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名称:清枝   本书作者:不觉春笙   本书简介:   茶楼里,说书人拍案惊堂。   “定远将军徐闻铮,一杆银枪挑破敌军大营,真乃杀神降世!”   清枝摇扇的手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嘲弄。   他说的,真是那个曾与她共逃岭南的小侯爷?   三年前,他说绝不会不告而别,却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了。   后来院子里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终究没能等到他。   再后来她便不等了。   可某日,她的食肆铺子前突然停了一队铁骑。   “跟我回京。”   马背上的男人铠甲泛着寒光。   清枝仰头浅笑着,摇了摇头,“我要嫁人了。”   她说,“你将来也许会娶个温婉娴淑的大家闺秀,或者英姿飒爽的将门虎女。”   可他却红着眼问了句,“我要娶的人,就不能是你么?” 第1章 初见他是小侯爷?   五月初夏,尚留着几分春末的清爽。   院前的槐树刚抽出新叶,树叶缝隙漏下的日光并不灼人,星星碎碎的散落在地上。枝丫上偶有蝉虫试唱,也是怯生生的,叫两声便止住了。   午后是后院偏厨难得的清闲时光。   “侯府是个前后五进的院落,这座后院啊只是侯府西北一角。”被丫鬟们围绕的小丫头捻着小拇指的指甲盖儿,“就占侯府这么点。”   “前院青石板铺地,平整又开阔,远远看着跟镜子似地。屋顶覆盖琉璃瓦,阳光之下金灿灿的一片。”   “屋子里更是了不得,全是金砖铺地,紫檀木的家具件件都是珍品,墙上悬着的全是名家字画。”   “侯府东北角的花园,占地数十亩,假山叠石,亭台楼阁,眼睛都看不过来。”   清枝从井里打上一桶水,路过院前,脚步不自觉地停下来,她认出被人围在中间的小丫头名叫燕儿,前阵子刚从这里调去前院。   后院偏厨的丫鬟是去不得前院的,因此对她的所见所闻产生了好奇。   清枝是定远侯府的家生子,爹娘死得早,老夫人心善,没将她卖给人牙子,六岁她就在后院厨房打杂。掌勺的杜大娘五年前死了丈夫,又没生下一儿半女,见她乖顺肯学,便将祖传的手艺传给了她。   这一晃,八年过去了。   听了会儿,对方不过是把几句一样的话翻来覆去的说,清枝没了兴致,提着水桶往里走去。   穿着藏蓝袍的杜大娘从里头出来,靠着门口的柱子,见她们又聚在一起,眼中闪过不屑,环抱手臂喊道,“清枝,你没闻着什么味儿吗?”   清枝这才想起,厨房铜锅里还炖着莲羹,赶紧三步跨成两步,提着水进了厨房。   见她如此,杜大娘跟着进了厨房,操起木勺戳了下清枝的额头。   “你看燕儿,刚来后院两年就攀上了王姨娘的高枝儿,再看看你,慧根本就比常人少,还全用在做菜上。”   清枝被戳疼了也不恼,往锅里添了半勺清水,塞了两根柴进灶膛。   不一会儿,锅里又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甘甜软糯的香气扑面而来。   清枝起身,将莲羹倒进碗里,又将洗净的勺子递给杜大娘。   “大娘,给。”   杜大娘怒其不争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并未伸手。   清枝拉过杜大娘的手,将碗放了上去,“听说您最近失眠多梦,莲羹最是安神助眠。”   杜大娘看着碗里的粥,叹了口气,“难不成你打算在厨房耗一辈子?”   清枝并未接话,讪笑着又开始忙活起来。   她知道,杜大娘是恨铁不成钢。   半月前,燕儿从她这里拿了一盒点心,偷摸着给王姨娘送了去。   没曾想,庶二爷那晚宿在了王姨娘房里,那盒点心正对他的胃口,便夸赞了两句。   于是王姨娘将燕儿唤去,燕儿说点心是她自个儿做的,又问了几句话便把她留下了。   杜大娘喝完粥,脸色稍缓,语气也软了几分,“前院的丫鬟将来出了侯府都能谋上一个好前程。若得了主子们的垂青,还能给指个好人家。”   说完她看向清枝,又叹了口气。   这时,燕儿捞起布帘走进来,拉着清枝的胳膊笑道,“清姐儿,最近天气渐热,王姨娘夜里发汗,胃口也差了许多,可有什么时宜的汤饮……”   清枝打开柜门,将洗好的碗勺归置好,然后拿出一个陶罐,从里面挑出几块陈皮,用棉布包好递给燕儿。   “这是我自个儿晾晒的陈皮,回去加点普洱就成。”   燕儿脸上透着欢喜,拿起陈皮转身出了厨房。   杜大娘看着燕儿的背影,嘴里嘟囔了几句,从盆里捞起一条腌好的草鱼,手起刀落,菜板砍得咔咔响。   清枝在一旁不敢吱声,心想着,一辈子做菜也没什么不好。   谁曾想,半月后,天色蒙蒙亮,柳嬷嬷突然将清枝带去了前院。   清枝紧紧跟在柳嬷嬷身后,这是她第一次来前院。   清风拂面,带着一丝微微的凉意,抬眼望去,青瓦朱檐在日光下格外鲜亮,竟比燕儿形容下的还要精致三分。   沿途的花草树木,好些都是她从没见过的品种。粉的白的花丛连成一片,美不胜收。清枝不小心就看入神了,心想这大概就是戏文里说的仙境了吧。   柳嬷嬷见清枝还在原地发愣,急得直跺脚,“丫头,发什么呆呢?”   清枝这才抬脚,赶紧跟了上去。一直走到清枝腿脚发酸,才终于到了正院。   没多久,管事娘子扶着老夫人到了前厅,远远望去,老夫人虽步伐迟缓,但通身气派,看着威严极了。   清枝赶紧跪了下去,慌乱中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   见管事娘子招手,让她到前面去。清枝顾不得腿麻,起身快步走到老夫人跟前,再次利索地跪下。   “这是清枝,在后院偏厨做活儿,您这几日喝的茶饮,便是她给配的料。”   管事娘子轻声补充了一句,“家生子。”   以前清枝从未瞧见过老侯夫人,如今第一次相见就这般近,她的心脏砰砰砰的,快要跳出来一般,于是头越埋越低,大气都不敢出。   老夫人的声音响起,“既是家生子,多给她一份赏钱。”   清枝拜谢后,这才敢偷摸着看了一眼老侯夫人,只见老侯夫人尊贵无比,但眉间笼着乌云一般,透着垂死的病气。   她不敢多瞧,却觉着老侯夫人的模样,莫名熟悉。   回去的路上满园景色依旧,清枝却没了观赏的心思,老侯夫人那似曾相识的面容,总在眼前晃悠,搅得她心头乱糟糟的。   清枝猛地顿住脚步,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年她还不到五岁,娘亲半夜突发心疾,喘不上气。她急得搬来竹梯翻墙去找大夫,谁知刚爬上墙头就被柳嬷嬷逮个正着。   正挨训时,恰巧有位贵人路过,问明缘由后,当即吩咐随行的婆子去请来了大夫。   清枝心头一跳,那位贵人不就是老侯夫人吗?   虽然那大夫也未能救回娘亲的性命,可这份恩情,清枝始终铭记在心。她提着裙摆匆匆折返,这样难得的机会,若不去当面道谢,怕是这辈子都要后悔。   她穿过几道月洞门,远远望见老侯夫人仍坐在原处。   清枝正要上前,忽听得老侯夫人正与管事娘子低声交谈。   “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了。”管事娘子长叹一声,“老夫人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老侯夫人缓缓摇头,“这人须得忠心可靠,胆大心细,更要紧的是,这人还得是个生面孔。”   管事娘子想了想,“可事发突然,这节骨眼儿上,往哪儿寻这样的人?”忽地她余光一瞟,便瞧见廊下转角处的清枝,出声问道,“可还有其他事?”   清枝犹豫了片刻,硬着头皮上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老夫人,我是来谢您的。”   “十年前,您偶然路过北苑,叫人给我娘请了郎中,虽然没救活我娘,但这份恩情,清枝没齿难忘。当年年幼懵懂,未能当面道谢。”   说完她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清枝拜谢老夫人的恩德。”   老侯夫人神色微动,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难为你这孩子,这么多年还记在心上。”   她朝管事娘子略一颔首,管事娘子立即会意,上前将清枝扶了起来。   “这份心意,老身领了。”老夫人轻轻摆手,“回去吧。”   清枝又福了福身,这才转身离去。   翌日黄昏,清枝竟又被传唤至老侯夫人跟前。   老侯夫人颤巍巍拉住她的手,“清枝,老身有件事要托付于你。”她缓了缓才继续道,“这事艰难,可如今老身实在无人可托了。”   清枝反手握住老夫人颤抖的手,“您尽管吩咐。”   老侯夫人拿出一个木盒子,递到了清枝手中,“今日你便离府,住处已替你安排妥当,三日后,你在城门口等着铮儿,一定要跟着他一道下岭南。”   “这个盒子你务必带在身上,谁也不能说,等到了岭南,自会有人来取。”   清枝捧着木盒子,虽满腹疑惑,却仍郑重其事地点头应下。   管事娘子将一个包袱递给了清枝,“这是给你准备的盘缠,你先在门口候着,等我带你出府。”   待清枝走远,管事娘子望着那道纤瘦的背影,忍不住问道,“这丫头当真担得起么?”   这两日她暗中寻遍了与清枝打过交道的人,一个个带到老夫人跟前问话。   老夫人问得极是细致,包括她平日爱吃什么菜?可曾与人红过脸?连往常的生活习惯都要问个明白。   众人皆道这姑娘性子最是执拗,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譬如学厨时,为了一道点心能反复琢磨一个月。这些年深居北苑,从未出过苑门。   老侯夫人叹了口气,“若她不成,这世上便再没有能成的人了。”   三日后的清晨,天色未亮清枝便早早地等候在城门口。   此时京都刚入夏,卯时的风还透着几分凉意,不远处的城墙被一层薄雾笼罩。   岭南是哪儿?清枝不晓得,内心除了慌乱和不安之外,心底不自觉地生出几分好奇。   老侯夫人嘴里的“铮儿”她是晓得的,那是侯府的小侯爷徐闻铮,见过的丫鬟一提起他,无一不称赞的。   清枝裹好包袱,利索的搭在背上,在胸口打了个结,在城门口静静地等着。   一个时辰后,城门开了,城外的商人和农户开始排队入城。   小贩们推着满车的瓜果蔬菜开始沿街叫卖,木轮压在石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边的早点铺子开了张,蒸笼一开,热气混着白面馒头的香气扑面而来。   清枝紧紧抓着包袱,突然,她看见不远处有押解的官差开道。   路边的行人纷纷散开,视线不约而同地,都集中在官差身后的少年身上。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窃窃私语,还有人一脸不屑,幸灾乐祸。   清枝无暇顾及路人,她还得等着小侯爷呢。   “这是何人?”   “定远侯府的小侯爷,徐闻铮啊!”   ……   身后的议论声钻入耳朵,清枝猛地愣住,怔怔地望着少年的背影。   万没想到,与小侯爷的初次相见,他竟是这般模样。 第2章 岭南行(一)总会好起来的   徐闻铮浑身上下没剩几处好皮。   双手拴着铁枷,手腕处被磨出了血痕。散乱的头发不知被淋了什么,看起来黏糊糊的贴在脸上。   上衣几乎成了碎片,勉强挂在身上,结实的肌肉上布满了暗红的鞭痕。裤子也被抽得稀巴烂,露出修长有力的双腿,脚上泥垢混着血污,已经分不清颜色。   听路人说,小侯爷进诏狱不过两日,清枝想不通,他怎么被折磨成这般模样。   她不敢离太近,只能远远跟着发配的队伍出了城。   初夏的城郊,新插的秧苗在阳光下泛起嫩绿的光,风一吹便翻滚起浪,河边的青石板上,两个孩童嬉笑着在打水漂,几只白鹅悠闲地划开河面,荡开的水痕泛着波光。   官道上的行人并不少,但多是匆匆赶路的商旅,或背着行囊埋头疾行,或驾着马车卷起滚滚尘烟,无人流连这大好的田间景色。   清枝却被沿途的景致勾得心痒,在路边驻足看了片刻。再看向前方时,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已经脱离了视线,惊得清枝踉跄两步,小跑着追了上去。   直到那个身影再次进入她的视线,她才喘着粗气停下,暗自庆幸自己没走岔道。   目光再不敢移向别处,始终牢牢锁在徐闻铮身上,生怕一个晃神,他便再次消失在马蹄扬起的尘烟里。   她定了定神,继续赶路。   眼看日轮到了头顶,官差们钻进路边的茶棚休息,清枝绕到旁边的拴马桩蹲下,徐闻铮像牲口一般,用铁链拴在这里。   “小侯爷,我叫清枝,是老夫人让我跟着你的。”她将水壶递到他嘴边,轻声劝道,“喝口水吧。”   徐闻铮脊背挺得笔直,嘴唇干裂,眼神空洞,仿佛失了魂一般。   清枝抿了下嘴唇,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继续劝道,“您喝一口吧。”   他依旧没动一下,嘴里轻声吐出一个字,“走开。”   声音低沉,极为冷淡。   清枝似没听见一般,又往他旁边凑了凑。   她发现徐闻铮眼里不是厌恶,更像是被囚困的兽类,眼神既警惕又疲惫。   许久后,徐闻铮吃力的转头看向她,见她肩膀向内收拢,整个人仿佛想要缩得更小,眼神怯怯的看着他,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强撑着一口气,冷声说道,“若你是府里的人,为何我从未见过?”   清枝想了想,自己从未出过北苑,但她认识的人里,一定有小侯爷认识的。   “偏厨的杜大娘,送菜的徐二黑,马夫王三儿……”   清枝一边念一边看向小侯爷,他的眉眼纹丝未动,仿佛她念的不过是几个毫不相干的字眼。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明明生活在一个院墙内,竟找不出一个彼此都相熟的人。   她试探着又问出一句,“那阿贵你认识吗?”   徐闻铮的眉毛突然动了下,“阿贵?”   清枝一看有戏,又接上一句,“对,王姨娘养的小黄狗。”   徐闻铮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认命一般地闭上了眼。   这时官差朝这边走来,清枝赶紧起身钻进茶棚,学着旁边的客人,掏出两个铜钱要了个饼子。   一口咬下去,清枝险些吐出来,这饼子嚼起来像蜡里掺了沙子,难吃不说还卡嗓子,打开水壶猛灌几口水,勉强将饼子全吃进肚里。   她盖上水壶塞子,抬手捞起麻布帘子正打算出去,隔壁桌的谈话不经意传进耳朵。   “你们刚听见了吗,定远侯今早没了。”   “什么!不是说发配岭南吗?怎么就没了?”   “谁知道呢,说是畏罪自戕,走出大狱的只剩这徐闻铮一人。”   众人唏嘘。   “百年大族,不过两日便倾覆至此。”   “徐家这回算是彻底完了。”   “通敌叛国,这可是重罪,能保住他一人,那也是上头的开了恩。”   ……   清枝的头嗡的一下,大脑一片空白,周围的一切骤然失声,只剩心脏狠狠撞击着胸腔。   通敌叛国,这几个字对清枝来说,遥远又陌生,她心里并没什么实感。   可侯府没了,却是真真切切的扎进她心里,她本还想着,等完成这趟差事就赶紧回去呢。   清枝有一瞬的恍惚,小侯爷他知道吗?   她缓缓转头看向徐闻铮。   领头的官差朝他扔去一个饼子,饼子打到他的胸口又落到地上,硬邦邦地滚了两圈,沾满尘土。   官差见状只是瘪瘪嘴,似乎对他的反应见怪不怪,上前解开拴马桩上的绳索,拽起铁链将他拉了起来。   队伍再次启程。   官差不时用长矛戳刺他的后背,逼他加快脚步。   每一次戳刺都能看见他的肌肉因为疼痛而绷紧,但他依旧挺直了脊背。   清枝折回茶棚,对着店家说道,“能不能卖我半斗米和一罐盐?”   一刻钟后,清枝将盐包挂在腰上,将米袋子往背后一甩,快步追上了队伍,眼下她能做的就是守好小侯爷。   如何才能和官差搭上话……清枝绞尽脑汁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办法来。   她一向疏于交际,这些年除了杜大娘,她和旁人每日说不过三句话。   日头逐渐偏西,阳光依旧火辣。   清枝跟着发配的队伍翻过两座山,汗水打湿后背,水壶也见了底,她打开包袱拿出一块棉布绢子盖在头上,被阳光刺痛的眼睛总算缓和些。   又行了两个时辰,队伍终于停下。   此时天空染上了一层柔和的琥珀色,太阳逐渐沉入群山之间。   清枝坐在溪边,将棉布绢子放入水里揉搓两下,然后展开盖在自己脸上,皮肤上的燥热感终于得到缓解。   官差们找到一处开阔地,生起了火堆。   清枝环顾四周,这里荒郊野岭,杂草丛生,难道今晚要在这里过夜?   她与徐闻铮隔着一丈来远。   此时他坐靠在一棵树边休息,散乱的头发遮了大半张脸,只能瞧见一只眸子睁着,如同一潭死水映出残阳的影子。   夜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看样子是他后背的伤口裂开了。   清枝捏紧了手里的绢子,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他今日滴水未进,这样下去还能撑多久?   脚步比思绪更快,清枝迈出半步又硬生生顿住,转头拾起地上的米袋子,径直朝官差歇脚的地方走去。   “两位差大哥辛苦了。”她硬着头皮迎上对方的视线,唇角的浅笑逐渐僵硬,“若是不嫌弃,我给二位煮点消暑的粥?”   领头的官差眯着眼瞧她,眼神意味不明。   突然她脑子里划过一个猜想,后退两步,连忙摆手,“我不会放毒的!等会儿我可以先吃!”   两个官差对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小姑娘,看着年纪小,没想到还挺上道。”领头的官差将官帽放在一旁,卷起袖子在火堆旁垒石头,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这是离家出走?”   清枝脑海里的念头转了好几轮,最后还是老实回答,“我是小侯爷的丫鬟。”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后的松懈,像是终于确认了猎物无害的猎户。   其中年长些的那个微微颔首,紧绷的肩膀松了松。领头的官差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眼神分明在说“算你识相”。   他们喝着酒,和清枝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领头的官差姓张,年纪大点的官差姓何。听闻她要跟着他们去岭南,两人直摇头。   “这趟若是顺利的话,也得走上一个半月。”   张捕头斜眼睨她,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他粗糙的手指将水火棍重重杵进土里,嗓音里满是轻蔑:“就你这小身板,怕是走不出三百里地就要哭爹喊娘。”   何捕头出言劝道,“你这岁数看着和我女儿一般大,赶紧回家吧,别让爹娘担心。”   清枝支着头,愣愣的看着火堆,跳动的火苗映在她脸上,许久才轻声回道,“我早就没有爹娘了。”   何捕头脸上有些许动容,不再言语,低头默默擦拭自己的腰刀。   清枝起身,看着蜿蜒的溪流说道,“刚才看见河边有些荠菜,我挑些嫩的回来煮粥。”   一个时辰后,清枝给两人各盛一碗粥,语气透着几分遗憾,“要是有姜丝和香油就好了。”   话刚说完,两位官差已经将碗里的野菜粥喝了个干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何捕头夸赞道,“你这小丫头,做饭的手艺真不错。”   清枝又盛上一碗,小心说道,“我给小侯爷送些去,他今日滴水未进……”   张捕头摆摆手,抽走清枝手里的勺子,又给自己盛上一碗。   清枝端着菜粥走到小侯爷面前蹲下,轻声说道,“小侯爷,喝点粥吧?”   徐闻铮依旧不说话。   清枝也不恼,看了眼四周,寻到一块平整的空地,抓来一把干草垫着坐下。   清枝自顾自地说着,“听差大哥说,咱们还有一个半月才能到岭南。”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侯府,外头的世界真大。”   她看向徐闻铮,唠家常一般的语气问道,“小侯爷,你听过岭南的见闻吗?”   ……   清枝一个人自言自语,聊了好一阵子,直到碗里的粥只剩下一点余温,清枝走到徐闻铮面前蹲下。   她突然神色认真起来,对着徐闻铮说道,“小侯爷,你忍着点啊。”   说完伸手扒开他的嘴,直接将粥灌了进去。   这粥煮得稀烂,不嚼也能消化。   徐闻铮显然没料到清枝对他会这般粗鲁,想抬手阻止,手臂却有千斤重,连举起来都做不到。   他一口粥刚咽下,还未缓上一口气,下一口粥已经灌进他嘴里。   他咽一口,清枝就灌一口。   一碗粥就这样见了底。   清枝心满意足地笑了,她想着,只要小侯爷还能吃饭,总会好起来的。   她拿着碗走到溪边清洗,步子轻快。   徐闻铮目光追随着她渐去的背影,缓了半刻才把气喘匀。 第3章 岭南行(二)我一定会养好你的……   一阵凉风刮过,清枝猛地睁开眼,撑起身子坐了起来,缓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已经离开京都。   借着火光,她瞥见徐闻铮安静地坐在身侧,绷紧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徐闻铮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火堆即将燃尽,微弱的火苗在风中跳动,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清枝捡来一把枯枝,稍一用力。   “啪!”   枯枝断成两节。   清枝随手将它们扔进火堆,拍拍手上的杂屑,拢紧薄毯,看着火苗攀上枯枝,火焰渐渐高涨,终于感受到了一丝热气。   她挪动两步,紧靠着徐闻铮坐下。   这时她才发现徐闻铮脸色涨红,额角青筋微突,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顺着紧绷的太阳穴滑下。   清枝伸手探向他的前额,指尖传来温凉的触感。   还好,没发烧。   她悬着的心缓缓落回原处。   若是得了热症,这荒郊野岭的可寻不着大夫。   清枝将身上的薄毯展开盖了半截在徐闻铮身上,后背直直倒向树干,纷乱的心绪逐渐平缓,她看着跳动的火苗出神,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再睁眼,清枝发现自己正靠着徐闻铮的胳膊,仿佛找到了最妥帖的归处,后半夜睡得踏实,昨日的疲惫消去不少。   这时天已微微亮。   两位官差正在收拾行装,眼看就要打点妥当。   她掏出棉布绢子走到河边,在河水里揉搓两下,快速洗了把脸。   再折返回来,从杂草里拔出一根筋草,将徐闻铮的头发绑了起来。   徐闻铮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像个木偶一般由她折腾。   她拿起绢子准备擦拭他脸上的污秽。   这时张捕头朝这边走来,她眼看来不及了,小声说道,“你再忍忍,我会找机会把你洗干净的。”   刚说完,张捕头一把拉起徐闻铮手腕上的铁链,冷声道,“该上路了。”   清枝捞起薄毯,三两下裹好放进包袱,利落的将包袱打好结挎在肩上,伸手去拿米袋子,却被何捕头抢先一步。   “我来。”   何捕头语气平淡,神色没有一丝波动。   清枝紧紧跟在他身后,犹豫了片刻,小声说道,“谢谢何叔。”   “嗯。”   何捕头虽未回头,但还是给了她回应。   清枝觉着,官差也并非戏文里唱的那般全是酷吏。   今日的路比昨日更难走些。   山林的早晨,雾气弥漫,加上前几日下过雨,路面松动,稍不留意脚下就会打滑。   清枝站在山路外侧,双手扶着徐闻铮的胳膊,走得格外小心。   突然,她在一棵树边停下,快速摘下一把气味浓烈的果实装进布袋。   走了一段,视线一扫,发现了一株熟悉的杆苗。   她用力一扯,连泥带土拔出生姜,干净利索地处理干净,摘下一片树叶包住,用细麻绳捆好挂在腰上。   张捕头见状,暗嗤一声,“来山里进货的。”   走了半日,终于翻过了那座山。   清枝身上的湿冷感被重现的阳光一点点冲淡。   官差找了块空地停下休整,不*远处有个池塘,荷叶重重叠叠,清风拂过,粉色的荷苞露了头。   清枝走到池塘边,解下腰上的麻布袋子,里面全是刚采的新鲜山货。她一股脑全倒了出来,一一洗净后,用荷叶包好拿到空地上。   这时何捕头已经垒好石块,生了火,张捕头叼了根野草躺在大石头上晒太阳。   两人似乎默认了清枝负责做饭。   清枝问道,“中午吃荷叶焖饭,凉拌野菜怎么样?”   何捕头点头,走到张捕头身边坐下,和他一起晒太阳。   清枝看了一眼徐闻铮,他依旧像个假人,眼里空无一物。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卷好袖子开始做饭。   手脚麻利地淘米下锅,加上清水,盖好锅盖,又从包袱里拿出小刀,将生姜刮丝放进碗中,加入几粒青花椒,撒上些盐备用。   不一会儿,锅盖四周咕嘟咕嘟吐着白气,散发着米饭的香味。清枝揭开盖子,拿起勺子将半熟的米饭舀进荷叶里,小心包好后倒扣进锅里,盖好锅盖。   米饭焖熟后,荷叶的清香从锅盖边缘丝丝缕缕地渗出来,香气清冽,撩过鼻尖时又化作一缕温软的甜糯。   她拿出荷叶包饭,洗了锅,将野菜焯水去涩,过了冷水,小刀切段,放进碗里混着调料抓拌均匀。   半刻钟后,她手执竹筷,夹起一块野菜梆子放入嘴里,咬下去时带着几分脆生的劲道,恰到好处地裹着鲜美的汤汁。   没等她招呼,两位官差已经朝这边走来。   何捕头先舀上一碗米饭递给张捕头,张捕头一点不客气,抄起筷子戳进菜碗里。   清枝捡起没用完的荷叶,拧掉外围一圈,留下荷叶中间当盏,揭开水壶塞子,往荷叶里倒清水。   她走到徐闻铮面前缓缓蹲下,直接扳开他的嘴,将清水一点点送了进去。   徐闻铮暗暗皱眉,她现在连句"得罪了"都懒得说,想对他做什么,直接伸手就来。   何捕头又舀了一碗米饭走过来递给清枝,清枝放下荷叶,双手接过,小声道了句谢。   她用筷子戳孔,又对着米饭猛吹气,待饭放凉了些,才扳开徐闻铮的嘴给他喂饭。   这次徐闻铮吃饭倒是配合,只是咀嚼的动作异常缓慢。   清枝耐性极好,蹲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喂着,她觉得小侯爷能吃能喝已是万幸,不该再奢求别的。   喂完饭,清枝捻着棉布绢子,蜻蜓点水般,沿着他唇角细细拭过,生怕力道重了半分。   他嘴唇干裂,擦完后绢子上留下淡淡血迹。   清枝想起他后背的伤口,忍不住向前挪了半步,出声问道,“给我瞧一下你的伤口可好?”   “不可”二字还含在嘴里,清枝已经伸手解开了他的内襟系带。   徐闻铮向来冷肃自持,从不允许女子近身半步。   徐家有训,徐家男子皆不得近婢侍,渎闺闱,凡起居行止,必端肃自持,勤习文武,以光门楣。   因此,徐闻铮院里虽有侍女,但她们只能在外头干活,平日不过是打扫庭院、侍弄花草。穿衣洗漱、整理书案这些贴身的事,他向来自己动手,从不叫丫鬟伺候。   这般与女子亲近,于他而言,是第一次。   她冰凉的指尖触到了他的肋下,徐闻铮身体猛然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却无法抬起来推开她。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都重了几分,厉声说道,“请你自重。”   什么是自重?   清枝脑子转了个弯儿,难道是让她自己把握好力道,别下手太重?   思及此,她眸色一正,“你放心,我会自重的。”   她走到徐闻铮身后,脱下污迹斑斑,已算不上衣衫的布条衣袍。   狰狞的后背袒露在阳光下,伤口纵横交错如干涸的河床,有些已经泛白结痂,有些仍渗着细密的血珠,肩胛骨那处的伤口皮肉外翻,还嵌进去了一小片布料。   清枝抬手,轻轻捻下那块料子,忍不住感叹道,“受刑的时候,你得多疼啊……”   她起身走到徐闻铮面前,又仔细查看他胸前的伤口,见小侯爷攥紧的手指已经松开,目光也移向了别处。   他前面虽不似后背那般伤痕密布,却更加触目惊心。   两条乌紫的鞭痕如同淬了毒的荆棘,其中一道堪堪擦过心口,翻卷的皮肉中间隐约见骨,另一道则深深嵌进腹肌的沟壑中,渗出黄浊的脓血。   她突然鼻子一酸,抿紧嘴唇,颤抖的手停在半空不敢触碰,生怕自己那轻微的力道也会弄疼他。   许久之后,她出声道,“小侯爷,我一定会养好你的。”   声音虽轻却字字如铁。   清枝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布条重新挂在他身上。   她忽然感到头顶传来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下意识地抬头,有那么一瞬,她感觉自己和小侯爷的视线对上了。   清枝眨眨眼,小侯爷的目光依旧望向别处。   她暗想,刚才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又休整了半个时辰,张捕头催促着上路。   清枝扶着徐闻铮站起身来,张捕头见状,并未阻止,只是冷声道了一句,“跟上。”   后半日的路程平顺多了,偶尔路上会遇见一两个农户,还能看见田野间错落的小院。   小院篱笆墙上开着嫩黄色的小花,一节节小黄瓜迎风晃悠着,田里一拢一拢的茄子和辣椒也都开了花,远远看去,紫色的,白色的,星星点点一片。   清枝想起了杜大娘,如今不知道她怎样了。   等到了岭南,她一定要给小侯爷请最好的大夫,再好好补身子,必能让小侯爷痊愈如初。   想到这里,清枝觉着只要熬过这段日子,后面的日子定不会太难过。   “等到了岭南,咱们就置一处带院子的房子。”   “房前屋后种菜,黄瓜,豆角,韭菜,豌豆,萝卜……”   “小侯爷若是都不喜欢,咱们挖一个塘子养鱼也成。”   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语气憧憬自顾自地说着。   “手拿开。”   徐闻铮突然出声。   她转头看向徐闻铮,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臂。   清枝默默将手抽了回来。   自今日解了小侯爷的衣带后,她和小侯爷之间的气氛变得怪异起来,可怎么个怪异法,清枝又说不上来。 第4章 岭南行(三)力道还是重了些?……   酉时,他们寻到一处野店落脚。   野店门框歪斜,推门进去,里面仅能容下三张桌子。   店家是个佝偻的老者,见带头的是两位官差,赶忙迎上来。   张捕头眉头紧皱,四处瞧了一圈才坐下来,问店家要了一壶酒,自顾自地喝着。   清枝走到张捕头面前,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嘴边,“今夜看着要下雨,能不能让小侯爷和我住一间房,房费我给。”   张捕头不耐烦地摆摆手,就着店家端来的菜继续喝酒。   清枝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一路上,但凡遇见路人,她都自觉地跟在队伍后头,不给两位官差招惹麻烦。没人的时候才敢追上来,和他们同路。   发配的罪人依令不可住店,更不会有路费银,只能睡马棚。   这里山高路远,外人罕至,她才敢问上一句。得了官差默允,清枝扶着徐闻铮上了楼。   二楼就两间朝南的矮房。   清枝选了东端的屋子,推开门,尘土便落了一地,房内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稻草。   清枝觉得,这地方虽破败了些,但也好过风餐露宿。   她整理好床铺,扶着徐闻铮坐下,又下楼唤店家帮她寻个大夫。   这座镇子不大,镇口黄狗的叫声,镇尾的野店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此时,外面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店家带上蓑笠,“这镇上就一个大夫,他偶尔会上山采药,我先去他家看看。”   “劳烦店家了。”   清枝目送店家离开,跨进厨房打量了一圈,见灶台上放着半块豆腐,她从缸里捞出一条鲫鱼,又转身从菜篮里抓起两个鸡蛋。   一顿煎煮后,清枝端着一碗鲫鱼豆腐汤走出厨房,鱼汤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勾得张捕头轻轻咽了口唾沫。   清枝路过他桌前,见他脸色稍愠,轻声道,“张大哥,你和何叔那份在锅里。”   张捕头眼神微楞,夹菜动作顿住,脸色黑了又红,随即故作镇定地给自己满上一杯酒。   “嗯。”   声音如苍蝇一般,几不可闻。   清枝没作停留,端着鱼汤继续上楼。   何捕头身体不适,今日刚到店里就上楼睡下了,张捕头一人独酌,想来此时应该也不饿。   所以她将鱼汤留在锅里,灶里的余热还能温一阵子。   刚踏进房间,一阵潮湿的风夹杂着丝丝雨气扑了上来,清枝皱眉,怎么窗户吹开了。   她放下鱼汤,伸手去关窗户。   远处的青山如画卷一般,云雾扯成了白色丝线,将青山拦腰隔开,一条轻舟在细雨绵绵的湖面上荡着。   这景致虽美,但清枝不敢留恋太久。   小侯爷身上的伤,可沾不得风。   她关上窗户,插上窗销,就着房间里的烛火,小心翼翼挑着鱼刺。   碗里的鱼肉炖得软烂,一根根细小的刺被她一一挑去,然后端来一张矮凳,在徐闻铮面前坐下,用勺子一口一口喂进他嘴里。   今日小侯爷用膳配合了许多,清枝甚是欣慰。   徐闻铮也暗自松了口气,总算逃过了被这丫头捏着下巴硬灌的劫数。   刚放下碗,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姑娘,大夫给你寻来了。”   清枝赶紧起身,打开门让店家和大夫进来。   大夫也是老者,满头白发,鬓边有一处红色胎记,一席粗布短衫,背着一个皮革开裂的医箱。   他一眼便瞧见徐闻铮身上的枷锁和铁链,眉头一皱,眼睛便隐进了褶子里,转身便要下楼。   清枝赶紧上前拦下,搜肠刮肚也挤不出半句圆滑话来,一时杵在原地。   突然她灵光一闪,赶紧从腰包里掏出一块碎银,轻轻放在大夫手上。   她想,求人办事使银子总不会错,偏厨的丫鬟求内院管事嬷嬷办事就是塞银子。   店家在旁劝道,“虽说是个犯人,但你瞧他伤成这般,见死不救总归不好。”   清枝狠狠点头,赶紧又从包里拿出一块碎银准备递上。   大夫将银子狠狠塞回清枝手里,厉声说道,“老夫今生三不救,罪犯为其一!”   说完大夫袖子一甩,步履沉健地下了楼。   清枝不死心,一路冒雨跟在大夫身后,见大夫背影决绝,她暗暗着急,小侯爷的伤耽搁不得,眼下又没有别的大夫。   想及此处,她再顾不得其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对着大夫屈膝行了个简礼。   大夫抬眉,“老夫行医多年,岂会为你这黄毛丫头破例?”   雨滴溅落在街沿边的水缸中,发出“叮咚”的脆响,一声叠着一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亮。   清枝垂首而立,声音低软,“那就对不住您了。”   说完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攥着大夫的衣摆不撒手。   徐闻铮原本精神不济,靠在床边昏昏欲睡,突然外头传来一声惊叫,刺得人耳膜生疼,如女鬼一般,凄厉无比。   他静了静神,好一会儿才辨出,这是清枝。   清冷的街巷,雨水顺着清枝的鬓发往下淌,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沾湿了她的裙摆,颤抖的指节有些发白。   她正扯着嗓子嚎着:“大夫啊!您行行好救救我家主子吧!”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没爹没娘的可怜人可怎么活啊!”   “你这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求求您救救他吧!大夫!”   ……   凄厉的哭嚎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回荡,惊得檐下打盹的野猫浑身炸毛,“喵呜”一声惊蹿出去,溅起的水花还没落下,灰影已经消失在墙头。   “吱呀。”   旁边院门突然裂开一道缝,一盏昏黄的灯笼颤颤巍巍的探了出来,上面缓缓冒出一颗花白的脑袋。   渐渐地,沿街的窗扉一扇接一扇地支开,门板后探出一个个张望的人影。   清枝可管不得这些,雨水混着泪水在她脸上纵横交错,手上死死拽着大夫的衣摆不放。   大夫气得胡须直颤,枯瘦的手指用力去掰她攥紧的指节,可任凭他如何使力都纹丝不动。他胸膛剧烈起伏几下,终是长叹一声,“我救他便是!”   清枝这才松开手。   她将鬓边淋湿的碎发拂至耳后,利落地拍去裙上的泥渍,然后起身,低着头后退半步,又变回那副低眉顺目的模样。   仿佛刚才鬼哭狼嚎,使出那般执拗力道的人不是她。   清枝默默跟在大夫身后回了野店,直到大夫跨进门槛,才将悬着的心放回原处。   她不禁暗想,后院娘子们说的法子果然是一等一的好用,大夫妥协时的那声叹息,与后院娘子们闲谈时说的分毫不差。   “任他是块硬骨头,只管攥住了不撒手。”   娘子们边嗑瓜子边嗤笑:“管他什么斯文体统。”   ……   方才那出,想必就是她们常念叨的“霸王硬上弓”了。   清枝转身轻轻合上门,但门关不严实,中间漏着一线,一阵凉风沿着门缝钻了进来,那股凉意惊得她微微闭眼。   上楼时,她的唇角不自觉地抿出一个极浅的梨涡。   大夫将医箱放在桌上,伸手给徐闻铮把脉。   清枝举起烛台,默默守在床头,徐闻铮抬眼便瞧见她浑身浸着的湿气和发红的指节。   他神情微动,眉间蹙起一道几不可察的细痕,下颌的线条仍绷着,却已不似先前那般凌厉。   烛火微微摇曳,映得大夫面上沟壑纵深,银须泛着暖光。   清枝怕大夫瞧不清楚,悄悄将烛台又往前送了半寸。   “亏得他底子好,不然早没命了。”   大夫把完脉,转身打开医箱,对着清枝说道,“我眼睛不瞎,你把烛台放下,过来帮忙。”   他的语气仍夹着三分冷,字句像是从齿间磨出来的,显然余怒未消。   清枝连忙放下烛台,站在大夫身侧。   大夫指了指徐闻铮,“把他的衣服扒了,我要给他上药。”   清枝应声,直接伸手,快速解开徐闻铮的衣襟,但脱衣时,想起上次瞧见的伤口,她的动作缓之又缓。   徐闻铮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低头见清枝一副屏气凝神,小心翼翼的模样,他将未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那股不自在被他死死按在胸腔里,只是身体绷得僵直。   大夫见状,催促道,“你这样要脱到何年马月?”又转头冲店家喊道,“去拿把剪子来,衣服破成这样,留着也无用。”   清枝接过剪刀,沿着衣袖剪开,然后又剪开脖颈处的衣料,脱下徐闻铮的上衣。   大夫猛地合上药箱,不耐烦地抓起帕子擦了擦手,抽走她手里的剪刀,“让开。”   说完将清枝挤到一旁,弯腰一剪子下去,剪开了裤子的布料。   清枝走到店家面前,温声说道,“老叔,能不能帮我找一身他能穿的衣裳?”   店家点头,“我儿恰有套衣裳在店里,刚浆洗过,干净的。”   说完他转身便要去拿,清枝拦下,掏了块碎银递上去。   店家忙摆手,“要不了这么多。”   清枝塞到他手里,“这里头还有一条鲫鱼,两个鸡蛋和半块豆腐的钱。”   店家点点头,这才揣进怀里,扶着栏杆下楼。   清枝折回房里,伸着头在旁边仔细的瞧着,生怕大夫没控制好力道。   大夫打开药箱,拿出里面的各式药瓶,倒出药粉给徐闻铮配药。   他连眼皮都不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杵那儿干嘛?去端盆清水来,给他洗洗伤口。”   清枝闻言,脚步急转,布鞋踏得木梯噔噔作响,半炷香后,她提了半桶清水上来,倒进木盆里,又取下架上的巾子。   她俯身凑近,屏息静气地擦着伤口,手中力道不轻不重。   重一分怕伤到血肉,轻一分又恐余秽未清。   半个时辰后,清枝将伤口全部清理妥当,她缓缓直起身来,捏了捏酸胀的后腰,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不错,手稳。”   大夫在一旁看着,这次倒是没嫌她慢,反而夸赞了她一句。   清枝重新换上一盆清水,又静静地立在一旁。   借着烛光,清枝忽地瞥见徐闻铮耳尖竟透出一抹薄红。   她暗暗皱眉,难道刚才的力道还是重了些? 第5章 岭南行(四)小侯爷真好看   没等清枝辨清徐闻铮的神色,大夫突然说道,“按住他。”   清枝赶紧侧身坐在床沿上,抬手按住徐闻铮的胳膊。   大夫手持布帕,蘸了盐水往他后背的伤口拭去,徐闻铮顿时浑身一颤,喉间溢出半声闷哼,又生生咽下。   大夫将布帕浸入盐水,沉声道:“按实喽。”   话音未落,已将湿淋淋的布帕整个覆在徐闻铮背脊伤处。   徐闻铮猛然仰颈,脖颈处青筋暴起。   大夫却似未见,又将布帕压实几分,浑浊的盐水混着血丝,顺着脊沟蜿蜒而下。   徐闻铮浑身肌肉虬结,后背绷出凌厉的线条,整个人都在颤抖。   清枝再顾不得其他,双臂一收,将他整个人拥入怀中。   大夫揭开布帕,往伤口撒上配制好的药粉,冷声道,“行了,转过来。”   清枝绕到床榻另一侧,从背后轻轻环住徐闻铮的手臂,将他胸前的伤口暴露在烛火中。   “这处烂得深,还化脓。”大夫夹起盐水浸泡后的布条,“疼就喊,别硬撑。”   清枝齿尖深深陷进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犹不自知。   眼见大夫夹着布条往那绽开的皮肉里重重一按,徐闻铮身体绷得笔直,十指死死扣住床沿,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清枝箍紧徐闻铮的双臂,布条抽走时带出姜黄色的脓血,她眼睁睁看着那块皮肉在烛火下痉挛抽搐,自己的手臂也跟着颤动,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来回三次,化脓的创口才处理妥帖。   清枝松开手,方便大夫上药。   徐闻铮似乎耗尽了力气,浑身淌着汗珠,靠在她肩上喘着粗气。   大夫将一个白瓷药瓶搁在桌上,看了一眼徐闻铮,冷声道,"此药每日一换不可间断,七日之内伤口不要沾水。"   清枝点头,“记下来了。”   话音未落,清枝这才惊觉自己的声音竟带着哭腔,抬手一摸,脸上不知何时淌满了泪。   清枝换了一身衣衫,枕在床沿睡了一晚。   醒来时只觉得脖子又酸又僵,稍微一动就扯得生疼。忍不住"嘶"地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揉了揉后颈。   此时徐闻铮睡得正沉,她轻轻揭开他胸口的纱布,伤口干燥没有出血,她悄悄舒了一口气。   昨夜她抱着徐闻铮坐到半夜,直到徐闻铮呼吸逐渐平缓,她才轻轻将他放下,又将屋子重新拾掇干净,累得两眼发黑,随手拿起薄毯往身上一盖,便倒头睡了过去。   此时日头正好,清枝下楼要了两个馒头,坐在门口啃着。   店外有一棵叫不上名字的树,一串串白色小花在细密的树叶里随风摆动,清甜的香气氤氲半条街巷。   昨夜被雨水打下的白花散落一地,日光透过树叶,在青石板上筛出细碎的光影,白花上的水露在光影里闪着盈盈珠光。   清枝一时竟看得入迷,直到一双皂靴出现在眼前,她才猛然回神。   抬头一看,是张捕头。   今日他并未穿着号衣,而是穿了一件灰褐色的交领襕衫,身上沾了些许水汽,想来是离开好一会儿了。   她递上一个馒头,笑得轻快,“早饭用了吗?”   张捕头没跟她客气,伸手接过,一口咬下去馒头去了一半儿,然后径自往清枝身旁一坐,两人并排看门前的落花。   “今日走不了了。”   张捕头突然出声,语气平淡,如静止的湖面没有一丝涟漪。   没等清枝接话,他继续说道,“近半月此处接连下雨,前面的道路被河水冲了。”   “即便抢修顺遂,最快也得明日恢复通行。”   清枝点头,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起身拍了拍手。   “喂。”   张捕头喊住了她。   清枝停下,扒着门框转头看他。   他话到唇边又咽下,避开清枝的目光,转头望向别处,只淡淡吐出两字:“无事。”   清枝也不多问,转身跨门进去。   张捕头倚坐在门边,惬意地啃着剩下的半个馒头。   一阵清风徐来,卷起几片飘零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到他跟前。他漫不经心地伸手一拈,将那瓣残花捏在指尖把玩。   不多时,巷口走出来个精瘦的渔夫,竹篓在他腰间晃荡,水珠顺着竹篾的缝滴了一路。   "新捕的草鱼,客官可要尝尝鲜?"   渔夫咧嘴一笑,黢黑的手往篓里一探,拎出条银光闪闪的活鱼。   那鱼忽地弓身摆尾,竟从渔夫指缝中滑脱。   张捕头倏地翻腕一抄,手指如铁钳般扣住鱼鳃。那草鱼在他手中徒然挣扎,甩出的水珠溅在他皂靴上,洇开几点深色的水迹。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鱼往渔夫跟前一送,"拿稳了。"   渔夫笑盈盈地伸手接过,将鱼重新放回竹篓,“既然客官不要,那我去别家问问。”   话音未落,渔夫已转身离去,不多时便消失在巷尾。   张捕头摊开掌心,上面躺着一方素白的薄绢,边缘还沾着些许鱼腥味的水渍。   他两指一捻便展开了绢布,上面寥寥几个字,墨迹晕染。   【今晚子时,落山岭凉亭】   青瓦檐上传来一声猫叫,惊得檐下的麻雀惊飞四散。   张捕头五指缓缓收拢,再张开时,薄绢上的字便消失不见。   清枝进门后,唤店家送壶热水,瞥见灶上刚熬好的热粥,便顺手要了一碗,端着上了楼。   推开门,见徐闻铮还未醒。   他虽重伤在身,但昏睡时脖子依旧绷成一根直线,这般姿态,似乎已将世家风仪刻在了骨子里,半分不肯松懈。   清枝将粥放在桌上,又转身去开窗。   这般好的阳光,照得梁间蛛丝都成了银线,旧木柜上的漆痕也鲜活起来。   清风入窗,冲淡了昨夜残留的血腥气,清枝顿觉身体爽利了不少。   她双臂环抱,靠在窗沿上,望着窗外重山环绕,河面的粼粼波光,不知不觉又入了神。   “叩叩。”   门外传来敲门声,清枝猛地回神,起身开门,见店家提着铜壶站在门口,壶嘴冒出的热气在幽暗的走廊里格外醒目。   "姑娘,您要的热水。"   他低声说着,跨进门内将热水倒进木桶里。   清枝点头道了声谢,又说道,“劳烦店家再帮我烧上一壶。”   店家应声,提着铜壶下楼。   清枝回头见徐闻铮睁开了眼。   她笑着将粥端到他面前,“小侯爷,喝点粥吧?”   清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次小侯爷喝粥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些。   她看着见底的粥碗,轻声说道,“你的身子沾不得水,但头是洗得的。”   说完她伸手试了下水温,还有些烫,于是下楼去水缸里提了一桶清水,加了些醋又回到楼上。   店家也提着一壶新烧好的热水跟着她上了楼,见清枝要帮徐闻铮洗头,他和清枝一起将徐闻铮的身体往外挪了几寸,将他的头悬在床外。   清枝卷起袖子,一只手撑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用竹舀子打水浇湿他的头发。   她闻到他头发馊了。   想来小侯爷顶着这一头脏污的头发,也是极不舒服的。恰好今日不用动身,可以给他洗洗。   徐闻铮昨夜元气大伤,此刻连抬个眼皮都费劲,只能由着清枝在他跟前折腾。   他半阖着眼,看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暗想,这丫头哪来这么多用不完的力气?   清枝倒了一些皂角粉在徐闻铮头发上,然后轻轻揉搓着,不一会儿头发上就覆满泡沫。   徐闻铮的头发生得极好,乌黑浓密,不像她的,黄不说,还细。   头发搓得差不多了,清枝抬手拿起竹舀子给他冲洗,来回数十次总算将泡沫冲洗干净。   她用棉布帕子将徐闻铮的头发拧干,又和店家一起将徐闻铮扶起来,拉到窗边坐下,借着剩下的清水,给徐闻铮擦脸。   徐闻铮脸上的污秽物凝成块,紧紧地贴在他的脸颊上,她能用纱布帕子剪了个口子,沾湿后整张帕子盖在他脸上,只留一孔给鼻子透气,又站在他身后,帮他梳理打结的发丝。   店家将脏水从窗边倒下去,拿起铜壶下了楼。   阳光撒在清枝身上,暖洋洋的,光里有尘埃在闪动,清枝觉得,让徐闻铮晒晒伤口应该有助于伤口愈合。   她梳理好打结的发丝,走到徐闻铮面前,轻轻揭开他脸上的纱布帕子,用手指抠了抠他脸上的秽物,终于软了,她将棉布帕子揉搓干净,抬起手利落地给徐闻铮擦脸。   脸上的污秽擦拭干净之后,一张寒玉雕琢的脸便猝不及防的出现在清枝眼前。   徐闻铮的骨相生得极妙,下颌的线条如峭壁削刃一般凌厉,却在转折处留有一分恰到好处的温润。   额庭开阔,眉弓如远山微微隆起,衬得一双凤眼愈发深邃。   鼻梁如雪山孤峙般高挺,唇薄而色淡,整张脸似被月光浸透的冷白瓷,睫毛颤动时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疏离感。   阳光吹动着徐闻铮的发丝,给他的沉默染了几分灵动。   清枝忍不住退后两步,细细地欣赏起徐闻铮的脸来,良久后,她情不自禁地感叹道,“小侯爷,你生得……真真是好看得不得了。”   徐闻铮猛地一怔,心尖像是被无形之物轻轻掐了一下,又倏地松开。   他下意识望向清枝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只有最纯粹的欣赏与欢喜,澄澈得让他心头微颤。   这样的眼神,他竟是头一回见。 第6章 岭南行(五)小侯爷,你有问题   “呵。”   突然外头传来张捕头的一句轻哼。   “九天玄霄孤鹤影,占尽仙华不似尘,说的正是这位。”   清枝见张捕头站在门口,出声问道,“张大哥,能否暂时将他的锁链打开?我想帮他把衣服换上。”   张捕头踏进房内,取下腰间的钥匙,对着锁道一拧,枷锁瞬间脱落,然后走到门口,靠着柱子看风景。   清枝小心翼翼取下铁链,展开一件葛布短衫套在徐闻铮身上,又蹲下给他套了一件麻布合裆袴,扎腰带时不小心碰到到徐闻铮下腹。   怎么有一处软肉   清枝心头一紧,伸手就要去扯徐闻铮的亵裤。   徐闻铮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腕,眼底满是错愕。   “小侯爷,你这儿有问题。”   他一阻拦,清枝反而更加笃定。   两人僵持不下,清枝叹了一口气,收回了手:“算了,不看就不看吧。”   徐闻铮刚松了口气,谁知这丫头突然一个偷袭,“唰”地扯开亵裤往里瞄了一眼。   徐闻铮:“......”   清枝瞬间脸色苍白,起身快速朝门口走去。   路过张捕头身侧,被他一把握住手腕,皱眉问道,“怎么了?”   清枝神色慌张,指着徐闻铮下腹说道,“小侯爷身上长了瘤子,我去找大夫来。”   张捕头松开清枝的手腕,见徐闻铮的脸色由红转黑,活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猪血,连耳根子都涨得发紫,瞬间明白了过来。   他回头问道,“你这一路没把你家小侯爷看做男人?”   语气揶揄,又有些被气着。   清枝当然知道小侯爷是男人,可在她眼里男人就是长得高大些,肉硬一些,并不知道还有其他区别。   她想起几年前,后院婆子聚在一起聊天。   “庶二爷昨夜撞得厉害,隔壁院子也能听见张氏的声儿。”   “听说徐家男子,下身那家伙儿都不简单。”   “啧啧啧啧……”   又想起三年前,二房老爷喜得长孙,侯府上下都得了赏。   清枝不解,小孩生下来都长得一样,如何分得清男女?   原来是这般……   徐闻铮抬手,自己系紧了裤带。   张捕头见状也不再多言,转身进去将枷锁重新套在徐闻铮的脚踝上,手枷这次倒是省了。   他走到清枝面前,“下来做饭,这店家放料重。”   清枝点头,和他一起下楼,直接钻进厨房忙活起来。   她将莲藕洗净,孔中填入糯米,用红糖、红枣和桂花熬制汤汁,再将莲藕放入汤汁中熬煮,待熟了捞起切片,再淋上蜂蜜,做成一道蜜汁桂花藕。   又将苦瓜洗净对半切开,刮去白瓤,切成薄片,加一小勺盐抓匀静置,接着起锅烧油,将备好的鸡蛋液和苦瓜下锅翻炒,加入少许盐出锅。   一算时间,蒸笼里的鲈鱼焖好了。   她打开锅盖,倒掉蒸出的汤汁,又淋上两勺豉油,撒葱丝,浇一勺热油激出香味。   ……   不一会儿,饭桌上便有了三菜一汤。   何捕头今日气色好了不少,饭都多吃了两碗。   清枝给两位官差各满上一杯酒,然后起身装了一碗绿豆汤和几块蜜汁藕片上楼。   推开门,徐闻铮入定一般静静地坐在窗边,神色波澜不惊。   可清枝却觉得,这屋子竟因他,无端生出了几分风华来。   她不由得看晃了神。   夕阳渐沉,最后一缕残光斜斜地映进窗棂,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清枝。”   徐闻铮突然开口,嗓音低沉,像一片雪落在结了冰的湖面上。   “嗯?”   她下意识地应声,随即睁大了眼睛,这是小侯爷第一次喊她名字。   “你就送到这里吧。”   清枝愣住,这是何意?   她忽地胸口落下了一块石头,压得她难受。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他这是要赶她走?   清枝一着急,声音大了几分,“我是一定要跟着你的!老夫人将我指给你了。”   徐闻铮似未听见一般,不再言语。   他的睫毛颤了颤,眸中那丝微弱的神采如风中将熄未熄的烛火,明明灭灭地撑着。   她泄了口气,起身绕至徐闻铮身后,抬手撩起一缕乌发,细细捋至发尾,确认再无半分水汽,她才松开手。   青丝从指间流泻而下,带着些许凉意,垂下的发丝散在徐闻铮的肩头。   清风入窗,发丝拂过徐闻铮的鼻尖,此般情景,清枝无*法言说,只觉心头微微一颤。   小侯爷身上的伤,她仍是不放心,轻轻解开他的衣襟,撩开纱布看了一眼。   伤口干燥,新肉泛着淡淡的粉,在苍白的胸膛上格外醒目。   清枝心下暗忖,这大夫虽板着一张臭脸,可医术却是实打实的妙手回春。   她起身下楼,准备再找店家要两根蜡烛。   昨夜抱着小侯爷枯坐至半夜,熬干了三根红烛,今夜蜡烛便不够用了。   清枝刚转至楼梯拐角处,楼下传来两位捕头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她不由地屏息驻足。   “徐家男儿当真是铁打的,那样的酷刑,至死也无一人认罪。”   “这徐闻铮,最有老侯爷当年之风范,硬生生扛住两鞭倒钩鞭。”   “是啊,那鞭子抽下去时,血珠子都溅到了房梁上,他硬是没哼一声。”   “说到这徐闻铮,我还听过一则秘闻,七皇子和他几乎同时出生,宫里有传言,是他夺了七皇子的气运。”   “今年春猎,徐闻铮拔得头筹,圣上当着百官的面儿夸赞道,有儿如斯,此生无憾。”   张捕头的话有些意味深长,“徐家如今就剩下这么一根独苗,圣上这是……”   清枝听得脊背发寒,何捕头这话说得隐晦,饶是她这样的榆木脑袋,也能思忖出几分深意。   圣上那话哪里是夸赞,分明是诛心之论……   见张捕头还要说下去,何捕头轻声打断,将话题转到别处,清枝抬脚继续下楼。   她让店家备好蜡烛送上楼去,又转头和两位官差说道,“我去找大夫再配些伤药,路上备着。”   张捕头点头,脸色不显,仿佛刚才和何捕头只是闲话家常。   何捕头叮嘱道,“太阳下山了,提个灯笼去,早些回。”   清枝应了声,提起灯笼便出了门。   凉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灯笼里的火苗猛地一颤,在她脚前投下摇晃的光晕。   店家说大夫就住在镇口东面,她顺着店家指的路往镇东走,青石板路上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   约莫一刻钟后,终于瞧见那处孤零零的茅草小院,黑沉沉地融在夜色里。   “大夫?”   她扣了扣门,无人应答。   又等了片刻,清枝犹豫着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怎么有股糊味儿?   清枝推门进去,寻着味儿进了厨房,见锅里正煮着玉米粥。   她赶紧拿起旁边的木铲往锅里一铲。   还好,只是锅底焦粘了一层粥米。   她顺手在粥里加了些清水,又到院前拔下一颗嫩青菜,在水缸前洗净,拿到厨房切丁撒进粥里。   抬眼看见篮子里还有一些香菇,拿出两颗洗净切丁也加入粥中,轻搅一番后重新盖上锅盖,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继续焖煮,没多久,一股香味便在厨房里散开。   “吱呀。”   院门开了。   清枝起身,见大夫站在厨房门口,她声音有些局促,指了指锅说道,“刚闻着糊味儿了,才进来看看。”   大夫放下药箱,语气并未责怪,“隔壁浑小子爬树摘枣,竟从三丈高的枝头跌了下来,他爹唤我过去看看。”   说完他揭开锅盖,顿时粥香扑鼻,软糯香浓。   清枝往锅里一瞧,轻声道,“快好了。”然后转身从灶上拿起香油,往粥里滴了两滴,一把葱花撒下,盛了一碗递给大夫,“给您。”   大夫接过碗,鼻翼微动,脸上沟壑般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他啜了一小口粥,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赞叹。   清枝将灶膛里的明火熄了,只留余烬的温热慢慢煨着。   见大夫碗底空了,她才轻声道:“劳烦大夫再配些伤药。”   虽说昨日配制的药粉还剩大半,但此番路途遥远,清枝总归不太放心。   大夫将碗递给清枝,起身去了药堂。   清枝也跟了进去,静静站在他身后,待大夫配好药后,赶紧将洗好的帕子递给他擦手。   大夫突然问道,“丫头,你可愿留下?”   清枝怔怔地望向大夫,满脸不解。   “我姓莫,若是你愿意留下,我将今生所学皆传授于你。”   “你手稳,性子也稳,做菜的手艺也不错。”   大夫抚须而笑,眼神里露出几分傲然:“老朽这手医术虽不能夺造化,转阴阳,但放眼天下,莫家医术也是排得上号的。”   他轻叹一声,“来此隐居,也是逼不得已。”   “你若是嫌弃,我们换别处安顿便是。”   清枝摇头,“我得跟着小侯爷。”   莫大夫仍不死心,继续说道,“他若一直这般,你尚能安稳度日,倘若有朝一日潜龙腾渊,只怕你这安稳日子就到头了。”   “老夫略懂一些面相术法,此子绝非久困之辈。”   清枝低着头,静静立在一旁。   “罢了。”   莫大夫见状,也不再劝。   他从高处拿下一个木箱,打开后将一个红色瓷瓶递给清枝,“岭南路远,这是保命丹药,若遇上险事,好歹能续你三日性命。”   清枝小心接过,膝盖一弯便要跪下,她虽不识药,但也料到此物珍贵非常。   莫大夫见此,眼尾展露出几分暖意:“看你我有缘……我再赠你几包草药,路上用得着。”   他转身掀开青布帘,走进内室。   半炷香后,他拿着三包草药出来,又拿起朱笔在药包上写下几个字。   “拿去。”   清枝双手接过药包,递给他二两银子,“莫大夫,这银钱虽不多,但也是我的一片心意,请您收下。”   莫大夫摆手,“先欠着,若是哪日想通了,可来此处找我,我还收你为徒。”   清枝离开莫大夫家,天色已晚。   她点燃灯笼,脚步声在清冷的街巷里尤为清晰。   昏黄暗沉的烛光映在青石板上,只留下一圈淡淡的光影。   一阵凉风拂过,带着几分潮气,清枝抬手搓了搓胳膊。   突然,清枝感觉身后似乎还有别人。   她放轻脚步,耳边清晰地听见了另一个人的足音。 第7章 岭南行(六)睡觉   那脚步声轻得很,每一步都像是刻意压着青石板的震颤,不紧不慢,始终与她隔着两三丈远的距离。   她渐渐绷紧后背,指尖悄悄掐进掌心。   这脚步声古怪,既不像醉汉的跌跌撞撞,也不似更夫的懒散随意,更像是某种动物,步伐利落又藏着几分鬼祟。   一阵夜风突然卷过巷角,吹乱她额前的碎发,就在这起风的刹那,那脚步声忽然消失了。   清枝的呼吸一滞。   可不过转瞬,身后又响起了更轻的动静。   这次不再是脚步声。   砖墙上传来一阵窸窣,如冬夜里饿急了的野猫翻弄着残瓦,声音忽近忽远。   仿佛下一瞬就要从暗处跳到清枝肩上,用尖牙咬住她的后颈。   清枝强压住回头的冲动,暗暗加快脚步。   行了一段路,远远看见野店的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清枝再顾不上别的,抬脚跑了起来。   突然,她眼前似有银光闪过,堪堪擦过头顶。   “砰!”   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她猛地抬头,一轮孤月当空,流泻着银白的光。   月空之下,徐闻铮站在二楼窗边,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那双凤眼里淬着的杀意,比他指尖的利刃还要冷上三分。   他腕骨一翻,利刃便朝着屋顶射去。   随即一道黑影从屋檐栽下,正正摔在她面前。   那人像条脱水的鱼般剧烈抽搐了两下,喉间发出"咯咯"的怪响,清枝定睛一看,他喉间插着的,还是她前两日刮过姜丝的小刀。   漫开的血泊被幽黄的灯笼一照,如同新磨的铜镜一般亮。   她不由得腿脚一软,踉跄着朝旁边退了两步,后腰狠狠撞上冰凉的砖墙。   “上来。”   徐闻铮声音淡如浅墨,却似有千钧之力灌入她的四肢百骸。   清枝突然就不怕了。   凉风卷着血腥气拂过她的脸颊。   她不敢再停留,扔了手里的灯笼,埋头奔进店内,猛地合上门,插好门销。   店内幽暗,独留一盏将熄未熄的烛火。   她拿起烛台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木梯,布鞋刚才沾了血,踏过木梯时留下了浅浅的血印。   推开门,烛焰在她手中剧烈摇晃,徐闻铮背对着她站在窗边,肩部绷得如拉满的弓弦。   他并未回头,声音低沉,字字如刀,“别靠近。”   清枝猛地收住脚步,滚烫的烛泪“啪嗒”溅了一地,烛芯突然爆响,蹿高的火苗照得她脸色煞白。   “我去找两位官差来。”   说完她抬脚去了隔壁。   清枝站在对面的门口连唤了两声,屋内死寂一般,没有传出一声半响。   她的指尖轻轻抵着门板,门轴发出枯枝折断般的细响。   一缕青烟倏地钻入鼻腔,带着陈年烟锅的焦苦味,又混着些微微的腥甜味。   她屏住鼻息,举着蜡烛朝床铺看去,何捕头仰面躺在地铺上,她赶紧上前两步蹲下,伸手探了探何捕头的鼻息。   还好,只是睡得沉而已。   清枝绷紧的弦稍稍松了半分。   忽的,她想起了张捕头,环顾四周,却没有他的踪影。   清枝此时感到一阵晕眩,她赶紧支起身子,摇晃着朝门口挪去。   这屋里的烟,甚是古怪。   她挪回自己房内,抬眼见徐闻铮突然分裂成了两个。   “他们房里有迷烟……”她舌尖发麻,意识逐渐模糊,“何捕头睡着了……张捕头,不见了……”   那尾音轻得如同羽毛一般,几不可闻。   清枝再也使不出力,摸着木凳坐下,头重重地栽在桌上。   夜风入窗,吹得烛火跳动,忽明忽暗。   徐闻铮苍白的脸隐在阴影中,单薄的粗布衣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腰廓。他像一只猎豹注视着黑暗,与另一人隔空对峙。   无人知道,这场对峙虽然无声,却已在双方的眼神当中厮杀了百十来回。   徐闻铮早已体力不支,但他就这般挺直脊背地站着。   不退,不让。   直到对方先挪开视线,带着人悄然后撤,直至隐入夜色中。   徐闻铮后退两步,膝弯碰到床沿时终于支撑不住,无声地滑坐在地上,他垂着头缓了片刻,才慢慢抬眼。   清枝沉沉地睡着,跳动的烛光描摹着她的轮廓,唇角还留着浅浅上扬的弧度,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不过是场虚无缥缈的梦。   徐闻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扯出个自嘲的苦笑,这场风暴中,他居然还护下了一处安宁。   他抬手按住肋下的伤口,缓缓起身。   喉间的血腥气上涌,他偏头咳了两声,指腹擦过唇角,蹭下一丝暗红。   他垂眼看着指尖那抹血色,面无表情地捻了捻,朝清枝缓缓走去。   夜色沉沉,清枝只觉身上一暖,似有人将薄毯轻轻盖在她的肩头。   她困得实在厉害,眼睫颤了颤,最终还是没能睁开,恍惚中嗅到一缕熟悉的药香混着血腥气,又渐渐融进她的梦里。   与此同时,镇外十里处,破败凉亭旁燃着一盏孤灯。   张捕头下了马,皂靴踩在枯叶上,咯吱作响。   “近日可有异动?”   阴影中传来一声询问。   那声音像是从井底浮上来的一般,带着浑浊的回响。   张捕头冷声答道,“没有。”   “何乾呢?”   张捕头站在黑衣人身旁,“今早试探过,是个老实人。”   他连宫廷秘闻都无甚兴趣,小心至极,生怕给自己招来祸端,若是别家安插的眼线,必会顺着话头刨根问底。   黑衣人枯瘦的手掌落在张捕头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像湿冷的铁块压了下来,令张捕头心生不适。   “这次押解,确实苦了你。”   声音里渗出几分黏稠的体恤,仿佛毒蛇吐信时捎带的温热。   “可若不是你出马……”黑衣人的手指划过他的脖颈,“主上必不放心。”   最后几个字落在耳畔,像陈窖中的腐蜡,带着三分阴凉的湿气。   张捕头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双手交握,朝着京都的方向行了一礼,“为主上尽忠,张钺义不容辞。”   黑衣人似乎极为满意,枯瘦的手指隐入袖中,缓步踱下凉亭的台阶。   夜风忽地一滞。   道路暗处,一辆马车悄无声息,缓缓行出。   黑衣人上车后,马车便消失在山林之中,连着最后一丝光也跟着隐去。   山林的风再次漫了过来,掀起层层叶浪,沙沙声如潮水一般朝他袭来。   张钺立在原地,衣袍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喉结动了动,咽下了满口的铁锈味。   ……   清枝醒来,胸口还有些发闷。   此时云层遮月,天色像被浓墨浸透的宣纸一般,重重地盖了下来。   她不经意碰到了袖袋,里面居然空空如也,赶紧弯下身子四处找寻。   见两个瓷瓶静静地躺在墙角,她躬身上前,小心捡起,擦净瓶身的灰,仔仔细细瞧了一圈,确认没有裂痕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转身将两个瓷瓶仔细收入包袱,用软布衣裳裹了又裹,这次将心放回了原处。   想起今日还未给小侯爷换药。   她走到床边蹲下,伸手解开徐闻铮的衣襟,揭开纱布,将昨日那瓶未用完的药粉倒在伤口处。   徐闻铮眉头倏地一皱,眼睫轻颤,但并未睁眼。   烛火忽明忽暗,跳动的火光有些晃眼。   清枝只得又靠近伤口几分,手上的药粉倒得仔细,呼吸打在徐闻铮的胸口上,眼见他的身体轻轻颤了下。   “弄疼你了?”   清枝手上动作未停,轻声安抚道,“我再轻些。”   她伸手解开他的腰带,抬手拿了一块帕子盖在胯上,刚好遮住下腹那处软肉。   揭开胯间的纱布,漏出伤口,指尖轻抖,药末便簌簌落下,覆在那狰狞的伤口上,随即她又用手指轻轻撵平,重新将纱布裹好。   她脱了鞋袜,踩着床沿跨过徐闻铮,直接坐到了床上,将他的衣裳缓缓拉下,露出整个背部。   后背的伤虽如蛛网一般,但好在伤口不深,处理起来方便得多。   一番忙碌过后,清枝斟了半盏温水,托着徐闻铮的后颈缓缓喂下。   指尖拭去他唇角的水渍,又将被角细细掖好,这才掩门而去。   此时月亮再次高挂,银色月光洒在屋顶,清凉入水。   待她收拾妥帖回屋,见小侯爷呼吸已稳,她裹着薄毯,头枕着双臂在床边睡下。   忽的,清枝猛地想起了什么,赶紧坐直了身子,薄毯从肩头滑落也浑然不知。   她神情紧张地看向徐闻铮,声音急促,“小侯爷!”   徐闻铮睫毛动了动,缓缓掀开眼皮,眼里尽是疲倦。   他看着清枝,并未搭话,等着她的下文。   清枝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杀人啦!”   徐闻铮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这是怕了吗?   想来也是,寻常人家这般年纪的姑娘,怕是连死人都未曾见过,更遑论是眼睁睁的看着人在自己跟前断了气。   清枝见徐闻铮依旧不说话,于是凑近他,神色认真,“尸首……要不要扔河里去?”   “什么?”   徐闻铮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一脸不可置信。   清枝耐着性子,“咱们是不是要赶在天亮前,把尸体处理下?”   “明日一早若是被人发现,咱们就得去蹲牢房了。”   徐闻铮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抿成一条直线,他闭目沉声道:“自会有人收拾。”   清枝唇瓣微启,还未死心。   他似有感应一般,抬手截住她的话头,干净利落地吐出两个字,“睡觉。”   第二日清早,清枝推窗朝楼下看去,果然,街巷里干干净净,所有的痕迹都消隐无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抹去。   仿佛昨晚的一切,真如梦一般。   清枝抬手关了窗,并未留意到墙根处的那株月季,新翻的泥土还裹着湿漉漉的潮气。 第8章 岭南行(七)我不嗜甜   徐闻铮此时侧卧在床上,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白皙的锁骨。   手掌随意搭在身侧,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手指骨节微凸,修长如冷刃出鞘。   胸膛随着呼吸起伏,气息绵长而匀净。   他沉睡中也谨守着君子的端仪。   清枝搬来一张矮凳,双手支着下巴,静静地守着他。   “这张脸明明生得这般好看,偏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   清枝暗自嘀咕,此时的小侯爷比平日里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要温和许多。   见他此时睡得正沉,清枝胆子大了些,悄悄凑近,歪着头打量他的眉眼。   小侯爷的睫毛好长啊,像画布描绘的墨线,尾尖微微上翘,给睡容增添了一丝慵懒的弧度,煞是好看。   清枝忍不住凑近,抬手用食指轻轻拨动了一下他的睫毛。   徐闻铮突然睁眼。   清枝微扩的瞳孔正正撞进他的眸子里。   她猛地后仰,差点带翻屁股下的矮凳,心脏突突突地跳着,像只被囚困的麻雀,想要破笼而出。   “你醒了啊。”   清枝倏地起身,佯装拾掇屋子,却始终隔着徐闻铮两丈远。   她刻意避开徐闻铮跟随的视线,又不知该往何处看,只能眼波游移,四处乱瞟。   这时门外传来何捕头的声音,“清枝,该出发了。”   清枝如蒙大赦,逃似的疾步闪至门口,开门一看,何捕头已经收拾整齐,一副即刻动身的模样。   她见何捕头神色如常,脱口而出,“何叔,昨夜你……”   身后传来徐闻铮的清咳声,清枝余下的话在舌尖打了个弯儿又吞下,笑着问道,“睡得可好?”   何捕头点点头,“甚好。”   见清枝的包袱还敞着搁在几案上,他继续说道,“前方的路已抢修停当,咱们要尽快赶路,不能耽搁了行程,你快些收拾。”   清枝微微颔首。   何捕头转身,负手立于廊下,好整以暇地等着。   清枝悄悄回眸一瞥,见徐闻铮神色疏淡,仿佛刚才的一幕并未发生过一般。   她缓缓舒了一口气,指尖抚上心口,那只狂跳的麻雀总算平静了些。   随即不由得暗叹,她家小侯爷,虽一脸病容,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清贵之气。   这般好相貌,也怪不得自己看痴。   按下心思,她转身折回房中,手脚麻利地打点行装,不多时便收拾妥当,行至徐闻铮跟前,轻声唤道,“小侯爷,该启程了。”   徐闻铮双臂绷紧,勉力撑起身子。   清枝下意识地伸手托住他的后背,扶他靠在床边坐着,然后用桃木梳自发顶而下,细细梳理发丝,待青丝尽数垂顺,她从腰间取下一根素麻绳,手指翻绕间就束好一个利落的发髻。   “先凑合着,以后给你换一条好看的发带。”   清枝笑着打量了片刻,“不过我家小侯爷,便是系根草绳也是好看的。”   徐闻铮闻言,只是睫毛半垂,面容依旧清冷无波。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清枝这般直白的夸赞,任那句话在耳边拂过,神色淡若未闻。   此时日头爬高了些,清枝扶着徐闻铮缓步踏出房门,何捕头转过身来,取下腰间挂着的铁枷,“咔哒”一声扣在了徐闻铮清瘦的腕骨上。   三人一起步下楼梯,清枝见张捕头倚在门边,衣摆浸透朝露,靴底沾着些腐叶。   见他们下来,张捕头只抬眼一瞥,也不言语,径自转身踏出门去。   清枝向店家要了几个馒头,行至半途,她掰下一块送入口中,又捻了一小块递到小侯爷嘴边。   “小侯爷,吃点馒头垫垫……”   话音未落,徐闻铮微微倾身,低头轻轻衔住了馒头,冰软的唇碰到清枝的指尖,她心里像被羽毛划过一般,舒舒痒痒。   不觉间日头爬到高处,阳光灿烈,山林里的蝉鸣渐响,一声叠着一声,此起彼伏地往耳朵里钻。   农户们也顶不住这烈日,三三两两聚在山道旁的老树下,田间地头只剩稻草人孤零零地立着。   他们嘴里哼唱着不知名的曲子。   “春风……笑呀,草绿……花红……好时光……”   “谁家的娘子……美如娇。”   ……   徐闻铮自幼熟识音律,这般不着调的曲子他竟是头一回听。   歌声混着蝉音,忽高忽低,被阵阵风浪卷进山林,在谷间悠悠荡开。   清枝步履轻盈地行在了他的前头,裙摆随着风鼓动,偶尔看见路旁开得正艳的野花,她便俯身折下几只拿在手里把玩,嘴角的笑愈发灵动。   徐闻铮的身体逐渐舒展,他感觉裹挟着自己的霜壳正在无声的皲裂,脱落。然下一刻,他的心口钝痛骤起,似有无形的丝网缠缚,越绕越紧,难以挣脱。   他仰头迎着烈日,阳光灼灼,扎得他瞳孔生疼,他的身体开始战栗,自己再一次有了“知觉”。   清枝站在十步开外的山径处停下,朝他扬了扬手中的野花,眼里是盈盈笑意。   徐闻铮握紧的拳头轻轻松开,他想,这段路也许没那么难熬。   脚步不自觉地朝她挪去,像冬日里饥寒交迫的旅人望见隔岸的篝火,明知这份温暖不属于自己,却本能地驱使身体靠近。   行至一半,他忽地停下脚步,闭眼凝息,将那丝贪恋掐灭,从心底彻底抹去。   前路冥冥,不知藏着多少杀机。   这条路是他逃不开的宿命,不管最后通向何方,都是他的归途。   而她,该有更稳定安宁的人生。   午时日盛,他们找了块空地就着干粮凑合一顿,何捕头撕下一块面饼放在嘴里嚼着,眉头越皱越紧。   清枝一眼认出,是前几日她在茶棚里吃过的那种饼子,于是默默将自己的水壶递了上去。   何捕头接过,道了声谢,仰头喝了几口,才终于把饼子咽下去,然后碰了下张捕头的胳膊,问道,“来一口?”   张捕头目光如炬,死死锁住山谷的某处,忽地抬手,示意众人禁声。   清枝顺着张捕头的视线看去,却只看见山谷的空寂,除了摇晃的树枝,什么也没有。   她蓦地侧首,见小侯爷也凝目望着那处,眸色深如寒潭,蓄着未发的杀机,下颌线也绷得极紧。   清枝怯怯地往徐闻铮的身后缩了半步,手指揪着他的后襟,小声问道,“昨夜之事,还未了结?”   徐闻铮微一颔首。   清枝心头骤然一紧,原以为昨夜的祸事已了,却不料仍有危机蛰伏。背脊窜出一阵寒意,她不由得生出几分惊惶。   抬眼望着小侯爷挺直宽阔的肩背,如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护在身后,绷紧的神经又一寸寸舒展开。   “吃完赶紧上路,再行二十里,就能到桐城。”   张捕头发了话,视线也随之收了回来,他面无表情地吃下一整个饼,咽下去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清枝瞧着,心里是佩服的。   她默默拿起自己的包袱,将剩下的馒头全放在了徐闻铮手里。   后面的路程,四人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清枝原本只是扶着徐闻铮的胳膊,可走着走着,手指不知不觉地滑落下来,手臂悄悄挽上了他的臂弯。   她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察觉小侯爷这次并没有抗拒她的触碰,指尖便又悄悄缠了回去。   徐闻铮感觉到清枝的手指松开,他垂首看了一眼,见她刚松开的手指又重新搭了上来。   清枝心里想着,只要到了桐城,那些人总该收敛些。   可为何要对他们穷追不舍?   清枝想不通。   一个重伤的罪犯,一个从未涉世的婢子,怎会招来这般祸事?   难道说……   清枝抬头看着前面的两位官差,何叔老实本份,遇事一定会让三分,不可能是他。   那答案就显而易见了,一定是张大哥的仇家找上了门。   谋杀官差可是重罪,这般不管不顾,必定都是些亡命之徒。   既是亡命之徒,昨夜小侯爷杀掉那二人,就是为民除害了。   一定是这样。   想及此处,清枝轻轻颔首,手指拍了拍徐闻铮的手臂,带着无声的安抚。   徐闻铮见她眉眼舒展,唇边挂着几分恍然的浅笑,虽不解其意,但瞧着她神色稍霁,便按下不问。   行了一个时辰,四人在一处浅溪边暂作休整,清枝灌满了一壶水,又将帕子打湿,给徐闻铮擦了擦额头的薄汗。   她指尖勾住徐闻铮的衣领,轻轻拨开,见锁骨处透出淡淡的粉色,但好在没有汗迹。   小侯爷的伤口沾不得水,她一直记着。   因此下午突然加快了脚程,清枝不免担心起来。   “看完了吗?”   徐闻铮低头询问,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她此番举动已是寻常。   清枝轻轻松开了手。   徐闻铮抬手,镇定自若地拢好衣襟,将那节锁骨隐入其中。   队伍再次出发,路上遇见了一个蜂户,清枝递上二十个铜板,买下二两蜜。   她抱着蜜浆罐子追上队伍,眼角的笑意绽开,翘起的嘴角如三月的海棠,透着鲜活的气息。   拧开蜜罐的塞子,用木勺舀了一勺琥珀清亮的蜜浆,小心翼翼地对准壶嘴,注入水壶里,轻轻晃了晃,蜜浆便在壶里化了开。   她递给徐闻铮,“喝吧。”   徐闻铮愣了一下,见她笑眼弯弯,他伸手接过,仰头灌了一口。   清枝歪头笑着问道,“甜吧?”   他轻轻点头,将水壶递了回去。   清枝伸手接过,笑得梨涡浅浅:“这样小侯爷以后就会多喝些水了。”   徐闻铮望着她欢喜的模样,终是没说出那句“我不嗜甜。” 第9章 岭南行(八)有没有兴趣,做个交易?……   夕阳西沉,他们顺利到达了桐城。   入城前,张捕头用黑巾将徐闻铮的脸遮了大半,“这脸太过扎眼。”   清枝跟在徐闻铮身后,看着运河上挤满各色商船,工人在商船与码头间来回穿梭,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鱼腥气。   她不由得感叹道,“真热闹。”   徐闻铮轻声说道,“桐城乃京都至江州之通衢,商旅往来必经之地。此地盛产竹纸,虽不及歙州之精良,但胜在价廉易得,故民间风行。另外桐城还有三绝名噪江南。”   他指着摊贩篓子里的鱼说道,“这叫鲥鱼,适合带麟清蒸。”又指了指旁边如银刀似的小鱼,“这叫白条,适合穿在竹签上碳烤。”   清枝敏锐觉察到,今日小侯爷的举止与往日大不相同。他素来寡言少语,但进了这城,他似乎刻意引着她去发现这座城的妙处。   自己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驻足停留都被他看在眼里。   清枝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伞铺门口,倒悬着的七彩伞上,一阵风过,伞影重重,炫彩夺目。   徐闻铮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声音清润,“这叫桐油伞,也是桐城的特产。”   清枝点了点头,又被街边叫卖的吃食勾去了心神。   小贩支着桐油布棚,蒸笼四周腾起袅袅白雾,一股糯米糕子的香味扑面而来。   旁边正要收摊的大娘,见她在摊前驻足,赶忙招手,“姑娘来尝尝,这是我们当地特色的腌鱼干儿,酥香可口。”   说着递来一块鱼干给清枝。   清枝连连摆手,“谢谢店家,我不用的。”   大娘热情地将鱼干放在她手里,“大娘要收摊了,算我请的。”   清枝架不住大娘的热情,轻轻咬了一口,顿觉咸香满口,鱼肉紧致酥脆,然第二口下咽时,嘴里泛起丝丝腥气。   大娘双眸灼灼,话音里裹着三分期待,问道,“滋味如何?”   清枝嘴角迟疑地抿了抿,终是老实答道,“浅尝酥脆爽口,再食便觉腥味渐浓,有些腻口。”   见大娘眼神瞬间暗淡,清枝连忙补充道,“可加点茶叶翻炒,既可去掉鱼干本身的腥味,还能用茶香解腻。”   大娘听罢,拍掌笑道,“这法子好,明日我就试试。”   说着又抓了一把小鱼干放进油纸里,递给清枝。   “这是大娘送你的。”   清枝慌忙摆手,连连后退,不料大娘三两步追上前来,硬是将油纸包塞入她手中。   清枝推辞不得,只得福身道谢。   抬首见小侯爷一行人已没入人群,她赶忙小跑着追了上去。   她解开油纸,挑了一条最完整的的小鱼干递到徐闻铮面前,“尝尝?”   见徐闻铮接下,她将剩下的都给了何捕头,“何叔,晚上你们的下酒菜。”   何叔笑呵呵地接过,往鼻尖一闻,“香。”   徐闻铮指尖拈着那尾小鱼干,却未送入口中,他低声唤道,“清枝。”   “嗯?”   清枝嘴角的笑意还未隐去,她回头,蓦地愣在原地。   徐闻铮眼中漾着层层的暖意,那平日里覆着薄霜的眉眼,此刻如春日杏花般温柔。   她不由得看痴了。   徐闻铮轻声问道,“你喜欢这儿吗?”   清枝点头,“喜欢的。”   徐闻铮垂眸一笑,“喜欢便好。”   这里人多,清枝不便和他们太过接近,只能隔着两丈远,跟在他们身后。   一盏茶的功夫,清枝见他们进了驿站,而她只能站在门口,伸着脖子朝里看。   张捕头与驿丞核验批文和驿券的官印,以及徐闻铮的发配文书,签字画押后,徐闻铮被带进了马棚。   何捕头回头见清枝还站在门口,他抬脚出了门,走到清枝面前安抚道,“明日出发,你先找家客栈住下。”   清枝求道,“小侯爷身上的伤需每日涂药,能否让我给他涂了药再走?”   “给我吧,我会找驿丞安排妥帖。”   清枝点头,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白色药瓶递给何捕头,然后三步一回头地,刚行了几步又折返回来。   她取下腰间的水壶,“这水能送进去吗?小侯爷今日水喝得极少……”   见何捕头脸色沉肃,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何捕头见清枝神色惶然,终是不忍,温声解释道,“驿站重地,若有差池,他们亦难辞其咎,为了以防万一,外食一律不得进入,所以这水我不能替你带进去。”   清枝的手落回原处,不再强求,和何捕头道了别,就近寻了一家客栈落脚,要了间清净的客房暂歇。   这间屋子不大,但好在能看见驿站的大门。   不远处的山寺,钟声响起,浑浑荡荡。暮色垂落,月亮自东南方升起。   清枝椅窗而坐,望着街道上渐起的灯火,似乎比白日里还要热闹几分。   屋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清枝回头,声音清淡*如茶。   门轴轻响,一方杉木托盘便徐徐出现。托盘上,素色瓷碗里盛着一碗粟米粥,配着两碟时令小菜。一碟清炒黄瓜,一碟木耳山药。   紧接着,一个总角小二也露了脸,身量只比桌子高出一尺。   “姐姐,这是今晚给您备的菜。”   说着小二将托盘放在桌上。   清枝问道,“今日可是有什么节庆?街上这般热闹。”   “这是我们桐城的夜市。”小二一边摆放碟碗,一边回道,“自打我记事起,一到晚上,街上便是这般喧闹,姐姐若有兴致,可以下楼去瞧瞧。”   他见清枝眼里闪过好奇,也起了介绍的兴致。   于是抱着托盘,稚声稚气地说道,“你可以去东巷尝尝张婆子的酒酿圆子,用的是我们本地的槐花香蜜,西街有个手艺人,单用一只鼠须笔,便能将人描得灵动至极。”   ……   檐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晃,空气里的鱼腥味淡了几分。   忽然传来一阵嬉笑打闹声,几个孩童举着糖人从清枝眼前追逐而过。   桐城的夜市沿着江岸延伸,街道上临设的摊位上有炊饼,鱼鲜,竹编器具,山货,茶叶等。酒肆茶房悬挂着灯笼,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   她停在一个摊位前,指着摊上的吃食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摊主正忙着,抬眼一看,面前站着一个清瘦的小姑娘,热情地回应道,“这是签菜,姑娘要来点吗?”   清枝挑了几样小菜,给了十五文钱,接过摊主递来的竹筒,拿出一根肚丝签,咬了一口。   牛肚切丝与笋片穿在一起,一口咬下去,肚丝弹牙,笋片吸满了汤汁,汤汁里竟藏着一缕深山独有的清香,似是松菌混着不知名的草菇,鲜味至极。   清枝在夜市中转了几个摊子,折返回客栈时,手里拿着一条青绿色,两端绣着回字暗纹的发带。   不觉间,夜便深了。   窗外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更显得这夜寂静清寥。   今晚不能守着小侯爷,清枝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她似乎习惯了他身上那股清冽中混着草药的香气和苦涩气息。   客栈的床塌很舒服,薄薄的棉被盖在身上,清枝感觉温软无比,可就是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觉。   她索性披衣而起,倚坐在窗边,单手托着腮,看着驿站昏黄的两盏灯笼在夜色中洇开一团暖色。   不知小侯爷此时可还安好?   夏夜的马棚,热气裹着草料发酵的酸臭气息萦绕在徐闻铮的鼻尖,熏臭无比。他靠着斑驳的土墙,身边是蚊虫的嗡叫。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枯坐到天明时,马棚外夜色忽地一沉,一身穿鸦青夜行衣,带着玄铁面罩的男子突然出现。   他并未出声,只将一枚乌木令牌往看守眼前一递,看守便猛地膝盖一软,直直跪下。   那人微一摆手,看守速速起身,躬身告退。   棚柱上悬挂的灯笼将他的身影拉得斜长,徐闻铮微眯着眼,看着他一步一步朝自己靠近。   来人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徐闻铮,鸦青的衣摆离他不过两尺。   “那波人跟上来了,你打算如何?”。   此人开了口,是张捕头。   徐闻铮神色未动,眼睫低垂间拂过一丝了然。   他抬头,眼神毫无惧色,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还能如何?我不过是个饵。”   张捕头没想到徐闻铮会通透如斯,一时间神色微愣,即而感叹道,“小侯爷果然是七窍玲珑心。”   此番押解,徐闻铮就是那只饵,引暗中人上钩。等鱼上了钩,这饵当然就没了价值,他的死活也就跟自己无关了。   徐闻铮漫不经心道,“按我朝律令,通敌叛国者,押解官差为四人,此番却只有两人。”   原因不道而明。   这两名中有顶尖高手,派两人足矣。   他不再看向张捕头,指尖轻扣着铁链,“我朝最神秘的一支暗卫名为天珺,首领真容至今无人得见。”   张捕头手指在袖中摩挲着令牌,抬眉问道,“与我何干?”   徐闻铮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你是天珺卫现任首领。”   张捕头缓缓蹲下,逆光的脸还带着面罩,看不清神色,独留一双锐利的双眼,直直地与徐闻铮对视。   徐闻铮猜到他出自天珺,并不算意外,可从何得知他是天珺的首领?他忍不住脱口问道,“你如何断定?”   徐闻铮笑笑,拂去袖口的草屑,“我自幼长在侯府,判断是不是上位者,不是什么难事。”   听及此,张捕头眉峰微挑,不由得露出几分欣赏,他不再赘言,单刀直入地问道,“有没有兴趣,做个交易?” 第10章 岭南行(九)她喜欢这里   初夏的夜,棚顶茅草白日里吸收的热气,在此刻不断地蒸腾,扩散。   栅栏里的马儿懒散地垂着头,尾巴不时甩动,驱赶蚊蝇,四周虫鸣与马儿低沉的闷哼混在一处,更添了几分煎燥。   偶尔一阵微风拂过,茅草沙沙作响,却带不了多少清凉。   张捕头眉梢轻挑,眼底闪过一丝暗芒,“所以,你出昭狱那日,便料到徐家会是这般局面?”   徐闻铮顿了片刻,眼底泛起丝丝血色,“还要早些。”   早在昭狱的镣铐锁上他的手腕时,他便知道徐家逃不过这命数。   棚柱上悬挂的灯笼骤然熄灭。   徐闻铮抬眸望向天际,东方泛起浅浅的白色。   此夜尽了。   张捕头眼底透着几丝玩味,指节抚摸着刀鞘,“你且说说,为何单留你一人做饵?”   徐闻铮凝视着东边那一抹灰白,声线清冷,“若留我爹做饵,那条鱼未必能吃下。若留旁人做饵,又怕那鱼不上钩。”   他转过头来,与张捕头四目相对。张捕头带着审视的眼神中划过一丝杀意。   徐闻铮面不改色,语气依旧无波无澜,“这般算来,倒是我这颗鱼饵,最合适不过。”   张捕头瞳孔骤然一缩,指节握住了刀鞘,眼前这少年尚未及冠,脸上还带着一丝少年气,说出的每个字却如银针一般,精准刺入要害处。   他想起徐闻铮当初在狱中,硬生生扛住那两鞭,怕是已料到了今日的局面,他竟能揣着满门血仇,神色至今未崩。   张捕头鹰隼一般的目光死死锁住徐闻铮的面容,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眼前少年苍白的脸如寒潭一般,任他如何打量,不起一丝涟漪。   仿佛带着一张量身定制的面具,完美却空洞。   他忽地心惊,他的主子将来可会为今日留下这少年的性命而追悔莫及?   张捕头起身,饶是自幼便在艰难险境中淬炼,屡次忍常人所不能忍的他,此刻也觉得这环境甚是煎熬。而徐闻铮这个自小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养大的小侯爷,脸上却寻不出一丝难耐之色。   “我们尽快出发,一切按计划行事。”   临走时,张捕头终是忍不住回身,“你所求的,当真仅此而已?”   徐闻铮甘愿以命为筹,布下此局,不过是求一份清枝的路引和户籍,以便她能留在此处。   一只萤火虫误入棚中,在昏暗中划出一条微弱的弧光,然后正正落在徐闻铮的指尖。他望着眼前忽闪忽闪的光亮,脸色也柔和了几分。   张捕头见他不应,也不便多言,转身隐入马棚外灰淡的夜色中。   徐闻铮手指轻抬,萤火虫忽地惊起,尾芒在空中跳跃徘徊,他的视线追随着这点点光亮。   张捕头的问话犹在耳畔回响,“你所求的,当真仅此而已?”   旁侧的马儿正噘着草料,窸窸窣窣的声响在耳边回荡。   他听见自己说,“她喜欢这里。”   ……   徐闻铮看向天际,此时整片天都泛起蟹壳青色。一阵晨风悄然潜入,带着淡淡的青草气息,轻轻掠过他的眉眼。   他闭目后仰,肩背陷入土墙之中,墙皮碎屑落在他的肩头,显得整个人颓然至极。   苍白的皮肤上是一层细密的汗珠,神经松懈后倦意便席卷而来,厚重难消。   张捕头和驿丞在递解单上画了押,将白册放入怀中,走到何捕头的房门前,敲了敲门。   “启程了。”   何捕头睡得正沉,忽的听见张捕头的低喝,他虽睡意未消,眼底还泛着青黑,但也利落地翻身而起,五指为梳将头发快速挽起,接着穿上号衣,将粗布包袱打了个结背在身后。   一刻钟后,他已经站在驿站门口等候。   ……   几个挑水的的汉子从客栈外的街道上走过,扁担“吱呀”作响。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照在清枝的脸上。   一只麻雀落在清枝房间的窗檐上,自顾自地叫着。   “啾啾——唧,啾啾——唧!”   ……   叫音又引来了几只麻雀,落在窗檐上叫得欢快,一声接着一声,时高时低。   鸟叫声将清枝从睡梦中唤醒,她猛的坐起身来,惊得麻雀扑啦啦展翅飞走。   她起身撑着窗檐,探出身子看向驿站。   此时驿站已开了门,驿卒正拿着扫帚清扫台阶。   昨夜她坐在窗边,许是吹多了风,头越发滞重,不知不觉便枕着胳膊睡了过去。   她走到盥洗架旁,掬了一捧冷水拍在脸上,盆中的水波未平,她已将用过的棉布巾子挂在架子上,青丝随手挽成一个椎髻,斜插一支素银簪了事。   打开房门,布鞋踏着木梯,急急下了楼。   她想小侯爷了。   一路小跑至驿站门前,微喘着对正在洒扫的驿卒福了福身:"这位小哥,可否劳烦帮我寻一下何捕头?"   驿卒闻声抬头,见面前站着的竟是一个小姑娘,他杵着扫帚想了想,刚才离开的那队官差里,似有一人姓何,于是说道,“姑娘你来迟了半步。”   他指了指前方的街道,“他们往东边去了。”   “谢谢小哥!”   话音未落,清枝已经拎起裙子转身,一路小跑回了客栈。   何捕头跟在张捕头身后,犹豫了半响,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清枝不等了吗?”   张捕头闻言,朝徐闻铮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唇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问他去。”   何捕头脚步忽的顿住,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默不作声地跟在队伍后面,走出十余步,不忍心地又回头看了看。   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的身影,却不见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   何捕头跟在徐闻铮身后,语气颇有些不满,“若是不喜她,大可跟她说清楚,这般不告而别,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徐闻铮听罢,唇角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却终是一言未发。他目视前方,脚下步伐仍保持着先前的步调,分毫不乱。   他暗想,清枝手上的银钱足够她在这里安顿下来。以她的手艺在这里谋个掌勺娘子的活计不算难事,或者自己开间食肆也未尝不可。   将来找个老实本份的汉子结婚生子,纵是粗茶淡饭总好过跟着他颠沛流离,饔飧不继。   这本就不是她该走的路,如今抽身,对她而言,反倒是一桩幸事。   眼下,他能为她做的,仅此而已。   清枝噔噔噔地踩着楼梯上了楼,将随身物件一股脑地往包袱里塞,看见昨夜买的发带,指尖顿了顿,还是将其卷成小小一束,小心地放进了袖袋最里层。   退了房,她朝着驿卒指的方向奔去,可行了好一段路也不见他们的身影。   她抓住货郎的扁担,“大叔,你有没有见过两个官差模样的人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   货郎摇头,清枝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动,“谢谢大叔。”   随即又转头问向一旁正在摆摊的大娘,“大娘,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长得极为俊俏,但是手上带着铁枷?他可能,可能蒙着脸……”   清枝有些语无伦次,脚步也逐渐凌乱。   沿路问了好些路人,却没有得到任何有关小侯爷他们行踪的消息。   她站在十字街口,茫然地看向四周。   这条街她明明昨日才走过,茶肆半旧的布幡,街口的那棵老槐树都是见过的。今日却觉得这里越发陌生。   她指节拧着裙摆,喃喃自语道,“都怨我今早起迟了,昨夜安顿好应该与何捕头说清落脚处的。”   “他们今早一定遇上了急事,所以才先行一步。或许他们也寻过我的。”   她深呼一口气,“对,只是没寻到而已。”   ……   突然一个身穿玄色短打的大哥喊住了她,“姑娘,你可知自己要找的人,是去往何处?”   清枝嘴里压着哽咽,“我只知他们要去岭南。”   大哥指了指前方,“你去那边码头找找,若是走水路,便是朝那里去了。”   清枝匆匆点头谢过,抓紧了包袱,一路小跑着朝码头奔去。   码头上此时已经忙碌起来,船头相撞的闷响此起彼伏,漕工们将一袋袋米粮扛上货船,光裸的背部已被汗水浸透。   何捕头寻妥了船家,折回码头,“半个时辰后,便可开船。”   他言罢又走到路边,朝来时的方向望着,眸中隐有不忍之色。   张捕头见状,抱臂走到徐闻铮身边,唇角噙着三分玩味,“你还真是铁石心肠,说扔就扔。”   徐闻铮神色淡然,俯身拾起一截枯枝,蘸了蘸江水,在地上勾勒起蜿蜒的江势。   “桐城至严州这段,江流平缓,舟程短促,他们不会挑这里下手。”   说着,他手里的枯枝一划,指着某处,“若择水上行事,必取严州至兰溪这段,兰江湍流奔涌,水道又长,最是相宜。”   张捕头见他言及正事,眼中戏谑之色顿敛,沉声答道,“我会按照计划,加紧筹备。”   随即,他眸光一沉,看向徐闻铮,“刀剑无眼,到时候我未必护得住你的周全。”   徐闻铮眼波微敛,淡声道,“无碍,我不喜有尾巴跟着。”   张捕头闻言神色一松,大喇喇地往后一仰,靠在身后的木桩上,“你指的尾巴是?”   徐闻铮凝视着江浪,并未应答。   许是候船无聊,张捕头把玩着匕首,不死心地又问道,“你待清枝究竟是何心意?”   徐闻铮望着船篙激起的水花出了神,许久后才低低应声,“虽是侯府的下人,但和我并无交集。”   张捕头眼底闪过一丝试探,随即又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   “这么说,你对她本无情谊。”他环顾四周,嗤笑道,“也是,把人丢在这种地方,能有什么旧情可讲。”   “可那小丫头待你一片赤诚,没想到你这般无情。”   张捕头啧啧两声,“不愧是高门贵胄,小侯爷这心肠,当真比常人冷上三分。”   徐闻铮声线依旧,“我早就不是什么小侯爷了。”   何捕头走上前来,对着两人喊道,“开船了。”   此时码头人头攒动,船板被踩得吱嘎乱响,汗酸味混着鱼腥气扑面而来。   张捕头起身,拽着徐闻铮手腕上的铁链,忽地发力,徐闻铮身形一晃,踉跄了两步。三人的身影逐渐没入黑压压的人群当中,顺着人流朝码头走去。   “小侯爷!”   突然,岸上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唤。 第11章 岭南行(十)你家主子不要你喽……   徐闻铮的步子微不可见地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垂下眼,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然后跟着众人继续前行。   “小侯爷!”   清枝又焦急地唤了一声。   她见小侯爷迟迟未应,只当是码头嘈杂,淹没了自己的呼唤。于是加快脚步,侧着身子在人群中穿行,发髻被挤散,一缕青丝垂下肩头也浑然不觉。   旁人突然抬手一挥,她一个重心不稳,猛地后退两步,差点踩空掉进河里。即使这样,她的眼睛始终紧锁着码头那道清瘦的身影,包袱被她紧紧护在胸前,脚下的步子越发急促。   她像一尾银鱼拼命往前钻,布鞋被人踩了好几脚,脚趾被踩得生疼也顾不得了。   那个身影越来越近,她猛地探出手去,指尖终是拽住了他的衣袖。   徐闻铮的身形骤然一滞,低垂的视线沿着那只紧抓着衣袖不放的手指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了清枝的脸上。   清枝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笑得灿烂,脸色的焦急一扫而空,胸口微微起伏,抬手将落在肩头的发丝别到耳后,才张口说道,“总算是赶上了。”   声音里带着奔跑后的轻喘,又透着几分松快的笑意。   “我应该早些起的,差点错过了时辰。”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又有些庆幸,眉眼弯弯地看向何捕头,“昨夜应该告诉何叔我住哪家客栈。”   见何捕头回头,清枝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   何捕头见清枝跟上,脸上的高兴刚刚浮起,还未到眼底,便又露出一丝不忍,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着转过头去,踏上了船。   清枝见徐闻铮停下脚步看她,眼神冷漠,不由得心下一紧。   她抿了抿唇,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小侯爷,你别生气……”   徐闻铮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地出声道,“不怪你。”   短短的三个字,让绷在清枝心头的弦微微一松。   她悄悄呼出一口气,唇边又扬起浅浅笑意,转头瞥见身后准备登船的船客已是不多,她侧身让了让,轻声道,“我们也快上船吧。”   清枝的眉眼虽是笑着的,可徐闻铮却听得出她语气里的乞求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脸上细汗连连,眼尾泛着薄红,似乎刚哭过,却强撑着笑脸。   见徐闻铮不动,清枝拽着他衣袖的手指又紧了几分,似乎是怕她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般。   清枝仰着脸,又唤了一声,“我们上船吧,小侯爷。”   她眼尾的红晕快要漫过眼头,却硬挤出一弧月牙弯,嘴角想往上翘,却止不住地向下撇着。   “小侯爷,清枝错了,下次不敢睡过头了。”   徐闻铮突然胸口发闷。他蹙了蹙眉,这种从未有过的情绪突然涌出,一时间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硬着声线说道,“你没做错。“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原本也没打算带你。”   清枝愣住原地,有些恍惚,唇瓣微微发颤,随即抿成直线,那抹勉强的笑意也一点点消散,最终只剩一片苍白的茫然。   码头上的人潮散去,只剩下清枝和徐闻铮两人相对而立。一阵风将清枝别在耳后的发丝再次扬起,衬得她瘦弱的身形更添了几分伶仃。   船家走到船头,粗声催催促道,“要开船了,你们二位到底走还是不走?”   张捕头倚在船沿上,嘴角噙着几分玩味,故意扬声道,“清枝,你家主子不要你喽。”   话音一落,船上众人便投来视线,有好奇打量的,有幸灾乐祸的,更有几个婆子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的窃笑。   徐闻铮想抬手帮她理好那缕发丝,指尖顿了顿,却终是没有抬手。他想,最残忍的莫过于给清枝留下念想。   他收回目光,转身踏上船板。   江风渐急,推着浪头一个接着一个地拍打着船身,下放的篷布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徐闻铮脚上的铁链摩擦着木板,步子有些迟缓。   清枝立在岸边,看着他缓缓上船,连一个回眸都不曾留下。   清枝忽然觉着今日的风尤其大,竟吹得她眼眶发酸,视线也逐渐模糊起来。   突然徐闻铮身形一晃,清枝下意识地快步上前两步扶住,轻声说道,“我扶你上去。”   徐闻铮既未应允也未推拒,只是低垂着眼睫,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红透的眼眶,未发一言。   清枝将他扶上船,手指缓缓松开了他的臂弯,从袖中掏出一条发带。   “这是我昨夜在夜市上挑的……你若是不喜欢,扔了便是。”   见徐闻铮不接,清枝指尖微颤,咬着唇将发带塞进他手心,“小侯爷,一路保重。”   说完她转身快步下了船,生怕徐闻铮会当着她的面拒绝一般。   船身缓缓离岸,水浪拍打着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徐闻铮垂眸,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发带,上面还残留着些许温度,许是她一直贴身带在身上,染了她一丝体温。   发带的尾端被河道上的风吹起,轻轻拂过他的手腕,让他本就杂乱的思绪更乱上几分。   张捕头站在船舷边,见徐闻铮一直背对着岸边,摇头叹息,“清枝跟了你这样的主子真是可怜。”   见徐闻铮沉默不语,他继续说道,“我给京都递了消息,若你现在反悔还有退路。”   说着他将视线转向别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船舷,“等到了严州,可就拉弓没有回头箭了。”   徐闻铮的指尖慢慢捻拢好发带,收入贴身的衣襟内,绸缎擦过心口,某种暗晦不明的心绪又从心底涌起。   他微微闭眼,按下那股涌动,再睁眼时,眸中又是一片清冷,“一切按计划行事。”   张捕头得到回应,转身欲走,却又忍不住回望码头,清枝的身影正逐渐远去,在朝霞的暖色中俞显渺小。   她依然如开船时那般静静伫立在原地,张捕头轻笑出声,“她好像只无家可归的落水小狗啊。”   ……   船渐行渐远,清枝木然地站着,看着那道笔直的背影在波光粼粼中一点点淡去,直至变成一个小黑点。   她知道,小侯爷不会回来了。   河风掠过她空空的袖管,她抬手取下垂垂欲落的簪子,将头发重新收拢,拧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不知不觉间,码头上又变得热闹起来,人声,浆声和叫卖声交织成片。   她看着繁忙的码头,却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仿佛因为小侯爷的离去,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极为陌生,连心也空荡荡的。   码头又有船只靠岸,刷了桐油的船板“咚”地一声撞在了码头的木板上。候船的人推搡着往跳板涌去。   穿着鹅黄棉裙的新妇紧搂着襁褓里的孩儿,迈着碎步上了船,身后跟着两鬓斑白的卖货郎,颤巍巍的扁担两头悬着竹篾编织的箩筐,里面是红彤彤的柰果。   卖货郎后头跟着一个年轻的后生,他转头时不小心撞上了扁担头。   后生“哎哟!”一声,手上的乌鸡险些脱了手,他将扁担头一推,“你个老不死的,走路不长眼啊!”   这一推,扁担猛地一斜,箩筐便转了方向,结结实实撞上了清枝的腿弯,柰果散落一地。   那后生见状脸色骤变,猛地推搡开身旁的渔妇,一个箭步蹿上船板。   卖货郎赶紧放下扁担,见清枝眼眶红红,以为是自己的箩筐撞疼了她,赶忙道歉,“对不住啊姑娘!”   清枝忙摆手,“无碍的。”   卖货郎见她似乎没有生气,忙不迭蹲下身子去拾掇散落的果子。清枝见状也慌忙屈膝,十指流转间,已利落地将几个浑圆的柰果拢进怀中。   船客们三三两两踏上船板,船家立在船头大呼,“开船喽!”   说着麻绳应声收起,船身在水面上轻晃,荡开一圈涟漪。   卖货郎瞧了一眼地上剩下的果子,神色惋惜,随即上前一把攥住清枝的手腕:“别捡了,船要开了!”   她还没缓过神,便被卖货郎朝船板上一推,一个趔趄差点栽到船上,回头见码头已离船身半尺有余,泛着涟漪的江水正将两者渐渐分隔开。   卖货郎挑着担子,一个跨步上了船,箩筐随之一晃,“还好还好,若是错过这条船,今日便到不了严州了。”   “严州?”   清枝这才彻底回神,严州对她而言,不过是个连名字都生疏的他乡。   此时船家正挨个收取船资,走到清枝面前时,她仰起脸问道,“这船到岭南吗?”   船家哈哈大笑,“这条船可去不了岭南,不过你若是要去,可先到严州,再雇条船南下。”   清枝低头从包袱里掏出八十文钱递给船家。   重新整理包袱时,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什物,她捞开自己的软布衣裳,两个药瓶稳稳地躺在衣裳的最里层。   清枝眼神里闪过一丝欣喜,强忍多时的眼泪滑落,噼里啪啦掉落一地。   她摸着冰凉的药瓶,小侯爷的伤药还在。   “我只是送药罢了。”她抹了把脸,又自言自语道,“我送了药便走。”   再抬头时,清枝眼里的灰霾已渐渐化开,透出几分星子似的光亮。 第12章 岭南行(十一)居然有人拿自己当活靶……   江面开阔,水势平缓,虽有风起,但船身却稳当得很,不见半点颠簸,果然如徐闻铮说的一般。   张捕头眉头一挑,目光在徐闻铮脸上停留了片刻,问道,“你对江河脉络,深浅缓急怎这般熟稔?”   徐闻铮正望着手里的发带出神,听见张捕头问话,神色如常地重新将发带揣回怀中。   “幼时曾读过一本《江河注集》。”   张捕头戏谑道,“幼时读过的书,如今还记得这般清楚,莫非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徐闻铮默然,只是静静望着江水。张捕头说得不错,他确有过目不忘之能。   当午,徐闻铮三人下了船。   河岸边柳条依依,条尖儿轻拂在河面上,泛起阵阵涟漪。   张捕头就近寻了一家茶棚,虽然搭得简陋,倒也有几分阴凉,店家见有客人坐下,忙不迭地端上两碗粗茶和几个炊饼。   张捕头将烧火棍往桌边一挪,将徐闻铮身上的铁枷和锁链打开,“严州附近的天珺卫已集结,一切皆按计划部署妥当。”   徐闻铮浅啜了口茶,视线又落在了江面上,轻声问道,“多少人?”   “二十三人。”   徐闻铮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不多时,何捕头同船家谈妥,走回了茶棚。   他抓起一个炊饼,有些疑惑地问道,“为何定要走寿西河道?船家说此河上游极为狭窄,溪水湍急,唯有小船可通行。”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走这条水道,倒是可以省出半日光景来。”   张捕头将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抹了把嘴,起身道,“耽搁不得,该动身了。”   三人陆续登船,连船家在内,船上统共七人。这船本就窄小,六人分坐两排,更显局促。   船行不足半个时辰,江面陡然变窄。   老船家哑着嗓子喊道,“这段水急,诸位可要抓稳当了。”只见他绷紧身子,桨板在水中划出两道翻滚的漩涡。常年的风吹日晒,他的脸上早已沟壑纵深,眼睛就剩下一条缝。   忽地船身左右猛晃,张捕头猛一前倾,伸手抓向对面那人的脚踝,却被那人闪腿晃过。   张捕头朝那人咧嘴一笑,“刚才对不住了,兄弟。”   徐闻铮一路上闭目养神,纹丝未动。何捕头脸色渐白,喉头不住滚动,显然晕船得厉害。唯独张捕头神采奕奕,似乎想借着这个机会和对面的船客攀谈几句。   “几位这是去往何处?难不成和我们一样,南下岭南?”   对面三人并不应话,张捕头也不恼,反倒漫不经心地合眼假寐起来。方才船身摇晃时他暗中试探,见那人闪避的身法利落,确认是个练家子。   徐闻铮未愈的伤口经此横摇,又似被人生生撕开一般,一股血腥气上涌,喉间泛起一丝腥甜,却硬是没漏出半点声响。   “诸位当心喽!前头就是急流口,船要打摆子了!”   张捕头笑着应话,“老船公你可妥帖?”   老船公闻言,花白胡子一翘,瞪眼道:“笑话!老汉我八岁就在这江上讨生活,莫说睁眼,就是蒙着眼也摸得清!”说着他把桨板往水里重重一压,溅起老高的水花。   忽的,徐闻铮眼前寒光一闪。   来了!   他单掌拍地,身形倏然后仰,那刀刃擦着鼻尖掠过。   那人见一刀不成,反手又劈一刀。   徐闻铮侧身躲过的瞬间给了那人一掌,那人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船舱那头,张捕头已与另外两名刺客缠斗在一处,刀光剑影间已将两人逼至角落,何捕头起初还有些发懵,此时也恍然明白遇上了刺客,他抽出腰刀便向徐闻铮对面的刺客砍去。   许是没料到船内还有高手,几番交手,三名刺客竟半点便宜都没讨着。电光火石间,张捕头手中的短刃划过,一名刺客直直倒在面前。   “这般货色也敢放出来现眼,你们主子是没人可用了么?”   张捕头刀尖一挑,戏谑之意在眼中流转的一瞬,另一名刺客胸口已多了个血窟窿,猛的倒向船尾。   老船公突然暴喝一声:“都给我坐稳当了!再这么作闹下去,船头非撞上礁石不可!”   刺客见同伴已接连倒地,他慌忙从怀中掏出支竹哨,猛地吹响。   “吱!”   一声尖啸划破江面。   “哎呀呀呀呀呀,江里咋这么多人!”   船家吓得丢了船桨,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船头“砰”地撞上礁石,整条船猛地一歪,险些翻了过去。   徐闻铮听声辨位,这次登上船的刺客总共八人。他身形一闪,反手扣住刺客的脖子,夺过匕首,以刺客为盾,退至船尾。   何捕头和张捕头见状也跟着后退,背靠背警惕着周围。   突然,八名刺客从四周同时杀出,何捕头和张捕头迎在前头,徐闻铮手中的匕首抵住那被擒刺客的咽喉,冷声问道,“受何人指使?”   刺客刚一摇头,徐闻铮手腕一转,刀光闪过,那人的脖子便多了一条血痕,瘫软在地。   几个来回,八名刺客尽数倒地,徐闻铮踏过尸身,立在船头。   张捕头瞳孔微缩,暗忖道,居然有人拿自己当活靶子?   此时船家早已投江逃命,船在河中如一叶扁舟,好在浪头渐歇,船身总算稳当了几分。   突然,山林间传来一声尖利哨响,江面“哗啦”一声,破开三道水花,三名黑衣人一个翻身便攀上船舷。他们脚尖刚触到船板,寒光乍现,三柄利剑已直直对准徐闻铮的咽喉。   徐闻铮腰身猛地后折,剑锋在眼前掠过,就势一个扫堂腿,那三人被逼得连退两步。   为首的黑衣人剑锋一转,再次逼近,“今日这江风甚好,*正宜送君长眠。”   突然,船舱内“嗖”地飞出一道暗器,直指为首的黑衣人面门,黑衣人猛地闪身,暗器划过他的面巾,留下一处刀痕。   张捕头冲出船舱,他刀法凌厉,招招直取刺客要害。何捕头却渐露疲态,一个闪避不及,敌刃没入左肩,顿时鲜血染红了衣襟。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数步。   徐闻铮抄起旁边的竹竿,挡在何捕头面前逼退刺客。张捕头反手一刀结果了一个,又转身以一敌二。   两刺客连连后退,眼看就要招架不住,对视一眼便要跳江。   张捕头冷笑道,“就这般无用?”说着一刀刺入其中一人的背部,那人喷出一口鲜血,直直栽进了河里,顿时染红了一片江水。   江岸不远处,一道狼烟冲天而起,张捕头睨着剩下的那名刺客头子,嗤笑道,“你回到岸上也是死路一条。”   领头的刺客脸色瞬变,心知中计,飞身扑向徐闻铮,何捕头见状一把将徐闻铮推开,却不想自己收势不及,与那刺客一同翻落江中!   徐闻铮上前探身去抓,却只碰到何捕头的衣衫一角。   此时,张捕头稳住身形,缓步朝徐闻铮逼近。他眯眼打量着徐闻铮,那袭葛布短衫早已被血浸透,猩红的液体正顺着手臂滴落。   徐闻铮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唇边溢出一缕刺目的鲜红。   “鱼儿既已入网,留着你反倒碍事。”张捕头垂眼,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匕首,寒光映着他阴鸷的面容。   “看在这几日同行的情分上……”张捕头刀尖轻转,“我给你个痛快。”   他对徐闻铮确有几分佩服,只可惜二人立场不同,若是留他一命,将来必成大患。   今日这局天衣无缝,正好可以借刀杀人,待徐闻铮的尸首沉入江底,这桩血债自会算在别人头上,而他便可彻底隐入暗处,安然返京复命。   想到这里,张捕头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此番立下大功,往后便不必再对着那人卑躬屈膝。想起那人黏腻阴冷的语调,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就在张捕头手中的匕首即将刺入徐闻铮胸口之际,岸上箭雨骤至,一支利箭擦过他的耳侧,“铮”的一声钉入甲板,箭尾猛然颤动。   张捕头脸上的震惊之色尚未褪尽,又一支利箭袭来。他临空一闪,堪堪避过这致命一击,稳住身形后,他看向江岸,自己亲手组建的队伍,如今竟有人将箭尖对准了他!   他暗忖道,看来那人的势力已经侵入了天珺卫。   还未想到应对之策,新一轮箭雨便到了眼前,一只羽箭即将射穿张捕头的脖颈时,徐闻铮暗藏在袖中的匕首如电光闪过,硬生生将那支火箭劈成两段。   徐闻铮眉梢一挑,“看来你也成了鱼饵。”他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抹掉嘴边那丝血红,勾唇一笑,“有没有兴趣,做个交易?”   