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1979》作者:牛凳   文案:   我叫韩春雷。   我永远怀念1979年那个柳絮纷飞的春天。   那一年,我有一个小小的梦想。   那一年,我知道有一个老人在南海画了个圈。   所以,那一年,我们扬帆起航,开始了我的传奇。 第1章 我是韩春雷   “……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早上六点整。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今天是1979年3月23日,我是播音员夏青。早上读报节目,由我为广大社员同志们播送,自去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   三月春寒料峭,韩春雷一早就被家门口电线杠子上架着的广播吵醒。   略显逼仄的小屋里,光线有些昏暗,四面土墙上糊着的报纸已经有些发黄,斑驳脱落的地方已经露出光秃秃的土疙瘩,床对面墙上挂着的领袖画像,尚算被擦拭的崭新干净。   四方桌上摆着一盏铁皮暖壶,搪瓷缸里的开水还冒着一丝温气儿。早起一杯温开水,这是韩春雷在单位上班后养成的习惯。   哪怕是重生到了1979年,这个习惯也依然保持着。   重生了。   韩春雷觉着自己平日里是个稳稳当当,很佛系很佛系的一个人。从来不冒头不拔尖,工作上向来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也不得罪和交恶任何人。那天不过就是下班了,在单位蹭个WiFi蹭个空调玩游戏而已,怎么就会摊上单位厂房着火,等想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灵魂穿越四十年,重生到了一个同名同姓的十七岁少年身上。   一个陌生的躯体,一个陌生的家庭,一个陌生的村子,一个陌生的时代!   却住着一个来自2018年的90后佛系青年的灵魂。   这…这实在让韩春雷匪夷所思!   “广大的社员同志们,今天早上的新闻读报就到此为止。抓革命、促生产,美好的未来要靠我们的双手去创造。我是播音员夏青,欢迎您下次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再见!”   在播音员夏青老师充满时代特色的激昂朗诵中,早上的读报节目正式结束,广播又跟着放了一首《大海航行靠舵手》。   曲终广播停,也将韩春雷的思绪缓缓拉回到了现实。   虽然没有屋里没有时钟,但依着广播报时,现在差不多七点多了。   砰!   屋门被推开了,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光着腚跑了进来,“哥,咱姐跟咱妈又吵架了,早饭都没人做了。”   进来的是韩春雷的弟弟,韩家老幺韩春风。   韩春雷不由一阵头疼:“……”   又吵了!   他重生这个半个月以来,韩家这对母女至少吵了不下七次架,这哪是娘俩啊,简直就是势同水火的冤家啊!   在韩家半个月的适应和融入,韩春雷尽管还是有些别扭,但对韩家和自己在这个世上的几个亲人,还是有了一定的熟稔。   韩春雷的父亲韩有忠,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木匠,他在世那会儿,韩家也算柴家坞家底厚实的好人家。可惜七年前的一次洪灾,整个柴家坞都淹了,韩有忠不幸罹难,留下了毛玉珍孤儿寡母四个人。那个时候,韩家最小的老幺韩春风才刚满一岁。   自此韩家也是一天不如一天,这些年毛玉珍硬是把韩春桃、韩春雷姐弟三儿拉扯大,实属不易。   毛玉珍年轻那会儿在柴家坞出了名的泼辣,尤其是丈夫去世之后,她更是性子要强,更是变得泼辣无比,基本属于生人勿近,只要谁敢欺负她,她就能把对方全家人的脸全部挠花。守寡这些年下来,整个柴家坞村的泼皮懒汉,谁也不敢去招惹她,更别说沾她半点便宜了。   韩春雷的姐姐叫韩春桃,比韩春雷大八岁,这年头二十五岁的大姑娘早就应该找个好人家嫁人了。但是韩春桃却一直迟迟没有处对象。前些年吧,是因为韩春雷和老幺韩春风太小了,毛玉珍又要去生产队干活挣工分养家,所以只能是韩春桃姐代母职,在家里帮忙照顾着两个弟弟。等着这两年韩春雷也能自己去生产队挣工分了,韩春风也八九岁了,可以自己去村里捡牛粪沤肥贴补家用了。韩春桃也开始着急自己的婚事了。   但是柴家坞愣是没有一个媒婆敢上门提亲,不是因为韩春桃长得不好看,相反柴家坞的很多年轻人都惦记过韩春桃,而且韩春桃从小懂事,喂猪种菜操持家务,样样都拿手,没有一户人家会说这闺女不好。   问题的根子还是出在她那个泼辣的母亲毛玉珍身上。因为没有一户人家敢和毛玉珍结亲家,而且柴家坞很多人家都和毛玉珍有过口角争执,谁结了这么一家难缠的亲家,可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所以,韩春桃越是个人问题迟迟无法解决,和她母亲毛玉珍之间的战争就越来越是频繁。   倒是毛玉珍看得开,根本就不着急女儿的亲事,反而还说柴家坞的这些年轻人一穷二白,韩春桃嫁过去除了吃苦受罪,还得替人家多出一份劳力。与其这样,不如把这份劳力留在自己家,省得便宜了其他人家。   每每想到毛玉珍的这番言论,韩春雷就觉得好笑,这个老娘倒是女权意识超前看得开。想到自己姐姐韩春桃欲哭无泪的受气包样儿,他也是一阵不迭摇头。说实话,他挺心疼春桃这个姐姐的。   这个年代的女性,无论是他的母亲毛玉珍,还是他的姐姐韩春桃,都有自己不同方式的活法,但都活得不容易。   “走,我去看看!”   韩春雷穿好衣裳,洗漱过后,把温开水喝完,拉着光腚的韩春风去了屋外。   这时毛玉珍正在门口劈柴禾,韩春桃则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低着头抽噎。   “咳咳咳……”   韩春雷借着一阵清咳打破这尴尬的气氛,说道,“妈,你跟我姐啥事儿就不能好好商量着来嘛?我姐性子软,面皮薄,你又不是不知道,干嘛非把她骂哭了?”   啪!   毛玉珍又是狠狠一斧头落在木桩上,随后瞪大了眼睛,撸起袖子,皱眉喝叱道:“韩春雷,长出息长能了,是吧?会帮衬着你姐欺负你老娘了?”   韩春雷:“……”   看着木桩上明晃晃的斧头,韩春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这老娘太彪悍了!   “妈,我哪敢欺负您啊?”   韩春雷嬉皮笑脸地走上前去,装模作样地捶着毛玉珍的肩膀,说道,“我姐总归是要嫁人的对不,趁着现在还年轻貌美的寻个好人家,总比将来寻不到婆家强吧?我姐嫁了好人家,将来咱们家有什么事儿,不是也有个帮衬么?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你以为就你能耐就你懂?”   毛玉珍白了韩春雷一眼,说道:“现在不是没有人家上来提亲么?没人上来提亲还能怪我不成?我是她娘,难道还不指望她嫁给好人家?”   韩春雷心里暗暗鄙视了一下,要不是您这到处得罪人,我们家上门提亲的门槛儿早就被人踩烂了好么。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吧,留在家里也是一把干活的好把式,总比嫁给下三滥的人家,平白添给人家做劳力!”毛玉珍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抱头抽噎的韩春桃,说道。   哇!!!   韩春桃顿时炸哭,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着毛玉珍,呜咽喊道:“哪有你这么当娘的,要不是你,怎么会没人上门提亲?明明是你耽误了我,现在还这么说我……”   毛玉珍被韩春桃的话又气炸了,“我这个当娘的怎么了?要不是我这些年含辛茹苦……”   这娘俩吵架的老三样又来了!   韩春雷脑子都大了,赶紧转移话题打岔道:“你俩先别吵了,我这儿有事儿要宣布!”   见着两人吵架声渐渐小了下来,韩春雷继续道:“我这身体也好的差不多了,我准备要做点事,也给家里减轻些负担。”   韩春雷这具身体的前身,半个月前去生产队工地给毛玉珍送饭,失足从桥上跌落到水里,磕破了脑袋昏迷不醒。最终便宜了灵魂重生的韩春雷。   韩春雷现在觉得身体好的差不多了,这十七八岁小伙儿,总不能天天躺在家里啃老啃姐吧?关键是这家里还穷得底儿掉,没有什么可以啃得,米缸里的米又快见底了。   所以他这些日子思前想后,绝对出来做点事挣点钱,也好改善改善生活,贴补贴补家用。   虽然说他没经历过七十年代、八十年代,甚至九十年代的事儿他都懵懵懂懂,毕竟九十年代那会儿他刚出生嘛,一知半解略懂而已。   但一个有着超越这个时代四十年眼光和见识的人,总不能重生回来没俩月就被饿死了吧?   听着韩春雷的话,毛玉珍认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说道:“摔了一跤倒是摔出点男人的样儿来了,你爹当年像你这个年纪,早就是木匠活的好把式了。嗯,我想想……”   琢磨了有小片刻,毛玉珍说道:“这样,一会儿我跑一趟咱们村支书那儿,让他给你在咱们生产队记工分。其他人家像你这个年纪的,也在生产队干活挣工分。现在你能挣工分了,也能帮你家里从村部分点粮食和钱来。”   直到八十年代初,我国农村都是用工分制的形式来集体分配粮食和财物。所以在农村,一个家庭有多少人能挣工分,代表着这个家庭的条件好坏。   韩春雷来了这些日子,当然知道挣工分是怎么回事。   不过他听完毛玉珍的话后,当即摇了摇头,不同意道:“妈,我不想去生产队挣工分。这一年干到头除了挣那点工分,就换那么点钱和口粮,划不来啊!”   “你不挣工分,你要干啥?”   毛玉珍本来因为韩春雷的懂事心情变好,现在一听之下瞬间拉长了脸,斥道,“咱家缸里都快没米了,今年还欠着你铁匠叔家半担谷子。韩春雷你告诉我,你不挣分,你想去干啥?”   铁匠叔是柴家坞的铁匠,柴家坞附近几个村子就这么一家铁匠铺,什么农具刀具,都在他这儿打的。他和韩春雷他爹是拜把子弟兄,这些年没少周济韩家,也是毛玉珍在柴家坞为数不多敬重的人。   “大弟啊,你别犯浑!”   倏地,蹲在地上抱头委屈许久的韩春桃也第一时间站了起来,擦了擦脸上还没干的泪痕,劝道,“工分工分,社员的命根。不挣工分,你又不是城里户口,你将来靠啥活?”   这娘俩,居然这个时候站成了统一战线。   韩春雷有些诧异。   不过他还是执拗地摇了摇头,说道:“道理我懂,但是我不想每天早起晚归去干活挣工分,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想换一种活法!”   “换…换啥?”毛玉珍没听清楚,大声问了一遍。   韩春雷坚定地说道:“我想换一种活法,娘!”   “我不知道你要换啥球的活法,我只知道不挣工分就没的法活!”   毛玉珍彪呼呼的大手一挥,行使了一家之主独有的一票否定权,“这事儿没得商量!” 第2章 敲糖换凉鞋   毛玉珍本就是个性子强硬的女人。   在这个生活贫瘠的年代,失去了丈夫就等于失去了家里的顶梁柱,她知道自己和三个孩子就像一艘小船驶在风雨飘摇的大海里,随时都有散架沉船的可能。所以,她不得不,也必须要让自己强势起来。这样她才有继续带着三个娃活下去的勇气,这样也才能让屑宵和不良之徒不敢上门来欺负她们孤儿寡母。   渐渐地,这些年过去了。她在这个家也就强势惯了。   “妈,你这是美帝的霸权主义!中国人民是坚决不会同意的!”   韩春雷发现自己连说话都带上了这个时代的特色,不过这个时候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毛玉珍改变主意。毕竟毛玉珍是大家长,是韩家财政的一把手,自己要做的事,先决条件还是要取得母亲的支持。   至于去生产队干活凭苦力挣工分?   韩春雷从没想过,也不敢去想。他知道自己的德行,真去了生产队干力气活,自己分分钟钟跪下。   “少拿美帝来唬老娘,这广播都说中美建交了。老娘不识字儿,但还能听不懂广播?”毛玉珍气呼呼道,“你死了这份心思,明天就去村里的石场干活,我下午就去找支书。”   “姐……”韩春雷把求助的目光看向韩春桃。   “行了,你姐这事做不了主!不去挣工分,说破大天去都没用!”   毛玉珍白了他一眼,说道:“你来劈点柴禾,我看看缸里还有多少米。我去掏掏米缸熬锅粥,熬得稠一点,这样连着中午两顿一起吃,实惠!下午我去支书家给你说事儿,路过你铁匠叔家顺便再借点粮食。年底一并还他!”   等着毛玉珍进了屋,韩春桃这才缓缓站起来,说道:“大弟,这次她说得在理,姐帮不了你。”   韩春雷叹了一口气,看着光腚蹲在门口的老幺韩春风,有些心疼道:“姐,你看咱家老幺,虽说年纪小无所谓,但来来回回就一条裤子,昨儿晚上洗了裤子,今天早上就没得穿。你再看咱们家,寅吃卯粮,缸里大米啥时候满过?这半个月咱家没沾过肉味儿了吧?”   说着,韩春雷越说越来气,“整天工分工分的,就算天天往死里干又能怎样?去年村里收成不好,你看去年年底,咱家工分换回来的粮食,这不还坚持到开春呢,今天缸里又快没米了。长此以往下去,咱家迟早要散,被活生生的饿散的!”   “这……”   韩春桃沉默了一会儿,韩春雷说得何尝不是事实,但是她实在想不出现在不干活挣工分,还有什么其他好法子。   随即他问韩春雷不去挣工分,那到底想去在做什么。   韩春雷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通之后,韩春桃惊得有些目瞪口呆,有些错愕地问道:“大弟,你这是要挖社会主义墙角,投机倒把吗?”   韩春雷摇头道:“当然不是,再说了,我又不拿钱去收购他们手上的东西,我是拿炒糖豆换啊,又不算投机倒把。我还记得小时候你给我和老幺炒过糖豆呢,可香可甜了。”   国家虽然去年提出改革开放了,韩春雷也大概记得几个月后会在南方几个城市开设经济特区,但是就目前而言,国家绝对是不会鼓励和扩大个体经济的。上面都没有明确,地方政府自然是趋于保守,顶多是观望、看一看,已经算宽松了。   所以韩春雷不敢大张旗鼓的瞎搞,不然真的给他定个投机倒把罪,直接扔进监狱那真是欲哭无泪了。   这些日子他左思右想,我偷换个概念,易物换物没问题吧?义乌现在不就有敲糖帮吗?敲糖帮的历史,韩春雷一知半解,但是鸡毛换糖的相关电视剧,韩春雷是看过的。   果然,韩春桃在柴家坞也见过义乌人挑着担子来过村里,所以一听就明了,问道:“你要学鸡毛换糖的敲糖帮?”   韩春雷嗯了一声,其实他上一世四五岁那会儿,也就是九四九五年那会儿,也对敲糖换凉鞋、牙膏皮、破铜烂铁都有过印象。没想到儿时的记忆,倒是帮了他这么一个大忙。   “偷偷的干,这倒是可以。”   韩春桃知道南来北往路过柴家坞的义乌敲糖帮,这些人虽然风餐露宿很辛苦,但的确比干活挣工分要来钱多。   “我就在想嘛,咱们这一带,每隔一个月左右就会来一拨义乌敲糖帮,他们用麦芽糖,我就用炒糖豆吧,糖豆这零嘴大人小孩都能吃,小孩解馋,大人有时候抓一把放兜里还能顶饿。再说,姐你炒的糖豆在咱们这柴家坞可是最好吃的。”韩春雷说道。   炒糖豆是江浙一带比较流行的面食类零嘴,所需的材料比较简单,无非就是糯米粉、芝麻、白糖,制作工艺也较为简单,无非就是把黄豆炒脆、炒香,然后把白糖熬化,最后再把炒好的黄豆和熬好的白糖倒一起,使每一粒黄豆都尽可能的裹满糖。上好的炒糖豆色泽金黄,香甜酥脆。韩春雷打算挑着糖豆去柴家坞附近的村子转转,换点破凉鞋、牙膏皮、破铜烂铁什么的,这些是可以卖给废品收购站的。   柴家坞归长河公社管,韩春雷这些日子早打听过,长河公社所在的红旗村就有一家国营的废品收购站。   他还想过用炒糖豆到农村去换一些老百姓家里日常可见的山货,比如山笋、地瓜干、甚至鱼干什么的。这些完全可以拿到长河公社的集市上卖嘛。虽然不好大张旗鼓地摆摊,但是还是有人在那里摆,长河公社也不加干涉。   “所以你找妈,就是想让她给你点钱,买糯米粉、白糖什么的?”韩春桃问道。   韩春雷点点头:“当然,咱家的财政大权都在她手里,我现在兜儿比脸干净。”   韩春桃说道:“她也没啥积蓄,不然还要跟铁匠叔借粮食?”   韩春雷切了一声,“你还不了解咱妈?哪怕家里断顿了,她都有压箱底的钱,像她自己说的,这压箱底的钱是用来保命的。”   韩春桃不由一笑,韩春雷说得倒是惟妙惟肖,母亲毛玉珍就是这种人。   她稍稍纠结了一阵,最后认认真真地看着韩春雷,郑重问道:“春雷,你给你炒出糖豆来,你真能去挣出钱来?”   韩春雷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随后又垮下脸来,“姐,炒上五斤糖豆,得不少原料呢,光白糖就要不少,你哪里来的钱去买原料?”   “我肯定是没钱,不过……”   韩春桃说着把头转向家门口边儿上临时搭建的鸡舍,听着咯咯的鸡鸣声,低声说道:“村头吴家的儿媳妇刚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在坐月子呢。她家老公公前两天在路上遇见还问过我,咱家养得那几只老母鸡,能不能匀他家两只。说是想买回去给儿媳妇补身子。”   韩春雷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赞道:“姐,靠谱!”   “别让妈知道!”   姐弟俩异口同声,心照不宣。   ……   ……   第二天,毛玉珍去了石场干活,村支书那边也给了准信儿,村委同意韩春雷两天后去石场干活挣工分。   等着毛玉珍走了不一会儿,韩春桃、韩春雷姐弟俩带着韩春风,就偷偷开始在家里炒起了糖豆。其他原料还好说,糯米粉,黄豆都不是什么紧俏的物资,但这白糖是要到供销社买的,没有白糖票是不给卖的。昨天傍晚,韩春雷在隔壁村花了比供销社高一成半的冤枉钱,从别人家里买来的。   毕竟这年头物资紧缺,尤其是油票、白糖票、布票什么的,都是很抢手的。   韩春桃手很巧,干活也很利索,不到中午就把五斤糖豆炒好了。随后又晾了晾,差不多到了中午12点左右,才把五斤炒糖豆装进了篾盆里,然后放在担子上。   五斤糖豆分两头担子,很轻的。担子很大,主要是用来装到时候换来的东西。韩春雷又从家里找出两块巴掌大小的铁片,准备到时候边走边敲响,招揽顾客。   “姐,那我出发了!”   韩春雷很轻松地挑起担子,一只手把着扁担,一只手像拿着快板一样的拿着铁片,还示意地敲了敲,发出叮叮的悦耳声音。   韩春桃抿嘴笑了笑,“呵呵,还挺像那回事儿。先去哪个村?”   韩春雷道:“当然是离柴家坞最近的家地村,那个村大,人也多。今晚不一定能赶回柴家坞,回头你跟妈说,我去红旗村大姑家串门了。”   韩春桃嗯了一声,“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韩春雷刚要出发,却被老幺韩春风叫住了,小子穿了裤子,也穿了鞋子,从屋里跑了出来,“哥,带我,带我,我也去!”   韩春风气笑道:“我可以帮你吆喝啊,带我呗。”   韩春桃点点头,“带老幺吧,路上有个伴儿,你也有个人聊天不会干走着。嗓子喊累了,也能帮你喊两嗓子。”   “成!”   说完便挑着担子,带着韩春风上了路。   ……   从柴家坞出发,约莫走了有两小时的山路,终于依稀看到了家地村的村口了。   韩春雷走得额头沁出了汗,听着身后不迭传来嘎巴嘎巴的脆响,越想越生气,斥道:“韩春风,你小子没完了?这走一路你吃一路糖豆,这才五斤糖豆再被这么吃下去,一会儿就不用糖豆换凉鞋了……”   “嗝儿”   韩春风狠狠打了个嗝,上前接过韩春雷手里的铁片,叮叮当当一边敲着,一边照着路上韩春雷教的,大声喊道:   “炒糖豆,又香又甜嘎巴脆的炒糖豆!”   “糖豆换破凉鞋,牙膏皮,铜铝铁皮和山货!”   “来瞧瞧,来看看,韩家糖豆,童叟无欺!”   ……   字正腔圆,吆喝的很专业,韩春风这一路没白吃糖豆。   韩春雷会心一笑,伴着韩春风的吆喝声,大快步地朝着家地村的村口方向走去。 第3章 国营收购站   虽说家地村离柴家坞不远,也就隔了十几里地,但两个村子却属于两个不同的公社,柴家坞归长河公社管辖,家地村属于浦沿公社。两个村子挨得近经常往来,尤其是五九年那会儿的三年困难时期,两家村子还曾守望相助,一起共渡过难关。   所以两个村子间渊源颇深,不像有些地方的村子,一到春季耕种就抢水源,打个你死我活,最终演变成村与村之间的械斗。相反,柴家坞和家地村一直以来不仅相安无事,还多有联姻。不是柴家坞的女孩儿嫁到了家地村,就是家地村的闺女嫁到了柴家坞。   久而久之,两个村的人都互有熟稔。像韩春雷的老妈毛玉珍这种在柴家坞的“名人”,在家地村的人怎么会不认识?所以韩春雷带着弟弟挑着担子,敲着铁片一路吆喝进村口,就有人认出了他是毛玉珍的儿子。   “这不是柴家坞毛玉珍家的娃吗?”   “就是毛玉珍那个凶婆娘家的娃!怎么兄弟俩干起了敲糖的买卖?”   “以前总见外地人来我们这敲糖,还真是头一次见本地人来敲糖哈。啧啧啧,这小铁片敲得带劲,吆喝得也亮堂,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哈哈哈,走,咱们过去瞅瞅。问问这糖怎么换,看看家里那些破烂玩意能不能换点糖吃。”   ……   对于敲糖换破烂,家地村的大人小孩都不陌生,每个月都有鸡毛换糖的外地敲糖帮来这边,所以早就见怪不怪了。一双破凉鞋能换多大一块麦芽糖,连小孩儿都知道。   不过外地敲糖客总是挑麦芽糖来换破烂,冷不丁有人挑着炒糖豆,还是蛮新鲜蛮受欢迎的。   所以韩春雷进村口没多久,就被一帮小孩儿围着换走了小一斤的糖豆。收获了半筐的破凉鞋、牙膏皮、还有一把烂菜刀。   换了一茬儿,韩春雷继续挑起担子往前走,后面一帮小孩儿手里抓着一把糖豆,又蹦又跳在韩春雷屁股后面撵着。韩春风敲着铁片喊上一嗓子破烂换糖豆,这帮小孩儿就齐声跟着喊上一嗓子,特别齐整热闹,频频引来村里人驻足围观。   在村子里转悠了一会儿,韩春雷也没想到炒糖豆这么受欢迎,更没想到家地村的老百姓家里,居然藏了这么多破烂玩意。五斤糖豆很快就被换了七七八八,尤其是小孩儿和妇女,绝对是主要消费群体。   韩春雷带着韩春风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检查了一遍两担子的战利品,破铜烂铁破凉鞋,醋瓶酒瓶牙膏皮,满满当当,算是大收获。   清点完收成的韩春雷把剩下糖豆,大概也就一二两,一股脑塞进韩春风的兜里,“剩下的不卖了,给你当零嘴吃。”   幸福来得很突然,韩春风小脸雀跃,乐道:“谢谢哥,咱是不是可以回柴家坞了?”   韩春雷笑了笑,看着两担子满满的破烂,摇头说道:“不回,趁着天还没黑,咱们直奔公社,把这堆破烂玩意卖了!”   国营的废品收购站点,就设在长河公社所在的红旗村。   韩春风看了看天,犹豫道:“哥,这都过晌午了,再去红旗村还能赶回柴家坞吗?”   “赶不回去就不回呗,”韩春雷身子向下一窝,将扁担挑了起来,说道,“卖了钱哥今晚带你住旅馆。走!”   哥俩一前一后出了村。   ……   五斤的炒糖豆,换来了两箩筐的破烂。   虽说破铜烂铁这种金属不多,居多的都是牙膏皮、破凉鞋、空瓶子,但还是勒得韩春雷肩膀通红通红的。等哥俩抄着道走了十几里山路到了长河公社,太阳都快下山了。   红旗村是长河公社所在地,是长河公社所辖十几个村子的中心村,长河派出所、长河卫生院、长河供销社等设在这里。每个月初一、十五,长河公社辖下十几个村都要来红旗村赶大集。   县里的国营废品收购站在红旗村设了一个回收点,不过只安排一个工作人员驻扎在红旗村,负责收购和结算。但也雇了红旗村一个当地人负责搬抬过称,开门关门。   等着韩春雷挑着担子抵达,他们已经准备关门了。   这才五点不到就关门下班了?   “这位大哥,慢点关,慢点关,这还有两担子的废品,帮忙收了再关呗。”韩春雷赶紧上前放下担子。   “这个点儿还送废品卖?”   关门的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没有穿工作制服,脸有不悦地摇了摇头,“你明天再来吧,我们下班了!”   韩春雷问道:“这位大哥,能先收了再下班不?我们身无分文,就等着卖了这两筐子废品吃饭住旅馆呢。”   “还住旅馆?”   中年人轻佻地看了一眼韩春雷,然后目光落在两筐子的废品上,眼中闪过一抹贪色,啧嘴道,“你们这两娃上哪儿掏弄来这么多玩意,真是好买卖。”   韩春雷见状,暗生警戒,淡定自若地说道:“我是柴家坞的,这些破烂玩意是我们村里集体的。这不快春耕了吗?这些日子我们村里在搞大生产,其他人没时间,我们村支书就派我和我弟来吧这些破烂玩意挑来长河卖收购站。”   一听是村里集体的,中年人顿时熄了将两担废品占为己有的贪婪心思。   这年头村里集体的财产可不好惹,闹不好整个村子派出几百壮劳力来长河公社惹事,那就要吃大亏了。尤其是柴家坞这种穷村子,真贪了人家这点东西,非跟你整出人命来。   不过已经和别人约好了吃老酒,再说人家收购站那个正式的工作人员都早早翘班回家了,他一个临时工就更想提前翘班了,而且这门都关上了,真懒得再折腾。   于是,他摆摆手,说道:“明天再来吧,我们已经关门了。”   说完把大锁的钥匙一拔,揣进我兜里直接离去。   看着对方离开的身影,韩春风急道:“哥,怎么办啊?咱俩兜里可是一分钱都没有,今晚要睡街头了。”   韩春雷蹲下身子,轻轻搂了搂弟弟的肩膀,轻声道:“放心,哥不会让你露宿街头的。”   对于国营企业这种工作态度,他以前虽说听老人们讲过上个世纪国营企业里存在着的诟病,但还没亲眼见过。毕竟在他那个时代,都是秉着顾客就是上帝,以客为本的服务宗旨,尤其是服务行业,更是服务妥帖,极致到位,宾至如归。   今天这一遭,算是长了眼界。   毕竟整个长河公社就这么一家废品收购站,人说现在不收就不收。   惹不起!   韩春雷倒是不担心废品,毕竟今天卖不了,明天等他们开门了,他也能卖。   但是眼下天都快黑了,回柴家坞已经来不及了,天黑走山路可是极度危险的事情。   所以他现在急需解决的是住宿和吃饭问题,不然今晚真要露宿街头了。   看着韩春风紧张、无助的眼神,韩春雷一阵心疼。前世一直都是独生子的他,第一次有了做兄长的责任。 第4章 掮客张喜禄   国营废品收购站这个地方,前身是长河公社的粮仓,但是这个粮仓经常闹鼠患,而且估计是挨着后山的原因,地面容易受潮,实在是不适合储粮。   所以前两年公社的新书记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向县革委会申请了一笔专项资金重新盖了公社粮仓。   至于旧粮仓就成了现在的废品收购站。闹鼠患倒是对废品储存影响不大。   偌大的旧粮仓改成废品收购站后,县国营废品收购站就安排了一个工作人员,又临时在本地招募了一个人,可见平日里工作量也真不大。   现在收购站大门被这么一上锁,门口空空荡荡的,就剩韩春雷哥俩。韩春雷正琢磨着今天的晚饭和住宿的着落,实在不行就只能到大姑家去蹭个饭再凑合一宿了。   想归想,但韩春雷还是犹豫了。虽说他大姑家是红旗村的,而且红旗村是长河公社所在地,辖下十几个村子里就属红旗村最富裕,但不代表他大姑家日子就过得舒坦。要说他大姑刚嫁给他大姑父那会儿,还真是嫁的好人家,毕竟他大姑父是长河中学的教师,端铁饭碗,吃公家粮,拿硬工资的。   但是前些年他大姑父思想比较激进,酒后胡乱说话,被造反派抓住了把柄,批斗了三个多月折磨得不成人形,最后送进了监狱。至今四五年了,还没出来。   那会儿韩春雷的表妹又才读初一,这家的负担全落在他大姑肩上。学校可怜她们一家,就让他大姑在学校临时烧锅炉,每月领个十七八块钱的临时工资。这几年虽然熬下来了,但日子过得也不容易。、   自己哥俩过去又是吃又是喝的,给人添麻烦不说。关键是他记忆里,他大姑家住得还是当初学校分给他大姑父的房子。筒子楼里住了好几十户人家,一家就只有一间房,做饭什么的就在楼道里。过去借宿实在是不方便,也很尴尬。   “小兄弟,喂,喂,这边……”   这时,韩春雷貌似听到身后不远处有个声音,好像是在冲自己打招呼。   他转身一看,收购站正对面的一条小巷子,有个矮瘦矮瘦的男子冲自己不断挥着手。   反正收购站也关门了,卖废品也是明天的事儿,韩春雷便挑起扁担带上弟弟向对面巷口走去。   走近了看,这矮瘦男子年纪也不算大,顶多二十五六的样子,穿着打扮也是一身国防绿,看着其貌不扬,就那两撇小胡子还挺有个性的。   “小兄弟,你这是要卖废品?嚯,满满两箩筐,这都是你攒的?”小胡子问道。   韩春雷不知这人底细,只能按着刚才和收购站说得一样,好让对方打消了欺负他跑单帮的心思。   “原来你是柴家坞的啊?我二姨家也是你们那的。韩喜贵知道吗?村西祠堂边儿上那家。”   小胡子这么一说,韩春雷倒是知道这家人,毕竟是一个村子的,瞬间消除大半的戒备。   见着韩春雷点头,小胡子笑了笑,热情地自我介绍道:“小兄弟,我叫张喜禄,你叫啥?”   韩春雷倒是没有隐瞒,自己说了名字。   张喜禄又指了指对面大门紧锁的收购站,又指了指韩春雷的扁担,问道:“国营店的人是不是跟你说今天下班了,让你明天来?”韩春雷嗯了一声,问:“你这么知道?”   “嘿。国营店的这些人都是老爷作派,我隔三差五蹲这儿,但凡这个时间点,这俩家伙都是提前下班的。我太了解他们的德行了。”张喜禄笑道。   韩春雷一听,微微一讶,隔三差五在这儿蹲点,难道这家伙是一枚掮客?听这意思,长河公社还有第二家废品收购站呗。   果然,再一听张喜禄问道:“小兄弟这些废品着急出手不?我给你介绍一地儿,收破烂给的价儿,比国营店要高一成半,你卖不?”   韩春雷差不多听明白了,问道:“私营的废品站?”   张喜禄点点头嗯了一声。   韩春雷笑道:“这好像不允许吧?这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啊,小心被人抓了告你们一个投机倒把!”   张喜禄先是微微一骇,但随后看着韩春雷面上的笑容,放宽心了不少,说道:“这有啥?也就在咱们长河公社这小地方,我听人说,再往南去,有的地方闹得更凶,大白天街上都有人推着车卖衣服裤子,嘿嘿,据说连丝袜都敢沿街卖。”   韩春雷知道他说的再往南去是哪里,不过也不想多说什么,现在着急处理掉废品,然后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然后再想办法解决住宿的问题。   既然有地方价格能给得高一些,何乐不为?他可不是什么迂腐不化的人。   “带路吧。”   韩春雷挑起担子带上弟弟,跟着张喜禄离去。   路上和张喜禄简单聊了一下,这家伙果然就是个掮客,尤其是外地人来红旗村,什么带路啊,介绍买主卖主啊,帮人跑腿儿,这些活儿他都干。反正干了活儿做了事儿,要给他好处费。他不揽本地人的生意,一是本地人基本不需要他介绍或者带路,二是本地人容易赖账不给好处费。外地人就不敢不给好处费了,毕竟相比外地人,张喜禄也是红旗村的地头蛇。   像韩春雷这担废品的买卖介绍好处费,张喜禄要的也不算低,就要了三毛五的好处费。这年头三毛五可不是一根棒冰的事儿。单是长河公社这一带的猪肉价格,低得时候,猪肉四毛一斤,高的时候,猪肉八毛一斤。   所以三毛五的好处费,光是猪肉就可以买差不多五六两甚至一斤了。   此时太阳已经早早下山,天色也渐渐昏暗起来,跟着张喜禄走在长河公社的水泥路上,看着路边两旁的一根根高耸的电线杆,看着早已关门的供销社、或者正在关门的理发店、照相馆什么的,韩春雷突然有点感觉像是回到了原来那个时代。应该说是那个时代的城中村。   “到了,就是这里!”   绕过了好几条小巷子,终于进了一户破落的小院,院里有几个妇女在忙活着。他们正将院里堆积的各种瓶瓶罐罐,破铜烂铁破凉鞋,废纸旧报纸什么的,分门别类地整理着。   一看就是家庭作坊式的废品收购站。   “怎么样?是不是场面很震惊啊,我告诉你,隔壁浦沿公社的几个村子,还有梁家墩公社的几个村子,他们的废品都偷偷往咱们这里送。送的不是国营站,而是这里!”   张喜禄很是自豪地指着这满院子的废品,说道:“瞧见没,这些不过是半个月收上来的,至少一大半都是我张喜禄介绍来这里的。”   说到兴奋处,张喜禄踮着脚尖趴在韩春雷耳边,轻声细语道,“这个曹老板路子很广,听说他有亲戚在县城也私底下捣腾废品,也不知道是什么门路,靠着捣腾废品竟能发了财。诶,有门路的人就是发财啊!”   废品收购的生财门路是很多的,韩春雷倒是不太好奇,因为他有个大学同学考上公务员后就是分配到了环保部门,整天聊得都是垃圾上的门道,什么再生资源、什么金属二次分解、什么电子垃圾再生利用等等……反正韩春雷不是专业人士所以没仔细研究过,也就听了个大概其。   “喜禄,又带客人来了?”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院里的一间房里传出,门一开走出一个四十五六岁中年男子,倒是穿着一件时下城里流行的确良衬衫,看着挺时髦。   “是啊,友根叔。”   张喜禄把韩春雷介绍了一番,又向韩春雷介绍了一下这家私人废品收购站的老板曹友根。   曹友根叫过来一个整理废品的妇女帮忙卸东西,然后亲自点算了一下韩春雷的这两担子废品,统计的非常详细,点算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多算了。   约莫过了半小时的样子,曹友根一边拨着算盘,一边对韩春雷说道,“破凉鞋牙膏皮这些不值什么钱,倒是破铜烂铁有点份量,我按照比国营收购站高一成半的价格给你算,拢共三块七毛八,我再给你补两分钱凑个整,三块八。我给你三块整钱的粮票,然后再给你八毛钱,怎么样?”   三块八毛?这倒是在韩春雷的接受范围之内,这年头工厂的初级工人也才三十一二块钱的工资,日薪算下来不过一块多。猪肉也才四五毛一斤。相对于五斤糖豆的成本,短短两个多小时在家地村的糖豆换废品,来回不过几十里山路,无论是时间上还是利润上,回报比都已经很高很高了。   虽说当下物资匮乏,但人民币购买力很坚挺啊。   所以当韩春风听到对方报出三块八毛的回收价时,九岁的孩子眼睛都绿了!这能买多少斤大肥猪肉啊!   韩春雷听完曹友根的话,想了想,说道:“曹老板,你还是给钱吧,我晚上还得住旅社!”   “什么?住…住旅社?”曹友根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卖破烂的少年。张喜禄也很是惊讶地看着韩春雷,呐呐问道:“兄弟,你这才挣了三块八毛钱,就要一把造完?”   韩春雷一愣,问道:“什么意思,住一宿旅社很贵吗?”   说实话,他真不知道现在的旅社一晚多少钱,想来在当下这种物价,不会太贵吧?   不过张喜禄还是狠狠击碎了他的小美好。   张喜禄说道:“咱们长河公社只有一间国营旅社,就是供销社旁边那个长河招待所。十人一间的大通铺,一个床位九毛钱,六人一间的,一个床位一块二。至于四人一间的,你跟你弟一人一个床位,正好今天白干!至于两人一间的,你就别惦记了,都是外地领导来了才能住的。”   韩春雷:“……”   好吧,长见识了,真不知道。   看来在国营招待所面前,购买力如此坚挺的三块八毛钱,还睡不起标间。   张喜禄看着韩春雷发愣的样子,笑道,“还有二十人一间的大通铺,不过很脏很味儿,五毛钱一个床位,可以凑合一宿。”   韩春雷点点头,“只能这样了。”   想着睡一宿一块钱,小两斤猪肉要没了,一阵心疼。   张喜禄道:“走,挑起你的担子,我带你去招待所。这次带路,免费赠送。”   说完,跟韩春雷伸了伸手。   韩春雷这时正一毛两毛,一分两分地数着曹友根付给他的钱,见张喜禄伸手,就数了三毛五给他。   “兄弟诚信人!”   张喜禄接过钱,笑道:“兄弟,给我你的介绍信!”   韩春雷一愣,“啥介绍信?”   张喜禄翻了翻白眼,鄙视道:“你真够土包子的,难道你们村长让你来卖废品的时候,没告诉你住招待所要村里给你开介绍信吗?”   其实张喜禄已经早早看穿了,根本不是柴家坞的村部让韩春雷来卖废品,他不知道韩春雷这么些废品这么来的,但是他可以肯定,没有一个村部派人来卖废品还让他住旅馆的。这得多奢侈多浪费啊!   韩春雷有些尴尬地摇了摇,真不知道有介绍信一说,好吧,回来1979,又长见识了。出门在外还要开介绍信!   韩春风在后面弱弱地说了一句,“哥,姐那年去县里办事,就是找村里开了介绍信住旅社的。”   韩春雷撇撇嘴,那你小子怎么不早说?何苦让你哥这么尬?   “没介绍信就没介绍信吧,我带你去个不用介绍信也能过夜的地方!”   出了收废品的小院,张喜禄五根手指伸出,对韩春雷比划了一下手掌,说道,“带个路,五分钱!干不?”   韩春雷伸出两根手指,“最多两分,多一分我自己去打听!”   张喜禄说道:“好,成交!”   很快,张喜禄带着哥俩钻出几条小巷,回到了水泥主路,然后差不多走到了长河公社初一十五赶大集的市场附近,来到一家澡堂子的店门口。   韩春雷疑问道:“来这儿干嘛?洗澡?”   张喜禄骄傲地说道:“少见多怪了吧?这澡堂啊,白天可以洗澡,晚上也能洗澡,但再晚些没什么人洗澡了,更衣室那地儿就可以铺几层大浴巾在地上睡觉了。”   说到这儿,张喜禄用手比划了一个数钱的动作,笑嘻嘻道:“关键是省钱,洗个澡就能蹭一宿觉,人是多了点,也吵了点,但是划算啊。出门在外,能省则省啊,春雷兄弟!”   韩春雷听着张喜禄的话,重重点了一下头,说道:“你说得对,这次出门除了长回见识,更重要的是认识了喜禄大哥你,真的非常开心。喜禄大哥,你脑子活,久住长河公社在红旗村也人脉足,总做掮客也不是长久之计!”   张喜禄苦笑道:“兄弟啊,不干这个,还能干啥?一没本钱,二没门路,就这个,还是偷偷摸摸的干呢。”   韩春雷嗯了一声,看着脑子活络的张喜禄,想着今天在曹友根废品院里的小小震撼,心中倒是有了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第5章 小母鸡事发   澡堂子就是大众浴室,世人都以为澡堂子是北方才有,其实南方人也泡澡堂子。只是南方人的澡堂子可能会含蓄矜持一点,韩春雷还记得自己上辈子小时候去澡堂子洗澡,都是穿着裤衩儿的。上大学那会儿,在学校的大众浴室里,南方同学和北方同学冲凉的区别,多数就是看有没有穿着裤衩儿。当然后来他也随大流,毕竟穿着裤衩儿冲凉的确不够舒爽。   北方的澡堂子文化就比较豪放外奔了,甭管你是脖子挂着大金链子的纹身大汉,还是瘦得跟麻杆儿似的排骨男,都是脱得赤条条泡在池子里,走在岸上也是光着屁股左右晃荡。就是这么坦荡,凉快。   ……   韩春雷跟着张喜禄进了浴室,买了洗澡票。张喜禄真没骗他,一个人二毛八的澡票钱,还能在更衣室过个夜。   不过他本以为这三月春,南方没什么人来澡堂子泡澡,但一进了浴室还是人满为患,还有人在里头抽着烟,烟雾缭绕的,熏得眼睛都有些辣。   这年头的澡堂子就这样,哪有什么禁烟一说,能有个能泡澡又能落脚的地方眯着一宿,简直不要太便宜了。   “你们哥俩先换衣裳,我去去就来。”张喜禄一猫腰挤出人群。   等着韩春雷哥俩脱得赤条条就留一条裤衩子,张喜禄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两个大馒头。   韩春雷正奇怪,就听张喜禄说道:“你哥俩没吃晚饭呢吧?这馒头我跟浴室老板买的。一会儿泡完澡,记得垫垫,不然饿着肚子一宿都睡不安生。”   说着,把用报纸包着的馒头放到了更衣柜里。   韩春雷微微一讶,张喜禄这个掮客当得心更细啊。他赶忙去扒拉柜子里的裤子,一边问道:“谢谢喜禄哥,多少钱?我给你。”   “嘿,几分钱的玩意,给什么给?相识就是一场缘分。”   张喜禄大气地摆摆手,说道:“春雷兄弟下次要卖什么好玩意,记得找我,我给你介绍好买家,整个长河公社就没我不熟不知道的地方。你回去后也跟柴家坞的乡亲们也提一提,来长河公社赶集,就找我张喜禄,绝对错不了,稳的。”   说完,挥挥手,张喜禄已经出了浴室。   韩春雷看着柜子里两大馒头,会心地笑了笑,敢情儿让帮忙打广告来了。这张喜禄还真有意思,张口闭口事事要钱,但该投放广告的钱,一分也不吝啬。   哥俩泡了好大一会儿澡,来回赶了一天的路,还真是解乏。这个时候,浴室里陆续有人开始自行找地儿睡觉过夜了,浴室老板也进来通知,再过一会儿就要关灯停水。   韩春雷赶紧招呼韩春风擦身子,然后就着白开水吃了大馒头,在更衣柜旁边的空地上铺了浴巾,草草睡了觉。   白天是真累,韩春雷困得不行,很快就睡着了。   等着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浴室里过夜的人也纷纷起来洗漱,有些要赶远路或坐早班车走的,更是早早就没了踪影。   出了浴室,韩春雷看着韩春风拉着小脸,有些闷闷不乐。   “春风,怎么了?没睡好?”韩春雷问道。   韩春风郁闷地说道:“一晚上尽听着放屁磨牙打呼噜了,咋睡?”   韩春雷笑了笑,这的确是的,就像张喜禄说的,招待所二十人的大通铺都甭想睡踏实,更何况大众浴室里几十号人挤在更衣室里呢?   “哥,以后再也别带我来这种地方过夜了!”   韩春风郁闷的小脸上带着忿忿,“半夜黑灯瞎火的,我觉着还有人在摸我屁股摸我腿,吓得我狠狠踹了他一脚,也不知道把那人踹伤了没。”   韩春雷:“……”   真是满脸黑线。   这叫什么事儿啊?   这年头死变态也这么多吗?天真的弟弟韩春风啊,还担心把人踹伤没,你就该把那丫踹死!   韩春雷搂了搂韩春风,说道:“哥保证以后再也不带你来这种地方过夜了,以后等哥有钱了,带你去招待所过夜,不,将来哥带你去睡五星级大酒店,睡大席梦思。”   “哥,啥叫五星级大酒店啊?席梦思是啥啊?”韩春风好奇地不得了。   韩春雷挠挠头,“呃,走吧,赶紧去供销社买点东西就回柴家坞。”   好在昨天走时跟收废品的老板曹友根又换了肉票,糖票,不然今天去供销社还买不了东西。这年头的供销社有钱不好使的,限量供应不说,还要凭票购买。也算曹老板厚道,要让韩春雷自己去供销社门口私底下跟人换粮票肉票,估计又要被人挣个差价拿点好处费了。   到了供销社,大早上的人倒是不多,韩春雷很快就买了盐巴、糖、面粉,还有一斤多点的五花肉,肥肉多瘦肉少,这样吃着满嘴流油香喷喷。   别小看这几块钱的购买力,这年头的人民币真是坚挺。   把买的东西装进了箩筐里,韩春雷塞了一小块冰糖给韩春风,美滋滋地带着弟弟往柴家坞方向赶去。   三月天赶路,倒也不热。   等着他们回到柴家坞,家里午饭还没做好呢。远远就见着家里的烟囱冒着烟,估摸着是姐姐韩春桃正在做饭,老妈毛玉珍还没下工吧。   “姐,我回来了!”   韩春雷把担子一放到门口,就冲屋里嚷嚷开,“姐,快出来,姐……”   突地,韩春雷嗓子卡壳了。   因为出来的是他老妈毛玉珍!   至于他姐韩春桃,泪眼婆娑抽抽噎噎地跟在毛玉珍身后。   “韩春雷!你个混蛋!”   毛玉珍劈头盖脸就是嗷嗷一嗓子,手里提着一根硕大的擀面杖,迎头就是一棒挥过来,“你还我小母鸡,你还我下蛋的小母鸡,你个败家玩意,我打不死你!”   完蛋,事情败露了!   韩春雷其实一见他姐韩春桃抹眼泪,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眼瞅着擀面杖就要砸脸上了,韩春雷哪里还敢杵着?老妈毛玉珍有多虎,不是他知道,是整个柴家坞的人都知道的。那是真敢打啊!   “妈,你听我解释,冷静,别冲动!事情是这样的……”   噌地一下,他就转头跑了,边跑边解释着。   毛玉珍紧追其后,挥舞着擀面杖大叫着:“你还我小母鸡!你还我下蛋的小母鸡儿。”   母子俩绕着自家的屋子四周你追我跑,差不多跑了好几圈,惹来了四邻的围观。不过毛玉珍这个凶婆娘隔三差五就三娘教子,大家早就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一点都不稀奇。   “你等会儿!别跑!”   毛玉珍弯着腰喘着气,用擀面杖指着韩春雷,问道:“你说你拿破烂儿换了好几块钱,钱呢?”   “钱换成了票,票到供销社买了东西啊!”韩春雷也是累得满头大汗,用手指了指屋门口的两口竹筐子。   “我瞅瞅。”   毛玉珍听完韩春雷气喘吁吁地解释后,心里也盘算了一笔帐,被他们姐弟俩卖给村口吴家的那只小母鸡,也就一块七八毛的样子。现在用这一块七八毛变成炒糖豆,嗯,还剩二毛七分钱,韩春桃昨晚已经上交了。这么点炒糖豆换破烂儿,居然卖了好几块钱。   这有些颠覆毛玉珍的认知。刨掉成本,这一天挣得钱,都快赶上好几天出满勤全工了,这要每天都能挣这么些钱,一个月挣得钱都要赶上城里大厂子的四级工老师傅了。这日子岂不是美翻了?   “妈,你看,我哥还买了这么大一块五花肉!”   韩春风从竹筐里拎起用稻绳拴着的五花肉,嘴里嚼着冰糖,开心的不得了,“妈,今晚我要吃红烧肉,吃两碗大米饭!”   “要死了,韩春雷,你个败家玩意!”   毛玉珍狠狠剜了韩春雷一记白眼,拿过韩春风手里的五花肉,“谁让你买这么大一块肉?你还过不过了?这年头谁家吃得起这么大一块肉?”   她嗓门儿特大,生怕围观看热闹的四邻听不到,她还把五花肉捧在手里,高高举起,对,高高举起,举得高高……   好让这些瞧不起他们孤儿寡母一家的四邻们瞅得清楚。   ……   晚饭的时候,五花肉只被切了一小半跟青菜混在一起炒了,剩下的被毛玉珍腌制起来做咸肉。用她的话讲,咸肉也是肉,更下饭。细水长流才是过日子。   韩春风跟邻居小孩趁着天还没黑,出去撒泼玩去了,乡下的孩子甭管白天黑夜,只要想玩,都能琢磨出很多好玩的玩意来。   韩春雷、韩春桃正接受着毛玉珍的审判。   “胆儿肥了啊,连我的小母鸡也敢偷着卖了。”   毛玉珍说着,冲韩春雷伸出手掌,“拿来!”   韩春雷疑惑,“拿什么?”   毛玉珍:“少装蒜,卖完破烂买完东西,剩下的钱!”   韩春雷摇摇头,“没了啊,都买东西了。”   毛玉珍呵呵一笑,“你当我没去过公社,没进过供销社吗?少废话,拿来!”   韩春雷郁闷地从兜里掏出私藏着的四毛钱,乖乖上交。   毛玉珍把钱收了起来,满意地点点头,说道:“从今以后,卖完破烂的钱,未经我的允许,不许胡乱买东西。回家后统统上交,老娘亲自替你们存着!”   “不,妈,你这有点过分了啊,”韩春雷急眼了,“我们辛辛苦苦捣腾的钱全交给你,那我们不是白干了?姐,你扯我衣服我干啥?”   “咳咳……”韩春桃横了他一眼。   韩春雷顿时醒悟,喜道:“妈你的意思,同意我们继续干下去了呗?”   毛玉珍嗯了一声,“能这么挣钱,凭啥不干?不过要低调,小心被人扣了投机倒把罪!”   低调……   韩春雷嘴角微微一抽,这显摆五花肉那会儿,也没见您低调啊。   不过他没想到毛玉珍能这么痛快答应,换做别人家里父母,估摸着还得犹豫再三,考虑影响,害怕惹来眼红的人告自己一个投机倒把啥的。   “那生产队的工分活儿,我不去了啊!”韩春雷说道。   毛玉珍呵呵一笑,“去啥去?明天我去村支书家把两斤面粉拿回来!”   一旁的韩春桃犹豫道:“妈,送人的礼再拿回来,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   毛玉珍说道:“春雷都不去记工分了,凭啥还收我的面粉?老娘还怕他?他要不还我,我挠得他满脸花,哼!”   韩春桃:“……”   韩春雷:“……”   家有一娘,如有一虎!   ********   备注:以下资料来自某国企67岁退休老人口述。   关于七十年代末八十年初期间物价参考。①1979年10月国家再次调整工资,调资比例为10%,工厂里三级工为41.10元。新入厂学徒工,第四年见习工资27.50元。   ②居民户口去粮站凭粮油供应本买粮,面粉0.18元一市斤。到工厂食堂凭定量买饭票,馒头0.20元一市斤(一斤面粉可以出1.5斤馒头)   ③供销社里火柴0.02元/盒食盐0.13元/斤酱油0.20/斤食醋0.08元/斤   以上,仅供参考和比较,南北及各地域之间有差异。 第6章 跟风炒糖豆   有了毛玉珍的默许,韩春雷就不用再偷偷摸摸躲家里炒糖豆了。有的时候,毛玉珍不用出工,也会搭把手给他们姐弟俩帮忙。   多跑了几趟糖豆换破烂之后,韩春雷也慢慢积攒了经验。通常当天晚上炒完糖豆,隔天一早出发,近的村子当天就能从红旗村赶回柴家坞,远的村子也就第二天中午便能赶回家里吃午饭。   这一个月下来,他挑着担子的足迹遍布了长河公社和浦沿公社一带的村子。韩春雷源源不断地把糖豆换来的破烂输送到红旗村的曹友根的收购站,这也让曹友根刮目相看,他一开始真以为这半大小子不过是跑单帮做一票就完事儿,没想到他竟能坚持到现在。虽说这行当比种地打粮挣工分要来钱多些,但日复一日地挑着担子跑各个村子换破烂,也不是什么普通人能做到的。   曹友根觉着韩春雷这个年轻人不错,也想着多多拉拢韩春雷这个供应商,所以对韩春雷送来的破烂,又在原来价格的基础上上扬了一丢丢。甚至还私底下屡屡提醒韩春雷,低调些,收敛点,隐蔽些,别遭人眼红举报,被扣个投机倒把的罪名。   至于韩春雷自己,说实话,若不是目前自己实力和能力都不足,只能干这种挑担跑腿的买卖,他早就不想干这糖豆换破烂的活儿了。以前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起茧子,现在别说手上起茧子,就连肩膀被扁担磨得,都起了一层厚厚的茧子。   但是总归这个买卖还算顺利,而且也挣了钱。老娘毛玉珍虽然把钱管得死死的,死抠死抠的,但韩家的生活条件的确是改善了许多。以前是顿顿稀,现在是一天早晚一顿稀,中午这顿肯定是地瓜拌干饭,地瓜少,米饭多。   菜方面虽不敢说顿顿有肉,但隔个三两天,桌上偶尔还是能看到一碟子辣炒咸肉,或者肥肉汤。辣炒咸肉非常非常下饭,但在韩家姐弟眼里还是比不过肥肉汤。   那个肥肉汤汁儿往干饭上一淋,诶哟我的亲娘祖宗,韩春雷觉得这就是世上最好吃的美食。   尤其是韩春风,他认为他们老韩家是整个柴家坞,不,是整个长河公社率先过上共产主义美好生活的人家。   ……   日子一天天过着,老韩家的生活水平慢慢发生着变化。   即使改变的有些不太显眼,也格外低调,但还是落在了柴家坞村民的眼中。柴家坞的乡亲们有艳羡,也有妒忌之余,当然也引发了部分乡邻的琢磨和深思。   这天夜里,毛玉珍临时召开了家庭会议。   因为老韩家自打做起炒糖豆换破烂的买卖之后,这一个月来都都蛮顺风顺水的,但是今天却遇见了老韩家有史以来最严峻的一次考验。   那就是韩春雷今天去了一趟家地村收破烂,居然折戟而归。这个家地村是韩春雷第一次糖豆换破烂的发祥地,后来几乎都在别的村子换破烂,等着再轮到家地村,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韩春雷认为按着这种节奏轮着,一个月的时间缓冲,足够村子里的好人家们攒够一堆的破烂玩意了,然后他再上门收割一回。这叫做良性循环。   谁知这次再去家地村,老人父女小孩儿们对糖豆的反应,貌似没有上次那么热烈了。在家地村又是吆喝又是串门,折腾了一个中午,这次带出门的七八斤糖豆,只换出去两斤不到,也才换来了半箩筐的破烂,而且还是性价比最低的破凉鞋牙膏皮居多。   这点破烂不值当跑一趟长河公社曹友根那儿,所以他带着没换出去的糖豆和半箩筐糖豆,早早就回了柴家坞。   在毛玉珍看来,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信号,这可能会让生活刚有点起色的韩家,再次转衰,重新回到以前那种寅吃卯粮、借粮度日,紧紧巴巴的日子。   那种不堪回首的日子,再也不想回去了!   这不仅是毛玉珍的心声,也是韩春桃、韩春风的心声。   至于韩春雷,现在想得更多的是应对之策,一个危机的诞生,除了要主动追寻它的前因,分析它的后果,还要积极去应对破解之策。   “妈,咱家现在攒了多少钱了?”韩春雷问道。   每趟买卖回来之后,毛玉珍都要把钱收缴上去代为保管。有钱有粮票压箱底,她觉得就像拥有了全世界一样,踏实!   现在听韩春雷这么一问,她下意识捂了捂裤兜,警惕地问道:“你想干啥?”   “就问问啊,这么些日子东跑西颠的,我也想知道咱家攒下多少家底了啊。”韩春雷说道。   随着后来经验的积累,每趟出去的净利润都在不断提高,韩春雷自己是经手人,其实心里也有数。   果然,毛玉珍说道:“不算那些个粮票油票布票,存了有一百零八元四毛七分。”   一百多块……平日里三五块、六七块的,还真没在意,现在听毛玉珍报来,居然攒这么多了?   一百多块什么概念?   顶得上城里国营厂那些捧着铁饭碗的三级工,快四个月的工资了。   毛玉珍见韩春雷不说话,警觉道,“我告诉你们,别打这些钱的主意。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们姐弟俩背着我偷偷截了胡,有几次春桃去张村跑货,你去季庄跑货,然后交的却是一个人跑货的钱。哼!”   韩春雷:“……”   韩春桃羞赧地低下了头,她一向老实本分,这点小心思还是被春雷鼓动才壮着胆干得,现在被老娘看穿还被她说破,好尴尬。   韩春雷倒是没觉得不好意思,瘪瘪嘴说道:“那大头都在您那儿呢。我和我姐总得攒点储备金、流动金,是不?”   毛玉珍摇摇头,说道:“反正别想打我这些钱的主意,我还等着再攒点钱就盖新房!盖那种红砖青瓦水泥地的大房子!呵呵,到时候整个柴家坞里,咱家算头一份了吧?”   “盖…盖新房子?”   韩春雷有些诧异,不过张了张嘴,把心里的话憋了回去。   虽说这时候每一块钱每一毛钱都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要把这些钱套在盖新房上,恐怕这性价比就……不过想想老妈毛玉珍这些年过得真是极其不易,尤其是拉扯他们姐弟三儿,虽说泼辣凶悍整个柴家坞,但说到底还是受了不少委屈和白眼的。   这时候老妈就想盖一栋新房子,一栋红砖青瓦水泥地的新房子,她要让那些欺负过她、轻贱过她、瞧不起过她的人看看,她毛玉珍没了丈夫,一样把孩子拉扯大,一样把日子过得比别人好。   这种要求,韩春雷为人子,能说个不字吗?   “大弟,先不说这个了。赶紧说说今天的事儿。”   韩春桃见韩春雷发呆发愣,赶紧用脚尖提了提韩春雷的脚后跟。   韩春雷轻嗯一声,对韩春风说道:“让你打听的事儿,赶紧跟咱妈说一下。”   “唔,我花了一兜的炒糖豆,才跟二壮,明娃那儿打听到的消息。他俩说,咱村村口的老吴家,明娃他四舅家,还有大队于会计家,都学咱家炒糖豆换破烂。”   韩春风嘴里磕着糖豆,一边嘎嘣嘎嘣的嚼着,一边囫囵说着。   韩春风口中的老吴家、明娃四舅家,大队于会计家,都是柴家坞的人。尤其是老吴家,就是当初私底下跟韩春桃韩春雷买小母鸡的那户人家。   听老幺这么一说,毛玉珍的脸瞬间黑了,这时候她怎么还会不明白?难怪春雷今天会在家地村折戟而归,带着大半的糖豆提前回来?敢情儿都被这几户人家提前给祸祸了。   不要脸!   真不要脸!   倏地,她破口大骂起来,“这几个臭不要脸的,跟着咱老韩家屁股后边捡便宜吃啊。见不得别人家过好日子?我说老吴头和于会计这几天见我都低着头,做贼心虚呐?”   越骂越生气,毛玉珍唰地站起来,撸起袖子就要夺门而出,“不行,我得找他们理论理论去,臭不要脸的,我让支书评评理,不行,我闹到公社书记那儿去,我上县革委会告状去!!!”   “我滴亲娘啊,冷静!”   韩春雷赶紧一把抱住老妈,不停给韩春桃使眼色,让她一起过来帮忙。   好家伙,真闹到公社书记那儿,闹到县革委会,那还了得?   这糖豆换破烂再卖钱,而且还是卖给投机倒把的曹友根,这种事儿还能大张旗鼓去说?平日里都恨不得低着头走路,哪里还敢敲锣打鼓告诉别人:我们在投机倒把?   真闹僵起来,吃挂落的不仅仅是自己、村里这几户人家,还会连累了曹友根啊,顺藤摸瓜,估摸着张喜禄这个掮客都要跟着吃挂落。   韩春雷赶紧把其中利害关系说给毛玉珍听,毛玉珍泼辣归泼辣,利害关系还是懂得,听韩春雷这么一说,慢慢冷静了下来。   不过这气儿还是没法消,尤其是给韩家造成的收益损失,又岂是用消气就能解决的?   毛玉珍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接过韩春桃给她拿过来的搪瓷缸,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凉白开后,怒气冲冲地问道:“这事儿没完,没完啊,春雷!”   一想到以后再也挣不到这么些钱,毛玉珍那个肝疼啊……   “炒糖豆换破烂,这也不是咱们韩家独门的买卖,我们做的,人家也做的。”韩春雷很理智地分析道,“而且这行当门槛儿就低,上手也容易,他们不做,以后也有人跟风着做,咱柴家坞的人不做,其他村子的人也会跟着做。这是迟早的事儿,捂不住,也拦不住!”   毛玉珍气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韩春雷想了想,摇摇头,说道,“凭什么我们垒得窝,他们来住?闹还是要闹一下,闹完才能好转型。”   “转……转型?大弟,你的意思糖豆换破烂不干了?”韩春桃也大吃一惊。   韩春雷点点头,“没法干了,一旦僵持下去,竞争会陷入恶性,利润也会被削弱,最后谁也没好处。所以要适当有克制的闹一下,闹了我们再离手,再伸手……”   “啥离手,再伸手?”   毛玉珍目露疑惑,“我是听不明白,你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跟谁学的?”   韩春雷愣了一下,心说,看多了商战剧,老娘你也懂。   ……   这个时候,韩春风口中的那三个人,村口老吴,明娃他四舅,还有大队于会计,他们三人披着衣服,手里提着手电筒,走在漆黑的夜路上。   深夜,三人联袂拜访柴家坞村支书——韩占奎。 第7章 支书韩占奎   在人民公社还没退出历史的大舞台之前,人民公社和以村为单位的生产大队,既是上下级经济组织关系,也是行政隶属关系。   所以柴家坞村,对应着长河公社,也叫柴家坞生产大队。   韩占奎是柴家坞大队的支书。不过他喜欢村里人叫他村支书,因为村支书听起来,总感觉比大队支书要大。   虽说已是过五十而知天命的年纪,但要说起这韩占奎,慢说在柴家坞,就是在整个长河公社,那都是有名的主儿。   韩占奎是1929年生人,20岁那年被国民党拉了壮丁,在淮海战役的战场,也就是国民党说的“徐蚌会战”,他被编入了廖运周的第85军110师。后来廖运周率部起义,韩占奎所属的第110师被打散整编,他跟着部队被编入了华东野战军,也就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   他在三野所属的部队番号是三野第九兵团27军,这支部队一路南下,是准备执行解放台湾任务的。后来朝鲜战争打响,响应毛主席号召,服从中央军委调令,27军从福建开赴丹东,雄赳赳气昂昂,渡过鸭绿江,准备参加抗美援朝。   但韩占奎在渡江前夕得了疟疾,打摆子可大可小,他只能离队就地养病。等他疟疾好了,抗美援朝也打一半了,后来韩占奎服从部队安排,退伍回乡择业务农。   退伍光荣啊,韩占奎回来柴家坞后,立马成了组织重点关注的对象,又是火线入党,又是民兵队长,最后种地搞生产都成了劳动标兵,还进过省城杭州接受过省革委会副主任的接见。   所以当年四十岁不到的韩占奎当上柴家坞大队支书,从柴家坞到长河公社,根本就没有人反对过。   一晃眼,这个大队支书也当了十来年了。   ……   四月的深夜,若是起了风,还是有些凉意的。   韩占奎披着衣裳上了趟茅厕,检查了一遍院子里鸭舎鸡笼里的活物后,准备去关院门睡觉。   谁知在门口却迎来了于会计、村口老吴这三个不速之客。   韩占奎赶紧把刚睡下的婆娘叫起烧水泡茶,然后将三人领到了堂屋里。   三人屁股刚一坐下,韩占奎就问道:“老四,你们大晚上不睡觉来我家里作甚?”   老四就是韩春风口中的明娃他四舅,也姓韩,叫韩占水。在乡下,通常一个村子都会沾点亲带点故,韩占水和韩占奎论起来还是没出五服的叔伯兄弟,在家里排行老四,所以韩占奎叫他老四叫习惯了。哪怕是韩春雷他们家,其实跟韩占奎他们家也能站点亲,只是没那么亲近罢了。   在柴家坞村,韩是大姓,几乎一大半人家姓韩。其他一些小姓,多半都是五七年那会儿,国家要建设新安江水电站,所以将新安江水库要淹没到的村镇百姓都要迁移走。这些新安江水库的移民就分散到了附近的县市,毗邻淳安县的柴家坞村自然也分配到了移民安居的指标。   算算,新安江的这几十户移民到柴家坞安家落户,也有二十多年了。能将外来移民和本地土著合为一村,治理的妥妥帖帖,也得亏了韩占奎这位大队支书。   “支书,我们找你想说点事儿。咦……支书你的脸是啥子情况?让谁给挠了? ”   韩占水这么一说,于会计和村口老吴才发现,韩占奎的脸上多了三道血疤,还有零星的血渍,貌似刚被挠不久。   “咳咳……”   韩占奎正抽着手里的烟卷,听韩占水这么一问,猛地咳嗽了两声,神色有些尴尬。   这时韩占奎的老伴儿泡了三缸子的茶水走了进来,把搪瓷缸分给了韩占水三人后,狠狠地瞪了一眼韩占奎,揶揄道:“哟,你还不好意思呢?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跟毛玉珍那凶婆娘眉来眼去的,这都过去一个月了,那两斤白面粉你再不给我要回来,老娘跟你没完!”   “你这婆娘,怎么一点革命干部家属的觉悟都没有?我说了跟她没啥事儿没啥事儿,你非不信!”   韩占奎好歹是大队支书,哪里能被媳妇当着村民的面奚落?气得老汉直接把烟卷往地上一扔,“早就跟你说了,那个面粉本来就是人家的,我堂堂一个革命干部怎么能收人家的好处?她就算不拿回去,我也得还回去给她们家。”   韩占奎的媳妇儿呵呵冷笑一下,“韩占奎,我看你是对毛玉珍那婆娘动了心思吧?就你还革命干部,我呸!一个破大队支书,还真把自己当公社干部啊?”   “别拿大队支书不当干部,你懂个球啊懂,这柴家坞里里外外,离了我这大队支书,能行?”   韩占奎瞥了一眼韩占水、于会计三人,好像也是说给他们三个人听的,说着话的功夫他已经把自己婆娘往外推撵着,“毛玉珍都四十六的大老娘们,我咋能看上她?这些年你见我生活作风出过啥子问题了?好了,我们男人谈点事,你赶紧睡去,睡去哈。”   撵走了嘴里骂骂叨叨的老伴儿,韩占奎这才大马金刀有模有样地坐了下来,问道,“老四,你们大半夜找我到底干甚?”   “嘿嘿,我们来支书这儿,也…也是和那毛玉珍有关。”韩占水说道。   韩占奎一惊,皱起眉来,“又和这婆娘有关?”   多年和毛玉珍的斗争经验告诉他,只要和这婆娘扯上的,都没啥好事儿。   韩占水干笑道,“是啊,和她有关呢。于会计,你是文化人,嘴皮子利索,还是你和支书来说吧。”   于会计今年刚好四十岁,是二十年前新安江移民落户柴家坞的那批人里,文化水平比较高的。正因为他有些文化有点墨水,当年移民过来就娶了当地人家的女儿,还一直做着大队的会计。于会计年轻那会儿还有个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够读大学。前两年国家恢复了高考,于会计还想着去参加,圆一圆自己的大学梦。不过刚跟家里人说完,就被他家媳妇大耳瓜子糊了过来,大骂他狼心狗肺,想考了大学进城去和城里女人过日子。   这么几次闹下来,于会计也绝了参加高考读大学的念想。   于会计咽了咽唾沫,慢慢将这些日子他们跟风韩家炒糖豆,去各个村子糖豆换破烂的事儿讲了出来。他倒没有隐瞒,把个中详情都逐一道了出来,甚至有几次为了让韩家收不到破烂,他们哄抬破烂价,明明二两糖豆就能换来的一堆破烂,他们宁愿画出三两去,因为反正都有利润差价嘛。加上他们三家一起做这个买卖,人多好办事,一天能同时往返好几个村子,逼得韩家步步受掣。   等他讲完,韩占奎已经目瞪口呆了。   随后韩占奎很鄙视地看着三人,“这…这…你们也忒不地道了!人孤儿寡母维持营生的买卖,你们也跟风,甚至截胡!”   于会计干笑一声,解释道,“支书,别小看这买卖,里头门道多,挣钱着呢。”   “再挣钱也不能这么干嘛,乡里乡亲的,你们这么干了,不就断了人家好几口的生计。”   韩占奎很是不赞同他的话,还重重数落道,“尤其是你于会计,老四和老吴思想觉悟跟不上也就罢了嘛,你好歹是大队会计,在村里也是领导干部,革命思想隔三差五也在学习,咋还搀和这种事儿?”   于会计面色尴尬地附和笑了笑。   韩占奎看着三人,问道:“那你们今晚来找我不会就是跟我汇报这个事情把?”   一直没说话的老吴突然说道:“呃,支书啊,这事儿吧,一开始我们就想偷偷干几次就收手的,没想到这买卖这么来钱快,所以就忍不住一直干了下来。那啥,今天听占水家外甥说,韩家老幺在打听我们几家干的这个买卖。诶,您也知道,毛玉珍这婆娘不好惹,让她知道我们在背后干了这事儿,我们几家还能有安生日子过?所以,今天来找支书呢,就是想让您……”   “他娘的,你不会是想让老子给你们当和事老,去说和这事儿吧?”   韩占奎惊得条件反射般整个人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连连摆手摇头道,“不中不中,这事我不干,你们早知道毛玉珍不好惹,干啥还要断人家的生计?”   “支书,你这话我不爱听了,咱们都是叔伯兄弟,有啥我就说啥了。”韩占奎也站起来,说道,“这买卖也不是她毛玉珍独门的,凭啥她干的,我们干不的?再说了,她这个算投机倒把,她一直干下去,村里人迟早也要举报她!”   “我看谁敢?”   突然韩占奎像是被踩了老虎尾巴似的,发飙起来,“咱们柴家坞从小鬼子那会儿开始,就没从出过汉奸,更没干过出卖自己乡亲的事儿。她一个妇道人家拉扯大几个娃,就那么容易?这算什么投机倒把?这两年国家政策也好了,谁家不养几只鸡几只鸭。谁家在山上没搞上几垄地偷摸种点菜?要按规定,集体栽种集体分配,这些都是不允许的吧?但你们干没干,心里还没数吗?还要你于会计……”   说着,韩占奎盯着于会计,逐字逐字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几年每到年底你就附近各个村子里帮忙写对联,一幅对联换人家多少小米咸菜啥的,你看村里谁举报过你?”   这么一说,于会计率先低下了脑袋,有些臊得慌。   “那支书这次你真的得帮帮忙啊,毛玉珍这婆娘肯定不会善了这事儿的。”   老吴怂得很快,近乎央求地说道,“去年他给咱们村里二柱脑袋开了瓢,两三个壮汉愣是拿不住她。你说她要找上门来,找我们算账,那我们该咋办啊?为了柴家坞的长治久安,这个和事老,您是一定要当啊!”   韩占奎也是怕了毛玉珍的难惹难缠,情不自禁地摇头唏嘘道,“要想这凶婆娘息事宁人,难哟,难哟,你见过她毛玉珍自打死了男人之后,啥时候吃过亏啊?”   “咦?谁在哭?”   突然于会计竖起耳朵,看了看院外。   的确有人在哭。   哭声越来越大……   这大半夜的,这哭得惨兮兮,渗人啊!   隐约地,哭里还夹着词儿,是个女人在边哭边痛陈着委屈!   是……   “毛玉珍!”   “是她!”   “娘的,好像就在我院子外头哭呢?”   听韩占奎这么一说,于会计、韩占水三人纷纷坐不住了,下意识地彼此看着对方。   从对方的眼神中,彼此都读到了各自此时此刻的心情……诶,好慌! 第8章 春雷初啼鸣   “你们还杵着干甚?不怕毛玉珍进来挠花了你们?”   听着院外的嚎啕大哭,韩占奎一阵头疼,这大半夜的,毛玉珍这婆娘要搞什么幺蛾子嘛。   “对,咱们躲躲,躲躲,这婆娘惹不起……还是让支书来应付。”   于会计怂得最快,一想起去年二柱被毛玉珍用砖头开了瓢,血浆乱飞的脑袋,于会计后脊背直冒冷汗。二柱前些年在柴家坞可是出了名的浑,现在呢?看到毛玉珍都绕道行,张嘴闭嘴都是玉珍婶,那叫一个恭敬。   韩占奎让三人躲到堂屋隔壁的小房间里,让他们在里面插上门栓别吱声儿。这才又叫起老伴儿,一起出去院外看看。   刚睡醒又被扰了清梦,他老伴儿口里少不得又是一阵骂骂咧咧。   两口子打开院门一瞅,被眼前一幕彻底惊呆了!   院外不止毛玉珍一人,左右还站着韩春桃、韩春雷,老幺韩春风被她抱在手上,娃都已经趴在母亲的肩膀上呼呼酣睡着。   让韩占奎两口子目瞪口呆的是,韩春桃和韩春雷姐弟俩,手里提着锅碗瓢盆,背上还各自背着厚厚的铺盖卷。   我滴亲娘祖宗,这毛玉珍一家子是要闹哪样?   韩占奎两口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明显没看出门道儿来。   “毛玉珍,你这大半夜的又是作什么妖嘛?”韩占奎很板着脸,很严肃地说道。   毛玉珍虽说止住了哭,但说话还是哽咽着,“活不下去了,只能到支书家搭伙过日子了。”   “搭伙?毛玉珍你个不要脸的,你是不是看上我们当家的了?”   韩占奎的老伴儿一听搭伙两个字,这还了得?第一反应就是这两人背着自己做了啥子见不得人的事儿。   韩占奎听罢顿时毛了,狠狠瞪了一眼自己媳妇,骂道:“你这二货婆娘,怎么整天想的都是裤裆子里那点事儿?”   毛玉珍听着也没怎么样,这年头农村妇女间插科打诨说点荤话,都是常有的事儿。倒是韩春雷差点笑场,看来当下人民到了晚上除了睡觉造人,真没什么休闲娱乐的生活了,不然怎么动不动就往那方面去想?   毛玉珍也不生气,还是一副凄凄惨惨地模样,哽咽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家里还有三个孩子,日子过不下去了,不找组织不找党,不找支部书记你韩占奎,你让我找谁?”   “行了,老伴儿,别添乱了。这没影的事儿咱就别瞎扯了。”   韩占奎安抚了下老伴儿后,看了看毛玉珍,目光又格外在韩春雷身上停驻了几秒之后,晒然一笑,“呵呵,还不找组织不找党,毛玉珍你现在说话的政治水平怎么突然提高了?行了,都是本地的狐狸就别闹什么聊斋装什么鬼了,进屋说吧。”   说着,又指了指韩春雷和韩春桃,“你俩也带着铺盖卷进来,别大半夜堵在外头,搞得左右邻居以为撞了夜游神!”   也是,这大半夜的,柴家坞虽说通了电,但还没富裕到给村里装上路灯。现在夜里出来走动串门,乡亲们除了借着月色和星光,就是靠手电筒。但这手电筒特费电池,所以寻常人家都不太喜欢使唤。   没有路灯,影影绰绰的,如果半夜在路上看见两个背着铺盖卷杵在那儿,绝对会以为撞了鬼。   韩占奎将韩春雷一家子领进了堂屋,又让老伴儿去泡了几杯糖水上来。白糖在这年头是稀罕物,农村人招待贵客往往都会在茶水里加上两勺白糖。   甜味儿是一种幸福感,也能极大限度地安抚一个人的焦躁情绪。果然,喝了两口糖茶之后,毛玉珍的情绪好多了些,拿着空缸子直接递给了韩占奎媳妇儿,“嫂子,再泡一缸呗,这个娃儿还睡着呢,给他留一缸子,一会儿醒来喝。”   韩春雷:“……”   简直就是闲庭信步啊,自己老娘的心理素质实在是太强大了!   韩占奎媳妇儿瞪着眼珠子看着韩占奎,韩占奎纵是心里舍不得那两勺的白糖,还是挥挥手让老伴儿再泡一缸。   “好了,毛玉珍,咱们也别云山雾绕,你这又是拖家带口,又是背着铺盖卷的。”   韩占奎习惯性地用手卷了一根烟卷,放嘴边用舌尖唾沫封了封边,然后划起火柴,美滋滋地抽了一口烟,“今天到底奔着啥来,我心里大概都有数了,事情既然都已经发生了,你想咋个闹吧?”   “行吧,支书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整个柴家坞的乡亲都知道我毛玉珍是啥样的人,凡事都是直来直去的,从来不干背后嚼人舌根,捅人刀子,断人生计的事儿!可在前些天,咱们村就有那么几户人家,真是缺了大德,竟然背地里干着断我们韩家孤儿寡母活路的阴损事!是这样的,一个月前,我们家春雷啊……”   毛玉珍噼里啪啦如倒豆子般,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股脑地说了出来。韩占奎听着微微点头,倒是和于会计他们说的差不多,没有太大的出入。   不过他诧异的是,原来炒糖豆换破烂的主意,居然不是出自毛玉珍之手,而是韩春雷的主意。对于韩春雷这个娃,韩占奎几乎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尽管七八年前文化革命席卷了大半个中国,甚至波及到了长河公社。但柴家坞却没有被波及到,所以,当年其他地方的学生们罢课搞串联那会儿,柴家坞的孩子们还是能够踏踏实实上几年小学的。   尽管如此,这娃也就小学的文化,谈不上什么大本事。尤其是韩春雷这娃平日里又蔫又怂,在村里一群同龄的娃娃里,不属于特别出众的那类人,部队出身的韩占奎平日里是不怎么瞧得上韩春雷的。   现在听毛玉珍这么一说,倒是对韩春雷刮目相看了,这娃脑子活儿啊,而且敢想敢干呐。   隔壁小屋里头的于会计三人听着,也是面面相觑,没想到韩家居然出了个脑筋活络的小诸葛,平日里闷憨憨的春雷娃,脑袋瓜子怎么就突然开了光呢?这炒糖豆换破烂再换钱的主意,以前他们大人都想不到啊。不然怎么拾人牙慧?   几人刚要交头接耳嘀咕两句,突然听见外头的韩占奎问道:“那你们想要他们三家咋办呢?”   “停止侵权,赔偿损失!”韩春雷铿锵有力地说了八个字。   韩占奎喝道:“侵啥球子的权?听不懂,说人话!”   “春雷,妈来!”   毛玉珍把还在睡觉的老幺韩春风交给了韩春桃,然后嗓门洪亮地说道:“就是让这三家王八蛋停止炒糖豆换破烂,这本是我们韩家先干的买卖,凭啥跟着我们后面捡便宜?还有,让这三家黑了良心的混蛋交出这些日子破烂换的钱。他们损失的糖豆,我们韩家给他们补!”   “什么……唔!”   于会计被毛玉珍的霸道给震惊了,气得张嘴就要出去和她对峙,得亏韩占水眼疾手快第一时间捂住了他的嘴巴,摁住了他的身子,然后在他耳边嘀咕着,“想想二柱子,你脑袋有他脑袋禁揍?交给支书,一切都交给支书,嘘……”   不怪于会计这老实人会差点跳出去,就连局外人的韩占奎都听不下去了,皱着眉头沉声说道:“毛玉珍,你这也太霸道了吧? 要说这买卖也不是你老韩家的独门买卖,谁能干谁不能干,是你毛玉珍能定得了主的吗?”   “咋的?支书,你这是要拉偏架呗?”毛玉珍呵呵冷血一下,撸了撸袖子,“韩占水是你本家亲戚,我晓得。于会计是你大队部的会计,我也明白。村口老吴平日里没事儿请你去他家喝点三两半,我也知道。咋的,莫非你才是他们三家的幕后主使?”   “放屁呢?”   韩占奎勃然大怒,站了起来,“毛玉珍,你少血口喷人。我堂堂一个大队支书,一个有着二十几年党龄的共产党员,我会背地里做这种事情吗?”   毛玉珍也丝毫不退,浑然不惧道:“那你给个说法啊?这都欺负到我们家头上了,我毛玉珍这些年反正得罪了大半个村子的人,也不差他们三家了!你如果不给个说法,我明天就搞得他们三家鸡犬不宁,没有安生的日子过!”   “你敢!”韩占奎怒喝一声,把桌上的搪瓷缸子高高举起作势要摔,突然想到这是自家的缸子,又缓缓放了下来。   “咳咳,支书、妈,咱们能不能心平气和地去解决这个事情?”   韩春雷这时候插话了,他先是把他老妈拉到一边,然后又慢慢将韩占奎劝退回了座位上,说道:“支书是好支书,做事向来公道,不然咱们柴家坞这么些年的大事小事怎么都离不开他?”“恩!你娃会说话,”韩占奎轻哼一声,看了眼毛玉珍,“你啊,白瞎这么些年在柴家坞里咋咋呼呼,还不如你儿子春雷明事理。”   毛玉珍呵呵冷笑,“关你屁事!”   韩占奎翻着白眼懒得再理这个婆娘。   韩春雷又道:“不过韩支书,我妈刚才话放得虽然有点狠,但是也怪于会计他们三家做事太过份,你看我们家就靠我妈一个人挣工分养活着我们姐弟。我姐都二十大几了还没相对象,这好不容易琢磨了糖豆换破烂,家里刚有点起色,又被他们三家给祸祸了。你说换到谁家气能消,意能平?”   “诶,春雷啊,你占奎叔也不是要拉偏架,现在大家为了一口吃食,真的是啥事儿都干得出来啊。谁也不怪,就怪我这支书没干好,没领着咱们柴家坞的父老乡亲过上好日子。”   韩占奎又卷了颗烟卷,点起来重重抽了一口,叹道:“你看于会计,一个文化人,为了多给家里挣几口吃食,才放下脸来去学着你们家炒糖豆,满村子晃悠换破烂。你说他晚上睡觉能不臊吗?肯定臊!但是他家一家六口人,其中两个半大小子,还有两个是下不了地的老人,真凭他那点工分和队里的救济粮,咋养活嘛?是不要了脸好,还是全家跟着饿死好嘛?”   说到这儿,他看了眼毛玉珍,又看着韩春雷说道:“你娃当年小不知道,于会计家本来有三个娃娃的,老大当年就是活活被饿死的。不然都有你一般大咯。”   韩春雷真不知道这茬儿,他看了看毛玉珍。毛玉珍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也没了刚才的愤怒,多了几分不想去回忆的惆怅。   韩春雷说道:“也不容易。这样吧,韩支书,不,占奎叔,炒糖豆的事情我们家就不追究了,其实你说的也对,这事儿不是我们韩家的独门买卖。就算他们不跟着干,以后也有别家人会跟着搞。什么赔偿我们家也不要了,以后他们就好好炒糖豆换破烂吧,这买卖虽说发不了大财,但是肯跑肯干,还是可以好好养好一家老小的。”   “这…这么大的事儿,你能做得了你家的主?”韩占奎虽是对着韩春雷说,但目光却停在毛玉珍身上。   毛玉珍瞪了他一眼,气呼呼道:“看啥看?这买卖是我家春雷想的,他就能做这个主。我们家,最民主!”   “是是是,你家民主,你毛玉珍教子有方,教出了一个识大体的娃来。”韩占奎见着头疼的事情能这么轻而易举解决,说话都带着恭维了。   韩春雷又说道:“不过占奎叔,既然他们都干了这桩买卖,那以后我们韩家就只能退出来了,毕竟就算长河公社和浦沿公社所有的村子我们都吃下来,市场也就那么点大,不然今天你二两糖豆换半斤烂铜,我明天就三两糖豆换半斤烂铁了,长此以往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退出来?退出来你们老韩家不就亏死了?这不中不中,宁可不让他们干,也不能绝了你们的生计,先来后到总要讲的。”韩占奎突然有点同情起韩春雷这家子人来。   韩春雷笑道:“占奎叔,我就不跟乡里乡亲的锅里抢食了,我们家想干点别的,索性就成人之美吧。”   “干点别的?也跟这个糖豆换破烂一样来钱不?”韩占奎关心道。   韩春雷点点头,“是啊,不过眼下我们家现钱不够,需要点启动资金,所以想让占奎叔,还有咱们大队党支部给帮忙开个证明做个保。我想跟咱们长河公社的信用社贷点款子。”   “啥?找信用社贷款子?”   韩占奎有些吃惊地站了起来,疑惑道,“啥子买卖啊?都要惊动信用社贷款子了?可能有困难哟,早几年信用社给村里放款子,大家都跟白捡钱似的一窝蜂跑去贷款。这个贷款十块钱买肉包饺子过年,这个贷款二十块修房子。就说咱们村,至少有大半的人贷了五块八块的种子化肥款,至今都没还呢。”   说着,韩占奎有些臊得挠了一下后脑勺,傻乐道:“三年前,你占奎叔也贷了三十块钱,嘿嘿,至今没还呢。上次去公社开会,信用社的社长还追着我屁股要款子呢,哈哈哈……不理他,有能耐让他来我柴家坞要钱来!”   韩春雷:“……”   无语。 第9章 一波又三折   这个时代的老百姓,尤其是农村的老百姓,对个人银行信用意识如此淡薄,这是韩春雷始料未及的。   要知道在韩春雷生活的那个时代,别说欠银行钱不还了,就连蚂蚁花呗都不敢叫人继承啊。   尤其是身为大队支书的韩占奎,居然还以身作则贷款不还,这…也太扯了。   “你娃要贷多少钱啊?还非得跟信用社张口。”韩占奎问道。   韩春雷比划了一下两根手指头,“支书,我需要借这个数。”   韩占奎顿时一脸轻松,抽了一口烟卷,咧嘴笑道:“嘿!我以为要多少哩,就冲你韩春雷这么识大体顾大局,肯把糖豆换破烂这买卖让给他们三家干,占奎叔做个主,回头让他们三家凑吧凑吧,凑出二十块钱借给你娃使!”   “不是二十,是二百啊,叔!”韩春雷汗颜。   “咳咳咳,二…二百?”   韩占奎被一口烟呛狠了,脸都憋得通红,连连摇起头,“没有,没有,就算把他们三抄了家,也变不出这么些钱来。”   “这……”   韩春雷垂下眼,细细思量。   “春雷,咱走。”   突然,毛玉珍从韩春桃手中抱起老幺,忿忿说道,“娘早就说过,别跟他们这些人发善心,没用的,明天开始咱们家继续炒糖豆,继续挨个村子换破烂,他们做得了初一,咱们韩家就能做十五!我倒是要看,到底谁家耗得过谁家!”   “等一下!”   哐当,堂屋的小门开了,出来的是于会计。   他实在是淡定不住了,眼瞅着毛玉珍家都要放弃跟他们抢买卖了,悬在嗓子眼的心刚慢慢下落。突然毛玉珍又变卦了,他怎么还能在里头小房间坐得住?   只见着于会计小步快跑的来到韩占奎跟前,低声嘀咕道:“支书,支书,信用社贷不出钱来,但是咱们柴家坞村部有钱啊。”   “你放屁呢?”韩占奎面色一变,大声斥道,“我看你是饿疯了胡言乱语吧?你是村里的会计,你会不知道去年国家的征粮都是向公社打得欠条?”   韩占奎所说的国家征粮,韩春雷来到这个时代这么些日子了,当然也是知道的。人民公社时期的农村,土地属于生产大队的,粮食属于集体的。所以柴家坞大队跟其他村子一样,施行的集体组织生产,集体组织分配。一年地里的收成该怎么分配呢?基本上是人六工四的分配制。就是说,村里先按着人口先分六成,剩下的四成再按着工分来分配。所以村里有些好吃懒做的人,就算不出工不挣工分,还是能分到粮食的。   但是,在分配之前要先扣除上交国家的征粮、购粮,还有留下一定的储备粮后,才能按照人六工四的比例去分配。   去年江浙一带雨水泛滥,山洪频频,长河公社下辖包括柴家坞在内的几个村子都闹了洪,所以收成欠佳。韩占奎为了让村民们都能分到口粮不被饿死,厚着脸皮跑到长河公社又哭又犯浑,硬是跟新来的公社书记打了欠条,将国家征粮拖到了今年。   所以于会计跑出来失心疯说村里有钱,他才发起飙来。   村里去年什么情况,其实不用他说,毛玉珍也清楚,韩春雷也明白。所以于会计一说村里有钱,毛玉珍也是一脸不屑地啐了一口唾沫在他的脚边,骂道,“于会计,你还有脸来啊?背地里断我们家活路,不怕老娘活撕了你?”   “嘿嘿,别急别急,韩家嫂子先息怒。”   于会计可不敢正面刚毛玉珍,只得陪笑几声,然后看着韩占奎说道,“村里账上的确是没钱,去年国家的征粮也还欠着,但咱们村集体不是有个采石场吗?”   韩占奎像看白痴一眼看着他,“去年闹了洪之后,公社徐书记不是已经叫停咱们村的采石场了吗?说起这个老子就一肚子火,前些年虽说也有收成不好的时候,但咱们村采石场每年给县里供着砂石,多少还有一笔大进项贴补。这现在好了,采石场停了,收成又不好……”   “支书,扯远了,扯远了,”于会计赶紧打断道,“停了是没错,但停之前咱们不是囤了那么多的砂石吗?我看县里这么久了,好像也没有派车队来拉的意思。我在寻思啊,那么些的砂石如果能找到买家,统统卖掉的话,怎么着也值个大几百吧?如果春雷娃能够,能够,啊?嘿嘿。”   于会计眯着眼睛笑呵呵地看着春雷,一脸“你懂得”的意思。   春雷怎么会不懂?   这家伙是要让他暗地里去找买家,把这批柴家坞的集体财产处理掉啊。   “咳咳咳……”   韩占奎一口老烟又抽猛了,咳嗽了一通,瞪着于会计说道,“你这是要绕开公社,私自处理村集体财产啊,这可不行!”   于会计赶忙解释道:“也不算私自处理啊,是咱们柴家坞大队集体处理啊,你支书在,我会计在,算村部集体了吧?而且这些砂石一直放在废弃的采石场日晒雨淋的,县里和公社也不管不问的,还不如咱们废物利用呢。再说了,这钱卖了也归咱们村里的,又不归个人,不算私自处理啊。”   “你这么一说,倒是这么个理儿。”   韩占奎微微点头了一下,又皱了皱眉,“不过这砂石不供给县里,而去另外找人接手,算不算投机倒把啊?”   于会计楞了一下,搓了搓牙花子,道:“公社没发现,就不算投机倒把吧?”   韩占奎白了白眼,“说得屁话,你特么当老子傻啊?”   韩春雷颇为意外地看了眼于会计,然后说道:“占奎叔,要说投机倒把,我们现在干得事儿,跑得了吗?”   严格来说,炒糖豆换得破烂,卖给非国营的废品收购厂,已经擦边擦得很严重了。真要较起真儿来,韩春雷也好,私自开设废品收购的曹老板也好,还是于会计、老吴几人也罢,没一个能摘得干净。   听韩春雷这话的意思,好像是要接这活儿。   当即,韩占奎问道:“春雷娃,你可想好了,这买卖不是三块五块的买卖,这是一笔大几百块的买卖,真出了事儿,你扛得住吗?”   这时,韩春桃偷偷在后面拉了拉韩春雷的衣袂,有些害怕地低声劝道:“大弟,别犯浑,这不是小事。”   韩春雷转头给姐姐一个微笑,又转头问道:“占奎叔,如果我真找到买家,这笔买卖村里分我多少?”   韩占奎看向于会计,毕竟这精打细算敲算盘的事儿,于会计比他在行。   于会计领会了意思,回道:“这笔砂石我按着之前和县里的往来,粗粗估算了一下,至少能值四百块。这样,春雷娃你要能找到买主,分你一成,咋样?”   “要不要脸?啊?你要不要脸?于会计!”   突然,毛玉珍原地爆炸了,张嘴就喷道,“合着我们春雷冒着杀头的危险,就值四十块钱啊?不行,至少对半匹!”   唾沫星子,喷了于会计一脸。   于会计一听对半匹,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这娘们也忒特么贪心了吧?张嘴就要两百块啊。   不过事关集体的财产,后面又有韩占奎撑着,在讨价还价上,他可从来不怂,伸出两根手指,“最多一成半,不能再多!”   “四成!”毛玉珍道。   “不行,坚决不行!”于会计摇头不已。   毛玉珍寸步不让,“最少四成,少了爱找谁找谁!回头我就去公社告你们,说你要倒卖集体财产!”   于会计:“……”   这么不要脸的女人,战斗力又如此爆表,他只能看向韩占奎,这事儿还是支书自己拿主意吧。   韩占奎没理会毛玉珍,而是看向韩春雷,伸出两根手指,“我作主,村里分你两成,八十块已经很多了!你不是要贷两百块做生意吗?你缺的一百二十块,我也再做个主,村里可以从这笔砂石钱来借给你!怎么样?”   韩春雷考虑了一下,最后说道:“那我要多借一百块,村里借我两百二十块,我一年后还给村里!”   “同意!”韩占奎重重点了一下头。   于会计一听要借这么多,顿时急了,“支书,万一他赔了可就……”   “柴家坞村里的事,我这个支书说了算!”   韩占奎打断了于会计,反问一句:“那你于会计想办法来处理这批砂石?”   于会计秒怂。   韩春雷将手伸向韩占奎,“成交!”   韩占奎下意识地愣了一下,有点不习惯,继而才伸出手来握了一下,说道:“就这么定了。不过我们有言在先,这个事情一旦……”   “占奎叔放心!”   韩春雷秒懂,坦然地笑了笑,“富贵险中求。这事儿成了也就罢了,真要没成或捅了篓子,那跟村里没关系,是我韩春雷自己的主意自己的事!”   “那,那,这……”韩春雷如此坦荡,反倒让韩占奎不好意思了。   “占奎叔,我们先走了,我明天出门,等我消息!”   说完,韩春雷招呼了姐姐,还有老妈,拎着锅碗瓢盆和铺盖卷,离开了韩占奎的家。   韩占奎起身相送,直到院门口。   于会计跟韩占奎混得日子最久,能让韩占奎这个在柴家坞一言九鼎的主儿如此客气相待的,也就长河公社的领导。至于柴家坞村里的,他还真没见过。这个后生,韩占奎竟如此客气,实让他意外。   “支书,你这也太待见他了。”于会计说道。   韩占水和村口老吴这时看着韩春雷一家离开,也从小房间里走了出来,大有庆祝从此以后没人跟他们竞争炒糖豆换破烂这桩买卖。   韩占奎见状,闷哼一声,鄙视地看着三人,不吐不快道:“就你们啊,如果就这点出息,这点能耐,将来这个娃提鞋都不配!”   三人听罢,收起了窃喜之色,面上有些尴尬。   “不管这娃能不能做成这桩买卖,我都佩服他的胆气!”   韩占奎突然像是顿悟了一些东西似的,自言自语起来,“我们这些人啊,为啥这么穷,活得这么憋屈?我看啊,就少了一颗敢想敢做的胆子。这颗胆子啊,已经饿着饿着,给饿没了!”   韩占水没啥文化,没听懂,问啥意思。   韩占奎直接撅了他一句:“赶紧滚回去睡觉!”   ……   ……   韩春雷一家出了韩占奎家,借着月色摸着黑,一家人路上闷声不语,气氛有些凝重地回到了自己家。   到了家,韩春风饿醒了,毛玉珍让韩春桃带着他去灶台那里弄点菜糊糊吃,晚饭吃剩下的。   “妈,我去睡了!”韩春雷身体也有些倦了,起身准备回屋睡觉。   “春雷!”   毛玉珍突然把他叫住,说道:“你放心大胆地去干,娘全力支持你,这笔买卖要做成,钱也必须挣到手!要真出了事儿,这个罪,娘去顶!”   “妈……”韩春雷的心,猛地一颤。   “妈什么妈,这个家自打你爹走了,就是老娘说了算!”   毛玉珍挥挥手,示意他进屋去睡觉,一如既往的霸道。   韩春雷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回到屋里躺在床上,望着斑驳泛黄的天花板,心中翻来覆去,针对这桩砂石买卖,脑海中的想法也慢慢有了些轮廓。   他暗暗寻思着,看来明天还得先跑一趟公社,去红旗村那儿找个人。 第10章 砂石有门路   早上起来,韩春雷就跑了一趟公社,在供销社门口找到了张喜禄。   张喜禄这个掮客,虽不敢说三百六十行,但只要是能让他挣钱的,他都能搀和一腿。   所以韩春雷找到他的时候,这家伙正在供销社门口蹲点,逢人就问,“大哥,大姐,手里的粮票、肉票、布票卖吗?”   统购统销定额定量之下,别说去供销社买东西,就是下饭馆请朋友吃顿饭,都离不开各种票。有需求便有市场,所以慢慢地,有人就在私下开始捣腾各种票,从中牟利。   张喜禄一听到韩春雷找他有大买卖要谈,立马来了精神,“春雷,走,快到饭点了,喜禄哥带你下馆子去。”   长河公社的集市附近,一到了每周赶集的早上,就会有零星的早餐摊出现,有摊油饼的,炸油条的,也有煮馄饨的,专门供应来红旗村赶集的路人。但这种早餐摊,除了赶小集大集的日子,平时也不多见。   但是正儿八经打开门做生意的饭馆,只有一家国营的饭馆,叫长河饭庄,离供销社也不远。   来到这个时代也有些日子了,韩春雷还是头一遭下馆子,隐约还是有些期待的。但是当张喜禄带他到了饭馆跟前,微微有些失望了,这算哪门子饭馆啊?充其量也就一沙县小吃的规格好吗?   跟着张喜禄进了饭馆,好吧,想太多了,连沙县小吃都不如。就看着里头歪歪斜斜摆了几张长条桌子,也没什么菜单可供选择的,就几个铝制的大盆摆在窗口的位置。一个大铝盆里是卤肉,一盆子是青菜,还有一盆子的包子,还有一盆子的馒头,也有一盆子的米饭。   “劳驾,来碟卤肉,来碟青菜,四个包子,再给我们来碟干炸花生米。”   张喜禄熟门熟路地冲服务员大姐要了几个小菜,“对,再来一瓶加饭酒。要绍兴的加饭酒。大姐!”   服务员大姐用算盘噼里啪啦几下之后,跟张喜禄要了一块三毛五的人民币,和二斤粮票。   貌似饭馆生意不怎么好,都到饭点儿了还没什么人,空荡荡的。   张喜禄选了个挨着窗户沿街的位置,一边和韩春雷吃着,一边问起了买卖。   韩春雷对加饭酒这种绍兴黄酒,并不太感冒,砸吧了两口,真不如鲜啤。垫补垫补两口菜之后,他才将自己手上有批砂石,想找个大买家的事情逐一道了出来。   张喜禄了解完来龙去脉,又确认了砂石的数量之后,不由两眼泛起了精光,一大口一大口的吃着卤肉,龇着嘴边的油渍,砸吧嘴赞道:“这可是一笔大买卖啊,春雷兄弟你真有门路啊,有本事!”   韩春雷耸耸肩,笑道,“这是我们村的集体财产,要说本事,也是我们支书有本事。”   “对对对,你们村的支书也是有魄力,”张喜禄由衷赞道,“这年头能替村里人这么办事儿的支书真不多了。”   韩春雷替张喜禄倒上一杯黄酒,问道:“喜禄哥,你路子广,人头熟,看看能不能帮着我们找个买家啊?”   渍……   张喜禄浅抿一口酒,慢悠悠说道:“你们村的这批砂石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这买家除了要有吃得下的实力,还要有敢吃下去的胆子啊!这…这买卖有点烫手啊,不好办!”   他话中的意思,韩春雷当然晓得,不然韩占奎当日也不会说,真要出了什么事,村里肯定一概不知的。   虽说去年十一届三中全会,总设计师已经提出了对内改个,对外开放的政策,但是个体经济也好,还是私营经济也罢,在地方上的政策还是很模糊的,还没到摘帽子的时候,更别说国家鼓励了。   所以韩春雷干得这件买卖,一旦被发现被举报,实打实地扣一个投机倒把罪,完全是没得跑!   所以这批砂石,卖要有胆子,买更要有胆子啊。   “好办就不会找喜禄哥你了,至于有没有胆子,呵,不要跟一个饿着肚子的人说胆子和体面这种话。喜禄哥,咱们还是老规矩,不会让你白忙活搭人情的!”韩春雷认真地说道。   听张喜禄这么说,韩春雷知道这家伙有这个胆子揽活儿,不然就不会整天不务农事,私底下干掮客这种活儿了。   “哈哈,对,饿着肚子谈什么体面?”   张喜禄特有同感地连连点头,称赞道,“这话我爱听。我这一两年在街头巷尾偷偷摸摸干着掮客的买卖,我知道背后指不定有多少人笑话我张喜禄不要体面,不过这算啥?顿顿啃桌子,上孝敬不了爹娘,下管不饱崽子,这才是最不体面的事儿!”   说到这儿,他端起杯子,敬了韩春雷一杯,“春雷兄弟,这杯我敬你,你懂哥!”   两人走了一个满杯。   张喜禄低下头用手轻轻叩打着桌子,自顾自地嘀咕着,“长河公社肯定是走不了这么多砂石,浦沿公社我想想,也不行,我记着没什么能人可以吃下这么多砂石。咦,我之前跟废品站曹老板吃老酒的时候,听他念叨起一个事儿来,说是上塘公社去年办了个竹制品厂。”   上塘公社?   韩春雷知道这个公社在哪儿,算是杭城郊区的一个城镇,柴家坞撑船走水路,可以到上塘公社的。那边盛产竹子,所以竹制手工艺品在当地比较出名的。   但是上塘公社的竹制品厂,跟他们村的这批砂石的销路有个毛线的关系?   张喜禄见韩春雷一脸疑惑,赶紧解释道:“上塘公社的竹制品厂是他们公社集体办得厂,去年就开始往杭州、温州、还有周边几个大城市的供销社销货了。但是他们公社的路也不通车,所以全靠肩挑手提。曹老板有个表弟就是上塘公社的,人公社有钱啊,听说他们今年年初就开始修路了。既然要修路,你说砂石缺不缺?尤其是好的砂石,那绝对是紧俏的货呀。”   “唔?”   韩春雷眉毛一挑,点头称道,“你这通分析在理啊。要想富,先修路,他们上塘公社的人看得真通透!”   “要想富,先修路!”   张喜禄嘴里来回翻着这句话,竖起拇指赞道,“春雷兄弟,你也看得明白,这话讲得太好了。”   韩春雷汗颜,这句话可不是他说的,是以前在电视里看到的。   不过虽说上塘公社在修公路,但是这种大工程下,他们这些砂石就不够看了。人会在意吗?这种大工程的砂石,应该是有专人采购和专门供应的吧?   将心里的疑虑说给张喜禄听后,张喜禄笑了起来,“你们柴家坞这么些砂石也不老少了,至于你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国营砂石厂的砂石,那价格都是高的一塌糊涂,你要卖便宜点,上塘公社的人有不傻?他们的钞票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对不?”   说罢,他将盆里最后一个包子拿起放到韩春雷的碗里,催促道,“快些吃,吃完我们去找曹老板,看看他家表弟能不能帮咱们跟上塘公社牵个线。要是顺利的话,估摸着这三五天内就能把这批砂石处理掉了。到时候,嘿嘿……”   张喜禄做了一个数钞票的动作,韩春雷自然明白,回道:“这个喜禄哥放心,一旦事成,这中介费该多少是多少,明码标价做买卖,我韩春雷不是差事的人。”   “中介费?嗯,这词儿好听,听着也体面!”   张喜禄一把又抓过韩春雷碗里的包子,狠狠咬了一口,边嚼边咽边口齿不清说着,“看你也不吃,别浪费了,赶紧吃完咱们去找曹老板去!”   韩春雷:“……”   他刚才光顾着说话谈事,忘了吃喝,四个包子,一碟子卤肉,其实都进了张喜禄的肚子。说好的请下馆子,其实他就扒拉了两口青菜而已。 第11章 我也搭趟车   还好到了曹老板家的废品收购站,正好赶上他们家的饭点儿,蹭了一碗老曹家的面条。   曹老板跟韩春雷之前一直都有买卖往来,所以也算相识。听张喜禄说到韩春雷以后不干糖豆换破烂的买卖之后,曹老板很诧异地看了韩春雷一眼。   虽然说糖豆换破烂这买卖,门槛儿很低,是个人都能干,无法阻止别人跟风拾人牙慧。但是像韩春雷这样,跑一趟能挣三五块钱的买卖,说不干就不干,说退出就退出,没有半分纠缠的意思,实属不多见。尤其是他这个年纪,正是热血轻狂最容易上头的时候,自己的利益被人分占了,却表现得如此果断。这年轻人还真人刮目相看啊。   但是当曹老板听到韩春雷要村里处理那批闲置的砂石,还有跟村里借钱的事后,他才恍然明白,敢情儿春雷这小子要干票大的啊。   “我说这么好的买卖,你这么说不干就不干了呢。”   曹老板了然一笑,很是好奇地问道,“春雷小兄弟,你跟村里要借三百块,这可是一笔大钱啊,你到底是要干什么买卖啊?说来听听,老哥哥看看能不能跟你搀和一腿?”   韩春雷愣了一下,客气地回了一句,“曹老板家大业大,怎么可能看得上我这小打小闹的买卖?说笑了!”   “买卖哪里分什么大小啊?能挣钱就是好买卖!”曹老板看韩春雷不太想说,越是好奇。   韩春雷见状,也没打算隐瞒,说道,“听说南方那边遍地都是挣钱的买卖,我想带点本钱跑一趟那边。”   “嚯,南边?你是想跑广东蛇口那边拿货吗?”曹老板恍然大悟,说道,“听说从去年年底开始,就有北方那边的人偷偷从蛇口拿货回北方卖。啧啧,你消息倒是挺灵光的啊?不过咳咳……”   曹老板有些担忧地提醒道,“春雷啊,咱们都是一个公社的,别怪老哥哥没提醒你,这可是大投机倒把罪啊。广播里虽然天天播放去年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但是没有文件说咱们小老百姓可以干投机倒把啊!”   “曹老板,你现在干得废品收购站,好像不是投机倒把似的。”韩春雷轻轻笑了一下,“我也就小小干一点点,不敢干大的,枪打出头鸟,鸟多了,但那只绝对不是我。”   韩春雷虽说不了解改革开放其中的每一步细节,什么事情具体到年月日,别说他了,就算他爹那个年代的人重生回来都不会记得的。但是他知道改革开放的大体历程啊,虽说投机倒把眼下还是没有摘掉帽子,政策文件也没具体到地方,但这是早晚的事情,到了下半年特区建立就要被批准了,再过一年蛇口、罗湖都会被划入深圳特区里,从此深圳日月换新天。这些信息,作为一个90后死宅,还是可以通过发达的互联网接触到的。   “嘿嘿,这话有意思,”曹老板比较赞同韩春雷的想法,他自己何尝不是小小干一点点的。步子先跨一点点,政策明朗一点点,步子再垮一点点。这就是他的生财法则啊。   “曹老板,咱就不要去想南边那些事儿了,春雷兄弟这些砂石,你得帮忙让你表弟牵个线啊。不然卖不掉砂石拿不到钱,想在远都没鸟用,是不?”   张喜禄有些急,毕竟他更关心柴家坞那批砂石能不能卖掉。卖掉了他好拿中介费,这才是他的利益。什么深圳蛇口和罗湖,什么投机倒把和走私,跟他貌似没有太多关系。   韩春雷也是点头说道:“是啊,曹老板,听喜禄哥说你表弟是上塘公社的人,这砂石还得拜托你打个招呼。”   “打招呼没关系,我这么跟你说吧,我表弟就是上塘公社竹制厂的会计,他如果肯帮忙说话,这事儿好使!”曹老板这话不禁让韩春雷动容,厂里的会计啊,这说话就更好使了。   他刚要说话,又听曹老板继续说道:“不过这砂石的事儿要成了,以后你跑南边的买卖,得让我搭点儿,怎么样?老哥也不白搭你这趟车,我也出本钱,我曹天焦就稀罕你,就认准你春雷兄弟能干成好买卖。”   韩春雷犹豫了一下,寻思曹老板这个人好歹是长河公社的地头蛇,之前听张喜禄说他在杭城里的亲戚也有门路,说不定以后还能帮着自己销货。   这要放在自己那个年代,有资金投入,又有资源背景,也算优质股东了,的确不算白搭进来的。   “成,就这么说定了!”   韩春雷一锤定音,点头道,“等砂石处理完了,我找曹老板好好合计南边的事儿。”   “好!”曹天焦笑道。   这时,张喜禄见状,也暗暗意动了,连曹天焦都看好的买卖,自己是不是也搭一点?可自己也没本钱,更没什么本事,春雷兄弟会介意不?他突然打定了主意,回头等这趟砂石买卖做完了,就主动和韩春雷说。   “这样,事情事情宜早不宜晚,下午还有趟车去县里。到了中途的沙头公社你俩就下车,从沙头公社再走个十几里地,天黑之前能赶到上塘公社。你们先出发,我一会儿就去邮电所给我表弟的厂里挂个电话,他们厂有电话!”曹天焦说道。   长河公社车站发到县里的车,早上六点一趟,中午一点半一趟。   韩春雷看了看天色,也不想再继续耽搁,招呼了张喜禄一道儿去了公社车站。   曹天焦也前后脚出了门,直奔公社邮电所。   ……   ……   韩春雷不怎么识路,但是张喜禄对这一带都特别熟,等着他俩从沙头公社下车,走了十几里地到上塘公社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昏暗。   这次韩春雷出门有经验了,从支书韩占奎那里开了大队的介绍信,很轻易就住进了上塘公社的招待所。   为了省钱,张喜禄和韩春雷住了十人一间,五毛一铺的大通铺。虽说韩春雷没有洁癖,也已经能够接受这个时代的各种落后,但住十人一间的大通铺,还是跟之前住洗浴一样,有些不习惯。但是谁让他现在一毛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呢?他发誓,等以后有钱了,出门一定要住豪华大床房,马桶都要带抽水那种。   不过运气还算不错,今晚的十人间,貌似除了他俩,只有另外两个外地人,还算比较清静的。   毕竟今晚都要在一个房间里过夜了,韩春雷主动和两人认识了一番,两人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听口音两人是从广东一带过来的。   不过让韩春雷留意的是,两位外地来的哥们,还挺时髦啊,居然都穿着的确良的衬衫,尤其是微胖那个大哥,烫了头,还穿着一条上窄下宽的喇叭裤。这条喇叭裤,不禁让韩春雷想起了他爹年轻那会儿看过的一部日本电影《追捕》,后来在他还上网给他爹搜过这部电影,其中让他老妈念念不忘的是高仓健的帅气和那条喇叭裤,至于他爹,一直都是中野良子的脑残粉。   算算日子,这部日本电影的确从去年就开始风靡国内了。   对,当时还有一部日本电影,也风靡一时的,叫《望乡》。有个美女记者叫栗原小卷,穿着白色的喇叭裤,简直是他爹年轻那会儿流哈喇子的对象。   此时韩春雷再看拎着暖瓶打水回来的胖子,大哥挺潮啊,紧跟时髦。这么潮的人出现在穷乡僻壤的上塘公社招待所里,画风有些怪。   至于张喜禄这土鳖,倒是觉得这胖子又是烫头又是喇叭裤的,简直娘炮的不行,尤其是那一口的粤普,张口闭口想喝咖啡,啧啧,一看就是从小资产阶级出身。 第12章 我系广东仔   “嚸解?”   “咩思?”   “内侯!”   “鹅侯钟意内!”   “哒晤哒?”   聊着聊着,韩春雷竟然秀起了半生不熟的粤语,惹得两位广东旅客竖起大拇指,连呼“猴赛雷”。   人在外地,最强的总是防备心。   尽管韩春雷来来回回就会这么几句日常广东话,但是这番举动,倒是很快消除了对方的堤防和戒备,和广东旅客热络了起来。   坐在床沿泡着脚的张喜禄一脸纳闷,他对韩春雷的情况是有些知道的,这小子连长河公社的供销社往哪儿走都是自己带的路,更别说出省去过广东了。他这是上哪儿学得广东话?   韩春雷当然不会说,在KTV里厮混那些年,不学上几首经典粤语歌曲,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麦霸了。   熟络之后,韩春雷知道了烫着头穿着时髦喇叭裤的胖子叫罗家雄,也叫阿雄,是广东深圳那边一家国营工艺品厂的销售干事。另外一个是他的同事阿强。   前些日子厂里派他们来杭城公费出差,考察学习。在杭城的供销社里,他们看到了上塘公社竹制厂的竹制工艺品。他们发现本地的这些竹制品,不仅做工精美,而且款式花样繁多,尤其是竹雕工艺之精湛,更是令人咂舌,远胜他们厂现有的竹雕技术。   于是他们对上塘公社的这家竹制厂产生了兴趣,生出了拜访和参观学习的心思。   听罗家雄讲,他们在上塘公社的这家招待所已经住了两天了,别说拜访参观了,就连竹制厂大门都进不去。   “没想到上塘本地人这么闭关锁国哟,”阿强有些犯困,脱了鞋袜上了床,有些生气地说道,“我们工艺品厂在深圳是数一数二的大厂,很大很大的,好不好?我们不就是想进去参观学习交流一下嘛,又不是要偷东西,他们这种小厂,我还不稀罕了。睡觉!”   “阿强,话不能这么讲,没有介绍信,他们不接待我们,不让我们进去参观,也是很正常的嘛!”阿雄小心翼翼地把喇叭裤脱下来叠放在床头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罐子来。   “哟,红双囍牌?这可是稀罕烟!”张喜禄眼尖儿,有些羡慕地问道,“上海产的吧??”   阿雄呵呵一笑,用手拢了拢微卷的烫发,从罐子里抽出一根烟卷向韩春雷和阿强示意,不过春雷和阿强都不抽烟,摆摆手。   阿雄把手里烟飞给了张喜禄,笑道:“你还知道上海产啊?”   “那当然,”张喜禄是老烟民,接过香烟凑到鼻下狠狠嗅了一口,赞道,“这味儿真正啊!大丰收跟这没法比!”   “这是老厂的,南洋兄弟卷烟厂出的。在我们内地买不到,我有个朋友的姑父是香港的,上次我领他姑父偷摸参观我们工艺品厂,人临走的时候送我的。”阿雄说道。   韩春雷不抽烟,所以他是真不知道红双囍香烟的来头。这个红双囍香烟是百年卷烟厂,20世纪初简氏兄弟在香港开办了南洋兄弟卷烟厂,辛亥革命后在回到上海开了分厂,又改为总厂,风雨飘雨数十载,又在武汉、天津、广州开设分厂,生产红双囍香烟,历经兴盛衰竭,再到新中国成立公私合营,再到改革开放,大刀阔斧蓬勃发展。   直至到了韩春雷重生前那会儿,除了天津卷烟厂外,上海卷烟厂、广州卷烟二厂、武汉卷烟厂都还在继续生产着红双囍牌香烟。   当然,作为发源地的老厂南洋兄弟卷烟厂,也在香港继续生产红双喜卷烟。   南洋兄弟卷烟公司百年浮沉,其发展历经曲折,堪比中国近代民族工业发展的缩影。它每一个阶段的生死存亡都融入在中国近代史的篇章里。值得一提的是,"中共历史上最危险的叛徒"顾顺章也曾在南洋兄弟卷烟公司的上海卷烟厂做过钳工。   这些都是韩春雷不了解的,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南洋兄弟卷烟老厂出的红双囍,在老烟民眼中的地位。   不过阿雄刚才的话里他倒是听出来了,那就是现在的深圳,已经有香港商人在进出做生意了,也许不是光明正大那种进出,但至少这已经是改革开放的一个信号。因为在任何一个时代,商人的嗅觉总是最灵敏的。   “咳咳……”   被两个老烟枪在房间里吞云吐雾,韩春雷被熏得有些辣眼睛,清咳两声后,问向吴家雄,“雄哥,你们明天就要离开,返回深圳吗?”   吴家雄三十来岁,韩春雷才十七八岁,叫一声雄哥不亏。   阿雄点点头道:“当然啦,出差经费和时间都有限,不然单位回去不好交差的啦。”   韩春雷哦了一声,问道:“你们真的想去上塘公社的竹制厂参观一下吗?”   “哦?春雷兄弟有门路吗?”阿雄有些惊讶。   就连躺床上准备睡觉的阿强都侧过身来,说道:“我们当然想去参观考察一下啦,关键是我们想拜访一下他们的竹雕师傅,这些都是人才啊!”   “你们不会是想道上塘竹制厂挖人吧?”韩春雷问道。   阿强怔怔地看了一眼阿雄,呃了一声,没说话。   倒是阿雄很轻松地哈哈一笑,耸耸肩说道:“我们倒是很想挖这种竹雕师傅啊,但我们是国营工艺品厂,人员都是有指标的,想进我们厂很难的啦。我刚才不是说送我香烟的香港人,是我朋友的姑父吗?他想在深圳蛇口那边搞个工艺品加工厂,委托我帮忙留意工艺品的手工师傅,像上塘厂的竹雕师傅就是人才嘛,只要他们肯去蛇口那边厂里,薪水肯定是大把打吧的啦!”   韩春雷:“……”   敢情这是帮香港人挖社会主义墙角啊。不过这年头哪有那么好挖的?尤其是从公社办的厂子里挖大师傅去私办的厂子,就算你敢开价,也得人家敢去啊?   不过这个阿雄倒是敢想敢干,尤其是对方在深圳那边,韩春雷觉得不管怎么样,这个朋友还是要交一交的。   于是他微微琢磨了一下,沉吟不语。   倒是张喜禄来了兴趣,忙问道:“大把大把薪水是多少人民币啊?”   阿雄瞥了他一眼,“你会什么本事啊?你也是大师傅?”   张喜禄摇摇头,好吧,自取其辱了。   韩春雷这时提议道:“要不你们晚走一天?明天我会邀请上塘公社竹制厂的会计吃饭,会计是在厂里什么身份,雄哥你晓得的吧?”   阿雄顿觉柳暗花明又一村,连连点头道:“当然知道,原来春雷小兄弟你还有这层关系在啊,失敬失敬!”   韩春雷笑道:“对,他是我一位好朋友的亲戚,明天我做东,请他吃饭,要不阿雄哥和强哥一起?认识一下,也许进厂参观这事儿就解决了。”   “好的好的,太感谢春雷小兄弟了!”阿雄和阿强连连点头。   韩春雷说道:“不过我和喜禄哥出来经费有限,只能请大家随便吃点,到时候两位广东来的客人可别嫌弃啊。”   “怎么能让你来请?我们有差旅经费,明天我们来请,要请就请顿好的嘛!”阿强很强势地说。   阿雄愣了一下,也点点头,“对,阿强说得是。我们请嘛!”   “好吧,那我明天负责约人!”   说完,韩春雷穿起鞋子出去上厕所。这种招待所,房间里没有洗手间的,楼层里有一间茅厕。   张喜禄紧跟了出去。   到了茅厕,张喜禄问道:“春雷,用不着这么实心眼吧?聊几句就成朋友了?怎么还帮他们约人办事。”   韩春雷提了提裤子,撇撇嘴,“明天找曹老板亲戚办事,不得吃顿好的啊?咱俩兜里这点钱,花完一块就少一块啊!你看人广东来的土豪,差旅经费充足,干嘛不成人之美?”   “唔?”   张喜禄突然反应过来,竖起拇指狠狠赞了一句:“我兄弟精打细算,会过,高!”   ……   ……   第二天一早,韩春雷借招待所的电话给上塘公社竹制厂打了通电话,联系到了曹天焦的表弟,竹制厂会计李和平。   李会计昨天就接到了他表哥曹天焦的电话,估计是曹天焦在电话里跟他说的很明白,所以韩春雷跟他一约,他就同意见面了。   时间就定在晚饭,地点是阿雄他们找招待所的服务员推荐的。服务员推荐了上塘公社最好的饭馆——上塘公社国营一招。   他们现在住的这个招待所是上塘二招,上塘一招无论是吃饭还是住宿,那都是上塘公社乃至周边几个公社里最好的,档次最高的,毕竟这两年上塘公社发展的好,有钱。   当然,为了吃好这顿饭,招待好李会计,阿雄没少跟招待所的服务员按照1:1.8的比例换粮票。这年头请客吃饭,光有人民币是不够的。 第13章 会计李和平   国营二招离一招不远。   在阿雄订的雅间里,韩春雷见到了曹天焦的表弟,上塘竹制厂的会计李和平。   李和平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的确良衬衫,梳着三七分的发型,脚上那双皮鞋虽然看着有些旧了,但擦得却是锃亮干净。   韩春雷看得出来,这人很板正,也很守时。   刚在楼下门口等李和平的时候,韩春雷也注意到他是蹬着自行车过来的。   没错,就是绝大多数80后小时候见过的,练过的,甚至摔过的那款经典自行车——28英寸轮子,外加大横梁,也叫二八大杠。   二八大杠老当益壮!   这句话简直不要太熟了。   这年头,就算是在城里国营厂正儿八经上班的,也得狠狠攒上几个月的工资,才能买得起二八大杠。   在上塘公社这种乡下地方,李和平能骑着二八大杠上下班,家里条件显然差不多哪里去。   等着李和平入座后,韩春雷自然没有忘记今天这顿饭的金主,将阿雄和阿强也介绍给了李和平。   李和平一听韩春雷介绍起这两个广东人,倒是有些有些纳闷了,他表哥曹天焦给他打的电话里,可没有提过有广东人什么事啊。就提过张喜禄和韩春雷俩人,来上塘公社找自己是帮忙搭个桥处理砂石的,怎么还凭空多两个广东人出来呢?   “李会计啊,你们竹制厂的大门太难进啦,我和雄哥……”阿强心直口快,韩春雷给帮忙介绍后,他就张口开始发起牢骚。   “阿强,客人来了,怎么能光顾着说话?”   阿雄轻轻推了阿强他一下,赶紧把他这张破嘴给拦住,“你快去通知服务员,就说我们人来齐了,让他们上菜。”   说完,阿雄歉意地看了一眼韩春雷,摇摇头,表示自己对阿强这张破嘴,也是很无奈。   这桌子是圆桌,依着南方的规矩,正对着大门的位置自然是上座,既然是宴请李会计,自然是请他坐了上座。   上座的左一是主陪,右一是副陪。之前韩春雷和阿雄都讲好的,虽然阿雄是买单订位的人,但毕竟人是韩春雷邀请出来的,所以韩春雷坐主陪,阿雄坐副陪。   至于张喜禄和阿强,自然是各自挨着各自的人坐着。   国营二招这种地方,平时地方领导下访视察,或者兄弟单位过来考察,都会安排在这里招待。像今天这样,没有招待任务的话基本就不忙,小老百姓不会来这里吃饭,贵的要死。所以阿雄他们点的菜很快就送上来了。   点菜排酒都是阿雄自己来的,既然是他们掏腰包,韩春雷自然不好搀和。不过他看了看服务员送上来的菜,到底是上塘公社定点招待的饭馆,不是国营一招能比的。   江南独道的酱鸭酱肉必不可少,南方菜园子里的时令菜蔬也少不得,关键还是河鲜好。虽然春夏交替河虾个头比较小,但是肉质也是最鲜嫩时,油爆河虾和白灼河虾各上两盘,口味自是各有千秋。   最后上来一道国营二招的招牌菜——干烧鲈鱼。   干烧鲈鱼在其他省份也得吃,如果论鲈鱼的做法,干烧鲈鱼也就大路货,是个厨子都能做出三分样儿来。但国营二招的干烧鲈鱼,稀罕就稀罕在他们家的鲈鱼都来自上塘河,纯野生,非塘养。   上塘公社得名于上塘河,这上塘河呢,蜿蜒曲折至临平,过海宁,最终归入钱塘江。所以上塘河里的鲈鱼跟钱塘江野生鲈鱼都属于同源。   钱塘江流域环境好,水质优良,所以钱塘江野生鲈鱼是出了名的肉质洁白鲜嫩,滋味鲜香醇厚。钱塘江流域里曾经盛产过很多已经绝迹的鱼种,如鲥鱼、白鲟、伍氏白鱼。其中鲥鱼最为出名。   相传康熙屡次下江南选的时间,恰恰就是钱塘江里鲥鱼肥美的季节,每次抵达江南,必定会驾临一次曹雪芹祖父曹寅的江南织造府,目的就是去品尝鲥鱼。   所以有句话叫,宁吃鲥鱼一口,不吃草鱼一斗!   虽然钱塘江鲈鱼的肉质比不了鲥鱼,但好歹也是一条江里的近邻,在江中也算的上美味。别看千岛湖鲈鱼名头大,但是论口感,绝对稍逊一筹钱塘江鲈鱼。   李和平虽然家境不差,在竹制厂也算说得上的话的会计,但是在国营二招吃干烧鲈鱼,也是恰逢有领导过来视察,捎带脚能蹭上两口。领导面前要有吃相,总不能鲈鱼好吃,就当着领导的面儿,伸手把干烧鲈鱼往自己跟前一放,大朵快颐吧?   所以李和平很怀念干烧鲈鱼的滋味儿。毕竟这年头谁也没那个闲钱来国营二招吃饭,即便来吃了也不一定会舍得自己花钱干烧鲈鱼。李和平粗粗估了一下这桌子的菜,没个十五六块钱拿不下来!都快赶上自己半个月的工资了。   就算就算他有这个闲钱来国营二招吃干烧鲈鱼,也得人家后厨今早有鲜货。通常这种野生鲈鱼都是别人垂钓到了送过来卖,或者早早就跟垂钓行家们订好货。毕竟不是池塘里养的,想吃就去捞。   “我点的菜,还算放心吧?春雷兄弟。!”   阿雄看得出来李和平很满意这桌子菜,冲韩春雷挤了挤眼睛,然后把手掌贴在自己的胸口轻轻拍了两下,言下之意,我办事,绝对有面儿,放宽心。   “嗯,很丰盛啊,我今天沾了李会计的光,算是抄上了。”韩春雷笑道。李会计正襟危坐地看着鲈鱼,抿了抿嘴,脸上露出了笑意,摇头道,“太破费了,实在是太破费了。”   阿强笑了笑,“这点菜算什么?有机会来我们广东,我阿强请你们吃最赞的海鲜,我跟你讲吼,再过两个月,青蟹膏肥,生腌青蟹配上金门高粱!啧啧,给个大佬都不换啊!你们是没见过最好的青蟹……”   “咳咳,阿强哥,帮忙把酒拿一下!”   韩春雷皱着眉头打断了阿强的臭显摆,这种人还出来干销售?这也就放在国营企业铁饭碗时代了,要放在自己那个时代,呵呵哒,KPI了解一下!   旁边的阿雄也是服了阿强这个细佬了,怎么张嘴就喜欢逞能显摆坏事呢?   他感激地看了一眼韩春雷,就见着韩春雷把酒打开,给李会计稳稳地把分酒器倒满。   李会计将鼻子凑近分酒器嗅了嗅,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从韩春雷手里接过酒瓶,说道:“洋河大曲,好酒啊。咱们上塘有句话,喝洋河大曲,吃干烧鲈鱼,这就是共产主义社会了!”   众人附和笑了笑。   阿雄他们是外省人,不清楚江浙饭局上酒市里的情况,但是韩春雷知道啊。茅台五粮液的确是好久,但是在江浙沪一带,饭桌上招待贵客用得更多的却是洋河大曲,尤其是过年过节,桌子有鱼有肉,再放上一瓶洋河大曲,这就是小康生活了。   为什么洋河大曲在江浙沪比茅台五粮液要流行呢?一肯定是价格上占优势,其次是这酒真的好啊!这些年洋河大区接连获得几次国家大奖,洋河大曲是江浙沪区域的硬通货。供销社里摆的最显眼的酒,就是洋河大曲。当然,还有一个原因,自然离不开当时江苏省革委会的专项政策,对这个洋河大曲酒帮助之大超乎想象。   所以在江浙沪,洋河大曲比茅台五粮液还要紧俏。   “李会计,初次见面,我敬你!”阿雄起身,要敬酒。   “别这么客气!”   李和平伸手挡了一下,也站了起来,对着韩春雷说道,“来,春雷你也倒上,我们大家初次见面,相逢就是有缘,不如大家一起喝一杯?”   韩春雷能喝,但也分酒,比如绍兴黄酒,他就受不了,但是啤酒白酒,还是可以顶上几个回合的。   “好,来,我们喝一杯!”韩春雷给自己倒满一小杯。   叮!   几人轻轻一小碰,一口白酒入了喉。   韩春雷砸吧了两下嘴,洋河大曲属于浓香型,酒香清郁,入口细柔,回味悠长,还行。   一番觥筹,李和平又好奇地问了韩春雷和阿强是怎么认识的,听着他们认识的过程,不迭笑出声来。这时他怎么还会看不出来韩春雷的小九九?   一个长河公社的穷小子怎么舍得安排在国营二招吃饭,还喝好酒,原来是顺手借着阿雄的事儿,给自己也办了事儿,还在阿雄这个广东人这里捞了个人情。这年头的人情是真人情,不会比纸薄的。   虽然是小聪明,但小聪明也是聪明啊,而且是有谋有略的聪明。   李和平借着和李川上厕所的当口,出了包间。   在厕所洗手池的地方,李和平洗完手,一边照着镜子,用湿漉漉的手梳拢着有些坍塌的发型,一边跟韩春雷说道,“难怪我表哥说你是个干大事的人,在电话里不要钱似的夸了你一通啊。让我一定要想办法帮你把这批砂石处理掉。”   “曹老板那是看重我,”韩春雷也洗着手,回道,“眼下砂石要处理掉,想来想去,也就李会计能帮这个大忙了!”   李和平笑了笑,“在我这里不算大忙,能力范围之内的忙,在我看来都算举手之劳!再说了,上塘竹制厂正出资修着公路,对砂石有正常的需求,所以你那批砂石的量在我们整个工程的砂石需求量里,不算啥!而且你要价也比县里的低,我偷偷安排人去收购你这批砂石,我想我们厂里也不会有人反对。”   “这…这太好了!”   韩春雷没想到事情的进展会如此的顺利,听着意思,明后天就能搞定,钱到手了?   “按照县里砂石价的75%收购,没问题!不过——”   李和平突然话锋一转,突然看着镜子的目光,从自己的发型上移动了镜中韩春雷的脸上,一字一字顿道,“这笔砂石卖出来的钱,我拿一半走!”   “什么?”   韩春雷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拿一半走?几百块钱拿一半走,别说村里交代不过去,就连自己跟村里的借款都无法达成了。要让韩占奎知道这么干了,非活剐了自己不可。   从李和平一进包间后各种表现,他不像是这么欲壑难填,吃相难看的人啊。   不对!   瞬间提到嗓子眼儿的愤怒,被韩春雷强行压了下去,他没有面目忿忿,也没有恶语相交,而是学着李和平一样抬头看着镜子,目光落在镜子中李和平的脸上,一声不吱。   两个人对着镜子站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镜子中的彼此。   备注:   关于80年代洋河大曲,为什么能够供应如此多区域,如此紧俏呢?因为当时江苏会用洋河大曲和兄弟省市“交换”主副食品,省里明确要求洋河酒注意产能,专门调拨粮食保障生产,确保江浙沪核心区域供应。酒协的数据也显示,八十年代洋河的产能已经是行业第一,年产18000多吨,领先行业第二的酒企进10000吨。   我微信公众号上有一张【1982年春节定量商品供应目录】,感兴趣的可以关注我的薇信公号:ND0621   在薇信公号上输入“82年供应单”,就能看到这张图,非常罕见,算是孤本了。 第14章 这钱不好挣   韩春雷和李和平再回包间,已经是十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俩人一入座,张喜禄在桌底下就用脚轻轻踢了踢韩春雷。   张喜禄趁着阿雄给李和平敬酒聊天的间隙,凑过脸去低声问韩春雷,“砂石的事情谈得怎么样?”   张喜禄可不傻,韩春雷尾随着李和平出包间,在外头耽搁了有十来分钟,怎么可能是嘘嘘那么简单,肯定是聊砂石这桩正事去了。要是一泡尿得十来分钟,那膀胱不得炸裂啊?   韩春雷嗯了一声,笑了笑,“一半一半吧!”   “什么叫一半一半啊?”张喜禄很费解,成就是成,不成就是不成呗。要是不成,他的中介费就没戏了,这趟算是白折腾了。   韩春雷刚要解释,突然阿强站起走了过来,给韩春雷倒了一杯酒,热情说道:“春雷兄弟,来,强哥敬你一杯!我们明天可以进上塘竹制厂,全亏你介绍李会计给我们认识啊!”   嗯?   李和平答应明天带他们进厂参观了?   韩春雷一回过头去看李和平,正和阿雄拼着酒,分酒器已经见底,显然三两到肚了。看来喝得挺好。   阿雄这时也笑着举起杯子,“来,阿强你敬春雷兄弟,我赞助一个。”   李和平笑而不语地看着韩春雷,今天这顿饭啊,他是很满意,菜好,鱼好,酒更好!这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竟能一毛钱不花攒起这么丰盛的饭局,让掏钱的主儿心甘情愿不说,还愣是欠下一份人情。   这小伙儿的脑子太活络了。   李和平起来拍拍韩春雷的肩膀,说道:“春雷啊,这杯酒你要喝,你韩春雷介绍的人,我带进厂里参观是放心的。”   这话是说给韩春雷听的,更是说给阿雄他俩听的,显然是要把这份人情给韩春雷坐实了。   韩春雷都能听出来?阿雄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当即,阿雄又给自己杯子添满酒,说,“对,李会计说的是,我这也不赞助了,这样,我和阿强一起敬你!”   “对,我们敬你!”阿强也说道。   韩春雷笑了笑,感激地看看李会计,举起杯来。   叮叮叮   三人碰了一下,干杯。   要办之事都已经落定,酒桌的气氛自然是又高涨了几分,很快一瓶洋河大曲见底了,阿雄又招呼服务员上酒加菜。   韩春雷还好,比较矜持。张喜禄就不一样了,他啥时候吃过这么丰盛的酒食,啥时候这么痛快地喝洋河大曲了?眼下他是真他娘的赶上饿死鬼投胎了,敞开了肚皮吃,敞开了嗓子喝。   这种便宜过了这村没这个店,不吃到肚撑,不喝到尿崩,怎么能停?   一直喝着,吃着,吹着牛逼……直到凌晨一点才散场。   韩春雷和阿雄微醺,阿强喝大了,张喜禄断片了。   ……   ……   第二天,韩春雷起的早,送走了阿雄哥俩。   他俩今天进竹制厂参观,李和平给他们在竹制厂安排了一间两人同住的宿舍。   走前阿雄还给韩春雷留了深圳第一工艺品厂的地址,还有厂销售办的电话,让韩春雷只要来深圳了,一定要找自己。这个朋友,他阿雄交定了!   哥俩一走,他就独个儿逛了一圈上塘公社的集市。   等回到招待所,已经是日上三竿,张喜禄才拍着脑袋一脸难受地醒来。   洗漱一番清醒了好多,估计是昨晚吐的太猛烈,把嗓子都抠哑了,所以今天张喜禄说话都带着沙哑。   “先喝点水。”   韩春雷递过去一个搪瓷缸,说道:“喜禄哥,你这也太贪酒了,下次不能这么喝了,万一喝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嘿,下次还不知道啥时候能这么敞开了喝洋河大曲呢。”   张喜禄不以为然地笑道,“平时自己在家吧,温点老黄酒都抠着量。昨晚实在是太爽了啊,一分钱不花,想喝多少喝多少,我跟你说春雷,这洋河大曲真好啊,以后能让我天天喝,喝死在酒桌上我都乐意!”   韩春雷:“……”   “好了,不扯这个了,昨晚在饭桌上我问你砂石的事情,你说一半一半,是啥意思?”张喜禄问道。   韩春雷笑道:“还记着呢?以为你断片儿了,什么事儿都记不住了!”   张喜禄道:“别的事情可以忘,这事儿不能忘啊,我们这趟干嘛来的?我可不想白折腾,你喜禄哥还等这趟买卖的中介费买米下锅呢。”   “怎么说呢,这事算是成了,不过也有一些小意外。是这样的……”   韩春雷也没隐瞒,把昨天在二招洗手间里跟李和平的谈话,大体上跟他说了一遍。   ……   韩春雷语速很稳,张喜禄听得也很明白,最后他不迭摇头咂舌:“好家伙,他还真敢开口,一上来就要一半的好处费!春雷你也是沉得住气,你是怎么看出来他是在诈你的?”   “你别说,一开始我听着也是气血翻涌,但是我突然冷静了下来。”   韩春雷说道:“因为从他进包间开始我就暗中观察过他,无论是言行还是举止,李和平都属于看似粗犷热情实则谨小慎微之人。他如果一上来说他要二三十块的好处费,我还真信。但是一上来就破了我的底线,难道他不怕我突然发难,直接告到他厂里去?”   张喜禄点点头,附和道:“说得也是这个理儿,如果就要二十来块的好处费,看他那一身行头,还有他那辆二八大杠,也忒掉价了。嘿嘿,像我这种人跟你要个二十来块的中介费,那还差不多。对不?”   说着,张喜禄舔了舔嘴唇,贱兮兮地笑了起来。   “对呗!呃,不对!”韩春雷摇摇头,及时纠正道,“喜禄哥,咱们之前就说好的,这趟我管吃管住管路费,你的中介费就十块钱,多一个子儿都没有,现在突然要加价,你这是毁约行为啊!”   “啥毁约啊,昨天那顿又不是你掏的钱,”张喜禄撇撇嘴,然后说道,“安心了啦,我张喜禄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十块就十块,你多给一个子儿我还不要呢!说正事儿,你说他这么试探你一下干啥?”   韩春雷说道:“其实也是曹老板把我捧上天了,李会计才起了试试我深浅的心思。咱们这位李会计可不得了,还跟我聊了四川的一句谚语,不管黄猫黑猫,只要捉住老鼠就是好猫。他拿这句‘猫论’来考校我,问我怎么看?问我这句话是否能套用到竹制厂未来的生产模式和销售模式上?上塘竹制厂是否可以……”   “啥黑猫黄猫的,咱好端端扯猫干啥?能抓老鼠的猫当然是好猫!饿疯了黑猫黄猫一样好吃!”   张喜禄不想听韩春雷扯这些有的没的,急道:“我想知道最后砂石怎么处理的?到底要还是不要啊?”   “要啊,砂石他们全要,”韩春雷说道,“我们柴家坞撑船顺江而下,可以直抵他们上塘公社的渡头。这批砂石从明天开始,天一擦黑就安排渡船运来。李和平也说了,天黑后运最为妥当。我算了下,以我们柴家坞现有的渡船,分批次运到上塘公社渡头的话,怎么着也要三四天载完。”   张喜禄面色一喜,又问:“钱呢?怎么付钱啊?等他们收完砂石再付呗?”   韩春雷说道:“这就是我说的一半一半了,李和平的意思,上塘公社目前也在搞大生产,摊子铺得大,资金卡得特别紧。所以他只能付一半的现钱。另一半他想拿他们厂里的竹制品来抵,我算了算,如果经我们手卖的话,还有差头可以挣呢。划算的很。”   “……”   张喜禄一脸苦闷,预感有些不妙,问道;“春雷,你不会是想拉着我进城,跟你一起偷偷卖竹制品吧?”   “喜禄哥果然聪明,一猜就中!”韩春雷狠狠点了个赞。   张喜禄苦笑道,“妈的,我就知道,你这十块钱的中介费不好挣!”   ********************   备注:关于“猫论”   一直都流传着总设计师讲过“猫论”:不管黑猫白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   实际上这句话不是总设计首创的,而是四川农村的一句谚语,原话是“黄猫黑猫,只要捉住老鼠就是好猫。”当年总设计师的亲密战友刘伯承元帅,每逢大战就会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总设计师第一次引用这句话是在1962年7月2日,在中共中央书记处开会讨论“包产到户”问题。(从1962年邓总设计师《怎么恢复农业生产》讲话可查)第二次引用是在1962年7月7日,总设计师接见出席共青团三届七中全会全体同志时,再次借用这句谚语来表述他对恢复农业生产和包产到户的看法。后来猫论被批了,反而推动了这句话的广为流传。   久而久之,越传越广,就变成了“不管黑猫白猫,只要捉住老鼠就是好猫”。也许是把黄字改成白字,传诵起来更郎朗顺口。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猫论”成为了中国将社会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发展上的一个理论标志。   所以书中李和平拿这句话来考校韩春雷。   1985年,总设计再度当选美国《时代》周刊年度风云人物,“不管黑猫白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被摘登在《时代》周刊上。   “猫论”的影响扩大到世界。   2001年,APEC首脑峰会上,马来西亚总理马哈蒂尔的开场白就是这句话:不管黑猫白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寓意当下的亚洲,最需要的是经济发展。 第15章 柴家坞渡头   跟李和平谈妥了砂石的交割后,韩春雷也就没打算继续呆在上塘公社了。   等他和张喜禄回到长河公社,已经是傍晚五点多了。   天色不早了,韩春雷没有急着回柴家坞,而是跟张喜禄去找了曹天焦曹老板。   毕竟砂石的事情,还托了曹天焦介绍李和平给自己认识。如今事成了,自然要当面致谢一番。   韩春雷偷摸数了数兜里的钱,趁着供销社还没关门,买了两条金鹿香烟上门。   金鹿香烟是青岛产的,虽然比不了红双囍,但比丰收、金菊等牌子的香烟要档次要好些,三毛八一盒,一条下来差不多三块五。像长河、上塘公社这些地方,通常求人办事或谢人办事都送金鹿、大前门这种四五毛一盒的牌子。   这年头能拎着两条金鹿到了曹老板家,算是很有诚意了。毕竟两条金鹿下来七块钱,都赶上小老百姓半个月的收入了。   到了老曹家,又赶上了饭点,美得张喜禄连说又省一顿。   老曹也是敞亮人,再加上韩春雷过些日子南下倒腾东西,自己还要搀上一脚,所以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让媳妇赶紧再下点面条,炒两鸡蛋。   韩春雷跟老曹简单地把上塘公社见到李和平的事情说了一番。   老曹问了他南下具体的时间,韩春雷说等把上塘公社拿来抵一半砂石的那些竹制品,统统处理掉之后就出发南下。毕竟上塘公社只能付两百元的现钱,自己跟村里拆借的那笔钱,多半都要靠这批竹制品的销售款。   明天李和平会派上塘竹制厂的人,把那些积压的竹制品运到长河公社这边来,所以韩春雷要跟曹天焦借一下院子里的库房囤放一下这些东西。   曹天焦很痛快地答应了,明天张喜禄也会留在老曹这里帮忙接收搬运这些竹制品,毕竟张喜禄的中介费也在这里。而且韩春雷许诺,等处理完这批竹制品,他额外给张喜禄五块的提成。这事儿张喜禄自然是愿意干。   依着李和平的话说,这些都是上塘竹制厂生产的凉席、凉枕、箩筐、竹篮、竹扇等物件,这批货绝对价值两百快,只多不少。   所以韩春雷需要有个地方存货,又不能把这些竹制品运回柴家坞,毕竟是要弄到城里卖的,存在长河公社方便提货。   从老曹家的废品院子出来后,韩春雷和张喜禄简单交代了两句后,去了长河公社的招待所过夜。找个大通铺五毛钱,好过在大众浴池里跟一帮子抠脚大汉们挤更衣室的地板。   ……   现在也快进初夏了,天亮的早,暑热也有些苗头了。   第二天,韩春雷早早起来,趁着天气凉快返回了柴家坞。   到家那会儿,他老娘毛玉珍蹲在家门口,手里捧了一碗稀饭就着酸萝卜,正吃着早饭。姐姐春桃已经劈了一小垛子的柴禾,老幺春风这瘪犊子还没起床呢。   “哟,回来了?”   毛玉珍一见儿子回来,抹了一下嘴,赶紧站起来,张口就问道,“春雷,事儿办得咋样?这批砂石能成不?”   韩春雷翻了翻白眼,“都快饿懵逼了,能让我垫补两口吗?妈。”   他觉得自己老娘太现实了!   这几天没见儿子,怎么着也得嘘寒问暖一下,累不累啊,苦不苦啊。好家伙,自己还没进家门呢,她倒好,张嘴问得还是钱,   “对对对,春桃,你弟回来了,赶紧捞碗干的给他。”   毛玉珍眉开眼笑起来,她了解自己的儿子,能这么轻松跟她逗贫,这事儿准成了。   韩春雷进了门,的确是饿了,春桃一碗稀饭上来,他呼噜噜几口就整完了。   见着姐姐也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他也不再抻着,把事情的结果告诉了她们。   “太好了,啧啧,我儿出息了,我儿能耐了!”   毛玉珍喜形于色,抚手叫好道:“照之前韩占奎答应咱家的,只要砂石给卖了,就给咱家八十块老钱,对不?”   韩春雷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毛玉珍说道:“要不拿了这八十块好处,咱不不跟村里借了,多了这八十块,咱家又能再起一两间大瓦房。在村里也算阔气了。”   “妈,咱不带这样出尔反尔的,”韩春雷实在是受不了老娘的不讲信用,说道,“之前我跟我姐糖豆换破烂挣来的钱,都已经上交给您了。这笔砂石的钱您不能再打主意了,我还指望这笔钱做买卖呢。”   韩春桃也替弟弟急道:“娘,您之前都答应过春雷的。”   “行了,行了,现在你们姐弟俩都能耐了,随你们了。”   毛玉珍不耐烦地挥挥手,然后提醒道:“不过我之前也有言在先,你们糖豆换破烂上交的那些钱,春雷不能再惦记了,哪怕回头买卖折了,都不要打我这点钱的主意了啊!我要给咱们老韩家起新房子,老娘还要靠这几间新房子在村里挣脸面哩。”韩春雷和韩春桃对视一眼,好吧,敢情儿在这里等着话呢,真套路。   吃完早饭,韩春雷洗了一把脸就出门直奔支书韩占奎家。   按着之前和李和平定好的日子,除了竹制品会准时如数到派人送到长河公社那边,今天傍晚,李和平会自己亲自带着他们厂里采购室的人,走水路来柴家坞渡头进行第一批砂石的交割。   柴家坞地理位置比较特殊,从红旗村去上塘公社要坐车还要走路,但从柴家坞去上塘公社可以顺着钱塘江走,然后再转上塘河进上塘公社的渡口。   听村里老人说,清末民初那会儿,柴家坞渡头曾经一时繁华过,好多过往船只都会停靠下来吃饭打尖儿住店。后来陆运从成本、时间效率还有便捷方面都完败了水运,柴家坞的渡头才慢慢凋零下来。   既然今晚就要开始交割了,他肯定要找一趟韩占奎,第一时间将此次上塘公社之行的具体结果告知对方。   到了韩占奎家,意外地撞见了于会计正拨着算盘,跟韩占奎报着这个月队里的工分情况。   韩春雷一来,韩占奎赶紧打发了于会计先去忙,然后问起了砂石之事。看得出来,韩支书也有些急了,毕竟村支部也快穷得揭不开锅了。而且就在前两天,长河公社的领导也派人过来催了去年拖欠着的国家粮情况。   “占奎叔,幸不辱命……”   韩春雷开局一句话,瞬间就让焦躁地韩占奎痛快了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爷俩聊得挺好。   到了中午,韩占奎还去地窖里打了盅米酒,留韩春雷在家吃午饭。   ……   ……   到了傍晚,李和平如约带人出现在了柴家坞的渡头上。   当然,韩占奎他们比李和平来的还要早。他们一早就让村里的壮劳力们,把第一批要运走的砂石统统都装上了船。   这船可不是什么货轮,是柴家坞用来载货渡人的农船,木制结构为主,平时也用来打鱼,一共六艘,统统被村里征用了。   韩春雷在渡头上互相介绍了韩占奎和李和平。对于李和平这个上塘公社竹制厂的会计,韩占奎倒是没有像往常一样摆起支书的官威,他知道人上塘公社富裕,上塘竹制厂有钱。李和平是这么大一家竹制厂的会计,韩占奎还是很热情的。   站在旁边一脸陪笑附和着的于会计,看着支书对人李和平的热情,再看看支书平时对自己呼来喝去的,心里郁闷啊,都是干会计的,这待遇差距咋这么大呢。   “来,把货款给韩支书结算一下。”李和平转头对身边采购室的同事说道。   李和平的同事从公文包里拿出用报纸包着的一扎钱,没错,是一扎钱。如今我国的人民币还是用第三套人民币。第三套人民币,一共七枚,面值分别是一角、贰角、五角、一元、贰元、五元、十元,我们俗称“十八块八毛”。面值最大的是十元的大团结。还没发行面值一百元的人民币。   面值一百元的人民币,是在八七年四月发行的第四套人民币里才第一次出现。   虽然砂石货款谈好是四百块,一半付现是两百元,但是李和平他们这次带出来的面值都是两元、一元为主。面值十元的大团结都存信用社里了。   当他的同事拿出厚厚一扎报纸包着的钱时,韩春雷傻眼了,两百块钱居然这么多?上一辈子他出门都是微信付款,很少用现金。这辈子呢,一次性拿在手里的钱也就二三十块,还没尝过手握几百上千的感觉。   所以两百块钱用五毛一块的凑把在一扎钱里,给人的感觉还是很震撼的。   “韩支书,这是砂石的一半现金款。来,交给您,您清点一下!”李和平从同事手里接过钱,交给了韩占奎。   “诶,好,好。”   韩占奎接过钱直接交给了身后的于会计,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李和平说道:“李会计,全部砂石运完估摸着要三趟,差不多三天光景。要不收一批砂石,你们付一次款?”   李和平笑了笑,摇头道:“没有这个必要吧,韩支书。有春雷介绍的这单买卖,又有你韩支书来操办交割,我难道还信不过?而且下面两趟我们就不上来了,你们的船只到了上塘公社的渡口,我们会安排人过来搬运的。”   韩占奎点点头,想想也是,毕竟人家干得是大买卖,那么大一厂子的事情肯定多,怎么会来回盯着自己这点砂石呢?   突然,李和平看了一眼韩春雷,说道,“春雷,我突然响起我们之前在饭桌聊过的一个提议,也许我们上塘竹制厂和你们柴家坞可以合作一下。”   “什么提议?那天喝得有点多,我都有点记不住了。”韩春雷问道。   韩占奎一听自己村子可以跟上塘竹制厂这种大厂合作,不由来了兴趣,问道:“李会计,你说来听听。”   李和平说道:“之前春雷在饭桌上跟我说,未来若干年后,农村过剩的劳动力会慢慢从土地里解放出来,进而转移向大中小型城市的非农生产。对于贫瘠的农村而言,劳动力输出从事非农生产,将会是解决农村温饱问题的一个大的跨越!”   韩春雷:“……”   这话的确是他说的,但他就是照着当年课堂上老师讲的零星记忆,随口一回答李和平关于城市建设的问题啊。   因为那天李和平喝大了跟他吹过,他可不甘心当一个小小的会计,未来他要当一个城市的市长。见他吹牛逼开心,韩春雷二两小酒一下肚,也就顺着他一起吹呗。   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这茬儿。   韩占奎挠了挠脸颊,苦笑道,“李会计,那啥,可以讲得削微简单点不,老汉我平时不咋看报,就偶尔听听广播里的样板戏!”   好吧,半文盲韩占奎同志,真没听懂李和平文绉绉的这通话。 第16章 浦沿大事件   李和平冲韩占奎微笑了一下,然后看向韩春雷,“春雷,你看呢?”   韩春雷环顾着渡头上闲散围观看热闹,无所事事的柴家坞青壮们,轻轻嗯了一声,点头道:“我应该猜到了!这个事情还是要我们支书点头,这是村里的大事!不过——”   说到这儿,韩春雷由衷称赞道:“不过李会计,你的确是一个有想法,也敢干的人!”   “他俩到底聊啥啊,云山雾绕的!”韩占奎还是没听明白,他扭头问了身后的于会计。   于会计也是一脸懵逼,摊了摊手,表示没听懂。   李和平对韩占奎说道:“呵呵,韩支书,我们上塘公社要修公路通城里,这事儿你是晓得的。”   “当然晓得,”韩占奎一脸羡慕地说,“还是你们上塘公社富裕啊,这公路只要一通,啧啧,杭州市郊十个公社,就属你们上塘公社最风光了。”   如今杭州行政区域还是沿着七十年代的划分,还没进行扩区大整改,除了上城、下城、江干、拱墅、西湖几个主区之外,转塘、上塘、留下、古荡、康桥、红卫等十个偏远公社都划到了市郊的钱塘联社,也就是余杭县。   至于韩春雷他们的长河公社,连市郊都算不上,严格上来说现在还不属于杭州,而属于萧山市,只不过挨着杭州近而已。到了九十年代,萧山市所辖的长河、浦沿、西兴三个较大的城镇被拿出来成立了滨江区,归属杭州。到了2001年,萧山市也变成了杭州市下辖的萧山区。   所以眼下,韩占奎他们这些长河公社的人还不算杭州地界儿人。现在见着上塘公社要修公路了,修好了路好日子就更有奔头了,哪里还不羡慕?   公社和公社之间也有差距的。   “最风光倒是不敢说,这两年古荡公社和留下公社的势头也很猛哟。不过只要修好了公路,以后我们上塘人进城或者去周边其他地方,倒是方便了许多。”   李和平笑了笑,继续说道:“这条公路的工程周期预估是两年,修筑公路的经费余杭县革委会拨了一点,我们上塘公社革委会也拨了一点,我们上塘竹制厂作为公社集资的大厂,自然由我们厂来出主要经费。所以上塘竹制厂也委派我同时兼任了工程建设指挥部的办公室副主任,主要是盯着工程经费支出这块。”   原来李和平还有这个来头,韩春雷今天才知道。   工程建设指挥部的办公室副主任,还是出资方委派过来兼任的,说明每一笔钱都要从他手上过一遍,实权很大啊。   韩占奎这个村支书,就有点听天书的错觉了,又是余杭县革委会,又是上塘公社革委会,又是工程建设指挥部副主任……亲娘祖宗诶,都快听晕圈了。   不过有一点他是听明白了,就是眼前这个李和平李会计,在上塘公路这个工程上,手上权力很大。用韩春雷这小子的话讲,这算是一条金大腿。   当即,他问道:“李会计,呃,李副主任,老汉也听不懂这个那个的,你就说咋合作吧?我们柴家坞你看上啥了,你就直说!只要是能让柴家坞的人过上好日子的合作,我都同意!”   韩占奎虽然文化不高,性子脾气也是急糙,但是他在柴家坞这么些年下来,威望就是高。无他,就冲他一心一意为柴家坞着想,就冲他哪怕闹饥荒那两年,他宁可自己去公社领导跟前装疯卖傻,也没让柴家坞村饿死过人,他就值得村里老少爷们尊重。   韩春雷对这位老支书也是大写的一个服字。   “我能看得出来,韩支书是位好支书啊!”李和平由衷地点了点头,随后说道,“韩支书,眼下也过了春播耕种的季节了,农忙时节也还早,不如由你们村里委派一些闲置的,年青的劳力来我们上塘公社来,帮我们修筑公路,怎么样?”   韩占奎愣了一下,“啥意思?”   韩春雷笑着解释道:“占奎叔,李会计的意思是,眼下也过了春种时节,离秋收还早着呢,咱们柴家坞这么多年轻人都在家里闲着,不如让他们去上塘公路的工程队里干活。他们不让他们白干活,会付工钱给他们。”“你们想雇我们村的人打短工?那不行,那不行!”   没想到韩占奎第一反应是连连摇头,很是严肃道,“李副主任,不是老汉倚老卖老,看你也是稳重人,咋也跟韩春雷这小子一样,长了颗泼天的胆子?你说这砂石买卖,咱们还能摸着黑私底下偷偷干他一票。可你要雇我们村的青壮给你们干活,那就是搞资产阶级剥削那一套了!再说了,我们村的年青人不在村里种地,跑外面去干活,那不成了盲流?”   “资产阶级剥削?”李和平不迭苦笑,“韩支书你这顶帽子可给我扣大了,哈哈。”   韩占奎说得这些,倒不是危言耸听,无论是韩春雷还是李和平,都能明白韩占奎话中的担忧。在人民公社时代,是基本不允许外出打工的,出门办个事儿都需要介绍信,就像前些日子韩春雷去长河公社找个招待所,没介绍信都不让住进去。你要出门去打工,去给人干活挣钱,不好意思,没人敢要你不说,而且还会被地方公安局定性成盲流人口。   在公有制经济下,喊了几十年的消灭一切剥削阶级的口号,突然今天又有人当着老韩的面说可以付工钱招柴家坞的青壮去干活,让他有了一种资产阶级剥削阶层死灰复燃的错觉。   韩春雷撇撇嘴,说道:“占奎叔,你这说得也太严重了,又是资产阶级又是盲流的,以后你可少看点样板戏,多听点新闻广播,咱们国家在日新月异的变化,相关政策也在翻天覆地的变化着。”   说着,他指了指韩占奎身后的于会计,问道:“于会计,你天天好看个报,而且你和老吴头、占水叔他们三家都在搞糖豆换破烂,肯定去过浦沿公社附近的村子吧?你跟韩支书说一下,上个月就咱们隔壁的浦沿公社发生了啥大事?”   “浦沿公社?”   于会计迟疑了一下,试探地问道:“上个月嵊州越剧团在他们的公社礼堂巡演了一个晚上,算大事不?”   这算什么大事?   韩春雷耸耸肩,无语。   他只得自己说道:“上个月,萧山县工商局正式批准浦沿公社电力安装工程队成立!”   “电力安装工程队?”韩占奎和于会计异口同声。   “是的,这个新闻也是前些日子在长河公社听曹老板讲得。曹老板久呆长河公社那边,消息也灵通,他说咱们长河公社的徐书记,半个月前都亲自跑浦沿公社去考察那个什么电力安装工程队了”   韩春雷只得曹老板在场几个人都认识,尤其是于会计,背着他和曹天焦都交易过多少次破烂了,所以也就没具体介绍曹天焦,而是继续说道:“我听他说,这支电力安装工程队有六十来个人,是浦沿公社自己组织,然后去县工商局申请核批的。核批下来之后,浦沿公社给工程队开了介绍信,直接让他们去大城市上海承接工程里的电力安装活儿谋生。占奎叔,我就觉得浦沿公社那些人的脑子就是活络,稍稍捯饬一下,就把这工程队搞成了公社企业,还能让闲置青壮们堂堂正正把钱给挣了,根本不用担惊受怕!”   “啊?公社企业?跟上塘竹制厂一样?”   韩占奎看了一眼李和平,然后兴趣十足地问向韩春雷:“如果是社队企业和社队企业之间的合作,倒是有介绍信就真的可以合作啊,你快跟叔说一下,他们是怎么给社员计酬的?”   “咳咳咳,韩支书!”   突然,李和平打断了老韩强烈的求知欲,说道:“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回上塘了,再晚些走的话,我担心天黑透之后这水路不好走。”   “是的是的,半夜水路容易遇到水鬼,早点走好。”   韩占奎点点头,说道:“这劳动力…呃,劳动力输出这个事情,我还得跟春雷问问,如果真可以,我们柴家坞肯定是愿意合作的,能让闲散青壮在农闲时节干活挣钱,我想这是好事。”   李和平嗯了一声,说道:“是的,春雷兄弟见识广,人也聪明,脑子更活,韩支书你可以听听他的建议。如果有准信儿了,你就打我们厂办的电话,电话号码春雷那里有,让他抄给你。”   “好的,好的。”韩占奎说道,“那剩下两批砂石,明天后天还是这个点儿出发,运到上塘河渡口哈。到时候还要李副主任安排好人手接货。”   李和平称好,然后对韩春雷交代了一句,“那些抵扣砂石的竹制品,已经全部寄存道了我表哥曹天焦那儿,你回头去处理即可。”   “这桩买卖,真的多谢李会计了。”韩春雷对李和平由衷感谢。   李和平摆摆手,上了渡船,道:“我也感谢春雷你这几次聊天给我的一些启发,你说我是个敢想敢干的人,其实我觉得我们俩都是同一类人!”   韩春雷好奇问道:“我们都是什么人啊?”   李和平站在船头,笑道:“我们都是有梦想,不安于现状的人啊!不是吗?”   “哈哈,那倒是!”韩春雷很认同李和平的这句话,来到这个时代,注定了自己就是一个不安于现状的人。   “行了,我们出发了!春雷,多联系,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就往竹制厂打电话。”   李和平遥遥喊了一句,就命人开始撑船离岸,启程返回上塘公社。   韩春雷驻足望着顺江而下的几艘船只,越走越远,最后连李和平的背影都消失在了夜色江面之上。   “春雷,走,去叔家扯会儿闲篇,叔跟你请教一下浦沿公社电力安装工程队的事儿。”韩占奎拉着韩春雷要去他家。   韩春雷笑道:“叔,就干聊吗?这都快大晚上了,干聊容易犯困啊,总得整点宵夜吧?”   “妈的,你小子真会趁势打秋风。”   韩占奎瞪了他一眼,然后冲于会计招招手,说道,“老于,你也跟着去我家,一起跟春雷学习一下浦沿公社电力安装工程队的事情。”   说完,韩占奎还走过去拍着于会计的肩膀,说道:“你这个会计也是大队干部,要多学习,这样未来才能多挑支部的担子。对吗?”   “啊?好呀好呀,谢谢支书!”于会计一听顿时开心,更有些感动,这种学习的机会以前韩支书从没想过他,比如去公社开会学习,从来就没他的份儿。但今天居然第一个想到他,而且还要自己多学习,将来才能多挑担子。这啥意思?难道是以后自己也有机会当这个柴家坞的支书?想想就激动。   “嗯,你这种态度才是一个要求进步的干部应有的态度。”   韩占奎夸奖了于会计一句,随后说道:“春雷刚才说得对,大晚上不能干聊,整点宵夜吧。我知道你家今天下午杀了一只鸡,肯定还有大半只鸡留着明天吃吧?这样,你把家里那大半只鸡取过来,我让你嫂子来个辣子炒肉鸡,然后我家地窖里有自酿的米酒。咱们边吃边喝边学习嘛。”   韩春雷:“……”   靠,又见套路!   “啊?”于会计懵逼了,今天家里杀只鸡的事儿支书是怎么知道?这种事情都不爱往外说,因为担心村里人来蹭饭。   现在好了,刚才光答应痛快了,没想到支书这儿里等着他呢。   得,去取鸡肉吧。   心疼啊,自己舍不得吃吗,反倒便宜了韩支书和韩春雷。   明天媳妇要知道了,非要干死自己不可。   ********************   备注:关于浦沿公社电力安装工程队。   这支工程队是真实存在的。1979年4月9日萧山县工商行政管理局正式批准成立浦沿公社电力安装工程队。   该安装工程队开浙江省社队企业跨省劳务输出先河。(摘自浙江省改革开放40年大事记)   这支电力安装工程队就是浙江东冠集团的前身。东冠集团创建于1975年,历经三十多年的发展,东冠集团拥有海宁、滨江两大工业园区,18家子公司,40亿总资产,为浙江省“五个一批”重点扶持大企业集团之一,并先后被评为浙江省文明单位、浙江省模范集体、浙江省诚信示范企业、浙江省AAA级“守合同重信用”单位、全国文明乡镇企业、全国民营企业500强。“东冠”字号被授予浙江省知名商号,“东冠”商标被认定为中国弛名商标。 第17章 宵夜计前程   隔壁浦沿公社下面有个村子叫冠三村,也就是后来的东冠村,这个村子的人已经穷得快没活路了,所以早在七五年那会儿,冠三村的青壮们就偷偷私底下组建了自己的副业队,然后集体去上海谋生。   因为是私底下偷着干,所以到了上海之后也是偷摸着干些粗重腌脏的活计。但即便是这样,两三年的时间里,副业队还是在上海扎下了根。   随着副业队的收入渐渐变稳,冠三村越来越多的青壮们也偷偷加入了这支副业队伍。在村里锄地种粮既然已经活不下去了,何不冒死跟着副业队去上海图个温饱?   这是当时村里青壮们共同的心声。   不过也因此闹出了动静,被浦沿公社革委会的领导知晓了。不过浦沿公社的领导知道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禁停封队抓人,而是亲自下村里去走访,去调研,根据实际情况去处理这桩在当时来说,绝对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   最后,公社领导看到了副业队这些青壮们的生活日趋变好,同时也看到了副业队的劳务输出,的确是减轻了村里的口粮压力,于是乎就想到了一个折衷的办法,那就是成立冠三村社队企业——浦沿公社电力安装工程队。   这个社队企业由浦沿公社、冠三生产大队,还冠三生产队下辖的几个生产队组建。这个不属于一家一姓之企业,而是属于集体所有制企业。   这个社队企业,就是后来乡镇企业的雏形。这样组建操作之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对外劳务输出了,对于冠三村的青壮们来说,再也不用偷偷摸摸挣钱了。也正因为有了浦沿公社的介绍信和社队企业的证明之后,到了上海也能增加业务范围和渠道了。   这在当时是一件两全其美之事。   所以,浦沿公社成立电力安装工程队,绝对是意义非凡的,也是突破性创举的,这在当时的浙江省,这个小小的人民公社当真是开了浙江省跨省劳务输出之先河啊。   “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   这句话是小平同志去年十一届三中全会闭幕式上讲的话,前些日子韩春雷百无聊赖的时候,在人民日报上无意中看到的。   之前韩春雷觉得这是一句空泛的口号,现在结合着浦沿公社的工程队,还有上塘公社的竹制厂这两件事,他突然发现这句话简直就是当下基层干部开展工作应领会的工作精神,也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开展工作的指导方针啊。   伟人之所以伟大,不仅在于他们能解决时代赋予的历史使命,甚至难题,更在于他们能为国家指明前进和发展的正确道路。   无愧于伟大总设计师之称号!   ……   “行嘞行嘞,可以干,我看可以干!”   韩占奎用筷子把盆里最后一口鸡肉夹起,送进自己嘴里,咂吧着嘴问道,“那咱们也可以搞个柴家坞盖房修路工程队嘛!到时候我去找徐书记。能让柴家坞的百姓吃上饭,吃饱饭,徐书记是好官,能不支持?”   他口中的徐书记就是去年新调来的长河公社革委会主任徐秉德,在人民公社时代,没有乡镇之说,基层公社就等同以后的乡镇。公社领导班子也比较单一,公社一把手就是公社革委会的主任。不过徐秉德早年当过党小组书记,所以韩占奎习惯叫他徐书记。   韩春雷忍不住吐槽道:“柴家坞盖房修路工程队?这名字好土啊,叔!”   于会计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块鸡肉,也被韩支书吃进了嘴里,心疼是铁定的,但是鸡肉都已经被造完了,还能说啥?他只能多喝两杯韩占奎家的糯米酒回回本了。   渍渍两口米酒一下肚,他从碟里抓起一把干炸花生米,惹得韩占奎媳妇连连白眼。   “那啥,春雷啊,还是韩支书之前那个问题,他们咋计酬啊?”   于会计把没吃完的干炸花生米偷摸揣进裤兜里,然后又从碟子上抓了一把花生米,边嗑边说道,“这计酬可是一门大学问啊。这毕竟是去上塘那边干活,计酬不当,这底下人容易闹乱子,到时候捅了大娄子,被县革委会追责,别说韩支书了,恐怕连徐书记都要跟着吃瓜烙啊!”   “婶儿,这菜都吃完了,再炒俩鸡蛋呗?”韩春雷动了动筷子,发现盆里鸡肉就剩蒜片了,碟里干炸花生米就剩花生皮了。   韩占奎媳妇扭捏了一下,明显舍不得。   韩占奎轻轻推搡了一下老伴儿,低声道,“老伴儿,赶紧去。”   韩占奎媳妇冷哼一声,白了一眼于会计,低声啐骂道:“没天良的吃吃吃,来俺家当吃大户了!”   “诶,老嫂子你这话我不爱听了,这盆鸡肉还是我们家出的。”于会计有些委屈了,好像你家这些花生米啊,米酒啊,都不如我家这大盆子的鸡肉金贵吧?   韩占奎拍了一下他脑袋,“少废话,一大老爷们咋老盯着这半盆鸡?老伴儿,赶紧去,炒俩鸡蛋,用小尖椒炒,别用大椒。”   小尖椒重辣,这样炒鸡蛋吃起来就没那么快了,韩占奎也防着于会计和韩春雷没心没肺地吃他家大户。   趁着韩家老婶儿炒鸡蛋的功夫,韩春雷把浦沿公社电力安装工程队的计酬方式慢慢讲了出来。这个倒不是秘密,上个月萧山区工商局核批之后,就已经是大新闻了。周边临近公社很多人都抱着学习经验的目的,去浦沿公社冠三村凑热闹了。   既然是集体所有制社办企业,那合作方的结算款自然是不能给私人,而是要公对公,这点韩占奎他们都清楚。未来一旦柴家坞什么什么工程队一成立,上塘竹制厂那边肯定也是把工程款结算给工程队的,而不是结算给一个一个柴家坞青壮的。   所以韩占奎他们最关心的还是工程队如何给社员们计酬劳发工钱。   浦沿公社电力安装工程队,是将工程队收入收归集体,然后延续着工分制的计酬分配模式,当然对于加入劳务输出的青壮,每个月比没有参加劳务输出去上海的青壮多了10块钱的补贴,这些补贴自然是从上海劳务输出的收入里调拨出来。   这样一来,就处理得相当稳妥和扎实,不会给人落下搞私营经济的口舌。   就如今的大环境和政策而言,这种计酬发薪的模式,最合适不过了。既稳重保守,又开创先河,而且还能提高青壮的工作积极性,最重要的是解决了农村的就业压力,同时提高了村里的集体收入。   “我觉得挺好的,你看呢?老于。”韩占奎听完之后发表了意见,然后问向于会计。   于会计也点点头,正色说道:“我看行,干吧,支书!”   “老头子,要不到时候我帮着你计计工分?”韩占奎老伴儿主动请缨道。   这话一出,于会计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心里别提又多郁闷了。这计工分本来就是自己这个会计的分内工作好不好?老嫂子,我就跟你说了鸡肉是我家出的,你这就要夺我权啊?   好在韩占奎的一句话打消了他的隐忧,只听韩占奎摆摆手,呵斥道,“你瞎掺和捣什么乱?妇人不得干政,这几千年传来下的规矩,你都不知道?闹呢?赶紧睡觉去。0”   “对对对,老嫂子给支书做好后勤工作就好,其他一切有我辅助呢。”于会计赶紧笑着附和道,顺便表了个忠心。   韩占奎指使走了老伴后,对韩春雷很认真地说道:“春雷,叔知道你卖了那些竹制品后就要拆借钱去外面做买卖了。要不听叔一句劝,留在村里干这个工程队的活儿?到时候老于还是会计,你就当个副队长,去上塘那边修路就让你带队,咋样?”   韩春雷呃了一声,他没想到韩占奎会主动邀请他参加,还让他当副队长。   “是啊,春雷,我看你当着副队长合适,年纪轻轻就当这个柴家坞工程队的副队长,也能让你娘脸面上有光,对不?”于会计也热情地劝道。   于会计虽然精明爱占小便宜,但是脑子也活络的,他也觉得还真是没人比韩春雷更适合当这个副队长。一来呢,这个事情就是韩春雷一手撺掇起来的,没人比他更懂这个。二来呢,春雷跟上塘的李和平关系好,以后结款啥的,铁定不会遇到什么岔子。   韩春雷犹豫了下,摇摇头,婉拒道:“占奎叔,于会计,谢谢你们能这么看重我。不过我还是想出去闯一闯。”   韩占奎继续劝道:“春雷啊,你还年轻,外面世道人心险恶,你被人骗了都不知道咋回事。外面的钱能是那么好挣的?叔还是那个意思,留在村里,这个副队长……”   “叔,世道不行,人心险恶,就更要出去闯一闯。不然永远都不知道这世道有多么险恶了!还有——”   韩春雷坚持己见,认真地看着韩占奎,动容道:“我们正经历着一个,一个每时每刻都在变革的时代,如果我现在还窝在柴家坞,抬头仰望着外面世界的风起云涌,艳羡着时代宠儿们在浪头上的风云变幻,那我就对不起我这重身份了!”   “啥身份?”韩占奎一愣,有些不满斥道,“你就一个木匠家的娃子,你还有啥身份?你这娃,我看你是去了几趟长河公社,住了几天上塘公社的招待所,心高气傲了,觉得自己不是一般人儿了?”   韩春雷也后悔了,没事儿煽什么情啊,差点把重生人的身份说秃噜嘴。   不过面对着韩占奎的坚持挽留和习惯性地一言堂,他还是摇头婉拒道:“我自己有我自己的路,占奎叔!不过工程队筹建,甚至上塘竹制厂李会计那边吗,只要用得上我的,你尽管开口,我哪怕人在外地干买卖,我还是柴家坞人啊!”   “行了,先不说这个了。”   韩占奎摆摆手,说道,“明天我先去趟长河公社,见一下徐书记,把筹建工程队的事情跟他汇报一下。至于副队长这个事,你也好好考虑,等你卖完竹制品把剩下的款子带回村之后,叔再跟你好好聊一次!”   “嗯,好,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家了。”   韩春雷一说走,接着于会计也跟着提出了告辞,拿起桌子上那个刚才装鸡肉过来的大铁盆,和韩春雷一道离开了韩占奎家。   ……   今晚的星星特别闪,也特别亮。   一阵夜风拂过,韩春雷走在道上情不自禁地紧了紧衣衫,尤其是这会儿,这米酒的酒劲有些上头了,就更是觉得凉意沁骨。   不过好在他脑子还很清醒,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刚才韩占奎的邀请,他不是不知道这是韩占奎对他连续几个事情的一个感情回馈。   副队长啊,柴家坞劳务输出工程队的副队长,带队去上塘那边,说白了就是他说了算,这要让他老娘知道,绝对当场就同意。   这要搁几年之后乡镇企业的模式出来,这就是一个副厂长的位置啊。   当然,乡镇企业模式出来之前,这些社办企业都是有局限性的,一直都处于小打小闹,无法成规模,成建制的做大做强。   这是当下的社会环境和政策法令所导致的,改革开放初期,始终是摸着石头过河,无论是中央,还是地方,甚至是基层公社,谁都不敢把政策口子放开了干,谁也不敢允许下面的人步子跨大了干。   而且韩春雷又怎么可能满足于眼前这些?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根本不是!他觉得自己的舞台根本就不在这么一个村子里,也不在一个公社里。   他要南下!   他要淘金!   他要去赚真正属于自己的第一桶金!   ……   嘎吱!   轻轻推了下,门没栓。   他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准备去自己屋睡觉,突然发现老娘睡的那屋灯亮着。   门半开着,没关。灯下,老娘正坐在床沿边儿,挑着针线缝着衣服。   这衣服是他明天出门要穿的。 第18章 要起新房子   一早起来,吃完了早饭,韩春雷才发现自己出门要换洗的衣裳,都已经被装进了帆布包里。   帆布包就挂在床尾,是斜挎式的,军绿色,包面上印着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头像,头像下方印着五个通红大字——为人民服务。   七八十年代,无论城里还是乡下,出门都喜欢用这种包,轻巧方便空间大,关键是坚实。文革红卫兵互相斗殴茬架会儿,在这种包里揣上两块板砖,根本就看不出来,干架的时候冷不丁拿出来,能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后来正因为这种帆布包坚实耐造,他们就想到把板砖放进去,然后封死袋口,改装成流星锤,乱斗的时候用力甩着帆布带,一不小心砸到人可不是擦破点皮的事儿了,头破血流那都是轻的。   “妈,姐,我出门了!”   韩春雷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走到门口,不忘弹了弹老幺的小鸡鸡一下,嘱咐道,“春风,在家听咱妈咱姐的话。还有,你都八九岁的娃了,别整天光腚,臊不臊得慌?”   韩春风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尖下头晶莹剔透挂着坠儿的鼻涕妞妞,用手捂住小鸡儿,转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妈,我哥又弹我鸡鸡。”   “韩春雷你没个正形儿了啊?”   毛玉珍刚好出来,瞪了他一眼,然后冲韩春风啐骂道,“你说你小子也是不知丑,整天光着腚,小心以后娶不到媳妇!”   韩春风切了一声,“我还早着呢,要急也是我姐急!”   这话一出,韩春雷就知道这小子要捅娄子了。真是你姐春桃哪里疼,你就往哪里撒盐啊,而且还是粗盐。   果不其然,韩春桃循声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没洗干净的大搪瓷饭盆,拉着脸骂道,“韩春风,你找死是不是?”   “呃,我去捡牛粪了,不然又让明娃子抢先一步捡光了!”韩春风机智地背起小背篓,快速闪人。   毛玉珍见着春桃出来,说道:“春桃,你收拾一下,春雷不是要去公社吗?你也顺道跟着去一趟。”   韩春桃不明就里,“我去干啥?”   韩春雷也奇怪,不是说好这趟进城卖竹制品,他姐不去吗?   毛玉珍道:“你去供销社割两斤肉回来,挑肥得要啊。再拎两瓶绍兴黄酒回来,对了,再捎两包丰收烟回来”   “我的天,妈,我这前脚跟要走,你这后脚跟是又买肉又买酒,还买烟的,这是要干啥?”韩春雷一脸郁闷,叫屈道,“不带你这样的,你这是要背着我过资本主义腐朽的生活啊!”   “少跟老娘油嘴皮子,”毛玉珍鄙视地白了一眼韩春雷,“你这几趟去长河公社,去上塘公社,还吃苦了不成?昨天在渡头,老娘可是听姓李的上塘公社会计说了,你小子连洋河大曲都喝上了,你个败家玩意!”   韩春雷解释道:“那是广东大佬请的客,我就一蹭吃蹭喝的主。妈,你买这些是要干啥啊?”   毛玉珍抠门惯了,韩春雷绝对不相信她会买酒买肉来提高生活水平。   毛玉珍说道:“中午要请明娃他四舅,哦,就是韩占水来家吃酒吃饭嘛,找人攒事,你没点肉食,没点酒,说得过去?”   “攒事儿,咱家需要他攒什么事儿啊?”韩春桃皱了皱眉,不解道,“这个韩占水还撬了咱家糖豆换破烂买卖呢!为什么还请他喝酒吃肉。”   “你俩毛孩子懂个啥?当然是攒大事。”   毛玉珍得意笑了笑,略显摆道:“韩占水是咱们柴家坞出了名的泥瓦匠,盖房子的好手,咱家不是要起新房吗?我就寻思这事找他主持大局好了,你娘可不懂盖房子的学问。”   韩春雷哦了一声,原来如此,这倒是,盖房子不是小事情,又是夯地基,又是各种沙料木料,各种红砖黑瓦,还有人工肩挑手锯的,可不是一人的活儿。也不是毛玉珍就能搞得定的。找韩占水这个老泥瓦匠来主持,倒是靠谱。   “走吧,姐,咱俩一道走。”韩春雷招呼了一下韩春桃。   韩春雷进屋换了件衣裳,然后跟毛玉珍伸手,说道:“妈,钱呢?”   “啥钱?”毛玉珍一脸茫然。   韩春桃说道:“供销社里买肉买酒,还买两包丰收烟,不花钱不花票呐?”   毛玉珍用手指了指韩春雷,“找春雷要!”   “啥?我…我?”   韩春雷惊讶得把嘴张得老大,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可置信地问道:“两斤肉两瓶绍兴黄,再加两盒丰收烟,这都奔五块钱了,凭啥我出这钱啊?”   毛玉珍瞪着他,义正言辞地说道:“你是不是韩家男丁?这新房子起好后,给谁住?你将来结婚生崽儿,住哪儿?老娘百年之后,这房子留给谁?还有我这新房子起好后,是谁家的风光……”   “停!”   韩春雷赶紧打住,连连点头说道:“妈,这笔钱,我出!我出!我出!”   “这不就结了。”   毛玉珍不忘提醒春桃,“早去早回,记得挑肥肉割,还能榨油,出了油渣子蘸着酱油吃,还能吃好几个早上呢。”   “姐,别杵着了,赶紧走吧,再不走咱妈指不定还要你带两块肥皂回来。”   韩春雷赶紧拉着韩春桃就往外跑。   ……   ……   柴家坞离长河公社不远,十几里地,要是有公路通了车的话,也就是一脚油门的事儿。轻装上阵走山路比较省时,韩春雷和韩春桃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左右就到了公社。   这会儿已经九点半快十点了,供销社早开门了。韩春雷领着姐姐先到了供销社门口。   “姐,这是酒票肉票,还有这是五块钱,给你。”   韩春雷从裤兜里摸出钱和票,数给了韩春桃。   韩春桃眼尖儿,一看春雷给了自己五块钱后,手上所剩无几,也就十来块钱了。于是她把肉票酒票收走,然后把八块钱轻轻推了回来,摇头笑道:“大弟,钱姐有。你忘了咱俩之前做糖豆换破烂,姐自己也攒了有小十块呢。你不是要去省城吗?那里花钱的地方多,那些钱自己个儿留着。”   “姐,你的钱自己好好攒着,贴补家用不需要你出钱。”   韩春雷知道韩春桃平时几乎是一分钱舍不得花的,好不容易攒下十块钱,怎么可能让她来掏这五块钱的酒肉钱?   “可是……”   “别可是了,家里要花钱,再怎么着也轮不着你拿私房钱来垫?”   不由分说,韩春雷就把大票小票凑把起来的五块钱强行塞到了韩春桃手里,说道,“姐,你置办完东西就早点回去,我这趟去省城处理那些竹制品,估计没有个十天半个月回不来。家里有啥事,你就多照应着点。”   韩春桃也不再跟韩春雷推来推去,嗯了一声把钱收好,见韩春雷要走,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一把攥住他的衣袂,问道:“大弟,你省城卖完那些东西,是不是就要南下,不打算继续在柴家坞呆着了?”   韩春雷点点头,回道:“这你不是早就知道的嘛,不然我跟村部拆借那么些钱干嘛?”   “大弟,其实咱们这日子过得也挺安生的,要不你就别再折腾了?你也踏踏实实留在柴家坞,不,你要嫌柴家坞小,可以来长河公社这边啊。等过些年娶个媳妇,你就能安生过日子了。”韩春桃对韩春雷南下做倒爷这个事情,始终持保留意见,这不是糖豆换破烂,隔壁几个村子走走的事儿,这是要坐绿皮火车跨省啊,太远了,也太不安全了。   韩春雷仰了仰头,然后冲韩春桃笑道:“姐,我要的生活,这个时代也许暂时给不了我,但至少我可以让自己过得舒服点,不是吗?未来的大时代注定是风起云涌的,我不没指望,也不指望自己能在几十年后成为两位马爸爸一样的存在……”   说到这儿,韩春雷停顿了一下,两位马爸爸的梗,韩春桃显然是听不懂的,于是改口道:“我就想啊,能不能通过一点点小努力,让自己生活质量好一点,一日三餐吃的好点,穿衣打扮能时髦点,到了晚上能安心看会电视,这多好?这种佛系安逸的生活,一直是我想要的生活!以前是,我想以后也是!”   别看韩春雷重生到了1979,也渐渐适应和融入了这个时代,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90后佛系青年,如果不是生活所迫,他绝对不想让自己活成现在这样的自己。别看他现在东跑西颠,够拼够勇,一切都源于想把日子过得好点。   到了有一天,他能够过上想要的佛系安逸生活,他不敢保证自己还能否做到现在这么拼这么勇。   “你现在满嘴都是大道理,姐说不过你。”   韩春桃的确很惊奇自己的弟弟,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的?张嘴就是时代变革,张嘴就是政策法规,如果不是天天待在一起确定这就是她弟弟,她真有点怀疑眼前这个就是假冒伪劣产品。   “好了,你赶紧进去买东西吧。”韩春雷轻轻将春桃往供销社大门里推。   韩春桃进了大门,突然驻足回头,看着韩春雷,最后嘱咐道:“自己在省城要注意安全,出门在外,忍三分,让三分,见人客客气气,遇事和和气气,晓得没?”   “晓得啦!”   韩春雷挥了挥手,快速离去,直奔曹天焦的废品小院。   这个时间,张喜禄估计已经在曹天焦那儿早早等着自己了。   ……   果不其然,到了曹天焦那儿,张喜禄已经翘着二郎腿,坐在院子里抽着小烟,和曹天焦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韩春雷一进来,就问:“聊什么呢,聊得这么起兴?”   “春雷来了?”曹天焦笑着停下手里废品分类的活儿,说道:“张喜禄刚才在说,你们那么多的竹制品,不知道该这么运进省城,像凉席凉枕竹扇子这些还好,也就两三箱,关键是那些箩和筐,个头大,还占地方,他让我帮忙找俩大卡,租上一趟直接载进省城去。”   “大卡?”韩春雷惊疑地看着张喜禄,说道,“连大卡都准备租上了,喜禄哥你这格局一日千里啊!”   张喜禄苦笑道:“这不也是没办法么?好家伙,我也没想到两百多块的竹制品,居然有这么多?不弄进省城,咋卖?”   曹天焦说道:“租大卡倒是有门路,虽说现在大卡都是公家的,但是跑公家活的现在谁不私底下带点货?关键是这租一趟可老费钱了,就这两百多块的竹制品,不值当啊!”   韩春雷点点头,这就是典型的货品价值与运输成本不匹配的案例。   “那怎么整?”张喜禄把烟蒂掐了,无奈地摊摊手。   韩春雷耸耸肩,说道:“这又怎么样?谁跟你说我们这次进省城要带上货?”   “嗯?”   “啥意思?”   曹天焦和张喜禄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韩春雷说道:“我已经想好了处理这批竹制品的办法,带上几件样品即可,这样,拿个箩筐,然后把其他竹制品都装进箩筐里,我们就带这些进省城就行,轻巧,方便。”   “你这什么套路?”张喜禄问。   “韩式套路。”   韩春雷开了个玩笑,然后问道:“省城里你熟不,喜禄哥?”   “谈不上特别熟,去过几次,不过还行,我跟你说,这杭州城老大了……”   张喜禄为了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还有那额外多出来的五块钱,唾沫飞扬地向韩春雷不迭白活起来。 第19章 杭州华尔街   七九年的杭州,城区的交通工具主要还是公交车,当然还有脚踏车。   走在街头上,尤其是上下班的点儿,满大街的二八大杠脚踏车在自由穿梭,密密麻麻,浩浩荡荡,蔚为可观。   当然,出租车也有,但绝对是不多见的。六三年那会儿,杭州就有了国产轿车上海牌,作为出租车使用的先例,整个杭州城里共十辆。到了七五年,街头上出现了进口轿车作为出租车,有意大利产的菲亚特、波兰产的波罗乃兹。不过数量不多,两个牌子加起来,整个杭州城区也就四十辆左右。   所以那时的出租车是需要跟杭州公交公司下属的出租处预约的,客户主要是去医院的孕妇、病人或婚庆场合,有点像韩春雷重生前那会儿的“滴滴专车”。   到了八十年代中后期,改革开放政策推进,出租车驰骋在街头就再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了。进口的轿车有尼桑公爵和丰田皇冠,老杭州人的记忆里肯定不会陌生。至于国产夏利,更是一经推出便成了杭城出租车业的主力军。   所以,当韩春雷和张喜禄坐在杭城公交车上,看到一辆进口菲亚特的出租车从窗外驶过时,张喜禄扒在公交车窗上,连连羡慕道,“诶,啥时候我也能有这么一辆小轿车,嘿,我张喜禄这辈子就算没白混了。”   韩春雷看着在车窗外在街上跑着的菲亚特,也是一阵新鲜,毕竟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第一次见到轿车。在这个时代,菲亚特小轿车是稀罕物,在他重生前那个时代,这种老古董轿车也是稀罕物,因为早就停产了,根本见不到实物,只能在微博上,偶尔有汽车发烧友贴出来跟大家分享怀旧一下。   他听张喜禄这么一说,笑着拍了一下张喜禄的肩膀,说道:“喜禄哥,你这一辈子的目标设得有些低了吧?这辈子,一辆小轿车就够了?”   “哟哟哟,春雷你小子真是说起大话来一点都不哆嗦啊。先不说这一辆小轿车得多少钱,光是整个杭州城才多少辆小轿车,你知道吗?就说这个菲亚特牌子吧,”   张喜禄转过头来揶揄了一番,竖起两根手指,说道道,“二十辆!咱们这么大的杭州城里,只有二十辆,你知道吗?再说了……”   张喜禄撇撇嘴,一副城乡结合部的人看纯种下里巴人的嘴脸,鄙夷道,“就算你小子有那么些钱,你也买不到这种进口车子,不,就算国产你也买不到。这小轿车啥时候让咱小老百姓也能买了?你以为这是去供销社里买瓶老酒买盒香烟?搞笑嘞!”   “时代在进步,政策也在变,未来翻天覆地的变化,怎么可能是你能想象得到的。”   韩春雷望着早已远去的菲亚特轿车,悠悠说道:“再过几年,私人拥有小轿车。十年二十年后,私人拥有飞机,这都不是没有可能的。”   “哟哟哟,还私人拥有飞机,你咋不说私人拥有导弹和卫星呢?你韩春雷私人放一颗东方红卫星上天去!”张喜禄觉得韩春雷已经吹得不着边际了。   韩春雷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说道:“导弹是军备战役武器,私人怎么可能拥有?不过你说私人卫星上天,还有商业卫星上天,未来还真……”   “行了,春雷,别天方夜谭了!”   张喜禄打断了韩春雷的话,摸了摸他的额头,正色说道,“也没烧啊,怎么坐趟公交车把你坐上天了!”   “滚!”韩春雷把张喜禄的手拍了下来。   张喜禄哈哈笑了起来,不过他觉得韩春雷一本正经吹牛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这位小兄弟真敢想,也敢讲,而且讲得特别好。”   这时,他俩后座探过来一个梳着中分头,戴着宽边眼镜的脑袋,穿着的确良的衬衫,是个年约四旬的中年人,一看就像个教书匠。   他这一探脑袋,还真把韩春雷俩人吓了一跳。   教书匠自我介绍道:“冒昧打扰一下两位小兄弟,我叫钱德均,是杭师大的教授。我刚才无意中听到这位小兄弟的话,讲得真好,真让人觉得未来可期啊。”   钱德均指了指韩春雷,将目光也落在了韩春雷的神色,继续说道,“那我请问一下小兄弟,如果未来国家允许私人拥有小轿车,甚至私人拥有飞机,那我们社会主义国家,岂不是也跟美帝资本主义国家一样了吗?去年十一届三中全会上,党中央提出来的所谓改革开放,难道就是想把社会主义全盘西化,改革成腐朽的资本主义国家吗?”   韩春雷:“……”   这坐趟公交车咋还能遇见个杭师大的教授,而且还能听到自己和张喜禄的对话,提的问题还挺政治的。   不过他是真的曲解改革开放政策吗?这也不像是个大学教授应有的水平啊。   当即,他摇了摇头,说道:“改革开放当然不是全盘西化,更不是要把国家变了颜色,所谓改革开放吧……”   “春雷,到站了!”   话没讲完,就被张喜禄摇了一下胳膊,打住了讲话。   果然,车到站了。   这时,售票大姐拿起喇叭站了起来,扯着嗓子喊道,“来,庆春路到了,先下后上,庆春路到了,注意,别挤,先下后上!”   张喜禄挑起竹筐,然后叫着韩春雷一起下了公交车。   那个钱德均教授还不死心,又通过车窗探出脑袋,冲韩春雷挥手喊道:“小兄弟,有空来杭师大坐坐,我叫钱德均,我们学校在杭州西北郊的仓前公社,一定要来找我啊!”   不过公交车站人实在太多了,又是萍水相逢,互不相识,韩春雷压根儿就没听见,也没在意钱德均的喊话。他跟张喜禄一道下了车之后,就消失在了公交车站的人海之中。   ……   庆春路,未来杭州的第一大金融街,在后世被称为杭州的华尔街,光银行就有数百家之多。   庆春路可不单单是一条马路,不说九十年代后的改建加宽,就说如今七八十年代,它自西向东就分了四段,依次分别为钱塘门大街,前洋街,法院路,庆春门大街。庆春路是杭州上下半城的分界点,也是杭州第一条通汽车的道路.   这会儿杭州人要说我家在庆春路上,可老鼻子牛叉了。   庆春路上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都是充满着商业气息和商业机遇的地方。   所以韩春雷再咨询完张喜禄这个半地头蛇之后,决定把进城的落脚点放到了庆春路。   随着张喜禄挑着竹筐,他们到了庆春路中段的前洋街上,拿着介绍信住进了一家招待所里。韩春雷在路过的时候,其实也仔细扫听了一番,庆春路上其实已经有人偷摸开了旅社,专门给外地客商住宿,价格自然比招待所要便宜一点点。只不过都是偷偷摸摸地上前揽客,而且这些偷摸开旅社的人都有眼力劲,如果你不是外地客商的打扮,根本就不来招惹你。   他们这次比较奢侈,开的是一间四人间,把竹筐和那些竹制品也都挑进了房间。   安顿好之后,张喜禄打了一壶水,拿出从家里带来的茶叶,和韩春雷一人泡了一杯茶后,才开始脸有正色地说道:“春雷,这里是杭州城里,不是咱们长河公社,也不是你们柴家坞,以后少说那种话。”   韩春雷一愣,有些莫名其妙,问:“少说哪种话?”   张喜禄说道:“就是你经常挂在嘴边的劳什子改革开放,什么私人轿车,私人飞机啥的,你这家伙刚才在车上说得让人心惊肉跳,这要在4人帮那会儿,早被人拉去批斗游行了。”   “哈哈,没那么严重吧?”韩春雷觉得张喜禄有些小题大做了。   张喜禄认真说道:“咱俩私底下开个玩笑吹吹牛,倒没啥事,这4人帮才被打倒多久啊?谁知道还有没有潜伏的坏分子?你说你跟那个什么杭师大的叫兽也不认识,跟他说那些话干嘛?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对,抹黑了党和政府,被抓进去吃牢饭这不冤得慌吗?幸亏趁着到站我给打断了,不然你这张嘴吧啦吧啦那么能说,万一说出什么捅天的话来,不得摊上事儿啊?”   “呃……”   韩春雷沉默了下来,细细回忆了一番自己重生以来的一系列行为,若有所思。   张喜禄见状,继续说道:“咱们就偷偷摸摸的挣咱们的钱就好了,咱也不出风头,也不沾政治,就多挣点把日子过美了,不挺得劲的吗?”   韩春雷嗯了一声,看着张喜禄,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谢谢喜禄哥提醒。”   “谢啥?我不提醒你,你进了局子吃了牢饭,谁带我挣钱?”   张喜禄哈哈一笑,然后问道:“按着你之前的意思,我们现在也到了庆春路上了,也住进了招待所,接下来要干啥?你说你不把那些竹制品统统运进城里了,咱们就带了这么几件样品,可咋摆地摊卖?”   韩春雷摇了摇头,说道,“走,我们去庆春路上逛逛。你不是说庆春路上的几个大供销社,都在前洋街上吗?”   “嗯,是,都在前洋街上。”   张喜禄点头说道:“不过咱们进城是卖东西,不是买东西,你总不会寻思着把这几件样品卖给供销社吧?可拉倒吧,供销社不干这事儿,人瞧不上咱的。”   韩春雷说道:“咱不跟他们做买卖,就单纯逛逛,了解一下行情,然后接下来几点咱俩分开蹲点,供销社再怎么傲娇,总不能禁止老百姓里外来回逛吧?”   张喜禄笑道:“那不能,但这么里里外外逛着蹲点,图个啥?你要蹲谁啊?”   “走,咱们先去逛逛,边走边说,好好转转这杭州的华尔街。”韩春雷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啥街?花儿街?啥时候庆春路还有这花名?”   张喜禄紧跟了上去,跟韩春雷前后脚出了招待所。   备注:   ①新中国第一俩私家车。1986年11月,上海第一辆“Z”字私人自备车牌照代码“沪-AZ0001”号诞生。这辆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辆私家车牌照,也被认为是中国私家车开行的标志。菲亚特126P作为改革开放以后进入国内普通家庭的第一批轿车。关注我的薇信公众号ND0621输入:菲亚特就能看到菲亚特126P是什么样子。   ②中国首颗私人卫星。2018年2月2日15时51分,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发射了我国首颗地震卫星“张衡一号”,上面还带了六颗微小卫星,其中一颗微小卫星就是冯仑的私人卫星“风马牛一号”。   ③杭州师范大学,百年名校。光绪三十二年(1906)五月,浙江巡抚张曾奉准以省城的贡院旧址改建浙江官立两级师范学堂,民国后又改叫杭州师范学校,文革期间被迫停止,78年恢复高考之后,浙江省革委会向国务院提交申请,在杭州师范学校的基础上改建杭州师范大学。鲁迅、叶圣陶、李叔同、朱自清、沈钧儒都在这里任教过。培养出丰子恺、柔石、潘天寿等一大批杰出英才。当然,目前最有名的校友当属史上最有名的爸爸——马云马爸爸。 第20章 面馆片儿川   庆春路上很热闹,也很大,韩春雷和张喜禄转悠了一圈,也差不多到了午饭点。   这时的庆春路上虽然还没出现正儿八经的私营饭馆,但还是可以找到那种前店后院,偷偷摸摸营着业的小门脸。   韩春雷和张喜禄就近,在前洋街找到来一家小面馆解决午饭。   小面馆前店后院沿着前洋街,就挨着前洋供销社,离农资站也就十几步路。虽然小面馆没有招牌,就是简单用白灰写了一个大大的“面”字,但是这个位置绝佳不难发现,不说供销社来来往往的人了,就说这农资站,进城来购置农药化肥种子和农具的人,但凡路过的,肯定都能发现这么家小面馆。   小面馆是对中年夫妇开的,进了他们家面馆,韩春雷才发现没得选,因为他们家只做一种面——片儿川。   在杭州有句谚语,没吃过片儿川,别说来过杭州城。   片儿川是杭州地区的特色汤面,面的浇头主要由雪菜,笋片,瘦肉片组成,以鲜美可口著称。最早由杭州老店奎元馆在清朝同治年间首创,后来慢慢发展成了杭州的大众面点,迄今已有百余年的历史。在杭州地区,如今几乎是家家户户都能做片儿川,是小老百姓日常喜欢的面食。   片儿川这个名字怪怪的,其实它的由来还是有说头的,先说片儿川这个“儿”字,自南宋以来,杭州话多带“儿”音,如“筷子”则念做“筷儿”,且“儿”音较之现在的北方音更为厚重,所以杭州话里通常都带儿音。又因为在做面条的时候,要将雪菜、笋片、猪肉三样配料切成片,然后在沸水中氽一下,所以这面条才叫“片儿氽”。   “氽”与“川”在杭州话里是同音,所以久而久之就叫成了片儿川。   ……   面馆老板姓林,夫妇俩都是打开门做生意的爽朗人,所以一碗面的功夫,韩春雷很快就跟他们热络了起来。   吃完了一碗片儿川,前洋街上的一些事儿,韩春雷也打听得七七八八。   正准备结账时,他发现桌上有一本《代数1》,他拿起来翻了翻,这是上海出版社77年版的《数理化自学丛书》中的其中一册。书已经被翻得有些烂旧,打开前几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圆珠笔的笔迹,字体工整娟秀,一看就是个女孩子用的课本。   虽然在韩春雷读高中备战高考那会儿,早就换过了不知道多少茬儿的教材,但是这个版本的教材他在学校的图书馆还见过保存的,也听他老师在闲聊的时候讲过,这个上海出版社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可是他老师那代人奉为高考必备法宝的教材。当年新三届的人,几乎都是靠着上海社的这版教材顺利通过高考,成为文革结束后前几届大学生。   这个教材让韩春雷想起了老师跟他讲得一个往事,关于新三届的往事。因为“文革”十年,万千学子的学业都被中断了,先有文革罢课搞串联,后有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响应号召到农村去,他们离开课堂时间太久了。文革结束后,突然国家恢复了高考,但他们发现,要考大学就要复习,但是偏偏没有复习材料!   尤其是要迎考的知识青年,基础有好有差,很多知情初中毕业就早早下乡插队,一呆就是这么多年,根本没有念过高中。更有甚者连初中也没念过,上山下乡这么多年几乎荒废了学业。   于是上海出版社就想起60年代曾出版过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于是想要再版印刷给全国各地的考生们使用。但是高考在即,《数理化自学丛书》足有17册,时间上根本不允许,所以只能争分夺秒赶出了《代数1》上市。   这套丛书共计17册:《代数》四册、《物理》四册、《化学》四册、《平面几何》二册、《立体几何》一册、《平面解析几何》一册、《三角》一册。   但是77年的知青考生们时间上不允许,所以能拿到的只有前几册,再加上交通不便捷的缘故,有些地方甚至连一册都拿不到,以至于出现手抄《代数》教材的故事。不过这种状况到了78年高考就得到了改善,如今79年,教材已经不成问题了。   很巧,韩春雷高中的数学老师,正是新三届的大学生。   所以当他拿着这册《代数1》时,回忆起老师跟他提过的这段往事,如今变成他自己也亲历了这个时代,简直是默默感慨良多啊。   “这是我女儿曼丽复习的课本,怎么?小韩你也要参加今年的高考吗?”面馆林师傅看着韩春雷拿着女儿的教材翻着页,对这个从柴家坞来的少年人有些意外。   “啊?高考?我…我吗?”   韩春雷从回忆中挣脱,林师傅的话倒是让他起了心思,对啊,来到这个时代也有些日子了,我怎么就没想过重新回到学校去读书,去上大学呢?   这年头可不比后世,这个时代刚刚结束了“读书无用论”的谬论,即将开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最好时代。大学生被视若珍宝,被定为重才,包分配不说,基本上大学生被分配到地方基层或者大厂车间,就是干部的待遇。即便不是干部,也是储备干部。   韩春雷曾在一些珍贵的影像上看到过,八十年代的一大早,排成长龙队伍等候开门的不一定是供销社,还有图书馆。这个时代的青年,已经被激活了求知欲,激发了年青人应有的青春。   张喜禄凑过脑袋看了看韩春雷手中翻开的《代数1》,眼神怪怪地问道:“咳咳,春雷,你还看得懂这上面的鬼画符呐?不能是装吧?”   在他眼里,韩春雷的确见识有些超出他的想象,谈吐也好,还是思维模式也罢,都唐塔觉得不像是个乡下种地的娃。但是要说韩春雷能参加高考,未来当大学生,他觉得这也太天方夜谭了。这年头大学生是什么概念?真的跟古代的科举进士没啥差别啊。   韩春雷刚想回话,突然面馆的门帘被人掀开,人未至,但一声清丽的声音已然传来,“我回来啦!爸妈,我今天收获好大啊,你知道我见到谁了吗?我终于见到了马教授!”   叽叽喳喳,声音清丽。   “小韩,这是我女儿林曼丽!”   林师傅面带微笑地指着进来的女孩,冲韩春雷介绍道。   韩春雷抬头看去,果然人如其名,曼柔多姿,丽质天生。   *******************   备注:   ①奎元馆片儿川:奎元馆面店(简称奎元馆)1867年(清同治六年)创办于杭州,首创片儿川。一百多年来,很多历史名人跟这碗面发生过故事。百余年来,奎元馆接待了蔡廷锴、蒋经国、李济深、陈叔通、梅兰芳、竺可桢、盖叫天、周璇、金庸等名人。1945年抗战胜利后,原国民党第19路军军长蔡廷锴将军同李济深到奎元馆,留墨“东南独创”四字。   现跟文友分享奎元馆的地址,大家来杭州一定要去他们家尝一尝片儿川。   解放店:杭州市上城区解放路154号(近中山中路)   文晖店:杭州市下城区文晖路346号(金鹰大厦旁)   ②《数理化自学丛书》销量:共发行了7395万册。这个数字连至今火爆全国、创造销量第一的《明朝那些事儿》都望尘莫及,这套丛书曾改变了50、60一代知青们的命运。   ③老三届和新三届:老三届是指中国文化大革命爆发时,在校的1966届、1967届、1968届三届初、高中学生。新三届是指77、78、79级的大学生,即文革后恢复高考后的三届大学生。如文中林曼丽即将要参加的高考,就是1979年的高考。 第21章 扉页寄笔语   林曼丽掀帘一进来,韩春雷目光怔怔,有些看傻眼了。   小白鞋,黑色紧身踩脚裤,脐短衫……这也太潮了吧?   在这个穿衣打扮还坚持着“灰、蓝、绿”单一色调的时代里,林曼丽的这身穿着可谓是格格不入的,不敢说太前卫,但绝对是超时髦的。   饶是韩春雷都觉得,林曼丽应该是他重生以来见过的女生中,最时尚的一个了。   至于张喜禄,已经看得目瞪口呆,嗓子眼儿貌似有些干巴,不时地咽着唾沫星子。   “咳咳,你个死丫头,不是让你出门不要穿你姑寄过来的衣服吗?”   林师傅见着女儿这身穿着打扮,有些生气地上前一把拉扯进柜台里。   林曼丽倒是不以为意,轻笑地将半拉身子靠着他父亲的肩膀,有些撒娇道,“爸,连党中央都号召改革开放了,你这思想也该解放解放了,怎么还这么落后?”   “改革开放是让你露胳膊露腿露肚脐眼吗?你当你爸啥也不懂?”林师傅瞪了女儿一眼。   林曼丽端起柜台上林师傅的茶缸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用手抹了抹嘴角的水渍,说道:“我姑信里说了,现在深圳那边好多年轻女孩都这么穿,而且她说香港那边穿得比这还要好看,我上次不是给你看我姑寄过来的杂志了吗?香港那些明星,穿起来可好看了,爸!”   “整天你姑你姑,你姑要是懂事的主儿,也不会当年偷跑香港去,搞得咱家前些年又是被批斗又是被审查!”   这是林妈妈的声音,貌似对林曼丽这个姑姑并不感冒。   她正端着竹篾从后面院子走了出来,竹篾上盛得都是豆角,这个时节正是早季五月鲜豇豆上市的日子。   “当着孩子面你叨叨这些干啥?”   林师傅虽然也生气当年妹妹偷跑到香港,在文革岁月连累了自己一家人,但好歹是自己的亲妹妹,尤其是当着孩子还有韩春雷这些外人的面,他还是不喜欢老伴念叨这个事。   “自家门槛里装好汉,就知道对我横!”   林妈妈生气地冲林师傅冷哼一声,然后瞪了眼林曼丽,低喝道,“傻站着干什么?把这身衣服换了,到院里跟我摘豆角去!”   林曼丽心不甘情不愿地哦了一声,转身跟着林妈妈离开了前店。   隐约的,韩春雷还听见她跟林妈妈有些兴奋地说着,“妈,我早上见到马教授了,他答应我辅导我备考了。”   “就是以前下放在咱们街道扫大街的马老头?”林妈妈问。   林曼丽说道:“妈,什么马老头,人两个月前就平反了,现在回浙江大学继续当教授了。他鼓励我将来考浙江大学的经济学专业!”   “你说你一个女孩家家的,考什么大学?隔壁吴婶儿说咱们街道办需要招一个能写会记的,先给临时编,干个三年五年就转正吃国家粮。回头你记得去一趟你吴婶儿家走动走动,她男人是街道办的干事。”林妈妈说。   “我不去,我要读大学!”林曼丽说。   “读那么些书干嘛?像你姑一样,书读多了只会惹事。”   “切,我姑不读那些书,现在估计还在哪个插队的农村,给人生一堆娃呢。现在过得多好啊?”   “你个死丫头,你敢学你姑,丢下爹妈跑香港去,我非打断你的腿。”   “谁说我要跑香港去?妈,你简直无法理喻!”   “滚去把这身花里花哨的衣服给我换了!不然晚上断你粮,还长本事了。”   “好啦,我这就去。”   ……   ……   林家母女的声音渐行渐小,不过韩春雷听得全乎,猜出了这一家子也是有故事的人家啊。不过话又说回来,在那个特殊动荡的年代,哪户人家又没点故事呢?   不过韩春雷对林曼丽的言行举止倒是挺有感触的,也挺有好感的,她没有所谓的守旧陈规和暮气沉沉。这才是改革开放号角下,新时代新青年应有的朝气啊。   不过有点遗憾啊,光听他们一家三口打嘴仗了,都没机会和这位美女认识一下。总不能冲进院里找林曼丽要个微信,呃,貌似他们家连电话都没有。但愿还有和这位林曼丽同学再次邂逅的机会吧。   韩春雷站在柜台前,突然心生童趣,将重新放回了原位的《代数1》翻开,然后拿起铅笔在书的扉页上笔走龙蛇,唰唰写了一段话……   这有点传说中笔友的感觉啊。   写完,合上,重新原封不动地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随后喊来林师傅结账。   两碗片儿川,不用粮票,直接结了钞票,算下来也比在招待所吃得要便宜。   “小韩啊,刚才让你见笑了,我这闺女打小就跟她姑一样,出了名的让人不省心。”林师傅收了钱,给韩春雷找了零。韩春雷收好零钱,笑道:“年轻人都这样,我在家也是让我妈和我姐,简直操老了心。”   林师傅点点头,热情说道:“哈哈,看你这年岁跟我家曼丽差不多大,可聊着天说着话,你咋就那么稳重成熟呢?小林啊,以后来庆春路上了,记得再来我家面馆吃面。”   “一定,一定。”   韩春雷叫上了张喜禄,林师傅亲自送他们出了面馆,到了门口,韩春雷说道:“我们下次再来,林师傅家的面馆外,肯定会挂着一个大大的招牌了!到时候就好认门了。”   林师傅连连摆手,有些紧张地说道:“不敢不敢,小本买卖,哪儿敢这么明目张胆?”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这是大势所趋,林师傅!”   说完,韩春雷跟张喜禄离了前洋街,直奔钱塘门外大街,今天下午的任务是转悠其他三条街的供销社。   ……   差不多在庆春路上四条街的供销社蹲点了三天,韩春雷终于有所收获。   这一日,韩春雷在法院路上的一家供销社外,跟着一个拎着黑色公文包的中年男子,一路跟随,一直到了法院路上的一家私营旅馆外。   眼瞅着中年男子就要进旅馆了,韩春雷疾步追上,喊道:“这位同志,请稍等一下。”   “叫我吗?”中年男子停住了脚步,转身问道。   韩春雷走到对方跟前,点点头,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来自长河公社的韩春雷,我想跟你做一笔生意!”   中年男子面色一紧:“……”   八成是遇到疯子了吧?   随即,中年男子摇摇头,说道:“我不做生意,小兄弟,你是认错人了吧?”   说完,中年男子转身就要进旅馆。   “等一下,同志,请听我说完!”   韩春雷一个箭步上前,直接反身拦住了对方的去路,语速超快地说道:“这几天我一直在庆春路上四条街的供销社里转悠,庆春路上一共有七个供销社。而我跟您,至少有三次在不同的供销社里遇见,当然您肯定不会留意到我。因为你当时的注意力都在和供销社的社员在打交道。”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觉得韩春雷不像是疯子,也不像是找错了人,便起了耐性,问道:“就这么几家供销社,遇见又能怎么样?”   韩春雷继续说道:“你进不同的供销社,但是和供销社的社员说得话都一样。”   “嗯?你在跟踪我?”中年男子有些不明所以。   韩春雷大大方方承认道:“算是吧,不过一开始不能算跟踪,后来听到你和供销社的社员说得话后,就决定跟踪了。您要采购的物品,我这边可以帮你解决一部分。”   “哦?你这小伙子有意思了,我为什么要买你的东西啊!”中年男子问道。   韩春雷笑道:“因为你足够的采购票,但却要采购那么多东西,供销社是不会卖给你的。”   中年男子脸色微微一暗,是啊,他来这么些天了,却一直没有完成任务。虽然庆春路上供销社的东西是又便宜又齐全,但偏偏都需要凭票购买,自己带过来的采购票完全无法达成自己此行的采购目标。   他点了点头,说道:“你听得很清楚,怎么?难道你们供销社可以不需要凭票购买吗?我在庆春路上的这些家供销社里没见过你,你是哪个地方供销社的工作人员啊?”   “我不是庆春路上的供销社,确切地说,我不是供销社的。不过我手上有一批竹制品,价值好几百块,应该可以满足你部分的采购需求吧。”韩春雷说道。   “嗯?”   中年男子皱起了眉头,“你的意思你是私人贩售?小伙子,你这是投机倒把啊,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报公安把你抓走?”   韩春雷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不会的,我这如果算投机倒把的话,那你干的事算什么?挖社会主义墙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坏分子?”   中年男子面色一变,下意识地将拎在手里黑色公文包抱在了胸前,戒备十足地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备注:   关注薇信公众号ND0621输入衣服   就可以看到七八十年代的小白鞋,黑色紧身踩脚裤,脐短衫什么装扮。 第22章 常盛的窘境   “喜禄哥,出来吧。”   韩春雷朝着中年男子身后的方向招了招手。   中年人转头一看,身后几步之遥的旅馆里,走出来一个二十五六岁,留着两撇老鼠须的后生。   这猥琐的后生他有印象,也是这家私人旅社的住客,比他晚两天住进来的,就住在自己隔壁房间。   这后生看着猥琐,但人挺热情的,一住进来就是各种套近乎,又是散烟又是请吃老酒的,张口闭口都是大哥长大哥短。叫什么名字来着?想起来,对,就叫张喜禄。   “常盛大哥,你这酒量太海了,昨晚那顿老酒可把我吃醉了,今天脑袋瓜子还嗡嗡的。”张喜禄跟中年人擦肩而过,一如既往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这么说,你们早早就盯上我了?你们是公安?”中年人没搭理他,而是忿忿地盯着韩春雷,他哪里会看不出来,眼前这两人明显是以韩春雷为主啊。   “公…公安?”   韩春雷双手插在裤兜里,耸了耸肩,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常科长,你见过十六七岁的公安吗?”   其实几天前在供销社留意到常盛之后,韩春雷就让张喜禄盯了梢,也住进了这家私人旅馆,让他尽可能的打听常盛的详细资料。   张喜禄没有让人失望,也就三两天的功夫,就和常盛在晚上连续吃上了两顿老酒。   这男人啊,尤其是人在外地的男人,一旦喝多了,话也就随之多了。   通过这两天张喜禄的套近乎和摸底,常盛的身份早就被韩春雷烂熟于心。常盛,台州人,台州市下辖天台县供销站采购科的副科长,天台县就挨着杭州,比去台州市区还要近。   计划经济时代是统购统销的,县里供销站分配到市里的物资是有限的,除了要满足本县城居民的供给之外,还要下发到县里地方公社的供销社。所以经常会有各个地方公社的供销社,因为配额的问题在县供销站大打出手。   所以作为县一级供销站来说,既然上面分配的额度有限,那么采购科的职能就至关重要了。天台县离杭州近,所以天台县供销站的采购人员,就经常跑杭州来采购,路程近是一回事,关键是根据以往经验来说,杭州这边采购的东西,都会比台州市里要便宜一个一点点,这是省会城市的优越性。因此,天台县供销站的采购人员历来都是跑杭州来采购的。   这个采购可不是向后世一样,有了钱上哪儿都可以买买买。在当下这个时代,采购需要各种票票票票。   但是各种物资票是有数的,这就给采购增加了难度。   这一次来杭州,常盛的采购任务完全超出了他带来的物资票,所以才有了他在各个供销社转悠,跟各个供销社的工作人员商量,能否通融一下不用物资票采买物资的一幕。   但不凭票销售,这是要犯错误的,谁会答应他?结果自然是处处碰壁。   常盛自己是供销社系统出身的,怎么会不明白?如果还有其他办法,他怎么会用这种蠢办法?   这次的采购任务对他来说太重要了,因为采购科的科长马上就要退了,科长下面除了他这个副科长,还是采购科办公室主任老王跟他角逐科长这个位置,所以他这次出门的采购任务,能否保质保量地完成任务,决定着他能否顺利接替老科长的位置。   可是来杭州这么些天了,把带来的物资票采购完之后,就再也没有进展。眼瞅着离天台的回程日期越来越近,常盛不着急才怪。   也正是心情不是特别好,所以张喜禄连着两次在旅馆里约酒,常盛都是大醉而归。   ……   ……   “你们不是公安,那到底是什么人?”   常盛确定韩春雷他们不是故意出来钓鱼的公安之后,胆子也放松了些。   韩春雷指了指四周的环境,认真问道:“常科长,你确定咱们在这光天化日的大庭广众之下,畅谈倒买倒卖,无票采购的事儿?”   “你……”   常盛瞪了瞪眼,最后耷拉了一下脑袋,抬脚直奔进几步之遥的旅社,瓮声道,“走,去我房间谈吧。”   “走,我们跟上。”   韩春雷拍了拍张喜禄的肩膀,竖起大拇指以示赞赏。   进了旅社,到了常盛的房间,韩春雷直接开门见山,说了自己的来意,就是想向常盛兜售自己那批价值几百块的竹制品。   直抒来意后,他又让张喜禄去房间里把提前带过来的箩筐挑过来,向常盛展示了几件样品的质量。   常盛把玩了几件竹制样品之后,微微点头,的确,这些竹制品和供销社里卖的竹制品质量相差无几,虽说他这次采购指标里,多数是日常的生活用品如糖果布匹暖水壶香烟什么的,但是竹制品也在采购指标里。尤其是听到韩春雷手里价值几百的竹制品后,他暗暗一算,的确能解决掉他部分采购指标,能让他松口气。   不过他松口气归松口气,但还是略有戒备地看着韩春雷和张喜禄,谨慎问道:“这些来路是干净的吧?不会是你们从厂里偷出来的贼赃吧?”   “你说啥呢?你说我俩是三只手?”张喜禄有些急眼了,毕竟这年头三只手的名声可是比穷光蛋还要可怕,一旦有了这名声,连娶媳妇都费劲。   “喜禄哥别急,”韩春雷劝住了他,然后说道。“这个来路你放心,这些竹制品是上塘公社竹制品厂抵给我们的,前些日子我们村里跟上塘公社……”   韩春雷简单地把砂石的事情说了一下,最后说道:“你如果还不信,我们可以去楼下前台的服务处给上塘竹制品厂摇个电话,我可以让他们厂里的李会计证明一下。”   “嗯…说实话,小兄弟,我如果不是采购任务没达标,我是真不想干这无票采购的活儿。诶…”常盛微微叹了一口气,摇头道,“如果我无票采购到的是贼赃,那我这麻烦就大了。这样,保险起见,我们去给那个竹制厂摇个电话,我听那个李会计跟我叨咕两句。”   韩春雷理解常盛的谨小慎微,点点头,说了声好,就带着常盛去了楼下服务台。   这家私人旅馆跟国营招待所在硬件上没什么区别,服务台的两台电话,一台可以摇省内,一台可以摇国内长途。比有的国营招待所还要强。   韩春雷拨通了竹制品厂会计李和平留给他的厂办电话,一番转接之后。不大会儿韩春雷就听到了李和平熟悉的声音。   他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让李和平帮这个忙。   李和平倒是没有犹豫,直接让韩春雷把电话给了常盛。   虽然听不见李和平跟常盛具体说了啥,但是韩春雷看得出来,常盛一开始是连连点头称是,但是听着听着就连连称好,最后眉开眼笑起来,看向韩春雷的眼神都充满了感激。   什么鬼?   韩春雷有些奇怪,李和平跟他说了啥?   等着常盛挂完电话,不等韩春雷开口询问,常盛已经满面春风地握住了韩春雷的手,激动地说道:“春雷小兄弟啊,你真是我的贵人,贵人呐!”   韩春雷皱眉,“啥意思?”   “你在长河公社的那批竹制品我要了,我也不压你价,就按着庆春路上几家供销社的价格,我全要了。咱们明天早上就出发,我跟你直接去长河公社提货。”常盛很爽快。   不过他越是这样,越是好奇李和平电话里到底说了啥,当即问道,“常科长,李会计给你下了什么降头?”   “什么什么降头?”常盛当然听不懂降头这个梗,但是不影响他现在美好的心情,高兴邀请道,“兄弟啊,今晚我请你俩吃酒,吃绍兴老酒加猪头肉好不啦?”   韩春雷心痒难耐,常盛虽不说,但多少也猜测到李和平应该是答应了他什么。 第23章 我也想南下   第二天一早,韩春雷他们就退了房,领着常盛去了长河公社提货。   路过林老板家的面馆,发现他们家面馆今天没开门,韩春雷的脑海中不由又浮现出那道倩影,身材高挑,衣着时尚的林曼丽。   也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她了?   不知道她会不会留意到自己在《代数1》扉页上留的言啊?   也许她考上大学之后,就再也不回庆春路上这家小面馆了吧?   或者真如她妈妈所言,她不会脑子一热,也偷摸去了香港找她姑姑?   呃……   既然今天见不到,那就有缘再见吧。   ……   ……   到了午饭点儿,他们三人就到了长河公社。   那批竹货就囤在曹老板的破烂院里,常盛言而有信没有杀价,清点了货后给了一口价二百三十九块四毛三。   韩春雷也敞亮,直接抹了零头,跟他要了二百三十九块。不过这么些货有大有小,齐整不一,少说几十件儿,可不是一条香烟两瓶酒那么简单,要想弄回天台县去,可不是用手拎着就能弄回去的。   韩春雷让曹老板帮着找辆跑天台县这条线的货车,看能不能捎带脚地把这批货顺道拉回去。毕竟就这两三百块钱的货,如果专门找辆车实在划不来。   不过好意被常盛婉拒了。   像常盛这种常年干采购的老业务,运货拉货有自己的路子,他跟韩春雷讲,他们天台县供销站和萧山市国营第一腌酱菜厂长年有业务往来,所以来长河公社前他就打过电话了,后天腌酱菜厂有批酱菜送去天台县供销站,会顺道绕来长河公社,帮他把这批货捎走。   萧山地区的腌酱菜历史悠久,闻名全国。尤其是萧山萝卜干,绝对是江南酱腌技艺的典型。在韩春雷重生前的那个年代,但凡进了超市想买点腌酱菜,摆在酱菜货架最显眼位置的,绝对是萧山萝卜干。   当然,他要在长河公社多停留一天,还有一个真正的原因,那就是李和平的邀请。   他俩啥时候搞到一块儿了?   不等韩春雷问,常盛就直言相告了,昨天韩春雷摇的那通电话里,李和平一听到常盛要采买韩春雷的竹制品后,就立马发出了热情的邀请,邀请他来长河公社提货的时候,多盘桓一天到上塘公社,参观他们上塘公社的竹制品厂。在电话里,李和平也若有若无地暗示常盛,今后也可以跟他们上塘竹制厂采购竹制品,即使物资票不够,也可以用别的法子迂回的,一律依着出厂价给他。   难怪昨天接着那通电话,常盛会这么高兴。这下韩春雷算是整明白了。如果真的不用票也能采购到上塘竹制厂的产品,而且还是按着出厂价,那真是解决了常盛眼下最棘手最头疼的大麻烦。   韩春雷听罢暗暗点头,这种做事方法倒是符合李和平不拘泥形式的一贯作风。不过他倒是鸡贼,自己让他接一通电话,他竟然就抓住了一次商机,帮上塘竹制厂又拓宽了一下销货渠道。   当然,如果真没有物资票采购的话,他们这种交易肯定要私底下来。尽管现在很多地方都已经放开了采购的条件,但都是偷摸地在干,一旦被人抓住小辫儿,上头跟你较真儿的话,还是够他李和平喝一壶的。   但这就是李和平的作派,不然也不会那天吃饭的时候,莫名其妙问自己“猫论”考校自己了。更不会从柴家坞引进劳务帮忙修路。   既然常盛和李和平有了约,那韩春雷也不再坚持,让张喜禄领着他去了长河公社的客运站搭车去上塘。上塘竹制厂去年在李和平的主持下,弄了一个厂办的小招待所,房间不多,但也够来竹制厂参观和采购的相关人员住宿的。上次进厂参观的广东仔阿强和阿雄后来就是住进了竹制品厂的招待所里。   既然李和平对常盛发出邀请,那肯定会解决他的住宿问题。   常盛跟着张喜禄一走,曹老板就让媳妇儿炒了两个小菜,准备跟韩春雷边吃边聊聊之前南下的事情。   ……   “春雷啊,我说你也是真能折腾啊。”   曹老板知道韩春雷喝不惯绍兴老黄,就没给他倒酒了,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美滋滋地喝了一口,眯着眼睛笑道,“一开始吧,你是来我这儿卖破铜烂铁牙膏皮的,后来呢,托我帮忙处理点砂石,再后来呢?又帮我表弟他们厂里卖竹货,现在好了,钱落袋了,心安了吧?!”   韩春雷喝不惯老黄,也实在是饿了,让曹婶儿帮忙下了碗挂面。   就着他们家自己腌制的酱菜,扒拉了几口面条,他抹了抹嘴,苦笑道,“你当我愿意折腾啊?你说就这么点钱,竟能一波三折,这年头钱难挣啊……”   “你小子别不知足啊,别说你们柴家坞,就是放眼咱们整个长河公社,像你这个年纪的小伙儿,谁手里能攥着二三百块钱?”   曹天焦拿筷子敲了敲桌子,有些不乐意地说道,“想当年我偷摸攒下两百块家当那会儿,那得是大闺女出生那会儿吧?”   “是二丫出生那会儿。大丫出生那会儿,我连坐月子的老母鸡都是从我娘家借的。”曹婶翻了翻白眼,纠正道。   都是陈年旧事,曹天焦一听媳妇儿说起,顿时大乐,说道:“听见没,春雷!我在你这个年纪,饿了还指不定夜里跑谁家田里偷番薯啃呢,我跟你说,那会儿是真穷啊,地里刨出番薯来,随便拿裤子擦吧擦吧,就是一顿猛啃,饿得发慌啊。”   老曹今年四十不到,他像韩春雷这个年纪那会儿,正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夜里能偷到番薯吃已经算是条件比较好的江浙地区了。   忆苦思甜了一番之后,老曹言归正传,问及了韩春雷接下来的打算,主要还是围绕着之前韩春雷答应他的,南下倒腾这个事儿,要算他曹天焦一份儿。   韩春雷也没有诓他,当着他和老曹媳妇儿的面,将自己酝酿了许久的南下计划逐一说了出来。   面条也吃完了,计划也讲完,韩春雷离开曹家破院,是带着老曹投的八十块本钱走的。   曹天焦媳妇细细地盯着韩春雷慢慢走出院门的背影,有些不放心地问曹天焦道:“他爸,你咋说给八十就给八十啊?咱家的家底儿能趁几个八十块?万一他突然起了贪心,黑了咱们这八十块咋整?”   “和平昨儿电话里说的,这叫投资。投资就是有风险,晓得伐?”   曹天焦不乐意地瞥了媳妇儿一眼,又道,“再说了,他韩春雷不是给咱们弄了张收条吗?那指头印是白摁的?”   “一个半大孩子的收条你也当个宝?和平不是我说他,他做事也是疯疯癫癫的,我看你尽听和平的,迟早要吃了亏。”曹天焦媳妇儿平日里不怎么待见李和平,她总觉得李和平做事就从没稳妥过。   “你知道个屁,男人家做事,少啰嗦!”   曹天焦劈头盖脸一阵斥,“看这天有些阴起来了,夜里估计有场雨,把院里那些纸皮箱子赶紧收起来。”   “狗脸!”   曹天焦媳妇儿嘟囔了一嘴,悻悻然地到院子里干起了活。   ……   韩春雷刚出了曹家的巷子,就碰到了送常盛去客运站回来的张喜禄。   “喜禄哥,来,把钱收好。”   韩春雷在曹家吃面条那会儿,就把张喜禄那份中介费和好处费都规整出来了,按着之前说好的,一份是之前去上塘公社找李和平处理砂石的钱,一份是帮着进杭州城找人处理竹制品的钱,一共十三块。   张喜禄接过钱来,食指蘸着唾沫仔细数了一遍,韩春雷一共给了十五块,比之前答应的多了两块。   “春雷,你这给多了。”张喜禄把钱紧紧攥在手里,脸色扭捏地说着。话虽这么说,但也没打算把多出来的两块钱还给韩春雷。   韩春雷哑然失笑,摇头道,“呵呵,这些天你也辛苦了,多给的两块,你帮我买点东西给大娘捎去,认识你这么久了,天天喜禄哥叫着,也没去过你家,看过你家老太太。”“啊?有心了,有心了,”张喜禄笑着连连点头,热情邀请道,“反正都在红旗村了,去我家坐坐,喝口茶。”   韩春雷摆摆手,用手指了指天,说道:“这天有些阴,我担心要下雨,得赶紧回柴家坞了。出来这么些天,也得回去一趟了,不然我们支书都要怀疑我携巨款潜逃了。”   说着他用手摸了摸鼓鼓囊囊的裤兜,兜里藏着的那一沓子毛票。   “你春雷是干大事的人,怎么可能干这种事?”张喜禄认真说道。   韩春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过些天我要南下了,喜禄哥,下回再见我请你进饭馆子吃猪头肉喝洋河大曲!”   “南下……”   张喜禄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多保重!”   说完,韩春雷抬步就要离去。   “春雷!”张喜禄喊住了他。   韩春雷驻足回头。   张喜禄舔了舔嘴唇,认真地看着韩春雷,弱弱地问道:“你南下总要个拎包的,跑腿的吧?哥这一百二十斤卖给你,咋样?”   “你是说你也想南下?”韩春雷愣了一下。   张喜禄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郑重说道:“我也想跟你南下,跟你挣钱发财,跟你过好日子!” 第24章 闷声干大事   乌云密布,天色儿越来越阴沉了。   韩春雷赶在下雨前,回到了柴家坞。   轰隆隆,   几声闷雷,这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路过村里晒谷场时,瞧见姐姐韩春桃带着弟弟韩春风,政着急忙慌地收着早早晒好的咸菜干。   不过韩春雷没有过去帮忙,而是直奔大队支书韩占奎家。既然回来了,那就先把差事交了吧。   到了韩支书家,韩占奎媳妇儿正在院里收衣服,韩春雷叫了一声婶儿,问道,“婶子,我占奎叔在家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两口子又吵架了,韩占奎媳妇儿张嘴就没好话:“在西屋里躺着挺尸呢,这一天天的,当个破村支书就跟登基当了皇帝似的,啥活儿也不干,见天就是等人伺候……”   这老俩口,当年咋相上的?   韩春雷一阵摇头,赶紧窜进了西屋,正撞见韩占奎拿着一把蒲扇要出屋,嘴里骂骂咧咧的,“我看你是要反了天,你这老娘们儿……呃,春雷回来了?赶紧进屋。”   韩占奎骂声戛然而止,显然对春雷的回来也很意外,但看得出来,也很热情。   进了屋,不等韩春雷坐下,韩占奎就急切地问道,“怎么样?上塘竹制厂那些竹货处理了吗?”   韩春雷点点头,从鼓鼓囊囊的裤兜里用力掏出那一把子毛票,攥成一团交给了韩占奎,说道:“货款都在这儿了,支书。”   “我的天,你这娃怎么这么糟践钱?”   韩占奎见韩春雷把钱揉成了一大团,急眼了,“钱这玩意你得好好待它,不然下次财神爷它就不关照你,不眷顾你了。”   说完,小心翼翼地把那团子毛票一张一张地平整摊开,虔诚地像个信徒。   等着将全部毛票整理妥帖,韩占奎啐了两口唾沫到手上,来回数了好几遍。最后确认金额没错之后,他才从这叠子钞票中数出有零有整的八十块钱出来,交给了韩春雷,说道:“春雷,你占奎叔言而有信,既然砂石的款子全部都到位了,那你的酬劳也要一分不少地付给你。”   当初两边都说好的,砂石处理掉之后,韩春雷应得八十块的佣金当作辛苦费。   韩春雷也不客气,这本来就是自己应得的,接过钱来直接窜进兜里,说了一声谢。   不过貌似韩占奎接下来就没动作了。   韩春雷提醒道:“支书,你是不是忘了啥事儿?”   韩占奎愣了一下,疑惑问道:“啥?”   韩春雷翻了翻白眼,径直说道:“那天晚上在你家可是说好的,除了这八十块钱的酬劳,村里再借我二百二十块款,一年期还。”   “呃,瞧我这记性,是有这事儿。”韩占奎倒不真像是在装傻,又从手里数了一百块钞票,来回数了三次,确认没错之后,有些不舍地递给了韩春雷。   当然不舍了,从韩春雷这儿刚交上来的二百多块尾款,还没捂热呢,就付出去了八十块的佣金,现在又借出去一百,现在手里只有五十多块了。   不过韩春雷接过钱来之后,有些不高兴了,“支书,你这没劲了啊,说好的村里借我二百二十块,一年期还的。怎么缩水成一百块了?我们之前有言在先的啊,不带你这样的!”   当时韩春雷家主动放弃糖豆换破烂的买卖,不跟于会计他们三家抢活儿,作为补偿呢,村里让韩春雷代为处理那批砂石,事成之后给八十块的酬劳作为辛苦费。   当中呢,韩春雷也提了条件,要跟村里借二百二十块的款子,准备做南下的预备金。   当时韩占奎当着韩家三姐弟,还有毛玉珍、于会计、老吴这些人的面,痛快地答应了的。   现在韩占奎只借一百块,韩春雷当然不乐意了,这可是言而无信啊。   “我哪样了?春雷,你可别冤枉你叔。”   韩占奎赶紧解释道:“你们家最近不是在起新房吗?你娘前两天跑来村部,说想趁起房子这个机会,扩一扩你们老韩家的宅基地,所以就跟村里商量了一下,让村里把你家旁边那栋荒了的老堂屋,捎带脚还有老堂屋后头那二垄菜园子,全部作价一百二十块卖给了你们家。我寻思着,反正都是村里的公产,荒着也荒着,不如卖给你们家吧。反正村里也没人较这个真儿”   说到这儿,韩占奎转身蹲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宅基地证,说道:“前两天我还特意去了一趟公社,给你家办了宅基地证,你一会儿回家捎给你娘啊。”   韩春雷瞪大了眼睛接过了宅基地证,好嘛,老娘不声不响干了一件大事,但是这钱……突然韩春雷反应过来了,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别告诉我,这块宅基地作价的一百二十块,就是村里要借给我的这一百二十块?”   “是啊,要不说你娘有魄力呢,”韩占奎竖起拇指,夸道,“你娘愣是借着村里的钱买了村里的地,这大老爷们都不敢干的事儿啊!你们家啊,尽出人物!”   “我滴个亲娘啊,不带这么坑的!”   韩春雷欲哭无泪,这钱本来是要拿去南方做启动资金的啊,愣是被他老娘另唱了这么一出戏。   这下好了,南下的货款少了一截儿不说,还愣是背了一笔一百二十块的外债,这笔外债变成了不动产,反正短期内是变不了现了。   看韩占奎笑得这美滋滋的样子,韩春雷就算反悔,恐怕韩占奎也不可能代表村里收回这块宅基地了吧。在眼下的人看来,连肚子都填不饱,要这种破宅基地干嘛?而且还是举债购宅基地,不值,太不值了。   毛玉珍这个明显就是冲动型消费,确切地说,应该是冲动型举债!   韩春雷也知道这笔买卖将来肯定是超级超级划算的,先不说以后宅基地因为不能再随意买卖交易转让,所以会越来越值钱。就说未来的城乡建设中,柴家坞所处的位置,正是未来杭州滨江和萧山交壤之处,别说这么大一块宅基地,就算是一垄菜园子,那都了不得啊。   但是!   那都是以后的事情,眼下而言,是真的莫名背了一笔一年内要还清的一百二十块外债。最最关键的是,因为老娘擅作主张,横插一杠,严重影响到了自己南下淘金的资金储备计划了。   郁闷!   韩春雷白了一眼韩占奎,这老家伙笑得这么开心,连宅基地证都办了,明显就是担心自己回来反悔啊。对韩占奎而言,现在让这一百二十块钱在村部里捂热,比借出去要强太多了。   “行吧,既然我娘都作主了,我也没啥好说的。我先回去了。”韩春雷起身要走。   “春雷,等一下,”韩占奎叫住了韩春雷,然后又转身蹲下,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来摆在桌上,努努嘴说道:“不是叔不信你哈,这借你的一百块钱是村部的钱,你得立个证据,我好跟村部的人有个说法。”   村部就他和于会计,还有一位老党员,不过生病卧床多年,早已不过问村部的事情了。不过韩春雷也觉得借钱打欠条,天经地义,于是俯下身来握起笔,唰唰唰,三下五除二,把欠条打好。然后大拇指蘸了蘸印泥,在签名处嗯了大拇指印。   这一套的动作简直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在韩占奎看来,这小子门清啊,啥情况?   韩春雷当然不可能跟他说,重生前在网上什么欠条没见过?他韩春雷可是连京东白条都用过的人。   打好了欠条,韩春雷自然要回家了。   刚一出韩占奎家,豆大的雨点就跟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开始噼里啪啦一阵猛下起来。   韩占奎媳妇儿进了西屋,见着韩占奎盯着欠条有些发愣,问道:“想啥呢?眼神直勾勾的,中邪了?”   “草,你这老娘们嘴里到底能不能有句好话?”   韩占奎瞪了媳妇儿一眼,问道:“老伴儿,春雷这小子高小没读完呢吧?”   韩占奎媳妇儿嗯了一声。   韩占奎用手指了指桌上的欠条,说道:“你过来瞅瞅,这字写得真够工整的啊,啧啧,可惜了啊,十年动乱耽搁了不少娃啊。他现在也十七八岁了,自然不能再跟一群十一二岁的娃挤学堂了。诶,可惜了,可惜,真可惜……”   韩占奎连说了三声可惜,抄起桌上的欠条,用手指轻轻一弹,叹道:“要是后来去了县里读高中,好好雕琢雕琢,估摸着也能考上大学呢。真那样的话,兴许我们柴家坞也能出个大学生了!这是多光宗耀祖的事啊。”   “还大学生?嗤……”   韩占奎媳妇儿觉得老韩又在说疯话了,这年头的大学生多金贵?要放大清朝那会儿,就是个翰林好不好?柴家坞从建村迄今,啥时候出过翰林了?   这老话说得好啊,祖坟的边上种得什么树,子孙后代就结什么果。读书人家的祖坟,那四周栽得可都是青杉松柏啊。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年她嫁进柴家坞的时候,被韩占奎领着去过韩家的祖坟,周边一水儿种得都是柑橘柚子,长出来的果那叫一个酸牙啊。   ……   ……   韩春雷冒雨赶回了家,身上已经淋成了落汤鸡。   老娘正站在门槛儿里,指挥着春桃春风姐弟俩用毛毡遮盖门口堆着的水泥袋,春桃春风也淋成了落汤鸡。   这个点儿,给他们家修房子的村里人早就回去了。看着雨势,明天也复不了工。   “呀,春雷我儿回来了。”   一见韩春雷这个韩家的大功臣回来,毛玉珍表现出了难得的热情,见春雷貌似要过去帮春桃春风,赶紧招手喊道:“这点边角细碎的活儿,有她俩就够了。春雷,你赶紧进来。别淋雨着凉了。”   她不招呼还好,这一招呼吧,韩春雷又想起了那一百二十块钱的外债来,“不用淋雨我也着凉了,我心凉了,凉透透的。”   ***********   七八十年代的宅基地证长什么样呢?   关注我的薇信公終号:ND0621   输入关键词:宅基地   就可以一睹当年宅基地证的样子了。 第25章 柴家坞变化   这雨下一会儿停一会儿,断断续续下了两天,到第三天才放晴。   天一放了晴,韩占水就带着村里的几名泥瓦匠,来韩春雷家继续起新房子。   韩占水在柴家坞是出了名盖房子的一把好手,村里谁家要起新房子或者修缮一下老屋子,都会找韩占水来牵头攒事儿。   当初,韩占水和村口老吴家,还有于会计三家人,撬了韩春雷他们家的糖豆换破烂的买卖,虽说这事儿那天晚上在支书韩占奎家已经揭过一页,翻篇了。但毕竟都是柴家坞的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三家人在村里道上见到韩春雷他们家,还是会有些不好意思臊得慌。   甭拿肚子饿了顾不得体面当说词,三百六十行,行行都能填肚子,又何必非撬人家的行当?这事儿说破大天去,即便毛玉珍这个泼辣女人在村里得罪了不少人家,但这回是公认的于会计他们三家不地道。   所以,毛玉珍让韩占水牵头攒事,帮着找几个人起新房的时候,韩占水第一时间就应承了,连工钱都没问。   ……   日上三竿了,韩春雷这觉睡得踏实。   他起来洗漱了一番,家里转悠了一圈,老娘不在,应该是在隔壁老堂屋的工地上,昨儿听她提过一嘴,老堂屋不拆,先修缮一下,主要是翻新屋顶和刷新一下外墙,然后跟这边现有的房子打通成一体。   姐姐春桃正在厨房里忙活着,滋滋的大火烧着灶,灶上放着甑子,蒸着中午的饭。甑子是一种炊具,蒸饭用的,外形看着略像木桶,有屉而无底,浙江乡下只要谁家碰上红白喜事,都会用甑子来蒸饭。一是吃饭的人多,不用甑子的话,蒸不了那么多人的饭,二是甑子蒸饭的确香。   韩占水领着村里的人给他们盖房子,韩春雷家自然是要管吃的。像这年头来帮工,工钱不工钱倒是另说,但这一日管的两餐,必须要让人吃饱吃好,不然没力气干活啊。饭要香喷喷的大米饭,菜里至少要有点肥瘦相间的猪肉。当然,如果条件好的人家,你还得管人一顿小酒,小酒可以是自己家酿的米酒,一个村里的人不挑嘴。   锅里的水噗嗤噗嗤沸着,甑子里隐隐散发出的米饭香味儿,让韩春雷更饿了。   “春雷,咱妈太好面子了,”韩春桃给火灶里加了一把柴禾,满头香汗淋漓地站了起来,有些埋怨道:“明娃他四舅来咱们家干活,咱家付工钱,还管人饭,我觉得这是应该的。但是这顿顿又是大米饭,又是肉又是酒的,咱家趁几个钱?别房子没修好,家底全造没了。”   韩春雷笑了笑,说道:“老妈不就好这个吗?她就是想让村里人看看,咱们老韩家过得是资本主义的腐朽日子!让往日里看不起咱们家的人,都竖起大拇指对着她说一声,您上等人!”   “呸,你就贫吧!”   韩春桃啐了他一口,从灶台上端起一碗粥递了过去,说道:“早上给你留的。垫垫吧!”   韩春雷摇摇头,朝散着饭香的甑子努努嘴,说道:“我等着吃大米饭,姐,中午炒两个硬菜啊。我前天回来不是带了点熏肉吗?加点辣子都炒了,馋了。”   “你也是败家玩意!”韩春桃气得把碗重重地放回灶台。   韩春雷哈哈一笑,溜出了厨房,奔隔壁老堂屋工地去。   ……   工地上,韩占水领着四五个人爬在屋顶上,翻新着屋顶上的瓦片。   毛玉珍站在下头,拎着一个茶壶冲屋顶上头喊道:“占水大哥,领着师傅们先下来喝点凉茶吧,都给你们晾好了。”   入了夏,天太热。尤其爬在上面翻新着瓦片,太阳晒得那叫一个火辣辣。   韩占水回了一声好,领着几人下来,到了一个遮荫的地方喝茶解解暑热。“你们先喝点凉茶去去热,歇会儿再上去,不然人要被晒坏了。”   毛玉珍把凉茶壶放下,说道:“我去看看春桃饭煮得怎么样了,你们再干一会儿差不多就好过来吃饭啦。”   毛玉珍一走,其中一个瘦竹竿似的帮工就说道:“村里人都说毛玉珍泼辣彪悍,我看人挺好的啊。”   “那是你没跟她毛玉珍起过争执,这女人发起狠来,三两个汉子都打不过他。”另外一个帮工说道。   “是啊是啊。”   长得有点胖的一个帮工一副心有余悸地样子,连连附和道:“当初二柱被她开了瓢,我帮着送长河卫生院的,这一路上二柱又是流血又是痛得嗷嗷叫,跟杀猪似的。不过说也奇怪哈,最近也没见她跟村里谁家打骂吵架了哈?”   “那是因为人家日子过得舒坦了。有大米饭吃了,有新衣裳穿了,有好房子住了,兜里还有俩闲钱了,换你,你会逮谁跟谁吵架吗?”韩占水喝了碗凉茶,拿出烟袋锅子在地上敲了敲,边说边装起了烟叶子。   一听韩占水这么说起来,瘦竹竿神秘兮兮地问道:“占水大哥,我们都听说韩家突然富裕起来,得亏了韩春雷那小子。都是一个村的,我们家老大跟他当年还一起念过学呢,我当初看这小子也是蔫不拉几的,咋的,说飞天就飞天呐?”   韩占水狠狠抽了一口烟锅,瞥了瘦竹竿一眼,问道:“飞不飞天不晓得,但韩家顿顿大米饭,顿顿有肥肉,你没吃啊?你没喝啊?韩家起新房子你没干啊?这些都是假的啊?”   “是啊,这日子简直没谁了,在咱们柴家坞,绝对是好人家啊!”胖点的帮工艳羡道,“我看他们家从春桃好像还没嫁出去,我们家老二也到适婚年纪了,要不我们家找个媒婆上门提个亲?”   “韩老贵,你家二娃才十八,人韩春桃都二十五六了,你能要点脸不?”   韩占水冲胖帮工吐了口烟,呛得对方直咳嗽,“再说了,咱们柴家坞第一大姓是韩姓,你们这么些年下来了,有韩姓互相通婚的吗?背不住你俩家还没出五服呢。傻不傻?”   “嘿嘿,这倒是,这倒是。”韩老贵微微一臊。   韩占水摇摇头,说道:“咱们老支书说这韩春雷啊,不是一般人呐!满脑子都是挣钱的主意,一会儿一个准……”   “我也听说了,说你们家于会计、老吴三家人现在的糖豆买卖,就是撬得韩春雷的点子。对不?”韩老贵插了一嘴说道。   “咳咳咳……”   一口老烟差点没把韩占水给呛死,韩老贵简直就是哪疼往哪戳。他稍稍缓过劲后,瞪着韩老贵,就一个字:“滚!”   “占水叔!”   韩春雷进了老堂屋门口,伸手打了个招呼。   韩占水一见韩春雷,直接站起来,对几个帮工吩咐道:“都别叨叨了,喝完凉茶赶紧干活去。”   轰散了几名帮工,他把韩春雷领来这里遮荫喝凉茶。   “春雷啊,上次在支书家听你说,你要南下,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啊?”韩占水问道。   韩春雷虽说资金储备被老娘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也不能影响他南下的计划,他算了算日子,说道:“后天吧。明天晚间先到长河公社,跟朋友会和。”   “有朋友一起南下?那还好,有个伴儿在外头也能帮衬着点。”韩占水点点头。   韩春雷看着爬着梯子上屋顶的几名帮工,年纪都不小了,少说也有五十多岁奔六了。   他不禁心疑道:“占水叔,咱村里没有年轻后生了吗?你带的这几个人,这年纪爬上爬下的,也怪辛苦的。”   “嗨,你说年轻后生啊?”   韩占水磕了磕烟锅,又想装烟叶子再抽一锅。不过被韩春雷阻止了。   “抽我这个吧。”韩春雷从裤兜里掏出香烟,分了韩占水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   “金鹿?”   韩占水把卷烟凑到鼻子跟前,狠狠嗅了一口,赞道,“好烟。”   金鹿的确是当下长河公社一带卖得比较好的几款香烟之一了。   韩占水抽着烟,说道:“村里现在的年轻后生都跑去那个什么工程队,到上塘公社那边干活了,那挣得可比咱们在村里干活挣得多。谁家的壮劳力都不往工程队送啊?”   原来如此!   韩春雷哦了一声,点了一下头。不过没想到上塘公社修筑公路那边,对劳务输入需求量这么大啊?不过他得找个时间暗暗提醒一下李和平,别搞得动静太大了惹来是非,到时候上头来查可就麻烦了。   “占奎支书前几天找了公社徐书记,说要学习浦沿公社那边,成立一支以柴家坞年轻劳力为主的公社企业。”   韩占水说道:“名字都取好了,就叫长河公社第一工程大队。以后别的村子要跟风,也只能叫第二第三第四工程队。要我说,咱们韩支书脑壳也是厉害的。”   韩春雷一听也有些意外,没想到韩占奎这位老支书在接受新事物方面,思想和能力也这么强。紧接着,韩占水继续说道:“公社徐书记已经向县革委会汇报了,等着批复。”   韩春雷说道:“这是好事啊,对柴家坞更是一桩大好事。有了这个长河公社第一工程大队的牌子,以后咱们村劳务输出的话,会少掉很多麻烦。”   “我知道是好事,可是,嗨,我还是抽烟袋锅吧,你那个不得劲。”   韩占水叹了一口气,把卷烟掐了,重新点起烟锅子,说道:“可是韩支书把于会计叫走了,说让于会计以后协助主持工程大队的事情。”   “于会计是大队的会计,当然要协助了。”韩春雷不解地看着韩占水,“支书主持工程大队的业务,于会计帮忙记记账,发发工钱,他俩在村里一直都这么搭档工作的啊。”   韩占水苦笑道,“支书的意思是,以后我们这糖豆换破烂的买卖,于会计就不要搀和了,让我们家和老吴家两家一块儿干了。”   韩春雷哦了一声,明白了韩占水的苦恼,一直来他们三家里,都是于会计拿着主意。冷不丁地,韩占奎把于会计这根主心骨抽走了,吴家和韩占水家自然就有些慌了。   “你看我们两家,干点力气活儿还行,写写算算,琢磨这个谋划那个的,根本玩不转啊。”韩占水抬起头来看着韩春雷,认真说道:“春雷啊,叔跟你商量个事儿,行不?”   韩春雷点点头,说道:“你先说。”   韩占水说道:“你不是要南下了吗?你姐春桃在家左右也无事,也念过学也能写会算,不如你让你姐加入我和老吴两家的这趟子买卖,咱们三家一起做呗。”   “我姐?”   韩春雷对韩占水提议的事情有些错愕,不过后来想想,哑然失笑,问道:“拉我姐春桃进来合伙做买卖,这是占奎支书给你支得招儿吧?”   “昂?”韩占水烟袋锅子冷不丁掉在了地上,惊愕地问道,“这…你咋知道的?” 第26章 我从杭州来   韩占奎是厚道人。   他给韩占水支招的目的,无非是担心万一韩春雷南下蚀了本,回来柴家坞后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毕竟当初于会计他们三家撬了韩家这档子买卖,本身就不地道。   当然,韩占奎也知道韩占水和老吴这俩的能耐,抽调走能写会算的于会计后,这俩货做买卖就是睁眼瞎,如果能把韩春桃拉进伙儿来,先不说韩春桃能写会算,至少后头还有个韩春雷站着呢。韩春雷主意多,这是村里公认的。有了韩春桃这份情谊在,未来韩春雷真要干别的挣钱买卖,还能不帮衬着拉韩占水和老吴两家一把?   这也是韩占奎的小算计,跟你春雷结上一份善缘,让你小子记得,自己永远都是柴家坞的人。将来有了什么好,能不第一时间念着自己家乡的父老?   对于这份善意,韩春雷正犹豫要不要接下来……   “这是好事呀,我们家怎么会不同意?”   这时,老娘毛玉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他和韩占水的身后,猫着腰,低着头,笑魇如花地接过话来。   韩春雷和韩占水被毛玉珍的突然出现,委实吓了一跳。   韩占水看着韩春雷问道:“春雷,那啥,让你姐入伙这事儿,行不?”   “怎么不行?”毛玉珍有些生气瞪着韩占水,“我们家还没分家,我这当娘的说行,指定行!韩老四,你啥意思?”   “呃……没啥意思啊,这不是问春雷呢嘛。”韩占水可惹不起这个女人,不然一爪子下来铁定挠花老脸。   韩春雷缓缓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坷垃,笑道:“我妈说行,那就行呗。”   “好的好的,”韩占水连连点头称好,这事儿他记着韩占奎的话呢,韩家的事要听韩春雷的,毛玉珍那娘们尽坏事。   “哈哈哈,韩老四,还算你和老吴家有点良心。”   毛玉珍心情非常不错,本是来这边叫他们过去吃中午饭的,没成想听到这么个好消息,简直就是天下掉下一桩好事情来。这些日子她也愁韩春雷南下之后,韩家少了一份稳稳当当的进项,现在好了,有了春桃和他们搭伙做糖豆换破烂的买卖,这个担忧不存在了。   她俯下身把地上的暖壶拎了起来,招呼道:“走,吃中饭了,我让春桃一会儿再炒俩硬菜,中午我陪你韩老四喝几杯。这以后搭伙做买卖了,就又是一家人了!”   韩占水知道毛玉珍的酒量,那可是连韩占奎都说这娘们喝酒厉害的主儿,有些后怕地摇摇头。   他招呼了屋顶上还在翻新瓦片的几名帮手,和韩春雷他们一起出了老堂屋。   “占水兄弟啊,这以后都要成一家人合伙做买卖了,你说这盖房的工钱,少收点呗。”毛玉珍一张口从韩老四变成占水兄弟,韩占水就知道这老娘们没憋好屁。   “啊?这…这不都说好可嘛?”   他又不是于会计,不善应对,吱吱唔唔半天。   最后还是韩春雷给他解了围。   中午这顿饭倒是菜足酒够,吃得也算开心。   ……两天后,韩春桃就把之前于会计在时的三家账目清算了出来,到底是念过几年书的人,又有韩春雷在后头帮着出谋划策了一番,韩春桃毅然接过了糖豆换破烂这桩买卖主心骨的棒子。   不过人多的确好做事,出力气活儿挑担子下乡吆喝淘换的不止韩占水他儿子儿媳,还有老吴家的大小子二小子,三家人能跑几个村子,除了长河公社的业务,还能吃下浦沿公社一带村子的业务。   几天的收支算下来,三家按着提前说好的比例分了分账,韩春桃占的份子虽然只有两成半,但每天也能分个两三块的样子。照这个进账法,一个月下来能挣个六七十块钱。对于眼下的韩家来说,无异于一波强大的现金流。毕竟毛玉珍起这个房子,真是把家底都干进去了。   至于毛玉珍要韩春桃每月交多少家用,依着韩春雷的意思,每个月给家里补贴个十五块左右就好了,剩下的姐姐自己存着当嫁妆,将来攒了钱嫁了人,在婆家也能说话有底气些。   韩家起的新房子,每天都在变化,但凡路过韩家的村里人,都会停下脚了驻足围观指点一番,真富裕,真是好人家。   这也是毛玉珍当下最想看到和听到的,这些年在这村里当泼妇,受了多少委屈抹过多少泪。   没过几天,柴家坞又传来了好消息。   韩占奎一直筹办的长河公社第一工程大队,也迟迟终于等来了消息,余杭县革委会可算批复同意了。   【长河公社第一工程大队】这块牌子,还是县革委会的第一主任亲自题写的,长河公社徐书记亲自带队来柴家坞送来牌子,并亲手将这个牌子挂在了柴家坞的村部。   这是柴家坞的大事,更是长河公社的盛事,来参加挂牌仪式的不单单是长河公社的领导,还有其他村的支书和生产队长也来柴家坞观礼了。   这可是让柴家坞狠狠地出了一把风头,也让韩占奎这个村支书扬眉吐气了一把,要知道长河公社这么多的村子里,往年就数他柴家坞最让人瞧不起。   没成想,这次却让柴家坞悄不留声地拔了个头筹。   在挂牌仪式那天,韩占奎就站在公社徐书记的身边,他老褶的脸上洋溢着自豪和骄傲的笑容,他的目光在台下的人群中寻觅着,寻觅着一个人。最后他暗暗叹息一声,可惜了春雷,没有亲自见证这么牛逼的时刻,这个长河公社第一工程大队的牌子,有他一大半的功劳啊。   韩春雷呢?   他此时早已踏上的南下的绿皮火车,算算日子,也该到深圳了。   ……   ……   深圳,罗湖火车站。   嘟……   伴着长长的汽笛轰鸣声,绿皮火车进站了。   不大一会儿,火车进了站停了下来,韩春雷挤在闹闹喧喧的人群中下了火车。   “春雷,你慢点走,等我一会儿!”   张喜禄的身子强行加塞又加塞,挤过人群追了上来,嚷嚷道,“擦他娘,这人山人海跟身上长了虱子似的,没把我踩死!”   “咳咳咳,喜禄哥,你这出门在外,咱老家那套骂人的话就收起来啊。”韩春雷翻了翻白眼,提醒道。   “呃,好,好,口花花惯了,嘿,要改,要改,”张喜禄用手轻轻拍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讪笑道,“以后有不对的地方,春雷你尽管骂,喜禄哥跟着你南下,就指着跟你挣大钱来的。”   韩春雷笑了笑,他俩这次是轻装出行,只是简单带了几件换洗的衣裳装在麻包里,没有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扛着被褥拖着箱子来深圳,一是也没置办那么多家当,二呢也眼下是夏天,困了找个地方蜷缩一宿都能睡觉,用不着那些东西。   跟着人群出了罗湖火车站。   这会儿是下午三点,罗湖火车站的样貌全被韩春雷一览于眼底……   都说80年代的南方看深圳,到了深圳看罗湖,因为罗湖是当时深圳最繁闹的地方,也是接下来设立特区的深圳,商业最为发达的地方。   可是眼下的罗湖火车站呢?   如果不是知道这是罗湖火车站,韩春雷都觉得自己是不是下错站了。   火车站外,没有想象中的高楼大厦,更没有什么醒目的建筑物,而是层次不齐的二层结构简陋楼房,楼房的墙壁刷着黄白色,破旧不堪,好些墙壁上的革命标语和口号还只被刷掉了一半。   站前秩序紊乱乱轰轰的,两路的公交车前倒是挤满了人,至于什么出租车私家车,根本就没有见到。倒是看道了横七竖八停着揽客的公共小巴和载客摩托车。   “大…大城市?”张喜禄有些傻眼地看着火车站外的一幕,低声吐槽道,“还没我们杭州城里干净呢。”   韩春雷也是无言以对,他曾想象过改革开放初期的艰难和困苦,也想象过深圳在万象更新前的潦倒。   这就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吗?   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无法和几十年后繁华喧哗,时尚前卫的深圳街头相结合起来。   你好,深圳。   我叫韩春雷,   我从杭州来! 第27章 阿雄的变化   罗湖火车站外。   不停有小巴和摩的司机上来搭讪揽客,不过都被韩春雷一一婉拒了。   初来乍到这座新城市,张喜禄有些不知所措,一脸茫然地问道:“春雷,接下来咱们是要去哪儿啊?哥这百八十斤可统统交给你了啊。”   韩春雷怕了怕他的肩膀,笑道:“喜禄哥放心,我们自有去处。瞧,来了——”   顺着韩春雷手指的方向,就看见不远处有个人挥着手臂,向这边小跑过来。   等着人走近了一看,张喜禄认识,竟是之前在上塘公社有过一面之缘,一饭之谊的广东仔阿雄。   “他,他怎么来了?”张喜禄问道,明显对于阿雄突然来接站,有些错愕。   “你忘了那次在上塘公社,阿雄给我留了他们厂里的电话?”韩春雷说道。   张喜禄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在来深圳前,韩春雷就和阿雄联系过了。他之前还有些忐忑的心,随着阿雄这个地头蛇的出现,倒是有些踏实了下来。   韩春雷上去和阿雄狠狠地拥抱了一下,笑道:“雄哥,我是言出必行,说来就来啦!”   许久不见,阿雄除了又胖了一些之外,还是那么潮,烫着头,喇叭裤,今天多戴了一副蛤蟆镜。   尤其是这副蛤蟆镜,简直让张喜禄看得目瞪口呆,讷讷念着,“简直太洋气了!”   蛤蟆镜,镜片大,颜色浅,戴在人的脸上像蛤蟆的两只大眼睛,所以叫蛤蟆镜。韩春雷知道,这是未来几年的潮男标配啊。   今年是79年,如果没记错的话,明年会有一部美国译制剧引进到国内,叫做《大西洋底下来的人》,这部剧当时在内地可火了,里面的主人公麦克身材彪悍,表情酷帅,到哪儿都是一副蛤蟆镜,威风凛凛,圈粉无数。   一时间,麦克的形象受到了80年代青年们的热烈追捧,间接导致了蛤蟆镜风靡全国,像南方城市,简直就是卖脱销了。   没想到这部剧还没引进播放,深圳就已经有蛤蟆镜在卖了。八成是从香港那些地方传到内地来的,现在蛤蟆镜在香港街头也很流行啊。老港片里的大佬,哪个不是戴着蛤蟆镜,烫着卷发,威风八面的?   看来蛤蟆镜这个时尚迟早要在国内流行,只不过是《大西洋底下来的人》这部美剧加速了他流行和风靡的速度。   韩春雷重生前听他爸爸讲过往事,说他爸爸的一个发小,当年就是专门在广东捣腾蛤蟆镜到北方去发了财。当然,后来发小叔叔削微膨胀得意忘形,有些飘了,被打倒了,关了半年才出来。   “哈哈哈,我就说了我在深圳等着你嘛!欢迎你们来深圳,到罗湖!”   阿雄和韩春雷彼此拥抱了一下后分开,然后摘下蛤蟆镜直接扔给了张喜禄,“喜欢?喜欢就拿去,送你了!”   “啊?”   张喜禄激动地捧着蛤蟆镜,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阿雄,问道:“送,送我了?”   “嗯,送你了,在我们这儿,有了这个,什么都可以买到!”阿雄比划了一个数钞票的动作。   张喜禄有些不好意思收下,又看了看韩春雷。   韩春雷点点头,示意他收下。   “走,我带你们去我家,你们初来乍到,就先住到我们家去。”阿雄直接拎过韩春雷手里的麻袋,带着他俩出了火车站。   “我们不做公交吗?”韩春雷边走边问道。   阿雄笑道:“做什么公交?咱们自己有车!”   自己有车?这么壕吗?   阿雄带着韩春雷他俩走了几百米,来到路边一辆小巴上,直接拉开了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道:“来自远方的客人,请上车吧。”   “这……这小巴是你们的?我天,阿雄,你们太有面儿了。”张喜禄有些羡慕地摸着修小巴车门。   “歡迎遠方嘅人客!”   一句熟悉的粤语从驾驶位置传出。   韩春雷一上车,就见着小巴驾驶座上,阿强操着粤语正朝着他们挥手示意。   “强哥?”   阿雄…阿强…同时出现来接站,而且还开着一辆小巴来接站,韩春雷很意外,但有更多的疑惑。   阿雄看出了韩春雷的疑虑,笑着把他摁到座位上,说道:“先坐下,知道你有很多为什么,一会儿路上说,阿强,发车。”   车子嗡嗡启动,阿强把蛤蟆镜戴了起来,然后很拉风地摁了几下喇叭,车子缓缓跑动。   张喜禄直接窜到了副驾驶的位置,艳羡地看了几眼戴着蛤蟆镜,专心开着小巴的阿强,又轻轻抚摸着车窗,渍渍感叹道:“简直太拉风了,你们这过得才叫日子啊。”   阿雄转过头来,说道:“朋友,坐稳了,阿强带你逛逛深圳的街头。”   ……   韩春雷和阿雄在后边肩并肩挨着坐,听阿雄讲起了他从杭州回来之后发生的一些事。   虽然深圳建立经济特区的中央文件还没正式下来,但是从今年一月份深圳建市以来,中央和部委的领导轮番隔三差五南下来视察调研,深圳市城区改建和规划,地方政策微调和变化等等,这些天翻地覆的变化,足以让聪明的深圳人感觉到,深圳即将面临着千载难逢的变革机会。所以很多新兴的行业都在无形之中应运而生。   阿雄和阿强他们村里的村支书就敏锐察觉到,随着外地人口不断涌入深圳,这些人无形之中都加大了租住房的需求量,所以阿雄他们村子家家户户都开始加盖楼层,修葺老屋,对外来人口开放房屋租赁。   不仅如此,他们村还集资购买两部小巴,专门在火车站啊、外地人口租住多的村子附近啊,还有市里人流量大的地方啊吆喝拉客。他们这种小巴没有专门的线路,基本就属于招手即停的模式,在当下大大地解决了市内交通的压力。   要知道深圳当初不过是个小渔村,1979年建市前的深圳,是宝安县的一个小镇。两条水泥路穿过小镇,一条是人民路,一条是解放路,全长不到2公里。当时全深圳镇有2.6万人,汽车7辆。后来哪怕是深圳规划建市了,也是很窘迫的。当时是来自陆丰的600名壮汉。硬是用铁锹和镐头,一寸一寸地挖出了一条从蔡屋围到上海宾馆的路,全长2.1公里,宽7米。仅够两辆卡车对开,这是最早的深南大道。   那时候刚刚建市的深圳,是很小很小,很简陋很简陋的。小到你觉得这就是一个村镇,简陋到你会质疑这也配叫一个市?   后来随着大刀阔斧的兼并改革和扩展区域,深圳才有了龙岗、葵涌、龙华、罗湖、南头、松岗6个管理区。这六个管理区也要在今年的十月份才会设立。   现在才六月份,一切才刚刚开始,但聪明的深圳人已经感觉到了机会,尤其是像阿雄这些接受过新潮事物的年轻人。   两条水小巴虽然属于村部集体资产。但阿雄和阿强跟村大队协商过后,申请得到了一部车的运营权。小巴每个月拉客的所得收入,他们会上缴一部分给村部,剩下一部分归他们二人自行分配。   现在俩人每个月的收入比在工艺品那会儿要高出几个跟斗,而且这时间上的弹性也多了很多,甚至有时候生意好的时候,阿雄和阿强可以从天亮跑到天黑。用阿雄的话讲,干着再累也值得,至少看着日子有奔头。不像在工艺品厂那会儿,虽然日子过得清闲,而且出差在外也能报销,但是每个月的工资就几十块,每日浑浑噩噩的,今日不知明日事,不复年少时的激情和梦想。   现在俩人承包村里的小巴也有半个多月了,抛去油钱和上缴村部的钱外,每天俩人合起来的净收入多则二十来块,少则十来块。这要稳稳干上两三年,挣他个万元户,一点都不吹牛。   ……   ……   听完阿雄的讲述,韩春雷不由想到,他们这种模式应该就是后来出租车租赁和承包的早期雏形吧?不过这年头,改革开放初期,深圳占了天时地利,也只有广东人这么敢想敢干了。换做在内陆地区,绝大多数地方的领导即便再想学习效仿,也得是研究商议等文件,等完文件等政策吧?   “哈哈,春雷,我跟你讲,我们这种小巴跑不了太长久的,等着以后政策一出来,肯定不好搞啰。像我们这种小巴、还要你们在火车站外看到的摩的,都是无证经营,以后肯定要查的。”   驾驶座上阿强的话,打破了阿雄和韩春雷叙后的小静,亮着嗓门儿说道:“我有一个梦想,就是攒够了钱,拥有拥有一辆自己的——的士!”   “什么叫的士啊?阿强。”旁边张喜禄问道。   阿强说道:“就是你们内陆人讲得出租车啦。怎么样?这个梦想叼不叼?”   “出租车啊?就是小轿车咯?”   蓦地,张喜禄也把思绪拉回了前些日子在杭城的公交车上,看着车窗外呼啸而驰的出租车,他也曾自言自语说过自己的梦想,也是能够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轿车。   嗯,他和阿强的梦想一样,都是拥有自己的小轿车,阿强是想用来开出租,他是想用来开回长河公社,开回红旗村,踩着油门狠狠地溜一圈。   看着驾驶座和副驾驶位上的两人,韩春雷把目光落在阿雄身上,这个新潮的胖子,脑袋瓜里总装着一些很新潮的想法,他觉得相比于阿强,他和阿雄更有共同语言一些。   他问道:“雄哥,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开稳三五年小巴,当万元户吗?” 第28章 初到湖贝村   “阿雄的梦想啊?全在他家的墙壁上呢!”阿强一边开着车,一边甩过头来嚷嚷了一嘴。   “梦想在墙壁上?什么意思?”韩春雷听着有些懵,把目光落在阿雄身上。   但未料到他一直认为很闷骚的烫头胖子阿雄,脸上居然多了几分不好意思之色,摇着头摆着手,说道:“你别听他说八道。”   “我可没胡说。一会儿到他家,春雷你就知道了。”阿强转过头,龇着牙笑道。   “拜托你收声了,衰仔!专心开你的小巴了。”阿雄叫道,“那么八卦,这个月底不分钱了,好不好啊?”   “不要啊,大佬,我错了!”阿强果断闭嘴。   看着这哥俩开心的打打闹闹,韩春雷由衷觉得,生活是真需要有奔头的。   倒是张喜禄一听到阿雄口中的“分钱”两个字,转过半个身子来看着阿雄,兴趣十足地问道:“雄哥,你和强哥合伙开小巴,一天能挣多少钞票啊?”   “喜禄哥…”韩春雷摇了摇头。   张喜禄就这点不讨人喜,只要说到钱,眼睛就发亮。什么话该问不该问,他张嘴就敢来。   先不说这么问礼不礼貌,关键这这也太突兀了,跟你很熟吗?张嘴就问人家一天能挣多少钞票。   “坐稳了,咱们要进村了。”   滴滴!   阿强摁了两下喇叭,及时化解了张喜禄造成的尴尬。   ……   如今的深圳还没扩建成市,所以后来的几个区都没并进来,现在的深圳就是宝安县的县治所在,就相当于是宝安县的城关镇。   此时的深圳人口不足三万人。即便这两个月又涌入了不少外来人口,也盖了不少的新房子,但说破大天去也就是一个镇子。   但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镇子,韩春雷在小巴上透过车窗,看到了街上穿梭不停的自行车、人力三轮,还有零星奔驰而过的摩托车。   这种一派蓬勃,欣欣向荣的景象,自打他回到这个时代以来,是从未见过的。无论是长河公社、浦沿公社、还是上塘公社,都没有这个镇子那么充满活力,那么的生机盎然。   阿雄和阿强的村子叫湖贝村,上次在上塘公社,还有刚才在来时的路上,他也曾听阿雄讲了不少他们村里的事情。   湖贝村是深圳镇上有着悠久历史的一个老村,也是一个大村。历史上,湖贝村的祖先张氏一族,自明代由福建迁至广东南海之滨,在深圳本地世代相传繁衍生息,距今五百年了。   阿强是地地道道湖贝村的张氏子孙,阿雄姓罗,他们罗姓在湖贝村一支小姓,也是从别处迁徙过来的,后来与张氏族群通婚联姻之后,久而久之,也成了湖贝村的本地土著。从有家谱起到罗雄这儿,应该是第五代子孙了。   小巴就停在湖贝村村口,韩春雷和阿雄他们进了村。   如果韩春雷是来自后世的深圳本地人的话,他就应该可以认出,此时湖贝村所在的位置,就是后世深圳罗湖区的中心地带,深圳著名的东门商业街边上。是深圳有名的城中村。   当然,这个村子后来拆迁了。   ……   湖贝村算是深圳镇里的望族大村,人口众多,而且从沿路上的青砖瓦房可以看得出来,湖贝村的人生活还可以的。韩春雷还发现,这里青砖瓦房很多都是三层楼,但是从外墙的青砖新旧颜色也可以分辨的出来,很多人家的第二层,甚至第三层,都是最近才加盖的。   这种掀了屋瓦加盖楼层,要放后世肯定一个违章建筑跑不了。不过也契合了阿雄路上说的,本地居民加盖房子,甚至临时搭建房子,出租给外来务工人员的事实。   阿雄他们家离村口不算远,穿过一条昏暗的弄堂之后,就是他们家。他们家也是青砖瓦房,也加盖了一层,而且原本是宽阔的院子,也被临时修葺了几间石棉瓦房,外墙简单地用石灰刷了一下。有点像青砖瓦房大杂院的感觉。   “来来来,算到家了。”   阿雄领着韩春雷他们进了院子,冲着堂屋方向嚷嚷喊道,“阿妈,来客人了。”   阿雄妈妈是个六十来岁的老阿姨,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广东话,语速有点快,而且口音跟韩春雷以前看的粤语片有些不一样,不过韩春雷倒是也能听得一半一半,就是为难了张喜禄,跟听天书似的。   老太太跟几人倒了凉茶之后,就去厨房忙活了。   阿雄笑道:“我妈妈是客家人,讲得是客家话,春雷你听得懂粤语,应该也能听明白吧?”   韩春雷点点头,表示没问题。作为个KTV粤语经典唱的麦霸,客家话和粤语他倒是分得清。客家话和广府话(粤语)是有区别的,讲客家话的是客籍,客家人来广东的时间比较迟。讲广府话(粤语)的是广东本地原著居民。   其实两者差别不是很大,不过是在发音上和语法上略有不同。   要知道新中国成立之前,客家话可是广东的主流语言。因为当时客家人在政坛上非常活跃,如孙中山、叶剑英、黄镇球、谢晋元、邓仲元等一系列党政军的名人,都是客家民系。   新加坡总理李光耀、李显龙家族,还有当年的泰国总理他信,都是在外闯荡的客家民系。   在东南亚一带,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有华人的地方,就有客家人。   “雄哥,你是说,伯母不会讲普通话?”张喜禄问道。   阿雄笑道:“我阿妈别说出广东了,这辈子连宝安县也没出去过一回,你说她哪里会讲普通话?”   “哈哈哈,我们这边的人,都是讲客家话和广府话的。”阿强也补了一嘴。   张喜禄:“……”   欲哭无泪。   毕竟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在这边,如果语言不通交流不起来,那还做个毛线的买卖啊。   韩春雷也很同情张喜禄,这是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广东这边主要讲三大语系,广府话(粤语)、潮汕话,客家话,唯独普通话不是主流社交语言。   尤其是深圳没有扩建成深圳市之前的宝安县地区,客家话还是主流语言,因为宝安地区的干部、职工、教师、医生等大多是客家人。到了八十年代之后,随着港商港资的进来,港式粤语慢慢渗入普及,成为了主要交际语言。直到八十年代中后期到九十年代,普通话开始普及,尤其是领导干部和企事业编制的工作人员,在“新招、调进、晋升”的过程中,要考评普通话,所有普通话不及格者,统统不予“招、调、升”,普通话才逐渐取代了粤语在深圳的主流地位。   “也没你想的那么悲观,”韩春雷拍了拍张喜禄的肩膀,开解道,“客家话不难的,呆上一段时间之后,你会慢慢听懂,最后讲得烂熟。毕竟语言环境摆在这里,很快就能适应的。”   张喜禄点了点头,认真说道:“春雷,你得多教教哥,不然上街买包香烟都费劲,是不?”   “哈哈哈,没你说得那么严重。”阿雄也笑道,然后拎起韩春雷的麻包,说道,“走,我带你俩去房间看看,我们家二楼还剩两间房子没租给别人,给你俩留着了。”   韩春雷他们来深圳这边,肯定需要落脚的地方,所以他在来前打电话给阿雄那会儿,就答应了阿雄,过来的住处就租他们家的空房间。   对于阿雄来说,能租出去两间空房子,每月租金还是很可观的,而且韩春雷在上塘公社还帮过他们忙,他对韩春雷的印象也非常不错。   所以,他才不惜空着小巴不接客,去火车站接他们。   至于韩春雷,反正都要租房子,干嘛不把人情送给阿雄,再说了,以后在深圳还需要阿雄阿强这样的地头蛇帮衬一二。所以哪怕湖贝村的租金高点,他都选择租在这儿。   上了二楼,突然听着一首软软绵绵的歌曲,隐隐约约从楼梯口的房间里传出。   啧啧,阿雄家居然还有录音机?很奢侈很腐败啊。   不过这歌手的声音甜美圆润、温婉动人,韩春雷听着特别耳熟,但是一时半会儿却叫不出人名儿来。   来到这个时代,早听广播读报,晚听广播新闻,即便听过的歌曲也是大海航行靠舵手,还真好久好久没听过这种歌曲了。   是谁呢?   真是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他循着声音进了房间,阿强就坐在录音机跟前,真神情享受美滋滋地摇头晃脑听着歌曲。   不过阿雄抢先一步进来房间,啪的以下,把录音机给关了,低声骂了一句:“你能不能把声音关小了点,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家有这种磁带啊?”   “这种磁带怎么了?”阿强撇撇嘴,“我们前几天在广场后面的小树林里跳蹦叉叉,比你这首歌还销魂呢。”   这时,韩春雷进了房间,看到了纱帐床的墙壁上贴着的几张海报,看着海报上那张温婉动人,美丽绰约的脸庞,回想起刚才听到的这首歌。   终于想起来是谁唱这首歌了,是她!老爸的梦中情人啊!   他也想起这首歌叫什么名字了。   难怪阿雄这么紧张了,这首歌在当时,可是被定为靡靡之音的代表啊!   据说老爸当年也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摸摸跑到小山头上收听敌台,去听这首歌。 第29章 房客猪肉灿   她是邓丽君。   华语歌坛的一代传奇。   其实邓丽君的歌早在七十年代中期那会儿,就已经偷偷流入了内地。   只不过录音机在五六年前那会儿了,那绝对是稀罕物。所以邓丽君的歌曲传入内地的方式并不是通过磁带卡带,而是有人无意之中用收音机收听到敌台,第一次听到了邓丽君温润甜美、柔情万千的歌声。   邓丽君甜美温婉的歌声冲击了当时一代人的耳朵,与当时内地那些几十年一成不变的样板戏和革命歌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真可谓是一时间打开了无数人被禁锢的心灵。   内地的中国人初听邓丽君,心中纷纷震撼,原来歌曲可以这么唱的……   一时之间,邓丽君“爆红”!   每到晚上,夜空里会有无数的短波横跨海峡两岸,无论是城里的年轻男女,还是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甚至是部队里的年轻士兵,都在通过收听敌台的方式偷偷听着邓丽君的歌。   收听邓丽君几乎等于在收听敌台,好在那会儿收听敌台不是严重的罪名,所以这就间接地助推了邓丽君歌曲在内地的传播速度和范围。很快,民间的这种邓丽君现象,就引起了当时有关部门的关注。他们发现邓丽君传入内地的歌曲都是甜歌,音律靡靡,歌词暧昧,很容易让年轻人丧失斗志,丧失干革命的热情,再加上他们查到邓丽君在敌台那边有过劳军的行为。这在当时海峡两岸微妙关系的背景下,是很敏感的。所以当局就下令禁止传播和收听,等同于封杀了邓丽君,直到80年代中期,随着改革开放的初步胜利,这个现象才被解封。一时之间,积淀多年翘首期盼的邓丽君歌曲,如野火春风般,在内地大江南北传唱开来。   ……   当然,在当下她的歌曲虽然被禁了,但在南部沿海一带,还是有人会通过香港同胞带过来的磁带进行翻录,然后私底下相互传用。   比如阿雄家这盒邓丽君的磁带,歌声里有些许杂音,甚至还能偶尔听见一两声的鸡鸣,明显就是从通过录音机翻录的,并不是母带。   “春雷,回魂啦!”   阿强看着韩春雷盯着墙上的邓丽君海报久久发呆,在他眼前挥挥手,问道:“你盯着她看,你知道她是谁吗?”   “切,小瞧人了是不?不就是邓丽君么?”韩春雷耸耸肩。   “啧啧,你小子居然知道这是邓丽君?”   阿强挺诧异的,内地小年轻听过邓丽君歌曲不稀奇,认识海报上的邓丽君就有点稀罕了,现在可没有邓丽君相关的音像制品流入内地。   “强哥,你不要拿谁都当土包子,好不好?”韩春雷翻了翻白眼,阿强人不坏,但总一副沿海人看不起内地人的鼻孔,这点让韩春雷略有不爽。   一旁的张喜禄凑近海报跟前,咂吧着嘴,渍渍道:“我的亲娘祖宗,这娘们儿长得真水灵啊。”   说着情不自禁伸出猥琐的狗爪,就要去抚摸海报上的邓丽君。   啪!   阿雄上前一巴掌打掉张喜禄的爪子,“阿喜,收起你的咸猪手,别弄脏了我的海报!”   “呃……”张喜禄略尴尬。   阿强哈哈大笑道:“阿喜,你居然敢揩油雄哥的梦中情人!啧啧,雄哥的梦想可是要娶邓丽君当老婆的,你真是找打!”   被阿强这么一说,韩春雷不禁想起了在小巴上问阿雄的梦想,阿雄吱吱唔唔的,阿强说雄哥的梦想都在他房间的墙上,敢情儿雄胖子还是个追星族啊。   “阿强你个死扑街,收声啊。”阿雄骂了一句阿强,然后对韩春雷解释道,“春雷,你别听这个扑街乱盖,我就是喜欢而已。”   韩春雷抿嘴笑道:“雄哥,我懂,梦想嘛,就是要很大很大,万一实现了呢?”   “听听,强仔,听听人家春雷说的话,再看看你,”阿雄鄙视地看着阿强,吐槽道,“你浑身上下,话里话外,就透着两个字——俗气!”   阿强无所谓地哼哼了一下。   阿雄看了看屋外的天色,说道:“好了,不早了,你赶紧回家食饭吧。”   阿强嘿嘿干笑两声,用手指了指录音机,扭了扭屁股做了一个跳舞的动作,说道:“雄哥,食完饭约了阿彪他们去蹦叉叉,要借你录音机用一用啊。”   蹦叉叉就是迪斯科,也叫扭屁股舞。   这会儿思想刚刚解放,内陆地区和北方流行的是交谊舞,到了南方沿海地区,尤其是广东地区,因为受港台流行文化的影响,已经开始流行迪斯科这种节奏较快的舞种。   但即便如此,男男女女搂搂又抱抱,扭腰晃屁股,还是被认为是小资产阶级腐朽思潮,所以小年轻们组织跳舞还是偷偷摸摸的,可不敢大张旗鼓的来。   所以阿雄不禁皱了皱眉头,说道:“又要和阿彪他们去跳舞?你不要乱搞男女关系,小心公安把你们统统当流氓罪给抓走。”   “安心啦,雄哥!”   阿雄龇着牙笑道:“他们自己公安局内部每个周末都有交谊舞会呢,怎么可能会抓?再说了,阿彪他们是带他们厂的厂妹一起玩的,放心,都是自己人,不会出乱子的。”   “随你吧,不过不要太张扬啦,阿强。”阿雄拔下录音机的插头,将录音机抱起来交给了阿强。   “谢啦雄哥。春雷、阿喜,我先回家食饭啦,晚上还有舞会,改天见喽!”   阿强冲春雷俩打了个招呼,抱着录音机就要走。   “阿强哥,等一下,”张喜禄叫住了阿强,扭捏了一下,干笑两声,问道,“嘿嘿,强哥,这个蹦叉叉能带上我不?”   “带上你?”阿强愣了一下。   “嘿嘿,我也想见识见识……嗯……”张喜禄扭了扭腰臀,双手做了一个搂抱的姿势,说道,“我也想见识见识这种蹦叉叉,嘿嘿,不是说可以搂搂抱抱么?”   “喜禄哥!”   韩春雷赶紧制止住,说道:“咱们刚到这边,先安顿下来再说,想见世面,以后有大把机会呢。”   张喜禄不死心,继续央求道:“这不是赶上了吗?强哥,你就带我一个呗。”   阿强犹豫地看了一眼阿雄。   阿雄摇了摇头,拍了拍韩春雷的肩膀,说道:“放心吧,阿强他们就跟隔壁蔡屋围村的阿彪他们搞舞会,都认识,有阿强看着,不会出什么乱子的。”既然阿雄都这么说了,张喜禄还铁了心要去浪,韩春雷也不能在说啥,叮嘱了一句:“喜禄哥,别惹事,要息事宁人,出去玩多听听强哥的。”   张喜禄高兴地连连点头称好,然后跟着阿强下了楼,出了阿雄家的大门。   “不好意思啊,雄哥,一来就贴麻烦。”韩春雷微微地笑了笑。   阿雄说道:“你这就见外了嘛,阿喜想见世面不是很正常吗?每一个来深圳的人,都想见世面,很正常的啦。走,我带你去看看你和阿喜的房间。”   阿雄家本来是两层的青砖瓦房,后来加盖了一层。三楼有三个房间,不过是加盖的,隔热没做好,夏天巨热,所以一直迟迟没租出去。   二楼除了他自己一间房,剩下的两间就留给了韩春雷和张喜禄,一个月收他俩租金一间房八块八。阿雄都说了八八八發發發,吉利!所以韩春雷也就不跟他讨价还价了。不过以他对这会儿深圳的物价,租金不算贵,但也不算便宜。   一楼住得是阿雄的老豆老母,不过他老豆去年据说是因为走私香烟被判了两年,算算日子,也要明年开春才能放出来。   至于院里临时搭建的两间房外加一个露天的简易厨房,租给了一对去年就来深圳的姐弟,湖北人。   等着他带韩春雷看完房间,刚下了楼,那对姐弟房客里的弟弟也回来了,是个比韩春雷大个八九岁,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年轻人留着短发,穿着露胳膊的短衫,胸前还系了一条皮围兜,围兜上都是干巴巴的血渍,看着年轻人手里拎着的木桶,木桶里的是铁钩斧子和剁刀等一应家伙什儿。   韩春雷见状,暗暗诧异,看着架势和这打扮儿,难不成是个杀猪的?   “猪肉灿,给你介绍个新房客。”   阿雄的一声招呼,肯定了韩春雷的猜测,果然是个杀猪的。   “雄哥,这是今天卖剩下的猪下水,我姐让我带回来给你,卤一卤是好料。”   猪肉灿放下木桶,从桶里头拎起一串半幅猪心半拉猪肺,还有约莫两斤重的猪大肠,递给了阿雄。   阿雄笑了笑,摇头说道:“每次要交房租了,保红姐就让你把卖不完的猪下水带回来抵抵房租。平时也没见她让你带好料回来啊。真是算计不过你们湖北人。”   猪肉灿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雄哥,这杀猪卖肉的买卖又不是我姐说了算,我们一大帮子老乡凑得份子呢。这一个月下来算算,也没几个钱。今天中午去蔡屋围村卖猪肉,还差点被他们村的人赶出来。”   “好吧,你们也不容易,行吧,这猪下水就当抵这个月的房租吧,”说着,阿雄接过猪下水,看了看春雷,说道,“今天春雷第一天住进我们家,一会儿让我阿妈做俩硬菜,阿灿,你跟你姐也一起来吃。”   “那跟着沾光有口福啦,我姐说卖完最后一点肉就回来。”   猪肉灿拿手在皮围兜上狠狠蹭了蹭,冲韩春雷伸出右手,笑得格外灿烂,自我介绍道,“认识一下,我叫郑保灿,湖北人,我跟我姐,还有我们一帮老乡在这边杀猪卖肉,所以他们也叫我猪肉灿!”   “灿哥,你好!以后我们就是一个屋檐下的邻居了。”   韩春雷伸出手跟猪肉灿握了握,笑着说道:“我叫韩春雷,以后还请灿哥多多关照!” 第30章 寻找苏大河   猪肉灿跟同乡们常年走街窜巷卖猪肉,是个性子外向的人,大家又都是年轻人,韩春雷很快就和他聊到了一块儿去。   听猪肉灿讲,他是三年前和他姐郑保红来的深圳,当然那会儿的深圳还没设市,没有深圳这个叫法,当时叫宝安县。他们姐弟俩来深圳最初的原因,是寻找他姐夫,郑保红的丈夫苏大河。   他姐夫苏大河来宝安县比他们姐弟俩要早,七年前就来了。苏大河是湖北省城人,在那个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热情高涨的岁月里,支援农村建设插队到了到他们村,分到了他和他姐这个生产队。后来苏大河跟他姐郑保红好上了。在当时,知青和当地农村青年结合,那可是大事,据他讲,还是他们公社的书记亲自来给他姐和苏大河主持婚礼的。尽管当时生活条件艰苦,但还是在十里八乡轰动一时。   不过结婚没多久,十年动荡就波及到了他们村。苏大河这个省城来的知青被划为右派,连累了贫下中农根正苗红的郑保红不说,捎带脚的,还把妻弟郑保灿谈的一门对象都给搅黄了。   这把当时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猪肉灿气得够呛,差点没跟姐夫苏大河划清界限。尽管如此,郑保红还是对丈夫不离不弃,甚至几次三番为保护丈夫苏大河,和别人发生冲突。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饱受折磨的苏大河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趁夜逃跑,逃离郑家村。   他再也无法忍受漫天的冤枉和谩骂,还有精神上的折磨和摧残。当晚他就把这个决定和郑保红说了。作为妻子的郑保红不仅没有反对,还默默替丈夫收拾了几件衣服和一点点全国粮票。她虽然没有太多的文化,但她了解丈夫苏大河宁折不弯的性子,她预感得到,在这样下去,丈夫总有撑不住的那一天。这个时候,逃避也许对他来说,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趁夜苏大河偷跑出村口时,苏大河紧抱着郑保红,让她等她两年,如果浩劫过去了,他就回来和她团聚,如果两年后他还是音讯全无,那就改嫁,嫁个贫下中农吧。   苏大河的出逃,对于郑家村来说是个大事,对郑保红、郑保灿姐弟而言,自然又是少不了一番牵连。   过了两年之约,苏大河没有回来。郑保红默默地等着丈夫。   又等了两年,这一年,十年动荡结束了,郑保红也听说党中央已经做了拨乱反正。可她还是没有等到丈夫的回来。苏大河音讯全无,生死不知,村里有好心人纷纷劝郑保红改嫁,可郑保红却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她要离开郑家村,去寻找丈夫。   她不懂啥爱不爱的,她就知道嫁了苏大河就是他的人,她和苏大河从结婚到现在,都没见过省城的公婆一面呢。她要找到苏大河,她要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回想起苏大河临行前跟她提过的行程,去广东,到宝安县,投奔他表姑夫。他还偷偷把表姑夫家的地址给了郑保红,说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来这个地址联系他。   做出了决定,郑保红就收拾了东西,兑换了点全国粮票,锁好了门窗,南下寻找丈夫。郑保灿虽然心里还忌恨姐夫苏大河,但更放心不下姐姐一个人南下,于是跟着姐姐到了宝安。   姐弟俩按着苏大河留下的地址,找到了宝安县,找到了苏大河的表姑夫家,跟湖贝村是一个公社。可是到了那里才知道,苏大河表姑夫一家人早在八年前就逃港了,而苏大河是四年前离开湖北郑家村的,这么说来苏大河即便到了宝安县,他姑父一家也是人去楼空。   那苏大河去了哪里呢?   会不会压根儿就没往南方走?   郑保红第一时间否定了这个念头,他相信自己的丈夫不会骗自己的。她只能像个疯子一样的,带着郑保灿在宝安县满世界打听苏大河,后来遇到了几个湖北老乡,说他们也是四年前来的宝安,依着郑保红的描述,的确是见过这么一个操着湖北口音的小老乡,说话文质彬彬的,可能就是苏大河。但是他们也说后来就没见着了,这个小老乡可能也是那年跟着人潮逃港了。   要知道他们说的四年前,也就是一九七二年,是宝安县历史上逃港潮规模最大的一年。香港和宝安山水相连数百里的海岸线上,数万人铤而走险,罔顾性命,泅渡蹈海逃往香港。淹死者、溺死者、冻死者不计其数。   数次的大规模逃港风潮,也为改革开放最重要的决策之一——在深圳等沿海地区设立经济特区做了血淋淋的铺陈。   正所谓凡事都有因,所有重大而又伟大的决策,必定是经过血与火的锤炼和考验。   同乡们的话让郑保红终于听到了一丝丝希望的消息,但他们也不敢确定苏大河是否真的逃港,当然也不敢确定苏大河是否逃港成功,有没有淹死或冻死在茫茫的海里。   郑保红也不敢确定丈夫是否真的逃往了香港,也许丈夫还留在宝安县一带,在某个乡下犄角旮旯的地方隐姓埋名呢?   但是有一点郑保红坚信,苏大河还活着,她要等他,就在宝安县等他。   这么一等,又是三年。   这三年里,她带着弟弟郑保灿打过短工,干过黑活,硬生生把自己锻造成了力气不输糙汉子的“湖贝村红姐”。如今这个杀猪卖肉的生意,是他们姐弟跟其他几个湖北老乡合伙干得,年初宝安设市改名深圳后,很多以前明令禁止的,不让干的事儿,现在都慢慢开禁了,这杀猪卖肉的生意虽然还是被国营肉联厂的人举报,但明显抓得不是特别严了,甚至有默许的意思。   所以从年初下来,他们这个杀猪卖肉的湖北老乡小团伙,营生还是不错的。久而久之,郑保红这个“红姐”的名头,在湖贝村一带也响亮了起来,都知道有位湖北的女汉子杀得一手好猪,所以偶尔周围几个村子里要杀猪什么的,都会来湖贝村找郑保红。有这么一位租客租在自己家,阿雄和他妈妈还是特别欢迎的。   所以有时候,他们姐弟俩拿猪下水来抵房租,他们都无所谓。再说了,郑保红做事儿敞亮,每次拿猪下水抵房租,不是多给了一副猪肝就是多给了半幅猪肺,怎么着都亏不着阿雄他们家。   ……   ……   猪肉灿讲着他姐夫和他姐姐的故事,韩春雷听得津津有味,这要放到以后都可以拍成一部电影了。   对于苏大河的遭遇和命运,韩春雷心中五味杂陈,这在重生以前,他只是偶尔在一些回忆录上能看到,感觉倒也平常,无非是特殊时代的特殊命运。毕竟字面上的感触永不比亲耳倾听,而且当年那场浩劫里,这样遭遇的人,苏大河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的一个。   但是现在现场亲耳听着,却是另一番滋味,从苏大河的命运,到自己在后世悠哉悠哉地翘脚死宅打游戏,这个国家是经历了多么伟大的变革,才有自己那代人幸福安逸的盛世啊。   如果再遇苏大河,韩春雷也许会说,未来之盛世,如你所愿。   对于郑保红,对这个红姐,无论是千里寻夫,还是杀猪能手,韩春雷都由衷地竖起拇指称赞道,“阿灿,红姐真是一位奇女子!”   “那当然,”猪肉灿讲得口干舌燥,咕咚咕咚喝完了阿雄妈妈泡的凉茶,说道,“要不是嫁了我姐夫,我跟你说,我姐在我们那儿也是这个!”   说着,阿灿竖起了大拇指。   “呵呵,猪肉灿,我看你你姐不是奇女子,是傻女子!”   阿雄这时候从厨房里出来了,双手还端着一个大砂锅,冒着袅袅白气,香味飘溢。   院里有颗荔枝树,荔枝树下有个大石墩和几把小竹椅,阿雄他们习惯在外面吃晚饭乘凉。   “哇,猪杂粥!阿雄妈妈做的猪杂粥,可是湖贝村最出名的,春雷你有口福了!”   猪肉灿也不管阿雄说啥,飞快地跑进出租屋里,抱着一个搪瓷碗出来,自顾自地舀起砂锅里的猪杂粥。   猪杂粥?   韩春凯凑近一看,白粥里的那些猪杂应该就是猪肉灿带回来的猪下水,再看阿雄妈妈还在厨房里一阵剁切,估计剩下的猪下水要拿来卤了。   “春雷你等会儿,我去拿生抽和香油,要加这些吃猪杂,吃够味儿!”   阿雄给韩春雷舀了一碗粥,返身回了厨房。   猪肉灿大叫道:“雄哥,别忘了带点小香葱,还有胡椒粉。”   “扑街仔,就你会吃!”阿雄哼哼了一声。   “坐,春雷!”   猪肉灿哈哈一笑,把跟前的一把小竹椅踢给了韩春雷,低声说道:“知道为什么雄哥说我姐傻吧?”   韩春雷一愣,摇摇头,又眼睛一亮,脸色有了几分明白之色,“莫非……”   “是啦是啦,”猪肉灿嘿嘿笑道,“雄哥一直喜欢我姐,可我姐一直要等我姐夫回来,所以……你晓得了吧?”   “哈哈,原来如此。”韩春雷乐道。   这时,阿雄去而复返,貌似听到了两人的谈话,有些不好意思斥道,“猪肉灿,你要再唧唧歪歪,晚饭你吃自己去!”   “又不承认啦?”   猪肉灿倒是不怕他威胁,揶揄道,“雄哥,其实我一直是支持你的啦。你要想啊,你娶了我姐,以后不就不好意思收我房租啦?”   “这倒是……算你小子醒目!”阿雄的话间接地肯定了猪肉灿的八卦,韩春雷看了看阿雄,又抬头看了看二楼阿雄那间屋,意思是说,雄哥,你这刚刚说喜欢邓丽君,阿强都说你的愿望就是要娶邓丽君,这怎么又喜欢上郑保红了?   阿雄被韩春雷盯得尴尬,也貌似读懂了春雷眼中的询问,尬笑道:“那啥,春雷,你没见过保红,她呀,长得特别像邓丽君!”   “真的假的?“韩春雷表示不信。   猪肉灿也叫道:“像!我姐也会唱邓丽君的歌,她是我们湖贝村的邓丽君!”   韩春雷:“……”   “阿灿!!!收声闭嘴!”   一声娇喝,从院门那儿传来。   “姐!你回来了!”   “保红?快来吃粥,我阿妈刚煲的猪杂粥!”   阿灿和阿雄的话,告诉了韩春雷这个女人的身份,她就是红姐,郑保红。   呃……湖贝村的邓丽君。   韩春雷仔细一打量,这脸蛋圆润倒有几分相像,但是这一米七几的身高比阿雄都要高出半个头来,这身材嘛,别闹了,XL版邓丽君吗?阿雄、阿灿,你们是不是对邓丽君有什么误会? 第31章 春雷话时局   郑保红手里拎着桶子,腰里系着平日里杀猪用的皮围裙,上面沾满了油腻和血渍,她的脸上稍显疲惫。   猪肉灿赶紧上前接过木桶,低头一看,桶里是空的,立马开心问道,“姐,最后那点五花肉也卖完了?”   郑保红嗯了一声,把家伙什儿交给了猪肉灿,说道:“阿灿,把东西收起来,我先进屋擦把脸换身衣裳,这忙一天,浑身黏糊糊的。”   说完,她冲阿雄和韩春雷他们点头示意了一下,侧身路过,钻进了自己的出租屋里。   不一会儿,郑保红换好衣裳出来院子,清清爽爽的,一身当下深圳街头偷偷开始流行的印花连衣裙,身材高挑的她能撑得起这裙子,再见她将头发微微向后用手盘起,这么一看,洗尽疲惫,皮肤白皙的她,还真有几分邓丽君的样子。   现在这模样,可跟刚一进门那会儿的女装杀猪大佬有天壤之异。   她来到荔枝树下的石墩旁坐下,阿雄把早早给她盛好的猪杂粥递了上去,接着好是一通介绍韩春雷这个新租客。郑保红比她弟弟猪肉灿大四岁,今年刚满三十,比韩春雷足足大了一轮,嘴甜叫她一声红姐,韩春雷也不冤。   郑保红呢,本就跟韩春雷一样,都是同在异乡为异客,加上她长年扎在男人堆里刨食儿,性子上就是个直爽痛快人,所以对韩春雷这位新邻居倒也热情。   而且见着韩春雷年纪轻轻不过十七八岁,居然敢南下闯深圳,她反倒觉得这个小老弟有胆气,比寻常同龄人有眼光。   所以猪杂粥还没吃完,春雷已经张口闭口红姐了,郑保红也是大大方方受着,气氛极其融洽。这让初来乍到深圳第一天的韩春雷,心中多了一抹温暖。   如果不是猪肉灿跟他讲过他姐夫苏大河的故事,他很难想象眼前这位大姐头三年前是千里寻夫的孱弱女人。   生活让人坚强,生活让人懂得必须坚强。   “雄哥,这个月贵叔又从老家来了两个亲戚,这不,又多了两个分猪肉卖的同乡,我和阿灿这个月的房租,不好意思啊。”郑保红吃完猪杂粥,指着空空如也的搪瓷盘,有些难为情地说道,“只能用分到的猪下水,抵一抵房租了,你可莫要怪罪我们。”   “阿红你说这话就不把我阿雄当朋友了。”   阿雄放下手里的碗,有些不乐意道:“我阿雄在你眼里就是这么市侩的人吗?你要有难处,别说拿猪下水抵房租了,就是拖几个月房租都没关系。”   “是是是,姐,雄哥是很讲义气的,就算不给房租,他还能撵我们出门吗?”猪肉灿笑着附和道。   “呐…阿灿,不给房租可不行,”阿雄摇了摇头,然后看着郑保红,扭捏道,“阿红,你知道的,这房子是我爸妈的,这不给房租他们要说我的。当然,如果阿红你肯……那啥,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嘛,你说是不?”   “雄哥!”   郑保红面色猛地一变,郑重提醒道:“以后请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猪肉灿也是暗暗踢了一脚阿雄,赶紧岔开话题说道:“姐,贵叔又来两个亲戚?这一头猪本来八个人分着卖都不够卖的,现在又多两个人来分,还让不让干了?贵叔这是破坏规矩啊!”   “是啊,本来八个人分都不够卖,”郑保红微微蹙起眉,意兴阑珊道,“但是当初是贵叔拉着咱们姐弟入伙的,咱不能忘本啊,少挣点就少挣点呗。”   猪肉灿不乐意了,“不忘本也不能眼睛就地吃亏啊,再少挣点,下个月真的连房租都交不起了。”   韩春雷也听过之前猪肉灿讲过的他们姐弟的杀猪买卖。他们并非是自己个儿去乡下买上一头带毛猪,然后杀好拉到城里卖。一来这一头猪的成本实在是太大了,不是他们姐弟俩也可以吃得消的,而且风险太大,一单被肉联厂举报抓了包,就容易是折了本。二来如果杀一头猪单卖的话,里头水太深,规矩太多了,所以才有了他们同乡杀猪团的生意。通常是五六个人一个帮伙,一起出资来分猪肉卖,各自划好卖的区域,比如湖贝村一带,就是他姐弟俩来卖,寻常一天能卖出去几十斤猪肉。   像他们这种五六人或七八人结伴入伙做杀猪买卖的湖北人,在这边有好几个团伙。因为他们不是供销社也不是肉联厂,所以买他们的猪肉是不需要票的,也不需要配额的,他们这些人几乎垄断了这边私肉生意。   他们姐弟口中的贵叔,就是他们这个同乡杀猪卖肉小团伙的头,来深圳的年头最久。贵叔没来深圳前就是当地公社有名的杀猪老手,这些年来也一直是他主刀杀猪割肉分肉,是小团伙的主心骨,从到乡下买猪、杀猪、分肉都是贵叔主持。   这一年来,贵叔的手总是隔三差五的发抖,所以才把杀猪的手艺交给了郑保红,但说了算拿主意的还是贵叔。   一头猪八个人分本来就不够卖,现在他又来两个亲戚投奔,显然是破坏了小团伙利益的平衡。但一如郑保红所言,还能反了贵叔不成?做人不能忘本啊。   “姐,你总记着他的好,你咋不想想,这每次咱们分到的猪肉,和他们几个一比,都是最不好卖的呢?你看,现在连猪下水都归咱们姐弟卖了!”   猪肉灿越说越生气,站起身来,大声道,“既然他不守规矩,反了他又能怎样?大不了我们拉上雄哥,还有春雷一起干!我们自己下乡买带毛猪,我们自己分猪肉卖!”   “呵呵,别,阿灿,可别算上你雄哥我,”阿雄敬谢不敏地摆了摆手,笑道,“你们这生意风险太大了,哪天被肉联厂的人拉着公安给你们一锅烩了,那就亏到姥姥家了。我还是和阿强开小巴好,这生意,稳!”   “雄哥你别听他满嘴胡话,”郑保红解释道,“贵叔对我们姐弟不薄,我阿红做人还能这么不厚道?再说了,阿灿,你跟贵叔下乡买过带毛猪吗?一头带毛猪你知道多少本钱?平日里都是贵叔张罗大家伙儿,东挪西凑才买得起一头猪来,要单干你上哪儿捣腾本钱去?你少胡来!”   郑保红太知道自己弟弟的脾气了,心地是好的,就是做事说话太冲动。就凭他姐弟俩,想单干杀猪卖肉?太天真了!不说本钱,就说撇开贵叔单干,就破坏了规矩,里头水深的很,容易遭来是非。   猪肉灿不服气,把目光看向春雷,说道:“春雷兄弟不是要来深圳做买卖的吗?拉他入伙我们一起凑本钱呗,本钱不够我们就买头小的呗。”   “别,灿哥,你也别算上我。”   韩春雷摇着头,摆手婉拒道,“我不觉得这私家猪肉生意,以后还能好到哪儿去。现在你们这么干还能挣钱,是钻了当前政策的空子。但你们自己也说了,现在公安也好,肉联厂也罢,你们大街上拉着板车卖猪肉,他们也追得不是特别紧了,这说明什么?”   郑保红没问,在思索。   猪肉灿问道:“说明什么?”   韩春雷道:“说明在默许,说明政策可能在变,说明以后可以光明正大的上街卖猪肉了。”   猪肉灿道:“那还不好?那以后就不用提心吊胆,不用害怕被他们撵兔子一样了啊。”   郑保红唔了一声,若有所悟道:“春雷的意思是说,一旦政策变了,大家都能干这买卖了,抢饭的同行就多了。”   “红姐说的对,而且你们想过没,如果肉联厂、甚至供销社都不用凭票买肉了,而且人家是大厂大柜台,价格公道肉新鲜,关键是可选的又多,那凭什么跑你一个私贩手里买猪肉?不怕买到瘟猪肉吗?”   韩春雷的这通话重重地落在了郑家姐弟的心头。   阿雄颇为赞同地点头说道:“春雷这番话说得不无道理啊,就像我们小巴车,那是因为各个屋村和工厂、作坊都没通大巴,而且现在大巴车的车辆和公交线路又少,一旦都成熟了,我们小巴估计也生意难做了哟。”   韩春雷点点头,这个毋庸置疑,这是时代的必然发展,这也是改革开放下,人们生活水平日益提高的最直观表现。再过几年,公交线路越来越成熟,再接着往后推移,地铁、城市轻轨的开通,私人小巴市场的生存空间必然是很窄,几乎为零的。   至少在他重生回来那会儿,什么私人小巴?表示没见过。就连公交,都不是他们年轻人出行的交通方式了,要么地铁,要么网约车。   “没这么邪乎吧?春雷,你这说的我心里直打鼓,难不成我和我姐不用多久就要歇业了?”猪肉灿将信将疑。   韩春雷笑着宽慰道:“当然不会那么仓促,社会在一点一点进步,时代在一点一点发展,民生在一点一点提高,那么政策,肯定是也是一点一点在调整。”   “扑哧”   郑保红忍不住笑道,“春雷,你这一点一点说得还挺押韵的,还民生一点一点提高,搞得像个大学生似的,不,像个干部!”   “阿红,你可别小看春雷,春雷这满肚子学问,连上塘竹制厂的领导都竖过大拇指呢!”一旁的阿雄突然想起当日在上塘公社,和上塘竹制厂会计李和平吃饭时,韩春雷说得那些醉话,还有李和平毫不掩饰地夸赞。   韩春雷知道自己卖弄的有点多了,只能笑着解释道:“什么大学生啊,我连高中都没读完,我只是以前在柴家坞时,平时爱看报纸爱听广播,听多了看多了,知道的就多了,琢磨的也多了。”   “听多看多了,知道的就多了?琢磨的就多了?这话讲得真好,跟他以前在家那会儿,说的一摸一样。”郑保红从韩春雷身上,居然看到了苏大河意气风发的影子,苏大河当年也是知情插队,满肚子学问来着。不下地干活了,就喜欢给自己念报,讲书上的人和事。   别说阿雄和猪肉灿了,就连韩春雷都看出来了,郑保红又想念自己生死未卜的丈夫了。   猪肉灿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你说民生在变,我倒是想起这些日子那些买猪肉的人还真有变化。以前吧,都抢着肥肉买,后来都想着肥瘦相间的肉买,现在呢,尽捡着精肉瘦肉买,说精肉瘦肉好吃。呵呵,这是兜里有点钱了啊,想着日子过得舒坦点啊。”   韩春雷笑道:“那可不,灿哥,你有钱了,不也想着穿花衣裳,穿喇叭裤,像雄哥一样烫着头,拉风地戴着蛤蟆镜上街吧?”   猪肉灿哈哈笑着,“当然,我要兜里趁俩钱了,我就天天跟着阿强那个骚人去钓靓女,和那些时髦女郎们搂着腰摸着屁股蹦叉叉,啧啧,这才是神仙过的日子啊。”   “你要敢去,我打断你的狗腿,”郑保红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弟弟,斥道,“你给我好好攒钱,攒够老婆本了,回乡下娶一门媳妇,这都快奔三的人了,还浪?”   猪肉灿哦了一声,蔫了下来。   韩春雷听罢,忍俊不禁地笑了笑,不过猪肉灿一说到蹦叉叉,他发现天都黑了,貌似张喜禄还没回来,估计真的跟阿强去见上世面了。   此时,天色渐晚,一轮明月挂上了荔枝树梢。   阿雄打了个哈欠,端着砂锅返回厨房,准备洗洗涮涮。   郑保红对猪肉灿说道:“明天早上贵叔下乡买带毛猪,我们不用出摊。你明早跟我去一趟东门早市,摸摸情况。”   “摸摸情况?姐,你莫不是想换行当?”猪肉灿一脸狐疑。   “红姐,东门早市就是东门深圳墟吧?能带我一个吗?”韩春雷突然来了兴趣。   郑保红有些吃惊,说道:“春雷,你一个内陆小伙儿,居然还知道东门深圳墟这地方?”   韩春雷嗯了一声,郑重其事道:“不瞒红姐你,我这趟南下,就是奔着深圳墟来的。” 第32章 东门深圳墟   到了夜里十点,张喜禄才回来了。   这家伙满身的酒气,踉踉跄跄,走路都打着飘儿。阿强把他送到门口,交给韩春雷后就闪人了,因为明天还要早起出巴士。   韩春雷搀着这家伙回了房间,刚想把他平放到床上。突然,张喜禄一把抱住韩春雷,把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喷着重重的酒气,一脸陶醉地说道,“春雷啊,你喜禄哥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搂着人姑娘的小腰。你晓得吗?和我蹦叉叉的那姑娘,比咱们长河招待所的小李会计还要好看。带劲,真带劲!啧啧,难怪你小子非要来深圳啊,哥这回跟你真是来对了!”   韩春雷:“……”   长河招待所的小李会计,是从省城杭州来长河公社锻炼学习的,人长得好看也挺洋气,虽然和张喜禄这个二道贩子没什么实际的交集,但丝毫不影响张喜禄暗恋她。   “弟啊,若不是这趟,哥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这么精彩呐。”   张喜禄轻轻用脸舒服地蹭着韩春雷的肩膀,手也不老实,在他后背一通游弋,咂嘴说道,“你是没摸到啊,跟我跳舞那姑娘的小手哟,滑不溜秋的,都快嫩出水儿来啦。”   “恶心!赶紧给我起开!”   韩春雷一阵恶寒,把张喜禄一把推到床上,跳将开来,说道,“喜禄哥,别说我没提醒你啊,虽说深圳现在要搞大发展了,社会风气也慢慢开放了,但不代表你可以耍流氓啊,小心被人姑娘告你一个流氓罪,到时候抓进去劳动改造个两年算你运气好,万一挨了枪子儿,你可别说我带你寻了死路!”   这可不是韩春雷危言耸听。   要放他重生前那会儿,撩个妹皮一下那有什么打紧的?但现在这会儿可不比以后啊,他记得微博上有人转过八十年代的一些旧闻往事,说是八十年代这会儿打击流氓罪,可不是简单的批评教育,而是属于严重危害社会治安的罪刑,是刑法严厉重点打击范围。   他后来也听姥姥姥爷讲过,说是八十年代严打那会儿,有人因为私底下偷偷同居被女方父母举报判了二十年有期徒刑,更有人因为穿衣暴露拍写真,直接被劳动改造了五年。有人因为乱搞男女关系被判了死刑,有人因为强吻女青年的嘴挨了枪子儿,   要依着这量刑标准,张喜禄这样的碎渣,再过几年到了全国严打阶段,还搂腰扭屁股摸人姑娘小手,呵呵,一颗花生米绝对跑不了。   “喜禄哥,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两句,我真不是吓唬你,咱们来深圳……嗯?喜禄哥?”   韩春雷还想叨叨两句,床上张喜禄已经鼾声如雷,醉成死狗,沉沉睡去了。   他苦笑地摇了摇头,算了,回头找个时间,再和他好好说道说道。   韩春雷觉得既然张喜禄跟着他来深圳了,甭管能不能发达,他都要把张喜禄全须全尾地带回去。重生到这个时代以来,张喜禄是他第一个交到的好朋友。他珍惜这份友谊。   ……   ……   一夜既过,天亮。   韩春雷早早醒来下了楼,不过阿雄比他起得更早,匆匆跟韩春雷打了个招呼便出了门,准备出早班小巴了。   “红姐,早啊!”韩春雷冲站在天井边刷着牙的郑保红打了个招呼。   “呜呜”   郑保红正刷着牙,含糊地回应了两声。昨晚她答应了韩春雷,去深圳墟早市捎着他。至于张喜禄,韩春雷就不叫他了,这家伙昨晚喝的烂醉,估计今天不睡到中午,醒不了酒。   “春雷,走吧,咱们出发去早市!”   郑保红从屋里再次出来,不过今天她没有盘头发,而是梳了条大辫子,穿了件白色格子的确良衬衫,脚上穿着一双大头球鞋,还挎着个帆布包,在韩春雷看来,真是满满的年代感。   “红姐,阿灿不去吗?”韩春雷明明听到昨晚郑保红让猪肉灿跟他一块儿去早市的。看那屋的动静,貌似猪肉灿还没起床?   郑保红笑了笑,说道:“阿灿凌晨四点多就去隔壁村帮人杀猪了。十二点多才来通知,我寻思阿灿也跟着我学了这么久,就让他替我去接这个私活了。”   帮村里人家杀猪,干趟私活挣点操刀费,别说郑保红了,连贵叔都没少干。不过操刀费通常不是给钱,而是杀完猪分完肉后,主家会中午留人吃饭喝酒,然后临走送上一些猪肉和猪下水啥的。   韩春雷开玩笑道:“那今天晚饭岂不是又有口福了?”   “那是当然,有红姐吃的,还能短了你韩春雷的?走,姐先带你去喝早茶!”红姐非常豪爽地挥了一下手,带着春雷出了门。   ……   ……   红姐带韩春雷去喝早茶的地方,就在东门早市的边儿上,紧挨着早市口。   东门早市或者东门集市,都叫深圳墟。这个位置就是日后经济发达商贸兴盛的罗湖区东门老街一带。   墟,集市的意思。北方人所说的赶集,客家人叫趁墟,当然到了韩春雷重生前那会儿,就不怎么分南北叫法了,年轻人都叫逛街。   从清朝开始,深圳这个地方就被人所知所传,这完全得益于深圳墟的商业繁盛。所以深圳墟这个位置,无论是对客家人,还是原住民而言,都是意义非凡的。以至于后来,即便到了新时代,深圳墟演变而成的东门老街,仍旧是深圳最为重要的商业中心之一。   红姐带着韩春雷喝早茶的地方,在深圳墟的东门口的一座唐楼里,紧挨着早市口。   跟他想象的街边铺子吃早点不一样,红姐带他吃早茶的地方竟然在唐楼的四楼里,看着居民们上上下下爬着楼梯,穿梭在逼仄狭长的楼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访友窜门的。   红姐告诉他,这个茶楼的虾饺和萝卜糕是这一带最出名的,懂得吃的人都喜欢来这儿,尽管这个地方要爬楼。当然,最关键的是,这家茶楼是私营的,价钱实惠不说,关键是付钱就好,根本不需要粮票。别看现在深圳即将成为改革开放的前沿阵线,但是计划经济留下来的老一套的那些东西还是根深蒂固,没那么快改变的。   这家隐藏在老唐楼四楼的茶楼,直接将三间房子和客厅打通,外加一个大花台,几乎隔成了一个茶餐厅。厅里摆放着形状不一的十来张茶餐桌。这时候正是上人的时候,见着每张桌子都坐满了食客。食客们悠哉悠哉地看着报纸饮着茶,吃着虾饺烧麦萝卜糕,不时发出酣畅淋漓的笑声和聊天声,气氛简直安逸到不得了。   看着眼前一幕,韩春雷不经想到了以前港剧里那些老广东人流行的那句口头禅:“日日坐茶楼,打断脚骨唔使愁!”   红姐应该是常客,一进来就有好几个老食客跟她打招呼,她带这韩春雷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广东的早茶文化基本可以用八个字来概括,得闲饮茶,一盅两件。所以红姐跟伙计要了两杯茶,一笼虾饺,一个糯米鸡,两碟子萝卜糕。   “春雷,这种吃早茶的场面,哦不,你们在浙江应该叫吃早点,呵呵,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吃早点的场面吧?”等着上点心的功夫,红姐问道。   韩春雷点了点头,笑道:“嗯,少见。不过各地都有自己的饮食文化,这场面也是正常。就像广东人也绝对没见过咱们江浙地方的人用胡桃、松子作腊八粥、上元夜饮屠苏酒、育儿的汤饼会。”   “讲得真好。春雷,你知道姐欣赏你什么地方吗?”红姐微微抚掌,赞许地看着韩春雷。   韩春雷摇头表示不知。   红姐说道:“姐就欣赏你身上这股子虽然出身农村,但时刻宠辱不惊的劲儿,要是你那个兄弟张喜禄在这儿,估计又是一阵啧啧惊叹了。”   “哈哈哈,姐,你都没见过喜禄哥,咋那么了解他呢?”韩春雷觉着红姐把张喜禄都快摸透了。   红姐笑道:“听阿雄提过他,多少知道一些。春雷,姐真的很好奇,听阿雄说,你也没怎么念过书,也没怎么出过门,上哪儿见得过得这些世面呢?要知道,一个人的眼界和格局可不是靠听人说说就能成的!”   “姐,你说得这些话,可不是一个来自农村,没念过几年学的女人能讲的。”   韩春雷听着郑保红的话,也是哭笑不得,红姐琢磨得挺透,但总不能跟她说,姐啊,我来自2018,我受过高等教育,我是资深公司白领吧?   这话就算他敢说,也得郑保红能信不是?   不过他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郑保红忽然沉默了下来,面色有些凝重地叹息道:“是啊,如果不是认识了他,嫁给了他,我也许真的一辈子都在乡下割草养猪,嫁人带崽了。”   她说得这个她,韩春雷猜出来,应该是她那个至今下落不明的丈夫——苏大河。   一时间,气氛沉闷和莫名悲伤起来。   这时,伙计推着小餐车吆喝着来到他们餐桌旁,“来啰,新鲜的虾饺、糯米鸡……”   “来,先吃东西,一会儿还要进墟。”红姐把虾饺笼打开,推到了韩春雷跟前,然后指了指窗外,说道,“这个位置好,可以俯瞰深圳墟,瞧,那个人头攒动的地方,就是咱们一会儿进的东门早市。”   韩春雷吃着虾饺,朝下望去,东门早市不过是深圳墟的一角而已。俯瞰而下,深圳墟拥有着东西南北四道进墟的门,俨然一个小集镇,但是它每一道门又通往不同的方向。保证着四面八方的货源和客源的进出。   “今天不是农历二、五、八,不到趁墟日,”郑保红吃着萝卜糕,用小手指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说道,“要是趁墟赶集的日子,你在这儿唐楼高处望去,真是壮观呐……”   “红姐,你昨天说去早市摸摸情况,莫不是想在深圳墟那儿开摊?”韩春雷吃完最后一只虾饺,问道。   红姐笑道:“是啊,杀猪卖肉这个营生越来越不好干了,春雷,姐考考你,如果姐在深圳墟里开摊,你觉得眼下卖什么东西最来钱快?” 第33章 红姐寻商机   “春雷,姐考考你,眼下,卖什么东西来钱最快?”   韩春雷清楚,红姐能这么问,八成是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早就想好了要卖什么。   虽说不知道红姐有了什么打算,但要问韩春雷,眼下卖什么东西来钱最快,这恐怕真没什么标准答案。因为来钱快不快,除了这个东西的行情俏不俏之外,还要看你能不能拿到一手的货源。如果等着二道贩子们在东门墟集市里开始散货,那甭管紧俏不紧俏,反正大头的钱你是甭想赚了。当然,从一手货场拿货进货,那是大手们的专利。   东门墟集市更像是一个中转的批发市场,在这里拿货没有门槛儿,你进五十块钱的货,还是进五百块钱的货,一样有人卖你。丝毫不影响南来北往的倒爷们饱满着热情,坐着几天几夜的绿皮火车来深圳东门墟进货。即便东门墟这里不是一手的源头和货场,但东西出了东门墟,还是一样能卖出钱来,而且越往北走,越能叫价,挣得越多。   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营销手段,这会儿的钱,真的好挣!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这是一个敢想敢干,就能挣到钱的最好时代!   就好比韩春雷这次来深圳,就是想在东门墟这边捣腾点时髦的衣服、牛仔裤、蛤蟆镜什么的,往杭州那边带。不是他不想找一手的源头和货场拿货,而是他这点塞牙缝都不够的进货量,估摸着人家工厂大门都进不去。再说了,眼下国家是摸着石头过河,小心翼翼地解放双手搞改革开放,政策还不够明朗,那些工厂自然也是偷摸壮着胆搞生产。就算他韩春雷有足够的本钱,若是没有一个在本地说话好使的地头蛇作保,他铁定也是拿不到一手货源的。   一直以来,南方的时尚和潮流,极大地影响着北方。尤其是改革开放的头些年,往往南方这边流行什么,过个一年两年的,北方那边准冒火。就说阿雄戴的这蛤蟆镜吧,因为挨着香港,所以深圳这边已经悄悄流行起来,但他之前在杭州最繁华的庆春路上转了一圈,根本就见不着,但再过半年,元旦之后,中央电视台译制部从美国引进了了中国第一部美剧——美国科幻连续剧《大西洋底来的人》。随着这部剧在中央台的播放,剧中主人公们戴着装逼的蛤蟆镜,也跟着天南地北的火了起来,年轻人们纷纷效仿。那时,城市小青年出门肩上能扛一部录音机,鼻梁上能架一副蛤蟆镜,那绝对是露天广场里最靓的仔!   后来很多北方的年轻人揣着发财梦,坐着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来到深圳,奔着就是捣腾录音机、卡带、蛤蟆镜、牛仔裤……当时有句话说得就是这么个现象:“录音机,蛤蟆镜,越往北走越是贵。”   就是说这些东西从南方倒腾过去,越往北方走,价格越是往上窜。   韩春雷兜里揣着的这些钱,当然还没资格捣腾双卡录音机那些金贵的物件,但带上几蛇皮袋的时髦衣物和蛤蟆镜回杭州,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韩春雷相信这些东西带回去之后,到城里庆春路上推着自行车沿街卖,不用几天,就能统统卖光。   虽然现在还没有“倒爷”这个叫法,但倒爷这些事,已经有人在干了,韩春雷不是先行者,但也绝对不甘做后来者。   这一趟跑下来,不敢说挣他个千元户,但也不是他和弟弟韩春风走街窜巷敲糖换凉鞋卖破烂所能比的。   ……   韩春雷巴巴儿地讲完,分析得头头是道,听得红姐频频点头,双眸绽放着异彩。   今天,她对这个小老弟又一次的刮目相看。尤其是当她知道韩春雷这次南下来东门墟的目的,不由对韩春雷的商业嗅觉再生赞赏。她由衷佩服,小老弟小小年纪,却有这样的见识,简直不是阿雄、阿灿那些扑街仔能比的,如果不是她知道春雷小老弟出生在杭州乡下,就读过几年初小,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是面朝黄土的庄稼汉,不然就冲这份谈吐,这份见识,就说他是香港偷渡过来的有钱人家的小开,她也相信!   韩春雷知道红姐一直留在深圳,就是为了寻找自己的丈夫苏大河的下落,她需要在深圳有一份稳定的居所。所以,南来北往干倒爷,这个买卖红姐肯定是不感兴趣的。不然这些年干什么不好,非要和混在一群糙老爷们堆里干着杀猪的手艺?   她昨天就说了,今天是来东门墟踩点的,显然是有备而来。韩春雷直接问了她,不杀猪了,接下来要干啥买卖。红姐也没卖关子,吃完早茶就带韩春雷下来唐楼,抄着近道去了东门墟大集。   东门墟集市源于明,兴于清,随着时代变迁,更迭兴替,东门墟早已成从几个村落间的小集市,发展成为了占据着罗湖中心地段的好几条街的商贸区域。到了99年,政府改造成了近二十万平米的东门商业步行街区,但老深圳人还是喜欢叫这东门老街,它是深圳城市发展的一段历史,它是深圳商贸业的一面旗帜,更是近代深圳的根。   五十年代末,人民公社时代拉开了帷幕,东门墟集市的功能也被清扫到了角落里。不过随着这些年政策的变化,经济的复苏,尘封二十来年的东门墟也渐渐被悄然恢复。   东门墟大集不是每天都开的,每个月的农历逢二、五、八才开市。今天不是赶集日,韩春雷跟着红姐东门墟中转悠了好一阵子,几条街都有些冷清,没有熙攘喧闹、人声鼎沸,客流攒动的场面,但是透过沿街次第林立的店铺,街巷随处可见的摊位铺位,还有稀稀落落的手写招牌,韩春雷可以感受到淡淡的商业气息,也能想象得到,一到赶集日,东门墟中客商云集,车水马龙的热闹场面。   转了一圈之后,红姐带着韩春雷在东门墟里一处街口停了下来,指着左手边一间关着门的店铺,说道:“春雷,你觉得这个位置,好不好?”   韩春雷打量了一下四周,点头道:“通南北,贯东西,不要出来揽,都少不了上门的客。怎么?红姐,你相中这个店铺了?”   “嗯呢,我想把它盘下来,”红姐指着四周左右,说道,“前几个趁墟赶集的日子,我都有来转悠过,发现这周边的摊位也好,店铺也好,都是二道贩子和练摊的,没一家是卖吃的。摆摊的,开店的,要想吃个午饭,晚饭什么的,都要跑到我们刚才吃早茶的唐楼附近。你说我在这里开一家小吃店怎么样?”   “小吃店?”   韩春雷有些意外,没想到红姐想开家吃饭的小店,不是来东门墟卖货搞搞小批发,而且听她这么说,之前还做过市场调研。   不过韩春雷有些费解,人家二道贩子不赶集了还可以做点别的营生,赶集的日子再来东门墟做买卖便是。但你开小吃店,做得就是个日复一日的买卖,闭墟日做个毛线的生意?比如今天,整个东门墟里冷冷清清的,小吃店开着门打苍蝇?东门墟是农历逢二、五、八才开市,那不开市的日子,小吃店开着有什么意义?   韩春雷直接把自己的担忧说给了郑保红听。   红姐笑着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份皱皱巴巴的剪报,递给了韩春雷,说道:“这是我上上个礼拜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春雷,你看看。”   韩春雷接过剪报,翻开一看,脸上也泛起了笑意,说道:“报纸上说,政府要拿东门墟做试点,打造商品集散中心,红姐,这意味着以后这里就没有什么赶集日和闭墟日了,天天开市,商客云集,人头攒动啊……姐,你行啊,时刻关注国家大事啊,你看,这关注了,就比别人抢先一步了!”   说着说着,韩春雷由衷地竖起大拇指,赞道:“姐,你真牛!”   要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是中国农村里最为传统的妇女,没什么文化,一辈子就想着相夫教子侍候丈夫,丈夫失踪了,她也没想过改嫁,而是千里寻夫来深圳。如果不是遇到他的丈夫苏大河,她可能连报纸都看不懂。   就是这样的一个传统小女人,居然懂得通过关注报纸上的政府新闻,寻找到了另外的商机。   韩春雷除了震惊,还有震撼!   红姐杀猪这些年,扎在男人堆里为了保护自己,一直都挺彪悍的,现在被韩春雷这么一夸,竟有些不好意思了,有些气短,不太自信地问道:“弟,开个小吃店,专挣这些店铺老板和南来北往进货人的饭钱,你觉得这买卖,成呗?”   “成!太成了!”   韩春雷没了刚才的疑虑,现在觉得这买卖的确稳当,可干。   “不过红姐,你确定真开小吃店吗?我有个更好的建议。”韩春雷微微琢磨了一下,说道。   红姐问道:“啥建议?”   韩春雷提议道:“快餐店!了解一下!”   “快餐店?这是啥意思?”郑保红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新鲜词儿。   “一荤两素,三毛吃饱;两荤两素,五毛吃好!”韩春雷嘴角微扬,突然有些怀念读高中那会儿,学校门口那家快餐店了,还有快餐店老板手里拿着揽客的那口扩音喇叭。   要是也放一个扩音喇叭在红姐的快餐店门口,循环放着那段魔音:“一荤两素,三毛吃饱;两荤两素,五毛吃好!欢迎进店品尝!”   想想画面,韩春雷突然感觉好嗨哟。 第34章 春天盼东风   “三毛吃饱,五毛吃好!”   “中式快餐就要荤素搭配,搞组合品种快餐!”   “快餐快餐,就是要体现一个快字,即来即食,随时供应!”   “姐啊,你还要考虑饭点上,在店铺里看店不方便出来用餐的人,所以兼做盒饭也是必要的!”   “既然盒饭也兼做了,红姐,外卖业务了解一下?”   ……   ……   韩春雷口沫飞溅地侃侃而谈着快餐的理念和经营思路,信息量之大,简直给红姐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虽然韩春雷提出了餐饮新模式快餐理念,但殊途同归,终究绕不开餐饮二字,所以对于红姐而言,并不难理解。别忘了她可是能从一张报纸上的一则政府公告里,就敏锐地捕获到商机的女人,正所谓一通百通,所以韩春雷说了个七七八八,红姐便也能听明白大概其,剩下的细节部分,终归还是需要花时间去探索和试错才能真正摸明白的。   “老弟啊,你说的快餐店,绝对比小吃店要有搞头!姐听你的,盘下这门脸,就搞快餐店!”   红姐暗下了决心,这个快餐店要搞!而且必须要尽快搞!   韩春雷知道她是个主意大的女人,她拍板的事情,给她弟弟猪肉灿十张嘴皮子也劝不回来,不过韩春雷还是很本分地提醒道:“红姐,我左右是个建议,仅供你参考,是做快餐,还是做小吃店,最后还是要你自己斟酌。”   “有啥好斟酌的?姐是听出来了,依着我的想法开家小吃店,不过是个糊口的生计。若是依着你刚才说的快餐店,那就是门挣钱的生意,能把日子过得红火的生意!”   红姐一脸信服地打量着韩春雷,啧啧摇头道:“春雷啊,姐真服了你这脑袋瓜子,咋就跟寻常人想得不一样呢?你不该南下挣钱,你该回去好好念书考大学,然后去端铁饭碗吃公家饭,用你这脑子瓜子为人民服务,为我们国家早日实现四个现代化添砖加瓦!”   韩春雷:“……”   “咋了?我说错了?”红姐看春雷一脸怪色。   韩春雷赶忙摇头,笑道:“姐,端铁饭碗有端铁饭碗的瓷实,吃公家饭有吃公家饭的光荣,但个人有个人的追求,我也有我自己的心头好。我不读大学,也一样能为人民服务,你看我刚不是给你一个很好的建议吗?我要不南下,怎么能机缘巧合认识你?怎么能为你出谋划策,为红姐的餐饮事业添砖加瓦?”   “噗……”   红姐被韩春雷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逗得莞尔一笑,在她看来,这年头干啥能有端铁饭碗吃公家饭更有前途更光荣?   她寻思韩春雷不好好留在老家念书,反而是南下来挣钱,估摸着应该是受了家里什么亲戚或者长辈的成分影响,政审通不过,才没机会考大学吧?不然以春雷这般聪慧和见识,又是出身农民家庭子弟,考大学才是光明大道啊。   她记得丈夫苏大河讲过,知识,是改变命运的途径,越是穷苦人家,越是唯一途径。   不过既然韩春雷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她就不刨根问底,做那揭疮疤的人了。她也暗暗记心里,回头让弟弟和阿雄他们别总问春雷家里边的事,年纪这么小南下找钱,谁没个苦楚?   韩春雷不知道自己简单一番搪塞,居然让红姐想了这么多,要是知道的话,也只能一笑置之了。总不能逢人就解释,我来自2018,我见证了祖国改革开放四十年之伟大成果吧?   韩春雷指了指旁边的门脸,提议道:“姐,如果手上闲钱富余,就把隔壁这间也租下来,两间铺子打通的话,这横竖两条小街就属你家容客量最大了。当然,也能绝了有人在你旁边再开快餐店,分你客流的心思。”   “好主意,姐这些年在这边攒的钱,开个快餐店富余的!”   红姐点点头,眼下东门墟就属铺子的租金最便宜了,不过政府一旦彻底开放东门墟集市,做成集散和批发的大市场之后,那这里租金绝对就是噌噌噌往上张了,到时候想要再租就要大出血了。她想好了,明后天就约房东,把这两间铺子拿下,趁着便宜,最少也得租他个五六年的。   “春雷,要不你跟姐一块儿干吧?”红姐看着韩春雷,诚挚地发出邀请,“这快餐店,姐给你三成股,咋样?”   对红姐而言,韩春雷这个快餐店的建议,无疑是沉甸甸的人情。她之所以想拉春雷入伙,一来的确是稀罕他这聪明劲儿,事事透着精干和远见,绝对是个好的买卖搭子;二来自己平白得了人家这么一个金点子,总想报答点什么。换做别人可能舍不得这三成股份,但是她却不这么看,她记得丈夫苏大河说的,知识是无价的,跟有知识的人一起做事,是获取成功的捷径!   所以她特豪爽地许出了三成的份子!   "啊?"   韩春雷明显错愕了一下,顿时有些不知所措,稍微犹豫了一下,婉拒道:“谢谢红姐,不过我还是不参与了。我这次南下倒货的几百块钱,除了我和喜禄哥的钱,还有老家公社那边一位长辈的本钱,我……”   “不要你投钱,”红姐打断了韩春雷的解释,大方地说道,“春雷,就你这脑袋瓜子,不要投钱,姐都愿意给你三成股。”   “姐,这更不能要了!”韩春雷说道。   红姐大为费解,疑道:“是嫌少了么?”   “不不不,姐,你误会了!”韩春雷赶紧摆手解释道,“我这次南下,主要还是趟趟路,踩踩点,顺便倒腾点紧俏的衣服裤子往回卖,把路趟顺了,趟平了,本钱大了,我以后几年就先干南货北卖的买卖。这快餐店,我就不不掺合了,不过我有好点子好主意,我都跟你说,红姐!”   “原来是嫌姐这摊子买卖小啊?”红姐微微打趣了一下韩春雷,也表示理解,毕竟年轻人有梦想有闯劲,不可能被一个小小的快餐店困死在那里,尤其是像韩春雷这种有眼光有远见的聪明人,岂是自己一个小小快餐店就能束缚的?   韩春雷摇头解释道:“姐,我哪能嫌你买卖小?你这快餐店以后干好了,可不得了!咱也学那肯德基、麦当劳……”   “啃谁的基,卖谁的什么劳?”红姐问道。   肯德基和麦当劳这时候还没进入中国呢,中国第一家肯德基连锁店是在八七年进来的中国,设在北京前门。中国第一家麦当劳连锁店是九零年进来的中国,店址就设在韩春雷和红姐现在站的位置——东门墟,当然九零年之后就改叫东门步行街了。   所以红姐没听过很正常。   韩春雷也没刻意解释,继续说道:“到时候可以搞连锁,搞加盟,到时候在深圳,不,在全中国搞连锁,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红姐快餐!在全国搞他上万家红姐快餐连锁店,让你红姐两个字儿,响彻中国大地!”   不经意间,韩春雷给红姐勾勒起了一副未来辽阔的远景!   不过却把红姐听得哈哈大笑,笑得快直不起腰来了,“还上万家红姐快餐,姐就是有个野心,也没那个能耐跑遍全国啊?不说别的地儿,就说去趟我们湖北老家,坐趟火车都要几天几夜,还开遍全国呢?快餐到了那儿都发霉发臭了!”   韩春雷:"……"   显然红姐不懂什么叫连锁加盟模式,更不懂以后的交通出行会有多么便捷,更不懂以后的高铁动车为什么叫中国速度!但韩春雷觉得现阶段没有必要强行灌输这个理念,因为他知道,眼下别说在全国开连锁店,就是在深圳开连锁店都费劲。   他虽然不是学经济出身的,但奈何21世纪互联网的强大,让他汲取了不少非专业的知识。他知道加盟连锁这种商业模式,是西方市场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要在中国引进这种模式,绝对是需要改革开放发展到一定阶段和成果之后,才能适用的。   虽然现在深圳搞特区经济,但不代表全中国都在搞特区政策,现在深圳是试点,还没到全国各地争相学习的地步,所以在深圳行得通,不代表在其他地方能行得通。   这也是他不愿意掺和入股红姐快餐店的初衷,一来眼下的确没闲钱,二来是投入产出比过大。他记得大学时老师讲过,改革开放初期,国家政府是摸着石头过河,生意人是壮着胆子做买卖,直到84年的十二届三中全会上,有人提出“有计划的商品经济”,得到了总设计师的高度肯定,由此展开全面的经济体制改革。从那以后,中国经济政策进一步大大的得到放宽。   这说明啥?说明这几年,小打小闹还行,做大绝对是行不通的,也是不通行的。   红姐快餐店如果小打小闹,韩春雷自觉没必要搀和进去了,不能说这个时候开快餐店不挣钱,相反,绝对是一个细水长流的买卖,但却不是韩春雷这几年想要的。   他都想好了,在没有经济体制改革号角吹响之前,就沉下心来好好蓄力,好好积攒本钱,等待着经济政策放宽这股东风来,好一飞冲天!   正所谓春天里盼东风,他觉得自己既然打定主意要趁这几年积攒本钱,又何必投身细水长流的快餐店呢?珍惜时间,好好倒腾吧,先当小倒哥,再当大倒爷!   这年月,除了吃牢饭的倒腾批条之外,再也没有把一条牛仔裤倒腾到北方,卖出二十条牛仔裤的价格更加来钱快的了。   接着,红姐又带着韩春雷转悠了一圈挨着东门墟的北门墟,不过那边比东门墟差远了,没啥意思。   在闲逛的路上,韩春雷又帮红姐在快餐店的思路上细细捋了几番,好让她准备的更加充分一些。估摸着再过半个月,这东门大集市就要日日开市了,所以快餐店开业的事儿,红姐眼下就要提上日程了。   眼瞅着快到午饭点儿了,这会张喜禄估摸着也也该睡醒了,韩春雷提议回湖贝村。   在回去的路上,韩春雷提议红姐,这个快餐店拉着雄哥入伙,让阿雄投点闲钱,占个一成两成股的。红姐一听,脸色顿时飞起一抹飞霞,说道:“春雷,你是不是听阿灿这个烂仔胡说八道?”   韩春雷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阿雄这个三十来岁老光棍,对红姐的明骚暗恋!   不过他真没这个撮合的意思,他的用意在别的地方。他赶忙跟红姐解释,这个快餐店一旦开起来,绝对会在东门大集市这边引起一阵轰动,万一生意火起来,惹来一些地痞混混的觊觎要好处费,甚至保护费,怎么办?在任何一个地方,越是市集越是龙蛇混杂?   就算这些烂人你可以找公安杜绝,但是你防得住那些对你生意觊觎的本地土著吗?你一个外地人在他们地界儿上做生意,有心祸害你生意,有很多种方法,尤其是红姐还是个女流之辈。如今可没什么市场监管维权的说法。这个时候如果有个本地人参股,那这个快餐店在当地人眼中性质就不一样了。在任何一个地方,排外永远是不可调和的。   听完韩春雷的分析之后,红姐觉得的确是这么个理儿。有个本地人合伙做买卖,的确不用担心本地人排外,而且她比韩春雷更知道阿雄家的底细,湖贝村的两大姓之一,这些地方宗族几百年下来各种联姻各种亲戚,两姓子弟很多都在政府基层工作,要是有什么新政策和新动向,他们的亲属都是第一时间知道的。有了阿雄参股,万一政府以后真要再打投机倒把,他们家的快餐店肯定也是第一时间收到消息先关门的。   “嗯,听你的,让他参二成股!”   红姐说着,又犹豫了一下,“不过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韩春雷哈哈一笑,目露促狭,道:“别人让他参股合伙开店,兴许他会不同意。但是红姐你让他参股嘛,呵呵,我估摸着把……”   “春雷,你再胡咧咧。小心姐撕烂你的嘴!”   不等红姐上去一顿捶,韩春雷已经放声大笑地先一步窜了。   等他们回到湖贝村阿雄家,已经是中午的饭点了。   中午的饭点,阿雄是不回家的,他开小巴出去都是一天,基本上是傍晚收车了才回家。   猪肉灿早早就回来了,正蹲在院子里打着水,洗着他从主家带回来的猪下水。满满一脸盘的猪大肠猪腰子,猪肝猪心肺。   韩春雷知道今天晚饭又能改善伙食了。他和猪肉灿打了个招呼上了二楼,去了张喜禄房间。   笃笃笃   一阵敲门没反应,还在睡?   韩春雷推开他的房间,床上没人,这家伙去哪儿了?   他下了楼问猪肉灿,有没有看见张喜禄。   猪肉灿洗着猪大肠,抬头回了句:“说是约了厂妹去逛百货商场了!”   “什么厂妹?”韩春雷一脸大大的问号!   猪肉灿说道:“喜禄哥说,是昨晚一起跳舞蹦叉叉的厂妹!”   卧槽!   韩春雷差点没双膝跪地!   这昨晚跳个舞就约上了?还逛百货商场?   张喜禄你这是要成精了啊! 第35章 大华服装厂   “灿哥,你是说他带着昨晚跳舞的厂妹,去百货商场shopping了?”韩春雷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张喜禄这货来深圳才几天啊?居然学会撩妹,还知道往百货商场逛了,这哪里是当初在长河公社时进个小馆子,都要蹭蹭鞋底儿才敢进的张喜禄,这简直就是王八成精了!   “血拼?啥意思?”猪肉灿明显听不懂这洋文调调。   “哦哦,就是消费的意思,英文,英文。”韩春雷解释道。   “你还懂英文呢?我姐说得对,春雷你是有文化的人!”猪肉灿竖了竖大拇指,随后说道,“阿喜泡得那个厂妹我见过,人长得很靓女的。虽然不是本地妹,但是跟杀猪佬贵叔的女儿阿兰关系很好的,她们都在隔壁村的服装厂上班。春雷,你就别担心阿喜啦!”   杀猪佬贵叔,韩春雷听阿灿讲过,是他们姐弟俩的老乡,他们杀猪游击队的老大,就是贵叔带他们姐弟入了杀猪行当,才算吃上了几口安稳的饭。   “我担心他个鬼啊?”韩春雷气笑道,“我是担心他把钱花光了,回头连买烟的钱都没了!”   猪肉灿不知道,他还能知道张喜禄兜里揣了几个钱?   张喜禄这次南下的家当,就只有自己当初付给他的十五块佣金。其中十块钱还凑份子凑进了他和老曹的本钱里,连人带钱,折算成了一股。所以张喜禄兜里就只有五块钱。   这次南下之前,韩春雷、老曹他们就把这趟买卖分了十股,其中韩春雷出资一百一,全权主事折算成六股。老曹虽然出了八十块钱,但不出人,只求搭个顺风车,所以只占三股。   至于在深圳找货捣腾货期间,他们的租房、吃饭还是坐巴士等一应开销,事先都说好了,韩春雷先垫着,等着拿货回了杭州卖完之后,从公帐里报出来。   这五块钱看着挺经花,买包烟也就二毛三毛的,但是也架不住张喜禄这么浪啊。韩春雷有预感,这小子百货商场回来之后,肯定是爪干毛净,明天要捡烟屁抽了。   不过刚才猪肉灿的话,也让他留了心,他说,喜禄哥撩得这个厂妹在隔壁村上班,隔壁村有个服装厂。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也许能从这个服装厂找到一手服装货源。   他当即问道:“灿哥,隔壁村的服装厂是国营厂还是私人老板开的厂子啊?”   “肯定是私人老板开的厂子啦,国营厂的工作怎么轮得到阿兰他们这些外地妹?”猪肉灿笑道,“上次去贵叔家,我听阿兰讲过,说她们服装厂是一个香港老板,和隔壁村村长的外甥一起合开的,招的都是些外地厂妹,有七八十号靓女呢。别看是私人老板开的,但工资给的挺高的,多做还能多拿工资,叫…叫什么成?反正差不多奖金的意思啦。”   “提成,是吧?”韩春雷说道。   “对对对,就是提成!”猪肉灿连连点头,称是。   韩春雷听猪肉灿这么一说,心中不由一喜,香港人过来开厂,估计奔着深圳这边的人工和场地便宜,还有前三年免税的招商引资新政来的。这么说来,这个服装厂应该是香港人在内地开设的服装代加工厂,这就意味着这个厂的服装无论是款式还是样式,都是跟着香港的时尚经验来的,这不就是自己一直找的一手货源吗?   如果能出这个服装厂里拿货,那带货回杭州的议程就可以提上了。甚至,如果能拿下这个厂的服装销往北上的代理权,那就……   “灿哥,能带我去隔壁村看看那个服装厂不?”韩春雷有些迫不及待了。   猪肉灿哈哈笑道:“今天他们休息啊。阿兰她们厂每逢初一、十五,就放假休一天,今天是十五啊。不然那个靓女怎么会被阿喜带去逛百货商场?”   韩春雷一算日子,对哈,今天可不是十五么,真是过糊涂了。   韩春雷左右无事,蹲下来帮猪肉灿一边洗着猪下水,一边继续打听着隔壁村服装厂的情况,这事他必须上心,关乎钱途啊。   ……   到了傍晚,红姐风尘仆仆的从外头回来,应该是跟杀猪佬贵叔谈完了退伙转行的事,看她眉宇轻松,应该是谈得挺顺利。   很快,阿雄也收工回来了。   阿灿出食材,阿雄妈妈今天卤了一锅的猪下水,韩春雷觉得也不能总蹭人家的,又跑出去到村口的烧腊摊,切了半只烧鹅,花了他好几块钱。   虽然说猪下水也是肉食,但烧鹅毕竟是好料,韩春雷买来给大伙打打牙祭,大家伙自然是欢迎的。   阿雄家的小院里,每天这个时候最热闹。   吃着饭,阿雄才发现张喜禄没在,就问了阿喜去了哪儿。韩春雷只得把这小子这两天的光荣事迹又说了一遍,听得阿雄竖起拇指,称赞张喜禄果然靓仔,泡妞功夫了得。   平心而论,张喜禄跟阿强都是一类人,爱玩爱浪爱撩骚,猪肉灿属于有心无胆,阿雄呢,看似花里胡哨,但还是蛮传统的一个男人。不然也不会暗恋单相思红姐这么久了。   所以韩春雷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张喜禄适应环境的能力还是蛮强的。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隔壁村服装厂的事。   阿雄毕竟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隔壁村服装厂的事情,肯定比猪肉灿要知道的更多。他说,隔壁的村子叫赤勘村,跟他们湖贝村,还有附近的罗湖村、南塘村都是本地历史悠久的大村。那个服装厂叫大华服装厂,香港老板出的钱,赤勘村出的地,服装厂主要是帮香港公司做代加工服装业务,不过算作赤勘村招商引资,享受深圳新政策。服装厂建在赤勘村,承诺优先安排赤勘村的女人去厂里上工。不过今年年初才办的服装厂,村里的年轻人们都不怎么看得上私营厂,所以服装厂才招了外地厂妹。   至于这个厂的老板是谁,当然是香港老板投资的,赤勘村村委会以村办集体的名义,也占了股份,不过明面上负责打理的是赤勘村村长蔡福金的侄子蔡井泉来打理。目前服装厂有将近百人的规模,生产的服装都是香港那边流行过来的服饰。就因为有这个大服装厂在,赤勘村看着是附近几个大村里最热闹最繁盛的村子,当然,最让赤勘村人骄傲的是,每个月市里领导的小轿车,都会进进出出他们赤勘村一两趟,专门来考察大华服装厂。所以,最近开始,村里的年轻人也开始陆续争相着进厂上班了。   自打有了这个大华服装厂,附近几个大村子的风头,都让赤勘村出完了!最后阿雄还苦笑地说,“论起来,这个帮忙打理服装厂的蔡井泉,还是我的小学和初中同学。”   韩春雷一听有这层关系在,赶紧说道:“那太好了,雄哥你明天带我去大华服装厂转转呗,也介绍我认识认识这位蔡厂长!我能不能从他们厂里拿到一手货源,就靠你了!”   阿雄夹了一口烧鹅塞进嘴里,边嚼边摇头说道:“春雷仔,这个我可帮不了你,你找我,找阿强带你去赤勘村,那就自讨没趣不说,要是让我们村长知道,非要打断我和阿雄的腿!”   “我靠,这么严重?什么仇什么怨啊?”   韩春雷大为吃惊,这找熟人领路还能坏事不成。   阿雄耸耸肩,说道:“因为那个香港老板最早是想要在我们湖贝村投资开厂的,谁知道半道被赤勘村的人截了胡。要是没他们截胡,这一百号人的大厂子是不是就坐落在我们湖贝村了?你说我们村的人,尤其是我们村长,能给他们好脸?”   韩春雷听罢,不由微微皱起了眉,自语道:“居然还有这茬儿?”   阿雄道:“用我们村长的话讲,如果不是他们村长蔡福金做事不地道,暗中截胡,那市委领导小轿车进出的,可就是我们湖贝村了。” 第36章 喜禄帮上忙   原来大华服装厂一开始是准备落户在湖贝村,中途却被赤勘村截了胡。   这样,韩春雷就能理解阿雄为什么不能带自己去赤勘村的大华服装厂了。   显然,这两个村子因为服装厂落户在哪个村的问题上,杠上了。   这不难理解,大华服装厂落户在哪个村,就会征用这个村的土地,就会为了跟这个村搞好关系而替村里解决年轻人就业的问题,甚至因为大华服装厂招募外地厂妹的原因,村里的空房子有人租了,甚至会带动租金上扬。同理,外地务工人口村里多了起来之后,也会带动着村里的经济。这一切,都跟村子的利益息息相关,跟村民的福利紧密相连。   而且大华服装厂作为早一批响应改开号召,落户深圳的合资工厂,享受着政策的同时,也时刻被外界关注着。大华服装厂能选择在赤勘村落户建厂,在外界看来,证明赤勘村治安好,民风好,投资环境好,比其他几个地方更适合投资建厂,瞬间就把周边几个村子给比下去了。以后但凡有港商台商外商再来投资选地办厂,那地方领导肯定就会往赤勘村这边推荐。至于其他几个村子,以后只能在赤勘村屁股后面捡西瓜皮吃了。   这就是一步落下,就步步落下。   本来这个一步登天的机会是属于湖贝村的,却被赤勘村半道截了胡,难怪阿雄说,他要敢领春雷去赤勘村看服装厂,村长会打断他的腿。在韩春雷看来,这还是轻的,真要带自己过去看服装厂,湖贝村村民都能用吐沫星子把阿雄家门口给淹掉。   了解完这些来龙去脉之后,就算阿雄真敢,他也不会让他嗲自己过去了。一呢韩春雷不坑哥们,别小看了南方村子宗族势力的抱团和严明的族规,阿雄真要敢冒大不韪当村里的叛徒,分分钟被绑着进祠堂训诫严惩一番。   二呢他刚才也听出来了,现在大华服装厂是赤勘村村长蔡福金的侄子,阿雄的同学蔡井泉在打理,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华的那个香港老板跟赤勘村或者说蔡家人的关系如今匪浅,也说明阿雄这个同学蔡井泉能力非凡,不然金主怎么可能放心把厂子交到他手中。那如果让蔡井泉知道是阿雄领自己来大华的,恐怕接下来就很难再谈下去了。毕竟赤勘村截了湖贝村的胡,自然也时刻防着湖贝村的人再截回去,万一他们把自己当成湖贝村的人,那想从大华再一手货的计划,恐怕就泡汤了。   这时,晚饭那也吃得差不多了,红姐和阿雄妈妈已经在院里开始收拾起碗筷,突然听着院门嘎吱一声!   门一开,是张喜禄回来了。   “哈哈,还能赶上晚饭,”张喜禄走路轻飘的到了大石墩儿前,见着阿红正要把剩菜收拾走,赶紧阻道,“红姐,先慢点收,让我先垫两口,垫两口。”   说着就抓起最后一块烧鹅塞进嘴里,呜呜咽咽地一边嚼着,一边抹着嘴边沁出来的油,大呼好香。   阿雄妈妈给他盛了一碗饭,张喜禄就着剩菜,吧唧吧唧大口扒拉着饭,那吃相,简直惨不忍睹。   “喂,阿喜,你不是约着厂妹去逛商场了么?怎么饿成这个鸟样?”猪肉灿八卦道。   张喜禄没有回他,把碗里的米饭都扒拉完了后,又把盘里剩下的卤肉倒进自己的碗里,浇了开水进去,泡成汤水来喝。   嗝儿!   他狠狠打了个饱嗝儿,这才把碗递给了红姐,龇牙咧嘴地笑道:“饱了!”   红姐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白了他一眼,啐道:“当自己大少爷啊?吃完就自己拿进厨房洗洗涮涮去。”“嘿,我错了,红姐。”张喜禄干笑两声,跑了趟厨房又回来,这才对猪肉灿说道,“阿珍拖着我,逛了一下午的百货商场,这走走又停停,看看又试试的,哪有时间吃饭啊?只能回来吃了。”   阿珍就是他泡的那个厂妹。   张喜禄比划了一个手挽着手的动作,猪肉灿一脸艳羡地说道:“阿喜,你真牛,来深圳才几天啊,这么快就把上妹了,我都来这边好多年了,可连摸手是啥滋味都不知道。”   张喜禄哈哈一笑,道:“改天我带你却蹦叉叉,教你怎么和姑娘搭茬说话,怎么摸姑娘的小腰。”   猪肉灿瞬间眉宇飞扬,刚要张嘴,却听红姐冷哼一声,道:“你要敢去那种流氓场所,我打断你的腿!”   猪肉灿顿时面色一垮,郁闷道:“姐,我都二十七岁的老爷们了!”   张喜禄也帮腔道:“是啊,红姐,阿灿都二十七岁了,总不能一直不处对象吧?”   “处对象可以,但是学你和阿强耍流氓,坚决不行!”   红姐瞪着张喜禄,一字一字说道。   “呃……”张喜禄缩了缩脖子,一脸爱莫能助的看着猪肉灿。   也是,如果红姐不管得严,阿灿早就跟阿强混到一块儿去了,还要他张喜禄带去跳舞?   韩春雷知道再过一会儿,红姐就要开始三娘教子训阿灿了。再呆下去,恐怕战火烧会到自己,随即他拍了拍张喜禄的肩膀,说道:“喜禄哥,上楼一趟去我房间谈点事,我有货源的消息了。”   说着,把张喜禄拉扯回了二楼。   阿雄也在猪肉灿可怜兮兮的目光注视下,逃离了战场。   ……   二楼。   进了房间,韩春雷轻轻将门合上,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喜禄哥,你明明知道红姐最烦什么人,你别自讨没趣。”   “嘿嘿,一时得意忘形,忘了这茬儿。”   张喜禄不是傻子,知道春雷把自己拉上来是给自己解围,红姐来深圳,一直守着活寡这么多年,坚持寻找失踪的丈夫苏大河,明知道像阿雄这种条件这么好的本地男人暗恋自己,她也不为所动。所以,这种女人最烦的就是渣男。很不幸,张喜禄和阿强都被她列入了渣男臭流氓行列里。   她不太喜欢这俩货,自然也不喜欢他们带自己的弟弟去耍流氓。   “你也知道自己得意忘形了?”   韩春雷说道:“我看你是飘了!还挺会装的,逛了一天的百货商场,没时间吃饭,我看你是兜里的钱嚯嚯光了,没钱吃饭了吧?”   张喜禄尴尬地挠了挠腮帮子,嘿嘿干笑两声,问道:“你咋知道的?”   韩春雷说道:“你要兜里还有钱,你能这么早回来?估摸着约人姑娘吃完饭,去看个电影,趁着电影院里黑乎乎的,摸摸人小手,对不?”   “对啊,”张喜禄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突然一愣,瞪大了眼珠子,问道,“你咋知道的?”   韩春雷翻了翻白眼,笑道:“渣男耍流氓攻略!通常这年头的不良青年都这套路。”   “你才不良年青,我和阿珍可是……”   “别可是了,那是因为还没泡上。等追到手了,吃干抹净了,你再说这话,我就信!”   韩春雷打断了张喜禄的对天发誓,这世上的确有一见钟情的,也许也有跳个舞就海誓山盟,非卿不娶的,但那个人绝对不是张喜禄。   张喜禄是他重生在这个时代的第一个朋友,他比张喜禄自己都要了解张喜禄是什么德性。   张喜禄被韩春雷这么说,也不生气,的确,他还真没想过那么远的事,阿强教他的,追女把妹要趁兴,至于海誓山盟的话,妹子信了就好,自己信不信不重要。   韩春雷言归正传道:“话说回来,明天我想去趟大华服装厂,你那个阿珍能领我们进去吗?”   “这个没问题啊,我俩分开的时候,她还跟我说,让我去大华厂找她玩呢。”张喜禄点点头说道。   韩春雷嗯了一声,“那就好,只要有人能领我们进去转转,看看大华厂里面的情况就够了。”   阿雄这事儿没法帮忙,他还在寻思找什么法子,没想到张喜禄不务正业把个妹,居然还帮上忙了。   第二天一早,韩春雷和张喜禄就去了隔壁的赤勘村。   赤勘村和湖贝村相距不远,正好赶上阿雄和阿强在一早在村口出巴士。   他俩坐着阿雄的私线巴士,在离赤勘村村口不远的一个地方下了车,徒步走了差不多有五六分钟的样子,到了赤勘村的村口。   赤勘村也是一座历史悠久的村子,元朝时,蔡氏祖先从东莞迁居,在赤勘村开基,迄今将近七百年。所以,赤勘村基本上都是蔡姓族人,村里祠堂供奉的也是历代蔡氏先人。   现在这个点正是开工上班的点,所以他俩走在村里的路上,不乏看见三五成群的年轻女人拎着饭盒,往着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估摸着就是大华服装厂。   很快,他们跟着女工人群,来到了大华厂。一站到大华服装厂门口,并非他脑海中那种高墙电网,装着自动伸拉门的现代化厂房。一看这大华厂的外围,更像是一座废弃了的公社大礼堂,黄坷垃的土墙上还留着充满时代烙印的标语,虽然白漆斑驳,但依稀可以看得清楚:   “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   “阶级斗争,一抓就灵。”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当然,最醒目的还是大门口竖着的那块牌子——大华服装厂。   不过让韩春雷注意的是厂牌左边墙上那条标语,一看就是用黑墨新刷上去的,标语上写着:   “解放思想,改革开放。”   这条标语字体方正,颜色醒目,和那几条白漆脱落,颜色斑驳的时代标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在告诉所有人,一个旧的时代已经落幕,一个崭新的时代已然开始。   当当当   大华厂里传出打铃敲钟的声音,马上就要到点上班开机器了。   韩春雷看着厂门口,上班的女工争分夺秒般涌入,一派欣欣向荣充满着盎然生机之景,他情不自禁想起两年后诞生于蛇口工业区的一句话,一句从诞生之初就充满着争议,最后被伟大总设计师点赞,后来被誉为蛇口春雷的话:   “时间就是生命,效率就是金钱!”   张喜禄刚注意在人群里找阿珍,没听清他讲啥,大声问道:“你说啥?”   韩春雷摇摇头,岔开了话,问道:“你那个阿珍呢,是不是早就进厂了?”   “嘿,来了,在那呢!”   张喜禄指了指最后几个姗姗来迟的女工,然后朝其中一个女工挥舞着手臂,高声喊道:“阿珍,阿珍!” 第37章 阿珍姑娘美   “阿珍,这儿呢!”   张喜禄在厂门口边儿上挥着手,扯着嗓子一通喊,格外惹人注目。   尤其是阿珍,被她的工友们一阵调笑,纷纷在问是不是她相好的找来了,要抓她回老家结婚生娃。   “呸!谁再长舌嚼嘴,看我以后出去玩,还给不给你们带冰糕吃!”   阿珍狠狠威胁了几个工友一句,便快步跑到了张喜禄跟前,问道,“你咋来了呢?”   “想见你了呗。”   张喜禄这嘴上的花把势很溜儿,韩春雷听着直起鸡皮疙瘩。但阿珍貌似吃他这套,丁点儿都不介意被张喜禄嘴上占了便宜,开心的一阵咯咯发笑,眼睛都快眯成月牙儿了。   阿珍二十出头的样子,个头不高,模样周正,还烫了个当下比较流行的卷花头发型,穿得裙子也是当下比较流行的花格子裙,一点都不像去厂里上工的样子,反倒像是刚下工,打扮得花枝招展要去跳舞的样子。   看得出来,阿珍爱漂亮,爱赶潮流。   站在一群年轻的女工里,她就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韩春雷暗道,这妹子可不是安分的主儿啊,喜禄哥有点够呛。   当即,张喜禄将她介绍给了韩春雷认识,然后跟阿珍说明了来意。   “你们想从我们服装厂拿货??”阿珍犹豫了一下,她虽然跟张喜禄一起跳过舞,逛过商场,也见张喜禄一个下午就花了五六块钱,但还真没看出来,张喜禄这个土鳖还是个有钱人。   “我不知道我们厂的货卖不卖外地人,也不知道咋卖。”   她迟疑了一下,随后点头说道,“算了,我带你们进去见泉哥吧。”   泉哥就是大华服装厂的主管蔡井泉,他是赤勘村的地头蛇,大华厂的招工和日常生产,都归他管。   “我就知道阿珍肯定能帮忙的。”张喜禄得意地瞟了一眼韩春雷。   韩春雷感谢道:“谢谢阿珍姐了。”   说完,他冲张喜禄衬衣兜的位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东西拿出来。   张喜禄赶忙从衬衣兜里拿了一件小玩意,递给了阿珍,说道:“阿珍,这个送你。”   是个彩色发卡,蝴蝶饰的彩色发卡。   “好漂亮的发卡,送我的?”阿珍惊喜地接过小礼物,直接佩戴在自己时髦的卷花头上,然后原地转了一圈,问道,“好看吗?”   张喜禄连连点头,称道:“当然好看!嘿,你也不看看是谁送的。”   韩春雷:“……”   妈的,这是他昨天临睡前跟红姐借来的,准备今天用来当见面礼给阿珍,好让她帮忙的。回头还要重新去商场买一个还给红姐。   张喜禄这家伙倒好,直接变成他送的了。   算了,他送就他送吧,反正效果一样。   很快,阿珍就领着他俩进了大华服装厂。厂门口的门卫认识阿珍,打了个招呼就给进去了。   大华服装厂的前身是赤勘村的公社大礼堂,礼堂虽然老旧,但空间很大,足能容纳好几百人。以前赤勘公社里的各种大会都在这里开,每年的宗亲盆菜宴也在这里吃,有时候城里放电影的工作组下乡来,村部也会选择在公社礼堂放电影。几年前,公社在村东头盖了新的公社礼堂之后,这个旧礼堂就闲置了下来。后来香港老板把大华服装厂的选址放在了这里后,把礼堂一分为二,大半的空间改装成生产车间,小半的空间改装成了库房,又在礼堂的二楼隔了几间办公室出来,作为厂办的科室。这服装厂看着简单,却是五脏俱全。   阿珍没有带他们进服装厂的生产车间,而是直接穿过一条甬道,带他们去二楼厂办的办公室,泉哥就在二楼。不过走在甬道里,韩春雷还是能听见隔壁生产车间传出来的机器轰鸣之声,还有熟悉的缝纫机器转轴的声音。阿珍小声告诉他们,厂里主要是做女装的加工,最近香港那边下了一笔大订单,厂里正在赶工。   穿过甬道就是服装厂的库房,韩春雷看见几个普工正在大包小包往库房里扛着东西,估计都是服装料头。一边车间里机器运转不停,一边库房外料头堆积成山,看得出来,大华服装厂生意兴隆,赤勘村财源广进啊,难怪湖贝村要羡慕嫉妒恨了。   路上,韩春雷也似有意似无意地跟她旁敲侧击了一下大华服装厂内部的事儿。听阿珍说,厂的老板的确是香港人,不过她没见过,最近一次从香港过来厂子视察,也是两个月前的事儿了,不过那次她因为感冒还请了假,错过了大老板发红包利市。据姐们们讲,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人,跟谁都笑眯眯的,特别客气。   至于她口中的泉哥蔡井泉,其实只负责厂里的日常招工,还有厂子的保卫工作,防火防盗防地痞流氓什么的,厂里小一半的本村人,都是他的同村族亲,所以泉哥在厂里说话特别好使。当然,厂里一些对外接待的事情,都由泉哥这个地头蛇负责。而负责厂里生产技术的是钟叔和他的两个徒弟,是大老板从东莞一家国营服装厂里挖过来的,平时专门指导他们这些厂妹上手机器,指导技工裁剪包缝什么的。   上了二楼,路过财务室的时候,阿珍还指着房间,小声说,大老板真正的心腹是负责财务会计的艾莎姐,别看是个财务,但是和香港那边公司的对接工作都是她在亲自抓,她是大老板特意从香港带过来,留在这边做事的。   阿珍还偷偷说,女工们私底下都在传,艾莎姐可能是大老板养在内地的小老婆。   张喜禄听得两眼冒精光,暗暗咂嘴,资本主义真是腐朽啊,居然还能养小老婆,真想看看这资本家的小老婆长得咋样,是不是浓妆艳抹踩着高跟鞋儿的狐狸精!   韩春雷则是抿嘴一笑,心思,有女人的地方果然就有八卦,这个不分年代。   最后,阿珍把他们领到了一间办公室外,办公室上头挂着一个牌子——保卫科。   “你俩在外头等一下,我进去先跟泉哥说一声。”说着,阿珍敲开了保卫科的办公室。   不一会儿,阿珍开门走了出来,对张喜禄说:“我好不容易求了半天人情,泉哥才答应见你们,阿喜,你可别忘了答应请我看电影的。”   “好嘞,《保密局的枪声》,听阿强说,这片子老火了!”张喜禄说道。   《保密局的枪声》的确火,这个韩春雷都知道,在当时票价仅有三毛钱的情况下,创下了6亿人观看,票房1.8个亿的记录。可以说在82年李连杰的《少林寺》没出来之前,就数这部电影在内地最火了!   “我才不看这种打来打去的,我要看《小花》!”   阿珍一脸迷妹的样子,说道,“我听说唐国强长得贼俊,很靓仔那种!”   唐国强……   韩春雷的脑海中瞬间响起了诸葛丞相的BMG:……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唐国强何止帅,还火成了表情包,好不好?   “我去换工服上班了,你们进去吧。”阿珍挥挥手,先走了。   张喜禄看着她苗条的背影,狠狠咽了口唾沫,啧啧道,“阿珍,真美啊!”   “别美了,你再不努力挣点钱,以后真的只能远远看着流口水,当舔狗了。”   韩春雷拉着他,推开了保卫科办公室的门。   ……   蔡井泉和阿雄年纪相仿,都是三十来岁的样子,长相普通,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也不起眼那种人。但这穿着嘛,就有些夸张了。熨得齐齐整整的的确良衬衫,擦得油光锃亮的黑皮鞋,陈宜兜上还夹着一根钢笔,这哪像厂里负责保卫工作的人,活脱一个知识分子,地方干部。   如果不是之前从阿雄那儿知道这个人连初中都没读完,韩春雷真差点信了。   他在打量蔡井泉的同时,蔡井泉也在打量着眼前的这两个年轻的外乡人。   有了阿珍之前的介绍,蔡井泉对韩春雷和张喜禄的来意大体有了些解。但他们怎么看,这两个外乡人都不像带着好几百进货款的有钱人。   几百块在一家工厂面前,肯定是一笔小钱,但是相对于个体而言,不少了。蔡井泉也算见多识广的人呢,他很清楚这年月,能一次性带着几百块现金出来进货的人,家底即便不是个万元户,那至少也是半个万元户了。   这两个外乡人,一个年纪才十七八岁,一脸嫩相;一个年纪虽说有二十七八岁了,长得也蛮老相的,但浑身上下里里外外看着,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你好,我是韩春雷,我们是从浙江来的!”   韩春雷从兜里掏出一包新买的红双囍,第一时间撕开口子,抽出一根香烟递上前去。张喜禄见机得快,从裤兜里掏出火柴用力一划,上前点烟。   两人动作,一气呵成,配合默契。   蔡井泉下意识地接过香烟,嘬了两口抽起来,红双囍,好烟啊。   他眼尖地发现,韩春雷随后一个微妙的动作,就是把剩下的烟一整盒,放到了自己的办公桌上,好像这盒烟就是自己的。   红双囍是上档次的香烟,一盒好几块,就这么送人了,出手还挺大方的。   蔡井泉对韩春雷的第一印象不错,问道:“你们要从我们厂拿衣货?”   韩春雷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道:“是的,蔡厂长,还请多多关照!”   “咳咳咳咳!”   蔡井泉被他这么一叫,差点没被一口老烟呛死,瞪大了眼珠子看着韩春雷,问道:“你叫我啥?”   韩春雷一脸无辜又认真地回道:“蔡厂长啊,大华服装厂的蔡厂长啊!”   “咳咳,我,我像厂长吗?”蔡井泉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   韩春雷笑道:“这有什么像不像的,你本来就大华厂的厂长啊,我们进村一打听蔡厂长在哪儿,他们就给我们朝这边指路了。”   “哦……”   蔡井泉狠狠嘬了一口烟,转过头看向窗外,有些走神。   张喜禄则是一脸佩服的看向韩春雷,暗暗竖了个大拇指,暗道,收破烂那会儿就知道你小子能拍马屁,妈的,但没想到你这么能拍啊!啧啧,你是真敢夸啊,一个小小的保安科长,你愣是捧成了一厂之长,关键是他自己还信了…… 第38章 蔡井泉其人   韩春雷的一声“蔡厂长”,捧得确实有些生硬,但也的确挠到了蔡井泉的痒痒处。   从年初香港老板骆崇信确定在赤勘村建服装厂开始,到蔡井泉受赤勘村村大队委派,亲自参与筹备建厂、招募女工,蔡井泉一直都知道,骆老板的买卖和老婆孩子都在香港,不可能来赤勘村长期管理大华服装厂的。所以,大华服装厂厂长这个位置,肯定是他的。用他大伯,也就是赤勘村的村长蔡福金的话说,骆崇信既然投了钱在这里开厂,那肯定要多多倚仗赤勘村本地人的。   也正因为这个盼头,蔡井泉在建厂筹备和招工期间,真是卯足了劲给骆崇信办事,真的就当成自家的事来办,就盼着大华厂能早日开工,他好坐上这个厂长的位置。   大华服装厂如期竣工,在开工剪彩的那天,骆崇信当众宣布,这是他第一次对内地投资建厂,为表示对大华服装厂的重视,也表示他对投资内地的信心,由他自己亲自兼任这个厂长。   骆崇信的这番话自然是赢得了来参加剪彩的镇领导、区领导的肯定和高度赞扬,却也宣布了蔡井泉的厂长梦自此破碎。   最后他只捞了个保卫科长兼负责招募女工的位置。   这个保卫科长,听着好听,实际上就管着一个门卫,还有两个库房的库管,其他没了。生产车间一百多号女工,虽然是他招募来的,却归钟叔和他几个徒弟负责管理;大华厂的财务和香港总公司对接联络,骆崇信派了原先在香港的秘书艾莎来内地负责。   显然,蔡井泉并没有进入骆崇信的核心管理层。不过尽管如此,蔡井泉还是因为本地宗族的先天优势,在厂里威望极大,就像之前阿珍说得一样,厂里一半的女工都是赤勘村本地人,都和蔡井泉沾着亲带着故,辈分低一点的见到他,还得叫一声泉叔。   之前有些女工们私底下也给他还起了个外号,叫二厂长。言下之意,有当厂长的心气儿,却没有当厂长的命。   久而久之,这个外号就传的越来越邪乎,有人说,这是骆老板因为没有让泉哥当上厂长,心里有愧,加上要在本地仰仗蔡氏宗亲,所以默认了他二厂长的位置。   不知怎么的,这个外号和传闻就传到了财务科艾莎的耳朵里,艾莎私底下向老板汇报了这个事,骆崇信一笑置之,没有多做评价。   时至今日,连蔡井泉自己都觉得,既然做不了名正言顺的一厂之长,那就做个在野的二厂长吧,也挺好。   ……   韩春雷捧他一声蔡厂长,自然不是误打误撞,更不是机缘巧合,而是在来大华服装厂之前,在昨晚就向阿雄取经,对蔡井泉做足了功课和调查。   阿雄是蔡井泉的同学,又是隔壁村的本地人,加上大华服装厂本来就是赤勘村截了湖贝村的胡,所以阿雄他们对这些事情,当然是知之甚详的。他深知一个道理,无论是做销售也好,还是做公关也好,说到底还是跟人打交道,只要把人拿下了,事儿便能成一半了。怎样拿下人,就得先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有着什么样的事儿。韩春雷很聪明,来前就从阿雄哪儿,对蔡井泉其人其事,已经有了充分的了解。   至于张喜禄,他哪里会想到他认为的小聪明,背后韩春雷付出了多少的缜密心思和充足准备?   韩春雷的一盒红双囍,还有一声蔡厂长,顺利打开局面。蔡井泉烧开水,用盖碗沏着功夫茶,邀请他俩坐下喝茶。   张喜禄习惯了大搪瓷缸喝茶水,喝不惯功夫茶,倒是韩春雷,一番淡定从容,习以为常的样子,让蔡井泉对这个外地年轻人越发琢磨不透。他暗暗称赞,果然不愧是万元户家的子弟。至于张喜禄,一副土包子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在他看来就是韩春雷的跟班,他已经把张喜禄自动忽略了,不重要。   喝着茶,聊着天,韩春雷发现蔡井泉一直在探他的底,他自然不能交了实儿,不然以他两百块钱的小家底,根本没资格从一个厂里拿到一手货源。在他半遮半掩半扯淡的回应下,三泡茶之后,蔡井泉才和他进入了正题:从大华服装厂拿货。   不过结果还是挺让人失望的,蔡井泉的答复跟之前阿珍说的一样,大华服装厂生产制作的女装,都是香港公司下的订单,不做外头的私单。所以说,想从大华服装厂拿货进货,几乎是没可能的。   看来是白跑一趟了。   韩春雷心里微微失落,毕竟他带着张喜禄来深圳也有些时日了,如果一直找不到好的货源拿货,然后尽快返回杭州倒卖变现的话,就真的可能面临着坐吃山空的局面了。   “对不住了哈,不是老哥不愿帮你这个忙,这是大华厂的规定。”   蔡井泉起身拍了拍韩春雷的肩膀,表示爱莫能助,然后提起一盏热水壶,说道:“春雷小兄弟,你再坐会儿,我去打壶热水,再试试我的单枞茶,我潮州的战友寄过来的。”   说完,蔡井泉拎着热水壶就出了办公室。   他一走,张喜禄就走到蔡井泉的办公桌边儿上,把那盒红双囍拿起来,准备揣回兜里。   韩春雷夺过香烟放回桌子上,瞪着他低声喝道:“喜禄哥,你干什么?”   张喜禄一脸心疼地说道:“当然带回去啊,我平时抽烟都抽两毛三的,这么好的烟……”   “行了,别丢人了,一会儿还谈不谈拿货了?”韩春雷拖着张喜禄回了喝茶的位置。   张喜禄撇撇嘴,道:“还谈什么?人不都说厂子里有规定,不做私单吗?”   韩春雷笑了笑,看着还敞着的办公室门,说道:“那他为什么还让我们留下来继续喝茶?你不会真以为是一见如故,先谈甚欢吧?”   张喜禄问道:“难道不是吗?”   “是你个大头鬼!”   韩春雷见门口一直没动静,蔡井泉还没回来,就继续说道:“你好好想想,他从阿珍那里一开始就知道我们的来意,但是却一直在探我的底,你想想他问的那些话,整的跟公安盘问似的。再加上他既然都说厂里有规定不做私单不外卖了,还要我们留下来试试他战友寄过来的单枞茶,这是什么意思?”   “唔?”   张喜禄突然好像明白过来了,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你…你是说他瞒着厂里,私底下敢…敢做…”   “收声啦,大哥!”   韩春雷抬了抬手,示意张喜禄闭嘴。一惊一乍的,一点都不淡定。   “久等了!”   蔡井泉拎着热水壶从门外走了进来,然后从自己的办公桌抽屉下拿出一个铁罐子,说道:“来,喝一喝单枞,这是潮汕那边的一个战友寄来的。我跟你说哈,这个单枞茶可是有说头的,明嘉靖那会儿,据说还是朝廷的贡茶呢……”   蔡井泉一边沏着功夫茶,一边滔滔不绝,讲着单枞茶的历史和故事,不过却一直没有再提起拿货进货这个事了。   韩春雷也是神侃,喝着茶,也不再说拿货的事了,和蔡井泉天南地北的胡嗨起来,   张喜禄中间跑了两趟厕所,都是喝茶喝得一肚子水。他忍不住暗骂起蔡井泉,不聊正事喝个卵茶啊,你倒是赶紧说正事啊。   约到了十一点多的样子,蔡井泉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道:“快到饭点了,你俩也别走了,就留我们这儿吃饭,我们边吃边聊。”   说着,他收拾起茶台上的盖碗儿和其他物什。   韩春雷没有拒绝,点点头答应了下来,说道:“行啊。我们边吃边聊。”   还特么聊!   张喜禄现在听到“聊”这个字,简直要疯。   不过喝了一早上的茶,张喜禄肚子里的油腥儿早就被刮得干净了,他肚子正有些饿,于是问道:“是去你们厂的食堂吗?”   蔡井泉摇了摇头,说道:“嘿,我们大华厂的食堂比不了国营厂的食堂,没啥硬菜,去我家吃吧。”   “去你家吃?会不会太打扰了?”韩春雷一愣,问道。   张喜禄听到蔡井泉这么说,也是暗暗一诧,他越发同意了韩春雷之前的猜测,不然干嘛要把人往家里领啊?不就因为家里说话方便不漏风么?   “不叨扰,不叨扰,让我老婆烧几个本地菜,我们喝点酒。”蔡井泉收拾完东西,挥了挥手,示意可以走了。   走出办公室,他低头锁着门,连头也不回,假装开玩笑地问道:“春雷,我要是跟你做笔买卖,你不会把哥哥我卖了吧?”   肉戏终于来了!   张喜禄略微有些紧张,虽然他们真金白银花钱拿货,但这货如果是蔡井泉从大华库房里私自拿出来卖的话,他这算盗卖公家财产罪吧?   韩春雷虽然知道这年头做这种事的人不要太多了,但内心里还是有些抗拒这种事的。   但是,蔡井泉接下来的下一句话,却彻底打消了他这层顾虑和抗拒,甚至对蔡井泉有了点小小的敬佩。 第39章 我们有小厂   “我们背着香港人,自己私底下也偷偷搞了个制衣厂!”   蔡井泉虽然用力压着声音在讲,但听在韩春雷耳中,却无异于石破天惊。   “你是说你们自己在外面干私活?你们胆子可真够大的嘞!”一旁的张喜禄也是面露震惊之色,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蔡井泉。他怎么看蔡井泉,都觉得这就是个混日子的土著,没想到不闷声不响地在背地里干着大事。   “咳咳,这也不是说话聊事的地方。”   韩春雷冲张喜禄摆了一下手,示意他先别说话,然后对蔡井泉说道:“蔡厂长,我们不如先出厂,去了你家再细聊,如何?”   蔡井泉闻言脸上微微泛着笑意,很明显,韩春雷一语透着双关。能建议先出厂,再去他家细聊这事儿,说明韩春雷还想有后续进展。   这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就怕碰到那种一根直肠从头通到脚的,一听他们背着大华厂在外面搞小厂,立马义正言辞跟他们划清界限,然后第一时间跟香港人举报他们。   香港老板骆崇信的眼线艾莎,就坐在大华厂的办公室里,一旦背着他们在外面搞小厂这事,传到他们耳中,那是要出大事的。   轻则蔡井泉他们几个搞小厂的,被扫地出门,丢了饭碗;重则惹恼了香港人,撤资撤厂离开赤勘村,断了村里上百人的生计。周边几个村子对香港人的投资都是虎视眈眈,一个个对大华厂能落户赤勘村都是羡慕嫉妒恨的。如果惹怒了香港人撤资撤厂,那周边几个村子肯定会第一时间抛出橄榄枝来。   这个责任别说他背不起,就连赤勘村村长,他大伯蔡福金都扛不起。   所以他才花了一上午的时间试探来敲打去,不为别的,就想摸清韩春雷的底和路数,如果不是一路人,那就喝完茶借着回家吃午饭的由头,送他们出厂,权当他们没来过。   好在喝了一上午的茶,在他各种旁敲侧击下,韩春雷应对自如,成功让蔡井泉将他归为了一路人。直到临出门,蔡井泉才以半开玩笑地方式,讲出了隐秘:大华厂虽然不卖私货,但他们自己有小厂,有韩春雷想要的私货。   韩春雷的回答,让他满意,也很安心。   至于张喜禄,说话傻里傻气的,他浑然不在意,因为他知道,这两人就是韩春雷拿主意说了算,姓张的就是白给的添头,不重要。   韩春雷的态度才能决定一切。   ……   蔡井泉领着他俩走出大华厂。   这个时间,正是大华厂中午放饭的点,络绎不绝的女工从工作车间出来,一个个有说有笑地在他们身边擦肩而过,看得张喜禄眼睛都直了。   他探着脑袋垫着脚,寻摸着阿珍的身影,可惜人太多了,根本找不见她。   韩春雷拽了一下他的胳膊,催促道:“别找了,先忙正事。等你忙完正事,想哪天约她出来玩不行啊?”   张喜禄干笑两声,和韩春雷一道追上了蔡井泉的脚步。   大华厂所在的老公社礼堂,离蔡井泉的家不算太远。都在一个村里,再远也就徒步十来分钟的路程。   到了他家门口,就闻见了一股子饭菜飘香的味道。韩春雷他们空腹喝了一上午的茶,肚子里那点油腥儿早被刮干净了,说不饿那是假的。尤其是张喜禄,一闻到这饭菜飘香,肚子已经不争气地发出几声咕噜响。   “嘿嘿,这太香了,没扛住。”张喜禄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   “走,进屋吃饭。”蔡井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领着他俩进了家。   刚一进家门,蔡井泉的媳妇儿郑小娥身上还系着围裙,正端着一大碗的菜要出门,险些跟蔡井泉撞了个满怀。   “哎呀。”   郑小娥惊呼一声,对蔡井泉埋怨道,“走路也不看道,差点把我菜撞地上了。”   蔡井泉问道:“你干什么去啊?”   “昨天不是说今天中午做仔姜炒鸡吗?”   郑小娥示意了一下手里端着的一大碗菜,说道:“咱俩一只鸡哪里吃的完?我给大伯家送点过去。”   她说的大伯家,就是蔡井泉的大伯,赤勘村村长蔡福金家。蔡井泉的父母走得早,在他十八九岁那会儿就没了。虽说他自立得也早,但也没少受他大伯蔡福金的照顾,他当初娶郑小娥,是他大伯蔡福金帮忙张罗媒人介绍的,就连娶郑小娥时翻修房子的钱,也是他大伯蔡福金替他出的一大半。   蔡福金真把蔡井泉当成半个儿来看待,而蔡井泉也是把这个大伯当成半个爹来孝敬。   所以他们两口子逢年过节就不用说了,平日里但凡弄点好吃的,也会隔三差五给大伯家端一点过去。蔡福金是赤勘村村长,家里也算富裕,不缺这口吃的,但这是蔡井泉和他媳妇的孝敬,自然是吃得欢喜。   昨天蔡井泉嘴巴有点馋了,让郑小娥今天中午杀只鸡,做道他最爱吃的仔姜烧鸡,解解馋。   郑小娥依着习惯,盛了一碗仔姜烧鸡出门给大伯家送去,两家离着就几十米的距离,谁知道还没出门,就迎着蔡井泉回家了。   “大伯那儿改天再送吧。”   蔡井泉摇了摇头,然后对郑小娥说道:“今天家里来客人了,这碗菜留着自家吃了。”   这时,郑小娥也注意到了蔡井泉身后的韩春雷和张喜禄,她客气地点了点头,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韩春雷说道:“嫂子好,大中午的过来,叨扰了。”   “哪里的话,来家里做客,这是高兴的事情,快屋里请。”   郑小娥端着菜,引着他们回了里屋。   进了屋,韩春雷他们发现桌上已经有满满一大盆的仔姜炒鸡,还有两个当季的炒时蔬,就等着蔡井泉回家吃饭了。   蔡井泉从裤裆里掏出几张票子塞到郑小娥手里,叮嘱了几句。   郑小娥让他们先坐下吃着,她提着菜篮子出了门。   刚坐下来开吃,郑小娥就提着一菜篮子的东西回来了,菜篮子里装着七八瓶的五羊牌啤酒,还有一包卤食。   韩春雷和张喜禄被这阵仗搞得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这两口子待人真是热情啊。   “嫂子,先别忙活了,坐下来一起吃吧。”韩春雷赶紧站起来,邀请道。   “你们吃,你们男人喝酒吃菜谈事情,我一个女人家就不上桌了。”   说着,郑小娥拿着一副空碗,在桌上夹了一些菜,就自顾去厨房去了。   张喜禄见着这一幕,看蔡井泉的眼神都发直了,冲蔡井泉竖起了大拇指,赞道:“泉哥,这是家规吗?真一家之主啊!”   “哈哈,家什么规啊?你还以为是旧社会啊?”   蔡井泉起开一瓶啤酒,给韩春雷和张喜禄各倒了一杯,然后解释道:“不过在我们这种乡下地方,男人谈事,女人通常不上桌,这是规矩。来,喝酒,你们是外地来的,一定要尝尝我们这边的五羊啤酒。”   韩春雷暗忖,这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这种规矩啊?这种事情,要是搁在他重生前那会儿,简直不可想象。一旦被放到网上,蔡井泉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要被网民们围攻到死。   不过蔡井泉说是人家当地的风俗,虽说他不赞成不支持这种陈规陋俗,但也没什么好置评反对的。想想也就释然了,重男轻女的思想即便是过了几十年,有些偏远的地方不照样还存在吗?更何况是如今七八十年代,大家刚吃上一口安稳饭的粤东乡野?   任何陈规陋俗的改变,都需要时间。   韩春雷相信,人们追求物质满足的同时,肯定也会在不停地追求着精神层面上的进步,进而推动着整个社会的进步。   约莫吃喝了有一个小时,一大盆的仔姜炒鸡就剩姜了,七八瓶五羊啤酒就剩五羊了,韩春雷也把正事提了上来,问道:“泉哥,说说你们小厂的情况呗,你知道我们的来意,我们不关心其他事情,我们只关心能不能拿到一些服装现/货。我们来这边,奔着挣钱来的。”   “兄弟,领你来家里谈,那就是信得过你,你稍等哈。”   蔡井泉冲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道:“小娥,你去卧室床底下,把那个纸皮箱拿过来。”   厨房那头遥遥回了一声好,很快,郑小娥就抱着一个纸皮箱进了屋。   蔡井泉指了指地上的纸皮箱,招呼道:“兄弟,你瞧瞧,我们小厂现在只能生产这种货,你看合心意不?”   韩春雷和张喜禄同时围了过去,看着衣料衣领子,明显是衬衫。   他俩俯下身去,相继从纸皮箱里拿出衬衫来,只听张喜禄惊叫道:“这都是什么玩意啊?这衬衫怎么都只有半截儿?光有衣领子和前襟后片,没有袖子,没有衣身,这还是衬衫吗?泉哥,这……你们小厂就卖残次品啊?”   “呵呵,看来喜禄兄弟是不识货的主。”   蔡井泉摇头晒笑一声,滴溜溜的黑眼珠看向韩春雷,问道:“兄弟,你不会也不识货吧?” 第40章 此物紧俏货   韩春雷拿起这只有半截儿衣身的衣领子,认真打量了一番,说道:“泉哥,这是假衬衫。”   “对嘛,我就说这是假衬衫嘛。”张喜禄附和道。   蔡井泉看了张喜禄一眼,嗤笑道:“说了你小子不识货!”挖苦完张喜禄,他却冲韩春雷竖起了大拇指,说道:“还是春雷兄弟识货!”   “喂,泉哥,凭啥啊?”   这下张喜禄有些不乐意了,嚷嚷问道:“我说这是假衬衫,春雷也说这是假衬衫。怎么他就识货,我就不识货了?不带这么明显打击报复的啊,泉哥!”   “报复个球,我看你是屁也不懂。”   蔡井泉鄙视地看着张喜禄,数落道:“你还说这是残次品呢。”   张喜禄点点头,道:“这假衬衫只有半截儿,可不就是残次品吗?”   “所以说你小子没见识,不识货啊!”蔡井泉撇撇嘴,没好气地回道。   张喜禄越听越是懵圈,估计已经被蔡井泉的话给绕糊涂了。   “好了,泉哥你别绕他了,再绕下去估计一加一等于几都费劲了。还是我跟他说吧。”   韩春雷对蔡井泉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拿着手里的半截儿衣领子,对张喜禄说道:“喜禄哥,这个不是残次品,也不是假的衬衫,而是它的名字就叫假衬衫。当然,有些地方也叫假领子。上海人叫节约领,西北那边也叫穷人美。”   “嗯?”   张喜禄听韩春雷这么一说,下意识地俯下身从纸皮箱里拿出一条假衬衫来,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将信将疑地说道:“照你这么说,这玩意还真有人把它当成衬衫来穿?”   “不是真有人把它当成衬衫来穿,而是很多人都这么穿。”韩春雷纠正道。   张喜禄奇道:“很多人都在穿?我在红旗村怎么没见人穿这个?”   “哈哈哈,这个假领子在夏天你见不着有人穿。要得是秋冬季节,假领子穿在里头,毛衣或者夹克穿在外头。而且穿这个这假领子的,都是那些在城里单位上班要体面的人,或者城里赶时髦的年轻人。所以你在红旗村见不着也正常。”   韩春雷耐心地解释道:“就说在咱们长河公社,估计也就是那些在公社上班、或者在国营单位当领导的人,才会穿这个假领子。不然普通老百姓,要么下地种粮的,要么车间干活的,谁会穿这个花哨的东西?”   韩春雷一边说着,一边试穿起这个假领子。   他解开前襟的三枚扣子,然后把半截衣领子套在自己身上,接着把衣领子下面缝制的两根布带,直接套住肩膀加以固定,防止领子向上缩起,最后再把三枚纽扣重新扣了起来,这就齐活儿了。   穿戴好假领子之后,韩春雷伸展着胳膊,转了一下圈,看着张喜禄,说道:“瞧见没,就像我这么穿。回头啊,再在外面套上一件毛衣,把衣领子露在外头,谁能看出来这是一件假领子啊?”   “乖乖,还真像那么回事。”   张喜禄围着韩春雷绕了一圈,啧啧称奇道:“照你这么说,我以前见着的那些里面穿衬衫外面套毛衣的城里人,都这么穿?”   韩春雷笑了一下,重新解开纽扣取下假领子,然后说道:“还有一些穿西装打领带的体面人,里面照样穿着假领子,反正旁人也看不出来,是不?”   “哈哈,我以前还以为都是穿长袖衬衫的呢?没想到这衬衫还有半截儿衣领子的。城里人真是花样多,套路也多。”张喜禄乐道,这回他是真涨了见识。   蔡井泉在一旁插话道:“不是谁都能一年换洗几件长袖衬衫的?你也不想想看,城里人一年一家子才能领多少尺多少寸的布票?一件长袖衬衫就要1.5米左右的布,这布票如果都拿来买衬衫,那还要不要买布匹做床单被罩,枕套窗帘,还有一家老小的衣裤?到过年的时候,孩子光腚不做新衣裳啊?所以,又要穿衬衫体面,又要一家老小的布票够用,可不就要买假领子了?”   “是的,泉哥说得是实情,全国布票很紧张,所以这假领子在各地都非常受欢迎。”韩春雷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假领子应该是上海那边先出来的。”   蔡井泉点点头,道:“当年的确是上海那边先流行起来的。那会儿布票紧张,但买零碎的布头不用票,所以爱美又会过日子的上海人,就从服装厂里买零碎布头做了这种假领子,短短几年,全国各地的城里人都开始穿起这假领子了。”   “原来如此,没想到这小小的假领子还有这么多学问啊。”   张喜禄说完,看向韩春雷,奇道:“春雷,你们柴家坞也没人穿这假领子吧?你是怎么认得这玩意,还知道这么些的?”   这个问题,还真把韩春雷给问住了。   他的确知道假领子的来龙去脉,因为他重生前的爸爸妈妈,正是当初穿着假领子赶时髦的那代年轻人,哪怕后来生活条件好了,他老爸还对这个假领子爱不释手,每年都会让上淘宝买上两件假领子,说出门旅游的时候,带上两件换洗简单,而且还轻便好收拾。他曾问过父亲,为什么这么喜欢穿假领子。老头说,年轻那会儿吧,爱赶时髦,但实在是穷,所以只能穿假领子。等后来国家搞改革开放了,工资待遇高了,生活条件好了,他也有家庭有老婆孩子了,又想着节俭点,所以还是穿假领子。再到后来退休了,虽说也不愁吃喝不用再节俭了,但他也穿习惯了,割舍不掉了。   蔡井泉见张喜禄这么问,却是觉得很好笑,摇头打趣道:“喜禄啊,所以这就是你跟春雷兄弟的差距,懂不?他这个叫见识,你那个叫土鳖!晓得吧?不然你俩出来做买卖,怎么是他作主,而不是你做事呢?”   “你……”   张喜禄被蔡井泉挖苦的面红耳赤,憋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泉哥,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也只是刚刚好有个亲戚穿过这个假领子,听他说过这玩意的由来,才知道这么些个事儿而已。”   韩春雷当然不能让张喜禄被蔡井泉用言语挤兑,甭管怎么样,张喜禄跟他才是一条战线上的革命战友,他可不能让张喜禄让外人欺负。   接着,他对张喜禄解释道:“喜禄哥,你还记得我有个在长河中学当教师的大姑父不吗?他就穿过这个假领子,我以前去他家见过。他那个假领子,还是上海的同学寄给他的。”   “你大姑父?”   张喜禄听他这么一说,的确听韩春雷讲过他有个大姑就嫁在他们红旗村,而且他那个大姑父在张喜禄他们红旗村还是个名人,因为在文革那会儿思想激进,酒后胡乱说话被关了起来,这个人他听说过。之前还听韩春雷说,他大姑父还没放出来呢。不过眼下都在搞平反冤假错案,估计离放出来也快了。   对啊,他姑父是文化人,又有同学在上海,穿个假领子套个毛衣装大象,倒也正常。   见张喜禄一副了然的样子,韩春雷知道这个解释,可以完美地消除张喜禄的疑惑。所以他也就不再继续围着这个话题了,而是岔开话,奔着正事儿来对蔡井泉问道:“泉哥,这假领子你有多少现货?”   “有多少件现货?我算算,我家里有三纸皮箱的假领子,应该有小三百件吧?”   蔡井泉粗粗估算了一下,笑了笑,对韩春雷摇头道,“但是春雷兄弟,别嫌哥哥说话不中听,就你带来的那两百块本钱,虽然也不老少了,但恐怕是吃不下这批现货啊。”   “我们的确就只有两百块的本钱。”   在商言商,韩春雷并不觉得蔡井泉的话不中听,问道:“泉哥,这假领子,你打算多少出厂价一条?”   “据我所知,在我们这边的百货商场,一条假领子的售价是两块八。在上海的百货商场和供销社里,应该是三块五起步。至于你们杭州那边的商场和供销社里,怎么着也能卖到三块八一条吧?而且这还是官方加布票的价。”   蔡井泉好像是做过功课似的,如数家珍了一番,然后稍稍放低了声音,继续道:“如果你们私底下偷偷贩售,不要布票只要人民币的话,应该还能再加个两到三成的价格。你们也晓得的,在你们那边也好,还是在我们这边也好,无论是假领子喇叭裤,还是香烟啤酒蛤蟆镜,都是紧俏货。”   韩春雷承认蔡井泉说得都是实情,也知道他铺垫那么多的目的,于是直言不讳地说道:“是,没错,现在全国人民都想穿花哨的衣裳,好看的裤子。统购统销,凭票购买,肯定是无法满足当下各地老百姓的生活需求。不然,我们也不会大老远跑深圳来捣腾紧俏的货物了。所以,泉哥你的出厂价到底是多少一条呢?”   “好,兄弟,你敞亮,泉哥我也实在!”   蔡井泉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说道:“我按两块钱一条的出厂价给你,就算你回到杭州,你跟供销社卖一样的价格,一条假领子你也能挣上一块八!这个出厂价,怎么样?”   “不怎么样!”   韩春雷顿时皱起了眉头,看着蔡井泉摇了摇头,沉声说道:“我是敞亮了,但泉哥你可是一点都不实在啊!喜禄哥,我们走!”   “等等,你先别走。”   蔡井泉叫住了韩春雷,问道:“春雷,我怎么就不实在了?一块八的利润空间,还要怎么实在?你倒是说个一二三出来啊!”   “你要一二三是吧?”   韩春雷耸耸肩,嘴角不屑地笑了笑,说道:“好,我就说个一二三给你听!” 第41章 一毛一毛砍   “一块八的利润,看似留足了利润空间。但是——”   韩春雷眯着眼睛笑了笑,说道,“泉哥,我的成本又何止两块钱的进价?”   “春雷,运输成本,人力成本这种行外话,你就别说了。”   蔡井泉摇了摇头,说道:“这些成本,我都给你折算在了利润空间里,不然出厂价就不是两块钱的事了。”   韩春雷说道:“泉哥,你始终在回避风险成本这个存在啊?”   “什么叫风险成本?”蔡井泉忍不住好笑道:“你不会是想说,假领子倒腾回去之后卖不掉,也算风险?然后要把这风险转嫁到进货成本上?你是来搞笑的嘛?还是说,你把泉哥当成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仔?”   说着,他看向一旁的张喜禄,说道:“做生意哪能没有风险?没有风险那能叫生意吗?这么浅显的道理,我看喜禄兄弟都懂吧?”   张喜禄知道韩春雷在和蔡井泉砍价,但是他也觉得韩春雷这个砍价的理由,站不住。他在长河公社做掮客那会儿,都知道给人牵线搭桥一旦双方没谈拢,他鸡毛都挣不到,白搭进去大把的时间和精力。但这就是掮客的风险。谁也不敢保证每次牵线搭桥都能成。   所以见蔡井泉问向自己,他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嗯嗯两声。   惹得韩春雷暗骂一声,猪队友!   他说道:“泉哥,你明明知道我说的风险,不是指这个风险。”   蔡井泉说道:“那我就不懂还有什么风险了?”   “这个风险,泉哥你懂。”   韩春雷指了指地上的三个纸皮箱,说道:“不然,你也不会把它们压在床底下这么长时间了。”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蔡井泉的面色微变,不过这个小小的变化,连张喜禄都察觉到了。   “好吧,既然泉哥一定要我把话说开,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韩春雷弯腰俯下身拿起一件假领子,在手中轻轻抖落了一下,说道:“公然拿这个东西在市面上卖,论起来,这可比割资本主义尾巴严重多了。一个不小心,招来公安,货全给没收了不说,一旦被扣个投机倒把罪,恐怕还要吃牢饭啊。”   割资本主义尾巴,针对的是搞家庭农副产品的,前些年文文/革那会儿这个在农村屡见不鲜。别说蔡井泉了,就连张喜禄在长河公社都见怪不怪了。在农村,有的人家里会偷偷养上几只大鹅,有的人院里会偷偷豢上几只鸡鸭,有的人家会偷偷攒上一筐子鸡蛋,还有的人家会偷偷炒上半袋花生瓜子儿,然后偷偷送到城里去卖钱。一旦被截获,这些东西都会被没收,还要在社员大会上做检讨。   这种违背集体私搞农副产品的行为,一度被认为是滋生资本主义的温床。对这种行为的打击,被称之为“割资本主义的尾巴”。   不过文/革结束后,农村里搞资本主义尾巴的人,屡见不鲜,怎么禁也还是有人偷偷在搞,毕竟处罚的手段也不重。但是公然在城里做买卖,违背计划内国家统配价,破坏计划经济体制,那就不是割资本主义尾巴那么简单了,而是典型的投机倒把罪。   两者孰轻孰重,韩春雷懂,蔡井泉会不懂?   “呃…”   蔡井泉被韩春雷说中了心事,沉吟片刻,解释道:“其实从今年年初开始,我们这边抓投机倒把罪的风声也没那么紧了。你私底下贩卖,没人举报,公安一般是不会来查的。”   “呵呵,但真被查了,黄花菜也凉了。泉哥,别忘了这些假领子,我是要冒着极大的风险,带回杭州去的。我们那边,现在不比你们这边宽松啊。我们村有个磨刀匠,想要进城走街窜巷磨个剪子菜刀挣点钱,都要大队开证明。”韩春雷说道。   蔡井泉有些哑然。   他思虑片刻后,咬咬牙,抬头说道:“每件进价再减二毛八,够诚意了吧?”   “好……”张喜禄喜上眉梢,脱口喊道。   “好什么好?”   韩春雷有点后悔带这家伙来了,断然摇头道:“泉哥,能不能再多一点诚意?”   “每件再减二毛八,还不够诚意?那什么叫诚意?”   蔡井泉皱着眉头,道:“我再给你抹两分钱,每件进价降三毛,折一块七一件!”   张喜禄已经在韩春雷身后轻轻踢了踢他的脚后跟,示意他见好就收吧。一件进价一块七,外面可以卖到三块七八,如果不用布票的话,甚至可以卖到四块多五块。   这买卖,很可以了!   谁知韩春雷却摇了摇头,说道:“不行!”   “啥?不行?这还不行?”蔡井泉怒目圆睁,瞬间变脸。   他觉得韩春雷有点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了。   张喜禄也觉得,韩春雷这砍价砍得有点过分了。他很担心这煮熟了,马上就要到嘴的买卖,突然又飞走了。   韩春雷笑道:“泉哥,你先别急,我是想说,我不用你降价到一毛七,咱还是定两块一件的进货价。”   “你有病吧?”蔡井泉脱口而出,难以置信。   张喜禄听罢差点跪在地上,也在韩春雷身后急忙唤道:“春雷,你没事吧?”   韩春雷没理会张喜禄,直面坦然地看着蔡井泉,认真地说道:“我没病,我好得很,我说,我不用你降价。我同意两元钱一件的进货价,我同意!”   “那你刚才费半天口舌,讨价还价的,你现在又……”蔡井泉见韩春雷说得这般认真,真心有些糊涂了,不明白他葫芦里卖得到底是啥药。   韩春雷再次郑重其事地说道:“进货价两元一件,我同意!不过我要四百件假领子!”“这里三纸箱,估计就两百件,我们的库存都在这儿了。如果你确定要四百件的话,还需要再等两天。我们就几台缝纫机,偷偷摸摸搞,一天也只能搞六七十件。”   “两天就两天,我们可以等!”   韩春雷说道:“不过,泉哥,进货价依着你,说两块就两块,我一分钱都不跟你砍。那这个付款的方式,是不是也可以听听我的意见?”   蔡井泉不解地问道:“什么付款方式?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吗?还有啥付款方式?”   “泉哥,你先坐,我慢慢说给你听哈。”韩春雷笑着请蔡井泉坐回了刚才吃饭的位置。   都说,人与人相处久了,会心生触觉。   张喜禄在韩春雷请蔡井泉坐回原位的一刹那,突然心生出一股熟悉的触觉,他感觉春雷好像又要开始占人便宜了。   他不禁暗里揣度,难道刚才春雷之前又是义愤填膺,又是得寸进尺,都是在演戏?就为了跟蔡井泉商量下面的事儿? 第42章 算盘拨错珠   韩春雷坐下之后,说道:“泉哥,这四百件衬衣,出厂价就按你的来,2元一件就2元一件,我全要了。不过我先付你两百块订金,十五天之后,我再把剩下的六百块尾款给你结掉。你觉得怎么样?”   “呵呵……真不怎么样!”   蔡井泉被韩春雷这个所谓的结款方式给气笑了。   明明没那么多本钱,却非要一口吞下四百件假领子。还说什么先付两百订金,十五天之后再来结算剩余的六百尾款。不就是想先赊账,等着这些假领子出手之后,再来补货款吗?   简直就是无本的买卖。   这小子真是打得一手好盘算啊!   随即,蔡井泉嘴角一抹嘲弄,说道:“春雷,你可真敢想。”   韩春雷见状,就知道自己这点小算盘已经被蔡井泉看穿了,不过他也不怯场,反而哈哈一笑,坦然道:“泉哥,这年头最不缺敢想敢干的人,不是吗?”   “但你这也太敢想了啊。”   蔡井泉直言说道:“那我问你,我把货都给了你,十五天之后,我没收到尾款,我找谁去?”   言下之意,不付全款的话,韩春雷他们把四百件假领子卷跑了,谁来负这个责?   “泉哥,你看我们像这种人吗?”韩春雷苦笑道。   “不是泉哥不相信你们,只是这年头,什么人都有啊。再说了,做生意嘛,讲究一回生二回熟。你就算要赊账,也不得有个彼此信任的过程不是?我看啊,这头一回合作,你就有多少钱,拿多少货,咱们一手钱一手货,钱货两讫,干净利落,多好?”蔡井泉说道。   韩春雷耸耸肩,端起酒杯,敬道:“既然泉哥信不过我们,那咱们就继续喝酒吧。”   “哈哈哈,你这年轻人还挺有意思。”   一听韩春雷这么说,蔡井泉刚才还绷着的脸忍不住笑了起来,乐道,“你放心,到我家来,酒绝对管够。但有一点,就算你今天把我们家的酒都喝完了,赊货这事我也没法答应你。”   接着,蔡井泉又让媳妇把菜重新热了热,跟韩春雷哥俩继续喝着。聊得倒是挺欢,但两边都绝口再不提拿货赊货之事。一直喝到快两点,韩春雷看看时间不早了,便跟蔡井泉夫妇道了谢,带着张喜禄离开了蔡家。   出了蔡家,张喜禄在饭桌上憋了一肚子的问题,正准备张嘴问,却见韩春雷摇摇头,轻飘飘地说了句:“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张喜禄哦了一声,跟着韩春雷往赤勘村村口方向走去。   ……   这时,蔡井泉家。   郑小娥见蔡井泉喝得满身酒气还要出门,忍不住提醒道:“大中午喝了这么多酒,要不就别去厂里上班了。”   郑小娥知道自己老公自从没当上大华厂的厂长之后,心里就一直憋着气。因为这个,还跟厂里那个香港会计闹得挺僵,她担心他喝了酒去厂里,万一管不住自己的脾气跟香港会计又呛呛起来,最后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毕竟谁都知道,那个妖艳的香港会计   “下午不去厂里了,我去一趟大伯家。”   蔡井泉点点头,指了指地上那三个装着假领子的纸皮箱,说道:“你赶紧把这些东西收好,别一会儿家里来人给看见了。”   “嗯,知道了,去吧。”   郑小娥便第一时间把地上的纸皮箱,挨个挨个地抱回了卧室,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床底下。   蔡井泉走到院里用凉水洗了一把脸后,便出门直奔村东头大伯蔡福金家。   他觉得有必要要把今天韩春雷的事情,跟他大伯汇报一下。   因为他们搞得这个制衣作坊,他的大伯蔡福金才是真正主事的人。   想想也释然,要想在赤勘村里一边学着大华厂经验,一边又背着香港人偷偷自己搞制衣厂,首先要做到的一点就是村里上下齐心,密不外泄。而在赤勘村里,有这种能力和威望者绝非蔡井泉,而是村长蔡福金和整个蔡氏家族。只有村长的威望和家族的利益,双管齐下,才能做到整个村子,上上下下,同心齐力,保守秘密,在香港人的眼皮底下复制他们那一套生产和管理模式。   所以当时在大华厂保卫科的办公室里,韩春雷听到蔡井泉说他们自己私底下也在搞制衣厂的时候,面露惊诧之余,也是暗暗佩服。这是因为做这个事情是有很大风险的,一旦事情败露,香港投资商一怒之下把大华服装厂撤出赤勘村,先不说大华厂那么些工作岗位的流失会让村民经济受损,就说港商把他们这个行为举报到区里,区里治他们一个“破坏港商投资环境,损害港商利益福祉”的罪状,以蔡福金为首的这些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这年头,回内地投资的港商,除了带来大把大把的资金和先进设备之外,还带来了先进的生产经验,所以他们所享受的政治地位和待遇都是很高的,是地方政府眼中的香饽饽。   但真正让韩春雷佩服的,不是蔡井泉他们的胆量,而是他们的眼光。他们本可以给香港人投资的大华服装厂打工,挣一份不菲的工资,而且只要大华厂在赤勘村一天,赤勘村每年都能收到一笔可观的场地租金。   但蔡福金他们却并不仅仅满足于此,他们利用在大华厂学习到的服装生产和制作经验,偷偷暗地里集资购买缝纫机,背着香港人开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制衣作坊,从生产制作工艺最简单的假领子开始。   在他们看来,总有一天,香港投资商会走,大华服装厂也会离开赤勘村,他们不可能永远都替香港老板打工,只有把别人的先进知识和生产经验留下来,才是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   古人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既然别人不授,那我们就自己偷师学艺,把真本事留下来。这就是中国老百姓最简单的大智慧。   韩春雷敬佩他们。   很快,蔡井泉就到了蔡福金家。这会儿,蔡福金正午休刚起,在院里泡着功夫茶。   蔡井泉喝了两泡茶之后,向大伯说起了中午韩春雷他们来他家的事情。   ……   这边,韩春雷哥俩一路无话,快步出了赤勘村。   从赤勘村回湖贝村的路,虽然不算远,但如果硬要走着回去,还是有些路程的。于是他俩在赤勘村口外的公路上等了一会儿,见有小巴经过便上了车。   他俩在湖贝村口下了车,然后回到阿雄家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左右。   这个时间,除了阿雄的阿母在家,其他人都还没回来。   满头大汗的张喜禄走到院里的荔枝树下,拎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解完了渴之后,一抹嘴巴,对着韩春雷嚷嚷道:“春雷,一路你都不让我问,我憋不住了!”   “嗤……”   韩春雷忍俊不禁地笑了一下,乐道,“不是不让你问,是我没想好,该怎么回你。所以让你稍安勿躁,一切问题回家再问。”   张喜禄奇道:“我都没问,你怎么就知道我想问什么?”   “多新鲜呢?你还能问什么?”   韩春雷也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你不就是想问,蔡井泉既然不同意我先付订金再补尾款的法子,为什么不听他的建议,有多少钱拿多少货?反而还要在他家正事不谈,瞎扯瞎聊到两点?你是想问这些,对不?”   “啧啧,兄弟,神了啊!”   张喜禄竖了竖拇指,回归正题,问道:“对啊,你怎么寻思的啊?实在不行,咱们就按他给的价,先拿两百块钱的假领子先卖着呗。咱们都来深圳好些天了,再这么坐吃山空下去,到时候真要卷铺盖滚回老家了。” 第43章 凡事要细品   “你还知道继续坐吃山空,咱俩就要卷铺盖回老家了啊?”   这话从张喜禄嘴里说出来,实在有点搞笑,韩春雷忍不住揶揄了他一句。   要知道这个家伙刚来深圳那几天,那真是花和尚一头栽进了温柔乡里,简直是忘了寺庙的木鱼该怎么敲了。白天睡大觉,一到晚上就跟吃了春药的耗子似的,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跟阿强他们出去潇洒跳舞,怎么和舞场的女孩子搭讪撩拨。哪天不是精疲力尽地浪到凌晨,顶着稀疏的月光回家的?   现在他居然开始担心起坐吃山空了。   不过也算有长进,至少知道着急做事了。在韩春雷看来,追逐新潮,贪恋享受,欲望至上,都不可怕,毕竟这是人性。有的时候,欲望反倒会是一个人力求上进的最好驱动力。大势面前,机遇面前,虚度光阴,好吃懒做,才是最不可饶恕的!在如今春雷乍响的深圳,只要张喜禄敢想肯干,就永远有他的一席之地,那也不枉自己带他来深圳走一遭了。   “一进院就见你们哥俩坐着,聊什么呢?”   这时,阿雄挎着他的皮革小包,从外面回家。   “雄哥。”   韩春雷和张喜禄双双跟阿雄打了招呼。   韩春雷倒了杯凉茶,递给了阿雄,问道,“雄哥,今天怎么收工这么早?”   他知道平时里,阿雄的小巴每天都是五六点才收工,碰到周末的时候,晚上八九点才收工回家也是正常。但今天居然三点多就回家了。   “诶,别提了。”   阿雄接过凉茶喝了两口,摇了摇头,郁闷地叹道:“我们开的那条小巴线路,最近总是在修路,所以今天提前收工啦。”   他这么一说,韩春雷就明白了,要想富先修路,这话即便放在深圳特区也是正常不过了。毕竟眼下正在大搞建设,修路扩路,在未来几年,基本上是家常便饭了。   他想了想,建议道:“那就换条线路再开呗,难道修路工期需要三个月,你们小巴线路还能停三个月不开工啊?”   “当然不可能停运几个月啦,我们也要食饭的呀!再说了,这小巴可是村里的,我和阿强每个月都要交份子钱的。不过你有所不知啦!”   阿雄摆了摆手,说道:“这小巴线路不是我们说换就能换的,毕竟你去了别的线路,就是去人家地盘上抢饭吃了,要先谈判讲好的,不然要死人的,兄弟!”   一旁的张喜禄好奇道:“去别的线路开小巴,还要谈判讲好?这还真新鲜呐,你们怎么跟土匪流氓划地盘似的?”   韩春雷:“咳咳咳……”   “哈哈哈,你这么说也可以!”   好在阿雄也不见怪,解释道:“这附近几条线路的小巴,基本都是我们湖贝村的人在开。之前村里决定搞小巴生意的时候,村长和几个族老就替我们大家分好了线路,就是防止我们因为抢客人,同村互斗。同村同族互斗,在我们湖贝村可是大忌!所以我们只能各自在自己的线路上开小巴,不管别人家的线路多红火,我们都绝对不能在同村的线路上抢饭食。这是村规,也是族规,懂了吧?”   他这么一说,韩春雷也发现了,阿雄他们的湖贝村也好,还是他上午去的赤勘村也好,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宗族观念极强,村里格外团结。   先不说这样的弊端,单说好处就很明显,比如村长或者族老们号召一下,全村上下就会齐心协力,大家都把心思和力气同往一个地方使,这样很容易干成事。   无论是湖贝村的村办小巴生意,还是赤勘村的大华服装厂,还有他们私底下搞的制衣作坊,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不由想起了自己老家柴家坞,想起了老支书韩占奎,还有柴家坞里那些个各有自己心思,偏偏都挺不安分的乡亲们……   看来老支书要带领柴家坞的老少爷们儿挣上钱,过上好日子,还是任重道远啊。   “呃,原来如此,你们村好团结啊!你们想不发财都难!”张喜禄由衷地羡慕了一嘴。   阿雄乐道:“发个鬼的财,没看我今天早早就收工了吗?等晚上吃完饭,我去村长家把这事汇报了之后,他帮我们协调其他线路,怎么也需要个两三天的时间。这几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巴停在路边不能开工,兄弟,这叫见财化水啊!”   说完,阿雄拍了拍张喜禄的肩膀,又道:“这几天阿强不用出工了,等晚上让他带你去舞场,这家伙刚才回村路上还念叨这个事呢。”   “好啊…呃,还是不要了!”   张喜禄瞬间发亮的眼神突然又黯淡了下去,摇了摇头,道:“先不玩了,我和春雷要先做事,都来这边好多天了,什么事都还没做成,这样下去可不行。”   “说的也对,以后有大把的时间玩,先把票子挣到手才是要紧事。”   阿雄用拇指和食指做了个捻钞票的动作,然后看向韩春雷,问道:“对了,昨天不是说,你们今天上午要去赤勘村的大华服装厂吗?事情谈得怎么样了?”   一见阿雄问起这个,韩春雷也没打算隐瞒,毕竟雄哥是他在这边为数不多信得过的本地朋友。他把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从头至尾,向阿雄娓娓道了出来。   当阿雄听到他的老同学蔡井泉,居然跟他们村里的人背着香港老板,一边在大华服装厂里偷师学艺,一边暗中搞他们赤勘村自己的制衣作坊的时候,他的脸色骤变,显然也是被震惊到了。   等韩春雷讲完之后,阿雄认真地竖了个大拇指,称道:“我这位老同学还真敢干!不过这也不足为奇。他们赤勘村从蔡福金这个村长,到蔡井泉这些青壮,都不是安分的人。他们要是守规矩,也不会半路截胡我们村,把大华服装厂抢先落户到了他们赤勘村去!”   阿雄虽然敬佩蔡井泉他们的胆量和魄力,但心里明显对赤勘村当初做得事情至今耿耿于怀,显然,两个村积怨已久,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释怀的。   韩春雷提醒道:“雄哥,蔡井泉虽然没答应赊我货,但他还是信任我,把他们私底下搞作坊的事情告诉了我。你……”   “你说的什么鬼话,我阿雄是那种人吗?”阿雄扬了扬嘴角,不屑地说道:“再说了,虽然我们湖贝村和赤勘村一直都在斗,那是一山不容二虎的斗,斗得是谁是这方圆几十里的老大。但损害彼此村子基业的事情,我们是不会干的。就像他们从来不掺和我们小巴线路的生意是一样的。就像我们村长说得,他巴不得大华服装厂搞得越大越好,这样来我们村租房的厂妹不是更多了?以后大家多盖几层楼,把房子拿来,躺在家里都能挣钱,这有什么不好?”   “真是有眼光,有格局啊!”韩春雷非常认同他们村长的话。   “倒是你这个假领子的生意啊,春雷。”   阿雄微微皱了一下眉,说道:“我也觉得蔡井泉说得对,你有多少本钱,就进多少假领子就好,为什么就要花两百块钱,去赊他四百件假领子呢?先不说进这么多货,砸手里的风险太大了。就说人家蔡井泉,凭什么就收你两百块订金,敢放心大胆地交给你这么多货?”   “对对对,我也觉得是这个理儿。”张喜禄也道。   “其实一开始,我也是打算就拿我们仅有的两百块本钱,进他一百件假领子的货。可是当我看到他从床底搬出三个纸皮箱的时候,我临时突然改变了主意。”   韩春雷讲到这儿,看向张喜禄,问道:“你注意到了没有?那三个纸皮箱搬出来的时候,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张喜禄点了点头,说道:“放床底下落了灰,这很正常啊,有什么好奇怪的?”   “的确不奇怪,”韩春雷继续说道,“但也恰恰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三个纸皮箱放床底挺久了,而且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拿出来过了。”   “这又能说明什么?”张喜禄还是费解。   韩春雷又把目光转向了阿雄,问道:“雄哥,你品,你细品!””   “嗯……”   阿雄一手托着下巴,认真琢磨起韩春雷说得这个小细节。 第44章 村长蔡福金   “我明白了!”   阿雄猛地一拍大腿,恍然道:“你的意思是说,蔡井泉他们生产的假领子,一直没有销路,所以这东西就一直压在床底下吃灰?”   “准确地说,应该是还没找到销路。”韩春雷说道。   “这我就不懂了!你不是说这假领子是紧俏货吗?”   张喜禄不解地问道:“东门墟不是现成的嘛,往那儿支个摊,还怕找不到假领子的销路?多简单的事啊!”   韩春雷:“……”   阿雄:“……”   两人齐齐地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你们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张喜禄说完就后悔了,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呃,我忘了他们那个作坊是见光死的黑作坊!”   “去去去,什么叫见光死的黑作坊?你左右闲着也没事,赶紧去帮阿雄妈妈打个小手,淘个米摘个菜什么的,咱们别总是吃现成的。”   韩春雷轻轻推搡了一下,把张喜禄支了过去。   阿雄见状,笑道:“哈哈,不用不用,你们搭伙有交伙食费的,就该吃现成的。”   韩春雷看着张喜禄钻进了厨房后,对阿雄摇摇头,叹道:“雄哥你不用管,让他干点活吧,不然这一天天都快闲出屁来了。”   “随你们啦。反正你们有交伙食费的。”   阿雄耸耸肩表示无所谓,随后又道:“不过他说得也没错,蔡井泉他们可不就是见光死的黑作坊,不然也会让这些假领子压在床底下吃灰了嘛。不过你就这么吃定他们肯先货后钱?”   韩春雷笑了笑,说道:“我可不敢说吃定他们。但雄哥你想想看,我和蔡井泉就聊了一个上午,他试探一番过后,就直接带我去他家吃饭看货。这说明什么?”   阿雄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道:“说明…说明他很着急。”   “没错。冒着被香港老板撤厂的风险,偷偷把东西生产出来了,却迟迟找不到销路,积压在家里,又不敢公然拿出来卖,心里肯定是着急的。”韩春雷猜测道。   “嗯……我对蔡井泉多少了解一些,这人只会跟在他大伯蔡福金屁股后面,当个应声的跟屁虫,干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做事还是有一点分寸的。能让他这么病急乱投医,初初见一面就拉你去他家看货,说明他是真有点着急了。”阿雄的脸上多了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   韩春雷不管他们两村的恩恩怨怨,照实说道:“所以,我才临时改了主意,想用最少的本钱,尽可能拿最多的货。”   “春雷,你观察的很仔细,也很有想法,不过我觉得蔡井泉和蔡福金他们不会买你账啦?毕竟你是外地仔,而且是初来乍到,就算他们真着急出货,也不敢赊这么多货给你啊。”阿雄说道。   “本地人他们也不敢找啊?”   韩春雷笑了笑,说道:“既然事已至此,我就再等两天咯。两天后,他如果不来找我,我就再跑一趟赤勘村去见蔡井泉。就按他说得办,有多少本钱拿多少货,绝口不再提先货后款的事!反正最多耽搁两天而已,我又不亏。”阿雄闻言愣了下,竖了竖大拇指,赞道:“哈哈哈,这倒也是,反正多等两天也不吃亏。”   “咦,你们都在啊?”   院门外,红姐手里拎着满载的菜篮子走了进来,一脸喜庆地张罗道,“雄哥,晚饭我跟阿灿也和你们搭伙,喏——”   红姐提了提沉甸甸的菜篮子,笑道:“有酒有肉,还有一条白鲢。”   说着,红姐直接把菜篮子里的酒肉菜食直接交到了阿雄手中。   阿雄接了过来,好奇道:“阿红,你这是有喜事?”   “没错,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我再宣布。”红姐说道。   “好吧。”   阿雄提着菜篮子转头进了厨房,口里地嘀嘀咕咕着:“只要不是你那个死鬼老公回来了,那都是喜事。”   “扑哧……”   韩春雷忍俊不禁,笑出声儿来。   红姐也是又气又恼地骂了一句:“阿雄你这个老扑街啊!”   骂完,红姐拉着韩春雷,聊起了东门墟的事情。   又过了半个小时左右,猪头灿拎着大小水桶,带着一身血渍腌臢地回来了。   今天下午他替湖贝村的一户人家杀猪,挣了一副猪下水和三块八毛的工钱。   阿雄一看天色,渐黑。   于是张罗起大家伙吃晚饭了。   ……   ……   赤勘村,蔡福金家。   蔡福金今年虽然已经七十二岁了,但身体向来硬朗,炯炯的眼神,红润的脸庞,说他像六十出头一点也不为过。他在赤勘村村长的位置上,坐了差不多有二十个年头。他年轻那会儿就是赤勘村的传奇人物,二十岁就带着一把柴刀参加过赤卫队和农民赤卫队,后来又编入了珠江纵队,打过白狗子,打过小鬼子和伪军,他是赤勘村资历最老的党员,照他自己的话讲,如果不是四九年解放佛山的时候被流弹击中了左腿,最终落了残疾,因伤退伍回原籍的话,也许还能干个连长啥的,到五五年授衔的时候,凭资历也能混个少校军衔。   不过即便如此,他在赤勘村也有着举足轻重,令全村老少爷们尊敬的地位。村里大事小事,不管是谁家盖房子过了界,还是谁家的女人偷了汉,就没有蔡福金断不了的官司。有的时候区里颁布什么政策和措施的时候,他出来拉着脸吼一嗓子,比电线杆上的广播喇叭宣传个三五遍还要管用。   蔡井泉也是,别看他在大华厂里当着保卫科长,咋咋呼呼的,但是在蔡福金这个大伯跟前,就像一头温顺的小猫,只有点头附和的份。   在院里,蔡井泉陪着大伯喝了一下午的茶。   客家人最具特色的饮茶方法当然是擂茶,但客家人也跟潮汕人一样,平时在家也喝功夫茶。   一泡接一泡的功夫茶,极易消磨时间。   等着蔡井泉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向大伯汇报完,再抬头看天色,已经日薄西山,近黄昏了。   “大伯,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要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家吃饭了。”说着,蔡井泉缓缓起身。   蔡福金拿着小巧的砂壶,凤点头似的给蔡井泉又斟满一小杯茶,然后伸出手,请道:“请茶!”   “呃。”   蔡井泉见状,又乖乖坐了回去,端起小杯抿了口茶汤,将杯中多余一口倒进了茶盘里。   蔡福金又给他继续斟了一杯茶。   蔡井泉见这架势,明显是留客的意思啊,随即说道:“家里还有半只鸡,晚点我让小娥拿过来,我陪您喝点。”   “嗯。”   蔡福金低着头把玩了一会儿手里的砂壶,然后继续伸手道:“阿泉,请茶!”   “呃。”   蔡井泉又是端起小杯,抿了口茶汤,依样剩一口倒进了茶盘里。   蔡福金放下手里的砂壶,突然问道:“阿泉,咱们偷偷搞这个蔡氏制衣厂搞了有多久了?”   蔡井泉虽然一愣,不知大伯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不过仍旧照实回道:“到后天就满三个月了。”   “村里集资买了多少台缝纫机?”蔡福金又问。   蔡井泉:“六台。”   “三百件假领子,阿霞他们踩了多久踩出来的?”蔡福金继续问。   蔡井泉:“虽然一开始操作不怎么熟练,耽误了些时间,不过也就用了十天的时间。”   “六台缝纫机,用了十天的时间踩出三百件假领子……”   蔡福金沉吟了一下,说道:“接着停工了两个多月,至今没有复工。是吧?”   蔡井泉心里咯噔一下,有心虚地回了一声,“是。”   不过蔡福金的脸上看不出息怒,还是用平淡如初的口吻继续说道:“阿泉,昨天下午族里几个房头都来我家里碰了下头。三房的房头蔡福顺说,你不适合代表族里,去大华厂当这个保卫科长,我也不应该把制衣厂这摊子事交给你打理。还有五房的房头蔡井远,他提议,趁此机会,索性把蔡氏制衣厂彻底关闭掉!二房和四房的房头也强烈要求,要继续干制衣厂这个事,就必须先把你撤下来!”   “啊?”   蔡井泉听罢,顿时大惊失色。 第45章 家大枝叶繁   赤勘村有将近三百户人家上千口人,除了少数几户外姓人家是当年因为战乱迁徙过来的之外,基本上都是同宗同族。蔡氏祖先在赤勘村落户,成家立业之后,生有五子。这个五个儿子成家立业之后,他们又各自成为了一房。经过数百年的繁衍,五房子嗣生生不息,传承不断。这五房,每一房都有一个主事的人,称之为房头。   蔡福金和蔡井泉这一支属大房,蔡福金是大房的房头。按照族规,蔡氏家族的族长历来都由大房的房头来担任,几百年下来,无论是太平盛世还是动荡年代,这个规矩都不曾变过。   蔡福金是大房的房头,是族长,还是赤勘村的村长,在赤勘村他的威望和地位,无人能够匹敌。但即便如此,他也要权衡好五个房的利益,随时注意五个房的团结。他信奉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一个家庭如此,一个大家族更是如此!   所以当蔡井泉听到,其他四房的房头齐聚大伯家,提出对自己有意见,都要求撤换掉自己的时候,他心里怎么能不慌?   看来自己大华厂保卫科长这个位置是当到头了,蔡氏制衣厂这摊子事也要交出去了。   “是我没本事,连累大伯听了他们几房的闲话。”蔡井泉站起身,低下头,一副做错事情的样子。   “他们四个房对你有意见,也是正常不过的。”   蔡福金呷了口茶,示意蔡井泉坐下,“五个房拼凑集资,偷买原料和缝纫机,又冒着风险从大华厂偷师学艺,就是准备大干一场,为赤勘村搏个奔头的。可你倒好,厂子交给你还不到半个月就停工了!那些生产出来的假领子压在你家床底下吃了两个月的灰,你说他们对你能没意见吗?”   “我……”蔡井泉真是有苦难言啊,但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给憋了回去,有些话他不敢说。   “当然了。当初决定干这个事情,是五个房一起商量的,最后也是我这个当村长的拿主意的。所以这个责任不能全落在你一个人头上!”   蔡福金的话,让蔡井泉差点哭出声儿来,满腹的委屈顿时为止一空。   紧接着,蔡福金话锋一转,又道:“但是,蔡氏制衣厂既然交给你打点了,那销路这件事情上,你是难辞其咎的!”   “是……”   蔡井泉心里又是一凉。   “你抬起头来说话!”   蔡福金突然脸色一沉,“一副娘们唧唧的德行,能不能有点男人样?”   “是。”蔡井泉应了一声,抬起头看着蔡福金。   蔡福金接着语气稍微一缓,语重心长地说道:“阿泉啊,我就你这么一个亲侄子,将来大房这支迟早是要交到你手里的。你要记住啊,作为长房的房头,做人做事,无论对错,首先要把胸膛挺直了!你窝窝囊囊的,谁愿意服你?”   “大伯,我…我知道了!”   蔡井泉心里一热,仿佛一股暖流在胸膛中流淌。   蔡福金膝下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而且早早就嫁人了。早些年,蔡井泉的父亲病逝之后,他就一直视蔡井泉如己出,当亲生儿子看待,又是帮他张罗新房,又是托人给他说媳妇儿。按照族规,房头这个位置历来都是传男不传女的,所以等他百年之后,大房房头的位置,基本上就会传到蔡井泉手中。   不仅如此,他对蔡井泉也是花费心思地栽培,当初把村里民兵连的交给他管,后来又力荐他代表赤勘村委,进大华厂当保卫科长,还把私底下搞得制衣厂交给他打理。这一切都是为了培养他,都是为他将来顺利接任大房房头夯实地基。   在蔡福金的原定计划里,只要蔡井泉能把五个房集资的制衣厂打理得有声有色,那他就可以按照族规,顺理成章地扶蔡井泉坐上蔡氏家族的族长之位,还有赤勘村的村长之位。   愿景是美好的。   但现实往往是事与愿违。   承载着五个房莫大期望的蔡氏制衣厂,交到蔡井泉手中才十来天,就因为一时找不到假领子的销路,短时间内不宜再继续生产而停工了。   这一停工,就是两个多月。六七十天不开工,偷偷藏在祠堂后院的那六台缝纫机,因为受潮的缘故,都快生锈了。   机器生锈,人心浮动,族里反对办厂的声音也渐渐多了起来。   制衣厂是蔡福金力排众议交到蔡井泉手中的,却被他办砸了,这让蔡福金这个族长,在其他四房的房头面前,说话都少了往日的底气。   昨天下午,其他四房的房头联袂而来,向蔡福金这个族长再度提了他们的建议,要么转卖缝纫机,解散制衣厂,以后赤勘村老老实实地守着香港人的大华服装厂过日子;要么撤换掉蔡井泉,毕竟能力不足就该让位,把制衣厂交给有能者打理。   他们推荐了一个打理制衣厂的人选,就是他们四人中的其中一人——五房的房头蔡井远。   论地位,蔡井远是五房的房头,蔡井泉目前只是大房的子弟。   论辈分,蔡井远和蔡井泉同辈。   论能力,蔡井远早年当过走街串巷的货郎,也跟人跑过船,无论是交游广阔,还是见多识广,都在蔡井泉之上。   蔡福金权衡比较了一番之后,心里也认同,眼下这种情况,五房蔡井远的确比自己的侄子更合适。   但是……   “这一次,我没同意他们四房的要求!”   蔡福金摇了摇头,脸颊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换做平日,或者换做其他事情,也许顾全五个房的团结,我也就半推半就同意了。但是,这次撤换人选事关大房的颜面,更关乎将来蔡氏的族长是不是还在大房手中。所以,我驳回了他们的提议!”   “啊?”   蔡井泉见到大伯这次的态度如此强硬,心里不免为之窃喜了一下,但随即又担心起来:“那他们四房……”   “当然,我这个族长,也不是可以独断专行为所欲为的,尤其是四个房联袂反对。所以呢,我和他们订了一个约定。”   蔡福金竖起食指比划了一下,说道:“我和他们约定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一个月内,你还是解决不了销路的困难,不能让蔡氏制衣厂复工。那你就自己主动退位让贤,把制衣厂交给蔡井远负责。以后老老实实在家里种地,也饿不死你!”   “种地?那大华服装厂保卫科长的位置……”蔡井泉犹豫了一下。   “当然也一并让给他啊!”   蔡福金瞥了他一眼,鄙视道:“怎么,舍不得啊?你解决不了困难,说明没那个能力,又何必占着茅坑不拉屎?庸才碌碌无为,只会让赤勘村越来越穷!蔡井远如果有这个本事,能带着全村致富,那就该让他上,这是关系全村上千口人的福祉,就算伤及了我们大房这支的利益,那也要让路!懂了吗?”   蔡井泉点了点头,“晓得了。”   “不过好在你运气还不算差,瞌睡了就有人来送枕头。”   蔡福金说道:“之前我还担心一个月的时间,你能不能找到销路。今天居然就有人主动上门要货,而且一张嘴就要四百件假领子。”   蔡井泉知道大伯说得是韩春雷和张喜禄他们。   他猜蔡福金可能是忘了韩春雷那个奇葩的结款方式,忍不住提醒道:“大伯,韩春雷是想先付我们两百元订金,拿走我们四百件假领子。等着他把这四百件假领子出手之后,再给我们补剩下的六百元尾款!”   “我知道!不就是先付订金,等个七八天,再补结尾款吗?”   咚地一声!   蔡福金忽然将手中的砂壶往茶盘上一放,微微眯起眼睛,一锤定音道:“答应他!”   “啊?”   蔡井泉惊诧道:“答应他?他这明显就是本钱不够,想占我们的便宜啊!”   “但是他敢这么干,说明他八成是有办法把假领子卖出去!”   蔡福金说道:“这样,你明天抽个时间约他见个面,就说我们同意他的结款方式,但前提是,他要答应我们两个要求。不然我们的便宜,哪有那么好占的?”   蔡井泉问道:“嗯……哪两个要求?”   “一会儿吃饭跟你说。不早了,该吃晚饭了。”   蔡福金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冲着院中的堂屋喊去:“多炒两个菜,阿泉和小娥留家里吃晚饭。”   “晓得了。”堂屋里隐约传来蔡福金老伴儿的声音。   蔡井泉说道:“我去叫小娥,家里还有半只鸡。”   说完,蔡井泉便小跑着出了蔡福金家,直奔家中。   ……   此时,天色暗沉,已过黄昏。   阿雄家的院子里,一盏200瓦的电灯泡临时从厨房接了出来,挂在院里的荔枝树上,将整个院子照映得一片亮堂。   阿雄和春雷、猪肉灿他们此时已经酒足饭饱,在荔枝树下消食乘凉,扯着闲话,聊着家常。   透过厨房的窗户,能在院里看见红姐正帮着阿雄妈妈洗着碗筷,不时还有说有笑的。   阿雄直勾勾地看着红姐忙碌的身影,嘴角忍不住升起一抹幸福的笑容。   韩春雷见状,忍不住打趣道:“好一副婆媳和谐的温馨画面啊,是吧,雄哥?”   “是,”阿雄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随即便反应过来,不过他也没否认,乐呵呵地说道:“要是能把阿红真娶到手,那就更温馨了。”   一旁的张喜禄问道:“雄哥,你不是只喜欢邓丽君吗?怎么,邓丽君不要了?”   猪肉灿一听,不满道:“张喜禄你什么意思?我姐比邓丽君差吗?”   猪肉灿知道雄哥喜欢自己姐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其实他也希望姐姐能彻底放下过去,忘记那个这么多年渺无音讯不知是死是活的姐夫,跟雄哥在一起。那至少以后他住雄哥家,可以不用付房租了。   “你姐怎么能跟邓丽君比?我在雄哥房间里看过邓丽君的画报,你姐可比邓丽君强壮多了。而且邓丽君看着也比你姐温柔。要我,肯定喜欢邓丽君啊!”张喜禄实话实说道。   “妈的,想打架是不是?”猪肉灿见张喜禄这么贬低自己的姐姐,顿时撸起袖子,就是要干。“我说的是实话嘛,打就打,我还怕你啊?”张喜禄也不认怂,这院里他就在韩春雷跟前怂一点,毕竟韩春雷既管他吃喝,以后还带他挣钱,说是兄弟,实际上算他老板了。   “你们俩真是吃饱了撑的,这也能吵起来。”   韩春雷顿时抚额,这两个精力过剩的家伙,真是有力气没地方使了。   不过也不得不承认,这年代的夜生活实在是太枯燥乏味了,把两个大小伙子憋得浑身都冒着火气,说话都带着火药星子。   “春雷,别搭理这俩个白痴。”   阿雄连正眼都懒得瞧这俩个货一眼,径直问韩春雷道:“刚才吃饭的时候,阿红宣布的那个事,你觉得怎么样?能行吗?” 第46章 猎人和狐狸   刚才吃饭的时候,郑保红跟大家说了,以后不干杀猪的行当了,准备转行在东门墟开个饭馆子。   阿红不打算干杀猪行当这事,其实阿雄他们并不意外,小院就这么大,能藏得了多大的秘密?就算郑保红自己不说,还能管得住猪肉灿那张漏风的嘴?   说心底话,阿雄也支持郑保红转行,毕竟一个女人家家的,整天拎着把杀猪刀,血渍呼啦的,确实挺不合适的。但他料想不到,阿红居然想着去开饭馆子,这个行转得有点远啊。   ……   院里,荔枝树下。   阿雄把自己房间钥匙给了猪肉灿和张喜禄,把他俩打发到楼上去听磁带。   等他俩一走,才问道:“春雷,你说阿红搞这个什么一荤两素的快餐饭馆子,能行吗?”   阿雄也是第一次听说快餐这种全新的餐饮形式。   “雄哥,那叫快餐店,不叫快餐饭馆子。”   韩春雷笑着纠正了一下,说道:“你想啊,东门墟是买卖交易,客商云集的地方,一旦重开,最不缺的就是客流量。到时候甭管是本地的贩,还是外地的商,都总要吃饭吧?而这快餐呢,除了价格实惠之外,就是一个快字,即来即食,方便快捷,最适合开在东门墟这种客流量大的地方。所以红姐这个买卖,我觉得能行,肯定红火!”   “即来即食,方便快捷?”   阿雄轻轻念叨了一嘴,说道:“你这解释倒是很形象,很到位啊。”   韩春雷心里一乐,这主意还是他出给红姐的呢,能不到位吗?   “我问的能不能行,倒不是问她这买卖能不能红火”   阿雄稍稍顿了顿,轻声说道:“我是担心她自己开这个快餐店,会被公安抓啊!”   韩春雷:“……”   他一脸不解地问道:“她只是开个快餐店,为什么要抓她?”   “我看你不是挺明白的吗?”   阿雄见状,不由一急,说道:“她自己开店,自己做老板,不是资本主义那套吗?”   “嗤……”   韩春雷忍俊不禁,乐道:“这算什么资本主义?那你们湖贝村还搞巴士承包呢,这又算怎么回事?”   阿雄说道:“我们搞小巴承包,那属于村办集体。”   韩春雷微微一怔,说道:“那开小巴载客挣来的钱,最后还不是落到你们自己口袋里?”   阿雄说道:“那性质能一样吗?我们村办集体姓社,开饭店当老板就姓资!”   韩春雷说道:“雄哥,还有一种说法,叫个体户。”   “个体户?”阿雄一脸茫然,显然又是头一次听到。   韩春雷见他这反应,暗暗纳闷,难道个体户的叫法,现在还没出来吗?   记得读书那会儿,课上曾讲过,当时数以百万千万的知青返城,很多人无法解决工作问题,继而形成庞大的待业闲散群体和。政府为了解决就业压力,于是放宽政策,广开就业门路,鼓励他们从事个体商业活动。很快,大街上就涌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摊位,如小吃摊、补鞋摊、自行车修理铺、冷饮摊,馄饨摊……甚至在首都北京的街头上,还有专门卖大碗茶的茶摊。这些各种各样的摊,就是改革开放早期的个体户。   个体户的出现,在很大程度上维持了社会的稳定,舒缓了政府的就业压力,当然也给改革开放的经济新形势打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   难道是记错时间了?   韩春雷暗忖,莫非还要再等两年才会出现?   “春雷,他这种人又不看报,又不爱学习,当然不知道个体户这么时髦的新词了。”   不知什么时候,红姐已经悄然出现在了韩春雷和阿雄的身后,估摸着他俩刚才说的话,都被她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中。   阿雄问道:“你时髦,你知道?”   “当然,不然我怎么敢开这个快餐店?”   阿红坐到了旁边的石凳上,说道:“我之前看报纸讲过,有的地方已经有个体户了,我想想是哪里,对,春雷——”   她看向韩春雷,问道:“就是你们浙江,有个温什么的地方?”   “温州?”韩春雷问道。   郑保红摇摇头,“好像不是。”   “温…那就是温岭?”韩春雷又问。   “对,就是温岭。”郑保红说道,“我看报纸上讲,温岭有个知青,自食其力,自己凑钱买了台缝纫机,在街头专门帮人缝补衣服,补一次就收个半角三分的,她就是个体户。”   温岭……   台州那边的温岭。   她这么一说,韩春雷倒想起以前在网上看到的一个趣事,据说中国第一份个体户工商营业执照就是温岭一位姓章的大姐拿到的。   听了红姐的话,说明韩春雷并没有记错了时间,个体户现象已经存在,只是阿雄消息闭塞,没听过罢了。   郑保红继续说道:“今天下午我盘下这店之前,我上午还跑了趟区工商局打听了一下,只要我这红姐快餐店的帮工,连我本人算在一起,不超过五个人,那就属于家庭式个体户经营,不是雇工剥削的资本家。”   “这样公安就不抓你了?”阿雄将信将疑。   “抓什么抓?”阿红佯怒地瞪了他一口,“如果要抓我的话,公安肯定先抓你这开黑巴士的!”   “抓就抓,抓进监狱里,好把咱俩凑一对。”阿雄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呸,臭不要脸的!”   阿红被他突然来这么一死出,闹了个大红脸,气得啐了他一口。   韩春雷笑道:“哈哈,深圳是国家改革的前沿阵地和桥头堡。你们想,这才刚撤县设市几个月啊,广播里又说下个月要设立深圳特区。这说明什么?说明深圳在未来的政策上,会越来越开放,越来越包容。你们信不信,以后的深圳,绝对会成为国际型的大都市,媲美香港的另外一颗东方明珠?”   红姐:“呵呵。”   阿雄:“哈哈。”   虽然韩春雷的这个玩笑并不好笑,但他俩还是礼貌性地笑了笑。   韩春雷郁闷地耸耸肩,好吧,不信才是对的。现在的深圳就是一个坑坑洼洼,破破烂烂的小渔村。如果不是重生一回,他也不会信!   ……   ……   第二天早上。   蔡井泉根据韩春雷之前留给他的地址,找到了他和张喜禄的住处。   当他敲开院门,发现开门的竟然是昔日的同学罗家雄,也很意外。   这会儿韩春雷和张喜禄也刚起床,正准备洗脸刷牙。   趁着这会儿功夫,蔡井泉和阿雄两人叙了会儿同学情。虽然湖贝村和赤勘村斗了几十年上百年,但那是几代人遗留下来的,不代表两个村的人见面就要打起来。这种村与村之间的争斗,很多时候是争强好胜,争得是宗族的面子和虚荣心,这种争斗当然往往会在一些特定的情况下形成村落之间的战争,比如遇到干旱大年抢水源,遇到大灾饥荒的时候抢野菜抢树皮。但是,有的时候,这种村与村的争强斗胜,也会形成一种彼此督促的竞争机制,让任何一方都不敢心存懈怠,积极发展,努力强大,以至于几代人中,都是彼此人才辈出,各领风骚数十载。   约莫聊了有十几分钟之后,韩春雷走了过来,跟蔡井泉打了招呼。   他很清楚,蔡井泉能通过他留下的地址,亲自找到阿雄家,说明事情发生了转机。   阿雄知道他们有事要谈,便主动避嫌,说出门去去村委会,找村支书聊聊小巴换线路的事情。出门前还让热情地跟蔡井泉说,中午留下来吃饭,老同学好久没见了,必须喝一顿再回去。   等着阿雄离开之后,蔡井泉坐在院里荔枝树下的石凳上,对着韩春雷和张小萝,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很意外,我大伯竟然同意了你的结款方式。他说,允许你先付定金,再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卖假领子,卖完你再补齐尾款。”   “啊?”   别说张喜禄意外,就连韩春雷这个当事人,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对方连讨价还价或者说连担保的环节都没有,这未免也太顺利了吧?   “不过,我大伯也跟你们提出了两个要求。如果你们能答应,那随时都可以带着订金来赤勘村我家中提货。”蔡井泉说道。   果然没这么顺利。   韩春雷暗道一声,随后问道:“不知道蔡村长提的这两个是什么要求?”   蔡井泉说道:“第一个要求是,你们拿了货之后,不准你们在东门一带摆地摊销货。我大伯说了,如果你用这个法子销货,我们自己早就干了。毕竟我们的情况比较特殊,你懂得。”   韩春雷还没吱声儿,张喜禄就急了:“你们还管我们用什么方法销货?有没有搞错啊?”   “别误会。我们没想着管你们怎么销货。”   蔡井泉摆摆手,解释道:“就这个方式不允许,其他怎么个办法销货,随你们便!”   “可以,我答应你。其实我也没想过摆地摊带吆喝,一件一件往外卖。”   韩春雷思索片刻之后,郑重地点了点头,答应了他们第一个要求。   张喜禄又问道:“那你们第二个要求呢?”   蔡井泉看了张喜禄一眼,随后又把目光落在韩春雷身上,他知道眼前这俩个人中,韩春雷才是拿主意的,另外一个是凑数的。   “这第二个要求嘛……”他看着韩春雷,缓缓地说道:“我大伯说,你们在销货的时候,必须全程带上我,直至你们补齐了尾款。因为我们就收了你们两百元订金,却被你们拿走了四百件假领子。如果没一个我们自己的人跟着,我大伯说,其他叔伯兄弟会有意见。毕竟这些假领子都是赤勘村的集体财产,不是我蔡井泉个人的,如果是我自己的,统统送你们又能怎么样?春雷兄弟,这你能理解不?”   “切,理解个锤子!还统统送我们又能怎么样?这话说得挺漂亮的!说到底,还是信不过我们呗!”张喜禄一听,有些恼了,他们这第二个要求有点挺寒碜人的。   “喜禄哥,你这话说得什么话?。”   倒是韩春雷呵呵一笑,冲张喜禄挥了一下手,示意他噤声,然后对蔡井泉说道:“泉哥,这第二个要求虽然有点寒碜人,但我可以答应下来!”   蔡井泉一愣,暗道,这么顺利?   来之前,他还担心韩春雷年轻气盛的,会听后立马翻脸送客呢。   他试探地问了一嘴:“你不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但是呢——”   韩春雷眼骨碌一转,笑着说道:“你大伯提的这两个要求实在太苛刻了,我觉得就这么痛快地答应下来,有些亏得慌。所以,我也要得寸进尺一下,也跟你们提一个要求。”   蔡井泉微微皱眉,说道:“既然是得寸进尺,那肯定不是什么小要求。不过你先说来听听。”   韩春雷说道:“订金还是两百元,不变!但是,假领子我要再增加两百件,我要从你们这拢共提走六百件!还是老规矩等卖完货,再补齐尾款。”   “没问题!”   蔡井泉居然片刻都没有犹豫,直言道:“今天下午,我就开始让假领子厂复工,我们加班加点,三天内,加上之前的三百件,可以给你们凑齐六百件假领子!”   韩春雷惊疑一声,“答应得这么爽快?”   蔡井泉说道:“实不相瞒,我大伯说,你能提出这种结款方式,说明你不是一个要脸的人。他老人家说,你如果轻易答应他的这两个要求,八成还会再提条件找补回来。所以他交代我,只要这个要求不是特别离谱,都满足你!”   韩春雷:“……”   张喜禄:“……”   小狐狸以为自己算准了一切,没想到猎人已经举枪瞄准好了。   韩春雷此时此刻,就是这种感觉!   韩春雷说道:“我突然有点期待见到你的大伯了。”   蔡井泉说道:“会见到的,当你补齐尾款之后,我保证他老人家会请你到他家,喝一杯我们客家人的擂茶!”   “期待。”   韩春雷伸出手来,笑道:“泉哥,预祝我们合作愉快。欢迎你全程跟着我,不过食宿自理。”   “好,合作愉快,食宿不劳烦你们。”   蔡井泉也伸出手来,与韩春雷相握,说道:“今天是18号,四天后,也就是22号,带上你的订金,来我家提货。以防万一,你们天黑再来。” 第47章 条件的背后   谈妥,并约定了取货交易的时间之后,蔡井泉便先一步离开了阿雄家。   至于之前答应阿雄留下来吃午饭,好好喝顿酒,大家都只是客套一下,为了见面不尴尬而已。如果认真,你就输了。   他一走,张喜禄就问道:“春雷,你怎么能答应他呢?”   “不然呢?”   韩春雷摊了一下手,说道:“谁让咱们想要人家手里的货呢?不过最后额外再要了他们200件,也不算亏。”   “就是再给四百件,也不能答应这种苛刻的条件啊!”   张喜禄忿忿道:“让蔡井泉全程跟着咱们卖货。这算怎么回事?监视咱们吗?侮辱人了吧?”   “这算什么苛刻?人家明说了啊,就是担心咱们拿了货跑路,这有什么好愤愤不平的?”   韩春雷掰扯了一下手指头,说道:“你想想看,我们外地来的,跟人家素不相识,但只付了200元订金,就拿了人家600件假领子,换成你是蔡家的人,你能放心?睡都睡不踏实吧。”   “这……”   张喜禄稍稍一寻思,将心比心,也承认韩春雷说得有道理,但心里那口气儿还是有些不平,蔫蔫道:“理儿是那个理儿,但是想着接下来要被人全程盯梢着……”   “没什么好但是的!”   韩春雷打断了他的牢骚,说道:“你要是觉着委屈,那真是大可不必!咱们坐几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来深圳,不就是为了挣钱为了发财吗?如果这点委屈都受不了,那何必来这异乡为异客呢?在红旗村,半斤散装酒,一碟茴香豆,你不也能过日子么?”   “嗯……”   张喜禄沉吟了一下,随后点点头,说道:“你说得对,听你的。”   “这才对嘛,要想人前显贵,必先人后受罪!”   韩春雷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头,“这就好比,你要想在舞池里跳最好的位置,搂最靓的妹崽,你不得有大把可以撒出去的钞票啊?”   张喜禄顿时双眼放光,咂咂嘴说道:“嘿嘿,听你这么一说,我现在浑身充满了干劲啦!”   这时,阿雄从村委会回来了,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阿强。   因为巴士线路的问题,阿强也不用出工,今天过来是找张喜禄,打算带他出去玩,顺便介绍几个当地的朋友让他认识认识。   张喜禄把韩春雷拉到一旁,跟他借了5元钱后,跟着阿强出了门。   阿雄正好瞧见这一幕,忍不住提醒道:“春雷,你不该借钱给他出去玩。”   “他也要面子的,出去玩总是蹭阿强的吃喝,也不合适。”韩春雷笑了笑,表示无所谓。   他虽然不太赞成张喜禄贪玩,但并不反对他多认识人,尤其是本地人,这不是坏事,将来做生意总要打开人脉的。   阿雄还是坚持己见,道:“你该让他自己学会挣钱,自己挣的钱,爱怎么花怎么花。借钱出去玩,用我们这边的话讲,蛋散呀个!”   蛋散,广东话里烂大街,不成气候的意思。   韩春雷知道阿雄一直都看不上喜禄哥,没办法,雄哥这人不错,但为人也比较现实,就像他跟阿强,看似哥们兄弟,关系不错,但实际上心里挺看不上阿强的,他从来不会借钱给阿强,他觉得把钱借给阿强,是典型的救穷不救急,借出去了就别指望阿强会还回来。但这并不代表雄哥人不行,相反,很多时候,他还蛮提携阿强的,就说这次承包小巴,都是他带着阿强来混钞票的。   韩春雷笑了一下,说道:“等过两天去赤勘村拿到货了,我就可以带他一起挣钱了。”   “谈妥了?没想到他们居然能同意赊货给你,赤勘村蔡家真让人意外!”   阿雄一听韩春雷这话,品出味道来了,抱着全笑道:“恭喜啦,春雷,财源广进,发财要请客的。”   “一定一定。不过拿他们家的货可不容易,这条件提得,一个比一个艰难。”韩春雷感慨道。   阿雄顿时来了兴趣,“哦,说来听听,他们都跟你提了什么条件?”   韩春雷把蔡井泉带过来的两个条件,逐一道了出来。   阿雄听完后,往石凳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哈哈乐道:“我就说蔡家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好说话呢?不过我倒是觉得第一个条件,更有意思。”   第一个条件是,不允许韩春雷他们在东门一带摆摊练摊。   韩春雷问道:“怎么个有意思法?”   阿雄说道:“按理说,这货质只要出了他们厂,那怎么卖都跟他们没关系。他们不应该关心的是,货款能否及时到位吗?”   “雄哥,你厉害,看问题看到点子上了。”   韩春雷赞同地点了点头,说道:“其实我也看出他们的真实意图了,只是喜禄哥平时大嘴巴,我没打算跟他说这事。免得节外生枝。”   “他们不敢自己在东门一带摆摊,无非是担心走漏了风声,引起大华厂香港老板的注意。至于他们提出来,不允许你们在东门一带摆地摊销货,就是想看看你们是不是有别的方法来销货。如果你们答应了,说明你们有另外的方法或者渠道来销货。”   阿雄道:“至于让蔡井泉全程跟着你们,直到你们把货款补齐为止,除了是不放心你们,怕你们拿了货跑路之外,其实多多少少还是看你们,怎么在不摆地摊的情况下,把这几百件假领子卖出去,然后让蔡井泉偷师。只要蔡井泉掌握了你们的方法,下次他们就自己来干这事了。啧啧,赤勘村的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地道,不过也像他们的风格,总喜欢偷师学艺。”   “是的,看来这就是一锤子买卖,所以我索性也临时加了条件,又跟他们再要了200件假领子。”韩春雷说道。   “要少了,就该再多要个500件!”阿雄有些替韩春雷不值。   韩春雷莞尔一笑,“过犹不及,多了我也担心销不掉。毕竟他们就给了七八天的回款时间。”   阿雄道:“这就是蔡福金老奸巨猾的地方,七八天的时间,回你们老家的话,时间还不够一个来回。”   韩春雷说道:“没事,我既然敢答应下来,就肯定有办法。”   至于韩春雷有什么办法,阿雄作为局外人就不便打听了,毕竟这是人家韩春雷挣钱的手段,是商业机密。   两个人都很默契地回避了这个话题,随后韩春雷问道:“你去村委会谈换线路的事情,怎么样?谈成了吗?”   “不太顺利。”   阿雄摇了摇头,说道:“现在每天线路都有我们村的小巴在跑,我们去哪条线路拉客载客,都会影响其他人的收入。不过我们村长倒是给我出了另外的主意,虽然不用跟别人抢小巴线路,而且小巴一天也不少挣,但这事我觉得挺晦气的,正犹豫要不要干。”   “挺晦气的?村长给你支了什么招啊?”韩春雷好奇地问道。 第48章 蛇口拉尸佬   阿雄悻悻地说道:“村长说,既然小巴车现在拉不了客,那不如先去拉死人。”   “拉死人?开小巴拉死人?什么意思?”韩春雷一脸好奇。   阿雄说道:“就是让我们去干拉尸佬。”   韩春雷摇摇头。   雄哥一听,忍不住乐了:“拉尸佬就是运尸体的人。”   “我又不是痴线,我当然知道拉尸佬是干什么的,”韩春雷翻翻白眼,道,“我是问,村长怎么想起让你们俩干这个啊?”   阿雄说道:“小巴是村里集资买的,这闲上一天,就要亏上一天的钱,也不知道这路到底要多久才能修好。村长的意思,闲着也是闲着,反正拉尸和拉客也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样拉人。”   韩春雷:“……”   这能一样吗?   一个是拉活人,一个是拉死人。   一样个鬼啊。   韩春雷摇头道:“这小巴拉了死人,以后再拉活人,谁还敢做你们的车啊?”   这老百姓都图个吉利,谁出门还花钱坐灵车?   “不然我怎么说晦气呢?”阿雄拍了拍额头,也是脑阔疼。   的确也是头疼,一时半会儿小巴线路通不了,其他线路又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都提前分好线路,没办法去别人家的线路戗行抢客。   但长时间不开工呢,不仅坐吃山空,还要每个月给村里交一笔不菲的车租。   就算阿雄家底还算勉强殷实,也撑不了两个月。   韩春雷想了一下,出主意道:“用小巴给人拉货呢?总比拉尸体强吧?”   阿雄摇摇头,“这事儿我也考虑过。但小巴不是货车,拉不了多少的货,稍微大点的货,都进不去小巴车里。而且说句实话哈,这年头拉货,真没拉尸挣得多。”   “拉货还没拉尸挣得多?”   韩春雷诧异道:“怎么可能?”   阿雄点点头,很肯定地说道:“是真的!从蛇口那边拉一车货到罗湖,一天起早贪黑跑个三四趟,刨掉油钱,也就挣个十来块。但拉尸就不一样,说是从海边捞起一具尸体,然后拉到杜鹃山乱葬岗那边埋好尸,就能从蛇口公社领到15块钱的劳务费。”   “拉一具尸体,埋好,能挣15块?”韩春雷听着有点天方夜谭。   15块什么概念啊?   15块钱能买两条半的红双喜高档烟,能买七八十斤面粉,能在外面连着下五六天的馆子。   甚至能抵得上内陆地区工厂里,一个四级工的半个月工资!   想想真不可思议啊,这拉一具尸体,就能抵得上别人在工厂里累死累活半个月的工资。   难怪都说南边的钱好赚。   韩春雷觉得有点魔幻。   阿雄见状,又说道:“听村长说,如果遇上在海边泡久了的尸体,那种已经腐烂恶臭,劳务费还能加到20元。你说这钱是不是比拉货要来的快?”   “20块……”   说实话,韩春雷都有点动心了,他不承不承认,这拉尸真比拉货来钱快。   “这活儿也不是谁都能干,要不是村长在蛇口公社里有个拜把子兄弟在那边开养蚝场,跟负责这个事的干部认识,他说这种好事也轮不到我们。”阿雄说道,“听村长说,他那个拜把子兄弟一天最多的时候,在海边找到过八具尸体。”   韩春雷惊呼道:“这么多?八具尸体……一天120元?”   “这不算最多的,”阿雄说道,“听村长说,蛇口公社有个家伙,一天埋过五十具尸体!一天足足挣了七百五,想都不敢想。”   “一天埋五十具尸体?海边怎么会那么多尸体?”韩春雷已经不是惊讶,而是震撼了!   “都是跑那边的!”   阿雄用手指了指香港的方向,“那些尸体,都是没游过去,淹死在海里,最后被冲回岸的。”   “哦哦哦,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韩春雷顿时明白,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年正好是历史上最后一次逃港潮啊。   对于这个历史现象,韩春雷曾在微博上看到过,尤其是这最后一次的逃港潮的历史原因,他是有些印象的。   据说当时香港农民劳动的一日收入已经达到60-70港币,而我们内地,尤其与香港隔海相望的深圳地区,农民劳动一天的收入不过是1元人民币上下,两边相差悬殊70倍。所以在一些地区,就流传着一句话:“内地劳动一个月,不如香港干一天。”   有些家人已经逃到香港的家属,更是在逢人就说:“辛辛苦苦干一年,不如人家8分钱。”   8分钱的意思就是让家里人从香港汇款回来的邮费。   同时,这一阶段谣言四起,说   这就诱使了许多深圳宝安地区的老百姓“前赴后继”,用走路、泅渡等各种方式偷渡香港。   而泅渡的起点,就是蛇口和红树林一带,游过红树湾,到达香港新界的元朗。   为了能顺利泅渡到那边,偷渡者通常都带有汽车轮胎或者救生圈、泡沫塑料等救生工具,还有人将多个避孕套吹起来挂在脖子上。有些偷渡者下水后,还一边游一边背诵毛主席语录给自己打气:“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据统计,今年年初到五月份,光是广东一省就有近12万人往外偷渡,真正偷渡成功的只有不到3万人,而剩下的9万人不是被遣返回来,就是在大海里游了一半体力不支退回来的,但是还有很多很多人,既没有偷渡成功活着上岸,也没有活着游回蛇口海岸,而是淹死在了大海中。   韩春雷记得当时博客里有一句话,记忆犹新:谁也无法统计,有多少人将生命作了这海湾的祭献。   是的,无法统计。   直到改革开放之后,随着国内的经济形势和民生逐渐变好,逃港现象才彻底杜绝。   国强则/民富,民富则人强。   谁也不愿意飘零在外,做那离家无根的游魂。   那些淹死在海中的这些偷渡者,有的尸体在茫茫大海里不知所踪,有的尸体彻底葬身鱼腹,但更多的尸体被水流和海浪冲回了岸边。   这么多源源不断被冲回岸边的尸体,在海边漂浮着,最多的时候,数百具尸体漂浮在一块,场面之悲壮,令人呛然!   中国人讲究魂归故里,入土为安,无论对错,尸体既然漂回了家,就该入殓。所以蛇口地方政府出资,招募人在海边寻找飘回来的尸体,然后拉到十公里外的杜鹃山埋葬。因此,蛇口公社这边才孕育出了一个新的行业—拉尸佬。   从蛇口岸边找到一具尸体,拉到10公里外的杜鹃山埋葬,劳务费15块钱。   拉尸佬们趋之若鹜。   ……   阿雄见韩春雷久久无话,坐着发呆不知道想着啥,遂问道:“春雷,你觉得这拉尸佬,哥能干不?”   韩春雷问道:“你不是说小巴拉死人,晦气吗?”   “我是这么寻思的,这拉尸的活儿估计也就个把月的活儿,不然这海边哪有那么多尸体可以拉?”   阿雄说道:“等拉完尸了,就拿柚子叶好好洗一洗,以后小巴线路复工了,我再花点钱给小巴喷喷漆什么的,不就跟新的一样了吗?我跟阿强不说,村长不说,谁知道这小巴拉过尸体?”   徐浪忍不住一乐,这家伙,真滑头。   他说道:“雄哥,你都想好后路了,还问我能不能干?你自己恐怕已经决定要干了吧?”   “嘿嘿,虽然活挺脏的,但真的来钱快,心动啊。”   阿雄说道:“我们自己有小巴车,一天送好几趟尸体到杜鹃山,绝对不成问题。肯定比那些用手推车拉尸体到杜鹃山的家伙,要挣得快挣得多。”   “嗯,这倒是,现代化拉尸嘛!”韩春雷开玩笑道。   阿雄扫了他一个白眼,说道:“我之前犹豫,还有一个担心,就是担心阿红会瞧不起我,毕竟拉尸不是什么光彩的活儿。”   “你想多了,”韩春雷微微摇了一下头,“红姐是做事的女人,没那么肤浅。你要真能挣到钱,谁能瞧不起你?男人总是能在女人需要他出力的时候,及时出一把力,那就是女人眼中的好男人。这个力也包括财力,雄哥。”   阿雄一听,顿时面色一喜,“真的?那我就干了!晚上我就跟阿强说!”   “雄哥,我有个不情之请。”韩春雷说道。   阿雄:“怎么?你也想一起干?那有啥不情之请的?一起干就完了!”   “不,不是我,”韩春雷说道,“我想让喜禄哥跟着你干段时间,劳务费这方面,你看着分就行,就让他帮你们搬搬抬抬的。”   阿雄微微皱眉,“他?”   说实话,他真不喜欢张喜禄这种人,没见识土包子不说,还贪图享乐,不爱劳动。这来深圳才多久啊,正事还没开始干,就已经跟阿强那些狐朋狗友们出入舞场,沉迷享乐了。   这种人跟自己去拉尸,阿雄真不觉得会是个好帮手。   韩春雷知道阿雄的犹豫,他说道:“雄哥,我就是想让他知道知道,这世上但凡赚钱的活,但很辛苦,也很脏!当然,我也希望他能凭自己双手,挣点零花钱揣兜里用,说实话,我们俩带的钱过两天付完蔡井泉订金之后,所剩不多了!”   “诶,你也是对他用心良苦。他要再不争气,真对不起你了!”   阿雄咬咬牙,说道:“行吧,让他明天开始,跟我去拉几天尸体。每处理好一具尸体,我给他2元钱。你看行不行?”   说完,他强调了一下:“春雷,这小巴来来回回跑也要吃油,而且挣了钱,村长那里也得打点打点。所以一具尸体给他两元钱,你能理解吧?”   “雄哥,我替喜禄哥跟你说一声谢谢了。”韩春雷由衷地冲阿雄抱了一下拳。   阿雄挥挥手,笑道:“春雷仔,不用替他谢我,我又不看他面子,我看得是你的面子!” 第49章 良苦的用心   张喜禄和阿强他们又在外面玩到了半夜。   第二天到了日上三竿,这家伙才起床。   韩春雷去他房间,跟他说了拉尸佬的事情。   张喜禄一听,韩春雷竟然安排自己去跟阿雄他们拉尸体,第一时间就不干了。   跟尸体打交道,多晦气的事情啊。   别的地方不知道,但在他们红旗村,在荒郊野外干殓尸的,都是那种无儿无女无亲无故的老绝户。这事一旦传出去,多没面子啊,找对象都难找啊。   但是,当他听到韩春雷说,处理好一具尸体,可以从阿雄手里分到两块钱的时候,他犹豫了。   拉一具尸体,就给两块钱,真不老少了。   两块钱,可以让他买上一张舞场的门票,然后请舞场里的姑娘喝一瓶带泡的汽水,吃一根萃过奶的冰糕,搂着她的细腰跳上几支舞。跳完舞后,还能再请姑娘吃上一碟炒面,最后牵着小手送她回家。   会跳舞,又大方的男生,最受舞场里的年轻女孩们欢迎。   舞技这块,张喜禄还在学习进步当中,但是大方这块,他却一直做不到,所以她的舞伴都是别人挑剩下的,不是胖妞就是麻子。   不是他不想大方,实在是囊中羞涩,大方不起来。   就连最近几次舞场门票,都是阿强跟他的朋友请的,还有一次,他还偷偷逃了票,一想就挺羞耻的。   韩春雷又说,阿雄和阿强他们有小巴车拉尸体,一趟就能送好几具尸体到杜鹃山,运气好的话,一天也许能拉个十具八具尸体……   这下张喜禄不淡定了,如果一天真能拉个十具八具尸,那一天分到手就有小二十块啊!要一天能挣这么些钱,还要啥面子不面子?   干了!   他答应了韩春雷,不过也担心自己没有跟韩春雷一起卖那批假领子,分不到钱。   韩春雷让他放心,假领子的生意,该他的,一分都不会少,毕竟他也出力了,也折算成份子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只要专心跟着雄哥他们拉尸就行,能干几天算几天,先把钱挣到手,让干净的裤兜先先有活钱。   听韩春雷这么一说,张喜禄忍不住老脸一红,挺不好意思。   来这么长时间,他自己带来的那十几二十块钱早就败光了,现在是吃韩春雷的,用韩春雷的,现在还要他替自己操心兜里没活钱的烦恼。   “那我岂不是太占你便宜了?这不好吧?”张喜禄犹豫道。   “当初咱们啥也不知道,一切未知,你都能信我,跟着我一起南下。那我就得让你挣着钱。”   韩春雷笑道:“这是我做人的宗旨。再说了,现在你占我便宜,将来指不定我要占你便宜呢。”   “呃,啥也不说了,将来只要我张喜禄有这个便宜,春雷你随便占!”张喜禄信誓旦旦道。   韩春雷说道:“你先跟雄哥把这个短期的拉尸活做了。挣点活钱在手里,心里不慌,也能回请一下阿强他们。总不能老让别人请客,这样是交不到朋友的。”   其实韩春雷还想说,朋友之间的相互尊重,有时候也需要礼尚往来维护着。如果总是想着去占对方的便宜,占着占着,面子占没了,情分占没了,最后连最基本的尊严也占没了。   但这句话有点重,他不愿直说,希望张喜禄自己能慢慢领悟吧。   ……   吃过了午饭,阿雄就带着阿强和张喜禄,开着小巴去了蛇口公社那边。   村长出面,已经替他跟对方说好了,明天开始正式干活。今天下午过去一趟,主要是踩踩点,熟悉熟悉拉尸埋尸的路线,顺便也偷偷师,看看人家是怎么干的。   约莫四点左右的时候,红姐急匆匆地回来了一趟,然后带着弟弟猪肉灿,大包小包地拎着准备出小院。   韩春雷问她,这是要搬家?   红姐摇了摇头,说她最近要简单装修一下快餐店,为开业做准备。所谓的简单装修,就是在墙上糊点报纸,然后买点水泥,偷点沙子,给后面厨房砌两个洗碗洗菜的水池,然后修葺一下年久失修的灶台。这些活儿,如果要专门水泥匠,又要多花钱。她觉得自己就能干。   所以她就打算最近几天搬进快餐店里住,也方便干活。   韩春雷听完,心里微微一热,红姐这么努力肯吃苦,又何愁快餐店生意不成?   他说,有时间他也过去帮忙。   红姐指了指猪肉灿,说她弟弟阿灿也会过去帮几天忙的,让韩春雷先紧着自己那批假领子的买卖,等快餐店开业了,再过来吃她的红姐快餐!   他送着红姐和阿灿出了院子,随手将院门关了起来。   四点多了,他估计阿雄和张喜禄他们不到天黑回不来,阿雄妈妈去了隔壁串门,整个院里突然空荡荡的,就剩他自己了。   今天20号了,离去蔡井泉家提货,还剩下2天。   2天后,就有600件假领子要到自己手中,价值好几千钞票,韩春雷想想就有些激动。   这个时代,人民币有着惊人的购买力,几千块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数字啊!   咚咚咚——   有人在外面敲院门。   韩春雷打开一看,是两个陌生男子,不认识。   一个相貌平平,年纪差不多二十多岁。另外一个年纪就大了,虽然剃着平头,但却是满头白发,至少已经五十岁开外,他穿着白衬衫,穿着棕皮鞋,腋下还夹着个包,一脸热情的笑容。   “你们找谁?”韩春雷问道。白头发的年长男子笑道:“你好同志,请问韩春雷同志是住这里吗?”   “找我?”   韩春雷愣了,他在这边没朋友啊,怎么会有人找上门来?而且还找到阿雄家。   在南方这边,知道他租住这里的人,简直是屈指可数。   “我就是韩春雷,请问你是哪位?找我什么事?”韩春雷一脸疑问。 第50章 缘妙不可言   “你就是韩春雷同志啊?怎么这么年轻呢?”   对付一把握住韩春雷的手,热情地寒暄道:“韩春雷同志,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黄守业,是平湖乡大屋围村的会计。这是我儿子黄爱武。”   “平湖乡大屋围村?”   韩春雷愣了一下,听都没听过,更莫说去过了。   黄守业似乎看出了韩春雷疑惑,扶了下额,笑着说道:“韩同志,我们大屋围村在龙岗,咱们是头回见,哈哈。”   “龙岗?”   龙岗紧挨着罗湖,也是深圳的辖区,韩春雷倒是知道的,从这边坐小巴过去,差不多要两三个小时了。但自己一没去过龙岗,二也不认识眼前这位黄会计,韩春雷实在想不起自己跟他们有过什么交集。   黄守业说道:“我提起一个人来,韩同志你就晓得啰。”   “谁啊?”韩春雷问道。   “曹天焦。”黄守业说道。   “曹老板?原来黄会计是曹老板的朋友。”   韩春雷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们居然认识在长河公社偷偷搞废品收购的曹天焦。   这次南下倒腾,曹天焦随了八十块钱占了三成股,所以当初春雷安顿下来之后,就第一时间把自己的住址拍了电报给他。   看来,自己的住址,也是曹天焦给他们的。   在旁一直默不作声的黄爱武突然说道:“我爸跟曹叔是老战友!他在你们那搞得废品收购,还是我爸给出的主意。”   “哦?那咱们就不是外人了。”   韩春雷一听,曹、黄二人居然还有这层莫逆的渊源在,随即将院门微微推开,伸手道:“黄会计,还有小黄会计,快请进,我们院里说话。”   将黄家父子领进院里后,韩春雷请他们到荔枝树下乘凉,还给他们倒了凉茶。有了曹天焦这层关系在,彼此之间说话就没那么客套生硬了。   闲聊一会儿后,大家就熟稔的不得了。黄守业已经开始张口闭口春雷仔了,而韩春雷也乐得亲近,叫起来黄叔。至于黄爱武,年纪比春雷还大上三四岁,自然是叫他一声爱武大哥了。   听黄守业说,他比曹天焦大两岁,今年49岁。不过他们都是51年参军入的伍,分到了同一个连队。在53年夏天那会儿,他们这支部队还作为抗美援朝的预备梯队,开赴到了东北。不过没等他们雄赳赳气昂昂渡过鸭绿江,抗美援朝就结束了。这也是黄守业他们一直引以为憾的事情。   后来在部队里又呆了两年,曹天焦和黄守业就相继退伍回乡,一个回了浙江老家,一个回了广东老家,但是这战友情却一直延续了二十多年,至今,每年还总有几分往来书信,抒发彼此战友之情。   黄守业退伍回来后就在老家务农,仗着在部队里学习到的文化知识,当了大屋围村的会计,这一当就是好些年。后来脑子活络的他又经高人指点,进城搞起了废品回收的生意,这废品回收的生意一做,就是十来年。   后来曹天焦在长河公社偷偷搞私人废品收购站,就是黄守业当初给他出的主意,他还给曹天焦支了不少废品回收的生意经,让曹天焦少走了很多弯路。比如找掮客在国营废品站蹲点截货这种法子,就是黄守业给曹天焦支的招。   听到这儿,韩春雷不由莞尔一笑,当初要不是张喜禄在长河公社的废品国营站蹲点当掮客,自己也不会跟他相识,更不可能通过他,认识了曹天焦曹老板,如今曹老板更是自己这次南下倒腾的二股东。   所以这世上之事,就是这么机缘巧合,妙不可言。   黄守业讲的嘴唇有些发干,喝了口凉茶润润,笑道:“老曹上周就给我来信了,说他的一个小兄弟南下深圳做买卖,让我帮着照应点,还附了你的住址。可前些日子,回收站的生意忙得不行,这一耽搁就拖到了今天,我才登门拜访啊。”   说到这儿,黄守业看了看儿子黄爱武,随后又将目光回到了韩春雷身上,感叹道:“没想到啊,春雷仔竟然这么年轻,比我家爱武还小四岁。啧啧,十七岁就敢挑大梁下深圳,真是好胆气。我家爱武要有你魄力和本事,我那回收站就交给他打理了。老子也乐得回大屋围村喝茶下象棋,颐养天年了。”   黄爱武脸色微微一臊,低声嘟囔道:“说得好听,也不见你让我一个人下去收废品。”   “让你一个人去乡下收废品?你也要有那个本事啊,混球!”黄守业虎脸一板,不悦地斥道:“就你这磕磕巴巴的嘴皮子,到了了乡下,还不让那些牙尖嘴利的小寡妇给你糊弄得五迷三道?上次去鹅公岭,一斤废纸二毛八,你愣是给小寡妇涨到四毛八,你是收废品还是收宝贝疙瘩啊?”   “呃……我这不也是看人孤儿寡母不容易嘛。”黄爱武脑袋一耷,蔫怂了。   韩春雷在旁看得真真,黄爱武的嘴皮子的确不利索,不太擅长言辞,而且看着人高马大的,但在他爹黄守业面前,就跟老虎脚边的小猫咪似的,蔫乖蔫乖的。估计是打小就被黄守业这个当爹的熊怕了。虽然和黄守业第一次见面,但韩春雷感觉得出来,黄守业的性格跟曹天焦不一样,黄守业这样的人在家里,绝对是说一不二,暴脾气的主儿。这样的人当爹,当他儿子绝对遭老罪了。   看着老实本分的爱武大哥,韩春雷不免心生几分同情。   随即,他赶紧打圆场道:“黄叔,这术业有专攻,不能拿自己的短项,却跟他人的长项去比啊。爱武大哥虽然不善说词,但却是个宅心仁厚的人。都说做生意立买卖,小财靠智,大财靠德!古往今来,你听说过哪个买卖人生意人,是靠耍小聪明成为一方巨富的?”   “哈哈哈,春雷仔,你这话,我钟意听。”   黄守业的蒲扇大手用力拍着韩春雷的肩膀,放声大笑道:“我们家爱武,虽然不怎么能说会道,但却是出了名的宅心仁厚,收别人废纸废铁时,从来不缺斤少两,秤尾都是高高的。老子再替他掌掌舵,再带他个十年八年,我就把东门墟那个废品回收站交给他!”   黄爱武嘟囔道:“爸,我明年要复习参加高考,上大学!不打算接你的废品站。”   “高什么考?上什么大学?”   黄守业又是转过头,虎脸一拉,劈头盖脸骂道:“都二十好几了,还读个鬼的大学?老子置办下这么大个废品站家业,不交给你交给谁?回头让你娘给你说门亲,娶个媳妇,生个崽,再接好老子的班,你这人生就圆满了!”   “呃……”黄爱武咬了咬嘴唇,想反抗又不敢反抗,只能把脑袋一耷拉,继续在一旁蔫着。   韩春雷本想替黄爱武说两句,但一想到这是人家父子俩的事,自己又是今天才跟他们相识,不该说些交浅言深的话。   有些话,哪怕是善意的,也得分场合,讲分寸。不是善意的话,就可以张嘴便来的。   随即,他岔开话题,问道:“原来黄叔你的回收站也在东门墟啊?”   “对啊,就在东门墟的南头。”   黄守业嗯了一声,点头道:“前些年,墟市被关闭之后,有个屋主要转卖房子,我看那地方前店后院,而且院子很大,方便囤房废品,就咬咬牙,豁出棺材板给置办了下来。”   “啧啧,牛了,有眼光。”韩春雷佩服地竖起了大拇指,东门墟这种地方的房子,在几十年后的深圳,那绝对是寸土寸金的。而且还是前店后院的房型,那升值空间,就往窜天猴一样翻着吧。   “怎么?你也知道东门墟要重新开市了?行啊春雷仔,消息够灵通的。”黄守业听韩春雷这么一说,却往别的地方寻思。   韩春雷干笑一声,没有刻意去辩解。   这时。   嘎吱一声,院门被推开了。   雄哥正带着阿强和张喜禄从外头回来。   “哦?家里来客人了呀?”雄哥率先挥了挥手,跟韩春雷打了个招呼。   韩春雷笑着站起来,把黄守业父子给阿雄介绍了一番。   他正要把张喜禄叫过来认识一下时,却发现,张喜禄进院之后就拉着脸,然后闷闷地跟自己擦肩而过,一声不吭地上了楼。   韩春雷被他这出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什么情况啊?   不是说他们下午去蛇口公社的海边,提前勘察一下地形,了解一下拉尸活吗?   明明出去的时候还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怎么回来就一副老鼠踩了电门,要死不活的样子呢?   “雄哥,他这是怎么了?”韩春雷指着张喜禄上楼的背影,问起了阿雄。   阿雄用手一指阿强,说道:“你问他。” 第51章 下一站幸福   “嗨,这事吧……”阿强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尴尬地笑了笑,摆手。   阿雄和阿强都是一副不愿意细说的样子,加上有客人在,韩春雷也不好继续问了。   又说了一会闲话,眼看着天色不早,黄守业提出告辞。   韩春雷原本还想出点钱,让阿雄妈妈整两个菜,请这对父子俩吃顿饭。不过,黄守业以废品收购站不能长时间离人为由,婉拒了。韩春雷送父子俩出门,约好了过几天,去黄家的废品收购站回访。   送走了客人,韩春雷把门关好,这才回来荔枝树下问阿强:“喜禄哥这是怎么了?你们今天不是去蛇口那边踩点的吗?出门前,看着还挺高兴的啊!”   “唉,莫提了!”   阿强被问得没办法,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电车烟,给春雷和阿雄都散了一根,点上,又狠狠嘬了一口,这才道:“丢他老母的,喜禄这回啊,我都替他憋得慌!”原来,今天阿雄、阿强和张喜禄,今天的确是去蛇口公社的海边,提前勘察一下地形,了解一下拉尸的活。不过,回来的路上,张喜禄这小子惦记大华服装厂的阿珍,就央着阿雄绕道赤勘村。   这一绕就绕出事来了。   小巴到了赤勘村的时候,整好赶上大华服装厂放工。然后,张喜禄眼睁睁地看着阿珍花枝招展地上了一个男人的摩托车。   一男一女有说有笑,挨挨蹭蹭的,一看就有事儿。   韩春雷道:“这么说,喜禄哥是被人撬了墙角?那男的是谁,你们认识吗?”   “我不认识,阿强应该认识。”阿雄的语气也有些不咋好,自顾自地倒了杯水喝。   “我也算不上认识。”阿强又是狠狠地嘬了一口烟,道:“我只知道那小子叫阿豪,有几个钱,出手也大方,在天马舞场罩得住。”   “舞场?”韩春雷心中一动,道:“难不成,这阿豪也是和阿珍在舞场认识的?乖乖!没看出来,阿珍这小娘皮挺厉害的啊,跳个舞就脚踩两条船了。”   哼!   阿雄冷哼了一声,道:“脚踩两条船不算厉害,那小娘们的嘴皮子才真叫厉害的呢。喜禄说她不要脸。人家小姑娘连脸都没红,当场就扯着裙子转了个圈,反问你张喜禄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啊?能给我买现在最时髦的收腰连衣裙吗?”   “哎,不过你还别说,那小娘们穿了那个收腰连衣裙还真好看。那腰身……”阿强嘴上没毛,说话就容易打漂,这才一会儿就没了正形。   “去!”阿雄啐了他一口,继续接过话头,“阿珍当时还拍了拍那个大摩托,问喜禄,就你那点钱都买这幸福250的一个轮子不?”   这收腰连衣裙要几个钱,韩春雷不清楚。   但是这幸福250的大摩托他认识,三千多块还有价无市。普通人不托天大的关系,根本就买不着,没想到这阿豪是真的豪。   “那大摩托的一个轮子,怎么也得三四百吧。别说,还真买不起!但是这话从一个小娘们嘴里说出来,就是唔舒服!”阿雄继续道。   “他那大摩托也不是新的,我听舞场的人说,是从香港老板那里买的二手货。一千块顶天了。”阿强吐了一口烟圈。   “就算这样,那一个轮子也不少钱嘞。”   “阿珍这嘴……啧啧……”韩春雷连连摇头,“前几天见她的时候,没这么讨厌啊。”   阿雄道:“眼皮子浅。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穿上了那个什么连衣裙,坐上幸福250摩托,就算是上等人了。普通男人,连看她一眼都不配。”   阿强“呸”了一声,补充道:“贱货!一条裙子就把自己卖了,听说她和阿豪认识,还不到两天!”   韩春雷重生前可没少见识过绿茶,此时倒是没太大的愤慨,更何况这阿珍和张喜禄卿卿我我的时候,不也才认识没两天嘛。   “喜禄哥被她问住了,你们就回来了?”韩春雷更关心后面的事。   “哪有这么简单?”阿雄道,“本来喜禄已经认栽回走了,阿珍又在背后冷笑,说我阿珍不要脸?你张喜禄浑身上下都没十块钱,还想让我跟你过,你配吗?哦对了,她还把喜禄送给她的发卡给丢了回来。喜禄当即就急了,气冲冲回去找阿珍理论。”   “结果呢?”   “结果,这回连跟人家理论的机会都没有。阿豪挡在了阿珍前面。阿豪那小子人高马大……要不是我跟阿强本乡本土的,就在喜禄的后面,他非得当场吃个大亏。”   被撬了墙角不说,还险些挨了“奸夫”的揍?   就算放在三四十年后,这事儿也没几个男人受得了。怪不得张喜禄今天回来,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呢。   “那什么,雄哥,强哥,你们先歇着,我去看看喜禄哥。”   韩春雷怕张喜禄受不住这么重的打击,赶紧站了起来,往楼上走去。   ……   咚咚咚!   韩春雷敲着门,叫了几声没人答应。   门是虚掩着的,他干脆微微用力,推门而入。只见张喜禄鞋也没脱,侧躺在床上,脸冲着里面,头上还蒙着一条青色被单。   “睡觉就睡觉吧,蒙被单干啥?喜禄哥,你……”   韩春雷突然用力把张喜禄头上的被单一掀,却发现张喜禄一只手将那被单攥得死死的,另外一只手里握了个东西,露出彩色的一角。透过被单的缝隙可以看见,他眼圈有些泛红,面颊上还隐隐有着泪痕。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   看来阿珍的事儿,的确对张喜禄打击不小。   咣当!   韩春雷赶紧回身,把屋门反锁上了,才压低了声音道:“怎么着?你还真哭啦?男子汉大丈夫,为了一个女人,值当吗?”   “我不是为了阿珍,我……我他娘的是憋屈啊!”反正已经被韩春雷发现了,张喜禄也就不藏着掖着的了,把那床单一扔,坐在了床沿上,右手狠狠地一捶,道:“凭什么有些人就那么有钱,骑个大摩托,勾勾小指头,就有阿珍这种不要脸的小娘皮扑上去。我的兜里就从来超不过十块钱,我带她去逛百货商场,喝汽水,追了那么多天,比不上人家随随便便买一条裙子,最后还特么的落个不要脸!我怎么不要脸了?春雷,你说,我怎么不要脸了?!”   说话间,张喜禄的眼中,又有泪光隐现。   “喜禄哥。”   韩春雷拉了把凳子,坐在床边,温言道:“你要是为了阿珍难过,感情的事,我真没什么能帮你的。不过,你要是嫉妒阿豪的钱多……其实没什么必要,你可以自己挣啊!”   “我挣?”张喜禄蹙起眉头,垂着头,“我知道那混蛋骑的幸福摩托,少说也得三千块钞票。我张喜禄就是挣上十年,也不见得挣得出来啊!”   韩春雷微微摇头,道:“喜禄哥,你这话要搁前几年说,的确是这么理。但是,现如今再这么说,可就大错特错了。”   “前几年和今年,有什么不一样?”张喜禄疑惑。   “远的不说,咱就说曹老板开那个废品收购站吧。你说,现在他一年能挣多少钱?”   “我估摸着他一个月怎么也有三四百块……诶!”张喜禄突然眼前一亮,道:“这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这曹老板一年有个四五千的收入,两年就是一个万元户,买个幸福250,倒是真能办到!”   韩春雷又说道:“还有阿雄,雄哥原来在工艺品厂里做销售干事,一月也就几十块钱。现在开小巴,一天挣个十来快、二十块的,咱不说一年……两年,两年他能攒下三千块钱不?最近他找的这个拉死人的活,脏是脏了点,不也来钱嘛。这也是我为什么让你先跟着一起干,一块两块也是钱。”   韩春雷也不知道张喜禄有没有听进去,只看到他又恢复了木讷的表情。   “再说说咱们这桩生意,你信不信,这六百件假领子一出手,轻轻松松两三千块到手。你那一成股,也有两三百块了。现在挣三千块钱,难吗?”韩春雷又加了一把柴。   “我也能弄个两三百?”   张喜禄这下眼睛亮了,两撇小胡子微微颤动。   “咱兄弟这么多天了,你见我韩春雷什么时候说过大话?不过,喜禄哥……”   顿了顿,韩春雷以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道:“要论赚钱,现在可以说过去几十年来,最容易赚钱的时候。就算大字不识一个,就算成分不好,就算只是一个老农民……只要敢想敢干肯吃苦,都能赚大钱。但是,你要是还像以前那样,有几个花几个,过了今天不想明天……以后还是得缺钱,还是得受穷,还是得被人甩!这不是什么老天不公平。是你应得的!”   “是我应得的,我应得的……”张喜禄若有所思,口中喃喃地念叨着。   最后,他狠狠的一咬牙,道:“春雷兄弟,你说得对!那个兜里拿不出十块钱的张喜禄,赖泥糊不上墙,就是应该被阿珍甩!以后,我要好好干,我要努力干,我要豁出命去干,我要挣大钱!我……我要两年,不,一年,就要骑上幸福250,让阿珍那小娘皮……呸!阿珍算什么啊,只要我骑上幸福250,,愿意往我怀里扑的小姑娘多着呢,她算老几?”   张喜禄越说,眼光越是明亮。韩春雷仿佛看到了,一朵名叫野心的火花,在他的眼光中绽放。   “好!喜禄哥,有志气!”韩春雷见张喜禄重新振作起来,非常高兴,从兜里掏出两根红双喜,道:“为了庆祝喜禄哥立大志,为了骑上幸福250,来一支!”   红双喜这烟,韩春雷是用来办事的,平时可舍不得抽,今天破例拿出了两根。   “好……算了!”   张喜禄刚接过红双喜,又递了回来,道:“抽红双喜干什么?咱们做买卖,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还是抽我的电车烟吧。你说的对,一块两块也是钱,都得花在刀刃上!以后啊,没事我就不抽烟了!”   哎哟呵。   韩春雷微微一诧异,这张喜禄有点脱胎换骨的意思啊。还真是要为幸福250而奋斗啊!   看来,被阿珍脚踩两只船,当备胎,对张喜禄来说,倒也不完全算一件坏事。   ……   当然了,张喜禄再渴望赚钱,再渴望幸福250,第一步还是得落在那拉尸体的活计上。至于韩春雷,他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那批假领子。   两天后。   6月22号,今天是韩春雷和蔡井泉约定,去蔡家提货的大日子。   等到了天黑,韩春雷如约去了蔡井泉家。 第52章 免费的劳力   蔡井泉家,里屋。   三上三下,六个皮纸箱,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很显然,蔡井泉已经等候多时了。   “六百件假领子,可都在这儿了。要不,韩老板先验验货?”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蔡井泉的心情相当不错,开玩笑似的称了韩春雷一声“韩老板”。   “我来!我来!”   跟着一起来的张喜禄生怕韩春雷年纪轻抹不开面子不验货,赶紧上前,抱下一个纸皮箱,一条一条地仔细检查起来。   虽然这批假领子有问题的可能性不大,蔡井泉坑人的可能性更不大。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这笔生意,可关系着自己下半辈子的幸福呢。   这样想着,张喜禄干得更卖力了,恨不得一个针脚一个针脚地检查。   韩春雷对张喜禄的表现无可无不可,原因很简单,连这点面子都抹不开,那还做个毛线的生意?   “什么韩老板啊?泉哥你就别埋汰我了。”韩春雷一边将一根红双喜递了过去,一边苦笑道,“我那点底子,泉哥最清楚了。以后,还要请泉哥多多关照呢。”   “好说,好说。”蔡井泉毫不客气地接过烟,点上,美美地嘬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道,“诶,你们俩这两手空空的,打算怎么把这批假领子运走啊?一会还有人来给你们帮忙?咱这桩生意,可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哪还用地着别人?这不是有泉哥你吗?”   “啊?我?”蔡井泉惊诧道,“关我什么事?”   “当然关泉哥的事。你不是要全程跟着我卖货吗?有你泉哥这个地头蛇在,我只管操心怎么把这批假领子变成人民币。哪用得着操心怎么把这批假领子运走啊!你说是不是啊,泉哥?”韩春雷笑吟吟地看着蔡井泉道。   “敢情是在这等着我呢!”   蔡井泉简直哭笑不得,“好你个韩春雷啊,合着听你叫声哥,再抽支烟,就要帮你运货啊!你这也太……太奸诈了吧?”   他本来想说“不要脸”的,但话到嘴边觉得不大合适,换成了“奸诈”。   韩春雷面上却是毫无愧色,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事实上,他怎么会看不出,蔡家人之前提出的第二个条件,要求蔡井泉全程跟着自己卖货,说是盯梢,其实就是想看看自己不在东门墟一带摆地摊,还能有什么办法把这六百件假领子变成人民币。   说白了,蔡井泉是要偷师。   既然如此,自己使唤蔡井泉了就算他交的学费了。   当然了,现在自己兜里的钱,也确实只够付这六百件假领子的订金,不够雇货车的了。   韩春雷道:“什么奸诈不奸诈的,见外了不是?这不是小弟本小利薄,指望泉哥帮忙吗?泉哥,你就说,这个忙你帮不帮吧?”   “这回算是被春雷你赖上了。”   运输六箱假领子对蔡井泉来说,就是小事一桩。把它们卖出去,并且找到销售办法,才是蔡井泉关心的头等大事。   蔡井泉无奈道:“行吧。待会儿,我从村委会借辆拖拉机,帮你们拉货。”   赤勘村的村长,是蔡井泉的大伯蔡福金,借辆拖拉机拉一次货,当然没什么问题。   “那就谢谢泉哥了。”韩春雷语气真挚,满脸笑意。   ……   ……   功夫不大,六百件假领子被张喜禄点完。还别说,还真有三条假领子略带瑕疵。   不过,看在蔡井泉帮忙联系拖拉机的份儿上,韩春雷也不好意思再让蔡井泉少上个一块八毛的了。   他交了两百块钱定金,和蔡井泉签了张条/子,也就是简易合同,这趟买算是正式开启。   蔡井泉看这事算是成了,迫不及待地道:“春雷兄弟,现在咱们哥俩可算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蹦不了我也跑不了你了。你跟哥说说,这批假领子,到底准备卖去哪啊?”   韩春雷微微一笑,道:“东门墟,摆地摊。”   “什么?去东门墟摆地摊?我自己不会吗,还用得着你?”   这回蔡井泉可真是急眼了,如同母鸡护小鸡一般,双臂张开,一把拦在这六箱假领子前面,低吼道,“韩春雷,你可别忘了咱们当初的约定,不许在东门墟一带摆地摊卖货!男子汉,大丈夫,讲嘢要算数啊!”   韩春雷却微微摇头,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道:“泉哥你别急呀,你也知道,咱们的约定,是不许在东门墟一带摆地摊卖货。但是……我刚才只是说在东门墟摆地摊,可没说要卖货啊。”   “不卖货?不卖货你怎么来钱?”蔡井泉面色稍缓。   “不卖货,我送!我送假领子,总行吧?”韩春雷胸有成竹。   “送?怎么送?”蔡井泉一头雾水。   韩春雷笑问:“泉哥,听说过街头摸奖吗?   “街头摸……摸奖?”泉哥听得更加一头雾水了。 第53章 街头摸奖事   蔡井泉当然没听说过街头摸奖。   因为街头摸奖这种套路,最快也要八十年代中后期才出现。到了九十年代,才真正风靡于街头巷尾。   韩春雷记得小时候,老爸经常驮着他去街头围观,参加摸奖活动。2块钱一张摸奖券,老爸每次都会买上五十一百块钱的奖券,然后信誓旦旦地跟他说,这回老爸一定要把摩托车骑回家。   摸奖现场,大红横幅上悬着的广告语,韩春雷记忆犹新: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不过最后老爸总是摸了一堆肥皂和脸盆带回家,与大奖始终无缘。   等着他上了高中之后,他才明白这里面的猫腻和套路,但那会儿,街头摸奖也不再流行了。没想到这儿时的记忆,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   “不知道没关系。泉哥只要再借给我两样东西,然后跟我去东门墟摆一趟地摊,就什么都明白了。”韩春雷奸笑地像一只露出尾巴的小狐狸。   这蔡井泉明摆着是来偷师的。   偷师,可以。   但是,得先把学费交足了。   “哦?敢情除了帮你借辆拖拉机之外,我还得再帮你借东西?行啊,春雷,你这回可算把你泉哥算计到家了!”   蔡井泉拍了拍韩春雷的肩膀,哭笑不得地道,“说说吧,我还得再帮你借哪两样东西?哥这次就给你送佛送到西!”   韩春雷伸出两只手指,摇了摇道:“两台缝纫机,一台黑白电视,最好都是九成新以上的。泉哥神通广大,这两样东西,肯定难不住泉哥你吧?”   韩春雷这人说话都是带套的,话里头先给人定个基调,蔡井泉这会儿要说自己借不到,那就是没本事。   他蔡井泉当然是有本事的!   蔡井泉本家表妹下个月结婚,正好有一台金星黑白电视机当嫁妆。缝纫机更多了,他们偷摸搞的服装厂,可不都要用到缝纫机嘛,弄两台九成新以上的,也不算什么难事。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样东西可都价格不菲。   缝纫机、黑白电视、自行车,是这个时代结婚的三大件。把这三大件置备齐全了,一个家庭的积蓄也就去了大半。即便对“蔡厂长”来说,那也是一个值得心惊肉跳的数目。   韩春雷用仅仅两百块钱的本钱,就赊了自己六百件假领子。现在还要借价值相当不菲的缝纫机和黑白电视,他要真不是骗子,那这小子这份胆气,还真就不简单了。   蔡井泉提心吊胆之余,又对接下来的东门墟的“街头摸奖”,充满了期待。   ……   两日后,东门墟。   今天是农历五月二十八,东门墟的趁墟日。   天刚蒙蒙亮,蔡井泉就迫不及待地开着拖拉机,将韩春雷以及一干货物,拉到了目的地。   这些货物,当然不止是那六百件假领子、一台黑白电视和两台缝纫机了。   还有一张充当办公桌的课桌,两把椅子、一个装了纸片的摸奖箱子,是韩春雷请阿雄帮着张罗的。毕竟,街头摸奖,这阵仗还是要摆出来的不是?   除此之外,就是一块小的纸黑板了,用来写摸奖规则的。   不过,当韩春雷用彩色粉笔,端端正正地将这摸奖规则写在小黑板上时,蔡井泉彻底炸毛了。   “街头摸奖:3.5元可以参与摸奖一次。每次摸奖必然中阳光普照奖,奖励价值3.8元的假领子一条。”   这还是题中应义。   在深圳供销社里假领子一条要3.8元一条,现在花上3.5元,最少都能摸到零售价为3.8元的假领子,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啊!   这定价摸准了买家的心理,非常合理。   可是,下面关于其他等级奖品的详细介绍,却是令蔡井泉淡定不能了。   一等奖1名:黑白电视机一台。   二等奖2名:缝纫机一台。   三等奖(阳光普照奖)若干:假领子一条。   “不行!绝对不行!”   韩春雷还没写完呢,蔡井泉就赶紧把他的手按住了,着急道,“这回说什么也不能听你的!缝纫机和黑白电视是我豁出面子借来的,怎么能做奖品?真被摸走了,我怎么跟村里人交代啊?”   事实上,就算能跟村里人交代也不行。   就说这黑白电视吧,金星牌黑白十二寸的大电视,外面卖四百五一台。光有钱还不行,还得有非常难得的电视票。那电视票还是蔡井泉托了关系搞来的,花了足足两百大元。粗略一算,这台金星牌电视就价值将近七百了。   缝纫机倒是没金星电视那么贵,但是,一百五总是要的,两台就是三百了。   好么,这还没怎么着呢,光一二等奖,就是小一千了。   就算把这六百件假领子,全按3.5元的价格卖出去,才能赚多少钱?   再说了,谁规定把假领子全卖完,这电视机和缝纫机才会被抽走呢?恐怕更大的可能,是假领子还剩下大堆,而这缝纫机和黑白电视,已经被抽走了吧?   那剩下的假领子怎么办?   蔡井泉越盘算越心焦。   韩春雷却不慌不忙,道:“泉哥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不过么……”   顿了顿,他往四下里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谁告诉你,这大奖能被人摸走呢?”   “不……不被摸走?”蔡井泉终于面色稍缓,低声道:“你出老千?可是,如果摸到底,这黑白电视和缝纫机都还在,那不就露馅了么?还是不行啊!”   韩春雷微微一笑,道:“泉哥,淡定。山人自有妙计……诶,不说了,有人来了!”   原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有顾客三三两两的进了东门墟。   能不能靠着这“街头摸奖”,把六百件假领子换成绿油油的钞票,马上就要见真章! 第54章 百业皆有“托”   韩春雷这次“街头摸奖”的开局,算不上顺利。   虽然黑白电视和缝纫机都很有吸引力,往街头一摆,很有震撼力!但街头摸奖毕竟是个新生事物,谁也没试过。   尽管三块五的钞票,最次也能抽一条价值3三块八的假领子,看似稳赚不赔。但三块五的钞票,对普通人来说,相当于三天,甚至一周的工资,怎么也不算个小数目。   因此,从清晨直到日上三竿,围观看热闹的人多,但真的掏钱来吃第一个螃蟹的人,一个都没有。   两个人是白白晒了这一上午的大日头啊。   蔡井泉看着眼前冷冷清清的摊子,都顾不得大奖被人抽走的问题了,再次担心起这“街头摸奖”的法子灵不灵,能不能把这假领子换成绿油油的钞票,这要是换不成,那自己这压的货可就更多了,那这厂长的位置……   蔡井泉等得心焦,不自觉地就在韩春雷耳边低声碎碎念了起来。   韩春雷却依旧是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稍安勿躁,自己这“街头摸奖”马上就要开张。   果然!   不消一会儿,远远就走过来两个人。   左边那个矮矮瘦瘦,其貌不扬,独独两撇小胡子很扎眼。   右边那个中等身材,穿着条时髦的喇叭裤,声音大得也好像装了个大喇叭:“三块五摸一回奖,必中三块八的假领子?还有可能中缝纫机和大电视?真定系假先?有这种好事咩?拆白党哇?”   喇叭裤的口音听着就是本地人,“拆白党”这句话一出来,就引起来周围一片好事的人围观。   “一看就是骗人的,老千!”那瘦子的声音也不小,道:“真这么搞,老板不是明摆着亏钱吗?杀头的买卖有人做,这赔本的买卖可没人干!我说小子诶,快点滚吧,小心老子报公安抓你。”   说着还挥着手,带动周围的人一起起哄。   “诶,客人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韩春雷脸一沉,拍了拍边上的纸箱子,道:“什么老千?我的六箱子假领子在这,自行车、大电视都在这,怎么就讹人了?青天白日的,抽了奖领了东西,你就能就走,我能骗你什么?”   “那我也不信!这样一来,你不就赔本了吗?”瘦子抖着腿,还是一脸不信。   韩春雷气道:“我赔本不赔本,是我的事。我有钞票,我乐意!不劳您操心。总而言之,我这奖品真真儿的都在这里,跑不了!愿意摸奖你就摸,不愿意摸啊,你就去别处逛逛,别在这里跟我捣乱。”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俩人,冲着四下聚过来看热闹的人群喊道:“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三块五一张券,三块五摸一次奖,最低都能中价值三块八的假领子,你要运气好,缝纫机、金星大电视抱回家咯!三块五,你买不了吃亏。你买不了上当!三块五,祝你实现大梦想啊!”   再过二十年,“X元一件,X元一件,X元买不了吃亏,X元买不了上当”是烂大街的广告语。但在这个时代出现,可就了不得的新鲜词了。   就这样,四下聚集的围观群众更多了。   就连对面卖肉的猪肉荣也在围裙上擦了擦油腻腻的手,挤进来看热闹。   “三块五一次,三块五一次,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嘞!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么店咯。”韩春雷的吆喝声更加饱满了。   “最低都能中个假领子。王哥,要不要试试?”   “啧,也是哈!万一,能中黑白电视呢?那我家婆娘今天晚上可不得稀罕死我?嘿嘿嘿,小崔,要不咱一块试试?”   “我倒是想试试,可……我再考虑考虑!”   “诶,老张,你儿子结婚,不就差一台大电视了吗?要不你来?”   ……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不少人意动。但是,要说真下场抽奖的,还是没有,毕竟谁的钞票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最后,还是那个刚才和韩春雷争执的瘦子,这会儿他的腿也不抖了,慢悠悠地上前道:“不就是三块五吗?老子就当这个月不抽烟了!老板,钱拿着,我抽一回!”   “好嘞!”韩春雷接过钱,高高答应了一声,冲着蔡井泉使了个眼色,招呼道:“泉哥,给这位客人抽奖!”   客人……   这哪是什么客人啊!   这瘦子化成灰,蔡井泉都认得,就是韩春雷的跟班张喜禄。怪不得张喜禄今天没跟着一起来呢,原来是要搞这个鬼!   张喜禄旁边那个喇叭裤,蔡井泉也认得,湖贝村阿强。   这韩春雷还真玩找托出老千的这一手啊!   蔡井泉心里犯起了嘀咕,春雷这小子有点玩儿火啊,找托出老千要是被人逮个正着可怎么好?   他心里忐忑归忐忑,但脸上还是强忍着不动声色,配合着端了个抽奖的箱子走上前,让张喜禄抽奖券。 第55章 争相来摸奖   张喜禄面色严肃,神情专注,一边装腔作势地捋了捋袖子,一边将手伸进了摸奖箱。还别说,这小子没白做几年掮客,做戏的本事真不赖。看那样子,真像是是花了三块五的钞票,要靠手气博一台十二寸大电视似的。   “搅一搅,别着急,先搅一搅!”   蔡井泉也是无师自通,端着抽奖箱,煞有介事地提醒着张喜禄。   “……”   四周的人们,无论男女老幼,也都尽皆屏气凝神,端看张喜禄能抽中个啥。现场霎时一静,和周围的喧闹声,简直形成了两个世界。   三块五的钞票,真的能抽一条假领子吗?真的能抽到大电视吗?   围观的群众一个个都擦亮了眼睛,拭目以待。   终于,张喜禄的手从抽奖的箱子出来了,手中握着一张卡片。   他也不急着看那卡片上写的是什么,只用双手合掌捂住了卡片。   然后好似梭哈摸牌似的,一点一点掀起一条边,偷眼看。   这条边,啥也没看着?   没事,换一条边继续。   直到他把四条边都掀了一圈,这才啪地一声响,把卡片翻过来,甩在了桌子上!   随着卡片落地那一声响,围观众人的脖子都不自觉地往前伸了一伸。   “三等奖,是个三等奖!”张喜禄大喜。   他隔着桌子,一把就把韩春雷的袖子给扯住了,道:“老板!看清楚了,是个三等奖,拿……拿假领子来!”   “别着急呀,我还能跑了不成?不就是三等奖么,泉哥,给他拿假领子。”韩春雷慢条斯理地掰开了张喜禄的手,指挥着蔡井泉拿奖品。   “好。”   蔡井泉也爽快,放下抽奖箱又从一旁的箱子里拿出一条假领子来:“假领子,您试试。”   “还真给我啊!”张喜禄高兴地把那假领子披在肩上,左晃晃,又晃晃地道,“强哥,看看咋样?”   “还不错,人模狗样的,硬是多了三分人才。”阿强作势端详着道。   “嘿嘿,我觉着也不赖!”张喜禄满脸得色,又是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来,“老板,找钱!我再摸两回!”   韩春雷找了张喜禄三块钱,张喜禄又摸了两次奖,又是两件假领子到手。   等张喜禄不甘心,还要继续抽的时候,一旁的阿强可不干了,道:“诶,兄弟,咱们一起来的,你小子可不能独食啊!你都抽了三回了,这假领子也够你穿了,也该换我抽一回了吧?说不定,这大电视,就该我得呢?”   一言点醒了围观的众人。   事实已经证明,三块五最低能中价值三块八的假领子,这事是真的!   那自己参与这街头摸奖,就是稳赚不赔,保准能占个小便宜啊!运气好了,甚至能抽中缝纫机、黑白大电视,占个天大的便宜!   可问题在于,这奖券的数量是有限的。   缝纫机、电视机的数量,更是有限的,这小瘦子要是就这么一路摸下去了,便宜不都被他给占走了?!   这怎么行?   “老板,这是三块五!我要抽奖!”   趁着张喜禄和阿强争执的空档,一个壮小伙挺身而出,把阿强往旁边一挤,直接就把三块五递给了韩春雷。   他这一插队,顿时掀起了购买奖券的热潮。   “老板,我的!七块钱,两次!”   “三块五,老板,快收我的三块五啊!”   “你冇急啊!我个,我个,先让我抽,我先交的钞票!”   ……   人们再不犹豫,一时间,无数可爱的人民币,在韩春雷面前挥舞。   “别急,别急,人人有份!排队!大家排队啊!”   韩春雷,高声吆喝着:“咱们公平起见,每人每次只能抽一张!抽完了,还可以继续在后面排!”   伴随着韩春雷的张罗声,原本已经快要落市的东门墟,出现了大排长龙的奇观。   过了不大一会儿。,   无数的假领子,变成了绿油油地钞票,落入了韩春雷的口袋中。   蔡井泉见状,一边心中暗喜,一边又有些忐忑不安——如果真有人抽中了电视或者缝纫机,可怎么办哦?这些奖品可都是借来的呀!   他记得春雷让他放心,这些奖品不会丢,难道这抽奖箱里他压根就没放一等奖二等奖的奖券?   要真这样,那可不行。   因为按着眼下这势头,奖券很有可能会售罄。到时候街头摸奖的这些人发现根本就没有人中大奖,那就露馅了。   蔡井泉是本地人,他很清楚在南方,被人当街发现是老千局,那可是要剁手的。扭送公安都是轻的。   眼见着一张张奖券被摸走,一条条假领子被领走。   蔡井泉又慌了。   正在他一阵阵患得患失之际,果然出事了!   “二等奖!走运了!走运了!老子中了二等奖啊!”   一个五十岁开外、满头白发的陌生男子,抽奖之后,攥着一张奖券大叫起来,“缝纫机!老子中了缝纫机啦!老板,说话算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你可不能耍赖啊!”   “擦,出二等奖了?这…这么快?”   蔡井泉看着卡片上的“二等奖”三个字,顿时脸色惨白,欲哭无泪,完了,这回亏大了! 第56章 此子有前途   韩春雷面色丝毫不变,高声道:“恭喜这位顾客中了我们的二等奖,奖品缝纫机一台。我们说到做到,来,泉哥,搭把手,帮这位顾客,把缝纫机抬出来。”   说话间,他往蔡井泉肩头重重拍了一下,顺势在他耳边低声道:“自己人!”   可不是自己人吗?   这位抽中缝纫机的并非是旁人,正是平湖乡大屋围村的会计黄守业。旁边人群里还站着他的儿子黄爱武。   不用问,黄氏父子,就是韩春雷除了张喜禄和阿强之外,找的另外两个托了。   别人都抽不中二等奖,就他能抽中的关窍也很简单。抽奖箱里面全是三等奖的奖券。   那二等奖的奖券,早就攥在黄守业的右手里。他把拳头伸进抽奖箱,乱比划一番,再把这二等奖的奖券高调亮出来就行了。   自己人?   蔡井泉得了韩春雷的提醒,这才回过神来。擦了擦额头若有似无的汗,咧开嘴,高高兴兴地去抬缝纫机了。   围观众人摸奖的热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二等奖,彻底地激发了起来。   “还真有二等奖啊!”   “可不是嘛,都被人摸走了,那还有假?”   “这个中奖的我认识,就是那头开废品收购站的老黄!”   “没错,就是老黄!这老小子白得了一台缝纫机,今天算是走了大运啦!”   “睇来,只要运气好,缝纫机、大电视唔是梦。老板,我仲要摸,仲要摸!”   ……   黄守业有这运气,我就没有?   黄守业能摸到缝纫机,我就不能摸到十二寸大电视?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黄守业就在东门墟附近收废品,很多人都认识,身边的人带来的刺激那更是巨大的。   人们越发争先恐明后地加入摸奖的队伍中。   扯布的小嫂子也不扯布了,吃烧饼的大哥,嘴里还叼着烧饼就来排队。还有提着编织袋、挂着皮尺的,总之现在摸奖最重要!   到了东门墟关门落市的时候,六百件假领子,已经“摸”出去了一半。还有人想继续摸奖,韩春雷却不疾不徐地开始收摊了,只叫那些还想摸奖的明天再来。   明天不是趁墟日,但是,无论韩春雷还是蔡井泉都相信,有了今天这样美好的开始,还有“十二寸金星黑白电视”吊着,第二天摸完剩下的假领子,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收工之后,蔡井泉心情大好,直接载着韩春雷,开着拖拉机回了赤勘村,说是要请韩春雷吃饭。   才进门,蔡井泉就看到那台刚刚被“摸走”的缝纫机,此刻就在他家的餐桌上放着。   蔡井泉的心情就更好了,直接从兜里摸出两张大团结,让郑小娥赶紧置办了一桌好酒菜,肥油膘炒冬菇、芋头扣肉、咸鱼蒸河蚌……   碗碗碟碟堆了一桌,这规格可比上次请韩春雷和张喜禄时高多了。   “春雷兄弟,来,走一个!”蔡井泉端着一杯五羊啤酒,兴奋地道:“今天,兄弟你这‘街头摸奖’,可是让老哥我开了眼了。要不是张喜禄他们来晚了,这六百件假领子,今天保准能卖……能摸完!”   说着他一口蒙了一杯啤酒。   其实蔡井泉的最后一句话,倒不是什么有意想埋怨张喜禄姗姗来迟,纯粹就是在大华厂里当“领导”当惯了,凡事都喜欢指出点不足,刷一刷他这个“厂长”的存在感。尽管这个厂长不是真厂长,不过是村民们封的。   韩春雷抿嘴一笑,陪他喝了这杯酒后,微微摇头解释道:“泉哥,你这就有所不知了。喜禄哥他们今天可不算晚,应该说是来的刚刚好,而且我也从没指望今天一天就能把600件假领子全给卖完。”   “这话怎么说?”   蔡井泉眼睁睁地看着韩春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自己三个月都无可奈何的假领子都换成了绿油油的钞票,所以,他对韩春雷的话可不敢有半点轻视。   他心中一动,又开了一瓶啤酒,给自己和韩春雷倒满,问道:“按照兄弟你这说法,难不成张喜禄他们来的时间,还有什么门道?”   韩春雷哪里不懂他这偷师之意?   既如此,他也不客气,任由蔡井泉给自己倒酒,一边又夹起一块扣肉,边吃边说道:“当然有门道了。咱们这街头摸奖的生意,说穿了,不是个游戏而已。墟市刚开市的时候,卖货的人都忙着卖货,买货的人虽然手里有钱,但这钱都有去向的。这时候有多少人会来玩游戏?只有到了快吃午饭的时候,卖货的也挣了钱了,买货的东西也买得差不多了,大家手里多少都有了点闲钱,这才是摸奖的好时候啊。就这还有一个专门的词——”   说到这里,韩春雷突然停下了话头,把刚刚夹起来的扣肉塞进了嘴里。别说,泉嫂郑小娥的手艺还真不错,扣肉做的软糯香酥,肥而不腻。   “什么词?”蔡井泉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会儿猴急着追问道。   “这叫消费心理学!”韩春雷摸了一把嘴边的油花说。   “消费心……理学?”   蔡井泉当然没听说过什么“消费心理学”,但这名称,一听就像外国人的舶来词!   不过韩春雷刚才这段分析,他倒是听得明白,让他豁然有了茅塞顿开的感觉。   “所以,春雷兄弟,是用这个消费心理学,定好了张喜禄他们到墟市的时间?那你安排那个谁,抽走缝纫机,也是利用了这个心理学?”   韩春雷也不隐瞒,道:“算是吧。喜禄哥他们、老黄都是咱们这街头摸奖的托儿。当然这托儿和那托儿也是不一样的,比如老黄是东门墟这里的熟人,让他摸走大奖,可信度会更高。”   “托儿”这个词儿,蔡井泉当然听得懂。   很快,他便举一反三地点头道:“懂懂懂!要是让张喜禄他们摸走了,搞不好被人猜出来跟我们是一伙儿的。那明天,我是不是安排个托儿,去抽黑白电视,还有剩下的那台缝纫机?”   “泉哥就是聪明。”韩春雷端起啤酒,示意了一下,道,“兄弟我在深圳认识的人少,明天的‘托儿’,还真就要靠泉哥来找!来,我敬您一杯!”   说着,他也一口蒙了一杯。   韩春雷这倒也不是客套话。他在这里认识的人,确实用得差不多了。再下去,难保不露馅。蔡井泉毕竟是地头蛇,况且赤勘村连私下开工厂的事都能藏得严严实实的,找几个口风严的生脸当托,简直不要太容易。   不过蔡井泉这边,可不敢再把韩春雷的恭维话生受了。   他端起了酒杯,苦笑道:“春雷兄弟,你可别笑话我啦!我算是看出来了,小兄弟你不是一般人。这事就算没有我帮忙,也会有其他人帮你的忙,根本就不耽误你发财。你啊,以后前途无量啊。这回泉哥算是沾了你的光喽!来来来,喝酒,吃菜,多吃点菜。”   ……   蔡井泉家里觥筹交。与此同时,平湖乡大屋围村内,刚刚吃罢了晚饭的黄守业父子,坐在院子里一边乘凉,一边也在评价着韩春雷。   “老豆,我总觉得韩春雷这小子有些滑头,咱们以后还是和他少来往得好。”黄爱武闷头闷脑地说道。   “滑头?”黄守业手中摇动的蒲扇停住了,转过头去道,“怎么滑头了?”   黄爱武道:“就说他今天那个抽奖=,让你去给他当那什么‘托儿’,这不是让你帮着他设老千局吗?要我说,你当时就不该答应他。”   “设老千局?谁是老千?谁吃亏上当受骗了?”   黄守业一脸几个发问,问得黄爱武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看到自己儿子这没出息的样子,黄守业摇了摇头,道:“三块五摸奖,换了三块八的假领子,吃得哪门子亏?”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而是……而是……”黄爱武越说气势越弱,“这总归是骗人,不好啊!”   “有什么不好的?咱们收废品讲价的时候,不是常说,这笔生意不赚钱,再加一分钱都是亏吗?这算不算骗人?难不成,你就真跟别人实话实说?”   黄爱武平时没事也跟着自己老爸收了不少次废品,当然知道这说话的技巧:“我哪有那么傻?但这两件事不一样啊!”   “事儿不一样,道理是一样的。”黄守业继续摇着他的蒲扇,一脸不以为意地道:“我不是常教你吗?无商不奸,无奸不商。做生意嘛,有的时候就是不能实话实说,就得耍点小手段。只要一不犯法,二不昧了自己的良心,这手段就是好手段。”   “这么说,老豆你还觉得韩春雷不错了?”   “何止是不错啊!别说你这衰仔没考上大学了,就是真考上了大学。拿了大学的文凭,也不见得有春雷仔一半的本事。”   “老豆,你这话也太夸张了吧?我是你儿子耶,你这么看扁你儿子吗?”黄爱武不服气。   “不夸张,一点都不夸张啊!”   黄守业轻摇着蒲扇,一脸欣赏器重的样子,感叹道,“这个仔,空手套白狼,用两百块钱赊了六百件假领子。又搞了个‘街头摸奖’的新鲜玩意,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这批压箱底的假领子换成了钞票。这可是两千多钞票的大买卖啊!竟然被他一个十七岁的后生仔做成了。依老爸看呐,这个仔,前途不可限量咯。” 第57章 喜禄新规划   第二天。   有了昨天铺垫,用不着“托儿”出场,就有不少人主动摸奖,有摸了还想再摸的,也有昨天来晚了没摸上的,还有昨晚上才收到风,今天一早就来候场的。   总之这排队的长龙,较之前一天。有过之而无不及。   差不多到了下午一两点钟,正是人困倦的时候,突然——   有人摸到了一等奖!   一等奖的奖品,黑白电视机,被赤勘村的一个大妈给摸走了。   霎时,摸奖现场的气氛再次被点燃,活动氛围达到了新的高潮。   下午三点多钟的样子,箱子里的奖券,被摸了个七七八八,最后的缝纫机也被蔡井泉安排的人摸走了。   围观的不少人意犹未尽,尽管明知没有了大奖,还是主动去买了奖券换了条100%必中的假领子,虽然占的便宜不多,但总算没白来不是?   所以,还没等到太阳下山,剩下的一多半假领子就销售一空了。   至此,韩春雷来深圳之后的第一笔生意,算是圆满完成。   回到湖贝村之后,他们盘了盘这两天的收益。   每件假领子进价两块,售价三块五,净赚一块五。一共六百件假领子,这笔生意的净利润就是九百块。   按照之前说好的,韩春雷占六股,能分到五百四十块。   曹天焦占三股,二百七十块。   就是张喜禄的一股,都有九十块钱。   这九十块钱足足顶工厂里的一个熟练工人三个月的工资呢。   张喜禄喜滋滋地接过一叠有零有整的钞票,当着韩春雷的面,手上吐了些唾沫就吧嗒吧嗒数了起来,数一会儿不趁手了,手指蘸蘸舌头,继续数。   这是迄今为止,属于他自己个人的最大一笔钞票,多数几遍都觉着过瘾。   韩春雷笑着问道:“九十块钱分红,十块钱本金,加上这两天拉尸的钱,喜禄哥现在身上的钱可不少咯,接下来准备干点什么?”   张喜禄把一叠钞票对中一折,塞进了裤兜里,然后说道:“这些日子我和阿强合计过,我们打算合伙一起开舞厅,春雷你看这生意成不?”   “合伙开舞厅?”   韩春雷错愕地打量了张喜禄几眼,听得出来,他这是早有打算的。   张喜禄继续说道:“春雷,我和阿强他们经常去那个天马舞厅耍,我观察过好几次,也偷偷打听过,这舞厅一晚上光卖雪糕、汽水什么的,都能挣个好十好几块。当然,最大头的还是舞票钱了,一晚上挣上个一百来块钱,简直是洒洒水啦!你算啊,一晚上挣一百,一个月就是三千,一年……啧啧,一年三个万元户啊!这钞票来的快吧?”   韩春雷意外地看了眼张喜禄,倒是没想到,玩归玩,他连市场调研都一起做了,准备还挺充分。   不过开舞厅可不是摆地摊,挣得多,成本也大。   于是,他提醒道:“喜禄哥,开舞厅是大买卖,要多少本钱?你和阿强算过吗?”   “本钱当然不小!”   张喜禄的手拍了拍装着钞票的那个裤兜,笑道,“我这点钞票,哪里够看?出大本钱的不是我和阿强,是阿强的哥们阿豪,他才是大股东。阿豪之前就想拉着阿强一起干,只是阿强一直没什么积蓄,想干也干不成。也就是最近,他和雄哥拉尸体挣得多,存了点小钱,所以就动了跟阿豪开舞厅的心思。嘿嘿,捎带着我一起干。春雷,你要不要也一起干?你要有想法,我立马帮你去跟阿强、阿豪说!咱俩一起来的深圳,你带我挣钱见世面,我有好处当然也不能忘了你!”   张喜禄讲义气,没打算吃独食。   “不用,不用!”韩春雷摆了摆手,婉拒道,“谢谢喜禄哥的好意了。我手头这笔钱,还有其他的用处。这合伙开舞厅的事,你要想好了,倒也不是不能做。我就不掺和了,但是可以给你们一条小建议,等你们的舞厅开起来之后啊,搞个噱头,保证你们舞池里爆满!”   “对呀,平时就属你点子正,主意多,你说搞什么噱头?”张喜禄心急地问道,他当然也想在阿强和阿豪面前刷一下他的重要性。毕竟三人里,他既是外地人,又是最小股东。他也很清楚,合伙做生意,单纯靠交情维系,肯定不是长久之策,总要有自己作为股东的价值。   韩春雷笑着提议道:“舞厅开业之后,对女士免票,只收男士的门票。”   张喜禄大惑不解,道:“不收女人的票钱?那怎么行?那舞厅的门票收入,那不就少了一半吗?”   韩春雷摇了摇头,问道:“我问你,你们平时去舞厅,是干什么去的?”   “当然是去跳舞啊。”张喜禄翻翻白眼,他发现韩春雷这问题问得有点弱智。   韩春雷又问:“那你们跳舞要不要舞伴?舞厅里,是不是靓女越多,场子就越火爆?”   “唔?”张喜禄挑了挑眉,说道,“我好像有点懂了。”   “那你还不笨,”韩春雷笑了笑,解释道:“你自己应该心里很清楚,在舞场里,男舞客才是消费主力,你见过哪个女舞伴主动买单的?这女士免票,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吸引那些想来跳舞,又不舍得花钱的靓女进场。一个舞场,靓女多了,还愁没有买单的男人?还会出现几个男舞客围着一个女舞客的窘境吗?这客人一多,消费自然就多,你自己想想,你去舞厅玩,是买雪糕汽水花得钞票多,还是买门票花得钞票多?”   张喜禄也是个聪明人,这会儿细细琢磨韩春雷的话,越琢磨眼睛越亮。   “对……对啊!”   张喜禄一拍脑门儿,乐道:“春雷,我就说点子正,主意多。你这脑瓜子是怎么长的,怎么这么灵光呢?女士免票,男士收票……嘿嘿,简直是金点子!”   说罢,他沉默了片刻,随后咬咬牙,说道:“春雷,你这个点子是挣钱的点子,你拿我当兄弟,我就更不能吃独食了。等我跟他们从舞厅里分了钱,我分你两……一成!”   他本来想说两成的,但话刚出口,又有点舍不得,改为了一成。   韩春雷听了想笑,他连红姐快餐店的三成干股都没要,又怎么可能要张喜禄的一成红利?他有这心就好了,也不枉带他来一趟深圳了。   他当即表示,大家都是兄弟,无所谓股份不股份。   张喜禄却很坚持,坚决要给。   韩春雷拗不过他,只能含糊道等张喜禄赚了钱再说。   临了,韩春雷还是提醒他,开舞场毕竟是半黑不白的生意,一旦生意好了,不是遭人眼红就是遭人妒。他提议,最好是开个一年半载,挣点快钱就转出去,捞一票快钱就行。   不过张喜禄对这条建议不以为然,连说阿强是本地土著,阿豪又是门路宽,他张喜禄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敢合伙开舞厅,就不怕别人惦记。   张喜禄不听劝,韩春雷也没什么好办法。   他总不能告诉张喜禄,这种半黑不白的舞场生意,再过几年有可能是严打的重点对象吧?   关键他也吃不准严打这个事,他只是听外公和老爸他们讲过以前的事,提过八十年代曾经严打过。   但是,几几年严打,严打的力度如何,他真的不是很清楚。他一个90后,等他开始记事懂事,都已经是走进新时代了,八十年代严打这种话题……对他来说,有点远古啊。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到时候再说吧。至少现在他看来,张喜禄跟阿强他们合伙开舞场,倒是一个不错的生意。 第58章 余波袅袅生   晚些时候,韩春雷出门给合伙人曹天焦挂了个电话。   既然这单生意结束了,这挣了多少,总要给合伙人交代一声,也不辜负了当初对方毫无保留的信任。   曹天焦家里当然没装电话,这年头家庭电话可是件稀罕物。曹天焦之前给韩春雷留的电话,是距离曹家废品站两个巷口的公用电话间,这个电话间归这一片的村委会管,小小的房间里有一张写字台,上面放着红、黑两部电话,一部专门接听打进来的电话,一部是让打出去的。   韩春雷按着曹天焦给的号码把电话摇了过去,然后给对方留了个回电的号码,方便曹天焦收到通知后回拨过来,就挂了。   他等了好大一会儿,才等到曹天焦把电话打回来。   曹天焦是跻着拖鞋急匆匆跑来的,刚才听到村委会管电话的大姐着急忙慌地扯着嗓门说,有深圳的电话找自己时,他还以为韩春雷出了什么事儿呢,心中一时忐忑得很。   等他拨通了韩春雷的电话后,一听韩春雷没啥事,才稍稍安心了下来。   在电话里,韩春雷给他一笔一笔核对着账目——本金80元,利润270元,一共350元。   当听到韩春雷说,按着自己家的地址,打算明天连本带利给他汇过去后,曹天焦惊讶地瞠目结舌,一时无语。   这么快就挣了两百七十块了?   曹天焦心里很清楚,这两百七十块,要搁在长河公社这边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里,这足足小一年的收入。就算他开私人废品站,挣得比别人多,但要想一个月挣这么些钱,也是不可能的。   曹天焦的脑海里浮现出两个多月前,那个带着弟弟来卖废品的半大孩子的身影。   “喂,喂,曹老板,听得到吗?”   电话那头,韩春雷久久听不到曹天焦的回音,以为是电话信号不好,只得大声重复说道,“连本带利,总共是三百五十块!我明天就去邮局,把这钱给你汇过去,你回头注意一下邮局的汇款单子。”   曹天焦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在电话里说道:“不,不用全汇过来!这样,你给我汇一百五就行了。剩下的两百继续投给你,让我占一股就行。不管你做什么买卖,老哥都无条件支持你你。”   对于曹天焦的要求,韩春雷倒也无可无不可的。他想要做大事,本钱自然是越多越好。而且曹天焦的话也说得客气,要求也不过分,韩春雷自然也就答应了。   随后曹天焦关心了韩春雷几句,人在异地他乡,钱也赚,身体也要保重,两人才草草挂了电话。   ……   等曹天焦回到家,当着媳妇儿的面,狠狠夸了韩春雷一通。毕竟合伙赚钱了,换谁都是高兴的。   他高兴,但他媳妇却不高兴了,冲曹天焦埋怨道:“老曹,不是我说你,春雷要把三百五十块汇过来,你就让他汇呗。又不是咱催着他要的。我还想着家里能添台黑白电视呢,你不知道巷口老六家前几天就买了一台,老六媳妇那叫一个得意啊。”   “你知道个屁!买台电视臭显摆,能当饭吃啊?”   曹天焦瞪了媳妇一眼,道:“当初,我给了春雷八十,现在就算只回来一百五,那也是咱家赚了!那两百块钞票留在他那,还能继续钱生钱,你晓得伐?”   “账不是这么算的。再说了,做生意有赚有赔的。韩春雷这次走运赚了大钱,下次可未必,咱们落袋为安,有什么不好?而且我听你的意思,两百块就占他一成股。这不是让春雷占了咱家的大便宜嘛?”   事关两百块钞票,这是一笔不菲的数目,老曹媳妇难得的和丈夫顶起了牛。   “韩春雷占咱们的大便宜?”   曹老板险些被媳妇这话给气乐了,他随手拖了条凳子坐了下来,说道,“得了!也就是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才这么想。实话跟你说吧,今天在电话间,我挂了春雷的电话后,又给老黄摇了个电话过去。”   “哪个老黄?你那个在深圳的老战友?”   老曹媳妇知道,自己男人当初搞废品收购站,就是深圳的老战友黄守业出的主意。废品收购站开起来之后,也是黄守业给出了不少主意,让自己男人少走了很多弯路。   在她的心里,黄守业绝对是他们曹家的贵人。   曹天焦点点头,道:“可不是深圳的老黄嘛。跟春雷的电话里,我也不好细问这钱怎么挣得,问多了也怕他多想。所以,我就琢磨着打个电话给老黄,看他知不知道情况,没想到他还真知道……”   接着,曹天焦把韩春雷空手套白狼赊假领子,又搞出一个“街头摸奖”迅速套现变钞票的经过,细细地说了一遍。   老曹媳妇听完,也是一脸目瞪口呆,忍不住感慨道:“你说这韩春雷也就是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这脑袋瓜到底是咋长的?怎么就能想出这种鬼点子来呢?也没听说柴家坞是个出能人的地方啊!”   “服了吧?”曹老板撇撇嘴,道:“老黄什么人?那也是能人,连他都对春雷赞不绝口。什么叫春雷占咱们家便宜?呵呵,两百块一股,那是咱们占了人家的大便宜,晓得了吧?还有……”   曹天焦顿了顿,貌似想起什么似的,嘱咐道:“等春雷汇得那一百五十元块到了之后,八十块钱的本钱,你拿走。剩下的七十块,你别动,我还有其他用处。”   “什么用处?”老曹媳妇问道。   “女人家家的,你总刨根问底干啥?我还能拿外面去嚯嚯光了啊?”   曹天焦挥挥手,不耐烦道,“总之,我有用处,别瞎打听了!这都快过晚饭点了,还做不做饭了?今晚炒两个硬菜啊,今天高兴,我要喝点儿!”   ……   ……   第二天一早,韩春雷起来背着个包,搭了一路小巴,来到了宝安县。   阿雄告诉他,离他们湖贝村最近的邮局,还能汇款的,就只有宝安的邮局了。 第59章 翻破烂的仔   这次街头摸奖能这么顺利,韩春雷当然知道,这里面少不了黄守业这个托的帮衬。   黄守业跟阿强和喜禄他们不同,他在东门墟一带开了这么多年的废品回收站,混了一张老熟脸,如果由他来充当摸到大奖的托,无疑是最佳人选。   但两人也就见过一面,实在是谈不上熟稔,虽说中间穿插着老曹的交情,但做托儿这事是有风险的,一个不当心露了马脚,会连累黄守业的买卖,和在东门墟一带十几年的口碑。   所以韩春雷当时贸然登门,找黄守业帮忙,心里还是存疑的。   可谁知道,黄守业听完他说完来意后,大腿一拍,二话没有就答应了。   这绝对是一份大人情,韩春雷是懂得礼数的。   所以,今天在给曹天焦汇完钱后,他早早就去买了两对白酒,一条香烟,再次去黄家登门致谢。   酒是“九江双蒸”,烟是“韶关红玫”,都是好酒,都是好烟,花了韩春雷小二十块,相当于普通人半个月的工资,这登门礼不算薄了。   “好,好,好,春雷仔就是豪气,那我这当叔叔的,笑纳了!”   黄守业也不跟韩春雷客套,让家里人接过烟酒。   交朋友、做买卖都是一个道理,讲究个礼尚往来,互相帮助。   随后,黄守业领着韩春雷来到他囤破烂的院子里,让老伴儿沏了壶普洱茶,聊起了天。   聊着聊着,黄守业无论是看谈吐,还是听见识,都觉得这春雷仔啊,真比自己那个打下在城里长大的儿子黄爱武,要强太多了!春雷仔,他真是越看越稀罕。   他总觉得,这春雷仔身上,总有股子劲儿,跟当下这些年轻人不一样,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呢?他一时半会儿又说上来。   眼看着快到饭点了,黄守业想着把韩春雷往外头的饭馆子里领,请他好好吃一顿。   毕竟,他家就是半个废品收购站,小院里、堂屋下堆满了各种破布、纸皮、铁片、钢筋的,实在不是个请人吃饭的好地方。也是赶巧了,他家回收站附近最近新开了家私人饭馆,不仅干净亮堂,还专做本地有名的龙岗三黄鸡,正好可以请春雷仔尝尝鲜。   不过,韩春雷的目光,此时却被东墙角那堆旧书给吸引住了。   好家伙,十几摞旧书、旧报纸,密密麻麻地直堆到屋顶,怕不有大几百斤。“黄叔您别忙,我早饭吃的晚,这个点还不饿呢。就先在您这里坐坐,蹭两口茶喝。”   韩春雷作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道,“墙角那些书报是您收的废品吗?我能看看不?”   “春雷仔,听你平时说话和见识,就知道你喜欢看书读报。跟我们大老粗的读书人不一样。来,尽管看,想看哪本就看哪本!”   黄守业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搬来了梯子,帮着韩春拾掇起那堆旧书旧报来。   “爸,我说要看书准备明年高考,你就一百二十个不乐意。现在人家随口说一句,就跑得比谁都快,这……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亲生的,我这是路边捡的呢。”   说话的正是黄守业的儿子黄爱武。   他此时正好从里屋出来,看到自己阿爸这殷勤的样子,不满地嘟囔了几句   “你可不是路边捡的。”   黄守业虎脸一板,扭头瞪眼,“你特么是我收废品的时候,人家算添头,白送的!”   黄爱武欲哭无泪:“……”   韩春雷噗嗤一笑,这爷俩真是八字不对。   黄守业就见不得自己儿子蔫了吧唧的样子,越来越来气:“就你怂样,还参加高考读大学,你以为大学是那么好考的?听你老子我的话,老老实实跟我收废品,过几年就把这副家业交给你!”   “我……我才不要收一辈子的废品。我读书,参加高考,那,那是我上进,是响应国家的号召!”黄爱武真心不服啊。   在他看来,韩春雷这个外地佬不仅滑头,而且总是喜欢出风头,每次只要说到韩春雷,自己在阿爸眼里就是个一文不值的废渣!真的好烦啊。   眼见着这两父子就要为自己吵起来了,韩春雷赶紧打圆场道:“别,黄叔叔,您可别这么说。爱武想高考那是好事,这年头知识就是财富啊。我这里也确实就是看着玩。”   “瞧瞧人家春雷仔这讲话的水平,再看看你……”   黄守业恼羞成怒,转身迈步,抬腿狠狠地往儿子的腚上踹去。   黄爱武腚上挨了一记,脑袋一耷拉,又蔫了。   韩春雷哑然失笑,索性也不说话了,继续埋头扒拉旧书报吧。   这越是往下扒拉,韩春雷还真是从这堆旧书旧报中,翻出了点好东西。   比如那成堆的连环画小人书。   《地道战》《林海雪原》《三千里江山》《红楼梦》《岳飞传》……这些小人书全是纯黑白简笔,纸张也谈不上多好,就算不卖废品,正常销售每本也不过是八分到一毛二之间,按照黄守业的说法,哪怕是成套新书价格也绝超不过5元钱。   但是韩春雷却知道,再过个三四十年,那些绝版小人书,会非常值钱。   比如说,那套《水浒传》吧,由人民美术出版社组织画家任率英、卜孝怀、徐燕荪、墨浪、陈缘督、吴光宇等人编绘,历时八年完成,全套四十本,发售时的价格是3.6元。   那四十年后的价格呢?韩春雷清清楚楚的记得,孔夫子网上五千一套。   足足翻了一千多倍!   这是一堆破烂儿吗?   简直是一堆人民币啊!   “怎么?喜欢小人书?拿走!全拿走!反正这玩意儿收上来不值钱,还不好出手。”黄守业右手一挥,大气。   韩春雷乐道:“谢谢黄叔,那我就不客气了。”   “别客气!别客气!你再翻翻,看还有什么喜欢的,一起拿走!”黄守业笑道。   韩春雷也没打算备客气,因为他知道黄守业说的是实话,这些东西对黄家而言,就是一堆不值钱的玩意。   就算是要升值,那也是四十年后的事了。   当然,对现在的韩春雷来说,这堆小人书也是不值钱,纯粹就是喜欢,毕竟四十年后可是不怎么常见这些好东西了。   他继续埋头在那堆废书废报纸里面翻着。   黄守业见韩春雷埋头翻这些破烂翻得这么认真,也是乐了,怎么看,怎么觉着韩春雷才是他这个废品回收站的最佳继承人呢?   随即,他笑道:“行了,春雷仔,别翻了,这些旧书废报纸你要是都喜欢,我都送给你。叔也不白喝你的好酒,白抽你的好烟。你这翻法,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里面能翻出钱来呢?哈哈哈。”   韩春雷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眼黄守业,笑道:“黄叔叔,你还别说,这里头我还真翻到了钱。”   说着,他从那堆旧书旧报纸里面,费劲地抽出了厚厚的一叠东西,在手中扬了扬,“瞧瞧,这还是一笔……大钱哩!”   “乜?真系钱咩?”   黄守业一急,直接广东话了。   黄爱武也是惊呼一声,往韩春雷手里那叠东西看去,不过他看得清楚了,并不是钞票呀。   这韩春雷到底在搞乜嘢? 第60章 高考模拟卷   “这不就是一叠试卷吗?跟钱有什么关系?”黄爱武率先认出了韩春雷手中的东西,满脸不屑道。黄守业倒是没有说话,他伸手把韩春雷抽出来的纸接了过去,信手翻了翻几页,发现还真是一张张工工整整用蜡纸刻出来的试卷。   “这我要是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从陆老师他们家收来的。陆老师可是个文化人啊,原来在县里的高中当老师,可惜那年被划成了右派,可是吃了不少苦呦。后来平反了,又回来当了老师,但是他的身体不好,去年过身的时候,也就五十出出头吧。哎……这些都是他儿子收拾屋子整出来的,说没用了,让我都收走。”   或许是因为年龄相仿,黄守业在说到陆老师的时候,颇有些唏嘘感慨。   韩春雷自然知道那个年代的事情,好像陆老师,还有保红姐的丈夫苏大河这样的知识分子,在那个年月里,可都没少吃苦头。   “阿爸,你跟这个陆老师很熟?”黄爱武好奇。   “怎么不熟!陆老师之前可是经常来我这里淘旧书的。”黄守业没好气地道,“还有,你小子说要考大学,你忘了你那个数学课本,是谁帮你借的了?”   “那我怎么知道,还不是你借来的。”黄爱武小声嘀咕道。   韩春雷站在一旁看着觉得挺有意思,这黄叔嘴上说不让自己儿子去高考,却还是帮他去借了书。也就是黄爱武年轻气盛,看不出来自己父亲的用心。   为了避免这父子俩说着说着又怼上了,韩春雷赶紧岔开了话题。   “看得出来这陆老师一定是个好老师。黄叔你看这里——”韩春雷指了指试卷的卷头,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广东实验学校高考考前测试二(1978)。   韩春雷又就着黄守业的手,把卷子往后翻了翻,这张卷子上写的是:广州市六十一中学高考复习卷(一)。   “实验学校、六十一中,这不都是咱们广东顶好的高中嘛。”黄爱武伸头过来看了看,眼中掩不住浓浓的艳羡。   “真的?太好啦!那这卷子就更值钱了!”韩春雷很是有些意外,原本他只以为这陆老师收集了不少学校的高考复习卷,却没想到还是名校的卷子。   黄守业点了点头:“陆老师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啊,没想到一把年纪还跑去广东抄卷子,是不容易啊。他儿子不懂这些,把老子的心血当废品给卖了!”   说着,他似乎感同身受一般,转头瞪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黄爱武无辜躺枪,又蔫吧了。   “但是,春雷仔啊,这卷子是好卷子,可这跟钱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知道路子有人收这些卷子?”黄守业还是不解。   韩春雷没有马上回答黄守业的问题,反而又抛出了一个新问题:“黄叔,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距离今年的高考应该还有差不多半个月的样子吧?”   “对,就是下月的7、8、9号。”黄守业认真道。   韩春雷点了点头,继续:“爱武读过书应该知道,这临近考试的最后十几天是最宝贵的。大家都想多做几道题,多背点公式,这叫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这一次黄爱武倒是没有唱反调,反而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我们这是个小地方,不像广州,有好学校,好老师。但是我们的学生也想考大学啊。这时候,如果有重点高中的名师出的卷子练练手,你说他们想不想要?”   韩春雷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想陆老师应该也是这个想法,所以才会跑去广州抄卷子。”   黄守业恍然大悟,拍着大腿道:“我明白了!春雷仔你的意思是,咱们印几套这个卷子,然后再卖给那些考大学的学生仔?”   韩春雷点头:“黄叔英明。一套卷子,当然不值什么钱。但是,十套呢?一百套呢?五百套呢?您说这是不是钱?现在,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就看黄叔您,愿意不愿意做这一票了?”   “做!怎么不做?傻仔才不做!”   1979年是国家恢复高考的第三年,绝大部分考生,也就是解决了教材的有无而已,比如黄爱武想要准备高考,还要自己去借齐课本。至于各种参考资料那是极其缺乏的。   更何况,这些卷子还有着名校名师的金字招牌。   黄守业越琢磨越觉得这印试卷的生意钱途无量,高兴地拍着韩春雷的肩膀道:“翻破烂都能翻出这么一条财路来,服了,春雷仔,我是真服了!这样吧,你黄叔我不跟你来虚的,你呢也别跟我客气。这桩生意的本钱我来出,利润咱们对半分。”   “别呀,黄叔你也知道,我卖假领子赚了点钱,做生意的本钱还是有的。再说了,杭州的曹叔,还要我带着他再做一笔生意,占一股呢。您不让我出钱,这账目也不好算啊!”韩春雷摇头道。   “还要带上老曹啊……行,那就按春雷仔你的意思办,咱们按比例出钱,按股份分红,人手上你来差遣,我们都听你指挥!”   既然提到了曹天焦,黄守业索性也就不再坚持了。   最后,他们商定,这印试卷的买卖,黄守业占四成,韩春雷占五成,还剩下一成给曹天焦。   分完了占股,他们这饭馆子的饭也不吃了,随便在老黄家扒拉了几口就抓紧时间忙活了起来。   在这个时代,几乎所有学校的普通试卷,包括韩春雷手中这堆高考模拟卷在内,都是用蜡纸刻印,手动油印机印刷的。   搞一套这样的设备倒是不难。   才中午光景,黄守业就凑齐了一套旧钢板、铁笔、蜡纸以及油印机。   趁着黄守业去找设备的功夫,韩春雷也着手整理了这叠试卷。陆老师留下的卷子很多,只是因为没有保存好,多少有些缺角、破边的,还有一些少了半张,或是字迹不清的。但林林总总整理一下,也能凑出十几套来。韩春雷从中挑选了三套,作为第一批产品。   接下来就是分工了。   几个人里黄爱武学历最高,字也算工整,理所当然地干起了苦力活——拿起铁笔在钢板上刻蜡纸。   韩春雷负责将刻好的蜡纸进行油印、晾晒。   黄守业则负责将晾干的试卷与答案分门别类地装订起来。   黄守业媳妇搞后勤、打下手。   就这样,四人齐动手,从当天下午,一直忙到第二天清晨,语文、数学、物理、化学、政治五门课,每门课3套题,30套高考测试卷子全部印完。   最后,韩春雷又找了张蜡纸,按照记忆,画了一个“旭日东升、重峦叠嶂、登临绝顶”的图案做封面,图案下还写上了“高考模拟试题汇编”八个粗体的大字。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小字:名校同步试卷。   封面一成,整套粗劣印制的试卷,顿时显得正规、上档次了起来。   “高考模拟试题汇编,这名字取的好啊!还是春雷仔有想法!”黄守业看韩春雷那是越看越喜欢,连带着他干啥都觉得赏心悦目。   韩春雷用沾满油墨的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也不知道“模拟试题”这种说法是什么时候有的,但看到黄守业秒懂的样子,他知道有些东西不用说,大家都能心领神会。 第61章 春雷好魄力   功夫不大,30套试卷的封皮全部印好。   韩春雷用刷子沾了浆糊,把封皮贴在了试卷的第一页,连带封边都一起糊好,第一批试卷就算圆满完成,可以销售了。   黄守业收废品多年,在深圳、宝安这一片人脉颇广,连县里的深圳中学都有熟人。胡乱吃了早饭后,他就赶紧把这新鲜热乎的30套试卷用牛皮纸袋装好了,放在收废品的三轮车上,向着县城的深圳中学出发了。   留守家中的韩春雷等人则抓紧时间,准备印刷第二批试卷。   韩春雷继续负责油印,黄守业媳妇继续搞后勤,黄爱武接替黄守业负责装订。   不过这活儿干了一小会儿,没有黄守业镇压的黄爱武又出幺蛾子了。   “啊……”   他伸着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好像没有骨头一样,趴在了矮桌上,“咱们这都忙活一宿了,困死了,先睡一觉再说吧。”   “那恐怕不行。”   韩春雷一边滚着油墨,一边劝道,“爱武哥,再坚持一会儿,等印完这三十份再睡。昨天黄叔可是打听了,深圳中学这一届的高三有差不多三百来号人,六十份总是要的。只要这第一炮在深圳中学打响了,还有附城中学、南头中学、五七中学……”   “春雷,你也说了,要第一炮打响了,咱们印的这试卷才能大卖。那要是第一炮打不响呢?别到时候连刚刚那三十份都卖不出去。现在没完没了的印试卷,白做无用功不说,还浪费钱!这油墨和纸都是花钱买的。”   说完,又连连打了两个哈欠,黄爱武自打一开始,就不太看好韩春雷这档子买卖。   韩春雷张了张嘴,无语。黄爱武要这么说的话,他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确实,他不能百分百的打包票,说这卷子一定能大卖。   按照他们订好的价格——每套试卷2块钱,也的确不便宜,不是所有要参加高考的学子能消费得起的。   但做生意,从来都没有包生儿子包生囡的道理。各人博的也不过就是一个时机与眼光,剩下更多还是运气。   但是跟黄爱武这种杠精属性的书呆子说这些,他觉得有点对牛弹琴的意思。   所以一时无言以对。   黄爱武见韩春雷不说话,以为是被自己说中了要害,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好家伙,这些日子以来,因为韩春雷,他天天被老豆用无情的冷言冷语吊打,眼下终于被他赢了一场,怎么能不不爽?   他兴趣大涨,狠狠灌了一口酽酽的普洱茶,继续说教起韩春雷:   “要我看啊,也就是我阿爸信你的。什么名校同步,这卷子上写着实验学校,就是实验学校的卷子了?我写个北京中学,那就是北京中学的卷子?再说了,你怎么知道,人家深圳中学的老师,就没给学生们印过实验学校的高考复习卷呢?陆老师以前不也是中学的老师吗?陆老师能想到,别人就想不到了?”听他这么一说,韩春雷微微皱起了眉头,不是因为黄爱武的无理取闹,相反,他觉得黄爱武的这番话,真就有那么几分道理。   这年头的试卷,绝大部分是老师们自己手工用蜡纸刻的,就像他们现在手上的卷子,字迹都是陆老师的。   保不齐,深圳中学的老师,就有特别认真负责的,通过特殊渠道搞到了其他学校的模拟卷,抄下来之后,先给学生们做了。   韩春雷留了心,问道:“爱武,你知道陆老师生前是哪个学校的吗?”   “那我怎么知道?我阿爸跟他熟,我跟他又不熟。”   黄爱武见韩春雷问起了陆老师,有些得意地问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说得有道理?”   韩春雷点点头,这些话真的没毛病。   “那我现在能去睡了呗?”黄爱武见状,作势就站起来,伸着懒腰往自己屋里走。   “等等!”韩春雷突然叫道,“爱武大哥,越是这样,我们越要加印!”   黄爱武愣住了:“你疯了吧?”   韩春雷摇摇头,认真道:“放心,我好得很!”   其中道理在他看来,其实很简单。   陆老师只是一所学校的老师,不能代表全部。   就算深圳中学有人做过,那附近的附城中学、南头中学、五七中学呢?   所以,他们需要有更多的试卷去试水。只要能打入一所学校,他们这笔买卖就不会赔!   还有最关键的,印刷试卷有什么技术含量?哪个学校没有几套蜡纸钢板的设备?如果这试卷卖好了,自己这边供货又慢,人家中学的老师不会照着他们的高考试卷汇编,亲自动手自己印吗?   论学习别人先进经验和先进方法的速度,中国人认第二,没认敢认第一!   所以这不管这帮学生仔或者是老师,有没有接触过这些卷子,加快印制的步伐都是目前最正确的选择。   说到底,正是因为现在距离高考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考生和老师们都争分夺秒,才有了这试卷买卖的空间。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啊!   当然,韩春雷知道现在跟杠精附体的黄爱武讲这些大道理,肯定是没用的。他有更简单、直接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爱武大哥,你担心印多了蚀本,这是人之常情。而且你分析的也很对,这卖试卷这档生意里,的确存在着风险。但这世上哪里会有没风险的生意?如果有,那九成九是骗局!做生意讲究一个时机。所谓抓住时机,就是抓住时间,抓住机遇,幸运之神绝对不会关照瞻前顾后的人。这样吧,咱们还是计划不变,继续印完三十份再去休息。如果这后来的三十份全卖出去了,利润还是按照之前商量的分。如果卖不出去话……亏得本钱全我韩春雷的!”   “你说真的?说话算话?”黄爱武的脸色,忍不住动容。   这印试卷的纸倒是不怎么值钱,但是蜡纸和油墨可不便宜,一整套试卷的成本,里外里怎么也得七毛吧。   三十套可就得二十多块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韩春雷倒是有一些魄力。   “我既然说了,当然是算话!”   韩春雷笃定道:“一旦这三十分钟试卷砸手里了,这纸张、油墨钱全算上,都算我个人的。这样,爱武大哥,总没有顾虑了吧?”   “嗯……”   黄爱武略微沉吟,随后点了点头,道,“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黄爱武没啥说的,继续印,印完我再去睡觉!”   “好嘞,抓紧时间,我们加油干!”   ……   ……   印刷试卷,最耗费时间的工序是刻蜡纸。   现在他们只是加印,不用刻蜡纸,速度倒是快了许多。   刚到中午的饭点,追加的三十套模拟卷子就印完了。   吃罢了午饭之后,黄守业媳妇已经帮韩春雷收拾出来一间屋子,招呼他去休息。   黄爱武这会儿倒是不叫困了,扭了扭头,松了松僵直的脖子,冲着韩春雷,道:“春雷,要不咱们继续加加班,再印个三十套出来?”   “”   黄爱武这话是半开玩笑,半认真。他有心激一激韩春雷,你这个外地仔不是口气大吗?我再让你印三十套模拟卷,看你敢不敢加印!   韩春雷怎么会听不出黄爱武话中有话,但爽快地回了一句:“行啊。你要不困,我们继续加印!”   “唔?”   黄爱武一愣,随即又问:“那还是跟之前那三十套一样,按着我们订好的,如果能卖掉,那就一起分钱,砸手里的话,算你的?”   “没问题!。”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韩春雷话音刚落,突然,屋外就有传来一声怒骂:“咩话?你个扑街仔!赚了一起分,赔了算春雷仔的?这是乜嘢混账话?”   “阿爸?”   黄爱武闻言,瞬间打了个激灵,冲着刚进屋的黄守业急忙解释道:“老豆,这…这是春雷兄弟他自己提出来的啊!我可没逼他!”   “扑街仔,找揍!” 第62章 他们要加印   哗啦!黄守业一推院门,大步流星地就走了进来。路过墙角时,还顺手操起一把扫帚,冲着黄爱武劈头盖脸就抽了过去。   “你要是不挤兑,春雷仔能提出这条件?扑街仔,冇良心!我黄守业,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小畜生,真是气死我了!”   好么,两三笤帚下去,黄爱武的脸上,已经出现了几条血印子。再让他打下去,破相都有可能!   “老扑街!你癫咗!”黄守业媳妇反应最快,眼见着宝贝儿子脸都花了,赶紧放下手中的碗,急忙上去拖住了丈夫的胳膊,骂道,“你下手没轻没重的,真破了相,你的仔还要不要讨老婆了?”   “对对对,黄叔,有话好好说,你别动手!”   韩春雷从没见过黄守业发这么大的火,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会儿被黄婶提醒了,赶紧也上去拉架。   “就让他做一辈子光棍佬!就他这德行,我们俩公婆一死,他就得穷得讨饭去,白白拖累了人家!”黄守业把笤帚一扔,恨恨地道。   韩春雷和黄守业媳妇见武器落了地,这才把手松开。   “怎么就讨饭了?怎么就拖累人家了?”   偏偏黄爱武还不服气,“是,我承认我是在挤兑春雷,是我的不对。但是老豆,你不得不承认,还是被我说中了吧?要这卷子有人要,你能这么早回来?老豆你出去才多久?你这么早回家,说明这些卷子无人问津,根本就卖不出去!”   “什么无人问津,卖不出去?你这扑街仔就不能盼点好的?实话告诉你吧,我带出去的那三十套卷子,不但全部售罄,而且人家还要再追加!”   黄守业抬起手,作势又要一巴掌挥向黄爱武的脑袋。   “卖…卖完了?”   黄爱武听得目瞪口呆,连闪躲腾挪都忘了。他知道他们家离深圳中学可不近,本以为这卷子要是能卖完,也得天黑才能卖完。老豆这么早回来,铁定是卷子卖不出去没人要。   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早早就售罄了,对方…还要追加!   “黄叔,别冲动。”   还是韩春雷眼疾手快,用手轻轻一格,挡住了黄守业的巴掌,兴奋地问道:“他们还要追加,追加多少份?”   “这个数!”黄守业收回了巴掌,转而伸出两根手指摇了摇。   “二十套?”韩春雷喜道,“太好了,你走了之后,我和爱武又加印了三十套,正好派上用场。”   “什么二十套,两百!人家要追加两百套!而且,是明天上午就要!要不然,我至于三轮车都不骑,直接坐小巴赶回来吗?!”黄守业又是兴奋又是气急。   “两…两百套?”   这回黄爱武也震惊了,不再抬杠了,结结巴巴道,“怎……怎么会这么多?老豆,您……您一套收他们多少钱?”   黄守业愣了一下,道:“价格不变,还是两块啊!你以为搞批发,还能打半价啊?”   “这……”   黄爱武惊呆了。   黄守业看着眼前呆呆的两个年轻人,突然心情就好了许多,他上前,拖了一根条凳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这才道:“傻小子,知道厉害了吧?别不服气,爱武!就你那点见识和小聪明,和人家春雷仔,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这会儿,黄守业的心情好了,对黄爱武的态度也转变了不少。。   就这么一天半天的功夫,就能挣这么多钱,心情能不好吗?   两百三十套试卷,一套能赚一块三,净利润就是三百块钱!   他黄守业起早贪黑,弄这个废品收购站,两个月的收入加起来,也不过是这些。那还是行情好的时候,要是行情不好,三百块钱他家废品站要挣上三四个月。   一旁的韩春雷,其实也被突如其来的两百套订单,给惊到了。   但他更好奇,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是他拿起凉茶壶,给黄守业又续了杯凉茶,问道:“黄叔,你快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黄守业嗯了一声,喝了一口茶,这才打开话匣子,娓娓道来。   其实这事倒也不曲折。   要知道,这年头信息不畅,有时一封信从深圳到广州都要跑上个把月。更别说是要到人家名校老师出的卷子,再誊抄一份了!所以黄爱武之前担心的事情倒是没有发生。   相反,今年是国家恢复高考的第三年,考生们手头的学习资料严重不足是个普遍现象,名不见经传的深圳中学也不例外。   所以,老黄的这卷子的到来,对深圳中学的学生仔来说,那简直就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啊!   深圳中学各科的老师们,在研究了老黄带来的这几套卷子后,更是高兴地嘴巴都合不拢了,往高三年级一推荐,好嘛!直接一抢而空,还额外追加了200套的订单。   他们唯一的要求就是快,明天上午一定要送到。   毕竟现在离高考,就剩十来天了,就算这高考卷子汇编是及时雨,他们也是一分一秒都耽搁不起!   说到给老师和学生仔们报价,一套卷子两块钱的价格时,黄守业突然对着韩春雷竖起了大拇指,““我原先想着这价格是不是有点高了。没想到,那些老师和学生仔们掏钱时,那叫一个痛快!这个价格,定的刚刚好!”   韩春雷笑道:“我是想着,毕竟国家也才恢复高考,会赶着这时候去参加高考的,家里总不至于太穷。这真要是穷得叮当响的,估计也没空想这事!所以这价格不能太低,但是也不能太高了,毕竟国家恢复高考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情,而对学子们而言,高考也是改变他们自己人生命运的契机,咱要挣钱,但不能昧着良心挣太狠!有一定的利润空间,就够了。”   “对对对!挣多少才是够啊?”黄守业赞叹。   这时吗,黄守业媳妇突然犯愁道:“这一下子就追加两百套卷子,而且明天早上就要,咱们能赶得出来不?”   韩春雷说道:“黄叔走了后,我们加印了三十份,现在还差着一百七十份呢。看来只能通宵干,连轴转了!”   黄爱武郁闷道:“不睡了?”   “有钱挣,睡什么觉睡?起来干!”   黄守业大手一挥,一锤定音道:“就听春雷的,咱们连轴转,不把剩下的一百七十套卷子赶出来,绝不合眼!”   黄爱武彻底绝望了,他是真的很困啊!困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黄叔,通宵连轴转归连轴转,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人还是要睡觉的。”韩春雷提议道。“要不,咱来个三班倒吧?”   “三班倒?就跟当年大炼钢那会儿,工厂里搞三班倒,轮着加班加点,赶英超美呗?”黄守业问道。   韩春雷点点头,道:“对,您先吃口饭,然后跟黄婶去休息两小时。我跟爱武大哥年轻,再顶顶。到下午,你们来替我们的班,换我们去休息。”   “行,就按着你的排班来。”黄守业答应道。   “好,为了保险起见,爱武大哥,你再辛苦一下,再去刻一份蜡纸吧。”韩春雷交代道。   “还要再刻一份蜡纸?”黄爱武莫名觉得自己的手又开始酸了。   “嗯!上午的时候,我看到原先那份蜡纸已经有一个位置起皱了,起皱就容易印花,恐怕撑不到200套。不如再刻一份蜡纸吧,上个双保险。万一到了夜里那份坏了,咱也能有备无患!”韩春雷解释道。   韩春雷说得是实情。   这刻蜡纸,本来就是个讲究活,不仅刻的时候要一笔一画,笔力适中,印的时候也要格外小心,如果刻与印配合的好,一张蜡纸印个百八十份卷子一点问题没有。但如果不小心弄皱了,或是刻破了,那就前功尽弃了。   但刻蜡纸,也是一个眼睛疼胳膊酸的辛苦活儿。黄爱武真心有些不想刻。   黄守业见状,气急催促道:“还愣着干啥?扑街仔啊,这是在挣钞票,你以为是过家家啊,挑三拣四做乜?”   “老妈,我……”   黄爱武可怜兮兮地看了他老妈一眼。   “这个听你老豆的。”   在挣钞票这个问题上,他老妈是坚决支持和贯彻他老豆的决定的!   求怜悯,无效!   “还磨蹭!就按春雷仔说的办!你要不刻蜡纸,就尝尝老子的铁拳!”   黄守业一锤定音,彰显一家之主地位。 第63章 前景更光明   或许是因为有了那两百份的大订单打鸡血的缘故。   总之黄爱武虽然困得直打哈欠,却也没有再消极怠工,蜡纸上的字,刻得一板一眼,整齐划一。   接下来的时间里,黄家三口和韩春雷轮流倒班儿,干可整个通宵,直至次日日上三竿,终于将剩下的一百七十套模拟卷子全部印完。   另外韩春雷还多留了个心思,多印了三四套作为样本,打算让黄守业送去其他几个高中试试水。   趁着黄守业坐着小巴去中学送试卷,韩春雷和黄爱武他们又打了会儿盹。   黄守业送完卷子后,回家也趁着眯了会儿觉。   天擦黑,吃晚饭的时候,才悠悠醒来。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的,实在是太累了。   两天两夜,不止印了两百三十套试卷,还全部出手,这很神速了。   这两百三十套卷子,净利润总共赚了两百九十九元,嗯,差一块就是三百,虽然比不上韩春雷街头摸奖两天净赚九百元的速度,但在黄家人看来,这种赚钱速度简直是奇迹,毕竟参与感远胜旁观感。   吃完了晚饭,黄守业把韩春雷叫到了拿出一叠厚厚的人民币,递了过去,高兴地说道:“来,咱们先把赚的钱分了。你和老曹,总共占六成份子,赚的钱是一百七十九元四角。仔,你点点。”   这桩生意,韩春雷一开始投资了五十元。后来,黄守业带回来了两百套试卷的大单子,韩春雷就又追加了五十元的投资,总共投资是一百元。   三天不到,光分的利润,就近两百了。   不过,韩春雷并没有接过,而是摇头推拒道:“黄叔,分红不着急。现在咱们这桩生意,正是继续投入再生产的时候,怎么能往外提钱呢?”黄守业道:“说了这只是分红,咱们的本钱还没动呢。我下午顺道也去另外几所高中打听了一下,今年要参加高考的学生仔,并没有深圳中学多了,加一起也两三百套卷子的量。咱们之前的本金,足够买材料了。”   说完,再一次把钱往韩春雷手中塞。   “黄叔,我真不是客气!”   韩春雷还是不收,笑着问道,“黄叔,你不会真的以为,咱们这试卷生意,后面顶多两三百套的销量了?”   这是话里有话啊。   黄守业心中一动,微微皱眉道:“难道不止?这离高考的日子,可就剩下十来天了,这几所学校,也就两三百套卷子的量了吧?”   “叔,正是因为离着高考只有十来天,咱们的试卷,才会越来越好卖。这试卷为什么叫模拟卷?不就是模拟高考的试卷吗?越是最后几天,越是需要模拟。”   韩春雷可是太知道这种感觉了,因为前世他自己就是从题海战术中成长起来的莘莘学子。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考的不仅是课本知识,还有临考时的心理素质。   有的学生,平时考试没问题,临到大考总是掉链子,这就是心理素质不行。怎么克服这种问题?   考前多模拟!   把每一次模拟考试,都当成高考一样严正以待。这样才能把高考,当成平时的模拟考轻松应对。   韩春雷讲的道理,黄守业也听得明白。要说他原来在部队,也学过这些。他到现在都还记得连长扯着嗓子喊的那句话:“你们这些新兵蛋蛋,现在不好好练,上了战场尿裤子,丢的不是脸,丢的是命!”   往事声声,依旧在耳。   黄守业的表情,韩春雷看在眼里,继续道:“黄叔,你再想想,我们这次卖出去的卷子,看着多,但是分到每一科才三套。三套卷子,也就够对付两天。”   “你的意思是说,深圳中学还会再来订跟咱们模拟卷?”   黄守业顿觉眼前一亮,是啊,他光想着向其他几所高中兜售手中的模拟卷,却忘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复购。   韩春雷笑着点了点头:“尤其是复读的考生。我觉得,他们对模拟卷的需求,只会比其他考生更大。现在谁家不缺劳力?谁不想多挣点工分?可是,只要能考过去,上了大学,他们就是城市户口,就能从此鱼跃龙门,改变自己的命运。所以,越是这种失败过一次的,更会越急!”   黄守业沉默了下来,心里盘算着韩春雷的话。   不得不承认啊,眼前这个仔,真是不得了啊。十七八岁的年级,却有着惊人的商业嗅觉,最难能可贵的是,还有着与这个年龄段不相衬的沉稳和踏实。   这个仔从不说过头的话,不做过头的事,凡事留有三分余地。   自己家那个扑街仔,真是跟他没法比啊。   突然,黄守业打心眼里有点羡慕起韩春雷的父母。谁家摊上这么个孩子,谁家不欢喜?   沉默片刻,他认真说道:“要想短时间内再印出七八百套卷子来,恐怕咱们这几个是忙不过来了,毕竟离高考时间有限。我还得去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来搭把手、。”   “听黄叔安排!”   韩春雷很喜欢跟黄守业合作,做事麻利,思路开阔。也难怪在这个农村人都抢着赚工分的时候,他能第一个想到进城做废品收购的生意。而且还能给远在杭州的曹天焦出谋划策。   ……   当天夜里,黄守业之前送去其他几所高中试水的模拟卷,也有了回音。   这里面也多亏了深圳中学教导处的张老师帮忙拉线,节省了很多不必要的沟通环节。   附城中学,定了五十套。   南头中学试定了七十套。   五七中学,直接试定一百套!   当夜,黄家的大杂院里,又是灯火通明。   “我要不要再刻一份蜡纸,现在我手熟,刻得快,这题我都能背下来了。”   黄爱武左手握着右手手腕,用力揉着,面上却是一片喜色。   二百套刚出去,又是二百套的订单,这哪是印卷子,这简直就是印钞票啊。   在钞票面前,他对韩春雷的立场,也正慢慢发生了改变。   韩春雷摇了摇头,道:“这第一个版本的模拟卷差不多了。原来那几张蜡纸勉强还能用,我估摸着是时候,再刻第二个版本的蜡纸了。”韩春雷道。   “第二个版本?”黄爱武一时没听明白。   “嗯。我重新整理了三份新卷子。”韩春雷说着递了几张纸过去。   黄爱武疑惑地接过去看了看,是新的卷子,跟之前一样,每门课三份,只是这一批的质量没有前一批好,有些题目因为时间太久,都有些花了。   “原来那一版不印了?”   “也印。但是市场总是会饱和的。而且这印卷子也不是什么有技术含量的事,学校里的老师加班加点的,也能抄出一两份来,也不见得都要在我们这里买。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抓紧时间丰富产品的种类。”韩春雷道。   “但是这几张新卷子,有的地方都花了。”黄爱武说着指了指卷子的某处位置。“这简单,另外找些题目换上去就行!”韩春雷一早就看出了这个问题,但在他看来,这也跟不是什么大事,以前他的数学老师就没少看这种东拼西凑组试卷的事。   “这一次我跟爱武哥你一起刻。我的字是不如你的工整,但是还能看。”   “不用,不用!我能行。”黄爱武好不容易在自己老豆面前找到点存在感,他可不想又被韩春雷给分了去。   “黄叔找的人明早就来了吧,这回人手是富余了,得多刻点蜡纸,大家才好抓紧时间一起干。”韩春雷说道。   “对对对,明天一早就到。”黄守业弯着腰搬了一箱白纸进来。   黄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彻夜无眠。   ……   第二天清早,约莫七八点钟的样子,黄守业联系到的几个帮手,也如约到了。 第64章 带回坏消息   黄守业找的是大屋围村的黄姓本家人,二伯、三伯、大侄子都来了,足有六七人。   给他们安排的活儿就是帮忙晾晒、装订、送货。   有了他们的加入,一时间,黄守业的破烂院里热火朝天。时不时有经过的邻居乡亲,隔着院门的缝隙往里瞧,都想瞧瞧老黄家今天是有什么大喜事。   得亏黄守业往日里收卖废品,也有找短工帮忙的时候。   所以,一车车的白纸油墨进来,一刀刀的卷子送出去,倒也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应。   “老豆,我出去把那些人打发了。别让他们把咱的卷子偷了去。”黄爱武刷完一遍油墨,发现那门缝里又有一双眼睛在往里瞅。   “你管他们做什么。往日里我们往家倒腾废料,哪次没有人往里瞅?都是一个街坊的,他们就是图个热闹。”黄守业手下不停,嘴里回道。   黄守业是老派生意人,讲究邻里和睦,和气生财。   不过黄家废品站的街坊们没这么着,倒是其他县里已经有人开始学上了他们这门生意。   这个消息,是黄爱武的堂哥黄爱勤带回来的。   黄守业之前派他去五七中学送那一百套卷子。   送完卷子回来后,他第一时间就向黄守业汇报道:“四叔,有,有人学,学我们印卷子!”   “谁啊?”   这消息一报,整个院里忙活着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将目光齐聚在黄爱勤身上。   韩春雷给黄爱勤倒了一杯凉茶,说道:“爱勤大哥,先别急,坐下来歇口气,慢慢说。”   黄爱勤喝了几口凉茶,喘匀之后,娓娓道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黄爱勤去送试卷的时候,有两名五七中学老师的家属,帮忙一起卸货。   卸货的时候,其中一个矮胖子就一直向他打听这卷子的事,一会儿问这一百套卷子要印多久啊,一会儿又打听这白纸几个钱一刀,这一趟买卖能挣上多少钞票?   黄爱勤本就是个送货的,刚来帮忙没多久,当然不知道各种详细,而且再加上得了黄守业的嘱咐,自然说不知道,不清楚。   那矮胖子见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也就不再打听了。   等卸完货,黄爱勤去了躺卫生间,出来时就听到这两人正低声私语。   他听矮胖子跟伙伴说道:“你看那送货,嘴巴那么严,这说明啥?说明这钱好挣,不想被我们知道呗……我看这买卖容易啊,要不咱也搞一套这卷子,问学校借个钢板、油印机,咱也能干。”   “我看行!这买卖能干!”另一人说道。   黄爱勤听罢,立马留了心思,送完货就第一时间回来报信了。   ……   黄爱勤带回来的这个消息,让小院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无声。   “死扑街!”黄爱武第一个骂出声来。   黄守业的脸色也是变得很难看,他把目光落在韩春雷身上,好似在寻求主意。   韩春雷却是面无怒色,反而不急不慢地又给黄爱武倒了杯凉茶,让他先休息了。   随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嗯,跟我之前预计的差不多。”   “嗯?”黄守业一愣,问道,“春雷仔,难道你早就猜到会有人这么干?”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人之常情嘛,抄咱们卷子,自己印卷子卖钱,门槛儿又不高,他们不这么干,总有人会干。”   韩春雷点了点头,说道:“所以,昨天晚上我就和爱武大哥一起,刻了新版本的蜡纸。这第一版本的卷子,也差不多可以停印了。”   黄守业恍然大悟,面色一喜道:“原来你昨天让爱武跟你一起刻新版本模拟卷,就是为了这个啊?”   “也不全是吧,”韩春雷解释道,“一来呢,第一个版本的模拟卷再送一两批,几所高中估计也差不多饱和了,的确是该换换新版本的模拟卷了。题海战术题海战术,总不能来回模拟同一批卷子吧?这二来呢,也的确是防止有人照抄我们的卷子刻蜡纸,印卷子。刻一版蜡纸需要时间,等他们刻完蜡纸,再把卷子印出来,我们第二版本的卷子估计已经开始送入各个学校了。等他们开始刻我们第二版卷子的蜡纸,估计第二版本的模拟卷,几所高中又差不多饱和了吧?呵呵,就让他们跟在我们屁股后面吃点残羹剩饭吧。”   “我草,春雷仔,叔,是真服了!”黄守业当着全院黄家人的面,由衷地对春雷竖起了大拇指。   黄爱勤也是一脸佩服的称赞道:“是啊,春雷兄弟,你想得实在是太周全了。这样就不怕他们抄我们的卷子自己卖了!爱武,你说是不?”   说着,他看了一眼堂弟黄爱武。   “呃……”   黄爱武支支吾吾地应了两声,嘴上虽然没承认,但心里的确是服气,换做他,根本就想不到要预防被人抄袭仿制盗印的关节。   “你呃个屁?”   黄守业没好气瞪了一眼自己蔫了吧唧的儿子,忿忿道:“怎么?还不服呢?”   “呃……服了,服了。”黄爱武怕老豆当着族人的面又暴揍自己,赶紧服了。   黄守业大喝道:“服了还不赶紧干活?都杵着干啥呢?抓紧时间印啊!”   “对对对,干活,干活。”   “是啊,早一天印出来,就早一天挣钱啊!”   黄家这些叔伯兄弟们闻言,纷纷又开始了手里的活儿。   黄守业对着众人说道:“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春雷仔的这两句话,讲得实在是太好了,等忙完这票买卖,我老黄就找人给写出来,裱起来,然后挂在这院子里,时刻提醒着咱们黄家人!以后,这就是咱们老黄家做生意的家训!”   韩春雷:“……”   汗,韩春雷无语。   这两句话明明是未来的“蛇口精神”,怎么就成你们老黄家的家训了?   若干年后,总设计师南巡视察蛇口工业区,还亲自为这句口号点过赞。   你们老黄家脸真大! 第65章 震惊曹老板   次日。   附城中学、城南中学又追加了几十套老版本的模拟卷。   但是五七中学这一头,再也没了响动,没有再追加。   说明那两个抄袭山寨他们卷子的家伙,速度也很快,已经开始出货了。   好在韩春雷早有准备,从今天开始,他们已经开始出第二个版本的新卷子了。   自从知道五七中学有教师家属,抄袭山寨他们卷子后,他们就更是加班加点地干了。   就是为了和盗印贼们抢时间。   在给深圳中学、附城中学、城南中学送新版本模拟卷的时候,韩春雷照例让黄守业带着卷子去找校方,让对方审卷验卷下订单。   不过经过山寨鬼事件之后,他们也学聪明了。这样卷只给看,却不给留。   他们可不想下单的卷子还没送过来,样卷已经外面被人刻了蜡纸,疯狂印刷。   至于五七中学,因为山寨事件,所以韩春雷也略微赌气,每次送新卷子过去,都会比其他几所高中晚上一天,气得五七中学的校长又气又恨。气得是自己学校老师的家属,干这种没品的事,得罪了韩春雷一方,连累他们五七中学跟着受气;恨得是既然你们都山寨了,为什么山寨人家新卷子的时候,速度不能再快点,害得每次五七中学都是跟在其他几所高中后面捡残羹剩饭。   接下来的几天里,韩春雷和黄守业他们也不是在单纯吃老本,而是不停地出新版试卷,只要一个版本的销售情况有些疲软,就立马出新版的模拟卷。   以至于每次新版试卷一出来,销量都会有个小高潮,然后再逐步回落。   当然,跟风、抄袭、山寨这种事情,永远是无法杜绝的,只会越来越多。   每次等他们新版本卷子卖到一半,就有人拿了他们的卷子,依样画葫芦,偷摸刻蜡纸,偷摸批量印刷自己卖。   但韩春雷他们胜在推出新版本模拟卷的速度快、品类多。   所以尽管他们一直被模仿,却也从未被超越。   直到7月4号,离高考就剩最后两天,韩春雷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可以收手了。于是让黄守业把手上最后五十套卷子的存货沽清。   当天晚上,他们在黄家的破烂院里摆了席,喝了庆功酒。至此,卷子生意算是告一段落。   宴席结束,黄守业给本家亲戚们结了工钱,送出了门。   随后跟韩春雷一并坐下,统计一下这次生意的所有收入。   “啪嗒,啪嗒,啪嗒哒”——   屋里全是黄守业拨打算盘的声音。   直至他拨完最后一颗算盘子,才笑眯眯地问春雷道:“你猜这回,咱们总共赚了多少?”   不等韩春雷发问,黄爱武已经开口了:“老豆!总共赚了多少?”   黄守业看了眼儿子后,还是看向韩春雷,对他报起来数字:“咱们前前后后,总共卖了两千四百二十六套卷子,总收益是三千一百五十三块!除去结掉的工钱,我们净赚了三千块!”   说着黄守业用两根食指比划了一个“十”字,抑制不住兴奋道:“十天!春雷仔,我们就用了十天!就净赚三千块!这说出去,谁…谁敢信啊?春雷仔,你这脑子简直就是印钞机啊!”   “黄叔,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靠我一个人,赚不到这么多钱!”韩春雷嘴上谦虚着,其实心里也是兴奋不已,这个时代人民币的购买力可不是四十年后,三千块钱……这可以干很多很多的事情了。   “十天挣了三千块,猴赛雷啊!我们真是比抢劫还要来得快。”黄爱武咽了咽口水。   “抢你个大头鬼啊,扑街!”   黄守业无情的大手,又扇到了黄爱武的脑袋上,引得黄爱武一阵傻傻发笑。   “呵呵,这一回,可以分红了!黄叔。”韩春雷笑道。   “对对对,分红,分红!”   黄守业不迭点头,然后对黄爱武板了板脸,说道:“你个扑街仔,这次也出力不少,分红算你一份。”   “哇,有我的分红?谢谢老豆。”黄爱武顿时意外,高兴的像个大傻子。   黄守业瞪了他一眼,“你也多感谢春雷仔,没他,你分个鬼的红,分屎吧你!”   “对对对,嘿嘿,谢谢你,春雷!”黄爱武发自肺腑地对韩春雷说了一声感谢。   韩春雷耸耸肩,摊摊手,微微一笑,道:“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这一夜,黄家的破烂小院中,气氛融洽。   ……   第二天一早,韩春雷吃罢早饭,推却了黄守业再住两天的热情挽留,坐小巴来到了县里的邮电局。   他先给家里拍了一封电报。   没错,就是电报。   在这个时代,人们长途联系首选邮递信件,次选电报,最后才是电话。   寄信多便宜啊,八分钱买一张邮票,就能邮遍全国。   电报就比较贵了,一个字四分钱。发两个字的电报,就相当于寄一封信了。最昂贵的是电话,尤其是长途电话。两毛五一分钟。打上十分钟,一天的工资就没了。   前些日子,韩春雷和曹天焦联系,是因为账目的问题一句两句的说不清楚,邮寄信件又太慢,这才选择了打长途电话。   这回跟家里联系,就必须是拍电报了。   主要是,他也没有太多的儿女情长的话要写在信上跟家里说,这挣钱的事,他也不想说太多,他怕说多了,按照他妈毛玉珍的性子,要么让他把钱全部寄回去,让她继续买地盖房子,要么直接杀到深圳来跟他一起干。   这两个结果都是韩春雷想看到的。   所以,拍电报最好,简单明了,不多说废话。   给家里拍了封电报报平安,又给毛玉珍汇过去了五十元钞票后,他才给曹天焦摇了个电话过去。   “什么?我那二百块钱的本钱,这十来天功夫,变成了五百多了?”   电话里,曹天焦听了韩春雷的报账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上次,韩春雷也是十来天的功夫,把他的八十元本钱,变成了三百五。   可他连前一次的汇款单还没收到,这二百块钱怎么就变成了五百多了?   曹天焦是彻底震惊了。   这回,韩春雷提出要把钱给曹天焦汇过去时,曹天焦没有再拒绝。   要是他再跟上次一样,让韩春雷不把钱全汇给自己,留上几百做本钱,继续让带自己做上一批生意,占一成股份?   那是和韩春雷一起合伙做生意吗?不,那是白占韩春雷的便宜!   这事儿老曹这种通人情世故的人,可是再也干不出来了。   挂了电话后,曹天焦汲着拖鞋,从电话间走回家,往日里这条小巷子,他两分钟就走完了。   但是今天这条路,他走了足足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他曹天焦在想事情啊。   在他原来的想法里,韩春雷能卖假领子大赚一笔,除了眼光和魄力之外,最主要的还是运气好。   这么大批的假领子,也不是哪里都能碰的到的。至于街头摸奖的路数,那主要还是因为赤勘村的人不让他直接卖。   但一次是运气好,第二次还能归为运气好吗?   自然是不能了。   在别的小年轻还在为一分半分的工分打架,韩春雷这里挣钱跟玩儿似的。   突然,曹天焦有点后悔了。   后悔自己动作太慢了。   事实上,就是上次,他给韩春雷留了二百块本钱,要求占一成股份,也并没打算存心想占韩春雷的便宜。   韩春雷家的情况,曹天焦是有所了解的。四个字足以形容:孤儿寡母。韩春雷一走,韩家家里唯一的男丁,就剩小屁孩韩春风了。   所以,他上次是打算等韩春雷那一百五十元寄到了之后,就把赚的那七十元拿出来,给韩家买些礼物送过去,再问问韩家的孤儿寡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韩春雷帮自己在深圳挣钱,自己在杭州帮他照顾家人。不说让韩春雷感谢自己吧,起码不算自己纯占韩春雷的便宜。自己做人,就是这么讲究。   现在可好,   他韩春雷挣钱的速度,比邮局汇款的速度还快。   自己还没去韩家看看呢,人家韩春雷里外里,都帮自己挣了小七百块钱了!   “唉,说到底,是我眼皮子浅,没想着自己出血,只想着用春雷赚的钱办春雷的事儿。不行!我得赶快去春雷家看看去!”   他决定不再等那张汇款单到了,再去办这些事了。   他回了家后第一时间从家里取了点现钱,然后去供销社买了一些礼物,骑上三轮车,直奔着柴家坞。 第66章 喜禄真后悔   宝安邮局这边。   韩春雷这边挂完电话,准备坐车回湖贝村。   出来十天了,除了第一天让黄守业帮他捎个消息回去之后,就一直忙到现在,也不知道张喜禄、阿雄、红姐他们最近怎么样了。   既然挣了钱,他打算回去请大家吃顿好的,一起高兴高兴。   刚走出邮电局没多远,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喊他:   “咦?春雷?”   熟悉的声音。   韩春雷扭头一看,是张喜禄。   真是白天别说人。   十几天没见,张喜禄明显见瘦,还蓄起了两撇小黑胡,看着还挺精神的。   等他走近来,韩春雷明显能闻到他身上冒着一股酒气。   “果然是你啊!好家伙,这都多少天了,你终于舍得露面了。红姐昨天还说呢,要是再不见你回来,就直接杀到老黄的废品站去要人了。”   说着,张喜禄眉毛挑了挑,坏笑道:“这么多天不回湖贝村,老黄那破烂院真有那么好玩吗?老黄不会给你找了个相好的吧?哈哈哈……”   、韩春雷听了,简直哭笑不得,“你少扯了,我跟老黄是合伙做了笔小生意。倒是你啊,怎么会在这儿?”   “咱也别跟两根电线杆子似的杵在这里说话了。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喝点茶,吃点点心。”张喜禄提议道。   韩春雷正有此意,点头说道:“好,我正好也有点饿了,我请你吃个早茶。跟我走吧,我知道有个好去处。”   韩春雷带着张喜禄在路边拦了一辆招手即停的小巴,约莫二十来分钟后,在东门墟附近下了车。随后就进了一座老唐楼。   这老唐楼的四楼有个吃早茶的地方,红姐上次带他来过,老广的早茶点都能再这里吃到。   他熟门熟路的进来找了坐,跟伙计一股脑儿地点了很多东西。   卤水猪手、蜜/汁叉烧、东江豆腐、虾饺、肠粉、叉烧包,再加上一个豉汁蒸排骨……   再要了一壶普洱。   这是一餐相当奢侈又地道的早茶了。   今天不是趁墟日,茶楼里的生意寡淡的很,零星散坐着几个看着报纸喝茶的客人,不是特别忙。所以韩春雷他们点的东西,很快就上来了。   “春雷,你这点的有些多啊。”张喜禄嘴里嚼着一大块叉烧,含糊不清地客气道。   “不多不多,咱们两个大小伙子,不算多。再说也花不了几个钱!”   韩春雷刚跟黄守业他们分完红,兜里有钱心里不慌,财大气粗的很。   随后,他捡起之前的话题,问道:“对了,你怎么会在宝安?”   “在这边当然是捞尸啦,早上七点多我们就过来了,九点多捞完尸。我不是去公社结捞尸费嘛,正好在邮局门口看到你。”张喜禄一边吃着一边说着。   韩春雷扶额一笑,怎么把捞尸这个事给忘了,笑道:“还干捞尸啊?你不是说跟阿强合伙开舞厅了吗?”   张喜禄说道:“舞厅不是还没开业呢吗?阿强现在已经不捞尸了,舞厅开业的事情都是他在筹备。但我要恰饭啊,所以最近我隔三差五过来和雄哥一起捞尸,挣点活钱。等啥时候舞厅开业了,我就彻底不干了。”   韩春雷哦了一声,暗自点头,张喜禄这么做是对的,看来最近踏实了不少,知道不坐吃山空,不瞎蹉跎光阴了。也不枉自己牵线搭桥介绍他跟雄哥他们去捞尸。   他突然想起刚才路上,就张喜禄自己一个人,问道:“雄哥呢,刚才怎么没见他跟你一起去结钱啊?”   “嗨,平时都是他去跟公社结账的,就今天,他说答应了红姐,要替红姐的快餐店去进货,所以捞完尸就走了。今天的捞尸费让我去结。”张喜禄笑道。   “所以雄哥一走,你就先去喝早酒了!”   韩春雷微微皱眉,提起茶壶给张喜禄倒了杯普洱茶,说道:“你多喝点浓茶去去酒,别一会儿到了人家公社,还一身酒气的。”   “噗——”   张喜禄吭哧一笑,放下筷子,乐道:“这你真是冤枉我了。别看我大早上喝酒,就以为我又学坏了,我也是工作需要。”   “喝酒还是工作需要?这我就不懂了。”韩春雷费解。   “哈哈哈,也有你不懂的事啊。好吧,没干过捞尸这活儿,还真不懂这里面的道道。你听我跟你细说哈……”   吃着早茶,张喜禄娓娓道出了这捞尸活不为人知的一面。   原来海边捞尸,得趁着涨潮的时候干活。   一旦涨潮,尸体就会跟着潮水从海里漂浮到岸边,被捞尸人们捞起。前些日子他们下午去捞尸,因为前些日子是月头。   但最近快到月中了,都是上午涨潮,他们得早上七八点就到海边,等着尸体被潮水冲上岸边来。如果下午去的话,尸体早就被其他捞尸人抢完了,哪里还有捞尸钱挣?   至于大清早干活要喝酒,那也跟捞尸这个活的特殊性有关。   一来是壮胆,试想,死人本来就挺吓人的了,更何况一具在海里泡肿泡烂的尸体呢?所以酒壮怂人胆不是没有道理的。   二来是浑身酒味儿啊,能把尸体在海水里泡烂的腐味儿给掩盖掉。寻常人闻到臭鱼烂吓都反胃,更何况是腐尸烂尸的味儿呢?任何人亲身经历一次,都会作呕的。   至于第三个原因呢,是跟敬鬼神有关。   当一具尸体被捞上来之后,每个捞尸人都要喝上一口白的,然后对着尸体庄重地鞠上一躬,口中说上一声:“对唔住,打搅赛!”   据说这个仪式之后,死者对人间无论是最后的一点遗憾还是怨恨,都会随之消散。这样的话,捞尸人也不用再担心突然尸体诈尸,也不担心会有怨鬼索命这类的诅咒。   ……   “真是各行有各行的门道啊。”   韩春雷不由地感慨了起来,这个捞尸活不好干,这钱也不好挣!   “可不呗,说实话,这活儿我以后打死也不干了,等着阿强他们把舞厅开业,我就彻底洗手不干了,你不知道,自打干过这捞尸的活儿,我特么夜里都不敢一个人走道了。以前我是我们红旗村出了名的张大胆,现在,我是出了名的敬鬼神!”张喜禄忍不住吐槽两句。   韩春雷哈哈一笑,道:“人有点敬畏之心,总不是坏事,至少不会干什么太出圈的事。”   “伙计,再来一笼虾饺!”   张喜禄抬手招呼了一声,然后对韩春雷尴尬地笑了笑:“嘿嘿,被你说中了,还真不够吃的。这老广的东西啊,好吃是好吃,就是分量太少了。”   “不够再叫,”韩春雷也挥挥手,示意伙计道,“小哥,给我们也换壶茶,不要普洱了,换壶龙井吧。”   伙计应了一声好。   张喜禄看韩春雷这财大气粗的样子,忍不住问道:“这么阔绰,跟老黄那笔买卖,指定挣了不少吧?”   “没多少。”韩春雷笑了笑,摇摇头。   张喜禄追问:“没多少是多少啊?跟我还有什么好云里雾里的,到底挣了多少啊?   ”呃,就分了一千多点。”韩春雷轻轻说道。   他说的很轻,但听到张喜禄的耳朵里,无异于一声惊蛰春雷响啊!   张喜禄惊呼道:“分了一千多?你说的是钞票?”   韩春雷好笑道:“难不成还是粮票啊?我一共分了一千五百块钱。然后曹叔出了本金,跟着占了一成股,也分了三百左右吧,不过这次还真是多亏了黄叔他们家那些收回来的旧书旧试卷……”   既然他问到底,韩春雷也不打算瞒他,低声将自己在黄守业家幸运地找到高三试卷,并且用这些卷子发了一笔财的经过说了一遍。   “草啊,真……真赚了一千五啊?连特么曹老板都跟着分了三百多啊!”   张喜禄听完后,简直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后悔为什么要跟韩春雷分开干呢?就应该跟狗皮膏药似的黏着韩春雷啊。不然的话,这次试卷的买卖也有他张喜禄一份啊!   啊啊啊……好难受!   见着一笔横财从眼前飞过,张喜禄有点抑郁了。   回想自己这十来天,为了开舞厅的事儿,起早贪黑的看场子、找设备,挣了多少?确切地说,舞厅还没开业,他是一分钱也没挣着!还白搭出去好几顿饭。   张喜禄心里难受极了,把韩春雷刚才点过的菜,又狠狠点了一遍。   “没事,点吧,摸摸,多吃点。”韩春雷真是无从安慰,只能让他多吃点了。   这时,他要的龙井送上来了。   他俩都是江浙人,喝不惯这普洱茶,太刮油,这肚子里好不容易有了点油水,还真不舍得就这么刮干净咯。   所以还是龙井好啊,至少还透着家乡的味道。   谁知张喜禄喝了一口之后,忍不住皱眉道:“你说这挺好一个茶楼,怎么茶叶怎么次呢?!”   韩春雷以为他是错失横财,情绪不佳,所以抱怨起茶叶来了。   不过当他喝了一口这新沏的龙井茶之后,也忍不住摇头起来。   这哪是家乡的味道啊?   这简直就是捂了好几天的臭袜子味道。。。 第67章 这茶有问题   江浙一带产绿茶,作为江浙人,韩春雷和张喜禄都知道,就算是普通的绿茶,都讲究个叶绿香清。   特别是张喜禄很有发言权,他在长河公社做掮客那会儿,最喜欢大茶缸子里泡绿茶。就算喝得是普通绿茶,那茶缸里的茶叶沫子,也是碧绿可人的。早上出门前泡上一杯,下午回来喝最好,茶汤泡得又酽又清口。   咕咚咕咚灌一缸子下去,那叫一个提神醒脑啊!   但眼前茶楼上的这壶龙井茶呢?   叶子枯黄,茶香中还掺杂着几分霉味,如何对得起它茶中魁首的名头?   “这破茶也叫龙井?!”张喜禄吐槽道。   “算了,不多事了。”韩春雷摆摆手,“以后老广茶楼里就不能点绿茶。。”   “算了?那怎么成?”   张喜禄拿起桌上的价目单,指道:“你看看,一壶龙井七毛二,都赶上一盘肉菜了,不便宜啊!这冤枉钱咱能花?”张喜禄最近也是因为筹备舞厅,三教九流的人接触多了,社会人的脾气见涨。   另外一方面,确实因为错失高考模拟卷这笔生意,心里憋气得慌,找个由头宣泄一下。   只见他对着在柜台上支着头打瞌睡的服务员勾了勾手,喊道:“伙计,过来一下!”   那服务员睡眼惺忪,迷迷瞪瞪地看了一圈,才看到张喜禄在冲他招手,赶紧把白毛巾往肩头上一甩,走了过来。   “同志,还要点别的菜吗?”   张喜禄顿时脸色一板,指了指桌上的茶壶,说道:“哪里还敢点菜啊?你们这茶楼太不负责任了,拿发了霉的茶叶糊弄客人,你们这是坑害人民群众的利益啊!”   “你说我们的茶叶有问题?”伙计一愣。   “问题大了!算了,我跟你也说不着。”   张喜禄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去把你们经理叫来!今天你们茶楼不给我们个说法,我就去派出所要个说法,告你们去!”   “那我去叫经理来。”   这个时代,大家的服务意识还很淡薄。这也难怪,好不容易翻身做了主人,谁愿意低三下四的再去伺候人。所以这茶楼服务员对张喜禄的大呼小叫不怎么感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转身去后面叫经理。   很快,一个三十多岁,穿着白衬衫,头发输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来到了韩春雷他们跟前。   他微微躬身、点头,自我介绍道:“两位,我是广源茶楼的经理李家俊。两位同志说我们的龙井茶有问题?”   “你就是经理啊?”   张喜禄看了一眼李家俊,然后打开茶壶盖,指着里面说道,“你自己瞧瞧这茶叶,都成什么色儿了?你再闻闻这茶味,那是正经绿茶的味儿吗?都说现在要搞改革开放了,但不是让你们走资本主义道理,为了挣钱去伤害广大人民群众利益啊!”   韩春雷:“……”   这家伙,真是上纲上线,要搁十年前,那绝对是最强革命小将啊。   “这……这位同志,言重了,言重了。”李经理面上有些尴尬,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先尝尝。”   说完,李家俊自己上手,弄了个干净的杯子,从茶壶里倒了点茶水,凑到嘴边去尝。   尝了一口后,他又细尝了一口,一脸狐疑地放下茶杯。   随后面色变得平静起来,认真说道:“同志,这茶水我尝了,我们真没以次充好,真就是这个味!”   “我操!你这是睁眼说瞎话呢吧?”张喜禄忍不住爆了粗口。   韩春雷闻言,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李经理,你要刚才道个歉,这事也就完了,我们也没打算追究。但你要说这龙井茶就是这个味道,呵呵,那我今天真跟你较这个劲了。实不相瞒,我们就是江浙人,也算半个龙井茶的行家,这绿茶到底什么味儿,我想我们比你更有发言权吧?”   “同志,你先别急,你们是误会啦。”   李经理解释道:“刚才是我没说清楚。我们并没有以次充好,坑蒙顾客。你觉得这茶味道不对劲,那是因为伙计今天忘了给你们洗茶了。没洗过的茶,喝起来就是这个味道!”   “洗茶?洗什么茶?茶叶为什么要洗?”张喜禄听不明白了。   韩春雷看对方这一脸息事宁人,认真解释的样子,倒不像作假。   至于洗茶。   他大概能听明白,老广们喝茶,第一泡茶水都要倒掉,作用就是洗去茶叶表面杂质,所以叫洗茶。但是他只只听说过普洱、大红袍这种茶要洗,没听说过绿茶也要洗啊。   要知道绿茶茶味清淡,讲究的是品茶汤的清香,直接一道热水下去,洗没了,还喝个什么劲?   “两位同志,伙计偷懒,没有给你们洗茶,所以这个茶,你们喝起来就一股霉味儿。我回头会狠狠批评他,责罚他!”李经理致歉道。   韩春雷问道:“李经理,你们每次给客人上龙井,都要洗一遍茶再上?”   李经理点头回道:“对啊,我们广东人喝绿茶少,主要还是喝的水仙、普洱,但我们买的的确是正宗的龙井茶,都是从供销社正规渠道采购回来的。绝对不会坑蒙顾客的。”   听完他的话,韩春雷豁然懂了。   看来是这个年代物资流通困难,也许他们真不知道正宗龙井茶是啥味儿。   李经理以为韩春雷不信自己刚才说的话,于是伸手招呼了刚刚那位服务员,“小何,你去后面找一下陈姐,跟她要一下咱们茶楼采购龙井茶的进货单和发票。就说我说的。拿过来给这位同志看看。”   “好嘞。”   ……   不消一会儿,服务员小何果真拿来了厚厚的一叠发票。   果不其然,从今年1月到今年6月茶楼采购龙井茶叶的清单和发票都在。韩春雷好奇地粗粗一扫,发现龙井茶的进价还不便宜,一斤十五块八。按这价格,一壶龙井收他们七毛二,倒也真的不算贵了。   “看,我没骗你们吧,我们真的是从供销社采购的龙井茶。”李经理说道。   张喜禄凑过头来一看,低呼道:“乖乖,还真是从供销社买的龙井茶啊?但龙井茶真不是这个味儿啊。别说新茶了,就是隔年的龙井,陈了两年的陈茶,也比他这个臭袜子水要好啊。”   李经理一听,微微皱眉,怎么自己好说歹说,还拿了采购清单和发票,这两个客人还胡搅蛮缠呢?   不过他这个小动作还是被张喜禄发现了。   张喜禄说道:“李经理,你还别不耐烦,我们家离着产龙井的龙井村、梅家坞也就几十里地!我家二姨妈的小姑子可就是嫁到了梅家坞。婆家就有一大片茶山。你说我懂不懂龙井?”   李经理:“这……”   “不信?要不要给你看看介绍信?”张喜禄最近频频外出,所以介绍信是随身携带,有备无患。   “那倒是不用,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经理摆了摆双手,疑惑道:“可茶叶,我们是从国营供销社的正规渠道采购进货的,这清单,这发票上写的也是正宗龙井茶,应该不至于出岔子啊。那到底问题出在哪里了?”   他不解地看向韩春雷。   韩春雷顿觉好笑,又觉得这李经理有点小可怜,忍住没笑,耸耸肩,说道:“经理,我们是来消费的,你问我茶叶问题出在哪里,这算怎么档子事?”   李经理:“呃……”   “问题出在哪里,我倒是知道。小李啊,你问他们两个杭州人,可就问错人啰。”   相邻不远的一张桌子,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阿伯忽然插了句话。。 第68章 龙井门道多   “钱伯!”   李经理认识这位老阿伯。   他们茶楼隐在唐楼里,做的也都是街坊四邻的生意。这钱伯就是茶楼的老主顾,十几年如一日,基本上每天准时准点都会来喝早茶,要一份萝卜糕,点一壶水仙或是普洱,抖开一张报纸,一坐就是一上午。   这是茶楼里最普通不过的一位老客。   韩春雷和张喜禄也被钱伯的话给吸引了注意力。   李经理见状,介绍道:“这位阿伯姓钱,我们广源茶楼的老主顾,也是咱们深圳第一供销社的老采购了,去年刚退休。”   “钱伯好。”   韩春雷点了点头,出于对老人家的尊重,他也简答介绍了一下自己和张喜禄。   李经理让伙计小何给钱伯的茶壶里续个水,然后问道:“钱伯,您倒是说说,这龙井茶的问题到底是出在边度啊?咱们家茶楼自打开业以来,龙井茶确实就一直是这个味啊。”   “呵呵,那是你小子没喝过好茶!”钱伯慢悠悠地收起了报纸,放到一边。   “嘿嘿,那钱伯您这位老行尊,给我们涨涨见识呗。”李经理笑道。   这话音落罢,何止韩春雷和张喜禄,就连旁边几桌零星的客人,也都往钱伯的这边看来。   毕竟是茶楼嘛,喜欢饮茶的人是多数。   “激我是不?”   钱伯笑了笑,也来了几分兴致,清了清嗓子,伸出两根手指,道:“这龙井茶好不好啊,有两个关键,一是货源。二是储藏。”   说罢,他扫了眼众人,见大家都竖着耳朵在听,他兴致就更大了,继续说道:“这货源就不细说了,毕竟茶农种茶的本事,炒茶的手艺,各不相同,所以供销社从农户手中收上来的茶叶,品质也存在着良莠不齐。我就跟你们细说细说这第二个关键点,储藏!”   说到这儿,钱伯将目光落在了韩春雷他俩身上,有意考问道:“两位小同志既然都是杭州人,那你们知道这绿茶应该怎么储藏吗?。   “当然是装瓶里啊!”张喜禄脱口而出。   韩春雷细想了一下,说道:“还有冷藏吧。”   他对茶叶虽然没什么研究,但毕竟作为江浙人,对绿茶的基本常识还是有的。至于冷藏法,这个倒是跟他重生前有关系,因为他老爸也爱喝茶。他们家里有个冰柜,平时放一些需要冷藏的食物,但他老爸也会把绿茶密封好,存放在冰柜里。解释说,这样储藏的话,就算放个两三年,绿茶的颜色还是碧绿的。   钱伯明显对韩春雷的答案更感兴趣,诧异地看着韩春雷,称道:“没想到小韩同志还知道冷藏法啊?不简单呐!”   如今这年头,家用冰柜何其罕见,更何况用家用冰柜储藏绿茶?   所以钱伯对韩春雷的答案感到惊奇。   随后,钱伯说道,“冷藏法在普通人家还是少见的,因为那得是特级茶才要这么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一般的绿茶呢,江浙民间是用瓷瓶装存的。那小张同志,你知道怎么个装瓶法吗?”   “这难不倒我!”   张喜禄眉毛一扬,笑道,“我见过我们亲戚装过瓶,就是找个大瓷瓶,先用编好的竹子垫底。接着把烘好的茶叶放进瓶中,然后再覆上一张白纸,最后再拧上瓶盖,拧瓷实了。这种装瓶法,随便找个茶农都懂。”   钱伯道:“的确是。茶农储藏茶叶,多数都是这个手段。这样保存下来的绿茶,一年内不会变色和变味。”   这一会儿冷藏法,一会儿装瓶法,倒是把围观的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长见识了。   这时候,钱伯话锋一转:“但是,诸位想想,瓷瓶本身造价不低,而且瓷瓶容量有限,能装得了多少茶叶啊?供销社每次一收上来都是几千斤的茶叶,都能统统装进瓷瓶里吗?所以,供销社对绿茶的储藏,根本达不到瓷瓶储藏的标准。再说了,用瓷瓶作为储藏方式,成本高了不说,也不方便运输啊。可偏偏,这绿茶最讲究这些。反倒是咱们老广们爱喝的普洱、乌龙,不在意这个,堆在角落里十年八年都不打紧。”   “我听明白了。”   韩春雷点了点头,试问道:“所以,钱伯的意思是,供销社里的确是龙井茶,但他们的储藏标准不行,容易让绿茶受潮变色变味,而且他们收绿茶的货源参差不齐,龙井茶里也有上品龙井和劣等龙井,对吗?”   “小伙儿剔透,一点拨就明白!”   钱伯夸了韩春雷一句,才对李经理说道:“所以啊,你们从供销社进的茶,的确是龙井茶,但存储条件不行,加上我们南边潮湿,这茶叶在供销社的仓库里,早就变色变味了,恐怕连他们供销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仓库里的龙井茶,早已是变色变味的劣等茶!”   “不会吧?竟然连国营供销社都进不到好龙井吗?”旁边一桌,有个年轻人发出了一声感慨。   钱伯朝出声的那人看了看,有些卖弄地问道:“后生仔,这龙井茶里学问深了,你们知道龙井茶分多少个等级吗?”   “多少?”   “四十三等!”   钱伯伸出右手不断翻动,道:“足足四十三等!按国家定的标准来说,龙井茶分为特级、一级、二级……十级,总共十一个级别。其中,特级分三等,一到十级每级分五等,总共就是四十三等了。四十三等,等级不同,供销社的收购价也不同。”   “我的妈诶!这我都没听过。”   钱伯的这番卖弄,连张喜禄这个土生土长的江浙人听着都觉得新鲜,道:“没想到这看着不起眼的一片茶叶,居然分成了四十三个等级!”   “所以茶叶一道,博大精深啊。”   钱伯感慨万分,随后道:“不过对我们小老百姓来说,喝茶就喝个生津解渴啊,也没那么多穷讲究。所以小老百姓图个便宜实惠,供销社也就不愿意进上品茶叶了。懂了吧?门道在这里咯!”   “原来有这么多讲究!”李经理恍然大悟。   “你还年轻啊。你们茶楼以前的老师傅懂这些。可惜都走得差不多了。”钱伯说道。   李经理连连点头:“是是是,谁让我年纪轻,没见识呢?得亏今天钱伯您老人家在,我也跟着长了见识。回头我就跟库房交代,以后买来的绿茶,我们也用瓷瓶装起来,密封,储存好。省得被外地来的客人笑话,笑话咱们老广把臭袜子水当成茶水喝了。”   韩春雷他们听了,不由莞尔一笑,这个经理倒是个妙人。一番话说得,连张喜禄都不愿再追究绿茶这个事了。   李经理看向着韩春雷和张喜禄,一脸诚挚地说道:“韩同志,张同志,也不是我们茶楼有意坑蒙外地客,我们是实在不懂这些,所以今天才让两位客人喝了这劣茶。今天这壶茶,我们茶楼就不收钱了。我让服务员给你们上一壶冻顶乌龙,这壶冻顶乌龙算我们茶楼送的,你看可以吗?”   “李经理,既然这事解释开了,我们也没必要追着缠着。送乌龙就免了,我俩已经喝了一肚子的茶,再好的乌龙茶也喝不进去了。”   韩春雷笑着摆了摆手,婉拒了李家俊的盛情,然后对着钱伯致以谢意道:“说实话,今天听了钱伯一番话,受益匪浅,就像李经理说的一样,跟着长见识了!”   这不是他的客套话,的确是肺腑之言。   后世的高级龙井茶,能卖到天价。   而在这个时代,却出现了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委实太过可惜了。   这一顿早茶,他觉得真没白来,长了见识,还有所收获。 第69章 一石千层浪   吃完早茶,韩春雷跟张喜禄就下了唐楼。   韩春雷左右无事,就又陪张喜禄跑了一趟蛇口公社,把今早捞尸的钱给结了。   等他俩坐着小巴回到湖贝村,已经是中午时间了。   ……   而远在杭州长河公社的曹天焦,从供销社里买好了一堆礼品后,骑上三轮车赶到了柴家坞。   红旗村到柴家坞的道路,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好,所以等他到柴家坞时,也快饭点了。   这大夏天的,曹天焦骑着二十来里路,出了一身的臭汗。   进了村,柴家坞村口的晒谷场正有七八个小孩再嘻嘻哈哈地追逐玩耍,曹天焦随即下了三轮车,拿着草帽扇着风,在晒谷场边上,跟几个小孩招手喊道:   “诶,小丫儿,来,阿伯跟你们打听个事,韩春雷家怎么走,你们知道伐?谁领我去,谁就有糖吃。”说着,他从衣兜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把水果糖来。   包着花花绿绿的糖纸、散发着水果味清香的水果糖。   在这个一块冰糖就能让小孩们乐得屁颠屁颠的时代,一把水果糖对孩子们的吸引力,简直是核弹级别!   一瞬间,七八个小孩儿通通都围了过来。   “春雷哥家,我知道!”   “他弟弟叫韩春风,和我玩得好着哩!”   “我也和春风玩得好!他今天帮着家里干活儿,没出来玩。阿伯,我带你去!”   “春雷哥家是我本家!糖是我的,别和我抢!都别和我抢啊!”   ……   呼啦一下子,七八个孩子把曹天焦围了个团团转,都伸着小脏手要糖吃。   “别急,都有,都有!”曹天焦笑眯眯地一人分了一颗糖,笑道,“既然都知道他家在哪儿,那就一起带我去吧!到了他家门口,再一人给你们一颗。”   “好嘞!”   在七八个孩子的簇拥下,曹天焦慢悠悠地蹬着三轮车,朝着韩春雷家方向进发。   ……   ……   今天早上,公社邮电所的小伙子,骑着自行车往柴家坞送了两封加急的电报。   两封电报都是韩春雷发的。   一封电报是给他老妈毛玉珍的。电报里他给老妈报了个平安,说一切都好,还留了现在的住址。最后留言说给家里汇了五十块钱,让毛玉珍留意一下最近邮局的汇款单。   另外一封电报,则是韩春雷发给村支书韩占魁的。   内容简单:南下和村里所借之欠款,已寄,注意汇款单。   韩占魁接到电报后,第一时间叫出声来:“我的个亲娘祖宗诶!”   那可是足足两百二十块的欠款啊!   韩春雷才南下深圳多久啊?   韩占奎依稀记得,貌似才去不到一个月吧?这就赚够了两百多块钱了?这两百多块的钞票,要搁在柴家坞,普通村民都要挣上三四年的工分啊!   我的亲娘祖宗,真是不得了!   韩占奎媳妇儿听着动静也赶紧进了屋,她不识字,听韩占奎说起电报上的内容之后,也彻底傻眼了,惊诧地合不拢嘴。   她缓了好一阵儿,才慢慢恢复平静,问道:“当家的,这深圳真的遍地黄金,钞票随便捡吗?”   “随便捡个鬼,你以为这深圳的钞票是咱家田间地头的牛粪羊屎啊?人在异乡为异客,要想挣钱,你就得有本事!难怪春雷不愿意留在柴家坞当工程队的副队长,这是小庙装不下大佛啊!”   韩占魁说完,点起了一根烟卷,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悠悠吐出一口长烟。   韩占奎媳妇好奇问道:“当家的,你说春雷这娃是咋个挣得这么多钱啊?”   “那我哪知道啊,电报上就这么一句话,其他啥也没说啊。”   “要不咱们去问问?”   韩占魁媳妇解下围裙,放在一边,说道,“那送电报的小吴不是说,还有封给毛玉珍的电报吗。春雷娃对他亲妈,总不能一点都不交待吧?”   “唔……是这么个理!”   韩占奎和媳妇顾不得做饭,一起来到了韩春雷家。   眼下韩家原本的那几间老屋,早已经变成了工地。毛玉珍和春桃、春风,都住在刚修好的隔壁老堂屋里。   韩占奎两口子一进毛玉珍家大门,就高声喊起了恭喜,一脸喜庆地嚷嚷道:“玉珍妹子,恭喜啊!生了个好儿子,刚到深圳几天,就挣了笔大钱。这以后,你要享大福了喽。”   毛玉珍正在老堂屋里扫地,一听这声音,就听出了这是韩支书家的老娘们。   不过她一脸莫名啊,这春雷给家里汇钱的事,他们怎么也知道了?   随即,她拎着扫把出了屋,从屋里了走了出来,一看来的不止是韩占奎媳妇儿,连韩占奎本人都来了。   她暗忖,这……不会是来要债的吧?   “支书也来了?”   她先跟韩占奎打了声招呼,然后对韩占奎媳妇儿摇了摇头,客套道:“他大嫂啊,不就是给家里汇了五十块钱吗。还不够还村里的账呢,有啥好恭喜的啊。”   不过毛玉珍嘴上是这么谦虚地说着,但她嘴角那止不住往上扬的得意,韩占魁媳妇想视而不见都难。   毛玉珍确实得意,自己的儿子去了深圳一个月不到,就给家里汇了五十块钱!   虽然这汇款单还在路上,但足以给毛玉珍长脸了。   这挣钱的本事,数遍整个柴家坞,谁家儿子能比?   就算你韩占奎干了几十年的村支书,但你儿子行吗?根本就不行!   毛玉珍的得意劲,想藏都藏不住啊,更何况她也没打算藏。   韩占奎媳妇实在是看不惯她这了不起的劲儿,但又耐不住心里的好奇,想一探韩春雷在深圳挣钱的究竟,所以只能用胳膊肘轻轻捅咕了一下韩占奎,示意让他赶紧去问。   但韩占奎一完毛玉珍那番显摆的话,早已忘了此行来的目的,而是认真问道:“你是说春雷还完了村里两百二十块的欠账后,还给你汇了五十块钱?原来这娃挣了不止两百二啊。”“是啊,我儿春雷给我汇了五十块钱啊,不过汇款单还在路上……昂?支书,你…你刚才说啥?”   啪嗒!   毛玉珍手里的扫把,突然掉在了地上。   “你说春雷把村里的钱也还了?”   霎时,毛玉珍的脑袋顿觉嗡嗡直响,完全不够用了。   韩支书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还了,还清了!”   毛玉珍激动道:“我儿春雷到底寄回了多少钞票啊?两百二加五十,等于两百四……”   “妈,算错了!是两百七。”这时已经从老堂屋里出来的韩春桃纠正道。   露着小鸡|鸡的韩春风也跟着出来,掰扯着十根手指头,算道:“两百二加五十,等于两百七,差三十,就等于三百啦!”   “小三百,小三百啊!我儿春雷,真是出息了,能耐了!可惜你们那死鬼老爹福薄命歹啊……”   说着说着,平日在村里泼辣彪悍横的毛玉珍,突然眼圈泛红,声音哽咽,强忍着情绪,仿佛随时都能嚎啕大哭起来。   ……   很快,韩春雷出去一个月不到,就往家回寄了小三百钞票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柴家坞。   眼下也不是农忙季节,村里闲人懒汉多的是。一个多小时后,韩家小院里就挤满了几十号人,都是来看热闹听讲古的。   就连给毛玉珍家修缮新房的韩占水他们,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过来这边的小院,凑热闹,听八卦,还有想学本事。   韩家小院里,村民们拾着话头,对韩春雷从深圳给家里汇钱的事,议论纷纷。   有平日跟毛玉珍关系还算不错的,夸了春雷有本事之后,也安慰起毛玉珍,说她这些年不容易,一个寡妇拖着三个娃,如今终于苦尽甘来了。   毛玉珍听罢,眼眶通红通红。   有村民夸了春雷聪明能耐之外,也顺带着夸起韩春桃这个当姐姐的勤俭能干,为了两个弟弟,至今未嫁。还不吝溢美之词的表扬才八九岁的韩春风,说他懂事听话知道为家里干活,还提醒毛玉珍是时候给扯点布,做条裤子了,八九岁的孩子,总光着腚露着小鸡|鸡,也不合适。   韩春桃听了,憋不住心里的委屈,抹着眼泪跑进了屋里。   韩春风也是害羞地躲到毛玉珍背后,低声让他娘给他做裤子。   毛玉珍擦了擦眼眶,笑着保证,回头就给他做裤子,做两条,随时可以换洗。   不过乡亲里也有几个懒汉和村癞在讨论韩春雷,到底在深圳干什么?   有个懒汉说,这年下光景的,工分难挣,钞票更难挣,可凭啥韩春雷一个半大小子,毛都没长齐呢,跑趟深圳就挣这么多钱呢?   不说把欠村里的账还了,还给家里汇了五十块钱。   这年头,有五十块钱,懒汉都敢找对象啊。   这番话,顿时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这时,院里有个声音调侃道:“要我看啊,春雷这挣钱的速度,跟抢钱没啥区别,不会是去深圳抢了人家供销社吧?”   “哈哈哈……”   顿时,院里一片哄笑。   但是毛玉珍听着,却瞬间就炸毛了,“去你|妈的!你才抢钱!你们全家都抢钱!”   骂完,就见她蹬地一下,从条凳上站起来,抓起地上的扫把,在人群中寻觅刚才说话之人:“我看是哪个嘴里吃了屎的,这么糟践我家春雷?”   她这一发飚,刚才还哄笑的人群,瞬间变得寂静无声了。   那几个煞风景的懒汉和村癞,更是秒怂,缩着头乖乖不敢炸刺。   毛玉珍的战斗力,全柴家坞公认的。   寻常三五个村癞痞子近不了她身,一对一的话,基本秒杀任何一个村癞。   几个懒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自觉地让出了一条道,把刚才说话的那个人暴露在空气下。   这人并非别人,正是村部的于会计。   “是你!”毛玉珍怒目相向,骂道:“姓于的,信不信老娘撕烂你这爱传闲话的破嘴?”   于会计瑟瑟发抖地看着毛玉珍,咽了咽口水,紧张道:“玉珍婶,我就是打个比方。比喻,是文学上常见的修辞手法,比如说……”   “比你奶奶的退!”   毛玉珍拎着着扫把,就向于会计冲了过来。   于会计反应也不慢,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还在嘴里叫着:“玉珍婶,别,别。我那是打比方!打比方啊!”   “打你妈|的方,比你妈|的头,老娘打的就是你嘴上缺了德的!看你以后敢不敢说我加春雷闲话,”   毛玉珍此时正在怒头上,在场的人都不敢上千劝架,就看着两人绕着院子,一个跑一个追,一个跑脱了解放鞋,一个追乱了头发。   当然,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不迭拍手叫好。   这时,院门口处,有几个小孩大声嚷嚷着:   “春风妈在家吗?”   “春风妈!你们家来客啦!”   “春桃姐,有客人!”   “春风,你们家亲戚可大方了,分我们水果糖吃!”   随着孩子们的声音,曹天焦在他们的簇拥下,进了韩家院子。   我去!   这么多人。   这么热闹。   还有打架的……一看有陌生的外地面孔,韩占奎作为村支书,当然是觉悟最高,反应也最快,赶紧上去拉架,冲着毛玉珍喊道:   “弟妹,别打了,家里来客人了!”   毛玉珍被韩占奎拉住了胳膊,于会计趁机钻入人群中,逃出了韩家。   毛玉珍看着曹天焦五来十岁,和自己年纪相仿的样子,但却穿着的确良衬衫,脚上还穿着皮鞋,有点干部派头。   但是她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家貌似没有这么一位亲戚啊。   她问道:“请问你找谁?”   “你就是春雷的妈妈吧?”   曹天焦微微一躬身,微笑道,“我是韩春雷生意上的合伙人,我叫曹天焦,今天特意过来柴家坞拜访一下。”   “我们家春雷生意上的合伙人?我们家春雷在深圳做买卖呢,怎么这里跑出来个合伙人?”毛玉珍一脸狐疑。   “咦?曹老板!你不是在长河公社开废品收购站的曹老板吗?你怎么跑我们柴家坞来了?”   毛玉珍不认识曹天焦,但帮着他家修新房子的韩占水,认出了曹天焦是谁了。   刚逃出院子的于会计并没有跑远,而是趴在韩家的院墙上看热闹,他听着韩占水的话,仔细一看院里站着的曹天焦,也是一脸诧异:“曹老板怎么跑村里来了?怎么还跟韩春雷那小子成合伙人了?” 第70章 韩家好风光   韩占水和于会计都认识曹天焦。   这不奇怪。   他俩和村口的老吴,三家合伙做糖豆换破烂的生意,换来的破烂,都是卖给曹天焦的。   曹天焦也认出了韩占水,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有日子没见了啊,占水兄弟。春雷兄弟南下深圳做生意,老曹我搭了点股,这不今天过来柴家坞串串门。”   “曹老板生意做得真大哩。”韩占水一脸羡慕。   韩春风趴在毛玉珍耳边,悄悄嘀咕道:“娘,这个曹老板跟我哥是朋友,我跟我哥去他家卖过破烂。”   毛玉珍听韩占水说完,又听韩春风这么说,当然不再怀疑有假,顿时变得热情起来,“原来曹老板真是我们家春雷的朋友啊。这院里乱糟糟的,先进屋吧,进屋喝茶!”   说着,她对韩春桃赶紧交代道:“桃,别站着了,家里来客了,快去烧点水。”   韩春桃哦了一声,赶紧回屋去烧水。   “嫂子,先不忙,我还给你们带了点东西,就搁在院外的三轮车上。”说着,曹天焦返身出了院子。   “来就来好了,怎么还带东西来?回头我家春雷知道,又该说了。”   毛玉珍一听,不迭咯咯地笑了起来。   等她跟着曹天焦也了院子门口,脸色骤变,陡然收住了笑声。   因为,她看清楚了曹天焦的三轮车上,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上好的夹心五花肉,估摸着是有三十斤靠上。   大丰收香烟,六条。   散装白酒,五坛。   糖果、点心饼干什么的,十来包。   另外,还有十罐水果罐头,若干搪瓷缸子、搪瓷盆子、毛巾、牙膏等日常用品。   好家伙,这哪是带了点东西啊,这特么都快赶上去城里上货了?   毛玉珍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脑袋有点发懵,怔怔问道:“这……这些都是送给我们家的?”   “当然了,不然我大老远拉柴家坞干什么呢,哈哈。”   曹天焦一边卸着东西,一边笑着说道,“我听说春雷说,家里在起新房,我想肯定请了不少人帮忙,所以就买了些烟啊酒的,家里肯定用得上。至于其他的东西,,就算是我老曹贺我春雷兄弟家乔迁之喜了,老嫂子。”   老曹这话,一会儿称呼毛玉珍一声老嫂子,一会儿又跟韩春雷兄弟相称,把辈分硬生生给扯乱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谁让他和毛玉珍差不多的年纪,却跟韩春雷一起合伙做买卖呢?尴尬。   不过,现在满院子里,可没有人在意这扯乱的备份。   因为大家的目光都被三轮车上卸下来的这些礼品给吸引住了。   这堆成小山的东西,又是烟又是酒,又是猪肉又是糖果罐头点心饼干啥的,怕不是五十块钱能打住的吧?   而且这些吃喝用的东西,貌似不止要钱,还要糖票肉票……   这个礼,真是大手笔。   其实不止全院里的乡亲震惊了,就连毛玉珍也发懵中渐渐清醒过来,她猛然想起之前于会计那张臭嘴说的:你家春雷在深圳抢钱……   倏地,她赶紧把曹天焦拉到一旁,压低着声音,紧张地问道:“曹老板,你实话跟我说呗,我家春雷到底在深圳做什么买卖啊?”   连合伙人给家里送个礼都能送出这么多贵重的东西,由不得毛玉珍不担心,不害怕啊。   曹天焦一听她这这么问,就猜到了韩春雷八成是还没跟家里说,他在深圳都干了啥。既然韩春雷不说,他相信肯定有不说的道理,他自然无法越俎代庖。   不过他当然也看出了毛玉珍的担心,随即安慰道:“这生意,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还是春雷回来了,再让他慢慢跟你说吧。不过——老嫂子你大可放心,我跟春雷做得都是正经买卖,一不犯法,二不坑人。”   “哦哦,你这么说,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毛玉珍面色平静了很多,没好气地说道:“刚才还有人说我家春雷在深圳抢钱。”   “哈哈哈……”曹天焦顿时哄然大笑。   他知道在农村乡下,往往有时候一丁点小事,都能整出各种闲话来,更何况韩春雷这种情况呢?   有人说闲话很正常,毛玉珍这个当娘的担心也正常。   不过他还是清了清嗓子,对院里的乡亲们解释道:“诸位,春雷在深圳干的是正经买卖,至于干什么买卖,我就不方便说了。我只能说,那边现在正在搞改革开放,老百姓做生意做买卖,跟咱们内地这边不太一样,春雷脑子活络,在那边挣了大钱。再说了,我老曹在长河公社也算有点头面的人,什么公社主任副主任,也一起上桌吃过饭,春雷要是干得作奸犯科的事,我老曹会跟他合伙吗?会跑来柴家坞大声嚷嚷,我跟他韩春雷是合伙人?我脑子被老娘们屁股坐傻了不成?”   “哈哈哈……”   曹天焦的最后一句话,成功逗笑了院子里乡亲。   乡亲们看毛玉珍的目光,越发艳羡起来。毕竟是生了好儿子,连结交的朋友都这么有钱,这么大方。送礼都是送满满一三轮车,啧啧,馋死个人啊!   这一刻,毛玉珍感受着乡亲们对她羡慕的注目礼,很享受。   这一辈子,她都从有像今天这么风光过,哪怕当初嫁给韩春雷他爹。   人逢喜事精神爽,连着脾气都温顺了起来。   她热情地对院里的乡亲们招呼道:“马上就到饭点了,大家就都别走了,留我们家吃席吧,有肉有酒,我毛玉珍请大家吃顿好的!来来来,大家帮把手,帮曹老板把东西往我们家堂屋里搬!”   “好!谢谢玉珍嫂子!”   “你家春雷发了大财,是该请客呀!”   “吃肉吃肉,今天中午必须留下来吃上一块肥猪肉,也沾沾你们家的财气!”。   “来来来,我来搬,我来搬。”   “玉珍婶儿,我要吃糖。吃糖……”   “婶子,能开个罐头让俺们尝尝不?”   “春风,你家真得意!”   “嗯,老韩家今天是真风光啊!”   ……   小院里一阵阵欢声雷动,韩春雷家迎来了在柴家坞前所未有的高光时刻。 第71章 老家来人了   韩春雷这次南下深圳,一共带了230多块做本钱。   其中韩春雷出本140块,曹天焦出本80块,张喜禄出本10块   但韩春雷从村委会借了100块,真正属于他自己的财富不过40余块,是他炒糖豆卖废品得来的。   仅仅不到一个月,曹天焦、张喜禄获得了丰厚的回报先后撤资了。而韩春雷不仅把村委会的100块欠款还清,还替家里还了120多元的外债。   而他个人财富,也从起初的40元,猛增至1890元!   个人资产翻了近五十倍!   最近几天,韩春雷都没怎么睡好。倒不是因为一下子财富激增,过于兴奋睡不着觉,而是他突然有些迷茫了。   因为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去用好这笔钱了。   虽然他有重生者优于这个时代的见识和格局,甚至知识储备,都强于这个时代的同龄人。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无所不能。   就像他知道在未来,阿里巴巴和腾讯终将牛逼,但现在不过是1979年,离互联网2.0时代还差着好几十个1.0时代。   就像他知道在未来是智能手机的时代,是4G、5G的天下!   但是现在别说智能手机,连板砖大哥大都还没流行到内地,电灯电话还是当下老百姓可望而可不及的小康生活。   好比他现在手握着无数牛逼哄哄的股票代码,但现在国内连特么股证交所都没有,对当下的他而言,这些代码就是一堆垃圾数字。   重生前,他是一个90后,无论是他的知识结构,还是成长和三观的形成,都已经是两千年以后了。   对于80年代甚至90年代,他也许通过互联网记忆知道了一些大概,也许通过父母亲戚长辈的只言片语中,记住了一些零星,但绝对不可能是如数家珍,了如指掌的。   他对即将进入的80年代,没有成长记忆,更没有时代共鸣。   他知道改革开放后深圳建市,也知道还会设立深圳特区,更知道深圳将会从一个贫瘠的小渔村,变成未来万众瞩目的大都会。   但他不知道深圳特区要在明年1980年8月才会正式成立,也不知道成立特区那天,政府发布了什么利好的消息,也不知道能不能通过这些利好的消息,又赚一桶金。   他对历史的发展,或者时代的进程,他肯定能掌握宏观,但在微观上的见解和把握,他也许还不如褚时健、柳传志、王石、冯仑这些时代宠儿。   因此,即便是从40年后重生过来,也不代表韩春雷在这个时代就无所不能!   ……   “该怎么好好用这笔钱呢?眼下做什么最合适的呢?”   韩春雷一琢磨就琢磨了五六天,始终没有个头绪。不过他心态尚好,而且兜里有钱,心里不慌。既然没头绪,那就索性先歇息几日,慢慢琢磨,慢慢思考。   这一日,他在院中的荔枝树下乘凉打盹儿。   忽然,咚咚咚!   院外一阵敲门声传来。   “有人在吗?”   “问一下,有个浙江来的韩春雷,是住在这里吗?”   唔?找我的?   还是江浙口音?   韩春雷赶紧起身,打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一个二十来岁,背着帆布包的年轻人。   年轻人一脸的风尘仆仆,手里还拿了张纸条。   韩春雷扫了一眼,纸条上面就是湖贝村阿雄家的地址。   再仔细一看这年轻人,这个人他还真认识。   他有些惊讶,问道:“全友哥?你怎么跑深圳来了?”   韩全友,是韩占水的儿子。   韩全友比韩春雷大了好几岁,年龄有差距,所以不经常一起玩耍,但同村同姓,算下来也是半个亲。   他知道韩全友读书不太行,五年小学愣是读了八年才拿了小学毕业本,所以后来也没再读了,跟着他爸韩占水学泥瓦匠的本事。   他不像他爹韩占水那么滑头,他是村里公认的老实娃。   能在异乡见到一个同乡,韩春雷开心极了,这种亲近是家乡的温度。   “先别站着了,快进来,全友哥。”   他赶紧拉着韩全友进了院里走,领着韩全友在荔枝树下坐下,又给他倒了杯凉茶,然后笑道:“你说你来深圳,怎么也不提前拍个电报,我好去接你啊!”   “不……不用……我也不是一个人来的,有照应的。”   见着韩春雷之后,韩全友也高兴的很,说完拿起水杯咕嘟咕嘟把凉茶一口气喝完,看来是渴坏了。   韩春雷又给他倒了一杯:“怎么突然就来了深圳呢?”   韩全友解释道:“我是跟着工程队来深圳挣钱的。现在不是有那么句话吗?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   “哈哈哈,这话说的挺好,还挺押韵的。你说的工程队,是咱们村的那支长河公社第一工程队?”韩春雷问道。   他记得自己南下前,支书韩占奎向长河公社打过报告,申请成立长河公社第一工程队的。   至于后面如何了,他因为踏上南下的火车,就不得而知了。   韩全友摇头道:“不是不是,不是咱们村的工程队。咱们村那个工程队才开张几天啊,怎么敢来大老远跑深圳来接活儿?我参加的是咱们县里的工程队。之前老早县里就发了通知,说是要响应中央号召建设深圳,动员青壮们南下参加工程队。县革委会里还专门派人到各个公社去做俺们这些年轻壮劳力的工作。”   原来如此。   韩春雷微微颔首,笑道:“但是占水叔能舍得让你大老远离家跑这边来?你家里的农活,还有你们家的工分,谁挣啊?”   “一开始我爹也是不愿意的,但这不还是因为你嘛!”韩全友笑得有点憨憨。   “因为我?”   “对咯。你现在可是咱们村的光荣啊。”   韩全友说着,冲韩春雷竖起了大拇指道,“全村父老乡亲都知道你春雷,在深圳挣了大钱。”   “呃……这应该是我妈说的吧?”   韩春雷大概能够猜到,自己那个彪悍的老妈,铁定是把他给家里汇钱的事到处说了。   “那还用你妈说啊?全村都看见了!就你家那个大房子,上大梁那天,你妈那大白馒头是一屉一屉的往外撒啊。但凡来的人,都有份。还有咱公社红旗村那个曹老板,开废品站那个,好家伙,拉了一车的肉啊酒啊……”   一时间,韩全友神采飞扬地说起了韩春雷不在村里时,他家里发生的这些事。   这时候,韩春雷才知道,原来曹天焦已经去过他家了,还给他家带去了这么多的礼品。他笑着摇摇头,这老曹,真是做了好事,一点招呼都不打。   “本来县里来咱们柴家坞招人,参加南下工程队的时候,我爸就偷偷给我推了。但后来一看你在深圳挣了这么些钱,我爸又连夜给占奎叔他们家送了一只老母鸡过去。让他跑县里替我说说,帮我把名字有给报上去了。”韩全友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送礼求事,占水叔干得出来。   韩春雷点点头,又问:“那我们柴家坞除了你,还有谁一起结伴来深圳了?”   “没,咱们柴家坞就我一个!因为这次参加工程队,报名归报名,但行不行,还得参加县里安排的考试,只有考试通过的人,才能来深圳。县里的领导说了,这支工程队代表的是从咱们县里走出去的高素质劳务输出队伍,必须要有真本事!”   “啧啧,这么严格吗?不过我知道全友哥你可是干泥瓦匠的好手。你刮的水泥面,都不用找平的。”韩春雷夸赞道。   “是,是。”韩全友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所以,整个县工程队四十三号人,咱们柴家坞来的,就我一人!”   说完,他指了指手里的纸条,说的:“来之前,我爸找玉珍婶儿抄了你在深圳的地址。我爸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深圳来至后,一定要照地址来看看你,让我一定要向春雷你学习!”   “占水叔太瞧得起我了!哈哈,学习就免了,咱们互相照应,我比你早来深圳,在这里肯定比你要熟一些,以后遇着什么困难了,你别跟我客气,一定要跟我说。”韩春雷说道。   “嗯嗯嗯,走前,老支书送我出的村口,他也对我说,到深圳一定要和你联系,说人在外地,一个村的,就跟一家人那么亲!”   说完,韩全友突然猛地一拍脑门,“光顾着说话,我都忘了,我还从老家给你带了些东西来呢。” 第72章 有个小想法   “什么东西啊?”   韩春雷寻思,应该是老妈让韩全友给自己捎过来的。   顿时,心头一暖,这才是亲情的温度。   只见韩全友翻开斜挎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油纸包,递了过去。   韩春雷接过来后,松松软软的,打开外层的油纸后,一阵淡淡的茶香瞬间传来。   “这是龙井茶啊?”韩春雷熟悉这个味道,“茶是故乡浓啊,我妈居然还知道让你给我捎龙井茶。”   “呃……这不是玉珍婶让我捎的。”   韩全友挠挠头,说道,“这是我们出发前,上面领导给我们发的。我平时也不爱喝茶,今天过来认门总不能空手来吧,就想着给你带过来了。”   韩春雷微微一愕,不是老妈让捎的啊?   会错意了,略尴尬。   不过他听着韩全友这话有点意思,便好奇问道:“什么叫上面领导给发的?”   韩春雷说着,抓了一点茶叶放鼻尖儿前闻了闻,清香扑鼻,正经老家那边的绿茶。   韩全友解释道:“其实也没啥,就是出发前,县革委会的领导给我们工程队欢送。领导说,我们作为县里第一支劳务输出的工程队,代表的是杭州人的形象,我们来到这边后要遵纪守法,努力搞建设,不能给杭州人民丢脸。临了,县里还给我们工程队发了龙井茶,说想家了就喝点家乡的茶。这不,我们工程队一人分了一斤梅家坞的龙井茶。”   韩春雷听罢,脸色有些动容,“水是故乡甜,茶是故乡浓。咱县里的领导这事做的,挺有人情味儿。”   “哈哈哈,我们队里的工友说,给发一斤茶叶,还不如给我们发一斤白糖呢。”韩全友说道。   韩春雷摇头道:“白糖哪有龙井茶来的金贵,你们倒好啊,居然还不领领导的情。”   韩全友说道:“春雷兄弟,这你就不懂了。供销社里一斤白糖九毛三,梅家坞那边一斤龙井三毛九,你说谁比谁金贵?”   “啥?一斤龙井三毛九?”   韩春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知道龙井的价格,在老家那边并不贵,不像深圳这边的供销社卖的那么贵,但他没想到,这个价格竟然会贱成这样。   东门墟那座唐楼里的广源茶楼,一壶卖多少钱?   一壶七毛二啊!   上次那个茶楼经理李家俊说,他们从市里供销社采购龙井得多少钱一斤?   足足要十六七块钱一斤啊!   这……   差距也太大了吧?   他一脸认真地问道:“全友哥,你确定这龙井茶,老家那边一斤只卖三毛九?”   “当然确定!”   韩全友正色道,“我们工程队里有个叫崔二军的,他们家就是梅家坞的茶农。在来深圳的火车上,他还说呢,今年有三毛九的价格已经算好年景了,去年供销社的人下来收茶,就给了三毛二,还爱卖不卖!他家里人说干茶农没出息,所以才让他参加工程队来深圳的!”   韩春雷:“……”   韩春雷彻底无语了,这个价格怎么会这么贱呢?   还爱卖不卖……   也对啊,统购统销,你不卖给供销社,你还敢沿街叫卖啊?   今年的价格涨了点,兴许也是因为去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国家开了个体私营经济的小口子吧?   想想后世的龙井茶,都被炒成什么价了?   极品西湖龙井…明前西湖龙井,还有雨前西湖龙井,了解一下?   动辄几千,上万,更有炒到几十万块钱一斤的。   真是品牌的力量啊。   韩春雷知道龙井除了分等级,也分产区的。   为什么世人说龙井,都会想到西湖龙井?   就是因为西湖风景区是龙井的核心产区,属于一级产区。   西湖风景区以外,甚至杭州以外的产区,都是二级产区。这就是后来市面上龙井几千上万,也有几十上百的原因。除了茶的等级,产地也影响着价格。   梅家坞也在西湖风景区里,也属于龙井的五个核心产区的其中之一,梅家坞产出来的绿茶龙井,也可以跟狮峰山的龙井一样,统称为西湖龙井。   但是即便这样,还是被卖得这么贱!   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没想到啊,四十年间,龙井茶,尤其是西湖龙井茶的价格,翻了足足几百几千倍啊!   短短四十年间啊,可谓是天翻地覆,我的国是真、牛逼了!他暗想,如果那个崔二军的爹妈知道四十年后茶农这么吊炸天,还会说种龙井干茶农没出息吗?   龙井茶,尽管历史悠久,但在如今当下,他的价格在产区那边,还处于萌新阶段。   梅家坞茶农才卖三毛九,深圳供销社已经卖到十几块,也许两者之间的龙井品质不是一个等级的,但是即便如此,这中间的利润也实在是太太太太…太大了!   突然,一个小小的想法,就像猛兽脱笼一样,在韩春雷心里诞生了!   想法有点膨胀,但他觉得要试试。   他对韩全友道:“全友哥,既然你跟你的工友们都不爱喝这茶,不如都卖给我吧。两块钱一斤,我统统都要了!”   “啥?两……两块钱一斤?春雷,你莫不是挣钱挣傻了?”   韩全友有些吃惊,毕竟刚才他才说,梅家坞龙井一斤才卖三毛九,好家伙,韩春雷直接一下子干到两元了。   “放心,我没傻,你们把这些龙井都卖给我,我自有卖它们的去处!既然放在大家手中无用,不如由我来变成钞票,也能给你们拿来贴补生活,买两斤糖,买两盒烟,总归是好的。”   其实韩春雷本来想喊个四五块的,但转念一想,又降到了两块。   倒不是说他心黑,他只是不敢确定自己手里这包梅家坞龙井的品质,能不能也卖到深圳供销社一样的价格。而且一下子喊到五块,利润空间摊薄了之后,恐怕以后想把进价再往下降,就难了。   人性这个东西,很奇怪。   有时候你明明给少了,别人倒会对你铭感于心。但你给多了,反倒觉得还不够,还想要的更多!   所以他把收购价格喊到两块,既是出于良心,也是出于商业考虑。   果然,韩全友一脸感动:“这倒是我们占你便宜了,两块一斤,你真不会亏吗?”   韩春雷笑着说道:“做生意,哪有稳赚不亏的?要想挣钱,总归有风险嘛!你这一斤茶叶,我现在就可以先付给你呀!”   “这样啊……”   韩全友想了一下,点了点头,道,“行,我回工地了,挨个挨个帮你问问。不过我这一斤茶叶,就别给我算钞票了啊。这是给你带的,送你的!别说两块钱了,二十块钱我也能不要。”   韩全友是个实诚人,韩春雷是知道的。   既然对方这么说了,有的时候,对有些人,精神层次的尊重,比物质上的给予更重要。   于是他不再矫情,收了手上的油纸包道:“行,那我就谢谢全友哥这份来自家乡的问候了。马上就饭点儿了,我请你吃顿饭,以示感谢,好不好?”   “不了,不了,我得赶紧先回工程队了。”韩全友婉拒道。   韩春雷:“这么急吗?”   韩全友:“既然你要收他们带过来的茶叶,那我就早些赶回去吧,莫让那些狗日的把茶叶给糟蹋了,。”   “那也成。我送送你。”   韩春雷也没再挽留,送韩全友出了院门。   ……   到了下午。   韩全友去而复返,再次登门,来到韩春雷这儿。   这一次,韩全友背了一蛇皮袋的茶叶过来。   他将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往干净点的地上一放,略微喘着气,说道:“春雷,你这院里有秤不?你找个秤幺一幺,一共三十九斤茶叶,我都给你收过来了!”   “全友哥你这办事效率,真是杠杠的!阿雄家有秤,你等等啊,我去找阿雄妈妈借来使使!”   说着,给韩全友递了杯水过去。   秤过之后,的确三十九斤,没毛病。   韩春雷解开蛇皮袋,把手伸茶叶最底部,抓了一把上来,检查了一下这些梅家坞龙井的品质。   嗯,外形挺秀,扁平光滑,色泽翠绿。的确是今年的新茶。   至于属于第几等,他还真没专业到这个程度。但在深圳这里能两元一斤收到,肯定有的赚,多少的问题了。   “全友哥,你等一下!”   他上了三楼租住的坊间里拿了一刀毛票下来,递给韩全友:“三十九斤梅家坞龙井,两块钱一斤,一共是七十八块钱。你点点,收好了,带回去分给大家。”   “啧,我还是头一次拿这么多票子。”   韩全友食指蘸了口唾沫,认真地点起了数。估计真是第一次数这么多的票子,来来回回数错了好几次。   随后他把钞票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既然茶叶事了,韩春雷当然还是想要请韩全友吃顿饭,估摸着张喜禄一会儿就回来了,到时候他们三个老乡聚一聚。   不过韩全友再次婉拒了他,说要着急赶回去,他想早点把钞票带回去分给工友们,不然兜里揣了这么多钱,心里有点不踏实。万一丢了或者有个好歹,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可担不起责任。   韩春雷笑了笑,表示理解。   不过他还是跟韩全友约了,等休息的时候,一定要来找自己聚聚,顺便让他也认识认识另外一个老乡张喜禄。   韩全友前脚走,张喜禄后脚就回来了。   也是不巧。   不过这家伙最近回家也蜻蜓点水似的,扒拉几口饭,天一黑,又走了。简直忙碌的社会人。   韩春雷转念一想,也对,毕竟歌舞厅都是晚上开门做生意的。   ……   ……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一斤包好的梅家坞龙井,去了东门墟。   之后,进了那座老唐楼,上了四楼的广源茶楼。   ****************************   各位读者朋友们:   最近我在微信公众号上连载了几期《春雷1979》的番外。   因为这些番外涉及的人和事,不太方便在小说里更新发布。   所以只能在公众号上连载了。   想看的读者,可以关注我的公众号。   可以搜索:ND8414   名字叫【行走上书房】 第73章 香飘广源楼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来人。   这话说的半点都不假。   韩春雷顺着唐楼狭窄的楼梯往上走,才上了四楼的走廊,就隐约听到茶点出餐的吆喝声,阵阵杯盘碰撞声,滚水倾倒进茶壶的流动声,乃至人们的细语声,此起彼伏。   显然,已经有不少人早早过来喝早茶了。   楼道间,弥散着滚水冲泡茶叶时所激发出来的香味。   香味醇厚浓郁,这是铁观音和普洱的茶香混合在空气中独有的味道。   广东气候湿热,人容易发虚火。所以年纪大的茶客喜欢喝普洱,年轻茶客则喜欢喝乌龙。   至于绿茶,喝的人也有,但在市场份额上,肯定没两种茶那么大。   大有大做,小有小闹嘛。   韩春雷站在门口,简单地将自己的计划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随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茶楼。   眼尖的服务员一看到有客人,白毛巾一甩就上来引人坐到了空位上。   坐下之后,韩春雷照例点单:“来一笼虾饺,一笼榴莲包,一笼萝卜金钱肚,再来一盘烧麦。”   服务员问:“茶水呢?喝什么茶?乌龙得唔得?”   韩春雷犹豫了下,摇头道:“我不太喝得惯这边的乌龙跟普洱。同志,你们这里能自带茶叶吗?”   说话间,韩春雷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取出了那包龙井茶。   今天的服务员跟那天的不是同一个,这服务员长得黑瘦了一些。   他一听韩春雷的话,脸上顿显为难之色:“同志,来我们这里的都是街坊四邻老主顾,也没见谁自己从家里带茶叶来喝早茶的。你这……”   这年代的茶楼、酒店,都没有规定客人不准自带酒水来就餐。   但是没有规定的原因,是因为压根就没有人这么干过。   在服务员眼中,来这种老茶楼喝茶的都是老客,谁会像韩春雷这么讲究?   去茶楼喝茶还自带茶叶,普洱乌龙喝不惯……   如果所有客人都这么干,茶楼只提供开水、斟茶倒水的服务,这买卖还要不要干下去了?   服务员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事,我得问问我们领导的意见。”   “可以,去吧。”韩春雷道,“你去跟你们李经理说一声,就说,有个杭州小老弟,想请他尝尝真正的西湖龙井!”   原来跟经理认识的。   服务员应了一声好,转身去后面叫经理了。   不大一会儿,李家俊就出来了。   “哈哈,春雷同志!”   李家俊不愧是茶楼的经理,记性真不赖。   叫出韩春雷的名字,热情地伸出右手,笑道,“小叶一跟我说杭州小老弟,还说西湖龙井,我一猜就是你。今天又来照顾我们茶楼的生意啊?欢迎啊!”   “李经理你好!”   韩春雷站起来,跟李家俊握了手,道,“上次我不是说,咱们这茶楼的龙井不对味吗?这次,我带了些家乡的龙井来,想请李经理尝尝。你们这能允许自带茶叶吗??”   “哈哈哈,倒是没有这样的规定,我们这都是街坊,来了就点茶,少有讲究的。春雷同志既然要喝家乡的龙井,无妨,小叶啊,你拿着春雷同志的龙井,去沏壶茶来。”   韩春雷把茶叶交给了服务员,并叮咛道:“这个茶叶不用洗,直接泡就行。”   “好。”   那个叫小叶的服务员,取了一把白瓷壶,用木茶勺取了两钱龙井放入茶壶,又麻利地倒上了滚水。   这一倒上水,可就不得了。   上好的龙井茶叶浸入沸水之中,一芽一叶根根竖立,叶底幼嫩成朵,汤色嫩绿明亮,再加上那鲜嫩清新的香味……色香俱趋绝顶,还没入口呢,闻着就令人口舌生津。   韩春雷这桌不远处,老茶客钱伯,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一直支着耳朵听着。   茶刚送到韩春雷这桌,他就忍不住走了过来瞧了瞧。   一瞧之下,忍不住赞叹出声:“真是好茶!这至少得是二级龙井,搞不好还是一级的!小兄弟,你这茶,好!”   钱伯和韩春雷上次也是有一面之缘的。   韩春雷心中一动,起身道:“钱阿伯,也给你沏一壶,我请您。”   钱阿伯受宠若惊,推却道:“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这是以茶会友。”韩春雷笑道。   “那行,受之有愧啦。谢谢小韩同志。”钱伯点点头,冲李家俊说道,“李经理啊,好茶难得。你让人用小韩带来的的家乡龙井,也给我沏一壶吧。一会儿结账的时候,你们就按招广源茶楼龙井茶的价格,该收多少,就收多少。”   “好嘞。小叶,给钱伯沏壶龙井。”李家俊吩咐道。   钱伯回到座位,又跟服务员点了一份萝卜糕。   小叶手脚麻利,不到两分钟,就给钱伯沏了一新壶过去。   等到萝卜糕送到的时候,茶水的温度正合适入口。   钱伯尝过之后,满脸陶醉之色,不禁点头赞叹道:“是好茶!虽然这茶叶的形状、色泽,离大师级的炒制手法还是有些差距。但是这茶质,那绝对是没话说,送去评定的话,也能评到一级龙井!”   钱伯是供销社老采购,尤其是对茶叶的钻研,那绝对是有几十年的功底火候的。   在场其他客人一听钱伯这么说,都纷纷把目光投了过来。   其中有和钱伯熟的街坊,直接跑了过来,坐到了钱伯这桌来,跟他讨了一个杯子,蹭茶喝。   喝完之后,也是纷纷称赞,这绿茶真好!   虽然老广习惯了普洱、铁观音这类茶,却不代表他们欣赏不了龙井新茶的清雅,就好像大鱼大肉吃多了,偶然吃一回清淡的菜,那也是很熨帖的。   周围其他桌的茶客有些坐不住了。   毕竟是一级龙井,供销社里就买不到,平时更是遇不到,今天撞见了,还能不尝尝?   喝上一杯,不也是喝过了一级西湖龙井茶的人吗?   “你好,这位小兄弟!”   这时,茶客中有一个四十来岁,顶着啤酒肚的中年男子,从钱伯那桌,走到了韩春雷这桌,二话不说,掏出钱包,道,“你这个一级龙井,能匀给我两钱吗?我也沏上一壶尝尝。我不白要,我出一元人民币,就匀给我两钱龙井,成吗?”   一斤是十两,一两是十钱。   两钱茶叶够沏上满满一壶了。   广源茶楼的一壶龙井七毛二。   中年男子愿意出一块钱,这价格一斤蛮丰厚的了。   但是韩春雷摇摇头,并没有去接过对方手里的钱,而是大方地说道:“您要是喜欢,我送你二钱沏一壶,钞票就免了吧。”   说完,他又往四下的茶客们看了看,说道:“既然今天咱们能聚在这里品茗任谈。那就是缘分。茶赠有缘人,哪位同志要是想喝,也我就把今天带来的这些龙井给大家都匀了吧,钞票就免了。不过既然都在广源茶楼吃早茶,人家打开门做生意,咱别坏了人家买卖,一会儿大家结账的时候,就按这一壶龙井七毛二的价格,给李经理补上一壶茶钱,如何?”   话音一落,茶楼里的茶客们齐齐叫了一声好!   “我!给我沏一壶!”   “我也要,谢谢小韩同志!”   “靓仔真大方!”   “来,咱也尝尝这专供的一级龙井!”   “小叶,你让后厨多烧点开水。”   ……   不到一会儿,广源茶楼内,溢满了一阵阵龙井茶的清香之气。   对这梅家坞的龙井茶,茶客们品茗论茶,交口称赞。   “好茶,龙井之名,所言不虚!”   “扑街啊,看来之前喝得都是假龙井啊。”   “不算假龙井,劣质肯定是!”   “不过和我们老广的普洱比起来,龙井的香味的确是淡了些,不如普洱好喝!”   “老孙,茶汤的香味不系越浓越好。”   “我可听说了,首都招待外宾,都用龙井茶!”   “系坚定系假?鬼佬都爱喝?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   很明显,茶楼里的茶客们,对韩春雷带过来的这包梅家坞龙井,都很满意,赞不绝口。   临了,在广源茶楼的柜台前。   韩春雷准备买单,让李家俊给他算一下多少钱。   李家俊笑了笑,大笔一挥,说道:“免单!”   “免单?”韩春雷一怔。   李家俊嗯了一声,说道:“你今天让我们茶楼的营业额上涨了不少,还请我跟茶楼老主顾们都喝了龙井茶,你这么大方,我当然不能小气,所以我决定给你免单啦!不过……”   顿了顿,李家俊似笑非笑地看着韩春雷,说道:“春雷同志你很滑头哟,你这次过来我们茶楼,可不单单是请我和街坊们喝你家乡的龙井茶吧?” 第74章 敢为天下先   在李家俊的邀请下,韩春雷去他们的办公室小坐了片刻。   这屋,说是办公室,其实更像是仓库。   屋子不大,没有正经的窗,只在墙壁的最上方有一个换气的小百叶窗。置身其中,感觉和唐楼的楼梯一样逼仄。房间的四周还堆满了各种纸箱、木柜,中间拼着两张办公桌,桌上放满了各色的票据、文件夹。   边上的风扇,褪了色的扇叶吱嘎吱嘎地转动,让小屋子里的闷热感消除了不少。   李家俊给韩春雷搬了把椅子坐下,然后说道:“唔好意思呀,茶楼地方小,这个办公室,平时也当仓库来用。今天财务陈姐不在,正好方便我们坐下来谈谈事。”说着,他又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灰扑扑的锡罐:“你请我喝家乡的一级龙井,那我请你喝我们老广特产影古白毛茶。我这茶整好放了七年,不是贵客来,我都还舍不得喝呢。”   影古白毛茶,有一年茶、三年药、七年宝的说法。   “好呀,尝尝。”韩春雷笑道。   李家俊一边低头拿暖水瓶泡着茶,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春雷小兄弟,你手里的龙井,应该不只今天带来的这点吧?一个人喝,恐怕也喝不完吧。”   韩春雷也不隐瞒,道:“不瞒李经理,今天就拿了点小样来尝尝,我手里还有三十九斤呢。不知道李大哥有咩办法帮我喝完呀?”   这话问的倒是巧妙,言中之意呼之欲出,李家俊再听不懂就是个棒槌了。   “三十九斤?这么多吗?”   李家俊沏茶的手明显抖了一下,“都是一级龙井?”   韩春雷点头应道:“跟今天一样,都是梅家坞的龙井!”   李家俊面色一喜:“好,那就有的谈了!我听说,西湖龙井有五大产地,狮龙云虎梅。你说的梅家坞,就是其中之一,差不了!”   他作为茶楼经理,自打上次被钱伯教育之后,也下了一番功夫去查了一些茶叶料,还找了以前茶楼的老先生系统学习了一通,免得再闹笑话。   “李经理也是有备而来啊。”韩春雷笑道。   李家俊:“春雷小兄弟,咱们直入主题吧,这些茶叶,你想多少钞票出手?”   跟一个人谈生意,首先要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春雷感觉得出来,李家俊跟老派深圳人不同,他很讲效率。   于是韩春雷也不搞那些漫天开价坐地还钱的把戏了,直接开价道:“12元一斤!”   “哦?”   李家俊微微一愕,上次茶楼从供销社的采购单,他知道韩春雷是见过的,也知道他们从供销社的采购价,基本都在十六七左右。   他本以为韩春雷会跟他玩漫天要价,再慢慢坐地还钱的谈判套路。   但没想到,这小伙儿,不按常理出牌啊。   一时间,好感倍增。   不过他也实话实说道:“兄弟你实在,我也不够玩虚的,你的茶叶是好,价格也算厚道,但咱们老广习惯喝普洱,这你也知道的。一口气吃掉你全部龙井,我这广源茶楼怕是也吃不消,毕竟这茶到了明年就变陈茶了。所以我只能要你10斤。”   “嗯……”   韩春雷略微沉吟了下。   随后点头道:“行,就卖你十斤,不过价格得按11元一斤算!”   “啊?”李家俊惊呼一声:“兄弟,你这套路我真有点看不懂了啊!”   按理说,自己没把韩春雷手里的39斤茶叶统统吃掉,只要了10斤茶叶,韩春雷应该适当地提提价格才符合常理啊。   怎么还从12元/斤降到了11元/斤呢?   韩春雷笑道:“我这价格不白降,还得李经理再帮我个忙。”   说着,他把之前在茶楼里没有分完的半包龙井递给了李家俊,说道:“李经理你是干茶楼的,又是本地人,认识的茶楼老板和经理肯定多,不如帮我向你的同行大佬们,推荐推荐我的龙井?这半包龙井,就当是试用装,请各位大佬品尝一二,如何?”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   李家俊接过茶叶包,约莫还剩半斤重,心里很赞叹韩春雷的出手大方。   既然对方给自己降了价,李家俊觉得帮个忙也无妨,因为就算自己不帮忙,韩春雷挨家挨家茶楼拜访过去,也是能达到目的的。   毕竟是好茶叶,价格也比供销社便宜这么多,其他茶楼同行没理由不试试。   他的推荐,只不过缩短了韩春雷的时间和精力罢了。   “行,我答应你,我帮你联系几个开茶楼的客户!”   李家俊当即应了下来,又确认了一句:“那我给他们报的价,是12元/斤,还是11元/斤呢?”   这个他得事先问清楚,毕竟韩春雷刚才11元一斤定价给自己,那是有需要自己帮忙。   韩春雷摇了摇头,笑道:“这个价格就由李经理来谈吧,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不低于11元/斤的价格!至于超过11元/斤的部分,就当请你再饮一次茶啦。”   “乜嘢?”   李家俊心里一动,这就是说,只要自己能把这些茶叶不低于11元/斤,不高于供销社16元/斤的价格卖给其他茶楼,自己还有得赚呀?   一时间,这顺手人情,竟变成了一桩生意!   “兄弟,别看你年纪轻轻,但你是这个!”   李家俊冲韩春雷竖起了一根大拇指,感慨道:“你在深圳做生意,想不发财都难!”   “能不能发财不知道,但我知道,李经理肯定能帮我解决掉剩下的29斤龙井茶!”韩春雷抿嘴笑了笑。   李家俊哈哈一笑,“那是当然,有钱不挣,那是傻子!兄弟你是送我好处,我还能拒之门外?深圳搞茶楼的我都认识,不过可惜只有29斤。不然再多点,我也能替你包销掉。”   李家俊的话,让韩春雷的眼睛亮了亮。   随后他举起茶杯:“饭总有一口一口吃,事总有一步一步来,这次合作顺利,以后也许常做常有呢?”   李家俊:“我就等着你带我发财啦。”韩春雷:“一起发财一起飞,才是王道。”   李家俊听不懂这什么飞什么王道的,但他知道,跟韩春雷这种人合作,既爽快,又效率,而且还有便宜占。   最喜欢跟这种人合作了。 第75章 特区将成立   广源茶楼只做早茶,中午和晚上是不营业的。   所以韩春雷喝完早茶回了湖贝村后,当天下午,就用蛇皮袋装了十斤茶叶,来到广源茶楼交给了李经理。   按着11元/斤的价格,共计一百一十元人民币。   十斤龙井成本价才二十元,转手一倒腾,净赚了九十元。   剩下的二十九斤茶叶,就没那么快了,李家俊联络其他同行也需要时间。   ……   接下来的几天。   韩春雷每天都会来广源茶楼吃早茶,顺带着体验了一把“日日坐茶楼,打断脚骨唔使愁”的滋润生活,和李经理、他们的财务陈姐,还有广源茶楼的老主顾们,也都逐渐熟络了起来。   天天厮混在茶楼里,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个好处。   那就是茶楼比邻东门墟,各色人出入频繁,茶楼成了各种信息汇聚之地,无论是八卦闲话,还是时政要闻,应有尽有。   比如,昨天通过几个单位里退了休的老茶客,听他们说报纸上在讲,中央要在深圳、珠海设立“出口特区”。   连茶楼里的财务陈姐,都知道广东要“先行一步”。   这就叫春江水暖鸭先知。   有些时候,做生意拼的不就是个信息源嘛。   这日,韩春雷起床正在院里洗漱,看见阿强进了院子。   自从阿强做了舞厅,不跟阿雄跑小巴之后,他也没怎么见到他了。   韩春雷咕噜噜漱了漱口后,招呼道:“强哥,早啊!”   “嗨,春雷,好久不见哇。我来找喜禄!”阿强精神抖擞,状态不错。   韩春雷见状,问道:“甭上去了,他昨晚半夜才从舞厅回来,估计这会儿起不来。”   “我去弄醒他。”阿强说着话,上了楼。   不过很快,便又下楼了。   韩春雷乐道:“没骗你吧?”   “这个懒鬼,本来还想带他去看热闹,居然不肯起床!”阿强吐槽道。   韩春雷问道:“什么热闹?”   “春雷!你早上要是没事,就跟我们去看看热闹啊。”   这时,雄哥从屋里出来,看样子,也起来有一会儿了。   “我早上倒是没什么事,那成,等我一下,我换双鞋跟你们去。”   韩春雷汲着拖鞋匆匆上了楼,回房间换了身衣裳和鞋子下来院里。   阿强说道:“阿雄,走吧,不等喜禄了,这家伙爬不起来。”   “嗯,出发!”   三人出了院子,上了阿雄的小巴出了村。   在车上,韩春雷问雄哥,才知道他们这是要去蛇口那边。   小巴开了有四十多分钟的车程,到了蛇口,,在一大片滩涂前停了下来。   韩春雷下了车后,跟着阿雄阿强走,走个百来米就看到远处,一条又长又粗的麻绳沿着滩涂拉起,麻绳上每隔一段路还系了一个红结,应该是用来充当警戒线的。   此刻,警戒线外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三人来到警戒带前找了个没人的位置,能清楚地看见,隔着他们很远很远的滩涂上,有几十名工人穿着蓝色工装,在忙活着。   这就是阿强和阿雄说的热闹?   韩春雷问道:“这里要干什么?”   “大工程,绝对是咱们深圳有史以来的大工程!”   阿强说道,“我也是昨晚听阿豪说的,所以昨晚就约了雄哥一起来开开眼界。”   阿雄挠挠头,笑道:“不过看半天,我也没看出来这到底是个啥大工程!”   韩春雷倒是看出了一点点端倪,指了指远处的滩涂,说道:“我看那些一桶桶的,是炸药吧?不会是要搞爆破吧?”   “是吗?”阿雄眯着眼睛仔细瞅了瞅,“还真是炸药。”   “春雷你真醒目啊,这也被你看出来了。”   阿强说道:“我听阿豪说,国家要在深圳填海,造大码头,今天要在这边搞爆破。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大爆破呢,那阵势……”   轰!   他还没讲完这,一阵惊天动地巨响传来,连地面都在微微晃动。   紧跟着,大团的尘土迅速冲天而起,状若蘑菇遮天蔽日。   不消一会儿,整个天空都变得黄蒙蒙的。   “卧槽,咩事啊?搞这么大?”阿雄被震了个不轻,身子趔趄了下。   阿强也是惊叹万分:“这阵势……真踏马壮观啊!”   “这算什么?”   旁边有个二十来岁小伙子,忍不住插话,“知道今天这场爆破,意味着什么吗?五湾顺岸大码头动工。你们是没见到十几天前,咱们蛇口工业区正式破土动工,那开山炮才叫不得了呢!移山填海,改天换地,那动静比今天都大呀!”   “是呀!那天我也去观礼了!”   小伙子身边有个老人,也是一脸骄傲地感慨道,“隔天报纸上,还头版头条来着呢,说咱们蛇口的“开山第一炮”,就如同春雷炸响神州,成为改革开放的启幕乐章!”老人表情陶醉,像诗朗诵一样滴背着报纸上的词。   但韩春雷却看到,老人和小伙身上所透发出来的骄傲和自豪。   “乖乖,没想到国家在咱们深圳搞改革开放,阵仗弄得这么大啊!”   阿雄频频点头,看着天上还未散去的弥漫硝烟,“看来啊,以后咱们深圳,可真要发达啦!”   “是啊,深圳,真要发达了!”韩春雷轻声附和了一句。   阿雄兴奋地用力撞了下韩春雷的胳膊肘,哈哈笑道:“春雷仔,阿强说得对,你最醒目了!早早就知道来闯我们深圳。深圳发达了,你春雷将来肯定也要发达!”   韩春雷没有回应阿雄,而是将目光望向爆破过后的滩涂,还有滩涂以外一望无际的大海,脑海中想着其他……   从韩全友等各地建筑工程队汇聚深圳,再到茶楼里各种各样满天飞的政策消息,还有广东先行一步,出口特区的成立,再加上今天这惊天动地的五湾顺岸码头工程……   看来,这时代的车轮,已经开始启动,滚滚向前了。   改革开放,经济腾飞,生活巨变,这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即将开始了。   真是令人期待啊! 第76章 红姐快餐店   尽管未来无限可期,但韩春雷也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走,先做好原始积累的道理。   他的龙井茶生意,进展的还算顺利,不到半个月,二十九斤茶叶几乎销售殆尽。   他笼了笼手上的钱,个人资金再次突破两千元大关!   当然,最大的收获还是通过茶叶生意认识了除雄哥、红姐之外的一帮新朋友,像李家俊、陈姐还有广源茶楼的一些老茶客。韩春雷正慢慢融入深圳这个新旧更迭的新环境。   其中,这些新朋友中,又以李家俊的友谊最扎实,毕竟这次代|销龙井,让李家俊挣了不少。   不过对于这次龙井茶生意,韩春雷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买卖就跟之前卖假领子一样,都属于一杆子生意。就这么点货,卖完了,这一票也就完事了。   若要把生意当做事业来干,就不能总是东一榔头,西一锄头的,必须搞一个细水长流,有前景的生意。   不过改革的春风可不是这么好蹭的,一时半会儿,他还真想不到,眼下到底什么生意可以细水长流,可以长期当成一项事业来开拓。   既然想不到,就慢慢想。   毕竟兜里还装着两千大元的钞票,心里那是一点都不慌。   这一日,是礼拜天。   韩春雷去了东门墟,郑保红的快餐店。   如今的东门墟大集,平常也开市,虽然没有趁墟日那么热闹,但红姐的快餐店自打开业以来,生意一直都很好。   毕竟快餐这种形式,全深圳她是头一家,形式方便新颖,饭菜实惠种类多不说,还不用像小吃店那样坐着等,甚至要排队。   在红姐快餐店,即来即吃,吃完就能走人!   简直为来东门墟赶集的人量身打造的,最适合不过了。   但是,整个快餐店都是红姐一个人在操持,买菜、炒菜、蒸饭、收银、清洁,都是她一个人。   平时红姐还能勉强应付,但一到礼拜天,她就基本忙不过来,还得找她弟弟阿灿过来帮忙。   但今天赶巧了,阿灿来不了。   因为这几天有人给他介绍了个厂妹处对象。厂妹都是做六休一,礼拜天厂里放假,阿灿今天要约那个姑娘出来逛逛,增进一下感情。   所以今天韩春雷被红姐他抓了壮丁。毕竟整个院子里,就属他最闲,人张喜禄晚上还有舞厅生意呢。   ……   不过这也是红姐的快餐店开业后,韩春雷第一次光临。   门口的招牌很醒目:郑保红快餐店。   韩春雷记得自己曾经建议她取名叫“红姐快餐店”,不知道为什么红姐最终没有用这个名字。   红姐快餐店,怎么叫都比郑保红快餐店要朗朗上口容易记啊。   进了店之后,他简单转了一圈整个铺面,两间铺子打通后,光营业面积就有百十个平方,干净整洁,宽敞明亮。   再摆上重新上漆的桌椅板凳,这架势不比一般的国营饭馆逊色。   不过与后世快餐店不同的是,眼下没有那种专门用来装菜的托盘。郑保红做好的大锅菜,就分别倒在一个个大铝盆里面。   当然,一次性泡沫饭盒也是没有的。   这可是七九年啊,别说她这个小小的快餐店了,就算是火车上的盒饭,用得都是铝制饭盒,吃完后,乘务员会主动过来收回去。   红姐的快餐店里,一律给顾客使用陶瓷盘子和陶瓷碗。   盘子装菜,碗来装饭。   整个快餐店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店门口悬挂着的那块大黑板,上面写着:   “一荤两素,三毛吃饱,四两粮票;   两荤两素,五毛吃好,六两粮票。”   快餐店消耗粮食非常多,郑保红没有李家俊的本事,能搞到计划外的东西,所以粮票是必须要收的。   即便如此,也丝毫没有削弱韩春雷当初这两句广告语的宣传效果。中午到了饭点,来吃快餐的客人真是络绎不绝。   韩春雷负责盛菜、收钱,郑保红负责收拾桌子、清洗碗筷,从上午十一点忙活到了下午两点,一刻也闲着。   眼见没什么客人了,红姐开始打扫店里的卫生,为傍晚的上课做准备。她让韩春雷帮着清点下营业额,竟达到了一百一十三块六毛,还有一百三十多斤的粮票。   “行啊,红姐。”   韩春雷忍不住赞道,“一天一百多,一个月三千,一年可就是四万块。你这一年赚个万元户,跟玩儿似的啊!”   “拉倒吧,也就礼拜天和趁墟日,平时可没这么好的生意。再说了……”   红姐一边擦拭着桌子,一边扭头横了韩春雷一眼,道:“就算一年一个万元户,能放在春雷你的眼里?我可是听喜禄跟阿灿他们说了,你光卖那什么高考模拟卷,几天功夫就赚了一千五百块!按你这个说法,你不用半个月就能成万元户了!”   “姐啊,我那是运气好,哪能天天有这好事?可比不你这细水长流的买卖。而且,瞧着吧,国家要开发深圳,来深圳打拼的人会越来越多。到时候涌入东门墟的外来流动人口一多起来,你这快餐生意,只会越来越好。到时候就这百来平米的店面也不够了哟。”   “你这小嘴巴拉巴拉的,尽会捡好听的说。诶,其实吧……”   红姐说着说着,脸色突然一暗,叹息一声,说道:“赚多赚少,我也没那么在乎。我这心里啊,就盼着大河,他能平平安安的,然后早一天出现在我跟前。”   “姐,其实……”韩春雷欲言又止。   红姐摇了摇头,微笑了一下,说道:“姐知道你想说啥。当初村里那些人劝我,大河生死不知,下落不明,不如趁早改嫁,还能再找个好婆家。但,人不是牲口啊,怎么能说公的找不到了,这母的就得趁早再寻个公的呢?人是讲感情的,我爱大河,只要他苏大河一天没有音讯,我就一直当他还活着,一直等他回家!”   说到最后,郑保红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关于红姐和苏大河的故事,韩春雷听阿灿讲过,听阿雄讲过,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红姐亲口跟自己说。   红姐的这番话,有些让他振聋发聩。   有的人活在功名利禄里。   有的人活在恩怨情仇中。   有的人活在平平淡淡处。   而有的人,却只活在一个爱字里面。   韩春雷由衷敬佩这个看似大女人的小女人。   “春雷,你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听你的建议,取名红姐快餐店,而是还叫郑保红快餐店吗?”红姐指了指门口招牌。   这个问题,韩春雷进店之前也疑惑过。   不过现在他一点都不疑惑了,说道:“红姐你给快餐店取名‘郑保红快餐店’,是想着万一这买卖做大了,能传到苏大哥的耳朵里。好让早一天来找你。”   “是呢。我就是这么寻思的。”   红姐的情绪,这时候也调整了过来,点头道:“我想啊,我都找他这么多年了,可是音讯全无。与其这样,不如好好做这个快餐店,就像你以前跟姐讲过的,开得全国到处都是连锁店,让他知道我在找他,好让他来找我!”   “姐,你这思路好!”   韩春雷脑筋一动,出主意道:“回头咱再用你的形象注册个商标!以后每家郑保红快餐连锁店的招牌上,都挂着你的形象做LOGO,这样苏大哥就容易认出你来了!”   商标……LOGO……   这些郑保红在韩春雷科普后,大体能听得明白。   她一听韩春雷这主意,简直太好了!   连连点头同意,以后就要这么干!   如今东门墟搞快餐的,就红姐一家。   她占了大大的先机,而且自己还灌输了那么多先进的理念和思路……韩春雷能预感到,或许在不久的将来,“郑保红”会成为一个著名餐饮品牌,就跟“老干妈”陶碧华一样的存在。   “春雷,你说你这脑子是咋长的呢?怎么尽能出一些这么好的主意!”   红姐由衷感慨了一句。   这时,快餐店门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同志,你们店还营业不?”   “营业是营业。不过现在已经过了午饭点,也没几个菜了。”   郑保红说着话,跟韩春雷不约而同地向店门口看去。   “诶,是你?!”   韩春雷轻呼一声,好家伙,又遇见熟人了! 第77章 驻深办事处   “常盛大哥,怎么是你?”   韩春雷竟然在这里,看到了当初在杭州有过一面之缘的常盛。   常盛是台州人,在天台县供销站上班,是站里采购科的副科长。   当初韩春雷帮着村里和上塘竹制厂做沙石买卖,上塘竹制厂用一批竹制品顶了其中两百多元账。   因为给这批竹制品找销路,韩春雷在杭州的庆春路上认识了常盛。常盛收购韩春雷手里的竹制品,韩春雷也替他和塘上竹制厂牵线搭了桥。   两人自此结下了交情。   ……   但他们二人谁也没想到,再次相见的地方竟然是在几千里外的南部渔港—深圳。   “春雷小兄弟?”   常盛见到韩春雷也是很意外,很激动,紧走几步进了店里,一把抱住了他,哈哈笑道:“我的老天爷,你怎么也在深圳?你这是……在这边开了饭馆?”   “哈哈,我怎么来深圳,就说来话长了。不过这饭馆可不是我的,是这位郑保红大姐的。我今天有空便过来帮帮忙。”   韩春雷解释了一句后,替他们介绍了起来:“红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浙江老乡常盛常大哥,他是天台县供销社的科长。”   常盛笑着点头致意:“郑大姐你好,我叫常盛。”   “常科长好!”   郑保红放下手中的抹布,在围裙上搓了搓手,热情地张罗道,“你们稍坐哈,我去后头给你们炒俩菜去。”   “大姐,不用这么客气……”常盛说道。   红姐:“要的要的,难得春雷的老乡过来,怎么能让你吃剩菜剩饭?吃点热乎的!”   说着红姐便往后厨走去,给他们腾了地儿,方便他们两个老乡聊天叙旧。   常盛笑着摇摇头,说道:“春雷,你这姐真是客气啊。”   韩春雷嗯了一声,“红姐人很好,很热情,我刚来深圳那会儿,照顾了我不少。”   “是啊,不过我真是做梦都想不到,会在深圳遇见你。自打上次杭州一别之后,咱俩就一直没见过了。”常盛感慨道。   韩春雷说道:“是啊,我也是太意外了,还这么巧竟然在东门墟碰见了。常大哥这次来深圳是公干,还是走亲访友啊?”   常盛说道:“是来公干的,不过这次不是打一枪换一地儿了,而是要在这边常驻了!”   “啊?常驻不走了?”韩春雷奇道。   常盛点了点头,没有对他藏着掖着,直言道,“接下来,我们供销社要在深圳设立一个办事处。”   韩春雷:“办事处?”   常盛:“对啊,就是供销社的派出机构,方便我们供销社在深圳采购所需货物。我啊,被我们领导点了将,来深圳担任这个办事处的第一任处长。”   “办事处第一任处长?哈哈,看来常大哥这是升官了!”   韩春雷脑子,当即反应了过来,抱拳祝贺道:“恭喜常处长履新啦!”   常盛赶紧连连摆手,笑道:“老弟你别给我戴高帽了,什么处长科长,说白了还不是替社里办采购?倒是以后在深圳的日子,还有赖春雷兄弟你多多照应!”   韩春雷不假思索,“我们都是老乡,相互照应是应该的!”   这时,他发现光顾着聊天,还没给常盛倒水呢。   于是赶紧转身给她沏了杯绿茶。   常盛一喝,就知道是家乡的茶叶,由衷感慨了一句:“人是旧识好,茶是故乡浓啊,以后在这边办事处,我老常也不算孤单了。”   韩春雷又听“办事处”三个字,脸上渐渐若有所思。   常盛问道:“春雷,你来深圳的日子长些,你最近有没有发现,深圳到处都在破土动工,到处都在修建房子。”   韩春雷点了点头,这些变化,他当然都看在眼里。   要不韩全友他们怎么会组成建筑工程队,一批又一批的来深圳呢。   常盛又问:“那你知道那么多的工地在施工,建这么多房子,要拿来干什么?”   韩春雷知道这肯定为了改革开放的需要,但具体这些工地上建造起来的房子要来干什么,他还真不是很清楚。   “不知道了吧?我告诉你,这些工地造的呀,都是高档的宾馆、还有工厂厂房。”   常盛也不卖关子,直接道,“那是要吸引香港同胞还有外宾来咱们这投资和旅游的。前阵子,中央还出了个50号文件。”   常盛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文件的名字我一下子也记不起来了,大体上就是说要对广东实行灵活的对外经济政策。啥意思知道不?”   听他说到这儿,韩春雷有些豁然了,脱口道:“是为了成立出口特区吧?”   “对对对,看来春雷你在深圳,还是消息灵的,果然是改革开放前沿阵地啊,总能收到第一手消息。所以啊,现在的深圳,那就是个香饽饽咯。”   常盛又喝了口茶,继续说到:“据说很多单位都有想法,想来深圳开个办事处。这不,我们县供销社领导才派我来这边筹备办事处,方便今后我们采购。”   “那你们供销社的消息可真快。”   韩春雷没想到,一个县城的供销社对文件政策的解读,竟然有如此敏捷和准确的反应,简直藏龙卧虎,韩春雷顿时生出不能小觑天下英雄的感慨。   尤其当他在茶馆里,还在听老客们纷纷议论这些时政新闻政策举措的时候,没想到,常盛他人已经来深圳了。   这反应,这速度,简直了不起!   常盛谦虚道:“哈哈哈,多看报纸,多关注中央的政策,总是错不了的!”   当然,韩春雷并不知道,常盛在上个月角逐采购科科长一职时,惜败给了办公室老王。   转正失败后,常盛又不想在老王下面受气,所以一直在寻求出路。后来听了高人指点,专心研究了这次中央的50号文件后,终于找到突破口,重新获得社里领导的肯定,重新给自己谋出了一条路子。   那就是主动申请派驻机构,在深圳设立办事处,出任第一任处长!   哥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很快,红姐就在后头做好菜,一一端了上来。   说是炒俩菜,其实是做了四个菜。   梅菜蒸肉饼、白切鸡、清蒸鱼、外加一个猪油炒菜心。   这些菜都是用快餐店里,现成的食材做的家常菜,不过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红姐又给他们加上四瓶啤酒,弄了这么一顿体面的饭,算是替韩春雷给常盛这位老乡接风洗尘了。   这顿饭,一直吃了有一个多小时,两个人聊得格外愉快。   饭后,韩春雷要带常盛在东门墟转转。   不过常盛下午还有事,所以韩春雷也不留他,最后两人相互留了个地址。既然都在深圳了,以后常聚的机会还很多。   他把常盛送出了快餐店的十字路过,才回了店里。   郑保红正在收拾碗筷,问道:“走了?”   韩春雷嗯了一声,道:“红姐,辛苦了,累半死,还给我老乡弄这么顿丰盛的饭菜。”   红姐用筷子轻轻敲了下韩春雷的脑袋,笑道:“说的什么话?你有老乡过来,姐还能不给你撑起场面来?你以为这声姐是白叫的?”   韩春雷心里颇为感动:“谢谢姐!”   很快,红姐就把桌子擦拭干净,然后停下了手中的活儿,问道:“春雷,我刚听着他说,他们县供销社来深圳开办事处了?”   “嗯!”韩春雷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我们那里的供销社会不会来人?说不准,我也能遇到几个老乡呢。我有个表叔就在我们那儿的供销社上班。”红姐笑着道。   这个年代,大家对同乡情谊,家族情谊的观念极重。   郑保红是从农村出来的,这方面的念想就更重了。一个在外乡漂泊久的人,要是在异乡能见到远方的亲人,心里总是充满无限期待的。   韩春雷闻言也是深以为然,是啊,也许自己很快也会再见那些杭州的熟人了。   不过他细细琢磨了常盛大哥这次带过来的信息,越是琢磨,越觉得信息量很大。   如果越来越多的供销社,在深圳设置办事机构,这是不是意味着,从深圳倒腾商品到内陆地区的竞争,将会空前激烈起来?   如果倒爷们从深圳倒腾商品到内地赚取差价,叫做私倒的话,那么供销社派驻机构将商品倒腾回去,不就是官倒了?   私倒官倒一起往回倒,那这竞争是何止是激烈啊,场面估计还会很残酷……   现在看起来,当初自己打算从深圳倒腾东西回杭州,狠狠赚上一大笔钱的计划,有点想当然了。   韩春雷突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从韩全友他们那收购龙井茶,卖给这边几个茶馆,从中获利不少。   现在大家都想着把深圳的东西往回倒腾,官倒私倒,一窝蜂都这么干。   那如果自己不去凑这个热闹,而是反其道行之呢?   行之深圳不是要吸引外商、港商,打造出口特区吗?   如果自己也在深圳开个龙井茶的办事处?   这个办事处不往回倒腾东西,而是集中精力,专门把杭州的龙井茶往这边倒腾呢?   “这个想法有点牛逼啊?韩春雷同学!”   韩春雷给自己狠狠点了个赞,心思又再次活络了起来。 第78章 打个擦边球   整整一晚上,韩春雷在床上辗转反侧,满脑子想得都是龙井茶在深圳设立办事处的事。他越琢磨,越觉得这件事可行。   可是怎么才能把龙井茶的办事处给做起来?   按照常盛的说法,办事处是派出机构。也就是说,他要设立龙井茶办事处,首先就要跟龙井茶的产地,取得联系?   要说龙井茶的产地,那覆盖面就大了。梅家坞、龙井村、翁家山这些地方都算产地。   找谁呢?   韩春雷把自己认识的人里,能够龙井茶扯上关系的,都过了一遍。   张喜禄说,他二姨妈的小姑子嫁到了梅家坞,这关系弯弯绕绕的,隔着十万八千里。   不合适。   韩全友说,他们工程队有个工友,他们家是种植龙井的茶农。但这关系不亲不故的,隔得更远。   也不行!   越想越精神,但越琢磨也越是脑壳疼!   到了凌晨,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这个点,不早饭,不午饭的,正合适去茶楼闲坐。   到了广源茶楼。   韩春雷找了个安静的位置,照例点上一壶茶,几碟吃食,翘着二郎腿,看起了报纸。   斑驳的阳光透过老窗折射进来,晒在韩春雷身上,舒适悠闲。   坐了有一会儿,李家俊过来了。   俩人闲扯了一会儿,韩春雷左右没有主意,就把想在深圳搞个龙井茶的办事处的想法,跟李家俊说了出来。   李家俊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为啥?   因为韩春雷把龙井茶的生意长久做下去,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啊。   前些日子,他几十斤龙井茶,他就尝到了甜头,更何况是长长长久久做下去呢?   于是,热情地给韩春雷各种出谋划策起来。   他对着韩春雷点点头,说道:“细佬,你这个想法可行!”   一声细佬,足见李家俊跟韩春雷最近的关系,是突飞猛进啊!   李家俊继续出主意道:这事其实也好办,你就联系你们梅家坞那个村大队,让他们给你出个挂靠证明,这办事处不就出来了?”   毕竟在李家俊看来,能一下子从村里搞到三四十斤一等龙井茶过来,这关系肯定没啥说的。要知道,这会儿在内陆地区,别说三四十斤一级龙井茶,就是四斤,那也归属村集体的。韩春雷这能搞到深圳来,出个挂靠证明还不是易如反掌。   但他哪里知道,这三四十斤一级龙井茶,根本就不是韩春雷从梅家坞村大队搞来的,更不知道韩春雷根本不是梅家坞的人!   他要是有路子能从梅家坞村大队搞到挂靠证明,还会这么伤脑筋吗?   但在商言商,他又不能跟李家俊明说,当初这四十斤一级龙井茶的来龙去脉。   “呵呵,我和梅家坞有些渊源,但却不是他们本村人,我是柴家坞的。所以,要想从他们村出这个挂靠证明,恐怕也非容易的事。”   韩春雷重新整理了一下措辞,解释道,“上次那三十九斤茶叶,也是机缘巧合得来的。但要跑去梅家坞明说这事,恐怕他们第一时间先把我甩了,自己单干了!”   “原来是这样啊。”   李家俊恍然大悟,一脸我懂得的样子,这种利用信息差做生意的事,就忌讳失去优势,被源头方一脚踢开。   所以他理解韩春雷的顾虑。他断定,韩春雷虽非梅家坞人,但应该是有梅家坞的亲戚,但是这亲戚在梅家坞里又不是拍板的人。   更也许……韩春雷的亲戚,跟梅家坞的话事人是不对付的,彼此为了掌握话语权而内斗几十年的两个家族。这种事情在他们广东农村里,太稀松平常了。   韩春雷哪里会知道,自己不一小心的遮掩解释,让李家俊脑补了几十万字的村中往事大内斗的剧情。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李家俊心里,相比梅家坞其他人,韩春雷肯定是和他一条战壕的战友。   有攒下的交情,更有共生的利益。   “我再想想……”   李家俊的两根手指,在茶台上有节奏地敲打着。   “家俊大哥,请茶……”   韩春雷微微抬腕,徐徐替李家俊斟了杯茶。   李家俊轻抿一口茶汤,思量一番过后,说道:“现在咱们这边要注册企业,无非就是两条路。第一条路,最简单,但也是最难的。那就是去香港注册一家公司,然后以港资企业的身份回内地投资。有这层身份在,我告诉你,去哪都当爷爷供着,待遇比国企都高!”   韩春雷听着,微微颔首,但这个不现实,不说其他特殊原因,也不说自己在香港人生地不熟,屁的关系也没有,就说他兜里那两千块钱的家当,拜托,去香港能干嘛的?去扑街,去食屎吗?   这第一条路,明显不可行。   李家俊继续说道:“至于第二条路,就要看关系硬不硬了。如果关系扎实,可以找一家国营单位,或者公社、甚至村大队,开展挂靠合作。每年呢,给他们交一定的管理费,算他们的下级单位。说白了,就是花钞票,买一个正经出身”   李家俊说的这个第二点,倒是一下子打开了韩春雷的思路。   他说的这个私人挂靠企业的现象,在当下七十年代末,是零零星星存在的。等再过几年,到了八九十年代,这种挂靠企业现象简直蔚然成风。   差不多到了九十年代中期,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乡镇企业都属于挂靠性质。   甚至有很多明明没有挂靠的企业,注册一套,对外宣称又是一套,言必称自己公司自己厂子,挂靠在某某国营公司,某某集团……   打开思路之后,韩春雷突然眼睛一亮,说道:“应该还有一条路可以走走看。”   李家俊:“乜嘢?”   韩春雷:“我可以做个体户啊!”   不错,他想到了当个体户,开快餐店的红姐。   “这个……算是个办法。国家的确是允许个体户存在了。但是……”   李家俊摇了摇头,说道:“但是个体户不好听啊,你知道在老百姓的眼里,个体户算乜?就是社会闲散人员,才会干个体会啊。在你们内陆,个体户比劳改犯、盲流子强不了多少,还不如待业青年呢。你干了个体户,名声就不好听了。你想啊,哪个公家单位,会和个体户做买卖?因为个体户不光彩,不光荣啊!做了个体户,你这买卖再想做大,就难咯!”“家俊大哥,当下大众对个体户的理解,的确是这样。不过挂靠也有挂靠的局限性。”   韩春雷又给李家俊添了下茶,然后问道:“你这个茶楼,应该也是挂靠单位的吧?”   “对。挂靠了街道。”李家俊倒也不隐瞒。   韩春雷又问:“挂靠在公家单位,买卖是名正言顺了,但是在实际经营中,也会有很多顾虑,很多事也无法完全按照你自己的意思来吧?”   “额……倒确实是这么回事。”李家俊说道。   毕竟在经营层面,个体户更靠近市场经济,而像他这种挂靠在街道的茶楼,名头是好听了,也能光明正大地经营了,毕竟明面上已经是街道办的下属企业了。   但局限也就随之体现出来了。比如说,要在一定程度上接受街道办的工作指导,涉及到经营和商品定价上。举个例子,一壶茶,明明可以卖一块七毛二的,但街道办会跟你说,既然挂靠街道办了,就要惠民摆在第一位,这价格最好是成本价嘛。   李家俊也是一把辛酸泪啊。   韩春雷:“所以啊,我还是觉得个体户的灵活度会更高一点。而且做个体户,这买卖攥在自己手里,才是最踏实的。”   李家俊犹豫道:“可是……”   韩春雷抬了抬手,打断了李家俊的规劝,继续道,“至于别人怎么看个体户,我左右不了,这个需要时间去印证,去扭转。至于你担心的,当了个体户,别人担心名声不好,不愿意跟我合作采购,那就简单了。我还是一样可以挂牌西湖龙井办事处呀!”   “嗯?”   李家俊愣了一下,为难道:“要是注册个体户的话,这名字工商局那边怕是批不下来啊。”   “我知道呀!”   韩春雷笑道,“工商局那边注册个体户的话,当然只能用自己的名字啊。但是我自己的牌子还是可以挂‘西湖龙井办事处’的呀?牌子是牌子,注册是注册,”   李家俊有点懵:“我还是没听明白。”   韩春雷说道:“工商局那边,肯定是用我韩春雷三个字去注册个体户。但是,我在工作的地方挂的招牌,就叫龙井茶办事处。这个办事处,不是某某村某某大队的派出机构办事处。而是我想让大家知道,我这里只办龙井茶的事!这个办事处,没毛病吧?”   “我丢!”   李家俊惊呼一声,瞪大眼珠子,诧异道:“细佬,你这是玩文字游戏啊!”   韩春雷摇摇头,一脸无辜:“没玩文字游戏啊,以后我这里真的只办龙井茶的事啊!这个不犯法吧?”   李家俊扶额哈哈笑道,“不犯法不犯法,不过你这个办法好,这招牌往你工作的地方一挂,乍一看,还以为是公家单位呢。最关键的是,最近在深圳开办事处的单位,是越来越多起了。多你这一个,也不扎眼。细佬啊,这个擦边球,打得猴赛雷!”   韩春雷嘴上不说,但心里也承认,自己的确是在玩文字游戏打擦边球。但是无伤大雅。即便真有什么问题,那顶多也就是口头教育一下而已,不会犯太大的错误。所以,他不介意使一使这种擦边球小把戏。   嗯,既然连李家俊都觉得这个办法可信个,那就可以放手去干了   回头,再找个地方做个名片出来,就印:   杭州龙井茶办事处处长,韩春雷。   啧,很像那么回事。   韩处长……   有那个味了,哈哈! 第79章 姜是老的辣   接下来,韩春雷跑了工商那边,登记注册个体户。   不过现如今,可不像几十年后政府部门那样的工作效率,提倡最多跑一次。现在光是登记,春雷就要跑上好几次,所以一时半会儿,这个人户营业执照没那么快拿下来。   随后他就把主要精力放在龙井茶的货源上,这更是将来龙井生意里最重要的一环。   当初从韩全友他们工程队收到这三四十斤茶叶,那真是机缘巧合,正好工程队临行前,县里给他们发了土特产。   但韩春雷以后还想要收龙井茶,就得自己联系货源,拉起一条属于自己的长期稳定的供货线。   他找了阿雄帮忙,去湖贝村的村委会,借给电话使使。毕竟不能每次一有事都跑宝安邮局,实在是有点远。   他打算给曹天焦曹老板摇个电话。毕竟老曹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里,在老家有着丰富人脉的。   不过老曹在电话里说,他没什么亲戚朋友是种龙井的,这个货源的事,只能爱莫能助。不过老曹也表示,一定替韩春雷多加留意。   老曹这边没戏,韩春雷又想到了韩占奎。   毕竟占奎叔当了十几年的柴家坞村支书,而且在长河公社也是挺有名头的,认识的人应该也不少。   可惜,柴家坞村委会一直没有安电话。村里太穷了,条件不允许。   这会儿拍电报,时间不赶趟了。   要想尽快和韩占奎联系上,韩春雷只能求助一个熟人了——上塘竹制厂的会计李和平。因为上塘竹制厂和柴家坞的工程队有合作,每天傍晚,柴家坞工程队的人都会回村。   韩春雷给李和平摇了个电话,让柴家坞工程队的人傍晚回村后,给韩占奎带给话,明天中午十二点左右,想办法给韩春雷摇个电话。韩春雷还附上了湖贝村村委会的电话号码。   他给韩占奎留电话号码,他相信占奎叔联系自己,比自己联系他要容易。   到了隔天的中午,韩春雷就在湖贝村的村委会等起了电话。   将将好过了十二点,韩占奎的电话就摇过来了。   韩春雷一问,才知道这电话是他跟红旗村村委会拨过来的。   红旗村是长河公社所在地,属于中心村,比他们柴家坞要富裕,条件也比柴家坞要强。不过村委这部电话安上也是没多久。   如果不是韩占奎的面子,红旗村的村支书绝对不会借他打长途。   不过总的来说,这通电话联系起来,是真是费了老劲。   现在长途电话费贼贵,红旗村的村支书徐炳发在村委办公室里,催着韩占奎赶紧长话短说,莫要瞎特么寒暄了。   韩占奎大骂了徐炳发狗仗电话势,直接耍无赖似的赶出了村委办公室。   在电话里,韩春雷也挑紧要的说,跟韩占奎讲把龙井茶货源的事。   韩占奎在电话那头听完后,迟疑了一下,说道:不过你叔我在梅家坞,也没什么亲戚朋友啊。”   这话说得韩春雷心里又是一凉,看来又没戏了!   不过很快,韩占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过我认识翁家山的。那里行不行?”   “翁家山?是不是梅家坞隔壁那个地方?”韩春雷确认道。   韩占奎好笑道:“那还有几个翁家山?”   西湖龙井五大产区:狮、龙、云、虎、梅。   其中这个“龙”,指的就是翁家山和杨梅岭。   翁家山的龙井,和梅家坞的龙井都是核心产区的龙井,只高不低。   “叔你跟翁家山那边关系咋样啊?”韩春雷又问。   韩占奎:“你婶子就姓翁啊。我老丈人家就是翁家山的。你说关系咋样?”   嚯!真是好大一个惊喜!   韩春雷:“占奎叔,我大体的想法刚才电话里也说了,初步就是想从咱们杭州收些龙井茶,然后放到深圳来卖。”   韩占奎:“那翁家山的龙井,不比他们梅家坞差,如果梅家坞的能卖,翁家山的就更能卖了。”   韩春雷听他这话,顿时一喜:“那这么说,占奎叔你是支持我呗!”   “支持那当然是支持的!翁家山那头,你婶子的娘家弟兄还是有些门头的。但是春雷啊,你想倒腾茶叶,最好等到明年春天。”   韩春雷不解:“为啥?”   韩占奎解释道:“你没种过茶不知道,这龙井茶啊,春茶最好,也最贵,现在早就被供销社收得差不多了。现在你再去翁家山收茶叶,只能收到秋茶,而且估计也没多少存量。秋茶虽然便宜,但是味儿太重,都是茶农留着自己随便喝喝的。你倒腾到深圳去,能卖得出去吗?可别生意还没做成,就先砸了自己的招牌!”   “占奎叔,秋茶正好!”   韩春雷的声音里都透着喜悦,“你不知道,广东人还嫌我们的春茶味淡呢!依我看,茶反比春茶更受欢迎。秋茶也是龙井茶,放心,砸不了我的牌子。”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成!明天,我就让你婶子回趟娘家。不过你叔我也算你的长辈,倒要提醒你两句。”   “叔,您说?”   “一个啊,是现在政策好了,大家伙胆子也大了。但凡能挣点钱的买卖,大家伙都想沾着点。所以你收茶这个事啊,肯定是捂不住的,你得防着有人给你使坏。”   “嗯,多谢占奎叔提醒。”   对于韩占奎说的,韩春雷深以为然,这个是早晚的事情,也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韩占奎又说:“这第二个啊,就是这收来的秋茶,你准备怎么弄到深圳去?”   韩春雷:“叔的意思是说,运输问题?”   “对呗,”韩占魁问说道,“茶叶这东西,怕光怕湿,一旦保存不好就容易糟践了。从咱们这邮到深圳,怎么也要一个多月吧?这茶叶要在路上跑一个多月,指不定要出什么幺蛾子?”   这一点,韩春雷也考虑过。   邮局无论安全性还是时效性,都确实不适合作为运输的渠道。   所以他想的是找南下的人,帮忙人肉带过去。   而且这个人肉带货的人选,还必须找一个靠得住的人才行。   不然半路把货丢了,泡水了,受潮了,就算带到深圳也全废了。   韩春雷:“叔,肯定不能从邮局走货,感谢叔的提点!”   “嘿,这算哪门子提点?做生意,叔知道你是把好手,就算叔我不说,你肯定也能顾全到。毛主席不是说过吗?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作为忠于革命忠于毛主席的老战士,毛主席的话,韩占奎背得滚瓜烂熟,张口就能来。“行,叔,我都记下了。那等我婶子那边有信儿了,你还是打这个电话,就说找罗家雄家的租客韩春雷。”韩春雷说道。   “成,叔晓得了,你一个人在外面,也要多注意安全。”   说完,韩占奎就把电话给挂了,笑着出了村委办公室。   “我的天,你这电话打了足足五分钟,韩占奎,你这也太能聊了!”红旗村村支书徐炳发一直守在门口。   韩占奎乐道:“瞧你抠得那样,还是一个大村的村支书?”   “我抠?你知道这通长途得花多少人民币?”徐炳发气急。   韩占奎挥挥手,道:“行了,等我们村部从上塘公社那边结了工程款子,我老韩请你吃老酒,再加半只烧鸡,一晚猪蹄,够意思了吧?”   “这是你说的啊。”   徐炳发说着,突然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地说道:“占奎,跟你商量个事呗,你看你们那个工程队还能塞人不?我们村有几个壮劳力……”   “这可不行!”韩占奎顿生警惕,一口就回绝了。   徐炳发一拉老脸,“韩占奎,你这也太霸道了吧,你们那个工程队叫长河公社第一工程队,我们红旗村也归长河公社,怎么就不能进工程队了?”   韩占奎哈哈一笑,道:“公社徐书记说过,工程队先可着我们柴家坞的青壮来,你说我们村自己的青壮都没全部解决完,咋就能去解决你们村的呢?这要到时候闹成咱们两个村的村民械斗,咱俩是要犯错误的!”   徐炳发:“……”   韩占奎想了一下,说道:“炳发,我给你出个主意,现在外面到处都要人干活,不如你们红旗村也张罗张罗,成立个长河公社第二工程队。你这有队伍在手,还怕没活干?”   “这倒是个主意。”   徐炳发点了点头,突然反应过来,急赤白脸地骂道:“韩占奎,你个老狗,打得好算盘,我们成立第二工程队,那你们柴家坞就可以独占第一工程队的招牌了,是吧?然后你们第一工程队就可以一直排在我们第二工程队的前面,压我们一头了,是吧?你个老狗日的!”   “哈哈,并没有。炳发,我这是替你考虑。”   韩占奎笑着摆了摆手,“对了,炳发,你们村,安的这个电话花了多少钱?”   “怎么?你也想在你们村安一部?”   “我先问问嘛……” 第80章 谁是收茶人   托韩占奎去翁家山去谈货源后,韩春雷就剩下一件事需要搞定了,那就是怎么解决绿茶保存的问题。   这个保存,既有运输途中的保存,也有一旦开始销售后的保存。当初广源茶楼从供销社采购来的龙井,为什么跟臭袜子一样又馊又潮的味道?不就是供销社在销售期间,保存不得当吗?   通常来说,茶叶产区的茶农门,都会把茶叶装进瓷瓶里,然后加石灰密封的法子进行保存。   但这法子,不适合干零售啊。   先不说这土方法繁琐,韩春雷也不能挨个教客户如何保存绿茶吧?   用塑料袋密封起来论斤装,倒是个办法,但在眼下,塑料袋就是稀缺物件儿,可不像后世那样烂大街。如今的供销社里,绝大部分商品的包装,要么是纸包装,要么是铁皮包装、竹筒包装,有的甚至干脆就没包装。   这些包装方式,环保倒是很环保,只是密封性几乎没有。   没有密封性的保存,就像之前讲的,易潮易霉。   但韩春雷作为一个小小的个体户,依着成本和现有条件来讲,又偏偏只能选择成本低廉的纸包装。   他思来想去,要想弥补纸包装不密封的问题,只有给每份包装的茶叶里配上干燥剂,从而最大限度地保持绿茶的口感。   后来,他找了周围一圈相熟和不相熟的人打听,都没有找到生产干燥剂的工厂。   甚至很多人,连“干燥剂”这三个字儿,都没听说过。   “难道这个时候,干燥剂这玩意儿也还没出来吗?”   韩春雷的心里忍不住打鼓着。   此刻,又怀念起那个随便上网一搜,什么历史、背景、起源、供货商、物流……一目了然、应有尽有的未来啊!   ……   ……   不过怀念归怀念,问题还是要去解决,困难还是要去攻克。   所以,接下来的几天,还是托人到处打听着干燥剂的事情。   这一天,韩占奎的电话再次打到了湖贝村村委。   货源的事儿,来消息了。   湖贝村的村部。   电话里,韩占奎说道:“春雷啊,你婶子回了趟娘家,帮你收了四十斤秋茶。都是上好的秋茶,供销社收茶叶一斤一毛八,你婶子是按一斤两毛二收的,你看可以吧?”   韩春雷微微皱了皱眉:“两毛二的价格,当然没问题。不过,占奎叔,怎么才几十斤?不是让婶子帮我在翁家山物色靠谱有门路的人,替我多收点茶叶吗”   韩占奎:“春雷啊,叔正要跟你说这事呢。你婶子已经帮你打听了,翁家山那边,没人愿意帮你收茶叶啊!”韩春雷奇道:“为什么?是嫌一斤四分利,低了?叔,那也别一斤两毛二了,直接就两毛八吧。一斤我给他…嗯,一毛钱的利!”   一毛钱的利,相当了不得了。要按这个一毛钱的利来算,这次韩占奎让媳妇回趟娘家,收上来四十斤秋茶,就轻轻松松就赚了四块人民币。   要知道,这年头内陆地区,一个三级工一个月才能挣四十来块呢。柴家坞、翁江山一带的普通山民茶农,一年也就只能挣个一百块人民币。   但是,让韩春雷有些意外的是,韩占奎在电话里的声音里,听不出一点高兴的味道,反而还有些尴尬地吞吞吐吐起来。   韩占奎:“呃…倒不是嫌四分利低,你婶子说,就是四分钱的利,她那几个娘家兄弟都动心的很。但你婶子真要他们干这事,他们几个又蔫了。大家都觉得吧,春雷你一个小小的个体户,一年能吃掉多少茶叶?能跟供销社比?就算你今年收了,来年还能来收?要是帮你这个小小的个体户,挨家挨户去茶农家收茶叶,回头再把供销社的人得罪了,不划算哟。”   “这样啊……”   韩春雷沉默了下来。   没想到啊,还真被李家俊给说中了,在内陆地区,个体户比劳改犯、盲流子强不了多少,无论是茶农还是普通农户,对个体户的信任度都是绝对有限。   这是特殊历史所造成的的,这个问题不是一时半会儿就可以解决掉的。这   韩占奎对着话筒继续说道:“还有呢,大家也担心万一被人揪了小辫子,扣一个投机倒把的罪名,政府直接取消了他们茶农的身份。你不是翁家山人,你是不知道,政府对茶农是有照顾的。他们吃的可是商品粮,另外还有油、布、农药、化肥,反正就是各种补贴。这待遇虽然不如厂里的工人,但比起咱们柴家坞乡下的普通农民,那可是强多可。你说说,他们要是因为帮你收茶叶,得罪了供销社不说,还吃了官司,丢了茶农的身份,谁能愿意?”   韩春雷来到这个时代的时间也不短了,他当然知道“吃商品粮”意味着什么。   吃商品粮,就意味着跟城里人一样,有工作,有保障,还光荣。   韩占奎:“喂?春雷,还在吗?听得到你叔的话吗?”   “呃…在听呢,叔。”   韩春雷回过神儿来,有些郁闷地说道:“看来,这个帮我在翁家山收茶的人,不好找呀!”   电话那头的韩占奎也跟着叹了一口气,道:“唉,是啊。我还以为国家政策越来越松,翁家山的人也跟着胆子越来越大了呢。现在看来啊,要让谁挑头在翁家山村里收这个茶叶,还真没人有那个胆子。”   “没人愿意挑头收,那有人愿意卖吗?”   韩春雷突然意识到,没人敢挑头站出来收茶叶,不代表茶农们自己心里没点小想法啊。   果然,就听见韩占奎说道:“卖,肯定是愿意卖的。要是没有人愿意卖的话,你婶子这四十斤茶叶,是怎么来的?茶农们种的茶,都归村集体。村集体呢,每年除了等供销社来收茶叶之外,都会分给茶农一部分茶叶,抵个工分啥的。茶农们领了这些茶叶,除了自己用,也会拿来换点鸡蛋,大米啥的,贴补贴补家用。”   “原来如此,我差不多弄明白了,叔。”   韩春雷长松了一口气,道,“翁家山的人,即便不是茶农,也是家里跟种茶有关,所以大家都忌惮得罪供销社,都害怕被取消掉茶农的身份。所以这事儿的关键,是要找个翁家山以外,又信得过的人,替我进翁家山收茶叶啊。”   韩占奎一听,也是这个道理,点头道:“是啊,我咋一开始没弄明白呢?”   韩春雷笑道:“当局者迷啊。”   韩占奎突然提醒道:“不过春雷,你可别打你婶的主意,她不适合替你进翁家山大张旗鼓收茶叶,他娘家兄弟几口子都是茶农,可不敢连累人家。还有,你叔我好歹是咱柴家坞的村支书,干了几十年革命工作的老党员,可不敢掺和这投机倒把的事情里太深。”   韩春雷:“……”   这会儿想到自己是村支书,想到自己是老党员了?村里搞工程队的时候,韩春雷可没少见他出力。   不过也是,为全村青壮谋福利,和为他韩春雷一个人谋福利,就算都是投机倒把,性质也不一样。   看来老韩同志脑壳很清醒啊。   韩春雷嘴角微扬,轻轻笑了笑。   他的确没打算让占奎婶子替自己扮演这个进翁家山收茶叶的人选。   他脑子里,把这个合适替他长期收茶叶的人选过了一遍。   这个人,首先要胆子大不怕事儿,心眼灵活能够做买卖,最关键的事,还必须可靠和信任。   他心里盘算着人,要说可靠、信任,首选的肯定是自己的家人了。   但他老妈毛玉珍和姐姐韩春桃,都是女人,眼下这个时候,都不太合适。   他弟韩春风又太小,还在光着屁股满村子捡牛粪。   喜禄哥能说会道,也足够信任,但人家如今干舞厅,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也不可能回去。   老曹?   不熟悉翁家山,也当惯了老板,投点钱入个股他肯定行,但让他帮自己跑腿打下手,够呛!   他琢磨了一番,一时半会儿还真是想不出合适的人选来。   实在不行,就等自己的个体户营业执照正式下来之后,回去一趟,实地寻摸寻摸这个收茶叶的人选。   做生意啊,真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一开局就各种问题和困难加身。又是干燥剂的困难,又是收货人选的问题。   他要想成事,这两个问题都要解决。   之后在电话里,韩春雷让韩占奎把这次收的40斤秋茶,交给自己老妈用瓷瓶存起来,至于茶叶款,他下午就去邮局汇。   说完后,就挂了电话。   下午,韩春雷去邮局给韩占奎汇过去12块8毛的茶叶款。   回来的路上,顺道买了一斤卤牛肉,打算加个菜,晚上跟雄哥家搭一顿饭。   到家时,已经天将傍晚,正是吃晚饭的点。   往常这个时候,院子里已经响起邓丽君悠扬的歌声,红姐、阿灿、阿雄他们都会在院子里纳凉或者等着开饭。   不过今天,院子里空无一人。   “咣当!”   一个金属物件突然坠地的声音!   听这动静,应该是从阿雄老妈的房间里传出来。   隐约还伴着几声剧烈的争吵。   “什么情况?”   韩春雷手里提溜着卤牛肉,脸上微微一怔。 第81章 深夜空港歌   阿雄老妈的屋子,就在韩春雷上楼的扶梯边上。不过隔着一堵墙,加上老太太说的又是客家话,韩春雷听得不是很清楚,来来回回就听到那么几句。   “扑街仔!”   “想你老豆断子绝孙,系唔系?嗰个女仔……”   ……   听得出来,雄哥被骂得挺惨!   韩春雷看了看自己手里提溜着的卤牛肉,看来今晚这顿饭是搭不上了。他转头,便往阿灿的屋子走去。   “灿哥,你在吗?”   “在呢,春雷,你快进来!”   韩春雷刚一敲门,阿灿就把门开了。   阿灿租的这间屋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唯一稍显邋遢的地方,就是那个按了四五个烟屁的烟灰缸子。   这会儿,烟灰缸上还有颗烟屁在冒着烟,显然是刚刚才掐的。   满屋子的烟味儿,捂着,真有点熏人。   韩春雷笑了笑,打趣道:“灿哥,抽这么多烟,小心红姐回头说你。”   “哎,心烦就多抽了几颗!”阿灿撇了撇嘴。   韩春雷见状,满心疑惑,那头是雄哥跟老娘在吵架,这头是阿灿心烦抽闷烟。今天大家伙是怎么了?   他索性直接问道:“灿哥,你们今天这都怎么了?我下午出门的时候,不都好好的吗?”   “嗨,别提了。”   阿灿一脸郁闷地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香烟,给韩春雷散了一根,然后自己又点了一根儿,狠狠嘬了一口,吐槽道:“你说这叫什么事啊?阿雄妈骂阿雄,把我姐也捎带进去了。但这事能怨我姐吗?雄哥要喜欢谁,那是他自己的事,我姐能咋样?阿雄妈怎么还能怪起我姐来了呢?这也就是在深圳,这要换做我们村,就阿雄妈说我姐的那些话,都能把人逼死……”   韩春雷:“……”   阿灿这家伙,让他说个事,还说的没头没尾的。   不过好在,韩春雷大概其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他问道:“老太太骂雄哥,还是为了雄哥搞对象的事吧?”   阿雄妈妈急着抱孙子,一直在为阿雄搞对象的事犯愁,这事整个院子的人都知道。据说还安排了好几次相亲,但每次阿雄去相看了回来,不是嫌弃人家姑娘手上白嫩不会干活,就是嫌人家吃的太多。   “可不是嘛?”   阿灿气急,囔囔道:“今天下午,听说是托人又给雄哥安排了相亲,结果雄哥干脆就没去,直接把人家姑娘晾在那里了。他妈这回可真急眼了,在院子里破口大骂雄哥不说,还当着我姐的面,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我姐,把她也给捎带进去了,这些关我姐屁事啊?要不是阿雄强行拖着老太太回屋。估计这会儿还在院里骂呢!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这……”韩春雷语塞,不过彻底是明白了!   其实,在他看来,雄哥喜欢红姐,本就没错。   红姐呢,一心只想着生死不知的丈夫,不愿意接受雄哥的爱慕,这也没错!   终于阿雄妈,她老人家关心儿子的婚姻大事,关心罗家的香火,也是情理之中。   谁都没错!   错就错在,一切都是不合时宜,有缘无分。   不过据他所知,前几次也给雄哥安排相亲了,他也是照常会去,给老太太做做样子的,怎么今天就这么刚烈,直接放人家姑娘鸽子了呢?   他问阿灿,知不知道雄哥今天为什么没有去。   阿灿说道:“下午我姐的快餐店里要卸货,我刚好有事,没时间过去,雄哥就替我去了。但是我问过他的,下午有没有别的安排,他说没有的!”“你这不是废话吗?去你姐那里献殷勤,就算有天大的事,他也会放一边去,就算天上下刀子,他也能顶着锅盖跑过去啊!”   韩春雷终于明白,阿雄妈妈今天这把邪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了。   阿灿听罢,的确是这么个理儿,叹息一声:“诶,真是冤孽!”   韩春雷问道:“他俩这事,你这个当弟弟的,是怎么想的?”   “我?”   阿灿又嘬了几口烟,吞云吐雾一番,说道,“苏大河那个王八蛋,一走就是好几年,音讯全无,我姐替他守活寡到现在,也算对得住他苏家了。这些年我姐是怎么熬过来的,我这个当弟弟的最清楚不过了。我也不是瞎子,当然看得出来,雄哥对我姐,那是打心底里的好。所以,我是希望我姐跟雄哥能在一起。但问题是,光我想没用啊,这个事最终还是要看我姐她自己的意思。她要是不答应,都是白扯!”   阿灿这番话,三观很正,也想得很明白。   他说的对,这种事情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得是两厢情愿。   阿灿突然提议道:“春雷,你这人主意多,口才好,我姐平时也挺稀罕你的,要不你去劝劝我姐?”   “我?”   韩春雷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道:“没戏!我劝了也是白扯!”   他知道红姐为了找到苏大河,放着好好的红姐快餐店这个名字不用,非要改成郑保红快餐店,就寻思苏大河有一天能自己找上门。   就这份痴情绝对,谁去劝都不好使。   至于雄哥,呵呵,继续剃头挑子一头热吧。   在阿灿的房间里,韩春雷抽了两根烟后,才出来院子。   下午被阿雄妈妈搞了这么一出,大家也就不好像往常一样聚在一起吃晚饭了,所以阿灿自己出了门,去找厂妹女友一起解决晚饭。   韩春雷去敲了敲红姐的房门,打算叫她一起去村部小卖店随便吃点,顺便宽慰她两句。不过红姐并没有给他开门,说今天在快餐店忙活一天,有点累了,想先睡一觉再说。   韩春雷听出,她声音略低沉,显然被阿雄妈妈的一些话给刺疼了,伤到了。   他百无聊赖地回了屋,呆到天黑时才下楼,打算也出门去觅食垫垫肚子。   不过还没出院子,就被阿雄截了胡,直接给拽到了他的房间。   一盘花生米,一盘阿雄自己炒的鸡蛋,两瓶散白,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桌子上。   韩春雷笑道:“这下酒菜略朴素啊,雄哥。”   阿雄给韩春雷倒了一杯散白:“我阿姆今晚没烧菜,你凑合将就一下,陪我喝点酒,聊聊天。”   “得嘞,我来给你改善一下伙食。”   韩春雷想起今天路上买的卤牛肉,还在自己房间里,于是回去把卤牛肉拿了过来。   阿雄苦笑一声,道:“今天心里堵得慌,就算吃龙肉也没味儿,还是喝酒好,一醉解千愁!”   说完,一杯散白,直接一口掫下肚,不带一颗五香花生米的。   韩春雷:“慢点喝,你要三杯四杯下了肚,直接躺下,我还要不要听你倒苦水了?”   他知道此刻阿雄需要的不是安慰,也不是一个酒友,而是一个倾听者,听他把肚子里的苦水倒完。   “你老母的,懂我!”   阿雄苦哈哈一笑,说道:“你说啊,我老豆现在还蹲着大狱呢,我小巴的生意也才刚有些起色,我怎么有心思想结婚的事呢?但我老妈呢?天生霸道,就非逼着我去相亲!我不想啊,我不愿意啊!”   “拉倒吧!我看你不是没心思想结婚的事,你是没心思跟别人的女人谈对象吧?”   韩春雷指了指墙上的邓丽君海报,逗道,“要是跟你结婚的对象是她呢?你求之不得吧?雄哥,其实你一直在逃避。也不怪你妈今天在院里翻脸。我问你,要是红姐这辈子都不答应你,你就真打算打一辈子的老光棍了?”   “春雷,你不懂!”   阿雄端起酒杯,和韩春雷碰了一下,然后仰起头,一口掫下肚,打了一声酒哈哈,说道,“的确,一开始我是因为阿红长得像邓丽君,才喜欢她的。但是后来相处久了,我才发现,其实我是喜欢阿红的人品,喜欢她的性格,喜欢她的为人处世,而不是她长得像邓丽君!   我越是和阿红相处下来,越是觉得她哪哪都好,她简直就是天下最完美的女人。这么说吧,就算是邓丽君亲自站在跟前让我选,我也会义无反顾地选择阿红。她才是我这辈子想要守护和相伴终老的女人!”   “啧……说得我全身起鸡皮疙瘩了。这男人骚起来,真没女人什么事啊。”   韩春雷抿了一口酒,咂嘴道:“不过雄哥,我还是要奉劝你面对现实,要是有一天,人家苏大河真的出现了,人家夫妻俩劫后重逢了,你怎么办?”   “怎么办?我先把那个混蛋狠狠打一顿。”   阿雄说着,轻轻抬手,又是一口掫了杯中酒。   “啊?”韩春雷一愣。   阿雄放下酒杯,继续说道:“然后祝福他俩呗!阿红盼啊盼啊的,终于把这混蛋盼回来了,我还能怎么滴?那时,我啊……就像是邓丽君那歌里唱的一样,强忍着泪水,默默地跟你说,再见了……请回去吧!回到那个人身边,我到遥远的地方去了,爱情啊,有谁愿意割舍让予……我一个人独自远行了……”   漆黑的夜里,阿雄破锣似的声音穿了很远很远。   他唱歌,真踏马难听!   ……   ……   无论昨日如何,翌日的太阳,依旧会照样升起。   老百姓的日子,也还一样照过。   第二天一大早,阿雄妈妈熬了艇仔粥,叫了韩春雷还有郑保红姐弟吃,其中还坐着一个睡眼惺忪的阿强。   阿强怎么跑这来吃早饭了?   韩春雷倒是觉得新鲜,这个时间点,他开舞厅的不该是在自己家睡回笼觉吗?   当然,张喜禄和阿雄也不在早饭之列。   一个是舞厅上的夜班刚回来不多久,另一个则是昨夜喝的太多,此时还宿醉未醒。   所以阿强出现在阿雄家吃早饭,就显得奇怪了。   不过经过昨天傍晚阿雄妈在院子里那一出之后,今天这顿早饭的气氛还是有些尴尬的,谁也不主动说话,大家只埋头喝粥。   韩春雷暗想,老太太是觉得自己昨晚说的有些过火,想缓和一下关系?   这么看来,阿强是阿雄妈妈叫来当和事老和同传翻译的?   阿雄妈不会普通话,只会客家话,这个翻译韩春雷肯定是无法胜任的。   果然,就看见老太太在桌底下轻轻踢了踢埋头喝粥的阿强,示意他说话。   阿强一口热粥卡在喉咙口,好半天才咽下去,憋红着脸说道:“咳咳咳,红姐,阿姨说昨天傍晚说的那些话怪不好意思的,她让你别往心里去,她要给你赔个不是。”   阿强说完,看看红姐,又看看阿雄妈妈。   “赔什么不是啊,阿姨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红姐赶紧放下手里的碗,客气道,“那都是气头上的话,谁在气头上不说几句气话?这都是小事,既然都过去了,就让他过去吧,以后谁也别提了。”   阿雄妈妈虽然不会说普通话,但多少能听懂一点,此时又对着阿强说了几句客家话,说完之后,又示意他传话。   “阿姨说,红姐你是个明事理的女人,谁娶了你真是上辈子积了大德了。那什么,阿姨,后面那些话,我可传不了,要是被雄哥知道了,非得揍我不可!”   阿强突然跳着脚站了起来,“那个啥,我吃饱了,我先回家睡觉了,晚上舞厅还要开工!”   说着,阿强逃也似的冲出了院子,往自己家跑去。   “衰仔——”阿雄妈妈看着落荒而逃的阿强,骂道。   院子里的气氛,再次陷入尴尬。   只有刮燥的知了在知啦知啦地叫个不停。   韩春雷自顾喝着粥,把头埋得更低了。   阿强刚才的话显然是没有传完,但红姐和阿灿,还要韩春雷,他们都猜到了,阿雄妈妈到底要说什么。   “对了。阿姨。”   红姐突然微微一笑,出声道,“从明天开始,您做早饭的时候,我那份就不用替我准备了。最近快餐店里的生意超忙,我今晚就搬过去,以后多数时间都住在店里。”   “姐?”阿灿猛地一抬头。   韩春雷也是吃惊地抬起头,怔怔看着红姐。 第82章 个体户苦恼   郑保红雷厉风行,一吃完早饭,就在村里找了一辆三轮车,然后招呼阿灿和和韩春雷帮忙,帮她把平时的生活用品装上车,打算一会儿拉回快餐店里去。   阿灿嚷嚷着,也要搬去快餐店住,不过被红姐给劝住了。   “快餐店的生意越来越忙了,姐搬过去住,会方便点。你跟搬过去算怎么回事,那边也没那么大的地方让你住。再说了,咱杀猪的买卖都在附近这几个村子,你要搬东门墟去,来回不也费事吗?”   红姐一边说着,一边把被褥用旧床单包了起来。   “可是,姐……”   “别可是了!”红姐拍了拍打包好的被褥,说道:“来帮姐把这被褥提上车去。”   “我来吧。”   韩春雷一直默不作声,此时上前一把提起包袱,向外走去。   他知道红姐不让阿灿搬,主要还是想给雄哥留点情面。   要是她们姐弟俩一起搬走,那雄哥的脸真就挂不住了。   但是经过昨晚老太太这番闹腾,如果她还继续在这住下去,那她郑保红自己的脸也挂不住了。   ……   到了中午,阿雄才从昨晚的宿醉中醒来。   当他得知阿红突然搬走,整个人瞬间失魂落魄,又是狠狠大醉了一场,又能怎么样?气得他老妈在院子里又是一顿大骂。   不过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挡阿雄单恋红姐这枝花。   用韩春雷的话讲,就算是剃头挑子一头热,雄哥也要当最热的那一头挑子!   自从红姐搬去快餐店后,他去快餐店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了。   只要不开工,他就厚着脸皮,总往快餐店里跑。他坚信好女怕缠郎,自己一定能感动阿红的!   至于他老妈后来托人给他安排的相亲,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律不去,统统放鸽子了。   气得他老妈血压一直往上飙,骂也骂了,盆也摔了,就是拿自己的儿子无计可施。   宝安这边有句土话:牛唔饮水,唔揿得牛头低。   大概说的就是阿雄这样式的。   ……   这一日,又是礼拜天。   阿灿的女朋友今天厂里休息,他一早就跑去约会了。   韩春雷左右无事,索性就去了红姐的快餐店里,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不过等他到了店里,发现有人已经先他一步来店里帮忙了。   “行啊,雄哥!”   韩春雷迈步走进了店内,笑道:“你真够锲而不舍的,你这是打算不把红姐泡到手,就誓不回头呗?”   “嘘,收声啦!”   阿雄一边给客人们打着饭,一边小心翼翼地瞅了柜台里的红姐一眼,压低着声音对韩春雷提醒道:“你这话让阿红听见了,她又不让我来这里了!”   “春雷,你来了。”   红姐这会儿也发现了韩春雷的到来,道:“今天客人有点多,阿灿又不在,我有点忙不过来,你帮忙收一下桌上的碗筷哈!”   “阿红,不是有我呢吗?一会儿我来收,我来收。”   雄哥不迭地冲红姐讨好地笑着。   不过红姐明显还是对他没好脸,依然冷冷淡淡。   韩春雷见状,忍不住替雄哥挽尊,这男人啊,一旦把自己活成舔狗,真是莫大的悲哀。   “哈,雄哥,我来都来了,也一起搭把手吧!”   韩春雷帮雄哥找了个台阶下。   差不多忙活到了下午两点,快餐店才没有新客人进来用餐。   郑保红亲自下厨炒了两个菜,再加上两盘今天中午的卖剩的大锅菜,凑齐了四个热菜。然后又开了三瓶啤酒,当是他们三人今天中午的工作餐了。   吃饭间隙,郑保红再次一脸郑重地说道:“今天,春雷也在,阿雄,我要和你说件事。”   “什么事?”阿雄预感到郑保红要说什么了。   郑保红说道:“这些天,你总来我店里帮忙,我很感激,但我们朋友之间,帮忙也得适可而止,为我,为你,你都不该总往我这跑。”   阿雄急着辩解道:“阿红,我……”   “听我说完。”   郑保红姐继续道:“阿雄,我们只能是朋友,除此之外,我们也不可能再有其关系。如果你还继续拿我郑保红当朋友,那就请你适可而止,不要坏了咱们朋友间的情分。”   阿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韩春雷见状,赶紧缓和一下,说道:“红姐,雄哥也是看你这里实在忙不过来,这不也是朋友间的情分嘛。”   “是,最近的确越来越忙不过来了,所以我已经托人找好了一个洗碗阿姨,她明天就能来店里上班。”郑保红说道。   “她上她的班,我帮我的忙呗。”   阿雄干笑一声,说道:“阿红,就你这店里这生意,你就算再请一个洗碗阿姨,也不一定够!所以,我每天中午上客高峰期的时候,该过来帮忙,还是得过来帮忙,春雷说的对,我也是在尽朋友本分。”   “那可不行。我这不是跟你说置气的话!”   郑保红一脸郑重地说道:“要我请了洗碗阿姨,你每天中午还过来的话,工商局得查我,罚我了!”   “为啥呀?”阿雄一脸懵逼。   “你这么总是跑过来帮忙,会被误会成你是我雇佣来的。”   郑保红解释道:“工商局的小王同志,已经跟我强调过好几次了,他说,我这个快餐店属于个体户,如果实在忙不过来,允许我雇上个把人,但最好是不要雇人。我请个洗碗阿姨,如果你再来,我这明面上就是两个雇工了,工商局那头没法交待。”   “咋的?帮忙还不行啊?工商局他管天管地,还管我帮朋友忙啊?”阿雄一脸不忿。   韩春雷说道:“这是怕你们背地里存在雇佣关系吧。”   “没错。”郑保红点了点头,说道,郑保红道:“工商局的小王同志说,国家现在允许有个体户存在存在,可没说允许搞资本家剥削那套存在。他说,我这里雇的人数超过两个人,就不算个体户了,就变成了资本家!资本家是要被打倒的!”   阿雄面色一暗:“这什么破规矩啊。”   “我也忘了这茬儿,个体户的确是有雇工人数这么一说。个体户个体户,不就是自己干自己的嘛,这雇佣人数多了,还真就成了剥削阶级了……”   韩春雷一开始没往这方面去想,现在听红姐这么一说,他才细碎地记起了一些关于个体户的规定。如今国家的确是允许个体工商户存在的,但却没说允许个体户可以雇佣人。真正明确个体工商户可以雇人,那得几年后吧。而且据他所知,雇工人数不得超过7人。一旦超过,对不起,你这就是搞剥削的资本家。   所以眼下,对于个体工商户到底能不能雇佣工人,最多能雇佣几个,政策上根本就没详细规定,各个地方完全是自我把握尺度。改革开放初期,个体户能不能雇人,能雇几个人,有过不小的争论。   比如他记得,自己曾经在网上看过一篇改革开放勇立潮头人物系列的采访故事,其中就讲过一个人,那就是傻子瓜子的创始人年广久,他就因为雇人给自己炒瓜子,被抓进了监狱里,当时闹得沸沸扬扬。   后来总设计师听闻此事,亲自做出指示:年广久这个事件,要放一放,再看一看。   最后年广久才得以无罪释放。   所以这当下这个关头,那位工商局王同志对红姐的提醒,也是不无道理的。   不过红姐的顾虑和担心,并不能完全阻止阿雄,他还是有些不死心,用商量的口吻说道:“那我以后不天天来,我隔三差五来,这总可以了吧?我隔个两三天,过来朋友快餐店帮帮忙,工商局还能说我是雇工?”   郑保红摇了摇头,坚持道:“还是算了吧。尽量少来,最好别来!”   “阿红,快餐店的实际情况,你自己最有发言权。你就算找了个洗碗阿姨,也是忙不过来的!去后面炒菜,回前面替客人盛菜、打饭,柜台收钱、还有收碗筷,洗碗筷,哪一件事情不需要亲力亲为?我也是替你考虑。”阿雄还是不肯放弃。   “阿灿偶尔有空,也会给我帮忙的。”   显然,红姐除了工商局那层顾虑外,也不想再跟阿雄有扯不清理还乱的关系了。   “阿灿?你指望他?”阿雄笑着摇摇头。   郑保红红姐一想起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弟弟,心里也是一番苦笑。   韩春雷在一旁看着他俩僵持不下,细思一番过后,说道:“其实吧,要想解决红姐眼下人手不够,又不能大肆雇人的困难,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阿雄与红姐,异口同声。   这不是挺有默契的嘛!   韩春雷莞尔一笑,说道:“既然对个体户有限定,不允许咱们快餐店增加雇员,那咱们是不是考虑一下,提高快餐店的效率呢?” 第83章 柳暗花又明   “提高效率?怎么个提高法?”郑保红问道。   韩春雷说道:“这一呢,快餐店以后要少做一些需要吐渣去壳的菜。”   阿雄一脸费解地问道:“这怎么还跟做什么菜扯上关系了?”   “你别瞎打岔,”郑保红白了一眼阿雄,然后催着韩春雷:“春雷,你继续说下去。”   “嗯,这二呢……”   韩春雷将自己的法子逐一说给了他俩听。   其实他的法子,也不复杂。   他参考了重生前,自己上大学那会儿,学校里食堂的做法。   在食堂里,同学们吃完饭之后,都会自觉将餐盘里的剩饭剩菜,倒进回收桶里,然后再将自己餐盘放回洗碗池中。   这样一个简单的操作流程,一下子就减轻了食堂阿姨的工作量,无形之中,也为学校节省了人力开支的预算。   韩春雷读书那会儿,他们学校偌大一个大学食堂,除了偶尔有一两个阿姨过来擦拭桌子,收拾一下桌子上的食物残渣外,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动翻台,自助就餐。   所以,他第一点就建议红姐,以后少做点吐渣去壳的菜,也是基于这个道理。   郑保红跟阿雄听完韩春雷这个新颖的法子,纷纷侧目,尤其是阿雄,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道:“春雷,你这脑袋瓜子真好使。”   “是啊,的确是个好办法!”   红姐也很认可韩春雷这个法子,不过她也提出了她的顾虑:“可是,咱们这快餐店的顾客,天南海北的,啥样的人都有。你让他们吃完快餐,还要自己端起餐盘碗筷,送到洗碗池去。怕是不乐意,不愿意配合啊!”   她寻思,毕竟人家进快餐店是花钱吃饭的,怎么还要自己动手干活呢?这事换谁,能乐意?   “不乐意,不愿意配合……那就给他们点甜头。”   韩春雷心里早有章程,说道,“红姐,你可以找人印一些餐券,比如印个面值三分钱一张的。谁主动配合,谁就能领一张餐券。下次再来消费,就可以用这三分钱面值的餐券抵现金。不是一荤两素二毛五,餐券抵扣一下,只要二毛二。你们自己寻思,端个碗筷送到洗碗池,不就是吃完饭捎带手的事情吗?为了这餐券,还值当配合的?”   “餐券?这主意简直太牛了!”   红姐毕竟是经营快餐店的,不缺生意头脑,被韩春雷这么一点拨,瞬间就秒懂了。   阿雄有些心疼道:“一荤两素也才两毛五,一张餐券就抵三分钱,这会不会有点亏啊?”韩春雷摇了摇头,继续道:“快餐店的利润不低,一张餐券抵三分钱,还是让利得起。这三分钱的好处,我想对绝大部分顾客都是蛮有诱惑力的。毕竟能来吃快餐的,除了省事,不也图个便宜实惠吗?而且他们领了咱这餐券,下次再找店吃饭时,不得优先考虑咱们快餐店啊?这顿吃完,抵扣掉这张餐券,又能再领下一张,这不就成回头客了吗?回头客越来越多,生意自然就越来越好。到时候,快餐店赚的,只会比之前更多!这叫吃小亏,赚大便宜!”   “对啊,我怎么没往这方面去想。”阿雄恍然大悟。   郑保红鄙视地看了他一眼:“你要有这脑子,你能一直开小巴?”   “开小巴怎么了?开小巴我也挣得不少!”阿雄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阿红瞧不上自己。   韩春雷哈哈一笑,说道:“这法子用好了,我们就等着红姐快餐店的生意,再上一层楼吧!”   “借春雷你的吉言了,更上一层楼!”   ……   红姐的快餐店,找了一个全职的洗碗阿姨,又引用了韩春雷出的办法,让顾客自己收拾碗筷桌子,奖励餐券一张。   在接下来日子里,郑保红果然轻松了很多,也不用担心工商局的同志,三五不时的找自己谈话了。   阿雄也没有天天去红姐的快餐店了,但每个礼拜天,快餐店最忙的时候,他还是会主动跑过去帮忙的,这种频次,郑保红倒也没再说什么。   倒是解放了阿灿,他一百个愿意,把礼拜天过去店里帮忙的这个光荣任务,交给了阿雄。   至于韩春雷这边,个体户的营业执照还没发下来,几次去问,都说在走流程,快办下来了。   现如今政府部门的工作效率,可以理解。   不过在黄守业的介绍下,他倒是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县造纸厂的采购员钱文杰。   黄守业和钱文杰的关系,很铁。   他家废品站收到的废纸,就是通过钱文杰,卖给县造纸厂的。   当初黄守业和韩春雷合伙印刷高考模拟卷,所需的纸张,也是通过钱文杰帮着解决的。   因为有老黄这层铁关系在,钱文杰很爽快地答应了韩春雷,龙井茶所需的包装纸,以后就由他来提供。   钱文杰先后带了好几种厚薄不一的纸样,供韩春雷挑选,最后他选定了一款牛皮纸。   又过差不多一周,韩春雷的个体户营业执照,终于下来了。   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欠干燥剂这股东风了!   一直找不到干燥剂这个事情的突破口,向来沉稳的韩春雷,也有些着急了。   他想着实在不行,干脆就用纸包生石灰这种土法子,来充当干燥剂算了。毕竟老祖宗一直用的法子,虽然看起来简陋了点,工序繁琐了些,但至少管用。   活人还能给尿憋死不成?   如今营业执照也下来了,韩春雷打算把手上的事安排妥当之后,就先回一趟杭州,解决一下替自己收老家茶叶的人选问题。   而且从家出来,也有好些日子了,他觉得也该挑个日子,回去看看老妈和春桃春风他们了。   随后,韩春雷找了个时间,把自己要回老家一趟的事情,跟雄哥他们说了。   虽然阿雄他们舍不得,但大家都知道,韩春雷这是正事。   赶巧,阿灿也找了雄哥,打算把他和她姐姐租的房子退掉。   因为郑保红搬出去已经有一个月了,房子一直这么空着,不如退租。   至于阿灿自己,主要是最近和厂妹女朋友的感情突飞猛进,所以他打算从雄哥家退租,搬到女朋友租的那个村子去,这样见面也方便些。   红姐和阿灿姐弟要退租,韩春雷又打算回乡一阵子,瞬间,阿雄家的小院,竟一下要空了。   ……   这一天,是9月20号。   阿灿今天正式退租搬走。   阿雄妈妈对阿灿阿红姐弟的陆续离开,颇有些过意不去,于是整治了一桌好菜,打算是给阿灿和韩春雷送行。   傍晚,小院内,荔枝树下。   木制的小矮桌上,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的硬菜。   阿雄妈妈做了酸菜荟牛杂、白切鸡、带皮叉烧、清蒸鲫鱼。韩春雷在村口买了一包白切牛肉。   阿灿也拿了猪大肠做的卤大肠。   六个菜,有鱼有肉,相当丰盛。   阿雄作为院子主人,当然负责主持这第一杯酒。   他端起一杯啤酒,说道:“张喜禄和阿强这两个家伙,成天忙舞厅里的事,今天是没口服咯,来,咱们先干一杯!祝春雷一路顺风,也祝阿灿的爱情圆满。”   “谁说我没口福?”   说曹操曹操就到,院门一开,张喜禄进来了。   T恤衫、喇叭裤、蛤蟆镜,满头卷发,张喜禄浑身上下,赶着时髦。   他手里还提溜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盒小东西。   他走到众人身边,笑道:“阿强有没有口福我不知道,但我的口福是有的,大家也都有口福。瞧瞧,我给你们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这两个月舞厅的生意相当好,张喜禄的出手大方了许多,隔三差五总能带点好吃的回来,给大家加餐。   说话间,他已经把网兜放在了桌子上。   “月饼?!还是香港月饼?这一斤起码得三四块钱吧?”阿雄脱口而出。   韩春雷从网兜里拿出来一个月饼盒,看了看,小纸盒的包装上,除了一些缠枝的花纹外,还用繁体字清清楚楚地印着“莲蓉月饼”四个字。   这包装很精致,不是供销社里卖的那些东西可以比的。   “多少钱我不知道,人家送的!”   张喜禄在韩春雷和阿灿中间,挤了个位置出来,坐下后一脸得意地显摆道,“我在舞厅认识一哥们,他在一家月饼厂,给香港老板干活。人家那个月饼厂,生产的月饼从来不内销,都是直接出口的。也就是老板发福利,提前每人发了三斤月饼。我那哥们跟我关系铁,直接分了我一斤。”   很显然,这送的,比买的有面子很多。   张喜禄陆续从网兜里拿出月饼,分发给众人,说道:“来,咱们分了它,一人一个,都尝尝!都尝尝!”   现在距离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也就半个月的时间了,吃月饼倒也应情应景。   “好,咱也尝尝这香港月饼什么滋味。”阿雄接过月饼,高兴地道。   阿灿猴急猴急,三下五除二地打开月饼盒:“我听说这香港产的月饼,里面不知道加了啥玩意儿,放上一年都没事儿,可厉害了。”   “真这么厉害?那我也要试试!老妈,你也吃一个!”阿强替老太太打开了包装盒。   老太太吃了几口,便双眼眯着笑,赞不绝口道:“嗯,好味,航港个月饼,松松腍腍的,真係好味!”   所谓香港月饼一年不会坏,是因为里面添加了防腐剂。   也就是这个时代,人们对外面世界有着非常美好的向往,才对着添加了防腐剂的机器月饼赞不绝口。   要再过三十年,四十年,到了韩春雷那个时代,人们又该怀念那些纯手工做的,无任何添加的月饼了。   张喜禄见韩春雷拿着月饼,定定出神,忍不住笑道:“春雷,想啥呢?你倒是吃啊!别舍不得吃,这是我请你!”   “哦,不急着吃。”   韩春雷把月饼放在一边,从月饼盒里找到一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小东西,然后放在手掌心,摊在众人眼前,略有些兴奋地说道,“真是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哈哈……这玩意儿就是我要找干燥剂啊!喜禄,你那位朋友,就是送你月饼的朋友,能不能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第84章 天乐歌舞厅   “你是想通过他,打听这干燥剂是从哪里生产的吧?”   张喜禄的表情,表现得有些不自然。   韩春雷也注意到了张喜禄的异样,问道:“怎么?喜禄哥,你这是有什么不方便吗?”   “方便,没什么不方便的。春雷,你来,我这边跟你说。”   张喜禄摸了摸小胡子,神神秘秘地把韩春雷拉到院里的另外角落。   阿灿见状,撇撇嘴,不屑道:“哼,还说悄悄话,张喜禄越来越觉得自己本事了。”   阿雄也是微微皱眉,一脸费解,不就介绍个人吗?还有啥话不能当着他们面说的。   角落里。   韩春雷也觉得这样不妥,说道:“喜禄哥,这又不是什么商业机密,遮遮掩掩的,反倒跟雄哥他们生分了。”   “嗨,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喜禄尴尬地挠了挠头,一脸纠结地说道:“那啥,春雷,你别生气哈。我刚才是吹牛的。这月饼是别人送给阿豪的。回来时,阿豪送了我一斤,我就给提了回来。我……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月饼厂的朋友。我就是想在他们面前显摆显摆。”   搞半天,这家伙是在吹牛啊!   韩春雷真是哭笑不得。   “好了好了,下次别吹牛了,你说要是刚才在阿雄阿灿他们那边说这事儿,多尴尬?”韩春雷摇了摇头,数落道。   张喜禄嘿嘿一笑,“所以我才把你拽到这边来说啊。”   韩春雷问道:“那你能不能帮我找阿豪帮个忙,让他介绍我认识认识他那位月饼厂的朋友?”   “这个能,当然能!阿豪这点面子肯定是要给我的!”张喜禄一口应下。   韩春雷问道:“这次没吹牛?”   “呃……”   张喜禄转头一想,觉得不能把话说的太满,不然又尴尬了,说道:“我今天晚上回舞厅先找阿豪问问,应该没问题!”   韩春雷嗯了一声,“走吧,过去继续吃饭吧。”   “那你可不能跟他们说,我…我刚才那啥……”张喜禄吞吞吐吐。   韩春雷拍了一下他肩膀,“放心了,给你留面子,好吧?”   两人又回到荔枝树下,吃饭喝酒。   韩春雷替张喜禄说了几句漂亮话,缓解了一下雄哥和阿灿他俩刚才那点小芥蒂。   他俩挥挥手,都说算啦,算啦。   韩春雷笑道:“这家伙最近舞厅挣了点钱,钱包肥了,人也飘了,下次让他请客,我们大家宰他一顿!”   阿灿第一个表态说好!   张喜禄得意地拍了怕裤兜,说道,“请就请,又不是请不起,我说就别等下次了。不如今晚,我请大家去我们舞厅跳舞吧?春雷你也顺便认识认识阿豪,有什么事情,你们自己谈?”   韩春雷一听,这倒是个好提议。   阿灿也雀跃道:“好!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舞厅是啥样呢!”   阿雄想了想,也点点头道:“你和阿强合伙开舞厅都两个来月了,我还一次都没去过呢,这家伙也不说请我去一次!”   “这你就冤枉强哥了。”   张喜禄替阿强解释道:“他说,你整天就知道围着红姐团团转,就算八抬大轿请你玩,你也不一定来!”。   阿雄老脸一红:“呃,也是。”   倒是阿雄妈妈突然用胳膊肘杵了杵阿雄,操着一口客家话,说道:   “仔啊,去跳舞好,舞厅女仔多,你也去开吓眼界!”   这要换做往日,她肯定是不赞同儿子去舞厅这种鱼虾混杂的地方厮混的。但是,两权相害取其轻,阿雄要是能在舞厅认识几个女仔,总比一心惦记着那个守活寡的阿红要强吧?   阿雄:“行,那今晚咱也沾沾喜禄哥的光,一起去舞厅蹦擦擦。”   张喜禄大手一挥,一脸意气风发:“都来,都来,今晚的消费,我张喜禄埋单!”   埋单这个词儿,也是他最近跟阿豪他们学的,尤其是在女孩子面前说,特别威风。   ……   一顿算是践行的午饭,宾主尽欢,大家都喝了不少,睡了个午觉醒酒后,又齐齐帮阿灿搬了家,这一通忙活下来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吃过晚饭,天刚刚擦黑,韩春雷他们就已经到了舞厅门口。   张喜禄他们开的舞厅,距离东门墟不远,在一栋老楼的地下室里。   舞厅门口挺简陋的,连个牌子都没有,只有阿强守着张桌子在卖票。   要不是张喜禄领他们过来,还真不容易找到这地方。   不过仔细一想,门口搞得这么简陋低调,也并不奇怪。   毕竟一年前,跳舞还被认为是“资产阶级腐朽的生活方式”。   现在虽然政策松动,允许人们跳舞了,但也没有哪个正式文件上说,允许经营性的舞厅存在。   因此,现在所有的舞厅都属于灰色地带,开舞厅就等于是戴着镣铐在跳舞,不能过于招摇。   “春雷,阿雄,阿灿!你们怎么都来了?”阿强满脸惊喜。   韩春雷和阿雄他们纷纷打起了招呼。   “当然是我请他们来的了。”   张喜禄利索地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来,爽快地说道:“难得今天都有空,我请他们过来跳舞。来,强哥,三张票!”   “好嘞!”阿强接过大团结,低头给张喜禄找零。   张喜禄问道:“豪哥过来了吗?”   阿强摇摇头:“还没呢。不过今天是礼拜六,一周就周末生意最好,他今晚肯定会过来的。”   “那敢情好,我找豪哥有事。你见了豪哥,跟他说一声。”   “好嘞,忘不了。”阿强把找零的钱,塞给了张喜禄。   张喜禄又给阿强散了支烟,才领着韩春雷他们走进了舞厅。   这地方说是地下室,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一个半下沉的防空洞。   有一半的空间还是在地上,里面挑高也还不错,走进去之后倒是不觉得压抑。   韩春雷一路走,一路打量着四周。   要说,即便是重生前,他也没去过舞厅。因为时代在发展,娱乐在进步,舞厅发展到他那个时代,差不多已经淹没在了历史长河之中。取而代之的是酒吧、迪厅、KTV、夜场。   不过他在一些电视剧里也看过八九十年代的舞厅,也不算啥也不懂。   眼前张喜禄他们搞的这个舞厅,在他雷看来,着实是简陋了一点。   他们一行人,下了台阶,先是看到一堵白墙,白墙上用红漆写着“天乐歌舞厅”五个字,这就算是舞厅的招牌了。   招牌下还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女士免票!   绕过这堵白墙,是一个空旷的地带。   四周摆了一些桌椅,供客人休息。除此之外,就是半个篮球场大小的舞池,舞池四角装了几盏灯,中央垂着几条稀稀拉拉的彩纸拉花。   好寒酸的舞厅啊。   不过这就是内地娱乐场所的雏形啊。   这场地中,韩春雷唯一没弄明白的,就是舞池的地上好像撒了什么东西,白茫茫的一片。   走过之后,鞋底上都能沾上不少。   他问道:“喜禄哥,这白白的是什么东西啊?”   “这是滑石粉,没见过吧?”   张喜禄有些得意地说道,“这跳舞啊,对这舞池里的地面有要求,讲究光滑、有弹性。比如跳快舞吧,地面得足够滑,要不然根本就跳不起来。为了追求地面光滑,我们舞厅就经常往舞池里撒些滑石粉。我听豪哥说,人家国外的舞厅,是用打了油的木地板,那跳起来才叫带劲呢!”   “原来如此啊!”   韩春雷用脚蹭了蹭地面,还真有些滑:“所以,这地面上撒滑石粉,也是你们豪哥出的主意咯?”   “当然。嘿,豪哥也是跟春雷你一样,都是见多识广,满脑子主意的人。上次我把你说的那个‘女士免票’的主意,跟他这么一提,他就立马采纳了,还说这绝对是个发财的金点子!果然,我们刚开业那几天,客人那叫一个多呀,来晚了,舞池里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张喜禄伸着手,对着舞池指手画脚了一番。“这主意是春雷出的啊?刚才路过那挂着的牌子跟前,我还寻思是咩意思呢!”阿灿插嘴道,“怎么女的就免门票呢?那你们这买卖还能挣钱?”   张喜禄笑道:“事实证明,挣得更多了啊!因为肉多了,狼能少的了?”   “呃……”阿灿琢磨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懂了!春雷真是天才啊,竟然能想出这种办法!”   阿雄突然想起了之前在阿红店里,韩春雷提出餐券的主意,不免感慨道,“这叫吃小亏,赚大便宜啊!还是春雷厉害!”   “女士免票,那我下次也带小芳来蹦擦擦!”阿灿挠了挠头笑道。小芳就是他处的那个厂妹女朋友。   “小心你姐骂你!”   “别给我姐知道就行!”   “哈哈,我们这里靓仔很多,你小心来几次,小芳被靓仔泡走了哈……”   “你滚,张喜禄!”   “哈哈哈……”   ……   几人打闹了一会儿,舞厅里也陆陆续续开始上人了。   舞池里外,气氛逐渐热闹了起来。   “……世上有朵美丽的花,那是青春吐芳华,铮铮硬骨绽花开,滴滴鲜血染红它。世上有朵英雄的花,那是青春放光华,花载亲人上高山,顶天立地迎彩霞……”   伴随着李谷一的歌声,舞厅内彩灯闪烁五彩斑斓,男男女女结伴而行,纷纷进入舞池中央,翩翩起舞。   张喜禄此时也忙碌了起来,不断地招呼着客人。   阿灿按捺不住,心痒痒的撺掇着阿雄一起去跳舞。   不过被阿雄以两个男的跳舞没意思为由,无情地拒绝了。   韩春雷见惯了后世的“大世面”,倒是没有进舞池跳舞的冲动,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阿豪来。   终于,八点多快九点的时候。   张喜禄带着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男子,来到了韩春雷这桌。   对方身形高大粗壮,留着飘逸的长发、上身穿蝙蝠衫,下身穿喇叭裤,手上还带着一枚大金戒指,这身打扮很时髦,也很社会。   “春雷,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天乐歌舞厅的大股东,豪哥!豪哥,这几位我跟阿强的好朋友,阿雄、阿灿,还有春雷。”舞厅里音乐响着,张喜禄只能扯着嗓门介绍道。   “大家好,我叫吴国豪!你们叫我阿豪就行。”   阿豪伸出手来,分别和三人握手。   到了跟韩春雷握手的时候,他突然变得热情起来,声音也大了几分,说道:“春雷兄弟,我对你可是久闻大名,早就想跟你认识了!” 第85章 好事且多磨   “豪哥说笑了。我才是对豪哥久闻大名,天天听喜禄豪哥长豪哥短的,我也早想过来认识了!”   吴国豪的年纪摆在那里,而且在这一片混的响亮,韩春雷叫他一声豪哥,吃不了亏。   阿豪拍了拍韩春雷的肩头,笑道:“那我就不跟你见外了,春雷!说句真心话,我得感激你!要不是你给阿禄支了那个‘女士免票’的高招,我这舞厅的生意不能一开业就火爆!直接把天马舞厅都给干下去了。”   张喜禄嗯了一声,道:“可不?前些日子,天马舞厅那几个人,还偷摸过来咱们舞厅刺探军情,被我和阿强撞了个正着。”   “哦?是嘛?”   阿豪忍不住乐道,“被你俩撞见,那他们岂不是灰头土脸了?呵呵,天马舞厅红火那会儿,那几个混蛋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我说出点钱,跟他们参上一股,居然还不让。要不是因为这个,我还不能起心思自己开一个呢!”   这时,阿豪注意到,桌子上只上了几瓶桔子汽水,眉头微皱,对张喜禄道:“春雷他们过来耍,怎么能只喝汽水呢?喜禄,先给这桌上两打冰啤酒,再切点水果,然后零食小吃瓜子再搞个四五盘。今晚春雷他们的单,都记我账上!”   “豪哥大气!”   张喜禄竖起了大拇哥,然后对春雷他们说道,“别看我们三个都是天乐歌舞厅的股东,但账目必须清楚。就算我们自己请客,也要付账的。这是豪哥定下来的规矩,从他开始,没有例外!”   “哦?”   韩春雷有些意外,高看了吴国豪两眼。   做生意,的确就该如此!如果自己人都搞得账目不清,公私不分,那还能指望这盘生意能挣钱?   “豪哥,这些吃的喝的,可不便宜呀!”   坐在韩春雷身边的阿灿,留心过天乐舞厅的价目表,桔子汁汽水倒是不贵,两毛二一瓶。但啤酒却要一块三一瓶,真称得上天价了!   据他目测,豪哥让张喜禄上得这堆吃喝,至少要花上三张大团结了,这得让他杀多少头猪才能挣回来啊。   韩春雷也客气道:“豪哥,不用这么破费,我们坐坐就好!”   阿豪摆摆手,豪横道:“请你们喝两瓶啤酒,吃几碟小吃,又能怎么样?春雷兄弟可是我们天乐歌舞厅的功臣!再说了,你们和喜禄、阿强都是朋友,怎么能让你们只喝汽水呢?我阿豪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讲义气!”   很快,张喜禄就把啤酒和小吃都给送了上来。   在舞厅这种地方,酒是最好的催化剂,无论男女之间,还是男男之间。几瓶啤酒下去之后,大家也没刚才那么拘谨生分了,话匣子自然而然也就打开了。   这边阿灿和阿雄他俩,都把注意力全放在里舞池中的男男女女身上。   而阿豪呢,趁着机会跟韩春雷聊起了其他,“春雷,我有个问题想请教请教你。”   韩春雷一愣,随后笑道:“请教谈不上,豪哥,你想问啥?”   阿豪问道:“是这样哈,现在那个天马舞厅,也在学我们,他们也搞了个女士免票的噱头。因此抢走了我们不少生意,而且他们地段好,老舞客也多,所以对我们影响挺大的。我就是想跟你请教一下,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可以让我们天乐舞厅继续跑赢他们天马舞厅?”   “对,,春雷,你帮忙我们再出出新点子呗,让天马舞厅跟在我们后面吃屁!”张喜禄也说道。   他们这么一问,韩春雷心里多多少少就猜出了九分。   不过老实说,他原来给张喜禄出拿个女士免票的主意,也是拿来主义,照搬后世的营销案例。   但他也没进过八九十年代的舞厅,更没经营过舞厅,要让他帮忙超越和领跑其他舞厅同行,他还真有点不敢大包大揽。   毕竟不能拿2020年的夜场营销手段,去经营八九十年代的舞厅吧?   时代不同,环境不同,政策不同。经营理念和消费观念都不同!   不过他一想到,自己一会儿也有求于吴国豪,总得表示表示一二。   于是他绞尽脑汁地去回忆曾经看过的录像,电视剧,还有网络上的零星关于这方面的记忆。   凭着零零散散的回忆,韩春雷又给阿豪他们支了几个新招。   比如说,从舞曲上花点心思。   他让豪哥找找门路,从香港那边搞点新出的唱片,从软件上胜过天马歌舞厅。据说,现在香港那边,有种叫迪斯科的舞曲很流行。   又比如说,每周的周六,是上客最多的一天,可以选这天作为每周的舞厅主题日。   这周的周六,可以是交谊舞。   下周的周六,可以玩玩面具派对。   下下周的周六,可以请歌手驻场,让舞客们换换口味。   变着法儿地让天马歌舞厅在后面,追着学习。   还比如说,歌舞厅装饰的那些彩纸拉花,也要经常换换,层出不穷,花样频出的舞池环境,可以留住老客,吸引新客。   还有,舞厅里工作人员的服装,尽量统一着装,白衬衫、黑裤子,要不再整个蝴蝶结,一来显得专业和正规,二来增加辨识度,让人一眼就看到,谁是服务员,服务员在哪里。   ……   ……   “春雷兄弟,我是真的佩服死你了!”   一通神聊,阿豪彻底拜服了!   他激动地竖起大拇指,赞道:“难怪阿禄说,你这脑袋瓜里住着老神仙!随便张张嘴就有好主意。哈哈,你要是来开舞厅,我们这些人真是要去喝西北风喽!”   作为韩春雷最好朋友的张喜禄,与有荣焉,骄傲地说道:“我就说我的好兄弟春雷,满脑子的金点子吧?”   阿豪突然提议道:“春雷,要不咱们俩合伙,再开个舞厅吧?我出钞票,你出脑子,咱们兄弟一起发财。我相信由你来经营,这家舞厅肯定能成为深圳第一舞厅。”   “呃……”   韩春雷没想到阿豪的思维,会跳跃得这么快,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后整理下措辞,婉拒道:“豪哥你太捧我了。就我这两下子,出出主意还成,真开舞厅,怕是镇不住场子。而且我也实在不习惯这闹哄哄的场面,我还是老老实实的,做我的茶叶生意吧!”   眼下搞舞厅,肯定是没前途的,再过两年,全国严打一开始,这开舞厅的就要开始关的关,抓的抓了。   所以舞厅这门生意,他也提醒过张喜禄,挣两年快钱就赶紧收手。   阿豪见韩春雷志不于此,也就没有再强人所难,而是点了点头,说道:“茶叶生意也可以,我们广东人爱喝茶,这是个好买卖!”   既然说到茶叶了,韩春雷也就不再兜圈子,趁机把干燥剂的事,简单跟阿豪说了一遍。   阿豪听后,说道,“这个事情,应该是没问题的。送我月饼的朋友叫郑三水,外号叫吹水。他是我的发小,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兄弟。现在在香港人开的月饼厂里上班,听他自己说是干到了生产部的领班了。最近不是快要到中秋节了吗?资本家的厂子三班倒,连轴转,吹水这会肯定还在厂里值班。我舞厅里装有电话,我现在就去给吹水打电话,很快就会有消息。”   “啊?”韩春雷没想到吴国豪的办事效率居然这么高,有些意外。。   “你先坐坐!”阿豪示意张喜禄招呼他们几人,然后自己去后面打电话。   约摸过了有十分钟。   阿豪去而复返。   不过,看他脸色,貌似不太顺利。   他坐下之后,认真问道:“春雷兄弟啊……搞不到那个干燥剂,你那个茶叶生意就不好做?”韩春雷点了点头:“不瞒豪哥说,我做的是绿茶生意,这绿茶最怕的就是受潮发霉。所以干燥剂,真是太重要了!”   “那这个事情真是抱歉了!”   阿豪面带歉意地说道,“吹水跟我说,他虽然是月饼厂生产部的领班,但他只能管管他生产线上的十几号人。至于你说的干燥剂,他也不知道他们月饼厂是从哪里搞来。而且他说,香港人的厂子管理很严格,不该打听的事情,一律不让打听,所以干燥剂这事儿,他帮不上忙!”   “这样啊……”韩春雷面色一垮,有些气馁。   好不容易找到干燥剂的线索,这下又没戏了!   略失望   韩春雷看着舞池里的影影绰绰,若有所思,很快便收拾了心情,说道:“看来我要亲自进一趟这个香港人的月饼厂了!”   “进香港人的月饼厂?”   阿豪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要做乜?” 第86章 招摇不撞骗   “做乜?我仲没想好。”   韩春雷跟着拽了一句蹩脚的粤语,笑着问道:“豪哥,你在深圳认识人多,能不能再请你帮我个忙。”   “你说!只要我阿豪能帮上忙的,一定帮!”   吴国豪是个场面上的人。   韩春雷帮他的舞厅出了不少主意,但在干燥剂这个事上,自己却没能帮上他,面子上他多少有些挂不住。   于情于理,他都觉得要还上韩春雷这个人情。   韩春雷说道:“我想啊,不一定每个牌子的月饼包装里,都放了干燥剂。但也绝对不会只有他们一家月饼厂有干燥剂。所以,我想请豪哥帮我在市面留意留意,还没有其他品牌的月饼,在包装里面放了干燥剂的!”   “没问题!”   阿豪一听,倒不是什么难事,说道,“香港人开的月饼厂子,我朋友吹水的位置不够高,帮不上忙。但是要我在市面上找几个月饼还找不到的话,我阿豪在宝安这么些年,算是白混了!”   “谢了豪哥,我敬你!”   “洒洒水,小意思啦!”   ……   ……   阿豪办事的效率很高。   第二天下午,他就让人用网兜装了差不多二十个月饼,送到了湖贝村阿雄家,交到了韩春雷手中。   韩春雷仔细检查了一番,发现这些月饼里,足有五六个牌子的月饼,里面都是放了干燥剂。   每个牌子的月饼包装盒上,都有各个厂家的地址。   他仔细对比发现,各个月饼厂家地址,都是天南海北,距离深圳最近的月饼厂,都有两三百里地。   这么排查下来发现,距离宝安最近的,还就是香港人开的那个月饼厂——宝安县大鹏乡布新村圣美娜月饼厂。   没想到绕了这么大一圈回来,又回到了问题的原点。   当然,这么一通折腾下来,他也不是瞎折腾,还是有所收获。   随后,他把这五六盒月饼里面的干燥剂都逐一取了出来,一个计划逐渐在他的脑海中酝酿而起。   ……   ……   圣美娜月饼厂所在的大鹏乡布新村。   距离湖贝村并不是很远,骑个自行车的话,差不多四十来分钟的路程。   阿雄家就有自行车,韩春雷隔天就骑车去圣美娜月饼厂附近转了一圈儿,先去刺探刺探军情。   他在厂门口不远处蹲了有一会儿,发现这个香港人开的月饼厂,的确管理很严格,员工上下班要打卡,进出门还都要检查包袱。   这套资本主义工厂制度明显就是从香港带过来的。   月饼厂的门卫很拽,也很难搞,非月饼厂工人有,根本就不让进厂子。连在厂外面徘徊几圈,他们都要过来驱赶。   不过这倒难不住韩春雷。   管理就算严格,不让住闲杂人等进厂,难道还能不让联系业务的人进去吗?   刺探完月饼厂的军情之后,韩春雷骑车回了湖贝村。   在家洗了澡收拾了一番后,搭车去了宝安县。在县城理了个发,又去供销社买了一身咔叽布料中山装和一个印有“上海”字样的手提皮包,再配上一副金丝眼镜。   很快,一个大企业高级工作人员的形象,就新鲜出炉了。   咔叽布料是当下最为时髦的布料,比的确良都要抢手得多。中山装扣子多,领子还有挂钩,本身就工序复杂价格不菲。一身咔叽布的中山装,板板整整,足足花去了韩春雷十七块八毛钱还有六尺二的布票。   这眼镜也不简单,这个时代戴眼镜的人非常少,在一般人的心目中,戴眼镜是有学问的几个重要特征之一。   这一番装扮,看着多少有些老气,但是穿在韩春雷却是刚刚好。刚好掩盖住了他的青涩,一副朝气蓬勃,年轻有为的样子。   ……   第二天,韩春雷穿着这身行头,再次来到盛美娜月饼厂。   韩春雷对厂卫自我介绍,自称是中日合资公司森井达的业务员韩少勇,这次过来圣美娜是联系干燥剂的业务。   他形象到位,气质也拿捏的很好,说话慢条斯理,又有理有据,再加上香港人开得月饼厂,并不需要什么介绍信之类的文件。   所以他自报家门之后,很快就被请进了圣美娜月饼厂的采购科。   圣美娜月饼厂的采购科不大,摆着六张办公桌,桌子上有些杂乱地摆着各种报表、文件夹,以及一些报刊杂志。   此时,科室里大部分人员都出去办业务了,只有采购科的科长肖领强和一个叫王大顺的矮胖科员在办公室里。   “来,韩同志请坐!小王,给韩同志泡杯茶去!”   这年头可不讲究禁止室内吸烟,刚一落座,肖领强就热情地给韩春雷散烟。   “肖科长,您太客气了!”   韩春雷抬抬手,婉拒了肖领强的散烟,紧接着从自己上衣兜里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两支来,道:“还是抽我的吧!”   “抽我的抽我的,韩同志是客人……”   肖领强刚想推辞,但扫了一眼那烟盒,马上就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然后顺手接过了韩春雷上的烟,“这是万宝路吧?好烟啊!韩同志,你们在合资企业上班,都尽抽这么好的烟吗?”   “嗨,哪能天天抽这好烟呢?这是我们科长去日本培训,回国的时候带回来的一条万宝路,给每个科里的业务员一人分了一包。也是让我们出来联系业务的时候,撑撑面子。让肖科长见笑了啊!”韩春雷笑道。   这话一说,肖领强就更震惊了:“你们科长还能有出国培训的机会啊?”   韩春雷一脸小无辜地点点头,“我们科长一年去两趟日本培训,顺便旅旅游,这是基本福利待遇啊!”   肖领强一听,就更加震惊:“娘的,真是羡慕你们科长啊,都是科长,咋一个活在天上,一个趴在地下呢?不怕韩同志你笑话啊,我做了这个采购科长后,也就沾了老板的光去过香港。跟你们科长比起来,我这个月饼厂的科长,就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韩春雷:“肖科长这说的哪里话?企业不同,福利待遇也不一样。至少你们逢年过节还能领到月饼呢,我们还得自己花钱买,不是吗?”   肖领强一听,这小伙会讲话,随即哈哈一笑,颇有几分自豪地说道:“还真是这个理,月饼,我们倒是经常不花钱就能吃。吃到都不想吃了!”   “来,王同志也来一颗。”韩春雷给办公室里的王大顺也扔了一根万宝路过去。   “好嘞!”王大顺稳稳接住,笑道:“还没尝过这外国烟啥味儿呢,咱也开开洋荤。”   韩春雷没想到,一盒小小的万宝路香烟,竟然还收到这般效果,这还要好好谢谢阿豪。   这万宝路就是阿豪帮他弄来的。   毕竟他来月饼厂打听干燥剂的事情,除了要置办这身像样的行头外,也要揣包上档次的好烟。   这年头要说高端上档次的东西,不是在高级宾馆里,就是在友谊商店里。   一条万宝路的售价高达78元人民币,而且光有人民币,友谊商店还不卖你,必须要有兑换券,总之,很难买得到。   但是阿豪就是有这个门路搞到,可见他在天乐舞厅那一片,混得够硬的!   好在,这下了血本的效果,立竿见影。   韩春雷散了两支后,就迅速和肖领强、王大顺熟络起来。   很快,韩春雷一通神聊猛吹,趁机把自己所在的“森井达”公司狠狠吹了一遍,什么中日合资,什么生产线的机器装备都是从日本进口,什么技术骨干定期去日本学习,他们生产的干燥剂已经接近世界一流水平……   一通下来,把肖领强和王大顺,侃得晕头转向,几乎是九分信一分疑!。   当然,这番神吹猛侃下,这盒万宝路香烟,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少。   最后,韩春雷散完烟盒里的最后两根万宝路,替肖领强他们点上烟后,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肖科长,王同志,不是我小韩吹牛,我们森井达厂生产的干燥剂,就连香港的美心月饼都在用。如果你们圣美娜月饼,将来用我们厂的干燥剂,那绝对是最正确的选择!。”   “那个…小韩同志,先等等……”   忽地,肖领强将手里的香烟往烟缸里一架,然后拿起茶缸子喝了口茶,把嘴里的茶叶渣吐在地上,狐疑道,“你刚才说香港的美心月饼也用你们的干燥剂?香港几家大牌子的月饼厂,我们老板都跟我们讲过,我也跟我们老板去香港参观过那几家月饼厂。但是,你说的这个美心月饼,我们老板好像没提过,香港有这个月饼厂吗?”   韩春雷:“呃……” 第87章 终得好消息   “这个……”   韩春雷顿时有点傻眼了。   难道记错了?   香港美心集团,在五六十年代就有。   突然,韩春雷反应过来,现在有美心集团,不一定就有美心月饼啊!   就好像,著名的游戏公司任天堂,最初是卖纸牌的。   众人皆知的诺基亚公司,最初是造纸和造轮胎的,而不是卖手机的。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想当然的经验主义错误。   随机,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笑着说道:“肖科长没听说过美心月饼,那你知道不知道,香港有个饭店,叫翠园?”   “翠园?”听到翠园两个字,肖领强面色释然了许多,说道,“当然知道,这个饭店在香港很有名的,上次去香港,我们老板请我们去里面吃过饭。”   “这个翠园饭店就是美心集团的。饭店里面,有卖西饼,蝴蝶酥、老婆饼、杏仁片什么的,你们知道吧?”韩春雷又问。   肖领强扶额想了一下,点点头,说道:“额对,饭店里是有卖这些的!”   “这就对了嘛。”   韩春雷暗松了一口气,总算圆回来了。   翠园饭店,也叫翠园粤式酒家,是美心餐饮集团旗下的高级粤菜餐厅,直到四十年后在香港还都非常有名,他们在国内都开了不少分店。韩春雷曾经去吃过,在他们餐厅的墙壁上,看到过翠园酒家的发展历程。墙上明明就写着,美心集团成立于1956年,而1971年就有了第一家翠园酒家。   他继续说道:“这翠园,就是美心集团的产业。美心月饼,也是他们家的,不过只在酒家的西饼屋里卖,档次很高的。他们最有名的一款月饼,叫流心奶黄月饼。这月饼一掰开,那里面的馅儿都是流动的,不知道你上次在翠园有没有吃过。不过今年开始,他们也对外销售美心月饼了。跟你们圣娜美一样,也在深圳开设了月饼厂!”   如今信息传播速度极慢,韩春雷利用这个信息差,半真半假的神吹猛侃,听得肖领强和王大顺津津有味,嗯嗯啊啊,仿佛长了大见识。   随后肖领强轻笑一声,说道:“这么说来,的确是我们孤陋寡闻了。小韩同志,我们厂对干燥剂呢,确实是有需求的。下次,你可以带点样品过来。然后,再报个价。我好上报。”   “要的就是肖科长这句话!不用等下次了!”   韩春雷从手提包里,取出了几份干燥剂,这是前天他从其他月饼包装盒里拿出来备用的。   他笑道:“这是我们森美达生产的几种干燥剂样品。肖科长过过目。”   “哦?”肖领强惊讶地看了一眼韩春雷,接过韩春雷手中的干燥剂样品后,笑道:“看来小韩是有备而来啊!”   “这跑业务就跟打仗一样,既然不打无把握的仗,那当然也不会跑没准备的业务嘛!”   韩春雷耸耸肩,说道:“肖科长,你可以拿这几份干燥剂样品,让你们厂的技术部门化验一下,看看我们森美达生产的干燥剂质量,是不是比你们原来用的干燥剂要强!。”   “技术部门?咳咳——”   肖领强本来想说,我们这月饼厂也是初创,哪里来专门检测干燥剂的技术部门?不过仔细一寻思,不能这么说,那显得圣美娜月饼厂太低端了!   他摆摆手,说道:“你们森美达既然是中日合资企业,质量肯定是信得过的。关键是这个价格要合适,如果价格太高的话,我们老板那一关肯定过不去!”   看得出来,圣美娜月饼厂本身对干燥剂的需求,一定是刚需。   而且,圣美娜月饼厂跟现在的干燥剂生产厂家之间的合作,也不是那么完美的!   不然,肖领强不会这么愿意去促成这项合作。   韩春雷不相信一盒万宝路有这么强的公关能力,更不相信自己的神吹猛侃和人格魅力能有这么强大的光环。   他字斟句酌地道:“肖科长是干采购的,价格方面,当然是根据采购量的不不用,而有波动的!不过,肖科长可以放心,我报的价格,绝对是最优惠的。”   “这是大实话!”肖领强认可韩春雷的话,说道,“小韩同志,你先按两万包的采购量来报价吧!”   “两万包吗?这个量不算大!这样吧,我给你按一包一毛二的出厂价,怎么样?”韩春雷说道。   “一毛二?贵了!”   肖领强连连摇头,道,“这个价格,超出我们厂的采购预算,我没法向上面报!”   不过肖领强这个反应,正如韩春雷所料。   毕竟他又不是真来卖干燥剂,如果不漫天叫个天价,人真跟他下单订货怎么办?!   当即,韩春雷微微一笑,道:“这个价格,的确是比市面上大多数干燥剂的价格,要贵了点!但是,俗话说得好,一分钱一分货。我们厂的干燥剂,机器是日本的,生产标准也是日本的。干燥效果我就不说了,我要说的是干燥剂的安全问题。   这么说吧,就算有人误食了我们森美达的干燥剂,我敢保证,也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你们是做食品的,也听过小朋友误食干燥剂出事的新闻,而且屡见不鲜。这应该也是你们一直所担心的吧?但是,选择森美达,你们就再也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了!在国内,你根本就找不到比我们更安全的食品干燥剂。贵厂只要选择我们森美达的产品,绝对是安全又放心!”   “干燥剂的安全问题?厉害啊,不愧是中日合资大厂出来的,小韩同志真是一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肖领强显然被韩春雷的这番话戳到了苦恼处,深有感触地说道,“我们是生产月饼的,最怕的就是食品安全问题。