席，是专门接待浑帮与五湖门人马的所在；丐帮帮众则是在石雨台前席地而坐，各以数十人围聚一圈，喝酒吃肉，挤得台前密密麻麻的宛如庙会广场般拥挤热闹。

这座石雨台乃祭祀雨神的高地祭坛，占地极广，周边林荫匝地，虽位在城内，却是蛮荒至极，除了祭祀时可见人潮外，平常则是鲜有人迹，算是荆州城里的三不管地带，丐帮在此召开大会，地点可谓极佳。

袁鹏将徐帮主等一行人请入棚内坐定，说道：“敝帮这回召开大会，主要是为遴选帮主一事而来，是以场地简陋，招待不周，还请徐帮主所属浑帮帮众与五湖门弟兄们大伙见谅。”徐帮主拱手道：“袁前辈不必客气。”

袁鹏接着又道：“今日冥月宫传来讯息，说道魔月宫黑月派已遣人马到来，恐将对我两帮不利。冥月宫得知消息后，十八星宿与十大星座均已受令前来支援，说不定稍晚亦将抵达。”徐帮主讶道：“十八星宿与十大星座均属冥月宫主力，向来只受宫主一人命令，却怎会同时出宫前来？难道说，魔月宫这回派出的首领来头不小？”

袁鹏道：“咱们两帮均是江湖上一大帮派，若是结合起来，必将造成魔月宫极大威胁，更何况药蚕庄所在乃天魔布署中原的一大要塞，岂容他人上门挑衅？这回听说魔月宫是以黑月派掌月使‘天影红魔’亲自率领人马前来，谓其人辈份与武功都只在天魔一人之下，确是非同小可，因此冥月宫自是不敢大意，以免栽了大筋斗。”

胡斐闻言，说道：“天影红魔其人阴鸷狠辣，武功卓越，小弟便曾受过她的两掌，当真生不如死，莫怪冥月宫要以主力阵式应援。这回天魔连遣两路人马分头袭击，北路已给浑帮与五湖门弟兄歼灭，但现下看来并非其真正主力，不过就是阻拦浑帮前来与丐帮会合的一步缓棋而已，真正主力却是由天影红魔所率领的这路人马了。”

袁鹏嘴角浅浅一笑，说道：“丐帮数百年来屹立不摇，如何是天魔轻易便能一举瓦解的了？浑帮虽是后起之秀，但帮众规模也已不在敝帮之下，天魔计谋深算，自是要将咱们两帮除之而后快，以免夜长梦多，于她魔月宫大是不利。”徐帮主道：“正是。冥月宫必也深明这层道理，因此听到消息后，当即派出宫中主力前来应援。”

胡斐心中不解，说道：“在下一事不明，还要请教徐帮主。”徐帮主朝他笑道：“胡兄弟何事困惑？”胡斐道：“天魔既知咱们将要大举前去药蚕庄，当可乘机以逸待劳，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的反倒派出人马前来袭击？”

徐帮主道：“天魔跋扈不驯，高傲自大，布棋向以攻略为主，谓兵法有云：‘攻者强，守者弱；占先机，抢鳌头。以敌之盛应我之强，以我之强攻敌之盛，则坚可破，意可摧，克敌制胜矣。’天魔虽是女流之辈，但却专研兵略，其心勃勃，自不能等着敌人结盟壮大，当是‘以己之强攻敌之盛’，务求立于不败之地是也。”

胡斐闻言，大是叹服，说道：“徐帮主既知天魔兵法，想来自有破解之道了？”袁鹏见徐帮主抬头望天，缓缓说道：“天魔擅以观察天象变化，若老朽所猜不错，今晚子夜过后，星象东移，便是天影红魔到来时刻了。”

胡斐不明其理，问道：“此话怎解？”徐帮主沉吟半晌，说道：“冥月宫剑法阵式均以星座位置排列‘星罗棋布’，迥异于北斗七星剑阵有所谓的主星之别。况且星象东移乃属天象异变，届时星月暗淡，狂风骤起，天地阴阳二气处于混沌杂乱之际，必将影响十大星座与十八星宿各人内力真气运行。天魔擅观天象，自不容错过。”

胡斐闻言至此，方知冥月宫门派武功之内力真气运行，竟然还与天象变化有着极大关连，虽不明个中道理，但想到自己所练九融真经亦是极为注重阴阳五行之生克变化，练功须得挑时选位，容不得半分差池，否则轻者真气逆转，功力不进，重者伤筋损脉，全身瘫痪如废人。这么一想，对于天象影响真气运行一事，自当不以为怪。

跟着想来，那天魔早年原与冥月宫创办者北魁星结为夫妻，后来不知为何翻脸成仇，致使其人脾气越显怪异乖戾，亟欲搅动天下之大乱而为已乐。但她既与北魁星相处时日不短，对其武功必是知之甚详，因而得能攻其冥月宫弱处，占尽先机，自是不足为奇的了。只是如此一来，十大星座与十八星宿前来应援，岂非处于挨打局面？

正思忖间，但见数名丐帮弟子奔来禀报，说道冥月宫十大星座暨十八星宿前来拜会。袁鹏一听，脸容甚喜，当下带领帮内长老共同前赴城外恭迎冥月宫贵宾到来。

胡斐心中却是寻思：“汤笙原属十八星宿一员，只是现下他已由“消遥使”擢升至“掌星使”，位高权重，却不知这回他来是不来？”跟着又想：“十大星座中的天璇星邵登栋与文玑星廖玮凯当日都给‘天山魔影’袁姑娘出手除去，如此十大星座威力难道不受影响？”想到这里，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袁紫衣的俏丽模样，又为她深陷魔界而感到困惑，种种心中疑问，这段时日来总是难以将之分析开来，甚且愈想愈是纠缠，心中不免郁郁。

不知过了多久，但闻人声鼎沸，胡斐自思绪中回过神来，两眼朝声音来处看去，就见袁鹏领着冥月宫服色数十人来到石雨台前广场，尚未仔细看清各人长相，耳里便闻得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袁长老，本宫宫主不喜吵闹，尚请安排边远角落歇息即可。”胡斐闻言心中一震，忖道：“汤笙果然来了。他说本宫宫主不喜吵闹，难道那个像极兰妹的少女宫主竟然亲临丐帮大会？汤笙若邀我前去拜见他们宫主，我去是不去？”

胡斐脑筋还没理得清楚之际，便见人群中一个白色身影映入眼帘，心中不禁喊道：“兰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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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一卷 第三十六回

(更新时间：2007-1-5 20:12:00 本章字数：7048)

胡斐怔着茫然双眼朝前看去，只见袁鹏领着冥月宫一行人直朝石雨台前左侧棚内走去，现已擢升至掌星使职务的汤笙，则是始终小心翼翼的护在全身素白的少女宫主身旁，宛如护花使者一般，遮掩住了她大半苗条秀丽身影。那跟随在宫主身后的数十人男女均有，个个长剑背系在后，步履沉稳迅捷，良贾深藏若虚，各具恢宏气势。

冥月宫乃当今武林盟主，门风之盛，武艺之精，唯天魔所掌魔月宫可堪与之比拟。至于冥月宫所属六脉五岳十一大门派，虽各具独门上乘武学精髓，然其师徒一脉传来，不若冥月宫广开习武之门，编列各式练武课程与进度考试，门人弟子竞争激烈，日日勤修不息，对照六脉五岳延续传统授徙旧习，其质与量便远远不如了。

胡斐深知丐帮这回于荆州大举召开帮内大会，名目上虽是对外宣称遴选帮主之事，实则乃与浑帮联手欲来对付天魔部署中原的最大势力黑月派。虽说自己不知苗大侠何以落入天魔之手，然武林正邪大战在即，便是无此轇轕，铲奸除恶本是侠义之所在，自当相助丐帮与浑帮略尽一己绵薄之力才是。

正思忖间，闻得身后一阵碎步声响来，随即听得瑶瑶提声说道：“师父，你瞧，我和双双捡到一只好精巧的纸鹤............”胡斐转头去瞧，见两童满脸兴奋，瑶瑶手中拿着一物递了过来，看得一眼，果真是只做工精巧、生动活泼的纸鹤，当下接过手来笑问道：“如此做工精致的纸鹤当真难得，却怎么给你们姊妹捡到了？”

双双睁着明亮大眼抢着话儿说道：“刚才我和姊姊在后边林子里正带着咪咪四处跑着玩，然后就见到天空中一只小纸鹤朝我们飞了过来，飞啊飞的，可有趣的紧了。”胡斐心中微微一楞，问道：“你们可有瞧见放纸鹤的是谁？”两童面面相觑，摇了摇头，都说：“没见到林子里有人啊。”

胡斐知两童年纪幼小，功力尚浅，自是无法察觉高手来去行踪，当下细瞧手中纸鹤，只觉入手微沉，心中不禁“咦”的一声，忖道：“莫非纸鹤中另有蹊跷？”当下两指掀去，迳将鹤肚掀开，果见内藏有物，便以小指勾出，见是摺叠数层、薄如蝉翼的纤棉丝绸密纸，心中一突：“是谁费劲花上这等精致功夫用来藏递讯息？”

两童见到纸鹤内竟尔藏得有物，兴奋好奇之情溢于言表，迭声嚷道：“师父，快打开来瞧罢。”

胡斐小心掀开摺叠数层的纤棉丝绸密纸，摊开后见其约莫小本佛经书页大小，那纤棉丝绸密纸上弯弯曲曲的描绘着各种大小路径，实线中更有无数错综复杂的虚线连绵开来，只是纸上虽绘有诸多山峦样貌与屋舍建筑，但却均无字体注释名称，唯图中右下角处似有针墨雕绘出一尊佛像，再无其他明显标志可供探索追寻。

胡斐瞧了一阵，心中茫无头绪，又翻到密纸背面瞧了一会，不见有何异状，当下朝着两童笑道：“这图上所绘路径千转百绕，又无半字片语注释清楚，任谁多大能耐亦无法按图索骥，却不知如此藏匿有何作用？”瑶瑶侧着头瞧了半晌，说道：“师父，这图上绘的好像便是药蚕庄的密道图，我在六儿姊姊房里见过的。”

胡斐听得心中一震，当下将图交予瑶瑶，说道：“你且仔细瞧来，是否真是药蚕庄密道图没错？”他知瑶瑶熟悉药蚕庄里的各种小道途径，更曾见过六儿姊姊所保管的庄上密道图，若真不假，这图可谓攸关重大。

瑶瑶双手小心捧过，两眼随着图上路径转来绕去，未久，左手将图递到胡斐面前，右手食指指着图上路径，嘴里念道：“师父你瞧，图上这里绘着一块大石给削去了一半，就是关过双双的沥胆石洞了........哪，从这里再顺着实线小路往西走，你瞧，这里绘着一小座蚕状竹阁凉亭，就是冬蚕阁了，底下虚线代表的就是这条密道通往的方向。哦........这里我和双只走过的，依照这条虚线向北走，然后就可以回到六儿姊那边....咦....这条虚线......”

胡斐听着她嘴里念念有词，说得有模似样，不知不觉中便随着她的说话而频频点头。这时听得她“咦”得一声说来，不禁转头问道：“怎么了，这条虚线指的去路有问题么？”瑶瑶却道：“不是的，师父。这条虚线并不在六儿姊的地图之中，你瞧这虚线划起的位置是在两条叉路的中间。但我记得这里是处山壁啊，怎么有路了？”

胡斐“哦”的一声，伸手搔了搔头，心中不禁念道：“我又没走过药蚕庄里的密道，却如何知道这里到底有没有其他路可走？”当下想了想，说道：“或许........这条虚线指的是密道中的密道，就是连六儿姊姊都不知道的那种密道也说不定。”瑶瑶侧过头想了想，不一会拍手笑道：“师父说得定然不会错，一定是这样的了。”

这时双双插嘴说道：“可是师父啊........如果连六儿姊姊都不知道有这条密道中的密道，那么难道画这图的人要比六儿姊姊还要熟悉药蚕庄的密道了？还有啊........这人干嘛要把这么重要的图做成纸鹤丢给我和姊姊来捡？”

胡斐听她一连串话语问来，微微笑道：“师父正在想哪，不过你们姊妹向来聪明伶俐，或许可以帮师父想出个头绪来。那你们认为送这图过来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两童异口同声说道：“当然是好人啦。”胡斐笑道：“何以见得？你们倒是说来听听。”双双说道：“这是药蚕庄的密道图，所以这人一定是跟药蚕庄作对的人。”

谣谣沉思半晌，这才发话说道：“我说师父啊，送这纸鹤过来的人，应该是认识师父的人，不然不会借由我和双双的手来将纸鹤交到师父的手中，否则给别人捡到那也没用，看也看不懂，最后只好随手扔了不管。”胡斐颔首笑道：“你们姊妹观察入微，分析有道，可谓天资聪颖，日后闯荡江湖亦须得如此小心在意的好。”

两童受到师父嘉勉，脸容笑得天真灿烂。瑶瑶当下拿起丝绸密纸再瞧了一会，小手食指顺着图上虚线左弯右拐，一路来到图中右下角处，满脸疑惑着说道：“这尊佛像绘得一点都不像，那有佛像的手画得这么大？”胡斐听她念来，好奇心起，当下趋身探去，果见图中所绘佛像虽是盘腿而坐，然右手却呈出掌拍击之状，掌形之大更是超乎寻常，竟是占去了佛身绘图极大比例，大不相同于佛书庙宇所绘佛像，不禁咦的一声，定睛细瞧清楚。

胡斐愈瞧愈惊，心中念头倏起：“我忒地糊涂，苗大侠素有金面佛之称，送图之人为免此图落入不相干人之手，这才特意不加字体注释，仅在佛像上加以变化提醒。先前我却只在意图中叉路密道，便是见到佛像亦只当作标志地物，若非瑶瑶女孩儿家心思细腻，看出所绘佛像异状之处，想来至今仍不解此图所为何来，当真该死。”

跟着蹙眉忖道：“送图之人不露面相，但想来极为熟悉药蚕庄一切事物，更是对我现下行踪了若指掌，方能透过两个童儿之手转交纸鹤密图，莫非是袁鹏前辈要我私下前往药蚕庄救出苗大侠？”想了想，又觉不对，袁鹏其人虽是潜伏药蚕庄数年之久，密道或可知悉大概，若是真知苗大侠受困所在，以他丐帮人手规模，大可按图索骥，直趋药蚕庄救出苗大侠即可，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的透过纸鹤传图于我？心中困惑，拿起纸鹤瞧了又瞧。

瑶瑶见师父拿着纸鹤恍然出神，趋前说道：“师父啊，这纸鹤做的这般活龙活现，精致动人，男人家可没这等巧手功夫呢。”胡斐闻言，宛如大梦初醒般一拍额头，喃喃说道：“是她！”他口中的她，自是现为天魔麾下所属“天山魔影”袁紫衣，她既拜天影红魔为师，自是黑月派重要人物，凡药蚕庄密道事物岂有不知之理？

胡斐盱衡眼前一触即发之正邪大战局势，寻思道：“袁鹏前辈如何获悉苗大侠受困药蚕庄之事不得而知，但他深知黑月派部署药蚕庄人马非万即千，绝非丐帮一己之力便可从容应付，当须联合浑帮与五湖门以壮声势，如此或可一举歼灭天魔部署中原之势力，并乘机救出苗大侠。但现下天魔既已派出黑月派人马大举前来，药蚕庄留守人力势必不多，袁姑娘必是因此而借纸鹤相告，要我乘机潜入，救得苗大侠脱险归来。”

想到这里，两眼不禁朝着冥月宫憩息所在棚内瞧去，心中忖道：“这少女宫主是否便是兰妹，这些日子来我总殊无把握，但苗大侠父女情深，自无错认之道理，届时冥月宫便再强词夺理，当是难以自圆其说的了。”