张捕头脸色一颤,没想到徐闻铮还留有后手,方才那副毫无还手之力的模样,原来都是做给他看的。   若当真近身相搏,此刻不是他匕首贯穿徐闻铮心口,便是喉间先挨徐闻铮一记杀招,再或者两人一同坠入这滔天江水中,同归于尽。   真真是个狠人。   又一波箭雨降下!   这次箭尾带火,在烈日之下划出一道道刺目的尾烟,火舌瞬间点燃船上的布幔,又顺着缆绳四窜,火星溅落。每吸一口气,鼻腔内都是灼烧。   不过喘息之间,火势已成,救无可救。   张捕头暗想,看来船上是待不得了。   他抓起徐闻铮的手臂,冷声道,“若你有命活下来,再跟我谈交易。” 第13章 岭南行(十二)她还有家   江水滔滔,船上的客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虽听着都是些新鲜事,清枝却提不起劲儿。   她时不时地抬眼望一眼江面。   水波粼粼,岸边鸟鸣声不断,倒比船上的人声还要热闹几分。   卖货郎见清枝眉头轻皱,似乎被什么烦心事扰了心绪,于是递给清枝一个果子,清枝点头谢过,却始终未送到唇边。   卖货郎以为清枝是嫌果子不干净,忙解释道,“洗过的,可以吃。”   清枝见卖货郎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于是小小地咬了一口。   没想到果肉脆生生的,汁水溢出来满口香甜,竟比预想的还要好吃。   见清枝尝了果子,眉间的郁色终于舒展开,卖货郎眼角的笑纹也愈发深了些。他拎起箩筐退到一边,蹲下身子开始拾掇框里的果子,检查得极为仔细,粗糙的手掌拂过每一个果子,将摔坏的捡到一旁时,脸上满是心疼。   申时,船在严州的码头靠了岸,船板刚搭稳,船客们便涌下船去,清枝跟着卖货郎,被身后的船客推着下了船。   码头上人声鼎沸,喧嚣如潮。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随着江风飘荡,挑夫们早已挽起袖子,在人群中穿梭揽活。   “老爷可有行李要挑?给三文钱就成!”   “新出炉的炊饼,芝麻馅儿的!姑娘可要尝一尝?”   炊饼摊的老板娘话音刚落,一个客栈伙计上前两步,对着清枝笑道,“姑娘住店吗?四十文钱便可住上等雅间,被褥都是新晒的,保准你住得舒坦!”   清枝摆摆手,低声说道,“不用了。”   那客栈伙计见这头生意不成,也不纠缠,麻利地转身扎进旁边的人堆里,继续招揽生意。   清枝和卖货郎道了别,在路边的小摊上要了一碗杂粮粥和两个馒头。今日她米粒未沾,此时早已饥肠辘辘。   抬眼见一团白乎乎的云朵凝滞不动,边缘被阳光镶出一道金边。江鸥在河面上划过一道道痕迹,翅膀的影子在粼波间一闪,便匆匆消散了。   她想着,严州城这般大,人海茫茫,该往何处去寻小侯爷他们的踪迹?又或者他们并未在此歇脚,直接雇船去了岭南……   这时,小摊上来了几个船夫,一坐下便招呼店家要了几碗茶水和一碟瓜子。   “王老四那艘船,烧得怕是连渣都不剩了。”灰衣汉子吐出嘴里的瓜壳,摇头叹息道。   “啊!咋回事?”众人震惊,纷纷问道,“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灰衣汉子压低了嗓子,“听说是仇家追到船上杀人,那火光啊,五里外都能瞧见。”   见众人脸上露出惊惧,灰衣汉子继续说道,“幸好王老四见势不妙投了江,被相熟的渔夫救了上来,不然连他也得去见阎王。”   “啧啧啧……”摊主此时也凑上来,摇头叹息道,“可惜他那条船喽,跟了他二十年。”   灰衣汉子又给自己倒上一碗茶水,轻声说道,“能保住这条命已是万幸,船没了再买便是。”   “哦,对了,那船上听说还有一个罪犯。”   众人惊呼,“莫不是要杀人灭口!”   “嘘嘘!”灰衣汉子脸色一沉,“这岂是能讲的?莫不要惹祸上身。”   众人点头,话题便转向了别处。   清枝听着脊背发寒,脸色倏地煞白,慌忙将馒头塞进包袱,铜钱往桌上一放,起身出了小摊。   她一路小跑至码头想雇条船,没想到众船家一听,纷纷摆手。   “姑娘,今儿这生意真做不得。”   一个老船夫见她孤身一人,脸上满上焦急,终是忍不住多了句嘴,“晌午刚有艘船在江心遇上了歹人,烧得整条船都散架了咧。”   说着他朝茶棚努努嘴,“那位就是逃回来的船老大,你要不信,可以亲自去问问。”   清枝心口忽地猛跳起来,提着裙子便奔向茶棚。   “老人家,我想问问。”清枝气息还未喘匀便急急开口,“今日您船上可载过两位官差,和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郎?   船老大眯着眼打量她:“是有这么三位,姑娘认得?”   她点头如捣蒜,脸上的急切和担心更甚。   船老大摇摇头,“那一段水流湍急,又遇上仇人追杀,船都烧没了,怕是凶多吉少喽。”   清枝只觉天旋地转,心脏似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抓住,每喘一口气都如钝刀割肉般的疼。   “不会的,不会的,小侯爷不会死的。”清枝自言自语道,“他一定还活着。”   她魂不守舍地回到码头,老船夫见她折返回来,说道,“我没骗你吧,今日确实走不了。”   清枝的下唇被咬得发白,低头从袖袋中掏出一粒碎银,“老伯,您带我去出事的地方看一眼就成。”   老船夫盯着银子沉默半响,终是松了口,“咱们可说好,只远远瞧一眼便回来!”   清枝赶忙点头。   老船夫撑着竹竿划入水道,清枝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周围的一切仿佛失声一般。   “姑娘……”老船夫忽然开口,“那船上,可有你的亲人?”   清枝嘴巴动了动,却没了力气一般,只轻轻点了下头。   “太阳下山前咱们就得折返,不然就回不去了。”老船夫望着渐沉的日头,竹竿在水里划出长长的痕迹。   “老伯,还有多久能到?”清枝冷不丁地开口,声音透着急切。   老船夫一手撑着船,一手指着前面翠屏似的小孤山,“快了,绕过这座山便是。”   此时河水越发湍急,浪头开始拍打船身。清枝只觉脚下不稳,身体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急忙抓住船舷才勉强稳住身形。   老船夫劝道,“姑娘,此段水流湍急,你先去船内避避。”   清枝的十指死死抠住船舷,轻轻摇了摇头,她指节泛白,眼睛却紧紧盯着前方。   不多时,船身终于平缓了些,船家说道,“就是这儿了。”   她被眼前的空阔刺痛了双眼,唇瓣无意识地轻颤着,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指尖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着疼。   船体竟连半片残骸都寻不见了……   “姑娘,咱们要回去了。”   船家见她不应,闷声不吭地往前撑了半里的水路,在一处水流平缓处调转了船头,开始悬挂船帆。   “老伯,今日多谢您了。” 清枝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江风吹散,“您且先回吧,我想留在此处。”   船家一惊,“你年纪轻轻,可不要干傻事!”   清枝缓缓摇头,她盯着江水一脸平静,“我想再找找。”   小侯爷一定没死。   她要去找他。   老船家挂好船帆,继续劝道,“人死不能复生,这日子再苦,总是要过的。”   清枝眼看船要往回,手掌一撑,抬脚便要跨出船舷,惊得老船夫连连跺脚,“我应你,我应你便是!小小年纪,咋这般轴!”   说着他赶紧将船靠岸,“入了夜这附近可就没有船了,你可想过如何回去?”   清枝并未接话,下船之后朝着老船夫行了一礼,“谢过老伯。”   “罢了,我也劝不住你。”他指了指前方那座山,“那山后头有一片滩涂,你可以去那处寻一寻。”   清枝微微颔首,转身便朝着那处去了。   船家撑着竹竿,盯着清枝逐渐渺小的身影,终是叹了一口气,“造孽啊!”   他没告诉清枝,但凡在那处寻着的,都是断了气漂至那处搁浅的。   直到清枝的身影彻底隐入山林中,他才撑着竹竿,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船缓缓划向河心。   清枝紧了紧肩头的包袱,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座山,仿佛稍一眨眼,那山便会凭空消失似的。   岸边碎石嶙峋,尖锐的棱角硌得脚底生疼,有几处更是陡峭难行,需得手脚并用才能攀过。   她心里默念着,小侯爷,我来寻你了。   太阳下了山,两岸的风凉得刺骨。她寻到一根粗壮的枯枝,掏出火折子引燃,举着火把继续前行。   突然她一脚踩进水坑,小腿骤然冰凉,似有活物附在上头。她将火把往腿上一扫,居然有几只黏糊糊的山蚂蝗正在吸她的血。   她当即从发间拔下银簪,就着簪尾抵住蚂蟥的吸盘,轻轻一撬,那饱胀的虫身便滚落在地。然后取下包袱拿出伤药,往伤口上一倒,见血止住了又继续前行。   ……   徐闻铮仰躺在嶙峋的碎石滩上,背后尖锐的石棱硌进皮肉,如烙铁般灼烧着每一寸相贴的肌肤。   他眼前忽然浮现八岁那年的冬节宫宴,宫女失手打翻的热汤撒在了他的锦衣上,更衣途中被人推下水塘。   多年梦魇,竟在此刻重现。   这江水,竟比记忆里的水塘还要冷上三分。   他连抬指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睁着眼,看着日头一寸寸往西山坠去。   张捕头瘫在他身侧,面色灰败如纸,只胸口还有丝微弱起伏。   两人如两具残破的躯壳,连呼吸都显得疲累,谁也挤不出半句话来。   徐闻铮眼前的光景渐渐模糊起来,头颅似有千钧重,仿佛已不是自己的了。   他暗想,看来真要命丧于此了。   望着逐渐暗沉的天穹,他竟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声散在风里瞬间支离破碎。   记忆如走马灯般在眼前转过,恍惚间又见祖母倚在朱漆廊下,举着糖块逗他:“怎会有小孩不喜甜食?”   他抿着嘴摇头。   祖母的叹息混着檀香,抬手抚上了徐闻铮稚嫩的脸颊,“连糖都不肯沾的孩子,命里的甜头便要比常人少上一份。”   祖母的眼里满是疼惜,“我家铮儿啊,真是个小苦瓜。”   他又想起那个瘦弱的身影。她脸上的笑如八月朝阳,明晃晃的热烈,递给自己灌了蜜浆的水壶,歪着头问他,“甜吗?”   ……   往事如潮水翻涌,将他拖往意识最模糊的深渊。   斗转星移,月落日升,这一夜竟比他这十五年的人生还要漫长。   “小侯爷!”   清枝?   徐闻铮的脖颈像是生了锈一般,每转动一分都牵扯出撕扯的剧痛。他咬紧牙关,喉间溢出半声闷哼,终于将头偏过三寸。他强撑着眼皮望去,眼前却是雾蒙蒙一片,仿佛刚才的那声呼唤是自己的错觉。   没想到死前最后一刻,他听见的竟是清枝的声音。   他想,她的余生定会安稳顺遂。   忽地想起清枝送给自己的发带,本能地想抬手触碰,臂膀却如灌了铅一般。   最后只能无奈笑笑。   “小侯爷!”   这声音颤巍巍地荡在风里,带着哭腔和喜极而泣。   恍惚间,他似乎真的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着自己奔来。   清枝一路寻来,脚上的布鞋早已磨破,碎石划在脚底,疼得她直打颤,可她不敢停下步子。   她不停地在心里默念道,小侯爷还在等着她。   她不知这碎石滩究竟有多长,也不知要走到何时才能寻见他。   她只知自己不能停下。   脚下的每一步仿佛都成了执念,她告诉自己,再走一步,或许再走一步就能看见他。   就这样,她行了一夜。   山上偶尔会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身后的风如鬼魅般在自己耳边低语。   残月西坠,东边山脊线突然迸出一线金芒。   天亮了。   清枝嘴角干裂,脚步虚浮,仿佛就剩一口气在支撑着她前行。   直到她看见了那个仰面躺在滩涂上,一动不动的身影。   一个骇人的念头倏地钻入她脑中,她嘶哑的声音带着颤抖,“小侯爷!”   只见那人缓缓转头看向她。   她强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奔涌而出,不听使唤地,啪啦啪啦直往下掉,似乎要将此生的泪水哭尽!   她跌跌撞撞地朝他奔去!   她的小侯爷还活着!   她的小侯爷还活着!   她还有家!   …… 第14章 岭南行(十三)真是个傻子   清枝解开包袱,翻开叠好的棉布衣裳,从里头摸出一个红色的瓷瓶。   她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又取了水,小心托起徐闻铮的下巴,将药喂了进去。   这是莫大夫送给她的保命药丸,统共也就三粒。   清枝捏着药丸时,指尖都是抖的,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这保命的丹药便落进石缝里,再也寻不回。   见徐闻铮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将药丸艰难地咽了下去,清枝紧绷的心弦才稍微松了些。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又小心地将瓶子塞好,放回棉布衣服最里层。   莫大夫说若遇上险事,这丹药能续三日性命,此时真用上了,清枝心里却没底,不知是否真有这奇效。   她举目四望,忽见二十丈外有一颗樟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其下恰有一块平整的空地,可以暂时容身。   再看向小侯爷,见他呼吸依旧微弱,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时还透着几分灰淡。   清枝暗忖,小侯爷就剩下一口气,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将人挪到那阴凉平整处,再做打算。   待日头攀高,石头似火烤一般,小侯爷哪里还经得住?   想及此处,清枝拿出帕子,浸在水里打湿,然后拧干了些水,简单地给徐闻铮擦了擦脸。   “小侯爷,你再忍忍。”   说罢她起身朝老樟树走去。   离老樟树愈近,那樟木的清香就愈发浓郁,混着还未散去的晨露,幽幽钻进鼻息,带着几分湿润和凉意。   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两口气,紧绷的心神也不由自主地舒展了几分。   清枝俯下身子拔除树下的杂草,又去远处抱来一捧干草,细细地铺在空地上。从包袱里拿出薄毯覆在干草上,将四角扯直,又压平整。   起身看了一眼还算平整的干草垫子,她轻轻拍下衣袖上的草屑,转身朝徐闻铮走去。   “小侯爷,我背你过去。”   她声音很轻。   虽说知道徐闻铮并不能给她回应,可她还是要说,仿佛这样,就能将他的那口气硬生生留在人间一般。   她试了两次才找到合适的姿势。一脚跨在徐闻铮腰腹的另一侧,然后坐下,附身拽住他的手腕,背部猛的发力,将他拉起。   徐闻铮虽被拽着坐了起来,但身子却如风中的残烛般摇晃,眼看着又要歪倒下去。   清枝一咬牙,反身蹲下,将徐闻铮的双臂架在自己脖子两侧。徐闻铮整个上半身便撞在清枝单薄的后背上。   清枝脚下不稳,摇晃了下,双手撑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然后她猛地发力,撑着地一点点站起来,弓腰背着徐闻铮,一点一点朝干草垫子迈出步子。   她双脚颤抖,每走出一步,都要缓上几口气才能抬脚迈出下一步。   徐闻铮的头沉沉地枕在她肩上,气息轻得比羽毛还飘忽几分。   清枝才挪了两步,便觉得体力到了极限,膝盖直打晃,她咬着牙,手臂也开始颤抖。   可她不敢松手,仿佛背上背着的是昆山玉魄,一旦放手,就会跌落在地,摔个粉碎。   她脸色的汗水开始如水般滴落,有些汗珠滑进眼眶,咸涩难忍,可她却腾不出手来擦拭,视线更是被汗水糊住。   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   然后又深吸一口气,从骨子里榨出新的力量,抬脚迈出下一步。   差十步,差五步,差三步,差两步,差一步……   最后她双膝直直跪倒在地,膝盖一阵酸麻,她猛喘两口气,才抖着手臂,缓缓将徐闻铮放下。   她不敢停歇,赶紧扒开他的衣襟,仔细查看伤口。   伤口露出来的那一瞬,清枝的心都拧紧了。   徐闻铮身上的旧伤本就没好全,如今又挣裂开来,被河水泡得皮肉发白,手指轻轻一碰,便流出脓液。   必须得找个大夫才行……   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这伤口里的脓液处理干净。   “小侯爷,这次你是真的要忍着点了。”   说完她跪坐在徐闻铮身侧,将棉布帕子按在伤口处,稍一用劲儿,一股脓液便溢了出来。   莫大夫嘱咐过,小侯爷七日内沾不得水,如今这般,她不敢细想后果,只觉喉间发涩,连指尖都冰凉。   张捕头醒来,正瞧见清枝来回奔忙,一会儿蹲在树下给徐闻铮处理伤口,一会儿又疾步走到河边清洗帕子。   他勉力抬眼,此时的日头已有几分毒辣,身下的青石块吸了热气,他感觉自己像石板上的炙肉,汗还未冒出毛孔,便已蒸发掉了。   清枝从头到尾是一眼没看他。   他并不觉得吃惊,毕竟前日他还站在船头嘲讽过她。   再一想,这徐闻铮当真是命好,这般偏僻之地,这丫头竟还能寻来。   他挣扎了下,终究无法起身,索性阖上眼,像条搁浅的鱼,任由那日光灼烧自己的眼皮,在眼前投下一片橘红。   不多时,眼前的橘红忽地覆上了一层有暗影,他缓缓睁眼,正对上清枝低垂的视线。   清枝正蹲在他头顶上方看着他。   她眼神依旧清澈,打湿的碎发还贴在额前,她见张捕头睁了眼,轻声问道,“张大哥,你还好吧。”   他低哼一声,侧头避开她的目光。   这是嘲讽来了。   清枝见张捕头冷着脸,也不多问,只当他是动弹不得,心里烦闷。   她将手里的棉布帕子展开,替他将整张脸都擦了一番,动作算不得轻柔,但帕子覆在面上时,片刻的清凉让张捕头顿感舒坦。   清枝擦完他的脸,伸手抬了抬他的胳膊,见他手臂活动自如,力道也有,不免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可没有力气再驼一个人过去了。   更何况这张捕头比小侯爷还壮实些。   清枝矮身蹲下,试着架起张捕头的胳膊,让他借她的力缓缓站起来。   直至此刻,张捕头才明白过来,清枝这是来捞自己的。   他强提着一口气,硬是将身子绷得笔直,借清枝的力道不过三分。毕竟她细胳膊细腿的,在他眼里跟芦杆似的,稍微压些力道就折了。   他喘着粗气,开口艰难,但仍忍不住问道,“为何救我?”   她本可装作未见,任他在这浅滩上自生自灭。   “什么?”   也不知清枝是真没听懂,还是故意装傻。他强压着烦躁,索性挑明,“若不救我,待徐闻铮伤势好些,你二人便可以远走高飞。”   清枝依旧脸色平和,轻声吐出,“那你会受罚吗?”   “什么?”   这回倒轮到张捕头怔住了,他眉头一皱,反问一句。   清枝依旧撑着张捕头挪动着步子,声音有些轻,“若我们逃了,你回去会受罚吗?”   顿了顿,她又说道,“即便不受罚,若犯人在你手里逃走,这差事你定是保不住了。”   张捕头垂首沉默,借着低头的动作掩住了眼底的波澜,再抬眼时已换上惯常的讥诮神色。   “真是个傻子。”   清枝听见了,但权当了耳旁风。   她心里还惦记着小侯爷的伤,刚才虽挤净了脓水,又抹了药粉,但这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最让她心惊的是,挤脓水时小侯爷连眉头都未皱一下,要不是他胸口还有起伏,她真感觉他和尸体无异了。   思及此,清枝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张捕头见她表情越发凝重,也不再多言。   清枝将张捕头安顿在徐闻铮身侧,然后将水壶递给他。张捕头接过,猛灌了几口,凉水划过喉管,那股火烧火燎的燥意终于得到缓解。   他见清枝撩起裤脚,简单处理着自己的伤口。她腿上青红一片,那淤伤颜色鲜烈,分明是这一两日才落下的新伤。   这一看便知她这一路走得甚是艰难。   他心头忽地涌起几分不忿,这徐闻铮将她独自扔在了桐城,竟还值得她这般拼死相护?   清枝掏出昨日剩的冷馒头递过去,“张大哥,你先垫着。”   张捕头看着馒头,空荡的胃早饿得绞疼,涎水不受控地漫上舌根,却没伸手去接。   他问道:“你呢?”   清枝摇头,“吃不下。”   张捕头看了一眼徐闻铮,心里又划过一丝烦闷和嫉妒。   这些年笑脸相迎,围着他打转的,不是图他腰牌上的那点权,就是惧他手段狠绝。似这般不掺算计,不计回报的赤诚相待,倒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清枝起身,“我去找找有没有别的出路。”   她不放心地又看了徐闻铮一眼,俯身将他额前的发丝理了理,动作轻柔。然后抬脚顺着滩涂往下游走去,她想试试能不能走到水域开阔处,若是能遇上一艘船便好了。   昨夜慌忙赶路,四下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现在看哪儿都眼生得很。眼下不过是硬着头皮试试看罢了,清枝心里也没底。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越发晒人。   她将棉布帕子盖在头顶,吸收些头顶的热气,瞧见河滩边长着一丛丛比人还高的芦苇,便挪步过去,往苇丛投下的阴凉里一坐,稍微喘口气。   她心下盘算着,若再走半个时辰还走不出这滩涂,她便回去另想法子。   突然,身后芦苇丛“哗啦”一声剧烈晃动,惊得她浑身一颤。   她心头一跳,疑是自己眼岔,僵着身子屏息回望。却见那芦苇丛分明簌簌乱颤,杆子扑簌簌地抖,显然藏着什么活物。   清枝想起好几年前的某个午后,她坐在厨房门槛上剥豆子,杜大娘轻摇蒲扇,慢悠悠地讲着她小时候村里发生的旧事。   “那林子里有吃人的大虫,还有站起来比房檐还高的黑瞎子。有年我们村里的猎户张老二进山打猎,好几日没信儿。”   杜大娘啧啧两声,继续说道,“后来村里人找着的时候,他就剩一副骨头架子了,白森森的,连衣裳都叫野兽撕得稀烂。”   清枝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不由得心里发毛,后背直冒冷汗,腿脚发软站不起身,却还是硬生生地往后蹭了两步。 第15章 岭南行(十四)我得紧着小侯爷   突然,芦苇丛里冒出一个湿漉漉的小脑袋,两人四目相对,那孩子显然也下了一跳。   “你也是来掏野鸭蛋的?”   小孩拧着眉头,颇有些老气横秋的意味,“这片早被我翻遍了。”   话音刚落,他一手划开芦苇丛,从里面钻了出来。卷起的裤腿还在滴水,衣襟里兜着几颗青壳鸭蛋,抬脚便要离开。   清枝猛地站起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小兄弟,你是这附近人家的孩子?”   小孩立刻将怀里的鸭蛋护得更紧了,他警惕地瞪着她,“是又怎样,我家就在前头不远!”   清枝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这小孩莫不是以为她要抢他的鸭蛋?同时又心头一喜,既然有小孩在此处,说明必定有村子在附近。   清枝松开了手,俯身看着小孩,“小兄弟,我乘的船翻了,昨日被河水冲到了这儿。与我同行的还有两人,他们伤得不轻,能不能请你帮忙叫村里人来救我们?”   出发前张捕头特意叮嘱,让她不能暴露身份,危机还未解除,必须隐姓埋名过一阵子。   小孩神色松动了几分,将信将疑地打量着清枝,半晌才道,“行,但你得给我五文跑腿钱。”   “若能找来帮手,我给你十文。”清枝答应得极为爽快,又指了指来时的方向,“沿着河岸往上游走,约莫半个时辰就能找到我们。”   小孩点点头,转身就要跑,忽又折返回来,板着小脸郑重其事道,“记住!不许说是在这儿遇见我的,更不许提野鸭蛋的事!”   清枝连忙竖起三根手指,认真道,“我绝不往外说半个字。”   小孩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转身就往山林里窜去。他跑得飞快,没一会儿小小的身影就消失在树丛中了。   清枝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气。她定了定神,这才提起裙摆,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离开这么久,不知道小侯爷现在情况如何。   回去的路上,清枝越想越心焦,不由得加快步子。此时的日头愈发火辣,她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一般。   待瞧见那棵古樟,她心里的焦急更甚,三步并做两步冲到徐闻铮跟前,见徐闻铮呼吸平稳了些,胸口的起伏还在,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遇到人了,一会儿就来接应咱们。”   清枝见张捕头醒着,便轻声告知。说话间,她蹲下从袖中取出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徐闻铮擦脸和手。   张捕头眉头一皱,语气有些警觉,“来的是何人?”   “方才在河边芦苇丛里遇见个孩子。”清枝手上动作不停,继续说道,“已经回村找大人帮忙去了。”   张捕头神色一舒,将手臂枕在脑后,笑道,“小孩的话,你也信得。”   清枝不语,仔细查看了徐闻铮胸前的伤口,她轻轻按了下,见没有脓血流出,又想着等村民来了就能找大夫给小侯爷疗伤,提着的心又放下来一些。   谁知左等右等,没等来救人的村民,倒先等来了老天爷变脸。   方才还晴朗的天色骤然阴沉,乌云如泼墨般压了下来。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天际,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瞬间溅起无数水花。   清枝慌忙起身,举目四望,周围哪儿有什么可躲雨的地方。   冰凉的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清枝咬着唇,脱下自己的外衫,双手撑开挡在徐闻铮头顶。   可这雨来得又急又猛,眨眼工夫就把外衣浇得透湿。   等了又等,雨幕中始终不见人影。   不能这么等下去了。   清枝一咬牙,将外衣往肩头一甩,披在身上,“我自己去寻人来。”   话音未落,她已经捞起裙角冲进雨幕中。   暴雨如注,江面腾起茫茫白雾,先前走过的滩涂早已被浊浪吞没。每走一步,布鞋都陷入浑浊的泥泞里,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   想到小侯爷的伤口又要被雨水浸泡,清枝心头难受得紧。   正艰难跋涉间,前方雨幕中忽然透出几点橘红色的星子。   是火把!   在暴雨中明明灭灭,却让清枝眼头一热!   清枝踉跄着扑向前去,终于迎上了四个披着蓑衣,举着火把的村民。   领头的正是先前那个摸野鸭蛋的孩子,见清枝迎上来,他神色有些得意,“看,我没骗你们吧!”   “还真有人困在这儿!”   一个体格壮实却瞎了一只眼的村民举着火把凑近,憨厚地咧嘴一笑,“河生这小子非要我们来,大伙儿还当他又编瞎话呢。”   另一个披蓑衣的老汉接话:“这暴雨天的,眼看天色要黑透,我们*本打算折回去的。可这小崽子死活不依,非要我们来这滩头看一眼才罢休。”   清枝眼眶发热,也顾不得客套,赶忙说,“劳烦各位随我去救人!”   “哎!”   众人应了声,跟着清枝回了老樟树下。   清枝抬手抹了把脸,也不知道脸上是泪水多还是雨水多。   “就安置在我家吧。”河生走在前头,小胸脯挺得老高,“我家的厢房还空着呢。”   三个青壮村民轮流背着昏迷的徐闻铮,深一脚浅一脚地冒雨赶回村子。老汉和清枝紧随其后,扶着张捕头往前走。   这时清枝才发现,原来河生的村子离河岸并不算近,约莫有七八里地。   到了河生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河生家就他们母子二人,三间茅屋虽简陋却收拾得齐整干净。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徐闻铮安置在厢房的竹榻上,清枝刚要道谢,那些村民却已摆摆手,裹紧蓑衣又冲进了雨里。   河生的娘,村里人唤她王娘子,是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她二话不说便帮着清枝收拾出两间厢房,又匆匆回主屋翻出几件干净的衣裳。   “这两件是孩子他爹的,可能有些不合身……”   清枝接过,赶忙道谢,“谢谢王娘子。”   王娘子见清枝不嫌弃,又拿出一件衣裳,“这是我大丫头出嫁前穿的,姑娘身量与那时的她相仿,应当合身。”   清枝点头,接过衣裳赶紧问道,“我家二哥伤势重,这附近可有大夫?”   方才老汉随口问起他们关系时,张捕头想都没想就接了一句,“这是我三妹,昏迷的是我们的二弟。”   清枝当时正扶着张捕头,闻言差点咬到舌头,却也只能顺着话头往下接。   这会儿对着王娘子,她硬着头皮继续圆这个谎,心里却直打鼓,若是小侯爷醒着,怕是要被气着。   王娘子叹了口气,“我们村就三十一户人家,都是早年逃难来的。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的,要么去后山采些草药,要么就硬扛着。”   她见清枝脸色发白,又补充道,“真要请大夫,得翻过前面两座山,到青崖镇上去。可这些天尽是下雨,山路湿滑,来回少说也得三日功夫。”   “三日?”   清枝声音都变了调,心里更是一紧。   “你若要请大夫,明日我去村头问问那猎户。他隔三差五就要去趟镇上卖山货,脚程快得很,指不定能帮你把大夫捎回来。”   “不过……”,王娘子想了想,“这往返的路费,加大夫的诊金,可不便宜。”   清枝点头,“我省得的,劳烦王娘子了。”   这时,河生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脑袋,“娘,粥熬好了。”   王娘子点头,“我去给你们盛点粥来。”   清枝道了谢,然后动手帮徐闻铮更换衣裳。   她屏息敛气地解开他的衣衫,只见先前重新敷过药的伤处又被雨水浸得发白。虽说药粉还黏在伤口上,可边缘已经隐隐泛着灰黄色,分明是溃烂的征兆。   清枝不由得叹了口气。   一转头,发现河生还杵在门框边上,探着身子往屋里瞅。   她擦了擦手,轻声问道:“河生,可是有事?”   河生上前,压低了声音,对着清枝说道,“你可答应过我,不会将我在河边掏野鸭蛋的事儿告诉我娘。”   说完还做贼似的往门外瞟了一眼,生怕被王娘子听见。   清枝点头,从腰包里掏出十个铜板递到他手中,“我不会说的。”   河生望着手里的铜钱,眼睛顿时发亮,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然后一溜烟就蹿出了房门,连脚步声都透着欢快劲儿。   清枝为徐闻铮换好衣衫,又将他衣襟袖口都抚平整。待收拾妥当,她才匆匆换上王娘子给的粗布衣裳,又抱起另一套干净衣裳,转去隔壁厢房寻张捕头。   张捕头的房门没关,她便直接踏了进去。   没想到正撞见张捕头背对着门口查看伤势。   昏黄的油灯下,那宽阔的后背上纵横交错着数十道老旧的伤疤,像是把经历过的风雨全都刻在了皮肉上。   听见动静,他头也不回地撂下手中帕子,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二哥那边都安置妥当了?”   清枝总觉着他这话里莫名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她走近才看清,张捕头的左肩上有一处发黑的淤伤,手臂上一道寸余长的伤口皮肉外翻,似乎是被什么锋利的器物划伤。   “怎么?吓着了?”   张捕头挑眉,语气嘲讽,慢慢将自己的衣裳拉了起来,盖住了伤口。   清枝将手里的衣裳放在榻边,“你身上那件湿了,换这件吧。”   见张捕头仍僵坐着不动,清枝又轻声道,“湿衣服穿身上久了会着凉,这村子可没有大夫。”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退出厢房,还将门扇轻轻掩上。   张捕头盯着榻上那叠粗布衣裳,忽觉着胸口发闷。   没多久清枝便折返回来,见张捕头仍穿着那件湿衣,她也不多话,拿出伤药,径自搬了张矮凳坐到他跟前,捞起他的衣袖,露出伤口仔细查看。   “伤口有些深。”   说着清枝打开瓶塞,对着伤口抖落药粉。   “这几日伤口不能沾水。”   说着清枝将伤口处的药粉小心抹匀,又从袖中抽出一条素白帕子,绕着伤口缠了两圈,最后打了个利落的活结。   “好了。”   她正要起身,抬眼正撞上张捕头晦暗难辨的目光。清枝被他这眼神盯得发慌,莫非是嫌她药粉撒得太过俭省?   她赶忙解释道,“这伤药就剩这一瓶了。”   见他还是没搭话,清枝又补上一句,“我得紧着小侯爷……”   张捕头眼神骤然一冷,像是被这话刺醒了似的,沉声说道,“你出去吧。”   见清枝还怔在原地,张捕头语气又冷了三分,“我要更衣。”   “哦哦。”清枝起身将矮凳归于原处,然后头也不回地,小跑着踏出房门。   张捕头垂眸盯着臂上包扎整齐的伤处,素白帕子上打着一个秀气的活扣小结,他的神色又沉了几分。 第16章 岭南行(十五)小侯爷醒了   清枝寸步不离地守了徐闻铮整整两日。   今日天刚蒙蒙亮,清枝又去找王娘子询问猎户的消息。   王娘子摇头叹气,“一早便去瞧了,那猎户刚下山,似乎没捞到什么野货,看样子近日都不会去镇上了。”   见清枝眼神黯然,王娘子将清粥放在桌上,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小声劝道,“这事儿也急不得,你好歹先吃点,自己别垮了。”   清枝木然地点了点头,端着清粥喝了几口,实在没胃口,又将碗递给王娘子,轻声说道,“我先回房了。”   她刚踏进房间,见张捕头已立在徐闻铮的床头。   张捕头伤势恢复得不错,今日已能下地走动。可床上的小侯爷依旧昏迷不醒,面色苍白如纸,唯有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吊着一口气。   张捕头突然出声,“你曾说这药只能吊三日性命。”   见清枝立在榻前,目光凝在徐闻铮脸上久久未动,整个人如同入定了一般,他提醒道,“今日正好是第三日。”   清枝默不作声地解开包袱,从里面拿出红色药瓶,打开塞子,倒出一粒药丸,掰开徐闻铮的嘴,将药丸抵在他的舌根处,又端起一碗清水,缓缓喂了徐闻铮嘴里。   “那就再续三日。”   她嗓音轻缓,却透着一股子笃定。   张捕头:“……”   他活了二十年,倒是头回见识,这救命药竟能像当铺续期似的,三日又三日地往下续。   清枝暗暗给自己鼓劲。这两日虽不见小侯爷转醒,但好在伤口没有继续溃烂,喂的水和粥他也能缓缓咽下。   说不定就这盏茶的功夫,小侯爷就睁眼了呢?   谁知晌午时分,清枝照常给徐闻铮喂粥,指尖刚触到他脖颈时,却像被火燎了似的猛地缩回。   好烫!   清枝颤抖着手又去探他额头,那异常的热度让她指尖有了灼烧感。   泪珠子顿时就涌了出来,在眼眶里打着转,她猛地转身,抬脚便出了门。   “王娘子,你说的那个猎户,家在哪儿呢?”   清枝实在等不得了,想着不如直接去猎户家里问个清楚,看他何时能动身去镇上,顺便帮她请个大夫。   王娘子赶紧从厨房出来,指着村东头说道,“沿着溪水往下游走,看见棵歪脖子柳树便上桥,桥那头的山脚下,有一座孤零零的木屋子就是。”   “谢过王娘子。”   话音未落,清枝已经快步出了院门。   幸好连下了两日的暴雨总算停了,泥泞的小路被太阳晒得半干,走起来不算太费劲。   约莫行了一炷香的功夫,清枝便瞧见山脚下,那座木头搭的屋子。屋前的木架上还晒着几张兽皮,山风拂过,能闻见一股腥膻味。   这应该就是王娘子说的猎户家。   她走上前正准备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河生的声音。   “上回明明说好的,一个野鸭蛋五文钱,十二个蛋该给我六十文才是!您怎么只数了十文就想打发我?”   里头“哐当”一声,像是什么器物重重地撂在了桌上,接着响起粗犷的中年汉子的声音,“小兔崽子嚷嚷什么?如今镇上就一家还收野味,价钱压得低。你要嫌少,自己卖去!”   “我以后再也不找你卖了!”   河生一阵风似的冲出门,险些跟清枝撞个满怀。   清枝见他气得小脸通红,怀里死死搂着几个青壳鸭蛋。   他猛地刹住脚步,抬头见是清枝,眼睛瞪得溜圆,还没等清枝张口,他一撒腿往村道上跑去。   猎户追了出来,见门前站着个面生的姑娘,他粗黑的眉毛一挑,问道,“这位姑娘看着眼生,不是咱们村的人吧?找我有事?”   清枝强压下心头的焦灼,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冒昧打扰,请问大哥何时去镇上?”   “怎么,你也要稍带东西去镇上卖?”   猎户眯着眼将清枝从头到脚扫了个遍,那目光似乎黏在了她身上,她强忍着不适,声音却稳得出奇,“不是,想让您帮我寻个大夫……”   “大夫?”   猎户搓着手往前逼近,“姑娘可是受了什么伤,我也会点医术,我帮姑娘看看?”   说着便要抬手搭在清枝肩上,被她倏地侧身躲过。   猎户的手顿在半空,随即又收了回来,摸着下巴的胡茬,眯眼笑道,“大哥我明日要收拾山货,后日才能动身。不过这请大夫的辛苦费……”   说着他又向前逼近一步。   这时山风吹来,他身上那股子血腥味混着汗臭扑向清枝。清枝不着痕迹地后退两步,强忍着胃里的翻涌,继续说道,“辛苦费一定少不了您的。”   猎户咧嘴,露出满口黄牙,“是吗……那是不是该先给我尝点甜头?”   “还是不劳烦您了。”   清枝见状,提着裙摆,抬脚便跑。   身后似有一道目光黏着她,激得清枝浑身发毛。虽说不清缘由,她的本能却叫嚣着危险,连手臂都微微发颤。   清枝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只管往王娘子家奔去。   清枝跑得正喘,突然有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衣袖。她心头猛跳,以为是那猎户追了上来,回身却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竟是河生。   不知他从哪儿钻了出来,衣襟里还兜着那几个野鸭蛋。   “你怎么还没回去?”   河生却不答话,只板着小脸道,“今日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许跟我娘说。”   清枝挑眉,“你托猎户卖野鸭蛋的事?”   河生立刻紧张起来,低声说道,“若是我娘知道了,一定会打死我的。”   清枝瞧见他怀里那几个青壳鸭蛋,出声道:“不如卖给我吧。”   河生猛地愣住,阳光照得他鼻尖上的汗珠亮晶晶的,小脸一下子绽开笑容。   他生怕清枝反悔似的,赶紧说道:“我按镇上铺子的公道价,五文一个?”   见清枝点头,河生乐得原地转了个圈,往前蹦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刹住脚,站在村道前方冲她直招手。   清枝回头张望,见猎户的家已经瞧不见了,心稍稳了些,和河生一同回去。   她忍不住问道,“那个猎户人品如何?”   河生摇头,“他极少和村里人来往,我只知他是两年前来的,听村里的老人说,他是逃兵。”   “这几年官府征丁,村里的青壮汉子几乎都被抓去当兵了,如今没人敢招惹他。”   清枝默默听着,并未接话。   ……   回到王娘子家,清枝接过河生手里的野鸭蛋,直接钻进了厨房,将野鸭蛋放进菜篮子里,又拿纱布盖好。   不等王娘子询问,她主动开了口,“在猎户手里买的,晚上给大家做鸭蛋羹。”   清枝转回屋里,拿起粗陶茶碗倒了半碗温水,小心托起徐闻铮的后颈喂了几口。   见他喉结滚动着咽下,这才放下茶碗,开始收拾随身的包袱。   既然猎户指望不上,这两座山路,她自己走一遭。   此时张捕头进来,按下清枝的包袱问道,“你要走?”   清枝点头,“我得去镇上找大夫,二哥的病耽搁不得了。”   张捕头皱眉,“现在?”   清枝将包袱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声音急切,“对,我等不了了。”   张捕头猛地攥住她小臂,掌心热得发烫,他声音压得极低,“徐闻铮给你下了什么蛊?"   见她不答话,又说道,“夜里独闯山路,你是拿命在赌,他配么?”   清枝的嗓音突然发起颤来,眼泪忽地就流了下来。   “他是我这世间唯一的倚仗啊。”   这句话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力气。   屋里霎时静得骇人,只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张捕头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我去。”说着张捕头别过脸去,“若是明日天黑前我还未回来,你自己再做打算。”   清枝愣住,下意识地轻唤出声,“张大哥,你……”   “张钺。”他将落在地上的木盒子放回清枝的包袱里,“我的名字,张钺。”说着他的视线落在一块油布包上,问道,“这是何物?”   清枝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油布包,忽地想来,这是莫大夫送她的草药包,当初嫌这草药味重,于是拿油布裹了三层,放在了包袱的最下层。   她一个箭步上前,素手翻飞间已将油布包拆开,捧着三包药材,便送到了张钺眼前。   张钺脸色一沉,“你不识字?”   清枝点头,他嘴角一抽,看了一眼药包上的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徐闻铮,当真是命不该绝。”   张钺指着她手里的一包草药,沉声说道,“这包,退烧药。”   手指又指向另一包,“这是浴用的药包,伤口沾水,泡上小半个时辰能防止皮肤溃烂。”   清枝见自己手上还剩一包,出声问道,“这包是?”   “清毒的,暂时用不上。”   说着张钺将清毒的药包扔到桌上。   清枝转身就往外冲。   不多时,院子里便飘起苦涩的药香,混着柴火气,熏得人眼眶发热。   清枝将熬好的汤药小心翼翼地端进屋里。   她侧身坐在榻边,左手稳稳托起徐闻铮的后颈,右手将碗沿轻轻抵在他唇边喂药。   每见他咽下一口,清枝的眉头就舒展一分。   药汁见了底,她又用帕子拭去他唇边的药渍。   清枝又匆匆寻到王娘子,借来个半旧的柏木浴桶。   她将药包悉数倾入桶底,滚烫的开水浇下去时,药材顿时在桶中翻滚起来,腾起一股带着苦香的雾气。   她一趟趟往返于灶房和房间,每倒进一桶沸水,桶中浑浊的药汁就深一分,直到整个屋子都弥漫着草药的气息。   等桶里的水过了半桶,清枝又去河里提来几桶清水倒进去,伸手试试水温,见水温适宜,便配合着张钺,一起将徐闻铮放进浴桶里。   浴桶里的热气氤氲而上,徐闻铮裸露的肩颈渐渐泛起薄红,细密的水珠顺着他的锁骨滑落,留下一道水痕。   清枝用木舀子给他浇水,顺便将头也一并洗了。   王娘子忙完手头的活计,掀起布帘进来瞧了一眼。这一瞧不打紧,手里的玉米棒子都惊得掉在了地上。   “哎哟……”   她惊叹,“姑娘,你这二哥生得怎么跟画上的仙人似的。”   桶中蒸腾的热气里,徐闻铮苍白的肤色被熏出些血色,鸦羽似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确实像极了画里走出来的谪仙。   清枝只虚虚地笑笑,不敢应声。   药浴泡足了一个时辰,清枝拧干了一条棉巾,细细擦干他脸上的水珠。   张捕头利落地给徐闻铮套上件素白薄衫,将人背到院中的藤榻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院里的梨树叶子,斑斑点点地落在徐闻铮的脸上,他的睫毛在光影里微微颤动,透着一股薄薄的生机。   清枝将屋里收拾妥当,搬来一张矮凳在藤榻边坐着。   夏风拂过徐闻铮半干的发梢,带着药香的湿意轻轻扑在她脸上。   清枝暗想,小侯爷一定能醒过来。   万幸入夜后,徐闻铮的烧便退了下来,脸色也有所好转。   守了两天两夜的清枝实在熬不住了。   这夜她轻手轻脚地翻过徐闻铮,蜷进床榻里侧。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土墙,闻着小侯爷身上的味道,睡得无比踏实。   第二日,她刚抖动着眼皮,还未完全睁眼,耳边听见小侯爷的声音。   “你醒了?”   清枝浑身一僵,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她的手臂还搭在徐闻铮的颈间,两人正四目相对。   见清枝愣住,徐闻铮又出声提醒道,“先把手抬开,我喘不上气。”   这一声才让清枝如梦初醒,她整个人像被烙铁烫着似的弹开,手忙脚乱地往后缩,头撞上了床架。   “小侯爷……”   她嗓子发紧,眼泪“唰”得流了下来。   小侯爷醒了! 第17章 岭南行(十六)紧绷的心弦突然松了……   徐闻铮昏迷的这段日子,大多数时间,他像被困在躯壳里的游魂,虽然身体无法动弹,但神志却异常清明。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清枝指尖传来的温热,她背起自己时打颤的手臂和沉重的喘息,就连她喂水时的小心翼翼,更衣时系带的轻柔都清晰如斯。   当他听见她说,自己是她唯一的倚仗时,心尖上倏地掠过一丝异样。   他想攥住这缕异样细细分辨,它却瞬间在指间消散了。   也有一阵子,他感觉自己处于混沌之中,身体急速下坠,最后落在了一处桥头。   桥边有一位身穿绿裙的妙龄女子,她黑发如瀑,发间别着几朵彼岸花,周身环绕着淡淡雾气,让人看不清她的容貌。   她看到徐闻铮,话音里带着几分惊叹,“好俊俏的小哥!”   手腕一转,她的指尖便出现了一个赤红色的鱼纹玉碗,碗里盛着的是浓黑的汤药。   徐闻铮眼见那碗汤药如水波一般,荡在自己眼前。   “快喝吧,喝完我也该下值了。”   徐闻铮垂眸盯着碗里的汤汁,并未伸手去接,出声问道,“这是何物?”   妙龄女子瞬移到他眼前,歪着脑袋细细打量他,随即发出一声清脆的笑声,“当然是好东西,可以忘却一切烦恼之事。”   见徐闻铮迟迟不接,绿衣女子翩然一转后退两步,轻叹道,“见你这般俊,我也不忍心强灌。”   她指尖一扬,徐闻铮眼前的汤药便化作一团浓黑的雾气,顺着他的鼻尖吸入肺腑。   绿衣女子莲步轻移,往前行了两步,见他仍伫立不动,不由地回眸催促,“走吧,我送你上船。”   徐闻铮神使鬼差般随那女子踏上桥面。   桥边是大片的彼岸花,花间也萦绕着白白的雾气,教人看不真切。   约莫行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隐约现出一处青石码头。   码头旁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枯树。   树枝粗粝扭曲,上面悬着几盏褪了色的红灯笼,烛火已熄,只余下残破的灯罩在风中轻轻摇晃。   绿衣女子纤指一弹,“滋啦”一声,最高处的那盏灯笼忽地窜起青荧的火焰。   江面也是雾蒙蒙的,徐闻铮听见似有竹篙划水的声音朝自己这个方向而来。   没多久,江面上便出现了一位撑船的老者,他身穿一件粗布衣裳,船头挂着一盏泛着青绿光芒的灯笼。   他抬眼便瞧见与绿衣女子并肩而立的徐闻铮,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张口问道,“今日怎还有这般迟的?”   绿衣女子摇头,“我也不知。”   随即轻笑道,“难得瞧到见这么俊的,今日便再送一趟吧。”   绿衣女子足尖轻点,翩然落于船头,回眸催促道,“小哥快登船,可别误了时辰。”   她的话音刚落,袖中便飞出一段素绫,缠住徐闻铮手腕,轻轻一拽。   徐闻铮手腕突然迸发出一抹绿光,和绿衣女子手中的素绫相抗衡。   素绫似活了一般,发出一道刺目的银光,与徐闻铮腕间的碧色光华死死绞缠。   最终,那碧色的幽光将那道银华一寸寸吞噬殆尽。   船家和绿衣女子皆是一惊。   徐闻铮垂眸,只见他手腕上那道绿芒如流水般倾泻在地上,随即朝着旁边的枯树淌去,最后竟顺着枯树皲裂的树皮攀附而上。   转瞬间,扭曲的枝干泛起莹莹绿光,整株枯木恍若重获生机,枝桠间流光闪烁,似万千萤火环绕,又似九天星河倾落,明灭不定。   绿衣女子感叹道,“今日你怕是上不了船了。”   她收回素绫,朝徐闻铮挥手,“再见了,俊俏小哥。”随即广袖一扬,那船家便会意地撑篙离岸,带着绿衣女子朝江心划去。   忽地,她又回眸一笑,“下次再来接你。”   下一瞬,那道绿光幻化成了一条碧青的发带,轻轻缠在了徐闻铮的腕上,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似曾相识的温度。   他缓缓抬起手腕,凝望着发带,感觉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胸口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徐闻铮久久伫立在码头上。   江面的雾气愈发氤氲,最终化作团团云絮。   他忽然觉着身子慢慢变得轻盈,似一片羽毛般浮起,脚下虚空,如踩在云端上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他飘摇的身子开始下坠,如一片落叶般翩然落下。   ……   徐闻铮忽觉着颈间一沉,似有什么东西贴在他的脖子上,令他呼吸不畅。   他猛地睁眼,见清枝的一条胳膊正横在他颈间。   阳光透光窗户,将她的发丝镀上了一层金桔的光韵。徐闻铮凝望着她小巧的鼻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均匀的呼吸。   这一刻,他感觉到莫名的心安,颈间的那点不适,也算不得什么了。   清醒过来的清枝整个人弹了起来,后脑勺狠狠撞在了床架子上,随即手忙脚乱地跨过徐闻铮,直接跳下床。   她顾不得穿鞋,赤脚踩在地上,散乱的发丝搭在肩头,耳朵涨红,手更不知道往哪里放。   “这几日我都枕在床边睡的。”   她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昨夜实在是熬不住了。   见小侯爷没有回应,她偷偷瞄了一眼他的神色,见他脸上并无嫌恶,这才将悬在喉间的那口气缓缓吐出。   忽地,她又想起自己是厚着脸皮跟来的,生怕小侯爷问起,转身拉开房门便逃了。   徐闻铮望着清枝慌慌张张,夺门而出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或许也未曾察觉,自己眉宇间凝着的那抹温柔,比窗外的初阳还要暖上三分。   清枝赤足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心底泛起阵阵喜悦。   小侯爷醒了,是不是意味着他挺过来了?   见张钺推开院门,她赶紧跳到他跟前,笑脸盈盈地说道,“二哥醒了!”   张钺嗯嗯两声算作回应,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既不惊讶,也不惊喜。   清枝也不在意,她转身进了厨房,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野鸭蛋,又洗了两根小葱,开始给徐闻铮做鸭蛋羹。   不多时,清枝便端着热气腾腾的鸭蛋羹进了房间,用木勺舀起一勺,放在唇边吹凉,再一口一口喂进徐闻铮嘴里。   张钺就站在门口,抱着手臂冷眼旁观。   徐闻铮微妙地捕捉到,张钺对自己的态度似乎起了一些变化,可若要细究,徐闻铮也说不出缘由。   清枝一心扑在徐闻铮身上,对屋里的暗流涌动是一点没觉察。   喂完鸭蛋羹,她又起身进了厨房。   想着这几日要给小侯爷好好补补身子,清枝在厨房里找了一圈,似乎没什么食材。   她正盘算着出趟门,没想到张钺跟了进来。   他站在清枝身边,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锅里,又转到碗柜边瞧了瞧,似乎在找什么。   清枝问道,“张大哥,你在找什么?”   张捕头收回手,冷着脸道了句,“没什么。”然后直接跨出门,看样子似乎被清枝气着了。   清枝没心思多想,眼下心心念念的是如何把小侯爷养好。   忽地又开始担心小侯爷会不会赶自己走,毕竟这次是自己强行跟来的。   她对着墙壁叹了口气,在心底打定主意,只要小侯爷不开口赶人,她便装傻充愣到底。   清枝出了门。   上次走得慌张,连这村子什么模样都没细瞧。   这次发现,这村子确实不大,村子三面环山,有一条河将村子从中间隔开。   道路两旁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村子中央有一棵皂荚树,树下几个孩童正在追逐打闹,见清枝路过,眼里闪着好奇。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清枝便将村子逛了一圈。   路过一户农家,清枝用四十文钱跟个黝黑的老汉买了只土鸡,又在河边寻到一些新鲜的野菜。   她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厨房里的肉香味便飘了出来。   张钺原本对今日清枝只给徐闻铮做蛋羹这事有些不痛快,如今又被这鸡汤的香味勾得难受。他心里暗想,这定是又专门做给徐闻铮的。   突然清枝敲了敲他的门。   “大哥,出来吃饭了。”   等他出来,见王娘子和河生已经坐好了。   清枝将鸡汤端上桌,河生高兴地拿起筷子,“好香啊!”   她将一双筷子递给张钺,“大哥,给。”   张钺接过竹筷,那一声声“大哥”叫得他通体舒畅,他故意板着脸,嘴角却压不住地上翘。   清枝端着一碗鸡汤进了房间,慢慢给徐闻铮喂了进去。   徐闻铮依旧精神不济,喝完鸡汤便又睡了。   她守了一会儿,见他呼吸平缓,面容也舒展开了,替他拉好薄毯后,端起碗进了厨房。   见灶上留有一碗鸡汤,里面还搁着一只鸡腿。   张钺进来,语气硬邦邦的,“给你留的。”   见清枝愣在原地,他有些不自在,别过脸继续说道,“你那个细胳膊细腿的,才要好好补补。”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清枝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转眼几日过去,徐闻铮的伤势总算稳住了。   清枝每日换药时,瞧着那些伤口渐渐覆上粉色的痂壳便觉着心喜。   她想着徐闻铮连日来都困在房里,如今终于能下地了。   这日晚膳后,她特地在梨树下铺了张竹编的凉席,将徐闻铮扶出来,让他透透气。   后来又担心他染风,进屋拿了张薄毯,搭在了他的头顶。   徐闻铮也不反抗,由着她摆弄自己。   于是张钺踏进院门便瞧见徐闻铮顶着条薄毯坐在凉席上,活像一尊被供起来的菩萨。   清枝倚着梨树给徐闻铮打着扇子,扇面儿懒洋洋地晃着。几只萤火虫在他们头顶盘旋,尾芒忽明忽暗。   “大哥,你回来啦!”清枝朝张钺招手,“过来坐。”说着还朝旁边挪了挪,给张钺腾出位置。   张钺坐了下来。   王娘子来院里收衣裳,瞧见这情形,不由地抿嘴一笑,“你们三兄妹感情真好。”   清枝怕徐闻铮坐得久了,腰背吃不消,起身去屋里拿枕头给他当靠垫。   两人见清枝离开,话题陡转,气氛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徐闻铮看着手里的茶杯,不动声色道,“上次说的交易,该细谈了。”   张钺拎起茶壶,手腕一倾,琥珀色的茶汤便注满一杯。他仰脖灌了一大口,杯底往面前的小几上重重一磕,“说。”   “我要去一趟岭南,你护我一程。”   张钺皱眉,“为何要去岭南?”   徐闻铮似乎不愿多说,只浅浅提了一句,“家父两年前接过一道岭南的密报,徐家覆灭多半和它有关。”   “所以你想自己查?”   徐闻铮点头,“需得劳烦你,替我和清枝造个新身份。”   张钺挑眉,“你打算把清枝带上了?”   徐闻铮垂眸不语,只盯着茶杯,晦暗不明的神色叫人捉摸不透。张钺等了半晌不见回应,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伪造身份这对他来说不算难事,但自己为何要帮?   徐闻铮也猜到他心中所想,一眼洞穿他心思,“我能助你如愿。”   这时,清枝抱着枕头走了出来,她将枕头放在徐闻铮的背后,又细心调整了位置,好让他能舒舒服服地倚靠着。   可徐闻铮素来习惯挺直腰背而坐,清枝瞧他倚着枕头反倒不自在,又折回屋里搬出张矮脚方几。   她将方几稳稳当当地放在他身后,再把枕头夹在方几与他的背脊之间。既全了他端坐的体面,又照顾到了舒适度。   “这样你久坐就不会累了。”   清枝显然对此很满意,眉眼弯成月牙,嘴角边也是梨涡浅浅。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清枝连日绷紧的心弦忽地松了,不消片刻便坐不稳当,脑袋如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不一会儿,她的身子突然往前一栽,徐闻铮眼疾手快,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前额。   那力道不轻不重,既没惊了她的瞌睡,又防住她磕到小几。   两人之间的话题再次陡转。   徐闻铮突然沉声如铁,“天珺卫叛变之人未清,你就一天不能回去。”   张钺挑眉,“你能帮我肃清天珺卫?”   徐闻铮摇头,“我不行,可有一人可以。”他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冷芒,“天珺卫真正的主人可以。”   张钺脑海里浮现一人,当今圣上。   他剑眉一挑,“空*口无凭,他凭什么信我?”   徐闻铮摇头,“他生性多疑,你若把实证递在他手上,他反倒要疑心。”   他托着清枝的脑袋,轻轻搁在自己腿上。   清枝在睡梦中若有所觉,迷迷糊糊往前蹭了半寸,最终将头枕在他的腿根与腰腹的交界处。她似乎寻到了个舒服的位置,呼吸渐渐绵长。   徐闻铮被她这么一蹭,腰背瞬间绷紧,连呼吸都滞了几息。   片刻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肌肉一寸寸松懈下来,只是耳朵染了丝红晕。   徐闻铮继续说道,“我会写一封密信,只需你递给天枢卫便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生性多疑的人,更愿意相信自己找出来的真相。”   张钺眉头拧成个结,“要等多久?”   他耐性不好。   徐闻铮轻笑,顺手抽走清枝手里的蒲扇,“这就要看天枢卫的本事了。”   见张钺不回应,徐闻铮又缓声说道,“你给天枢卫递封密信,应该不难。”   张钺再度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眼前的少年。   天枢卫乃朝中最隐秘的耳目,其暗桩遍布四海。他确实在天枢卫埋着几枚暗棋,但那些棋子平日静默如石,只在最关键的时候才会动一动。   万万没想到,徐闻铮竟在这月朗风清的院子里,将如此机密的事摊在明面上说。   “另外,还有一人,我能帮你一并铲除。”徐闻铮抬起空手,在小几上写下三个字,沈全方。   张钺内心一颤,最深层的恐惧在看到这三个字时翻涌而上。   再看向徐闻铮,面容依旧沉静,仿佛他写下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名字而已。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左手在小几上运筹帷幄,洞察人心,右手却执着蒲扇为膝上熟睡的女子轻轻驱赶蚊虫。   这般杀伐决断与温柔体贴,竟同时在他身上交融得浑然天成。   清枝在梦中无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徐闻铮的腰身环得更紧了些,脸颊贴着他的素白薄衫轻轻蹭了蹭。   她睡得香甜,浑然不知眼前二人正谈着刀尖舔血的买卖。   徐闻铮垂眸,修长的手指将她额前的发丝轻轻捋顺,见清枝在梦中不安地蹙了蹙,他轻轻拍着清枝的肩膀,摇扇的动作又轻了些。   “我护你到岭南,给你造个新身份,即便是天枢卫也查不出破绽。”   张钺霍然起身,“你,替我除了这厮。”   徐闻铮唇角微扬,“成交。”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仿佛这场生死交易的结局早在他的意料之中,手上的动作分毫未乱。 第18章 岭南行(十七)原来出嫁是这样的……   翌日,清枝坐在河畔的草地上,眼见老渔翁钓竿一抬,一条草鱼便现了身。   她赶忙提起裙摆小跑过去,“老人家,这鱼能卖我吗?”   老人家哈哈一笑,“不值几个钱,你拿去便是。”说完便取了鱼钩,将那鱼甩了过来。   那鱼儿在草丛里扑腾了几下,眼瞅着又要蹦回河中。   清枝赶紧上前,两根手指卡住鱼鳃将鱼提了起来,朝着老渔翁道了谢,悄悄放了十五文钱在他身后的渔笠里,然后转身往王娘子家走去。   一进厨房,清枝将鱼鳞,内脏处理干净,拿起菜刀将鱼腹砍下切段,加入一勺盐,放入姜丝,淀粉,搅拌后抓匀腌制。   又转身起锅烧油,将剩下的鱼头和鱼尾收拾干净,放入锅中煎至金黄,再加入清水炖煮。   忙完这头,清枝便往旁边的砂铫里倒入清水,抓了把大米淘净后撒进去,煮得米粒开花时,将腌好的鱼片放入锅里。   待那鱼片熟透,撒了把细盐和葱花,滴上两滴香油,登时香气便溢了出来。   一算时间,鱼汤快好了。   于是她走到灶边,打开锅盖,蒸汽四散,锅里的汤奶白鲜亮,接着放入冬瓜,盖上锅盖再炖煮片刻。   没多久,王娘子推开院门,河生先钻了进来,“真香!”   话音刚落,人已立在了厨房门口。   清枝先把那锅鱼汤稳稳端上桌面,转身又炒了两碟清爽小菜,待碗筷一一摆齐,河生将煮得稠糯的鱼片粥也端了上来。   饭后,清枝见王娘子在桌前剪红纸,眉眼间掩不住喜色。   一见清枝进来,王娘子忙搁下剪子,拉住她手腕,神色却有些踌躇,“清枝啊,有桩事想求你帮忙。”   清枝顺势坐下,语气里掩不住好奇,“何事让你这般为难?”   王娘子笑吟吟地答道,“明日,隔壁宋家嫁女,你手艺好,可否帮着张罗下席面?”   没等清枝答话,又赶忙补上一句,“我瞧你二哥这几日气色见好,你眉眼也舒展开了,这才敢开这个口。”   清枝犹豫着,“这种场合,女子做菜似乎不合礼数。”   王娘子忙摆手,“咱这儿穷乡僻壤的,哪儿来那些讲究?”   见王娘子坚持,清枝点头,“我到时候去帮忙。”   “哎。”   见清枝点头应下,王娘子顿时笑开了花。   随即又叹了一声:“宋家丫头也是个苦命的。她爹当年同河生爹一道投的军,到头来连个音信都没捎回来……”   她将剪好的喜字轻轻抚平,低声道,“如今嫁过去,好歹娘俩有个倚靠。这世道,女人家总得寻条活路。”   清枝默默听着,半晌才轻轻点头。   夜里,清枝正在房里和王娘子赶制喜被,徐闻铮和张钺二人坐在梨树下乘凉。   张钺问道,“再过两日就上路了,下一步如何?”   “先到兰溪,再乘船南下。”   话音刚落,徐闻铮余光瞥见一道黑影掠过墙头。   倏忽间,两道暗器同时射出,直直插入那道黑影,只见那道黑影晃了晃,便重重栽了下来。   张钺暗忖,原来徐闻铮使用暗器的手法不在他之下。   抬眼望去,见徐闻铮仍保持着方才的坐姿,连衣摆都未乱半分,唯有右臂略微抬了抬。   徐闻铮觉察到张钺的目光正灼灼地看向自己,他轻声提醒道,“先去看看。”   张钺走上前,就着院里灯笼的昏黄光亮,见墙头落下的竟是一个中年汉子,身上的汗臭还混着血腥味。   目光落在那汉子的喉间,上面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他心头蓦地一凛,徐闻铮这手法竟比他还要毒辣三分。   这血痕面上不显,内里却已断了生机,不过是吊着一口气,让人多捱半刻罢了。   张钺屈膝蹲下,“刚才可听到了什么?”   那汉子死死捂着脖颈,抖着嗓子道,“未,未曾听见……求大人饶小的一命。”   张钺扫了他一眼,擒住他右腕,见虎口处全是茧子,他眼神一冷,“庄稼汉?”   “小的,在……在军营里待过几年。”   张钺闻言面色骤沉。   近三载边关战事吃紧,各州府征丁文书雪片似的发,何曾有过放归的兵卒?   心下一忖便知,这是逃兵。   “你夜里爬墙做什么?”   那汉子见张钺问得随意,竟露出几分下作神色,咧着嘴道,“明日宋家女出嫁,我想赶在新郎前头,试试新娘的滋味。”   张钺眸色陡然一寒,周身气压骤沉。   他的手指落在壮汉脖子上的刀口处,重重一拧,壮汉的脸色瞬变,他惊恐地张嘴,“大人饶命啊,大人……”   话音刚落,汉子双腿猛地一蹬,便彻底没了气。   张钺站起身来,走到徐闻铮跟前,低声道,“你且进去守着,莫让她们瞧见这些腌臜事,我来善后。”   徐闻铮微一颔首,起身踏入堂屋,见清枝和王娘子正坐在矮凳上,借着光亮飞针走线,有说有笑,手上的活计一刻也没停下。   他手上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仿佛刚才的事从未发生一般。   月光如水,夏日的夜在田间的蛙鸣声中落幕。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王娘子便去隔壁帮忙,清枝也跟着一起过去。   村里几个手脚麻利的媳妇都赶了来。   众人像是早商量好似地,各自忙活开来,这个裁红纸贴窗花,那个扫庭院,另有提着竹梯挂灯笼的,俱都利落得紧。   不过半盏茶功夫,原本素净的农家院落便处处透着喜气。   新娘瞧着十六七的模样,偶尔有娘子逗她,她只是红着脸,拿着扇子遮面笑笑。   见清枝进屋,她抓起篮里的糖塞到清枝手里。   新娘的娘亲一早便开始清点各家送来的添箱礼,眼神中颇为触动。看得出,这些都是各家拿出的压箱底的物件。   “河生?”   新娘子突然朝门口招手,“快进来。”   河生杵在门槛外头,瞅着满屋子的妇人丫头,有些怯,但还是犹豫着踏进房门。   新娘给河生抓了一把糖,“都是你爱吃的。”   河生接过,趁着众人忙乱,悄悄将一个粗布袋子塞进了旁边的匣子里。   那动作快得像只偷米的耗子,偏被清枝瞧了个真切。   河生拿着糖出了门,新娘嘴角扯起一丝笑,“如今大了,跟我也生分了。”   满屋子的媳妇子都笑开了。   “小时候河生缠你缠得最紧,哪日不是他娘亲拿着藤条来抓他才回去。”   说着,众人陆续出了屋,清枝却没跟着出去。   她指了指角落里的匣子,轻声说道,“方才清点时,这匣子怕是漏了。”   新娘子拿起,掀开匣盖,指尖忽的一颤,清枝觉得,她是认得这个袋子的。   抖开袋子,里面足足有二两银子。   清枝恍然,原来河生卖野鸭蛋是为了给她凑嫁妆。   按五文钱一个,河生须得掏一千个野鸭蛋才能凑到这些钱。   清枝见状也不多留,起身也出了门。   日头刚偏西,清枝便同几个老练的婆姨忙活开了。   村里人都来帮忙,这家出几张条凳,那家拿几副碗筷,村里小孩坐一排等着喜婆发糖。   皂荚树下摆了八桌,旁边堆了三个炉子,清枝手脚麻利,几个娘子也配合得极好。   原本清枝只是打下手,但众人见清枝年纪虽小,但做起菜来,竟比积年的老厨娘还老道,菜品色香味俱全。   于是几个娘子便开始给清枝打下手。   清枝做菜一向专注,也不曾发现分工有什么变化。   日头刚沉落,桌上已齐齐整整摆开了席面,众人纷纷落座,对菜品赞不绝口。   清枝没想到,张大哥和小侯爷竟然也到场祝贺。但她总觉得,小侯爷和张大哥今日变了许多。   小侯爷虽仍是那副眉眼,可通身的气度却似敛去了七八分。   乍看不过是个清俊些的寻常公子,再不见往日那般矜贵逼人的神采。   还有张大哥,那身衙门里浸出来的肃杀之气,今日竟半点不显。   宽肩窄腰的线条被素麻布料勾勒得若隐若现,活脱脱就是个农家出身的壮实后生。   他们坐在隔壁桌,张大哥只销几句话,便和这里的村民打成一片。小侯爷今日似乎心情也不错,和众人喝了两杯。   还未等她细想,心绪便被身旁的窃窃私语打断了。   “原以为今日那猎户会来……”   媳妇婆子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随即众人又松了一口气。   “不来更好,那厮早该被山里的豺狼叼了去。”   “就是,就该死了的好!”   ……   众人骂得痛快,渐渐席上又开始有了笑声。   王娘子给清枝倒了杯酒,清枝刚要拒绝,王娘子劝道,“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沾沾喜气,喝点不碍事。”   于是,酒席散场后,徐闻铮背着醉醺醺的清枝踏进了院门。   他方要俯身将人放到榻上,却觉颈后一紧,清枝环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她将头埋在徐闻铮的耳边,带着梅子酒香的热气拂过他耳畔。   “原来出嫁是这样的……”   她脸色酡红,语气认真。   徐闻铮喉结微动,低笑一声,“怎样的?”   清枝的声音渐渐飘远,像风中散落的柳絮。   “有热热闹闹的送亲宴,有贴满喜字的添箱礼……”她忽然轻轻一笑,眼角却泛起湿意,“还有娘亲帮着梳头……”   最后几个字几乎化作尾音,带着说不尽的艳羡,飘进徐闻铮的耳朵里。   清枝笑着垂下头,彻底醉了过去。 第19章 岭南行(十八)这是你本来的面目吗……   晨光初透时,消失了一夜的张钺才踏着露水归来。   他站在徐闻铮的床头,见徐闻铮单手支着下颌,双目轻阖正在假寐,另一侧的衣袖被清枝拽在手里。   似乎是觉察到屋里有了他人的气息,徐闻铮眉心微动,眼睫倏然掀起,见张钺站在身边,直接开口问道,“如何?”   张钺一撩衣摆径直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满碗,喉结急促地滚动两下,将凉透的茶水尽数灌入喉中,这才张口道,“是何乾,但是他失踪了”   晨光渐盛,屋里也逐渐有了光亮。   徐闻铮垂眸见清枝依然在熟睡,他试着抽了两次衣袖,见清枝不但不松,反而将衣袖拽得更紧了。   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压低嗓音说道,“待查明了再告诉她。”   昨日,席间有个多嘴的汉子嚼了句舌根,说新郎官那村前些日子从河里捞出个活的,还是穿官服的。   徐闻铮与张钺隔空交换个眼神,彼此心下了然。   喜宴散后,徐闻铮背着醉倒的清枝回去,张钺则转身隐入夜色,前去探查。   清枝虽一句都未曾提起,但两人知道,她是记挂着何捕头的。   张钺暗忖,眼下虽未寻得他的确切踪迹,但既知性命无虞,已是万幸。待他回到天珺卫,和天枢卫联手查一个人的行踪,不是什么难事。   原定今晨便要启程,岂料清枝这一觉竟睡到了晌午。   她迷迷蒙蒙睁开眼,见徐闻铮闭目小憩。   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光影,连睫毛都染了一层金色。   清枝轻轻松开了徐闻铮的衣袖,她撑着床沿缓缓支起身子。   不料一阵眩晕袭来,眼前蓦地发黑,不得不闭目定了定神。   宿醉的钝痛如潮水般袭来,她连呼吸都带着梅子酒的余味,不由得喉间发出一声酒嗝。   她赶紧捂上嘴,却见徐闻铮已经睁开了眼。   他起身去桌边倒了一碗茶水递给清枝。   清枝接过,捧着茶碗小口喝着,瞬间感觉喉咙舒服多了。   清枝想起什么,忽地耳尖一热,昨夜自己占了床榻,小侯爷岂不是枕在这床沿睡了一宿?   她慌忙下床,谁知刚站起身便觉双腿发软,眼前一阵昏沉。   一条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她,徐闻铮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无奈,“昨夜饮了多少?”   清枝答道,“就一小杯……”   那酒一点都不辣喉,闻着是梅子的甜香,她浅浅尝了一口,觉着好喝,于是一杯都下了肚。   徐闻铮低声一笑,“这种果酒后劲足,喜欢也要少喝。”   清枝乖顺地点点头,身子往后一仰,软绵绵地靠回床柱。   徐闻铮转身出了房门,不消片刻便折返回来,手里稳稳托着个青瓷碗,“喝点蜜浆水会好受些。”   清枝接过瓷碗,仰头就是一大口。   谁知那蜜水刚触到舌尖,她整张小脸顿时皱成了褶子。   齁甜……   “怎么了?是不够甜吗?我再给你添点蜜浆。”   徐闻铮话音未落就要伸手拿碗。   清枝将碗往后一撤,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够的,够的。”   她深吸一口气,仰头将碗中蜜水一饮而尽。   清枝突然悟了,原来小侯爷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至少在吃食这块,他是毫无章法。   徐闻铮见清枝喝完,修长的手指接过瓷碗,甚是欣慰。   入了夜,清枝给徐闻铮烧好一桶洗澡水。   徐闻铮这次不用清枝扶着,自己脱了衣服,抬脚进了浴桶。   沐浴后,他换了身素白中衣,衣带松松系着,发梢还滴着水。清枝拿着药瓶进了屋,伸手将他衣襟褪至腰际,细细查看他身上的伤口。   前几日结的痂已经褪去大半,露出新生的皮肉,泛着淡粉色。   剩下的几处将掉未掉的痂壳,边缘微微翘起,想必不出两日便能脱个干净。   她忍不住用指腹轻抚过伤处边缘,触到的是一片光滑,再也不见当初那般狰狞的模样。   清枝绕到徐闻铮身前,目光先落在他胸口那道已转为浅褐的旧疤上,当初皮开肉绽的伤口,如今只余一道线。   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游移,停在他的腰带上,想起还有一处伤口隐在更下方。   还未等她抬手,已被徐闻铮握住了手腕,他语气中透着几分不自在,“那处的伤也长好了。”   清枝点头,将剩下的伤药细细收好,转身出了门。   悬着的心这才真正算落了地。   小侯爷的伤这下算是彻底好全了。   她找王娘子纳了两双千层底,一双给了徐闻铮,另一双捏在手里,走到张钺房前,轻轻叩了三声,里头却无人应答。   她推开门,将布鞋端端正正地摆在榻边,然后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   清枝这夜与王娘子同榻而眠。   虽说是换了更软的枕头,她却辗转难眠。   王娘子均匀的呼吸声在耳畔起伏,偶尔夹杂几句模糊的梦呓。   清枝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索性起身,提了盏灯笼走出院门,沿着河岸走去。   今夜的月亮格外清亮。   她迎着河风走了一段,忽见前方的河滩处立着个赤条的身影。   他正举着木瓢往肩上泼水,水花四溅时,宽阔的肩背上,几道旧伤疤在月光下格外扎眼。   “谁?”   是张钺。   清枝赶忙吱声,“我。”   张钺将手里的巾子展开,快速在腰间绕了两转,这才转过身,朝着清枝走来。   离得近了,清枝见他整个人都在滴水。   湿发凌乱地垂落在他额前,水珠沿着贲起的胸膛沟壑蜿蜒而下,在灯笼的暖光下,划出晶亮的轨迹。   那水痕流过块垒分明的腹肌,在腰际凹陷处稍作停留,又继续往下,隐入巾子里。   他问道,“怎么还不睡?”   清枝蓦地抬头,正对上张钺的眼睛,水珠从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擦过薄唇。   他的眸中褪去了素日里的讥诮和漠不关心,只剩下月色浸润后的漱玉之感。   清枝惊觉,记忆中张钺的面容总是模糊不清的,只有这次她才瞧得真切。   她在脑海里有了一个猜测,张钺是有意让人忘记他的长相,忽略他的存在。   眼前这个男人才是褪去所有伪装的张钺。   清枝蓦地想起昨日小侯爷的变化,那定然也是张钺的手笔。   清枝细细打量起张钺来。   他的俊朗与小侯爷自是不同,并非那种令人屏息的惊艳,却很耐看,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望着望着清枝就笑了,张口问道,“这是你本来的面目吗?”   张钺心头一紧,他望着清枝澄澈的眼底,唇瓣微启又合上,喉结滚动两下,终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对于暗卫来说,被人记住模样是大忌,更何况他是暗卫的首领。   他行走于刀锋,惯于将面目隐在暗处,此刻却鬼使神差地希望她能记住他真实的模样。   清枝抬手,语气轻松,“该不会你脸上还贴着一张人皮吧?”   张钺的心底有个声音叫嚣着让他退开,可他的双腿却似生了根,反倒不自觉地朝着那温软的指尖迎上去半寸。   水滴凝在他绷紧的锁骨处,即将坠落,如同他此刻悬在崖边的理智。   清枝的眼睛弯成月牙,“好看。”   两个字让张钺心头一颤,他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清枝退了一步,轻声说,“走吧,回去我帮你把头发擦干。”   两人并肩而行。   张钺回了屋,再次踏出门槛时,脚上已换了那双新纳的千层底。   他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清枝站在他身后,将他的头发全拢到身后,拿起晒干的棉布巾子裹着发丝轻轻一绞,发尾的水珠便落在青石板上。   清枝展开巾子,从发根至发尾一遍遍轻拭。   月色如水,空气中似乎还有一丝荷花的香气,清枝想着,许是下游河塘的早荷开了。   天空中,星子不断闪烁。   很多年后,这夜的月色突然猝不及防地漫上他的心头,胸口的某处突然溃堤,疼到他无声呜咽。   这夜的月光便成了他挣不脱的枷锁。   翌日,天光未亮。   清枝收拾好包袱,将一粒银子悄悄放在了枕头下,然后走出院门和王娘子,河生告别。   张钺和徐闻铮站在不远处等她。   张钺眼见没了耐性,催了两声,清枝将包袱紧了紧,利落地背在身后,然后提着裙子,抬腿追了上去。   张钺顺手拿下她的包袱,清枝本能地朝徐闻铮伸出手,指尖还未触到他衣袖时,蓦地顿住。   清枝忽地想起,小侯爷的伤已经痊愈,步履轻健,不再需要她伸手搀扶。   她有些失落地放下手。   徐闻铮和张钺走在前面,清枝默默地跟在身后。三人翻山越岭,跨溪过河,山间云雾缭绕,溪水冰凉刺骨。   张钺走在前头开路。   当行进到一处洼地时,徐闻铮忽地反手向后,掌心朝上悬在半空。   清枝盯着那手掌迟疑片刻,终是将自己的手轻轻覆了上去。指尖相触的刹那,他倏地收拢五指,将她微凉的指尖严严实实裹进掌心。   清枝低头瞧着两人交握的手,他虎口处的薄茧贴着她的手背,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踏实。   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炽烈的阳光照在脸上。   清枝眯起眼,感受着久违的暖意再次爬上脸颊,眼前是一片新的天地。   徐闻铮的手还握着她的。   清枝觉着,今日天气晴朗,万物恣意。   有风,有云,还有小侯爷……   真好。 第20章 岭南行(十九)绝不会不告而别……   走了三日,他们总算到了兰溪,寻了一家客栈落脚。   张钺要了三间相邻的客房,将中间那间留给了清枝。   清枝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自己床铺,又赶紧去敲徐闻铮的房门,准备帮他拾掇。   徐闻铮应声开了门,清枝往里一瞧,倒是一怔,屋内的床铺已然收拾妥帖。   这时,店家手持青翠菖蒲,正往各房门上悬挂,清枝这才想起端午将至。   杜大娘说过,端午前后,城里很是热闹。   白日里有龙舟竞渡,街边小贩支起摊子卖香囊、五彩绳,到了夜里,长街灯火如昼,河岸边挤满放灯祈福的人。一盏盏河灯顺水漂远,如星光一般漂荡在河面上。   她不由地朝窗外望去。   此时夜色初临,远处已隐约传来鼓乐声,想是夜市已经开了。   在桐城时她也逛过夜市,但那时候她孤身一人,心里又记挂着小侯爷,便是满街灯火,人声鼎沸,她也不过是潦草地走了半条街,便索然无味地回去了。   如今听见远处的喧嚣随风飘进耳中,清枝有些蠢蠢欲动。   晚饭时,清枝轻声开口,“小侯爷,我们去逛逛夜市如何?”   徐闻铮见清枝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小心翼翼,点头应道,“好。”   清枝眸中倏地亮起,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转头又问向张钺,“大哥,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张钺暗哼一声,“夜市有什么好逛的?”   清枝面露遗憾,轻声说道,“可惜了,我原本想着给你量个尺寸,裁些布料做件衣服呢。”   今早赶路时,张钺走在最前头拨开丛生的荆棘,不料一根被压弯的老刺条突然弹起,眼看就要打在清枝的脸上。   张钺眼疾手快横臂一拦,粗布衣袖“刺啦”一声,裂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清枝看了看那衣裳,料子粗劣难补,又是王娘子丈夫的旧衣,本就宽大不合身。   ……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三人便一同出了客栈,走在夜市熙熙攘攘的人潮中。   清枝去前头的小摊上转了一遭,回来时手里捧着两碗水晶糕,她往二人跟前一递,“尝尝。”   徐闻铮伸手接过,浅浅尝了一口。   张钺一脸不屑,“谁吃这种小孩吃的玩意。”   话音未落,清枝已将水晶糕硬塞进他的掌心,不待他反应过来,清枝已转去下一个摊位了。   不多时,她又拿着两枚香囊回来,缎面上绣着五毒纹,艾草混着雄黄的气息隐隐散开。   她笑着说道,“端午戴着,驱邪防蚊。”   说话间已迅速地往二人手里各塞了一个。   张钺拿着香囊瞧了瞧,眼神有些嫌弃,随即却利落地将香囊放入袖中。   见清枝又往隔壁糖画摊子凑去,张钺忽然沉了脸色,对着徐闻铮低声说道:“我去送密信,待会儿逛完了,你带清枝先回去。”   说完张钺看着清枝在前头的摊位间穿梭,指尖碰碰这个,又俯身瞧瞧那个,眼里尽是欢喜。   他严肃的面容不自觉地缓和了三分,连带着语气也松快了些,“你何不隐姓埋名,和清枝去过安稳日子?”   徐闻铮闻言,轻声说道,“如今不正是隐姓埋名?”   他暗自苦笑,何止隐姓埋名,便是故人相逢,怕也认不出他这张脸了。   张钺抱臂立在柳荫下,看着清枝买下一盏河灯,跟着几个小娘子到了河岸边,小心翼翼将河灯放入水中,然后双手合十,虔诚许愿。   “若你有个闪失,你让清枝如何活?”   徐闻铮的目光也落在了清枝身上,眼底柔和,声音却坚定非常,“她比我们想的,更经得住风浪。”   河面上,盏盏河灯载着星火,随着涟漪缓缓漂远。   清枝望着自己那盏河灯晃晃悠悠地荡到了河心,这才抿嘴一笑,起身回首,正撞上两道凝视的目光。   她开心地朝他们挥挥手,然后提着裙子小跑着回到了二人身边。   张钺说道,“你们先逛着,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他已没入人群之中。   清枝刚想张口,见他已走远,又将话咽了回去。   此时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如今的小侯爷哪儿还有半分罪犯的模样?莫说镣铐枷锁,张大哥如今竟然敢让他们独自行动。   虽说为躲避追杀需得隐姓埋名,可眼下这般情形,未免也太荒唐了些。   她偷偷看了一眼小侯爷,又望了望张大哥消失的方向,忽地觉着这两人更像是同伙。   徐闻铮见她蹙眉出神,指着前方的小食摊子说道,“去瞧瞧?”   清枝被这话一搅,索性抛开了那些纷乱的思绪,拉着徐闻铮的袖子便往食摊去了。   两人落坐,清枝要了两碗冰镇酸梅汤。   徐闻铮眸光微转,视线已落在邻桌的三人身上。   他们虽作普通人的打扮,但刚才走向摊位上时,这三人皆保持着桩功的步幅,其中一人倒茶,茶嘴下压时溅起了水花,旁边人眼疾手快空杯接住,滴水不落。   店家端来两碗酸梅汤,清枝接过一碗,放在了徐闻铮的面前,又捧起一碗,低头啜了一口,瞬间觉着清凉无比,自在又舒坦。   那三人喝了碗茶,用了几块艾叶糕子便放下几个铜板,匆匆离开。   徐闻铮搁下饮了一半的酸梅汤,对着清枝说道,“我去前面买些笔墨,你喝完先回去。”   清枝点头应下,想着今日也算尽兴,不仅逛得痛快,还在街角的成衣铺子里寻得了合意的衣裳。   今日已量好尺寸,只需稍作改动,明日便能去取。   徐闻铮不远不近地跟在那三人后头。   那三人脚程极快,穿街过巷,不多时便闪进了城东的竹林里。   此时夜色已浓,竹影婆娑,徐闻铮身形一晃,也隐入了幽暗之中。   突然竹林中走出一个身影,那身形徐闻铮一看便知,是张钺。   张钺似有所感,未待徐闻铮出声,腕间寒光乍现,暗器一出便逼得那三人同时现了身。   徐闻铮眼神微沉。   那三人出手利落,招式老练,一看便知是一等一的高手。   缠斗数十招后,张钺招式渐缓,眼看一道寒光逼至咽喉,避无可避,却听见“哐当”一声,一粒飞石将刀尖震偏,堪堪擦着张钺的颈侧划过,在锁骨上留下一线血珠。   就在这刹那间,张钺手腕陡然一翻,腰间短刃已没入对方心口,那人瞬间轰然倒地。   徐闻铮纵身加入战局,接住张钺抛来的染了血的刀刃。   张钺上前两步,与徐闻铮背脊相抵。   二人配合得严丝合缝,不过十余招,剩下两人已左支右绌。   张钺见徐闻铮招式干净,无半点拖泥带水,招招直逼要害,心里有几分欣赏。   恰在这时,徐闻铮刀光一闪,直接结果了一人。   偏头一看,见张钺也使出杀招,徐闻铮出声提醒道,“留活口。”   张钺刀尖倏地一顿,随即精准刺入那人的环跳穴上,对方瞬间跪倒在地。他轻叹一声,“既是死士,齿间藏药才是本分,哪能留得住活口?”   话音还未落下,徐闻铮已用匕首撬开那人的嘴巴,然后探入一指,将舌头下方的药丸抠了出来。   徐闻铮起身,“剩下的交给你了。”   张钺一顿,毕竟他已多年未曾亲自审过人了,此刻有些生疏。   只见他单膝点地蹲下,开始了审问流程,“怎么寻来的?”   见死士不答,张钺手掌一摊,徐闻铮将匕首放了上去。   张钺猛地扎进死士的掌心,那人浑身一颤,牙关却咬得更紧,舌尖已渗出血丝。   张钺皱眉,“看你咬舌自尽前,能不能受得住。”   说完匕尖已抵进那人的拇指甲缝,手腕一旋,整片指甲便翻了起来。   死士脖颈青筋暴起,喉间滚出半声压抑的嘶吼,颤着声音答道,“我们接到密令,说今夜有人在此接应。”   “但凡从这林子里出来的人,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死士突然腮帮一紧,嘴角猛地涌出一股鲜血。   他竟真的自断了舌根。   张钺抬手直接拧断他的脖颈,给了个痛快。   “看来是接头的地点泄了。”   张钺甩了甩溅在腕上的血珠,忽然扯出个冷笑:“我可没说过,来接头的是人。”   徐闻铮这才上前,蹲身翻检尸身,这三人身上竟寻不见半点印记。随即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染了血的药丸上,抬手一指,“药丸你收着。”   张钺瞥见那血糊糊的药丸,眉头顿时拧成了结,“不要。”   徐闻铮说道,“天枢卫有人擅验此物,你交由暗棋,顺道查查来路。”   张钺起身催促道,“走吧,回客栈了。”   夜色沉沉*,长街空荡,二人踏着月色往回走。   几盏孤灯在风中摇晃,青石板上已经开始凝结夜露,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远远便瞧见客栈石阶上蜷着个单薄的身影。   徐闻铮不由得喊了声,“清枝。”   清枝抱着膝盖坐在那儿,将头深深埋进膝盖间,听见喊声她缓缓抬头,眼神空茫地望过来,眼底带着雾气。   她似乎不相信眼前的人是小侯爷,愣了一瞬,随即起身朝徐闻铮奔去,直直撞进他怀中,力道大得让他后退半步才稳住身形。   清枝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抱住,像只受伤的小兽低低的呜咽着,随后开始嚎啕大哭,眼泪顷刻浸透了徐闻铮的前襟。   张钺见状摇头轻叹,独自踏上了客栈的台阶。   待怀里的哭声渐弱,徐闻铮才轻拍着她的后背问道,“怎么了?”   清枝依旧泪流不止,瓮声瓮气地说道,“我以为你……又,又不要我了。”   徐闻铮心头猛地一颤。   她整日笑吟吟的,看似没心没肺,却不想被抛弃的恐惧早已在她心底扎了根。   他凝视着她,用指腹轻轻擦拭她眼下的泪痕,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往后无论何种境地,我绝不会不告而别。” 第21章 岭南行(二十)遮他眼睛作甚   张钺进了屋,拿出清枝送自己的香囊,黄色的绸面上绣着五只小虫子,凑近一闻,香囊散发着艾草味,不算好闻。   一看背面沾了点血迹。   他试着擦拭了下,发现香囊已经无法恢复原样,于是心烦意乱地将香囊扔到了一边。   将上衣褪到腰间,露出肋下那处伤口,猩红的口子一寸来长。   这道伤在他身上,除了比较新之外,算不上显眼。   他单手撬开金创药的瓶塞,直接将伤药倒在伤口处,抹匀后利落地包上纱布,又换上一件素色中衣。   无意中瞥了一眼铜镜,见自己颈间的伤口已经凝成一条血线,他抬手轻轻一抹,便蹭了下一丝血迹。   这次的伤,比起从前那些九死一生的场面,实在算不得什么。那些血淋淋的记忆,在他脑海里向来留不住多久。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刀尖舔血,朝不保夕。   可不知为何,如今心里竟隐隐生出一丝异样。   他一时理不清头绪,索性翻身上榻,合眼假寐,横竖想不明白,索性便不再去想。   他忽地想起那个被自己丢在角落的香囊,心头没来由一阵烦躁,猛的坐起身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将香囊捡起,重新放回袖中,熄了烛火,再次入睡。   天色微明时,三人已立在了码头边。几艘中等大小的客船静静地停泊着,他们上了一艘南下的两层客船。   今日天色阴沉,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江面上泛着青黑色的水光。   清枝仰起脸,看见几只灰雀扑棱着翅膀从低空掠过,不一会儿,豆子大小的雨滴便落了下来,江面上升腾的雾气逐渐弥漫,模糊了远山的轮廓。   大哥昨夜似乎没睡好,一上船就钻进船尾的舱室内休息。   小侯爷坐在舷廊边,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落在那些氤氲的水汽上,久久未动。   清枝也不打扰,安静地坐在徐闻铮身后,江风拂过她的鬓发,带着湿润的水汽,凉意缓缓沁入毛孔。   她望着他的背影,竟有些分不清此时自己是醒着的,还是在梦里。   雨滴时密时疏,时急时缓,与她面前煮的茶汤的咕噜声交错着。   这些日子总像踩在薄冰上,每一步都绷着心弦,直到此刻坐在小侯爷身后,那些纷乱的思绪才渐渐平息,内心彻底平静下来。   似乎,只要他在,她的心便能找到归处。   清枝心头忽然涌起一丝期待,岭南的日子总不会比这一路更艰难。   船行一日,待到了傍晚,他们才下了船。   三人皆有些疲累,就近找了一家客栈落脚。   店家极为热情,见三人风尘仆仆,赶紧上前,引着他们上了楼。   清枝这次连出门逛逛的心思都没了,草草扒了几口饭,便独自回了客房。   半梦半醒间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异响,她披衣起身去敲门。   “大哥,你怎么了?”   门内传来张钺的应答,语气平淡无波,“无事,你回去歇着。”   见张钺应声,清枝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睡眼惺忪地转身回房,继续睡觉。   一门之隔,张钺的五指正深深地陷在某人的颈间,手背上青筋暴起。   被扼住喉咙的男子面目涨红,像一条脱了水的鱼,嘴唇徒劳地开合着,却只能发出细微的“嗬嗬”声。   他的指甲在张钺的手臂上抓出数道血痕,双腿在地上拼命蹬动,却始终摆脱不了张钺的控制。   听见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张钺四指扣住男子的下颌,猛的一拧。   “咔。”   如枯枝折断一般,发出一声脆响。男子的脑袋便以一种极为诡异的角度耷拉着,嘴里还残留着未喊出口的惊呼。   他的身体缓缓滑落,被张钺从身后扶住,缓缓拖到墙角的阴暗处。   不细瞧,以为那人只是睡着了一般。   等隔壁窗户不再透出烛光,房内再没了动静,张钺才开门出去,绕过清枝的房间,推开了徐闻铮的房门。   徐闻铮没睡,正坐在桌边看书,见张钺进来,只单单说了一个字,“坐。”   张钺上前,一撩衣摆坐到了他对面,说话简单直接,“这是家黑店。”   徐闻铮的视线依旧落在书上,语气平淡,“哦?”   “我嗅到迷烟便屏息装晕,不出片刻,果然有人潜进来要捆我。”   徐闻铮问道,“现在人呢?”   张钺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还在屋里呢,不过已经凉透了。”   徐闻铮面不改色地说道,“你去睡吧,今晚我守着。”   张钺也不跟他客气,转身直接躺在了徐闻铮的塌上,“我房里有人,我睡不着。”   虽然那人不是活的。   忽地又加上一句,“你留意着清枝那边。”   徐闻铮说道,“自然。”   张钺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绑我,这倒是头一遭。”   他将手臂枕在脑后,短衫的袖口滑落,露出了清晰的肌肉轮廓,还是头一次,有人竟敢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徐闻铮翻了一页书,声音极淡,“这些年边关战事吃紧,壮丁都被抓去充了行伍,矿上缺人缺得狠了,便会打一些别的主意。”   张钺暗嗤一声,却又忍不住叹道,“这世道是越发乱了。”   他忽然一怔,徐老侯爷走的那年,似乎便是这世道崩坏的开始。   他凝视着徐闻铮挺直的背影,徐家自开国起便撑起了这半壁江山,如今也在这乱世中走向了尽头。   眼前的少年还有些单薄,徐家的命运,被这般扛在了他一人肩上。   张钺忽然明白了他那日为何执意抛下清枝。   他身上背负的太重,且没有回头路。   清枝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   小侯爷那句“绝不会不告而别”的承诺,像一剂安神的汤药,终于熨平了她这些日子的辗转难眠。   次日拂晓,三人结清房钱踏出客栈时,店家见三人全须全尾的出了门,有些惊讶。   临走时,清枝瞧着掌柜青白的面色,忍不住温声提醒道,“掌柜的,您这气色瞧着不大好,近日可要多注意休息呀。”   店家点头,想扯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三人踩着露水出了门,在码头搭了艘乌篷船,顺流而下,不过半日光景,便抵达了常山。   “后面便是山路,需要囤一些干粮。”   张钺拎着几个烧饼往桌上一搁,“今夜怕是要宿在山里了。”   他话音未落,清枝已经提着裙摆小跑着出了食肆。   不多时,她便抱着三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回来,发髻都跑得有些松散,却笑得眉眼弯弯,“都备齐了,出发吧?”   那雀跃的模样,活像是要去春游踏青的。   徐闻铮和张钺不约而同地同时伸手,将清枝怀里的包袱接了过来,各自系在背上。   三人并肩而行,清枝走在中间,迎着日光,朝着山道进发。   阳光漫过山径,山风裹着松针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拂过身体时带着几分凉意,将夏日的燥热全都滤尽了。   山道的转角处,忽现半亩野荷塘。   清枝眼睛一亮,踮脚摘了三片荷叶,自己先顶了一片,又往徐闻铮头顶扣上一片,转身见张钺正往后退,她一把攥住他袖口。   “别动!”   说话间她已经踮着脚尖将荷叶盖在他头上。   眼见太阳即将下山,三人恰行至一条山溪旁,岸边有片平坦的空地,正好容他们歇脚。   暮色中,三人默契分工。   张钺抱来干草铺在地上,徐闻铮拾柴生火,清枝则绕着空地撒下一圈雄黄粉和驱蚊粉。   三人料理完毕,一同并肩坐在干草上看风景。   夕阳一点点沉入西山,天边的云絮似被天火点燃,层层浸染,那余晖在三人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橘光。   清枝抱着饼子,不由得感叹,“真美。”   张钺望着漫天霞光,忽地仰面躺倒,双臂枕在脑后,轻松自在。   清枝忍不住看向徐闻铮,见他望着天际出神,面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宁静舒展。   随后,三人并排躺在干草堆上,任夜色渐渐漫过天际,望着满天的星光,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谈,声音轻轻悠悠地浮在夜色中。   清枝的应答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作均匀的呼吸。   徐闻铮拿起旁边的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清枝一夜无梦。   一睁眼,见小侯爷就躺在自己身边,而大哥不知去了何处。   清枝从未与小侯爷这般亲近过,见他睡得正沉,胆子变大了些。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近半寸,支起手肘,托着腮,目光细细描摹着小侯爷易容后的轮廓。   她知道这张陌生的面容下,依旧是她那个好看得不得了的小侯爷。   他鼻头似乎大了一些,她不禁暗想,难道这世上真有易容膏?他的肤色也泛着不自然的姜黄,莫不是用了什么药水?   清枝不自觉地直起一点腰身,整个人向前倾去。   她的影子轻轻覆在小侯爷脸上,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鬼使神差地,她伸出食指,颤巍巍地朝那变了样的鼻头探去。   指尖还未触碰到,徐闻铮突然睁了眼。   清枝吓得魂飞魄散,未及思索便一掌覆在他的双眼上,徐闻铮的睫毛轻轻扫过她的掌心。   她触电般缩回手,脸上腾地烧了起来,暗骂自己真是昏了头!   遮他眼睛作甚?   难不成还能当作这事没发生过?   清枝耳尖似要滴血,刚想讪笑着从他身上滚下去,却忽觉腰间一紧,徐闻铮的手臂铁箍般环上来。   天旋地转间,她已被牢牢压在干草堆上,鼻尖蹭到他散开的衣襟。   清枝整个人僵在他怀中,连呼吸都屏住了。隔着薄薄的衣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徐闻铮胸膛的起伏。   耳边清晰传来一句,“别动。” 第22章 岭南行(二十一)硬生生长出一条软肋……   清枝屏住呼吸,不再出声。   她感觉到徐闻铮的背脊绷得极紧,神情严肃,似乎有某种极危险的东西,正在朝他们靠近。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般,连风都停下来了。   忽然,她感觉身下的地面开始微微震颤起来,起初极轻,像远处的滚雷一般一闪而过,若不仔细觉察都感觉不到。   不过转瞬,那震动便越发明显,连带着周围山体上的碎石也开始松动滑落。   徐闻铮猛地翻身跃起,目光死死锁在了山溪的上游。   他下颌线绷得极紧,眉头紧皱,神色越发凝重,连呼吸都屏住了。   忽地,他嘴里吐出两个字,“山洪。”   山洪?   清枝心头一跳,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从未见过小侯爷这般,他往日里一向从容不迫,此刻却眼神锐利如刃,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清枝觉得这山洪怕是要人命的东西。   还未等清枝回神,她的手腕上便是一紧。徐闻铮已将她一把拽起,清枝起身的瞬间一把捞起身边的包袱。   徐闻铮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四周,忽而目光锁定在了那条蜿蜒向上的狭长山道上。   “走!”   话音未落,徐闻铮攥紧清枝的手腕,拉着她朝那条山道奔去。   清枝手忙脚乱地将包袱死死搂在胸前。   刚跑几步便感觉到脚下的路开始剧烈震颤,她仓皇地回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山溪上游,一股浑浊的泥浪正咆哮着朝这边奔涌而来。   她不由得心惊,再顾不上其他,跌跌撞撞地被徐闻铮拉着往山上逃去。   身后的泥浪轰鸣如雷。   清枝觉着,脚下的地似乎下一瞬就会被生生撕裂开。   这条山道,越往上跑越窄,横生的灌木枝丫不断地撕扯着清枝的衣袖,尖锐的藤条划过她的皮肤,瞬间带出几道血痕。   清枝咬牙忍住火辣辣的疼,不敢放慢半步。   草里的露水浸透了布鞋,每跑一步都像踩在湿滑的青苔上一般。   清枝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于是她干脆甩开鞋袜,赤脚踏在山道上。   耳边山洪的咆哮声越来越近,仿佛巨兽的喘息一般,就吞吐在她的后背上,清枝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回头。   徐闻铮猛地刹住脚步,五指却将清枝的手腕握得更紧。   他暗想,来不及了。   他们拼尽全力奔逃,终究不及洪浪奔袭的速度,若继续沿此路前行,必将被洪流吞噬。   徐闻铮再次看向四周,猛地瞥见山道旁一处陡峭的崖壁,心想若是爬上去或可争得一线生机。   他迅速扫过岩壁上的每一处凸起和裂缝,同时在脑中刻下攀援的路线。   随后他单膝触地,直接蹲下,对着清枝说,“上来!”   清枝立即伏上他宽阔的后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如同藤蔓般缠在他的身上。   她能感受到小侯爷绷紧的肌肉线条,以及透过衣衫传来的灼热体温。   徐闻铮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十指如钩,狠狠扣在岩缝上。   他手臂肌肉骤然绷紧,青筋暴起,带着背上的清枝向上攀去。   “抱稳我,别松手。”   他声音沙哑,喉间发出粗重的喘息,语气却透着安抚。   徐闻铮的手臂上,青筋如盘错的树根一般凸显,脚掌死死抵住岩壁,身体有些摇晃,却仍带着背上的清枝固执地向上挣命。   突然,清枝感觉到一股土腥味带着水汽,从脚底涌了上来。   浑浊的泥流已咆哮着漫过了岩壁的底部,裹挟着断枝碎石轰隆作响,飞溅的泥浆甚至打在了她的裙角上。   她低头朝下一看,只见浑浊的泥浆如同巨蟒般在山谷间穿行而过,在翠绿的山谷里撕出一道狰狞的黄褐色伤口。   清枝知道,若是掉下去,她和小侯爷瞬间会被下面的软泥吞没。   徐闻铮仍在奋力地向上攀爬,每一寸挪动都伴着粗重的喘息。   清枝使不上力,只能死死搂住他的脖颈,双腿夹紧他的腰腹,尽量让自己紧贴在他身上,以此减少晃动。   她生怕自己再给小侯爷增加半分累赘。   清枝抬头看向山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此处距离山顶少说还有三十丈,崖壁陡峭,灰褐色的山体裸露在外,寸草不生。   清枝能清晰地感受到徐闻铮每一寸肌肉的颤动。   他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滚烫的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不断地砸在她环抱的手臂上。   “别怕。”   徐闻铮的嗓音透着沙哑和颤动,却刻意放得轻缓,似在安抚她紧张的心绪。   清枝点头,将双臂又收紧了几分。   她咬住下唇,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遥不可及的山顶。   攀至半山腰时,清枝察觉到徐闻铮的体力已接近极限。   他的手臂肌肉剧烈颤抖,每一次向上攀抓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汗珠在干燥的岩面上留下深色痕迹。   上方的岩壁越来越陡,徐闻铮的喘息声也越发粗重。   每一次向上挪动,他手臂上的肌肉都绷出凌厉的线条,青筋在汗湿的皮肤下突突跳动。   距离山顶还剩最后十丈时,徐闻铮连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即使这样,每当他抓住新的岩缝,又会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硬生生地将两人再往上推进几分。   五丈、三丈、一丈......   碎石不断从他们脚下滚落,坠入下方还在翻涌的泥流中。   终于,徐闻铮染血的指尖扣住了山顶边缘。   当清枝的双脚刚触及到山顶的地面时,徐闻铮便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般轰然倒地。   他仰面瘫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重重的嘶鸣。   清枝觉得,若此刻洪水漫到眼前,小侯爷估计也再挪不动半根手指。   汗水将他整个人都浇了一遍。   两人此时皆是没了说话的力气。   缓了许久,待喘息稍微平缓了些,徐闻铮缓缓抬起手臂挡在眼前,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却依旧连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只有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最终化为一个无声的笑。   劫后余生的畅快,漫进了他的心底。   清枝胡乱地抹了把脸上的汗,转头看向身旁的徐闻铮。   他的手掌血肉模糊,暗红色的血渍深深沁进甲缝,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   徐闻铮察觉到清枝的目光,他强撑着支起身子,扯动干裂的嘴唇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极艰难地吐出一句,“没事了。”   远山如黛,此时太阳终于露了脸。   清枝眼尾泛红,她猛的抽气,将即将落下的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然后扯出个笑脸回应他。   那笑容勉强得有些难看,但眸子却亮晶晶的,直直望进徐闻铮的眼底,仿佛在说,你看,我好好的。   二人在山顶的碎石地上躺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才终于找回些力气。   清枝坐起身来,翻出包袱里的伤药,小心翼翼地托起徐闻铮血肉模糊的手掌。   药粉沾上伤口的瞬间,她明显感觉到他的手指颤了颤,却硬是没哼一声。   眼下找不到清水清洗,只能先撒上一层药粉。   殷红的血迹很快将雪白的药粉染成暗褐色,不过好歹是止住了血。   清枝又挽起徐闻铮的裤腿,将他的小腿也细细打量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伤口,清枝这才卷起自己的裤腿。   逃命的路上,她的小腿被不知名的小草割开了好些口子,此时正往外冒着血珠。   清枝在手心上倒了一些药粉,往小腿上一抹,顿时一股密密麻麻的痛感席卷而来。   药性居然这般烈,蜇得她皮肉生疼。   清枝下意识地望向徐闻铮,想起他不久前的那些伤,不敢想象涂药的时候,他得多疼。   处理完自己的伤口,待小腿缓过劲儿来,清枝仰面又倒在地上。   她一点儿都不愿动弹,眼皮重重的,没多久便再也支不起来,直接睡了过去。   这时,徐闻铮却双手撑地,缓缓坐起身来。   他暗忖,必须尽快找条下山的路。   眼下无水无粮,山顶的夜风冷得刺骨,他们却连件御寒的衣物都没有。   待到明天白日,又得直面烈日的暴晒。   这般境地,他们撑不了多久。   不过片刻,刚放晴的天空眼看又阴沉了,乌云滚滚,朝这边飘来,似乎下一瞬就要大雨倾盆。   来时攀爬的那面山壁下面,此刻已完全被泥浆覆盖,更别提随时可能爆发的二次山洪。   所以他们不能原路下山。   突然,大雨骤降。   没多久,整个山间都裹上了一层雾气。   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在清枝的脸上。   她撑起身子,见徐闻铮正踉跄着朝背阴处的崖边挪去,外衣已被雨点子彻底打透。   徐闻铮朝山下看去,这一侧同样是光秃秃的峭壁,但坡度稍缓,比起洪水肆虐的阳面,总算多了分生机。   只是眼下云雾沉在山底,看不清地面的状况。   他见清枝朝自己走来,指着山坡说道,“我们朝这里下。”   声音沙哑却坚定。   清枝走到徐闻铮身边,低头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这一侧虽不如上来的那面陡峭,但也算不上平缓。   清枝声音发颤:“这……怎么下?”   徐闻铮言简意赅,“赌一把,滑下去。”   他在心中盘算过,这斜坡虽然陡峭,岩面却意外地平整光滑,若将身体紧贴着山壁,控制好下坠的速度,或许能够安然地滑至山脚。   “贴紧我。”   徐闻铮抱住清枝,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贴着崖壁滑了下去。   起初一切顺利,只是偶尔会有一两颗碎石粒磨到徐闻铮的背部。   雨滴砸在光滑的石壁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膜。   这既减少了下滑时的阻力,又能缓解徐闻铮后背摩擦山壁时产生的灼痛感。   没曾想,下滑途中,雾气里突然现出一块突出的岩块。   徐闻铮的瞳孔骤然一缩,猛地屈膝想要刹住冲势,惯性却带着他继续往前。   千钧一发之际,他双臂发力将清枝往岩块上一推,自己则向前倾倒。   清枝的后背撞上岩壁的瞬间,她猛地上前,伸手环住徐闻铮的腋下。   因为支撑不住,她随即跪在岩块上,最后又变成趴在上面。   此时的雨越下越大,清枝的手臂开始脱力。   她紧贴着崖壁凸起的石块上,一小半截身子已经露在了外面。   即使这样,她依旧双手紧紧扣在徐闻铮的胸上,咬牙坚持着,恨不得将手臂横插进徐闻铮的胸口。   此时,山风骤然转烈,雨点子狠狠砸在两人的身上。   清枝的手臂剧烈颤抖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灰色。   “松手!”   徐闻铮的低吼声混着风雨传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只是狠狠摇头。   无论她如何拼尽全力,徐闻铮的身体依旧缓缓地向下滑落。   她害怕地哭出声来,紧咬的牙关间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此时雨骤风疾,下方雾气翻涌,根本看不清究竟还有多深才能见底。   清枝不敢赌。   就在徐闻铮快要滑落之际,她猛地低头,一口咬住他后背的衣襟。牙齿突然承受巨力,开始震颤,如同绝望的兽类死死咬住最后的生机。   徐闻铮清楚地意识到,这样的僵持只会让两人一同跌落崖底。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他全身。   “清枝松口!”   他声音发颤,几乎被暴雨声淹没。   背后依然沉默,那死死咬住的力道,分明在颤抖,却固执得令人心惊。   徐闻铮闭眼,喉结滚动,再开口时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像你这样没用的丫头,若在徐府,连我院子的台阶都不配踏进一步。”   他忽然低笑一声,混着雨声显得格外刺耳。   “知道我屋里伺候的有多少人吗?多到我连她们的名字都记不全。”   “更何况你这般不识礼数、不通文墨,连最简单的琴谱都看不懂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如刀,“除了那点厨艺,你还有什么?”   话音刚落,一颗滚烫的水珠突然砸在他后颈上,顺着脊梁蜿蜒而下,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忽地感觉胸口的某处似要裂开一般,手指下意识地握成了拳头。   ……   雨停了。   徐闻铮能清晰感觉到咬住自己衣襟的力道在剧烈颤抖,但依旧死死地咬着。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对我而言,是随时都能扔下的阿猫阿狗。”   此话一出,徐闻铮的泪也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些刻意伪装的冷漠再也维持不住。   “真是个傻子!”   “我平生最见不得……傻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时间仿佛凝滞,直到甜腥的铁锈味钻入鼻腔。   是清枝的血。   他胸口的某处在此刻被彻底撕开,活生生的,顿时鲜血淋漓。   他再也发不出声音,每一次呼吸,锋利的痛感从胸腔一路割到喉间。   那颗向来骄傲的头颅终于低垂下来,咬着唇,最后的倔强便是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   清枝已分不清她坚持了多久。   时间仿佛被拉成细丝,每一息都长得难熬。   汗水浸透衣衫,咸涩味混着唇齿间的血腥气,萦绕在她鼻尖。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忽明忽暗,唯有咬住衣襟的牙齿还死死扣着,像是生了根一般。   “清枝!”   大哥的声音?   那喊声像是隔了千山万水,飘飘渺渺地钻进她耳中。   真是大哥的声音?   她不确定。   也许是自己神志不清,开始编织幻觉了。   她的视线渐渐被白雾吞噬,眼前只剩茫茫一片。   可那飘渺的呼唤声,却像暗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簇萤火,在她绝望的心头颤巍巍地摇曳着,燃起一星微弱的希望。   “清枝,松嘴。”   她感觉到有人在拍打她的脸颊,手指强硬地想要撬开她咬紧的牙关。   她试着轻轻松开了嘴,一股铁锈味的液体从嘴角溢出,顺着嘴角流下。   不是幻觉。   他们真的,活下来了。   ……   张钺今早去周围探查,不曾想掉进了一处猎人设下的陷阱里,陷阱内湿滑不堪,出来颇费了一番功夫。   回到他们的落脚点,才发现山溪突发山洪,又遇上下雨,山里雾气弥漫,目力所及不过十步之距,只能尝试着在周边寻找他们的踪迹。   直到雨停,太阳露出了头。   他在这处山脚发现了清枝的包袱,猛一抬头,便看见二人挂在山壁上。   万幸那凸出的岩台离地面不过两丈余高。   张钺踩着山体天然的凹槽与石棱,如猿猴般敏捷地攀援而上,小心翼翼地将二人解救下来。   清枝此时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嘴角的血止不住地流着。   徐闻铮将她狠狠按进胸膛,喉间滚出一声近乎野兽哀嚎的呜咽。   张钺怔在原地。   这个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少年,此刻双目猩红如困兽,那张永远戴着完美面具的脸,此刻碎裂得不成样子。   张钺矮身欲接过清枝,轻声劝道,“我来吧。”   徐闻铮恍若未闻,只是将怀中人搂得更紧,踉跄着起身,往前迈步。   张钺觉察到,徐闻铮的脚步已经开始虚浮,整个人摇摇欲坠。   还未等他上前搀扶,徐闻铮便如断折的青松般轰然跪地,怀抱着清枝一同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第二日,清枝在山洞里醒来,她猛地坐起身,只觉喉间一紧,嘴角颤了颤,像个掉了牙的老妪,只能挤出“咿咿呜呜”的声音。   