这月饼只要出了厂,不管是月饼吃坏了人,还是月饼包装里的干燥剂出了问题,都会追责到我们的食品安全问题上。偏偏国内有这这方面意识的人,还不多。想当初,我们圣美娜刚刚建厂的时候,想找一家注重食品安全的干燥剂厂,也费了老鼻子劲了。用我们香港老板的话讲,月饼厂对干燥剂的需求量这么大,总不能从香港进货吧?那一盒月饼的成本得增加多少了?”   韩春雷心里微微一紧,用不经意地口吻说道:“的确,是这么个理儿。那肖科长你们后来是怎么解决的?”   “还能怎么解决,就慢慢找呗。最后,好不容易找了个干燥剂厂子,愿意配合我们改造生产线,所有标准都按照香港那边的来。为了这事儿,我们老板还专门从香港请了师傅过来指导。你是不知道,就为了这事儿,我整整跑了足足半年,瘦了七八斤!都说我这个采购科长油水大,是个肥差。可谁知道,我这个采购科长,也吃尽了苦头才有今天坐稳这个位置啊!”   说着,肖领强把抽剩下的烟屁股,往烟灰缸里用力摁了下去。   “是啊,这世上哪有什么随随便便成功的事?”   韩春雷感慨一句,又说道,“听得出来,肖科长对换一家干燥剂供应商的意愿,很强烈。”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啊。”   肖领强笑了笑,道:“可惜啊,你们森美达的报价太高,要是价格低,我今天下班前就可以上报给我们老板!”   “肖科长,价格的事情,我也没法往低了报,不过我可以回去向公司领导申报。”   韩春雷表个态后,一脸八卦地表情地打听道:“不过肖科长,我很好奇啊,那家干燥剂厂到底是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啊,让你这么想换了他们?”   肖领强一愣,奇道:“怎么?我想换供应商,你还不乐意啊?”   韩春雷摆摆手,说道:“哪能?我巴不得呢。我这不是想打听清楚了,省得以后我们森美达跟你们圣美娜合作的话,也犯同样的错误嘛!”   “啧啧,大顺,瞧见没,这就是中日合资企业的服务态度啊!”   肖领强对身边的王大顺感叹道。   王大顺联络称是,然后对韩春雷说道:“小韩,那家干燥剂厂的老板,是本地的土老板,脾气差,做事态度更差!说好周一送过来的货,他几次都拖到周二我们下班了才送过来。还有一几次来我们厂里结款,跟我们肖科长吵起来,害得肖科长当着香港老板面下不来台。”   “原来是这样啊。”   韩春雷若有所思,说道:“这种服务态度上的问题,在我们森美达是不可能发生的。这点肖科长可以放心。”   “我看小韩你的为人处世,就知道你们森美达肯定行!但是……”   肖领强叹息一声,道,“我不是说了吗?你们报价太贵!你们的干燥剂就算质量再好,安全系数再高,一毛二的出厂价,我们还是无法接受啊。”   “肖科长,你不能总盯着报价啊!”   韩春雷笑道:“跟你们合作的这家供应商,价格的确是便宜了,但他们的服务不也跟不上了吗?你刚才是说,他们总是延迟送货,耽误你们的生产,这要换做我们森美达,就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的工厂,离你们厂很近,在送货服务的运输上,肯定不会岔子。”   肖领强:“哦?离我们很近?你们工厂在哪?”   “鱼…鱼尾村。”韩春雷随口胡诌了个名字。   “鱼尾村?没听说过啊!”肖领强问了旁边的王大顺,“咱们附近有村子叫鱼尾村吗?”   王大顺摇摇头,表示没听过。   韩春雷说道:“鱼尾村不在宝安,在东莞的黄江镇。黄江镇,肖科长总听说过吧?就挨着你们宝安县!进你们宝安地界儿,不就是一脚油门的事?你说我们厂,跟你们圣美娜是不是很近。”   “哦?那倒是不远。”肖领强的确听过黄江镇,至于鱼尾村,他就真没听过了。但一个隔壁县的村子,没听过也很正常。   韩春雷见状,眉毛微微一扬,得意道:“是吧?就这个距离,你说我们森美达能不能保证送货速度?你们供应商的厂子,还能有我们的厂子近?”   “哈哈哈,小韩啊,这回还真猜错了!”   肖领强看韩春雷一脸得意的样子,忍不住打击道,“给我们供货的干燥剂厂家,他们的工厂不仅在宝安县,还在我们大鹏乡。呵呵,下沙村,你知道吗?那家干燥剂厂,就在下沙村,离我们圣美娜,也就他妈十二三里!你说这点距离,他们还总是拖拖拉拉送货,你说气人不?”   “呃……气人!”韩春雷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心里,却暗暗默念道:大鹏乡,下沙村,记住了!   地址到手,任务终于完成!韩春雷的心里有点小兴奋,下意识去打开万宝路香烟盒,想给肖领强他们再散一波烟。   不过,烟盒已空,没烟了!   他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来的匆忙,就带了一盒烟。下次我多带两盒。”   肖领强摆摆手,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和大顺都抽了你一盒好烟了!”   韩春雷道:“这样,报价的事情,我回去跟公司领导再申报申报,如果公司能批准下来,我第一时间过来给肖科长报信!”   “小韩,你这态度真是值得我们月饼厂广大业务人员学习!”   肖领强说道:“这样,你要能把价格申报到跟我们的供应商一个价格,我就向老板大力推荐采购你们森美达的干燥剂!”   “好的,肖科长。那我先回去?有消息了,我再过来。”   “好,大顺,你送小韩同志出厂。”   肖领强觉得,自己抽了人家小韩同志整整一包外烟,这业务成本挺高,是该让下面的人送送韩春雷,别寒了人家业务员的心。   不然,下次小韩再上门跑业务,兴许就空着两手来了。   要是韩春雷知道肖领强这会儿的心思,肯定哭笑不得。   下次……   哪里还有下次? 第88章 假假又真真   韩春雷从圣美娜月饼厂出来,又骑着自行车去了趟下沙村的那家干燥剂厂。   等他回到湖贝村时,已经天色擦黑了。   张喜禄和阿雄他们正好在院里乘凉,纷纷关心起韩春雷今天之行的收获。   韩春雷把自己去圣美娜月饼厂的事情,娓娓道了出来。   等他讲完,阿雄和张喜禄已经听得目瞪口呆,这…竟然也行?   虽然在圣美娜月饼厂,韩春雷略显投机取巧,但中间更考验周密计划和临场应对,换成他俩任何人,扪心自问,自认不行!   张喜禄佩服得不要不要的,说道:“春雷,你今天深入敌营,大获全胜,就好比那个智取威虎山的杨子荣啊!”   “杨子荣那是大英雄,我可不敢当!”韩春雷喝了口凉茶,笑着摇了摇头。   “春雷不要谦虚了,你已经很威风啦!”   阿雄也称赞一番,随后问道“那今天这事完了,你的龙井茶生意,是不是可以开张了?”   “没那么快。”   韩春雷微微摇头,道:“知道干燥剂厂在下沙村,只是成功了一般而已,能不能从那个厂买到干燥剂,还是未知之数!”   “这话怎么说?哪有开厂子不做生意,有钱送上门还不挣的道理啊?”张喜禄不解。   韩春雷摇了摇头道:“那倒也不是。我今天不是从圣美娜月饼厂出来后,我又骑着自行车,去了一趟下沙村吗?”   阿雄问道:“那是没找着厂子吗?”   韩春雷说道:“不是,那厂子好找的,叫鼎盛干燥剂厂,进下沙村随便找个村民一问,都知道这厂子。只是我跟周边的人打听了下,原来这家干燥剂厂,主要生产的是普通标准的干燥剂,像圣美娜的那种高标准的干燥剂,他们只给圣美娜供应,因为这个标准的生产线,还是圣美娜的香港老板帮他们忙搞定的。”   “哦”,阿雄点点头,顿时了然,说道,“你是担心他们不卖你圣美娜标准的干燥剂,而是把普通标准的干燥剂卖给你?”   张喜禄费解地问道:“春雷,我是不懂这标准那标准,都是干燥剂,用哪个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干燥剂标准高,意味着性能好,对龙井茶包装的干燥效果自然更好!”   韩春雷解释道:“关键是,他们厂无论是高标准还是普通标准,价钱都差不了多少,因为高标准干燥剂就是给圣美娜独家生产的。你说价钱相差无几,我为什么不选择高标准的干燥剂?”   张喜禄哦了一声,点点头:“原来如此。没想到里头这么多学问呢。”   “而且我担心的不仅仅是这个。”   韩春雷苦笑道:“圣美娜采购科肖科长说,这个鼎盛干燥剂厂的老板,是本地土著,脾气差,人难搞。像我这种小生意,而且还是外地人上门,你说他能不欺生吗?我担心他嫌我生意小,连普通标准的干燥剂都懒得卖我!”   张喜禄提议道,“要不你再演一回那个中日合资美美达,哦不,森美达的业务员韩少勇吧?像忽悠圣美娜月饼厂的人一样,忽悠鼎盛干燥剂厂一回。”   “这肯定不好使!”韩春雷第一时间否定了他的提议,说道,“这回,我是真要从鼎盛进货,光靠忽悠耍嘴皮子怎么行?”   “春雷,听你这话,应该是有别的办法了吧?”阿雄问道。   “还是雄哥厉害。”   韩春雷看向阿雄,问道,“雄哥,你这几天有没有空?我想你帮我个忙。”   阿雄:“有空啊!我那条公交线路还是没通,最近蛇口那边拉尸的活儿,也少了很多,一上午也不一定能捞得起两具浮尸。你有咩事,要我帮手啊?”   “我想让雄哥你扮回香港老板,陪我走一趟。”韩春雷道。   阿雄一惊:“假扮香港老板?我?我能行吗?我怕是不行吧。”“捯饬捯饬,我给你设个剧本,肯定能行!”韩春雷笑道。   这时,张喜禄毛遂自荐道:“雄哥不行,我行啊,春雷!不就是陪着你忽悠人吗?又不是没干过。”   “喜禄哥,你恐怕不成。”韩春雷道。   “怎么就不行了?”张喜禄不服气。   阿雄猜道:“春雷是说,喜禄的白话不行吧?”   韩春雷莞尔一笑:“你看,连雄哥都看出来了。”   “既然是香港老板,都是讲白话吖……”   阿雄突然音调一变,一嘴熟练的广东话顿时飚起:“喜禄,你白话……得唔得吖?喂,你系边个啊?你食左饭未啊?你叫咩名啊?几时得闲出来饮两杯啊?”   白话,就是粤语、广东话。   张喜禄这回懂了,这个,自己真不行!   没脾气。   ……   ……   第二天,韩春雷为阿雄置办了一身行头,必须符合他这位香港老板的身份和气质。   严格来说,也不算置办,就是找阿豪借了一套大开领一粒扣的西装,至于衬衫还有墨镜什么的,阿雄本来就有。   按说,香港老板嘛,最好还得再配辆小汽车。不过,现在深圳总共才几辆小汽车?这事就连阿豪都无能为力。不过,一辆小巴也算足够体面了。   为了给阿雄造势,置办好这身行头后,韩春雷并没有马上和阿雄一起去鼎盛干燥剂厂,而是自己先去鼎盛干燥剂厂打了个前站。   这回,他用了真名,韩春雷。   还是那句话,这是真金白银的真买卖,纯靠忽悠是不行的。   不过他的身份,换成了香港美卓食品加工集团驻内地的代表,代香港老板来考察食品干燥剂的供货问题。   在韩春雷向对方的自我介绍里,美卓集团是香港数一数二的食品集团,不仅在深圳设了食品厂,而且马上就要建立更多的工厂,对干燥剂的需求非常大,也非常重视,自己选定几家食品加工厂后,总经理罗雄还会亲自来考察。   韩春雷的说辞把鼎盛食品厂的人说得一愣一愣的,对美卓食品加工集团也高看了几分。   当然,韩春雷也很诚实地表明,自己不是深圳人,也不是香港人。只是被香港公司聘作了内地的代理。这是为了避免,在接下来的接触中,被对方从自己的口音里挑刺。   同事,韩春雷也向鼎盛诚恳地表示,只要鼎盛的货好,他还可以介绍其他的香港驻内地企业来采购。   他这个内地代表,肩上挑的可不止美卓集团一家。   ……   五天后,韩春雷和美卓集团总经理罗雄,坐着一辆小巴车抵达下沙村的鼎盛干燥剂厂。   美卓集团一行,受到了鼎盛食品厂的热烈欢迎,连厂长林保国都亲自到场。   厂门口,鼎盛干燥剂厂还拉起了横幅:欢迎香港美卓集团总经理罗雄来我厂参观考察。   在林保国厂子的热情邀请下,他们参观了鼎盛的干燥剂生产线。   林保国为了向香港美卓集团证明自己鼎盛厂的实力,专门领韩春雷他们到了本厂最好最先进的一条生产线上参观。   这条生产线,是专门为圣美娜月饼厂提供干燥剂的生产线。   林保国热情中带着几分自豪地介绍道:“罗总请看,这是我们厂最先进的生产线,生产标准完全采用了你们香港的最高标准。香港的圣美娜月饼厂也在我们内地开设了分厂,他们用的,就是我们厂的干燥剂呢。”   “圣美娜?”   阿雄戴着墨镜,架子摆得十足,口中轻哼两声,用充满不屑地口气说道,“圣美娜系小公司栽。佢哋用的干燥剂,我哋美卓,可未必睇得上!”   “那是,那是。”   林保国连连赔笑两声,他就喜欢这香港大老板这股傲娇的劲儿,越是傲娇,越是财大气粗有实力嘛。   这时候韩春雷在旁边插话道:“罗总,我考察过宝安这一片。林老板的鼎盛干燥剂厂虽然不大,不过他们的产品质量,真的是非常不错的。”   韩春雷适时的助攻,让林保国大受感动,心里打定主意,如果跟美卓集团的合作达成了,一定要好好感谢一下这位韩代表。   他随即说道:“对对对。韩代表说的是大实话,不是我吹牛,别说整个宝安县了,就是周围的惠州、东莞,罗总都不可能找到比我们家质量还要好的干燥剂。”   “系唔系啊?”   罗雄这回态度好些了,若有所思地道,“不过春雷仔的话,我还是相信的,毕竟他是我们美卓集团驻内地的代表,委托给他的事情,从来都没出错差错。我希望这次也一样!”   韩春雷感动地表态道:“罗总放心,春雷仔永远都是那个可以信任的春雷仔!”   罗雄嗯了一声,继续道:“这样吧,毕竟是第一次采购,这次就先采购两万包干燥剂,做前期合作的小尝试吧。”   两万包干燥剂的采购,对一个大厂来说,并不算什么大数字。不过,作为试水性质的采购,那这个两万包的采购量,就相当惊人了!   财大气粗,出手果然不一样!   林保国心中暗喜。   罗雄又问道:“林生,你给圣美娜提供的干燥剂,几钱一包?价钱啱地话,现在就可以成交。”   “采购两万包,我按五……不,按四分五给你们美卓集团!”   原来林保国给盛美娜月饼厂供货价格是五分钱一包。   现在,为了拉住“美卓集团”这个重量级的大客户,主动又降了五厘。   “四分五?倒是公道,有现|货咩?”罗雄又问。   “有。”   罗雄:“好,林生,你这人做生意很爽快,我喜欢!这第一次合作,我也不跟你谈什么订金尾款,一包四分五,两万包就是九百块,现|货,全款!”   林保国愣了愣,这生意就这么火急火燎,毫无征兆地做成了?   韩春雷轻轻在他耳边说了一声:“我们罗总在香港生意场上,是出了名的火霹雳!看准就出手,看中就付款!”   林保国一听,顿时释然,暗忖,外人都说我是急脾气,跟这位罗总一比,我林保国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啊。   罗雄又大声问了一句:“林生,有冇问题?”   林保国连连摇头,表示满意。   阿雄暗松了一口气,对韩春雷挥挥手,霸气十足地下令道:“韩代表,畀钱!”   畀钱,就是给钱,付款。 第89章 双喜来临门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明天又是好日子,千金的光阴不能等……”   在回湖贝村的小巴上,韩春雷看着车上满满几蛇皮袋的干燥剂,轻快地哼着歌谣,愉快至极。   困扰他将个把月的干燥剂,终于顺利得到了解决。   此刻,只有这首《好日子》,才能完美表达出他此时愉悦满足的心情。   接下来,再回趟杭州,把龙井茶的收购渠道搭建好,那么龙井茶这桩生意,就算真正齐活了。   一路唱着唱着,等着小巴开到家门口时,连阿雄都会跟着哼哼这首歌了。   下车的时候,阿雄还夸道:“这歌还怪好听的,比邓丽君那个好听!”   韩春雷笑而不语,那是当然,能上春晚的经典曲目,还能差?   随后,他跟阿雄抬着这蛇皮袋的干燥剂进了院子。   院子里,阿雄妈妈正洗着带泥的花生,一见春雷,便赶紧停下手里的活儿,说道,“阿仔啊,你姐姐到嘞,快啲去楼上睇下啦!”   “我姐姐到了?我什么姐姐?”韩春雷莫名其妙。   正在这时,“吱呀”一声!   二楼他出租屋的房门开了,有个熟悉的身影扶着二楼栏杆,探出头来,高兴地招着手喊道:“大弟,我在这儿呢!”   “姐???”韩春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二楼栏杆处,一个面容姣好,肤色略显黝黑,还穿着花格子衬衫的女子,正是自己的亲姐姐——韩春桃。   “我的老天!姐!你…你怎么来了?”韩春雷有些语无伦次,又是激动,又是意外   “来看看你呗。你等着,我下来。”韩春桃说着,蹬蹬蹬的……飞奔下了楼。   “大弟,你们这抬得什么东西?姐来帮你!”   下了楼,韩春桃撸起袖子就要接过韩春雷手里的活儿。   韩春雷赶紧摇头道:“不,不用了,这玩意儿很沉。姐,你先坐会儿,我这很快就好。”   一包干燥剂十克,两万包干燥剂不过是两百千克,四百斤重,装了四个蛇皮袋。   韩春雷和阿雄两人抬了四趟,把四个蛇皮袋从小巴上抬进院子里,暂时安置在了厨房边上的小屋里。   这间小屋,原来是阿灿的房间。   阿雄搬完东西,擦了把脸,换了身衣服,要出门去村里买只鸭子,毕竟韩春雷的姐姐到这边了,必须桃接风洗尘啊!   韩春雷推脱不过,索性塞给阿雄一张大团结,让他再买点卤菜。   等阿雄走了,韩春雷这才带着姐姐又回了楼上房间。   “姐,你怎么就这么来了?也不事先拍封电报给我。我好去接你啊。”韩春雷一边脱着身上咔叽布的中山装,一边问道。   韩春雷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数落和埋怨。   这个年代的交通和通讯,都非常不顺畅。   韩春桃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的从杭州到深圳来,光倒车就要倒七八趟,更别提中途还要过夜。   韩春雷是后怕,万一路上出个差错,那后果不堪设想。   韩春桃用手轻轻拧了一下韩春雷的胳膊,笑骂道:“好你个韩春雷,居然还数落起你姐来了。我这拍了电报之后,你还能让我过来?”   显然,韩春桃把韩春雷看得透透的。   “呵呵,得亏你来的正是时候,你要再晚来两天,可能你就要扑个空了!明后天,我就准备订票回杭州一趟了。到时候,咱姐弟俩真是擦肩而过了!”韩春雷说道。   韩春桃一怔,随后问道:“回去一趟?你是为了龙井茶收购的事回去的吧?”   “对啊!你怎么知道?”   韩春雷说着说着,发现韩春桃一脸笑盈盈地歪头看着自己,顿时反应过来,诧异道:“姐,你不会就是因为龙井茶这事,才来的深圳吧?”说完,韩春雷转头在房间四处扫了一眼,果然,在屋里的一角,他看到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韩春桃站起来走到屋角,拍了拍蛇皮袋,说道,““可不就是为了这些茶叶才过来的嘛。上次,你让占奎叔把这四十斤茶叶放在家里,还让妈小心保存,我猜你是找不到人替你送这些茶叶。我知道绿茶放久了,可得受潮变坏。于是你姐我就寻思啊,这事别人也靠不住,还不如我自己来给你送一趟。”   “姐……”   韩春雷顿时感动莫名,鼻头有些酸涩,自己这个姐姐,真是诚心实意地疼自己,对自己好啊!   韩春桃笑道:“是不是很感动?”   “嗯!感动地都快哭了!”   韩春雷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随后又喟然一叹,说道:“姐,其实你这趟替我送了这四十斤茶叶过来,我后面还是要回去一趟的。我要回去,把收茶叶的人选给敲定了才行。不然无法建立一条长期的供货渠道,我这龙井茶在深圳的生意,就一直没法做下去!”   “臭小子,你以为你姐就是专程给你送四十斤茶叶吗?你以为这些就你想到,你姐想不到吗?”   韩春桃嘴角微翘,眼睛笑得弯弯的,一脸得意。   “啊?”   这下韩春雷彻底惊呆了!   要说建立收茶叶渠道的事儿,不算多困难,但也绝对不简单。   韩春桃居然在老家就替自己办了?   韩春愣住半晌,随后才道,“收茶叶的事,你是怎么办的?”   “找的占水叔和老吴叔呗。”   接着,韩春桃挑重点地来说,讲起了这事的前因后果。   原来现如今的柴家坞,还是隔壁的家地村,村民们脑子也渐渐活络起来了,他们见着韩占水和韩春桃他们,炒糖豆换破烂的买卖来钱快,于是村民们纷纷跟风效仿,学着他们收破烂。   这收破烂的人多了,生意就自然就不好做了。以至于韩占水他们几个,一天到晚也收不到几件值钱的破烂。甚至有时候,炒的糖豆换不来破烂,还倒赔进去不少本钱。   所以一个月前,他们就把炒糖豆换破烂的买卖给停了。   后来,他们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远在深圳的韩春雷,竟然肯给一斤茶叶一毛钱的利润,于是韩占水他们几个又把心思打到这上面来了。   他们连夜找到韩春桃,毛遂自荐,主动要求替韩春雷去翁家山帮忙收茶叶。   于韩春桃一寻思,大弟远在深圳,的确需要有人来替他在这边收茶叶,于是乎,就挑着四十斤茶叶的担子,坐绿皮火车南下深圳来寻韩春雷了。   韩春雷听完之后,点点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他们听说这消息,八成是在占奎叔家听到的,占水叔和老吴叔倒是脑子精明的很。他俩作为人选,也不是不行……不过这是拿钞票去收茶叶,和拿糖豆换破烂可是两码事儿,他们就不怕惹上麻烦?”   “怕,怎么不怕?”   韩春桃说道:“但是他们尝到收破烂赚钞票的甜头后,现在更怕穷。而且占水叔,现在国家的政策越来越宽松,别的地方干这事的人也不是没有,他们就算被抓住,顶多也就是警告警告,还能牢底坐穿不成?”   韩春雷哈哈一笑,道:“占水叔倒是明白人!”   韩春桃又道:“而且老吴叔也说,现在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他宁愿撑死,也不愿意饿死。”   “呵呵,好吧,他们自己愿意就行,那就让他俩替我在翁家山收茶吧,同村同族,我也信得过他们!”   韩春雷确定完之后,又不忘叮嘱道:“但是呢,以后这人肉送茶叶的事儿,还是让占水叔他们来,你一个女孩子,跑这么远来送货,一是太辛苦,二也不安全。你是我姐啊,怎么能让你干这事?”   韩春雷是真心疼他姐。   这个时代,要是身份不够的话,即便有钞票,也不一定买得到卧铺票。   他自己坐过绿皮火车,两天两夜的车程是什么滋味,他最清楚不过。   想想看,韩春桃一个女孩子,带着一蛇皮袋的茶叶,在拥挤不堪,异味扑鼻的火车箱内,待上两天两夜,无论吃饭还是上厕所,都要随时盯紧了那满满一袋子的茶叶,这得多不容易啊!   韩春桃也知道大弟是心疼自己,但还是坚持己见道:“女孩子怎么了?毛主席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这样,前期一年半载的,姐自己亲自替你带货,等你这头和老家那头都理顺了,你再换人,成不?”   韩春雷犹豫了下,摇摇头:“别说一年半载,就是跑上三趟四趟的,你都有得受!不行,你不能干这事。”   “大弟!”   韩春桃突然一脸严肃起来,说道,“你想想,如果一开始就把送货这事交给占水叔、老吴叔他们,那么他们一下子就捏住了你收茶和送茶两个要害环节。用人不疑也不是这么用的!你忘了他们俩当初是怎么抢咱家收破烂的生意的?”   “唔……”   韩春雷沉吟不语,这会儿他才觉得,自己是真小看了姐姐韩春桃。   是啊,占水叔和老吴叔虽然人还算靠得住,但他们也鬼得很,如果只把收茶这个环节交给他们,而把长途带茶叶、深圳卖茶叶跟他们撇开,那还是可控的。   但一旦把带茶叶这个环节也交给了他们,让他俩掌握自己龙井茶生意链上两个重要环节,那么就会存在很多不可控的隐患。   就算他俩不撬行,那也架不住深圳这边有人眼红自己的生意,跟他俩暗通款曲,最后撬了,或者坏了自己的这摊买卖。   他权衡一番后,不得不承认,姐姐说得对,用人不疑也得在自己可控范围内的去用!   这么看来,短时间内,只能让姐姐替自己人肉送货了。   因为他确实没有其他更好的人选了!   “好吧,姐,你成功说服了我!”   韩春雷苦笑一声,说道,“那这半年就要辛苦你了。你先这边玩几天,也见识见识改革开放的桥头堡,然后再回老家帮我收个千八百斤的茶叶过来。”   “玩什么玩?到处都在建房子修公路,有啥好玩的?我吃了这顿饭,下午就走,回去的车票,姐都买好了。”韩春桃说道。   其实韩春雷心里明白,姐姐是怕在这边多住几天,额外给自己增加花销罢了!   不过他可不同意韩春桃下午就走,说道:“就算不玩,那也不用今天就走!至少也得看着我的买卖开业再走吧?什么包装啊,干燥剂啊,我都准备好了。这次又有你带过来的四十斤上好的龙井茶,我就差租个场地,就能买卖先开张来了。   这是你大弟在深圳的第一个买卖,这要开张了,你这个当姐姐的,总得留下来做个见证,不是?” 第90章 寸土寸金地   “那姐就等你的买卖开张再走。不过,我得先给家里拍个电报,免得回去晚了,咱妈着急。”韩春桃想了下,同意了韩春雷的提议   韩春雷:“好,下午我陪你一起去邮局拍电报。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场地。”   这时,阿雄妈妈在楼下院子里叫着吃饭。   “姐,我们先下楼吃饭。”   “好呢。”   ……   ……   今天中午的菜很丰盛。   蜜|汁烧排骨、白切鸭、豉油鸡、卤牛肉、五香花生,外加一个清炒油麦菜……   韩春桃被眼前这阵仗给吓到了,这顿饭要搁几年前放柴家坞,那是要批斗的,这也太资本主义腐朽生活了!   她不由暗忖,深圳人现在日子过得这么富了吗?普通人家一顿午饭就这么丰盛,这要换成更好的人家,那岂不是天天过大年了?   别说她了,就连韩春雷都有些意外,他知道因为姐姐过来,阿雄他们家好客,肯定会加菜的。   但搞到这种丰盛程度,来阿雄家这么些日子,他还是头一次。   阿雄老妈一直掌握着厨房的财政大权,没有她的首肯,这顿午饭搞不了这么好的。   韩春雷笑道:“谢谢阿雄妈妈!”   “唔该噻!你阿姐这么远的来,我还不唔得好好地招呼一下?”阿雄妈妈笑着解释道。   说话间,她又热情地夹了一块排骨给韩春桃,道:“好女仔,快坐下,试试阿姨做嘅呢排骨!多好嘅女仔啊,样俊,能吃苦,能食苦,边个娶了你,真系八辈子嘅福气!”   “老母仔!跟人家讲呢个做乜?”阿雄觉得老妈今天话有点多。   “谢谢阿姨。”   韩春桃听不大懂阿雄和阿雄妈妈之间的客家话,但感受到了阿雄妈妈的热情和好客,随即道了一声谢。   “好食咩?”阿雄妈妈看着韩春桃吃着排骨,关切地问道。   “嗯,好吃。”韩春桃点头。   “好食就多食点。”阿雄妈妈又给韩春桃夹了一大块鸭肉,问道,“对了,靓女仔要喺深圳待好久啊?”   韩春雷知道姐姐是听不懂阿雄妈妈的话,主动替姐姐回道道:“我姐姐要待上个把星期。对了,雄哥……”   韩春雷转过脸去,对阿雄说道:“跟你商量一下。这接下来啊,我姐还会经常过来深圳送货,需要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所以我想把红姐空出来的那个屋给租下来,让我姐住!”   “临时住一下,落个脚,要什么钞票啊?”阿雄摆摆手。   阿雄妈妈也是连连摇头,道:“唔好钱!唔好钱!”   这老太太今天有点反常。   韩春雷愣了一下,突然有点明白过来,难道她是看上我姐了,想让我姐跟雄哥处对象?   这怎么就乱点上鸳鸯谱了?   甭管怎么样,一码归一码,韩春雷认为房租肯定要付的。   终于,韩春雷好说歹说,阿雄妈妈才松了口,同意按照之前红姐的租金,把屋子租给了韩春雷。   吃过午饭,简单休息了下,韩春雷就带着韩春桃去了趟邮局,给家里拍一份电报过去。   拍完电报出了邮局,他又带着韩春桃在东门墟附近转了三四个小时,打算租个场地做办事处。   不过眼下现成的办公楼本来并不多,又因为出口特区的建立,外来人口蜂拥而至,以至于东门墟附近办公楼里的单位,都被租得七七八八。闲置下来的,不是地方太大价钱太贵,就是对方不愿意出租。   姐弟二人一直转到了傍晚,都毫无收获。   第二天,他想了想,不能这么无头苍蝇似的瞎找一通,必须找东门墟一带的地头蛇帮忙打听打听。   他想到了广源茶楼经理李家俊。   于是他便带着姐姐出门,去体验体验广东人的早茶。   在广源茶楼,他见到了李家俊,喝着茶的功夫,他把来意说给了李家俊听。   李家俊听完,便毫不犹豫地揽了下来,说道:“不就是想把办事处租在东门墟附近吗?这事简单,我帮你留意一段时间。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我以为多大的事呢。”   “先谢过家俊大哥了,不过等不了一段时间,我这比较急。想早点把地方定下来。”韩春雷据实说道。   李家俊撇撇嘴,说道:“那你应该早点说嘛,我想想啊……”   李家俊想了下,突然说道,“你别说,我还真知道这附近有间房子是空着的,也能租,但那房子就是小了点,怕你不中意啊!”   “有多小?”韩春雷问。   “差不多十平米吧,”李家俊指了指楼下的方向,说道,“在这楼下,。这栋唐楼的三楼里,随时都能租下来。但摆上张桌子,再放点什么东西,这房间就满了啊。而且,这房子的房型不太好。”   他顿了顿,用双手比划道:“它不像一般屋子那样,四四方方的,而是一个倒三角形,外面大,里面小,看着挺别扭,也不实用,所以一直没租出去。”   “十平米吗?小是小了点,不过也够用。”   韩春雷点点头,道,“至于房型是倒三角形,倒没什么关系,不影响。”   韩春雷并不不在乎这房间小,房型怪。毕竟他现在的买卖才开张,员工老板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地方大了也是浪费。   他看重的是东门墟的这个地方,地理位置好,办事处的门面设在这里的话,方便客户上门或者联系,对做业务也有天然的优势。   至于空间太小不便囤积茶叶,这个简单,到时候再租个仓库就好了。   想想看,后世鼎鼎大名的华强北商业区,绝大部分的柜台,不都是这种经营方式吗?   一个三五平的柜台,仅能容得下一两个人,但一样不影响他们做着几百万的生意?   再说了,韩春雷觉得办事处小有小的好处。毕竟现在国家允许个体户存在的目的,是解决广大社会待业青年的生活问题,而不是鼓励私营经济。以他龙井茶现在北货南调的暴利,自己租个大办公室,那反而会成为别人眼中的活靶子,到时候自己不找麻烦,麻烦都会自己找上门来。   按着历史发展轨迹来看,这头两年啊,事要干,钱要挣,但人要低调,莫张扬才是。   他很钟意李家俊说的这个房间,于是追问道:“这房子是谁的?你确定随时都能租下来?”   “当然能租下来。不止三楼的这个空房间,这整座唐楼,都是街道办的。街道办的王干事,跟我关系不错。你要真感兴趣,我现在就能马上帮你联系他。”   韩春雷认真地点了一下头:“相当感兴趣!”   “行,你等会儿,我去摇个电话!”   李家俊说着,回到了柜台上。   不到半个小时,街道办的王干事就找上来了。   李家俊替他和韩春雷介绍了一番后,间接地替韩春雷在王干事面前背了书。   很快,王干事就带着韩春雷下了三楼,打开了那间一直租不出去的房子。   韩春雷和韩春桃简单看了一眼,的确很小,差不多十平米,而且房型果然是个倒三角形,大多数生意人,都不喜欢租这种房子。   难怪一直空置着。   韩春雷注意到,刚才房门的锁头都吃满了灰。   王干事说道:“房间你也看了,大体就是这个情况了。不但小,而且房型不正。但是按照规定,这座唐楼是属于甲类房,每个月租金定价要求是一平方三毛钱。这间房是九点七个平方,一个月的租金就要两块九毛一,一般人租下来不太划算。所以这么多年了,我们就一直没把这房间租出去过。”   王干事的确跟李家俊关系不错,所以这会儿对韩春雷也是实事求是,没有丝毫隐瞒。   但是这话听在韩春雷的耳中,却又是另外一番计较!   在未来寸土寸金的东门墟,有一间一个月不到三块钱租金的独立办公室,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简直不要太爽了,好吗?   王干事见韩春雷不说话,便提议道:“小韩同志,我也知道这房型和租金的确不太对等,但这是公家的房子,都要按照政策规定执行的。这样,你要是在东门墟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不如就先在这里租上一年。等找好了地方,你再搬走嘛!”   昂?韩春雷一听,就猜到对方想岔了。   随即,他笑道:“那啥,王干事,为了支持你们的工作,我索性多租几年吧!”   “啊?多租几年?呃,这我当然是求之不得,毕竟能把房子租出去,也是盘活闲置的公家资产。不过,你可得想清楚,这地方……”王干事觉得小韩同志这么实在,自己更应该真诚待他。   “我想得非常清楚了。”   韩春雷点头确认道,“王干事,这个房子我打算租十年,回头我们就可以签个十年的租约。”   “十年啊?大弟,你想清楚了吗?”一直默默跟在后面没有说话的韩春桃,这回忍不住出了声。   韩春雷轻轻握了握韩春桃的手,投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十年?”   王干事也是一脸的惊讶,随后一阵感动:“小韩同志,你对我们的工作,实在是太支持了!你…你还有其他要求吗?有要求,可以提,我向上面领导反映!当然,减租啥的,就不要提了,这个真是政策硬性规定。”   “既然是支持你们的工作了,就没必要让你们为难,一个月就三块钱的租金,再减下去就没了。是吧?哈哈。”   韩春雷笑了笑,继续道:“不过王干事既然说了可以提要求,那我就提个小要求吧,我希望你们准许我在这唐楼上面,竖一个招牌。”   “就这?”   王干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韩春雷果然就是象征性地提个小要求,小韩同志真是实在人。   他非常爽快地说道:“只要你跟我们街道办签了十年租房协议,你就在这里做买卖了,还能不让你竖招牌吗?那怎么做买卖?就这要求,我连上面领导都不用汇报,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   韩春雷傻眼了,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看来这年头,所有人对广告的概念,都非常淡薄,甚至没有。   韩春雷觉得自己赚大了! 第91章 开业真大吉   三天后,一个大大的招牌,在唐楼上竖了起来。   招牌的最上面,白底红字,写着六个大字:龙井茶办事处。   下面则是一行略小的黑色字:西湖龙井,绿茶第一。产地直|销,货真价实。批零兼营,请上三楼,免费试喝!   在不重视广告的当下,韩春雷这块楼顶大招牌,格外醒目,想让人看不到都难。   大大的招牌,凌高而立,宣告着韩春雷的龙井茶办事处,正式成立了。   “春雷仔,恭喜发财!”   “财源滚滚,货如轮转!”   “生意兴隆,大吉大利啊!”   “春雷,从今天开始,我要叫一声韩老细了!”   ……   上午九点钟,唐楼大门处,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后,张喜禄、阿雄、阿灿、红姐、黄守业等人,纷纷给韩春雷送了开业利是包。   韩春雷的办公室太小,没办法请大家去里面坐坐。大家只能站在走廊上,略说了几句闲话后,就纷纷告辞了。   送走了客人后,韩春雷和姐姐韩春桃回到了小小的办事处。   “大弟,说真的,这地方实在是太小了。”   韩春桃侧着身子,从办公桌边上挤了进去。   虽说今天正式开业了,但她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担忧,问韩春雷道:“就咱们这种窝在三楼小房间里的办事处,真有人会上门要货吗?”   韩春雷笑道:“姐,我不是说过吗?我这茶叶,主要是卖给深圳的那些茶楼。走批发的路数,门面大小无所谓,有个客户能联系到我的地方就够用了。至于零售嘛,有最好,没有也咱也不差那一斤半斤的生意!不说了,来人了……”   韩春雷突然注意到,有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从楼梯口的走了过来,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似乎是在确认地方。   “您好!”韩春雷赶紧迎了出去,问道,“是要买茶叶吗?”   中年人点了点头,在门口打量着这不起眼的小房间,怀疑道:“这真是龙井茶办事处?”   “比真金还真,您先请进,同志!”   韩春雷把中年男子半推半就地请了进来,将早就准备好的茶水,倒了一杯给他,热情招呼道,“同志,我们这办事处是小了点,这也是没办法,附近的好房都被全国各地的驻深圳办事处租完了。不过我们地方小,但龙井茶绝对正宗,您先尝一尝。”   “原来是这样啊?”中年男子愣了一下,脸上的怀疑之色少了许多。   韩春雷道:“您先尝尝我们的龙井茶,免费品尝,觉得好喝您再买!”   “哦?那就尝尝!”   中年人听了这话,倒也不再犹豫,迈步走了进来,坐在了韩春雷他们为顾客准备好的凳子上。   他端起茶杯,先是看了看茶汤的颜色,接着凑近鼻子闻了闻,最后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随后,又连喝了几口茶汤。   “不错,是好茶!”   中年男子眼前一亮,点头赞许道,“是真的龙井,比深圳供销社的龙井,有过之而无不及!”   “同志你是个懂茶的行家。我们和供销社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我们知道该怎样最好的保存绿茶!”   韩春雷趁热打铁,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干燥剂,问道,“同志,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什么?”中年男子问道。   “这叫食品干燥剂,用的是香港那边的技术,就是放在国外,这都是一流标准的干燥剂。我们把这种干燥剂和绿茶放在一起,即便过上三五个月,我们也能保证茶叶跟炒好之时一样,翠绿翠绿的。茶汤鲜亮,回甘十足!”   “你这小同志真是有想法啊。”   中年人看着这四四方方一小包的干燥剂,顿觉神奇,接着又喝了一口茶,问道,“你这茶怎么卖啊?”   “七块五一斤。买二两以上,我们可以赠送一包干燥剂,保证您拿回去之后,可以长时间储存慢慢喝。当然,我这也有现包好的,每袋二两,您直接拿走就行。”   秋茶的价格,是不能和春茶比的。韩春雷的龙井茶生意,是当作正经事业来做的,价格必须公道,所以他主动降低了秋茶的售价。   “七块五块钱一斤?倒是真不贵。”中年男子脸上呈现出的购买欲,显然很强了。   韩春雷趁势提议道:“要不您先来上二两尝尝?”   “那个……那个……”   忽地,中年男子面色尴尬起来,吞吞吐吐道:“我…我…我没茶叶票啊!不好意思啊,我其实跟你一样,也是从外地来深圳公干,开分公司的。这次茶叶票带的少了点,都用完了。这样,小同志,你能不能通融通融,不要茶叶票,我……我按十元钱一斤跟你买,你看行不??”   “啊?敢情您是担心茶叶票啊!”   韩春雷这才明白,为什么他在门口犹豫半天。   的确,这年头吃粮食要粮票,买布要布票,卖自行车要工业券,买茶叶自然也要茶叶票。别说内陆地区,就是现在的广东深圳,其实大多数人的消费意识还是这样的。   “同志,你不用担心茶叶票的事。”   韩春雷又给中年人倒了杯茶,说道:“我们这的这龙井茶,本来就不收茶叶票,只收人民币,还是七块五块钱一斤,童叟无欺。”   “太好了!”   中年人听罢,喜上眉梢,他轻轻锤了一下桌子,高兴地说道,“不怕你笑话,我这两天已经跑了好几个供销社买茶叶了,但是没茶叶票,他们就是死活不肯卖我。你这回可算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实不相瞒,明天,有香港的投资商,要去我们办事处谈未来合作事宜,偏偏这个关键时候,我们办事处的茶叶和茶叶票都用光了。到时候人家香港客人来了,我们连杯茶都给人家沏不上,别说失了礼数,怕是接下来的合作都好不了啊!谢天谢地,正好路过这老楼的时候,看到你们那块牌子,所以就想着上来试试!没想到,真成了!”   “哈哈,所以这就是缘分。”韩春雷笑道。   “真是感激不尽啊,嗯,给我来上一……不,来三斤吧!”   “啥?要三斤?”一旁的韩春桃诧异地叫了一声。   “对啊,要三斤,不能买这么多吗?”中年男子有些担心地问道。   韩春雷赶紧说道:“能,三十斤都能!”   “哦哦,那就行,三斤够了,够了,记得给我开好收据就行。”   那中年人一边说,一边数了二十二块五毛钱,递给了韩春雷。   “姐,你来收钱,我来称茶叶!”韩春雷对韩春桃说道。   韩春桃接过钱,认认真真地数了两边,数目对,没问题。   韩春雷将称好的三斤茶叶,还有若干包干燥剂一并交给了中年人,说道:“以后还有需要龙井茶,就来我们这,保质保量。只要人民币,不用茶叶票!”   “没,没问题,”中年男子接过茶叶和干燥剂,点头道,“我们很多兄弟单位都来深圳开办事处了,说实话,谁家出差,还带那么些茶叶票啊?回头我介绍他们来你这买茶叶!”   韩春雷拱拱手,“那就太感激不尽了!”   中年人提了提手里的三斤茶叶,点头道:“说感激不尽的人,应该是我啊,你才是帮了我大忙。”   韩春雷将他送出了门,送到了楼梯口。   等他回到来,韩春桃一脸惊奇地问道:“大弟,这就挣了二十二块五毛钱了?这挣钱也太容易了吧?”   韩春桃感觉有些不真实。   “姐,这是运气好,遇到个缺茶叶票的客户。我不是说了吗?咱主要是搞批发,零售这种事吧,可有可无——咦?您好,同志!”   韩春雷的话还没说完呢,门口又有人造访了。   “你好,请问这里是卖龙井茶吗?”   ……   ……   自早上开张,韩春雷在唐楼的小小办事处,就不断地有客人上门。   有之前在广源茶楼里尝过鲜的老茶客,听说韩春雷在楼下开了店,就来光顾光顾。   也有路过唐楼的形容,看到楼顶硕大招牌的,冲着龙井茶的名头上了买了些,招待客户的。还有的是随便上来看看的街坊,占着免费品尝试喝的便宜,喝过之后觉得龙井茶还真不错,打算买点放家里的。   众人你二两,我四两的,刚过下午一点,就已经卖出了四斤多。   四斤多的销售量,也算是开门红了。   临了快关门的时候,来了个到深圳出差的客人。在这人是原本在惠州开茶楼的个体户老板,试喝之后,发现韩春雷的茶叶性价比很高,尤其是干燥剂,完全解决了他们茶楼需要长期储存茶叶的顾虑。   于是乎,直接大手一挥买了三斤,准备带回惠州自己的茶楼卖卖看,如果顾客反响好,以后就跟韩春雷建立长期采购合作。   这是一条大鱼,要稳住。   韩春雷额外又赠了他二两。   关门下班的时候,他让韩春桃稍微统计了一下,开业第一天,光零售就卖了十斤多,将近十一斤的货,按着七块五一斤,销售额达到八十二元!   这生意额的,大大出乎了韩春雷的预料之外。   他姐姐韩春桃更是激动,一个白天啊,八十二块钱就这么到手了!   她是最清楚这翁山龙井茶的收购价的,今天这买卖一天下来,毛利润足有七十了。这可是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啊!   这钱也赚得太容易了吧?   “不行,大弟!姐看这架势,四十斤茶叶,肯定坚持不了多久。”   韩春桃坐不住了,站起来火急火燎地道,“我这就去火车站买票,连夜回去收茶叶,别耽误了你的生意。不……不对,我还要坐两天的火车,慢了!现在最应该去邮局拍电报,让占水叔他们赶紧去翁家山收茶叶。”   “呃……姐,不着急,拍电报的事儿,真的不着急。而且这个点邮局也该关门了。”   韩春雷赶紧劝住了她,说道,“咱们今天是第一天开张,来的人自然是多一点的。后面几天倒也不见得就这么热闹了。而且,咱们这是长长久久的生意,不急于这么一时半会的,得仔细合计合计。”   “合计?还合计什么?”韩春桃这一刻,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浪费时间就是浪费金钱。   韩春雷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要合计的事情多了。比如说,占水叔他们收去翁家山龙井,收什么样的茶叶,怎么分级。每个级别,多少钱收。这事啊拍电报、打电话都说不清楚,得你回去了之后,再给他们仔细说。另外,后面批发的买卖一旦做起来后,你一个人从老家送货过来,肯定是忙不过来的,我盘算着还是得找人帮忙。这帮忙的人,咱也得算算,该怎么给人算酬劳吧。”   韩春桃:“这得合计到什么时候啊?万一这几天茶叶卖完,断货了,咋办?”   “姐,没你想的那么夸张。”   韩春雷知道姐姐现在还处于一朝暴富的兴奋状态里,继续说道,“这几天,我仔细想过了。占水叔和老吴叔他们,的确该防着一些。但是,这不是咱们自己忙不过来吗?这样,让他们和你一起来。有你看着,他们只管送货,不牵涉其他的事,应该问题不大。”   “行,也只能这样了。”   她自己也清楚,从杭州到深圳,来回就要四五天,她一个女人才能送多少货?   一想到韩占水和老吴又要从她大弟手里挣不少钱,她又有些不甘心:“真是便宜他们了。占水叔和老吴叔他们以前不厚道,撬了咱们收破烂的买卖。入口收破烂的生意黄了,咱又帮他们找了个这么好的营生,这两个蔫坏的老家伙,恐怕是做梦都会笑醒!”   “噗嗤!”   韩春雷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姐姐记仇的样子还真是蛮可爱的。 第92章 茶叶新章程   数天后的一个傍晚。   柴家坞,村口老吴家。   “玉芬,你抱着二娃出去看看,春桃回来了没?她都走了一个多礼拜了,也该回来了。”   这会儿是饭点,老吴一边蹲在土灶边烧着柴火,一边喊着自己的老伴儿徐玉芬。   老吴的儿子参加了村里的工程队在外地,儿媳妇出去上工挣工分还没回家,现在家里就剩下他和老伴,还有两个孙子。   大孙子五岁,小孙子才四个多月,还没断奶。   此时,徐玉芬正坐在门廊下哄着小孙子,心里一百二十个不乐意,道:“大娃不是在外面瞅着吗?”   “大娃才五岁,屁大点孩子,话都说不利索,能看得准是韩春桃还是韩响桃?”   老吴把手里的柴火往灶膛里一扔,大声吼道,“玉芬,炒糖豆换破烂的买卖黄了之后,咱家多少天没开荤腥了?如今就指着能揽下这收茶叶的买卖了。我可告诉你,韩占水那老小子一天天的,可就等着吃独食呢!”   “切,家里又不是没钞票,开不开荤的,还不是你说了算。”   徐玉芬是外省人,嫁到老吴家三十多年,也没管过家里的钱账。   “你知道个屁!成天光想着把家底吃干抹净!”   老吴拿火钳子怼了怼灶膛,怒不可遏,“败家娘们。让你去,你哦就去!”   “去去去!老娘的耳朵都磨出糨子来了。”   徐玉芬满脸不乐意地嘟囔着站起来,抱着小孙子往外走。   “爷,奶!”   正在这时,吴家大孙子从外面蹦蹦跳跳地闯了进来,喊道:“春桃姐回来了!”   说着,他扬起了手,炫耀着手里的大白兔奶糖,“喏,还给了我一块奶糖!”   “哎呀,回来了啊!”徐玉芬冲着屋里喊道,“老头子,春桃回来了!你快去啊!”   “听到了,听到了!”   老吴最后扒拉了膛子里的火,站起来道,“这饭我拿小火焖着,一会就好。我去趟毛玉珍家!”   ”   老吴披可件衣服,急匆匆就往外走。   不过他紧赶慢赶的,还是迟了一步。   他刚到毛玉珍他们家门口,就听到了韩占水媳妇独有的大嗓门:“桃儿啊,真是越长越俊了啊!长得这么好看,家里的活还干得这么好,而且买卖还做得这么好。这以后谁娶了你,真是他奶奶的修了八辈子福气!”   “可不是怎么的?要我看啊,咱这十里八村的小伙子,就没能配得上春桃的。春桃将来啊,怕是要嫁个大学生哩!”   这是韩占水的声音!   “……”   老吴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韩占水一个大老爷们,拍一个小姑娘的马屁,羞死你家个仙人啊!   他快步走进了韩家的院子,重重地咳嗽一声,喊道:“我说怎么今天咱村口的喜鹊叽叽喳喳叫呢,敢情是咱们村的金凤凰飞回来了!”   韩占水:“……”   他真替老吴臊得慌,你这马屁话拍得,也不怕羞死你家个仙人!   韩春桃被他们两个长辈夸得,脸颊酡红酡红的。   “他老吴叔来了啊!”   毛玉珍热情地招呼道。   自从韩春雷出息了之后,毛玉珍平日里的泼辣劲儿没了,在村里说起话来,也变得好听多了,不那么容易得罪人了。   当然,她毛玉珍也不怕得罪任何人。   韩春桃见老吴和韩占水都来了,便说道:“妈,我们进屋说事吧。”   毛玉珍点点头:“对,进屋吃奶糖磕瓜子,都是春雷让春桃带回来的,这孩子孝顺,怕我在家舍不得花钱买。”   这话炫耀得如此明目张胆,听得韩占水的老伴儿,一脸的羡慕嫉妒。   ……   众人进堂屋里,桌子上摆着茶水、瓜子、花生、奶糖和一盘子江米条,地上已经磕了不少瓜子花生壳,还有好几张糖纸。   都是韩春风这臭小子造的。   韩春风现在不但有了属于自己的裤子,而且也已经在长河公社的小学报上了名,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一年级小学生。   “老吴叔坐!来,吃瓜子!”   “占水叔,喝茶,吃花生!婶儿,这是奶糖,春雷让我从深圳捎回来的。”   韩春桃主动招呼着大家。   韩占水老伴拨开一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咯咯笑了起来:“甜,甜得很!”   老吴坐下来抓了一把花生,一边剥着一边开口问道:“春桃,那收茶叶的事儿,有眉目不?”   他这么一问,韩占水也迫不及待地问道:“对啊,春桃,你刚才说要等老吴来了再说。现在老吴也来了,你就仔细说说呗。”   “嗯,既然占水叔和老吴叔都来了,我就把我家大弟的意思,。仔细跟大家讲讲……”   接着,韩春桃把韩春雷定下的章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首先是收茶叶的问题,供销社现在的收法,是把龙井茶分为十一个级别四十三等,韩春雷认为,收茶叶肯定不能这么收。   他请教了深圳供销社的退休老采购钱伯,简单把中等以上的龙井茶,分成了四个等级。   第一等级,就是特级龙井。   特级龙井即便在后世,也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供销社一斤按照二十八块收,有多少要多少。卖的多了还有奖励。所以,这个级别的茶叶,他们根本就不大可能收到,也就是让大家知道有这么回事罢了。如果真有机会的话,五十元一斤拿下都没什么问题。   第二个等级,韩春雷称为高级龙井,就是春茶中的一级龙井了,类似于上次从韩全友手里收的那批龙井茶。   第三个等级,韩春雷称为优级龙井,就是目前韩春雷在深圳正在卖的这批茶叶。   第四个等级,韩春雷称为良级龙井。   品质上,比现在正在卖得这批略差一个等级。   至于良级以下的龙井,那就没必要运到深圳来了。费时费力不说,还容易砸了招牌。   为了让韩占水和老吴能够直观地了解,这四个级别龙井茶的区别。韩春雷还特意请钱伯将四种龙井的样子、泡茶之后的样式、区别,写在一张十六开的白纸上。并且分别定下了价格。   韩占水和老吴他们照方抓药就成。   韩春雷给他们每斤一毛钱的利润。   至于他们跟着韩春桃从杭州往深圳人肉运货,韩春雷给带货酬劳是每斤八毛。你要牛逼,能人肉带货带着一百斤茶叶,安然无恙地抵达,那她就给八十块的带货费。   当然,这每斤八毛钱的利润里,包含他们自己来回的绿皮硬座火车票钱,还有一路上的食宿。“占水叔,老吴叔,现在一张火车票去深圳,单程十二块八,来回就是二十五块六。如果带上一百斤,那就是八十块钱的利润,刨掉票钱,吃饭,还有住宿的钱,怎么也还能挣个四、五十块。这买卖,我家大弟可不没想亏了你们。”韩春桃一笔账一笔账的给他们掰饬道。   毛玉珍在旁听着,忍不住皱眉道:“春雷这孩子想啥呢,这给的也太多了吧?”   韩春桃笑道:“妈,大弟说了,只要占水叔和老吴叔他们好好帮着收茶叶,他就愿意带着大家一起脱贫致富!”   “凭什么带着大家一起致富。我们家还富不过来呢!桃,下次妈跟你一起去送货!这钱咱娘俩自己能挣啊。”毛玉珍觉得这钱让别人这么好挣,不如自己挣。   屋里的韩占水和老吴面面相觑,此时两人都放下了各自心里的小九九,一个眼神,双方便达成了统一战线。   老吴笑道:“春雷娘,你这话可不能这样说。你们两个女人带这么多茶叶南下,这不是不方便吗?这种人肉带货的事情,嘿嘿,还是要老爷们来。”   韩占水也赶忙附和道:“对对对,我们大老爷们,有一膀子力气!我们坐火车带货比女人行!”   毛玉珍突然把两边袖子一撸,不服道:“瞧不起谁呢?要不要掰个腕子,他占水叔?就你俩一起上,我都能打得过。”   韩占水:“……”   老吴:“……”   韩占水老伴儿:“……”   韩春桃担心老妈会破坏了大弟的生意计划,随即赶紧阻止道:“妈,大弟说了。还有更重要的事留给你呢!他说收回来的茶叶,以后都交给你帮着质检,只有你质检合格了,才能付钱。”   “啊?桃儿,啥叫质检啊?”毛玉珍问道。   “就是质量检查!大弟说了,你每替他质检一斤茶叶,他就给你算两毛钱工钱,这钱挣了都你自己的,不算他给家里的家用。”韩春桃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暗自佩服起自己的弟弟,真是把自己妈的性格,摸得准准的。   果然,毛玉珍一听,就应承了下来:“行,听你这意思,这个质检比他们送货更重要,那就由我替春雷把着关吧!”   老吴和韩占水闻言,顿时齐齐松了一口气。   韩春桃心里一宽,随即说道:“成,那我替大弟宣布,今天这些事,就都这么定了!以后啊,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是啊,越来越好!”   老吴从盘里拿了颗大白兔奶糖,剥了糖纸放入口中,顿时眯着眼睛笑容灿烂:“甜!甜得很!” 第93章 收个新小弟   三天后,老吴和韩春桃带着第一批货,南下出发。   这一趟,两人带了三个蛇皮袋,足足一百四十斤茶叶。老吴一个人就挑了两只蛇皮袋,足有一百斤,一根竹扁担都压弯了。   韩春桃之前跑过一次,所以这趟人肉带货,尽管一路小麻烦不断,但尚算顺利。   将茶叶顺利交割给韩春雷之后,春桃和老吴隔天一早就订票回了柴家坞。   休整两日后,又继续送第二批茶叶,还是老吴和韩春桃搭班。   这第二批带货,还是一百四十斤,不过老吴比上次熟练了很多。   安全顺利地将茶叶交割给了韩春雷。   到了要送第三批货的时候,韩占水急了,说啥这趟都要轮着他了,不能眼珠子地看着,老吴把钱都挣光吧?   于是第三趟由韩春桃和韩占水搭班,也是带一百四十斤的茶叶过去。   韩春雷还是老规矩,每当他们带着货快到站了,就会坐着雄哥的小巴,来火车站接收茶叶,同时现场就把带货的账给结了。   他看到这次不是老吴,换了韩占水来,自然免不得一番热络。   不过当他细微地观察到,韩占水满脸疲累时,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毕竟占水叔年纪大了,体力上比老吴叔差了些。   于是他跟姐姐交代了几句,让她下回少带点,索性整个一百斤,分占水叔六十斤就好了,别把他累趴了。带货也是细水长流,不差这四十斤的。   韩春桃嗯了一声。   倒是韩占水急忙摆摆手,喊到:“差!怎么不差这四十斤呢?一斤运费挣八毛钱,少四十斤可不就少挣了三十二块?你不用替叔操心,这点斤两,你叔能行!”   韩春雷刚给他结了八十块钱的带货费!有零有整,厚厚一叠钞票,他放在贴肉的衣服兜里,觉得滚烫的,烫的心里舒坦。   这钞票实在太好挣了!   韩占水这辈子就没挣过怎么好挣得钞票,果然改革开放好啊。   现在一听韩春雷要给他减负,他能干吗?   随后,韩春雷他们把茶叶陆续搬进了雄哥的小巴里。   韩春雷先让雄哥把他们送到东门墟的办事处,接着让他开小巴再把占水叔送到韩全友的工地上。   他来一趟深圳,肯定是要去看儿子的。   ……   东门墟办公室里。   韩春雷跟韩春桃把茶叶都搬了进来后,十平米的办公室有些不够用了。   韩春桃说道:“我就说这办公室小了吧?再来一百斤茶叶,怕是就没地方放了。”   韩春雷笑道:“放心吧,我早有打算,回头我去找个便宜的地方,租过来当仓库。不过姐——”   韩春雷旧事重提,说道:“下次让占水叔少带点货,一把年纪了,万一有个好歹,咱家在村里可就要被人喷唾沫星子了。”   韩春桃说道:“哪里一把年纪?他就面相显老,韩全友才多少岁,他爹能多少岁?占水叔最多也就五十出头,估计还没老吴叔年纪大呢。”   “呃,是嘛?”韩春雷一愣,苦笑道,“那他是真显老,看着像六十大几的人。那身子骨不怎么好?我看他挺累的。”   “是挺累的!你没看他上小巴的时候,还带了一个包袱吗?那是给他儿子带的。那包袱我在火车上拎过,足足有三四十斤重。这一百斤的茶叶,平白多了三四十斤,他能不累吗?”   韩春桃喝了口凉白开,冲韩春雷摆摆手,说道:“你就别担心他了,咱农村人,吃得不就是力气活的饭吗?你要减他茶叶分量,他真能跟你急。你看他现在兜里藏着挣来的八十块钱,顺道带着东西去看看儿子,心里美着呢。”   韩春雷一想,春桃说的也对,这钱相比韩占水他们以前干的活,简直就是送福利。这么容易就挣到八十块钱,还不玩了命地带?   要是真减了他的茶叶分量,备不住好心惹来不满和怨气不说,兴许还起了效果。   于是,这事他就不再坚持了。   韩春桃笑道:“行了,不要瞎操心别人看,我的韩老板,你现在是生意做得越来越大,心肠也跟着越来越好了。倒是你姐,变成了黑心的资本家!”   “行了,你是菩萨,我是资本家,成了不?我的亲姐。”   韩春雷顿时败下阵来,继续跟韩春桃在办公室里归置着茶叶。   ……   ……   到了下午,他留韩春桃在办公室里值班,然后自己去了趟韩全友的工程队,跟他们父子待了会儿。   到了傍晚,他又折回东门墟办事处那里,接了韩春桃一起回阿雄家吃饭。   每次韩春桃从杭州带茶叶回深圳,阿雄妈妈的伙食就搞得特别好。   今晚又是不例外。   而且阿雄妈妈对她的热情,一次比一次强烈,尤其是吃饭的时候,韩春桃的饭碗里,永远都堆满了鸡鸭鱼肉。   虽然阿雄妈妈的客家话,韩春桃还是一如既往的听不懂。   但是她能真切感受到老人家对她的热情。   但是韩春雷感觉就不一样了。   等吃完饭,趁着姐姐去厨房帮阿雄妈妈洗碗刷盘,他把阿雄拉到院子里,低声说道:“我说雄哥,你家老太太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我姐姐现在还没回过味儿来,等回头我姐全明白了,就不好收场了!”   “对唔住啊。”   阿雄点了颗烟,狠狠吸了一口,面色有些郁闷地说道,“我老母想孙子都快想疯了,铁了心要撮合我跟你姐。但我的心里有阿红。不过春雷你别误会,不是你姐不好,我就是喜欢阿红,我只要晚上睡觉闭起眼来,满脑子都是阿红的身影,她……”   “打住,哥,”韩春雷摆摆手,忍住一身鸡皮疙瘩,说道,“别说你心里只有红姐,就算你心里有我姐,那也得我姐看得上你啊。行了,不扯了,这事最好尽快解决,不然老太太这么一直热情下去,我也只能搬家了!”   阿雄嗯了一声,道:“你宽心,今晚我就和我老母说清楚!”   韩春雷嗯了一声。   阿雄转身回屋,韩春雷突然又喊住了他,说道:“雄哥,有些话我这外人本来不该说,但咱一场朋友,我还是得劝你,红姐和苏打和还是合法夫妻,就算苏大河没回来,红姐一天不肯离,你就得承认,她是有夫之妇。她也说了,她对你没有意思,你何必这么苦等干耗呢?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总要面对现实啊。”   “怎么面对现实?”   阿雄面色有些难看,说道:“难道听我老母的,在村里娶个我不喜欢的,然后稀里糊涂过一辈子?这是爱情吗?没有爱情的婚姻,那叫婚姻吗?”   靠……   居然被人教育了!   自己一个从四十年后来的新时代青年,居然被被一个四十年前的老男人教育了!   韩春雷突然觉得很羞耻。   当天晚上,阿雄他们家隐隐又响起了吵架声,还有阿雄妈妈的哭声。   韩春雷被闹得心里有些烦躁,一宿没睡好觉。   诶,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   ……   第二天,韩春雷去了黄守业那里,从他的废品收购站里租了一间空置的屋子做仓库。   黄守业的废品收购站离着东门墟不远,拿存货取货很方便。   当天下午,韩春桃跟韩占水坐了傍晚的火车,返回杭州了。   接下来的日子,韩春雷自己一个人,往返于仓库和办公室之间,有时候还要给大客户送茶叶上门。   每天真是忙碌而又充实。   当然,忙,是真的忙,忙的飞起。   毕竟一个人干着这么多事。这一日,韩春雷去黄守业的收购站仓库取货,正好遇到黄守业。他给黄守业散了根烟,闲聊了几句。   黄守业见韩春雷最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于是提醒道:“春雷仔,你一个人这样干下去,可不是个事,你得再请个人啊。”   韩春雷摊摊手,笑道:“守业叔,我也想请人的。但是,现在大家都翻身做主人了,有几个人愿意给个体户打工的。再说了,我要请的人还要能写会算的,帮忙能盘盘货、记记账啥的,不是随便请个伙计,这样的人哪里那么容易找到?。”   “能写会算,盘活记账,这样的人怎么不好找?你看我家爱武怎么样?”黄守业推荐道。   “爱武哥?”   韩春雷一愣。   黄爱武的确能写会算,而且在他爹黄守业这里打下手这么久,盘活记账什么的,自己随便一教就懂了。   还别说,他还真是个合适的人选!   不过,他有些犹豫,说道:“爱武好歹是你家废品站的小老板,来我那个小小的办事处打工,不委屈了他吗?”   “只要你肯收他,就不委屈!”   黄守业抽着烟,大声说道:“春雷仔,叔老实跟你说,我不指望他在你这挣多少钱。主要是爱武这个孩子,心气太高,但能力还是不行啊。上次高考试卷那个生意,我看他嘴上虽然挺犟,但心里对你还是很服气的。所以啊,叔想让他跟着你学习历练。”   韩春雷倒是没想到,自己这一不留神,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他笑着道:“叔,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不过你对爱武哥也是良苦用心。我要是再不答应,那就矫情了。但他真能同意吗?”   “他敢不同意?”   黄守业把手里的烟蒂一扔,哼了一声,“他要不同意,腿给他打折了!”   韩春雷:“……” 第94章 好事接踵至   第二天,黄爱武就来办事处上班了。   黄爱武虽然人有点耿,但自尊心、责任心都很强。   尽管心里面不愿意过来韩春雷这里,但既然来了,就不会偷奸耍滑,干些让人挑毛病的事。   所以韩春雷就冲这点,也很很放心地把部分工作移交给他,好减轻自己的工作负担。   黄爱武的到来,让他这颗每天都在转的陀螺,终于松快了不少。   ……   ……   这天傍晚,韩春雷骑着车回住处。   刚进湖贝村,就见村道两边挂满了花花绿绿的三角彩旗,地上还有不少红色的碎纸屑,显然是白天放鞭炮留下的。   进了小院,正好看到阿雄在院子里喝茶乘凉,韩春雷忍不住开口问道:“雄哥,湖贝村今天有什么喜事啊?这整个村道两边都是彩旗,还放里一路的鞭炮。这不像是哪家娶媳妇,嫁闺女?”   “你说这个啊?哈哈,是村里的大喜事!”   阿雄指了指旁边的石凳,笑道,“有家叫美新实业的香港公司,在我们村开了一家工厂。他们专门生产铜线圈,就是那种吹风机上的铜线圈。”   “开新工厂?那可真是湖贝村的大喜事。”   韩春雷刚来深圳那会儿,就听阿雄讲过,阿雄他们湖贝村,和蔡井泉他们的赤勘村,当初为了让香港人的大华服装厂落户在各自村子,那是斗个你死我活。   最后,大华服装厂花落赤勘村,湖贝村跟赤勘村的矛盾就更深了。平时里,赤勘村的人都不太瞧得上湖贝村的人,有句话叫好女不嫁湖贝村。   因为自从大华服装厂落户他们那之后,赤勘村村民的收入,和生活水平都得到大幅度提升,远远超过湖贝村。   这回可好,赤勘村有香港人开的大华服装厂,湖贝村也有了又香港人开的线圈厂,两个村又重新回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了。。   韩春雷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润了润嗓子,随后问道:“这线圈厂开在哪呢?我每天进进出出上下班的,也没见村里和周边有大兴土木盖厂房啊?”   “没盖新厂房,就用了我们村大队部的二楼。”   阿雄道,“那里有三百多平,全给香港人租走了。光雇工人就得超过一百五人,我们村所有闲置的劳动力都算上,也不够数。这不,我老母过几天,也要进线圈厂上班。你猜一个月给多少钞票?”   韩春雷问:“多少?”   阿雄比划了一下手,说道:“一个月给四十二块六!”   “那真不少!”   “还有呢!”   阿雄越说越兴奋,“线圈厂用了我们村的房子,我们村在线圈厂就算入了股。每年,村里从线圈厂分到钱后,还会给我们村民们分红,你说,这是不是全村人的大喜事?哈哈!”   村部的房子,是村里的集体资产,以此作为股本,与香港公司进行合作,产生的效益给村民分红,这是农村集体经济经营模式的雏形!   深圳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深圳的农村自然也走在了全国农村的前面。   其他内陆地方想要学,还要等好些年以后。韩春雷说道:“村里劳动力不够,线圈厂自然也要对外招工,到时候,你们村里空置的房子,肯定都要被外来务工人员租走!雄哥,看来你家院里这几间房,又要来新租客了。”   “对对对!我这几间屋子,到时候肯定也能租出去。”   阿雄高兴地点头说道:“这香港人的线圈厂一开,我老母有工开,村里会分红,我家空屋也能收租金,简直是好生活啊!如果阿红再能答应嫁给我,我以后这日子,红红火火美滋滋啦!”   “唔好做白日梦!”   阿雄妈妈的骂声,顿时从厨房传出:“阿红咁容易死心,还用等到依家?依我睇,咱们村日子好过了,想嫁到咱们村嘅靓女多嘅系。你仲系去相亲,才系正经!”   阿雄:“我不去相亲,我就等着阿红!”   “衰仔,你老豆出来打死你!”   韩春雷:“……”   ……   正如韩春雷所猜的,过了段时间,线圈厂开始正式对外招工,阿雄家闲置许久的几间空房,一时间变得抢手起来。   不过一个礼拜的功夫,就只剩下三楼还有一个空房,没有租出去了。   之前红姐和阿灿搬走后,小院就冷清了许多。   但现在随着新租客们的搬入,冷清下来的小院,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和生机。   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来。   阿雄原先那条停掉的小巴线,终于修通了。他放弃了干拉尸的活儿,继续重新开小巴跑公交。   至于他的搭档阿强,因为全身心投入到天乐歌舞厅里,哪里还不愿意再跑公交线路?于是阿雄又在村里找了个叫阿华的新搭档。   大家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张喜禄也不例外。   如今的天乐歌舞厅生意非常火爆。   因为韩春雷那些新颖奇特又具有建设性的主意,天乐歌舞厅已经稳稳压过天马歌舞厅一头,大有问鼎深圳歌舞厅行业的龙头老大的势头。   张喜禄比以前更忙了。基本上,他从歌舞厅回来的时间,都是凌晨三四点,那会儿韩春雷早已睡下。   而韩春雷出门上班的时候,他也还在呼呼睡着大觉。   虽然两个人都住在小院里,但哥俩真是跟牛郎织女似的,别说一天见不上一面,便是大半个月都不一定能坐下来喝杯小酒絮叨两句。   这天中午,东门墟的西湖龙井办事处。   黄爱武出去送货了,办事处里就剩韩春雷一个人。   张喜禄格外罕见地出现在了办事处的门口。   “稀客啊!张总!”   韩春雷一见张喜禄,高兴地逗贫了一句。   “张什么总?在你跟前,我哪敢称总啊?”   张喜禄笑眯眯地进了房间,手里还拎着一瓶白酒玉冰烧,外加两包卤菜。   他把酒菜放在了韩春雷的办公桌上,自己拉了条板凳坐了下来,说道,“有日子没见你了,趁着中午饭点,过来跟你整两口。”   “整呗!”韩春雷正好也要吃午饭,说道:“不过我下午备不住有客人要上门,所以我少喝点,便到时候满身酒气,不好。”   张喜禄把酒打开,给自己和韩春雷一人倒了一口杯,笑道:“行,你少喝点,我多喝点。”   韩春雷看出,张喜禄心情相当好,便开玩笑道:“怎么这么高兴?来的路上捡到人民币了?”   “哈哈,比捡到钞票还要高兴!”   张喜禄拿起酒杯跟韩春雷碰了一下,自己先喝了一大口,然后眯着眼睛笑问着韩春雷:“兄弟,你猜我昨晚在我们天乐歌舞厅,遇见了谁?”   “谁?” 第95章 一而再提醒   “阿珍!你记得不?”   “哪个阿珍?”   “就是大华服装厂那个厂妹,阿珍!”   “哦哦,想起来!”   韩春雷拍了拍额头,大华服装厂的厂妹阿珍,张喜禄的“前女友”嘛!他记得当初还是阿珍带他们进的大华厂,上楼去找的蔡井泉。   后来阿珍嫌张喜禄兜里没钞票,被一个叫“阿豪”的青年,用一条收腰连衣裙给勾走了。   当然,此阿豪非彼阿豪,抢他妹子的叫马国豪。   他的搭档,天乐歌舞厅的大老板叫吴国豪。   国豪是广东烂大街的男仔名,在夜市大排档里大喊一声国豪,起码有三四个人应声。   韩春雷现在听到张喜禄又提起阿珍,还去了天乐歌舞厅耍,便好奇问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早就被那个马国豪甩了。”张喜禄不屑地笑了笑,“马国豪那种烂仔,只是玩玩她的!”   韩春雷又问:“然后呢?聊几句没?”   张喜禄笑得意味深长:“刚开始,这八婆以为我也是来舞厅耍的,还假装没看到我。但后来,她看我在舞厅里招呼客人,很罩得住的样子,就开始往我身边凑。当我告诉她,我在这个舞厅也有股份的时候,哈哈哈……春雷,你是没当场看到她那张嘴脸。”   韩春雷莞尔一笑:“你是真够损的。我看她是想旧情复燃。”   阿珍爱财,爱占便宜,韩春雷哪里会不清楚。   张喜禄越是让阿珍知道他现在混得好,那不是让阿珍越难受吗?尤其还是被马国豪甩了的情况下。“我怎么就损了?她当初是怎么对我的,你忘了?我张喜禄现在兜里有钞票了,在舞厅里也有人叫我一声喜禄哥了,愿意跟我相好的小姑娘也多了去了,她阿珍算个鸡毛?我还稀得吃她那颗回头菜?还是一颗烂白菜!说真的,我张喜禄现如今,真是一点都瞧不上她,哈哈!”   张喜禄越说越是激动,说到最后,竟有些歇斯底里的吼叫。   韩春雷替他倒了杯酒,然后举杯跟他碰了一下,宽慰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   张喜禄一口干完杯中酒,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龇牙狠笑一声:“在我这儿,这事从没过去!所以啊……”   张喜禄顿了顿,又给自己倒了满杯,轻啧一口,道:“所以昨晚,我请阿珍和她的姐妹们,一人一支汽水,还让服务员给她们送了几碟零食瓜果。但是呢,最后,我也勾搭了阿珍的一个姐妹,搂着她在舞池里跳呀跳,摸啊摸,阿珍就在舞池边上看着。哈哈哈……春雷,你没看到她当时的脸,都气歪了!后来我还当着她的面,带她的那个小姐妹出去吃了炒粉,最后送回了宿舍!”   韩春雷:“你啊,真是放不下。”   张喜禄继续道:“当然放不下,我就是要让阿珍这个死三八知道,当初她甩了我张喜禄,那是她有眼无珠!”   韩春雷:“……”   这男人啊,要是恨起一个女人来,真是比女人还要怨气冲天啊!   “那什么,喜禄哥!阿珍这事我就不予置评了。”   韩春雷突然提醒道:“但我得提醒你一句,你可别乱搞男女关系啊。要是你玩弄了阿珍的小姐妹,到时候那女的去派出所告你一个流氓罪,警察叔叔抓你你吃枪子儿。”   韩春雷的话,绝对不是危言耸听。   八十年代有两次严打,他虽然不清楚具体时间是几几年几月份。但他知道这两次严打的力度极大。   张喜禄跟阿豪他们合伙开歌舞厅,本来就已经是在危险的边缘不断试探了。要是再乱搞男女关系,到时候被抓起来,恐怕真的连脑袋瓜都保不住。   “知道了。”   张喜禄虽然不知道“严打”,却知道“流氓罪”的厉害。他昨晚最后把阿珍那个小姐妹送回宿舍,而没有趁机带回家取一血,多少也有这方面的顾虑。   “知道就好,你本来就在捞偏门,要时刻警钟长鸣啊。”   韩春雷见他态度认真,也没再继续纠缠阿珍这个事。   俩人喝得差不多了,张喜禄说道:“今天我起床的时候,看到雄哥家最后一间空屋子,也搬进来租客了。”   韩春雷问:“就是三楼,最热的那间?”   张喜禄点点头:“就是那间。”   韩春雷:“那咱们这个小院以后更热闹了。”   “岂止是热闹啊?简直是赏心悦目。”   张喜禄一脸坏道:“搬来的是个小靓女诶,我替她拎行李上楼的时候,问过她名字了,叫刘美君。哇靠,这靓女穿得好清凉啊,大长腿,白嫩白嫩的。”   “喜禄哥,我不是刚提醒你,没事少若女孩子,别乱搞男女关系?迟早会出事的!”韩春雷皱着眉头,只能再一次郑重提醒他了。   张喜禄却摇头道:“谁乱搞男女关系了。我只是听那个靓女说,她今年刚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所以才来深圳打工的。我就想啊,这个靓女有文化,人长得又漂亮,和你很配,不如我跟雄哥帮你牵牵线,让你俩处个对象吧?”   韩春雷:“……”   张喜禄嘿嘿一笑:“我看你到现在还是处男吧?知道女人啥滋味儿不?”   韩春雷对他鄙视一笑:“你好像比我大了七八岁吧?说得好像你尝过女人是啥滋味儿似的。”   张喜禄不服:“我咋不知道?对着雄哥屋里的明星海报,我用手……算不算尝过女人啥滋味?”   “你牛逼,算!”   韩春雷瞪了他一眼,好笑道:“回头我就跟雄哥说,你亵渎了他的梦中情人!打不死你!”   “求别说,大佬,我错了……”   “哈哈哈……” 第96章 英雄来救美   张喜禄微醺,差不多坐到了下午三点,才离开韩春雷这里,回了天乐歌舞厅。   他走后,黄爱武也回来了。   他谈了一桩新业务回来,韩春雷跟他一直忙到晚上八点多才下班回家。   眨眼就到了周末。   韩春雷一早起来,回东门墟办事处上班。他是自己的买卖,不分周末和工作日。   在楼梯口,挣看到一个年轻女孩手里拎着东西往楼上走。   大眼睛,高鼻梁,小圆脸,齐耳短发。上身穿白衬衣,下身穿蓝裤子,脚上蹬着一双小白鞋。   韩春雷微微一怔,猜出她应该就是张喜禄说的那个,刚搬来的靓女刘美君。   刚才一照面,韩春雷觉得张喜禄说得有些夸张了。刘美君的确蛮年轻,但没他夸得那么天上有地上无的漂亮。   与其说漂亮,不如说刘美君身上透着一股子恬静的书卷气。   乍见之下,让人感觉好像一泓清泉流过了心田,分外舒坦和熨帖。   “早啊!需要帮忙吗?”韩春雷很绅士地和刘美君打了个招呼。   “啊?早…早!不用,我…我自己能行。”   刘美君有些紧张,声若蚊蚋地婉拒了韩春雷的热情。   随后脸上微微浮上一抹晕红,匆匆侧身绕过韩春雷,加快步伐下了楼。   韩春雷摸着鼻子,尴尬地笑了笑,不就搭把手拎个东西吗?至于这么紧张害羞吗?   接着,他下楼到了院子里,推出自行车骑着去上班了。   ……   接下来几天办事处不是很忙,韩春雷上下班的时间也稍微正常了起来。所以在院子里遇到刘美君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慢慢地,刘美君见他也就没那么紧张了。   熟了之后,会叫他一声韩大哥。   这天,韩春雷下班还算早,骑自行车刚进湖贝村的村口,就看见五个本地的烂仔围着在一棵大树。   “靓女,唔怕丑啊,同阿哥玩儿玩!”   “对啊!畀个面子,交个朋友嘛!”   “把龙哥陪好了,有你嘅好处!”   “喺深圳,边个唔知龙哥啊!靓女可唔畀面唔好面啊!”   韩春雷一听,脸色大变,这群王八蛋是在耍流氓啊!   ……   自从线圈厂开工之后,外来湖贝村务工的女孩子很多,所以附近几个村子的小混混和社会闲散青年,一到傍晚的时间,都会过来湖贝村看厂妹,远远吹起口哨,说几句流氓话。   这种现象已经持续有些日子了。   这几个烂仔穿着花衬衫,烫着头,纹着胳膊,不仅外来务工的厂妹们害怕他们,就连本地湖贝村的村民,都憎恶他们。   听阿雄说,这些烂仔被公安都抓进去好几回了。偏偏这些人小错不断,但是大错不犯,所以每次抓进去批评教育一下,没多久又放出来了。   这帮烂仔以前来湖贝村,最多就是见女孩子吹吹口哨起起哄,但韩春雷没想到他们今天胆子这么肥,居然公开在村口戏妇女了!   作为一个男人,还是新时代来的青年,这种事情怎么能视若无睹呢?   “干什么呢?住手!”   韩春雷把自行车往旁边一扔,大吼一声。   “关你吊事!”有其中一烂仔转过头来,一脸凶相地威胁道,“外地佬,唔多管闲事,滚!”   “韩……韩大哥!”突然,一个慌张的女声传来,“救我,救我啊!”   “刘美君?”   韩春雷这时才发现,这几个烂仔围着的女孩,不是别人,正是同院的靓女刘美君。   这群烂仔调戏的还是熟人,韩春雷就更不能不管了。   随即,他对那几个烂仔大声警告道:“这个女孩是我的朋友,你们放她走,然后自行离开湖贝村,今天这个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当做没发生!”   “乜嘢?我没听错吧?他说要对我们既往不咎。”   “哈哈哈,这衰仔怕是吃错药了!”   “衰仔很狂嘅啊,信不信揍你?”   几个烂仔听着韩春雷的警告后,忍不住大笑起来,就好像在听一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似的。   说着,他们转身向着韩春雷围拢过来。   “你就唔惊,溅你一身血!”   站在最中间的那个烂仔,突然从腰后面取出一把三寸长的蝴|蝶刀,很熟稔地耍起了刀花,自觉很酷,一脸嚣张。   “啧,还耍起刀来,你真是为了装逼不计一切后果啊!”   韩春雷尽管心里有点突突,但脸上却满是镇定之色,嗤笑一声,说道,“这里是湖贝村村口,只要我喊一嗓子,村里的乡亲都会出来帮忙,把你们扭送公安!你别以为又是口头警告你们几句,这次你们是公然调戏妇女,还动用管制刀具。判你们一个流氓罪,蹲几年监狱都是轻的,运气不好,你们每人都要领一颗花生米吃吃!”   “诶,饭可以乱食,话可唔得乱讲!”   听到“公安所”“流氓罪”几个字,领头那个耍刀的烂仔,微微变了脸色,第一时间把蝴|蝶刀收了起来,轻哼道,“我……我唔系耍流氓,就系想跟佢交个朋友!”   “对啊,拍拖,还犯法了咩?”   “我哋连手指头都冇动佢,派出所也得讲证据吧?”   “衰仔,你以为公安系你老豆啊?拍拖自由,你管得着咩?”   ……   其他几个烂仔纷纷帮腔。   就这出息?   韩春雷听罢,差点笑出声来。   很显然,这几个烂仔都是一群外强中干的家伙,别看张牙舞爪,但一动真格的,就全都怂了。   不然怎么连“拍拖自由”这种他们自己都不信的话,也讲出口来?   他们也就是欺负欺负刘美君这种落了单,又胆小内向的外地厂妹。你让他们调戏一下本地湖贝村的女孩试试看,脸都给他们挠花了。   “是不是拍拖,不是你们说了算。你们把人家女孩子都欺负成什么样了?”   韩春雷指了指大树边上,被吓得蹲在地上的刘美君,对那群烂仔骂道:“你觉得公安是信你们的,还是信人家姑娘的?你们这些王八蛋!”   这时,那几个烂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被韩春雷的话震慑到了。   此时,韩春雷瞥见村道头上,又有几个身影往这边过来了,应该是在外面收工回来的村民。   他胆子又壮了一些。   他大喝道,“我最后再给你们几个一次机会,是自己离开?还是我叫人送你们去见公安!”   其中一个年轻点的烂仔说道:“我们唔走,点嘅?你让我们走,我们就走,我大佬不要面子的吗?”   耍蝴|蝶刀的领头烂仔被手下气炸了,暗骂一声,冚家铲!   “嘴硬是吧?人嚟呀!!有人非礼啊!快嚟人呀!”   韩春雷突然用粤语大声喊了起来,还冲着那几个人影,猛挥手。   “唔喊,我哋走,我哋走还唔成咩?”   领头的烂仔悻悻然,带着几个烂仔走了。   走了大概有个十几步,领头的烂仔又转过身来,对韩春雷放了一句狠话:“衰仔,我哋走着瞧!”   “走着瞧就走着瞧,你们几个烂仔以后哟啊还这样,就等以后严打统统进去吧!”   韩春雷一点都不把他的狠话放在心里。   临走还要放几句狠话,都是外强中干的表现,无非是想在手下面前找回面子罢了。   “韩大哥,谢谢你。”   等着这群烂仔走远了,刘美君才红着眼眶,走到韩春雷跟前,感激道,“要……要不是韩大哥及时出现,我,我……”   “美君,不说这些了。”   韩春雷摆摆手,然后提醒道:“以后天黑了,就尽量不要出门,要出去玩也要结伴同行,知道吗?”   “嗯。”刘美君低低地应了声。   韩春雷把自己倒在地上的自行车重新扶了起来,说道:“我刚下班,你也要回小院是吧?一起走。”   “好的。”   刘美君一边跟着韩春雷往小院方向走,一边说起了他们线圈厂的趣事。   到了小院门口,刘美君低声道:“韩大哥,求你个事。”   韩春雷点点头,问:“什么事?你说。”   刘美君娇羞地说道:“刚才村口的事,不要给院里的人说。”   “嗯,我懂。”韩春雷知道,她一个姑娘家家的,是怕别人拿这个事说闲话。   “谢谢韩大哥!”   刘美君又感激了一声,突然说道:“韩大哥,要不我请你吃晚饭吧?一是谢谢你救了我,二是谢谢你替我保守秘密。”   “别了,我在雄哥那儿可是交足了伙食费的,我晚饭就在阿雄家吃,不吃就浪费。再说了,你年纪轻轻就出来在线圈厂里上班,挣钱也不容易,你把钱攒起来,别乱花。”   “可是,不请吃饭,我怎么感谢韩大哥呢?”刘美君郁闷道。   韩春雷哈哈一笑:“口头感谢也是感谢,美君,别这么客气,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互相帮忙本来就是应该的。况且,你不是张嘴闭嘴叫我韩大哥吗?虽然我只比你大一岁,但大一岁也是大。当大哥的照顾小妹,那不是理所应当之事吗?听我的,别瞎客气,来日方长!”   “嗯,听韩大哥的!”   刘美君甜甜一笑,顿时整个人变得开朗了很多。 第97章 黄铜打火机   自从英雄救美事这件事之后,刘美君对韩春雷热情了很多,也会主动打招呼了,不像之前那样,一问她话就低头含羞,吱吱呜呜的。   但是,这也仅仅只是对韩春雷,她对院里其他人,还是原来那样,一说话就紧张,一紧张就害羞,一害羞就脸红。   所以当张喜禄和雄哥他们看到,刘美君居然和韩春雷愉快开朗地谈笑风生时,直呼不可思议。   张喜禄酸酸地说道:“真是同人不同命啊,大家都在通个院子里住着,美君靓女对待春雷,就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我们就像严冬一样的无情。”   “谁说不是呢?我好歹还是她的房东呢,就没见她跟我笑过。”雄哥也酸了。   “说明你俩不像好人!”韩春雷打着哈哈就把话题给扯开了。   ……   这天傍晚,韩春雷下班回家。   刘美君在他屋外敲门,主动找到了他:“韩大哥在屋里吗?”   “在!”韩春雷打开门,把刘美君请进了屋里。   给她泡了杯茶后,问道:“笑道,“美君,你找我什么事?”   刘美君说道:“是有件事要麻烦韩大哥。我听雄哥妈妈说,你是在东门墟做生意的?”   “对,我在东门墟卖茶叶,怎么了?”   “那韩大哥在东门墟做生意久了,一定认识不少熟人人吧?我……我想麻烦韩大哥,帮我买几样东西。”   说话间,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张大团结,放在桌子上。   “你搞得这么正式,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韩春雷哑然失笑,道,“不就是在东门墟顺路帮你带点东西那?小事一桩,谈不上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刘美君摇了摇头,道:“不是的,我要的这几样东西都不大好买。”   “是粮票、布票不够吗?”   韩春雷看她桌上就放了张大团结,猜想她应该是缺这些票。“不是的。”刘美君一脸认真地说道,“我想买的是五十张四开的素描纸,和一整套水粉,一整套水粉笔,五支2B铅笔,还有橡皮。但是上个星期天,我去东门墟找了一圈,找不到哪里有卖的。我想韩大哥在东门墟一带人头熟,所以才想着麻烦你。”   韩春雷奇道:“你买这些东西……是要画画?”   刘美君点点头:“嗯。我考大学,报的是美术专业。今年文化课成绩过线了,专业课没过。现在,工作稳定下来了,我就想在休息的时候,多练习练习专业课。”   “敢情美君妹子,将来是要做画家的啊!”   韩春雷把那张大团结收了,高兴说道,“这是好事儿,韩大哥必须帮你买到。明天我就去帮你问问,这些东西哪里有卖。你放心,深圳都成经济特区了,怎么可能会连几支水彩笔都买不着?”   “谢谢韩大哥!”   刘美君站起来,给韩春雷鞠了躬。   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来,迅速放到桌子上,道:“送你的!”   言毕,“嗖”地一下,跑出去了。   韩春雷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拿起桌上的东西看了看。竟然是一个黄铜制成的打火机,黄橙橙,亮晶晶,上面还写着“征东大元帅”五个大字,外观相当拉风。   韩春雷在茶楼看过有人用这款打火机,据说价格还不便宜。   他偶尔也会抽几根烟,所以刘美君买这个当做礼物送给自己,也算有心思了。   ……   ……   第二天上班,韩春雷抽空上了四楼去广源茶楼,找了李家俊。让他帮忙打听一下,哪里有卖水彩笔和素描纸这些东西。   李家俊不愧是地头蛇,消息灵通人面广。在他的帮忙下,韩春雷很快就把刘美君需要的这些画画的工具材料都给凑齐了。   回到家的时候,线圈厂没有放工,刘美君还没回来。   不过阿雄今天倒是收工早,已经坐在院里乘凉喝茶了。   “雄哥,今天这么早收工啊?小巴生意好不?”韩春雷招呼道。   “马马虎虎啦!”   阿雄坐正了身子,冲着韩春雷招了招手,神神秘秘地说道,“春雷,出大事了知道吗?”   韩春雷见他这样,忍不住笑了下:“又有八卦听了?”   阿雄说道:“你别笑,这事还跟你有关。”   “跟我有关?”   韩春雷这下关心起来了,问道:“到底出什么事儿了?雄哥。”   “街头摸奖的事儿。你说跟你有关无关?”   “街头摸奖?”   韩春雷来深圳后第一笔进账,就是赊了赤勘村制衣厂六百件假领子,然后通过街头摸奖的方式变现成功的。   不过这事距离现在,都已经过去足足四个月了。   他不解地问道:“这事不是都过去好几个月了吗?能出什么事啊?”   “你是过去好几个月了,但是,蔡井泉他们一直在干啊!”阿雄道。   “蔡井泉?泉哥还没收手吗?”   韩春雷愣住了,惊讶道:“当时我就提醒过他,这事有风险,搞上个两三回,就不要再搞了。   “是,他是听你的话,没有在深圳继续搞了!”   阿雄哼了一声,道:“但是我这个老同学跑到外地去搞了。这次,他在东莞搞街头摸奖,被一个财大气粗的地头蛇,一口气包圆了箱子里剩下的所有奖券。”   “啊?”韩春雷瞪大了眼睛。   阿雄继续说道:“你说别人包圆了就包圆了,他索性把全部奖品都送给对方就好了。但是呢,蔡井泉这个蠢货非不肯。结果惹毛了人家,对方打开抽奖箱,一张一张地刮奖。最后发现里面的奖券,全都是三等奖!这事不就彻底露馅儿了吗?”   “他这也太……”   韩春雷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说蔡井泉蠢呢还是抠门呢?还是运气实在不济呢?   阿雄继续说道:“他被现场的人打了一顿,还被送去见了公安。最后对方同意私了,公安才没处理他。结果他这一次的奖品全白送不说,还要把所有奖券都退钱。至于那些一等奖二等奖的电视机啊、缝纫机啊,都必须赔给了人家。呵呵,这次他算是把村集体的钱赔得血本无归,赔到姥姥家去了!今天上午,蔡井泉鼻青眼肿地从东莞回来。当着全村人的面哇哇大哭,还说要来找你的麻烦!他说这都是你给出的馊主意”   “靠,这也找我的麻烦?”   韩春雷苦笑道,“我早就提醒过他了,是他自己太贪心了好吗?”   “谁说不是呢!得亏他们村子蔡福金还不算糊涂,这老头一上去,咵咵就给了蔡井泉两巴掌,骂他自己做的孽,就要自己去承受。罚他在家好好反省反省,少出去惹事。”   韩春雷嗯了一声,称道:“蔡村长是个明白人。不过可惜了蔡井泉这次……”   韩春雷心里还是替蔡井泉挺惋惜的,这次损失确实太大了! 第98章 湖贝村订单   蔡井泉的事,只是个小插曲而已,但在韩春雷的心里多少留下了点小疙瘩。   之后他还去了趟赤勘村,表示了下对蔡井泉的关心,毕竟朋友一场。不过蔡井泉被老村长责罚闭门思过,他没见到。   而且赤勘村上下,显然是得了蔡福金的授意,对这件事三缄其口。他只了解到,蔡井泉这个保卫科科长的位置没有保住,由五房的蔡井远担任。   韩春雷挺惋惜的。   明明是一件好事,最终却因为蔡井泉的人心不足,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个事情,也给韩春雷提了个醒,凡事过尤而不及。   接下来的日子,在一天天忙碌中过去。   韩春雷办事处的生意也是越来越红火的。他把茶叶生意都做进了湖贝村的村委会。   当然,这中间少不了阿雄的牵线搭桥和推荐。   这一日傍晚,韩春雷带着茶叶样品,和阿雄去了村委会。   因为村部的二楼现在腾给了香港人的线圈厂,所以现在村委会搬到了在村部边上一间闲置的青砖瓦房里。   瓦房的外墙上刷着大白墙,上面用红漆刷着几行大字:“保证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韩春雷第一次见到了湖贝村的村长张祥德。   张祥德比蔡福金年轻,看起来不过五十来岁的样子。个头不高,整个人黝黑精廋。张姓是湖贝村的土著大姓,张祥德这个村长的位置就是从他爹那里接棒过来的。   听阿雄说,张祥德这人做事情很有章法,也很有些本事,所以在村长位置上坐得四平八稳。   张祥德笑着招呼他们坐下,直接就开门见山道:“春雷仔是吧?雄仔应该同你讲过了,我们村委会呢,打算采购些茶叶作为礼品,送给香港客人。”   韩春雷点点头:“是的,雄哥有跟我讲过。”   张祥德继续说道:“最近你在村里也看到了,因为这个线圈厂,过来我们湖贝村考察的香港老板,是越来越多了。但是,人家能来我们湖贝村,自然也会去其他村考察。所以,村委会讨论了下,决定给每一位来考察的香港客人,临走前都送上一份茶叶带走,这样显得我们湖贝村热情周到懂礼数嘛。但是普洱茶、乌龙茶,我们这里遍地都是,我们湖贝村能送,其他村肯定也能送。所以,雄仔就跟我推荐了你。说你在东门墟做得是龙井茶的生意。”   “是的,我做得是我们杭州那边过来的龙井茶。”   韩春雷说着,取出自己带的二两茶叶样品,递了过去,“村长,这是我们龙井茶的样品,您过过目。”   张祥德闻言也不客气,直接就拆开了牛皮纸外包装,抓起几片茶叶放在手心上,看了看,又闻了闻。   很快,他注意到了茶叶里的一个小纸包,疑惑地看向韩春雷。   韩春雷解释道:“这是干燥剂。可以让绿茶在密封纸袋中保持干燥不受潮。我们的干燥剂,采用的是香港那边的标准,保证绝对安全。”   张祥德闻言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随后他开口道:“春雷仔,你的绿茶品相很好,又有雄仔在给你做担保,我们买着送人也放心。但有一点不足,就是你们这个茶叶包装是个问题。毕竟是送港商同胞的礼物,牛皮纸包装的茶叶,怕是不够档次,拿不出手。”   “呃……”   韩春雷是四十年后重生之人,怎会不知道商品包装也是凸显商品价值的一个重要因素?   但问题是,他一个个体户,哪有什么国营厂愿意给他专门定制精美的塑料袋?就现在用的这牛皮纸袋子,他想找个印刷厂帮他印些图案,都没有印刷厂愿意接这个活。   但是他很想接下湖贝村的这单生意,不单单是为了挣这笔钱,主要让他心动的,还是因为湖贝村要把这些茶叶,送给香港客商。   这和韩春雷把茶叶卖给街坊四邻和茶楼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这单生意里面蕴含的意义非凡。   所以即便很有难度,他还是愿意去试一试。   他考虑一番后,问道:“村长,我想问一下,村里这次打算采购多少茶叶?什么规格?正常我们零售是二两一包。”   “嗯,那就先采购一百包,二十斤茶叶吧。”   张祥德看了一眼村部二楼线圈厂的方向,财大气粗地说道,“只要你们家的茶叶礼包拿出去上档次有面子,价格好说。”   韩春雷又问:“什么时候要?”   “这倒不急,二十天内能交货就行。”   “二十天,一百包……”   韩春雷微微点头,道,“那问题不大,您觉得我们的牛皮纸包装不上档次,我可以改,改得高端大气上档次,保证港商同胞们喜欢!”   “哦?你怎么改?”张德祥饶有兴趣地问道。 第99章 點解手工绘   韩春雷说道:“我可以给你们配个手绘的包装。”   “手绘的包装?點解?”张祥德问道。   韩春雷解释道:“根据牛皮纸粗犷的材质,人工手绘图案在外包装上。我之前也跟香港客人打过交道,他们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手工定制的东西。他们管这个叫高级定制。”   “高级定制?”张祥德显然不懂。   “举个例子,”韩春雷说道,“在香港,越是特别有钱有地位的老板,他们越是不穿百货商场里买来的西服。他们只会去手工店里订做西服。这叫与众不同,独有格调!”   “对对对,你说的手工西服,我听说过。这就跟以前戏台唱戏的道理是一样的,只有名角大角,才会专门手工定制戏服。”   张祥德这个村子可不是土包子,人家是有见识,有本事的,所以韩春雷这么一说,他就懂了。   随即,他表态道:“春雷仔,你能说出这些来,说明你很有本事,这件事交给你,我放心。雄仔,这个事情你要多看着点,这是咱们湖贝村的大事!”   下面一句,当然是提醒阿雄,盯着点韩春雷这个包装的事情,别搞砸了在香港人面前出洋相。   阿雄笑着称道:“村长放心,我全程盯着。”   “那村长,我们就这么说定了。”韩春雷站起身,向张祥德伸出手来。   张祥德也起身伸手,用力一握,嘱托道:“好好搞,这个事情搞好了,以后常做常有!”   “明白。”韩春雷郑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张祥德笑呵呵地送了他俩出门。   出了村长办公室,走出村委会的青砖大瓦房,到了村道边上,阿雄忍不住问:“春雷,你刚说的什么高级定制,靠谱吗?”   “靠谱!怎么不靠谱!雄哥你放心。你帮我在村长面前担保,我还能砸不了你的脸面不成?”韩春雷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他解决这个包装问题的思路,这个时候已经很清晰了。   印刷厂都是国营的,他是个体户,肯定是没办法的。   不过,湖贝村村委会不是只要一百包茶叶礼包吗?   那就索性找人在牛皮纸上手工绘画。   二十天的时间,一百张画,时间上完全没问题。   至于手绘的人选嘛……他心中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   ……   回来阿雄家后,韩春雷上了一趟三楼。   “韩大哥!”   刘美君听到敲门声,打开门见是韩春雷,多少有些惊讶,“快请进!”   “不了,不了。”大晚上的,韩春雷不好意思进单身女孩的房间,只站在门外,说道,“就几句话,我说完就走。”   “韩大哥你说,有什么事?”刘美君乖巧地道。   “湖贝村的村委会,打算向我这订一百包茶叶,送给香港客人……”   韩春雷把事情的经过,简单介绍了一遍,“所以,我想看看你,有没有时间,帮我画这批茶叶的包装。”   “时间倒是有。可是,我怕画的不好,耽误韩大哥你的事!”刘美君秀眉微蹙,有些不自信。   韩春雷哈哈一笑,说道:“你大可不必担心。你再画不好,那也比一张光秃秃的牛皮纸包装强吧?再说了,你可是要考美专的高材生。让你帮我在茶叶包装袋上画个画,那才是屈才了!”   “韩大哥可别这么说,我这不是还没考上呢吗?”刘美君被韩春雷捧得脸上瞬间浮起一抹娇羞。   “刘美君同学,毛主席说过,过分的谦虚,就等于骄傲!”   韩春雷逗了刘美君一下,然后说道:“你的专业分不是才差几分嘛!你想啊,全国九亿人,有资格考美专的人才几个呀?抬头挺胸,韩大哥对你有信心!”   “那……那我试试?”   刘美君接下了这个任务后,问道:“韩大哥,我会尽力的。不过我现在脑子一片空白,我该在包装纸袋上画些什么呢?”   “嗯……西湖龙井是我们杭州的特产。这是我唯一可以提供给你的思路。其他的,怕是只能靠你自己去发挥想象,自由设计一番了。一百份外包装袋的手工绘,你也不用每份都一样,咱是手绘,不是印刷。”韩春雷给出了一些相关的建议。   “嗯,好!”   刘美君慎重地点了点头,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不过韩春雷也没和刘美君谈劳务费的问题。   他知道,依刘美君的性格,总觉得欠了自己大人情。这会儿跟她说劳务费,她肯定不要,甚至连任务都不肯接了。   还不如等这笔买卖做成了,直接把劳务费给她得了。   ……   接下来的日子,刘美君每天从线圈厂下班回家,就钻进自己的房间,帮韩春雷的茶叶包装做手工绘。   连续好几个深更半夜,韩春雷在院里都能看到,刘美君房间里的灯,是一直亮着的。   差不多到了第十五天,刘美君终于将一百个包装纸袋的手工绘任务完成了。   比韩春雷跟张祥德村长约定的时间,早了五天。   这天傍晚,韩春雷在房间里检阅起了刘美君的工作成果。   刘美君站在一旁,她看着韩春雷拿起一个又一个包装袋检查,却一言不发,忍不住有些紧张地问着:“韩大哥,怎么了?是我画的不好吗?” 第100章 翻倍地涨价   不是画的不好,而是好到让韩春雷惊喜。   他之前是跟刘美君说过,茶叶袋子的包装,不必绘得完全一样,那主要是担心增加她的创作难度。   但是,万万没想到,刘美君为每个茶叶袋子提供的手绘画,都是完全不一样!   有植物、有动物、有美女、有山水……   唯一相同的,是每个茶叶袋子上,用绿色水粉笔画的一个标志,写着:西湖龙井。   这四个字的字体飘逸而美观,独特而有魅力。   这放在后世,应该叫logo。   整体画风用色淡雅,非常符合龙井的定位:淡而远,香而清。   他继续翻阅这些手绘包装,又发现了另外的秘密,这些包装上的手绘画,有一部分是可以集结成套的。比如梅兰竹菊四君子,比如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八大雅事,比如金陵十二钗……   这就跟自己以前吃小浣熊干脆面,收集水浒108将英雄人物卡的道理是一样的。   乖乖,这小靓女还超有想法。   刘美君见韩春雷不停地翻动画稿,弱弱问道:“韩大哥,是我画得不…不好吗?”   “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   韩春雷放下画稿,兴奋地道,“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原来我打算一个茶叶礼盒,我跟他们开价一块五。这回啊,加上你这包装设计,没有三块钱一袋,韩大哥坚决不卖!这样吧,韩大哥做回黑心资本家,这手工绘我按一个包装五毛钱,给你算酬劳怎么样?还有,韩大哥再奖励你两套新的颜料跟画笔。”   “啊?五…五毛钱一个包装?不行,不行,不值那么多!”   刘美君仿佛被这个价格吓到了,退后一步,连连摆手。   本来嘛,她在线圈厂上班,一个月42.5元。   这回在可好,半个月的功夫,她就用业余时间挣了50元。这可都超过她一个月工资了,而且韩春雷还要奖励她两盒颜料和画笔。   这不等于白用别人的颜料练手,还挣了这么多钱挣。   哪有这么好挣的钞票啊?   她知道韩大哥对自己好,但自己也不能这么占韩大哥的便宜。   她坚决不同意韩春雷开出的酬劳。   “美君,你忘了韩大哥跟你说的话吗?你要自信点!你刘美君的画,值这个价钱。”   韩春雷笑道:“你觉得占了韩大哥的便宜,其实并没有。韩大哥本来一纸皮袋茶叶卖一块五,现在有了你的画后卖三块,给了你五毛酬劳,韩大哥还盘剥了你一块人民币的剩余价值呢?这些附加值可都是你亲手创造出来的哟!”   “可……可是……韩大哥你一个牛皮纸袋包装的茶叶,就卖三块钱,也太把我的画当回事了吧?三块钱能割四斤猪肉了。”刘美君道,“村里能同意?”   “这就是韩大哥的事情了。不过韩大哥有信心,因为龙井茶,供销社里都是按照十五块八一斤卖的。算起来,我用了这么精美的包装,才卖了十五块钱一斤,还比供销社便宜呢。”韩春雷说道。   “但我还是觉得手绘一幅小画就收五毛钱,有点贵。”刘美君继续婉拒着。   这个妹子看着柔弱,但也是个犟脾气。   韩春雷想了下,提议道:“这样吧,咱们打个商量,我要是真的三块钱一袋,把这批茶叶卖出去了。你就按着五毛钱一幅手工绘收取酬劳。要是卖不到那个价,那韩大哥就按照两毛一幅给你结算,这样总行了吧?”   “嗯……那行。等韩大哥把茶叶卖给了村委再说。”   韩春雷的这个方案,刘美君勉勉强强算是同意了。   ……   送走了刘美君,韩春雷从这批包装中挑了几个,分别装上足量的茶叶,下楼敲开阿雄的房间。   “嘿!这画得是真不错啊。有这画,你这小小一个纸袋的茶叶,立马上档次了!没想到这美君妹子这么有本事啊!”阿雄看到这新的茶叶包装,也是一脸的惊喜。   “雄哥,这茶叶我打算开价三块钱一袋。”韩春雷道。   “三块钱一袋啊?我算算,一袋二两茶叶,三块钱一袋,一斤下来是十五块钱。要说贵倒是不贵,供销社没你这么精美上档次的包装,不也要小十六块钱一斤吗?”   阿雄说道,“不过春雷,我之前跟德叔推荐你的茶叶,主要还是因为你平时价格卖得便宜,现在你一涨价就是翻倍,我是怕德叔那边不好过。”   韩春雷笑道:“那你们村长还说,只要高端大气上档次,价格好说吗?”   “呃……”   阿雄犹豫了一下,随后站起了身来:“这样吧,咱们现在一起去找村长。现在我们村的确有钱,而且你这包装弄也是真好,德叔肯定满意。你就跟德叔开价三块钱,由我帮你敲敲边鼓,三块钱,应该勉强能谈下来。”   “这样啊?别,雄哥,我这茶叶生意不能总靠你的面子。”   韩春雷看着阿雄面犯难色,随即说道,“这样。既然价格是我自己定的,那接下来就由我和村长谈吧。”   跟朋友做事,赚不赚钱另说,首先不能让朋友为难。   这是韩春雷做人做事的一个准则。   阿雄愣了一下,然后问道:“那我替你做点咩?”   韩春雷问道:“雄哥,村里最近有没有香港客人要过来考察?”   阿雄的小巴最近被村里派了一个差事,就是接送来村里考察的香港客人,所以要想知道最近有没有人港商来湖贝村,来多少人,问阿雄是一问一个准。   阿雄说道:“17号上午,有个叫陈文穗的香港人要过来,还有他的秘书一起,一共两个人。我负责去接他们。”   “哦?今天12号,那就是五天后啦。”   韩春雷点点头,问道:“还有更详细的资料吗?”   “有的。”阿雄说道,“这个陈文穗是个大老板,听说是准备在深圳建一个工厂,专门生产那种牛仔裤,外贸内销都搞,光是生产工人就打算雇五六百人。我听德叔说,陈老板要建得牛仔裤工厂,比赤勘村那个大华服装厂,要强出几十条街去!要是落在了我们湖贝村,以后赤勘村的人看着我们,都要矮一头!”   “这个消息很及时。”韩春雷。   第二天,韩春雷拿着手工绘的包装袋,去找了村长张祥德。   张祥德很喜欢这份手工绘的包装袋,这跟外面供销社里的包装,根本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很钟意。   但正如阿雄所料,张祥德对三块钱一袋的价格,有些抗拒,尽管他说不差钱,但还是有些心理落差。   韩春雷说道:“村长,要不我们换个方式,怎么样?”   张祥德问:“春雷仔你说说”   韩春雷说起了香港老板陈文穗要来深圳考察,其中一站是湖贝村的事情。   然后对张祥德提议道:“村长,我提供四袋茶叶,作为村里的伴手礼送给陈老板他们。到时,要是这陈老板喜欢,皆大欢喜,村长觉得我这茶叶值这个钱,那就按照三块钱一袋来定价钱。”   张祥德:“要是效果一般般呢……你也知道,有的时候人家收礼物也只是客气一下,事后就是随后一扔。要是这样,三块钱一袋的茶叶,村里成本太高咯。”   韩春雷没有犹豫,回道:“要是这样的话,那我也不敢开三块钱一袋的价钱了。村里如果还想要我这批茶叶作为伴手礼,我就按平时的价格来,放心,一样是这样的精美包装。”   张祥德沉吟了一番,似在考虑。   韩春雷道:“当然,如果村里觉得效果差,香港老板不喜欢这些茶叶伴手礼,那我们之前一百袋茶叶的采购合作就地取消。”   “啊?”张祥德没想到韩春雷这年轻仔这么刚烈。   当然,刚烈的背后,他看到的是韩春雷的自信心。   他笑道:“你都找人画好了,村里不要,你要吃大亏了!”   韩春雷笑道:“做生意哪有稳准不亏的?做任何生意,既要有奔着赚大钱的目标,也要有亏得底朝天的心理准备。”   “够胆!”   张祥德竖起大拇指,然后道:“你这么勇,又这么爽快,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就听你的。过两天你准备四袋茶叶给阿雄,他负责接送香港客人!”   “好!”   ……   17号那天,吃过了午饭,韩春雷留下黄爱武看店,自己骑着自行车,提前回了湖贝村。   刚到阿雄家门口,就看到刘美君用网兜提了个铝饭盒,往这边走来。   他问道:“美君今天没上班啊?”   “嗯,我今天轮休。”   线圈厂是三班倒,工人轮流换班,不一定是在星期天休息。   刘美君把网兜往上提了提,道:“我刚打了份濑粉做午饭。韩大哥吃了没?我也去帮你打一份吧。”   “不用,我刚吃过了。”   说话间,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阿雄家的小院。   刘美君把网兜放在荔枝树下的石桌上,关切道:“听厂的姐妹们说,今天有个香港大老板要来村里。韩大哥,你的茶叶是要送给他们吧?”   “嗯。”韩春雷也不隐瞒,道,“我拿了四袋茶叶给村里,这事成不成的,今天可就要见真章了。”   “韩大哥一定行的!你这么厉害!”刘美君说道。   “借你吉言啦。”韩春雷笑了笑。   这时,阿雄额头冒汗地跑进了院子里,喘着粗气,说道:“春雷,我一猜你就在家,幸亏我没直接去东门墟!我……村长让我问你,那一百袋茶叶,都在家没?”   “在啊,不过不是给了你四袋吗?现在就剩九十六包了。”   “没事,先给我五十包,我现在就要!”   阿雄猛灌了几口凉茶,转头对刘美君说道,“另外,美君,你抓紧时间,那个手工画再搞个五十幅。”   “啊?”刘美君一惊。   阿雄扭头对韩春雷道:“四个…九十六个,再加美君画的五十袋,一共一百五十袋茶叶,春雷,村长让你找个时间去村部结钱。就按你说的价格,三,三块钱一袋!”   “昂?”   韩春雷有点惊喜,但也错愕,问道:“你先别急,多喝几口水,好好顺一顺,香港老板那头出什么情况了?” 第101章 就係这个味   “还能有什么情况,喜欢的不得了呗。”   阿雄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先别废话了,那边村长催着我,你快点去取茶叶。具体情况,咱们晚点细聊!”   “好,等着!”   ……   五十袋二两包装的茶叶,正好十斤。   阿雄装到蛇皮袋子里,拎着就走。刘美君也没心思去楼上了,就在荔枝树下吃濑粉,和韩春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包装手绘画的事。   一个多小时后,过了午饭点,阿雄才回来。   手里提着个网兜,网兜里装了一瓶白酒,两瓶汽水,和两包卤菜回来。   韩春雷见状,问道:“你这是没吃午饭?”   “吃了点。”   阿雄坐下道,“中午村里招待那个姓陈的,我也跟着捞了一顿好的。不过饭后要开车,一口酒也喝。这不送完了人,心里高兴,就想着跟你喝点儿呗。”   韩春雷笑了笑:“自己酒虫上来了,还非得拉上我。”   “收声啦,”阿雄把酒菜都拿了出来,然后把汽水递给了刘美君,“美君,雄哥请你喝汽水!”   “谢谢雄哥。”刘美君笑眯眯地接过汽水。   接着,阿雄进厨房去拿了碗筷出来,跟韩春雷小酒小菜浅酌了起来。   随后,阿雄说道:“今天先送了他们五十袋。村长说,还剩下一百袋,春雷你交齐货,村里立马就给你结钞票。”   “嗯,没问题。”   韩春雷给阿雄倒了一杯酒,问道,“雄哥,你跟我们说说呗,今天到底什么情况,怎么村长突然就全要了,还另外跟我追加了呢?”   “嘿,你不问,我也得说!今天啊,你韩春雷,对了,还有美君靓女,可给我们湖贝村,给德叔长脸了!事情是这样的……”   阿雄端起酒杯仰头一口闷,然后兴致勃勃地讲起了今天发生的事。   ……   话说港商陈文穗一行,在罗湖区领导的陪同下,来到湖贝村参观考察投资环境。   不过全程没什么特别的惊喜,当然德叔他们也很热情,准备的也很充分,所以陈文穗也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他们在村里四处转了转,问了些基本情况,这和之前几波考察团来的时候相差无几。   随后村里安排港商和领导们吃午饭。   吃完午饭后,陈文穗一行准备离开。   按照之前的准备,村长张祥德把准备的手信拿了出来,好让客人们带走。   这些手信礼品,都是当地特产,有龙岗三黄鸡、坪山金龟桔、南山荔枝酒,当然,还有韩春雷的龙井茶。   这些都不是特别值钱的东西,但足见湖贝村的好客和热情。   不过陈文穗嘴上说着多谢,但心里却没多少惊喜,毕竟这几天一直在深圳各个地方参观考察,收到的伴手礼都差不多。   就在他们准备登车离开时,陈文穗目光恰巧所及,这些手信中的几袋龙井茶,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上前一步,从秘书手中拿过其中一袋茶叶,仔细看了看,问道:“嗰个不係印刷品,係人手画的?”   陈文穗手中这袋茶叶,包装上画的正是西湖十景之一的雷峰夕照。   他又从秘书手中换了一袋,一看,这手绘的是三潭印月。   竟然还不一样。   “陈老板眼光好犀利!”   张祥德人精一样的人,立马察觉到了对方的关注点,主动介绍道,“这是最上等的龙井茶,为了配这个茶叶,我们每袋都是定制了包装。这叫……手绘!对,手绘包装!因为是手工绘画,所以每个包装袋上的画,都是独一无二的。”   “手绘?好有谂法啊!”   陈文穗把手里的几包茶叶反复看了看,“十几年前,我倒是有幸去过一趟杭州,睇过西湖,就呢个三潭印月,我可是亲眼见过的,画的很好啊!我仲饮过正宗的西湖龙井茶,当时想要买点带回香港,结果找了整条街也没买到。”   陈文穗声音里不免透着点遗憾。   “那张村长这个手信,真是送得恰逢其会啊,这不就是缘分吗?”陪同的罗湖区工作人员笑着打趣道。   “对对对,缘分,是注定的缘分,陈老板一旦选择我们湖贝村,那绝对就是天作之合,佳偶天成啊!”张祥德趁机夸张地乱盖起来,引得所有人欢快地哈哈大笑起来。   “阿德村长,你真是好有意思的!”   陈文穗说着,突然提出了一个要求:“我想先尝尝嗰个龙井茶的味?唔知道方不方便?”   “当然可以啦。陈老板请自便。”区里的工作人员立刻道。   虽然当着送礼物的主人家面,当场把礼物拆了,是一件极其不礼貌的事。   但眼前的情况比较特殊,在招商引资这方面,罗湖区和其他区也是竞争关系,自然会迁就着陈文穗的意思来。   毕竟人家是一只会下蛋的金凤凰,哪里都争着抢着想让他们落户建厂。   随后,一行人再次原路返回,又重新回到了湖贝村的村部。   张祥德赶紧让人烧开水,然后给每人泡了一杯韩春雷的龙井茶。   不大一会儿,小小的村部办公室里,茶香四溢。   “赞!系当年嗰个味!”   陈文穗尝了一口后,满意地点头道,“阿德村长,我冒昧的问一下,这茶叶多少钱一包啊?”   “三蚊钱。”张祥德伸出三根手指道。   “三蚊?人民币,还是美元?”   “当然是人民币。”   “呢个价格不贵!那能不能麻烦村长帮我买五十包?”陈文穗说着朝身后的秘书示意了下,“吴秘书,你把钱给阿德村长。”   秘书小吴尽责地打开公文包开始取钱,张祥德赶忙按住了他的手,摇头道:“陈老板远来是客,怎么能让你们掏钱买茶叶啊?”   “话不能这么说。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我买这五十包,是觉得这手信好,回香港送亲朋好友的,怎么能让你们掏钱?”   “陈老板的亲戚朋友,那也是我们的香港同胞嘛。这五十包茶叶,我湖贝村送了!让香港同胞们尝尝祖国大陆的龙井茶,感受一下内地同胞血浓于水的热情!”   一旁罗湖区政府的工作人员听罢,对张祥德顿时肃然起敬,这湖贝村村长的政治觉悟,简直太高了!   给张祥德点赞!   “那唔好意思啊。”陈文穗笑道。   在张祥德的热情下,陈文穗收下了湖贝村的这五十袋茶叶礼品,为结下深厚友谊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   听完雄哥将事情来龙去脉说完,韩春雷也由衷说道:“村长真是厉害啊。”   阿雄道:“不厉害能当村长?我早就跟你说过,德叔和其他村那些七八十岁的老村长不一样!”   “五十包茶叶,那可是一百五十元人民币呢!”刘美君忍不住问道,“村长就不怕,那个香港老板拿了茶叶,厂子不落在你们村?”   “所以美君你只能是厂妹,当不了村长嘛!”   阿雄调侃道:“德叔说了,就算陈老板的厂子,最后落户到其他村,那也收了我们湖贝村这么多礼物,算是结下一份善缘。以后有好事的时候,总会先想到我们村,再想其他村。而且,德叔还说陈老板那是干大买卖的大老板,在香港朋友多,人面广,以后,他跟香港的朋友们提一嘴我们深圳湖贝村值得建厂,说不定有老板就会来我们村投资呢?”   “是啊,张村长这格局,不是一般村长能比的。有他这样的人做村长,以后湖贝村的日子,肯越过越红火!”韩春雷赞许道。   事实上,在这改革开放的四十年间里,湖贝村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湖贝村人哪个出来不是千万富翁,亿万土豪?   “不过村长说了,说到底还是春雷你的东西好!”   阿雄说道,“不然姓陈的能要五十袋?所以他觉得,你的东西值三块钱这个价!”   韩春雷笑道:“那也是美君画的好!我可不敢居功。”   美君被夸得不好意思,怯羞羞地说道:“韩大哥,怎么有变成我的功劳了。人家还是喜欢你的龙井茶,你的龙井茶要不好,他这么大的老板,能说好茶吗?”   “你看你又不自信了,韩大哥说过多少次了,你画的特别好!不要妄自菲薄。”韩春雷佯装生气。   刘美君低下头,质疑道:“画的真这么好吗?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考试就是不行。”   “依我看你是天赋好,但缺少考试指导。我听说,这种美术考试,得有专门的老师指导,他们都是有方法的。”   韩春雷说着,趁机取了五张大团结,放到刘美君面前,“所以,你啊,就该收了我给你的画稿费。到时候你找一个好的老师,进行针对性地专门辅导,我相信这样你肯定能考上。”   “对,你收下吧!春雷赚得多,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收了钱,找个好的美术老师,好好学习,明年争取考上大学。雄哥认识的人多,也帮你留意一下辅导老师。”阿雄也帮着说道。   刘美君听着两人对自己的这番挂心,深受感动,有些哽咽道:“谢谢韩大哥,谢谢雄哥,认识你们,真是我的福气!”   韩春雷笑道:“美君,出门靠朋友,这是一点都不会错。我要不靠雄哥帮衬着,我来深圳那会儿也是抓瞎!”   “瞎说,那我和阿强去杭州出差,你不是也帮我们介绍认识了上塘竹制厂的李会计吗?”   阿雄提起酒杯,跟韩春雷轻轻一碰杯,说道,“美君这个忙,我阿雄也有点小私心的!你想,以后美君要考上美专,我这院子里也是飞出大学生的金窝窝了,来我这租房的人不得多啊?我房租不得涨一涨啊?其实帮人,就是帮己啊!”   “是啊,这个年头,帮人,就是在帮自己啊!”韩春雷深有同感。 第102章 声名初鹊起   广东、香港这一带,喜欢喝普洱、乌龙茶的人多,所以做普洱、乌龙茶生意的人也多。   相比而言,做绿茶的较少,做龙井茶的,更是屈指可数。东门墟一带,也就韩春雷这么一家是专心做龙井茶的。   市场份额少,意味着做的人就少,也就给了韩春雷的办事处,一定的生存空间。   久而久之,东门墟“龙井办事处”,在深圳的茶叶市场里闯出了点自己的名头。   韩春雷经常会给一些茶楼的伙计小恩小惠,所以他们给顾客推荐茶水时,都会首推龙井茶。而且还会着重介绍他们茶楼的龙井茶,是从东门墟龙井办事处进的货,产地直|销,绝对正版。   渐渐地,龙井茶在各个茶楼的销售情况,都颇为不错,市场份额每个月都会略微增加一点。,   不过与此同时,韩春雷和他的龙井茶办事处,也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   陈永攀,三十六岁,宝安县葵沙乡乐坝村人。   七十年代初期,他就偷偷摸摸地做了普洱茶的生意。政策放宽后,更是挂靠在村里,成立了一家叫“乐坝茶业”的公司,不断攻城略地。很快地,已经占据了深圳两成的普洱茶市场。   张列明,今年三十二岁,来宝安插队的上海知青,娶了陈永攀的妹妹后,也就在宝安彻底安了家。   他先是跟着陈永攀做普洱的买卖,后来自己也挂靠在村里,成立了一家叫“鑫明茶业”的公司。   张列明脑子灵活,从不做普洱茶,跟自己大舅哥竞争,但除此之外,他什么茶都做。像乌龙茶,信阳毛尖、洞庭碧罗春,黄山毛峰、祁门红茶……他都有涉猎。   当然,龙井茶也在他们的销售单子里,不过所占比例不是很大。   论起生意规模来,张列明要比陈永攀强上一头。   政策放宽后,两个人都在东门墟租房开了茶叶门市。   如今卖茶叶的人越来越多了,但外来人口也越来越多地涌入深圳。深圳整个茶叶市场的规模在极速扩大,他们赚的钱反而也就越来越多。   前两天,是鑫明茶业的盘账日,主要算一算上个月的营收。算完之后,张列明发现,上个月的营收,比上上个月竟然差了一点。   虽然差的不是太多,但却是打破了他连续几个月增长的趋势。鑫明茶业第一次出现了负增长。   最后通过各个区块和各个茶叶品类去分析,他发现问题是出在绿茶的销售上。上个月绿茶的销售额在下滑。   张列明立马警惕起来,便亲自下到市场去考察调研,果然有所发现。   原来这两个月,东门墟一带冒出来一个龙井办事处。   锁定目标之后,找症结就更容易了。   他对这个办事处多方打听,最后打听出了一箩筐的事情出来。   据他所知,办事处的经理叫韩春雷,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杭州人。   这办事处只卖一款茶叶,就是龙井茶。而且他家的龙井茶,价格公道,茶叶纯正都是良品以上。   其中调查到的资料讯息里,最令张列明震惊的,就是韩春雷他们所销售的龙井茶里,都会附带一包叫干燥剂的东西。   用了这种干燥剂后,绿茶买回家之后,三五个月内不带受潮发霉的。   这解决了龙井茶的存放问题,干燥剂这举简直神来之笔!   张列明很佩服韩春雷这个小伙子的脑袋瓜。   但让他意外的是韩春雷在挖掘客户、维护客户方面的手段。   比如,韩春雷专门包装的礼品茶,用来赠送客户。   比如,对于采购量大的茶楼客户,每月会由他出茶叶,专门在茶楼举办免费试喝活动。每次活动他除了出茶叶之外,还会付给茶楼一点钱做为场地费。   这样一来一去,既增加了老客户的黏性,又扩大了龙井茶的受众群体,颇有裨益。   这个后生仔,年纪轻轻,真会做生意啊!   张列明由衷感慨。   之后,他在店里也待不住了,干脆关了店门,来到了大舅哥陈永攀的住处。   哥俩泡了壶普洱,就着点干黄豆,边喝边聊了龙井茶办事处的事情。   张列明很快就把调研和搜集到的情况,逐一跟陈永攀说了一遍。   陈永攀听完后,倒是和张列明是两个态度,他有些不以为然,说道,““这小年轻不走寻常,无非是想哗众取宠!我说阿明,你唔好听茶楼老刘胡说八道。他那是想让我哋学姓韩的小子,在他的茶楼里出点血呢!”   “那也未必吧?”   张列明皱着眉,用手抓了一颗干黄豆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老刘跟我说这些,不像是要占我们便宜,毕竟是多年老客户,有感情的。”   “老刘跟咱们会有感情?他巴不得我们的茶叶不要钱!”   陈永攀越发不以为然,道,“顾客中意咩口味的茶,就中意饮咩口味的茶,这是饮茶习惯,习惯能经常变吗?韩春雷那蠢仔,让人免费试喝,就可以让喝普洱的人改喝龙井茶咩?就係个水鱼嘛。你就没听出老刘说的重点?嗰个蠢仔每次都往茶楼交钱的!老刘是想从我们这里搵钱啊!”   “但是,这个龙井茶办事处,要引起我们的注意啊。我这个月的生意额下降,问题就出在绿茶生意额下滑,不会有这么巧的事,肯定是有原因的。大佬,你这个月生意额怎么样?”张列明问道。   “我?马马虎虎啦。”   张列明一听便知,笑道:“马马虎虎,就是也没怎么增长咯?”   陈永攀的食指颇有节奏地敲着面前的茶杯:“我同你不一样,普洱嘛。你唔係唔知,这一年深圳多了不少卖普洱的。也正常,现在国家政策好了,谁不想挣钞票。别说大哥我唔教你,只要占住了大头,漏点汤汤水水的给别人,也是应该的。”   陈永攀话里话外,始终没有把韩春雷这个毛头小子放在眼里。   “大哥,你的意思我懂。不过,我始终觉得,做生意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个龙井茶办事处,还有那个姓韩的后生仔,必须重视!”   张列明说着,喝了一口普洱茶,语气郑重地继续说道:“大佬,我总觉得那个后生仔对我们有很大的威胁。既然听说了这个事,那我们就不能放任不管,索性我们也去现场看一看。得唔得?”   “看看?去哪看?”   “广源茶楼。我打听好了,明天后生仔要在广源茶楼,做一场免费试喝的活动。”   “行吧,既然你不放心,那我就陪你走一趟!” 第103章 简直是瞎搞   翌日,早上七点,陈永攀和张列明到了广源茶楼的楼下。   老广饮早茶,有早有晚,有早上六七点开始的,也有九十点钟才开门的。全看茶楼自己定的营业时间。   陈永攀认识广源茶楼的李家俊,知道广源茶楼做的是街坊生意,开门时间早,夏天六点,冬天七点。   两人既然是来看免费喝茶活动的,就打算尽可能地从头看到尾,全程关注才能全面分析。   所以他俩赶着开门的时间过来了。   不过——   当陈永攀和张列明站在广源茶楼门口时,才发现自己还是来晚了。   这才七点刚过,茶楼里面就已经坐满了人,一个服务员守着门,给晚来的客人发排队的号子。   发到张列明手上的是小桌7号。   也就是说,他的前面还有至少7个人在等。   陈永攀见状,从烟盒里抽了根双喜烟出来,递了过去,笑道:“小同志,帮帮忙,帮我找一下你们茶楼李经理。”   “我们茶楼不让服务员抽烟。”   说是这么说,但服务员还是把香烟揣进兜里,问道,“你认识我们经理?”   “那当然。我姓陈,你们茶楼的普洱,就是从我那进的货。李经理、财务陈姐,还有你们这的领班小孙,我都熟!”   “那你帮我看着点啊,人太多了,里面没位子,都得拿号等着!”   “行,你去吧。”   功夫不大,服务员把李家俊找来了。   李家俊也很给面子的,在角落里,给二人添了一张小桌子。   “老陈,我跟你拿货这么多年了,也没见里来我这里饮过茶。”李家俊顺势坐了下来,道,“今天怎么来了?”   “那什么……”张列明岔开了话题,道,“李经理,你这生意也太好了吧?这才几点啊,就坐满了,新来的还得拿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的早茶不要钱呢。”   “早茶当然要钱。但是,今天我这的茶水,不是免单嘛!”   “就为了这两毛钱一壶的茶水?”陈永攀满脸不可置信。   “一壶龙井可不止两毛。七毛二!”李家俊比划着手势,打趣道,“不过,普通老客在我们这喝的多的,还是老陈你的普洱。耐泡不说,还只要两毛钱一壶,实惠啊!”   “就算七毛二一壶,也不至于这么多人吧?毕竟喝惯了普洱的人,换着喝其他茶,肯定喝不惯的!”   “要说,我之前的想法跟你一模一样。可偏偏人家顾客们想得是,既然喝龙井茶免单,那省下的钱就能多点一笼萝卜糕,不是赚了咩!而且,一个月就这么一回占便宜的机会,不来,不是亏大了吗?”   “额……所以,你这里每回搞免费试喝活动,都这么多人?”   “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回比一回的人多。昨天我就跟春雷说,以后他出个茶叶就成,不用额外给我场地费了。反正,就算不收茶钱,我也比平时赚的多得多!哈哈!”   “这样啊……”   张列明和陈永攀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这免费茶水的活动,居然这么受欢迎。顾客喜欢,连茶楼老板也喜欢,还真是出乎了他们的预料之外。   “那你就不怕时间长了之后,客人们都跑他那个办事处买茶叶去了,不来你茶楼光顾了吗?没客人们光顾,你们茶楼挣什么?”张列明点出了一处关键点。   “张老板,你一看就不是我们老广。这点陈老板可能就能明白,咱们吃早茶,喝得何止是一杯茶那么简单啊?”   李家俊笑道,“何况我们茶楼做生意,卖的也是一杯茶。客人们喜欢来茶欢饮茶,要的是茶楼的氛围,坐这里,要上一盅二件、看看报纸、跟老友聊天叙旧,这是我们老广的生活态度啊!一个人在家泡杯茶,再吃上俩包子,那也是生活,但绝对不是我们老广人的生活啊!”   张列明一听,恍然明白,看来自己从上海来这边插队,成家之后,真是忙于做生意,疏忽了生活。   陈永攀轻轻拍了他的肩膀,说道:“细佬,家俊说的没错。”   陈永攀雷打不动,一周三次吃早茶,这点他是有发言权的。李家俊说的,就是老广人的生活习惯。   不过他虽然赞同李家俊说的,但还是不太认同韩春雷的这种花冤枉钱做冤大头的营销手法。   在他看来,这些茶客们都是来蹭免费茶水的,到底有多少人可以转化成龙井茶的客户,这个就为未可知了。   随即,陈永攀问道:“李经理,这个后生仔这么撒钱搞事,每次能有多少人从他那里买龙井茶啊?”   “这我可说不准,这是人家的买卖,我也不好细问!但是每回我看效果都不错。据我所知,他每次拿来广源茶楼搞活动的茶叶,叫活动价!活动价,比他办事处零售的价格要便宜,而且规定大家限量购买。所以大家都觉得机会难得,抢呗,谁抢到就是赚到。”   “活动价?比零售价还便宜?限量购买?这……是做生意吗?”张列明一脸懵圈。   “对!每次带来我这里的茶叶,都有活动价!不让大家多买,都是限量购买,卖完就活动结束了。所以三两次之后,每到搞活动的日子,我这里排号就能排成长龙。”李家俊笑道。   “这哪是做买卖?听都听过,简直瞎搞!”陈永攀摇了摇头,气笑道。   他刚才暗里替韩春雷算过成本,在广源茶楼搞活动,又是免费提供茶叶,又是给李家俊付场地费,这就已经摊薄了茶叶的利润。结果呢?活动的时候顾客来买茶叶,还搞活动价,还不让多买,只让限量购买!   这是搞什么?这就是把生意当成过家家了!   张列明跟陈永攀的想法是一样的,搞活动还是搞试喝,不就是最终想薄利多销,把客人们的钱挣到兜里来吗?这后生仔倒好,人家想多买,他还不干!   李家俊看着陈永攀和张列明不再说话,笑道:“老陈,我们合作时间蛮长的了,我知道你们在寻思啥。我听春雷说过,他在我这里搞活动,可不是主要想挣茶客们的钱。”   “哦?不挣他们钱,那图什么?慈善啊?”陈永攀奇道。   “哈哈,倒不是慈善。”   李家俊道:“不过他说,他这么做,是为了回馈我们这些茶楼大客户!他把我们茶楼的气氛搞起来了,来我们茶楼饮茶的人就越来越多了。到时候我们茶楼生意越来越旺了嘛。他说,只要我们茶楼生意好了,才会跟他批发更多的茶叶。零售给茶客才挣几个钱啊?他主要靠的,还是我们这些茶楼商家的批发采购做大单。”   “这……”   陈永攀诧异,买卖还能这么做?竟然有人愿意出钱出货搞活动,为的不是自己能卖多少,而是为了让自己的客户多卖点?   他还想再问点什么,却见李家俊看着门口,站了起来:“我还有点事,就不陪二位了。看见没有?那个年轻人,就是韩春雷了。”   李家俊说完抬起手,指了指韩春雷站的位置。 第104章 桂花来飘香   “钱伯好!”   “李叔早!”   “张阿姨,你可是越活越年轻了!”   ……   举办过几回试喝活动之后,韩春雷在广源茶楼的人缘急剧攀升,刚一入内,就受到了老客们的热烈欢迎,不断打着招呼。   足足十分钟之后,他才走到了最前面柜台的位置。   接下来,他要开始他的表演了!   韩春雷把自己手中的大皮包放在柜台下面,清了清嗓子,道:“诸位大爷、大妈、叔叔、阿姨、大哥大姐们,早上好!今天,我韩春雷又要免费请大家喝茶了。有位大哥说……”   顿了顿,他捏着嗓子换了个语调道:“韩春雷,你这哪是请我们免费喝茶啊?你是骗我们喝茶,喝了你的免费茶后觉得好,我们还得买你的茶叶,让你赚钱。你就是个大奸商!”   韩春雷又恢复了正常语气,道:“大家说,他说得对不对啊!”   “对!说得对!”   “春雷仔,你就是骗我们喝你的茶,喝了之后还想喝,让你赚大钱!”   “要我说啊,没比你春雷仔会做生意的了。才免费喝了你几次茶啊?光我,就给我们单位的同事,带了好几袋茶叶!你得给我推销费,大家说,是不是啊?”   “是!哈哈!”   落里,张列明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声:“呵呵,跟个走江湖卖大力丸的江湖郎中似的。”   ……   茶楼里的街坊邻居们,和韩春雷已经熟稔得不是一天两天了,纷纷七嘴八舌的起哄起来。   见气氛活跃地差不多了,韩春雷才双手下压,继续道:“首先,我还是要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我韩春雷的理解和支持。其次,我要说得是,那位大哥说得既对,也不对。说他对,是因为我的确想赚大家的钱,那我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总得吃饭是不是?但他说得也不对。哪里不对呢?我不仅仅是想赚大家的钱。我还想,把一些真正好东西,和大家分享。”   “分享?”有人问道。   “没错,就是分享。”韩春雷道,“比如今天,我要和大家分享的一种新的茶叶。”   “新茶?什么茶?好不好喝?”   茶客们议论纷纷。   韩春雷说道:“大家尝尝就知道了。”   说话间,他从皮包里取出一袋茶叶,向人们走来,往每桌的茶壶里依次放上二钱茶叶。连陈永攀他们这桌也不例外。   服务员则跟在后面,往茶壶里注水。   眨眼间,新茶冲泡开来,嫩绿的茶叶居于水中,鲜嫩光润。朵朵细碎的淡黄色花瓣漂浮在水上,犹如夜空中的繁星,弥漫整个茶杯。   光这卖相,就让人感觉这茶不俗。   很快,茶客们纷纷倒出一点来,迫不及待地尝上一口。   在场都是老茶客,都知道好茶坏茶,这茶汤中带有丝丝花瓣的香甜,茶引花香,花益茶味,相得益彰。   “这是咩茶?”   “好像仲係龙井。”   “这上面,是桂花?”   “嗯,确实是桂花的香味!桂香茶香,合为一体,相得益彰,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诶,春雷仔,你这茶,阿叔我钟意!”   ……   现场反应非常热烈。   这就是韩春雷想要的效果。   他这次带来广源茶楼的茶,是桂花龙井。   杭州茶农每年农历八月,丹桂飘香时,都会窖制一定数量的桂花龙井。这种茶主要是茶农自己喝,市场上却不多见。   上次韩春桃来杭州,给韩春雷带了一些。韩春雷喝了之后,感觉很不错,所以今天就带来了茶楼。   “没错,这就是桂花龙井。”   韩春雷回到了柜台,仔细介绍道:“桂花龙井,可不是把龙井和桂花简单搀和在一起就完事了。桂花和一般的花不同,简单晒干之后,几乎没有香味。要想把桂花的香味长久保存下来,既不太淡也不太浓,和龙井的茶香相得益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复杂的工艺和技术。”   “话说回来,虽然制作桂花龙井不易,但是,茶成之后,花香中带有淡淡的茶香,两者浑然一体。冲一杯桂花龙井茶,轻轻酌一口,简直是一种至美的享受。杭州的茶农们,每年都会在丹桂飘香的八月,用古法制出一批桂花龙井茶来自己喝,只是产量有限,所以很少对外销售。”   ……   在广源茶楼,韩春雷的龙井茶已经被他经营得很有市场接受度。   今天,他带来了桂花龙井,更是让茶客们顿觉佳品。   闻着桂花龙井的香味,听着韩春雷的介绍,有些人心中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春雷仔,你这龙井桂花,怎么卖、?”   “我也觉得茶香桂花香,口味独特,这桂花龙井,我也想买一点!”   “说说价格吧!只要价格合适,我哋实稳照顾你嘅生意!!”   韩春雷笑着道:“诸位,这桂花龙井,这次我手上并没有多少,一共也才十斤。有五斤呢,我是说好了要留给李经理的。”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站在大厅角落里的李家俊,李家俊笑着对他微笑点头致意。   刚才进门的时候,韩春雷就跟他说好的。像桂花龙井这种本来就不多的稀缺货,韩春雷肯留一半给他,那明摆着就是给他钱挣啊,他能不钟意嘛。   韩春雷继续疏导:“剩下五斤呢,我分了二十五包。两块五一包,如果大家想要的,可以购买,但还是老规矩,限量购买!”   说着,韩春雷抖了抖柜台上一袋茶叶,说道:“另外,今天购买桂花龙井的顾客,我都会赠送一个手绘的包装。按理说。这样的礼盒包装,正常我的店里是要卖三块钱一包的,主要是用来给顾客送礼用的。但眼下不是再过两个月,就要过年了嘛。这礼盒啊,就当是福利,赠送给买到桂花龙井的顾客啦。”   听说抢购到桂花龙井,还有漂亮的礼盒送,一时间,众人的兴致再次被提了起来。   韩春雷说的礼盒,就是刘美君新画的包装袋,之前那一百五十个都被湖贝村给包圆了。最近刘美君又帮他新画了二三十个。   不过,手绘的量产始终也有限。   韩春雷琢磨了半天决定今天用来装桂花龙井,一呢权当是新品推介,反正桂花龙井的量也不多,袋子也够用。   二呢也是让个利,先让大家知道一下他韩春雷这里也开始有礼盒卖了。这不是要过年了嘛,人情往来要送礼的,先给大家建立一个意识。   ……   差不多到了上午十点钟光景,茶客换了几波,韩春雷手上二十五包的桂花龙井,还真就卖得七七八八,基本售罄。   陈永攀和张列明哥俩冷眼旁观,从头看到尾。   张永明暗自盘算了一把,算上李家俊的五斤茶叶,韩春雷这一上午就入账有一百多块,说多也不算多,但是也不少。   他对陈永攀说道:“我也有卖绿茶,但二两茶叶二块五,他真敢卖!这里面至少五倍的利!不过找钱这么快,他竟然只卖二十五包,就宣布结束!这后生仔,也是个狠人!”   陈永攀也是感慨极深,说道:“嗰个僆仔太鸡贼了。他点解不把十斤茶叶都零售了?仲留个一半给茶楼,这是明摆着给李家俊送钱啊!还有他这个什么包装,今年春节的茶叶市场,恐怕得被韩春雷这衰仔狠狠地咬下一大口来!”   “大佬,我们不能任由他这样搞!”张列明越想越生气,突然站起身来。   陈永攀赶紧把他扯住了,低声喝道:“阿明,你要做咩?”   “我要告诉这后生仔,生意不是这么做的!他这么搞,咱们这些同行,怎么安安稳稳的做生意?简直是砸同行的饭碗!”   “阿明,唔犯糊涂啦。”   陈永攀瞪了妹夫一眼,数落道:“你以为自己是工商局的?都是平头老百姓,他凭什么听你的?现在你去找他的麻烦,就是自取其辱。”   “那你说怎么办?咱们就这么忍了?这么下去,这衰仔早晚砸了同行饭碗,还能自己大把大把钞票往里搂!”张列明气呼呼地道。   “那也不能这么冲动!他这么干,肯定是不行的,我哋係一定要搞定他的。但是,具体怎么搞定,必须从长计议。”   陈永攀冷笑一声,低声道:“整个深圳茶叶行,就你我俩个人啊?其他同行都死绝了?你真系痴线!” 第105章 提成动人心   陈永攀预料得没错。   越接近年关,采购烟酒糖茶的人日益多了起来。   特别是今年,今是改革开放后的第一年,老百姓的日子比往年都宽裕了许多,手里也有了点钞票。因此,他们对采购的东西也渐渐开始有了要求。   韩春雷这时候推出礼品包装,价廉的同时讲究物美,恰恰迎合了这一波的客户需求。   他的龙井茶办事处,从农历十一月起,一直忙到腊月二十,生意那叫一个红火。   有时候他和黄爱武两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黄守业也会过来帮忙送送货。老黄这个举动,叫他挺过意不去的。   直到腊月二十过后,办事处的生意才渐渐回落。因为这之后,随着对人员流动政策的放宽,外出务工和求学的人也陆续开始返乡,回家过年了。   这就是后世春运的雏形。   差不多到了腊月二十六,韩春雷也开始准备回柴家坞老家过年了。   当天下午,龙井办事处。   “王姐,这两袋是你买的优级龙井。不过这半两桂花龙井,是我免费送您的。”   “那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您照顾了我这么些日子的生意,这算我的一点心意,今天是我们节前最后一天营业,下次可就要年后再见了。就当给您拜个早年!”   “那就谢谢春雷仔了。阿姐也祝你生意兴隆,春节快乐!”   “那我祝王姐阖家幸福,春节快乐!”   高高兴兴得把一个叫王姐的熟客送走,韩春雷看看时间,也已经到下午四点多了,估计也不会再来什么客人了。   随即韩春雷招呼黄爱武把门关了,然后坐下来简单拢了拢今天的营业额。   粗粗一统计下来,十几张大团结,还有一堆毛票。   今天的营收差不多小三百人民币。   腊月二十六还能有这么好的生意,倒是真有些出乎意料。   他从里面数了两百四十块钱出来,对着还在忙碌的黄爱武喊道:“爱武哥,晚点再收拾,你过来一下。”   黄爱武放下手里的活儿走了过来。   韩春雷把手里的钞票递了过去,说道:“爱武哥,你是八月的二十八号过来我这里帮忙的。今天是腊月二十六,这一晃都快四个月了。这四个月也辛苦你了。这里是两百四十块钞票,你拿着,作为这四个月辛苦付出的额外回报!”   “不……不用!你每个月都有给我人工。”黄爱武看着这一沓钱,神色动了动,可还是拒绝了。   是的,他每个月都拿工资的。   当初来的时候,他老豆就说,是来学习历练的,连人工都没打算要。后来在韩春雷的坚持下,每个月给他发了四十二块五的工资。   在内地,这是国企四级工的工资。在深圳这个桥头堡,这个工资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算低了。   一开始黄爱武还挺感动的,毕竟老豆都说过来学习不要工资的,但韩春雷还坚持发放给自己。   但是后来随着办事处的生意越来越好,黄爱武的心里,多多少少也有了一些起伏和想法。他觉得自己平时干的活也不少,盘货、谈业务、送货,也都开始慢慢上手了,怎么也不止这些工资吧?   他有过想去找韩春雷加人工的念头,不过每次都被老豆一扫帚给打没了。   如今,韩春雷一下子把这么一大沓钱放他面前,他倒是有点想拿,但又不敢拿。   韩春雷见状,笑道:“人工是人工。这是年终奖和你这四个月的业务提成。”   说着把钱又往前递了递。   “年终奖,业务提成?”黄爱武有些诧异。   韩春雷点点头:“对!这不是马上过年了嘛,俗话说兜里有钱,过年不愁。所以给你发点奖金过个好年。至于业务提成,不是之前你谈回来几桩业务,都没给你算钱呢吗?所以这次就一并发了!”   黄爱武:“不是,那要不了这么多啊?这两百四十块人民币呢……也太多了吧?”   四个月就拿这么多,这要摊到每个月,就是六十块人民币,比他每个月的工资还要多。   韩春雷知道他顾忌什么,说道:“爱武哥,你这是怕黄叔吧。没事,我回头跟黄叔说。这是你应得的。”   “我爸说了,每个月拿你人工,已经唔好意思了!”黄爱武说道。   韩春雷笑道:“那是黄叔不知道,办事处已经不是四个月前的办事处了。如今,我们的营业额大概已经有三千一个月了吧?”   “有!”   黄爱武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头晃了晃,“现在我们龙井办事处的招招牌,在东门墟已经很犀利了!过完年,也许我们都能搞到一个月五千的营业额。”   “对嘛。所以你不用不好意思,有付出就要有回报,这是你应得的。”   韩春雷把钱塞进他的衬衣口袋里,轻轻拍了下口袋,说道,“过完年,我一个月按一百元,给你开人工。另外,只要你自己谈回来的业务,我都按照销售额的10%给你算提成。最后,到了每年的年底,我都会拿出办事处全年营业额的1%,给你作为年终奖!”   这是韩春雷考虑已久的问题。   龙井办事处,在一般人看来,是相当不错的生意。但是他很清楚,对于自己来说,这只是个积攒前期资金的跳板罢了。   自己重生过来后,虽然不是各种逆天各种万能,但拥有对大趋势大环境先知先觉的预判,这一点是谁也比不了的。   所以他不可能将自己圈在这个茶叶办事处里,未来肯定会趁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做更多、更大的事业。   而这办事处,在不久的将来,他也要交给可靠的人打理来分担他的精力。   通过对黄爱四个月的考察发现,他打算开始慢慢对他进行培养了。   合伙人制度也好,高级管理人制度也罢,先从黄爱武身上开始……   当然,在黄爱武看来,韩春雷这番话,无异于旱地惊雷!   一个月一百块人民币的工资!   每单自谈业务可以提10%的提成。   全年营业额1%的年终奖。   哪一条,都让他抑制不住兴奋和激动。   年轻人,哪有不爱钞票的?   尤其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钞票,而不是画大饼!   黄爱武攥着两百四十块钱钞票,想着以后的高光,满脸通红,久久无法用言语来表达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   正在这时——   “春雷!”   “春雷仔!”   “大白天的,你们关门干什么?”   办事处门外,传来性格和张喜禄的声音。   “我去开门!”   黄爱武此时前所未有的机灵,麻溜地把门打开了,热情打招呼道:“雄哥好!喜禄哥好!”   阿雄和张喜禄平日来韩春雷的办事处,都总是看见黄爱武臭臭的一张脸。   现在他俩再看这小子现在这副模样,忍不住一愕。   张喜禄上下打量了黄爱武几眼,道,“你小子,捡钱了?”   “没,没捡钱!是我们老板发钱了!”黄爱武拍了拍上衣兜,骄傲地说道,“我的年终奖和提成。”   “哎呦,鼓鼓囊囊的,发了不少啊?”   张喜禄在舞厅打滚了这么久,能耐长了不少,他眼睛一扫,就估摸着黄爱武这都李至少好几百人民币。   “那是!我们老板说了,明年我的人工涨到一百一个月,还有10%的业务提成,全年营业额的1%作为年终奖金……”   黄爱武现在对韩春雷,简直迷得不行,一口一个老板,叫得那叫一个顺溜。浑然忘了,当初他老豆让他来韩春雷这里时,那是百般抗拒和不乐意啊!   “爱武,你先下班吧!明天开始,就不用过来了,我们正式放假。”   “好嘞,那老板,我先走了,你记得锁门拉电闸哈。”   “嗯。”   “老板,明年见!”   “明年见!”   “老板春节快乐!”   “嗯嗯嗯,快乐快乐,赶紧走吧。”   ……   阿雄和张喜禄被黄爱武弄得啼笑皆非。   这小子,从之前冷冰冰的木头,到现在舔狗迷弟,也变得太快了吧。   黄爱武走后,韩春雷给他俩泡了杯茶,问道:“你俩怎么过来了?”   阿雄笑道:“阿禄说你买了今晚半夜的火车票,所以过来送送你啦。”   “哈哈,我还打算悄悄走,不惊动你们呢。”   韩春雷笑了笑,瞪了眼张喜禄:“就你话多。”   “嘿嘿,走之前请你吃顿饭嘛。不过春雷,你对爱武是不是太大方了?他只是给你打工而已,给的差不多就好了,不要总是感情用事。你看这小子,挣得比我一个舞厅的股东都要多。”   张喜禄虽然提醒着韩春雷用人之道,但还是忍不住有些羡慕黄爱武。   天乐歌舞厅,就在前两天,也分红了。   张喜禄一个月在天乐拿七十八块钱的工资,年底按照股权比例,刚好分到两百块钱的分红。这么摊下来,他一个月在填了歌舞厅的收入,差不多就是一百五。   原本,他以为自己混的相当好了。   但是,刚才看到这一幕,黄爱武这小子,不过是给春雷打工而已,居然不声不响的,挣得和自己差不多。而且照他刚才那话的意思,明年挣得铁定比自己还要多。   妈的,想想真是新意难平啊。   自己每天在天乐歌舞厅熬到三更半夜,居然挣得比黄爱武要少。   早知道是这样,就不去跟豪哥开舞厅可。   毕竟歌舞厅里好玩是好玩,但开门做生意,端酒送果盘瓜子儿,也要伺候人。   不如跟韩春雷多挣些钱,去歌舞厅里当消费者,被人伺候呢!   阿雄在一旁也说道:“春雷,我也觉得你给多了。钞票有这么好挣吗?”   韩春雷知道他俩都是为自己盘算考虑,怕升米恩斗米仇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但是有些用人方式和经管手段,也不是这个年代的人可以一下子接受的。   他笑了笑,岔开话题道:“钱肯定不好挣,但找对了方向,用对了方法,也不是那么难挣的!就说三楼的刘美君,你们知道这个靓女,这两个月的收入是几多吗?” 第106章 都有好前程   张喜禄问道:“她一个线圈厂的打工妹,还能挣多少?”   韩春雷看了眼阿雄,问道:“雄哥是知道她帮我手工画画的。”   “哦对。”   阿雄被韩春雷一提醒,才想起这个事,当初自己还鼓励刘美君收下春雷给的画稿费呢。   阿雄说道,“最近这两个月,我看她下工回家后,也没闲着,天天晚上屋里都点着灯。你给她一幅画的价格我记得是五毛来着,按着计件的话,这两个月挣得不下两百块。”   “不止,奔三百!”韩春雷纠正了下。   张喜禄顿时一惊:“不是吧?她?一个跟人说话都会面红耳热的小丫头片子,也能挣这么多?”   韩春雷批评道:“你这种认知,很肤浅啊,张喜禄同志。”   阿雄感叹道:“世道真变了,钞票居然这么好挣了。我和阿强那会儿开小巴,已经觉得自己很牛了,今天再一看爱武和美君靓女,是我们自大咯。”   “雄哥,你也别太过自谦了。她这种收入当然也和春节将至有关。倒是你哦,眼光最犀利了。”   韩春雷笑着说道,“你把小巴换成了出租车,这不说在深圳了,放眼全国都是弄潮儿啊!这个年头,最容易吃到肉的,永远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雄哥最近不少挣吧?”   没错,阿雄已经不开小巴,换成开出租了。   今年十月份,深圳市政府和香港大达公司合资,成立了深圳市小汽车出租公司,合作经营出租车业务。   这时候打车,起步价六元,一公里七毛,绝对属于高消费。出租车司机,也绝对是高薪又体面的职业。   一个月前,阿雄通过朋友帮忙,投了一张出租车牌,所以现在不开小巴改开小汽车了。   开班的第一天,他还特意拉着韩春雷去东门墟上班,好好体验了一把资产阶级的腐朽生活。   当然了,韩春雷猜测,雄哥下决心放弃小巴,投出租车牌照,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在红姐身上。   毕竟开小巴每天有规定的线路。但是出租车就不同了,路线自由不说,大部分时候还都在东门墟附近跑,中午直接就能去红姐的快餐店里吃份快餐。   简直痴心情长剑。   不过红姐还是照样不甩他。   韩春雷对这俩,也挺无语的,真是造化弄人。   阿雄听韩春雷说起他的出租车,脸上还是掩不住的自豪,说道:“收入嘛,马马虎虎吧!上个月,主要接了几单包车的,都是香港过来的大水喉,给的马尼也多!其他就是附近跑跑。算下来,刨掉油钱,差不多有三百吧!”   “我靠,雄哥,”张喜禄激动地叫道,“三百块钱,还马马虎虎啊?出租生意这么好干?”   “你别说,比开小巴要好干!”   阿雄说道,“主要是我就喜欢在东门墟附近拉活。我听其他伙计说,他们经常去那些高级饭店、宾馆附近守着,专门拉香港客和鬼佬。一个月运气好的话,能赚上五六百!而且,这些大水喉经常付港币、美金!尤其是美金,不跟银行兑,私底下倒一倒,又多一笔收入!”   “这么好赚啊?靠,我不干舞厅了,我想开出租。”张喜禄彻底不淡定了。   黄爱武一个月赚两百,张喜禄羡慕,但不至于改换行当。   但是听到阿雄说开出租一个月赚五六百,还能赚外币,他真眼红了,真打算换行当了!   “你?别搞笑了,细佬!”   阿雄摇头,道:“你唔得。你唔会开车。”   张喜禄:“不会我可以学啊。”   阿雄:“那讲白话呢?”   “额……讲粤语,那么重要?”   张喜禄一愣,又是这个粤语的问题。   阿雄道:“当然。司机会讲白话,那就是本地司机。现在那些开出租的欺生!还有客人,也喜欢本地司机,路熟,好沟通。对了,你会讲英文咩?Howmuch?Fivedollars!Thankyouverymuch!知道咩意思?”   阿雄突然飚出两句英语来,把张喜禄给说懵逼了。   开出租要懂白话,还特么要会洋文?   还有,这个阿雄,什么时候也懂鸟语了?   一旁的韩春雷知道,雄哥这几句散装英语,也是现学现卖,跟同行学的。   他见张喜禄有些尴尬,赶紧打圆场道:“行了,喜禄哥,你啊就别折腾了。白话和英语都放一边不说,就单单本地人这个条件,你怎么都是不成的。我听茶楼的老茶客说,深圳现在总共才不到一百辆出租车,就算本地人,还得有关系有门路,才能弄到牌照。你一个外地人,拿不到牌照的。你问问雄哥,为了做开上出租,他费了多少力气!”   “春雷仔,你是个真懂行的人。”   阿雄对韩春雷竖了竖拇指,然后队张喜禄实话实说道:“为了拿到牌照和买到车,我可是把我们家大半个家底都搭进去了。我们村长德叔,光是帮我跑关系,就搭进去了七八条红双喜。”   “啊!”   张喜禄一听,脸一瘪,道:“那我还是跟着豪哥他们搞舞厅吧。”   阿雄说道:“对啊,你别成天羡慕别人,我听阿灿说,上次他跟女朋友在百货公司,还看见你跟个姑娘手牵手来着?”   “妈的,猪肉灿这小子话真多。什么都往外秃噜。”张喜禄啐了一口。   韩春雷一听,忍不住打趣道:“都手牵手逛商场了?什么时候带过来,我们认识认识。”   “有啥好认识的。”   张喜禄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说道:“她叫阿兰,是阿珍的小姐妹。上次我跟你讲过啊,在天乐歌舞厅跟我蹦擦擦的那个。”   “哦,你说的她啊?”韩春雷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叫阿兰的姑娘。   “不过她是阿珍的小姐妹,你这样好吗?”韩春雷问道。   张喜禄龇牙一笑:“有什么不好的?她俩现在都不做姐妹了,阿珍是坏女人,阿兰不能总跟她一起耍。”   说着,张喜禄把夹克领子往下扒了扒,露出了里面的红毛衣,道,“这红毛衣,是阿兰给我织的!穿着可暖和,我今年春节,就跟她在深圳一起过。”   “原来你说今年春节不回去,就是为了她啊?”   韩春雷恍然大悟,之前买票的时候,他就问过张喜禄,要不要一起买票走。张喜禄却说要留在深圳过年,他一开始还不明白,现在彻底明白了。   张喜禄讪讪一笑,道:“也不完全是为了她。主要是快过年了,歌舞厅的生意也比往常好。正是最来钱的时候。豪哥说了,阿强靠不住。这天乐舞厅,一天都离不开我!”   韩春雷嗯了一声,点点头:“不回去就不回去吧,今年这边的春节,肯定要比咱们老家热闹。”   “行啊。大老板这么罩着你,阿禄,前途无量!”阿雄哈哈一笑。   这么一番聊下来,大家像是在各自汇报着过去这一年的收获和进步,所有人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小小的办事处房间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仿佛是对1980年寄盼了最好的希望和祝福。   直到快五点的时候,几人一起去红姐的快餐店吃了顿饭。   吃饭的时候,听红姐说,她的快餐店要做到除夕下午才关门。   吃了饭,阿雄开着出租车,和张喜禄一起,送韩春雷去了火车站。   两人买了张站台票,一直将他送上了月台。   “诶!春雷!”突然,张喜禄追了上来。   韩春雷从火车的车窗里,探出来脑袋:“喜禄哥,有事儿?”   “在火车上警醒些,小心扒手!”   “知道了!”   “火车上人太多,不好喝水。你带水没有?”   “带了!”   “别忘了,给我婶子,还有春桃他们带好!”   “忘不了!”   “还有红旗村,我二大爷家。过年前,替我去看看,送上五斤猪肉!”   “都记着呢!你放心吧。你安心在深圳过年。”   “过完年早点出来!”   “哎呀,知道了……”   呜呜呜   汽笛声响,火车缓缓开动了。   1979年6月9号,韩春雷从杭州,登上了南下深圳的火车。   今天,1980年2月12号。   时隔八个月,踏上了北归的火车。   韩春雷,要回家了! 第107章 重逢是有缘   韩春雷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终于到达杭州城站火车站。   这会儿,已经是腊月二十八,凌晨一点半。   与深圳的温暖气候不同,此时冬季的杭州,湿冷刺骨。   韩春雷缩了缩脖子,裹紧身上的呢子大衣,跟着稀稀拉拉的人流出了车站。   “住店吗,小伙子?”   “三块一晚,车接车送!”   “干净、便宜,有热水,就在火车站边上,只要三块五!”   “两块五!两块五一晚!免费早上叫起,代买火车票、汽车票!”   ……   深夜寒风凛冽,出站口上有几个大爷、大妈正在热情似火地招揽着旅客。   尽管是深夜时段,但私人旅店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出来揽客,说明江浙一带,“胆大”的人也渐渐多起来了。   太晚了,是要找个地方先睡觉。   于是他和几个年轻人,跟着一位大爷往旅店走。   不过这位揽客的大爷有点靠不住。   他们五个年轻人跟着这老头,在寒冷的深夜里足足走了二十多分钟,才到了这位大爷口中的“火车站附近的一家旅店”。   这么远的距离,也叫火车站附近?   进了旅店,简单登记了信息后,韩春雷他们五个人被分别带到了2个房间,每个房间有3张床。   韩春雷挑了一张靠墙的床,合衣躺了下来,鼻子里依稀能够嗅到床单和被褥散发出的霉味。   “就这破地方,也要三块钱一晚,真够黑的。”   韩春雷躺在床上暗暗腹诽一句,不过因为旅途实在是太疲劳了,他很快就沉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   韩春雷结了住宿钱,离开了旅馆。   出了旅店所在的这条巷子后,韩春雷终于发现,昨晚为什么从火车站走过来,要走这么久了。   因为这里的确已经不是火车站附近了,而是庆春路了。   没想到这家旅店开在庆春路的巷子里。   庆春路这个地段上的旅店,昨晚一张床铺要自己三块五,那还真不算黑。   韩春雷之前和张喜禄就来过庆春路,在这里认识了常盛大哥。   他凭着记忆,走到了前洋街,找到了当初那家面馆。   “林记面馆”。   硕大的招牌,格外显眼。   短短半年多,真是时移世易啊。   曾经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面馆,如今都能正大光明营业了。   这是好兆头。   韩春雷走进了林记面馆。   现在是上午十点左右,早饭点已经过来。   面馆里只有一桌客人在吃着片儿川,老板林师傅正懒洋洋地在柜台里拨着算盘算账。   “林师傅!”   韩春雷把帆布包往柜台上一放,笑道,“还记得我不?”   “你……你是……”林师傅有些记不起来。   韩春雷一见他这样子,明显记不起来自己是谁。   不过也正常。   他这面馆人来人往的,自己又不是常客,只来过一次而已,不记得很正常。   韩春雷提醒道:“八个月前我就说过,下次再光临你家面馆,你家店铺外头,肯定会挂上一个大大的招牌!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   “哎呀我的天,是你啊!我想起来了!”   林师傅轻轻一拍额头,道,“瞧我这记性!你是小韩……韩……韩春雷,对不?换招牌的那天,我还念叨起你呢,说被你一言预中!哈哈,你这冷不丁地一出现,我真没反应过来。那什么别站着了……请坐!赶紧坐下!”   林师傅又惊又喜地走出柜台,招呼着韩春雷落座。   韩春雷在靠近柜台的一张桌子边上坐了下来,发现桌子上还有个菜单。   他顺手取过来,看了看,菜单上也不再只有单单一种面条了,还多了腰花面、虾爆鳝面。   “林师傅你这生意脑子真灵光啊,不单只卖片儿川了,竟然还有虾爆鳝面!”韩春雷夸道。   “小韩你比别人晓得吃!”   林师傅竖起大拇指,“这虾爆鳝面可是我们杭州面王啊!杭州老底子的面里,除了片儿川,顶顶有名就是这个虾爆鳝面。”   “林师傅,那就给我来碗虾爆鳝面!”   “那你坐坐先。”   ……   很快,林师傅的虾爆鳝面就新鲜出锅了。   林师傅很热情,这碗面里的食材辅料,明显比平时要放的多。   韩春雷一边吃着,一边和林师傅闲聊。   当韩春雷说到自己南下去深圳闯荡,还做起了茶叶生意时,林师傅的眼睛突然亮了。   “小韩,深圳不就在广东嘛。哈哈,我们家曼丽也在广东,她考上了广东的大学,在那边念书!”林师傅说道。   “哦?这么巧吗?”   韩春雷突然想到了第一次来庆春路,到林师傅家的面馆时,那个高挑白皙,一脸青春和骄傲的女生。   当天的她,脚蹬着小白鞋,下穿黑色紧身踩脚裤、上身穿脐短衫。   青春,靓丽,时髦!   林曼丽,这个不停在追逐着梦想,为理想孜孜奋斗的漂亮女生。   没想到她真的如愿以偿,完成了自己的梦想,考上了大学,成为改革开放之后第一批大学生!   韩春雷阶段,自己曾在她的课本上写过一句话。   不知道她看了没有?   韩春雷放下手里的筷子,笑道:“林师傅,恭喜你们啊,你们家出了名大学生,可了不得!”   林师傅谦虚地摆摆手,道:“我一直跟她说,女孩子家家的,找个安安稳稳的班上,比什么都强。可我这闺女就是不听,非要参加高考,呵呵,还真让她考上了,真是不让人省心。”   尽管一脸嫌弃,满嘴埋怨,但韩春雷看得出来,林师傅的眼角眉梢都透着满满的自豪。   很显然,他对林曼丽考上大学的事情,骄傲得不行。   能不骄傲吗?   这个时代的大学生,那可真是比宝贝疙瘩还宝贝疙瘩啊!   柜台里,林曼丽的妈妈叹了声气,道:“快过年了,她也不回家。跟家里拍电报说,要跟着她的大学老师做课题。我们也不知道啥是课题,但过年不回家,不是让爹妈不放心吗?早知道,我及不该同意她考大学!”   “就她那个性子,你还能不同意得了?”林师傅苦笑着摇摇头,好像想了什么,对韩春雷说道:“小韩,我和曼丽他妈,守着这个面馆,也脱不开身。你过了年不是要回广东吗?有空的时候,能不能帮我们去看看曼丽?”   “行啊。”韩春雷觉得这就是举手之劳,于是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下来,问道,“她在广东哪里上大学?”   “就在……嗯,等下,媳妇儿,她的学校地址在抽屉里,你抄一个给小韩。”林师傅对着柜台你里的媳妇儿说道。   “嗯。好。”   没过一会儿,林师傅的媳妇站了起来,从柜台里把纸递迪给韩春雷:“喏,小韩,这就是我们家曼丽的地址。你按照地址找就行。”   “好嘞。”韩春雷把地址收下。   林师傅又问道:“小韩,你在深圳,有能联系到你的电话不?要是有急事,我让曼丽给你打电话。同在异乡为异客,老乡胜过兄妹啊!”   “我那个办事处的楼上,是一家茶楼。前几天,他们新装了电话。要是林曼丽同学遇到什么急事,需要帮忙的话,你让她直接打这个电话,就说找韩春雷就行。茶楼的人都认得我!”   韩春雷说完,也把广源茶楼的电话号码抄了一个林师傅。   “好嘞好嘞,”林师傅把电话号码交给媳妇儿,叮嘱道,“可要收好了。”   又闲聊了几句,吃完面条,林师傅夫妇说什么也不肯收韩春雷的面钱。   韩春雷也就不再坚持,打开帆布包,送了林师傅一包云吞糕,说让他也尝尝深圳的特产。   离开林记面馆后,韩春雷直接去了同在前洋街上的供销社。   离开柴家坞这么久了,总得给家里的亲人,还有乡邻们,带些东西不是?   烟、酒、糖、肉、布……   韩春雷尽挑好的买,总共花了一百多块钱,还有不少是从深圳换的全国粮票。   不过买了这些东西,估摸着得有一百多斤了,韩春雷一个人肯定背不走。   他干脆上街招呼了辆“乌龟车”。   所谓的乌龟车,其实就是一种机动三轮车。   车身呈淡绿色,顶棚用绿帆布覆盖,三个轮子,一个发动机,外表跟乌龟的模样差不多。   眼下的杭州城里,出租车数量极少,而且又特别贵,市民出行需要着急用车的时候,多数都是坐这种乌龟车。   “后生,从城里到你们长河公社的柴家坞,可不近。咱可说好了,到地方了,我要你四块八毛钱。”   “师傅,这还能耍赖不成?”   “关键是平时没人叫车去那么远的地方啊。”   “这不是有了吗?走着!”   “好!”   嘟嘟嘟   乌龟车的车屁股顿时冒起一股黑烟。   载着韩春雷和他准备一大堆东西,“蹦蹦蹦”地驰往出城的方向。 第108章 衣锦还家来   韩春雷之前跟家里就拍过电报,定好二十六下午从深圳动身,大概腊月二十八中午到家。   所以不用几天,全柴家坞都知道,韩春雷腊月二十八中午到家。   如今村里的人知道,韩家小子在深圳能耐,他一回柴家坞,肯定又要散烟又要发糖了。   所以这天中午,韩春雷还没到家,他们家的院子里,却已经聚满了不少乡亲。   院子外面熙熙攘攘。   毛玉珍的堂屋里,也是热热闹闹。   一群柴家坞的妇女,围坐在毛玉珍的四周。   “咱们柴家坞,要说日子顶好过的,就得属玉珍嫂子家了!”   “可不是吗?儿子在深圳赚大钱,女儿在家帮衬着,日子越过越红火!你看这新盖的大房子,红砖青瓦水泥地,在咱们柴家坞头可是蝎子拉屎--独一份了!”   “我听说村口老吴家和占水家,都跟着韩家小子沾了不少光!”   “要是我们家三生,也能跟着春雷干,那小日子就有盼头了!”   “也不知道春桃说对象了没啊?我娘家有个侄子,跟春桃差不多年纪……”   “春风,这孩子自打去上了学,也看着俊气了哈?”   “说老说去,柴家坞的女人里,就属玉珍嫂子命好啊!”   ……   院子里,一群柴家坞的妇女们围着毛玉珍,专捡好听地说着。   不过虽然是捡好听的说,但她们对毛玉珍那个羡慕,却是做不了假的。   毕竟都是女人嘛。   她们先是看到毛玉珍家新盖了大房子,再是看到之前公社来的曹老板,大包小包给毛玉珍家送乔迁礼。   最近时日,她们又看到老吴家和韩占水家,因为给韩春雷背茶叶,跟着赚了不少钱!   具体赚了多少钱,她们不知道,那两家当家的,也不会往外说。   但是,两家的变化,全村妇女们是看在眼里的。   老吴家新买了一台十四寸黑白大电视!   韩占水家刚买了一台四喇叭收音机!   这要不是跟着韩春雷赚了大钱,能这么花狠了钱买大件吗?   她们羡慕之余,也是后悔!   要是当初也鼓励自己家的男人,不要害怕什么投机倒把,胆子放大一点,也给韩春雷背茶叶,那该多好啊?   至于被一群老娘们众星拱月的毛玉珍。   脑子还是清醒的,并没有因为被她们恭维奉承,就找不着北了。   不过她心里还是蛮解气的,要知道当初也是这群捡好听话的妇女,在村里没少欺负她。   孩子们还小的时候,她们就说她毛玉珍这个寡妇,在村里勾搭汉子。   后来等孩子们大了,她们又说三道四,说她难搞难产,耽误了春桃的婚事。   现在倒好,她们有人居然想介绍自己外甥来娶春桃。   不嫁!   我家春桃才不嫁这种人家。   跟这群老娘们扯了会儿闲篇,毛玉珍抬头看眼挂在墙上新买的石英钟,喊道,“春桃,这都十一点多了,你弟怎么还没到家啊?”   毛玉珍一边叫着韩春桃的名字,一边走出堂屋,到了院子。   此时,院里支着三张桌子,上面摆着水果糖、花生、瓜子、还有一盘散烟,让客人们随便抓。   此时,院中男女老少大几十号人,早就坐满了这三张桌子,院里都快没落脚的地了。   毛玉珍面色微微一变,暗骂,这帮人是来吃天年的吗?   “玉珍嫂子,你家能人韩春雷要回来了!”   “玉珍妹子,我们家娃,都在村口帮你看着呢!”   “玉珍,能让桃儿再来几盘瓜子不?都抓没了。”   “要不晚上在你家吃席呗!”   ……   村民们你一句我一嘴,院子里热闹极了。   正在这时——   滴滴   滴滴   几声汽车喇叭的鸣笛,从院外传来。   “春雷到了!”   “春雷哥回来了!”   “快出来看,春雷是坐小汽车回来的!”   “什么小汽车,那叫乌龟车!”   “管它啥龟,反正是自己能跑的汽车是不?”   “玉珍妹子,你家春雷回来了!”   ……   “来了,来了。桃儿,你弟回来了!”   毛玉珍招呼了韩春桃一声,赶紧往院门口小跑过去。   韩春桃、韩占水、老吴以及一众乡亲们,也紧紧跟在后面。   待毛玉珍到大门口一看,果然是儿子回来了。   瘦高个,高鼻梁,浓眉大眼,七八个月没见,这小子长高了,也长俊了。   毛玉珍打着韩春雷上脚上蹬着明晃晃的皮鞋,身上穿着黄呢子大衣。   威风!   像样!   一看就是外头大城市闯了码头,干了大事的男人!   我儿真给娘长脸!   “春雷啊,你可回家了……”一向泼辣的毛玉珍一开口,竟鼻子有些发酸。   “妈!我回家了!”   母子久别重逢,韩春雷的心里不免也有些酸酸的。   这个时代,通讯不便,整整八个月跟家里除了电报之外,就没有什么联系。   这乍一见面,倒真是有些令人动容。   韩春雷眼圈略微泛红,突然他发现大门口里里外外,家里来了这么多客人。   眼下不合适再这么站在院门口叙旧。   于是他收起情绪,对毛玉珍说道:“妈,我给你和我姐我弟,还有乡亲们,带了些礼物!大家搭把手,帮我把礼物从车上写下来搬进院里去,也好让人家师傅回去。”   毛玉珍突然脸色一板,低声责骂道:“你咋那么阔气?还跟村里人带礼物?”   韩春雷笑了笑,没有解释。   倒是大门口的乡亲们纷纷说道:   “连我们都有礼物啊?春雷真大方!”   “春雷真是在外发了财,都不忘乡里人啊!”   “是啊是啊,这份心思,难得呀,春雷这娃,仁义的很。”   “他爹韩有忠,当年就是柴家坞出了名的老实厚道心眼好!这孩子啊,老韩家的种,随根儿!”   ……   乡亲们兴高采烈,帮三轮车卸了货。   韩春雷给司机师傅按五块钱结了账,比约定的多给了两毛钱,司机师傅也高高兴兴地开着三轮走了。   “这不是快过年了吗?我给大家准备了点年货。一家一斤白砂糖,一包大丰收。不值什么钱,大家别嫌弃。”韩春雷再次进了院子,看着乡亲们一脸期待的目光,笑着蹲下身解开一包编织袋。   白糖一斤九毛三,虽然不算太贵,但绝对算是能拿得出手的见面礼了。   白糖在农村人家,可是实惠的东西啊!可以做糖包、沏糖水、炒糖豆,过年整好用得着。   大丰收香烟,一毛二一盒,不贵,但对于平日都抽手卷和村民来说,一人一包,可是美得很了!   瞬间,呼啦啦的一圈村民,就围在了韩春雷的四周,愣是把毛玉珍、韩春桃几个都挤到了外围。   “哎,挤什么挤?这是我家啊!”毛玉珍扯了扯被挤歪了的衣服,气道。   韩春雷赶紧指挥道:“大家别急,家家都有份。你们先到占水叔那里登个记,就可以领白糖和香烟了。别急,都有。没来的人家,也给带个话,明天让春风给送过去。总之,家家都有。”   村民们,一个接着一个在韩占水那登了记,然后领了白糖和烟,兴高采烈地回家了,一路上逢人就说韩春雷的好。   等东西领的差不多了,人也走的差不多的时候,韩春雷发现,还有一人领完白糖和香烟并没有走,而是蹲在院子里吧嗒吧嗒抽着卷烟,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人是于会计。   韩春雷走了过去,问道:“于叔这是……找我有事儿?” 第109章 会计好算计   “那什么……”于会计话到嘴边,又有点不好意思了,吞吞吐吐了半天,最后冒出来一句,“其实,也没什么事儿。”   一旁刚登记完名单的韩占水,看他那怂包样,便猜出了他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老于,要没事,那咱就走吧!”   韩占水说着走了过来,就把于会计往外拽,道:“这白糖和香烟你也领了,去我家玩两把吧?今天我那俩小舅子过来了,三缺一!”   “不是,我还得回家吃饭呢!”   “没事,让我家那口子,炒几个硬菜,搁我家吃!饿不着你。”   “不去,我媳妇在家等我回家吃饭!”   “怕她个啥?让我那口子去你们家说一声,不完了嘛!”说着,韩占水又要把人往外拉扯。   于会计小鸡仔一样的身板,哪里经得住这么拽,一时间衣服领子也歪了,眼镜也斜了。   “我……好了!占水哥!你是我亲哥!别捉弄我了,成不?我错了,还不成吗?”   于会计实在没办法,手忙脚乱地扶正了眼镜,咽了咽口水,对韩春雷说道,“春雷,我找你有事,真有事!”   韩占水撇撇嘴,轻轻哼了一声:“娘们唧唧,就知道你没瘪好屁!”   “你!”于会计面色一窘,仿佛被韩占水看穿了小心思一般,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韩春雷见状,打起了圆场,说道:“咱有事屋里谈吧,别在外边呆着了,怪冷的。”   就一会儿的功夫,韩春桃已经把屋里打扫干净了,重新把瓜子、花生、糖果和散烟摆了盘。   此刻屋里也没有其他人,韩春桃跟着毛玉珍去厨房忙活着,韩春风穿着厚实的新棉裤子,趴在里屋的床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小人书。   这堂屋空着,正好谈事。   韩春雷带着于会计进了屋。   于会计坐定之后,看着韩占水跟着也进来,忍不住关心道:“占水哥,你家里不是三缺一吗?还不赶紧回去?”   “你说你的事,我磕我的瓜子,碍着你啥事了?”   韩占水老实不客气地找了根条凳坐了下来,“我这帮了一下午的忙了,还不兴我休息休息?还是说你于会计要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   于会计又是被怼得胸口一闷,索性也不理会韩占水,自顾自地看向韩春雷,开口道,“春雷,我……我也想跟着你干,跟着你倒腾茶叶!”   “果然,我一猜你就没憋好屁!姓于的,你个老阴比,想截我和老吴的财路!”   韩春雷这边还没表态,韩占水顿时火冒三丈,急赤白脸地骂了起来。   韩春雷给韩占水散了根烟,道:“占水叔,你先别激动。”   韩占水接过香烟,劝道:“春雷,你可不能心软啊!当初你们家糖豆的生意,就是于会计撺掇我和老吴干的!他这人读了点书,有点墨水,但肚子里的鬼主意也多!这人靠不住!”   这话一说,也彻底把于会计惹毛了,说道:“这话说的,好像你当初死活不愿意抢春雷家买卖似的!你要不愿意,我能架着你干啊?咱们半斤对八两,二哥别说三弟!”   “呸,谁特么是你二哥,背茶叶去深圳,要身板坚实,还要胆大心细,你够着哪条了?尤其是胆子,我和老吴上次叫你一起跟着春雷干,你偏偏还怂了!现在好了,看我俩挣钱了,又想吃回头草了。想什么好事呢?”韩占水继续火力全开。   “我……”于会计又语塞了,心里大骂韩占水这王八蛋,真是刀刀砍在他的肉上,句句戳到他的痛处。   韩占水说的这事,韩春雷之前也听他和老吴提过一嘴,确实当初他俩叫过于会计,不过于会计没同意。   韩占水继续道:“别你啊,我啊的了,当初我们都叫过你,但你自己不干,非要去村工程队那边跟韩支书干。”   于会计被韩占水戳得脸皮都没了,脖子一梗,说道,“那我现在后悔了,不成吗?我现在看着你和老吴两家,吃香的喝辣的,打心眼里羡慕了,想回来跟着春雷干了,不行吗?”   韩占水怒极发笑:“啧啧,老于,你是真不要脸了!”   “要脸干啥?我一家六口人,都张着嘴等吃饭。村工程队那头来钱慢,挣得也少,那仨瓜俩枣儿的,还不够你俩背一趟茶叶的。”于会计也彻底放飞了,要啥脸面?   韩占水道:“整个柴家坞,谁家不是一家五口人六口人的?别人咋就能养活?别说没用的,你就是眼馋了!馋我跟老吴了,所以又想进来占便宜了!”   “韩占水,你咋那么大的脸呢?是,我是来占便宜了!但占得也不是你的便宜,占得春雷的便宜,好吗?”于会计看向春雷,说道,“人家春雷还没说不同意呢,是吧,春雷!”   ……   韩春雷看着他俩你一问,我一句的争执着,他理解韩占水为什么会反对的如此激烈。   仔细想想,也不奇怪。   当初他们几个都是一起炒糖豆收破烂的,后来不好干了,大家就散伙了。   于会计去了村里的工程大队,他俩在家闲着,所以于会计的日子比他俩要过得要舒坦。   后来自己找人去翁家山收茶叶,往深圳背茶叶,他俩去找于会计,打算继续合作搭伙,但却被于会计以不安全为由拒绝了。   现在于会计看着他俩挣了钱,日子过好了,又想跑过来分一杯羹,韩占水自然心里不乐意了。   这事,就算老吴叔在场,韩春雷相信,他肯定也是反对的。   于情于理,反对都是正常的。   不反对,那才奇怪!   于会计看着韩春雷久久无话,突然说道:“春雷,这事我就听你的,你说让我干,我就干。你说不让我干,我绝无二话,立马起身就走!”   韩占水撇了撇嘴,讥讽道:“屁话!说的好像春雷不让你干,你还能赖在他家吃到年三十似的!   于会计瞪了他一眼:“你管我?”   “这事儿吧……”   韩春雷张了张嘴,随后拿起桌上盘里摆着的散烟,又给于会计和韩占水一人甩了一根过去。   接着,他自己也叼起一根。   咔吧!   他掏出兜里刘美君送他的黄铜打火机,洋气地点上烟,吸了一口,缓缓说道:“于叔,你想回来我这里背茶叶,那是看好我韩春雷。但是这活儿不比在柴家坞附近收破烂,光是来回一趟深圳就要个把礼拜。你是村里的会计,还管着村里工程队的日常账目,占奎叔那头能同意?”   “这个不碍事,”于会计笑道,“我家那个大小子,就是你付才兄弟,初中毕业后就死活不肯继续再念书。你要是能同意我来你这帮忙,我就让付才去接我的班,给村里当会计。他初中文化,又有我帮衬,村里这摊事能干明白!”   韩春雷一愣:“这也行?”   只听说国营厂子铁饭碗可以顶替接班的,头一次听说村里的会计也能儿子接老子的班!   于会计道:“我跟支书都说好了。支书也同意,他看得上我家付才!”   韩春雷一听韩占奎同意了,那就没啥问题了。   这于会计的脑子够活泛啊。   他抽着烟,点了点头,道:“我这边的确是用人的时候,既然支书那边肯放人,那我当然是欢迎于叔你过来帮忙的。”   于会计顿时面色一喜,激动道:“你同意了?春雷啊,你让我说你啥好?”   韩占水见韩春雷松了口,急了:“春雷,你怎么能同意他这个……”   “占水叔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韩春雷道,“我同意于叔过来帮忙,待遇也跟你和老吴叔一样,该怎么算就怎么算。但是有一点,他收茶叶,去梅家坞也好、去龙井村也罢,他去哪里收都行,就是不能去翁家山收茶叶!”   “这个我明白!”于会计不傻,听懂韩春雷这话里的意思,再三保证道,“翁家山是老吴和占水跑出了的,我肯定不能去抢他们的财路。”   韩春雷笑道:“对的,良性竞争,和气生财。”   韩占水见韩春雷都同意了,他还能反对啥?   不过他还是有些担心,问道,“春雷,既然你同意了,我也没啥好说的。但是我和老吴,再加上老于,我们收这么多的茶叶背过来……你那深圳的办事处,能吃得消吗?”   言下之意,担心供大于求,韩春雷那边崩了盘。   “这个完全不用去担心。”   韩春雷摇摇头,笃定道:“只要茶叶质量够好,不愁销路和市场。占水叔,你去过深圳很多次了,全友哥也没少跟你说过,以后深圳的人口,会越来越多,发展会越来越好,茶叶市场自然也会越来越大。我倒是觉得,要是于叔能从别的村子,也整一条收茶的新路子出来,也许是个好事!”   这不是韩春雷在安慰韩占水,的确是他的心里话。   如今才哪到哪啊?   现在深圳还只是“出口特区”,还不是“经济特区。”   等接下来国家一宣布,深圳要建立“经济特区”的消息,那深圳的人口还不得打着跟头的往上翻?   到时候,恐怕更大的问题,不是收上来的茶叶卖不完,而是市场突然出现巨大的缺口,一时间供不应求!   所以,这个时候有人愿意去冒险,开拓一条新的路子出来,韩春雷当然不会反对。   韩占水听完韩春雷的话后,仿佛吃了颗定心丸,脸色也缓和了许多,说道:“行,有春雷你这句话,我更没啥说的了!”   “放心吧,以后大家踏踏实实地往好了去干,这日子只会越来越红火!”韩春雷笑道。   韩占水站了起来,拍了拍于会计的肩膀,说道:“事也谈完了,那就走吧?怎么着?你还真想呆在春雷家蹭饭啊?”   “呃,春雷第一天回来,当然要跟玉珍妹子一家人吃顿团圆饭,要蹭也要下次蹭。”   于会计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下之后,人也轻松了不少,笑嘻嘻地说道,“占水哥……你刚才不是说去你家,让我嫂子炒几个菜,咱们好好喝几盅?”   韩占水:“……”   这姓于的,真能占便宜!   好事都让他占了,还想到自己家去蹭饭。韩占水白了他一眼:“你去打二斤散酒,别光带着一张嘴去,我叫上老吴。”   “还要自己带酒去啊?”于会计扭捏了下。   韩占水撇撇嘴:“你真他娘的抠啊,不白喝你的散酒,我跟老吴收茶叶背茶叶都有经验。”   于会计一听,顿时明了,乐滋滋地应道:“那中,这二斤散酒,我打了!” 第110章 支书厚脸皮   吃过了午饭,韩春雷没在家里待着。   直接骑上家里上个月刚买的二八大杠,去了趟红旗村。   他答应张喜禄,要给他二大爷家送五斤猪肉过去的。   张喜禄打小就没娘,是他爹把他拉扯大的。十四岁那年,他爹大冬天喝多了酒,掉河里淹死了。   没了爹娘,他一个半大小子,日子当然是有一顿没一顿的,多亏了他二大爷仁义,在那个艰苦的岁月里,省下口粮时不时帮衬他一把。   所以张喜禄不止一次两次跟韩春雷讲过,等他发了财,一定要给他二大爷过好日子,替他二大爷养老送终。   至于他们家别的亲戚,张喜禄倒是一个也没提过。   从深圳回来之前,张喜禄塞给韩春雷五十四块钱。   托他四块钱买五斤猪肉,剩下的五十块交给二大爷存着。   韩春雷提着五斤猪肉,按照张喜禄给的地址,找到他二大爷家。   他二大爷今年五十多岁,儿女双全,身体康健,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差,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张喜禄操心的。   韩春雷把张喜禄在深圳的一些情况说给了二大爷听。   老人家听完后,甚是老怀安慰,说这孩子小时候命苦,没过过啥好日子。现如今遇上韩春雷,算是贵人了。   非要让他家儿子出去买酒,要留韩春雷在他家吃晚饭。   韩春雷再三婉拒,放下猪肉和张喜禄交代的五十块钱后,便告辞回家了。   冬天昼短,等他骑车进柴家坞时,天已经擦黑了。   到家后,把二八大杠往院里一停,毛玉珍就问道:“你上哪去了才回来?你占奎叔来家找你,在屋里都等你一个多钟头了,说是有好事!你赶紧进屋去,妈去后面做饭。让你占奎叔留下吃晚饭。”   “嗯,好的。”   韩春雷进屋一看,村支书韩占奎,正在自家堂屋坐着呢。   韩春雷:“占奎叔,中午去了趟长河公社,让你久等了。”   韩占奎笑道:“不算久等,我上午去了县里,一直有事忙到下午才回得柴家坞。”   “我妈说,找我有事?”韩春雷给韩占奎散了根烟,问道。   “对,有事,还是一件好事。”   韩占奎接过香烟,划了根火柴点起烟来,说道:“是这样,现在报纸上广播里不都说改革开放了嘛,那我寻思着,咱们柴家坞是不是得跟上形势,也改革改革?我看人家红旗村老早就安上电话了。所以,村里今年也打算装一部电话。”   “装电话?这是好事啊!”韩春雷觉得柴家坞实在是太需要一部电话了,每次从深圳打电话过来,都要打到红旗村,然后让红旗村的人跑一趟柴家坞,第二天再往深圳打电话。   太麻烦了,有时候还不如拍一封电报来得快。   “你也觉得是好事啊?”   韩占奎笑着点点头,继续说道:“但是,我去县里也问过几次,安一部电话不便宜。咱们村的情况你也清楚,村部账上确实没啥钱。所以啊,叔今天过来找你,就是想让你村里做点贡献。”   “占奎叔你今天过来,就是让我出钱给村里装电话啊?”韩春雷微微沉默了下来。   韩占奎说道:“春雷,你是咱们柴家坞走出去,最有出息的后生,叔希望你能支持和回馈一下村里。”   “好你个韩占奎啊!”   毛玉珍突然从厨房出现在了堂屋,手里拎着根大勺,怒道,“老娘刚才问你找我家春雷啥好事,你愣是不说!原来是想让我们家春雷掏钱啊!这是你妈屁的好事儿!不掏,不掏,我们家春雷坚决不掏这钱!”   “玉珍妹子,你冷静点。”   韩占奎被毛玉珍突然凶神恶煞杀出来,吓得往后一躲,他知道毛玉珍这婆娘啥事都干得出来。   “冷静不了!你别打我家春雷的主意,还有,刚刚拿的那一斤白糖,还有大丰收,都给老娘退回来!”毛玉珍说着就要去拿桌上的东西。   “不是。这个跟白糖香烟是两码事。”   韩占奎赶忙把桌上的东西往里头挪了挪,急道,“玉珍妹子,你听我说完嘛!村里也不白让春雷掏钱。”   “怎么不白掏!一个个的,尽想着从我们家春雷身上占便宜!呸!想得美。”   “不白掏,真不白掏。”韩占奎赶紧解释道,“春雷在外头做生意,总要往家里打电话吧?你在家里,要是有事,不也要给春雷打电话吧?”   毛玉珍呵呵一笑:“那我不会在自己家里安一部,为啥便宜你们?”   韩占奎陪笑道:“妹子有所不知,这电话只允许公家安装,私人是申请不下来的,有钱也不好使。”   毛玉珍一愣。   韩占奎继续道:“春雷替村里安装电话的钱,就算是预交的电话费了。你们家什么时候用完这些钱了,什么时候到村部打电话,再交电话费。成不?”   “预交电话费?”毛玉珍面色稍霁,拿着大勺指着韩占奎道,“那你说,你打算让我我家春雷掏多少钞票?”   “我问了红旗村,他们的花销。装电话得拉电话线,总共要一千。县里能补贴一半,村里能拿出一百来,所以,春雷再出四百就行了。”   “四百?你特么来我家吃天年呢?”   毛玉珍又上头了,怒火冲天地骂道,“韩占奎,亏你个说得出口!四百块钱打电话,那他娘的得打到什么时候去?四百块钱,我存在银行里,一年得多少利息?!不成!绝对不成!韩占奎,你去别家,别打我家主意。”   韩占奎苦笑道:“别家吃饱肚子都费劲,哪有你家春雷有钱?”   “那也不行!”   毛玉珍放下大勺,拿起了门后的扫帚,这是准备要拿扫帚把韩占奎给赶出门去了。   “妈!”   韩春雷怕毛玉珍下手没个轻重,弄出事来,赶紧给拉住了。   说实话,他对掏四百块钱帮村里安部电话,心里并不怎么抵触。   韩占奎说得没错,他在深圳做生意,总要往家里打电话。家里收购茶叶的各种事情,有时候也需要给他打电话。   几次茶叶生意做下来,手上有钱了之后,他也想过给自己家里安部电话。   但是托人问了才知道,   这个年月,因为国家技术力量薄弱,线路十分有限,电话完全是稀缺资源。通常都是公家单位才给安装电话,至于私人,除非是一定级别的,不然再有钱电信局也不给安电话。   所以别说他家里安电话了,就是他在深圳的办事处,想安电话都不可能。   李家俊的广源茶楼是挂靠在街道,通过街道办走了申报手续,才勉强有安装电话的资格。尽管如此,他也是求爷爷告奶奶的弄了大半年,才安上了这部电话。   他现在特别能理解,那些私营公司为什么要挂靠到国营单位来,如果不是挂靠企业,很难做大,连装个电话都难如登天。   现在,既然有了给村里安装电话的机会,他简直求之不得。其实就算今天韩占奎不上门来说,他原本也准备趁着过年这会儿,跟韩占奎打听打听安电话的事。   更何况,四百块不白花,还能抵电话费呢。   不过老妈不懂这些,心疼钱,怕是不好做通思想工作。   他想了想后,看向韩占奎,说道:“占奎叔,我是柴家坞人,能为村里做点贡献,我觉得这是光荣的事情。但是,这毕竟是四百块钱,不是四块六块的,这不是一笔小钱!我妈刚才说的也没错,这要是用来抵扣电话费,得扣到啥时候?所以我想啊,咱们能不能打个商量,这四百块钞票呢?我出!但是村里呢,也能不能想想法子,从其他方面,给我们家来点象征性的补偿?”   韩春雷一边说着,一边朝韩占奎使了使眼色。   韩占奎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韩春雷是担心毛玉珍这关不好过啊。   但是,补偿……   他苦笑一声,说道:“春雷,要是村里能有啥值钱的东西拿来补偿你,也不至于跟你开口,打你个人的主意啊。这象征性的补偿,我想想……”   他看着韩春雷年轻稚嫩的模样,忽地,眼前顿时一亮,急忙问道:“春雷,你写过入党申请书没有?” 第111章 真香回头草   “入党申请书?”   韩春雷摇了摇头,表示满意   “写过,写过了!”   毛玉珍扯了扯儿子的袖子,把他拉到后面,急道,“我家春雷,一直积极向组织靠拢。之前上中学那会儿,就已经写过入党申请书了。你自己写过,咋还能忘了呢?”   韩春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是真不知道自己写过入党申请书啊。   毛玉珍又对韩占奎道:“当时写完申请书,还是直接交给你这个村支书的,你也忘啦?   韩占奎闻言,也是一脸将信将疑道:“上中学那会儿,该是三四年前的事,孩子自己都不记得了,我哪记得住?算了,春雷今年有十八了吧?”   毛玉珍点头,道:“我们春雷是农历十二月的生日,刚满十八不到一个月。”   “满十八了就好办啊。”韩占奎道,“春雷既然写过入党申请书,又年满十八岁,还这么努力为村里做贡献,一个入党积极分子是没跑了。只要他以后继续严于律己,两年内,村里一定推荐他入党。怎么样?够光荣吧?”   “一人入党,全家光荣,我家春雷要是能入党,当然光荣!但是你说要两年内,就是要等呗?!不能现在马上立刻入党?”毛玉珍不满道。   “妈,入党这种庄重严肃的事情,你怎么还能讨价还价?”   韩春雷急道:“占奎叔就算想照顾我,不也得按照组织程序办事?”“对,春雷这么说,有点入党积极分子的样子!组织又不是我家开的,凡事都要讲纪律,讲规矩,一步一步来。”   韩占奎不慌不忙地坐了回去,喝口茶,继续说道,“只要春雷入了党,以他现在的能耐,指定能进村委,当村委委员。”   “嗯?我们家春雷,真的能进村委?”   在毛玉珍看来,春雷挣了钱,给乡亲们送东西,大家说春雷的好话,她在村里面也算有面子。   但是,这面子虚得很,也费钱。   要是自己儿子能入党,能进村委,当个村委委员,那简直就是光宗耀祖。   在柴家坞里,绝对是个人物。当初孩子他爹在着的时候,在村里的人缘好,一直想入党,想进村委,可最后都没如愿。   要是春雷能替他爹完成未了夙愿,这么点年纪就入党进村委会,那这四百块钱倒是花得值了!   毛玉珍警惕地问道:“韩占奎,你不会是想骗我家春雷出这四百块钱装电话,忽悠老娘的吧?”   “咳咳咳……”韩占奎猛地一顿咳嗽,气道,“你这老娘们,咋说话的?我韩占奎几十年党龄的人,能干这事?”   “那行,这回信了你!”毛玉珍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韩占奎问道:“这么说,你同意了?”   “同意了!”毛玉珍点点头。   韩占奎脸上一喜:“那成,春雷啊,这钱……”   “等下,”毛玉珍突然又道,“韩占奎,要是到时候我家春雷入不了党,进不了村委,老娘直接去掀了你家屋顶!”   “妈……”韩春雷觉得老妈这话过分了。   韩占奎却无所谓,摆摆手,道:“行,到时候要是这样,我家屋顶随你掀!”   “只要你韩支书说话算话,我毛玉珍能干那事?”   毛玉珍嘿嘿笑道:“这茶都没味儿了,我再给支书沏壶好的!前几天他老吴叔刚收上来的好茶叶。”   “用不着,用不着。”韩占奎摇头,拦道,“你给我好茶我也尝不出啥好来,白糟蹋了好东西!”   毛玉珍:“那支书今晚在我家吃饭呗?我给你们炒俩肉菜下酒,再开瓶洋河大曲!”   韩占奎:“家里做着我的饭呢。玉珍,你就别忙活啦!”   “那支书抽好烟。春桃,春桃啊,去我那屋的柜子里,再给你占奎叔那几包红双喜出来。”   毛玉珍的热情,让韩占奎简直手足无措。   韩占奎连连摆手,道:“玉珍啊,你就别忙活了。我跟春雷说完话就走。”   “行行行,你们男人,谈你们男人的大事!下次再来我家吃顿好的!”   毛玉珍一边说着,一边去了厨房。   韩春雷见毛玉珍一走,便道:“占奎叔,那装电话的事就这么说定了。”   韩占奎嗯嗯两声,又道:“除了这事,还有一事,叔想跟你说说。”   “啥事?占奎叔你说呗。”韩春雷笑道。   韩占奎道:“就是你……你婶子的娘家兄弟……改主意了,也想帮你收茶叶。”   韩春雷一听,愣了愣。   韩占奎在翁家山的几个舅子,之前不是说怕得罪供销社,不愿意替自己收茶叶,死活都不肯掺和这摊买卖吗?   怎么又改主意了?   刚刚是于会计,现在是韩占奎的舅子,都说想要帮自己收茶叶。   怎么一个个的,都想着吃回头草了? 第112章 新年新气象   韩占奎看着韩春雷不说话,更觉不好意思了。   毕竟之前,是他那几个舅子哥说不愿意干的。   现在又屁颠屁颠让他这个当姐夫的来找韩春雷说情。   说实话,他也臊得慌!   韩占奎叹息一声,说道,“这回,想跟你干的是你婶儿娘家的老三。平时他们家的茶山,是老大和老二管着,老三就是打打下手,他这不是看着占水和老吴,收茶叶挣了大钱,心思就活了吗?上次你婶子回娘家,他就偷摸找你婶子说了。你婶子呢,又回来跟我说。哎,你说这事,当初让他干,他偏不干。现在……你看,这事闹得……”   “哦。那他是就想收茶叶呢?还是也往深圳背茶叶?”韩春雷又问。   “就他这怂包软蛋,让他背茶叶去深圳,腿肚子都得转筋。他就替你收收茶叶吧。”韩占奎说道。   “哦。”韩春雷点了点头,没有马上说话。   韩占奎见状,说道:“春雷,你要是为难,我这就回去跟你婶子推掉这事。”   “倒不是为难!”韩春雷道,“占奎叔,不蛮你说。今天上午,于会计也来跟我说了这个收茶叶的事。”   “这事我知道。”韩占奎确实知道这事,不过他没想到的老于这老小子动作这么快。   韩春雷说道:当时占水叔也在,我也当着占水叔的面,跟于会计表了态,收茶叶可以,钱也都跟占水叔他们一个算法。只是于会计不能在翁家山收。占水叔和老吴叔他们辛苦了那么久,好容易摸出来的路子,不能叫人白辛苦咯。”   说罢,韩春雷苦笑一声,道:“叔,你这小舅子偏偏还是翁家山的人,你说这事……”   韩占奎懂了,随即说道:“叔明白了。你婶子家就是翁家山人,他们要真收起茶叶来,翁家山这一片,恐怕都得归了他们,这是要断占水和老吴来钱的路啊。这祸祸人的事,咱不能干!”   韩占奎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砸吧了两口,又看向韩春雷:“春雷,你看这样行不。我回去做做他们的工作,要是我那小舅子肯去别的村子收,你就给他个机会。但是他们自家山上的产出——”   “自家山上的产出就算他自个儿收的。这个相信占水叔他们也能理解。”   “行,那叔心里就有谱了!”   ……   ……   按农历,这个月是小月,没有大年三十。   所以,韩春雷回家的第二天,腊月二十九,就是除夕。   天大地大,过年最大。   除夕一大早,韩春雷和姐姐、弟弟、老妈一起,贴年画、贴春联、摆供桌,请祖宗。   忙完这些,就要准备年夜饭了,这是毛玉珍和韩春桃的事。   韩春雷则带着老幺韩春风在院子里放炮仗。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引来了一群村里的小孩扒着墙头看。   等到太阳落了山,各家各户都关了门,齐齐整整吃年夜饭。   除夕过后就是新年。   韩春雷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即便是新年的第一天,他也还是按照平时的习惯,早早起来。   起来后,给自己倒一杯温开水,打开广播。   “……今天是1980年2月16日,农历正月初一。我是播音员夏青……”   还是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旋律啊。   韩春雷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去深圳之前的日子。   一杯温开水缓缓喝下,新的一年拉开了序幕。   ……   春节期间,韩春桃的主要任务是相亲。   这时候没什么农活,正是农村青年男女乡亲的最佳时机。韩春桃模样好,又能干,喂猪种菜操持家务,样样都拿手,虽说有个妈是出了名的泼辣户,但是架不住韩家有个在广东发了财的儿子。   所以,来韩家提亲的人,简直能踩破了门槛子。   毛玉珍也知道前两年是自己耽误了韩春桃,所以这回也是铆足了劲想把女儿嫁出去。   她的人也都不赖,其中有一个还是县机械厂的工人,中专生。   这天,韩春桃从外面相亲结束,回到家,一脸晦气:“妈,那男的得过天花,脸上长着一堆小麻子。这还没怎么着呢,就问我能带多少嫁妆过去。怎么?我韩春桃是没人要了吗?还要倒贴啊?美不死他!”   “啥?得过天花,麻子脸?狗日的。我还以为是个中专生,正合适呢!桃儿,不急,这种人咱不要。妈再给你挑个好的!”毛玉珍安慰道。   “妈,你还是歇歇吧。我也想过两天清净日子。不急着嫁人。”   “怎么不急!你以前不是挺急的吗?你说你这过了年都二十六了,谁家二十六的大姑娘还在家里的……”   “我二十六没嫁出去是我造成的吗?还不是因为……”   好好的,母女俩又开始吵了起来。   韩春雷听着也是满脑子要炸了,看来这大龄剩女的问题,甭管是四十年前,还是四十年后,都是家庭的主要矛盾啊。   他叫上老弟韩春风,一起出门走亲戚、躲清静去了。 第113章 离家返深圳   要说起来,韩春雷他们家,其实也没几个亲戚可以窜门的。   他爹韩有忠这头,也就剩了大姑这一门亲戚,就是在红旗村的大姑家。   之前一直都有走动的。   他那个被打成右派的姑父,年底的时候给放出来了。不过关了这些年,身体也垮了,书也没法回学校教了,就天天在家躺着,脾气也变得古怪,动不动就发火。   大年初一那天,他一大早就去拜了年,买了点日用品,最后还给大姑留了一笔钱。   至于他妈毛玉珍这。   倒是有两个舅舅,也都住在长河公社这一片。   但是,前两年他们家日子不太好的时候,他妈时不时带着他们姐弟三人,回娘家打秋风。有一次跟大小舅妈都吵了起来,还把小舅妈的脸给挠花了。   自那以后,也就没了走动。   今年他们家日子好了,毛玉珍破天荒的准备了两份猪肉、白糖还有烧酒,让韩春雷带去舅舅家拜年。   韩春雷知道,老妈一来是想跟两个舅舅缓和下关系,毕竟当年再怎么闹得不愉快,但他们确实从两个舅舅家打了不少秋风,在那个艰苦的岁月里,亏了两个舅舅时不时接济。   二来呢,老妈多多少少有一点想在两个舅妈面前显摆的意思。   但甭管怎样,亲戚关系缓和,破冰回暖,这是好事。   走完两头的亲戚,也就到了初三四了。   这边有规矩,春节头两天,不好走其他人家。   等过了初四,韩春雷才去了曹天焦家。   一来是给他拜个年,二呢也是想请他帮忙留意一下印刷厂的问题。   刘美君画的包装,让韩春雷认识到产品包装的重要性,以及礼品市场的缺口。   但他只是个体户,印刷量又少,深圳那头没有哪家印刷厂愿意接他的单。   所以这次回来,他也想看看杭州这边有没有路子。老家这边,他认识的人很有限,所以只能托托曹天焦,他搞废品私人回收站,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人头熟,人面广。   果不其然,他跟曹天焦一打听,老曹还真认识印刷厂的人。他办事效率很高,当下就张罗着联系印刷厂里的人。   不过,得到印刷厂那边的消息,并不理想。   因为这家印刷厂是个体的,还就在萧山。个体厂子的好处,不言而喻,不计较订单量的大小,有活儿就干!   但问题是这是个体印刷厂,所以技术很薄弱。印个黑白图案的还可以,让他们印彩色图案,质量就堪忧了了。   而且因为是个体印刷厂,彩色的油墨还不好搞,人家老板不敢接这个生意。   于是乎,又没戏了。   此事也只能暂时搁置。   无奈之下,韩春雷只让曹老板再帮自己留意看看,有没有技术力量稍强些,又愿意接自己这种小单子的印刷厂。   老曹当然愿意帮忙,毕竟这对他来说,也不是特别难的事。   就这样,日子过得飞快,眨眼间就到了大年初八。   韩春桃的相亲还在继续,韩春雷则已经告别家人,坐上了返回深圳的绿皮火车。   回深圳的日子是一早就定好的,杭州往返深圳每天也就这么一趟车。   所以当韩春雷下了火车,走出罗湖火车站时,阿雄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他了。   “雄哥。你怎么来接我了?”韩春雷有些意外。   “我拉了个客人到车站,算了下你今天回来的时间,正好可以等你一起走,顺路兜你回湖贝村!”阿雄笑着接过韩春雷的行李包,拉开车门让韩春雷先上车。   “你也不怕等空咯!”   “那不至于!春雷你做事靠谱,真要是今天回不来,铁定会给我摇电话的。”阿雄笑道,“坐好咯!咱这就回家!”   “好嘞!”   出租车一路飞驰,窗外的景物刷刷刷地不停在变化。   韩春雷发现,深圳的大发展速度,完全没有因为春节而放缓。那些正在施工的楼房在这十多天里,似乎又建高了不少。   “雄哥,你们这年过得怎么样啊?热闹吗?”韩春雷问道。   “热闹啊!从我阿爸被抓进去之后,我们家好久唔咁热闹了。”阿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笑着道。   “哦哦,话说起来,叔叔也差不多快要出来了吧?”   “快了,开春就能出来。他要回来,肯定唔敢相信,现在深圳可是大变样咯!”   “是啊,日新月异,肯定大变样了!对了,红姐,喜禄他们都好吗?”   “好啊!哦对了……”   突然,阿雄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在汽车上的手套箱里翻了翻,拿出了一份红色的请柬,递给了韩春雷。   “咦?”韩春雷格外诧异,问道:“这是?” 第114章 茶商有协会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阿雄目视前方,专心开车。   韩春雷满心疑惑打开请柬,上面写道:   韩春雷同志:   新春伊始,深圳市茶叶交易协会,即将迎来第二届全体大会。   深圳市茶叶交易协会,是由深圳市茶叶经营者自愿参加的,受市工商联监督和指导的非营利性社会组织。   自成立以来,规范会员企业经营行为、整合行业资源,促进行业自律,有效推动了深圳市茶叶交易的发展,为我国的改革开放事业贡献了自己的力量。目前,会员企业已经达到30多家,成为一家综合实力相当雄厚的协会。   今日,我会诚邀您于1980年3月2日,下午14:00,莅临东门墟四季酒楼二楼。届时,全体会员坐而论道,规划前景,共谋商机,并肩发展!   深圳茶叶交易协会   1980年2月20日   整张请柬用的是烫金铜版纸,光滑挺括。请柬里的内容是用钢笔书写的,字迹清秀隽永,落款上还盖了“深圳茶叶交易协会”鲜红的印章。   “什么时候成立的茶叶交易协会啊?不过这请柬,倒是挺正规的!应该不是骗子吧?”韩春雷开玩笑道。   “哪有这么正规的骗子啊?”阿雄笑着说道,“你回老家的第二天,嗯,就是腊月二十七,茶叶协会的人就来我家找过你了。不过这请柬是年初五他们派人送来的,还给了我一盒红双喜香烟,让我一定要转告你,让你务必参加。喏……”   说话间,阿雄指了指仪表台上的那盒烟,道:“就是这包红双喜,我还没开封呢。啧啧啧,给你传句话,就送我一包红双喜。出手够大方的,说明人家对你这个茶叶办事处很重视啊!”   “重不重视不知道,但出手的确挺大方的!”   韩春雷笑道。   不管怎么说,深圳茶叶交易协会主动邀请自己参加,他认为这是对办事处的一种认可。   这是好事。   如此庄重认真的邀请,让他对这个行业协会第一印象非常好。   再者说,行业要想规范,的确需要这么一个行业协会。无论是价格战,还是恶意竞争,都可以通过行业协会进行协调和对话。最终得到解决。市场经济下,同行之间的矛盾和摩擦会一直存在,但只要有行业协会存在,就有可调和的空间。   当然,进入行业协会,也有利于帮助大家扩充人脉!   毕竟如今能够投身商海的人,可都是未来“先富起来的”那批人,都是接下来几个时代的弄潮儿啊!   韩春雷愿意和这些人成为朋友,甚至合作伙伴。   所以这个会议,他决定参加!   ……   到了3月2号这天。   吃过了午饭后,韩春雷换上了一身咔叽布料中山装,一双锃光瓦亮的牛头牌皮鞋,拎上一个印有“上海”字样的手提皮包。   然后,坐着阿雄的的士,来到了东门墟四季酒店门口。   四季酒店,算是东门墟一带颇为拿得出手的一家酒店了。   一栋四层楼的欧式建筑,下面两层是餐厅,上面两层是宾馆。   茶叶交易协会对这次全体大会也是非常的重视,直接将整个二楼包了下来,入口处还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进行登记。   “您好,我是来参加深圳市茶叶交易协会第二届大会的。这是我的请柬!”韩春雷将那份烫金请柬递了过去。   “请再出示一下您的介绍信。”   “有了请柬,还要介绍信?”   “是的,介绍信和请柬需要一起使用。要不然,有人捡了我们协会会员的请柬,进大会去招摇撞骗,怎么办?”   “这倒是。”   80年初初期,全国还没有统一的身份证,介绍信某种程度上起到身份证的作用,韩春雷出门自然也会随身带着。   韩春雷把自己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兹有我村入党积极分子韩春雷同志,前往深圳,开办龙井办事处,请有关单位给予方便。”   落款处盖着柴家坞村委会的印章,还有村支书韩占魁的签名和手印。   说起来,这封介绍信,还是回深圳前,韩春雷找韩占魁新开的呢。没想到倒是在这里先用上了。   “韩春雷。”小伙子拿着介绍信对照了请柬上的名字,“原来係搞歪门邪道嗰个。”   “你说什么?”   小伙子的声音不大,加上说的又是粤语,韩春雷一时不敢确定自己听到的内容。   “冇嘢啊。在这个地方签字就可以了。”小伙子一脸的平静坦然,递过来一支钢笔,示意韩春雷在签到表上签字。   “不是,你刚刚说什么歪门邪道?麻烦你把话说清楚。”韩春雷没有去接钢笔,而是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小伙子似乎没想到韩春雷能听懂粤语,面上有了一丝的尴尬和错愕。   韩春雷又问:“刚才那些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说得很明白了,听不懂就算了。这到你要是不签,麻烦不要耽误我工作。后面还有人等着签到。”小伙子看了看韩春雷的身后道。   韩春雷自问自己脾气算好的,这会儿也听得莫名有些冒火,他正了正身体,直接挡住了小伙子的视线,打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正在这时,一个四十来岁中年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韩春雷时,他停下来脚步:“诶!春雷仔来了!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   韩春雷听他这么叫自己,以为是朋友。   但细一看对方,并不认识。   他疑问道:“您是……”   “我叫陈永攀,深圳茶叶交易协会的副会长,你的那份邀请函,还是我亲自送过去的呢。”   “陈副会长你好!”韩春雷伸出手来,和陈永攀礼貌性地握了握手。   “春雷仔,这么小年纪,就打响了龙井办事处的名号,真是年轻有为啊!来,里面请!我们里面说话!”说着,陈永攀直接招呼着韩春雷走了进去。   这时,酒店的餐厅已经被布置成会议室的样子,一长排桌子排列整齐,盖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着茶水和一些简单的粤式甜点。   陈永攀帮韩春雷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道:“春雷仔,你刚刚在门口这是——?”   “哦哦,刚才那位工作人员说话有些不中听。我正打算跟他理论理论。”韩春雷说道。   “哎呀,春雷仔啊。”陈永攀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一脸语重心长地道,“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唔介意。人呢,出来混还是不要搞特殊化比较好啊。有老话叫枪打出头鸟,就是这个意思。你嗰个性格呢,确实也是莽撞了一点,唔怪得人家睇你唔顺眼啊……”   韩春雷听这个陈副会长说话,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   自己刚才在门口莫名其妙被人夹枪带棒地说了一顿,结果这陈副会长什么也不问,一句话就给自己定了出头鸟的性了呢?   还有,自己的性格,怎么就莽撞了呢?   细品着从门口到会场……   韩春雷面色微微一变,这深圳茶叶交易协会的所谓第二次全体大会,感觉有点不对味儿啊! 第115章 会长段盛昌   果然!   陈永攀接下来的话,很快就验证了韩春雷的猜测。   话里话外,陈永攀都在敲打着韩春雷,说他在坏规矩。   一会儿说韩春雷给客户送赠品,这是在变相降价,恶意扰乱市场价格秩序。一会儿说韩春雷的免费试喝活动,类同恶性竞争,损害其他同行的利益。搞得一个个茶楼都要求其他茶商门搞试喝活动,回馈茶楼的茶客。   说着说着,又说到了韩春雷推出来的手绘包装袋,说这是学资本主义的歪风邪气。要是大家都跟他这么学的话,都枉顾茶叶质量,拼包装好得了!   “你個种做法,不係莽撞係咩啊?年轻人啊——”   “等等,陈副会长。”   韩春雷忍无可忍,强行打断了对方的胡搅蛮缠,说道,“批斗了我这么久了,也累了吧?不吐让我也说两句?”   “怎么?后生仔,你仲唔服气?”   陈永攀的面色微微一冷,他转头看了看四周,说道,“你想讲嘢,当然有你讲嘢的时候,但唔係现在。现在,深圳茶叶行当里有头有脸的人,差不多都到了。咱们……开会先!”   言毕,他站起身来,也不理韩春雷,自顾自去别处坐了。   “我草……”   韩春雷非常鄙视这种权限狗的霸凌。   不过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会场中已经来了不少人,这些人之间似乎都很熟稔,三五成群的坐在一起。   唯有他韩春雷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接着,陆续有人进入会场。   韩春雷稍稍数了下,会场中约莫来了有三十几号协会的会员。   但自始至终,自己的左右身边,都空着好几个位置出来。   很显然,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被茶叶协会的人给孤立起来了。   果然这会不对味儿。   几分钟后,大会正式开始。   大会主持人,是茶叶交易协会的会长,名叫段盛昌。   此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的样子,但头上已经有不少白头发。   按照会议材料上的介绍,段盛昌是市茶叶供销公司的总经理,上任近十年了。在深圳茶叶这个行当里,德高望重。   台上的段盛昌,先是简单回忆了一下去年年底深圳茶叶交易协会成立的情况,又说了一下茶叶市场的美好前景,紧接着是介绍了老成员,和今年刚刚入会的新成员。   韩春雷发现,深圳茶叶交易协会刚成立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最初发起的是十三家企业,到过完年已经增加到了二十一家。   像他这样受邀参加会议的,应该是协会下一步要发展的目标。   在各家企业的资料里,韩春雷注意到,除了一家叫鑫明茶叶的,经营的茶叶种类涉及龙井外,其他会员企业销售的都是普洱、乌龙之类的茶叶。   就在这时,台上的段盛昌,介绍到了韩春雷。   “诸位会员,去年,东门墟新开了一个龙井办事处,大家应该都有听说吧?办事处的韩春雷同志,今天也受邀来到了我们的会场。”段盛昌说着看向一旁的陈永攀。   陈永攀点了点头,向着韩春雷的位置看去。   “嗯。”段盛昌顺势也看了过来,把目光落在韩春雷身上,笑道,“小韩同志很年轻啊。据我所知,小韩同志在过年前推出的手绘礼品装茶叶,很受欢迎。在节前的茶叶市场上,堪称一枝独秀!年轻人脑筋赚得快、有冲劲是好事,万象更新,这样的年轻人,值得鼓励啊!不过呢……”   段盛昌顿了顿,话锋一转,说道:“传统的生意规矩,也还是要守的,得注意方式方法。大家说,对不对啊?”   “段老说得对!”   一个穿着绿色军便装的年轻人站了起来,高声喊道,“俺们虽然不是深圳本地人,但既然来了深圳,就守深圳做生意的规矩。别人是什么包装,俺就是什么包装。别人什么价,俺就什么价。这个什么手绘不手绘的,标新立异,哗众取宠!大家都像他那样搞,都学花里花哨的,那还要不要搞质量取胜,以优品取胜了呢?”   “你这位同志的声音很洪亮嘛,你是?”段盛昌问道。   “俺叫魏大军,古树普洱办事处的。”绿色军便装的年轻人高声回道。   陈永攀站起补充道,“魏大军是今年刚加入协会的。”   “嗯,魏大军同志的发言很有觉悟,非常注意团结,我觉得就很好嘛。”   段盛昌笑着点点头,示意魏大军坐下,然后对会场众人说道:“接下来要发言的同志,请都先自报一下家门。今年,我们有很多新的企业加入协会,很多人是彼此不认识的,先自我介绍下一年,方便大家相互认识。”   啧……   韩春雷嘴角一扬,心中不禁冷笑,呵呵,看这架势,是要轮番上来捶老子啊?斗…地主吗? 第116章 请放马过来   “段会长好,各位会员兄弟好,我是鑫明茶业的张列明。我要代表我们鑫明茶业说两句。”   陈永攀的妻弟,鑫明茶业的张列明站了起来。   张列明是老面孔了,段盛昌自然认识。   段盛昌伸了伸手,示意道:“列明,你有什么想法,就大声说出来。”张列明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朗声道:“要我说呢,韩春雷同志要独树一帜,搞自己的茶叶包装,我认为这是他的自由,谁也没权利拦着不让这么干。但前提是,不能因此损害其他同行的利益。所以,我建议茶叶协会应该关键时候发挥职能,对他们家这种包装的茶叶,限定销售数量。比如,一个月只允许他卖二十斤,这不过分吧?”   张列明的建议,瞬间得到了多数人的支持。   “对,得限制他们家礼品装龙井茶的数量!”   “我觉得每月二十斤的销售额度还是太多,我建议十五斤就够了!不然,花里胡哨搞多了,伤害的还是广大市民的利益。”   “要我说啊,光限制销售额度根本就不行。万一人客户找上门去,他还能不卖?要根本性解决这个问题啊,必须限制他的经营范围,最好是让他从东门墟搬出去!”   “还有,还有!”   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中年妇女,满脸激愤杜喊道:“他搞的那个茶楼试喝的活动,必须停掉!这是我们永辉茶业的意见。”   “停掉,停掉!”   “不准给赠品!”   “有理!有理!”   “茶叶的定价必须统一,不能仗着自己有第一手货源,随便拉低市价!”   “对!这点很重要!”   ……   整个会场,成了茶商们批斗韩春雷的海洋!   群情激奋之程度,都快赶上十年前葛萌小将们的胜利大会了!   “静一静,大家会儿静一静!”   在段盛昌的几次干预下,会场逐渐得到些控制,茶商们纷纷安静了下来。   段盛昌看向韩春雷,说道:“小韩同志,现场高涨的气氛,你也感受到了。大家伙儿的意见,你也听到了。作为协会的会长,我必须尊重大家的意见,现在呢,我给你两条路,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韩春雷笑了笑:“段会长,请说。”   “第一条路呢,你不要再搞特殊化,什么赠品什么试喝,这些歪门邪路子就不要再搞了。别人怎么卖茶叶,你就怎么卖,时刻跟同行们站在一条水平线上,保持高度统一。我想这样,以后大家都不会再找你麻烦。”   韩春雷哦了一声,又问:“那第二条路呢?”   段盛昌摇摇头:“我建议你最好不要选第二条路。”   韩春雷说道:“段会长先说嘛,选不选是我的事。”   “你这年轻人,真是倔!”   段盛昌道:“第二条路,就是搬出东门墟!”   “啧啧啧……真把我当地主了?”   韩春雷怒极反笑,道,“你们今天开这场批斗会,就是要打我的土豪,分我的田地啊?”   段盛昌怎么会听不出韩春雷话中的讥讽之意。   不过他不为所动,淡淡地说道:“小韩同志啊,听我老人家一句劝,选第一条路,才是你的正道。”   韩春雷问道:“我要是都不选呢!”   “那你这就是违反协会的章程!”身为副会长的陈永攀大喝一声。   韩春雷呵呵一笑:“我今天只是受邀参加会议,并没有说我要加入你们这个所谓的协会。我既然不是协会的人,当然没有违反章程这种说法。”   啪的一声!   段盛昌拍桌大声质问:“韩春雷,你这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要破坏深圳茶商的大团结了?”   “这不是破坏团结,是洁身自好,不跟你们同流合污!”   韩春雷用鄙视的目光,扫视着在场所有人,说道,“深圳都改革开放了,你们还在这里玩平均大锅饭那一套,简直是让人笑掉大牙!今天,我韩春雷就把话放在这里,如果茶叶协会是一个积极向上的协会,鼓励大家良性竞争,那我愿意加入!但要说还是搞老三样,那就你们关起门自己跟自己玩吧!还有,我不会搬出东门墟的,那个地方,是我真金白银租下来的,签了整整十年合约!放心,就算你们走了,我也还在!”   说罢,他抓起公事包,举步往外走。   到了会场出口处。   突然,跑出一个身材瘦削,长相略有几分獐头鼠目的中年人,拦住韩春雷的去路:“韩春雷,这里是我们茶叶协会的会场,怎么容你说走就走?”   这人韩春雷有印象,在企业资料里看过,好像是一家叫白马茶业的负责人,叫沈融。刚进会场的时候,他一路跪舔着会长段盛昌、副会长陈永攀、还有张列明等几个茶业巨头。   莫名其妙,韩春雷看着他,就一阵反胃,忍不住皱起眉挥了挥手:“姓沈的,你恶心到我了。”   “随你怎么骂,”沈融不恼,说道,“觉得我恶心的人多了,你算老几?”   韩春雷微微一笑:“所以你长着一脸舔狗的样子。让让,好狗不挡道!”   沈融没有让开,继续说道:“刚才段会长说了,你要是不跟我们站在一起,那你就是要与全深圳的茶商同行为敌!”   “起开!”韩春雷用力将他拨开,自顾走了出去,走出几步,又陡然转过身,说道:“就算与你们为敌,又如何?你们才多少家茶叶公司和企业?真能代表全深圳的所有茶商了?改革开放了,市场竞争将会越来越激烈。如果面对日新月异的市场变化和竞争,你们还是抱残守旧,玩谁不听话就打压谁的老套路,那你们终将被这个时代所淘汰!我韩春雷等着你们,尽管放马过来!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言罢,扬长而去。   这次,他打算刚到底! 第117章 未雨先绸缪   韩春雷出了大门,走得果断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大门的另一边,会场内,陡然安静,寂然无声。   “狂妄!自大!唔知天高地厚!”   终于,茶叶交易协会的会长段盛昌,在大厅内咆哮而起,“韩春雷这衰仔,完全没把我哋协会放在眼里。真是癫癫的——唔识死啊!”   “段会长说得对!”   陈永攀站起来,义愤填膺地说道,“原本我哋还想着,和这衰仔好商好量。但是,他不领情!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对他客气了。”   “两位会长,你们就说,怎么干吧?你们怎么说,咱们所有会员就怎么干!”白马茶业的沈融第一个响应道。   “对,你们怎么说,大家就怎么干!”   下面的会员竞相附和着。   段盛昌看了看陈永攀,办法倒是有,但是不适合他们这个级别的大佬说出来,显得小家子气了。   陈永攀会意,转头看了看张列明。   张列明会意,点了点头。   显然这都是一早就彩排过的。   张列明清了清嗓子,喊道:“姓韩的外地佬这么叼,就是仗着现在整个深圳,做龙井茶的人少,没有人和他竞争。所以他做得风生水起,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不把规矩和其他同行放在眼里。所以今年,我们鑫明茶业准备加大龙井茶的业务,让这衰仔的钱,没那么好挣!”   “张经理这个办法好。没有道理把一整片空白的市场,便宜了这个衰仔。我们永辉茶业也可以适当地增加一点龙井茶业务!”   永辉茶业的那位中年短发大姐支持道。   沈融也表示道:“我们白马茶业也可以卖点龙井茶。不过你们要有好的货源,一定要介绍给我。我可不想拿二道贩子的龙井茶。”   “其实我有一个想法。”   座位席的最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声音,引得众人的目光纷纷向后看去。   这个小伙子,大伙儿都有印象,他就是刚刚在门口负责签到的。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小吴同志是我们茶叶供销公司的办事员。”   段盛昌介绍完小伙子的身份后,问道,“小吴,你说说你的想法?”   “好的,会长!”   小吴站了起来,“刚刚你们每一位会员进来登记签到的时候,我都有查看你们的介绍信,所以我也看过韩春雷的介绍信。我发现,他的龙井茶办事处,出处是一个浙江杭州的村办集体企业。”   “这有什么问题吗?杭州那边的村子产龙井茶,村办集体企业来深圳搞办事处,不奇怪嘛。”有人不解小吴这话中之意。   小吴高声说道:“诸位,不是我夸海口,其他产品的村办集体企业,我不一定知道。但是从事茶叶生产的村办企业,尤其是江浙一带龙井茶的耳朵村办集体,绝对难不倒我,我在供销公司工作也有两年了,从来没有听过杭州一带生产龙井茶的村子,有叫柴家坞村的!”   “哦?你确定?你不会记错吧?”段盛昌问道。   小吴笑道:“会长,我是出了名的博闻强记,怎么会记错?”   “对对,这是你的强项。”   段盛昌点点头,说道:“不过,杭州生产龙井的村子也不止一个,鑫明茶业的张经理经营绿茶,这方面他有发言权。”   说着,他看向张列明。   张列明点了点头:“是的,杭州那边确实不止一个村子产龙井,不过,我也只能说出一个大概来,说不全。龙井毕竟也不是我们的主营项目。”   小吴继续说道:“我认为,杭州那边既然不止一个村子产龙井茶,而韩春雷的这个办事处也浙江那边国有大茶厂开设,也不是出自梅家坞这种出名的龙井产地。那我们为什么不以深圳茶叶协会的名义,邀请那边知名产地的村办集体来深圳开办事处呢?或者是,诚挚邀请国营龙井茶厂也不是不可以啊!”   此计一出,众人暗生心寒,这个小吴,可真毒辣啊!   这是想釜底抽薪,直接绝了韩春雷的户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不得不承认,这真的不失为一个对付韩春雷的办法。   啪的一声!   陈永攀激动地拍案而起,说道:“我看小吴这个想法就很好,诸位,你们看看谁有杭州龙井茶的关系,可以由我们协会发出邀请,邀请他们来深圳发展。或者,由我们茶叶协会直接派人过去杭州,与他们洽谈嘛。”   说完这话,陈永攀似乎觉得有些不妥,自己有点喧宾夺主了,于是又看向段盛昌,问道:“段会长您觉得呢?”段盛昌点头认可道:“陈副会长这个提议很好啊!就由我们协会发出正式邀请吧,这样显得名正言顺。既可以壮大我们协会的力量,又可以填补深圳茶叶市场的分类,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啊!”   “好事!多邀请几家!挤兑死嗰个扑街仔!”   “我好像有认识的,回头我联系一下。”   “对对联系一下。大家也可以给熟识的茶楼经理,施加点压力!让这衰仔的买卖,没那么好做!”   ……   茶叶交易协会的一众人,群策群力,积极为给韩春雷制造困难,贡献着自己的光和热。   最后,大家甚至一致同意推荐,由白马茶业的沈融,负责联络西湖龙井的厂家或者是村集体。   所需差旅费,就从协会的经费里面拨出。   自此,深圳市茶业协会的第二届全体大会,正式圆满落幕。   ……   ……   在回东门墟唐楼的路上,韩春雷其实也是闷闷不乐,暗自不爽。   因为他真切感受到,整个深圳茶业协会利用抱团和小圈子的方式,来霸凌着自己。   这是要和几十家茶业同行对抗啊。   明知这件事情自己没错,但韩春雷还是感到了压力。   回到龙井办事处后,见黄爱武也在,他便直接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也好让黄爱武有个思想准备。   “……爱武哥,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们办事处的日子肯定是不好过的,因为我们要面对整个深圳市茶业协会的发难!”韩春雷说道。   黄爱武昂首挺胸,鸡血满满地说道:“放心,老板!我懂!丢他老母的,这帮扑街自己不好好做生意,还不让咱们好好做!这回就是为了争口气,我们也得努力把生意做好,气死这帮老扑街!”   人民币的激发作用是巨大的。   黄爱武眼瞅着自己一个月的收入马上就要破新高,达到两百元人民币了。却要因为这帮老狗的找茬受到干扰,其实他比韩春雷更要着急上火。   聊完之后,黄爱武出门去给一家老客户送茶叶。   韩春雷默默地在房间里,自审自查,随时应付接下来他们的发难。   他提醒自己,今后还是跟街道办、工商、税务保持好关系。所有事项都必须一切按政策和法律来,不能茶业协会的人,抓到小辫子。   还有,今后跟各家茶楼经理要多维护多沟通,尽量减少那些茶商的影响。既然和他们拼不了人脉和底蕴,那就多用真诚和耐心的服务去填补。   还有……解决“介绍信”这个大隐忧。   其实韩春雷心里一直悬着颗地雷。   那就是今天给茶业协会看的介绍信。   虽然介绍信里有柴家坞村委的红戳子,内容也写得比较含糊不清,但如果懂行的,有心的人,仔细看上一看,就还是会发现问题的。   因为西湖龙井名声在外,历来的产区也就这么几个。数来数去,都不可能有柴家坞村这个产区!   他寻思,这帮人既然搞这么声势浩大的批斗会来对付自己,保不准会在介绍信的问题上深究。   他不知道今天负责签到登记的小伙子,有没有注意到介绍信上的端倪。   但这事,始终是个隐患。   他觉得应该尽快想个办法,一劳永逸地解决自己李鬼扮李逵的问题!   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办事处逼仄的小房间,足足自查自审和自省一个下午。   想着想着,一个不是很成熟,但却有很大操作空间的想法,在韩春雷的心头中渐渐形成…… 第118章 东窗要事发   时间过去一个月,眼下正是春茶上市的好时候。   特别是明前龙井,名气远播海内外。可这东西,抢的就是一个时间点,清明节钱的价格和清明节后的价格,那是完全两样的。   所以这一个月,韩春雷与黄爱武是忙得脚不点地,两个人都累瘦了一圈。   当然,付出后的回报也是可喜的。   这一天,黄爱武结完账回来,对着韩春雷神秘兮兮地问道:“老板,你猜我们的明前龙井,卖了多少钱?”   “多少?”   “五十斤,全部卖完,一共一千八百块!”   黄爱武嘚瑟地抖了抖钱袋子,“可惜啊,这个明前龙井的量太少了。要不然我们挣得可就不是这个数了。”   “就是少才能卖高价。这要是满大街都是,可就不是这个价格咯。”韩春雷笑着道。   “也是!不过,老板,你不觉得咱最近这生意做得有点太顺利了吗?茶业协会那帮老扑街,居然不出来添堵,让咱们这么顺顺利利把钱挣了?”   “怎么,你还盼着他们出来添堵啊?”   “那倒没有,我就是觉得奇怪。”黄爱武费解地挠挠头。   其实莫说黄爱武这么想了,就是韩春雷自己,从那次大会闹崩之后,他的心也一直吊着。   可偏偏,当日信誓旦旦要杯葛他的那些茶商们,也不知道为啥,竟然一个个都没了动静。   这都过去了一个月,还是没动静。   这越是安静啊,越让人心慌。   迷得很!   ……   就这样,顺顺利利,又过去了半个月。   一切依旧平静如湖面,那帮人仿佛忘却了那件事。   这让韩春雷也忍不住嘀咕,难道真的是雷声大雨点小,屁事没有?   行吧,韩春雷觉得没事最好,但有事他也不怕事。   这天上午。   他从黄守业的仓库盘完货,刚回到唐楼,正在停自行车的时候,忽然背后一个浑厚的男声响起。   “诶!韩代表!韩代表?韩春雷代表!”   这声音有点耳熟啊,韩春雷扭头。   对方五官端正,身材高大挺拔。   上身穿一件黑色一粒扣的西装,内衬白衬衫,打了一条银黑色格子领带。下身穿的自然是笔挺的西裤。美中不足,脚上蹬了一双手工布鞋的。   “林……林厂长?这么巧啊!”   这人就是林保国,鼎盛干燥剂厂的厂长。   当初韩春雷冒充香港美卓集团的代表,从林保国这那骗了两万包干燥剂。   当然,那也不叫骗。钱货两清,林厂长和鼎盛干燥剂厂不但没损失,还赚了一笔。   但不管怎么说,当初韩春雷报的身份是假的,现在突然一下再见林保国,他还真有些尴尬。   “韩代表,果然是你!”   林保国紧走几步来到韩春雷的面前,伸出手来,热情道:“想不到在这见到韩代表。”   “确实没想到。”韩春雷和林保国握了握手。   “韩代表,你说你这副打扮,我刚刚差点就唔敢认你了。”林保国上下打量了一番韩春雷。   被他这么一说,韩春雷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今天是去仓库盘货,爬上爬下,搬来搬去的没少干活,所以穿的都是方便干活的家常衣服,看起来确实是有点灰头土脸的。   “我这是刚从仓库出来,没怎么梳洗,叫林老板见笑了。”韩春雷说着拍了拍衣袖,抖了抖灰尘。   “哦?怎么香港人的厂子还需要韩代表你亲自进出仓库啊?”林保国的脸上登时露出了一丝狐疑。   看着林保国面上的表情,韩春雷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等他答话,林保国又开口了:“那韩代表你这忙完了吧?忙完了,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啊。说起来,嗰个美卓集团的罗总,点该没消息了啊?我跟别的香港老板打听,也打听唔着。就这事啊,一直放在我心里。”   说话间,林保国上去就抓住了韩春雷的一个胳膊,作势要拉着他找地方坐坐。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韩春雷心里有点慌!   美卓集团本来就是他胡诌出来的,香港人没有听说过很正常。   “那什么……林厂长,我已经没在香港人那里做代表了,美卓集团的事还真是不太清楚。”韩春雷反应神速,说道,“不瞒林厂长,现在我有自己的生意,搞了个办事处,就在这东门墟。”   “嗯?”林保国突然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韩春雷,道,“我总觉得,这桩生意有古怪。你小子,该唔会是找人合伙骗我的吧?”   “哎,林厂长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骗你什么啦?”韩春雷可坚决不认这个骗子的名头。   “你要是没骗我,那美卓集团係咩回事?”   “美卓集团是一家香港的公司,而我只是他们在深圳请的办事代表。这个情况我当时就跟林厂长说清楚的吧?”韩春雷问。   林保国点了点头。   “当时我牵的线,带着美卓的罗总向林老板您采购了一批干燥剂,说是试试水,当时是银货两讫的,这没毛病吧?而且当时罗总犹豫不决的时候,还是我帮忙说的话。这也是事实吧?”韩春雷又问。   林保国想了想那天的经过,倒也确实是这么回事,又点了点头。   “那试试水的意思,林厂长应该知道,就是有可能买,也有可能不买,对吧?”   “这……”林保国语塞了。   “如果后来美卓没有跟您继续合作,那只能说,美卓后来找到了更好的厂家,要么就是别家货更好,要么就是别家价格更便宜的,这是客户自己的权利吗?”   “可,可是我打听过了,香港根本冇美卓集团这么一家公司!这怎么说!”   林保国在那次生意之后,陆续遇到过几个香港客,他也抓住机会问了一嘴,得到的答案也都一样,都是没有听过美卓集团。   当时林保国越想越不对,偏偏他一时得意,还忘了留韩春雷和罗总的联系方式,想要联系人都联系不上。   不过好在这笔买卖,再怎么透着古怪,他也没赔,反而还挣了一点,所以时间长了之后,他倒是也没有再去想这个事了。   只是刚好今天在东门墟看到了韩春雷,才又想起来问一问。   韩春雷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林厂长,不瞒您说,我也就是个给人打工的。你说人家香港人真金白银的来招工,我还能去查人家在香港的底子?我就算是想查,我也没有这个路子不是?林厂长你去过香港吗?”   “这倒没有。”   “对嘛,连林厂长你都没去过,我就更没去过了。再说了,只要他们不欠我工钱,让我做的事又是合法的。我没有理由去查人家啊。”   林保国动摇了。   尽管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似乎没有地方不对。   此时,将近中午。   四楼茶馆里的客人喝完早茶,也开始陆续下楼了,这里面有不少韩春雷的熟客。   韩春雷觉得,自己和林保国在唐楼门口这么拉拉扯扯的站着,总归不是个办法。 第119章 结交林保国   “林厂长,上次你虽然没有损失。但说到底,这买卖没有后续,多少也跟我有些关系。毕竟如果我还继续做他们美卓的代表,说不定您和他们的后续合作就成了。不过俗话说,人走茶凉,不就是这个理儿吗?”   韩春雷说道:“我看也快到饭点了。不如我请林厂子吃个饭吧。”   林保国一听韩春雷这话,再细细一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   人走茶凉,保不齐就有别的代表,介绍了别家关系好的干燥剂厂给了美卓的罗总。   至于这美卓集团,也许在香港也就是个屁大点的小公司,来内地后打肿脸充胖子。   这么一盘,这事林保国就想通了!   林保国哈哈一笑,道:“这事怎么能怪韩代表你呢?你都唔在那里干了,哪里还能保证咁多?就像你说的,当初就是买去试试水。不能怪你,不能怪你。”   韩春雷说道:“那行,有林厂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可这饭我还得请。黄了林厂长的一桩买卖,我得赔给你一桩新的。只是这新的买卖不大,我就怕林厂长看不上。”   林保国见韩春雷这姿态摆的也是低,而且居然还说要赔给自己一桩新的买卖,整个人都舒服了。   之前那点小愤慨,小郁闷和小计较,荡然无存。   他笑道:“买卖哪有什么小不小的。春雷兄弟你肯介绍生意给老哥我,那我是求之不得啊!”   连称呼都变了。   随即,韩春雷带着林保国就近去了边上的赖记公明烧鹅店。   半只烧鹅三斤重,切了两大盘,又上了四瓶五羊啤酒,足够两个人吃了。   两杯啤酒下了肚,林保国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不瞒春雷兄弟你啊,我倒唔係有多乐意同香港人做生意。嗰点香港人要求高不说,做事情还磨叽,签的那个合同啊,看得我眼睛都花了。稍微有点做的唔好,得,赔钱。”   “林大哥,这我跟你可就有不同意见了。”韩春雷给林保国满上酒,“这做生意,合同条款订的细,保障的是对方的权益,也是您的权益不是。要说,美卓这笔买卖,为什么最终没有做成?那还不是咱没有签合同嘛。这事怪我,怪我!我自罚一杯。”   说着韩春雷就把自己杯子里的酒给一口蒙了。   “春雷兄弟你说的太对了!现在这形式啊,变化得太快了。原本,整个宝安就我哋一家干燥剂厂,产品根本就唔愁卖。现在唔一样了,就年前,年前我们边上的村子就新开了个厂子。这可不得签合同才行嘛。”   韩春雷心中一动,问道:“这有了竞争,对林大哥你的生意会有影响吧。”   “有啊,怎么没有!但是你说生意唔好,其实也还好,基本上供不应求。主要是这个势头唔太好。”   林保国说着伸出三根手指,“现在,别说东莞和惠州了。光宝安,在建的干燥剂厂子就有三家,那设备也都唔错。这还没怎么着呢,就有些我原来的客户,跟他们眉来眼去的了。我这日子呦,可没有以前那么好过咯。”   韩春雷恍然,难怪林保国会说生意无大小呢。敢情是因为竞争激烈了,现在也不敢再挑肥拣瘦了。   韩春雷道:“林大哥你也别急,只要你的产品过硬,生意这事嘛,长做常有。但是你要说产品质量,讲真的,就跟我当初跟那个罗总说的一样,咱们鼎盛生产的干燥剂,质量那是冇的顶啊!要不是我自己做的买卖小,也想找林大哥你拿货。”   韩春雷顺势就把话头扯到了自己的生意上。   “哦,对!兄弟你刚才说,你自己也做生意了,究竟做的咩生意?”   “龙井茶!深圳不是成特区了吗?我们村里呢,就派我来深圳开个办事处,把西湖龙井茶带到深圳来!所以我这不就自己干了嘛!”   “西湖龙井茶?”林保国略想了想,“这么说,刚刚那唐楼上的大招牌就是你的买卖?”   “对!林大哥你也看到了?”   “何止是看到,我仲饮过你那个龙井呢!”   林保国来了兴致了,“就今天上午,我过来见个香港老板。人哋招待我的就是那个龙井茶,我当时还说隔着这么近,这香港人中意的茶同我们老广可真不一样,结果人哋跟我说,这茶叶是在东门墟买的,说东门墟市场门口就能看到一块大招牌。我原本想着,既然香港人喜欢啊,那我也买点送送礼啊。这就叫……呃,叫个咩啊?”   话到嘴边,林保国一下子说不上那个词儿来。   “这叫投其所好!”韩春雷道。   “对对对,还是你有文化。真喺冇想到啊,我们哥俩有缘!这还就是你的买卖。兄弟,你要买干燥剂,尽管开口,别管你要多少,都按照四分五一包给你!”“这,怎么好意思?我要的不多。”韩春雷知道,就算是圣美娜月饼厂那样的大客户,林保国给的出厂价也要五分一包。   “没事。下次我可得告诉这香港客人,就是他们饮的茶叶,用的也是我们鼎盛的干燥剂。哈哈哈哈。”   林保国看着是个粗人,但是人粗心却不粗,他这一招软广告打的,韩春雷都不得不佩服。   因为有了这件事的达成,接下来两人是越聊越投机。   酒过三巡,烤鹅剩架。   林保国主动向韩春雷问道:“春雷啊,你做生意的脑子,那是冇得话,年纪轻轻的,人有文化,懂得也多。你倒是帮我掌掌眼,看看我这鼎盛,以后该怎么发展?干燥剂厂越来越多,我这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唔好做啊!”   “我这点眼光,哪能和林大哥你比啊!”   韩春雷自谦了下,不过他也想结交林保国这个朋友,于是掏了点干货出来:“我就随便说点外行话,林大哥你觉得有道理就听,没道理就当我没说。那个……我是觉得呢,您不能总盯着宝安这一亩三分地。得想法子,把你的干燥剂,卖到全国各地。深圳未来肯定是全国发展的前沿地区啊,在这里,你的厂子算不上多么先进,但比起内陆地区的厂子来,你的鼎盛就很强了!”   “全国各地?”林保国若有所思,细细琢磨了一番之后,又道,“那么远,人家能要我的货?”   “怎么不能?现在报纸上、广播里,天天不都在说改革开放吗?运输问题解决不好,商品不能流通到全国各地,怎么开放?你瞅着吧,咱们国家的路肯定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好,运货的车也会越来越多……以后啊,东边的货能卖到西边,南边的货卖到北边,肯定都是稀松平常的事!”   “如果这样的话,那就好了。以后,我的干燥剂卖到首都、卖到上海,卖到天津,那得是什么光景?诶!不对啊,到了那时候,恐怕干燥剂的厂子也会有很多,大家都能卖到全国各地去,生意还是不好做。”   “确实是这样。到了那时候,竞争肯定比现在更加激烈。其实,做生意就是这样,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变。只有永远比别人快一步,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变……这话说得好!春雷,你说得真係好啊!来,我敬你一杯!”   ……   一顿饭下来,林保国对韩春雷的印象,简直好得不了。   脑子活,眼光远,谈论起生意来,头头是道,高屋建瓴、一语中的。   很多自己模模糊糊意识到的东西,被韩春雷一总结,简直就是拨云见日。   这是个人才啊!   韩春雷这个年轻朋友……可交!   至于韩春雷呢,也是非常高兴,大有所获!   吃了这么一顿饭,不但解决了初时埋下的隐患,还解决了后续茶叶包装里的干燥剂问题。而且还收获了林保国这个本地老板的友谊,正所谓朋友多了路好走。   今天这一顿饭,太值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明天更是好日子,千金的光阴不能等……”   回办事处的路上,韩春雷是一路哼着愉快的歌谣走回来的。   等他快走到办事处门口时,就见一个花白的脑袋,从办事处里探了出来,大声吼道:“春雷仔,你终于回来了!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第120章 质量出问题   原来是钱伯。   宝安县供销社的退休老采购。   钱伯可是韩春雷的老朋友了,当初他在制定龙井茶收购新标准的时候帮了不少忙,后来还牵线搭桥帮他认识了不少客户。   “钱伯!怎么这么大的火气,这是谁惹着您了?”韩春雷紧走几步,笑脸迎上,进了办事处。   他看向办事处里的黄爱武,暗暗寻思,是不是爱武年轻气盛,冲撞了老爷子?   “哼,不是他,就是你,我找的就是你,韩春雷!”   钱伯忿忿说着,从夹克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重重地放到桌子上。   他气呼呼说道:“你自己看看!就这货色,你们也敢叫明前龙井?”   韩春雷闻言,赶紧取过那小纸包,翻出里面的茶叶仔细瞧了瞧,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研究了足有一分多钟,韩春雷心里还是有些不确定,要说这是陈茶吧,闻着香气还可以,陈茶哪有这种香气?   可要说这是今年头一茬的新茶吧,似乎真的差了一点,配不上明前龙井之名。   他吃不准。   按照他这些日子倒腾茶叶得来的经验,龙井茶的陈茶,如果保存得当,和新茶的外观差距并不会很大。但是用开水泡开之后,陈茶和新茶的差异就比较明显了。   于是他对黄爱武说道:“爱武哥,取个杯子,泡一杯。”   “好。”   黄爱武麻利儿地取来热水壶和杯子。   钱伯在揣着胳膊看着,嘴里不住地数落:“本来,我特意从你这买了明前龙井,带给几个老朋友尝尝。喝的好了,也能帮你推广推广。没想到,你个衰仔长本事了,居然也学无良奸商,以次充好,害得我在一堆老友面前丢了人!”   韩春雷:“钱伯……先别急,等完事我给你个交代!”   这时候,黄爱武那头的茶叶已经泡开了。   韩春雷观察了下,汤色品相略有混浊,有茶香,但确实不似新茶馥郁。如果说是之前的秋茶,或者是普通的春茶,倒也还能勉强算得上,但是要说是明前龙井,的确不配!   韩春雷默不作声,面色难看,倒是黄爱武先出声问道:“钱伯,你确定这是我们这里出去的茶叶?”   “你这话咩意思?”钱伯登时就炸毛了,像只老狮子怒目相向。   “爱武哥,怎么说话的?”   韩春雷责怪了黄爱武一句,像钱伯这种老熟人老朋友老前辈,怎么可能会来碰瓷?   随即对钱伯赔笑道:“钱伯别生气,他这人不太会说话。”   “不是,老板,你不觉得这事情太巧了一点吗?”黄爱武还是忍不住说道。   “巧什么巧?你个衰仔,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咯!你这话说得我老钱是来讹你们的?”钱伯果然不干了。   “说清楚就说清楚!之前,茶业协会的人就放话说要搞我们,但迟迟没动静,所以我才怀疑这茶叶被茶业协会的人掉了包!”黄爱武一向耿直,除了他老豆,他谁也没怕过,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什么茶业协会?”