胡斐心意已定，当下起身迳朝徐帮主身处走去，见他正与张波久共议对敌布署之事宜，便欲稍后再来，却听得张波久朝他招手笑道：“胡兄弟，你来得正好。”胡斐拱手走上前去，说道：“打扰了。”张波久笑道：“咱们帮主正要找你商量，你倒自己找上门来了。”胡斐脸朝徐帮主望去，问道：“不知徐帮主找兄弟何事？”

徐帮主道：“本帮这回与丐帮联手对抗天魔所属黑月派，眼前一场大战势必不可免，但前往药蚕庄相救苗大侠一事，却也不容耽搁半分。以我之见，现下黑月派倾全力而来，咱们正好攻敌于不备之际，要救苗大侠便须乘此良机，万不容错过。”胡斐道：“兄弟前来，正有此意。”三人互望，不禁同时笑了出来。

张波久道：“徐帮主原先之意，乃是要你我共率数十名好手潜入药蚕庄，袁鹏长老亦将率领帮内数名好手共同前去，行前袁前辈会将庄内各处密道以图示之，咱们兵分多路寻找，务必救出苗大侠平安归来。”

胡斐闻言，便将获得纸鹤密道图示一事说了，又道：“现下魔月宫必然暗桩密布，张兄弟与袁前辈均是两帮重要人物，魔月宫自是紧盯不离，咱们稍有动静破绽，便易功败垂成。”徐帮主低头沉思片刻，说道：“胡兄弟所言甚是。依你之见，咱们该当如何？”胡斐道：“人多反而不便，兄弟便带两童前去即可。”

徐帮主知他武功深不可测，倏来倏去，便是武林高手亦难察觉，当下点头说道：“现下冥月宫宫主亲自率领二十八星斗坐镇于此，加上本帮与丐帮联手以制，天魔焉能小而视之？咱们必当全力牵制黑月派与天魔所属在此脱身不得，盼望胡兄弟一举救出苗大侠归来，届时咱们再好好庆祝喝上一杯，你说如何？”胡斐哈哈笑道：“自当如此。”当下拱手与二人告别，随即回到两童身旁，俯身吩咐道：“你姊妹携了包袱跟随师父悄悄离开。”

瑶瑶心有所感，朝着胡斐悄声问道：“师父，我们可是要回庄子去？”胡斐笑道：“你可鬼灵精一个，这回咪咪可不能跟来了。”双双虽然不舍，还是说道：“那请花阿姨暂时替我们照料着罢。”当下捧了咪咪迳往西园春憩息所在位置跑了过去。胡斐待她回返，这才携着两童小手，三人状若漫步般的缓缓走入林内。

其时天色向晚，暮霭苍茫，晚霞余辉映在林梢上璀璨晶亮，林内却是阴沉一片，有若风雨欲来前兆之感。

三人进入林内数里，天色已暗，胡斐竖耳倾听周遭动静，确定未有旁人跟随左近，当下伸出左右手搂腰抱住两童腰际，身子倏忽间冲天拔高而起，轻飘飘直上树梢，一路向东直往药蚕庄方向飞驰而去。

两童习武以来，虽蒙胡斐授予家传飞天神行轻功之术，身子轻灵如燕，举凡剑术上跳跃纵击自是毫无阻碍，但论到更高一层的飞驰掠行之术，受限于内功修为不到，始终未曾体会过飞天神行妙处。此刻姊妹二人随着师父胡斐飞驰于林间树梢上，当真宛如天上鸟儿一般，迅如飞凫，飘飘然如腾云驾雾，直喜得两童兴奋雀跃不已。

十数里外，峰峦岫色，远处一座山峰高拔而起，霁月下驼峰巍巍，山峦连绵迂回间，转而向北延伸开去。

胡斐当日带领两童逃离药蚕庄，其身损伤虚弱，内劲俱失，那时三人穿林走来，费了将近半月光阴。如今苒苒光阴过去，林壑如青，溪涧如澈，唯三人历练多磨，几经折难，方保性命不失。这时想来，不禁恍如隔世。

如此一路向北掠去，九融真经气转周天，御气功法竟是愈来愈畅，三人宛如流星般划过树梢，去不留影。

胡斐飞驰许久，眼见月上中天，前头山峦间点点灯火乍隐乍现，心知药蚕庄已近。这时见底下巨岩嶙峋，一条山涧小溪自中穿过，认得便是当日袁鹏护送三人憩息告别之处，当下身形下落，好让两童休息片刻。

瑶瑶自包袱中取出面饼分给师父和双双，说道：“师父，我们要救的人是谁？”胡斐道：“记得师父和你们提起过的苗家剑法么，这位前辈便是当今武林中唯一会使苗家剑法的传人。”双双道：“就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金面佛老爷爷了。”胡斐笑道：“苗大侠尚无孙女，若听到你们姊妹齐声叫他做爷爷，他心中必然高兴的很。”

瑶瑶说道：“苗爷爷给关在幽月小筑的南端密道位置，我们只能从怀渊雨阁这边过去，然后再到冬蚕阁，转动第二和第六只小蚕，密道就会打开了。”胡斐思寻半晌，说道：“幽月小筑那边你们都没去过吗？”两童同时摇了摇头。胡斐道：“咱们有图在手，只要苗大侠确是给困在那里，想来终究可以找得到的。”

三人简单用过食物，当即起身再行。胡斐不再飞驰树梢，却是托住两童后腰，稳稳直朝后山小道掠去。

奔掠许久，只见前方地上草木不生，好长一排殷红如血的血矮栗挡在前头。胡斐知现下并无蓝花可供克制毒气，距离一近便要受害，眼见山谷右方巉岩高而险峻，左方则是高而陡的山崖，当下带着两童朝左方山崖走去，气鼓于胸，伸手抱起两童身子，唿的一响，身子瞬间螺旋上升，右手在山崖上一捺，三人乘势远远飞掠过去。

这里位属药蚕庄后山，又种有血矮栗挡敌，因此上不设暗哨，只有夜间巡逻小队定时来到，唯此刻深宵时辰未到，三人宛如直入无人境界般容易非常。胡斐依着瑶瑶在耳旁指点途径，一路掠行如风，东穿西行，未久即见一座楼阁耸立在一片苗圃之中，知道便是怀渊雨阁，当下转而向左掠去，远远避开人迹。

那冬蚕阁便在数栋楼阁外的边陲地带，到得近来，果见蚕状亭阁好大一座，花木繁茂，回廊、假山、池沼，一处处观之不尽，却那里想得到密道入口便藏在此处。胡斐依着瑶瑶指点迳入东向亭阁，廊道外一座假山堆成的石障上雕刻着九只小蚕石像，刻工精细，栩栩如生，每只动作各不相同，饶有趣味。

瑶瑶伸出食指朝着其中两只小蚕石像说道：“师父，这只好吃蚕儿的身子要朝左转，然后再将那只贪睡蚕儿的头部用力往下按去吵醒它，那就行了。”胡斐朝她手指蚕儿看去，见当先一只蚕儿虽正抓着桑叶啃食，然身子却呈跃起之状，两眼紧盯着石雕桑树上的桑叶不放，当真一副好吃蚕的模样；另一只蚕儿相隔不远，嘴里咬着半片桑叶，却是低头呼呼大睡，模样生动逗趣至极，直瞧得他绽然笑了开来。

胡斐将两童放了下来，趋前走近小蚕石像，依照瑶瑶所示转动好吃蚕儿身子，再跟着用力按下那只贪睡蚕的头部，原本以为便会听得密道打开的辄辄声响传来，岂知竟是半点声息也无，还道自己搞错了。不料瑶瑶却是点了点了头，说道：“行了，咱们走罢。”胡斐奇道：“喂.....喂，没看到有什么密道打开啊。”

双双笑道：“师父啊，这只是第一道机关，密道入口不在这里的。”胡斐恍然大悟，讶道：“那么要进密道须得经过几道机关？”瑶瑶回道：“三道，每开一道机关都有时间限制，晚了就又会重新关上了。咱们快走。”

胡斐见她姊妹一溜烟地便朝假山花丛堆里钻去，还在满心疑惑自己是否要跟着钻进去时，却已闻得双双声音出现在假山另一头轻声说道：“师父，在这边........快来。”胡斐闻声绕过假山池沼，见她姊妹二人直朝一排鹅卵石铺的花径跑去，尽头处却是另一座花园，园中两具小马雕像分竖左右两侧，却见两童二话不说的骑了上去。

胡斐瞧着一楞，只见两匹小马背上受力后向前一倾，两童随即迅速溜下马来，说道：“师父，在这边........”两人挥手一招，朝着一座假山瀑布跑去。胡斐随后跟上，见两童已然跃上假山，当下身子轻纵而上，随即见到假山峰顶上竟尔露出一处向下阶梯来。两童见师父跟上了，身子一幌，跳啊跳的迳往阶梯下层跳去。

胡斐跟在两童身后，心中只想：“这回若非带着她姊妹俩前来，只怕便再说得如何详细，要在这么短时间内触动三道机关，致而寻得如此隐密的密道入口，想来非得费上好大一番功夫不可。”跟着想道：“要能制造出这么复杂繁琐的机关，除了彼此间相应相扣之外，还须时间配合巧妙，这等机械工艺，当真令人佩服。”

这道阶梯却非直线而下，数十阶之后有个回道，跟着便向左弯，走上一小段后另有阶梯现来。密道内每隔不远就可见到贴壁而立、可供储油的油灯灯座，映照着密道内略呈昏黄，空气上竟是未见浑浊。胡斐既有两童在前带路，只须竖起耳朵听闻动静即可，身子随着两童左弯右拐，忽东忽西，没一会已然完全失去方向。

未久三人已在密道底下行走，瑶瑶与双双却是熟门熟路，遇有叉路毫不迟疑。如此行得一柱香时间，三人来到一处崖壁挡道的分向左右叉路上，两童却是停了下来。瑶瑶指着崖壁道：“师父，那张图上所绘的虚线密道起点就在这里了，可是这里真的就是只有硬秃秃的崖壁啊，怎么有路可以走了？”

胡斐上前以指敲击崖壁，回声坚硬，不像是内部中空藏有密道之处，当下拿出纤棉丝绸密纸绘图再度细瞧，只见其上并无加注任何符号，然虚线却又是由此开始，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只得以手支颏，沉思不语。

他心中想的是，建造密道之人匠心独运，工艺超群，每个密道入口各有不同巧妙机关安排，瑶瑶和双双若非事先知道现在密道的开启方式，只怕万难进入来到这里。如今面对一座坚硬崖壁，图上却又分明指出另有其密道存在，这密道入口的开关却不知又须得经过什么复杂程序方能启动开来，倒是令人头痛的紧了。

便在这时，胡斐耳闻一阵极为细微嗡嗡声穿透密道崖壁传来，窸窣摩挲，甚难分辨究竟声音发自何处，只知嗡嗡响声愈离愈近，当下抱起两童身子，身形迅速朝着右首叉道弯角闪去............。

※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本书预定四十回内结束，即将写完，请注意更新讯息！〉

全一卷 第三十七回

(更新时间：2007-1-9 9:32:00 本章字数：8628)

胡斐隐身于密道弯角处探出头来朝前看去，不一会倏觉足下所踏之地微有震动，心知有异，随即听得一阵轻微声响传来，侧耳听去，竟是发自那块硕大崖壁处的底下，心中愕道：“莫非密道入口却是位在崖壁下方？”当下眼光便朝刚才三人所站位置瞧去，果见一大板块倏忽间向下沉去，随即闻得一阵女子叽喳话声传了上来。

胡斐心中恍有所悟，忖道：“原来刚才我所听闻到的阵阵嗡嗡声响，却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女子谈话之声，只密道回音甚重，所传极远，这时透过硬石崖壁间传来，便似飞虫蜂鸣嗡嗡声响无异，着实让人吓了一跳。”

板块下沉不久，即闻女子话声由原本沉闷转而嘹喨上来，片刻间愈来愈响，跟着便见底下洞内密道中鱼贯走出数名持剑白衣女子来，手中剑刃均已出鞘，几柄长剑的剑刃上尚可见到鲜血滴淌，兀自未干。

陆续登阶上来的四名少女，胡斐认得便是圣手药王门下的圣雪四钗，两年未见，四人脸上仍是罩着一层寒霜般的冰冷面容。那走在第三位眉上有痣的三钗冰玉话声不断，嘴里絮絮叼叼的不知在念着什么，话声透过密道石壁传来，嗡嗡震响，极难听得清楚她究竟在说些什么。便在这时，底下洞内遥遥传来一声惨呼，凄厉绝伦。

圣雪四钗霎那间均是脸容一变，身形一转，四人迅速朝着底下洞内密道奔了回去。

胡斐见机不可失，又深怕密道入口立即关闭，当下抱起两童毫不迟疑的一溜烟跟了下去。

底下甬道甚是狭窄，前行不远即见四条岔路分散开来，他竖耳倾听圣雪四钗奔步声迳朝右向甬道行去，当下将两童放回地上，拿出衣袋内丝绸密纸与瑶瑶对照一番，说道：“密道虚线从这里叉出四路，去向虽各自不同，但数里外又似均有暗道交会。依图上所绘来看，左向这条甬道尚可衔接其他密道而行，咱们不妨试试。”

双双见左边甬道昏暗阴沉，心中惧怕藏有妖怪鬼物，身体不自觉地朝胡斐靠来，颤声说道：“师父啊........左边儿这条路没什么油灯照明，乌漆嬷黑的........我们还是换条路来走罢？”胡斐笑道：“妖魔鬼怪最怕童子剑，你们把剑拿在手上，没有怪物敢靠近你们的。”两童一听，信以为真，伸手自背后抽出剑来，脸上一副戒备神色。

三人一路摸索行去，只见甬道两边尽是凹凹凸凸的石壁，气味潮湿，黑暗中闻来更显幽深诡异。

这条甬道曲曲折折，忽高忽低，地下也崎岖不平，走了五十来丈，只觉甬道一路向前倾斜，越行越低，接着甬道不住左转，走着螺旋形向下，似乎便要深入地底。胡斐只觉甬道越来越窄，到后来仅容一人，当下自腰际间拔出刀来，以刀作杖向前探路，再行不远，刀尖触到一道硬石，当即停下步来，取出随身火摺点亮照明。

黑暗中虽只火摺一团小火，却也照映得狭窄甬道内饶有明亮之感，只见前面是块凹凸不平的石壁，没一处缝隙。胡斐试着在凹凸处用力推击，石壁却是纹丝不动，拿起地图瞧去，虚线仍是一路绘去，不禁大感困惑。

正自茫然间，听得瑶瑶在身后说道：“师父，这里壁上有挂着火把呢。”胡斐转身瞧去，果然见到后方石壁上勾挂着一支竹篾编成的长条火把，上面一端扎着棉花，蘸着油，显然是预备着给人使用，足证这里确实另有甬道通路，当即趋前取手拿下，以火摺点燃，瞬间甬道内大绽光明，宛如白昼一般。

胡斐将火把交由瑶瑶拿在手上，转身提一口气，运劲双臂，在前面石壁上左边用力推揿，毫无动静，再在右边推捺，只觉石壁微晃，竟是一堵极厚、极巨、极重、极实的大石门，自难仅凭人力移动开来。

瑶瑶见状，领着双双四下找寻开启大石门的隐藏机括，两人伸出小手在石壁上摸来按去，始终未曾发见有何异状，当下一路往后摸寻过去。未久便听得双双“啊”的一声，说道：“这里石壁底下有个小洞。”瑶瑶闻言，将手中火把移近过去，果见该处石壁下方露出一个蛇洞般大小的小洞来，惊道：“这是蛇洞么？小心有蛇........”