直到看见徐闻铮靠坐在自己身边,她才歇了说话的心思,嘴里依旧充斥着一股铁锈味。   “他没事了。”   张钺将新拾来的柴火抱进山洞,转身对着清枝说道。   他走到清枝旁边,端了碗水给她喂下,“你不要命了,若是我没来,你打算就这么一直咬着?”   清枝笑笑,但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   张钺摇了摇头,手中的枯枝“啪”的一声折断,被他随手抛进火堆里。   “昨日我不小心踏空,中了猎人布下的陷阱,在坑里待到许久才爬出来。”   说着他指了指山洞口,“不过我在陷阱里,捡了一只野兔。”   清枝抬眼看去,果然有只肥兔子前爪后蹄都被韧草捆得结结实实,圆滚滚的肚皮上还沾着新鲜的泥渍。   她转头又朝徐闻铮看去,见他依旧在昏睡。   张钺抽出腰间的匕首,大步走向洞口,他粗糙的手掌掐住兔子的后颈,兔子的后腿在空中徒劳蹬动,拼命挣扎,却逃不出张钺的手掌。   转眼张钺便消失在洞口。   没多久,他便将拾掇好的兔子套在木棍上,拿在火堆上翻烤。   “今日先在洞里休整一晚,明日再走。”   清枝点头,现在她和小侯爷都没办法上路,只能在这山洞里凑合一晚。   待兔肉烤出肉香,清枝指了指自己的包袱,嘴里“嗯嗯”两声,张钺见状将包袱递给清枝。   清枝从里面拿出一个罐子递给他,张钺接过,打开一看,是蜜浆。   他问道,“要刷这个?”   清枝点头,见张钺照做,她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徐闻铮也终于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便是清枝苍白却明亮的笑脸。   这一瞬,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胸口的那道裂痕里,竟然硬生生的长出了一条软肋。 第23章 岭南行(二十二)连痛都要咽进肚子里……   原本五日就能到信州,偏遇上山洪,耽搁了三日才到。   徐闻铮的手掌因为抹了伤药,七日沾不得水,所以每次梳洗都是清枝伺候他擦脸净手。他隐约觉得,清枝待他似乎有些不同了,可细想之下,又像是自己多心。   她依旧将他照顾得妥帖周到,事事上心,处处留意。   他偶尔会想起之前在山崖上说过的那番话,想起清枝的眼泪落在他背上时的滚烫,这时他总会心头一紧。   清枝倒像没事人似的,每日照旧嘻嘻笑笑,仿佛那日的事从未发生过。   徐闻铮更不愿在她面前提起,索性将这些记忆深埋,再也不去触碰。   清枝的嘴因为长时间承受重力,咬合还需要几日才能恢复,吃饭时只能微微张开条缝,一勺粥要分好几次才能慢慢喝下去。   此时入了仲夏,信州的午后闷热难当。   青石板路被晒得滚烫,街上行人稀稀拉拉的,连街边的茶摊都懒得出来招揽生意。   清枝要了碗冰镇后的荔枝膏水,在码头找了处阴凉地坐下,慢悠悠地喝着。   粘稠的热浪里,柳叶都卷了边。蝉鸣声穿透凝滞的空气,在码头边此起彼伏地响着,反倒衬得四周更加闷热。   这几日她面上依旧笑吟吟的,可只要一靠近小侯爷,那日山崖上的话便会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她明白,那般情急之下,他说那些话全是为了保全她。   道理都明白,她总劝自己,莫要放在心上,可那念头偏生不听话,时不时就要窜出来,搅得她心头一阵翻腾,难受得紧。   清枝深深吸了口气,唇角又抿出个笑来。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守住做丫鬟的本分才是。   突然,一阵急雨重重地砸下来。本就冷清的街道上,转眼间一个人影都不见了。   清枝慌忙躲进路边酒肆的屋檐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积水顺着沟渠流向江河。檐角的雨水连成银线,在风中斜斜地飘摇,潮湿的空气中渐渐泛起泥土的腥气。   暑气,似乎就这般骤然散了。   “清枝。”   小侯爷?   清枝闻声转头看去,见小侯爷撑着一把素淡的油纸伞,站在雨幕中,正望着她。   虽说小侯爷这张脸做了假,看起来就是个相貌清秀的普通少年。   可不知怎的,他就这么普普通通地往雨里一站,就算挡着脸,光瞧个背影,也比旁人好看得多。   那笔直的腰杆像颗青松似的,果然,通身的气韵还是藏不住的。   她看着小侯爷朝自己一步一步走来,他踩过积水坑洼的青石板,溅起细小的水花,最终在她面前站定。   清枝依旧笑着望着他,似乎用眼睛问道,“你怎么来了?”   徐闻铮目色温润,轻声说道,“接你回去。”   清枝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油纸伞,刚举到徐闻铮头顶,却见他突然抬手一抽。   “我来。”   两人行走在雨幕中,突然一阵疾风掠过巷口,徐闻铮手中的油纸伞猛地一晃。   清枝额前一缕碎发被风吹散,晃晃悠悠地垂在眼前。   徐闻铮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刚要触到那缕发丝,清枝却偏头避开,自己将发丝别在耳后,然后朝他笑笑。   徐闻铮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阵风掠过的凉意。   他瞧着清枝神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那抹熟悉的浅笑,忽然觉得是自己多想,有些失落的将手收了回来。   两人从码头回到客栈,也就百十来步。   徐闻铮将伞递还给店家,跟着清枝踏上楼梯。   木楼梯吱呀作响,他的目光几次落在她背影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清枝始终神色自若,甚至在上楼时还回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太过自然,倒显得他那些未出口的话多余了。   “好好休息。”   徐闻铮抬手,替清枝轻轻掩上了房门。   半刻后,张钺一把推开徐闻铮的房门,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徐闻铮跟前。   他浑身透着水汽,靴底还带着未干的泥水,在青砖地上踩出几道湿漉漉的脚印。   语气中带着几分怒气和疑惑,“你那封密信,到底写了什么?”   不等徐闻铮回答,他又说道,“你知不知道,如今天枢卫真正掌权的几位大人物,全都奉圣命往这边来了?”   徐闻铮放下刚才被扰乱的心绪,语气淡然,“只是告诉他们,我人还活着。”   那封信虽未署名,但当今圣上认得他的字迹。他曾当众夸徐闻铮的字,瘦似孤鹤衔白雪,润如春谭映月宫。   “徐闻铮,我看你是引火烧身!”   张钺猛的站起身来,恨不得朝徐闻铮脸上揍一拳!要死也别把他推下水!   如此这般,他们这一路东躲西藏作甚?直接将脖子搁在别人的刀尖上岂不是更省事?   徐闻铮依旧淡然,“我必须在他们眼前死一次。”   只有在圣上的心腹面前死一次,才能彻底摆脱朝廷的监视。   张钺眯起眼睛问道,“这事儿,你有十成把握能瞒天过海?”   张钺死死盯着徐闻铮,突然觉得,眼前这人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双眼睛瞧着平静无波,实际上却有不要命的狠劲。   作为定远侯府的小侯爷,他怎会不知天枢卫那几位的底细?   张钺还是忍不住提醒道,“那可是天枢卫最高阶的人物,最擅长的就是隐匿行踪,暗查秘访。如今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如何能瞒得过他们?”   见徐闻铮神色依旧平和,又补充道,“除此之外,天珺十二卫,也都调来此地。”   这十二人素来戍卫皇城,此番乃是首度离京。   徐闻铮朝他看来,“那是我特意为你安排的。”   见张钺面露惊诧,他继续说道,“旁人未必,但这十二人,必是圣上的心腹。”   “既是忠于圣上的,便也是你能用的。”   张钺恍然,胸口的怒气忽然泄了大半,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挑眉问道,“接下来如何?”   “眼下还未到时机,我们什么都不用做。”说着徐闻铮望向窗外,这雨停了。   他的声音透着几分飘渺,继续说道,“得先有人挡在前头。”   张钺脸色一愣,脑海里浮现一个身影,试探着问道,“你是说……沈全方?”   徐闻铮点头,“他必会出手,搅了你和天珺十二卫的联系。”   张钺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可要是……万一你真死了呢?"   徐闻铮忽然笑出声来,指尖转着茶盏,“他们舍不得让我死,顶多是再吃些皮肉之苦罢了。”   “真要取我性命,当初在诏狱里就能结果了我,何必大费周章,将我流放岭南?”   徐闻铮摩挲着腕上的旧伤,那里还留着铁链磨出的疤痕。   圣上既然肯花这般功夫,他身上必定有什么值得图谋的东西。   他垂眸看着茶汤里晃动的倒影,只可惜,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这一次,他除了要全身而退外,更想知道,躲在这场棋局暗处的那位到底是谁。   张钺这下火气是彻底没了。   他看向徐闻铮,顿了顿,“还有件事……”   徐闻铮抬头看向他,第一次见他脸上竟出现了犹豫之色。   ……   雨终于停了,檐角还在滴水。   清枝这几日瞧见小侯爷用膳时总提不起筷子,想着定是这闷热的天气作祟。于是她上街给徐闻铮买了一份冰镇的酒酿丸子。   刚准备敲徐闻铮的房门,却听见张钺说,“老侯夫人,病逝了。”   清枝猛地心下一凉,手里的瓷碗险些脱了手。   “另外,侯夫人在得知侯爷死在诏狱那日,便跟着去了。”   “圣上念及徐家祖上功勋,特赦了女眷流放之刑,如今徐府女眷们早已散了。”   清枝撑着栏杆才勉强稳住心神。   张钺的话,分明就是在说,整个侯府已经彻底倾覆。   静了半晌,徐闻铮的声音才堪堪传入清枝耳中。   那语调平静得像在问今日的天气一般,只一句,“消息可靠?”   张钺的声音透着几分无奈,“其实在野店时,我就得了些风声。只是当时吃不准,便没同清枝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算是坐实了。”   清枝猛然想起那个早晨,她和张钺并排坐在野店的门槛上,吃着馒头看落花。   她进门前,张钺叫住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想必就是这件事。   张钺等了半晌,见徐闻铮仍沉默不语,便也不再多话,起身径直往门口走去。   门轴“吱呀”一声打开,他猛地僵住,清枝竟就立在门外。两人四目相对,张钺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侧身从她旁边擦肩而过。   徐闻铮静静地看着窗外,屋檐上的水,一滴一滴溅落。   这声响忽地让他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后的黄昏,儿时的他刚下学堂,就看见祖母端着青瓷碗立在学堂门口,碗里盛着冰镇过的绿豆汤。   “快喝,冰镇过的。”   “谢祖母。”徐闻铮小心接过,慢慢喝了起来。   “你不喜甜食,所以祖母啊,给你加了些茉莉花茶和陈皮。”   想及此处,徐闻铮忽地垂下头,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会给他做那般风味独特的绿豆汤了。   他又想起了母亲。   其实他对母亲的印象实在模糊。   自打记事起,母亲就像被困在那方小院里,连对他这个亲生儿子都极为冷淡,更别说对父亲了。   外头早有传言,说定远侯夫妇貌合神离。   可谁能想到,最后母亲竟会毫不犹豫地追随父亲赴死。   他想起某个冬日,母亲染了风寒,父亲得知后,一句话都不曾问询。   可那夜他辗转难眠,披衣起身,漫行侯府时,竟在游廊下,看见父亲独往母亲的院落。   他悄悄跟在身后,见父亲没有进院子,而是站在院外直至天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   清枝立在徐闻铮身后,见他面容平静如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他就这么枯坐着,一动不动,仿佛没了生机一般。   直到夕阳最后一丝光亮没入天边,星子渐渐清晰。   她不敢轻易上前,只静静地站着,试着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本就不善言辞,那些熨帖人心的宽慰话,更是半个字也想不出来。   她告诉自己,要守着做丫鬟的本分。   主子不唤,便只能这么不远不近地守着。   “清枝。”   徐闻铮出声了。   清枝想应声,却想起自己眼下还说不出话来,于是她只能上前,立在徐闻铮身旁。   徐闻铮忽地抬臂,将清枝拉近自己,整个人缓缓贴了上去。清枝身子一僵,小侯爷何时对她这般亲近过,她不自觉地动了动身子。   徐闻铮以为清枝不愿意,声音里竟透着恳求。   “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清枝忽然发觉,徐闻铮正无声地颤抖着。   他在哭,却连半点呜咽都不肯漏出来。   她蓦地心头一酸,怀中的他连痛都要咽进肚子里。 第24章 岭南行(二十三)等我   熬了四天,清枝总算能正常进食了。   她算了算日子,他们在信州已耽搁了不少时日。可小侯爷和大哥看着,半点没有动身南下的意思。她虽心里疑惑,到底没开口问。   日子久了,连对面那家布庄的黄毛小狗都认得她了,一见她便摇着尾巴凑上来。   她平日里多是独自闲逛,渐渐摸清了信州的街巷市井,哪家铺子的点心最酥,哪条街人气最旺,她都记在了心里。   “这小畜生倒是跟姑娘亲,天天眼巴巴地等着你来喂。”   老板娘倚着门框笑道,“横竖它爱跟着你,不如你收了它去?”   清枝摇摇头,继续掰着馒头喂它。   她带不走这小家伙。眼下连她自己都居无定所,又怎能给它一个安稳窝?   近来大哥总往外跑,有时一去就是一整日,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今日大哥又一早出了门。   清枝以为他又要一整日都待在外头。不曾想,他居然一个时辰不到便回来了。   不等清枝看清他手里的东西,张钺直接走进了客栈,连招呼都不跟她打。   清枝不免有些好奇,于是悄悄跟在他身后,一起进了客栈。   张钺对着店家说道,“劳烦借厨房一用。”   店家正拨着算盘,朝厨房扬了扬下巴,“里头油盐酱醋都齐全,客官自便。”   “多谢。”   说完张钺进了厨房,顺手捞起灶台边挂的粗布围裙,往颈后一挂,带子利落地在腰后打了个结,挽起袖子开始处理鹌鹑。   他肩宽背阔,高大的身影在灶台前一站,显得厨房都有些逼仄。衣袖半挽,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腰间束带勒出窄瘦的弧度。   只见他利落地处理了鹌鹑的毛和内脏,用黄酒,姜片腌制起来,接着又拿出山药,用竹刀刮皮。   清枝怔了怔,只见他刮完山药,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握着菜刀,手起刀落间,山药便成了匀称的旋刀块。   动作干净又漂亮。   宽肩窄腰的身影在灶台前微微倾身,刀锋与砧板相击的节奏竟透出几分从容的韵律。   见他将切好的山药备盘,又将整只鹌鹑放进陶铫开始冷水炖煮。   她忍不住提醒道,“山药加点清水和醋泡着……”   张钺忽然回头一瞥,清枝立刻抿紧了唇。   没想到张钺居然直接照办,又挑眉问道,“还需要加什么吗?”   清枝赶紧摇头。   张钺不再看她,往灶里丢了一根柴,“没了就走开,别在这儿碍眼。”   清枝点点头,提着裙角乖乖上了楼。   张钺炖煮鹌鹑的途中有些无聊,于是靠在厨房门口,拿出匕首开始擦拭,偶尔看看陶铫里的情况,撇一下浮沫。   一个时辰后,见鹌鹑炖至“骨肉将离”,他将山药片和花椒一起倒进去。   待山药煮成半透明状,他撒上些盐,粳米粉加水调浆缓缓勾芡,倒了进去。然后仔细着撇去花椒粒,盛入青瓷盏中,随手又加了几颗枸杞点缀。   随后麻利地将厨房收拾干净,端着那盏山药鹌子羹上了楼。   他敲了敲清枝的门。   清枝刚开门,便见他将那盏羹往她桌上一搁,递给她个木勺,“你的牙刚能吃东西,还不能咬硬物,先吃点软和的。”   清枝愣愣地看着他,没想到他在厨房折腾这半晌,竟是为她做吃食。   张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硬声说道,“看什么看?吃啊。”   清枝慌忙地捧起青瓷盏,张开嘴小小地抿了一口。   热羹入喉,她抬眼望向张钺,正撞上他挑眉的模样,“怎么?嫌弃?”   他抱臂而立,嘴角却噙着笑,“难吃就直说……”   “好吃!”清枝急急打断,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放进嘴里。   张钺硬生生地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顿了片刻才又开口,“吃完自己收拾。”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消失在门口。   清枝看着碗里的肉羹,心里划过一丝暖流。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专程为她做饭。   日头渐落,屋檐投下的暗影逐渐拉长,树上的蝉鸣一声迭着一声,逐渐弱下。   张钺见徐闻铮一直望着楼下,神色愈发温和,便忍不住好奇,也上前两步,倚在窗边向下望去。   只见清枝蹲在青石板上,正掰着馒头一点点喂给脚边的小黄狗,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今早接到暗桩的密信,七皇子倒台了。”张钺说着,视线也不自觉地一直锁在清枝身上。   徐闻铮轻轻“嗯”了一声。   张钺挑眉,暗嗤一声,“你倒是镇定。”   徐闻铮的眼皮都懒得抬,“料到了。”   张钺瞧着眼前的徐闻铮,只觉得他静得反常,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潮汹涌。   越是这般沉静,越让人脊背发凉。   他不由得提醒道,“你动手前,先想想清枝。”   徐闻铮的脸色忽地一沉,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张钺指节抵着眉心,嗓音沉得像是压着千斤重物,“圣上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   “太子之位空悬,朝堂上暗流汹涌,边关又战事频发。”张钺说着,不由得摇了摇头,“内外皆困。”   徐闻铮看着清枝在教小黄狗转圈,那小黄狗转了两圈就歪倒在地,任她怎么哄也不肯再动。他瞧着瞧着,眼底那潭幽水竟起了丝活泛的气息。   “几位皇子中,你看好谁?”张钺单刀直入,他总得提前认个主子。   徐闻铮摇头。   张钺皱眉,“一个都不看好?”   徐闻铮说道,“若真有合适的,这东宫何至于空悬至今?”   张钺也认同,如此说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说着他的话题又绕回七皇子,突然起了八卦的心思,“你知道吗,七皇子倒台和你脱不了关系。”   见徐闻铮依旧无言,张钺继续说道,“上次追杀烧船是他的手笔。”   “你们明明前后出生,也是一种缘分,为何他对你下如此狠手?”   话刚说出口,张钺忽地意识到,也许这就是原因所在。   他曾听见过一则皇家秘闻。   当年宋丞相的女儿刚送进宫封了丽妃,侯爷转头便迎娶了侯夫人。   后来宋丽妃和侯夫人同时怀孕,又几乎同时生产,原是一段佳话。   但他听说,宋丽妃为了比侯夫人先产下孩子,竟使用了催产药,才使得还未足月的七皇子和徐闻铮几乎同时出生。   不知是不是用了催产药的原因,七皇子一出生便先天不足,身体孱弱。   反观徐闻铮,三岁能诵《楚辞》,七岁通晓兵法,明珠似的人物,倒把七皇子衬得像蒙尘的瓦砾。   后来,宫里便有了徐闻铮夺走七皇子气运的传闻。   想到这里,张钺对徐闻铮多少生出了些同情来。   “天珺十二卫还有多久到信州?”   徐闻铮突然开口问道。   张钺收起了八卦的心思,抬手算了算,“就这两日的光景。”   徐闻铮说道,“到那时你把我交给他们便是。”   张钺瞪大双眼,“他们的手段,可不比诏狱的少,你当真撑得住?”   徐闻铮回道,“死不了。”   接着他又说道,“替清枝找个地方安顿些时日,待这件事结束再去寻她。”   张钺点头,“这个不用你说。”   话刚说完,两人忽听见楼下一阵轻盈的笑声。   只见清枝坐在街边,瞧着那黄毛团子笨拙地转圈。这轻松愉悦的氛围连带着楼上的二人,脸上也不自觉的有了丝笑意。   夏夜渐深,古镇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   徐闻铮走出客栈,见清枝正坐在石阶上,小黄狗蜷在她裙边。   他沉默地挨着她坐下,袖口擦过她的衣袖。   小黄狗抬头嗅了嗅,又安心地趴回清枝脚边。   清枝低头挠着小黄狗的下巴,忽觉身侧有了人影。她转头,眸中映出徐闻铮的脸。   “你们谈完了?”   徐闻铮微微颔首,“清枝,我有件事要跟你讲。”他神色认真,眸色沉静,“我要去办一件要紧事,得先送你去别处住些日子。”   清枝歪着头枕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徐闻铮,轻声问道,“你会死吗?”   徐闻铮神色骤然一暗,眼底情绪翻涌如潮,最终又归于一片静默。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清枝又问了一遍,“你会死吗?”   “不会。”   清枝将头整个埋进胳膊里,小声说了句,“骗子。”   徐闻铮想要触碰她的发丝,手抬到一半,指节微微蜷了蜷,终究还是落回身侧。   “我答应你,我不死。”   清枝仍抱着双膝,不再吱声。   石阶上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这样就能躲开他的话一般。   徐闻铮张开双臂倾身向前,又缓缓收拢,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他忽然低头,气息拂过她的耳垂,“我答应你,一定会来接你。”   沉默许久,清枝终于开口,嗓音闷在他衣襟里,“等多久?”   徐闻铮的声音沉而稳,透着坚定,“不会让你等太久。”   清枝这才抬头,和徐闻铮四目相对。两人的脸距离不过两寸,她眼眶通红地看着徐闻铮,认真地说道,“你不能骗我。”   徐闻铮点头。   “你要活着回来。”   徐闻铮点头。   清枝鼻子猛地一抽,瓮声瓮气地说,“那我等你来接我。”   徐闻铮轻声回道,“好。”   说完徐闻铮抬手抚上清枝的后脑,指尖穿过她柔软的发丝,像对待珍宝般小心翼翼地将她按向自己的肩头。   清枝便顺势轻轻地枕在了徐闻铮的肩上。   徐闻铮的手臂环住她单薄的背脊,掌心安抚似地拍着她的后背。   清枝身上有一股温软的气息,他有些留恋这种味道。   他再次轻声说,“……等我。” 第25章 岭南行(二十四)你怎么跟来了……   天刚蒙蒙亮,清枝便提着裙角,踩上矮凳,钻进了马车。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即便听到那个地名,也只觉得陌生。这世上除了侯府和小侯爷身边,其他地方对她而言,都不过是异乡。   指尖挑开车帘,仰头望向小侯爷的房间。只见窗棂紧闭,唯有浅浅的烛光透在窗户纸上,明明灭灭的跳动着。   清枝将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些,指尖忽然触到个冰凉硬物。她心头一跳,慌忙解开包袱,从叠好的衣物中间拿出那个红色瓷瓶。   她浅声唤道,“大哥。”   张钺同马夫交代完,转身走向马车。忽然,一只素净干瘦的手从车窗里探了出来,指尖勾着个红瓷瓶,稳稳递到他眼前。   “这个瓷瓶还剩下一颗保命药,你收着。”   张钺点头,伸手接过,手掌握住瓶身顿了顿,然后收入袖中。   “走吧。”   张钺朝马夫说了一句。   他的话音刚落,马夫应了一声便甩响了鞭子。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车辙拖出两道淡淡的水痕,晃悠悠地朝东边的城门方向去了。   空旷冷清的街道上,“哒哒哒……”的马蹄声回荡着。   张钺立在原地,直到马车消失在街道转角,他又静立片刻,才转身走回客栈。   门轴吱呀一声,张钺推开了徐闻铮的房门。   徐闻铮竟未察觉有人进来,仍怔怔地盯着烛台,火苗在他的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怎么不下去送送?”   张钺摩挲着袖中的瓷瓶,忽觉得,清枝这才刚走,他便有几分不习惯。   下一瞬,他又轻轻松了口气。   这可是他费尽心思给清枝寻到的好去处,那丫头应当会欢喜吧。   徐闻铮沉默良久,烛火在他眸中摇曳了几番,才低声道,“我们开始吧。”   张钺见他神色疏淡,便知趣地收了话头。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后将整包药粉倾入瓷碗中,再倒入一些清水。   清水刚落入瓷碗,霎时翻起细密的白沫,又渐渐凝成半透明状的膏体。   张钺将手指蘸满,沿着徐闻铮的下颌线缓缓推开,药膏触肤即凝,不过片刻,徐闻铮露在衣外的皮肤便尽数覆盖。   几个呼吸间,徐闻铮顿觉面上如覆了一层铁甲般。那膏体竟似会吞吃水分,吸得他两颊凹陷,连眨眼都变得艰涩起来。   半个时辰过去,膏体表面如旱地一般龟裂。   张钺并指为刀,顺着徐闻铮的额头往下轻轻刮蹭,干涸的膏块便簌簌剥落,露出了底下原来的肌肤。   张钺不是头回见徐闻铮的真容。可此时烛火一晃,那张脸从膏块中显露出来,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   饶是同为男子的他,此时也不免感叹一句,这张脸当真受女娲钟爱,世上难寻其二。   “京城的人马随时会到,事急从权,我得先将你绑了。”   徐闻铮点头。   张钺一把抄起准备好的麻绳,拽过徐闻铮的手腕反剪到背后,在腕骨处交叉缠绕了几圈后,利落地打了个死结,又用棉布团堵了他的嘴,拿起黑色头罩往他头上一罩。   暗桩传来密报,天珺十二卫昨夜已现身于玉山,若是快马加鞭,最早卯时便会踏进信州地界。   他一把扣住徐闻铮的手肘,将他拉起身来,领着他走到客栈后院。   那里停着一辆四周用黑布严严实实盖住的马车,他托住徐闻铮的手臂,将他往马车上一送,徐闻铮便顺势坐进了马车里。   张钺大步走到马车前,一个跃身坐上横板,缰绳一抖,马车便碾着青石板缓缓动了。   车轮转了个弯,便径直朝西城门的方向驶去,与清枝的马车背道而驰。   ……   清枝静静地坐在马车里,马车每颠一下,她就把怀里的包袱搂得更紧些,离信州城越远,她的心便愈不安。   她缓缓掀开车帘,马车行驶在一条蜿蜒的幽径上。两侧的密竹遮天蔽日,风一吹,竹叶便哗哗作响。   天色逐渐亮堂起来,清枝的心却愈发的沉。   忽地,她隐约听见车外有一阵小兽的哼唧声,赶忙唤马夫,“大叔,停一下。”   马夫“欸”了一声,马车渐渐停下。   清枝仔细辨听,果然有一阵小狗的呜鸣声。   她赶忙跳下马车,朝车轮处一看,便看见布庄娘子家的小黄狗正往自己脚边凑。   清枝将小黄狗抱在了怀里,摸着它的头,轻声问道,“你怎么跟来了?”   小黄舔了舔清枝的手以作回应。   跟了这许久,小黄早累得直吐舌头。   此刻被清枝搂在怀里,不过三两下的抚弄,便蜷成个毛团儿,肚皮一起一伏地睡熟了。   清枝低头瞧着熟睡的小黄,指尖轻轻抚过它柔软的耳尖。   小黄下意识地蹭了蹭清枝的手腕,便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清枝觉得,这小东西一起一伏的温热呼吸,竟让这条陌生的小路,也变得没那么难走了。   午时,张钺将马车停在了一处破庙外。   他翻身下车,目光如刃般扫过四周。   只见破庙的木门歪斜,蛛网密布,石阶缝隙里野草蔓生,四周空旷冷清,连鸟啼声都显得格外远。   “便是此处了。”   张钺回身,一把掀开车帘,将徐闻铮扶了下来,低声说道,“按你的要求找的地儿。百步之外就是信江,视野开阔,连只猫都藏不住。”   张钺将徐闻铮扶进寺庙,让他靠着柱子坐下。   正午的烈日从残破的屋顶倾泻而下,在布满灰尘的供桌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褪了色的神像半张脸沐在刺目的阳光里,另半张脸则隐在了阴影中,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   一阵风穿过歪斜的窗棂,带进来的不是清凉,而是一股裹挟着枯草腐味的热流。   张钺一把扯下黑布罩子。   强光刺眼,徐闻铮皱眉闭目,缓了片刻才重新睁眼。   紧接着,张钺拿掉徐闻铮嘴里的棉布团子,将水喂进他嘴里。   “我在沿途设有标记,天珺卫循迹而来,至多一刻钟。”   张钺抱臂靠在徐闻铮的身侧坐下,开始闭目养神。   片刻后,一道影子从佛台后面转出,正缓慢地朝这边靠近,直至落在了张钺的脸上。   “好久不见,张隐执。”   那道嗓音穿过耳膜的瞬间,张钺后颈寒毛陡立。   他面上不显,朝着来人行了一礼,“卑职见过沈大人。”   来人正是沈全方。   张钺暗忖,果然如徐闻铮所料,这厮亲自来了。   上次在落山岭的凉亭,他们刚匆匆见过一面。   沈全方上前,虚扶了一把张钺。   “未曾想,竟是沈大人亲至。”   沈全方的视线落在徐闻铮身上一瞬,“客船之事,张隐执九死一生,圣上念你忠心,特派我来善后。”   张钺猛地后退一步,对着京都的方向再行一礼,“谢圣上体恤。”   张钺还未起身,肩上忽地落下一只手,冰凉的触感直直压着他的臂膀上。   看着虽是安抚,却有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道,将张钺压得直不起身来。   沈全方的手指缓缓滑向张钺的脖颈,如一条冰冷的蛇贴着一般,让张钺拼尽全力才克制住躲开的那股冲动。   随后他的手指又攀上张钺的的下颌,轻轻一抬,迫使张钺和他对视。   嘴角含笑,却透着一股湿冷,“此人交由本督处置,如何?”   张钺面不改色,“全凭沈大人处置。”   沈全方唇角掠过一丝笑纹。他的掌心在张钺肩上又多施了三分力,才堪堪松了手。   徐闻铮气定神闲,如唠家常一般问道,“不知沈大人可愿与我单独一叙?”   沈全方眼神骤然锐利,“本官与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旧可叙?”   “见不得人倒不至于。”徐闻铮轻笑,“只是想起一件我儿时在宫中发生的旧事。”   “我在门外等候,随时听沈大人差遣。”不等沈全芳再度推辞,张钺恭敬地退到了寺庙前堂。   沈全方在徐闻铮面前缓缓蹲下身,眼神里明明透着慈爱,却让人感到潮湿,黏腻,令人极为不适。   “说起来,小侯爷还是咱家看着长大的。”   沈全方眯眼瞧着徐闻铮,世上知他是阉人的仅三人,徐闻铮便是其一。   十年前,他和圣上对弈,他因一句错话,圣上将棋盘砸在他身上,大骂他“阉人难上台面。”   偏巧徐闻铮那时就歇在旁边的暖阁里,此话便被他听了去。   徐闻铮目光幽深,带着些自嘲说道,“如今我是戴罪之身,岂敢再称小侯爷。”随即他低头一笑,“如今圣体违和,沈大人想必比太医还心焦目灼吧?”   “自然,圣上待咱家甚是宽厚,咱家日夜焚香祷祝,只盼龙体安康。”   徐闻铮浅笑,点头应是。他心知这些年,沈全方在朝中树敌无数。如今圣上病危,他比谁都清楚,若不及早寻个新靠山,只怕第一个曝尸街头的人便是他。   这次南下,除了压制张钺外,更为了抓住这次机会,给他的新主子一个投名状,而这个投名状便是徐闻铮。   “你长途跋涉来此,想必也是想为圣上分忧。”徐闻铮忽地语气多了一分郑重,“我们何不合作,各取所需?”   沈全方眼皮微微一紧,目光像两把薄刃,将徐闻铮从头到脚都刮了一遍。   “没想到小侯爷年纪轻轻,便如此善拿人心。”   徐闻铮眼尾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沈全方这便是同意了。他叹了口气道,“唯求保命而已。”   两人对*视,沈全方的眼里全是审视,而徐闻铮浅笑着,眼底尽是坦诚与少年独有的清澈。   “沈大人,叙旧时间过长,容易起疑。”说着徐闻铮扭了扭手臂,“能否解开我的手腕,我自会向沈大人证明我的诚意。”   见沈全方依旧不动,徐闻铮压低声音道,“我有一样东西,或许正是圣上久寻不得之物。”   沈全方眼神闪烁了一瞬,随即说道,“果然在你手上。” 第26章 岭南行(二十五)我死不了   沈全芳干枯的手指抚上徐闻铮的下巴,忽地用力一抬,徐闻铮的下巴被抬至极处。   他的视线落在徐闻铮喉结的一瞬,眼神便如蛇信子一般,带着湿冷黏腻一路滑下,看着徐闻铮的胸口剧烈起伏,他心底生出几分快感来。   曾经的高不可攀,全京都最耀眼的少年郎,如今如蝼蚁一般,被自己锁住咽喉。   徐闻铮面容沉静依旧,仰头看着屋顶破开的洞口,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气。沈全芳的眼神似被点燃一般,透着嗜血的炽热。   许久后,他五指缓缓卸了力道,指尖却仍擦过徐闻铮的喉结,如刀收鞘前最后一抹寒光,终是撤了手。   徐闻铮垂下头,缓了几息,待他再抬头时,沈全方眼里的疯狂已倏地沉入眼底。   “沈大人,考虑得如何?”   徐闻铮依旧笑得自然,眼神清透。   沈全方暗忖,自己从泥藻里挣出一条血路,如今权柄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眼前的少年纵是明珠不假,但如今也只是个全族倾覆,毫无根基的罪人之身,昔日的风骨也在这发配的路上消磨殆尽。   自己何故会怕?为何要怕?   “咱家便给你一个机会。”   说着他反手抽出自己腰间的匕首,刀锋贴着徐闻铮手腕上的绳结一挑,绳子断掉的一瞬,徐闻铮的手腕便松了。   勒出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徐闻铮揉着自己手腕上的印痕,忽然听见头顶的瓦片“啪嗒”一响,那声音极轻,像是有飞禽落脚一般,发出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他漫不经心地抬眼一瞥,眸色骤然一冷,随即鸦羽般的眼睫压下,遮住瞳孔里翻涌的暗潮。   “你如何证明你的诚意?”   沈全方半阖着眼皮,眼缝中透出的目光如蘸了毒的银针一般。   徐闻铮说道,“请沈大人俯耳过来。”   沈全方倾身逼近,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笼罩着徐闻铮,徐闻铮面不改色,凑到他耳边,吐息间漏出几个气音,声音太轻,听不分明。   还未等沈全方细细思索,徐闻铮已握住旁边的碎瓦,朝他脖子猛地插去。   余光瞥见的刹那,几乎是本能地,沈全方手中的匕首便先一步刺进了徐闻铮的胸口。   瞬间鲜血溢出,在徐闻铮的胸前绽开一片刺目的红。   沈全方这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果然,徐闻铮倒地的瞬间,手里的碎瓦“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头顶黑影一闪,瞬间便落下一人。   来人一个闪身,将徐闻铮挡在身后。   “沈大人,莫不是忘了圣上的旨意!”   来者竟是天枢卫的甲级暗探,清泉。   甲级暗探,直属于天枢卫首领,能调动天枢卫所有资源。   沈全方神色暗了暗,来者是他便有些棘手了。   徐闻铮嘴角溢出血迹,他淡定地抬手一捻,“沈大人,此物的下落我已透给你了。”   说着,他朝沈全方看去,似是不敢置信一般,“不想这竟成了我的催命符。”   沈全方神色一暗,此时的徐闻铮哪儿还有半分少年的纯净之感,嘴角的那抹红更像是他嗜血后残留下的痕迹。   “沈大人,做人岂能无信啊?”   徐闻铮眼尾一挑,眼里的那抹挑衅如火星子坠入枯草。沈全方指节骤然收紧,暴虐在他身体里叫嚣着,几乎要冲破胸腔。   沈全方眼底漫出血色,不曾想,纵横朝堂数十载,竟有一日会栽在这个未及弱冠的少年身上。   徐闻铮眼里的挑衅还未隐去,沈全方瞬间血气翻涌,他冷笑一声,眸中掀起滔天杀意,伸出干瘦如柴的手指,如鹰爪般直直朝徐闻铮的脖子探去。   清泉身形一闪,横剑格挡在徐闻铮身前,剑刃破空,寒芒交错。   沈全方出手招招狠辣,清泉逐渐不敌,最后被沈全方一脚踢到心口,将他踹得撞上了佛像。   斑驳的旧佛猛地一晃,金漆剥落的佛面簌簌抖落陈年的香灰。   张钺见状,眼神一凛,袍角翻飞间已闪身入内。   他一脚刚踏进去,便看见清泉捂着胸口躺倒在地,而徐闻铮的脖子被沈全方死死扣住。   最骇人的是,徐闻铮的胸前还插着一把匕首。   沈全方似乎杀红了眼,抬手拔出他胸口的匕首,顿时血流如注。   沈全方似还不解气,在徐闻铮抬腕的瞬间猛地扣住,反手一拧,“咔擦”一声,徐闻铮的手掌顿时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折了下去。   冷汗顺着徐闻铮的下颌滚落,呼吸间带着破碎的颤音。   每一声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的,连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唯剩睫羽在剧痛中颤抖着。   张钺心口猛跳,再也克制不住,抬手握住刀柄,作势便要上前,却见徐闻铮虚弱地朝他使了个眼色。   张钺强行压制心头对徐闻铮的担忧,张口问道,“这是作甚?”   清泉呕出一口鲜血,他挣扎着支起上半身,“沈全方背叛圣上!”   张钺神色严正,“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清泉眼见张钺似乎也要站在沈全方那边,忽地目眦欲裂,破口大骂道,“张钺,你作为天珺卫首领,竟也要做那背主之犬?”   张钺眸色一紧,“我对圣上的忠心,天地可鉴!”   寒光闪现!   沈全方手中的匕首直取张钺咽喉,趁其侧身闪避之际,枯爪般的手已钳住徐闻铮的后颈,闪身退出后堂。   张钺立刻追了出去。   马蹄声如雷逼近,十二铁骑已飞驰至跟前。   十二人翻身下马,还未等他们列阵,只见沈全方拖着如破布一般的徐闻铮奔出寺庙。   张钺身后,清泉踉跄着也跟到了寺庙门口,他骤然暴起一声厉喝,“拿下沈全方这逆贼!”   众人齐齐看向张钺,张钺正声道,“先将沈大人暂时扣押,等上报圣上,再做定夺。”   沈全方见状,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张钺,你真真是……不枉费本督的一番教导。”   说着匕首搭在徐闻铮的脖颈间,缓缓朝信江的方向而去。   离京前,天珺十二卫得圣上亲自召见,圣上亲谕,“徐闻铮的命,朕要活的。”   此番情境下,天珺十二卫不敢贸然上前,只能眼看着沈全方扣着徐闻铮的脖子往信江退去,直至退到了江沿处。   再后退一步,便要落入江中。   沈全方站在江边,眼眶炙红,暴怒发狂一般,手指竟直接探进徐闻铮的衣襟,狠狠钻进徐闻铮的伤口里,一股一股的鲜血从他干瘦枯黄的指缝间溢出。   徐闻铮疼得大口喘气,视线却落在了张钺身上,仿佛在提醒他,就是现在。   张钺猛地呼吸一滞,抬手取下旁边天珺卫背上的弓箭。   一箭搭弦,他猛地闭眼。   一息后,他再睁眼时,眼里全是狠绝!   一个满弓直直朝着沈全方射去!   沈全方骤然发力一推,徐闻铮如断线的傀儡般朝前方踉跄前扑,被张钺一箭贯穿。   ……   张钺唇齿剧颤!   他张口欲呼,却如菏泽之鱼,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扔下弓箭,倾身扑上前去,接住徐闻铮如残叶般,即将倒地的身体。   沈全方邪邪一笑,“他死了,尔等都得陪葬!”   说完转头跳入江中。   天珺十二卫冲到江边,望着滚滚江水,等待张钺下令。   张钺沉声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十二卫领命,擅长泅水的五鬼和大耗直接跳入水中,天煞朝着空中发出信号,召集天珺卫在江边集结。   清泉上前瞧了一眼徐闻铮,见他瞳孔有扩散之势,轻声道,“救无可救,我即刻回天枢呈报圣上,烦请张大人在此善后。”   张钺微一颔首,清泉已翻身上马,策马扬鞭而去。   马蹄踏起一溜烟尘,转眼间,那道身影便没入了苍茫之中。   张钺意识到,方才自己射出的那一箭,是徐闻铮料定的。   他的心中涌起恨意,徐闻铮这是借他的手了断自己?   他咬牙道,“若你在我这一箭之下断了气,我该如何向清枝交代?”   徐闻铮缓缓睁开眼,想说话,一张嘴便是一口鲜血涌了出来。   他只能用口型缓缓说道,“我死不了。”   张钺怒骂,“为何不按计划行事?为何中途变卦?”   徐闻铮缓缓合上双眼,唇角却浮起一丝释然的笑意。血色浸染的眉目间,竟透出几分超脱的宁静。   张钺赶紧从袖中掏出清枝给的那个小瓷瓶,倒出里面的药丸,颤抖着手塞进徐闻铮的嘴里。   好在徐闻铮还能混着涌出的鲜血将药丸咽下去。   张钺将徐闻铮放入马车,随即自己跳上马车横板,马鞭一抽,马车便朝着信州城而去。   仲夏的天气是最难熬的,路面烫得能烙饼,蝉颤着嗓子,一声一声刮进耳朵,更添了几分燥热。   清枝坐在溪边的青石上,裙角被她挽至膝盖,她将脚踝缓缓浸入水中,溪水沁凉,清枝喉间发出一声惬意的感叹。   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踩上去时,能感觉到石面上附着的青苔在趾缝间柔软地滑动。   “清枝姐!”   刘二妞赤着脚丫奔来,裤腿高高的卷到了膝盖上,露出晒得微红的小腿。她边跑边喊道,“我哥捞了一条好大的鱼!”   清枝笑着从水里起身,抬脚踩在石坎上,对着刘二妞说,“带我去瞧瞧,晚上我给你们做酸菜鱼片吃。”   “好啊,好啊!”   刘二妞拍着手,转身蹦蹦跳跳地带着清枝往溪水上游去了。   远处的山峦高低错落,梯田层层叠叠,绿意深浅不一,微风拂过,如绸缎一般,微微透着柔光。   这是一座宁静的小山村,几乎没有外人来此处。   村户拢共也就两百来户,大家安居乐业,日子过得平淡安稳。   从刘二妞嘴里得知,张钺每年农忙时便会来此处暂住几日,帮着她的阿公料理田地。   现在她住的屋子,便是专门留给张钺的。   张钺半月前给刘家捎了封信,告诉他们,他家妹子要来此暂住一段日子。   于是清枝刚下马车,便被刘二妞和刘大牛迎回了家。   “清枝姐,你看!”   刘大牛将鱼高高举起,鱼儿拼命甩尾挣扎,水珠四溅,打湿了他的衣襟和脸庞。他浑不在意,反而哈哈大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清枝单手接过活蹦乱跳的鱼,手指穿入鱼鳃,指尖便沾了些水光。   她温声对着刘大牛说,“去田里摘几颗辣椒。”   “好嘞!”   说着刘大牛转身,一溜烟便跑远了。   忽地,清枝胸口一阵刺痛,她原地顿住,深吸一口气,又缓了几息,那阵刺痛才勉强消散。   她不禁皱眉,奇怪,这胸口为何突然就疼了。   她抬头望了望村口,不知道小侯爷何时才能来接自己。   这已经是她来柳桥村第八日了。 第27章 岭南行(二十六)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信州城内的某处民宅内,徐闻铮静静地躺着,面容枯槁,眼下泛着黑气,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要察觉不到。衣襟半敞着,露出刚包扎好的伤处。   衣服上的血迹早已干涸成暗褐色。   莫大夫净了手,“咔哒”一声盖上医箱,语气极为冷淡,“这命是暂且吊住了。”   说着他拎起药箱转身,临出门了又补上一句,“但何时能醒,得看天意。”   出了门他也离不开这个院子,于是狠狠将旁边厢房的门撞开,将药箱往桌上一搁,坐在凳子上生闷气。   这也不怪他火气大。   前几天半夜,他睡得正香,突然闯进来几个蒙面的黑衣人,他们趁着夜色,二话不说便把他捆了,塞进一辆马车里。   那马夫甩鞭子甩得极狠,车轮碾过坑洼处时,他的脑袋在车壁上撞出好几个大包,颠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这副骨头架子,差点在半道上就散架了。   车刚停稳,还没等他缓过神,就被人直接拽了下来,还把医箱也一并搬了下来。   还没等他问话,那马夫跳上马车,鞭子一抽,马车就在他眼前一溜烟儿的,消失在了巷尾。   背后的院门“哎呀”一声,他还没来得及转身,一条胳膊直接架在他脖子上,将他拖进了门。   他站稳一看,才发现是张钺。   “他若是断了气……”张钺瞅着他的医箱,“你这箱宝贝我就全往你身上招呼了。”   莫大夫:……   这几日,莫大夫几乎没合过眼,衣袍上全是血渍和药汁,还泛着汗酸味儿。   他被抓来得急,连件干净的衣裳都没带。   不过这徐闻铮也是命硬,他胸口那一刀,若是再偏个半寸,便是华佗在世也救不回来。   还有那只箭,也是堪堪擦过要害处,给他留了几口气,才让他撑到自己来。   想到这儿,莫大夫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当初怎么就让那清枝缠住了腿,还心软地赠了她救命丹药。   若是没了它,这小哥当场咽了气,他也不用来此受罪。眼下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全须全尾的走出这道门。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和他同时叹气的还有隔壁房里的张钺。   张钺的目光落在徐闻铮裹着夹板的手腕上,那截苍白的手腕仿佛已没了生机。   他下意识去地探他的脉搏,指尖触到皮肤,感受到了那微弱的跳动,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那日在信江边上,徐闻铮就这般吊着一口气,一直撑到现在。   他眼下担忧的,还有一事。   自那日后,沈全方如同人间蒸发。   城门守卒,天枢各个站点,以及散落各处的天珺卫,竟无一人发现他的踪迹。   只要一日不寻着他,张钺心里就一日不得安宁。   不过,只要寻着他,他便是必死的结局。   那日在清泉和十二卫众目之下,沈全方叛迹昭彰,难洗罪名,天子震怒,特下了秘旨,若遇此人,立斩不赦,无需复命。   清泉因张钺对沈全方射出的那一箭,呈给天子的密报中对他赞赏有加,说他不但没有临阵倒戈,还行了大义灭亲之举。   压在头顶多年的阴云一朝散尽。   如今天珺卫终于彻底脱里了沈全方的掌控,权利尽归他所有。   只是,这世上再也没有徐闻铮这个人了。   因为在所有人眼里,他已经死了。   忽地,张钺想起了清枝。   徐闻铮昏迷不醒,藏身在此处养伤,张钺也只能隐匿行迹,不便外出。夜深人静时,他常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不知道清枝在那里过得可还称心?   张钺想着,至少要等徐闻铮醒来再做打算。   就这般又苦熬了三日,张钺眼底都熬出血丝来。   今日,他刚给徐闻铮净了手,忽地感觉有一道视线正看向他。   他猛地抬眼,正撞上徐闻铮清明的目光。   张钺赶紧喊来隔壁的莫大夫。   莫大夫舒了一口气,“醒过来了,便有得救。”   也就在这一日,张钺收到消息,沈全方被擒。   戌时三刻,张钺单骑出城,直奔二十里外伪装成义庄的天珺卫密牢。   地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渗水的滴答声在石壁间回荡,霉味混着血腥气往肺里钻。   张钺举着火把,踩在湿漉漉的,散发着冰凉气息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步,朝着最里面那间牢房走去。   沈全方身上的袍子已经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他靠在还在透水的墙砖上,眼神如死物一般。   瞧见有人蹲在自己面前,他也没有任何回应,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还是张钺先开了口, “沈大人,近日可好?”   沈全方终于脸上有了松动,缓缓朝他转过头来。   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浮起血丝,活气还未漫到眉梢,就先在嘴角凝成个狰狞的弧度。   沈全方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将这次南下事件翻来覆去嚼了千万遍。   他历经沉浮,一向忍常人所不能忍,为何偏被徐闻铮这个还为及冠的少年,挑动内心最深处最嗜血的冲动。   眼下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沈全方太了解龙椅上那位的性子,宁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如今他败局已定,只是不知,留给他的是哪种死法。   张钺这次倒是耐性好得很。   他将火把插在壁笼上,那焰火在潮湿的空气中跳动,偶尔会滋啦一声,连带着火光摇晃,影子落在张钺的脸上,忽明忽暗。   “说起来,你还是我选出来的人。”沈全方的思绪被勾的很远,声音也有些飘渺。   “外人都说我们亲如父子,但你对我,从不亲近半分。”   “亲如父子?”张钺冷笑一声,“这几个字都让我觉着恶心。”   沈全方没吭声,只将后脑勺重重靠回石墙,并不辩驳。   有些事,两人都心知肚明。   张钺问道,“你可曾想过,有一日自己会落得如此下场?”   沈全方冷笑一声,“那你呢?若是哪日,你也落得我这般境地,可有人会站出来护你?”   张钺笑得坦荡。   沈全方阴冷的眼光如毒蛇一般,直勾勾地盯着张钺,“我这两日想了各个关节,却独独忘了你。”   良久后,他又吐出一句,“我是败在了你手里。”   张钺笑着,笑意却浮于表面,眼底的神色越来越冷。   “我该送你上路的了。”   说着张钺抽出腰间的匕首,一把扎进沈全方的胸口。   匕首插进去时,张钺故意偏了半寸,他手腕一拧,刃口在沈全方的脏腑间旋了个整圈。   沈全方在剧痛中抽搐,却抬不起手臂来。   他的四肢,早在天珺卫发现他时,便被生生砍断了。   沈全方瞳孔骤然收缩,原来如此,张钺是在为徐闻铮报仇。   忽地,所有的关节在此刻便都通了。   这是张钺和徐闻铮联合设的局,张钺熟知他多疑,嗜血的脾性,徐闻铮精于环环相扣的谋算。   “还有谁的仇,你可得快些,我这口气可撑不了多久。”   沈全方只想速速求死。   张钺慢条斯理地抽出匕首,“我不会让你死得太容易。”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薄油纸,轻轻地盖在沈全方的脸上,手法轻柔,眼神却冰冷无比。   油纸覆好后,他取下腰间的水壶,缓缓的在沈全方的脸上倒水。   只见沈全方呼吸愈发急促,却因为手臂无法抬起,只能发出绝望的嘶鸣。   可他呼吸愈急促,油纸贴合得越紧。   张钺好整以暇地,转动了一下手里的匕首,“这种死法,你熟悉吗?”   “有些……我不会用在你身上。”张钺的神色一沉,“因为,我嫌脏。”   沈全方终于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但他无能无力,只能睁大眼睛,五感被死亡放大十倍,他能清晰地感知着自己的性命在流逝,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头猛地歪在了一边。   跳动的火舌将张钺的身影拉长在石壁上,那张脸隐在阴影中,沉默了许久,看不清表情。   许久后,他取下油纸,随手扔在了一旁。   沈全方此时面目狰狞。   张钺想,原来再癫狂的恶鬼,也是怕死的。   他抬脚走出牢房,对着守卫说道,“将他的尸首带走,别脏了咱们的地方。”   张钺走出暗牢,忽然重见天光,刺得他眯起眼,神色恍惚了片刻。   沈全方死了。   他终于摆脱了这个,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张钺小时候老家闹灾,他随父母南下时走散,为了活命,他跟着一个走南闯北的艺班讨生活。   某次在一大户人家卖艺,被作为贵客的沈全方一眼瞧中,说他的骨架是块料子,便将他买下,送入了天珺卫。   他原以为自己的好日子来了,没曾想,这却是他噩梦的开始。   那时候的天珺卫,不过是沈全方手里的一把骰子。   高兴了他会找几个天珺卫新人去他房中,陪他听曲品画,饮酒作乐。   不开心了也会招几个天珺卫新人进去,不一会儿便能听见他们的惨叫。   有时候,惨叫声中还透着几分难辨的嘶咛。   某次沈全方得圣上急招,他胡乱地套上官服便急急出门。   张钺忍不住好奇,往房里瞧了一眼,他瞬间立在原地,浑身血液凝固,久久无法呼吸。   天珺卫新人,十人能活一人,也许这便是大多数人的结局。   某日,沈全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张钺便知,不尽力一搏,他的下场便会如那些人一般,悄无声息地,没有尊严的死去。   于是他总是找机会在众人面前表现,拼了命地立功,终于让圣上注意到他。   朝堂上,人人都嫌他爱出风头,说他不知收敛。   只有他自己明白,这是他保命的法子。   他只有站在人前,才不至于哪天突然无声无息地消失。   后来,他接管天珺卫,明面上他和沈全方亦师亦友,他对沈全方尊敬有加,私下却是暗流涌动。   那时,众人怕遭沈全方报复,都不敢与他来往。   唯有刘江死心塌地跟着他。   后来沈全方随便寻了个由头,拿油纸糊了刘江的脸,活活将他折磨至死。   ……   天珺卫二人用糙草席卷了沈全方的尸首,麻绳草草捆了几道,然后扛起来,跟在张钺身后。   见张钺站在一处悬崖边,久久沉默。二人不敢出声,只得将沈全方的尸首继续扛在身上。   忽地,听见张钺说道,“就在此处安葬吧。”   二人应声,却见此处荒凉,脚下都是坚硬的岩石,根本无法下葬。   张钺抬手,指了指崖下。   二人顿悟,利落地将沈全方的尸身朝崖下一抛。   张钺想着,运气好的话,还能让崖底的猛兽饱餐一顿。   这也算是沈全方这些年,做过的唯一一件功德事。 第28章 岭南行(二十七)来接她了……   十月,阳光已褪去了盛夏的灼烧,微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带着几分初秋的爽利,又残留着夏末的余热。   空气中浮动着院前那棵老桂树初绽的幽香,才开了零星几点的嫩黄,香气便淡淡的透了出来。   清枝弯腰从木桌下摸出个粗陶罐子,哗啦一声,将里头的玉米粒尽数倾倒在桌上。金黄的玉米粒骨碌碌地滚向周围,清枝赶紧将它们拢到一起,又一颗一颗装回陶罐里。   自打来了这儿,她每日往罐里添一粒玉米。   起初罐底空落落的,丢一粒进去,能听见清脆的“哒啦”声。如今黄澄澄的玉米粒已堆了小半罐,再添新粒时,只有闷闷的一声“咚”。   清枝垂着眼,一粒一粒地数着,数到最后,足足有一百三十二颗。   她眼神微怔,指尖沿着陶罐粗糙的纹路细细瞧了一圈,原来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了。   目光不自觉地又看向窗外,透过那扇半开的木窗,朝村口的山道看去。   山道上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清枝刚要收回目光时,余光里,有个人影从窗前一晃而过。她扬声道,“缸里还镇着个甜瓜,特意给你们留的。”   说完她将罐子仔细地收进桌下,径直朝檐下的水缸走去。   清枝忽地脚步一顿。   不对。   刘大牛今日安静得反常,若是往常,听见“甜瓜”二字,怕是连鞋都来不及趿拉,光着脚就要蹿到缸边来。   她转身折了回去,抬手掀起半旧的蓝布门帘,却见刘大牛和衣而卧,只留个背影对着房门,连呼吸声都压得极轻。   清枝放轻了脚步,慢慢挪到床边,声音压得低低的,“这就睡下了?”   “嗯。”   刘大牛闷闷地应了一声,被褥下的肩膀往里缩了缩,活像只团起来的刺猬。   “可是身上不爽利?”   清枝说着便要伸手去探他的额温。   刘大牛突然将脑袋往被褥里一埋,声音闷得发颤,“我没事,只是困狠了。”   清枝收回手,心里纳罕。这两只平日里能从鸡鸣蹦到月上梢头的皮猴儿,现在日头才刚偏西,竟嚷起乏来了?   “那你歇着罢,我不扰你了。”   清枝轻手轻脚退至门前,反手一带,门扇“咔嗒”一声合拢。   刘大牛瞬间一个打挺坐起身来,他双手死死捂着脸,从指缝里漏出了几声抽气声,疼得龇牙咧嘴。   “你掏马蜂窝了?”   刘大牛这才惊觉,门扇虽合,清枝却仍在房中。她静静的立在门边的阴影处,眸色沉沉地瞧着他。   他别过脸去,直挺挺地又倒回了床上,绷着嗓子一本正经道,“没有,那是小孩才闹的玩意儿。”   清枝冷笑一声,半点情面都不留:“刘大牛,你也不拿个镜子照照,你这脸肿得猪尿泡似的,还嘴硬?”   这时,她忽地惊觉,屋里只回来了一个,暗道不好,转身开门,提起裙子一路小跑着出了院门。   果然,在闯祸这件事上,刘二妞一定比刘大牛更胜一筹。   只见刘二妞站在河塘边,手里拿着一条软塌塌的什物,正往隔壁王家的臭蛋身上招呼。   臭蛋嘴里骂骂咧咧,脚下却不住地倒退,一个不留神,又被二妞抢上前去,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抽。   这番场景,清枝已经见怪不怪,而且连带着,她如今的性子也变得活泛了些。   此处她双臂交叠在胸前,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手肘,目光跟随那根飞舞的什物移动着。   清枝来这儿一个月后,两个小崽子便绷不住乖觉,渐渐现了原形。   尤其是二妞,活脱脱就是村里的小霸王,连村口的鹅见了都要绕道走。   这话可半点不掺假。   她亲眼瞧见那大鹅刚支棱起翅膀,朝着二妞一个猛冲,二妞眼疾手快,一把钳住鹅颈,抡臂甩了出去。   那白影扑棱棱划过半空,竟飞过一片菜畦,“噗”地一声陷进晒场边的草垛里。   就在那鹅影划空而过的刹那,清枝心头突地一跳,她想,二妞这丫头绝不是个寻常人物。   刘大牛不知何时也踱到了门边,与清枝并肩立着,两人一起朝二妞看去。   大牛眯着肿成细线的眼睛,嘴唇胀得发亮,语气里透着对二妞的担忧,“我妹以后还能嫁出去吗?”   清枝神色无波,语气平和,“小孩子家家的,不要忧虑这种问题。”   刘大牛又问道,“要不要过去看看?万一出了什么事,大爷回来,我们会挨揍的。”   清枝的目光仍紧紧地锁在二妞身上,她淡定地答道,“不用,小孩家的玩闹……闹……”   话还未说完,她人已经飞过去了。   只见二妞抡臂一甩,那什物便缠上了臭蛋的脖颈,借着惯势还绕了三匝。   臭蛋被吓得哇哇大哭,两只手胡乱地扒拉着脖子上的物件,偏又不敢真去解开,只一个劲儿地往后退,可他退一分,脖子便被勒紧一分,使得小脸都涨红了。   离近了清枝才瞧真切,二妞那小手里竟攥着一条碧森森的长虫,鳞片在日头下还泛着幽青的冷光。   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那蛇也不知是死是活……   最后,清枝拎着二妞的后衣领往回走,活像提着一只扑腾不休的小猫崽子。二妞倒也不恼,兀自甩着那条软塌塌的长虫,蛇尾在空中画着圈儿。   “清枝姐,晚上炖蛇汤喝?”   清枝看着已经断了气的青蛇,轻轻叹了口气。   随即默默挽起袖子,操起旁边的草绳将蛇头固定,用剪刀在蛇腹处剪开一道口子,挤出内脏,又切断血管放血。   二妞见今晚蛇汤有了着落,一溜烟儿又跑出了门。   清枝赶紧追了上去,“莫再生事!”   二妞头也不回,眨眼便没了影子,只听见院外传来一句,“我从不生事!”   没曾想,太阳落山时,踏进院门的二妞颧骨上赫然多了块瘀紫。   清枝赶紧放下手里的木铲,凑近她的脸,仔细地瞧着,“谁下手这么没轻没重的?”   她眉头一拧,声音顿时沉了下来:“走,去讨个说法。小孩子家打闹,竟也下这等狠手?”   说着就要带着二妞出门。   大爷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啜了口茶,“不用去找,会主动上门的。”   清枝转念一想,能主动上门赔不是的,总归是懂礼数的人家,便也暂时按下了火气,只拧了块冷帕子敷在二妞的伤处。   果不其然,天色刚擦黑,外头便传来“哐哐”的砸门声。   清枝眉梢微挑,心中暗想,还真叫大爷说中了,这是赔罪的人上门了。   她拉开院门的一瞬间,便直直愣在原地。   门口站着一位年轻妇人,身后躲着一个和大牛身量差不多的男孩。   “我找二妞!”   那年轻妇人胸口剧烈起伏,话音里像掺了火星子。   清枝侧身让出半步,指尖轻轻扣住门*板,“要不……先进来说。”   那妇人攥着儿子手腕大步流星往里走,少年虽被扯得踉跄,脖子却仍梗着,活像只斗败后不服气的小公鸡。清枝则默不作声地,落后两步跟着。   清枝心底的那一团怒火早在瞧见男孩脸上的伤时,被浇了个干净。   “刘老爷子,你可得好好管管你家二丫头,你瞧瞧,把我们春阳的脸,挠成什么样了?”   “这要是留了疤,以后我们家春阳怎么找媳妇?”   ……   大爷撑着膝盖慢悠悠起身,笑纹里都漾着和气,“春阳娘,坐着说。”他朝大牛使了个眼色,大牛忙捧了碗新沏的花茶递过去,“春阳娘,喝茶。”   随即,大爷将二妞喊到身前,“给春阳哥道歉。”   二妞倒是爽利,冲着春阳脆生生嚷了句,“春阳哥,对不住!”   恰此时,厨房飘来阵阵鲜香,勾得人鼻尖微动。清枝嗅了嗅,赶忙转身往灶间走去。   汤好了。   她进了厨房,打开锅盖,在汤里加了一些枸杞子,又炖了片刻,才将汤倒进碗里,小心地端上桌,随即她又炒了一个素藕片和酱烧茄子,大牛和二妞一人一盘端了出去。   清枝见春阳母子还未离开,犹豫着问出一句,“要不,在这里凑合一顿?”   果然,春阳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春阳娘紧蹙的眉头也松动了三分。   大牛又去厨房里拿出两副碗筷,几人一起上桌吃饭。几人刚围桌坐下,二妞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起身从旁边的木柜中拿出个小陶罐,往每人碗里搁了点香辣酱,连春阳娘的碗里都没落下。   清枝给大家各盛了一碗蛇汤,“大家尝尝鲜。”   春阳捧起碗猛灌了一大口,热汤烫得他直吐舌头,却还扭头对着娘亲嚷道,“娘!这汤比您炖的鲜十倍!”   话音未落就被他娘用筷头敲了记脑门,疼得春阳龇牙咧嘴。   饭后,几个小孩利落地收拾了残局,又钻进厨房洗碗。   待收拾妥当后,春阳娘领着春阳出了门。   清枝送到门口,轻声道,“慢走啊。”   她目送着那对母子身影渐远,正欲转身时,忽闻一声轻唤,“清枝。”   清枝浑身一僵,竟不敢回头。   怕是自己生了幻念,怕这一转身,连那声虚幻的呼唤都要破碎掉。   可她终是没忍住,颈子一寸寸转过去,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见不远处的山道上站着两个人影。   天色黑,瞧不真切。   她忽地眼眶一热,水雾逐渐漫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想,就算是幻觉,她也想靠得再近一些……   再顾不得其他,她朝着那个日思夜想的影子奔去,忍不住双臂一张,狠狠将那个身影抱住。   是真的!   这个身体是实心的!   她家小侯爷,来接她了。 第29章 岭南行(二十八)你这身子,清枝哪处……   清枝将小侯爷揽在怀中,忽觉他身形消瘦了许多,环抱间竟隐隐触到他嶙峋的骨节,抱着怀中竟有些硌手。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向下滑了半寸,小侯爷的腰身竟已纤细如柳,仿佛稍一用力便能圈住。   张钺提醒道,“先回去。”   清枝的手轻轻从徐闻铮的腰间撤开,转而挽住他的手臂,引着他一步步往回走。   此时,晚风已褪尽白日里的燥热,透着丝丝凉意。   清枝抿着唇也压不住上扬的嘴角,偷眼去瞧身侧那人。   小侯爷此时,真的就在自己身边。清枝不自觉地,手又握紧了些。   徐闻铮似觉察到她喜悦中透着的不安,抬手拍了拍她手背,“我在。”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清枝抬眸望他,眼尾弯起,郑重点了点头。   三人刚跨进院门,刘大牛眼神最是锐利,当即瞥见了张钺身影。   他从桌上一跃而下,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张大哥!”   二妞往院里一看,眸子顿时亮如星子,拎着裙摆跟着追了出来。   大牛到了跟前,一把扯下张钺肩头的包袱。忽地想起,张大哥的房间被清枝姐占着呢,他反手将包袱甩到自己背上,咧嘴笑道,“咱俩挤一间!”   张钺素来独卧,闻言又将包袱接了过来,淡声道,“我去睡仓房。”   说着又指了指徐闻铮,“这是我二弟,你把自己的房间拾掇给他。”   大牛如小鸡啄米般点头,“那我晚上和大爷睡一间屋子。”   他这才正眼打量起徐闻铮,发现徐闻铮与张大哥的英气截然不同。   眼前这人面容清瘦,唇色惨淡,单薄的身形裹在袍子里,长像寡淡不说,身体似乎还不太好,整个人看着病恹恹的。   他朝徐闻铮略一躬身,嘴角动了动,终是低低唤了声,“张二哥。”   二妞也凑了上来,朗声道,“张二哥!”   徐闻铮唇角微扬,笑得温柔,轻轻应了声。   大牛挠挠头,忽觉这病恹恹的张二哥,似乎不算讨厌。   清枝在一旁,又拿出两双碗筷,“还没吃吧?挤一挤,先把饭吃了。”   张钺和徐闻铮一尝便知这是清枝的手艺。   清枝支着头,抬眼瞧着徐闻铮细嚼慢咽的模样,心下暗忖,总得想个法子,把小侯爷瘦下去的骨肉再一寸寸补回来。   她转头又看向张钺,发现他这张脸竟又换了副模样。难道他每次来,都得换上这张脸?   她仔细打量着,将眼前这张脸与记忆中的模样一一比对,发现他不光皮肤变黑了,就连眼睛也变成了丹凤眼。   张钺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眯起那双丹凤眼问道,“我脸上有东西?”   清枝默默收回视线,“没有。”   她再看向小侯爷,发现他的样貌也变了不少。原本那张脸虽掺了假,但还能瞧出三分真容,现在却完全认不出来了,活脱脱就是个陌生人的模样。   清枝按下心思,她知道这两人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但她却不打算开口询问。他们不说,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不论小侯爷变成什么样,只要他平安康健,在自己身边好好的就成。   她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将他这副身子骨,一点一点地调养回来。   翌日,天刚泛青,清枝便撸起袖管立在鸡栏外,她眼风一扫,抬脚就跨进了栅栏,朝着那只最肥的芦花鸡去了。   不消片刻,厨房里便传来清枝忙碌的声响,菜刀斩骨的动静一声声透进徐闻铮的房中。   张钺推门进来,见徐闻铮刚给胸口的伤处换了药,正将衣裳往上拉。   “伤口又裂了?”   张钺皱眉问道。   徐闻铮眼皮也不抬,只淡淡说道,“不碍事。”   徐闻铮的皮肉伤虽好了个七七八八,但这次内里受损深重,还要将养些时日。莫大夫临走前千叮万嘱,要徐闻铮再静养两月才能动身。   可这人偏不听劝,执意前来。   张钺知道,他是怕清枝等急了。   张钺透过窗户,往外瞧了一眼,见清枝急匆匆地,抬脚出了院门。   他又瞥向徐闻铮,“你怎的不让清枝照料?她替你换药,总比你自个儿折腾方便些。”   再说,徐闻铮这身子,清枝哪处没瞧过?   又想起,他这小半年来照料徐闻铮,连莫大夫见了都直摇头,说他实在是粗手笨脚。   可他自个儿心里知道,他已是尽了十二分的心力,便是待自己,也从未这般仔细过。   徐闻铮系好衣带,浅声道,“我不想让她担心。”   清枝去地里拔了一颗生姜,回来路上,瞧见一少年腰间挂着一个竹篓子,正从塘里上来。   清枝问道,“小哥,你竹篓里装的可是泥鳅?”   小哥点头,“正是。”   清枝赶紧迎上去,“我能买下来吗?”   小哥连连摆手,“这是镇上酒楼订的,还要赶着送去呢!”   清枝有些失望,转身往回走。待她到家,见锅里的水已经烧得滚开,赶紧将切好的鸡块放进去焯水。   拿出山药去皮切块后泡在清水中,又从柜中拿出一抓莲子清洗。   清枝边洗边想,这鸡鸭轮着吃,总有吃腻的一日,那泥鳅这阵子不吃,等天气再凉些,可就吃不成了。   别人能抓,她也可以。   想到这儿,清枝暗暗下了决心,今日她也要下塘子去。   正待细想,忽听见外头张钺的一声怒喝,“今日我定要讨个说法!”   清枝赶紧放下手中的莲子,抬脚出去,往院子里一瞧,二妞袖口有一团血渍,正被张钺拎着往外走。   这小妮子倒好,非但不哭不闹,反倒歪着脑袋,朝着清枝咧嘴笑,瞧着跟个没事人一样。   清枝暗道不好,赶忙上前按住,“大哥,别,先别去。”   张钺挑眉,“怎的,这次不教训,下次就不是见血,而是……”   清枝将二妞通身瞧了一遍,然后开口问道,“这血是谁的?”   二妞嘿嘿一笑,“不知,今日我以一打二,那两个身上都挂了彩。”   张钺愣在原地,嘴角抽了抽,清枝一副了然的神色。   二妞继续说道,“那俩怂包,单挑打不过姑奶奶,现在倒知道抱团了。”   清枝瞥了张钺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瞧见没”,她叹了口气,又折回厨房去了。   二妞似乎话刚说到一半,还意犹未尽,挣脱了张钺的手掌,跟在清枝身后进了厨房。   “那臭蛋今儿个还想偷袭,从草垛上跳下来,幸亏姑奶奶我身手利索。”   “春阳鼻子挨了我一拳。”   ……   徐闻铮在房里也听得真切,他不发一语,只默默地听着。   张钺进了屋,略有些担忧,“二妞这丫头,如今是越发没个女娃样了。”   虽说他在时二妞多少会收敛些,可他瞧得出,这丫头与寻常姑娘家大不相同。   徐闻铮笑,“没吃亏就好。”   张钺闻言一滞,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万没想到,这世家出身的小侯爷,自小诗书礼义教养着,骨子里都透着世家风仪的贵公子,嘴里竟能蹦出这番话来。   果然,清枝这次做好了准备。   门外刚传来敲门声,清枝就利落地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堆着笑去开了门。   这次门外除了春阳母子,连春阳爹也来了。   清枝赶忙侧身让出道,“先进来说。”   她左瞧右瞧,见春阳只是鼻子流血,旁的似乎没什么伤处,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三人进了堂屋,清枝赶紧沏了茶,笑道,“大爷今日去了镇上,还没回来。”   春阳爹神色一正,“我儿子今日这般,你也瞧见了。”   清枝点头。   此时厨房里飘出肉香,春阳忍不住出声道,“今日还能在此处用饭吗?”   清枝愣了瞬,赶紧点头,“今日刚好我大哥二哥来了,若是不嫌弃,三位便在此用饭吧。”   春阳爹将手里的鹅往清枝面前一送,“拿去,做个菜。”   清枝一时怔住,竟忘了伸手去接。   春阳爹补了一句,“今早这鹅下水淹死了。”   清枝这才回过神来,连声应着“哎哎”几声,赶忙接过肥鹅,拎着就往厨房去。刚出了堂屋,她便听见春阳娘刻意压低的暴怒声,夹杂着拳头打在背上的闷响。   “鹅能淹死?鹅能淹死?”   “你个傻子怎么没被淹死?”   ……   清枝心头一跳,赶忙钻进厨房。   一个时辰后,菜便上齐了。   清枝给大爷留了一份菜,二妞和大牛手脚利索地张罗着碗筷。   不多时,几人便围着方桌坐定了。   春阳先喝了一口汤,又夹了一筷子鹅肉放进蘸水里,往嘴里一塞,顿时眼睛都亮了。   “好吃!”   清枝给徐闻铮盛了一碗山药莲子鸡,“二哥,你多喝点,这汤养脾胃。”   说完又给张钺盛了一碗,“大哥,你也是。”   午后,阿黄窝在院外的稻草堆里,忽然门轴“吱呀”一响,它支开眼皮一瞧,见是清枝出门,它便慢悠悠地抻直身子,耳朵一颠一颠地跟在她身后。   今日的日头温温的,风也不再烫人。   清枝将竹篓子挎在身上,将裤腿高高挽起,然后踩着池塘的矮埂下去了。   池塘的泥很松软,刚一下脚,小腿肚便陷进了淤泥里。她一步一步朝池塘中间挪去,然后弯下身子,开始摸泥鳅。   “清枝姐,你在干嘛!”   是二妞。   清枝回头,见二妞正站在池塘边,好奇地打量她。   她轻声回应道,“我在抓泥鳅。”   二妞瞬间眼前一亮,然后一溜烟地跑开了。   清枝弯下腰,继续在泥里摸索着。才一会儿功夫,半个村子的孩童都来了,叽叽喳喳地围满了池塘岸。   二妞小手一挥,“大伙儿都听好了!现在下池塘,帮清枝姐捉泥鳅!”   “好嘞!”   ……   众小孩齐声应和。   还未等清枝张口,小孩们纷纷卷起裤腿,乌泱泱地,如下饺子般跳下塘子。   清枝看着一池塘闹腾的娃娃,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得摇头叹了口气。   果然不出所料,才消停没一会儿,他们就吵作一团。   “这一片是我的!”   一个穿着小黄褂子的男孩叉腰喊道。   “明明是我先占着的!”   黑瘦的小子不服气,转身推了一把黄褂子男孩,黄褂子男孩后退两步,重心不稳栽进了泥里,顿时被淤泥敷了一脸。   清枝忙不迭地淌着泥过去劝和,才迈出几步,远处又炸开一阵嚷嚷,与此同时,池塘另一头又传来“哇”的一声,几个皮猴子扭打成一团,泥巴甩得到处都是。   清枝见场面越发混乱,只得朝二妞喊道,“二妞,你带他们上别处吧?”   二妞随手抹了把脸,反倒蹭得满脸都是泥,“没事,清枝姐,我们不累!”   清枝看着摸了半个时辰还空空如也的竹篓子,默默地再次弯下腰。   四周满是孩童的打闹声,脚步声,争吵声,此起彼伏,闹哄哄地布满整个池塘。   清枝索性不再理会周遭的喧闹,只管埋着头,双手在淤泥里细细摸索。   不到片刻,池塘中央突然炸开二妞的哭嚎。   清枝抬眼一看,心头猛地一紧。只见二妞站在池塘中央,淤泥已经没到大腿,身子还在不断下陷!   更骇人的是,隔壁家的臭蛋就在二妞旁边,泥水都快淹到腰际了!   清枝顾不得多想,拔腿就往池塘中央奔去。   可越是往里走,双腿就越发沉重,黏稠的泥浆死死裹住她的小腿,简直寸步难行。   就在此时,忽见张钺跳下池塘。他腿长力大,几个箭步就蹚到池心,左右开弓,一手一个箍住俩孩子腰身,猛一发力,活似拔萝卜般,将两个泥猴儿从淤泥里拔了出来,直接挟在腋下就往岸边大步流星地走去。   张钺刚踏上岸,回头瞧着清枝,眼底凝霜,他冷声一喝,“上来!”   清枝大气不敢出,默默地拿着竹篓子跟在他身后。   方才那群还闹腾的小麻雀们,此刻全都噤若寒蝉,一个个泥猴似的排成长串,跟在清枝身后。   队伍的最后,是已看不清毛色的阿黄。   ……   到了家,清枝和二妞就缩在澡桶边,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院墙外头,各家的训斥声,巴掌声此起彼伏,中间夹杂着孩子杀猪般的嚎哭,热闹得竟比年节放炮仗还喧腾。   这场鸡飞狗跳直到晚饭时才渐渐消停。   清枝端着水盆正要往院外泼水,忽见田埂上春阳在前面跑着,后面春阳娘举着竹条追着。   离得远,她听不见春阳娘嘴里嚷着什么。   落日余晖,天边的晚霞温柔似水。   清枝望着田埂上那对追逐的母子,忽觉得这场落日怕是要烙在春阳心里一辈子。   张钺回来便阴沉着脸,反倒是徐闻铮温声劝了几句。   清枝第一次瞧见张钺这般生气,她不敢上前,这一夜便早早睡了。   没想到第二天天刚亮,她的竹篓里就塞满了滑溜溜的泥鳅。 第30章 岭南行(二十九)神明听得见   清枝觉着,这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两个月过去,年关便在眼前了。   外头雪花飘落,纷纷扬扬,徐闻铮坐在榻上,瞧着那雪花一片叠着一片,思绪不知飘向了何处。   清枝给汤婆子灌好热水,旋紧盖子,又拿出一个厚棉布袋子装好,放进徐闻铮手里。   徐闻铮顿觉掌心一热,低头一瞧,才发现手里竟多了一个汤婆子。他摇头轻笑,脸上划过一丝无奈。   今日落雪,清枝将他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个粽子,仍嫌不够,在屋里早早燃了炭盆。这会儿见他手还露在外头,忙不迭地又塞了个汤婆子过来给他捧着。   其实他额间已密密地沁出了一层细汗。   清枝坐在一旁,拿起剪刀开始裁剪布料。   前些日子她和春阳娘随口提了一句,她想给自己和两个哥哥做件袄子,又愁着不会做,春阳娘便手把手地教了她两日。   她先给小侯爷做了一件,现在又开始给张大哥做袄子。   想起张大哥,她手里的活儿便不觉停了下来,抬眼往窗外一望,那山道上已经积了一层雪,眼见就要白了。   一个月前,张大哥在一个雨夜突然离开,临行前,她瞧见他和徐闻铮站在院子里说话,张大哥的脸绷得紧紧的,说要回京赴命。   清枝不懂旁的,只出声问道,“过年能赶回来吗?”   张钺顿了片刻,只沉沉地应了一声,“能。”随即便消失在夜幕中。   可眼下年关将近,统共只剩五日了,山道上仍不见张大哥的踪影。   她重新拾起剪刀,又继续裁着布料,心里却犯了嘀咕,也没个尺子量量,这袄子做出来,不知能不能合张大哥的身。   这时,木门“吱呀”一响,二妞推门进来,她的发梢还挂着几粒雪星子,刚踏进门槛,那点儿白就瞬间洇成了水珠。   “张二哥这屋里真暖和。”   说着二妞转身就从木柜里小心地掏出个物件,清枝一看,正是张钺临走给她刻的象戏盘。   她往小炕桌上一放,“张二哥,杀一局?”   清枝一听这话,眉头就拧了起来。   昨儿夜里这两人耗光了两根蜡烛,清枝催了又催,二妞才肯歇下。哪想今日二妞刚从外头野完回来,连衣裳上的雪都没拍净,就急火火往这儿钻。   小侯爷虽说经过这两个月的调养,如今身子骨好了些,但也经不住这般磨躁。   清枝刚要开口阻拦,一抬眼正撞上徐闻铮的目光。他眼底温温润润的,分明是在告诉她,“不打紧。”   清枝抿了抿唇,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转念一想,他在这屋里拘了两个月,门都出不得,连个解闷的玩意儿也没有。再瞧他今日面色泛着薄红,精神头也足,便不再多言。   她忽地想起灶上还炖着萝卜排骨汤,忙撂下手上的活计,掀了帘子就往厨房去。   清枝近来发觉,二妞这丫头不像从前那般满村子疯跑了,倒是成日里黏着小侯爷,没事就爱往他屋里钻。   进了厨房,她赶紧掀开锅盖瞅了眼,见汤头还欠些火候。于是从篮子里拿出蔓菁去皮,利落地切成了滚刀块,又将早上放进水盆里去盐的腊肉拿了起来,用清水冲洗了一遍,拿起菜刀切成厚片。   弯下身子将点燃的的枯枝扔进小灶膛,待锅底热了,直接下腊肉,煸炒出油后再加姜片和拍碎的茱萸爆香去腥,倒入切好的蔓菁翻炒。   霎时间,肉香混着蔓菁的清香气,从灶房里漫了出来。   二妞抽着小鼻子使劲儿嗅了两下,随手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撂,“我去帮清枝姐忙。”   徐闻铮见状也不阻拦,笑着说道,“好。”   二妞吐了吐舌头,再落一子,她便要输了。这般溜走,倒不算她耍赖。   她早数不清在徐闻铮手里栽过多少回了,横竖至今连一局都没赢过。   换做旁人,怕是早已不想和她交锋了,但张二哥耐性极好,只要她玩儿,他就奉陪到底。   因此,她最近总爱凑在徐闻铮跟前,连臭蛋他们约她放炮仗,她都没了兴趣。   她想,总有一天她能赢下一局。   清枝往锅里倒了些米酒,锅里顿时“兹拉”乍响,见二妞进来,她说道,“帮我舀些清水来。”   二妞脆生生地应了,抄起葫芦瓢,掀开水缸木盖,舀了小半瓢清水递给清枝。   清枝接过,将清水徐徐倒入锅中,堪堪没过食材,待煮沸后,才盖上锅盖。又去灶边,抽出一根木头灭了火,留下一根继续燃着。   清枝一抬眼,这才瞧见二妞还杵在灶台边,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活像在琢磨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清枝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下她的脑门,笑问道,“怎么了?”   二妞扭过头来,小脸皱巴巴地望着清枝,满是惋惜地说:“要是张二哥长得再俊点儿就好了。”   清枝笑着问道,“那你给我说说,要长啥模样才算俊?”   二妞歪着脑袋琢磨了会儿,“总得比得上隔壁村的何夫子吧?”   何夫子是邻村教书的,前些日子特意上门来相看大牛,大爷盘算着开春送大牛去开蒙。那天何夫子问了大牛的情况,临走时眉头却皱着,显是不甚满意。   清枝心里头琢磨,要说这十里八乡,何夫子确实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俊朗人物。可要是跟小侯爷比嘛……   她嘴角不自觉就翘起个小小的弧度。   小侯爷才不是他能比的呢。   见二妞还在那儿犯愁,清枝故意逗她,“若是我二哥比何夫子还俊俏呢?”   二妞抬头,神色认真,“那我长大了就嫁给他。”   清枝一个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让清枝这么一笑,二妞急得直跺脚,“不许笑!”小鼻子还配合着哼哼两声。   清枝又问道,“你为何会喜欢我二哥?”   “他好呀!”   “好在哪儿?”   “嗯……”二妞想了很久,见清枝笑意更甚,她小脸一横,“他就是好呀,哪里都好!”   说完便跑开了。   清枝守着柴火,灶膛的火光印在她脸上,暖意浓浓。她心里暗想,二妞说的不错,小侯爷就是哪里都好。   外头的天,由阴转黑,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邻村有户人家办丧事,请了大爷去主持白事规矩,算起来还有两天才能回家。   清枝将菜端上桌,大牛这时终于舍得从外头疯完了回来。   清枝呛了他一句,“你翻了年就要去念书了,怎还这般坐不住。”   大牛“嘿嘿”两声,洗了手便赶紧接了清枝手里的碗筷。   刚坐下,清枝忽地问了一句,“你们听见什么了吗?”   二妞眼睛一亮,“是马蹄声!”   大牛猛地跳下桌,朝着山道口去了。二妞也紧随其后,清枝赶紧燃了一盏灯笼,也快步跟了出去。   张钺远远地,便看了一盏灯笼朝着山道而来。   有些远,加上天色又暗,他看不清是谁。往日里,他从不骑马进山,毕竟太过扎眼,怕暴露自己行踪。   因此,每次到这里都是静悄悄地,从未有人来迎过。   这次,他答应清枝,年前一定回来。   所以他连行李都没仔细收拾便匆匆离京,到了村口直接打马进了山道,就想着能早一日是一日。   他告诉自己,也许那盏灯笼是哪个趁夜赶路的路人,可胸口却不受控地,突突地跳着。   万一是来接他的呢?   这一想,离得便近了。   还没等他瞧清楚,便听见大牛的呼喊声,“张大哥!”   他心里的某个角落逐渐放得柔软。   刚下了马,大牛和二妞抢着将他的包袱拿进屋里。清枝提着灯笼,灯笼透着橘黄色的光,将清枝的笑染了几分暖意。   清枝身后,徐闻铮正往这边而来,见他下马,脸上也满是关切。   “吃饭了。”   清枝笑着,简单的一句,便洗净了张钺连日奔忙的疲累。   饭后,众人齐聚在徐闻铮的房内,清枝拿出现做的叶子牌。   以前在侯府后院,叶子牌是丫鬟婆子们最喜欢的乐子,有时缺人会拿清枝凑个数,因此这叶子牌的玩法她是知道的。   她三言两语说了玩法,心里偷着笑,满桌子就她真摸过叶子牌,规矩还不是都随她定?今儿非得叫他们输得找不着北。   谁知头一局就叫徐闻铮给赢了去,明眼人都瞧得出他还让了三分。   众人将一颗颗玉米粒放进徐闻铮手中,徐闻铮笑得温柔,悄悄将玉米粒全数放进了清枝兜里。   玩儿一阵,大家兴致便淡了。   张钺忽地将叶子牌往桌上一扔,“走,我给你们备了好东西,你们先在田坝上等着。”   此时天色黑透了,清枝临出门,又给徐闻铮披了件披风,还不放心地紧了紧带子,顺手把领口也拢了个严实。   大牛和二妞跑得飞快,灯笼也跟着晃得厉害。   清枝扶着徐闻铮跟在后头,见张钺手里拿着一个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到了田坝上,张钺拿出了火折子,对着众人说,“退开些。”   清枝赶紧将两个小娃娃捞进臂弯里,往外围带了带。   忽听得“嗖”的一声,一道火光窜上天,眨眼间就在黑布似的夜空里炸开了万千星雨。   二妞拽着大牛又蹦又跳,连带着徐闻铮和清枝也被感染,笑得恣意。   不多时,全村老少都聚到了田坝上。   笑闹声此起彼伏,惊得阿黄汪汪直叫。众人仰着脖子望着天空,烟花明灭间,仿佛有温热的暖流淌过心头。   清枝不自觉地往小侯爷那儿瞧去。他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嘴角噙着笑,眼里映着明明灭灭的烟火。   清枝再次望向满天星火,忽然心头一热。   原来她端午时,河灯许下的心愿,神明听得见。 第31章 岭南行(三十)广阔天地   翌日天霁,积雪消融,水滴从瓦檐滴落,被阳光一照,闪着细碎的光。   徐闻铮和张钺相对而坐。   张钺经过一夜的休整,疲惫消退了不少。他抬眼望向徐闻铮,不过月余不见,徐闻铮的气色又好了许多,虽还带着三分苍白,但唇上已有了血色,眉眼间也活泛了些,这必是清枝细心照料,精心调养的功劳。   两人虽都未开口,屋内的气氛却逐渐有了凝结之势。   忽地,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吵闹,二妞攥着根麻绳跟在清枝后头,清枝往前一步,她便黏上去一步,嘴里嚷着,“快把阿黄拴在院门外去,不许它再进院子!”   张钺听了半响才理清了来龙去脉,原来昨夜阿黄将二妞埋在墙角的死兔子刨了出来,还叼到了她床上。   那兔子原是臭蛋前几日送她的,雪团儿似的一个,二妞爱得跟什么似的,日日搂在怀里喂鲜菜。谁知才养了两日竟一病死了,小丫头哭红了眼睛偷偷埋了,却不想被阿黄刨了出来。   见清枝无暇理会,二妞急地直跳脚,不死心地又追上去说道,“我今早正做着美梦呢,眼前一大堆点心果子,刚要凑近,却闻到一股腐臭味,抓起了咬了两口,竟比粪坑还呕人!”   “我被熏醒了,睁眼一瞧,眼前搁着个死物……”   “阿黄早该拴起来了!”   二妞撅着嘴,小脸涨得通红,“邻家的大黑这岁数时,早被铁链子锁在门墩上了,哪像它这般满院子撒野!”   清枝被缠得烦了,出声道,“要栓你自己拴去。”   阿黄原本在檐下打盹,一听这话便抬了眼,见二妞攥着绳子逼近,登时耳尖一抖,箭似地窜出院门。   二妞拔腿就追了出去。   张钺瞧着清枝将盐腌好的荠菜挤干水分,然后搭在绳子上晾晒。她动作干净利落,面容恬静。   张钺忽地发觉,眼前的清枝,与初遇时已大不相同。   那时的她瘦骨伶仃,惶惶立于京都的街心,一双眼里尽是陌生惊惶,只死死盯着徐闻铮。被他一声厉喝,便如惊雀般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后来她一路尾随,张钺五感敏锐,自然有所察觉。见她分明惊惧交加,却仍执意跟随,不由得对这小姑娘生出几分探究之意。   那时的她,总是瑟缩着身子,唯有生火做饭时,紧绷的肩线才会舒展开,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那时未曾料到,这黄毛丫头日后竟会让自己如此记挂在心。   如今的清枝,面色渐渐褪去之前的萎黄,添了几分红润,眉眼间的稚气稍减,身量也高了不少,竟有了些亭亭玉立之感。   尤其是那双眼睛,褪去了昔日的惶恐不安,眼底如沉静的古井,偏眸光里又闪着机敏,性子也有了几分少女的灵动。   张钺瞧了一眼徐闻铮,见他的目光正笼在清枝身上,眉梢眼角俱是化不开的温柔。   清枝晒好荠菜,提着篮子回了厨房。   “如今京城的局势,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张钺首先开口。   徐闻铮这才收回视线,沉声应道,“如今七皇子倒台,能争一争这储君之位的,不过三人。”   张钺微微颔首。眼下朝堂动荡,各方势力*暗流涌动,都在忙着选边站。他刚回京城才半天,就有不少官员和世家大族的人上门拜访。   说是给他接风洗尘,其实都是来探他的口风。   张钺在京城身兼两职,明面上是殿中侍御史,监督宫廷内外,纠察百官,暗地里他是天珺卫统领,是圣上手里见不得光的血刃。   有时候,他抬手抚过自己的面庞,竟也有些恍惚,这副皮囊之下,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张钺。   如今朝堂上风云变幻,京城里的世家大族个个提心吊胆,人心惶惶。   可张钺偏偏摆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似乎对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毫不在意。众人见他如此,心里反而更没底了。   旁人都道他是不愿显露立场,实则却是,他自己也难料这场风波最终到底如何平息,又由谁来平息。   徐闻铮将他的犹疑尽收眼底,淡然说道,“此时不动,方为上策。”   张钺抬眸,等待下文。   几只麻雀落在院子里,叽叽喳喳闹个不停。清枝淘米时倒出的米粒,被麻雀们一抢而尽。   徐闻铮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何须站队?无论最终是谁坐上那个位置,自然就是你的新主。”   “现在急着表忠心,反而显得你如墙头草一般,无论谁是胜者,登基那日都会在心里记你一笔。”   ……   张钺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自己的那个猜测,忍不住开口道,“这次面圣,我隐隐觉得,圣上的身体不似外头传得那般。”   虽御书房里隔着御屏,他瞧不真切,圣上话虽不多,但从咬字吐气来看,他不似病入膏肓之人。   这念头实在太过骇人,连他自己都尚未确认,不过是个隐约的猜想。可冥冥中又觉得,若这个猜测成真,或许会左右徐闻铮的决断。   徐闻铮眼底掠过一丝异色,转瞬又沉入深潭。   “此番还探得些风声。”张钺的神色敛了敛,“四皇子,夺嫡之心已显。”   ……   清枝将手里筛出来的瘪谷子抛在院子里。   顿时,树枝上的麻雀尽数落下,不一会儿便将地上的瘪谷子啄了个干净。   清枝又拿起给张钺赶制的袄子,拿出针线开始缝制,一针一线都分外用心。   直到太阳沉入西山口,清枝将缝制好的袄子拿起来瞧了又瞧,她抚过袄子上的针脚,唇角不自觉弯了弯,这次确实比上一件做得齐整多了。   等晚饭用毕,她便将袄子拿了出来,在张钺面前一阵比划。   “袖口还得改改。”   说完清枝将袄子叠好,又放回了屋里。   张钺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嘴上却道,“我穿这个作甚?”   清枝头也不抬,轻声说道,“虽说这里冬日还算暖和,但翻过年后,可是有半个月要冷的。”   这还是春阳娘提醒她的。   张钺按下心头的思绪,有些话,终究得等徐闻铮来开口。   徐闻铮目光落在清枝身上,声线不自觉地放软,“我们该启程了。”   清枝抬头问道,“何时出发?”   “明日。”   清枝眼睛里,浮出一丝低落,她原以为能在这里过个安稳的年呢。   随即又将那丝失落隐入眸子里。   既然小侯爷说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自己听他的便成。   张钺回到仓房,双臂交叠垫在脑后,盯着梁上摇曳的蛛网出神。   沈全方落马后,圣上对他愈加倚重,眼下又将沈全方昔日的权柄也尽数移交于他。   如今他身负重任,往后若是再想离京可就难了。   想到这儿,他不禁对徐闻铮生出几分佩服。徐闻铮虽不在朝中,却将局势看得透彻如斯,三言两语便拨开了他眼前的迷雾。   可还有一件事,他并未告知徐闻铮。   待他述职完毕正欲退下时,圣上忽又唤住他,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试探,“徐闻铮当真是在你眼前绝了最后一口气?”   张钺心中蓦地一紧,又转念一想,若对他存疑,圣上便不会将天枢卫最高权柄交付于他,于是正色应道,“正是!”   没想到,圣上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你退下吧。”   那语气里,像是松了一口气,却又掩不住深深的失落。   他踏出大殿门槛,抬眼望向那座巍峨壮阔的皇城时,心中不禁暗叹,如今的他,终是登临了自己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位置。   ……   翌日一早,大爷踩着露水到了家。   张钺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放在大爷手里,“这是刘江今年的俸银,他央我捎来给你的。”   大爷颠了颠份量,沉声道,“今年怎会这般多?”   张钺笑,“今年他又升了官,特意托我给你带个话,说他在京城一切安好,要你别挂心。”   大爷看着手里的银子,“这些年真是劳你费心了,他若能得个探亲的恩假便好了。”   张钺的神色沉了沉,“将来会有的。”   “总有告老还乡的那日。”大爷笑笑,“只是不知我还能不能熬到那日。”   张钺只说了句,“保重。”   说罢,他利落地翻身上马,朝前方候着的马车疾驰而去。   二妞将清枝的包袱放进马车里,清枝登车后,仍有些不放心地叮嘱,“二妞,你玩闹归玩闹,可别伤着自己。”随即又对大牛说道,“要好好念书!”   马车刚一动,清枝便晃了身形,徐闻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手臂。   二妞和大牛跟了三里路,才依依不舍地停下。   清枝又捞开布帘,朝着他们喊道,“要听大爷的话!”   二妞朝着他们猛挥手,心里暗暗道了一句,“张二哥,我一定能变成你说的那种人。”   就在昨夜,她推开徐闻铮的房门,沉声说道,“张二哥,咱俩再杀一局?”   徐闻铮点头,“好。”   二妞麻利地摆开阵来,这一局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每落一子都慎之又慎,却终究还是败给了徐闻铮。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没曾想,徐闻铮却夸赞道,“虽还稚嫩,但已有杀伐果断之资,你有将帅之潜能。”   闻言,二妞神色骤然一肃,问出那个藏在心底,却为世俗所不容的问题,“为何女子不能如男子一般,建功立业?”   这个问题,她埋在心中已有些时日,从不曾与旁人说过,即便是最亲近的清枝姐,她也不曾提过半个字。   可她却觉得,眼前的张二哥,或许能容下她这份悖礼的心思。   徐闻铮的声音沉而稳,像块浸透雨水的青石,“这世道如此,非女子之过。”   “但若你够强,这世道便拦不住你。”   ……   二妞回家路上,忽觉得这个山村变得渺小,她看着山林的鸟儿在空中盘旋,问道,“哥,你说鸟儿飞的时候,心里可会有个准地方要去?”   大牛愣愣地回应了一句,“什么?”   二妞不再多言,眸子里却燃起了光彩。   她想,总有一日,她会飞出这万水千山,奔向更辽阔的天地。 第32章 岭南行(三十一)清枝在上面?   清枝觉着,小侯爷似乎急着赶往岭南,一路上行程排得极紧,她们这段时日,几乎日日都在船上颠簸。   船行十二日,终于抵达了赣州城。   清枝刚踏上岸时,仍觉着脚下发虚,仿佛地还在摇晃。阿黄登船时还兴致勃勃地,追着江鸟在甲板上撒欢,可到了第三日,它便蔫在舱里,再不肯动弹了。   不过清枝到底是年纪小,没一会儿就缓过劲儿来。   这赣州城里汉人,畲民和客家人混居,连街边叫卖的吃食都透着新鲜,与她从前见过的地界大不相同。   街上挤满了南来北往的商人,酒楼茶肆林立,中原客商与本地人摩肩接踵,巷弄里官话土语交叠在一起,忽高忽低。   路过书院院墙外时,能听见朗朗的读书声。擦肩而过的乡下畲族姑娘,穿着花袄子正在赶集,背篓里的彩布堆得沉甸甸的。   清枝被沿街各种从未见过的吃食和小玩意勾住了心思。张钺催促了两声,她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里的彩绘泥人,小跑着追了上去。   这次客栈选在了巷尾。   这家客栈虽有些冷清,但好在雅致干净。   清枝推开窗户,一股湿冷刺骨的风便入了窗,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忙不迭地合上窗扇,将刚置办的一件交领羊裘挂在架子上,用软布条轻轻拍打。这是前几日客船停靠吉州时,她见天气骤冷,匆匆在城里买的。   忽地,外面开始下起雨来。   雨打窗棂,细响声隐约传入耳中,清枝想起小侯爷今日偶然提了一句,赣州城里有一种特色吃食,名叫酿豆腐。   待收拾好羊裘后,见天色尚早,她便撑了把油纸伞出门,穿过两条湿漉漉的巷子,总算寻到了那传说中的酿豆腐。   她立在店家旁边瞧着,见店家将鲜豆腐中间挖空,加入猪肉糜,鱼茸和香菇末,煎至金黄后再放入汤中煨煮,收汁后撒上葱花。   “小心烫。”店家将酿豆腐用油纸包好递给清枝。   清枝接过,轻轻咬破豆腐一角,滚烫的汤汁便溢了出来。这豆腐表皮薄脆焦香,裹着柔软绵润的肉馅,鲜香在唇舌间久久不散。   她朝店家说道,“我再要两份,带走。”   “好嘞!”   店家应声,麻利地用晒干的荷叶包好递了过来。   清枝拎着热腾腾的荷叶包往回走,香气止不住地从叶缝里钻出来。   雨下得愈发绵密,不一会儿就打透了整条巷子。   她踩着青石板上模糊的倒影,不急不缓地走着。巷子冷清,只有她一人。   回到客栈,清枝轻轻叩了叩徐闻铮的房门,见无人应声,她推门一看,屋内空空如也。床褥平整,桌上的茶水都未曾动过,倒像是间没人住过的空房。   她放下尚有余温的酿豆腐,转身又去了隔壁,发现张钺也一同消失了。   窗外的雨点子忽然大了些,打得瓦檐噼啪作响。   清枝强压下心头那丝不安,心里暗忖,他们定是临时有急务需要出门,总不会平白消失的。   ……   此时,徐闻铮和张钺正策马奔驰在雨幕之中。   张钺自获得天枢卫最高机密权限后,便有了调阅全部密档之权。他刚收到一份绝密情报,上面提到赣州城东南十五里处,暗藏私铸铜钱之所。   此事干系重大,圣上特谕张钺密查此案。   另外,张钺一直在偷偷追查何乾的下落。没想到这次查看密报时,他竟发现了一丝线索。   刚才临行前,张钺敲了敲清枝的房门,见无人应答,他料想清枝一定是连日奔波,疲累不堪,早早睡下了。   他转身去了徐闻铮房中,将密报递给了徐闻铮。两人密密商议了片刻,决意二人一同前去查探,往返一趟,左右不过两个时辰。   细雨霏霏,徐闻铮和张钺疾驰于山道之中,不到一个时辰便抵达了峒山。   远处宝华寺的钟声沉沉的,一声接着一声。着急赶回城里的商贩们脚步匆匆,不时从二人马侧擦身而过。溪畔几个畲族妇人正冒雨筛洗铁砂,竹筛起落间,水花四溅。   二人翻身下马,往山林深处行去。   路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在上面沙沙作响。再往里走,荒草能没过膝盖,四周全无半点人迹。   徐闻铮心下暗忖,赣州的铜矿当属瑞金最近,距城约九十里。若走陆路押运矿料,少说也要三日脚程才能抵达此地。   这私铸钱币的勾当,为何要放在此处进行?   张钺环视四周,见无甚异样,便朝徐闻铮说道,“咱们回去吧。”   徐闻铮见此时的雨又大了些,他略一颔首,二人便利落地翻身上马,然后拨转马头,朝着来时的山径奔驰而去。   行至山口,徐闻铮忽见一队商旅正冒雨疾行,朝着深山里去。   他并未停步,只轻轻一瞟,怕清枝醒来见不着他会担心,于是便扬鞭催马,转眼消失了在绵密的雨帘之中。   清枝支着头,枯坐在桌边,她始终留意着隔壁厢房的动静,眼见外头的天暗了,却不见他们归来。   阿黄窝在清枝脚下,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自己的脚丫,透着一股慵懒的惬意。   突然,隔壁传来一声房门开合的声响,清枝心头一跳,心喜地拉开门就往隔壁去了。   “大哥,你们回来了?”   她瞧见张钺房里有个人影一晃而过,见她进来,鬼鬼祟祟地隐在了帘子后面。虽看不清容貌,但她直觉,此人不是小侯爷,也不是张大哥。   清枝忙往后推,还没来得及转身,有人便从身后用汗巾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喊不出声,手脚挣扎了两下,腿脚便开始发软,随即没了意识。   徐闻铮与张钺正策马疾行,忽见一辆马车自旁边呼啸而过。那车厢帷幔低垂,密不透风。   徐闻铮蓦地勒紧缰绳,盯着远去的车影,心头无端掠过一丝异样。   他眯着眼,目送着那马车消失在雨幕之中,强行按下心头的不安,猛地一甩马鞭,踏着渐浓的夜色继续朝着赣州城疾驰而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赣州城高耸的城门就近在眼前。   张钺先一步到了客栈。   徐闻铮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刚到二楼拐角,就撞见张钺从清枝房里疾步而出,脸色煞白,沉声说道,“清枝不见了。”   徐闻铮面色瞬间冷厉,眸底似淬了冰一般,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将缰绳一扔,径直上了楼。只见清枝的房门敞着,里面也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烧起两簇炙火,转身又进了自己房间,一切似乎也如平常一般,桌上还放着荷叶打包好的酿豆腐。   张钺抬眼望去,见徐闻铮面色煞白,仿佛下一刻这张脸就要崩裂一般。   他心头一凛,于是出声安抚道,“可能只是出门散心了。”   徐闻铮默然,转身下楼,面色平静地坐到店家面前。   店家笑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徐闻铮神色又恢复了往常,语气淡然,“二楼尽头住的那位姑娘,说是今日要被城西的姑母接去小住,此刻人可已经离店了?”   店家点头,“方才就见一位穿戴体面的娘子,亲亲热热挽着姑娘出门去了。”   徐闻铮低头,笑意瞬间凝固在嘴角,问道,“她人在哪里?”   店家脸色微沉,赶紧摇头,“这我如何得知?那位娘子临走时也没跟我说她住哪儿啊。”   徐闻铮猛然往前一倾,虎口狠狠扣住店家的脖颈,面上狠戾之色乍现,如地府的恶吏从地狱里爬出来一般,“别让我再问一遍。”   见店家仍要挣扎,徐闻铮指节逐渐收紧,眼神里狠厉之色更甚。   张钺在四周探查了一圈,匆匆折返回来,见徐闻铮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他双颊的青筋暴起,脖颈间凸起的血管如扭曲的蚯蚓,牙关紧咬到下颌都在发颤,眼底通红,如灼烧的炭火一般,那失控的神情下,似有熊熊怒火随时要将周围的一切吞噬。   张钺出声,“后院有马车压过的凌乱的辙痕和狗爪印,地上还有血迹,看样子上车前有过一番搏斗。”   徐闻铮闻言眼神骤冷,手掌猛地再度收紧,瞧着下一瞬便要拧断店家的脖子。   店家眼底尽是惊恐,喉咙里发出“咳咳”的闷响,白眼直往上翻。   张钺见此情形,赶紧伸手,费了好大劲才把徐闻铮的手指掰开。   店家脖子上的红痕都勒得发了紫,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像是只剩半口气吊着,压根儿再问不出半个字来。   张钺视线一扫,一把将躲在角落里的店小二拎了出来,直接按在墙上,冷声道,“你说。”   店小二慌忙朝外头指了指,“在城郊的城隍庙,往这个方向行十里便能到。”   他说完后吓得双腿直打颤,接着又哆嗦着继续说道,“那帮人狠辣,若是不应,会将我们也一并抓走……”   张钺松开手,店小二吓得腿肚子发软,直接滑坐在地上,起不了身。   张钺刚跨出门,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转头一看,只见徐闻铮已经策马狂奔而去。   张钺急忙拔腿上马,追了上去。   两人几乎同时下马,徐闻铮脚刚落地就急匆匆往庙里奔去,可进了庙才发现,里头早已空无一人。   张钺看向徐闻铮,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平日的淡然,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此时的徐闻铮,眉头死死地拧成了疙瘩,眼底布满血丝,瞳仁里满是心急如焚,又极为不安的神色,就连嘴唇都抿得极紧,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失控的紧绷感。   张钺蹲下来探了探火堆,隐约还能感受到一点余温,于是对着徐闻铮说道,“还没走远。”   ……   清枝缓缓转醒,只觉双手被绳子勒得生疼,她整个人被困在马车里,双眼蒙着黑布,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马车在路途中疾驰,剧烈的颠簸让她在车厢里左右摇晃,身子不断地撞在车壁上,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心里满是慌乱与不安。   忽地,她听见外面的人正在聊天。   “你咋绑了个姑娘?”   “放迷药时正巧撞上这丫头,不带回去还能扔路边不成?……管她呢,反正这次没凑够人数,拿她凑合交差。”   “交差?瞧她这弱不禁风的样儿,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还能上矿不成?”   “总比空着手回去强,这次上头催得紧。”   “等这笔买卖办了,咱哥俩就金盆洗手吧,不然有命赚钱,没命花。”   “想想今天真是晦气,人数没凑够不说,还被条大黄狗咬得见了血。”   清枝咬牙忍着颠簸,一点点蹭着身子往马车壁靠去,好不容易用后背抵住木板,才算勉强稳住晃得发晕的身子。   也不知走了多久,等马车停下时,她被拖着往前走,鼻尖萦绕着浓重的潮湿气息,像是腐木混着霉味,直往鼻腔里钻。   黑布被人拿去,她眯了眯眼,仿佛自己失去了视觉一般,不能视物。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瞧见,自己似乎正在一处洞穴之中。   旁边还有好些和她一般被绑来的人,大家神色惊恐,都闭口不言。   清枝打量四周,昏暗的火把在幽深的洞穴中忽明忽暗,光影晃动间,她勉强看清共有五个看守正来回踱步,洞穴里大概蹲着二十多号人。   她悄无声息地缩了缩身子,慢慢往人群里钻,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没过多久,洞口传来脚步声,只见几个人影和看守低声交谈了几句,看守们便陆续出了洞口,合力搬进来好几个沉甸甸的箱子。   又过了会儿,有人开始分发馒头。轮到清枝时,她目光猛地一滞,递馒头的人竟是何捕头。   何捕头眼皮都没抬,面无表情地将馒头塞进她手里,仿佛眼前只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转手又向旁边的人递去馒头。   清枝捏着馒头,心突突直跳,心里暗想,难道是自己认错了?   夜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张钺立在廊下审讯店小二,徐闻铮坐在隔壁房里静静地听着。   原本张钺是暗中查案,可清枝眼下突然遭人掳走,他不得不亮明官差身份,试图从店小二口中抢出些时间来。   这一审果然问出了些线索,掳走清枝的是一伙山匪。但店小二说,他只知那伙人会在城隍庙歇脚,清点被掳来的人头数,其余内情他一概不知。   张钺心里暗忖,如今事情闹得这般大,那帮人眼下必不会再轻举妄动。   这条线索眼看着又断了。   张钺不得不将视线又放回私铸铜币的案子上。   一墙之隔的徐闻铮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脑海中开始一页页翻着这段时间观察到的所有细节。   突然,峒山遇见的那支商队不停地在他脑子里闪现,徐闻铮猛然意识到其中的蹊跷。   寻常商队走商,哪个不是货堆得车辕吱呀作响,而那只商队的货看着却轻飘飘的,还配了六驾马车,这不合常理的安排,此刻想来处处透着古怪。   徐闻铮已两天两夜没合眼,此刻却强提着精神,他拉开门,一个利落翻身上马,直奔峒山方向而去。   张钺见状,二话不说也跃上马背,扬起马鞭,紧追其后。   眼看峒山就在眼前,忽地,一座馒头似的毫不起眼的小山包,半腰处的山洞突然轰然炸响。   滚滚黑烟,冲天而起,山石崩裂,簌簌滚落。   张钺胸口猛地一惊,难道清枝就在那上面?   徐闻铮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唇上的那点血色也一并褪尽了,他身形晃了晃,像只折翅的松鹤般,直直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第33章 岭南行(三十二)她明明想的是小侯爷……   那声炸响传来,徐闻铮浑身一震,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撑不住,断了。   他整个人从马上栽了下来,头重重地磕进泥水里,泥浆溅了他满脸,可他却感觉不到疼。   就像他刚从诏狱中走出来时那样,四肢是木的,血是冷的,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仿佛都隔着一层薄纱,看什么都不真切。   此时,他的身体仿佛彻底没了知觉一般,连雨砸在身上的触感他都感觉不到了。   他不停地问自己,为何要将清枝独自留在客栈里,心里每问一遍,这问题便如毒蛇般,啃咬他一遍。   他的脑海里又闪现他入城时,那辆裹着帷幔,封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那时候,清枝会不会就在那车里?   徐闻铮猛地仰头,脖颈后折,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明明没了知觉,可喉咙里却像堵着什么似的,连呼吸都困难。   半山腰的碎石依旧向下滚落,黑烟逐渐散去,露出那个被乱石彻底掩埋的洞口。   张钺一见这情形,立即从怀中掏出一支红漆竹筒,火折子往引线上一凑,引燃后抬手朝天上打去。   然后翻身跃下马背,一把架起徐闻铮,“人手马上就到,你撑住了。”   张钺又望了一眼洞口那堆塌陷的乱石,声音压低了几分,“清枝也许……不在那上面。”   张钺这话才刚说出口,眼角就泛了红。这话说得极轻,倒不知是在宽慰徐闻铮,还是在说服他自己。   他猛地低头,狠狠吸了两口气,再开口时嗓音有些发哑,“兴许只是洞口塌了,里头还结实着呢。”   徐闻铮恍若未闻,推开他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坍塌的洞口而去。   张钺往前一个箭步冲上去,拽住他胳膊,“别过去!这才刚塌完,随时可能再塌一次!”   徐闻铮不管不顾地,像是魔怔了一般,拖着身子仍要往前。   “徐闻铮,你不要命了?”张钺猛地上前两步,伸手扯住他的后襟,颤着声音吼道,“若是她不在了,你去了又能如何?”   徐闻铮闻言,忽地站定身子,那挨了两鞭倒钩鞭都不曾弯过的脊背,此刻竟一寸寸塌了下去。   他轻声说,“若是她不在了,我便去陪她。”   张钺手指一颤,终是松开了力道。   眼前的徐闻铮,明明该是鲜衣怒马的年纪,此刻却像棵被雪压弯的青竹一般。   这个独自背负起整个徐家,硬生生用他还略有些单薄的肩膀扛起重担的少年,似乎只有此时才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   ……   清枝眼神渐渐涣散,抬手一抹,满掌都是温热的血,她这才发觉自己额头上鲜血淋漓。   今日是她被绑来的第三日,连日来强撑着不敢闭眼,如今终于熬到了极限,眼皮沉得像是坠了块铁一般,止不住地朝下耷拉着。   忽地,她觉察到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猛一回头,发现何捕头正蹲在她身后,朝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清枝赶紧抿住嘴唇,狠狠点头。   何捕头又朝她使了个眼色,随即转过身去,右手放在身侧,手指轻轻一勾,清枝立刻会意,猫着身子,跟在何捕头身后,慢慢脱离了人群。   今日明显与前两日不同。   那几个看守看起来神色惶惶的,时不时就要躲在洞口一侧,小心翼翼地朝外头张望许久。   何捕头带着清枝往山洞深处摸去。   里头的岩壁渐渐收窄,一个拐角,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窄洞。   洞口旁还歪着个熟悉的木桶。   清枝认得,这个木桶正是这几日给他们送饭食的那个。   何捕头靠近洞口,往山下瞧了一眼,然后利落地用麻绳将木桶套上,还打了个结实的绳结。   清枝想着,这洞口想必就是山下往上面吊送东西的通道。之前定是有人将木桶挂在钩索上,将吃食从这处窄洞慢慢吊上来的。   她记得自己被蒙着黑布带上来时,走的路并不算艰难,所以肯定不是从这儿上来的。   这说明山洞还藏着别的通道。   何捕头一把掀开木桶盖子,桶里还残留着饭菜的气味。他朝清枝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这个时辰下面没人,你下去之后,赶紧逃。”   清枝撑着木桶边缘,一下子跳进了桶里,然后小声问道,“那你呢?”   “我后面自会寻个机会出去。”   何捕头手上使了暗劲,一把将清枝按进桶中。清枝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蜷作一团。   何捕头又轻声提醒道,“不管听见什么,你都别出声。”   清枝点头,又将身子缩了缩,下巴几乎埋进了膝盖里,整个人紧紧团在了一起。   何捕头利落地合上桶盖,然后将木桶上的绳结勾住,猛地用力,将木桶整个推了出去。   清枝蜷在木桶里,能感觉到身子随着木桶一顿一顿地往下坠。   下落的速度倒不算快,可每一下颠簸都让她心口发紧。她不知道桶外是哪儿?也不知道待会儿掀开盖子会看见什么?这地方对她来讲,全然陌生,连该往哪头逃跑都不知道。   还未等她深想,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炸响!   木桶忽地剧烈摇晃起来,哐当哐当地撞着山壁。   清枝整个人被甩到桶壁上,肩膀狠狠磕了一下。还没等她缓过劲儿来,桶身又猛地一撞,瞬间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跟着被翻了过来。   木桶突然急速下坠,清枝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随着“轰”的一声巨响,桶身重重砸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清枝整个人被甩出桶外,后背结结实实拍在地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清枝眼前开始金星乱冒,耳边尽是碎石砸落的噼啪声。   突然“咚”的一下,一小块石子先砸在碎木板上,又弹起来砸中她的额头。温热的血立刻顺着额头淌了下来,视线顿时糊成一片。   她用胳膊肘撑着地,一点一点地,奋力朝山体外围挪动。渐渐地,她觉得眼前像是蒙了层越来越厚的红雾,连近在咫尺的碎石都开始辨不清轮廓。   清枝不知道自己究竟挪动了多远,她感觉到手臂开始微微发颤,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似的狠狠栽了下去。   她最后只能艰难地抬起眼皮,瞧见山脊的那头,翻涌出的一股浓浓的黑烟。   