钱伯越听越是一头雾水。   “钱伯,他不太会说话,你别怪他,事情是这样的……”   韩春雷把之前茶业协会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钱伯。   钱伯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自古枪打出头鸟,这话没错,也难怪别人要为难你啊。段盛昌这个人我听说过,是个老做派,年纪没我大,但是人古板的很。但你要说这是茶业协会的人在使坏,他们怎么使这个坏?在你们囤放茶叶的仓库动手脚?”   韩春雷摇摇头:“我们的仓库是在黄叔的院子里,他们应该没机会。”   黄爱武也道:“我家院子里平时都有人,就算我老豆不在,我阿妈也肯定在家。而且放茶叶的仓库也只有我和老板有钥匙。”   “那入库的时候呢?没有再验货抽检?”钱伯皱起了眉头,“就算入库的时候没有验货抽检,分装的时候总会吧?”   经钱伯这老行尊一分析,黄爱武突然想起了什么,着急道:“这事怕是要怪我了。最近这一个月太忙了,为了节省时间,我都是按照蛇皮袋上的标识,直接入库。至于分装的时候,也是按照标识分装。”   钱伯一听,指责道:“你说你这衰仔。做事怎么这么粗心大意,你这是要了你们老板的命啊!”   “啊?我……”黄爱武更慌了。   “爱武哥,别急,怪不到你头上来。”   韩春雷拍了拍他的肩膀,因为收茶叶、运茶叶的都是韩春雷自己家的人,所以一直以来,黄爱武入库也就是点个数,过个称,并没有打开来再仔细验货抽检的习惯。   即便这样,以前也没有出过类似的岔子。   而且黄爱武说的是实情,这一个多月,他们实在是太忙了!   这么一盘算下来,能够出现问题的环节,大概率是在源头上。   如果真是源头出了问题,那就不是在深圳办事处这边能掰扯清楚的了。   当下,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   韩春雷看向钱伯,郑重说道:“钱伯,这件事不管是有没有人捣鬼,既然茶叶是从我们这里出去,出了问题,那我们就要负全责。我韩春雷做生意,绝对不会以次充好,这点请您放心!以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更不会。我要是记得没错,您这回是从我这里买了两包明前龙井,对吧?”   钱伯点头道:“对,两包。”   “明前龙井贵,七块二一包。两包就是十四块二,我这就立马给您退款!”韩春雷说完就掏出了钱包,开始数钱给钱伯。   “这……也不用全部给我退,春雷,我买的这两包茶叶,也不是全有问题。”   钱伯见韩春雷的态度如此端正,心里的怒气早就消了,“有一说一,两包茶叶,一包我送了人,一包留着自己喝。送人的那包茶叶,我来你这里之前,特意问过,一点问题没有,都是好茶叶。我自己留着的这包茶叶有问题。要不你就退我这包吧,,你退我三块六就成。”   韩春雷摇了摇头,坚决把钱递了过去,道:“哪有留一包退一包的道理,这是十四块二,您拿好了。要是另外一包没问题,就当我替您送朋友的,当是钱伯您帮我发现了这么个大隐患的酬谢吧!”   钱伯听他这么一说,倒也不推辞了:“春雷仔,你要是这么说,钱伯就不跟你客气了。不过钱伯还是想提醒你一句,两包茶叶一包好一包不好,说明你从老家运过来的这批茶叶,是有问题的。刚才你没回来的时候,我可是听爱武仔说了,这批明前龙井,你们可是都统统售罄了。一旦被客户发现问题找上门了,你这个事情就大条了,你可要提前想好怎么解决这事啊?”黄爱武一听傻眼了:“钱伯,你说我们整批茶叶都有问题?”   “那肯的,这绝对不是偶然性的事件,明显是好茶叶和坏茶叶整合在一起,运过来的!”钱伯斩钉截铁道。   “钱伯说的对,这批茶叶肯定有问题。既然都卖出去了……”   韩春雷思虑过后,突然决定道:“那就全部召回吧!” 第121章 危机显魄力   “全部?没问题的也召回?”黄爱武一脸震惊。   “对!”   韩春雷郑重地点了点头,“都召回!”   钱伯提醒道:“春雷仔,那你里外里可就赔大了!”   明前龙井卖得贵,收过来的价格也贵。这要是全部都召回,他们可真的是损失惨重了。   黄爱武也道:“是啊,是啊。”   “我知道。但是,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信誉!人家来我们这买龙井冲的也是正宗和地道,正所谓千金难买硬招牌。所以,必须全部召回。”   “好!好一个千金难买硬招牌!”钱伯笑着点点头,道,“春雷仔,有魄力!”   ……   既然茶叶质量出了问题,龙井办事处自然要先暂停营业几天了。   送走了钱伯后,韩春雷让黄爱武把办公处锁了门,回了仓库。   虽然明前龙井全部售罄了,但在老黄家的仓库里,还囤放着十个蛇皮袋的龙井茶叶。   既然明前龙井出了问题,其他龙井也可能存在隐患。韩春雷觉得有必要统统检查一遍。   在仓库里一番检查之后。   果然,结果如他所料。   仓库的十个蛇皮袋茶叶中,发现四蛇皮袋的茶叶里被掺杂了陈茶。   而且,韩春雷发现这些陈茶掺的很巧妙,既不是在茶叶的最下面,也不在茶叶的最上面,而是在中间,每袋茶叶掺的位置都一样,陈茶约莫占了整袋茶叶的两三次左右。   这种掺法,既巧妙又隐蔽了。掺的量也不多,加上陈茶龙井质地不差,所以负责茶叶质检的毛玉珍,硬是没能检查出来。以至于分装茶叶的黄爱武,也是毫无察觉。   除了这四袋以次充好的茶叶外,韩春雷跟黄爱武还发现了一个不知道是不是问题的问题。   他们发现剩下的六蛇皮袋茶叶,有四袋优级龙井,两袋良级龙井。   这两袋良级龙井,仔细观察会发现,茶叶的叶片,比他们之前卖的良级龙井要小一些,颜色也更绿一些。   这种差别非常小,如果不是这次仔细检查,根本就发现不了。   韩春雷用开水泡了一杯后,观察其茶汤颜色,和品尝味道,好像和之前他们卖的良级龙井,又没什么差别。   这难道是各村的龙井茶,各自略有差异的缘故?   现在只能存个疑。   但不管怎么说,龙井茶的货源,肯定是出大问题了。   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老板,接下来怎么办?”黄爱武道,“仓库里的茶叶好办,最多就是费点事,咱们把次品茶叶挑出来就行了。但是,已经卖出去的茶叶呢?真要全部召回啊?”   “当然,全部召回!”   黄爱武说道:“全部召回不好操作啊,毕竟来我们这里买茶叶的人那么多。”   韩春雷想了一下,道:“咱们不是有账目吗?那些经常往来的大客户都是可以找到的……能打电话的打电话,没有电话的咱们登门拜访。总而言之,只要有地址,咱们就把最近——一个月内的茶叶,全给人家退了!”   “最近一个月?都退?”   “嗯!”韩春雷咬了咬牙道,“就是说,从年后来咱们这买过茶叶的,都退!按照钱伯的说法,这有的茶叶存在问题,有的茶叶没有问题,可咱们自己也不知道哪些有问题,哪些没有问题啊。所以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劝退。”   “大客户还比较好联系,但还有很多零零碎碎购买的,也退?”   “都退!”韩春雷斩钉截铁。   黄爱武为难道:“这些人不是大客户,基本都没联系方式,不好退啊。”   韩春雷道:“那咱们就登报,就说我们这一批次的茶叶有问题,全部召回。”   “登报?老板,你疯了吧!这么一搞,大家不是都知道咱们家茶叶有问题了吗?这以后还要不要做生意了!”黄爱武惊呆了。   “就是要让大家都知道我们对这件事的态度!我们只有先把态度摆出来,才能杜绝所有的隐患。”   黄爱武听得有点懵,不明白韩春雷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么说吧,不管这件事是不是茶业协会那帮子人干的。但只要我有次品的茶叶落到了这帮人的手里,咱们就等于被他们攥住了把柄。到时候,就算是有再多的理由,也解释不清。与其等他们来找茬,还不如我们自爆,自己承认错误。其实这一个多月里,我们也就卖出去了一两百斤的茶叶,赔得起。”   “老板,你真豪气。也就一两百斤,呵,那可是好几千块钱呢!”黄爱武肉疼死了。   “没事,我已经想清楚了。”   现在韩春雷的思路是越来越清晰了,“现在出现了危机,我们就必须进行危机公关,不管不顾只会酿成更大的损失。这次十有八九亏是亏定了。现在的关键在于,当机立断地解决这个问题,绝了后患。不过运气好的话,这件事也不一定是赔的。危机嘛,有危险也有机遇。反过来想,就当我们花钱在报纸上登了则广告,好让客户都知道,买了我们办事处的茶叶,都会有质量保障!”   这是韩春雷的心里话。   做生意,哪有一直一帆风顺的?肯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危机。关键是,到底是傲慢自大,采用不当的危机处理手段,直至被这危机彻底吞噬。还是恰当处理,让危机变为转机。   负面例子,比如大名鼎鼎得三株常德事件。三株集团没有危机管理的意识,胜了官司,丢了市场,最终几十亿的三株集团轰然倒塌。   正面例子,比如海尔集团为了不让一台不合格的冰箱流入市场,把当天生产的所有冰箱全部砸坏,从此在业界口碑爆棚。   自己回收一两百斤的茶叶,和海尔砸冰箱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行!老板,听您的,我马上去办!”   黄爱武从没有感觉,自己叫“老板”叫得是这么的真心实意。哪怕春节前,韩春雷宣布给他提成的时候,他都没有现在这般心悦诚服。   为了信誉,几千块钱说扔就扔,宁让顾客占便宜也在所不惜。   跟着这样的老板干,骄傲、自豪、痛快。   就像老豆叮嘱的一样,跟好韩春雷,肯定有前途。 第122章 千钧一发间   他们离开仓库,回到东门墟。   黄爱武在办事处里翻找茶叶销售的账本,把年后来买过茶叶的客户|名单一个一个摘抄出来,再翻出送货单,有电话的把电话抄上去,没电话的抄地址。   韩春雷则直接上了四楼找李家俊,让他帮忙找找报社的路子,看能不能赶在下班前,让人挪个版面出来,登他们的召回启示。   李家俊听韩春雷说完,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赶紧摇电话,找熟人。   最终对方同意在明天报纸下厂印刷前,给他们挪出来一个豆腐干大小的位置。   韩春雷赶去报社,交钱,拟启示。   一通忙活下来,黄爱武这边也整理得差不多了。   此时,已近傍晚,想着许多茶楼、公司这个点也都下班了,两人便打算第二天一早再挨个联系。   ……   这边,韩春雷与黄爱武忙得焦头烂额。   那边,茶业协会的副会长陈永攀,接到了一个电话。   挂了电话,陈永攀当机立断,晚饭也不吃了,叫上自己的妹夫张列明一起,来到了一家名叫陶然居的茶楼。   陶然居茶楼的老板刘进财,是陈永攀和张列明的老客户。   他见陈、张二人来,赶紧请进办公室喝茶。   陈永攀道:“肥仔刘,接了你的电话以后,我哋即刻赶过来了,你千万唔让我哋失望啊!”   “可不是嘛,今天是阿拉岳母六十整寿,摆了十几桌。这客人还在席上坐着呢,我就离席了。你这消息要是不对,我可跟你没完!”张列明也附和。   “绝对没问题!”刘进财今年四十六岁,身量不高,身上的肥肉却相当不少,塌鼻子,小眼睛,满面都是油腻的光芒,“韩春雷的小辫子,这次是被我抓了个正着!”   “哦?快说说!”陈永攀顿时来了兴趣。   “那个……”   刘进财伸出右手捻了捻,笑道,“咱们事先可是讲好的,我盯着他的办事处,要是能抓住小辫子,你们绝对不亏待我!这个……这个……”   “拿去!”陈永攀顶瞧不上这种嘴脸,也懒得跟他废话,掏出钱包,拿出一张大团结递了过去。   “才十蚊啊?”刘进财不是宝安本地人,说话的口音有点奇怪,白话掺着普通话,“当初要是知道陈副会长你就给十蚊钱,我就不接这种得罪人的差事啦。”   陈永攀皱眉:“那你要多少?”   刘进财伸出了三根手指,道:“最少三十蚊。”   “三十?侬怎么不去抢?”张列明急道,“再说了,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抓住姓韩的小辫子了?”   刘进财把脸一板,道:“明老板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难道,我肥仔刘的信誉连三十蚊钱都不值?要不这样,你们先给我三十蚊钞票。听完我的消息,要是觉得这三十蚊钱花得不值,我肥仔刘再退回给你们,怎么样?”   “行,肥仔刘,这是你说的!”   陈永攀不想在价钱上多做纠缠,直接将三张大团结拍在了桌上,道,“韩春雷到底出了咩纰漏,快讲!”   “好,陈副会长爽快。”   刘胖子满眼笑意地瞅了瞅桌上的钞票,然后拿起桌上的一个茶包,打开,推了过去,“来,两位大佬上上眼,这就是韩春雷的……明前龙井!”   陈永攀看向张列明,努努嘴,示意张列明上手瞅瞅。   他是做普洱的,对绿茶不熟。   张列明会意,用指尖抓了几片茶叶,闻了闻,又放在灯下仔细看了看。“肥仔刘,拿个空杯过来。”张列明道。   “给!”刘进财递过去了一个印花玻璃杯,还有一壶热水。   张列明取了二钱茶叶,拿开水一冲。   茶叶随着开水上下翻腾了几下,慢慢沉底。   一杯还算清亮的茶水,出现在张列明和陈永攀的面前。   张列明拿起杯子看了看,又闻了闻,马上就是面色一喜,叫出声来:“陈茶!这哪里是什么明前龙井?这绝对是陈茶!”   “这是陈茶?列明,你确定?我看着茶汤还行啊。”陈永攀接过玻璃杯,也看了看,闻了闻。   “大哥,这你就没我懂了。”   张列明解释道,“单看这茶汤确实还可以,但要说这是明前龙井,那这个问题就大了!明前龙井说的是清明节前摘的,第一茬的龙井。清明前气温低茶树发芽数量有限,能达到采摘标准的产量很少,我今年也就弄到了十斤。关键是这明前龙井还得抢着时间卖,这清明节前节后,价格可两样。明前龙井泡出来的茶水,细闻有嫩栗香,汤色嫩绿明亮。”   科普这完一通之后,张列明略有得意地笑道:“韩春雷这是在诓你们老广,不识绿茶啊!肥仔刘,你确定这明前龙井是韩春雷卖给你的?”   “怎么不确定!”   刘进财一边把那三张钞票装进兜里,一边说道,“就这些茶叶,我可没少为难他们。一共二十包,4斤的茶叶,我让他那个办事处的人给我送了三趟。第一回送货,我躲开了,没收货。第二回,货我收了,但是款子拖了拖他们。到第三回,他们那个姓黄的伙计,在我这里等了两个小时,我才结的钱。”   “肥仔刘,要说使绊子,你真是一把好手啊!”张列明忍不住道。   “那不得是陈副会长领导的好嘛!”刘进财一点也不臊,觍着脸道。   “你滚!”   陈永攀骂了一句,问道:“你从他那里进的这二十包茶叶里,是全有问题的,还是个别也问题?”   刘进财伸出两根手指,“两包茶叶有问题。要是全都有问题,我后来压根不可能给他们结款。”   “行了!”陈永攀猛地一拍大腿,站起来身来道,“今天天也晚了,明天,明天上午肥仔刘你就带着这两包茶叶,去段会长那告状,到时候啊,我跟列明前后脚也会到。哼,以次充好,敢拿陈茶冒充明前龙井,呵呵,这回我们要让韩春雷这小子,滚出深圳的茶叶市场!”   张列明点头:“对!让他滚出去!”   “那个,陈副会长,张老板,就我一个人去是不是少了点?这,这不是明摆着让我得罪人嘛。”   “我说肥仔刘,你这么大块头,怎么胆子小的跟老鼠似的。”张列明不屑道。   “我……”   “等等列明,肥仔刘说的有道理,两包茶叶,这力道确实有点小了。”   “大哥,你的意思是……”   陈永攀阴阴地一笑:“肥仔刘的二十包茶叶里,就有两包茶叶有问题,其他人呢?总不能只有肥仔刘这么倒霉吧?我们可以再多找几个受害者。确保明天万无一失!”   “对!人多力量大。到时候就跟段会长提议,以茶业协会的名义带着这些苦主去工商局,要求把龙井办事处给封了。韩春雷那衰仔,要是敢龇牙,我们就再报公安,告他以次充好卖假货,坑害人民群众利益!”   “对对对。肥仔刘,借你这里的电话用一下。”   陈永攀拨了好几家相熟的茶楼,大家这么一盘,发现他们从韩春雷那里买的茶叶里,或多或少都有陈茶掺在里面。   张列明一听,有些意外,因为这里面有几家茶楼是他的老客户。   “妈的,老子这里也有明前龙井啊,怎么没见他们来我这里买?”张列明忍不住骂娘。   刘进财老脸一红,感觉这话也把自己骂进去了。   随即面上讪讪道:“张老板,我跟他们可不一样,我可是先问了你,你说你那没货了,我才转头跟韩春雷买的啊。”   “我知道。”张列明淡淡道。   陈永攀说道:“行了,不讲这些没屁用的话了。肥仔刘,你也好好准备一下,明天早上9点,我们再段会长的办公室见吧。”   “其他几家茶楼老板也来的吧?”肥仔刘确认道。   陈永攀嗯了一声,随后张列明离开了肥仔刘的茶楼。 第123章 等来一场空   第二天上午。   陈永攀和张列明踩着段盛昌上班的点,结伴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段盛昌沏了茶招待俩人,坐等苦主们上门,找段盛昌投诉韩春雷。   谁知,一壶茶喝完,都快过九点钟了,但那些昨晚在电话里约好的人,却一个也没有出现。   陈永攀和张列明面面相觑。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   但还是没有动静。   段盛昌有些不高兴了:“老陈啊,你不是说那个韩春雷的茶叶有问题,上午那些苦主会来投诉吗?这人呢?”   “可能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罢?”   陈永攀此刻的心里也是忐忑,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我要不打个电话问问?”   ……   陈永攀几通电话下来,面色铁青。   “老陈,怎么样了?”段盛昌催问道。   陈永攀气道:“这帮扑街,都说不来了!”   “什么?”张列明惊诧一声,难以置信地问道,“十几个人都不来了?”   陈永攀:“嗯。说是早上都接到了韩春雷那边的电话,他们自查发现这批明前龙井有问题,现在全部召回。茶楼没有卖出去的茶叶,不论好坏都可以全部退货退款。而且为表歉意,每家还赠送一斤优质新茶。”   “又搞小恩小惠这一套!”张列明忿忿道。   段盛昌皱着眉,分析道:“怕是昨天晚上你哋的行为,惊动了他们啊。人家一早上就开始补救了!”   “应该不是。按照肥仔刘的说法,那个韩春雷还在报纸上登了召回启示。让年后在他那里买过茶叶的客户,都去退钱。今天早上见的报!”   陈永攀说着,刚好看到电话机的边上有一沓崭新的报纸,赶紧翻了起来,果然他很快就看到了那则豆腐干大小的召回启示。   段盛昌起身接过报纸,戴上老花眼镜仔细看了看,又递给了张列明:“今天的报纸,那就是说昨天报社下班前,他们就已经去登报了。又被这个后生仔快了一步啊。”   “按照这个启示上的意思,这一个多月的茶叶,不论好坏,他都给退?”张列明一边看报,一边震惊地感叹道,“好大的手笔啊!”   “确实是好大的手笔!”   陈永攀颓然坐在了椅子上,“肥仔刘他倒是想过来,但是一听其他人都不来了,他也就不敢来了,说是怕以后韩春雷有好茶叶也不卖给他了!”   “放他娘的狗屁!他肥仔刘的话,大哥你也信。他昨天收了我们三十块钞票,今天就过河拆桥,他怎么不怕得罪我们?”   “肥仔刘这个人你又不是不晓得,胆子小。他电话里说,只要我们能把其他人都说动了,他就跟着一起来。”   “呵,开口要钞票的时候,可没见他胆子小!”   “行了!”   段盛昌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韩春雷这后生仔要是那么容易对付,早就被我们干死了,还能留到今天?瞧瞧这登报召回这一招,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啊!不简单。老陈,你回去抓紧联系一下沈融,让他在那边手脚再快点。”   “好。”   ……   在东门墟的韩春雷,也愣是没有想到,自己的办事处离万劫不复,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现在,他虽然损失了几千块钞票,但客户总算是保住了,口碑也算保住了。   不少相熟的老客,当面称赞他,认为在韩春雷这里进货安心有保障。   足见,因为这一次的危机公关,他也进一步地加固了自己的信誉和韩春雷三个字的品牌影响力。   几千元人民币的确肉疼,但也算花得值了!   如今,外忧暂时消失,就该开始处理内患了。   接下来要尽快调查清楚,这批茶叶到底是谁在捣鬼呢?   这个内患一日不除,老家那头的茶叶就一天也不能往这边送了。   那深圳这头还做个锤子的买卖?   随即,韩春雷拨通了柴家坞村部的电话。 第124章 人心难知足   有了韩春雷赞助的四百块钞票,柴家坞村委开年就装上了一部电话。   现在,村委这部电话,由韩占魁媳妇守着。   一方面负责收取村民往外打电话的相关费用,另一方面负责通知需要接电话的村民。   韩春雷打电话过来,让韩占奎媳妇去叫一下姐姐韩春桃,说十分钟后在打过来。   等他再打电话过来时,谁知接电话的却是他老妈毛玉珍。   韩春雷问:“妈,我姐呢?”   “你姐昨天才就和你占水叔出门,去深圳给你送茶叶了。你打电话过来,啥事儿啊?”毛玉珍生怕韩春雷在电话那头听不见似的,扯着大嗓门道。   韩春雷道:“哦。没什么事。我就是来问问我姐的行程。对了,妈,你平时是怎么检查收上来的茶叶的?”   “咋的了?是茶叶出问题了?”   “没,我就是问问,这不是有朋友跟我取经嘛,我也不懂,所以就问问你。”   韩春雷可不敢告诉他妈茶叶里被人掺了陈茶,这要是被毛玉珍知道了,估计得把那几家收茶叶人家里的屋顶给掀了。   “这样啊!那你那个朋友是问对人了。”毛玉珍的声音里带着得意,“为了防这些家伙驴粪蛋|子表面光,在麻袋底下掺坏茶叶。每次我都是把整袋茶叶倒出来检查……”   韩春雷一听老妈的验茶法,也算严谨,没想到还是被人钻了空子。   随即,他说道:“妈,我这边没其他事了,电话费挺贵的,我先挂了啊!”   韩春雷没跟毛玉珍多说其他,就匆匆挂了电话。   第二天,韩春桃和韩占水到了深圳。   这次他们带的茶叶并不多,总共还不到一百二十斤。   刨掉韩春桃保底的四十斤,韩占水这次送的只有七十八斤。   “七十八斤,一共六十二块四。占水叔,这是六十三块钱,您收好。”   货物刚送到东门墟的仓库,韩春雷就把这次韩占水送货的钱结了。   韩占水蔫蔫地将钞票收起,叹了口气,道:“最近的茶叶是越来越不好收了,你瞧这回背茶叶,差点都要蚀了本钱。”   以前韩占水挑一趟茶叶来深圳,最少也是一百斤,多的时候,韩春桃搭把手顾着点,他能挑个一百五六十斤一趟。   但这次却连八十斤都不到,也难怪他的语气里有些不高兴。   韩春雷好说话,但韩春桃可不惯着他。   “占水叔,这话说的可就难听了!”   韩春桃掰着手指算道:“一张杭州到深圳的火车票,单程十二块八,来回就是二十五块六。吃饭,一顿花个五毛钱,顶天了吧?一天三顿饭,来回五天也才不过是七块五。不说你每次来都跟你儿子挤一块,连住宿费都省了。就算是住旅馆,最多也就七块钱。里外里,来一趟拢共也就四十块的成本。今天这趟茶叶,虽然没有之前几趟背得多,但怎么着少能挣个二十多。这就叫亏了?占水叔,你给我算算,这钞票亏哪了?”   “我……我这个……”   韩占水没想到自己就是随口这么一说,韩春桃还给他较上真了,这小嘴巴巴儿的,一时间被她问了个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韩春雷赶紧打圆场,道:“姐你也别这么说。占水叔的意思应该是挑多挑少都是一趟,这回连八十斤都不到,太亏了。占水叔,是不?”   “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韩占水连连点头,道,“其实,背八十斤也不少挣了,比在老家种地挣工分强上太多了。叔刚才就是随口一说。春雷你别见怪。”   韩春雷笑道:“哪能呢?乡里乡亲的。”   接着,韩占水告辞,去工地探望儿子,今晚就住儿子的工棚里。   韩春桃跟他约好,明天一起回杭州。   ……   在回湖贝村的路上。   韩春雷问道:“姐,你今天怎么这么大的火气。以前你可不这样。”   韩春桃神色微变,随后说道:“我没事。就是这占水叔一个大老爷们嘴碎得很,从上车开始就念了一路,我都听烦了。少收了茶叶还能埋怨咱?还不是他们自己没本事收吗?”   韩春雷好奇问道:“现在龙井茶不好收吗?我看明前龙井收的量还可以啊。”   “是不太好收。”   韩春桃惆怅地皱皱眉,说道,“原来,翁家山的龙井,一部分按照规定是要交给供销社统购的,另外一部分,才是分给茶农的。最近翁家山,有说是村里自己要建一个茶叶经销公司,还有说是西湖茶厂那边也派人去收茶叶了,各种说法都有。反正就是茶农手里的茶叶少了。连带着我们也就不好收了。就这一百二十斤不到,还是每斤加了一毛钱才收到的呢。至于你说的明前龙井,那是因为我们过年前就下了定的。反正就算你不问,我这次过来,我也想跟你说这件事。”   韩春雷对这个问题倒是看得开,这毕竟是大势所趋。   随即,他说道:“那也没办法。咱们能收,人家当然也能收,就跟当初炒糖豆一样,这种事占了一时的先机,没法占一辈子。对了姐,上次那些明前茶,最后是谁收上来的?”   “占水叔和老吴叔啊,占奎支书的小舅子家也有一点。”韩春桃道。   “哦。那就是这明前茶里面,没有于会计的事。”   “对,于会计这不是过完年才开始跑么,人生地不熟的,这么金贵的明前龙井,一般茶农可不敢卖给他。”   韩春桃顿了顿,好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大弟,你来回问姐这明前茶,是不是出什么岔子?”   韩春雷暗赞姐姐的聪慧,就这么几句话,就听出了问题。   他索性就把这边茶叶质量出了问题的事情,跟韩春桃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   韩春桃听完后,气红了眼:“人心真是没够啊!咱们给他们让了那么大的利,可还是有人贪心不足,变着法的要黑咱们的钱。真的是良心被狗吃了!”   “姐,你先别气。这个事情,暂时也算是解决了。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出这个搞鬼的人是谁!这才最要紧之事!”   “对!先揪出这个杀千刀的家伙来。”   韩春桃咬了咬嘴唇,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让我想想,你刚刚是说仓库里的十包茶叶,有两包是年前没卖完的秋茶,里面的茶叶都是一样的,没有问题。”   “对,所以这事应该是今年才出的。”   “今年,今年替咱们收茶叶的一共是四个人。你刚刚说不只是明前茶,在优等茶里也发现了问题。那可以排除于会计。因为于会计没有收上来过明前茶。而且,之前两趟往深圳送茶叶,他说他量太少了,先不交。到今天这趟为止,才有他收上来的茶叶,而且也就十五斤。”   说到这儿,韩春桃面若寒霜,说道:“就剩占水叔、老吴叔,还有占奎支书的小舅子,他们三人嫌疑的最大。”“占奎叔的小舅子也可以排除了。”   韩春雷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搞鬼的人,要么是占水叔,要么是老吴叔,或者……两个都是!”   “为什么?” 第125章 追悔真莫及   韩春雷道:“很简单。正常我们去买东西,往往都是好的在上面,差的在下面。除非整个倒出来,否则只是把拿掉表面那层的话,是看不到问题的。”   “是,咱妈就是怕人使坏,所以每次检查都是把整袋茶叶倒出来,还会特意检查袋子底下的部分!”韩春桃接口道。   “那中间的部分呢?”   “中间的部分,也检查啊。”韩春桃想了想,“不过没有检查底部那么仔细。妈说了,这帮人要使坏,准使在底下。”   韩春雷道:“问题就出在这里了。现在仓库里那几包有问题的茶叶,陈茶都掺在中间的位置。”   韩春桃问道:“你是说,这做手脚的人,知道我们家验茶叶的规矩?”   “对!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在路上掉了包。”韩春雷说完,目光看向韩春桃。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韩春桃说道:“占水叔和老吴叔帮我们家收茶叶这么久,自然是知道咱们家的规矩。占奎支书家的小舅子,这几次交的都是他们家自己的茶叶,但是不多。而且他只管收,不管送。所以这么排除下来,就是占水叔和老吴叔的嫌疑最大!”   说到这儿,韩春桃急眼了:“肯定是占水叔,我找他去!”   韩春雷赶紧把她拉住了,道:“姐!你先别急!你怎么就肯定是占水叔?”   “这还用问吗?”   韩春桃跺了跺脚道,“老吴叔多老实一个人,每次来深圳送茶叶,背多背少的,从来没二话。就占水叔牢骚最多,怨言多,不是他还能是谁?”   “姐,你这话就带情绪了啊!万一不是占水叔呢?你咋收场吗?”韩春雷批评道。   “你是啥意思?难道你怀疑老吴叔?”韩春桃问道。   “不,我两个都怀疑。但到底是谁,咱们还得小心求证,都是乡里乡亲的,万一冤枉了人,以后就没人替咱家干活了……”   韩春桃冷静下来后,也慢慢觉得韩春雷分析的对,随即说道,“知道啦!姐听你安排,不冲动了!”   韩春雷又提醒一句:“对了,这事千万不能让妈知道!”   韩春桃撇撇嘴,道:“能让她知道吗?要是让她知道,她现在就能去掀了占水叔和老吴叔家的屋顶。”   姐弟二人聊着,进了湖贝村,回了阿雄家。   ……   第二天一早,姐弟两人先是去了黄守业家的仓库,重新检查了一遍昨天送到的茶叶。   按照韩春桃的说法,这趟送过来的茶叶,大部分都是韩占水和村口老吴收来的。   姐弟两个加上黄爱武,三个人很快就把那一百十八斤的茶叶细细验看了一遍,令人意外的是,这里面并没有掺陈茶。   这个结果,让三个人不免有些面面相觑。   难道说,茶叶的问题不是出在源头和运送的途中,而是到了深圳之后才出的问题?   “老板,我们家的仓库外人进不来。不可能是……”黄爱武赶紧自证清白道。   “我知道。我们回去等等占水叔,想办法套套他的话再说。”   韩春雷眼下多少也有些摸不准。   但是他始终觉得,要在仓库这里动手脚,难度太大。要说是黄家人监守自盗,或者是跟外人串谋,他还是不太相信。图啥啊?   中午的时候,韩春雷和韩春桃去了办事处边上的赖记公明烧鹅店等韩占水。   韩占水喜欢吃这里的烧鹅,所以每次回去前,都会来吃一顿。这里也就成了他们每次离开深圳前的集合地点。   这家烧鹅店有一大一小两间屋子。那个小屋子,只能摆一张桌子,算是雅间了。   韩春雷和韩春桃直接进了雅间。   不多时,韩占水果然来了。   韩春雷出手大方,直接要了一只烧鹅,让老板切了三大盘。烧鹅皮金黄鲜亮,脆嫩可口,肉肥而不腻,香味浓郁扑鼻,再配上本地的特色主食濑粉……油水大,味道好,分量足,吃得韩占水满头大汗,大呼过瘾。   反倒是韩春雷两姐弟,心里都装着事,也没吃几块,差不多一整只烧鹅都进了韩占水的肚子。   “占水叔,吃好了吧?”眼看韩占水打了个饱嗝,放下了筷子,韩春雷问道。   “吃好了!吃好了!”   韩占水拿卫生纸擦了擦嘴角的油水,又打了个饱嗝,道:“还是托春雷的福啊,你叔我以前每次来,都只要个烧鹅腿,还必须是右腿,因为烧鹅的右腿便宜!这回我可算吃上这个左腿了,你说这老广也是奇怪哈,怎么就喜欢吃烧鹅的左腿呢?左腿右腿,我吃着一个味啊!”   韩占水显然心情不错,油汪汪的嘴里话有点多。   韩春雷笑道:“这是老广的习惯。吃烧鹅烧鸭都喜欢吃左腿。我吃着也差不多,右腿还便宜。”   韩占水:“可不是嘛!瞎讲究什么呀。”“做人啊,还是讲究点好。有些人,就是太不讲究了,为了赚钱,黑了心肠,以次充好。也不怕黑心钱使起来亏心!”韩春桃看着韩占水,说的话里夹枪夹棒。   “桃儿,你这话啥意思?”韩占水原本的笑脸凝固了。   “叔。”   韩春雷盯着韩占水的眼睛,淡淡地道,“我和我姐,发现最近运来的茶叶里面有问题……”   “有,有问题?”韩占水面色微变,声调都跟之前不同了。   “对。这事是谁干的,我们心里也基本有谱了。”   韩春雷继续道,“只是大家乡里乡亲的,有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就不好听了。所以想着大家还是相互留点面子,最好是自己承认了,也免得后面撕破了脸。毕竟我妈这个人,不太好惹。”   韩占水当然知道毛玉珍的彪悍,身体不自主地抖了抖。   他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吞吞吐吐地开口了:“春雷,叔,叔也是一时糊涂啊。”   “果然是你!”   啪的一声响,韩春桃的手就拍在了桌子上,吓得韩占水又是一哆嗦。   韩占水慌慌张张地说道:“春,春桃啊,你听叔解释,叔真没想坑你们。”   “姐,先听占水叔把话说完。”   韩春雷冲韩春桃摇摇头,对韩占水示意道:“先说说,怎么回事?”   韩占水得了韩春雷的台阶下,马上倒竹筒一般,把事情来龙去脉交代了:“最近这茶叶不好收,春桃也知道。刚好我有个亲戚在绍兴,过来串门的时候,听我说最近收茶难,就给我出主意了。他说他们绍兴那边也产龙井茶,我就想着哪里的龙井不是龙井啊,喝着也差不多。于是我就……,我就……”   噗通!   韩占水话还没有说完,人就从椅子上一出溜,顺势跪了下来,道:“春雷啊,叔就是财迷了心窍,我错了……”   “占水叔,你这是干什么?”   韩春雷没想到韩占水直接来这么一下,赶紧伸手去扶,“起来先!你总归是村里的长辈。”   “叔是真心跟你们道歉,春雷啊,叔财迷心窍,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韩占水一边说,一边是眼泪跟着鼻涕一起往下落。   “占水叔,你说你用绍兴的龙井,替了西湖龙井?”   韩春雷将韩占水扶起来之后,问道。   韩占水不迭点头道:“对!绍兴也产龙井,叫越州龙井,品相都跟咱西湖龙井差不离,就是名气没咱西湖龙井大……叔爷是一时糊涂,听了我那损友的劝,才干了这缺德事儿!”   “那你用越州龙井一共替了多少斤西湖龙井?”韩春雷又问。   韩占水想了下,心虚说道:“六……六十斤。”   绿茶因为重量轻,体积大,五十斤的茶叶蓬松装袋后,差不多有一立方米大小。   所以韩春桃他们送茶叶都是二十到三十斤一袋这么装。   韩占水说六十斤,那就是差不多两大袋的量。   “六十斤这么多?占水叔,你可真是黑心。”韩春桃气得小脸煞白。   韩占水内疚地低下了头,不敢言语。   但此刻,韩春雷的脑海中却有了别的疑团,他拍了拍姐姐的胳膊,示意她先别说话,然后问韩占水道:“那你这个越州龙井,是今年的新茶还是去年的陈茶?”   “新茶!当然是新茶!可不敢黑心用了陈茶。”   韩占水说道:“春雷,天地良心啊,我用的还是优级的越州龙井,充的你这里良级的龙井。”   “嗯……”   韩春雷这会儿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当时他觉得仓库里的两袋良级龙井,颜色和叶片都有些不太一样,但是喝起来却并差不多。   这优级的越州龙井,肯定是比不上同级的西湖龙井,但是跟次一等的西湖龙井比,还是不易让人察觉的。   “那你这次怎么不替了?”韩春雷又问。   按理说,这一次韩占水才挑了八十斤不到的茶叶,应该还有很大的余力才对。   “这不是开春了嘛,我家那亲戚地里的活忙,也没空给我送。要换个脸生的,扛个大麻袋来村里,我怕被人瞧见了不好。所以,这次我就没敢让他们送。”   “这样啊……你还挺谨慎的。”韩春雷哭笑不得、   他暗忖,看来掺入陈茶的,另有其人了。   至于这韩占水,不过是耍了滑头,用优级的越州龙井,鱼目混珠罢了。   “大弟!咋说?”韩春桃催问道。   韩春雷道:“姐,我早前在黄家仓库发现,有两大袋良级龙井,和我们之前的良级龙井不太一样,但的确不是陈茶,而且喝起来也不差。这量对得上,说明他没有说谎。”   “对对对!没说谎!我肯定没有拿陈茶糊弄你们!”   韩占水听到韩春雷这么说,明显松了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试问道,“那…那啥,春雷啊,以后叔还能替你家背茶叶不?” 第126章 揪出真内鬼   “占水叔,按理说,你是长辈,太重的话,我不该说。但咱们既然是做事,那就要有个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对吧?”韩春雷说道:“如果下次再发现你不按规矩办事,那就请直接走人吧。至于这次……”   韩占水急道:“这次咋样,春雷你说,叔都认罚,绝对没二话!”   只要背茶叶的工作不丢,韩春雷怎么罚,韩占水都认了。   自打干了这背茶叶的活儿,韩占水已经不愿意再种地盖屋了。   韩春雷问道:“咱们村的小学,知道吧?”   “知道啊,原先是咱村里的祠堂。咋的?”韩占水不懂韩春雷怎么突然把话题拐到这儿了。   韩春雷说道:“我听春风讲,咱村小学现在破漏不堪,特别是一到冬天,教室的四面墙就没有不漏风的。他去年冬天,手还长过冻疮。既然占水叔你会盖房子,那不如帮忙把学校修补修补吧。”   韩占水顿时明白过来:“你……让我去给学校修房子?”   “对,连工带料,这些钱你出,不能问村里要钱。怎么样,占水叔,你受不受这个罚?”   “嗯……受罚!受罚!春雷,不仁义!叔也没二话!”   这么一刹那间,韩占水的眼圈又有些红了。   他是真有些感动。   他本以为韩春雷会从他身上罚点钱,然后揣进自己兜里。而且他也做好了出血的心里准备。   没想到春雷竟然想着是给村里的学堂修补修补。   韩占水心里很清楚,虽然修学校连工带料要自己花钱,但这钱不白花。   筑桥铺路、修学校,那都是积功德的好事。春雷这一手,既让自己受了罚,又让自己保住了面子和里子,还挣了个好名声,他这罚,他受得真是心甘情愿。   这人的境界,就是不一样啊。   活该她毛玉珍家发财走了富贵运。   ……   从烧鹅店出来后,韩春桃他们出发去火车站。   韩春雷把姐姐拉到了一边,再三嘱咐她,回去之后要沉住气。还额外交代,这次回去后,再收茶叶时,就别再往收购价上加钱了,因为茶叶越是难收,就越能让幕后的人露出马脚来。   目送着他俩离去,韩春雷的心思再次回到嫌疑人选的问题上。   既然韩占水这头没啥问题,那最大的嫌疑自然就落在了村口老吴叔的头上。   时间过去一周多,又到了送茶叶的日子。   这趟,是韩春桃才和老吴。他俩带着一百二十斤的茶叶,来到了深圳。   东门墟,黄家大院的茶叶仓库里。   一百二十斤的茶叶通通被倒了出来,铺满了四张草席。   “春雷你这是做什么?”老吴问道。   “老吴叔,所有的茶叶入库之前,都要重新验收。”韩春雷淡淡道。   “重新验收?”老吴不淡定了,“之前两趟也没这样啊。”   韩春桃说道:“老吴叔,这是刚定的新规矩,上一趟占水叔过来送茶叶,也这样。”   “这家伙,也没听他回去说起这茬儿啊。”老吴嘀咕着。   韩春桃这一次冷静多了,不急不躁地说道:“重新验收很快的,就耽误你一会功夫,占水叔能等,老吴叔你怎么就等不了?”   “能等,我也能等。。”   约莫过了一刻钟,验收立马有了结果,六袋重量不等的茶叶里,有三袋被掺了陈茶,掺的位置还是一样,都在麻袋的中间。   韩春桃问道:“老吴叔,这事儿怎么说?你解释一下吧?”   “这,什么怎么说?”老吴脸色煞白,嘴里却还肯认,“这些茶叶,也不是我一个人收的,我哪知道怎么回事?”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韩春桃硕道,“这一趟,占水叔、于会计,还有翁家老三一共交了六十五斤茶叶,来前我都在袋口上做了记号,混不了。这三袋混了陈茶的茶叶,就是你交的!”   “这……这不是你们在柴家坞就验收过,没问题的嘛。”老吴狡辩道。   韩春桃冷笑:“我妈的确在家时验过,可她怎么验货的,你心里没数?她就是太相信大家伙儿了,才让你钻了空子!老吴叔,我说的是事实吧?”   “这……我……”老吴语塞了。   “你也别这啊,那啊的了。就你这点事,我们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了,等的就是现在的人赃并获。”韩春桃说道。   韩春雷一直没有说话,因为该说的话,姐姐都说完了。   此刻,院子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老吴才又开口了,只是这一次,他像是卸了气的皮球,早就没了刚才狡辩时的底气:“春雷,春桃,是我对不住你们!其实,我早就想过,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但家里开销大,今年的茶叶又不好收。我这……诶,鬼迷了心窍啊!”   老吴终于承认了事实!   随后,他轻轻倒退了几步,坐在了一张竹椅上,又从上衣兜里掏出一盒大丰收来。   嗤!   一根火柴划燃,把香烟点上。 第127章 留块遮羞布   老吴狠狠地嘬了一口香烟后,重重叹息一声:“诶……”   随后说道:“春雷,这昧良心的钱,叔拢共挣了五十块四毛二。大头是从上次那批明前龙井里挣得,你给的价格高,所以利也大。不过这趟出门,我身上没带那么些钱,回柴家坞后,我把钱凑了交给春桃。”   这钱数倒是和韩春雷预估的差不多。   普通茶叶收购价低,老吴用陈茶吃差价也吃不了多少。   但是明前龙井,量少难收,又几乎挣不到什么送货的钱,所以韩春雷之前特意定高了收茶的劳务费,当时寻思着开年了,给大伙一个好意头。   不过有一点,韩春雷一直没想明白。   既然大家都摊开了讲,那他也就直言问道:“我姐不是说,明前茶都是年前下了定的吗?明前茶产量本来就少,按说能收上来多少,那都是有定数的,你要想掺假,也掺不了多少啊?”   “是有定数。但这茶叶和庄稼一样,好不好的,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对不?那一片茶树,它要是不发芽,咱就是下了定,人家也没办法给咱们茶啊,不是?”   原来如此啊!   下了定却收不到茶叶,眼睁睁看着丰厚的劳务费却挣不了,难怪他起了杀鸡取卵的歪心思。   韩春雷:“老吴叔,你让我很失望!”   “我知道对不起你,春雷!我眼皮子浅,耳根子软,别人跟我说,他家有去年的明前茶,保存得好着呢,我拿来一尝,果然没多大差别。于是,于是……”   老吴用他那粗糙的手掌搓了搓脸,“后来,我看玉珍妹子也没验出啥猫腻来,我心思就活了,为了安全起见,每回我去你家交茶叶的时候,都让我老伴儿带着孙子跟着,趁你妈验收时打打岔,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   韩春桃一听,气得浑身发抖:“你真无耻!”   老吴臊得慌,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子,低头自怨道:“我无耻,我不要脸,我对不起你们!”   一旁默不作声的黄爱武,突然怀疑道:“老板,你说偷偷卖给老吴叔陈茶的人,会不会跟茶业协会那帮人有关?”   “现在还看不出来有没有关系。不过甭管有没有关系,这事算是给老家那头敲响了警钟,”韩春雷说着,转过头对韩春桃说道,“姐,你回去之后,收茶这事要留个心眼了。”   “春雷,叔能不能最后求你件事?”老吴将手里的烟蒂扔在地上,抬头看向韩春雷。   “老吴叔,你还想咋的?欺负我家大弟厚道?”韩春桃忿忿道。   “姐。”   韩春雷轻轻握了握韩春桃的手,然后对老吴说道,“你先说来听听,看我能不能办得到。”   老吴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央求道:“春雷,我干的这桩事,能不跟村里说,给我留块遮羞布不?要不然,我老吴家在柴家坞,可没脸活下去了!”   韩春桃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也是一软,但一想到老吴给自家酿成的损失,又是气不打一处来,恼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老吴:“我……”   “老吴叔,你放宽心。”   韩春雷笑道,“你回去之后,就在家装上几天病,后面再把这背茶叶的活儿给停了就行!另外,那些钱你也不用退了。这次背茶叶来深圳的费用,我也一并算给你。咱们好聚好散!”   和煦地说完这番话后,韩春雷突然话锋一转,掷地有声地说道:“但是,从今往后,你也别想再从我韩春雷手中,再挣走一毛钱!”   这话一落,彻底让老吴崩溃了。   “啊,我真是该死啊!我为什么鬼迷心窍,不干人事呢?”   老吴扬手就是一个耳光,重重地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   虽然老吴被揪出来了,但事情并没有完全结束。   刚刚黄爱武的这番怀疑,始终在韩春雷心中盘旋。   难道真是茶业协会的在背后搞鬼,找人唆使老吴,甚至给老吴提供陈茶?   最近,姐姐和占水叔他们反映,老家茶叶越来越难收,莫不是跟他们也有关?   这帮家伙真是阴魂不散啊!   可就这么一个民间协会组织,真有这么大能耐吗?   韩春雷心里没底,一时有些烦躁起来。   不过整好韩春桃这次过来,给他带来了一份通知书。   通知书的内容是,县革委会要组织每个公社的入党积极分子,在县委党校进行为期一周的培训。   韩春雷算算,也有日子没回去了。   于是略微安排一下后,将办事处里的大小事都交托给了黄爱武,然后买了张火车票,登上回杭州的火车。 第128章 托人探敌情   一年之计在于春。   对于农民来说,更是如此。   这个时节,柴家坞生产大队的社员们,正在支书韩占奎的指挥下忙活着春耕。   耕田、除草、下种、施肥,白天几乎忙得脚不沾地,连午饭都是在地头山解决的。   韩春雷是踩着点回来的,所以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县里的党校报到,进行为期七天的学习。   就在韩春雷进党校的同一天。   住在庆春路旅馆里的沈融,也接到了深圳那边的电话……   “什么?还要加快进度?陈副会长,我已经加快了呀。你是不知道杭州这个地方,城市不大,处处是山。”沈融借用着旅馆前台的电话,对着电话另一头的陈永攀吐着苦水,“你不晓得,那些产茶的村子,都在山里头,这个月我爬山钻林,腿都细了一圈。”   陈永攀:“呵呵,你搞这么辛苦,有咩进展啊?”   “有啊。”沈融得意地道,“我上次不是说,我跑了十几个产西湖龙井的村子吗?现在基本情况我已经摸清楚了。他们这边大部分的村子,还是以供销统购为主。我就重点做做这些村子的工作。陈副会长你放心,稳步推进!”   “推进个屁。你速度再慢一点,春茶都下市了。你到现在都冇查出他韩春雷的入货渠道,你这叫有进展?”陈永攀在电话那头气得直拍桌子。   “陈副会长你消消气。这边的政策没有深圳宽松。谁到村子里收茶叶,会说自己是谁吗?不怕被公安抓啊?我打听了好多村子,也没人听过韩春雷这个名字。”   沈融一脸讨好的样子,对着电话那头的陈永攀堆笑道,“不过会长放心,我已经锁定了几个目标!放心啊!接下来等我好消息!”   “放心,放心你老母啊!你到时候完不成任务,看你怎么跟段会长交代!”陈永攀说完,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嘟嘟嘟……   听筒里只剩下一阵忙音。   “丢你老母啊!”   沈融拿着听筒,隔空啐骂,“真当自己这个副会长是个官了?呸!狗屁!”   沈融骂爽了,才注意到前台姑娘看向他的眼神,一张老脸立马又堆上了猥琐的笑容:“小丽,你今天几点下班?下班沈哥带你去荡马路呀?”   ……   ……   七天后,韩春雷结束了党校学习,回到了柴家坞。   当天晚上,他就提了两网兜的东西,去了一趟韩占奎家。   四月下旬,虽然天气回暖,但到了六七点钟的光景,天也已经擦黑了。   韩占奎家的院门早早的就落了锁。   笃笃笃!   “占奎叔在家吗?”   “谁啊?”   应声出来开门的是韩占奎媳妇。   她开门一见是韩春雷,顿时满脸欣喜,“是春雷啊。快进来!快进来!哎呀,你说你来就来吧,怎么还带东西呢?”   “一点心意。”韩春雷笑着把东西递了过去。   “是谁来了?”此时韩占奎的声音也从屋里传来。   “是春雷!”韩占奎媳妇一边应着话,一边伸手接过了韩春雷的两个网兜。   “春雷来了?欢迎,欢迎!呃……”   韩占奎从屋里走了出来,一眼就看见媳妇手中提着的网兜,里面装着两瓶洋河大曲。   他顿时就变了脸色。   “春雷,你这娃太见外了啊,来叔家里提这么金贵的东西做什么?老伴儿,这可不是三瓜俩枣儿的,你赶紧把东西还给春雷!”   韩占奎媳妇满脸的不情愿,心里直骂韩占奎老古板,死脑筋。   韩春雷赶紧道:“占奎叔您别着急。我今天来,是有事儿求您帮忙,所以这礼您不白收。”   听韩春雷这么说,韩占奎这才不再坚持,引着韩春雷往堂屋里走:“咋的了?是党校学习有什么情况?”   “不不不。”韩春雷赶紧摆了摆手,“是我生意上的一些事。”   韩占奎示意韩春雷坐下,又让媳妇进去倒茶。   “婶,倒点白水就行。晚上喝茶我怕睡不着。”   “行!”   韩占奎媳妇高高兴兴地拿着两瓶洋河大曲进了里屋。   韩占奎坐下来,刚要掏烟,韩春雷已经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双喜来,递了过去,道:“来,叔,抽我的!”   “行,你这烟好,抽你的!”   嗤!   韩占奎划拉了一根火柴,把红双喜点上,美滋滋地吸了一口,才问道:“你生意上啥事啊?”   “是这样……”   韩春雷也不隐瞒,把自己在深圳被茶业协会那帮人排挤,以及翁家山村里开始减少给村民分茶叶的事儿,一五一十全须全尾地说了一遍。   在韩春雷说的时候,韩占奎媳妇已经倒了两缸子白水端了过来,放下之后也不走,就坐在边上打着毛线,支着耳朵听。   好一会儿,韩春雷才把事情讲完。   当然,像韩占水、老吴他们偷奸耍滑,在茶叶里搞小动作的事情,他就只字不提了,毕竟答应了他们。   “春雷,你是怀疑这茶叶不好收,是深圳那个什么茶业协会的人,来咱们这边捣的鬼?他们有这么大能耐吗?”   韩占奎抖了抖烟灰,问道,“有没有可能是今年供销社加了统购的量?兴围村你知道不,就是我们隔壁公社的,他们那里产萝卜干,我听说他们村今年萝卜干的统购指标就增加了不少。”   兴围村,韩春雷当然知道,大名鼎鼎的萧山萝卜干的产地之一。   他皱了皱眉,摊摊手,道:“这个我也说不好,主要是觉得这个时间点,有点太巧了。”   这几天参加党校学习的空隙,他也一直在反反复复的琢磨,这个茶业协会的手,能不能伸得这么长?   按理说,一个外省的民间协会组织,在深圳本土茶叶市场也许还有点影响力,但是来到几千里外的杭州,啥也不是啊。   但偏偏所有的时间点,都卡的正正好,太过巧合了。   韩占奎媳妇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插了嘴:“要不我明天就回一趟娘家,让志科帮你打问打问?”   翁志科,韩占奎媳妇的三弟,也就是帮着韩春雷收茶叶的那个。   不过要是光是打听翁家山的事,韩春雷也就不用特地跑一趟韩占奎家了,他自己也能联系到翁志科。   “谢谢婶子了。”   韩春雷继续说道:“占奎叔,我不光想打听翁家山的情况。杭州产龙井的地方不少,杨梅岭、龙井村、满觉陇、云栖、虎跑、梅家坞……就算是按照占奎叔的说法,供销社今年增加统购指标,应该也不止一个村子这样吧?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就想了解一下情况,心里好有个底,要是之后茶叶都像现在这么不好收,那我就要想想其他法子了。”   “你说的有道理。”   韩占奎点了点头,赞同了韩春雷的看法,随后问道:“于会计不是在收其他村子的茶叶吗?他没听到什么风声?”   韩春雷:“没有。于会计今年才开始跑。他跟占水叔和老吴叔那会不一样,他俩跑翁家山那会儿,不是有婶子的娘家在帮衬嘛。于会计却是两眼一抹黑,啥事都要从头开始。人还认不全呢,哪里知道今年跟往年有什么变化?”   “也是。那春雷你的意思是?”   “我也不跟叔您拐弯抹角了。其实我就是想让您想法子帮我打听打听。您在咱们村当了这么多年的支书,认识的人肯定比我这个小年轻多。”   “杨梅岭、龙井村、满觉陇、云栖、虎跑、梅家坞……”   韩占奎苦笑道,“春雷,你真太高看你叔我了,咱们在萧山县,人家在杭州市。我这么一个小小的村支书,能认识人家?”   “老头子,你这是什么话?   ”韩占奎媳妇停下了打毛线的手,“平日里,你不是拿自己这支书,挺当回事儿的吗?左一个工作,右一句开会,开口闭口还上级指示。怎么?这真用上你了,就掉链子啦?”   “那是两回事,我确实不认识人家啊。”韩占奎无奈。   “不用全打听。叔你能帮我打听到两三个就成。总不能这么巧,就翁家山的茶叶不好收吧?”   韩春雷的思路很清晰,就算真的是茶叶协会的人在使坏,那他们也不可能,一开始就知道韩春雷办事处的茶叶,主要来源地在翁家山。   所以如果真是这帮人在幕后捣鬼,他们肯定转悠过不少其他村子。   “就是啊,就两三个村子,都打听不到?你托托你的那些个朋友,能死啊?”   韩占奎媳妇儿凑过来,轻轻拧了下韩占奎的胳膊,说道:“不是有那么句话吗?人托人,能上天!这样春雷,不行婶给你想想办法。我爹在我们村里辈分高,我让他去托翁家山的村长,让村长去打听打听别村的情况。”   收了韩春雷两瓶洋河大曲这么重的礼,韩占奎媳妇格外积极热情。   韩春雷笑道:“这敢情好!谢谢婶子!”   “谢啥!”   “行了行了,你就别在这添乱了!”   韩占奎被媳妇一阵抢白,真是哑口无言,苦笑道,“就你爹那个暴脾气,别到时候事情没有问出来,倒跟村长呛上了。”   “那也比你强不是?你要看不上我爹,你自己咋不去问呢?你说你要装电话,人春雷二话不说就是掏钱!现在,人孩子有难事,求到你的头上了。一不违反原则,二不犯错误。你还支支吾吾的。”韩占奎又被媳妇儿一顿抢白。   韩占奎竟有些臊得慌。   韩春雷道:“占奎叔,这事确实对我的生意影响挺大的,您就帮帮忙呗。另外,这办事儿的时候,该花钱的地方咱就花钱,您也心疼钞票!”   说话间,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沓子钞票来,数出十张大团结,放在桌上推了过去,道:“叔,这些钱先使着,要是不够花,我再加!”   “这……这不是钞票的事啊?”   韩占奎眉头紧皱,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这样吧。一个是你婶刚才的法子。他们那个村长,我也见过两回,我跟我老丈人一道去。其他的村子嘛,我也问问人,但是,成不成的,叔可不敢打包票!”   “哪有接生还管生儿子的?叔你肯帮我去打听,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   此事一谈妥,又略说了会儿闲话,韩春雷才告辞离去。   屋里只剩下韩占奎两口子。   韩占奎有些不满地批评道:“老伴儿,以后我跟人谈事的时候,你一个老娘们少插嘴。瞧瞧你今天那话挤怼的,老子差点下不来台!”   “咋的了,我还说错了啊?我说你干了一辈子的支书,就是个死脑筋。”   韩占奎媳妇理直气壮地道,“没人家春雷赞助那四百块钱,柴家坞村部能装上电话?我能有守电话的好差事?春雷的生意要是黄了,我家三弟收茶叶的差事,不也得黄了?你知道单单那点明前龙井,我三弟比往年多挣了多少钞票吗?还有……”   “什么?”   “你知道,春雷今天给你送了啥礼不?”   “两瓶洋河大曲,我看见了啊!难道还有别的?”   “废话,还有这个!”   韩占奎媳妇儿从网兜里掏出一件东西,说道:“就冲这玩意,你也得帮娃一把!你自己寻思,柴家坞哪个后生,能像春雷这么大方孝敬你?” 第129章 敌影渐渐明   “这是……”   韩占奎看着盒子上的繁体字,惊讶道,“电子表?”   “可不是吗?”   韩占奎媳妇顺手就把盒子打开了,把一只崭新的电子表取了出来。   然后把表盘放在耳朵边听了听,又拿到手腕上比了比,“这东西怎么也得七八十块吧!春雷这娃可真舍得花钱啊!”   “是个稀罕玩意,不过也用不着七八十。”   韩春雷说道,“电子表这玩意虽然稀罕,但没机械表贵,我估摸着在杭州花上三四十块钱也能买着。春雷在深圳那边买的话,应该还能更便宜些。”   韩占奎的见识,自然要比他媳妇强些。   这个电子表是香港那边过来的,韩春雷的确就花了十二块钱就买下来了。   不过,电子表到了杭州,可就真得三四十才能买着了。再往北,还会更贵。   没办法,改革开放伊始,“倒爷”就是这么暴利。   当然,贩卖电子表可比倒腾茶叶风险大太多了。电子表来路不明,要真被工商查了,全部没收不说,倾家荡产也不在话下。   “三四十块钞票啊,那也不得了啊!”   韩占奎媳妇拿着手表,在自己的手腕上比划,“你说,人家娃又是好酒又是电子表的,刚才就求你帮点小忙,你还各种矫情,我都替你臊得慌。”   “这你就不懂了。”   韩占奎拿过媳妇手中的电子表,也放在自己的手腕上比了比,“上一次村口的老吴去了趟深圳,回来就病了,这事你知道不?”   “知道啊。你突然提到老吴干啥?”   “我听于会计说,老吴以后不再帮春雷收茶送茶了。所以下一趟去深圳,于会计跟着春桃一道去。”   “为啥?这么好的买卖咋的就不做了?病了就缓缓呗。我看春雷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况且他不还有个儿子吗?为啥不让他儿子接老子的活?就他儿子那个工程队,还能比跟着春雷收茶叶挣得多?”韩占奎媳妇不解。   “问题就在这里!这么好的买卖,生几天病就不干了?那是老吴吗?那是吴大傻子!但是我听着刚才春雷的话头,我估摸着这里面肯定有事。”韩占奎把手表装回了纸盒里,然后摆在了桌上。   “能有啥事啊?”   “说了你一个老娘们也不懂。反正就是有事,我估摸着春雷要打听的事,搞不好跟老吴也有点关系。我一个村支书,还是少搅合在乱七八糟的事里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省得到时候里外不是人!还给人落了话柄。你倒好,愣是把我往事情堆里推!”   “我还真没说错。你啊还就是个死脑筋!”   韩占奎媳妇白了一眼自己丈夫,“你就为这个,刚刚一直不肯答应春雷?这就算有什么事,老吴跟你吱声了吗?春雷刚刚跟你吱声了吗?大家都没吱声,你啊就当没有这个事。瞎琢磨什么呢?”   说完,她拿着东西就回了里屋,留下韩占奎一个人坐在外面。   韩占奎点了一支烟,又回想了一遍自个儿媳妇说的话。   要说,这老娘们讲的,还真有几分道理。   ……   ……   三天后,韩占奎满面疲惫地来到了韩春雷家。   “这几天,你叔我可是为你豁出去老脸了。”   说话间,韩占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又从兜里掏出来厚厚的一叠钞票,道,“这是办事儿剩下的,三十七块八,你点点。”   “不用点。这钱啊,占奎叔你就收着吧。辛苦您忙了一场。”   “春雷,这钱你要不拿回去,可就是打我的脸了。我帮你这是为了钱吗?你要这样,那可就没下回了。”   “行。我知道,占奎叔帮衬我,不是为了钱。”   韩春雷笑着把钱收了,又迫不及待地问,道:“您打听的消息怎么样了?”   “你小子猜对了一半。”   韩占奎道,“你婶子娘家那边,我去打听了。确实是有个深圳那边的人联系过他们,邀请他们以村大队的名义去深圳开办事处。翁家山村委也在考虑这事。”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就是确实供销社今年也加了量,说是西湖茶厂那边要求的。”   关于茶厂这个情况,韩春雷倒是听自家姐姐提过一嘴,但当时也只是传闻,这会儿算是实锤了。   “这个情况,我也替你打听了。茶厂这边往年的收购量差不多是八千到一万吨,去年开始涨到了一万一,今年直接升到一万三,还特意把一个砖茶车间给改成了绿茶车间。”韩占奎道。   “扩大了产量?”   韩春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其他村子呢?”“就打听了龙井村、满觉陇、茅家埠还有白鹤峰这四个村子,其他地方,叔实在是没办法了。”   “能打听到这么多地方,就已经很不容易了。那这几个村子情况怎么样?”   “这几个村啊,也就是白鹤峰,可能地方比较偏,没人联系,其他几个村都有深圳来的人和他们联系过,那个联系的人,好像是叫——”韩占奎说到这里,坐直了身子,从内兜里掏出一张小卡片递了过去。   韩春雷接过一看,是一张名片,上面写着:深圳市白马茶业总经理沈融。   “原来是他。”   韩占奎疑道:“你认识他?”   “认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人。”   韩春雷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身材瘦削、獐头鼠目的中年人,跪舔深圳茶业协会会长段盛昌,副会长陈永攀的情景。   他问道:“那这几个村子,是都准备去深圳开办事处?”   韩占奎摇了摇头,道:“那倒不是。龙井村委看不上这三瓜俩枣的,而且今年他们的茶叶也被供销社收得差不多了。茅家埠没表态,真正有点想法的,也就是满觉陇和翁家山。”   说到这儿,韩占奎掐了手里的香烟,颇为关切地提醒道:“看这眼下的形势,对你很不利啊。春雷,你要早做打算才是。”   “嗯。不过,该来的总是会来的,这也是市场发展的趋势!”   韩春雷深吸一口气,道,“就算没有人在后面搞小动作,这些村子早晚也要走这一步。就好像西湖茶厂,不是也因为市场的需求在增加,从而扩大了茶叶收购的量吗?这都是我们挡不住的发展趋势。”   “是啊是啊。”   韩占奎不迭点头赞同韩春雷的说法。   他最近在报纸上也经常看到“市场发展”“市场需求”这些词,都和春雷的说词很契合。   韩春雷又递过去一根香烟,感谢道:“叔,这次麻烦你帮我四处扫听了。这下,我心里有个底了,也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了。”   “那行。叔知道你是有主意的人,没啥事我这就先走了,你婶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   “好,我送您。”   送走了韩占奎,韩春雷打定了主意,晚上去韩占水家坐一坐。   汇总完韩占奎带回来的这些消息后,那个一直存在他心里头的想法,也是时候落地了! 第130章 炒茶学问深   晚上,韩占水家。   韩春雷提起了之前,韩占水听他亲戚的馊主意,用越州龙井,鱼目混珠之事。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但韩占水还是有些臊得慌!   一说起这个亲戚,韩占水也是气不打一处来,险些害得他在春雷这里丢了这么来钱的饭碗。   他跟韩春雷介绍,他这个亲戚是他二姨家的小儿子,他俩是表兄弟的关系。   他这表弟叫王瑞山,家住绍兴市马山公社车头大队。   绍兴与萧山接壤,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太近,来回路费得要个两三块。   自从韩占奎的老娘没了之后,两家就不怎么走动了。   前一次碰面,还是五年前,王瑞山的爹过世的时候,韩占水去奔丧。   韩占水的二姨,也就是王瑞山的老娘,今年八十几了,还在世。   今年韩占水背茶叶挣了钱,就想着去探望探望老姨,顺便在那些老亲面前炫耀一番,摆个阔。   所以韩占水特意在正月那会儿,跑去绍兴拜了个年。   这一去,才有了他表弟王瑞山给他出馊主意,用越州龙井来替杭州龙井的那些破事……   “我啊,这次差点被我那个表弟坑惨了。当初他还跟我打包票,他们村支书还专门让人,来杭州学炒茶技术。他们村炒出来的茶叶,就跟西湖龙井一个味!”   韩占水忿忿地喝了口茶,把喝到嘴里的茶叶沫子吐回了大茶缸里,略有几分惭愧道,“春雷啊,这事叔坑了你,对不住了!”   “占水叔,我都说了这事已经过去了。”韩春雷笑着道,“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这个越州龙井的情况。你刚刚说他们村是从杭州学的炒茶技术?”   “对啊!结果炒出来的茶,供销社收的时候,还是跟原来一个价。你说他们这不是没事找事,闲的嘛!”   韩春雷倒是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一出。   他原本就对这越州龙井有点兴趣,这下子兴趣就更大了。   “占水叔,我想去见一见你这个表弟,你看方便不?”   “他有啥不方便的?不过那就要去一趟绍兴了啊。”韩占水有些意外。   “那就跑一趟。”   “大老远跑去见他干啥啊?”   “跟他们谈谈合作!”   ……   第二天。   韩春雷就和韩占水坐着绿皮火车到了绍兴。   出了火车站,雇了一辆人力三轮车,嘎吱嘎吱地坐到了马山公社。   不过从马山公社到车头村还有一段路,三轮车师傅说什么都不给拉,他们只得下车走着去村里。   不过好在这地方风光好,田间地头正是春意盎然的时候,倒也不觉得累。   韩春雷边走边欣赏着山野风光,谈到:“果然是出茶叶的好地方,山清水秀。”   韩占水摇摇头,不屑道:“山清水秀有啥用啊,又不来钞票。他们这里的茶叶不怎么出名,卖不上啥好价钱,也就是每年供销社来照应着拉点。”   韩春雷一听,更乐了!   卖不出价钱好啊,更能凸显自己的重要。   对这趟车头村之行,他更有信心了。   半个小时后,韩春雷和韩占水到了车头大队,找到了王瑞山家。   等韩春雷说明了来意之后,王瑞山简直大喜过望,马上就去把村支书魏运锁找了过来。   魏运锁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个不高,体型偏瘦,皮肤微黑,但腰背挺直,一脸精干之色。   跟着魏运锁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魏运锁一见韩春雷,主动热情地伸出手来:“欢迎!欢迎!我是车头村的支书魏运锁,欢迎韩老板,来我们这里考察啊!”   韩春雷一面握手,一面谦虚道:“魏支书太客气了,叫我韩春雷就行。”   “好,春雷同志,我听瑞山说,你这次来是想考察一下我们村的茶叶?”魏运锁给韩春雷、韩占水各散了一支大丰收。   “嗯。我之前也看过你们茶叶的品质,觉得还不错。听说,你们是专门找人去学的炒茶技术?”韩春雷问。   “对。就是我儿子去学来的。哎,忘了给你们介绍,我儿子,魏建设。”魏运锁指了指一直跟在边上的年轻人道。   “春雷同志好,韩叔好。”魏建设颇有礼貌,站起来与两人握了握手。   双手相握时,韩春雷能感觉到,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手上长了不少老茧。   魏运锁继续介绍道:“我们这里,还有嵊州、新昌这一片,老早时候就种龙井,属于越州产区。就是这个名气没有西湖龙井大,也卖不上什么钞票,所以老百姓的日子也穷。我当上支书之后,就琢磨着这事了,到底是我们的茶叶真的没人家的好,还是我们这个技术不行?   赶巧,我有个战友老家就在你们杭州龙坞。我就让我儿子建设去他那,给人家生产队帮忙。不要一分钱工钱,给口饭吃就行。就这么半偷半学地学了三年,才把这杀青、炒茶的手艺给摸熟了。   但是这茶叶长在不同的地方,总归还是不一样的,所以后面还根据我们绍兴茶叶的特点,把炒茶的方法进行了改进。最后,才把现成的法子,教给我们大队上的茶农们。”   魏云锁侃侃而谈,韩春雷静静聆听。   听着他让儿子连续三年,不要一分钱工钱的去偷师,就为了大队的茶叶卖个好价。   韩春雷有些震惊!   要知道这时候的农村都是按工分算钱的,一个青壮年的劳动力一般平均下来一天能挣个10工分,一年扣除年节、雨雪天及冬闲季节差不多就是3000个工分,三年下来那可就是9000工分了。   这位魏支书,为了大队的发展,竟然舍得丢掉自己家的九千工分,真要是没有牺牲奉献精神,能干这事?   韩春雷看着眼前黑黑瘦瘦的魏运锁,不由自主地肃然起敬起来。   一旁的韩占水也是惊讶道:“我地乖乖,这就是给人当了三年免费学徒啊?我都不知道,这个炒茶的学问这么大?”   “那是啊。不知根知底的,哪家的师傅会把看家的本事教给你?建设,是这理儿不?”魏运锁最后转头问向自己的儿子。   魏建设嗯了一声,说道:“一开始的时候,人家大师傅都是关了门炒的。也就是后面我跟着混熟了,他才让我进去帮着装装茶叶,打打下手啥的。”   魏建设性格有些腼腆,说着看了眼大家后,才继续说道:“我也是慢慢才发现,这个炒制的手法大有讲究,抛、抖、搭、煽、搨、甩、抓、推、扣、压,都是学问。再加上火候和时间控制……”   刚说到这节骨眼儿上,王瑞山一手提了壶开水,一手拿着茶叶,走进了屋里,对众人说道:“水开了!来,我给大家伙泡杯茶。”   “不用,不用。我自己带了茶叶,用我的。瑞山,你再拿两个新杯子来。”   魏运锁说着把烟头丢在了地上,用脚踩熄了。   接着,他从兜里掏出两个油纸包,各取了点茶叶,放在不同的玻璃杯里,说道:“春雷同志,咱们同时泡上两种茶。我让你看看,我们越州龙井的进步!” 第131章 同质难同价   魏运锁一共泡了两种茶叶,六杯茶。   除了头上的两杯他只冲了一泡,剩下的四杯,他都依次倒掉了第一次和第二次的茶汤,重新续加了水。   魏运锁介绍道:“春雷同志请看,左边这排,是我们用改良后的法子炒的茶,这分别是第一泡、第二泡、第三泡。右边这排,就是我们原来的法子炒的茶,我今年也特意留了一点,就是想着万一有客人来考察了,可以尝尝区别。一样,三杯分别是三泡。”   “好,我尝尝。”韩春雷先是逐一端起了右边那排的玻璃杯,闻了闻,又品了品,前两泡的香气和口感都还不错,但是到第三泡的时候,味道就很寡淡了,仔细品还有一点点涩。   接着他又端起左边那排的杯子,照例先闻了闻,然后才入口去品,其他都差不多,但是口感与香气明显比刚刚那组要绵长一些,到了第三泡还是可以喝到醇爽的感觉,且没有涩感。   “确实是很不一样,改良之后香气和口感更佳醇爽、持久。而且我喝着,感觉你们这越州龙井,入口似乎比西湖龙井还要香啊!”   魏运锁一听韩春雷这么说,就知道这个年轻人是懂茶的,一样的两种茶叶,他也给供销社的采购员喝过,人家楞是没喝出差别来。   顿时,魏运锁有了几分英雄相惜的感觉,态度也变得更加热情了:“春雷同志,你是真懂茶。没错,初闻香气足,是我们越州龙井的特点。可惜这香气就是不持久,基本上两泡之后,就比较寡淡了。不过,经过我们改进炒茶工艺之后,这个问题有所改善,关键还是在杀青程度和炒制时间上。”   韩春雷心中一动,问道:“魏支书,你觉得改进后的越州龙井,能不能跟西湖龙井比上一比?”   魏云锁愣了下,随后说道:“杭州和绍兴的水土不同,茶叶自然也不同。比如他们西湖龙井,茶芽的采摘标准是一点五到两个公分,我们这里的茶叶要是长到那个长度,早就老了,不能做茶了,我们通常只能在一公分到一点二公分之间摘。所以,我们绍兴的春茶,要比杭州的春茶早上市,这些都是不同的地方。春雷同志,你要我说,我们越州龙井和他们西湖龙井比起来哪个好,我实话实说,人家杭州龙井有特级茶,我们是真没有!这怎么比?”   所谓特级龙井,韩春雷从来就没收着过,这种特供茶可遇不可求,有钱也不一定有门路能拿到,所以他并不关心。   “那就单纯比一级和二级的茶叶呢?”韩春雷又问。   魏云锁说道:“如果单轮一级和二级茶叶,那我们还是可以比一比的。我听瑞山说过,他之前卖给你们的,就是我们的二级越州龙井。春雷同志,你觉得怎么样?”   韩春雷说道:“魏支书,我实话实话,您别生气。当时那批茶叶要是跟我那边的三级茶叶比,那是没问题。但是要说跟二级的西湖龙井比嘛,还是差点意思。”   没想到,魏运锁听完却笑了起来:“我不生气。你说的确实是实话,我们也要认识到自己的差距,才能不断进步嘛。那你觉得刚刚喝的茶怎么样?”   “刚才那个倒是可以跟西湖龙井的二级茶比一比。”   “那个就是我们这里的一级茶,我自认为,跟西湖龙井的口感非常接近了。”   魏运锁自信满满地,道,“这么说吧,一般人要是闭着眼睛喝。能喝出这两种茶叶的区别来……就算我输!怕只怕,多数茶商都是只认名气,不认品质。”   对于魏云锁的担心,恰恰是韩春雷最无所谓的。   广东深圳一片,喝最多的还是普洱。   他们对绿茶的认知和情结,本就没有江浙这一片的人这么深,更多在意的还是口感与价格,就是后世说的性价比,这是其一。   其二,韩春雷也并非从此之后,就不卖西湖龙井了。西湖龙井他还是一样的卖,只是可能收的量少了,卖的也少了。所以对那些只认名气的顾客,同样还是可以购买西湖龙井,两者并不冲突。   所以韩春雷听到魏云锁这番话后,心里大定,说道:“有魏支书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也看得出来,您对村里的茶叶,是下了大工夫了!”   魏运锁听了韩春雷的褒奖,却是苦笑连连:“你是不知道啊。我这工夫下得也不知道值不值当。费了这么大的劲,以为可以让供销社涨点价,结果整半天,他们供销社还是给一样的价!村里头也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后骂我咯。”   “爸,你别这么想。”   魏建设安慰道,“总有懂得您一片苦心得人。您看,春雷同志不就识货吗?。”   “对对对。春雷同志懂茶!”   魏运锁想起今天来他们村的目的,随即用渴望地目光看向韩春雷:“就是不知道这个收购的价格……”   “魏支书,我也不拐弯抹角,你这里的一级和二级茶,只要品质稳定——”   韩春雷坚定地道,“供销社用什么价格收的西湖龙井,我就用同样什么价格来收你们的越州龙井!怎么样?”   “真的?”魏运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要知道,差不多品质的西湖龙井的收购价,可是他们越州龙井的两倍!   就是因为价格差太大,魏运锁才会费那么大的力气先让儿子去打白工,再改良技术。   在他原本的想法里,他倒也没想过让供销社按照西湖龙井的价格收,只要能适当提高点价钱,也就不枉费他忙了这一场了。   谁知,就这个要求,依旧被供销社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眼看着儿子三年多的辛苦,村民们学习新技术的苦功,完全白费,魏云锁的心里别提多郁闷了。   现在可好,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春雷同志,什么也不用说了!”   魏云锁站起来,深鞠一躬,诚挚道,“我代表我们车头大队全体社员,谢谢你!”   “魏支书,你这是干啥?”   韩春雷赶紧也站了起来,错开身子,推辞道:“使不得!咱们是互相合作,互相成就,这是双赢!”   “双……赢?”   魏云锁越琢磨越觉得这词有道理,“对,双赢!把这茶叶生意做好了,你和我们村都有钱赚,可不就是双赢吗?春雷同志说话,有水平!我魏运锁今天在这里,跟你表个态,要是车头大队的茶叶质量出了问题,你……拿我试问!” 第132章 定局春雷茶   之后,魏运锁带着韩春雷和韩占水去看了村里的茶山。   车头附近的山很多,海拔都普遍低。一排排矮矮的茶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层叠着一层,直到山顶。   魏运锁介绍,他们车头大队的茶园拢共有三百三十亩,其中有一百亩左右的老茶棚,也就是些有年头的老茶树。品质最好的越州龙井,就主要来自这些经年的老茶树。   茶山靠近山脚的位置,没有再种茶树,而是开垦出了几缕梯田,给村民种植各种农作物。   茶园总体很有规划,打理得也不错。   韩春雷很满意。   参观完他们的茶山后,韩春雷和魏运锁敲定了一些合作细节。   越州龙井,一年三季,车头大队在完成了国家下达的任务后,把剩余的一级、二级茶叶,全部卖给韩春雷,合作期是十年。   韩春雷这边,由韩占水负责车头大队的茶叶收购事宜,收购时银货两讫。   所有约定条款,双方现场签订了一个初步协议。等到韩春雷回去后,再拟定正式的合同。   总而言之,大家目标一致,齐心协力把这茶叶生意搞上去。最终实现双赢!   这样一通忙活完,已经是大中午了。   午饭就在王瑞山家吃。   他媳妇做了绍兴麻鸡、蒸三臭、饭焐茄子、油焖笋。   农家清贫,吃的都是自家田间地头产的,能杀一只鸡已经是超高的招待标准了。   不过,胜在有当地特色,且食材新鲜,魏运锁还带了一坛子正宗的绍兴女儿红来,所以一顿饭宾主尽欢。   饭后,魏运锁和王瑞山,还想留韩春雷和韩占水在绍兴多玩两天,不过韩春雷以生意太忙为由,婉拒了他们的盛情。   当天下午两点多,王瑞山骑着人力三轮车,把韩春雷和韩占水送到了绍兴火车站。   望着王瑞山远去的背影,韩占水突然低声提醒:“春雷啊,叔多句嘴。你自己可得留心了,别看他们现在答应的挺好,但老话说了,人心隔肚皮。别到时候,咱们累死累活帮他们打开了销路,他们翻脸不认。”   韩春雷微微嗯了声,道:“占水叔你是担心,我们打开越州龙井的销路后,他们会对我们坐地起价。甚至像翁家山那样,撇开绕开我们,自己去深圳开办事处,卖茶叶?”   “是哩,我就是担心这个。”   韩占水点点头:“你想啊,魏运锁能让他儿子去偷师三年,说明这家伙是个有野心的人。他能偷别人的师,照样就能偷我们的师!所以,我是担心将来这魏运锁会使幺蛾子!”   王瑞山是韩占水的表亲,他这时候能对韩春雷说出这番提醒,说明在这个生意上,他是真心向着韩春雷的。   当然,毕竟这里面也关系到他韩占水的利益。   韩春雷:“所以这回我们得签合同,交货的时间、货品的质量、合作的年份都得白纸黑字定好了。”   “签字能顶用?”   韩占水不以为然,“他们要真想耍赖,你还能跟他们一大队的人杠?你忘了信用社当年给咱们大队贷款子的事了?哪个没有签字按手印?顶用吗?”   韩占水真相了。   现在这个时候,人们对法律的意识并不强,好像韩占水说的,找信用社贷了款子,不还或者还不上的大有人在,这要是换了后世,可是要吃官司,上征信的大事。   不过韩春雷觉得合同该签还是得签,只是他不能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这一份合同上。   “占水叔,你说得有道理。所以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咱们自身要过硬,别人就算是不跟我们合作了,损失的也是他们,而不是我们。”   韩占水不解,问道:“过硬,怎么个硬法?”   韩春雷道:“叔,只要客户买茶叶,不认别人只认咱。那甭管什么西湖龙井,还是越州龙井,最后都翻不出太大的浪花。”   这是韩春雷的心里话。   从茶业协会开始暗地里搞他开始,他就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直到昨天韩占奎实锤了那些消息后,他就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他认为如果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那么,无论是昨天他遇到的问题,还是今天韩占水担心的问题,在以后,还是会源源不断地发生。   而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关键,就是要建立和打造自己的品牌。   春雷牌茶叶,或者春雷茶!   以后,韩春雷还会继续收西湖龙井,但是,越州龙井也收,诸暨、嵊州、新昌等地的龙井也收!   甚至不局限于龙井,英山云雾茶、洞庭碧螺春、九华毛峰、东湖银毫、天柱剑毫……其他绿茶,都可以销售。   再然后,什么红茶、白茶、黑茶,甚至于深圳茶叶交易协会的主打产品普洱、乌龙,都可以纳入自己的经营范围之内,反守为攻!   当然,这些茶叶的前缀,都要加上“春雷茶”三个字。   要让顾客看到“春雷茶”,就知道这是物有所值的好茶叶,从而逐步培养将客户的消费习惯——重品牌、轻品种!   到了那时候,任何供货商想要单飞,都影响不了自己的大局。   恰恰相反,他们离开春雷茶的招牌,未必能卖到好价钱。   他希望自己的春雷茶,以后能慢慢做大,卖到香港去,卖到全世界去。   没有这野心,简直枉为穿越人了! 第133章 惊人大手笔   韩春雷很清楚,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再远大的野心也好,再美好的梦想也罢。   他都得一步一步来。   ……   回到柴家坞时,已近傍晚,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开始升起袅袅的炊烟。   韩春雷一进家,发现老妈并不在家,不知干什么去了。   姐姐韩春桃在忙活晚饭,韩春风在里屋写作业。   “哥,你回来了!”   韩春风见着韩春雷,立马就扔掉了作业。   “嗯。回来了!”   韩春雷走过去摸了摸韩春风的头,看到他是在对着课本做抄写,而且已经抄了大半页纸了,便笑着道,“你们现在才一年级,也这么作业了?”   韩春雷印象里,作为90后的他,在读小学那会儿,就已经有不少作业带回家了。等到00后们读小学,更惨,除了作业,还有各种其他兴趣班。   原来在1980年的小学,就已经流行:作业才娃娃开始抓起了!   “嗯。老师忒烦人!放学回家还不让人玩痛快。”韩春风一脸的学渣表情。   韩春雷笑了笑。   韩春雷提议道:“哥,我们一会儿去打陀螺呗。我新削了个陀螺。好着呢!”   “韩春风!你给我屁股坐实咯!”   突然,姐姐韩春桃撸起袖子,拿着大勺风风火火地从厨房冲了过来,“成天就知道玩,你咋不告诉你哥今天为啥会抄书?吃饭前抄不完,看妈回来抽不死你!”   “额……知道了。”   韩春风顿时安生了,乖乖埋头重新捡起笔,继续抄他的书。   韩春桃:“大弟,你别理他。他上课的时候偷吃你从深圳给带的椰子糖,自己吃也就算了,还分给同学。这是被老师罚的。”   原来如此,好小子,还知道分给同学。   韩春雷莞尔,摸了摸韩春桃的脑袋,问道:“椰子糖好吃不?”   “好吃!”韩春风抬头咧开嘴答道,看到姐姐的眼睛瞪过来,他又赶忙低下头。   韩春桃看向韩春雷,说道:“大弟,之前占奎叔来过,说是找你有事。你要不去看看?晚饭还有一会儿。”   “行,那我先去看看。”   韩春雷拍了拍韩春风的肩膀,说道:“春风,好好抄书,现在多读书,以后少吃亏。”   ……   到了韩占奎家,韩支书正在院里扫地。   他一见春雷,赶忙放下扫把,把他让进了屋里。   “春雷,我听春桃说,你今天是去绍兴了?”   “是,去看看那里的茶园。占奎叔,我姐说,你找我?”韩春雷问。   “就是你入党的事啊。”   韩占奎从茶缸子底下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道,“来,把这张表填了。”   韩春雷接过来一看:“入党志愿书?”   “对,就是《入党志愿书》。”   韩占奎用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朗声道,“韩春雷同志,我代表组织正式通知你,填了这张《入党志愿书》后,再经组织的审查和手续,你就能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国共产党预备党员了。这是履行入党程序的第一步,你一定要认真填写。就在这里填,表格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我。”   说着韩占奎从兜里掏出一支笔递了过去。   “好,我这就填。”   韩春雷接过笔,在韩占奎的指导下,认认真真的把《入党志愿书》填好。   眼见着韩占奎把自己填好的《入党志愿书》收好,韩春雷道:“占奎叔,今天也是赶巧,你要是不找我填入党志愿书,我也准备吃完饭来找你一趟。有个事,要跟您商量一下。”   韩占奎问:“啥事啊?”   “我今天去了绍兴马山公社的车头大队。他们大队支书为了让村里茶农的日子好起来,让自己儿子跑杭州打了三年白工,偷师炒茶的技术,回村后教给村民。这个事,挺让我感动的……”韩春雷简单介绍了下车头大队魏运锁父子的事迹,继续说道:“现在我在深圳做着茶叶生意,买卖虽说不大,但的确挣了些钱。所以我也想学魏支书父子,回馈一下村里。毕竟咱们村里绝大多数里的乡亲们,日子还苦得很。你看,我现在也快要入党了,这党员的思想觉悟不得跟上啊?”   韩占水抽着烟,一脸认真地说道:“你继续,叔听着呢。”   韩春雷:“我打算把我那生意,让出我一部分股份给村里。”   “啥?让一部分股份给村里?”   韩占水惊得手一抖,落了一裤裆的烟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重复问了一遍,“你说的让一部分股份给村里?意思是……白送村里?不要村里出一毛钱?”   “对,白送,不要村里出一分钱。”   韩春雷解释道,“确切地说,应该是我想把我在深圳的办事处,改成咱们村的集体企业。我个人占七成的股份,剩下的三成股份分让给全村的乡亲们,由村委会代为持股。每年的年底进行分红,这样乡亲们也能多些收入!”   “春雷你……你……你真的想清楚了?要不……你先跟家里商量一下?”韩占奎惊得说话都结巴了。   不怪他说话都结巴了。   实在是韩春雷这个举动,让他太震惊了!   他这生意做的好好的,居然让出三成股份出来给村里。   这意味着要让出三成的利,给全村啊!   韩占奎实在是难以置信!   他虽然不知道,韩春雷在深圳究竟赚了多少钱。   但是,韩占水和老吴,这两个给韩春雷背茶叶的人,都发了财。韩春雷过年回家,就跟个散财童子似的,给每家每户发了香烟和白糖。还出了四百块钱,帮村里装了电话。   前几天托自己打听点破事,还财大气粗地给自己送酒送电子表的……   这种种迹象表明,韩春雷在深圳赚的钱,绝对不老少。   他今天竟然主动找自己,要拿出三成的股份让给村里,回馈给村民。   这意味着,村里每年的年底,都能从韩春雷手里分到一笔可观的钞票。   韩占奎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小心翼翼地问道:“春雷,这事儿你娘能同意?”   韩占奎咋想,都不觉得毛玉珍能同意这事!   要是这老娘们,回头觉得这事儿是自己撺掇春雷这么干的,不得把他韩占奎挠个满脸花啊?   说实话,这是柴家坞的天上掉了大馅饼。   韩占奎想要接受,但又害怕毛玉珍,愣是不敢接。   他的心里是百转千回啊。   韩春雷当然知道韩占奎心里咋想的,他笑了笑,道:“占奎叔你就放宽心,我妈那里,我自然会做通思想工作的。”   韩占奎小心提醒道:“你可真要做通思想工作才行啊,不然你妈那彪悍劲一上来,三个你叔我都干不过她啊!”   “放心吧,您拿张纸来,我现在就能白纸黑字给您写好咯!”   韩春雷伸了伸手,说道,“报纸上不都在说,要先富带动后富嘛。这个时候党员不做表率,啥时候做?” 第134章 革委会领导   韩占奎听韩春雷这么说,稍稍放下心来。   他连连点头,赞许道:“春雷,你这觉悟,没的说!叔要把这个事报给公社,报给县里!致富不忘乡亲,绝对是先进典型事迹!”   “搞这么大吗?”韩春雷倒是没往这上头想过。   他主动给村里让三成份子,本意上是想把龙井办事处,拼驳成村办集体企业。   这样性质一变,经营时所受的限制,就比个体户要少了很多,方便他今后放开手脚去干。   另外,让村里人都成为企业的小股东,人人持股,就不怕做事的时候有人起歪心思。   试想,村里这一双双眼睛可都盯着呢,谁掉链子,影响的都是大家的利益。   总而言之,这是当下最符合韩春雷利益的选择。   和韩占奎谈完之后的第二天,韩春雷又跑了一趟绍兴。   和车头大队的魏支书他们商讨和落实了合同的细节,并最终敲定。   不过也正如韩占奎所担心的,韩春雷从绍兴回来的当天晚上,把让股给村里这事跟毛玉珍一说之后,她当场就炸毛了!   韩春雷这败家子,竟然要把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事业,拿出三成股份,白送给村里人,毛玉珍顿时心态崩得一笔。   她在家里骂了整整一宿,还一口笃定,肯定是韩占奎这个烂心肠的,给自己儿子灌了迷魂汤,出了馊主意。   如果不是韩春雷、韩春桃姐弟俩硬拦着,毛玉珍当天晚上就拎着锄头杀韩占奎家去了。   最后韩春桃提醒了一句,如果这么个闹法,恐怕大弟的预备党员,就评不上了。   这可是大事。   毛玉珍稍稍克制了些,没再嚷嚷着要去拆韩占奎家的房子。   可即便是这样,毛玉珍也足足在家里头骂了三天韩占奎这老狗,才算消停下来。   一连几天,村里人都不太敢去她家串门,绕着毛玉珍家走。   而韩占奎跟韩春雷谈妥之后,连夜写好材料,天一亮就离开了柴家坞,出门呆了好些天。   一是真的怕毛玉珍这虎娘们杀上门来干他。   二是他要把韩春雷这个先进事迹送到公社,送到县革委会。对于这个事情,他的工作热情很高涨。他自问干了二十来年的村支书,从来没有好像现在这样亢奋过。   他相信,柴家坞出了这么大的好事,出了这么先进的人物,县里一定会表扬、嘉奖的。   到时候,他这个村支书自然也是荣光披身,与有荣焉。   ……   县革委会,办公室。   革委会主任兼书记王笑山手上拿着一份材料,眼睛却看着窗外苍翠的松柏出神。   秘书小周走了进来,给桌上的白瓷杯里加了点开水,瞥见书记手中拿着的,正是前几天长河公社提交上来的材料。   小周悄声问道:“王书记,还在想长河公社提交上来的那件事啊?”   “是啊。”   王笑山坐直了身子,端起刚刚蓄上水的杯子,吹了吹茶叶,喝了一口,“这材料上说,柴家坞大队的意思是想把此事作为先进典型,好好宣传一下。但是长河公社有点吃不准,所以就报了上来。我个人也认为,这个事情不合适报道宣传,更不宜表扬褒奖,毕竟我们没有这个先例嘛!”   “确实。”秘书小周附和道,“如果是社队企业,那么企业的所有权和主管单位都应该归大队,村民个人参股的情况,还真是没遇到过。不过……”   王笑山问道:“不过什么?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嘛。”   小周微微一笑,道:“不过虽然没遇到过,但的确是一件好事。毕竟对柴家坞的村民而言,真的是有人先一步致富,然后回村带动他们后富。今后村民们也真真切切能分到钞票的。”   王笑山点点头:“是啊。虽然政策上没这个先例,但这件事的本质的确是件好事,所以我才犹豫不决。如果一刀切的话,恐怕会伤害到群众的利益。而且按这材料上来看,这个姓韩的年轻人,是响应国家号召,在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赚到了钱,现在人家要回馈乡梓,咱们还这不许那不许,今后谁还回来建设家乡?”   说到这儿,王笑山捏了捏眉心,苦笑道:“所以这事,有点头疼,不好办哟!”   “王书记,这有什么不好办的,根据实际情况,特事特办嘛!”   这时,革委会副主任付年生手里也拿着一份材料,笑着走进了办公室,说道:“要发展经济,搞改革,不能总是默守陈规,也要允许有特殊情况特殊事例存在的吧?您忘了,去年绍兴那边一下子开了五十家黄酒厂,多少单位反对,省里不也直接批示——按实际情况办吗?”   “老付来了?”,   王笑山摆摆手,示意秘书小周给付年生泡茶,然后说道:“老付,绍兴开酒厂那个事,性质跟柴家坞这个情况不是一回事,黄酒厂至少是符合社队企业开办要求的。”   付年生笑道:“我说王书记啊,您是简单问题复杂化了!”   王笑山双眉一挑:“哦?那你说说,怎么个简单法?”   付年生:“照我看,这个村民韩春雷,要和柴家坞大队一起合股成立社队企业,这肯定是不符合政策规定的。但如果他这个办事处是作为柴家坞大队的挂靠企业,政策上可没说不允许吧?至于企业自愿每年把办事处三成的利润分给村民,这是企业的行为,只要没有违法违规,我们也应该支持,不应该驳斥。”   王笑山:“老付,如果是挂靠企业,政策上的确没有明文禁止,但是也也够不上宣传表扬啊!”   “所以我才说,按实际情况,特事特办嘛!”   付年生接过小周递过来的热茶,然后在王笑山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继续说道,“这个宣传表扬,我觉得不如改一改形式,改成下乡慰问。怎么样?”   “下乡慰问?亏你想得出来。”   王笑山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老付啊,我看你是想见见这个叫韩春雷的年轻人吧?”   “这么有意思,有想法的年轻人,难道王书记不想见见?”   ************   关于文中提到的两个内容,做一下解释。   1、社队企业,这是我国人民公社制度的产物,是在农业合作化和集体化过程中,由农村人民公社和生产大队、生产队办起来的集体所有制企业。1984年,中共中央4号文件将“社队企业”更名为“乡镇企业”。   2、文中提到的绍兴特事特办,开了五十家黄酒厂。   这是一个真实的事件。1979年,浙江省委办公厅委任沈祖伦同志为绍兴县县委书记。当时要搞经济,许多人认为绍兴县的特产是黄酒,一定能挣钱。于是沈祖伦号召全县50个公社争取一个公社办一个酒厂。结果马上有5个部门拿出红头文件来反对,他们认为,黄酒是专卖商品,是国营厂制定生产的,要经过国家酒类管理机构登记批准,而且粮食是国家统购统销的。   但是沈书记下定了决心,所以他赶回杭州找老上级省委书记铁瑛,铁瑛当时就批示说:“根据实际情况办。”就在这样的艰难的夹缝之中,在特事特办的操作下,绍兴县五十个酒厂呼啦啦全开张了。 第135章 县领导下乡   韩占奎回到柴家坞之后,就一直等着公社和县革委会的电话。   不过等了几天,并没有等到电话,更没有等来大喇叭广播的通知表扬,而是等来了几位贵客。   这天上午,一辆黑色小汽车直接开到了村委会的门口。   车上下来了几个人。   韩占奎认出领头的那个人,正是他们长河公社革委会的主任徐秉德。   而另外两个,他貌似不认识,不过瞅着有些眼熟。   想起来了……   韩占奎拍了下脑门,他俩不是县里开大会时坐在主席台上的人吗?   一个是县革委会书记兼第一主任王笑山,另一个是县革委会副主任付年生。   韩占奎有些纳闷,县里的大领导,怎么突然跑到柴家坞来了?   “老韩支书,别愣着了啊?”   徐秉德赶紧使了眼色,招呼道:“还不快点请王书记、付主任进去?”   “对对对,两位领导请进。”   韩占奎赶紧请了几人进了村委会办公室。   倒了茶,握完手后,王笑山他们直接说明了来意。   韩占奎一听,原来是自己那份材料的缘故,两位领导专程下乡探望韩春雷。   随即,他赶忙让人跑去韩春雷家,把他叫过来。   很快,整个柴家坞就都传开了,县里的大领导来村里看韩春雷来了。   村委会的小院里,墙头上,乌泱泱的都是来看大领导的百姓。   大家都想看看领导长啥样,都想听听这屋子里在说些什么。   不过韩占奎把门关得死死的,屋外的人一句也听不到。   但是这不妨碍大家在外头交头议论。   “瞧见没?院门口的小汽车,就是县里的大领导坐的。”   “啧啧,据说县里大领导亲自下乡,专程来看望春雷的。”   “是啊,我听说是县里的一把手和二把手一起来的。这份光荣,莫说咱们柴家坞建村几百年了,就是找遍长河公社各个村大队,谁家能有这么大的面子?”   “是啊,春雷这孩子是真能耐啊,给咱们柴家坞人长脸了。”   “要我说啊,还是玉珍妹子教子有方,不然春雷能有这么大出息?”   “这以后啊,玉珍婶子家,肯定是咱柴家坞最能耐的人家了。”   毛玉珍被围在人群的中间,入耳都是恭维之声,听得她喜笑颜开,满脸红润润的。   ……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村委会的门开了。   王笑山和付年生握着韩春雷的手,走了出来,和村民们打了一通招呼。   随后两位领导分别拍着韩春雷的肩膀,又是勉励了一番,才在众人的相送下,坐上小汽车离去。   送走了领导指挥,韩占奎看着村委会外面乌泱泱的人,索性就当众宣布了,韩春雷要把自己在深圳办事处的三成股份让出来给村里的消息。   “这个股份由村委会代持,挣了钱,年底会分红。”   “你们都听好了,只要是我们柴家坞的人,每家每户都有红利。”   “春雷娃说了,眼下他们家日子好过了,接下来也要把大家的日子搞红火起来。要让全村的老少爷们都能吃上肉,穿上新衣裳……”   “当然,这个分红也不是白拿的,今后大家都要出力,一起把这个事情做好咯……”   韩占奎亢奋地将消息公布于众,瞬间,人群安静了。   但下一个瞬间,人群沸腾了。   “春雷,我韩老蔫第一个服你!”   “老支书,连我这种老光棍都有能分到利吗?”   “你这不是废话嘛,不是说,全村人都有份吗?”   “我的天,这日子太好了,今后天天都能跟过年似的了。”   “玉珍嫂子,全村都占了你们家春雷的光啊!”   “春桃,你弟真厉害!”   ……   这一刻,毛玉珍前所未有的享受。   享受着别人的注目礼。   享受着全村人的艳羡。   就连韩春桃,都觉得这一刻,是他们家最有面子的一天!   晚上。   毛玉珍特意整治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好好改善了伙食一番。   饭桌上。   韩春风扒拉着饭,一边说道:“哥,他们说,你今天可威风了!”   他上午在学校上课,没看到村委会前的那一幕,但下午放学回来的路上,都听到村里人在夸他哥,就连原先在学校里都不爱搭理他的柴小凤,傍晚都跑来跟他说话了,让他有空去她家玩。   韩春雷笑道:“你想不想像哥这么威风?”   “想!”   “想那你就多吃点饭!快点长大,长大就能像哥这么威风!”   “好!”韩春风一边应着,一边埋头挖饭,塞得两个腮帮子都鼓鼓的。   “大弟,今天县里的大领导,在村委办公室里都跟你说啥了?”韩春桃也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没啥,就表扬了几句。”韩春雷淡淡道。   “就表扬了两句?没点其他好处?”毛玉珍端着一盘冬腌菜炒蘑菇,从厨房走了出来。   “妈,别忙活了,你也赶紧坐下来吃吧、”   韩春雷接过菜,说道:“要说好处吧,也不能说没有。也许接下来,领导能帮我解决一个大问题。”韩春雷道。   毛玉珍问:“解决啥问题?”   韩春雷:“茶叶包装!”   茶叶包装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韩春雷。   上次回来他也求助过红旗村开废品站的曹天焦,不过无果。   如今礼品市场的商机已经露出了雏形,光靠手绘包装,根本无法满足市场的需求。   所以今天在村委,王笑山书记问他,有什么困难需要县里帮忙解决的时候,韩春雷首先想到了茶叶包装的事。   虽然王书记没有当场表态,而是说回去之后了解一下情况,并让身边的秘书小周记录了下来。   但韩春雷觉得,王笑山和付年生这种实干型的领导,既然问了,就肯定不会走走过场的。   韩春桃也知道茶叶包装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听韩春雷这么一说,也不免跟着关心起来:“大弟,你觉得领导能给解决不?”   韩春雷笑了笑:“这个说不好,等等看呗。”   果然,两天后,消息就来了。   县革委会出面,联系了县第二国营印刷厂,促成了一个合作。   那就是今后,韩春雷的茶叶包装,统统交由县第二国营印刷厂来印制。   厂方表态,只要不是需要特殊纸张和制版的包装订单,可以不要求限定印刷数量。   哪怕韩春雷要一千个包装礼盒,他们都给印制。   这下,真的彻底解决了韩春雷茶叶包装的老大难问题了!   县革委会出面,果真非同凡响。   自此,韩春雷这一趟回杭之行,真可谓是收获满满。 第136章 阿伯不安分   如今茶叶办事处的生意,跟村里已成一体。   南下回深圳前,韩春雷又花了几天时间,从村里挑人,安排后续用工的问题。   这事,在柴家坞可是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毕竟连县里大领导都来慰问了,说明这买卖肯定稳了,大家不再像之前那么瞻前顾后了。   而且韩占水他们如今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全村人不是瞎子,现在谁不知道跟着韩春雷干,指定顿顿能吃饱饭啊?   一时间,村民们踊跃报名,情绪热烈。   最后,韩春雷跟支书韩占奎商量讨论过后,决定暂时从所有报名者中,挑选出十名在村里口碑不错,家庭又确实存在困难的村民。   这十个村民,分别被安排到收购、质检、包装和运输等各个环节之中。   当然,光是人品不错还不行,这十个人还要经过试用期,来鉴定他们工作能力。   如果试用期通不过,照样除名,招募其他柴家坞村民来顶替。   韩春雷很清楚,如今这盘子大了,人也多了,问题自然也会跟着增多。在未来的管理工作上,光靠鼓动几句,喂几口鸡汤,肯定是不行的,还是需要在接下来的工作中不断试错纠错,最终形成属于他们的专门管理制度。   所以,他也做好了今后要经常往返深圳和杭州两地的心理准备。   差不多用了五六天的时间,忙活和交代完这摊子事后,他才带着介绍信,踏上了返回深圳的火车。   他不能继续在老家呆着了,除了生意不允许外,他也着急带着相关证明材料和介绍信回去,然后到工商局把他的办事处,从个体工商户挂靠到柴家坞村大队名下,这样也算是摆在明面上的集体企业了。   有了这层保护罩,虽然还是暗箭难防,但至少可以挡掉许多明枪了。   第三天的下午,他拖着大包小包回到了湖贝村。   一进阿雄家的院子,就看见几个租客围坐在荔枝树下,正听着一个五六十岁的布衫老头,摇着蒲扇,吐沫横飞地侃着大山。   “睇报纸没?四川猪肉过盛,暂时取消肉票了,相当于临时敞开供应。生产队杀猪,还有补贴。我同你哋讲,深圳取消肉票的日子,唔远啦!”   “点解菜价这么贵?深圳多少生产队,偷偷把青菜卖给香港人。现在,整个广东,青菜最贵就係深圳啦!粮价要係同菜价一样涨,要出大事啦!”   老头很是健谈,不怎么正宗的普通话里,夹着客家话的口音,语速飞快。   年轻租客们听得津津有味,眼里全是佩服。   韩春雷不认识这个老头,略听了几句,就要往楼上走。   “诶,你找谁啊?”老头叫住了韩春雷。   韩春雷愣了愣:“我住楼上。”   “住楼上?”   老头站了起来,看着韩春雷大包小包地拖着行李,随即脸上堆笑地问道,“你是春雷仔吧?”   “阿伯认识我?”韩春雷疑惑道。   “我当然识得你啦!”   老头比比划划地说道,“我听我家雄仔说起过你,夸你做生意猴赛雷……”   “雄仔?你说雄哥?那你是——”   韩春雷突然发现阿伯跟雄哥长得有几分相像,顿然想起,问道,“莫非阿伯是雄哥的父亲?”   阿伯哈哈一笑:“对!我是雄仔的老豆!罗大鸿!”   还真是。   阿雄老豆之前因为走私香烟,被判了两年。阿雄说今年开春后,他老豆就会刑满释放。   看来,出狱的日子刚好是他回杭州的这几天。   韩春雷赶紧放下行李,走过来和罗大鸿握手道:“伯父好!”   握完手,又从兜里拿出香烟来,给罗大鸿和那几个年轻租客们散烟,一人散了一支。   “红双喜?”   罗大鸿就着租客手中的火点着了香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很社会地吐出一口烟圈,赞道:“你这红双喜,味很正,不是水货香烟!”   韩春雷笑了笑,果然是走私香烟的,一口就能抽出真假,专业。   罗大鸿又问道:“春雷仔,听说你那个茶叶生意很旺,你还招人不?”   “老豆!”   就在这时,阿雄从屋里走了出来,喊道,“春雷刚回来,行李都没放下呢,你说这么多干什么?赶紧让春雷先上去休息吧!”   说罢,阿雄又冲韩春雷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点上楼,别跟他老豆多说。   韩春雷会意地点了点头,道,“伯父,我刚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的火车,真有点累了。”   罗大鸿点点头,说道:“那你先休息,一会开晚饭,我喊你!我们边吃边聊。”   韩春雷现在还是交伙食费,跟阿雄家搭伙吃饭。   “春雷你先上去休息吧。”   阿雄冲韩春雷摆摆手,然后拉着罗大鸿的胳膊,说道:“老豆,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跟你讲!”   ……   到了傍晚,天擦黑的时候。   阿雄妈妈在院里喊韩春雷下楼吃饭。   饭桌上,阿雄老豆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也没之前在院里那么健谈了,只顾蒙头喝酒。   至于他之前说,要跟韩春雷边吃边聊的事,也浑然抛诸脑后了。   今晚,阿雄也话很少。   这父子俩搞得奇奇怪怪,让韩春雷这顿晚饭吃得有些压抑。   吃过晚饭,他刚回屋没多久,就听见阿雄的屋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争吵声。   难道又是为了雄哥搞对象的事?   不过他也懒得多想别人家的闲事,自顾自的琢磨起接下来生意上的事。   约莫过了有一个小时。   笃笃笃!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春雷!你还没睡吧?”   是阿雄的声音。   “没睡呢。”   韩春雷起身去开门:“雄哥,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我看你屋里亮着灯,就来看看,没打扰你吧?”阿雄坐到了椅子上,脸色有些讪讪的。   “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韩春雷拿起热水瓶,倒了一杯茶,“雄哥是找我有事?”   阿雄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是不是又跟家里人吵架了?我刚刚听到你屋里……”韩春雷指了指阿雄房间的方向。   “哎,还不是因为我那个不争气的老豆?”   阿雄苦笑了一下,说道,“我老豆也是奔六十的人了,但他这辈子,就没安分过。刚解放那阵子,村里给大伙分了田地。他嫌种地苦,说乱世黄金盛世古董,解放了,天下太平了,古董肯定值钱。于是把家里的那点积蓄,统统拿去做了古董生意。结果,古董的价根本就没上去过,白折腾了好几年。”   阿雄说罢,摊摊手,满脸的无奈之色。   但韩春雷听着倒是觉得很有意思。这老爷子的确挺不安分的,不过思路倒也不差,要是真古董,就算当初不翻,以后肯定是要成百上千倍地往上翻的。   韩春雷问道:“那伯父当初收的那些古董呢?”   “都没了。破四旧那会儿,全被红卫兵砸了!”   “呃……好吧,那还真是白忙活了。”韩春雷顿觉惋惜。   阿雄:“后来,我老豆又偷偷倒腾粮票、工业券、外汇券什么的。从我记事起,他就因为投机倒把,被公安抓过不下十回。到了前两年,他瞒着我和我老妈还搞了把大的,居然去走私香烟!最后被公安抓了个现行,坐了两年大牢。实话跟你说,就我老豆被关进去的这两年,我跟我老妈才算过了两年安生日子。可笑吧?”   阿雄说完,搓了搓脸。   韩春雷给他倒了杯茶,并没有打断他的倒苦水。   阿雄:“上个礼拜,他终于出来了。这回我和老妈好说歹说,终于把他劝松口了,反正年纪也大了,就少折腾,安心在家享享清福。谁知道,回来的头两天还好,第三天他又开始他闲不住了。我说那要不就回村里种地,他不愿意。我说那去线圈厂上班吧,反正现在村里能去的都去了,他又嫌工作时间太长,来钱太少。”   韩春雷听着听着,突然想起下午自己进院子的时候,罗大鸿问自己还招不招人。   这下明白阿雄为什么冲自己使眼色,让自己赶紧上楼了。   看来时这位爱折腾的罗阿伯,是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了。   他笑道:“这么说来,你老豆看不上那么大的一家线圈厂,反而相中了我那小小的茶叶办事处?”   “他……”   阿雄一脸的惭愧,郁闷道,“我晚饭前劝过他一次,吃完了晚饭又跟他吵了一次。但他死活就是要……要跟着你干!”   “雄哥,我这该是说荣幸呢,还是不幸呢?哈哈哈。” 第137章 美君要辞工   “春雷,这事也要怪我。”   阿雄摊了摊手,无奈道:“我老豆出来回家后,我跟他介绍了下租客的情况。说到你的时候,我多说了几句,说你是东门墟做茶叶生意的,生意挺好火的,在你店里打工的小伙计,一个月都能挣个小二百钞票!我老豆一听,竟然上了心。你没回来的这些天,他跟我提了好几次,说想去你那里上班。”   说到这儿,阿雄脸色微红,不好意思道:“晚饭前,他见你从杭州回来,又跟我提起这事,不过被我挡回去了。”   韩春雷点点头:“难怪晚饭的时候,伯父一脸不乐意。”   “诶,刚刚又吵了一架!”   阿雄微微叹了一口气,看着是真的很无奈。   “雄哥,其实你也不用这么纠结。”   韩春雷说道:“如果伯父真想去我那,那就去呗,多大点事啊?”   “啊?”   阿雄更难为情了,摆手道:“春雷,你别勉强,我知道我老豆这样搞挺烦人的……”   “不勉强,雄哥,我是认真的。”韩春雷打断了阿雄的尴尬。   其实他对阿雄老豆并没什么恶感。   倒腾古董,倒卖外汇券,在韩春雷看来不算什么大事,甚至从另外一个侧面,说明罗大鸿是一个对时代变化很敏锐的人。他胆子大,敢尝试。   阿雄他们或许不理解这种行为,但韩春雷却是很欣赏。   这个时代,但凡敢折腾,能折腾的人,在今后都不会混得太差。   而且现如今他的办事处挂靠成了集体企业,也正需要增加销售员,扩大业务范围。   阿雄老豆是本地人,而且这个年纪,人面也广,对于开展业务大有帮助。   他如果真心愿意来,韩春雷觉得真可以试试。   说不定,这位爱折腾的阿伯,能成为一个金牌销售呢?   “春雷,你说真的?”阿雄再次确认道。   韩春雷斩钉截铁道:“当然是认真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伯父入职的话,肯定不能和爱武同等待遇。雄哥,这个你能理解不?”   韩春雷是把黄爱武当作办事处负责人来培养的,罗大鸿一旦进来的话,肯定不能是同等待遇。   阿雄点点头,这个太能理解了。   韩春雷笑道,“如果伯父真想去我那里,那就干推销员吧。送货入账这种事,不用他操心。他只管开发新客户。但凡是他发展的客户,第一年,我按销售额的百分之十给他提成。之后,每年按销售额的百分之五提成。至于底薪嘛,一个月三十六块钱。但有一条,他得把自己手上的客户给维护住了,要是丢了客户,那得扣钱!”   “这……给的也太多了,春雷,你说真的啊?”阿雄难以置信。   韩春雷耸耸肩:“雄哥,你真的好啰嗦啊!”   “哈哈,春雷,你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啊!”   阿雄终于长松了一口气,喜上眉梢:“这下,我们家宅算是安宁了。”   韩春雷说道:“什么大忙不大忙的,我那正好有缺人,伯父来正合适。”   阿雄想了下,不忘提醒道:“春雷,我老豆那个人,爱折腾,心思活,他要是干了什么出格的事儿,你也别抹不开面子,该罚罚,该辞辞!”   “雄哥,我心里有数。”   韩春雷:“既然是打开门做生意,我们就有我们自己的规章制度。”   “那就好!”   随后,韩春雷又交代了几句,阿雄才告辞下了楼。   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老豆,省得他继续作。   当然,顺便通知他,下周一,正式去东门墟韩春雷那里上班。   ……   第二天,韩春雷起了个大早,准备出门去一趟工商局,把个体户改村办企业的事给办了。   正巧,刘美君也要出门。   “韩大哥,昨天晚上就听他们说你回来了!”   刘美君见到韩春雷非常开心:“你这次回老家,日子可不短,都快一个月了吧?”   “嗯,差不多。这次回去办的事情有点多,所以就耽搁了。”   说着,韩春雷把这次回去谈妥印刷厂的事情,也一并给刘美君讲了。   刘美君听后,脸上略有失望滴说道:“找到印刷厂了呀?那…那以后的包装,还用我手工绘吗?”   “当然要了。印刷是印刷,手绘是手绘,不同层次的客户需求啊。手绘包装可以针对高端茶叶进行定制嘛。再说了,印刷不也得有手绘的母版出来,才能批量印刷制作?”   韩春雷知道刘美君担心什么,忍不住好笑道,“这不,我还想请你帮我接下来的几种茶叶,正式设计一个包装出来呢。再有,还需要你设计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商标出来。你瞧瞧,哪一样能少得了你?”   刘美君有些难为情地低声道:“原来我还这么重要!”   韩春雷道:“当然重要!知识就是财富,人才更是财富中的财富啊,傻丫头!”   说完,韩春雷一看表,摇头道:“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先去线圈厂上班吧,别迟到了。等你下班了,韩大哥再找你细聊。”   “上班的事不着急。”   刘美君深吸一口气,似乎鼓足了勇气,说道:“韩大哥,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韩春雷问:“什么事?”刘美君:“我想辞工!”   “辞工?”韩春雷满脸愕然。   刘美君重重嗯了一声,道:“我想辞掉线圈厂的工作!” 第138章 稳步发展中   刘美君:“我想辞了线圈厂的工,今后就只干你这里的活。”   “也是,线圈厂那个工作太累了,辞掉也好。。”   韩春雷点了点头,提醒道:“不过韩大哥这边,以后可能没有那么多纯手绘的活儿了,收入方面,你得有个思想准备。”   “这个我早就想过了,韩大哥,除了手绘,我也能替你干点别的活。我索性去你那里上班好了,以后手绘,你也不用按件给我算提成,你就像线圈厂一样,给我发一份工资,怎么样?”刘美君笑着道。   “你倒是自己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韩春雷不觉失笑。   刘美君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这事其实我想了好久。两个礼拜前,东门墟民缝街那里开了一个高考绘画班,老师是广州美术学院毕业的,我报了名。现在每个礼拜二四六晚上,我都要去上课。线圈厂每个月都要上晚班的,我老是跟人换班也不行。”   “原来是这样。民缝街离我那里倒是很近,下班过去挺方便的。”韩春雷点点头。   “这么说,韩大哥你同意啦?”刘美君雀跃道。   “同意啊!这有什么不同意的。我那里确实也缺人手,你可以随时过来上班。”   韩春雷拍拍手表示欢迎,然后问道,“不过话说回来,这都五月中了,你才报名,跟得上吗?”   被韩春雷这么一说,刘美君顿时一脸犯愁,说道:“嗯,我才上了三次课。那里有的同学跟老师快一年了,就为了参加今年的高考。估计,今年我恐怕是不行了,不过,明年应该没问题。”   “嗯,明年也行,反正你年纪小。今年就打好基础!”韩春雷安慰道。   这时,刘美君的工友在院外喊她一道去上班。   刘美君一边应声,一边又跟韩春雷确认了一次:“那韩大哥,我们说好了,下周一,我就去你那里上班。先走了。韩大哥再见!”   言毕,俏皮地挥了挥手,转身就走。   望着刘美君远去的背影,韩春雷心情有点美。   先有罗阿伯嚷嚷着要加入,再有刘美君主动来投,这才有点主角光环的样子嘛!   对刘美君的正式加入,他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这姑娘有文化,性子好,他也信得过。   阿雄老豆罗大鸿罗,他那个性子,坐不住办公室,只适合往外跑。   相比于罗大鸿,刘美君更适合帮衬着黄爱武,留守办事处大本营。   毕竟接下来的日子,他可能要深圳杭州两头跑,办事处里光靠黄爱武一个人,肯定是分身乏术的。   韩春雷一边从车棚下把积了灰的二八大杠推出来,一边整理着后续发展的思路。   如今办事处新添两名猛将,原先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办事处肯定是不够用了。   最好是能在唐楼附近物色一间临街的一楼铺面,既可以办公,又可以作零售,一带两便。   当然,给办事处装电话这个事,也要提上日程了。毕竟工商变更之后,作为挂靠的村办企业,他也有资格申办安装电话了。   真是千头万绪,都是事啊。   韩春雷越想,越觉得时间真是不够用。   随后,骑上自行车,出湖贝村,前往工商局。   ……   在工商局填完表,递交完相关材料和申请之后,韩春雷就静等着变更流程了。   有消息说,深圳要从“出口特区”,变成全方位的“经济特区”了。所以,政府工作人员的工作热情非常高,连带着效率也提升了不少,才五天时间所有的流程就都走完了。   五天后,龙井茶办事处正式更名为“春雷茶业”。   变更完成之后,就是安装电话,深圳装电话比萧山贵,要一千五。不过,胜在效率高,才申请两周就装好了。   刘美君入职春雷茶业之后,设计的用于印刷的龙井茶包装,也已经定稿,交给印刷厂开始印刷了。不用设计包装的时候,刘美君就和黄爱武学着盘货、记账、入库。   小姑娘心细,文化又高,所以上手很快。减轻了黄爱武的工作压力,让他有了更多时间可以跑客户。   乐得黄爱武脸上天天都挂着笑容,再也不埋怨韩春雷在杭州待得时间长了。   韩春雷也可以放心大胆地把春雷茶业的事情交给他俩,好让自己有充足时间往返杭州和深圳两地。   阿雄老豆罗大鸿,也给韩春雷不小的惊喜。   这位阿伯发挥了本地老广,人头活络的优势,才上工一周,就把龙井茶叶卖进了两家大饭店,据说这是他以前走私香烟时候的客路。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往前推进着。   当然,也有进展不顺的,那就是找铺面的事情,一个来月了,还没落地。因为今年,深圳的外来人口急剧增加,东门墟附近的店面越来越紧张。特别是唐楼,正对着东门墟市场,地理位置绝佳,几乎到了一铺难求的地步。   ……   至于柴家坞这边,经过一个月的磨合,加上韩春雷往返两地的指导,工作流程业已基本走顺了。   他把柴家坞这边的人分成了四个小组:收茶小组、运输小组、质检小组和包装小组。   每个组定一个小组长,采用组长问责制。   出了纰漏,他只找小组长问责。   其中收茶小组的人数最多,由韩占水负责。毕竟他跟着韩春雷的时间最长,收茶叶有经验。再加上之前给村里的小学免费做了维修,现在在村里的口碑很是不错,组里的人也很服他。   运输小组,照例由韩春桃负责。   质检小组小组长,韩春雷的老妈毛玉珍。抽样、挑刺,毛玉珍最拿手。特别是经过上次被人鱼目混珠的事之后,韩春雷又对自己老妈的质检工作进行了突击培训和规范,现在等闲的小手段可糊弄不了毛玉珍的火眼金睛。   包装小组的小组长,则是由于会计担任。   于会计在收茶叶这方面,实在是没什么天赋。加上他戴个眼镜,走村串户的,看着不像农民,倒像是个骗子。所以这几个月,他根本没收到多少茶叶。   不过做过会计的人,胜在仔细也见过点市面。这包装小组是要经常和县第二印刷厂的人打交道的,需要识数,有点文化,嘴皮子利索。在这方面,于会计比其他人强得多,把他安排到这个岗位上也算是人尽其用。   总而言之,柴家坞这边的茶叶收购、质检、包装再加工的一条龙产业链条,逐渐走上正轨。   每个加入的社员都喜笑颜开,没有加入的,也是满心欢喜,反正生意好了,最终分红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有份。   整个柴家坞大队,现在是齐心协力,把力气都往一个地方使,所有人都盼着买卖一帆风顺,越来越好。   唯独有一户人家最是阴郁,纵然是大白天,他们家也是院门紧闭。 第139章 无师能自通   这户人家,就是村口老吴家。   老吴之前给韩春雷背茶叶,没几个月光景,就买了柴家坞第一台电视机。   他们家门前是个晒谷场。   天气热的时候,老吴会拉跟电线,然后把电视机搬到晒谷场,村里乌泱泱几十口人,坐在晒谷场上看电视。   天气变凉了,外头吃不消,老吴就会把电视搬到室内。他家的堂屋小,位置有限,想看电视的村民,还得早早来占位置。   电视机每天一开就是四五个小时,每个月光电费就要一块多,但老吴跟着韩春雷挣得多,一两块钱不心疼。   那时候,他在柴家坞的风头,真是一时无二啊。   后来出了那档子事,他收茶叶、背茶叶的活没了。   装了半个月病之后,老吴又硬着头皮回到了大队上挣工分。   村里人也不傻,多少都能看出点苗头来。但是碍着每天晚上还要去老吴家蹭电视看,一个个的也都只敢在家里嘀咕。   但很快,老吴家的电视就……“坏”了。   村里人晚上唯一的娱乐活动没有了,老吴在村里的风评也跟着变差了。   再后来,韩春雷在村里招工,招的十个人里,竟然没有“病愈”的老吴。   老吴在村里的风评,直接掉进了谷底。   韩春雷宁可招十个生手进去,也不要熟手老吴。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里头有问题!   就算老吴真的身体不好,不能南下背茶叶,那他不还有儿子么?于会计的儿子都能顶替老子做村里的会计,老吴为啥就不能?   这里头要说没有一点事,谁信?   村里的这些闲话,一天天的,风卷二而起。老吴一家子又怎么会听不到?   所以他们家大白天院门紧闭,他媳妇也不抱孙子出去瞎溜达了。   他儿子在村里的工程队,以前一个礼拜回来一次,现在也不回来了,说是受不了村里人指指点点的。   儿子不回来,儿媳妇的怨言也就多了。   总之,一家子老小,一天到晚愁眉苦脸的在家蹲着。   老吴本以为寻思,时间会冲淡一切,等村里再有什么新话题,自然会逐渐淡忘他这点破事。   可偏偏人倒霉起来吧,喝梁水都塞牙缝。   韩春雷扩招培训之后,把所有人分组,还挑选了组长。   与老吴一同出道的韩占水,坐上了小组长的位置。   后来插队进来的于会计,现在也做上了小组长。   而老吴呢?   一天挣不到十个工分,为了省点电费,连电视都不看了。   这一比较,简直人比人,气死人。   老吴越想越后悔,要是自己当初没有贪那点小便宜,如今也是风光依旧啊……   久而久之,他心情愈发郁闷,整日觉得脑袋发晕,食欲下降。   最后去乡里卫生站一检查……高血压!   这回可好,假病成真病了。   ……   ……   这天,韩春雷又从深圳回到柴家坞。   老妈毛玉珍正忙着做晚饭,韩春桃见缝插针地把韩春雷叫到了屋外,姐弟俩说起了悄悄话。   韩春雷听完老吴家这些事之后,问道:“姐,这些都是老吴叔跟你说的?”   韩春桃摇了摇头:“老吴叔哪还有脸找我诉苦啊?是他老吴婶子偷摸找的我,说老吴叔成天唉声叹气的,就想重新帮咱们家干活。”   韩春雷微微皱了皱眉:“那这事,你怎么看?”   “我也不知道。听说老吴叔这次是真病了。高血压,成天头晕,下不来床。”韩春桃说道。   “那还不是他自个做的孽。活该!”   突然,毛玉珍的声音从两人背后传来,把正在说悄悄话的姐弟俩吓了一跳。   韩春雷吓得直拍胸口:“妈,你咋还偷听人说话呢?”   “刚刚我就看你们俩眼神不对。还背着人出来说话,我就知道没憋什么好屁!”   毛玉珍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继续道,“老吴这事我不同意啊!现在看大家都挣钱了,又想回来了?啥好事都让他一个人占了!春雷,你别听你姐的,她就是心太软,没出息!妈不许你帮那老货。”   韩春雷面色讪讪的和韩春桃对视了一眼。   其实他们都没有告诉毛玉珍当初老吴的实情。   他俩讨论后的说辞是老吴嫌弃劳务费太低了,想抬价,所以就不让他干了。   姐弟俩是真不敢让毛玉珍知道实情,当初老吴以次充好,差点让他们在深圳关门歇业,那是黑心肠断人活路的勾当。这要是被毛玉珍知道,韩春雷相信,老娘能把老吴叔的脑瓜子给开了瓢。   可即便是这样,毛玉珍在家还是狠狠地把老吴骂了一顿,骂他做人不地道,挣了钱就想坐地起价,简直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韩春桃虽然也恨老吴黑心,但事情也都过去了,如今她对老吴一家的遭遇,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忍心,毕竟乡里乡亲的。   她说道:“妈,老吴叔这不是知道错了吗?他现在身体不好,村里工分挣不了多少,每个月还得搭上药钱。你看,连他儿媳妇都对敢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了。他可是管了一辈子家的人了,哪里受过这个气?再说了,当年老吴叔,不也帮衬过咱们家嘛?”   “他帮过咱们?瞎说!我怎么不记得?”毛玉珍坚决否认。   “怎么瞎说了?”韩春桃道,“你忘了,大前年,咱家春风得了阑尾炎,要送县城做手术。家里的钱不够,你挨家挨户借钱,老吴叔不也借了咱家五毛吗?”   毛玉珍一听是这事,不以为然地道:“那钱咱们家早还了。再说,当初你爹在的时候,他老吴家遇着急事,不也问咱家借过钱?乡里乡亲的不都这样吗?帮来帮去的,又不是借了他们家的钱不用还!”   韩春雷考虑了一会儿后,出声道,“妈,你也说了,乡里乡亲,就是帮来帮去的。”   “春雷,老吴可是你亲自开除的,你现在如果又再启用他,以后还怎么让村里的人服你?”   毛玉珍厉声道:“你手下这么大帮子人跟着讨生计,如果都学老吴,这买卖还要不要干?”   韩春雷一听,笑着对韩春桃道:“姐,听见没,就咱妈这管理水平,放到厂子里给个车间主任也能干。”   “少给老娘戴高帽,老吴这事,说啥我都不同意!”   毛玉珍放下狠话,态度格外坚决。   韩春雷道:“姐,我也觉得如果看谁可怜,咱们就朝令夕改,破坏规矩,这肯定是不行的。”   毛玉珍点头欣然道:“对呗,心软怎么干大事?”   “但是!”   韩春雷又话锋一转,往下说道:“以前咱家难的时候,老吴叔帮衬过咱家,后来往深圳背茶叶,他也算是有功劳,既然老吴婶子都求到我姐这儿了,咱也不能不帮!”   毛玉珍一听急了:“你这混球,刚才不是说朝令夕改不行了吗?”   韩春雷道:“妈,咱们变个法子帮。既然老吴叔现在身体不好,干不了活,那召回来也胜任不了这份工作。不如让他们家换个人来。这样,您看不见他,也不会糟心。”   毛玉珍:“换个人?换谁啊?”   韩春雷:“最近茶叶收得多,我听于会计说,他们包装组那边的人手吃紧。我的建议……不如把老吴叔的儿媳妇给招进来,她年纪轻,身体好,手脚快。”   韩春桃在旁一听,顿时双眼一亮,暗忖,大弟这招妙啊。   随即,她赶紧附和道:“大弟这个办法好。妈你想啊,老吴叔的儿媳妇不是在家对公爹横挑鼻子竖挑眼吗?这以后他儿媳妇在咱们这挣了钱,老吴叔在家的地位还能好到哪里去?大弟这法子,也算是还了人情,也敲打了老吴叔,不也您出气吗?”   “还真是这么回事哈!”   毛玉珍也跟着回过了味来,“这个法子成,就让这个忘恩负义的老货,以后在家看儿媳妇的脸色!成,就这么办。”   毛玉珍一拍额头:“我还有个菜没炒呢!你们俩赶紧收拾收拾,吃饭了!”   “嗯。”   韩春雷答应着,目送自己老妈欢快地进了厨房。   他笑着看向韩春桃:“姐,我招老吴叔的儿媳妇,纯粹从用工角度考虑啊,我可没那个意思!”“甭管有没有那个意思,把事办成了就行。你看,现在不是大家都高兴吗?”   韩春桃慧黠地冲着韩春雷眨了眨眼睛。   恍惚间,韩春雷仿佛又看到了当初那个给自己出主意,偷卖了老母鸡做本钱炒糖豆的姐姐。   要说做事果敢、当机立断,自己是得益于两世为人的经验,而自己这个姐姐却是无师自通。   她敢只凭自己一句话,就卖了家里的老母鸡。也敢一个女娃子,独自一个人背着四十斤茶叶下深圳。   韩春雷突然觉得,老妈也许真看错了自己的女儿,他这个姐姐心软是不假,但绝不是没出息的人! 第140章 更名重开张   最终,老吴家的儿媳妇王瑞珍,以特殊照顾为由,用“走后门”的形式进了春雷茶业。   这事在柴家坞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直接让老吴家跌入谷底的名声,挽救了一些回来。   经此一事,老吴的血压也稍稍降下来了,能下地吃饭,出门遛弯了。   他家的电视机,三不五时的也能再开起来了。   傍晚的晒谷场上,又逐渐热闹了起来。   ……   深圳这边。   韩春雷他们除了没有找到合适的新营业场所之外,其他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他听从黄守业的建议,筹备了一个更名仪式。   日子就选在六月十五日。   六月十四日的下午。   当初那块竖立在唐楼顶上的大招牌,被拆卸工人给换掉了。   他们装上了新的招牌,招牌上还盖着一块红布。   十五日上午九点。   噼里啪啦   伴随着一阵鞭炮声,楼顶招牌的红布被揭下,一块醒目又不失格调的招牌,正式在东门墟亮相。   招牌左上侧,翠竹三两支,清新淡雅。   右下侧,茶壶、茶杯四五只,悠闲脱俗。   中间是四个变体美术字。写着:“春雷茶业”。   这四个字下方,是春雷茶业的广告语:批零兼营,诚信经为本。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请上三楼,免费试喝。   最下面,则是春雷茶业的联系电话。   整个招牌的设计,完全是由刘美君独立完成的,以淡绿为基本色,黑、棕为陪衬,清新脱俗,高端大气。   在东门墟众多古板陈旧的招牌里,犹如鹤立鸡群一般醒目。   在更名仪式的当天,最吸引顾客的,还不是春雷茶业新招牌的揭幕仪式,而是唐楼门口的庆典活动。   韩春雷通过李家俊帮忙和斡旋,跟街道商量了一番,得到了十五日在唐楼门口处,举行一场更名庆典的许可。   他寻思着后世广东、香港这边开业喜欢找舞狮队,图的就是一个场面热闹的好彩头。   入乡随俗,他也特意托人请了宝安最有名的舞狮队来,舞狮队一共两只狮子,漫天的锣鼓声中,两只狮子不时地跳跃、翻腾、眨眼睛,引得来东门墟赶集的人,纷纷驻足叫好。   舞狮表演之后,还有歌手唱歌。   “幸福的花儿心中开放,爱情的歌儿随风飘荡。我们的心儿飞向远方,憧憬那美好的革命理想……”   这是去年上映的电影《甜蜜的事业》的主题曲《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歌手是从张喜禄他们天乐歌舞厅里请来的,戴着蛤蟆镜,穿着花衬衫、喇叭裤,梳着油光光的大背头,身姿伴随着歌曲摇摆,很有几分宝岛小哥费玉清的模样。   这会儿费玉清还是小哥,还没进化成后世的污妖王!   他此时虽然还没入围金钟奖,但已经开始发唱片了,在弯弯和东南亚一带声名鹊起。   不过在内地的话,目前还远不如邓丽君那么有群众基础。   很快,一曲停歇。   歌手拿着麦克风,按照韩春雷之前的交代,念起了台本:“各位朋友,欢迎大家参加春雷茶业的更名庆典。春雷茶业,前身是东门墟龙井茶办事处。自去年开业以来,一直秉承诚信为本、货真价实的经营理念……为了答谢各位朋友的支持,今日凭借宣传单可免费领取试喝装茶叶一份,限量一百份,先到先得。另外,今日全场茶叶八折大酬宾,购物满十元,再送三元抵价券!朋友们,走过落过,不要错过!”   人群里面,刘美君、张喜禄,以及还没到点开门做生意的保红姐、阿雄几个,也开始派起了早已经印刷好的宣传单。   “同志,这是我们春雷茶业的宣传单,拿着上去就可以领茶叶。”   “正宗龙井茶,限量一百份,先到先得。”   “对,这就是我们公司的联系电话。需要茶叶,也可以打这个电话,十斤以上,我们送货上门。”   “都係从杭州直接运过来的,绝对货真价实!冇得顶!”   “饮惯了普洱,也可以换个口味嘛。”   “弄虚作假怎么办?看见宣传单上写的没有?假一赔三,童叟无欺!”   “阿叔,现在您就可以去看看啊,我们楼上有专人接待。”   “是的,开业大酬宾,全场八折,还有券送。”   ……   在免费领取茶叶,以及各种优惠的诱惑下,陆续有人接过宣传单,争相涌入了唐楼。广告播报完毕后,又轮到歌手登台献唱的环节。   清亮的歌声再次响起,这一回歌手献唱了《泉水叮咚响》。   这首歌是当初粉碎4人帮后,国内爱情歌曲的破冰之曲,在坊间传唱度非常之高。   “……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跳下了山岗走过了草地来到我身旁,泉水呀泉水你到哪里你到哪里去……”   歌声袅袅中,春雷茶业的营业额也在快速上升。   春雷茶业,迎来了又一个开门红! 第141章 对手难得意   春雷茶业,开门大吉。   唐楼大门口,人声鼎沸,欣欣向荣。   而东门墟的另一头——乐坝茶业总店。   今天却是玻璃门紧闭,只看到里面影影绰绰,有人在走动。   这时,有人推开了乐坝茶业总店的大门。   门后挂的铃铛,铃铃作响。   店里的小伙计头也不抬地喊道:“今日唔做生意。明日再来吧。”   “全仔,你们老板呢?”来人拿手里的报纸拍了拍柜台。   “啊?”   全仔闻声,猛地一抬头,发现来人是老板的妹夫,鑫明茶业的老板张列明。   全仔赶紧站了起来,满脸堆笑道:“明哥,老板在后面!白马茶业的沈老板也在!”   张列明点点头:“好,忙你的,我自己进去找他们!”   说话间,张列明撩开门帘,径直进了里间。   一进去,就看到陈永攀和白马茶业的沈融,正坐在一起喝茶呢。   茶几上同样放着一份报纸。   翻开的那页,正好就是东门墟龙井办事处更名为“春雷茶业”的启事,以及更名庆典的时间预告。   “大佬,你们也看到今天的报纸了?”   张列明把自己手上的报纸,往桌上一丢,“真是他娘的晦气,又让那个杭州佬快了一步!”   “列明,坐下说。”   陈永攀抬手压了压,示意张列明坐下,然后问道:“你有去现场看过吗?”   “看了,我来之前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张列明一想到自己刚刚看到的那番热闹景象,越发觉得来气。   “张老板,喝口茶,消消气。”沈融讨好似的给张列明分了一杯茶,笑道,“我早上也派伙计去看了,不就是换了个新招牌吗?卖的还是龙井茶,没什么新花样的。”   “没什么新花样!这还叫没什么新花样?又是舞狮队,又是唱歌的。我说沈融,你到底是怎么做事的?去杭州这么久,钞票倒是没少花,屁事没有查出来!”张列明劈头盖脸一顿骂,一点都不给沈融脸面。   “张老板可冤死我了。当初,我一查到韩春雷生活的柴家坞,并不产茶叶,就立马打电话回来汇报了啊!”   沈融辩解着,看向陈永攀,说道:“这个事情,陈副会长是知道的。他能给我证明啊!”   陈永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嗯一声。   张列明:“查到这个有屁用!那他韩春雷的货源呢,他跟西湖龙井产地的关系呢?还有,他来深圳开办事处,到底有没有西湖龙井的授权?这些,你都查到了吗?!”   张列明越说越气,这个姓沈的就是他娘的在磨洋工!   “哎呀,张老板,杭州产龙井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我不得一个村一个村的跑?我这一张生面孔,到处打听事情,人家茶农都防着我,怎么会告诉我底细?我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摸清了一些情况。摸清情况后,我可是一天都没敢耽搁,第一时间赶回来跟陈副会长汇报了!”沈融说着说着,一脸的委屈都快溢出来了。   陈永攀见张列明把沈融挤怼得,实在是难堪得下不来台面。   于是出声劝说道:“好了,列明,沈老板说的唔错。不是他办事不力,而是那个韩春雷动作太了快。上个月,沈老板回来,就同我和段会长汇报了这个情况。随后段会长就托人去工商局查了,谁知道刚查清楚他的问题,这个鬼滑的杭州佬就已经申请完变更了。”   “呵呵,去杭州查了两个月,花了我们那么多钞票,才查出来!”   张列明灌了一口茶,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沈老板,你可以再慢一点。再慢一点,春茶都下市了!”   “好了,沈老板也不係没有功劳,至少现在这个杭州佬,不敢再拿龙井茶办事处做生招牌了吧?”   陈永攀摆摆手,充起和事佬,说道,“他改个招牌都搞这么大的阵仗,不就是担心改招牌之后,生意受到影响嘛!”   “对对对!还是陈副会长眼光独到,看得通透!”   沈融腆笑着附和道,“韩春雷没有了龙井茶办事处这块金字招牌,他的生意肯定唔得!”   “呵呵,这倒是实话,不过沈老板啊。”   陈永攀说道:“这些都不係我哋个重点!重点是要引入西湖龙井,瓜分现在韩春雷一家独大的绿茶市场。你说说,这个事情,你什么时候能落实好?”   “半个月!我保证,半个月后,韩春雷的春雷茶业边上,就会开出一家正宗西湖龙井的门市来!”沈融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道。   “那就好,这个事你必须盯好了。”   陈永攀说罢,思虑片刻,许诺道:“只要你把这个事情办好了,我就提名你担任咱们深圳茶业协会的副秘书长!”   “啊?”   沈融忍不住喜形于色,激动道:“感谢陈会长的提携!”、   陈永攀纠正道:“副会长!”   沈融说道:“您这个副字早晚都要去掉。在我眼里,您才是名副其实的会长!”   张列明嘴角微微一抽,轻声讥笑道:“马屁精!”   沈融假装没听见。   陈永攀呵呵一笑,喝了一口普洱,在嘴里细细品味了一番,岔开话题道,“咱们老广,始终是钟意普洱多点,绿茶根本就不係首选。就算是搞点小手段,也唔会影响大局。不过列明啊,你是做有绿茶生意的,我得提醒你,今后这方面的竞争,恐怕是要大了!”   “竞争再大我也得做,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不然凭什么把市场拱手让给他们杭州佬?”张列明没好气地道。   “好了,我知道把龙井茶原产地企业引入深圳开办事处,对你的生意有影响,你有情绪係正常的。但是只有这样,才能让深圳的茶叶市场回归正道。大局为重,你要理解。”陈永攀安慰道。   “大佬,这个我知。我在意的也不是这个。龙井茶在我那里也就是搭个花卖卖,占不了多少营业额。我就是吃不下这口气,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个杭州佬做大!”张列明忿忿道。   沈融讨好地笑道:“张老板,放宽心,那个韩春雷,蹦跶不了多久了!最多让他得意半个月……”   “呵呵,但愿吧。”   张列明尽管将韩春雷视为水火,恨不得一举将他赶出深圳的茶叶市场。   但是对沈融的言之凿凿,却并没有抱多大信心。因为他算是看出来了,姓沈的这个人,嘴上说的天花乱坠,但实际上能力差得一塌糊涂,属于典型的不干实事的马屁精。   不然也不会在杭州两个来月,花了大家那么多钞票,就搞到这点小情报。   至于他大舅哥陈永攀,嘴上巴不得将韩春雷处之而后快,但实际上,他并不太看好大舅哥的决心。   因为他这个大舅哥是正宗的老广,一直做的是普洱生意,对绿茶不熟悉,也不感兴趣。换句话说,韩春雷的龙井卖得怎么样,说到底对他的影响并不太大。   他之所以要对付韩春雷,无非是看不惯韩春雷做生意的手段,不乐意有人在自己的地头搞花样。   说到底还是个面子问题,关乎不到切身的利益。   万一哪一天,韩春雷给的利益足够大了,也许他这个大舅哥就放弃抵抗,听之任之,甚至与韩春雷同流合污了。   在商言商,他相信这种事情,他大舅哥干得出来。   但是,他张列明不一样啊,他是喝惯了绿茶的上海人,而且也兼做着绿茶生意。   他自认能力不差别人,在深圳这一片,他做茶叶生意的时间也不算短了。   他嘴上总说绿茶生意可做可不做,其实心里早就想过吃下深圳的绿茶市场,但却一直苦于无法彻底打开市场。   龙井也好,毛尖也好,他的市场份额都做得不大不小,不好不孬。   但是,他却亲眼目睹着韩春雷这个杭州佬,在短短半年多的时间,只凭着一款茶叶,就打开了深圳的绿茶市场,而且几乎达到横扫的地步。   张列明不是沈融这种务虚的草包,他是有真才实学的。   韩春雷这个南下的年轻人,第一次让他深深感受到了危机。 第142章 忽来暴风雨   沈融这个屁精,这次倒是很有效率。   半个月后。   距离春雷茶业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新开了一家售卖西湖龙井的店。   开业这天,   对方一样是把时辰选在早上九点。   鞭炮一样是噼里啪啦,不绝于耳。   一样也是请了舞狮队。   也一样请了歌手来唱歌。   当然,一样有开业大酬宾的活动。   总之,韩春雷那一套,被他们学得十足十。   店铺门头的招牌商,六个硕大的字:“正宗西湖龙井”。   ……   “春雷,好险啊!”   李家俊透过唐楼的窗户,远远看着那个“正宗西湖龙井”店门前,热闹欢腾的开业仪式,不由地感叹道。   韩春雷漫不经心地夹起一块萝卜糕放进了嘴里,“李大哥,你这个萝卜糕越来越没有萝卜味了,是不是换厨师了?”   “你还有心情关心萝卜糕?”   李家俊扭过头来,“你这李鬼差点就碰上真李逵了!幸亏你之前就把龙井办事处,改成了春雷茶业。”   韩春雷笑了笑,道:“这不是没碰上吗?再说了,你看他们这开业仪式,舞狮、唱歌、优惠券,哪样不是学的我们家!要我说,他们才是李鬼。”   “嘿嘿,是呀,他们也是挺不要脸的,开个业,都要这么明目张胆地模仿!”   李家俊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说道,“你说这主意是谁给他们出的?这不是成心恶心人吗?”韩春雷轻笑一声,道:“除了茶业协会那帮衰人,还能有谁?”   这时,坐在韩春雷对面一直闷头吃早茶的黄爱武突然问道:“老板,我看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   “对啊,春雷,人家都这么搞了,你怎么没半点慌啊?”李家俊也奇怪道。   韩春雷喝了一口茶,不慌不忙地道:“不是不担心,而是担心也没用。我早就想开了,就算没茶业协会的这帮人使坏,以后深圳卖绿茶的同行,也只会越来越多。竞争变得越来越激烈,那是在所难免的。人家原产地要来深圳开办事处,卖绿茶,你凭啥不让人家卖?”   “老板,就这样?”黄爱武讶然道。   韩春雷淡淡道:“不然呢?”   “春雷你这份心胸和气量,是这个!”李家俊说着,竖起了大拇指,赞道,“你绝对是个能成大事的人,我顶你!”   “李大哥,你也别光嘴上顶,来点实际的呗。”春雷促狭地看着李家俊道。   “你还要我怎么实际啊?我这不是刚跟你定了三十斤茶叶吗?真金白银还不够实际?要不然我帮你出口气!”   李家俊心中一动,道,“我刚刚听那楼下那歌手唱的是邓丽君的《小城故事》。要不我偷偷给派出所打个举报电话,给他们找点不痛快?”   1980年这会儿,邓丽君的歌虽然受欢迎,但是,被正统学院派的专家认为是“黄色”歌曲、“靡靡之音”,中国音协还专门在北京西山召开会议,对邓丽君歌曲进行讨论与批判。   所以眼下,公众场合唱邓丽君的歌,还是容易惹来麻烦的。   如果李家俊拿这个事,给派出所打个举报电话,绝对能让楼下的开业仪式立马终止。   “别别别!拿这种事情来举报同行,落井下石,咱可不能干,太没品了。”   韩春雷赶紧拦住道,“李大哥不如再帮我打听打听新铺面。尽快帮我找一间临街和宽敞通风的铺面,就算是帮我大忙了!”   “这……这个嘛……”   李家俊还真被叫住阵了,苦笑道,“说实话,东门墟这边铺面真是紧张,尤其是好铺面,更是一铺难求!”   韩春雷道:“所以才让你这个地头蛇出马啊,如果不难的话,我自己扫扫街也能租到铺面了。”   “成!找铺面的事,包在我身上!”李家俊拍胸,将事情揽了下来。   韩春雷:“谢了,事成之后,我托人从杭州给你带两斤好龙井,算我私人送你的。”   “那我就先谢谢了。”   李家俊闻言一喜,他知道韩春雷可是出手大方的人,他说好龙井,那绝对就不是书面良级龙井。   他也大方地说道:“今天这顿早茶也算我的!我再让厨房给你上个虾饺!”   说着,便站起身来,就往后厨走去。   “老板,这李经理,还真客气哈。”黄爱武听说这顿早茶免费,还有虾饺送,忍不住夸赞道。   “我那两斤好龙井,也不便宜。”韩春雷笑了笑。   “那是,老板出手,那能是俗物吗?”黄爱武轻轻一记马屁奉上。   韩春雷一愣,这家伙,什么时候也学会拍马屁了,当初刚来那会儿,可是拽得二五八,臭屁得很呢。   果然,频频外出跑业务的工作属性,对他的改变还是挺大的。   至少,成熟了。   黄爱武轻轻拍了拍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老板,我老豆昨天跟我说,让我来问问你,眼下已经六月了,去年咱们印高考模拟卷的买卖,今年还做不做?”   韩春雷点点头:“黄叔要是想做,可以继续做。我记得陆老师留下的试卷还有一些,拼凑拼凑应该还能凑出几套来。不过去年咱们挣了不少钞票,今年恐怕跟风的人也不少。你回去提醒你老豆,不要贪心,要控制一下量,千万别砸在手里。”   黄爱武一喜:“老板你的意思,今年也做呗。”   “做肯定要做。”   韩春雷喝了口茶,说道,“不过今年我这边茶叶生意忙,就不掺和这个买卖了。你回去跟你老豆说,他可以自己找人搭班子做。套路都已经摸熟了,对他来说不难。”   “哦。”   黄爱武听完,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   时光飞驰,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   沈融从杭州原产地引进来的龙井茶专营铺子,因为临街位置好,所以生意很是不错。   不过如今深圳发展迅速,外来人口持续增加,春雷茶业又积极开拓新业务。所以,虽然受了这新铺子的一些影响,但波及不是很大。   韩春雷看得很开,也看得通透,有竞争,有竟品,这才符合市场发展规律的。   ……   这天下午。   轰隆隆   伴随着一阵炸雷,一场倾盆大雨直落而下。   黄爱武刚从外头送货回来,被淋了个措手不及,他一边拿干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透过办公室的窗户往外瞅。   “咱们这边啊,是有年头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黄爱武不免担忧道:“老板,依着以往的经验,这雨要是今晚一直下个不停的话!明天的东门墟,多半是要淹水了。” 第143章 罗湖淹大水   这场暴雨一直下到第二天上午才停。   黄爱武一语成谶。   整个罗湖如同一片汪洋泽国,积水直接没过了成年男子的膝盖。   中午,韩春雷穿着高筒雨靴,淌着水来到东门墟。   此时东门墟沿街一楼的铺面,通通都进水遭了灾。除了几家本地店铺,往年有过被暴雨冲淹的教训,临时提前做了应对免遭损失之外,其他铺子,无一幸免。   尤其是今年新开的那些外地铺子,损失更是惨重!   这其中就包括那家刚刚开业的“正宗西湖龙井”铺子。   这家铺子,装的是一溜的玻璃门窗,整体通透采光好,此刻玻璃大门虽然关着,但还是能清楚地看到柜台里的货物都被水淹了,有三个人正在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抢救那些还没有浸水的茶叶。   铺子外,韩春雷站在齐膝盖深的水里看了一会,心里避免也担心起自己囤茶叶的仓库,不知道有没有进水。   转念一想,黄爱武跟他老爸肯定有这方面的经验,应该会提前做好应对措施。   这时,韩春雷站在门窗外,注意到龙井茶铺子里有个消瘦的身影,看着有几分眼熟。   正寻思这人是谁来着,突然,不远处响起一个声音:“老板!”   定睛一看,黄爱武穿着高筒雨靴,正一步一泞地朝这边走来。   黄爱武走到韩春雷跟前,一看这店面,顿时一脸我懂了的表情,轻笑道:“外来和尚也不一定好念经啊。我们深圳夏天雨水多,隔个一两年,东门墟就得淹上一次。这下,估计他们损失不小。”   言语间,黄爱武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毕竟这龙井茶店是茶业协会陈永攀张列明那帮人牵线进来,开在春雷茶业附近,故意恶心人的。黄爱武当然巴不得对方损失来的更惨烈一点。   道理韩春雷也懂,但毕竟大家都是从杭州来,同理心还是有的。   随即,他摇摇头,说道:“爱武,都是同行,咱们不笑别人风凉话。”   说完,他再转头看向店铺里,刚才那个有几分眼熟的消瘦身影,貌似不见了。   韩春雷摆摆手,对黄爱武问道:“你家院子进水了吗?咱们的茶叶有没有遭灾。”   “下这么大的暴雨,进水是难免的。我上午在家帮我老豆收拾完院子。不过你放心吧,昨天夜里我跟我老豆就把仓库里的茶叶全部架高了,茶叶没有半点损失。”黄爱武说道。   “那就好,”韩春雷一听,顿时安心,点头致谢道,“多亏了你跟黄叔了。”   “客气啥。”   黄爱武说道:“这不是应当应分的吗?我老豆说,你每个月都有交租子的,他得把仓库护周全了。”   韩春雷:“行,那你先回办事处吧,我去趟你家小院看看。”   “好嘞。”   ……   废品小院的门是敞着的,虽然院里被简单收拾过,但还是积着水。   黄守业正在弯腰收拾被大水浸湿的废纸。   韩春雷进了院子,冲黄守业打招呼道:“黄叔!”   “春雷仔,你怎么来了?”   黄守业闻声,站直了身子,用手捶了捶腰,道,“爱武刚去了唐楼,你路上遇见没?”   “遇着了。中午唐楼那边也没什么事,我过来看看。”   说话间,韩春雷走到了黄守业身边,弯腰捞起一刀浸湿了的废纸,“爱武不是说上午帮您收拾了吗?怎么还都泡在水里?”   “那个衰仔,碍手碍脚的,顶咩用!还不如打发他去给你报个信。省得你担心。”   黄守业接过韩春雷手里的废纸,垒到了板凳上,“你过来是想看看茶叶吧?放心,茶叶都没事,好着呢!”   “有黄叔在,我当然放心。”韩春雷笑了笑。   黄守业停下来手里的活,“行了,你也别忙了,边上坐会吧,我也抽根烟休息一下。”   “好!”   两人找了干净的地方坐下,韩春雷掏出红双喜,递了一根给黄守业点上。   黄守业美滋滋地抽了一口烟,顿时解乏。   随后说道:“你还没见过这么大的水吧?这还不算大的,往年直接能淹到半腰。罗湖这一片地势太低了,去年没下雨还好,今年一下雨就不行了。我琢磨着把这小院卖了,换个地方开废品收购站。”   “啊?”韩春雷一听,急切地阻止道,“黄叔,你卖院子干啥?”   这个小院紧邻着东门墟,占地足有两百个平方,放到几十年后得值多少钱啊!   韩春当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黄守业把这么个金娃娃给甩出去,劝道:“我可是听说了啊,深圳要从‘出口特区’,变成‘经济特区’了。罗湖这一片,特别是咱们东门墟,将来会成为深圳最繁华的地方!黄叔你现在要是卖了院子,把收购站搬走,那以后可就白白便宜别人了啊!”   “你说的这消息,我的确是听人说起过。但,我只听说会开发皇岗北。没听说政府也会开发咱们罗湖这片啊?”黄守业将信将疑。   有些太剧透的话,韩春雷也不好说,说了黄守业也不一定会信。   所以,他只能随便诌了个解释,说道:“黄叔,你不常去去茶楼,所以接触的消息也不多。我就不一样了,整天泡在李家俊他们的茶楼里,前些日子就听一个老茶客说过,政府不仅会开发皇岗北,也会开发罗湖!这老茶客可不简单,听李家俊说,是刚从省里退休的一位老干部。”   “省里退休的老干部?那可是大领导啊。大领导都这么说,看来以后东门墟真要大变样了!”黄守业听韩春雷说的这么有板有眼的,顿时信了。   韩春雷点头道:“肯定要大变样,那位退休的领导说了,皇岗北开发完,就轮到咱们东门墟了,也就是两三年的光景。”   黄守业:“那……这院子可不能卖,现在卖,就贱了!”   显然,他已经认真地接受了韩春雷的建议。   韩春雷见黄守业熄了贱卖院子的念头后,起身拍了拍屁股,说道:“黄叔,我再去看看仓库的茶叶。”   “去吧去吧,放心,茶叶都好着呢。”   ……   ……   罗湖这场暴雨导致的水灾,影响远比韩春雷想象的要大。   整个罗湖,全都被淹了,加上地下排水系统还不完善,大水久久不退。   人们不得不卷起裤腿在粪便浮起的马路上穿行,低洼地带到处真是全线告急。   这种恶劣的灾情下,阿雄的出租车是没法开了,于是天天又跑到红姐的快餐店里,帮忙搬搬抬抬。红姐休息,他就去蹭饭。   至于,张喜禄他们的天乐歌舞厅,本来就是个地下室改的,这次大水,直接淹到了天花板,连抢救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直接关门停业。   不过,韩春雷也是天天看不到张喜禄的人影。   有一次见到阿强,听他说起,张喜禄这段时间不用上班,闲得很,所以和阿兰打得火热,两人好得都快成连体婴了。   阿强说的时候,挤眉弄眼的,一副你懂的模样。   韩春雷笑而不语,毕竟张喜禄那么大个人了,最近不开工,沉浸在女人温柔乡里,他总不能去阻止张喜禄谈恋爱把?   而且他还有自己的生意要忙。   春雷茶业的办事处在唐楼的三楼,水灾对他们的影响不大。   所以,韩春雷、黄爱武、刘美君、罗大鸿他们依旧正常上班。   这天傍晚,一个十八九岁,高高瘦瘦,眉清目秀的男孩子,背着画板站在了春雷茶业的办公室门口。   笃笃笃——   年轻男孩用手叩了几下门框,朗声说道:   “你好,我找刘美君!”   *******************   上文提到的深圳罗湖区因为大雨,被淹的事,是真实的。   并且因为这场大雨,改变了深圳特区开发“第一炮”的选址。   1980年年中,深圳市委呈送了一份规划方案到国务院,并迅速得到了批准。按照规划里的设想,深圳市委决定在靠近打算开辟为口岸的皇岗北部划出一片地进行开发。没想到,一场大雨改变了这个规划。这场大雨是从7月27日上午10点开始下,不到两个小时,罗湖就变成了一片汪洋泽国。   根据《共产党员舒成友》一书中记载:市领导和来参加深圳城市规划的专家租赁的新园招待所水淹到腰际,专家们呕心沥血得到的规划设计图也被泡在水中,来自香港的旅客不得不卷起裤腿在粪便浮起的车站中穿过,低洼地带到处是告急、喊救声……   这次罗湖大水,让市委领导们彻底明白,欲治深圳,必先治罗湖国门大水,否则一切都是空耗。   文内因为故事发展需要,对大水发生的具体时间稍做了一些改编。 第144章 恋爱小问题   这个时候,刘美君被楼上的李家俊叫去对账,罗大鸿、黄爱武也出门送货去了,办公室里就剩韩春雷一人。   “美君去楼上了,我帮你叫。”   说着,韩春雷摇了一个电话到楼上。   不多时,刘美君就抱着本簿子急匆匆地跑了下来,看到站在门口的小伙子,惊讶道:“你怎么上来了?不是说在下面等吗?   小伙子道:“我看都六点多了,你还没下来,就自己上来看看。”   “哦哦,我的事也忙得差不多了。”   刘美君说着,发现屋里的韩春雷正微笑着看着她俩,急忙介绍道,“韩大哥,这是我美术班的同学,叫林剑飞。他说东门墟这些天发大水,夜路不好走,非要来送我。”   刘美君介绍时,就好像做错了事的小孩,面色发红,神情慌乱。   韩春雷被她的样子给逗乐了,笑着站起身来,热情地伸出右手:“林剑飞同学,你好。我叫韩春雷。”   林剑飞似乎不太习惯跟人握手,愣了片刻后,还是上前一步伸出手与韩春雷握了握:“韩老板好!嗯……你们现在应该下班了吧?美君同学跟我说是六点下班。现在六点过五分了。”   韩春雷:“对,下班了。你们现在就可以走。有什么事,明天再做也来得及。”   “美君,咱们走吧。”   “哦。好。”刘美君应声收拾了下东西,跟着林剑飞一起下楼了。   不一会儿,黄爱武也送货回来,看到韩春雷还在办公室。   “老板你还没走?那我正好把货款交了。这是翠微茶楼的货款,十斤良级龙井春茶,九十块。”黄爱武说着把钱递了过去。   韩春雷接过钱,一边点数一边说道:“翠微茶楼虽然是新客户,但每次入货量还都不小啊。”   “可不是嘛!”黄爱武高兴地道,“那家龙井茶店被水淹了之后,到现在都还没开门,翠微茶楼之前就是跟他们拿货的。不止翠微,还有好几家都是这个情况。”   “原来这样。”   韩春雷了然地点点头,罗湖淹了,别的地方可没淹,买卖该做还是得做,没想到这场大水,竟然还收获了几家新客户。   随即他交代黄爱武道:“那趁着这几天时间差,你好好维护下新客户。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晓得了。”黄爱武点头。   “好了,钱数都对,没什么事了,你也早点下班吧。”   韩春雷说着把货款放进了柜子里。   他正要落锁,突然想起刚才那一幕,忍不住问道,“爱武,美君,最近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谈恋爱?老板,美君和谁谈恋爱?”   黄爱武的反应有些过猛,急切地问道。   韩春雷奇了:“我问美君是不是谈恋爱了,你急个什么劲?这不刚才有个小伙子,上来接美君去美术班上课,我看美君说话扭扭捏捏的,就寻思她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小伙子?是不是长得高高瘦瘦?”黄爱武忙道。   “是啊,你认识?”   “不认识!”   黄爱武撇了撇嘴,道:“不过前两天,我在楼下看见美君跟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在一起!不过我一看这小子就不是好人,没想到还敢上来接美君下班,哼!”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是好人?我看他长得白白净净,人也挺有礼貌的。”   韩春雷说着,突然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你这醋劲挺大啊……你不会一直暗恋着美君吧?”   “我……我是把美君当妹妹!”黄爱武脸色涨红,矢口否认,“我只是看那小子不像好人,担心美君被骗了。不行,明天我得提醒美君,少跟这种扑街仔在一起。”   黄爱武越解释,韩春雷越觉得自己猜得一点都没错。   醋坛子真被打翻了。   ……   第二天,刘美君一来上班,黄爱武就偷摸着把她叫到了楼梯口。   “美君,昨天下班,那个男的又来了?”   “哪个男的?”   刘美君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你说林剑飞啊?”   “我管他叫贱飞还是贱人,他是干什么的,怎么老来找你啊?”黄爱武问。   刘美君:“林剑飞是我美术班的同学。东门墟的大水还没退完,晚上路又黑,深一脚浅一脚的,太不方便了。他有自行车,就骑车带我上下课,方便一点。”   “上课不方便?”   黄爱武一听,顿时后悔了。   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个事呢?   最近东门墟处处积水,别说刘美君一个小女生了,就是他一个大男人,走夜路也很不方便啊!   刘美君,的确需要护送,   这么好的机会,竟然被林剑飞那个贱人捷足先登了!   黄爱武赶紧道:“上课不方便,你跟我说啊!我回家顺道就给你带过去了。自行车我也有!明天礼拜六还有课对吧?我送你上下课!”   “我们美术班的夜课要上两个小时呢,你都在外面等着啊?”   刘美君笑着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反正水也退得差不多了。我自己穿个雨鞋也能走回家。”   黄爱武急道:“凭啥你能让林贱飞送,就不让我送?”   “他就送了我昨晚一次,好不好?我昨晚下课的时候,也就跟林剑飞同学说了,让他下回不要再来接我了。”刘美君说道。   “真的?”   “嗤……”刘美君露出月牙弯弯地一笑,道,“我骗你干什么呀?一接一送,可怪麻烦的。”   “那就好……”黄爱武暗暗松了一口气,“那这么说,你们俩压根儿没谈恋爱呗?”   “哎呀,我俩是同学,谈什么恋爱啊?爱武哥,你这是听谁说的啊?!”刘美君有些急恼了。   “老板说的啊!”黄爱武脱口而出。   “韩大哥尽瞎说!”   刘美君羞愤地跺了跺脚,说道,“我现在一门心思想考大学,根本没心思考虑这些事。”   “对对对,考大学最重要!”   黄爱武现在心情美丽的很,“美君,其实吧,我也一直想考大学。要不,咱们一起复习吧?互相学习,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以后你去美术班,我来接送你!”   “啊,爱武哥,不,不用了,不麻烦你了。”刘美君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连婉拒。   “我愿意被你麻烦啊。”黄爱武腼腆地挠了挠头。   这个时候,刘美君就是再怎么单纯,也能听出黄爱武的心意了。   一时间,她两只小手紧张地无处安放,慌乱道:“爱武哥,我还有个设计图,还……没搞好呢!我先回去上班了!”   说着,匆匆地就跑进了办公室。   “咦……这是没有拒绝我吗?那…说明我还有戏啊!”   黄爱武望着刘美君小鹿逃窜般的背影,高兴地右肘重重往下一落,“幸福就在眼前了!黄爱武,你要加油啊!” 第145章 喜禄有大事   因为有了林剑飞这个假想敌的出现,黄爱武好像突然开了窍,对刘美君表现得格外殷勤。   只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梦。   刘美君似有似无地躲着他,一旦他们两个人独处办公室时,刘美君总会找理由避开。   黄爱武后知后觉,一点不以为意,还每日乐此不疲。   反倒是韩春雷和罗大鸿两个局外人,早早看出了端倪。   韩春雷作为老板,对办公室恋情,不支持也不反对,所以并没有过多的干涉,只是觉得黄爱武这个呆头鹅,有些好笑。   罗大鸿就不一样了,一抓住机会就寻他俩开心,弄得刘美君每次都羞红了脸,而黄爱武,却是乐在其中。   时间,就在这样欢快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   东门墟的大水终于退得差不多了,各行各业也渐渐恢复了元气。   红姐的快餐店恢复了往日宾客盈门的热闹,楼下斜对面那家龙井茶专卖店,也整装重新再次开张。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唯独阿豪、阿强和张喜禄他们合伙开的天乐歌舞厅,没有半点要重新营业的迹象。   张喜禄依旧天天不见人影。   ……   这天傍晚,韩春雷下班回家。   最近一直不见人影的张喜禄,正提着一个网兜,出现在他的出租屋门口。   有日子不见了,张喜禄胖了,而且头发、衣服也收拾得比以前要干净整洁了。   不过韩春雷发现,他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韩春雷摇了摇头,打趣道:“舍得出现了?”   “嘿,特意买了几个卤菜,找你喝几盅!”   张喜禄咧嘴一笑,把手里的网兜往上提了提。   韩春雷看他那个网兜里,装着几个油纸包和一瓶“长乐烧”白酒。   “先进屋。”   韩春雷赶紧开门,把张喜禄让进了屋。   张喜禄把几个纸包打开,一包卤牛肉,一包猪头肉,一包烧鹅腿,还有一包花生米,挺丰盛的。   韩春雷找来两个玻璃杯,简单用热水冲洗了下,就各自把酒倒了四分满。   可不敢倒满杯,倒满杯了一口掫,这白酒是要喝死人的。   张喜禄举起杯子,道:“来!春雷,我敬你!要不是当初你带我来深圳,哥哥我还蹲在废品站门口挣那个一块几毛的辛苦钱!哪有现在舒坦好日子?”   叮!   杯子一碰,张喜禄仰头一口掫。   韩春雷跟着喝完,说道:“你这突然这么煽情,我可有点吃不住,怎么的?你这好长时间不出现,一冒泡就又是肉又是酒的,还忆起往昔来,难道遇到什么难事了?”   “诶,在你面前,真是什么事都藏不住!”   张喜禄微微一叹,又给两个人的杯子重新满上四分酒,这才说道:“阿…阿兰怀孕了。”   “阿兰?不是你一直在谈的对象吗?怀孕是好事儿啊!那就赶紧奉子成婚啊,怎么还愁眉苦脸的?”韩春雷欣喜道。   没有回音。   看张喜禄的表情,没有半点高兴的样子。   韩春雷问道:“喜禄哥,是不是不够结婚的钱?”   “不是。哎……”   张喜禄郁闷地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才道,“不是钞票的是儿,阿兰是六|四年出生的,今年才十六岁。连扯证的岁数都不够,我俩结得哪门子婚?”   “阿兰才十六?我靠,张喜禄,这你也下得去手?”   韩春雷也听说阿兰很年轻,但没想到她的年纪会这么小。   “我……”   张喜禄有些难为情,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和阿兰是正正经经搞对象,准备要娶她的,又不是随便玩玩。再说了,十六岁怎么了?虚岁都十七了,满十八就能扯证了,我们俩也就早了一年。现在都流行自由恋爱,我这结婚前不得谈个恋爱吗?”   满十八就能扯结婚证?   韩春雷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忽略了两个时代的差异。   在后世,十六岁是读高中的年纪,跟花儿一年鲜嫩,这要谈恋爱的话,那就属于校园早恋。   通常大学毕业是二十二三岁,所以到了二十五六岁,才会被“父母们”认为是最适婚的年纪。而在一些一线城市,过了三十才结婚,也是常见现象。   而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这会儿,人们结婚观念普遍很早。   女性满十八岁就可以登记结婚。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阿兰如今是十六周岁十七虚岁的年纪,和张喜禄偷吃禁果,倒也不算太早。   所以张喜禄说起来,自然是堂而皇之。   韩春雷问道:“那你们现在是怎么个打算?”   张喜禄道:“我打算把孩子打了。但我去医院问过了,打胎不但要结婚证,还得有单位的介绍信。就我和阿兰这情况,连结婚证都没有,更别提介绍信了。”阿兰是在香港人的厂子里打工,压根没有介绍信这个说法。   至于天乐歌舞厅,倒是挂靠在街道的企业,其实一定要开个介绍信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张喜禄和阿兰都没有结婚,谁敢担这个责任给他开这个堕胎的介绍信?   况且开了也没用,没有结婚证,医院也不会接受的。   说到这儿,张喜禄又自斟自饮了一杯酒,恼道:“我和阿兰没结婚证,哪家医院都不敢接手。我找了豪哥帮忙,但他也找不着路子。所以我今天才来你这。”   这回,韩春雷终于听明白张喜禄的意思了,他哭笑不得地问道:“喜禄哥,你不会是想让我,帮你们找堕胎的路子吧?”   “嗯呢。”   张喜禄重重地点了下头,道:“我在深圳这么些朋友里,就属春雷你最有本事了,而且你现在生意好,人面广,所以我就想问问你……”   “靠,你也太高看我了吧?”   韩春雷觉得这事,显然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   而且,他认为阿兰肚子里怀着的,总归是一条小生命,说打掉就打掉,这会不会有点太草率和残忍了?   随即,他问道:“打胎这件事,阿兰她自己也同意?”   “阿兰?”张喜禄微微一怔,随后摇头道,“我……我没问。”   韩春雷一听,惊了,诧异道:“你连阿兰这个当母亲的意见都没征求,就开始到处张罗打胎这事了?你是假酒喝坏脑子了吧?喜禄哥!”   韩春雷最后的语气有些重,透着满满的愤怒。   张喜禄第一次见韩春雷发这么大火,忍不住心里一颤,讪讪道:“从阿兰怀孕开始,我们俩就没有聊过这个孩子的问题。”   “是没有聊?还是不敢聊啊?”   韩春雷严肃道,“喜禄哥,阿兰肚子里的孩子,是你们两个人的。但她这个当母亲的,也有权决定孩子的去留!”   张喜禄:“这个孩子来得太突然了,我也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所以不知道咋跟阿兰聊。”   韩春雷道:“喜禄哥,男人肩上要能扛事,要有担当。”   说着,韩春雷上下打量了张喜禄身上一眼,问道:“你瞧你现在,穿搭整齐干净,若不是阿兰拾掇的,怕是十天半个月才换一条裤子洗一件衬衣吧?”   张喜禄嗯了声,道:“是,都是她拾掇的。”   “你瞧瞧人家姑娘,都知道给你拾掇得这么干净板正,说明这是一个能持家,会照顾人的好姑娘啊。”   韩春雷说道,“可是你呢,把人家整怀孕了,第一个念头是张罗着堕胎,而且还不跟她这个当事人商量只言片语的,你这是人干事?”   “春雷,你这么说哥,哥真是臊得慌。”张喜禄低下了头。   韩春雷:“我觉得你真该臊得慌,不管这个孩子是要还是留,你最起码的,必须征求阿兰作为母亲的权利。哪有背着孩子母亲,自己一个人在外四处张罗打胎的事儿?要是让阿兰知道,绝对伤心欲绝,人间不值得了!”   张喜禄:“……”   出租屋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张喜禄低着头,想着事,沉默不语。。   许久,他才徐徐抬头,郑重说道:“这事哥错了,听你的,明天就找阿兰商量孩子的事!”   “还明天?”   韩春雷翻了翻白眼,催促道,“今天就去!现在就去!人姑娘家未婚先孕,心里此时最是无助的时候,最需要别人关心,尤其是亲近的人陪伴左右。你说你都拖这么久了,还没给个正式的说法,让她怎么不胡思乱想?赶紧去,现在就去!”   “行行行,我现在就去。”   张喜禄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回七分满。   他好像要借酒壮胆似的,仰头三两口掫完,然后开门下楼出院子,直奔阿兰家。   ************   关于文中阿兰十八岁可以登记结婚的一些问题,这里要简单说一下,在1981年之前,我国适用的是1950年颁布的《婚姻法》,当时的法定结婚年龄为男二十岁、女十八岁。(注意,这里不是周岁。)   1980年新《婚姻法》把法定结婚年龄改成男二十二周岁、女二十周岁。   这一部《婚姻法》在1980年9月10日通过,自1981年1月1日起施行,至2021年1月1日废止。 第146章 价格起风云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张喜禄再次敲开了韩春雷的房门。   他耷拉着脑袋,蔫了吧唧地进了屋。   韩春雷问道:“见到阿兰了?”   “嗯,见着了。”   张喜禄说道:“跟你猜的一样,阿兰她不同意把孩子打掉。”   韩春雷对阿兰这个反应,并不意外。   张喜禄继续道:“我一跟她商量打胎这事儿,她就可劲儿哭,说啥都要把孩子生下来。还威胁我,我要不养这孩子,她就自己养,以后孩子随她姓。”   “你还不如人家阿兰一个小姑娘有担当!”韩春雷摇摇头。   张喜禄满脸委屈:“我俩这不是没扯证呢吗?没证儿,这孩子怎么生?就这么把孩子生下来,她爹妈能饶得了我们?”   韩春雷气乐了:“你这个时候害怕人家爹妈了?早干什么去了?”   “我……”   张喜禄被韩春雷怼得体无完肤,一点脾气都没有。   韩春雷问道:“喜禄,现在阿兰铁了心要把这孩子生下来,你咋想的?”   张喜禄弱弱道:“春雷,我家的情况,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晓得?我爹妈早就没了,我打了这么多年光棍,啥也不懂。阿兰真要把孩子生下来,谁来照顾?这月子谁伺候?而且我还得出门挣钱。我是寻思啊,等条件再成熟点,再要这个孩子。”   “什么叫条件再成熟点?孩子都在娘胎里了,还能等你三五年不成?你当阿兰怀的是哪吒啊?”   韩春雷有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张喜禄一眼,这家伙还是责任感不够啊。   他想了下,说道:“我给你出个主意!”   张喜禄嗯了一声:“你说,啥主意。”   韩春雷道:“我上次回红旗村看你二大爷的时候,看你二大妈也在家闲着,索性你花点钞票,托你二大妈帮忙伺候月子。”   “我二大妈?”   张喜禄微微一怔,不禁点头说道:“她这方面倒是有经验,他们家两个儿媳妇的月子都是她自己照顾的。她老人家带娃也是一把好手。”   “这么说,你也不反对阿兰生下这个孩子了?”韩春雷问道。   “我…我也没说一定要打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啊。”   张喜禄闻言,急着解释道:“你说我也二十七八奔三的人了,谁不想早点结婚抱个大胖小子,这…这不是啥也不懂,啥也没经验,脑子一热,就想先打了胎,等以后结完婚再要一个吗?”   “呵呵,我看你啊,就是没担当。以后真要对阿兰好点,她比你小了差不多一轮,连证儿都没扯就愿意给你生娃,你还想什么呢?”   韩春雷对张喜禄又是一顿训。   张喜禄连连称是,道:“把阿兰带回去我们老家也好,村里结婚认酒席,结婚证晚点扯也没人说啥。到时候我让我二大爷二大妈,还有我那几个堂兄弟帮忙张罗几桌酒席。而且村里也有接生婆,不用担心没结婚证去不了医院生娃。”   “你看,事情不就理顺了吗?”   韩春雷道:“到时候等娃生下来了,你和阿兰扯上结婚证,抱着娃,再多备些厚彩礼去趟阿兰家,礼数到位。他爹还能拎着榔头撵你出门啊?”   张喜禄眼睛一亮:“是这么个理儿,春雷,还是你有能耐!啥事落你手里,都能厘清个二四五的。等我当了爹,我让我家娃认你当个干亲,这个干爹你没得跑!”   事情得到解决,张喜禄越说越是激动。   又滋溜一转身,下楼出院子,直奔阿兰家了。   ……   ……   阿兰刚刚怀孕,所以不怎么显怀,不影响她工作,但是她妊娠反应有点大。   只要一闻到车间里缝纫机机油的味道,她就一顿哇哇好吐,   看了这厂子里是没法待了。   两个人又没结婚,她来阿雄家住张喜禄这里,也不太方便,被人举报未婚同居也是个麻烦事。   而且接下来,张喜禄还要回趟老家红旗村打前站,她一个孕妇,没人照顾实在不行。   还是韩春雷给帮了忙,托红姐暂时收留和照顾一阵子阿兰。   红姐虽然不怎么待见张喜禄,但是韩春雷开的口,阿兰也可怜见的,所以她也没有二话,就把阿兰接了过去。   在安顿好阿兰的第二天,张喜禄就启程回了杭州,和二大爷一家商量阿兰回来生孩子的事情,还有张罗办酒席的事。   这一次,张喜禄出手很大方,从照顾孕妇到伺候月子,再到带孩子,只要阿兰在这里住着,他就每个月付给二大妈五十块钱。   五十块钱,在深圳都不算少了,更何况是在老家红旗村。   二大妈二话不说揽下了这个活,还跟二大爷一块儿把办酒席的事情也一并揽了过去,让张喜禄放心就是了。   等到张喜禄把事情都安排妥当之后,阿兰就被送回了杭州。   张喜禄在老家陪了她三天,又办了酒席请了酒,这才又回到了深圳。   他还需要回深圳努力挣钱,毕竟每个月五十块钱的照看费,不是一个小数目。而且未来阿兰生下娃,那他们一家就是三张嘴了,可不是打光棍那会儿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所以,他必须回深圳挣钱,多挣钱。   ……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就进入了八月。   如今的东门墟,经营绿茶的店铺,不仅仅只有春雷茶业,和那家“正宗西湖龙井”的专营店了。   暴雨水灾过后,东门墟一带陆陆续续又冒出了六家经营绿茶的店铺。   绿茶在深圳茶业市场的份额本来就不算大,店铺骤然增加了这么多户,竞争自然也愈发的激烈。   自从那家龙井茶专卖店,通过降价促销来吸引了不少的客户后,其他店铺陆续跟风,你今天降一毛六分,他明天降个二毛三分。   通过这一波价格战后,八月以来,深圳市场的绿茶价位一路走低。   同行之间的价格战,自然也对春雷茶业产生了不小的冲击。   一家独大的日子,已然一去不复返,春雷茶业也不得不跟风降价。   不过降价归降价,韩春雷还是有自己的底线,价格可以根据市场发展的需求去降,但是不能为了降价而降价,最终进入恶性循环。   但你有底线,不代表别人有底线,绿茶市场又只有这么点大,如此一来,春雷茶业的市场份额在节节锐减,客户也在默默流失。   ……   一个星期六的傍晚。   韩春雷、黄爱武、刘美君、罗大鸿,都在办公室,仔细清点营业额。   一通清点之后,发现这个星期六的营业额,竟然不到上周六的五成。   而本周一到周五的营业额,也不足上周的七成。   这意味着,客户没有新增,而且老客户在不断流失。   对一个企业而言,老客户流失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新增客户。   办公室内。   “老板,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黄爱武着急道,“如今咱们绿茶的价格是市场里最高的了。如果我们再不大幅度降价,以后深圳的绿茶市场就没咱们什么事了。我听说楼上茶楼的李家俊,都偷偷从对面那家进了一批绿茶。我黄爱武先表个态,值此春雷茶业生死存亡之际,我愿意与公司共进退,我们的绿茶要降价,我的工资也可以往下降,茶叶提成什么的,也可以先不要!都公司熬过这一关,咱重新恢复!”   “我同意爱武大哥的提议,我的工资,也可以减半。”刘美君紧随其后。   两人说完,都很有默契地看向一旁的罗大鸿。   “生意不好做,减少一些工资和提成,也……也不是不行。”罗大鸿欲言又止,最终也附和了黄爱武的意见。   “你们啊……”   韩春雷听后颇为感动,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眼前三人,随手说道,“那我也表个态吧。大家的工资不能降,提成也不能减。一来是,咱们春雷茶业远没有到降薪的地步。二来,一味地跟风降价,不惜成本低地降价,并不能帮助公司在这次恶意竞争中获胜,反而会被人一路带着节奏走,最后把春雷茶业的牌子越做越low!” 第147章 差异化竞争   “老板,喽是啥意思?”   黄爱武他们表示听不懂。   “low,英文,l-o-w,就是说不能把咱们牌子的档次做低了!你俩英文不会这么小白吧?都是要考大学的人了。”   韩春雷解释完,顺带鄙视了下明年准备参加高考的两位。   黄爱武讪讪一笑,刘美君微微脸红。   韩春雷继续说道:“其实,我不赞同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们根本拼不过其他同行的价格。”   “老板的意思是说,搞降价的这些同行,都是货源地的专营店,他们自产自销,所以不像我们,有成本压力。”罗大鸿毕竟是见多识广,社会经验丰富。   韩春雷点点头:“没错。价格战,我们肯定是打不赢,也不该去打。我们要想在这场恶劣的竞争中胜出,就得从我们自身的特色和优势出发。大家集思广益一下,我们有哪些优势是其他同行没有的。”   “有啊!当然有!咱们服务好啊!”   黄爱武抢先发言,“虽然我们定的是,满十斤才送货。但是,老客户有需要的话,七八斤、两三斤,甚至半斤我都送!二十四小时,随时送货。而且售后有保障。这就是老板你平时说的,硬件要跟上,软服务也得跟上。”   “嗯,卖服务,算一个优势。”韩春雷点点头,海底捞不就是通过卖服务从数千个火锅品牌里胜出的吗?   “我也说一个。”刘美君举了举手,道:“咱们春雷茶业的产品,品种新颖,推陈出新,就说去年推出的桂花龙井,虽然很小众,但却很受欢迎。当时我画手绘包装,画得手都快断了。”   “推陈出新,说得好。美君这个也说到点子上了。”   韩春雷说道,“推陈出新是什么?是创造力,创新力。当别人的产品还在原地踏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升级2.0,3.0了,等别人再跟风的时候,我们又出新款了。这才是我们有,别人没有的核心竞争力。我们应当用最好的服务,和最强的创新力作为我们的优势,去跟他们竞争,而不该是拿我们的短板,在价格上跟人家死磕到底!”   “有些明白了。”黄爱武挠了挠脑袋,“老板的意思,扬长避短,我们要和他们拼软服务,拼推陈出新!”   “对咯!这就叫差异化竞争。”   韩春雷点头,道,“不单单如此,我们还要广开客路。既然市场小,竞争大,那我们就把市场做大!”   “差异化竞争?”   三人一次听到这个词,顿觉契合,直呼老板也太会发明新词儿了吧。   罗大鸿不禁竖起了大拇哥,“行,老板就是老板。这招差异化竞争,很符合毛主席他老人家讲的‘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精神啊!”   “对对对!差异化竞争,做大市场!”黄爱武附和道。“韩大哥,我还有个顾虑。”刘美君微微蹙眉说道。   韩春雷:“美君,你说。”   刘美君沉吟片刻,说道,“我觉得韩大哥的差异化竞争和做大市场,都是特别好的办法。但是,客人们归根到底最关心的还是价格。你看楼上的李经理,跟你关系多好啊,不也图便宜,跟他们进了好些货吗?要是他们继续降价,降到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地步,咱们的这些优势,还有用吗?”   韩春雷暗暗赞许了一下她,小姑娘心思细,想得多,想得也深入。   韩春雷笑道:“美君你的顾虑是对的!但是,凡事都有个底对不对?哪怕是从原产地过来的茶叶,运输不要成本?人工不要成本?店面费用不要成本?每一个环节都要付出相应的成本。而且他们大老远跑深圳开店做买卖,是为了什么?肯定不是做公益吧?要是这个买卖不挣钱,反而还要花出去那么多钱,他们能坚持多久?所以纵是再降价,都会有个底的,必须遵循市场规律,对不?只要他们的茶叶还有价,咱就不怕他。”   刘美君听完顿时明了,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我们接下来的第一步,还是要想法子杠过他们这一波价格战。”   韩春雷:“是。”   一旁,黄爱武又问道:“老板,那你想好怎么搞这个差异化竞争了吗?”   “有点想法,不过还没有成熟。”   韩春雷直言不讳,说道:“所以,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吧。现在是八月,差不多再多一个来月,桂花该开了。咱们去年有客户基础,今年应该生意不会差。我打算搞一个预售,比如说预付五元,可以抵十元,一呢方便我们收购,二也可以尽早占领市场。具体怎么操作,回头美君帮着核算一下成本。还有就是,要扩大市场,光靠你们两人跑远远不够,接下来咱们春雷茶业还得再招几个业务员……”   这一晚,刘美君罕见地旷了一节课。   她下班后留了下来,跟韩春雷他们一起制定和完善春雷茶业下一步的经营策略。   ……   从定下新的经营策略那天开始,黄爱武工作更加卖力了,对客户热情周到,送货更是及时。   罗大鸿也愈发积极地向各大商场、商店、宾馆、工厂、饭店,推销春雷茶业的产品。   他还利用阿雄开出租车的便利,让儿子帮着发名片,拓展业务范围。   很快,韩春雷又给春雷茶业招了两名业务员。   彭金湖,男,二十三岁,天津某话剧团演员,曾因为年轻气盛,和领导大吵一顿,而辞去公职。之后来到深圳打拼。经过一年多的努力,凭自己能力,通过了春雷茶业的面试。   姚娜,女,二十一岁,刘美君在线圈厂的同事。相貌不算出众,书读的也不多,但是难得有一副好口才,说嘴皮子利索,情商也高。所以虽然只比刘美君早进线圈厂一个月,却当上了生产小组的小组长,管着刘美君等十二个女工。在刘美君辞职之后,她也曾经打听过春雷茶业的情况和待遇,心中羡慕不已。这回一听说这边招人,她立马辞掉了线圈厂的工,来春雷茶业做业务员。   有了新鲜血液的加入,春雷茶业的生意开始有了对外扩展的迹象。比如最早在店里买过茶叶的惠州客人,虽说一直很认可韩春雷的茶叶,但因为两地距离问题,后续无法再有深入的合作。   这一回,终于又重新搭上了线。   又比如,增加了零售客户的占比,批发零售双管齐下。   很快,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春雷茶业的营业额,开始有了缓步回升的迹象。   在确保合理利润的基础上,营业额不跌反升,终于让春雷茶业在这一波的价格战中,稍稍站住了脚。   以至于春雷茶业的价格策略,竟然产生了一个韩春雷都预想不到的效果。那就是部分顾客认为,春雷茶业之所以不肯随波逐流,跟风降价,那是因为产品好,牌子硬。要不然,为何那么有底气,死顶着不降价呢?   这在无形中,让春雷茶业的品牌价值获得了很大的提升。   渐渐地,很多条件好的客户在选择送领导,送合作方,或者招待重要客人时,都会首选春雷茶。   因为大家都知道,春雷茶,不便宜。不是市场上那种价格贱嗖嗖烂大街的普通茶可比。   要面子,就送春雷茶。   要品味,就喝春雷茶。 第148章 特区成立了   靠着提升服务,开拓新市场,春雷茶业很快就从价格战的泥潭中抽身出来。   接下来韩春雷要做的是推陈出新,在产品研发上多下功夫了。   初步方向,是增加春雷茶业的茶叶产品种类。   ……   这天,韩春桃带货来深圳。   到了晚上,韩春雷去了韩春桃的房间,把自己的想法跟她说了。   韩春桃:“照你这么盘算,今后咱们也卖其他茶叶,不单只卖龙井茶了呗?”   “是。”韩春雷点头道,“短期内,深圳的龙井茶市场有限,加上旁边的惠州,市场也就那么回事。所以我考虑了下,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在产品种类上做文章。”   “但有一个问题你想过没有?”   韩春桃顾虑道,“你只是单卖龙井茶,深圳茶业协会的人就已经眼红你,暗地里给你使绊子了。要是再卖其他茶叶的话,那岂不是动了人家碗里的食?那帮人能让你好过?”   “你担心的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所以前期我打算倒腾这边没人卖的茶叶,还是从杭州那边倒腾过来。一来师出有名,二来咱们的印刷、包装都在杭州,那是咱大本营,干啥都方便。”   “从杭州倒腾这边没有的茶叶?除了龙井还有啥?”韩春桃眨巴着眼睛,表示不知道。   韩春雷说道:“姐,你听过九曲红梅吗?”   “九曲红梅?”   韩春桃细想一下,摇头表示道,“没听过。咱杭州还有这种茶叶?也是绿茶?”   “不是,是红茶,西湖双浦产的红茶。不过它的名气没有西湖龙井大。”   韩春雷道,“我问过钱伯,这个九曲红梅原来就是武夷山的茶种,武夷山的岩茶、大红袍、正山小种这些,在这边卖得都不错。所以我估摸着,这九曲红梅应该比西湖龙井,更符合老广的口味。”   “这样啊。可是咱一直做的都是绿茶,这冷不丁的卖红茶,能行不?”韩春桃还是有顾虑。   韩春雷说道:“能不能行,就看我们怎么卖了。这事儿需要一个契机。这契机,就是桂花龙井上市的时候!我打听了,这个九曲红梅也能入桂花,叫作桂花九曲红梅。咱们去年不是桂花龙井卖得不错吗?今年,咱们索性就做一个套装,桂花龙井和桂花九曲红梅一起上!只要顾客接受了桂花九曲红梅,自然也能接受九曲红梅。”   “这倒是个法子!”   韩春桃点头,“但是这个桂花九曲红梅,咱们没有路子拿货啊,大弟!”   “有啊!怎么没有?我已经打电话托曹天焦曹老板帮我找了。你这次回去经过长河公社的时候,记得去找一下曹老板,他会带你去一趟双浦……”韩春雷笑着道。   “原来你已经有安排了啊?!行,姐记下了,你怎么干,姐都支持你!”   “嘿嘿,咱们姐弟齐上阵,杀得敌人片甲不留!”   “都这么大老板了,还没正行。”   韩春桃笑着用手指点了下韩春雷的额头。   ……   第二天下午,韩春桃动身要回杭州。   韩春雷特意租了阿雄的的士,送姐姐去车站。   到了火车站,趁着韩春雷进站送韩春桃上车的功夫,阿雄在路边买了一份报纸。   很快,他就被报纸上的一则新闻给吸引了。   过了一会儿,韩春雷送完姐姐回来。   一钻进车里坐到副驾,就看到阿雄神色有些激动地看着报纸。   他好奇地问道:“雄哥,看什么呢?这么兴奋?”   阿雄一把拽住韩春雷的胳膊,激动道:“春雷,来了!真的来了!”   “什么来了?”韩春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阿雄在说什么。   “中央的文件!深圳真的变特区了!”说着,阿雄一把把手里的报纸塞了过去,还用手指着上面的一块内容。   韩春雷接过来一看,是今天的报纸,也就是1980年8月27日的《人民日报》。   再看阿雄手指的位置,是一则新闻:   新华社北京8月26日电,五届人大常委会第十五次会议今天下午结束……通过批准了《广东省经济特区条例》……   “经济特区?批准了?”   韩春雷终于明白阿雄为什么这么激动了。   韩春雷作为穿越人,当然是知道深圳迟早会升级成经济特区的。   这一年,他小道消息听了不少,可是却迟迟不见新闻出来。   但今天,当他看到铅字印刷的新闻,心里的感受还是不一样的。   怎么说呢,用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来形容也不为过。   “就是这个报纸写得太简单了,两句话就讲没了。”阿雄略有些遗憾地道。   韩春雷笑道:“人民日报嘛,你还想多长的篇幅?再说了,人日是出了名的字数越少,事情越大啊!”   突然,他看到出租车有车载收音机,赶紧提议道:“雄哥,车上不是有收音机吗?开收音机。听听广播里有没有说啥?”韩   “对!还是你脑子好使!”   就这样,在靠近深圳火车站的路边,韩春雷与阿雄两人盯着车上的收音机,目不转睛。   在调试了无数个频道后,两人终于搜到了一个在播报有关特区新闻的广播:“……会议决定,批准国务院提出的决定在广东省的深圳、珠海、汕头和福建省厦门建立经济特区……《广东省经济特区条例》规定,特区鼓励客商及其公司投资设厂或与我方合资设厂、兴办企业和其他工业,并在税收、金融、土地和劳动工资等方面予以适当的优惠条件……”   电台主持人的声音清脆,字正腔圆。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听完收音机的播报之后,韩春雷神色轻松地背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他比阿雄更了解深圳特区成立的重大意义。   一个全国性经济中心城市就此开启,中国改革开放的窗口终于打开了…… 第149章 有人要赖账   九曲红梅的联络、收购需要时间,桂花龙井也是一样,急不来,总是要等到桂花开了才行。   所以现阶段,春雷茶业的主营项目还是龙井茶。   这天中午。   办公室里只有刘美君和韩春雷两人,其他几名销售员各自外出收货款和跑业务,   约莫到了三点种左右,黄爱武和彭金湖两人一前一后,黑着脸回来了。   彭金湖走进办公室,忿忿喊道:“老板,这唐元酒家的生意,咱们是没法做了。”   黄爱武也紧随其后,一屁股坐在长凳上,骂骂咧咧起来:“我顶他王老板个肺!他就个流氓、无赖、赖账鬼!”   他俩口中的唐元酒家,韩春雷是知道的,这是年后他自己谈来的客户。   彭金湖和姚娜入职之后,出于对新人的照顾,韩春雷把自己手上的几个客户都分配给了他俩。   其中唐元酒家就分给了彭金湖负责跟进。   这个唐元酒家的茶叶款是一个月一结算的,但谁知到上个月付款期到了之后,彭金湖去收货款,酒家老板却说最近生意不好,资金周转不灵,让缓个三五天再付。   这一缓再缓的,就缓了半个月。   今天上午,黄爱武看不下去了,觉得唐园酒家这姓王的老板是欺生,于是主动请缨陪着彭金湖一道去收货款。   现在韩春雷看他俩这个样子,应该是再次铩羽而归。   韩春雷让刘美君给他俩倒两杯凉茶,然后才问道,“怎么?王老板还是不肯结款吗?”   “嗯!”黄爱武把身上背着的帆布包拿下来,拍在了桌上,“我俩算是白白跟他耗了一上午了。”   “你俩先喝点水。”   刘美君端着凉茶过来,给他俩一人分了一杯。   她现在管着春雷茶业的账,自然知道唐元酒家拖欠货款的事,忍不住数落道:“他们家这一百多块货款,都拖了咱们快一个月了。王老板到底想干嘛啊?”   “想干嘛?他想赖账!”   彭金湖仰着脖子把那杯茶一口干了,才继续道,“姓王的说,咱们家的茶叶质量不好,在他们那里卖不动,影响了他酒家的生意。他没找咱们索要赔偿,就算不错了。”   “这,这简直不要脸,之前进咱们家茶叶,怎么没说质量不好,卖不动?”刘美君气得小脸通红。   “对啊!特娘的,就是一个没皮没脸的玩意!”   彭金湖恨恨地道,“要不是爱武拉着我,我保证揍得他老娘都认不出来他!姓王的那小身板子,我两个电炮就让他跪下!”   彭金湖是北方人,虽然在话剧团干过,但长得臂膀粗圆,孔武有力的样子。   “我能不拉着你吗?”黄爱武翻了个白眼,说道,“你把他揍趴下,我相信一点问题都没有。但你想过揍了他的后果吗?就这没脸没皮的德行,他能赖上你,赖上咱们春雷茶业。”   “这一点,爱武做的对!”韩春雷点头肯定了黄爱武的做法,对彭金湖说道,“做生意跑业务,什么样的人都会碰到,哪能一言不合就干仗?”   一经夸奖,黄爱武嘴角微扬,眼角瞥向刘美君。   不过刘美君根本就没瞧他,而是看向韩春雷,担心道:“韩大哥,那唐元酒家的货款怎么办?王老板这是摆明了想赖账!一百多块钞票呢,这么大的数目,总不能说不要就不要吧。”   韩春雷:“哪能不要?这钱必须得要回来!”   “他都这么不要脸了,还怎么要啊?”刘美君纠结道。   “不急,先把事情给搞清楚咯!”   韩春雷看向黄爱武和彭金湖,说道,“刚才美君说到关键的一点,以前怎么没听他们说茶叶有问题?以前不也正常结算货款吗?这次一开始拖欠货款,姓王的也没说咱们茶叶有问题,而是说资金周转不灵,宽限几日。怎么催了几次货款后,就说我们茶叶有问题呢?这明显就是成心的。这样吧,明天我亲自去唐元酒家看看,再决定怎么要回这笔钱。”   “好,听老板的。”   ……   ……   第二天,韩春雷一大早就到了唐元酒家门口。   唐元酒家不在他们罗湖,而是在皇岗北那一片。   这家茶楼的地理位置很好,用的是临街一楼的铺面房,客人进出都很方便。   据说它原来不在这里,跟广源茶楼一样都是楼中店,去年因为政策宽松了,才从唐楼里搬了出来。   所以这店面的装修看着新,但实际上他们一家开了六七年的老店,而且因为早茶糕点口味地道、花样多,所以生意一直不错。   这些信息,都是当初韩春雷谈业务的时候了解到的。   眼下正是秋夏之交的季节,暑热正盛,天亮得早,一般的茶楼酒家在六点半就开门了。   但现在都已经过了七点了,韩春雷发现唐园酒家还是没有要开门的迹象。   一家生意不错的茶楼,过了点还不开门迎客,这让他很是费解。   他在酒家门口慢慢地踱着步子,继续等待茶楼开门。   七点半,还没开。   八点,依旧没开门。   这时候,街上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周围不少铺子也陆续都开门了,唯独这唐元酒家占着个好位置,却大门紧闭。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后生仔!”   旁边开杂货店的老伯,突然冲着韩春雷招了招手,“我睇你在这里转悠了好久,係不係寻人啊?”   “哦,不是。”韩春雷停下脚步,笑着道,“我上次来深圳,在这唐元酒家吃了份萝卜糕,挺好吃的。这次来,想再吃一回。怎么都八点多了,这唐元酒家还不开门啊?”   “萝卜糕?係了,唐元酒家的萝卜糕不错!我也很钟意!”那老伯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不过今日你是吃不到咯!”   “啊?今天不营业吗?那我真是来的不巧了!”   韩春雷故作懊恼的样子,问道,“敢问老伯,他家明天会正常开门营业吗?我在深圳也待不了几天,就想走之前,到他家吃上这一口!”   老伯上下打量了韩春雷几眼:“后生仔,你恐怕不是想吃萝卜糕吧?我看你是想找他们家要钞票的吧?”   “啊?”   韩春雷微微一愣,这都能被一眼看穿吗?   ***********   PS:我在公众号上写了几篇关于《春雷1979》的番外和那个年代的一些人和事。   我会在上面不定时更新番外和八九十年代的故事。   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关注我,薇信搜索:ND8414 第150章 喜禄一上头   老伯打着蒲扇,嘿嘿笑了两声,得意道:“被我说中了吧?靓仔。”   “呃……阿伯厉害了。”   韩春雷竖了竖大拇指,然后走到了老伯的柜台前,从兜里掏出一盒红双喜,递了一根过去,“实不相瞒啊,这唐元酒家欠了我们公司的货款,老板催得紧。”   老伯接过香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道:“最近,来了不少像你这样的生面孔,都是来这里堵门的。呵呵,昨天早上志峰仔回来过,刚巧被两个后生仔给堵着了。不过堵了也没用,我看他俩走的时候一脸丧气,肯定也是没要到钞票。”   他口中的志峰仔,就是唐元酒家的老板王志峰。至于他说的昨天来的两个后生仔,韩春雷估计就是黄爱武和彭金湖了。   韩春雷拿出打火机,给老伯把香烟点上,然后问道:“阿伯,这个王老板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们唐元酒家也算是老店了,现在政策这么好,他们家生意应该越来越兴旺才对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老伯嘬了一口香烟,道:“还能是咩回事?志峰仔不学好!跟着烂仔学会了赌钱。这人一沾上赌啊,就废了。钞票来得快,去得也快,哪还有心思老老实实做生意啊?”   “原来是这样!”   韩春雷心中顿时了然,又故作懊恼地说道:“王志峰是我发展的客户,他还欠我们公司不少货款呢。老板要是知道这个钞票收不回来了,非砸了我饭碗不可!”   老伯许是看他一个外地人可怜,悄声道:“他也不是总不开门。一个礼拜能开个两三天吧。你要是想要钞票,可得抓紧咯,我听人说,这个衰仔想把这个店面转掉。”   “转掉店面这么严重?他欠了很多吗?”这下韩春雷也惊了。   “多,怎么不多?!这个礼拜不算你,我都见了四五波催账的人了,看着都不像是本地的。”   老伯摇摇头,说道,“本地人他唔敢欠。不过我估摸着也快了,等店铺转手了,他管你是本地的还是外地的。”   “这家伙有点不地道啊!”韩春雷由衷一叹。   太气人了!   原本他还以为王志峰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才赖账的。   现在看来,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他不但是故意赖账,而且是故意赖外地人的账,这有点欺人太甚啊!   韩春雷摸清了状况之后,寻思王志峰这家伙今天是不会开门了,索性先回去。   临走前,他给这位杂货铺老伯留了个电话号码,让老伯看到王志峰回来时,给他摇个电话,承诺到时候必有酬谢。   为表示诚意,韩春雷还把兜里刚开封的这包红双喜塞到了老伯手里。   乐得老伯直眉开眼笑,直呼靓仔放心,一定给你打电话。   回到唐楼时,正好黄爱武、刘美君、罗大鸿、彭金湖、姚娜一大帮人都在。   韩春雷就把自己摸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大家。   在场的,除了罗大鸿外,都不是本地人。黄爱武虽然是老广,但老家也在乡下,不在这边。   大家听完韩春雷说的情况后,个个义愤填膺,其中就数彭金湖最是愤怒,毕竟这个客户是他跟的。   韩春雷安抚了下众人的情绪后,也说了他自己的看法。   他认为,货款肯定得要回来,而且时间上要快,因为王志峰一旦把铺面一转出去,往外一躲,这钱就更要不回来了。所以,他让大家这两天集思广益一下,如何索回货款,看看能不能想出一个好的办法来。   要是没有好办法的话,最后就只能报公安了,毕竟一百多块钱的货款,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关键是让王志峰跑路赖掉这笔货款的话,让其他客户知道了怎么想?大家会觉得春雷茶业是个软柿子,好欺负,只要不继续合作了,直接赖掉货款就好了。   到了那时,春雷茶业还要不要在深圳站稳脚跟了?   但是如果把这事报公安的话,韩春雷也有顾虑,这个方式是无计可施的下下策。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   罗大鸿快步闯进了办公室,说道:“春雷……老板!你快去一趟唐元酒家吧,那边怕是要出事!”   韩春雷一脸怔怔地站了起来,问道:“唐元酒家?出什么事了?”   罗大鸿:“你那个小老乡张喜禄,他,他去唐元酒家了!”   韩春雷奇道:“他跑唐元酒家干啥?”   罗大鸿拍了下额头,说道,“这也怪我。我今天出门晚,正好遇到你那个小老乡从外面回来,我俩站着抽了颗香烟,我就随口提了那么几句,说唐元酒家欺负外地人,想赖掉咱们公司的茶叶款。谁知道你那个小老乡当场就上头了,说欺负你,就是欺负他张喜禄,今天说啥都要让王志峰那个衰仔见见血!好家伙,回屋拿了把蝴蝶刀就走了,我……我…嘿,拦都拦不住啊!”   “你没事儿跟他说这些干什么啊?”   韩春雷一听,脑袋瞬间大了。   张喜禄这个家伙经营了一年多的舞厅,整天和三教九流的人混扎在一起,而且又有豪哥这样的社会人罩着,现在做起事来,多少有点江湖气。   韩春雷相信,他敢提刀去找王志峰,就敢对王志峰做些莽事。   要是王志峰今天真的开店门,那事情就大条了。   韩春雷赶紧把衣服一披,大声喊道:“快!别愣着了,跟我跑一趟唐元酒家吧!” 第151章 派出所相遇   韩春雷带着罗大鸿,着急忙慌下了唐楼。   他暗暗祈祷王志峰今天最好别开门营业,让张喜禄扑个空。不然他真吃不准张喜禄一上头,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当他赶到唐元酒家时,远远就见到一群街坊围在酒家前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走近了些,他听得清清楚楚、   “这次志峰仔,算係碰到铁板啦!”   “係啊!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外地佬的账,也唔係这么好赖的!”   “好好的人赌钱,搞得人唔人鬼唔鬼!”   “那个外地佬好凶悍,真是惹不得。”   “……”   韩春雷心里咯噔一下,坏菜了。   他赶紧从人群中挤了进去,发现唐元酒家的大门关着。   但是——   透过玻璃窗,还是清楚看见,酒家里面的桌椅板凳横七竖八地散落了一地,盘杯碗碟更是被砸得稀碎,像是台风过境般,凌乱不堪,一片狼藉。   韩春雷暗忖,这是张喜禄干得?可他人呢?   他四处望了望,并没有看到张喜禄的人影。   他在人群中四目张望,找到了昨天跟他聊天的杂货铺老伯。   “阿伯!还记得我咩?”   韩春雷挤到了老伯身边。   “当然记得你啊,靓仔,我还在想要不要给你摇个电话呢!”老伯一眼就认出了韩春雷。   韩春雷问道:“阿伯,唐元酒家这是出咩事了啊?”   老伯说道:“还能出咩事?还不是因为那个衰仔欠钞票不还。大早上来了几个催账追债的外地佬,把这店给砸了!”   韩春雷猜张喜禄估摸是叫了人。   韩春雷急问:“那砸店的人呢?都跑了吗?”   老伯摆了摆手,嗤笑道:“砸了店就想跑?哪能那么容易!那几个外地佬痴线,搞事情之前,也不打听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伯说着话,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十字路口,说:“靓仔,看到没有,十字路口往东不到一百米,就是我们前进路派出所。呵呵,那几个外地佬还没砸完,公安就赶到了。这回啊,他们不出点血,志峰那个衰仔能善罢甘休的。他欠了一屁股债,正巴不得有人来送钞票!”   “王志峰?他也来了吗?”   “有人砸他的店,他能不来吗?穿着拖鞋就跑来了。对了,靓仔,你不是找他要钱吗?赶紧去派出所门口蹲他。他现在就在派出所里!”   “好嘞。谢谢阿伯!”   韩春雷再次挤出人群,朝十字路口方向小跑过去。   ……   没几分钟,就到了地方。   这是一处五间平房的小院,院子门边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前进路派出所。   院子里停着一辆俗称“跨子”的三轮摩托车,跨子上都是泥浆,估摸着刚从乡下回来。   这时候的公安,穿得还不是橄榄绿的警服,而是上身白下身蓝的制服,头上戴白色大檐帽,看起来很醒目利落。   “同志!你寻边个?”一个大檐帽从屋里出来,整好看见了在院门口张望的韩春雷。   “公安同志你好,我是来看一个朋友的。”韩春雷走了进去,招呼道。   大檐帽差不多四十来岁,一听韩春雷这话,笑了,问道:“这里是派出所,你到这里看朋友?你朋友也是我们前进路派出所的公安?”   韩春雷一听,知道自己这话有歧义,赶紧解释道:“是这么回事,我有个朋友年轻气盛不懂事,刚刚把人家的店砸了。我这不是赶过来阻止他吗?谁知道还是晚来了一步。人已经在您这里了。”   “把人店砸了?你说的是唐元酒家吧。”   “对对对!”   “呵呵,你这几位朋友,胆子可够肥的!”大檐帽脸色陡然变得严肃起来,说道,“光天化日的,就敢在我们前进路派出所边上又打又砸的,我当了这么多年公安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性质极其恶劣,你晓得吧?”   “误会,误会!”   韩春雷赶紧替张喜禄辩解道,“我那朋友是个耿直性子,听说唐元酒家故意赖我的货款不肯付,脑子一热上了头,一时冲动干了这事。”   “你说王志峰也赖你的账?”   显然,这位公安同志对唐元酒家王志峰欠债赖账的事,也有所了解。   韩春雷嗯了一声,点点头。   大檐帽挥挥手,道,“行吧!你跟我进来。”   韩春雷跟着他进了派出所,彼此聊了几句,得知眼前这位公安姓赵,叫赵伟明,是前进路派出所十几年的老公安了,对前进路这一片很熟。   所以对王志峰烂赌欠债,被人各种上门追账的事情,也知道一些。   韩春雷跟着他穿过了一个走廊,来到最后一个屋子前。   赵伟明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子里有一张桌子,没有椅子,墙角一溜蹲着几个人。   听到开门的声音,那几个人立马站了起来。   “报……报告政府!我们知道错了,就饶了我们这回吧!”   张喜禄的声音最大,最洪亮。   很快,张喜禄也注意到了跟在赵伟明身后的韩春雷。   他张了张嘴,最后老脸一红,硬是低下头,没好意思跟韩春雷打招呼。   韩春雷能猜到他此刻的心情,毕竟他是想帮自己出头,没成想却栽跟头进了派出所。   觉得自己没面儿呗。   赵伟明的目光扫过眼前几人,道:“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就好。就算人家真欠了你们的账,你们也不能打砸伤人!得亏店主伤得不重,要不然你们几个就不是蹲我这里了,而是蹲看守所了!”   “是,是,是,我们知错了,知道错了。”   几个“社会人”连连点头,这时乖巧的很。   赵伟明对他们此时的表现也算满意,点点头,道:“行了,我先给你们调解调解。待会儿,我把店主王志峰跟叫来,你们跟人家好好谈。谈好了,得到对方的谅解,这就是小事,批评教育一下就完了。要是谈不好,那没办法,该拘留拘留,该罚款罚款。明白吗?”   “明白,明白。”   “那小韩,你跟你朋友先在这里聊聊?”赵伟明看向韩春雷。   “好的,赵同志。”   ……   约莫过了有个一刻钟的样子,赵伟明就带着王志峰过来了。   王志峰是韩春雷发展的客户,以前就有接触。   眼前的王志峰看起来与几个月前,差别很大,整个人看起来没有那么精神了,沾了赌,欠了债的人,整日心神不宁的,精神状态看着很颓败。   韩春雷还注意到,王志峰的左脸上有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子,这应该是张喜禄他们的手笔了。   “王老板,好久不见了。”韩春雷点点头,算是招呼了。   王志峰其实一进来就发现韩春雷了,不过一直回避着韩春雷的目光。   现在听韩春雷跟自己打招呼,他也是轻哼一声,视而不见。   赵伟明率先开口:“好了,人都在这里了,都坐下来谈谈吧,这件事该怎么和解。”   “砸我店,打伤我,还想和解?这可没那么容易!”王志峰用手捂着脸,大声叫嚣着。   张喜禄一听,气血翻涌,顿时大怒,正要张嘴,却被韩春雷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韩春雷抿嘴一笑,对着王志峰说道:“王老板,没那么容易和解,说明还是有和解的余地,说说吧,你要怎么样才肯和解?”   “唔……我这脸不能让这帮外地佬白打了,还有我店里被砸的那些东西,你们必须赔钞票!”王志峰叫道。   韩春雷脸色淡然,点了点头,继续问:“那你想要赔多少?”   王志峰一听心中暗喜,急道:“怎么也得赔我两…不…三百块钱吧?对,必须赔我三百块损失!要不然,我就去告你们!让政府给我做主!” 第152章 韩春雷索赔   “三百块!你怎么不去抢?”张喜禄终于按捺不住了,一拍大腿猛地就站了起来。   他那几个小弟见状,也是一个个跟着站了起来。   “砸你几张破桌椅,几个烂碗碟,你就敢要三百块?”   “你这个死扑街,欠钱赖账不说,还敢讹人!”   “扑你阿母,王志峰!”在派出所里,王志峰也不怵张喜禄这些人,仗着自己是苦主的身份,梗着脖子喊道:“除了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还有我的医药费呐?还有,你们砸了我店,耽误我做生意,一天少挣多少钞票?所以,要你们赔三百块钱,一点都不过分。”   说罢,王志峰看向韩春雷,大声叫道:“韩老板,你听好了,要想和解,就赔我三百块钱,少一分都不行!”   韩春雷淡淡一笑,说道:“三百块钱,又够你赌一阵子了吧?”   王志峰面色一变:“光你屁事。”   他心虚地看了眼赵公安。   只见赵伟明眉头紧皱。   笃笃笃!   赵伟明用手叩了叩桌子,说道:“行了,都别吵了!吵吵闹闹,是解决事情的样子吗?我是给你们机回和解,如果你们双方不能自行调解,我只能公事公办了。”   “……”   张喜禄等人一听,顿时就蔫了,毕竟谁也不想被关个十天半个月的,更不想留下案底。   这年头若是留下个案底,可遭老罪了。   王志峰一听赵公安都这么说,气焰上更加嚣张了,说道:“公安同志说得太对了!你们要是不想和解,那就公事公办!要么蹲号子,要么赔我钱!你们自己选!”   “王志峰,你也给我老实点!”   赵伟明勃然大怒,道,“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欠钱赖账,你还有理了?还有,赌博的事情,回头我也给我交代清楚!”   “不是……同志……”   王志峰闻言也蔫了,急着解释道:“公安同志,我可是受害人,是苦主啊。我的店被这些外地佬砸了,人也被他们打了,你瞧瞧我这脸。我这店被砸成这样,还能开门做得了生意?至少也要关门歇业七八天吧。所以,跟他们索赔三百块,我看一点都不多。”   赵伟明心里清楚,锅碗瓢盆、桌椅板凳,价值有限。即便王志峰挨了揍,医药费什么的,也就是十块八块那也是损失有限。   唯独他说的,店被砸了,七八天做不了生意,这个损失就不好去估量了。   所以索赔三百块,在他看来王志峰有狮子大开口的嫌疑,但他也的确没有驳回的理由。   赵伟明有些犯难。   “那个……赵同志,我能跟王志峰说两句不?”韩春雷忽然开口道。   赵伟明点头:“你说。”   韩春雷向王志峰,淡淡道:“王老板,你说你的店面损失费、医药费、误工费,总共要三百,对吧?”   “没错,就是三百,少一分都不行。我知道韩老板你有钞票,只要你赔我三百块,我既往不咎,愿意和解。咱们就爽两清了。”   “行,砸店打人这事儿,是我兄弟冲动了,这三百块钱,我给你——”   “春雷,咋能便宜了这龟孙?”张喜禄连忙出声阻止。   “喜禄哥,这事我来解决,你不用管。”   韩春雷示意张喜禄稍安勿躁,然后继续对王志峰说道:“三百块赔偿我给你。但是,我跟王老板你的帐,暂时还清不了。”   王志峰也不傻,知道韩春雷说的是什么,直接龇牙笑道:“不就是欠你茶叶款的事吗?那好办,你从赔我的三百块钱里扣嘛!我记得我欠你们家一百五十的茶叶款吧?”   “是一百五十七块零三毛。”韩春雷道。   “行,一百五十七块零三毛,就一百五十七块零三毛,你扣,你尽管扣!扣完,你再赔我我一百四十二块零七毛,咱们就算两清了。”   王志峰心里乐开了花,没想到这张喜禄一闹腾,自己欠的茶叶款不用给不说,韩春雷还要倒找自己一百多。   不就几张桌椅几个碗碟,一个耳刮子吗?   这买卖,值!   “王老板,就算这样,咱们的账还是清不了!”韩春雷摇了摇头。   王志峰面色骤变,瞪大了眼睛:“韩老板,你什么意思?”   韩春雷笑道:“两相抵扣的话,你拖欠我们的货款,的确是清了。但是,你说我们公司的茶叶有问题,这个又该怎么算?大家都是打开门做生意的,商人重誉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我……这个……”王志峰当时为了赖账,就信口一说春雷茶业的产品有问题,影响了他们的生意。   韩春雷:“王老板,我们的茶叶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王志峰一时无言以辩,只能恼羞成怒道:“韩老板,这跟我们今天的事不相干吧?”   “怎么不相干?”   韩春雷认真地说道:“你不是说我们茶叶有问题,才不肯结算我们的货款嘛。现在这事外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已经严重影响我们春雷茶业的正常销售了。”   王志峰面色一滞:“这……”   韩春雷继续说道:“王老板,不如把我们的茶叶送工商所检验一次。如果查出有问题,我们春雷茶业认赔认罚,你欠我们的茶叶款,也别抵扣了,直接免掉好了。但是,如果查验出我们的茶叶,本身就不存在问题的话,那这事恐怕就……”   说到这儿,韩春雷顿了顿,看向赵伟明,问道:“赵同志,散播谣言,诋毁商行,扰乱市场,导致商行受到重大损失。这事我可以追究的吧?”赵伟明没想到韩春雷突然把话头递到自己跟前。   一时愣了愣,随后点头回道:“如果是真的,作为苦主,你当然也有追究的权利。”   王志峰没想到韩春雷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引到这个地步,急地脱口而出道:“那个就是我随口一说的。”   “就是随口一说?那可不行。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随口一说,给我们春雷茶业的声誉造成多大的伤害吗?昨天光是谈好的订单就取消了好几件。”   韩春雷正色道,“王老板你是清楚我生意规模的,这么一搞,我损失比你那小小的唐元酒家要大太多了。这样吧,如果查验出来我们的茶叶没问题,我也跟你索赔吧!”   “什么?你也要跟我索赔?”王志峰惊呆了,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第153章 王志峰认输   “为什么不行?你散播谣言,毁我声誉,坏我生意,我凭什么不能跟你索赔?我算一下啊……”   韩春雷一边说着,一边掰扯起手指,说道:“因为你给我们造成的负面影响,最近一周春雷茶业的销售额至少跌了一千多。不过我比你厚道,我也不跟你三倍四倍的索赔,直接给你抹个零,赔我整一千元吧。”   “什…什么?一千元…人民币?”王志峰目瞪口呆。   韩春雷嗤笑一声:“我要美元你也没有啊。”   王志峰:“你的意思,你们砸我店,还揍了我,现在还要让我倒给你们钞票?”   韩春雷点点头:“你可以这么理解。”   “你!!!”   王志峰简直不敢相信韩春雷的脸皮,一时无言以对。   他转头看向赵伟明,喊道:“公安同志,他这个根本简直无理取闹,我那只是随口一说啊。谁知道会传得这么快?”   赵伟明公允地说道:“王志峰,既然你承认了自己是在散播谣言,那么坏他人行市,造成他人严重损失,那对方就有对你进行追究,索赔的权利。”   说实话,他尽管知道韩春雷此举,也是针对王志峰刚才狮子大开口讹人的报复,但谁让这个年轻人当着自己这个公安的面,抓住了王志峰话柄呢?   进退有据,不费吹灰之力就翻转了形势。   他挺佩服韩春雷这番机智的应对。   王志峰一听连赵公安都这么说了,顿时垮下了脸,如丧考妣。   赵伟明见他这模样,毕竟是他辖区的居民,也善意提醒了一句:“王志峰,你的这番行为,比起打架斗殴来,要来得严重一些。”   韩春雷一听,乐得瞌睡有人送枕头,赶紧补充了一句:“往大了,可以追究他破坏深圳良好的营商环境吧?赵同志。”   “呃……”赵伟明一愣,讶异道:“小韩,你这个年轻人懂得可真多啊。”   “这……很严重?”王志峰烂人一个,哪里懂这些条令法规。   赵伟明点点头,嗯了一声:“如果真往这方面追究,的确够你进去喝一壶的了。”   “啊?这怎么会这么严重?”   王志峰这回是彻底怂了,对韩春雷哀求道,“韩老板,都是我不好!我是手里缺钱,才动了歪心思,说你的茶叶有问题。我……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地步啊,这张破嘴啊,真是欠抽!”   说着,王志峰抡起手来,对自己抽起了大嘴巴子。   啪啪啪,一下又一下,不惜力地打,脸颊都红了。   韩春雷看着都觉得疼。   “行了,王老板,你也犯不着在我面前玩这种三刀六洞的把戏。”   韩春雷皱着眉头,出声阻止道:“只要你都答应我一个条件,然后再把该付我的货款付了,你污蔑造谣我们春雷茶业的这件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王志峰道:“我一下子也拿不出那么些钱啊,我要有那么些钱,哪里还敢讹你?韩老板。”   “放心,我没打算跟你要货款以外的钞票。”   韩春雷摆了摆手,说道:“我只要求你登报道歉,这事就算揭过了!”   “登报道歉?怎么个登报道歉法?”王志峰不解。   “很简单,你在报纸上把事情的具体情况清楚就行。”   韩春雷想了一下,说道,“嗯,就说‘你王志峰为了赖掉我们春雷茶业的货款,无事生非,污蔑造谣春雷茶业,今日特在此,向春雷茶业表示诚挚的歉意。’报社有这个业务。你到时候出个登报费就行了。”   “这……韩老板,这一登报,我以后还怎么开门做生意啊?”王志峰郁闷了,这报纸一登,那绝对是丢大脸的事情啊。   韩春雷笑了笑,直接戳穿道:“王老板,你都打算把铺子转让了嘛,还在意能不能做生意啊?”   王志峰面色一窘:“你连这都知道了啊?”   韩春雷:“若有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一旁的赵伟明摇了摇头,在旁说道,“在报纸上登过声明,登在第二版,也就千字八十的费用。你这个事情简单一说,用不了百来个字,也就十几块钱撑死了。”王志峰咬咬牙,点头道:“十几块?行!十几块就十几块!我认栽!”   韩春雷又道:“道歉声明,你写好之后必须我过目,经我我同意之后,才能去报社发表。”   王志峰愣了愣,随后说道:“行。”   韩春雷又道:“拖欠我们家的茶叶货款,分文不能少。”   王志峰:“行。”   韩春雷:“还有……”   “怎么还有啊?”王志峰慌了。   韩春雷继续说道:“你店里的桌椅板凳和碗碟,坏了多少,我会按照市场价赔偿你,至于我朋友揍了你,你可以去医院验伤,该配药配药,该治疗治疗,费用我也一分不少的赔你,额外再补你二十块钞票,算做你的营养费。”   “啊?”   王志峰没想到韩春雷这时候还要补自己的损失,忍不住惊诧。   赵伟明对韩春雷这个年轻人的佩服,也愈发重了几分。   因为这笔钱,照着刚才这番调解,韩春雷完全可以不用赔的。   韩春雷见状,淡淡道:“王老板,你也不用感谢我,一码归一码,我不会趁人之危占你便宜,但你也别想欺负我外地人,在深圳没根脚。之前我跟你追究,让你登报道歉,那是法理。现在我赔你损失和医药费,这是道义!”   王志峰沉默片刻,随后动容道:“韩老板,我算是服了,你让我还能说点啥?”   赵伟明拍了拍王志峰的肩膀,劝道:“王志峰啊,看看人家这岁数,再看看人家做人这境界,得学啊!行了,这事到此为止,也算我帮二位调解成功了。”   王志峰连连点头称是。   韩春雷问道:“赵同志,后面还需要办理什么手续吗?我是不是可以领我兄弟走了?”   “可以走,不过离开之前,你们得签一份调解书。”   随后,在赵伟明的见证下,韩春雷和王志峰把谈好的条件逐句写清楚,然后在调解书上各自签了字。   出门前,赵伟明又对张喜禄几个当事人批评教育了几句,随后才让他们离开了前进路派出所。   在派出所门口,罗大鸿早就蹲在马路对面,翘首以盼。   韩春雷带着张喜禄几个准备过马路汇合。   突然,王志峰在身后叫住了韩春雷:“韩老板,留步。”   韩春雷等人驻足,问道:“王老板这是还有事?”   王志峰略有点尴尬,说道:“我想请韩老板帮我一个忙。”   一旁张喜禄急眼了:“帮啥忙?不清楚自己身份啊,姓王的?你以为调解了,咱们就是朋友了?我告诉你,别得寸进尺啊!”   “喜禄,你们哥几个先过马路跟罗叔汇合。”韩春雷推搡了一下张喜禄。   张喜禄哦了一声,又凶蛮地瞪了一眼王志峰,才带着几个弟兄过了马路。   韩春雷支走了张喜禄几人,这才又看向王志峰,“王老板要找我帮什么忙?你先说来听听。”   王志峰:“我是想跟韩老板求个人情,能不把我家店面要转让的事说出去吗?”   “这事啊?”   韩春雷大概能够猜到王志峰的想法,他在外面的欠债应该不少,如果被债主们知道他要转让店面,恐怕都会赶着来追|债催账了。 第154章 不算帮倒忙   王志峰见韩春雷犹豫的样子,忍不住哀求道:“韩老板,我也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我这也是没有办法,谁让我欠了一屁股债呢?若是让那些债主们知道我要转让店面,怕是要天天蹲守在我们唐元酒家门口了。”   “王老板,听你这意思,转了铺子拿到钱,不打算还债,还要去赌博啊?”韩春雷皱眉道。   王志峰挠了挠头,尴尬一笑:“嘿嘿,俗话说一日有赌未为输,不死终有翻身日。等我王志峰彻底翻身了,一定会好好感激韩老板的。”   韩春雷摇了摇头,婉拒道:“感激就算了,你记得尽快结算欠我的茶叶款。”   王志峰问道:“那我转让酒家的事……”   韩春雷:“放心,你那些债主我也不认识,我犯不上到不相干的人面前,搬弄你王老板的是非。”   “韩老板,感激不尽了。”王志峰抱拳狠狠作了个揖,然后说道,“等我拟好了这道歉声明,我再送过去跟您过目。”   说罢,转头便朝唐元酒家的方向走去。   韩春雷看着王志峰匆匆又狼狈的背影,忍不住开口喊道:“王老板,赌博是个无底洞,我看你还不算泥足深陷,还是趁早收手吧。”   王志峰脚步停顿了一下,不过没有回话,继续向前小跑离去。   ……   韩春雷他们回到罗湖时,已经是大中午了。   韩春雷一看也到了午饭点,索性就在春雷茶业附近的那家赖记公明烧鹅店,请张喜禄和他那几个兄弟一起吃了顿烧鹅。   虽说这事闹到了派出所,但说到底他们都是为韩春雷来出头的,这顿感谢饭,少不了的。   烧鹅喷香啊,加上几两小酒一下肚,张喜禄那几个社会人的兄弟就开始侃上了,一个一个把胸脯拍得山响,说自己在深圳如何如何罩得住。   他们还对韩春雷放话,今后要遇到什么难铲的事儿,尽管找他们,好使!即便知道这就是群耍嘴皮子的街溜子,但韩春雷报之以微笑。   看他们喝得如此尽兴,又让店家切了一只烧鹅上来。   以他如今的身家,再吃他十只烧鹅也不能怎么地。   唯有张喜禄,从回来之后就一直面色讪讪,颇有些心不在焉。   ……   晚上,张喜禄主动敲开了韩春雷的房门。   一进屋,他脸有愧色地说道:“春雷,对不住啊!这回给你帮了倒忙。”   张喜禄心里很清楚,这次要不是韩春雷应对得好,今天上午的事情肯定会是另外一个结果——唐元酒家欠韩春雷的货款,要不回来不说,韩春雷保不齐还得拿个几百块钱,赔偿唐元酒家的损失。   要真是这个结果,自己的罪过就大了。   自己一个冲动,差点给韩春雷惹了麻烦。   “喜禄,坐。”   韩春雷弯腰拿起暖瓶,沏了一壶茶后,说道,“你这次冲动归冲动,但也不算全帮倒忙了。”   “啊?啥意思?”张喜禄听不明白了。   韩春雷打趣道:“你想啊,经过今天早上你在唐元酒家这一通砸,以后谁还敢欠我春雷茶业的货款咯。”   张喜禄面色一窘,讪讪道:“兄弟啊,哥知道你这么说,是给我兜着脸啊。”   韩春雷轻轻对他擂了一拳,说道:“兜什么脸?你都叫我兄弟了,咱俩还能说这种生分话吗?话说回来放眼整个深圳,听到我韩春雷被人欺负了,能二话不说往前冲替我出头的,除了你张喜禄,还有谁?”   “春雷。”张喜禄眼圈忍不住一红,感觉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哽咽道,“你挨了欺负,我能不帮你出头吗?要没有你当初带我来深圳,我还在红旗村给曹老板他们当二道贩子呢。我哪能在这边挣钞票,挣面子,嘿嘿,还挣了个漂亮媳妇儿!”   “哈哈,还马上就要当爹了!”韩春雷补了一句。   张喜禄一听这个,顿时脸上有了笑意,说道:“对对对,要是阿兰生的是个儿子,那就更美了。”   “你也知道你是有漂亮媳妇儿,马上要当爹的人了?”   韩春雷突然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严肃的口吻,说道:“喜禄,你拿我当兄弟,护着我,我当然感激不尽。但是,我还是要劝你一句,以后做任何事之前,都必须先保持冷静。想一想阿兰,想一想她肚子里的孩子,你如今是有家有口的人了,做事不能冲动!真万一出点好歹,你让她们娘俩怎么办?”   “额…明白,明白了。”张喜禄连连点头,“以后哥再也不会冲动了。”   “真做到才好啊,还有,阿豪那边你也尽量别掺和太深了。”   “春雷,豪哥对我一直很够义气。”   ……   ……   三天后。   王志峰的那份道歉声明在报纸上登出。   很快,这个事情在深圳的茶业同行圈子里,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第155章 声明惹议论   东门墟鸭仔街西,陶然居茶楼。   这会儿还没到茶楼上客的时间。   郭耀宗到门口的报箱取来今天的报纸,回来后懒洋洋地倚在柜台边上,认真翻看起来。   他是专门负责茶楼跑堂的,所以得与时俱进的了解一些新闻动态、市井八卦,才好跟茶客们说得上话,接得上茬。   翻了会儿报纸,突然,他在报纸上看到了一则声明。   “老板,老板!你来看!”郭耀宗冲着后厨大叫道。   “看什么啊?”陶然居老板刘进财拖着沉重的脚步,从里间走了出来。   郭耀宗指着报纸,说道:“老板,这报纸上有春雷茶业的消息!”   “哦?”刘进财接过报纸,果然有一则豆腐干大小的信息,说的是唐元酒家为了躲赖春雷茶业的货款,故意造谣生事,今日特登报声明,向春雷茶业致歉。   落款白纸黑字写着:唐元酒家,王志峰。   刘进财看着报纸上的消息,脸上的肥肉微微哆嗦,半天才冒出一句:“这个道歉声明有点意思啊。”   “咩意思?”郭耀宗问道。   刘进财微微一笑:“宗仔,我问你,你要是欠了钱,债主来跟你要债,还让你登报道歉,你能干吗?”   郭耀宗:“那肯定不能干啊,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把钱还了。但登报纸道歉,那是万万不能干的,哪里丢得起这个人?”   “但是唐元酒家的王志峰就这么干了!哈哈,我很好奇,不行,我得打听打听,这里面肯定有八卦!”   说着,刘进财走进柜台,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喂,小孙,我係你刘哥啊!同你打听个事啊!唐元酒家的王志峰,你知唔知啊?”   ……   “老张啊,你听没听说过唐元酒家啊?老板叫王志峰的那个?”   ……   “什么?前几天,唐元酒家被几个外地佬砸了?是春雷茶业韩春雷那个仔找的人?全都进了派出所?王志峰可是本地佬,地头蛇啊,怎么就被这个外地佬给收拾了呢?”   几通电话八卦下来,刘进财很快就把事情的经过,了解了个七七八八。“把唐元酒家砸了,反过来还让王志峰登报道歉,韩春雷这个仔不好惹啊!”   刘进财放下电话,一脸郑重地转头叮嘱起郭耀宗:“宗仔,以后专心管好茶楼的事,我们别再掺和春雷茶业的事了。”   “啊?大佬,那以后我们不就没这个了吗?”   郭耀宗小心翼翼地伸起食指和大拇指,搓了搓,有些惋惜地说道:“张老板不是说,提供春雷茶业的问题,有钞票奖励吗?”   “屁个奖励,就为了三五十块钞票,回头再把这些凶悍的外地佬给得罪了,你是想登报纸道歉,还是想被人也砸了铺子啊?张利明和陈永攀,跟韩春雷有仇,但咱们没有。平白把咱们搭进去,犯不着!”   说着,刘进财厉声警告道,“以后不许再管闲事,尤其是春雷茶业的事。知唔知?”   “知啦,大佬。”   ……   与此同时,乐坝茶业总店内。   张列明、陈永攀、沈融三人,也因为看到了今天的报纸,才再次聚在了一起。   张列明用手指点了点报纸上的那则致歉声明,问陈永攀道:“大佬,这个王志峰你记得吧?他从我这里进过茶叶,不过量不大,我接触过两次,回款特别慢,不太好搞。”   “我记得他。”陈永攀点了点头,自顾自的捣腾着茶具,“他上个月也拖了我几天货款,不过我后来让人去要回来了。”   “还是大佬面子大。”张列明自嘲地摇了摇头,“我足足派了三四拨人,这个衰仔才给我结了款。”   “哈哈,钞票拿回来就好了嘛。”   陈永攀微笑着给他俩分了茶,当他把茶杯递给沈融的时候,却发现沈融并没有伸手来接茶的意思,呆呆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老板?沈老板?”陈永攀叫了两声。   “啊?”沈融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接过了茶杯。   “沈老板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张列明问道。   沈融摇摇头,说道:“我在想啊,王志峰是出了名难搞的人,韩春雷却能让这种衰仔乖乖还钱,还能让他服服帖帖地登报道歉。这外地佬的手段,怎么那么厉害呢?”   “很厉害吗?呵呵。”   陈永攀冷笑一声,讥讽道,“据我所知,他是找了一群不要命的衰仔,上门把唐元酒家给砸了,逼王志峰还钱。这是正派人做生意的手段吗?这摆明就是流氓行径!”   “大佬,那这种事情,咱们协会不管管?段会长怎么说?”张列明试探着挑拨道。   “管?怎么管?人哋派出所都把他放了,说明这个人路子野得很!不过段会长也通知我们几个理事开会了,号召大家团结起来,共同抵制春雷茶业!”陈永攀呷了一口茶,悠悠说道。   张列明闻言一喜:“赞!”   这次,沈融去没有那么乐观了。   ……   从乐坝茶业出来后,沈融在马路边又买了一份今天的报纸。   他对着那则声明,短短几十个字,反反复复看了几遍。   “讲真,这个外地佬的本事,让人佩服!”   此时,陈、张二人不在,沈融毫不掩饰自己对韩春雷的佩服。   他脑子清醒下,细细一想,自己跟韩春雷明明没有什么过节?为什么总是要针对人家呢?   跟韩春雷过不去的,有矛盾的,是陈永攀和张列明这哥俩嘛。   自己纯粹就是为了拍陈永攀的马屁,才趋炎附势跟着针对韩春雷而已。   抛开这个因素,他实在想不出来,自己为什么要摆明车马炮的,跟韩春雷过不去。   其实,他也有自己的小秘密。   那就是开在春雷茶业附近,打着“正宗西湖龙井”的专售店,其实就是他沈融自己的买卖。   这件事,陈永攀、张列明他们都不知道。   连白马茶业的大股东,他的表哥孙传宝都不知道这个事儿。   是的,瞒过了所有人。   这件事,说来有些话长了…… 第156章 云开见月明   沈融不是宝安本地人,他表哥孙传宝倒是宝安本地人,哥俩合伙开了这家叫白马茶业的店。   他表哥孙传宝是大股东,负责出资,平时不参与经营和管理,只是每个季度会来店里查上一次账。   白马茶业的日常经营,都是沈融负责。   一开始,对于这种没有人钳制的逍遥日子,沈融很满意。   可时间久了,他发现赚进来的钞票,自己只能分一小部分,大头都被表哥孙传宝拿走了。   渐渐地,沈融的心里就开始不平衡了。   这一不平衡,小心思也就多了起来。   赶巧,上次陈永攀派他去杭州引进西湖龙井的企业。   陈永攀在深圳催得紧,杭州这边的国营单位又规定多,一时半会儿来不了,所以沈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偷偷挪用了白马茶业的资金,利用这次在杭州认识的几个茶农,开了这家叫“正宗西湖龙井”的店铺。   他算盘打得很好,既然韩春雷已经在东门墟做出了名堂,那他这店也不挂招牌,就写上“正宗西湖龙井”几个字,简单直接,还能蹭点韩春雷的客流量。这法子虽然下作,让人恶心,但偏偏就对了茶业协会的胃口,因为他们想要打击韩春雷的心思太迫切了。   所以,这事也就没人刻意去往深里细究,让沈融平白得到一处地段不错的店面,还白赚了一笔真正100%属于自己的生意。这个店赚来的钞票,他一个子儿都不用分给表哥孙传宝。   至于从白马茶业挪用的资金,距离孙传宝来查账的日子还很远,他打算到时候等他自己茶叶店挣了钱,再填回去就得了。   但是,沈融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这家店刚开起来没多久,就遇到了“罗湖淹水”事件。   他也不是宝安本地人,所以没有经验提前预防,损失简直惨重。   之后,跑掉了不少的客户不说,店铺也因为淹水,弄得一塌糊涂。   为此他又花钱重新装修了一番,偏偏还没等他缓过劲来呢,东门墟一带又陆续开起了不少绿茶店。   无奈之下,为了快速回笼资金,他只能搞起了降价促销。   其他店铺跟风而动,绿茶价格一降再降。   这后面价格战风波,是他始料未及的。   要不怎么说人倒霉起来,喝水都塞牙缝呢。   这边价格战还没打完呢,那边又出现了像唐元酒家这样的客户,存在着拖欠货款的情况。   他没有韩春雷的手段,派人去催过几次,都是无功而返。   时间一长,资金周转就越来越成问题。   眼看着,离本季度末的盘账,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沈融有些慌了。   如果被表哥孙传宝知道自己挪用|公款,事情恐怕就不好收场了。   正午的阳光照在白花花的报纸上,格外的晃眼。   忽地,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沈融的脑海中萌生。   ……   ……   韩春雷当然不知道斜对面那家“正宗西湖龙井”,就是沈融的产业。   自从罗湖发大水之后,他就没怎么关注过这家店了。   最近再次注意到这家店,还是因为它已经好几天没开门营业了。   他估摸着,对方是不是撑不过价格战,所以倒闭了。   为此,他还拜托李家俊四处找人打听,问问这家店的老板是谁,看看能不能把这家店面转给自己。   这家店面所处的地段位置,是真的很好,韩春雷很钟意。   不过李家俊一直都没有好消息传来。   这天下班,韩春雷刚出唐楼大门,就听到迎面一个声音传来:“韩老板!韩老板!”   韩春雷抬头一看,没人。   他再扭头四处一张望,发现了街边的一个角落里,一名个头不高,带着帽子、口罩的人,在鬼鬼祟祟地冲自己招手。   猥猥琐琐的样子,着实让人不喜。   韩春雷眉头微皱,走了过去。   待他走近了,那人才把口罩拉下来一角:“韩老板,是我!”   “沈融?找我干什么?”韩春雷不解,自己跟他似乎没什么交情啊。   “你先跟我来。”说着,沈融把口罩又带了回去,然后低着头,匆匆前头带路。   韩春雷满心疑惑,跟着他往前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转过了三条街,才进了一家饭店,饭店招牌上写着:“正宗龙岗三黄鸡”。   沈融带着韩春雷上了二楼,进了一个雅间。   “服务员!可以上菜!”沈融一坐下就对外头服务员喊道。   “好的,老板稍等!”   显然这饭店是沈融早就安排好的。   不消一会儿,一桌好酒好菜就上齐了。   酒是广东有名的玉冰烧,菜是光明乳鸽、乌头鱼、清蒸基围虾,当然还有店里的招牌菜龙岗三黄鸡。   等服务员上完菜退出去后,沈融这才把戴着的帽子、口罩都取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道:“热得我哟,快憋死我了!”   “沈老板把自己捂得跟个粽子似的,憋死也怨不了老天爷。”   韩春雷一语双关地讥讽了一句,然后坐下来问道,“行了,你费这么大心思找我,又整了这么一桌好酒好菜的,到底找我有什么事?”   “确实是有事找韩老板帮忙。”   到了现在,沈融再不敢藏着掖着了,把自己和那家龙井茶专营店的关系,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韩春雷。   讲到最后,他可怜兮兮地央求道:“现在,这家店每天都在亏钱。我想出手,又怕被茶业协会的人发现。所以……韩老板啊,现在,只有您能救我了!您就大发慈悲,拉兄弟我一把吧!”   沈融说得是声泪俱下,就差直接给韩春雷跪下了。   他也是没办法,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装三孙子啊。   他的这家店就算不开门营业,每天都要亏掉不菲的租金,这些钱可都是他从白马茶业私自挪用的资金。   等过了月底,表哥孙传宝来收钱查账,到时候一切可就败露了。   韩春雷听完沈融讲完来龙去脉后,对沈融有些刮目相看,说道,“原来你才是这家茶叶店的老板啊,沈老板藏得挺深啊,一直不肯亮相。”沈融苦笑道:“我哪里是藏得深啊?兄弟我是不敢亮相啊,我要亮了相,茶业协会的人不收拾我,我表哥都能打断我的狗腿。所以只能一直躲在幕后,对店里的人也是三令五申,生怕他们说漏了嘴。”   韩春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想起来了,罗湖发大水那次,我在玻璃窗外看到的人,就是你,难怪看着眼熟。”   “哎,要说起发大火,我就更冤了,这啥也才开始干呢,就莫名其妙遭了天灾,真是损失惨重啊!”   沈融哀哀一叹气。   韩春雷并不因为这些,就同情沈融,这人不过就是茶业协会的狗腿子,如今落得这般田地,也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不过,既然对方下了本,请他吃大餐,他自然不会拂了美意。   先酒足饭饱再说。   等着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他微微打了个饱嗝儿,才淡淡道:“让我拉你一把?怎么拉?”   沈融道:“我就是想请韩老板您这尊大佛出手,盘下我这家店!连我店里的家伙什儿,和仓库囤着的茶叶,一股脑儿全给盘收下来。韩老板,您听我说,我那店面的地理位置是人人羡慕的好,您只要盘下来,绝对是有赚不赔的!”   这话倒是真的。   现如今东门墟的铺面很抢手。   韩春雷找了不少人,让他们帮忙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店面出租,可一直都没有下文。   还有一点很关键,那就是这个店面的位置距离唐楼不远,能和三楼的春雷茶业办事处连成一体,相呼应。   之前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韩春雷才拜托李家俊帮忙,打听一下这店的老板是谁,他想要租下这个店面。   