双双本欲伸手去探，一听姊姊说这是蛇洞，吓得连忙缩手跳开，惊声颤道：“蛇.........蛇跑出来了么？”

胡斐蹲身下来仔细瞧了瞧，见这小洞呈八角之形，说道：“双双别怕，你将剑慢慢伸刺进去看看。”双双听得一惊，道：“那....洞里的蛇如果跑出来咬我，怎么办？”胡斐慰道：“蛇儿没练武功，你有呢。所以是蛇儿要怕你，怎么却是你怕起蛇儿来了？”双双听得师父这么说，胆气一提，手里小剑慢慢移向洞口，极小心的探入。

两童佩剑虽是胡斐特意为她们订制的小剑，但剑身长度倒也不短，进到一半之时，那剑刃前端便已触到硬物前进不得。双双见洞内没有可怕的蛇儿钻出来咬人，胆气更升，连刺数剑，听得铮铮声响传出，说道：“这里面好像是个铁环............”说话中长剑乱刺，剑端却不知刺到了什么铁物，只闻得“叩”的一声，随即听得左边石壁底下唿的一声响来，吓得三人转头瞧去，就见与右边小洞对称之处的石壁底下，相同露出一个八角状小洞来。

瑶瑶咦的一声，也将手中小剑往洞里刺去，铮铮数声响过，说道：“这里面好像也是个铁环。”两姊妹当下抡剑猛刺，一阵铮铮咚咚响来，却是再无什么小洞大洞出现，不禁感到气馁，两人同时撅起了嘴来。

胡斐沉思半晌，试着将手放入小洞之内，但那洞口委实过小，仅能进入少许，只得将手缩回，说道：“你们姊妹一人一边，将手伸入小洞，看能不能勾到铁环。”两童既知洞内并无蛇类躲藏，当下迅速挽起袖子，将小手伸入洞穴之内，手指奋力往前抓去，不一会同声欢道：“抓到铁环了。”胡斐道：“试试能不能转动开来。”

两童闻言，各提一口气，抓住铁环使劲往外拉扯，听得左右洞内喀喀两声响来，似有动静，但要再向外拉出又似已不能，显然这道铁环机括受力颇重，非小小孩童力量所能开启。

胡斐见她姊妹二人胀红了脸拉之不动，当即盘膝坐下，两手伸出各与两童露在外头的单手相抵，使出九融真经中《送气》大法，迳将一股真气源源不绝送入两童体内。瑶瑶与双双只觉一道浑融内力暖暖传来，周身无不舒坦开来，小手力气斗增，嘿嘿两声叫来，就听得一阵哐哐啷啷响来，铁环之下却是一道铁链，旋即给拉了出来。

铁链既出，三人便见前面大石门晃的一晃，跟着辄辄响来，一堵大石门缓慢向后缩入，现出一道小口。两童欣喜莫名，拍手笑道：“成了，成了，密道打开了。”胡斐赶紧嘘道：“噤声，莫要给人发觉了。”两童闻言，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闹。双双轻声说道：“我们快走罢，别要石门也有时间限制，那就得重来一遍了。”

三人站起身来，各自拿起地上火把刀剑。胡斐当先朝着石门开出的那道小口侧身闪入，火光照亮下，只见前面又是长长的甬道，但却宽敞的多。三人又向前行，只这时已有火把照亮，行走其间便没那么恐怖阴森了。

胡斐边行边瞧手中丝绸密纸地图，见此处虚线向左弯后，又有七条岔道各自分向而去，但只有左边算来第三个虚线密道可以通往苗大侠受困之所，只是该条虚线中段画有叉字，却不知其代表的究竟是什么意思。未久甬道向左弯去，前行不远，果见七条岔道宛如狮子张大了口般伏在壁上，当下迳往自左数来第三个甬道大步迈入。

三人越行越远，只觉甬道内湿气似乎越来越重，偶有水滴声滴里答拉的响来，却也听不清楚究竟是从那处崖壁所传来，三人心中忐忑不安，随着甬道左曲右弯，一路上走的甚是小心，没人敢大声喘出口气来。

过不多时来到甬道中段地带，火光尽处竟是现出一间石室来，令得胡斐大是愕然，当下提步奔上前去，见偌大石壁上开出一个大洞做为石室门户，左右两旁再无其他通路可行，对照图上所绘叉字，喃喃自语念道：“没道理啊，图上虽绘有叉字，但虚线却并非到此而止，仍然衔接叉线之后一路绘去，却如何这里竟是一间石室？”

瑶瑶说道：“石室里面应该还有密道，我们进去找找就知道了。”胡斐点头道：“想来如此。”当下火把高举，带头跨入石室之内，只见里面堆满了弓箭兵器，大都铁锈斑斑，颇有历史。

再往里走去，另一道石门乍然现来，跨入后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只觉这间石室大的异乎寻常，火把照耀下竟似照不到尽头，顶高数层，室内摆满各样陶瓷器皿。胡斐心中大是好奇，当下再往里走去，即见诸多石像竖立四处，个个均是身高体壮，如同真人般地摆着各式站姿。他将火把移近细看，见这些石像均是穿着战国时期的古戎装，有些还头戴丝织高冠，上插乌羽簪缨，有些还留有短髻，样貌神威，自有令人望而生畏之剽悍慑人气势。

胡斐一路看去，两童则是战战兢兢的紧跟其后，心中就怕只要落后没跟上，这些样貌吓人的高大石像就会将自己给捉去一般，直吓得两姊妹脸色发青，浑身颤抖，各自伸出小手紧抓胡斐衣襟下摆，两眼再不敢东张西望。

胡斐见她姊妹害怕非常，温言慰道：“别怕，你们瞧这具石像，模样可好看了罢。”两童朝胡斐所指方向看去，即见一具石像轻袍缓带，目郎似星，手中摇着一柄折扇，神采飞扬，气度闲雅非常，毫无可怕吓人模样。

双双正自吁出一大口气来，惊魂未定中，眼角却是瞄到左方暗处似有一物，当下转头定睛看去，不禁吓得头皮发麻，颤声叫道：“师父........棺........棺材，那里........有棺材。”瑶瑶朝她手指方向看去，吓得也是惊声一叫，那里敢再睁眼来看，四只小手当即紧紧抱住胡斐身子，双双更是吓得哭出声来，令得胡斐一时间不知所措。

胡斐一边轻声安慰两姊妹，一边将手中火把朝左方照去，果见一具石棺摆在石像当中，当下两眉蹙起，心中没好气的念道：“搞什么鬼？难不成这里竟是座君王皇陵来了？”当下着力安抚两童不哭，慰道：“师父不怕鬼怪，见妖斩妖，遇魔除魔，只要咱们心中坦荡，任何妖魔鬼怪都近不了身，又有何惧？”

双双抽抽噎噎着说道：“鬼只会抓我们小孩儿........师父是大人........他们不敢抓你的.........”

胡斐笑道：“有师父在，什么鬼怪敢来抓你们？哪，师父这就抓鬼去，你们瞧是不瞧？”两童听师父说要去抓鬼，心中虽仍害怕，但想师父武功厉害的很，鬼怪一定打不过师父，那就不必害怕鬼怪来抓自己了。

胡斐见两童不再哭泣，迳将火把交由瑶瑶拿着，大刀插入腰间，身子轻飘飘纵起，一个回旋便已在石棺旁落定，见棺盖间似有缝隙露出，心中狐疑，忖道：“密道必在此间室内无疑，愈是装神弄鬼，愈是机括所在。”当下两手扶住棺盖盖缘，运劲一提，便将石棺棺盖向外掀开，跟着“咦”的一声，两眼直往棺内望去。

原来石棺内竟然真的躺着有人，是名年岁极大的老婆婆，衣着华丽，却又非寿衣一类，脸容枯槁苍白，毫无生人血色，当真像尸又非尸，说死又似未死，诡异至极。胡斐皱起眉头，寻思道：“依这石棺看来，乃属古物无疑，然棺内便是葬有先人，岂有不腐之理？瞧这老婆婆模样，似乎死去不久，却为何未能入土为安？”

他怕两童见到害怕，便欲阖上棺盖，斗然间却瞥见棺内老婆婆两眼倏张，尤如两道霹雳电芒朝他射来，心下大骇：“不好！”身子倏忽间后仰斜掠，只觉一道炙热朔气迎面扑来，威猛无俦，其劲之厉，其气之霸，当真生平从所未遇。这当儿里他想无可想，避无可避，电光闪耀间，身形全凭心念意动，稍有怠忽，命已危殆。

两童先前听师父说要去抓鬼，吓得又害怕，又觉刺激，待见石棺中果真飞出一个鬼婆婆发掌袭击胡斐，身形如鬼似魅，煞气腾腾，直吓得两姊妹浑身打着哆嗦，同时惊叫一声，手中长剑掉落，转身就往外飞奔逃去。

胡斐惊骇未定中，体内九融真经神功自动发功护体，瞬间《行气》、《御气》两门大法同力施为，带得他身子冲天而上，任敌人朔烈气劲扑天盖地袭来，自身以气御气，气蕴天行，虽危而不殆。但闻哗哗大响中，石棺中老婆婆咦的一声，飞身掠起，喝道：“好小子，再接婆婆一掌！”双掌合并，气盖山河，缓缓运掌推出。

胡斐此刻身在半空，御气中便如纸鸢般晃动飞掠，见这老婆婆身形迅若流星划空般自棺内掠起，已自骇然，再见她双掌合并缓缓推出，掌式斐然，心中瞿然惊道：“这一招莫不是北斗星移？难道眼前这老婆婆竟是天魔本尊？”当下岂敢大意分毫，忙气蕴丹田，左掌横胸朝上为阳，右掌掌心向下为阴，双掌阴阳融合，当胸推出。

这两大掌力实为当今天下武学巅峰，其势惊天，其威骇地，如天神行法，雷震电掣。但见两道浑厚绝伦掌力初交之际，罡风夙杀，狂风骤起，宛如星变天移；掌到中段，寒雪霜天，如堕冰窖；掌到末劲，旭日当空，炎炎如火，可谓冰火九重，直将老婆婆这招“北斗星移”融合九界，和煦融融，罡劲融于无形，煞气隐没而终。

胡斐初次运使《九融真经》中第九重功法对敌，果真奥妙如斯，不只挡得天下第一掌，更令其劲消无极，直让老婆婆吓出一身冷汗，怪叫声中，右掌回圈劈出，未待胡斐发掌回击，身形闪落，倏忽间消失不见。胡斐见她劈来掌气后着隐然，自不敢大意，双掌划圈斜引，迳将这道掌气消在一旁，矣落下身来，早已不见老婆婆身影。

其时两人三招交手只在一刹那之间，隔空出掌，拳肉未交，当真兔起鹘落、光闪电耀，常人岂能企及？

胡斐见老婆婆发掌后便即掠回石棺内消失不见，心知其中必有机括连结，否则难以瞬间消失眼前。当下拾起瑶瑶掉落的火把，走至石棺旁仔细研究，寻思道：“这老婆婆若真便是天魔本尊，却何以要来躲在石棺内装死袭人，莫非她当真神人般算无遗策，知道我要来此救出苗大侠，竟尔潜伏在这里待我自动找上门来？这倒奇了。”

两童半晌不闻打斗声响，好奇下各自探出半个头来望向石室，见师父毫发未伤的站在石棺前观看沉思，那恐怖吓人的鬼婆婆却已不见踪影，当下两人壮起胆子回到室内，双双却仍惊骇未定的发颤说道：“师....师父，你抓到那个........那个鬼婆婆了么？”胡斐见她姊妹进来，招手说道：“老婆婆从这里不见了，你们过来瞧瞧。”

两童闻言，知道鬼婆婆没有躲在石室内了，当下弯身拾起先前给自己吓得抛在地下的随身佩剑，瑶瑶牵起妹妹双双的手，说道：“双双别怕，鬼婆婆给师父打跑，不会来抓我们了。”说完，领着双双走到师父胡斐身旁。

胡斐纵身跃入棺内，蹦蹦两跳，听得石棺底下崆崆回响，喜道：“密道入口在这里了。”但遍寻棺内各处，却是不见任何机括暗扣，当下跃出棺外左瞧右看，回想老婆婆最后一掌发掌劈来时姿势颇为不同，右掌斜劈，左掌却是回背于后，天下武功中均无此怪异招式，除非是要发掌袭击背后敌人，否则何须如此隐掌于背？

想通这一节后，胡斐眼光便朝石棺左侧旁十数尊石像逐一扫视看去，蓦地里见到其中一具石像身型彪悍，项粗肩厚，一张国字脸狰狞可怖，怒眼圆睁，有若鹰隼般的精光直视前方，高约八尺，身披毛裘斗篷，手拿巨大铁剑，全身散发着泾渭浑浊的神魔之气，恍若非人非神般的魔邪神尊，当真令人瞧得浑身发冷，噤若寒蝉。

胡斐见这尊石像颇有异样，便趋前绕着转了一圈，见石像后心腰间“悬枢穴”上微有陷入，不禁大起疑心，当下以指运劲揿去，侧耳倾听有无机括启动声响，岂知半天过去丝毫没有动静，心中更是纳闷不已。他回到石棺旁仔细推敲，想了想，朝着两童说道：“你们进到石棺里试试。”两童啊的一声惊呼，死命摇头不肯。

胡斐无奈，只得自己当先带头跨入石棺，笑道：“你们瞧，师父都进来了，这样就不怕了罢！”两童见状，这才百般不愿地前后跃入棺内。胡斐当下伸出食指凌空划圈，引气入漩，只觉食指尖隐隐透着芒气，嗤嗤有声，嘴里喝声：“着！”劲透指尖，芒气迸出，一道浑厚指气直往石像后心腰间“悬枢穴”上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三人只觉脚底下石板倏忽间下沉，跟着眼前一黑，身子竟是直往下摔去。两童惊声尖叫，胡斐黑暗中听声辨位，双手倏出，各自抓住两童衣领，气劲一提，坠落之势立缓。这一摔直跌下数丈，幸好地下铺着极厚的软草，两童落地丝毫不觉疼痛，只听得头顶轻轻声响，石板已回复原状。

胡斐放开两童衣领，右手向上一抄，迳将瑶瑶惊骇中没能拿稳，致而随后掉落的火把抄住。火光照耀下，见三人处身在另一间小石室内，前面好长一条甬道黑漆不见尽头，当下询问两童是否受伤，矣确认二人安好，这才当先步出石室。当下三人依图而行，只觉这条甬道绵延好长，许久之后才再遇有叉路现来。

胡斐算算距离，说道：“依这图上所示，眼前叉路须向左行，不远处可与另两条岔道交会，再向前去，距离图上所绘佛像已是不远，前方或有暗哨戒备，咱们可得一路小心为是。”两童眼睛一亮，手里长剑握得更紧了。

当下三人迳朝左边叉路行去，不远处果然见到右方两条岔道交会而出，正行之间，前方甬道内却是传出阵阵微弱兵刃交击之声，其间夹杂着数声女子吆喝声响，透过石壁甬道传来，回声嗡嗡，令三人大是好奇。

胡斐见前有凶险，低声嘱咐两童道：“敌我不明，未经师父允可，你们不得迳自动手。”他怕两童不知天高地厚，不懂分辨来敌是强是弱，见到敌人提剑就战，万一他遭逢强敌分心不及，两童难保不伤。

三人奔掠至岔道交会处，便见地上横七八卧着十来名灰衣少女，每人身上大小伤口都有，鲜血四溅，自是历经一场恶斗。瑶瑶失声说道：“这些都是蚕王门下的弟子，怎么都给人杀了？”双双则是俯身去瞧地下一具少女尸体，啊呀一声，说道：“是紫云姊姊........她是好人啊，是谁这么坏杀了她？”说着一串泪珠儿流了下来。

胡斐想到先前见到药王门下的圣雪四钗，四人长剑上鲜血滴淌，不禁眉儿一蹙，忖道：“难不成是圣毒门自己起了内哄，药王与蚕王终于同门阋墙，令得其下门人弟子相互杀戮？”想到这里，背脊一阵凉意升了上来。

便在这时，甬道内兵刃交击声倏然而止。胡斐立生警觉，侧耳听去，闻得一阵细细衣衫飞掠声由远至近，来得好快，片刻间竟已掠到此间岔道交会处，心中一惊，已知藏躲不及，忙将两童护在身后，运劲于掌。

白影一晃间，胡斐已自看清来人面貌，不禁咦的一声，喊道：“程姑娘.........”