清枝心里忽地涌出一个念头,她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昏迷前的最后一眼,她似乎瞧见了阿黄。   阿黄……   怎么是阿黄呢?   她心里明明想着的是小侯爷。   ……   张钺眼尖,最先瞥见山道拐角窜出的那个黄影子。   他定眼一瞧,是阿黄。   只见它毛发湿透,耳朵和腿上还有两处伤口。张钺一看便知,那是被利器所伤。   他刚要上前,阿黄却一反常态,瞅见他时非但没扑过来摇尾巴,反而扭头就往深山里头蹿了几步。   此时天刚放晴,山洞爆炸时产生的黑烟,此时也几乎散尽了。   阿黄见张钺迈步过来,它便继续往林子里窜去,跑几步就回头瞅一眼,像是怕他跟丢了似的。   张钺心头突地一跳,阿黄莫不是在给自己带路?难不成它晓得清枝的下落?   这个念头一起,他顿时脚下生风,越跟越快。   阿黄像是通了人性一般,见他提速,立刻撒开了腿在林间飞窜,黄色影子在树缝里时隐时现,似一道金色闪电,只留下掠影。   果然,穿过一片密林,地上突然多了好些杂乱的脚印。张钺扒开一丛灌木,竟露出了一条隐蔽的土道,道上还留着新鲜的车辙印子。   张钺一眼就看见清枝倒在地上,额头的伤*还在汩汩往外冒血。   他心头猛地一紧,冲上去抄起人就跑。   ……   清枝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只觉得天昏地暗。   此时人是醒来了,但眼睛却睁不开,四肢也无法动弹,头上被裹了厚厚的纱布,额头的伤口依旧在疼。   “山洞里,除了清枝,无一人活口。”   张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清枝的心猛地一紧,那何大叔……   “昨夜梳理了线索,这三个月来,在赣州城消失的外地人,足足上百,这还是报了官的。”   “看来这私铸铜钱的摊子可不小啊。”   徐闻铮此时才出声,语气里满是疲惫,“若没有京中的大人物在背后撑着,地方官不装聋作哑,这事便办不成。”   张钺似乎也赞同这种说法,并未出声反驳,他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那日突审,许是上头的人得了风声,为防止牵连,索性将他们全数灭了口,连人带证据都封在那山洞里。”   “另外,传给天枢卫的密报,确实出自何乾之手,这与我先前推断的分毫不差。不过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还待查证。”   见徐闻铮沉默不语,张钺又压低声音说道,“我查到何乾的独女三年前突发恶疾,这趟押解的差事他本可以不接,可他闺女等着抓药的银子,这才硬着头皮走了这遭。”   “我已派人将他的尸身装殓妥当,明日便安排人手送往京都。”   “何乾的女儿和清枝一般大,也许是不忍心她被抓去矿场做苦力,才给她谋划了逃走这一出。”   张钺的话里带着些许涩意,“何乾那份,记我头上,我会妥善安置他的家人。”   清枝默默听着,眼泪不住地从眼角滑落。   这两日,徐闻铮一直守在清枝的屋子里。   入了夜,他端来一盆清水,小心地给清枝净手,忽地感觉到清枝的食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猛然抬头,只见清枝正望向自己,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徐闻铮眼下青黑一片,眼神里满是疲惫。她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自己的每一根手指,仿佛那不是普通的手指,而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只是他手上的动作既笨拙又生硬。   清枝心里明明难过得要命,却突然有点想笑。 第34章 岭南行(三十三)目光不自觉地凝在那……   连日的阴雨总算歇了。   今晨,朝阳懒懒地爬了上来,洒下了些许暖意。连风也轻和了许多。   徐闻铮正闲适地翻看着一本杂文,忽听得院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眼向窗外望去,只见清枝叉着腰站在柴堆旁,对着缩在缝隙里的阿黄道,“阿黄,你这腿毛今日必须剪。”   徐闻铮这两日常听清枝念叨,说阿黄右腿被匪徒划了道深口子,日日上药总不见好。   阿黄偏生爱在泥地里打滚,这几日阴雨不断,它每回溜出去,总要沾得满身湿漉漉地才回来。   刚敷上的药膏,转眼就被它蹭得干干净净。   清枝急得没法子,说要剪了那处的腿毛,好好给它包扎起来,这伤口才能愈合。   没曾想她今日当真动了手,可阿黄却是个不省心的,缩在柴堆缝里死活不肯就范。   清枝在柴堆旁立了半晌,眼看着朝阳渐渐爬上她的肩头,将浅浅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此刻阿黄缩在柴堆缝隙里,任凭清枝好言相哄还是厉声威吓,就是铁了心地,不肯露头。   清枝见逮不着它,索性往石凳上一坐,抄起篮子里的冬笋剥了起来。   她的手指翻飞间,褐黄的笋衣便层层剥落,没多久,地上便积了薄薄的一层。   将那剥净的笋肉往木盘上一放,白生生的笋肉并排放着,滑嫩嫩的,还沁着些湿气。   阿黄在柴堆缝里蜷得久了,到底是耐不住,开始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见清枝只顾着低头料理那些冬笋,它便悄悄将脑袋往外头挪了半寸。   清枝余光瞥见,手中动作未停,只轻叹道,“罢了,既然你不情愿,不剪也罢。”   阿黄这才踱着步子晃了过来,挨着清枝的布鞋,蜷缩着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舔着自己的前爪。   正当它舔到兴头上,忽然觉着后颈的皮一紧,四爪还没扑腾两下,整只狗已经被清枝拎了起来。   清枝抄起早备好的剪刀,咔嚓几下便把它右腿伤口一圈的毛剪了个干净,又拿出备好的药膏往它伤口一抹,顺手扯过纱布将它的狗腿缠了两圈,利落地打了个结。   “好了。”   清枝把阿黄往地上一搁,起身走了两步,伸手抄起一把笤帚,三两下将散落的狗毛,笋衣扫作一堆,又就着檐下木盆里的清水净了手,掏出棉布帕子擦了擦,再次坐下,继续剥起笋来。   阿黄耷拉着脑袋窝在墙角,连尾巴都蜷缩着,浑身上下都透着委屈,不再出门撒欢,也不跟清枝亲近。   徐闻铮看着,轻轻摇了摇头。   这世上又多了个被清枝骗过去的。   此时日头爬高了些,外头传来卖货郎沿街的叫卖声。隔壁炸糕坊也开了门,听见“滋啦”一声,糯米糕子放进油锅里炸的声音。   不一会儿,油糕的香味便越过墙头飘了进来。   清枝抬头看向徐闻铮,“今日我们吃炸酥笋如何?”   徐闻铮唇畔的笑意未敛,只颔首道了声,“好。”   清枝笑得眉眼弯弯,起身进了厨房。她将剥好壳的冬笋切成薄片,放在盘中。然后在木碗里加入三勺面粉,两勺水,一小撮盐,还加了几滴姜汁去腥,再用筷子调成糊状。   将柴火引燃放入灶膛,然后从罐子里挖了一大勺猪油放进锅中,待油锅烧热,将冬笋片裹好糊糊放入锅子,瞧着冬笋炸至微黄捞了出来。   待油温升高,锅里有青烟透出,再将冬笋复炸片刻,直至金黄才捞出来,小心摆入盘中,然后在上面捻了一些盐和花椒沫,瞬间麻香四溢。   清枝将炸好的冬笋放在桌子上,朝着徐闻铮喊道,“出来尝尝?趁热才好吃。”   徐闻铮搁下那卷杂书,起身朝清枝走去。   新炸的酥笋金黄透亮,还滋滋冒着香气,他接过清枝递过来的竹筷,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炸酥笋外酥里嫩,脆壳咬下去咔嚓作响,内里鲜嫩,带着冬笋淡淡的清甜。   清枝坐下来,托腮瞧着,心下感叹,小侯爷吃东西一向好看又得体。   虽然她从未亲耳听小侯爷说过,可日子久了,也瞧出一些端倪,小侯爷他不爱吃甜食。   有时她心血来潮做些小点心,若咸口和甜口的放在一起,小侯爷都只尝咸口的。   所以,清枝后来就很少做甜口的吃食了。   她闭目舒展,张开双臂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脖颈轻轻转动了下,筋骨发出细微的脆响。   这片刻的闲适让她忽然觉得,若能在此长住倒也不错。可前日她听见小侯爷与张大哥在院子里商议,说是初五便要启程。   明日便是初五了。   提起张大哥,自前日离开后,竟再未见过他的身影。清枝心想,许是他手头有什么要紧事绊住了脚,所以连着两日都不曾踏入过这里。   说话这座宅院还是张大哥安排的。   清枝不由得感慨了一番,没想到京都一个小小的捕头,放在这里竟有这么大的面子,能给安排这么好的宅子。   徐闻铮用过几片炸酥笋,取了一张素帕擦了擦嘴角,抬眼却见清枝的眸底还凝着一丝愁绪,久久不散。   他能察觉到,清枝虽面上和往常一般会和他说笑,可那笑意却不及眼底。   自峒山那桩事后,她举手投足间便添了几分谨慎,像是枝头被弹弓打过的雀儿,很难再全然舒展了。   徐闻铮知道清枝自从出了侯府,一直将自己活成个局外人。仿佛这路上的一切,都是别人的人生,而她只是一个过客。除了他,旁的东西她都不甚在意。而今她终于渐渐明白,这世道若是一方戏台,那每个人都是戏子,连她也不例外。   徐闻铮暗自叹息,这一番变故,不知要在清枝心口刻下多深的印痕。   临睡前,清枝又清点了下自己的包袱,将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数了数确认没有什么遗落,又一件一件放回去。   翌日一早,她便早早收拾好了。   贴身包袱往身上一背,看着车夫将两个箱子搬上马车。   徐闻铮利落地跃上横木,回身朝她伸出了手。清枝将手搭上那温热的掌心上,只觉身子一轻,人已经被拉上了马车。   马车的轮子吱呀作响,行到了城门口,清枝捞开布帘往外一瞧,见张钺正在城门口等着他们。还没等清枝和他打招呼,张钺便手掌撑着横杆一跃,钻进了马车里。   清枝赶紧坐到徐闻铮那头,给张钺腾出地方。   徐闻铮问,“可都料理干净了?”   张钺唇角一扬,眼底掠过几分自在,“有人善后。”   说完他一眼瞅见阿黄的花棉衣,嘴角划过一丝嘲笑,阿黄敏锐察觉到,将头埋得更低了。   清枝怕阿黄剪了腿毛冷,专门给它做了一件衣裳,如今四肢都套着呢。   张钺连着几日没休息,如今刚把案子理顺,往京都报了,至于还要不要深挖,全凭圣意定夺。他如今总算卸了肩头千斤担,往后一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   清枝见他困极,从箱子里抽出那件羊裘,叠成方方正正的枕头,轻轻垫在他后脑与车壁之间。   那羊裘上还残留着日头晒过的暖香,虽没有京都贵女们身上的气味香郁,但张钺闻着,格外踏实。   出了城,马车便开始颠簸起来,清枝随着马车摇晃,没多久她也开始泛起困来。昨夜一想到今日出发,又一宿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正恍惚间,马车突然碾过碎石,整个车厢剧烈一颤。   徐闻铮余光瞥见清枝整个人往前栽去,他手臂倏地一揽,稳稳将人箍在怀里,手里传来温软的触感。   徐闻铮托着她的后脑,缓缓将人安置在自己腿上,如同半年前在王娘子家那夜一般。   可这回,心尖上无端掠过一丝陌生的悸动。   不是因着清枝的触碰,倒是自己心底自然而然漫上来的异样。   他垂眸细看,怀中的人早褪去了初见时的瘦黄模样,头发也不似原来那般干枯发黄,如今瞧着倒也顺滑,在日头下能泛起些健康的光晕。   鼻子小巧,嘴唇微微张着,透着几分俏皮和灵动。   徐闻铮目光不自觉凝在那抹唇色上,心头那点异样又悄悄浮了上来,他赶紧挪开视线,不敢再瞧。   可清枝乱了的青丝垂落在地,窗外一阵风倏地灌了进来,将那丝发丝吹动,在徐闻铮的手背上拂过,如羽毛一般,蹭了一下他的心。   埋在心底最深处的,一直以来被他刻意压在最深处的念头,此刻又显露了出来。   徐闻铮忽的觉得身体发紧,缓了片刻才压下这股异样。   这一路出奇的顺遂,走走歇歇间,竟只用了八日便到了韶州地界。   清枝拎着裙摆正要往下跳,忽觉腰间一紧,徐闻铮展开臂膀将她稳稳揽住,然后一个旋转,身体便轻轻落地。她的脚刚踩到地面时,身后那双手还在她腰后虚虚地护着,待她站稳了才撤开。   韶州湿暖的风迎面扑来,日头再一蒸,那水汽便往骨头缝里钻,连呼吸都带着几分黏腻。道旁的老榕树抽出了嫩芽,风里混杂着青草破土时的腥气和清新,连石板缝里都钻出些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分外可爱。   才二月的光景,韶州竟已暖得教人微微发汗。   他们先寻了间临河的客栈落脚。   张钺从怀中摸出一份户帖递来,打开放在徐闻铮面前,“照你的要求办的,县衙黄册上也落了朱印。”   说着他伸手用指尖叩了叩某处,那里赫然盖着韶州府衙的赤色官印。   “多谢。”   徐闻铮拿起户帖,翻开一看,上面落下的名字,是徐淮二字。   不多时,门外响起清枝轻快的叩门声。   见徐闻铮应了声,她掀帘进来,“小侯爷,我刚寻了牙行的人看宅子,你喜欢什么样的?”   徐闻铮想了想,“我喜欢带院子的房子,房前屋后能种菜,比如黄瓜,豆角,韭菜,豌豆,萝卜……”   清枝闻言,眸子倏地一亮,唇角也不自觉扬起,“小侯爷也喜欢这样的宅子?”   “喜欢。”   徐闻铮温声回道,嘴角勾着浅笑。 第35章 定南乡(一)那是道别   “我这就跟牙人说去。”   清枝说完,匆匆出了门,没多久,她便带着几份宅图回来,直接往桌子上一摊,笑着说道,“你们看看,这几间宅子如何?”   她指着最上面的一张,“这间在城西,三开间的格局,房前还有一块空地。”   清枝说着,面露几分遗憾,“只是这空地小得很,就那么巴掌大,种两颗果树都嫌挤。”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过胜在价格合适,要价才七百贯,房主急着出手,兴许还能再压压价。”   张钺将那张宅图抽过去,垂眼细瞧了片刻,摇头道,“这宅子不成。”   清枝指尖点在后面一张宅图上,“这处倒是不错,在城南,门房、主房和厢房围成个院子,比方才那间宽敞了不少。就是要价一千二百贯,房主分文不少。”   她将这份宅图递给徐闻铮,指尖在图上画了个圈,“不过你看这院子,种些时令小菜足够了。”   清枝将最后那张宅图往前提了提,眼里透着精光,“你们瞧这座宅子,两进的格局,前后院都宽敞得很,房前屋后都能种菜。不过这宅子在城郊,进城得走个五里路。”   张钺将这张宅图拿到面前细细地瞧着,徐闻铮的目光也落在纸上,两人一时都没作声。   清枝赶紧补充道,“这宅子价钱是最便宜的,统共才三百二十贯!省下的钱,咱们还可以置办些家用,再添些农具。”   徐闻铮忽地笑了,“就最后这个。”张钺也点了点头,“三百二十贯能置办个两进的院子,确实值当。”   清枝一听这话,眉眼立刻舒展开来,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我也最中意这处!”她边说边麻利地卷起宅图,“那明日我们一起去瞧瞧?”   张钺说道,“明日我抽不开身,你们去吧。”   徐闻铮笑着应道,“好。”   清枝一听,脚步轻快地转了个圈儿,抬脚出了门,径直寻了牙人,三两句谈妥,约好明日一早就去看那宅子。   第二日,清枝一去便相中了。   青瓦白墙的小院静静立着,左右不过两户邻舍。   清枝望着屋院前广纵都有六十余步的空地暗自欣喜,推开院门一瞧,院落也宽敞,除了可以种些小菜外,再种几颗果树,搭个葡萄架子也不成问题。   徐闻铮立在她身侧,瞧见清枝眼里倏地迸出亮光,嘴角不自觉跟着扬了扬。   牙人见状忙不迭地凑上前,搓着手笑问道,“姑娘可还中意?这外头的鱼塘若合眼缘,我这就去跟主家说道说道,保准给您个实惠价!”   清枝赶紧收敛了神色,故作勉强道,“也就那样吧,倒也说不上多好。”   牙人立刻堆起笑脸,手指着堂屋道,“这屋子你看,多亮堂,厢房也敞亮,梁柱都是前年新起的。要不是主家急着赴任,这等好宅子哪舍得出手?”   “您摸摸这桌椅,漆面儿都还泛着亮光呢。”   “再看看这厨房,锅碗瓢盆都齐着呢!”   ……   清枝被引着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一副犹豫不定的模样,故作漫不经心道,“昨日李牙郎带我看的那宅子,好像离市集更近些。”   牙人猛地一拍大腿,“这宅子虽不在闹市,可胜在宽敞啊!进城统共就五里地,腿脚快的半个时辰打个来回都够,算不得远!”   “姑娘若真看对眼了,我这就去跟主家磨磨嘴皮子,保准给您再压下一成价来!”   见清枝有些心动,牙人赶紧说道,“这屋后还有块地,你要不要去瞧瞧。”   清枝神色忽地端肃起来,“来都来了,顺便去瞧瞧吧。”   ……   牙人前脚刚走,清枝便提着裙摆轻快地转了个圈儿,“这宅子马上就是咱们的喽。”   徐闻铮瞧着她发亮的眼睛,唇角不自觉扬起,“当真这么喜欢?”   清枝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喜欢得紧!”   第二日,价钱竟真的又压下了一成。   清枝将地契和房契妥帖地收进松木匣子里,与包袱里那些体己银子放在一处。   她忽地想起,包袱里还有个小木盒子,这个盒子她从未打开过。   出侯府前管事娘子只说,等到了岭南,自会有人来取。可没说何人来取,何时来取。   清枝犹豫片刻,还是取出盒子递给了徐闻铮。   “你收着吧。”   徐闻铮接过盒子,却没打开,轻声问道,“何物?”   清枝往他身边一坐,“出门前,管事娘子给我的,说到了岭南自会有人来取。”   清枝心想,既是侯府的物件,如今到了岭南地界,交给小侯爷总归是妥当的。   徐闻铮盯着这个平平无奇的小盒子,只是最普通的桃木,木质粗糙,连漆都没上。他将木盒在掌中翻转细细看了一圈,确认他从未见过此物。   指节稍一用力,盒子“咔哒”一声便打开了。   清枝不由得凑近,屏息凝神。   她也想知道自己跋涉千里带在身边的盒子里,究竟藏着什么稀罕宝贝。   盒盖掀开的刹那,清枝的神色便倏地暗淡了。   里面只是一颗寻常不过的木珠子而已。   她叹了口气,起身理了理衣衫,“我去收拾屋子。”   清枝环顾四周,虽说这宅子还算整洁,但她还是打算里里外外好好收拾一番。   还盘算着下午要去市集买些蔬菜鱼肉,今晚张大哥也来,三人吃顿暖灶饭,也算一顿乔迁宴。   这么想着,她手上的动作越发轻快起来,浑身透着股鲜活劲儿。   清枝嘴角不自觉扬起,从今往后,这青瓦小院就是她与小侯爷的安身之所了。   阿黄似乎也很喜欢这儿,摇着尾巴在屋里里这儿瞧瞧,那儿闻闻,连墙角都要凑上去嗅个仔细。   清枝拾掇完屋子,揣上钱袋便出了门。路上还遇上了一辆牛车,给了主人家两个铜板便顺带捎了她一程。   进了城,牛车主人临走前还给她指了菜集的方向。   清枝头一遭逛菜集,虽已是午后,菜色算不得新鲜,但农户们急着收摊归家,价格便宜了三成。她蹲在摊前挑拣时,卖菜的大娘还多塞了两把青菜给她。   清枝心喜地接过,忙谢过大娘。   这菜集虽不大,时令菜蔬倒是齐全。   摊子上还摆着好些岭南特有的果子,都是清枝在京城没见过的稀罕物。她每样都买了些,想着带回去让小侯爷他们也尝尝鲜。   刚到家,清枝便在灶间忙活开了,她做了一个东坡肉,麻油烤鸡,酱焖鲫鱼和两个素菜,还倒上了这边特有的荔枝酿。   菜刚开始端上桌,张钺便推门进来了。他没想到,仅一日的时间,这宅子里里外外便被清枝收拾了个遍。   清枝听见门响,抬头见是张大哥,眼角眉梢都漾着喜气,连声音都比平日清亮几分。   “大哥,你回来啦!”   然后又朝着主屋喊道,“二哥,出来用饭了!”   徐闻铮一直拿着木球细细地瞧着。   这个木球乍看平平无奇,但这分量不对,里头怕是另有乾坤。听见清枝的喊声,他将木球放进袖袋中,起身出了屋。   张钺拿出两个酒杯,递给徐闻铮一个。三人坐在一起,阿黄也凑到清枝脚边,清枝扯了个鸡腿给它。   张钺手快,又扯下另一个油亮亮的鸡腿往清枝碗里一搁,“你多吃点。”徐闻铮也不言语,筷子一伸,挑了块最厚实的鱼肉压在她碗尖上,“你是得多吃点。”   清枝埋头吃着,不一会儿,碗里又堆成了小山似的。   她吃完后,刚搁下碗筷,就独自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心里盘算着,明日要先把院子东头的那片地翻整出来。   眼瞅着快到三月了,菠菜,莴笋这些春菜,该下种了。   徐闻铮给张钺满上一杯荔枝酿,忽地开口,“何时回京?”   张钺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答得干脆,“明日破晓便走。”   说完,两人便沉默了。   许久后,张钺看了一眼院门前,正拿着竹条划地的清枝,轻声道,“照顾好清枝。”   徐闻铮面颊微醺,眼尾泛着薄红,“自然。”   两人一杯接着一杯,一壶陈酿不知不觉便见了底。   徐闻铮枕着胳膊倒在桌子上,张钺也靠在墙边,瞧着也快不省人事了。   清枝刚进门,一抬眼便愣在当场,张钺指了指徐闻铮,语气有些迷醉,“你管他便是。”   清枝点点头,弯腰将徐闻铮的胳膊架在肩上,踉踉跄跄地往厢房挪。   好不容易挪到床沿,刚俯身要放下人,冷不防被徐闻铮手臂一勾,天旋地转间,她便跟着栽了下去。   清枝整个人跌进徐闻铮的胸膛,她刚要撑起身子,徐闻铮的手臂却像铁箍般骤然收紧。   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拂过她耳畔,“别动。”   那嗓音沙哑得不像话,震得她心口发颤。   徐闻铮带着酒气的话语,透着几丝迷离,“清枝。”   “嗯?”   清枝下意识应了声。   “清枝。”   徐闻铮又喊了一声。   这次清枝没回了,只听见他心跳声透过衣料一声声撞过来。   徐闻铮似不死心般地,又继续喊着。   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一句,含在他嘴里,还没出口便没了音。   清枝有些费力地掰开徐闻铮的手,从他温热地怀里一点一点钻了出来。   取了铜盆打来一些温水,将帕子浸在水里揉搓了几下,又拧干帕子仔仔细细给他擦净了脸,连指头粘上的酒渍也一并擦干净了。   最后蹲在床沿边,连靴袜都替他除了,又拿热毛巾将他的脚擦了一遍,守了片刻,见徐闻铮静静地睡下了,她才掖好薄被,轻轻退出房门。   清枝回了堂屋,见张钺独自坐在桌边,抬手揉着太阳穴,脸上的醉意更深了些。她到厨房煮了碗生姜蜂蜜水,搁在他手边。   张钺盯着汤面浮着的姜丝,神色沉郁。   清枝见状也不便打扰,悄悄退开。   五更天的梆子刚敲过,张钺便睁开了眼,他利落地系紧包袱便出了门。   他这些年始终不太习惯面对离别,在他心里,“离别”二字空茫茫的,没个实处。比起挥手告别,他反倒更能坦然地接受生死。   他没骑马,只默默牵着缰绳,一步一步往京都方向走。   这些年,他似乎大半时光都这么孤零零地走着。   直到他穿过赣州城,翻身上马,正要扬鞭启程时,身后突然传来清枝气喘吁吁的呼喊声。   “大哥!”   张钺回头,见清枝抱着一个包袱朝他奔来,她喘着粗气,鼻尖通红。   张钺一瞧便知,她这是追了自己一路。   清枝将包袱递给他,“这是我昨夜给你备下的,你带在路上吃。里面还有一些银子,你帮我带着何大叔的家人。”   张钺解开包袱,取出钱袋子掂了掂。   清枝没告诉他,这包银子原本是她准备压箱底应急的,如今都拿了出来。   张钺把银钱扔给清枝,“何乾的家人我会安置,你无需操心。”   话音刚落,他猛地调转马头,扬手狠狠拍了一下马背。   马儿长嘶一声,撒开蹄子便朝城外狂奔起来。   清枝追着跑了几步,急得眼眶发烫,万千话语堵在嘴边,最后只喊出一句,“大哥,一路顺风!”   张钺像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清枝提着裙摆,急忙爬上城楼,望着张钺的背影,越来越小。   风轻轻拂过,清枝眼角的泪被吹落,她盯着那抹远去的身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直到那抹身影即将消失在视野地尽头,他忽然抬起手挥了挥。   清枝知道,那是张钺在跟她道别。 第36章 定南乡(二)庭溪哥好厉害……   两日后,清枝将院子里的地都规整好了。   院子东侧开垦了一小片方方正正的菜地,土已经翻松,她盘算着过几日种些时令青菜和小葱,西边留了两处树坑,预备栽一棵桃树,一棵李树。墙根下再找人来搭一个葡萄架子。   眼下虽然还是光秃秃的,但清枝已经能想到等夏天来了,满墙的绿荫,坐在院子里什么都不干,光瞧着都觉得舒坦。   清枝起了个大早去市集,想买些菜种和树苗,可转了半天也没见着卖树苗的,只拿着一包菜种回了家。刚到院门口,就瞧见一个中年妇人正扒着门缝,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那中年妇人穿着一身鲜亮的衣裳,杏红配着青绿,在乡野间格外扎眼。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根碎发也看不见,虽眼角已生了些细纹,面上却敷着匀净的妆粉,手腕上戴着一个玉镯,倒是个讲究人。   见清枝回来,妇人讪笑道,“我听说新搬来了个邻居,过来瞧瞧……”   清枝略一颔首,迎着妇人直勾勾打量的目光,伸手推开了院门,转头问道,“要进来吗?”   妇人连连摆手,脸上堆着笑,“今日就不叨扰了,我还得赶着进城呢。”说罢,她又往院里瞟了一眼,这才扭身往村口方向去了。   “对了。”妇人突然回身,“我瞧见你家院子都翻整好了。我家老二最会侍弄田地,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去喊他。”又指着清枝东侧的那座小院,“我家就住那儿,我叫秋娘。有事尽管来寻,千万别客气。”   清枝暗想,这秋娘瞧着倒是个面善的,点头说道,“多谢。”   秋娘一听,眼角微微弯起,抬手将鬓边松动的银钗往里推了推,这才转身继续往村口去了。   清枝正要迈过门槛,忽觉背后一阵发凉。她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立着个玄衣婆子,约莫五六十岁年纪,身形却佝偻得像棵老槐树,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一根乌木拐杖。   她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连头发都包在黑巾子里。   清枝的目光刚扫过去,那婆子的脸色顿时又阴沉了几分。   那张脸青白青白的,活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似的,眼睛直勾勾地钉在清枝身上,活像要剜下一块肉来。嘴里咕咕哝哝念着听不清的咒骂,转身就往自家院子走。   清枝不由心头一跳,这枯瘦如柴的老婆子,为何会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   她不由得有些发怵,拿着菜种进了院门,回身仔细插好门销,这才松了口气。   进了院子,她将菜种小心地放在墙角,又取来木盆接了清水,细细洒在土上,末了就着剩下的水净了手。   冰凉的水没过指尖,让她的心也安稳了些。   清枝暗自记下,往后出门定要绕开那婆子的院子。横竖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日子便是。   清枝抬脚进了堂屋,抬眼就见徐闻铮坐在窗边。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侧脸投下光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他指尖那枚木珠子转得又轻又稳,眉头却微微蹙着,显是在想什么要紧事。   清枝走到他身后,弯腰细细打量着他手里的木珠子,见无甚稀奇,然后开口说道,“二哥,我想在院里打一口井。”   徐闻铮指间转动的木珠忽地一顿,他像是才醒过神来似的,眼睫微抬,“好。”   那声音又低又缓,却透着几分纵容。   二哥说,往后再也没有徐闻铮,也没有小侯爷,只有一个名叫徐淮的,是她的二哥。若是旁人问起大哥去向,只说在北边当差,其余一概不知。   清枝在他身边坐下,“二哥,院外那块地全种菜,我们是吃不过来的,我想着,要不要种点别的。”   她支着头看向徐闻铮,“可我一时也没想好,要种点什么好。”   徐闻铮侧过脸来看她,语气又温柔了几分,“不急,慢慢想。”   清枝眼睛忽地一亮,“对了二哥,屋后头还有一块闲地呢。”她声音变得轻快起来,“我想着搭个鸡舍可好?养些鸡鸭,平日也能添个蛋吃,只是,可能会有些吵……”   徐闻铮低笑一声,“这么一来,你怕是从早到晚都不得闲了。”   清枝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开,“也是。不过横竖日子还长,我一样一样慢慢收拾便是。”   后面她还要想想如何赚些银子,毕竟米粮还是要购置的。   清枝望着窗外新翻的泥土,忽然觉得心头松快了些。二哥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原本瘦削的脸颊也渐渐丰润起来。   她转了转略有些酸胀的手腕,心想,过两日她再去市集买只老母鸡炖汤,非得把二哥掉的肉尽数补回来。   徐闻铮抬眼瞧着清枝眉目舒展的模样,不由得心头一软,他垂下头,嘴角勾起一丝浅笑。   清枝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继续在院子里忙活起来。   正当她干得正*起劲时,徐闻铮不知何时已立在身侧,他将袖口挽至肘间,露出白瘦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接过她手里的锄头,浅声说道,“我来。”   清枝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眉头拧得紧紧的,“你的身体还没痊愈呢。”   徐闻铮却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力道不重却态度坚决,“锄个地而已,这点力气我还有的。”   清枝略一思忖,想着二哥也得活动一下筋骨,于是退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徐闻铮挥锄的动作生疏得很,一锄下去深浅不一,握锄柄的姿势也不得章法。清枝瞧在眼里却不点破,只在他刨得浅了时温声提醒,“这里再深一点。”   清枝托着腮,看徐闻铮一锄一锄地掘着土,他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偶尔扬起泥土打在身上,也浑不在意,只全神贯注地对付着脚下的土块,仿佛这不是寻常农活,而是件顶要紧的差事。   她忽然抿嘴一笑。   谁能想到,昔日金尊玉贵的小侯爷,如今竟在这座小院里挥汗如雨,还要听从她的指导来耕种土地。这念头一起,她心里居然涌出一些小雀跃。   翌日清晨,清枝给刚撒下的菜种浇完水,便拎着锄头到院门前开荒。   这块地原先的主人不常打理,虽不至于荒草丛生,却也杂草零落,土质板结,需得细细翻整。眼下她虽然还未想好要种什么,但良田岂可白白荒废?   她挽起袖子,一锄头下去,发现这地确实有些难垦。   突然,清枝眼角余光瞥见隔壁秋娘家走出个书生打扮的少年。   那少年手持书卷,正摇头晃脑地诵读,声调忽高忽低,抑扬顿挫。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少年诵读声戛然而止,转头朝她这边望来。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光景,瞧着比清枝大了两三岁。他将书背在身后,“这位姑娘,可是新搬来的住户?”   清枝点头。   那少年拱手一礼,笑意清朗,“在下王庭章,正预备今岁的秋闱,若是晨读声扰了姑娘的清净,请多担待。”   清枝忙不迭地摆了摆手,连声道,“不碍事,不碍事。”   话音未落,她已低下头去,手中的锄头重重落下,翻起一抔新土来。   徐闻铮此时走出院门,见清枝的视线不时地看向那少年,偶尔还有些出神,徐闻铮的眉头便越皱越紧。   清枝瞧着那少年读书的模样,不知怎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难道二哥当年也是这般摇头晃脑,像只呆头鹅似的背书?   她唇边刚漾起一丝笑意,忽觉不妥,硬生生将那股笑意压回心底,只余下唇角残留着的,些许没来得及收敛的弧度。   徐闻铮出声喊道,“清枝,天热了,先回家吧。”   清枝抬头一瞧,这日头才刚露脸呢,再说现在还是二月,日头照着,也不觉得热。还没开口,徐闻铮已经上前接过了她的锄头,“你进去歇着,我来吧。”   清枝想想,锅里还炖着小米粥,于是点点头,提着裙子抬脚跨进院门。   清枝前脚刚踏进院门,后头王庭章的读书声便骤然停了。他合上书卷,脸上露出几分索然,转身跨进院子,还轻轻掩上了院门。   午后,清枝把新买的菜籽细细撒在院门前刚翻好的地里。   “哎,你这种子不能直接撒。”   清枝回头,见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站在身后,背着背篓,手上还拿着镰刀。他生穿着一身褐色的粗布短打,身板结实,黝黑的脸上嵌着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一看就是常做农活的模样。   他见清枝回头瞧他,脸上微红,略有些局促,“种子需先在清水中泡上两个时辰催芽。”   清枝笑,“谢谢小哥。”   少年点点头,然后往前几步,推开了隔壁秋娘家的院门。   清枝心头忽地一动,原来这少年郎是秋娘家的。莫不就是她嘴里说的那个最会侍弄田地的老二?   见少年正准备进去,清枝喊道,“小哥,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脸色更红了,他轻声说,“我叫王庭溪。”   清枝一听,这名字也不错,她笑笑,“我叫清枝,刚搬来的。”说着又指了指自己家院门,“我住这儿。”   少年点头。   清枝笑意盈盈,透着真诚,“你能不能教教我,种地。”   少年顿时红透了脸,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我先,先把背,背篓放下。”   夜幕时分,清枝在徐闻铮耳边絮絮叨叨,嘴里全是,“庭溪哥说院子外面那块地可以撒些油菜籽,好打理。”   “对了,他说可以帮我们找人来打井。”   “修鸡舍他也会,还有葡萄架子,他说他找个时间来搭。”   “原来种菜这么多讲究。”清枝说到这儿,还不住地感叹,“庭溪哥懂得真多,他连什么时候下种,浇多少水都说得头头是道,我觉得他好厉害。”   “还有外头的塘子,他说可以养点鱼,鱼苗他也会挑。树苗他明日一早带我去选。”   “还有还有,他还会搭秋千!”   ……   清枝说得眉飞色舞,眼里闪着亮盈盈的光,她对新结识的少年赞不绝口,全然未觉徐闻铮的脸色已渐渐沉了下来。 第37章 定南乡(三)一车白丁,竟无一个知音……   翌日清早,清枝收拾妥当正要出门,一抬眼就瞧见徐闻铮已经在院门口站着了。   “二哥,你怎么在这儿?”   清枝眨了眨眼,满脸诧异,他平日里最是懒得出门。   “我想去市集逛逛。”徐闻铮顺手接过清枝手里的竹篮。   “走吧。”   他话说得随意,步子已经往前迈了。   这时,王家兄弟也从隔壁院里出来。王庭章看见清枝,三步并作两步赶紧上前,笑道,“正巧同路,我也要去城里买些笔墨纸砚。”   清枝冲王庭章微微颔首,王庭章顿时眉开眼笑,正要继续搭话,徐闻铮却不动声色地将清枝往身边一带,轻声说道,“走吧。”   四人一同上了牛车。   此时天刚亮,今日不赶集,路上行人并不算多。只有几个菜农挑着担子往集市赶,扁担上下晃着,咯吱作响。清枝瞧见担子里的青菜挺新鲜的,转念一想这会儿买了还得拎一路,便歇了买的心思。   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清枝和徐闻铮并肩坐在一边,王家兄弟坐在另一头。   王庭章大喇喇地坐着,手里还捧着一本书卷,时而沉思,时而摇头晃脑地诵读。清枝支着下巴瞧他,虽听不懂半个字,却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   徐闻铮瞥见清枝笑盈盈的眼睛,心里莫名有些发堵,连道旁的树影都晃得令他心烦。   王庭章见清枝笑得眉眼弯弯,顿时来了精神,诵读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忽地,他站起身来,牛车被他这一下带得猛地晃了晃。   王庭章兴致盎然地开始作起诗来,他吟道,“春风一夜破嫩芽,花红草绿水边生……”   突然他似卡了壳,脸色一僵,活像吞了只苍蝇,转头看向清枝,“清枝妹妹,我这首千古绝唱,不如你来接下半阙?”   清枝连忙摆手,“我不会作诗。”   王庭章的视线又落在王庭溪身上,王庭溪憨憨一笑,“哥,你可别难为我了,我连打油诗都憋不出半句。”   王庭章垂首叹气一番,又抬头打量起对面的徐闻铮。   他见徐闻铮身形清瘦,面容平淡无奇,偏偏那双眼睛生得极深邃,跟面容全然不搭调,黑沉沉的像两口古井,叫人瞧不出深浅。他摇头道,“想来这位小哥,平日里也不沾吟作诗歌这等闲事。”   王庭章说完一屁股坐回原处,将书卷往怀里一揣,仰天叹道,“一车白丁,竟无一个知音。”   清枝偷眼去瞧徐闻铮,见他神色淡淡,不甚在意。   牛车晃晃悠悠进了城门,四人便在岔路口分了道。   清枝跟着王庭溪去西市买树苗,徐闻铮和王庭章两人一前一后往东市走,一个步履从容,一个还捧着书卷念念有词。   此时街上渐渐热闹起来,买饼子的大叔吆喝着,沿街的铺子也开了门,茶坊的老板娘站在门口,时不时地抬手招揽生意。   王庭章一头扎进笔墨庄,徐闻铮在街面上闲逛,最后踱进了一家书坊。   书坊老板见有人进来,满脸堆笑,“这位公子,可是要寻什么书?”   徐闻铮指尖掠过书架,淡淡道,“店家,这里可有农桑要集?”   “有的有的。”店家踮脚从高处取下一册蓝皮小本,吹了吹封面的灰,“原价八十文,给您讨个彩头,六十六文成交如何?”   徐闻铮问道,“可否容我在此翻阅片刻?”   店家眯着眼将徐闻铮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他虽一身粗布衣衫,但通身气度沉静如水,终是堆起笑脸,“公子请便。”   徐闻铮立在原处,手指捻着书页不紧不慢地翻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册子便见了底。他合上书册,抬眼问道,“可还有类似的?”   店家摇头,“我这店小,只有这一本。”   徐闻铮点头,“多谢了。”   他正要转身离开,忽见廊下晒着一本书,又瞧见这本书已经被茶水打透,字迹晕染严重,有一小半完全看不清了,于是抬手拿起来看了一眼书名。   店家走过来,一脸痛惜,“这是赣州城内独一份的拓印本,我家那小祖宗失手打翻了茶盏,弄成这副模样,我琢磨着晒干试试,能救回几页是几页。虽然有些字看不清了,但总比全废了强。”   徐闻铮对店家说道,“我的主家府上有这书的完本,我可替你誊抄一份送来。”   店家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忙朝徐闻铮拱手,“若是能抄印一份,老朽必有重谢!”   徐闻铮微微颔首,转身出了书坊,正巧王庭章也从隔壁的笔墨庄出来,瞧见徐闻铮两手空空,不由得露出一丝鄙夷之色。   “这可是全赣州城最大的一家书坊,莫不是连本入眼的书都寻不着?”   徐闻铮默然,并未回答。   王庭章见徐闻铮不搭腔,越发来劲,他抱着纸砚跟上,“这读书呢,讲究的是天分,如我,八岁便能通晓诗经,十岁便能吟诗作赋,确实少见。”   “不过勤能补拙,你若是有心学习,我也能点拨一二。”   徐闻铮:……   清枝远远瞧见徐闻铮,提着篮子小跑过来,她指了指王庭溪怀里那捆树苗,喘着气说道,“挑了株桃树,两株李树,葡萄苗今儿没找着,改日再来。”   徐闻铮瞧见清枝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手用袖角替她擦了擦,“何必跑这般急,这赣州城小,不怕寻不到我。”   清枝抿嘴一笑,拉着他的衣袖,“那我们回去吧。”   徐闻铮接过清枝手里的篮子,四人走到城门口,正遇着一辆往回走的空牛车。   徐闻铮扶着清枝上了牛车,清枝对着王家兄弟说道,“今儿都去我家用饭吧。”   王庭溪连连摆手,“不用,我和我哥回去凑合一顿便成。”   清枝皱眉,“今儿你陪我跑了这大半天,若连顿饭都不肯用,下回我哪儿还好意思劳烦你?”   王庭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是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清枝想起方才王庭溪提过一嘴,说他娘今天出远门了,旁的便没再多说。又想起这两日闲谈间,王庭溪话里话外都没提过半句他爹的事。她素来不爱打听,也就没往下问。   下了马车,王庭章抱着他新置办的纸砚,急匆匆道,“我得回去温书了。”说完人便闪进了王家院子。   王庭溪蹲在清枝家的院角,摆弄着那几个树坑。   “这坑挖深了。”他边说边往回填土,动作利落得像在给自家干活,“太深了会烂根。”   填完又提来木桶,打了些清水,将树根放进去泡着。   清枝抬了抬下巴,边处理鱼鳞边说道,“我想在这儿打一口井。”   王庭溪用袖子抹了把汗,点头应道,“过两日我便去给你寻个打井的师傅来。”   “多谢。”   清枝说完,将处理好的鱼放进铜盆里清洗,然后去骨取肉,切成薄片,用蛋清和淀粉上浆,用剃下的鱼骨放进油锅煎出香味,加入鸡汤炖煮。   又将鸡汤里捞出的鸡肉撕成细丝,加入葱白,黄瓜丝,将调好的酱汁淋在鸡丝上,撒入花生碎和熟芝麻油。一道手撕鸡便告成了。   清枝趁着炖鱼骨的间隙,又做了一道荠菜豆腐羹和炒青笋。   半个时辰后,将汤中的鱼骨滤出,往汤中加入笋片,香菇,煮开后下入鱼片再倒入勾好的薄芡,用醋和姜末提鲜增香。   王庭溪在院子里忙活着,忽然嗅到一阵勾人的香味。他循着味儿凑到厨房门口,恰见清枝端着两碟小菜出来。   清枝将菜碟往桌上一搁,笑吟吟道,“快去把你哥叫来。”   王庭溪点头,转身便去了隔壁。   等王家兄弟回来时,清枝和徐闻铮已在桌边坐定。清枝将筷子递给二人,“不知合不合你们的口味,先尝尝看。”   王庭章倒是不客气,举起筷子夹了一片鱼烩放入口中,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不住地点头,“好吃!”   王庭溪夹了块手撕鸡塞进嘴里,顿时赞不绝口,“这味儿比望香楼的招牌菜还鲜!”他抬头看着清枝,“你可以去望香楼做厨娘了!”   王庭章也跟着点头,“上回去望香楼,还是我中秀才的时候,如今算算,都过去三年了。”   “那时爹还夸……”话头刚起,王庭溪赶紧闭了嘴,王庭章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两人皆默默吃饭。   清枝见状,赶紧移开了话题,“庭溪哥,过几日我想去对面的山上转转。”   她想去山上看看,这个季节应该能采到些平时吃不到的山货野味。   王庭溪点头,“我给你带路,那山道我熟。”   徐闻铮眉头刚蹙起,清枝就瞧见了,她笑着歪头问道,“二哥也去?”   徐闻铮眼帘低垂,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午后,王家两兄弟离开。徐闻铮独自回到书房,将一张素白的宣纸在书案上缓缓铺开。他垂手取过墨块,指尖轻捻着在砚台里顺时针研磨,不一会儿便晕出乌沉沉的色泽。   清枝收拾完,静静立在徐闻铮身侧瞧着。   只见他手腕轻转,狼毫笔在宣纸上走得如行云流水,墨色随着笔锋起落自然晕开,全无半分滞涩。   清枝忍不住问道,“二哥,你这是都默下来了?”   徐闻铮闻言,轻轻点头,“侯府里藏着这书的原本,我小时候翻看过。”   清枝一愣,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门。   关门的那一瞬,清枝忽地想起什么,顿住脚步,又往里看了一眼,只见徐闻铮右手随意搭在砚台边,那支狼毫竟正被他的左手稳稳攥着。   原以为二哥只是惯用右手,却不想左手执笔也能这般利落。   四日后,天色刚亮,王庭溪,清枝和徐闻铮三人便进了城。   王庭溪领着清枝往西市去寻葡萄苗,徐闻铮则拿着誊好的纸张进了书坊。   一进门,书坊老板便迎了上来,他刚翻开眼睛就亮了,“这字迹工整得都不用再誊第二遍!”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纸上的字迹,一一翻看着,几十张宣纸,竟连半点墨团子都寻不见。   说着店家又拿出一本书册,“这是半年前收来的译本,可惜只得了半部……不知贵主家可有收藏?”   徐闻铮略一翻看,摇头道,“这本倒是没有,不过府里收着青墨老先生的原著拓本……”   店家激动得胡子直颤,“劳烦公子再抄一册,老朽愿出双倍价钱!”   徐闻铮微微颔首,“过几日送来。”   店家连连点头,掏出二两银子,“这是抄书的酬谢。”   说着又拿出一块碎银放在掌心,一并递给徐闻铮,“这是我付的下一本的定钱。”   徐闻铮将银子放入袖中,“多谢。”   说完便转头走出了书坊,店家亦步亦趋跟到门边,老腰弯得快要折了。   徐闻铮揉了揉发酸的左手腕,心道这回还是换右手。   只是右手运笔快了,难免会带出几分自己的笔势。   他有点发愁。 第38章 定南乡(四)我想娶清枝   京都城郊,丞相别院。   张钺与孟相面对面坐着,鹤亭外传来阵阵丝竹之声。   身姿曼妙的舞姬正扬起舞袖,脚步轻盈,如落在水中的叶子一般,每一次旋转都连带着腰间的流苏轻轻晃动。   不远处的湖面上漂着一盏盏烛灯,暖黄的光在水波里晃动,如洒落的碎金,将周围的夜色都染得柔和了些。   张钺端起酒杯,笑意逐渐漫到眼角,“若论风雅,这满京都,还得是孟相首屈一指。”   孟相笑道,“这桌酒菜是本相特意为张大人准备的接风宴,张大人喜欢便好。”   张钺仰头喝下杯中的美酒,拱手道,“谢过孟相,还惦记着下官。”   孟相也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张大人此番离京,必是身负皇命。今日又得圣上特召,想来不日便要加官进爵了。”   张钺浅笑,“为圣上分忧,自当竭诚效力。至于旁的,下官倒不甚在意。”   孟相抬眸凝望张钺,缓声道,“如今圣上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张大人可曾思量,新君即位之日,朝堂当有另一番气象?”   话音方落,湖心骤起涟漪,惊散了一盏盏莲灯的倒影。   张钺闻言,心中暗惊,朝堂之争竟已至如斯境地。   他面上却不显分毫,只瞧着杯中的酒影,浅笑道,“相爷此言,下官愚钝,还望明示。”   远处的舞姬朝着鹤亭盈盈一拜,便陆陆续续退了下去,亭中的檀香青烟袅袅,气味清冽,将方才的笙歌旖旎引入一片澄明寂静之中。   孟相闭目轻叹,手中的酒杯在石桌上叩出清响,“张大人素来通透。如今有资格问鼎大位的,不过三人而已。”   张钺唇角微扬,抬眼看向孟相,“相爷心中,可有人选?”   孟相忽以指尖点向他,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又带着几分无奈,“你啊你……老夫岂有选择的余地?”   张钺垂眸不语。   二皇子萧翊乃孟贵妃所出,眼前这位孟相正是其嫡亲舅父。今日这湖心亭设下私宴,除他外再无旁人,其中深意,眼下便彻底明了了。   夜色愈沉,湖心亭浸入一片寂静。石案上的烛影,映得二人的身影渐生疏离。   张钺执壶斟了一杯酒,琥珀的光倾入杯中,“下官再敬孟相一杯。”   两人对饮后,张钺放下酒杯,目光诚挚,“夜色已深,下官不敢再扰相爷清休。改日当以帖相邀,还望孟相赏光,到寒舍一叙。”   孟相抬手按住张钺臂膀,微微使了些力道,“我已让你的马夫先行回府,今晚你就宿在我这儿吧。”   孟相朝对岸略一颔首,便有婢子踏着浮桥款款而来。她素手交叠,对着二人盈盈一拜。   孟相吩咐道,“引张大人往问雪斋安置。”   “是。”   婢子欠身引路,花灯映得她眉间的花钿明艳动人,“请大人随奴家移步。”   孟相转头,拍了拍张钺的肩膀,眼底有暗芒掠过,“老夫另备了一份大礼,望大人笑纳。”   张钺整衣起身,朝孟相深施一礼,“下官告退。”   婢女手持一盏荷花绢灯,引着张钺在曲径中缓步行着,不多时,张钺跟着婢女进了间僻静的厢房。   屋里提前点上了桂香,香味愈浓,青纱帐子半卷着,露出里头铺得齐整的锦被。墙角铜灯台上燃着蜡烛,照得满室光影重重。   婢女屈膝行了一礼,便轻手轻脚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张钺脱了官袍,随手搭在架子上,坐在榻上揉了揉眉心。   他连日奔驰,刚回到京都,五更时分蒙圣上急召入宫,一出宫门,孟相的人便早已候在宫门外,他便应邀来了丞相这别院。   忽地,他眼角瞥见一道人影隐在画屏之后,纱幔轻拂间,身影若隐若现。   他一向对周遭敏锐,冷声问道,“谁?”   画屏后一位佳人缓缓现身,她素面朝天却难掩绝色。张钺认得,此人正是京都第一才女,孟相的掌上明珠,孟清澜。   她垂眸,朝着张钺径直走来。   孟清澜今年二十有一,本为太子妃的不二之选,可谁知太子一直悬而未立,致其芳华空待,这一耗,便耽误至今。   究其根本,还是丞相野心所至,他这些年来,一心想将自己的爱女推上储君正妃之位,如此既可多留一条退路,不必将全族性命系于二皇子一人身上。   张钺记得两年前的那场秋猎,他与孟清澜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两人擦肩而过,她连眼角都未多抬一分,那双盛着秋水的眼眸里,毫不掩饰的不屑,一副金尊玉贵的嫡女做派,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傲。   张钺未曾料到,孟相为笼络自己投入二皇子麾下,竟不惜将自己的掌上明珠作为一颗棋子推了出来。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孟清澜已俯身跪地,白玉一般的素手,缓缓探向他的衣带。   张钺猛地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这时他才发现,孟清澜披着一件春氅,里面竟只穿了一件轻如蝉翼的薄纱,因着她抬手动作,张钺居高临下,一眼便能瞧见那耸立着的两株红果。   张钺骤然别开脸,声音里凝着寒意,“天色不早了,孟小姐赶紧歇着吧。”   他倏地起身,行了两步后又驻足停下,背对着她低声道,“今日之事,张某绝不对外提起。”   话音刚落,张钺已径直离去,再未回首。   孟清澜看着张钺头也不回地离开,心下舒了一口气,但又觉得屈辱。   若今夜她真与张钺有了苟且,明日她便要沦为满京城的笑柄。   孟清澜紧了紧春氅,将自己重新裹住。   全京都知道,两年前的那场秋猎场上,她一句冷语令张钺颜面尽失。当时多少贵女拍手称赞,说她不愧是相府千金,连眼风都不屑扫向那等攀附权贵的臣子。   岂料今夜,她竟被亲生父亲当作筹码,轻飘飘地推入对方怀中。更可笑的是,从头至尾,无人提及半句明媒正娶。   或许,她只能成为张钺一夜的消遣。   原以为张钺会趁机报复,在她身上宣泄当年的受辱之恨,待明日天明他便可以昭告天下,教她身败名裂。   岂料他竟抽身而去,甚至许诺会守口如瓶。   孟清澜怔怔地望着张钺离去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嵌入掌心。   夜风忽地卷入空荡荡的室内,吹散这一室还未聚拢,便消散殆尽的暧昧。   她忽地觉得,这人似乎不像她想的那般不堪。   她又想起一向对自己百般疼爱的父亲,为笼络天子近臣投入二皇子麾下,竟要让她这个嫡长女,被牺牲到这等程度。   孟清澜终于意识到,原来父亲对她的疼爱竟是一场镜花水月,那些珍视与怜爱,不过是因为她还能作为父亲的一颗棋子。   张钺纵马疾驰,踏碎一路的清寂。刚到府邸已是深夜,他径直倒向床榻,指尖下意识地探入怀中,摸出那枚护身符。   护身符的棱角已经被磨平,上面的污渍也褪了色。   张钺摩挲着护身符,他又想起了清枝,不知那丫头此刻是否已经安然入睡。   想来这皇城里的金枝玉叶,看似尊荣,实则困于樊笼,身不由己。倒不如像清枝那般,虽居乡野,反倒自在。   春雨刚歇,清枝就迫不及待地拉着王庭溪和徐闻铮往山上跑,阿黄摇着尾巴在前头开路。   整座山还湿漉漉的,草叶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子,一脚踩下去还能溅起来。空气里满是泥土混着青草的腥甜味儿,深深吸上一口,凉丝丝的直往肺腑里钻。   忽地,王庭溪瞧见了一从灌木,正开着紫红色的花,他便开始介绍道,“这是桃金娘,十月的时候,果子成熟了,可以泡酒,也可以鲜吃。”   走了几步,瞧见一株乔木,他又出声道,“这是余甘子,果子七月熟透,能润肺化痰。”   王庭溪一路走一路介绍,几人在山林里寻了一遍。清枝的篮子里放着各色野菜,有野苋菜,苦笋,野蒜,还采到了一些草菇和鸡枞菌。   徐闻铮不紧不慢地跟在清枝后头,遇见山路不好走的地方,便不着痕迹地虚扶她一把。   待他们下山时,日头已经到了头顶。   刚到家门口,清枝余光瞥见隔壁那个骨瘦如柴的老婆子正站在院墙边。   清枝刚合上门扉,一把拽住王庭溪的袖子,终是忍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问道,“刚才站在墙边,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老婆子,可是患了什么病症?”   王庭溪犹豫了下,轻声说道,“她原有个大儿子,五年前投军便杳无音讯。同一年小儿子害了场急病,没熬过去。她丈夫三年前得罪了山匪,被绑在山林里,被山里的猛兽活活撕了。”   “如今她家里就剩她一人,因此性情大变,再不与外人来往。”   清枝一听,心猛地一跳,原来是这般,那真是个可怜人。   她端来一张矮凳,坐在檐下,低着头利索地清洗着野菜。阿黄趴在她脚边,时不时地用尾巴扫着青砖。   王庭溪提着木桶给刚种下的果树浇完水,一屁股坐在徐闻铮对面石凳上。徐闻铮原本正翻着书册,抬眼就瞧见这小子眼睛跟粘在清枝身上似的。   徐闻铮不动声色地把书往石桌上一扣,眼神越来越沉。   清枝干起活来一向专注,并没有留意到王庭溪那股灼热的视线。   王庭溪不由得看出了神,许久后对着徐闻铮说道,“徐二哥,我想娶清枝。”   徐闻铮眼神如刀,咬牙对着王庭溪说道,“滚。” 第39章 定南乡(五)她学的第一个字,是他的……   清枝近来总觉得奇怪,王庭溪这阵子见了二哥,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每回他从门前经过,只要撞见二哥,立刻就把脑袋一低,装作没瞧见,贴着墙根儿悄悄溜走,那模样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王庭章倒是日日不落,天刚蒙蒙亮就站在院前的小路上背书,声音高亢洪亮,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有时背到兴致高涨,还要特意踱到清枝门前晃两圈,若是碰巧遇见二哥,更是要摇头晃脑地吟上几句自己新作的诗,连眉梢都挂着掩不住的得意之色。   不过这两日,清枝没见着那老婆子的身影,心里偶尔会泛起了一阵嘀咕。   她也不敢贸然上前,只是每次路过时,总要放慢脚步,侧着耳朵在老婆子门口站上一会儿。   老婆子的院子里一直静悄悄的,连个咳嗽声都听不见。   这日,清枝照例在老婆子门前驻足片刻,正听着里头,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刚要转身,忽听见“哐当”一声响,像是铜盆砸在地上的动静。   她心头一跳,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刹住了脚。   那声响过后,老婆子院里又恢复了沉寂,倒显得方才那声响动格外突兀,像是清枝的幻觉一般。   清枝忍不住抬手拍了拍门,连唤了几声却无人应答。   她咬了咬唇,手上使力一推,那院门“吱呀”一声竟开了条缝,露出里头黑黢黢的堂屋。   清枝杵在门外,又犹豫了片刻。想起平日里老婆子那有些瘆人的面庞,她不敢一个人贸然进去,于是转头快步走回家中,喊来徐闻铮,两人一起进了老婆子家门。   老婆子的院子不大,青砖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瞧着倒是整洁。只是屋里头光线暗,窗纸又厚,外面的日头一点儿光都透不进来。   清枝摸到桌上的半截蜡烛,又找到落在旁边的火折子,轻轻吹燃后,点上了蜡烛。   烛光颤颤巍巍地亮了起来,她拿着烛台往屋里缓缓走去。   烛光一晃,猛地照见老婆子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灰白的头发散落在地上。   清枝心头猛跳,刚要上前,忽地被徐闻铮一把扣住手腕。   他轻声说道,“我来。”然后将清枝拉到了身后。   徐闻铮俯身探了探老婆子的鼻息,眉头微微松了些,“还活着。”   说着双臂一用力,将人稳稳托起放到床榻上。   清枝见老婆子干裂的嘴唇颤了颤,气若游丝地挤出个“水”字,于是连忙放下蜡烛,转身去倒水。   她小心地将茶盏凑到老婆子嘴边,一点一点将水喂了进去。老婆子的眼皮子动了动,总算缓过一口气来。   清枝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轻声问道,“可还要我们帮衬些什么?”   老婆子浑浊的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脸色一沉,硬邦邦地摇了摇头。   清枝将蜡烛挪得离老婆子近一些,然后拉着徐闻铮往外走。   外面的日头明晃晃的,照得人一时有些睁不开眼。   清枝回到家中,趁着做午饭的间隙,熬了一锅小米粥。她盛了满满一碗,来到了老婆子面前。   老婆子见清枝端着粥进来,干瘪的嘴唇颤了颤,却把脸扭向墙头那边。   清枝也不恼,轻手轻脚地将小米粥搁在床头的小几上,米粥熬得稠稠的,上头还飘着几粒枸杞。   “要不……我去给您请个大夫瞧瞧?”   她问得小心翼翼。   老婆子依旧不吭声,连头都没动一下。   清枝见状,也不再多言,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门。   她回到院里,瞧见徐闻铮还对着那木珠子出神。她伸手拿过来,仔细地转着瞧了一圈,忽然说道,“这儿怎么有个小眼儿?”   徐闻铮浅声答道,“许是昨晚摔在地上,碰到了里面的机关。”   清枝暗叹,这么小巧的木球里,竟还藏着机关?   她眯着一只眼,对着日头又瞧了瞧,将木珠子在掌心,“这么细的孔眼,怕是只有绣花针的尖儿才能戳进去。”   徐闻铮闻言神色一敛,他伸手接过木珠,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清枝,帮我拿一根绣花针来。”   清枝快步回屋,从绣包里挑了根最细的银针,回到院中时,徐闻铮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只是眉头锁得更紧了。   她将针递过去,徐闻铮捏着绣花针往那小孔里一顶,手腕突然发力。“咔”的一声轻响,木珠子竟裂成四瓣。里头滚出颗花生大小的泥丸,裹着一层朱砂。   徐闻铮两指一碾,泥壳便剥落开,露出里头卷得极紧的绢布条。   清枝屏住呼吸,不自觉地往徐闻铮的肩头靠了靠。   徐闻铮手指极轻地捻开绢布,那布料薄得几乎透明,细瞧之下,才能看见上头的一丝丝墨迹。   她眯起眼睛,上头只有几个字,底下还描着好多道弯弯曲曲的线,像是画了处宅院的布局。   清枝不识字,那纹路也极为复杂,瞧不出什么门道。   徐闻铮眸色骤然一沉,起身拿了一只火折子,对着它一吹,瞬间燃起了火星。   将绢布置于火星之上,绢布刚触到火星便卷曲起来,转眼就烧成了灰烬。徐闻铮盯着那点残灰看了半晌,喉结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清枝看见绢布化成了灰,有些可惜,问道,“这东西没用处?”   余音未落,一阵风掠过,将最后一点灰屑也卷得无影无踪。   徐闻铮沉声道,“如今,确实无用了。”   因为他已将绢布上的内容悉数记在了脑子里。   清枝的胸口像堵了团棉花。这一路她风尘仆仆,丝毫不敢懈怠的东西,转眼就化作了青烟。   她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院门。   徐闻铮整个下午,都静坐在窗前,面上毫无波澜,但心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忽然低笑一声。如今他终于看清了圣上的棋路。   徐家这场灭顶之灾,果然和南岭的那份密报有关,而藏在暗处的那人,一定也在岭南。   徐闻铮盯着散落的木珠瓣出神,眼下他想不明白的是,祖母为何偏偏选了清枝来藏这木珠。   以他的推断,清枝和祖母这些年应该不曾有过交集。   清枝曾和他提过,说遣散家奴时,因为她是家生子,祖母多给了她一份银钱。   难道仅仅一面,祖母便能将清枝瞧透?   徐闻铮陷入沉思。   ……   几日后,清枝觉得,王庭溪忽地跟吃错药了似地,对着她动不动就脸红不说,还要抢着干她家的活儿。   前院的树苗修剪了,水井找人给她来打好了,这几日还总拿着根麻绳在她屋后比划,说是要帮她围个篱笆墙来养鸡鸭。   王庭溪在屋里闷头琢磨了好几天,总算转过弯来。徐二哥看不上他,原是因着他没显出真本事。细想也是,他与清枝相识不过月余,徐二哥哪能轻易信得过他的人品?   如今想来,自己那番话,确实显得唐突了些。   王庭溪攥了攥拳头,把袖子往上挽了两折。横竖日子长着呢,只要他少说多干,徐二哥总能瞧见他的诚意。   于是他几乎将清枝家的农活揽在了自己身上,还抽空给清枝搭了鸡笼,外头的塘子他也拾掇好了,拔了水草,又巩固了塘堤,放了鱼苗和藕种,还见缝插针地往清枝跟前凑,对着清枝就是一阵嘘寒问暖。   徐闻铮这几日心里燥得厉害,书案上摊着的宣纸好几日没动过了。那木珠里藏着的线索本该细细推敲,可他现在连碰都不想碰。   这王庭溪跟打不死的小强似的,任自己如何给脸色,硬要往清枝身边凑。   这天清晨,日头还没露脸,徐闻铮就堵在了小径拐角。王庭溪刚出门,一抬头正撞见徐闻铮抱臂立在前头,冷着那张脸。   “走。”   徐闻铮甩下个字就大步往前迈。   “徐二哥这是干什么去?”   王庭溪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徐闻铮头也不回,言简意赅,“去巡地。”   “巡地?”   王庭溪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硬着头皮跟在徐闻铮身后。   徐闻铮突然蹲下身,指尖戳向地里一丛青菜苗,“这是什么?”   王庭溪原本有些局促,但见到熟悉的菜地,神色渐渐放松下来。他蹲在田垄边,指着那片绿油油的菜苗说道,“这是葵菜,能炒着吃,也能煮汤或者做馅儿,口感软滑味道清香。”   说着顺手摘了片嫩叶,摊在掌心给徐闻铮看,“这菜还能清热去火,消肿消炎。”   徐闻铮又看向旁边的菜,还没等他张口,王庭溪已经开始介绍起来,“这是莴苣。”   徐闻铮眯起眼打量这片菜地,放眼望去,东边一整块地竟全是齐整的莴苣苗。   “这菜在本地卖得上价么?”   徐闻铮问道。   王庭溪回道,“去年这菜价钱好,所以今年大家都种这菜。”他指了指远处几块同样绿油油的菜地,“你瞧,今年家家户户都种上了。”   徐闻铮的目光扫过四周,“你也跟着种了?”   王庭溪赶忙指向西边那片新翻的褐土地,“正打算种呢,地都耕好了。”   徐闻铮弯腰掐断一株菜苗,叶子渗出一丝汁液,“改种别的吧。”   王庭溪愣住,“这是为何?”   “今年必定跌价。”徐闻铮扔掉菜苗,拍了拍手,起身道,“供过于求,满大街都是的东西,最后怕要烂在地里。”   “那种什么好?”王庭溪赶紧问道。   徐闻铮浅声答道,“自己琢磨去。”   王庭溪忽地陷入沉思,他明白徐闻铮话里的意思,于是这几日他除了村子周围,隔壁几个村他也去瞧了瞧,最终选择了茄子,雍菜和丝瓜。   这三样菜,韶州城内需求多,但今年种植的农户极少。   王庭溪这几日天不亮就往地里跑,经过几晚的思索,他似乎也摸到了种地的一些门道,于是开始专心研究起种菜的技艺来,偶然还要找徐闻铮指点一番。   徐闻铮见王庭溪整日泡在田间地头,总算松了口气,窗前的书案重新铺开了宣纸。   清枝站在他旁边,见他今日心情又肉眼可见得变好,忽然觉得他和王庭溪两人最近都古怪得很。   一个突然沉迷种地,一个莫名心情大好。   “清枝,来。”   徐闻铮忽然搁下笔,朝清枝招了招手,“我教你写字。”   徐闻铮取出一张崭新宣纸,在清枝面前铺平。他执起毛笔递给她,“初学写字,可以先练枕腕。”说着示意她将手腕轻轻贴在桌面上。   清枝接过笔时,笔尖微微发颤,在纸上点出个小小的墨点。   徐闻铮伸手稳住她的手腕,清枝仰起脸,笔尖悬在纸的上方,问道,“该从哪个字练起?”   徐闻铮从背后靠了上来,声音擦过她的耳边,“先学写我的名字。”   他左手压平宣纸左上角的褶皱,右手突然覆上她执笔的右手,带着她提腕运笔。   清枝呼吸一滞,她感觉到徐闻铮的掌心有一层薄茧,磨得她手背微微发痒。   墨迹在纸上徐徐展开,横平竖直都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清枝的呼吸有些乱了。   最后纸上落下了一个“铮”字。   随后,徐闻铮撤了手,站在旁边,看着清枝屏息凝神地临摹那个“铮”字。   她的笔尖在纸上走走停停,神情专注地反复描了七八遍后,忽然泄气地搁下笔。眼神透着些许祈求,“能不能换个简单些的字?”   徐闻铮笑,旁的事他都可以依着清枝,可唯独这件事,他不想让。   因为他想清枝学会的第一个字,是他的名字,也是她未来夫君的名字。 第40章 定南乡(六)你还是个伶牙利嘴的……   这些日子,虽然老婆子对清枝还是不爱搭理,但态度到底是软和了些。清枝送去的糕点汤粥,她虽不言语,却也默默收下。   某日老婆子难得开了口,她说自己姓郭,今年四十出头。清枝这才惊觉,眼前这满头灰发的的老婆子竟比自己想象中的年轻许多。从此便改了口,称她郭大娘。   清枝一直留心瞧着,郭大娘原本蜡黄的脸如今终于透出些血色来,偶尔还能瞧见她扶着院墙,在院子里走动,清枝的心也松了些。   日子久了,清枝虽不似之前那般日日送饭,但每逢家里蒸了软糯的糕点,或是炖了容易消化的羹汤,总不忘给她送去。   今日,清枝给她端了一碗鱼汤,郭大娘接过鱼汤,忽地开了口,“你少跟隔壁姓王的那户人家走动。”   清枝偏过头,眼底映着好奇,问道,“这是为何?”   这时,忽听隔壁院门“吱呀”一响。王庭溪背着个背篓迈出门槛,抬眼正往这边瞧。郭大娘嘴角一撇,脸上的皱纹都拧出个嫌恶的弧度来,却再没多说半个字,然后端着鱼汤进了自己的院子。   王庭溪神色一滞,搭在背绳上的手紧了紧。他见清枝往这边迈步,竟三两步退回了院门里,也将门关上了。   清枝望着两边都紧闭的院门,抿了抿唇,将满腹疑问都咽了回去。   郭大娘方才那神情,王庭溪这躲闪的模样,活像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旧事一般。不过清枝原本对旁人的事就不甚关心,心里倒是没有疙瘩。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便到了夏季。   院角的葡萄树已经绿了一墙,日头也一日毒过一日,晒得石板地发烫。清枝换上了单薄的夏衫,偶尔摇着蒲扇坐在檐下,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夏日的气息便越发浓厚了。   这日晌午,出远门的秋娘回了家,还给清枝带了广府的杏仁饼。清枝接过,给秋娘道了声谢。   秋娘忙不迭地摆手,“听老二说,这几个月你们帮衬了不少,几块点心而已,算不得什么。”   说完她便抬脚出了清枝的院门。   夏风裹着荷香漫进院子,清枝拎起镰刀往塘边走去。   塘子里,荷叶重重叠叠,偶尔风一吹,便露出了粉粉的荷花。她挽起裤腿踩进浅滩,手起刀落便削下三支亭亭的粉荷。回到屋里,她将莲花插进青瓷瓶中,小心地摆在徐闻铮的书案角上。   清枝在徐闻铮的房中多坐了一会儿,荷花的香气,幽幽地浮在空气中。   这些日子,二哥经常出门,有时候一走就是四五日。回来时总是面容疲惫,看着像是长途奔袭一般。有次她半夜起来,正撞见他在院里舀水洗脸,一脸倦色。   清枝从不过问他的去向,只是在想他的时候,铺开宣纸慢慢练字。不知不觉间,清枝已经能识得四五百字了。   有时写着写着,窗棂外的日头都快落了山,她才惊觉自己对着二哥的名字已描了太多遍。   此时,天色陡然暗了下来,晾衣绳上的衣衫被风吹得直晃。清枝赶紧起身,将院子里晒的衣裳通通收进房中,就在她叠衣服时,一道闪电落下,忽地就听见“轰隆”一声。   风突然大了起来,远处隐约传来一阵一阵闷雷的轰鸣,仿佛在酝酿着一场大雨。   清枝刚把窗户关好,前院突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她快步走到前院,一开门,是王庭溪。   王庭溪见清枝开了门,喉结动了动,却像被雨水浇熄了勇气似的,垂着脑袋,往后退了半步。   清枝扶着门框往前探了探身子,发梢让风吹得乱飞,“要下雨了,要不你先进来?”   话音未落,天上又滚过一阵闷雷。   王庭溪忽然抬头,似乎下了很大的勇气,开口问道,“你都知晓了?”   清枝一怔,反问道,“知晓什么?”   雨幕突然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石板上,腾起一丝丝白色的雾气。   清枝顾不得多想,赶紧将王庭溪拉进院子里,两人快步奔进了堂屋,雨水糊了满脸。就在他们跑进堂屋的刹那,一道闪电劈亮了天空。   清枝递给王庭溪一张干燥的巾子,王庭溪拿着,却没有擦拭,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问道,“我娘是外室的事,你知道了吧?”   清枝先是摇头,顿了顿,又轻轻点头,“现下晓得了。”   /:.   王庭溪的脑袋垂得更低了,手里那块巾子也被他拧紧,“原该早些告诉你的……”   尾音里夹杂着一声叹息。   清枝问道,“你冒雨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王庭溪闻言猛地抬头,见清枝眉目间并无嫌恶,反倒带着几分他读不懂的沉静,心头那块压着的石头这才轻了些。他微微颔首,湿发上的水珠随着点头的动作,落在了地上。   清枝转身倒了一杯茶水喝下,浅声说道,“二哥曾说过,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女子讨生活本就不易,不该再用那些条条框框规训人。”   清枝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而且,你娘还拉扯大了你们兄弟二人,更是难上加难。”   墙边的葡萄树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这话说完,屋里忽然静得很。   王庭溪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人撞了个满怀。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突然把拧得皱巴巴的巾子往清枝手里一塞,转身就扎进雨幕里。   清枝追了两步。她想拦,却发现自己根本拦不住,王庭溪的身影早就出了院门。   第二日,清枝刚开门,就看见王庭溪拎着一桶小鱼立在门口。他小声说道,“昨晚下的笼,今早没想到有这么多,我娘说给你拿一些来。”   清枝探头往桶里一瞧,忍不住“呀”了一声。那些小鱼银闪闪地挤作一团,少说也有百十来尾。王庭溪已经熟门熟路地拎着桶往灶房走去。   “地里的菜要收了,我先去地里忙活了。”   说完人已经快步出了院门。   清枝蹲在灶房门口,指尖拨弄着桶里活蹦乱跳的小鱼,正琢磨着该如何处置,这时一缕荷香从里屋飘来。她眼睛忽地一亮,心里有了主意。   暮色刚起,清枝装好一盘油炸小鱼干,敲开了秋娘家的院门。盘里炸得金黄的小鱼干还冒着热气,混着荷叶清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秋娘忙不迭地将清枝迎了进去。   “这是我做的小鱼干,秋娘你试试。”说着清枝将小鱼干放在桌子上,“趁热吃。”   秋娘“哎”了一声,两指捏起一根小鱼干。刚咬下去就听见“咔嚓”一声的轻响,酥脆的鱼骨里竟有一丝荷花的清香气来。   她眼睛倏地睁圆,连手指沾了油光也顾不得擦了,“这鱼干竟还有荷花的香气。”   清枝点头,“我先将鱼干炸至金黄,又加入荷花瓣翻炒,这也是尝过桐城的特色小鱼干,受到的启发。”   秋娘又捏起一块丢进嘴里,“这手艺要搁在城里头,保准那些食客要抢破头!”说到这儿,秋娘忽地一顿,“你若是想卖这鱼干,我还真有点门路,每年这个季节,河里这种小鱼多的是。”   清枝抿嘴笑了笑,“这事容我再想想。”   这几个月来,她心里总盘算着要寻个营生。虽说家里吃穿用度不曾短过,但长久下去,还是得有新的进项。这小鱼干的买卖本钱不大,又是现成的材料,倒是个稳妥的进项。   只是她从来没做过生意,眼下二哥也不在,于是也拿不定主意。   清枝从秋娘家出来,又转身去了郭大娘家。   郭大娘正坐在院里拣豆子,见她进门,眼皮都没抬一下。清枝也不恼,只把碟子往石桌上一搁,“刚炸的,尝尝。”   郭大娘手上动作顿了顿,到底还是伸手捻了一根放进嘴里,鱼干咬得咔嚓作响。她耷拉的眼皮微微抬了抬,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却又很快板起脸来。   “跟你说了少跟王家人接触,怎就是不听。”   清枝坐在郭大娘对面,支着头问道,“你是说,秋娘是外室这事儿?”   郭大娘闻言一僵,声音陡然拔高,“你既然知道,姑娘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清枝唇角一弯,“咱们这儿统共就三户,名声再差,还能传到哪里去?”话音未落,眼神往那碟鱼干上一瞟,“再说,你嘴里含着的鱼干还是今早王家老二送来的,你要嫌弃也可以不吃。”   郭大娘瘪着嘴“啧”了一声,“往日倒没瞧出来,你还是个伶牙利嘴的。”   清枝眼波一转,忽然换了话头,“"这鱼干可还合口?”   郭大娘嘴巴动了动,从鼻子里哼出两个字,“还成。”   就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让清枝眼底漫上笑意。能让这倔大娘松口的吃食,怕是真能拿去集市上叫卖了。   ……   京都城里入了盛夏,白昼时日头毒辣,街面上空荡荡的。可一到掌灯时分,各家各户就跟约好了似的涌出来。   茶坊支起凉棚,酒肆挂上冰盏的牌子,桥头卖酸梅汤的老汉摇着蒲扇,亮开嗓门吆喝。护城河边的晚风刚透出一丝凉意,整座城便活过来了似的。   戌时三刻,张钺一夹马腹,那匹骏马便嘚嘚地踩上御街,他信马由缰地走着。   今日圣上留他用膳,言语间似乎已对四皇子的野心颇为不满。更令他惊讶的是,圣上忽地随口问了一句,“张爱卿年纪也不小了,朕给你指一道婚如何?”   “朕觉着,孟相之女孟清澜和你倒是极为般配。”   张钺赶忙跪地一拜,“臣,不敢高攀相府千金!”   殿内突然静得可怕,他就这么伏着不动,背脊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屏住了。他能感觉到宣帝的视线在他身上逡巡着。   “起来罢。”宣帝忽然笑了一声,“朕不过白问一句。”   张钺这才谢恩起身,垂着眼帘退回席位。   ……   夜风裹着未散的暑气迎面扑来,湿漉漉地糊在他的脸上。   张钺策马转过朱雀大街时,额角渗出了细汗,缰绳不知不觉间勒进了他的掌心。他心下暗忖,圣上指婚,究竟是因他三月前暗会孟相的敲打,还是真要做这媒?   他端坐马背,在熙攘的街市中缓缓穿行,面上凝着一层寒霜,全然不知,茗清坊二楼的雕花槛窗后,有一双明媚的眼眸正追着他的身影。   孟清澜自打张钺出现在街头,视线便再没移开过。茶汤在盏中渐渐凉了,她却浑然未觉。   她忽地觉着,这张钺与其他文官确是不同的,他身材高大挺拔,强壮有力,并不似其他年轻文官那般身材瘦削,倒比兵部那些武将还要利落三分。   那张脸乍看平平无奇,既无潘安之貌,也缺嵇康之风流,可那双眸子却像一把古剑,敛鞘时朴拙无华,出鞘时却青光逼人。   “今儿我听父亲说,圣上竟有意把孟姐姐许给那张御史!”   苏家小姐团扇一掩,这话像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众官家小姐纷纷为孟清澜打抱不平。   穿杏红衫子的小姐帕子一甩,愤愤道,“孟姐姐岂会瞧上那等攀附之徒!”   月白裙的鼻尖皱了起来,立刻接茬说道,“就是,孟姐姐可是京都第一才女,岂是他配得上的?”   “何况孟姐姐是相府金尊玉贵的嫡小姐。”苏家小姐轻笑了一声,“那张御史算什么?听说还是个来路不明的。”   满座顿时响起一阵嘲笑。   孟清澜的目光始终追着那道身影,看他转过绸缎庄的招牌,最后消失在街尾。   她垂眸暗忖道,是时候为自己绸缪了。 第41章 定南乡(七)不会的,我教你……   徐闻铮踏着月色归来,他刚推开院门,阿黄便摇着尾巴迎了上来,一直在他脚边打转,却不见清枝的身影。   他穿过前院,往后屋走去,见窗户上跳动着昏黄的烛光。他推门进去,见清枝伏在书案上,墨迹还未干透的宣纸散落四处,有几张还飘到了地上。   徐闻铮俯身拾起几张纸,一张张看去,竟全是他的名字。看得出每一张都写的极其认真,他忽地心头一软,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由得放低了声音,轻轻唤道,“清枝。”   清枝仍静静伏在案上,呼吸轻缓,对他的呼唤毫无所觉。   徐闻铮俯身凑近,才发现清枝眼尾泛着薄红,鼻尖也透出浅浅的胭脂色,连呼吸都带着若有似无的酒香。他摇了摇头,看来她又喝酒了。   他伸手轻拍着清枝肩头,呼吸拂过她耳垂,又低低唤了声,“清枝。”   清枝睫毛颤了颤,慢半拍地支起脑袋。烛火映得她眸子里漫着水雾,目光晃了几晃才落在他脸上,“二哥,你回来了?”   “嗯。”   徐闻铮撩起袍子在她身旁坐下,“你怎么喝酒了?”   清枝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脸颊,“今晚秋娘来院子和我说话,她带了一壶广府的黄皮酒,说这酒解暑热。”   徐闻铮见她醉得身子发软,眼波浮着层雾气,连说话都慢半拍,他终是叹了口气,一手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说道,“夜深了,我送你回房。”   清枝仰着脸看他,醉眼朦胧里浮着几分得意之色,“你教我的字,我都会了。”   她撑着桌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布鞋踩在地上散落的宣纸上,忽地身子就往地上滑去,被徐闻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她稳了稳身形,又往前迈出半步,整个人便往朝前栽去,慌忙中她抓住徐闻铮的衣襟,嘟囔着,“地怎么在晃。”   徐闻铮一把揽住她腰肢,垂眸见她连脖颈都泛着粉色,不由在心底暗叹,真是醉得不成样子了。   他手臂一沉,索性将她横抱起来,朝清枝的房中走去,刚俯身要将人放在榻上,颈后突然一紧,清枝环住了他的脖子,“你先别走。”   徐闻铮的呼吸微微一滞,喉结动了动,终是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坐到床边,掌心覆上她的脸,温声说道,“好,不走。”   清枝手指又收紧几分,声音里浸着几分委屈,“你骗人,明日一早你便不见了。”   徐闻铮心头忽地一软,原来她以为自己人在梦中。   烛火映得清枝的眸子,泛着粼粼的水光,徐闻铮抱着她,后背抵着床柱,指尖拂开她黏在颈间的碎发,在她耳边说道,“我答应你,明日你睁眼时,第一个见到的,一定是我。”   清枝额头抵着他的肩膀,轻轻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我不信。”   徐闻铮低叹一声,“那我要如何做?”   清枝呼出的气息带着微微的酒香,温温热热地拂过他突起的喉结。她的声音又轻又软,“你陪我说说话。”   “好。”   徐闻铮手臂微微收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只见她眼尾的醉意更浓了,连鼻尖都透着红晕。   清枝忽然松开了徐闻铮的脖子,掌心贴住徐闻铮的脸颊,带着几分醉意的蛮力将他往下按,强迫他垂下眼眸与自己对视。   她认真地说道,“我前日和秋娘进了趟城,瞧见东市口有间临水的铺面,我想盘下来。”   徐闻铮问道,“盘铺子想做什么?”   清枝眸子亮了起来,嗓音里染着愈渐浓烈的醉意的嗓音,“春日可以卖山里的鲜货吃食,夏日卖油炸荷香小鱼干,果酿,还有冰丸子,再配一些茉莉花蜜浆水,秋日可以卖桂花小饼,酥肉豆花,冬日可以卖热腾腾的签菜……”   徐闻铮垂眸看着她,忽地握住她的手指,“好。”   清枝忽地又垂下头,“可是我除了做菜,什么都不会。不会招揽生意,不会算账,不会打理铺子……”   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徐闻铮温声哄道,“不会的,我教你。”   清枝皱眉,看着徐闻铮,“可是你最近都在外头,连人都瞧不见。”   徐闻铮一愣,浅声说道,“是我不好,今后不会了。”   清枝似乎完全陷入酒劲当中,手渐渐滑落,只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不许骗我。”   徐闻铮见她睡了过去,这才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平在床榻上。随即在院子里脱下衣衫,就着月光舀起一瓢凉水当头浇下,水线顺着紧绷的肩背滚落,不一会儿就将青石板浇了个透。   将身体擦拭完,他将巾子往腰间一系,径直朝自己屋子走去。进了屋,他从樟木箱里拿出一件素白夏衫,布料抖开的瞬间,晒过的皂角香混着阳光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衣服显然是清枝刚拿出来洗过。   他系好衣带,又回到了清枝身边,拿着一把蒲扇,脱了鞋坐到了床上,抬手拉下蚊帐,给清枝摇着扇。   清枝睡着,她似乎感觉到了二哥的气息,可她头太晕了,眼皮也重,便渐渐睡沉了。   翌日,晨光透过窗户,清枝蹙眉睁眼,宿醉的钝痛还未消去。她支着身子慢慢坐起,指尖刚按上太阳穴,昨夜的黄皮酒的气味便从嘴里散了出来。   清枝怔怔地望着房内,空空如也。   昨夜那双为她打扇的手,那声贴着她耳畔说的“不走”原来都是黄皮酒泡出的梦境而已。   清枝正准备下床,这时房门开了,徐闻铮端着一碗蜂蜜水进了房间。   “醒了?”   徐闻铮将青瓷碗递到她眼前,他嘴角噙着笑,“原以为你还要睡上一会儿,刚好,先把这碗蜜水喝下去,正好压一压酒劲。”   清枝盯着碗中晃动的蜜水,却没伸手去接。   原来这不是梦?   徐闻铮坐到床沿边,见她神色恍惚,以为是宿醉未消,正要伸手去探她额温,忽被一双微凉的手环住腰身。   “你回来了。”   清枝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环在他腰间的双臂又收紧了些,仿佛要确认他这具身躯是不是真的。   徐闻铮手腕一沉,稳稳托住那碗晃动的蜜水,低头时下颌蹭过她的发顶,声音轻柔,“嗯,回来了。”   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徐闻铮说道,“我去看看。”   清枝缓缓松开手,徐闻铮把碗放进她的掌心,然后起身出去开门。   清枝盯着碗中晃动的蜜水,忽然想起上回徐闻铮给她煮的蜜水,犹豫着抿了一小口。   果然,还是齁甜。   徐闻铮打开门,看见外面站着的是王庭溪,两人都没想到会是对方,一时愣住了。   王庭溪的面容突然舒展开,向前迈了半步,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欣喜,“徐二哥?你回来了?”   徐闻铮点头,让了道,“你进来吗?”   王庭溪摇了摇头,“这阵子地里忙,我就不进去了。”他说着笑了笑,“昨夜我娘喝多了,到现在还没醒,我来看看清枝如何了。”   徐闻铮点头,“她没事。”   王庭溪微微颔首,眼底浮起一丝安心,"你在家便好。”   他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徐二哥,多亏你当初指点!那些菜啊,全都卖上了好价钱!”   徐闻铮神色未动,嗓音温淡,“是你自己肯下功夫琢磨。”   王庭溪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那我先去地里忙活了,等这阵子忙完,我好好谢你。”   说罢,他将锄头往肩上一扛,径直朝田埂走去。   徐闻铮轻轻合上门扉,转身又踱回清枝房内。推门一看,清枝正对着铜镜梳妆,木梳一下一下地顺着,在晨光里泛着柔亮的光泽。   徐闻铮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也不出声,就这么静静瞧着。直到清枝将最后一缕碎发整理好,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想开个食肆?”   清枝手上动作一顿,脸颊微微泛红,“女子抛头露面做买卖,怕是不合规矩?”她声音渐低,“整个韶州城,似乎还没有女子开食肆铺子的。”   徐闻铮闻言轻笑,“这有什么不妥?不过是没人开这个先例罢了。”他目光温和地望向清枝,“你若做了这第一个,往后自然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清枝又说道,“本钱也不够。”   “我想来想办法。”   徐闻铮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半月后,徐闻铮将一个沉甸甸的银匣子推到清枝面前。清枝打开,白花花的银锭子*整整齐齐码着,居然足足有三十两。   徐闻铮揉了揉手腕,问道,“够了吗?”   清枝笑,“够了,还有余呢!”   徐闻铮这几日熬得眼底都泛了青,为凑足银子,他破例默了两册大户私藏的珍本。只是到底不敢动那些世间罕见的孤本,生怕太过招摇,反倒惹来麻烦。   两个月后的一个黄昏,张钺刚伺候完宣帝下值,忽见李公公捧着一本册子,脚步匆匆地往寝殿方向赶。   张钺见状,脚步一顿,随口问道,“李公公为何这般慌张?”   李公公闻声刹住脚步,转身朝张钺欠身一礼。他压低嗓音道,“张大人,这是天枢院刚递来的手抄本,那边的人什么也没交代,只说圣上看了自然明白。”   “哦?”   张钺眉头一挑,上前两步抽过书册,瞧了一眼名字,《云笈随笔》。他忽然笑出声来,“我当是什么稀罕物事,这不就是本寻常的道家札记?”   这《云笈随笔》虽非坊间随处可见的俗物,可也算不得什么稀世珍本,京都但凡有些底蕴的世家,藏书阁里都备着呢。   张钺漫不经心地翻动着书页,忽然指尖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寒意,不过转瞬又恢复常态。   他合上册子,朝李公公摆摆手,“本官亲自给圣上送去。”   李公公闻言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躬身退下。近日宣帝夜不能寐,稍有不顺心便要发作,能躲开这趟差事,倒是省得触霉头。他倒退着出了殿门,这才敢转身快步离去。   张钺盯着手中的册子,指节微微发白。   随即他将册子缓缓揣入怀中,又在殿内静立了半晌,深吸一口气后,才整了整衣冠,迈步跨出殿门。 第42章 定南乡(八)中秋宫宴   清枝看中的那家铺子在韶州城的东北角,铺子后头就是浈江。日头一照,江面水光粼粼的,煞是好看。这铺子还是个两层的小楼,原先做的是酒坊生意,掌柜的要回乡奔丧,这才把铺面盘了出来。   清枝盘下铺子的当天就捏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嘴也一刻没停下。   “楼上用屏风隔开,能隔出四个小间来。”   她笔尖点了点临河那一侧,“这儿挂上白纱帘子,客人吃着饭赏着江景,风一吹,帘子一飘一落,多有意思。”   笔锋一转,在楼下区域画了六个圈,“这儿摆六张方桌。”又往边上空白处添了两道长线,“这边放两张长条桌,能坐八个人。”   最后笔尖往门口方向点了点,“这儿做账台。”说着指尖又往后方一划“账台后头直接通向厨房,我在前头也能照应着后厨。”   画了一阵,她总算放下了笔,拎起自己画的图纸,仔细瞧了瞧,觉得没什么要添改的地方了,便拿到徐闻铮的跟前展开,“瞧瞧,可还有什么要改的?”   徐闻铮盯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圈儿和蚯蚓爬似的字迹,嘴角一翘,“挺好,就照你说的置办。”   清枝一听这话,眉眼弯弯地把图纸仔细折好,轻轻按进徐闻铮的掌心,“那余下的事儿可就全托付给你啦。”   徐闻铮将图纸细细收好,眼底漾开了笑意,“放心。”   接下来两个月,清枝整日窝在家里,一边炸着荷香小鱼干,一边盘算着食肆开张的菜谱。油锅里的小鱼刚装了盘,她便放下锅铲,净了手,捏着笔在灶台边的纸上添两笔。   算算日子,开张时正赶上中秋前后。   清枝掰着手指盘算着,桂花小饼、水晶脍、五香毛豆这些时令小食自然要备上,可单靠这些还不够。她咬着笔杆琢磨,得研制几道别家没有的招牌菜才行。   既要镇得住场子,又要让人吃过就忘不掉。   徐闻铮这些日子正忙着拾掇铺面,这日路过书坊时,却见大门紧闭,门口还靠着一块烧得黢黑的招牌。   他不动声色地混在人群里,听见几个街坊压着嗓子说道,“昨儿半夜可了不得,突然蹿出几个黑衣汉子,硬是把掌柜的从书坊里拖了出来。”   有人接茬道,“那些书啊,全给点了,烧得那叫一个干净,不过好在没烧着隔壁。”   徐闻铮眸色骤然一冷,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转身没入巷口。   中秋前一日,清枝的食肆终于开了张。   徐闻铮照着清枝的图纸,将铺子里里外外拾掇得清雅别致。推开铺子大门,迎面是六张黄木方桌,桌面擦得透亮。   楼上四间雅室用翠竹和桃木屏风隔开,临江那侧都悬挂着月白的纱幔。   江风掠过时,轻纱浮动,带着淡淡的凉意拂过食案。最妙的是最里头那间雅室,徐闻铮特意多挂了一层纱幔,既透光又不会刺眼。   清风徐来,纱幔轻扬,衬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江景,倒比别处更添了几分闲适。   清枝望着眼前的布置,眼睛瞪得溜圆,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花了多少银子?”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桌面,又碰了碰随风轻晃的纱幔,只觉得每一处都精巧雅致。   徐闻铮笑道,“用的都是些不值钱的物件。”他抬眼打量着四周,“这般布置,可合你心意?”   清枝眸子亮亮的,“何止是合心意,这简直比我梦里想的还要好上十倍!”   ……   京都城,皇家别宫。   中秋宫宴上,朱红色的宫灯在檐下轻轻摇晃。檐角悬着的铜铃在夜风中铃铃作响,与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相和成趣。   天边一轮明月,清辉洒在琉璃瓦上。   殿内金丝楠木的案几整齐排列,文武百官们撩起官袍下摆,依次入席。侍女们捧着鎏金酒壶穿梭其间,阵阵香风在殿中散开。   张钺来得迟,外头宫人一声“御史中丞张大人到”的通报传来,殿内霎时静了三分。   众人齐刷刷地往殿门外看去,连正在斟酒的宫女都停了动作,悄悄退至一边。   这位新晋的御史中丞近来可是宣帝跟前的第一红人,宫里宫外的旨意多经由他手传出。前几日刚升了官,眼下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   张钺一路行来,面上始终挂着三分笑意。   遇着前来敬酒的官员,不论品阶高低,总要停下脚步将酒盏接得稳稳当当。仰头饮尽时,眼角的笑里都盛着谦和,全然没有半分骄矜之气。   孟相端坐于右上首的案前,见那年轻人周旋于众臣之间,礼数周全,气度从容。不由暗叹,这般年纪就深谙为官之道,日后必非池中之物。   虽说眼下张钺的品阶尚低自己一等,可从开国以来,一直有“宰相尊,御史重”的说法,孟相不由得心中有了几分思量,怕是日后朝堂上的暗流会更加汹涌。   若这张钺不与自己同心,来日少不得要有一番争斗。   思及此,他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这长江后浪,眼看着就要把他这个前浪拍在岸上了。   与此同时,孟相身后端坐着的孟清澜,目光也不自觉地追随着那道绛紫的身影,连手中的团扇也渐渐不再摇晃。   刘尚书家的小女儿凑了过来,“孟姐姐,待会儿宫宴散了,可要同我们去后山逛逛?”   孟清澜收回目光,抬手拿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清茶,“后山有什么趣处?”   “这别宫后山养着好些昙花。”刘家千金凑近了些,眼里闪着光,“花开时,听说美得很呢。”   苏家大小姐也挨过来,“今夜都宿在这别宫里,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见。”   “再说这皇家地界,四处都是羽林卫,夜里赏游也安稳。”   苏小姐摇着孟清澜的手臂轻晃,“好姐姐,就随我们走这一遭罢。”   孟清澜近来心中郁结,想着不如趁此散散心,便轻点了下头,“也好。”   苏刘两家小姐得了应允,眼角一弯,乖乖退回下首的席位去了。   孟清澜抬眸时,正瞧见张钺已在对面落座。他执杯向满座文武虚敬一杯,仰首饮尽时喉结微动,眼角已有三分醉意,引得四下一片叫好。   他忽觉对面似有目光追随着自己,抬眼望去,正撞上孟清澜来不及收回的视线。四目相对的刹那,孟清澜别过脸去。   孟清澜忽然想起那夜与张钺咫尺相对的情形,耳根不由得微微发热。说来这人倒守信用,当真将事情瞒得滴水不漏,保全了她的颜面。   这秋一过,她便要迎来自己二十二岁的生辰。若还不能给自己谋个好婚事,她以后的日子便更难处了。   外头的桂花香一阵浓过一阵,她却丝毫提不起兴致。   如今她尚能借着那“才女”的虚名,换得旁人几分青眼。   可这闺阁里的名声,到底比不得真真切切的如花容颜。这女儿家最好的年岁,还能经得起几番春秋消磨?   父亲既能将她当作笼络张钺的筹码,自然也能转手将她塞进别家府邸。她必须赶在那之前,趁着自己还能挑拣的时候,谋个称心的归宿。   她不禁暗忖,二皇子萧翊,与她从小便玩儿在一处,虽说她对着这位二皇子生不出什么儿女心思,可对方待她确是真心实意的好。   如今他府里正妃之位虚悬,连孟贵妃早年都曾向父亲透过结亲的意思。偏生父亲总盘算着要等东宫定夺,这一等,倒把她的大好年华都等消了。   四皇子萧谨乃中宫嫡出,偏生他母族势大,满朝高门半数都与赵家有姻亲。圣上这些年迟迟不立他为太子,明眼人都瞧得出,是怕他即位后,有外戚之危。   五皇子,萧凌,生母只是个六品昭仪,外祖家不过是地方上的清流门第。这位殿下在几个皇子之中,能力才干算是突出的,为人也较谦逊,只是圣上对他一直冷淡。   孟清澜正思量着,忽听见殿外侍郎一声长喝,尾音尤长,“陛下驾到!”   众人齐刷刷起身,又伏地跪下,“恭迎陛下圣安!”   “众卿平身!”   宣帝今日瞧着格外开怀,竟亲自挽着皇后的手踏入殿内。   “谢陛下隆恩!”   文武百官齐声应和,衣袖翻飞间已纷纷归座。侍女们趁机上前斟满琼浆,殿中又渐渐浮起一片笙歌笑语,好不热闹。   孟清澜起身时才瞧见,圣上身后跟着几位受宠的嫔妃,再往后,几位皇子按序而行。皇子中,被禁足半年有余的七皇子也赫然在列。   张钺瞥见七皇子身影的刹那,眼底倏地结了一层霜。   七皇子那副本就瘦削的面容,如今更显嶙峋,衬得他眉宇间阴鸷之气愈浓。中秋夜宴突然将禁足之人放出,圣上这步棋,莫非是要将那枚弃子重新摆上棋盘?   张钺这半年多来,与韶州那边断了所有联系。   一来是如今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二来他心知肚明,宣帝面上虽对他宠信有加,实则试探从未停过。稍有不慎,沈全方的下场,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可七皇子起复的消息,他须得想个稳妥的法子尽快递到徐闻铮手里。   书坊的一把火是他亲手安排的信号,只是不知那冲天的火光,可曾落入徐闻铮的眼里。   那书坊老板吝啬,竟将徐闻铮亲笔写下的《云笈随笔》直接装订,更不巧被个附庸风雅的商贾买去充了门面。几经辗转,最后竟落到了清泉手上。   他抬头,恰见一轮明月悬天。指尖不自觉地抚上心口,那里,一道护身符正贴着胸膛。 第43章 定南乡(九)中秋团圆夜,昙花下惊魂……   夜半三更,孟清澜和几个闺中密友提着绢纱灯笼,在皇家别宫的后山闲步,观赏昙花。月亮已经斜到西南角,夜风掠过树梢,带着秋夜的凉意。   孟清澜忽地想起,上次这般执灯赏花,还是她十六岁那年。那晚月色溶溶,她与三五才子佳人同游青溪,夏荷初绽,暗香浮动。   那时的她正当韶华,他们临水赋诗,一派闲雅风流。夜风掠过荷塘,荷叶轻晃,更添几分意趣。   孟清澜不由得轻叹一声,不过短短数载光阴,当初那个临水嬉闹的少女,便再难追寻了。   苏家小姐朝她遥遥招手,“孟姐姐,快些来。难得出来这一遭,咱们再往深处走走。”话音未落,她已被几个年岁小的姐妹挽着手臂往前带去。   那几只绢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渐行渐远。   孟清澜唇边噙着浅笑,曾几何时,她也是这般活泼灵动。她继续闲庭踱步,忽见道旁一株昙花悄然绽放。那雪白的花瓣缓缓舒展,凑近些便能闻着几丝幽香。   昙花的绽放,在这寂寂深夜里,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柔美。   她抬眸想要呼唤众人,却见前方的几盏绢灯早已隐入夜色,杳无踪迹。孟清澜不由莞尔,这几个丫头,当真是脱了笼的鸟儿,转瞬便没了踪迹。   她不由地加快脚步向前追去。这后山圈在皇家别院之中,虽算不得广阔,但若真与她们走散,深更半夜的,到底不便。   孟清澜疾步转过山径,忽见前方数盏绢灯散落一地,绢罩或被夜风掀翻,或已燃起火光,她心头猛地一沉,慌忙上前查看。   方才迈出两步,绣鞋忽地绊着了什么,整个人险些踉跄跌倒。她皱眉,低头借着手里的绢灯细看,这一看竟然令她腿脚一软,苏家小姐横卧在地上,眼睛睁着,却没有动弹。   孟清澜踉跄着后退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惊魂未定中发现几位姐妹全都横七竖八躺倒在地。   刘家小姐颈间一道细长血痕犹在渗血,将她月白的衫子染得猩红刺目。只见她双目圆睁,嘴唇张着,似是临终前要呼救,却永远停在这惊惧的神情里。   夜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孟清澜只觉得喉间一紧,几欲作呕。她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探向苏家小姐的鼻息,已然气绝。   孟清澜活了二十余载,何曾见过这等骇人的场面?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此刻最要紧的是速速离开,那行凶之人说不定就藏在这暗处,正冷冷地窥伺着她。   孟清澜浑身发颤,却不得不强行镇定,一步步往回挪动。她死死咬住下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耳朵捕捉着周遭每一丝风吹草动。此刻唯有寻得巡夜的侍卫,方能挣得一线生机。   说来蹊跷,这一路行来,竟未遇着半个巡夜的侍卫。孟清澜再不敢耽搁,转身疾步往回走。   就在她即将踏出后山地界时,忽见前方火光冲天,刀剑相击之声隐约可闻。几道黑影正朝这边疾驰而来,她不及细想,猛地扎进身侧的昙花丛中。   不出片刻,一队人便到了后山,正停在离她藏身之处不过两三步的地方。   忽然,刀剑之声近在耳畔。   只听“砰”的一声,似有重物栽在地上,不一会儿,鲜血便蜿蜒至她裙边。   孟清澜死死捂住嘴,又见一道黑影当头压下,直挺挺地倒在她眼前的昙花丛上。那张惨白的脸倒悬着与她四目相对,血腥气扑面而来,她浑身剧颤,腿脚一软,险些就要惊叫出声。   忽地,周遭的厮杀声戛然而止。   孟清澜强撑多时的气力骤然溃散,身子一软,缓缓向后跌坐,万籁俱寂中,只听见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她忽地听见有脚步声渐近,每一步都似踏在心头。   孟清澜浑身猛地一颤,眼眸里满是惊惧之色,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她忽觉额前一凉,一柄利剑已抵住她的眉心。   她缓缓仰首,居然是张钺。   张钺抬剑的瞬间,孟清澜认命地闭上了眼,却不见他有所动作。   只听“铮”的一声清响,长剑归鞘。张钺声音低沉似铁,“有人行刺,你暂在此处躲避。”话音未落,人便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之中。   孟清澜怔怔地望着他离去方向。   ……   张钺原本已经歇下,忽闻窗外传来窸窣的响动。他素来眠浅,加之耳力敏锐,立时辨出这是夜行人蹑足之声。   他双目突然睁开,有刺客。   一个翻身抓起月白色的外袍披上,提剑就往宣帝寝宫赶去。   张钺赶到时,只见宣帝寝宫已被黑衣人围得水泄不通,众大臣都被赶到了宣帝的寝殿外头,齐齐跪着。   他二话不说挥剑就冲了上去,单枪匹马杀入重围,硬是闯进了宣帝寝宫,一个箭步挡在宣帝身前。   张钺这才注意到,羽林卫居然没来护驾。   他略一思索,立即明白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反,再看宣帝神色镇定,丝毫不显慌乱,张钺心里顿时有了数。   恐怕这一切,早就在宣帝预料之中。   果然,就在他刚要抬手发信号时,宣帝突然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不急。”   不多时,四皇子便带着胜券在握的神情,缓缓踏入殿内。   “父皇,儿臣可算等到今日了。”   四皇子执剑逼近,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张钺见状,立即侧身将宣帝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准备随时搏杀。   四皇子眼神骤然一冷,“没想到张大人竟有如此身手,何不归顺于我?”   张钺冷声回道,“臣誓死效忠皇上,别无二心。”   四皇子既似惋惜又似赞赏,摇头道,“可惜了。”   宣帝缓缓开口,“今日你是要弑父?”   “父皇可知儿臣等这一日等了多久?”四皇子一剑指来,语气狠绝,“我乃皇后嫡出,太子之位本该是我的!父皇却迟迟不立我为储君!这可就怨不得儿臣了。”   四皇子顿了顿,又说道,“若您肯写下传位诏书,儿臣自当留您性命。”他环视殿内,“包括诸位大人,只要归顺,皆可活命。但若有人不识抬举,便休怪我无情。”   宣帝目光扫过殿外,“诸位爱卿,也觉得朕该退位?”   殿外众臣伏地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出,只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四皇子信步踱至苏尚书身旁,剑尖轻挑起他的下巴,“苏大人,你来说说,父皇是不是该把龙椅让出来了?”   苏尚书浑身战栗,如筛糠一般抖动,“老臣……老臣不知……”话音未落,四皇子剑光一闪,苏尚书的脖颈间顿时血如泉涌。   四皇子又走到参知政事宋韦跟前,染血的剑锋轻拍其面颊,“宋大人,该你了。”   宋韦浑身发抖,“老臣……老臣以为……圣上可,可禅位于四殿下……”   四皇子终于露出笑意,看向跪倒的众人,“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殿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颤抖声,“臣,臣附议,四殿下乃天命所归……请圣上禅位。”   四皇子志得意满,转身看向宣帝,“父皇以为如何?”   宣帝唇角微扬,眼底却凝着寒霜,“既然众卿家都这般说,朕岂有不准的道理?不过……”   只见宣帝拍了拍手,宫殿内涌出一众暗卫,将宣帝和张钺齐齐围住,屋檐之上,弓箭手纷纷现身,搭箭齐齐对准了四皇子。   四皇子瞳孔骤缩,他恍然惊觉,他的一举一动全在宣帝的算计之中。   血战过后,张钺提剑追杀残兵,最后一队叛军被他逼至后山昙花丛中,几招内便将叛军全数歼灭。   正待收剑时,忽闻花丛中传来细微的声响。他剑尖一挑,便瞧见孟清澜惨白如纸的面容。   ……   待张钺回到宣帝身侧时,满朝文武早已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出。   四皇子双手被玄铁链反缚在身后,直直跪在宣帝身侧。   皇后跌跌撞撞地朝着宣帝的寝宫而来,高声呼喊着,“陛下开恩啊!皇儿只是一时糊涂……”   宣帝垂眸看着脚下哭得肝肠寸断的皇后,眼中的寒意更甚。   宣帝冷冽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张钺身上,“张爱卿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张钺立即单膝跪地,“微臣不敢妄测天意!此等大事,更不敢代圣上决断!”说完他的额头便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后背紧绷。   宣帝忽然展颜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缓步走到张钺身侧,亲手抽出张钺腰间的佩剑。剑尖轻挑,正指向四皇子的咽喉。   四皇子口中勒着黑色的绸巾,面如白纸,眼睛里满是死寂。   “陛下不可啊!”皇后死死攥住宣帝的龙袍下摆,“臣妾就剩这么一个皇儿……求您看在这二十几年的夫妻情分上……”   皇后哭得梨花带雨,“赵家祖上为萧氏江山流过血啊!如今满朝文武,半数都受过赵家的推举……”   皇后话音未落,宣帝手中的长剑已没入四皇子的心口。   “皇儿!”   皇后的嘶喊声响彻大殿,面如死灰地朝着四皇子爬去,再也顾不得皇后的威仪。   宣帝将染血的长剑扔给张钺,“众卿且退下歇息罢。”话音刚落,他已负手抬步,朝着寝殿深处走去。   群臣颤颤巍巍地起身,双腿发软地陆续退出殿外。偌大的殿堂只剩皇后抱着四皇子逐渐冰冷的尸身,恸哭声在深夜中回荡。   张钺踏出殿门,仰首便望见一轮满月悬于天际。   中秋团圆夜,竟是以这样的结局收尾,不免让人唏嘘。   这是宣帝给四皇子布下的局。整个局,宣帝未曾向他透露过半分。   张钺叹了口气,看来这天,要变了。   他缓步来到后山,对着那片凌乱的昙花丛低声道,“出来吧,已经无碍了。”   花丛沙沙作响,孟清澜缓缓站起身子。月光下的她狼狈至极,发间还挂着几片残花。那双眸子依然惊魂未定,唇瓣轻颤。   张钺走出几步,发觉身后没有脚步声跟来。回首望去,见孟清澜仍站在原地。   “为何不走?”他皱眉问道。   孟清澜小声开了口,“腿麻了……”   张钺折返到她跟前,伸出手臂,“扶着。”   孟清澜迟疑片刻,才将纤纤玉指轻轻搭在他坚实的臂膀上,一步一顿地往前挪动。   张钺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催促也不搀扶。   孟清澜悄悄抬眼,见他侧脸如刀削般坚毅,下颌线紧绷着,却不见半分不耐之色。   说来也怪,方才她还惊惶不安的心,此刻竟渐渐安定下来。 第44章 定南乡(十)我背你回去   食肆开张后,清枝逐渐忙碌起来。   徐闻铮特意为她设计了一本记账册子,进项出项分得清清楚楚,连每日的收支计划都列得明明白白。   清枝捧着这册子翻看,每一笔账目都像排兵布阵般整齐。她这个初掌铺面的掌柜用起来格外顺手,再也不用为算账发愁,每日盈亏也是一看便知。   王庭章启程赴广府赶考去了,王庭溪忙完田间的农活,会拉着一车小菜去城西售卖,他总要绕到清枝的食肆来,有时捎带着几把鲜嫩的青菜,有时提着半篮子新挖的芋头。   清枝虽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热腾腾的,越忙越有精神。天不亮她就起来张罗,有时夜深了还在灶前试新菜。看着食客们吃得眉开眼笑,那股子疲累就都化作了干劲。   这日食肆打烊格外晚,清枝收拾完最后一桌碗筷,外头早已月上柳梢。   徐闻铮候在店门外,见她落了锁,轻声道,“这个时辰,牛车怕是赶不上了。”   清枝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眼望见长街尽头的点点灯火。   “那咱们就走回去吧?”   两人便踏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回走,夜色渐浓,街边的灯笼一照,石板路上便浅浅的映着两人拉长的影子。   清枝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鬓发,语气平淡,“望春楼的东家今日找上门来了。”她顿了顿又说道,“说是想买我那蜜酱鸭的方子。”   徐闻铮侧过头,瞧见清枝微蹙的眉头,问道,“那你应下了么?”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显得他的问话格外轻。   清枝摇了摇头。   这蜜酱鸭的方子,是她整整两个月的心血。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调配酱料,夜深了还在灶前反复试味。她记得小侯爷说过的话,这独门手艺是食肆的立店之本,不可轻易告诉他人。   清枝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肩颈,“从前只当开食肆是摆弄锅铲的事。”说着她轻叹一声,“谁知道还要操心这么多门道。”   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倦意,却又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劲头。   徐闻铮闻言轻笑,嗓音温润,“万事开头难,日子还长,咱们一样样来。”   清枝刚要点头,却忍不住掩着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都溢出了泪花,脚下的步子也跟着晃了下。   忽然,徐闻铮往前迈了两步,他单膝触地,右掌撑在青石板上,脊背绷紧了些,“上来。”   清枝怔在原地,并未上前。   “我背你回去。”   徐闻铮见清枝不应,又轻声补了一句,声音比晚风还要柔和几分。   清枝俯身贴上去时,徐闻铮的背透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她这才发觉,二哥的肩膀比之前宽厚了许多。   夜风掠过耳畔,她悄悄侧首,打量着徐闻铮的侧脸,他脸上的病色已全部褪尽。   她不由自主地收拢手臂,脸颊轻轻抵在他的肩头。徐闻铮走路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扎实。   不知不觉,清枝便进入了梦乡。   待徐闻铮踏入清枝房门,月光已爬上窗棂。他的动作极轻地将清枝放在了床上。   晚风拂窗,带着秋夜的凉意。   徐闻铮立在床边,目光掠过她睡得泛红的脸颊,最后停在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肩头。良久后,他才抬手将薄被往上掖了掖,转身退出清枝的房间。   清枝一觉醒来,窗外的日头已爬得老高,她慌忙撑起身子,这才发觉浑身酸软。   昨日竟是累得睡过了头。   匆匆披了件外衣下床,她踩着布鞋,推开徐闻铮的房门。   只见屋内静悄悄的,床上的被褥叠得方正,连枕头也抚得平展。若不是床单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压痕,简直要叫人疑心这床榻整夜都无人沾过。   清枝提着木桶,细细地给院里的青菜果树都浇过一遍水,又转到房子后面的篱笆墙,喂了鸡鸭。   待一切收拾妥帖后,她擦了擦手,不由得想起了王庭溪。这些日子多亏他帮着照看外头的田地,让她省了不少心力。   锁好院门时,清枝挎着装好酱料的篮子,径直往城里走去。   正午时分,食肆里只稀稀落落坐了两桌客人。   清枝端着茶壶给客人添水时,听见客人压着声音在聊天。   “听说西边三州遭了蝗灾,颗粒无收啊。”一个商贩打扮的客人摇头叹气道。   旁边的老者接话,“北境更不太平,战事吃紧,这几日城里粮价都涨了三成。”   清枝将茶壶放好,又转身拿起抹布,在旁边擦着桌子。   “昨日我京都经商的表哥回乡探亲,说四皇子被皇上亲手处决,皇后也被打入了冷宫。”   “什么?那赵家怕是要重蹈徐家覆辙了。”   “赵氏党羽遍布六部,若真要连根拔起,只怕京城要血流成河了。”   “听说赣州那边更骇人,私铸官钱的案子牵扯出好几个黑矿场,听说他们抓壮丁去矿上做工,死了就往山沟里一扔,唉……造孽啊。”   商人打扮的客人,又压低几分嗓音继续说道,“听说这个案子,和四皇子脱不了干系。”   众人纷纷摇头叹息,“心肠如此歹毒,他死有余辜。”   “慎言,慎言……”   突然,食客们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许多。   清枝将手里的抹布叠在一起,抬头望了眼门外,只见天边聚着灰色的云团,阴沉沉的,却始终没落下一滴雨来。   她叹了口气,还是先过好眼下的日子吧。   暮色初临,食肆里仅剩的三桌客人也陆续散去。   清枝麻利地收拾完碗筷,瞧着天色尚早,便提早落了锁。这几日她总觉着二哥眉宇间凝着一股郁色,吃饭的时候,也经常出神。   她挎着竹篮去了西市,挑了两尾活鱼,想着趁今夜做些热汤饭,两个人好好说说话。   清枝路过秋娘家院墙时,里头突然爆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她驻足细听,竟是两个陌生男子的粗粝嗓音在吼骂。   忽然传来“啪”地一声脆响,惊得她心头一跳。   那分明是耳光的声音。   还未及细想,她的手已经推开了虚掩的院门。只见秋娘跌坐在一地狼藉中,半边脸颊通红,神色恍惚。桌椅东倒西歪,茶具碎瓷溅得到处都是。   清枝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搀住秋娘的手臂,将秋娘从地上拉了起来。她刚低声问出一句,“他们是?”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哪来的*小姑娘,少多管闲事。”另一个壮汉更是扬起手掌,恶狠狠地说道,“再不滚连你一块收拾!”   清枝把秋娘护到身后,秋娘的脸上赫然显现出五道鲜红的指痕,嘴角还挂着血丝。   秋娘眼神有些涣散,"他们是我二郎的大哥找来的打手,逼我交房契。”   清枝神色一暗,冷脸扫向两人,“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大哥逼弟弟的外室交房契的!”   两个壮汉对视了一眼,笑着说道,“那短命鬼既咽了气,这宅子自然该归我们老爷处置!”   清枝冷笑,“二位怕是不知道,秋娘的大儿子此刻正在广府应试。若是金榜题名,你们这两个逼死了进士的娘亲,怕是没好果子吃!”   两个壮汉忽地一愣,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气势顿时弱了三分,“便真是如此,这宅子也该收回去。”   清枝挑眉,“怎么?