沈融的这个提议,正中韩春雷的心窝。   今天这运气倒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但是——   沈融这家伙不是好鸟,一直都充当着陈永攀这些人为难自己的狗腿子和急先锋。   韩春雷不小心眼,也不记仇。   但他也不是圣母。   如果就这么盘过他的店,让这狗腿子顺利过关,那岂不是遂了他的心愿?   随即,他笑着摇头道:“沈老板,你那家铺面的位置,的确不错,你要转租,我可以接手。但是,你要让我连你店里的茶叶,都一股脑儿接过来,这恐怕不太行。我也有我自己的进货渠道,和质量标准。我们春雷茶业,不是什么茶叶都收的。”   “这……韩老板,只要你肯连我库存的茶叶都盘下,我可以正常租金转让给你店铺!”   沈融不甘心地说道:“您也知道,现在东门墟是一铺难求,能租下这家店面,你已经是稳赚不赔了。至于我这个茶叶的质量,也是如假包换从杭州运输过来的!跟你们的茶叶一样,都是货真价实的西湖龙井!”   “不一样。”韩春雷摇摇头,分析道,“我们两家的茶叶,储存条件不一样,茶叶产地也不一样。在商言商,我又不是进不到货,为什么要冒风险收下你的茶叶?”   这话是大实话,万一收了沈融的茶叶,再惹出个产品质量不过关的风波,那不是韩春雷自寻烦恼吗?   “我……这……”   沈融见韩春雷如此坚持,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了。   毕竟这库存的茶叶,压了他不少的货款,他必须通过转让店面和处理库存来套现,好及时补上白马茶业的账面资金。   韩春雷将杯子里养鱼的半口酒喝完,说道:“好了,沈老板,多谢你好酒好菜的招待。我可以再退一步,你那个店里面的柜台、货架、茶桌,我都可以折旧给你全收下来,但是你库存的那些茶叶,我是万万不敢收,也万万不能收,谁都有做生意的规矩,我也不例外。你好好考虑清楚吧!考虑清楚了,可以再来找我。告辞!”   说完,韩春雷起身拍拍屁股,抬腿就要走。   “别啊!韩老板,先别走!”   沈融急忙踢开椅子,上前一把拉住了韩春雷的袖子,咬咬牙,说道:“我库存的茶叶,你不收就不收吧,那我有个要求,所有的钱,你得当场一次性付给我。还有,你不能跟任何人说,这铺子是从我沈融手中转过来的!”   “成交!”   韩春雷语气淡然,但心里,别提多美滋滋了!   小惩沈融一把,还占了他个大便宜。   关键是困扰自己许久的店面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   不用花钱装修,不用购置家具,直接拎包入驻!   换个招牌,就能开门营业。   简直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还是个软枕。   他算了下时间,看来月底,桂花龙井和桂花九曲红梅,可以在新店正式推出了! 第157章 各有算盘珠   九月下旬。   “正宗西湖龙井”专售店的招牌,被悄无声息地摘下。   取而代之的,是“春雷茶业”的牌子。   韩春雷把唐楼三楼的办公室,依旧保留着,只要他还租着这个小小的办公室,楼顶上那块巨大的广告牌,就会一直高高矗立在东门墟市场门口。   这么划算的广告,何乐而不为呢!   九月二十八这天,春雷茶业新店开张。   趁此机会,韩春雷推出了两款极具杭州特色的桂花茶产品。   这次他又创新了营销策略,以开业大酬宾为由头,承诺今天所有的客户,只要购买一斤桂花龙井,春雷茶业就额外赠送二两桂花九曲红梅,多买多送,上不封顶。   换而言之,买上五斤桂花龙井,就能白得一斤桂花九曲红梅。   这个噱头不可谓是不诱人!   不过在新店开业之前,库房里半数的桂花龙井都已经被不少大客户预售掉了。所以开业这天,实际能够用于零售的桂花龙井茶并不多。   所以,一时间出现了争相购买的哄抢现象。   误打误撞下,竟形成了饥渴营销的效果。   短短三天的时间,第一批南下的桂花龙井和桂花九曲红梅,便销售殆尽了。   这一波过后,随着新店开张,春雷茶业推出的这两款新茶,也就在东门墟一带站稳了脚跟,打出了名声。   同时,没有了沈融这根搅屎棍为了急速回款在搅局,最近一路走低的绿茶价格,竟渐渐有了回暖的迹象。   这是市场开放后必然的结果,也属正常情况。   不过终究有人不这么想。   这一天。   茶业协会会长段盛昌的办公室。   “段会长,当初他们搞价格战的时候,我就说过,这个事情协会得管!这么搞下去,深圳的绿茶市场迟早是要被搞坏掉的!”张列明拍了拍桌子,表达着自己的愤慨之情。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登段盛昌的门了。   前两次没遇到人,这次他是一早就堵在了门口。   段盛昌语重心长地说道:“列明啊,你要搞搞清楚,我们只是一个社会团体,不是工商物价部门,我们是没有定价的权利。”   说完,示意坐在边上的小吴:“小吴,再续点水。”   这个小吴,就是当初在四季酒店门口做会务的那个年轻人,他对外的身份是茶叶供销公司的办事员,但其实更像是段盛昌的秘书,里里外外,事无巨细,都是他在打理。   张列明一听,急了:“段会长,成立协会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当初可是说,要规范市场,携手共进的!”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协会提出来,我呢,也就是代表协会发个言而已。”段盛昌摆了摆手,表示不承认。   张列明面色一滞,暗骂一声老东西,拉出来的屎都能吃回去,也是不要脸至极了。   段盛昌也是老脸微微一臊,不得不语重心长地宽慰道,“列明啊,现在市场行情不是已经在改善了嘛?小吴前两天还跟我汇报过,说最近市场上绿茶的价格,从上周开始就已经有所回升了。”   “是,现在绿茶的价格的确是回暖了一些。”   张列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道:“但跟之前,还是远远没法比啊!原本好好的绿茶市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问题的源头在哪里?始作俑者又是谁?段会长,这些我们大家都心里清楚。为今之计,就是要将这颗行业毒瘤,及时清除出我们深圳茶业同行的队伍才是啊!”   “咳咳,列明啊,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茶业协会只是一个社会团体民间组织,不是工商物价部门,更不是执法机构啊!”   段盛昌说完,摇了摇头,自顾伏案批注起文件来。   张列明看这老狐狸从头到尾都在打太极,他也懒得再磨牙挑唆,站起身来告辞道:“段会长贵人事忙,我就不打搅了。”   段盛昌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就在张列明出办公室门时,段盛昌突然抬头,对着门口淡淡说道:“列明啊,我前两天跟陈副会长吃过饭,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与其我们花费精力财力跟韩春雷斗,还不如让那些杭州佬自己狗咬狗,我们坐收渔翁之利。列明,你还是太过年轻气盛,要多跟你大舅哥学习学习啊。”   张列明听罢,脚步明显顿了顿。   好一个大舅子,好一个狗咬狗啊!居然当我面一套说词,背着我又是一套说词。   哼,他倒是坐收了渔翁之利,可是我张列明呢?   我有资格稳坐钓鱼,坐收渔翁之利吗?   张列明紧紧攥住了双拳,双肩微微发颤。   因为受上半年价格战的影响,他的春茶和夏茶全部压仓,低价卖也不是,不卖也不是。   要是低价卖的话,卖得越多,他亏损得越多。   可要是不卖呢?就连最基本的仓储,都每天在花钱。   而且绿茶不像普洱,适合存放。绿茶是隔年就变陈茶,几乎报废。   现在听段昌盛这么说来,这个牺牲掉自己的主意,竟然是自己的大舅哥出的!   要知道当初为了不抢大舅哥陈永攀的生意,自己还特意避开了普洱这个茶类。   现如今看来,自己把人家当亲戚,人家却压根儿都自己是肥羊,是猪猡啊!   张列明感觉自己的心在流血,一瞬间,绝望感顿浮心头。   “多谢段会长言明,受教了!”   张列明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头也没转的丢下了这句话,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很快,张列明仓促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响起。   “段老,你点解要告诉他这个事?”没有了外人,小吴操起了家乡话。   段盛昌:“那你又知唔知道,点解陈永攀自己唔做会长,让我做这个会长?”   “那还唔是您在行业里德高望重咩!”小吴奉承道。   “呵呵,这只是其一。最重要的,是嗰条老狗想拿我当枪使。”段盛昌满是褶皱的老脸上浮出一个轻蔑的笑,“他以为我唔知,对外别人可都称呼他陈会长。既然是这样,那我把这些事告诉他妹夫,也不过分嘛!”   小吴跟着眉开眼笑起来:“不过分,不过分!就让他们狗咬狗!”   ……   茶业协会里嫌隙渐生,而韩春雷这边却是发展的愈发稳健。   一方面,老广们对九曲红梅这款红茶的接受度很高,一部分茶楼、宾馆对九曲红梅的订购量,俨然有超过龙井的趋势。   另一方面,因为有了临街的铺面,春雷茶业零售的客户也日益增多。   如今刘美君一人身兼多职,连坐镇柜台的工作都交给了她。韩春雷自然又给她加了一份工资。   时间飞逝,一眨眼就到了十二月。   深圳的十二月,不似江浙,依旧是温暖如春。   这天上午,韩春雷处理完店里的事,就照例去了囤放茶叶的仓库,也就是黄守业家的破烂小院。   一进院子,正遇到黄守业和媳妇在忙着打包和收拾家里的一些物件。   “黄叔,黄婶,你们俩又在忙啥呢?”韩春雷笑着问道。   “春雷来了?”   黄守业放下手里的活,直起了腰来,笑道:“前两天,我在我们村里买了两间房的宅基地,打算盖个新房子,所以收拾点东西过去。”   韩春雷:“宅基地?黄叔,我记得你在大屋围村的房子又新又大,怎么突然又想起盖新房了?”   “不是你提醒的我吗?说政府将来肯定会大力发展罗湖。我觉得你讲的有道理,既然我们龙岗也挨着罗湖,那以后肯定也是要发展的。”   黄守业招呼韩春雷到屋檐下坐,发了根香烟给他,继续说道:“刚好我们村有宅基地,也没人买,我就想着手里有闲钱,索性买了吧,趁手起个新房子,以后给爱武结婚用。”   原来如此。   韩春雷对黄守业竖起了大拇指:“说到底还是黄叔自己有魄力。”   这时,黄婶给韩春雷倒了杯茶过来,顺势问道:“春雷,你是要盘货吧?我给你取钥匙去!”   “婶子,盘货不急!今天是我姐来送货的日子。我估摸着她快到了,所以先过来等她了!”韩春雷道。   黄守业奇怪道:“往常你不都是去火车站接货,然后再运到我这边仓库来的吗?”   “对啊,这趟送货也不知怎么的,我姐在家就给我打电话了,让我不用来接货,直接在仓库这边等她。”   韩春雷摇摇头,说道:“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她搞什么名堂。”   两人正聊得开心,突然破烂小院的门被推开了。   “大弟,你到了啊?”韩春桃一进院门,就一眼瞅见了韩春雷。   “姐!”韩春雷站起身迎来上去。   “进来吧,咱们到了!”   韩春桃转身招呼了下门外,“你快点进来呀,把东西放在院子里就行。”   “好…好的呢!”院门外,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这是——?”   韩春雷听着声音有些耳熟,等他看到来人挑着担子进来院子后,他惊呆了:“你怎么也跟着过来了?” 第158章 春桃的秘密   有两个年轻人挑着担子进了院。   打头的那个年轻人,竟然是车头大队书记魏运锁的儿子,魏建设。   眼前的魏建设,单穿着一件蓝色的粗线毛衣,大棉袄挂在扁担上,整个人热得直流汗,双颊透着火红。   “韩老板,你好呀!”魏建设憨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我跟着春桃儿来深圳见见世面,你们深圳真热呀,咱们老家那边都还穿袄呢。”   “哈哈,深圳的冬天和咱们浙江不一样,这边的冬天都是十几度。”   韩春雷笑着,上前去接魏建设手中的担子,“建设,辛苦了,茶叶交给我吧。”   跟在魏建设后面的挑担人,韩春雷是认识的,是他们柴家坞的村民,叫韩伟国,之前韩春桃带着南下送过两趟货。   韩春雷接过魏建设的担子,然后带着韩伟国先把茶叶入了库。   在仓库里,韩春雷问韩伟国,谁让魏建设一起南下的?   韩伟国说,是春桃姐带着他来的,其他的他啥也不知道。   这下韩春雷就更奇怪了。   魏建设跟着来过来干什么?难道真如他自己说的,来见见世面?   突然,他想起当初韩占奎的提醒,要自己防着点魏运锁父子。   他暗忖,该不会这父子俩动了别的心思,来偷学怎么南下背茶叶,卖茶叶的吧?   别忘了当年魏建设为了学炒茶,卧底当了三年的学徒,偷师学艺。   这可是有前科的。   可按理说,姐姐如今也不是菜鸟了,不应该这么好糊弄啊?   魏建设说要跟着过来,她就带过来啊?   他心里装着事,很快就把茶叶入了库。   一看快到饭点了,就张罗着要请魏建设吃午饭。   至于茶叶入库抽检的环节,他让黄叔等黄爱武下班回来了,再进行检查。   ……   他带着姐姐和魏建设他们去吃了烧鹅。   饭桌上,韩春雷话里话外试探了几次,魏建设都是吱吱呜呜的,就说来深圳转转,长长世面。   韩春雷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随即打消了旁敲侧击的念头。   魏建设远来是客,而且还是专门给韩春雷供茶的大客,他总不能怠慢了人家,于是提议道:“魏大哥,你第一次来深圳,我这几天也没什么事,要不我陪你到处走走吧,我找人想办法弄个通行证,带你去中英街转转,你买点香港货带回去。”   “不用不用!韩老板,别麻烦了。我明天就回去了。下午我就自己在旅馆周围转转就行。”魏建设放下筷子,连连摆手。   “明天就回去了?这么快?”韩春雷惊讶。   “嗯呢,明天就回。”魏建设点点头,解释道:“村里也有事,不能走不开太久。我下午看看,也差不多见完世面了。其他世面,下次韩老板再带我见。”   “额……好吧。”韩春雷的心里愈发疑虑,他来这一趟,转天就走,图的啥啊?   等吃完饭,他安排了魏建设和韩伟国去住了旅馆。   然后带着韩春桃回了阿雄家。   韩春桃在阿雄家租有房间。   他跟着姐姐进了房间后,背靠着木门,问道:“姐,说说吧,这魏建设是怎么回事?”   这房间,韩春雷好些日子没回来住了,他先开了窗户透透气。   然后才不解问道:“什么怎么回事?”   “伟国说,魏建设是你带来深圳帮忙条茶叶的。”   韩春雷略有几分严肃地说道:“他们是专门给咱家供茶叶的,咱们在深圳卖得多数茶叶,源头在他们车头大队。你不应该自作主张地带他来深圳,不说这犯了大忌,也至少该提前知会我一声啊。”   “那你想多了,大弟,他真的就是来深圳转转,见见世面。”韩春桃说这话的时候,神色不太自然,手不自觉的去挽鬓角的碎发。   韩春雷:“哪有要来见见世面,转头第二天就走的啊?这来回的车票可不便宜。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韩春桃没有说话。   “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可就打电话回去问咱妈了。”韩春雷下了一剂猛药。   “行行行,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韩春桃的手抓着衣角,反复抽揉,好半天才道,“姐和建设正在处对象。”   “啊?”   韩春雷觉得自己简直是幻听了,“你说你俩在谈恋爱?”   韩春桃:“嗯呢呗。”   韩春雷惊异道:“我看他的岁数比你小吧?你跟他……姐弟恋啊?”   “他今年二十三,比我小三岁。建设说了,不在乎我吧比他年纪大。还说,女大三抱金砖。”韩春桃虽然神情羞涩,但是语气里尽是欢愉。   “啥时候的事啊?”   “当然是你不在家的时候啊。”   “姐,我看他木木的,你喜欢他啥?”   “木啥?那叫脾气好。而且建设是个有本事的人,关键他愿意对我好!”韩春桃回答的毫不犹豫。   看到韩春桃这护食儿的架势,韩春雷知道,这是遇上爱情了。   也好,韩春桃这个年纪,如今这年头也不好找对象了。之前别人介绍了几门亲事,不是家里条件不好,穷得揭不开锅了,就是长得实在太对不起观众。   别说韩春桃了,就连他这个当弟弟的,看着都膈应。   这个魏建设嘛,长得是不错,端端正正的,也确实有本事,让他做自己的姐夫,的确不委屈他姐姐。   好呀,老姐这婚事,算是有了着落了。   韩春雷替她开心,脸上也不觉露出了笑容,关心问道:“姐,你俩是怎么处上的啊?说说呗。”   “唔,上回,就是做桂花龙井的那回。你不是来电话,让我问问建设会不会做吗?我想着别人去问也问不清楚,索性就让占水叔带我跑了一趟绍兴,去了他们车头大队。我俩就这么见着面了。”   韩春桃低着头,娓娓道来,“后来收桂花的时候。建设说,这个桂花龙井要正宗,最好还是用满觉陇的桂花,花多大,香气足。所以我们俩又跑了一趟满觉陇。结果去满觉陇那天,我崴了脚,差点从山上滑下来,是建设一把给我拉住了,还把我背下来的。后来,后来我俩就好了。”   这英雄救美的桥段,有点狗血老套啊。   但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还是很容易让单纯的妇女同志们坠入爱河啊。   “那这事妈知道吗?”韩春雷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妈也知道了。”   韩春桃点点头,随后面带忧色地叹道:“但是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她说建设年纪比我小,她能看上我这么个老姑娘,是因为我们家现如今有钱了。她说建设靠不住。”   “呃……”韩春雷一怔,这倒像是老妈毛玉珍说出来的话。   韩春桃继续:“妈知道我跟建设处对象之后,就不许我再去绍兴了,就是平时我出个门,都要问上好半天。其实,建设平时在车头大队里的事情也多,我也经常要跑深圳,我们也不能经常见面,只能平时写写信。这次是他们大队有几天歇息的假期,他本来是要跟我见面的,结果我又赶上我要来深圳送货,所以建设就索性陪我一起来。”   “原来这样啊。难怪刚才问他话,吱吱呜呜的。”韩春雷笑了笑。   韩春桃道:“本来他是不想来仓库这边的,说怕被你看到了不好,但我跟他说,反正我俩是光明正大处对象,也不怕你知道,早晚都要见面的,是不,大弟。”   “都不怕我知道了,那一开始还不肯跟我说实话?”   韩春雷笑着打趣了下,接着提醒道:“不过妈这关要是过不了,你们以后可就麻烦咯,总不能一直偷偷摸摸的吧?” 第159章 车头建茶厂   “这回不管咱妈怎么折腾,我都要跟建设在一起!”韩春桃显然是铁了心和魏建设处这个对象了。   “第一次看你这么坚决跟老妈斗争到底啊。”   韩春雷直起身来,笑道:“这魏建设有那么好?那我得好好考验考验。”   唰的一下。   韩春桃的脸红了,有些气势不足地说了一句:“大弟,我可警告你,不许把对象给姐考验黄了。”   “哈哈哈……”韩春雷放声大笑。   韩春桃的脸,更是通红。   ……   第二天。   韩春雷再次做东,请未来姐夫魏建设去茶楼饮茶。   他今天摆出一副俨然知道他们俩处对象的样子,全程绷着脸,不苟言笑。   魏建设呢?也是得了韩春桃的信,整个人变得拘谨起来,好像偷情被人发现了似的。   伙计送来一份牛肉|肠粉。   韩春雷第一时间夹起一块肠粉,放入魏建设的碗中:“他们家的肠粉是附近茶楼里最好食的。你尝尝。”   “嗯,好。”魏建设低头应道。   不过他没来得及动筷子,韩春雷又问:“味道怎么样?”   魏建设及时应道:“好吃!”   韩春雷问:“什么好吃啊?”   魏建设答:“肠粉好吃!”   韩春雷一脸奇怪:“你都没动筷子,怎么知道好吃?”   “呃……那我这就动筷子吃。”   魏建设尴尬地看了眼韩春雷,连忙抄起筷子,也许是紧张的缘故,吧嗒一声,筷子失落掉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韩春雷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到底在紧张什么啊?”   “呃……”魏建设结巴的不知该作何反应。   “春雷,你就别戏弄建设了。”   韩春桃轻轻拍打了下韩春雷的胳膊,然后对魏建设说道:“大弟就爱捉弄人,你别理他,好好吃你的。”   “嗯,听你的!”魏建设冲着韩春桃咧嘴一笑,又露出一口的大白牙。   说着,魏建设就要俯身下去捡筷子。   “地上脏,捡他干啥?”韩春桃拉住他,把自己的筷子递给了他:“用我的。”   韩春雷翻了翻白眼,对韩春桃说道:“让服务员换一双新的筷子就好了呗。你自己吃过的筷子给他干什么?都蘸着口水呢。也不知道人家嫌弃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   魏建设抢先乐呵呵地笑道:“这能有啥好嫌弃的?蘸着俺家春桃的口水,那也是甜的。”   “你要死啊!说这个干啥?”韩春桃捂着脸,当着韩春雷的面有些无地自容。   韩春雷也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鄙视道:“你们简直肉麻到让人恶心想吐……”   土味情话虽然让人肉麻,但却瞬间拉近了韩春雷跟魏建设的距离。   说实话,他对这个未来姐夫的感观挺好的。   作为小舅子而言,印象分,打个80分+吧。   “行了,别秀恩爱了,不然这顿茶白饮了。”   韩春雷打了趣后,对魏建设说道:“建设,你今后也别总是叫我韩老板长韩老板短的了,既然我姐认可了你,愿意跟你处对象,那你就是我的未来姐夫了。以后,你叫我春雷就行!”   “这合适吗?”魏建设愣了一下。   “呆子!”   韩春桃轻轻用鞋尖儿踢了一下魏建设,轻骂道:“还听不出来我大弟啥意思啊?”   魏建设一听,才恍然大悟过来:“太好了,春雷,你也同意我跟你姐处对象了!”   “哈哈,光我同意没用啊,我老妈才是终极大BOSS。”韩春雷笑着耸耸肩。   魏建设不懂,问道:“啥叫终极大波斯?”   韩春雷微微一怔,旋即解释道:“就是我们家,她才是话事人,她说了算。”   “呃,这个……”   魏建设也知道毛玉珍这个未来丈母娘是十里八成出了名的难搞,顿时脸有凄凄焉。   “当然,在我们家,我也是有一定话语权的!”   韩春雷突然话锋一转,又道:“要想替你们攻陷我妈这座城池,我首先当然要确定,我的未来姐夫人品怎么样,将来会不会一如既往的对我姐好。这个,建设你能懂得伐?”   “懂!当然懂!我平日里,啥事都听春桃的,不信你问你姐。”魏建设用力点了点头,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爸我妈也说了,将来我们结婚后就分家,让我们俩单过,不让春桃在堂屋里天天伺候公婆。而且我们家,啥家务都不用春桃干,都我来,都我干!还有,今后我俩的钱,都归她管!她说咋花就咋花!”   一旁的韩春桃感动得,美目闪动,就差当场落泪了。   “你可别现在说一套,将来说一套哦,不然我跟春风这两个小舅子,可轻饶不了你!”韩春雷放了一句狠话。   “不会的!”   “行勒,下次回家,老妈那边,我也帮你们做做思想工作。放心,我韩春雷出马,一个顶俩,不,顶一个加强排!”   说着,韩春雷继续招呼着姐姐和准姐夫继续吃东西饮茶。   一时间,关系更加亲热了。   约莫半小时后,桌上的笼屉渐空。   魏建设很粗犷地打了个饱嗝儿,美滋滋地喝了一口茶,感慨道:“老广真是会过日子啊,舒坦。”   韩春雷笑道:“那今后让我姐多带你来几趟深圳,顺便赚个免费劳动力。”   “我看行。”韩春桃也笑道。   这时关系亲密了,魏建设的话也就多了起来,他问道:“春雷,有个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什么事,你说。”   魏建设:“是这样。去年开始,我们绍兴本地有不少大队自己办了黄酒厂,效益都不错。我爸和我商量,现在我们的茶叶也有稳定销路了,是不是我们车头大队也办个茶叶厂。原来乡亲们都是在家里炒茶,再交上来,有时候各家炒制的火候、存储环境都没法保持统一标准。所以我们打算专门弄个地方,把村里会炒茶的师傅都聚拢起来。你觉得这事可行吗?”   “太可行了!”   韩春雷听完,顿时眼睛一亮,点头说道:“大队统一管理统一作业,最后达成统一产品标准,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保证茶叶质量的稳定!这对我们春雷茶业来说,也是一件大好事!你这事儿,可行,我举双手支持。”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回去就跟我爸讲。他说你是能人,你说可行,那他肯定会照办的!”魏建设欣喜道。   “哈哈,那是伯父抬举我,那我在这儿,先预祝你们车头大队的茶厂顺利筹备,组建成功!来,建设,我以茶待酒,敬你一杯!”   “好!” 第160章 自己做老板   隔日,韩春雷送走了韩春桃和魏建设,他的生活又恢复如常。   眼下,春雷茶业有四个销售员,黄爱武、罗大鸿、姚娜三人的业绩都还不错,每个人单月稳定在三四千的业务量。唯独彭金湖略差一点,不过小伙子胜在精力旺盛,手脚快,谈业务的水平一般般,送货跑腿的倒是很快。   看着他们一个个渐入佳境,韩春雷清楚,自己春雷茶业的销售班底正慢慢地趋于成型。   跑外勤的业务可以放心地交给他们了。   韩春雷则有多半的时间,会坐在新店的柜台里,一来是时不时充当营业员,二来呢可以时时接触客户,了解到客户随时发生变化的需求,好方便拓宽他的营销思路,提高春雷茶业的产品更新迭代思路。   这天,韩春雷还是如常在新店里扮演着他营业员的角色。   张喜禄推门进来了,一见之下,忍不住揶揄道:“韩老板,怎么还自己卖货啊!”   “这叫亲力亲为!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韩春雷等张喜禄一屁胡坐下,他突然摆摆手,笑道:“先别急着回答,让我猜猜,你张大老板肯定是无事不登我这小破庙,八成又有事了。”   “嘿嘿,知我者,韩春雷也!”张喜禄似乎心情很好,无视了韩春雷的鄙视。   韩春雷摇摇头:“拉倒吧,我宁愿不知你也!啥事?你说。”   张喜禄:“你唐楼上的办公室不是空着吗?能不能租给我?”   “是空着,不过你租它干嘛使啊?”韩春雷一边倒茶,一边问。   “当然是办公啦。是这样……”张喜禄将原委娓娓道来。   原来,自从七月里那场大水之后,天乐歌舞厅一直没能恢复开张,渗了水的墙壁需要等到完全干透才好重新刷白,可偏偏地下室潮湿,一直干不了。最后歌舞厅的大股东阿豪一拍板,索性换个地方再开舞厅算了。   于是他们找了个场地又重开天乐歌舞厅。   不过停业了这么久,又换了新的地方,老客人们跑了七七八八,新客上座率又实在不高,生意实在是差得一塌糊涂。   中间他们也出了不少营销策略,重开的歌舞厅终究还是不见起色,只能勉强苟延残喘维持着。   所以,阿豪把歌舞厅交给了阿强打理,带着张喜禄另谋了一条来钞票的路子,做起了服装生意。   既然是做生意,当然得有个像样的办公室。只是如今的东门墟一带,已经从一铺难求发展成了一间办公室难求。   所以张喜禄想到了韩春雷在唐楼三楼的那间闲置的办公室。“豪哥说,舞厅那边让阿强负责。我脑子比阿强活络,以后就帮他专门负责服装生意。”   说到这儿,张喜禄一脸得意,“春雷,从今往后,兄弟我也有自己说了算的生意了,不像天乐歌舞厅那会儿,一个主意还要三个帮。到时候阿兰再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啧啧啧,我这小日子,简直完美了!”   “你怎么就知道阿兰给你生的是大胖小子呢?万一是闺女呢?”韩春雷笑骂了一句。   “闺女也好的,闺女是老爹的贴身小棉袄嘛。”张喜禄笑得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又重提正事问道:“春雷,这办公室租我呗?”   “办公室租你用,倒是没问题,但阿豪这个服装生意,靠谱吗?”韩春雷始终对阿豪这人有些不放心,社会人,路子野,赚钱不折手段,他打心底里不希望张喜禄和他走得太近。   张喜禄拍着胸脯说道:“当然靠谱了,跟着豪哥开歌舞厅,我不也实打实挣到钱了吗?春雷,我老大不小了,好人坏人拎得清。”   “行吧,你自己拎得清就好。”   人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韩春雷还能说什么?   随即,他应允道:“办公室,我可以暂借给你使使,至于房租就免了吧,也不值个三瓜俩枣的,等你租到合适的办公室,你再给我腾出来就是。”   “成,我就不跟你客气了!等挣了钱,请你喝老酒!!”   “等我一下,我这就把钥匙给你。”   ……   张喜禄从韩春雷手里拿了钥匙,马不停蹄,第二天就搬进了唐楼。   他稍稍一拾掇办公室,再在小小的空间里腾出一块地方,用来做服装产品的展示区,支起一排排架子,将样衣、样裤挂上若干件,这就算开门营业了。   “从今天开始,我张喜禄也坐办公室,也自己当老板了啊!”   张喜禄看着属于自己的这一方小小天地,心中顿生万丈豪情。 第161章 陌生的电话   东门墟的经济正处于大跨步式发展,所以张喜禄在东门墟的服装生意,很有搞头。   他们搞来得服装,样式都参考着当下电影、电视剧里流行的款式,什么蝙蝠衫、落肩牛仔外套、灯芯绒阔腿裤、羊剪绒帽子、大拉毛围巾,只要是洋气的,时髦的,能往身上穿搭的,他们应有尽有。   这进货的渠道有些神通广大,韩春雷也忍不住瞠目结舌。   而且阿豪他们在卖货方面,就像当初经营歌舞厅一样,花样百出,所以生意红火的很。   最近,他们又进了一款华达呢的外套大衣,款式俏,很受欢迎。   韩春雷向张喜禄定了几件,打算过年的时候带回老家去。   这天吃了午饭,韩春雷去唐楼取回华达呢大衣。   回了店里,就听刘美君说道:“韩大哥,你出去的时候有个电话找你。还是个年轻的女同志哦。”   “年轻女同志?”   韩春雷微微一怔,“看你这样子,应该不是我姐打来的,谁啊?”   “她说她叫林曼丽。”刘美君狡黠地笑了笑。   “林曼丽?”   真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韩春雷眼前,猛然浮现出当初那个穿着黑色紧身踩脚裤,露脐装,脚蹬小白鞋的俏丽身影。   不过他奇怪,林曼丽怎么知道他新店的座机电话。   “她说她打到了广源茶楼那边找你,那边给了她咱们店里的电话。”   刘美君的话,解开了韩春雷的疑惑。   这时他才想起来,年初那会儿自己还答应过林曼丽的爸妈,有时间去学校看看她来着。结果,被各种破事一耽误,完全忘了这一出。   最后竟然还让人家姑娘自己打电话过来。   “他有说找我什么事吗?还是她留了号码让我打回去?”韩春雷问。   “并没有!”   刘美君摇了摇头:“一听你不在,她就说算了,然后挂了电话。不过她说,晚些时候,她会再打电话过来的。”   “哦,那我下午就在店里等她电话好了。”韩春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老板,这个林曼丽是谁啊?”刘美君看韩春雷这样子,愈发地好奇追问。   “我的一个杭州老乡,如今在广州读大学,她爸妈之前托我照顾她来着。”韩春雷如实回答。   “大学生呀?真厉害。”刘美君的语气里全是羡慕。   “谁是大学生啊?”   突然,一个爽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韩春雷抬眼一看,郑保红正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站在门口。   “红姐,你可是稀客啊,快进来坐。”韩春雷热情地迎上去。   “我趁着午市刚过的空档,给你们送喜糖来了。”   郑保红抬了抬手里的塑料袋,笑道:“这是我们家阿灿的喜糖。”   “阿灿要结婚了?”韩春雷接过喜糖,交给了刘美君,让她赶紧给红姐倒杯茶。   阿灿和一个厂妹在处对象,这事韩春雷是知道的,但没想到这么快就结婚了,这让他略微有些意外。   他带着红姐在店里四处转了一下,才问道:“红姐,怎么是你来送喜糖,新郎官人呢?”   “阿灿他们回老家了,酒席得在老家办。走的急,所以送喜糖这种事,只能我这个姐姐来了。”红姐笑着道。   韩春雷奇道:“阿灿结婚,红姐你不回去吗?”   按理说弟弟结婚,姐弟俩感情还这么好,没道理当姐姐的不跟着回去,在老家帮忙操办操办的。   红姐面色一黯,道:“不回了。回去也烦,闲话多,这些年村里人都当我是寡妇。结婚是喜事,按我们老家乡下的规矩,他们是不会让我露面的,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再说一到年关,快餐店的生意越好,我索性就留在这边过年,也乐得清静。”   这是什么破规矩啊。   韩春雷腹诽一声。   红姐低落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她咯咯一笑:“不过阿灿跟他媳妇儿过完年就回来,到时候也要在这里置办上两桌,请你们几个喝喜酒!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   韩春雷拍了拍胸脯:“那必须的啊,阿灿是自己兄弟,这个份子钱还不能轻了。”   这天下午,红姐难得的在韩春雷这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一直坐到晚市要开始前,她才回去。   韩春雷在店里忙到了晚上,也没有等到林曼丽再打电话过来。   之后的几天,店里的电话也经常响,但没有一个是林曼丽打过来的。   年关将近,生意愈发繁忙,忙着忙着,韩春雷也就把林曼丽打电话过来这件事,渐渐地抛诸脑后。 第162章 也扑了个空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二,离年三十没几天了。   因为阿兰正大着肚子在杭州养胎,所以张喜禄打算今年回老家过年。   他叫上韩春雷一早就去了火车站订票。   这个年代的火车票,最多只可以提前三天预定。   于是张喜禄了腊月二十五回杭州的车票。   他本以为韩春雷也会一趟火车回去,两人能在路上结个伴,谁知道韩春雷却临时买了一张腊月二十五去广州的火车票。   广州,林曼丽读大学的地方。   ……   三天后,广州。   韩春雷坐着哒哒直响的乌龟车,停在了一座绿柱红瓦的门楼前。   从车上下来,抬头就看到大门前的匾额——“中山大学”。四个字庄重而威严,让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后世读大学时的情景,已经在韩春雷的记忆中逐渐模糊,他只记得宿舍楼前有一条很长很长的梧桐林荫道,他曾经暗恋过的一个女同学,就经常从那条林荫道上走过。   这一世,他明明也可以重读大学,然后踩着改革开放的康庄大道,成为新三届中的一员。可以预见到,那会是一条更加便捷的、走向成功的道路。   但从穿越重生以来,他却从来没有产生过再进大学的念头,一次也没有过。   现在想想,或许真是因为刚穿越过来那会儿,家里实在是太穷了,穷得肚子翻江倒海,就一门心思想着挣钱让自己吃饱饭,让家里吃饱饭,让老韩家的日子好起来……   饭都吃不饱了,家里弟弟光腚得连裤子都穿不起了,哪还有心思考大学,当学霸啊?   “喂,你去哪里?”   一个苍老的声音把韩春雷的思绪拉了回来,边上门卫室的窗户里探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脑袋。   是学校的门卫大爷。   “老同志,您好啊,请问一下,6号宿舍楼怎么走?”韩春雷看了看手中的纸条,那是林曼丽的父母当时写给他的地址。   “6号宿舍楼?你找谁啊?现在学生仔们都放假了。”门卫老大爷问道。   韩春雷:“找我一个老乡。我们约好了一起回老家过年。”   “哦,那你进去吧。直走到底,左拐第三栋就是。”大爷很好讲话,挥挥手,就让他进去了。   顺着大爷指的路,往里走,他很快就找到了6号楼。   不过宿舍楼前挂了把铁链锁。   显然,他来找林曼丽,却扑了个空。   宿舍楼被铁链锁着,说明这楼里的学生都已经走完了。   韩春雷透过大门玻璃往里瞅了瞅,走廊很暗,没有人,只看到一块小黑板放在门边,上面写着一些名字,好像是通知领取挂号信的。   他估摸着,林曼丽八成是放假先回老家了。   白来一趟中山大学,趁着天色还早,韩春雷在大学的校园里闲逛了好一会儿,直到傍晚间,才赶去火车站,买了当晚回杭州的火车票,正式踏上回家过年的旅程。   ……   三天后的下午。   韩春雷回了柴家坞。   他刚进村里,就撞见了韩春风跟一群小小子在路上放炮仗。   这小子替韩春雷拎了个包,然后先一步跑回了家,进院就大喊:“妈、姐,我哥回来了!”   等韩春雷后脚进了院子,毛玉珍、韩春桃都呼啦啦地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娘俩的后门面还跟着一个满头大汗的魏建设。   韩春雷讶异道:“建设,你怎么来了?”   “额……阿姨说你今天回来,让我过来吃饭。”魏建设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主动上前接过了韩春雷的行李。   “我妈主动让你过来吃饭?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韩春雷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老妈毛玉珍。   之前姐姐来深圳时,不是说老妈坚决反对他俩谈恋爱吗?怎么这才一个多月不见,就主动让魏建设登堂入室来他们家吃饭了?   这里面肯定有事。   “你个混球,有这么说自己老娘的吗?”   毛玉珍上前拧了一把韩春雷的耳朵,疼得韩春雷直告饶。   “懒得理你,老娘锅里还焖着大头菜。快回屋收拾收拾,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阿姨,我去帮你打个下手。”   魏建设提着韩春雷的行李,跟在毛玉珍后边,熟门熟路地就进了屋。   看着两人默契的身影,韩春雷有些惊呆了。   他问韩春桃:“姐,这是咋回事啊?魏建设是给咱妈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啊?”   “哪里是什么灵丹妙药啊,是被建设他们家的糖衣炮弹给击中了。”   韩春桃扮了个鬼脸,悄声道,“建设他爸前几天,送来了不少东西,黄酒啊,麻鸡啊,猪头肉啊,拉了整整一车,喏,都在堂屋堆着呢!”   “就这些?妈就被打倒了?不可能。”韩春雷表示不信,老妈这两年好歹也算见过大阵仗的人了。   韩春风一旁说道:“还有建设哥现在是厂长了呀,妈说,厂长就是领导,配得上咱姐。”   “厂长?你是说,车头大队的茶厂批下来了?”韩春雷恍然大悟过来。   “嗯!”韩春桃羞涩地点了点头,“建设说是县里领导特批的,所以速度快。这两天他就挺忙的,刚把场面支起来,过了年就能启动了。” 第163章 全村都分红   原来是因为魏建设这个未来女婿要当厂长了啊?   难怪老妈这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啊!   “哈哈…这的确像咱妈的风格。”   韩春雷点了点头,笑眯眯地打趣起韩春桃道:“姐,如今他丈母娘这关也过了,你俩的好日子快了吧?”   “哥,啥是好日子?”韩春风一脸天真。   “就是咱们大姐要结婚做新娘子了。”韩春雷摸了摸他的脑袋瓜子。   “哇,大姐要做新娘子啦,大姐要做新娘子啦。”韩春风开心地满院里蹦蹦跳跳起来。   “你俩说啥呢?不害臊!懒得理你们。”韩春桃被两个弟弟弄得直跺脚,羞涩地转身回了屋、   ……   翌日,腊月二十九。   韩春雷一大早就提着包去了村部。   今天他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   一进村部大院的门,就看到韩占奎早早就来了,正抽着旱烟袋子坐在房廊下。   “占奎叔,来的这么早啊?”韩春雷招呼道。   “不早不早,大家伙都来了,都在里面等着不呢!”韩占奎满脸堆笑得收起了烟袋子,指了指村部的办公室。   韩春雷跟着韩占奎进去一看,可不是都来了嘛。   春雷茶业在柴家坞村各个小组的小组长,除了韩春桃外,其他人都来了,还有几个老资格的村委委员。   “大家都来了?哈哈,这么说,是我晚到了!”   韩春雷跟众人打了招呼后,转头对韩占奎道,“叔,那咱们就开始吧!”   “成,开始!”   韩占奎敲了敲烟袋锅子,对众人宣布道:“现在正式开会。”   接着,韩春雷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了一册本子,说道:“我先跟大队这边报个账,去年五月份开始到十二月,一共七个月的时间,我们春雷茶业的净利润总额是两万三千八百块,按照当初说的,三成利润分给大队,那么一共是七千一百四十块。”   说着,韩春雷从包里拿出三落厚厚的纸包,推倒了韩占奎的面前。   韩春雷:“钱都在这里,占奎叔,你点一点。”   霎时,办公室里一片静谧。   在座的几人,看得眼睛发直,一个个倒抽凉气。   韩占奎更是双手颤抖,接都不敢伸手去接。   七千多块钱啊!   这是他这辈子,头回看到这么多钞票摆在自己跟前。   不止是他,在场诸人,谁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钞票?   莫说见都没见过,就是想都没敢这么想过啊。   要知道,村里的多数人家,一年到头也就挣了百八十块钞票啊。   如今柴家坞一共一百三十来户人家,这笔巨款就算挨家挨户分,每家也能分到五十多块。   韩占奎猛地抽了一下自己嘴巴子。   “不是在做梦!”韩占奎的脸上吃痛,兴奋地道,“春雷,叔不是在做梦!”   “这大白天的,当然不是做梦!”   韩春雷笑了,“春雷茶业的这三成利,当初说好要分给咱们村村民的。现在就由占奎叔您主持一下,让他们挨家挨户来领吧。至于占水叔和于会计——”   韩春雷从包里又掏出两个信封,看向两人:“你们两位都是小组长,辛辛苦苦忙活一年了,这信封里你们一人一百块,是咱们春雷茶业的年终奖金。剩下两个包,是我按照每组的人数算的,每人五十,劳烦你们等下发给自己的组员。”   韩占水还好,他毕竟跟着韩春雷挣钞票的时间久了,算是见过场面。但于会计有些控制不住了,你说他一个做会计的,做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些个钱啊。现在村里给发分红,自己还有奖金,再加上这几个月挣的,这一年里外里他挣了得有五百多块。   这么些个钞票,以前他是想都不敢想啊!   一时间,于会计激动得老泪纵横,手里拿着信封,除了点头点头再点头外,愣是一句话也说你出来。   在场众人纷纷羡慕地看向了于会计和韩占水。   啧啧,年终奖金就一百块,另外还能领到村里分的红利,这也太舒服了吧?   “好啦,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韩春雷笑着拍了拍瘪瘪的提包,笑道:“后面分红的事,就辛苦各位了。”   说罢,他跟韩占奎说道:“叔,我还有事,就先撤了。”   “叔送你。”韩占奎热情地将他送出了村部大院。   韩春雷走后,在场诸人才稍稍回过神来。   最后,根据韩占奎和村委其他成员临时会议的决定,柴家坞每户可以领到五十块钱的分红,剩余的钱,就放在村部的公账上,作为村里日常的支出用度。   这一天,整个柴家坞沸腾了!   村民们放下手里为春节忙碌的活计,家家户户跑到村部排队领钞票。   村里的道路上,随处可见边走路边数着钞票的村民,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当晚,柴家坞炮仗连连,家家户户都灯火通明,心里暖暖,无心睡眠。 第164章 让儿子顶班   柴家坞这边,年初一到初三,都是串门拜年的日子。   今年的毛玉珍家,比起去年来,更加热闹了。   毕竟全村都托了韩春雷的福,在年底分了红,家家户户都过了个大肥年。   所以一到初一,跑来毛玉珍家拜年的人,就越发多了起来。   尤其是惦记着来年,想到春雷茶业谋个差事和岗位的,跑得就更加勤快了。   三五不时的,就会有人来韩春雷家串门送点东西。   东家今天拎来一斤风干好的酱油肉,西家明天送来一斤红糖,半筐鸡蛋。   送啥的都有,不过毛玉珍也不推辞,统统照单全收。   她觉得收得理所当然,若不是自己儿子舍出了三成利,她相信这些人,连根鸡毛都不会送。   所以她收着这些礼,一点都不觉得亏心。   韩春雷本来想着劝劝老妈,让她委婉点,含蓄点,能不收礼,尽量别收。   后来还是韩春桃劝他打消这个念头,并提醒他:“大弟啊,七千多钞票就被你这么拱手送出去,你要不让老妈收点礼回回血,那这个正月,咱家谁都别想过舒心日子了。”   韩春雷一想,也是,谁家拜年不收礼的,无伤大雅,也就顺了毛玉珍的意。   到了初四这天,韩占水也提着一条腊肉,两瓶白酒登门来了。   韩春雷看了他手上拎的东西,苦笑道,“占水叔,你手上拎的这条腊肉,是我们家上午收到的第五条腊肉了。”   “这么多吗?”   韩占水乍听,愣了一下,随即把酒肉往堂屋的八仙桌上一放,笑道:“礼多人不怪嘛,说明咱们柴家坞的老少爷们都感谢你啊。不过叔这条腊肉,是你婶子自己腌的,好吃着呢。”   这时,毛玉珍出现了。   她翻了翻白眼,嘀咕一声:“这村里谁家腊肉不是自己腌的?”   说着,直接抄起八仙桌上的腊肉和白酒,回了里屋。   声音虽小,但堂屋里都能听得清楚。   韩占水顿时有些尴尬。   韩春雷见状,心里暗暗摇头,都正月初四了,过去这么多天了,这气性咋还这么大呢?回头找时间,得给她说道说道,省得再得罪。   “姐,赶紧给占水叔倒杯茶。”他叫了一声韩春桃,缓解了堂屋里略微尴尬的气氛。   韩占水这趟过来,主要还是感谢韩春雷这一年的照顾。要没有韩春雷拉他往南方背茶叶,他们家的日子能有今天这翻天覆地的变化?   喝了几口热茶,闲叙了几句之后,韩占水突然说道:“春雷,我家全友昨天也从深圳回来了。”   “哦是吗?”   韩春雷一怔,笑道:“没赶上年三十的除夕饭,要让我婶子正月里给他多做点好吃的。”   韩占水轻嗯一声,点点头:“家里现在日子好了,少不了他好吃好喝的。不过春雷,过完这个年,我也不打算让全友跟着工程队回深圳了。”   韩春雷奇道:“为什么啊?他不是挺乐意在县工程队干呢吗?”   “你婶子说啊,如今咱家日子也好过了,全友娶媳妇事儿也不能再拖了。可是他长年呆在深圳那边的工地上,处个对象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见不到人,咱们这十里八乡,谁家姑娘愿意跟他处对象啊?”韩占水喝了一口茶,颇为苦恼地摇头说道。   韩春雷:“这倒是。全友哥的年纪,的确该结婚了,不过县工程队这份工作就这么不干了,挺可惜的。”   韩占水摊摊手:“没办法啊,你婶子跟我就这么棵独苗苗,都盼着他早着结婚,给我们生个大胖孙子。”   韩春雷:“理解。”   韩占水看了一眼堂屋,发现韩春桃没在,于是问道:“春雷,我听说你姐跟车头大队的魏建设年后要办事了?”“嗯。快了。”   韩春桃跟魏建设处对象的事,如今哪里还是秘密啊?   韩占水话锋一转,又问:“那春桃嫁人后,往深圳送茶叶的事,咋整?你想过没?”   “这事啊?我还没来得及想呢。不过,我姐跟魏建设结婚之后,往深圳送货这个事情,的确不适合她干了。毕竟以后是老魏家的儿媳妇了,总是替娘家干事,也不合适,我得替她多考虑。”韩春雷若有所思地道。   “那你觉得,你全友哥合适不?等春桃结婚后,让他替春桃往南边背茶叶,怎么样?”韩占水一脸希冀地看着韩春雷。   “全友哥替我姐?”   这下,韩春雷算是明白过来,韩占水今天这趟的真正用意了。   韩占水道:“对!你全友哥是壮劳力,人也老实可靠,关键是他在深圳也呆过,对那边算熟悉。他来负责往深圳背茶叶,简直太合适不过了。”   说着,韩占水又补充了句:“这样的话,也不耽误他在老家这边搞对象。”   韩春雷点了点头:“全友哥向来为人忠厚,这个我很放心,不过有一点不太合适!”   “啥不合适?”韩占水问道。   “占水叔你想啊,去年给村里十个名额上岗,就已经抢破了头。要是我把全友哥招进来,你们家可就有两个人在春雷茶业了。到时候,恐怕村里其他人会有想法啊。”韩春雷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现在全村男女老少都知道,进了春雷茶业,跟着韩春雷干,就能挣上不少钱。但目前是岗位有限,僧多肉少,每个岗位都有人盯着惦记着。   不然今年为啥这么多村里人来毛玉珍家拜年?   现在韩占水家一下子占去了两个名额,这让村里人怎么想?   “这……诶,的确是这么个理儿。”   韩占水听了韩春雷顾虑后,顿时也觉得自己这个要求,似乎不太妥当。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提议道,“春雷,你看这样行不行?从今年开始,叔就不在你这儿干了,让我们家全友顶替我的位置进来干。成不?”   顶班?   儿子顶老子的岗,这年头在国营厂里,尤其是国营大厂,这是普遍现象。   但是发生自己这里,韩春雷还是有些意外。   韩占水继续说道:“春雷你放心,全友是在柴家坞的年轻人里,是出了名老实肯干,不会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要是能在你这里谋上这么一份工作,找对象也好找了。你叔我年纪大了,多挣点少挣点无所谓。就让全友顶了我的班吧。”   “呃……”   韩春雷考虑了一下,说道:“占水叔,这事不急着拿主意,我姐也不是明天后天就要出嫁了。年后工作的安排肯定是要调整的,你的意见我也会斟酌,咱们节后再议。怎么样?”   “行,那叔就等你的信了!” 第165章 舅舅上门来   到了初六那天,毛玉珍家又迎来了一波稀客——韩春雷的大舅毛久荣,小舅毛炳荣来了!   父亲韩有忠刚去世的头两年,两个舅舅还是三不五时的过来转转,偶尔接济一下他们家。   只是后来毛玉珍跟韩春雷的两个舅妈都闹翻过,所以就再也没有来往了。   大舅毛久荣以前当过兵,左腿有些跛,后来分配进了国营厂,大舅妈是海宁盐官镇人,他们家有两个女儿,年龄都比韩春桃小点,但比韩春雷都大点,如今都已经嫁了人家。   小舅毛炳荣是种地的,小舅妈就是隔壁村的,他俩生了一儿一女,如今也都相继成家了。   去年,韩春雷帮家里挣了钱,让家里日子好过了些,毛玉珍就让他和老幺韩春风,主动带着东西去两个舅舅家拜年,这才让双方冰冻了将近八年的关系,再次趋于缓和。   后来大舅家派了大女婿,小舅家派了儿子,作为两家各自的代表,来柴家坞跟姑姑毛玉珍拜了年,也算是对两家关系缓和的回应。   这一回,两位舅舅和舅妈都过来拜年了,主要还是为着韩春桃要结婚的事来的。   毕竟韩春桃这个年纪,终于要嫁出去了,在两个舅舅看来,这可是大事。   时隔多年,再次看到两位娘家哥哥再次登门,毛玉珍很是激动,又是张罗着瓜子、花生、糖果,又要给冲白糖水的,恨不得把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拿出来。   毛玉珍平日里的干练与泼辣,此时已经完全不见了,只剩下忙乱中的手足无措。   最后,在两个舅妈的帮忙下,张罗好了一顿丰盛的午饭。   大舅毛久荣五十多岁,退伍军人出身,长年又在国营厂的办公室里坐班,养成了不太爱讲话的习惯,反倒是大舅妈能说会道的,夫妻俩人倒是很互补。   小舅毛炳荣刚好相反,他平时就爱喝两杯,酒一喝到位,话就多了起来。小舅妈却不怎么爱讲话,消消瘦瘦的,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   今天家里温了点绍兴的黄酒,一大家子人,小酌一番,气氛很是恰到好处。   酒足饭饱后,大舅小舅去了两个外甥的屋里休息,两个舅妈拉着毛玉珍和韩春桃娘俩,在里屋说着韩春桃来年结婚要准备的事。   堂屋里,韩春雷喝得微醺,半躺在竹椅上,将两条腿搁在条凳上,也准备眯个中午觉。   突然,门帘掀起,小舅毛炳荣从里屋里走了出来   韩春雷赶紧坐直了身子,问道:“小舅,中午不睡一觉吗?”   “小舅乡下人,没有睡午觉的习惯,春雷,有个事儿,舅想找你聊聊。”   毛炳荣步履微晃地走了过来,眼睛轻瞟了一眼对门,那是韩春雷大舅毛久荣歇息的屋。   “啥事,小舅你说吧。”韩春雷起身给毛炳荣搬了张凳子过来。   毛炳荣坐下后,说道:“春雷,你看你现在也本事了,出息了,我听说柴家坞跟你找钱混事的人,这一个个的,日子都过肥了。你过完年,也带带你表哥呗,成不?”   “玉贵表哥?他不是烧得一手好菜,我听说他还想进国营大饭店干厨师来着。”韩春雷笑着道。   “干厨子算什么出息?”   毛炳荣摇摇头,失望道:“你说他这一天天的,也不挣钱,你表嫂三天两头跟他吵,这日子过得,真是一塌糊涂。”   “这……”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他表哥毛玉贵夫妻之间的事,他这个做表弟的,也不好做评论。   听小舅这么念叨着,他也只能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春雷,你就当帮小舅一个忙,让玉贵跟你干吧。”毛炳荣认真说道。   “小舅,跟着我干可比进国营饭店干厨师要辛苦啊?”   “跟着你能挣钱,辛苦点算个球?春雷,你表哥忠厚老实,也念过几年书,识文断字,他跟着你干,不会给你丢脸的。”毛炳荣笑着说道。   “嗯。小舅,你的意思我懂了,等过完年,我们在人手上会有些调整。到时候我看看,有没有适合我表哥的位置。有的话,我第一时间安排,行不?”   韩春雷没有婉拒,但也没用一口应承下来,一切的安排都要等过完年,重新调整完岗位再议。   “行,听你的!舅先去眯会儿。”   毛炳荣心里的事落定,这困倦也就上来了,恹恹地打了个哈气,起身回了屋。   最后,大舅小舅和两个舅妈一直呆在他们家,吃了晚饭才走。   韩春雷他们一直把两位舅舅和舅妈他们送到了柴家坞村口。   等他回家时,天色已渐擦黑。   毛玉珍关上了院门,回屋之后,把韩春雷叫到了一边,问道:“下午的时候,你小舅是不是跟你托了玉贵的事?”   “是。妈你咋知道的?”韩春雷惊讶。   “嘿,你小舅妈,下午的时候也偷摸着跟我说了。让你给她们家玉贵找个活干。我寻思,你姐结婚之后,肯定不能再往深圳送货了,要不让你表哥替你姐?”毛玉珍提议道。   韩春雷一听,这小舅跟小舅妈还真是双管齐下啊,两头做工作。   他问道:“让我表哥替我姐送货这事,也是小舅妈说的?”   “那倒不是,她哪懂咱们家生意里的学问?”   毛玉珍摇头道,“她只是跟我提了你表哥找工作的事,不过妈也不傻,没有擅作主张答应他,咱家这生意最后不还得你来拿主意吗?”   韩春雷哑然失笑,这会儿可算轮到自己拿主意了。   不过他也照实说道:“前两天,占水叔来我们家拜年时,也跟我提过,他想让他儿子顶班进春雷茶业,来接替我姐这个活儿。”   “韩全友?顶他的班?”毛玉珍微微一惊。   韩春雷嗯了声,说道,“全友哥这一年多都在深圳,对深圳那边也算熟悉,他的人品在村里也是有口皆碑的,我倒是觉得他比我表哥更适合接我姐的位置,负责往深圳背茶叶送货。”   毛玉珍:“可韩全友终归是外人啊,玉贵好歹是我的大侄儿,你的亲表哥,是自己家里人,信得过。你想啊,这去深圳送货,一路上就两三个人,如果让韩全友来主事,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茶叶里使坏。不行啊,这趟差事还是得有自己家里人盯着才稳妥!”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这下,毛玉珍支持侄子毛玉贵的态度,已然很明显了。 第166章 一顿订婚酒   毛玉珍说得这番话虽然是糙了些,但理却不糙。   但韩春雷又何曾没有想过这其中的利害?   去年初,茶叶被人动了手脚的事,还历历在目呢。   这年头人们办事,在契约精神上,还远不如四十年后那么重视,全靠诚信做人,口碑做事。所以这个时候,血缘亲情尤为可贵。   但是,有一点!   一旦用人唯亲的话,后果也是相当严重的。   韩春雷沉默了下来。毛玉珍见晓之以理,没啥效果,只好动之以情了:“春雷,你小舅妈是个极要强的人,她嫁给你小舅以来,就从没跟我们毛家人开口求过一桩事。今天开这个口,真是破天荒了。想当初……”   毛玉珍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缓缓说道,“当初,我们毛家是真的穷啊,所以你小舅妈嫁进来后,你小舅就跟你外公外婆他们分家了,虽然都是住在两隔壁,但两家人是自己过自己的。他们要想去隔壁你外公家吃饭,那是要交口粮的。那时候,她跟你小舅两人在地里忙得晚,俩孩子没饭吃,她就宁可让孩子饿着,都不肯开口求你外婆。你说,她这么倔的人,今天突然为了你表哥的事开口求到我这。你老娘我还能双手叉腰站一旁,不帮她张罗这事吗?”   小时候的事,韩春雷是一点印象都没有,更何况是外公外婆那头的,更是一点回忆都没有。   不过成家之后就分开过,这种事情在农村是很常见的,而且多半都是出在穷人家里。   特别是五几年闹饥荒那会儿,父母能把你拉拔大,能帮衬你成家立业,已经是相当不容易了,成家之后能不能过好,就只能靠自己了。   说实话,老妈难得跟自己打感情牌,韩春雷还真不好驳。   他突然搂起毛玉珍的肩膀,笑着问道:“妈,我记得当年你跟小舅妈还干过架,为这事咱家还跟小舅家闹翻过,你现在怎么还这么帮她说话呀?”   毛玉珍拍开了儿子的手:“这能一样吗?一码归一码,终究是一家人。再说了,咱们家现在生活是什么水平?他们家又是什么水平?你妈我还能这点格局?”   韩春雷会心一笑,还是刀子嘴豆腐心啊。   “好了,你别废话了。赶紧把这个事办了”   毛玉珍一锤定音。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而且这也是修补老妈跟娘家关系的好机会,韩春雷不再坚持,答应了老妈提议,过完年就让表哥毛世贵进春雷茶业,顶替韩春桃的岗位。   至于韩全友,就依着韩占水的意思,顶替他的岗位。   等韩全友和毛世贵进来后,他打算再留任韩占水两个月,让他做回老师傅,帮忙带这两个新人上路。   等过完年,这事就可以操办起来了。   两个舅舅走后的第二天,韩春桃跟魏建设的婚事,也正式开始进入了流程,排八字、算日子、过大定、订酒席……   结婚前的准备,大事小事一大堆。   韩春雷正月十六要回深圳,两家人为了赶在他走之前,把春桃和建设的订婚酒办了,于是一商议,决定在正月初八,两家人一起吃个饭,就算是订婚了。   至于为什么要赶在韩春雷离开之前摆订婚酒,原因很简单,因为韩春雷现在除了是韩家的主心骨外,在很大程度上也影响着魏家的买卖。   如果这个订婚他不在的话,总归是缺的了什么。   订婚酒定在男方家。   正月初八一早,韩春雷这头全家出动,娘家舅舅这边,因为大舅腿脚不方便,就由小舅做了代表,一道出席。   呼啦啦一大群人,踏上了去绍兴的绿皮火车。   ……   车头大队。   自从跟春雷茶业合作后,这七个月以来,车头大队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尤其是正月里,家家户户的房梁上,窗台上,都挂着白花花的条肉,这日子明显过好了。   车头大队的乡亲们心里都很清楚,如今车头大队这一切的变化,都离不开魏运锁父子带领他们种茶炒茶,更离不开柴家坞的韩春雷拿好价钱收购他们的茶叶。   所以,当村民们听说,他们村支书家要跟柴家坞韩家订婚,简直太高兴了。   这魏韩两家成了亲家,那今后不就是一家人了吗?那他们车头大队的茶叶和韩春雷的合作,将来只会越来越牢靠,不用担心韩春雷不收他们的茶叶了。   尝过韩春雷的好价钱,他们再也不想回到供销社统购统销,贱价卖茶叶的日子了。   当魏建设去车站接韩春雷全家来村里后,车头大队的村民们早早就自发的到村口来迎接了。   “人来了吗?”   “来了来了。”   “哪个是建设要过门的媳妇儿啊?”   “中间那个女娃!看到没有?”   “看到了,真俊呐!”   ……   等韩春雷他们坐车到村口的时候,村口的小路两边,已经乌泱泱地站满了车头大队的乡亲。   乡亲们的围观和夹到欢迎,让毛玉珍顿觉倍儿有面子,走路的时候,脖子都下意识地抬得高高,生怕低下头,皇冠会掉。   韩春桃毕竟是大姑娘,被这么围观议论着,心头小鹿乱撞,不免有些羞涩。好在有魏建设在身边陪着,心里踏实不少。   就这样,毛玉珍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进了魏建设家。   魏家在车头大队是好人家,他们房子的格局是篱笆院子外带几间平房,房子明显都有翻新过的痕迹。   此时,院子里已经摆了两桌酒席,坐着的都是魏家老亲。   而堂屋里空着的那一桌,是主桌,留给韩家人的。   “亲家母啊,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魏运锁热情地对毛玉珍笑道:“快进来坐,进来坐。”“我也盼着跟你们见面呐。亲家公,亲家母!”   毛玉珍自打进村享受了贵宾待遇之后,对魏家的安排是相当满意,自然而然,对魏运锁也是笑如春风。   “哈哈哈,春雷你们别在院子里站着了,都快里面坐。”魏运锁父子俩把众人迎进了家门。   等韩家人进了堂屋之后,韩春雷也把小舅介绍给了魏运锁和他老伴:“这是我小舅,今天也陪我姐过来。”   “好好好,”魏运锁热情地握住了毛炳荣的手,笑道,“自古以来,娘舅最大,来,娘舅坐上首!”   “这可使不得。”毛炳荣客气道。   魏运锁笑道:“有啥使不得?这是我们这的规矩,客入乡,得随俗。”   “哥,让你坐你就坐呗,亲家公都这么说了。”   毛玉珍很受用魏运锁的这份热情,推搡着毛炳荣坐在了上首。   接着,大家纷纷落座,很快就开席了。   魏运锁平日爱喝两杯,这很对毛炳荣的胃口,三两杯下了肚,这就跟魏运锁称兄道弟了起来,直夸妹妹家这门亲结得好。   一顿饭吃到下午两点钟,毛炳荣直接被喝趴下了,魏建设和他的堂弟把他架到了床上,呼呼大睡。   趁着饭后休憩,韩春雷提议,去车头大队新建的茶厂参观参观。   甲方爸爸要去看生产基地,魏运锁当然是热烈欢迎的。   毛玉珍和韩春桃她们正好无事生事,也跟着去参观了。   茶厂就建在茶山边上,魏运锁说,这里原来就是一大片废弃的牛棚,现在由大队出面,全村出力,修起了平房。   整整齐齐的一溜平房,没有刷白,砖墙上用白漆刷了醒目的标语。   “谁脱贫谁光荣,谁贫穷谁无能。”   韩春风读二年级了,识不少字,郎朗念出了墙上的标语。   接着魏运锁带他们走进茶厂。   因着现在还是春节假期,厂里这会儿没有人,房檐下放着一排竹篮、竹筐、竹簸箕。   “这是茶农采茶的时候装茶叶的。”魏运锁指着那些竹篮道,“按照我们家建设的想法呢,我们茶厂的采茶,也要形成规范和标准,留多少采多少,这样才能保证茶叶品质的稳定。”   “对!的确要这么做。”韩春雷点头,非常认同。   “东首这间屋子,是我们茶厂专门炒茶的。”   魏运锁一边说,一边用钥匙打开了东边那间的门。   屋里放着十口炒茶的大铁锅,每一个的外面都包了一圈的木头。   “现在,我们已经有十个技术最好的师傅来负责炒茶……”   魏运锁一路走,一路介绍。   遇到房间锁了门的,也会打开让韩春雷他们看,没有丝毫保留。   “亲家母,你们家春桃是个见过世面,有能耐的姑娘。等她嫁过来后,我就让她过来茶厂管事。她是老魏家的儿媳妇,就是自己人!她管事,我也放心。”魏运锁道。   韩春桃一听,脸红了。   “爸,桃儿还没嫁过来呢。”魏建设嘀咕了一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有些含羞。   魏运锁憨憨一笑,道:“这订婚酒都喝了,就算没嫁过来,那也是我老魏家的儿媳妇了,还能跑了不成?对不,亲家母?”   魏运锁一句话,把魏家老亲们都逗笑了,魏建设和韩春桃更是羞得满脸通红。   毛玉珍认真地点了点头,应道:“我看亲家公说的在理。”   这时,魏运锁继续前头带路,领着大家继续参观着茶厂。   韩春雷放慢脚步,来到毛玉珍身边,用胳膊轻轻戳了戳她,低声道:“怎么样?我姐找得对象不赖吧?母亲大人,这亲家还能否入你法眼呢?”   “混球,跟老娘没大没小的!”   毛玉珍知道韩春雷是在揶揄她,当初坚决反对春桃和建设在一起。   她瞪了韩春雷一眼,微微扬了扬嘴角,轻声道,“要不是老娘我当初这么反对,他老魏家现在能把你姐当块宝贝疙瘩?再说了,要不是他们还央着咱家的买卖,他老魏家能这么放心大胆地把茶厂的事交给你管?你小子,知道些皮毛而已,还嫩得很哩。”   韩春雷:“……” 第167章 结婚的礼物   过完正月十五元宵,韩春雷也准备动身回深圳了。   临行前一天,夜里。   他敲开了韩春桃房间的门。   韩春桃:“这么晚了咋还没睡?”   韩春雷:“姐,我找你有点事。”   “快进来,外面怪冷的。”韩春桃把弟弟让进了屋。   韩春桃的屋里升了个火盆,很暖和,空气里还有淡淡的雪花膏的味道。   她的床上正摊着一床棉花,棉花中央盖着大红色的锦缎背面。   “你这是在纳新被子呢?”韩春雷摸了摸那棉花,很软,很厚实。   “是啊,这不是到时候做嫁妆嘛。趁现在有空,我就先纳起来。”   韩春桃说着从被面上拔出一根粗针,在头皮上蹭了两下,又继续缝了起来,“还有最后两针,姐缝完就好。你有啥事就说吧,姐听着呢!”   “不急,等你缝完的。”韩春雷坐到了火盆前,搓着手烤起了火来。   “有心事?”韩春桃停下手里的针线活,看向弟弟,“是不是担心年后送货的事?放心,姐还能送两趟,误不了你的生意。”   “哎呀,不是这个事。你啊,别操心送货这个事了,安心在家准备嫁妆,当你的新娘子吧。”韩春雷笑着摇头道。   “不是这事?你等下。”韩春桃忙完最后两针活儿,直接给线打了个结,然后用牙齿咬断了线头,齐活儿。   她把针线往桌上一搁,问道:“好了,你说吧。”   “嗯,我年前在深圳托人买了点东西,喏……给你准备的嫁妆。”说着,韩春雷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布包,递了过去。   “这是啥啊?怪沉的。”韩春桃疑惑地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顿时惊道:“这…这是金首饰?”   “对!金的!结婚怎么能没有金器呢?上次你把魏建设带到深圳来,你俩走后,我就托人置办了。这些金疙瘩有钱可不好买,我费了老大力气,也就买到这点,你得收好了。”韩春雷认真提醒道。   韩春桃从红小布包里,一样一样地把金器给拿了出来。   一条鸡心吊坠的金项链。   一对鸡心金耳环。   还有一个素面的金戒指。   就这还叫只买了这点?这个大弟,现在说话口气真是大。   “大弟,这太贵重了,得花多少钱啊?”韩春桃想要推辞。   谁知韩春雷脸一板,说道:“姐,这可是我送你的嫁妆,不许你推辞!我还给你准备了其他的……”   说着,他又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喏,这也是给你准备的。”   “这又是什么?”   韩春桃笑着伸手接了过来,打开一看……   竟然是一沓崭新的五十块钱,她摸了摸着厚厚一叠,至少不下一百张。   那至少是五千人民币了啊?   天呐。   韩春桃心里一惊,连忙把信封还了回去,急道:“大弟,你给姐这么些钱干啥啊?金首饰,姐收下了。但这些钞票,姐姐万万不能要,你自己收着。”   “姐,你先别忙着推辞,听我把话说完。”   韩春雷坐正了身子,道,“姐,当初要没有你,我这茶叶生意就做不下来。但是一直以来呢,你跟占水叔他们一样,就只拿了个辛苦钱,我从来没有给你分过一毛钱的红。今天这钱,不是我特意给你的,而是你本来就应得的。我南下深圳一年半的时间,差不多挣了三万块钱。我自己留下一半继续作流动资金,剩下的一半呢,咱姐弟俩二一添作五,对半分。”   言下之意,这厚厚的信封里,装了足足七千五的钞票。   “大弟,姐每个月从你那里挣的钱,一直都存着呢!你真不用给我,姐自己有钱!再说了,姐在家里有吃有喝的,能花个啥钱?”韩春桃还是坚持不收韩春雷的这个信封。   “那你以后不是不在家里了嘛!”   韩春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莫名的鼻子有些发酸,“姐,不管魏建设对你有多好,你嫁过去了,就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儿媳,婆家不比自己家,我分你这些钱,就是让你带过去的压箱底钱。俗话说有钱傍身,胆子就大,到了婆家也不怕被人欺负,不怕跟人吵架。”   “咯咯咯……我又不是咱妈,我嫁过去跟谁吵架啊?别瞎说,建设爸妈都对我挺好的。”韩春桃轻笑一声。   笑着笑着,她自己的鼻子也微微泛酸,眼角情不自禁地涌出泪花。   “行了,姐,你就收着吧。就当是先存你那里,将来我要有个难处什么的,你再周济我。成不成?”   韩春雷把信封强行又塞回了韩春桃手里。   韩春桃还要推让,韩春雷又道:“姐,你就帮我存着,我带这么多的钞票,明天回深圳,路上也不安心啊。”   “嗯,那好吧。”这一次,韩春桃没有再推辞。   她问道:“你明天就回去了?”   韩春雷:“嗯,明天下午的火车……”   咯吱门推开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小脑袋从外面伸了进来。   “姐,哥,你们都在这里啊?”韩春风穿着单薄的棉毛衫裤,站在门外。   “你这混小子大晚上不睡觉,穿这么点衣服,还晃来晃去,不怕感冒了?赶紧的,快进来!”韩春桃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努力不让韩春风看出她哭过。   韩春风屁颠屁颠地跑进了屋,说道:“我起来尿尿,就听到你们在说话。姐,你咋哭啦?是不是我哥欺负你?”   “喂,韩春风,怎么在你眼里,你哥就是欺负咱姐的人啊!”韩春雷笑了笑,乐了!   “那我姐咋哭了呢?”韩春风跟韩春桃的感情,远胜和他妈毛玉珍。   “姐没哭,我俩在聊事呢,声音大了些而已。”   韩春桃拿过一件自己的大棉袄,披在韩春风瘦小的身体上,摸了摸他的额头,“你小心着凉。”   “大晚上的,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不行,我也要听!”韩春风依偎着姐姐。   “说你小时候啊,就是个鼻涕虫,整天挂着个大鼻涕。”韩春桃曲起手指,刮了刮韩春风的鼻子。   “还喜欢光着腚,整天光着屁股到处乱跑,大冬天的时候,小鸡鸡冻得尿尿都费劲。”韩春雷忍不住逗趣了一下。   “哥,我都八岁了,不要再拿我光腚露鸡鸡的事说了。不然我告诉咱妈去。让她来收拾你!”如今的韩春风,也知道害羞要面子了。   “哈哈哈……”   韩春雷跟韩春桃相视一笑,他们的老幺也慢慢长大了。   长夜漫漫。   这一夜,韩家三姐弟聊了好久的天,有小时候的回忆,有今年的计划,也有对未来新生活的无限憧憬。 第168章 阿灿的喜酒   第二天,韩春雷和张喜禄在杭州火车站汇合,一同踏上了南下返深的火车。   在火车上,他发现今年去深圳的人,明显比去年多了。往年,车厢里的位置都坐不满,而今年呢?连过道上,都开始站人了。   这说明南下深圳淘金的人,越来越多了。   这是一个好现象。   改革春风,已然徐徐吹暖着这个时代。   聪明的人,都愿意选择凭风而行,扶摇九天。   ……   回深圳的第二天,韩春雷就正常开市营业了。   回来这几天,他发现东门墟这一片,又新挂上了不少铺子的招牌。   最让他引起注意的,是斜对面民缝街的街口,开了一家叫鑫明茶业的店铺。   张列明的鑫明茶业?   “爱武,我记得鑫明茶业是开在东门墟的北门那边吧?什么时候搬到这里了?”韩春雷指着那家店铺,问起了黄爱武。   黄爱武这会儿正当拿着鸡毛掸子打扫柜台,一听,立马停下了手中的活儿,回道:“过完年,我就发现鑫明茶业这个新店铺了。后来我特意跑了一趟他们老店,也还在北门那边开着!”   “这么说,不是搬迁,是开分店了?”韩春雷嘴角勾起一个微笑。   “的确是分店。不过老店在东门墟,分店也开在东门墟,这鑫明茶业挺搞笑!”黄爱武乐道。   “这可一点都不搞笑。”   韩春雷摇摇头,道:“他不是在东门墟开分店,而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开分店。”   “老板你是说,他们是成心的?”黄爱武问道。   韩春雷淡淡一笑:“不然呢?”   “那我们是不是要采取什么对策啊?”黄爱武警惕道。   “我们又是第一天和茶业协会那帮人过招了?淡定些。”   韩春雷摆摆手,走回了柜台里边。   这时,店门口处已经开始上客人了。   在店里一直忙到下午五点多钟,直到阿雄的出租车在他店门口滴滴了好几声,他才上了的士下班离开。   今天是阿灿和他媳妇儿回来深圳摆酒请客的日子。   所以阿雄顺道路过时,把韩春雷也一并接上了。   摆酒的地方就在红姐的快餐店里。   关上大门,几张方桌一拼,再铺上一块红色的桌布,就是一顿喜宴了。   阿灿请的人不多,就韩春雷、张喜禄、阿雄、阿强四人,加上他们新郎新娘和红姐,一共7个人。   话说回来,大家都知道阿灿之前跟一个厂妹在谈恋爱,但却一直都没见过真人。   今天算是第一次见到新娘子了。   新娘子姓胡,叫胡丹萍,广西柳州人。个子不高,脸型也很小,跟五大三粗的猪肉佬阿灿站在一起,显得娟秀。   阿灿给大家一人分了一杯喜茶,笑眯眯地说道:“今天人不多,就咱们几个人,大家都是我跟我姐在深圳的好朋友。明天呢,我跟丹萍再请我们杀猪的老乡。他们都是一群粗佬,你们也不熟,我姐说把两边的人放在一起,反而弄的大家都不自在。”   “还是阿红想得周到。”阿雄嬉皮笑脸的,一个彩虹屁就上来了,惹得正在嗑瓜子的阿强一阵偷笑。   “雄哥你就算了吧,红姐讲咩,你都是好的。”阿强道。   “就是!红姐放个屁,雄哥都说是香的。”张喜禄也附和道。   “张喜禄闭上你的臭嘴!”阿雄把手里的一把瓜子轻轻扬到了张喜禄的脸上。   红姐瞪了他俩一眼,啐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懒得理你们,我去后面炒几个菜,一会儿就能吃了!”   “大姐,我去帮你。”新娘子丹萍坐在一堆男人中间,也是不自在,主动请缨去帮红姐的忙。   没了女人在场,他们几个就把目标转向了新郎官阿灿。   阿强狭促地问:“阿灿,娶媳妇是咩感觉?爽不爽?”   “还…还行吧。”阿灿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啥叫还行啊!阿灿,你就直接说,晚上搂着媳妇儿睡,简直美滋滋!羡慕死他们几个老光棍。”张喜禄哈哈乐道。   韩春雷:“张喜禄,劝你做个人吧。”   阿雄和阿强齐齐对张喜禄竖起中指,表示鄙视。   ……   红姐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功夫,四个凉菜,八个热菜就上桌了。   白切鸡、清炒虾仁、红烧蹄、香酥鸭、蚝油牛肉、松鼠黄鱼……   酒是杏花村汾酒。   好菜自然要配好酒嘛。   几个通关喝下来,大家都极为尽兴。不过喝到最后,新郎官阿灿没有被灌倒,反倒是阿雄喝得满脸通红,已经开始上头了。   “阿红,我就钟意吃你做的菜。好吃!怎么吃都吃不厌。要是你每天都能给我做饭那该多好啊……啊?”阿雄抱着白酒瓶,对着红姐又开始发花痴了。   其他人早就见惯不怪了,倒是新娘子胡丹萍,一脸诧异地看着阿雄。   好在红姐及时接过话茬儿,笑道:“你要天天都到我快餐店吃饭,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开门做生意,我还能把你赶出去啊?”   这个转移有点生硬,硬得胡丹萍都看出来端倪。   好在雄哥突然身子一歪,醉了过去,得亏韩春雷扶着,不然连人带酒瓶都要摔在地上。   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韩春雷笑了笑,说道:“又喝大了,我扶他到椅子上躺会儿。来,强哥,帮把手。”   阿强站了起来,跟韩春雷一左一右把雄哥搀扶起来,离开了席。   红姐说道:“阿灿,你去厨房给他倒杯水。”   阿灿:“好。”   “我也跟你去厨房。”胡丹萍急匆匆地站了起来,跟着阿灿进了厨房。   ……   后厨里。   阿灿正从暖水壶里倒了杯水出来,胡丹萍看了一眼外面,然后悄声问起阿灿:“那个雄哥刚才说的那话是啥意思啊?他是不是看上咱大姐了?”   “嗯。”阿灿没有隐瞒,如实点了点头。   “真的啊?”胡丹萍惊讶地捂住了小嘴,“那大姐夫咋办?大姐这样可是不守妇道啊。这要是在我们村,早就被乡亲们戳后背了。”   “什么叫不守妇道!怎么说话呢?”阿灿面色不虞,扭过头来,怒目而视。   胡丹萍还是第一次看到阿灿冲自己发火的样子,心里有些害怕。   但嘴上还是依然说道:“我又没说错,大姐明明已经有大姐夫了,怎么还能跟那个雄哥不清不楚的?而且,大姐夫给大姐写的信里说……”   “说什么说?我不想听苏长河说的这些屁话?丹萍,我来前警告过你,让你别提那封信的事!你怎么又提了?”阿灿警惕地看了看厨房外,刻意压低了声音,“再说了,那封信都没了,你还提它做什么!”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是打算把大姐夫来信的这个事,一直瞒着大姐?你希望大姐跟雄哥处?”胡丹萍嗔怒道。   “大姐跟谁好,那是大姐的事,这不是我们能管的!”阿灿道。   “怎么不能管?大姐的事,也是咱们的家事。你想,我们要是有个在香港的大姐夫……”   “阿灿,水好了没有?”红姐的声音从外间响起,打断了丹萍的话。   “呃……好了,马上拿过来。”阿灿应了一声,然后再次警告妻子:“丹萍,不许再提那封信的事,也不许再说什么大姐夫在香港,那都是没有的事!”   说完,阿灿端起杯子,径直往外走。   留下胡丹萍一个人在厨房,气得忿忿直跺脚。 第169章 香港的来信   丹萍在厨房里生了一会儿闷气后,才瘪着嘴,拉胯着一张脸地回到了外间。   虽然其他人没注意到丹萍的异样,但红姐还是察觉到了。   进厨房这么会儿功夫,就吵架了?   不过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她也不好细问。   过了一会儿,喜宴吃得差不多了,韩春雷和阿强他们起身告辞,架走了阿雄这头醉猫。   收拾完饭桌,趁着阿灿提桶去街口丢垃圾的功夫,红姐进了厨房。   胡丹萍一个人对着水槽洗碗,不过神游天外,手上那只碗洗了又洗,就是不见她换一个。   “丹萍,大姐来洗吧,你歇歇。”红姐走过去,拿过胡丹萍手中的碗。   “大姐,我不累,刚才脑子在想事儿,所以……”胡丹萍有些不好意思。   红姐笑道:“一家人不用那么客气。你咋了?有心事?刚才在厨房跟阿灿吵架了吧?”   “没,我俩没吵架。不过大姐,有件事,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说?”丹萍脸色犹豫,有些纠结。   “说呗,不都说了嘛,一家人,不那么外道。说吧,姐听着。”红姐头也不回地洗着碗碟。   丹萍深吸一口气后,说道:“我和阿灿回去过春节的时候,家里出了一件事。”   “家里出事?家里出啥事了啊?”红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手里还拿着没洗干净的菜盘,急急转过身来。   胡丹萍:“年前,有一封从香港来的信,寄到里咱老家。是……是大姐夫写给你的。”   哐当……   红姐手里的瓷盘掉到了地上,碎成了几瓣。   “丹萍,你…你说,大河从香港给我写信了?信,信呢?”红姐的声音猛然颤抖。   “信…信被妈给烧了。”   “啊?为什么烧我信啊?”红姐的声音徒然拔高,双手紧紧钳住了丹萍的两条胳膊。   丹萍她被眼前的大姑姐给吓着了:“妈说,省得你成天还想着那个负心汉,又要耽误你好几年。可是我觉得,大姐你应该知道这个事。”   红姐急问:“丹萍,那你知不知道大河在信里说了什么?”“大姐夫在信里说,他到了宝安之后,没找到他的表姑父。后来他就跟着人游去了香港。如今他在香港的一家大酒店里,做什么什么经理……”   丹萍说着说着,忍不住皱眉吃痛道:“大姐,你先放手,你把我的胳膊抓疼了呀。”   ……   约莫过了有十来分钟,阿灿丢完垃圾回来,就看到家里的两个女人,脸上都挂在泪痕。   “丹萍,姐,你们这是咋的了?”阿灿有不好的预感。   丹萍看到丈夫回来,一把上去就抱住了阿灿,也不说话,就是哭。   “说话呀,咋了这是?”阿灿轻拍了几下丹萍的背,随后看向红姐,问道:“姐,到底出啥事了?”   红姐脸色微冷,问道:“阿灿,你告诉姐,你们这次回去是不是收到你姐夫的信了?”   “信?”   阿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胡丹萍,他知道肯定是这虎娘们多嘴了。   阿灿心里那个气啊。   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丹萍,让她不要提信的事儿,她偏偏就当成了耳旁风。   呼的一下!   她一把就将胡丹萍推搡开来,气道:“就你屁话多!”   丹萍弱弱地解释道:“我,我是不想大姐和大姐夫……”   “闭嘴吧,那么多话,显得你能耐,是不?”阿灿脸色一板,打断了胡丹萍的解释。   丹萍咬着嘴唇,眼泪唰唰地掉了下来。   “行了,阿灿,你别数落丹萍了,你就跟姐说句实话。当姐求你了!”红姐这会儿的情绪,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阿灿眼见瞒不住了,只得抬起头,硬声说道:“是,我和丹萍回老家之前,大队徐会计给咱妈从邮局捎回来一封信,说是从香港寄过来的,邮戳上还有英文字。咱妈也不识字,就让徐会计帮忙念了这信……”   红姐问:“是大河写的信?”   阿灿点点头:“没错,是那个王八蛋写的。”   红姐又问:“大河在信上有没有说,他现在在香港哪家酒店当经理?酒店的位置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阿灿摇头道:“咱妈后来把信放在灶台边上,不知道怎么的,信就被烧了。我也没见到那封信。”   “不知道怎么的就被烧了?她不是说,怕我还惦记着苏大河,才一把火烧了的吗?”红姐冷笑了一声。   阿灿看了一眼还在抽噎的丹萍,知道又是她多的嘴,他只得摊摊手,说道:“就算妈是故意烧得那封信,那也是为你好,姐,苏大河这种狼心狗肺的负心汉,你还惦记他干啥?”   红姐微微愠怒,提醒道:“阿灿,他是你姐夫!”   阿灿:“我没这样的姐夫!那些年,咱姐弟俩为他吃了多大的苦头?要不是他……”   “好了,阿灿,时间不早了,你带丹萍先回去吧。”红姐突然打断了阿灿的满腹牢骚。   “让丹萍帮你收拾完再走。”阿灿道。   胡丹萍也嗯了一声,止住了抽噎,说道:“外间快餐店里的地还没扫,我去扫完再走,大姐。”   “不用了,我自己能干完,你俩走吧,也让大姐一个人,清净清净。”   红姐推搡着两人出了厨房,把他们赶出了快餐店。   ……   ……   第二天早上的七点多,阿灿睡醒起床。   他洗了把脸,胡丹萍已经做好了早饭。   往常,大姐都是第一个起床,负责做早饭的。因为吃完早饭,她要去早市进菜。   今天倒是新鲜了。   他问道:“丹萍,大姐还没起来吗?”   丹萍显然还在生昨晚的气,气鼓鼓地瓮声道:“我又不跟她睡,我怎么知道?”   “懒得理你。”   阿灿数落了她一句后,去了郑保红的屋子,敲了敲房门,喊道:“大姐,起床吃早饭了。”   屋里没回应。   接着,他又拍了几下,喊了几嗓子。   但还是没动静。   奇怪了!   阿灿直接用力一推,门开了,但屋里床铺上都是整整齐齐的,并不见郑保红的身影。   “丹萍,姐…姐昨晚一宿没回来睡?”   阿灿冲出屋子,大喊道,“我有点担心大姐,丹萍,早饭我不吃了,我去快餐店看一下。”   “我也去,你等我。”丹萍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跟阿灿赌气,三下五除二,麻利儿地穿上外套,跟着阿灿一起去了东门墟。   到了地方,快餐店的大门紧锁着,郑保红压根儿就没在这边。   这是红姐快餐店自开业以来,破天荒第一次,上午8点多了,还大门紧闭。   阿灿心里顿时一慌,撒腿就往湖贝村的方向跑。   ……   当阿灿冲进雄哥家的小院时,韩春雷他们几个正准备出门。   “春雷,雄哥,我姐不见了!”阿灿慌慌张张地大声道。   阿雄一愣,愕然问道:“什么叫你姐不见了?”   韩春雷也说道:“阿灿你把话讲清楚?你姐出什么事了?昨天我们走的时候,她不是还好好的吗?”   “哎!都怨我!”   阿灿咬咬牙,把他们走后发生的事,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   几人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大概都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阿灿,你说你姐昨晚没回家睡,今天早上也没在店里。她不会真的去香港,找你姐夫苏大河了吧?”一旁的张喜禄半开玩笑地问道。   韩春雷面色一怔,红姐还真干得出来这种事。   阿灿却摇了摇头,说道:“怎么可能?就算她要去找那混蛋,也过不去香港啊。”   “怎么过不去?”   阿雄猛地站了起来,“我还真知道有个地方可以去香港!快,跟我走!”   说着,他抓起车钥匙,拔腿冲出了院子。 第170章 深圳河的水   阿雄载着韩春雷和阿灿他们,一路踩着油门,最后把的士停到了一处河滩边上。   “雄哥,这不是我们以前拉尸的地方吗?”   张喜禄跟着阿雄和阿强干过几天拉尸佬,认得这地方。   一听拉尸两个字,阿灿的脸都变了。   韩春雷拍了拍阿灿的肩膀,安慰道:“阿灿,先别急,红姐不会有事的。”   “都跟我来。”   阿雄带着他们几人,拨开密密的芦苇丛,沿着河滩一路向前。   阿雄走在最前面,干枯的芦苇叶不时打在他的头上,在他脸上划出淡淡的血痕。   “没错,这是深圳河!我们之前拉尸,就是沿着这条河。”   阿雄一边前头探路,一边说道,“深圳河的对岸,就是香港。阿红要想偷偷过去香港,就要从这里游过去。”   原来如此。   所有的人跟着雄哥,一路向前,耳边不迭响着芦苇被踩踏的声音。   ……   走了好一会儿,突然,韩春雷伸手遥遥一指,率先发现道:“你们快看,那边好像有人?”   “哪里?”   顺着韩春雷手指的方向,阿灿和雄哥他们看到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正在向河边移动着。   不过距离实在太远,看不清人长得啥样。   “快,过去看看!”   众人也顾不得许多,深一脚浅一脚,朝着那人的方向,一路小跑。   “阿灿,你等等我。”胡丹萍跟不上,喊了一声。   “跟不上你就老实呆着,别瞎跑了。哼,还不是你的祸?”阿灿狠狠瞪了媳妇儿一眼,不顾胡丹萍委屈掉眼泪,自顾向前狂奔。   芦苇荡里的小道,实在跑不快,好在前面那人移动得速度也不快,不消一会儿,他们就靠近了对方。   “前面是我姐!就是她!”阿灿第一个认出了郑保红。   此时,郑保红的双腿,已经踏进了深圳河冰凉的水中。   “快!拉住她!”   几个大男人,顾不得那么许多,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又冷又脏的河水,被他们趟地哗哗响。   阿雄在水里的动作最是麻利儿,终于赶在郑保红整个身体潜入水中前,他把她一把拽了回来。   “阿红!你疯了吗?这深圳河那么好游过去的?这里一年要淹死多少枉死鬼,你知唔知啊?”   阿雄拼尽全力把郑保红拉上岸后,一屁股坐在芦苇地里,大口喘了几下气后,歇斯底里地冲红姐咆哮了起来。   “姐!”   阿灿赶紧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了郑保红的身上,带着哭腔急叫:“姐,你这是要干什么啊?你知不知道,我们再晚来一步,你这条命就丢在深圳河里了。”   “姐…姐要过去找你姐夫。”郑保红的声音好似深圳河中的河水,冰冰凉凉,没有半点温度。   “姐”   阿灿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在叫了一声“姐”后,哽咽着竟然说不出话来。   “香港,大河他在香港!”   郑保红一把抓住弟弟的手,“阿灿,你就让姐游过去吧!你姐夫在那边等着我呢。”   “姐。你游不过去的,这深圳河里要死人的。”阿灿死命地摇头。   “就算是死在这深圳河里,我也离你姐夫近了一些。不是吗?”   郑保红的话,绝望透着悲凉,悲凉中又透着希冀。   阿强和张喜禄一脸沉默,雄哥一言不发。   韩春雷悄然别过脸去,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儿。   过了一会儿,韩春雷缓缓蹲下来,看着郑保红,说道:“红姐,如果真淹死在这深圳河中,那你这些年所有的等待和希望,不都全部化为乌有了吗?好不容易盼到了姐夫的消息,咱不应该想着死,应该想着生才是。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啊!”   郑保红用冻得通红的手,轻轻擦拭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说道:“春雷,姐等了他这么多年,现在终于知道他还活着,就在香港,你说姐还能继续等着吗?”   韩春雷:“他还活着,就在香港,这当然是一个值得开心的事情,但是红姐,先不说你能不能游过去深圳河,就算真让你游过去了,你知道姐夫在香港什么地方吗?咱们先回去,一切从长计议,好不好?”   红姐摇摇头,坚持道:“我不想等了,我现在一刻也等不了,我连死都不怕,更不会怕这深圳河的凶险淌急!”   韩春雷:“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想过没有,万一苏大哥久久不见你回信后,从香港过来找你,却发现你已经淹死在深圳河中了,你们从今以后天人永隔,他要怎么办?”   红姐沉默了!   片刻后,她抬头问道:“他真的会从香港过来找我?”韩春雷愣了一下,这事他也不敢打包票,谁知道苏大河怎么想的。   但现在是要尽快打消红姐冒险游过去的念头。   这深圳河她真敢下水游过去,绝对是九死一生的。   于是,他笑了笑,点头道:“只要苏大哥还爱着你,他就一定会过来找你的。”   “大河当然爱我的,他一直爱我的。不然他怎么会给我家写信呢?”   郑保红自言自语地喃喃着,突然,她双手捂着脸,哇的一声,痛哭了起来,“大河,你快点回来啊!这么多年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好辛苦,我真的好累啊,呜呜呜……”   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歇斯底里。   阿灿想去劝,韩春雷却伸手拦住了他,无声地摇了摇头。   让她哭吧,哭出来,心里才能舒服点。   郁结如此之深,大哭一场,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此时,深圳河边,风吹芦苇沙沙声,水鸟聒鸣。   还有郑保红哭泣的声音。   等到哭声渐小,韩春雷说道:“红姐,苏大哥既然会寄第一封信回来,就一定会寄第二封、第三封的……你再等等,这么多年都等下来了,不差再等几个月。而且现在政策都开放了,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回来了。”   郑保红止住了抽噎,擦干了眼泪,对韩春雷点了点头,轻嗯了一声。   韩春雷的这番话,她算是听进去了。   阿灿一脸感激,搀扶着姐姐站起了身来。   胡丹萍这会儿也已经赶了过来,急忙上前,跟阿灿一左一右,扶住了红姐。   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去。   韩春雷正要招呼张喜禄他们也回去,突然发现雄哥自始至终坐在芦苇地上,没有动弹。   莫不是红姐刚才这一幕,让他那颗心,彻底绝望凉凉了?   韩春雷一脸同情地看着他,道:“雄哥,天涯何处无芳草,也许下一个会更好呢?”   “芳草个屁啊!”阿雄踉跄着站起身来,一只手搭着韩春雷的肩膀上,郁闷道:“我是刚才跑得太急,又噗通下了水,老腿抽筋了,扶我一下,春雷。”   韩春雷笑了笑,扶起阿雄,叫上张喜禄一起回去。   ……   这一天,红姐的快餐店破天荒地暂停营业,休息一天。   雄哥回家之后,喝了点酒闷头睡了一天,今天也不打算出车了。   至于韩春雷和张喜禄他们,倒是一切如常,该上班,上班去。   只是有些事情,发生了便是发生了,改变了便是改变了。   ……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正下着大雨。   因为下雨的缘故,罗大鸿、黄爱武、姚娜他们几个销售员都没有出门跑外勤,难得聚在店里。   姚娜正在柜台里和刘美君说着女孩家家的悄悄话。   罗大鸿靠在柜台边,笑眯眯地对姚娜问道:“娜娜啊,你有唔谈朋友啊?”   “没有呢!怎么?罗叔是要给我介绍对象吗?”姚娜咯咯一笑,她平时胆子大得很。   “係啊!我问你啦,你今年几岁?几月里生的?”罗大鸿认真地问道。   “唔……周岁二十一了,六月生的。”姚娜也一本正经地回道。   “周岁二十一……额,五九年,属猪。六月里的猪,有福气啊!”   罗大鸿夸了一句后,突然问道:“娜娜,你觉得我家雄仔怎么样?”   “昂?”   姚娜愕然,她没想到罗大鸿竟是要给他儿子保媒拉纤。   她尴尬一笑:“罗叔,雄…雄哥的年纪,比我大好多呀!不,不合适吧?”   刘美君在边上轻轻点了点头,雄哥和娜娜年纪差这么多,一点都不合适。   但罗大鸿却不以为然,说道:“也十岁也不是差很多呀,娜娜,你听罗叔讲,挑老公一定要挑比自己大一点的,因为年纪大了,知道心疼人,懂得迁就你。你不要以为那些年轻长得靓的仔仔,就一定适合当老公。你就说咱公司的小彭,年轻也靓,但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你会挑这种当老公?”   “咳咳咳。罗叔,我怎么就办事不牢,怎么就不适合了?”   彭金湖这时候和韩春雷、黄爱武两个从内间出来,正好听了个正着。   “嘿嘿,小彭,我就是打个比方!”罗大鸿有些尴尬,“随便说说啦!”   彭金湖翻了翻白眼:“你随便说说,也别找我打比方啊,我也要面子的!你在姚娜这种靓女面前毁我,埋汰我,我可不干。”   姚娜捂嘴掩笑着,乐道:“罗叔,让你背后说人是非,小彭可是出了名的小心眼。”   彭金湖气急:“娜娜,我怎么就小心眼了?”   韩春雷一看,这越说越不像话了,这么下去,一会儿几个人都吵起来了。   随即,他拍了拍彭金虎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再吵吵,然后岔开话题,看向罗大鸿,问道:“罗叔,听你这意思,雄哥愿意找对象了?”   彭金虎点点头,笑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次好像没那么抗拒了。”   “哦?”   韩春雷有些外,不过一想到那天在深圳河的事情,又没那么意外了。 第171章 天下父母心   “是不是很意外?嘿嘿,我也觉得挺意外的。”   罗大鸿笑着说道:“这小子之前可是铁了心,非郑保红不娶啊。我问他出什么事了,你猜他怎么说?他说,前几天在家大醉了一场,啥都清醒了,脑子也灵光了!他跟我和他妈保证呢,说今后会好好相亲,让我俩早一天抱上孙子。哈哈哈,神奇不神奇?所以我跟你们说啊,酒真是好东西!”   这跟酒有毛的关系啊!   韩春雷笑而不语,已然猜到了原因。   应该是那天在深圳河边,红姐为苏大河歇斯底里的那一幕,让他彻底学会了放手吧?   有什么比念念不忘,爱而不得,更让人难受呢?   有时候,能主动放手,也是另外一种成全。   韩春雷觉得挺好的。   他对罗大鸿说道:“雄哥也挺不容易,不过老大不小了,的确该找个合适的对象了。”   “我哋做人父母的也不容易啊!可怜天下父母心。”   罗大鸿再将目光转到姚娜身上,说道,“娜娜,我家雄仔是出了名的痴心情长,我看你们俩很合适!”   “喂,罗叔,不要乱搞鸳鸯谱啊,我跟雄哥不合适!”姚娜慌得连连摆手。   “不处一处,你怎么知道跟我家仔不合适呢!”   “罗叔啊,不用处,雄哥真不是我的菜。”   姚娜突然把火力转移到旁边的刘美君身上,笑道:“我觉得美君跟雄哥更配,你看美君,文文静静的,雄哥要娶了她,绝对幸福的要死!”   “啊?娜娜姐,你不要乱讲哦。”   刘美君的小脸没来由的一红,急忙否认道:“我一直把雄哥当哥哥看的,人家还小,大学没毕业之前,我是不考虑谈恋爱的。”   站在韩春雷身后的黄爱武,倏地脸色一变,随后更加坚定了考上大学的心。   “你们真是越说越离谱了,搞得我这里像婚姻介绍所!”   韩春雷摆摆手,说道:“赶紧去工作吧,一个个的,都是太闲了。”   罗大鸿干笑两声,不忘对姚娜叮嘱道:“娜娜,你要是有什么好姐妹,别忘了介绍给我们家雄仔。”   姚娜一点头:“这还算靠谱!”   罗大鸿也对黄爱武、彭金湖、刘美君他们几个拜托了同样的事情,大家身边要是有什么好女孩,都帮忙介绍一下他们家阿雄。   不止是他们几个,就连阿强、张喜禄他们,他都没放过,真是到处广撒网,为阿雄操碎了心思。   这些帮忙阿雄介绍对象的人里,就属张喜禄最积极,格外上心。   没多久,张喜禄还真帮阿雄介绍了一个对象。   这女孩姓桑,叫小娥。   桑小娥跟张喜禄的媳妇儿阿兰,以前在同一家厂里上班,以前总跟阿兰去天乐歌舞厅跳舞。   所以张喜禄认识她。   有一天,张喜禄去天乐歌舞厅找阿强,刚巧,又遇见了桑小娥来舞厅耍。   张喜禄跟桑小娥一打听,她还没处对象,于是就说要给她介绍个对象,然后把阿雄的情况介绍了一遍。   虽然阿雄的年纪比桑小娥大,但她一听阿雄是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还自己开着出租车,啥顾虑都没有就答应了下来。   张喜禄赶紧跟罗大鸿说了这事。罗大鸿当然美得不行,特意给张喜禄买了条香烟以示感激。   之后呢,阿雄也的确没有抗拒相亲,跟桑小娥见面了,没多久就俩人就处起了对象。   不过俩人处了一段时间对象,一直都没什么进展,桑小娥就直接说不处了。   事后,桑小娥在天乐歌舞厅几次遇见张喜禄,都没少跟他吐槽阿雄。   这天,张喜禄从唐楼下来,到韩春雷的店里喝茶。   聊着聊着,他忍不住八卦起阿雄跟桑小娥的事:“小娥跟我说,她跟雄哥每次去逛商场,雄哥都是自己逛自己的,从来不管她,有几次差点都把她搞丢了。还有两次,她还逛着呢,雄哥居然不吭一声,自己先回家睡觉去了。他这哪是处对象啊!春雷,你说雄哥是不是还惦记着红姐啊?”   “不好说,彻底忘掉一个刻骨铭心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啊?”韩春雷说了自己的看法。   “我今天早上,碰见了罗叔,他又让我再帮忙介绍介绍,真是愁人!”张喜禄摊了摊手。   “有合适的你就介绍,没有合适的,你也莫强求,随缘吧。”韩春雷说道。   “对了,阿兰下个月就要生了。我估计得回老家呆上一阵子,我那个的服装公司,你帮我顾着点?”张喜禄指了指唐楼方向。   “下个月?”   韩春雷摇了摇头,说道:“保不齐咱俩回老家的时间差不多,因为我姐下个月结婚办喜酒!”   “春桃姐下个月结婚啊?那赶巧了。少不了我的份子钱,你记得回去后发张帖子给我啊!”   “你也算我姐娘家人,记得多随点份子钱,替我们家长长脸!”   “必须的!”   ……   四月十二日,农历三月十九。   黄历上说,今日宜嫁娶。   韩春桃在这一天,跟魏建设举办了婚礼。   早上男方来接亲,韩春雷和韩春风作为娘家舅子,一道去绍兴送嫁。   韩春桃出阁时,柴家坞老老少少都出来相送,一直送到村外二里地。   唯独毛玉珍没有出门,她只站在院子门口看着。   她看到所有人都回来了,看到啥也看不见了,还是那样怔怔地垫着脚尖看着村口方向,一直不肯进屋。   等韩春桃到车头大队时,整个大队的人都来迎接,从村外一路敲敲打打,将她迎到新房。   魏建设和韩春桃的新房,就盖在魏家老房子的边上。   新房不大,就三间小平房,一个小院,此时都贴满了红红的喜字,看着又热闹又温馨。   好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新房外叫着要看新娘子,要吃糖。   新房和魏家老房子间,就隔了个院墙,酒席摆在老房子这头,一共六桌,排得满满当当,贼有面子。   韩春雷跟韩春风哥俩,欢欢喜喜送姐姐出嫁,然后搭乘下午的绿皮火车,又回到了杭州。   韩春雷准备在老家待三天,等到姐姐三朝回门结束,再返回深圳。   ……   就在韩春桃出嫁后的第二天凌晨,张喜禄媳妇儿的肚子终于有动静了。   不过孩子的胎位不太好,阿兰疼了整整一天一夜,中途几次痛昏过去,历尽千辛万苦,才给张喜禄生下一个六斤重的大胖儿子。   三天后,韩春桃三朝回门,韩春雷跟姐姐聚了聚,动身回深圳。   在离开杭州这天,他特意去看了一趟张喜禄的二大爷家。   孩子被裹在小被褥里,皱皱巴巴的,好似一只红皮小老鼠,韩春雷端详了半天,也看不出像谁。   张喜禄奔三的人了,在这个时代也算大龄得子,所以对这孩子真是宝贝得不行,稀罕成什么似的,韩春雷想要抱一下,他说啥都不肯。 第172章 我哋好兄弟   五月,草长莺飞的季节。   春茶陆续上市,茶叶市场的整体行市不错。   东门墟,鑫明茶业。   这是陈永攀第一次参观妹夫张列明新开的分店。   这分店的装修格局,跟老店差不多,没什么新奇的地方。   陈永攀站在店里的窗户前,往窗外望出去,能清楚地看到斜对面的春雷茶业。   对于张列明把分店开在这里,他是持不同意见的:“列明啊,你总店就在东门墟北门,现在又把分店开在这里,如果就为了盯着春雷茶业,我觉得你这些钞票花得实在太冤枉了。要冷静啊,细佬!”   “大佬,你误会了。”   张列明摇了摇头,“我是看中了这个店面的位置。年前正好有人低价要出手,我就出手给盘了下来。盘下来后才发现,赶巧了,竟然跟姓韩的成了两对面。”   “那就最好了。照我的意思啊,今后还是让他们这帮杭州佬自己狗咬狗,咱们坐壁上观,安心做自己的生意。”陈永攀说完,又瞥了一眼窗外。   呵呵……   张列明心里冷笑一声,当初还不是你撺掇的我?现在好了,知道坐壁上观了?合着韩春雷不涉猎普洱,对你家的生意没有影响,是不?合着杭州佬们打绿茶价格战,对你的普洱没影响,是不?   现在你狗日的倒是想置身事外了。   陈永攀,你个王八蛋,嘴上总说着一家人,心里却只想着你自己!   张列明现在恨不得一巴掌甩在陈永攀脸上,但他心里很清楚,得罪陈永攀,是一个不明智的举动。   所以,他隐忍了下来。   他竭力保持声音如常,说道:“大佬说得对,让他们杭州佬自己狗咬狗,一嘴毛!这里呢,我就当再开个分店,现在东门墟的客流量很大,尤其是外地来进货的商客,比往年更多了。我多开家分店,就能多分点客流。我跟大佬你不一样,你是有门路有人面,我这种老实人,只能用这土办法挣点辛苦钱了。”   陈永攀:“哈哈,话不能这么说。你係我妹夫,大佬的人面,就係你的人面。我哋係一家人嘛!”   又特么张嘴闭嘴一家人!   张列明心里呵呵冷笑,嘴上却是不迭点头道,“有大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   五月春风和煦,也是好事频发的季节。   自从和桑小娥分手后,一直迟迟没有相到对象的阿雄,终于老树开新枝,又有些好的进展了。   最近,总有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来小院里找阿雄。   每次来院里,她逢人就大大方方的打招呼,性格开朗热情,然后到阿雄屋里拖着他的手,让他开小轿车带她去兜风。   听他老爸罗大鸿说,阿雄新谈的这个女朋友,叫阿欣,今年二十四岁,在商场里做营业员。   他俩已经处了有两三个礼拜了,目前还挺顺利的,他们老俩口对阿欣呢,也很满意,对于他们俩人谈婚论嫁,报有很大的希望。   院里的租客们都纷纷向罗大鸿道喜祝贺,说再过些天,就能吃到房东家的喜糖了。   这话,罗大鸿爱听。   不过韩春雷却不看好雄哥跟新女仔阿欣,因为他发现从头到尾,都是阿欣剃头担子一头热,雄哥跟阿欣相处的时候,眼里根本就没有她。   有两次,他还无意中看到雄哥的出租车,总是停在红姐的快餐店附近,他人就坐在车里,也不载客,也不等客,就在那停着。   默默地抽上几根烟之后,又悄然离开了。   说实话,雄哥心里咋想的,韩春雷都明白。   不就是放不下呗。   一边说放下了,不停地相着亲,谈着恋爱,但没有一个女孩,他是认真处对象的,挺渣。   一边又没事总是偷偷摸摸来红姐这边溜达两圈,就远远地看着,仿佛要以解相思之苦似的。但自始至终,不敢主动去见红姐一面。   这算啥?   放不下,你就勇敢去争取,何必搞这些死出呢?   太怂了!   讲真,韩春雷挺看不上这种男人的。   反倒是红姐,上次从深圳河回来后,被冻感冒了大病一场,之后就把快餐店暂时歇业了几天,回了一趟老家。   等再回来的时候,她又重新变成了那个热情泼辣、有说有笑的红姐。   若不是有一次,红姐私底下拜托韩春雷,如果做生意时遇到香港人,帮她打听打听苏大河。韩春雷都觉得,上次深圳河事件,根本就没发生过。   对于红姐的这个请求,韩春雷应承了。   不过他现在的茶叶生意,并没什么机会遇到香港人。   要说他认识的人里,唯一跟香港人有生意来往的,可能就是林保国了。   鼎盛干燥剂厂的厂长,林保国。   他俩去年在东门墟重新偶遇上之后,就一直保持着联系。   后来春雷茶业所需的干燥剂,都是从林保国的鼎盛厂里订购的。   ……   这一日,韩春雷去鼎盛干燥厂找林保国,订购下个季度的干燥剂。   “林大哥,忙啥呢?”   韩春雷一进门,就看到林保国戴着劳动手套,蹲在地上调试着机器。   “春雷来了啊?你坐!我搞掂这台机器先。”   林保国见韩春雷来,也很高兴,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矮凳,让人给韩春雷倒了水。   约莫坐了有五六分钟,林保国才搞完事情,然后把手套一摘,笑道:“久等啦,兄弟。”   韩春雷笑了笑,说道:“我前些天给你厂里打电话,他们说你出差了。这不,听到你出差回来了,我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跟你订一下我们店里下个季度的干燥剂。”   林保国点点头,说道:“是啊,在香港呆了几天,不过不能叫出差,要叫探亲。现在去香港啊,要说出差根本过不去,要搞探亲!”   “原来是去香港了啊?过去的话,这手续麻烦吧?”韩春雷有些意外。   “係啊。去年年底,我们厂又接了个香港客,他们想让我过去香港,参观一下他们厂的技术要求,我呢,就过去学习了一下。”   林保国说道:“但是这个手续唔易办。还好我想起来我们家有个姑婆,二十年前逃到了香港,很多年不走动了咯。最后我走了我姑婆的路子,搞了个探亲才过去香港。”   也就是深圳本地人,才有这样的亲戚。   弯弯袅袅一条深圳河,有多少人在里面游过泳,有些人游着游着就去了对岸。   据说,从蛇口、红树林一带出发,顺利的话,大约一个多小时就能游到香港新界西北部的元朗。不过,就只要游一个多小时,也不知淹死过多少人。   所以,广东人把这种水路偷渡称为“督卒”,意思是“有去无回”。   这在当年也算是用命博前程了。   “林大哥,你是香港客人越来越多,生意要越做越大了啊。”韩春雷半玩笑似的地说道,“以后可别嫌我的买卖小,不卖我干燥剂了啊?哈哈。”   “兄弟说得什么客套话?我能跟那个香港人搭上线,也要多亏你帮我挑的茶叶好啊。”   林保国笑道:“我林保国认你这个兄弟,跟生意大小没屁的关系!”   “林大哥实在人,我韩春雷也不会给你这个兄弟丢面子的。”   韩春雷知道,林保国能说这番话,今后春雷茶业的干燥剂,基本稳稳了,要多少,就能有多少。   随后,他对林保国的香港之旅好奇起来,问道:“林大哥,你在那边呆了几天,觉得香港怎么样?”   八十年代的香港,他在老港片里看过不少。   比如徐克的最佳拍档之女皇密令、尔冬升的癫佬正传、成龙的警察故事……他都很喜欢。   但电影归电影,毕竟不是现实。   作为资深的港片迷,重生到这个时代,说实话,不去实地感受一番,韩春雷都觉得遗憾。   林保国一听,顿时来了兴致,说道:“香港好啊,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那么高的楼房。楼房高不说,还密密麻麻挂满了招牌。看得我眼睛都花了。仲有很多大巴士,还是上下两层的。还有还有,满大街都是靓女,就穿了两块布,露个肚脐眼,这要在我们这边,简直伤风败俗……对了,我这次去香港,还发现香港有一多,你猜是咩多?”   韩春雷摊了摊手,表示不知。“哈哈哈,就是牙医多!那楼上挂的招牌,十个里面有三个都是牙医。你说这些香港人,係不係牙不行?”   韩春雷:“……”   “不过,香港真系好找钱啊,我打听了一下,他们人工超高,连个地盘工,都比我们这边小老板挣得多。难怪啊,这么多人不要命,死也要游到对面去。”   林保国由衷感慨了一番。   韩春雷一听,顿时想起红姐托付的事,于是开口道:“林大哥,你要是下次有机会再去香港探亲,帮我打听个人?”   “打听人?咩事啊?你也有亲戚逃到了香港?”林保国问。   “算…算是吧。我有个远房姐夫,当年被划成了右派……”   韩春雷把红姐与苏大河的故事,以及之前香港来信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林保国听完唏嘘不已:“你这个姐姐,是个有情有意的好女人。放心,有机会我一定帮你打听打听这个苏…苏大…”   韩春雷:“苏大河。”   “对,苏大河,我下次再过去探亲,一定帮你认真打听!”   “多谢啦!”   “唔多谢。” 第173章 老友再相见   从鼎盛干燥剂厂回来后,韩春雷又去了一趟竹园宾馆。   他最近打算另辟新径,再开一条新的销售渠道,直接把茶叶做进宾馆里。   竹园宾馆是他第一阶段的几个目标客户之一。   跟竹园采购部的负责人谈完后,韩春雷从采购部出来,在宾馆的一楼大堂,竟然看到了一位老朋友,原来台州市供销社采购科的副科长常盛。   上次在红姐快餐店门口偶遇时,常盛已经是他们市供销社驻深办事处的处长了。   之后,他跟常盛聚得不多,但也零零散散地约过两顿饭,去年韩春雷新店开张的时候,常盛还派办事处的工作人员送过花篮。   没想到今天在这儿碰上了。   此时的常盛,正提着一个公文包,从楼梯上下来。   “常大哥!这儿。”韩春雷伸伸手,远远地打了个招呼。   “呀?春雷!”   常盛一见是韩春雷,加快脚步了,走到跟前,惊喜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竹园宾馆谈点合作,想把我们的茶叶做进他们宾馆的客房里。”韩春雷毫不避讳地道。   “你这个想法很超前啊。”常盛有些意外。   韩春雷半开玩笑地说道:“做生意,总要有点敢为天下先的精神嘛。”   常盛抚掌赞道:“说得太好了,这话有点咱们江浙老一辈商人的那股劲儿了。”   韩春雷问道:“常大哥今天来这也是谈生意?”   “那倒不是,”常盛摇头,指了指楼上客房的方向,说道,“我有个台州过来的朋友,这几天住在这边,所以过来看看。春雷,咱们春节后就没聚过了吧?”   韩春雷算了下,的确是。   他微微汗颜道:“天天瞎忙,不然是该早点约常大哥喝喝茶聚一聚的。”   “哈哈,咱们朋友之间不走这个,现在聚也不晚。”   常盛扶了扶眼镜,一把拉起韩春雷的胳膊,说道:“我们的办事处就在竹园宾馆旁边,走,去我那里坐坐!”   “好呀!”韩春雷应道。   很快,俩人相拥着出了竹园宾馆。   常盛他们供销社在深圳的办事处,在竹园宾馆旁边的一栋老式写字楼里。   他们一共租了两间屋子,外面一间比较大,是普通职员的办公室,有两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和办公用品。沿着绿色的墙裙,钉了一根长木条,上面歪歪斜斜挂着不少的文件夹。   这会儿,一张办公桌前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   里面一间屋子,稍微小一点,只有一张办公桌和一个文件柜,还有一个小小的布质沙发。显然,这是常盛这位办事处处长的办公室。   常盛领着韩春雷进了他的办公室,取来暖壶一边给韩春雷泡茶,一边关心道:“春雷,我记得你在东门墟做的绿茶生意吧?”   “是啊,做了快小两年了。”韩春雷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沙发的弹簧很软,一屁股坐下去,就陷下去一大片。   常盛沏好茶,放到韩春雷跟前的茶几上,感叹一番:“不容易啊,你年纪轻轻,单枪匹马来深圳,站住了脚不说,还闯出这么大一番事业。”   韩春雷谦虚地摇摇头:“我那点小生意,算什么大事业啊?”   “老哥讲得是大实话,我们办事处的后头有供销社撑着腰呢,但在这边做起事业来,也是举步维艰啊,更何况老弟你一个走单帮的?”常盛由衷而发。   “我也是运气好,来这边来得早,那会儿没什么人卖绿茶,占了先机。你再看现在深圳的绿茶市场,竞争那么大,我要这个时候入场卖绿茶,也是没戏。”韩春雷如实说道。   “哈哈,兄弟你自谦了,在老哥我看来,运气也是能力的一部分体现。”   常盛说道:“你想,要没那个本事和眼光,凭啥让你占到先机?”   韩春雷道:“常大哥再这么夸下去,小弟真是无地自容了。”“讲真,不怕兄弟你笑话,我私底下跟你偷过师,”常盛尴尬地笑了笑,摊了一下手,“不过最后全砸手里了!”   韩春雷一怔:“跟我偷师?这又是什么情况?”   “嗨,这就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   常盛娓娓道出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常盛听韩春雷讲过,他当年来深圳后,看到这边没什么人卖龙井茶,于是发现了商机,将杭州的绿茶倒腾到这边来卖,最后在这边站住了脚。   他听后大受鼓舞,暗中学起了韩春雷的思路。   他寻思,浙江那边没什么人卖普洱,但这边普洱处处都有卖,明显这就是个商机。   于是,他趁着普洱价格走低的时候,一狠心进了五百斤的云南普洱茶,打算运回浙江去卖。   他先发了一百斤的普洱回老家台州的供销社。   但是他哪里知道,浙江人根本就喝不惯普洱!   于是,他的普洱茶在老家那边,根本就无人问津,销不动。   所以,这一百斤的普洱茶又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这五百斤的普洱茶,如今还一直堆在仓库里。   为此,他还挨了供销社领导的批评。   毕竟驻深办事处,只是市供销社的驻外采购单位,每花一笔钱,都要有所依,有所出,更要有所归。   韩春雷听完之后,哑然失笑,真是偷师偷学了个皮毛,却没有做好销售最基本的市场调查。   他只要认真去做市场调查,应该就不会出这么一档子事。   “现在供销社每个季度给我们驻外办事处的预算,都非常有限。这五百多斤的普洱茶,积压在仓库里,就等于压住了我们一大笔活钱啊。”   常盛郁闷地叹道,“要是这些普洱茶迟迟无法脱手,我这个处长,怕是也做到头了。”   常盛恋恋不舍看着自己的办公室:“这个办事处的一桌一椅,都是我自己扛回来的,你说屁股都没坐热就拱手让给别人,真他吗不甘心!”   “听说普洱茶叶的价格,从去年年底开始,就一路在走低。”韩春雷说道。   “可不是吗?所以我这才着急上火啊,你说我把它们贱价处理掉,那倒是容易,但亏空这么大,回去之后,社里的领导也轻饶不了我啊。”   常盛欲哭无泪,对自己当初的冲动决定,后悔极了! 第174章 陈皮与普洱   韩春雷跟常盛认识,也快两年了。   俩人间的友情,虽谈不上特别深,但韩春雷对他的观感一直不错,尤其是大家同在异乡为异客,对于他的遭遇,韩春雷更是抱有几分同情。   说实话,他很想帮常盛一把。   但是,他的春雷茶业并不涉猎普洱茶,并没有这方面的客户资源。   而且,现在深圳普洱茶市场竞争激烈不说,关键是价格一路走低。   当初购入的五百斤的普洱,现在即便有渠道套现的话,这价钱怕是也要大打折扣,连成本都回不来。   “诶,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我认了”   常盛话说一半,突然   笃笃笃!   响起一阵敲门声。   常盛:“进来!”   刚刚坐在外面的年轻办事员,推门而入:“处长,良西村的刘师傅来了。”   “他来干什么?”常盛有些气不顺地问道。   办事员奇道:“处长,他来跟您确认今年新会陈皮的订货量啊,这不是昨天您自己定的时间吗?让他下午这个点过来找你一趟。”   “我去,瞧我这记性。怎么把他这事给忘了?”   常盛扶了下额,转头对韩春雷说道:“春雷,我去跟老刘聊两句,你先坐会儿,我去去就来。”   韩春雷点点头,请了一下手,示意常盛先忙正事。   “处长,这是你早上让我准备的采购单据。”办事员递给常盛一张单据。   常盛接过单据,仔细看了看,便和办事员出了办公室。   韩春雷在里间办公室里坐着,能清楚听见常盛在外间办公室,跟良西村刘师傅的交谈。   什么陈皮价格能不能便宜点?   什么加大订货量,保证他们不会吃亏。   什么今年降点价,明年采购量保证30以上递增。   等等云云……   坐在沙发上的韩春雷,耳中反复听着“新会陈皮”四个字后,突然,脑海中有了一些零星碎片的记忆,关于陈皮,关于普洱……   他要捋一捋。   ……   大概过了有半个多钟头,常盛和良西村的刘师傅谈完后,回来办公室:“兄弟,不好意思啊,老刘这家伙,罗里吧嗦的,少几分多几分的事情,非要扯这么久。”   韩春雷抬头问道:“常大哥,你们还往回采购陈皮啊?”   常盛:“是啊!去年,我采购了一点他们的新会陈皮,没想到在我们那边卖得还挺俏,这不,社里的意思,今年跟他们加大采购量。”   “常大哥,我刚刚听你们聊陈皮,突然想到一个办法,也许能通过陈皮,帮你把仓库里堆积的五百斤普洱,用最不亏本的方式出掉!兴许还能小赚一笔。不过这事我只能说试试,绝对不敢打包票!”韩春雷字句斟酌了一下,认真说道。   常盛一听,顿时激动道:“恩人呐!说吧,什么办法,你只管干,老哥我啥都听你的!”   “既有陈皮,又有积压的普洱,索性两者结合,做新茶,兴许能有一线机会!”   韩春雷轻轻道出了他的办法。   常盛惊呆了!   他愣愣地问道:“陈皮……普洱……搞在一起做新茶?这简直闻所未闻啊!兄弟,你这靠谱吗?”   韩春雷说道:“靠谱啊!这种茶,你是浙江人,没听过很正常。刚才那位刘师傅,他们村不是盛产新会陈皮吗?他既然是新会人,肯定知道这种茶,也懂怎么制作这种茶,你不妨把他叫回来问上一问。就知道这事可不可行了!”   “成!”   常盛点了点头,对外间办公室喊道:“小许,你快去追一下刘师傅,把他带回来。”   “好的,处长。”   ……   这会儿,刘师傅并没有走远。   约莫过了有十几分钟,小许就把他追了回来。   刘师傅约莫五十来岁,他一进里间办公室,常盛就开门见山问道:“老刘,你你知不知道有一种茶叶,是用你们新会的陈皮,跟普洱一起做的?”   “咦?”   刘师傅微微一讶,问道:“常处长你也知道柑普茶啊?这可是我们新会人的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我们本地人都爱喝柑普茶,没想到你们外地老板也知道我们的柑普茶。”   常盛看了一眼韩春雷:“是叫柑普茶吗?”   韩春雷点点头:“没错,就是他说的柑普茶!”。   小青柑、橘普、柑普,叫法不同,但都指的同一款茶。   常盛一听刘师傅这么说,对韩春雷的办法已然确信一大半,顿时欣喜。   他满心期待地问刘师傅:“那这个柑普茶,你们村里有人会做?”   刘师傅嗯了一声,道:“当然会做啊!我们那里的老人,都做得顶好!毕竟这是我们新会人的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   这时,办事员小许给刘师傅送了杯水进来。   老刘接过水,润了润嗓子,跟常盛他们说起来他们新会柑普茶的由来。   要说,他们新会人喝柑普茶,最早可以要追溯到清朝。   当时,新会有个叫罗天池的进士在云南做官。他告老还乡的时候,带回许多云南当地的普洱茶。   有一次,在家颐养天年的罗天池染了风寒,昏昏沉沉间,不小心误用陈皮汤沏了一壶普洱茶。   在不知情下,他喝了这陈皮汤沏的普洱茶,谁知道喝了之后,发现茶中竟有一股奇异的清香,而且咽喉舒畅了,咳痰也少了。   罗天池没想到自己在误打误撞之下,竟然研制出这么一款效果如此精妙的好茶。   在他往后余生里,他专心摸索着陈皮和普洱如何搭配成茶饮,以达到最佳功效。   之后,柑普茶的制法,也就逐渐在本地传开。   随着历史变迁,和一代代后人的潜心研究,新会人对柑普茶的制作也是越来越出神入化。   这就是柑普茶或者小青柑的历史。   虽然柑普茶这个办法,是韩春雷想到的,但对于这段历史,他绝对是第一次听到。   他以为,这个柑普茶是后世互联网营销下的产物。   没想到人家却有源远流长的人文故事。   还有着世代相传的制作工艺……   刘师傅继续说道:“做这个柑普茶啊,就得用果仔皮。我们村下个月就可以开始摘了,能一直摘到九月份。村里往年都会摘个几十斤,做点柑普存放着冬天喝。”   “哦?下个月就可以开始摘了?”   常盛眼睛为之一亮,“老刘,看来我们可以再谈一笔新的买卖了。兄弟,你说呢?”   韩春雷乐道:“我看行!”   老刘懵圈:“啥新的买卖啊?不是刚谈完吗?”   “你听我跟你说,事情是这样的……”   在小小一间办公室里,韩春雷,常盛还有新会良西村的老刘,三人整整聊了一下午,敲定了他们初步的合作意向。   常盛出成本最大的原料:普洱茶。   老刘他们村出:陈皮和柑普茶的制作工艺。   柑普茶本来就是韩春雷提议的,而且柑普茶的销售和营销策略,恐怕在座的,没有比韩春雷更擅长的了。   三家一起合作,生产柑普茶,完事后按照比例分账。   从原材料到生产制作,再到市场销售,全盘通了!   刘师傅觉得这事太可行了,简直是合着三赢的一笔买卖。   在他们村,柑果皮才值几个钱啊?柑普茶的手艺,但凡良西村家里有老人的,谁不会做?   不过这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做主,他只是良西村委会的委员,这事要报给村长,几个村委委员集体讨论之后,才能最后敲定!   三天后,刘师傅传回消息,村里同意合作!   柑普茶正式进入生产阶段。   ……   韩春雷也没想到,自己一个意外举措,竟然平白得来这么一桩买卖。   在等待柑普成茶的这段时间里,春雷茶业也迎来了一个好消息。   连续落榜了两年的刘美君,终于在第三次参加高考后,考上了心仪的广州美术学院。   收到学校的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刘美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把录取通知书反反复复端详了半天。   春雷茶业的所有人,都替刘美君高兴。   这个时代,出一个大学生,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何况这个大学生,还出在大家朝夕相处的公司同事里,所有人都与有荣焉!   作为刘美君的老板,韩春雷当然免不了要豪横一把了!   在刘美君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出钱请了春雷茶业的员工一起吃饭庆祝,还在店门口挂了一个大红喜报:东家有喜,特惠酬宾三日。   来店购茶的客人,一听这茶叶店里,竟然有员工考中了大学,无一不是笑着祝贺道喜。   大学生的含金量,在这个年代,是钞票不能衡量的。   整个春雷茶业因此热闹了好几天。   当然,有人欢喜,就有人忧。   要说所有人里,唯一感到不开心的,当然就是黄爱武了。   因为刘美君考上大学,意味着她就要离开这里,去广州读书了。   和他,自此,天各一方。   其实他今年高考也报了名,但是落榜了,毕竟他嘴上虽然一直说要高考,但其实他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跑业务、送货上,真正用来复习准备的时间,少之又少,所以考不上也在情理之中。   刘美君走的那天,春雷茶业全体成员一起去火车站送她。   当火车开始慢慢驶动,黄爱武忍不住追逐起来。   一边疯狂追逐,一边喊着刘美君的名字。   直至飞驰的火车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内。   他才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用他杀猪一般的嚎哭,祭奠了他这一场还没开始就匆匆结束的爱情!   这一天,二十二岁的黄爱武,被单方面宣布失恋了。 第175章 柑普茶上市   时间转眼到了九月中旬。   良西村那边终于传来好消息,第一批柑普茶可以出库了。   为了让柑普茶在上市时,达到一炮而红的效果。春雷茶业仅仅只是对外透露,近期会有新产品上市,却只字不提新产品的内容,保密工作算是做到家了。   但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有心人还是从中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民缝街街口,鑫明茶业。   这一天,张列明来分店查账。   分店的店长何家栋把上个月的账簿交给张列明后,忍不住提了一嘴:“老板,我前几天去茶楼收钱,听人说对面春雷茶业最近好像有新品要上市。”   “新品上市?”张列明停下了翻账簿的手,有些好奇。   “是呀,我昨天下午看他们从后门搬进去不少货,应该就是要上市的新品。”何家栋说道。   “你有没有过去看看?”张列明问道。   “当然有!老板你不是让我多留心春雷茶业平日的举动吗?”   何家栋讨好地笑了笑,继续道:“我看送货的车就停在路边,左右也没人,就过去瞄了几眼。我发现车上掉了些茶叶碎末,看碎末的样子有点像普洱,但闻起来又不太像普洱的味。”   “看着像普洱?闻起来又不太像?”张列明也被搞糊涂了,“这是个什么茶?”   “不清楚,不过我敢肯定,不是绿茶!”何家栋信誓旦旦道。   张列明微微一愣,姓韩的杭州佬新品上市,不卖绿茶,那能卖啥茶?   何家栋问道:“老板,我猜杭州佬的这新品,八成跟普洱有关。要是他开始卖普洱,那岂不是踩过界了?您说,要不要通知乐坝的陈老板一声啊,毕竟他主营的是普洱茶。”   陈永攀是张列明的大舅子,又是茶业协会的副会长,主营的还是普洱茶,于情于理,何家栋都觉得应该知会一声。   不过张列明好像没有听见似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板?”何家栋叫了一声。   张列明这菜回过神来,笑了笑:“陈老板消息可比我们要灵通,你小子都知道的事,他能不知道?”   何家栋:“真不说啊?”   “干好你的本职工作!其他事情,不用你瞎操心!”张列明脸色一板,脸上笑容顿时敛去。   “呃,晓得了。”何家栋脖子一缩,赶紧干活去。   ……   接下来,春雷茶业的柑普茶上市。   韩春雷第一时间联合了相熟的茶楼,一连搞了八场新品推介会。   店铺零售这边,也是活动多多,买二送一,满三十减五块,进店有好礼……只要是进了春雷茶业店的顾客,最终都是乐呵呵地拎着大包小包出门。   春雷茶业花样繁多的促销手段,一度成为了东门墟销售行业的佳话。   无论是连着八场的新品推介会,还是花样繁多的零售促销活动,都为柑普茶的上市早足了势头。   柑普茶属于种混合深加工的新茶叶,它的出现,填补了目前深圳茶叶市场的混合加工茶的空白。   对于顾客而言,猎奇很重要。   而且这个奇颖的新茶,好入口,后味绵长,不仅没有了普洱茶的寡,还多了陈皮的浓醇馥郁。   在市场的反响很大。   趁着这波热度,韩春雷又根据自己的诉求,找专人订做了柑普茶的海报和宣传页,专门用来介绍柑普茶的历史和功效。这一举动,又为柑普茶瞬间拉高了几个档次。   所以,短短上市一周,柑普茶的销量节节攀升。   这一天,春雷茶业的店门前。   韩春雷和彭金湖打量着店门前新定制的海报。   刘美君离开后,彭金湖临时兼任着店里的营业员。   所以日常工作里,他除了跑外勤联络业务外,还有守店们的工作。   彭金湖看着精致华丽的柑普茶海报,由衷赞道:“这海报往店门口一摆,是真大气,真上档次!”   对于海报的设计,韩春雷还是有一点点的不满意,他不无惋惜道:“可惜美君去念大学了,要是她在的话,她肯定完全get到我的点。别人做的,终究差了点意思。”   一说起刘美君,彭金湖想起来自己的临时兼职,忍不住吐槽道:“我说老板,美君走了,您是不是考虑招个专职的营业员啊,您说我一个男的,总蹲在店里迎来送往的,外头的业务怎么办啊?”   韩春雷最近一直在忙着柑普茶的事,所以招专职营业员来替代刘美君的事,就被耽搁了下来。   之前是说好的,黄爱武、罗大鸿、姚娜、彭金湖四个人,谁的业务量少点,就多在店里坐会儿。   但最近彭金湖的业务量最少,业绩最差,所以这个坐台的工作,只能他弱者多劳了。   韩春雷也明白,让一个业务员天天坐在店里面,比让他跑十条街发传单还难受。   因为天天坐在店里,不往外跑,外头的业务是不会主动送上门来的。   长此以往下去,业绩只会越来越差。   “行了,别发牢骚了,晚上我就去写招聘,你再坚持两天。”   韩春雷笑着拍了拍彭金湖的肩膀,“对了,你一会儿把新做的柑普茶宣传页,送去相熟的各家茶楼。”   “好嘞!我去!”彭金湖爽快答应了下来,现在能让他往外跑腿,就是最幸福的事。   ……   关于柑普茶的扩大销售,韩春雷这边正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但与此同时,却有人也因为柑普茶节节攀升的销量,怒摔了一整套的茶具。   雪白的瓷片散落得到处都是。   陈永攀似乎还不解气,抓起一把紫砂壶,就要往地上砸去!   “阿攀,大佬,别别,这个係好东西!你唔要,给我啊!”   说话的是荣意茶楼的老板陈永华。   陈永华做的是茶楼生意,所以日常也跟陈永攀和张列明拿货,但他和陈永攀的关系更近一些。因为陈永华和陈永攀是同村同族的兄弟,两人都是“永”字辈,祖上是同一个太爷爷。   他宝贝一样地夺过陈永攀手里的紫砂壶,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了擦,放到了自己旁边。   张列明也在场,他看着怒不可遏的陈永攀,心中忍不住一爽,特别解气。   不过他口中却是劝道:“是啊,大佬,你先消消气,生气解决不了任何事情,这是大佬你平时教我的啊!”   “韩春雷这个衰仔,这么大野心。吞了龙井茶市场唔算,现在还敢伸手捞过界,搞起普洱茶,简直得寸进尺!”陈永攀一脸愤怒地道。   陈永华:“我讲句真话啊,最近柑普茶实在是太火了。连我的茶楼里,唔少客问我有冇柑普茶。”   “你什么意思?难道连你也进了他的货?”陈永攀皱起了眉头。脸上写满了不悦。   陈永华摊摊手:“大佬啊,唔係我想帮衬他的生意啊,係这个柑普茶就他们家有啊。我唔得选噻!”   “你!”   陈永攀气得重重一掌拍在了茶桌上。   张列明站在一旁,静静地旁观着,默而不语。   “阿攀,你生气都唔用啊!韩春雷的宣传,铺天盖地,到处都是。”   陈永华摆一脸无奈的样子,“柑普茶,传承悠久,暖胃养生。现在我那里的茶客,都知道这句广告了!” 第176章 一场风波恶   “阿华!我哋係兄弟啊!”陈永攀埋怨道。   言下之意,陈永华为了利益,不讲兄弟情义!   这话听在一旁张列明的耳中,顿觉莫大的讽刺,心里又是呵呵一声冷笑,陈永攀你也配讲兄弟情义?   陈永华也是面色一变,略有几分不爽地回道:“阿攀,我哋打开门做生意,茶客点名要喝柑普茶,我冇道理把生意推出去。我哋也要吃饭啊!要不然这样,你要能搞出柑普茶,我只跟你一人拿货。”   “你……”   陈永攀被噎得顿时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要能搞得来柑普茶,何至于在这里废半天唾沫星子?   随即,他说道:“这个所谓的柑普茶,不伦不类,我是不会搞得。阿华,说到底,你不就是想挣钞票吗?我答应你,只要你不跟姓韩的杭州佬拿货,从今往后,你从我这里进普洱,每斤我给你便宜一蚊钱!”   陈永华一愕,第一时间就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他的荣意茶楼,每个月都要从陈永攀那里进上五六十斤普洱,如果每斤便宜一蚊钱,一个月就能省下五六十元钞票。做生意,省下就等于赚到呀。   陈永攀见陈永华并没有第一时间表态,心里暗骂一声:贪心,得寸进尺!旋即,他对一旁的妹夫张列明提议道:“列明,你鑫明茶业的绿茶,也给阿华惠讲讲价嘛,今后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搞垮搞死韩春雷!”   张列明太鄙视陈永攀了,这个时候想到跟自己目标一致了?之前呢?早干什么去了?   “大佬,我小家小业,不比你家底厚实啊,这个价真降不起!”   张列明摆了摆双手,谢绝了陈永攀的提议。   陈永攀面色一滞,但这个时候不是跟张列明理论的时候,他只能咬咬牙,对陈永华说道:“阿华。每斤我给你降两蚊钱!”   陈永华大愕,卧槽,什么情况?又多降了一块钱?一个月光是茶叶,就能省下一百多块钞票了啊!   他算了算,他茶楼里一个月卖柑普茶赚的钞票,怕是也没这么多。毕竟他的荣意茶楼是十几年的老店,老客们多数还是喜欢喝普洱的。   划算,太划算了!   “阿攀,这个……”他刚要说点什么,谁知陈永攀气急败坏地抢先道:“阿华,你不要太贪心!”   “没没没!”   陈永华心里乐开了花,笑道:“阿攀,你这么有诚意,我还能不答应吗?我答应你,从今以后我们家茶楼,再卖你家的普洱茶!一世人,俩兄弟,我不帮你,谁帮你?”   陈永攀的心里,唯有呵呵!   陈永华信誓旦旦道:“放心,我跟其他几个要好的茶楼老板通通气,我们大家一道联手,抵制柑普茶,今后就都从你家进普洱茶!”   陈永攀这才脸色好看了点。   张列明暗暗估算了下,真要联合这么多人抵制韩春雷的柑普茶,陈永攀今年店里的普洱茶怕是要亏死了。   但是他一点都不替他心疼!   这家伙嘴上说着一世人,一家人,背地里却是第一个放弃自己,让自己跟韩春雷孤军对垒的人!   也活该让这厮吃吃苦头!当初自己抵制韩春雷时,在绿茶价格战中吃了多少苦头?   他陈永攀有过一次关心和宽慰吗?   千言万语汇成两个字,活特妈该!   张列明决定了,这次他就沏上一壶好茶,坐山观虎斗!   反正韩春雷跟陈永攀俩人斗来斗去,都跟自己没一毛钱的关系。   普洱市场再怎么乱,能乱到绿茶市场来?   第二天,陈永攀抵制柑普茶的行动,悄然开始了……   ……   数日后,东门墟。   春雷茶业。   临近下班要关店门时,彭金湖略有些狼狈地推门回来了。   此时的他,头发凌乱,衣服袖子被扯开了一道口子,脸颊上貌似被指甲挠了几道血痕。   “小彭,你这是什么情况啊?”   韩春雷惊讶地从柜台里走出来,细细打量了彭金湖一圈。   彭金湖进店后,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咕咚咕咚一口喝净,然后擦了下嘴,实话实说道:“老板,我跟人干仗了!”   “打架了?你不是出门给茶楼送茶叶去了吗?怎么还能跟人打起架来?”   彭金湖平日里有些爆脾气,韩春雷是清楚的。   当初他在话剧团,就是因为这个暴脾气,才丢了铁饭碗。   吵架的原因,韩春雷也跟他了解过,说是是因为话剧团副团长,把原本属于彭金湖室友的角色,临时换给了话剧团团长的外甥。彭金湖的室友老实巴交,挨了欺负也不敢吱声儿。   彭金湖看不下去,于是为室友出头讨个公道,直接跟副团长呛呛起来,吵着吵着动起手来,把副团长几个电炮打趴在地。最后被话剧团开除了。   他是暴脾气,但对朋友也讲义气,所以韩春雷才录用了他。   不过自从进了春雷茶业,开始跑上业务之后,他的暴脾气已经有些改变,毕竟社会才是最好的学堂嘛。   对于他入职以来的表现,韩春雷还是认为可圈可点的。   他搬来一把椅子让彭金湖先坐下歇息,然后问道:“说说,怎么回事。”   “他们太欺负人了!”   彭金湖略有些委屈地说道:“荣意茶楼上个礼拜跟我们订好了新的柑普茶,当时没货,说好这周送!今天上午良西村那边货到了,于是下午的时候,我就给他们送过去了。结果到了荣意茶楼,那伙计说,他们压根儿没有订过这个货。”   “荣意茶楼?我记得有这个订单啊,上周你接电话的时候,我就在边上。不是有订货单吗?”韩春雷皱起了眉头。   “可不吗?可他们茶楼的伙计就是一口咬定,没有订过我们家的柑普茶。还说,从今往后,他们都不会跟我们家订货了!”   “以后都不会跟我们订货了?”韩春雷口中重复了下这句话。   最近几天里,这种类似的话,他已经不下五六次听过了。   罗大鸿、黄爱武手上都有客户说,从今往后不会再跟春雷茶业订货。   这个事儿……有点东西啊!   韩春雷:“所以你就跟人干起来了?”“不是我动的手,既然他们不认账,说不要咱家的柑普茶了,那我也不能强买强卖,对吧?于是我扛起茶叶就离开了。我刚出茶楼门口,突然发现我自行车的钥匙,落在了他们柜台上了。于是我又折回去取钥匙。刚一走近柜台,就听到有茶客问那个伙计,柑普茶卖得这么好,怎么突然就不进货了呢?”   彭金湖滔滔说着,看了一眼韩春雷,问道:“老板,你猜那伙计跟茶客说啥?”   “说啥?”   彭金湖:“那伙计说,咱家的柑普茶都是用劣质普洱加工的,还说咱家这种柑普茶,就是给下里巴人,臭苦力们喝的,正常人哪能喝这种烂茶?他们不进柑普茶,是不想坑了茶楼的茶客们!”   “简直一派胡言!”韩春雷勃然大怒。   “可不就是满嘴喷粪吗?于是我上去跟这厮理论,但没说两句就打了起来……最后他们茶楼伙计多,又有两个厨子帮着,我实在干不过他们。这帮王八蛋,这顿我揍得,老狠了!”彭金湖摸了摸脸颊,疼得直龇牙。   “算工伤,月底将近翻倍!”   “哟!嘶……谢谢老板!” 第177章 临乱见人品   员工打架斗殴,公司肯定是不鼓励的。   但是为了公司的利益而打架斗殴,那就必须维护!   像彭金湖这种情况,如果就草草抚慰两句,那今后谁还敢为公司出死命?   所以必须算工伤,而且月底奖金还要翻倍!   他决定,下周一店里一周晨会的时候,他就宣布这个事。   员工对企业的认同感和归属感,也是企业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个道理放在他那个时代,小白青年都懂!   韩春雷:“小彭,放你一天假,明天在家好好休息。”   “谢谢老板!”   又是工伤,又是奖金翻倍,还能休一天假,彭金湖瞬间觉得自己这顿揍没有白挨。   “我有事先走,你下班的时候,记得把店门关一下。”   韩春雷转身进柜台,匆匆收拾了下东西,就出店门了。   不过他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唐楼找李家俊。   员工虽然安抚了,奖励了,但并不代表这事就算完了   通过黄爱武、罗大鸿他们这几天的反馈,很明显,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在抵制他的柑普茶。   要说自己在深圳得罪的人,无非就是茶业协会那帮渣滓!   再加上柑普茶这种混合加工茶,一进入市场,便如此大受欢迎,势必会触碰到普洱茶商们的蛋糕。   以这些渣滓狭隘的商业格局,背后搞小动作给自己下绊子,他不意外。   但是按理说,柑普茶现阶段这么受茶客们欢迎,茶楼没理由有钱不赚啊?   总不能因为自己动了普洱茶商的利益,就一家家的把柑普茶拒之门外吧?   他之所以来找李家俊,就是想了解一下,他们到底是如何让茶楼老板们同意抵制柑普茶进入茶楼的?   李家俊也是开茶楼的,同行圈里真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多少也能收到些消息。   ……   上了三楼,广源茶楼这会儿已经开始陆续上客人了。   再过个把小时,就是上客的晚高峰了,那是茶楼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候。   李家俊一听韩春雷找自己有事,直接带他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韩春雷跟李家俊现在关系已经很熟稔了。   李家俊算是他在深圳为数不多的本地朋友之一,也是柑普茶上市会第一个新品推介点。   所以他没有客套,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家俊,我这次过来是想跟你打听一些事。”   “什么事?”李家俊给韩春雷倒了一杯茶。   韩春雷问道,“我听说有好几家茶楼在联合抵制我们柑普茶,不知道你家广源茶楼有没有收到这方面的消息?”   李家俊微微一怔,“你这么快就知道了?今天上午,我才接到开元茶楼老徐的电话,说的就是这事儿。”   “怎么说的?”韩春雷问道。   李家俊说道:“老徐说,有人愿意给客座率比较高的几家茶楼,每斤普洱让两蚊钱的利,条件就是把你们家的柑普茶下架,不让柑普茶进入茶楼。”   “每斤让利两蚊钱?”   韩春雷也忍不住吃了一惊,“据我所知,中档普洱茶的批发价也就四五蚊钱一斤吧?这一下子就让出一半的利。啧啧啧,这跟我们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恨啊,竟然舍得下这么大血本。”   李家俊点了点头,高中低各档普洱茶在深圳市场上基本都是明价,随便一打听都能知道。   韩春雷:“老徐能给你打这个电话,说明广源茶楼也是他们争取的对象吧?”   李家俊笑了笑,道:“我们家茶楼的生意,在东门墟这一片,差不多能排进前五吧。”   韩春雷问道:“老徐只是个帮忙游说的说客,他有说这背后老板是谁吗?”   李家俊摇摇头,说道:“他没说是谁指使他的,不过能这么大手笔干这事的普洱茶商,怕是没几个人吧?每斤便宜两蚊钱,哪个茶楼不心动?我们卖上十壶茶,也才两三蚊钱的利润。”   韩春雷笑道:“这倒是,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何况生意人。你也动心了吧?”   李家俊点点头,道:“讲真,不动心才是傻子!”   韩春雷:“那就答应他!”“什么?答应他?”这回轮到李家俊惊讶了。   韩春雷嗯了一声,道:“没错,答应他,从今天开始下架我家的柑普茶,到他那里进普洱茶。”   “那不能干!”   李家俊摆摆手,道:“我说动心,那是实话,但我不能这么干,也是实话。”   韩春雷:“家俊,你真可以这么干!”   “不不不,”李家俊连连摆手,“商人重利,肯定没错,但该重义时也要重义!咱俩什么交情了?我能为了那几百蚊钱,丢了咱俩交情?就冲你每次茶叶上新都可着我家茶楼先,我都不能干这不地道的事啊,兄弟!”   “……”   韩春雷满满的感动。   自己这份真心换真心,这个朋友没白交。   但是……   他还是认真地说道:“家俊,我的李大哥,我听我说,我是认真的!俗话说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这么大的便宜,而且还是来自敌人的便宜,如果就这么白白错过,简直对不起我们生意人三个字!”   李家俊:“春雷你……”   韩春雷:“无论是在商言商,还是作为好朋友,我都建议你答应老徐,这种舍大本伤人,你觉得对方能坚持多久?快点的,大不了你茶楼多免我几次茶单!”   李家俊:“行,兄弟,你敞亮。有你这句话,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178章 危险与机遇   韩春雷在广源茶楼又饮了几泡茶,吃了两屉虾饺才走。   当然,李家俊埋单。   从茶楼出来,天已经擦黑。   他漫步在东门墟街头,此时城市的霓虹并不多见,但能看到满天闪烁的繁星,熠熠明亮。   真美。   ……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春雷茶业每天都有茶楼老客户在流失。   不过对此,韩春雷早有心理准备,表示淡定。   但是他手底下的几个销售员,就不淡定了。毕竟客户流失,意味着业绩垮掉,这是要丢提成,丢收入的。   其中黄爱武手上的老客户最多,所以他的影响自然最大。   这天,韩春雷正坐在柜台里写着招聘店员的启事,黄爱武忍不住吐槽道:“老板,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   “唔?”韩春雷没有抬头。   “这个礼拜,光是我跟罗叔,就丢了八家茶楼,还不算小彭和娜娜他俩的。”   “快了。”   韩春雷淡淡地说了两字,继续低头写着他的招聘启事。   “是啊,再让乐坝茶业这么搞下去,咱们的老客户就快跑干净了!”黄爱武郁闷道。   韩春雷哑然失笑,放下手里的笔,说道:“我是说,这种局面快结束了!”   “怎么就快结束了呀?”黄爱武还是一脸懵,明显没有听懂韩春雷的话里有话。   韩春雷暂时招聘启事先放一边,问道:“我问你,乐坝茶业的陈永攀是不是答应那些茶楼,只要下架和抵制我们的柑普茶,一斤普洱就便宜两蚊钱的采购价?”   “嗯啊!”黄爱武点点头   随着这段时间的事态发展,陈永攀就是幕后使者这个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商场?   韩春雷又问:“我再问你,深圳这么大的市场,是不是就他一家在卖普洱?”   黄爱武摇摇头:“那当然不是,深圳的茶叶市场里,就属普洱茶商最多!”   “那不就结了?”   韩春雷摊了摊手,笑道:“做生意又不是搞慈善,大家起早贪黑,千辛万苦的,不都是奔着赚钞票来的吗?他陈永攀心胸狭隘,主动降智,为了赶尽杀绝我们的柑普茶进入市场,居然一斤普洱茶便宜两蚊钱,呵呵,你让其他普洱茶商怎么做生意?”   “懂了!”   黄爱武恍然大悟道:“老板的意思,再这么下去,他们普洱圈迟早会内讧?”   “如果他不早点收手止损,可就不单单是内讧那么简单了!恐怕过街老鼠都不如!他这岂止是断我韩春雷的商路,他这是破坏规则,断所有人的财路啊。”   韩春雷讥笑道:“在我看来,他这一招就是个昏招,别人好歹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倒好,杀敌一千,自掘死路!”   “有道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陈永攀简直不是个东西!”黄爱武忿忿唾弃道。   韩春雷笑道,“不过我们也不能这么一味地被动下去,持久战要打,但也要讲究策略。他不是舍大本断我们客户吗?行,他撬走一个老客户,我们就想办法拓新,发展一个新客户。我看他有多厚的家底,能这么耗下去!对了……”   说着,他俯身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递给了黄爱武,交代道:“这是惠州的顾老板,给我们介绍的三名惠州客户,你不是损失最惨重吗?你要是不怕辛苦,就多跑几趟惠州吧。”   “不辛苦不辛苦,”黄爱武赶紧接过单子,感激道,“有钞票挣,有提成拿,怕什么辛苦?我现在就去买车票,明天开始跑惠州!”   “行了!我这几天也抓点紧,赶紧把专职店员招上。不然总让你们几个销售员轮班兼职做柜台,不是个事儿。”   韩春雷又重新拿起笔,认真写起了招聘启事。   ……   到11月底的时候,第一批、第二批的柑普茶终于艰难售罄,不过比韩春雷和常盛他们之前预期的售罄日期,要晚好些日子。   没办法,这完全受了陈永攀在背后捣鬼的影响。   不过很明显,越到后面,他搞事的节奏就越没有之前那般强烈。   正如韩春雷所言,陈家能有多厚的家底让他这么挥霍?   晚归晚,终究是售罄了。   常盛原本提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了。   第一第二批柑普茶所用的普洱茶,正好把他五百斤压仓底的普洱茶,全部清空。   这不仅让他把库存套现,还狠狠地大赚了一笔。   这件事,让他这个处长的位置,算是稳稳地保住了。   这天,韩春雷去了一趟竹园宾馆。完事之后,他又去了常盛的办事处,给他结算柑普茶的最后一笔款子。   到了他的办公室,发现还有别人,一位五十来岁的汉子。   韩春雷打量眼前的汉子,身材魁梧,皮肤黝黑,一件袍子半系在腰间,看这穿着也不像汉人啊。   在深圳,穿着民族服饰的少数民族同胞,平时还是少见的。   常盛一见韩春雷,赶紧说道:“春雷,你来的正好,我正打算把人领你那儿去呢,来,介绍你俩认识一下。”   “呃?”韩春雷一怔,怎么还要把人领到自己那儿去?   “春雷,这是木恩老爹,咱们做柑普的那些普洱茶,我就是跟他定的。”   常盛拉着韩春雷,到了汉子跟前,介绍道,“木恩老爹,这个年轻人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韩春雷。就是他,把我那五百斤普洱茶给卖了,还卖出了一个好价钱。我这兄弟,本事大得很呐!”   木恩老爹闻言,赶紧站起身来,上去一把握住了韩春雷的手:“春雷同志,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大本事!看来,我们村的茶叶,这次有希望了!”   木恩老爹的汉语,说得很溜。   韩春雷被他的热情搞得有些不知所措,看了眼常盛,眼神中透着询问。   常盛哈哈一笑,拉着他坐到了沙发上,又让外间的小许给倒了杯茶,然后给韩春雷介绍了木恩老爹的具体情况。   原来木恩老爹,来自云南,云南的南涧县人。   他们家祖上是云南土司,南涧这一片都归他们家管。   不过解放后,农民翻身做主人,土司制度随之废除,土司也就烟消云散了。   现在,木恩老爹住在云南的大山里,他们村的山上是一大片的茶山,栽种的都是普洱茶,一直犯愁没人卖。   木恩老爹虽然是山民,但脑子可是非常活络的,所以他就想了找人专门帮他们村子卖普洱。   韩春雷听完木恩老爹来历后,有些惊讶常盛的交际,笑道:“没想到常大哥人面这么广,连木恩老爹这种云南土司后人的朋友都有。”   常盛哈哈一笑,说道:“我可是十几年的老采购了,别的不多,就是五湖四海的朋友多。不过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做生意方面,我是真没什么天赋,不如春雷你灵光啊。所以木恩老爹他们那里的普洱茶,还得兄弟你来,我啊,心思还是放在柑普茶这边稳当点。”   好不容易保住了处长的位置,常盛的确不敢再冒险了。   不过他刚才这番话也透漏出一个态度,那就是他不掺和普洱茶,但柑普茶,还是可以一起做的。 第179章 土司的后人   “常大哥,其实我跟你的想法差不多。”   韩春雷笑了笑,说道:“现在好不容易才把混合深加工茶的市场打开,我们应该乘胜追击才是。我放着好好的柑普茶不卖,突然把方向转向普洱茶,这个没道理的。”   韩春雷说罢,下意识地看了眼木恩老爹。   这位来自大山的淳朴老爹眼神中透着清澈,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婉拒,而感到不悦。   突然,他心里一软:“我们柑普茶的制作,不是也需要普洱茶作为原料吗?到时候从木恩老爹他们村子采购普洱茶便是。”   “呃……”   常盛犯难道:“这再过个把月,马上就元旦了。要做下一批柑普茶,不也得等来年,果皮到季节才能做吗?”   韩春雷一愣,也是啊,空有普洱,没有陈皮,做不成柑普茶。   常盛又道:“而且,柑普茶毕竟是小众茶,普洱原料也是需要有限,木恩老爹他们是山里的大村寨,一年下来这都是论吨算的,再加上往年积压的……”   韩春雷摊了摊手,没办法,之前柑普茶他占了个出奇制胜的先机,而且他投入并不是很大,所以柑普茶这个买卖上,就算陈永攀在后面搞小动作,他也不担心。   最后反倒让他跟常盛小赚了一笔。   相比于绿茶和柑普茶,他对普洱茶并不专精,而且普洱茶市场是深圳茶业市场的主战场,狼太多,水太深,他贸然杀进去,怕是风险系数太大啊!   “木恩老爹,你们村这个忙,我怕是帮不上。”韩春雷说完,想了一下,道:“这样,明年制作柑普茶需要的普洱原料,我们都跟你们村订,帮你们村寨解决个五六百斤是不成问题的。好不好?”   “那就太好了。”   木恩老爹咧嘴笑道:“这些年,我们村寨的普洱茶一直都卖不出去,我们山民都习惯了。这次来也是碰碰运气的,你们能帮我解决一部分,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呀!”   “这……木恩老爹,其实我有个建议。”   韩春雷说道:“我建议你们村寨自己也来深圳搞个办事处,专门卖你们村寨的普洱茶。其实,现在深圳很多农产品产地,都直接在深圳这边开设办事处。”   “这个行不得啊。”   韩春雷的话音才落下,木恩老爹就忙不迭地直摆手:“我们山民一辈子都在大山里讨生活,已经习惯了。来到你们大城市里做买卖,我们是耍不来的。我会讲普通话,是因为我经常下山,替村寨去县里开会。但是我们绝大多数山民,连基本的普通话都不会讲,来大城市里能做什么买卖?”   “是啊,春雷,村寨里的山民普遍没读过什么书,没什么文化,你让他们下山到深圳这种地方搞办事处,不切实际的。这种现象,不单单是木恩老爹他们村寨,很多大山里的村寨都存在这种情况。”常盛走南闯北,对这方面是了解实情的。   韩春雷一想,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木恩老爹又说:“我倒是会讲普通话,但在深圳搞个办事处,总不能让我一把年纪还背井离乡吧?行不得,行不得!大西南解放那会儿,我父亲带着我们主动开了寨门,向解放军投诚的。当年我也是土司少爷,要是肯下山进城,解放军的首长们都承诺了,给我和我阿爹在县里找个官做,每天坐坐办公室,跟城里人一样生活着。但我们都没同意下山,就愿意在大山里呆着,大山里多自由啊。我老汉啊,现在就想着把我们大山里的茶叶卖出去,带着我们的山民们都能吃饱饭嘛!”   原来还有这么段历史。   当年政府对那些开明的土司家族,的确是有优待政策的。   韩春雷对木恩老爹的为人和胸怀,肃然起敬。   最后,常盛张罗着韩春雷一起吃晚饭,毕竟木恩老爹来深圳一趟,他作为朋友肯定要好好招待的。   但韩春雷还要其他事,谢邀了。   不过他也答应木恩老爹了,如果他的身边有朋友想要采购普洱茶,他优先推荐到木恩老爹那里。   木恩老爹当然是再三感谢,韩春雷离开前,他还从布囊中拿出两饼他们村寨的普洱茶,强行塞到韩春雷手中,让带回去尝尝。   老爹这个土司后人,真的非常豪爽,韩春雷也愿意跟他交朋友,他寻思,稍有机会,一定要帮帮他,还有他们村寨的山民们。   ……   日子一天天过去,虽然第二批柑普茶一售罄,这个小众茶基本就算落市了。但陈永攀以本伤人的小动作,还是没有停下来。   这次倒不是他不想停下来,而是他根本就停不下来。   因为当初那些茶楼东家门,之所以同意下架春雷茶业的柑普茶,是因为陈永攀承诺,只要不采购韩春雷的柑普茶,他就让利两蚊钱供应他们乐坝茶业的普洱茶。   现在柑普茶虽然下市了,但他的普洱茶还是要源源不断地向这些茶楼供应下去。   不然的话,就是过河拆桥,食言而肥了。   商人,最重信誉,就是打肿脸也要撑下去,不然今后谁跟你陈永攀做生意了?   虽然他的普洱采购有自己的渠道,成本价不高,但是架不住每斤两蚊钱这么亏损啊。   长此以往下去,反噬效果终于出现了。   陈永攀可是深圳普洱茶业的第一人啊,但是这么舍本伤人下,他的现金流,渐渐有些开始不充盈了。   接下来,韩春雷都不用去反击。   就看他陈永攀能撑多久了。   虽然春雷茶业因为他,暂时丢掉了四十多家茶楼客户,但韩春雷相信,只要陈永攀的现金流撑不下去了,这四十多家茶楼的客户,他还是能重新织补维护起来。   茶楼也是打开门做生意的,陈永攀给的利益不够了,不可能还继续把柑普茶和春雷茶业的绿茶往外推吧?   ……   转眼,进了12月下旬。   今年,深圳的天气比往年要冷一些。   冷的时候,韩春雷坐在店里,都会觉得有些冻脚。   前几个月卖柑普茶,店里每天都会泡一壶茶备用。   这种天气喝一壶柑普茶,最舒服不过了。   韩春雷打开抽屉,发现之前留下自用的柑普茶,貌似都喝完了。   不过他留意到抽屉里还躺着两饼普洱。   正是那天木恩老爹送给他的两饼普洱。   他寻思要不打开尝尝?   不过店里没有茶刀,只能作罢。   这时,黄爱武刚跑完业务,从外面回来,对韩春雷说道:“老板,今天我要请个假,想提前两个小时下班?”   韩春雷:“怎么了?”   黄爱武笑道:“今天我老豆生日,我给她订了个蛋糕,不过要自己去取,蛋糕店有点远,所以我得提前过去拿。嘿嘿,往年过生日也没给她老人家买过蛋糕,今年让她也洋气一回。”   韩春雷一听,当然准假,说道:“你也别提前两个小时下班了,现在就走吧。”   “啊?这合适吗?”黄爱武一怔。   韩春雷笑道:“那有什么不合适的?替我跟你老爸说一声,生日快乐!”   “好嘞,谢谢老板,那我就先走了。”   “嗯。”   韩春雷点点头,突然又叫道:“等一下。”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恩老爹送的茶饼,递给黄爱武:“我也不知道今天是你老爸的生日,没准备什么,你帮我把这个茶饼带回去给他喝。”   黄爱武推辞:“那多不好意思。”   韩春雷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一个茶饼而已,又不是金饼。我知道你老爸爱喝普洱。”   “行,那我替我老豆谢谢老板了!”   黄爱武接过茶饼,往挎包里一放,跟韩春雷说了声拜拜。   黄爱武一走,其他几个销售员也没回来,韩春雷左右无事,便对店员高小英说道:“小英,你到点下班了,就把店门锁上,我去趟唐楼张喜禄那里。”   “好的,老板。”   高小英是韩春雷上周才招聘到的店员,虽然各方面都比刘美君差点,但用得还算顺手。   小姑娘嘛,总得给她时间学习和成长。   推荐都市大神老施新书: 第180章 点醒局中人   第二天,春雷茶业的店里。   黄爱武一上班,就匆匆忙忙到柜台上,找韩春雷问道:“老板,你昨天送我老豆的普洱茶饼,从哪里买来的啊?”   “一位云南的老……朋友送的。怎么了?”   虽然和木恩老爹只有一面之缘,但韩春雷已经将这位老爹视为了朋友。   “这茶很正点!”   黄爱武竖起拇指,赞道:“我老豆昨晚就拆开喝了,他说就冲这普洱的木脂香,至少是树龄两百年以上的古茶树!”   “哦?是吗。”   韩春雷一惊,他知道黄守业是喝普洱茶的老行家了,能得他这么高的评价,他不禁对木恩老爹他们村寨的普洱心生好奇。   他对收拾卫生的高小英说道:“小英,你跑一趟,帮我出去买把茶刀回来。”   “好嘞。”   高小英抹布一扔,小跑出了门,小姑娘很勤快。   东门墟这里,专门卖普洱茶刀的地方多了去。   不大一会儿,高小英就拿着茶刀回来了。   韩春雷烧用茶刀撬开茶饼,取一撮,拎起沸水冲了一壶。   顿时,汤色透亮,茶味浓醇,木脂清香扑鼻而来。   这饼普洱,果然是不俗。   “我靠,最近这鬼天气,竟然这么冷!”   话音落罢,店门突然被推开,彭金湖捂着耳朵跺着脚走了进来,一看墙上的挂钟,笑道:“刚刚好,没迟到!”   说罢,他一看店里,黄爱武、高小英、姚娜和老罗他们都来了,就属他来的最晚。   他冲韩春雷尴尬地笑了笑,“老板,我来的路上,刚拜访了一家茶馆,所以耽搁了。”   韩春雷摆摆手,“你没迟到,算什么耽搁?来,你们都来尝尝这普洱茶。”   说罢,他拿起公道杯蜻蜓点水般,把茶盘上七八个杯子都给倒满了。   “这普洱行啊!”彭金湖一口先下去,夸道,“不便宜吧?”   “嗯,我也觉得这普洱地道,是好茶。虽然我平日还是喜欢喝单纵。”罗大鸿也点评道。   一旁黄爱武略有几分骄傲地说道:“我老豆都说好的普洱,那绝对差不了的!”   韩春雷看姚娜站在边上,也不发表意见,便问道:“娜娜你觉得呢?”   “其实我很少喝普洱,真尝不出这茶好坏来。”   姚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后问道:“老板,这大早上刚上班,你就让我们一起品普洱,我在想,咱们公司是不是打算开始做普洱茶了?”   “……”   韩春雷无言以对,真想多了啊。   旁边罗大鸿和彭金湖几个人闻言,纷纷来了精神,争相问道:   “老板,我们要开始卖普洱茶了?”   “我靠,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我就说老板是一个高瞻远瞩,有布局的人物。先是卖龙井,接着卖桂花龙井,和九曲红梅,前些日子又是柑普茶。真是走一步一个脚印,从来就没踩空过啊!哈哈,现在,终于要开始搞普洱茶了。”   “咳咳咳……”   韩春雷差点没被一口茶汤呛住,赶紧解释道:“诸位,想多了啊,今天就是让你们品一品普洱,仅此而已,真没有其他计划啊!”   “真的?”彭金湖满脸期待的神色,瞬间一垮。   韩春雷点点头道:“真的。这普洱茶是我云南一位朋友送我的,昨天送了一饼给爱武他老爸,没想到黄老伯的评价很高,所以今早就打开剩下一饼,让大家也尝尝。”   “好,好吧!”彭金湖耸耸肩,略有失望地放下杯子,出门跑业务去了。   很快,黄爱武和姚娜也相继出了门,看得出来,他俩刚才也心生误会了。罗大鸿最晚走,韩春雷叫住他,问道:“罗叔,留一下。”   罗大鸿:“老板,咩事?”   韩春雷问道:“我刚才看大家这幅模样,一个个的,都很想卖普洱茶吗?”   罗大鸿闻言,顿时笑道:“老板,当然想卖了,我们都想卖!毕竟深圳的茶叶市场,就属普洱茶市场是最大,平时我们卖上十斤绿茶的精力,都能卖出一两百斤普洱茶了,你说谁不想卖?”   言下之意,茶叶卖得越多,赚得提成越多,谁跟钞票过不去啊?   韩春雷摇头道:“的确,普洱的市场是我们绿茶市场没法比的,但是你想过没有,大家都已经经营了这么久的绿茶渠道,突然又卖起普洱来,未免得不偿失啊。绿茶虽然没有普洱市场大,但做生不如做熟这个道理,你该懂吧?”   “哈哈哈……老板,这你就当局者迷了。”   罗大鸿乐道:“在深圳,普洱茶的客户,兴许会排斥绿茶。但绿茶的客户绝对是能重叠普洱茶的呀。这么说吧,我老罗手上的客户,能买我的绿茶,但也能买别家的普洱。但是别家的普洱茶用户,绝大多数是不会接受我们的绿茶。这是深圳这个地方的饮茶特色啊,这也就是为什么绿茶,在我们这边是小众市场的原因啊。不然,为什么我们那么多同行,争破头都要做普洱茶啊?”   罗大鸿这话,顿时惊醒了韩春雷。   老罗分析得太对了!   绿茶客户是能跟普洱茶兼容的,但普洱茶客户不一定能兼容绿茶。   果然,自己真实当局者迷。   难怪小彭、爱武他们几个都跃跃欲试了。   有现成的绿茶客户资源,如果春雷茶业也做普洱,意味着他们的收入和提成会翻几番。   罗大鸿看韩春雷默不作声在思虑,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建议道:“老板,如果你有普洱茶的采购渠道,而且能有早上这壶普洱的质量,我建议咱们也卖普洱茶吧。这普洱茶不俗,咱们公司绝对能挣钞票!”   “嗯……采购渠道嘛……倒是有!”   韩春雷想到了木恩老爹他们村寨的每年积压和库存下来的普洱茶。   如果照罗大鸿所说,那自己真是守着一座大宝藏啊。   罗大鸿一听,眼睛顿时一亮:“老板,那还犹豫啥?卖呗,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大把大把的钞票,在我们眼前飘过?”   “要是贸然进入普洱茶市场,我们公司可能要面临着多方面的压力啊。”韩春雷有所顾虑。   “压力啥啊?不就是茶业协会那群狗东西吗?”   罗大鸿冷笑一声,道:“从你在东门墟卖龙井茶开始,到如今卖柑普茶,他们给过你好脸吗?他们哪次不给你使绊子?我们不卖普洱,也没见他们跟我们和气生财过吧?”   罗叔又是一言点醒局中人。   对啊,自己为什么要顾虑这顾虑那?   既然都已经得罪了,都已经是仇人了,又何必纠结这些呢?   守着木恩老爹他们村寨这座宝库,加上自己出奇制胜的营销策略,韩春雷还真不信了,自己会干不过陈永攀、张列明这些混蛋?   来吧,不服就干吧! 第181章 零售的门道   隔日,韩春雷跑了一趟常盛那里,让他帮忙给木恩老爹拍一封电报。   电报内容就是,近期送一批普洱过来,暂定500个茶饼、两百斤散茶。   木恩老爹长期住在山里。他们村寨别说通电话了,上次常盛过去连电都没通呢。   所以最快最便捷的联系方式,只有给他们村寨附近的邮局拍电报了。   常盛虽然搞不懂韩春雷怎么突然又想卖普洱茶了,但不管怎样,对木恩老爹他们村寨来说,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随即,他给木恩老爹第一时间拍了电报。   约莫过了半个月后。   赶在了元旦前,木恩老爹带着村寨里的几个山民,把茶叶送到。   这批普洱,韩春雷让罗大鸿他们试过,和上次那饼普洱的品质不相上下。   韩春雷又多留木恩老爹盘桓了两日,向他了解了一下村寨里的产能。   一经了解,他们村两百年以上的古茶树约莫有个二三十棵;一百年左右树龄的古茶树,应该差不多是八十棵左右。剩下茶树的树龄,几乎都在五六十年间。   不过他们那里的土壤和气候得天独厚,所以即便是五六十年树龄的茶树,产下来的茶叶品质也与一两百年树龄的老树不相上下。   他们村主要是前些年的库存和积压实在太多了,普洱熟茶又是越放越有味儿,所以让常盛误以为他们的年产量很大。   其实,如果忽略这么多年的库存和积压之外,他们每年的新茶产量的数字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韩春雷算过,每年的产量刨去和良西村继续合作生产柑普茶的原料配额之外,自己咬咬牙,胆子再大一些,应该能全部吃下来。   随后,他跟木恩老爹暂时先签订了一个两年的独家供货协议。   两年之后,看春雷茶业对普洱茶的整体销售能力,再决定是否续签。木恩老爹当然是千谢万谢,这下,他们村寨的茶叶,有救了!   他真的可以带着山民们,靠山吃山,靠老祖宗留下来的这片肥沃土地,让所有人吃上饱饭了。   送走了木恩老爹之后的几天,韩春雷又和罗大鸿、黄爱武他们讨论后续普洱茶上市的相关营销策略以及定价。   这几天,整个春雷茶业,干劲十足,激情澎湃。   ……   时间的指针滴答滴答在走。   时代的巨轮缓缓前行着。。   韩春雷走到墙边,撕掉了日历簿上的最后一张日历。   将新买的日历簿挂上墙。   时间,终于进入了1982年。   元旦。   但春雷茶业今天不放假。   今天,他们正式进入普洱茶市场,并开始售卖小罐古树普洱茶,古树茶饼。   小罐普洱茶茶的套路,就是韩春雷参照的后世小罐茶。   古树茶饼,一个375克,等同七两半,定价八块两毛五。   小罐普洱茶,一罐200克,等同二两,定价二块零二毛。   换算成每斤普洱的售价,差不多是十一块钱一斤。   这个价格,已经是中高端普洱茶叶的价格了。   事实上,木恩老爹他们的茶叶质量,当得起中高端普洱的水准,所以韩春雷才制定出了小罐茶策略。   定完售价之后,这一次在销售策略上,韩春雷竟然反其道而行之:春雷茶业的普洱,无论是古树茶饼还是小罐茶,都不走批发,走零售。   毕竟年产量摆在那里,价格摆在那里,批发的话,利润点会降低不说,也对不起自己的这番包装。   所以定下的调子就是,只走零售,不批发。   茶楼茶馆这个庞大的客户群体,当然要进入,但是茶楼只能通过抽佣的方式代为零售,茶楼想要从他们这里低价批发采购?没戏。   还是那句话,不能把逼格做低了。   彭金湖曾问韩春雷,如果茶楼就想在他们的茶单里加上咱们家的普洱,供客人点单呢?   答案是:当然可以!   他们可以采取零售购买的方式,将他们的小罐茶和茶饼引入茶楼中,前提是他们不计较成本高。   黄爱武问过韩春雷,不搞批发只零售,陈永攀那些本土普洱茶商们会不会以为,咱们怕了他们?   韩春雷呵呵一笑:“不管批发还是零售,只要我们公司进入深圳的普洱茶领域,那就已经等同与他们开战了。至于为什么定下不批发只零售的调子,无非就是想以最快的速度,抢占他们这些老普洱茶商们看不到的市场空白罢了!”   在营销策略这方面,罗大鸿明显也比两个年轻人更懂得韩春雷的战略。   他及时补了一句:“老板的另外一个意图,也是想第一时间打响我们普洱茶的招牌,告诉市场,我们的普洱就是有格调,我们的普洱就是比他们这些批发的家伙们要高档!”   就这样。   春雷茶业的小罐茶和古树茶饼,在元旦之日,悄悄进入了普洱的零售市场。   仿佛润物细   无声一般地,一点点蚕食着中高端普洱茶的零售市场。   不知不觉间,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天,照旧是收铺前的例行盘账。   这是他们的普洱上市以来,定下来的规矩。   下班前,大家都会把自己今日零售的数字报上来,然后统计今日普洱的营业额。   绿茶的销售不计入内。   寄放在茶楼代售的,要一周统计一次,也不计算在内。   高小英念着今天零售账单上的数字,罗大鸿拨弄着老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碰撞声,在店内不断回想着。   直到高小英念完最后一个数字,罗大鸿的算盘声戛然而止。   “结果出来了!”   罗大鸿看着算盘,报道:“今天店里小罐普洱和茶饼的零售收入,一共是337块。”   推荐下,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可以缓存看书,离线朗读!   “好家伙,今天创新高了啊!”姚娜第一个反应过来,美目闪烁。   “我的天,如果把几十家茶楼帮忙代售的数字也计算在内,哈哈哈,我们发财了。”彭金湖兴奋喊道。   由不得他不兴奋啊,因为韩春雷规定,不仅零售有提成,就连茶楼代售,他们也有提成,只要是他们自己谈下来的茶楼,只要代售一份,茶楼有抽佣,他们自己也有一份提成。   “老板发财。今天必须请客!”黄爱武笑开了花,因为今天的普洱零售业绩里,就属他的最强。   “请请请!”   韩春雷爽快地答应道:“今天销售额能创新高,大家都是有功之臣,就连我们小英,今天也卖出了一个茶饼,两罐普洱,小丫头终于出师了!所以今天这顿客,我这个老板必须请!”   “谢谢老板,我也没想到我自己这么厉害。”高小英开心地笑了起来,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   韩春雷看向罗大鸿,说道:“罗叔,你本地通,吃饭的地方,你来张罗,其他人收拾一下店里,我们准备下班。”   罗大鸿不假思索:“既然老板要请客,那就去老字号点都德吧。”   “我看行!”韩春雷本想照顾红姐生意的,但店里几次聚餐都在她那里,估计大家也吃腻了,索性今天换一家吧。   点都德,这是一家发祥于广州的老字号,有五十来年的年头了。   韩春雷记得,四十年后,这家老字号还在,分号遍布全国。   “点都德,走起!”   韩春雷大手一挥,带着他的销售铁军出了门。 第182章 会场风波起   春雷茶业悄无声息地杀入了普洱的零售市场。   过了一个多月后,普洱茶商圈子里才突然回过味儿来。   消息一出,仿佛一块石头砸入芦苇荡中,惊起了一大片的水鸟和野鸭。   ……   此时,深圳茶业协会。   最近,人为的原因导致了市场上普洱的价格,开始走低了。   因为这个事,会场中已经吵翻了天。   被众人集火的对象,正是主持会议的副会长陈永攀。   陈永攀耳边充斥着嗡嗡争执声,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血压正蹭蹭往上飙。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怒火。   这个月以来,他的乐坝茶叶的营业额创了新低,已经不足去年同期的五成。最关键的是,他的出货量,却比去年同期足足多了一倍。   这种情况,从韩春雷的柑普茶上市开始,至今已经持续了将近四个月了。   如果再刨掉人工、店租、运输等杂七杂八的成本费用,他这四个月不仅白干,而且还出现了亏损,最直观的表现就是,他的现金流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充盈了。   可自己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结果还是没搞死姓韩的杭州佬。而且还明目张胆地把手伸进了普洱市场!   普洱市场,是陈永攀仅存的最后一块阵地了。   陈永攀坚决不允许韩春雷把手伸过来!   可偏偏,茶业协会这些人,一个个的还窝里斗,关键时候不把枪口对外,对向韩春雷。   反而开始数落他一开始的“对韩政策”,数落他这几个月为了对付韩春雷,擅自将供给茶楼的普洱,一斤降价两蚊钱。   陈永攀觉得自己真是真心喂了狗!   这就是一群只能共富贵,不能共患难的冚家铲!   “叼你老母啊!”   怒不可遏之下,陈永攀拍案而起,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你们这些扑街,说够了没啊?我乐坝茶业有的是钞票,我愿意降价就降价,同你哋有咩关系啊!”   一番咆哮之下,会场上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但是不过几秒钟。   茶业协会的会员们纷纷反对了起来:   “陈永攀,扑你阿母啊,叫你一声副会长,你真以为自己是大佬了?”   “呵呵,知道你们陈   家底子厚。但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提出来,普洱茶商共进退,谁也不许私自降价乱了行市?   “没错,你家钞票多得发霉,你就是把你们的普洱白送掉,也是你们的事。但是你身为同行业魁首,却为一己私仇,干着砸同行饭碗的事,你不羞耻?”   “现在我们那些茶楼、酒家的老客户,都要求我们让利!我们小家小业,怎么让?明明普洱可以卖得很好价,你非要搞成这样,陈永攀,你是深圳茶业同行的罪人!”   “单单这个事情,你就不配做我们茶业协会的副会长!”   “同意,若是不给个说法,从今往后,这茶业协会你自己玩吧!”   “对,不给个说法啊,我也退出,你陈永攀自己一个人玩!”   “算我一个!”   ……   反对之声越来强烈,都快赶上批斗大会了。   陈永攀眉头紧皱,怒火中烧,但心也凉得透透。   这帮冚家铲,有事求自己的时候,各种卑微,各种好听话。   现在稍微有一点困难,就叫苦叫屈,甚至还拉帮结派孤立自己,要让自己下台。   呵呵,真是一群白眼狼啊!   他默不作声,没有说话回应。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瞥向了在边上,一直装着鹌鹑的沈融,还有一言不发的张列明。   这两个可是自己的铁杆盟友,这个时候他们应该站出来,掺和一下,或者转移话题,平息一下众怒啊!   沈融的目光正好对上陈永攀。   他瞬间好似触电,身体微微抖了抖。   犹豫片刻后,他终究还是硬着头皮站了起来,高高举了举双手,示意在场的同行安静:“各位同仁,稍安勿躁,听我说两句。”   他这一打岔,会场上嘈杂的反对声,渐渐变得稀稀拉拉起来。   沈融继续道:“诸位,我们今天应该搞清楚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敌人是春雷茶业,而不是陈副会长。如果不是韩春雷这个杭州佬做坏市场,搞什么柑普茶,陈副会长怎会舍本伤人啊?他完全是出于公心,为我们全行业驱除外敌啊。你们看看,韩春雷那是省油的灯吗?他吃完绿茶市场,又来搞普洱市场了!绿茶市场被他吃得有多死,我想鑫明茶业的张老板,最有发言权了。他深受其害啊!张老板,我说的对不对?”   妈的!   张列明心里   恨不得把沈融这个小人给撕得稀碎。   这混蛋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把自己推到人前,的确是解了陈永攀的围困。但是自己压根儿就不想给陈永攀这个假仁假义的家伙解围啊!   他巴不得陈永攀出洋相,成众人口诛笔伐的对象。   感受着众人瞩目的眼光,他就算一百个不愿意,也只得站了起来,淡淡说道:“沈老板说的对。我们鑫明茶业的确在韩春雷手上吃了一点小亏。”   说完,张列明一屁股坐了下来。   沈融面色一怔,这就讲完了?   陈永攀也诧异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夫,按理说一提韩春雷,他不该咬牙切齿,大骂三天三夜不解恨的吗?   怎么就说了句不疼不痒的话,就没…没了?   “呵呵呵,对对对。”   沈融干笑了两声,“所以,这真怪不得陈副会长之前降价,他完全是出于一片公心呀。”   但是能坐在今天这个会场来开会的,不是茶商就是负责人,谁也不是傻子?   推荐下,咪咪阅读appimiread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书源多,书籍全,更新快!   张列明避重就轻的一句话,并不能为陈永攀解围。   沈融的尬聊,也不能为陈永攀自圆其说。   “出个屁的公心,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吗?!”   顿时,唾沫星子又在整个会场中飞扬而起。   沈融循着声音最大一处望去,发现喊话的人叫魏大军,他记得这个魏大军是卖古树普洱的。   他灵机一动,煽风点火道:“魏老板,我记得你家卖的也是古树普洱吧?我听说姓韩的,卖得就是古树普洱,他这手一伸进来,恐怕损失最大的还是你们家吧?”   “你少糊弄老子,你个没屁眼的阴阳人!”   魏大军嗤笑一声,道:“又想撩拨俺当出头鸟是吧?俺的货是卖给茶楼了,姓韩的那些小罐茶和古树茶饼,都是零售的,跟俺搞批发的不冲突!”   魏大军话糙理不糙,显然没有上了沈融的当。   “少什么脏水都往韩春雷身上泼!据我所知,他的普洱价格,远远高于我们的批发价,我倒没有觉得,他在普洱市场搅屎。”有个茶商开口道。   “呵呵,我看你沈老板才是这根搅屎棍吧?”   “对,有你毛事?滚一边去!”   “哪儿都有你,陈永攀真成你爹了!你干脆改姓陈吧。” 第183章 排他的请求   沈融没有想到,说着说着,先把自己给折进去了。   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   他面色尴尬地回头看了一眼陈永攀。   陈永攀连正眼都没瞧他一眼。   妈的,狗日的陈永攀!   沈融暗骂一声,果断闭嘴。   坐下来之后,学着张列明开始装死!   在场的会员们,又把目光集向了茶业协会的会长段盛昌:   “段会长,你是我们协会的会长,德高望重,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陈永攀乱搞啊!”   “是啊,段会长,我们这些做生意的都吃不饭了,还搞个屁的协会啊?索性关起门来,让他陈永攀自己一个人玩吧!”   “係啊!要係这样,我哋仲参加这个协会做咩嘢!不如退会算了!”   “对!退会!我也要退会!”   茶业协会的会场里,群情激愤,对陈永攀讨伐汹汹。   ……   ……   这段时间,韩春雷也是忙得飞起。三天后,他去广源茶楼吃早茶的时候,才从李家俊口中说起了这事。   李家俊虽然不是茶业协会的人,但开茶楼的,对这种行业消息最是灵通。   他绘声绘色地跟韩春雷八卦着当天会场上发生的一幕,   “这么说,他们这个茶业协会要解散了?”   韩春雷今天选了个茶楼靠窗的位置,四下无人,最适合听八卦。   李家俊轻摇了下头,说道:“解不解散,就不知道了。但你觉得这么一闹,跟名存实亡有什么区别呢?我听说,那天老段会长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现场嗝屁了。还有那个副会长陈永攀,直接拍桌走人。反正那天现场是相当之尴尬!”   韩春雷笑了笑。   当初陈永攀那么干,就是破坏行市,坑得岂止是他韩春雷啊,还伤害了其他同行的利益,引起公愤是早晚的事。   “估计姓陈的会收敛一阵子了。”李家俊说道,“春雷,你接下来也可以松口气了”   韩春雷说道:“他收敛不收敛,我都不关心,因为我从来就没把他当回事。在将来,市场竞争只会比现在更加激烈,各种打压各种杯葛,层出不穷。陈永攀这种行径,不过是小儿科了。”   李家俊好奇道:“你怎么知道将来会竞争得更加激烈?”   “呃……”韩春雷愣了一下,又习惯说秃噜嘴了,随即打马虎眼道:“猜的呀。我问你,你们开茶楼的,今年比起去年来,生意是不是竞争更加激烈了?”   “是啊,今年我们周边又新开了两家茶楼,分流了一部分茶客。”李家俊点点头,承认道。   韩春雷摊摊手:“那不   就结了?我卖茶叶,你开茶楼,不都一个道理吗?”   “哈哈,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啊!兄弟,要不说你做生意看得准,想得透呢?啥事到你嘴里,都能分析出一番道理来。”李家俊说着,提起茶壶给韩春雷添了杯茶。   韩春雷笑了笑,好家伙,终于圆过去了!李家俊也给自己添了杯茶,然后说道:“春雷啊,讲完八卦,哥哥跟你谈件正事呗?”   “哦?”韩春雷一怔,随后说道:“什么事,你说。”   李家俊:“讲真,你们家的小罐茶和古树茶饼,在我们这代售,卖得还算不错。”   韩春雷笑道:“那还得谢谢你们的伙计帮忙推销啊。”   李家俊摆摆手:“谈不上谢,我们有抽佣的。佣金也会分一部分给伙计做提成,所以他们推销起来也干劲十足。但是呢,这么好的茶叶,我们只做代售,未免太可惜了。”   话里有话。   韩春雷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李家俊继续讲下去。   李家俊继续说道:“我也知道你们的古树普洱,只做零售,不做批发。但是你这个零售的价格,对茶楼来说,几乎没了利润。所以我想跟你商量商量,能不能分出一部分古树普洱来,让我们茶楼做点高端堂饮呢?”   言下之意,他想从春雷茶业批量采购古树普洱,又要低于零售价。   古树普洱最近在零售市场上,的确是剑走偏锋,以品质取胜,在客户群体中口碑颇佳。   李家俊的茶楼就有代售,所以很清楚这款古树普洱一旦进入茶楼做堂饮,势必会给茶楼引流回一拨老客户。   韩春雷想了一下,既然李家俊都把这话说到这份儿上了,他也不好驳回这个请求。   零售之余,做一点批发供给高端茶楼做堂饮,也不掉价。   不过木恩老爹那边也要嘱咐一声了,让他们下一次多送点茶叶过来。   随即应道:“行,照着零售价,我给你八折批发价,没问题吧?”   “啥也不说了,感激不尽!”李家俊端起茶杯,就要跟韩春雷碰一下。   “哥哥厚着脸皮,再提个请求。”李家俊说道。   韩春雷嗯了一声,“咱们这交情,不扯这些虚头巴脑的。你先说,我看看能不能办到。”   李家俊说道:“兄弟,你家的古树普洱给我广源茶楼做了堂饮之后,就不要再给旁边几家茶楼做堂饮了,成不?”   这是想从供货渠道上排他啊?   韩春雷想想,也正常。   李家俊拿高品质古树普洱来做堂饮,就是想独树一帜,从其他茶楼里引流老客。   他担心附近几家茶楼看到自己做了古树普洱堂饮,也纷纷跟韩春   雷批发采购,那他就没有了竞争优势。   这些茶楼,不止是他跟韩春雷有交情。   这个排他请求,还提得挺有见地的。   韩春雷认真想了一下,随后说道:“既然古树普洱进了你家茶楼做堂饮,就等于开了先例,今后其他茶楼肯定要进去做。这样,我答应你,但凡在你周边两条街道内的茶楼茶馆,春雷茶业的古树普洱不会进入做堂饮。两条街道以外,就算别人做了,对你的生意也毫无影响!”   “啥也不说了,兄弟!”   李家俊满满的感动,又给韩春雷添了茶,拍胸脯保证道:“从今往后,但凡是你们春雷茶业的员工及员工家属、亲人。只要进来我们广源茶楼饮茶,无论是茶水还是茶食,全场一律打八折!”   靠!   真特么聪明。   韩春雷暗暗笑了笑,这虽然还了自己一个人情,但也无形中给他们家茶楼增加了客量。   有八折这个优惠力度,还怕春雷茶叶的员工和员工家属们,聚餐和家庭会餐的时,不选择他们广源茶楼吗?   友谊是友谊,但生意也还是生意。   韩春雷和李家俊相视一笑。   杯碰杯,饮茶。   ……   第二天上班,韩春雷就宣布了古树普洱进入高端茶楼做堂饮的决定。   他还让高小英找来地图,跟销售铁军们在地图上分出若干个做堂饮的区域。   因为他相信过些日子,只要他们家的古树普洱出现在广源茶楼的堂饮里,很多茶楼都会主动上门,要求采购批发古树普洱做堂饮。   不要低估了茶楼老板们的嗅觉。   这天,韩春雷在内间忙着盘账,就听到高小英叫他,说是有人找。   韩春雷以为是哪家茶楼的老板上门来谈采购批发做堂饮的事。   出来后,看到一个穿着绿色军便装的年轻人站在柜台前。   这人高高壮壮的,看着很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韩老板,你好。俺叫魏大军,在上次茶业协会的大会上,咱们见过一次。”高高壮壮的年轻人自我介绍道。   “魏大军?哦,对!我们上次见过。”   韩春雷想起来了,对方并不是茶楼老板,也是个卖茶叶的茶商,上次这家伙还怼过自己呢。   他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个山东汉子,卖得也是古树普洱。   韩春雷看他这客客气气的样子,好像不是来找事的。   “小英,烧水,沏茶。”   韩春雷吩咐了一声,对魏大军做了个请的手势:“魏老板,进门就是客,先请坐!” 第184章 一场大便宜   店内,茶台边。   高小英烧好水,沏了一壶普洱,然后就乖巧地走开,忙活去了。   上班第一天,她老豆就教过她,老板和客户谈生意,小丫头不要在旁听,这是规矩。   魏大军低头一看茶杯中的茶汤,晶莹剔透似琥珀,没有半点杂质。   他拿起杯子,轻抿了一口,暗赞一声,好茶!   他问道:“韩老板,这就是你们春雷茶业的古树普洱吧?”   韩春雷点点头:“是的。”   “的确比我们家的古树普洱要强,虽然大家都是古树普洱,但土壤不同、光照不同、雨水不同,品质上肯定也是大不同。你们家的古树普洱,绝对是上等货。”魏大军不吝溢美之词的夸奖着。   “魏老板这次过来,该不会是跟我探讨你我两家古树普洱不同的品质吧?”韩春雷意味深长地笑着问道。   魏大军嘿嘿干笑两声:“那倒不是。”   韩春雷伸出手来,请道:“魏老板,不如我们开门见山?”   “好嘞。”   魏大军又捧起杯子喝了口茶,随后说道:“韩老板,俺想把手上的货,统统全部转给你。”   “唔?”   这下轮到韩春雷吃惊了:“这是为什么?”   魏大军正了正身子,问道:“前些天,茶业协会发生的事,韩老板听说了吧?”   韩春雷没有否认:“略有耳闻。”   “那俺也不饶弯子了。前几个月,陈永攀这王八蛋做坏了行市,最近深圳的普洱茶同行里,只怕也就韩老板家的普洱没有受到影响。”   魏大军苦笑一下,黝黑的脸庞上多了一丝无奈:“哎,真是来一趟深圳,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等把库存的普洱茶出手,俺就回老家过年。过完年,俺也不打算再出来了,就在家安心伺候茶树。”   魏大军的语气中透着几分心灰意冷。   韩春雷听罢,低下头喝茶,没有答复魏大军。   魏大军见状,又道,“韩老板,俺库存的那些普洱,质量你绝对可以放心,都是俺们村自产的。俺也不跟你往高了喊价,你只要比供销社给的批发价高点,就统统都卖你。”   韩春雷一听这价,倒是低得很,只要茶叶没问题,一转手都有得赚。   他这个便宜送给自己送得有点狠啊。   魏大军又解释道:“韩老板别多心,俺虽然生意做得不好,但账还是能算明白的。今后,俺们村的古树普洱,也想请韩老板帮着卖卖。俺们村的古树普洱,比起你们家的虽然略有不足,但也一百来年树龄,货真价实的古树。”   韩春雷这下明白了,原来卖这么大的便宜,是想今后春雷茶业从他们村采购普洱。   这倒是说得过去。   不过韩春雷还是有些费解:“魏老板,你为什么不找陈永攀转手?说实话,他的产业大,客户人脉也广。你和他认识的时间总比认识我长吧?按理说你应该找他才是。你这么大的便宜送给他,我想陈永攀应该还是乐意接受的。”   “韩老板,你说的没错,这么大一个便宜,陈永攀肯定愿意接受。”   魏大军情绪突然有些激动起来:“但是俺也比你了解陈永攀这王八蛋,他把大便宜吃进嘴里后,却不一定能兑现帮俺村卖普洱茶的承诺。而且这个人太阴了,听说他连自己妹夫也坑,之前是因为俺要在深圳卖普洱茶,所以不敢得罪他这个地头蛇。但是这人,我信不过他!”   这点他倒是把陈永攀看得很准。   也不憨嘛!   韩春雷略略思索了一下,然后道:“魏老板,你我今天也算交了一把心。这样吧,如果你的茶叶质量的确不错,我愿意接手。至于今后帮你们村卖普洱,从你们村采购普洱这个事,我们到时候先签个意向合同。只要你们村能保证茶叶质量,我每年会从你们村采购一定量的古树普洱。虽然你们的古树普洱不如我们现有的品质,但放在中低端市场中,总有它们的市场位置!不过事先说明,前期的采购量肯定不会太大。”   “这样啊……”   魏大军犹豫了下,好像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方案了,随即答应了下来:“行,就这么定了!韩老板,合作愉快呀!”   说罢,他高兴地站了起来,和韩春雷握起了手。   ……   第二天,韩春雷就带着罗大鸿、黄爱武他们去了魏大军的仓库。   同时,他还专门请了在广源茶楼认识的供销社退休的茶叶老专家钱伯,让他陪着一起掌掌眼,验验货。   到了魏大军的仓库后,罗大鸿他们和钱伯都分别验过货,确认魏大军昨天在店里说的话不假。他们家的古树普洱,质量、成色都还不错。   当然,这还没让韩春雷打消疑虑。   韩春雷又暗中差了黄爱武,明里暗里多渠道的去跟魏大军的几个老客户打听了一番,用类似摸排和竞调的方法,去证实了魏大军他们家之前卖得茶叶,质量一直都很稳定,虽然无法和木恩老爹那里的古树普洱相提并论,但在中低端市场中,绝对属于质量上乘。   如此这般之后,韩春雷才作价三千三百元人民币,将魏大军仓库中库存的所有普洱茶,统统一口吃了下来。按照现有市场价格,这批普洱茶韩春雷只要一倒手批发出去,卖个四千块钞票,那是完全没问题的。   关键是还多了魏大军他们村的一个采购渠道。   这样,面向高端市场和中低端市场的古树普洱采购渠道,他都具备了。   而魏大军交割完货收完钞票,跟韩春雷签了一份意向合同,最后又吃了一顿饭后,便一身轻松地回老家过年去了。   深圳的普洱商圈里突然少了个魏大军,倒没有惊起什么风浪来。   毕竟做生意干买卖,随时随地都有人进入,有人退出。   ……   时间飞逝,离春节也越来越近了。   今年,韩春雷就不打算回柴家坞过年了。   这事他提前就跟毛玉珍打过电话,为此还被老妈唠叨数落了几次。   可在春节将近的日子里,罗大鸿竟然主动向韩春雷提出了辞职。   韩春雷有些意外。   罗大鸿辞职的理由是,他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准备年后自己做点小买卖,不想再折腾了。   这辞职理由真不咋地,既然都不想再折腾了,不是更应该安安稳稳找个地方上班,怎么还自己又折腾起买卖来了呢?   不过韩春雷记得黄爱武跟他提过两次,说罗叔最近往外跑得有些勤快,几乎每天都不着店,按理说他的业务量不值得他在外跑那么久。   兴许这就是他辞职的真正原因吧?   韩春雷试图挽留过几次,不过罗大鸿的态度很坚决。   见状,韩春雷也就不强留了,回头找时间跟雄哥也说一声,毕竟他老爸不在他这里干了,总要跟他有个交代。   同时,他也交代了下高小英,年后提醒他多招几个,多了一条采购渠道,市场要拓宽,销售也要加大。如今最能打的罗叔要离职了,如果再不多招几个销售员,怕是真要累死黄爱武、彭金湖和姚娜他们三个了。   接下来几天,吃尾牙,发年终奖。   春雷茶业,正式开始放假。   转眼,就到了年三十。   他一个人在深圳过年,今晚的年夜饭和接下来正月几天的饭,自然还得在雄哥家搭个伙。毕竟在正月初六之前,外头馆子饭点都不营业。 第185章 异乡为异客   依着湖贝村当地风俗,家中男丁要在年三十这天打扫祖祠,祭拜祖先。   所以,阿雄和他老豆在祠堂那边忙了一个下午。   这边吃年夜饭,一般都是下午五六点钟开吃。不像他老家的年夜饭,下午随便凑合两口饺子,到了晚上八九点才正式开吃,一家人团团圆圆,热热闹闹,一直吃到12点新年的钟声响起。   今年的罗家,因为有了韩春雷的搭伙,年夜饭也要比往年丰盛。   盆菜是必须要有的,寓意来年赚得盆满钵满。   脆皮乳猪也必须要有的,寓意家里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发菜猪手也是少不了的,寓意来年人人发财就手。   老广讲,“煎堆碌碌,金银满屋,油角弯弯,家财百万”,所以阿雄老妈做得煎堆、油角,当然也必吃的。   这顿年夜饭一直吃到晚上八点多。   罗大鸿被两个年轻人灌多了,回屋躺着去了。   阿雄老妈要收拾饭桌。   阿雄拉着韩春雷到阿强家去看春晚了。   阿强干舞厅赚了些钱,过年前就托人买了台电视机。   虽然不是湖贝村第一个拥有电视机的人家,但也把这家伙牛掰坏了。   从79年的除夕开始,中央台就有春晚了,不过这会儿的春晚叫新春文艺晚会,节目都是提前录播好的,并不是以直播的形式面向全国观众。而且节目内容和种类,也没之后的春晚那么精彩。   要到了明年的83年春晚,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央视第一届春节晚会。   韩春雷以前在网上看过关于春晚历史的纪录片,貌似到了明年的第一届春晚,马季、姜昆就上来了,刘晓庆、李谷一也上来了,被打了靡靡之音标签n年的歌曲乡恋也解禁登台了。   至于今年82年的春晚嘛,韩春雷并没有感觉太大意思,聊胜于无吧。   几个年轻人,在阿强家边看电视又边趁兴喝了点酒。   看完电视从阿强家出来,韩春雷和阿雄也没啥睡意,就沏了壶茶坐到院子聊天守岁。   “雄哥,前些天看你早出晚归的,你现在的士跑哪一片啊?”韩春雷半靠在竹椅上问道。   阿雄笑了笑:“我现在主要跑沙头角中英街那一片,那边人多好拉生意,而且客人还挺大方不还价。比在东门墟挣得多。尤其是年底那几天,跑中英街的外乡人特别多。”   “沙头角的中英街?这么多人去买东西吗?”韩春雷好奇问道。   阿雄点点头:“对呀,我年二十九那天,还拉了个大活儿,一个外乡老板从中英街买了两箱子的尼龙丝袜,然后让我送他到了火车站。这一趟抵得上我在东门墟跑一下午。”   韩春雷一怔:“买了两箱子的尼龙丝袜?”   阿雄乐道:“是,那个外乡老板说,也不知道带什么深圳特产回老家过年,索性就带点尼龙丝袜回去,到时候给村里的父老乡亲们一人一双发下去,也好让村里人知道他在深圳是挣了钞票的。”   “哈哈哈,有趣。”韩春雷笑着道。   韩春雷知道沙头角的中英街,那里是特区中的特区,里面巡逻的都是香港警察。这会儿的内地同胞还不能随意地去香港,所以对大部分人来说,去过中英街就等同到过香港了。   不过,在中英街购物是有限制的,不许购买电器、手表、大型玩具、贵重物品等,但是可以买一些小商品,比如香港的丝袜、太阳眼镜、连衣裙等等。   所以阿雄口中那个外地老板买两箱子的尼龙丝袜回来家,也就很好理解了。   韩春雷又问道:“你那个售货员女朋友呢?今晚年三十,不该领家里来一起吃年夜饭吗?”   阿雄:“吹了。”   韩春雷讶异:“怎么又吹了?之前不是谈得挺好的吗?”   阿雄耸耸肩:“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不合适,谈不来,就吹了呗。”   韩春雷笑道:“肯定是你的问题,我看人姑娘对你挺热情体贴的。”   “唔,她是挺好,但是春雷,我每次跟她在一块儿的时候,我这心里装得还是阿红。后来我认真寻思,这不爱就是不爱,我不能骗人家姑娘,所以,所以就分了。分的时候还挨了一大耳光。”阿雄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脸的脸颊。   “该!”   韩春雷鄙视了他一句,然后提醒道:“雄哥,以前苏大河生死不明,所以你跟红姐还有戏。现在苏大河都给红姐来信了,红姐也知道苏大河人就在香港,我看你俩是真的没戏。”   “我知道没戏啊!”   阿雄坦然地笑了笑,“苏大河要回来找她,那是苏大河的事。未来,阿红要跟苏大河离开,那也是阿红的选择。但不影响我喜欢她啊。”   韩春雷:“……”   真是轴得厉害!   他有些恼,雄哥的脑筋平时不是转得挺明白的吗?怎么到了红姐这个事上,就跟个二傻子似的。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接他这个话了。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气氛变得有些安静。   韩春雷索性转移了话题,打破了沉闷的气氛:“你老豆在春节前给我辞职了,说要自己做点小买卖,这事你知道了吧?”   “嗯,他之前在家里说过这事了,我跟我老妈也劝过他,让他老老实实在你那里上班,他非不听。我老豆太能折腾,我和我老妈都拿她没办法。”阿雄也是一脸无奈地摇摇头。   “在不在我那里上班,倒是次要的。主要是他突然说要搞小买卖,我是担心他被人骗。你知道的,现如今来深圳做生意的人多了,但骗子老千也跟着多了。”罗大鸿毕竟是在韩春雷那里干了一年多了,又是阿雄的老豆,韩春雷认为该关心还是要关心一下的。   阿雄:“我老豆有个朋友,是盐田人。两年前,他那个朋友就在盐田本地开始搞小厂子了,专做香港那边的来料加工,我记得他好像是做丝花。听他跟我老   豆说,去年一年他就挣了好几万钞票。我老豆羡慕的不得了。最近,他又跟我老豆说,盐田那边的地方政府发了文件,鼓励大家都搞起来。他们盐田把祠堂、饭堂,还有旧的大会堂都改成了厂房。我老豆去看过,一个小厂里还真有不少人在干,眼红得不行。后来我老豆就听了他朋友的建议,过完年也准备自己干。”   韩春雷听罢,微微点头:“原来是这么个情况。”   阿雄苦笑一下:“自打我记事起,我老豆做买卖,是一个接着一个,但就没有一桩买卖是赚到大钱的。得亏我爷爷那会儿留下了点家业,不然早被他折腾散架了。我估计他这回又是白折腾,但愿不要亏太多。”   “我听你刚才说完情况,倒挺看好你老豆这趟生意的。”   韩春雷笑了笑,说道:“既然政府出了文件,说明政府是鼓励、提倡和支持大家做来料加工的。这样的生意多数不会有什么政策上的风险。关键是你老豆的那位朋友,长期有香港那边提供的来料加工订单,只要罗叔能从他手里接单,我觉得这就是一门能赚钱的生意。”   阿雄点了点头:“这个他们确实之前就商量好了,我老豆搞起厂子后也做丝花加工。”   “那就行!这回的生意,他老人家应该不会白折腾了。”韩春雷半玩笑地说道。   阿雄抚掌称好:“哈哈,那就借春雷你的吉言了!我也真希望他这次生意能折腾起来,那他就没有那么多的精力来催我早点结婚了。”   “咚!”   “咚咚!”   这时,春节的倒计时钟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噼里啪啦的守岁鞭炮声,在院子外头阵阵响起。   天空中,也飞起了一串串的礼花。   虽然这时代的礼花,还不像后世礼花那般千变万化又绚丽多彩,灿烂夺目。   但却响声轰隆,熠熠明亮,光照着整片天空。   “春节快乐,雄哥!”   “春节快乐,春雷!”关于我在文中写到的阿雄老豆罗大鸿要做来料加工的小厂子,这是参照了当时深圳一段真实历史的。   当时这种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和中小型补偿贸易,被统称为“三来一补”企业。按照在1979年4年初的统计,宝安县引进了27家“三来一补”企业,入账169万元工缴费。这之后,宝安县的各个公社都跃跃欲试。到了1979年8月,国务院下发文件,要求对来料加工、装配业务简化审批手续,明确创汇地方留成比例。闸门一开,宝安的四乡八镇都动了起来,许多社队甚至把旧祠堂、旧会堂、旧饭堂都利用了起来,办起了一家家来料加工的小工厂。其中沙头角、盐田、罗湖属于第一批行动起来的区域。到了月,宝安县恢复了县制,管辖特区之外的全部农村地区。县政府上任第一把火,就是在布吉、横岗、龙岗等地创办工业小区,各个社队纷纷平田地、盖厂房,招商引资,兴办“三来一补”企业。 第186章 偶遇当年友   春节之后,张喜禄带着媳妇儿阿兰回到了深圳。   两口子把儿子张爱宝留在了杭州,让二大妈继续照顾。   韩春雷听到这个消息后,忍不住打趣张爱宝小朋友,可能是改革开放后,第一代的留守儿童。   当然,啥留守儿童不儿童的,张喜禄听不懂。   回来后不久,他就跟阿兰搬离了阿雄家,重新租了房子。   新租的地方也在湖贝村,屋子更大了一些,是里外两间,还带一个外搭的小厨房。   看着倒是整整齐齐像过日子的样子。   因为阿兰烧得一手好菜,因此,韩春雷又多了一个蹭饭的地方。   ……   1982年,是改革开放以来,深圳发展最为平静的一年。   对于春雷茶业来说,也是如此。   陈永攀终归是顶不住各方的压力,再加上自身现金流出现了困局,没有再不遗余力地继续阻挠着春雷茶业的发展了。   年前,韩春雷就开放了小罐茶和古树普洱批发进入茶楼,做高端堂饮的口子,而且还划分出各个区域出来。所以年后,好多茶楼都纷纷跑来洽谈批发事宜,普洱业务又上了一个台阶。   罗大鸿的离职,给春雷茶业的业务暂时带来了一定的不便。   韩春雷又陆续招了六名业务员,除了基础培训之外,他还采用用老带新的模式,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最终六个人里,他淘汰了两人,留下了四名业务员。   销售团队,再次得到扩充。   罗大鸿离职事件,让他想起后世的一段话:一家好的公司,绝对不会因为一个销售冠军的离开,而面临存亡的。相反,一家好的公司,除了既要留得住销售冠军的底气,还要有培养出销售冠军的能力。   所以,招募新人,储备人才,势在必行。   接下来的几个月,韩春雷的心思除了放在采购和销售两项业务上之外,就剩下招新人,抓新人,练新人。   ……   这天,是个艳阳高照的六月天。   韩春雷正指挥着新来的几个销售新人,更换着店门口的宣传海报。   “韩春雷?”一个听着有些耳熟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韩春雷闻言转身,看到一个穿着麻袋片西装、大裤管包臀喇叭裤,戴着大金手表、蛤蟆镜的家伙!   这身打扮,从头到脚透着骚包,仿佛无时不刻不告诉旁人,我真特么有钱啊!   “你是……”   韩春雷仔细看了眼对方,有些眼熟,不过带着蛤蟆镜,又一时半会叫不出名字来。   “不认识了?”对方一摘蛤蟆镜。   韩春雷脱口而出:“蔡井泉!”   赤磡村的蔡井泉。   算算日子,韩春雷才发觉,自己两年多没见过蔡井泉了。   时间过得真够快的。   蔡井泉打量着店铺的门头:“春雷茶业……春雷,这么说这家店是你开的咯?”   “是啊,我开的。”   韩春雷说着,伸出手来,“泉哥,真是好久不见了。”   “确实很久没见了。”   蔡井泉干笑了一下,拿着蛤蟆镜的手晃了晃,并没有给韩春雷握手,而是啧啧称道,“哎呀,两年不见,韩老板的生意,真是越做越大了。这个店面的位置是东门墟的旺铺啊,一年得不少租金吧?咦?这个位置……我记得当初我们搞摸奖的地方,好像离这里不远呀。”   他故意不跟韩春雷握手,还一脸夸张的表情,和咄咄逼人的语气。   韩春雷都看在眼里,来者不善啊。   他笑了笑:“泉哥记性不错,确实离这里不远。”   “两年不见,你真是混得风生水起啊!呵呵,我就没法跟你比了。当初你那个街头摸奖,害得我厂长没当成不说,还被村里宗亲们赶出了村。跑出去的这两年,我真是吃够了苦头啊。”蔡井泉说着,又把他的蛤蟆镜重新戴了起来。   听他这话,韩春雷顿觉好笑,当初自己就警告过他,适可而止,该收手时要收手,莫要被贪心遮住了眼。   谁知他不听劝,被人揭露了摸奖的把戏,吃了大亏。   这事他现在反倒怨起自己来了?   好笑啊!想着当初自己的第一桶金,的确是从他手上赚来的,韩春雷还念着这份香火情,于是耐着性子客气道:“泉哥,既然遇见了,过门也是客,不如进我店里坐坐,喝杯茶?”   “这么着急请我进去喝茶啊?怎么?怕我在店门口,一不小心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啊?不过,我就喜欢站在门口说话!”蔡井泉龇牙笑着说道。   这一龇牙,登时露出了一颗锃亮锃亮的大金牙来。   韩春雷一见,暗忖,这牙不会被人打断的吧?还这么骚包镶颗大金牙,也不怕被人见财起意,拔了抢了。   听他这话里有话,韩春雷知道,蔡井泉两年未见,今天突然出现,明显就是来找事的。   他失去了耐心,摆了摆手,说道:“既然蔡老板喜欢站门口讲话,那你就站着讲吧,我店里还有生意,就不奉陪了。”   既然给脸不要脸,韩春雷连一声泉哥都懒得叫了。   这种人,越是待他宽厚,他越晒脸。   转身,就要往店里走。   “韩老板不要急嘛!”   蔡井泉突然一个健步上前,一把拉住了韩春雷的胳膊,高声说道:“店里的生意,交给小弟干就行了啊。咱么老朋友见面,不该叙叙旧吗?当初咱俩可是一起在东门墟摆过摊的。怎么?你韩大老板难道是怕别人知道,你以前也干过出老千的生意?”   蔡井泉的嗓门格外大,在提到“出老千”三个字的时候,还额外加重了声音,引得旁边路人纷纷驻足。   此时莫说韩春雷了,就连他店里的新人伙计们都听得出来,眼前这家伙,分明就是来砸场子,找麻烦的! 第187章 消失的两年   “蔡井泉,你这话什么意思?”韩春雷面色一沉。   “韩大老板,咱们也不要云山雾绕地说废话了。”   蔡井泉嘿嘿一笑,阴恻恻道,“当初我吃了那么大的苦头,你如今是不是该赔我些钞票,好弥补我当年的损失?。”   “蔡老板,我当初提醒过你,适可而止,该收手时就收手,你却当成耳旁风,能怪谁?”韩春雷说道。   蔡井泉左右摆了下脑袋,“呵呵,谁知道当年是不是你设计好的圈套,就等着让我装呢?”   韩春雷忍不住讥笑:“两年没见,你怎么变得那么不要脸了呢?”   蔡井泉一听,顿时恼怒:“你讲咩?信不信我把你当年街头摸奖耍老千的事曝光?”   “蔡井泉,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还真威胁不了我。你要爆就赶紧爆,少在这儿影响我做生意!”韩春雷一摆手,就要回店。   “好,我今天就把你当年在东门墟耍老千的事,跟街坊们好好讲一讲!”   蔡井泉对着围观街坊,高声喊道:“各位街坊,你们听好了……”   “阿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熟悉的身影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是阿雄!   阿雄上来一把就勾住了蔡井泉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说话。   蔡井泉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阿雄,你搞咩啊?”   “冇嘢啊,老同学两年不见,我太激动了!”阿雄说着就要把蔡井泉往人群外拽去。   韩春雷见状,知道是雄哥刚好路过,想帮自己解围,“雄哥……”   “春雷,我跟阿泉两年没见了,先把他让给我,我们老同学今天必须喝两杯。”阿雄冲韩春雷笑了笑。   蔡井泉这会儿哪里还看不出罗雄的用意啊,急嚷嚷道:“阿雄,你放开我,我几天刚回深圳。我在韩春雷这里讲完话,就要回赤磡村。”   “喝完酒,我送你回村子。”   阿雄指了指人群外的出租车,骄傲道:“看见没,这的士,我的!”   不由分说,他强拽着蔡井泉上了车:“我知附近有家新开的酒楼   ,腊味一绝,走吧,老同学……”   的士一发动,扬长而去。   围观的人群见热闹没得看了,便也纷纷各自散了。   韩春雷一脸凝重地回了店内,他心里很清楚,蔡井泉这次突然出现,就是故意来自己麻烦的。   推荐下,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可以缓存看书,离线朗读!   ……   到了晚上七点左右,阿雄甩着车钥匙,悠哉悠哉回来家。   他抬头看韩春雷的房间,灯亮着,门开着,便径直上楼。   韩春雷给阿雄泡了茶,说道:“雄哥,今天你多谢你帮忙解围了。”   阿雄:“哈哈,唔该晒!我也是刚巧路过。”   “那我就不跟雄哥客套了。”韩春雷点了点。   “我也奇怪这家伙两年不见,怎么突然就出现了。所以我就拉着他去喝了顿酒。”   阿雄问韩春雷:“你知道蔡井泉这两年怎么发的财吗?”   韩春雷摇了摇头。   “走私!”   阿雄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这小子出老千被人抓了现形后,不仅把村里的几台缝纫机、电视机给赔了进去,还被蔡福金那老家伙撤掉了在村里的所有职务,一下子蔡井泉这家伙就成了赤磡村的过街老鼠。这一天天的,村民隔三差五在他们家门口指桑骂槐,所以在村里,他是待不下去了。于是他趁夜离村,北上去投靠了一个朋友。他那个朋友就是你们浙江浙江哪里来着?”   阿雄想了一下,猛一拍大腿,说道:“哦对,他那个朋友是浙江温州人。挺他说,那里这两年走私特别凶。从台湾发个船到温州瓯江口。啧啧啧,运什么的都有,什么蛤蟆镜啊、手表啊、录音机啊,尼龙布,还有黄金、银元什么都有。这小子干了短短两年,就发了大财。”   阿雄的这些话,瞬间让韩春雷一些尘封的记忆,再脑海中渐渐浮现了起来。   他记得九十年代末,厦门发生了令人震惊的某华走私案,这在他那个时代绝对是妇孺皆知的通天大案。   所以后来参加工作了,闲暇之余在微博上,他看了不少国内走私的科普贴、八卦帖,所以对改革开放初期,东南沿海一带走私猖獗的现象,韩春雷是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的。   只是他没想到,蔡井泉竟然会去跑干走私。   这也就难怪了,这两年他突然像消失了一眼,没见过他。   “春雷,我今天跟蔡井泉喝酒时,也警告他了,让他不要找你的麻烦。”   阿雄说道:“这小子也答应我了,说给我个面子。但是你自己还是要提防着点他,我看他对你的怨气挺大。”   “雄哥,多谢你替我铲事。不过当初那件事,我问心无愧,不怕他蔡井泉!”韩春雷也不是当初来深圳的毛头小子了,对于蔡井泉的突然登门滋事,他虽然很意外,但真心不怵他。   他要登门讲道理,那就跟他讲讲理。   他要登门来耍浑,那就跟他盘盘道。   阿雄嗯了一声,还是认真提醒道:“你在明处,他在暗处,尤其是他干了两年走私活,心也脏了,手也黑了。你多加小心总没错的。”   韩春雷:“好的,雄哥,我一定对他多长个心眼。”   阿雄闲坐了一会儿,喝完茶,才下来回屋。   ……   不过自从被阿雄警告完之后,蔡井泉好像真的给了面子,一次也没有再出现过。   这家伙好像又消失了。   整整一个多月,韩春雷都没见过他。   渐渐地,他一直提防的心,放了下来。   他猜测,蔡井泉八成是回老家待一阵子,又去温州那边重操旧业了。   一天下午,他从仓库回来店里。   高小英突然告诉他,她吃中饭的时候,看到了上次在店门口闹事的家伙。   听高小英的描述,又是喇叭裤又是蛤蟆镜,还夹着个包,就是蔡井泉。   韩春雷问她,蔡井泉有没有进来店里道路捣乱?   高小英摇摇头,说她看到那家伙直接进了斜对面那家茶叶店。   斜对面的茶叶店,不就是张列明的鑫明茶业吗?   他俩怎么搅合到一起了?   “蔡井泉跑到张列明这里买茶叶?不会那么巧吧!”   韩春雷看向鑫明茶业,心中略有所动。 第188章 遇水就架桥   快下班的时候,韩春雷发现蔡井泉果然从鑫明茶业里走了出来。   张列明送他出店,临走前还相互握手,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随后蔡井泉路边拦了辆的士,扬长离去。   不过从始至终,蔡井泉都没往春雷茶业这边看一眼。   难道是我想多了?   韩春雷皱了皱眉,不再费神去想。   在往后的几个星期,蔡井泉都没怎么出现在鑫明茶业门口,更没来过春雷茶业滋事。   不过韩春雷也没什么心思再去关注他,因为这段日子以来,随着公司业务蒸蒸日上,春雷茶业渐上轨道,他也是忙得飞起。   如今的春雷茶业,在深圳的员工人数已达二十多人。   这些员工分门别类,各司其职,有跑业务搞售后的,有专司送货物流的。   因此,韩春雷也开始着手完善深圳公司的内部组织架构。   他把黄爱武、姚娜、彭金湖这三名资历最深的老员工都往上提了一档。   姚娜负责管理业务部门,彭金湖负责仓储送货。   至于黄爱武,他一直都当做春雷茶业驻深圳公司的总负责人来培养,所以现在公司日常运营的琐碎事,他都统统交给了黄爱武负责。   升了职,各人的薪资当然也少不了往上提一档。   话说回来,春雷茶业的工作岗位,如今在东门墟是炙手可热,很抢手的。   他们公司的普通业务员,只要成功完成实习期,每个月都能轻轻松松挣个一百来块钞票。有个半年时间摸熟业务后,一个月两三百的工资收入,在春雷茶业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最让外人称道和艳羡的,就属春雷茶业的员工福利,但凡节假日必有利是红包,此外,清明发青团、端午发粽子、中秋发月饼,节节不断,利市常有。   这种员工福利,就算深圳本土最大最好的国营厂,也不一   定能够企及。   如果这个时代有员工幸福指数的问卷调查,那春雷茶业的满意度绝对是整个东门墟的no1。   不过作为一家创业公司,随着人员的增加,规模的扩大,公司在经营和管理上的问题,也逐渐暴露了出来。   其中暴露出来最大的问题就是,福利待遇上去了,幸福指数也有了,但员工的工作积极性,却与之不相匹配。   员工的积极性关系着公司生产力,这是韩春雷当前急需解决的大问题。   虽然是重生者,有着超越当下四十年的眼光,但毕竟上一世不过是办公室小白,人生经历摆在那里,遇到棘手的问题,都不是他一蹴而就便可以解决的。   他需要缓冲的时间,也需要思量的时间。   有一次去鼎盛干燥剂厂办事的时候,林保国跟他讲了个故事,让他的头绪很快捋顺。   林保国说,他有个亲戚在交通部四航局上班,就係嗰个在蛇口造码头的四航局。   他们四航局一开始时,每天工作八个小时,一天一台车差不多运二三十车的泥沙。每个月会按7块、6块、5块三档发奖金。   可是发奖金的时候从没人叫好,而且车子每天的运沙量,始终就是提不上去。   后来部里空降了一位年轻的领导,经过他深入调研发现,究其根本原因,还是这么多年下来,人民公社大锅饭的惯性思维在作怪。干好干坏无所谓,干多干少没差距,反正福利摆在那里,多少都要分我一份。   而且人越多,这种情况越是普遍。   后来这位年轻的领导就就取消了固定奖金的模式,接着他把每天运沙量提到了五十五车,每拉一车奖励2分钱,要是超过五十五车,每车奖励4分钱。   五十五车,每车奖励2分,就是1块1。   要是一天拉一百三十车,后面的七十五车,奖励4分钱,就是3块钱。一天光奖金就有4块多,一个月就是120块了!   这个时代,4块钱的购买力很惊人了,可以在市场上买到将近3斤的猪肉。   这个新政策一经颁布,瞬间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支持和用户,不到半个月,所有运沙车的产量大幅度提升。   现在,他们一台车每天可以运八九十车的泥沙。其中最厉害的劳动标兵,一天能运一百三十车的泥沙,是四航机每月奖金拿得最多的一人。   由此可见,不是人不行,而是制度不善。   从鼎盛厂回来后的第二天,韩春雷召集了黄爱武、姚娜、彭金湖,开了一个管理层会议。他着手修改了春雷茶业的奖励体系,削弱了原有的大锅饭福利,同时通过业绩衡量为标准,加大了销售部门现金奖励的投入。   每个月,每个业务员的基础销售额是2000元,若达标,则可按照10提成。   超过2000元的部分,按照15提出。   但如果没有完成2000元的基础额,则要倒扣钱,连续三个月销售额排在末尾的业务员,春雷茶业将对其劝退。   为此,韩春雷还出了一个口号:“奖金上不封顶,下不保底,末位淘汰。”   这般调整之下,春雷茶业存在的这个大问题,得到了显著的改善。   销售铁军们,嗷嗷地像刚出笼的小老虎,斗志旺盛。   直接导致在九月份,春雷茶业又迎了一波销售高潮。   ……   到了十月间,金桂飘香。   杭州那边传来了一个天大的喜讯:韩春桃生了!   她和魏建设生了一个女儿。   韩春雷从此升级当了舅舅。   都说娘亲舅大,外甥女是舅舅的小棉袄。   这对韩春雷来说,当然是一等一的大事。   随即,他把店里的事安排了一番之后,赶在外甥女满月前,踏上了返杭的绿皮火车。 第189章 百事很可乐   韩春雷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没回杭州了。   杭州街头的变化很明显,马路上到处都是“大辫子”电车和自行车的身影。   街道两旁,依稀可见沿街摆摊的各式小贩。   甚至在沿街的楼宇里,竟然也有了挂着牌子的歌舞厅。   街头上的人们,再也不像以前那么色调单一,一眼望去除了军绿,就是白灰黑了。   穿梭在路上的人们,变得五颜六色,充满着勃勃的生命力。   不少年轻人学着电影里的时髦,戴蛤蟆镜,穿喇叭裤、蝙蝠衫。   这些早前在深圳流行起来的时代元素,显然正逐步往北流行着。   改革春风,吹满大地。   这才是时代的呼声啊。   韩春雷忍不住暗生感慨。   ……   下午。   韩春雷背着沉甸甸的背包,回到了柴家坞。   他一进院子,就听韩春风嗷嗷喊了一嗓子:“妈,我哥回来了!”   喊完,上前一把接过韩春雷的背包。   “哇,好沉!”   韩春风一接过韩春雷的背包,直接蹲了下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韩春雷哈哈一笑,乐道:“这是哥从深圳带回来的可乐!”   说着,他蹲到了地上,用手拉开背包的拉链,只见背包里躺着十几个塑料瓶装的百事可乐。   这满满一背包,每瓶都是1.25l容量的百事可乐,是他从深圳特意人肉背回来的。   去年,美国的百事可乐公司和深圳罐头厂合作,合资在深圳开了一家饮乐汽水厂,专门生产百事可乐。   自此,作为可口可乐一生的对手,百事可乐正式进入了中国。   韩春雷这次从深圳回来前,特意去捎了点回来,打算让家里人尝尝鲜。   这玩意,如今在江浙地区,绝对是稀罕物。   “哥,啥是可乐啊?这玩意看着像酱油!”韩春风好奇地看着背包里一瓶瓶黑乎乎的东西。   “可乐就是外国人喝得饮料。”韩春雷解释道。   “饮料又是啥啊?”韩春风又问。   “呃……”   韩春雷拿起一瓶百事可乐,用力拧开了盖子,递给他:“你喝一个就知道了。”   韩春风捧起百事可乐,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眼睛顿时瞪得老大:“哇,怪甜的……”   他又接着喝了几口,低估道:“又有点苦,像喝中药水!”   “哈哈哈,好喝不?”韩春雷笑着问道。   “好喝的很,哥,我爱喝这个饮料。”   说着,又仰头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显然,韩春风喜欢上了这个又甜又略带点苦,点像中药的洋汽水。   三下五除二,不带喘气的,他已经干完了整整一瓶百事可乐。   这可不是一罐可乐,而是足足1.25l的大瓶可乐。   等毛玉珍出来时,韩春风已经被百事可乐撑得只打嗝儿,根本就没胃口吃晚饭了。   惹得毛玉珍揪着他耳朵又是训了好一会儿。   毛玉珍勒令韩春雷,不许再把这个黑咕隆咚的洋药水给弟弟喝!   不过到了晚上睡觉时,韩春风又偷偷溜进了韩春雷的房间,跟他讨要百事可乐喝。   于是,兄弟俩偷偷一人开了一瓶,就着花生米,悄悄又喝上了。   “哥,我告诉你一件事。”   韩春风美滋滋地打了个嗝儿,神神秘秘地说道,“我们学校的吴老师,下半个学期一直没来给我们上课。校长说他不干了。”   “不干了?啥意思?吴老师不是公办老师吗?铁饭碗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韩春雷有些惊讶。   韩春风口中的这个吴老师,叫吴青禾,他有些印象。   温州乐清人,高高瘦瘦的,还带着一副眼镜。师范毕业后就被分配到了柴家坞小学当老师。   公办老师,铁饭碗,有文化,有地位,有饭票,在柴家坞绝对是份人人羡慕的好工作。   刚来的时候,吴老师只会讲普通话,而村里的孩子只会讲萧山土话。   师生之间,有好长一段时间沟通起来,就是牛头不对马嘴,还惹过不少笑话。   韩春风在班里聪明,受韩春雷的影响,普通话也不错,所以跟这位吴青禾老师的关系很不错。   “他回老家去了,不做老师了。”韩春风眉宇间透着失望。   韩春雷:“回温州了?”   “嗯。校长说,吴老师回老家去卖蛤蟆镜了!他们温州那边,好多人都在卖蛤蟆镜,听说老挣钱了!”   韩春风小孩心性,失望来得快也去得快,此刻又跃跃欲试地问道,“哥,你下次回来,能不能也给我带一副蛤蟆镜?这样我到学校可以跟同学们威风一下!”   “臭小子,是跟女同学显摆吧?小小年纪,鸡儿都没长大就想着谈恋爱处对象,小心咱妈揍死你!”韩春雷弹了韩春风一个脑崩儿。   “才没有!”   韩春风挣了挣脖子,不过脸却已经通红一片了。   为了掩饰慌张,他赶紧捧起可乐,咕咚咕咚一阵狂饮。   而韩春雷听着吴老师的事,不禁又想起了蔡井泉。   之前阿雄说,蔡井泉在温州跟人搞走私,就是卖蛤蟆镜、录音机什么的。难道这个吴老师回去也是干这个吧?   不过也不奇怪,这年头,沿海一带的老百姓搞走私,简直猖獗。   ……   第二天一早,他们一家便出门去喝满月酒了。   在去绍兴的绿皮火车上,韩春雷问起了老吴叔的近况。   毛玉珍一听他问起,顿时来了兴致,跟他说起了老吴家的八卦事。   原来老吴叔跟他儿子后来分家了。   分家的原因,无非就是他儿媳妇在春雷茶业挣得多了,觉得公爹在家啥也不干,又碍眼又碍事,虽然不好明说,但是各种指桑骂槐的挤兑话肯定没少说。   老吴在家里当惯了一家之主,哪里受得了这个气?   二话不说带着老伴搬了出来。   跟儿子儿媳彻底分了家。   “那现在老吴叔和老吴婶他们老俩口都做什么营生?光是种地,这个日子怕是不好过吧?”韩春雷问道。   “我想想……”毛玉珍思索了一下,说道:“哦哦,听说是承包了一大块地,自己独个儿干。说是搞啥啥承包责任制,我也不懂。”   韩春雷脱口而出:“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吗?”   毛玉珍点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名。说是政府现在出了文件,允许我们老百姓自己承包土地,种自己的庄稼了,再也不用上交集体了。只要交足国家的,剩下全都是自己的。”   该来的,终究都沿着原有的时代轨迹来了。   毛玉珍这番话,说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如今已然走出小岗村,开始在全国各地推广实施了。   韩春雷:“交足国家的,剩下全都是自己的。这真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啊!”   “可不呗!”   毛玉珍这会儿已经翘起二郎腿,磕上了瓜子:“咱小老百姓真是抄上了好时代,好年景。换以前,这事谁敢想?”   韩春雷轻嗯了一声,转头看向火车窗外,辽阔坦荡的田野平川、挺立茂盛的大树小草,还有远方若隐若现的绵延群山,心神一番荡漾。 第190章 魏家小铃铛   韩春雷他们到车头大队魏家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   这是韩春雷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小外甥女。   魏建设和韩春桃给闺女取了个名字:魏雪琴。   小名:小铃铛   此时,香香软软的小铃铛,正躺在竹编的摇篮里酣睡。睡着睡着,偶尔小眉头微微一皱,但又很快舒展开来。   “姐,小铃铛长得像你!”   韩春雷歪着头,看着小囡囡,横看竖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呵呵,就你说像我,别人都说像建设。”刚出月子的韩春桃,面色红润,整个人也有些丰满,显然在婆家的日子过得很不错。   “我也觉得像姐夫!”韩春风呆呆补了一句,害得韩春雷白了他一眼。   “都像,都像,我们家囡囡像谁,外婆都稀罕。”毛玉珍呵呵一笑,接上话茬,一脸慈爱地盯着摇篮里的小铃铛。   这一刻,这位柴家坞曾经最彪悍的女人,化身成了慈祥老外婆,从头到脚透着满满的温柔和舔犊之情。   不过她话音才落,摇篮里的小铃铛他突然醒了,登时咿呀呀哭了起来。   “铃铛不哭妈妈抱!”韩春桃赶紧俯下身,把女儿抱起来,不过怎么哄都哄不好。   毛玉珍经验丰富,先是摸了摸外孙女的尿布,发现没有湿,于是便说道:“应该是饿了。桃儿,你喂她喝口奶。”   韩春雷见状,很识趣地带了韩春风一起出了屋子。   刚走到门口,就遇到了从茶厂匆匆赶回来的魏建设。   “春雷,对不住啊,厂子里有点事。没顾上去接你们。”魏建设一见面就解释道。   韩春雷摆摆手:“不用接,一家人用不着这么客气,姐夫。”   车头大队自从开了茶厂之后,产量比以前增加了不少,质量也趋于稳定。除了一级、二级茶叶专供春雷茶业之外,剩下的其他等级茶叶,也都开始逐渐开拓出了销路。   所以魏建设现在很忙,韩春雷完全可以理解。   他让韩春风在院里玩,自己跟魏建设进堂屋找位置坐了下来。   进堂屋后,魏建设给韩春雷沏了杯茶。   韩春雷问道:“最近茶厂发展的不错吧?听我姐说,现在你们其他品级的茶叶销路也打开了。”   魏建设笑道:“发展得不错。我们绍兴啊,黄酒厂多,绿茶厂少,所以生意还是蛮好做的。不过啊,这销路好了也愁人。”   韩春雷一听,奇怪了:“你这话说得新鲜了,怎么销路好了   还愁人呢?”   “嗨,厂厂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趁着离开晚饭还早,魏建设索性把茶厂目前的情况,一股脑都告诉了韩春雷。   原来,茶厂刚开业那会儿,的确发展的很顺利,村民们也很有积极性。随着茶厂的良好运转,村民们的收入也是日渐丰益,车头大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但是时间一长之后,一个很大的问题,也在茶厂中凸显出来。   那就是茶厂的产量,似乎一直没有上升,当初开场只有十个人,是这些稳定产量。后来魏建设招募人手到了十七八个人,出来的产量也还是这么些。   产量虽然没降,但也绝对没涨、   尤其今年八月,魏建设带着他们茶厂的桂花龙井,去上海参加了一个农副产品展销会。   这款茶业,一出场大受欢迎。一个上海大客户当场就定了200斤。   这可给魏建设高兴坏了,要知道在这之前,除了小舅子韩春雷外,他们接触的都是零零散散的小客户。   突然来个外省大客户下单,实在是意外惊喜。   但这个桂花龙井,不比普通龙井,制作工序比较繁复。突然多了这么一个大订单,茶厂里的村民不仅没有感到高兴,反而说起了各种闲话。   有村民说,现在大家干得好好的,不愁吃不愁喝的,为什么突然找个外省的大客户啊?   也有村民说,突然搞这么多桂花龙井,万一对方反悔不要了,风险太大了。   更有村民说,他们很满足现在这种轻轻松松的工作状态,每月分到的钞票够用,而且又稳定,魏建设跑上海去给茶厂发展新客户,简直就是没事找事!   这些消极和怠慢的言论,让激情澎湃的魏建设顿时心里哇凉哇凉的!   他虽然才小学毕业,但却是个有头脑、有想法的人。他觉得这种情绪在茶厂中继续滋生蔓延的话,茶厂早晚要嗝屁!   广个告,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书源多,书籍全,更新快!   所以一直被这个事困惑着。   韩春雷听完后,道:“你这个情况啊,跟我前些日子遇到过的情况有些相像。”   “你们公司也遇到了?”魏建设有些惊讶,急问道,“那你后来是怎么解决的?”   韩春雷笑问:“你怎么知道我解决了?”   魏建设道:“你要是没解决掉这个问题,你能安心回老家?”   “姐夫,懂我!”   韩春雷冲魏建设竖了个拇指,说道:“其实啊,究其原因,还是这几十年来根深蒂固的大锅饭思想在作祟……”   接着,他把自己深圳公   司的新政策“奖金上不封顶,下不保底,末位淘汰”,细细跟魏建设介绍了起来。   不过等韩春雷讲完,魏建设也沉默了。   脸色十分难看。   韩春雷问道:“姐夫,你这是……”   “诶,你这政策绝对是好政策,但是……”魏建设喟然一叹:“我们茶厂和你的春雷茶业不一样。我们的茶厂属于车头大队的集体资产,茶厂这些人既是员工又是村民。我若在茶厂里推行你这个新政策,其中的阻力之大,可想而知啊!”   也是!   既然是集体资产,那村民既是茶厂的员工,也是茶厂的主人。   如果这些吃惯了大锅饭的主人翁们不同意,谈何容易?   韩春雷点点头:“我能理解你的难处,姐夫。”   这时,魏建设的爸妈已经在隔壁张罗好了饭菜,叫他们可以过去吃晚饭了。   乡下,晚饭吃得都比较早,五点出头就能吃晚饭了。   这顿晚饭,魏建设的几个表兄弟也过来了,在饭桌上大家竞相敬韩春雷酒。   好几壶黄酒下去,韩春雷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第二天等他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九点。   洗漱完到了院子,魏建设正在院子里逗孩子。   看韩春雷起来,他把孩子交给了韩春桃,然后把韩春雷拉到一边,低声说道:“春雷,过几天,我就把春桃和小铃铛先送回娘家住上一阵子,你看行不?”   “这有什么不行的?”   韩春雷说道:“柴家坞那边也是你俩的家啊,想回去住,就随时回去住,咱们不这么外道,姐夫。”   “那就好!”   魏建设微握了握拳,说道:“接下来,他们怎么反对我,怎么说我闲话,我都无所谓!但是,我不能因为改革厂里,连累到春桃和小铃铛!”   韩春雷一听他这话,俨然知道,魏建设已经做好了决定! 第191章 家家在搞钱   第二天,韩春桃带着小铃铛,就跟着娘家人一起动身离开了车头村。   这一幕,正巧被车头大队的村民们看见了。   这浩浩荡荡的阵势,村民们不知所以然。   哪有刚出月子就带娃回娘家的?   莫不是昨晚,魏家跟韩家闹别扭了?   有好闲话的村民,跑到魏家去打听,不过魏运锁和老伴儿并没有多做解释。   魏建设虽然舍不得媳妇和闺女回娘家,但只有她们娘俩离开,他才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改革茶厂。   短暂的分别,只为下次更好的相聚。   这话是小舅子韩春雷昨晚跟他说的。   讲得真好。   他很纳闷,都是小学文化,为啥差距总这么大呢?   ……   韩春雷在家待了三天,跟老支书韩占奎、还有上塘竹制厂的李和平,都分别聚了一下之后,才启程回了深圳。   因为是临时买的火车票,没买到座票,所以韩春雷只能在餐车上要了一份餐,蹭个位置坐,不然一路站到深圳,得二十几个小时呢。   他在餐车上没坐多久,就看到对面位置有个人冲自己招了招手。   这人长得有些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韩春雷瞅着有点眼熟,但脑子一宕机,忽然记不起对方名字。   那人看出了韩春雷的尴尬,赶紧自我介绍道:“韩春风的哥哥韩春雷吧?我是柴家坞小学的吴青禾啊!”   “吴青禾老师?”   韩春雷终于记起起对方的名字了。   前几天不是还听春风说,他们吴老师不教课了,回老家卖蛤蟆镜去了吗?   他赶紧站了起来,走过去跟吴青禾握了手:“哈哈,没想到这么巧,居然在火车上遇到你啊,吴老师。”   “是啊,这也太有缘分了,春雷,坐!”   吴青禾笑容和熙,请韩春雷坐了下来,说道:“我刚刚还担心自己认错人了呢。你这趟是从杭州回深圳?”   韩春雷颔首:“是啊。”   吴青禾:“我之前听你弟春风讲过,说你现在在深圳都当大老板了,真是年轻有为,又可畏啊!春雷。”   韩春雷一头黑线,春风这小子估计没少拿自己在学校里吹牛。   他不迭扶额摇头,道:“我哪是什么大老板啊?混口饭吃而已,别听我弟吹牛。吴老师,你这是去哪里啊?”   “我回温州呀!前两天送了点货来杭州,这不,送完就回去了。”吴青禾扶了扶眼镜,似乎对自己辞职人民教师,去送货干买卖这件事,有些汗颜。   这倒也正常。   这年头干倒爷虽然挣钱,但绝对没有人民教师来的光荣啊。   在老派人眼中,吴青禾这是自甘堕落。   不过韩春雷倒是不以为意,说道:“我这次回家听春风讲过吴老师的事了,没想到吴老师也乘着改革开放的大潮下海了。”   “下海……这词儿倒是应景啊。”   吴青禾轻笑了一下,叹道:“说来惭愧啊,读了这么多年书,最后还是……说实话,我还是喜欢当老师,教书育人,每天跟孩子们一起,很开心,也充实。”   吴青禾的这番话,有些出乎韩春雷的意料之外。   听他这意思,下海倒腾蛤蟆镜,好像不是他本人的意愿?   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生意上,所以话讲到这里,韩春雷也就点到为止,不打算再往下问了。   问多了,反而有点让人不舒服。   他客套地回应了一句:“吴老师,下海做买卖,也挺好的。”   谁知他不打算往下问,吴青禾却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道:“春雷,你知道吗?我有个同学,之前回苍南当了老师,现在他们学校都关门了!”   韩春雷好奇问道:“怎么学校都能关门啊?”   吴青禾嗤笑一声,说道:“因为我老家那边,大家都在搞私货生意,每天都有十几艘渔船从台湾那边过来。学生们都被家里人叫去卖蛤蟆镜、卖收音机了。没有了学生,学校当然要关门。”   韩春雷知道,他口中的“私货生意”,就是走私。八十年代的浙南沿海走私猖獗,这段历史他清楚。   吴青禾继续道:“我那位同学,老师当不成了,一家老小又要养活,于是被帮那些船老大拉去做账。每次分点私货,他转手一卖,一次就能几十上百的进账,抵得上我们当老师大半年的工资了。这不,我家里人才催我回去,说我教一辈子书,都没有卖涤纶布的文盲挣钱。”   吴青禾的语气中透着落寞和失意。   韩春雷没有想到,吴青禾他们那边会到了学校都关门,全民皆走私的地步。   “吴老师你现在也是在卖私货?”韩春雷问。   “是啊。卖涤纶布。生意还不错,一天能卖掉两三百米的布。”   吴青禾指了指杭州的方向:“这次,有个杭州的朋友想要点这个货,所以我就给送来了。”   韩春雷若有所思:“这涤纶布得多少钱一米啊?”   “我们卖的话,就三块一米。不过没他们转手挣得多。”吴青禾直接道。   韩春雷点了点头,这一点吴青禾说得大实话。   这涤纶布,还有一个人们耳熟能详的名字,叫“的确良”。   在这个物资缺乏的时代,人们穿衣主要以棉布为主。但是棉布的颜色比较单一,而且不耐穿。的确良这种料子光滑、耐用,还可以印染出鲜亮的色彩和图案。这个时候,要是能有一件的确良的衣服,那绝对是一个追赶潮流的时髦人。   去年韩春桃结婚,毛玉珍买过几块的确良的布,大概是要10块钱一米,价格很是不菲。   吴青禾说,他一天就能卖出去两三百米涤纶米。就算他一天平均能卖两百米的涤纶布,按照他三块钱一米的价格,一天就能营收六百,一个月将近两万的营业额。   就算他50的利润,这一个月净利润都能上万啊!   靠,一个月,一个人,挣出一个万元户???   两个月的净利润,就顶上了他春雷茶业去年一年的利润?   走私,真踏马是暴利啊!韩春雷这么默默一算,心里有些酸了。   难怪蔡井泉又是大金链子、又是大金牙的,在东门墟招摇过市,看来这家伙是真挣了不老少。   吴青禾看着韩春雷一脸震惊的样子,并不奇怪。   因为他当初也这么被震撼过!   他压低着声音,说道:“我们这个涤纶布,挣得并不算多。他们卖手表的,有人一天能卖出2000只,那个真叫日进斗金啊!”   “一天卖两千只手表???”   韩春雷闻言,不禁咋舌:“你们这货怎么卖?是在船上,还是?”   “有专门的市场。光我们公社就有七八个这种市场,有能耐的就在市场里占个位置。没能耐的就背着东西满街跑呗。”吴青禾道,“我哥干这个买卖干得早,所以我们家在市场里占了两个位置。”   韩春雷点了点头,这事绝非他一个人能行的,肯定是整个家族在走私。   就在这时,餐车乘务员送来了铝制饭盒装的餐食。   吴青禾一边打开饭盒,一边说道:“春雷,你要是想买什么香港货、台湾货,你就跟我说,保证比你从深圳买的要便宜。”   “好啊!要是有机会,我也想去你说的市场看看,我很想见识一下。”韩春雷饶有兴趣。   “欢迎啊,你也不用什么有没有机会,你要是这趟不赶时间回深圳,就跟我一起下车呗。再过两站就到我们温州站了,方便的很。”吴青禾一边吃饭,一边发出了邀请,“我还能带你去我们拿货的码头看看,每天那些渔船进港时,真是千帆入港,船桅林立,蔚为壮观啊!”   “还可以去码头参观吗?”韩春雷颇为意外。   “当然可以啦,这有什么不方便的。那就这么说定了,一会儿跟我下车!”吴青禾说着,猛挖了两口饭。   吴青禾对柴家坞的人很有感情,对韩春雷自然也是格外热情,加上韩春雷对他说的这些,也真的非常感兴趣。   于是乎,韩春雷临时改道,跟着吴青禾在温州站下了车。   之后跟着他转了小巴,辗转一路,到了吴青禾的家乡温州乐清三山乡。 第192章 十里私货场   吴青禾的家在乐清市三山乡新城公社夹尾垟大队。   夹尾垟村跟柴家坞差不多大,不过要比韩春雷他们村要要热闹。   韩春雷跟着吴青禾进村后,发现他们村里的很多房子上,都挂着饭摊、旅馆的招牌。   走了一路,韩春雷暗暗数了一路,粗粗算下来,村里的饭摊和旅馆加起来不下十家。   “吴老师,你们村很厉害啊,居然有这么多的饭摊和旅馆。”韩春雷一边走着,一边说道。   “现在搞私货生意的人多,那些外地来我们这进货的,都要要吃饭、过夜。所以村里的饭摊和旅馆就多了起来,这私货生意越好,饭摊旅馆也就越开越多了。”   