胡斐万没料到这般迅疾飞掠而来的，竟是在长白山上遇到的峨嵋派程霏晔，也就是义妹程灵素的姊姊，当时她随同苗人凤苗大侠深入孤山寻找苗若兰踪迹下落，自此双方再无消息，却怎么也料不到她竟会在此出现。

但他心念一转，想程霏晔必也是辗转而获悉苗大侠受困于此的消息，于是冒险前来相救，只苗人凤如何不慎落入天魔之手，她自己却又如何逃脱出来，以上这些种种难解疑窦，现下正好当面询问清楚。

程霏晔见到胡斐与两童，脸容上似乎微微一惊，身形迅落，说道：“胡大哥，你.....没事么？”

胡斐虽听她问得奇怪，但心中疑问甚多，四人又都身处险境，当下不及多想，问道：“程姑娘可知苗大侠确切位置所在？”他虽有图在手，但毕竟只是导引，确切位置如何，自是尚不得而知。

程霏晔道：“方才是让我问出了一些线索来，现下正要赶去苗大侠受困之所。”

胡斐见她手中长剑上血迹斑斑，自是明白她话中‘让我问出了一些线索来’的意思，想她一人深入虎穴，却仍面不改色，这份惊人勇气，当真女中豪杰，拱手说道：“程姑娘既有线索，那再好不过，咱们不妨试试。”

程霏晔眼光朝两童看去，嘴角浅浅一笑，说道：“如此秀丽的孪生姊妹可不多见，莫非是胡大哥的女儿？”胡斐微然笑道：“她姊妹是我新收的徒儿，我未娶妻，可没这福气来生。瑶瑶、双双，快来拜见程家师姊。”

两童从未见过如此容色绝丽的女子，见程霏晔双目湛湛有神，修眉端鼻，颊边微现梨涡，面貌白嫩甜美，不禁大生好感，当下上前拜见，一声“师姊”叫来，自是让程霏晔笑得眉开眼笑，啊哟一声，赶紧上前扶起，腻声说道：“我都这年纪了，那能做这两个小妹妹的师姊。我要真有这么两个可爱师妹，那可美的紧了。”

胡斐说道：“依在下手上地图所示，苗大侠乃困于东南角上，若顺着前面左边这条甬道而去，遇前方叉路上再行右转，到得中段处，或可寻得苗大侠受困之所才是。”程霏晔朝他手上丝绸密纸晃了一眼，随即长剑一提，说道：“我方才问到的线索也差不多如此，咱们且走上一走，要是错了，再找人问问，总能问出线索来的。”

胡斐见她提剑当先而行，步履迅捷，当下忙与两童自后跟上，心中却想：“要问到这么多线索，可得多少人死在剑下？”但这些话可只能自己心中说来，否则便要吃上这漂亮姑娘的一顿白眼不可。

就见程霏晔奔行迅速，身形妙曼，遇有叉路毫不迟疑的便向右转去。胡斐见两童逐渐跟不上来，返身扶住两人腰际提气而行，眼见程霏晔衣衫一角在叉路上转去，忙不迭地迈开大步，随后跟着右转行去。岂料身形刚转，蓦地里只觉顶上生风，好不厉辣，耳里闻得程霏晔大声娇喝，掌风大作，似乎与敌人交上了手。

就见胡斐当下身子前倾矮倒一跃，千钧一发间躲过当头一刀，惊疑未定中，只觉足下所踩之地，竟似给上了一层滑油般的滑溜异常；更惨的是，底下竟是一条极陡非常的向下陡坡，直让胡斐一阵错愕不已。

胡斐待要稳身提气，却那里容他有着半点借力之处，不觉间身子已给足下滑油滑得向后一跌，正顺着陡坡直溜而下，吓得两童不断尖叫出声，更让他不敢松开手来，双手抱紧两童身子。只觉身子在黑暗中高速向下溜去，随即左弯后再来个右弯，直转得他心中一道怒气上升，不禁连番问候起天魔的十八代烈祖烈宗来........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三十八回

(更新时间：2007-1-12 18:05:00 本章字数：6569)

这条洒满滑油的陡峭坡道，其实是崖壁与崖壁间天然形成的一道裂缝，便似两座高山之间，时常可见自中穿越而过的溪涧一般，非人力构筑而成，但坡道上滑油却是有人早先一步以油倾泻，如此恶行，自是天魔搞鬼。

所幸坡道虽是陡峭弯曲不定，但并不甚长，如此高速溜滑而下，不一会胡斐身子刷的一响，停了下来。

胡斐黑暗中不知身处何地，正待扶着两童起身，身后嘎的一声响来，心呼不好，忙取火摺照亮，果见一堵巨大石门已然切断回路，现下便要克服万难的自滑油陡坡逆行脱困而出，若无机括启动石门，自是渺渺无望。

胡斐扶起惊魂不定中的两童站起身来，安慰说道：“敌人这般险诈，连师父都着了道儿，你们姊妹当得记取咱们这回教训，日后遇事尚须镇定以应才是。”说着，举起火摺环顾四周，见光不及远，周边毫无局促之感，心知所处之地并非狭窄空间，当下往左巡去，借着微弱火光极目识别周遭环境，却闻脚下喀的响来，踩中了什么。

他将火摺下移，见脚下踩的竟是一块腿骨，随即听得两童吓得直叫：“好多....好多死人的骨头。”

胡斐见周边无数尸骸七零八落的散在各处，不禁瞧得眉头蹙起，当下拾起地下腿骨，再将尸骸上破碎开来的布衫撕下，绕成数圈绑在腿骨一端，跟着便往自己沾满了滑油的背部衣衫上磨去，再以火摺点燃，即成火炬。

双双见胡斐手上点燃的腿骨火炬，竟尔迸出一道幽绿色青光，吓得退开数步，颤声道：“师父....这是鬼火啊，鬼要出现了。”瑶瑶说道：“双双别乱说，袁爷爷说过这是骨头燃烧起来的磷光，不是鬼。”

胡斐微微笑道：“师父不是说鬼怪最怕童子剑吗，你们的剑呢？”两童啊的一声，这才想起手上的剑不知什么时候给掉了，当下赶紧回头找去。幸好两人小剑虽没能在溜滑下来时拿稳而掉落，但坡道仅此一条，剑刃遇油便也一路滑了下来，倒也不致于因而遗失不见。当下两童各自拾起佩剑，再在尸骸破布上擦拭干净。

胡斐另做了两支火炬交给两童拿在手上，一时间青火闪烁，幽绿诡异，仿佛身处冥界一般。

胡斐当下领着两童四下巡绕，仰头上望，发觉顶高竟达数十丈，四周尽处全是崖壁，无路可寻，此间竟似一处地底岩层所构成的天然岩洞，再经巧妙机关设计，受困者便插翅也难飞离此地，无怪乎尸骸遍布，死状均惨。

想到这一节，不禁忧心忡忡，毕竟三人身上干粮不多，又无水源，可谓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Http://www.qinkan.net 手机电子书)

胡斐一边踱步察看地形，一边寻思：“岩洞中尸骸遍地，俱已成骨，然空气中闻来竟不觉腐臭味道，虽说此间地势开阔，但若无新鲜空气自外灌入，或无通风道口排出尸体臭气，焉能如此不杂浑浊气味？”想到这里，当即注意火炬飘晃状态，见其自左向右微弯晃去，心中一喜，当下高举火炬试验，火舌果然弯得更低了。

胡斐抬头仰望，心知外面空气系来自于崖壁上方，只火炬照明范围有限，望上去黑暗不明，难以寻得确切所在，当下轻轻飘然纵起，愈往上升去，火舌弯得愈低，到后来竟是唿唿乱窜，自是离着通风入口极近之故。眼见己身上升之势已缓，气劲欲吐，却仍不见崖壁上有其隙缝孔穴现来，只得先行缓慢回旋落下地来。

胡斐心有未甘，这一回有了准备，便将体内真气汇聚于胸，九融真经于全身经脉中汯汯汨汨，清啸一声，身子宛如冲天炮般疾射而上，待得气劲末端，在半空中轻轻三个转折回旋，身子便又冉冉上升，如纸鸢般轻盈地迎风飘荡。张目仔细寻找片刻，果然见到一处崖穴裂缝，若非内力轻功双双达到臻境，即便发现，亦难高跃上来。

胡斐旋绕落地，寻思道：“除此之外，别无他路，只得冒险搏上一搏。”朝两童说道：“上面极高处有着崖穴裂缝，师父先带姊姊瑶瑶上去探路，确认可行后，再下来带妹妹双双，咱们三人或能就此脱困也说不定。”双双虽颇为不愿单独留在满布尸骸的吓人地方，但想来姊姊自也不愿，只得说道：“师父可要快点回来接我。”

胡斐抚着她头慰道：“师父可也舍不得将你一人留在这里呢。这样罢，师父先将姊姊瑶瑶送上去，随即下来接你，咱们三人一起进入崖穴里头探路就是了。”双双闻言大喜，满脸欢悦，说道：“这样双双就不怕了。”

胡斐俯身抱起瑶瑶，猛地气劲一吸，身子斗然间冲天拔起，直上九霄，再经几个回旋借力续升，轻轻巧巧地落在崖穴裂缝外头的一小块突出岩层上，随即将瑶瑶身子放下，交待一番，身子晃去，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瑶瑶拿起手中火炬朝崖穴内照去，只觉一道不小朔风自内吹来，当即小心移步朝内走去，见这处崖穴裂缝略呈不规则三角状倾斜开来，崖壁上尖石外露，地下岩道崎岖不平。火炬照耀下，可见裂缝一路弯曲深入进去，当此孤单一人之际，不免心中发麻害怕，为壮胆气，便朝崖洞内“啊”的一叫，声频极高，回音不绝。

岂知她这么壮胆一叫，随即听得崖洞内噗噗作响，跟着一道掠风有声的黑影直扑而出，身形颇巨，直吓得她惊声尖叫上来，眼见黑影扑到当前，避无可避，本能地以剑刺出，两声嘶叫上来，身子已给压在地上。

瑶瑶只觉腥臭扑鼻，身上尽给毛茸茸兽类压住不能动弹，上头阵阵振翅扑风声一道道地穿过，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吓得慌了，只管一个劲儿闭眼尖叫就是。未久，只觉身上一轻，听得师父声音：“是蝙蝠，瑶瑶别怕。”

瑶瑶睁开眼来，见身旁一只黑色大蝙蝠动也不动，蝙嘴上插着一柄剑，竟是给自己一剑穿透喉咙刺死的。

双双弯下身细瞧蝙蝠怪异死状，愈看愈奇，满脸钦佩神色，说道：“师父啊，姊姊这一招“白虹贯日”可准了呢，你瞧蝙蝠的嘴巴又小又尖，她却能一剑穿嘴，蝙蝠便要叫痛也喊不出声来。要我来刺，那就一定偏了。”

胡斐听得哈哈大笑，说道：“师父若是睁着眼来刺，恐怕也无法刺中飞扑过来的蝙蝠小嘴，但若闭上眼睛，或许就能赶上你姊姊的这一刺了。”双双奇道：“怎么闭上眼睛反而能刺中了？”瑶瑶给师父言语窘来，小嘴儿高高撅起，撒娇嗔道：“师父最坏了，自己徒儿也来消遣，没个大人样子，真不害臊。”

胡斐听了丝毫不以为忤，微微笑道：“师父也曾是小孩过来的，在你们这个年纪时，什么武功都还不会呢，那里能像你们姊妹妹这般提剑自保？今日虽是你危急中胡乱刺出，但若无剑式为辅，这一剑就刺不死蝙蝠了。”

瑶瑶听师父这般说来，脸容转喜，说道：“那我日后和妹妹还得多加勤练剑法才行，定要一刺即中。”

胡斐听着微微笑来，拿起火炬照了照了洞内，随即弯身绕过崖顶垂下的尖石，一边往洞内走去，一边说道：“剑术只要练到精来，意到心就到，眼到手就到，想刺那里都不是问题。但所谓剑去无情，剑式既出，敌人非死即伤，因而剑法愈准，出手愈要拿捏清楚，否则同样以剑杀人，为何有的给人称作替天行道，有的却是给人称作魔道？”双双听得似懂非懂，自后发话问道：“这么说来，姊姊那一招“白虹贯日”，可是用错了么？”

胡斐道：“剑法没错，但法度却偏了。要知“白虹贯日”这一招乃意在退敌，因而发招时剑尖微微向上，可攻可守，后着隐然，敌人自不敢大意抢攻上前，当下仅能应以一招“洗”字诀的“腾蛟起凤”化开。但若咱们使的“白虹贯日”法度一偏，剑尖直进中宫，敌人退无可退，只得以强碰强，那只蝙蝠就是这么给一剑穿嘴了。”

两童想到那只蝙蝠的诡异死状，哦的一声，对于胡斐所述剑法要旨，心中自是又多了一层领会。

三人谈话声中，一路随着崖洞裂缝左弯右绕，胡斐身材高大，不时得弯身或矮身避开上下左右突出的尖石，两童身形娇小，纵跃自如，行来自然要比师父轻松许多，两姊妹嘴里东问西问，倒也消磨去了许多枯燥时间。

这时崖洞裂缝却是转而朝上倾斜延伸过去，两壁间的空隙有时仅能容许一人侧身挤过，有时却是上下壁倏忽压挤在一起，须得匍匐穿越前进，当真可谓百般艰难，直让胡斐心里又是好念了一阵。两童却觉甚是有趣，长剑入鞘，攀岩越石，有时见师父胡斐在石壁间挤得颇为狼狈，更是乐得咯咯直笑，童言童语说来，自得其乐得很。

两童叽叽喳喳说笑声中，却听得一道声音穿崖透壁、悠悠忽忽的飘来：“谁家女娃儿半夜不睡，却来吵得爷爷心神不宁？”两童闻声大奇，左顾右盼，都道是鬼在说话，吓得直叫：“师父........有鬼在说话。”

胡斐却知这是有高人以上乘内功透过“传音入密”远远传来，当下运功缓缓说道：“晚辈胡斐，带同两位徒儿前来拜庄，不意受困崖壁之内，脱身不得。有扰前辈清修，甚是惶恐。”

半晌，那道声音再度悠然飘来：“嗯，是了，你是雪山飞狐了。苗老弟说你武功了得，我本不信，现在听你发话内力，果然浑融无极........嘿嘿，老夫便功力不减，恐怕亦自不如啊....唉，老啦，老啦....当真没用啦。”

胡斐愈听愈奇，传音说道：“前辈识得苗大侠？”那声音嘿嘿两声，说道：“苗人凤此刻便坐在老夫身旁，你却问我认不认识，这倒好笑得很了........哈哈........”胡斐闻言大喜，说道：“晚辈正是前来寻找苗大侠，只不知如何脱离此间，还请前辈指引出路。”那人说道：“你便依声音方位寻来，若再迟些，替我二人收尸也行。”

胡斐大惊，问道：“前辈此言何解？”那人叹了声气，说道：“你若能及时赶来，老夫或能与你短话长说，甚至长篇大论亦无不可，但现下苗老弟自己受了伤，咱二人势必支撑不久，多说何用？”胡斐愈听愈惊，急问：“苗大侠受伤重是不重？”那人口气不耐，说道：“你这人怎忒地啰唆，你自己寻来一瞧不就得了。”