这房契上写的可是你们主子的名号?”   见两人没回话,她又继续说道,“若是秋娘强占了这宅子,他早该一纸状子告到衙门去了,何须派你们来做这等下作勾当?”   秋娘此刻终于缓过劲来,她站直了身子。   “滚!”说着秋娘抄起门边的扫帚就往两个壮汉身上招呼,“让他有本事就去告官!”   秋娘见那二人仍赖着不走,转身冲进厨房,举着明晃晃的菜刀就走了出来。   壮汉见状,也不敢多留,灰溜溜地出了门。清枝快步走到院门口,一把将大门紧锁。   她与秋娘四目相对,两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清枝的后背都沁出了一层冷汗。   秋娘身子一软,跌坐在条凳上,眼中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二郎他半月前突发急症,才三日就去了。”   话到此处她已哽咽难言。   清枝默默递过一张帕子,轻抚着她颤抖的脊背。   秋娘缓了缓又道,“那正房夫人嫌我出身低贱,连灵堂都不让进,我原想着等老大考取功名,他们兄弟就能认祖归宗,谁知……”   “活着比什么都强。”清枝握着她冰凉的手,“你把两个孩子教养得这般好,已是天大的福分。”   秋娘擦了泪,神色渐渐坚定,“这事先别声张。老大在外科考倒也罢了,若是让老二知道,怕是要打上门去。”   “王家到底是有官身的人家,若闹将起来,吃亏的还是咱们。”   清枝点头,手脚麻利地将翻倒的桌椅扶正,拾起散落的物件归位。收拾完后,她说道,“若是家里周转不开,不如来我的食肆帮忙?工钱我给你按月结。”   秋娘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黯淡下来,“可我出身不好,韶州城里知道我的事的人可不少,我怕连累你被人指指点点……”   “我不怕。”   清枝提起篮子,“做生意就该堂堂正正,咱们凭本事吃饭,大大方方的就成。”   秋娘怔了怔,眼角的细纹渐渐舒展开来,“成!明日一早我就来。”   清枝点头,提着篮子出了秋娘家,她推开自家院门,只见小院静得出奇,二哥果然还没回来。   她懒懒地搁下篮子,坐在院里的矮凳上。   晚风吹得晾衣绳轻轻摇晃。   清枝托着腮帮子,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院门。   ……   此时徐闻铮正策马疾驰在北上的小道上,马蹄扬起一路烟尘。   暮色中,青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狠狠一夹马腹,马儿吃痛,嘶鸣一声加快了速度。   昨夜离开清枝的屋子,徐闻铮和衣倒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三岁时的光景。   “祖母,这些字好生无趣!”他嘟着嘴,把字本推得老远。   祖母便坐在他身侧陪他玩儿组字游戏,她温暖的手掌覆着徐闻铮的小手,带着他在乌木字盘上游走。   “三字开。”   只见苍老的指尖灵巧地拨弄,三个一组的小字便整整齐齐排开。   “一跳尾,首在上,次在下……”   祖母的指尖轻轻一挑,末尾的“人”字便灵巧地跃到了最前头。再将第三个字放在第二个字下面,剩下的字,也是这般依次排列。   徐闻铮猛然睁眼,祖母的话语犹在耳畔,眼前却浮现出那块绢布上的字迹。   灵白王处自心。   那些字忽然活了过来,按着儿时的口诀自行排列组合,首字跳尾,次字移位。   “皇灵息处”四个字赫然浮现。   皇陵!   这个念头如惊雷一般劈开迷雾。   徐闻铮顾不得其他,他踏着夜色出了院门,一路上策马疾驰,所有的谜团终于要揭开了。 第45章 定南乡(十一)初夏的荷塘,月色沉沦……   清枝连着几天回家都没见着二哥。   每回她急匆匆地推开院门,院子里总是空落落的,连个人影儿都没有。灶台上还摆着她试到一半的新菜方子,如今也没了兴致,索性搁在一边不管了。   每天一回家,清枝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阿黄乖乖趴在她脚边。一人一狗就这么待到深夜,院子里渐渐起了寒意才会进屋。   阿黄机灵,见清枝整日没精打采的,便变着法儿哄她。一会儿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掌,一会儿叼根树枝来讨她扔着玩儿,尾巴摇得极快。   清枝不由得叹了口气,院子空,她心里也空。好在白日里还有秋娘在食肆里陪着她。   秋娘起初还惴惴不安的,生怕自己这样的出身让人瞧不上眼。谁知她天生一副热心肠,说话又爽利,反倒格外讨客人喜欢。那些走南闯北的商贩最爱跟她唠嗑,说她人实在。   渐渐地,秋娘也放开了手脚,在食肆里忙前忙后,活像条鱼儿游进了水塘,自在得很。   这天东家上门,秋娘热络地陪着说了半天话。等人一走,她就风风火火地冲到灶间,兴奋地说道,“东家说他们举家要迁去北境,正打算把这铺面卖出去呢!”她掩不住兴奋,“要不咱们把它接下来?”   清枝和着手里的面团,问道,“开价如何?”   秋娘伸出四根手指往清枝眼前一晃,“四百两。东家说了,若是咱们诚心要,还能再让一成。”   她凑近些,掰着手指说道,“我刚才大致算过,按如今的营收,咱们顶多五年就能回本。”   “让我想想。”   清枝也动了心,她继续和着面团,浅声回道。   秋娘笑,“成,那你回去和你二哥商量下,若是盘下,咱俩对半出。”   清枝含糊地应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二哥这一走音讯全无,上哪儿找人商量去?   半个月后,徐闻铮在荒草丛生的山头上站定,眯着眼打量对面的皇陵。   徐闻铮脑子里那几道粗浅的墨线正跟眼前的景致慢慢重合,神道的大致走向,几处主要建筑的方位,虽说绢布上画得潦草,但关键之处都对得上。   他夜里潜入皇陵,照着绢布上的路线提示,俯身摸索着墙根处的青砖,指腹突然触到一块边缘磨得发亮的砖石。他手腕一压,砖块应声而落,露出个暗格。里头静静躺着卷明黄色的绸缎,依稀还能瞧见上头盖着朱红的玺印。   竟是先帝遗诏。   徐闻铮呼吸一滞,随即将遗诏收入怀中。   远处传来守陵侍卫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在神道尽头若隐若现。他迅速将青砖复位,转身隐入山林之中。   他去年便答应过清枝,今年要陪她过个稳定年,于是他一路上换了三匹马,终于在除夕这天傍晚望见了韶州城的城墙。   徐闻铮推开院门时,只见阿黄蔫头耷脑地趴在屋檐下,见他回来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尾巴。他心头突地一跳,这除夕夜里,清枝能去哪儿?   韶州城的街道早早就没了人影,各家铺面都上了门板。   他一路疾行,来到食肆门前,却见两扇木门紧闭,门环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有几日没开张了。   寒风直往他领口里钻,他站在空荡荡的街口,忽地就慌了。   他在城里转了好几圈,每条巷子都寻了一遍,最后只得先回家等着。刚推开院门,却见窗纸上映着暖黄的烛光,厨房里还飘出炖肉的香气。   这时,清枝端着一道菜走出厨房,看见徐闻铮时,嘴角一勾,“方才去郭大娘那儿说了会儿话,回来瞧见院门开着,就猜是你回来了。”   见徐闻铮不动,她又说道,“快去洗手,吃饭了。”   徐闻铮喉咙发紧,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最后只是低声应了一个字,“好”。   他克制着自己,将内心的澎湃和思念全数按下。   吃了年夜饭,清枝和徐闻铮坐在门槛上,听着外头传来的炮竹声。   清枝悄悄往徐闻铮那边挨了挨,肩膀抵着他坚实的臂膀,她觉得这样的吵闹声格外踏实。   徐闻铮忽然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清枝低头抿嘴笑了,瞧着地上两人的影子挨得极近。其实只要这样并肩坐着,清枝便觉得,眼下的日子是最好的。   清枝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徐闻铮离开的这段日子发生的琐事。   “你走后的第三日,食肆的灶台突然塌了一角,我和秋娘为了省银子,灰头土脸地修了一整天,最后还是找了个师傅来。”   “王庭章秋闱结束后,托人来告诉秋娘,他要跟着下南洋的商船去做生意,秋娘托人打听,说他确实跟着南洋商船走了。”   “王庭溪如今出息了,他又置了好些地,还雇人种菜,最近总来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估计是要找机会跟你再探讨一番种地的门道。”   清枝似乎想起一件极重要的事,转头看向徐闻铮,“我和秋娘把那铺子买下来了,家里银子也差不多见底了。”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不会怪我没和你商量吧?”   徐闻铮认真地瞧着她,“你如今能当家了,是好事。”   清枝重新靠上他的肩头。   远处隐约传来守岁的更鼓声,她望向天空,浅声说道,“不知道张大哥这个年,过得如何。”   京都城内,张府。   张钺挥手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廊下。邻府的欢笑声混着炮竹声传来,越发显得这个院子冷清。   他仰头灌下一杯烈酒。这酒烧得厉害,从舌尖一路灼到心口。   忽地,又一阵烟花腾空而起,照见他孤零零的影子。   往年大部分的春节,他也是这样过的,却不像今年这般,心里粘着一丝惆怅,怎么也挥不开。   今日宣帝竟然召他入宫,张钺踏进大殿时,地龙的暖气扑面而来,皇帝半倚在龙纹榻上,案头的酒壶已经空了大半。   “你说……”宣帝突然开口,嗓音沙哑,“敛秋她会不会恨我?”   张钺神色一暗,却未出声回答,宣帝却突然撑起身子,浑浊的目光直刺过来,“朕在问你!”   话音未落,宣帝已重重栽回榻上,再也没有动弹。   张钺跨出殿门,唤来在殿外候着的李公公,低声道,“陛下醉了,你可要伺候仔细了。”   李公公慌忙点头,躬身踏着碎步进了内殿。   张钺便缓缓步下台阶。他最近听闻宣帝在服用一种叫回春丹的药丸,已有一年光景。   这丹药他早有耳闻,服下后能让人精神焕发,病痛全消,实则是在透支元气。如今隆冬已至,他看着宣帝日渐憔悴的面容,不禁在想圣上还能否撑过这个寒冬。   此时外头的爆竹声越发密集,人声鼎沸,想是快到子时了。   张钺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酒。   这半年来他替宣帝肃清了赵家大部分势力,圣上对他已是全然信任,再不见之前的猜疑之色。   如今京都权贵见了他都要拱手作揖,暗地里送来许多奇珍异宝。   那些金银珠宝都被他原封不动退了回去,直到他看见那对羊脂玉镯,莹润剔透,泛着温润的光。   他想清枝一定会喜欢的,于是便留了下来。   这一年来,张钺为清枝搜罗了满满一屋子的礼物。苏绣的团扇,南海的珍珠,万金难买的金丝布匹……每件都是他亲手挑选的。   他想总有一日,他能将这些都送给她。   ……   清枝靠在徐闻铮肩头说着话,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徐闻铮轻手轻脚地将她抱到榻上,然后回到自己房中。   烛火下,他掏出怀中的诏书,缓缓展开。待看清内容时,徐闻铮眼底忽地泛起寒光。先帝遗诏上赫然写着,当今圣上并非正统继位之人。   徐闻铮盯着遗诏出了神,徐家当年定是知道皇陵有一件极重要的物件,却未必知晓这其中的惊天秘密。   究竟是何人将这等动摇国本的机密,托付给了徐家,眼下还不得而知。   徐闻铮缓了下心神,将遗诏缓缓卷起,放在了床下的暗格之中。   徐闻铮思忖着,既然祖母特意留下那套认字的口诀,想必真正来取木珠之人必定知晓其中的玄机。   翌日,他在韶州城的茶楼酒肆间,借着说书人,将他要传递的话,用那套认字的口诀编成段子传了出去。   几个月来,韶州城依旧风平浪静。   时间一转,便到了初夏,塘子里的荷花刚刚绽放,清枝便又起了做荷花小鱼干的心思。   这次她改良了配方,分了香酥味和麻辣味,再配上她独家的茉莉甜浆冰饮,刚一推出,便在韶州城内大受欢迎。   今日,这日头刚落,食肆里两筐小鱼干就见了底。   于是秋娘和清枝一商量,秋娘继续在店里守着,清枝赶紧回家,准备明日的供应。灶房里油锅烧得正旺,她麻利地将小鱼干在油锅里迅速翻炒,忽然发现备好的荷花瓣又见了底。   她将最后一锅小鱼干沥在竹筛上,鱼干泛着金黄的油光。   然后拎起竹篮和镰刀往家门前不远处的荷塘走去,她围着荷塘转了一圈,这才发现最外围的荷花已被她前两日割了个干净。   清枝放下镰刀和竹篮,卷起裤腿,踩着荷塘的边缘下去,镰刀刚勾住一朵开得正好的荷花,脚下突然一滑。   冰凉的塘水瞬间漫过头顶,她拼命挣扎。阿黄在岸上狂吠,叫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   清枝肺里的空气渐渐耗尽,耳边只剩下沉闷的水流声。她在水中奋力挣扎,手脚却像灌了铅般一直往下沉。塘里的水不断灌入口鼻,她的眼前开始发黑。   突然听见“扑通”一声,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猛地托出水面。   原来阿黄见她落水后起不了身,立刻箭一般蹿回家中。   徐闻铮刚练完枪,汗还没擦干,就被阿黄死命咬着裤腿往外拽。他心头一紧,跟着阿黄奔到塘边,正瞧见清枝在水里挣扎,他连外衫都来不及脱,便直接扎进水里。   徐闻铮摸索着抓住清枝胡乱挥舞的手臂,一把将人托出水面。清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徐闻铮刚低头就瞥见清枝胸口的光景,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下。他慌忙移开视线,“踩着我的腿,先上去。”   说着徐闻铮手臂猛的一用力,清枝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绷紧的肌肉线条。   她定了定神,借着他的力道往上攀,待她爬上岸,回头瞧见徐闻铮正背对着她。   清枝见他迟迟不上岸,正欲开口询问,却听徐闻铮嗓音有几个分不自然的沙哑,“你先回。”   说着徐闻铮脱下自己的夏衫,直直地递了过来,他的眼睛却始终盯着前方的荷叶。   她接过湿漉漉的衣衫,忽觉胸前微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内衫的系带不知何时松开了。   “我……我先回去煮姜汤。”   清枝赶紧站起身,将徐闻铮的衣衫盖在身上,转身就往家里跑去,镰刀和竹篮都顾不得了。   徐闻铮直到听不见脚步声才回过头,他的身体依旧有些紧绷。他深吸口气,直接潜入水中,冰凉的塘水却浇不灭他心头那簇火苗。   清枝手忙脚乱地褪下贴在身上的湿衣裳,赶紧换了件干净的粉色裙衫,她胡乱地用棉布巾子擦干了头发,便直接吹熄了烛火。   躺在床上,她脑海里却浮现徐闻铮在水里紧紧托着她的情形。   她下意识地裹紧被子,忽地想起,自己不也把二哥看光过么?   这么一想,心里竟奇异地平复了些。   倦意渐渐袭来,她迷迷糊糊睡去,全然不知徐闻铮在荷塘里泡了两个时辰才回来。 第46章 定南乡(十二)从沉沦中清醒(二合一……   三个月后,京都传来消息,说是宣帝病重,卧床不起。二皇子萧翊被立为太子,七皇子萧稹封了信王,即刻就要动身去封地信州。至于五皇子萧凌,封为凌王,准他出宫开府,不必再住在皇宫里了。   徐闻铮坐在食肆二楼最里间的雅座上。   窗外的日头正好,江风偶尔会扬起纱幔,阳光便拂在徐闻铮的脸上。   外头那桌客人正议论着朝堂之事,话语断断续续地飘进他的耳朵里。   “太子之位定了,这天下总该太平些了。”   “可不是?咱们这些跑买卖的,最怕时局动荡。如今尘埃落定,生意也好做些。”   “话虽这么说,可北边还在打仗呢,想起来心里总归有些不踏实。”   “唉……要是徐家还在,哪轮得到那些蛮子如此猖狂?”   徐闻铮捧着茶盏,久久没有放下。   窗外忽地落了雨,雨丝绵密,浈江上逐渐雾气弥漫开来,没多久,远处的船影的轮廓都模糊不清了。徐闻铮望着这烟雨朦胧的江景,不知不觉间就出了神。   往事如这江上的雾气般,渐渐漫上他的心头。   自打记事起,他就常往宫里跑,宣帝那时候待他极好,常常手把手教他写字,下了朝还陪着他在御花园里练剑。   记得有个夏夜,他们就在宣帝的寝殿中摆开棋盘,一局接一局地下,近侍李公公来催了三回,说是寅时已过,宣帝还舍不得放他走。   还记得有一回练字练得乏了,他竟迷迷糊糊的,直接趴在御案上睡了过去。   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躺在龙榻上,身上盖着金线织成的锦被。伺候的宫人说,是宣帝亲自把他抱上去的,还轻手轻脚地给他掖好了被角,临走时还特意交代宫人,不许催他下床,让他多睡会儿。   他依稀记得,那个夜晚,他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宣帝轻轻叹了口气,那只温热的手掌落在他发顶,停留了片刻,声音压得极低,“若你是朕的亲儿该有多好。”   那些年,宣帝夸他次数,竟比父亲还多。   后来他渐渐大了,进宫的次数便少了。   偶尔得了宣帝的召见,他总能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带着几分恍惚和怅然。圣上时常望着他出神,眼神却像是穿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人。   后来徐家满门尽灭,只有他一人走出诏狱时,心里复杂的滋味,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至今想起来,胸口还隐隐发闷   ……   徐闻铮就这么坐着,直到雨停,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都未曾察觉。   秋娘上来告诉他,店要打烊了,他才恍然回神,慢慢撑着桌子站起来,一步一步往楼下走去。   楼下最后一桌客人刚结了账,秋娘正利落地收拾着碗筷。清枝倚在柜台边,低头拨弄着算盘珠子,如今的她,算盘拨的极好,柜台上燃起的灯火映在她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见徐闻铮下楼,清枝抬眼,对着徐闻铮笑得清澈,徐闻铮忽地心狠狠撞击了一下,他呼吸一滞,有些不自然地撇开了视线。   这几个月也不知怎么了,徐闻铮总会在不经意间想起那个初夏的荷塘。   想着想着,身上就莫名燥热起来,最难堪的是,某天夜里,他竟做了个难以启齿的梦,梦里他将清枝整个人托起,不管不顾地亲了上去……   他猛地惊醒,心口突突直跳,浑身的血都像烧起来似的。   那股燥热在腰腹间横冲直撞,他蜷着身子死死按住被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可越是强压着,那股热流反倒越发汹涌,最后竟不受控地泄了出来。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等那股劲儿终于过去,他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里衣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头发全都汗湿了。   直到一阵夜风入窗,他才从这场沉沦中彻底清醒过来。   自打那夜之后,徐闻铮见了清枝就浑身紧张。清枝倒是没瞧出异常,照常温温柔柔地同他说话,他却不受控的,总想起那个梦。   有回清枝抬手想帮他整理衣襟,指尖不小心碰着他的锁骨,他竟像被火烫了似的,往后退了两步。   虽说从未逾矩,可光是动过这个念头,就让他难受得紧,因此每当脑海里出现这个念头,他便默诵着徐家的祖训。   食肆落了锁,清枝和秋娘两人走在前头,徐闻铮默默跟在后头。见她们有说有笑,徐闻铮的神色也舒缓了不少。   快到家门口时,徐闻铮敏锐地觉察到,暗处有人盯着这边。他上前轻轻攥住清枝的衣袖,沉声道,“清枝,今晚你去秋娘家睡一宿。”   徐闻铮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清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得睁圆了眼,见徐闻铮神色绷紧,到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她轻轻“嗯”了一声,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望徐闻铮,这才跟着秋娘进了院子。   徐闻铮站在原地,直到听见秋娘家院门落栓的声响,他才转身往自家走去。   推开院门时,他故意把步子放得重了些,推开堂屋的门,他拿起火折子,不紧不慢地吹燃了,将案几上的烛台点燃,对着暗处的人说道,“出来吧。”   暗处传来一阵窸窣声,随即走出一个身穿粗布蓝衣的中年汉子。那人看着四十出头,衣裳洗得发白,可往那儿一站,整个堂屋的空气都沉了几分,自带一股威压。   徐闻铮先坐了下来,然后虚抬了下手,“坐。”   那人也不推辞,金刀大马地在他对面坐下。烛光映出一张风霜浸透的脸,两道目光刀子似的刮了过来。   他打量着徐闻铮,“我当是谁呢,没想到竟是个还未及冠的少年。”   那人的声音极为有力,吐字厚重,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徐闻铮倒了杯茶推过去,对方没喝,只是盯着他看。   徐闻铮心里明白,这就是他一直要等的人,但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情绪,只问道,“太子刚定,你怎么看?”   那人眼神一沉,像要把徐闻铮的脸上盯出个窟窿。可徐闻铮脸上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呵。”男人冷笑一声,“我不过是个普通百姓,这天高皇帝远的,谁当太子关我何事?”   徐闻铮看了他一眼,声音轻和却吐字清晰,“要是皇上有个万一,新帝一旦登基,你要办的事就更难了。”   男人眼神骤冷,目光如刀,直刺过来。   徐闻铮不躲不闪,反而笑了笑,“你肯来见我,就是打算回京了。”   至于怎么个回法,他故意没说透。   那人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指节在桌面上重重一叩,“你可知,这句话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徐闻铮低头抿了口茶,脸上毫无惧色,“我既敢以口诀引你现身,便有自保的手段。”   “徐家还在时,曾收到过一封岭南来的密信。这封密信能助你登上大位。”他顿了顿,“只是眼下,时机未到。”   男子眼神锐利,“你到底是什么人?”   徐闻铮迎着这目光,平静回答道,“我叫徐淮,两年前徐家那场灾祸,我侥幸逃过。”   那人突然嗤笑一声,身子猛的前倾,一拳重重砸在几案上,“徐家世代忠烈,就算背着谋反的罪名,老百姓照样悄悄给徐家立长生牌位,你又怎会投入叛军?”   徐闻铮慢慢啜了口茶。   旁人不知,徐家要守的,向来都是旌国的百姓,从来不是龙椅上的那位。   徐闻铮将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搁,他抬眼直视对方,眼底平淡无波,“清君侧,诛佞臣,这算哪门子的叛军?”   那人盯着徐闻铮的脸,忽然轻笑一声,“徐淮……”   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你既然主动现身,就该明白,我绝不会让你活着继续留在韶州。”   徐闻铮低头,将唇边的苦涩掩去。从他瞧见那份密诏时,他便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等了多少个日夜的时机,如今就在眼前,作为徐家的男儿,刻在血脉里的责任,他必须走上这条路。   无论前途如何,都是他的宿命。   徐闻铮问道,“首战定在何处?”   那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韶州?   徐闻铮瞳孔骤然紧缩,指尖不自觉的收拢,在桌下紧握成拳。他沉声道,“不如选在潭州。”   那人眉头一皱,“为何?”   “潭州地处要冲,控湘江而扼南北。”徐闻铮的手缓缓松开,神色也恢复如常。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朝廷自顾不暇,潭州守备空虚。拿下这里,既能切断京都与岭南联系,又能确保粮草供应。”他抬眼直视对方,“此乃上策。”   那人静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徐淮,若你不能为我所用,此刻我该杀了你。”   徐闻铮神色不变,“我随你走,但需了却些私事。”   “准了。”   那人起身,背着手朝院外走去,“明日卯时,外头的弟兄会在门口等你。”   说完他的身影便逐渐隐入夜色之中。   徐闻铮静坐良久,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忽地门外涌进一阵疾风,将蜡烛忽地吹灭,他才蓦然回神。   他缓缓起身,第一次步伐如此沉重,每一步都让他心力尽失,走出院门,敲开了隔壁郭大娘的大门。   郭大娘见他深夜造访,明显怔了怔,却也没多问,只是侧身让出了一条道,由着他进了屋。   徐闻铮单刀直入,“郭大娘是京城人士吧?”   郭大娘也不否认,只说道,“我确实是京城逃难到此处的,周至于旁的,我无可奉告。”   她在徐闻铮对面坐下,语气笃定,“你和清枝也是京城来的。”   “从你们第一次来这里瞧房子,我就听出来了,这京城口音,是藏不住的。”   郭大娘不光瞧出他们是京城来的,也瞧得出,他和清枝不是兄妹。   这少年当初虽病怏怏的,可那通身的气度,寻常人家是养不出来。清枝就更明显了,干活那利索劲儿,一看就是大户人家调出来的丫鬟。   徐闻铮也不多问,只说道,“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郭大娘不语,等着下文。   “你帮我照看好清枝,无论用什么办法,务必让她留在此处,哪里都不要去。”   郭大娘笑,“这我如何保证?腿脚长在她身上,她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徐闻铮抬眼,眼神肯定,“你定可以办到。”   郭大娘问道,“为何你不自己告诉她,若你说出这番话,清枝一定会听你的。”   徐闻铮摇头,语气坚定, “她一定会悄悄跟来。”   跟着他又是望不见头的颠沛流离,还随时可能丧命,他绝不能让清枝再次陷入危险之中。   就算清枝听他的话,乖乖留下,那傻丫头定会日日守着城门等他。可战场刀剑无眼,他此番离去,可能是一去不回……   想到这儿,徐闻铮不敢再细想下去,他说道,“作为报答,我替你报仇。”   郭大娘手指一颤,她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里迸出刀锋似的亮光,一闪而过。   徐闻铮早就瞧出,郭大娘在准备找山匪报仇,但是这帮山匪有本地的官员护着,因此她还未寻到合适的时机。   他从第一日进郭大娘的屋子时,便留意到郭大娘的家中,有硝石和硫磺的气味,那是制作火药必不可少的材料。   那时他便明白,郭大娘因为这才不与外人来往,听见清枝和徐闻铮是京城口音,更是避之不及,每次见着都故意做一副咒骂的姿态。   郭大娘的脸色阴沉了几分,语气有些怀疑,“就凭你一人?”   徐闻铮也不多作解释,起身时说道,“明日一早,我便会给你一个你想要的结果。”   话音刚落,徐闻铮已转身,缓缓踏入浓浓的夜色之中。   郭大娘望着徐闻铮远去的背影,心里更是笃定,这人绝非寻常的富家子弟。   天刚蒙蒙亮,郭大娘便下了床,她麻利地披上外衣,这几年来她还是头一回进城。虽说不太信那小子真能成事,可心里到底还是惦记着。   刚进城门,就听见满街都在议论,说是昨夜大庾岭烧红了半边天,盘踞多年的山匪窝让人端了个干净。   最骇人的是*那山匪头子,被人剐了千百刀,血淋淋地捆在一棵老树上,待天亮被人发现时才断了最后一口气。   “可算老天开眼!”   卖豆腐的老汉拍手称快,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深了几分,“那群天杀的,这些年可没少下山祸害人!去年老张家的闺女出嫁,硬是在半道被他们掳了去。”   旁边卖陶罐的妇人接了话头,继续说道,“可不是,后来那姑娘在崖缝里找着时……哎,造孽哟!”   卖早点的摊主也凑了上来,“何止啊,我刚还听说,王知州昨儿夜里,突然得了急症,暴毙了。”   “这急症来的及时。”老汉呵呵一笑,,“谁不知道他跟山匪勾搭着分赃……”   郭大娘木着脸从议论纷纷的人群中穿过,她表面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一般。   她筹谋了这么多年,仇竟这样报了。   郭大娘原是京城内一官宦家的婢女,只因替另一个婢女说了句公道话,就被官家小姐的贴身丫鬟记恨上了,当时并未发难,转头找了官家小姐撑腰,给了她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将她发卖给了人牙子。   那人牙子见她模样还算周正,转手又将她塞进了花楼。   花楼游船那夜,她咬牙跳进冰冷的湖水里,拼死游到岸边。一路要饭逃到韶州城外,饿得昏死在路边,是孩他爹把她背回了家。   那时她蓬头垢面像个乞丐,可那憨厚的猎户丝毫不嫌弃,日日熬粥喂她,才将她从阎王面前拉了回来。   后来两人悄悄拜了天地,还生了两个儿子。   谁知那年他进山打猎,就再没回来。   后来从别人嘴里听说,他猎着了稀罕的云豹,下山时被山匪撞见。那憨子死活不肯交出猎物,就被捆在山里的老树上,活活让野兽撕咬而死。   等她寻去时,只见树下散着几块骨头,连个全尸都没凑齐。记得他出门前还憨笑着念叨,若是运气好猎了云豹,定要剥了皮,给她做件暖和的袄子,省得她冬日里总生冻疮。   郭大娘买了厚厚一沓纸钱,又挑了最粗的蜡烛,来到那座荒草丛生的土坟前。   纸灰被风吹得打旋儿上了天,她一边拨弄着火堆一边低语,“孩他爹,仇总算给你报了。”   ……   城北官道上尘土飞扬,徐闻铮正带着一队人马疾驰出城。   山道入口,已有一队人马在等着他们,领头之人正是昨晚到访的那位,只是他的脸上稍有愠色。   “我的人,你用着可还顺手?”   徐闻铮拉住缰绳,马儿便在那人的面前停下,他笑道,“果然是精锐之师。”   那人见状,也不好发作,只缓缓调转马头,厉声说道,“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说罢便扬鞭一挥,带着队伍卷起漫天黄尘,朝着北边,绝尘而去。   徐闻铮回头望向韶州城那斑驳的城墙,胸口突然像被谁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呼吸都滞了滞。   最终他还是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骏马嘶鸣一声,便冲向北方的官道,朝着前面的队伍追去。   徐闻铮暗想,清枝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食肆也经营得红红火火,就算没有他在旁边照应,那丫头也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若是这次他真回不来了,好歹,他给清枝挣下了一个安稳。   徐闻铮深深呼出一口气,他展开那份遗诏时,便料到会有这一天,可当真要离开时,心口却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的疼。   ……   清枝早上刚开了店门,客人便陆续进来,人人面露喜色。   她赶紧钻进厨房,一阵忙活。秋娘风风火火地闯进厨房,脸上笑得美滋滋的,仿佛得了天大的好处。   “清枝!你可知道,韶州城外那些山匪,昨夜叫人一锅端了!”   清枝正切着土豆,手忽地一顿,盘踞多年的匪患就这么清了?   她浅声问道,“难道是朝廷终于派兵了?”   “谁知道呢。”秋娘凑近,压低声音,“只听说带头剿匪的人,年纪不大,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清枝继续切着土豆,语气坚定,“那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可不是?这一晚上便把这个毒瘤清了,往后咱们这买卖可算安心了。”秋娘从竹篮里摸了块蒸糕,咬了一口,便打起帘子出去了,只隐约传来一句,“我先去前头忙活了,客人该等急了。”   清枝点头,继续着自己手里的活计,她不敢停下,因为一旦停下,她便会想起二哥。   此刻眼前又浮现二哥昨夜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今早她特意寻了个由头回了趟家,想着给二哥送新蒸的枣糕,推门却见二哥的床榻整齐,连被褥都没展开,外袍也没换下。   清枝放下食盒,虽说以前二哥也有过这般一声不响,出门办事的时候,可今日她却心慌得紧,怎么都按不住,心狂跳不止。   许是因为,这几个月来,二哥总躲着她的缘故,才让她这般不安。   清枝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细细想来,二哥对她的变化,是从荷塘那晚开始的。那夜她失足落水,二哥把她捞上来时,衣裳湿透,贴在身上……   莫非是嫌弃她了?   这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   她咬着唇拿起菜刀,将案板上的土豆切得更快了。   清枝暗想,等二哥回来,她非得问个明白不可。   可这次,二哥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有回来。   半年后,潭州突然燃起烽火。宣帝的亲弟弟,曾经的熙王打着“清君侧,除奸佞”的名头,连破三城,朝着京都逼近。   后来北境的荻国铁骑踏破了望州城门,逃难的百姓纷纷南下,竟将韶州城也挤了个水泄不通。   清枝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在房间的墙上刻一道痕。今早数了数,歪歪扭扭的“正”字已有整整七十六道。   她突然怔住,原来二哥已经离开这么久了。 第47章 定南乡(十三)鸣冤(二合一)……   十月初,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孟贵妃起了兴致,要在御花园的采华轩办一场赏菊宴。   京都城里但凡有些头脸的官家千金,都收到了帖子。到了赴宴这日,各家小姐们个个精心装扮,珠翠盈头,罗裙翩跹,坐着华贵的马车进了宫。   各家千金陆陆续续步入采华轩,银铃般的说笑声不断,倒比那满园的菊花还要娇美。   突然,外头的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太子殿下到……”   采华轩里霎时安静下来。   小姐们个个红着脸低下头去,也有几个胆大的,偷偷抬眼往外头瞄了一眼,又慌忙用团扇掩面。   孟清澜挨着孟贵妃坐着,神色淡淡的,与周遭那些羞红了脸的姑娘们截然不同。她抬眼看着萧翊从园子那头走来,目光不躲不闪。   萧翊方踏入采华轩门槛,顿时响起一片莺莺燕燕的请安声。   “见过太子殿下。”   “见过太子殿下。”   ……   小姐们起身上前,齐齐福身行礼,一个个低眉顺眼的。孟清澜正要起身,却被孟贵妃轻轻按住了手腕。   “你与翊儿自小一处长大的,何必来这些虚礼。”孟贵妃笑吟吟地说着,手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把人按回了座位上。   萧翊在孟贵妃另一侧落座,随意地抬了抬手,“都起来吧,今日不过是赏菊闲聚,不必拘礼。”   “谢殿下。”   ……   小姐们这才敢直起身来,三三两两回到座位上。   采华轩里很快又响起说笑声,只是比先前多了几分刻意,倒显得气氛更热闹了。   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谁不知道这场赏菊宴的用意。可偏偏一个个都要装出天真烂漫的模样,好似真的只是赴宴看花一般。   有几位小姐先前在宫宴上见过萧翊,那时他还只是皇子,如今身份不同,看他一眼都叫人心里发慌。   而那些头回进宫的小姐们更是手足无措,偶尔偷瞄一眼就赶紧低下头,手里的团扇都不知该如何放了。   太子萧翊生得与孟贵妃有七八分像。   他身形不高,但身材还算匀称,面容周正,虽算不得俊美,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到底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通身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气度。   孟贵妃抬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轻啜了一口,笑道,“翊儿,去替母妃折几枝开得好的菊花来,回头摆在敏泉宫里。”   萧翊闻言起身,目光却落在孟清澜身上,“清澜不如同去?也好帮着我挑挑。”   孟贵妃立即会意,轻轻推了推孟清澜的手背,“你也去吧。”   清澜只得起身,规规矩矩地向孟贵妃行了一礼,“臣女去去就回。”   “急什么。”孟贵妃抿嘴一笑,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可得挑仔细些才好。”   待那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的尽头,孟贵妃面上的笑意便渐渐淡了。她懒懒地扶了扶鬓边的金凤钗,“本宫有些乏了,你们且玩着。”   贴身宫女立即上前,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手臂。众小姐慌忙起身行礼,“恭送贵妃娘娘。”   直到孟贵妃走远了,采华轩里的气氛才真正活络起来。   小姐们互相递着眼色,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来,更有几个忍不住凑在一处小声嘀咕。方才还绷着的肩膀这会儿才彻底松了下来。   明眼人都瞧出来了,这太子妃的位置,分明是给孟家小姐备着的。她们这些来赴宴的,不过是来充个场面罢了。   京中人人都知道,太子属意孟清澜已久,孟贵妃自然乐见其成。   若是未来的皇后出在孟家,那才叫亲上加亲呢。   小姐们嘴上不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会儿赏花的兴致反倒真真切切地浓了几分,横竖都是来看个热闹。   孟清澜从侍女手中接过银剪,指尖轻轻拨开枝叶,寻到那枝开得最盛的墨荷菊。   “咔嗒”一声轻响,深紫色的花头颤了颤,那支墨荷菊便被孟清澜握在了手里。   她刚要转身递给侍女,萧翊的手已经伸了过来,“给我吧。”   他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   孟清澜也不推拒,将花枝递给了他,转头看向旁边的那丛菊花。这回她剪得慢了些,挑的都是花型饱满的绿芙蓉。   萧翊就站在半步开外,手里捧着花枝,倒像个专门伺候人的。   孟清澜将手里的花枝悉数递给了萧翊,然后将剪刀递还给了侍女。   萧翊忽然开口,“都退下。”   侍女们齐刷刷福身,陆续退开,园子里便忽然静了下来。   “清澜,你可愿嫁我?”   萧翊这句话问得突然,孟清澜倏地抬眼,正对上太子认真的目光。   孟清澜心下暗忖,她这些年处心积虑,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只要轻轻点个头,凤冠霞帔、母仪天下,都唾手可得。   可偏偏在这当口,她眼前没来由地晃过那个昙花园里,朝她伸出手臂的那个身影……   萧翊见她怔忡,以为是自己唐突了。他上前一步,急忙说道,“这些年我的心意,你应当是知道的。今日只问你一句,你可愿意?”   孟清澜睫回过神来,她低头福了福身子,声音轻浅,“婚姻大事,自然要听父亲的意思。”   萧翊闻言却舒展了眉头,只当她是女儿家的害羞。他伸手想触碰她的手臂,见孟清澜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他的手便停在半空,“好,那我明日就去寻舅父,问问他的意思。”   孟清澜一路沉默着随萧翊去了敏泉宫,略坐片刻便告退出来。   刚出宫门,王湘珠和李绯就提着裙摆迎了上来,亲亲热热地挤进了她的马车。   孟清澜掀起车帘,恰巧瞥见张钺从马车前经过。   孟清澜指尖一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今的她,是太子妃人选,一言一行,都有人瞧着。若和别的男子接触,传出去,会落下一些口舌。   李绯眼尖,顺着那缝隙往外一瞧,正看见张钺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她轻轻“呀”了一声,“那不是张大人吗?”   孟清澜已经放下帘子,指尖微微收紧,脸上倒是瞧不出半点异样。她朝前头淡淡吩咐了声,“回府。”   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行,王湘珠见孟清澜似乎陷入了沉思,于是起了个话头,“我这儿倒有件关于张大人的新鲜事。”   孟清澜忽的抬了眼,似乎从沉思中脱离了出来。李绯更是竖起来了耳朵,催促道,“快说来听听。”   王湘珠故作神秘,压低声音说道,“这两年给他送礼的京都高门不在少数,大部分礼物都退了回来,唯独我爹去年送的一对白玉手镯,他收下了。”   “什么,镯子?”李绯惊讶地睁圆了眼,“他又没有妻妾,瞧着也不像喜欢赏玩玉器的,怎会收下这个?”   想了想,她又问道,“那镯子可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王湘珠回忆道,“那镯子确实稀罕,白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粉色,对着光看时,边缘能透出些微光晕。就像桃瓣的汁水浸在牛乳里似的。”   李绯不由得感叹道,“这般品相的和田玉,怕是世间少见呢。我还从未见过透粉的玉镯,一定极美。”   王湘珠掩嘴轻笑,“那对镯子可是我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寻来的,连我娘看了都眼馋。原以为会像其他礼物一样被退回,谁知张大人竟留下了。”   王湘珠忽然又想起来什么,继续说道,“我听说张大人府上收着不少女子用的稀罕物件,什么嵌着宝石的梳篦,南海珍珠的步摇……都是顶好的货色。”   “这就奇了。”李绯摇了摇头,“平日也没见他对哪个姑娘青眼有加啊。”   “保不齐是给未来夫人攒的聘礼呢。”王湘珠打趣道,“要不你去嫁他,那些宝贝可不都是你的了。”   李绯顿时涨红了脸,嗔道,“胡说什么呢!我才不急着嫁人呢!”   两人笑闹间,谁也没注意到孟清澜垂下的眼神微微闪了闪。   李绯红了脸,赶紧把话头转到孟清澜身上。   “要我说,今日太子殿下对姐姐这般上心,那太子妃的位置……”   王湘珠会意,立刻接茬,“可不是嘛。方才在采华轩,殿下那眼神就没离开过孟姐姐。”她说着往孟清澜身边凑了凑,“更难得的是贵妃娘娘也疼你。”   “殿下这些年对姐姐的心意,大家可都看在眼里呢。”   孟清澜唇角弯起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心头仿佛卡着一块石头,难受得紧。   明明之前的太子也是这般殷勤,可今日见他,心里却不自觉地在心里将他与那个人比量着。   只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   此时护城河畔的垂柳已染上淡黄,韶州城里,空气中带着桂子香,清枝的食肆门前日日排着长队。   那些穿绸缎的贵人们常差小厮来订座。有时去得晚了,雅间没了,便见锦衣华服的管家们拎着雕花食盒,在灶房外头候着。   今日清枝算完账,合上账本时,瞧见秋娘看着店外发呆,以为她又在想王庭溪了。   王庭溪上个月突然离家,至今未归,临走时只说他要建功立业,旁的什么都没说。   清枝走到秋娘对面坐下,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水,“又想庭溪哥了?”   秋娘哼了一声,“这个憨子!他哪是什么发达的料子,留在我身边,过个安生日子便行了。”   清枝安抚道,“庭溪哥这两年,靠着种菜,也赚了不少银子。”   秋娘叹了口气,“今日烦心的,倒不是这个。”她压低声音道,“今日二楼最里头那间雅间的客人,就是我那二郎的亲大哥。”   清枝一怔,忽然想起一年多前,那两个上门找麻烦的壮汉,可不就是这位爷派来的?   她定了定神,轻声道,“咱们只管做咱们的买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旁的也碍不着咱们。”   秋娘眉头还是蹙着,“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里,总跟揣了块石头似的。”   果然没几天,清枝和秋娘刚收拾完铺面,正要上门板,外头突然闯进来几个彪形大汉。   秋娘眼疾手快,一把将清枝拽到身后,脸上堆着笑,“几位爷,实在对不住,小店已经打烊了。您要吃饭,往前头街上走两步,还有几家亮着灯呢。”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轻笑,“秋娘,别来无恙啊。”   话音未落,那位前几日坐在雅间的客人已迈步进来。清枝心头一紧,是秋娘嘴里那位二郎的亲大哥。   那人随手拍了拍条凳,皱着眉头坐下,眼睛在店里转了一圈,“生意倒是红火,秋娘这些年,想必攒下不少体己钱吧?”   秋娘脸色一冷,“我不过是个帮工的,挣几个辛苦钱罢了。”   那人“嗤”地冷笑一声,眼神陡然转冷,“少在这儿跟我打马虎眼。如今知州大人可是我的连襟,我早把你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这铺子的房契上,白纸黑字落了你的名字。”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语气忽然放软,“这样,你把铺子过到我名下,你们照旧在这儿做生意,工钱一文不少你们的,如何?”   秋娘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都发了颤,“王泽光!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她眼眶通红,指着对方鼻子骂道,“二郎尸骨未寒,你就急着去谋夺二房的家产!你那毒妇更是个黑心烂肺的,活活把二郎媳妇逼得投了井,如今连我这个不沾边的外室也要吞下!”   外头逐渐聚了一些街坊,眼睛直直往里瞧着。   王泽光脸色骤沉,厉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把这泼妇的嘴堵上!”   秋娘眼见那几个大汉逼近,反手抄起柜台上的剪刀。两个壮汉被她这不要命的架势唬住,一时竟不敢上前。   “废物!”王泽光起身,一脚踹翻条凳,“白养你们这些饭桶了?就算闹出人命,也有知州大人兜着!”   “王泽光!”秋娘死死攥着剪刀,声音发了狠,“你这样的黑心肝,迟早要遭报应!”   王泽光阴沉着脸,那脸色活像一团墨汁,黑得瘆人。他阴恻恻道,“秋娘,你可想清楚了。你那大儿子在南洋生死未卜,二儿子前些时日也下落不明......”说着又逼近两步,嗤笑道,“如今的你,拿什么跟我斗?”   秋娘浑身发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还可以跟你拼了这条命!”   秋娘举着剪刀就要扑上去,清枝连忙一把拦住,转身对着王泽光沉声道,“王老爷,我们这小店开了两年,来来往往的贵客也不少,多少攒下些情面。”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前些日子张通判和王参军可没少来光顾,每次都要夸我们手艺好。若真闹到他们跟前,怕是不好看。”   王泽光眯着眼睛打量清枝,半晌冷笑道,“今日我好言相劝,你们居然不识抬举。不过这来日方长的,我宽限你们几日,好好考虑。”   他慢悠悠起身,带着人走出了店门。刚踏出门口又回头补了句,“这铺子,迟早是我的囊中之物。”说罢一甩袖子,带着那群打手扬长而去。   秋娘有些气紧,后退了两步,清枝赶紧扶住,秋娘脸色有些发白,对着清枝说道,“清枝,我连累你了。”   清枝扶她坐下,倒了杯热茶塞进她手里,“咱们一起想法子便是。”   其实方才提到的这两位大人物,清枝也没瞧见过,只是从客人的嘴里听见了这两人的名讳,连人影都没见过。   食肆照常开张,清枝借着端茶送水的工夫,从食客们的闲谈里拼凑出了王泽光的底细。   原来他那三弟在连山县当县令,这些年仗着这层关系没少作威作福。如今新来的刘知州,是接替了暴毙的前任,偏巧王泽光的女儿给这刘知州做了妾,这才让他越发张狂起来。   清枝心里有了底。   若是这般,这王泽光倒是没什么好怕的,顶多就是个狐假虎威的货色。   秋娘见清枝神色如常,该招呼客人招呼客人,该算账算账,悬着的心也渐渐落回了肚子里。   如今秋娘家里冷冷清清,她索性就住在铺子后间。   清枝却雷打不动,每日打烊后都要雇张叔的牛车回家。秋娘从不多问,但心里明镜似的,这丫头还在盼着她那失踪一年多的二哥回来。   说来也怪,清枝这二哥走得悄无声息。   刚失踪那会儿,清枝疯了一样在城里打听,茶楼酒肆和西边的集市都跑遍了,整整三个月,愣是没寻到半点蛛丝马迹。   “张叔,走吧。”   清枝利落地跳上牛车,朝秋娘挥了挥手。   张叔“哎”了一声,老黄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   秋风掠过道旁金黄的稻田,掀起层层穗浪。清枝倚在牛车围栏上,凉丝丝的风拂过面颊,恍惚间又回到初来韶州的日子。   她和二哥,还有王家两兄弟,四人挤在一辆牛车上,有说有笑地进了城。   如今这田还是那片田,牛车还是那辆牛车,却只剩她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坐着。   “哎嘿……”   张叔今日兴致高,忽然扯着嗓子唱起了山歌。沙哑的嗓音混着车轮吱呀声,在暮色中格外苍凉。   “秋日天高云也少咧。”   “谁家儿郎从了军哟。”   “新嫁娘子望穿了眼呐。”   “这风也凉来心也凉哟,问郎几时归故乡咧。”   ……   歌声在秋风中,飘荡向远方。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清枝就回到了食肆。   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店门口指指点点,议论声不断。   她心头猛地一沉,拨开人群就往里冲。刚跨过门槛,眼前的景象让她倒抽一口凉气。   桌椅板凳横七竖八地倒着,碗碟碎片散落一地。柜台被掀了个底朝天,装钱的抽屉大开着,里头空空如也。   “秋娘!”   清枝的声音都在发抖,她踉跄着往后厨跑,掀开布帘,没瞧见人,又提起裙摆往楼上冲。   二楼的窗户大敞着,染血的纱幔被风吹得翻飞,像索命的幡旗般在空中飘荡。   她颤抖着手拨开纱幔,只见秋娘直挺挺地倒在里间的地上,身下一大滩血迹。   清枝踉跄着扑倒在秋娘身旁,颤抖的双手刚要碰到那染血的衣襟,却见秋娘的眼睫突然颤了颤。   秋娘嘴唇翕动,气若游丝。   她拼尽最后力气抓住清枝的手腕,“是……王泽光……来抢……铺子。”   鲜血从秋娘嘴角溢出,“他逼我……交出房契,我,我没给他,我死了他就,就没办法了……”   清枝摇头,赶紧劝道,“铺子没了可以挣,你撑着,我去寻大夫!”   秋娘握住清枝的手,咬牙说道,“死也……不要给他,答应我,守……住这间铺子。是秋娘,连累了,你……”   最后一个字音未落,那只死死攥着清枝的手突然失了力气,重重砸在地上。   清枝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秋娘的头无力地歪向一侧。   她下意识伸手去探鼻息,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清枝机械地放下秋娘的尸身,缓缓直起腰来。   染血的纱幔还在风中飘荡,像招魂的幡。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褪了色,全都蒙上了一层灰白的雾。   秋风从窗外灌了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这才惊觉,原来人世间的寒意,可以凉到骨子里去。   她独自一人操持完秋娘的丧事,在秋娘坟前待了许久。纸钱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清枝起身时,腿脚麻木,她却浑然不觉。   她冷静地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转身朝着官府衙门走去。   衙门前的鸣冤鼓蒙着厚厚的灰尘,她抄起鼓槌,重重地敲了下去。 第48章 定南乡(十四)清枝,再等等我……   鼓锤重重砸下,震得清枝虎口发麻。   她咬着牙,一下又一下地抡起鼓锤,整个手臂都绷得生疼。   鸣冤鼓的声响如闷雷一般穿透街巷,震得人心发颤。   不多时,衙门外头便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他们对着清枝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几个与清枝相熟的街坊认出了她,赶忙上前,劝她不要与那王泽光斗硬,可劝了半天,清枝仍不管不顾地敲着鼓。   众人只得摇头气,陆续退到了一边。   许久后,衙门厚重的木门开了条缝。一个衙役探出半个身子,皱着眉头喝问,“何人击鼓!”   鼓声戛然而止。   清枝的手腕酸麻,手臂也快要抬不起来。她放下鼓锤,抬起脸,直直望向那开门的衙役。   “是我。”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衙役眯着眼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她是个年轻姑娘,顿时拉下脸来,“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冤情?”   他摆了摆手,“嫁了人就叫你家男人来,没嫁人就让你爹来!这衙门大堂可不是你能随便闹腾的地方!”   清枝往前迈了两步,声音清冷,“我父母早亡,还尚未婚配。”   衙役瞥见外头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他的脸色愈发难看,于是说道,“进来吧。”   清枝刚跨过门槛,身后的人群就骚动起来。   “退后!退后!”   几个衙役立即冲到门口,横起水火棍,将探头探脑的百姓拦在门外,厉声喝道,“公堂重地,闲人免进!”   清枝跟着衙役穿过回廊,踏入阴冷的公堂。   县令正了正乌纱帽,从屏风后踱步而出。他在公案后坐定后,惊堂木“啪”地一拍,高声喝道,“何人击鼓!”   清枝双膝一曲,跪得笔直,“民女清枝,有冤要诉。”   县令猛地一怔,抬眼细看,竟是东街那家小食肆的老板娘清枝。   他眉头一皱,自家夫人最是钟爱这姑娘做的茉莉蜜酱冰饮。入夏后,天天都要差人去买上一碗。他也偶尔会来上那么一碗,那清甜沁凉的滋味,甚是解暑。   “所告何事?”   清枝的声音穿透整个公堂,“禀大人,民女要告那王泽光!他强占铺子不成,竟将秋娘活活逼死!”   县令一愣,那秋娘他也是认识的,是个性子泼辣,心肠热的妇人,他刚要下令拿人,旁边的推官急忙上前。   两人耳语间,县令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县令沉思片刻,缓缓抬眼道,“此事本官自有计较。念在你年轻不懂事,今日便不追究你诬告之罪,回去吧。”   “诬告?”   清枝猛地抬头,眼里寒气逼人,“大人连堂都不升,怎就断定民女诬告?”   县令一拍惊堂木,“放肆!何时轮到你来教训本官?那本官问你,可有确凿人证?”   “王泽光带着打手闯进铺子时,整条街的人都瞧见了!”清枝转身指向衙门外黑压压的人群,“这些街坊邻居,个个都能作证!”   县令冷笑,“那物证呢?”   清枝从怀中掏出一个镯子,“这是秋娘从不离身的镯子,昨日竟被王泽光当了,这是她娘留给她的念想,轻易不会取下,必是他强抢去的!”   县令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陡然拔高,“胡说八道!”   清枝垂首静默了一瞬,继而缓缓抬起眼帘,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望向县令,目光如霜雪般冷冽,“大人,案子不该这般审理。”   县令闻言眉头高挑,面容露出几分讥诮,“哦?不该这般审?”   清枝挺直腰背,不卑不亢地答道,“民女虽见识浅薄,却也知晓,戏文里那些青天大老爷,断不会这般断案。”   县令先是一怔,随即勃然变色,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猛地直起身子,“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本官念在往日情分,对你百般容忍,你竟敢辱骂本官!”   说着“砰”地一声,惊堂木重重地砸在案上,他伸手指着清枝,“大胆刁民,公然藐视公堂,该当何罪?”   清枝神色未变,目光凛然,“民女不知。”   县令冷笑一声,从令签筒中抽出一支黑头令签,直直掷在清枝跟前的地砖上。   “来人!”   县令厉声喝道,“将她押入大牢!”   “是!”   两名衙役立即上前,将铁枷锁住清枝纤细的手腕,推搡着她走向牢房。   牢房里阴暗潮湿,浑浊的空气中混杂着尿骚味和霉腐气息,令人作呕。   唯一的光是墙面高处的一个小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清枝被衙役猛地推进最里间的牢房,脚下踉跄几步,双手慌忙撑住墙壁,才稳住身形,没有一头栽倒在那堆发潮的稻草上。   那些稻草湿漉漉地散发着腐朽的霉味。   衙役粗鲁地卸下她腕间的铁枷,朝地上啐了一口,“老实待着!”   牢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衙役的呵斥声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清枝缓缓滑坐在地,潮湿的墙壁渗着寒意,贴着后背,没多久那股湿冷便浸透她全身。   她抬了抬手,看着手腕上的铁枷的印痕,又想起她陪小侯爷南下岭南的那段日子。   明明也就三年的光景,她却觉得恍若隔世一般。   她抱紧双膝,将脸埋进臂弯,声音透着委屈,“小侯爷,你在哪儿呢?”   衡州城外,熙王军营帐内。   徐闻铮手中利剑一劈,赌桌应声而裂,骰子铜钱哗啦啦散落一地。   “聚众赌博,按军法处*置。”   他声音不大,却让帐内骤然安静下来。   正要转身离去,身后传来醉汉含糊的叫嚷声。   “你算老几?老子占山为王时,你小子还在娘胎里呢!”   帐内顿时爆出哄笑,有人接茬,“就是!搁从前,你给咱们大哥提鞋都不配!”   “也不知熙王殿下怎么想的,派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视察!”   徐闻铮脚步一顿,转身这会,他不紧不慢地掀开帐帘,眸色沉静,“不服?”   一个满脸横肉的刀疤汉子踉跄着挤出人群,褐布衣襟大敞,露出胸膛上几道狰狞的伤疤。他歪着嘴冷笑,“对,老子就是不服!”   壮汉说着往前又迈了两步,指着徐闻铮的鼻子,“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老子?”他反手一指身后那群兵痞,“这些兄弟都是刀头舔血过来的,哪个手上没百八十条人命?”   说着他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你呢?小白脸,长这么大怕是连鸡都没杀过吧?”   徐闻铮目光如刀,“滥杀无辜百姓,也值得炫耀?”   “呵!”刀疤汉往地上啐了一口,“人命就是人命,还分什么贵贱?”   身后那群兵痞闻言哄笑起来,接着话头开始起哄,“就是!横竖都是杀人!”   “当兵吃军粮,不就是为了痛快杀人吗?”   “装什么清高!”   那刀疤脸见众人附和,愈发得意忘形,醉醺醺地挥舞着手臂,“等老子杀进京城,非得坐坐那金銮殿不可!到时候再娶几个美娇娘……”   话音未落,徐闻铮已拔剑出鞘,一剑封喉。   众人只觉眼前一道寒光掠过,那刀疤汉子的喉间已多了一道血线。刀疤汉子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脖子,待看清满手猩红,瞳孔骤然紧缩。   他想大声呼救,可张开嘴却说不出半个字,身子晃了晃,便轰然倒地。   帐内众人瞬间酒意全消,十来个汉子齐刷刷的白了脸。有人更是双腿打颤,扶着桌子才勉强稳住身形。   “杀,杀人了……”   一个年轻士兵哆嗦着挤出这句话。   徐闻铮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拭过剑锋,落下的血珠鲜红,刺眼无比。   “嗯,杀了。”   他随手将染血的帕子丢在尸体上,抬眼扫过众人,“还有谁不服?”   满帐死寂,方才还叫嚣的兵痞们此时都缩着头,不敢抬眼。   徐闻铮收剑入鞘,对着随行的士兵说道,“剩下的,按军法处置。”   “是!”   “若有不服的,就地处决。”   “是!”   徐闻铮转身,捞开布帘,再次走出帐篷。   直到那抹玄色身影彻底消失,众人才缓过一口气来。   一个老兵凑近徐闻铮留下的士兵,压低声音问道,“军爷,方才那位大人是什么来头?”   他想起刚才那道威压,心里直打鼓。这些年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物,可像这位大人这般矛盾的还是头回见。   明明是一副文人气质,杀起人来却干脆利落,脸上连半分波动都没有。   老兵心里越发好奇起来。   “那位正是徐淮,徐参将。”   士兵话音未落,众人脸色骤变,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谁也没想到,刚才那人就是军中赫赫有名的徐参将,战场上出了名的杀伐果断,铁血无情。   徐闻铮踏出军营,夜风拂过他的面颊。他仰头望向天际,一弯孤月冷冷的,悬在天上。   他随熙王征战近两年,铁蹄已踏破无数城池。   初入军营时,他既不参与那些赌钱吃酒的勾当,也不愿与人厮混,自然成了众人眼中的异类。夜里被泼冷水、饭里掺沙子都是常事,更有人故意在战场上使绊子,想看他出丑。   这些他都咬牙忍了,只是每应对一次,眼底的冷意就深一分。   在战场上,他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   刀光剑影里,他踩着敌人的尸骨往上爬,一步一步,踩着尸山血海,才爬到这个位置。   如今他在军中有了几分威名,熙王那些心腹将领见他日渐得势,暗生忌惮。这次派他来整顿新兵营,明着是重用,实则是想看他笑话。   这些兵痞,多是走投无路才来混军饷的乌合之众。若放任不管,只怕连散沙都不如。徐闻铮想起刚才营帐中,那些醉得东倒西歪的士卒,眼神渐冷。   那枚清枝端午赠的香囊,早在上次血战中就被敌剑刺穿,香料洒落一地,再也捡不起来。   徐闻铮不自觉地抚上左腕,青色发带牢牢系在腕间。自香囊损毁后,这发带就成了他唯一的念想,即便是沐浴时也不曾解下。   “徐二哥?”   一道有些熟悉的嗓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徐闻铮转身,月光下,一个身影正朝他走来。待那人走近了,他才看清,竟是许久未见的王庭溪。   王庭溪也极为惊喜,“当真是你!”   两人寻了处河堤并肩坐下。月光洒在粼粼水面上,显得这个夜晚,幽静绵长。   王庭溪变化很大,原本黝黑的脸,如今更是像碳一般。   “嚯!”王庭溪突然伸手拍了拍徐闻铮的胸膛,“居然练得这般结实。你这个头也蹿了不少,如今得有八尺了吧?”   徐闻铮挑眉,“你怎么会在这儿?”   王庭溪挠了挠后脑勺,露出惯有的憨笑,“自然是来建功立业的。”   他忽然正色,目光灼灼地看向徐闻铮,“说起来还得谢你,当年要不是你点拨我种菜的门道,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本事。”   他拍了拍膝盖,眼中闪着光,“我想着,既然种地我在行,那打仗立功说不定也能成。我就想着……”   王庭溪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要是能给我娘挣个诰命就好了,让她能在城里挺直腰板,知道她这个没出息的二儿子,也能成为倚仗。”   一阵夜风拂过,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他最后那句轻如苇絮,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劲儿。   王庭溪见徐闻铮沉默不语,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他垂下眼睛,手指逐渐收拢成拳。   他忽地意识到,从小到大,好像从来没人当真相信过他。   “让你见笑了。”   他偏过头,声音闷闷的。   徐闻铮却突然开口,“你必能成事。”   王庭溪猛地转头,“你信我?”   徐闻铮没再多言,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亲兵大步上前,抱拳行礼,“禀参将,军法处置已毕。”   徐闻铮刚要起身离开,忽听见王庭溪在身后,急声说道,“徐二哥!若我真能建功,我想……”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我想回去娶清枝。”   徐闻铮猛然转身,面色阴沉如铁,对亲兵冷声道,“把他调去马棚,喂三个月战马。”   夜风掠过,徐闻铮腕间的发带在风中颤着。   他在心底默念:清枝,再等等我。 第49章 定南乡(十五)总要有人开这个头(二……   “哐当!”   生锈的铁链摩擦着牢门,发出刺耳的声响。   清枝缓缓抬头,见郭大娘挎着竹编的食盒走了进来。   郭大娘四下打量着这阴暗潮湿的牢房,眉头拧成了疙瘩,“你看看你,非要惹这档子事。”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清枝身上时,却突然哽住了。   昏暗的光线下,清枝瘦削的脸庞更显苍白,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如今黯淡无光,看得人心疼。   “别耽误太久!”   牢头粗声粗气地提醒着,将钥匙挂在腰间,转身就要离开。   郭大娘连忙拽住他的衣袖,从袖中摸出一粒碎银子,悄悄塞进他的手心,“差大哥,这深秋夜里寒气重,能不能帮我置办两床棉被送来?这小姑娘家的,身子骨可受不住这寒气……”   牢头嘴角扯出一丝笑意,语气也软了几分,“成,这事包在我身上。”   他掂了掂银子,然后揣进怀里,这才走出牢房。   郭大娘用袖子拂去木桌上的灰尘,掀开食盒,将几样简单的小菜一一摆在桌上,“你将就着吃些,大娘的厨艺比不得你。”   清枝看着桌上的菜,这一瞧就是花了心思的。她摇摇头,声音轻柔却透着几分执拗,“大娘,往后别再这般破费了。”   “先吃饭!”   郭大娘不由分说地,将筷子塞进她手里。清枝捧着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咽着饭菜。   郭大娘望着她低垂着头,想起从前那个爱说爱笑的丫头,如今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一般,心里便堵得慌。   “郭大娘,以后别来这牢房了。”   清枝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郭大娘瞪她,“怎的?嫌大娘做的饭菜不合口味?”   清枝低声说道,“我不想您为了我使银子。”   郭大娘愣住,她没想到这丫头心里竟盘算得这么清楚。她强笑道,“没事,使不了多少。”   “您若来得勤了,那牢头的胃口就养大了。”   清枝抬起眼,“若是你再来,吃的我便扔出去,用的我也送给牢头。”   郭大娘气得在清枝胳膊上重重拍了一下,“你这倔丫头!”可看着清枝坚定的眼神,她知道这丫头说得出做得到。   “罢了。”她叹了口气道,“若有什么要紧的,你就让牢头给我稍个话。”   清枝这才轻轻点头,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了些。   当初置办铺子时,清枝手里的积蓄便用光了,铺子里的银子也被王泽光带人洗劫一空,家里剩下的那点银子又全都用在秋娘的丧事上,眼下她拿不出银子来补贴郭大娘。   而郭大娘攒下的那点体己钱,原是要留着自己养老的,若都填进这里,便是一个无底洞。   待郭大娘走后,牢头抱来一床半旧的棉被走了进来,粗布被面上还打着几个补丁,“你凑合着用吧。”   他随手将被子扔在草堆上,拍了拍手,便出去了。清枝仔细检查过被子,虽然旧了些,但洗得干净,倒是能用。   每过几日,衙役便要进来,站在牢房门口问她认不认罪。清枝靠着斑驳的墙壁,每次连眼皮都没抬,只是轻轻摇头。   寒冬腊月,牢里的湿冷渗入骨髓。   县令裹着厚厚的貂裘站在牢门外,捂着口鼻说道,“这都三个月了,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认罪就能出去。”   清枝蜷缩在角落里,声音很轻,却如冰刀一般冷冽,“民女无罪可认。”   “不知好歹!”县令气得踢了一下旁边的炭盆,顿时火星子四处溅落,“那你就继续在这儿挨冻吧!”   说完县令将手负在身后,气冲冲地快步走出牢房。   清枝仰头望向高墙上的那处小窗,神情恍惚了一瞬。   她来牢房,已经三个月了。   清枝下意识抚摸着墙壁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正”字。   墙面斑驳不堪,那些字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痕迹。   起初她日日刻画,可当划满第十个“正”字时,手指突然就顿住了。她慢慢蜷起手指,不再继续。   又过了三个月,牢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   “出来!”牢头不耐烦地催促道。   清枝扶着潮湿的墙壁缓缓起身,双腿因久坐而发着颤。她走出牢房时,微微眯起眼睛,六个月的黑暗让她一时难以适应门外刺眼的阳光。   郭大娘早已候在衙门外,见清枝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赶紧迎上前去。   她双手捧起清枝消瘦的脸庞,柔声说道,“大娘给你炖了鸡汤,回去好好补补身子。”   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心疼。   郭大娘说,县令即将调任翁源,临行前命人通知郭大娘来接她。   清枝站在县衙台阶上,春风拂过她凌乱的发丝,街上依旧行人如织,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她恍惚地望着这一切。   半年前的她,走进衙门时,桂花的香气还萦绕鼻尖,如今已是满城新绿。   郭大娘拉着清枝往城门走去,她早已雇好一辆牛车候在那里。   走到城门口时,清枝忽然停下脚步。她望着熟悉的街巷,轻声说道,“我想去看看铺子。”   郭大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搀着清枝往东市走去。   食肆铺子的门锁早已被砸开,门板全都歪斜在一边。屋里头的桌椅全部倾倒着,碎瓷片散落一地,连柜台都被劈成了两半。   清枝没有进去。她站在门槛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狼藉,脸上不见悲喜。郭大娘感觉到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她却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泪来。   街坊们远远望见清枝,刚要上前寒暄,却见她的神色沉静如水,眼神空茫地望着残破的铺子。   众人面面相觑,终是默默退开。   郭大娘守在一旁,静静地陪着她。   “大娘,我们回去罢。”   清枝忽然开口,声音轻淡。   郭大娘这才默默松了一口气,轻声应了一句,“哎。”   走在出城的路上,郭大娘仔细打量着清枝,见她明明还是那张脸,却像是被寒气冻住了所有鲜活,连眼神都比从前淡了几分。   到家后,清枝推开斑驳的木门,院中的景象熟悉又陌生。   春日的阳光依旧,杂草已窜得齐腰高,几株菜苗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着。   清枝蹲下身子,半年的牢狱生活让她的手臂失了力气,才拔了几把草就气喘吁吁,于是她便靠着桃树休息。   忽然一道黄影从门缝里蹿了进来。   是阿黄。   阿黄呜咽着扑进清枝怀里,毛茸茸的脑袋不住地往她手心里拱着。这半年来,多亏郭大娘带着它。看得出郭大娘将它养得极好,皮毛依然油光水滑的。   清枝把脸埋进阿黄温暖的颈毛里,手指轻轻梳理着它耳朵旁边的绒毛。亲热了一阵后,阿黄便安静地趴在她的膝边,一如从前那般。   清枝带着阿黄来到秋娘坟前。   春草萋萋,坟茔上已冒出不少新绿。她蹲下身子,一根一根拔去周围的野草。   清枝在坟前坐了许久,她低着头,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话。阿黄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继续趴着。   “秋娘。”   清枝终于站起身,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定要给你讨回这个公道。”   说完她带着阿黄慢慢往回走。   阿黄走几步就回头看看她,似乎在确认她是否跟上。清枝的脚步很慢,却很稳。   暮色将村道上一人一狗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前的清枝,心里只装得下小侯爷一人,如今她有了一件定要完成的事,也逐渐看清了自己要走的路。   她觉着,人生聚散无常,身边之人或许会在某个寻常的清晨,或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就此别过。   也许是阴阳两隔,也许是相忘江湖。   清枝抬头,望着西边的残阳,赤橘染红了半边天空,她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似乎已经不再等他了。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自然,竟然不带半分挣扎与痛楚。   阿黄在她脚边轻轻蹭了蹭,她弯腰抚过它柔软的背毛,继续向着炊烟升起的方向走去。   就在某个寻常不过的早晨,清枝再次出现在铺子里。   她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走上二楼,拿出剪子,剪下一段纱幔。   纱幔上面的血迹早已凝固成晦暗的褐色,像极了干涸的墨汁。她将纱幔仔细折好,收入随身的包袱里。   转身下楼时,见几个彪形大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为首之人正是那个王泽光。   “听说你出来了。可惜没赶上那日到衙门门口给你接风。”王泽光随手捻起柜台上仅存的那只青瓷茶盏,指尖一松,茶盏坠地,碎瓷四溅。   他慢条斯理地拍去掌心的灰尘,“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这铺子既不肯归我,那便谁都别想开。”   目光扫过满室狼藉,他忽然“啧”了一声,“说起来,这铺子的陈设,倒真是费了心思的,可惜喽。”   清枝立在楼梯转角,她冷眼看着他,淡淡地说道,“你的好日子长不了。”   “哦?”王泽光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那我可要好好等着了。”   说罢他大笑着转身,临到门口,又回头抛来个讥讽的眼神。   清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轻笑一声。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决绝的意味。   她雇了一辆马车,颠簸了十日方才抵达广府。   下车时正值晌午,清枝抱着包袱跳下马车。广府和秋娘嘴里说的一样,城里人潮如织,酒肆林立,有好多新奇玩意儿。   可此时的她,却没有半分游玩的兴致。   她蹲下将包袱解开,那段染血的纱幔被春风一吹,便倏地扬起,清枝手腕一翻,纱幔便披落在她的肩上。   纱幔上,暗褐的血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她缓步穿行于长街之中,纱幔随风翻飞。路人们渐渐聚拢在她身后,议论声此起彼伏,却无人敢上前。   直到提刑司大门近在眼前,清枝才停下脚步。   她整了整肩头的纱幔,双膝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   朱漆大门紧闭,清枝便对着大门喊道,“民女有冤!”   她的声音清亮,穿透人群。   “我要告韶州知州刘道远,纵容妾父强占百姓财产,逼人至死!”   “我要告韶州知州刘道远,纵容妾父强占百姓财产,逼人至死!”   ……   清枝喊了一遍又一遍,路过的行人渐渐驻足,很快围成个半圆。   有人嗤笑道,“怕不是个疯婆子。”   也有人摇头,“这世道,还想告官?真是痴人说梦。”   更有人揣着手看热闹,“且看她能跪到几时。”   日头渐西,看客们终究觉得无趣,三三两两散去。清枝的嗓音已哑,却仍一字一顿地重复着状词,直到喉间再挤不出半个字音。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清枝又跪在了提刑司门前。她挺直腰背,一遍遍喊着状词,直到嗓音嘶哑,喊出的话不成调子。   第三日清晨,她的嗓子已经完全发不出声了。   正要跪下时,一位大叔从身后走来,低声说道,“姑娘,我在对面看了你三日。”他摇着头,指向紧闭的朱漆大门,“这大门,半年都没开过一次,里头的官老爷,这两日怕还在西郊别院里赏春呢。”   清枝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哑着嗓子道了声谢,随即又要跪下去。   老伯摇头,他还未曾见过这般执拗的人,又劝道,“姑娘,趁早回去吧。老汉在这儿做了二十年营生,从没见过哪个告官的能把官老爷告倒的。”   他叹了口气,“更别说,还是个姑娘家来告官。”   清枝望着紧闭的衙门,极其艰难地吐出一句,“总要有人开这个头。“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老伯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罢了,你若是渴了饿了,就到老汉铺子里喝口水,吃顿饭。”   清枝向他道过谢,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老伯摇着头,转身慢慢走远了,只剩下清枝的身影在这威严的大门口,显得格外单薄。   日头渐高,一个身着云纹绸衫的年轻男子摇着扇子,搂着个浓妆艳抹的姑娘晃到清枝跟前。   “就是你个贱婢要告我爹?”他上下打量了清枝几眼,嗤笑道,“模样倒还周正,不如跟了爷……”   他这时才发现,清枝连个眼神都不愿给他。   男子脸色顿时阴沉,正要发作,身边的女子急忙贴上来,“王公子,这种腌臜货色也配您动怒?不如随奴家回百花楼,咱们好好乐一乐?”   说着,她染着蔻丹的纤纤玉指在他胸前画着圈,“这日头毒得很,晒坏了公子可怎么好……”   男子这才顺了气,临走前朝清枝啐了一口,“真不识抬举!”   待到第五日,广府城内已是无人不知,每日清晨提刑司门前都会跪着个鸣冤的姑娘。   起初的讥笑渐渐化作钦佩,路过百姓总要驻足望上一眼。   第七日破晓,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妇颤巍巍跪在清枝身侧,嘶声喊道,“我们要告韶州知州刘道远,纵容妾父强抢民女!”   此后陆续有人加入。   一个满脸风霜的汉子重重跪下,“我要告连山县令王泽松,纵容兄长当街打死我大哥!”   接着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他显然是风尘仆仆,远道而来,“我要告韶州知州刘道远,强占我家田产,纵火烧宅!”   朱漆大门前,跪着的人越来越多。   眼看日头越来越毒辣,却阻止不了提刑司大门前的声声控诉。路过的百姓不再离去,而是默默站在远处看着。   王泽光携着夫人坐在旁边的一棵大榕树下,嘴角含着讥笑,望着跪在地上的众人。   身后的小厮卖力地打着扇子,他们时不时的耳语几句,仿佛在观赏一场闹剧。   清枝脊背挺得笔直,她与众人跪在烈日下,青石板上渐渐洇开一片汗渍。   王泽光的笑声愈发刺耳,却无人抬头看一眼。他们的目光始终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沉默隐忍。   第十日清晨,提刑司的朱漆大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张提刑身着官服踱步而出,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百姓,冷声道,“尔等可知,我旌国律法明令禁止越级上告,若要破例,需先受笞刑!”   “草民愿受刑!”   一个壮实的汉子率先喊道。   “民妇也愿受刑!”   “小的甘愿领罚!”   ……   此起彼伏的应答声中,张提刑脸色愈发阴沉,“好!那便当场行刑!”   话音未落,两列衙役已抬着刑凳鱼贯而出,二十八张条凳在提刑司门前依次排开,威严森森。   清枝神色平静地走向首张刑凳,她缓缓俯身趴下,双手攥紧凳沿,静静的等候第一记板子落下。   身后,二十七位百姓也依次就位,偌大的提刑司门前,竟听不见一点儿声响。   王泽光堆着谄笑凑到张提刑跟前,“张大人明鉴!这些刁民目无王法,就该往死里打!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尊卑有别!”   张提刑眉头一皱,抬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王泽光笑容僵在脸上,只得讪讪退到一旁。   “行刑!”   板子重重落在清枝背上,她浑身一颤,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她咬着牙,硬是将嘴里的痛呼咽了回去。   提刑司前,板子击打□□的闷响接连不断,现场却无一人求饶。   清枝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视线逐渐模糊,耳畔王夫人尖利的吼声忽远忽近,“往死里打!打死她!打死她!”   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清枝十指死死抠住刑凳边缘,就在意识即将涣散之际,那道威严的声音终于响起。   “停。”   清枝颤抖着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她染血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   她活下来了。   张提刑面色冷峻,袖子一挥,“来人,先将王泽光夫妇收押候审。”   “遵命!”   数名侍卫立即上前,王夫人刚要张口喊冤,就被侍卫迅速塞入一团粗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喊声。   王光泽脸色煞白,连连后退,被侍卫们拖了下去,刚才要耀武扬威的随从们,现在早已抖如筛糠,也被侍卫们推搡着押往大牢的方向。   张提刑负手而立,沉声道,“三日后,本官亲审此案。”   众人闻言,纷纷伏地叩首,颤抖着声音,高呼道,“谢青天大老爷!”   清枝强撑着想站起来,却因背后的伤势,踉跄了一下。   这时,两位素未谋面的女子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搀住了她。其中一位身着绿罗裙的女子轻声道,“秋娘赎身前与我们情同姐妹。听闻此事,我们特地从韶州赶来。”   清枝苍白的唇微微翕动,低声道了句,“多谢了。”   另一位着杏色衫子的女子红了眼眶,“该是我们谢你才是。”   她们小心避开清枝背上的伤,搀着她慢慢往医馆走去。   提刑司内,张提刑刚在太师椅上落座,接过小厮递来的茶盏,书吏便弓着腰趋步上前,“大人,今日一早,刘知州差人送来一箱金子。”说着五指张开,比出个手势,“足足这个数。”   张提刑垂眸,指尖在紫檀案几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叩着,忽然他抬眼看向身侧的副手,“此事,你怎么看?”   副手恭谨地作了一个揖,才沉声道,“大人容禀。这些年刘知州虽与大人常来走动,但此番情形不同。”   他微微抬头,瞧了一眼上司的神色,见张提刑神色未变,于是继续道,“如今这事早已传遍岭南三省,人尽皆知,若不处理,民怨难平。”   副手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如今熙王与圣上兵戈相见,胜负未定。若因民怨沸腾,激发起义,大人便得不偿失了。”   “倒不如趁此机会收服民心,将来无论哪边得势,大人都能稳坐这把椅子。”   张提刑指节叩击案几的声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良久,他微微颔首,浅声说道,“此言甚善。”   三日后,日头刚露出头,两位娘子便掺扶着清枝,与众人一起,早早地候在了提刑司外。此时朱漆大门竟然罕见地大敞着,还允许百姓立在庭外观审。   一桩桩冤情当堂陈述,书吏在案前,悬腕疾书,汗湿衣襟,无数张宣纸在堂前一一排开。自巳时初至申时末,堂外日影斜照,案卷录入才结束。   王泽光一开始便梗着脖子喊冤,张提刑耐着性子问了几句话,见他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便不再搭理。   谁知他喊冤的声音不停,张提刑终于失了耐性,沉声喝道,“竟敢藐视公堂,杖二十!”   棍子一次次落下,才打了十余下,王泽光便承受不住,哀嚎着认了罪。两日后,韶州城的刘知州也被革去乌纱,锒铛入狱。   消息传开,广府城的茶楼酒肆里,百姓们终于舒展开了眉头。   半个月后,清枝缓步随着人群来到刑场。她身上的杖伤还未痊愈,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隐隐作痛。   断头台上,王泽光夫妇与刘知州等人被陆续押解上来。   那位曾经锦衣华服的夫人如今蓬头垢面,精致的妆容早已斑驳得不成样子。她浑身战栗如筛糠,在人群中突然瞥见清枝,顿时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姑娘饶命!我知道错了!”   “求您大发慈悲,我发誓从此洗心革面……”   清枝静静地望着,脸上既无快意,也无悲悯,只是将怀中的包袱又抱紧了些。   王泽光见刽子手提着明晃晃的鬼头刀上台,顿时两股战战,吓得尿湿了裤子。他疯狂的摇着头,面容苍白,哪还有半分往日嚣张模样。   清枝冷眼望着这一幕,忽然,唇角微微扬起。 第50章 定南乡(十六)那便一去不回……   徐闻铮在新兵营立下规矩,每日天不亮就得起身,跑操练武,风雨无阻。   初来乍到的新兵们私底下叫苦不迭,但见他面色冷峻,谁也不敢明着违抗,只得在背地里抱怨。可没过多久,众人就发觉徐闻铮竟是每日最早到校场的那个。   天边刚泛白,他的身影已然出现在教场,这般以身作则,倒让军营里的抱怨声渐渐少了。   更叫人意外的是,这位看似冷硬的徐参将,指点起新手来却格外有耐心。遇上手脚笨拙的新兵,他总是不厌其烦地拆解招式,有时索性挽起袖子亲自示范。   日子一长,新兵们发觉这位徐参将日常里并没有尊卑之分。偶尔有胆大的新兵提议比试,他也含笑应下,但还未有人能赢他一招半式的。   众人这才明白,为何他整日一副书生模样,他的亲卫却个个对他尊敬有加。特别是他舞动那柄银枪时,那银枪仿佛活了一般,在他双手间灵活翻转,带着沙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   到了晚上,新兵营里再也听不见猜拳赌钱的喧闹。熄灯号一响,各帐便陆续暗了下来,只余下此起彼伏的鼾声。   三个月过去,整个营地就气象一新。   晨起操练时,不用人催,校场上的刀枪碰撞声便此起彼伏,那些曾经偷懒耍滑的新兵,如今个个眼神锐利,摩拳擦掌,就等着上阵杀敌,早日挣个功名回来。   这日,新兵正操练间,熙王的军令忽至,命徐闻铮即刻率领新兵营五千将士驰援唐州。   亲卫首领陈颂接过徐闻铮递来的密信,目光在纸上一扫,脸色骤然阴沉。   唐州?   那可是刚打下来的地盘,如今郭将军正与荻国大军对峙。荻国领兵的是他们的太子阿契柯,那个号称“北境苍狼”的战神,带着五万精锐。   陈颂脸色一沉,将密信递还给徐闻铮,“这批新兵连一场仗都没打过,若是直接送到前线去,怕是要吃大亏。”   徐闻铮当然明白。   按常理,新兵总要历练几场小仗,见见血,练练胆,才能派上真正的战场。可这次却要他们直奔最险处,确实透着古怪。   徐闻铮暗自盘算,想来也不过两种可能。熙王此举,要么是觉得这些新兵不成气*候,索性推出去当挡箭牌,要么就是唐州眼下实在无人可调,只能派这些新兵上阵。   再往下琢磨,他越想越觉得后一种情形更有可能。   眼下熙王的主力都陷在安庆府,这地方宣帝的大军死守了这么久,硬是啃不下来。   另一边,北边荻国的攻势却越来越猛,若他们占了唐州,再破两城,旌国北边的门户可就彻底敞开了。   陈颂见徐闻铮半晌不语,忍不住上前两步,低声询问道,“这道军令,咱们接是不接?”   徐闻铮抬眸,“传令下去,明日天明,拔寨北上。”   陈颂抱拳应声,“是!”   北上这一路走得甚是艰难。从初秋走到了腊月天,才到唐州地界。   徐闻铮刚到,就带着一身风雪直奔守将郭将军的大帐,他站在帐外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大氅上落满雪花,里头的人却始终没掀帘子。   营帐里炭盆烧得正旺,郭将军倚在虎皮垫上眯着眼,亲兵静静守在角落。   他懒洋洋地开口,“外头那个,候了多久了?”   亲兵连忙回答,“回将军,候了一个时辰了。”   郭将军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这姓徐的小崽子,毛都没长齐倒先在军中挣出名头来了。”   他脸上鄙夷之色顿显,“必是个徒有虚名之辈。”他抓起酒囊灌了一口烈酒,“老子刀口舔血的时候,他还在娘胎里打转呢。让他等着!”   “是!”   帐外的风雪愈发急猛,徐闻铮的身影在茫茫大雪中,站立成松。积雪此时已没过靴面,细碎的雪粒子沾上了他的眉睫。   帐内,炭盆里又添了新炭,郭将军随手拨弄着火钳,忽然问道,“外头那小子可有焦躁不耐之色?”   亲兵透过帐帘的缝隙窥看一眼,回禀道,“徐参将面色从容,纹丝不动,连身上的雪粒都不曾抖落过。”   郭将军扔了火钳,拍了拍手,说道,“倒是沉得住气。”他朝帐门抬了抬下巴,“传吧。”   帐帘一掀,干燥又闷重的暖意夹杂着炭火气扑面而来。徐闻铮睫毛上的冰粒瞬间化成了细密的水珠,他却不急着擦拭,只规规矩矩抱拳行礼。   郭将军斜倚在案后,连眼皮都懒得抬,“我也懒得跟你废话,这批新兵还不够格进老子的军营。你们自去寻个背风处扎营,粮饷少不了,但是旁的,可别动心思。”   徐闻铮躬身行礼,浅声应了句,“是。”   话音刚落,见徐闻铮已然倒退着出了帐门,神色如常,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郭将军攥着的拳头猛地砸在案上,这小崽子竟然不露分毫怒意,他原本想让徐闻铮受点教训,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此时心里憋闷至极。   徐闻铮带着新兵在三里外的荒坡安营扎寨。北风卷着雪粒子,噼里啪啦打在脸上。新兵们一边夯着冻土立帐篷,一边偷眼往主军营方向瞟。   眼下已是饭点,那头必是炊烟袅袅,而他们这边却连一口热汤都没有。   几个汉子憋不住火,围住徐闻铮说道,“头儿,郭将军这是把咱们当后娘养的了?”   “就是,弟兄们千里迢迢赶来,他竟然连个落脚的地儿都不给?”   徐闻铮神色如常,他放下手里的铁锹,“这处位置更好。”他指着远处一座隐约可见的大山,“看见那座山了吗?那儿有一道天堑,真打起仗来,咱们这里进可攻退可守。”   汉子们眼睛亮了起来,小声问道,“这么说来,咱们这位置才是咽喉?”   徐闻铮一笑,“也可以这么讲。”   新兵们闻言,兴致高涨,被怠慢的怒气渐消,纷纷吆喝起来,七手八脚地开始搭营帐,挖灶坑。   一阵忙碌后,新营帐便陆陆续续立了起来,一个个土灶上也冒起了炊烟。   夜色下,徐闻铮站在高处,看着这群新兵依旧忙碌的身影。   远处郭将军的大营,火把早已连成一片,而这边,只有零星的火光在夜色中晃动,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风雪渐紧,转眼又到了年关。徐闻铮望着灰蒙蒙的天,他在想,清枝此时不知在做什么。   也许她此刻正和秋娘坐在家中剪窗花,蒸年糕,或者正陪着郭大娘唠家常。   徐闻铮脑海里浮现出清枝灵动的脸,永远带着浅笑。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抚摸着腕间那条褪了色的青绸发带,发带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他小心取下,将它细细卷好放入怀中,贴在心口。冰凉的绸料挨着肌肤,反倒熨出一片温热来。远处传来新兵们围着篝火说笑的声音,越发衬得他这头寂静无声。   腊月廿七,大雪纷飞。   郭将军正围着炭盆啃着羊腿,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踏雪之声。   亲兵跌跌撞撞冲了进来,他神色慌张道,“禀将军!狄国的先锋骑兵已经摸到二十里处了!”   “什么?”   郭将军起身,“今日轮值的哨探先打一顿板子!”他将手里的羊腿重重搁在案上,问道,“来了多少人?”   “三千轻骑,都是白色战马,又作白裘皮帽的打扮,行在大雪中,极难察觉。”   郭将军一脚踹翻矮几,嘴里骂道,“狗娘养的狄人,年都不让过安生!”他拿起案上的佩剑,“点一万精兵,老子要拿他们的脑袋祭天!”   “是!”亲兵犹豫着,补了一句,“可要知会徐参将?”   “叫他作甚?”郭将军铜铃眼一瞪,酒气混着唾沫星子喷在亲兵脸上,“不过三千个狄崽子,还不够老子塞牙缝的!”   他指着亲兵的鼻尖,厉声骂道,“怎么?你想让那毛头小子来分一杯羹?"   亲兵顿时噤若寒蝉,躬身行礼后,便迅速退出了营帐。   半个时辰后。   帐外风雪呼啸,徐闻铮指尖划过案上的舆图,忽然一顿,“郭将军带了多少人马?”   “整一万精兵。”陈颂哈着白气,又补上了一句,“说是要速战速决。”   徐闻铮眉头微蹙。   外头透过营帐的缝隙,灌进来的冷风还在耳边呼嚎。   “加派两队哨探,跟随郭将军的军队继续查探,一有动静马上来报。”   徐闻铮暗忖,郭将军仅调兵一万,可见敌军来势不凶。只是这隆冬时节,积雪厚重,敌军若非万不得已,怎会选在此时长途奔袭?   他眸光一沉,这些敌军怕只是诱敌的饵。前方风雪深处,必有伏兵蛰伏。敌军选在年关将至,天寒地冻之际发兵,恐怕是军中粮草已尽。唯有攻下唐州,才能解他们的燃眉之急。   徐闻铮阖上双目,脑海中倏忽浮现出唐州城北五十里外的牛芒山山势。他曾仔细研读过一本《北境山脉详注》。犹记得当年与父亲秉烛夜谈时,他指着牛芒山的这道天堑说过,这处天堑乃是天生的伏兵之地。   徐闻铮猛地睁开眼,厉声说道,“再遣两名精锐斥候前往牛芒山探查,务必在天黑前回报!”   陈颂抱拳领命,“是!”他转身疾步而出,帐帘被掀起时,营帐内猛地灌了一口刺骨的寒风。   徐闻铮当即披上铠甲,手握银枪,亲自前往校场点兵。   果然,日暮时,探子回报,牛芒山天堑处雪地上脚印凌乱,新雪覆盖不及,显然刚有人马频繁活动。   果然不出所料。   徐闻铮当即率军开拔,命部队沿西线山道迂回前行。若能出其不意袭敌后路,纵不能全歼伏兵,也能破了对面的埋伏。   临行前,新兵们个个摩拳擦掌,眼中既有跃跃欲试的兴奋,又藏着几分对未知敌情的忐忑。   可当他们看见徐闻铮端坐马上,神色如常,他们内心那股子躁动便渐渐平息下来。   将军这般气定神闲,想来定有胜算。   两个时辰后,徐闻铮率军悄然逼近天堑。他先派出一支二十人的小队,命他们举着火把,大张旗鼓地沿着山道行进,刀剑故意碰得叮当作响。自己则带着主力隐于后面的山坡上。   将士们屏息趴在雪地里,箭矢都已搭在弦上,眼下只等敌军发现小队的踪迹。   果然,当陈颂带领的诱敌小队刚踏入天堑,两侧山崖上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雪团子便砸了下来。   陈颂故作惊慌,猛地勒住缰绳,他扯着嗓子吼道,“不好!有埋伏!速速回去禀报将军!”   声音顿时在山谷间回荡。   小队当即调转马头,朝着来路疾驰而去。崖上的敌军似乎没料到这般变故。   霎时间,天堑两侧的伏兵纷纷探出身来,为首的敌将一声呼喝,数百人马已顺着山脊冲下,眼看就要追上陈颂的诱敌小队。   “放箭!”   徐闻铮的喝令骤然划破风雪。   刹那间,弓弦震响,乱箭齐发,黑压压的箭矢如飞蝗般扑向敌军。   那头的敌军伏兵猝不及防,顿时慌不择路,乱成一团。箭雨过后,敌军死伤无数。   徐闻铮长枪一指,将士们跟在他身后,迎击敌军,徐闻铮银甲上溅满敌人的鲜血,温热黏腻的血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借着地利之便,加上先前箭雨已重创敌军,他们渐渐占了上风,但不少新兵握刀的手仍在发抖,有个年轻士卒甚至弯腰吐了起来。   徐闻铮见状,猛地挑飞一个敌兵的头盔,厉声喝道,“旌国儿郎,随我杀敌!”   声如雷霆,震得新兵们一个激灵,纷纷咬牙跟上。   待最后一名敌兵倒下时,山谷突然安静得可怕。   此时天色渐白。   活下来的士兵们茫然四顾,有人瘫坐在血泊里,检查自己的伤势,有人神色恍惚,还没缓过神来。   徐闻铮持枪而立,浑身是血。   硝烟未散,将士们望着徐闻铮的背影,终于明白他的威名都是敌人的尸骨垒起来的。平日那个温润的年轻将领,此刻甲胄浴血,宛若修罗。   他在战场上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每一招都直取要害。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精准致命的杀伐,枪法狠辣利落,兵器在他双手间切换自如,新兵们看得目瞪口呆。   徐闻铮擦拭着枪尖上的血珠,沉声道,“全军听令,就地休整半个时辰。”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方才那场厮杀不过是一寻常的操练。   将士们闻言,紧绷的身子这才松懈下来。有人直接仰倒在雪地上大口喘气,有人哆嗦着掏出水囊,给自己灌了几口水。   徐闻铮靠在一块山石上,随手抓了一把雪擦拭枪杆,雪沫混着血,在指缝间渗出水来,透着淡淡的红色。   徐闻铮眯起眼睛,快速清点着战场上的敌军尸首,方才一番厮杀,对方折损不过两千。   阿契珂会将主力军放置在何处?   他眉头微蹙,难道他的判断有误?敌军大费周章在此设伏,就为损耗他们这点兵力?   这不合常理。   难道,这是最后一道埋伏?   远处山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不一会儿,就将地上的鲜红掩盖干净。   正思索间,一骑探子踏着风雪,朝徐闻铮疾驰而来。那斥候利落下马,单膝跪地急报,“禀参将!郭将军主力在三十里外遭遇狄国大军,现已全军压上!”   徐闻铮冷声问道,“敌军兵力几何?”   “近五万!”   徐闻铮此时断定,五万大军在此时倾巢而出,长途奔袭,必是此刻狄国营寨内,粮草出了差池。   他抬眼望向东北方向,那里就是狄军大营所在。徐闻铮的内心犹如明镜。   朔风卷着雪粒拍打在徐闻铮的脸上,铠甲上的血迹开始凝结。   徐闻铮抬手示意亲兵安置伤员,自己则站在一块凸起的山岩上,沉声说道,“想回家的,现在就可以离开。”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雪地里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个满脸稚气的小兵哆哆嗦嗦地站出来,头盔都快遮住他的眼睛。他不敢看徐闻铮,只低着头往南边挪步。   众人见徐闻铮并未阻止,于是陆续有人站出来,跟在小兵身后陆续离开。   徐闻铮始终抱臂而立,直到最后一道人走出视线。他才转身面向剩下的将士们。   队伍已不足千人,却个个站得笔直。   他忽然笑了,枪尖往北方一指,“剩下的将士们,随我继续北上!”   此时风雪依旧逼人,他们的心却在发烫。   众人沿着一条羊肠小道迂回前进。待到第二日暮色时分,终于摸到了狄军大营的后方。   徐闻铮示意全军潜伏在山脊背面。他随手折了根枯枝,在积雪上划出几道深痕。将士们默契地围拢过来。   徐闻铮对着陈颂说道,“你带八百弟兄去叫阵。待他们追出二里地,你们就往身后的陡坡上撤。”   又转头看向另一名中军,沈大海,“你带两百精锐,等营门守军一乱,你们就摸进去,找准他们的粮草,放一把火,然后速速撤离。”   两人抱拳领命,快速退下,前去布置。   三更天,陈颂便率八百铁骑直冲敌营。敌方守军尚在睡梦中,便被烧了几十个营帐。待敌将吹响警哨,陈颂早已扬鞭后撤,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嘲弄般的马蹄印。   忽然山头处杀声震天,火把如繁星一般,从敌营倾巢而出,营寨顿时空了大半。   沈大海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率领两百战士如雪豹般从西侧缺口突入,火把精准地抛向粮垛。   霎时间烈焰腾空,将半边夜幕都烧成了赤红色。救火的狄兵乱作一团,整个大营活像被捅穿的马蜂窝。   就在火光最盛之时,徐闻铮忽然翻身上马,银枪在烈焰的映照下泛着血色。他单手持缰,准备朝着敌军主营进发!   “徐二哥!”   王庭溪不知从何处突然冒了出来,他浑身是血,眼神坚毅。他心里隐隐觉察到,有哪处不对劲。刚才忽地意识到,徐二哥的安排里,没把他自己算在里面。   以他对徐二哥的了解,他绝不会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外,必是有更艰巨的任务。   徐闻铮勒紧缰绳的身影,宛如一道剪影。   此时不必多言,王庭溪已然明白,徐二哥那杆银枪要取的,是阿契柯的项上人头。   火光映照下,徐闻铮将那条褪了色的发带紧紧缠在手腕上,他低头用牙咬住带尾,单手打了个死结。   王庭溪上前,一把按住马鞍,声音发颤,“徐二哥,你此去,可能一去不回……”   他话语哽咽。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分明是赴死。   徐闻铮看向腕间绑好的发带,神色温柔。他沉声说道,“那便一去不回。”   说罢银枪一挥,战马嘶鸣着冲向火海,转眼便被滚滚浓烟吞没了身影。 第51章 定南乡(十七)物归原主   找到徐闻铮时,已经是那场大战过后的第五日。狄国兵马早已撤得干干净净,连半点踪迹都没留下。   连日的大雪把战场盖得严严实实,那些硝烟旌旗,血肉横飞的痕迹早已不在,如今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荒芜寂寥。   没人知道徐闻铮是怎么一个人杀进敌营,取了阿契柯的脑袋的,更想不通是,他最后竟然会出现在狄国军营西北五十里外的断崖之下。   郭家军的士兵们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他们和狄国主力厮杀的第三天。郭将军正带兵冲杀,冷不防中了一箭。眼瞅着他就要撑不住了,谁知对面突然鸣鼓收兵,撤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这事儿实在蹊跷得很,郭将军当即下令按兵不动,只派了几个身手敏捷,精干有力的探子,悄悄跟上去打探情况。   两天后,探子快马冲入军营,直奔郭将军的营帐,他说徐闻铮带着那帮新兵蛋子,不光端了牛芒山的埋伏,还一把火烧了狄国大本营的粮草。最绝的是,徐闻铮竟然单枪匹马杀进了阿契柯的大帐,把那个北境战神给宰了。   郭将军一惊,随便哪一桩拿出来,都够人吹嘘半辈子。徐闻铮他竟然不出三日,全给办了。   尤其是最后这桩,天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等弟兄们在山崖下寻到他时,人已经烧得滚烫,昏死过去多时了。   徐闻铮被抬进了唐州城,就安置在郭将军的私宅里。郭将军特意请来城里最有名的老郎中给他诊治。那老大夫把完脉,连连感叹,直说这人能捡回条命,简直是老天爷开眼。   他左肩被捅了个对穿,肚子上还豁着个大口子,更别说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去,真不知道这五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老郎中一边给徐闻铮包扎,一边说道,“徐参将这股子求生的劲儿,寻常人是比不得的。”   王庭溪不能离开军营,更别说进郭将军的私宅,所以他只能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徐闻铮的消息来。   军营里头这会儿是喜忧参半。喜的是狄国那边彻底乱了套,几个王子正忙着争权夺势,一时半会儿是顾不上南下了。   可愁的是,郭将军的箭伤开始化脓溃烂,这两日连床都起不来,徐参将虽说烧是退下了,但还是一直昏迷不醒,将士们没了主心骨,心里也就没了着落,整个大营都笼罩着不安的氛围中。   半个月过去,风雪总算小了些。   这天王庭溪刚回帐里,简单收拾完,准备躺下歇息,忽然听见外头一阵骚动。   他听见有人说,徐二哥醒了!   ……   唐州城里,郭将军的私宅内。   老郎中正给徐闻铮换药,纱布一层层揭开,露出底下干燥的伤口,他轻松松了一口气,仔细查看完伤势后,又给徐闻铮诊了脉,沉思片刻,他转身提笔,重新改了药方。   徐参将年轻,这身子骨虽然硬朗,但到底伤得太重,得换个温和些的方子慢慢调养,不然还是会落下病根。   徐闻铮见老郎中开了方子,还在榻前踌躇着不肯离去,便开口问道,“老先生可是还有话要说?”   老郎中犹豫了片刻,眼睛盯着徐闻铮胸口的那道浅色伤疤,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可曾结识过一位姓莫的大夫?”   徐闻铮眼神骤然一紧,又很快舒展开来,淡淡道,“从未听说过。”   老郎中叹了口气,面露遗憾,收拾着药箱,轻声说道,“那大人好生休养,老朽告退了。”   徐闻铮微微颔首,目送着老郎中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转眼一个月过去,郭将军的伤势不见好转,反而愈发沉重,于是他被悄悄移到了私宅养病,就安置在徐闻铮隔壁。   徐闻铮刚能勉强下地,就让人搀着,一步一挪地往郭将军屋里去。   郭将军多数时候都昏睡着,一天里难得有清醒的时候。徐闻铮也不多话,常常只是在榻前静静坐上一会儿,便又让人扶着,慢慢走回房里。   这日徐闻铮照例来探望,却见郭将军难得精神,脸色也红润了几分,竟能靠在床头与他说话了。   “好小子,这场仗,打的漂亮!”   郭将军声音虽弱,眼中却闪着光,“当年我像你这般年纪时,还整日跟在徐老侯爷身后抹泪珠子呢。”他说着,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眼神却露出怀念之色。   他忽地眉头一挑,“我倒是忘了,你小子竟然也姓徐。”   “是,我也姓徐。”徐闻铮浅笑着,轻声应了一句,又静静地等着郭将军往下说。   郭将军似乎想起了旧事,许久没有说话,忽地,他眼神中簇着怒意,又夹杂着几分不屑,“那狗娘养的,竟然给徐家扣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徐家若真有反心,萧家哪儿还能安安稳稳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说着,目光灼灼地看向徐闻铮,“你小子,倒真有几分当年徐老侯爷的风范……好,很好!”   郭将军喘了口气,眼中泛起泪光,“老夫原以为,这辈子除徐闻铮外,再也见不到像老侯爷当年一般耀眼的人物了。”   “你……”郭将军颤抖着伸出手,拍了拍徐闻铮的手背,“干得好!”   说着说着,郭将军的话音渐渐含糊起来,字词断断续续,连不成句子。徐闻铮心头一紧,知道郭将军这是到了最后关头。   他再也忍不住,俯身凑到郭将军耳边,低低唤了声,“郭叔……”   老将军浑浊的双眼突然迸发出最后一丝清明,喉间发出急促的喘息,干裂的嘴唇开合着,却只能吐出断断续续的气息。他的手颤抖着抬起,似乎想拼命抓住什么,徐闻铮伸手握住。   “是……小铮儿?”   徐闻铮紧紧握住郭将军颤抖的手,轻声道,“郭叔,是我。”   老将军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大,不敢相信般,泪水顺着眼角涌了出来。   “真……真的是,小铮儿?”   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透着说不出的释然与欣慰。   “是我。”徐闻铮用指腹轻轻拭去郭将军眼角的泪,声音温柔而坚定。   郭将军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却仍死死攥着徐闻铮的手,“守……守好他们,他们都是,是徐家军带出来的兵。”   他艰难地喘息着,断断续续道,“我的令牌和……和印信,都在书房,那……幅字画后面的,暗,暗格里。”   “好。”徐闻铮红着眼眶点头。   老将军脸上浮现出一丝解脱般的笑意,“徐家军,终于物……物归……原主了。”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徐闻铮脸上,仿佛想要拼尽最后一口气,多瞧上一眼。直到最后一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都不肯闭上,就这么直直地望着徐闻铮,直到他的呼吸彻底停止。   徐闻铮抬手,掌心轻轻抚过郭将军的双眼。那眼皮终于合上时,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他低声道,“郭叔,安心去吧。”   徐闻铮垂首沉默了片刻,将情绪全部隐入眼底,再抬首时,已经换了副神色。他不动声色地封锁了郭将军的死讯,所有军令文书照常从这处发出,只是那朱批的笔迹,已然换成了徐闻铮的手笔。   郭将军是祖父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和父亲更是有过命的交情。只是郭将军常年镇守边关,徐闻铮只在儿时匆匆见过他一面。   父亲的书案上总搁着郭将军的来信,那些边关战报,风物人情,徐闻铮不知翻看过多少回。   信笺上,郭将军的笔迹他再熟悉不过,如今临摹起来,倒有个九成九相似。   老郎中照例每日给郭将军开方熬药,药渣子故意倒在显眼处。逢人问起,他只说郭将军气色渐佳,只是元气大伤,还得将养些时日,别的便不再多说。   这般做派,倒让营中将士们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北地的风雪渐渐消停,转眼间,又是春寒料峭的时节。   徐闻铮的伤刚结痂,他便披甲重返军营。   郭家军的几位老将,尤其是郭将军的副将陈檀,看徐闻铮的眼神都带着刺,他认为徐闻铮这是在郭将军休养时,趁机夺权。   帐中议事的氛围剑拔弩张,陈檀直接拍案而起,“徐参将莫不是想趁人之危,谋夺私权?”   徐闻铮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方青玉印章,稳稳地按在案上的宣纸上。   “这是郭将军的私印。”他目光扫过众人,“诸位若不信,大可拿去比对印鉴。”   帐中顿时鸦雀无声。   陈檀铁青着脸取过印章和宣纸,眯着眼仔细查验印文,半晌后才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认了。   夜色渐深,烛火在案头摇曳。   徐闻铮正批阅军报,忽见帐外的侍卫来报,“参将,有个新兵说是你的同乡,死活不肯走,非要见您一面不可。”   徐闻铮的手微微一顿,已然猜到来人是谁,他搁下笔,轻声说道,“带进来吧。”   帐帘一掀,便看见王庭溪满脸是汗,连行礼都顾不上,便冲到徐闻铮面前,“徐二哥!我担心我娘!”   “你慢慢说。”徐闻铮神色镇定,示意侍卫退下。   王庭溪急得声音发紧,“新兵营里刚来了个岭南的同乡,他说去年韶州城里,有间食肆铺子的老板娘被人活活给逼死了。”   徐闻铮神色一紧,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旁的就没了,那人住在乡下,只听说当时闹得满城风雨。”王庭溪眼圈通红,“徐二哥,你说会不会是我娘?”   闻铮低着头,指节抵在眉心处,半晌后才沉沉吐出一口气,“我会派人去查,你先回去等消息。”   王庭溪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连连点头,他胡乱抹了把脸,这才转身,缓缓退出帐外。   帐帘刚落,徐闻铮立即对着身边的两名亲卫说道,“即刻动身去岭南,暗中查访。”   虽然这只是一句没头没尾的道听途说,他还是没来由的慌了神。   两名亲卫抱拳领命,转身退出营帐,随即帐外便响起急促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   这夜三更时,徐闻铮突然从榻上惊坐而起,额间冒出细汗。梦中清枝面无表情的那句“不等你了”犹在耳边回荡。   他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徐闻铮抓起外袍胡乱披上,直接冲出了营帐。守夜的亲兵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他已翻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那匹黑马便猛地冲进了夜色里。   他一路疾驰,直到看见唐州的界碑就在眼前,他才猛然勒住缰绳。