吴青禾解释完之后,又一脸嫌恶的说道,“虽然村里比以前热闹了,但也不太平了许多。三天两头,就有人赌钱打架,住着也挺糟心的。”   韩春雷讶异道:“还有人赌钱吗?”   “当然有了。”吴青禾点点头,道:“很多旅馆里,晚上都有开赌局的。那么多外地来的买卖人到我们这,白天去看货扫货,一到晚上没啥玩的,就只能赌钱找乐子了。”   韩春雷点点头。   吴青禾说得倒是实情。   无论什么时候,这南来北往的生意人聚在一起,到了晚上,要么是喝酒耍钱,要么是玩女人。   他说道:“吴老师,既然村里有旅馆,那我直接找家旅馆住就好了,就不去你家添麻烦了。明早你出门的时候,顺道过来叫我一声就行。”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来我们村,还能让你去住旅馆?必须去我家住!再说了,那些旅馆的卫生条件也不行!”   吴青禾很热情,说什么也不肯让韩春雷住旅馆,最后直接拉着他就往自己家走。吴青禾家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坐北朝南有几间矮房,外墙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看着有些破败,但是院子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很干净很整洁。屋里电视机、收音机、自行车、缝纫机,应有尽头,啥都不缺。   总之,这个年代最时髦的玩意儿,吴青禾家都配齐了。   “春雷,我妈去我哥家帮忙带孩子了,现在这老房子就我一个人住,你可别嫌这里破旧。”吴青禾一边招呼韩春雷坐下,一边动手生火烧水。   “不会,不会。吴老师你家里各种家电齐备,很现代化啊。”韩春雷轻轻用手摸了摸电视机。   “哈哈,在我们村,家里有这些家伙什,没啥稀奇的。”   吴青禾从灶台里探出头来,笑着说道,“我家这台电视机还是黑白的,村里好几户人家都换成彩色电视机了,那才叫现代化家庭呢。”   韩春雷轻嗯一声,吴青禾的这话,他信。   因为走私,浙南沿海地区很多胆子大的人家,都率先富了起来。   ……   第二天,一早。   韩春雷跟着吴青禾出门了。   “我们这里最近的就两个市场。一个东市场、一个西市场。”   吴青禾用板车推着布匹,往夹尾垟西市场走去,“我哥在东市场有个摊位,就把西市场的这个旧摊位让给我了。”   韩春雷在后面他推着车,问道:“你在火车上不是说,你们公社有七八个私货市场吗?”   “对啊。那几个离得其实也不远,不过都没有西市场大。整个西市场差不多有五公里长,都是卖私货的。”吴青禾介绍道。   很快,他们就到了夹尾垟西市场。   这时,西市场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大家搬搬抬抬的,不甚平整的泥地上,到处堆满了货物。   这个市场,和韩春雷想象得不太一样,与其说是集市,不如是一条长街,长街的一面是鳞次栉比的铺子,一面是围墙。   围墙这一面的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地摊。两条长凳往地上一摆,上面架个米筛、门板,就是个地摊。那些货物就放在米筛或是门板上。   当然,也有人图方便省事儿,干脆直接在地上铺了个凉席,这样算是一个摊位。   像吴青禾是这种带着拖车来的,直接在推车下面架个板凳,放平了,也是一个摊位。   铺子这一溜,卖得东西比较齐全和丰富,一家铺子里,基本上啥东西都能买得到。   反倒是地摊位上,多数都是一个地摊只卖一种货。   就像吴青禾的地摊,只卖涤纶布。   有的地摊,只卖手表,各式各样的手表和电子表。   也有地摊专卖录音机、磁带、还有专卖尼龙伞的……   太阳渐渐升起,来市场里卖货淘货的人,越来越多了。   本地的,外地的……哪儿的人都有。   吆喝声,询价声,砍价声,当然还有各种骂骂咧咧的本地方言。   各个摊位间,也多了不少身上背着货,拦路兜售的本地人。   不知什么时候,卖录音机和磁带的摊位上,响起邓丽君何日君再来的歌声,轻柔绵软的曲调,飘荡在南腔北调的讨价还价声中,将这西市场映衬得倒有几分欣欣向荣的繁盛景象。   韩春雷突然有点恍惚,仿佛回到了四十年后的大型批发市场里。   “老板,这个大金表很有派头的。收你50块钞票,真的一点都不贵。”   一个清脆的声音穿入韩春雷的耳中。   他循声一看,离吴青禾摊位不到五米的地方,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胸前挂着七八块手表,正满头大汗地跟个外地货郎在讨价还价。   “30怎么样?30可以的话,我就带两块走。”外地货郎说道。   小姑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摇头道:“30肯定不行,我拿都拿不到这个价钱。一人让一步,40吧,老板!这个手表,放在大商场里卖,少200块钞票绝对不干。你要不信的话,你往前走五十米,有个卖手表的摊位,他如果不跟你要60一块,我身上挂着的这些手表,统统都送你。”   “呃……行吧,,给我来2只。”外地货郎伸手从公文包里数出了几张大团结。   小姑娘麻利地摘下胸前挂着的手表,仔细地用袖口擦了擦表面,然后将两块手表递了过去。   一整套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很是流畅,把韩春雷看呆了!   “她刚刚说的那个往前走五十米的卖手表摊位,是她爸妈开的。”吴青禾见韩春雷这幅模样,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韩春雷恍然大悟:“原来是套路啊!这姑娘可真会做生意。”   吴青禾说道:“她叫吴丽萍,也是我们村的。本来今年读五年级了,现在学校不开学,她就跟着家里人一   广个告,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书源多,书籍全,更新快!   道来西市场卖私货了。”   韩春雷忍不住赞许道:“这姑娘的脑袋瓜子灵光得很,刚才我都差点忍不住跟她买块手表了。”吴青禾笑道:“这孩子读书那会儿就聪明,学习一直都在年段前几。你知道不?我刚从柴家坞小学辞职,回来家卖货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怎么张嘴,还是这小姑娘教了我几下子。这不,我也出师了,敢逢人吆喝了,知道怎么讨价还价了。不过我还是觉得,丽萍她们这个年纪,该回到学校,该回到课堂上,而不该在这里。”   “是啊。”韩春雷扫了一眼西市的市场,随处可见学生在卖货,不少摊位都是半大孩子跟着父母在吆喝。   转眼,到了吃午饭的时间。   这会儿,客流量也渐渐少了些。   吴青禾趁机盘了盘手里的货,一个上午,足足卖了一百米的涤纶布。   “今天还不错,下午三点我就能收摊。到时候我带你去码头,天擦黑之前渔船就会回港。我们都是在那个时候进货的。”   吴青禾一边整理着摊位上被客人翻乱了的涤纶布,一边跟韩春雷说着下午的安排。 第193章 江边上货忙   下午五点左右,夕阳西斜,余晖洒落天边。   韩春雷跟着吴青禾到了一条大江的岸边。   江风很大,但并不影响站在岸边翘首以盼的人们。   “吴老师,我们是要在这里等货吗?这里看着也不像是卸货的码头啊。”韩春雷捋了捋被风吹乱了的头发,不解地问道。   “正经码头有缉私队守着,不太安全。反正瓯江通海,渔船直接开到这里,我们提货还更方便呢。”吴青禾解释道。   韩春雷点了点头,又问道:“难道在这边卸货就没人管?我看这地方,也不像个隐秘的地方,公安也会来抓人的吧?”   吴青禾抿嘴微微一笑。   随后看了眼四周,压低着声音附在韩春雷的耳边,悄声说道:“在码头卸货,缉私队就算不想管也得管。但是换到这里卸货,呵呵,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谁也不愿意去做这个恶人。毕竟不是只有我们老百姓才做私货生意。再说了,那些社队干部,就算他们自己家里没人做私货,也有亲戚朋友在做。所以啊,在这里进港卸货,安全得很。”   韩春雷听后,心情突然略有些沉重起来。   这个时代的法制,无法跟四十年后相媲美,总有个慢慢健全的过程。就像吴青禾说得这些隐秘,他也只在影视剧的桥段里看过,从未切身体验过。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努力拢了拢衣服,不让江风倒灌进来,然后和岸边所有人一样,等待着,等待着渔船进来。   当最后一抹夕阳彻底没入天际时,灰暗的江面上,有一个黑点突然进入了众人的视线,接着又有一个黑点,一个接着一个……   韩春雷在心里默数着,走私的渔船竟然有十三条之多。   很快,走私渔船陆续在江边靠岸。   几块木板在船和泥岸之间架起了一座座小桥。   一箱箱的私货,被渔民们抬上了岸,驻岸等货的人群分成几堆,纷纷开始抢货。   说是“抢”,有些不准确,其实无论是等货的人,还是出货的渔民,他们都墨守成规,有条不紊地进行交易,有专门点数的,有专门记账的,还有专门维持现场秩序的。   很快,在天黑之前,十三艘渔船所携的私货,统统被瓜分一空。   韩春雷在吴青禾的帮助下,也以极低的价格,入手了七八块手表,还有几把自动伞,他准备带回去送人。   ……   当天夜里,满载而归的两人,在夹尾垟大队找了个稍微好点的饭摊,点了一桌子的小海鲜。   是的,小海鲜,而不是大海鲜。   “以前我们这里,就算是远海的大海鲜,都能吃到。不过现在吃不到了,因为渔船都用来跑私货了,谁还跑远海去打鱼啊?”   吴青禾夹起一条小梅鱼,一边吃,一边说道,“我们这流行一句话,叫一次走私成功,能抵种田300工。呵呵,你今天也看到了,这里的钞票就跟白捡的似的。我哥前些天还说,他准备在西市场再弄个摊位,明年,孩子也不用我妈带了,让我妈带着孩子去摆摊。一个摊位,一年能挣好多钱啊!”   小海鲜很新鲜,韩春雷很喜欢吃,他一边筷子不停,一边默默地听着。   突然,他徐徐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吴老师,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吴青禾愣了愣,看到韩春雷一脸严肃的表情,稍稍抹了一下嘴巴,也放下了筷子,正襟危坐:“春雷,你讲嘛!”   韩春雷嗯了一声,说道:“搞私货生意呢,的确可以挣到不少钱,就像你说的,运气好点,一个礼拜兴许都能挣上一年的工钱。但是,这终究不是正道。政府能继续这么放任不管?最后肯定还是要打击的。兴许为了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会从严从重处理,加大惩治力度也说不定。所以,吴老师,我要给你浇盆冷水,尽早收手,尽早给自己留条退路。”   韩春雷是知道接下来,政府会严厉打击走私活动,而且力度之大,决心之强,都出乎当时走私老百姓们的意料。   很多走私大鳄都栽在了后来的打击走私行动中。   但韩春雷又不能说的太直白,说的太直白了,吴青禾反倒觉得他信口开河。所以,他只能点到即止。   至于能不能听进去,那就在吴青禾自己了。   吴青禾果然没当一回事,笑了笑,说道:“春雷,说实话,我刚从柴家坞回老家的时候,我也跟我哥,还有我爸妈说过你这样的话。但是后来,我发现周围搞私货的人越来越多了,挣得钞票也越来越多了,所以我觉得……”   “吴老师,搞私货是一个什么性质的行为,我想不用我多说。我们的国家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我们的政府,是一个什么样的政府,我想也不用我多说。平时看报纸,听广播,看电视,肯定没坏处。我建议你适可而止,该收手时要收手吧。多余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毕竟我也是瞎猜瞎琢磨的,哈哈哈。”韩春雷道。   吴青禾听罢,沉默了片刻,后道:“嗯,春雷,你说的意思,我明白,都明白。”   韩春雷言尽于此,至于吴青禾听不听得懂,听不听得进去,那就看他自己了。   ……   第二天,吴青禾再三挽留,韩春雷还是踏上了返程。   此次的温州之行,与他而言,是一道小小的插曲。在这一场历史浪潮中,他希望自己可以尽可能多的去看,去感受,而他眼下的生活轨迹,总归还是要回到深圳。   那里才是他奋斗事业,创造美好生活的起点。   回到深圳后,他又投入了忙忙碌碌的工作和生活之中。   时间过得飞快。   一晃,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一天,春雷茶业的店里。   韩春雷听到店的后面有人在拍门。   他让高小英去看一下。   不一会儿,高小英就从后面领进来一个人。   居然是白马茶业的沈融。   这铺子就是韩春雷从沈融手中转过来的,沈融一进店里,忍不住感慨道:“原来的装饰一点都没动过,韩老板还真是个精打细算的人。”   韩春雷从一开始就不太喜欢沈融这种鬼祟的人,不说他以前那些勾当,就说正常人,谁会放着敞开的大门不走,偷偷摸摸从后门进啊?   尤其是听他刚才这话,就更不爱听了。   随即冷笑一声:“我这不是精打细算,叫废物利用。”   沈融面色一瘪:“……”   韩春雷一语双关:“沈老板,是不是走后门走习惯了?到哪里都喜欢走后门啊。”   “嘿嘿,韩老板说笑了,我就当您是在夸我吧。”   沈融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没皮没脸,浑然不惧冷嘲热讽。   “沈老板今天过来,不会是单单故地重游吧?说吧,什么事?”韩春雷不太想应酬他,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既然韩春雷这么说,沈融也就不拐弯抹角了,直言道:“我今天来,是想跟韩老板再做笔生意。”   “做生意?”   韩春雷眉头微蹙,“沈老板找我做的生意,肯定不会是什么正经生意吧?”   韩春雷实在想不出来,除了转让铺子这事外,他跟沈融还能有什么生意上的交集。   “呃……韩老板明见,我这次过来,是想卖个消息给韩老板。”沈融说道。   “卖我个消息?”   韩春雷微微一怔,道:“沈老板真是什么都能卖啊!”   “这可是一个关系到你们春雷茶业生死存亡的消息!”   沈融眯着眼睛嘿嘿一笑,“如此贵重的消息,我能不第一时间赶过来找您吗?韩老板!”   韩春雷:“关系到我们春雷茶业生死存亡?唔……那是挺贵重的,说吧,你打算讹我多少钱?”   沈融:“这哪是讹啊?等价交换啊,韩老板!” 第194章 的确值这价   “别绕弯子了,你想卖多少钱?”韩春雷问道。   沈融慢悠悠地竖起了一根手指:“一……万块!”   “我靠……”   韩春雷好险没有被嘴里的茶水给呛着。   一万块!   这家伙是不是想钱想疯了?   当一万元的钞票是厕所里的草纸吗?   一个消息就想挣个万元户,韩春雷觉得不是他疯了,就是自己听错了!   他摇了摇头,做了请的手势:“这消息,你爱卖谁就卖谁?走好您嘞!”   沈融呆住了,直接就给拒绝了?   这姓韩的不按套路出牌啊。   他一开始就打好的满肚子草稿,顿时一个字儿也讲不出来了。   他再次强调道:“韩老板,我这消息关系到你们春雷茶业生死存亡!”   韩春雷笑了笑:“我要是拿一万块钱出来跟你买个消息,呵呵,那才叫生死存亡!”   “原来是嫌价高啊?”   沈融嘴角一歪,龇牙笑道:“那就降个五百块,只要九千五百块,怎么样?”   韩春雷还是请道:“沈老板,我还有生意要做,请自便!”   沈融:“九千?”   韩春雷没有再理他,低头盘起了账簿。   沈融:“八千?”   ……   沈融:“六千?”   ……   沈融:“五千!!!”   韩春雷抬起头,看着他,幽幽问道:“沈老板,你知道伍仟人民币,可以买到多少猪肉吗?你是真不把钞票当钞票啊?还是你平时就喜欢漫天要价,钞票太好挣了?”   沈融:“……”   他沉默片刻。   随后皱眉一咬牙:“两千,不能再低了!韩老板。”   “两千?”   韩春雷微微一笑:“那也要看你这个消息值不值这个价。”   沈融瓮声道:“值不值这个价,韩老板听完便知晓了。”   韩春雷问道:“就不怕我听完了,不给你钞票吗?”   沈融:“以韩老板的人品,我也不怕你不给钱!”   韩春雷耸耸肩:“这一点,你倒是看得很准。你且说来听听。”   “好。”   沈融说道:“前些日子,张列明认识了一个人。据说这人跟韩老板认识,你们曾经一起摆过地摊。”   “蔡井泉?”韩春雷脱口而出。   “叫啥名我不清楚,不过确实姓蔡。因为我听张列明向陈永攀提起他时,张口闭口都是蔡老板。”沈融说道。   韩春雷奇道:“怎么还跟陈永攀扯上关系了。”   沈融笑道:“岂止是扯上关系,他们关系大了。姓蔡的向张列明提过你当初来深圳,就靠耍老千起的家,而且他还提醒张列明,去查一查你在工商所而放弃从这个人这里知道了的登记。后来张列明把这些情况都告诉了他大舅子陈永攀。”   说到这儿,沈融咽了口吐沫,跟高小英讨了碗茶喝。   喝完继续说道:“陈永攀关系硬啊,他托了工商的人去查这事,果然,他们查到韩老板你之前登记的,只是个体工商户,根本不是什么龙井茶办事处。按照国家规定,个体户雇佣人数不能超过七个人。韩老板,你现在春雷茶业现在好像都快二十个人了吧?”   韩春雷心里咯噔一下,面沉如水。   沈融继续说道:“还有,他们查到你在唐楼租的那间办公室,根本没有退租,而是高价转租给了他人,从事服装生意。陈永攀说,就冲这个,到政府告你一个投机倒把,你绝对没得跑!”沈融道。   “唐楼的那间办公室,并不是转租,而是我免费借给朋友使用的。”   韩春雷解释了下,他没想到陈永攀把自己查得这么细。   “免费使用?韩老板,现在东门墟这里办公室租金都涨成什么样了?你说免费给人使用,说出去也没人信啊!”沈融虽然觉得韩春雷没有说谎,但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这年头还有这么仁义的朋友?   韩春雷闻言,顿觉有些头疼。   这陈永攀果然是打不死的小鬼,难缠得很。   投机倒把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个处置不当,自己真有可能被他们搞得关门歇业,运气不好还得蹲监狱。   就算唐楼转租这事自己说得清楚,那工商所那边登记个体户这事呢?   登记的是个体户,干得却是集体企业的事儿,现在自己深圳这边人数将近二十个人了,大大超出了个体户限定的雇佣人数。   这是眼睁睁的事实,怎么洗都洗不掉。   这简直就是一套组合拳啊。   没想到蔡井泉这么久没有动静,张列明和陈永攀他们这么长时间没有冒泡,原来是暗中憋着对付自己的大招。   好在自己当初让出三成利润,把春雷茶业挂靠在村里。   好在这里是深圳……   他淡淡一笑:“沈老板,在深圳,哪个做生意的没半点黑历史?”   沈融说道:“所以他们不在深圳搞你?他们准备去杭州举报你!”   这话一出,韩春雷的脸色凝重了。   他心里很清楚,深圳是改革开放的前沿真滴,许多新生事物可以在这边摸着石头过河,但不代表内地也可以,也接纳,也包容。   在深圳行,在老家杭州就不一定可以。   比如他雇人从茶村买茶,再运到深圳高价卖出,在深圳是很普遍的现象,但在杭州只要举报,就符合投机倒把罪的定义。   如果陈永攀他们拿着这些材料去杭州告,怕是真的要让他们得偿所愿了。   沈融见韩春雷默不作声,继续说道:“举报信,他们已经写好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一次性把你搞倒,他们打算往杭州发两封信。一封是邮寄,另一封由我亲自送往杭州,直接把信投到杭州市公安局。邮寄的信,这几天内就会寄出。至于我,随时都可以带着举报信出发杭州。”   “居然还准备了两封举报信?”   韩春雷这下懂得沈融为什么敢把这个消息喊到一万钞票了。   这么说吧,把举报信从邮局寄出去,到杭州,以现在的邮递速度,最快也要一个礼拜。   但沈融人肉去杭州送信,不用两天,就能到杭州。   所以与其说沈融是在卖消息,不如说他卖的是时间,只要他手里的信送不到,那么韩春雷就最少有一周的时间来未雨绸缪这场突然起来的变局。   “韩老板,举报信就在我兜里。”   说着,沈融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信封,推了过去:“信就在这里,韩老板只管看。只要今天韩老板把钞票给我付了,我就当着韩老板的面把信给烧了,咱们钱信两讫,清清爽爽。”   韩春雷接过信封抽出举报信,看了起来。   举报信是以深圳茶业协会的名义写的,他们检举韩春雷品行不端,街头耍老千,空手套白狼,严重影响了地方经济秩序。当然,举报信的重点是检举他的春雷茶业,刻意隐瞒经营性质,投机倒把,低价入货高价卖出,扰乱深圳茶叶市场……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最后还盖了一个深圳茶叶协会的红章。   好个陈永攀,他倒是把这个破烂协会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   一封盖着红戳的举报信,确实更具说服力。   韩春雷把信轻轻折好,笑道:“沈老板就不怕我看了这信,撕了不认账?”   沈融龇牙嘿嘿一笑:“你撕了我可以跟陈永攀他们再要啊,重点是信能不能送到杭州,对不,韩老板?”   韩春雷耸耸肩:“在这件事情上,你倒是一点都不糊涂。”   平心而论,沈融带来的这一串消息和这封举报信,的确值两千块,其实,一万块也值得给!   因为这一整套的组合拳下来,自己若是还一直被闷在鼓里的话,怕是真要被陈永攀蔡井泉这些人搞死搞残!   所以关系到春雷茶业的生死存亡,说的确实不为过!   随即,他把信收了起来,说道:“两千块,我可以付给你。但是这封举报信,不能烧,还得留在我这里。要不然,我怎么知道沈老板会不会再跑回去,找陈永攀补一封举报信送往杭州呢?”   “嘿嘿,韩老板,我既然跑来卖你这些消息和举报信,收了钱怎么还能干那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呢?毕竟要是让陈永攀知道,我把消息和举报信都给了你,我在深圳也就再无立锥之地了。”沈融说道。   “防人之心不可无。”   韩春雷说着,返回柜台,从抽屉里取出来所有的现钱,这是今天的营业额,他点数了一下,递给了沈融:“这里只有一千二百三十五,剩下的一会儿我去银行取给你!我这店里没有那么多现金。你总信得过我吧?”   “信得过信得过,正常生意人谁会放那么多现金在店里啊?”   沈老板欣喜地接过现金,忙不迭地点数了起来,正好是一千二百三十五。   他暗暗羡慕,没想到韩春雷的茶叶店里,居然随随便便就搜罗出这么多的现金,可见一年得挣多少钞票啊?   沈融把这些钞票揣进兜里后,对韩春雷说道:“韩老板,我也别跟你去银行取钞票了,我还是明天过来店里拿吧。还是这个时间,我还是从后门进来。”   “呵呵,怕被张列明看到,是吧?”韩春雷一笑。   沈融点点头:“韩老板,这两千块钞票,我也是冒着风险挣得。而且拿了你这钱,我还得象征性地跑一趟杭州,做戏总要做全了吧?”   说着,他走向后门方向,打算开溜。   “沈老板!”   韩春雷突然喊住了沈融,说道:“我讲实话,你若今天这趟不来我这里,而是直接带着举报信去杭州,陈永攀他们这次的确有很大把握搞倒我。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干?”   沈融驻足,回身,说道:“帮陈永攀搞倒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他是能给我业务,还是能给我钞票?我给他当了这么久的狗腿子,损人害人的事没少干,人都说我是他的一条狗,但他给过我什么好处?”   说到这儿,沈融用力拍了拍兜里鼓鼓囊囊的一大把钞票,笑道:“您瞧,我出卖他一次,在你这儿就换来了两千块钞票,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韩老板,我就算是总当狗,也得给自己找点有肉的骨头啃吧?不然谁愿意一直当狗?”   韩春雷一怔,随即哈哈一笑:“沈老板,你是个真小人!我一直都不喜欢你,唯独这次,我有点喜欢你这人了。”   “韩老板,我知道你讨厌我,说实话,我自己也讨厌我自己,但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韩春雷,动动脑子就能把钱挣到。”   沈融转身,挥了挥手:“走了!明天我过来取钱!”   韩春雷看着他从后门开溜,回过头对高小英交代道:“小英,一会儿跟我去趟银行取点钱,明天这个时间他过来了,你把钱交给他。”   “好的老板。” 第195章 逐步在解决   去银行取钱的路上,韩春雷也在脑子里复盘着整件事情。   当初把春雷茶业挂靠在村大队,的确就是防患于未然,防着有一天有人揪着个体户的问题来搞他。   因为在深圳,挂着集体企业的名头,在外面做生意的个体户,也不是他一个人这么干。   高速发展下的深圳,也默认和允许这些商人们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一句话,摸着石头过河的年代,只会抓大放小。   只是他没想到,陈永攀他们会跳过深圳,直接把举报信送到自己老家。   这一招是真够毒的。   一旦被陈永攀他们得逞的话,性质到底能严重到什么程度呢?   韩春雷只要看一看傻子瓜子的创始人年广九,就知道了。   年广九是安徽芜湖人,和浙江杭州一样,都是内陆地区。   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后,大地回春,年广九开始在家偷偷炒瓜子,然后沿街卖瓜子。三四年间,他的瓜子作坊直接扩充到一百来人。   后来,有人直接把他这个雇工人数问题向上面写信举报,说他资本主义复辟,是剥削劳动人民。   结果是年广九的瓜子作坊被封了,人也被带进去了,瓜子原料积压报废,亏得血本无归。   直到过了一年多,此事的社会舆论惊动了专案组到安徽芜湖来调查,并上报给中央,最后才惊动了总设计师。   韩春雷算了算,自己深圳这边的雇工人数,加上柴家坞那边的雇工人数,都快小四十号人。   在老家被举报的话,解释说挂靠村里这套说辞,肯定是行不通了。   这是个定时炸弹,必须要尽快解决。   离那封举报信邮寄到杭州,最快还有七天的时间。   今天花两千块钱买了消息和这封举报信,真正的价值就在于,他为自己争取到了至少七天的时间,来处理这颗炸弹。   一路上想着捋着,脑子里也渐渐有了头绪。   ……   晚饭,是在张喜禄家吃的。   吃饭的时候,韩春雷把下午沈融过来的事,说了一遍。   张喜禄听完,顿时慌了:“春雷,我可没跟人说过,唐楼是你转租给我的啊!”   韩春雷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不会。”   “那会不会是豪哥说的呀?毕竟这服装生意是你跟他一起搞的。”张喜禄的媳妇儿阿兰推测道。   张喜禄连忙摆手,说道:“豪哥这个人呢,朋友多,交游广,但嘴风很紧,不会乱讲话。”   说完,张喜禄有些难为情地看着韩春雷。   毕竟这间办公室,是他出面找韩春雷借的,春雷讲义气,一毛钱没收,免费给自己用,结果却被人拿这个来说事。   诬陷他转租给自己,赚取高租金,还要告他投机倒把。   万一真因为自己出个好歹,真是……诶,张喜禄有点后悔了,后悔当时为啥就想沾点小便宜呢?   “喜禄,你别想那么多。如果单单只是唐楼办公室这个事情,他们搞不了我。他们只是想把举报材料写得厚一点而已,所以这不关你的事。”   韩春雷看出了张喜禄的愧疚,开口道:“陈永攀他们想搞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有心要害我,当然白的都能说成黑的。不过以防万一,办公室这个事,你明天跟我去一趟东门墟街道。我和街道谈,把你也变成承租人,到时候办公室你就可以继续放心大胆地用着。毕竟现在的东门墟,真是旺到一铺难求啊。”   “春雷”   张喜禄有些动容地站了起来,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韩春雷还替自己考虑。他为之前自己那点小九九,臊得慌。   韩春雷示意他坐下:“咱俩的关系,这不算什么。”   “当家的,你能有春雷这样的好朋友,真是你的福气。”   阿兰忍不住轻轻拍了下张喜禄的胳膊,然后站起来身来,“你俩先喝着,我再去厨房炒两个肉菜。”   阿兰一走,张喜禄略微担忧地问道:“那他们邮寄到杭州的举报信,你准备怎么应付?照你刚才说的,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韩春雷的声音不大,“七八天的时间,足以让春雷茶业,真正成为一家集体企业。到时候,他们还能举报个子卯寅丑来?”   “什么,你疯了吗?”张喜禄惊叫出声。   ……   翌日,上午。   韩春雷拿着租赁合同,叫上张喜禄一起去了街道办事处。   在街道办,他把情况做了声明,并且更改了租赁内容,由租赁唐楼三楼的办公室,改为租赁唐楼楼顶的广告位,租期与租金不变。   至于唐楼三楼的使用权,则由街道与张喜禄他们的服装店再签订一份租赁合同。   租期还是十年。   租金呢,肯定也要给。但是不能按市场价给,而是在原有租金基础上,再加20。   唐楼对他最大的意义也不过就是那个广告牌的位置。   而对街道办而言,租金才原来的一份变成了两份,其中一份还涨了20,这样的买卖谁会不同意?   这样,转租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从街道办回来,韩春雷把春雷茶业管理层的员工召集起来,开了一次会,把情况跟大家做了个说明。   在场几人听后,摩拳擦掌,恨得牙痒痒。   尤其了彭金湖,差点一上头,就跑去对面鑫明茶业找张列明算账了。   韩春雷说道:“你们接下来的工作不变,该怎么干还是怎么干。从今天开始,深圳春雷茶业这边一应事宜,由黄爱武负责。”   “老板,我……”   黄爱武愣了一下,虽然这大半年以来,店里的大事小事他都在负责,但韩春雷突然这么一宣布,他还是有些怕自己罩不住。   韩春雷走过去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接下来,你就是春雷茶业驻深圳办事处的处长,杭州那边,我这次回去会安排好的。”   “那老板你呢?”黄爱武一脸焦急。   韩春雷笑了笑道:“说实话,这几年天天跟茶叶打交道,我有些疲了。趁着这个机会,我正好换个战场。”   “什么叫换个战场啊?”彭金湖问道。   “老板你是想改行,做其他生意了吗?”姚娜一脸不舍。   “好了,说这些都为时尚早!。”   韩春雷摇摇头:“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回杭州,先一步把所有的隐患给拔掉,其他都再议。”   散会后,韩春雷又让高小英订了个吃饭的地方,他打算请春雷茶业的所有兄弟姐妹们,好好聚一餐。   他订了明天一早的火车票,动身回杭州。 第196章 争执和落定   11月的杭州,偶有薄霜。   韩春雷披星戴月,头顶霜雪的回到了柴家坞,拍响了老支书韩占奎家院的大门。   当韩占奎披着老棉袄打开院门时,大吃了一惊,赶紧把韩春雷迎进了屋里。   屋里火盆还没灭,他让老伴儿又加了点火炭进去,不一会儿屋里就暖融融。   韩春雷一边烤着火盆,一边把自己对春雷茶业的决定,说给了老支书听。   韩占奎听完后,惊得连手中的烟袋锅都掉了:“春雷,你这是在逗你叔我呢吧?”   韩春雷弯腰替韩占奎捡起了烟袋锅,拍了拍灰土,递了过去:“叔,我是认真的!”   韩占奎轻轻划亮一根火柴,点起烟锅子后猛抽一口,悠悠吐出一口烟圈,认真地问道:“春雷娃啊,你们家这么大的买卖,你真舍得说给大队就给大队了?”   “嗯!”   韩春雷重重地点了下头:“不过我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改制后的春雷茶业,厂长必须是我姐!”   韩占奎又猛抽两口烟袋,说道:“这春雷茶厂本来就是你们家的,这个厂长是你姐来当,还是你妈来干,村里谁还能有个球的意见!但这么大产业,说送给村里就给村里,你这是为啥呀?”   韩春雷:“叔,我这也是迫不得已,与其便宜了别人,还不如让咱柴家坞的乡亲得了实惠!深圳那边……”   当即,韩春雷把深圳那边发生的事情,娓娓向韩占奎道了出来。   韩占奎听罢,重重地把烟锅往地叩了几下,忿忿道:“这就是些吃人饭不拉屎的狗玩意,真他妈一群坏种!”   他听完后,立马就明白了韩春雷的担忧了。   真要是被那群狗玩意举报成功,韩春雷这几年的努力就付诸东流,春雷茶业也鸡飞蛋打,甚至连春雷一家人都要跟着吃挂落。   一旦被扣上资本主义复辟,剥削阶级死灰复燃的帽子,韩占奎他清楚里面的利害了。   难怪春雷要把春雷茶业拱手送给村里,彻彻底底变成柴家坞的集体企业。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虽然对村里来说,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但韩占奎也有自己的担心:“这事,你娘能同意不?”   上回,韩春雷要分三成利润给大队,就这个事,毛玉珍都“问候”了他先人足足三天。   如今韩春雷要把整个春雷茶业都送给大队,韩占奎觉得,毛玉珍这老娘们估计能跟自己玩命。   要是韩春雷搞不定他老娘,这春雷茶业说啥村里都不能接。   不然,他韩占奎老命难保。   韩春雷当然知道韩占奎在顾虑什么,笑了笑,道:“叔,我妈那头,交给我。”   “行。只要你娘能同意这事,村里当然愿意捡这个便宜,你这可是拿真金白银实惠咱柴家坞的老少爷们,哪个不感激你?至于春桃当厂长这事,那更是没啥说的。”韩占奎说道。   聊完这事后,韩春雷也没在韩占奎家多做停留,起身告辞,直接返家。   ……   韩春雷突然从数千里之外的深圳,半夜杀回柴家坞,也把毛玉珍和韩春桃她们吓一跳。   不过夜已深,韩春雷也是一路风尘,又乏又累,所以毛玉珍和韩春桃纵有满肚子的疑问,也只能先按下去,让韩春雷先回屋睡觉。   第二天,等韩春雷时,韩春风已经去上学了。   毛玉珍给他下了碗面条,还给卧了俩鸡蛋。   等他吃完面,韩春桃也抱着小铃铛出来。   韩春雷抱过外甥女,逗弄了一下,才交给了韩春桃。   毛玉珍收拾完碗筷后,才问道:“春雷,你这突然大半夜从深圳赶回来,是有啥事?”   韩春雷一听,暗暗一笑。   能从昨晚忍到现在才发问,足见老妈最近的性子有所改变了。   随即,他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包括昨天夜里先一步去了支书韩占奎的谈话内容,都一五一十跟老妈和姐姐说了一遍。   毛玉珍和韩春桃越往下听,脸色越是难看。   没想到,短短几个月,春雷茶业在深圳,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   这完全超出了毛玉珍和韩春桃娘俩的心里预期。   等韩春雷讲完,韩春桃皱眉道:“这些人咋就那么见不得别人好?还搞举报信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非要搞死咱们家的生意才肯罢休吗?还讲不讲道理了?”   韩春雷轻轻一笑,安慰道:“商场如战场,哪里是道理的地方?好了,先不说这些不疼不痒的话了,当务之急就是要把咱家的春雷茶业改制,彻底变成柴家坞的集体企业!不然一旦被作实举报成功,封厂罚款都是轻的,就怕追责到个人头上,我也要进去吃两年牢饭。”   啪!   毛玉珍拍案而起,面罩寒霜:“照你这意思,要想躲过这场灾,就要把咱家的春雷茶业送人,便宜柴家坞这些人,便宜韩占奎那条老狗呗?”   她的反应,完全在韩春雷的意料之内。   他摇摇头,劝说道:“妈,我们现在是在自救!谈不上便宜谁。要是占奎叔拒绝了我的提议,村里不愿意接手春雷茶业,那我九成九要身陷囹圄,吃国家饭了!”   “他不愿意接手?他要是能舍得,他就不是韩占奎了!”   毛玉珍呵呵冷笑一声:“咱家春雷茶业,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老母鸡,他指不定昨晚一宿激动地睡不着觉!”   “妈,我不是安排了我姐出任春雷茶业的厂长了吗?”   韩春雷说道:“虽然春雷茶业变成了柴家坞的社队企业,但是管理权不是还在我姐手里吗?”   韩春桃在一旁担忧道:“大弟,这个厂长,姐怕是不行!”   “姐,不行你也得行!”   韩春雷语重心长道:“现阶段我是风口浪尖的人物,无法出任这个厂长。而且我也不想把自己困在柴家坞,我还想做点其他的。所以这个位置,咱们家,目前也只有你才能上。你总不能让春风屁大点孩子上吧?”   韩春桃还是担心:“姐是怕自己一个女人服不了众,而且都嫁出柴家坞了,万一村里的……”   “这个你把心放在肚子里。”   韩春雷说道:“有我在幕后给你出谋划策,有咱们驻深圳的销售团队掌握市场和渠道,关键还有占奎叔在后面给你助阵立威,这厂长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干!”   毛玉珍冷哼一声,不屑道:“韩占奎能甘心让你姐一个女人家家的,一直当这个厂长?”   韩春雷道:“妈,他要想春雷茶业挣钱,到年底村里人人能分到钱,他就必须甘心。不然,春雷茶业交给村里,最后也只是个破空壳子而已。占奎叔他是能控制我姐夫他们车头大队的货源呢?还是能掌握我们在深圳的销售团队?所以,这个春雷茶业虽然变成了柴家坞的社队企业,但至少三五年内,还必须是我们韩家人说了算!”   毛玉珍默默地想了一下,点了点道:“倒是这个理儿。”   韩春雷又道:“再说了,占奎叔没你想的私心那么重,他是真的想柴家坞好,想柴家坞的村民们日子过上好日子,这点毋庸置疑!”   毛玉珍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韩春雷看毛玉珍的态度有了大转变,趁热打铁道:“再说了,只要我姐在厂长这个位置上坐着,也许有一天,春雷茶业还是能回到我们家手上。”   “你别尽说好听的话哄老娘!都成公家的厂子了,还能变回自己家来?”毛玉珍啐了一口唾沫道。   “呃……妈,如今处在大变革的时代,事事都在瞬息万变,也许真有那么一天呢?”   有些话韩春雷不能直言相告,这些社队企业、街道企业、村办企业,还有校办企业,到了90年代后,会经历一场轰轰烈烈的改制。而后,这些企业会逐渐出售和拍卖产权。   到那个时候,只要他们老韩家有这个实力,他们就有机会再把春雷茶业买回来。   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向韩占奎提出唯一要求,让韩春桃做这个厂长的原因。   “妈,为今之计,是不能让大弟出事。比起大弟的安危,一个春雷茶厂算甚?”   韩春桃说罢,做出了她自己的决定:“大弟,这个厂长,姐干了!”   “太好了,姐!姐夫那边要不要我去解释一下?”韩春雷问道。   “不用了,别看姐啥事都顺着你姐夫,但只要我做出的决定,你姐夫从来不说半个不字,绝对是百分百支持的!”   韩春桃这番话说得霸气侧漏,莫说韩春雷了,就连一向看不起她柔柔弱弱的毛玉珍,都有些侧目惊呆。   韩春雷冲她竖了竖大拇指,“姐,驯夫有术,女中豪杰!”   “妈,你呢?还有问题吗?”韩春雷看着毛玉珍问道。   “你姐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老娘总不能要厂子不要儿子吧?就当咱家这金窝窝便宜韩占奎这群老狗日的了!”   毛玉珍尽管有些不甘心不情愿,但最终还是应承了下来。   不过答应万,她又突然补了一句:“不过,为了咱家的利益,我也要提个条件,你必须和韩占奎谈好。”   韩春雷一愣,随后问道:“什么条件?” 第197章 以退终为进   “既然你姐要进去当厂长,那今后这厂里总要有几个自己人帮衬吧?”   毛玉珍说道,“所以,为了咱们家的利益,你得把你两个舅舅家的表哥表姐,都统统安排进春雷茶厂上班!”   韩春雷一共有三个表姐,一个表哥。   表哥毛世贵现如今就在春雷茶业里,为人忠厚实诚,在厂里干得挺不错。   至于三位表姐,韩春雷并不太熟悉,可能姐姐韩春桃会知道的多一点。   韩春雷看了眼姐姐。   韩春桃低声问道:“妈,她们几个不都有工作了吗?   ”   “她们干得那叫啥工作?起早贪黑不说,挣得还少,能有春雷茶厂好吗?你们两个舅舅和舅妈,跟我提过好几次了,之前怕春雷为难,我也就一直没开口。现在既然整个茶厂都要便宜村里了,凭啥不给自己家里人安排?这事你必须安排了,安排了,我就啥话也不说了。”毛玉珍态度坚决,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毛玉珍舍不得春雷茶厂,所以想多放点自己家里人进去,在韩春雷看来,这无可厚非。   他倒是没有那么抵触,一个企业里,亲戚多了之后,在有些问题和困难上,大家可以拧成一股绳。毕竟茶厂一旦变成社队企业后,韩春桃初当如此大厂的厂长,底下的确需要有自己人支持。   但问题是,在将来,也许这些人也会成为韩春桃在茶厂管理上的绊脚石。   这个亲戚不能动,那个关系户不能退,这个表姐不能骂,那个表姐夫不能罚。   他问韩春桃道:“姐,这以后你就是茶厂的厂长了,这事你咋看?”   韩春桃琢磨了一下,点头道:“行,都给她们安排进来。作为自家亲戚,我当然会对她们格外照拂。但是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一旦她们在大问题大原则上出了错,我绝对不会留人。妈,你不许到时候又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毛玉珍急道:“谁一哭二闹三上吊了?你妈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吗?”   “是!”韩春雷脱口而出。   毛玉珍一怒:“你再说一次?”   韩春桃赶紧打岔:“妈,这么说,你答应了?”   毛玉珍:“答应了!”   韩春桃:“成,春雷你也做个见证,表姐她们进厂后,咱妈横竖都能掺和厂里的事。”   “没问题。”   韩春雷点点头,暗暗对韩春桃竖了个大拇指,姐姐真是越来越飒了,这哪里还是几年前那个受气包大姐啊?   ……   当天中午,韩春雷去找了韩占奎,说明了他们一家的态度。   当即,韩占奎就把村里的几个干部,统统叫到了村部,跟韩春雷一起开了个会。   此消息一出,全村震惊!   春雷茶厂一年能挣多少钞票,那全村人都是有目共睹的。   这么一个会下金蛋的老母鸡,突然变成村里人人有份的社队企业,那哪里是天上掉馅饼啊?简直就是天上撒金豆子啊。   这不仅是柴家坞的好事,也是柴家坞老少爷们的大喜事啊。   一时间,韩春雷一家在柴家坞都赶上万家生佛了。   就连一向凶名在外的毛玉珍,在村里人眼中,都成了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她一出门必有村民   热情打招呼,一去晒谷场晒太阳,必有人给她腾地儿让座。   接下来两天,韩占奎带着韩春雷去了长河公社和县里办理相关的手续,韩占奎毕竟是长河公社的老党员老支书,这办起事来熟人也多,速度自然就快。   两天的时间,春雷茶厂就已经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社队企业。   第三天,韩占奎为表隆重,又领着全村的党员和干部,召集了全村的村民,在晒谷场开了一个大会。   在大会上,韩占奎宣布,除了长河公社第一工程队之外,柴家坞又多了一个社队企业:柴家坞茶厂。   为表彰韩春雷对村里的无私和奉献,茶厂继续沿用旧名:柴家坞春雷茶厂。   同时,他宣布由韩春桃出任茶厂的厂长。   对于这个任命,全场从上到下,鼓掌通过。   多新鲜呐,连茶厂都是人韩家拱手相送给村里,韩家的女儿出任茶厂不是很正常吗?   大会结束之后,韩春桃就正式挂帅,出任了柴家坞春雷茶厂的厂长。   自此,韩春雷心头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算是彻底放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他还留在柴家坞。   因为茶厂如今变成了社队企业,有些事情就需要他花时间来替韩春桃和柴家坞村委去捋顺。   比如既然变成了社队企业,每年厂里截留多少,上交村委又是多少,村委每年又拿出多少来分红给村民?   还有,厂长的薪资定多少,中层管理的待遇如何制定,如今村民们享有了村里的分红权之后,待遇又该几何?   当然,作为茶厂目前最重要的驻外机构以黄爱武为首的驻深圳办事处团队,是否继续沿用当初他制定的那套薪资标准?   这都需要他事无巨细。   约莫在村里呆了有一个礼拜的时间,突然,一个电话打到了柴家坞村部,是找韩春雷的。   韩占奎在村部广播室里用大广播通知了韩春雷。   韩春雷还以为是深圳那边出了什么事,黄爱武打电话来找自己。   不过等他进村部接起电话,对方自报家门后,才知道自己想劈叉了。   “春雷同志啊,我是革委会的老付啊。你还记不记得我呀?”电话那头的声音浑厚而有力。   “付主任,我当然记得。您上次和王主任一起来过我们村。”韩春雷笑道。   插一句,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可以缓存看书,离线朗读!   “年轻人的记性就是好。今天我是有事来找你呀。”   付年生说着,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略低了起来:“你是不是在深圳得罪了什么人?”   “深圳……得罪人?”   韩春雷一听,大致猜到,八成陈永攀他们那封举报信,已经寄到了。   随即,他淡定回道,“主任,得罪人谈不上,不过我在深圳卖我们老家的绿茶,和同行发生竞争,这肯定是难免的。”   “那就是了。有个深圳茶业协会,你知道吗?他们写了一份举报信,寄到市公安局,举报你挂着集体企业的名头,在外搞资本主义剥削那套,还举报你投机倒把。我有个老同事在市局上班,他一看举报信中的柴家坞,正好在我们县。所以就把这封举报转到了这里。”付年生语气不是很好。   “深圳茶业协会?我知道他们。之前因为我们杭州龙井茶在深圳大受欢迎,他们曾多次发动同行抵制过,过程虽   然险象环生,但好在我们遇水架桥,最后都站稳了脚跟,没有给我们浙商丢人!”韩春雷说道。   “干得好!面对这种地方排外主义,就要勇敢面对,不能向他们低头妥协!”   付年生在电话那头突然中气十足的表扬了一句,又道,“举报信我也看过了,我个人认为,举报信里那个关于租赁办公室,转租赚取高价,进行投机倒把的事,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毕竟那个租赁地在深圳。但是,他举报信里提到,你是个体户,却雇佣着几十人,对外还谎称春雷茶厂是村集体企业,这个事情有点棘手啊!尤其咱们这边不比深圳,你这种情况一旦查实,是要被当做典型来抓的。”   付年生的话里,透着惋惜。   “主任,春雷茶厂的确是我们柴家坞的社队企业!”韩春雷道,“深圳的春雷茶业,只是我们茶厂派驻深圳的驻外机构。”   付年生一愣:“春雷茶厂是社队企业?我记得你之前是挂靠的啊?”   “是的。当初的确是挂靠。要是没有我们村里的支持,也许我现在还是个打单帮的,所以春雷茶厂能发展至今,绝对离不开柴家坞男女老少的支持。所以在深思熟虑过后,我们家决定把春雷茶厂和柴家坞更紧密的结合,通过改制归村里所有,如今春雷茶厂已是彻头彻尾的社队企业了!”韩春雷笑着说道。   付年生问道:“真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一个多星期前,从公社到县里,我们都办完相关的手续了。今后,没有什么韩春雷的春雷茶厂,只有柴家坞的春雷茶厂,柴家坞全体村民的春雷茶厂!”   砰!   一声捶桌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紧接着,付年生抑制不住兴奋地喊道:“很好,很好啊,致富不忘家乡人,春雷,你这个年轻人,真是好样的!”   韩春雷笑道:“主任您过誉了,喝水不忘挖井人,这历来都是咱们中国人的优良传统。”   “不错,这话说得,有农村致富带头人的觉悟!”   ……   县革委会,副主任办公室。   付年生一手拿着电话通放在耳边,一手翻了翻桌子上的行程表,说道:“那就先这样,过几天,我去柴家坞看望你。”   说完,他便挂了电话。   接着,他又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公安局老同事的电话,讲明了这封举报信的问题。   最后,他对着电话那头,语气不善地说道:“老萧,十年浩劫都结束了,现在还有搞这种无中生有陷害人的行径,简直无耻!明明是生意竞争,却能演变成攀附诬陷,如果我们一个不小心,抓错人封错厂,那最终冤枉的不仅仅是一个乡村致富带头人,而是在破坏改革开放。我觉得啊,老伙计,你们市局有必要联系一下深圳市公安局,反映一下这个情况,是不是要整治一下这些人,刹一刹这歪风邪气,替改革开放前沿阵地肃清一下营商环境了。”   听完老同事在电话里的答复后,他又笑着邀约,哪天找时间聚一聚。   挂完电话后,他第一时间出办公室。   他进了县革委会主任王主任的办公室。   ……   ……   几日后,县革委会的车队再一次出现在了柴家坞的村道上。   这一次,黑色小汽车的后面,还跟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第198章 再见故人来   春雷茶厂的厂房,是柴家坞村的大队粮仓改建的,设在村北头。   当韩春雷接到通知,飞奔赶到春雷茶厂时,五十来个平方的车间里,已经乌泱泱地站满了人。   新任厂长韩春桃被团团围在中间,正向众人介绍着春雷茶厂的车间情况。   韩春雷进来时,正巧看到人群中,一个戴着眼镜,拿着笔记本的年轻人向她提问:“韩厂长,我想请问一下,你们为什么要把折盒、分装、整装,这几个环节,逐一分开来操作呢?这样的目的是什么?能否给我们介绍一下呀?”   “当然可以!大家看到,我们的茶厂职工在装配过程中,每个人只需专门负责其中一个环节,这个叫做流水线作业法。这套流水线作业法是我弟弟,也是春雷茶厂的创始人韩春雷首倡的。我们通过流水线作业法,不仅大大提升了职工在装配过程中的工作效率,也大大降低了他们在装配过程中的致错率……”   韩春桃语速轻缓,口齿伶俐,边上参观车间的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听后不迭点头,纷纷不吝言辞地称赞起这流水线作业法的高明之处。   韩春雷见状,忍不住汗颜,拿来主义怎么就变成了首倡了呢?   要溯源的话,人家老外亨利福特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提出流水线装配工艺了。   这时,又有参观团的人向韩春桃提问:“韩厂长,我很好奇,你们为什么要分装两种不同产地的龙井茶呢?我们杭州的西湖龙井,不是更出名吗?”   “这主要是跟广东人喝茶的习惯有关。得益于我们驻外办事处的同事们,在深圳市场中不断实践和调研,得出了很多宝贵的经验和结论……”   韩春桃应答得体,引得参观团们交口称赞。   从今天的参观大家可以看出,柴家坞春雷茶厂从货源、装配到运输、销售都已经很成熟了,走出了一条属于他们柴家坞自己的一体化模式。   有这么一个社队企业在村里运转着,柴家坞村民们未来的生活,肯定是有保障的。   对于柴家坞,他们是发自内心的艳羡。   韩春桃继续带着参观团的人,穿梭在在车间流水线上的各个操作台上。   ……   韩春雷走近人群,很快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县革委会的副主任付年生。   而此时,付年生也发现了韩春雷进来,他冲韩春雷招了招手,然后走了过去,伸出手来,笑道:“哈哈哈,正主终于出现了!”   韩春雷赶紧握手,朗声道:“欢迎付主任来我们柴家坞。”   “春雷同志,我这次专程过来,除了探望你之外,还带了我们县其他公社的同志,来你们柴家坞学习宝贵经验。”   付年生握完手后,抬手指了指身边一同随行的参观团,道,“今天大家参观了你们的茶厂,都很是大开眼界啊。干净明亮的厂房,科学的流水线作业,还有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的茶厂职工,都让人叹为观止。一个社队茶厂,不仅解决了部分村民们吃饭穿衣的问题,未来还将要带动着全村一起致富。哈哈哈,你们柴家坞,给长河公社,不,给我们全县都开了一个改革开放的好头啊!”   韩春雷被付年生奶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赶紧指了指人群外的韩占奎,介绍道:“付主任,春雷茶厂能发展至今,离不开我们老支书的领导和支持。”   韩占奎唰的一下,老脸通红。   付年生笑意盈盈地走过去,与他握手道:“是的,柴家坞前有长河公社第一工程队,后有春雷茶厂,韩支书你功不可没。”   “哪有啥功不功的,想尽一切办法,让我们村的人都能吃饱饭,穿暖衣,是我一个村支书,老党员该干的事啊。”   韩占奎说话之时身子微颤,明显内心充满了激动。   这番话一落地,付年生也禁不住动容起来,:“老支书,你说的太好了,让村民吃饱饭穿暖衣,就是我们一个共产党员应该干的事!”   在付年生的右手边,站着的是长河公社的革委会主任徐秉德。   他与韩占奎认识时间不短了。   他深有感触地说道:“占奎支书在我们长河公社下面的几十个大队支书里,的确是干得最好的一个,柴家坞这两年的变化,大家都是有目共睹了。”   付年生闻言,点头道:“这种老党员,老支书,你们公社领导应该多支持,多鼓励,为其他大队支书树立典范才是。我看你们公社今年评选优秀党员的话,可以多多考虑一下占奎支书这种扎根乡村的党员干部嘛。”   韩占奎一愣,瞪大了眼珠子。   而徐秉德听罢,笑着点头道:“主任这个提议好。”   看这意思,韩占奎今年当选公社的优秀党员,绝对是没跑了。   韩占奎也是聪明伶俐的老头鬼。   哪里会听不透这层意思?   顿时,激动难耐了。   要知道他党龄几十年,还干了这么多年的村支书,却一直从未获得过优秀党员的荣誉称好。   这对于基层的党员而言,这是来自组织的肯定,简直是至高荣誉啊。   没想到啊,这次居然得县革委会的领导亲自提名。   韩占奎此刻,内心澎湃,一时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只能不停地说着感谢领导,感谢组织的肯定。   还是韩春雷机灵,赶紧附和道:“我们老支书能获此殊荣,既是领导对我们柴家坞模式的肯定,也是我们柴家坞的光荣。”   “柴家坞模式?这个叫法好!”   付年生由衷赞许道:“不管是之前的第一工程队,还是县长的春雷茶厂,都是出自你们柴家坞。嗯,柴家坞模式,改革开放下社队企业的探索新模式,很好啊。”   众人也是不迭称好。   柴家坞模式五个字从付年生的口中一出来,韩占奎算是高光加身,没有什么时候比这一刻,更要来的光荣。   而作为长河公社的一把手,徐秉德也是大为长脸,同时他也暗暗提醒自己,今后,一定要对柴家坞这个村子给予高度关注和支持。   这时,付年生突然说道:“徐主任,你跟占奎支书带大家继续参观。”   说着,他指了指韩春桃,笑道:“韩厂长,你一定要多多向我们其他公社大队的同志们分享宝贵经验,可不能藏私哟!”   韩春桃甜甜一笑,道:“领导请放心!”   韩春桃见姐姐这模样,由衷暗赞一声,应对得体,从容不迫,越来越像个英姿飒爽的女厂长了!   徐秉德和其他人当然听出来了,付主任是有话单独要跟韩春雷谈啊。   这小伙子,在县领导这儿的待遇,简直是没谁了。   旋即,韩春桃领着徐秉德和参观团的同志们,去了下一个装配环节操作台。   付年生看着韩春雷,道:“春雷,我们外面谈!”   “好的。领导,这边请!”   韩春雷引领着付年生出了车间,走到外面的走廊上。   他知道,付年生八成是要跟他说一说,县革委会对举报信的后续处理结果了。   果然,就听付年生说道:“据县里调查,你们春雷茶厂成为社队企业在前,而举报信在后。所以举报信这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恶意陷害。”   韩春雷致谢道:“感谢领导为我们做主!”   “我和王主任的态度是一致的,春雷茶业是我们县社队企业的典型,是农村致富的榜样,我们地方有责任保护起来!所以今后,你们就放心大胆地去干。只要你们不犯原则上的问题,县里就是你们坚强的后盾!我们也希望通过你们春雷茶厂的成功经验,在你们长河公社,在我们全萧山县,涌现出更多的春雷茶厂!”   付年生这番话,算是一锤定音了。   陈永攀他们写举报信之事,基本可以不用再去理会了。   而春雷茶厂呢?   只要柴家坞集体企业的属性不变,那么往后几年,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干,大踏步地往前走。   韩春雷正欲说话时,从车间门口走出一个参观团的人,他朝付年生和韩春雷的方向挥了下手:“付主任!”   韩春雷看对方四十来岁的模样,梳着中分头,带着宽边眼睛,看着像个大学老师。   广个告,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可以缓存看书,离线朗读!   不是说这次参观团的人都是其他公社大队的人吗?   咦,韩春雷突然觉得,这人看着有一点点眼熟,在哪里见过?   但记忆里,好像没这个人啊。   “老钱,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付年生等对方到了跟前之后,对韩春雷介绍道,“春雷,这是杭州来的钱教授!”   教授……   果然是个大学老师。   但是大学老师怎么混进公社大队里的人来柴家坞参观茶厂。   付年生说道:“春雷,钱教授是我朋友。这次也是我顺道带他过来参观的。”   韩春雷颔首,笑着伸出手来:“欢迎你来我们村,钱教授!”   “春雷同志,你好。”钱教授伸手与一握,突然莫名笑道:“其实,我们曾经见过一次面的。”   难怪看着有点眼熟。   但讲真,韩春雷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认识一位大学教授了。   “我叫钱德均,在杭师院政治与社会系任教。几年前在杭州,我们同乘一辆公交车。当时在车上,春雷同志对于改革开放的一些观点和设想,我觉得非常新颖和……前卫!哈哈,不对,应该说是很有前瞻性。只可惜啊,当时你在庆春路就下了车,我们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继续做深入的交流了!”   说罢,钱德均扶了扶眼镜,语气中满是惋惜之情。   钱德均,杭师院教授?   公交车?庆春路?   韩春雷好像有点印象了…… 第199章 教授的邀请   记起来了!   韩春雷记起眼前这个人是谁了。   几年前,他和张喜禄曾挑着竹筐进杭州城。   坐公交时,他对张喜禄勾勒着若干年后,未来中国之盛世景象。   当时,这位钱教授就坐在自己的后排。   后来,钱教授还跟自己探讨过改革开放会不会改了中国颜色,全盘西化的问题。   不过还没聊几句,公交就到站了。   他和张喜禄只得挑着竹筐下车,后来与钱教授也再无联络。   没想到啊,过了三四年,居然在自己老家与他再次相遇。   当即,韩春雷热情地伸出手,说道:“钱教授,没想到在这儿能和您重遇,我记得当时你问我,改革开放会不会学西方国家那一套,最终全盘西化,将我们红色中国,改革成充西方资本主义国家。”   “对对对!我确实是这么问的。”   钱德均不迭点头,然后道:“当时你是持否定态度的!”   韩春雷:“是的!时至今日,我还是持否定态度。既然钱教授关心时事,那应该知道上上个月,小平同志在中共十二大开幕词上,提到要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坚持改革开放,是我们国家发展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必由之路。”   韩春雷重生回来这几年,已经养成了听广播的习惯。在这个没有互联网,甚至传统媒体都欠发达的时代,广播、报纸绝对是他快速获取信息的重要媒介。   “不错!小平同志的这段讲话,我也注意到了。”   像钱德均这种专家教授,当然也关注这种重大新闻和讲话。   他满是感慨地说道:“这几年来,南部地区的发展和人民生活水平的显著提高,也证明了我们国家走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是对的,是完全行得通的。三年前,小荷才露尖尖角,你便能断明这天下时势。春雷同志,你眼光独到,让人佩服!”   韩春雷被钱德均这位专家学者奶得,浑身有些不自在。   他轻轻一笑,道:“钱教授,你这评价实在太高了,我们做生意的人,在政治时事上的嗅觉,总比普通老百姓要强些的!在我们中国,商人只有和国家战略保持同步,和国家政治保持同步,才能真正做大做强!”   啪啪啪!   话音落地,付年生和钱德均都情不自禁鼓起掌来。   付年生赞道:“和   国家战略保持同步,和国家政治保持同步!讲的实在太好了。”   钱德均更是对此表示膜拜:“春雷啊,请允许我托大,叫你一声春雷,我现在相信,你年纪轻轻能取得如此成功,绝非偶然和一时运气了!”   推荐下,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书源多,书籍全,更新快!   韩春雷汗啊,这话不是他讲的啊,他只是名人名言的搬运工而已啊!   “付主任,我觉得春雷这水平,去我们学院给学生们讲课,都绰绰有余了!”钱德均对付年生说道、   “我觉得这是一个好的提议。”   付年生笑道:“春雷不光有理论水平,最难能可贵的是,他在改革开放前沿阵地呆了几年,有丰富的实践经验,你看春雷茶业,获得如此成功,说明他已经将理论和实践完全相结合了。你们学院要是真能请他给学生们讲讲课,我告诉你,绝对比请十个理论专家在上面照本宣科读文件要强!”   “是啊,是啊。”钱德均连连点头。   “啥?去大学里讲课?”   韩春雷顿时懵圈了,连连摆手,婉拒道:“这可不行,我就一个高小毕业的人,怎么还能给大学生讲课呢?”   这个时代的大学生们可金贵了,他们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让韩春雷仗着重生的某些先知先觉,装装逼还行,真正跑到高校里给大学生们传道受业解惑,他担心自己会翻车!   “怎么不行?我看就很行嘛!”   付年生不以为然道:“老钱,什么叫不拘一格降人才,这就叫不拘一格降人才。”   “没错,老付,你这提议提得好,我这趟算是没白来。”   钱德均说罢,对韩春雷认真说道,“春雷,现在的学生们都没去过深圳特区,更没亲身感受过改革开放洪流下的百废待兴,他们只会纸上谈兵。我们的学生需要你,需要你去讲一讲你在深圳特区的切身体会,讲一讲特区人民翻天覆地的生活变化。我今天回去就给院领导打报告,春雷,请不要推辞!”   韩春雷:“……”   付年生也劝说道:“春雷,做学问,带学生,老钱绝对是一等一的好教授。他如此盛情邀请,你就不要推辞了。”   钱德均把话说到这个卑微的份上了,而且付年生这位县里领导也都发话了,韩春雷觉得自己要再推辞,就显得有些矫情了。   随即,韩春雷点了点头,接受了钱德均的邀请。   钱德均开心至极,抄走了柴家坞村部的电话号码,   表示向上面院领导打完报告,就第一时间联系韩春雷。   最后在韩占奎等一众村干部的邀请下,付年生在徐秉德的陪同下,还去了柴家坞的村部转了转。   付年生还让同行的秘书去拿来相机,在柴家坞村部,跟韩占奎等一众村干部合影留了念。   吃过午饭后,付年生和参观团一行人才趁兴离去。   ……   回到学校支行,钱德均第一时间就向院领导打了报告。   两天后,在杭州师范学院的会议室里。   院里主管领导召集了政治与社会系的教授们齐聚一堂。   召集众人来讨论的议题:是否邀请韩春雷莅临杭师院讲座。   现场讨论的很激烈。   “我不同意!让一个高小毕业的人,给我们杭师院的大学生们讲课!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这要传出去,兄弟院校都要笑我们杭师院没人了”   “不错!我同意陆国文教授的观点。”“我也和陆教授是一样的态度。我们是高等院校,怎么能开这个先河?要是下次哪里有个养猪能人,是不是也要请来系里给学生们讲课?”   “哈哈哈……”   ……   很明显,系里绝大多数教授,都坚决反对邀请。   此次会议的召集人,是系主任毛永健。   看着会议室里的教授们这么激烈讨论,他始终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手中翻阅着钱德均教授交上来的关于春雷茶厂的参观报告、以及萧山县革委会的推荐表,还有韩春雷年纪轻轻却如此丰富的履历。   钱德均就坐在他的下手,他没想到本以为很顺利的事情,竟然会遭到系里教授们的反对。   他只能寄希望于系主任毛永健了。   只要毛主任点了头,应允同意了此事,他相信其他教授们纵然心里反对,也不会驳了毛主任的意思。   这时,负责记录会议纪要的办公室主任杨培林站了起来,对毛永健说道:“主任,各位教授都发表了各自的意见,不知道您的意见是?”   “哦哦。”   毛永健微微颔首,摘下眼镜,将面前的这些资质材料轻轻推到一边,然后端起右手边的白瓷杯,缓缓喝了一口茶后,环视一圈,淡淡一笑道:“看来,反对的同志居大多数啊。” 第200章 改成交流会   “钱教授。”   毛永健将目光落在了钱德均身上,说道:“既然报告是你打的,不如由你来说说,为什么要坚持邀请韩春雷到我们学院给学生们讲课?”   “好的主任。”   钱德均扶了下眼镜,站了起来,说道:“毛主席说过,真理只有一个,而究竟谁发现了真理,不依靠主观的夸张,而依靠客观的实践。只有千百万人民的革命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尺度。”   刚才一直坚持反对的陆国文教授莞尔一笑:“拿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开场,钱教授还是很讲政治的。”   瞬时,会议室发出一片轻笑声。   毛永健对众人摆了摆手,然后示意钱德均继续说。   钱德均接着往下讲道:“诸位,韩春雷的确学历不高,但我们邀请他来学院,并不是让他来给学生上课,传授文化知识的,我们只是想让他给学生们,分享他在深圳特区的所见所闻,以及改革开放浪潮下,他在深圳特区获取成功的宝贵经验。大家都知道,改革开放已经是当代中国社会发展研究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但是对于这方面内容,在座的各位,包括我自己,都还停留在理论的阶段。而韩春雷却已经通过实践获取了成功。如果能邀请到他来我们学院,那在理论与实践相结合这一步,我们是不是就走在了其他院校之前了?”   这话一出,系主任毛永健明显面色郑重了起来。   不过陆国文教授还是摇头反对道:“钱教授,我不是故意跟你唱反调,我还是觉得他学历太低了,不太适合来我们学院讲课。”   “陆教授,这是一个多难得的机会啊,只是一个讲座而已,又不是请他来我们学院评教授职称!”钱德均说道。   陆国文:“就算是讲座,我们学校对讲座人选的学历,和教育背景也是有要求的。是吧,杨主任?”   说着,他问向了办公室主任杨培林。   “呃,这个的确是。”   杨培林略有些为难地点了点头。他坐在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日常的主要工作就是替系主任毛永健,协调着系里方方面面的工作,包括系里这些教授们各种各样的小矛盾和小冲突。   但是这些教授们都各有各的脾气,   他谁也不想得罪。   但陆国文教授说的讲座人选也有学历和教育背景的要求,他又不得不承认这是实情。   钱德均见状,有些急道:“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和请韩春雷进校讲座分享的机会难能可贵相比,我反倒觉得,这学历问题,是可以变通一下的。”   陆国文还是坚持道:“老钱,规定就规定,规定怎么能说废就废,说改就改?开了这个口子,先后还怎么按规定办事?”   陆国文的这番话,顿时引得现场多数教授们的附和,纷纷称是。   钱德均还想再争辩几句,不过这时,系主任毛永健终于发话了:“我来说两句吧。”   顿时,会议室内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把目光落在了系主任身上。   毛永健拿杯子喝了口茶,随后说道:“陆教授刚才说,规定要是能随意更改,那以后大家还怎么按规定办事?”   这话一出,陆国文微微一笑,颔首表示回应,而钱德均的脸色顿时黯淡了下来。   接着,毛永健又道:“但是,钱教授有句话也说到了我心坎儿上,韩春雷是南下深圳,在改革开放浪潮下获得成功的人,能先一步请他进来给学生们分享特区的所见所闻和宝贵经验,那我们学校在改革开放理论和实践相结合这方面,亦然走在了其他学校的前面。这的确是一个难能可贵的机会!所以……”他环顾了众人一眼,随后道:“我提议,可不可以把讲座,改成小型的交流会?既然是交流会不是讲座,那学历和教育背景这方面就没有硬性要求了吧?到时候,系里选部分学生代表参加交流会,我们的老师若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参加嘛。”   这话说罢,钱德均面色骤然转黯为晴,第一时间反应道:“还是主任高明啊,直接把讲座改成了交流会,厉害!”   办公室主任杨培林被钱德均抢了先机,随后及时举手同意道:“交流会这个提法,绝对合适!”   毛永健看向陆国文和刚才反对的那几位教授,问道:“你们觉得呢?”   其他几人纷纷摇头表示没意见。   陆国文犹豫了下,最后说道:“既然主任说改成交流会,那韩春雷什么学历就不   重要了。”   言下之意,他也只能同意了。   毛永健点点头,对系办公室主任杨培林说道:“培林,那交流会的场地和时间,以及参会的学生代表人选,就由你来负责了。”   杨培林嗯了一声,“放心吧,主任。”   “行,那今天的召集会就到此结束,散会吧。”   毛永健说完,对钱德均又道:“老钱,你留一下。”   随即,除了钱德均外,其他教授们纷纷站起,出了会议室。   众人一走,毛永健站起转身,拎来热水瓶给钱德均的杯子里续了点开水,然后说道:“老钱,韩春雷的资料呢,我也差不多看完了。你再跟我说说,你个人对他的看法吧。我对这个年轻人也很好奇,十八九岁就敢只身南下,短短几年间,就在深圳特区闯出一片天来,关键这人只是高小学历,竟然没读过什么书……”   “呵呵,主任,那就得从四年前,我坐的那趟公交说起了……”   ……   ……   几天后,韩春雷进城,顺利抵达杭州师范学院。   这次交流会的会场,杨培林布置在了杭师院的小礼堂里。   这会儿,交流会还没开始。   韩春雷站在小礼堂的讲台上,想着再过一会儿,就要面对着这个时代的天子骄子们,与他们对话和交流,未免有点小紧张。   不知道一会儿参加交流会的学生们里,有没有未来的杰克马。   他记得,阿里杰克马的母校,就是杭州师范学院。   他在杭师院就读的时间,好像就是这两年。   如果今天能看到青春版的杰克马,韩春雷一定跟他说:   “我从来没碰过钱,我对钱没有兴趣!”   “一个月挣一二十个亿很难受的!”   ……   不过韩春雷不知道的是,今年是杰克马高考二度失利,再次没有考上心仪的学校。   他要再复读一年,到明年,也就是1984年,才能考进杭州师范学院英语系。 第201章 天子骄子们   “春雷,在想什么呢?”钱德均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韩春雷回过神来,转身笑道:“没想到什么,只是站在这礼堂讲台上,有些心生感慨罢了。”   “那的确可以感慨感慨,”钱德均打趣道,“我们杭师院建校以来,你可是第一个以高小学历来给我们学生讲座的人!”   “是啊,那也是我的荣幸。”   韩春雷想起了来杭师院之前,占奎叔和老妈听闻自己要进大学给一群天子骄子们讲课后,简直激动的无与伦比。   占奎叔满嘴都是光荣两个字儿,说这不仅是韩春雷的光荣,也是全柴家坞的光荣。   老妈更甚!   直接在自家院里摆了一桌祭告先人,又是放鞭炮又是黄纸的。她说,这种光宗耀祖的事,必须要让韩家的先人们晓得才行。   在村民眼中,韩春雷被邀请进大学做交流,绝对比赚上个万元户还要轰动!   这时,已经开始有学生代表陆陆续续进入了礼堂会场。   钱德均见状,说道:“春雷,一会儿交流会就要开始了,你先准备准备,我去礼堂门口迎一下我们系主任。”   系主任也要来听吗?   韩春雷忍不住一惊,他原以为这场交流会,钱德均只是组织了些大学生而已,没想到还惊动了他们系的主任。   那这交流会的规格略高啊。   ……   杭师院的小礼堂,只有两百个坐席。   负责会场安排的办公室主任杨培林,本以为报名来交流会的学生应该会不多。没想到几天宣传下来,报名参加的学生远远不止两百人。   除了政治和社会系的学生外,还有其他系的学生来旁听。   显然,学生们也对韩春雷这个与他们岁数相仿,却已经只身闯荡深圳特区获得成功的年轻人,大感兴趣。   很快,礼堂内两百个座位就坐满了学生,没有抢到座位的学生,只能在后头站着了。   系主任毛永健和几名教授跟着钱德均,最后才进入了会场。   毛永健他们坐到了第一排,钱德均把韩春雷从台上叫下来,替他向毛永健做了一番介绍。   杨培林担任今天这场交流会的主持人,他殷勤地问毛永健道:“主任,您要不要先上去跟学生们讲两句?”   毛永健摆摆手,笑呵呵地指了指韩春雷,道:“小韩才是今天这场交流会的主角,我上去讲啥子话?直接开始吧。”   “好嘞。”杨培林上台后,向学生们隆重介绍了今天上台分享的嘉宾韩春雷,并宣布交流分享会正式开始。   其实之前学校的各个宣传窗口都有韩春雷的照片和资料介绍,但当他走上台时,礼堂内的学生们还是发出了阵阵的议论之声。   “哇,果然好年轻啊!”   “听说他在深圳特区挣了好几个万元户!”   “是啊,据说他还带着全村人一起致富。”   “这没错,我有个亲戚就是长河公社的,听我亲戚说,现在长河公社最富的村子,就是韩春雷他们的柴家坞村。”   “我之前听陆教授私下说,这个韩春雷才高小文化。”   “对呢,前几天系里开会,几个教授还因为学历的问题,反对他进校交流分享呢。”   “那后面怎么又同意邀请他进校了呢?”   “没看见咱们系主任都来参加了?明摆着领导支持呗!”   “对,   毛主任来参加交流会,显然是表示支持和站台啊!”   “其实,我挺想听他说说,他这么年轻咋挣那么多钞票的。”   “我…我也想知道。”   “我更想知道他在深圳特区,都经历了什么。”   “我之前听广场上偷摸卖蛤蟆镜的人说,特区那边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汽车满街跑。还有街上的姑娘们都穿着花花绿绿的裙子,特别好看,特别洋气。”   ……   “诸位同学,安静了!接下来,正式由韩春雷同志向大家分享他的致富之路,还有他在改革开放桥头堡深圳特区的所见和所闻。大家鼓掌!”   杨培林宣布完之后,会场内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韩春雷冲台下微微鞠躬表示感谢,再次简单地做了个自我介绍后,便开始了他的分享。   他先从几年前,自己带着弟弟韩春雷炒糖豆,挑担子,收废品,开始说起。   等他讲完自己通过炒糖豆换废品,赚来第一桶金后,台下学生们的兴趣也被调动了起来。   这时,第三排一个穿着牛仔服的大学生高高举起手来,喊道:“韩同志,你这个糖豆换废品,应该是学的我们义乌人的鸡毛换糖吧?”   “这位同学来自义乌啊?你说的不错,我炒糖豆换废品的思路,就是从你们义乌商人的鸡毛换糖变通过来的。”韩春雷不置可否地承认道。   “看来韩同志是一个善于学习的人啊,那我考考你,我们义乌的货郎们用糖把老百姓手里的鸡毛换回去之后,拿来做什么用呢?”牛仔服学生问道。   韩春雷闻言,莞尔一笑道:“这个你还真考不住我,既然我都能从鸡毛换糖学到挣钱的本事,我能不知道换回鸡毛干嘛使吗?”   说罢,韩春雷停顿了一下,端起讲台上的茶杯,轻抿了两口茶润了润嗓子,然后娓娓说道:“义乌的货郎们通常会把换回来的鸡毛分成两种。颜色漂亮的鸡毛,他们可以卖给一些厂子,制成鸡毛制品,如市面上比较常见的鸡毛掸子。鸡毛成色差一点的,他们会绞碎,然后再加工做成肥料。因为义乌的土地历来贫瘠,所以义乌的农村有鸡毛肥田的习惯。   而这些鸡毛换糖的货郎们,挣的就是这个中间的利润差。我的炒糖豆换废品,也是这个道理,挑着糖豆担子到乡下,挨家挨户换各种废品。然后我再把这些废品卖掉,挣个中间利润差。通过这个方法,我首先解决了我们全家的温饱问题,并最终攒下我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话音落吧,台下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一次的掌声,比杨培林让大家鼓掌的那次要响亮和持久。   ……   台下第一排。   毛永健轻笑一声,对钱德均跟其他几个教授说道:“这个小韩,年纪轻轻,倒是能镇得住场子,口才不错,通过演讲现场调动学生们情绪的能力更是出色。”   钱德均附和道:“所以我才说他年纪虽轻,却能获得成功,绝非运气使然!”   几位教授此时也对韩春雷大为改观,的确,就这临场能力,怕是学习成绩纵使出色的大学生,也不一定能做到吧。   ……   这时,台上的韩春雷已经开始讲起自己在深圳特区的往事了。   对于深圳特区的人和事,学生们明显表现得更加兴趣。   中途举手向他提问的学生,比比皆是。   他一边讲深圳特区,一边和学生们互动,有问必答,礼堂内现场气氛甚是活跃,这种互动环节足足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接着,韩春雷又讲到自己遭遇本地   势力深圳茶业协会狙击和封杀时,不少学生都忍不住同仇敌忾起来。   韩春雷看了下时间,离和杨培林定的结束时间只有十几分钟了。他打算用最后一个互动问答,来结束这次交流。   于是,他对台下抛出了问题:“各位同学,如果你们是我,遭遇到本地这种陈旧落后势力的封杀、狙击,你们会怎么做?”   霎时,台下的学生们纷纷举手回答。   韩春雷挑选三四个同学作答。   有同学回答,和气生财,既然是本地势力抱团,那就去融入他们。   也有同学回答,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如拉一拨打一拨,总不会有商人跟钞票过不去。   对于这些回答,韩春雷既没说赞成,更没说反对。   因为他觉得这些方法都行得通。   但行得通,不代表就是正确的,甚至不代表就要这么干。   所以。他说出了自己的观点:“我认为,面对这种扑面而来的陈旧落后势力,一开始就不应该退让。我们国家实行改革开放,开放的是什么?是市场,是思维,是格局!而这种本地人抱团欺生、联手抵制的所谓竞争规则,是陈旧落后的低劣规则,是改革开放下的糟粕,我们应该去摒弃它,而不是去附和它。最终,我们还是应该让市场来说话!”   “韩老师,你这不就搞成了资本主义那一套吗?”有学生情不自禁地喊起了老师,向他发问道。   “不,这不是资本主义!这是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市场要开放,并不代表我们要无节制的开放市场,最终我们国家还是会在宏观上对市场进行调控。”   韩春雷正色道,“另外,我个人认为,我们年轻人看问题,不能总是动不动就姓资,还是姓社,用旧眼光和旧思维提前给事物打上标签。我们县有一位领导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赞同。姓资还是姓社,我们不能看表面,要看实质,要看最终的结果。本地人抱团,制定违反市场需求的所谓行业规则,吃亏的是消费者。消费者是谁?是人民群众。你说人民群众拿着真金白银,却买不到好的产品,好的服务。你说这是姓资,还是姓社?”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整个会场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第一排率先传来“啪啪啪”的鼓掌声。   紧接着,全场再次爆发掌声。   更有学生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一边鼓掌,一边叫好!   此情此景,让现场来旁听的教授和老师们心生感慨。为人师者,站在讲台上,传道受业解惑,不就渴望着这一幕吗?   没想到一个高小学历的年轻人,却做到了!   杨培林坐在钱德均的旁边,笑意盈盈说道:“钱教授,看来这次交流会是办对了啊!”   钱德均面色红润地连连称是。   此时,毛永健看向韩春雷的目光中,透着意味深长。   面对着台下如潮水般的掌声,韩春雷在台上,再次向台下的老师和学生们鞠了一躬,以示感谢。   最后,杨培林上台宣布此次交流会正式结束。   等韩春雷下来讲台,走到毛永健和钱德均等人跟前,笑道:“这次交流分享的效果,看来不错,我算是不辱使命了吧?”   “当然,当然!”钱德均笑道。   毛永健突然问道:“小韩,有没有想法来我们杭师院担任客座讲师啊?”   此话一出,一众教授们纷纷愕然。   韩春雷也是大为错愕! 第202章 意外的邀请   就在这时,后面有不少热情高涨的学生意犹未尽,不约而同地向韩春雷这里围拢过来,纷纷向他提问道:   “韩老师,能不能再讲一讲你在深圳春雷茶业,为员工们制定的那个多劳多得奖励制度?”   “韩老师,现在的国营企业铁饭碗单位,都还是用大锅饭那套制度,难道国家就养他们一辈子吗?”   “深圳河真的可以游到香港吗?”   “韩老师……”   ……   “好了,各位同学,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杨培林走出来,劝阻着一众学生:“韩老师一会儿还要出城,赶回长河公社去,下次,大家下次再带着问题向韩老师请教。”   其他几位教授也纷纷劝退着学生们先行散场。   等着学生们纷纷退去后,系主任毛永健才笑着说道,“小韩,你看我们学生的求知欲多么强烈啊。你向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深圳特区,通往改革开放的窗户。明天,我就向院领导申请,针对学生们的这些问题,在我们政治与社会系开一门选修课。我现在正式向你发出邀请,邀请你来我们系担任这门选修课的客座讲师,聘期一年!如何?”   钱德均当即附和道:“我看行,咱们系要是有这么一门选修课,还是由小韩来担任客座讲师,那咱们系在改革开放理论与实践这方面,绝对是走在我省其他高校的前列了。”   毛永健轻轻一笑,道:“钱教授,光你说行不算数,还得人小韩自己说了算。”   “对对对,还得春雷你自己拿主意。”钱德均一拍额头。   面对着毛永健的邀请,韩春雷的内心也做了一番思量。   自从春雷茶厂变更成社队企业之后,他也渐渐从茶厂这件事上淡了出来。   交接的各种琐碎的事情处理完之后,讲真,这些天他也是闲得有些发慌。   他盘过自己手里目前的存款,差不多有七万块的人民币。   这七万块的存款都是他个人的,和春雷茶厂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在1982年,个人存款达到七万块是个什么概念?他记得老妈前几天去长河公社割了几斤猪肉,一斤条肉才要9毛钱。   莫说在长河公社,就算是在整个萧山县,七万块钱的个人存款,那也绝对是先富起来的那批人了。   最关键的是,韩春雷满打满算,今年才二十一岁啊!   要是说出去,简直是骇人听闻。   韩春雷心里很清楚,拥有这七万块钱做起点,接下来自己的生意,又岂止是一个春雷茶业可以相比的?   但是……   明年就是1983年,一个特殊的年份。   这个特殊的年份,又让他暂时停止了重启商业帝国的构想。   他暗忖,聘期一年……   倒是不算长,明年正好可以在杭师院猫个冬。   而且,在这个人才辈出的年代里,进入大学当客座讲师,又是另一种人生体验,多么难能可贵的机会啊?   至于重启商业帝国,等安心过完明年再说吧。   “感谢毛主任,钱教授,还有各位老师   的信任。”   韩春雷说着,郑重地伸出了右手,对毛永健说道:“我很荣幸可以暂时成为杭州师范学院的一份子!”   “欢迎你,小韩!”   “主任,现在应该叫韩老师了!”杨培林轻笑着提醒道。   “对,欢迎韩老师的加入。”   “关键是韩老师现在可是我们杭师院。最年轻的客座讲师了!”   “哈哈哈……”   ……   ……   一个礼拜后。   钱德均、杨培林带着杭师院的聘书,从城里来到柴家坞。   聘期一年,从明年的3月开始,到1984年的3月为止。   小小的柴家坞里,走出一个高小学历的年轻人,却被大学聘为客座讲师。   实在是太传奇了!   在柴家坞,这事可是一桩亘古未有的大喜事。   当钱德均和杨培林捧着鲜红的聘书进村时,韩占奎带着村里青壮们又是放鞭炮,又是敲锣打鼓的。   这事还传遍了长河公社,最后惊动了县里,匆促派了县教育局的局长亲自来柴家坞,以示重视。   为此,毛玉珍还自掏腰包,在村里祠堂摆了三天的席。   村里有不少人家,暗暗对毛玉珍家是各种羡慕嫉妒恨,又是当厂长的女儿,又是当大学讲师的儿子,咋啥好运气都让这毛玉珍这娘们占了呢?   不过有三天的席吃,村里人自然也是欢天喜地的。   吃,就吃她毛玉珍家的!   不吃白不吃,往死里吃,往狠了吃,谁让她家最有钱!   ……   三天的席吃完,韩春雷一看这挂历,离春节也就个把月了。   他决定在春节前,再回一趟深圳。   因为接下来的一年,基本都会留在杭州,所以有些人和事,他都要回去善后一番。   几天后,韩春雷再次踏上了开往深圳的列车。   到阿雄家时,已是下午。   这个时间,阿雄并不在家,只有阿雄老妈在家。   他把屋子里的东西逐一先收拾了起来,等他把衣服都打包完时,阿雄也收工回家了。   “春雷,你回来了?”   阿雄冲冲跑上楼,看到房间里这一顿收拾,诧异问道:“你打包行李做咩啊?”   “雄哥收工啦,”韩春雷摸了一把额头的汗,“我这次回来是退租的。”   “退租?你要搬出去?”阿雄急了。   “不是,我接下来的一年,都会呆在杭州,暂时不回深圳了。所以这趟回来跟大家打个招呼,顺便把你家房子也给退掉。”韩春雷说道。   阿雄面色一垮,问道:“是不是蔡井泉他们搞的鬼?我前几天去你店里,就听黄爱武讲蔡井泉他们在背后搞你,果然是真的!”   显然,阿雄也收到了一些风声。   “雄哥,蔡井泉他们搞不了我!”   韩春雷给阿雄拉了个凳子,让他坐下,然后笑道:“春雷茶业交给村里,也是我自己的   想法。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春雷茶业也是该怎么卖茶叶就怎么茶叶,蔡井泉、陈永攀他们这次又扑了个空!”   阿雄坐下后,郁闷地叹气道:“可你不也要离开深圳了吗?如果他们不搞你,你会舍得离开吗?”   “离开大家,我肯定是舍不得。”   韩春雷递给阿雄一颗烟,然后自己也点起一颗烟,猛抽一口,说道:“也怪我当初做事太冒进,被他们抓住了小辫子。但我离开,也不全是因为他们在背后搞我。说实话,这几年在深圳也没怎么好好休息,正好我们杭州有所大学聘我当客座讲师,聘期只有一年,平时课程也很宽松,所以我打算进大学先呆个一年半载,之后再做其他决定!”   “去大学当老师???”   阿雄呆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天呐,别人在你这个年纪都是考大学,你却进去当老师!春雷,你真是可以啊!”   韩春雷:“你以为我是被蔡井泉他们搞得狼狈离开吗?雄哥,你小看我了哈!”   “没没没,我从都没小看你,我一直都认为你是干大事的人,所以你进大学当老师,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我是替你开心!”阿雄的脸上也有了笑容,他环顾了下这收拾完的空屋子,提议道:“不过你也不用搬走啊,房间你就留着,我不收你房租就是。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住了,就回来住。”   “这可不行,雄哥。现在罗湖的外来人口越来越多了,到处都是租房的人,房间这么空着太浪费了。”韩春雷摆手道。   插一句,真心不错,值得装个,竟然安卓苹果手机都支持!   “呃……春雷,我是寻思,你的东西和行李还在吧,总觉得你会回来的。你要是一下子搬走了……”   阿雄说着,脸色暗淡了下来,“你说咱们当初那么热闹的一个院子,后来阿红搬走了,阿灿搬走了,喜禄搬走了,如今连你也要搬走了,哎……”   阿雄的话,也一瞬间触动了韩春雷。   他看着地上的这些行李包裹,想想刚来深圳的时候,他就背了一个包,就这么住了几年,竟然也攒下这么多东西。现在一下子要搬走,好像自己与深圳的联系就这样断了一样,他的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雄哥,之前我姐住过的那个铁皮屋不是还在吗?我索性租那一间吧,东西我就放在那间铁皮屋,到时候随时都能回来住。”韩春雷说道。   “好好好,铁皮屋也不用你租,那里夏天热得要死,本来就没什么租客愿意租。我不收你房钱,给你留着住。”阿雄这回又笑逐颜开了。   “走走走,我帮你把这些行李搬到铁皮屋去!”   说着,阿雄赶紧提起韩春雷打包好的行李,就往楼下去,生怕韩春雷反悔了似的。   ……   ……   当天的晚饭,韩春雷和阿雄去了张喜禄家吃饭。   知道韩春雷要离开深圳一年,张喜禄也是挺沮丧的,当初两个人一起来的,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留在深圳了。   虽然如今在深圳,他也有不少朋友,但跟韩春雷的这份情,是任何朋友都无法替代的。   不过听说韩春雷在杭州有更好的去处,他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这顿晚饭,阿兰做了不少菜,他们三个大老爷们,一边喝酒,一边吹水,一直聊到了下半夜…… 第203章 报应终有时   第二天,韩春雷去了一趟春雷茶业。   上午的东门墟,墟市繁忙、客流熙攘。   韩春雷在春雷茶业的门口站了一会儿,就先后看到有七八个客人进了店门。   不过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斜对面,民缝街上的鑫明茶业,玻璃门里拉着帘子,大门上还挂着一把锁。   韩春雷虽然觉得奇怪,不过也没多想,转头就进了春雷茶业。   “老板,你终于回来了?”高小英看到韩春雷突然出现,高兴之情无语言表。   “是啊,回来看看你们。”   韩春雷摸了摸高小英的脑袋,问道:“爱武在店里吗?”   “在呢!”   高小英帮韩春雷打起内间的门帘,喊道:“爱武哥,老板回来了。”   “老板回来了?”   黄爱武激动地猛地站起身来,甚至带倒了桌上的茶杯。   “这么激动干嘛?”   韩春雷笑着上前,扶起了桌上的茶杯,“我回来办点事。顺道过来看看你们。怎么样,如今当了这么多人的老大,干得还顺手吗?”   “嗯……还行吧。以前老板你在的时候,不觉得你有多忙。如今你不在了,事情都落到了我头上,才知道方方面面都要打点到。”黄爱武说道。   “老板,爱武哥已经连续加了一个月班了。每天晚上都是最晚走的。”   高小英端着两杯茶水进来,放在了桌上。   “哦,是吗?”   韩春雷看了眼黄爱武,笑道:“这就对了!说明我没有选错人!”   “我老豆说了,我要对得起你的栽培!”黄爱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韩春雷嗯了一声,等高小英走后,韩春雷又问起深圳茶业协会的近况,有没有再来捣乱。   黄爱武摇了摇头,表示没有:“说来也奇怪,老板你回杭州之后,他们那边就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就连斜对面那个鑫明茶业,我听小英说,最近一个礼拜,他们家大门也是常常锁着。不知道在搞什么。”   “我刚才在店门口也注意到了,还正奇怪呢,怎么大白天的关着门不做生意。”   韩春雷喝了一口茶道,“不过也不用分心去多想。你们只要把好产品质量关,做好售后服务。就不怕他们在背后使坏耍手段!”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关照了金湖、姚娜他们,严于律己,更要严格管理手下的销售队伍。只要自己人不出岔子,别人就奈何不了我们。”黄爱武认真道。   黄爱武的踏实,是最让韩春雷放心的。   在韩春雷看来,这   小子也许不是一个很好的创业人才,但绝对是一个可以稳扎稳打,守住生意稳定经营下去的人选。   所以这也是他一直花心思花精力培养黄爱武的原因。   现在看起来,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跟黄爱武又交代嘱托了几句之后,韩春雷才起身准备离开。   黄爱武和高小英他们依依送别,透着不舍。   到门口时,黄爱武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说道:“老板,广源茶楼的李经理前几天还问起你。说要是看到你回来了,就让你去一趟他那里。”   “行,也顺道,我过去一趟便是。”   韩春雷猜李家俊找自己,应该不是什么急事。   要是急事的话,他会往柴家坞的村部打电话的。   不过好久没见了,正好去他那里喝个早茶。   ……   他到广源茶楼时,正是早茶的高峰时间段。   李家俊在柜台里正忙着给客户结账。   “嚯,客似云来,生意不错啊!”韩春雷半靠在柜台上,打趣道。   李家俊抬起头来:“春雷?你回来了?”   “对啊,回来一趟办点事,听爱武说你找我,这不第一时间来向你报道了嘛!”韩春雷笑道。   “哈哈,我又不给你发工资,向我报什么道?不过我现在超级忙,你先坐会儿啊,回头跟你说个事。”   李家俊说着,抬了抬手,喊道:“小何,给韩老板上一壶漳平水仙,萝卜糕、虾饺、烧麦,牛肉肠粉各一份,入我数。”   韩春雷跟李家俊不见外,直接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子,自顾享受起好久没食的早茶。   等他吃完,李家俊也忙得差不多了。   他走了过来,抓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坐下对韩春雷问道:“这漳平水仙,是我跟一个福建人订的新货,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不错啊。汤色金黄清澈,花香明显。”韩春雷点评道。   “嗯,我也觉得不错。现在深圳,各个地方来的茶商多了,茶楼的选择也多了,关键是价格还比以前低了不少,是係赞啊。”李家俊笑眯眯地说道。   韩春雷:“老兄,你叫我过来,不会就是跟我说这漳平水仙吧?不是说要跟我说个事吗?”   “哦哦哦,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李家俊放下茶杯,说起正事道:“前阵子我听说,陈永攀他们那个茶业协会解散了。”   “哦?”   韩春雷先是微微一惊,不过很快释然,道:“有些突然,但也都是意料中之事,国家在   搞改革开放,开放市场,他们却偏偏反其道而行,搞地方保护主义,搞欺行霸市搞打压异己。所以覆灭解散也是早晚的事情。”   李家俊继续道,“茶业协会解散之后,他们那个段会长,听说办了内退。陈永攀的乐坝茶业,也被工商所出了警告信,罚了钱。说是有人举报他,恶意竞价,破坏市场秩序。还有他妹夫张列明的鑫明茶业,也被一起警告了。”   “还有这事?那真是大快人心!”韩春雷笑着举起茶杯,要跟李家俊以茶代酒,干杯庆祝。   “陈永攀这回,的确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李家俊摇了摇头,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心里都能明白,陈永攀走到这一步,想要再回到以前的风光,那是不太可能了。   “人有的时候,就是一步错,步步错。难怪爱武跟说,我们对面那家鑫明茶业关门了好几天。但是按理说这个动静应该不小啊,怎么爱武他们好像不知道似的?”韩春雷问。   “陈永攀毕竟是我们宝安的大茶商,虽然载了这么大跟头,但要想捂住这事不发酵,还是勉强能办到的。黄爱武还年轻,没进圈子里,收不到风也正常。”李家俊略有得意。   他这话里,显然没把黄爱武当成韩春雷一个级别,不然也不会这事不跟黄爱武说,非等韩春雷回来了才跟他说。   不过他说的是实情,韩春雷必须承认,黄爱武还年轻,无论是资历还是人脉,都需要历练。不然,深圳有些茶叶圈子,他还是进不去的。   随即他点头道:“爱武还差些火候,需要时间锤炼,家俊,明年我要在杭州常呆,深圳这边就交给爱武打理了,你回头帮我多帮衬着点。以后广源茶楼在春雷茶业的进货价,我会关照爱武的!”   “放心吧,咱俩这钢铁一样的革命友谊,必须照办!”   李家俊听韩春雷这番交托,顿时心中有数,说道:“回头,我就叫他来我茶楼多饮几次茶,到时候给他介绍些朋友。”   “好,多谢!”   “都说了咱们是革命友谊,再说了,你不是要给我茶楼的采购价再算便宜点吗?”   “呸,还革命友谊呢,你个无利不起早的奸商。”   韩春雷鄙视了一眼,冲服务员喊道:“小何,再来一屉虾饺,入你们经理的账。”   李家俊撇撇嘴:“呸,你不奸?”   ……   韩春雷告别李家俊,广源茶楼出来,已经是中午时分。   冬日斜斜的阳光照到唐楼顶上“春雷茶业”的牌匾上,折射出一道五彩的光。   韩春雷站在唐楼下,遥遥望去,绚丽多姿。   暂别了,深圳! 第204章 校园新生活   接下来,韩春雷在深圳待了差不多有一个礼拜的时间。   期间见了一些老朋友,跟大家叙旧暂别后,才踏上了回杭的列车。   张喜禄准备了一袋东西,托韩春雷捎回去给他儿子,第一代留守儿童张爱宝小朋友。   他特意买了一张月台票,帮韩春雷把行李提到了火车上。“春雷,我儿子的东西,你帮我交给二大妈,至于钞票,你替我交给我二大爷!”张喜禄拍了拍行李箱说道。   “放心。我记得。”   韩春雷把背包和行李都放好后,一看时间,火车还有一会儿才能开。   于是问张喜禄道:“前几天你说阿豪的朋友想参股你们舞厅的生意?”   “是啊。那家伙简直痴线!”   张喜禄不以为然地道,“舞厅的生意明摆着在挣钱,我们凭啥要让他参股,这不等于白送钞票给他花吗?”   “其实我觉得吧,舞厅生意总归不是一个长久买卖。如果对方给的价格合适,不如卖掉算了。”韩春雷提议道。   张喜禄有些不解:“现在卖给他,有些亏啊!”   韩春雷提醒道:“喜禄,这次在杭州我听说,有家舞厅被群众举报了。举报他们男男女女搂在一起,有伤风化,公安局直接上门拿人,舞厅直接关门歇业。据说那家舞厅的老板被判流氓罪,估计要在里面呆好些年!”   “真的假的?”张喜禄一脸惊悚。   这个事当然是韩春雷杜撰的。   但他说的这个开舞厅涉及流氓罪,却是真的。   眼看着时间就要进入1983年了,明年这个特殊的年份,全国就要开始史无前例的严打了。   到时候,别说是开舞厅供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搂搂抱抱了,就是在家里开个派对,被人举报,那都不得了。   因为明年开始提高量刑幅度的六种犯罪里,流氓罪位列首位。   但韩春雷总不能跟他说,明年要开始严打了,开舞厅的有很大程度上会被判流氓罪吧?   说了,张喜禄能信吗?   只能旁敲侧击提醒一下他了。   能不能听进去,真要靠他自己的造化了。   俗话说佛渡有缘人,不渡作死的鬼。   果然,张喜禄还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不能吧?那是内地,深圳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   这时,火车开始广播,提醒送站的旅客即将发车:“旅客同志们大家好。本次列车将在5分钟后发车,有上错车的旅客和拿站台票的同志请下车,列车启动后,请不要和站台上的亲友握手,以免发生危险……”   “车快开了,我也没法跟你细说,反正你听我的肯定没错,豪哥那个朋友如果价格合适,你就赶紧出手卖掉。”   韩春雷匆匆讲完,又补了一句,“还有阿强,你也提醒他一声,能卖就卖掉吧,舞厅这生意,不牢靠!”   “行了行了,晓得了,我先下车了!”张喜禄匆匆忙忙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广播又播了一遍通知,张喜禄赶紧下了火车。   ……   ……   韩春雷今年在柴家坞过年。   相比去年独在异乡为异客,他今年的春节显然要热闹和欢乐些,年味也足一些。   什么是年味?   大过年的,你能跟亲人一起   吃饭,跟朋友一起喝酒,能走几步就听见乡音,这就叫年味。   等过了正月十五,韩春雷便拿着聘书正式走马上任,担任了杭师院的客座讲师。   既然是客座讲师,与正式的老师还是有区别的。   系里给他安排的课程并不多,每周两节的选修课。课程的名称也很宽泛,叫作:“改革与发展”。   按照钱教授的意思,原本系里只给他安排了一节选修课的,只是报名的学生太多,最后总务处不得不额外增加了一节课,以满足学生选修的需求。至于课程的内容、考核的方式,韩春雷可以围绕主题自行安排。   上课第一天,韩春雷就发现,交流会那天举手发言提问比较活跃的几个学生,都报了他的选修课。   其中有一个叫顾卫东的学生,他印象很深刻。   他记得当他在谈到深圳发展问题上时,这个叫顾卫东的学生提得问题都很尖锐。   几节选修课上下来,韩春雷对这些学生,多多少少都有些认识和了解了。   这一天,韩春雷比平时来教室来得早了一些。   在教学楼的楼梯口,他正好遇见顾卫东和另外一个男生在争执。这个男生,他也认识,和顾卫东一样选了他的选修课,叫邱保泉,也是提问发言比较活跃的一个同学。   他俩争执间,韩春雷已经走了上去。   顾卫东一手正拿着一副蛤蟆镜,一手逮着邱保泉的胳膊:“我说你这个蛤蟆镜质量也太差了。我才买了两个礼拜,眼镜腿就坏了。不行,你得退钱给我!”   “你别胡说八道,我卖给其他人的蛤蟆镜都是好好的,怎么到你这儿就是坏的?很明显,我的蛤蟆镜质量肯定没问题,只是你自己弄坏了而已。”邱保泉辩解着挣开了顾卫东的束缚。   “你这是想耍赖是吧?”   顾卫东急了,“信不信我去学校公告栏里贴大字报说你卖假货!”   “你少吓唬我。现在早就不流行贴大字报那一套了。”   邱保全不以为然,不过他发现韩春雷不止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边,见机说道,“小韩老师,你来给我评评理,你看他这眼镜腿,明显就是人为损坏的。”   顾卫东也喊道:“韩春雷,你来给评评理,哪有他这么做生意的?”   韩春雷走上前去,接过了顾卫东手里的蛤蟆镜,仔细看了看,眼镜腿和镜框的连接处断裂了:“看着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压坏了。”   邱保泉听罢,顿时喜道:“听见没,我说得没说错吧?”   “不过……”韩春雷又补充了一句:“也不排除蛤蟆镜本身质量问题。”   这回轮到顾卫东乐了:“听见了吗?邱保泉。”   邱保泉急道:“小韩老师,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典型的和稀泥啊!”   韩春雷也不恼,问道:“邱保泉同学,你这蛤蟆镜多少人民币一副?”   邱保泉:“二十五块。”   “二十五?”韩春雷一听这个价格,先是一怔,不过想到这里既不是深圳,更不是浙南沿海,这里是杭州。   随即释然道:“这个价倒不贵,不过如果换了我是你,我既不会退钱给顾卫东,也不会跟他争执是谁的责任,而是给他换一副新的蛤蟆镜!”   “凭什么啊?凭什么就断定是我的蛤蟆镜质量有问题啊,你刚才也说了,这断裂面多是人为压坏的。”邱保泉表示不理解。   “就凭他是你的客户!”   韩春雷道,“邱保泉同学,一副蛤蟆镜才多少钱的成本,你心里没数吗?用最低的成本,换一个人口皆碑的商誉不好吗?只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从你这里买的东西,都是有质量保证的,质量不好你包换。你还愁没人找你买东西?”   “韩老师,照你这么说,今后只要有人买我的蛤蟆镜,戴上三五个月坏了,我也包换吗?”邱保泉问道。   “哈皮!你可以设定一个时间期限啊。比如,七天无理由退换,一个月质保。”   韩春雷说罢,径直朝着教室走去。   “日哦,韩老师这个办法好!”   邱保泉拍了拍脑门,“就依小韩老师的意见,顾卫东,一会儿下课了,你到我宿舍去换新眼镜!”   顾卫东哦了一声,傻站在原地。   而邱保泉却赶紧跟上了韩春雷的步子,追在他屁股后面央求道:“韩老师,你还有什么做生意的法子,再教我几招呗!”   “你这个家伙,是来读大学的,还是来做生意的?”韩春雷忍俊不禁。   “闲着也是闲着嘛!我们温州人天生会爱做生意。”邱保泉道,“我爸妈也不反对我搞这个。”   “你是温州人?”   韩春雷停下来脚步,“也是,你把蛤蟆镜定价在二十五块钱一副,八成拿的是私货吧?”   “日哦,韩老师连私货都知道?简直见多识广!我们全家都是搞这个的!”邱保泉略有些得意地说道。   韩春雷:“你是温州哪里人啊?”   “乐清啊,乐清三山乡。”   “乐清三山乡?这么巧?”   韩春雷想到了吴老师,随即问道,“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吴青禾的人?也是你们那里人,年纪就比你大个两三岁的样子。”   “吴青禾?认识啊!我们一个中学的,他比我高两届。”   邱保泉一听,兜兜转转,韩老师居然还认识自己初中的学长,忍不住雀跃道,“他是夹尾垟的,我是邱家桥的,我们不在一个大队。原来韩老师跟他认识啊?”   “认识。他之前在我老家柴家坞的教过书,我弟弟是他的学生,不过他现在不做老师了,回你们老家跑私货生意了。”韩春雷说罢,继续抬步往教室走去。   邱保泉:“对,他那时候读的是中专,毕业后就去当了老师,在我们中学也是个有点名气的人。后来我也听说他不做老师了,实在有些可惜……”   韩春雷和邱保泉两个,你一句,我一句的,一直聊到上课铃响。   这之后,韩春雷的选修课,邱保泉必上。而且下课之后,总是黏着韩春雷,美其名曰向优秀的韩老师讨教学习。   这小子也挺会来事,每次倒腾到什么新鲜玩意儿,都会给韩春雷捎上一份。   而韩春雷也不拒绝,不过不会白收他的东西,每次都会带他去外面搓一顿好的。   这一来一去,长此以往下来,两人愈发熟络了起来。   ……   时间如白马过隙,韩春雷到杭师院担任客座讲师,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在杭师院的日子,也从一开始的去习惯,到慢慢的喜欢上了。   有选修课的日子,他会一早就到学校。   课间空闲的时间,他会和学生们聊聊天,别看他们是老师学生的关系,但彼此年龄相差无几,学生们也喜欢这个与他们有着许多共同话题的小韩老师。 第205章 费用我来付   这一天,韩春雷上完课从教室出来,刚巧在门口遇到了钱德均。   韩春雷问道:“钱教授,下一节课,你的?”   “不不不,”钱德均摆摆手,笑道:“我是专程来等你下课的,找你说点事,我们边走边说吧。”   “好。”韩春雷点可点头,与钱德均并肩走着。   “是这样的,前几天,我收到了中山大学的一封邀请函,是我的一位同门师兄寄来的。他想邀请我们团队,月底一起去中山大学参加交流会。”   钱德均道,“系里同意我们赴中山大学参加这次交流会。我想邀请你跟我们一起去,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啊?”   “中山大学?”韩春雷愣住了。   中山大学对于韩春雷来说,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林曼丽,就在这所大学里就读,算算时间,她今年也该毕业了。   但是,说来好笑,几年间,他与她屡屡失之交臂,完美错过。   再次听到中山大学四个字,他的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了当日那个身姿曼妙的女孩儿来。   他问道:“我跟着一起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啊,而且你在广东待了几年,广东话应该没问题吧?。我听说那边有些老教授,只会广东话跟英语。到时候也许还能帮我们做点沟通协调的工作呢。”钱德均说道。   推荐下,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书源多,书籍全,更新快!   “呃,广东话,日常交流,我应该没问题的。”韩春雷笑道。   “那就行了!这么说,你同意跟我们一起组团赴中山大学交流了?”钱德均正式发出邀请。   “没问题!”韩春雷答应了下来。   ……   五月的一个清晨,杭师院交流团整装出发。   这一次杭师院赴中山大学交流的教授和讲师,一共有八人,除了钱德均外,还有之前一直坚持反对邀请韩春雷加入杭师院的陆国文教授。   大家吭哧吭哧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终于抵达广州。   这年头的火车,远远没有后世的高铁那么准时,在路上临时停靠、晚点都是很正常的操作。   所以韩春雷他们这趟列车,足足晚点了两个小时才进站。   好在中山大学派来负责接站的工作人员,一直在等着他们。   工作人员姓刘,是一个本地小伙子。   接站其他学校交流团的工作人员都早早撤了,他是最后一个留守的。   没办反,谁让他分到了杭师院交流团呢?   所以对于杭师院交流团足足晚了两个小时才到,小刘心里还是有点不爽的。   不过没办法,谁让他抽签抽到了杭师院这组呢。   在他的安排下,钱德均一众人又一路风尘仆仆,赶往此次会务组安排的翠江旅馆。   到了翠江旅馆时,天都已经黑透了。   众人一进旅馆的大厅,顿时傻眼了,因为旅馆大厅里乌泱泱地,坐满了人。   小刘让各位老师先原地稍做休息,他挤到前台去为大家办手续。   但是大家左等又等,等了快半个小时,小刘还没回来。   陆国文教授忍不住皱起眉头,有些不悦道:“办个入住手续要这   么久吗?坐了这么久的火车,我真得有点累了!”   其他老师也是纷纷称是,坐了这么久的硬座,谁都很疲乏,而且这次来的老师里,除了韩春雷外,都是年纪偏大的。大家现在都恨不得办完入住,回房间洗个澡,好好睡上一决。   此次杭师院的交流团由钱德均带队。   他作为交流团的团长,只能安抚道:“老陆,再忍忍,应该快了。谁让咱们的火车晚点了两个多小时呢。”   这时,韩春雷走到前台那边,想看看小刘办入住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刚靠近,正好听到边上几个服务员在讲本地话。   “单间早就冇了。嗰哋仲要安排一人一间,冇可能啦。”   “点解会噉?”   “嗰哋迟咗。都唔知点办,咁多人等住。”   服务员的对话,让韩春雷微微心生不妙。   ……   约莫又等了有十五六分钟,小刘终于回来了。   他满脸歉意地对钱德均道:“钱教授,不好意思。前期跟旅馆这边的沟通有一些误会。今天你们的火车又晚点了两个多小时,酒店以为你们不来了,所以就把房间放了出去。之前预定好的四间标间,现在就剩下一间了,只够两位老师入住。其他老师,我们只能安排大通铺了。大通铺是十个人一间房,你们剩下六位老师,估计还得跟别的学校拼一下大通铺。”   “这……”   钱德均面色骤变,正要张嘴,陆国文率先听不下去了,气恼道:“让我们住大通铺?还要跟别人拼房?你们开什么玩笑!有你们这么安排外地嘉宾的吗?”   “抱歉抱歉!”   小刘连连致歉:“实在对不起,各位老师,我也不知道旅店这边会突然把房间放出去。”   “小刘啊,这样安排我们的住宿,肯定是不行的。就一间标房,我们八个人,哪两个人去住都不合适。”   钱德均摇头道,“至于剩下六位老师去住大通铺,那更是不合适了!而且还要跟陌生人拼房间,先不说能不能睡得安稳,这安全都是个大问题啊!”   就在这个时候,边上原本坐在大堂里的一群人,开始到前台办理手续了。小刘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钱德均:“钱教授,你看,这大堂里坐着的,都是其他大学来的交流团,他们来得早的,都两人一间分到房了。来得晚的,也有个别老师被安排到了大通铺。我看各位老师坐了这么久的火车,肯定是腰酸体乏的,明天早上一早又是开幕式,不如今晚就先早点休息?”   小刘表达得很婉转,但是态度也很明确,言下之意就是谁让你们火车晚点了?来晚了受点委屈怎么了?   不过纵是说得再委婉,听在让钱德均等诸位老师耳中,还是有些不太舒服。   钱德均耐着性子商量道:“小刘同志,你看你们这边能不能再协调协调?或者边上,还有没有其他旅馆帮我们另外安排一下?”   “边上的旅馆?”   小刘想了想,随后摇了摇头,道:“有是有,但是旅馆的档次比较高,所以住宿费比较贵,我们这次活动只安排住在翠江旅馆。”   “你说的比较贵,是有多贵?”韩春雷突然出声问道。   小刘回道:“附近的华新宾馆,是这一带最   好的旅馆了,不过只有双人间和单人间。双人间是二十五元一个晚上。”   “那单人间呢?”韩春雷又问。   小刘愣了:“单人间就更贵了呀,要三十五元一晚上呢!”   众教授们一听,都暗暗抽了口凉气。   三十五元一晚的单间,岂止是比较贵啊,是相当之贵啊!他们大部分人不算奖金的话,一个月工资也才七八十块,这三十五元一宿,岂不是一晚上就睡掉了半个月的工资。   小刘这话一出,钱德均和同行的教授们都不好说什么了,因为这个住宿生,确实是太贵了。   谁知韩春雷说道:“那就麻烦小刘同志,安排我们去华新宾馆吧。我们八个人,你安排8间单人房,至于住宿的费用,由我来支付。”   韩春雷这话一说,莫说小刘了,就连杭师院交流团的教授们都侧目惊诧。   尤其是陆国文教授,虽然他没有再反对韩春雷加入杭师院,但对于韩春雷跟他们一起参加南下交流团,心里还是有些微词的。   毕竟韩春雷的学历摆在那里,简直拉低了他们整个交流团的平均学历。   而现在,这个他一直鄙视的年轻人,居然自掏腰包,要为交流团的各位老师们安排一间最贵的单人间,就想让大家能好好休息一晚。   一间三十五元人民币,八间一个晚上就要两百八十元人民币……   他竟然半点不心疼。   突然,陆教授有点汗颜起来。   活了大半辈子了,做人的格局,竟然还不如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   这时,钱德均连连摆手道:“春雷,这可使不得。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怎么能让你花这个钱?”   小刘也低声提醒韩春雷道:“这位老师,你们接下来的交流活动长达一周的时间,你如果不要我们安排的住宿,要自己另行安排的话,那接下来一周都要你们自己自行解决住宿问题了。一周七天八间单人房,这…你确定吗?”   “这有什么不能确定的?”   韩春雷笑道:“八间房一晚两百八,一周不就一千九百六元人民币吗?多大点事儿,你只管带路就行,钱,我会付的!”   这两千块人民币,都快抵上一个钱德均、陆国文这种级别的正教授一年的工资加奖金了。   陆国文走到钱德均身边,说道:“老钱,咱们可不能让韩春……韩老师花这个钱,咱们上山下乡那会儿,又不是没住过大通铺?他们怎么安排,我们怎么住就行了!”   钱德均嗯了一声,道:“春雷,我知道你做几年生意攒了不少钞票,但再有钞票也禁不住你这么花,我们听校方安排就是了!”   韩春雷拍了拍小刘的肩膀,说道:“听我的,就去你说的华新宾馆,就要八个单间,今晚必须让我们的老师都睡好了。”   小刘再次问道:“你确定?”   韩春雷笑着拍了拍斜挎在身上的包包:“放心,有钱,不差钱!”   小刘眼睛还是尖的,看出韩春雷这斜挎包是最新款式的,而且是皮革制包,不是那种满大街卖的人造革包。   嗯,看着的确不差钱!   内陆地区的大学老师现在都这么富有了吗?   不是说我们广东才是先富起来的地区吗? 第206章 丽影再相见   最后,在韩春雷坚持下,杭师院交流团还是入住了隔壁的华新宾馆。   三十五元一间的单人房,韩春雷连开八间,简直有钱任性!   这波操作看得小刘目瞪口呆,暗暗心惊,这内地来的老师,也太壕了吧?   杭师院的老师们一向节俭惯了,何曾看过如此花钱不眨眼的场面?   钱德均连说回杭州之后,一定向学校申请报销,不能让韩春雷出这个钞票。   不过说完,他自己也忍不住摇头笑了笑,三十五元一间的高档房,就是学校领导出差都没这个待遇报销,何况他们这些老师?   而且,这高档房一开就是八间,而且要连住七天……   申请报销?怎么可能!   好在韩春雷根本就不在意这个。   杭师院交流团里,除了韩春雷外,还有一位老师的年纪较轻,比韩春雷大了五六岁而已,叫徐展飞。   徐老师比起钱德均、陆国文这些老教授,在路上跟韩春雷的共同话题会更多些。   他是第一个接过房间钥匙牌的,然后笑道“哈哈,知道春雷你比万元户还万元户,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坐了这么长时间的火车,人都快散架了,我先上楼休息了。”   韩春雷对钱德均他们说道“各位教授,我们也上去吧,洗个热水澡,舒舒服服睡一觉,明天才能精神饱满的去参加他们的交流活动。”   钱德均点点头,对其他人笑道“各位,既然韩老师都已经把房间开好了,我们也就不矫情了,来,一人一把钥匙一间房,咱们今晚也奢侈一把。看看躺在抵咱们半个月工资的大床上,是怎么一种体验?机会难得啊!”   有了他这位交流团的团长发话,大家也就不再客气,纷纷跟韩春雷道谢,在前台领了钥匙。   讲真,让他们自己花三十五块钱,开上一间房睡觉,那是绝对舍不得的。   陆国文教授领到钥匙,路过韩春雷身边时,轻声低语说了一句“小韩……韩老师,破费了啊。”   韩春雷闻言,嘴角噙笑“别客气,陆教授!”   钱德均见交流团里如今一团和气,也是颇为高兴。   一行人在服务员的引领下,上了电梯。   高档宾馆贵有贵的理由,比如这宾馆电梯,华新宾馆有,而翠江旅馆就只能走楼梯。   ……   ……   第二天上午,还是小刘负责来华新宾馆接他们,前往中山大学。   到了中山大学,才知道校方把欢迎会跟开幕式放一起安排在一起办了。   当然,并不是单独对杭师院交流团的欢迎会,而是对此次参加活动所有学校交流团的欢迎会。   欢迎会安排在中山大学的教工食堂。   整个食堂被布置成了一个小型宴会厅的模样。   韩春雷他们在小刘的引领下,坐到了主办方提前分好院校桌签的座位上。   桌签上写着杭师院交流团。   他们一行八个人,刚好够一桌。   韩春雷他们刚坐下,就有人过来找钱德均寒暄了。   这人跟钱德均岁数相仿,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   钱德均跟对方寒暄了十来分之后,才跟同伴们介绍了对方的身份“我为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的师兄,中山大学经济管理系的郭书强,郭教授。”   “老郭,这是陆国文教授。”   “这是高鹏教授。”   “这是徐慧玲教授。”   “这是徐展飞老师。”   “这是……”   “这是韩春雷老师,我们杭师院最年轻的客座讲师。”   “郭教授您好。”   众人在钱德均的介绍下,纷纷跟这位东道主握手认识。   当郭教授走到韩春雷跟前握手认识时,忍不住大量一番,称赞道“小韩老师这年纪,莫说是你们杭师院了,便是在全国各个高校里,也找不出这么年轻的客座讲师来啊。”   韩春雷笑了笑,郭教授这话,他也不知怎么接了。因为如果从年纪上来讲,自己这个客座讲师,的确是年轻的不像话了。毕竟资历最浅的大学客座讲师,最低也得是二十四五,二十六七岁了。   但自己这个客座讲师,连大学都没读过,能不年轻吗?   还是钱德均把话接了过去,笑道“师兄,你可别看春雷年轻,但他的经历可一点都不年轻。他是改革开放第一批南下的实践者,他见证了深圳特区的成立,他带领他们柴家坞大队的社员们,走出温饱共同致富,将他们的社队企业牢牢扎根在了深圳特区。他在我们那边,名气可是大的很哟,学生们都爱听他讲课,他的选修课,绝对是场场爆满。”   “哦?”郭书强听完钱德均的介绍,忍不住对韩春雷高看了一眼,毕竟在他这种级别的大学教授眼中,而且还是中山大学这种高等大学,就算是再人才了得,他也司空见惯了。   什么智力超群的学霸,什么英语法语日语德语兼修的语言天才,什么诗歌散文兼得的文学天才……   他都习以为常了。   但是像钱德均说的这种情况,他还是生平仅见啊。   关键是眼前这年轻人,胜在年轻啊,是真的年轻,看样子,也才刚刚二十出头的样子吧?   随即,他再次跟韩春雷握手道“江浙之地,历来人杰地灵,是出人才的地方!   小韩老师这次来参加我们交流会,那算是来对地方了。回头我们也多多亲近,多多交流。”   说完,郭书强特意从兜里拿出一张名片,塞到韩春雷的手中。   郭书强跟众人聊完之后,又奔赴下一桌交流团了。   因为这次中山大学的交流活动,他出面邀请的高校交流团,不单只有一个杭师院交流团,还有其他高校交流团,作为东道主,他都得照顾好。   等他一走,钱德均笑着对众人说道“刚才,我跟郭教授反应了我们昨晚住宿的问题了,他跟我道了歉,说是他们这次安排不周到。小韩啊,从今天晚上开始,到活动结束,华新宾馆的房间费用,会由校方来结算的,你就不要再破费了。”   韩春雷一怔。   徐展飞问道“啥意思?”   钱德均道“就是郭教授听完我的反应之后,觉得过意不去,他一会儿就跟校方沟通好,接下来几天都把我们安排住在华新宾馆,一切费用则由校方来承担。”   徐展飞乐道“那我们岂不是因祸得福,不用去翠江旅馆跟他们挤了?”   钱德均点点头“是的。”   陆国文有些怀疑道“老钱,中山大学的教授,能拿这么大的主意?”   钱德均略有几分骄傲地说道“这是师兄可不是普通教授,这次各地高校赴中山大学交流,是他提请发起的。据他刚才跟我说,这次活动结束后,他就要升任中山大学经管系的系主任一职了。”   “原来如此。”陆国文微微颔首。   钱德均拍了拍韩春雷的肩膀,说道“小韩,还是要谢谢你的慷慨啊,不然我们昨晚就尴尬了!”   “对对对,还是要感谢韩老师的。”众教授们纷纷道谢。   “各位老师昨天已经谢过了,咱们都是自己人,不这么外道了。”韩春雷笑着摆了摆手。   说完,他下意识地转了下头,看到郭书强教授招待寒暄的那一桌交流团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年轻靓丽的女生。   她穿着白衬衫,棕色毛线马甲,下面高腰牛仔裤,还扎着一头高马尾。   女孩儿早早就发现了韩春雷。   当她看到韩春雷看向自己时,俏皮地冲他眨了两下眼睛。   一瞬间,韩春雷的目光与她的目光,火星撞地球搬交碰在一起。   林曼丽!   终于见到你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1979年,你家的片川儿面馆。   那本代数1你还留着吗?   我在扉页上给你写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 第207章 扉页这句话   不过没等他站起来走过去跟林曼丽打招呼,台上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欢迎会正式宣布开始。   中山大学的几位领导上台致完辞之后,接着是此次参加活动的交流团代表上台致辞。   这位代表并非别人,正是韩春雷他们杭师院交流团的钱德均教授。   显然,钱德均能代表十几个高校交流团上台致辞,肯定是郭书强教授的安排。   这种露脸的机会,郭书强不便宜自己师弟,便宜谁?   作为同一个交流团的韩春雷、徐展飞他们,自然也是与有荣焉。   等钱德均代表同行们发完言之后,才是上午活动的重头戏圆桌论坛。   一共有五名外地高校的教授,加两名中山大学的本土教授,一起上台讨论。   郭书强教授客串这个圆桌论坛的主持人。   韩春雷对这个交流活动其实兴趣不大,听台上这些教授们唇枪舌战,他更觉得索然无味。   他抬眼去寻找林曼丽的身影。   不一会儿,他就发现可林曼丽正拎着暖壶,穿梭在会场之中,挨桌挨桌地给嘉宾们续着热水。   看来这次中山大学的交流会动,她报了志愿者参加会务组。   韩春雷的异样,很快就被同桌的徐展飞老师发现了。   “春雷,你老盯着那个女生看,怎么?喜欢上人家了啊?”徐老师悄咪咪地问道。   “瞎说什么呀?”   韩春雷冲徐展飞翻了个白眼,解释道,“我们认识,她们家也是杭州的。”   徐展飞哦了一声,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这么说青梅竹马喽?”   其他几名教授纷纷点头,一副了解的神色。   韩春雷哭笑不得:“你这哪儿跟哪儿啊?”   钱德均问道:“这姑娘大几了?”   “应该大四了吧?”   韩春雷记得79年那会儿,第一次遇到林曼丽时,她正是高三,准备高考。第二年,考上了中山大学。算算时间,今年应该是大四了。   “那马上就要毕业了。”   钱德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小韩你可要抓点紧了。”   韩春雷:“……”   ……   ……   上午活动结束,校方安排了午饭。   下午的活动,主要是参观中山大学的校区和校史。   中山大学,韩春雷也不是第一次来。所以,他中午就没跟大部队走,自己一个人在中山大学的校园里转悠。   操场上、篮球场上,处处都是青春活跃的身影。   正走着   “喂!”   有人从身后,轻轻拍了一下韩春雷的肩膀。   “啊?”他一扭头,居然是林曼丽。   “没想到啊,几年没见,你居然混成了杭师院的老师!”   林曼丽双手放在背后握着,一笑起来,眼睛就如弯弯的月牙儿一般。   真好看。   韩春雷暗赞一声。   不过他听她这话,不对味儿啊,问道:“什么叫混成杭师院的老师啊?”   林曼丽说道:“我记得你在深圳做生意的呀,春雷茶业……对不对?我上次还给你店里打过电话呢。怎么一转眼,又变成师院老师了。”   “呃,这个事说来就话长了……”   韩春雷把自己回杭州后,接受杭师院的邀请担任客座讲师之事,逐一跟她讲了起来。   林曼丽听得连连惊叹,这也太传奇了吧?一个连大学都没读过的人,竟然被大学邀请担任客座讲师。   “好了,讲完了我的,该轮到你了。”韩春雷笑道:“你今年要毕业了吧?”   “对呀,6月份就毕业了。”   林曼丽与韩春雷肩并着肩,在校区的林荫小道里往前走着。   韩春雷又问:“毕业后准备回咱们杭州吗?”   林曼丽摇摇头:“我打算留校。”   “留校?”韩春雷颇有些意外。   他以为林曼丽大学毕业后就算不回杭州,也会去香港找她姑姑。   他记得当初她特别向往香港,向往那边的生活和时尚。   没想到她竟然打算留校。   林曼丽说道:“我的导师郭书强教授。正在筹建一个港澳研究所,他希望我可以留下来任助教。”   韩春雷知道她口中的郭书强教授,正是钱德均教授的师兄,中山大学经管系下一任系主任。   韩春雷笑了笑:“港澳研究所?郭教授很厉害啊,当然,你也很厉害,我还以为你大学毕业了,会去香港投奔你姑姑呢。”   “以前的确超级想去,后来选择中山大学,也是因为这边离我姑近,不过这几年书念下来后,突然对那边就不怎么向往了。”   林曼丽说罢,微微一耸肩,“再说了,我妈不喜欢我姑,要是我敢去香港投奔我姑,她能跟我断绝母女关系。为了我们家的和谐稳定,我也不能去那边找我姑啊。”   “哈哈。”   韩春雷也被林曼丽俏皮可爱的一脸无奈给逗乐了。   林曼丽妈妈不喜欢小姑子这事,他当日在片儿川面馆就领教了。   “我们经管系一共就两个名额,郭教授说,留下来任助教,以后报考本系的研究生,也会相对容易些。”林曼丽继续道。   “看来郭教授很看好你呀”   韩春雷点了点头,道:“不过我觉得你的这个选择,挺有意义的。”   一时间两人没有再聊,肩并肩地同行在绿荫路上。   路上,林曼丽贪玩地踢着一块小石子,有时候踢到韩春雷的脚下,韩春雷就顺脚帮她再踢回去。   两人就这么无聊地相互踢着一颗小石子,踢了一路,踢到了林曼丽的宿舍下。   “啊?居然变成让你送我回宿舍了。”林曼丽见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韩春雷摊摊手:“挺好的,算是帮我达成一个成就。”   林曼丽好奇问道:“什么成就?”   韩春雷道:“在大学里,送女生回宿舍的成就啊。这不是大学恋爱的标配吗?”   唰的一下。   林曼丽的脸颊飞起一抹红霞,嘟囔一声:“真不害臊!我回宿舍了。”   随即转身,落荒逃进了女生宿舍的铁门。   韩春雷见状,忍不住哈哈一笑,也有她慌兮兮的时候。   他正要转身离开,突然,林曼丽又从里面跑了出来。   她问道:“还记得你在我代数1的扉页上写的那句话吗?”   韩春雷嗯了一声,道:“当然记得呀!我当时写了,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   “是的!”   林曼丽微微一笑道:“你知道吗?当初就是你这句话,更加坚定了我考进大学,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的决心!”   韩春雷:“事实证明,你也做到了!你看你现在,享受了四年多姿多彩的大学时光,接下来还要留校任助教,继续攻读读研究生,还有你说的港澳研究所……你正一步步追求着你自己向往的诗和远方的田野,不是吗?”   “对的,这几年,我真的过得特别充实和有意义,也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期待!”   林曼丽突然动容地说道:“韩春雷,谢谢你!”   “谢啥……”   韩春雷被她突然这么一煽情,反倒有些吱吱呜呜起来:“助人为快乐之本嘛!”   “不过你写得那几个字,是真的好丑!害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说完,林曼丽潇洒转身,消失在了女生宿舍的门口。   韩春雷:“……”   ……   ……   他们交流团的晚饭,还是在学校的教职工食堂吃的。   吃完晚饭,在回华新宾馆的路上,韩春雷趁机跟钱德均提起了港澳研究所的事。   钱德均一怔,随后恍然笑道:“春雷,你这消息很灵通啊,你说的这个港澳研究所,的确是我师兄郭教授发起筹建的。”   一旁的徐展飞听罢,也饶有兴趣地凑了过来,问道:“港澳研究所,一听这名字,莫不是专门研究香港和澳门问题的机构?”   陆国文和其他教授闻言,也纷纷把目光落在了钱德均身上,显然都想听他科普一番。   钱德均见状,也不卖关子了,直接说道:“众所周知啊,深圳、珠海毗邻港澳地区,要研究经济特区的发展,就离不开研究港澳地区的情况。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据说是为了将来港澳地区的回归,提前做准备。你们看报纸听广播,总该知道从去年9月开始,中央就跟英国在谈香港回归的问题了。但是呢,我们内地这边关于港澳的资料,实在是太匮乏了。同样,港澳那边对我们的了解,也是知之甚少。所以,中山大学就想筹建这个一个机构,从推动内地和港澳的学术交流开始……”   “原来如此。”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研究所里面,还蕴藏着如此深远的意义啊。”   “这个港澳研究所的思路,值得我们学习啊!”   众教授们纷纷感慨万千。 第208章 深圳特区行   中山大学为期七天的交流活动,圆满拉下帷幕。   林曼丽跟韩春雷要了他在杭师院的通信地址,说以后要给韩春雷经常写信。   同时,她也要求韩春雷收到信后,必须要给她回信。不然的话,她挥了挥小拳头,回杭州跟他算账。   韩春雷一听,通信……老土不老土啊?打电话多方便,写个锤子的信。   好在他还没到钢铁直男那地步,打电话毕竟成本高,而且这年头流行笔友,就跟几十年后的网友似的。   随即答应了她,保证每信必回。   随着交流会的结束,各地高校的交流团都收获满满地踏上了返程。   不过杭师院交流团并没有立刻订票回程。   经过钱德均和陆国文等教授的商议,他们决定下一站前往深圳,在深圳特区考察学习两天,再从深圳坐火车回杭州。   毕竟来广东交流学习,不去一趟深圳特区,那也太可惜了。   再者,有韩春雷这个深圳半个东道主同行,就更应该去一趟了。   当天中午,他们就集体订票坐火车去了深圳。   出发之前,韩春雷又分别给黄爱武和张喜禄打了通电话,做了些安排。   到了傍晚,他们一行人抵达深圳。   黄爱武早早就带着高小英和姚娜来接站。   为了交流团这两天在深圳的出行方便,他还找雄哥帮忙介绍,在湖贝村租了辆小巴。   当钱德均他们出来火车站,看到接站的这阵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韩春雷说道:“春雷,咱们就是过来转转,又不是领导出巡,你这又是车又是人的,排场搞得有点大啊?”   韩春雷哈哈一笑,道:“钱教授,这算什么排场?接个站而已,爱武、娜娜和小英是我们春雷茶业驻深办事处的同事,至于这小巴,也花不了几个钱,而且有辆小巴在,这两天大家去哪里参观都方便。”   徐展飞在旁笑道:“钱教授,咱们既然来深圳了,那就都听春雷的吧。”   “对,客随主便,我好歹是半个东道主不是?”   韩春雷冲黄爱武他们招了招手,领着钱德均一行人走了过去:“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个是黄爱我,我们春雷茶业驻深办事处的主任,她是高小英,我们驻深办事处的文职人员,她是姚娜,她就厉害了,我们销售铁军的主管,号称千杯不醉……”   韩春雷一番介绍过后,众人纷纷上了小巴。   在小巴上,性格热情人长得又靓的姚娜,客串了一把导游,为大家介绍着这一路上深圳特区翻天覆地的样貌和特色。   如今的深圳,早已是旧貌变新颜,宽阔的马路,林立的高楼,新建的大厦,沿街各式各样的商业氛围,看得一行人教授们纷纷称赞。   “没想到啊,短短几年间,南部地区竟能生生造出这么大的一座城市来啊。”陆国文教授感慨万千道。   “对啊,以前在报纸上看过深圳,就是个渔村啊,如今着变化,真是大到不敢相信啊。我看再过二十年,这里肯定又会变成跟上海一样的大都会。”徐慧玲教授说得。   “你们瞧瞧马路上跑着的小汽车,一部接一部的,我看不都公家的小汽车吧?”徐展飞指了指车窗外。   钱德均点头道:“几年前,我就听春雷讲过,不远的将来,中国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拥有着自己的小汽车。我看这话已经在深圳特区实现了啊!”   小巴士在宽阔的马路上奔驰着,姚娜继续为大家介绍着沿路的城市风景。   韩春雷坐在小巴第一排,他对副驾驶位的黄爱武问道:“今天的晚饭和住宿是怎么安排的?”   黄爱武转头回道:“我在竹园宾馆订了房间,在宾馆二楼中餐厅,也订了包间。喜禄哥这会儿,应该已经到竹园宾馆的包间了。”   韩春雷点点头:“竹园宾馆是个不错的选择。”   黄爱武笑道:“春雷茶业跟竹园宾馆一直有合作,所以在他们那边住宿和用餐,都会给我们协议价。”   “行啊,越来越老练了。”韩春雷赞道。   ……   到了竹园宾馆,姚娜和高小英领着交流团的老师们去前台登记办入住。   办完入住之后,韩春雷让大家先回房间放行李,简单洗把脸精神精神,半小时后大家在二楼中餐厅的六号包间一起用餐。   随即,他领着黄爱武、姚娜他们三人去了二楼中餐厅的包间。   果然,张喜禄已经早早到了,在包间里抽着烟,喝着茶。又是三个多月没见了,韩春雷发现这家伙最近发福了,胖了不少。   “欢迎再回深圳啊,我的兄弟!”   张喜禄上前狠狠抱了一下韩春雷。   韩春雷发现,张喜禄这穿衣品味大涨,难道是搞服装生意的缘故。   他特意看了他衣服裤子的牌子,啧……外国货,皮尔卡丹啊。   韩春雷在中英街听人科普过,这牌子是第一个进驻到中国的奢侈品牌。当然,在几十年后,这个曾经中国知名度最高的奢侈品牌,早就被lv、爱马仕、gucci这些奢侈品牌淹没在历史的长河里。   求助下,可以像偷菜一样的偷书票了,快来偷好友的书票投给我的书吧。   但是在如今这当下,皮尔   卡丹,那绝对是名副其实的奢侈品。   好家伙,从头到脚都是皮尔卡丹,这是鸟枪换大炮啊。   张喜禄见韩春雷认出了自己衣服的牌子,拍了拍logo,得意道:“怎么样?你就说潮不潮吧?”   韩春雷:“潮的很!”   张喜禄:“回头走的时候,哥们帮你搞两身带回去穿。”   韩春雷摇摇头,婉拒道:“皮尔卡丹不便宜,我在老家就算穿上了,别人也认不出来,别破费了。”   张喜禄道:“那有啥破费的?这种衣服裤子,哥们有的是路子!”   “回头再说。”   韩春雷看了下说时间,教授们下来还有二十来分钟,便让黄爱武带着姚娜他们出去点菜,先把菜点了让后厨开始备菜吧。毕竟这坐了一下午的火车,大家都饥肠辘辘了。   黄爱武他们出了包间,韩春雷才问张喜禄道:“上次让你把歌舞厅股份卖掉,这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你不提这个还好,你一提起来我就肉疼啊。”   张喜禄给韩春雷倒了杯茶,然后一脸懊悔地说道:“我就不该听你的,把这股份卖掉,你知道这两个月,天乐歌舞厅生意有多少吗?我听阿强说,场场爆满,每天的流水都是以前的两倍。”   韩春雷一听他把歌舞厅的股份卖了,心里就暗暗松了口气。   顿时心情也愉悦了不少,开玩笑道:“你看,股份在你手里的时候,歌舞厅的生意一般般,但股份一转手,生意就火得一塌糊涂。这说明啥?说明你命中注定发不了歌舞厅的财!”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好受了些。”   张喜禄顿了顿,笑眯眯道:“虽然发不了天乐歌舞厅的财,不过我跟豪哥搞得这服装生意,却是好得不行。”   “这不就很好吗?服装生意才是正财嘛,歌舞厅那是偏门财,不捞也罢!”韩春雷说道。   “春雷,我跟你说,豪哥是真牛,他搞了一条来货的路子……”   正当张喜禄滔滔不绝时,突然,有服务员领着钱德均推门而入。   韩春雷抬抬手,示意张喜禄先不说了,然后站起来,对钱德均问道:“钱教授怎么不在房间休息会儿?”   钱德均笑着摇头道:“我也不累,就索性先下来了,这位是……”   说着,他看向穿着一身时尚衣裤的张喜禄。   韩春雷说道:“哦哦,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好朋友,叫张喜禄。也是咱们杭州老乡,我俩都是一个公社的,当年就是喜禄陪着我一起南下深圳的……” 第209章 皮尔卡丹事   第二天上午,韩春雷让黄爱武去办了几张中英街的通行证。   吃过午饭后,他让姚娜再客串一把导游,带着钱德均和陆国文他们去逛逛中英街,感受一下不同的历史景观和文化风情。   难得来一趟深圳特区,大家都惦记着到中英街采购点好东西带回去,教授们也不例外。   安排完交流团的教授们之后,韩春雷叫上一辆计程车,直接回了湖贝村。   他一推开雄哥家的院门,发现猪肉灿也在。   韩春雷乐道:“你小子怎么在这儿?”   “靠!”   猪肉灿被突然冒出来的韩春雷吓了一跳:“这话该我问你吧?你不是在杭州吗?”   “咦?春雷。”   这时,雄哥拿着一串钥匙从屋里走了出来,一脸诧异地看向韩春雷,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昨天傍晚回的,从广州过来。”   韩春雷把这次到中山大学参加交流会的事情简单讲了讲,然后笑着说道:“这不马不停蹄就赶过来跟你报道了吗?”   “算你醒目。”雄哥哈哈一笑,道,“要是让我知道你回深圳不跟我说,多年朋友就白处了。”   “雄哥,钥匙。”猪肉灿指了指阿雄手里的那串钥匙。   阿雄哦了一声,把钥匙递给了他:“从今天开始,我的计程车就正式交给你了啊,阿灿,你可要好好开,稳着点开。”   “放心啦,我一定像待我老婆丹萍一样对待它,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猪肉灿把钥匙往裤子兜里一揣,跟韩春雷挥挥手,道:“春雷,我先出工了,等我晚上收工,到我姐那里喝酒。”   很快,猪肉灿在外面启动了车子,还滴滴……摁了两声喇叭。   韩春雷看得有些糊涂,问道:“雄哥,这什么情况?”   阿雄说道:“今后,我那辆计程车就租给他开了。”   韩春雷问道:“他不杀猪了?”   阿雄摇摇头:“呵呵,这有一顿没一顿的,再杀下去,我估计丹萍都要跑了。”   随即,雄哥讲起了这里头的事。原来去年开始,阿灿杀猪匠的活儿就不太好干了,今天有一单,明天没一单的,好在他老婆丹萍去红姐的快餐店里干活,家里能有份稳定的工资收入。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丹萍总拿这事吵架。   后来还是红姐主意大,咬咬牙替他出了学车的钞票。她打算让阿灿考个驾照,以后跟着阿雄开出租车。   这开出租赚不赚钱,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所以阿灿也算脑子灵光,半年就把驾照拿出来了。   不过这年头开出租,要么是自己买的车,要么是跟汽车公司租。   阿灿这种经济条件,买车是不现实的,只能是租车。但汽车公司看他才新拿的驾照,而且还是外地人,所以不肯把车租给他,就算有本地人做担保都不行。   现在特区的计程车行业是车少,司机多,所以汽车公司都优先照顾本地司机,外地司机只能排着队都在等。   因此,阿灿考了驾照后又在家里闲了两个多月,急得他老婆丹萍隔三差五总吵架,红姐也跟着着急上火。   直到前几天,阿雄决定把自己的计程车租给阿灿开,才算让阿灿他们家归于安宁。   现在特区正在高速发展,交通出行是个大刚需,计程车的生意特别好,所以阿灿只要肯吃苦,勤出工,那他开出租绝对是挣钞票的。   用他老婆丹萍的话讲,阿灿安安心心开三年出租车,他们就可以回老家盖新房了。   ……   听雄哥讲完,韩春雷点点头道:“你这算是帮了阿灿大忙了,不然天天吵下去,媳妇早晚要跑。不过你把车租给了他,你自己开什么?”   雄哥摇摇头:“我没打算继续开的士啊。”   韩春雷:“就指着阿灿那点车租过日子?”   “当然不是!”   雄哥说道:“我老豆的来料加工厂现在生意好到爆,上个月厂里又扩招了二十个工人,连我老妈都去厂里帮忙了。我这个当儿子的,总不能天天在家吃闲饭吧?”   原来如此。   韩春雷也没想到罗大鸿来料加工的规模,竟然扩展得如此迅速。   他笑道:“原来是要回家继承父业,当工厂小开啊,那我就放心了。”   “小开个鬼啊,我老豆那个人,事业心比年轻人还重。”   雄哥一脸无奈地吐槽道:“要想让他把工厂交给我,呵呵,我估计再等个十年二十年吧。我过去工厂,也是免费帮他打工的。”   韩春雷哈哈一笑,道:“放心吧,老罗再怎么能干,以后都是你的!”   随后,他在阿雄家喝茶闲扯,足足呆了一下午。   看了看时间,快到晚饭点了。   今天的晚饭,姚娜会在中英街的餐馆安排钱德均和陆国文他们。   韩春雷见雄哥晚饭也没着落,索性约着他一起去了广源茶楼解决。   到了茶楼,李家俊见到韩春雷,免不了一番热情。   巧的是,张喜禄带着几个跟他进货拿服装的客户,也在李家俊这儿饮茶。   韩春雷没有过去打扰他,跟雄哥找了个安静的茶座,点了一壶普洱和几份小食。   茶座上。   阿雄看了眼正跟客户谈笑风生的张喜禄,说道:“最近听阿强说,喜禄跟阿豪的服装生意赚到爆!”   “有那么好赚吗?”   韩春雷提阿雄倒了杯普洱,说道:“虽说现在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对吃穿住行也有了更高的要求,但我听他说,他现在跟阿豪在做皮尔卡丹这种奢侈品,这可不是普通老百姓消费得起的。”   阿雄拿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不解地问道:“什么奢侈品?”   韩春雷说道:“他身上穿得皮尔卡丹啊。”   阿雄点点头:“是皮尔卡丹没错!”   韩春雷又道:“他现在跟阿豪,不是在做皮尔卡丹衣服裤子的供货商吗?”   阿雄皱了皱眉头:“你是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雄哥,你这话什么意思?”韩春雷一脸莫名其妙。   阿雄轻轻放下茶杯,低声说了句:“要是真的皮尔卡丹,你觉得就凭他跟阿豪,能搞到出厂的第一手货源?你也说了,这是奢侈品,不是普通的衣服裤子,哪有那么多老百姓穿得起啊?”   韩春雷心里咯噔一下。   高仿?   山寨?   听雄哥这意思,张喜禄这家伙,跟阿豪最近一直在倒腾假货? 第210章 这回我做主   张喜禄这个混蛋啊!   韩春雷真是抽他的心都有了。   之前让他把天乐歌舞厅的股份转让掉,就是担心他今年会赶上严打这一波。   韩春雷昨天还在庆幸他把这烫手的山芋扔出去,夸他干了正行主业呢。   这下倒好,扔了烫手的山芋,却捡回来一个定时炸弹。   居然搞山寨弄假货,弄得还是国际大牌子。毕竟皮尔卡丹是中国实行改革开放之后,第一个进入国内的奢侈品牌。真被查获,往大了讲,这涉及到国家改革开放的形象,这是给百废待兴的中国在抹黑!   一旦上升到这个层面,这量刑还能轻了?   作死的家伙,这比天乐歌舞厅这事后果还要严重。   兹事体大,韩春雷不得不引起重视。   等他抬头再去找张喜禄的身影时,他已经在前台结账,带着几个客户下楼去了。   ……   到了晚上,韩春雷回了趟竹园宾馆,跟钱德均、陆国文他们确定了明天上午去火车站的时间之后,就直奔张喜禄家。   至于阿灿约的晚上聚一聚喝顿酒,只能放一放,推到下次了。   不过到了张喜禄家,他扑了个空,只有阿兰在家。   他一问阿兰,才知道天黑的时候,张喜禄就被豪哥叫走了。   他问喜禄去哪了,阿兰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不过她说,最近几个月以来,每隔个五六天的样子,张喜禄晚上就会跟豪哥出去一趟,直到第二天天亮了才回家。一回家倒头就睡。   韩春雷暗猜,估计跟假皮尔卡丹的货源有关。   照这意思,今晚他是蹲不到张喜禄了。   回到竹园宾馆,他心事重重。   想联系张喜禄,又联系不到,这时候有个手机多好啊,不对,应该叫大哥大。   再不济有个寻呼机也行啊。   说到寻呼机,他依稀记得在一篇移动通信30周年回顾的文章上看过,也就在这一两年,国内寻呼业就要开始了吧?腰垮bb机,小业务人的标配啊。不过汉显bb机,那就还要再等等喽。   想着想着,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心里记着事儿,天蒙蒙亮就醒了。   二话不说,穿上衣服就去张喜禄家的巷子口蹲点了。   蹲到了六点多,就看见张喜禄手里抓着个油饼,哈欠连天地往家走。   韩春雷大喊一声:“我草,你可算回来了。”   “我去,你大早上的,在我家巷子口干嘛呢?”张喜禄被惊得手里半块油饼都掉在了地上。   韩春雷:“蹲你啊。”   “蹲我干嘛?说的好像公安来抓小偷似的。”张喜禄一脸惋惜地踢了踢地上的油饼,不能吃了。   韩春雷气笑道:“抓小偷?真要公安来抓你,那事就大了!”   张喜禄被韩春雷说得一脸莫名其妙:“啥意思?大清早神神叨叨的。”   韩春雷:“别在这掰扯了,找个能坐着说话的地方。”   “去我家吧,”张喜禄说完,又摇了摇头,“这会儿阿兰还在睡呢,去村口的茶寮吧,请你喝早茶。”   茶寮和茶楼都是吃早茶的地方。不过茶寮是村民在居民房外临时搭建起来的,比较简单。   到了茶寮,张喜禄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然后自己去沏了壶茶,拿了几笼点心。   茶寮和茶楼最大的区别就是,茶寮没有服务员,沏茶还是拿吃的,都要自己动手。   张喜禄给韩春雷倒了杯茶后,推了一碟萝卜糕到他跟前,说道:“来吧,边饮茶边讲事。”   韩春雷喝了口茶后,开门见山问道:“你最近卖假货?”   “嘘!”   张喜禄面色骤变,压低着声音急道:“我的哥,你小点声儿啊,这里人多嘴杂的。万一被人举报怎么办?”   茶寮里人声鼎沸的,其实倒不也用担心被别人听到。   韩春雷知道,张喜禄自己心虚而已。   他呵呵一笑:“你也知道怕了?”   “当然怕,谁不怕?就连豪哥也怕!”   张喜禄说道:“但是这玩意它来钱实在太快了,你知道不?我一个月挣得钞票,够我在舞厅分上一年的红,春雷你说,这种生意我能不干吗?”   韩春雷道:“那你知不知道,这事一旦被查获,够你跟阿豪进去喝一壶的了。”   张喜禄点点头:“我当然知道。就像豪哥说的,我俩这买卖就是刀口舔血,一头生一头死。为了保险起见,我俩连阿强都没带,因为他嘴巴不够严。”   “喜禄,见好就收,收手吧。”韩春雷提醒道。   张喜禄摇摇头:“我跟豪哥商量过了,这事再干半年,半年后,爱谁谁。”   韩春雷皱眉微怒:“你就算不为你自己想,也该为阿兰和你家张爱宝考虑考虑啊?”   “正因为她们娘俩,我才想好好博这一把!”   张喜禄说道:“再干半年,那我这趟深圳也算没白来了。完事之后,我就带上阿兰一起回长河公社,跟我家爱宝团聚,我们家也要盖个新房,也要请越剧班唱上几天大戏,我也要过一回万元户老爷的瘾!”   韩春雷:“我看你是昏了头的!”   张喜禄笑道:“春雷,以前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去年你让我把生意好好的歌舞厅股份转让了,我也二话没说就转让了,这次我不能听你的了。”   韩春雷气道:“我是为你好啊,喜禄!”   “我当然知道你对我好,不然当初你就不带我南下深圳了。”   张喜禄又拎起茶壶给韩春雷的空杯里续了茶,然后说道:“但你让我自己做回主,成不?”   韩春雷闻言,沉默。   张喜禄说道:“你放心吧,这个服装路子是豪哥找的,完全信得过,不然也不会干了这么长时间啥事没有。而且我和豪哥只搞批发,不搞零售,我们有下线专门帮我们销货。真有什么风吹草动,我跟豪哥也能撇得快。”   韩春雷知道他这回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不回头了。   他沉默一会儿后,郑重地说道:“喜禄,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立即收手。一定不要贪心,不要贪心,不要贪心,你现在跟阿兰也存了有个几千块了吧?有这些钞票,就算回到咱们老家公社,也是一等一的人家了!”   “好,我一定记住你的话!”   张喜禄说道:“几千块存款可不是我的目标,我说了,我也要回老家当一回万元户!”   喝了一会儿早茶,张喜禄又开始哈欠连连。   韩春雷知道,这家伙昨晚跟阿豪通宵搞货,一宿肯定没睡,困劲上来了。   他起身结了账,让他快些回家睡觉,自己也在村口拦了辆小巴,回竹园宾馆去去了。   约莫上午九点钟左右,交流团一行人收拾好行李,在宾馆大堂集合,准备出发前往火车站。   韩春雷和他们订了11:20分回杭州的火车。   韩春雷看着钱德均一行人,大包小包地拎着,显然昨天在中英街收获颇丰啊。   等退完房,黄爱武安排着小巴停在了宾馆门口。   众人上车之后,发现每个人的座椅上都有两三个礼盒装的伴手礼。   钱德均看向韩春雷,问道:“春雷,这是……”   韩春雷也不知道这个伴手礼的安排,看向黄爱武。   黄爱武笑道:“这些都是给各位老师带回去给家人的。”   钱德均等人纷纷婉拒道:“这怎么行?不合适的,不合适的。”   就连一向不客气的徐展飞,都摇头说道:“这次过来,你们又安排吃又安排住的,还带我们逛了中英街,可不能再拿你们的礼物了。”   黄爱武说道:“各位老师和我们老板都是一个学校的同事,那就是自己人,自己人就不外道。”   韩春雷笑道:“纠正一下,前老板。”   黄爱武嘿嘿一笑:“前老板那也是老板。”   说完,他对众人继续说道:“这就是一些土特产,不值几个钱,礼轻情意重。欢迎各位老师下次再来深圳特区玩。”   交流团的老师们被黄爱武这番热情搞得,真是有些不知所措。   韩春雷知道,黄爱武搞这一出,说到底,无非就是想在杭师院的教授和老师面前,给自己长长脸面!   从这次交流团的接待到送行,整个过程,黄爱武的表现,韩春雷都看在眼里。   他真的成长了很多,也更知道怎么去做事了。   随即,他点点头,对众人说道:“各位,爱武说的对,礼轻情意重,都送到车上来了,咱们不能驳回的,不然下次再来特区,人家可不欢迎咱们了。”   “哈哈哈……”   小巴内,笑声一片。 第211章 这边出事了   从深圳回来后,韩春雷再次投入到了杭师院客座讲师的角色当中。   这次的广东之行,让他在杭师院的工作氛围大大改善,处处落了个好人缘,尤其是和钱德均、陆国文、还有徐展飞他们的交情,那真是与日俱增。   韩春雷这才进校担任客座讲师几个月,钱德均已经开始撺掇校方,想办法再续签韩春雷一年。   不过这份美意,还是被韩春雷婉拒了。   他有自己的规划,等过完今年这个特殊年份,明年他就准备重新起航了。   至于现在的生活节奏,他觉得挺好的。   一周就上两节选修课,然后没事回柴家坞呆个三四天。   一个月里,还能跟林曼丽通上一两封信。在信中,林曼丽也会跟他讲她们中山大学的事,还有广州那边的一些新鲜事。   日子过得安逸,但却很充实。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   天气有些闷热。   韩春雷在在教师宿舍的走廊里乘凉,突然传达室的老李在楼下喊他,说有外地长途找他。   等他到了传达室,对方已经挂电话了。   过了差不多有七八分钟的样子,电话再次响起。   他接起电话:“喂……喜禄?什么事?你别急,慢点说!”   “春雷,出…出事了!”   ……   ……   此时,深圳。   张喜禄给韩春雷打完电话后,呆呆地走出公用电话亭。   他蹲在街边,猛抽了两根烟后,失魂落魄地进村回了家。   家里,阿兰已经做好了饭菜。   饭菜飘香,张喜禄在门口就已经闻到了香味儿。   不过他今天一点都不饿。   他推门进屋。   “回来了?”   阿兰赶紧把镇在水缸里的两瓶啤酒取了出来,说道:“啤酒都给你凉了一下午了,赶紧洗手吃饭吧。”   张喜禄轻唔一声,洗手坐了下来。   阿兰帮他把啤酒起开,倒满,然后又给他碗里家里个大鸡腿。   但张喜禄好像跟没看到似的,神情呆滞,筷子也不动一下。   阿兰察觉到出事了,轻轻推了张喜禄胳膊一下,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张喜禄抬头看着阿兰,猛地问道:“老婆,我们存多少钞票了?”   阿兰说道:“有五千块了。”   说到存款数额,阿兰的嘴角忍不住轻轻一翘,“咱家也是半个万元户了,喜禄!”   “阿兰,咱们走吧,离开深圳吧!”张喜禄突然提议道。   “怎么无端端地就离开啊?不是说好存满一个万元户,我们再回老家吗?”   阿兰微微蹙眉,急问道:“到底出啥事了?你别藏着掖着啊,你赶紧跟我说,不然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直突突的!”   张喜禄面色沉重地说道:“天乐歌舞厅被查封了,阿强和迪哥被公安抓了,说是流氓罪!”   迪哥,就是之前买他歌舞厅股份的阿豪朋友。   “什么?”   阿兰掩着嘴巴惊呼一声:“流氓罪?开歌舞厅怎么就流氓了?”   张喜禄:“说是提供流氓窝点,聚众淫乱,流氓罪里最重的一种!”   阿兰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这样?之前不都好好的,啥事没有吗?”   张喜禄:“豪哥说,突然就开始全国严打了,别说开舞厅灯下黑,就是在大街上搂搂抱抱,都算流氓罪。听他的意思,阿强和迪哥可能要判死刑!”   咣当!   阿兰手里端着的碗直接摔在了地上。   她一脸惶恐,说话都带着发颤:“死……死刑?开舞厅就要枪毙?这,这……”   “是真的,听豪哥说,西安有个女的,经常请人来家里搞舞会,被公安给端了,定性的就是流氓犯罪团伙,听说抓了很多人!那个女的,跟她的舞伴,据说也被判了死刑。”张喜禄说道。   “家里跳舞也是?”   阿兰真心不解了,问道:“那个女的跟她舞伴,被枪毙了?”   张喜禄道:“法院判完了,就等着到时间执行枪决了。”   阿兰:“这…这照你这么说,那阿强他们搞舞厅,比在家里搞舞会还要严重?”   张喜禄点点头:“不然豪哥怎么说,阿强和迪哥这次死定了!”   “不对啊,天乐歌舞厅,豪哥才是大老板啊,他怎么没事?”阿兰突然想起来。   张喜禄道:“豪哥命好,这大半年都跟我在一起搞服装,没怎么管过天乐歌舞厅的事。最近半个月,他更是连去都没去,所以公安查封抓捕时,他并没有在现场。我和他刚才在村口的茶寮偷偷碰过面,他说他准备躲一阵子,等严打的风头过了再出来。”   “他…还真是福大命大。”阿兰听着,都替豪哥捏了一把汗。   随即,她也替张喜禄庆幸道:“幸亏春雷去年走之前,让你卖掉天乐歌舞厅的股份,不然,不然被抓的就不是迪哥,是你了!”   张喜禄轻轻拍了拍心口,叹道:“是啊。春雷真是救了我一命啊!可惜阿强了,如果真要被枪毙,那,那……”   “你也别难受了,当初你不是劝过强哥一起卖掉歌舞厅的股份吗?他自己不听而已。”阿兰劝道。   张喜禄摇了摇头,道:“开歌舞厅的人多了,谁会想到有今天啊?再说了,天乐歌舞厅生意那么好,正常人谁会卖股份啊?”   阿兰道:“所以你更要感激春雷啊,要不是他坚持让你卖,你……你说你要出了事,我跟爱宝可怎么活啊?呜呜呜……”   阿兰越说越是后怕,情不自禁地抹泪哭了起来。   张喜禄:“行了,别哭了,这不是没出事吗?现在看来,春雷是对的。照这么说,我跟豪哥的服装生意也不能搞了!”   阿兰止住了眼泪,不解道:“咋不能搞了啊?卖服装又不是开舞厅。再说了,我看你跟豪哥搞得这服装生意,来钱的很,再到明年这个时候,咱家肯定能挣出个万元户来了。”   “因为这服装生意是……”   张喜禄欲言又止,随后摇头道:“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春雷说不能干,那就不能再干了,还是要听他信他啊!”   “你跟豪哥合伙搞服装,正是最来钱的时候,你不干,他能同意?”阿兰担心地问道,毕竟豪哥是场面上的社会人,大手子,她是略知一二的。   “他都自身难保了,还能管我干不干?”   张喜禄皱起眉头,猛地一发狠道:“我帮他挣了多少钞票了?还不知足?他要敢拦我,我直接找公安把他给点了!”   “呀,喜禄,你要疯啊!”阿兰害怕了。   “行了,男人的事情,你女人家少管,我明天就去找豪哥,让他把最后那笔账给分了。”   张喜禄说罢,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放嘴里:“菜都凉了,赶紧先吃饭。”   “唔,你明天去见豪哥,好好说话,莫要冲动,更不要跟他吵架。”阿兰不放心地嘱咐道。   “知道了,我又打不过他,跟他吵什么架?我是过去跟他分账要钱的。”   “嗯!吃饭。”   ……   ……   杭师院,教师宿舍。   韩春雷听完张喜禄的电话后,对阿强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也是心情颇为沉重。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   该说的自己也说了。   该劝的自己也劝了。   但是奈何阿强不信啊!他知道,正常人都很难信,但事实就是如此,严打之年,莫说开舞厅,便是男女恋人钻个小树林,都能被人举报乱搞男女关系耍流氓。   至于张喜禄在电话里跟说,搞皮尔卡丹假货这个事,他不打算干了。   韩春雷听完,还算是略有欣慰。   疯狂挣钱的时候,还能够知道害怕,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趁着这会儿还未东窗事发,他还能够及时回头。   至于不干之后是留深圳,还是回杭州,那就看他自己的决定了。   如今的张喜禄,早已非当年什么都不懂的乡巴佬了。在深圳历练这么些年,韩春雷相信,无论干什么小买卖,他都能驾得住。   这时,出传达室之时,正好碰到徐展飞跟几个年轻老师从外面回来,大家都是一脸不快的样子。   韩春雷见状,问道:“怎么了这是?”   徐展飞道:“今天不是周五吗?我们几个寻思去老地方那家舞厅,一起跳个蹦擦擦,娱乐娱乐吗?谁知道刚进去没多久,舞厅就被公安给冲散了场。说是最近时期,不许舞厅营业。你说这算怎么回事啊?连跳舞都不让跳了。”   韩春雷闻言,暗忖一声,这边也开始了,果然是特殊的年份啊。   特殊之年,还是老老实实苟着吧。 第212章 渔排屋阿豪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灰蒙蒙亮。   张喜禄就出门去了蛇口公社。   阿豪有个老表,在蛇口公社海边的小渔村里有间渔排屋。   阿豪就躲在那里,吃喝什么的,他老表一天给他送一趟。   这个藏身地点,除了老表外,阿豪就告诉了张喜禄一人。   因为假皮尔卡丹这个生意,阿豪要跟张喜禄随时保持联系。   ……   渔排屋里。   阿豪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盘腿坐在渔排上。   当他听完张喜禄的来意之后,面色阴晴不定,久久无话。   他拿起脚边的香烟盒,一捏,空的,香烟抽完了。   他问张喜禄:“有烟没?”   “呃,有,”张喜禄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红双喜,整包都递了过去。   吧嗒!   阿豪点起一颗香烟,猛抽了一口,熟稔地吐出一串烟圈,皱起眉头开口道:“喜禄,查得是舞厅,抓的也是阿强,这些都跟你没关系,你有什么好怕的?放着大把钞票你不挣,你想什么呢?”   张喜禄低声说道:“豪哥,咱俩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张喜禄爱不爱钱,你最清楚。但我再爱钱,那也得有命花才行啊。舞厅这事,不算大吧?可阿强被逮进去了,就算不吃枪子儿,少不了也得牢底坐穿吧?就咱俩干得这个服装生意,真要出了事,按照眼下这形势,怕是吃一颗枪子儿都不够吧?”   “呃……”   阿豪抖落了一下手里的烟灰,犹豫了下,随后说道:“喜禄,服装这条路子是我找的,稳不稳,你也清楚。咱们干了这么久也没出过事,就因为阿强和舞厅的事,你就突然不干了,会不会有点草木皆兵啊?”   “豪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张喜禄有些激动地叫道:“您再稳的路子,可只要出一次事,咱们就都歇菜了!豪哥,停手吧,我真不想干了。”   “喜禄,兄弟,先别激动。”   阿豪说道:“不想干就不想干,那咱们先歇一段时间,就当避避风头了,怎么样?”   张喜禄眉头一松,他没想到豪哥竟然答应得如此痛快,昨晚自己还纠结了一番呢。   顿时,他心情松快了不少,于是问道:“那豪哥,咱们那笔钱什么时候分账?”   阿豪一愣:“什么钱?分什么账?”   “就是上一次那批皮尔卡丹的货款啊?那批货不是全都被分销们提走了吗?但是提货款可都在你手上啊。”   张喜禄一听,马上急眼了。   这批假货的数量可是他俩搞皮尔卡丹假货以来,最大批量的一次,足足有一万元的提货款在阿豪手上。按照他们之前约定的四六开,有四千块的钞票是他的。   “哦哦,你说这个钱啊?”   阿豪做了个恍然大悟的样子,龇牙一笑:“嗤……你急什么?还担心豪哥赖了你的钱不成?”   张喜禄解释道:“豪哥,我还等着拿回这笔钱,回老家买地盖屋呢。”   “兄弟,你看我现在这样子,也没办法去储蓄所给你取钱吧?”   阿豪指了指自己现在这幅样子,苦笑道:“我现在是跑路诶,要是回去被逮个正着,那咱哥俩真是鸡飞蛋打,啥也没有了。”   张喜禄听罢,神情一滞,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喃喃道:“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阿豪宽慰道:“总得等风头过去了,我可以安全回城里了才行吧?”   张喜禄:“这……”   阿豪见状,故意猛地沉下脸来,气恼道:“要不我现在就回城给你取钱,到时候让公安把我抓了算了。到时候别说你那四千块钞票被罚没充了公,我就担心自己被公安一通盘问,招架不住,把咱俩搞皮尔卡丹的事情给说了出来……”张喜禄又不是傻子,哪里听不出阿豪这话中之意?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真怕阿豪被抓。   阿豪一抓,这假皮尔卡丹的事万一暴露,他也难逃干系。   倏地,他赶紧双手一抬,劝阻道:“豪哥,好了,不说了,我能等!”   阿豪眼中闪过一抹得意,问道:“真能等?”   张喜禄点了点头:“能!”   “这就对了嘛,兄弟,稍安勿躁。”   阿豪拍了拍张喜禄的肩膀,安抚道:“咱哥俩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好,你也好,我若不好,你也不如意。对不?你发现没有?咱们哥俩八字太和了,就说皮尔卡丹这事吧,不仅顺风顺水,还挣了不少钞票。你再看我跟阿强合伙?舞厅被封,阿强被抓,可能还要吃枪子儿,我呢?躲得跟丧家狗似的。所以啊,这做合伙做生意,选择什么人合伙,比啥都重要。你再等等,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大长假,等这个风头过去了,咱哥俩继续干!”   “继续干?”   张喜禄摇了摇头,道:“我可不敢再干了。我现在就盼着啊,这个风头赶紧过去,尽快从你这拿回那笔钱,然后回老家买地盖房子!”   阿豪哈哈一笑:“话不要说的那么绝对嘛!”   “豪哥,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张喜禄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打算要走。   阿豪嗯了一声,道:“回去吧,我这个地方,你越少来越好,免得人多眼杂。有什么急事,我让我老表给你传话。”   张喜禄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阿豪突然喊道:“等下。”   张喜禄回过头。   阿豪伸了伸手,嘿嘿笑道:“香烟留下,不然我这一天可熬不住。”   张喜禄哦了一声,将整盒香烟都给了阿豪。   随后,他钻出了渔排屋。   阿豪又点起一根香烟,颇为享受地抽了起来,他掀开布帘,眯着眼睛张喜禄远走的背影,嘴角轻轻弯起一抹嘲弄:“土包子,上了我的船,还能说下就下?跟你四六分账……就是想让你卖死了跟我干,不然你真当我阿豪的钱那么好分的?扑街仔!你真搞笑!”   张喜禄从渔村回来后,在村口小卖部用公用电话给韩春雷挂了个长途过去。   不过电话接通后,传达室的师傅说,韩春雷老师后面几天都没课,一早就回柴家坞老家了。   ……   柴家坞。   下午三点左右。   韩春雷刚一进村,正好迎面碰到扛着锄头去田里的老吴叔。   他远远就打起了招呼:“老吴叔!”   “春雷回来了?”   老吴气色不错,心情也是不错,对韩春雷邀请道:“春雷,要不要去我承包的田里看看?”   “田里地里都是泥巴,有啥好看的。”韩春雷说道。   老吴笑道:“走呗,你也给我指导指导工作。”   韩春雷一听,乐道:“哈哈,我又不会种庄稼,能指导你什么啊?”   老吴热情地拉着他,道:“走吧走吧,也就一袋烟的功夫,就当是我去加田头抽根烟。”   “好吧,走。”韩春雷实在拗不过老吴叔。 第213章 老吴茭白田   韩春雷知道,自从他们这边全面推广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后,老吴叔跟大队承包了不少田地。   半袋烟的功夫,他就跟着老吴叔来到了他承包的田间地头。   张眼望去,视线所及之处,尽是一片郁郁葱葱之色。   原来老吴叔的田里,种满了秆高叶盛的茭白。   “叔,你家全种茭白了?”韩春雷问道。   “是呀,之前跟队里承包的田,我全拿来种茭白了!”   老吴说着,抬手一指眼前,大有几分气吞山河之势地问道,“春雷,你叔我这场面,怎么样?”   韩春雷笑了笑:“场面相当壮观!”   他能猜到老吴叔那点心思,毕竟他当初离开自己那儿,走得也有些不光彩。   如今带自己来这看他承包的田地,看他种的一大片茭白,多多少少有炫耀显摆,找点面子回来的意思。   不过韩春雷看破不说破。   他虽然二十出头,但两世为人,在心境方面,早就完胜一把年纪的老吴。   而且,他对老吴叔也好,占水叔也罢,都是就事论事,从来不带成见,更不带敌意。   如今老吴叔离开春雷茶业后,日子从一蹶不振又变好如初,他打心底乐见其成。   一个人的格局,可以通过后天的努力和见识去打造,但心胸气量却是天生便如此的。   韩春雷两者皆备。   他淡然处之的反应,让老吴颇有几分意外,大有蓄力一拳重重打在棉花上的错觉。   老吴一寻思,也是!   人家那么大的一个春雷茶业,都能拱手送给村里,自己这点玩意在人家眼中,算个什么玩意啊?   老吴看着自己家这么大一片茭白田,突然的瞬间,索然无味了。   “老吴叔,来一根。”韩春雷拿出香烟,散了一根给他。   “我抽这个。”老吴提了提烟袋锅子。   韩春雷耸耸肩,自己点了根烟,问道:“你这么大面积的种茭白,应该是有上家专门过来收的吧?”   老吴一愣,诧异道:“你怎么知道?”韩春雷笑道:“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我也是下乡跟茶农收过茶叶的人啊!”   “呃……”   老吴也不瞒韩春雷,说道:“年头的时候,我进城走了趟亲戚。我有个表外甥跟我说,他在帮一个老板从乡下往城里捣腾蔬菜,我当时就留了心思。之后我又进了几次城,让这小子帮我牵线搭桥,见一见那位老板。”   韩春雷轻轻嗯了一声,老吴叔的脑筋一直都很灵光,他是知道的。   老吴继续道:“这位老板姓苏,家里有几辆大卡,就是专门用来拉蔬菜的。苏老板说,市里每天蔬菜的消耗量特别大,咱们乡下的蔬菜,在长河公社是一个价,到了县里又是一个价,等拉到市里又是另外一个价,不比养猪养鸡挣得少。于是我就动了心思,把承包下来的地统统拿来种茭白。”   韩春雷道:“茭白的价格比白菜萝卜要好,是吧?”   老吴眉毛一扬,笑道:“那可不呗,用苏老板的话讲,叫亩产价值更高!”   “亩产价值更高?”   韩春雷莞尔一笑:“这苏老板还挺有意思。”   老吴说道:“下次到了割茭白的日子,他一准过来。到时候你要在村里,我就介绍你们认识。苏老板跟你一样,也很年轻,估摸着也就比你大个四五岁而已。”   韩春雷点点头:“好,有机会一定要认识认识。”   跟着老吴转了一会儿茭白田后,韩春雷才回了村。   他一进自家院子,就闻着饭菜飘香,老妈已经做好饭菜了。   “你怎么回来也不提前吱一声啊?”   毛玉珍一见韩春雷突然回家,也是大吃一惊。   韩春雷笑道:“后面几天没课,就想着回家呆两天。怎么?听老妈你这意思,好像不欢迎我回家啊?”   毛玉珍佯怒地瞪了他一眼:“尽瞎扯,自己儿子回来还能不欢迎?高兴都来不及!只是不知道你要回来,晚饭没准备什么菜!”   “还要准备什么菜?回家吃啥我都香!”韩春雷跟毛玉珍进了堂屋,摘下斜挎包,往墙上一挂。   “哇,哥你回来了!”   屋里刚盛好饭的韩春风,一见韩春雷回家,高兴得不得了,他赶忙跑去翻韩春雷的挎包,看看这次二哥回来,带什么好吃的了。   上次韩春雷带回来的可乐,他迄今难忘。   “你属耗子的啊?你哥一回家就翻包!”   毛玉珍走过去,拍了一下韩春风正翻包的手,吩咐道:“你去小卖部买点花生米,再打点酒,妈去给你哥再炒俩鸡蛋。”   韩春风把手伸了出来:“钱呢?”   毛玉珍道:“钱什么钱?跟四火媳妇说,先赊着,回头到月底一起结。”   “哼,又赊!”   韩春风碎碎念了一句,转身跑了出去。   韩春雷一听,忍不住问道:“怎么赊起账来了?咱家没钱了?不至于吧!”   “有钱!现如今咱家要没钱,柴家坞谁家有钱?”   毛玉珍嘴角一扬,颇有几分得意地笑道:“先赊着月底一起结,不显得有面子吗?再说了,她家韩四火刚进了你姐的春雷茶厂干活,正巴不得咱家从年头赊到年尾,年三十一起结呢。这样显得跟咱们家亲,不是?”   韩春雷:“……”   无语,这什么跟什么啊?能挨着?   “行了,家里事你就别瞎操心了,小铃铛在我那屋睡着呢,你去看两眼,我去给你炒俩鸡蛋。你姐下班回家就能吃饭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厨房,又是一阵叮咣。   韩春雷进了里屋,去看了眼小外甥女,小不点,睡得正香。   在里屋呆了有十来分钟,院里就听见韩春风呜呜渣渣的声音,正跟下班回家的韩春桃   说着话。   毛玉珍掀开门帘,压低声音说道:“你姐回来了,赶紧出来吃饭。”   韩春雷:“好。”   堂屋。   韩春桃进屋跟韩春雷打了个招呼:“这次回来呆几天啊?”   韩春雷回道:“呆个三四天吧,下周一早上再回。”   韩春桃点点头:“那明天早上去厂里转转,又扩招了不少人呢。正好有些事跟你请教请教。”   韩春雷笑道:“你都大厂长了,跟我请教啥?”   韩春桃白了他一眼:“哪里学的油嘴滑舌?”   “咦?这是啥?”   韩春风给大姐二哥从厨房打了饭,刚端上桌来,就见墙边的地上有封信。   他赶紧弯腰俯身去把信捡了起来,信封还没撕开。   他照着信封上的字,高声念道:   “亲爱的韩春雷同志亲启!”   “……中山大学……林曼丽!”   他念罢,霎时,屋里静谧一片,针落可闻。   韩春雷面色骤变,林曼丽写给自己的信,明明放包里,怎么跑到地上了?   随即恍然大悟,肯定是刚才韩春风翻包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了。   他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拿过韩春风手里的信:“你小子下次再翻我包,小心二哥打烂你的屁股!”   韩春风挠了挠头,呆呆问道:“哥,林曼丽是谁呀?”   韩春雷翻了翻白眼:“关你毛事,赶紧吃饭!”等他把信重新放进挎包里,转过头时,发现老妈和大姐炯炯有神的目光,锁定在了自己身上。   毛玉珍:“春雷,这林曼丽听着是个闺女的名字?咋还用亲爱的?你俩什么关系啊?”   推荐下,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书源多,书籍全,更新快!   韩春雷:“妈,我们能有什么关系?不就是朋友关系呗。亲爱的是一种尊称,就像亲密战友那样。”   “你以为老娘是四火他媳妇那种憨女人?”毛玉珍脸上写满了不信。   韩春桃也是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能随身携带她的信,老弟,这个姑娘对你很重要吧?中山大学林曼丽?怎么?难道她是大学里的老师?”   “什么随身携带啊,我今天出门回家,传达室说有我的信,我就顺手拿了放包里了啊。”   韩春雷解释道:“你们刚才不是瞧见了吗?这信都没撕开,我还来不及看呢。”   韩春桃微微摇头:“你这个解释,有点牵强。”   毛玉珍也是大吼一声:“到底你跟这林什么丽的闺女什么关系?从实招来!”   韩春雷:“……”   招什么招啊,没有关系怎么招啊?   韩春风轻声嘟囔了句:“二哥,赶紧跟妈说实话吧,不然炒鸡蛋都凉了,没法吃了。”   韩春雷瞪了他一眼,郁闷道:“吃什么吃?一起饿着!让你手欠翻我包。” 第214章 婚姻大事上   韩春雷看这架势,今天要是不跟她们讲一讲林曼丽,怕是过不了关了。   至少这顿饭是没得吃了。   他只能求饶道:“行行行,我说,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说,行不?”   毛玉珍:“算你识相!吃饭了!”   在饭桌上,韩春雷把自己跟林曼丽认识的经过,娓娓讲了出来。   等他讲完,韩春桃一脸不屑地问道:“春雷,处了这么久对象,你连她的手都没牵过?”   “咳咳咳……”   韩春雷正喝着小酒,被狠狠呛了一口,苦笑道:“姐,什么叫处这么久对象?中山大学那次交流会之后,我俩才开始经常通信的,这能叫处对象吗?”   “不跟你处对象,人姑娘没事老跟你通信干嘛?大学里那么多优秀的男生,他找不到聊天说话的人?我看你做生意挺灵光的,怎么处对象这种事跟个木头似的。”   说着,韩春桃用手轻轻点了下韩春雷的额头。   “哈哈哈,哥你是根木头!”   韩春风有样学样地也点了下韩春雷的额头,他可不懂韩春桃说的啥意思。   “去,你少添乱!”韩春雷把他小手轻轻一打。   不过把韩春桃这话细想一下,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自己跟林曼丽从头到尾,加上中山大学交流会那次,拢共才算见面两次,要说是亲密无间的朋友,肯定算不上。   但她每次给自己写的信里,总有说不完的话,总有分享不完的趣事,每次一封信都要写上七八页,甚至十来页的信纸,都快赶上写小说向杂志社投稿了。   如果交笔友,也不是这种交法啊。   他想起上次交流会时,自己送她回宿舍时开的玩笑话,貌似她也不是特别抵触。   韩春雷越寻思,越是汗颜。   好歹重生前,自己也是谈过几拨恋爱,撩过几任妹子的人了。   怎么重生回来,就变笨拙了?连撩妹谈恋爱都不会了。   对林曼丽,讲真,韩春雷是挺有好感的。   当初在她们家面馆,第一次见到她时,他就有了心动,不然也不会手欠给人家代数扉页上留骚诗。   林曼丽颜值高,性格活泼,关键是和她在一起相处时,韩春雷在她身上,丝毫找不到那种四十年前后的时代差异感。   他暗暗立下决心,下次再和她见面,一定不再装呆头鹅了。   万一自己再傻乎乎的后知后觉下去,她被中山大学哪个骚小子给撩走了,那就要抱憾了!   就在这时   毛玉珍突然轻抿一口小酒,啧啧说道:“没处就没处吧,这个姓林的姑娘啊,也不适合你!”   “昂?”   韩春雷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怔。   韩春桃也奇道:“妈,为什么呀?”   毛玉珍摇摇头,说道:“处对象讨老婆,找个太有学问的女人,也不好。”   韩春雷不解:“怎么不好了?”   毛玉珍解释道:“你想啊,学问大的话,就容易心气儿高,主意多,而且性格强。儿啊,娶个心气高的女人,注定婆媳不合;而主意多性格强呢,更容易夫妻反目总吵架。你说今后家里,是她听你的,还是你听她的?”   韩春雷哑然失笑:“妈,你这都是什么歪理啊?还一套一套的。”   毛玉珍道:“什么歪理?这是老祖宗几千年传下来的宝贵经验,保准你找老婆吃不了亏。”   韩春雷:“什么宝贵经验,我看像土郎中看得药方。”   毛玉珍:“土郎中开的药方怎么了?你们姐仨小时候,发烧咳嗽,哪次不是土郎中抓的药给治好的?”   韩春雷气道:“你这根本不挨着好吗?”   毛玉珍道:“怎么不挨着?这就是一回事!”韩春雷:“那照你这么说,我该找什么样的女生才合适?”   “找你姐这样的,才合适。”   毛玉珍指了指韩春桃,道:“你看你姐,没啥文化,人还傻乎乎的,你见她跟你姐夫吵过架不吗?你见她跟婆家闹过红脸不?”   韩春雷:“……”   韩春桃一听,顿时急眼了:“妈,有你这么说自己女儿的吗?还我没啥文化,人傻乎乎的,你…你…不吃了!”   啪!   韩春桃重重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起身直接回里屋看小铃铛去了。   韩春雷见状,也站了起来:“妈你慢慢吃,我吃饱了。”   说着,转身取了挂在墙上的挎包,回了自己屋。   毛玉珍冲他背影不忘提醒道:“春雷,妈不同意你跟这姓林的姑娘处对象啊,坚决不同意!”   韩春雷没有回她,径直回了自己屋里。   韩春风小小年纪,却有眼力见,见这气氛有些尴尬,也站了起来,弱弱道:“妈,我…我也吃饱了,我去找明娃玩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   堂屋里,就剩毛玉珍自己一人在饭桌上。   她可不管那些,反正这家啊,在儿女婚姻问题上,还得她说了算。   她继续拿起小酒盅,给自己又倒了个小满杯,啧啧喝了起来。   ……   韩春雷的屋里。   他躺在床上,心情被老妈的坚决不同意,搞得有些烦闷。   百无聊赖之际,他取出挎包里林曼丽写给自己的信,轻轻一撕拿出里面的信纸。   还是厚厚一沓,估摸着有个十来页。   “春雷同志:见字如会……”   “……”   花了足足十几分钟,他才看完林曼丽写给自己的这封信。   在信中,她讲了最近她在学校里的几个趣事之后,就跟韩春雷分享了她们学校,最近从香港中文大学邀请来一位教授的讲座。   这个讲座中,提到了不少关于香港和澳门的一些信息。她觉得对韩春雷兴许会有帮助,所以就把有用的信息及资料都附上了。   同时,在信中她还跟韩春雷说到,她们隔壁的特区深圳,也开始筹建大学了。她听她的导师郭书强教授说,许多高校都南下支援深圳建设大学。她们中山大学也有教授过去了。   最后,她还提到十月底,中山大学还会组织一场交流会,到时候她想办法邀请韩春雷南下参加,到时候她可以介绍香港那边的朋友给他认识。   从头到尾,这信里全是林曼丽的各种分享,透着她对韩春雷满满的关心和周到。   韩春雷心生感动。   他认真地将信折叠好后,重新塞回了信封中。   ……   第二天,他一早起来。   韩春桃哄了一会儿女儿小铃铛后,准备动身去茶厂。   她问韩春雷要不要一起去厂里看看,顺便见见占奎叔他们。   韩春雷摆了摆手,说道:“今天就不过去了,我一会儿得去趟公社。”   韩春桃问道:“办事?”   韩春雷摇头道:“不,会友!”   “你这刚一回来又去公社,见谁啊?”毛玉珍正好抱着小铃铛从堂屋里出来。   韩春雷道:“曹天焦,曹叔。”   自从韩春雷从深圳回来,去了杭师院担任客座讲师之后,就再也没去过曹天焦那了,每次经过红旗村,他总是这有事,就是那有不凑巧的。   这么久不去看望一下,他觉得委实有些说不过去。   毛玉珍:“晚饭回来吃不?”   “到时候看吧,妈,姐,我先走了啊。” 第215章 李和平往事   到了长河公社,韩春雷去供销社买了两条烟一对酒,提到了曹天焦家。   进了曹家,院子里还是跟以前一样,堆满了各种杂七杂八收上来的废品,曹天焦媳妇儿正领着三四个老阿姨,在院子归置着今天上午刚刚收上来的废品。   “春雷来了?”曹天焦媳妇儿一眼就瞅见韩春雷进了院。   韩春雷嗯了一声,问道:“婶子,我曹叔呢?”   曹天焦媳妇儿:“在里屋跟人聊天呢。”   韩春雷一怔:“家里有客人啊?”   曹天焦媳妇儿笑道:“不是外人!是他表弟,上塘的李和平,你认识!”   “这么巧,他也在啊?”   韩春雷笑着把手里的烟酒塞到了曹天焦媳妇儿手中,道:“婶子,你先忙,我找他俩去。”   “你说你这孩子,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你来一趟,怎么还拎起烟酒了呢?这得多费钱?”   曹天焦媳妇儿嘴上数落着,但眼眉间却掩不住的喜悦,随即张嘴就冲里屋喊道:“老曹,春雷来了!”   ……   里屋。   韩春雷见到了好久没有碰过面的上塘竹制厂会计,李和平。   确切地说,现在应该叫:李副厂长了。   在里屋,曹天焦跟韩春雷大体介绍了李和平这几年的状况。   四年前,李和平这个厂会计受上塘竹制厂委派,兼任了修公路的工程建设指挥部副主任。   那条上塘通往城里的公路,工程颇为巨大,但李和平他们仅用了两年时间,最终顺利竣工。李和平因为在指挥部副主任的位置上表现出色,回到上塘竹制厂后就被提到了副厂长的位置,主管会计出纳等财务科室。   今年年初,县里对上塘竹制厂几位厂领导的工作再次做了调整。   李和平的副厂长位置又靠前几名,分管了上塘竹制厂的销售业务。   上塘竹制厂的厂长和厂委书记是一肩挑,不过老厂长也到了快退休的年纪,等老厂长退下去之后,李和平跟另外一名管生产及采购业务的副厂长,是最有可能接任上塘竹制厂厂长的人选。   想当初,在跟李和平谈砂石生意的时候,韩春雷就觉得对方无论是谈吐修养,还是眼光格局,都不可能仅限于一个厂里的会计。   但他没想到,短短四年间,李和平竟然从一个小小的厂会计,成长到了上塘竹制厂的副厂长,而且很有可能再过两年,接任厂长位置。   真是风云造时势,时势造英雄。   “表兄,你就别在春雷面前捧我了,你再吹下去,我都要臊得慌了!”   李和平给曹天焦、韩春雷各散了一根烟,笑道:“在春雷面前,我这个副厂长算个甚?他可是咱们县里的名人啊,连县革委会的领导,都是他们家的常客。”   “我这算什么名人啊?”   韩春雷摆摆手,赶紧谦逊道:“不过一时运气,赶上了先一步南下去深圳的机会。”   李和平纠正道:“那不叫运气,叫眼光卓绝,抢占先机。你看,咱们龙井茶不就被你在特区打响了知名度吗?我上次在报纸上还看过县革委会对你的报道,说你是农村致富带头人,充分发挥了一个预备党员的优秀品质和觉悟……”   韩春雷翻了翻白眼:“和平大哥,咱们还要这么商业互吹下去吗?再互吹下去,这天可就要黑了!”   “哈哈哈……”   顷刻,三人大笑。   眼瞅着快到中午的饭点了,曹天焦让媳妇儿去外面馆子炒了几个硬菜,他们中午在家喝点酒。   在小酒桌上,李和平问起了韩春雷,如今深圳特区的生活家居竹制品市场,情况如何。   不过这个问题,韩春雷还真不好回答,毕竟在深圳这几年,他接触的都是茶叶市场,生活家居类的竹制品这块,他鲜有时间去接触。   两盅小酒下了肚,李和平也说了些心里憋着的话。   他说,从去年开始,上塘竹制厂主营生产的竹制品,一直不太好卖,经常性地滞销。   究其原因,一个是他们厂以生活家居类的竹制品为主打产品,但偏偏这些竹制品的款式都是几年前,甚至十几二十年前的款式,不被如今的大众群体认可。   二来呢前些年,他们厂还能靠市里县里的供销社统购统销,但现在不行了,他们合作的很多供销社,在销货能力上远不如从前,所以采购量也在逐笔下降。同时,地摊商贩集市的逐渐兴起,间接冲击了供销社的价格,最终供销社只能将成本压力转到他们这些下级厂家头上。   所以,他们的利润薄了,甚至被摊平了。   再有一个,家庭作坊式的竹制厂正悄然兴起,他们基本是以家庭或者家族为单位,所以在用工成本上几乎为零,继而大大降低了商品的制作成本。而且他们还自产自销,中间不存在像供销社这样的渠道成本。   因此,久而久之,上塘竹制厂的生存空间被步步挤压着,逐渐开始走起了下坡路,不复几年前那般风光了。   而李和平作为上塘竹制厂分管销售业务的副厂长,可想而知,平日的压力有多大了。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表弟啊,我看你这副厂长也不好当啊,我还以为有多风光呢。”   曹天焦同情地给李和平倒了杯酒,举杯轻轻碰了一下,以示安慰。   李和平仰头一口干,随后抹了下嘴角的酒渍,苦笑道:“不然你以为我这副厂长能有多容易啊?”   韩春雷微微皱眉,问道:“那竹制厂为什么不改革呢?”   “怎么改革?”   李和平微微一侧头,看着韩春雷,说道:“今年年初厂里开会的时候,我提出今年厂里应该调整预算,降低各项开支,并想方设法降低每一件竹制品的出厂成本。从厂里的固有福利、人工成本、到采购成本、到运输成本……等各个方面入手。你猜怎么着?”   “阻力应该会很大!”韩春雷一听李和平这口气,不用想都猜出来了。   “阻力非常非常大!”   李和平越说越有兴头,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话在心里,找不到人倾诉一般,今天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只见他举起小酒杯,邀道:“来,先走一个,我继续往下说。”   “走一个!”   “来,干。”   三人手里的小杯轻轻一碰。   喝完。   李和平继续说道:“一开始我以为最大的阻力会来自下面车间的工人,其实不然,最大的阻力居然是来自这个会议室,来自会议室中在座的厂中高层干部。当场至少有七八次人的举手反对了我的提议。”   曹天焦噗嗤一笑,乐道:“你这不废话嘛,你调整了他们的福利,降低了他们的工资,他们能同意?不反对你,反对谁?”   “话不是这么说的,”韩春雷摇摇头,道:“上塘竹制厂要是彻底黄了,他们连养家糊口的工作都没了,还谈什么福利和薪资啊?”   曹天焦道:“那他们可不管这个,上塘竹制厂又不是他们哪一个人的?到时候,总有上塘公社会管吧?县里、市里能眼珠子地看着这一百多人没饭吃?”   “表兄算是说到根儿上了。”   李和平点点头,道:“他们这些人就是这么想的。所以这些厂里的中高层干部都拼命反对我的提议。他们无所谓,但各个车间加起来还有七八十人,要靠这个厂来养家糊口的。他们的身后,足足七八十个家庭啊!”   “和平哥,别怪我说话直,如果照这么下去……”   韩春雷耸耸肩,不无惋惜地说道:“你们上塘竹制厂是没救了,肯定要玩完的!”   李和平道:“所有要救活我们上塘竹制厂,让厂里那七八十个工人不丢了饭碗,只能是在厂里推行改革。”   韩春雷乐道:“刚才你不是说了吗?要想改革,阻力非常非常大。这话题怎么又绕回来了?”   “没绕没绕。”   李和平摇了摇头,继续道:“经我苦思冥想之后,我发现要想在厂里顺利推动改革,唯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韩春雷和曹天焦异口同声问道。   李和平:“我个人承包上塘竹制厂!把这些反对我改革的人,统统踢出厂!”   曹天焦:“啊?这么霸道吗?老表!”   韩春雷则是一脸疑惑:“上塘竹制厂是上塘公社的社队企业吧?现在政策上允许个人承包社队企业了?”   这回,轮到李和平迟疑了,问道:“你最近没看报纸吗?” 第216章 曹叔的观察   韩春雷最近还真没怎么关注报纸。   他摇摇头,表示没有,问道:“报纸上怎么说的?”   李和平说道:“最近中央出台了一系列新的政策,其中就有允许个人承包社队企业的相关政策。”   韩春雷一听,面色骤喜:“真的?”   “这报纸上都登着的事儿,我还能扒瞎啊?”   李和平没好气地白了韩春雷一眼,说道:“为这,我还特意跑过我们公社主任的办公室。领导态度很明确,只要能让上塘竹制厂起死回生,能按时按点,足额足份的给竹制厂的职工们发工资,保障职工应有的福利,那他们肯定是支持的,支持我来承包上塘竹制厂!”   韩春雷笑道:“公社主任也支持你承包?原来你已经在开始操作这个事了,我还以为你是一时心血来潮呢。”   李和平摇头道:“这么大的事,哪能一时心血来潮啊?”   “老表,上塘竹制厂无论是规模还是知名度,莫说是在上塘公社,就是在整个县都是数得着的社队企业。就凭你找了趟公社主任,就能让你承包下来,变成你独个儿的厂了?”曹天焦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   李和平说道:“你这是说啥没睡醒的胡话呢?哪有那么简单啊?”   韩春雷补充道:“个人承包社队企业,是要跟村里或者公社签合约的。这里面是权利和义务,还有承诺和兑现。不说这些,就单单一笔缴纳的保证金,都不是普通人能拿得出来的。所以,能不能承包下来,有政策支持,有领导支持还不够,还要有相应的实力和资质。”   “哈哈,跟春雷说话,就是不费劲!”   李和平说道:“到底是在特区呆过的成功致富人,这里面果然门清儿!”   韩春雷笑了笑,又道:“我听你这意思,承包竹制厂下来这事,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李和平点点头:“差不多吧。这段时间,我自己家跟我爱人娘家凑了有三万,我两个哥哥出了两万,再加上我几个老同学,还有上塘公社本地的两个万元户也参与了进来,大家集资了十万块钱。所以,承包竹制厂的保证金,和承包后的启动资金是充裕的。”   十万块!   果然藏富于民的时代啊。   不过韩春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毕竟他自己个人存款都有七万之数。   但一旁的曹天焦却是目瞪口呆,乖乖,没想到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老表一家人,居然凑出十万块钱来承包竹制厂?好大的手笔啊!   他是长河公社偷偷先富起来的那拨人,偷偷开私人废品站这么些年,起早贪黑的,攒了一个半的万元户。   本以为自己家底很厚了。   但现在听到表弟他们几家人居然集资十万块承包竹制厂,简直震惊了!   震惊他们的家底,更震惊他们的胆量。   随即,他赶紧说道:“老表,承包竹制厂这事,也让我伸一腿呗,我们家出…出五百,不,五千!”   李和平愣了一下:“表兄,你确定?”   曹天焦面色一板:“怎么?你连媳妇娘家人都带了,就不能带你表兄我一份?”“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和平解释道,“五千不是小数目啊,承包竹制厂这事有风险,我希望你考虑清楚再做绝定。至于你要参与进来,我当然是欢迎的,毕竟钞票希望越多,承包之后底气越足,是不?”   “不用考虑,我决定了!”   曹天焦大手一挥,说道:“连春雷都看好这事,我肯定要参与一下,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发财的机会在眼前溜走呢?”   韩春雷乐道:“曹叔,我什么时候看好这事了?”   “你小子要不看好这事,你会费这么多的唾沫星子问我老表?还有,我刚才看你小子在听我老表说,国家允许个人承包社队企业的时候,你那小脸色,你那小眼神,都变了。呵呵,你这点鬼灵精,瞒不过我的。”曹天焦透着一脸睿智的说道。   韩春雷:“……”   他不得不承认,曹叔还是非常了解自己的。   是的,个人承包社队企业这事,在他看来,绝对大有可为,因为这是国家在为市场经济更好的发展释放信号。   他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酒盅,给曹天焦倒了杯小烧,乐道:“都说人老精,鬼老滑,我这点小心思在曹叔你面前,真是无所遁形啊。来,咱爷俩走一个!”   “走一个。”曹天焦端起小酒杯跟韩春雷碰了一个。   李和平见状,问起韩春雷:“你既然看好我承包竹制厂这事,那你能不能猜出来,我又在担心什么?”   曹天焦插话道:“担心厂里那些人反对你承包?”   李和平摇摇头。   韩春雷说道:“他们反对有什么用?只要下面职工不反对,上面公社领导又支持,他们能反对给啥?这些尸位素餐的家伙,只会像垃圾一样被扫地出门!你担心的,还是竹制厂承包过来后的销售问题吧?”   “对,没错!”   李和平拍拍手,高兴道:“还是老弟你厉害,一眼看到症结所在。为什么之前竹制厂不景气,就是因为产品滞销,还有产品利润被摊薄甚至摊平。如果承包过来之后这个问题不解决,最终竹制厂还是要重蹈覆辙。”   韩春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你都敢集资十万来承包这么大一个厂了,我就不信你没想到解决之法。不然头铁啊?这可不是你会计出身,做事严谨的风格!”   “呵呵……老弟这话说得犀利。”   李和平被韩春雷说得微微一尬,不过很快释然,乐呵呵道:“百分之一百的解决之法呢,我是不敢夸下海口,不过稍微有点头绪。不过春雷你向来点子就多,而且无一例外都是金点子,我这不才想小小激个将,从你这儿套点好主意出来嘛。”   韩春雷翻了翻白眼,故作夸张地说道:“啧啧,你李和平如今都学会使这种诡计了。当初那个心胸坦荡,从不耍小心思的李和平去哪里了?”   李和平哈哈一笑,不以为意,他见韩春雷这模样,猜到韩春雷八成是想到了什么好点子。   随即他问道:“春雷,说说呗,别藏着掖着了。”   韩春雷道:“你这是商业行为,可不能免费提供咨询。”   “让我老表回头请你喝顿好酒,茅台级别的招待酒。”   曹天焦这会儿,自动将自己和李和平站成了统一战线。   韩春雷摇摇头:“一顿酒就打发了,那可不够!”   李和平心思一动,笑道:“只要你真能帮到我的竹制厂。从今以后,竹制厂每年从你姐的春雷茶厂里,订购500份的茶叶,我给职工和合作方当春节福利,怎么样?”   “靠谱,这才像在商言商的样子嘛。”   韩春雷拿起酒盅给李和平和曹天焦各满了一杯酒,然后笑道:“放心,不会让你白采购这500份茶叶礼包的,保证让你物超所值。我的建议是,先从产品源头,也就是生产及设计车间下功夫,接着再更新销售策略,变通销售思路。”   “唔?你继续,细着点说……” 第217章 出谋和划策   “……你们上塘竹制厂,来来回回总是生产那几样老物件,五十年不变!你们不腻,老百姓也腻了!所以,我建议你们厂的家居竹制品,从设计上开始推陈出新,多去市场考察,看看最近流行什么款式,流行什么风格。”   “不要不好意思向市场跟风,跟风才能吃饱饭啊。”   “吃饱饭之余,就可以考虑多条产品赛道并行了。”   “多产品赛道并行,就是说眼光不要总局限在家居生活竹制品的板块上,一个厂做大做强,还是要有自己的核心竞争力。以我在特区茶叶市场的这几年经验,我觉得竹制茶具就大有可为。你想啊,茶叶市场这么大,茶具市场能小?目前市面上都以木制茶具为主,竹制茶具完全能出奇制胜,短时间内抢占属于自己的市场。”   “抢占到属于自己的市场之后,从生产和研发上进行深耕。做精,做强,做竹制茶具领域的先行者。”“开拓市场和销售的问题,我倒觉得你不用担心,可以参考一下春雷茶厂在深圳设立驻外办事处的模式。甚至在深圳开拓市场的前期,你们可以将竹制茶具以寄卖的形式,和各个茶叶店铺、茶楼开展合作,每件竹制茶具,允许对方抽佣30。你们和茶叶店、茶楼都不不存在竞争关系,这种模式完全行得通。”   “等中后期你们打开竹制茶具的市场了,再慢慢设立自己的旗舰店,呃,旗舰店你就理解成是你们竹制茶具的专营店吧。再是各个门店,分店……”   ……   韩春雷滔滔不绝地给李和平的上塘竹制厂出谋划策着。   整个酒桌上,只听见韩春雷讲,不闻曹、李两人声。   韩春雷这番话,简直给李和平打开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此时,他的心中,渐渐有了几分对未来上塘竹制厂的规划雏形。   从生产、销售、到核心竞争力,一个关于上塘竹制厂未来的十年计划!   他由衷折服地称了一声:“春雷,真是受教了!”   “你就说这一年采购五百份茶叶,值不值吧?”   韩春雷说着,将手里的小酒杯一端起,示意干杯。   李和平举杯跟他轻轻一碰:“值,太值了!有你这番金玉良言,上塘竹制厂我就有信心干好,干大了!”   一旁的曹天焦眼里透着炽热的光芒,急着对李和平问道:“老表,我刚才说,入股五千块这事,你可不能不答应啊!要今天没在我这儿,你能遇见春雷?你能听到他这发财的小主意?”   李和平笑道:“行了表兄,我答应你便是!算你五千入股,回头你来上塘竹制厂,我们交钱签入股协议书。”   “中了!老表没啥说的。”   曹天焦高兴叫好,然后出了屋,让媳妇再去外头馆子炒几个肉菜回来,顺便再拎两瓶五加皮回来。   屋内。   李和平突然邀请道:“春雷,你也别去什么杭师院当客座老师了,直接来上塘跟我一起干吧?我给你个副厂长当当,再送你二成股份,怎么样?”   “哈哈,我这客座讲师也是临时的,明年二三月就完事了。不过……”   韩春雷笑着摆了摆手,婉拒道:“不过去上塘跟你干,就算了吧。”   李和平一怔:“副厂长不满意?那你来当这个厂长也行,兄弟。”   韩春雷摇摇头:“老哥,你还不了解我啊?这跟厂长副厂长没关系。等杭师院的聘期一结束,我也得重启我自己的事业了。”   “呃……我懂了。”   李和平微微一顿,恍然大悟。   ……   差不多聊到了两三点,韩春雷跟李和平才从曹家出来。   李和平转道坐车去了县里办事情,韩春雷则是去了供销社买了两斤白糖,扯了点布,径直去了张喜禄的二叔家。   来都来了,就顺道替张喜禄去看看孩子吧。   天快黑时,他才回到柴家坞。   这个时间,家里人已经吃完饭了。   毛玉珍去隔壁串门打毛衣,韩春风也去同学家耍了,只有韩春桃在家带着娃。   韩春桃见他没吃饭,就让他看会儿小铃铛,去厨房用剩饭给他煮了碗菜泡饭。   吃饭的间隙,韩春雷看韩春桃情绪不佳,全程只抱着孩子,默不作声。   韩春雷跟她说话,她也是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   他心里一愣,这是有事?   韩春雷问道:“跟妈吵架了?”   韩春桃理都没理他。   他又猜道:“那肯定是跟姐夫吵架了?”   这下,韩春桃说话了:“我俩能吵什么架?十天半个月才见一次面的。”   “我明白了。”   韩春雷嘿嘿一笑,道:“那是想我姐夫了。也难怪,毕竟十天半个月才见一次面。姐,要不你让姐夫过来茶厂帮你吧。这夫妻在一起,才能生活和谐,工作顺心,不是?”   “你脑子里尽都装些什么东西?我看你在深圳待久了,满脑子都是西方资本主义的腐朽思想!”   韩春桃微微红了脸颊,瞪了他一眼,然后如实说道:“我今天跟占奎叔大吵了一架。”   韩春雷奇道:“跟占奎叔大吵一架?他不是一直都很支持你工作的吗?”   春雷茶厂成为社队企业之后,虽然韩春桃是茶厂的厂长,但作为柴家坞大队支书的韩占奎,名义上却是韩春桃的上级领导。   不过好在韩占奎当初就答应过韩春雷,他不干预茶厂的任何管理和运作。   因为在韩占奎看来,这个茶厂是韩春雷家拱手相送给村里的。村里已经占足便宜,如果再干涉韩春桃这个厂长的管理和运作,那就有些欺负人了。   再者,韩占奎心里很清楚,这个茶厂从茶叶货源到深圳特区的办事处,都是韩春雷当初一手操办带起来的。春雷茶厂的厂长只有是韩家人,生意才能红火,村里才能分到钞票。   要是让他这个村支书来干这个厂长,他很有自知之明,一个月就能把茶厂干黄,让厂里这几十张吃饭的嘴,统统没了饭吃。   正因为如此,韩春桃成为茶厂厂长之后,韩占奎一直都在大力支持她,在村里给她站台。   谁要不服管,他就骂谁。   谁仗老资格,他就削谁。   据韩春雷所知,韩春桃也一直对韩占奎的支持表示满意,和感谢。他问道:“因为什么吵架啊?姐。” 第218章 一票否决权   把小铃铛哄睡之后,韩春桃讲起今天在茶厂发生的事。   上午厂里开大会,茶厂的中高层领导干部都悉数参加此会。   既然是柴家坞的社队企业,当然少不了韩占奎这个村支书,还有几名村委委员列席会议。   在会上,讨论到关于下半年茶厂的工作计划时,韩春桃提议将茶厂上半年60的利润,投放到厂房扩充和生产线扩增上,为明年春雷茶业的增产增量,提前做好准备。   谁知道她这提议一出,顿时就遭到了厂里部分干部,以及村委会的反对。   众人反对的理由是,按照之前茶厂跟村委的约定,半年结算一次分红。一旦将上半年的利润投入到扩充厂房和增加生产线上,就势必会摊薄了7月份,茶厂跟村里的结算分红。   韩春桃向大家解释道,这也是为了明年茶厂的增产增量,暂时摊薄一下分红而已。到了明年1月再行结算分红时,就会恢复如初,到了明年7月份再结算时,随着产量的提升,厂里收益上去,村里的分红也会增加。   但是众人并不买账,还是坚持反对。   韩春桃只能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韩占奎。因为每次遇到厂里有人反对自己,或者不服自己时,老支书都会第一时间力排众议,支持自己。   韩占奎沉默思索片刻后。   这一次却没有再力挺韩春桃,而是提出了自己的质疑,他认为韩春桃一年不到就要扩大厂房,增加生产线,这步子跨得有点大,有点急。   他提议,韩春桃是否可以考虑一下,暂时搁置扩充计划,先稳扎稳打两年,让茶厂账面上有更充沛的资金,让村民们也能多分几次红,等大家信心都上来了,再做加大产量的预算?   他的提议,瞬间得到了会议室内,大多数人的支持。   众人纷纷认为,老支书这才是老成稳重之见。   面对会议室中有些汹涌的反对意见,韩春桃又再次跟韩占奎阐明自己的意见,希望得到他的支持。   但是韩占奎还是认为她的想法太过冒进,与村委、与村民的利益相违背,表示反对。   其中有村委委员就讲,既然意见相左无法达成统一,那就民主集中制,举手投票。   按照之前的茶厂章程里,韩春桃有一票,韩占奎有一票,村委会集体有一票,而茶厂的四名中层管理各有一票,其中一名中层管理是韩春雷的表哥毛世贵有一票。   最终投票的结果是,韩占奎、村委会集体,还有两名中层管理,合计投了四张反对票。   而韩春桃、毛世贵和另一名中层管理加起来,只有三张赞成票。   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反对票高于赞成票。   就在韩春桃的提议要被搁置时,她却突然要求行使作为厂长的一票否决权,坚持自己的提议,要求下半年继续投入厂房和生产线的预算。   这下韩占奎和一众委员们傻眼了。   这个一票否决权,是当初韩春雷在拱手相送茶厂给村里时,在合同中要求补充的一条协议:茶厂交接之后,由韩春桃担任厂长,除非有重大污点,不然村委无权罢免村长,并且在厂里决策和意见不能统一时,厂长拥有一票否决权。   当时韩占奎他们觉得白拿人家一个大茶厂,已经受之有愧了,哪里还在乎什么补充条件啊   茶厂本来就是人家的,韩春桃担任厂长有啥好说的?至于一票否决权,在他们看来更觉得就是一句赘言,村里占这么大便宜,还有啥好计较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才过去七八个月,今天这一票否决权就用上了,而且一经使出,就把韩占奎和村委会的想法扼杀在摇篮里。   面对韩春桃的强势,村委委员们敢怒不敢言。   而韩占奎更是差点气得背过去。   他在柴家坞说一不二将近二十年,第一次被一个小妮子强行否定,却没有辩驳的理由。   他强忍着权威被挑衅、被忽视的愤怒,让所有人先散会退场,留下自己和韩春桃单聊。   韩占奎:“桃儿,非要投入不可?”   韩春桃点点头:“叔,为茶厂大计,下半年就必须做完厂房和生产线的扩增。这样,咱们茶厂才能应对明年新的市场形势。”   说到这儿,韩春桃补充了一句:“这些都是春雷当初交接前给我交代好的,他说,一步一阶段,一步一计划!”   “春雷都多久没来过厂里了?他能知道厂里现状?”   韩占奎略微有些不满道:“你非要投入也可以,能不能放到明年这个时候?”   韩春桃摇摇头:“叔,时间就是金钱,延误时机,就等于耽误商机。比别人晚一步,那接下来步步都要比别人要晚!”   “我承认你说得都有道理,做生意,你们姐弟俩都是能人,但也不差这一年半载吧?”   韩占奎继续道:“叔的意思,让村委和村民们先分点红,高兴高兴?你知道,咱们柴家坞穷太久了!”“叔,茶厂交接给村里之后,已经象征性地分过一次红了。甜头,大家都改尝到了。”   韩春桃坚持道:“至于你说我们柴家坞穷太久,恰恰正是因为穷太久了,村里更应该支持我的决定,抓住这个做大做强的机会!”   韩占奎:“没得商量?”   韩春桃:“没得商量!”   韩占奎:“我坚决不同意!”   韩春桃:“我是厂长,我有一票否决权,你无权干涉茶厂的经营和管理。”   韩占奎怒极:“你是村支书,我要罢免你……”   韩春桃淡淡说道:“叔,我得提醒您一句,我刚才说的这些,都是当初白纸黑字写在合同上的!您也签字了,村委也盖章了!”   “好,出息了,能耐了,本事了!”   砰!   韩占奎重重地摔了一下门,愤而离会!   留下韩春桃一人在会议室中,久久无声。   ……   ……   听完韩春桃讲完来龙去脉,韩春雷突然笑道:“姐,你这厂长真是当得越来越有派了,估计占奎叔今晚在家这顿饭,不香了!”   韩春桃苦笑了一下,叹道:“春雷,当初把茶厂交给村里,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按着当时的情况,茶厂必须交给村里,既是成全村里,也是为了咱们自己。”   韩春雷解释道:“但是,现如今走到这一步,我兴许也该找占奎叔聊一聊了。”   “聊什么?”   韩春桃狐疑道:“帮我去做说客,让他支持我的提议?大可不必吧?如果今天这事需要和他妥协来得到他的支持,将来做更大的决策时,阻力只会更大。”   “明知他不能那么干,我为什么要跟他妥协?”   韩春雷摇摇头,道:“姐,我跟你说个事,今天在曹叔家,我遇见了李和平,就是上塘竹制厂那个会计李和平,不过人家现在是竹制厂的副厂长了,想不到吧?我今天从他口中听到一个事……”   接着,韩春雷把李和平要承包上塘竹制厂的事,逐一跟韩春桃讲了起来。   推荐都市大神老施新书:校花的全能保安 第219章 彩电治百病   韩春雷一讲完李和平承包上塘竹制厂的事后,韩春桃顿时来了精神,眼中透着一抹神采,说道:“若真能把茶厂承包回来,那就太好了!”   韩春雷见状,打趣道:“我还以为你听到承包茶厂,又要给村里缴纳保证金,又要给村里定期分红的,会火冒三丈地跟我理论质疑,问我凭啥拿回自己家的茶厂,还要倒给村里钞票呢?”   “切,你当你姐还是当初那个啥也不懂的大妮子啊?”   韩春桃对韩春雷挑了个白眼,道:“这能一样吗?只要把茶厂以社队企业的性质承包回咱家,今后谁还敢说咱们家是资本家,谁还能往咱家头上扣投机倒把的大帽子?今后啊,谁要再敢在背后使阴招毁茶厂,第一个不干的就不是咱们家了,而是柴家坞大队,是长河公社!”   “没错!等于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咱们的春雷茶厂变得合理合法,完全可以暴晒在阳光下了,今后再也不用藏着掖着做事情了。”   韩春雷说罢,冲韩春桃挑了个大拇指,夸道:“姐,你现在可厉害了,看事清楚,想事通透,有了你的支持,把茶厂承包回来这事,我看算成功一半了。”   “我支持你顶多大用处?咱家超过一百块钱的事,那都是大事。最后不还得过咱妈那一关吗?”   韩春桃摊了摊手,说道:“你还是想想怎么说服咱妈吧。”   韩春雷顿时头大:“呃……”   韩春桃道:“要是她知道你又是缴纳保证金,又是给村里分红,为的就是从村里拿回咱家茶厂,呵呵,你等着她闹腾吧。”   韩春雷说道:“这能一样吗?”   韩春桃道:“在她的眼里,茶厂本来就是属于咱们自己家的产业!当初送人她就不同意了,现在还要花这么多钞票去拿回来,她能不跟你闹?她可不懂你说得那些兜兜转转绕一圈的国家政策。”   韩春雷一想到老妈无理也要争三分的强势,不免头疼。   他提议道“姐,要不咱妈归你来劝,我负责和占奎叔、还要公社领导去谈?”   韩春桃打了个寒颤:“凭什么呀?要劝你劝,我不劝!”   韩春雷道:“茶厂承包回来后,还是你来当厂长!”   韩春桃嘁了一声,不屑道:“我才不稀罕。”   韩春雷道:“今年春节前给你们家弄台电视机!”   韩春桃摇摇头:“谁稀罕啊?去年春节,你姐夫就买了!”   韩春雷补充道:“我说的是大彩电!”   韩春桃面色一动:“真的?”   韩春雷:“真真儿的!”   韩春桃问:“就是在深圳商场里我看到的那种大彩电?”   韩春雷:“如假包换。”   韩春桃狐疑道:“我可是听说彩电的指标非常紧张,有钞票都弄不到。”   韩春雷拍了拍胸脯,说道:“那你就别管了。”   韩春桃犹豫了下,有些意动,最后咬了咬牙:“行,妈那边我去劝!剩下的其他事情……”   “统统交给我!我现在就去趟占奎叔家!”   说罢,韩春雷站了起来,动身直接出了门。   ……   ……   晚上八点多钟。   韩占奎在屋里听了一会儿收音机,准备洗吧洗吧,上床睡觉去。   忽然听到有人在院外敲门。   很快,他媳妇儿就领着韩春雷进了屋。   “春雷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茶。”   “婶子你别忙活了,我跟叔聊会儿就走。”   韩春雷目送着韩占奎媳妇儿出了屋。   韩占奎瓮声道:“怎么?现在混好了,连我们家的茶都配不上你的身份了?”   插一句,我最近在用的追书app,缓存看书,离线朗读!   韩春雷暴汗:“……”   老同志心情很差啊。   看来今天在厂里的气还没消呢。   韩春雷见状,笑道:“叔,你说这话不是打我的脸吗?”   韩占奎冷哼一声:“这就叫打脸了?那我今天在厂里,众目睽睽下被你姐扇的就不是脸,是屁股了?”   “叔,叔,你消消气,我姐那不是年轻气盛吗?我们姐弟仨,平日里对您尊重不尊重,你自己心里跟明镜儿。对伐?”   韩春雷赶紧递上一根烟。   韩占奎看了一眼香烟,不情愿地接了过来。   韩春雷掏出火柴,噗嗤一声,顺势帮他点上。   这时,韩占奎的媳妇儿倒了杯茶进屋,说道:“春雷好好劝劝你叔,今天从厂里回来就板着张臭脸,我问他出了啥事,他说跟你姐因为厂里的工作吵架了。这老东西,茶厂交给年轻人去干就好,非得去掺和,现在好了,倒惹回来一肚子不痛快!连我们一家人都跟着他不痛快。”   “婶子,还是你明见啊,茶厂这种劳心劳力的事情,交给年轻人去折腾就好。”韩春雷点点头附和道。   这下韩占奎不干了,直接把手里抽到一半的香烟扔在地上,用鞋底踩了一脚,恼道:“怎么?嫌我多管闲事,帮你姐找后账来了?”   韩春雷摆摆手,道:“叔,不说气话,你先冷静一下。冷静下来了,咱爷俩再好好聊,成不?”   说着,韩春雷吹了吹茶杯里冒起的热气,喝了一口茶。   韩占奎:“还有什么好聊的?你姐不是一票否决了吗?”   “叔,不激动,你先平复一下心情。”韩春雷站了起来,在屋里转悠了起来。   突然,他对韩占奎的媳妇儿问道:“婶子,你家还没置办电视机吗?”   韩占奎媳妇儿苦笑一下:“整个村子,除了老吴家、韩占水家跟着你挣到钱,置办了电视机,还有谁家能置办得起啊?对了,你家这么阔,怎么也没置办啊?”   韩春雷道:“我妈一早就想置办来着,不过被我拒绝了,我说置办黑白电视机干嘛?过些日子直接搞台大彩电好了!”   “大彩电?我的天,听说这县城里的领导家都置办不到,你能置办得到?”   韩占奎媳妇儿一听,眼里顿时冒起了光。   她知道有钱有指标的话,黑白机是能搞到,但是大彩电,莫说指标了,就是钞票,那都是一般人加想都不敢想的玩意。   至于他们家,那就更不用想了,连黑白机都搞不起。   韩春雷点点头,笑道:“我在温州那边有个朋友,他们家有路子搞到大彩电。”   韩占奎媳妇儿艳羡道:“玉珍真有福气啊,生了你这么个有能耐的儿子!”   韩春雷道:“今年春节前,我也要帮我姐搞一台大彩电,到时候帮你们家也搞一台,婶子。”   韩占奎媳妇儿惊呼一声:“我们家也能搞台大彩电?”   韩春雷嗯了一声:“对呗,反正一台也是搞,两台也是搞,就是搭把手的事。”   “这……”   韩占奎媳妇儿眼馋极了,可是一想自己家的实际情况,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你能搞到指标也不行啊,我跟你叔也没啥积蓄,置办台黑白电视机我俩都费劲,哪里敢想大彩电哟。”   韩春雷笑道:“婶子,我都叫你一声婶子了,钞票这种事还用你来张罗吗?我一手操办就行了!”   “咳咳咳……”   那边,久久插不上话的韩占奎急道:“韩春雷,你说你不是来帮你姐理论的,那你小子大半夜来我家干啥?”   韩春雷一脸无辜地说道:“我来看看你跟我婶子啊,怎么的?连门都不让串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韩占奎媳妇儿,问道:“婶子,我刚才说到哪儿?”   韩占奎媳妇儿说:“呃,大彩电的事你来一手操办,不过春雷,这玩意太贵重了,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韩春雷认真道,“我们家破落那会儿,我妈还跟你们家借过米面不是?饮水思源啊,这不是我一直的为人吗?”   “那倒是,那倒是,你这孩子出了名的仁义,知恩图报!”韩占奎媳妇儿听韩春雷这话,好像自己家的大彩电真是有着落。   韩占奎被韩春雷一直晾在边上,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怒道:“韩春雷,你小子今晚过来到底想干什么?”   “叔,你要再这么打岔,我跟我婶子就聊不了大彩电这事儿了!”   韩春雷说着,还冲韩占奎媳妇儿非常无奈地摊了摊手。   倏地!   韩占奎媳妇儿猛蹙眉头,扭头对着韩占奎嗷嗷地训了一嗓子:“就你屁话多是不?能让我跟春雷聊完这大彩电的事儿吗?你瞧这家让你过成什么穷样了?还天天臭显摆自己是领导干部村支书呢?脸呢?呸!”   韩占奎呜咽一声,果断闭嘴。   韩春雷对韩占奎笑了笑:“叔,咱俩要谈的事,你先等会儿,呵呵……”   …………   韩春雷的话:   各位读者大大,我在遥远的1983年,祝你们元旦快乐。   我和我姐春桃、我弟春风,还有我妈毛玉珍,   还有柴家坞的父老乡亲们,为你们送上祝福。   祝福你们在新的一年里,平安喜乐,诸事顺遂。   以上,韩春雷   写于1983年6月柴家坞 第220章 虐恋式亲情   一直到夜里十点多,韩春雷才从韩占奎家里出来。   回到家时,他发现老妈毛玉珍那屋的灯,已经闭了。   不过韩春桃的屋里还亮着灯。   韩春雷见她房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便轻轻叩了下门,低声问道:“姐,还没睡呢?”   “没呢。今晚小铃铛闹觉闹得厉害,刚哄睡完。”   韩春桃说着,将门打开,让韩春雷进了屋。   韩春雷走到床边,看着床上微微打着酣的外甥女,会心一笑:“小家伙,白天不闹你外婆,非得晚上折腾你妈。以后记得白天多闹腾你外婆,她精力旺盛,别大晚上还不让妈妈休息。”   “你说得什么鬼话!”   韩春桃莞尔一笑,轻轻掐了下韩春雷,然后才问道:“跟占奎叔聊得怎么样?”   韩春雷竖起两个手指,比了一个v,笑道:“搞定!”   “他这么爽快就答应了?我还以为他憋着今天白天的气,非要好好为难咱家不可!”韩春桃有些诧异。   “能不为难吗?”   韩春雷说道:“不过我给他开出的条件,我想只要他还愿意为村里谋福祉,都不会拒绝。”   韩春桃好奇道:“你给他开了什么条件啊?”   韩春雷道:“我答应他,一次性向村里缴纳一万的保证金,承包期为十年年。十年内,我只要单方面提出不再承包茶厂,这一万保证金就归村里。也就是说,村委会账上突然增加了一笔两万元随时可支取调配的资金,你说这个诱惑大不大?”   “一下子给村里一个万元户的钞票,的确大!”   韩春桃承认道:“据我了解,咱们村里账上的钱一直都不充裕,怕是两千块都一定能拿出来。不然,他也不会强制要求茶厂7月份分红了。他就提了这个条件?”   “当然不止!”   韩春雷又道:“我还跟他承诺,每年茶厂都会给村里5的利润分红,如果这个5的分红低于五千块,就由我们向村里补齐五千块。承包期十年的话,每年如此!”   韩春桃:“能每年从茶厂得到一笔可观的现钱,这也是他愿意看到的。如果按照我的截留扩充和发展,村里每年不一定能从厂里能分走五千块的红利。这点他很清楚的。”   韩春雷继续道:“还有,我向他承诺,今后茶厂招募人手,只要符合招工要求,没有违反厂规,都优先录用柴家坞的村民。”   韩春桃点点头:“解决安置柴家坞的村民,也的确是他一直关心的问题。”   韩春雷说道:“当然,他能这么快同意承包这个事,还要多谢玉英婶子啊。”   玉英婶子就是韩占奎的媳妇儿。   韩春桃又奇道:“又关玉英婶子什么事?”   韩春雷乐道:“我跟占奎叔说,只要他能同意我们承包茶厂,我就赶在今年春节前,送他们家一台大彩电!”   “送她们家一台大彩电?”   韩春桃顿时惊呆,不有喃喃道:“难怪玉英婶子要帮你了,占奎叔要是不答应,怕是婶子能挠花了他的脸!”   “彩电包治百病啊!”   韩春雷笑道:“玉英婶子这么猛烈助攻,占奎叔自然就更没有拒绝我的理由了。接下来就是,我明天进趟县城,找一下县革委会的领导了,怎么办这个承包手续的问题了。”   “那接下来我还是按照我原来的规划,先开始安排厂房扩充和生产线增加的事宜了?”韩春桃问道。   韩春雷:“一切都按照既定计划来安排吧。”   说完,韩春雷突然想起之前拜托韩春桃的事儿,赶忙问道:“听你这话,老妈那头你说服了?”   “要是没说服,她能在你没回家之前就去睡觉?”韩春桃挑了挑眉。   “哈哈哈,老姐牛皮!你怎么让她这么痛快就答应的?”韩春雷对此格外好奇。   韩春桃道:“跟你一样,开了一个让她权衡之后,无法拒绝的条件啊。”   韩春雷问:“什么条件?”   韩春桃道:“我跟咱妈说,只要她同意,你就给家里置办一台大彩电!”   韩春雷哦了一声,道:“这不是问题,春节之前,你家的、占奎叔家的,还有咱家的,我都会跑一趟乐清那边,统统搞定办齐!”   “当然不止这个条件。”   韩春桃道:“我还跟老妈说,只要她答应了,你还会给两个舅舅家,一家各置办一台电视机,让她在娘家兄弟面前长长脸。”   韩春雷:“……”   还要再加两台电视机?   韩春雷觉得,这代价简直有点惨重。   韩春桃道:“妈还交代了,你只能给两个舅舅家办黑白电视机。”   韩春雷不明所以。   韩春桃道:“她说,给两个舅舅家置办电视机,是她想在娘家人面前长脸。但是只给置办黑白机,那是告诉两个小舅妈,她如今的日子,过得她们要好!”   韩春雷:“……”   老妈对娘家人的这份亲情,怎么感觉有点像虐恋啊!   行吧,只要她同意了,不作了,一家人就安心了。   黑白电视机就黑白电视机,至少可以省下不少钞票!   他决定,回头跟大彩电一起,从乐清那边给弄过来。   ……   ……   第二天。   韩春雷一早便出门,直接去了县城。   约莫到了中午饭的时间点,他到了县革委会,然后熟门熟路找到了县革委会副主任付年生的办公室。   不过到了门口,才发现办公室的铭牌换了,付年生的办公室已经不在这儿了。   一打听才知道,原来的县革委会一把手王主任,前些日子升任到市里。   而副主任付年生,顺利去掉了多年的“副”字,转正成为了县革委会的第一把手!   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韩春雷敲开了付年生的办公室门。 第221章 突闻宝安股   付年生让新来的秘书小齐,给韩春雷倒了杯茶进来。   在办公室里,韩春雷开门见山,直接向付年生说明了来意。   当付年生听到柴家坞村委会的人,竟然违反当初的协议,开始干预起茶厂的正常运营管理,限制了茶厂发展时,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后来听到韩春雷提出要承包茶厂,并对村里开出的一系列丰厚条件时,他的脸色才稍稍有了几分缓和。   对于允许个人承包社队企业这个政策,作为县革委会的一把手,付年生当然比李和平更有发言权。   结合柴家坞村委和春雷茶厂的实际情况,他很清楚,将茶厂承包回给韩春雷这个创始人,才是真正的出路,才能让茶厂有更大的发展。   茶厂有了更大的发展,柴家坞村才能得到更大的获利,村民们才能得到更大的实惠。   随即,他当着韩春雷的面,拨通了长河公社主任徐秉德的办公室电话。   ……   在办公室里待了没多久,秘书小齐就进来通知付年生,开会的时间到了。   付年生向韩春雷解释,今天时间比较紧张,一会儿开完会还要急着下乡,去上塘公社考察调研。   所以这一次就不多留他长叙了。   韩春雷见状,笑着起身告辞。   从县革委会出来后,他找了辆蹦蹦车回了长河公社。   有付年生之前那通电话,他找徐秉德再谈承包茶厂的事,就顺畅多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在公社革委会的指导下,柴家坞大队以投标的形式开展“春雷茶厂”的承包工作。   先经过民主协商确定承包指标和承包条件,张榜公布,让社员投标,最高者得标。   毫无悬念,韩春桃中标。   在长河公社、县工商管理所的公证下,韩春桃与柴家坞村委会签定了承包合同,并当场向柴家坞村委会缴纳了一万元的承包保证金。   最后,春雷茶厂由柴家坞的社队企业,变成了个人承包企业。   承包过来后,韩春雷让韩春桃开了个全厂动员大会。在大会上,韩春桃再三表态,一切人事保持不变,薪资不变。   同时,向所有茶厂职工们承诺,承包后的茶厂,将会扩充厂房,扩招人手,增加生产线,未来的春雷茶厂,只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强大。   动员大会的第二天早上,韩春雷用村委的电话,给远在深圳特区的黄爱武摇了个电话,跟他讲了这边发生的事。   东门墟春雷茶业的一众人,听说茶厂再次变成了韩春雷的产业之后,欢呼一片,全店沸腾。   因为承包茶厂这件事,韩春雷跟学校又多请了两个礼拜的假。   等他回到杭师院讲课时,已经是六月底了。   这一天傍晚。   他下课去食堂吃完饭,回来教职工宿舍时,楼下传达室的大爷跟他说,下午有深圳那边打电话过来找他,对方还留了话让大爷转达,让韩春雷晚上七点钟在传达室等电话,有急事!   韩春雷说了声好,回了宿舍洗了个澡,差不多快七点时,守在了传达室的座机旁。   果然,七点准时电话响了。   他赶紧接起电话,话筒里传出熟悉的声音:“春雷吗?我是阿雄啊!”   “雄哥,我是春雷,这么着急找我,咩事啊?”韩春雷问道。   阿雄说道:“我这边有个急事,你帮着参谋参谋,给点意见。”   韩春雷道:“雄哥你说。”   “是这样的,前不久,我们宝安成立了宝安县联合投资公司,说是接下来要发行什么股票……”在电话里,阿雄娓娓道出了最近特区那边发生的一件大事。   听他说,这个宝安县联合投资公司,是特区下面的宝安县政府主导成立的,他们接下来要发行股票,目的是想把老百姓手上闲散的资金聚集起来,毕竟特区初成,宝安大建,百废待兴,处处都是资金短缺。   和阿雄老豆罗大鸿一直合作的香港老板收到风后,就从香港给罗大鸿寄了一笔钞票过来,托他帮忙买股票,还跟罗大鸿说,这是一次难得的发财机会。   罗大鸿听完,心动不已,于是也打算把家里的积蓄拿出来购买这支股票。   作为儿子的阿雄知道后,忍不住有些担心,于是想找韩春雷参谋参谋,听听他的主意。   毕竟一直以来,对于诸多新奇事务,阿雄都知道,春雷的目光一向很准。   韩春雷听完后,也是颇为意外。   在他的印象里,中国的股市不是从九十年代才开始的吗?   这会儿八三年,怎么就出来股票了呢?   于是他又问起阿雄,这个宝安县联合投资公司发行的股票的具体情况。   阿雄讲,联合投资公司发行的这个股票,每股定价人民币10元,政府还宣传:入股自愿、退股自由、保本付息、盈利分红。   韩春雷一细听,这支所谓股票,不像后世股市里所见的股票,其实更像是理财产品。除非政府破产,不然貌似没什么风险啊。   这么做的目的,应该是想把老百姓手里的闲散资金聚集起来,然后投入到各种各样的建设中,加快特区发展建设吧?毕竟如今百废待兴,资金肯定是短缺的。   这种情况,除非是政府破产,不然貌似没什么风险啊。   至于回报率有多少,韩春雷就不知道了。   不过这笔投资,值得搞。   随即,他对阿雄道:“雄哥,我觉得可以搞!”   阿雄一听,喜道:“那我也买点?”   韩春雷道:“你要有闲钱,也可以买点,就当是理财了。雄哥,回头你也帮我买三千股,我明天就给你汇款!”   “咳咳咳……多少?”阿雄在电话那头一阵猛咳。   韩春雷道:“三千股啊。”   阿雄确认道:“三千股就是三万块啊,大佬!”   韩春雷嗯了一声,道:“我前些日子承包茶厂和追加投资,差不多花了三万五千块。目前手上可自由调度的现金,就剩三万左右了,不然可以再多买点这股票。”   阿雄苦笑连连道:“大佬,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买那么多?”   韩春雷这才反应过来,哈哈一下笑,道:“因为特区在建设,宝安在发展,看涨。”   阿雄:“点解?”   韩春雷解释道:“这个股票,呃…情况特殊,你就当是政府跟我们老百姓带息借钱,你还怕政府跑了啊?”   阿雄不迭道:“这天下都是他们的,我怎么会怕他们跑?”   韩春雷道:“那不就是了嘛!政府今后有钱了,就不一定会再派这种利市了。。”   阿雄脑子这会儿也清醒了,道:“那我多买点,让阿红也买点。”   韩春雷嗯了一声,道:“这种机会,还是比较难得的,政府不是说了吗?入股自愿、退股自由、保本付息、盈利分红……最差最差的结果就是白折腾一回,蚀不了本钱!”   “好嘞。”   “我明天就汇款,雄哥记得帮我买三千股!”   “放心,忘不了!” 第222章 惊闻大噩耗   第二天,韩春雷就去邮局给阿雄汇了款。   一个礼拜后,阿雄打电话过来,告诉韩春雷,三万块钱全部买成了宝安联合投资公司发行的股票,共计三千股。   至于股金证存根,阿雄担心邮寄的路上保不齐会出什么纰漏,所以就暂时先寄存在了他那里,等韩春雷什么时候来深圳了,再亲手交给他。   韩春雷当然是放心了,不然也不会把这么一大笔钞票汇给他,让他替自己买成股票了。   反正十月份要赴林曼丽邀约,南下中山大学交流学习,到时候过一趟深圳,到雄哥家取回股金证存根就是。   深宝安股票这事一落定,韩春雷又回到了杭师院的客座讲师生活。   时间到了8月下旬,社会上严打的风气越发迅猛。   而象牙塔一般的大学里,对此现象的讨论也愈发地热烈。   这一日,暑气正盛。   韩春雷走进教室,准备开始今天下午的课程。   但却见着一堆学生正围拢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报纸上的一桩新闻。   “韩老师来了。”   不知谁轻轻喊了一声,围拢的学生才纷纷散了开来。   人群中心手里拿着报纸的学生,正是顾卫东。   这个叫顾卫东的学生,和邱保泉一样,都是韩春雷的选修课里比较活跃的学生。   韩春雷问道:“顾卫东,这大夏天,你们这么激情澎湃的,在讨论什么呢?”   教室里的学生顿时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韩春雷的教学风格,和其他大学教授不一样,他和这些学生年纪相仿,话题共情,所以平日里像朋友,像哥们,彼此聊天对话,都没有其他师生之间的距离感。   顾卫东将手里的报纸扬了扬,说道:“老师,这报纸上说有个电影明星被抓了……”   “哦?我看看。”   一听是电影明星,韩春雷也生起了八卦的心思,接过顾卫东手里的报纸,埋头看了起来。   好家伙,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这电影明星的名字他貌似在后世听过。   他叫迟志强!   对,就是那个坐完牢出狱之后,创作了n首囚歌的迟志强。   铁门啊铁窗啊铁锁链,手扶着铁窗望外边,外边的生活是多么美好啊,何日重返我的家园……   有木有听过?是不是很耳熟?   他创作的囚歌,当年可是创下了一千多万盘的销售记录。   所以韩春雷即便不太熟悉这个电影明星,但也绝壁听过他的名字,貌似重生前的老爸就会唱这首铁窗泪。   他埋头看着报纸上关于迟志强的报道……   报纸上说,电影明星迟志强在拍摄电影月到中秋的过程中,和剧组年轻男女门,还有投资电影的商人们熟络之后,经常受邀参加他们组织的舞会。   参加舞会都是年轻人,他们为了追赶时髦,听得是邓丽君的甜蜜蜜,跳得都是贴面舞,所以被群众举报“跳耍流氓的光屁股舞”。   当然,真正让迟志强被严打的并不是听靡音跳贴面舞,而是每次舞会结束,这些年轻人们都会一起观看违禁的内部小电影。   这个行为被定性为“集体搞不正当男女关系”。   所以,迟志强被抓了!   因为他是当红电影明星,是社会知名人士,所以记者们对这桩案子自然是大肆宣传,渐渐地,他就成了83年严打以来的第一流氓!   韩春雷看这报纸上的新闻报道,中间还加了一副迟志强大大的照片,文字报道加照片,足足用了报纸的一整个版面,可见这个案子的影响力之大。   报纸上虽然没说迟志强被抓后怎么样,但他印象里,迟志强后面应该是被判了有几年。   至于判了几年,他就记不清了。   不过正因为在里面待了几年,出来之后创作了不少以忏悔为主题的歌曲,才有了后面“囚歌之王”之称。   至于出来之后的电影星途,虽然偶有作品,但基本都以惨淡而告终。   一个人的命运,往往都会因为一个细枝末节而发生改变。   如果没有参加那些舞会,也许迟志强的电影人生又是另一番景象。   严打之风……   韩春雷摇摇头,真不是说说的,做做样子的。   他放下手里的报纸,借着报纸上这则新闻,又跟在座的学生们语重心长地讲了一番,提醒学生们,不要务虚出校去参加一些无谓的聚会和社交,影响学业不说,还徒增烦恼和无妄之灾。   好好在象牙塔里苟着吧。   作为学生,其实在这个特殊时期,好好学习,充实自己,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就像自己,苟在大学里当客座讲师,又有充实的生活,又有工资拿,不香吗?   ……   下课之后,他叫住了顾卫东。   他问顾卫东,最近的选修课怎么不见邱保泉,是不是这小子光顾着在外面卖蛤蟆镜,连课都不上了?   顾卫东摇摇头,说邱保泉请了两个礼拜的假回乐清老家了。   除了因为邱保泉是他选修课的活跃分子,还因为邱保泉是吴青禾老师的同乡的缘故,韩春雷对邱保泉格外关心一些。   他问顾卫东,邱保泉怎么请这么长的假?难道家里出了什么事?   顾卫东摊摊手,表示不知。   本来韩春雷找邱保泉,是想问问他老家乐清那边走私市场的近况,因为他还欠着老妈、老姐还有占奎叔他们家,一人一台大彩电。他知道邱保泉他们家是乐清那边的走私大户,比吴青禾老师他们家搞得还要大,他们家是整个家族分门别类的在走私,彩电这种东西,他们家肯定有路子。   现在既然他请假回老家了,那只能等他回来再说了。   约莫过了十天。   邱保泉终于从老家回到了学校了。   韩春雷第一时间找到了他。   还没等他开口说彩电门路的事儿,邱保泉却给他带来了一个惊天噩耗。   吴青禾老师,死了!   是的,那个被迫辞掉柴家坞小学老师的工作,回乐清帮家里走私的老实人,死了。   年纪轻轻,瘦瘦削削,笑起来却格外阳光爽朗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砰!   韩春雷的心,仿佛被重锤用力地猛击了一下。   非常难受。   他声音有些微颤地问道:“保泉,吴老师是怎么死的?” 第223章 吴青禾之死   吴青禾的死因,在韩春雷听来,实在有些荒唐。   邱保泉说,前两个月,他们乐清最大的走私市场里隆村集市,被缉私部门打掉了。   里隆村集市的物资交易,在鼎盛时期,整个村的日客流量可以达到2万多人次,可谓是繁荣热闹、商贾云集。   二道贩子和贩客们私底下还有“香港九龙,台湾基隆,乐清里隆”的叫法。   里隆集市被打掉之后,沿海一带搞私货的村子,自然是人心惶惶,没人敢继续到江边提货了。   后来,有人想到了其他交易方式,那就是让走私载货的大渔船停在公海,村民们自己划着小渔船来公海提货。   公海提货,虽然浪高风大,但胜在安全,不用担心缉私部门来一锅端。   吴青禾和所有村民一样,每次渔船到了公海,他就会跟他哥划着小渔船去提货。   半个月前的一个夜里,他跟他哥驾着小船从公海提货回来。   他们提的是涤纶布,怕潮怕湿,途中遇上风浪时,吴青禾必须要给涤纶布遮上油布。   谁知在遮油布的过程中,他脚底一滑,不小心跌下了小渔船,紧接着一个巨浪,直接把人给卷没了。   直到三天后,尸体漂在海上,才被其他渔船发现。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没了。   走私走私,却把自己稀里糊涂给走没了。   韩春雷觉得挺荒唐,也挺可悲的。   他对吴青禾的印象很好,这是一个老实善良,又对人热情的年轻人。   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一毕业就跑到柴家坞来,当小学老师,一干就好几年。   他知道吴青禾放弃老师这个工作岗位,回老家干走私,绝非他个人的意愿。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滑稽。   如果他不与家人妥协,坚持在柴家坞当小学老师,也许再教柴家坞的孩子们两年书,就会被调去长河公社的中心小学,又或许他会遇上一个心仪的女孩,谈上一场恋爱,甚至步入人生婚姻的殿堂,享受工作稳定,家庭幸福的生活时光。   但这仅仅只是如果,一切不可回溯。   斯人已逝,不复重来。   韩春雷眺望远方,为吴青禾默哀了一会儿。   ……   随后,他问了邱保泉,他们家能不能帮忙搞到大彩电的事。   邱保泉一听,韩春雷竟然要三台彩电,忍不住暗叹韩春雷是真有钱!   即便从沿海走私彩电,这价格也不便宜,不是一般人能消费得起。   他跟韩春雷讲,彩电这种比较奢侈的大件物品,通常都是集中在年底上货。而且现在风头比较紧,他们的上家也不太敢走这种大件的贵重物品。   不过他让韩春雷放心,他明天就给家里的长辈打电话,让他们帮忙留意大彩电的事,保证让韩春雷年底的时候,拿着钞票去他们老家提到货。   他这么说,韩春雷心里就有谱儿了。   不过韩春雷也跟邱保泉提醒了一声,沿海走私这种现象,政府早晚是要彻底打击和根除的,里隆走私市场被端掉,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所以,他跟邱保泉说,未来两年该收手要收手,该转型要转型。   邱保泉笑了笑,浙南沿海的村庄,家家户户都在走私,连十来岁的丫头都在卖私货,政府怎么禁?真要彻底根除抓光他们这些人,怕是监狱都装不下。   韩春雷心里很清楚邱保泉的不以为意。因为走私这个钞票,实在太好挣了。这个时候跟他们说该收手时要收手,无异于让他们把揣进兜里的钞票,掏出来扬到海里,他们又不会未卜先知,怎么可能会同意?   有些事,往往都要疼过一次,才会有所顾忌和敬畏。   这是发展规律。   邱保泉他们也不例外。   不过相识一场,就是一场缘分。   韩春雷只能默默祈祷,希望两三年后的大规模走私严打中,邱保泉能像张喜禄那样幸运,及时上岸;而不是像阿强那样倒霉,迄今为止还关在看守所里,不知道将来要判多久。   ……   时间到了九月底。   再过两天就是国庆节了。   这会儿的国庆节,还没有放七天长假的说法,更没什么十月旅游黄金周一说。   不过韩春雷之前就计划十月初南下,去参加林曼丽他们学校的交流会,所以他把十月上旬选修课的时间都调整了一下,给自己腾出了十天充足的时间。   临出发前的晚上,他突然接到了黄爱武的电话。   在电话里,黄爱武哽噎不止地告诉韩春雷,他老爸黄守业在今天下午17时左右,突发心脏病去世了。   嗡!   韩春雷脑子空了一下,久久无话。   等他挂完黄爱武的电话,传达室里电话再次叮铃铃响起。   