胡斐忙道：“是，晚辈这就寻着过去。”当下记住话声传来方位，不敢耽搁片刻，一路攀岩越石行去。

但他虽知话声所在方位，却是苦在身不由己，崖洞裂缝弯曲折绕，那里由得他做主？所幸前去裂缝渐宽，虽仍倾斜向上，攀行起来倒是快得多了。过得一阵，只觉吹进洞来的风势逐渐增强，凉意也愈来愈盛，心中大喜，知道距离地面愈来愈近。未久，闻得淙淙水流声自上传来，希望更浓，当下领着两童攀行得更快了。

半柱香时刻过去，只听得哗哗水声响来，攀行不久，地势渐平，崖壁间尽是潮湿水气，凉风迎面吹来，直让师徒三人喘了好大一口气来。胡斐不知外头是位在何处，当下吩咐两童将各人手上火炬弄熄，以免行藏曝露。

三人贴着崖壁悄声前行，不远处几道微光透入，却非洞口光线直接照映进来，心中不免奇怪。来到近处，见是数块大岩石间的隙缝所透进来的光亮，凑眼望出，外面是处巨岩堆叠而成的狭小空间，淙淙水声便来自前方。

胡斐瞧了瞧眼前岩石的叠层分布，运劲于臂，迳朝左首一块岩石上揿去，跟着嘿的一声吐气，硬是将数百来斤重的大石推移向前，气劲未衰，两掌运气拍出，大石下落，虽有声响发出，却尽给哗哗水声给盖了过去。

胡斐矮身穿过这处岩石缝口，跟着抱出两童，见所处空间竟似位在一座假山之中，不禁恍有所悟，当下四处寻找出路，不久便见右首岩石贴壁处饶有空隙，当即运劲搬出数块岩石，即成一道缺口，三人轻松钻了出去。

胡斐与两童站起身来，均觉恍若隔世，抬眼望天，只见黑云遮月，星斗暗淡，竟是子夜将届。他师徒三人自傍晚动身前来药蚕庄，再经由密道一路闯将进来，这时方知经历时间不长，但身陷其中，却是仿如数日之久。

这时黑云飘过，月眉乍现，映得周遭明亮开来。胡斐张目四望，见身处之地竟是个花团锦簇的翠谷，红花绿树，交相掩映。三人越过假山周围岩石，脚下踏着的是柔软细草，花香清幽，远处重峦叠巘，宛如仙境一般。

胡斐心中纳闷，问两童道：“这里可不是药蚕庄啊，咱们在密道中钻了老半天，却怎么到了这里？”瑶瑶东瞧西看，说道：“这里应该是幽月小筑的后山，冰姊说没人能进到这里来，却原来是这么美的花香翠谷呢。”

胡斐朝北首望去，心中不解，但想那位高人发声所在必定离此不远，当下带着两童寻路过去。

行得五六里路，闻得一阵细细风声远远传来，心中一突，侧耳听去，其中竟是夹杂着掌风与衣衫驰掠之风，想到那位高人先前所说，他与苗大侠二人支撑不久，但听这衣衫飘掠之风，却似两名女子凌空过招，这倒奇了。

胡斐当下嘱咐两童务必噤声不语，这才两手托住两人腰际，运起飞天神行轻功，无声无息地飞掠前行。

翠谷中林莽茂密，身形甚易隐藏，他东晃西掠，如疾云划月，不一会即闻前方飒风响然，当下朝左掠去，避开正面锋头。不远处好长一道花丛拦在去路，身形轻掠而过，见三株大树列在北首，枝叶茂盛，当即飞纵上去。

胡斐居高望去，见十丈开外一间偌大石屋座落花丛间，屋前两女飞跃出掌，一黑一白，身形快速绝伦，掌法精妙，倏攻倏退，法度严谨，瞧得他两眼发亮，心中忖道：“这两人均是武林中难得一见高手，如何在此酣战不休？”他见两女身后各站一人，只隔得远了，淡淡暗月中瞧来身影模糊，但想来必是两方各自帮手无疑。

半晌过后，两女倏地分开，再跃上交手时，两人手中长剑出鞘，剑光划开，战来格外惊心动魄。

胡斐瞧得数招，认得白衣女子所使招式乃峨嵋剑法，当下极目望去，心中愕道：“是程姑娘？”他与程霏晔在密道中双双遇袭，自此不知她是生是死，却没料到又会在此处遇见，奇的是她竟也能找到这处花香翠谷。

胡斐既认出白衣女子便是程霏晔，那么与她相斗的黑衣女子自是天魔一派。这么想来，心中不禁啊哟一声，赶紧仔细瞧去，愈瞧心中一块大石愈是重重压了下来，那黑衣女子身材玲珑，不是现属黑月派的袁紫衣是谁？

胡斐心神俱乱，只想：“若遇两边性命危急，我是帮程姑娘，还是袁姑娘？”一个是他义妹程灵素的姊姊，一个是他常年念念不忘的旧情人，帮了其中一个，相对便要得罪另外一个，可谓里外不是人，这便如何是好？

他见二人愈斗愈紧，稍有闪失，便要血刃当场，当下交待两童切不可乱动出声，身形一落，隐入花丛之间。

胡斐原先家传飞天神行轻功已属当世少有，如今再借九融真经御气提纵，可谓神行无踪，即便武林中内力顶尖高手，亦难察觉有人竟已无声无息掠到自己身旁近处，便是石屋前站立观战的两名高手，这时也都毫无所觉。

他隐身在屋旁草丛土垛之后，距离四人三丈不到，悄悄探头看去，见左首边上站立观战的是名身裁高大的老尼，小帽下露出稀疏白发，两眉微垂，双目炯炯有神，背上系着一柄古剑，虽是观战，眼光却是朝上仰望星斗。

右首边上站立观战的是名老妇，腰间系着一对柳叶弯刀，神态高傲，嘴角边不时阴恻恻的冷哼出声，直听得胡斐心中大震，回想起那日鹰嘴顶上身受天影红魔阴阳冥掌击来，那身罩大红披风的女子亦是这般阴恻恻的冷哼出声，只当时女子睑上罩着一层黑布，面容无法辨识清楚，但这阴恻恻冷哼声却如标记一般，别无分号。

胡斐心道：“当日受你天影红魔两掌，幸得不死，今日若不送还两掌，岂不失了礼数。”随即两眼望向左首老尼，忖道：“瞧这老尼气势，莫非便是峨嵋掌门冲呜师太？她门下弟子亦自不少，如何只师徒二人前来？”

便在这时，交战中两女凌空跃起出击，嗤嗤两响，两人臂上各自中剑，鲜血飞溅，瞧得胡斐心中一跳。

天影红魔磔磔怪笑两声，说道：“冲呜师太，你峨嵋派剑术虽博大精深，但遇上我魔月宫天罡剑法，想要尽抢上风，怕是没这么容易啊。”冲呜师太竟是充耳不闻，冷冷说道：“你师姊天魔怎么还不现身？”

天影红魔听她话中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恚怒道：“我师姊算定你这回必败无疑，掌门之位过不了今日，何须亲自督战？哼哼，你想见我师姊，下辈子投胎再来罢。”冲呜师太理也不理，迳自说道：“霏晔，回来。”

程霏晔剑势回荡，半空中一个转折，轻轻落在冲呜师太身前，叫了声：“师父。”

冲呜师太提声说道：“天魔，你我十年赌注未了，现下比还是不比？”话声方落，听得石屋后方树上嘿嘿两声冷笑，沉着嗓子说道：“胜败未分，输赢未定，如何不比？”声到人到，天影红魔身旁倏忽间多出了一人。

胡斐闻声望去，听声音便是那位躲在石棺中袭击他的老婆婆，但现下看去，面貌竟是年轻了二十来岁不止，满脸容光焕发，风韵犹存，那里有老态龙钟之象，当下瞧得胡斐目瞪口呆，实不敢相信眼前此人便是天魔本尊。

※本回己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三十九回

(更新时间：2007-1-24 19:12:00 本章字数：6816)

胡斐伏身在石屋右侧角落上的草丛土垛之后，见天魔自石屋左后方树林中倏然现身，心中直呼好险，他本想绕过石屋寻找隐密处藏身，要不是先行见到这处草丛土垛，只怕自己行藏早已给天魔发觉，那就不妙的很了。

冲呜师太却早知天魔隐于暗处窥伺已久，这时见她倏然现身，毫不以为奇地淡淡说道：“老尼苟活至今，无非是要亲眼见证咱们双方当初赌注输赢胜败，但若依十年前约定内容来看，这场赌注现下已然分出胜负了。”天影红魔怪笑一声，道：“老贼尼果然见识不凡，既已瞧出胜负，不如自动交出峨嵋掌门印信，或能饶你不死。”

冲呜师太朝她斜睨一眼，冷冷哼道：“红魔，不是老尼看你不起，却是你的见识仍如十年前那般毫无长进，你倒说说咱们当年赌注约定究竟如何？”天影红魔道：“双方各自换徒以授，十年为期，武功高下分胜负。咱们黑月派要是胜了，你这峨嵋老贼尼便交出掌门之位；要是我黑月派输了，自今而后再不得与六脉五岳为敌。”

冲呜师太哼的一声，道：“还有呢？”天影红魔怒目圆睁，喝道：“还有什么，咱们十年前就是这样划下道儿来的，难不成老贼尼说话不算数了？”冲呜师太道：“老尼言出必行，但是你我双方当初所约定的细节呢？”

天影红魔道：“细节........嗯，是了。双方各派门下大弟子交换，期间不得再为原属门派效力，更不能将所学武功剑术透露。十年之期届满，双方择定时间与地点，比武时两人只能使当下所学门派武功，但代表的却又是原属师门的胜败，亦即霏晔败，则黑月派也败；紫衣输，则峨嵋派也输。老贼尼，应该就是这样了罢。”

冲呜师太道：“不错，但刚才霏晔最后所刺出那一剑，嘿嘿，那可不是我派峨嵋剑法啊，却是你们魔派天罡剑法中的一招‘飞剑迎月’，按照咱们当初约定来看，这场赌注自是老尼赢了，你黑月派却是输了。”

胡斐听得双方言语说来，心中大是震动，只觉两方如此诡谲约定，着实令人匪夷所思，武林中或有门派弟子间相互较量赌注输赢，但却绝无这种换徒授武、干冒门派武功秘密外泄的莫大风险，如此赌注，当真闻所未闻。

这般想来，眼光不觉间朝着全身素黑的袁紫衣看去，见她神色凄凄，脸容忧苦，似乎常年不见快乐。想她十年离师，身入魔道，虽不愿却又无奈，其心郁郁，其情楚楚，当是满腹有苦难言，倒也难为她了。

跟着一想，不禁冷汗直冒，心中忖道：“原来程姑娘才是红魔的真正徒儿，怪不得她在密道中见到我时一脸惊愕表情，便似说着：‘你怎么还活着？’想来她必是知道天魔要躲在石棺中加害于我，只道我难逃魔掌，必死无疑，却想不到我竟能躲过天魔袭击，是以再见到我时不免惊讶万分。这么说来，难道那张丝绸密道图却是我想错了，压根儿不是袁姑娘以纸鹤送来，却是程姑娘不怀好意了？”愈想背脊愈是一阵寒凉上来。

这时红魔嘴角扬起，嘿的怪笑一声，说道：“老贼尼，你这是诓我来啦？霏晔方才那一剑使的明明就是你峨嵋派‘推窗望月’，剑式开阖，横推直刺，招式果然精妙无比，这也才能败中求险，两人斗了个旗鼓相当。”

冲呜师太闻言，气得两眉斜飞，怒道：“放屁！我峨嵋派这一招‘推窗望月’光明正大，剑气纵横，直抢中宫，那里会来斜身绕弯出剑刺人？但你天罡剑法中的‘飞剑迎月’阴险狡猾，看似迎月，实则拐弯抹角的剑走偏锋，这两者差异之大，任谁都瞧得出来，你道老尼对自己门派的剑术招式会来看错不成？”

红魔嘿道：“你老贼尼不会看错，那么难道我就会看错了？”冲呜师太满脸怒容，喝道：“无耻小人，莫非你我要再来比拚一场不成？”红魔磔磔怪笑，道：“十年前我打不赢你，你也打不赢我，才有了今日这场开创武林先例的换徒授武赌注约定。现下咱们两方既是各自认定不同，那也无妨，我大人大量，再比一场也就是了。”

胡斐见红魔伶牙俐齿，狡辩之术老而成精，冲呜师太虽也精明强干，但出家人毕竟少了歪理强辩的慧根，遇上这种善于颠倒黑白的奸险人物，即便自己占了事实依据优势，仍是给对方硬说成了胜败不分之局。

只是要怪也只能怪峨嵋派的这一招‘推窗望月’，乍看下委实与魔派天罡剑法中的‘飞剑迎月’颇为相似，酣战中使来，直刺或斜刺乃在意念心间，决不可墨守成规，否则便是作茧自缚，这是各派剑术中的要旨，冲呜师太自是清楚明白个中道理，但她身为峨嵋派掌门，本门剑招无不烂熟于胸，岂有不识两者剑法招式差异之不同？

但见冲呜师太脸色铁青，缓缓说道：“红魔，你小小心眼里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老尼不是不知。当年你仗势直入中原，摧枯拉朽，不将中原武林看在眼里，老尼却在北岳恒山天门绝路上，连挡你飘影魔踪掌七七四十九掌，你胜我不过，只得消了前去危害恒山掌门静严师太的念头，但却心有未甘，要另定日期与老尼决一生死。”

红魔听到这里，两眼一翻，啐骂道：“呸！好不要脸，尽往自己脸上贴金。当日我虽胜不了你，却也没败在你老贼尼的手上，咱们是半斤八两，大婶别笑二婶，况且我那飘影魔踪掌当时火候未到，否则........嘿嘿。”

冲呜师太微微一笑，道：“后来你师姊天魔到来，言明十招内必取老尼性命，否则日后魔旗不再靠近峨嵋山百里之内。如今看来，天魔虽是恶名昭彰，倒也信守承诺，果然不失一代武林宗师风范。”

天魔自现身后始终站在一旁不发片语，听得冲呜师太娓娓道来当日情景，倒也没阻她兴头，只这时听她似褒又似贬的话语说来，脸容微变，沉着嗓不悦说道：“本魔要是知道你与天池怪人袁士霄那糟老头有过交情，当日出手自是不同，否则岂能容你避过十招而不死？”冲呜师太道：“那倒也是。论上乘武学，老尼自愧不如。”

胡斐知道天池怪人袁士霄乃红花会总舵主陈家洛的师父，据传其人武功深不可测，对于各家各派武功更是了若指掌。袁紫衣当年与师父冲呜师太长住天山，深获袁士霄青睐，授以各派武功，这也是胡斐初识袁紫衣时，对她竟尔熟知各家各派武功而大感讶异之处。冲呜师太既与袁士霄熟识，两人闲时相互切磋武学，于各家各派武功自也多有所悟，因而冲呜师太虽是峨嵋门人，但所学甚广，天魔不察，大话说在前头，却也因此而栽了跟头。

天魔哑着嗓说道：“冲呜师太，咱们赌注未分胜负，你却迳往十年前旧事说去，本魔可没这等闲功夫。”冲呜师太道：“老尼现下说的，便是咱们两方胜负关键所在了。”天魔嗯的一声，不耐说道：“那你快说就是。”

冲呜师太道：“当日我提议咱们两方做这场赌注，言明两边派去的徒儿不得再为原属师门效力，否则视同输了一般，是也不是？”天魔闻言，两眉蹙起，转头朝红魔看去，道：“师妹，难不成你有去找霏晔？”红魔容不显色，淡淡说道：“师姊，旁的我不敢说，但这是攸关咱们赌注输赢大事，我岂会如此不知分寸？”