此时东方既白,再往前一步,便会以逃兵之罪论处。   徐闻铮死死攥着缰绳,望着随州方向,忽感觉喉间一股血腥味上涌,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四月的韶州城,春意正浓。清枝终于把院子收拾利落了。   三年前栽下的桃树,如今枝干已有碗口粗。且今年不知怎的,花开得格外热闹,层层叠叠的粉色花瓣压满了枝头。   她坐在檐下,看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一片粉瓣打着旋儿飘到脚边,她弯腰拾起,放在掌心细细地瞧着。   忽然一阵风佛过,掌心的花瓣被轻轻卷了起来,飘飘荡荡的,最终落入旁边的水缸,还在水面打了个旋儿,荡出一层细微的涟漪。   去年,北边逃难来的林家小姐偶然听闻清枝在广府申冤的事迹,特意携着贴身嬷嬷上门拜访。   这位官家小姐性子爽利,说话也直,倒不似寻常闺秀那般拿腔作调的。   一来二去间,两人竟成了好友。   林小姐的贴身嬷嬷帮清枝摘菜时,偶然说起他们府上的规矩。   “我们这样的人家,最是讲究。光是丫鬟们,也得分得清清楚楚。”   清枝问道,“如何分的?”   林嬷嬷掰着手指头数给清枝听,“比如有贴身伺候的,管衣裳首饰的,灶上烧火的……反正都有等级的,各司其职,从不相混。”   “灶上烧火的,算几等?”   林嬷嬷一笑,“当然是最末等。”   清枝听得入神。   林嬷嬷以为她感兴趣,又细细说了许多高门大户里的规矩讲究,倒让清枝开了眼界。   她们走后,清枝揉了揉阿黄毛茸茸的脑袋,轻声道,“你说……当年小侯爷被我扒了衣裳,心里是不是恼得很?”   她想起来岭南的路上,一开始小侯爷确实是不愿她碰的,忽又想起上次小侯爷离开前,她不小心碰到他的锁骨,他还往后退开两步。   阿黄甩了甩尾巴,把嘴里的骨头咬得咔嚓作响,一双狗眼只盯着骨头,就是不看她。   清枝望着满地零落的桃花,忽然明白了。   她轻轻叹出一口气,看来他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刻意躲着她的。 第52章 定南乡(十八)不想小侯爷后,满脑子……   前年,望香楼的老板从清枝这儿订了些荷香小鱼干,没想到今年他竟亲自找上门来,问清枝能不能再做些,价钱不是问题。   清枝一听,心里琢磨,这送上门的银子哪有不赚的道理?   她点头道,“成是成,不过您得先付五成的定钱。”   望香楼的老板一听,哈哈笑出了声,“这是自然,该给的!”   他说着便从怀里摸出个钱袋,掂出二两银子,往清枝手心一放。   临走前又回头瞧她,笑着说道,“要不你来望香楼当厨娘?按一等厨工的工钱算,绝不亏待你。”   清枝摇头。   她心里早盘算着还是得自己做买卖,正愁没本钱呢,如今这银子倒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店家见她不肯,也不强求,只摆摆手道,“成,往后若改了主意,随时来找我。”   清枝送走了店家,回屋便铺开一张宣纸,蘸了墨,细细琢磨起来。   她要做的生意既要本钱低,还得来钱快。北边战事吃紧,谁知道哪天就打到岭南来了,她得早做打算。   再说,蹲大牢的那半年,郭大娘没少给她捎东西,她嘴上说着让郭大娘别来,可她送的东西,她哪能真往外扔?   这么一想,清枝便下了决心,以后挣的银子,不光得给自己攒条后路,还得给郭大娘备下一份养老钱。   说来也怪,自打把*小侯爷从心里头摘出去,她这脑子里不知怎的,就整日琢磨着生财的门道。   她托着腮琢磨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眼下正是四月天,城郊的花开得正好,若是做些应景的花饼岂不讨巧?当年她在侯府跟着杜大娘学了三年的刀工,雕花刻叶最是拿手。   转念一想,单卖花饼怕是不成,客人吃多了难免腻味。她提笔在宣纸上画了几笔,还得配些时兴的茶饮,要清甜解腻的才好。   三日后,清枝揣着画好的图样去找了木匠。   “大叔,劳烦照着这个图样打四套桌椅。”她说着展开图纸。   怕自己画的潦草,又弯腰在自己膝盖上方比了比,“桌子差不多这么高就成。”手指在空中划了个方,“就这般大小,能摆下五六盘点心就好。”   木匠大叔接过图纸,仔细瞧着,清枝又麻利地抽出第二张往案上一铺,“这矮凳嘛,要比桌子矮个四寸半。”   木匠大叔眯着眼来回翻看那几张图样,眉头越拧越紧,最后忍不住问道,“姑娘啊,老汉我做活计三十载,还没见过这样的式样,这莫不是给小娃娃办家家酒用的?”   清枝抿嘴一笑,“大叔只管照样子打便是,工钱您说了算。”   木匠大叔垂眸,想了片刻,说道,“也罢,横竖用料不多,就按寻常桌椅的半价算。你三日后来取货。”   清枝谢过木匠大叔,转身便往布庄去了。   一进门,她先瞧了瞧柜台上的布样,才抬头道,“掌柜的,你这儿可有织得疏些的麻布?越透气越好。”   掌柜正拨着算盘,闻言稀奇地抬眼,问道,“姑娘要这等布做甚?”   他搁下笔,从柜台后绕了出来。心中暗忖,这粗麻布料子做衣裳不保暖,当门帘又太飘,前年进的三匹至今还压在库房里呢。   清枝也不多解释,只说道,“若有现成的,劳烦取来给我看看。”   “姑娘稍候。”   掌柜转身拿起一架木梯,在一排架子前摆好,他攀着木梯爬了上去,从积灰的角落里抱下三匹布来。   清枝伸手摸了摸布面,指腹便蹭上一层薄灰。她捻了捻手指,说道,“料子倒是合我心意,只是这积压的年头不短了吧?”   掌柜的眼尖,瞧出她有意,忙不迭道,“姑娘,这布虽放了两年,质地可半点没坏。”   见清枝不为所动,他又补上一句,“当初这一匹布的价格都是两百文,你若要买,三匹布统共只收您两百文,权当结个善缘,您以后多来照顾生意。”   清枝蹙着眉头,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掌柜一咬牙,“罢了,罢了!一百文三匹都给您,这回我可真是血本无归了。”   “那……行吧。”清枝嘴上犹豫,掏钱的动作倒是干脆得很。   她抱着布匹搭上牛车,晃晃悠悠回到村里,径直去了郭大娘家,将三匹布往桌边一放。   郭大娘正纳着鞋底,见状眉头一皱,问道,“你这是?”   清枝坐到郭大娘身侧,“大娘,我绣工不好,怕缝出来的东西拿不出手,您帮帮我。”   郭大娘斜眼瞅着清枝,手里针线活不停,“要缝个什么物件?”   清枝忙凑近几分,比划着说道,“要块九尺见方的篷布,再裁四个一尺宽的桌布。”   郭大娘一听,也懒得问她用来做什么,直接说道,“布放这儿吧,明日晌午来取。”   清枝眉眼一弯,提着裙摆在郭大娘跟前轻巧地转了个圈,“就知道大娘你定会帮我,那我先回家去,眼下还得张罗好些事儿呢!”   郭大娘手一挥,清枝立刻会意,拎起裙角就往外走。她步子迈得急,转眼就出了院门。   清枝从大牢里出来后,不出两个月,精气神就养回来了。如今每日三顿饭食,都是清枝亲手送来的。日子久了,郭大娘发现,她不光饭量渐长,脸上也有了血色,连走路时腰板都比从前挺直了些。   更难得的是,清枝每日都会来陪她说说话,一来二去,她心里那些积压多年的阴郁,竟也慢慢化开了。这日子,不知不觉,她也跟着清枝,变得鲜活了些,这日子似乎也不难熬了。   清枝一回到家便钻进了厨房,将早上采下的刺玫花瓣洗净,去掉花蕊和花萼,只留下花瓣,用盐水侵泡片刻,再将花瓣放入罐中,一层白糖一层花瓣的铺叠腌制好。   三日后,清枝雇了辆牛车进城取桌椅。她绕着成品转了三圈,眼里闪着惊喜的光,“大叔啊!你这手艺真真是,好的不得了!”   木匠被夸得满脸红光,清枝临走时,他还送了清枝几样精致的小玩意。   没想到清枝对着手里精巧的小物件发了呆。   木匠大叔有些不好意思,说道,“都是闲时随手刻的玩意儿,姑娘别见笑。要是不中意,扔了也……”   清枝赶紧打断木匠大叔,问道,“大叔,我想订一些,你先帮我做一百个成不?”   木匠大叔一听,笑着说道,“这又不费事,大叔闲下来的时候,顺带着给你做上一百个!难得有人瞧得上。”   清枝“哎”了一声,瞧着手里的木制小叉子和小勺子,是越瞧越喜欢,于是又问道,“能不能再给我做和这些叉子勺子长度相近的筷子,筷子稍微长一点就成。”   大叔点头,“行!”   清枝把四套桌凳搬上牛车,又去蜜饯铺子称了些杏脯梅干,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   老牛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轱辘压在乡间小道上,吱呀吱呀的转着。   她坐在车板上,随着牛车摇晃着身子。   天边晚霞不知不觉间,已经染透了半边天。   几天后,城郊那片桃花林底下忽然支起个小食摊。   此时正是花开得最盛的时节,游人们三三两两赏花闲逛,远远闻看见这么个摊子,都不由自主地往这边凑。   粗麻制的浅灰色篷布搭在桃花下,因着麻布缝隙较大,又轻,风一吹,篷布便迎风抖动,花瓣落在篷布上,随风一荡,竟能荡出一片花浪来,从篷布下头往上瞧着,别有一番意趣。   篷布底下支着四张矮桌,游人们逛累了便坐下歇脚。点一盒新做的花饼,就着纷纷扬扬的落花,慢慢品尝。   花香混着饼香,倒是比单看花更多了几分滋味。   清枝刚把花饼端出来,那精巧的模样就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她麻利地递上小木叉,笑吟吟道,“您先尝尝看。”   那些身穿锦衣华服的游人,见这木叉子都是一次使的,花饼又做得这般精致,再瞧见清枝殷切又清澈的眼神,便接过叉子,小小地尝了一口。   那花饼瞧着做得跟真桃花似的,粉嘟嘟的透着亮。咬开才知里头藏着花馅儿,甜津津的却不腻人。咽下去后,舌尖上还绕着一股子花香,回味无穷。   客人细细品味,抬眼问道,“这饼怎么卖?”   清枝笑盈盈地回道,“一盒六个,单买十文一个。若是成盒买,原该六十文的,今儿开张图个吉利,您给五十文就成。”   这价钱搁在寻常摊贩那儿,确实不算便宜。可这花饼不光模样精巧,那股子花香更是别处寻不着的。   清枝当然是盘算过的,这当口正是农忙时节,能来这儿悠哉赏花的,不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就是闲散的富贵公子,谁会在意多花这几个钱?   果然,尝过味的客人十有八九都要捎上一盒。心想,这新鲜玩意儿,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鲜也不错。   清枝把花饼仔细码进竹编的小盒里,还顺手折了枝新鲜的桃花斜插在盒盖上。粗粝的竹篾配着粉嫩的花枝,显出几分野趣来。   客人们提着这样别致的食盒走在桃林间,赏花的兴致又高涨了几分,个个眉眼舒展。   日头渐渐毒了起来,清枝熬的花茶饮也跟着卖得火热。那茶汤澄澈透亮,里头飘着三两桃花瓣,既解渴又应景,过路的游人都要来上一盏。   才过晌午,清枝就收摊了。   回到家她连汗都顾不上擦,先掏出钱袋子倒在案上,一枚一枚地数起来。   她学着当初小侯爷给的账本样式,自己也订了一册,就是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用。   她捏着笔,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   今日卖出单个的花饼一百二十二个,成盒的三十五盒,再加上花茶饮的进项,拢共挣了三千一百二十文。   她拨着算盘珠子细细一算,除去本钱,还剩两千一百八十文。清枝盯着这个数目,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清枝算完账,不敢耽搁,又急匆匆钻进厨房准备明天的花饼。刚进去没一会儿,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就往外跑,直奔郭大娘家。   她扒着门框,扬声喊道,“大娘,明日来给我当帮工吧!我在城外桃林支了个摊子,您来帮忙,我按日结工钱,成不成?”   郭大娘只抬眼瞥她,嘴角一挑:“哟,小老板打算给我开多少工钱啊?”   清枝一听乐了,郭大娘竟也会跟她逗趣了,便爽快道:“您尽管开口,多少我都请得起!”   第二天,郭大娘真就跟着清枝上了牛车。这回她们足足备了八百个花饼,没想到刚到晌午又卖了个精光。   没买着的客人还不肯走,让清枝提早备着,再留下她的住址,明日遣家丁上门去取。   清枝捏着一叠预定的字条,眼睛一亮,这不又是个新门路?   打那以后,她索性做起了预订的买卖,谁要花饼,提前说一声就成。   起初,每日的订单不过二十来盒。可没过几日,这数目就翻了一倍多,一天竟要送出五十盒。   清枝一个人实在忙活不过来了。这日她径直去了望香楼。跟掌柜的一番商量,定下了合作。   她教楼里的厨子们做花饼,馅料由她亲自调配,望香楼的小二们腿脚勤快,正好帮着送货。赚来的银钱,两家对半分。   她始终记着小侯爷说过的话,手艺可以教人,最要紧的是那味料的配比,必须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清枝每日清早进城,按着定好的份量把馅料送到望香楼后,就带着郭大娘往城外赶。她们的摊子支在桃林边上,除了卖花饼,又添了几样新的清甜茶饮。   郭大娘手巧,这几日用剩下的麻布和家里的棉布,拼着缝了四套更应景的桌布,每块布上都绣着三两枝桃花。将桌布铺在木桌上,再摆个粗陶罐,里头插着新摘的野花,倒显得格外雅致。   这景致引来了不少年轻公子,三三两两带着心仪的姑娘来这儿,花银子那是半点儿不心疼。   渐渐地,桃林边上的小摊竟还成了文人雅士们常聚的地方。   那些个爱吟诗作对的公子小姐们,最爱约在这儿办诗会。郭大娘好奇,问了一句,他们说能在这儿寻着“浮生半日闲”的趣味。   这诗会传开去,连带着清枝的花饼摊子在韶州城都出了名。不少富贵人家的马车特意绕到城外,就为来这桃林边上坐坐,喝盏清茶,尝块花饼。   起初郭大娘见清枝给花饼定的价,直撇嘴,“这么贵,快赶上一斗米的价格了,哪个傻子会买?”   清枝抿嘴一笑,“买的都是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们,若是卖便宜了,反倒衬不上他们的身份。”   谁曾想没过多久,郭大娘的价喊得比清枝还狠。   最近,清枝得了闲就爱琢磨药材。   虽说认得的字不多,可她有法子,遇上不认识的药名,就逮着来游玩的公子小姐们问。   日子久了,这些人听说她一个姑娘家,竟敢独自上广府击鼓鸣冤,都对她另眼相看。有时候她一问问题,几个读书人为了给她讲明白,倒先争得面红耳赤起来。   那位从京城来探亲的沈公子,待清枝格外不同。没有诗会,他也不约友人,常常独自骑着马来。在桃树下一坐就是大半晌,说是赏花,眼睛却总往清枝那边瞟。茶汤续了一盏又一盏,直到清枝她们收摊,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五月里,春末夏初的好时节。   清枝雇了几个手艺好的木匠瓦工,把东市的食肆铺子里里外外翻新了一遍。   新打的榆木桌椅,青瓷碗碟,都一一置办妥当。连门楣都重新漆过一遍,挂上了崭新的招牌。   街坊邻居也纷纷上前道贺。这日忙完,清枝踏着夕阳的余晖又来到秋娘坟前,跟她唠叨了半响。   忽地,她笑了,对着秋娘的墓碑说道,“我把咱们的铺子守住了。”   夕阳的余晖彻底落下,归鸟在山林间盘旋,鸣叫。   清枝起身,“秋娘,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   郭大娘如今可是干劲十足,她挽着袖子在铺子里忙前忙后。客人一起身,她便利落地擦桌子抹板凳,收拾碗筷。铺子刚一打烊,她就整个铺子里里外外收拾一遍,连犄角旮旯都不放过。   后来,生意越来越红火,清枝又招了两个机灵的小伙计,他们腿脚勤快,嘴甜会来事。   每月清枝都会推出时令点心,都是当月才有的新鲜花样。   若是哪位客人想尝鲜,只需提前说一声,店里自会派伙计送到府上。   那食盒也格外精巧,是清枝特意找木匠大叔定做的,雕着缠枝花纹,里头还分了小格,既好看又实用。   城里的夫人小姐们最爱这个,都说清枝的点心连匣子都透着别致。   六月,暑气渐浓,清枝的荷香小鱼干又摆上了柜台。除了给望香楼供货之外,她自己也留了些,这回还添了荷香小米虾和炸荷酥。   荷香小米虾酥脆可口,炸荷酥更是外酥里嫩,咬一口就满嘴荷香。   林小姐最爱这口炸荷酥,隔几日便要带着丫鬟嬷嬷来店里坐坐。   这天她捏着半块炸荷酥,忽然压低声音,凑向清枝说道,“清枝,你瞧对面那两个人,像是在盯着你这铺子。”   清枝顺着她的目光往楼下瞧,只见两个年轻男子直挺挺地杵在街对面,既不买东西也不走动,活像两根木桩子似的扎在那儿。   “站了这半晌连个姿势都不带换的。”林小姐提醒道,“你仔细着些。”   清枝给林小姐斟了杯新研制的舒月饮。   这茶汤用红糖、姜汁和几味温补的药材熬成,最是能缓解姑娘家月事时的腹痛。   “若真要监视,派这么两个木头桩子似的人来?”清枝轻笑一声,“那主使的怕不是个缺心眼儿的。”   她将茶壶搁在小几上,“我这铺子敞开门做生意,还怕人看不成?”   待清枝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时,林小姐见那两人仍直勾勾盯着这边,便朝身旁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会意,悄悄下楼唤来了候在街角的侍卫。   不过片刻功夫,那两个盯梢的见侍卫逼近,顿时急匆匆钻进人群里,不见了踪影。   一个月后,徐闻铮的两名亲卫风尘仆仆的,钻入他的营帐。   “禀参将!”为首的亲卫抱拳,说道,“经属下秘密探查,韶州城内,东市那间食肆铺子生意红火,倒不像是遭遇过不测的模样。”   徐闻铮一听,这两个月来绷得死紧的心弦,此刻终于稍稍松了几分。他问道,“店里的人可都安好?”   亲卫忙回道,“有个大娘手脚麻利,还有个姑娘像是主事的,招呼客人,算账收钱都极为伶俐。”   他想了想又说道,“另有两个伙计,一个在堂前擦桌端菜,另一个总挎着食盒往外跑……”   “伙计?”   徐闻铮眉头一皱。   “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亲卫往自己肩膀比划着,“身量大概就这么高。”   徐闻铮紧绷的神色这才松了下来,“可还探到些别的?”   两名亲卫交换个眼神,齐齐摇头,“再没别的了。”   徐闻铮见二人眼下泛青,蓬头垢面,便知这一路奔波辛苦。他摆摆手道,“下去歇着吧。”   两名亲卫抱拳退下,谁都没敢说,他们刚到韶州城那天,就被食肆里的人察觉到,还险些被个侍卫模样的人当街拦住,这等丢脸的事,他俩实在说不出口。   他们这一路上细细回想,自觉行事周密,并无半点破绽,可怎么还是叫人给识破了? 第53章 定南乡(十九)徐闻铮,你做何抉择……   七月初,熙王军终于在安庆府击溃宣帝主力,夺下这座城池。   安庆府距京都不过五百里,快马三日可达,本该乘胜追击,直取京师。   可两军在安庆鏖战近一年,熙王军的将士们战甲破损,死伤无数,连战马都消瘦不堪,虽打了胜仗,将士们的脸上,却再难寻见当初那股子冲锋陷阵的锐气。   宣帝至今毫无和谈之意,摆明了要与熙王拼个你死我活。   眼下局势,明眼人都瞧得真切,若是熙王军与北面的郭家军联手,两路并进,便能形成合围之势。   到那时,京都就如同那笼中鸟一般,毫无脱困的可能。   因此,京中的豪门权贵早已惶惶不可终日。   深夜,张钺得宣帝召见,踏着夜色疾步入宫。   清风徐来,宫灯摇曳。   他跪在殿中,双手交叠行礼,“微臣张钺,参加陛下。”   珠帘后传来几声虚浮的咳嗽,宣帝扶着龙椅勉强坐起身。这位天子如今瘦削不堪,明黄色的龙袍下空空荡荡,这些日子,全靠丹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宣帝没让李公公打起珠帘,他就这么隔着珠帘,细细地瞧着张钺。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宣帝偶尔发出的,几声咳嗽声。   宣帝想起,张钺自十六岁正式编入天珺卫起,便一直跟在他身边。这些年来,张钺对他恭敬有加,从不曾有过半分逾矩。   他恍惚间,将此刻跪在殿中的身影,与当年那个初见他时,颤抖着双腿跪在地上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不禁感叹,时光流逝,恍如隔世。   张钺私底下替他办过的脏事不计其数,光是替他铲除的大臣,便有三十几人。张钺从不多问,也从不居功,每次复命时都是这般恭顺地跪着。   这些年来,宣帝对张钺一直存着几分轻蔑。虽说张钺手握重权,在朝堂上是一张脸,替他办脏事时是另一张脸,但不管张钺换多少张脸,在他眼里,张钺始终是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张钺如今的一切,权势,地位,富贵……哪样不是自己赏的?他既能给,自然也能收。   这念头让宣帝面对张钺时,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就像看着一条被他养熟了的恶犬,在外头再凶猛,但到了他跟前,就知道对着他摇尾乞怜。   让他矛盾的是,这样的人,他原应该用的安心才是,可他在面对张钺时,心底始终存着几分忌惮和疑心。   宣帝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看透过他。   有时宣帝会不禁怀疑,这张钺,背着他时,是不是还有第三副面孔?   想及此处,宣帝闭了眼,他暗忖道,罢了,眼下自己时日无多,就算看不透,但张钺时至今日,依旧对他忠诚谦卑,旁的他也没有精力再去多想了。   宣帝缓缓睁眼,看向张钺,“张爱卿……”   他的声音透着疲累,“熙王大军囤守安庆,若此时攻向京都,最迟十日便会兵临城下。此事你可有破局之策?”   张钺低头拱手,声音恭敬如斯,“恕臣愚钝。”   宣帝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你啊,终究还是这个性子。”他转头看向李公公,语气透着几分不耐,“太子和孟相,还没到么?”   李公公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说道,“回陛下,已遣人再去催了,想必……想必正在赶来的路上。”   宣帝颓然垂首,往日凌厉的眉眼此刻黯淡无光。他望向殿外幽深的夜色,又喃喃道,“罢了,罢了。”   宣帝的目光再次缓缓移向张钺,见他仍跪得笔直,腰背挺拔端正。不禁感叹,这满朝文武,怕是只剩他还谨守着这份君臣之礼。   “给张爱卿,赐座。”   这是宣帝第一次给张钺这个恩荣。   张钺伏身叩首,“臣,谢陛下恩典。”   他端端正正行完大礼,方才起身,坐在椅子上时,背脊仍是挺直的。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太子与孟相才姗姗来迟。二人并肩踏入内殿,神色间竟不见半分惶恐。   “父皇恕罪,儿臣来迟了。”   太子随意一揖,连腰都没弯。   “圣上恕罪。”   孟相更是敷衍,草草拱了拱手。   宣帝盯着二人,胸口剧烈起伏,咳得极为厉害。他们眼中再无往日的敬畏,甚至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可随即又化作深深的无力感。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连发怒的资格都没有了。这般天差地别的处境,竟让宣帝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如今他还能在这龙椅上安安稳稳的坐着,倒像是他们施舍的恩典了。   他半晌后,才转向李公公,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太子殿下和孟相爷,看座。”   孟相与太子方一落座,宣帝便直截问道,“如今局势至此,太子与孟相可有良策?”   太子与孟相交换了个眼色。孟相整了整朝服,上前施了一礼,“启禀圣上,今日臣与太子殿下途中商议后,确有一策。”   宣帝身子微微前倾,浑浊的眼里也透出一丝光来,“哦?说来听听。”   “眼下看似是圣上与熙王两相对峙。”孟相目光灼灼,“但……实则这天下,已是三分之势。”   宣帝抬手支着额角,嘴里夹杂着几分呵气声。   孟相见宣帝并未出声驳斥,便继续说道,“北境的郭家军,乃是郭鹏虎的嫡系,与熙王不过是表面交情。若遣使臣去说和,许以重利,未必不能为我所用。”   说完,孟相便缓缓退下,又坐回了原位。   太子接过话头,继续说道,“只要郭鹏虎点头,我们便可趁熙王军疲累之际,一举奸灭。”   他顿了顿,又说道,“这些年,郭鹏虎蠢蠢欲动,不过是因徐家灭门的案子耿耿于怀。若父皇肯下诏为徐家平反,灭了郭鹏虎心中的怒气,便能为这和谈,打开个口子。”   张钺垂眸,面上不显,心里却发出一声冷笑,这不就是逼着宣帝亲口承认自己昏庸无道,虐杀忠臣么?   见宣帝沉默不语,孟相起身,近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北境密报,郭鹏虎已在唐州府邸养病三月,军务目前皆由徐淮代掌。”   听见“徐淮”二字,张钺不自觉的,心头猛地一颤。   宣帝眉头紧锁。他久未上朝,近来更是每日昏睡,外头的事,他知之甚少。于是问道,“这是何人?”   孟相回道,“这徐淮三个月前,单枪匹马杀穿荻国大营,斩下了阿契柯的首级,如今已被各地百姓封为战神。这些日子投奔郭家军的青壮,十有八九都是冲着他去的。”   宣帝浑浊的眼珠忽然转向张钺,“天枢卫可曾查过此人底细?”   太子的目光倏地刺向张钺,孟相也像才发现殿中还有这人似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们忽然意识到,张钺最可怕的本事,是能将自己活成一道影子。分明就在眼前,偏能叫人彻底忽略他。   此刻张钺缓缓起身,垂首站着,抱拳回道,“启禀陛下,天枢卫已查明,徐淮乃韶州人士,年方十九,父母早亡,家中仅有一个妹妹相依为命。”   宣帝不由得感慨道,“果真是少年英雄,倒让朕想起铮儿当年的风采。”   太子闻言,脸上一丝狠厉划过,又迅速沉入眼底。   他上前一步,“父皇,机不可失!儿臣认为,应当立即派使者前往唐州。郭鹏虎如今生死难料,万一他突然暴毙,我们连谈判的契机都没了。”   孟相跟着进言,“陛下明鉴。熙王军虽暂时休整,但最多半载就能恢复战力。届时他们挟胜势直扑京城,后果不堪设想啊!”   宣帝目光扫过二人,“那依你们之见,该派谁去和谈?”   太子与孟相眼神一碰,同时躬身行礼。   “全凭父皇圣裁。”   “全凭陛下圣裁。”   张钺见状,暗自冷笑,这烫手的山芋,谁愿意接?   和谈之事,说到底是屈膝求和。去的人不仅要背负骂名,更会在青史上留下污名。   太子离龙椅只差一步,岂肯自毁前程?   至于孟相,孟清澜已立为太子妃,他如今可是未来国丈。何况赵皇后倒台,赵家势力被连根拔除,眼下这孟相的门生遍布朝堂,他岂会去冒这个险?   寻常官员又不够分量,此人须得是朝中重臣,才有资格去和谈。   宣帝沉思片刻,“信王和凌王,年纪尚小,且信王远在信州,凌王又从不参与朝堂之事,怕是难堪大任。”   说着,宣帝看向张钺,“张爱卿,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张钺恭敬答道,“若陛下不弃,臣愿前往唐州,为陛下分忧。”   宣帝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太子与孟相难掩惊诧,这烫手差事,张钺本可以置身事外,他为何上赶着接下?   旁的不说,这和谈成败难料。   若成,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若败,轻则身败名裂,重则要以死谢罪。   这般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朝堂老狐狸们躲都来不及,他竟主动往火坑里跳?   殿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许久后,宣帝深深看了张钺一眼,叹道,“张爱卿,朕便将这江山安危,托付与你了。”   “臣,定不负圣恩。”   张钺伏地三叩。   他踏出大殿,夜风迎面扑来。   眼下已是四更天了,外头夜色极浓,远处那一盏盏宫灯,随风摇晃,投下的光甚是浅淡。   他眯了眯眼,心里默念道,“徐闻铮,我们又要见面了。”   唐州军营里,徐闻铮的帐中还亮着灯。   谁也没想到,熙王竟悄无声息地到了唐州。此刻他正坐在案前。   帐内的烛火微微跳动,映着徐闻铮沉静的面容。熙王发现,近一年不见,徐闻铮的面容添了几分成熟冷峻,身形也精壮了不少。   “所以,郭将军三个月前,便已去世了?”   徐闻铮放下茶壶,神色如常地回道,“是。这些时日,军务文书皆由我代笔。”   熙王并不惊讶,这几个月来,军中大小事务都由徐闻铮出面,郭将军连个影子都没露过,他心里便隐隐猜到了几分。   熙王忽然笑了,“一直让你顶着个参将的名头,确实委屈了。”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待我回安庆府就下告书,封你为镇远将军,这十万人马,尽归你调遣。”   徐闻铮挑了挑灯芯,语气轻缓,“熙王千里迢迢,不顾安危,从安庆府直奔唐州,怕不是只为了确认郭将军的安危吧?”   熙王饮了一口茶水,“聪明如你,如何会猜不到我此行的真正目的?”   徐闻铮当然心知肚明,熙王这是来问他做何选择的。   如今,荻国各部落,为拥立各自支持的皇子,登上太子之位,争斗不休,眼下正是出兵收复失地的绝佳时机。   另一方面,熙王军和宣帝的兵马刚结束一场鏖战,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法起兵。而郭家军刚在与荻国的大战中得胜,势头强劲。   若是他率军从北境直取京城,必定鼓舞熙王军的将士,令他们士气大振,熙王不出七日,便能登上大位。   徐闻铮陷入沉思,沉默许久。   熙王抬眼看向徐闻铮,见对方神色依旧平静,毫无波澜。   当年徐侯爷被宣帝困在京城,至死都未能完成收复北境的夙愿,如今这机会就摆在徐淮的眼前。   徐闻铮忽地出声问道,“那熙王是何决策?”   熙王也不绕弯子,只说道,“京都定会派人来劝你投奔京都,我只要你保证,不会临阵倒戈。”   徐闻铮闻言,眉梢微微一挑,“仅如此?”   熙王将身子往后一靠,显出几分长途跋涉的疲累之感。   “北境三十三城,是你徐家人的执念。我若强要你放弃,与宣帝当年将徐侯强困京都,有何区别?”   他说着,忽然笑了笑,“京都迟早是我的,但收复北境的时机,错过这次,不知还要等多少年。”   徐闻铮定定地看了熙王片刻,忽然举盏,“那便祝殿下早日问鼎登极。”   两人以茶代酒,一口饮下。   熙王起身,掸了掸衣袖,说道,“不必送了。”他走到帐门前,忽又停住脚步,侧过身子问道,“那封密信,究竟要等到何时?”   徐闻铮仍坐在案前,面色沉静,轻声吐出两个字,“快了。”   夜风卷着帐帘翻飞,熙王盯着徐闻铮看了片刻,终是没再多问。   他一把掀起帘子跨了出去,外头的亲卫早已备好快马。   不多时,外头便响起了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徐闻铮听着渐远的马蹄声,思索良久,他在猜测,京都会派谁来和谈。   他脑海里,忽地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第54章 定南乡*(二十)阿黄,你说清枝有没有……   “徐闻铮都死了多少年了,父皇竟还对他念念不忘!”   “我才是他的亲骨肉,我才是太子!论才学,论谋略,我哪一点不如那个死人?”   ……   孟清澜推开门,入眼便是满地狼藉,太子掀翻了案几,杯盏碎了满地。她瞬间明了,萧翊这是又发作了。她眸光淡淡一扫,身后的奴仆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萧翊抬头,正对上孟清澜的视线。   只见她神色平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早就见惯了这番场面。   他忽然想起,这确实不是头一回在她面前失控了。   萧翊强压住火气,声音放软了几分,“清澜,你怎么来了?”   孟清澜抬脚跨过门槛,俯身扶起歪倒的小几,正要拾起一盏碎了的瓷片时,萧翊上前,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这些让下人来。”   他顺势将她拉起,不由分说地,带着人往外走。殿外候着的奴仆们齐刷刷地低下头,听见太子沉声吩咐了一句,“收拾干净。”   “是。”   众人齐声应了一句,却没人敢抬眼看一眼。   孟清澜嫁入东宫才两个月,本该是新婚燕尔的时候。可对着太子,她总是提不起劲儿来,就连夜里亲近时,脑海里浮现的,还是那个人的影子。   这明明是她苦心经营多年才得来的太子妃之位。况且太子待她视如珍宝,若是放在旁人眼里,这该是天大的福气。   她咬了咬唇,暗暗告诫自己,既然做了太子妃,就该收起旁的心思,好好侍奉太子才是。   有孟清澜在身边,萧翊的怒气渐渐平复下来,甚至还有了闲谈的兴致。他提起昨夜与孟相一同说动了父皇,要派使臣前往唐州和谈之事。   “和谈?”她抬眼看他。   “不错,只要郭家军肯站在我们这边,我们便能联手歼灭熙王军。”   孟清澜微微蹙眉,“可若是调走了郭家军,北境空虚,狄国大军趁机南下又当如何?”   萧翊握住她的手,“放心,如今狄国太子之位未定,那几个皇子斗得正凶,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手来犯边。”   孟清澜低头思忖片刻,又说道,“若是这般……倒是个收复北境旧土的好时机。”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江山。”萧翊的手轻轻捏了捏孟清澜的手背,柔声说道,“至于其他的,来日方长,总能寻到机会。”   孟清澜轻轻摇头,“徐老侯爷过世,都快三十年了。”   话音未落,萧翊的脸色骤变。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三十年光阴,北境故地,寸土未收。她分明是在暗讽朝廷偏安苟且,毫无进取之心。   “清澜……”萧翊声音陡然转冷,松开了孟清澜的手,“你僭越了。”   孟清澜立即低头,屈膝行礼道,“臣妾知错,望殿下恕罪。”   萧翊此刻哪儿还有赏花的闲情逸致,他随手拂开挡在眼前的柳条,对着孟清澜说道,“今夜你父亲要来商议要事,不必等我。"   孟清澜微微颔首。   “我先去书房处理些公文。”萧翊说罢,转身便走。   孟清澜在原地静立片刻,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独自往西边的回廊而去。   夜色渐深,孟清澜见萧翊迟迟未传晚膳,便命小厨房煨了一盏甜羹。她端着青瓷盏行至书房外,正欲推门,忽听得里头传来对话声。   “依岳丈看,张钺此去能有几分把握?”   孟相沉吟道片刻,说道,“若单是劝降,至多一成。若加上陛下的罪己诏,或可提到三成。但若许他共治江山……”话音顿了顿,“当有七成把握。”   孟清澜的手猛地一颤,手里的瓷盏差点滑落。   她转头,指尖轻抵唇边,朝身后的丫鬟摇了摇头。丫鬟会意,主仆二人提着裙角,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院落。   行至回廊转角,孟清澜忽然驻足。   她仰头,只见檐角外的天空,挂着一轮明月,那抹清冷的月光,正好照着她唇边那抹若有似无的讥诮。   江山共治?   呵,这种陈词滥调,竟也值得他们故技重施。   当年旌国开国时,太祖萧若山就是这般许诺徐家的。后来诺言成空,徐家却始终安之若素。想来那满门忠烈,心里装的从来都是“天下太平”,倒是不曾在意过权势。   如今萧家的后人,竟又要将这空口白话拿去诓骗他人?   夜风拂过,孟清澜拢了拢衣袖,眼底的讥讽愈发的浓了。   翌日拂晓,孟清澜便以上山祈福的名头出了城。刚出了城,马车便静静地停在了山道旁,车帘半卷,露出她翘首期盼的侧脸。   晨雾渐散,山道的尽头果然转出一行人。   张钺一袭朱色官服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名文官打扮的属吏,最后方跟着数十名墨衣侍卫。   马蹄声惊起林间鸟,顿时鸣叫声不断。   张钺一行疾驰而过,马蹄声如急雨一般,并未在孟清澜的马车前稍驻。   “保重。”   这两个字刚从孟清澜嘴里轻声吐出,那背影早已离她数丈之巨。   待那队人马彻底隐入山道的尽头,孟清澜才松开车帘,正色道,“回府。”   十日后,唐州城外的官道上扬起阵阵黄沙。张钺一勒缰绳,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城门,转头对着身后的众人说道,“我们今日就去会会这徐淮如何?”   “大人!”随行的礼部侍郎擦了擦额角的汗,忙劝道,“咱们连日赶路,仪容不整。不如先休整两日,再去拜会徐将军也不迟啊……”   其余官员纷纷附和,“是啊,这般风尘仆仆,实在有失体统。”   ……   张钺的目光在众人期待的脸上扫过,又沉思了片刻,终于叹了一口气,说道,“诸位大人所言极是,是张某考虑不周了。”   到了驿馆,待众人散去更衣,张钺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军营的方向。   张钺想起徐闻铮还蒙在鼓里,既不知他是御史中丞,更认不出他现在的脸,他的嘴角便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暮色时分,张钺已换上了一身粗布军服,借着郭家军换岗的间隙,身手敏捷地混入营中。   此时大营内,篝火已燃,士兵们列队整齐,刀戟映着火光,一派肃杀之气。   新兵营里尘土飞扬,徐闻铮刚结束了一场新兵试炼。他随手将长枪掷给亲卫,枪身在半空划出了一道银亮的弧线。   “今日就到这里。”   新兵们还保持着列队的姿势,只是胸膛都在剧烈起伏,有几个年纪小的已经撑着膝盖,直不起腰来,猛喘着粗气。   “末将还想一试!”   张钺从人群中缓步走出,朝徐闻铮拱手一礼,“将军,末将想试上一试。”   徐闻铮点头应允,伸手朝他勾勾手指,“来。”   话音未落,两人已空手对起招式来。   两人你来我往,招式干净利落,身法敏捷,又尽显各自的风骨。周围的新兵们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发出惊叹之声。   “这是什么招式?”   “刚才那一招真漂亮!”   ……   待切磋结束,徐闻铮拍了拍张钺的肩膀,赞许道,“底子不错,反应也快,是个好苗子。”   张钺低头抱拳,“多谢将军指点。”   徐闻铮带着亲卫,转身离开了新兵营。张钺站在他身后,细细打量着他。   三年光阴,那个曾经脸上还显露出几分稚气的少年,如今竟比他还高出半头。方才切磋时,触到他的腰腹紧实有力,虽不壮硕,但八块腹肌,一块不少。   如今,徐闻铮的面容已稚气尽褪,下颌线条愈发分明,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特别是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添了锐气,俨然有大将之风。   张钺正欲离去,忽被一兵卒唤住,“这位兄弟,将军有请。”   张钺随那兵卒穿过几顶营帐,来到徐闻铮帐里。   “将军,人已带到。”   “你先退下吧。”徐闻铮对着引路的兵卒道。   “是!”   兵卒抱拳应声,转身退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时,外头的喧嚣和热闹,也淡了几分。   帐内,烛火轻摇,徐闻铮抬手示意,“坐。”   张钺唇角微微微扬起,他随意地拂了拂衣摆才落座,姿态闲适却又不失礼数。   “祖籍何处?”徐闻铮斟着茶,递给他。   “阳山。”张钺接过茶盏,先嗅了嗅茶香,才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   “来营中多久了?”   “今日刚到。”   徐闻铮笑了,他起身道,“带你去城里转转如何?”   张钺闻言轻笑,“荣幸之至。”   此时,夜还不深,两人骑着高头骏马,缓行入城。   徐闻铮给张钺介绍这里的风土人情,眉宇舒展,显然心情极为愉悦。张钺不时应和,也是一副闲情逸致。   两人寻了一家酒楼坐下。不多时,清冽又酒香四溢的陈酿,金黄油亮的烤鹅,并几样时令小菜便铺了一桌。   窗外河灯初上,喧闹又透着几分安宁。   “徐将军您尽管吃,不够再添。若有别的想吃的,随时吩咐。”   徐闻铮笑了,指着一桌酒菜,“掌柜的,就我们两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   老板连连摆手,“不多不多,您二位慢慢用,有事喊一声就成!”说完便带着店小二笑呵呵地下楼去了。   张钺笑着给徐闻铮斟满酒,“看来徐将军在唐州,很得人心啊!”   徐闻铮接过酒杯,忽地说道,“大哥,你还不打算说正事?”   张钺神色微顿,随即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我要是说了,你会应下吗?”   徐闻铮摇了摇头,“不会。可我又不知该如何拒你。”   张钺看向徐闻铮,神色多了几分认真,“所以我不打算开口。”他往后一仰,倚在窗边,目光扫过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忽然问道,“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徐闻铮也顺着张钺的视线往下看,“起初只是猜测,方才试探着喊你一声大哥,你应了。”他抬眼看向张钺,“真要确定,是你刚才问出那句话的时候。”   张钺笑笑,举杯,“好久不见。”   徐闻铮也笑了,“三年了。”他轻轻摇头,“我猜到你会跟来,却没想到你会以这个身份。”   天珺卫与朝臣,本该是毫不相干的两种人。若让张钺朝中的那些同僚知道,这个日日与他们上朝议事,把酒言欢的天子近臣,竟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天珺卫首领,不知该作何感想?   说不定酒酣之际,还会当着张钺的面,畅所欲言,痛骂天珺卫的种种不是。   “清枝……她还好吗?”   张钺突然问道,声音低了几分。   徐闻铮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我也两年多没见她了。”他抚着空空的酒杯,轻声道,“上月派亲卫去探过,她过得还不错。”   “如今她在韶州城东市开了间食肆,生意很是兴旺。”   张钺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又灌下一杯酒。   两人一直喝到深夜,店家也不上来催促。   窗外的华灯早已熄灭,唐州城的夜市渐渐沉静起来,烛火在桌前轻轻摇曳,映得两人脸上都带着微醺的红晕。   徐闻铮今日显然兴致极高,一杯接一杯,喝得畅快,连平日里总是挺得笔直的腰背都放松地斜靠在椅背上。   张钺起身下楼,大堂里早已没了食客,掌柜的正打着算盘对账,见他下来,连忙迎上来,“大人有何吩咐?”   “徐将军喝多了,劳烦找人送他回去。”   掌柜的满脸堆着笑,忙说道,“大人放心,小的这就安排人送徐将军回军营。”   说完便朝着后院吆喝了一声,立刻有两个伙计小跑着过来。   张钺站在客栈门口,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过。   店家和小二小心翼翼地架着醉醺醺的徐闻铮出来,将他扶上早已备好的马车。车夫轻轻甩了了甩鞭子,马车缓缓从张钺身边行过,渐渐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夜风拂过,带起几分酒后的微醺气息。   第二天,宣帝派来的使团发现张钺不见了,连个人影都找不着,活像凭空消失似的。   他们急急忙忙翻遍了整座城,四处打听,却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没寻到。众人干等了三天,最后实在是没辙,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去复命。   一个月后,清枝的食肆刚开了门,就有个年轻男人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   清枝正对着账本,头也不抬,“客官,我们这儿刚开门,灶上还是冷的呢。”   那人走到清枝面前,声音清朗,“姑娘是这儿的掌柜?”   清枝这才抬眼。   来人一袭黑色长衫,身量挺拔,倒不像个寻常找活计的。她挑眉问道,“客官有何贵干?”   年轻人迎上清枝打量的目光,面容坦然,“你这儿可缺人手?”   清枝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搁,慢悠悠地,从柜台后面出来,走到年轻人跟前。   她微微仰头,目光从下往上一扫,这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黑衣利落,腰间束着一条宽腰皮带,衬得肩宽腿长的。她暗自撇嘴,自己站直了才勉强够到他下巴。   她双手抱胸,歪着头打量他,“你叫什么名儿啊?”   “张朝。”   他嘴角还带着一丝浅笑。   清枝挑了挑眉,“都会些什么?”   张朝低着头,眼里带着几分笃定,“掌柜的要什么,我就会什么。”   清枝轻哼一声,“行,那就留下来打杂吧。工钱日结,一日三十文,行吗?”   “行。”   他答得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清枝拿起一张抹布塞进张朝的手里,又朝堂内努了努嘴,“那先把这几张桌子擦了。”   “好。”他二话不说,将手里的抹布对折,挽起袖子就动起手来。   张朝三两下就拾掇完了桌椅,一抬头,瞧见清枝正坐在柜台上对账。她眉头微蹙,左手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右手捏着笔杆在账本上勾勾画画,时不时还咬着笔头嘀咕两句。   日头从门外透了进来,照得她耳边的碎发毛茸茸的,明明是个娇俏的小姑娘模样,又摆出几分老板的架势。   张朝凑近两步,歪头瞥了眼她鬼画符似的账本,忍不住笑了,“掌柜的,您这字儿怕是要练一练了,怕是只有你自己认得。”   清枝头也不抬,摆了摆手,“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横竖银子数目不错就成,管它好看难看。”   她说话间,笔尖上的墨点子溅到了账本上,她四处看了看,没找着趁手的纸巾或者旁的什么,索性拿起张钺的衣摆往墨点子那处粘了粘,“左右你穿的黑衣裳,瞧不出来的。”   郭大娘刚跨过门槛,眼睛就黏在了张朝身上,“哟,这位是……?”   清枝打断了郭大娘的话,一把拍在张朝肩头上,一脸得意之色,“我新招的伙计,手脚可利索了!”说着还指了指刚才被张朝收拾过的大堂。   郭大娘眯着眼打量,笑得意味深长,“是个挺精神的小伙子。”   最稀奇张朝的是两个店小二,这才不到一天的功夫,就跟牛皮糖似的黏着张朝,一口一个张大哥叫得贼欢实。   这日,清枝难得提早关门。   她咔嗒一声落了锁,将钥匙放进荷包里,转头瞧见张朝还站在檐下。街角老黄牛拉着板车慢悠悠的晃过来,稳稳停在了食肆门口。   清枝跳上马车,扬起下巴看向张朝,“你有地儿住没?”   张朝笑着,摇了摇头。   清枝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上来吧,回家住。”   刚踏进院门,阿黄就撒着欢儿冲过来,这次竟然没有往清枝怀里扑,而是湿漉漉的鼻子围着张朝嗅个不停,突然“嗷呜”一声立起来,直往张朝怀里扑。   清枝皱眉,“阿黄,你尾巴快摇断了。”说完,清枝便转身往厢房走去,“我先去给你收拾房间。”   待清枝走后,张朝半蹲下,揉着阿黄的耳朵,亲昵地凑到它耳边问道,“阿黄,你说清枝有没有想我?” 第55章 定南乡(二十一)为何他要换个身份来……   暮色刚至,日头沉下山去,天边虽还挂着最后一缕霞光,颜色却已是淡如浅墨。   清枝坐在葡萄架下的秋千上,头搁在粗绳上,脚尖点着地,慢悠悠地荡着,裙角也跟着秋千的节奏轻轻摆动着。   张朝刚在后院冲了凉,换了一件灰麻的夏衫,浑身还带着井水的凉气。他走到前院时,正瞧见清枝倚坐在秋千架上出神。她眉头微微皱着,眼里的光彩也黯了下去,像是被什么心事困住了似的。   他心头蓦地一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自己这心头突然涌出的莫名心绪,清枝已经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张朝只得把那点异样强压回心底,抬步朝她走去。   清枝伸手碰了碰他腰间还滴着水的头发,眉头皱得更厉害了,“这得何时才能干透?你也不擦擦?”   “无碍,习惯了。”   清枝催他,“你去拿块棉布巾子来,屋里有大块的,我给你擦擦。”   张朝转身进屋,取了条平整的,叠好的棉布巾子出来。他将棉布巾子递给清枝后,便直挺挺地杵在她面前,惹得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清枝抬头问道,“我胳膊有这么长?你去搬个矮凳来。”   张朝见她笑了,嘴角也跟着向上弯了些弧度。他转身走到檐下,拎了一张矮凳过来,往她脚前一放,便老老实实地坐着,还特意把头往后凑了凑,活像一只等着顺毛的大狗。   夜风拂过,头顶的葡萄叶便响起沙沙声,阿黄叼着晚饭时吃剩下的骨头过来,往地上一趴,就在清枝的跟前啃着。   清枝的指尖轻轻穿过张朝的发间,先是将他有些打结的发尾一点点梳开。   她的手法很细致,动作更是又轻又缓,生怕把张朝扯疼了似的。   张朝素来没什么耐性,可这会儿他却希望清枝能梳得再慢些。   夜风拂过他的脖颈,带着清枝指尖的温度,他感觉她不小心划过的指痕,有些酥酥痒痒的。   清枝梳理完他的发丝,又将棉布巾子覆在他的头顶,指尖隔着棉布巾子轻轻按压,让巾子吸去发间的水汽。   待头顶的发丝擦得差不多了,便拢起他耳畔散落的湿发,用棉布巾子细细裹住,双手交叉着轻轻一拧,几滴水珠就顺着布尾渗了出来,滴在清枝的脚边。清枝一节一节往下拧着,直到将发尾的水分也绞得七八分干。   她的指腹不经意间蹭到了张朝的后颈,触到一片微凉的肌肤。   做完这些,她顺手揉了揉张朝的发顶,将还有两分湿意的头发拨弄得蓬松一些。夜风徐徐拂过,将那半干的发丝轻轻扬起。   “好了。”   清枝话音未落,张朝便已站起身来。他身形高大,那双长腿蜷在矮凳前这么久,早就难受至极,可他硬是撑到结束,也没跟清枝说出半个难受的字眼。   他从清枝手里接过那块湿的棉布巾子,抬脚走到院门前,顺手将巾子搭在晾衣绳上,然后又走回来,准备继续坐在矮凳上。   清枝拦下他,说道,“你坐这儿来。”   说着她拍了拍秋千的另一边。   秋千微微晃着,她怕张朝坐得局促,又往边上挪了挪,空出一大块位置。   张朝老老实实地挨着她,刚一坐下,秋千顿时往下一沉,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清枝下意识地攥紧了秋千的绳索,却觉着这架子稳得很。   忽然想起,当初搭的时候她特意选了最粗的麻绳,木头桩子也埋得深,这会儿倒显出好处来了。   张朝和清枝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说话。   八月的晚风裹着白日里的暑气拂过脸庞,虽还有几分热度,但也比白日里温柔了许多。   天上的星星渐渐亮了起来,月亮悬在树梢头,洒下一片银辉。房子周围的蛙声虫鸣此起彼伏,倒衬得这夏夜愈发静了。   偶尔一阵风过,将张朝的发尾微微吹起。   张朝忽然出了声。   “记得小时候,一到这个时节……”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吃过晚饭时,我爹总要带着我出门捉蝉去。”   清枝看向他,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显出几分怀念的神色。   “那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出来捉蝉,法子还都不一样。”他抬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不过每回啊,就数我和爹捉得最多。”   清枝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地往他那头倾了倾,“是有什么巧法子?”   张朝瞧她这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我们那杆子头上啊,偷偷抹了面筋,往蝉的翅膀上一碰就粘下来了。”   清枝一听,眸子更亮了,连声调拔高了些,“家里正好有面筋!杆子要挑什么样的?可有什么讲究?”   “这么着急?”张朝仰头看她,嘴角噙着笑,“今晚就要去?”   清枝重重地点头,“我可从来没试过这个呢!”   张朝一听,二话不说直接起身,从厨房抄起一把柴刀就往外走。没过多久,就见他拎着一根直溜溜的竹竿回来。   他刚走进院门,便对着清枝说道,“面筋和竹笼备上了吗?”   清枝一听,拎起裙角就往厨房跑。从灶台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个竹笼,又舀了满满一勺面筋装进瓦罐,临出门时还不忘摘下一盏灯笼。   清枝原以为他会不耐烦,谁知走到院门口时,张朝仍静静立在那儿。夜风拂过他的衣襟,竟然透出几分闲适的意味来,半点不见焦躁。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并排往林子里走去。   此时月光又亮了些,清枝依稀能辨得清脚下的路。张朝顺手接过竹笼往腰间一挂,又将灯笼提在手里点燃,暖黄的光在渐浓的夜色中透了出来。   行至山脚,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张朝用灯笼照了照前路,隐约可见泥地上泛着水光。“我走前头,你跟紧些。”   “昨夜的雨还没干透呢。”清枝说着,提着裙角紧紧跟在他身后。遇见不好走的坎儿,张朝会先踩稳了,再递手给清枝。   进了林子,张朝出手又快又准,杆子一扬一落,眨眼间就把蝉粘了下来。   那动作利落得很,粘下来的蝉往竹笼里一扔,手指顺势在面筋罐子里一蘸,杆头便重新抹了上面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清枝总觉得,张朝的眼神和耳朵都敏锐得出奇,仿佛之前受过很严苛的训练一般。   她倒是什么都不用管,只跟在后头,不走落了变成。   两人一路粘了不少蝉,竹笼里渐渐热闹起来,扑棱棱的振翅声此起彼伏。   清枝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着,等会儿回去用热油一炸,撒上一把粗盐,定是酥脆浓香。还要叫上隔壁的郭大娘,趁着这新鲜劲儿,一起尝尝这难得的野味宵夜。   她正想得美呢,冷不防地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了回来。   张朝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长臂一揽,就稳稳将她捞住了。   清枝只觉得忽地天旋地转,整个人便猛地撞进一个带着冷冽气息的怀抱。张朝的胸膛硬邦邦的,撞得她额头生疼。   张朝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清枝整个人便紧紧贴了上来。他的呼吸忽地一窒,低头望去,怀中的人睫毛轻颤,眸中还漾着未散的惊慌。   想必是真吓着了。   这一瞬,他忽然就明白了,那些总在心头绕来绕去的思绪,似乎终于有了出路。   清枝缓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她从张朝怀里退开半步,拍了拍脸,轻声道,“刚才没留神,踩滑了。”   她低头凑向张朝腰间挂着的竹笼,揭开竹笼的盖子一瞧,不由得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惊喜,“竟捉了这许多!”   说着她利落地合上了笼盖,“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吧。”   张朝也不多话,只将灯笼重新点燃递给她。清枝接过灯笼走在前面,他落后半步跟着。山间的小径上,一盏灯火缓缓朝山下移动。   这时,路边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清枝心头一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都绷紧了,“该不会……是有蛇吧?”   张朝闻言,环顾四周,“这山野间,确实会有蛇出没。”   清枝顿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睁圆了眼睛望着声响处。   张朝见状,几步走到她身前,单膝点地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怕蛇咬的话就上来,我背你走。”   清枝犹豫了一瞬,还是向前挪了半步,小心翼翼地攀上了他的背。她一手环住他的脖颈,一手仍高高举着灯笼。   张朝的背宽厚结实,隔着单薄的夏衫,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那气息干净清爽,混着淡淡的桂花胰子香,是刚才沐浴后留下的味道。   夜风终于凉透了,清枝松开张朝的脖颈,指尖夹起他一缕发丝,轻轻滑至发尾,确认张朝的发丝已经干透了。   清枝解下自己发尾的粉色发带,指尖轻轻拢起他的头发。她想用牙咬住灯笼,却见张朝抬起一只手,“灯笼给我吧。”   清枝见他竟单手也能稳稳将自己托着,于是便放心的把灯笼递给了他。   她用发带仔细地将张朝的头发绑了好几圈,最后挽了个结。然后重新环住张朝的脖颈,将头抵上他温暖的背上。   清枝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暗想道,大哥,其实早从你踏进食肆的那刻起,我就认出你了,只是你为何要换个身份来见我呢,连声音也变了许多……   这个问题搁在她心里,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想,大哥行事向来稳妥,既然选择这般相见,定有他的道理。 第56章 定南乡(二十二)太迟了   “灯笼给我吧。”   清枝伸手,张朝便将灯笼递了过去。夜风掠过,暖黄的光在风里,微微晃了晃。   张朝背着清枝往山下走,脚步又稳又沉,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山脚。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了望天空,星河皓月,他似乎很久没有这样,抬头好好看看这片天了。   只瞧了片刻,他便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夜风忽地凉了下来,掠过他的脸颊,带着山野间特有的清冷。   就在这时,清枝手里的灯笼一歪,“啪”地掉在地上。   火光闪了闪,熄灭了。   他轻轻唤了声:“清枝?”   夜风微凉,背后依旧沉静。   他驻足等了等,却只感受到绵长的呼吸打在背上,温热的气息透过单薄的衣衫,在他的皮肤上晕开一小片暖意。   他单手托着清枝,缓缓俯身要去捡那灯笼。谁知夜风忽地一吹,灯笼便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栽进了水洼里。   张朝望着逐渐浸湿的灯笼,又直起了腰身,他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家走去。   他走到院门前,又瞧了一眼四周,顿觉这座小院周围和他离开时,似乎并没有太大差别。   只是院前的池塘里,种满了荷花。   眼下荷叶已开始凋零,残叶半卷着浮在水面,唯有三两朵粉荷还倔强地开着,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风里夹着荷叶特有的清香,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鼻尖。   推开院门,张朝径直走着清枝的房间。他轻手轻脚地将清枝放在床榻上,又仔细掖好被角。月光从窗外透了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浅浅的清辉。   他在床沿边坐下,目光不自觉地描摹着她的眉眼。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动作小心,像在触碰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一般。   “清枝……”   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要化在这月色中。   “我好像......不想再做你的大哥了。”话刚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怔,指尖悬在半空,一时竟不敢再落下。   清枝睡得正沉,呼吸绵长均匀,刚才的一切仿佛都未发生过一般。   张朝起身,在床边伫立良久,目光流连在她柔和的睡颜上。   直到一阵夜风钻了进来,烛火猛地晃动起来,他才如梦初醒般伸手护住烛光,又转头看了一眼清枝,似乎忍下了极大的不舍,才将刚护住的灯盏吹灭。   他轻轻合上房门,将竹笼放进厨房,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阿黄似乎也感应到他的情绪波动,竟踏出狗窝,懒懒地伸了伸前肢,打了个哈欠,然后慢慢晃到张朝跟前趴着。   夜凉如水,一人一狗,被月色染上了一层孤寂。   张朝伸手摸了摸阿黄油光水滑的皮毛,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越发清晰。   原来是他动心了啊。   他对清枝,不知何时开始就不再是简单的在意,更不是寻常的关心。   张朝自嘲地笑了笑。   从前他总觉得自己性情寡淡,对男女之情更是漠然。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似乎一切来的突然,又是那么的自然而然。   他从未细想过这份感情,直到今夜,压在心底的情感似乎找到了出口,那句脱口而出的话语,*才让他恍然惊觉,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早已住进了他心里。   他深陷在这纷乱的思绪中,忽然忆起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院落,清枝拿着棉布巾子,站在他身后,指尖穿过他的发丝,一点一点替他擦干湿发。   那时月光也是这样清冷,她的动作也是这般温柔得让人心颤。   胸口突然像被撕开一道口子,钝痛猝不及防地漫上来。张朝垂下眸子,紧咬牙关,攥紧了拳头,想要压住心底涌起的那股无能为力。   太迟了……   他明白自己的心,太迟了。   他在想,若是再早一些,他或许还能扭转这局面。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剐着他的心。   夜风掠过庭院,葡萄架上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个不停,那些他还未说出口的,再也没机会说出口的话,便这样被风带走了。   唐州城外,郭家军大营。   几个副将带着一队兵卒,把徐闻铮的营帐围得水泄不通。   最外围是一群围观的士兵,陆续有士兵加入,越聚越多。士兵们都踮着脚,努力往前挤,都想看清里头的情形。   徐闻铮的亲卫突破重围,硬是挤了进去,踉跄着冲进营帐,到了徐闻铮跟前,一把将他护在身后。   “将军!”   那亲卫喘着粗气,声音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坚定,“咱们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定要护您周全!”   另一人抹了把汗,咬牙道,“外头还有兄弟接应,只要冲出去,就有活路!”他眼中怒火中烧,“这帮老东西,竟敢造反!”   ……   帐外很快分成两拨人马,手里都握紧了兵器,气氛紧绷,仿佛下一刻就要血染帐前。   徐闻铮却神色如常,缓缓起身,径直朝营帐外走去。   亲卫们立刻收紧阵势,将他护在中间,刀刃透着寒光和杀气,俨然一副要拼死突围的架势。   “无碍。”   徐闻铮抬手轻轻拍了拍亲卫的肩膀,声音沉稳,仿佛眼前并非生死关头,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眸色深静,看不出半点慌乱。   郭鹏虎的副将,庞明和陈檀见他出了营帐,猛地往前跨了两步,手中长刀直指徐闻铮,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庞明厉声道,“徐将军!今日你必须给我们郭家军一个交代!”   徐闻铮神色平静,微微颔首,“庞将军请讲。”   “我家郭鹏虎将军,如今到底是生是死?”   庞明双目赤红,声音震得周围人耳膜发颤,“这么多天过去,为何半点消息也无?”   他身后众将士立即跟着鼓噪起来,“就是!连探望都不让,分明有鬼!”   “今日若不说清楚,你休想走出去!”   ……   “难道郭将军早已遭了毒手?”   此话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   徐闻铮迎着众人怒火中带着审视的目光,缓缓开口,“郭将军确实已故,消息也确是我下令封锁的。”   话音一落,四周骤然死寂。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显然没料到徐闻铮竟连半分辩解都没有,就这么干脆的,认了。   徐闻铮身边的亲卫们也是一怔,但随即反应过来,手中的刀剑握得更紧,又往徐闻铮身边靠了靠,将他护得更紧了。   “将军......”   一个亲卫压低声音,喉头滚动了下,语气透着坚定,“您杀他,定有您的道理。”   “没错!”另一人立即接话,眼中闪过一瞬的狠色,“那老贼向来看您不顺眼,肯定是找你茬了。”   话未说完,对方阵营忽然如沸水一般炸开了锅。   徐闻铮轻轻拨开前面的两人,径直走到庞明跟前,他声音沉了沉,道:“郭将军那一仗中了毒箭,伤口溃烂,无法愈合,在唐州府里调养了半月,终究没能熬过去。”   见众人神色犹疑,他又补了一句:“若是不信,唐州城的老大夫尚在,大可叫他来当面对质。”   顿了顿,他坦然迎上庞明审视的目光,继续道,“封锁郭将军死讯,确是我的主意。当时军心不稳,我只能出此下策。”   庞明身旁的将士们冷哼一声,纷纷吼道,“空口白牙的,我们凭什么信你?”   “就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当我们傻子吗?”   ……   :=   陈檀眼神骤然一冷,声音压得极低,“所以这几个月,从唐州府发出去的军令……”他顿了顿,指尖一收,紧紧握住抢柄,“连那些以郭将军名义送出的书信,也都是你的手笔?”   徐闻铮迎着他的目光,干脆道,“是,都出自我手。”   陈檀眼中寒光乍现,手中的长枪猛地刺向徐闻铮心口!   “替郭将军报仇!”   电光火石间,徐闻铮的亲卫上前一步先接招,他横剑一挡,“铮”的一声,硬生生将这一枪挑开。   两名亲卫面色冷峻,眼中杀意凛然,两方人的剑刃纷纷出鞘,寒光交错。   徐闻铮眸色一冷,声音洪亮,“诸位弟兄!我对郭将军绝无半分不敬之心,更无半分不义之举!”   庞明怒目圆睁,手中长剑“唰”地指向徐闻铮,“我们连将军最后一面都不得见到,你叫我们如何信你?”   他声音嘶哑,脖颈上更是青筋暴起,“你拿什么让我们信你!”   徐闻铮缓缓闭眼,沉默了一瞬,再次睁眼时,他目光如炬地直视庞明,“就凭我是徐闻铮。”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就近的几名将士耳边。   庞明瞳孔骤然紧缩,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几位老将更是面色大变,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方才说你是谁?”   庞明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剑尖也不自觉地垂下了几分。   ……   半个时辰后,帐帘一掀,走出来的徐闻铮已然换了副面容。   众人顿时哗然。   庞明等一众老将更是如遭雷击,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他们都是跟着徐侯爷刀山火海里拼杀过来的,当年侯爷大婚时,谁没喝过喜酒?谁没瞧见过那位倾国倾城的侯夫人?   眼前这张脸,那眉梢眼角,那鼻梁唇形,活脱脱的,竟与侯夫人有七分相似。   后面的年轻将士们更是看直了眼,他们何曾想过,平日里温和待人的徐将军,褪下那层假面后,竟有着这般俊美非凡的相貌,比画中的谪仙还要俊美……   霎时间,军营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   “末将愿誓死追随小侯爷!”   “恭迎小侯爷回营!”   ……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气势磅礴,带着誓死追随的决心!   徐闻铮连忙上前,将跪倒在地的庞明等人一一扶起。庞明布满老茧的手不住地颤抖,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滚落。   “小侯爷……”   “当年,当年侯爷是为保全我等,才独自返京,他分明就是赴死啊!”   他还想说话,张了张嘴,却声音哽咽,说不出半个字来。身后老将们也都红了眼眶。   陈檀突然重重叩首,“这条命,本就是侯爷给的!无论生死,我必追随小侯爷!”   徐闻铮拍了拍庞明颤抖的手臂,低声道,“郭将军离世时,军中人心浮动,我不敢贸然说出实情......”   “末将明白,末将都明白啊......”   庞明用袖口胡乱抹着眼泪,却越擦越多。他望着徐闻铮坚毅的眉眼,哽咽道,“小侯爷都长这么大了,还这般英武不凡,老侯爷若是在天有灵,必定甚是欣慰,好,好......”   徐闻铮的目光中透着动容,声音铿锵有力,“如今时机已至,熙王军牵制住了宣帝的主力,我们正好挥师北上。”   “对!对!”   庞明激动得胡须直颤,他重重地拍了拍胸前的盔甲,“就算我拼上这把老骨头,也要替侯爷把失地夺回来!这样到了下面,末将才有脸去见侯爷啊!”   “还不够。”徐闻铮轻声说道。   陈檀上前,忍不住脱口问道,“什么?”   徐闻铮眼睫低垂,唇角勾起,“光是收复北境,还不够。”   陈檀心头一跳,心下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他急忙追问,“小侯爷的意思是?”   只见徐闻铮猛然抬头,那双原本沉静的眼眸中,已燃烧起炽热的战意,带着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和势在必得。   “这一战,我要直取狄国王庭。”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剑已然出鞘,寒光一闪,剑尖已对准了狄国王庭的方向。   “我要让狄国,从此在这世上除名!” 第57章 定南乡(二十三)跟我回京……   今日,清枝瞧见客人们都往楼下张望,还时不时地摇头叹气,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她心下好奇,便也凑了过去,扶着栏杆往下一瞧,原来是一支迎亲的队伍。   可说来古怪,寻常的迎亲队伍早该锣鼓喧天,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得满街都是红色纸屑,那股子喜气都能飘出三里地去。   而眼前这迎亲队伍却静悄悄的,连新郎官骑在马上都绷着张脸,活像是去奔丧的一般。   他身后那顶大红花轿随着队伍,一路上晃晃悠悠的,反倒显出几分凄凉来。   清枝忍不住嘀咕,“这迎亲队伍好生古怪,瞧着不像是去接亲的,一个个愁云惨淡,像是去送葬的。"   “你还不知道呢?”   旁边的大娘立刻凑了过来,她压低了嗓子说道,“这新郎官啊,前些日子陪他娘一起上山烧香,偏正巧碰见这个姑娘从台阶上滚下来。他急着救人,拉住姑娘的时候,自己也没站稳,也跟着翻下山去。”   大娘撇了撇嘴,继续说道,“那姑娘的衣裳叫树枝划破了,身子叫他瞧了个干净。”   “出了这档子事,可不就得把人娶回家么。”大娘说着摇摇头,揣着手继续朝楼下张望,见那花轿已经晃悠悠地走远了。   清枝的眉头拧成了结,“这算哪门子道理?人家明明是为了救人,再说那姑娘也未必就愿意嫁给他啊?”   旁边穿紫色衫子的姑娘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她当真是懵懂的,便嗤地一笑,说道,“老板你这是在说傻话呢,女儿家的身子若是被人瞧了去,往后还怎么议亲?”   另一个挽着髻的少妇也凑了过来,用帕子掩着嘴道,“可不是?这新郎官若是敢不认账,这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清枝又往楼下瞥了一眼,见迎亲队伍也彻底消失在街角,她心里直发闷,这样勉强凑成的一对,那姑娘嫁进去了,婆家不喜丈夫不爱的,往后怕是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她从人堆里退出来,手里的餐盘往怀里收了收,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走。   忽地,她停下脚步,想起自己也被小侯爷瞧了个干净,难道她也要小侯爷将自己娶了不成?   今日这还没到饭点,柜台前却已排起了长龙。   清枝瞧着这阵势,心里直犯嘀咕。   她接过店小二递来的订单,粗粗一扫,然后转头对着张朝说道,“你赶紧跑一趟西市,帮我挑五条草鱼,三斤上下的最合适。记着啊,别要太大的,也别太小了。再捎带四块嫩豆腐回来。”   张朝正提着茶壶给客人续水,闻言应了一声,他把茶壶往桌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接了银子,二话不说就往外走,转眼就消失在了街角的人流里。   通往西市的路,他早就烂熟于心,可今日他走到半途却脚步一转,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中。   他一直往深处走去,直到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来了?”   张朝头也不回,直接问道。   清泉这才上前几步,走到张朝对面,“你倒是躲得够隐蔽啊。”   张朝往后一靠,后背抵着斑驳的砖墙,挑眉问道,“京都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徐闻铮还活着的消息已经在京都炸开了锅。”清泉压低声音,继续说道,“熙王军眼下已休整完毕,不日就要兵临城下。”   张朝随手掐断了一根墙缝里露出的野草,放在手里瞧了瞧,神色无波,眼下这形势倒是与他料想的分毫不差。   他去唐州与徐闻铮对饮那晚,曾趁着徐闻铮醉酒时,将一份名册放进了他的衣襟里,连同天枢卫,天珺卫独有的联络方式,以及密信的解法。徐闻铮是何等机敏,只要他稍加推敲,自能破解其中的玄机。   其实,早在徐闻铮以“徐淮”之名独闯阿契柯大营时,他便暗中将天珺卫与天枢卫的势力向北推进。他了解徐闻铮,这样的机会,徐闻铮绝不会放过。   若在平日,天枢卫与天珺卫想渗透荻国高层,须得步步为营,徐徐图之。可如今荻国内乱,朝堂上下暗流涌动,买卖消息,刺杀政敌之事屡见不鲜,反倒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眼下,两卫人马已悄然潜入荻国皇宫,待徐闻铮北上之时,自可占尽先机。   清泉眸光一沉,问道,“张钺,天枢和天珺二卫,你就这般放心交给徐闻铮?”   清泉一开始并不愿与张钺有什么往来。   在他眼里,这人手段狠辣,心性凉薄,为达目的什么都做得出来。想来也是,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能凭一己之力爬到如今的位置,怎可能是个善茬?   更让他忌惮的是,张钺身上总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气息,像一个深潭一般,叫人怎么也看不透。   可后来张钺接手天枢卫后,清泉渐渐发现,这人行事看似散漫无章,实则步步为营,从来都是行一步算十步。   更难得的是,他待下属从不苛责,遇上棘手的差事总是亲自处置,从不推诿。天枢卫那些积年的弊病,在他手里被一一拔除。   他不得不承认,张钺骨子里就带着统御之才,平日里不显锋芒,可一旦出鞘,便是一把利剑。   清泉猛地踏前一步,眼底翻涌着不解与不甘。   这些年,这人费尽心血将天珺卫与天枢卫牢牢握在手中,如今竟甘心为徐闻铮作嫁衣?   清泉又忍不住问出一句,“值得吗?张钺?”   张钺低笑一声,檐角漏下的一缕阳光正巧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缓缓翻过手掌,让那束光落在掌心上,“清泉,像你我这样的人,何曾真正站在阳光下过?”   清泉一时怔住,不明白张钺为何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他沉默片刻,只问道,“你急信召我前来,何事?”   张钺抬眸看像他,脸上的闲散之色尽敛,“要你替我办三件事。”   “你说。”   张钺从怀中掏出一本名册,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天枢卫和天珺卫的每一个人,我都造好了新身份。待熙王登基,徐闻铮踏破荻国王庭那日,你们便可以改头换面,重新生活。”   他将名册递出,“这件事,从头至尾皆出自我手,无人能查出破绽。”   清泉愣在原地,并未伸手去接,他猛地抬头,“你这是从何时开始谋划的?”   这件事可不是一两日就能促成的。   “自执掌两卫的第一日起。我便开始为这件事做准备了。”   清泉胸口发紧,他缓缓伸手,从张钺的手中接过册子。他竟从未想过,眼前这个看似冷心冷肺的人,早在最初就为他们铺好了退路。   天枢卫与天珺卫乃宣帝登基时亲手培植的暗刃,如今,若是新皇即位,岂能容得这心腹大患?清泉早已知晓,他们这些人注定要被连根拔起,就像一群被困在铁笼里的猛兽,徒有利爪却挣不开这必死之局。   可此刻,张钺竟硬生生的,在这绝境之中劈开了一条生路。   清泉攥着名册的手微微发颤。   他比谁都清楚,要为这么多人谋一条活路,张钺付出的代价,怕是比他想象的还要惨烈得多。   清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将册子小心地放在胸前的衣襟里。   他张了张口,发现自己的嗓子发紧,说出的话也带着几分嘶哑,“你还要我做什么?”   张钺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钥,“张府西角的别院之中,有一处暗格,里面备了一些金银。”他将钥匙递过去,声音很轻,“按名册上标出的份例,你将那些都分给弟兄们。”   接着,他有说道,“暗格里还有一个乌木匣子,待天下太平那日,你将这匣子送到刘江的家中。”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若他们问起我,你就说我奉命被调去了北境。”   “最后一件……”   张钺望着掌心的阳光,五指缓缓收拢,像是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握住一片虚无。   他说道,“张府的清台阁上,有一间屋子,里头收着我这两年攒下的物件。等清枝出嫁时,你替我添进去罢。”   清泉定定地望着张钺,目光在他眉眼间细细搜寻,他想要找出些别的意味来。可究竟想找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问道,“是添作彩礼,还是嫁妆?”   张钺沉默了许久,才低声答道,“彩礼。”   清泉一听,他说的三件都不是什么麻烦事,挑眉问道,“就这?没了?”   张钺点头,“没了。”   清泉嗤了一声,对着他摆了摆手,“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差事,走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   张钺站在原地,望着清泉的身影消失在巷角,他才慢慢迈开步子,继续往西市的方向走去。   ……   清枝手里的菜刀正剁着案板上的菜叶子,一刻也不得闲。   忽听见城门口的钟鼓“当当当……”响了六下,这才惊觉已是巳时了。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心里想着,张朝怎么这个时辰还不回来?   正想着就瞧见厨房门前的帘子被人一挑,张朝左手拎着五条草鱼,右手提着四块嫩生生的豆腐迈了进来。   清枝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可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却悄悄落了地。   还好,这人没像小侯爷那样,不声不响地就没了踪影。   清枝撩起衣袖擦了擦手,问道,“怎么耽搁到这时候才回来?”   张朝笑着回道,“今日集市上的鱼卖得俏,我一路寻到西市最末那家铺子,才挑着这几条。”   清枝抿了抿唇没接话,接过他手中的鱼,转身就往水缸那边走去。张朝把豆腐搁在厨房的陶缸里,又折了回来,自然而然地接过清枝手里的活计,“我来。”   清枝松开手,见张朝已经麻利地刮起了鱼鳞,刀背在鱼身上刮出“沙沙……”的声响,她便也不多言,转身往灶台走去。   忙过午时,待店里的伙计收拾完碗筷和桌椅,店里总算得了片刻清闲。   每到这个时候,清枝都会倚在二楼小间的窗边,看着滔滔不尽的江水,感受江风挟着水汽扑面而来,拂在她脸上。   这时候的张朝最是心安。   他喜欢不声不响地坐在清枝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日子如流水般静静淌过了三个月。   每日晨起来食肆开张,暮色便锁门打烊,灶台里火苗跳跃着,蒸笼里腾起的热气裹着一阵阵饭菜的香气。   这样安稳的日子,让张朝偶尔会坐在后院,望着天边的流云出神。   他想,若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多好。   可就在某个普通的夜晚,一只灰鸽扑棱棱地落在了他的窗棂上。他解下鸽腿上的竹筒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下。   张朝盯着信纸看了许久,他离开的日子,到了。他闭了闭眼,然后将信纸凑近烛火,看它渐渐蜷曲,烧成了灰烬。   翌日,天色骤变,岭南冬日里罕见的暴雨,倾盆而下。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在了青瓦上,此时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显得格外冷清。   清枝托着腮坐在二楼窗边,望着外头模糊的雨幕出神。   张朝在她身旁坐下,两人就这样静静的呆着。过了许久,他才轻声开口,“清枝,我要走了。”   雨声忽然变大,水珠溅落在了窗台上。   清枝的睫毛轻轻颤着,仿佛没听见似的,依旧望着外头,张朝也没再说话。   又过了许久,清枝才开口,声音极轻,“几时走?”   “今晚。”   “好。”   清枝不再多话,默默站起身来,轻轻下楼去了。   清枝早早关了食肆的门,又打发两个店小二回家去了。她钻进厨房,锅铲翻飞地忙活起来。郭大娘在一旁帮着择菜洗菜,时不时递个盘子递个碗。   还未到饭点,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笋片汤,蘑菇炖小鸡,糖醋排骨……还有几样时令小菜,瞧着热气腾腾的。   清枝擦了擦手,朝楼上扬声道,“下来吃饭了!”   不一会儿,便听见木梯吱呀作响,张朝慢悠悠地下了楼。   清枝说道,“先去洗手。”   三人围着桌子坐下,郭大娘原想说些闲话暖暖场子,可刚起了个话头,就见清枝低头扒着饭,张朝也只闷声夹菜,竟没一个人接茬。两人的神色比这外头的天还阴沉。她筷子顿了顿,心里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这些日子她早瞧出了些端倪。清枝待这张朝,分明与旁人不同。这后生虽说才来三个月,可清枝待他,却如同认识了好些年。而且这后生往柜台前一站,哪怕穿着粗布衣裳,那挺直的腰板,沉静的神态,怎么看都不像个跑堂的。   眼下这俩人一声不吭的,空气都快凝住了。   郭大娘识趣地扒完最后两口饭,放下碗,“你们慢用,我去隔壁找张婶唠会儿嗑。”   话音刚落,郭大娘已经拿了把油纸伞,抬脚跨出了门槛。   外头的雨不知什么时候歇了,只剩屋檐还滴答着水珠子。   清枝起身,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青瓷酒壶,是她前些日子新打的桂花酿。   “喝点儿吧。”   她将酒壶往桌上一搁。   张朝取过两个空盏,将橙黄的酒缓缓注入,推了一盏到清枝面前,自己跟前也摆了一盏。   他们酒喝得极慢。   清枝突然开口,“你还回来吗?”   张朝举到半空的酒盏顿住了。他盯着盏中晃动的影子,极轻地摇了摇头。   清枝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神色,两人再没开过口,只是一盏接一盏地喝着,直到酒壶见了底。   夜更深了,烛火也渐渐弱了,清枝终于撑不住,双臂交叠着,趴在桌上睡了过去。张朝静静地望了她许久,才取了一件薄毯,轻轻给她披上。   他转身出了门,夜风迎面吹来,凉意钻进了他的衣襟。   隔壁的铺子还亮着灯,他叩开半掩的门,低声对里头的郭大娘说道,“清枝吃醉了,大娘你照看一下。”   郭大娘立刻会意,她赶紧起身,提着裙子便匆匆往食肆去了。张朝跟在身后,却没有再进食肆,他立在原地,隔着门又望了一眼。   烛光里,清枝的侧脸映着淡淡的红晕。   他转身,沿着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城门方向走去。   此时,夜已深。   初冬的岭南虽不比北方那般严寒,但风一起,仍透着几分寒气。   他独自走着,步履不急不缓,此时四下寂静,周围没有半点声响。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苦笑,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还是没能学会,该怎么好好道别。   食肆里,郭大娘刚伸手要扶清枝起来,清枝却忽然问道,“他走了吗?”   郭大娘抬头往外一瞧,门外早已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剩下,便点头道。“嗯,已经走了。”   清枝慢慢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空落落的街道,心里默念道,“大哥,如今我的酒量,可比从前强多了。”   郭大娘瞧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问,“既然舍不得,你咋不留他?”   清枝站起身,眼里既没有遗憾,也没有执念,只淡淡道,“人各有路,强留不住的。”   她知道他不擅长离别,于是用这种方式,让他走得好受些。   郭大娘听得是云里雾里的,可转念一想,这丫头这些年经历了许多事,如今心思是越发通透了,便也不再追问。   第二日一早,清枝裹了件薄氅便往望香楼去了。此时晨雾未散,街巷里还浮着些寒意,她却走得极快。望香楼的老板早先递了话,说今日有要事相商。   刚踏进门槛,便见老板满面红光地迎了上来,他眼角的褶子都深了几分。   “清枝姑娘,你可算来了!快请上楼。”   二楼雅间里,炭盆烧得正暖。   老板亲自斟了盏热茶推到她面前,茶烟热气腾腾的,衬得窗外刚露出的晨光都柔和起来。他知道清枝这姑娘性子爽利,便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清枝啊,你可有意接手这望香楼?”   清枝接过茶盏,指腹贴着温热的瓷壁,却没喝一口,只抬眼等他继续下文。   老板的笑声里掺着几分感慨,“不瞒你说,我原是沈州人。三十年前兵荒马乱的,我跟着爹娘一路逃到岭南,这才扎下根来。”他望向窗外,目光像是穿过了千山万水一般,“如今北境太平了,我想着该带爹娘的骨灰回乡了。”   望香楼老板说着,又看了一眼四周,眼中浮起几分眷恋。   “这望香楼,我苦心经营了二十五载,一砖一瓦都浸着心血。”他转向清枝,叹息道,“思来想去,唯有交到你手里,我才放心。我想,以你的本事,定能让它更上一层楼。”   清枝这才喝了一口茶,随即笑道,“老板高看我了,我哪有这般雄厚的本钱?”   “价钱好商量。”老板见清枝没有直接拒绝,他眼里的笑意更浓了,“我愿让利两成。若还不够……可分五期偿付,只是你得多给我三分利钱。”   清枝没直接回话,只说道,“容我考虑两日。”   老板也不多言,笑着跟在她身后,亲自将她送出了大门。   清枝一路思量着,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忽然,一阵激昂的说书声从对面茶楼传来,引得路人纷纷驻足。那北地的口音浑厚响亮,穿透街巷的嘈杂,字字铿锵有力。   她索性坐在了食肆窗前,双手托着腮,静静地听了起来。   对面的茶楼,里里外外挤满了人,最外头那一圈还有人踮着脚朝里面张望。   “北境三十三城,如今尽数收复!”说书人的醒木往桌上狠狠一砸,“那徐将军真乃天神下凡!半年前月黑风高夜,他一杆银枪如龙出渊,直破狄营!那阿契柯还未及拔刀,就被他挑落马下!”   四下轰然叫好。   说书人见众人捧场,更是声若洪钟,“如今徐家军乘胜追击,铁骑所向,直指王庭!”   人群顿时炸开喝彩,几个热血汉子更是摔了茶盏,仿佛下一刻便要奔赴战场,与敌军来个你死我活。   说书先生见众人听得入境,愈发来了劲头,“徐将军何止英勇无双?他更是谋略过人!”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今徐家军已扩至二十万雄师,铁甲铮铮,战马奔腾!”   醒木重重一拍,震得清枝耳膜轻颤。   “诸位且看,不出三月,必叫那狄国……”说书先生拖长了音,忽地声如铁一般,掷地有声,“灰飞烟灭!”   “好!”   满堂喝彩,如雷鸣一般,几个站在后面的年轻后生,竟激动得直接站上了条凳。   清枝起身,也跟在站在了凳子上,她倒是想瞧瞧这个北境来的说书先生,究竟是何模样。   她刚站起身,就瞧见那说书先生手里的折扇“唰”地一收,众人都闭气凝息,没发出半点声响。   “诸位不知,这位徐将军,三个月前还化名徐淮……”   他忽然一拍醒木,“谁能想到,他竟是威名赫赫的定远侯府,徐家的小侯爷,徐闻铮!”   “什么?”   “徐闻铮?徐家不是早就因为通敌叛国之罪,被……”   茶楼里霎时炸开了锅。   说书人却早有准备一般,将装钱的匣子往案头一放,“莫急莫急!这桩天大的冤案,宣帝已下了罪己诏平反……”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拇指与食指轻轻搓了搓,“不过嘛,大家若要听这段秘辛,总得给点润喉的茶钱不是?”   叮叮当当的铜钱如雨一般落进木匣。   清枝怔在原地,袖中的手指早已掐入掌心。   忽地又觉得,是自己的耳朵听岔了。   说书先生嘴里那个威风凛凛的徐小侯爷,真是她认识的那位吗?当初她给他擦药时,他耳根还会泛红呢。   待说书先生讲完徐闻铮的段子,茶客们终于心满意足地散了。   清枝这才慢悠悠地从凳子上下来。   日子还是一如既往的,一天天翻过去,表面瞧着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可清枝却渐渐觉察出不同来了。   韶州城的官老爷一夜之间全换了,原先那些贪官被一一抄了家,搜出来的银子也没落到新官的口袋里,反倒铺在了城外头那段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泥路难行的路上,还架起河上的一座新木桥上,连街角那间漏雨的破屋子如今也改成了学堂。   没*过多久,她听说广府那个作恶多端的提刑司也被查抄了,连同着那一串的贪官,全都下了狱。   清枝听到食客们说起这些时,手上的动作一顿,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这世道,怎么转眼间就变了天?   望香楼的东家和她谈妥了,再过两个月,他们一家就要回沈洲老家。等他们启程后,那酒楼就全盘交给清枝打理,往后她便是望香楼的新掌柜了。   韶州城最近都在传,北境又传来捷报,徐家军扫平了荻国王庭,得胜的大军不日就要回京。   韶州城的街上已经有人开始张灯结彩。   她还听说,新登基的皇上觉得小侯爷与刚上任的宰相千金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等大军回朝,就要下旨赐婚。   谁知这么巧,新任宰的相正是林小姐的亲伯父。说起那位待嫁的堂姐,林小姐更是如数家珍一般,“我那位堂姐啊,生得跟画里的仙女似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单说那一手簪花小楷,谁瞧了都赞不绝口呢!”   “听说这徐将军更是了不得,都说他相貌比画上的谪仙还要俊朗。等我回了京城,一定要趁着去喝喜酒时,亲眼瞧瞧这徐闻铮究竟能俊成什么样!”   “我爹也说皇上这桩姻缘指得妙,真真是天赐良缘!”   清枝手里的热茶猛的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在指尖也浑然不觉。她的心口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那疼便丝丝缕缕地漫开了。   ……   北境的风卷着沙尘,徐家军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回京的路。   徐闻铮骑在马上,眉宇间凝着思量。熙王刚入京都,各大家族明里暗里都在观望,眼下局势未定,他必须尽快赶回去稳住局面。   熙王打着“清君侧,除奸佞”的旗号进京,眼下还不能处置宣帝,他必须当众拿出那份先帝遗诏,才能堵上那些人的嘴。   可他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办。   忽地,徐闻铮猛地一勒缰绳,马儿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又重重踏回地面,在原地转了两圈。   “你们先回京。”他转头对着身后的将士们说道,“我去韶州接个人。”   亲卫营的铁骑立刻围了上来,“将军,我们跟您一起去!”   徐闻铮没多话,扬鞭一甩,马已转向南边的岔路上。亲卫们不敢耽搁,纷纷跟了上去。   谁都知道,将军心里记挂着韶州那位妹妹,日思夜想,片刻不敢忘。   几日后,林小姐一家启程回京了。   院里的桃花开得正盛,清枝剪了两支,带回了食肆里,插在对着大门的一个白瓷瓶里。   “哟,这可巧了。”   门口传来一声年轻男子带着笑意的声音。   清枝一抬头,就见宋玉泽倚在门框边,手里也捏着一支桃花。   这位宋先生去年刚中了进士,本该春风得意,走马上任,偏偏他的父亲一个月前刚刚过世,按制要回乡丁忧三年。他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便在城里新办的学堂里当起了教书先生。   他还未回城时,便见岭南水道上的听船夫们说起,韶州城的这家食肆味道极好,他便特意寻了过来。尝过几回后,发现确实名不虚传,于是他就渐渐就成了常客,与清枝也熟络起来。   “今日怎么没去学堂?”   清枝接过他递来的桃花,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花瓣,见桃瓣上还沾着一丝水汽,显然是刚折下枝头的,她便抬手,小心地插进了柜台上的青瓷花瓶里。   宋玉泽笑了笑,走到她跟前,“今日休沐。”   清枝点了点头,朝近处的一张方桌扬了扬下巴,“你坐着等会儿,我锅里刚炖上鱼粥。”   “好。”   宋玉泽点头,也跟清枝不客气,随手拉开了一根条凳,衣摆一掀,便坐了下去,动作熟稔得像回了自己家似的。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雷一般在耳边炸开。   不一会儿,又在食肆门前戛然而止。   清枝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活计,抬脚出了门,只见一队铁骑肃然立在门前,威风凛然。   三月的暖阳照在他们冰冷的铠甲上,依旧透着刺目的寒光。   为首的将领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清枝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他声音低沉,“跟我回京。”   清枝望着那张在梦里出现过千百次的脸,胸口突然像被翻涌的潮水狠狠撞击一下,闷得发疼。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他,可此刻心却跳得厉害,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着。   下一刻,无尽的悲伤漫进她心里。   回京?回去做什么呢?看着他和丞相的嫡女大婚,还是因他和那个新郎一样,因为无意间瞧见了她湿透的衣衫,为了“负责”将她娶进家门?   清枝咬了咬唇,硬是把翻涌的酸涩强压下去,抬头对着马上的男子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我要嫁人了。”   就这么一句,只见那高大的身影猛地一晃,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那个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厮杀至最后一刻都不曾变色的男人,此时眼眶骤然红得吓人。   “清枝?”   清枝闻声回头,瞧见宋玉泽站在身后。   他的目光在徐闻铮身上扫过,又落回了清枝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宋玉泽几步上前,不动声色地将清枝挡在身后,他朝徐闻铮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强硬,“这位军爷,清枝不过是个姑娘家,若是有什么冒犯之处,我替她赔个不是,还请您高抬贵手,莫要吓着她。” 第58章 定南乡(二十四)清枝这三年,过得好……   徐闻铮一路快马疾驰,披星戴月,昼夜兼程。每到一个驿站就匆匆换马,连一口热茶都顾不上喝。   他每日至多睡上一两个时辰,如今眼窝都陷了下去,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   身后的亲卫们早已熬得睁不开眼,一个个在马背上东倒西歪,有几次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可徐闻铮就像不知疲倦似的,马鞭挥得极快。   原本要大半个月的路程,他愣是咬着牙十日就赶到了。   直到韶州城高耸的城门映入眼帘,徐闻铮才终于勒住了缰绳,胸口那股灼烧了三年的思念在这一瞬,突然凝住了。   离得越近,他心跳得越厉害,此时掌心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三年了。   清枝的模样在他梦里出现过千百回,可当真要见面时,他却莫名的有些发怵。   可这份迟疑在心里转了不过一瞬,他便猛地一夹马腹,扬鞭疾驰,冲进了韶州城。   马蹄声如雷一般在城里炸开,徐闻铮想要借着这股冲劲,把他心中那些翻涌的情绪全都甩在身后。   此时天色还早,韶州城内行人不多,远远听见马蹄声,大家都避让在一边。   行至食肆门口,徐闻铮猛地勒住缰绳,马蹄原地踏了两圈才堪堪止住。   他抬头望着招牌,是清枝的铺子没错。可门窗都换了新的,漆色鲜亮,里头桌椅摆设也全然不同了。   晨光透过窗棂,食肆里面似乎有人影在晃动,他喉结动了动,突然觉得这地方熟悉又陌生。   一切似曾相识,又似乎恍若隔世。   清枝抬脚迈出门槛的瞬间,徐闻铮呼吸都停了。初晨的阳光笼罩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三年光阴把她抽条了,身量高了不少,腰肢更显窈窕。原先还有些瘦黄的脸蛋如今白得像新磨的糯米粉,白白润润的,一头柔顺的乌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着,垂下几丝散发,衬得颈子修长。   最让他心头发颤的是那双眼睛,还是清水一般泛着光的,可眼尾微微上挑,褪去了稚气,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徐闻铮喉结一紧,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嗓子眼。往日里,他在阵前面对千军万马前都不曾变过的脸色,此刻竟有些局促起来。   他挺直的腰背开始微微发颤,连握缰绳的指尖都不自觉地抓得紧紧的。   徐闻铮只觉得满肚子的话突然被抽了个干净,脑子里也是一片白,半天愣是挤不出半个字。   “跟我回京。”   这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怔住了。   干巴巴的四个字,透着几分仓皇。   徐闻铮下意识地抿紧了唇,手心里不知何时已生出了一层细汗。   他见清枝唇角弯起,可那笑意是浅浅的浮在面上,不达眼底。徐闻铮忽地胸口一阵闷痛,他记得,从前她对着自己笑的时候,杏眼会弯成一弯月牙,里头盛着的欢喜都能溢出来,亮晶晶的眸子里,全是他的影子。   如今这笑却像水中的花影,美是美,却终究少了温度。他下意识地垂了眼,不敢再看,只觉得心口又沉又闷。   “我要嫁人了。”   这句话冷不防地,就像一把尖刀插进了徐闻铮的胸口,疼得他连呼吸都窒住了。   那个陌生男人见他神色瞬变,竟下意识往前一步,将清枝半掩在身后,这个本该属于他的位置,如今却站着别人。   徐闻铮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忽然觉得,这三年的光阴,已经在他和清枝之间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沟壑。   他稳住身形,翻身下马,战靴刚踏在青石板上,正要上前,却被那陌生男子横跨一步拦住。   “这位官爷。”那人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徐闻铮并不想听。他的视线一刻都不想离开清枝,只冷冷的说了一句,“让开。”   他刚一开口,忽然觉得喉咙里泛上一股铁锈味。   宋玉泽下意识地,又往清枝身前挡了半步,想将他和清枝隔开。   “让开。”   徐闻铮再次开口,眼里的威压全数显露,宋玉泽被震得说不出话来,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些人,仅凭一个眼神也能杀人。   正当他愣神之际,徐闻铮的身后突然闪出两个亲卫,一把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快速拖到了一旁。   “没眼力见的东西!”   一个亲卫压着嗓子喝道,“这是我们将军的亲妹子!”   话音里带着三分傲气七分嫌弃,活像在训一个愣头愣脑的新兵蛋子。   宋玉泽猛地噤了声,偷眼去瞧清枝的神色。见她面色如常,没有一丝慌乱,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只是他心里泛起了嘀咕,清枝从未在他面前提过,她有这么个兄长。   况且眼前这位军爷通身的威压,分明是久居上位才能浸出来的气度,他自认为这几年有权有势的人也见了不少,可眼前这位,绝不是那些人能比的,更不可能是寻常人能扮得出来的。   他忍不住又打量了徐闻铮几眼。   这位爷虽然满眼血丝,下巴冒着胡茬,但那张脸却俊得晃眼。身上带着文官的清贵之气,不像一般武夫那样汗臭熏天,可骨子里又透着武将的精悍。   怪的是,这两样搁在他身上,竟不显得别扭,反倒透出种说不清的和谐,像烈酒混了半盏清茶。   “进来吧。”   清枝撂下这句话便转身进了食肆。   她刚一抬脚便想起灶上还煨着粥呢,瞬间脸色一变,拎起裙摆就小跑着进了厨房。   徐闻铮沉默地跟在后头,目光一直追着那道忙碌的身影,清枝掀锅盖时被热气扑得眯了眼,她拿起木勺轻轻搅着锅底,就是不肯分给他半个眼神。   徐闻铮的亲卫二十来号人,见自己的头儿进了食肆,便跟着呼啦啦全涌了进来。   他们也不讲究,迅速四下散开,拖开条凳就坐了下去,眨眼间就把一楼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翻着菜单嘀嘀咕咕,有人拎起茶壶自斟自饮,还有几个干脆往桌上一趴,转眼就打起呼噜来。   徐闻铮的目光扫了过来,一个亲卫赶忙赔笑道,“老大,弟兄们这一路,着实累狠了,您行行好,容我们进来坐会儿喘口气吧。”   清枝从厨房出来,瞧见满屋子横七竖八躺着的汉子,也没言语,径直往后院去了。   她从鱼缸里捞出一条活鱼,刀背对着鱼头“啪”地一拍,鱼就不动弹了,紧接着刮鳞去鳃一阵忙活,然后拿回厨房,手起刀落间,鱼头鱼尾已经分了家。   她将刀刃贴着鱼腹唰唰几下,鱼肉便均匀地片成薄片,浸在清水里漂着血丝。   清枝手上的动作不停,姜丝切得又细又匀称,葱花也剁得碎碎的。待鱼片泡得发白,便捞起来往滚锅里一滑,盖上木盖时,锅里已经“咕嘟咕嘟”冒起热气来。   片刻后,清枝揭开锅盖,热气“呼”地窜了上来。   她拿筷子戳了戳鱼片,见肉色已经转白,便灭了灶火。抓了一把嫩绿的葱花往锅里一扬,姜丝跟着撒了下去,细盐也捻了些,最后点上两滴香油,那香气便浓郁了。   她取了个粗陶大碗,木勺贴着锅边轻轻搅动,雪白的鱼片裹着米粥,一勺勺盛得满满当当。   这香气飘出了厨房,眨眼就飘满了整个食肆。原本歪着,睡着的亲卫们突然都支棱了起来,一个个抻着脖子往厨房瞅着,望眼欲穿。   徐闻铮见清枝要出厨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拦在她面前。   谁知清枝抬手就往他胸口一推。   这一推看着轻飘飘的,徐闻铮却猛地往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瞳孔微缩,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一口气滞住。   清枝竟然推开了他。   这还是头一遭。   清枝端着鱼粥从厨房出来,碗沿还冒着热气,“让让,挡道了。”   她暗想道,三年不见,他怎么又窜高了?肩膀宽得能把她堵严实,往那一杵,原本就不大的厨房显得更局促了。   外头的亲卫们一见鱼粥上桌,立刻呼啦啦围了上来,你争我抢地舀粥,碗勺一顿乱响。   只有一个亲卫瞥见徐闻铮还杵在厨房门口发愣,以为他是饿昏了头,边吸溜着热粥边含混问道,“老大,您也来一碗?”   话还没说完,亲卫手里的碗已经见了底。   清枝看着这群汉子,一个个捧着碗呼呼吹两下,就埋头猛灌,跟饿狼似的,倒叫她气不起来了。   一海碗的鱼粥转眼就被扫荡了个精光。   有个少年亲卫抹了把嘴,对上清枝的目光,咧嘴一笑,“姐姐,还能不能再我添点?”   清枝摇头,“锅里也没了。”   少年亲卫眼里的光瞬间就灭了。   这时,郭大娘挎着菜篮子迈了进来。   “哎哟喂!”她眯着眼扫了一圈满屋子的军汉,脚下的步子硬生生顿住了,“这大清早的,咋跟赶集似的?”   郭大娘眼睛往厨房门口一瞧,冷不丁就瞅见了徐闻铮。她心头一跳,这后生生得可真俊,虽一脸疲态,但还是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可再细看就觉出不对劲了。   那后生直勾勾地盯着清枝瞧,眼神跟丢了魂一般。清枝丫头倒好,自顾自收拾起碗筷,连个眼风都不往那边扫。   怪了。   真是怪了。   郭大娘心里直嘀咕,这丫头平日里最是周到,今儿个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清枝忽地抬眼,直直撞进徐闻铮的视线里,“你们几时动身?”   “今日就要启程回京。”徐闻铮见清枝终于肯理自己,虽然喉咙发紧,还是赶忙应答。   这十日已是硬挤出来的,如今归期迫近,路上半刻都耽误不得。   可清枝这副模样,半点没有要跟他走的意思。向来从容不迫的他,眼下居然一点法子都没了,又想起她说要嫁人的话,顿时像有人拿刀子往他心口上剜。   清枝在听见他的回答时,转身走进柜台后头。案头那枝桃花开得正盛,繁茂的花瓣恰好遮住她发红的眼角。   不声不响走了三年,竟只肯在这里留半日的光景。   “你……”徐闻铮嗓音发涩,“大喜之日,择的是哪一吉辰?”   “下月二十九。”   清枝头也不抬,随手拨弄着算盘珠子。这日子是不假,正是她接手望香楼的大喜日子,眼下拿来搪塞他倒是正好。   徐闻铮慢慢低下头,额前垂下一丝碎发,在眉眼间投下一片浅影。他盯着脚下的青砖,想说一句“恭喜”,可话还没到嘴边,心口就一阵一阵的疼,终究没再出声。   清枝朝郭大娘招了招手,“大娘,来厨房搭把手。”   “来了!”郭大娘进了厨房,将菜篮子往地上一搁,麻利地挽起袖子,跟清枝一起择菜洗菜。   还没到晌午,厨房飘出的香味就勾得亲卫们坐不住了。   几个机灵的主动进来端菜拿碗筷,边忙活边吸鼻子,“好香!好香!”用饭时更是赞不绝口,把清枝的手艺夸上了天。   饭后郭大娘正要算饭钱,清枝一把按住她的手,转头对徐闻铮说道,“这顿算我请的。你们吃饱了就早些上路吧,别耽误了回京的要紧事。”   徐闻铮僵在原地没动,眼圈红得吓人,像是要把这一生的泪都憋在眼眶里。   清枝只瞥了一眼,胸口便堵得发慌,她何时瞧过小侯爷这副模样,她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快步上了楼,木楼梯被她踩得噔噔响。   徐闻铮望着那抹匆匆消失身影,胸口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头一回尝到这般无力的滋味,竟比刀剑穿心还要难受。   郭大娘在一旁悄悄打量他,越看越觉得眼熟,她迟疑着开了口,“这位军爷,我瞧着,你似乎有些面善……”   徐闻铮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转头问道,“郭大娘,清枝这三年,过得好不好?”   郭大娘一怔,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突然明白过来,她震惊了一瞬,又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不好。”   她望向二楼空荡荡的楼梯口,眼里满是心疼,轻声补上一句,“她过得……很不好。” 第59章 定南乡(二十五)绝不能让她嫁给旁人……   三月里,江边的柳条早抽出了翠嫩的绿芽,风一吹便悠悠地荡着,梢头扫过江面,搅得那水纹一圈圈荡开。   “秋娘没了。”   郭大娘坐在河堤上,眼睛望着平缓的江面,声音低沉,“你走后没多久,她硬生生被人给逼死的。”   见徐闻铮愣住,郭大娘接着往下说,“清枝为了给秋娘申冤,被那县令关在牢里足足半年。”   “她刚从牢里出来那会儿,整个人都僵着,胳膊腿儿都瘦成了皮包骨头。”   “好不容易缓过点劲儿,这丫头又一个人奔去了广府,在提刑司门口足足跪了半个月。挨了顿板子不说,硬是逼着提刑官答应替秋娘主持公道。”   “这些事,她怕我担心,半句话都没跟我提过,全是我从旁人嘴里听来的。”   说着,郭大娘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食肆,“这家店早先被砸得稀烂,如今也是才重新开起来没多久。”   “为了凑够开店的本钱,她受的罪可不少。”   “那时候她一日三餐不是就着咸菜萝卜扒两口饭,就是啃她试新菜时剩下的边角料。”   “去年这个时候,天不亮她就拉着一车小桌椅去城郊的桃花林摆摊,夜里还得忙着备第二天的料,常常熬到后半夜。”   “路上还遇见过泼皮抢东西,也被别的商贩指着鼻子骂过,说她抢了生意,白眼更是没少受。”   郭大娘说到这儿,张了张嘴,嘴角颤抖了下,忽地就说不下去了。   许久后,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浅声说道,“幸好,她总算熬出头了,如今的日子,倒是一天比一天强了。”   她见徐闻铮半天没吭声,于是转头看向他,却见他早已背过身去,那宽阔的肩膀微微垮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沉了些。   郭大娘看他这模样,也不好再多说,便慢慢撑着河堤站起身来,手在发麻的腿上捶了两下,脚步有些蹒跚地离开了。   徐闻铮第一次顾不得世家公子的端仪,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他弯着腰,手死死按住胸口,疼得整个人都快要蜷缩起来。   他知道,清枝这三年受的罪,哪里是郭大娘这三言两语就能说尽的。   徐闻铮原以为,自己把战线向北推进,走之前把那些山匪一窝端了,就能给她挣个安稳日子。   到头来,全是他的自以为。   徐闻铮就那么靠着柳树干,他心里头空落落的,先前那点想带清枝回京城的念头,这会儿早没了半分底气,连开口的勇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一般。   直到日头西斜,天边染得一片通红,亲卫寻了过来,低声道,“头儿,该启程回京了。”   徐闻铮慢慢直起身子,一步一步朝食肆走去。   路边的亲卫们早都骑在了马上,齐刷刷地分列两旁,一个个都抿着嘴没说话,就那么定定地瞅着徐闻铮,整装待发。   徐闻铮站在食肆门口,见里头正忙着。   这时候正是饭点,满屋子都是人声和饭菜的香气,果然生意红火。   清枝在几张桌子中间穿来穿去,一会儿给这边添水,一会儿给那边端面,脸上带着笑,瞧着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好像压根不在意他要走似的。   从头到尾,她一眼都没瞧过徐闻铮。   徐闻铮就那么杵在门口,直勾勾地望着她,脚像生了根,挪不动了。   旁边的亲卫实在忍不住,又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焦急,“头儿,真的耽搁不得了。”   清枝正忙着招呼客人,脸上笑盈盈的,客人要添茶水,要加碗筷,她都应得爽快,手脚也麻利。可只有清枝自己知道,她一直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虽然她没抬头,可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徐闻铮的影子拉得老长,刚好落在了大堂的青砖地上。   