冲呜师太哼哼两声，道：“话说的倒是好听，暗地里却是行那偷鸡摸狗之事。”红魔两眉一竖，怒道：“老贼尼，你有证据再来说话，否则闭上你的老嘴。霏晔，我且问你，这十年来，我可有上峨嵋山找过你来了？”

程霏晔躬身说道：“没有。”红魔哈哈大笑，下巴昂起，说道：“峨嵋老贼尼，你听见了罢。”

冲呜师太嘿的一声，说道：“霏晔，苗大侠如何身陷于此，想来你是清楚的了？”程霏晔脸容漠然，说道：“徒儿不知。”冲呜师太叹了声气，道：“你我师徒十年缘份已到，这就回你原师红魔那里去罢。”

红魔愕道：“老贼尼，这场赌注难道你认输了不成？”冲呜师太道：“咱们就再比一场，这回两个徒儿各归本门，武功剑法却是不受所限，峨嵋剑法也好，天罡剑法也罢，只论输赢，不计生死。”天魔两眼发亮，呵呵笑道：“只要胜负未分，怎么比都行。霏晔，你回来罢。”当下程霏晔与袁紫衣各自跪下拜别现任恩师。

胡斐见袁紫衣来到冲呜师太身前，嘴里哽咽一声：“师父........。”哭着拜倒下去。冲呜师太伸手扶起，软语慰道：“圆性，十年魔道历练，留得中原武林生机，为师用心之苦，今日终于盼到你回归本门。”

想到两女又将比拚一场，情势更为险恶，那程霏晔现下虽属魔派人物，但终究是自己义妹程灵素的姊姊，无论那一个伤了，甚至死了，对他来说均是心中之憾。跟着又想：“冲呜师太刚才对着程姑娘问及苗大侠身陷于此之事，莫非苗大侠便在石屋之中？”沉吟半晌，当下小心翼翼伏身离开草丛土垛，慢慢朝着石屋后头退去。

他方才见到袁紫衣与程霏晔拚战过招，两人武功剑术均在伯仲之间，这回即便归属本门再战，双方一时三刻间亦难立即分出胜负，谁也无法尽抢上锋来稳住赢面，眼下当务之急，莫过于寻得苗大侠踪迹方是上上之策。

石屋后方是块占地极大的花圃，黑夜中瞧不清楚种的是何种花卉，但花香闻起来却像是紫罗兰的香气，令得胡斐心中不禁想道：“传闻北云天座骑乃雪湖兰狮神兽，此物以花草为食，尤其嗜喜紫罗兰，因而兽毛上带有淡淡紫罗兰香气。这块花圃香气如此浓郁，看来种的全是紫罗兰花，却不知在此翠谷中种来何用？”

他见石屋造型颇为奇特，前面方正，后头却呈扇形构造，石墙高筑两层，轻功稍弱者便难以一跃而入。当下顺着圆弧墙面走到石屋左侧角落边上，气劲一提，悄无声息地跃上墙头，见墙内底下是一排茅草棚架，心中微微一顿，忖道：“莫不是此处养有兽类？”心念刚起，猛地一团白影如雷电迅光般扑到，事先竟无半分朕兆。

胡斐只觉此物身形巨大，但移动跃击竟是不发半点声息，说来就来，当真令人措手不及。心中骇然下，右掌拍出，掌劲猛烈，那物低吼一声，凌空扭身避开，右爪乘势挥出，力道威猛，委实不输武林高手。胡斐一惊，心中喝道：‘好家伙！’腰板一折避过，左掌横挂，“手托日月”，掌势高送，身形却是一矮，跃落墙内。

他足下方才触地，另道白影自左窜扑袭至，半空更闻一声低呜，气流下沉，宛如白云盖顶，竟是两面夹击。

胡斐雄心斗起，九融真经运出，右手‘乌龙盘柱’，左手‘老生揖掌’，体内真气流动，贯注全身经脉，真气隐于形，阴阳融合，周身迸出道道炙热漩流，右引左送，蓬的重声响来，二物身子互撞，痛的低声惊吼。

胡斐定睛看去，见是两头硕大无比的狮面猛兽，身硕如牛，高大似马，光是一颗大脑便有寻常狮类两倍大，兽毛雪白光亮，眼泛碧绿，黑夜中看来，便似四颗发亮夜明珠般璀璨，兽威凛凛，当真名副其实的百兽之王。

这时一阵凉风吹过，两头猛兽昂起鼻头嗅了嗅，低鸣数声，一路闻着味道缓慢前进。

他见两兽趋前走来，心中大惊，本能倒退数步，蓄劲于掌，静观其变。未料两兽殊无攻击动作，只一路昂鼻嗅闻上前，转念一想，知道自己身在上风之处，两头猛兽必是闻到了自己身上什么气味，这才寻着前来。

胡斐身怀神功，可谓艺高人胆大，虽见两头猛兽硕大无比，兽掌一挥，轻松便可杀死寻常江湖武夫，纵是武功高强，遇上难免心神俱慌。但他与两兽交过手来，始终占着优势，自忖对付得了，于是心中倒要看看，两兽究竟是闻到了自己身上什么特殊气味。就见两兽并肩嗅到身前，晃着两颗大脑，换做他人，想来已是吓得昏了。

胡斐立身不动，胸膛挺出，任凭两头巨大猛兽在自己身上嗅来嗅去。未久，即见两兽始终在自己胸前磨蹭嗅闻，心中不禁讶道：“我身上真有什么特殊气味不成？啊，是了，雪湖兰狮向以花草为食，难道竟是闻到了我身上所佩带的干枯蓝花香气？”当下取出挂在颈上的香包，两兽闻到浓郁香气，低鸣一声，双双就地趴卧下来。

胡斐见状，心中大奇，虽不明何以两兽闻到蓝花香气当即驯服，但至少现下两头猛兽乖乖趴卧在地，再无攻击意图，自己提心吊胆了好半天，这时终于可以稍微松弛下来，当下伸手抚摸过去，两兽竟也毫不抗拒。

便在这时，耳里传来一道密音，声音甚是惊讶，说道：“小老弟，你身上可是携有蓝月梦幻之花？”胡斐听这声音便是甬道中透过“传音入密”说话的老前辈，回道：“晚辈身上确有干枯蓝花，花名如何，却是不知。”

那人“嗯”了一声，说道：“你福人天相，逢凶化吉，连老夫座骑都驯服于你，想来天命是如此的了。”

胡斐闻言一震，道：“前辈莫不是北魁星北云天大侠？”那人哈哈两声，说道：“世上除了老夫之外，谁能驾驭这两头雪湖兰狮？你进来罢！”胡斐应道：“是。”听得石屋右首有道铁门开启，当下寻声找了过去。

自铁门而入，走过一道长廊，来到一座边厅。那厅并不甚大，几张竹椅简单靠墙摆着，墙上无字无画，虽四壁皆空，却又不觉寒酸。再经一道回廊，来到一间极大石室，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左首墙面上却刻得有龙飞凤舞的如斗大字，笔力雄健，有如快剑长戟，森然相向。胡斐仔细一瞧，见墙壁上刻得是：

望水知柔性，看山欲断魂

纵情犹未已，回马欲黄昏

胡斐望着这二十个大字怔怔出神，只觉笔意惊雷，一横一直、一点一挑，尽是融会着最精妙的武功，当真恍恍如闻鬼神惊，时时只见龙蛇走，让人瞧得心旷神怡，大叹鬼斧神工之作。

他识得墙上所刻诗句，乃是唐朝诗譠宗匠宋之问的‘江亭晚望’后面两句，前两句是：‘浩渺浸云根，烟岚出远村；鸟归沙有迹，帆过浪无痕。’整首诗句充满弦外哀音，不绝如缕，确有荡气回肠之妙。

正自出神间，听得一声大笑，道：“小老弟竟也懂得老夫书法之中所蕴含的武学妙意，难得，难得。”声音竟是发自上方屋顶。胡斐大奇，仰头看去，只见挑高两层的石室屋顶上倒挂着两个人形，微弱烛火下面貌看不真切，但听声音确是北云天无误，当下好奇问道：“前辈何以倒挂屋顶，苗大侠可好？”

北云天道：“你来得正是时候，子夜已届，星象东移，老夫一人可无法救得你苗大侠，你也上来罢。”

胡斐虽不明他这话当中的诸多意思，但苗大侠受伤需人协助倒是听得明白，当下提身高掠而上，来到近处，这才见到两人原来是挂在一条绳索上，身子凌空一旋，“倒挂金钟”，两足勾在绳索上，竟不晃动半分。

北云天道：“你苗大侠为了护我南来，身接数掌，体内阴阳冲击，难以化开。老夫若功力不减，原可轻易救得，现今却是力有未逮，仅能以尚存的一丝北魁神功护他心脉不散，如此可懂？”

胡斐凝目望去，见倒挂身子说话的北云天童颜鹤发，双目精光烁烁，年龄约莫八十上下；当下移目再看身旁苗人凤，见他双目紧闭，气息粗重，说道：“苗大侠受的可是红魔阴阳冥掌？”北云天道：“小子倒是识货。苗老弟身受阴阳冥掌，体内真气岔了，又再强接红魔飘影魔踪掌，经络受损，须得逆脉运功，方能暂保性命。”

胡斐既知苗大侠因何所伤，若在未练得九融真经之前，自也只能协助护其心脉不散，却是难以将阴阳二气驱散或化开。但现今他身怀武林中闻所未闻的九融真经神功，只要依法行功，轻易便能将阴阳二气融合，正是魔派阴阳冥掌的克星。当下伸掌与苗人凤左掌掌心贴合，九融真经运起，御气行脉，瞬间便将一道道真气输送过去。

北云天原本即以掌心贴掌心的方式来为苗人凤护住心脉，胡斐这时神功运起，真气游走迅速，北云天只觉掌心微震，一道温暖如冬阳旭日般的真气透入，令人浑身为之舒坦开来。未久，又觉暖流中竟是带有一道寒丝，恰如三月冰雪初融，又似盛暑淋霜，可谓热中带寒，寒中带暖，当真阴阳融融，全身经脉说不出的舒适畅意。

胡斐这门功法乃是以气御气，进而以气练气，已身真气虽是源源不绝的输送出去，但高深武学中本有所谓：‘气转气，换精气；气练气，不消气。’但要练到行气自如、以气练气，古往今来，恐怕只有九融真经方能功行圆满，其他功法不是偏阳便是偏阴，即便九阳神功已达阴阳互济之境，终究不如九融真经融合阴阳来的踏实。

胡斐行得一柱香时刻，听得苗人凤嗯的一声，睁开眼来，满脸红润，精神旺盛，说道：“贤侄，你父亲胡一刀当年威震武林，但若论起上乘武学功法，苗某和你父亲可都要自愧不如了。”

胡斐听他开口说话，中气十足，喜道：“苗前辈，现下你伤势如何？”苗人凤道：“我受的只是内伤，你的功法显然极为对症，现下我的经脉只剩数处尚显窒碍，其余倒无异状。”胡斐道：“是了，苗前辈受的乃是阴阳冥掌，晚辈虽能将二气融合，但却还须前辈自行运功行脉才行。”苗人凤听得大奇，问道：“这是什么功法？”

胡斐当下便将自己如何习得九融真经的经过原本道出，直听得北云天与苗人凤各自惊奇不已。

北云天听他说完，欣慰说道：“幸得有你到来，否则我与苗老弟势将避不过今晚。”胡斐道：“晚辈诸事不明，还请老前辈详加指点。”北云天笑道：“简单指点或有可能，详加指点那就不必了。咱们下去罢！”

三人落下地来，北云天道当先而行，穿过两道长廊，来到一间边厢，说道：“咱们坐下说话。”胡斐见这厢房四壁萧然，无桌无椅，只地上几个蒲团，屋中更无仆役或弟子侍奉，心中颇感讶异，这岂非宛如苦行僧一般？

※本回已完，请续看最后一回！

全一卷 第四十回(完)

(更新时间：2007-2-4 0:45:00 本章字数：12213)

就见北云天当先朝地上蒲团盘腿坐下，说道：“小兄弟，咱们现下时刻正紧，长话说不得，只能约略简单说明来龙去脉，其余日后得空，再来把酒叙旧尚不为迟。”胡斐道：“晚辈理会得。”

北云天点了点头，道：“这事说来倒令老夫甚难启齿，但总的来说，一切不过就是场赌注罢了。”胡斐闻之一愕，道：“赌注？前辈说得可是冲鸣师太与红魔现下争的那一场十年赌注输赢？”

北云天叹了声气，道：“北星生性奇特，视天下为局，人命为棋，事事争锋，利析锱铢。但她武功虽强，却爱与人约赌，凡天下大小事，个人生死，祇要赌得离奇，别出心裁，那么即使须得耗费光阴与精力，向来乐得全力奉陪到底。武林人物或许武功比她不过，仍然可以借由各种赌注来与之一搏生死，于她而言，乐趣无穷也。”

胡斐听得瞠目结舌，说道：“怪不得她肯与冲鸣师太来场十年约赌，但若非赌注内容如此匪夷所思，想来她也不会乐得耗费十年光阴的了。”北云天道：“冲鸣师太意在阻挠天魔势力南来中原，北星自然清楚，只赌注内容过于离奇诡异，创前人所无，心痒难奈下，终于应允了这场换徒授武的赌注。”

胡斐道：“这么说来，莫非老前辈当年离宫远居，乃至后来的另授新徒比武，起因皆在于此了？”

北云天深长的欸了一声，宛如欸秋冬之绪风，双目迷濛，回忆般缓缓说道：“北星年轻时便已鬼灵精怪，爱出一些希奇古怪的题目来为难他人，岂知愈玩兴致愈高，最后便连自己婚姻大事，亦能拿来做为一种赌注。”

胡斐闻之大奇，道：“难道北星与老前辈的婚姻，说来竟也是一场赌注？”

北云天无奈笑道：“怎么不是？只当时老夫却是心蒙蒙犹未察，浑不觉个中蹊跷，如何知道这是她与师妹两人私下的一场玩笑赌注？这般过了五年，老夫念兹在兹的只是武林兴衰大事，对她不免冷落了些，但北星何其高傲，如何能忍，说道：‘你有雄心壮志，难道我就没有么？如今你手创冥月宫，胜任武林盟主，好不威风啊，我倒要瞧瞧谁能真正搞出一番大事来。’说完就下山而去，两年之后，便以魔月宫宫主的身分来找老夫挑战了。”

胡斐听到这里，终于明白武林中的这场魔月风波起因何在，只想来不免好笑，难以说上几句慰藉话语，心中一转，问道：“两年前嶓山憪峦峰武林大会上，冥月宫击败了魔月宫，天魔却以老前辈违反誓言，迳将当时贵宫宫主给割去了脑袋。最近晚辈得缘见过新任少女宫主，面貌长相竟与苗大侠闺女殊无二致，令晚辈深感不解。”

苗人凤原本闭目调息，听他问来，张眼说道：“兰儿失了记忆，连我这爹爹也不认得了。”胡斐听他说来，心中大喜，那少女宫主果然便是兰妹，绝不是自己错认了，只苗人凤不喜多言，诸般追寻艰辛便不欲说来。

他心中喜悦只短暂划过心际，随即想到，兰妹连父亲苗人凤都已毫无记忆，当然更不可能记得自己了。

北云天道：“这事可谓因缘际会，雪湖兰狮每逢临盆产子，向来都会离主而去，迳自在长白山寻觅隐密洞穴生产，待得幼狮三月成长，才会一起回到原主身旁。岂知苗老弟闺女若兰正巧遇上，生平未见此等硕大神兽，竟尔惊吓过度，心魂俱飞，就此晕去。雪湖兰狮却是甚有灵性，兼之若兰昔日嗜喜拈花弄草，身上留有诸多花香，正合雪湖兰狮喜爱，见她昏迷不醒，当即驮负于背，连同两只幼狮一起飞跃而回，但她醒来后却已记忆俱失。

“后来，苗老弟寻到，碰巧又遇上北星找上老夫为难，当下出手相助，自是惹得她心中不快。之后见到若兰清丽绝俗，却又半点武功也不会，灵机一动，要老夫以北魁神功贯注若兰真气内力，授以武艺，两年后再与她新授徒儿交手比划。如此一来，老夫北魁神功要再练得回来，也得花上五年时间，期间便难有其他作为的了。”

胡斐道：“一个人记忆若失，难道当真没有办法可使么？”北云天道：“记忆丧失可能只是短暂，也有可能须要极长一段时间，很难说得准，说不定下一刻就清醒过来，也或许一辈子都无法恢复，难说啊难说........”