她眼角的余光就那么黏着那道影子,看它定定地杵在那儿,一动不动。   后来那影子动了,一点点往门外挪,慢慢移出了她的视线,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难受得紧。   再后来,就听见外头传来马蹄声,“嗒嗒嗒”地踩在青石板上,如雷声掠过,渐渐就远了。   清枝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直到耳朵里连半点马蹄的余音都没了,她才慢慢转过头,朝门口望过去。   那里空空荡荡的。   他走了。   她就那么愣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忽然就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老板,来壶酒,再切二两卤牛肉!”   邻桌的汉子朝着清枝喊了一声,见她还愣在那儿望着门口,眼神像丢了魂似的,正准备再喊第二声,郭大娘赶紧过来,笑着说道,“客官稍等,我这就给您端来!”   她一边应着客人,一边看向清枝,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三月底,徐闻铮终于到了京城。   入城时,街道两边早就挤得满满当当,人头攒动,几乎是万人空巷。   大伙都想亲眼瞧瞧这位少年战神,不光是冲着他那些战功,更是因为他当年本就是京里最耀眼的少年郎,这四年过去,他带着一身荣耀杀了回来,谁不想看个真切?   众人还未来得及惊叹出声,徐闻铮已一夹马腹,箭一般冲了过去,几乎没在街上多停半刻,径直就往皇宫的方向奔去了。   徐闻铮一路疾驰至宫门前,猛地勒住缰绳。马蹄尚未站稳,他已利落地翻身下马,顺手将马鞭往亲卫怀里一抛。   “你们在这里候着。”   说完抬脚就往大殿走去。   “徐将军你可算到了!圣上等您好些时候了!”刘公公在廊下瞧见了徐闻铮,赶紧迎了上来。   徐闻铮脚下步子迈得飞快,刘公公在后头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徐闻铮头也没回地问道,“眼下形势如何?”   刘公公喘着气答道,“宣帝就剩最后一口气吊着,说是要等您回京,才肯下让位的诏书。”   徐闻铮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不过眨眼的功夫,他又加快了步子,大步跨进了殿门。   慧帝,昔日的熙王,此刻正在大殿里来回踱步。他刚带兵占了京都,龙椅是坐上了,可宣帝还活着,眼下被软禁在宫里,京城里那些高门贵族都在旁观形势,并非真正站在他这边,再说,祭祖告庙的仪式还没办,这皇位他坐得终究不踏实。   所以他日日盼着徐闻铮回京。   满朝文武都在暗中较劲,只有这位爷回来,那些蠢蠢欲动的念头才能给压下去。   眼下前太子和太子妃都在东宫禁着,各府大臣的宅邸外也都杵着带刀侍卫,可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慧帝见徐闻铮进来,连句客套话都省了,直接说道,“他在等你,不见你就不松口,你可要见他一面?”   徐闻铮沉默了半响,脸色愈发阴沉,随即说道,“好。”   慧帝朝着刘公公说道,“你给徐将军引路。”   慧帝口中的“他”,便是被软禁的宣帝。   此刻宣帝还住在原来的寝殿里,徐闻铮对这地方再熟悉不过,小时候他常来,有时误了宫门下钥的时辰,宣帝便留他在偏殿歇下。   徐闻铮刚踏进殿门,守在里头的李公公就迎了上来,他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徐小侯爷,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望着徐闻铮,那眼神里的疼惜,像是瞧见了自家多年未归的孩儿,半分掺不得假。   徐闻铮心里一涩。   小时候他在偏殿过夜,都是李公公亲手铺床叠被,天凉了还会给他多加些碳火,夜里也总在他门口的廊下候着。   徐闻铮定了定神,才发现李公公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   李公公引着徐闻铮往里走,掀开门帘进了内殿,徐闻铮才发现,这殿里除了外头守着的侍卫,殿内竟只有李公公一人伺候,连盏多余的灯都没点,光线昏沉阴暗。   李公公轻手轻脚地打起最里层的帘子,声音放得极其轻柔,“圣上,徐小侯爷回来了。”   帐子后头,床上的人影动了动,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想坐起来,李公公赶紧上前扶住,又顺手从床尾抽了个厚枕头垫在他的腰后。   过了片刻,帐内才传出一声气若游丝的唤声,带着病后的嘶哑,却辨得出是宣帝的声音。   “铮儿……”   这声音徐闻铮听着既陌生又熟悉,他定了定神,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眼前的宣帝,早已没了从前的意气风发。他陷在宽大的锦被里,颧骨高高凸着,眼窝凹得厉害,眼神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   宣帝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抖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徐闻铮却垂着手,分毫未动。   那只手悬停了片刻,终究是无力地落回了锦被上。   “我……要去,见你娘了……”宣帝的声音似断了的丝线一般,有气无力,断断续续。   徐闻铮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声音轻得发寒,“我娘?”   宣帝浑浊的眼睛像是想穿透眼前的雾,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角扯出一丝弧度,“你和你娘……长得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   他说着忽然急促地喘了两下,嗓音里掺着几分悔意,又像是自言自语,“当年若不是为了扳倒宋相,收了他手里的朝权,我怎会......怎会舍了你娘,娶那个宋家女......”   说着,宣帝眼里忽然透出一丝光亮,像是在期待什么。   “我要去寻你娘了……她一定还在等我……”   徐闻铮冷冷地打断了他,“你少自作多情。”   这简单地一句话,每个字都砸在宣帝的心口上,他猛地吸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咳了两声,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些含混不清的话语。   徐闻铮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我来是要告诉你,你让不让位,如今已经由不得你了。”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卷明黄的遗诏,指尖捏着边角缓缓展开,递到宣帝眼前,“这皇位从来就不是你的,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   宣帝猛地抬手去抓,枯瘦的手指想将遗诏撕掉,嘴里反复念叨着,“这是假的!定是你们伪造的!假的!”   徐闻铮没让他碰到,指尖一收,遗诏便又卷了回去,被他重新揣进袖中。   “你知道这是真的。”   他看着宣帝骤然灰白的脸,冷声道,“若不是你早就知道有这份遗诏,当年流放岭南路上,你又何必把我当作诱饵?”   宣帝的喘息猛地一顿,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只剩下刺骨的冷。   “徐闻铮……”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点欣赏,“你若是我的儿子……该有多好。”说着竟低低笑了声,“这江山......我定会传给你。”   徐闻铮垂眸,眼里的寒气更甚,“若是我身上流着你的血,今日站在这里的,又怎么会是徐闻铮?”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离去,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却一步不停,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徐闻铮在去岭南的路上,终于想明白了,宣帝看重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身上那些耀眼的光环。   若有一天他*不再出众,在宣帝眼里,他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弃子。   可清枝不一样。即便他不是小侯爷,哪怕他落魄潦倒,满身尘灰,她待他,始终如初。   殿外的风吹了进来,掀动了帐帘的一角。   徐闻铮踏出殿门,在石阶上站定,他抬头望去,见皇城的琉璃瓦映着天光,泛着冷冰冰的青灰色。他的心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飘飘荡荡的,总也收不回来,似乎还落在千里之外的韶州城里。   回京的路上他便打定了主意,待京城这乱麻一理清楚,稳定了局势,他就立刻动身回去。算着日子,快马加鞭的话,定能在清枝出嫁前赶到韶州。   徐闻铮的目光落在宫墙外那片灰蒙蒙的云团上。   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这次说什么也要把心里话都告诉清枝。再不说,怕是要后悔一辈子。   只是……   若她执意另嫁,强取豪夺终究不妥。他还得想个万全之策,既不能委屈了她,也不能放她走。总归这一世,他断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别人。 第60章 定南乡(二十六)怎么就不甜了呢……   徐闻铮刚走到宫门处,忽听见一阵沉重的钟声从身后传来,一下一下震得人心口颤动。他脚步一顿,回头望向深宫的上方,此时天色将晚,灰色的云团沉沉地压着宫墙,透着一股苍凉。   不过片刻,整座皇城都沉浸在了这浑厚的钟声里,余音久久回荡。   徐闻铮默数着钟声,还未等最后那一声敲下,他已确认这是丧钟。   宣帝,驾崩了。   就在此时,雨忽地就落下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轻轻飘飘地拂在脸上,不多时便重重砸了下来,地上眼看着就湿透了,空气中浮起渐浓的雾气。   徐闻铮面色淡然,静静地在原地站了片刻,雨水顺着他的眉眼不断滑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忽地抬脚,朝着宫门方向继续前行,步伐分毫未乱,仿佛自己一直置身事外。   宫门外,亲卫们带刀而立,分列两侧。他们虽纹丝不动地站着,眼睛却不住地往宫门内瞟,生怕错过里头的一丝动静。   水雾里渐渐显出一个高大身影,还没看清脸,亲卫们就认出了是自家的头儿,赶紧迎了上去。   “去城郊大营。”   徐闻铮话音未落便翻身上马,他手一伸,等着亲卫递马鞭。   亲卫眼神里显露出犹豫之色,手里的马鞭还是递了上去,他忍不住说道,“头儿,您这些天统共没睡够十个时辰,不如先回侯府歇歇?”   另一个往徐闻铮的马前跨了半步,抬眼时雨水正巧砸进他的眼睛里,他接过话头,“是啊,头儿,这雨大得睁不开眼,去了也练不成兵。”   说着又指了指众人,“弟兄们这些日子骨头都累散了,好歹先缓个两日?”   徐闻铮见众人浑身淋透,全都眼巴巴地望着他,终于摆了摆手,温声说道,“你们都回去休息吧。”   “是!”   “谢谢头儿!”   ……   说完亲卫立即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像是怕他反悔一般。马鞭一扬,便如离弦之箭,转眼间就四散消失在宫道的尽头,只余下阵阵马蹄声在雨声中回荡。   徐闻铮手里的马鞭一扬,也冲进雨幕,直直朝着侯府的方向奔去。   一路上雨越下越大,进城时还人声鼎沸的街道,此刻已是冷冷清清。两旁的店铺齐齐关了门,只剩店外挂着的几盏孤零零的灯笼,门口的布招和酒旗在雨中摇晃。   慧帝甫一入城,便下旨将定远侯府依原样修缮一新,使其重现昔日的荣光。连侯府里的丫鬟都特意从宫女中挑了些伶俐的拨过来。   徐闻铮的马蹄声刚停,侯府门口候着的几个丫鬟小厮就急急地迎了上来。为首的丫鬟撑着一把油纸伞,立在了徐闻铮的马前。   她朝着徐闻铮盈盈一拜,“侯爷,奴婢晚心给您撑伞。”   她声音轻柔,姿态秀美。   “不必。”   徐闻铮朝她摆手,随即翻身下马,冒雨径直朝大门走去。   丫鬟立即识趣地退到一旁。   徐闻铮走到台阶前,忽然顿了顿,他这才惊觉,这萧瑟之感何止在空荡的街道上,它更似一把尖刃,悄无声息地刺进了他心里。   侯府的人,早在四年前就尽数散了。如今偌大的宅院里,竟只有他一人回来。   他不由得心里暗想,若是清枝此时也在,这几级台阶他定不会走得这般艰难。   徐闻铮心里,一阵落寞漫过了心头。眼前的侯府明明还是原来的样子,可他心里知道,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别跟着。”   他声音不大,却让身后的人都停住了脚步。   晚心撑伞的手指紧了紧,想说的话抵在舌尖,却终究没说出口,她身后的小厮们面面相觑,更是无人敢上前一步。   徐闻铮独自走进雨里,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之中。   徐闻铮从小生活在侯府,他本以为他对整个侯府了如指掌,直到他认识了清枝。   清枝也是从出生那日起,就生活在侯府里的,可她口中的侯府和他所生活的侯府却有着天壤之别。   她说东北角的偏厨房是专给姨娘和庶女们备膳的,厨房外头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一到夏日,槐树的叶子能盖住整个院子。   闲暇时,婆子们最爱端着针线筐在树下说闲话,小丫鬟们也总爱呆在树下乘凉。   清枝还说,她住的那间小屋就挨着偏厨房,是最里头的那间,窗户纸到了冬天就容易破,所以她每年一到冬天就要先糊上好几层。   那时的徐闻铮在想,明明是同一个宅院,怎么他和清枝,活得像两个世界的人似的?   ……   徐闻铮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了清枝说过的那个小院前。   三亩见方的地界,墙角已经覆满了爬山虎,清枝口子的老槐树,枝桠刚好探过了院墙。   徐闻铮仔细打量着这里的一切,因为这就是清枝十四年侯府生活的全部天地。   他伸手抚过斑驳的墙皮,忽然觉得胸口被一块石头压了下来。原来在他纵马游猎,吟诗抚琴的年岁里,她就一直待在这小小的院子里,听着雨声,数着落叶,一天天这么过着。   徐闻铮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清枝时的模样。   那时的她还瘦瘦小小的,那双眼睛里盛着好奇,可更多的却是惶恐不安,就像一只突然被拎出窝的雏鸟一般,手足无措。   现在想想,侯府说没就没了,她被祖母随手一指,塞给他当了丫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推到了他的面前,又跟着他一路南下,吃尽了苦头。   那是的她,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了吧,还硬要照顾他。   想起当初自己对她说过的那些冷言冷语,徐闻铮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揪着似的,一阵阵的发疼。   他哪里知道,当初那个黄黄瘦瘦的小丫鬟,后来会成为他心尖上最柔软的那块肉。   徐闻铮抬手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清枝住过的屋子便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他面前。   当年侯府被抄时,这间简陋的屋子反倒逃过了一劫,如今虽被打扫过,却仍透着几分萧索的意味。   屋里只摆着一张窄床,一个褪了漆的衣柜,外加一张小木桌。徐闻铮缓步走到衣柜前,轻轻拉开了衣柜,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便映入眼帘。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粗布衣裳,料子是最便宜的棉布,花样也是最寻常的纹样。衣裳上细细的折痕,还透着几分当年她折衣服时的小心细致。   不知何时,外头的雨停了,一缕阳光透了进来。   徐闻铮轻轻关上柜门,就这样站在小屋中央。恍惚间,他还能闻到清枝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气息,眼前还能浮现出清枝曾经在这里生活时的模样。   直至夕阳最后那缕阳光落下,徐闻铮才如梦初醒般离开清枝生活的小院。   他缓步朝着自己的旧居走去。推开房门,他房里的陈设已与记忆中的相去甚远。他唤来新管家,声音带着倦意,“你派人去寻一寻还在京城的侯府老人,若他们还愿意回来当差,工钱翻倍。”   管家恭敬地应下后,便缓缓退了出去。   徐闻铮脱掉身上的湿衣裳,换了一件浅色中衣便直接躺在了榻上。他望着屋顶的雕花悬木出神,心里暗忖,若是清枝回来,见着侯府里还有几个熟面孔,应该会自在些吧。   他合上眼的刹那,才惊觉自己早已筋疲力尽,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使不上来。   天刚蒙蒙亮,宫里就来人传召。侍女在门外唤了几声不见徐闻铮应答,只得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帐幔低垂的床榻上,徐闻铮面容平静,即使睡着了依旧透着一副端正的姿态,双手交叠置于腹前,肩背挺直,只是脸上有一丝不太正常的红晕。   侍女大着胆子伸手一探,顿时被那滚烫的额温吓得缩回了手,赶紧提着裙摆,慌慌张张地跑去寻管家。   老管家一听这话,赶忙转身进屋,凑到刘公公跟前禀报。   刘公公正准备用茶,听到这个消息,哪敢耽误,茶盏往几案上一搁,赶紧起身,尖着嗓子朝院外喝道,“快备车!即刻回宫!”   说完甩了甩拂尘,赶紧起身回宫面圣去了。   不过半个时辰,慧帝竟亲自带着太医赶来。老太医搭脉时,满屋子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如何?”   慧帝忍不住问道。   老太医摇头叹息,“侯爷这是积劳成疾,昨日又遭雨淋,眼下邪热入体。老臣先开一剂退热的方子,待烧退了再好生将养。”   慧帝这才稍稍安心,转头对着跪了一地的下人沉声说道,“都给朕仔细伺候着。”   “奴婢遵旨。”   “奴才遵旨。”   ……   众人齐齐应声,伏地一拜。   慧帝这些天日日都来探望,眼瞧着徐闻铮身上的高热是退了,可人却一直昏昏沉沉地醒不过来。   太医院的御医们轮番来看诊,个个把完脉都摇头叹气,方子换了七八副,汤药灌下去不少,却始终不见半点起色。   直到第四日,天刚蒙蒙亮,侍女正端着药碗进来,徐闻铮的眼睫忽然轻轻颤了几下,侍女被这动静惊得一个激灵,差点把药泼在锦被上。   她以为是自己眼花,定睛一看,只见徐闻铮眼皮微动,竟慢慢睁开了眼。那双眼睛还带着病中的浑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蜜浆水……”   侍女慌慌张张地去取了蜜浆水来,正要扶他起来喝,却见徐闻铮自己撑着床榻坐起身,伸手接过了青瓷盏。   他抿了一小口,眉头微微皱着,将茶盏递了回去,“不甜,再加点蜜浆。”   侍女赶忙又取来蜜浆罐子,用木勺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琥珀色的蜜浆,在盏中轻轻搅匀了再递给他。   徐闻铮又尝了一口,仍是摇头,“再加点,不甜。”   侍女没法子,只得又往茶盏里添了三勺蜜浆。他这回倒是抿了一口后,便不再言语,只是捧着那盏温热的蜜水发怔。   半晌后,他喃喃道,“清枝,这蜜浆水,怎么就不甜了呢?”   那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脆弱。 第61章 定南乡(二十七)徐闻铮,你混蛋!(……   四月十五,惠帝登高祭祖后,徐闻铮忽然从袖中取出一道圣祖的遗诏,当众诵读。   字字如雷,震得满朝文武神色骤变。   徐闻铮念罢,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冷,“诸位若是不信,大可亲自查验。”   殿上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上前。   徐闻铮一步步走下台阶,径直将遗诏递到了最前排的沈御史面前。   沈御史是朝中的清流之首,向来刚正不阿,连圣祖当年都要让他三分。   这次慧帝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进京,就属他反对得最厉害,甚至当众骂慧帝是乱臣贼子,誓死不与之为伍。   今日他被押来此处,也是无可奈何。   谁能想到,定远侯府的徐将军竟会直接派兵闯进他府里,硬是把他捆在太师椅上,一路抬上了这祭祖的高台之上。   沈御史刚要张口怒斥,身旁的侍卫眼疾手快,一条绸布就塞进了他嘴里,堵得严严实实。   到了祭台前,徐闻铮竟还笑吟吟地对他道,“沈大人,今日暂且委屈您了。”转头又吩咐侍卫,“日头毒,给沈大人撑把伞,别晒着了。”   沈御史气得两眼发直,偏偏被捆得动弹不得,嘴里又塞着布条,只能怒视着徐闻铮。   徐闻铮神色自若,仿佛没瞧见他这副狼狈相,到真像是诚心诚意请他来参加祭祖大典的。   其他大臣也倒差不离的。他们这些日子一直被慧帝软禁在府中,今早天还没亮,就被徐闻铮的亲兵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他们迷迷糊糊被套上官服,稀里糊涂就被押上了山顶。   众人到场时面面相觑,脸上还带着恍惚和无措,全然不知今日这出戏该如何收场。   最震惊的当属慧帝本人。   昨日清晨刘公公才来报,说徐闻铮病情好转,总算能下床走动了,谁知下午他就进了宫。   慧帝本要劝他多休养几日,徐闻铮却只说了句,“臣等不及了。”   这句话让慧帝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最该着急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徐闻铮上前一步,朗声道,“臣以为明日正是祭告太庙的良辰吉日。”   慧帝眉头微皱,转头看向他身侧的钦天监,没想到那白发老臣竟也躬身称是,说明日乃百年难遇的祭祖吉时。   慧帝暗忖,祭祖的一应物件早已备齐,办一场祭祖大典倒是不难,可棘手的是,朝中那些位高权重的老臣,个个都是难缠的主。   他这几日辗转反侧,就是在思量如何让这些老家伙乖乖听话。   若是不带文武百官前去祭祖,必定遭人非议。若是带了,这些老臣当众给他难堪,又该如何收场?   总不能在祖宗灵位前,把他们都杀了吧?   想到此处,慧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徐闻铮神色从容,拱手道,“陛下不必多虑,一切按祖制流程操办便是。”   慧帝刚要开口,却见徐闻铮已躬身告退,“臣尚有要务在身,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徐闻铮已匆匆退出殿外。   当夜,慧帝得知,徐闻铮接连造访了几位朝中重臣的府邸。   次日太庙祭祖,从告慰先祖到焚香祭拜,整套仪程行云流水般顺畅。   慧帝扫视着阶下群臣,又瞥了眼殿外那些按着刀柄的黑甲侍卫,个个面色冷峻如铁。   他这才心头了然,原来昨夜徐闻铮所谓的“拜访”,竟是这般雷霆手段。   慧帝转头看向身侧的徐闻铮,只见他神色如常地掸了掸衣袖,温声道,“陛下明鉴,事急从权。有些时候,不得不用些非常之法。”   说话时唇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全然不觉自己这套法子有问题。   就在祭祖大典礼成时,徐闻铮突然大步登上祭台,从袖中抽出一道明黄色的绸布。   “圣祖遗诏在此。”   慧帝猛地僵在原地,台下众臣也齐刷刷地变了脸色。   当徐闻铮当众诵读之后,最激动的当属沈御史。此时的他已被松了绑,夺过诏书时还满脸不屑,待看清字迹后却突然浑身发抖,老泪纵横地扑跪在地。   高呼,“这确是圣祖爷的亲笔啊!”   他颤颤巍巍地取下官帽,朝着慧帝重重叩首,“老臣沈章,拜见陛下!”   这位三朝老臣的话一时间引发震动,随即哗啦啦的一片衣袍响动,文武百官纷纷跪倒,三呼万岁,气动山河。   慧帝怔怔地望着那道明黄色的诏书,还未接过,指尖便不自觉地发颤着。他原也以为是徐闻铮伪造的遗诏,可眼前沈御史的反应是做不得假的。   慧帝脑海中闪过旧日的画面。   那年他们几个皇子在御花园议政,他不过说了句“治国当以民为本”就被兄弟们讥笑是妇人之仁。   父皇恰好从廊下经过,一路沉默,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过他。   原来,那沉默里藏着的竟是默许。   “众卿平身!”   慧帝这一声喊得格外洪亮,终于有了底气坐上这个位置。他忽然觉得内心变得滚烫,像是要把这些年隐忍的寒气都灼烧殆尽。   慧帝此刻也终于知道徐闻铮所说的密信是什么了。   祭祖结束后,慧帝与徐闻铮同坐一室。慧帝怎么也没想到,最让他头疼的难题,徐闻铮仅用两天就解决了。   想来徐闻铮昨日先是挨个拜访了那些重臣府邸,客客气气地请他们配合。若有人不从,便出言威胁。要是威胁也不管用,今日就直接把人绑来了太庙。   慧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你身上既然有这道遗诏,为何不早些拿出来?”   徐闻铮一脸坦然,“若您没能入主京城,这诏书就是一张废纸,毫无用处。况且……”他顿了顿,又说道,“那时也不知道您能不能坐稳坐这个位置。”   慧帝眉头一挑“怎么?若朕坐不稳这龙椅,你还打算把这遗诏藏一辈子不成?”   徐闻铮眼帘微垂,唇角抿成了一道线。他并未多言,只说道,“明日诸将皆返边关,京中余事,陛下自行料理。”   “臣也要离京。”   慧帝闻言猛地抬头,眼中一惊。徐闻铮此时病容未褪,眼下还泛着青灰,怎的突然要走?   他好奇地问道,“何事这般匆忙?”   徐闻铮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发带。只见那发带早已褪尽颜色,边缘处脱了线。他神色温柔道,“臣想去接一个人。”   他说完,朝着慧帝躬身一拜,随即退出了大殿。   徐闻铮脚步虽有些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转眼间人影已消失在石阶尽头。   这日清枝刚推开门,就与王庭溪撞了个正着。   两人俱是一愣。   王庭溪身量比三年前更魁梧了,黝黑的面庞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刀。可一见清枝,那副刚毅的模样顿时软了几分。   当年那个青涩丫头,如今已出落得明媚动人。   “清枝,我娘出远门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清枝摇头。   王庭溪想了想,“我刚进家门,发现里头似乎好些年没人住过了。”   清枝抬脚出了门,轻轻将门带上,说了一句,“走吧,我带你去见她。”   朝阳初升,橘黄色的阳光斜斜洒在秋娘的墓碑上。   王庭溪双膝重重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碑,宽厚的肩膀不住地颤抖着。   清枝静静立在他身后三步之外。   晨风吹动她的裙角,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是不自觉地指尖微微蜷着。   王庭溪在坟前坐了许久,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着墓碑边缘。   他嗓子发紧,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我原想着,只要立了军功,当了官,就能让我娘过上好日子。”   “这些年我拼死拼活,从小兵熬成百户。”他声音中哭腔顿时涌了上来,“如今总算能让她在人前挺直腰板了。可……”   话说到一半就哽住了。   他猛地埋下头去,手掌死死抵着前额,肩膀抖得厉害,不住地呜咽着。   清枝望着他颤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可你娘要的从来就不是你为她建功立业,她只盼着你平平安安的,能常伴在她身边就知足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悄无声息。   四月底的日头已有几分毒辣,望香楼前新挂的灯笼红得晃眼。   街上人头攒动,似乎整座韶州城的人都涌上了望香楼,清枝一身红衣站在阶前,笑着招呼进店的客人。   鞭炮在酒楼门前噼里啪啦的响着,几个小孩忽地将清枝团团围住,伸出小手讨要红包。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骤雨一般砸在青石板上,由远及近,混着鞭炮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街边的人群慌忙避让,那马蹄声转眼已冲到酒楼门前。   清枝还未来得及反应,人群突然哗啦散开,突然眼前一花,腰间骤然被铁臂箍住,整个人天旋地转,竟是被人俯身一捞,直接掳上了马背。   她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男人胸膛,震得她五脏六腑都颤了下。   烈马嘶鸣着继续狂奔,城门在视野里越来越近。清枝拼命挣扎着要直起身,却被徐闻铮单手按着后脑勺死死摁在怀里,能闻到了他衣襟上混着汗味的凛冽气息。   清枝在他怀里挣得发钗都歪了,碎发黏在汗湿的颈间。   “徐闻铮!”她声音里带着颤,“你发什么疯?”   她的指甲深深陷进他铁箍似的手臂,却撼动不了分毫。   今日望香楼重新开张,她这个东家突然叫人当街劫了去,这算什么事?   马蹄奔急,转眼已冲出城门。   骏马踏过郊外野径,惊起一片雀鸟四散而开。   徐闻铮突然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呼吸混着风声砸在她耳畔,他声音滚烫,“别嫁。”   这两个字像是他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尾音喘息,卷着几分慌张和无措。   徐闻铮这一路几乎是拼了命赶来的。   衣裳早被风雨浸透,硬得像层铁皮贴在身上。实在熬不住时,就随便找棵树靠着眯会儿眼,渴了就掬一捧山溪水灌下去。胡子拉碴的下巴也瘦尖了,眼底更是布满了血丝。   他早算不清日子,只记得要赶在清枝出嫁前到韶州。   刚才望着人群里那抹刺目的红,她正笑着接受贺喜,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什么君子风度,什么礼义廉耻,全都顾不得了。   “清枝,我......”他刚嘶哑着挤出几个字,突然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重重栽倒在清枝肩上。   清枝被他压得脊背一弯,差点栽下马去。那人沉得像一座山,带着滚烫的体温死死压在她背上。   “徐闻铮!“”她气得声音都劈了,反手就去推他脑袋。可掌心刚碰到他额头,就被那灼人的温度烫得缩了手。   这哪是活人该有的热度?   马匹依旧马蹄急促,朝着前方狂奔不止。清枝拼命绷直腰杆才勉强稳住两人的身形。   她颤着声音吼道,“徐闻铮,你混蛋!” 第62章 定南乡(二十八)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这这一瞧就是刚害了一场大病,身子骨还没养回来,又长途奔波,生生把自个儿熬干了。”   大夫叹了口气,摇头道,“这些年他身上积攒的小病小痛,仗着底子硬,压着没发作。如今这元气一泄,全找回来了。”   “也亏得他根基扎实,要是再晚上两天,恐怕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大夫快速写了一张方子,然后将药方往清枝跟前一推,“先捡这副药吃着,把最凶险的那股邪火压下去再说。”   清枝拿着药方道了谢。   待大夫消失在院门外,她把那张薄纸叠了两叠,然后塞进了袖中,又在徐闻铮床边坐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出了门。   此时郭大娘还在望香楼里忙活着招呼客人。   今日是酒楼头一天开张,来的都是捧场的贵客,楼上楼下都挤得满满当当。   清枝心里记挂着中午那档子事,她这个东家若再不过去盯着,怕是要生出乱子。   今日多亏她在郊外撞见了王庭溪。   只见他打了个响亮的呼哨,徐闻铮那匹烈马竟乖乖收住了蹄子。   清枝后来从王庭溪口中得知,原来王庭溪初入军营时,被徐闻铮打发去马场喂了整整三个月的战马,徐闻铮这匹,正是他当年亲手照料过的。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的攥紧了衣袖,心里突突的跳着,后怕得很。若没这桩巧遇,今日还不知要闹出什么样的祸事来。   清枝瞧了一眼昏睡的徐闻铮,在心里默默给给徐闻铮狠狠记上了一账。   “清枝,你先去张罗酒楼的事,徐将军这儿有我守着。”   王庭溪掀帘进来,打断了清枝的思绪。   “马车我给你找来了,就停在院门口。”   清枝抿唇点头,“若是他醒了,你立马找人来寻我……”   “知道。”王庭溪截住她的话头,“我定第一时间差人寻你。”   清枝这才稍稍安心,抬脚走出了院子,踩着脚凳钻进马车。刚一坐下,马车便启程了,朝着城门的方向去了。   望香楼里,午市的喧嚣刚刚散尽。   郭大娘在厨房盯着厨子们拾掇起晚间的食材,大堂里还剩一桌客人,跑堂的正殷勤地给客人添茶倒水。   众人见清枝抬脚进来,神色如常,似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便都按下了满肚子地疑问。   他们早上听见郭大娘同厨娘们嘀咕,说那劫人的原是东家从军多年的兄长。   于是眼下大伙儿互相递了个眼色,既是东家的家事,她又面色平静,谁也不好贸然凑到她跟前打听。   清枝在一楼仔细查看了一圈,待到最后一桌客人起身时,她亲自捧出个精致的食盒。   “今日承蒙各位赏光。”她将食盒递到客人手中,“这点心意,还望笑纳。”   那客人揭开盒盖,精致的点心散发的香味便扑了出来,几人连声道谢。   清枝笑着,一直将人送到了门口,待客人转过巷角才抬脚走回望香楼。   郭大娘把厨房里外都安排妥当了,她撩起围裙擦了擦手,走到清枝面前说道,“这儿有我照应着,你今日受了惊,该早些回去歇着。”   清枝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今日我非得亲自守着不可。”   说着她从袖中抽出那张药方,朝柜台边的店小二招了招手。   店小二机灵,见清枝招手赶紧跑到跟前来,“东家,有事您安排。”   “你去城南的药堂。”她将方子递了过去,“跟掌柜的说按老规矩记账就成。”   “成。”   小二麻利地接过,两指一夹就把方子塞进了前襟,转身就蹿出了大门。   清枝拎起裙角,踩着木楼梯上了二楼。她一间间雅房挨个看过去,桌椅摆得齐整,窗棂擦得透亮,连熏香都按她教的法子摆放的。走到尽头最后一间时,她扶着门框站定,嘴角不自觉翘了翘。   这半个月手把手地教大伙儿,到底是没白费功夫。   这望香楼总共有三层,清枝改变了原来的格局,将一楼设为大堂,能容纳二十五桌。   二楼十二间雅室依次排开,每间都收拾得清爽宜人,连窗台上摆放的盆栽都是照着节气新换的。   靠窗的一面摆着一张矮几和几个软垫,最适合三俩好友煮茶闲话,里头几间宽敞些,谈生意,宴请宾客都极为体面。   三楼没有划分区域,整层楼都清雅别致,又极为安静,平日里不对外,只接待贵客。清枝专门设置了三楼,连三楼供应的菜品中,也有八道是特供的,其他楼层的客人可是吃不着的。   眼下整个韶州城里都在传,要论排面,望香楼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尤其是那三楼,寻常人连楼梯都摸不着边儿。   若能在这儿摆上一桌,那可比送什么厚礼都体面,这是明摆着告诉全城的人,这位客人金贵着呢。   如今望香楼三楼的席面,早被城里有头有脸的主儿们抢破了头。清枝的账本上,预订的单子密密麻麻的,已经排到了下个月底   清枝靠着朱漆栏杆,忽然心头一动。   若是在这三楼设一个雅致的茶台,重金聘请一位茶艺精湛的娘子来,纤手烹茶,再配上几曲琴音,怕是方圆百里的贵客都要慕名而来,望香楼的名声自然也能更上一层。   清枝抬脚下了楼梯,她轻轻拍了拍手掌,声音清亮,“大伙儿都到后院来。”   待众人聚齐,清枝站在台阶上,“今日望香楼重开,诸位都尽了十二分的心,这个月的工钱,统统按双份算。”   话音未落,底下已是一片欢腾。   众人刚散开,跑药堂的店小二便风风火火地跑进门,他手里拎着几包药,额上还挂着汗珠子。   “东家,药都齐了。”   店小二喘着粗气,把药包递给清枝。   清枝解开麻绳,指尖拨弄着药材细细查看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对那满头大汗的店小二说道,“跑这一趟辛苦了,快去厨房喝碗酸梅汤解解热。”   小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咧着嘴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往厨房去了。   这煎药的功夫最是讲究火候,交给旁人清枝总觉着不踏实,于是便自己在后院的角落支起一个小泥炉,亲自守着。   她拿着扇子坐在旁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风,思绪便不小心飘远了。   当初清枝是跟着徐闻铮从京都一路走到韶州城的,自然清楚这路途有多远,就算快马加鞭,从京都到韶州单程少说也得一个多月。可徐闻铮竟只用一个半月,就跑了个来回。   这哪是赶路,分明是玩命。   可他为何要这般拼命?   今日他昏过去前那句“别嫁”,清枝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猛然想起,他离开那日,自己确实随口编过要嫁人的谎话,连日子都说得煞有介事,可不就是今天。   “呵……”   清枝冷笑一声,扇子狠狠一扇,炭火猛地窜了起来。他也不想想,谁家新娘子大喜之日还要在酒楼门口迎客的?   他*怕是当时就烧糊涂了。   话说回来,今日原该是她的大喜日子,被他这么一搅和,闹了个笑话,清枝愤愤道,“这笔账,非得跟他算清楚不可。”   砂罐里冒出的白汽越来越浓,咕噜声也渐渐急促起来。   清枝蓦地回神,连忙用纱布包着盖柄,揭开盖子,用木勺将浮起的药材轻轻按回药汤里。药汁翻滚间,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麻利地夹出两块烧红的炭,火势顿时弱了几分。   待药汤熬得差不多了,她便取来细纱布滤去药渣。   “快帮我送回去。”她将汤药小心翼翼装进壶中,拧好塞子交给候着的店小二,又添了句,“不管是灌也好,喂也好,总之要让他把这药悉数喝进去。”   小二应了声,拿起药壶一溜烟的,转眼就出了后院。   夜色深了,马车一路上颠簸摇晃。   清枝和郭大娘累得东倒西歪,身子随着马车左右摇摆着。   “改日,我定,定要置办一辆,自己的……马车。”清枝揉着酸痛的腰,声音随着颠簸,断断续续的,“还得……学着……自己,赶,赶车。”   郭大娘含混应了一声“嗯”,脑袋便开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到家时已是深夜。   王庭溪听见动静,从徐闻铮房里快步走了出来。   清枝不等他开口,一边问了一句,“他怎么样了”,一边径直往后院走去。   “药是灌下去了,可烧还不退,人也没醒。”   王庭溪话音未落,清枝脸色骤变,提着裙摆就小跑起来。   到了徐闻铮跟前,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依旧,半点烧都没退。   她心里一急,转头对王庭溪说道,“庭溪哥,你快去请苏大夫来,诊金多少我都认。”   王庭溪二话不说,点头应下,匆匆出了门,他到前院牵了徐闻铮的马,翻身上鞍,便往韶州城北疾驰而去。   清枝解开徐闻铮的衣襟,只见他上半身的皮肤泛红,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肩膀,依旧滚烫。目光下移,忽地凝在他心口处,一道圆形的旧疤横在胸前,位置凶险,绝非寻常的皮肉伤。   她眼神骤然一冷。   再往下看,腹部还有一道长疤歪斜狰狞,依稀还能瞧见皮肉翻开的痕迹,想是当初草草处理留下的。   她缓缓伸手,指尖悬在伤处的上方许久,终是没有触碰。   清枝打了一盆清水,将棉布帕子浸透又拧了个半干,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轻轻搭在徐闻铮滚烫的额头上。   她扶着他翻了个身,衣衫褪到腰间,露出精瘦的背脊。她用湿帕子从徐闻铮的前胸擦到后背,温水擦过的地方很快又浮出热气来。   她连手心脚心都细细擦了一遍,换了好几趟的水。   忙活完这一通,清枝自己累得眼前发黑,可伸手一探,徐闻铮的身上,热度还是没退下去半分。   忽然间,一个念头冷不丁冒出来。   他这次该不会,撑不过去了吧……   这个想法才闪过,清枝的心头就像被针尖扎了一下似的,不敢再往下想。   这时,苏大夫终于匆匆赶到。   清枝连忙退开两步,让出床前的位置。   苏大夫伸手一探徐闻铮的额头,眉头顿时皱起,又立即搭上了他的腕脉。   “这高热至少持续三日有余了。”苏大夫声音沉得吓人,瞥见他额上的那块湿帕子,摇头叹道,“寻常退热的法子怕是已经不管用了。”   说着他“哗啦”一声抖开针包,三根蜂针在烛火上快速掠过,“眼下只能行险招了。”   苏大夫说着,指尖已拈起银针。   清枝明明告诫自己要镇定,可听到“行险招”三个字时,心口还是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停滞了几息。   苏大夫手法利落地将三枚蜂针刺入十宣、耳尖、大椎三穴,指尖在针尾轻轻一捻,暗红色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他依次挤压穴位,起初的血色黑红发暗,直到挤出七八滴后,才渐渐转为鲜红。   苏大夫提笔写了一张药方,直接递到清枝手中,“这副方子凶得很,用对了能退热,用岔了就是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   苏大夫只将药箱一合,“生死有命,姑娘自行决断吧。”   清枝紧紧捏着药方,目光扫过榻上烧得通红的徐闻铮,突然转身将药方塞给王庭溪,“庭溪哥,你送苏大夫回城,顺道把药抓来。”   王庭溪深深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揣好药方跟着苏大夫走出了院门。   清枝望着徐闻铮昏睡的脸,恍惚又想起初遇时,他身上几乎找不出一块好皮。可那时不知怎的,她就是觉得这人死不了。   而今夜不同,她觉得徐闻铮似乎真的,有可能挺不过去。   清枝仰着头,深深的呼出一口气,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王庭溪动作极快,煎药喂药一气呵成。   待到东边的天色泛白时,清枝再次探向徐闻铮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终于不再灼人,她长舒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王庭溪在她身旁坐下,絮絮叨叨地说着徐闻铮这三年的军中旧事。他指了指徐闻铮腹部的伤疤,声音低沉,“在悬崖下找到他时,他腹部豁开了一个大口子。”   指尖又移向左肩那道狰狞的旧伤,“这也是当时留下的,直接捅了个对穿。在唐州城内休养了三个月,伤没好全又回到了军营。”   清枝的目光落在徐闻铮心口那道疤上,问道,“这处呢?”   王庭溪摇头,“这处我也不清楚,看这愈合痕迹,怕是比那两道还要旧一些。”   清枝确认,她初遇徐闻铮时,他的胸口明明是没有这道伤的。   清枝没作声,默默起身又打了盆清水来。虽说苏大夫说了用处不大,可她总觉得,多擦一擦总归能舒坦些。   她拧了帕子,从额头一路细细擦到腰腹,手指碰到裤带时突然顿住,对着王庭溪说,“你帮他……擦擦腹股沟那儿。”   说着把帕子给了王庭溪,自己将头转向了另一边。   直到翌日傍晚,徐闻铮身上的高热才彻底退尽。   苏大夫提着药箱又来诊了一回,把完脉直摇头,“虽说捡回了一条命,但这退热药下得太猛,他身子骨早就熬空了。这往后若不仔细将养着,怕是要落下咳血的病根。”   清枝听了,第二日一早就去城里寻人,特意找了一个在富户家里伺候惯了的婆子,最懂怎么照料久病虚弱的病人。   “姑娘,您瞧瞧这个?”   婆子捏着徐闻铮腕间那条褪色的绸带,满脸疑惑。   清枝凑近细看,只见那绸带早已磨得发白,瞧不清本色,两边的线头都散了,却还死死缠在徐闻铮的腕上。   她试着解了几下,发现是个死结,便取了剪子来。   “咔嚓”一声轻响,绸带应声而断。   到了晚上,清枝从望香楼回来,一推门就瞧见徐闻铮半靠在床头,正吃力地支起身子四下摸索。   见清枝进门,徐闻铮才缓缓抬起头,眼睛里黯淡无光,像是丢了什么极要紧的东西似的。   清枝见状,轻声问道,“怎么了?”   徐闻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把它……扔了?”   清枝先是一愣,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手腕,这才想起那根褪了色的旧绸带。   她轻轻点头,“那东西,很重要吗?”   清枝从未见过徐闻铮此时这副模样,像是强撑的意志力突然碎了,嘴角绷得发颤,眼底泛红,竟像是要落下泪来。   “很重要。”   他像是彻底耗尽了所有力气,头慢慢低垂下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我来说......很重要。” 第63章 定南乡(二十九)不能是你么?……   “因为是你送的。”   徐闻铮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偏叫她听了个分明。   “我送的?”   清枝一怔,话已脱口而出。   那条绸带早已瞧不出原本的颜色,纹样也记不清了。   清枝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何时给过他这样的东西,眉间不由带出几分困惑。   徐闻铮抬眼望去,只见清枝眉头微蹙,似在努力回想,像是真不记得这回事了。   他别过脸去,喉结轻轻动了下,声音又低了几分,“是一条发带,你送我的。”   清枝突然想起来了。   可那条发带是最平常不过的颜色和纹样,他为何要死死绑在手腕上?   她仍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就是你在江边,抛下我登船那次送的?”   话音未落,徐闻铮眼底那抹红愈发深了。   现在想起来,清枝倒是对那件事没那么在意了,这几年经历的事太多,清枝对于一些她不太想记起的往事,多了几分坦然。   清枝见徐闻铮情绪低落,倒是没说什么,抬脚跨出了门槛。   刚一出门,衣袖却被侍疾婆子一把拽住。那婆子凑近了,压低嗓子道,“姑娘,你这兄长,古怪得很,死活不让人近身伺候。”   清枝闻言一愣,忽然想起徐闻铮初对她也是这般,连她的触碰都要躲闪。她只当是他与这婆子生分,便温声道,“嬷嬷你先去歇着吧,这里交给我。”   清枝打来一盆清水,将帕子放进去轻轻揉搓几下,又拧干了帕子,细细替他拭去额角的薄汗。   指尖不经意碰到他衣襟,忽地想起他心口那道圆疤,便轻轻挑开衣领问道,“你胸口这伤是什么时候的事?”   徐闻铮垂眸看了眼那处伤疤,唇线抿得死紧,终究没有作声。   她此时心里明镜似的。   这样深的伤,没个一年半载绝对好不利索。算来算去,从京都到韶州这一路上,除了她寄住在二妞家那段时日,再没别的空档。   清枝替他拢好衣襟,正要起身,手腕却突然被徐闻铮攥住。他掌心滚烫,力道却不重,像是怕捏疼了她。   “别走。”   清枝回头看他,轻声问道,“还有事?”   徐闻铮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来,手指一根根松开,眼神透出几分不舍。   清枝端起木盆往外走,临到门边顿了顿,转头撂下一句,“快睡吧,好好养病。”   烛火熄了,徐闻铮却睡不着,他睁着眼一直看着帐顶。   清枝现在越来越忙,他又不能下地,每日这样干等的滋味实在难熬。   可他也明白,自己离开的那些年,清枝定也是这样一日又一日的,等着他回来。   清枝烧好一桶热水,整个人浸了进去,温热的水漫过肩膀,她长舒一口气,慢慢合上眼睛,只觉得浑身筋骨都舒展开了。   如今清枝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她让郭大娘先回,却被郭大娘直接拒绝,郭大娘如今是越干越有劲儿,颇有管事的架势。   当年郭大娘在京中大户人家里学来的规矩,竟然在这里有了用武之地。   望香楼的店小二和婆子们,如今做起事来,样样守规矩有条理,大伙儿都透着一股子自信来,待人真诚,却没有讨好感。   食肆那头清枝交给了王庭溪打理,食肆有一半是秋娘的,王庭溪打理得也极为认真。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了一个月。这日望香楼难得清闲,清枝便邀了王庭溪一同去了西市。   两人在喧闹的马市挑了一匹枣红马,又在车坊里给店家比划了尺寸,定做了一辆适用的马车。   回程路上,王庭溪忽然驻足,侧身问道,“清枝,你可有心上人?”   清枝脚步一顿,她先是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唇角浮起一抹苦笑。   她心里确实装着一个人,可那人分明与她活在两个世界。   眼下虽同住一个屋檐下,可他是定远侯府的侯爷,是旌国威震四方的战神。   终有一日,他不是回到京都做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就是重返边塞的烽火中,镇守边关。   他注定是要青史留名的。   这样的人物,画本子里配的都是高门贵女,可不是她一个经商女能想的。   清枝想起林小姐的嬷嬷和郭大娘闲聊时说起的高门规矩。贵女们连用膳时筷子握几寸都要计较,更别说像她这样抛头露面经营酒楼。   她望着不远处自家的院门,轻轻叹了口气。心中下了决定,等他的病再好些,还是劝他回京罢。   谁曾想,没过几日,家里竟来了媒人。   清枝刚踏进院门,就听见徐闻铮房里传来姜媒婆爽朗的笑声。   “哎哟,咱们清枝姑娘如今可是出落得跟朵牡丹似的,这十里八乡的,再找不出第二个这般标致的姑娘了!”   她放轻脚步,听见媒婆继续说道,“今儿个孟家特意去望香楼相看过,对清枝姑娘那是赞不绝口。说姑娘待客大方得体,处事又利落,活脱脱就是个当家主母的料子。”   “要说这孟家啊,祖上三代都是做海运买卖的。如今这岭南一带的商船,十艘里有六艘都挂着孟家的旗号。”   媒婆的声音忽高忽低,跟唱曲似的,婉转有腔调。   清枝推门而入,正对上徐闻铮铁青的脸色。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姜媒婆已经眼疾手快地将她拽进屋来。   “哎哟,我的好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媒婆热络地拍着清枝的手背,胭脂香气扑面而来,“老婆子今日可是给你带了个天大的好消息,船行的孟会长托我来提亲呢!他家三公子还未娶妻。”   她不由分说按着清枝坐下,合掌一笑,“这位三公子啊,年方二十一,生得剑眉星目,与姑娘站在一处,那真真是郎才女貌!”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烫了金的红帖子,“姑娘看,要不要择个吉日,你和三公子先见个面?”   姜媒婆偷眼打量着徐闻铮,心里直打鼓。自打她说明来意,这位兄长的脸色就阴沉得吓人。明明是个病弱之人,那眼神却凌厉得像刀子,扎得她后背一阵阵发凉。   可转念一想,这可是船行孟家托的媒。   若能说成这门亲事,她姜媒婆往后在岭南地界可就是头一份的体面。于是便强撑着笑脸,硬着头皮在徐闻铮面前继续夸男方家如何富贵,三公子又是如何出众。   见清枝回来,她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拉住清枝,躲到了她的身侧。清枝听是说媒的,倒是不见恼色。   也是,这姑娘今年就十九了,正是说亲的好年纪。可若再耽搁,怕是难寻这般好姻缘了。   清枝瞧了帖子,略一沉思,点头说道,“那就有劳姜妈妈安排个日子,先见上一见。”   姜媒婆闻言,拍手一笑,连忙应和,“我这就去给孟家回话去。”她原地转了个圈,便风风火火地就往外走去,笑声老远还能听见。   屋里顿时清净了。   徐闻铮直直望着清枝,眼神复杂难辨。   清枝被他看得心头一乱,转念又挺直了腰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她有什么好避的?   清枝见他唇上起了干皮,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盏茶水,托着他的后颈小心喂了几口。茶水顺着徐闻铮的唇角滑落,她又顺手用帕子轻轻替他擦了擦。   “嬷嬷去哪儿了?”   清枝环顾四周,自进门后就没见着她,于是出声问了句。   徐闻铮低声道,“我让她回去了。”   “这是为何?”清枝蹙眉,她有些不解。“你虽能下床走动,可饮食起居总归不便。”   “不习惯被人贴身伺候。”   徐闻铮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   清枝无奈摇头,“在这岭南地界,上哪儿去给你找个懂世家规矩的婆子?”   徐闻铮突然抬头,声音有些发紧,“你真要去相看?”   清枝将帕子叠好放进袖中,轻声说道,“不过是见个面,又不费什么事。”   徐闻铮忽然猛烈咳嗽起来,清枝忙坐到床沿,掌心贴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徐闻铮急促的呼吸声。   “我总要嫁人的。”   她低声说着,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轻了些,眼神里划过一丝酸楚。   窗外桃树又粗壮了不少,结着许多小桃子。婆娑的树影透进了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来,将两人的影子也一并融在了一处。   清枝的手在他背上轻轻顺着,语气平静,“若能寻个妥当的人家,往后在这岭南地界,我也算有个倚仗。”   “倚仗?”   徐闻铮猛地抬头,嘴角竟渗出一丝殷红,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清枝心头一紧,拇指轻轻拭去他唇边那抹血色,声音不自觉地柔了下来,“你别急。”   指尖沾上的血丝让她心头突突地跳,生怕他再咳出血来。   屋里静得只剩他略显急促的呼吸。   清枝强撑着笑意,又开了口,“徐闻铮,你将来也是要娶妻生子的。”   她的目光落在窗棂那斑驳的树影上,“你的夫人,也许是个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举手投足都是世家风范,能写一手好字,又或许是个将门虎女,英姿飒爽,能陪你纵马边关……”   说到这儿,她突然顿了一下,又轻声补了句,“总之,定是个与你相配的出众女子。”   房间里静得可怕。   清枝见徐闻铮许久不应,缓缓转过头,正对上徐闻铮通红的双眼。那目光里盛着太多情绪,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融进那抹情绪中。   “不能是你么?”   他声音嘶哑,带着几分克制的颤音。   清枝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了句,“什么?”   “我要娶的人……”徐闻铮的眼角突然滚下一滴热泪,“就不能是你么?” 第64章 定南乡(三十)你可心悦于我   清枝心头突突直跳,脑中嗡地一声,看着那滴泪,不知该如何回应,脚下不自觉地退了两步。   徐闻铮瞧她这般慌乱,觉得是自己吓着了她,他眼睫低垂,慢慢合上了眼。   “对不起。”   他极力克制,声音依旧有些颤抖,“可我心悦于你,不能自已。”   清枝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想说些什么,唇瓣颤了颤却没能出声音。   徐闻铮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走了她,又像是要把积压心底的话一次倾尽。   “小时候,我只知道我娘和我爹疏离得很,即便是同桌用膳,也难得说上一句话。”   “外头的人都传,侯爷与夫人不过是表面夫妻,情分淡薄。”   “后来,连我也信了。”   他苦笑了一下,缓缓睁眼,“直到我听见大哥说起,侯府倾覆那日,我娘随我爹一同赴死,我才惊觉,原来我从未看懂过他们。”   徐闻铮抬眼,见清枝仍怔在原地,便又缓缓说道,“后来我从军立功,重振侯府,才渐渐明白,我爹当年回京那日,就已知晓自己要面对什么,所以他不敢泄露半分情意。”   “我娘……”他顿了顿,又说道,“我娘懂他,便装作不知,退到一旁,连个愧疚的机会都不给他。”   说到这里,他定定地看向清枝,眼中带着几分遗憾,“听起来我爹似乎用情至深,连冷漠都是情有可原,可是,他从未给过我娘选择的机会。”   “他替我娘选了一条他自以为最好的路,却从没问过我娘,那是不是她想要的。”   徐闻铮的手猛地攥紧被角,嘴角的苦笑更加深了。   “这段日子我反复回想,才发现我对你,竟也是一样的。”   “我总以为替你安排周全便是最好的,却忘了问你,那究竟是不是你想要的。”   “清枝,对不起。”   他闭上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徐闻铮猛地别过脸去,肩膀开始微微发颤,声音里压着几分哽咽,“对不起。”   清枝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抓起案上的茶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茶水早已凉透,她仰头灌了几大口,然后对着徐闻铮说道,“你早些休息。”   说完她仓皇逃离,跨出门槛时险些绊倒,她也顾不得仪态,提着裙摆就往外冲。   她头也不回地跑到荷花池边。此时新冒的荷叶尖儿才刚探出水面,一只红蜻蜓停在上面,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她的心也跟着那蜻蜓一般摇晃着,忽上忽下的,没个着落。   阿黄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毛茸茸的身子挨着她脚边坐下,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手背。清枝下意识地抚摸着阿黄温暖的皮毛,指尖却有些颤抖。   “阿黄。”   她望着池面,心绪稍微平复一些后,缓缓开口,自言自语道,“听见他说心悦我,为何我心里乱的很。”   ……   这几日,清枝一直让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因为一旦停下来,徐闻铮那日说的话就在她耳边打转。她怎么也没想到,那样的话竟会从小侯爷嘴里说出来。   可人总有无事可干,歇下来的时候。   清枝心里憋闷,这些话却无人可以倾诉。郭大娘虽然亲近,但她到底是长辈,如今又一心扑在酒楼经营上,怕是没心思听她说这些儿女情长,也许听完还要敲打她,告诉她赚钱要紧。   王庭溪倒是同龄人不假,和她也常有往来,可那小子愣头愣脑的,哪懂得姑娘家的心事?   想来想去,清枝决定给远在京都的林小姐写信,问问她的意思。   这日,许久未见的宋玉泽踏进了望香楼,远远就瞧见清枝托着腮帮子坐在后院的石凳上,眉头拧成了结。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清枝正发着呆,忽见一只修长的手在眼前晃了晃。她猛地回神,宋玉泽已经立在她跟前了。   “坐。”   清枝抬手扫掉旁边石凳上的落叶,又拍了拍石凳。见宋玉泽坐定,她犹豫着,话在嘴里酝酿了许久,才轻声问道,“若是……若是有人同你表明心意,你会如何?”   宋玉泽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反问道,“怎么?有人给你表明心意了?”   “没有,没有。”清枝连连摆手,抬手给宋玉泽倒了一杯茶,轻轻推到他面前,脸色的苦恼之色更深了。   “是我有一个朋友,前几日突然有人向她表明心迹,这几日正犯愁呢。”   石桌上的茶腾起一丝热气,宋玉泽端起茶杯,想了想说道,“若你那位朋友也中意人家,自然可以应下。若是不中意,也该明明白白和那人说清楚,免得误人误己。”   清枝一听,倏地直起腰板,杏眼里透着几分紧张,小心问道,“就非得给个准话不可?”   见宋玉泽郑重点头,她顿时像被扎破的鱼鳔,蔫蔫地又缩回身子,“我,恩……看来她还得再琢磨琢磨。”   “那你这位朋友……”宋玉泽故作镇定地轻啜了一口茶,掩饰住了语气中的紧张,“她可中意那表白之人?”   “自然是喜欢的。”   清枝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似乎还在苦恼该如何回应。   “那该恭喜她了。”宋玉泽笑着,眼神中划过一丝暗淡,随即又隐入眼底。   清枝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虽说是喜欢的,但两人原本就不该有交集的啊。   一个生来就是金尊玉贵的侯府世子,注定要承袭爵位,自幼锦衣玉食,耀眼夺目,一个在下人的院子里摸爬滚打长大,前十四年来连院门都没迈出去过。   清枝长长呼出一口气,抬头望天,这样的两个人,不就像这天上的云么,就算一时被风吹着挨得近了,可终究还是要各归各处的,如何能并肩而行呢?   ……   清枝这日回来得极晚,却见徐闻铮的屋里竟然还亮着烛光。她在门外踌躇了半晌,手指几回要触到门框又轻轻缩了回来,终究没能鼓起勇气推门进去。   正要转身离去,忽听见屋内“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坠地一般。她心头猛地一跳,脑子还没做出决断,自己已经推开了徐闻铮的房门。   只见徐闻铮单膝半跪在地上,正吃力地撑着床沿想要起身,清枝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搀住他胳膊。   她担忧不已,语气更是透着紧张,“我还是给你找个嬷嬷吧。”   “不必。”徐闻铮嗓音沙哑得厉害,语气却还是同往常一般坚定地拒绝了她。   清枝扶着徐闻铮慢慢躺下,她掖好被角后,叹了一口气道,“等你身子好些了,还是尽早回京城去吧。”   徐闻铮闻言,猛地抬眼,那双漂亮至极的眸子里,瞬间蒙了一层水雾,破碎的目光直直望过来,看得清枝心口微微疼了起来。   她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他的眼睛,连呼吸都乱了几分,“你别这样看我。”   她实在受不了徐闻铮用这样的眼神瞧她。   徐闻铮一听,缓缓将头偏向一边,不再看她。   清枝定了定神,转身去案几前斟了一盏茶,又小心翼翼地托起徐闻铮的后颈,缓缓喂进他嘴里。   “韶州城的大夫,终究比不得京都的。”她声音低低的,眼前又浮现苏大夫凝重的神色。若是没调理好,往后落下个咳血的病根可怎么好?   见徐闻铮不说话,清枝缓缓坐在床头。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郑重地说道,“今日,咱们就把话说明白吧。”   徐闻铮的手指慢慢揪紧了锦被,静静地看着她。   清枝见他沉默,只当是默许,便继续道,“我和你,终究不合适的。”   “为什么?”   他的声音极轻,带着微微的颤意,目光执拗地看着她。   “若不是侯府遭难,你这样的贵公子,和我这样的女子,这辈子都不会有半分瓜葛。”   清枝垂下眼,“我如今过惯了自在日子,若让我重新回到高门大院里,日日守着规矩,我受不了的。”   “那些琴棋书画,簪花小楷什么的,我不会,也不想学。”   “以我的出身,至多给你做妾。”   “可我不愿做妾,更不愿看着你将来迎娶名门贵女,还三妻四妾的。”   ……   清枝把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儿的,倒了出来,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   徐闻铮始终安静地听着,待她说完,屋里顿时没了半点儿声响。   他忽然轻声问道,“现在,能听我说了么?”   见清枝轻轻点头,他语气温柔,又极有耐心,“那些你不爱的琴棋书画,不学也罢。当然,侯府的高墙也困不住你。”   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既能在朝堂上杀出一条血路,就能护你一世周全。你想如何就如何,我徐闻铮的夫人,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而且,也不是所有的高门子弟都三妻四妾。我父亲这辈子,就只我母亲这一人。”   “你若肯嫁,我徐闻铮这辈子就只认你一个妻子。”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若你不嫁,那我今生也不用娶妻了。”   “你想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成了算你的,若是败了,自有我给你兜着。”   说完徐闻铮神色认真地望住她,“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清枝垂眸想了片刻,摇了摇头,“暂时就这些。”   徐闻铮浅声说道,“那现在,该你回答我了。”   清枝抬眸看他,却见他神色认真,又隐隐带着几分紧张。   “你......”徐闻铮顿了顿,“喜欢我么?”   清枝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起身想逃,却见徐闻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此刻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不喜欢。”   她话音刚落,徐闻铮整个人一僵,随即突然拽起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哎!”清枝吓了一跳,赶紧去拽被子,“你别这样!闷着不难受吗?快出来!”   可徐闻铮死死揪着被角不松手,任她怎么扯都纹丝不动。清枝又气又急,声音都拔高了些,“徐闻铮!你想憋死自己是不是?”   “你发什么疯呢!”清枝又用力扯了两下,忽然听见被子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顿时慌了神,“你还病着呢!快出来!”   清枝扯被子扯累了,气呼呼地隔着被子往徐闻铮胸口捶了一拳。徐闻铮整个人微微颤抖着,连带着被子也轻轻起伏。   哭了?   清枝心里一软,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我逗你的。”   徐闻铮慢慢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湿漉漉的,就那么直直盯着她,似乎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清枝耳根子一红,声音又低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一般,“我喜欢你。”   可徐闻铮还是那副模样,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似乎没听见一般,她声音又大了些,“我喜欢你。”   见他还是不动,清枝急了,声音又拔高几分,“我喜欢你!听见了吗?”   ……   这次清枝终于看清了,徐闻铮眼底刚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她二话不说就扑上去要捶他。徐闻铮反应极快,猛地拽起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又缩进被窝里。   “徐闻铮!”   清枝又羞又恼,一把撸起了袖子,“我今天非捂死你不可!”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经扑了上去,结结实实压在他身上,隔着被子胡乱拍打。   谁知徐闻铮突然伸手掀开被子,一把搂住她的腰身,翻身就将清枝压在了身下。   清枝眼前天*旋地转,待回过神来,正对上徐闻铮温柔如水的目光。他眸中似有星光一般,闪闪亮亮,看得她心头狂跳,气息早已乱得不成样子。   徐闻铮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唇上。   他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越来越近,就在双唇即将相触的刹那,清枝只觉着自己的心快要跳出胸膛,她紧张到了极致,猛地偏过头去。   那个吻最终轻轻落在了她的耳畔。   徐闻铮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不明情愫的暗哑,“清枝,看着我。”   她紧紧闭着眼睛,“不要。”   “看着我。”   见清枝还是不愿睁眼,徐闻铮平复了几息,轻声问道,“压疼你了吧?”   清枝这才慢慢转过脸来,缓缓睁开眼。   徐闻铮的眉眼近在咫尺,眸中柔情似要将她整人都融化掉。   徐闻铮笑了笑,作势就要起身,和她缓缓隔开距离。   清枝忽地什么都顾不得了,她突然伸手扣住他的后颈,用力将他按了回来。   她仰头迎了上去,唇齿相触的瞬间,清枝感觉到一颗滚烫的泪珠重重地,砸在了她的脸颊上。 第65章 定南乡(三十一)哄他回京都……   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清枝一睁眼就猛地坐起身来,连头发挡在了前头,她都顾不上拢。   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昨夜怎么就被徐闻铮那厮蛊惑了呢?   清枝朝隔壁房间瞥了一眼,见徐闻铮竟已起身,正站在院子里整理衣袖。她赶忙掀开被子下了床,穿上布鞋就去开门。   徐闻铮听见动静,转头看见她,便慢悠悠地挪着步子走了过来,他唇角一弯,眼底盛着笑意,轻声道,“早。”   清枝被他这么一瞧,昨夜那唇齿相缠的画面忽地浮上心头,她顿时耳朵就热了起来,强行板着一张脸,目光却不敢与徐闻铮对上。   “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徐闻铮抬手揉了揉肩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躺久了浑身僵硬,想出门透透气。”   “出门?”清枝声调陡然拔高,眼睛瞪得圆圆的,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徐闻铮坦然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他脚下虚浮,刚刚拉开院门,身子就轻微晃了晃,可他偏还要强撑着,挺直腰板。   清枝眉头一皱,赶紧上去扶了一把,“你这副模样能去哪儿?走两步就喘得厉害,别逞强了。”   “谁说我要走路?”徐闻铮唇角微扬,抬手朝院门外的马车一指,“有它代步,不就成了?”   清枝一怔,“你该不会要跟我去酒楼吧?”   “正是。”   徐闻铮答得干脆。   清枝张口就要回绝,却见徐闻铮眸色微黯,长睫低垂,竟透出几分委屈来。   她不经叹了口气,又来了,又是这副神情。   昨夜就是被这眼神蒙了心,叫她一时鬼迷心窍,竟稀里糊涂应了他的话。   “这些日子,我每日独自守着这院子。”他声音轻了几分,“从晨光初露盼到月上梢头,就等着你回来。”   “我只是想着,你能多陪我一会儿。”   清枝连退两步,斩钉截铁道,“不行。”   徐闻铮神色一滞,“为何?”   “你病还没好全就想往外跑?”清枝瞪他一眼,说着一把将院门关上,“你老老实实回床上躺着,才是正经!”   清枝见早上耽误了许久,便匆匆进了屋,她手脚麻利地换好了衣裳,弯腰从铜盆里掬了一捧清水,哗啦一下浇在了脸上。   三两下就挽好一个利落的发髻,用一根玉簪子斜斜一插便好了。   待收拾妥当,她快步出了房门,却见院子里已经空空荡荡,哪还有徐闻铮的影子?   她心想,这人总算识趣回屋了,于是便拎起裙角小跑着出了门,打起车帘准备钻进马车。   谁知刚撩开车帘,就见徐闻铮已经规规矩矩地地坐在里头,还冲她弯了弯眼睛。   清枝脸色骤然冷了下来,“下去。”   “不要。”   徐闻铮扭头扒住车窗,像一块甩不脱的膏药,他故意偏过头去不看她,可扒着窗框的手指却暗暗使着力。   两人正僵持不下时,这时郭大娘也迈出了门槛。   她瞧见徐闻铮端坐在马车里,先是一愣,随即笑着说道,“他定是在家闷了这些日子,骨头都要生锈了,就让他跟着去吧。”   郭大娘见清枝仍绷着脸,又笑着补了句,“咱们先让他试着跟一天,真要有个头疼脑热的,立马找人将他送回来就是。”   清枝见徐闻铮一动不动地赖在车上,神色松动了几分,只得板着脸警告,“等到了酒楼你可不许乱跑,人多眼杂的,仔细磕着碰着。”   徐闻铮这才看向清枝,温声说道,“都听你的。”   郭大娘笑呵呵地甩了甩鞭子,这回她将马车赶得格外稳当,毕竟车里可坐着一个金贵的病号呢,颠着碰着可不成。   清枝一踏进酒楼就招来个体格健壮的店小二,让他将徐闻铮小心翼翼地搀下了马车。又塞给他二两银子,“你快去趟苏大夫那儿,照着之前的方子再抓几副药来。”   店小二接过银子,麻利地往怀里一塞,憨厚一笑,“好嘞,东家您就放心吧!”   话音还没落,他人已经一溜烟跑没了影儿。   清枝扶着徐闻铮往后院走,边走边叮嘱,“你就在这儿老实待着,别到处乱跑。”   清枝给他搬来一张藤椅,放在了黄槐树下,安顿他在藤椅上坐好,又往他手里塞了一杯热茶,这才提着裙角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已是热气腾腾。   清枝挽起袖子,挨个掀开锅盖查看,随后又查验起今早送来的菜。   她指尖捻起一条刚杀好的草鱼鱼鳃,又捏了捏案板上的肉块,确认都是鲜货,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洗净手后,她又转身,风风火火地朝着大堂走去。   她把楼上楼下每个雅间都转了个遍,瞧得极为仔细,连角落里的花瓶摆件都要摸一摸看有没有落灰。   清枝将酒楼里里外外都查看后,转身又钻进了厨房,她舀了两勺自家酿的甜醪糟,打了两个金黄的鸡蛋,不一会儿就煮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醪糟蛋花面。   那醪糟浮在汤面上,清甜的米香混着蛋花的鲜气,这种补气养人的吃食,最适合病人调理身子。   “先吃。”   她将一碗面轻轻放在徐闻铮面前,“小心烫。”   徐闻铮接过她递来的筷子,清枝不知道,徐闻铮刚才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他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模样,那沉静从容的架势,活脱脱就是个能当家主事的。这会儿她端着面碗在他对面坐下,额头上还冒着密密的细汗。   他心头蓦地一酸。   这些年,她定是独自扛过不少风浪,才磨出这副说一不二的底气。   两人就着院里的石桌慢慢吃着面,热气蒸在脸上,还有些微微发热。清枝忽然发觉,这竟是徐闻铮回来后,他们头一回安安生生地同桌吃饭。   这日天气晴好,微风拂过头顶的黄槐,摇落几片亮黄色的花瓣。   清枝抱起汤碗,仰头喝了一口,她刚才还根绷紧的那根弦不知何时已经松了下来,竟生出几分久违的安宁。   说来也怪,只要徐闻铮在身边,她总会很快平静下来。   店小二匆匆进门,将药包递到清枝手里,“东家给,我先去忙了。”   说完他便转身扎进了人堆里忙活去了。   清枝拎着药包走到院角,利落地支起个小泥炉,架上砂罐,细细地添水加药。   徐闻铮搁下空碗,慢步踱到泥炉旁,他挽起袖子,露出瘦削的手腕,“让我来吧。”   清枝也不推辞,点点头又坐了回去,她三两口把剩下的面条扒拉完,又仰头将最后一口面汤饮尽,然后满足地眯了眯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吃了这碗面,这一天的活计,才算真正要开场了呢。   清枝收拾好碗筷往厨房走,抬眼就瞧见几个帮厨的婆子站在厨房门口,正抻着脖子往这处张望,你推我搡地偷瞄着院子里的徐闻铮。   “东家来啦!”   几人见清枝发现了他们在偷看,最机灵的张婆子忙不迭凑了过来,“那位公子……当真是您兄长?”   清枝面不改色地点头,“嗯,来帮忙赶车的。”   几个婆子顿时“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极长,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嘀咕起来。   李婶子最是嘴快,朝其他婆子挤眉弄眼,“咱们东家生得美那是应当的,连兄长都生得这般俊俏!”   清枝摆摆手,提醒大家赶紧忙活手里的要紧事,众人这才散开。   就这般,徐闻铮日日跟着清枝往望香楼去,一晃便是半月有余。   清枝虽仍忙得脚不沾地,却也开始留心起徐闻铮的饮食来。那些之前翻看的医书到底派上了用场,她照着徐闻铮恢复的情况调整每日的膳食,再配上苏大夫的方子,徐闻铮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徐闻铮倒也安分,大多时候都在后院待着。   闲来无事时,不是帮着整理清枝晒的咸菜,就是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有回清枝端着刚晒好的豆子从他身边匆匆路过,瞥见他竟在石桌上摆起了棋局,左手跟右手对弈,倒也有模有样的。   这日,两个店小二凑在一块儿,盯着清枝写的单子直发愁。一个挠着后脑勺说道,“东家这写的啥?我横看竖看都瞧不明白。”   另一个也皱着眉头说道,“东家字写得急了,就跟画符似的,这莫不是她新创的暗号?”   徐闻铮闻言,伸手说道,“拿来我看看。”   两人对视一眼,想着这位到底是东家的兄长,便恭恭敬敬递了过去。   徐闻铮只扫了一眼,唇角就浮起笑意,“这有何难。”他修长的手指点在纸面上,“这是【挂账】二字。”   见两个小二还懵着,他耐心解释道,“二楼第三间雅间的客人,你们东家的意思是让他们月底一并结账。”   “原来如此!”   两人恍然大悟,连连道谢。   徐闻铮将单子递回去,又提点了一句,“往后看你们东家的字,要连着前后文意来猜。”   打那以后,但凡遇到看不懂的单子,伙计们就来找徐闻铮。   说来也奇,不管清枝的字迹多潦草,他总能说个分明。   久而久之,大伙儿私下都议论:“东家这位兄长,怕不是把东家的心思都摸得透透的。”   这日清晨,徐闻铮径直坐上了马车前头的横木,接过郭大娘手中的缰绳,“今日我来驾车,您到车里歇会儿。”   郭大娘刚要说话,清枝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臂,“大娘,您就安心歇着吧。”   见两人这般坚持,郭大娘只得笑着摇摇头,然后钻进车厢去了。   清枝一撩裙摆,利落地在徐闻铮身旁坐下,“要不,你教教我驾车?”   徐闻铮唇角微扬,“乐意之至。”   他将缰绳仔细绕在清枝指间,“这样握着,对,拇指要扣在这里,这样驾车手不会酸。”   马车缓缓前行,清枝惊讶地发现徐闻铮不仅学东西快,教起人来也格外明白。不过行了两里路,她已能稳稳的,控着马儿往前走了。   此时一阵风拂过,吹乱了清枝的额发,清枝将乱了的发丝别在耳后,往旁边一瞧,只见徐闻铮神色舒展,眉宇间那股病气似乎真的散了不少。   晨光将他的侧脸染了一层暖色,显出几分温柔来。   可清枝的心却沉了沉。   昨日她在后院收拾时,发现了徐闻铮藏起来的手帕。那素白的绢子上的血迹,像一朵朵刺目的梅花。   清枝暗想,她得想个妥当的法子,哄他回京都调理身子才好。那儿有御医守着,人参鹿茸这些补品也不缺,总比在这儿硬撑着强。 第66章 定南乡(三十二)这辈子,你必须死在……   六月里,望香楼一到晚上就热闹非凡。   清枝不懂什么朝堂大事,她向来只惦记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例如望香楼的生意好不好,最近的日子顺不顺,至于外头的风云变幻,她从不多想。   可近来走在街上,连她这样不关心时局的人都能觉出不同来。   街上的行人步履从容,脸色平和,再瞧不见愁容。酒楼里的客人个个面色红润,话里话外都是“明年打算盘个新铺面”,“听说北边有一条新财路,我正准备北上去探探情况。”   这般光景,与去年城中人人自危的模样相比,真真是天差地别。   清枝斜倚在柜台边,指尖轻轻拨弄着算珠,看着堂前的客人们推杯换盏,满堂笑语,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也带起一丝笑意。   正是这时候,王庭溪托食肆的店小二来了望香楼,他一进门就赶紧告诉清枝,那个去广府赶考,后来跟着南洋商船失了踪影,音讯全无的王庭章回来了。   清枝当即雇了一辆马车,急匆匆往家里赶去。   到了王家院子,她一推门,就瞧见王庭章木然地坐在地上。听见动静,他迟缓地转过头,目光茫然地落在清枝身上,眼神空空,半晌没个反应。   清枝心头一跳。   王庭章变了许多,他如今瘦得颧骨凸起,皮肤晒得黝黑皲裂,整个人像是被海里的风浪侵蚀过似的,面容憔悴,眼神涣散。   若不是那双眼睛还似从前,她几乎要认不出他了。   清枝将王庭溪拉到一边,问清了原委。   那年秋闱刚考完,王庭章就觉着自己答得不好,八成要落榜。他一想到秋娘和弟弟对他寄予厚望,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闷得喘不过气来。   准备回家那日,王庭章正巧瞧见码头上停着南下的商船,脑子一热就跟着去了。   这一走就是漂泊数年,在外头吃尽苦头,才明白从前都是秋娘和弟弟替他遮风挡雨。   如今回来,本是打定主意要发奋苦读,考个功名,好好补偿他们。谁知世道是变好了,可推开家门,秋娘却已经不在了。   清枝在王庭章的对面慢慢蹲下,她望着他,轻声道,“你走后,虽然秋娘嘴上总说你没良心,可心里一直惦记着你。”   王庭章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清枝见状,叹了一口气道,“先去看看秋娘吧。”   三人一路沉默。   到了坟前,王庭章突然冲了上去,一把抱住墓碑,他喊了一声“娘啊!”,那哭声撕心裂肺,被路过的风卷得老远。   清枝静静站在后面,她抿着唇,一言不发。   她想,自己终究是个外人,没有资格去评判什么。可不管对错,这一刻,秋娘一定等了很久。   望香楼请的茶艺娘子今日身子不适,没法登台献艺。偏巧不巧,楼里又来了一位贵客,京都巡察使魏大人,望香楼可怠慢不得。   徐闻铮见状,替了茶娘子的位置,在三楼的高台上,隔着垂下的纱帘,随性抚了两曲。   琴音清越,一会儿似玉珠落盘,一会儿又似山涧清泉,那音韵悠悠荡荡,整座阁楼的客人听得如痴如醉。   魏大人更是闭眼凝听,指节不自觉地在案几上轻叩着。   待曲终时,他忍不住鼓掌赞叹,“这望香楼果然是藏龙卧虎,名不虚传!这位琴师的技艺,便是放在京都,也是顶尖的。”   一旁陪坐的知州见魏大人甚是满意,脸上也有了光彩,他转头对着旁边的侍从说道,“这琴师,重赏!”   魏大人意犹未尽,忽地又摇了摇头,“不对,此人的琴艺比京都的顶级琴师还要更胜一筹。”   “看似随性而弹,实则意境深远,余音绕梁,令人回味无穷。”   ……   徐闻铮抚完琴便下了楼,见清枝今日提早离开,倒也没急着跟她一道回去,而是转身去了账房。   这两日闲着无事,徐闻铮把望香楼这些年的账目都翻了个透,连原材料的采购价格规律都摸了个透彻。   他蘸了墨,重新拟了一份单子,寻来专管采购的蔡大娘。   “大娘,劳烦按这份单子去西市的铺子采买。”说着他将单子递了过去。   蔡大娘接过单子,眯着眼瞧了半晌,眉头渐渐皱起,“东家大哥,这胡椒要采买这么多?咱们酒楼这个月可用不完啊。”   说着她视线下移,脸色一愣,又忍不住说道,“哎哟,这面粉都够咱们用半年的了!”   徐闻铮不急不躁,轻声解释道,“南洋来的胡椒最怕海上风浪,一旦航运受阻,价格立时就要翻上几番。眼下海路通畅,正是囤货的好时候。”   蔡大娘一听,神色缓了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徐闻铮又说道,“眼下新麦刚收,麦价正低,横竖这面粉也放不坏,可以多备些。”   “东家大哥,还是您脑子活络,我做了这么久的采买,竟没想到这茬。”   蔡大娘当下再不迟疑,揣好单子,转身就朝门外走去,嘴里还不住念叨,“我得赶紧去西市下订去。”   不一会儿,蔡大娘就带着两个伙计出了门。   徐闻铮将账本仔细归位,又随手打开了旁边的抽屉,发现里面塞了好些揉皱的纸团。他不由摇头失笑,清枝居然也有这般不爱收拾的时候。   他俯身取出那些纸团,又转身去拿来一个废纸篓,准备扔最后一个纸团时,徐闻铮忽然起了几分好奇,想看看清枝在这些纸团上都写了些什么。   他随手展开一个纸团,看清上面的字后,动作突然顿住了。   纸上全是他的名字。   “徐闻铮”三个字端端正正,每个字的间距都分毫不差,透着一股子板正劲儿。   他猛地弯下腰,将刚扔进纸篓的纸团又都捡了回来,小心翼翼地在案桌上排开。   一个接一个地展开,抚平。   每一张纸上,都写着他的名字。   徐闻铮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字迹。清枝平日的字总是龙飞凤舞的,若是写急了,更是鬼神难辨。   可唯独写他名字时,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被他握着手,一笔一划学写字的小姑娘。   他瞧了半响,又将那些纸张一一叠好,收进了袖中。   入了夜,徐闻铮坐在马车前的横木上,百无聊赖地等着郭大娘打烊落锁。   此时夜风微凉。   徐闻铮拢了拢袖子,忽听见一阵喧闹声从酒楼门口传来。   魏大人喝得醉醺醺的,被韶州知州和通判一左一右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望香楼。   他脚步有些凌乱,衣襟也皱着,脸上泛着酒后的红晕,目光却直直地盯上了徐闻铮。   “这望香楼果然不一般。”   魏大人眯着眼,呼出一口酒气,舌头都似打结了一般,继续说道,“连个马夫,都……都生得这般俊俏!”   他踉跄两步,差点栽倒,被身旁人慌忙扶住,含糊着朝徐闻铮招了招手,“小兄弟,今日你……你,你来给本官驾车!”   徐闻铮神色未变,一脸闲态地从自家马车上下来,稳稳接过魏大人车夫手里的缰绳。   夜风轻拂,马车缓缓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   车厢里传来魏大人含混不清的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叹,显然是酒意未消。   “要说本官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数这徐家了。”   “定远侯府的徐将军,真英雄!年纪轻轻就敢横刀立马,击穿敌营,真是铮铮铁骨!”   他声音忽又低了下来,带着几分醉意的怅然,“刚及弱冠,便有这番成就,真真有当年老侯爷的风姿。”   “年初,圣上登高祭祖那日,我只远远望了一眼他,心中暗想……”   魏大人顿了顿,语气中竟有几分哽咽,“我要是再年轻二十岁,定要随他驰骋沙场,哪怕马革裹尸也值了!”   知州连忙小声劝慰道,“大人正值壮年,正是为朝廷效力的时候,怎说这般丧气话?”   通判也赶紧附和道,“是啊大人,您如今奉旨前来韶州视察,不也是为国尽忠么?”   魏大人却似乎醉意更深了,只顾着自说自话,“你们不懂,那样的少年郎,见过就忘不掉啊。”   他声音渐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老了……我到底是老了……”   徐闻铮稳稳驾着马车,马车穿过街道,又穿过一座石桥,最终在驿馆门口停下。   知州和通判一左一右架着醉醺醺的魏大人下了马车,驿馆的小卒见状,连忙小跑过来搭手,扶住了魏大人。   魏大人的身体东倒西歪,已经站不直了。   官帽不小心掉在了地上,身后的知州见了,赶紧小心翼翼地拾起来。   魏大人往前走了两步,却突然停下脚步,眯起醉眼,缓缓回头,看向一直静立在身后的徐闻铮。   “等等……”   魏大人抹开了侍从搀扶的手,踉跄着往徐闻铮的方向走了两步,他盯着徐闻铮的脸看了又看,“本官总觉得,你……看着眼熟。”   他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地问道,“你可是……从京城来的?”   徐闻铮笑了笑,语气平静,“回大人,正是。”   “难怪了。”   魏大人晃了晃脑袋,醉意朦胧的脸上,露出了恍然之色,“许是咱们在京城,见过的......”   话未说完,他身子一歪,又被知州赶紧扶住。   待魏大人被搀进驿馆,徐闻铮才将缰绳交还给车夫,转身步入夜色中。   他步履从容,朝着望春楼的方向缓步而去。   待他回到望春楼,已是深夜。   楼里的伙计正忙着收拾桌椅,楼上的灯笼也暗了,眼看正在打烊。   他倒也不急,重新坐回马车前的横木上,只静静地等着郭大娘出来。   不多时,郭大娘落了锁,提着裙角迈下台阶,见徐闻铮坐在马车前,她有一丝惊讶,随即笑了笑,说道,“倒是劳你久等了。”   徐闻铮温声回了句,“刚好。”   郭大娘利索地上了马车,两人便一道回去了。   徐闻铮停好马车,又喂了马料,走进后院,发现自己的房间还亮着烛火。   他进去时,见清枝正坐在书案前翻着医书。   她看得专注,连他走到身后都未察觉。他目光扫过书页,正巧落在“咳血之症”这几个字上。   心头微微一沉。   “清枝。”   他站在她身后,声音放得轻,手指却缓缓收紧。   “嗯?”   清枝仍低着头,随口应了一声,指尖又翻过一页。   “清枝……”   “嗯?”   她这才回过头,视线落在了徐闻铮的身上。   徐闻铮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眸色沉沉,像是心里压了千言万语,却再未吐出半个字。   只这一眼,她便明白了。   “徐闻铮。”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说过的,不会再替我做选择。”   说完,她又转过头去,指尖按在医书的书页上,指尖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下。   沉默了许久,清枝忽然开口,语气坚定得近乎执拗,“徐闻铮,这辈子,你必须死在我后头。”   徐闻铮垂眼,低低应了声,“好。”   他唇角浮起一丝苦笑。清枝虽然日日忙着望香楼的事,可他的身体,她何曾有一刻放下过。   他轻声说道,“我答应你,一定走在你后头。”   说完他又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若你先走,我绝不会让你多等一刻。” 第67章 归北引(一)她是侯府未来的女主人(……   清枝这几日几乎翻烂了手里的医书,可关于咳血之症的根治之法,仍是半点眉目都没有。   她蹙着眉,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来来回回地翻着,心里越发焦灼不安。   思来想去,她索性抽空去了趟苏大夫的医馆。   两人对坐细谈,清枝不死心地连连追问,苏大夫捋着胡须沉思半晌,最终也只能无奈摇头,“你兄长这个症状,眼下只能调理,若要断根,难呐。”   清枝闻言,脸色一沉,眼神里的希冀散了,她垂眸,起身对着苏大夫行了一礼,“这些日子,有劳苏大夫挂心家兄的病情,我回去再想想别的法子。”   说完她转身出了苏大夫的医馆。   回去的路上,她暗暗思索,这样拖着终究不是办法,即便眼下能压下咳血的症状,可病根不除,她心里会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这日望香楼打烊时,清枝照例在账房里点完账,却没像往常那样去酒楼各处查看。她站在柜台前,目光落在正指挥伙计搬货的郭大娘身上。   她等郭大娘忙完,轻声唤道,“大娘,我想同你商量件事,你现在得空吗?”   郭大娘擦了擦手,对着搬货的伙计叮嘱了两句,便朝着清枝走了过来。   见她神色不同往日,赶紧关切地问道,“你这丫头今日是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事儿了?”   “这些日子,望香楼里的事怕是要多劳您费心了。”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二哥那病,韶州城怕是治不了。”说着清枝将账册往郭大娘那边推了推,“您帮我代管一阵子,我想去京都试试,看有没有能根治的法子。"   郭大娘先是一愣,随即会意地点头,“你只管去,这儿有我呢。”她拍了拍清枝的手背,笑着说道,“这望香楼就像我自家买卖一样,你放心的吧。”   清枝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热。郭大娘待她的好,她岂会不知?   她总想着多揽些活计,会做的抢着做,不会的也硬着头皮学。分明是要把清枝肩上的担子,都往自己身上扛。   郭大娘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清枝啊,有件事我憋在心里好些日子了。眼下你们要走了,我实在忍不住想问问,你家这二哥,究竟是什么来头?”   清枝愣住,倒没想到郭大娘会问起这个。   郭大娘摆摆手,“我早就知道你们二人不是亲兄妹,这事你二哥亲口承认过。”   清枝一听,便坦然答道,“他是徐闻铮。”   “什么?他是徐……”   郭大娘猛地拔高了声调,又慌忙捂住嘴,往周围瞧了瞧,见没人看向这头,才松开手,连连感叹道,“哎哟!我就说呢!他哪是一般的富贵人家能养出来的?”   郭大娘从震惊中缓了片刻,又问道,“你这一去,啥时候出发?打算多久回来?”   “越快越好吧……总之就这两日。”清枝想了想,又说道,“回的话也说不准,少说也得半年。”   她叹了口气,声音轻了几分,“我若不走,他定要在这儿硬撑的。”   “对了。”   清枝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林小姐今日来信说,京都正有一批铺子在转手,有几个位置极好的,正适合开酒楼,我这次可以顺道去看看。”   清枝眸中倏地亮起一簇光,声音里带着小小的雀跃,“若遇上合适的,咱们把望香楼开到京城去!”   郭大娘听完,眉头逐渐舒展开,她笑着点了点头,“有徐家小侯爷在京都照应,我倒不担心你受委屈。”   她拍了拍清枝的手背,“放心去吧,店里一切有我。若是……”眼神里忽就透出了不舍之情,话到嘴边却没再说下去。   清枝赶紧抱了抱郭大娘,“大娘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郭大娘重重地点了点头,“等你安顿好了,记得捎个信来。”   清枝拍拍郭大娘颤抖的背,安抚道,“我到了就给你写信。”   清枝才将账房和库房的两把钥匙取下,顿了顿,又把自家院门的备用钥匙也一并取下。   “大娘,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等着我回来。”她还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把钥匙轻轻放进郭大娘掌心。   郭大娘的手一把裹住她的指尖,虽然郭大娘的手掌粗糙,却温暖无比。   “傻丫头,大娘我身体好得很。”郭大娘故意板起脸,眼角却堆出笑纹,眼泪更是在眼眶里打转,“你只管安心去,这望香楼里里外外,我定给你照看得妥妥帖帖。”   “只是你出发那日,大娘便不去送你了。”郭大娘眼眶更红了,“大娘我受不住。   ……   准备离开的前一日,清枝带着一壶荔枝酿去了秋娘坟前,她坐在秋娘坟前,自己喝一口,又往秋娘的坟前倒上一些。   “秋娘,我有时候在想啊,若是那日,我不让你一人在店里……”   说着清枝的眼泪就毫无预兆的,默默地流了下来。   她仰起脸,胡乱抹去眼角湿意,唇角却扬起明媚的笑来,“咱们说些高兴的。王庭章如今头悬梁锥刺股地用功,庭溪也将食肆经营得红红火火。”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因为那是你留给他们的念想呢。”   清枝见酒壶空了,她便缓缓起身,拍了拍裙子,“秋娘,等我回来,就来瞧你。”   忽地,一阵风吹来,秋娘坟前,去年种的桂树便轻轻摇晃了起来。   清枝觉得,那是秋娘在跟她道别。   她从秋娘坟前离开,又径直去了王家。   推开院门时,正瞧见王庭章伏在石案前奋笔疾书,连她进门都浑然不觉。   王庭溪刚从食肆铺子回来,一进门,见清枝立在他哥身后,正好奇地瞧着他哥写字*。   于是笑着说道,“我哥这些日子跟魔怔了似的,天不亮就起来念书,有次三更半夜还见他屋里亮着灯呢。”   清枝一说自己要回京城,王庭章这才搁下笔。   他揉了揉发红的手腕,眼神却格外清亮,“等我参加殿试那日,定去京城寻你们。”   清枝瞧着他案头堆得高高的书卷,不由莞尔一笑,“那我就在京城,等着给你接风了。”   王庭溪一听清枝要走,嘴角的笑意顿时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一副准备豁出去的模样,刚吐出“清枝”二字,便看见徐闻铮迈进了院门。   他正撞上一道冷冽的目光,惊得他后背一凉,连忙噤声。   前几日他才从清枝嘴里听说,原来徐闻铮和她并非兄妹,两人半分血缘都没有。   此刻见徐闻铮站在清枝身侧,那副护食般的架势,再想起往日一提娶亲他就立马变脸的种种,他就是再迟钝也明白过来了。   清枝疑惑地顺着王庭溪的视线回头,却见徐闻铮眉眼温润,正含着笑意伸手替她理着被风吹乱的发带。   “时候不早了。”   清枝转回来对王庭溪道,“明日还要赶早启程,我们得回去收拾行装。”   王家两兄弟又叮嘱了两句,清枝便拉着徐闻铮的袖子往外走。   清枝回身合上院门,又落了锁,忽然仰头问道,“你说王庭章能走到殿试那一步吗?”   徐闻铮闻言眉梢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我又不是街口算卦的瞎子,哪里能未卜先知?”   清枝也不追问,只看了一眼墙上攀着的葡萄藤,轻声说道,“我觉着他能行。”   徐闻铮闻言只是低笑,伸手拉着她往后院走,“今晚早些歇着。”   “不行。”   清枝摇头,“出远门总要收拾周全些,明日一早就要出发呢。”   话未说完就被徐闻铮拦住。他握着清枝的手腕,掌心温热,“回家不必这么费心。”   清枝不理,只管埋头收拾,连平日最爱在窝里打盹的阿黄,此刻也不安生地跟在她脚边转悠,寸步不离的守着。   直到次日清晨,清枝才明白徐闻铮说的“不必费心”是何意。   她刚推开院门,一架朱漆描金的豪华马车便赫然停在眼前,八名身着铠甲的侍卫分列两侧。后面还跟着三辆装得满满当当的辎车。   清枝一时怔住,恍惚间才惊觉,如今的他们,已不是当年仓皇逃离京城的光景了。   “将军,一切准备就绪!”   领头的侍卫抱拳行礼,身后几名士兵已利落地将清枝收拾的包袱全部搬上了马车。   徐闻铮见她出神,低头轻问,“可还缺什么?”   清枝这才回神,朝院内唤道,“阿黄!别磨蹭了。”   话音刚落,一只黄犬便从屋里窜了出来,嘴里还叼着郭大娘给它缝的棉花骨头。   马车缓缓行驶在官道上,四平八稳。车内铺着软垫,小几上熏着安神的香,清枝倚在徐闻铮肩头,望着窗外流动的景色出神。   “我想杜大娘了。”   她忽然轻声说道,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徐闻铮的衣带,“这些年不见,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   “她家那三房兄嫂个个都是人精。以杜大娘那直肠子的性子,回去怕是没少受委屈。”   正说着,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猛地一晃。徐闻铮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待平稳后,他却没有松手,反而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你若想她,派人去寻便是。若你想,也可以亲自去接她回来。”   清枝倏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当真可以?”   徐闻铮低笑,低头在额间落下一吻,“可以。你是侯府的女主人,整座侯府包括我,都是你的。”   清枝从他怀里起身,双手托着徐闻铮的脸,凑近了问他,“若是皇上不答应你娶我怎么办?”   徐闻铮闻言失笑,将头往清枝的掌心蹭了蹭,“我徐闻铮娶妻,为何他不同意?”   清枝的手掌被蹭得有些痒,于是改用捏的,“他要给你指婚呢?你若不从,岂不是抗旨?”   晨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徐闻铮的眉眼在光影间格外深邃。   他将清枝的手掰开,却没放下,而是在她掌心轻轻一吻,“待回京后,我去宫里请旨,给你我赐婚。”   清枝松了手,又往徐闻铮肩上一靠,“前些日子给二妞去了封信。她回信说大哥没回去,只托人带回了她小叔的骨灰,还说大哥被派去了北境。”   “北境?”   徐闻铮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这数月来,他暗中派人四处探查张钺的下落,却始终杳无音讯。那人顶着一张陌生的面孔在清枝身边停留三月后,便消散无踪。   想起当日直捣荻国王庭时,天枢、天珺两卫突然全体撤离。   徐闻铮心下了然,这必是张钺的手笔。他素来算无遗策,定是料到慧帝登基后会清算旧部,这才给所有人安排了生路。   马车微微摇晃,徐闻铮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心头蓦地一沉。   他给所有人都留了退路,可徐闻铮怕的是,他唯独不给自己留退路。   听到清枝提及北境,徐闻铮暗自记下,或许他该派人去北境探探消息。他并不求其他,只想知道张钺是否平安。   清枝随手拿起徐闻铮放在身侧的书卷,可马车颠簸,字迹在眼前晃得厉害。她眉头一皱,轻轻合上书册,搁在一旁,开始闭目眼神。   倦意渐渐袭来,她迷迷糊糊地拉过徐闻铮的手臂,顺势枕在他腿上。脑袋还不安分地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徐闻铮低头凝视她熟睡的面容,抬手轻轻护住她的头。指尖穿过她散落的青丝,在每一次马车颠簸时都稳稳托住,生怕惊了她的好梦。   这一路紧赶慢赶,足足行了一个月。清枝时时记挂着徐闻铮的咳疾,途中鲜少停留休整。   “清枝,到了。”   徐闻铮温润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清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掀开车帘一瞧,朱漆大门赫然就在眼前,两边的石狮威严,高悬的匾额上“定远侯府”四个鎏金大字笔力千钧,在阳光下泛着肃穆的冷光。   徐闻铮先一步下车,转身朝她伸出手。清枝搭着他的手刚落地,便见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妇人领着数十名仆从快步迎了上来。   这领头的老妇人,清枝是认识的,她是侯府的管家娘子。   “老奴给侯爷,姑娘请安。”   管家娘子利落地行了个万福礼,眼角笑纹比几年前又深了些,“承蒙侯爷不弃,老婆子这把老骨头又能回府效力了。”   徐闻铮微微颔首,“回来便好。”   清枝见是旧人,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徐闻铮见状,对管家娘子道,“你先带清枝去歇着。”   清枝此时确实是强撑着困意,她随管事娘子穿过回廊,行至一处精巧院落前,管事娘子推开雕花木门,笑着说道,“姑娘瞧瞧,这是侯爷前几日来信,亲自为您挑的。”   清枝抬脚跨进院门,见院中一泓清溪蜿蜒而过,水榭临溪而建。此时正值盛夏时节,若在此处凭栏赏荷,煮茶听风,定是惬意非常。   虽说这些风雅之事她向来兴致缺缺,可谁又能拒绝这样一处好地方?亭台错落,清风徐来,花木扶疏,暗香浮动,便是她这般不懂诗画的人,住着怕是也要生出几分闲适惬意来。   推开内室门扉,只见陈设清雅宜人。   虽不显富丽堂皇,但清枝如今眼界已开,一眼便认出,这房间里的物件,都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清枝环顾四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道,那徐……侯爷他住何处?”   管家娘子抿嘴一笑,抬手往西边一指,“侯爷就住在姑娘隔壁的院子。两院之间只隔着一墙,往来方便得很。”   待管家娘子退下后,清枝这才真正松懈下来。连续月余的车马劳顿,此刻全化作了四肢百骸的酸软。她草草用了些清粥小菜,便吩咐备水沐浴。   浴房里水汽氤氲,木桶中漂浮着新摘的茉莉花瓣。清枝将整个身子浸在温热的水中,舒服得轻叹一声。   徐闻铮草草收拾了一番,便着手处理案头堆积的公务。离京多时,文书已摞了厚厚一叠。好在慧帝体恤,准了他回京后可以休整十日,倒也不急于一时。   他刚在书房坐下,茶还未凉,太医院院长便奉旨前来。老太医躬身行礼,徐闻铮也不多言,伸手让他诊脉。   太医指尖搭在他腕上,沉吟良久,终是缓缓收回手,叹了一口气。   “将军常年征战,本就耗损根基,如今又染重疾,病邪已入五脏,这病根难消。”   徐闻铮神色未变,似乎对自己的身体有所了解,只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口,淡淡道,“还能撑几年?”   太医迟疑片刻,斟酌道,“这全看调养如何。”   徐闻铮闻言,点了点头,“那便有劳院长开些方子,既是为着多活些时日,自当谨遵医嘱。”   老太医连忙拱手,额角都渗出一些细汗来,语气有些颤抖,“将军言重!老朽定当竭尽全力。”   太医前脚刚走,管家娘子后脚便来禀报。   她福了福身,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清枝姑娘已经歇下了。那院子她很是喜欢,里里外外瞧了个遍。”   徐闻铮唇角微扬,边处理公务边吩咐道,“这侯府里,她想去哪儿便去哪儿。若是她出门,你就挑几个机灵会武的跟着,别扰了她兴致。”   “是。”   管家娘子应着,又听他继续吩咐,“她要支银子,直接给,若是想查账,你将账册和印章,一并交予她。”   “这……”管家娘子一时愕然,忍不住试探道,“侯爷待清枝姑娘这般,不知可有什么打算?”   徐闻铮抬眼,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她会是这侯府的女主人。”   管家娘子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连忙端正神色,深深一拜,“老奴明白。”   “下去吧。”   管事娘子恭敬地福身欲退,刚要转身,却听他搁下笔唤道,“对了,还有一事……”   她连忙回身,只见徐闻铮眉间微蹙,目光沉沉地望着她,“你在祖母身边伺候多年,最懂她老人家的心思。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窗外雨声渐起。   管事娘子垂手而立,“侯爷但问无妨。”   徐闻铮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当年祖母为何会将那个木盒交给清枝?”   徐闻铮后来偶然听清枝提起祖母,她说自己与祖母并不相熟。   管事娘子沉吟片刻,轻声说道,“那时情势危急,老侯夫人怕是也未必有十足把握。”   她抬眼看了看徐闻铮的神色,又说道,“不过老奴记得,清枝姑娘当时那眼神,倒有几分像老夫人年轻时的影子。”   雨势渐大,檐下滴落的水珠逐渐开始连成了线。   徐闻铮静默良久,终是摆了摆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夜深了,雨声渐渐小了些。   清枝收了油纸伞靠在门边,檐下滴落的雨水刚巧落在了她的裙角上。   “睡醒一觉,听说你还在这儿。”   案头文书堆得老高,清枝随手抽了两本翻看,尽是些瞧不懂的句子,文绉绉的。她兴致缺缺地搁下,索性伏在榻几上,目光静静地落在徐闻铮身上。   她突然问道,“太医今日来看过,怎么说?”   徐闻铮的笔尖在宣纸上微微一顿,墨迹便洇开些许。他头也不抬地回道,“无碍,静养些时日便好。”   清枝神色一松,点了点头。   她趴累了,又起身在书架前转了一圈,指尖掠过那些装帧考究的书脊,终究没找到合心意的。索性挽起袖子,自顾自地研墨铺纸,在一旁写起信来。   她答应郭大娘,一到京都就要马上给她写信的。   烛火微微摇曳,书房里的两人都在专心的写着字。清枝偷眼瞧了瞧专注公务的徐闻铮,心头泛起一丝暖意,就这样不言不语地相伴,已是难得的安宁。   徐闻铮搁笔时,不经意抬头,正见清枝垂眸书写的侧脸。她写得极为认真,嘴角噙着笑,他不由也跟着弯了唇角。   待处理完最后一本文书,已是夜深。   徐闻铮悄然走到清枝身后,见她还未写完,于是他静静坐在一旁,直到她搁下笔。   “好了。”清枝伸了个懒腰,指了指墨迹还未干透的信纸,“明日帮我送出去,我们先回去吧。”   “好。”   徐闻铮接过侍女递来的油纸伞,挥手示意她们退下。伞面不大,他不动声色地将伞往清枝那边倾了倾。   夜雨淅沥,两人挨得极近,慢慢踱过湿漉漉的石子路。   一路上,清枝絮絮说着这几日的打算,徐闻铮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她含笑的眉眼间。   行至清枝的院门前,徐闻铮将她送到檐下。清枝忽然拽住他的袖角,歪着头问道,“我这院子可大了,不如你还住我隔壁的厢房?”   徐闻铮摇头轻笑,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清枝抬头,见他眼中柔情愈深,“早些休息。”   清枝点头,在门前立了许久,见徐闻铮的走出院门,才抬脚进去。   徐闻铮回到自己冷清的院落。这里素来不留人值夜,唯有夜风拂过竹叶的沙响。   他忽然驻足,对着廊下的一道阴影说道,“出来吧。” 第68章 归北引(二)赏荷宴(一)   来人竟是清泉。   两人对坐,徐闻铮提起茶壶,缓缓斟了一杯,指尖轻抵着杯沿,将茶盏稳稳推至清泉面前。   “上一回见面,还是在信州城郊那间破庙里。”徐闻铮轻叹一声,“一晃竟四年了。”   清泉垂眼,望着杯中微晃的茶汤,水面映着他微皱的眉眼。   半晌,清泉开口问道,“你和张钺,是何时结盟的?”   徐闻铮闻言,唇角微扬,却不作答,只将目光落在清泉脸上,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清泉迎着徐闻铮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他缓缓说道,“三年前,我得了一本《云笈随笔》的抄本。那字迹虽刻意模糊了笔锋,却还留着三分你的影子。”   他见徐闻铮的神色依旧平和,似乎只是听旁人的事一般,于是继续说道,“我连夜入京,将那抄本呈给宣帝。可奇怪的是,竟如石沉大海。”   “宣帝生性多疑,你的字迹又独树一帜。”清泉声音渐沉,“他若见了,绝不会放过这条线索。”   他拿起茶盏,轻啜了一口茶汤,“后来才知,是张钺半路截下了那抄本。”   说到此处,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色,“那时我便起疑,徐闻铮是不是根本没死?”   “我派人一路追查,可刚查到韶州,那家书店已被烧毁。”   清泉冷笑一声,“这般干净利落,想必也是张钺的手笔。”   清泉将茶盏搁在案上,久久无话。   忽地,他再次缓缓抬眼,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后来唐州那边果然传来消息,你不仅没死,还接掌了郭家军。”   他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又锐利了几分,“这些年,你们倒是演得一出好戏。”   徐闻铮面色骤然一沉,“所以,今日你来所为何事?”   他心中暗忖,若要揭破,早在宣帝在位时便可上奏,何必等到今日?而他的身份早就大白于天下,他说的这些,对自己构不成威胁,那就只能针对张钺了。   所以徐闻铮心里便有了猜测,他来此,一定和张钺有关,只是不知他具体是何目的。   清泉迎着他的目光,眼底浮现出几分决然,“我直觉他有危险。”   “你有他的下落?”徐闻铮眸光一凛,身子也不自觉地前倾。   “确切消息没有。”   清泉摇头,声音透着疲累,“但我查到,慧帝攻入京都那日,他曾秘密觐见过慧帝。”   徐闻铮眉峰微挑,“消息可作得准?”   清泉郑重点头。   徐闻铮沉默片刻,沉吟道,“明日我需入宫一趟。不过此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   清泉会意。若张钺当真与慧帝有牵连,贸然追查只怕会引来猜忌,毕竟张钺身份特殊,稍有不慎还会对张钺的处境不利。   他起身,朝着徐闻铮行了一礼,“三日后我会再来。”   徐闻铮微微颔首,“不送。”   “且慢。”徐闻铮忽又想起什么,对着清泉的背影又说了一句,“你若与天枢旧部尚有联系,帮我寻个人。”   “何人?”   “莫大夫。”徐闻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若能找到,请将他带回来。”   