苗人凤道：“兰儿想必是在毫无防备下，受到极大惊吓，以至心魂散去，脑中记忆却给封闭起来，就连自己是谁也都记不得。我曾试着出奇不意发声吓她，看能不能将她记忆唤醒，可惜徒劳无功，还是连我这父亲都认不出来。”胡斐听得两眉深蹙，道：“看来这事只能等待奇迹，急也急不来的了。”

北云天道：“北星创立魔月宫，网罗各路邪门歪道，其意虽是与老夫互别苗头，在她心中却是视作赌注乐趣般看待，那是她自己与自己赌，可非老夫所能阻挡........”胡斐奇道：“自己与自己赌？”北云天道：“北星知道老夫不愿同她瞎搞一番，胡争谁强谁赢，只得自己与自己赌，赌她自己能不能将老夫的冥月宫改作魔月宫。”

苗人凤道：“这是一种病，赌瘾之病，而且是病入膏肓了。”

北云天叹道：“一般赌徒所害甚浅，但北星一身高强武功，计谋深算，除了对当皇帝缺乏赌注兴致外，其余皆可布局对赌。当日她要老夫以自身北魁神功贯注苗老弟闺女若兰体内，授之武艺，她自己下山后，便也另觅一名完全不会武功的少女，再将其天魔神功贯注，传其武功，双方两年期满比武，胜者全拿，输者全盘皆输。

“北星这算盘拨得甚精，一来可将苗老弟这名劲敌拉入局中，二来逼得老夫须得回练北魁神功，可谓旷日废时。她自已回练天魔神功却是甚速，两年即可功行圆满，届时若兰要是败了，老夫便要食言，也已无力抗拒。当日老夫雅不愿陪她做这等无聊赌注，只北星知我甚详，清楚知道老夫所练北魁神功，每隔三十年便要回功一次，回功时真气不集，经络震荡，难以运功抵御外敌。北星算准那日正是我回功之日，即便不愿，却又无力拒绝。

“苗老弟与其闺女若兰，原本均是局外中人，只因缘不巧，事逢事倒楣遇上。苗老弟大义凛然，自是无法坐视老夫身受凌辱，但北星阴阳冥掌与狎魔蚀骨功法厉怖绝伦，苗老弟与她硬拚，终究不敌，最后为求大局，只得应了下来。只是这么一来，苗老弟自己也陷入了局中，女儿又已记忆全失，过往习性不复可见。但纵是如此，苗老弟父女情深，总是盼着若兰能有记忆复原之时，于是便也留在老夫居处住了下来，共同传授若兰诸般武艺。”

胡斐听他缓缓道来，方知这一连串的个中原由，当下问道：“老前辈与苗大侠这回联袂南来，想必是为了要赴双方两年之约，然则何以天魔却在途中又施突击？”苗人凤插话说道：“这事倒不关天魔的事，是我在途中见到梵罗双刹这对恶鬼行踪，跟了下去。未料这对恶鬼竟是与红魔有约，当下只得以一敌三，身上因此受了伤。”

胡斐知他这番话里虽是说得轻松，但梵罗双刹可非好与之辈，若再加上红魔相助，这场恶战想必惊心动魄。只是苗人凤武功再强，终究不敌三名强敌合力围攻，最后虽仍突围而出，但身上却也受了红魔阴阳冥掌袭击。

北云天道：“苗老弟生性嫉恶如仇，又知梵罗双刹数年来全力寻觅闯王宝藏下落，想那阴山修罗门既是邪门歪派之流，魔月宫必当网罗以用，当是乘机除去的好，免得危害武林甚深。只苗老弟时运不济，正巧遇上梵罗双刹与红魔相约会面，行踪一现，恶战势所难免，只可惜老夫北魁神功只回练三成功力，终究无法帮上忙来。”

胡斐道：“天魔觊觎闯王宝藏已久，两年前更遣梵罗双刹潜入丹霞派盗取经书，未料经书内所藏密图却并不完整，兼之诸般藏宝密图分散四方，却又缺一不可，逼得梵罗双刹常年奔波，依然摸不着半点关键头绪。”

当日袁鹏假双双之手送还胡斐家传宝刀，这段时日来他思索再三，多少有了眉目，再经昨日与袁鹏见面后一阵闲话聊来，虽袁鹏只大略简要说明，但大体上已然清楚宝刀的来龙去脉，更与闯王宝藏有着密切关系。

原来丐帮当年协助闯王麾下孙姓将军埋藏宝藏，向与胡斐祖上飞天狐狸有所交集，胡家代代相传以来，均有训示，日后若闻丐帮为护宝藏而与敌人周旋，当得尽力协助，共护宝藏不失。到了胡斐父亲胡一刀这一代，江湖上时有寻宝之士依着各种线索寻到长白山。胡一刀为护宝藏，自是与丐帮长老多所联系，袁鹏当时身任掌钵龙头要职，不时受令率领帮众前来长白山与敌人交手，数次得到胡一刀帮助方能顺利退敌，二人因此成了莫逆之交。

那年胡一刀夫妇为了应战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苗人凤，决定启程南赴中原，道经长安时便顺道前去探访袁鹏，说明此去凶险甚大，殊无必胜把握，当下便将家传宝刀交由袁鹏代为保管看护，言明日后若见胡家传人，须将此刀送还原主，更将此刀关系着闯王宝藏密图指引方向的秘密原本告之，以免日后胡家传人不知宝刀之重要性。

那日二人谈话中，胡斐亦曾问及与他一起在药蚕庄疗伤的钟闵圣长老下落，袁鹏答道：“钟长老身中梵罗双刹数掌，经脉俱散，始终昏迷不醒，便是药王与蚕王亦难治愈。老夫离庄前思索再三，为免他日后竟尔醒来，再遭严刑逼问，那将生不如死，活着即是痛苦，只得乘夜送他最后一程，令天魔无法再从他口中探得宝藏消息。”

胡斐虽知天魔觊觎闯王宝藏已久，但心中始终不曾担心过半分，便是因为知道宝藏密图分散四处，梵罗双刹虽是盗得丹霞派经书，但所获密图却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即便加上丐帮前任范帮主费心得来的诸般密图线索，那也还差得老远。便是全数获得密图到手，若无配合其他各种小巧器物指引，终究只是白费力气，徒劳无功罢了。

苗人凤先人虽也与闯王有着极大关连，但藏宝等诸般秘密却所知甚少，因而苗人凤得知梵罗双刹意欲寻得闯王宝藏，双方日后一旦遇上，自是要乘机除去，只不巧这回对方来了个极强帮手，自己竟尔受到极重内伤。

北云天这时说道：“今夜星象东移，百年难得一见，北星却知道老夫本门所练功法受着星象影响甚深，子时一过，真气奔流迅速，可谓只能收，不能放，于是便欲全力挑战冥月宫十八星宿，意图一举而灭。”胡斐先前便已忧心这一点，闻言更是栗栗心惊，说道：“丐帮和浑帮现下正与贵宫联手对付魔月宫袭击，这般岂非要糟？”

北云天嘴角微微笑来，说道：“北星只道老夫这门功法须依星象时辰来练，却不知北魁神功背后另有其名，称作‘魁转星斗大法’，其意虽是深奥难懂，但简单来说，就是逆脉运气而行了。”胡斐啊的一声，恍然大悟，说道：“先前老前辈凌空倒挂身子，藉以护住苗大侠心脉不伤，想来用的便是此法了？”

北云天道：“话虽如此，但老夫北魁神功只剩下三成功力，虽可勉强逆脉运气，终究无法使周身经脉各处穴道逆行时不显窒碍。若非小老弟你及时赶到，更是身怀九融真经高深武学，不仅助得苗老弟体内阴阳融合，老夫何其所幸，竟也大蒙其利，经你九融真经一股浑融真气透体贯注，可谓穿经入脉，现下行功便大具功效了。”

胡斐喜道：“如此说来，北星这回算盘可拨过了头，原欲全盘通吃，最后却是搞了个灰头土脸。”

北云天叹了声气，道：“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冥冥之中，老天爷自有安排，那是半点不由人的了。”说着转头望向苗人凤，道：“苗老弟现下伤势如何？”苗人凤道：“行功已毕，气息无碍，是找红魔算帐的时候了。”

北云天点了点头，道：“咱们到外头去罢。”三人当下站起身来，步出厢房，直往屋外走去。

其时子夜未过，三人出得石屋大门，只觉星月暗淡，狂风骤起，天地阴阳二气混沌杂乱，空气中自有一股炙热气息袭来，着实令人呼吸不畅。胡斐关心的只是袁紫衣与程霏晔拚战结果，所幸眼前战局便如他先前所料，两人铢两悉称，功力悉敌，可说是一时瑜亮，各擅胜场，谁也无法尽抢上锋，你剑来，我剑去，当真一场好斗。

天魔见到北云天与苗人凤步出屋外，心中微震，只想：“怎么苗人凤看来内伤竟已大好？”待见到胡斐随后走出屋外，更是瞿然一惊：“这小子先前掉入洞穴陷阱，即便背上插翅也难逃出生天，却如何能够来到这里？”

便在这时，远方天空一道火焰嗤声急响，砰的一声，红光划圈炸开，宛如天上一轮红月挂在空中。

天魔与红魔见到讯号，两人脸上均是倏然一变，可谓三分讶异，七分震惊，红魔神色间更是略显慌乱，身形一掠，便要寻着讯号来处赶去。苗人凤见状，喝道：“那里走！”身影晃去，已然抢在前头，左掌收肘击出，气劲刚猛，红魔武功虽强，却也不敢轻忽丝毫，当下避了他掌风的笼罩，随即反身运掌成风，回了一掌。

这当世两大高手对战开来，四双肉掌贴身翻击扑劈，掌风飒飒，唿唿大响，势道当真骇人。

苗人凤日前受到红魔阴阳冥掌袭击，那是乘他与梵罗双刹酣斗正紧时倏然发招攻来，他以一敌二，原本丝毫不落下风，但要抽出手来再接红魔袭击来掌，除非他三头六臂，否则难以化开，自是当场身受重伤。这时他二人单打独斗，半分取巧不得，各出生平绝学，苗人凤掌劲浑厚，红魔亦是不遑多让，可谓势均力敌，好一场恶战。

胡斐眼观两边战局，一边提防天魔斗然间发难袭击，毕竟眼下已方众人中，唯有他的九融真经方能抵挡得了天魔神功。先前他见红魔掠出，原可抢在苗人凤前头发掌袭击，但这么一来，天魔反而大占其利，只要斗然间倏下猛手，便是冲鸣师太与北云天联手抵御，亦是凶多吉少，因此他心中稍一盘算，当即凝稳不动，静观其变。

天魔自胡斐现身以来，心中便已开始算计诸般可能变化，因而虽见苗人凤出手拦阻红魔前去救援，其身仍是伫立不动，看似好整以暇地冷眼旁观战局，其实内劲早已蓄势待发，出手便要制敌于机先，抢得赢面。但她心中亦是清楚明白，胡斐所身怀的高深武功，隐然便是自己天魔神功的克星，否则当她躲藏在石棺中施以袭击时，早已将他掌毙当场，但胡斐竟是能在极险中屡屡从容避过，甚且还能将自己掌力化开，如此内劲，岂容小觑半分？

但见石屋外两边各自酣战得难解难分，剑光烁烁，掌风喇喇，只时值星月暗淡，焚风窒人心息，便是站在一旁观战，亦可感受到周身经脉气息翻涌，遑论是场上酣战不休的四人，值此关键时刻，内劲运息更显重要无比。

苗人凤所练武功向以外铄之法固其内劲，这是外家拳掌自成一派的练法，回异于道家由内而外的注重气息调练，要点是在强力外铄之余必须收力，难处不在发而在收。天魔师门这一派武功虽起源于西域，但其心法要旨仍是不脱气脉运行之道，要点却是在内力回铄之余必须发力，难处不在收而在发，因而一旦气息不顺，掌力必减。

苗人凤身历百战，敌掌发力均在预料之中，这时倏觉红魔掌风不如先前厉辣，当下运掌如风，连进六招。

红魔惊险中一一拆开，到第六招上，苗人凤掌力猛极，她虽急闪避开，但身子连幌几幌，气息岔乱，脚下差点立足不稳，心道：“师姊这回所料大错特错，只道星象东移于我魔派殊为有利，大举赌上一搏，岂料星象异变影响气息发力，连我魔派武功亦能难免。但这苗老贼却似不受影响，掌力竟愈来愈强，再斗下去，岂有命在？”

天魔自身亦感到经脉流动迅速，气息不稳，见红魔这几招避得惊险，说道：“师妹，飘影魔踪掌。”红魔闻言一喜，心道：“我忒也糊涂，迳使阴阳冥掌与苗老贼硬拚，却受制星象异变，发力窒碍。但我派飘影魔踪掌另走武学蹊径，并非以内铄实劲为基，而是凭虚化气，借敌劲为我用，则敌强我愈强，也才是飘影魔踪掌要旨。”

她这么一想通来，掌法倏变，身形忽溜溜地足不沾地，双掌如魅，轻拍绵击，看似虚浮软腻无劲，实则劲气透空破虚，每每在苗人凤肃杀掌风中飘掌飞击，一则借劲，二则寻隙发招，宛如蝴蝶般穿梭飞舞，正是：‘掌气飘飘魔踪现，飞影忽忽岁云暮’，借劲补气，循环不灭，当下又与苗人凤斗了个旗鼓相当，难分胜败。

这边厢袁紫衣与程霏晔酣战了数百回合仍是胜负未分，两人所学虽是大致相同，但袁紫衣传承冲鸣师太杂学甚多，又经天池怪人袁士霄着意指点武功，剑式多变，峨嵋剑法中竟是隐隐带有两仪精髓，天罡剑法中又带有广西梧州八仙剑的刁钻，当真诡谲难测，若非程霏晔亦是受教多师，内力轻功俱至臻境，只怕早已命丧当场。

胡斐自习得九融真经以来，对于上乘武学已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这时见程霏晔所使武功身法，虽不脱魔派与峨嵋两家之长，然值此星象异变之时，御剑使气竟不显窒碍。袁紫衣虽是剑招层出不穷，但体内真气不免受到影响，剑去虽快，但剑刃上所附着的劲力却已大不如前，全凭剑招凌厉，变化多端，方能保得不落下风。

胡斐心中大起疑云，转头朝身旁北云天看去，见他脸上一抹笑容颇是诡异，对眼前战局似乎成竹在胸。

他正兀自思索间，斗然闻得两道衣襟飞掠声当空响来，寻声抬头看去，虽是暗月星光，但他内力深湛，目光极远，稍一瞥眼间，已然瞧清来者乃两名少女，一黑一白，前后追逐，心中叫道：“是兰妹！”脚下跨出一步，随即听得远处尚有衣衫飞掠声划空而来，心神一凝，忖道：“眼前大局为重，可别着了天魔道儿。”

就见当先飞驰中的黑衣少女掠过石屋前一棵矮树，足下借枝点去，凌空回旋，手里长剑倏忽间圈转，剑芒斗涨，直朝身后追来的冥月宫宫主苗若兰刺去。胡斐见她这一剑所刺方位巧妙无伦，后着多变，深怕苗若兰经验火候不够，难以招架，心中一急，左腿朝前迈出，便欲出手，待见北云天神态优闲，浑若无事，当下又退了回来。

苗若兰娇叱一声，剑锋圈转，剑尖颤动，刺向对方右臂。胡斐心中咦的一声，忖道：“这是苗家剑法中的一招‘冲天掌苏秦背剑’啊，原来苗大侠终于破除了他自己不传子弟的志向，最后还是将苗家剑法传给女儿了。”

当年苗人凤为了要化解胡苗范田四家百余年纠缠不清的仇怨，因而立志苗家剑法至他而绝，不再传授子弟。但两年前他与胡斐在玉笔峰附近峭壁上一场生死搏斗，两人可谓从死到生走了一回，之后更因而得知，胡斐便是自己情如兄弟胡一刀的亲生儿子，他二人经得这一战下来，惺惺相惜，胡苗两家代代宿怨，自此而休。

待得苗若兰记忆俱失，天魔又向北云天划下授徒比武的新约，他侠义所在，自不能坐视一代武林宗师受着天魔欺凌，只得尽力协助北云天传授诸般武艺给自己女儿。所幸苗若兰记忆失去，过往习性均已大不相同，不再视习武为一大罪恶，当下苗人凤便将家传苗家剑法逐一教授，日后好能击败天魔赌约，为武林贡献一份心力。

苗家剑法与胡家刀法俱是武林一绝，苗若兰这招‘冲天掌苏秦背剑’使出，门户严密，没分毫破绽，可谓既攻又复守，的是非凡。那黑衣少女见到此招奥妙，果然不敢冒险抢进，剑式回掠，改削苗若兰腰际。但苗家剑法一经催动，后着连绵，当下只见‘洗剑怀中抱月、迎门腿反劈华山、提撩剑白鹤舒翅’，三招连环，直攻上前。

黑衣少女剑刃尚未削到，倏觉眼前剑光耀来，当下不及递招，剑光连抖，只听得锵锵锵三声响，二人已然落下地来，各自娇喝一声，剑圈划开，长刃削风，旋即斗得紧密异常。胡斐却是愈看愈惊，愈看愈是迷惘，眼前这名白衣少女似熟非熟，虽是苗若兰没错，但却绝对不是自己当初所识得的那个娇怯怯兰妹，差异当真判若两人。

苗人凤见到女儿到来，精神一振，掌法愈显刚猛，可谓既狠且霸，容不得红魔有稍微喘息之机。

红魔这时周身都给他笼罩在掌风之中，左闪右避，飘影魔踪掌虽是借劲御气，但遇到如此威强掌力，当是避之唯恐不及，岂敢直撄其锋？当下飘掌唿唿拍去，见苗人凤左掌斜引开去，足底一登，身子倏忽向后疾跃退去。

苗人凤喝道：“贼厮婆，那里逃？”身形纵起，尾随追去。

红魔现下内力不聚，难以硬接苗人凤掌力，但足下轻功依然迅捷，斜身飘幌中，来到袁紫衣背后，嘴角迸出一丝冷笑，右掌斜划而下。他这一掌可谓不顾自己体内经脉岔乱，迳将全身劲力贯注于掌心，斗然间直划下来，宛如星剑光芒，如矢应机，霆不暇发，电不及飞，正是阴阳冥掌中的一招“魂魄飞扬”，当真招如其名了。

霎时，一道剑芒倏现，红魔只觉胸口剧痛，右掌划下一半，顿时凝住不动，两眼直瞪向前，又惊又怒。

天魔惊骇中疾飞掠到，两手扶住师妹身子，双眼红丝圆瞪，颤声朝着程霏晔喝道：“好贼徒，胆敢弑师。”

这变故当真起于俄倾，苗人凤瞧得当场楞住，只见红魔胸口插着一柄长剑，剑刃直透而入，身后剑尖却仍兀自颤动未止。袁紫衣斜身一让，吓得脸色苍白，手里长剑颤抖中指着红魔，怕她死前拚命冲将上来，两眼却是望向手里空着的程霏晔，满脸惶惶然不知所以，心中却甚是清楚，若非程霏晔扔飞剑来救，现下死的便是自己了。

只这一下变生不测，委实大出众人意料之外，苗若兰与黑衣女子各都罢斗跃上前来，站在一旁观看。

胡斐却是恍有所悟，脸朝北云天望去，说道：“程姑娘身受星象异变影响甚少，内力悠长，所学之中竟似含有老前辈‘魁转星斗大法’妙意，倒是奇了。”北云天道：“世间万相，原是人所难测。因果循环，祸福自受，那是半点怨不得人的了。”胡斐听他说完，点了点头，提身一纵，来到苗人凤身旁，以防天魔斗然袭击。

这时就见程霏晔脸容肃然，冷冷说道：“红魔，当年你以一招‘飞龙穿云’长剑穿心杀了我师父，今日我也同样使这一招杀你，而且这一招还是你教会我的，想来你应该感到心慰才是。”

红魔闻言大是惊愕，脸上惨无血色，说道：“你........你是.......”冲鸣师太发话说道：“红魔，当年你远赴天姥山杀了自己师妹天龙魅影，出手狠毒，用的便是这一招‘飞龙穿云’，难道你却忘了？”

天魔怒道：“老贼尼，我门之事，岂有你说话的余地。”冲鸣师太嘿的一声，道：“天魔，你可知天龙魅影的姊姊是谁？”天魔愤道：“总不会是你这个老贼尼罢。”冲鸣师太道：“老尼也没这福气。但我师妹冲盈师太却是福缘不浅，正好有着这么一个天龙魅影的妹妹，这天龙魅影又正好有一个小徒儿，你说巧是不巧？”

红魔伤重难治，命在旦夕，闻言说道：“原来她........骗我........”

冲鸣师太道：“天龙魅影的小徒儿不过入门两年，当时还只八岁，虽已拜师，本事却还没学到，平时便被派去菜田拔草，幸得如此，才能躲过你的屠杀。那年我峨嵋派掌门冲逸师太遭敌暗杀，老尼闻讯后远自天山赶来，一路寻着贼踪来到天姥山，这才报得师门大仇，却也因此而遇上天龙魅影的小徒儿，事情便是从这里开始了。”

天魔闻言一怔，说道：“老贼尼，霏晔得我二师妹红魔收入门下时，才只七岁之龄不到，又如何会是我三师妹的小徒儿？”冲鸣师太道：“你瞧老尼今年多大岁数了？”天魔怒道：“本魔那里有空猜你几岁。”冲鸣师太微微笑道：“就说天魔你好了，你的容貌可是与年龄相符合来了么？嘿，霏晔现下看去亦不过二十上下罢。”

红魔两眼瞪向程霏晔，嘴里虚弱说道：“好........你很好........”随即一口气换不上来，头一垂，就此死去。

天魔与这师妹情如手足，当下涕泗纵横，哭喊道：“师妹........师姊这就为你报仇。”冲鸣师太闻言，嘿的冷笑一声，说道：“你二人嗜杀成性，视人命如草芥，当真罪孽深重，那些被你们杀害的人难道就都没有亲人么？天魔，你布局精算，万事皆可赌，但今日你与老尼这场赌约，到头来终究输了个彻底，红魔现下即遭业果。”

冲鸣师太说话中，前边翠谷上可闻兵刃交击声一路由远而近，当下又道：“玄机七星向为魔月宫三大魔柱，剑阵御式虽骎骎然可与十八星宿并驾齐驱，但今日丐帮与浑帮联手对敌，两帮势力非同小可，你魔月宫虽也支派繁多，但只要中原武林各大门派加入战局，你魔月宫即使现下不败，日后仍难逃被正道歼灭之命运。”

天魔呸的一声，恚怒中大声喝道：“本魔何等人物，岂是你这老贼尼说败就败？”身形晃去，出手如电，左掌探出，看似袭击冲鸣师太，斗然间腰身倏扭，竟是反向扑去，右手运掌成风，凌空直往程霏晔头顶拍去。

胡斐早已戒备多时，见天魔如恶虎般扑向程霏晔，忙提身一纵，发掌凌空击去，要逼得她回身自救。

岂料天魔这几招均是声东击西之计，真正目的却是要激得胡斐出手救人，见他发掌击来，身形倏地晃去，当真迅如鬼魅，倏忽间已然掠到苗若兰身后，连发两掌。苗人凤护女心切，顾不得自己全身罩门大开，掌力如排山倒海般推出，意欲硬接她这两掌下来。苗若兰竟也毫不畏惧，身形不退反进，娇喝一声，亦是两掌发力击出。

但听得砰蓬两声巨响，飞砂走石，周边花草枝叶俱都受震倾倒，苗人凤只觉一股巨力将他身子移开两步，好不厉辣，两眼望出，视野迷濛，连忙运气护脉，耳里闻得一声惊呼，正是自己女儿若兰的声音，寻声看去，见天魔已然摛住了她，身形迅速朝着石屋后山掠去，当下提声喝道：“老贼婆，放下人来。”身子随后急赶追去。

胡斐这时自左掠到，见天魔身法委实太快，追赶不及，当下九融真经运起，周身漩流激荡，带得原本给三道掌气震起飞舞的花草枝叶盘旋集中，右掌引气前拍，哗哗响来，花草枝叶俱成暗器，直朝天魔去路疾射而去。他右掌拍出，身形飞纵而起，跟着左掌划圈拍出，正接在右掌掌气之后，宛如巨涛般前浪接后浪，当真威猛无俦。

天魔闻得这道霹雳如雷的异响，心中骇然：“这贼小子武功竟是凌厉至斯？”当下不敢直撄其锋，身形迅速右闪晃去，斗然间两道白影悄无声息扑至，宛如一堵高墙挡在眼前，怒喝道：“两只畜牲，找死么？”左掌运劲击出，听得两声狮吼叫来，巨大兽身凌空翻腾避开，瞬间却又在空中交叉，便如两名武林高手自左右攻来一般。

天魔怒火正烧，见右边猛兽张口扑来，巨齿森列，当下迳将右手中所摛住的苗若兰迎前送去，左掌发力回击左边扑来的另一头猛兽。胡斐与苗人凤自后见到，吓得差点昏去，同声叫道：“切勿伤人！”但雪湖兰狮迅猛如电，这时更是全力扑击，便要收势也已不及。冲鸣师太与袁紫衣等一干女子见状，无不吓得惊呼出声。

苗若兰虽得北云天以北魁神功贯注内力，但论武功修为来说，仍是差距天魔甚远，刚才这么硬接两掌，虽自己父亲苗人凤亦同时发掌相助，但天魔神功何等威猛，以一敌二，仍是大占上风。当下天魔直将苗人凤身子逼退两步，左臂伸出，已抓住苗若兰后颈提起。苗若兰这时却给掌气冲乱经脉，呼吸窒息，脑中一片混沌。

苗若兰神智恍惚中，一路给天魔挟持飞纵，毫无反抗能力，黑暗中斗然间见到一颗硕大狮脑张口咬来，碧眼如绿，幽森恐怖，这吓人景象竟是依稀相似，当下直觉反应上来，放声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这头张口欲咬的硕大雪湖兰狮，正是苗若兰两年前所遇上的那头产子母狮，此物灵性非凡，闻得苗若兰尖叫声叫来，甚是熟悉，两道兽眼认去，竟尔认出苗若兰来，当下狮口一偏，迳朝天魔右手咬去。天魔一惊，右手倏放开来。雪湖兰狮见状，刁住苗若兰衣领，右爪前扑，逼得天魔斜身避开，兽身扭去，带着苗若兰落下地来。

天魔给两兽这么一挡，虽只一瞬之间，但胡斐先前所发那道如雷般威猛气流正好来到，她知道避无可避，当下暴喝一声，反身两掌同出，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周围林木尽皆晃动而倒。众人待得眼前飞花小石势道稍缓，张眼看去，天魔却是早已不见踪影。苗人凤赶到爱女身旁，见她已然昏去，当即俯身抱了起来。

便在这时，翠谷北首远处一道啸声响来，啸声中阴风恻恻，寒气森森，胡斐愕道：“好个天魔，这当儿竟已逃得这么远去了。”程霏晔回头看去，惊呼道：“师父，红魔的尸首也不见了。”冲鸣师太道：“那黑衣女子便是天魔两年前新收的徒儿，方才乘乱间挟了红魔尸首离去，天魔这道啸声，便是招呼底下门人过去会合了。”

胡斐脸朝程霏晔俏容上看去，疑惑问道：“程姑娘还是叫师太掌门前辈做师父？”程霏晔师仇得报，心中欢喜非常，见胡斐向她问来，笑着反问道：“谁说不是？”袁紫衣却是始终退在师父身后，不发片语。

便在这时，翠谷南首林间穿出一大群人。胡斐见当先二人便是徐帮主与丐帮袁鹏前辈，知道魔月宫这回大败而逃，天魔未死，日后武林仍有一场争斗，但至少这两大帮派联手局势已成，再不容天魔小觑半分。

袁鹏来到一颗大树之下，听得树上两声：“袁爷爷。”叫来，随即两道小小身影飞落而下，心中大喜，呵呵笑道：“两个小女娃儿没给吓着罢？”两童跳到他身旁，一人牵着一手，吱吱喳喳抢声说着方才这里诸般战况。

胡斐见徐帮主身后黑压压一大群人，季老三、沃德崎、张波久等都是旧识，再后面连西园春一伙也到了。这时东首林间也穿出一群人来，服饰清一色是冥月宫打扮，极目望去，汤笙身影果然便在其中。

胡斐正欲上前见礼，耳里闻得一声轻嗯，转头看去，竟是苗若兰醒来，听得她发声说道：“爹，我怎么了，好像梦到有怪兽要来吃我。”苗人凤闻言，欣喜若狂，声音发颤，说道：“兰儿，你认得爹爹了？”苗若兰两眼清澈，但脸上满是不解，说道：“你是爹爹啊，兰儿怎会不认得？”苗人凤两眼泪湿，说不出话来。

胡斐走上前来，心中又是担心，又是欢喜，说道：“兰妹，你可认得大哥来了？”苗若兰闻声朝他望来，两眼盯瞧好半天，这才满脸既是讶异、又是欢悦的说道：“胡大哥........你的满脸胡子呢？”

胡斐听得大喜，知她记忆果然恢复，笑道：“大哥的胡子给人捉弄剃了去，短时间内是长不回来了。”苗若兰这时记忆复原，回到往昔原本好奇心性，说道：“啊，是么？是给谁这般捉弄剃去的？”

胡斐温言笑道：“待得日后有空，大哥便详细说给你听。”苗若兰双颊飞红，望了父亲一眼，说道：“爹，我们要回家了么？”苗人凤心中欢乐非常，听得女儿这般问来，笑道：“我们父女先到你胡大哥家里坐坐。”

苗若兰诸般记忆尚停留在两年前，还以为现下还在长白山上，说道：“没有下雪了么？”胡斐道：“待得咱们慢慢回到玉笔庄上，想来那时又该到满山飞雪的时候了。”两童这时正好随着袁鹏走上前来，闻言一喜，瑶瑶说道：“师父，这位好美好美的姊姊也要跟咱们一起回去么？”苗若兰尚留小孩心性，见两童清秀可爱，童言童语说来，清脆溜口，好不欢喜，笑道：“胡大哥是你们姊妹的师父么，我倒见过你们的另外两个小师兄呢。”

胡斐心中幸福满满，抬头仰望星空，只见风起云涌，飒飁寒山桂，回想这些日子来的种种过往，百感交集。当下忙着招呼众人相见，待要介绍到峨嵋派师徒时，四下寻去，正好见到冲鸣师太带同袁紫衣与程霏晔乘夜自西首离去，三人背影渺渺，瞬间没入前方黑暗之中。

他两眼怔怔出神，一股别离心愁涌起，当下喟叹一声，便似要将这道叹息随风远送，就此埋葬天际。

《 全书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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