清泉略一颔首,眨眼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第二日一早,清枝刚起身便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开始给杜大娘写信。   她凝神想了许久,可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最终只写下一句,【杜大娘,我是清枝,你回侯府吗?】   墨迹微干,她顿了顿,又添上一句:【若是要回,我可以派人来接你。】   写完后,她轻轻吹了吹,又小心翼翼地折好信纸,递给身旁的桃丫。   桃丫是管事娘子特意为清枝挑的丫头,说她虽然刚入府,但头脑灵光,又懂事守规矩,人也踏实,最适合跟着清枝。   进院子前,管事娘子还给她改了名,叫碧荷。   头一回见清枝时,清枝问她,“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桃丫一愣,以为主子嫌这名字不好,要另取一个,赶忙低下头,小声道,“若是姑娘觉得碧荷这名字不好听,您再给我取一个就成。”   清枝却轻轻笑了,又问,“你入府前,家里叫你什么?”   桃丫老实答道,“回姑娘的话,家里人喊我桃丫。”   “你喜欢桃丫这个名字吗?”   她摸不准主子的意思,只怯怯点头,“喜欢的。”   “那你以后就叫桃丫吧。”   于是,她的名字又改了回去。   桃丫心里纳闷,却不敢多问,只是偷偷抬眼瞧了瞧清枝。   这位主子眉眼温和,说话时唇角还带着浅浅的笑。她想,这一定是个极好的主子。   此时,清枝又提起笔,蘸了墨,在信笺上缓缓写下“林小姐亲启”几个字。   笔尖顿了顿,又接着往下写。   清枝给林小姐的信要长一些。上回林小姐来信,不仅提了京都铺子的事,还询问了她和那个表白之人的进展,末了又絮絮说了些自己在京城的近况。   写到“徐闻铮”三个字时,清枝的手忽然一滞。她蹙了蹙眉,索性将信纸揉作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   当初与林小姐初识时,她哪里想得到会和徐闻铮再有牵扯?更想不到他从军归来,还会特意寻到她跟前,和她表明心意。   清枝轻叹一声,重新铺开一张信纸。她想,这事还是当面说为好。   她提笔写道自己已到了京都,打算去看看铺子,又问林小姐何时得闲,能否约着见一面。   总之啰啰嗦嗦写了一堆。   那送信的婆子刚走到林府门口,正巧碰见林小姐乘轿回府。   林小姐接过信一看是清枝的,当即拆了,读完便笑着对婆子说道,“你回去告诉清枝,明日在西郊别院,有一场赏荷宴,邀她也来。”   说着林小姐亲自将帖子递到了婆子手上,“请她一定要来。”   婆子回去传了话,清枝又问了府里管事的娘子,才知林府西郊别院的荷花是京中一绝,不仅开得好,品种更是稀罕,寻常难得一见。   翌日,天刚亮,清枝便带着桃丫和两个侍卫出了门。   晨风微凉,马车穿过城门时,日头才将将爬上来。   到了别院外,只见门前已停了不少华贵的马车,朱轮锦绣,帷帐重叠,一看便知是京中贵女们的车驾。   桃丫瞅了一眼自家主子的马车,虽然大气宽敞,但装饰很少,明明单瞧着还不错的车驾,这一比较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她替清枝理了理裙子,心想今日这场赏荷宴,怕是把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姑娘们都聚齐了。   进了园子,远远便听见荷塘那边传来阵阵笑语。   走近一瞧,各家小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的倚栏赏花,有的执扇轻笑,更有兴致高的,已在临水的小轩里抚琴作画,热闹得很。   清枝跟着引路的嬷嬷穿过回廊,踏上临湖小楼的木阶。   桃丫被留在荷塘边的丫鬟堆里,只能踮着脚目送自家姑娘上了二楼。   林小姐正倚在窗边,不时往楼下瞧着,一见清枝露面,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你可算来了!让我好等。”   说着就把人往自己身边的软凳上带。   满座的小姐们霎时收了声,执扇的,端茶的都停了动作,只拿眼风悄悄打量着这个生面孔。   那绢扇后头不知掩着多少探究的目光。   “这是我在韶州结识的好姐妹,清枝。”   林小姐笑吟吟地介绍,“她在那边开了家食肆,手艺可不得了。”   席间响起几声客气的轻笑。   小姐们敷衍地点了点头,绢扇轻摇间交换几个眼色,便又三三两两凑作一堆说笑去了。   清枝也不恼,只微微颔首回礼,便自动与她们划下一道屏障。   林小姐一见清枝,便像得了什么稀罕宝贝似的,只顾拉着她说话。   旁边几位姑娘递来的话茬儿,她不是“嗯嗯”两声敷衍过去,就是干脆装作没听见,惹得那几位渐渐也噤了声,只管低头拨弄着手中的团扇。   清枝瞧着不是个事儿,借着斟茶的功夫悄悄碰了碰林小姐的手肘,朝旁边使了个眼色,声音极低,“你别冷落了旁人。”   林小姐却浑不在意,反而凑到她耳边,“这劳什子赏荷宴最没意思了,我也不爱跟她们玩儿,横竖这是我堂姐张罗的,咱们乐咱们的。”   话音未落,一位穿着青缎马甲的嬷嬷快步走来,在林小姐耳边低语几句。   林小姐眉头一皱,不情不愿地起身,临走前还特意拍了拍清枝的手背,“堂姐唤我呢,你且在这儿坐着,我片刻就回。”   说罢她拎起杏色罗裙,镶着红宝石的步摇在阳光下闪了闪,人已经风风火火地下了楼。   清枝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茶,倚着雕花栏杆往下望,只见一位身着百褶纱罗裙的姑娘正与林小姐说话。   那姑娘云鬓斜簪着一支缠丝金凤花钗,一言一行都透着贵女的风范。   清枝暗想,想必她就是那位丞相府的千金,林照月了。   “清枝姑娘这是刚到京城吧?”身旁忽然传来软糯的问话。   清枝回头,见一位手执青碧团扇的小姐半掩朱唇,眼波盈盈地望过来。   清枝微微颔首,“前日刚到。”   那位小姐笑了笑,又问道,“来京都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清枝想了想,答道,“此番是为寻个合适的铺子,打算在京城开一间酒楼。”   “女子开酒楼?”   对面穿桃红夏衫的姑娘惊呼出声,又急忙用扇子掩住嘴,眼里却藏不住讶异。   清枝正对面的小姐闻言,也加入聊天。   她轻摇绢扇,笑道,“清枝姑娘的口音倒像是京城人士,怎会到韶州去?”   说完她摇绢扇的动作忽地停下,一双妙目细细打量着清枝。   清枝语气平静,“当年随主家流放去的。”   席间霎时一静。   小姐们交换着眼色,再开口时,那嗓音里便掺了几分刻意,“原来如此。”   绢扇掩着的唇角微微下垂,众人默契地转过身子,将清枝晾在了一旁。   楼下忽然传来林小姐的呼唤。   “清枝,你快下来。”   清枝朝着楼下的林小姐略一点头,随即起身,见众人只顾着说笑,连眼皮都没往她这儿抬一下,她索性也不再多话,转身便往楼下去了。   清枝前脚刚走,席间的贵女们便立刻变了脸色,一个个用团扇掩住嘴角,眼里尽是轻蔑。   “这林升月也是糊涂,怎么让她与我们同席?”   有人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刺耳。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说是开酒楼,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就是,我看是来打秋风的。”   说罢还轻嗤一声,满脸不屑。   “一个流放过的女子,也敢在京城张罗生意?当这儿是她们韶州那等穷酸地方不成?”   另一位撇了撇嘴,眼角余光往楼梯口瞥去,生怕人听见似的。   “瞧她那身打扮。”又有人用绢子点了点唇,讥诮道,“衣裳料子倒还过得去,可浑身上下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若不是看在林家的面子上。”   最末座的,从头至尾没说过一句话的黄衫女子,此时更是愤愤不已,“我方才就该离席的,平白沾了晦气!”   ……   终于,话题转到了别处。   靠窗坐着的那位小姐忽然轻轻“哎”了一声,摇着团扇低声说道,“你们听说了吗?昨日徐将军进宫面圣了。”   她旁边的小姐顺着她的目光往楼下瞧,林升月和清枝已不见踪影。只有林照月还婷婷立在那儿,被一众贵族小姐簇拥着,如众星拱月般耀眼。   靠窗的小姐不由轻叹一声,“听说是去请旨赐婚的呢。”   “赐婚?”   席间顿时起了小小的骚动,有人迫不及待地追问,“可知是要娶哪家的小姐?”   “这还用问?”   窗边的姑娘用扇子掩着唇笑了声,眼波不时往楼下瞟去。   “除了咱们丞相府的这位嫡小姐,还能有谁配得上徐将军?”   众人闻言,虽都点头称是,可那笑容里却藏着几分勉强。   有人低头抿茶,有人垂眸,咬唇不语,也有人望着楼下的身影,心里似乎要冒出酸水来。   徐闻铮刚搁下公务折子,便招来清枝院里的嬷嬷问话。一听她今日去了林府京郊别院赴宴。   “备马。”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往外走。   刚到侯府大门,小厮已牵着骏马候在那里。他利落地翻身上去,马鞭一扬便朝京郊疾驰而去。   虽然已是酉时,但风里的热气不减。   他盘算着,这种赏荷宴总要到用过晚膳,吃了点心才会散。   这会儿过去,正好能接清枝回府。 第69章 归北引(三)赏荷宴(二)   “姐姐,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清枝,我在韶州城结识的好友。”林升月眉眼弯弯,语气亲昵,“上回给你带的酸梅干,就是她亲手做的。”   林照月闻言,唇角微扬,朝清枝轻轻颔首,“多谢清枝姑娘。”   她嗓音温润,既不疏离,也不过分热络。   清枝连忙回了一礼。   林升月笑着替二人引见,清枝与林照月打了个照面,三言两语间,两人便算认识了。   清枝趁着林家两姐妹说话的间隙,悄悄打量这位丞相嫡女。   只见林照月眉目清雅,举止从容,既无高门贵女的骄矜,也不曾拿余光上下扫她。她心中暗想:这位丞相家的嫡女,倒真是有些与众不同的。   林升月见她们还没说上几句话,各家贵女便已三三两两围了过来,顿时失了兴致,拉着清枝往旁边走了几步。   她面露歉意,低声道,“今日请你来,本是想好好说说话的,可我堂姐脱不开身,让我去盯着晚宴的安排。”   她顿了顿,伸手握住了清枝的手,“你先在这儿歇歇,我去瞧一眼就回来寻你。”   清枝了然,温声道,“你去忙正事要紧,我自己转转便好。”   林升月神色一松,眉间那点郁色散了几分,转头唤来自己的贴身丫鬟,“湘蝶,你带清枝四处逛逛,然后寻个凉快处等我。”   湘蝶立刻福身应下,随即侧身引路,“清枝姑娘,请随奴婢来。”   清枝朝林升月微微颔首,便跟着湘蝶往园中行去。   荷塘里的荷花开得正盛,粉瓣翠叶映着粼粼水光,煞是好看。湘蝶领着清枝逛了半圈,日头渐渐毒辣,晒得清枝昏昏沉沉的。   清枝索性抬手遮着额角,眯着眼跟在湘蝶身后,脸上透着几分倦色。   湘蝶回头一瞧,她也机灵,立刻问道,“姑娘可是乏了?若想小憩,旁边小轩里就有我家小姐午间歇脚的屋子,干净又清静。”   清枝略一思量,这京都贵女云集之地,除却林升月,她与旁人皆不相熟,以她的身份,贸然凑近反倒令人生厌。加之舟车劳顿尚未缓过劲儿来,此刻被这日头一晒,困意更是翻涌上来。   她轻声道,“那便有劳你引路了。”   湘蝶一听,赶忙应下,引着她往小轩去了。   清枝一进门,便看见屋内纱帘半垂,清风入窗,伴着荷叶的清香,果然舒适极致。她刚一沾枕,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湘蝶见清枝睡得沉,便轻手轻脚退到轩外守着,生怕惊扰了她的好眠。   谁知这一觉竟睡到了日影西斜。   窗外的阳光由明转暗,从耀眼的金黄渐渐化作温柔的橘红,透过纱帘刚好撒在清枝的塌前。   清枝悠悠转醒,见湘蝶小心翼翼地将头探进来。   见清枝缓缓坐起身,她立刻迎上前来,笑着说道,“姑娘你可算醒了。”   “下午我家小姐来看过,见您睡得香,特意吩咐不许打扰。”说着她递上一盏温茶,“小姐说,等您醒了,直接带您去膳厅用晚膳便是。”   清枝接过茶水喝了*一口,然后将茶盏又递还给湘蝶,随即揉了揉自己有些发僵的后颈,此时睡意尚未散尽,腹中却已空空如也。   她点点头,起身下床,轻声说道,“有劳你带路。"   踏入厅堂时,席间已坐了不少人。满堂皆是女眷,三三两两说笑着,气氛松快。   林升月一眼瞧见清枝,立刻提着裙子迎上来。   “你可算来了!”林升月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旁的席位上,“你睡这么久,定是饿坏了。”   说着她执起玉箸,将几样精巧的点心夹到了清枝面前的白瓷碟里,“这是眼下京城最时兴的玫瑰酥和茯苓糕,你尝尝可合口味?”   清枝低头看去,见那玫瑰酥透着淡粉,酥皮层层分明,茯苓糕米黄色中透着晶莹,还能闻见一丝淡雅的药香。   清枝正欲尝上一块点心,忽觉厅内气氛微妙。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果然见满座贵女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地往她这边打量。斜下方坐着的那两位更是连掩饰都懒得做,眼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最末席那个黄衫女子尤为明显,此时正用团扇半掩着脸,与邻座交头接耳。两人时不时朝这边瞥一眼,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   正对面那桌的两位见状,也跟着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若是从前,这样的场面定会让清枝坐立不安。但如今的清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畏首畏尾的小姑娘了。   她从容地拿起一块点心,细细品尝起来。   “不愧是京城……”   她咽下点心,对林升月露出真诚的笑容,“这点心甜度刚好,入口绵软,瞧着也精致得很。”   林升月闻言眼睛一亮,开心极了,“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厅里的贵女们见清枝神色自若,丝毫没有羞惭不安的模样,一个个气得暗暗咬牙。   穿桃红色夏衫的小姐死死攥着手里的团扇,眼睛紧盯着清枝,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她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人说道,“这人的脸皮怎么这样厚?她也配和我们同席用膳?”   旁边那位打扮华贵的少女立刻附和,她扬起下巴道,“可不是么。要不是给林照月面子,这样的晚宴我当场就得离席。”   ……   “各位姐姐,不过一顿饭罢了,何必计较呢。”   邻桌忽然传来一道温软的嗓音。   只见一位身着藕荷色罗纱衫的姑娘轻轻转过头来,对着二人浅浅一笑。她发间那支莲花金钗随着转头的动作微微晃动,给她添了几分娇俏之感。   桃红衣衫的小姐见两人的谈话被她打断,下意识蹙起眉头。待意识到对方席位在前,又见她通身气度不凡,紧蹙的眉头不由得松了几分,她问道,“这位妹妹是......?”   曲菱薇将手中的糕点轻轻放回瓷碟中,用帕子拭了拭指尖,这才缓缓开口,“曲菱薇。”   她声音不急不缓,说话时眼角微微弯起,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温婉可亲的劲儿。   两人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对视一眼后,便慌忙起身行礼,方才那股子盛气凌人的架势早已消散无踪。   此时她们哪儿还顾得上理会清枝,立刻凑到曲菱薇跟前。   桃红衣衫的姑娘捻着帕子掩唇轻笑道,“曲小姐说得极是,咱们这样的身份,何必跟个不知礼数的一般见识。”   她身旁的贵女也连忙附和,“正是这个理儿。”   说话时还不忘往曲菱薇身边又挪了挪,显得二人极亲密。   曲菱薇轻摇着一把团扇,她目光掠过正被林升月殷勤照料的清枝,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过嘛,若是她一直这般,以后怕是要吃亏的。”   说着又看向身边的二人,“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总该让她长些记性才好,你们说是不是?"   两人闻言先是一怔,待瞧见曲菱薇眼中闪过的冷意,随即相视一笑,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日落时,徐闻铮翻身下马。   他在一众华贵的马车中,一眼就认出了自家那辆简朴宽敞的马车。   “侯爷?”   车夫和清枝的侍卫同时惊呼出声,他们个个张大嘴巴,对自家主子的突然出现,震惊不已。   徐闻铮随手将马鞭抛给身旁的侍卫,剑眉微挑,“怎么,本侯来接个人很稀奇?”   话音未落,他已经利落地掀开车帘钻了进去,往软垫上一靠,闭目养神起来。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此刻的好心情。   没多久,又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众人定睛一瞧,一辆奢华的马车稳稳停在徐府的马车前,车帘上绣着林府的家徽。   车帘未掀,林相中气十足的声音已传了出来,“徐将军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啊!”   话音未落,一只手撩开车帘,林相弯腰探身,踩着车凳缓步而下。   他身着绛紫色的锦袍,腰间的玉带泛着冷光,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林相昨晚就收到风声,说徐闻铮昨日一早便秘密进宫面圣。虽然具体谈话内容不清楚,但伺候的宫人分明听见了“赐婚”二字。   他原本还盘算着要好好筹划一番。   虽说皇上之前随口提过林照月和徐闻铮甚是般配,可两人毕竟素未谋面,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谁知今日他女儿刚办赏荷宴,这位徐大将军就火急火燎地赶来了。   林相一得到消息,立刻命人备马车追来。这一路快马加鞭,颠得他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徐闻铮利落地跃下马车,朝林相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今日冒昧前来,还望林相见谅。”   林相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眼前这位年轻将军。   这么近看才发现,这徐闻铮虽然战功赫赫,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书卷气,举止更是彬彬有礼。   林相越看越满意,心里暗暗点头。   更难得的是,徐闻铮明明可以直接通报进入别院,却顾及今日宴请的都是未出阁的姑娘,特意在门外等候。   这份体贴周到,让林相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徐将军,随老夫一同进去吧。”林相捋着胡子笑道,“若是让你在门外干等,倒显得我们林家不懂待客之道了。”   林相心里盘算着,今日到场的虽都是名门闺秀,但能与他家照月比肩的,也就曲太傅家的嫡女曲菱薇。   不过圣上早有意思要将曲菱薇许配给太子,这么一来,这满堂贵女中,再无人能与他女儿争辉。   林相此时心情甚悦,与徐闻铮一同踏进别院。   他不禁暗忖道,待会儿让照月当众展示才艺,定能力压群芳。到时候徐闻铮亲眼见识了照月的才情品貌,这门亲事岂不就水到渠成了?   林照月刚吩咐后厨传菜,一个小厮急匆匆跑了进来,凑到林照月耳边低语几句。林照月神色一凛,立即吩咐下人在主位又添了两张席位。   这动静引得满座贵女纷纷侧目。   主位加席本就罕见,况且这次还加了两个,来的必定是了不得的人物。   此时林升月也坐不住了,她起身对清枝说道,“你先坐着,我去帮姐姐张罗。”   清枝点头应下,她本不想凑这个热闹,但见原本从容淡然的林照月都露出了几分紧张的神色,她不由得跟着好奇起来,也顺着众人的视线朝门口张望起来。   林照月指挥着丫鬟们更换好了茶点,见一切妥帖,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整个大厅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着那两位贵客现身。 第70章 归北引(四)赏荷宴(三)   夜色渐浓。   清枝抬眼望去,远远见一盏灯笼晃晃悠悠地朝膳厅靠近。   橙黄的光晕里映出侍女的身影,她后头还跟着两位男子,只是夜影朦胧,她辨不清样貌。   清枝的肚子又咕咕叫了两声,她随手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没成想咽得急了,噎在喉间,有些呼吸不畅。   她连忙拿起茶壶,匆匆倒了半盏茶水,端起来低头抿了两口,才缓过劲儿来。   徐闻铮步履从容,唇角有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正与林相并肩而行。   林相本就算身量高的,可站在他身旁的徐闻铮,竟还比他高出一个头。   徐闻铮还未踏进门,众人便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逼近,胆小一点的小姐们连呼吸都凝滞了片刻。   直到他抬脚进门,面容自灯影中显露。   瞬间满室寂静。   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目如画,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分明。烛火映照下,更添几分清贵之气。   在场众人一时怔住,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徐闻铮迈入膳厅,见满屋子坐着精心打扮的管家小姐们。他目光淡淡扫过,却在瞥见清枝时微微一顿。   巧得很,她身旁的座位正空着。   他唇角微扬,径直朝她那桌走去。   清枝正低头抿茶,忽觉余光里有人影靠近。她漫不经心地抬眼一瞧,待看清来人之后,手腕一抖。   好在满厅的小姐们都看呆了眼,倒没人注意到她的失态。   眼见徐闻铮越走越近,清枝突然抓起林升月落下的团扇,猛地别过脸去,手腕急急地摇着扇子。   旁人只当她是热着了,可徐闻铮却一眼看出,那扇面是冲外扇的,明摆着是在赶他走。   这时,林相笑着朝徐闻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并笑着说道,“徐将军,请上座。”   徐闻铮略一颔首,与林相分坐主席左右。   清枝见他终于转向主席,紧绷的肩膀这才悄悄松了下来。她暗暗叹了口气,她和徐闻铮的事儿,还没来得及和林升月说呢。   “今日徐将军赏光来别院赏荷,诸位不必拘礼。”林相举杯笑道,“既是私宴,大家尽兴便是。”   众人见状,也遥遥举杯。   “敬林相。”   “敬徐将军。”   ……   立在林相身侧的林照月微微倾身,在父亲耳边低语几句。林相点点头,扬声道,“传菜吧。”   话音方落,屏风后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列侍女手捧雕漆承盘鱼贯而入。   第一道菜刚上,清枝只瞧一眼便知,这晚膳的菜品,林家姐妹是花了心思的。   “徐将军?莫不是那位徐闻铮?”   “除了徐闻铮,你还能找出别的徐将军来?”   ……   席间几位官家小姐悄悄交换着眼色。   在座的,大部分平日都难得出门,对这位将军的事迹多是道听途说。   倒是有几位小姐在他进城那日远远望见过。可那时他纵马飞驰,只见得一道挺拔如松的背影,面容却是瞧不真切的。   如今这般近在咫尺,当真是头一遭。   这菜陆续摆上了桌,席间的气氛便渐渐活络起来。   小姐们这才敢细细打量坐在上首的徐闻铮,只见他始终挂着一抹浅笑,与她们之前见过的寻常武将截然不同。   既无粗豪之气,也不见沙场猝练出的那抹戾色,他甚至还透着三分温润,教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林照月刚指挥侍女们布完菜,正要退下,却听林相含笑唤道,“照月,到为父身边来。”   林照月脚步微顿,垂首应了声“是”,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雨,清润软绵。   林相转头对徐闻铮笑着说道,“这是小女照月,平日里就爱抚琴作画,办茶诗会。”   侍女手脚麻利地在主桌添了张软凳。林照月落座时,动作轻柔优雅,连发间的簪子都未晃动半分。   “呵,林相这心思。”曲菱薇抿了口茶,“真是恨不得此刻便将女儿推出去嫁了。”   刚才奉承着曲菱薇,恨不得贴在她身边的两位官家小姐此刻却没了声音。   她们望着主桌那对璧人,眼里羡慕与嫉妒交织在一起。   身着桃红夏衫的小姐不知不觉间便望出了神,她暗想,这样的男子,权势煊赫不说,偏生还生得这般品貌,举手投足皆是风采。   若是从未见过倒也罢,可见过了这样的,往后再看旁人,难免要在心里暗暗比较一番。   可又有谁能比得过他呢?   林升月在厨房忙活完,从后厅走了出来,径直坐到清枝身旁,听着还有些喘,显然是回来的路上,走的急了。   “这就是那位徐闻铮?果然是世无其二的好相貌。”   她眼尾一挑,斜斜瞥去一眼,眸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和玩味。   清枝只闷头应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夹了个鱼丸,咬下一口,细细品味。   “我怎么觉着,他总往咱们这儿瞧呢?”林升月手执银筷,却没有夹菜的动作。   清枝立刻抄起公筷,往她碗里怼了个滑嫩的鱼丸,“趁热吃,这鱼丸是现打的,鲜得很。”   林升月这才收回视线,咬开鱼丸时汤汁溅了出来,她浑不在意地抹了抹嘴角,“瞧着倒不像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煞神。”   清枝夹菜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忽然想起那年,他们夜宿荒郊野店,徐闻铮站在二楼窗边,指间夹着她刮姜丝用的小刀,寒光乍现,只一瞬便划开了那匪人的喉管。   可不就是杀人不眨眼么?   “看着端方正直,也不像那种会使阴私手段的。”林升月又补了句。   清枝眉头一皱,心里暗暗回答:他会。   他岂止会,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他怕是比谁都用得熟稔。   徐闻铮见清枝始终垂着眼,筷子就没一刻停下过,即便不夹菜的时候,她也要在碗里轻轻拨弄,动作又轻又慢,生怕发出声响,引来旁人注意一般。   总之,她始终没往他这边瞧过一眼。   林相见徐闻铮并未与林照月搭话,便对林照月说道,“照月,不如你抚琴一曲,权当尽个地主之谊?”   林照月搁下银箸,微微颔首,随即示意侍女去将她的琴搬来。   不多时,侍女捧来她的焦尾琴,小心翼翼地置于厅中。她款步上前,广袖一拂,在琴案前盈盈落座。   清枝虽不通音律,却也听得入神。那琴音宛如一道清泉,在厅内悠悠流淌。   林升月突然凑近,用筷尾轻轻戳了戳清枝的手背。“哎,你上回说那个跟你表白的男子,后来怎样了?”   清枝还未回神,只说道,“我应了。”   “哟?”林升月挑着眉打量她,“我当你眼里只认得银子呢。”说着用手肘碰了碰她,“你的心上人长得如何?”   清枝想起她方才的评语,轻声道,“是你嘴里说的好相貌。”   林升月笑着舀了勺鲍鱼粥,“那可不一定,我的眼光可挑得很。”   “你这次要在京城待上半年,岂不思念?”   “这倒不会……”清枝夹了块干贝,“他随我一起来的。”   “哦?”林升月顿时来了兴致,“那我得见见他是何等的好相貌。”   清枝缓缓放下银筷,正色道,“你可记得我提过,当年与我一同发配到韶州的二哥?”   林升月点头,“自然记得。”   清枝正要继续说,此时琴音戛然而止。她抬眼望去,见林照月已收手起身,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   林照月方才落座,林相又含笑环视众人,“不知在座诸位,可还有雅兴抚琴助兴?”   林相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声“小女子斗胆献丑。”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末席一位黄衣女子款款起身,她行至堂前,先向林相盈盈一拜,又朝徐闻铮福了福身。   林相笑意不减,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女子便转身行至琴案前,缓缓坐下。   她素手轻抬,指尖在琴弦上一勾一挑,清越的琴音便流泻而出。   曲菱薇轻摇团扇,嗤笑道,“真是个没眼力见的,林相不过说句场面话,好显得不是特意给自家闺女搭台子。”她斜眼瞅着正在抚琴的黄衣女子,“还真有傻子往上凑的。”   旁边两位小姐闻言,掩唇轻笑着。她们虽嘴上应和着,眼神却不住往徐闻铮那边瞟,绢子在指尖更是绕了又绕。心中不由得暗想,若能得那位青眼,那该是何等的风光。   林升月听了片刻便觉无趣,又往清枝跟前凑了凑,“你快接着说。”   清枝抿了口茶,余光瞥见徐闻铮的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来,她心知这事终究瞒不住,索性低声继续说道,“我与二哥并非血亲。当年他化名徐淮从了军,我们便断了联系。”   “徐淮?”林升月蹙眉,“这名字我怎么有些耳熟。”   清枝继续说道,“后来他在边关立了战功,归来后又到韶州来寻我。”清枝看向林升月,“与我表明心意的人,正是他。”   林升月甩了甩头,心中暗道,想不起这个名字也罢。   “既然人在京城,改日叫出来见见。”   清枝抬眸看向主桌,正对上徐闻铮望过来的目光,小声说道,“其实……他今日也在。”   此时黄衫女子一曲终了,席间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又将林升月的注意力引了去,便没听见清枝刚才说的那句话。   黄衣女子起身行至主座前,行了一礼,“林相,徐将军,黄婉献丑了。”   林相捋须含笑,“黄小姐果然琴艺不俗。”   “谢林相夸赞。”   黄婉偷偷瞧了一眼徐闻铮,见他神色平淡,不免有些失落,却仍强撑着笑意退回座位。   她刚一坐下,便感受到四周投来的讥讽的目光,指尖不自觉的攥成了拳头。   她暗哼一声,若真能得徐将军青睐,莫说正室,便是做个妾室,也强过嫁与寻常的仕宦人家。到那时,这些人的嘴脸自会不同。   林相环视一周,笑着问道,“可还有哪位愿意献艺助兴?”   见无人应答,林相便挥手令侍女撤了琴案。   “徐将军。”林相含笑举杯,目光温和却暗含试探。   徐闻铮神色如常,抬手回敬,“请。”   酒液入喉,清冽微辣。   酒过三巡,林相见徐闻铮已搁下筷子,便顺势开口,“今日既是私宴,咱们说话也不必拘礼。”   林相顿了顿,笑意更深,“听闻昨日,徐将军进宫请旨赐婚?”   徐闻铮颔首,“正是。”   林相眉梢微挑,“徐将军已有心仪之人?”   “有。”徐闻铮答得干脆。   林相眼中兴味更浓,“能被徐将军看中的,想必是位不凡的女子。”   “是。”   问道这里,林相便知徐闻铮的确另有所属,但又心有不甘。   毕竟这京都贵女之中,能将自己的掌上明珠压一头的,除了前太子妃孟清澜,再无旁人。   于是他又追问道,“不知她有何特别之处?”   徐闻铮忽地低笑一声。   众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只见徐闻铮眼底生出一抹温柔,竟似春日暖阳下的溪流,淌过人心,让人一时怔住。   “她曾咬着我的衣襟,挂在悬崖边,死死撑了近一个时辰也不肯松口。”   “她为给一个毫无血缘的娘子讨公道,跪在官府门前半月,硬挨了十板子,也要替人申冤。”   “她凭自己的本事,从街边小摊做起,直到成了岭南头一位开酒楼的女东家。”   “她不是困在后宅的寻常女子,她的天地,比旁人想的都要广阔。”   徐闻铮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   “我斩杀阿契柯那夜,为了保命滚下山崖,靠着喝雪水,刨雪里的野菜度日。”   “她不知道,我是靠想着她,才硬是撑过了那五日。”   “她不知道,早在她把那条发带塞进我手里时,爱意就已经种下了。”   “只是那时的我并未察觉,待我发觉时,自己早已爱她入骨。”   席间鸦雀无声,唯有徐闻铮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句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忽然,他看向清枝,目光灼灼,语气依旧轻柔。   “她心澄似水,性烈如焰,良善天生,执着不悔。虽世有万般,但我唯她是念。”   “这些,她都不知道。” 第71章 归北引(五)怪我,还是太心急了……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此刻万物寂静,落针可闻。   谁也没料到,竟会有男子当众剖白心意。在世人眼里,这般举动未免会失了体面,落人笑柄。堂堂男儿,怎能为儿女情长折了气节?   可眼前这人,权势滔天,注定名留青史的人物,又有谁敢评判他半句?   林升月将目光缓缓移向清枝。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若再猜不出徐闻铮属意何人,那便是装糊涂了。   “我原该早些告诉你的。”清枝迎着她的视线浅浅一笑,略带着几分歉意,轻声说道,“只是总寻不到恰当的时机。”   林升月呼吸微滞。初时的惊诧过后,她又觉得理所当然,清枝这样的女子,合该被人珍而重之地放在心上。   她轻轻点了点头,“我知你定不是故意瞒我。”   说完她又悄悄打量着堂姐。   只见林照月神色如常,连眼尾都没动一下,仿佛方才那番惊世骇俗的告白不过一阵清风拂过。   这份从容让林升月不由得心生敬佩,不愧是她的堂姐,这样的场合下也能做到不动声色。   林相依旧笑着,恭喜了徐闻铮后,又拍了拍林照月的手让她先退下,转头就与徐闻铮聊起了别的。   可满屋子的人,那眼神里的酸味都快漫出来了。   这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最后众人告辞时,脸上的笑都僵得很,活像套了一副面具一般。   林升月留下来帮着姐姐料理宴后琐事,徐闻铮牵着清枝的手上了马车,转眼便隐入山道的夜色里。   黄婉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徐闻铮一手扶着车辕,一手小心翼翼地护在清枝头顶,生怕她磕着半分。   直到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山道的尽头,她还盯着那一片空荡荡的黑暗。   “要我说,今儿最没脸的,就是这位了。"   “可不是?巴巴地凑上去,结果……呵。”   黄婉的身后传来几声嗤笑,那些小姐们压根没打算避着她,字字句句都往她耳朵里钻。她装作没听见,垂下眼,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可以输给这里的任何人,唯独不该是清枝。   清枝掀起车帘一角,只见前后都是各府的车驾,路上走得极慢。她松开帘子,转头看向徐闻铮,“你昨日进宫,当真是去请旨赐婚了?”   徐闻铮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带着几分倦意,却透着说不出的餍足。   清枝听着他说话,抬手帮他理了理胸口的衣襟。   徐闻铮低声道,“钦天监给了两个日子,一个是九月二十三。”   她等了等,不见下文,偏过头看他,“不是说有两个吗?另一个呢?”   徐闻铮将她搂得更紧了些,鼻尖蹭过她颈侧,声音闷闷的,“还有个明年开春的日子,我当场给拒了。”   “九月二十三……”清枝微微蹙眉,“是不是太仓促了些?”   徐闻铮语气里透着几分不甘,“我连九月二十三都嫌晚,问有没有更近些的,说是没有了。”   见清枝不说话,徐闻铮继续说道,“明年太久了。”   他的声音突然沉了几分,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我等得够久了。”徐闻铮握紧她的手,“婚服有尚衣局的绣娘赶制,其他一应物件都会备齐。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   清枝垂眸想了想,横竖她对那些繁琐礼节也不甚在意,这样倒也省心。   “那便九月吧。”清枝的话音刚落,就感觉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昨日徐闻铮入宫面圣,除了请旨赐婚外,慧帝还同他说了一桩事。   前太子萧翊突然暴毙,不过隔了一日,萧凌也毒发身亡,死在了自己府中。而远在信州,一直被软禁的七皇子萧稹,前几日也传来消息,说是同样中毒而亡。   徐闻铮还未听完,眉头便皱了起来。   眼下的京都,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   幕后之人故意选在此时发难,就是要让天下人都认为是慧帝容不得先帝子嗣。   慧帝想必也猜到了对方的用意,封锁了三位皇侄的死讯。但徐闻铮心知,这样的遮掩维持不了多久。   “若是启用天枢卫,或许能更快探得消息。”   徐闻铮说完,不动声色地抬眸,观察着慧帝的反应。   然而慧帝神色未变,只是低叹一声,“当年朕入主京都时,天枢卫便如人间蒸发一般,半点踪迹也未留下。连带着所有与之相关的卷宗密档,都被人抹得干干净净。”   见他语气坦然,不似作伪,徐闻铮心中稍定,暂且按下了继续试探张钺下落的念头。   马车在山道上缓缓前行。   徐闻铮抬手撩开帘子,望向窗外,只见冷月高悬天边,银白的月光漫过山道,透出一股清冷。   他放下帘子,指尖触到清枝的手臂,凉意透过轻薄的衣料传来,他顺手抖开放置在一旁的薄毯,轻轻裹住她肩头。   “山间夜露重,仔细着凉。”   清枝没作声,只往他怀里又偎近几分,她合上眼,呼吸轻缓,逐渐绵长。   徐闻铮又将薄毯拢紧了些。他瞧着怀里安睡的清枝,眼神却渐渐沉了下来,暗忖道,无论如何都要在迎娶清枝之前,将京中这股暗潮压下去。   半月后的深夜,窗棂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徐闻铮在榻上倏然睁眼,手指已按上枕下的短剑。   “是我。”   来人是清泉。   徐闻铮紧绷的肩线松了些,他将短剑放回枕下,掀开被子,披了一件外衣起身。   随即,火石擦亮,燃了案几上的蜡烛,昏黄的烛光映出清泉风尘仆仆的模样。   “你迟了几日。”   徐闻铮抬手,示意清泉落座。   清泉径自往交椅里一瘫,整个人透出一股疲态来。“帮你找人的时候撞见件趣事。”他咧嘴一笑,从怀里摸出个物件抛过来,“接着!”   一小枚物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徐闻铮两指稳稳夹住,就着烛光翻转细看,不过是一枚普通的铜钱,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   “有何问题?”   “钱是寻常的钱。”清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饮下,“可它不该出现在西坞国。”   徐闻铮指尖一滞,他定定地看着这枚铜钱。   西坞与旌国虽只隔三座南北走向的苍岭,可那峭壁千仞的山脉硬生生将两国隔成了陌路。   不通商旅,言语文化更是不同。   而且西坞国境内既无铜矿,也无冶铸之术,这枚带着旌国印记的铜钱,确实不该出现在那片土地上。   徐闻铮的指腹摩挲着铜钱边缘,他忽然想起赣州的旧案,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烛火映照下,他眉头微皱,轻声问道,“当年那批私铸铜钱,最后是如何处置的?”   清泉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当时宣帝只定了萧谨的罪,至于铜钱去向,他未曾提及。”顿了顿,又补充道,“没有宣帝的命令,我们也不敢擅自调查。”   徐闻铮若有所思地点头,指尖轻叩着案几。   清泉见状,徐闻铮话里的深意,他也猜到几分,于是问道,“你怀疑那些铜钱都流入了西坞?”   “只是一个猜测。”徐闻铮将铜钱放在桌上,“若真是如此,那萧谨就未必是真凶。”   徐闻铮不禁暗忖,能让宣帝这般维护的,定是他更看重的人物。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再一推敲,心中便有了另一个猜测,于是抬眸说道,“你去信州走一趟,查查萧稹的死可有什么蹊跷。”   清泉眉头一皱,抱臂回道,“天枢卫都散了,我凭什么替你办事?”   徐闻铮轻笑一声,“那你为何要查这西坞的铜币?既然管了这闲事,不如管到底。”   清泉撇了撇嘴,不再多言,转而问道,“张钺的下落,可有线索?”   徐闻铮摇头,“尚无消息。”   清泉眼底的光暗了暗,“他若存心躲着,我们怕是掘地三尺也寻不着。”   “急不得。”徐闻铮抬手倒了杯茶推过去,“一有消息,我立刻告诉你。”   清泉接过茶盏,轻轻点了点头。   他何尝不明白,以张钺的本事,若真想藏身,任谁都难觅踪迹。   就在此时,两人同时觉察到院外传来的脚步声,于是清泉起身,利落地翻出窗外。   “你要的人,在侯府东北角门。”   话音未落,清泉已消失在夜色中。随即竹林一片哗哗声,转眼又归于沉寂,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清枝将灯笼吹灭,放在了门口,然后推门进来。   “我瞧着你房里还有灯,便来看看。”说着清枝看了一眼四周,见窗户还敞着,皱了皱眉,“这几日半夜总要落暴雨,睡前记得把窗户掩实了。”   徐闻铮点头,应了一声,“好。”   清枝忽地正色道,“将手伸出来。”   徐闻铮顺从地抬起手腕,清枝从怀中掏出一条青色的发带,缠上徐闻铮的手腕。   她边缠边道,“只是没寻着一模一样的。”尾音里带着几分懊恼。   待系好一个精巧的结,才满意地松开手,"好了。"   徐闻铮凝视腕间那抹青色,眼底似有星子落入深潭。   清枝笑笑,“时间不早了,快睡。”   她刚欲转身,手腕却猛地被徐闻铮扣住,力道大得几乎发疼,还未及反应,整个人已被拽进他怀里,紧接着唇上一热,他的吻便压了下来,又急又凶。   清枝呼吸一滞,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直到眼前发昏,他才稍稍退开,给她一丝喘息之机。   可不过两口气的工夫,他又欺身逼近。   这次的吻比方才更甚,清枝被迫仰起脸,下颌被他捏住,唇齿间的掠夺让她几乎直不起身。   徐闻铮的掌心滚烫,从她的颈侧缓缓滑下,指尖若有似无地蹭过衣襟边缘,激起清枝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心跳得厉害,指尖微微发颤,只能伸手环住徐闻铮的腰,让自己有一丝支撑。   徐闻铮的手掌温热轻柔,但唇上的力道却愈发凶狠。   呼吸被尽数夺去,她眼前渐渐泛起朦胧,直到一丝凉意窜入鼻腔,神智才稍稍回笼。   徐闻铮将她按在自己胸前,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他的心跳又急又重,隔着衣服震得她耳尖发麻,连带着她的胸口也跟着颤动。   两人静静相拥,谁都没开口。   许久后,清枝的头顶传来一句,“若是今日大婚就好了。”   徐闻铮嗓音低哑,说罢,低头在她泛红的耳尖上轻轻一啄。   温软的触感一路痒到心尖,清枝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却被他搂得更紧。   “我快等不及了,清枝。”   清枝一时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可心尖却无端颤了颤。她下意识拢了拢被徐闻铮揉皱的衣襟,抬眼时正撞上他泛红的眼尾。   他呼吸仍有些重,眸色沉沉地望着她,里头翻涌的情绪让她看不透,却本能地觉得危险。   "我先回去了。"   她匆匆丢下这句,不等他回应便转身跑开,连门口的灯笼都来不及拿,背影透着几分慌乱的意味。   徐闻铮望着她逃似的身影,低笑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道,“怪我,还是太心急了。”   他缓了许久,才缓缓起身,一路踱至东北的角门,果然见一辆没有马夫的普通马车静静停着。   徐闻铮撩开车帘,只见莫大夫被蒙着眼,五花大绑地塞在车厢里。   “唔!”   莫大夫突然重见光明,眯着眼适应了片刻,待看清眼前人,顿时瞪圆了眼睛。徐闻铮刚取下他口中的麻布,就听得一声怒吼,“怎么又是你这个瘟神!” 第72章 归北引(六)他,熬过来了(含加更)……   “手伸出来!”   莫大夫横眉竖目,语气又冲又硬,活像徐闻铮欠了他八百两银子。   可一瞧徐闻铮神色如常,对他依旧恭敬,那股子火气才勉强压下去几分。   徐闻铮没多话,手腕一翻,轻轻搁在脉枕上。   莫大夫指头刚搭上去,脸色就变了,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还没诊完,他就“啧”了一声,甩手把徐闻铮的手腕丢开。   “没救了,等死吧。”   莫大夫把脸扭开,腮帮子咬得发酸,每回遇上这瘟神就没省心的时候,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他明明都逃到西坞国了,怎么还是像只小鸡崽似的,被人一把就揪了回来?   如今他总算知道了,眼前这位,就是定远侯府的小侯爷,徐闻铮。   可这尊大佛,怎么就偏盯上他了?   “真没救了?”   徐闻铮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莫大夫不耐烦地摆摆手,“没救了,趁早订棺材吧。”   等了半晌不见动静,莫大夫斜眼瞥去,却见徐闻铮神色寂然,只垂眸望着地上那道孤零零的影子,仿佛连呼吸都轻了些。   莫大夫心头忽地一滞,又觉得自己的活说重了些,徐闻铮到底是护佑四方的战神,若真折在这儿,只怕边境又要起烽烟。   “你这病吧……”   莫大夫轻哼了一声,他捻了捻胡子,话在嘴里打了个转才继续说道,“倒也不是全然无解。只是那治法,会让人生不如死。”   徐闻铮眼睫微动,只轻轻颔首,“只要能治,什么法子都行。”   他这话声音浅淡,却偏生出透着一股执拗的劲儿。   “呵?”莫大夫冷笑一声,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那次受的伤,你可还记得?”   徐闻铮沉默不语。   莫大夫以为他忘了,又哼了一声,“我当初好说歹说,让你再休养三个月,你偏不听。”   他上下打量徐闻铮几眼,语气略带嘲讽,“怎么,如今倒学会惜命了?”   徐闻铮也不辩驳,低声道,“我那时怕清枝等急了。”   莫大夫眼睛一亮,忽然来了兴致,“清枝那丫头还跟着你的?真是你家丫鬟?”   徐闻铮点头,眼底浮起一丝柔和,“从前是,如今她是我未过门的夫人。”   莫大夫摸着胡子,若有所思地说道,“那丫头,不学医真是可惜了。”   他忽然板起脸,眉毛一挑,盯着徐闻铮,“你要是能劝她跟我学医,这次我就破例给你治,如何?”   徐闻铮依旧笑得温和,却轻轻摇了摇头,“我做不了她的主。再说……”   他顿了顿,眼里带着一丝无奈,“这两日,她怕是见了我都要躲。”   莫大夫一听,气得伸手直戳他肩膀,“你蒙谁呢!那丫头就听你的话!”   他喘了口气,见徐闻铮依旧不应他,于是猛地站起身,袖子一甩,“行!这次我给你治,下次可别来找我了,真是阴魂不散!”   徐闻铮也不恼,笑着朝他拱手,认认真真道了句,“多谢。”   “别,先别急着谢。”莫大夫顺了顺气,斜眼瞅他,“还不知道你扛不扛得住。”   徐闻铮不慌不忙地斟了杯茶,双手奉上。莫大夫瞧他这般恭敬,脸色稍霁,接过茶盏仰头便灌了大半。   茶水温热,让他胸口的闷气散了几分。   “拿纸来。”   徐闻铮立即铺开宣纸,又站在一旁细细研墨。莫大夫执笔蘸墨,运笔流畅,不多时,药方便成了。   “明日按这方子把药材给我配齐喽。”   “好。”徐闻铮接过方子,对着门外的侍女说道,“带莫大夫去客房歇息。”   随即又将药方递给亲卫,“速去备齐,府上没有的药材,拿我的令牌入宫去取。”   翌日清晨,莫大夫看着码放整齐的药材,咂了咂嘴。   他转头对徐闻铮道,“老夫要准备些时候,莫来打扰。”   说罢便将徐闻铮请了出去,随即“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连午膳都未动一筷。只在夜幕时,要了一壶清茶,房门便又紧紧合上。   直到次日晌午,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莫大夫顶着青灰的眼圈,对守在外头的亲卫道,“成了,叫你们主子过来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回桌前,开始收拾桌子作废的药材。   这时门框边突然探出个脑袋,“莫大夫?”   莫大夫闻声回头,脸上皱纹顿时舒展开来,“哎呦,清枝丫头!”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把人拉进屋来,“几年不见,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清枝笑道,“听说府里来了位神医,我就猜会不会是您。”   莫大夫连连摆手,“什么神医不神医的,都是治病救人。”   清枝目光扫过桌上散落着的药材,虽然她药材认识得不多,却也认出几味是剧毒之物,更有几味药性凶猛。   她迟疑地指向其中一味,“这可是雷公藤?”   “你认得?”   莫大夫眼睛一亮,胡子都翘了起来。   清枝点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这几年翻过些医书,只是认得粗浅,认得的字也不多。”   莫大夫捋着胡须,点了点头,“有不懂的尽管来问。”   清枝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点,眼睛弯成了月牙,“当年你说教我呢,还做数不?”   莫大夫一怔,随即激动得手指微颤,他强压着欣喜,正色道,“入我门下可不许偷懒,既学了就要学到底。”   “我一定好好用功!”   清枝重重点头,转身小跑着倒了一杯热茶,恭恭敬敬跪下奉上,“师父请用茶。”   莫大夫接过茶盏时手抖得厉害,低头啜饮时,眼底都是喜色。   这时门外传来徐闻铮的声音,“清枝。”   清枝一听见他的声音,想起前夜他眼底那抹意味不明的红晕,便不愿再看他一眼。   徐闻铮跨进门,见她这副模样,眼里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语气依旧温和,“你先回去吧。”   清枝一怔,这是不让她看?   随即又觉得两人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确实让她不太自在。   “师父,你忙完了我再来寻你。”   说完她提着裙角匆匆出了门,连脚步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莫大夫瞥了眼门口,问道,“怎么,你还不敢告诉她你的情况?”   “这些年我总让她提心吊胆。”徐闻铮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这回,我得想法设法活得久一些。”   莫大夫轻哼一声,心想这瘟神倒是沉得住气。   随即一想,谁让他是自家徒弟的心上人?只得认命地挽起袖子,说了句,“脱衣。”   莫大夫头也不抬,手里摆弄着药瓶叮当作响。   徐闻铮没多话,抬手解开衣带,夏衫滑落,露出满背狰狞的伤疤。   莫大夫眯眼瞧了瞧他腹部的伤疤,忍不住“啧”了一声,“这手艺糙的,怕是屠夫缝的都比这强!”   徐闻铮背肌微微绷紧,语气平淡如常,“战场上,没那么多讲究。”   莫大夫拍了拍榻沿,“趴这儿来。”   等徐闻铮伏下身,他从药箱取出个黑陶小罐,揭盖时,一股辛烈之气扑面而来。   “这是透骨膏。”   莫大夫银匙一挑,褐中带青的药膏便拉出细丝,“这种药膏是以乌头、斑蝥、血竭等物合制而成,能引出深伏骨中之毒,透达肌表。”   说着他将药膏往徐闻铮背上一覆,掌心运力推揉,那些狰狞疤痕顿时泛起赤红。   徐闻铮十指骤然扣紧榻沿。   他先是感觉到细微的麻痒,转眼便化作千百根烧红的银针往骨缝里钻。   不一会儿徐闻铮便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浸透塌席。   “如何?”莫大夫弯腰瞧他,“这可比战场上挨刀子痛快?”说完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三分,“撑不过去正好,省得我家清枝往后守寡。”   莫大夫将最后一块药膏抹匀,陶罐往案几上一放,又拿起艾条点燃,瞬间燃起一道青烟。   “忍着。”   话音未落,艾火已贴上脊背。   徐闻铮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   那热意不像火,倒像千万只毒蚁顺着毛孔往骨髓里钻。   每一寸骨头都在发烫,仿佛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钎,从椎骨一节节钉进去。   艾条来回游走处,背上原本褐青色的膏体渐渐泛出灰白,表层凝结的水珠先是透明,继而变成浑浊的黄,最后竟渗出丝丝缕缕的黑血。   “毒已发出来了,还得再用拔罐吸尽余邪。”   他边说边将牛角罐一枚枚扣在徐闻铮背上,火苗一掠,罐口紧紧吸附。   背上的皮肉渐渐隆起,暗红的淤血从毛孔渗出,慢慢积聚在罐底。   徐闻铮浑身绷紧,牙关咬得死紧,他只觉背上如烈火灼烧,又似毒蛇噬咬,疼得他眼前发黑,神志几乎涣散。   可那剧痛偏偏不肯放过他,一次次将他从昏沉的边缘拽回,叫他清醒地受着这炼狱般的折磨。   不多时,莫大夫熄了火,伸手将牛角罐一一拔下。每取一个,徐闻铮的背上便留下一圈紫黑的淤痕。   徐闻铮还未缓过气来,莫大夫已抄起一把竹刀,刀刃贴着他背脊,将渗出的黑血一一刮去。   刮刀游走的细微声响在静室里格外清晰,里头还混着徐闻铮压抑的喘息。   “这是隔皮刮骨。”莫大夫手下不停,声音却稳,“若不尽快刮净,邪毒会重新钻回去。”   刀刃刮过之处,皮肉火辣辣地发颤。   徐闻铮只觉得像是被人按在火炭上,毒蛇啮咬的疼还未消,又添了钝刀刮骨之痛。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不断滚下。   莫大夫处理完后,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浸透了。   他擦了擦手,声音沙哑道,“还撑得住吗?”   徐闻铮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应答,手指还死死攥着塌沿。   “是条汉子。”   莫大夫勉强扯出个笑,将染血的器具擦拭干净,又一件件收进药箱。   “明日准备药浴,方子我交给这院子的侍女,你未时一刻准时来。”说完,他拎着药箱,推开门,步子有些踉跄地走了出去。   房门再次轻轻合上,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徐闻铮瘫在榻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上的伤,疼得他发颤。   莫大夫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住处,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   他推开门正要倒向床榻,却见清枝端坐在窗边,显然等了他许久。她单手托腮,阳光打在侧脸上,留下一侧的阴影,有些暗晦不明的意味。   莫大夫身形一顿,叹了口气,有些事,终究是瞒不住的。   翌日清晨,清枝揣着京都的坊图,领着桃丫在街市间转悠。   果然如林升月所说,眼下京里确有几处位置不错的铺子正在招售。   清枝对照坊图圈出五家铺子,打算先瞧瞧周遭情形,再与东家议价。   正走着,她脚步忽地一顿,停在一条巷子口。   金水巷……   她望着巷口那块斑驳的木牌,想起何大叔从前闲谈时提过,他家就住在这金水巷里。   “主子,您怎么了?”   桃丫见清枝站在巷口半晌不动,忍不住上前一步,眼里透着担忧。   “没事。”清枝回过神来,抬脚迈进了巷子。   没走几步,便瞧见一位大娘正坐在门前拣菜。清枝上前福了福身,温声问道,“大娘,请问这金水巷里,可有一户姓何的人家?”   “有啊。”大娘抬头,笑眯眯地往巷子里一指,“顺着这儿往前走,第三户就是。”   清枝眸光微动,又轻声问,“那这户人家如今过得如何?”   大娘叹了口气,“这何家啊,前些年男人没了,听说是因公殉职。好在朝廷仁厚,给了一大笔抚恤银子,如今每月还能领俸禄,日子也还可以。”   她顿了顿,又摇头道,“就是他家闺女,不知得了什么怪病,请了多少大夫,这几年也不见好。”   清枝点了点头,“多谢大娘。”   说完,她便带着桃丫朝巷子深处走去。   大娘见清枝虽衣着素净,但那料子却是上好的缎子,发间一支白玉簪子莹润生光,身后还跟着两个佩刀的侍卫和一个小丫鬟,心知定是哪家府上的贵人,不由得又多打量了几眼。   清枝来到何家门前,抬手轻叩门环。   不多时,门便开了,出来一个与清枝年纪相仿的姑娘。那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何大叔的影子。   “姑娘找谁?”   清枝唇角微扬,柔声道,“路过此地,有些口渴,想讨杯水喝。”   开门的姑娘目光在清枝身上打了个转,又瞥见她身后肃立的侍卫和她身边的桃丫,迟疑片刻,还是侧身让开了路,“进来吧。”   清枝带着桃丫进了院子,两名亲卫自觉地守在门外。   “请坐。”姑娘端来茶盏,“家里没什么好茶,将就着吧。”   清枝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茶水温热,她小口啜饮着,目光不着痕迹地环视四周。   这屋子虽不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干净整洁。   “我瞧着咱们年岁相仿。”清枝放下茶盏,笑意盈盈,“我今年十九,快二十了,你呢?”   “刚满十九。”姑娘轻声答道。   “那该唤我声姐姐了。”清枝眼神柔和,“可说亲了?”   姑娘摇摇头,“我前些年突然染了怪病,时常昏厥,看了许多大夫都诊不出病因。”   说着,她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正巧我府上住着位医术高明的先生,改日带他来给你瞧瞧?”   姑娘猛地抬头,眼中既有惊讶又带着几分希冀,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清枝起身告辞,“今日叨扰了。”   姑娘送她到门口,清枝忽然驻足,“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何娇。”   “我叫清枝。”她回眸浅笑,“过几日我带大夫来。”   说罢,清枝带着桃丫和亲卫转身离去,渐渐消失在巷口。   那场祸事过后,清枝很长一段日子都不敢回想,每每闭眼便是血光冲天。   她在狱中还时常惊醒,醒来后只能紧紧环抱住自己,蜷缩在冰冷的墙角,睁着眼熬到天明。   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她拼命想要忘记。   可今日站在金水巷的青石板上,她忽然发觉,自己竟已许久不曾被那些梦魇惊扰。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那场灾祸的阴霾已渐渐消散。   清枝忽然觉得,今日的相遇,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她暗想,是该好好和那场祸事告别了。   如今,她应该好好报答何大叔的恩情。   清枝回到府中,用过午膳便径直往药房后的小间走去。路上遇见侍女,说是徐闻铮刚进去。   她在外间的藤椅上坐下,轻声问道,“徐闻铮,你在里头吗?”   内间里氤氲着苦涩的蒸汽。徐闻铮刚浸入浴桶不久,滚烫的药汁便灼得他浑身发紧。他咬着牙关缓了缓,才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在。”   “你在沐浴?”   清枝的声音又透了进来。   “嗯。”   徐闻铮简短地应道,喉结滚动时咽下了一声闷哼。   药力发作得极猛,细密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他死死攥住桶沿,指节微颤。   清枝浑然不知里头的状况,声音轻快,“那我在这儿坐着,你陪我说说话可好?”   “好。”   徐闻铮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时,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药汁像千万根银针扎进经脉,疼得他眼前发黑,却还要强撑着让语调如常。   水汽蒸腾间,他绷紧的手臂上,青筋根根分明。   清枝坐在外间的藤椅上,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轻声道,“今日我瞧了五个铺子,选中了其中的两个,你帮我参详参详?”   清枝笑了笑,又补充道,“毕竟这京都城里,你比我熟悉。”   “嗯。”   屏风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回应,伴着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清枝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第一处是东市的醉月楼,位置极好,就在主街拐角,人来人往的。铺面宽敞,格局和咱们望香楼很像,连用的都是上好的红木。要是盘下来,稍作修整就能开张。”   内间传来水声的轻响,却不回应。   清枝等了等,又接着说,“第二处是西市的清云阁,两层的主楼后面带着个大院子,还有条小溪穿过。虽然眼下客人不多,但听旁边茶坊铺子的小二说,明年在它对面会修建官学,届时文人雅士汇聚,客源应该也是不愁的。”   她忽然停下,歪着头看向内间,问道,“徐闻铮,你觉得哪处更好?”   药桶中的徐闻铮此刻眼前阵阵发黑,十指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保持清醒。   他急促地喘息几下,声音沙哑,极力克制着颤音,问道,“东家为何出手?”   “这我倒没细问。”清枝略有所思道,“那我明日再去打听清楚。”   她转而又说起今日在街上的见闻,哪家果干铺子的蜜饯最香,哪家布庄的绸缎花色最艳……   徐闻铮只是偶尔应一声“嗯”或“好”,声音越来越低。   清枝仔细听着内间断续的应答,她停下絮叨,迟疑道,“你是不是累了?”   水声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随即是徐闻铮极力维持平稳的嗓音,“没有,你继续说,我在听。”   “对了。”   清枝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指尖在旁边的小几上画着圈,“今日见着何大叔的闺女了,她就比我小几个月。”   清枝顿了顿,单手托腮,“她得了病,好些年了不见好。”   内间静得出奇,连水声都听不见了。清枝神色一僵,瞬间绷直了身子,喊出一声,“徐闻铮?”   依然没有回应。   她心头一紧,立马站了起来。   “徐闻铮,你可还听着?”   药桶中的徐闻铮此刻眼前白茫茫一片,豆大的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滴落在药汤里。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瞬间,清枝那声呼唤像一根银针,将他生生扎醒。   “在。”   这个字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尾音还未落下,他整个人便又沉进了灼热的药汤中几分。   清枝听见应答,终是松了一口气,忍不住问道,“还要泡多久?”   她不自觉的,声音里也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   徐闻铮费力地抬眼望向香案,那炷香还剩最后一小截,“快了。”   一滴泪突然砸在清枝手背上。   她猛地仰起脸,咬着牙将涌到眼角的泪水生生憋了回去。   昨日莫大夫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隔皮刮骨不过是皮肉之苦,真正的凶险在这药浴里。”   清枝死死咬住下唇。   她知道,此刻自己絮絮叨叨的话语,就是拴住徐闻铮意识的最后一根细线。   清枝的声音轻颤着,却依然坚持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内间的水声越来越轻,她的语速就不自觉地加快,仿佛要用话语填满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得靠极强的求生意志,才能熬过去。”   “说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   莫大夫的话此刻在清枝耳边来来回回,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刻在清枝心头。   她深深吸了口气,眼泪依旧不受控制地滚落。她抬手,用指尖抹过眼角。   “徐闻铮。”她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一般,“再陪我说说话好吗?”   “好。”   屏风后再次传来他温柔的应答,仿佛他此刻承受的不是剜心蚀骨的痛楚,声音平稳得让清枝心疼。   清枝的声音传入徐闻铮的耳中,已经模糊成了一片。他在灼热中沦陷,又拼命挣扎。   但他依然在每一个清醒的间隙,用尽力气给出回应。   当最后一缕香灰落下时,徐闻铮的精神有些涣散。他缓缓松开抠进木桶的十指,在蒸腾的水汽中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熬过来了。 第73章 归北引(七)徐闻铮,你会不会不行啊……   三日后,清枝当真领着莫大夫登了何家的门。   何娇开门时,见清枝立在门口,身旁还跟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不由得一怔。   她原以为那日清枝不过是随口应承一句,过耳便忘,哪成想她竟记在心上,还真带了大夫来。   莫大夫也不多话,只让何娇伸手,三指往她腕上一搭,凝神细诊了片刻,便起身让给清枝。   清枝会意,挨着何娇坐下,指尖轻轻按上她的脉门,屏息细辨。   片刻后,莫大夫问道,“如何?”   清枝稍作沉吟才抬眼,对着莫大夫小声说道,“她的脉象沉细如丝,似有若无的。”   “嗯。”   莫大夫捋着胡须点了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随即目光又落在何娇苍白的脸上。   “姑娘这是中气下陷,清阳不升之症。”   他示意何娇张开嘴,指尖轻托着她的下巴,细细瞧了瞧她的舌苔。   “你平素身子骨尚可,只是偶尔会突然昏厥,不省人事,过会儿自个儿就能醒转,发作时既不抽搐,也不会口眼歪斜,倒是会出冷汗,汗珠子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我说的可对得上?”   何娇闻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正是这般!看了好些大夫,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莫大夫摆摆手,“莫慌。”   他从药箱里取出针包,淡然说道,“这病症虽缠人,却非绝症。只是发作多了难免伤及根本。”   他边说边将针包摊开,“往后每三日我来施一次针,先给你提提阳气。你自个儿也要当心,定要注意起居规律,别操劳,最要紧的是少发愁,先把心神养好了。”   话音未落,银针已稳稳刺入何娇的百会穴。   清枝在一旁瞧着,只见莫大夫手法娴熟,转眼间又在足三里下了针。   施针结束后,莫大夫拿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唰唰几笔写了一张方子,然后递给清枝,“丫头,仔细瞧瞧这方子,回去翻翻你的医书,明日来告诉我为何用这几味药。”   “是,师父。”   清枝双手接过,细细端详。   纸上有黄芪、白术、升麻、柴胡等药材,这些都是补中益气的寻常之物。只是看到“人参”二字时,她眉头微皱,这味药金贵,怕是寻常人家用不起。   她不动声色地将方子折好,转手递给身旁的桃丫,“让府里按这个配来。”   桃丫伶俐,早瞧出自家主子待这位何姑娘不同,当下也不多话,只利落地将药方往袖中一揣,福了福身便退到了一边。   回府的马车微微摇晃,窗外的暮色渐起。   清枝倚着车壁,终是忍不住问道,“师父,怎的连这样的疑难杂症,您都这般熟稔?”   莫大夫闻言,抚着花白的胡须笑了笑,“那是因为这些病,我都治过。”   车帘忽地被风撩开一角,一缕斜阳漏了进来,正巧映在他沟壑纵深的脸上。   “咱们莫家行医,讲究的就是个广字。”他抬手捞开车帘,瞧着外头的车水马龙,“寻常的头疼脑热,是个大夫都能治。遇上更好的方子,咱们学来便是。”   话音顿了顿,莫大夫的目光忽然深远起来,“可有些病症,世上本无成法可循。就像在荒原上开路,得靠自个儿去踩个脚印子。”   他转头看向清枝,眼中映着暮光,“这条路是难走,可总得有人走。这天下还有多少病症,等着人去琢磨透呢。”   清枝望着师父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色的侧脸,不觉坐直了身子。她正声道,“记下了,徒弟定当用心去学。”   这晚,侯府的烛火微微摇曳,清枝伏在案前,纤指在医书的字里行间游走,不时蹙眉沉思。   另一边,徐闻铮坐在软榻上,衣衫松散地挂在臂弯处,露出精壮的背脊。莫大夫手里的银针,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一根根没入徐闻铮身体的各处穴位。   “既收了清枝为徒,何不就留在京都?”徐闻铮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案前那个专注的身影上。   莫大夫的手蓦地一滞,针尖悬在皮肉之上,声音低沉地应了一句,“祖训难违。”   徐闻铮轻笑,“前朝的规矩,早该随那暴君一同入土。”他侧过脸,眼底灼灼,字字千钧,“莫家医术,当重见天日。”   莫大夫眼神锐利如刀,“你从何处知晓我莫家的旧事?”   “我半年前从天枢卫调过一份密档。”徐闻铮从容道,“百年前莫家宁死不侍暴君,满门忠烈,原以为传承已断。”   说到此处,徐闻铮顿了片刻,又继续说道,“我祖父常说,莫徐两家,本该同担济世之责。”   莫大夫沉默良久,忽然摇头,“你错了一处。”   他拾起银针,在烛火上缓缓转过,“得莫家真传者,未必姓莫。”针尖淬出一道寒光,又缓缓刺入徐闻铮的天宗穴,“就像这根银针,重要的是它能治病,而非出处。”   莫大夫松了手,对着案前那个沉思的身影喊道,“清枝,过来。”   清枝闻声抬头,见师父神色严肃,忙合上书册,提着裙子小跑过来。   “你来。”   莫大夫起身让出位置,将银针往前一递。清枝盯着那枚细针,咽下一口唾沫,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问道,“我?”   “当然。”莫大夫不由分说地把针放在她的掌心,“往后我不在时,这差事就是你的。”   见她手指发僵,又补了句,“放心,我在旁边,扎不死他,顶多难受些时日。”   徐闻铮闻言挑眉,见清枝已经咬着唇凑近,他轻声安抚道,“别怕。”   清枝心中慌张,但下手极稳。   她在莫大夫的指点下屏息落针,刚扎上就飞快缩手,活像被烫着似的,退到三步开外。   几息之后,莫大夫问道,“感觉如何?”   徐闻铮面不改色,“右腿麻了。”   老人两指一捻,银针瞬间离体,“深了三分。”转头又把针朝清枝一递,“再试。”   清枝:……   盛夏的夜晚,街道的青石板上还透着几分白日的热气。   徐闻铮从宫中请了旨意,借着月色先去了凌王府。   侍卫推开冰窖的门,凌王的尸体端正地摆在冰床之上,他的面容已经泛青,确实是毒发身亡的模样。   随行的宫中老嬷嬷仔细查验后,低声道,“确是凌王本人。”   徐闻铮的指尖在尸体颈侧按了按,又掀开衣襟查看,眉头微蹙。凌王所中之毒,还有待探查,只是这毒,确实有几分蹊跷。   他出了凌王府,又转道去了软禁前太子的府邸。   好在萧翊的尸体也保存完好,仵作当面核验过后,确认他是气血逆乱而亡。徐闻铮盯着那张灰白的面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替他合上了微睁的眼睛。   临走时,徐闻铮对孟清澜说道,“我与圣上求了情。”   夜风穿过廊下,吹动徐闻铮的衣摆,他的声音很轻,“明日圣旨一到,你就可以回孟府了。”   孟清澜*闻言,怔在原地。   她原以为自己要在这方寸之地耗尽余生,没想到还有机会摆脱这道牢笼。   孟清澜望着徐闻铮远去的身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们在宫中的那次初见。   那时的他还是个雪团子似的小公子,被侯夫人牵着,一双眼睛澄澈清亮,笑起来比那三月的朝花还暖人。   如今的他早已褪去了儿时的稚气,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沉淀着经年累月磨砺出的沉稳气度。   又一阵风拂过,孟清澜的思绪快速从回忆中抽离,她的眼底渐渐凝起一股坚定之色。她暗暗发誓,无论如何,她绝不会再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任岁月磋磨。   两日后,清枝正要登上马车,忽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清枝!”   她回头一看,竟是杜大娘站在不远处,她连忙提着裙摆快步迎上去。   “果然是你!”杜大娘也赶紧往前两步,眼里满是激动,“我来的路上还怀疑,那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几年不见,杜大娘模样没怎么变,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纹,笑起来时更深了些。   清枝亲热地挽住杜大娘的手臂,将人扶上马车,又吩咐侍女,“先把杜大娘的行李安置好,再收拾间敞亮的屋子,要离我近一些。”   马车缓缓驶离,杜大娘挑起车帘往外张望,疑惑道,“咱们这是往哪儿去?”   清枝答得干脆利落,“去盘个铺子。”   杜大娘闻言瞪圆了眼睛,身子都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倾,“你哪来的本钱?”   “我没有。”清枝抿嘴一笑,“可侯府有。”   “哎哟!”   杜大娘惊得一把抓住清枝的手腕,狠狠拍了下去,又低下声音说道,“侯府的钱可动不得!要是被发现了,轻则挨板子,重则发卖出去!”   她打量着车厢外随行的亲卫,又压低了声音,“瞧这阵仗,你在侯府必是得了好差事,可越是如此越要谨慎!”   清枝疼得龇牙,反手拍了拍杜大娘的手背,眉眼弯弯,“您别担心。”   接着清枝便将这些年的事细细道来。   杜大娘听着听着,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最后长舒一口气,“这真是苦尽甘来了。”   她仔细端详着眼前的清枝,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瘦弱怯懦的小姑娘,如今言谈举止间尽是沉稳,那双眼睛亮堂堂的,透着说不出的精神气来。   清枝最终选定了西市的清云阁。   至于原因?倒真让徐闻铮猜着了。   那醉月楼的东家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眼瞧着还不上,铺子早晚得被拿去抵债。于是那东家心里发虚,正琢磨着赶紧捞一笔,好卷钱跑路。   清枝在清云阁等东家时,隔壁桌的闲谈声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前太子昨夜饮酒过度,竟突发中风去了!”   “可不是,好在圣上念及孟家功绩,如今又只剩孟清澜这一个女儿,特准她归返本家。”   “是啊,不然这孟清澜成婚多年,又没生个一儿半女的,日子可就难熬喽。”   ……   清枝忽然抬头望向杜大娘,“大娘,成了亲的夫妻,怎么会没有孩子呢?”   她眉头微蹙。   在她的认知里,男女一旦成婚,女子自然就会怀上孩子,这中间还能有什么曲折?   杜大娘刚夹了一筷子腌黄瓜,闻言筷子停在半空,斜眼瞅了清枝一眼,“小丫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说着她把黄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道,“还能有啥曲折,就是男人不行呗。”   清枝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晚,清枝按莫大夫教的法子给徐闻铮施针。   烛火摇曳中,徐闻铮已褪去上衣端坐着,肩背线条在一排烛火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   清枝站在他身后,指尖轻按着穴位,忽然倾身凑近。   “别动,我要施针了。”   她的气息拂过徐闻铮的后颈,手中的银针稳而轻地没入他肩胛处的穴位。   徐闻铮正凝神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凉意,忽觉颈后一阵温热吐息。   清枝竟贴得更近了。   他喉结微动,还未开口,就听见清枝没头没尾地蹦出一句,“徐闻铮,你会不会不行啊?”   徐闻铮:…… 第74章 归北引(八)大婚筹备   清枝盘下了清云阁,让徐闻铮另取个名字。   徐闻铮略一沉吟,温声道,“就叫清晏楼吧,取河清海晏之意,既盼天下太平,也愿酒楼安宁祥和。”   清枝听了,也觉得这名字极好,便立刻找人换了牌匾,闭店整修。足足忙活了一个月,清晏楼才重新开张。   不过,近来这些日子,清枝被婚事筹备缠得脱不开身,实在分不出精力打理酒楼,便暂时托付给杜大娘照看。   除了每月固定的厨娘工钱,清枝还额外分她两成净利。杜大娘得了甜头,更是格外上心,将酒楼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本就厨艺精湛,再加上清枝给的新式菜谱和几样精巧的甜点,不出半月,清晏楼的名声就在西市传开了。   清晏楼里环境清幽,陈设雅致,渐渐吸引了不少年轻公子,文人雅士来此小聚,如今倒成了个热闹的去处。   清枝原以为大婚不过是走个过场,哪知道光是婚服就得足足备下五套。除了正红,还有青绿、绛紫等颜色,样式更是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几日,她试过的衣裳少说也有上百套,光是穿脱就累得人手臂发酸,更别提那些发饰首饰了。   金钗玉簪、珠花步摇,一套接一套地往她头上比划,压得她脖子又酸又胀。   试妆更是折磨,她往梳妆台前一坐就是大半天,脂粉一层层地敷,发丝一根根地捋,清枝只觉得脸皮都要抹僵了。   后来只要远远瞧见尚服局的女官进府,她就恨不得翻窗躲出去。   这日,梳栉宫女又将她按在镜前摆弄发髻。清枝正困得眼皮打架,忽听见宫女随口说道,“姑娘且忍忍,大婚要持续七日呢。”   “什么?七日!”   清枝一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差点从凳子上噌地站起来。   梳栉宫女手上的动作不停,一边替她挽发一边温声解释,“祭祖高庙,迎亲拜堂这些大礼之外,侯府还有御赐宴席和诰命加封的仪程。”   “诰命加封?”清枝猛地回头,发丝从宫女指间滑落,她问道,“我哪来的诰命?”   宫女笑着将散落的发丝重新拢起,“您嫁的可是定远侯府的侯爷,柱国大将军,按例自动封一品诰命夫人。”   见清枝仍是一脸茫然,又补了句,“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呢。”   铜镜里映出她盛装的模样,金钗步摇随着转头轻轻晃动。清枝忽然问道,“侯爷也要这般折腾吗?”   “侯爷自然也要试婚服。”宫女抿嘴一笑,“不过那边说了,等您这边定下样式,他再照着配就是。若是拜堂时您穿绛紫,侯爷便也选绛紫色的礼服。”   清枝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刚拆下来的缠枝金钗,“原想着交给尚宫局操办,我能少费些心神呢。”   “这才哪儿到哪儿呀。”宫女突然笑出声,“后头还有仪仗队、乐舞班子、宴席菜品、乐工曲目、灯笼花样、花轿样式等着您拿主意呢。”   清枝一听,瞬间垮了脸,整个人彻底焉了。   这几日徐闻铮开始上朝了,天不亮就要进宫,常常被留在殿内商议要事,有时直到宫里掌灯才匆匆回府。   一回来又径直去了书房,每日待处理的公文在案头堆得老高,书房的烛火总要燃到深夜才熄灭。   清枝这边被婚礼的琐事缠得脱不开身,光是核对礼单,试穿吉服就得耗去大半天的功夫,还得趁着夜深人静时,就着一盏烛火翻看医书。   莫大夫给徐闻铮新配了药,特意叮嘱说他这身子还得细细温养,半点马虎不得。   清枝每日晨起总要悄悄问过小厮,听说徐闻铮夜里没咳,睡得也安稳,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这日清枝收到了林升月的帖子,说是两月未见,想约她小聚。清枝正巧想带她看看自己的新铺子,便将地点定在了清晏楼。   谁知到了地方,不仅林升月在,连林照月和孟清澜也来了。   清枝引着她们往后院去,那里有一处她特意用青竹搭建的小亭子。   小亭子四面都垂着素纱幔帐,竹帘半卷时,既能透进丝丝凉风,又叫人瞧不真切里头得情形。   更特别的是,清枝还命人将院中的溪流引了一条分支流过小亭中央,水声淙淙,将暑气都冲散了七八分。   林升月在韶州城待久了,性子也洒脱了不少。一见这溪水清亮,当即脱了绣鞋,褪去罗袜,赤着脚就往水里一放。   她眯着眼叹道,“真痛快!”脚丫子在水里不停地踩着水花。   清枝端着青瓷盘进来,金黄的炸荷酥还冒着热气。   “知道你馋这个。”她笑着将盘子往林升月面前一推,“刚出锅的,小心烫。”   林升月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拈起一块就往嘴里送。   “可算盼到了!”她含糊不清地说着,酥脆的声响从唇齿间漏了出来,“府里的厨娘试了多少回,总差那么点意思。”   清枝刚在石凳上落座,林升月就忙着介绍,“这位是孟姐姐,孟清澜,京都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没有她不精的。”   说着她又指了指身旁,“我堂姐林昭月,你们上回在别院的荷宴上见过的,也是个大才女。”   清枝略一低头,唇角轻扬,朝二人浅浅一笑。那两人亦不约而同地颔首回礼,目光交汇间竟有几分默契。   林照月轻摇团扇,温声说道,“升月先前同我说你要在京都开酒楼,我只当是姑娘家的玩笑话。”   她顿了顿,眼底带着几分钦佩,“没成想,你竟真做成了。”   “何止做成了,如今这清晏楼在京都可是颇负盛名的。”林升月捏着半块炸荷酥,得意地扬起下巴,“她可是京都城里独一份的女东家。”   清枝执壶为众人添茶,闻言只是浅笑,“这第一人总得有人来做。今日我蹚了这条路,待往后再有姊妹们当东家,世人也就见怪不怪了。”   孟清澜手中的茶盏顿在半空,她抬眸深深看了清枝一眼。   清枝恰在这时抬头,四目相对间,她朝孟清澜莞尔一笑,眼尾弯成了月牙。   近来京都各个坊间,除了孟清澜的传闻,就数清枝最惹人议论。   一个流放归来的女子,竟能攀上侯府这门亲事,任谁听了都要酸上两句。   孟清澜今日一瞧,见眼前这姑娘似乎并不在意,照旧开着她的酒楼,备着她的婚事,听林升月说她还抽空研习医术,该做什么做什么,那些闲话似乎连她的衣角都沾不上。   孟清澜暗自打量,清枝看她的眼神澄澈得很,既无旁人那种刺探的意味,也不刻意亲近,就像对待寻常的新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些日子,多少旧交借着探望之名来孟府,明里暗里都要打听太子暴毙当日的情形,还有这些年她的境遇。   那些人眼里藏不住的,有猎奇,有怜悯,也有等着看她落魄的窃喜。   而清枝的眼里,竟然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孟清澜素来不是个热络性子,能入她眼的人本就不多,平日里往来的,也多是场面上的客套。   可奇怪的是,眼前这姑娘才说了几句话,她心里就莫名生出几分亲近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诧异。   那句“这第一人总得有人来做”在她心头盘旋不去。   分明是句再朴实不过的话语,却像一颗石子,在她沉寂已久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蝉鸣渐歇的黄昏,四人踏出清晏楼时,西边的天空正绽放着橘红的晚霞,晚风裹着未消的暑气,掠过面颊时,仍带着白日的余温。   停在巷口榆树下的马车忽地动了动,随即就看见徐闻铮单手撩着车帘,身形利落地一跃而下。   他身着月白夏袍,衣料轻薄,被晚风一吹便勾勒出挺拔的身形,时而贴住腰线,时而掠过肩背,将那一副宽肩窄腰的好身量勾勒得若隐若现。   他朝清枝走去,步子从容,自有一股风流的气度。   走近时,徐闻铮与那三位官家小姐略一颔首,三位姑娘齐齐福身,算作回礼。   “你怎么来了?”   清枝迎上前两步,见徐闻铮的额间还有一些细密的汗珠,“这么热的天,你就在外头干等着?”   徐闻铮笑笑,“今日宫中议事结束得早。”   三位姑娘识趣地上了另一辆马车,却忍不住卷起帘子偷看。   清枝拽着徐闻铮的袖子正往前走着,他也不挣,就这么由着她拉扯。   两人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在闲庭信步一般,全然没有要赶着回去的意思。   林照月忽地感叹了一句,“两人瞧着,倒像是一对寻常夫妻。”   孟清澜也回头瞧了一眼,她望着那两个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一个上前两步踩另一个的影子玩,另一个就故意放慢脚步,配合着踩玩的节奏。   她忽然一怔,望着他们出神。   原来平日里高高在上,疏离冷漠的人,在他爱的人面前,也会像寻常百姓一般,笑得这样随性自在。   清枝边走边说,“今早尚服局又改了拜堂的那套吉服的纹样,算算日子,给郭大娘的信件,现在怎么也该收到了。”   徐闻铮静静地听着,忽然发现,清枝发间沾了片槐花瓣。   他伸手替她拂落时,才想起最近这些日子,他们似乎极少有像现在这样好好说话的时候。   “徐闻铮?”清枝突然驻足,歪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是嫌我聒噪了?”   “没有。”他牵住她的手,“我在听。”   清枝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聊起她最近学会的针灸新手法,说等回去后要给他试试。   还提到她已经给郭大娘和二妞她们寄去了喜帖,又说起何娇最近身体恢复得不错……   徐闻铮瞧着她眉梢带笑的模样,一时竟移不开眼。   细碎的槐花簌簌落下,夏蝉在枝头忽高忽低地鸣叫,衬得她嗓音愈发清亮。   他望着地上两人并排的影子,心里盼着这条落花满径的小路,永远都走不完才好。   忽地,他眼底闪过一丝锐色,心中暗忖:这张布局多时的大网,是时候收网了。 第75章 归北引(九)实在受不住就咬   清枝这几日被拘在侯府里筹备婚事,连大门都迈不出去,好不容易前日得了空,出门喘口气,这才惊觉,京城的局势竟已天翻地覆。   那个曾经权势熏天,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孟相——孟柄彰,如今竟被打入大牢,罪名是通敌叛国。   朝中众多大臣以死相谏,力保孟柄彰,在殿外跪了整整三日。   清枝望着皇宫的方向,明明晴空万里,却透着一股压抑,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她虽不懂朝堂争斗,却也明白,这京城的天,说变就变了。   徐闻铮这几日倒是清闲下来,每日乖乖配合清枝新学的施针之法。   筹备婚礼时他也是事事上心,清枝遇上拿不定主意的,他总能帮着挑出最合适的来。   清枝却注意到,其实每日都有不少拜帖送进府里,可徐闻铮一概推脱,说自己身子不适,闭门谢客。   直到今日,他的亲卫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徐闻铮脸色骤变,连官袍都来不及换,就疾火如飞地出了门。   这是徐闻铮第二次踏入诏狱。   阴湿的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血腥与腐朽的气息,与他记忆中的景象分毫不差。   狱卒点燃火把,从腰间取下钥匙,对着牢门的锁孔一插,铁链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狱卒推开沉重的牢门,便恭敬地退到了一旁。   徐闻铮缓步踏入,靴底碾过潮湿的稻草,停在那个倚墙而坐的身影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别来无恙啊,孟大人。”   他垂眸俯视着这位昔日的权臣,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孟柄彰靠着斑驳的石壁,双目微阖,对来客置若罔闻。   徐闻铮也不恼,抬手示意狱卒搬来一张木椅,袍子一撩,从容落座。   牢房里静得能听见老鼠的窸窣声。   许久,孟柄彰才缓缓睁开眼,嗓音沙哑,“徐闻铮,老夫思来想去,这些年从未得罪过你徐家,你为何要给我安这等诛九族的罪名?”   徐闻铮指尖轻叩着椅背,闻言低笑一声,“孟大人怕是忘了,当年宣帝独留我性命做饵,要钓的,不就是孟大人这条大鱼么?”   孟柄彰面色骤变,又很快恢复如常,他暗哼一声,“老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太祖驾崩前,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假死出宫。”   徐闻铮不急不躁,声音在阴冷的牢房里格外清晰,“她隐姓埋名二十余载。后来拼着性命,往徐府送过一封密信。”   他眯着眼看向孟柄彰,“那时天枢卫还在沈全方的手里,而沈全方又投靠了孟大人,后来发生的种种,哪一桩没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孟柄彰闭目不语,唯有微微颤抖的胡须泄露了情绪。   徐闻铮见状,收了审视的神色,“这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火把的光影在牢房中摇曳,将孟柄彰的身影死死钉在墙上,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   徐闻铮声音浅淡如常,“孟大人从头到尾支持的,不是二皇子萧翊,而是那个看似体弱的七皇子萧稹吧?宣帝日日服用的丹药,也是经你之手,由宋丽妃献上的。”   他忽然俯身,逼着孟柄彰与他对视,“可偏偏宣帝吊着最后一口气,硬是撑到慧帝入京。前太子暴毙,凌王中毒,这一桩桩,不都是孟相的手笔?为的就是把京都这潭水搅浑,好让远在信州的萧稹金蝉脱壳。”   孟柄彰低笑出声,直视徐闻铮的双眼,“徐将军非将这脏水泼老夫身上,老夫无话可说。”   徐闻铮忽然眼锋一转,火光下他的眼神锐利如刀,“萧稹如今就在西坞国,而且他骨子里流的,是你孟柄彰的血。”   孟柄彰的手指骤然收紧,眼里的不可置信瞬间凝固。   徐闻铮又说道,“清泉这回去信州,恰好截获了几封你们的书信。”   孟柄彰的脸上,此刻满是惊骇,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牢中火光摇曳,寂静无声。   徐闻铮见状,继续说道,“孟大人,你可还记得那年的私铸铜币案,后来那些铜币全经你手流入了西坞国,在西坞国养着十万人马。”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在孟柄彰眼前缓缓展开,“萧凌所中的坞魂草之毒,普天之下只有西坞国才产,巧的是你府上就有。”   “荒谬!”孟柄彰猛地站起身,铁链哗啦作响,“荒谬至极!”   徐闻铮不紧不慢地叠好布包,“您派人去销毁证据,却被孟清澜拦下了。如今这证物,还有一份在御书房里摆着呢。”   他掸了掸衣袍,缓缓起身,“本侯即将大婚,见不得血。圣上开恩,将您的凌迟之刑推迟了一月。”   走到牢门口,他忽然回头,嘴角噙着淡然的笑意,“待我成亲后,倒不介意再灭一国。”   沉重的牢门轰然关闭,只剩孟柄彰瘫坐在稻草堆上,面如死灰。   婚期将近,清枝心里越发忐忑。   虽得宫中女官相助,但侯府无长辈主事,她总觉着心里没个着落。昨日又听闻圣上与皇后也要亲临,夜里更是紧张得辗转难眠。   清晨时分,一位宫装嬷嬷踏着晨光进了侯府。她身着靛青色宫装,发髻纹丝不乱,只簪一支青玉簪子,却通身透着一股气派。   “老奴奉皇后娘娘懿旨,来为姑娘讲解大婚之礼。”   说着嬷嬷朝着清枝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   清枝昨夜睡不着,索性起身研读医书到三更,这时眼下还泛着淡淡的青色。   她刚要抬手掩个哈欠,就听嬷嬷提醒了一句,“时辰紧,老奴这就开始教导,姑娘且打起精神来。”   “劳烦嬷嬷了。”清枝立刻晃了晃脑袋,将困意强压下去。   嬷嬷从最基本的仪态开始教起,声音不疾不徐。   “姑娘请看,行走时裙裾要纹丝不动,莲步轻移。”   清枝凝神细看,跟在嬷嬷身后模仿。   嬷嬷上前轻托她的手腕,“行礼时腰身再沉三分,对,就是这样。”她手把手地调整清枝的姿势,连指尖的弯翘都不放过。   教到捧如意时,嬷嬷亲自示范,“左手托底,右手虚扶。”   ……   嬷嬷这一教就是好几个时辰,始终不见半分不耐。   从跪拜大礼到行走步态,嬷嬷事无巨细一一指点。见清枝一点就透,嬷嬷欣慰地直点头。   暮色渐沉,桃丫进屋点燃了烛火。嬷嬷忽然敛了笑意,从锦盒中取出一对合卺盏。   “姑娘仔细瞧好了,交杯时手腕要稳。”她倾斜着杯身,"若侯爷饮得慢,您得托稳了,等着他。”   清枝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点了点头。   只见嬷嬷将酒盏轻轻放在桌上,提醒道,“这合卺酒啊,洒一滴都是不吉利的。”   清枝应道,“嬷嬷教诲,清枝都记在心里了。”   嬷嬷又示意侍女取来侯爷的婚服,挂在了衣架上,那朱红锦袍在烛火下泛着柔光。   她指尖轻点在腰带上,“姑娘且看,解腰带时,手指在这儿灵巧地一挑。”   话音未落,玉带扣便无声滑开。   嬷嬷双手虚按在衣架的肩上,顺着木架轮廓缓缓下滑,“褪外袍时,得顺着肩线往下脱。”   脱下了外袍,嬷嬷的手又停在内衫的领口,指甲在暗结上轻轻一刮,“这处衣带最易缠住发丝,要顺着纹路往下解。”   嬷嬷将脱下的婚服一件一件仔细叠好,红绸如流水般在她指间收拢。   她忽然顿了顿,眼角笑纹加深,“老奴多句嘴,姑娘大婚那晚,更衣时若是遇上难解的结,多唤两声夫君,侯爷自然会帮你。”   嬷嬷紧接着又将新娘的婚服铺展开来,指尖点着衣襟处的暗扣,边说边示范。   “若是侯爷想亲手为姑娘宽衣……”   嬷嬷忽然凑近些,声音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姑娘只需抬着胳膊,那些繁琐的衣结啊,自有侯爷去着急。”   清枝正发着怔,嬷嬷已经利落地将整套流程演示完毕。   她最后整了整衣袖,直白道,“老奴再多句嘴,洞房之时,姑娘记着三样,莫怕疼,莫害羞,实在受不住了就咬侯爷肩膀。”   见清枝还杵在原地,思索她刚才的话,嬷嬷笑了笑,“时候不早了,奴婢该回宫了。”   说着,又示意随行的侍女捧来一只雕花木箱,轻轻搁在清枝面前。   她眼角带着几分深意,“这里头可是好东西,洞房那晚,姑娘不妨穿在身上。”   说完眼神示意两名随行的侍女,跟着她一起出去。   清枝将嬷嬷一路送至府门外,待马车驶远,才折回房中。她好奇地打开箱子,指尖触到最上层那件衣物时,不由一怔。   薄如蝉翼,轻若无物,捧在手里几乎瞧不出形状。   她迟疑地拿了起来,凑近烛火一瞧,竟见莹莹的光亮透衣而过,映得指尖微微发亮。   这东西穿身上?   心口突地一跳,清枝将那件衣裳塞回箱中,转头唤来桃丫,“先收到隔壁去,别搁在这儿。”   正巧徐闻铮回府,过来寻清枝,刚走到廊下,就撞见桃丫抱着个箱子往外走。   “这是什么?”他伸手一拦,挑眉问道。   桃丫摇头,“奴婢也不清楚,嬷嬷只说是个好东西,主子让我先收起来。”   徐闻铮顺手掀开箱盖,拎起那件薄衫对着光瞧了瞧。料子光滑,轻得几乎抓不住,可翻来覆去也瞧不出名堂。   他眯了眯眼,忽然勾起嘴角,“既是好东西,何必藏着?送到婚房去。”   接下来的几日,侯府上下张灯结彩,连回廊都挂满了红绸。   徐闻铮特意向慧帝告了假,亲自盯着婚仪筹备。虽说府里没有长辈主事,可他的清枝,半点委屈都受不得。   “侯爷,这是不是太过奢费了?”管家捧着聘礼单子,手都在抖。   这聘礼单子,可不就把整个侯府连同田庄,铺子全都送出去了么。   徐闻铮垂眸看着聘礼单子,“我家夫人,自然要最好的。”   他只觉得这薄薄的几十张纸,到底还是太轻了些。若是能写人,他都想把自己也添上去。   横竖这侯府上下,连带着他这个人,都是要交到清枝手里的。 第76章 正文完结大婚   九月二十三,天大晴。   院里的木芙蓉沾着夜雨的湿气,开得正好。   桃丫剪下两枝开得最盛的,小心翼翼地插进梳妆台边的瓷瓶里,花瓣上的水痕未干,迎着晨曦,透着淡淡晶莹。   清枝端坐在梳妆台前,万福娘子扯着五彩丝线在她脸上来回绞动。细线刮过时,脸颊的刺痛让她不由得绷紧了身子,睫毛微微轻颤,不时漏出几丝抽气声。   忽然头顶一凉,木梳的齿尖轻轻划过发丝。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郭大娘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清枝倏地睁眼,铜镜里果然映出郭大娘慈祥的笑脸。她急急转身,才发现屋子里,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   杜大娘怀里揽着一匹青红相间的绸缎,王娘子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对素胚的瓷碗,何娇指尖托着个描金的胭脂盒,河生,二妞还有大壮几个更是把喜果盒子搂得紧紧的。   “咱们来给你送添箱礼了。”杜大娘笑着将绸缎放在清枝身侧,“原觉着这些东西寒酸,都拿不出手呢。”   王娘子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瓷碗搁在案几上,轻声说道,“就是,侯府什么好东西没有,可侯爷特意嘱咐,说你一定会喜欢的。”   清枝望着满屋子的笑脸,喉间突然有些发紧。   她抬手,指尖慢慢抚过丝滑的绸缎,重重地点了点头,“喜欢的,每一样我都喜欢。”   二妞上前两步,往清枝手心塞了一块桂花糕,“徐二哥说让你先垫垫肚子。”小丫头眨着眼,又说道,“南边连日暴雨,冲垮了官道,要不是二哥专程派了马车来接,咱们今日还真赶不上这吉时呢!”   郭大娘的手在清枝肩头轻轻一按,温热的掌心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道。   “坐稳当了,侯爷特地交代,让我来给你梳头。”她说着,木梳又顺着清枝头顶的青丝缓缓滑下,轻声说道,“二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清枝看着铜镜,里面映着郭大娘专注的神色。   “再梳梳到老,白头共偕老。”   ……   清枝忽然觉得眼眶发烫,镜中的自己渐渐模糊,她这才惊觉,原来没有娘亲,也会有这样温暖的手替她梳头。   一个时辰后,清枝穿戴齐整,凤冠垂珠,金线纹样在衣料上流光溢彩,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又华贵。   郭大娘忍不住后退半步,细细端详着清枝,眼角逐渐泛起湿意,“咱们清枝今日真美。”说着她取出帕子,轻轻按了按清枝的眼尾,“新娘可不兴哭。”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只听见有人嚷了一句,“新郎官到院门口了,快拦门!”   梳妆宫女连忙搀着清枝往床榻而去,清枝刚坐定,一柄金丝团扇便递到她的手中,清枝下意识地举着团扇遮住面庞。   从团扇上缘望出去,正瞧见窗外人影攒动,喜乐声越来越近。   房中的几人还未来得及掩门,徐闻铮已踩着喜乐跨了进来,一身大红婚服衬得他面如冠玉,连眉梢都染着三分喜色,整个人如朝阳般神采奕奕。   众人一时看得怔住,竟忘了拦门的规矩。徐闻铮眼底含笑,抬手便撒出一把金瓜子,趁着几个小娃哄抢的功夫,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前。   他俯身一揽,清枝一个旋身,整个人已被他稳稳地打横抱起。   刚出院门,清枝就瞧见林升月立在外头,见清枝出来,她连忙招了招手,清枝也笑着回应。   一路上众人起哄声不断,清枝没料到这些贵客来得这般早,羞得她耳尖发烫,整张脸都藏进了金扇面后,僵着身子不敢乱动,生怕蹭花了妆容,碰歪了头顶的凤冠。   她微微偏头,细声道,“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徐闻铮却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这一路,我想抱着你走。”   那嗓音里带着笑意,却掩不住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声。   她先是一怔,继而抿唇偷笑起来,原来他眼下也紧张着呢。   出了侯府大门,徐闻铮将清枝抱到了婚轿上,婚轿缓缓前行,清枝这时才发现侯府外头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徐闻铮一袭红袍,在阳光下如焰火般热烈。他端坐在雪白的骏马之上,所经之处百姓纷纷作揖道贺。   站在道路两边的小孩踮着脚去接侍女手里的喜糖,噼啪作响的爆*竹混着锣鼓声钻入清枝的耳朵。满天的五彩纸屑,纷纷扬扬,从半空飘落下来,在路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清枝虽然知道徐闻铮在朝中颇有威望,却不想民间也爱戴至此。   路上不断有妇人往婚轿上塞着红绸,红绸里头裹着染红的瓜子和鸡蛋。   “侯夫人定要早生贵子啊!”   “祝侯爷和夫人百年好合,和和美美!”   ……   桃丫带着侍女们手忙脚乱地接礼,清枝隔着团扇连连颔首,一路道谢。   忽闻一阵格外响亮的欢呼,清枝捞起红幔,抬眸望去,徐闻铮恰在此时回首。他眼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清枝手里的团扇猛地一颤,她慌忙垂下眼眸,心脏狂跳不止。   孟清澜站在茶坊二楼的窗前,此时楼下的街道上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远处传来的鞭炮声越来越近,整条街逐渐沸腾起来。   “来啦!来啦!”   茶客们挤在窗边兴奋地喊着。   只见街头转角处,鼓乐声先至,后面跟着长长的仪仗队,“囍”字在阳光下喜庆又耀眼,徐闻铮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而来,他身后跟着的是八人抬的朱漆婚轿。   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往轿子上抛洒花瓣和五彩祥纸,欢呼声震耳欲聋。   孟清澜的目光忽然定在人群中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个身着青灰长衫的挺拔男子,独自静立在欢腾的人群中,他既不相贺也不避让,只直直地望着婚轿,脸上明明没有丝毫表情,可眼神却格外专注。   明明那张脸陌生得很,孟清澜却感觉,越看越熟悉。   她微微蹙眉,正思索间,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身影,这人的身形轮廓,竟与记忆中的那人极其相似。她心头猛地一跳,再抬眼时,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再也寻不见那人的踪影。   婚轿队伍在城中绕行整整一个时辰,才回到了侯府。   此时府门前早已铺好了崭新的青布,一路蜿蜒至正堂前。   徐闻铮翻身下马,行至婚轿前伸出手,稳稳地将清枝扶了下来。喜婆满脸堆笑,赶忙递上一条扎着如意结的红绸,两头分别塞进二人手中。   “新娘子小心脚下!”   喜婆虚扶着清枝的胳膊,待二人并肩迈过火盆,立即拔高了嗓门,“火盆一跨,灾晦不侵,五世昌吉,鸾凤和鸣!”   正堂内,皇帝与皇后早已端坐主位。   清枝虽早有准备,可真正面对天家威仪时,仍忍不住指尖微颤。她低垂着头,手中的团扇举得极稳,却忍不住悄悄掀起眼帘偷瞄了一眼。   只见皇后娘娘身穿织金凤袍,虽威仪天成,但眉眼间却含着温和的笑意,这让清枝紧绷的肩头不知不觉放松了几分。   清枝暗暗掐了掐手心,将嬷嬷教过的规矩在心头又过了一遍。这节骨眼上,她可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礼部郎中清亮的声音在堂前响起,“吉时到!新人一拜天地!叩谢天恩!”   清枝屏住呼吸,与徐闻铮同时俯身行礼。   “二拜圣主!福泽万方!”   “夫妻交拜!国祚家昌!”   红绸轻晃,徐闻铮忽然倾身而来,指尖蹭过清枝手背,清枝抬眼,正对上徐闻铮温热的眼眸,忽地又是耳尖一热。   “礼成!”   随着这声唱和,满堂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道贺声,清枝悄悄舒了一口气。   她被喜婆搀着进了婚房,刚跨过门槛,桃丫就急急迎上来,拉着她坐到梳妆台前,麻利地替她取下那顶压得人脖子发酸的凤冠。   “侯爷特意嘱咐的,说这冠子沉得很,让我在这儿候着,姑娘一回来就给您摘了。”   桃丫边说边手脚利落地替她换了轻便的头饰,又帮着清枝换上舒适的大红色常服,最后扶她在喜床边坐下。   “姑娘今儿个起得早,可要睡会儿?”   清枝闻言一怔,“这还能歇觉?”   她有些不敢置信,这流程跟宫里嬷嬷教的可是大不一样。   桃丫抿嘴一笑,“都是侯爷交代的,他说若是您困了,就趁这时候好好歇歇。”   清枝摇摇头,“我倒不困,就是饿了。”她话未说完,肚子先轻轻叫了一声。   谁知桃丫一听,转身就往外走,不一会儿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进来,揭开盖子竟有三层吃食。   “侯爷备下的,他说若是这些不合你口味,让我立刻去前头取新的来。”   桃丫见清枝没动筷,作势又要起身,清枝连忙拽住她的袖子,劝道,“别去了。”   清枝捏起一块酥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徐闻铮备下的这些,可都是她最爱吃的。   前院此刻热闹非凡,几乎整个京都的达官显贵都来侯府道贺。   徐闻铮难得破了例,朝他敬来的酒,一杯接着一杯,来者不拒。   偏厅里,老管家正带着几个账房先生忙着清点贺礼,造册归置。放眼望去,奇珍异宝堆了满屋,小厮们捧着礼单来回穿梭。   老管家突然“咦”了一声,他将聘礼单子凑到眼前,又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   “怪事,这聘礼的箱笼怎么凭空多出来了?”   他忙招呼人把红绸裹着的箱笼一个个掀开,自己举着单子挨个核对。   这一通折腾就是三个时辰,老管家抹了把汗,总算数清楚了,整整多了三十六台聘礼。   他望着多出来的这几十个箱笼直发愣,转念又想,横竖是多的不是少的,保不齐是侯爷暗地里又添置了这些。   这么想着,他暗暗送了一口气,将造好的聘礼册子一合,吩咐小厮们仔细收好便是。   夜幕降临,烛影摇红。   二妞和河生刚把床榻铺满红枣桂圆,就被郭大娘笑着赶了出去。桃丫也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转眼间,偌大的婚房里就只剩清枝一人。   她正发着呆,忽然听见门轴轻响,随即一双云纹锦靴出现在她眼前,盖头被轻轻挑起,清枝还未来得及抬眼,就觉一道阴影笼罩着她。   徐闻铮身上带着淡淡的酒香,微凉的唇覆了上来,清枝下意识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头一偏,那枚吻便落在了她的颊边。   “还有好些礼数没做完。”   清枝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小笺,轻声道,“我怕记混了,都写在这上头呢。”   徐闻铮低笑一声,顺势挨着她坐下,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她耳畔,他也凑近去看那张小笺,“让为夫也瞧瞧。”   清枝一转头,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许是饮了酒的缘故,徐闻铮的鼻尖泛着薄红,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眯着眼正努力辨认着笺上的小字,竟透出几分难得的稚气。   清枝不自觉放软了语气,“我们一样一样来。”她的指尖点着小笺上第一行字,轻声道,“接下来是结发。”   她起身去取案头备好的红绸剪子,指尖捏着徐闻铮的发尾时顿了顿,“你别动。”剪子咔嚓一声,一绺乌发落在她的掌心。   “该你了。”   清枝说完将缠着红绸的剪子递给徐闻铮。   徐闻铮的动作很轻,他挑起清枝一缕青丝,小心翼翼地剪下,然后郑重地放在她手心里。   清枝取出早就备好的红线,将两缕发丝并在一起缠绕,烛光下,她垂眸打结的模样格外认真,最后用红绸系了一个同心结。   “好了。”   她小声说着,将同心结轻轻放进雕着并蒂莲的木匣子里。   徐闻铮眼尾洇开一抹醉红,嗓音也染了几分沙哑,“接下来呢?”   清枝正低头看着小笺,轻声说道,“接下来是……合卺酒。”   不等清枝吩咐,徐闻铮站起身来,走到桌前斟了两杯酒,他将其中一杯递到清枝面前,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交杯时,清枝小口啜饮着,却见徐闻铮仰头一饮而尽。   “还有什么,让我瞧瞧。”清枝放下酒杯,又准备拿起小笺查看,却被徐闻铮一把抱起,红帐一放,她已被轻轻放在铺满红枣桂圆的喜床上。   “徐闻铮!”   话音未落,他带着酒气的唇已经压了下来。这次不同刚才的浅尝辄止,而是带着灼人的热度,吻得她指尖发麻。   清枝慌乱中抓住他腰间的玉带,身体僵着说道,“后面还有礼数没完成呢。”   徐闻铮低笑一声,薄唇擦过她耳垂,“后面的礼数,为夫刚才都记住了。”   温热的吐息裹着酒香掠过她的鼻尖,引得她泛起轻微的战栗。   未及反应,他的吻又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后来渐渐辗转深入。清冽的酒气在唇齿间交融,清枝也开始犯晕。   徐闻铮忽然撑起身子,自己解开了玉带扣。   虽说从前他浑身上下自己都瞧过,可此刻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宽衣解带,修长的手指勾开一层层锦衣,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清枝还是紧张得呼吸乱了。   转念一想,这次不用自己给他宽衣,倒是省得她手忙脚乱出丑。   徐闻铮褪去喜袍后,他只着里衣,静静躺在清枝身侧。清枝见状,缓缓坐起身,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忽然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环来,徐闻铮的唇贴上她的耳垂,“夫人,我帮你。”   随即衣带在徐闻铮的手里散开大半,他滚烫的吐息让清枝耳尖发麻。   清枝被温柔地放倒在锦被上,徐闻铮的吻从头顶,眉心到鼻尖,再到清枝微微发抖的唇瓣。这次他竟然不在唇上停留,而是一路向下。   “等等。”清枝突然慌乱地抬手遮挡,却被徐闻铮轻轻扣住手腕。   “夫人,你可愿接纳我?”   清枝被这一声轻唤唤回神智,她与徐闻铮已是肌肤相贴。   目光不经意下移时,她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记忆里那处浅粉的柔软轮廓,如今竟化作狰狞的模样。   徐闻铮动作一顿,抓起榻边的锦帕掩在腰间,俯身时发丝垂下,“别怕。”   他的吻落在她颤抖的眼睫上,嗓音里压着隐忍的温柔,“我们有一整夜的时间。”   大红床幔层层垂落,将交叠的身影笼在朦胧的光晕里。   清枝被折腾得厉害,细碎的呜咽都带着颤,断断续续地唤了一声,“夫君。”她记得嬷嬷说过,只要喊他“夫君”,他就会心软。   谁知她刚喊出口,徐闻铮更发狠了。   受不住时,清枝对着徐闻铮的肩膀不管不顾咬了下去,徐闻铮吃痛,暗哼一声,却并未停下。   清枝只觉得身子忽地一轻,像是被抛上了云端,云朵团团将她托住,连呼吸都柔软轻盈,随即身体像春日的雪,逐渐融化。   徐闻铮单手将清枝猛地捞了起来,她环住徐闻铮的脖子,才能勉强挂在他身上。   “再来一次。”   徐闻铮的声音钻入耳朵,清枝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她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次了,只觉得,这一夜好长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