他顺手一接起来,是曹天焦打过来找自己的。   显然,曹天焦也接到了老战友黄守业突然去世的消息。   他问韩春雷要不要去深圳,去的话,也帮他订张票,一起给老黄奔丧。   “肯定去!”   这个问题,韩春雷想都不用想。黄叔突然过世,他当然要去奔丧,再大的事都得放下。   无论是冲黄叔当初对自己的照拂,还是黄爱武跟自己的铁杆关系,这个丧都要去奔。   随即,他答应曹天焦,明天一早他就去火车站订票。   他让曹天焦明天下午进城,和他一起坐明天半夜的火车去深圳。   至于明天晚上出发广州,去参加林曼丽他们学校交流会的事儿……   韩春雷摇摇头,这次怕是要放林曼丽一回鸽子了。   第二天一早。   他便出学校赶到了火车站。   他把去广州的票退了,然后买了两张今晚半夜去深圳的火车票。 第224章 掮客刘安知   韩春雷和曹天焦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   一下火车,他俩就直奔黄家。   院里,灵堂已经早早就支起来了。   黄爱武一脸憔悴地操办着他父亲的丧事,春雷茶业的员工像姚娜、高小英、彭金湖他们,都有过来帮忙。   再加上黄守业平日与人为善,做生意有口皆碑,所以来他家吊唁的朋友和街坊四邻是络绎不绝。   黄爱武一见韩春雷出现,旁边还站着父亲的老战友曹叔,整个人终于绷不住了,冲他俩嗷嗷痛哭起来。   曹天焦作为长辈,自然少不了一番安抚,随后他让黄爱武带路,他要去看望看望老战友的遗孀,黄爱武的母亲。   韩春雷在姚娜她们的引领下,给黄叔上了香,鞠了躬,烧了两刀黄纸。   今晚,他要为黄叔守灵。   到了后半夜,曹天焦也爬起来,到灵堂跟韩春雷一道儿,为老战友守灵。   次日一早,韩春雷和黄爱武他们为黄叔出殡下葬,入土为安。   曹天焦送了老战友最后一趟后,买了第二天的火车票返回杭州。   至于韩春雷,他打算在这边继续多待几天。   一是雄哥那边的股金证存根要取。   二是上次带着杭师院交流团过来,匆匆忙忙的,也没跟其他人聚一聚,这次怎么着也要友情后补一下,不然红姐、阿灿他们轻饶不了自己。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黄叔刚过世,黄婶一个人在家,他打算放黄爱武几天假在家陪陪老母亲,春雷茶业那边的工作,他帮忙暂代几天。   ……   这一日,午饭过后。   春雷茶业。   这个时间,其他工作人员都外出了,店里就剩高小英和两个刚从外面销售网点回来的同事。   韩春雷正在里屋翻着最近两个季度的销售业绩报表。   他发现近几个月以来,有一项销售进项出乎他的意料,那就是他们替李和平的上塘竹制厂代销的竹制茶具。   帮上塘竹制厂代销竹制茶具,从每个月给店里额外创收一两千块钱,到现在最近的一个月,已经营收过万了。   按照和上塘竹制厂代销协议的30抽佣来算,现在每个月光是代销他们竹制厂的竹制茶具,就能给春雷茶业带来三千元的净利润。   即便是春雷茶业如今二十人规模的销售团队,这都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韩春雷暗暗庆幸,庆幸当初让黄爱武和姚娜他们多花心思,将春雷茶业的销售网络整体铺开,不要拘泥于直营店的形式,而是以茶楼,茶摊,工艺品店、商场专柜都作为销售网点。   现在   ,这个销售网络的价值,体现出来了。   每次茶叶上新,或者茶叶更迭换代,甚至是茶叶周边的茶具,都能在这张销售网络中变现。   “老板,刘总过来了。”   高小英领着一个腋下夹着皮包,年约三十多岁的男子进了里屋。   对方进里屋一见韩春雷,便哈哈一笑,打招呼道:“韩老板,我又来叨扰了!”   他叫刘安知,今天跟韩春雷是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是前几天在黄叔的丧礼上,他过来送帛金。   黄爱武向韩春雷介绍,刘安知是干掮客的,而且是掮客里走高端路线的那种。   他服务的对象基本都是在深圳特区投资做生意的香港人和台湾人,而且深得这些人的信任。   黄爱武从他手里多多少少走过一些茶叶,比如桂花龙井,九曲红梅之类的小众茶叶。   最近几个月,竹制茶具的新颖小众,颇受一些高端雅客的欢迎,刘安知服务的客户当然也属于这一类人群。   从刘安知的渠道,黄爱武每个月都能销出去小两千块钱的竹制茶具。刘安知的采购量普遍不大,但是价钱到位,从不砍价,最关键的是付款及时,从不拖欠货款。   对春雷茶业而言,这种就是优质客户。   前几天在丧礼上,刘安知跟韩春雷提过,有个庄姓的香港老板,想要一批瓷胎竹编,采购数目至少1000套,不知道上塘竹制厂会不会这种制作工艺。   他给出的采购价是一套瓷胎竹编三十元人民币。   韩春雷一听,当场就来了精神。   照刘安知的报价,这就是一笔三万块钱的采购订单,这可是大生意了!   不过在黄叔的丧礼上谈生意,韩春雷觉得不合适,于是他约了刘安知过几天来店里谈。   而趁这几天,他对瓷胎竹编做了点功课,也给上塘竹制厂的李和平打了电话,说了1000套瓷胎竹编订单的事。   李和平赶紧找了厂里的大师傅了解情况,随后给韩春雷回复,瓷胎竹编制作工艺复杂,用得竹子又必须是慈竹,因此瓷胎竹编的制作成本较高。   根据厂里大师傅对制作成本的把控,应该能把每天瓷胎竹编的成本控制58元的区间。   也就是说,刘安知报价三十元一套,实际上很厚道厚道了。   不过很可惜,大师傅虽然略懂一二,但却没有制作过瓷胎竹编,上塘竹制厂也没有这方面制作的成功经验。   所以这笔大订单,上塘竹制厂接不下来。   一千套啊,足足三万块的订单!   这到了嘴边的肥肉,韩春雷怎么可能让它飞掉   ?   他让李和平想想办法,他这边再拖一拖刘安知,直到李和平昨天给他打电话,说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可以搞定这一千套的瓷胎竹编之后,他才约了刘安知今天来店里见面洽谈。   ……   “刘总,坐!”   韩春雷热情地邀请刘安知坐下,热情问道:“喝点什么?老树普洱、九曲红梅,还是上个月刚出的桂花龙井?”   “喝什么不重要,到韩老板这儿,肯定少不了好茶给我喝!”   刘安知将夹在腋下的皮包往茶台轻轻一放,直奔主题地问道:“韩春雷,我现在更关心的,是我要的那一千套瓷胎竹编,到底能不能帮我搞定!”   韩春雷:“能!”   刘安知又问:“什么时候?”   韩春雷:“刘总,你我都知道,瓷胎竹编制作工艺繁琐,材料要求高,非慈竹不可。而且没有十几年手艺的大师傅,根本上不了手,所以这么一大批订单,还是需要时间的。正所谓慢工出细活嘛!”   刘安知说道:“慢工出细活的道理我懂,但是庄生那边要得也急。韩老板,这些香港老板,脾气都大得很,几天一个心思,你怎么琢磨也琢磨不透。我担心的是迟则生变,到时候订单飞了。”   “明白!”   韩春雷道:“这样,五天之内,竹制厂那边会加急送十套瓷胎竹编的样品过来,到时候供你交给庄生品鉴,至于剩下的货,我们加班加点,会在半个月内全部搞定,准时送到这边,由你本人亲自来提货!”   “好,五天之内拿到十套样品!这是你说的,韩老板。”   刘安知满意地说道。   韩春雷点点头:“没错,我说的!既然我保证你五天内看到样品,半个月内拿到全部货物,你也得保证,这笔订单不会跳票,别到时候我们投入那么多的人力物力和财,庄生那边突然说不要了!”   刘安知拍了拍胸脯,说道:“这个你大可放心,我刘安知干得就是两头挑的买卖,比谁都在意自己的招牌。咱们可以签协议!只要你能保证到货时间,我不会让你白忙活的。”   “合同上,我要求注明预付30的订金。”韩春雷说道。   “30的订金?”   刘安知口算了一下,道:“那不是要九千块?哪有订金订这么高的?不行,最多10。”   韩春雷:“25!”   刘安知:“15!”   韩春雷:“瓷胎竹编的制作工艺和制作成本,不比其他竹制茶具,刘总。”   刘安知:“韩老板,咱们一人让一步,20,不能再高了!”   韩春雷把手伸出:“成交!” 第225章 瓷胎竹编事   上塘竹制厂。   厂长办公室。   曹天焦正坐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喝着茶。   他今天过来上塘看看老表李和平,顺道来厂里转转。毕竟他现在入了股,也是上塘竹制厂的股东了。   虽然投得不多,就入了五千块钱,但小股东那也是股东!   不过这会儿李和平没空招呼他,因为竹制厂第一车间的主任陈昌民,正在办公室里用他的座机打着长途电话。   陈昌民是上塘竹制厂资格最老的大师傅,手上的竹编竹雕手艺活儿,那绝对是稳坐上塘竹制厂的第一把交椅。现如今厂里第二、第三车间的车间主任,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不管上塘竹制厂换了多少任厂长,陈昌民这个第一车间主任的位置就没动过。   所以即便是后来竹制厂被李和平承包了,但他对陈昌民也仍是格外倚重和尊敬,人前人后,都像以前一样,称他一声:大师傅。   这一次韩春雷从深圳发来的一千套瓷胎竹编订单,若不是有陈昌民这个老主任的关系在,李和平怕是再有能耐,也接不下来。   ……   “好,好,你放心吧,明天一早,我就让利民去火车站接三顺。人交给我,你就放心吧,行,那就先这样,我挂了,你也要多保重身体,老哥哥。”   办公室里,陈昌民挂完长途电话,对李和平说道:“明天早上八点的火车到,到时候我让利民去火车站接人,他跟三顺认识。”   “好嘞,这次真是多亏了大师傅您呐!”李和平听他讲完电话,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陈师傅电话里讲的老哥哥,正是他的老朋友,成都第三竹制厂的老师傅吴保国。   吴保国是成都人,在成都第三竹制厂做了几十年的瓷胎竹编,除了带出一帮徒弟外,就连三个儿子也都跟他学了瓷胎竹编的手艺。   他刚才电话里说的三顺,就是吴保国的小儿子吴三顺。   接到韩春雷一千套瓷胎竹编的订单之后,李和平非常心动,总价三万的这么一笔订单,简直可以让他们上塘竹制厂年底给员工们发上一笔丰厚的奖金了。   但偏偏他们厂没有制作瓷胎竹编的经验,就连厂宝级人物陈昌民师傅都不精于此道。   所以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这么大一笔订单,从自己眼前飞过。   陈昌民听到这个事后,当即给李和平出了个主意,说他成都有个多年老友吴保国,是瓷胎竹编的老行家,几代的家传手艺,手下更是徒子徒孙一堆,也许可以找他帮个忙。   插一句,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可以缓存看书,离线朗读!   于是陈昌民当晚就跟吴保国联系上了。   吴保国表   示可以帮这个忙,不过他有个条件,那就是帮他小儿子吴三顺和几个小徒弟,解决一下工作问题。   因为成都几个竹制厂,但凡是有关瓷胎竹编方面的生产工作,都是吴保国的几个徒弟和两个儿子在车间负责。一个萝卜一个坑,竹制厂就那么几家,哪有那么多的位置给他们?   说白了,就是产能过剩,竹制手艺又是年纪越大越吃香,所以年轻人的机会就更少了。   吴保国接到远在浙江的老兄弟陈昌民,打来求助电话之后,顿时眼前一亮,甭管是劳务输出,还是手艺输出,可算是为孩子们找到一条出路了。   而陈昌民把吴保国提的条件转达给李和平后,李和平一时拿不定主意,毕竟他只是想要一千套瓷胎竹编,做成这笔诱人的订单。   但是突然给厂里塞进六七个人外省师傅,这绝不是他想要的。   毕竟竹制厂承包下来没几个月,厂里之前遗留下来的老业务基本不行了,有些业务还是亏钱的,他大刀阔斧都砍掉了,而竹制茶具这条业务线开发没多久,虽然每月都有上升趋势,但绝对还没到大肆扩充产能的时候,相反,因为业务量没上去,所以厂里现在的产能是过剩的。   但是承包的时候跟公社有协议,不允许他裁掉厂里现有工人,所以他每月的工资预算,都扣得死死,绝对不敢多花一块钱出去。   现在为了这一千套瓷胎竹编的订单,冒然增加六七个人的开支预算,而且是每个月源源不断的支出,他是非常有顾虑的。   他没有及时回复吴保国那边,而是立刻给远在深圳的韩春雷打了电话,跟他说了这个棘手的问题,让他帮忙参谋参谋。   谁知韩春雷听他讲完后,在电话哈哈笑了起来,说他当局者迷。   韩春雷让他从另一个角度去思考,现在深圳这边有人能一口气下一千套瓷胎竹编的订单,说明瓷胎竹编是一个有市场的商品。而且,瓷胎竹编做工精巧,工艺流程繁琐,说明这是一项有师傅传承,有门槛儿的手艺,一般小型竹制厂想要模仿是有难度的。上塘竹制厂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连浸淫竹制手艺的陈师傅都不精于此。   在韩春雷看来,吴保国师傅提得反而不是条件,是生产力,是别人渴望而不可及的生产线。   一条专门生产瓷胎竹编这种高级工艺品的生产线。   吴三顺和其他成都师傅的加盟,虽然增加了上塘竹制厂每月的人事预算,但也给上塘厂增加了高级工艺品的生产能力,同时平添了一项产品核心竞争力。   这种瞌睡有人送枕头的美事,韩春雷问李和平,为什么还要拒之门外?   经韩春雷这么一提醒,李和平这才恍然大悟过来,果真是当局者迷。   相比   于韩春雷的目光长远,李和平顿觉自己目光短浅,小家子气。   同样是看这一千套瓷胎竹编的订单,自己眼中只有一锤子买卖的利润,而韩春雷的眼里呢?看到的却是未来和发展。   小老弟高明,李和平自愧不如啊!   于是他听韩春雷的建议,同意了吴保国提出的条件。   同时,他也提出,让吴三顺他们过来时,从成都先带十来套瓷胎竹编的样品过来,这是韩春雷那边需要的。韩春雷也需要稳住刘安知和他身后的金主爸爸香港人庄老板。   至于剩下的九百九十套瓷胎竹编,上塘厂有现成的制作材料慈竹,半个月的时间足够吴三顺他们制作完成,并把货送到深圳了。   李和平怎么都没想到,一次意外的订单,竟能给上塘厂带来如此大的变化。   他相信,也许在未来几年,瓷胎竹编会成为他们上塘厂最有招牌影响力的竹制茶具之一!   “等吴三顺师傅过来,就由他和成都来的师傅组成第四生产车间,专门负责瓷胎竹编的制作吧。”   李和平说完,问陈昌民道:“大师傅,你觉得怎么样?”   陈昌民点点头,道:“我看着事儿行,毕竟咱们厂生产的竹制茶具,产品单一,款式都是市面常见的,总要有点拿得出手,镇得住别人的玩意。”   “好,那就这么定了!”   李和平道:“明天上午,利民把人接回后,午饭就让厂里的食堂开个小灶,咱们单独请吴三顺和成都来的几位师傅们吃席,表示咱们的欢迎和重视!”   他口中的利民,就是陈昌民的大徒弟,第二车间的主任张利民。   陈昌民听完李和平的话,也是开怀一笑,毕竟这事是他张罗攒局的,李和平这厂长能够如此礼遇和重视吴三顺,他也脸上有光,在老友吴保国面前显得有面子。   随即,他说了一声好,便先出了办公室。   陈昌民走后,李和平才得闲下来,跟曹天焦招呼了一声:“表兄,怠慢了哈,刚才这顿把我忙的,不过这下算是踏实了。接下来,就是安排人亲自送十套瓷胎竹编样品去深圳给春雷了。”   “嗯,咱俩有啥好外道的,你为厂里忙,我不也沾光吗?”曹天焦时时不忘自己是上塘厂股东这事。   “对哦。”李和平说完,转身去给自己倒了杯茶。   曹天焦犹豫了下,随后说道:“不过表弟,关于你刚才说的组建第四车间的事,我倒是有点自己的看法,你听听?”   李和平闻言一笑,请道:“你也是厂里股东,有什么想法你就尽管说嘛。” 第226章 这次我们七   曹天焦起身去把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回过身后,低声问道:“老表啊,你刚才说要在厂里成立第四车间,安排成都来的这些人?”   “对啊,怎么了?”李和平看着他。   曹天焦皱了皱眉头,说道:“我在想,四车间是不是安排几个我们本地的师傅进去啊?要都是他们成都来的人,这万一……”   “万一他们抱团,搞小山头,将来厂里不好管理,是吧?”李和平听明白曹天焦的意思了。   “不止是抱团拉小山头。”   曹天焦说道:“毕竟他们是外省来的,早晚都要回成都老家去的。他们要是走,肯定是全车间都一起走的,到时候四车间不就废了吗?瓷胎竹编这个技术不就断了吗?”   “你的担忧不无道理,”李和平道,“但是表兄,安插进去几个本地师傅,他们就不排外,不反感了?你就能保证安插进去的本地师傅,能从他们手里全须全尾地学到瓷胎竹编的手艺?说到底,我们还是要把人真正留住,把手艺真正留在上塘厂,让他们心甘情愿、毫无保留地把手艺教给其他人,而不是靠我们安插人进去偷师学艺。这样,只会让人觉得我们不真诚!”   顿了顿,李和平说道:“我们现在可以做的,除了给他们提供一个稳定的工作岗位之外,就是拿真心去换真心,拿真诚去换真诚!最终,让他们以厂为家,真正留下来,留在上塘,开枝散叶,传承手艺!”   “呃,老表,你说的这些,有点书生气了!”曹天焦叹道。   李和平笑了笑,道:“我念完大学就进了上塘竹制厂,能没一身书呆子气嘛,哈哈哈。”   曹天焦一听,这误会了!   赶紧解释道:“老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可没说你是书呆子,我只是觉得……”   李和平摆摆手,道:“表兄,厂里的事我会安排好的,你安心做你的翘脚股东就是了。”   言下之意,提醒曹天焦不要太过干涉竹制厂的经营和管理,这个当初在签入股协议的时候就有共识的。   曹天焦是个老机灵人,当然听得懂,哈哈一笑,果然不再提这个事,将话题转到别的地方。   ……   第二天上午,张利民他们在火车站准时接到了吴三顺和一起从成都来的师傅。   中午在厂办食堂,李和平和厂里其他几个股东,还叫上了大师傅陈昌民,一起招待了吴三顺等人。   到下午的时候,李和平让人订了晚上去深圳的火车票,安排销售科的人跑一趟深圳,赶紧把吴三顺他们从成都带过来的十套瓷胎竹编样品送过去。   韩春雷那边还等着这十套样品交给刘安知呢。   至于吴三顺等人,他已经安排,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进入工作状态,加班加点辛苦半个月,把剩下的990套瓷胎竹编赶制出来。   争取尽快完成这笔订单。就像韩春雷说的,这笔订单只要完成,能让财大气粗的香港老板满意,那他们厂的瓷胎竹编算是立住了。   这种高端工艺品在深圳特区的订单,肯定会源源不断发回厂里的。   他已经打算好了,这笔订单完成之后,他就在深圳那边也学春雷茶厂一样设一个办事处,搭建自己的销售团队。   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上塘竹业。   和韩春雷在深圳的销售网络开展合作以来,李和平觉得合作的很愉快。不过再愉快,终究不是自己家的,虽然互惠互利,但总感觉自己的大动脉被人掐着。   哪怕跟韩春雷关系再好,说到底,那也是别人家的销售网络。   跟别人家的销售网络肯定是要合作,而且竹制茶具要卖得更好,还需要和更更多家的销售网络展开合作,但上塘竹制厂自己的销售网络也要铺开,这才是正理儿。   翌日清晨。   一串鞭炮在上塘竹制厂门口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   李和平宣布,上塘竹制厂第四车间,正式成立,并任命年仅三十岁的吴三顺,为四车间的主任,专门负责上塘厂的瓷胎竹编工艺品生产。   李和平为表厂领导班子对吴三顺的重视,当众承诺,四车间所有技工的招募,全由吴三顺做主,无论是招募本地技工还是外省技工,都由吴三顺说了算,厂里不加以干预。   吴三顺当然是备受礼遇,当场激动表态,一定把四车间建设好,带领好。并向李和平保证,十天内,四车间一定会将剩下990套瓷胎竹编的生产任务完成!   接下来的日子,上塘竹制厂,就是开足马力干吧!   ……   ……   两天后,韩春雷将刘安知约到了店里,将十套瓷胎竹编的样品交给他,让他带回去交差。   刘安知见之欣喜,当场就把带来的20的订金付给了韩春雷,足足六千块人民币!   这会儿是83年,人民币最大面值只有10元,四伟人100元面值的那套人民币,叫第四套人民币,要87年之后才会发行出来。   所以刘安知当场交付六千元人民币,是厚厚的六摞人民币,往店里的柜台上一放,场面还是颇为壮观的。   这时候,黄爱武已经从父亲去世的悲伤心情理走出,回来春雷茶业上班了。   送走刘安知后,他把这六摞人民币收起,问韩春雷道:“老板,我一会儿下班前去趟储蓄所,把钞票先存起来?”   韩春雷摇头道:“不了,你直接去把这六千块先汇给上塘竹制厂吧。”   “老板,按着代销协议,我们跟他们的结算,都是三个月结算一次的。”   黄爱武指了指柜台上的六摞钞票,说道:“再说,这么多钱,存储蓄所三个月,能吃不少利息呢。”   “哈哈,这次特殊情况。”   韩春雷笑道:“李厂长那边刚加了一条生产线,肯定要购买大量慈竹做原料,资金容易紧张,这六千块就先汇过去吧。其他的还是按照代销协议来结算。”   黄爱武又问:“那这笔瓷胎竹编的订单,也是按照七三协议,我们三他们七吗?”   韩春雷摇摇头,道:“这次反过来,我们七,他们三。等990套瓷胎竹编送过来,收了刘安知两万四千块的尾款后,你再给上塘厂汇三千过去,剩下的两万一是我们的。”   “啊?这次七三怎么掉了个个儿?”黄爱武不解。   韩春雷道:“因为这笔大订单,他们上塘厂多了一个生产车间,多了一条瓷胎竹编的生产线,多了一个有核心竞争力的产品,总不能所有好处都让他们占吧?所有我和李厂长有言在先,这次的七,我们拿。他们拿三,略有盈利即可!”   “原来是这样。”   黄爱武有些怔怔说道:“这笔订单完成,咱们这两万一的净利润,真顶得上春雷茶业干一个月了。”   “不然也对不起我在这边待这么些天啊?”   韩春雷拍了拍黄爱武的肩膀,笑道:“接下来剩下的工作,就交给你了,我晚点跟红姐、阿灿他们聚一聚,明天一早坐火车回杭州。”   “啊?这么快吗?”黄爱武意外道。   韩春雷:“不快了,这十月份都过去快一半了,我也该早点回去上课了。”   在这边的日子待久了,韩春雷都快忘了,自己还是个大学老师…… 第227章 这钱怎么分   离开深圳前,韩春雷找红姐聚了下。   除了阿灿小两口外,没其他人。   红姐在东门墟之外,又开了家快餐店,在火车站附近。   这家快餐店和东门墟那家快餐店一样,都是统一的招牌,统一的logo,统一的定价,统一的装修风格。   正如韩春雷几年前给她出的主意,做品牌连锁,统一都叫红姐快餐店。   今晚这顿饭,就在她火车站这家快餐店吃的。   红姐酒量好,又好久不见韩春雷,酒一喝自然就话多。   韩春雷也愿意听姐说话,所以大家喝啊喝,聊啊聊的,一直到了晚上十二点才散。   要不是明天早上阿灿还要出车,韩春雷明天上午的火车,红姐还能他们继续喝。阿灿和他媳妇儿丹萍先走,韩春雷留最后跟红姐一起收拾了小酒桌才离开。   离开前,韩春雷还是忍不住关心了一下她跟雄哥的事。   不过红姐的态度还是很坚决。   她讲,不说苏大河之前生死不明,她都没有打算改嫁,更别说现在已经知道苏大河还活着,就在河对岸的香港。   她知道阿雄对自己好,但她郑保红这辈子就是苏大河的女人!   韩春雷无奈地叹息一声。   落花总是无情物,苦了雄哥一番单相思了。   跟红姐告别后,他没回雄哥家过夜,而是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旅社,凑合过一宿算了。   毕竟湖贝村离火车站还是有点远,这一来一回的,也不方便明天一早他赶火车。   至于寄放在雄哥那儿的股金证存根,他前几天就已经取到了。   ……   三天后,他从深圳回到了杭师院。   因为之前请了长假,所以他要赶在放寒假前,把缺掉的课给学生们补回来。   在学校一直待到放寒假,他才回到柴家坞。   他回来,最高兴的当属韩春桃了。   因为年关将近,茶厂也到了最忙碌的时候。   这个节骨眼上,不单单只是生产任务重,还有生产以外的各种繁琐工作,比如盘账,结算,定年终,定奖励……   韩春雷能回来,韩春桃可算来了一大帮手了。   不然家里谁也指望不上。   老妈也好,还是老妈亲手招进来的几个表姐表姐夫,关键时候这种事情顶不上用处。   被韩春桃拉了壮丁,韩春雷也开始投入到厂里的这些事里头。   赶在春节放假前,韩家姐弟把厂里的账全部都捋顺盘清了。   首先第一个好消息就是,他们不仅完成了茶厂的承包任务,并大大超出承包任务的额度。   可以给村里,给公社,还有县革委会的付主任他们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了。   其二,今年厂里所有工人的工资,全部足额发放外,还多加了一个月的工资作为年终的奖励。   在茶厂上班的基本上都是柴家坞人,过年放假还能从厂里多领一个月的工资做奖金,这换谁能不念叨韩家姐弟好?   这个福利,在茶厂没承包之前,那是不可能有的。   因为茶厂是社队企业那会儿,村里也干不出这么大的业绩来,这点大家心里都一清二楚。   这下,村头村尾所有人都在说承包茶厂,简直是村里最英明的举措了。   捎带脚的,连韩占奎这些大队干部,都在村民口中落下了好口碑。   值得一提的是,在年底盘账的时候,韩春雷不拘一格降人才,直接把帮茶厂收茶叶的于会计,招揽成了厂里的会计。   因为总不能一直让韩春桃干着厂长的工作,还兼着会计的活儿,这太劳心劳力不说,而且讲真,韩春桃在财务方面的能力,绝对不是专业的。   他想了想,于会计是当下最合适的人选。   春雷茶厂的会计工资,可比村里的会计工资要高,而且还有不少福利是村会计没有的。   关键是于会计当初一早,就把村会计这份工作交给儿子小于会计去顶班儿了。   所以对于韩春雷的这份招揽,他当然是开心得不行,一口就应承了下来。   在春雷茶厂里当会计,比他出门帮厂里收茶叶,那可是要强太多了,工资福利高,而且能在厂里当会计,那绝对是韩春雷的心腹啊。   这工作倍儿有面子。   老于会计顿觉,真是馅饼砸在了自己头上。   完成了厂里所有一应诸事之后,腊月二十七,春雷茶厂包括设在深圳特区的办事处春雷茶业,开始正式放假。   今年柴家坞人的日子,又比往年好了一大截,村里的年味自然也就更重了。   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肉香四溢,弥漫村庄。   村巷里,孩儿们放鞭炮,噼里啪啦,不绝于耳。   年三十的下午。   毛玉珍家。   儿子、女儿、女婿济济一堂。   今年的年三十,女婿魏建设也在韩家过年,这是毛玉珍最开心的。   不过这个时候,其他人家要么在杀鱼宰鸡宰鸭,要么剁馅儿包饺子,要么烧灶炖肉准备今晚的除夕饭。   而毛玉珍家却不是。   她召集家人济济一堂,并不是为了准备除夕夜的饭菜,她觉得时间尚早,先开一场家庭内部民主会。   会议的主题是春雷茶厂今年挣到的钱,该怎么分?   是的。   今年春雷茶厂真的挣到了不少钱,韩春雷和韩春桃盘的账。   扣掉今年所有人工开支和年终福利奖金,扣除扩充厂房和生产线所需剩余资金外,目前厂里的账上还躺着足足十三万多的钞票。其中包括韩春雷跟李和平合作的那笔瓷胎竹编,从刘安知那儿结算到的两万一的尾款。   这么大一笔巨款,韩家人该怎么分?   毛玉珍虽然没有参与茶厂的经营和管理,但她却是一家之长。   她要赶在除夕夜前,提出这个韩家人迟早都要去面对的问题!   明年扩充完厂房和生产线之后,茶厂的盈利肯定会出现一个飞跃性的增长。   若是今年不解决好这个问题,毛玉珍觉得,明年解决起来会更麻烦。 第228章 母女大爆发   魏建设站了起来:“妈,那什么,你们聊,我抱小铃铛出去一下。”   显然,这个家庭民主会,他想要回避回避。   毛玉珍哪里会不知道女婿的心思啊?   她看着魏建设,数落道:“孩子睡得好好的,你抱她出去干什么?外面天寒地冻的!”   “妈,建设不是怕你多想,自己主动回避吗?”   韩春桃一看丈夫被老妈数落,不干了。   毛玉珍急眼了:“我多想?我多想什么?韩春桃你这话里有话啊?”   “咳咳咳,妈,我姐不是那个意思。”   韩春雷一看这家庭会还没开,倒先掐起架来了,赶紧站起来,对魏建设道:“姐夫,咱妈的意思是你也是这家里的一份子,没把你当外人,你没必要回避。俗话说得好,女婿也是半个儿,对不?妈!”   最后这话,转头是冲毛玉珍说的。   毛玉珍悻然地嗯了一声。   韩春雷道:“好了,都坐下吧,再不开始,都没时间准备年夜饭了!”   韩春风一听年夜饭有可能吃不上,当场就催了:“快点呀,你们快点开会呀,吃完年夜饭,我还要和明娃他们去晒谷场放炮仗呢!”   为了年三十这晚在村里小伙伴面前装逼,韩春风没少让韩春雷和姐夫魏建设给他买炮仗,囤了满满一箱子藏在屋里。   韩春雷对毛玉珍说道:“妈,开始吧!”   “嗯!”   毛玉珍清了清嗓子,道:“今天咱们家开这个会,就一个目的,那就是茶厂挣到的钱,该怎么分?这可不是小事,今年该怎么分,决定着以后该怎么分。”   韩春雷会意道:“妈,你是想利用这次分钱,把茶厂的股份划分一下吧?”   “是这意思。春雷,妈问你,茶厂是不是咱们家的?”毛玉珍问道。   韩春雷点点头:“是。”   毛玉珍眼睛一眯,笑道:“那就对呗,既然是咱们家的厂,那咱家这么多口人,总得分个一二三四五六吧?所以趁着这次分钱,我就想把这茶厂的股份划拨一下,将来也好有个轻重主次,是不?”   “妈,我有不同意见!”   韩春桃皱起眉头,忍不住出声道:“这茶厂虽然说是咱们家的,其实这茶厂是属于大弟的,从头到尾都是他攒起来的,我们是他的亲人,怎么能分他的东西呢?”   魏建设轻声附和了一声是啊。   “是什么是?”   毛玉珍愠怒地瞪了一眼魏建设后,问他们姐弟道:“你说这茶厂是你大弟一手攒起来的,这话不假。那你们当初干鸡毛换他糖的时候,是偷卖了谁辛辛苦苦养起来的鸡,才凑够本钱开始干的?”   “这事儿我记得,是大姐和二哥偷了妈养的鸡,卖给了村口老吴家!老吴家儿媳妇那会儿刚生了娃。”韩春风踊跃回答道。   毛玉珍摸了下韩春风的脑袋,夸道:“真是妈的好儿子,记得一点都没错!”   当年的糗事,其实韩春雷和韩春桃也记得真真儿,想起来还仿佛在昨日,姐弟俩相视一笑。   毛玉珍继续道:“听见没,当初要没我辛辛苦苦养的鸡,你们姐弟哪有本钱干鸡毛换糖?没鸡毛换糖这桩买卖,春雷能有南下的本钱?”   虽然毛玉珍说得是事实,但韩春桃还忍不住嘟囔一声:“照你这么说,我们姐弟三人还是你生的呢,要没你,我们啥也不是。”   “韩春桃你还真说对了!”   毛玉珍猛地一拍大腿,笑道:“你啊,说了一天的废话,就这会儿说了句像样的话!要没我含辛茹苦抚养你们姐弟三人,你们有今天?能干下这么大的事业?”   魏建设轻轻拉扯了一下韩春桃的袖子,暗示她不要再说下去了,论胡搅歪理,他知道春桃说不过老丈母娘的。   “也别说妈不疼你,桃儿啊。”   毛玉珍话锋一转,又道:“你虽然是嫁出去的闺女,但你弟的事业你一直都在帮衬着,就说这茶厂,这小一年要没你张罗,早被韩占奎那群老歪瓜们搞歇菜了。所以,这茶厂也该有你的一份。”   韩春桃轻哼一声:“我不要,这是我大弟的,茶厂每个月都有给我开资!”   “你……”   毛玉珍被韩春桃狠狠呛了一嘴,胸闷得很。   倒是韩春雷突然觉得老妈的话有些在理。   不说当年鸡毛换糖,也不说自己在深圳,她一趟趟帮自己人肉运茶叶。   就说茶厂为规避风险改成社队企业,赠予给村里的这段时间里,要不是姐姐一直坐镇茶厂当厂长,茶厂恐怕早被占奎他们这些大队干部们折腾散架了。   也就不存在承包回来之后,茶厂还能有这副好底子。   尤其是自己在杭师院任教的这小一年时间里,虽然自己也在幕后出谋划策,但站在台前不辞辛劳的始终姐姐韩春桃。   她对这个茶厂,真真是呕心沥血,至今,为了茶厂,还跟姐夫一直两地分居着。   这又岂是每个月领那点工资可以补偿的?   对啊,亲情归亲情,事业归事业,有些事情,不该混淆不清!   韩春雷顿时有些醒悟过来。   随即,他说道:“姐,妈说的有道理,这茶厂不是我一个人的茶厂,对外我们可以说是自己家的茶厂,但队内,我们的确该分个子卯寅丑来!”   “这就对了,还是春雷明白妈的一番苦心啊!”   毛玉珍又是高兴地猛一拍大腿,道:“咱家茶厂,妈想过了,春雷贡献最大,分个五成份子不过分,春桃贡献也不小,分个三成份子合情合理,剩下的两成份子,妈跟春风一人分一成,全家都皆大欢喜,咋样?”   “不怎么样!”   韩春雷还没说话,韩春桃急急地否决了毛玉珍的提议。   “韩春桃,你怎么个意思?”毛玉珍脸色一沉。   韩春桃平日里软软的性子,这会儿竟也刚强起来,斥问道:“这茶厂本来就是大弟一手搞起来的,要没他,咱们家能有今天这日子?让大弟只分五成股份?妈,你可真是亲妈,你好意思吗?”   毛玉珍道:“那就从你身上拿一成给春雷,他拿六,你拿二!”   “从我身上拿多少都没所谓,不过,我想再问问你,春风才多大点孩子,怎么也要分一成?”韩春桃冷笑道,“春风那一成,怕也是你拿吧?”   毛玉珍恼怒道:“他也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他怎么就不能分?还有,他年纪小,我帮他管理,等他长大了,要结婚了,我再还给他,又能怎么样?”   韩春风看着老妈和姐姐为了自己在吵架,突然弱弱地说道:“妈,我啥也不要,我哥我姐每个月都给我零花钱,我都攒了好几百块了。”   “你闭嘴,你知道个什么?妈是为你好!”毛玉珍冲韩春风轻喝一声。   韩春桃道:“那照你这么说,我家建设既是咱家女婿,还一直给春雷茶厂供着源头茶叶,他是不是也得从茶厂里分点股份?”   “啧,春桃啊,妈还真小瞧了你!这嫁了男人,也精明起来了。”毛玉珍对女儿这次较真到底的态度,很是意外。   韩春桃道:“谁不精明?只是你一直把我们姐弟当傻子罢了!大弟啥事都不计较,你就越是欺负他!”   毛玉珍道:“说得好像就你一人对春雷好似的,我是他亲妈,我会害他?”   韩春桃道:“害他不至于,但一直占他便宜就难说了。不说别的吧,就说前几天他刚从乐清置办回来的大彩电,你有跟他算过一毛钱吗?行,就当是春雷孝敬您的。但两个舅舅家新买的电视呢,那总不是我们家里的事吧?”   这便宜占起来,您真是没完了!”   “你……”   毛玉珍突然尖声骂道:“韩春桃,你个不孝的玩意,你这是把你妈我的脸皮撕巴下来,放在地上踩啊!我…我不活了,韩有忠啊,你个夭寿短命的鬼啊,你走了走了,却留下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对付我啊,我的命好苦啊……”   骂着骂着,毛玉珍突然放声嚎啕起来。   哇的一声!   小铃铛也被闹醒,吓哭了起来。   韩春风有点怕,下意识地躲到韩春雷的身后。   魏建设想要过去劝岳母,却被韩春桃一把拽了回来,让他去哄闺女去。   韩春雷一言未发,默默旁观。   最后,他轻轻咳嗽了一声,道:“都别吵了,妈,你也别哭了,大过年的,让街坊四邻他听到了,也怪不好的。”   毛玉珍边哭边嚎:“我就要哭,我要哭给全村人看,让他们都知道韩春桃,是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有没有良心,不用你哭,全村人也知道!”   韩春桃一点都不示弱,道:“您就继续哭,最好把全村人都招来,到时候让村里人都来评价评价,有这么占自己儿子便宜的母亲吗?谁家当妈的,能像您这样的?”   “姐,少说两句!”   韩春雷微微皱起眉头,喝止了韩春桃,然后对毛玉珍说道:“妈,要说怎么分这个茶厂的股份,我应该是最有发言权的。既然你和我姐都各有看法,那这样吧,我来提个茶厂股份的分配模式,你们听听看,到底怎么样!”   毛玉珍止住了哭声,哽咽道:“我的不能少!也不能少了春风的,他是你亲弟弟!”   韩春桃及时提醒道:“大弟,这茶厂是你一手建起来的,犯不着那么委曲求全自己!姐还是那个态度,啥也可以不要,我跟你姐夫在车头大队那边,日子也过得很好!”   说完,她转头看了一眼魏建设。   魏建设怀里抱着孩子,见状,赶紧点了点头,重重地回应了一声:“嗯!” 第229章 八四年春晚   韩春雷说道:“从今天开始,春雷茶厂我占60,我姐占25,春风占15,不过春风年纪还小,他这15就由妈来代持。等杭师院的聘期一结束,我就回来接手茶厂!”   “这个分配可以,妈完全同意!我就知道春雷是个孝顺孩子,妈没有白培养你!”毛玉珍喜笑颜开地说完,瞥了一眼韩春桃,讥讽道:“不像有些白眼狼,对自己亲娘、亲弟弟还日防夜防的……”   “大弟,这怎么能行?”   韩春桃一听就急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就是担心大弟抹不开面儿,为了顾全家庭团结,让老妈趁机占了便宜,所以一直扮这个恶人。   “怎么就不行?春雷心疼自己的亲弟弟,还有错了?韩春桃,你难道连你弟那点股都要惦记?”毛玉珍怒目圆睁。   “什么我弟的股份?那不就是你说了算?”韩春桃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妈,我还没讲完!但是……”   韩春雷继续说道:“春风的这15股权,在代持期间你不能转让、赠予和售卖他人、目前你们只有分红权。”   毛玉珍一愣,“分红权?什么意思?”   韩春雷解释道:“就是说,在春风念完大学之前,茶厂只要每年挣到的钱,你们都可以分走15。等他念完大学之后,他如果愿意回茶厂工作,那这15股权就会落到他个人头上,和我的,我姐的,一般无二,没有区别!”   “唔……那等他回厂工作了,我就不能代持了?”毛玉珍有些不舍地问道。   韩春雷道:“妈,他要是长大了,都回厂参加工作了,你替他代持股份算怎么回事?”   毛玉珍道:“照你这意思,等春风将来参加工作了,我就啥股份也没有了呗?”   韩春雷笑道:“妈,儿子女儿都是你的,你还要股份干啥呢?再说了,春风现在才读小学,等他念完大学参加工作,还早着呢。”   “呃,也对。那就是说,这十几年,茶厂每年挣得钱里,有15是我的呗?”毛玉珍再次确认道。   “确切地说,应该是春风的,不过他年纪小,这笔钱由您来负责代领代管理,”韩春雷纠正了下,说道:“不过至于怎么用,当然也是你说了算,毕竟春风这点年纪,拿那么多钱干什么?反倒对他没好处。”   毛玉珍顿悟,不迭点头称道:“是是是,他这么小的孩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这么说,妈你同意我的分配方案了?”韩春雷问道。   毛玉珍道:“同意了!”   “妈,商量个事呗!”   韩春风在旁听了半天,好歹是小学生了,多多少少能听懂一些哥哥姐姐和妈妈在聊得话题,他突然可怜兮兮地问道:“既然你帮我保管那么些钱,每周能不能多给我一块钱零花?”   “怎么又要涨零花钱?不是每周给你五毛钱零花吗?还不   够?”毛玉珍皱了皱眉。   韩春风弱弱道:“在公社小学念书,花钱的地方比在咱们柴家坞小学要多。上个学期,明娃每星期他爷都给他一块的零花钱,我能输给他吗?”   “明娃?韩占水的孙子?”   毛玉珍砸吧了下嘴,道:“行,等开学了,妈给你每星期的零花钱涨到一块五,不,涨到一块八,别在明娃面前短了咱家气势!”   “好嘞,谢谢妈。”韩春风一脸美滋滋。   韩春雷刮了下他的鼻子,逗道:“我看不是明娃的问题,是为了二丫吧?我可听明娃说了,你上学期就承包了二丫整整一学期的零食,你小子屁大点孩子,还知道拿零食泡小姑娘了?”   二丫和明娃一样,都是柴家坞的孩子,跟韩春风都是一般大,他们几个丫头小子如今都在长河公社的中心小学念书了。   “哥,你说啥呢?”   唰的一下,韩春风小脸一片红霞,“好啦,家庭会也开玩了,我去找明娃他们玩了!”   滋溜,这小子飞快跑出了屋。   他也怕他哥再说下去,毛玉珍大过年的揍他。   因为在农村还有个说法,在年尾的最后一天要多揍揍孩子,再不济也要挨顿揍,这样在新的一年,孩子就会老实听话不挨揍!   “事情既然都定下来了,那咱们家今天这个会,就开到这为止吧。”   毛玉珍道:“行了,我也要去准备今晚的年夜饭了。建设,你去院子里调一下电视信号吧,今晚年三十,来咱家看电视的乡亲肯定多。”   “好的,妈。”魏建设应道。   “现在整个柴家坞,就咱们家置办了大彩电,要不把大彩电摆在院子里?到时候来咱家蹭大彩电看的人,不更多吗?”毛玉珍突然提议道。   魏建设一怔,不知怎么应她。   韩春桃道:“现在屋外都冷成什么样了?哪有大冬天在院子里看电视的?”   韩春雷也劝道:“妈,在屋里生个火盆,一边烤着火,一边嗑着瓜子看春晚,不带劲吗?回头等开春了,你再搬院子里让大家看吧。”   “唔,也有道理。”   毛玉珍转身出了屋,在屋外喊道:“春桃,你哄完孩子就出来替我擀饺子皮,这一大桌子年夜饭,有鸡有鸭的,我一个人也置办不下来。”   “知道了。”   韩春桃撇撇嘴应了一声,然后对一旁的老公说道:“建设,你先去院子里调下电视信号,我跟大弟讲两句话。”   魏建设嗯了一声,出了屋。他一走,韩春桃便说道:“大弟,你不该由着她胡来,春风这么点还在,要什么股份?姐也不要你这25,这茶厂是你自己一刀一枪拼下来的,你就该自己全拿着!”   “姐,我知道你心疼我。”   韩春雷笑道:“   25的股份,是你应得的,这茶厂要没你操持着,哪里还有今天这幅模样?老话讲得好,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咱家也一样,姐弟齐心,万事可成!至于春风那15,也是我自己早早就打算好的。因为他跟咱俩一样,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姐弟仨。将来难道就咱俩发财致富,春风吃糠咽菜?”   韩春桃一听,微微扭捏了下,道:“姐不是那个意思,春风当然是咱弟弟,而且他是老幺,对他怎么好,都不过分。但是妈明显就是拿着春风当幌子……”   “姐,家和万事兴!”   韩春雷摁住了韩春桃的话,说道:“再说了,15的分红权而已,妈就是想一出是一出,要来茶厂使幺蛾子,也没什么用啊。不都有言在先了吗?等过完正月,我们就把股权这事落定。”   “好吧,反正你拿定主意的事,姐都支持你!”韩春桃道。   韩春雷嗯了一声,轻轻把她推出了里屋,催道:“快点去帮着做年夜饭,饿死了,晚上还要看春晚呢。”   “对哦,我昨天还在电视里看到广告呢,今年的春节联欢会,好像和去年的不一样呢。”韩春桃说道。   “当然不一样了!”   韩春雷道:“这可是1984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啊……”   这一年的春晚,不同寻常,也意义非凡。   有太多太多让人难以忘怀的精彩节目和瞬间。   有马季的宇宙牌香烟……   有陈佩斯朱时茂的吃面条……   有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   还有李谷一的难忘今宵,第一次登上央视春晚……   难忘今宵难忘今宵   无论天涯与海角   神州万里同怀抱   难忘今宵歌谱   难忘今宵歌谱   共祝愿祖国好祖国好   共祝愿祖国好   共祝愿祖国好   告别今宵告别今宵   无论新友与故交   明年春来再相邀   青山在人未老人未老   青山在人未老   青山在人未老   共祝愿祖国好   共祝愿祖国好。   这首歌一唱,就是三十几年,一直唱到了2020年春晚,成为了每一届央视春晚的固定结束曲。   这首歌曲,在春晚的舞台上,陪伴了一代又一代人,成为了经典中的经典。   今晚,1984年的这个除夕。   韩春雷将有幸见证,这首常青树一般的经典歌曲,第一次传入中国的千家万户中。 第230章 拜了个早年   刚过了七点钟,就有乡亲陆陆续续来毛玉珍家,等着看春晚了。   不到一会儿,她家堂屋里就坐满了人。   毛玉珍端着一大盘的瓜子花生,从里屋走了出来,故意扯足了嗓子大声喊道:“桃啊,赶紧把咱家大彩电打开,让叔伯婶子们看晚会呀!”   屋里的乡亲都知道,毛玉珍这是在显摆她家的大彩电呢。   但没招儿啊,谁让她毛玉珍家有大彩电呢?   村口老吴家和韩占水倒是有电视,但黑白电视机能跟大彩电比吗?   彩色电视机里,那都是花花绿绿,五颜六色的,就跟真人在跟前晃动似的。   黑白机里除了黑白还是黑白,看过大彩电的影像,哪里还能看得下黑白电视?   再说了,老吴家和韩占水家的黑白电视机,屏幕太小了,稍微去晚点,就得在门口站着看电视,愣是瞅不清电视机里的影像。   而且声音也很小,屋里看电视的人一多,交谈议论声一响起来,总是听不清声音。   所以,要看电视,还是要来毛玉珍家看大彩电才过瘾。   毛玉珍要显摆,就显摆呗,村民们早就习惯了,谁让整个柴家坞,不,整个长河公社,就属他们家的日子过得红火过的好呢?   人家就有显摆的能耐,炫耀的本钱。   不一会儿,村民们就在堂屋里,一边磕着瓜子扯着闲篇,一边等着电视机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开播。   到了八点整,84年春节联欢晚会如约准时开播。   这一届的春晚,相比于去年的春晚,从舞美上到节目上,再到演员上,都做了大胆的改革和调整。   率先出场的主持人是赵忠祥和卢静,他们介绍了今晚春晚与往年不同的情况之后,就开始随着电视镜头,向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介绍起参加今天春晚的演员同志……   第一个演员镜头,给了马季老书,接着是姜昆……香港演员陈思思、内地歌坛大姐朱明瑛、青年歌手蒋大为、李谷一……相声演员李文华。   香港歌手张敏明……评说演员袁阔成……黄梅戏演员马兰……   几年后因为济公一角红遍大江南北的游本昌老师。   还有八一制片厂青年演员朱时茂和长着头发的青年演员陈佩斯。   还有很多,很多……   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庞,韩春雷当真是感慨万千。   时光,真是个好东西。   今年的除夕夜,毛玉珍家格外热闹,灯火通明,电视声声伴着人们的欢笑声,传到院外。一直到凌晨,春晚结束后,村民们才依依不舍地陆续散去。   明娃二丫和韩春风这几个小孩却不肯走,嚷嚷着要电视到天亮。   说是要守岁。   毛玉珍也依了他们,让韩春桃去厨房给他们几个小孩下了一锅饺子。   睡前她又叮嘱韩春风,到早上六点钟的时候,记得在院门口放上一挂鞭炮。   大年初一开门放炮竹,农村人管这叫开门红。   韩春雷也蹭了几个饺子,便去睡觉了。   明天大年初一,他还得去趟老支书家拜个早年。   于公于私,大年初一的第一个早年,韩春雷都觉得自己应该先去给韩占奎拜年。   ……   ……   大年初一,上午。   他用红袋子装上一条红双喜、两瓶老洋河,直接去了韩占奎家。   韩占奎老伴儿给开的门,见是韩春雷过来拜早年,热情的不得了。   不说别的,就冲屋里头摆着的大彩电,那都是韩春雷孝敬他叔的。   韩春雷进了屋,发现于会计带着儿子小于会计,也过来给韩占奎拜年了。   老于会计一见是韩春雷进来,顿时有些不自在。   因为他如今早就不是村里的会计了,而是春雷茶厂的会计。   大年初一第一趟早年,竟然不是给现任老板拜年,而是跑来给前任领导拜年,偏偏还被现任老板给撞个正着。   这能不尴尬吗?   韩春雷当日知道老于是给儿子小于会计铺路,所以根本就不会在意这个。   但老于本来就是个挺敏感的人,自己还是未免有些不好意思。   他站了起来,干笑一声,道:“老板,我寻思你早上起不来,打算下午过去给拜年来着呢。”   韩春雷摆摆手,客气道:“老于,来家里做客,那都是随时的。不过现在不是在厂里,你别叫我老板了,还是叫春雷吧。”   于会计连连称是,然后又介绍了他儿子小于会计。   这小于会计比春雷还大个三四岁,但是人特别机灵,一张嘴居然熟稔地喊起了春雷叔。   老于的爱人也是柴家坞的韩氏宗亲,论辈分,韩春雷的确跟她一个辈分的,小于叫韩春雷一声叔,倒也说的过去。   年纪相仿,被人叫叔,韩春雷在柴家坞也不是第一次了。   不过这大年初一的,幸亏早有准备。   他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封红包,递给了小于,图个口彩。   这招是他跟广东人学的。广东人在过年的诗和,都会身携带一裤兜的红包,因为他们见到晚辈,随时都要派利市。   约莫过了有十几分钟。   于家父子闲叙几句之后,就起身告辞了。   出了韩占奎家,父子俩走在路上,小于会计偷偷拆开韩春雷给的红包,有些吃惊道:“爸,这春雷叔出手好大方啊,这红包里竟然封了十块钱!”   “他一向都很大方,你没看到支书家摆着的那台大彩电吗?”于会计说道。   “我看到了呀,那么大一台彩电摆在客厅,又洋气又阔气,谁看不到?”   小于会计说着,突然惊呼一声:“爸,你是说老支书家的大彩电,也是春…春雷叔送的?”   “不然呢?”   于会计神秘兮兮道:“就凭老支书那点工资,他能买得起大彩电?我看黑白机都够呛。再说了,他们家大彩电跟你春雷叔家的彩电型号一模一样,整个柴家坞除了他们俩家,你还能找出谁家置办了大彩电?”   “原来如此,这出手也太阔了吧?”   小于会计一脸震惊:“爸,我都有点想去春雷茶厂跟着他干了!”   “你急什么?”   于会计皱了皱眉,数落道:“你先好好在村里干会计,等你爸我在茶厂干不动了,你再来顶替我会计的班。”   小于问道:“到时候春雷叔能同意我顶你班?”   于会计道:“只要你在村会计任上好好干,别出错,只要你爸我在茶厂忠心耿耿,临了临了退休,他能不卖我这面子?我跟你说,韩春雷这人出了名的对下面人大方,村口老吴、还有韩占水,都是受了他的好处,现在日子才过得这么红火的!”   小于一听,点头喜道:“还是爸你想得周到!我一定好好干,争取将来能进茶厂接你的班!”   “有这觉悟就好,今天这趟算是带你来着了。”   老于会计看着儿子,颇为欣慰。   ……   韩占奎家。   韩春雷跟老支书送完了烟酒,拜完了早年,也打算起身告辞了。   但这时,韩占奎老伴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糖水荷包蛋,匆匆进了屋,放到韩春雷跟前的桌子上,笑道:“春雷,先不急着走,吃完糖水荷包蛋再走!”   “婶子,怎么这么客气?”韩春雷笑道。   在这边乡下,正月里去别人家拜年,主人家若是能煮上俩糖水荷包蛋招待,那绝对是最高待遇了。   当然,也有喜欢咸口的,会用酱油水煮荷包蛋。   咸党和甜党之争,在一个小小柴家坞里就存在着。   韩占奎老伴儿说道:“吃了糖水荷包蛋,婶子保佑你新年发大财。”   “婶子你这么说了,这糖水荷包蛋我是必须要吃了。”韩春雷笑道。   “肯定要吃的,赶紧吃,趁热吃。”   韩占奎老伴儿说着,返身出了屋。   韩春雷吃完糖水荷包蛋,才起身告辞,韩占奎两口子送他到门口。   等韩春雷走远,韩占奎突然问身边老伴儿:“怎么老于家爷俩过来,也没见你煮糖水荷包蛋啊?”   他老伴儿瞪了他一眼:“那能一样吗?我告诉你老头子,你还别倔,我算是看出来了,对春雷好点,咱们老俩口将来吃不了亏。我等明后天,就去毛玉珍家串个门,给她拎两只鸡过去,一来拜个年,二来也修补修补跟她的关系。”   韩占奎听了老伴儿这番话,想着自己屋里那台金贵稀罕的大彩电,还有韩春雷每次上门都是好烟好酒,忍不住感慨道:“春雷这孩子确实仁义厚道。于公,我这个村支书,也没帮上他太多忙,反倒是他反哺着村里,让村里人跟着沾光。于私,我也就当年接济过他们家一次米面,真不值当他这么回报咱们家。”   他老伴儿提醒道:“这孩子不还是预备党员吗?今年村里要有党员名额,你可以给他优先解决一下啊。”   “这入党的事情,是要经过开会讨论,最终由组织决定的,我怎么能因私……”   “韩占奎,你知道吗?我就烦你这出!”   “行了,大年初一别吵架了,我今年帮他多争取总行了吧?” 第231章 正月里来客   大年初四,曹天焦和李和平拎着大件小件的烟酒礼品来到柴家坞。   李和平这次就是专程从上塘过来给韩春雷拜年的。   韩春雷觉得,李和平这也搞得太隆重了。   但李和平却觉得一点都不隆重。   去年若非韩春雷建议他生产竹制茶具,上塘竹制厂怎么可能另辟蹊径,起死回生?   去年若没有春雷茶业在深圳的销售网络,他们厂生产出来的竹制茶具,怎么可能在特区这个崭新的市场,打开销路呢?   去年若不是韩春雷交给他的那一笔瓷胎竹编订单,他怎么可能赚到吴三顺这批从成都来的高级技工?平添了一条生产线,让上塘厂成为整个江浙地区唯一有能力有技术可以生产出瓷胎竹编这种高级工艺品的竹制厂?   以上种种,哪一条不是价值千金的人情债?   莫说他跟韩春雷的交情了,就冲上面任何一条,这个年,李和平都必须亲自过来给韩春雷拜!   所以,韩春雷当得起李和平这份隆重。   当然最高兴的还是毛玉珍了。   毕竟李、曹二人不是一般人,随手拎过来的这些大件小件的烟酒和过年礼,都不是便宜货。   她目测了下他们带过来的这些烟酒和过年礼,至少也得值个两三百块人民币。   这年头谁能带上几百块钞票的礼物去别人家拜年啊?   就这事,毛玉珍能从正月初四跟人显摆到正月底。   家里来了贵客,到了中午,家里自然少不了做上一顿丰盛的饭菜来招待客人。   韩春雷还让韩春风去把老支书韩占奎请来家里吃饭,毕竟李和平和曹天焦跟他也相识,多个人酒量好的人,吃饭喝酒也热闹些。   正月里来偷着闲,他们这顿中午酒一直喝到了太阳快落山才结束。   若不是李和平和曹天焦还要赶回红旗村,他们再晚点,都能晚饭一起吃了。   韩春雷也不留他们,走前带李和平转了转春雷茶厂,然后送他俩到了村口。   ……   今年茶厂要过完正月初八才开工。   所以正月初五这天,韩春桃就抱着小铃铛,跟魏建设一起回了绍兴,准备在车头大队陪公婆待上几天,过完初八再回柴家坞。   他们一家三口一走,毛玉珍家就显得冷清多了。   初六这天一大早,毛玉珍锁上门,带着韩春雷和韩春风哥俩出了村。   他们娘仨先是到红旗村,给韩春雷的姑姑和姑丈拜了个年,中午饭就在姑姑家吃的。   吃了午饭,他们接着去了下江村的两个舅舅家拜年。   下江村紧挨着红旗村,坐蹦蹦车不到二十分钟。   晚饭是在二舅家吃的,大舅家也出了酒菜,三家拼在一起吃。   这回毛玉珍回娘家,她两个哥哥和嫂嫂,对她那真是摆足了排场。   毕竟韩春雷的表哥毛世贵和几个表姐表姐夫,现如今都在春雷茶厂上班,而且每月挣得工资,比他们以前在原来单位足足高了一倍。   吃过了晚饭,又聊了会儿闲,转眼已是日暮,天色不早了。   这会儿如果回柴家坞的话,都不知道夜里几点能到家了。   所以两个哥哥都让毛玉珍她们娘仨留下来住一晚,第二天白天再回去。   毛玉珍也好久没在娘家住了,当即应承了下来。   韩春雷一看还没天黑,便离开舅舅家,又去了趟红旗村。   今年张喜禄跟阿兰从特区回来过得年,年初一还给韩春雷往村委会打过电话。   现在左右无事,不如去看看喜禄两口子,顺便大过年的,给他们家张爱宝包个压岁钱。   张喜禄和他二大爷二大妈他们都住在一个大杂院里。   虽然二大爷二大妈的两个儿子没在这住了,但大杂院里还有其他人家。   这个时候,大杂院里的几户人家都挤在二大爷二大妈家看电视。   这台黑白电视机,是张喜禄这趟回来的时候新买的。   他买来孝敬二大爷二大妈,毕竟他们家张爱宝一直都是两个老人帮忙照顾着。   整个大杂院,包括附近的十几户人家,只有他们家有电视机,所以自打除夕那天开始,他们这座大杂院是附近最热闹的。   韩春雷进了院子,问了几声,都没人回应。   最后嗷嗷喊了一声张喜禄,才见张喜禄从二大爷二大妈的房里屁颠屁颠跑出来。   一见韩春雷来,他一脸的高兴,赶忙冲刚才看电视那屋喊道:“阿兰,别看了,春雷过来了,赶紧倒杯茶抓盘瓜子出来。”   说着,就把韩春雷领到了自己的屋。   “好嘞。”   阿兰很快就抱着儿子张爱宝从二大爷他们屋回了家。   他把张爱宝往张喜禄怀里一塞,又是给韩春雷沏茶,又是翻箱倒柜给韩春雷是抓花生瓜子糖果的。   韩春雷笑道:“阿兰,别忙活了,有杯茶就好,我坐会儿就走!”   “急什么呀?”   张喜禄摇摇头,然后对阿兰说道:“你去给春雷煮俩荷包蛋,用酱油水煮,咸口的。”   “好,我这就去!”   阿兰不是本地人,去年才知道张喜禄他们这边,正月里招待贵客是要水煮荷包蛋给客人吃的。   “阿兰,别煮了,我刚在我二舅家吃完晚饭过来的。”韩春雷劝阻道。   阿兰急道:“就俩荷包蛋,也不占你胃口,你来我们家,那可是贵客临门呢。”   跟张喜禄生活久了,阿兰越来越会说话了。   韩春雷见状,只得接受道:“那啥,那就别用酱油水煮了,还是糖水煮吧,我吃甜口!”   韩春雷是坚定的甜党。   “好的呀。你们先聊着。”阿兰说完出了屋。   韩春雷逗了会儿正咿咿呀呀学语的张爱宝,然后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进了孩子的衣服里。   张喜禄客气了一番,替孩子把红包收了起来。   随后韩春雷问了深圳那边的一些近况。   当他听到张喜禄还顶风作案,继续跟豪哥倒腾着皮尔卡丹假货时,他又语重心长地劝说了起来。   张喜禄跟他说,他跟阿豪也知道风头紧,阿豪还继续躲着,所以他们现在一个月就搞那么一趟,不像以前那么频频拿货了,所以风险还是比较低的。   韩春雷再三警告他,见好就收,常在河边走,总会有湿鞋的时候,到时候悔之晚矣。   张喜禄连连点头表示知道了,但他也是满心无奈,有苦难言。   提到了豪哥,韩春雷自然就跟张喜禄问起了天乐歌舞厅,和阿强的后续情况。   张喜禄喟然一叹,说,上个月法院判了。   韩春雷问,怎么判的?   张喜禄说,天乐歌舞厅当然是彻底查封,至于阿强和另外一个股东迪哥,他俩都被定性为流氓罪。迪哥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而阿强……被判了十年。   十年……   韩春雷心里一震!   十年之后,都已经是1994年了。   那会儿的阿强,应该是四十五六岁了,大好的时光啊,就这么没了。   韩春雷为阿强感到惋惜。   对张喜禄跟阿豪的这桩勾当,他再次给予警告,让他这次再回深圳,就彻底收手,莫要再去沾染。   若他也步了阿强的后尘,让阿兰和爱宝怎么办?   张喜禄犹豫了下,最后重重点了下头,称一定收手。   说罢,他的眼中升起了一抹坚决! 第232章 结束聘任期   按照韩春雷他们这边的说法,只有过了正月十五的元宵节,这个年才算是真正过完了。   过完了年,韩春雷自然就要开始准备接手春雷茶厂了。   不过在接手茶厂之前,他还要进城去一趟杭师院。   虽然一年客座讲师的聘期结束了,但好歹在学校里待了一年,跟那些老师和学生们都处出了感情。走前,怎么也得跟大家再聚一聚,说一声再见。   这会儿正是开学季,韩春雷回杭师院又待了三天。   不过这次不再住教师宿舍了,住的是学校招待所。头一天是跟钱德均、陆国文这些同系的老教授们聚了一餐。第二天是跟徐展飞这些交情不错的年轻老师们在一起,意气风发地纵谈着时事,展望着不远的将来,将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神州大地。   第三天,他在杭师院附近找了家不错的小酒馆,叫上顾卫东、邱保泉、蔡光明和刘奋进这几个上他选修课的学生。   学生中,就属他们学生跟韩春雷关系不错。   跟这几个学生在一起吃饭喝酒,气氛轻松愉快多了。   喝了点酒,几个学生开着聊起了大学的青春和恋爱。   这种话题,在其他老师面前,他们可不敢放开了讲。   毕竟当下的大学校园,可不像后世大学校园的风气那么开放,现在大学生谈恋爱处对象,还是得悄悄的来。虽然男生们都能做几首骚诗,但找女朋友谈恋爱这种事,还是跟地下党接头似的,偷偷着来。不过学生时代就是如此,越是禁忌的东西,就越想去尝试。校规越是不允许,学生们就越要处对象谈恋爱,这跟四十年前还是四十年后,没有太大的关系。   所以这几个学生中,除了邱保泉之外,像顾卫东、蔡光明和刘奋进都偷偷处了女朋友。   从小酒馆喝完酒回学校,韩春雷让顾卫东和蔡光明他们先回宿舍,留住了邱保泉。   他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交给邱保泉,说道:“你下次再回去的时候,替我把这钱交捎给吴青禾的老母亲。”   “这……”邱保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韩春雷会再次提起吴青禾。   而且这五百块钱,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这年头同村随个白事帛金,也就十块二十块的。   韩春雷把钱塞到他手里,然后说道:“我和吴老师算不上特别熟的朋友,但相识一场,他突然没了,说实话,我到现在都觉得跟做梦似的。他们家我就不去了,你下次回家的时候,记得帮我把这五百块钱捎给他老母亲。”   邱保泉讷讷道:“韩老师,这青禾大哥入土为安小半年了,这钱我交给婶子的时候咋说啊?”   韩春雷道:“你就说,一个朋友当初欠了青禾老师一顿饭。”   邱保泉:“啊?”   “回宿舍睡觉吧,我的联系方式你都有,下次记得和顾卫东他们来找我玩。”   说着,韩春雷转过身,一边走着一边挥起了手,道:“好好学习,邱保泉同学!莫要负了这美好的大学时光!”   “我会的!韩老师!”   邱保泉目送着韩春雷遥遥离去。   ……   ……   翌日,韩春雷从校招待所结账走人。   他上午准备坐车回了县里。   回到县里,他去拜访了县革委会主任付年生。   不过去年下半年,县革委会就重新挂牌,改称县人民政府了。   付年生这个县革委会第一主任的称谓,自然也消失在了漫漫的历史长河之中。   如今,要改称付县长了。   见到付县长,韩春雷就跟他汇报了自己结束了杭师院客座讲师的聘期,重新回归春雷茶厂的事。   付年生一听,也觉得杭师院一年聘期不长不短,刚刚好。他认为韩春雷要为县里做大贡献,还是要回归到自己的主业正职上。   聊到差不多午饭点,付年生留韩春雷在单位食堂吃了顿饭,才让秘书小齐送韩春雷出了县政府。   ……   回到柴家坞后,韩春雷除了在家待着,就是在茶厂转悠着,但是茶厂又有韩春桃主持着工作,一切运转良好,他根本就不用太花心思。   突然,韩春雷觉得有些无所事事起来。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了十几天。   三月入春的一个傍晚。   吃完饭,韩春桃把孩子交给了老妈,叫韩春雷到了院子。   “大弟,现在你回来了,不用再去那大学里讲课了,姐也该把茶厂交还给你了。”韩春桃道。   韩春雷说道:“姐。这厂长你不是干得挺好的吗?干得好好的,你就一直干着呗。”   “你少来!”   韩春桃瞪了他一眼,道:“当初说好了,分完股份,大学事了,你就回来接手茶厂的,现在倒好,你这回来都十几天,就当了十几天的甩手掌柜啊?”   韩春雷笑道:“姐,我说接手茶厂,不代表我就要干这个厂长啊?”   韩春桃气恼道:“这厂长你来干的话,春雷茶厂指定比现在发展的更好!你总不能天天这么闲着吧?”   “姐,我可没闲着,我最近在琢磨一事儿呢。”韩春雷道。   韩春桃问道:“你琢磨什么事儿?”   “你等我一会儿。”   韩春雷说着,飞奔返回屋中,取了一份报纸跑了出来,说道,“这是我前几天从村委会里拿回来的报纸,里面有个新闻我觉得挺有意思,我这两天就琢磨这件事呢。”   “我看看!”   韩春桃还是读过几年书有文化底子的,尤其是去年当了厂长之后,听了韩春雷的建议,为提高文化水平,一有空就在家自学。   所以看个报纸,一点问题都没有。   韩春雷把报纸递了过去给她,道:“你看第三版面左上角的这则新闻。”   “我看看……”   韩春桃摊开报纸,找到韩春雷说的那个版面,问道:“这讲的郑州?河南那个郑州呗?”   韩春雷嗯了一声,点点头:“没错,河南的省会,郑州!” 第233章 新闻展规划   这则新闻发生在河南省会城市,郑州。   在新闻之前,笔者介绍了一个月前,也就是临近春节前,小平同志去考察了深圳特区。在大年三十这天,他老人家给深圳特区题了词:“深圳的发展和经验证明,我们建立经济特区的政策是正确的。”   第二天,大年初一,小平同志的这条题词就通过报纸、电视和全国人民见面了。   随后,中央又接连开放了沿海十四座城市,发展经济。   这一连串的政策信号,使得全国各地掀起了一股“公司热”。   这则新闻,讲得就是在这个政策大背景下,郑州一家理发店老板的“公司故事”。这位理发店姓刘,在郑州开了将近二十年的理发店。有一天在给客人剪发的时候,他听一位老主顾说起注册公司享受国家政策的事。   刘师傅问那位老主顾,理发店也能注册公司?   老主顾笑道,各行各业都能注册,连个饭馆子,你不愿意当个体户,都能注册公司。   刘师傅一听动了心思,吃晚饭的时候,他将自己打算把理发店注册成公司的事儿,跟老伴儿、儿子说了。   老伴儿和儿子都支持刘师傅的主意。   最后,一家人商量下来,决定给理发公司取了个名字,叫做:顶上。   理发……可不就是头顶之上那点事儿?   叫顶上,再贴切不过了。   全称就叫:河南省顶上发展有限公司。   这公司名,一听就又有文化,又有寓意,刘师傅一家三口都特别满意这个公司名。   ……   第二天一早。   刘师傅就带足材料,出门去了工商机关。他准备了解一下注册公司的相关事宜,如果手续简单的话,他直接现场就把公司给注册了。   一到地方,好家伙,前面队伍呜呜泱泱的,排了一大条长龙。   他一打听,这些人全都是来注册公司的。   好在今天开了好几个窗口,赶在了午饭点下班前,轮到了刘师傅。   工作人员倒是挺热情的,给刘师傅解答了注册公司的相关政策。刘师傅挺满意的,就问能不能现在就注册公司。   工作人员一看时间,离下班吃午饭还有二十分钟,就让他先填个表。   等他填完表交上去的时候,工作人员一脸惊疑地问他,你确定你的公司名字叫做河南省顶上发展有限公司?   刘师傅点了点头,嗯呐!   工作人员苦着脸说道,眼下整个郑州市,至少有六七十家理发店,都在争这个公司名。   刘师傅一听傻眼了,一家公司名,居然有六七十家同行在争?   工作人员建议他先回家,回去之后多想几个公司名字,再过来注册公司。   就这样,刘师傅之后又陆续来了几趟工商机关,每次都是因为公司名有重名或者有争议,最后足足试了二十个公司名字,才把自家理发店注册成了公司。   他家的理发店,后来叫河南省刘一剪发展有限公司。   最后,这则新闻的尾声,笔者讲道,如今全国各地都在向深圳特区学习,向改革开放靠拢。各地“公司热”的兴起,证明了全国人民对经济发展的渴望和支持。将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创业者们和刘师傅一样,响应号召,关注政策,投身进浩浩荡荡的经济大军之中。   ……   看完报纸,韩春桃将报纸一合,还给了韩春雷,问道:“你是说你也准备注册一家公司?”   “对!”   韩春雷接过报纸,说道:“我打算把咱们家的春雷茶厂和深圳的春雷茶业,都装进这个公司里,这样也方便将来咱们全盘规划,统一管理。”   韩春桃一听,是这个理儿,现在厂里总有人觉得春雷茶厂跟深圳的春雷茶业是两码子事,如果能统一装进一口锅里,倒是容易一起烩。   她好奇问道:“你准备注册个啥名?”   韩春雷道:“浙江省春雷茶业发展有限公司!”   韩春桃一听,微微皱眉道:“那跟深圳的春雷茶业会不会有点别扭?”   “姐,不会。”   韩春雷摇了摇头,解释道:“以后统一装到一间公司里之后,春雷茶厂就更名为柴家坞茶厂,属于二级部门。它上面的一级部门是公司的生产部。将来我们在姐夫的车头大队,再开一间茶厂,就叫车头茶厂,也是二级部门,归公司生产部下辖。而深圳的春雷茶业,就更名成深圳市场部,属于二级部门,它上面的一级部门是公司的市场部。以后咱家茶叶如果进入了上海,上海那边就叫上海市场部。以后还有南京市场部、厦门市场部……这样,我们的组织架构是不是更清晰,更有利于我们将来的发展?”   “呃,大弟,你这么一掰扯,果然清楚的很。”   韩春桃面色一喜,赞允道:“大弟你这脑袋瓜子是真管用,看个报纸都能看出这么多学问来。”   韩春雷乐道:“这么说,你同意了?”   韩春桃道:“这么好的主意,姐怎么会不同意?一百个同意!”   “好,那我这两天就跑趟省城,把这事儿会办了!”韩春雷道。   韩春桃突然问道:“这么大的事,要不要跟咱妈说一声?万一事后她知道了又闹腾!”   “你忘了?”   韩春雷笑道:“之前我们开家庭民主会,不是有约在先吗?她只代持春风的股份,只有分红权,不参与公司任何的管理和决策。”   韩春桃恍然大悟,抿嘴一笑:“原来你一早就在这儿等着咱妈了?”   “也不是我要算计咱妈,”韩春雷苦笑一声,道,“主要是咱妈太有主意,但偏偏她的那些主意都不合时宜,公司的事不能让她掺和。”   韩春桃嗯了一声:“就当祖宗一样供着就好,谁让她是咱妈呢?”   “那对呗。”   韩春雷笑道:“春雷公司成立之后,姐,生产部门还是归你负责,还是由你先兼着柴家坞茶厂的厂长。不过你也要开始物色人选,培养梯队了,不单单是将来有人接替你的厂长位置,万一我们要重新在梅家坞、或者姐夫老家车头大队那边再开一间茶厂,咱得拎得出一个团队出来去开疆拓土,不是吗?”   “嗯,姐明白你的意思。”   韩春桃提议道:“你觉得毛世贵行不?”   韩春雷道:“你说表哥啊?他倒是踏实,比几个表姐表姐夫要靠谱,不过他有点太老实了。”   “人老实,可以守业啊,大弟!”   韩春桃道:“锻炼锻炼他,将来让他守住柴家坞茶厂,比用外人要放心吧?”   韩春雷想了想,道:“从今以后,你是生产部门的负责人,既然你相中世贵表哥将来接替你,那我就尊重你的选择!”   “放心吧,世贵人靠得住!”   韩春桃说道:“那公司的市场部肯定你自己负责了吧?”   韩春雷笑道:“眼下就咱姐弟俩,一人一摊事,市场部肯定归我呀!”   韩春桃又问:“那深圳春雷茶业,哦不,深圳市场部呢?还是黄爱武来负责吗?” 第234章 那谁回来了   对于黄爱武,韩春雷也有自己的考量。   就像他刚才跟姐姐说的,柴家坞茶厂要开始物色人选,培养梯队,为将来开拓新厂培养拎出来能打胜战的团队!   但市场部又何尝不是呢?   既然都更名成深圳市场部了,总不能还一直守着东门墟这一带吧?   黄爱武现在的角色,充其量是个店长而已。   他要真正拓展成深圳市场部的负责人,前提是要把业务真正做到辐射整个深圳特区啊。   如今正在建设中的特区,可不是五六年前那个小渔村了。   繁闹的东门墟,不过是特区一隅而已。   黄爱武要从东门墟店的店长,升级到深圳市场部的负责人,怕不是韩春雷动动嘴皮子就可以的,最终还是要靠黄爱武的能力啊。   不过这事也不急韩春雷打算忙完注册公司之事后前往深圳,到时候跟黄爱武认真地聊一次。   眼下,先把“浙江省春雷茶业发展有限公司”这块牌子,先注册下来再说。   两天后,韩春雷带着相关材料,先去了趟县城,找了找县长付年生。   在县长办公室里,付年生帮他往省城打了两通电话,让他到了省城之后,在公司注册的事情上会更顺畅些。   韩春雷可不迂腐,合理规则之内的有权不用,那不就过期作废了吗?   随后,他又在县政府食堂蹭了付县长一顿小灶,然后才离开,直奔省城。   韩春雷跑到县长这里,又是走关系,又是蹭食堂,可把付年生的秘书小齐看呆了。   他在付年生身边当秘书也有些日子了,可他从来没见过付县长帮别人打电话说情走关系,偏偏这个韩春雷却能让县长为他破例。   作为县长秘书,他清楚韩春雷这个年轻人的底细,跟付县长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的,就是柴家坞乡下一个普普通通的青年人。   但付县长对他,真是百依百顺,有求必应。   他记得上次县长自己家亲弟弟来,也都是和其他人一样,群众食堂里吃饭,哪里会带他到县政府食堂吃小灶?   送走韩春雷,回到县长办公室。   齐秘书架不住心里好奇,问付年生道:“县长,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青年人,你为啥对他……”   “为啥对他这么好,是吗?”付年生笑道。   齐秘书点点头,不置可否。   付年生道:“准备地讲,应该是另眼相看。”   “另眼相看?”   齐秘书疑道:“为什么呀?”   付年生道:“你没发现韩春雷身上,有很多和其他年轻人不一样的地方吗?”   齐秘书一怔,随后答道:“他是挺厉害的,年纪轻轻就敢独自南下闯荡,还办下这么大产业。”   “对,也不全对。”   付年生端起茶杯呷了口茶,之后认真说道:“我从他对未来的言谈和规划中,看到了满满的自信。这是对改革开放之后的中国,前所未有的自信。你看他之前跟我计划过的事,哪一件是落空的?这就是自信!我喜欢这种朝气蓬勃,自信从容的年轻人!”   韩春雷没有想到付年生对自己的评价会这么高。   两个小时后,他坐着大巴进了省城。   付年生以前的一个老同事恰好在市工商局当副局长,有他帮忙打电话过来特意招呼一声,韩春雷注册公司的事情办得很顺利。   在城里待了两天,材料提交完了,表格填完了,相关手续也都全部办完了,接下来就是回去等通知了。   离开前,韩春雷还特意去拜访了一趟之前老吴叔介绍的苏建州苏老板。   就是那位跟韩春雷年纪相仿,家里有好几台大卡,专门用来倒腾蔬菜进城的苏老板。   老吴家的茭白,就是专门给他供货的。   过完春节,苏建州也来过一趟柴家坞,不过韩春雷那几天正好去了杭师院,所以俩人失之交臂。   后来苏建州留下了自己在省城的公司地址,还托老吴叔给韩春雷带话,让韩春雷进了省城,一定要来自己这儿坐坐,认识认识。   大有几分识英雄重英雄的意思。   人家这么大的生意能给自己面子,韩春雷当然进城少不了一趟拜访,   不过不巧的是,到了地方,他却扑了个空。   原来苏建州带着车队,下乡收菜去了。   只能下次再来了。   于是动身坐车回了县里,到了天黑才到柴家坞。   到家吃完饭后。   毛玉珍说:“今天有电话打到村委会来找你,是长途电话。村里广播让你去村委会接电话,你不在家,我就替你去把电话接了。”   长途电话能打到柴家坞的,韩春雷大体能猜到,应该就是从深圳打过来的。   他问道:“妈,知不知道是谁打过来的?”   毛玉珍道:“他说他叫阿雄。”   “雄哥?”   韩春雷又问:“他有说什么事吗?”   毛玉珍摇摇头,道:“没说,不过他留了话,说如果你今天能到家的话,晚上给他回个电话。要是明天回家的话,就明天晚上一定要给他去个电话。他说他家的电话号码,你知道的。”   韩春雷哦了一声,不过他有些纳闷,雄哥这么着急找自己,莫非爱武他们出什么事了?   不对啊,真要是公司出了什么事,爱武也会第一时间联系自己的啊。   毛玉珍好奇问道:“儿子,我听你这朋友的意思,他家里装了电话?”   “是呢。”   韩春雷点了点头,去年,阿雄老豆罗大鸿的来料加工厂生意火爆之后,他们家就装上了私人电话。   “哇哦,家里也装电话,这也太阔了吧?”   毛玉珍羡慕地问道:“儿子,咱家啥时候也装一部自己家的电话啊?”   “呃……”   韩春雷挠挠头,道:“个人装电话要申请,听说挺麻烦的,而且也很贵,以后再说吧,妈。”   “不是,儿子,贵有贵的道理啊。”   毛玉珍试图说服韩春雷道:“你想,咱家装了自己的电话,是不是就不用大老远地跑村委会接电话,打电话的……”   “妈,这事以后再说。我朋友找我有急事,我先去村委会给他回个电话。”   说完,韩春雷一溜烟,先一步跑出了家。   这会儿村委会都没人了。   他去韩占奎家拿了钥匙,开了村委会办公室的门,然后拨通了雄哥家的电话。   嘟嘟……   就响了两声,电话那头马上就有人接起。   “春雷,是你吗?”传来雄哥焦急的声音。   韩春雷嗯了一声,道:“雄哥,你这火急火燎地找我,出什么事了?”   阿雄:“苏大河回来了!”   “谁?谁回来了?”韩春雷手一抖,好悬没把话筒摔落在地上。   阿雄:“苏大河,阿红那个……苏大河!”   “他怎么突然回来了?”韩春雷也是有些吃惊。   阿雄又道:“不过阿红还不知道他回来了。”   韩春雷愣了:“红姐不知道他回来?那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他不是回来找红姐的吗?”   照韩春雷所想,如果苏大河真回来找红姐了,没道理雄哥都能知道,红姐这个当事人却不知情啊。   他这一连三问,问得电话那头的阿雄,沉默了下来…… 第235章 相识一场缘   雄哥在电话里,讲起来这事的来龙去脉……   三天前,深圳来了一个规模不小的香港考察团。   这个考察团是由香港餐饮及酒店管理协会组织的,他们组织了二十家从事酒店、餐饮行业的中小型公司来特区考察投资,人数将近四五十人。   考察团此行主要涉及的是酒店业、餐饮业的投资。   其中,他们重点考察投资的一个区域,就是东门墟。   毕竟东门墟是深圳特区目前商业最为繁华和兴旺的地区,反映和引导着整个特区的消费潮流和时尚。   这个香港考察团在东门墟的考察,一旦跟特区政府签订投资协议,意味着未来会有很多的高档宾馆、高档餐厅食肆和星级酒店会在东门墟一带落成。   对于东门墟的商户们、居民们而言,这当然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这个香港考察团在东门墟住了两天,在当地政府的带领下,转遍了东门墟几个重要的区域和地段。   考察结束后,组织方多预留了一天的时间,让此次参团来深的港商们自由活动,方便他们探亲、会友或者自行游览购物,第二天再集体返回香港。   这天傍晚。   雄哥开着的士,在竹园宾馆门口揽客。   他刚站在车外面抽了一颗烟,就见有客人从宾馆出来,打开车门一头钻了进来。   雄哥赶紧回到了车里,准备载客。   这部出租车,是他之前租给阿灿开的那辆。不过最近阿灿老婆丹萍怀孕了,所以一到天黑,阿灿就不出车,在家陪老婆养胎。雄哥晚上在家没什么事,看出租车放着也是放着,于是偶尔会出来开的士挣点外快。不过因为白天要去他老豆的来料加工厂帮忙,所以他也不经常开,而且最多开到晚上十一点左右就收工。   “老板,要去哪里?”雄哥启动车子,很职业地问道。   客人说道:“随便转转吧。”   “随便转转?”雄哥确认道。   客人说道:“对的,随便转转,我没有目的地。你就绕城随便转吧,今晚你这车我包了,师傅。”   这可是遇到了大水喉了,而且还是大水喉中的大水喉。   载客遇到有钱人,雄哥也不是第一次了。   但提出这种需求的大水喉,他还是第一次。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后座的客人,年纪跟自己相仿,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西装领带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以他这两年载客的经验来看,这种打扮从竹园宾馆里出来,而且出手这么豪阔的客人,绝大多数是香港来的客人。   为什么不是台湾客人呢?很简单,按照他们的士司机的经验,台湾客人出了名的抠。   不过这香港客人的普通话,讲得真好,刚才一串话讲下来,字正腔圆的,连一点港普腔都没有,比他这个大陆人还大陆人。   随即,他点头道:“那你坐稳了,我就开车载你逛一逛,看看我们深圳特区的夜晚吧。”   客人:“好的,有劳你了。”   很快,雄哥就开着的士,带着他从竹园宾馆出发,逛起了夜幕下的东门墟……还有深圳。   这一路上,雄哥稳稳地开车,客人静静地欣赏,两人一路没怎么讲话。   偶尔客人问起一些地方,雄哥才张嘴回应两句。   雄哥能感觉得出来,这个香港客人应该不是第一次来深圳了,有一个正在新盖大楼的地方,他竟然都叫得出来原来的单位。   不过这也并不奇怪,七八年前,就有香港人过来投资建厂,也许之前来过呢?   出租车绕了大概有两个多小时了,雄哥突然问道:“先生,还继续转吗?”   香港客人抬手腕看了眼表,说道:“快十点了,差不多了,回宾馆吧。”   雄哥:“好的。”   客人笑道:“现在深圳的变化之大,真是让人不敢相信啊。我记得十二年前,这里真是又破又烂又小又穷啊。”   “十二年前?”   雄哥诧异道:“十二年前你就来过我们深圳吗?”   别怪他诧异,因为十二年前的一九七二年,正是他们宝安一带最乱的时候,那会儿不太可能有香港客人来这边经商投资的呀。   客人摇了摇头,用手指着车窗外漫漫夜景,一脸感慨地说道:“十二年前,我从这里出发,游到了香港……”   这下雄哥懂了。   原来不是十二年前来过这边,而是当年从这边逃港出去的人啊。   一九七二年,正是他们宝安最大规模的一次逃港潮。   难怪普通话讲得这么好,还对以前的宝安有些熟悉呢。   当年,从宝安这边偷渡游到对岸的人多了,雄哥对此倒不陌生。   不过看他这个年纪,当年也就二十多岁游过去,再看他如今这模样,混得应该很好了,十二年的时间能从偷渡客混到有钱人,也是厉害的角色。   对于这种人,雄哥都是佩服的。   于是在回去的路上,俩人的话也多了。   客人讲起了当年他从内地到广东,再到宝安,然后待了一段时间之后,随着大部队下河游到对岸的经历。   讲到自己当年年轻无畏,抱着两个皮球咕咚跳下河,在海上奋力挣扎游着,身边飘过一具具被淹死的浮尸的场景时,客人也是感慨万千。   当时港英政府采取的是“抵垒”政策,凡是到达香港和九龙的中国人,都可以留在当地。不论你用什么方式,到了港岛和九龙都可以留下。   因此,他获得了香港的永久居留证。   在香港留下来之后,他为了讨生活四处打工,后来进入了酒店行业,从酒店的门童、服务生开始干起……   他是个有文化的人,并不以起点低而自侮和自卑,他一边打工一边学习,学习广东话、学习英语、学习酒店管理、学习工商行政、学习待人接物、为人处世、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成功的人!   一步一个脚印地向上奋斗着,从酒店底层门童干到了酒店领班、主管、楼层经理、大堂经理、营销经理、分管销售的副总、酒店集团分公司总经理……最后到如今分管集团酒店投资业务的副总。   雄哥一边开车,一边听他讲,简直心潮澎湃,激荡万千。   这样的成功,实在是太励志了!   他甚至有些遗憾春雷不在,如果春雷在的话,肯定能跟这样的人物结交成朋友。   夜里十一点钟左右,雄哥将客人送回了竹园宾馆门口。   一看打表计费,一百一十二块了。   雄哥直接抹零,客人付一百块就好了。   客人哈哈一笑,道:“你也讨生活不容易,怎么能让你抹零呢?”   说着直接掏出两百块港币塞给了他,说道:“不用找了!”   这会儿的港元,竞人民币的汇率大约为1.25,100港元可以兑换125人民币。   所以才这么多司机争着抢着要载香港客。雄哥见状,又还回去一张100元的港币,笑道:“太多了,我只要一张就好。”   客人见状,好奇道:“师傅,你有小费也不挣吗?”   雄哥摇头道:“小费肯定挣呀,谁跟钞票过不去?不过我听了您今天讲的故事,特别受鼓舞,这车钱我都可以不要!”   “哈哈哈,你真有趣,那好,相识一场就是一场缘分,今天我们就当交个朋友。”   客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雄哥,道:“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工作地址和电话,要是您有机会到香港九龙,请跟我联系。”   “好呀,有机会,一定要去香港看看。”   雄哥接过名片,定睛一看上面的名字,顿时傻眼了。   苏大河   香港力合酒店集团投资部副总经理   这世上真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雄哥拿着名片的手,在毫无知觉地颤抖着…… 第236章 四月下深圳   名字叫苏大河。   年纪三十五六岁,对的上。   十二年前,从宝安渡海游到香港,对的上。   如今在香港从事着酒店行业,也对的上。   这个苏大河的所有信息,都和阿雄从郑保红那儿得到的关于苏大河的资料,完全一致。   这也太巧了,随便拉一个港商,居然就拉到了郑保红苦苦寻找十几年,痴痴等待十几年的丈夫?   这运气简直逆天到没谁了,雄哥觉得自己明天可以去买一注六合彩撞撞运。   “再会了,朋友!”   苏大河给完名片之后,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就进了竹园宾馆。   只剩雄哥一人,手持名片,站在车外风中凌乱……   ……   “后来呢?”韩春雷在电话里问道。   “后来我就回家了。”雄哥讷讷道。   “嗤……谁管你后来去哪里了?”   韩春雷忍不住笑了一声,问道:“我是说,苏大河既然出现了,那你有跟红姐说这个事吗?”   “我……”   雄哥哑然一怔,随后说道:“阿红最近没在深圳。”   “啊?这么巧吗?”韩春雷喃喃一声。   “这不马上清明了吗?她前些天就回老家去了,说要扫完墓祭完祖才能回来。”雄哥解释道。   “他俩还真有缘无份,”韩春雷苦笑道:“等她从老家回来,苏大河怕是早走了。”   雄哥轻嗯了一声:“第二天一早,苏大河就和香港考察团一起回了香港。”   韩春雷沉默了大概有三五秒钟,突然问道:“雄哥,你这么急着打电话找我,该不是想问我,苏大河这事儿要不要跟红姐说吧?”   雄哥又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   韩春雷问道:“苏大河给你的那张名片,你还保留着吧?”   雄哥:“留着呢。”   韩春雷笑道:“既然还留着它,说明你自己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你要是不打算把事情真相跟红姐说,你早就把名片偷偷销毁了,只当这事没发生过,也从没见过那个人了。”   “这……”   雄哥沉吟了一下,最后重重叹了一口气:“唉!我其实真想过把名片偷偷销毁,让阿红永远都不知道苏大河在香港的地址和联系电话。但…我,我又狠不下那个心,不想看她一辈子都这么不快乐。”   韩春雷:“既不希望她快乐地和苏大河在一起,又不希望她因为不能和苏大河在一起而郁郁寡欢,是这意思吗?”   这话很绕,就跟阿雄的心一样乱。   他没有说话,显然默认了韩春雷的话。   “雄哥,你这……爱得也真够累的。”   韩春雷摇摇头,道:“不过你既然决定要告诉她,那就大大方方地告诉她,就算你今天销毁了苏大河的名片又能怎样?苏大河终归是活生生地站在那里,出现在了东门墟,而且在不远的将来,他们集团的酒店也许还会在东门墟落成。如果缘分让他们在一起,天注定他们都会有见面的那一天。”   “我明白了!春雷,谢谢你帮我拿主意。等阿红回来,我就把苏大河的名片交给她!”   话音落罢,话筒里传来一阵嘟嘟的忙音。   “好家伙,什么时候变成我帮你拿主意了?”   韩春雷翻了翻白眼,对着那边早已挂断的电话,忍不住吐槽道:“你早就有主意了好吗?你不过是心里难受,不想面对,想找个人倾诉倾诉罢了。可惜没在深圳啊,不然今晚得陪你好好喝上一顿!”   完事之后,他出了村委会,锁好门,把钥匙送回给了支书韩占奎家。   披着淡淡的月色,走在了回家的路上,韩春雷脑子里也装着事儿。   因为刚才雄哥在电话里提到,香港考察团在东门墟一带考察。   可见不远的将来,兴旺的东门墟一带,会出现很多的高档酒店、宾馆和食肆,餐厅。   这就意味着,接下来,东门墟的地价、房价、还有店铺楼宇的租金,都要水涨船高,将迎来第一波小高潮了。   虽然涨得比较克制,不像98年之后那么邪乎,远远还不到炒房炒楼的时候,但毕竟还是涨了。   如果现在能趁租金便宜,提前多签几间铺面和办公场地的长期租约,对未来的创业大计还是大有裨益的。   看来,自己也得早些做计划回深圳了,不能继续再柴家坞这边逗留了。   而且,把春雷茶业正式升级成为深圳市场部这个事,也需要他回深圳亲自抓。   于公于私,都是时候计划回去了。   第二天,他跟韩春桃商量了下,最后把回去的时间定在了清明节后。   现在离清明也就四五天的时间,正好留下来给他老爸韩有忠扫个墓,毕竟头两年的清明节,他都不在。   再者,清明节前后,都是采茶人炒茶人最忙的时候,柴家坞茶厂自然也不例外。   倒不是说缺韩春雷去车间帮忙干活,韩春桃的意思是,过完清明节,新茶也上来了,正好可以让韩春雷顺路带一批龙井新茶回深圳。   ……   在家一直待到清明后。   韩春雷再次踏上南下的列车。   刚到深圳的第二天,鼎盛干燥剂厂的厂长林保国就约了他。   这位老大哥也是好久没见韩春雷了,一听他回来,就说赶巧了,这次要介绍一个非常重要的客人给他认识。 第237章 马德基家族   林保国下午正好要带那位香港客人在东门墟转一转,所以在电话里就约了韩春雷一起吃晚饭。   韩春雷一听,也好,择日不如撞日。   既然在东门墟,那吃晚饭的地方自然就由韩春雷来安排了。   他让高小英在竹园宾馆的中餐厅,订了一间古色古香的雅间儿。   东门墟这一带兴旺繁闹,食肆饭店也很多,但要论粤菜水准、服务质量,还有用餐环境,他都喜欢选在竹园宾馆招待客人。   如果要列一个东门墟食肆餐厅的top10名单,韩春雷觉得竹园宾馆的中餐厅,拿个top前三,那是一丁点问题都没有。   林保国说,要给自己介绍一个非常重要的香港人这个事儿,韩春雷倒也不意外。   他记得,早在今年春节的时候,林保国在电话里就跟自己提过这个人。还言之凿凿地说,如果自己能搞定这个香港人的话,对方每年至少可以帮自己解决掉30的绿茶产量。   广个告,真心不错,值得装个,竟然安卓苹果手机都支持!   要知道去年柴家坞茶厂,单单绿茶的产量,就有两万斤。   30年产量,那就是六千斤绿茶!   这香港人能有这么大手笔吗?   当时电话里林保国也没细说香港人的背景和来历,所以韩春雷也就暂且把这事搁置一边了。   今天林保国突然邀约,又重提起这个香港人。   缘分也好,商机也罢,作为一个生意人应有的商业嗅觉,韩春雷都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这事重视起来。   ……   到了晚饭的时候,林保国准时出现。   和他同来的这个香港人,叫马德基,年纪四十岁的样子,长得白白胖胖,微微有些头秃,除了手腕上戴了块表之外,浑身上下干干净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打扮。根本看不出来哪里跟富贵沾着边。   不过韩春雷还是有些眼力的,他注意到马德基这身衣服裤子,明显是手工订做的。   是个不张扬的讲究人啊。   林保国对马德基的态度,除了热情之外,韩春雷看得出来,多多少少还有点恭维。   张口闭口都是马生在香港如何如何,马生的产业如何如何……   生怕韩春雷怠慢了马德基,误了事。   韩春雷知道林保国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他这么做,韩春雷哪里会看不出他的意思?自然对马德基更多了几分热情。   马德基这人倒是挺随和的,全程吃饭喝酒聊天都是脸上挂着笑,乐呵呵的,说话总是挂着口头禅   :好嘢好嘢。   不过越是这样的人,反而让人越看不透。   酒过三巡,趁着马德基上洗手间的空挡,林保国才跟韩春雷透了个底,他说马德基跟他的鼎盛干燥剂厂除了有采购合作之外,而且还有另外一层关系,那就是林保国那位远在香港的姑妈,还有姑父和表弟一家,都在马德基家族的香港公司里打工。   尤其是他姑父,三代人都在给马德基家族打工。   也正因为有这层关系,马德基在内地投资建厂,才会选择采购鼎盛的干燥剂。   韩春雷问林保国,马德基家族在香港是做什么生意的?好像很牛逼的样子。   林保国向他交实底,说马德基家族在香港经营英国红茶将近五十年,传到马德基手里,正好也是第三代传承。   他们家族主做英国红茶中的锡兰茶和伯爵茶,香港绝大多数高档酒店和茶餐厅的锡兰红茶和伯爵红茶,都是马德基家族独家供货的。   无论是家族底蕴,还是背景人脉,在香港都不是普通的小家族。据说马德基家族在最兴旺的时候,他们家的英国红茶还被采购进如今香港首富罗兰士嘉道理的府邸,作为首富家族下午茶的专供。   当然,这话也是马德基家族自己对外说的,香港首富嘉道理家族从来没有承认过,但也没辟谣过。   即便如此,马德基家族的实力和底蕴在林保国和韩春雷这些人面前,那也是高山仰止的存在。   但……   韩春雷听完林保国的交底之后,却是一脸暴汗……他们家族就算牛逼到走路带火花,那关我咩事啊?   别说他五十年底蕴,就算是百年名门望族,那也跟我的绿茶没一蚊钱的关系啊?   因为英国红茶,虽然也叫茶,但和内地的茶,尤其是绿茶,根本就是风牛马不相及啊!   还言之凿凿说搞定马德基,就能一年至少吃掉自己六千斤绿茶产量。   这乌龙摆得,尬!   “我的好大哥,此茶非彼茶啊,你是不是搞混了?”   韩春雷郁闷道:“他这英国红茶生意,跟我们的绿茶根本不挨着。”   林保国小声说道:“你知道马生这次在投资搞多大吗?”   韩春雷翻了翻白眼,道:“搞多大跟我也没关系啊。”   “老弟,你急乜嘢啊?”   林保国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包间门口,见马德基还没回来,继续说道:“他这次在深圳周边弄了一个20000呎的厂房,准备建好几条生产线   ,专门用来生产和开发茶饮料,其中就要生产绿茶饮料。既然要生产绿茶饮料,那是不是要绿茶做原料?你说跟你有没有关系啊?”   “茶饮料?绿茶饮料?不搞英国红茶?”   韩春雷一听,顿时目瞪口呆。   林保国摇摇头:“谁跟你说搞英国红茶?要搞英国红茶基地,也会选印度那边啊,怎么会选我们内地?他这次内地建厂,是要搞茶饮料,他说现在香港、日本、韩国,还有西方美帝,都流行喝这玩意。”   “我确认一下,你说的茶饮料,是不是那种罐装的茶饮料?”韩春雷小心求证道。   “老弟居然也知道这东西?”   林保国竖起大拇指,道:“我上次去香港,也进过他们香港人的便利店,就看到货架上有这种玩意。不过咱们内地没有。”   当然没有了。   这会儿八十年代中期,内地哪有什么罐装茶饮料啊?   韩春雷如果没记错的话,内地第一款罐装茶饮料,应该是90年代初的旭日升冰茶吧?   在后世b站,他还见有人挖坟过这个旭日升的电视广告。   电视里,旭日升冰茶的代言人是一对双胞胎兄弟,叫楚奇楚童。   广告背景是一轮旭日缓缓升起,   在红日熠熠下,这哥俩一边青春魔舞,一边放声唱着:   越升越高,旭日升!   旭日升冰茶,伴我青春潇洒。   越升越高,旭日升!   旭日升冰茶,清凉你我他。   ……   ……   电视机里,哥俩来来回回就那么一句:   旭日升冰茶,冰茶旭日升!   想不让人记住都难!   九三年刚出来那会儿,这旭日升冰茶,那可真是风光无限啊。   不过好像到了两千年,就因为自己各做作妖,被后来赶上的统一和康师傅给干趴下了。   最后,!   ……   随着记忆里,旭日升冰茶电视广告的拨动,韩春雷的思绪,越飘越远,就连马德基什么时候回到雅间,他都没有察觉。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感慨道:“马生的这个商业眼光,真是独到和高远啊!”   “哦?靓仔何出此言?”马德基也是一脸惊奇地问道。 第238章 我很欣赏你   “马生,实在不好意思。”   韩春雷歉意地笑了笑,毕竟背后打听八卦别人的生意,被正主撞个正着,未免有些尴尬。   “马生,不关春雷的事,是我太八卦……”   林保国跟马德基解释,自己刚才如何把马氏集团在内地兴资投厂,未来要做罐装茶饮料的事说给了韩春雷听。   马德基听完,一笑置之,摆摆手,道:“唔紧要啦,这又不是什么商业机密,随便八卦啦。”   不过听林保国这么一解释后,他更好奇韩春雷刚刚何出此言了。   他饶有兴趣地问道:“小韩,这么说,你也很看好罐装茶饮料的前景?”   “不然我怎么说马生你的商业眼光独到和超前呢?”韩春雷点点头,不置可否。   “哈哈哈,小韩啊,这次我来内地投资建厂,马氏集团上上下下所有的董事都持反对意见,你是第一个说我有眼光的。”   马德基高兴地站了起来,给韩春雷倒了一杯红酒:“好嘢好嘢,我们先饮一杯酒!”   林保国见雅间里气氛变好,赶紧凑上一脚,端起高脚杯起身,笑道:“我也来赞助一杯。”   喝完酒后,林保国表示不解道:“马生,现在来内地投资建厂的港商是越来越多了。事实也证明,这些年来,到内地投资建厂的香港老板都发了财。怎么集团的董事们还会反对呢?”   “你没听明报啦,深圳特区有这么好的政策,土地和人工又那么便宜,他们才不反对我来内地投资建厂。”   马德基摇摇头,说道:“他们反对的是,我在内地建厂之后,生产罐装茶饮料!”   “为什么呀?”   林保国问完就后悔了,自己怎么又八卦上了?这是人家马氏集团的内部事务,没事儿瞎打听啥啊?   随即低头自顾抿起红酒。马德基突然看向韩春雷,大有几分考量的意思,问道:“小韩,让你猜猜,他们为什么要反对我?”   韩春雷一听,摆摆手,推诿说道:“马生,这是你们公司的事务,我一个外人,不太好去猜度。”   “好嘢好嘢,你这小韩,真是年纪小小,心思老老。”   马德基笑着继续邀请道:“你不用有顾虑,我们就是喝酒聊天而已,来,你说说,但讲无妨?”   “呃,好吧。”   韩春雷想了一下措辞,缓缓说道:“我猜想,马氏集团是在香港经营英国红茶几十年的老牌公司。而罐装茶饮料,无论是生产研发,还是经营销售,对马氏集团来说,都是一个全新的领域。既然全新的领域,就意味着充满着风未知和风险,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有可能血本无归,继而动摇到整个马氏集团的根本,影响到马氏集团的未来。中国有句古话,叫做生不如做熟,我想这是绝大多数董事会成员持反对意见的理由!”   马德基听后,稍稍点了点头。   韩春雷分析的不错,但是这个答案却并不出彩。因为在马德基看来,韩春雷说的这层道理,还是挺粗浅的,如果连这层都分析不出来,那就枉为林保国在自己面前那么吹捧这个年轻人了。   不过他脸上还是笑眯眯的,看着韩春雷:“好嘢好嘢,继续讲……”   韩春雷继续说道:“我猜想,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集团董事们,并不看好罐装茶饮料在内地的市场!”   马德基听到这,两道浓眉微微一动,问道:“怎么讲?”   韩春雷道:“现在虽然内地在搞改革开放,国家在高速发展,社会在日新月异,但以当下的人民生活水平而言,罐装茶饮料的市场还没到形成的时候,而从形成再到成熟,更需要一个过程,这是社会发展的过程,民生水平提升的过程。所以,就单单目前来讲,罐装茶饮料在内地是不存在市场的。”   “好耶好耶,董事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马德基眼睛一亮,追问道:“小韩,你都这么不看好内地市场了,那还夸我有商业眼光?我听明白了,你这是挖苦我啊!”   “不不不,马生您误会了!”   韩春雷摆手解释道:“现在没有市场,不代表将来没有啊。这么讲吧,与其说马生看好罐装茶饮料的前景,不如说马生更看好改革开放后的未来中国!”   “好嘢好嘢,小韩,我就是这么跟董事们讲的。”   马德基仿佛找到了知音一般,抚掌叫好道:“我跟他们说,内地有十几亿人口,这是一个庞大无比的市场,虽然现在这个市场还没到成熟的时候,但不代表未来不会成熟。想想六七年前的小渔村,再看看如今的深圳特区,短短六七年的时间,翻天覆地,日新月异,我相信这就是商业机会!”   “对的,再过六七年,深圳特区又是另外一幅改天换地的景象,这就是中国速度!”   韩春雷被马德基说的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忍不住激动地脱口而出道。   “中国速度?”   马德基念叨了一嘴,赞许道:“小韩,你这个中国速度用得好,这就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速度。以现在改革开放的深圳特区来看,我也相信你说的,以六七年后的深圳,不对,是整个中国,那绝对又是一副新的景象!”   马德基是在英殖民背景下,土生土长的香港人,而且还是有钱的香港人,却能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一番爱国宣言,能生出为祖国腾飞的骄傲之情,韩春雷对这个香港老板,好感直线飙升。   好感度达到一定基础之后,人与人之间的肺腑之言,和设身处地的坦诚之言也就多了。   韩春雷说道:“即便目前内地的茶饮料市场还不到时候,但马氏集团在内地兴建的茶饮厂,可以作为一个生产基地,以低廉的人工和物料成本为倚仗,为香港市场,韩日市场以及东南亚市场源源提供货源啊。所以,就算内地市场没有,这也是一笔值得出手的投资!”   “小韩,你和我想的一模一样,我就是这么想的。内地目前虽然没有茶饮料的市场基础,但这么低的人工成本,这么低的原料成本,这么好的土地政策,我就算做生产基地对外输出,那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马德基说到激动处,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高声道:“所以最终,我以马氏家族掌舵人的身份,一票否决了他们所有人的反对,拆八百万港币来内地投资建厂,用来生产罐装茶饮料!”   “八……八百万?”一旁在默默听着的林保国心里一颤,手里的红酒杯差点脱手摔在地上。   他知道马德基买地建厂,买设备引进生产线,的确是拆巨资的,但他没想到这笔巨资竟然是八百万!   八百万港币啊,换算成人民币都快一千万了!   我的妈呀,鼎盛干燥剂厂一年也才几十万的营业额。林保国心里暗暗震惊,难怪姑妈和姑丈在电话里再三提醒自己,马德基家族非常非常有钱,要对马生尊重尊重再尊重,马生指头缝里随便漏点订单,鼎盛干燥剂厂都能活得非常滋润。   不止马德基震惊,就连韩春雷都忍不住暗自心惊。   这个时代的八百万港币,一千万人民币啊!   自己重生回来这么多年,所有存款和现金流加起来,怕是连三十万都不够。就算捎带着整个春雷公司的估值,怕是连一百万这个坎儿都过不去。   想想人家马德基,来内地投资建厂,买个未来的商业入场机会,就随随便便花一千万人民币试试水……   韩春雷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废柴!   真是枉为重生人了!   “好耶好耶,小韩我们真是意气相投啊!”   马德基开心地给韩春雷又倒了杯好酒。   韩春雷还在消化着八百万港币的事,听马德基说着意气相投四个字时,心里默默地补了句:我不配!   马德基跟他轻轻一碰杯,抿了两口红酒,说道:“小韩,你很不错,你这么年轻,还出身在内地,没有留过学,但你的见识,你的眼光,却一点都不逊于我马氏集团那些高学历的高管们。我很欣赏你!”   韩春雷也轻抿一口:“多谢马生的肯定。”   嘴上淡定自然,但韩春雷心里还是有些激动,从马德基对自己的态度,可以预见,马氏集团在内地的这个茶饮料厂,绿茶供应商的名额,十有八九以后要落在自己头上。   一千万投资的茶饮厂,生产规模能小?   一年六千斤的绿茶原料供应?   怕是远远不止吧?   韩春雷很庆幸自己今天答应了林保国的临时邀约,不然真的眼睁睁地看着如此大的一笔长期订单,从自己额前飞过了。   就在这时,突然听马德基问道:“小韩,要不要来茶饮厂帮我?我们一起生产开发罐装茶饮料,做出中国第一瓶红茶,第一瓶绿茶,第一瓶乌龙茶……” 第239章 创业真有瘾   面对马德基猝不及防的邀请,韩春雷顿时傻眼了!   大哥有点不按常理出牌啊!   这时候,他不应该是大手一挥,正式邀请自己的春雷茶业,成为马氏集团茶饮厂的唯一绿茶供应商吗?   怎么就变成邀请自己加盟他的茶饮厂呢?   跑得有点偏了!   韩春雷从没考虑过给别人打工,哪怕这人是香港的有钱大佬!   给人打工,哪有自己创业香?   而且现在的春雷茶业正慢慢上轨,未来几年他正是他大干一场的好时候,哪有跑去给人打工的道理?   随即,他婉拒道:“马生,非常感谢你的邀请,我……”   “小韩,先别忙着拒绝我!”   马德基轻轻地抬了一下手,打断了韩春雷后面的讲话,继续说道:“等听完我给你开出的职位和薪水之后,你再做决定,如何?”   倏地,林保国快步走到韩春雷身边,低声说道:“春雷,别急着做决定,就先听马生讲完嘛。”   韩春雷耸耸肩:“好吧,马生请讲!”   “我给你采购部经理的位置,专门负责马氏集团在深圳茶饮公司的采购业务,你是做茶叶生意的,对于茶原料的采购,你绝对是行家里手,完全可以胜任。至于薪水……”   马德基说完,竖起两根手指,对韩春雷说道:“我给你年薪二十万……港币!”   “我的天!二十万港币啊?换成人民币差不多二十五万了!”   林保国一听马德基给韩春雷开出的薪水,顿时面色骤变,有些激动地把住韩春雷的胳膊,说道:“兄弟,马生给你开得这个职位和薪水,简直就是打工皇帝了!足见他对你的真心诚意啊!”   其实,韩春雷何尝不震惊马德基给自己开出的职位和薪水。   虽然一年二十万港币的薪水,通过在春雷茶业一年的努力奋斗,他也能挣到,但生意是有风险的,也许今年赚来年就亏得卖裤衩。但二十万港币的年薪,却是旱涝保收的。   更让韩春雷觉得丰厚的,还是马德基开出的采购部经理的职位!   马氏集团在深圳这家茶饮公司投资了一千万,而作为这家公司的采购部经理,这个职位含金量有多高,不言而喻了。   这个职位的背后,意味着什么?   韩春雷太清楚不过了。   意味着马德基将所有茶原料的采购大权交给了自己,这是信任。   意味着将来那些想要跟茶饮公司合作的茶商们,看到自己都要毕恭毕敬,竭力讨好和恭维,这是权力。   意味着他每年都有数百万港币的采购款从自己手上走过,这是诱惑。   ……   采购部经理的职位,意义远大于二十万港币的年薪。   讲真,韩春雷在一瞬间,有点动心了。   千万巨资的港资茶饮公司啊,这应该是目前来内地投资的港商中,投资额最大的一笔投资了吧?   这家茶饮公司背靠着亿万资产的香港老牌家族马氏集团,根本不用担心资金枯竭。   春雷茶业再努力再奋斗,得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千万资产啊?更别说亿万资产了!   最重要的是,这家茶饮公司将成为内地第一家,专门从事生产茶饮料的公司,将成为内地茶饮料行业的奠基者。   只要未来几年,茶饮公司埋头钻研,认真生产,他们将成为第一个打开内地茶饮市场的领头羊!   什么旭日升冰红茶,什么康师傅绿茶,什么统一乌龙茶,什么娃哈哈冰红茶……   简直逊爆了!   等若干年以后再追赶,无论是生产技术上,还是市场经营上,都已经被马氏集团先一步抢占了。   韩春雷相信,如果自己加入马氏集团的茶饮公司,有重生四十年的先见先知,一定能让马氏集团茶饮公司的茶饮产品,走在这个时代的最前列,哪怕是茶饮先一步起来的欧美韩日市场,自己也能超车把他们抛在后面。   但是!   一瞬间的冲动,还是被自己的理智给克制住了。   还是那个道理,打工皇帝,终究还是打工的。   茶饮公司的资本再强,采购经理的权力再大,那也是别人家的,是马氏家族的。   而春雷茶叶公司再小,那也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是自己想怎么规划,它就会按照自己的意图怎么走的。   所以,面对着马德基开出如此大诱惑的职位和薪水,韩春雷最终还是摇摇头,稍稍整理了一下措辞,郑重其事地说道:“马生,我们仅仅一面之缘,一饭之谈,你却能对我如此信任,高薪聘请,委以重任,我很感动,更是感激!但,我还是想好好做我的春雷茶业,无法接受您的邀请,请见谅!”   林保国一听韩春雷的婉拒,顿时就急了:“兄弟,一千万人民币投资的公司啊,采购经理啊,位高权重啊,哪头轻,哪头重,你要拎得清啊!”   马德基也是面色微变,转瞬即笑,继续耐心招揽道:“小韩,如果薪水不满意,我们可以再谈,人才难得,我是真心想将你揽入麾下,与我成就茶饮大业!要不,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韩春雷没有半点考虑的意思,而是话锋一转,笑吟吟地问道:“马生,你知道创业像什么吗?”   马德基一怔,下意识问道:“像什么?”   韩春雷道:“创业就像看美女,一旦看上了,就会有瘾!不只有瘾,而且全程充满了乐趣!”   “喔喔?”   马德基眼睛一睁,随即恍然大笑道:“好嘢好嘢,创业就像看靓女,看上就有瘾,你这个比喻很有趣,我挺你啊,小韩!” 第240章 饭局结束后   后面的饭局上,马德基还是不肯放弃,不下两次延揽韩春雷加盟马氏集团。   不过韩春雷仍旧没有接受马德基的盛意。   他还是坚持自己创业。   即便如此,大家在饭局上仍旧有说有笑,相谈甚欢,丝毫没有因为韩春雷的婉拒,而让雅间里的气氛有一丝尴尬。   约莫到了晚上八点,饭局才结束。   韩春雷抢着买了单,然后与马德基、林保国有说有笑地下了楼。   在竹园宾馆门口,他帮马德基和林保国拦了一辆计程车,目送他们先行离去。   至于他自己,他见时间尚早,便徒步溜达着去了竹园宾馆旁边的办公楼。   常盛的办事处就在那栋办公楼里。   作为天台县供销社驻深圳办事处的第一任主任,常盛一干就是四年,他在这边取得了不俗的成绩,就连市供销社的领导,都在市供销社系统内部通报表扬过他和天台县驻深办事处的工作业绩。   但常盛却不敢居功自傲,一天都不敢懈怠,每天都加班到夜里十一二点才回家。   因为自从几年前竞争采购科科长一职败北之后,他就一直暗暗蓄力,打算通过在深圳为县供销社取得骄人成绩,曲线救国。等驻深办事处主任这个位置到明年任期一满,他就重回县供销社,重新角逐一番,证明自己的能力和实力。   明年,他打算竞争天台县供销社的二把手位置,县供销社副主任,以洗当年之辱。   所以韩春雷看现在时间才不过八点钟,常盛大哥肯定还在办事处加班,正好过去找他唠唠嗑,拉拉家常。   ……   而与此同时,返回下沙村的计程车里。   林保国刚才在饭桌上喝得有点多,正在计程车司机的副驾驶座上呼呼大睡着,鼾声如雷。   而坐在后座的马德基,虽然闭着眼睛仰躺着,假寐休息,心里却还想着刚才饭桌上,对韩春雷的招揽之事。   说真的,今天来这个饭局,他是无心的。   他今天本意就是来东门墟转转,因为作为来内地投资的港商,他们都有约定俗成的规矩,那就是要想在深圳投资,就必须先逛东门墟。东门墟的繁闹程度,在某些层面上可以看出深圳特区的成败,还有内地政府搞改革开放的决心!   谁知道在逛东门墟的时候,临时被林保国通知,说今晚这边有人安排了个饭局。   这个饭局的主人是个年纪很轻的茶商,马德基听林保国在自己面前不遗余力的夸许,大体猜到,他是想让这个年轻茶商成为马氏集团茶饮厂将来的绿茶供应商。   对此马德基倒不反感,生意人嘛,本来就是你牵线,他牵线,最后结成一个网,看看能不能有交集接缝,彼此互惠的合作机会。   生意就是这么来的,不然生意人为什么那么热衷参加饭局酒局呢?交朋友不假,但交朋友不也是寻商机,找合作吗?   而且事实上,在不久的将来,茶饮厂一旦竣工,生产线正式开机,那就需要靠谱的茶叶原料供应商来为自己服务。   所以,他便抱着见见也无妨,不过一顿饭的心思,与林保国来参加这个饭局了。   却没想到,在这个饭局上,居然另有收获,比找到绿茶供应商更有意义的收获,那就是发觉了韩春雷这个年轻人!   在他看来,能在生产科技和市场环境相对落后的大陆,发觉到韩春雷这样具有卓远商业眼光的年轻人,虽说是难能可贵之事,但也还没到他非将此人招揽到手下不可的地步!   毕竟在商业发达的香港,像他这样优秀的年轻人也有很多,马德基有很多可以选择。   可是,这个年轻人偏偏还对自己即将投入千万巨资的罐装茶饮料行业,有着非常清楚的认知,和自己独到的见解。   这就让马德基不能淡定了。   这可是内地啊,信息落后,科技落后,商业落后的内地,而不是发达的欧美地区!   这样的人才,如果不把他招揽到自己麾下,为自己所用,而是有一天被竞争对手招揽过去……那么,对马氏集团在内地的茶饮事业而言,绝对是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无论如何,马德基都要把韩春雷拿下,哪怕他今天拒绝了自己数次,马德基都不会放弃!   采购科经理位置不够,那就再给他提一提职位,分管采购部和生产部的副总经理,得唔得啊?   年薪二十万港币不够,那就给他提到三十万港币,甚至提到五十万港币,都冇问题啊!   马德基打定了主意,先晾一晾韩春雷,等茶饮厂竣工,生产线建设完成,再找机会和这个年轻人聊一聊!   他坚信这世上没有挖不到的人,只是诚意和价码还没到位罢了!   ……   开了三十分钟的路程,计程车停在了一家高档宾馆门口。   林保国的鼎盛干燥剂厂,还有马德基投资的饮料公司,都在离宾馆不足十分钟路程的下沙村。   这家高档宾馆也是一个香港人投资的,所以房间的装修和家具电器、床具,都比较高档,马德基最近一直都住在这里,长包了一间房。   林保国擦了擦脸,让自己清醒了一下,赶紧下来替马德基开了车门,说道:“马生,到酒店了,我就不陪你上去了。我正好让出租车送我进村回厂里。”   “嗯。去吧。”马德基也有点累了,挥挥手,上了台阶就要进宾馆大门。   “马生!”   林保国突然又唤住了马德基。   马德基驻足扭头:“咩事?”   林保国笑了笑,问道:“我之前不是跟您讲过,春雷他们家是做茶叶的,他们公司的绿茶,是整个深圳茶叶市场里品质最好,价格最公道的……”   “你是说让他给我们马氏集团做绿茶供应商的事吧?”马德基打断了林保国一堆废话式的铺垫。   林保国点点头:“我看马生对他也很欣赏的,不如以后就让他为马氏集团的茶饮厂供应绿茶?”   “林老板!”   马德基突然面色一正,问道:“他的茶叶公司你有股份?”   “啊?没有没有。”林保国急忙摆摆手。   马德基又问:“你的干燥剂厂,韩春雷有股份?”   林保国又是连连摇头:“怎么可能?没有的!”   马德基耸耸肩:“那他能不能做我们马氏集团的绿茶供应商,关你咩事啊?”   “呃……”   林保国面色一窘,有些尴尬道:“我看马生您对他很欣赏,很重视,所以,所以才……”   “林老板,我希望你能明白一点,那就是我只是采购了你的干燥剂,但不代表你可以掺和到我的生意中来。”   马德基的措辞变得有些严厉起来:“我的确很欣赏他,甚至不惜重金邀请他加盟我的茶饮厂,但这并不代表我就一定选择他们家作为我们马氏集团的绿茶供应商!你懂了吗?”   “呃,懂了,懂了。”林保国暗暗擦了下汗,真要惹恼了马德基,怕是自己干燥剂厂的订单都不翼而飞了。   马德基见林保国貌似被自己给吓到了,赶忙又换上一副笑脸:“好嘢好嘢,林老板做好自己分内事就行了,以后在这边,你是地头蛇,还要你多多帮助我呀,得唔得?”   “呃,一定,一定!”   林保国突然发现自己有点摸不透这马德基的脾气了。 第241章 常盛的规劝   常盛的办事处楼下,是个小夜市。   韩春雷找了家炒粉摊,特意炒上两份河粉,拎上两瓶啤酒才上了楼。   这个时间点,办事处其他工作人员早就下班了,只有常盛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吭哧吭哧加着班。   韩春雷拎着炒河粉和啤酒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时,也让他大吃一惊。   他问韩春雷怎么突然杀上门来了?   韩春雷笑着解释在竹园宾馆有个饭局,结束了正好过来看看他。   加班到这会儿,常盛正好饥肠辘辘,他也不客气,一把从韩春雷手里接过啤酒和炒河粉,就是一顿猛造。   韩春雷也是三下五除二,把手里的炒河粉消灭光。   常盛见他吃得满嘴喷香,忍不住好奇问道:“你不是刚结束饭局吗?怎么也饿成这幅德行?”   “哈哈,饭局不假,不过这顿饭可不太好吃。”   韩春雷抹了抹嘴,起开啤酒大喝两口,笑着跟常盛讲起了今晚饭局上发生的事儿。   等他讲完,常盛将手里的河粉空盘子往旁边空桌上一放,接着起开啤酒对瓶吹了两口,然后才说道:“这可不是小作坊啊,是一千万人民币投资的饮料厂啊,兄弟!你就这么果断地拒绝了?”   韩春雷嗯呢一声。   “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呢?”   常盛啧啧称叹:“不说二十万港币的年薪,你在整个特区都找不出第二家来。就说采购部经理这个位置吧……老哥我是干采购出身的,太知道里面的油水了,你啊,真是一抬腿,直接把一只会下金蛋的老母鸡踢出了门外!”   “哈哈哈,我还是喜欢创业,不喜欢给人打工。”   韩春雷也知道常盛跟林保国说得都有道理,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的选择。   “我当然知道自己当老板,肯定比帮人打工要有滋味?就算当了打工皇帝,那也是打工的,最后还要老板拍板拿主意。但是……”   常盛语重心长地说道:“有句话说得好,好风凭借力,送我上九天!你好好想想,马氏家族实力雄厚,随便在内地投个饮茶厂就拆资千万,而且马德基不是说,以后还会追加投资吗?这种耗资几千万的茶饮厂,你在整个深圳特区还能找出第二家来?你那春雷茶业就算不眠不休地干,怕是十年八年都干不到这地步吧?你如果能在马氏集团的茶饮厂里干个两三年,你再出来自己干,那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老弟!”   这话倒是大实话。   这道理韩春雷也懂。   这就好比在后世,给自己两个选择。   一个是埋头创业几年,略有小成。   一个是先在腾讯、阿里和字节这样的大平台里,在部门总监的位置待几年,再出来单干。   二选一,韩春雷明显也会选择后者。   在大平台历练过之后,再出来单干创业,那自然是另外一番天地和际遇。   从大平台的领导岗位出来单干,无论是人脉、资源、渠道、眼光、格局还有创业智慧,那都不可同日而语。   现在,马氏集团的茶饮厂就等同韩春雷重生前的鹅厂、阿里和字节。   在常盛看来,韩春雷只要在马氏集团茶饮厂的采购部经理位置上,稳稳坐上几年,哪怕将来要继续再创业,那起点也绝不是如   今的春雷茶业可以比拟的。   不过韩春雷还是无视了常盛的相劝。   喜欢创业,不愿给人打工是理由。   喜欢自由,不愿受人束缚也是理由。   对春雷茶业的未来充满着无限期望,也是理由。   但其实这些理由都不重要。   唯有一条理由,足以秒杀林保国和常盛的劝告,那就是作为后世人,上天开小差让自己来到这个时代,还屁颠屁颠跑去给香港人打工,那就真的枉为穿越人了。   常盛见状,虽然知道马氏集团的这次机会难得,但也就熄了继续相劝韩春雷的心思。   他把话题稍稍一转移,聊起了之前他们办事处跟春雷茶业合作的柑普,按照他的意思,等今年柑子挂果的时候,他们打算跟那个村子继续加大合作,扩大柑普的产量。   作为负责分销一环的春雷茶业,韩春雷当然表示多多益善,继续承销,如今深圳特区的茶叶市场,较之前两年,何止扩大了一倍两倍?随着特区的发展,经济的增速,茶叶消费市场呈几何状在增长。   插一句,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可以缓存看书,离线朗读!   从常盛的办事处出来,已经是夜里十点多。   他在小夜市拦了一辆计程车,披夜回到了湖贝村。   打开院门时,阿雄还没睡,正在院子里跟他老爸罗大鸿亢奋地聊着天。   这都快十一点了,韩春雷奇道:“怎么还没睡?”   阿雄乐呵呵道:“春雷,有好事,你要谢谢雄哥我带你发财呀!”   “昂?”   韩春雷听得半截儿话,有点犯迷糊了。 第242章 意外一笔财   阿雄道:“股票啊,我们去年买的股票,发利市了!”   “你是说宝安股?”   韩春雷想起去年花三万块钱买的宝安股,阿雄不提起,他都快忘了这事儿了。“是呀,你看今天的晚报!老豆,你把报纸给我……”   说着,阿雄一把夺过他老豆手里的报纸,翻到其中一个版面,指给了韩春雷看。   如今小院子里租户多,罗大鸿为了方便租户们夜里行走或者上个厕所什么的,置办了两盏百瓦的大灯泡,所以到了晚上都很亮堂。   韩春雷很快就看完了宝安县联合投资公司刊登在晚报上的公告。   公告上讲,自去年发行股票以来,宝安县联合投资公司运营良好,整体成稳步上升趋势,接着很详实地罗列出一串串的投资项目,和一组组的数字,在韩春雷看来,这有点像后世年度财报的意思。   在公告里,宝安公司也同时提到,接下来将暂时停止发行股票,仅限当前已发行的股票流通。   在公告的最后,宝安县联合投资公司公布,每一百股的宝安股,分得红利100元,分得股息48元。   按照去年每股10元的购入价,一百股宝安股的购入价就是1000元,经过一年的时间,这1000块分到了100元红利和48元股息的回报。   韩春雷去年买进的是三千股,那就能分到3000元的红利,和1440元的股息!   三万块,经过一年时间,连本带利和息,变成了34440元……   韩春雷默默算完这账,暗暗惊诧,这回报率也太高了吧?   随着接下来几年的高速发展,每年的分红和股息肯定一边比一年要高。   如果没记错的话,宝安公司改制成功后,91年在深交所挂牌上市,总股本亿股,成为当时全国最大的上市公司。   而自己这三千股的宝安股,是改制之前购入的原始股,其中的含金量,不言而喻。   这三千股原始股,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韩春雷有些期待了。   这时,阿雄忍不住感叹道:“春雷,我没记错的话,去年你托我买的是三千股!我当时还担心你买多了,没想到啊,这一下子,就多赚了四五千蚊钱,你小子真是财运当头啊!”   “春雷买了三千股?”一旁的罗大鸿有些吃惊,一开始他以为韩春雷跟他儿子阿雄一样,也就买个万把块钱尝尝鲜,没想到一口气买了三万块去的宝安股,要知道这股票是个新鲜玩意,他们都是头一次听说。   不过对于韩春雷一贯以来的魄力和眼光,罗大鸿都是佩服的。   “嗯,去年买了三千股。”   韩春雷笑着把报纸还给了阿雄,说道:“不过如果不是当时雄哥给我打电话,通知我这个消息,我也赶不上这趟发财利是了。改天我请客,雄哥、罗叔,你们随便点单。”   阿雄把报纸一收,说道:“那是当然,肯定要狠狠吃你一顿好的,最少也要竹园宾馆这种档次!”   “不就竹园宾馆吗?洒洒水啦!”   韩春雷故作夸张地挥挥手手,凭白能多分到几千块钱,心情的确很美丽。   这会儿夜里十点多了,时间也不早了,院里其他租户们早早睡觉了,再在院子里又说又笑的,就扰人清梦了。   随即,韩春雷说道:“罗叔,雄哥,明天还要早起,我先上楼睡觉。”   “好,我明天上午也要回工厂,睡啦。”说完,罗大鸿大力哥哈欠,第一时间返了屋。   韩春雷刚走到楼梯口,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准备返屋的阿雄轻轻喊了声:“雄哥。”   “唔?乜事?”   “如果有人出价,跟你买手上的一千股宝安股,能不卖最好别卖了。”   “哦哦,明白,细水长流,每年都能分到红利和股息嘛。放心,低于20元一股,我是不会卖我的股金证的!”   “……”   韩春雷翻了翻白眼,道:“就是20元一股,股金证也不能卖。你多放几年,也许会给你一个惊喜!”   “20元一股也不卖?10块变成20块,这都打着跟头翻番了呀!”   阿雄不解,虽说一千股的宝安股,一年可以分到一千来块的红利和股息。但是如果有人出价20元一股,那一千股就是两万块了,一万块买进,两万块卖出,干嘛不卖?备不住到了明年,这宝安公司经营不善,没得分红了?备不住再过几年,这宝安股就成废纸了。   韩春雷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总不能说,你多熬几年,未来的宝安公司会成长成一个庞然大物,然后改制成功,91年夏天的时候在深交所挂牌上市,然后你手里的一千股原始股会变成一个大金疙瘩?   想了一下,韩春雷只得说:“雄哥,真有人给你开价,你又想卖的话,你别卖别人,你卖我,别人给你啥价,我就给你什么价。”   “这……”   阿雄愣了愣,道:“别人开价30蚊钱一股,你也要?我不能坑你啊!”   “……”   韩春雷翻了翻白眼:“没事,随便坑,你要卖就卖我,不要卖给别人!”   “乜嘢意思?”阿雄百思不解。   “呃,睡觉!”   韩春雷郁闷地摇摇头,返身上了楼梯。   ……   ……   第二天,一早。   韩春雷去广源茶楼美滋滋地喝了个早茶,然后差不多九点多钟左右到了店里。今天早上,春雷茶业的人来得特别齐全,黄爱武,姚娜,彭金湖……这些老部下们悉数都到齐了。   就连平日里早上一签完到,就一溜烟出门跑业务的那些销售人员们,今天都特意留在店里没有出去。   因为今天早上不单是周一晨会,也是韩春雷正式对深圳春雷茶业进行整改的会议。   早上这个会议之后,就不再有深圳春雷茶业这块牌子了。   用了四五年的这块旧牌子,今天正式要撤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浙江春雷茶业深圳市场部。 第243章 另有好安排   对于今天上午的这个整改重组会议,所有人在上周五都收到了风声。   大家都很清楚,这次整改会议意味着从今天起,深圳春雷茶业这块牌子就算湮没在了历史长河之中,不复存在了。   对此,绝大多数员工还是极为不舍的。   毕竟很多人都是跟深圳春雷茶业这块牌子,一同成长起来的,不说黄爱武、姚娜、彭金湖这些初创就在的老员工,就算是负责内勤的高小英,都来两年了。   对这块用了多年的牌子,大家都是有感情的。   所以上午这个整改会议开得时间比预计要长,一直到了十一点多钟,才结束散会。   在会上,韩春雷宣布了深圳市场部的成立,并对其组织架构进行了一系列的任命和安排。   由彭金湖担任深圳市场部的副经理,继续负责仓储物流运输的工作。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深圳市场部的经理一职,韩春雷竟然宣布由姚娜来担任,全盘负责春雷茶业在深圳的市场销售。   这个任命,简直让所有与会的员工都大跌眼镜。   就连姚娜自己本人也倍感意外。   她很纳闷,虽然自己之前的确是负责店里销售组的,但那也是在黄爱武的统筹指挥下工作,深圳市场部经理一职怎么轮,也不该轮到自己先上啊。   不过黄爱武本人就很淡定了,因为上周五的时候,老板就跟自己提前通过气了。   宣布完任命和安排之后,会议结束,韩春雷把黄爱武叫到了里间商量后面的工作。   不过散会之后,员工们在外间,对公司的这个安排还是纷纷在议论。   就连姚娜本人都顿觉亚历山大,来到里间找韩春雷,主动请辞这个任命,表示黄爱武一直是这边的负责人,他比自己更适合担任深圳市场部的经理。   韩春雷笑着跟她解释道:“娜娜,爱武我另有更好的安排,你不要有思想包袱。而且由你来担任市场部经理一职,也是爱武亲自向我推荐的!”   “啊?”姚娜有些吃惊地看了一眼黄爱武。   黄爱武点了点头,道:“没错,上周老板就找我聊过整改的事了。你和彭金湖都很优秀,不过一直以来都是在抓销售工作,所以我觉得你比金湖更适合担任市场部经理。”   “娜娜,好好干,”韩春雷看着姚娜,鼓励道,“这几年,爱武领着大家把这里的基础打得很扎实,如今特区经济在飞速发展,正是你们拓展业务做业绩的最佳时机,我希望你能将深圳市场部的销售网络,像蜘蛛结网一样,牢牢笼罩住整个深圳特区的每一处。你们不能一直窝在东门墟!”   “谢谢老板,我一定不负所望好好干!”   姚娜冲韩春雷微微鞠了腰,然后转头看向黄爱武:“谢谢黄…黄…”   之前她们一直叫黄爱武经理,这突然另有安排,一时半会儿姚娜也不知道该怎么叫了。   有点尴尬。   韩春雷及时解围道:“叫黄总监!”   “总监?”   姚娜一听这职位,就知道这总监肯定比经理大。   原来是升官了呀。   她由衷替黄爱武高兴,糯糯一笑,甜甜地叫了一声:“谢谢黄总监的推荐!”   韩春雷笑着打趣道:“娜娜,你必须对黄总监保持原有的尊重,他以后是广东大区的市场总监,对你们深圳市场部也有领导权的!”   “当然,小女子无时无刻不对黄总监,还有老板保持着尊重!好啦,你们聊,我先出去工作了!”   说完,姚娜摇曳着身姿,出了里间。   今天是深圳市场部成立的第一天,也是她出任深圳市场部经理的第一天,她有很多工作需要安排,也要很多事需要和彭金湖商量讨论。   看着姚娜高挑的身影,韩春雷忍不住八卦道:“娜娜这身材真是绝了哈,我看美君那丫头上了大学之后,也不怎么跟你联系了,估摸着你俩是没戏了。要不我撮合撮合你跟娜娜,怎么样?”   “咳咳咳……”   黄爱武急道:“她都快三十了,我才二十四岁,老板,你可别胡来!”   “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她大你六岁,那就是抱两块金砖了!你赚翻了!”韩春雷说道。   黄爱武翻了翻白眼:“你要敢撮合,这总监我不干了!”   “喂喂喂,你小子别不知好歹啊!”韩春雷恼道:“升职再抱美人归,你家老太太准乐开花。”   自从黄守业黄老伯过世,黄爱武的老妈就隔三差五托人给自己儿子相亲,这事韩春雷是知道的。   黄爱武面色一垮,道:“升职……你见过谁升职是从几十个下属的经理,变成光杆总监的?还要背井离乡去其他城市,这明明是发配,好吗?”   韩春雷一怔,好笑道:“呀,上周跟你通完气,过了这么多天,你小子还在闹情绪?”   “你那是通气吗?直接就是下命令了嘛!”黄爱武道。   韩春雷问道:“既然有情绪有意见,干嘛刚才在整改会上不提?”   “那么多人的大会,你都已经宣布整改,宣布任命和安排了,我还能跟你唱反调?”   黄爱武委屈巴巴儿地说道:“不得服从大局,服从你的安排吗?”   “哈哈,你小子……”   韩春雷现在对他真是喜欢的不行,明明不满意自己对他的安排,但脑子又很清醒地服从了大局。   上周五下班的时候,韩春雷让黄爱武跟他一道走,然后他俩去了老唐楼里的广源茶楼饮茶。   饮茶的时候,韩春雷跟黄爱武聊了聊接下来要整改成深圳市场部的事,以及以后黄爱武的工作安排。   整改这事,没啥好细谈的,韩春雷回来深圳后,他们几个管理层就收到了风声。   倒是韩春雷对他以后的工作安排,让他大吃一惊。   他没想到韩春雷竟然没打算让他出任深圳市场部经理,而是直接老鸦飞枝头一步到位,直接升任广东大区总监,负责春雷茶业在广东地区的市场工作。   也就是说,深圳市场部也归他领导。   升职就意味着加薪,这本来是件很开心的事。   但是韩春雷后面的安排,却让他心里凉凉了。   他这个广东大区总监升职之后,要干的第一件事,不是继续留在深圳,加强对深圳市场部的管理和提升,而是要到隔壁的惠州,开始筹建春雷茶业在广东大区的第二个市场部:惠州市场部!   这个所谓的惠州市场部,现在连根毛都没有。   一切都要他黄爱武从零开始,他要先跑遍整个惠州,慢慢熟悉这个城市,然后开始找场地,看茶市,招兵买马……   这个升职,在黄爱武来看,一点都不快乐!   在深圳市场部明明有二十几个精兵强将,现在却成了光杆司令,还要离开熟悉了二十多年的深圳,到隔壁的惠州赤手空拳重新干起来,让他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爱武,你得向前看,往远了看……”   韩春雷费尽唾沫星子,竭力劝说着黄爱武。 第244章 华丽的转身   黄爱武有情绪,在所难免。   毕竟这几年,深圳市场部在他的带领下,销售团队越来越强,业务渠道越做越宽。   这冷不丁的,突然变成了光杆司令,还要被一杆子支到一个陌生的城市,赤手空拳,从头开始。   这换谁都不乐意。   虽说是升职了,成大区总监了,但这大区总监是有前提的,如果下辖城市的市场部筹建不起来,那就是个空头的大区总监。   万一惠州市场部筹建不起来呢?   那就啥也不是了。   再回来深圳市场部?给姚娜打下手?还是给彭金湖当手下?   黄爱武丢不起那个人!   所以他闹点小情绪,韩春雷也能理解。   但他作为春雷茶业的掌舵人,也有自己的考量。   春雷茶业的盘子要做大,除了生产要抓上去,市场也要跟上,总不能一直守着深圳的茶叶市场,一直窝在东门墟里不挪窝。   总有人要去开疆辟土,去开辟新的市场疆域。   黄爱武是广东本地人,有天生的优势,而且这小子有股子冲劲闯劲和机灵劲,当下来看,是开辟新市场版图的最佳人选。   不然当初韩春雷回杭州,也不会二话不说,就直接把深圳春雷茶业这摊子事交给他了。   没有前两年独挡一面的磨砺和锤炼,就没有今日的猛虎出闸!   ……   有情绪归有情绪,牢骚几句之后,黄爱武就恢复了大局意识。   他认真说道:“去惠州,我要带几个人走!”   韩春雷笑道:“除了姚娜,彭金湖,深圳市场部允许你挑三个人走!”   “姚娜和彭金湖现如今深圳市场部的梁柱,一抽就塌房,我肯定不带走。”   黄爱武想了一下,罗列出三个人的名字:“我要带走高小英、赵宝乐,还有吴万军。”   这三个人韩春雷都知道,高小英一直负责之前店里的内勤和文职工作,赵宝乐和吴万军都是跑业务做销售的,姚娜手底下比较冒尖的几个业务员之一。   还挺会挑人的!   韩春雷暗里赞了一声,带高小英去惠州,能让黄爱武从大量的琐碎事情里抽身出来,而带赵宝乐和吴万军过去,能让他初期的销售班子第一时间搭建起来。   “还有……”   黄爱武又提道:“他们三个人跟我去惠州,我申请给高小英每月涨200块钱工资,赵宝乐和吴万军的基础工资不涨,但业务提成必须比原来高4个点!”高小英现在每月工资加奖金,差不多是两百六十块左右。黄爱武一下子给她涨了200块,直逼月薪五百,这已经快赶上一个茶楼经理的工资了。   儿赵宝乐和吴万军原先在深圳市场部,除了每月一百二十块的基础工资外,拿的都是一级业务员的提成比例。通常一单业务下来,是5个点,现在一下子提到9个点,这其中的提成奖励相当诱人了。   通常一般的茶楼,每次采购普洱、绿茶,动辄都是上千蚊钱,甚至更多。九个点,意味着一百蚊钱的进账。   韩春雷知道,黄爱武提这些条件,自然有他自己的考虑。   所以他想也不想,直接大手一挥:“没问题,你是广东大区总监,这些你做主就好!”   黄爱武道:“我什么时候动身?”   韩春雷道:“当然是越快越好,不过给你几天假,在家好好陪你老妈。”   “不用!”   黄爱武摇摇头:“早点过去也好,省得我老妈天天托人安排相亲!而且惠州离深圳,就四五个小时的巴士,有事我随时都能回家。”   “那就随你了。”   韩春雷耸耸肩,突然好奇问道:“你怎么不问问升到大区总监,我每月给你开多少薪水?给你什么待遇?”   “有啥好问的,老板你亏不了我!”黄爱武不假思索地说道。   “你心还挺大。”   韩春雷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还是蛮感动的,从第一天他老豆把他送到自己身边,他也好,他老豆也好,就从来没跟自己提过工资,更没主动要求涨过工资,每次都是自己要给他加薪加奖金的。   但手上的活儿,却从来都没耽误过。   虽然欲望才是最好的驱动力,但发自内心和肺腑的热爱与跟随,更是难能可贵。   越是这样的人,韩春雷觉得,越是不能亏待。   随即,他郑重说道:“升广东大区总监,你每个月工资从原来的五百涨到一千五,每个月的车马、通讯和招待宴请报销,上限五千,一票一报,见票就报。另有特殊情况,可以提升上限金额。报销这个事,我姐春桃那边会让会计和你联系。”   黄爱武一听,瞬间动容:“老板……”   “还没讲完,”韩春雷挡了挡手,继续说道:“从今往后,你每个月的业绩奖励,跟着下辖各个市场部的业绩走。只要下面的市场部完成当月基础业绩指标,超出的部分,你这个大区总监都有3个点的业绩奖励,包括你一手带出来的深圳市场部……”   “老板,这,这也太多了!”黄爱武连忙摆手,激动道。   他现在可不是吴下阿蒙了,他很清楚自己3个点的业绩奖励,意味着多么惊人的收入。   单单一个深圳市场部,3个点的业绩奖励,就能给他这个广东大区总监,带来一千多的额外收入。   而且深圳市场部现在每月的业绩都是芝麻开花节节高,高速在增长。   以后3个点的业绩奖励也许会是两千,三千,有可能会上万!   这仅仅只是一个深圳市场部。   接下来的惠州市场部、广州市场部,东莞市场部……   全广东有二十来个地级市呢!   黄爱武有点不敢想了。   要知道,在今天之前,他每个月的工资就五百块,加上每月的奖励,也就一千块。   这个收入,让他的生活过得很舒服了。   但今天老板给他开出来的福利待遇……仿佛打开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莫名地,黄爱武觉得自己的命运,好像在今天的谈话间,彻底发生了改变。   他再次想起,四年前他老豆送他来韩春雷身边,语重心长说得那番话。   “爱武啊,你要好好跟着春雷仔干。”   “爱武啊,春雷仔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跟你说,老豆不会看错人的!”   “爱武,我看春雷仔不是一般人,将来一准能成大事!”   “你个扑街仔,将来心思不要歪了,好好学,好好干。”   “爱武啊……”   恍惚间。   父亲昔日的话,历历在耳。   黄爱武的眼眶有些湿润,规规矩矩地冲韩春雷一鞠:“老板,我会好好干,到惠州之后,我会尽快筹建完成惠州市场部,绝不辜负你的期望!”   韩春雷赶紧双手托住他的双肩,道:“爱武,我一直坚信自己不会看错人的。从今天开始,你要华丽转身,适应自己全新的身份!”   “嗯!”   黄爱武重重点了一下头:“我一定会把春雷茶业在广东大区的市场,开拓和抢占下来!”   “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因为我们都站在了时代的潮头。但我们的商业版图,又岂止是一个广东大区?”   韩春雷笑着说道:“我们的征途,应该是星辰大海!” 第245章 五一有人来   深圳市场部的整改,顺利完成。   两天后,黄爱武带着高小英、赵宝乐和吴万军出发去惠州,踏上了开辟新战场的征程。   接下来一周,韩春雷都在帮姚娜渐渐适应着深圳市场部经理的新角色。   毕竟深圳市场部,是春雷茶业的基本盘。   即便黄爱武他们把惠州、广州等地的市场部筹建运转起来了,也无法动摇不深圳市场部的重要地位。   因为这里是改革开放的桥头堡,中国未来几十年的经济风向标。   更因为在未来几年里,深圳市场部可以源源不断为春雷茶业的发展,提供强大的现金支撑。   所以,黄爱武带队去开辟新市场,但深圳市场部这个老窝不能崩。   差不多到了四月末,在韩春雷的帮助下,姚娜已经能够很好地胜任市场部经理一职。   无论是新旧人事,还是业务资源,销售渠道,她都驾驭得非常出色。   下一步,她的工作重心将要在东门墟之外,再寻觅一个新的办公地点,然后招新纳贤,为春雷茶业在深圳的销售网络进一步铺开做准备。   看着姚娜渐入佳境,韩春雷也慢慢地把自己的精力,从深圳市场部抽离了出来。   因为再有两天就五一劳动节了。   前几天林曼丽打电话过来说,趁着五一劳动节有一天假期,她和导师又多请了两天假,打算从广州过来深圳玩,要去中英街见识见识,要让韩春雷尽一尽地主之谊。   韩春雷当然是举双手双脚表示欢迎。   他正好趁着这次机会,把自己跟林曼丽的关系确定下来。   在书信往来中,他和林曼丽一直暧昧来暧昧去的,彼此都有爱慕之意。   但每次一通电话,俩人又是韩春雷同志,林曼丽同学的……纯洁得跟革命同志之间的革命友谊一样。   韩春雷很清楚,这是时代特色。   要想不这么别扭,就必须早点和林曼丽确定恋爱关系。   为了五一期间可以带林曼丽好好地转转深圳特区,韩春雷提前包了猪肉灿的计程车。   一天一百蚊钱,油钱另算。   这种活儿,阿灿当然愿意接,那些香港来的老板,也喜欢动不动就包一整天的计程车,这可比他们自己天天在火车站门口,高档宾馆门口趴活要轻省得多啊。   不过他也是大嘴巴,韩春雷早上跟他订完车。   到了中午,阿雄,红姐,张喜禄他们就统统都知道了:两天后,韩春雷那个读研究生的女朋友,要从广州过来深圳玩。   搞得韩春雷想低调都不行了。   ……   这天傍晚。   韩春雷被红姐叫过来东门墟的快餐店吃便饭。   红姐在清明节的时候回老家扫墓祭祖,几天前刚回来。所以韩春雷跟她也是有些日子没见了。   不过他听雄哥说,红姐回来的当天,他就把苏大河的名片亲自送过去给她了。   当她拿到苏大河的名片,并从阿雄口中得知苏大河的近况之后,她居然没有激动到哭,没有高兴到哭。   而是小心翼翼地将苏大河的名片贴身藏好,然后一脸淡淡地对阿雄说,我就知道,我的大河不会死,他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接着,她郑重其事地地向阿雄鞠了一躬,说了一声谢谢!   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当着雄哥的面,提过苏大河的事了,问过苏大河的情况了。   她这出乎意料的反应,让阿雄很是费解。   不过韩春雷听完之后,却能明白红姐的用意,他再次颇为同情地看了一眼雄哥,摇摇头。   今天红姐把前面快餐店的活儿,交给了雇来的阿姨,自己腾出手来,在后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今晚这顿饭,她没叫别人,连阿灿和弟媳丹萍都没叫。   就只叫了韩春雷一人。   韩春雷进来快餐店的后头,看着桌子上有荤有素,有鱼有肉,还有红姐从老家带来的一壶米酒,在水里温得滚烫。   “春雷,赶紧坐,可以吃了!”   红姐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之后,解下围裙,拿起温好的酒盅给韩春雷倒了杯酒。   韩春雷轻轻护了下酒杯,点头致意道:“红姐,不是说吃顿便饭吗?怎么搞得这么隆重!”   红姐也给自己倒了满杯,意味深长地笑道:“这不听说你那个研究生女朋友,过两天要来咱们这边玩了吗?姐就请你吃顿好的呗。”   “姐,你真是连撒谎都不会,哈哈哈。”   韩春雷乐道:“要真是因为她,那你也得等人家从广州过来了,再请我们吃顿好的啊。说吧,找我啥事?”   被韩春雷无情地戳穿,红姐没来由地脸上一红,有些尴尬地举起酒杯,自己仰头满饮了一杯。   “姐,是不是因为苏大哥?”韩春雷猜测道。   红姐喝完酒,又给自己倒满了小杯,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韩春雷又问:“你跟苏大哥的事,我能帮上什么忙?你尽管说!咱姐弟俩还客套什么?哪里用得着专门烧一大桌菜。”   红姐摇摇头,道:“这个忙,不好帮,但姐也只能求到你头上了。” 第246章 快钱的机会   怎么还用上“求”这个字儿了?   韩春雷听她这语气,心里忍不住有些担心起来:“红姐,你不会是想让我帮你偷渡到对岸,去找苏大哥吧?”   “噗嗤……想啥呢?”   红姐莞尔一笑,乐道:“你还担心姐像上次那样跳海,死乞白赖地要游到对岸去啊?姐都死过一次的人了,还能犯第二次傻?”   韩春雷一听她没这个想法,顿时放下心来,笑道:“我这不是担心你如今知道了苏大哥的下落,心里着急,想早点见到他嘛!”   “当然想早点见到他。但是不让咱们过去那边,着急能有什么用?再跳一次海啊?死球了怎么办?那就真得再也见不到他了!”   红姐摇摇头,道:“既然知道他在那边好好的,而且还知道他住哪儿,在哪儿上班,姐心里就有底了。他不是跟阿雄说,他下半年还得过来这边投钱盖酒店吗?十来年都等了,姐不差这三五个月!”   “你能想明白就好。”   韩春雷听得出来,红姐知道苏大河的下落之后,心态反而变好了,丝毫没有因为想早点到对岸去见苏大河,而过于激动,甚至失去理智。   “红姐,那你想让我帮什么忙?”韩春雷问道。   红姐又拿起酒盅,给韩春雷倒了小杯酒,然后说道:“姐知道你脑子好使,想让你给我出出主意,怎么在短时间内把红姐快餐的招牌做得更大!”   “嗯?你现在不是做得挺好的吗?”   韩春雷奇道:“东门墟这边的快餐店生意一直都很好,罗湖火车站那边的分店也不错。我之前听阿灿讲,你今年还打算在百货商场附近,再开第三家连锁店来着。这生意还不够大?”   “以前姐自己也觉得,我这快餐店生意做得挺大了!”   红姐说着,有些羞赧起来:“但是前几天,我拿着大河的名片,托人打听了一下名片上这个香港力合酒店酒店。姐听人介绍,这个香港力合酒店集团,在当地很大,也很有名。你苏大哥在里面当的这个投资部副总,据说是个很了不得的领导岗位!”   红姐的表述虽然不是很恰当,但理解还是没错的。   投资部主要负责对外投资,在任何一家集团内,投资部都是很吃香的部门。   苏大河能当上投资部副总,足见他在集团高层眼中,颇受器重和倚重。   随即,韩春雷嗯了一声,点头道:“他们集团的高层,能派苏大哥作为代表,来内地考察投资盖酒店之事,说明他这个投资部副总在力合集团内很受重视,权力也很大。”   “这就是了嘛!”   红姐轻轻拍了一下桌子,兴奋地说道:“你看你苏大哥在这么大的集团里当领导,你姐我却开着两家小小的快餐店,这将来……”   韩春雷听懂红姐的意思了,打断道:“你是担心将来见面了,苏大哥嫌弃你?”   “他敢!”   红姐突然嗓子高了两度,不过很快,她语气又婉转了下来,轻声道:“你苏大哥不是那种人!但你姐这人吧,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实际上心气儿也高。姐是寻思,将来团聚了,不能拖他后腿,更不能让他身边的朋友觉得,姐配不上他,高攀了他,是这个道理不?”   “原来如此。”   韩春雷吃了几口菜,琢磨了下红姐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这么多年没在一起了,俩人各有各自的际遇。   红姐前些年过得很苦,这两年的日子才渐渐上了轨道,事业略有小成。   但苏大河却不一样了,足以用风云变幻来形容。   谁能想到,一个逃港过去的穷小子,经过十多年的奋斗,摇身一变,成了一家香港大型酒店集团的投资部副总。   即便在繁华的香港,这也是精英阶层的人物了。   的确,俩人现在再站在一起,是有些不怎么登对了!   红姐坚信苏大河不是那种人,不会嫌弃她。   但她的顾虑也是对的,如今的苏大河不是一个人的苏大河了。   他已经有了自己出色的事业,有了自己稳定的社交圈、高端的朋友圈,和一定的社会地位。   “所以你给姐出出主意,从你脑袋瓜里掏一些个金点子出来。”   红姐给韩春雷夹了一个大鸡腿放到碗里,笑道:“怎么短时间内,把姐的快餐事业做得更大!姐要做咱们深圳特区快餐业最大的老板!姐要让你苏大哥再见到我时,刮目相看。不,要让他震惊!”   “姐,你真是高看我了。”   韩春雷苦笑道:“我又不是点石成金的老神仙,哪里能让你在短短几个月间,将事业做的那么大?做生意,尤其是做餐饮,讲究得是循行渐进,不是撒豆成兵啊。”   红姐一听,面色微微一垮,其实她也知道自己有些想当然了。   她干了几年快餐店,虽然起早贪黑,但一路尚算顺风顺水。   就这样,也才开了两家连锁店,第三家连锁店还没盘下来。   但她还是想找韩春雷撞撞运气。   毕竟自己这个小老弟,这脑袋瓜可不是一般的灵,讲一个做生意的点子出来,那都是金点子!   “不过呢……”韩春雷沉默了片刻后,话锋一转,又道:“我刚才进你快餐店的时候,在门口看到一群来吃饭的人,当时心里就想到了一个赚快钱的机会。而且,这事也只有你开快餐店的人能干。这事要是干成了,短时间内能帮你快速积累本钱,加快你开快餐连锁店的速度!半年的时间,新增个四五家分店,我觉得问题不大!”   “啊?!”   红姐顿时雀跃起来:“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办法。”   韩春雷想了一下,缓缓说道:“姐,这事你一个人也能干,但要想快速见效,你一个人干怕是力有不逮。这次我和你一起干,我拉上我深圳市场部的物流运输队,咱姐弟俩一起干!”   红姐听罢,眼里顿时透满亮光,欣喜道:“太好了!姐几年前就张罗过你一起干了,你死倔死倔的。有你在一旁想着辙儿,姐的心里都觉得这事已经成了一半!快说说,怎么个干法?” 第247章 盒饭大事业   韩春雷:“红姐,下周开始,我们送盒饭!”   “送盒饭?”   “怎么送?”   “往哪里送?”   “送给谁?”   “这送盒饭真能快速赚钱?”   郑保红一脸期待,连发数问。   韩春雷:“红姐,刚才进店时,我发现……”   韩春雷刚才进快餐店时,注意到靠门口一桌用餐的客人。   他们的衣服上,鞋子上都蹭着水泥,沾着洋灰,脚边还放着两个水泥筒,筒里装着砌墙的瓦刀,铲刀之类的工具。   很明显,这几个人都是附近建筑工地的工人。   深圳现在到处都在搞建设,修马路,盖楼盘。   如果要问眼下的深圳什么最多,那肯定是建筑工地最多了!   建筑工地多,意味着建筑工人多。   人一多,工地上吃饭的问题就很难得到解决。   有一些大工地,会从外地引进一批一批的民工,专门为他们搭工棚当宿舍,招人做饭,管吃管住。   但绝大多数的中小型工地,是做不到这样的。尤其是工程量很小的活儿,也许只有二十来个工人,通常是无法提供吃住的。   深圳大工地不少,但这种小工地小工程的活儿更多。   小工程小工地上的建筑工人,在吃饭问题上,往往只能靠在工地上随便对付,或者在工地附近找个便宜的小吃店,或者路边摊解决。   所以韩春雷想到了快餐盒饭。   如果能用一款又卫生,又实惠,又能让他们吃饱饭的快餐盒饭,来帮助农民工兄弟们解决用餐困难的问题,那无疑就是一个天大的商机!   这几年,深圳特区因为外来务工人员进城的问题,在人口上已经迎来了大爆发。   如今深圳,大大小小的工地几十上百个,建筑工人又何止几千一万?   红姐本来就是开快餐店的,快餐店走得本就是薄利多销的模式,所以韩春雷觉得,红姐有做快餐盒饭的天然优势。   怎么个薄利多销法?   那就是把盒饭价格订得比快餐店的快餐价格更低点。   建筑工人这个客户群体,跟快餐店其他客户群体不太一样。   因为建筑工地是个体力活,所以他们对吃饭的第一诉求,是要能吃饱!   所以盒饭里的米饭必须多整点,至于菜,可以少肉菜多素菜,这样盒饭价格低,但利润也出来了。   韩春雷还有个小招儿,那就是在每个盒饭里的米饭上,淋上一勺热乎乎的肉汤。   这样吃起来更带劲。   只要价格合适,米饭又量大管饱,这样热乎乎的盒饭,哪个建筑工地不欢迎?   ……   红姐也是苦出身的人,对于怎么吃饱,吃饱之余怎么才算吃好这种事,很有发言权。   尤其是最后往米饭上淋得那一勺香喷喷的肉汤,简直就是神来之笔!   韩春雷都分析得如此之细了,她哪里还能不懂?   她点头说道:“春雷,盒饭这生意能干,接下来是不是要花上几天时间,咱们得跑一跑工地?”   韩春雷道:“没错,前期我建议就以东门墟这个快餐店为中心,先摸一摸周边附近小工地的情况。”   “这一片的几个小工地,姐都熟得很。”   红姐大包大揽道:“明天开始姐就先跑起来,尽快摸好底。”   “那行,一次性餐盒这个事儿交给我来跑。这个一次性餐盒的采购成本往下打一分钱,咱们的利润就会多一分钱。”   韩春雷知道鼎盛干燥剂旁边,就有一家专门生产一次性餐盒的乙烯基餐盒厂。一次性餐盒虽然在内陆地区还没流行起来,但是受港台地区的影响,在深圳却不算什么稀罕玩意。   红姐嗯了一声,道:“这种事你比姐擅长,就交给你了。”   韩春雷又道:“等开始往工地送盒饭了,我就让我们公司的彭金湖给我调一辆小面包,再配两人,专门负责往工地送盒饭的事。这些都当股份折算进去了。”   红姐一听,更是喜上眉梢:“这就更好了!有个小面包车来送盒饭,咱们可以制定一条送餐路线,可以赶在饭点上,让民工兄弟们都能吃上热乎饭!”   韩春雷:“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盒饭不热乎,那就失去了让他们选择我们的最大说服力!”   “哈哈,咱姐弟俩做事实在是太合拍了。”   红姐见什么都商量好了,就剩如何分配利益了,于是直接开门见山问道:“对了,春雷,这股份你想咋算?” 第248章 开始在行动   韩春雷没把红姐当普通的合作伙伴来看待,他更没想过通过整合去占红姐的便宜。   最后他俩一合计,往建筑工地送盒饭这个生意,先用项目制的方式来合作。   什么是项目制合作?   就是他俩在不影响各自生意的前提下,将自有资源整合到一块儿,折算股本,一起来操作这盘生意。   红姐是开快餐店的,这次快餐盒饭的合作,正好与她是对口的。所以她付出的资源,显然会更多,韩春雷提议她占六成。   而且既然以东门墟周边的建筑工地,为第一期盒饭业务的试点,那么此次盒饭合作的大本营,还得放在红姐在东门墟的快餐店。   她拿六成,应当应分。   而韩春雷虽然贡献了做盒饭生意的点子,也打算从彭金湖那里调度两个人和一辆小面包车来送盒饭,但相对其他投入的成本,就少了很多,所以他拿四成。   红姐觉得自己拿六成有些多,主要和韩春雷五五分账。   不过韩春雷却说,这次以项目制合作的方式,先六四分账。   如果在东门墟的盒饭业务收获颇丰,可以往大了做,往长远了做的话,就再坐下来好好商谈,成立公司的事。   到时候姐弟俩再钉是钉,铆是铆的谈。   红姐见状,也就不再推辞,接受了韩春雷六四分账的建议。   他俩都是雷厉风行,执行效率很高的人。   第二天上午。   韩春雷就跑了下沙村,找到鼎盛干燥剂厂的林保国,让他帮忙牵线一下专门生产一次性餐盒的乙烯基餐盒厂。   乙烯基餐盒厂和鼎盛干燥剂厂,都是在下沙村这一片区域,林保国这种地头蛇,跟他们关系处得本科就很好。   再加上韩春雷这是生意上门,所以采购一次性餐盒这事根本就没难度。   不过盒饭生意毕竟只是在东门墟试水,韩春雷也不敢打包票市场效果会如何,所以保守起见,前期他只采购了五千个一次性餐盒。   这个价连批发价都算不上,更别说出厂价了。   对方只能给零售价。   乙烯基餐盒出产的一次性餐盒,出厂价是2分钱一个,到门市部之后的批发价是3分钱一个。   至于零售价,是5分钱一个。   不过林保国直接找了乙烯基餐盒厂的罗厂长,对方也给林保国面子,直接按出厂价2分钱一个,让韩春雷采购了五千个一次性餐盒。   盒饭的成本又大大被降低了。   韩春雷当场就付了钱,直接把五千个一次性餐盒采购到位。接着,让彭金湖调度过来的小面包车,直接把这些餐盒拉到了东门墟红姐的快餐店先囤放着。   他自己则留在下沙村,打算跟林保国吃完午饭再回去。   他这边的开局,很顺利。   而红姐这边,也很顺利。   上午十点左右,快餐店一开门,她就把弟媳妇丹萍叫到了快餐店,让她帮忙看几天店,负责一下收款的事。   她自己则开始跑起东门墟一带建筑工地的市场。   胡丹萍虽然有了六七个月的身孕,挺着大肚子,但并不碍她在柜台收收钱。之前大姑子郑保红回老家祭祖扫墓,东门墟和火车站两处的快餐店的营业额,都是胡丹萍和阿灿两口子,每天傍晚七点钟去提款的。   到了傍晚天黑,红姐差不多跑了东门墟一带13的建筑工地。   她预计再加上后面五一的几天,能跑完东门墟一带大大小小几十个工地。   ……   五月一日。   劳动节。   不过这年代的五一劳动节,没有小长假一说。   只有五一劳动节当天,放一天假。   所以当下的劳动节,对上班族来说,姑且就是个休息日,没有后世那么隆总。   上午九点左右,韩春雷就让阿灿开车送他去了火车站。   林曼丽是今天上午十点的火车到站。   在火车站外面差不多等到了十点一刻。   韩春雷发现出站口陆陆续续有乘客走出来了。   说明有火车到站了。   不一会儿,出站乘客越来越多,人群变得有些浩浩荡荡起来。   韩春雷拼命在人群之中寻找着林曼丽的身影。   真有点翘首期盼的意思。   很快,韩春雷就在人群之中看到了林曼丽姝妙的身影,他随即向她远远振臂挥舞起来:“曼丽,在这儿,在这儿……”   “春雷!”   林曼丽也一眼看到了正冲自己振臂招呼的韩春雷,顿时雀跃地挥手回应。   紧接着,她突然对左右两边的两个女生,指了指韩春雷站着的方向,开心道:“你们快看,春雷…他来接我们了!”   两个女生纷纷循着林曼丽手指的方向,看到了来接站的韩春雷。   不远处。   韩春雷见林曼丽身边,还有两个女生同行,一脸懵逼。   距离不远,他能看清这两个女生的年纪,和林曼丽相仿。   应该是她的同学或者朋友。   但是,之前电话里,林曼丽可没跟自己说过,还有其他人和她一起来深圳。   算了!   先不想这些了。   先接站。   先把人送到竹园宾馆入住。 第249章 三个女人戏   一见面,林曼丽就跟韩春雷介绍来同来的两名女生。   短头发,穿着白衬衣灰裤子的姑娘叫邱海珍;扎着马尾,穿着米黄色连衣裙,白色小皮鞋,略显时髦的女生,叫卫敏莉。   她俩都是林曼丽在广州大学的同学。   不同的是,毕业之后,林曼丽选择了继续读研,而她俩毕业之后,则是走上了社会,参加工作。   现在的大学生都是天之骄子,莫说工作包分配,就是分配,也都是往好单位分配。   短头发的邱海珍分配到了广州下面县城的一所重点中学,当英语老师。   而卫敏莉则是留在了市里,在家人的帮助下,分配进了一所机关单位,每天朝九晚五,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羡慕一众同学。   三个女生坐在计程车的后排,一边欣赏着火车站到竹园宾馆一路上的风景,一边对着窗外,指指点点,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此时的深圳特区,虽然当年只是个小渔村,但如今在改革开放的建设下,日新月异,每天都在朝着开放性大都市进发着。   三个女生一路上,各种称赞惊叹,各种哇塞好壮观!   韩春雷坐在副驾驶,朝着阿灿笑了笑。   阿灿倒是见怪不怪,因为他经常在火车站拉外地的客人,一些内地的乘客一见到深圳宽阔的马路,高耸的大楼,也都是后排这种场面,他是屡见不鲜。   到了竹园宾馆门口下车后,韩春雷领着林曼丽她们进了大堂,又另外替邱海珍和卫敏莉各开了一间房。   毕竟他当时以为只是林曼丽一个人过来,所以只提前开了一间房。   林曼丽赶紧上前阻止韩春雷,让他别浪费钱,开个标间她们姐妹仨把两张床合并成一张大床,三个人挤挤就能睡。   韩春雷笑着摇摇头,让她别管了,都到深圳特区了,怎么还能如此艰苦朴素?   而且告诉她,竹园宾馆跟春雷茶业的深圳市场部是协议单位,他们有协议价可以订房的。   林曼丽见状,只得甜甜一笑,由着韩春雷了。   一旁的卫敏莉见韩春雷这么热情大方,趁着韩春雷在前台替他们登记之机,轻轻捏了一下林曼丽的胳膊,悄声开涮道:“怎么?这还不是他的人呢,就开始替他心疼钱了?”   “你……”   林曼丽羞答答地瞪了一眼卫敏莉,恼道:“就你话多,死丫头。”   话音落毕,引来卫敏莉又是一阵银铃般的咯咯笑。   很快,韩春雷拿着三张房卡从前台过来,交给了她们三人。   三个人的房间都是紧挨着的,都在六楼。   韩春雷说道:“你们先回房间安置一下行李,再洗把脸精神精神,我和阿灿的车在宾馆门口等你们。”   林曼丽呆呆地问:“一会儿干什么去?”   韩春雷乐道:“这都几点了?当然是吃午饭去。”   “哦对。”林曼丽堪堪反应过来。   一旁的邱海珍好奇问道:“韩春雷同志,你们深圳的计程车这么贴心吗?送完宾馆还能等客人洗漱完,再送客人去吃饭?这怎么计费啊?”   韩春雷笑着解释道:“哈哈,没那么复杂,阿灿是我朋友,这几天为了方便你们出行,我特意包了他三天的车,所以这三天他的计程车就跟着你们,随便你们去哪里玩。”   “啊?包了三天的计程车?”   林曼丽和邱海珍都被韩春雷的大手笔给惊呆了。   一旁的卫敏莉更是夸张地张大着眼睛:“哇塞!韩春雷同志,你这也太资本主义,太享乐主义了吧?”   “哪有那么夸张!在深圳,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有的时候为了方便,生意人经常包车。还有……”   韩春雷说着,纠正道:“你们是曼丽的朋友,那也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称呼就不要那么正式了。咱们就别同志长,同志短的了,你们叫我我春雷吧。”   “好的,春雷。”   卫敏莉倒是熟的快,一口便改了过来。   韩春雷目送着三人上了楼后,出了宾馆大堂钻进了阿灿的出租车里,和阿灿一边闲聊,一边等着林曼丽她们下楼。   ……   宾馆六楼。   韩春雷之前为了让林曼丽住得舒服些,给她开得是高档大床房,所以他给卫敏莉和邱海珍,也只能开同样的房型。   毕竟都是林曼丽的朋友,总不能林曼丽住高档的,她的朋友就住三楼四楼的普通房,这有些不礼貌,不太合适。   卫敏莉和邱海珍将行李放到各自房间,简单洗了一把脸之后,便一起飞快地进了林曼丽的房间。   “曼丽,这个宾馆的房间好高档啊,要花不少钱吧?这么花你对象的钱,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邱海珍坐在软乎乎的席梦思上,摸着床上柔软的床被。   “海珍,曼丽这个女主人都不心疼,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去心疼人家对象的钱?”卫敏莉笑呵呵地坐在席梦思上,用力弹了弹身体,笑着对林曼丽戏称道:“对不?亲爱的曼丽同学!咯咯……”   “你这死丫头的嘴,真是找打!”   林曼丽轻轻拧了一下卫敏莉的胳膊,微嗔道:“我跟春雷还没正式确立关系呢,你可别当他的面乱说话,这样会不好意思的!”   “你俩自打见面,一口一个春雷,一口一个曼丽的,还要确立啥关系?”   卫敏莉笑道:“你看他,又是来接站,又是包车陪你玩,还开这么高档的宾馆房间。不是男朋友,能这么贴心干这些事?” 第250章 卫敏莉所思   “就是,就是,我同意敏莉说的。”   邱海珍把身子往后一仰,四脚朝天地躺在了大床上,说道:“要不是男朋友,谁会订这么高档的房间?瞧这软乎乎的大床,嘿嘿,他怕是早有预谋,想趁这次机会,把你给办了,坐实你俩的关系吧?”   “呀!邱海珍你要死啊!你思想怎么那么龌龊?”   林曼丽尖叫一声,闹得脸都红了。   “海珍这回说对了,我猜你们家韩春雷肯定是早有预谋,才会订这么高档宾馆的。”   卫敏莉用手拍了拍林曼丽的小臀,神秘兮兮问道:“曼丽,你不会怪我和海珍破坏了你俩的好事吧?”   “卫敏莉,你真是越来越流氓了!”   林曼丽羞红着脸,轻轻一把打开卫敏莉不安分的小手:“果然社会就是个大染缸,这才参加工作一年,你俩就被污染成这样了!”   “这哪是流氓啊?这是人生必经之事好吗?”   卫敏莉将柔软的身体往林曼丽身上一压,将她推倒在床,咯咯笑道:“来吧,让姐姐教教你这只小小雏儿……”   “哈哈哈,我也来教教你。”邱海珍也笑着压了上去。   “邱海珍,卫敏莉,你们两个女流氓!!!”   林曼丽被她俩压在身下,心如小鹿,拼命挣扎。   三个女人,在房间里嬉闹起来,浑然忘了宾馆门口,还有韩春雷跟阿灿在车里等着她们。   ……   ……   午饭。   韩春雷并没有安排在了竹园宾馆的二楼中餐厅。   因为中午还要带她们去中英街逛一逛,时间关系,今天这顿午饭就不搞那么正式了。   大中午的,泡上一壶乌龙茶,要上几屉茶点,随意垫补垫补一下就好。   半个小时时后,他领着林曼丽她们到了广源茶楼。   广源茶楼的伙计都认识韩春雷这个老主顾,一见韩春雷带几个靓女来饮茶,立马热情地迎了上去,张口闭口都是韩老板,给他们安排了靠窗风景最好的位置。   韩春雷在这里饮茶好几年了,又和经理李家俊关系莫逆,莫说伙计们了,就是这里的老茶客,他都认识了个遍。所以一路不少人跟他打招呼。   林曼丽她们跟在韩春雷身后。   卫敏莉见韩春雷在茶楼混得如鱼得水,忍不住低声在林曼丽耳边,低声道:“没想到你家这位年纪轻轻的,在这一片却混得这么开,一个外地人在这边,都快混成地头蛇了!”   “什么叫我家那位?让他听见,要不好意思的!”   林曼丽轻轻拧了一下卫敏莉的胳膊,气急道:“你收声啦,死八婆。”   “噗嗤……”   邱海珍被逗得忍不住大笑起来。   韩春雷一怔,转过身,一脸茫然问道:“怎么了?”   “呃,没,没事。”   林曼丽唰的一下,脸又红了。   找到了靠窗位置,几人纷纷落座。   伙计把茶单递给了韩春雷:“韩老板,今天吃点什么?”   韩春雷把茶单轻轻一推,给了林曼丽:“你们看看,喝点什么,吃点什么。”   “没事,随便吃点,你做主就好。”林曼丽道。   “随什么便呀。”   卫敏莉笑着一把接过茶单,说道:“我来点。”   很明显,她也经常在广州饮茶,很熟稔地翻开茶单,噼里啪啦一顿点,又是普洱又是凤凰单枞,又是虾饺又是蟹包,足足点了十几个茶点。   林曼丽坐在旁边,默不作声,她知道卫敏莉的家境是她们几个同学里最好的,在学校也一直是大手大脚的。   但是今天毕竟是韩春雷招待她们,她觉得敏莉这个举动有点唐突。   “敏莉,点得有些多了,我们吃不完。”   一旁的邱海珍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赶忙提醒道。   毕竟她们俩是客人,而且还是因为林曼丽的缘故才得韩春雷的招待,她觉得卫敏莉这么铺张浪费地点单,有把韩春雷当冤大头的嫌疑。   卫敏莉满不在乎地笑道:“这算什么多啊?进茶楼来饮茶,就是什么都尝尝,又不是填饱肚子来的?”   韩春雷笑了笑,点头道:“哈哈,看来卫同学也经常到茶楼饮茶。”   “我在广州也经常和朋友、同事出来饮茶。”   卫敏莉莞尔一笑,道:“不过春雷,你之前都说曼丽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让我们叫你春雷了,你也别卫同学长,卫同学短的了,你就叫我敏莉吧。”   邱海珍也附和道:“对的,你也叫我海珍就好。”   “好的。”   韩春雷应了声,吩咐伙计赶紧上茶上点心,吃完还要带她们去中英街。   在广源茶楼吃喝了差不多一个小时,韩春雷她们起身要走。   这时,李家俊刚从外面回店里。   正好在前台的位置跟韩春雷打了个照面。   他一见韩春雷这家伙,居然一改苦行僧风格,拖着三个靓女来茶饮,顿时大为诧异。   他上前跟韩春雷熊抱一下,哈哈笑道:“你这家伙怎么突然这么艳福了?”   “积点口德得唔得?她们是我朋友,第一次来深圳玩。”   韩春雷说着,跟林曼丽她们介绍道:“我朋友家俊,现在是这家茶楼的老板。”   “靓女们好!小弟李家俊。”   李家俊赶紧从衬衣兜里拿出几张名片,挨个挨个发了过去。   “好了,阿灿的车在下面等着,先走了,下次碰!”   韩春雷摆摆手,带着她们出了广源茶楼。   林曼丽低声问道:“不结账吗?”   韩春雷解释道:“在他这里都是挂单,公司每个月会跟他结一次的。安心了,我是好人,不会带你学坏,吃霸王餐的。”   “咯咯……”   林曼丽几个女生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几人纷纷下了楼。   走在后面的卫敏莉,看着林曼丽和韩春雷肩并肩,有说有笑地在前面走着,心中却是另有所思。   她在读大四的时候就知道林曼丽,正和一个只有高小学历的男生在处对象。   一个是名牌大学生,以后还要读研究生,一个只有高小学历,了不起脑袋瓜有些聪明而已。   这样的两人,怎么能处对象,配一对呢?   她一直都反对,甚至为林曼丽惋惜。   但后来从林曼丽口中听到了不少韩春雷的事,甚至听说他在深圳赚了不少钞票,渐渐对韩春雷的印象稍稍有些改观。   但在这个时代,能挣几个钞票,不代表你有多优秀。   所以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韩春雷配不上林曼丽。   她一直以为韩春雷就是个凭着小聪明小机灵,来深圳淘金赚了个小小万元户的小暴发户而已。   但仅仅今天几个小时接触下来,她就发现自己错了。   看他为人处事,待人接物,足见情商智商都极高。   看他出手阔绰,做事大气,哪是挣了一个万元户的底气?怕是十个二十个都不止啊!   这个年纪轻轻的男人,比她想象中优秀了何止百倍千倍!   她在机关单位也见过不少优秀的,出色的青年男子。但跟韩春雷一比较起来,相形见绌,高下立判。   思量间。   她突然有些羡慕起林曼丽。 第251章 是个小富婆   出了广源茶楼,韩春雷让阿灿载着他们先去了公安局办理通行证。   这通行证全名叫“前往边境特别管理区通行证”。   一人一证,有了这个通行证,才能获准进入中英街。   中英街的街心以界碑石为界,香港深圳各占一半,一街实行两种制度,政策法律和文化风情都各有不同。   就是这么一条长不足半公里,宽不够四五米的街区,光是香港一侧的旺铺就有六七十间,店里卖得全都是时髦新潮、物美价廉,偏偏内陆地区又买不到的舶来品。   这个年代来深圳出差办事或者旅游探亲的人,都会来一趟中英街,在这里转上一转。   这时的中英街,被当下国内追求潮流的男男女女们誉为“购物天堂”,谁要是在中英街里买上一些日常用品,或者电子产品带回老家,在街坊四邻跟前,那绝对是一件倍儿有面子的事。   ……   逛街对于女儿而言,无论在哪个年代,都拥有着无法抗拒的魔力。   整整一下午,一直到天擦黑为止。   林曼丽、卫敏莉、邱海珍三个女人,精神奕奕地把一条几百米的中英街,逛了三四个来回。   不管是深圳一侧的铺子,还是香港一侧的店铺,她们统统逛了个遍,一间都没有放过。   她们逛逛逛,买买买!   大包小包,收获颇丰。   丝袜、耳坠、润手霜、法国香水……   全都是时下女生们最喜欢的舶来品。   三个女生中,家庭条件当属卫敏莉最好,所以她买得东西最多,几乎一大半都是她的战利品。   邱海珍家境也不差,而且已经参加工作了。重点高中英语老师的工资并不低,所以也买了不少。   林曼丽还在读研,家里爸妈也只是开了一间面馆,所以在花钱方面,自然比不了她们俩个。   就买了一件吊带藕色背心,一条高腰牛仔裤,还有一条绒棉连衣裙。   韩春雷几次主动要给她买东西,不过都被林曼丽一一拒绝了。   林曼丽解释说,她有钱。   她跟韩春雷讲,她姑妈自从知道她考到广州大学后,每个月都会从香港给她汇一千块港币,给她当生活费。姑妈说女生要富养,要经济独立,才不会在大学里被坏男生骗,稀里糊涂上当。   韩春雷一听,顿时为远在香港的林家姑妈点赞。他也一直认为女生要富养,认为女性的尊严要从经济独立开始。简而言之,不倚靠臭男人的女性,才能活得更加美丽和潇洒。林曼丽还偷偷跟他说,她自己平时也会杂志和期刊、报纸文章,挣稿费。   所以这几年下来,姑妈给的,加上自己挣得,她略有积蓄,攒了将近两万块存款。   原来是个小富婆啊!   韩春雷暗暗有些惊讶,这丫头研究生还没读完,居然已经悄悄攒了两个万元户出来!   不得了。   ……   从中英街回到竹园宾馆后,韩春雷又请她们在二楼中餐厅美美吃了一餐。   饭毕之后,逛街购物的兴奋渐渐褪去,几个女生终觉疲累,早早上楼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继续包着阿灿的计程车。   韩春雷带她们去看了深圳第一座地标性建筑物电子大厦。   这座大厦前年就竣工了,高70你,足足有二十层,是目前为止深圳特区的第一高楼。   站在大厦的下面,几个女生仰望着如此之高的楼宇,心潮澎湃,大呼壮观。   尤其是卫敏莉更是心生豪迈,对林曼丽她们讲道,不出五年,她一定要在这种高楼大厦的顶楼,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林曼丽和邱海珍听罢,纷纷笑话她痴人说梦。   因为她们知道,广州根本就没有几十层之高的大厦。   接着,韩春雷又带她们去了正在施工兴建的地方,未来几十年,这两个地方也是深圳的地标性建筑物。   一个是前年,也就是八二年国庆之后,开始兴建的国贸大厦。   韩春雷充当着半个导演,向她们介绍,国贸大厦计划盖成高一百六十米,五十三层的综合性超高层楼宇,一旦竣工,将会取代刚才参观的电子大厦,成为深圳未来十年的第一高楼。   林曼丽一听,不解问道,你怎么知道十年之后,还会有比国贸大厦更高的高楼?   作为穿越人,韩春雷只能变着法儿解释道,十几年后的深圳将会变成国际性大都市,到时候别说一百六十米的高楼,就连三百多米多高楼,都能拔地而起,冲破云霄。   “吹牛!”   邱海珍第一反应就觉得韩春雷在胡扯,眼前这个正在施工的国贸大厦竣工后高达一百六十米,已经突破了她的想象力。   现在韩春雷跟她说,十年后,还会有三四百米的高楼拔地而起,她觉得根本就不切实际。   三四百米……   她努力地仰起头,望向天空,很是担心,坐在三四百米的顶楼办公,这呼吸能顺畅?长时间坐在那么高的地方办公,不得缺氧了?   倒是林曼丽和卫敏莉她俩眼光流彩,她们都信韩春雷说的。   卫敏莉更是心驰神往地再次改变了自己刚才的誓言,对大家说,十年之内,她一定要在国贸大厦这种顶楼里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办公室。   林曼丽咯咯一笑。   邱海珍一听,啐了她一口:“吹牛的本事,你跟韩春雷学得挺快!” 第252章 准备表个白   “什么叫吹牛?这是对未来的憧憬和野望,好吗?海珍你这人真是一点追求,一点理想都没有!”   卫敏莉对邱海珍撇撇嘴,指着国贸大厦还没封顶的顶楼方向,说道:“将来,我就在几百米顶楼的办公室落地大窗户前,俯视着足下城市里的车水马龙,俯视着车水马龙中匆匆忙忙的你。那时的你,就在人头攒动的车站前,跟人拼命地挤着上公交车,嘭!车门一关,哈哈,你没挤上去,你个臭丫头,继续等下一班公交吧!”   “挤公交怎么了?小平同志这么大的人物,不也在首都和老百姓挤公交吗?切,挤公交我光荣!”   邱海珍一脸的满不在乎,对卫敏莉揶揄道:“倒是你哦,敏莉,在几百米高空的顶楼,坐在办公室里,我怕你长时间缺氧,影响脑子发育了哦。”   “扑哧……”   林曼丽忍不住笑出声儿来,赶紧劝她俩道:“好啦,你俩别耍宝了。”   卫敏莉自己也被邱海珍的话给逗乐了,在那里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她们几个笑归笑,但韩春雷却是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吹牛。   因为他真的知道,十年后,拥有69层,总高三百八十几米的地王大厦,将坐落在深圳特区,并刷新了记录,成为当时的亚洲第一高楼!   这种深圳地标性的建筑,韩春雷怎么会记不住?   下午,他又带她们去看了即将竣工的上海宾馆。   这是一座湛蓝色哥特式穹顶,拥有十一层楼的酒店建筑。   在未来,这个以上海这座城市命名的宾馆,发生了无数传奇的商业故事。   很多身价几千万上亿甚至十几亿的富豪,在这里谈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商业谈判。   也有很多南下深圳的客商,都会把上海宾馆选做来深圳打拼的第一个落脚点。   更因为上海宾馆坐落的特殊地理位置,它成了无数来深圳打工的追梦人,初来深圳时的指路灯。   初来深圳,如果迷路了,只要随便坐一辆公交车,都可以到达上海宾馆。   韩春雷相信,几年后,随着上海宾馆渐渐成为商人们住宿娱乐,洽谈生意的活跃中心之后,他的招待宴请,应酬社交也会慢慢从竹园宾馆转移到上海宾馆来。在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宾馆,肯定也会留下属于他韩春雷的,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传奇故事。   ……   结束完上海宾馆的参观之后,他便让阿灿开车载着他们回竹园宾馆休息。   他自己另外叫了的士回东门墟,到快餐店跟红姐碰了下头。   按着之前的商议,差不多再有两天,盒饭业务就要正式启动了。   红姐一见他过来,数落他了一顿,说这时候不好好陪大学生对象,跑来谈什么工作?   韩春雷打了个哈哈,还是听郑保红说起了她这几天,在东门墟一带建筑工地的市场调查。   经过她的市调,东门墟一带大型建筑工地有七个,小型工地包括室内装修有十七个。   七个大型建筑工地的工人,占了东门墟80以上的工人总数。这些工地都是管吃管住的,所以暂时和他们盒饭生意没有交集。   另外十七个小工地,红姐这几天下来,谈了四家工地的合作下来,可以让试着先送两顿盒饭,看看效果。   这四家工地加起来有两百口人左右。   中午这顿盒饭,需要送两百个盒饭。   不过傍晚放工之后的这顿盒饭,要的人就少得可怜了。绝大多数人都是散工之后,回出租屋几个人搭伙做饭吃,这样更便宜,吃得也更饱。   听完红姐的市场调查反馈,韩春雷心中不免微微起了失落。   一顿午饭才两百个盒饭,晚饭连一百个盒饭都不到,这个数量与他之前想象的有些出入。   倒是红姐乐观!   红姐说,一个盒饭加勺肉汤浇在饭上,订价六毛,成本加上一次性餐盒也才两毛多点,还不到三毛。   中午加晚上将近三百个盒饭,就有将近一百块的利润了。   一个月下来额外增收三千块。   而且这才只是刚刚开始做。   东门墟十七个小建筑工地,现在才只谈下来四个而已。   如果再多谈几个工地的盒饭业务,那利润岂不是往上翻?   这盒饭的钞票,可比她开快餐店要好挣。   她现在快餐店一个月起早贪黑干下来,扣去杂七杂八的支出,也就剩下两千块的利润。   韩春雷一听,的确是自己操之过急,赚轻松钱赚习惯了,都忘了实体创业开局之艰辛了。   于是他跟红姐定了下时间,明天正式开始干。   他晚点就通知彭金湖,明天开始,中饭和晚饭两个时间点,调度出一辆小面包车过来,专门用来一起送餐。   红姐说不急,她都和四个工地的人说好了,后天再正式开始往。   因为她知道,韩春雷的大学生对象,明天白天还在,要明天晚上的火车走。她让韩春雷再好好陪大学生对象玩一天,别光顾着挣钱,谈对象也很重要。   韩春雷被她这么一提醒,才恍然想起来,明天晚上七点钟,林曼丽就要坐火车回广州了。   可自己这两天光当导游了,跟林曼丽的恋爱关系,一直都没确立下来。   虽然他俩自己心里彼此都有数,也彼此心里都有了对方。   但恋人这层窗户纸,还是有必要捅开的。   林曼丽,你愿意跟我处对象吗?   林曼丽,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林曼丽,你愿意让我对你一辈子好吗?   林曼丽,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这些话,得说啊!   这是仪式感。   有了这个仪式感之后,这恋爱才像恋爱,恋人才算恋人。   不然总觉得彼此之间隔了层朦朦胧胧的窗户纸。   “不行,我明天得找个机会,把心里的话大声说出来,问出来!”   韩春雷喃喃道:“明天白天,我得想个办法先把卫敏莉和邱海珍这两颗电灯泡给调走,不能老让她俩耽误我和曼丽的大事。” 第253章 临时要先走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左右,韩春雷叫上阿灿出车,一起去了竹园宾馆。   按照之前定好的行程,今天上午要去蛇口工业区,带林曼丽她们见识见识,机器轰鸣,一派火热的景象!   顺便带她们在蛇口工业区那块硕大的牌子留个影。   那块牌子的标语写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短短十二个字,却诠释了什么叫改革开放,深圳速度!   ……   不过当他到宾馆时,发现林曼丽和卫敏莉她们三人已经退完房,拖着行李在宾馆大堂等着自己了。   他一脸懵逼问林曼丽,这是什么情况?   林曼丽说,她们今天一大早就爬起来去了火车站,改了上午10:30分回深圳的火车票。   韩春雷问道,不是定好今晚19点回广州的火车吗?怎么临时改签,提前回去了?   他一看旁边的卫敏莉,无精打采,满脸的困意,明显是昨晚睡太晚,今天起太早的缘故。   邱海珍也是哈欠连连。林曼丽跟韩春雷解释道,昨天晚上她的导师郭书强教授,特意把电话打到了竹园宾馆,转到了她的房间,要求她今天尽早回广州。郭教授在电话里说,之前港澳研究所一直研究和跟进的课题,昨天有了重大突破,明天晚上是课题分享会,他要求在港澳研究所学习的几个研究生都要到场参加。   从深圳到广州要好几个小时的火车,晚上19点的票回去,显然是来不及参加课题会了。   所以林曼丽只能天蒙蒙亮,一大早就把卫敏莉和邱海珍从各自房间叫醒,然后一起去了火车站改签,换成了10:30回广州出发的票。   郭书强教授韩春雷之前在大学交流会上见过,他知道对方除了是林曼丽的研究生导师,还是港澳研究所的所长,林曼丽除了是他的学生之外,也一直跟着他参与到港澳研究所的很多工作中来。   所以他要求林曼丽今晚要到场参加课题会,韩春雷倒是可以理解。   但是,今天中午吃完饭,自己还安排了一个充满仪式感的机会向林曼丽表白啊……   晕了!   真是计划没有变化快。   他抬起手腕一看表,这都快九点钟了。   从竹园宾馆这里到火车站,怎么着也要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现在必须去火车站了,不然赶不上这趟列车了。   “好吧,课题会既然重要,那就先回去。下次再带你们去蛇口工业区玩。我们先去火车站。”   说完,他替林曼丽拎起行李,走在了前面。   林曼丽有些歉意地低下脑袋,紧紧跟了上去。   韩春雷打开计程车的后备箱,帮她们把行李一件一件放进去,林曼丽没有进车里,而是在春雷身后低声时候道:“春雷,对不起啊,我也不知道郭教授会突然把我叫回去。害你白白安排了一场。”   “哈,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事出突然,你也不想的嘛!”   韩春雷忍不住一伸手,轻轻摸了下林曼丽的小脑袋。   这一摸头杀,刚好被正要坐车车里的卫敏莉看见,她一怔,微微失神。   林曼丽唰的一下,脸颊飞霞,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韩春雷的皮鞋,啐道:“都被人看见了!多不好意思!”   说着,飞快转身,钻进了出租车。   韩春雷摸头杀的手停在半空,突然嘿嘿一笑,有点小幸福。   ……   阿灿四平八稳地开着车,在大道上飞驰着。   车内,邱海珍又睡着了,轻轻呼着微鼾。   林曼丽看着车窗外,树影倒飞,人影婆娑,有些出神。   倒是卫敏莉一路和韩春雷讲着话,话匣子打开,滔滔不绝。   一会儿问韩春雷刚来深圳时的往事,一会儿又问韩春雷现如今的深圳特区,是不是生意特别好做?   还不迭缠着春雷,教她做生意的门道,还说以后要给韩春雷写写信,跟他求点生意经。   韩春雷觉得这卫大小姐还挺无聊的。   天子骄子大学生,机关单位里安安逸逸地坐着办公室,干嘛对做生意这么感兴趣?   你要说她缺钱吧?她也不缺钱。   家境殷实,在中英街血拼起来,买买买。   她是林曼丽的好朋友,自己总不能晾着一边,不跟她搭话吧?   但是林曼丽就静静地坐在一旁,自己缺总跟她闺蜜打得火热,这有点不合适吧?   聊了一会儿,韩春雷索性把话题转移到林曼丽身上。   他轻轻转过头,对怔怔出神的林曼丽问道:“曼丽,你们之前在研究什么课题啊?郭教授这么着急叫你回去参加分享会,这个课题很重大吗?”   林曼丽一听韩春雷问起这个,徐徐回过神来,莞尔一笑,说道:“重大倒不是很重大,不过却很新颖,郭教授说值得研究。”   韩春雷饶有兴趣问道:“能说来听听吗?这个应该不保密吧?”   “咯咯……”   林曼丽轻笑一声,说道:“不过是个研究的课题,又不是什么军事机密,有什么好保密的?春雷,你知道罐装茶饮料吗?我们前些日子研究的课题,就跟这种新奇的产品有关。”   “罐装茶饮料?”   韩春雷轻呼一声。   他突然想起半个多月前,林保国牵线搭桥给自己介绍的那位香港老板马德基。   他不就是来内地投资建厂准备生产罐装茶饮料的吗?   没想到林曼丽她们的港澳研究所,研究的课题居然和罐装茶饮料能扯上关系。 第254章 你说巧不巧   听林曼丽讲,三个月前,有位香港商人给林曼丽他们学校捐了一笔十万港币的资金,作为学校未来的英才培育的经费。   通过校方的牵线,这位香港商人找到林曼丽的导师郭书强教授。   对方想委托郭教授和港澳研究所,针对是港台及欧美地区颇为流行的罐装茶饮料,能否被内地消费大众接受,做一份严谨的市场调查,同时给出一些相关的意见。   郭教授本来就是专业人士,一听这个委托,就知道对方的商业意图。   不过他倒不排斥,他觉得把这个作为一个课题让学生们参与进来,还挺新颖有趣的。   同时校领导也答应,只要郭教授接下这项委托,就拨给研究所一万港币作今后的活动经费。   要知道,研究所成立至今,学校给研究所下拨的经费本来就不多,毕竟学校现在每年的财政也不宽裕。这一万块港币,那绝对是大手笔了。   于是郭教授当场就应承了下来。一个礼拜后,这个商人从香港想办法运过来满满一小货车的罐装茶饮,送到了港澳研究所,各种牌子各种口味都有,说是为方便郭教授他们今后的市场调查。   这番举动,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接下来几个月,郭教授和他的学生们尽心尽职,穿梭在粤省各地县市,为罐装茶饮做着市场调查,其中,就包括林曼丽。   几个月下来,关于罐装茶饮料能否为内地消费者接受的调查报告,在研究所里摞了厚厚一大沓。这些报告都是通过林曼丽她们在各个县市进行实践,问询,记录而得来的,很具有商业参考性。   ……   等林曼丽讲完来龙去脉之后,一旁的卫敏莉都听呆了!   她没想到林曼丽居然这么辛苦。   她忍不住摇摇头,妈耶,如果换做自己,几个月要跑这么多地方,还要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小县城里,跟一群陌生人打交道,可能早就坚持不住败退了。   她和林曼丽同学多年,也知道自己这个闺蜜娇柔的外表下,一直藏着一股韧劲。这点,扪心自问,自己如她。   韩春雷突然若有所思地问道:“你说的这个香港商人,姓马吧?”   “咦?你怎么知道?”林曼丽瞬时一讶。   韩春雷笑着继续说道:“他叫马德基,是香港一个马姓家族企业的掌舵人,去年年底,他在深圳投资了八百万港币买地建厂,生产你刚刚说的罐装茶饮料!”   “哇塞!八百万港币?建厂?”饶是卫敏莉家境不错,听到八百万港币也是惊为天人。   “春雷,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呀?”   林曼丽也是被八百万港币投资建厂给震撼到了,难怪对方给自己学校捐个款都是十万港币。   “我说世上事就这么巧,你信吗?”   随即,他把之前林保国牵线搭桥,介绍自己认识马德基,想帮自己拿下茶饮厂绿茶供应商的那顿饭局之事,娓娓道了出来。   事情不复杂,所以三言两语就讲清楚了。   当她们听到韩春雷居然拒绝了一个年薪20万港币的采购经理之后,再一次被惊呆了!   “这也能拒绝?韩春雷,你跟钱有仇吗?这可是20万港币的年薪啊!”卫敏莉惋惜地打了韩春雷肩膀一下。   林曼丽虽然知道韩春雷的茶叶生意做得不错,但也很震惊他连20万年薪的高管岗位都不屑一顾。   此时,就连一直打着微鼾睡得正香的邱海珍,都被惊醒了。   她揉着睡意惺忪的双眼,嘟囔道:“韩春雷,要是这几天没跟你相处,我又觉得你在吹牛了……”   “哈哈哈……”   车内,一片欢声。   这时,阿灿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头也不回地插话道:“那你们是没跟春雷处时间长了,拒绝20万港币年薪这种事,放在他身上,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用我姐的话讲,春雷这脑袋瓜子,随便一想就是一个金点子,干啥挣不到这一年二十万港币?”   韩春雷拒绝年薪20万港币招揽之事,在他的朋友圈里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阿灿又接着说道:“我姐昨晚还跟我说呢,春雷又想到了一个发财的点子,闹不好,她俩一年挣个十万八万,跟玩儿似的!”   “真的假的?”   卫敏莉好奇道:“在深圳挣钱就这么轻松简单?”   阿灿笑道:“那你要看跟什么人合作了,跟春雷的话,绝对没问题!我跟我媳妇儿都商量好了,等开出租攒够钱,就找春雷支个招,也做点买卖!”   阿灿话音落毕,卫敏莉陷入了沉思。 第255章 你再说一次   到了火车站,韩春雷一看时间,和他之前预估的差不多,离列车到站发车还有半小时。   他跑到售票窗,买了一张月台票,送她们进了站台。   列车进站后,送她们进了车厢,替她们安置好行李,才挥手告别下了车。   林曼丽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看着车外站台上的韩春雷,赶紧拉起窗户,对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韩春雷走了过来。   林曼丽说道:“这几天谢谢你了,是不是花了你好多钱?”   韩春雷摇摇头:“那能花的了几个钱?”   旁边挨着她坐的邱海珍调侃道:“对啊,你们家韩春雷财大气粗的,连年薪二十万的工作都不屑一顾,还用得着你替他心疼这几个钱啊?”   “诶呀,你别胡说嘛。”   林曼丽急地在桌底下用脚轻轻踢了邱海珍一下,脸上情不自禁地多了一抹羞赧。   韩春雷见状,心里一动,趁机说道:“曼丽,其实这次你过来深圳,我是想跟你说……”   呜呜呜   火车在鸣笛。   发车的广播骤然响起,将韩春雷后面说的话淹没在嘈杂之中。   很快,列车的车厢门开始关闭,火车慢慢开始蠕动。   林曼丽没听清韩春雷刚才讲什么。   她竖起耳朵大声问道:“你想跟我说什么?”   火车开始徐徐跑动。韩春雷只能在站台上跟着列车在跑动,一边追着火车,一边对着车窗里的林曼丽,鼓起勇气大声喊道:“我说,我喜……”   呼!   火车加速,一阵大风从车窗呼啸而过。   林曼丽听得含含糊糊。   韩春雷已经开始渐渐追不上列车的速度了。   林曼丽看着与自己距离越拉越大的韩春雷,大声问道:“我没听清,你再说一次!”   “我说,   我喜欢你!   做我女朋友吧!   林曼丽……   我会对你好的!”   韩春雷雨鞋气喘地停下脚步,望着渐行渐远,飞快地驶出车站的火车,用尽力气喊出了他对林曼丽的告白。   ……   ……   飞驰的列车上。   7号车厢里。   林曼丽探出头,努力回望车站,韩春雷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直至连罗湖火车站都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内,她才颇为不舍地关起了车窗。   她有些开心,又有些羞涩地看向邱海珍和卫敏莉:“你…你们都听见了吧?他刚才好像是跟我在表白!”   邱海珍翻翻白眼:“花痴!”   “你没听见?难道是我听错了?”林曼丽紧张地问道,“我刚才明明听见他跟我喊,喜…喜欢……”   “喜欢你,是吗?”   邱海珍撇撇嘴,道:“听见啦听见啦,酸死个人,都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咯咯……”   得到邱海珍的确认,林曼丽幸福地坐在那里傻笑起来。   突然,卫敏莉诧异地看了眼邱海珍,问道:“你耳朵怎么那么灵?我都没听见,你却听得这么清楚?”   “呃?”林曼丽心里一突。   邱海珍皱着眉头,奇疑道:“韩春雷跟曼丽在表白,你没听见?”   卫敏莉耸耸肩,表示没有。   邱海珍坚持道:“我明明听得一清二楚啊,他说喜欢曼丽,让曼丽做他女朋友。”   “我看你是幻听吧?”   卫敏莉用手揉了揉眉心,一脸苦恼地说道:“昨晚睡太迟,今天起太早,一直没睡好觉,我这耳朵都嗡嗡的,反正我是没听见韩春雷说了什么。”   邱海珍其实也很困,被卫敏莉这么一说,心里忍不住嘀咕了起来。   她喃喃自语道:“难道真幻听了?嘁,我没事幻听韩春雷表白曼丽干什么?真是缺觉,脑袋都发昏,不管了,我先睡一觉!到广州了叫我。”   说着,邱海珍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斜靠在位置上,闭目轻睡了起来。   很快,微鼾就起来了。   林曼丽看向对坐的卫敏莉,认真问道:“敏莉,你真没听见?”   “呵呵,刚才火车跑那么快,风声呼呼的,我是真没听见。”   卫敏莉莞尔一笑,打趣道:“会不会是你日思夜想,希望他跟你早点表白,再加上风声这么大,火车跑起来又哐当哐当的,所以,你听岔儿了?也许他追着火车冲你喊,是让你一路顺风,下次再过来玩?”   听卫敏莉这么一说,林曼丽仿佛被戳穿了心里小秘密似的,又羞又急地辩解道:“谁日思夜想他早点跟我表白呀?敏莉,你尽胡说。”   卫敏莉笑了笑,道:“你也先休息会儿吧,到广州不是还要赶去参加郭教授的课题会?”   “嗯,一下火车就要直奔学校,不然赶不上。我先眯会儿。”林曼丽说完,将头轻轻靠在车窗的位置,倚着身子假寐了起来。   对坐的卫敏莉看着林曼丽和邱海珍睡得香甜,她却半点困乏之意都没有。   她将目光望向车窗外,看着外面一路风驰电掣的风景,柔和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第256章 盒饭业务始   林曼丽一走,韩春雷又重新回到了原有的工作状态和生活节奏当中。   次日上午。   他去了东门墟红姐的快餐店。   今天,他和红姐的盒饭生意,就正式开始营业了。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彭金湖安排的面包车及时就位。   上个月,深圳市场部新添置了一台进口的丰田海狮面包车,彭金湖一听自己大老板要使唤,把新车安排了过来。   除了一个司机外,还安排了一个仓储物流部门的工作人员跟车,方便听韩春雷支使差遣。   崭新的海狮面包车停在快餐店门口,红姐她们一看时间差不多,就开始把提前装好的,一藤筐一藤筐盖着保温棉布的盒饭,往车里搬运。   不一会儿,就吸引了不少路人、商贩、食客的围观和议论。   趁这个机会,韩春雷又对他们的盒饭做了小小的科普和推广,无形之中又做了一个小小的广告效应。   等两百个盒饭都装车完毕,韩春雷才让司机出发,和红姐一块儿开始送餐。   按照之前商议好的,前期红姐和韩春雷都亲自跟车送餐,等稳定下来之后,再交给下面的人送。   之前红姐谈好的四个工地虽然都在东门墟,但是但这四个工地却不是挨着的,而且东门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所以四个工地的盒饭,再回到快餐店,基本耗时近一个小时。   得亏有这辆海狮面包车,不然可能等把盒饭送到第四个工地,里面的饭菜就已经凉了。随后,送了几天的盒饭下来,司机对送餐的路线也更熟了,耗时又缩短了二十分钟,只要四十分钟差不多能送完。   但这几天的盒饭盈利一统计下来,韩春雷和红姐也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之前算过,每天中晚两餐大约三百个盒饭,刨掉饭菜成本和人工成本之外,三百个盒饭的净利润能到90块。   但是,他们却忽略了一个很大的损耗,那就是面包车的油钱。   一趟下来差不多十块左右的油钱。   这是一个必不可少的支出,除非不用面包车来送盒饭。   但是不用面包车来送盒饭,用什么交通工具来送?   自行车?不现实。   先不说用自行车送的话,基本上送到地方,盒饭里面的饭菜就已经凉了。   再者,三百件盒饭,骑自行车驮着送的话,至少需要增加三到四个伙计来负责骑车送餐,导致人工成本大幅度增加。   而且自行车或者人力三轮车,不像面包车是铁包肉,自行车是人包铁,不安全,容易出问题,万一路上刮大风下暴雨怎么办?驮着的一大筐盒饭容易报废。   综合来看,面包车送盒饭是目前最合适的办法。   要想降低用面包车送餐的成本,韩春雷想了想,只能是最大限度地增加送餐量,也就是提高每趟送餐的盒饭数目。   他仔细算过,海狮面包车胜在空间肚子大,如果每趟送餐,只有一个司机加副驾一个送餐员的话,一趟车最大限度可以送到一千个盒饭。   一千个盒饭的净利润在三百块上下,那点油耗在如此大的利润面前,那就不值一提了。   所以这么一分析下来,他和红姐的当务之急,仍是需要扩大业务量。   他们还要加把劲,再在东门墟一带多拿下几个建筑工地的盒饭业务。   不过多开辟几个工地的盒饭业务,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不然的话,当初红姐就全都拿下了。   韩春雷让红姐不用管了,主动将这事揽了过来。   因为他俩之前就商议好,各有分工,业务发展这块归韩春雷,红姐负责盒饭生产的安全和卫生。   接下来几天,韩春雷就把心思花在了其他几个建筑工地上。   不过便民的,利民的新鲜产物,总是容易让接受,最终受人欢迎的。   盒饭的便捷,再一次像当初红姐开快餐店一样,征服了很多东门墟里的小商小贩。   这些人有的时候忙起来,莫说自己做中饭了,就连去快餐店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所以,很多小商小贩见识到了盒饭的便利之后,都纷纷向红姐快餐店预订了盒饭,少则一份两份盒饭,多则一个店铺里五六个员工一起订盒饭。   这么一来,每天所卖的盒饭数目从原来的一天三百个,直接增长到了四百多,有的时候碰到大集日,那是订盒饭的高峰期,一天盒饭总数能到五百个。   一天两顿,将近五百个盒饭,已经开始超出红姐快餐店后厨的生产能力。   毕竟她的快餐店,也同时在经营,每天中餐和晚餐的客流量人数不在两百个人之下。   为此,韩春雷不止一次催她,可以提前加大后厨的厨师队伍规模了。   不过红姐却犹豫,因为目前来看五百个盒饭的量到顶了,后厨大小厨子加起来有三个,偶尔她自己也能帮忙,勉强能应付盒饭和快餐店的需求。   如果扩大厨师队伍,盒饭数量却上不去的话,只能是生产力过剩。   到时候就变成了养闲人。   这天傍晚,韩春雷听完红姐的顾虑之后,笑了笑,让她不用担心了。   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拿下另外几个建筑工地盒饭业务的办法。   让她放心大胆地招厨师,扩大生产力吧! 第257章 找到好办法   红姐知道,韩春雷向来都不是打嘴仗放空炮的人。   她一听他说这话,那肯定是有戏。   韩春雷笑了笑,跟她讲起了今天上午,在雄哥家院子里发生的一件事。   他昨晚跟张喜禄、常盛,还有几个浙江老乡聚会喝酒,喝到很晚才回家。   所以今天起得很迟,中午十二点半左右才起床。   等他下来院子洗脸刷牙时,租住在雄哥家的几名租客,也下工回来了。   做饭的做饭,洗菜的洗菜,有说有笑,院里好不热闹。   这两年,湖贝村附近开了不少作坊式的小厂,但这些小作坊小厂都是不包吃不包住的。   所以这些租客只能下工了之后,选择返回出租屋搭伙做饭,吃完之后再一起回作坊上工。   都租住在一个院子里,大家相处时间也挺长了,所以这些情况,韩春雷是知道的。   而且他还知道,因为作坊小厂不管饭,所以他们一来一回花在路上的时间,和回来做饭炒菜的时间,拢共差不多需要四五十分钟,甚至个把小时。   等他们吃完饭,再走回到厂里上工时,基本上已经是一点多钟了。   现在是五一过后的时令,厂里会给午休时间,通常统一定在13:45开机器上工。   但他们却因为吃中午饭的问题,根本就没有时间去午休。   韩春雷好奇问他们:“那你们中午干活就不犯困吗?”   在线圈厂上工的徐大壮苦笑道:“咋不困呢?但厂里不管饭,不得回来吃啊?难不成咱还图方便,天天在厂子外面下馆子啊?”   他是三年前就租在了雄哥家。   自从红姐、阿灿、张喜禄、刘美君他们搬出去之后,除了韩春雷外,就属他在院子里的年头最久了。   “对呗,回来自己做,不就想省点钱嘛。”   在配件小厂里小曾说道:“一个月就那点工资,了不起全勤多加八十块钱,可下不起馆子。”   “你说厂里要是能管咱们午饭多好啊?”   租住在原先张喜禄那间房的河北姚大姐说道:“要是厂里管顿饭,咱们也不用来回折腾,省下的时间可以在厂里趴上个把小时,这下午上工也不会哈欠连天了。”   姚大姐和她老公是去年九月来的深圳。   他在村口的纸盒厂专门糊纸盒,她老公在线圈厂开机器。   每次下工,他们夫妻都会约着一起回家做中饭。   但院子里就一口公共灶,后来为节省做饭炒菜的时间,小曾和徐大壮也不自己做了,四个人每天中饭都搭伙一起吃。   至于晚饭,那时间就比较富余了,通常又是自己吃自己的。   一口公共灶,谁先到就谁先做,晚到的就排队等着。   ……   韩春雷听他们发完牢骚之后,突然有了一点思路。   于是他问道:“如果厂里或者作坊里能管一顿午饭,是不是大家下午的工作效率会更好?”   徐大壮不假思索地说道:“那肯定的呗,不用来回跑,不用自己洗菜做饭,中午就有足够的时间午睡了。”   小曾也道:“这是实话,午睡一小时,下午干起活来也精神。”   姚大姐嗯了一声,附和道:“我们糊纸盒是计件的,我要精神头好的,一个下午能糊一两百个纸盒,要是困得蔫了吧唧的,连一百个都费劲。”   “其实我觉得这些小老板都不会算账!”   一直闷不吭声的姚大姐丈夫突然说道:“中午管我们一顿饭能怎么的?如果让我们中午有趴角落里睡上一两个小时的时间,那这下午干活的效率自然就高了,计件也就多了。最后,得利的还不是他们这些小老板吗?”   “王哥你这话讲得剔透!要不然,他们怎么只是小作坊,成不了大老板呢?”   韩春雷听完姚大姐丈夫的这通话后,思路彻底打通,一片豁然开朗。   目送着几个租客纷纷出门上工,韩春雷会心一笑。   因为他清楚,他们这几个人的这通牢骚和心理,也代表着小建筑工地上,那些民工们的普遍心理。   这下,他算是找到了拿下建筑工地盒饭业务的突破口了。   ……   ……   红姐是个聪明的女人,等韩春雷讲完这些,她大致也明白韩春雷跟建筑工地拿下盒饭业务的办法了。   她说道:“你是打算,让建筑工地的施工方们,来掏这个盒饭钱?”   “没错!”   韩春雷说道:“姐你想啊,之前我们都是从建筑工地的民工身上入手。但是他们本身挣钱就辛苦,平时买上俩馒头就着咸菜就能对付一顿,哪里会舍得掏这盒饭钱?”   “但这些小建筑工地的施工方,通常都是些包工头,不是什么大公司大企业。如果他们愿意为工地的民工掏盒饭钱,也不会当初就不管他们的吃住啊?”   红姐摇摇头,她觉得要让这些包工头们,每天多掏上五六十块上百块的盒饭钱,这事很有难度。   韩春雷道:“我觉得站在他们的立场,如果一个小小的盒饭,却能大大提高工地上工人们的工作效率,大大缩短建筑工期,甚至大大提升施工安全率的话,这每天多上一百来块钱的支出,我想他们是愿意的!”   “提高工作效率,提升施工安全,缩短建筑工期……”   红姐听得一阵晕头,打趣道:“怎么咱们这小小的盒饭,到你口中就变得这么重要了?不知道,还以为咱这不是盒饭,是神药了!”   韩春雷哈哈一笑,他知道红姐是在开涮自己又在忽悠了。   不过忽悠也好,还是瞎扯也罢,他现在特别有信心,在东门墟再拿下几个建筑工地的盒饭业务。   他笑道:“姐,明天中午,你让后厨多预算五十个盒饭出来。我要拿上这些盒饭,去和那些包工头们讲一讲,什么叫小盒饭里的大格局”   “小盒饭里的大格局?咯咯……你尽整些时髦的新词儿。”   说着,红姐转头对着后厨的方向,喊道:“王师傅,明天中午再多准备五十个盒饭出来。”   “好嘞!”   后厨掌勺的王师傅遥遥应了声,不忘大声提醒红姐道:“不过郑老板,你得抓紧给我们后厨再码一两个人来啊,不然就靠我和我徒弟小孙两人,真要累散架了。”   “知道了,知道了,过两天的!”   红姐冲后厨王师傅喊完,对韩春雷摊摊手,催促道:“就看你的了,你只要再拿下两个工地的盒饭业务,我就立马给王师傅招人进来帮厨。”   韩春雷点点头:“得,你就听信儿吧!” 第258章 包工头冯奎   东门中路,南街口的建筑工地。   这是一个去年才开始的老楼翻新工程,一共是三栋老楼翻新的工程量。   这个建筑工地的人数规模在三十人左右。   冯奎是江西人,今年刚刚四十岁,四年前他带着两个堂弟一起从赣州老家乡下,来到深圳讨生活。   他们是庄稼人,也不会什么手艺,所以来到深圳之后,一开始也是一片茫然。   好在改革开放之后,深圳处处都在大搞建设,所以只要肯卖力气,是个人都有活干,都有饭吃。   他们哥三先干了一阵搬运,干装卸,后来又进了工地里当地盘工。   几年里,冯奎带着两个堂弟辗转了不少个工地,摸出了工地里的一些门道,也攒下了不少在建筑工地上的人脉资源。   后来,冯奎发现深圳建筑行业的一个现象,那就是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在搞建设,但处处都缺人手,缺能干活,能吃苦的人。   于是,他灵机一动,从老家陆续组织人手进城,然后从一些相熟的包工头手里,承包点小活。   渐渐地,从老家带出来的人越来越多,队伍越发壮大,已然发展成了一支三十人左右的建筑施工队。   虽然冯奎这支施工队没有高精设备,没有技术人才,但胜在干活实在,是一支能承担起基本施工建筑的队伍。   所以,大型的基建项目冯奎承包不了,但是像老屋翻新,外墙粉刷这种技术含量不高的小项目,他们绝对是轻松拿下的。   眼下这三栋老楼的翻新工程,本来不是冯奎承包的。   毕竟这个项目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以冯奎目前的资源人脉,显然是承包不到的。   不过之前那个大承建商觉得这个工程量太小,工期却厂,所以利润偏低,于是转包给了冯奎。   大承建商看不上,但冯奎却格外重视这个翻新项目。   因为这是他成立赣州老乡施工队伍以来,承包得最大的翻新工程了。   所以他几乎每天都呆在工地上,监督着质量的同时,也催着施工进度。   毕竟工程承建经费是已经定好,只有工期越短,冯奎的利润才能越高。   ……   中午,临时搭建的工棚里。   地上的藤筐,码放着三十盒还冒着热气儿的盒饭。   韩春雷正向冯奎介绍着他们的盒饭。   工棚里只有一张简易办公桌,还有一张简易折叠床,墙上挂着一个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上都贴着标签,倒是井然有序。   这就是冯奎的工程指挥部兼办公室。   当然这个工程指挥部是自封的,这点二三十号人规模的工地,哪里谈得上工程指挥部?   不过工棚门口,冯奎还是很认真地让手下的人,贴上了“工程指挥部”的牌子。   韩春雷从小中见大,从细节中窥全豹。   无论是工棚门口的牌子,还是简陋工棚里的一系列布置,他都能看出来冯奎这人做事板正,心有大志。   再加上他之前找人打听了一番冯奎来深圳的发家史。   综合判断了一下,冯奎也是个容易变通之人。   不过也不奇怪,这个博浪潮头的大时代,只有懂得变通,懂得改变的人,才会获得更多更大的机会!   守旧而不制新的人,才会庸庸碌碌,一成不变下去。   ……   在冯奎眼中,藤筐里的这些,不过就用一次性快餐盒,装了点饭菜,浇了一勺肉汤的盒饭而已。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却把一个小小的盒饭,讲出了大道理。   冯奎听完,忍不住发出一声笑来。   对这个盒饭,他不陌生。   之前有个姓郑的女人也来过一次,也是推销盒饭了,不过刚介绍完盒饭,就被自己工地上的工友们拒绝了。   这次,换成了一个小伙子来,还是来推销盒饭。   不过他这次推销的对象,却不是工地上的工人了,换成了自己这个包工头。   听这小伙子的意思,是让自己这个包工头,来替工地上的工人们掏这个盒饭钱。   一个小小的盒饭,他竟然能上升到工作效率,施工安全,工期长短,甚至能影响到整个赣州冯氏施工队的品牌价值。   对,品牌价值,这是他今天在这个小伙子口中听到的新词儿。   这小嘴叭叭儿的,可真能说啊!   冯奎又不是刚进城,啥也不懂的愣头青,哪里会听不出来,韩春雷这是在满嘴在忽悠,目前无非就是想让自己掏钱,跟他订盒饭。   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满嘴跑新词儿,满嘴大忽悠的小伙子,他的这番大道理,竟然有几分道理。   啧啧!   明知是在忽悠,却令人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冯奎暗暗有些羡慕起韩春雷,如果自己口才有他这番火候,几年下来,自己这支施工队的规模又岂止三十人?   早特么破百人了! 第259章 拿下第一地   冯奎能拉得起一支施工队,见识自然不低。   听韩春雷讲完,他也知道盒饭带来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但是,盒饭钱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啊。   韩春雷说一个盒饭定价六毛,可自己这支赣州老乡施工队有足足三十号人呐!   这么一算,一天光是中午这顿盒饭,自己就要往外掏二十块钱。   一个月下来,那就六百块了。   这可是一笔额外多出来的开销!   六百块钱,都能抵得上施工队里,一个地盘工人两个月的工钱了。   讲真,冯奎有些舍不得。   本来小工地和大工地的区别,就是吃住问题。   小工地,谁会管饭?   一个月要额外拿出六百块钱,来给工人们订盒饭,有这个必要吗?   这几年下来,自己也不管饭啊,自己这支赣州老乡施工队,不是也干得好好的吗?   韩春雷看出了他的犹豫。   于是他改变策略,说道:“冯老板,你可以把我刚才说的那些,都当做是夸大其词!但有一条,你肯定在意。”   “哪一条?”冯奎问道。   韩春雷问道:“据我所知,从赣州出来的施工队,不止你这一支吧?”   冯奎嗯了一声,点头道:“我们赣州人是出了名的能吃苦。实干闯未来,讲得就是我们赣州人。所以深圳这边,由赣州老乡组成的施工队,至少有七八支!”   韩春雷:“那就对了。”   “什么叫那就对了?你倒是说重点啊!”冯奎听他说得没头没的,有些气恼。   “我说的还不够明显吗?”   韩春雷诧异道:“你想啊,你是靠什么维系这支赣州老乡施工队的?一个是你有没有活儿给他们干,一个是工钱及时不及时,还有一个就是老乡情谊!你说对不?”   冯奎说道:“当然,如今深圳哪支施工队不是这样?”   韩春雷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同样都是从赣州出来的施工队,如果别人的施工队,中午是管盒饭的,而你冯老板的施工队是不管盒饭的。那你就不担心,你施工队的工人都跑到别人那里去?反正都是赣州老乡组织的施工队,给谁干不是干?真要选,肯定也要选管饭的那支施工队啊,你说对不?”   “啊?”   冯奎面色陡然一变,睁大了眼睛瞪着韩春雷:“我,我这里不一样,我的施工队……”   “能有什么不一样啊?”   韩春雷耸耸肩,摊了下手,道:“你有活儿,人家也有活儿啊,你能及时结工钱,人家也能啊!这本来就是做包工头应当应分的事,不是吗?”   “唔……”   冯奎这下确实被韩春雷说到软肋上了。   组建施工队这么久以来,他倒是一直都不缺活儿,眼下整个深圳特区,都不缺这种小活儿。   他一直最担心的,反而是施工队伍的不稳。   就像他刚才跟韩春雷讲的,单单是从赣州出来的,由赣州人组成的施工队,就有七八支。   都讲一个地方来的人,所以他们赣州施工队之间,互相挖人这种事,是屡见不鲜的事。   去年,他就被另外一支赣州老乡施工队挖走了三个人。   不过他也从别的赣州老乡施工队那儿挖回了几个人。   好在大家无论是工钱还是活儿,都是相差无几,所以你挖我,我挖他,他在挖你,来来回回,旗鼓相当,倒也不怕。   但是如果照韩春雷刚才讲的,如果另外的赣州老乡施工队管盒饭,自己的施工队却不管盒饭的话,那彼此之间的差距可就大了!   在当下他们搞施工队的行业里,不怕其他外省施工队挖人,就怕同为乡党的施工队来挖人。   很少有人会从乡党的施工队里,跑到外省的施工队里干活的。   帮外省施工队干活,人家看你好欺负,莫说干得都是最苦最危险的活儿,怕是干了一年活儿,到年底就不一定能结到工钱。   韩春雷这一刀,真是扎到冯奎心窝窝上。   他看向韩春雷,郑重其事地问道:“其他赣州人的施工队,都跟你订盒饭了?”   韩春雷摇摇头,如实说道:“还没,因为我们的盒饭业务,目前只辐射在东门墟一带。但是,以后就说不定了,毕竟我们的盒饭业务,肯定是要辐射整个深圳特区的!”   “唔……”   冯奎思索片刻,权衡一番之后,随即决定道:“我可以跟你订盒饭,不止中午跟你订三十盒,连晚饭我都跟你订三十盒!但我有一个条件!”   “早晚各订三十盒?”   韩春雷闻言一喜,不过心中瞬间猜到了冯奎想要提的条件,他笑问道:“冯老板,你是想让我不要把盒饭,卖给另外几支赣州施工队吧?”   冯奎嗯了一声!   韩春雷摇摇头:“办不到!”   冯奎顿时一皱眉头。   韩春雷又继续道:“但我可以跟你保证,在东门墟一带的工地上,赣州施工队我只认你一家,盒饭也只卖你一家。东门墟以外,那你就不能拦我生意了。”   冯奎仔细想了一下,自己的施工队,最近几年都是在东门墟一带挣钱,至于东门墟之外,基本很少去揽活儿。   他点点头,说道:“据我所知,东门墟还有一支赣州人的施工队,包工头叫冯启才,他的施工队差不多有二十号人,我俩经常抢活儿。”   韩春雷说道:“只要他的施工队在东门墟一带,我的盒饭就不会卖进他的工地里。”   “行,一言为定!”   冯奎说道:“回头我让下面人去冯启才的工地传传闲话,就说我的施工队管中晚两顿盒饭,看看能不能挖几个人过来。”   “那就是你们之间的事了。”   韩春雷说完,跟着提醒了一句:“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以后有人跟风做盒饭,卖他还是不卖他,那就不是我能干涉的了。”   冯奎摆摆手,笑道:“等以后有人跟风,也学你们做盒饭,他施工队的赣州老乡早跑到我这边了,他那支施工队到时候还在不在,都是未知之数。”   “行,那咱们这就说定了!”   韩春雷指了指地上藤筐里的三十个盒饭,道:“今天这三十盒免费送你们试吃的。”   “白送我们吃啊?”   冯奎一怔,喜道:“那就多谢了。”   韩春雷说道:“明天开始,我们正式往你们工地上送盒饭!中晚各两顿,一次三十盒!”   说着,他向冯奎徐徐伸出手来,朗声道:“冯老板,合作愉快啦!”   “愉快,愉快!”   冯奎嘿嘿一笑,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不远处那个建筑工地上,有一支四十人左右的施工队,是湖南来的。他们的包工头跟我是牌友,平时我们几个包工头也会聚一起打个麻将什么的,韩老板要是能免费送我三天的盒饭,我替你拿下他们这支施工队的盒饭生意?”   一天六十个盒饭,免费送三天,就是一百八十个盒饭!   “喔?”   韩春雷微微一讶,这冯奎脑筋转得挺快,旋即重重点了一下头,笑着应承道:“只要你肯帮我拿下他们的盒饭生意,就白送你们工地三天的盒饭,又咋样?我再额外送你一条烟,冯老板!”   “那就一言为定!”   冯奎重重地跟韩春雷握了一下手:“韩老板大气!你等我消息!保证给你拿下!” 第260章 往前在发展   六月上旬。   韩春雷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东门墟一带的中小型建筑工地,足足有九支施工队的盒饭业务,被他成功拿下。   如今,他们每天送出去的盒饭总数,已经远远超过2000份。   碰上赶墟的大集日期间,盒饭销售总数往往能到2500份的巅峰值。   这几天,红姐统计了一下盒饭的利润,刨去各项开支和损耗,每天可以稳定在700块左右。   这个利润,着实把红姐吓一跳!   要是接下来稳稳当当地干一个月,岂不是能挣两万多!   我的亲娘老子,一份小小不起眼的盒饭,定价不过六毛钱的盒饭,一个月就能在东门墟这片干出两个万元户来!   跟这盒饭的盈利一比,自己在东门墟和火车站的两间快餐店,简直就是小儿科了。   而且韩春雷向她描绘和展示过业务曲线图。   在未来的时间里,作为深圳特区目前最为繁华热闹的东门墟,新楼盘、新工地、新工程只会越来越多,所以施工队势必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壮大。   鉴于此,以后对盒饭的需求量,也自然是越来越大。   按照韩春雷的预计,也许到今年年底,或者明年上半年,光是东门墟一地,每天所需要消耗掉的盒饭,至少过万份!   每天销售一万个盒饭,六毛钱一个盒饭,一天的营业额就是六千块。   一个月就是十八万!   一年流水远超两百万!!   按照目前盒饭50的净利率,光是东门墟一带的盒饭,他们一年就能挣上一百万钞票!   一百万啊……   这是一个多么恐怖的数字啊?   红姐相信,通过这个盒饭生意,将会彻底帮助自己消弭和苏大河之间的差距。   财富地位的差距!   社会地位的差距!   还有人生事业的差距!   ……   这天晚上。   快餐店已经打烊了。   后厨的厨师们、还有店里的三个阿姨,都到点下班了。   店里就剩韩春雷、红姐,还有阿灿的媳妇儿胡丹萍。   上次,红姐叫胡丹萍过来帮忙看了几天的银台,她看自己的弟媳妇做得狠人,收钱没出过岔子,于是就让她一直干了下来。   每个月她给胡丹萍发一份四百块钱的薪水。   胡丹萍乐此不彼,毕竟她现在大着肚子,还有三四个月就要生了,也没哪家工厂愿意录用大肚婆。   而且红姐每个月给她开的四百块钱工资,也不算低了。   再者,坐在银台收账,是一份很轻省的工作,对她这个孕妇来说,完全可以胜任。   最关键的是,在胡丹萍看来,大姑子如今跟韩春雷一起干这么大的事业,她作为弟媳妇,作为郑家的一份子,有义务也有必要,替大姑子郑保红把好钱账务这个关。   她认为,这种跟钞票打交道,跟账簿打交道的工作,肯定是要交给自己家里人的。   所以胡丹萍很愿意干这份工作,而且干得这么细致和认真。   每天到了晚上七点半左右,她跟大姑子交完账簿和钥匙之后,就会下班。然后阿灿的计程车会准时停在快餐店门口,等她下班。   今天也是。   快餐店门口的车喇叭嘟嘟响了两声。   胡丹萍知道阿灿来接她了,于是把钱箱的钥匙和账簿交给红姐,然后跟韩春雷挥手再见,挺着大肚子,步履蹒跚地出了快餐店。   红姐把钱箱钥匙和账簿收好之后,对韩春雷说道:“春雷,你迟点走,姐想跟你聊一聊,咱们一起规划规划,接下来我们的盒饭生意,该怎么个走法!”   “嗯,好呀,反正我今晚也没什么事。”   韩春雷点点头,道:“也是时候该聊一聊,往后的事情了。”   ……   ……   阿灿的计程车里。   阿灿正在聚精会神的开着车。   胡丹萍挺着大肚子不方便坐副驾驶位,所以只能坐在后排。   她轻轻拍了拍阿灿的右肩,轻声说道:“老公,你开慢点呗。”   阿灿当即减速,关心问道:“怎么?是不是想吐?是不是咱儿子又在里面踢你,让你不舒服了?”   “别紧张,我没事,我好着呢。”   胡丹萍能察觉到阿灿的关心,嘴角忍不住幸福一笑,随即说道:“你慢点开,我想跟你说点事,你听就好。”   “嗯。”   阿灿双手把着方向盘,说道:“你说吧,听着呢!”   “我想跟你说一说,咱姐跟春雷老板合作的那个盒饭生意……” 第261章 快餐品牌化   快餐店里。   韩春雷也看完了最近一周,盒饭生意的账目。   总体来说,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在发展。   他把账簿交还给了红姐。   红姐把账簿拿回里屋锁好之后,走出来给韩春雷沏了杯茶,有感而发道:“春雷,想不到这盒饭生意来钱这么快啊!你说一天卖两千个人头的快餐,这要搁你姐这儿,得开多少家分店才能卖够这个数啊?得亏让姐在这茫茫人海的深圳跟你相遇相识,不然这发大财的机会,也不知道要便宜了谁?”   现在她在东门墟和罗湖火车站的两家快餐店,每天的客流量加起来也就三百个人头左右。   她不得不感叹韩春雷的脑袋瓜,到底是咋长出来的?   怎么就能想到盒饭这个生意呢?   要说把快餐打包成盒饭这个想法,其实也不是特别新鲜。   但是把快餐用一次性餐盒包装成盒饭,然后卖到各个建筑工地里,解决民工们的吃饭问题。   这就惊艳绝伦了!   这不是常人所能想到的。   不然这钱,也轮不到她和春雷来赚了。   她只能说,有的人做生意,是赚钱来的;而有的人做生意,是抢钱来的!   前者百里挑一。   后者万里无一!   她老弟韩春雷就属于后者。   “姐,又到了日行一善,每天一夸的时间了吗?你最近都把我夸到膨胀了!我看你以后可以成立一个夸夸教,专门收费夸人给好评,按次计费。”韩春雷笑道。   这些日子,每次核对完账目之后,红姐都会高兴地,不吝溢美之词地夸他。   奶着奶着,韩春雷都习以为常了。   没办法,谁让咱就这么优秀呢?   “咯咯,夸夸教……老弟你尽能整新词儿。”   红姐轻笑一笑,随即直入主题道:“春雷,现在咱们的盒饭生意也步入正轨了,相比而言,姐这快餐店的门头生意,倒不足为重了。既然现在盒饭生意越来越好了,咱姐弟俩就不能一直这么松松垮垮的合作着,所以姐打算跟你合伙成立一家餐饮公司,咱就专门做快餐,做连锁,做盒饭!”   “嗯,我同意!”   韩春雷点点头,分析道:“以目前我们在东门墟的盒饭销售规模,的确是时候成立一家餐饮公司,统一公司化管理和运营了。”   “那你是同意了啊,”红姐脸上一喜,便开始安排道,“那接下来两天,咱们就清一下账面上的资金,同时折算一下各自的股本,重新算一下股份?怎么样?”   “我没问题,姐你做主就好!”   韩春雷说道:“不过对于股权比例,我还是坚持维持六四开,你六我四。因为未来餐饮公司还是由红姐你来主事,我就在幕后给你出出主意,想想点子。而且我还要其他生意,无法全身心投入到咱们这个餐饮里来。”   “嗯,餐饮公司当然我来抓就好,用不着你天天守着这摊子事。但是你脑子好使,学问也深,你就专门替公司规划布局,制动长远计划,多出金点子就行!”   红姐很爽快,一把揽过餐饮公司的日常事务,然后说道:“至于股权比例,也不用着六四开,咱姐弟俩,一人一半,不分你我。”   “呵呵,姐,一人一半可不行。”   韩春雷摆摆手,笑道:“我知道你是真对我好,见不得我吃半点亏,但这做公司不一样,总要有个主次有个拍板的人,既然你来日常主抓餐饮公司的事务,你就必须是大股东。”   红姐听后,思量一番,随即暗暗点头,她知道韩春雷说得有道理。   这领兵打仗还要有主将副将之分,就怕令出多门,最后全军覆没。   这开公司做生意也是,主意多了,想法多了,到底听谁的?总要有个大股东在左右争执不休时,来个一锤定音。   不过她是实诚人,尤其是对韩春雷,真是见不得他吃半点亏。   她有些扭捏纠结道:“可你那么大本事的人,屈居在姐之下,会不会让你太憋屈啊?”   “哈哈,姐你这说的啥话?”   韩春雷仰头大笑起来:“要是你是没本事的女人,我能跟你合作,让你占大股东吗?再说了,你要能把咱们的餐饮公司做成全国第一大的快餐连锁店,让咱们的快餐,咱们的盒饭,卖遍全中国,那你老弟我就算是只有1的股份,那也是一辈子都吃喝不愁了。不然的话,就算给我九成九的股份,不也是三瓜俩枣吗?你说是这个道理不?”   “嗯!你说得对!”   红姐重重点了下头,猛然站了起来,对韩春雷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道:“姐一定会让咱们的快餐店开遍全国,把咱们的盒饭卖到全国,把咱们的餐饮公司做成全国第一大快餐连锁店!姐让你这辈子的吃喝不愁!”   “我相信!我等着姐你带我躺赢的那一天!”   韩春雷此时此刻,俨然被红姐身上那股子盎然斗志所感染。   “躺赢?这又是新词儿啊,真是形象!那就等着躺赢吧。”   红姐乐道:“那咱们合伙的餐饮公司叫啥?总不能还叫红姐快餐吧?”   韩春雷道:“我前几天想过了,既然将来要连锁快餐店,那这个名字就要很形象,所以我觉得可以注册一个深圳小红帽餐饮有限公司,然后我们公司名下所有的快餐店都叫小红帽快餐连锁店!”   “小红帽快餐店?”   红姐轻轻念叨了一嘴,喜道:“这名字好,我喜欢!”   韩春雷继续道:“我们公司旗下的快餐店统一都用一顶小红帽作为logo,我们所有的工作人员地统一头戴一顶小红帽,不论是各个快餐连锁店的服务员,还是洗碗扫地的清洁阿姨,还是外出送盒饭的伙计,都必须头戴一顶小红帽,就连下一批的一次性餐盒,我都让罗厂长他们给我们印上一顶小红帽!”   “……”   红姐都听懵了,讶异道:“搞这么花里胡哨,为啥呀?”   韩春雷道:“这就是我之前跑建筑工地,跟那些包工头们讲得……品牌化!”   红姐奇道:“那个品牌化,不是你当初忽悠他们的吗?”   “呃……当时的确有忽悠的成分。”   韩春雷汗颜一下,继续道:“不过对我们的快餐店来说,这个品牌化是真正需要做的!”   红姐还是有些不解,疑道:“但又是订制小红帽,又是搞镂狗印刷,这个无形之中增加了咱们的成本呀!”   “这个成本,很有必要追加。”   韩春雷道:“因为只有尽快完成咱们的快餐品牌化,才能在接下来的竞争中,先一步于他人,占领优势。一步先,就步步先啊!所以这钱,得舍得花!”   “竞争?啥竞争?不是咱们一家卖盒饭吗?”   “姐,跟风啊!盒饭的跟风,我看快了!” 第262章 到底行不行   听到跟风两个字,红姐刚才还绽满笑容的脸上,顿时变了色。   因为快餐行业本来就是一个门槛不高的行业。   只要有心模仿,一学就会。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当初刚快餐那会儿,东门墟还找不出第二家快餐店来。   但是到了第二年,什么胖姐快餐店,什么二墩快餐店,什么东北老乡快餐店,就如雨后春笋般,一家家地冒了出来。   所以对于跟风这种现象,红姐太有发言权了。   东门墟是个南北通货的贸易集市,最不缺的就是商家的跟风和模仿。   今天你卖假领子卖火了,保准不出三天,周边立马出现其他卖假领子的摊位。   今天你卖蛤蟆镜喇叭裤卖货了,保准不出一周,不同货源不同渠道的蛤蟆镜喇叭裤,会出现在东门墟的市面上。   盒饭也不是什么高门槛儿高精尖的东西,既然快餐店能被其他商家跟风,一家一家地在东门墟出来,又何况盒饭呢?   大意了!   红姐暗暗警醒自己,最近盒饭业务推进的实在是太顺利了,顺利到自己都有些忘乎所以了。   同时,她又暗暗庆幸。   庆幸春雷提前想到了这个事,并提出了预防之法。   “要想不怕被人跟风,就要先一步将快餐点还有盒饭进行品牌化。只有一步先,才能步步先!”   有韩春雷这句话,红姐心里顿时有底了。   她嗯呢一声,斩钉截铁道:“那就听你的,这钱,该花就得花!”   “行,那咱们回头分工一下。”   韩春雷知道,只要自己能讲出个所以然来,红姐总是能被自己轻易说服。   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女人,不仅是一个有胸襟的女人,更是一个愿意听取意见,接受意见的女人。   不然南下打工的外地女人那么多,但又有多少女人,能像她这样干出一番自己事业来呢?   尤其是她不盲目但也不盲从的性格,是韩春雷最为赞赏的地方。   正因于此,韩春雷才放心大胆地把大股东的位置交给她。   拥有一个好的合伙人,是创业能否成功的先决条件。   韩春雷也很庆幸,红姐就是那个好的合伙人。   接下来,整顿资源,折算股本,成立公司,招兵买马,统一培训……这些看似繁琐又极其重要的日常事务,韩春雷就交给红姐办了。   工作谈完,姐弟俩又拉了会儿家常。   韩春雷问红姐,既然她有苏大河的名片,也知道了他在香港的座机号码,那她有没有往香港那边打过长途电话?跟苏大河有没有通过电话?   红姐突然像小姑娘似的羞红了脸,吱吱呜呜地说道:“我…我还没做好准备,不知道电话打过去跟他说些啥!我…我不敢打!”   “……”   韩春雷微微一摇头,好笑道:“这有什么不敢打的?你只要跑到电话局,轻轻拨通名片上的那串号码,你能和他讲话了。你俩不是夫妻吗?你都找了他十几年了,明明现在可以轻松简单的,听到他的声音。你反倒不敢打这个电话了呢?”   红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有些羞赧,又有些苦恼地摇摇头,叹道:“不知道,你说不知道他下落的时候吧,总盼着能见到他,哪怕能听到他一声咳嗽的声音,也都好。可是现在明明就近在咫尺,明明就知道他就在河对岸,只要一拨通电话,就能听见他的声音,我…我却有些迷茫了。春雷,你说姐是不是精神病了?”   “不不不,姐,你别胡思乱想,你好着呢。”   韩春雷赶紧起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拍轻抚着她的肩膀:“不是你病了,是那个时代,病了!你只是个苦命人,苏大哥也是个苦命人。”   说完,韩春雷强忍着鼻头上的几分酸楚,宽慰道:“不过现在好了,你和苏大哥的厄运一去不复返了,坚守住,春天会来的。再过些日子,你和苏大哥终将守得云开见月明。”   “嗯!”   红姐强忍着泪花儿,重重地点了下头:“我等着呢,等了他十几年了,我肯定能等住!”   “姐,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韩春雷抬手看了看表,八点多了,对红姐告辞道:“我和雄哥、还有喜禄约了吃宵夜。”   “好,你回吧。”   红姐站起来,送韩春雷出了快餐店。   ……   ……   此时。   阿灿家。   两口子也是刚刚回家。   一进屋,阿灿就跑去厨房。   他将灶台上炖好的鸡汤热了热,然后盛了满满一碗,端出了厨房。   现在阿灿开计程车,每个月收入不低,而胡丹萍也在快餐店,有一份工资,所以他俩的生活水平越来越高了。   自从胡丹萍怀孕之后,阿灿基本上五天就会去菜市场买一只鸡,然后炖上一锅香喷喷,飘着黄油的鸡汤,保证胡丹萍和肚子里胎儿的营养。   每次一锅鸡汤炖完,他自己就吃点鸡骨架子,剩下的汤和肉,全都归胡丹萍,足够她吃上两天。   别看阿灿是个糙人,但对于胡丹萍,从恋爱到结婚,再到怀孕,他都照顾得很好。   偶尔他也会发点蛮脾气,但事后,肯定都是他自己主动去把老婆哄回来的。   客厅里。   天气有些闷热。   胡丹萍慵懒地靠在椅子上,拿着蒲扇打着风。   阿灿小心翼翼地把汤吹了吹,端到胡丹萍跟前,笑道:“媳妇,赶紧喝鸡汤,喝完再洗个澡,舒舒服服睡觉!”   胡丹萍接过汤碗,不过却没喝,而是顺手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   她看着阿灿,问道:“老公,刚才在车上,我跟你说的那个事,到底行不行呀?”   “哪个事啊?”阿灿的眼神有些闪躲。   “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吧?”   胡丹萍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嗔道:“就是咱姐快餐店里的盒饭生意,我说了一路,你也听了一路!”   阿灿一见媳妇儿急了,有些紧张地说道:“你先别激动嘛,动了胎气可怎么办?”   胡丹萍气道:“那你说,到底行不行吧?”   “我倒是愿意!”   阿灿有些心虚地看了看胡丹萍,底气不足地说道:“但是我不知道咱姐那里行得通行不通啊?”   “那你明天就去说嘛!”   “我怕……诶,明天我试试吧!” 第263章 你凭什么呀   红姐的快餐店,都是十一点正式上客营业,同时往外开始一批一批地送盒饭。   所以胡丹萍通常都是九点半出门,十点之前准时到店里上班。   为了照顾丹萍出门,阿灿也把每天出车的时间从早上七点,改成了上午九点半出门。   今天,他送完胡丹萍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开车离开。   他径直走到快餐店的后头,找到正在忙碌的郑保红,喊了一声:“姐,忙着呢?”   “嗯,送丹萍上班来了?”   说着,郑保红抱起一筐刚削完皮的土豆,就要进后厨。   “姐,等下,”阿灿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你跟我出来,我和你商量点事呗。”   红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有事你就说事,没看我正忙着吗?”   “这后头人太多了,你跟我出来说呗。我们去门口,到我车里说,成不?”阿灿央求着。   “什么事还不能在这儿说?搞得神神秘秘的。你可快点说,马上就要开始装盒饭了,这会儿是后厨最忙的时候。”   说完,红姐皱着眉头把抱着的一筐土豆,交给了其他人,然后跟着阿灿走出了快餐店。   到了计程车里,红姐坐在副驾上,催问道:“到底什么事?”   阿灿笑问道:“姐,你跟丹萍讲过,你要跟春雷合伙成立餐饮公司,一起干快餐,一起卖盒饭?”   “嗯……”   红姐回忆了一下,自己的确跟胡丹萍聊过这事,好像是前天快餐店快打烊的时候。   她点点头,道:“讲过啊,怎么了?”   阿灿又问:“丹萍说,你这里一天,光是卖盒饭都能净赚六七百块?”   “你媳妇是管账的,她说这个还能有假?”   红姐一听他问起这个,心里也忍不住高兴起来,笑着应道:“阿灿,姐跟你说,春雷这个卖盒饭的点子,简直是绝了。依着我俩估计,到明年六七月,东门墟一带每天至少可以卖出一万个盒饭来。”   “是啊,丹萍也跟我说,这盒饭生意来钱太快了,简直就跟满大街抢钱似的。”   阿灿一脸羡慕道:“姐,跟你商量商量呗,我和丹萍也想跟你一起干事业!”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你媳妇儿不是已经在我这儿上班,负责收钱管账了吗?”红姐奇道。   “呃,不是,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灿摆了一下手,解释道:“我是想和丹萍一起,也入点股到你们的餐饮公司来。”   “入股?你们想入多少股?”红姐敛去笑容,淡淡问道。   阿灿看姐姐没有反对的意思,继续笑着说道:“我们想入个一千块钱的股,总不能空着手,张嘴就要股份吧?”   红姐又问:“那你们想要多少股份?”   这是同意了?   阿灿心里顿时一喜。   他轻轻挠了挠头,说道:“我跟丹萍商量过了,拿出一千块钱入股,占…占餐饮公司的三成股份!”   “嗯,”红姐微微颔首,“三成股份,那就是30!”   说完,红姐就没有后话了。   她一言不发地坐在车里,眼神怔怔地看着车外。   时间在静谧中悄悄过去了几分钟。   这气氛安静得有些尴尬。   阿灿看不出姐姐的喜怒,有些心虚地问道:“姐,这三成股份,是不是我俩要得有点多了?”   红姐微微瞥了他一眼,淡淡问道:“你说呢?”   阿灿急道:“那我俩要少点股份?要20的股份,行不?”   “呵呵……”   红姐突然发笑,问道:“20……凭什么?”   “凭我是你亲弟弟啊!”阿灿说道。   “你也知道你是我亲弟弟啊?”   红姐冷冷看着他:“阿灿,你信不信我现在一拳打爆你的狗头!”   “姐,你要干啥?”   阿灿下意识地双手抱住头,显然以前被红姐打过。   “是你媳妇儿怂恿你来找我要股份的?”红姐问道。   阿灿犹豫了下,摇头道:“我,我自己自愿来的。”   “呵呵,还挺护媳妇儿。”   红姐眼里揉不进沙子,讥笑道:“就凭你的猪脑袋,能想到这么个占便宜的阴损法子?”   说着,她按捺不住心头的愤怒,伸手用力拧了一下阿灿的耳朵,骂道:“一千块钱要20的股份?你也有脸开这个口。莫说这餐饮公司也是春雷的生意,就是我自己一个人的生意,也不惯你这臭不要脸的歪心思!告诉你,阿灿,本事不够,咱可以少挣点钱,缺钱了你也可以跟姐说,但人的心不能长坏了!”   说罢,她缓缓松开了拧住阿灿耳朵的手。   松完之后,心里还是架不住他怒火冲天,又伸手去狠狠拧了一次,骂道:“不争气的东西,下次再动这种歪门邪道的心思,你就带着你那好媳妇儿滚回老家去,再也别来深圳了!”   阿灿一边痛得尖叫,一边求饶道:“姐,姐,不能再扯了,耳朵要掉了,要掉了……”   红姐还是不解气,松开手前,又狠狠扯了下他的耳朵:“赶紧出车去,要想多挣钱,就凭自己的劳动,凭自己的本事去挣!”   下了车,直接重重地甩了一下车门。   砰!   一声巨响,连坐在快餐店收银台里的胡丹萍都听见了。   她心生不详,偷摸瞄了眼门口。   正见着大姑子郑保红阴沉着一张脸,走进了店里。   两人双眼刚好一对视。   瞬间,胡丹萍便心虚地低下了头,不敢看着大姑子杀气凛然的眼神。   她猜道,阿灿肯定跟他姐把这事谈崩了!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胡丹萍心里顿时失落,自己想搭上盒饭这趟车,狠狠发上一笔财的美梦,怕是要扑空了。   红姐路过收银台,瞥了一眼低着头故作认真看账簿的胡丹萍,并没有去质询她。   因为她毕竟是弟媳妇儿。   阿灿是亲弟弟,她可以随便骂,甚至拧耳朵,砸脑袋。   但是弟媳妇儿终究是外姓人,有些面子还是要给的,不然真撕破了脸皮,就一辈子也难缝合了。   而且她很清楚,自己真让胡丹萍难堪,那夹在中间最为难的,还不是自己的弟弟阿灿?   所以她假装无事,轻飘路过。   做个睁眼瞎,就当这事没发生过吧。 第264章 小红帽飞跃   到了六月底,小红帽餐饮公司的相关手续都办了下来。   东门墟和罗湖火车站的两处快餐店,都统一更名成了小红帽快餐店。   接下来就是一系列的品牌化改变。   快餐店统一装修风格,餐桌餐椅、餐具的统一制式。   还有员工统一着装工服,统一头戴一顶小红帽。   就连韩春雷以股本折算进餐饮公司的海狮面包车,都被喷上了小红帽快餐五个醒目大字和一顶小红帽的logo。   最最重要的一次性快餐盒上,一律印上了红彤彤的logo:一顶小红帽。   这翻天覆地,焕然一新的变化,让小红帽快餐在东门墟里,引起了一番轰动。   渐渐地,一顶小红帽,出行送盒饭,成了东门墟内,一道分外惹人瞩目的靓丽风景线。   对于小红帽这种以崭新面貌出现的餐饮新贵,当地晚报对他们进行了一系列的跟踪报道。   就连特区专刊都拿出一整个版面,对小红帽快餐做了一个详尽的报道。   自此,小红帽快餐在整个深圳特区,名声大噪。   韩春雷先走一步的品牌化经营思路,让许多暗地里跟风的餐饮同行们,措手不及,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小红帽快餐已经将他们远远抛在了后面。   快餐也好,盒饭也罢,一顶小红帽正慢慢深入人心,默默占有市场。   到了九月份,小红帽快餐除了在东门墟和罗湖火车站之外,又陆续开出了五家连锁店。   对于每一家小红帽快餐连锁店的选址,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附近有不少正在修建的楼盘和建筑工地。   这也是韩春雷给出的思路,快餐门店的选址,一定要满足盒饭市场的需要。   国庆节前,韩春雷和红姐她们做了统计,小红帽快餐的七家连锁店,每天销售的盒饭总数是在六千盒以上,其中东门墟的销售量占了三千盒左右。   相比于六月份,东门墟的盒饭市场又扩大了。   韩春雷粗粗估算过,那些跟风他们做盒饭的快餐同行,一天至少也能卖掉一千份左右的盒饭。   也就是说,东门墟目前每天盒饭消耗数,应该在四千盒以上。   四个月的时间,从两千份翻到了四千份,足足翻了一倍!   按照这种速度,韩春和红姐乐观估计,不用到明年的六月,怕是到三月份,东门墟就能到每天一万份盒饭的消耗数了。   至于整个深圳特区每天消耗的盒饭总数……   韩春雷和红姐暂时无法统计出一个具体数值来,毕竟特区的其他区域不像东门墟,东门墟是整个深圳当下,商业最发达,市场最繁华,人流量最多的地方。   但有一点很肯定,那就是当下,他们想要在深圳占有更大的盒饭市场,那就必须抓紧时间,加快步伐,在各个区域找到更多合适开连锁店的地址。   连锁店越多,盒饭辐射的范围就越广。   目前,他们小红帽快餐七家连锁店的快餐和盒饭两项流水,每天不低于五千块,真可谓是日进斗金!   短短几个月间,小红帽快餐的账上就已经躺了足足二十万人民币的现金。   这是几个月来,小红帽快餐的盈利。   ……   十月中旬的一天。   小红帽餐饮公司的总部,从东门墟那家门店后头搬出,正式搬进了写字楼里。   这个写字楼在竹园宾馆附近,就是当初常盛大哥的驻深办事处。   七月份的时候,常盛因为在驻深办事处这几年业绩突出,被调回了天台供销社,升职副主任,主持日常工作。   新来的办事处主任把把办事处搬离到南街那边的写字楼,韩春雷知道后就把这个地方给转租了过来。   不过这个地方是大间套小间的格局,只有五十平左右,韩春雷为了小红帽的长远发展,又把隔壁一间五十平的办公室给租了下来,然后两个办公区域一打通,成了现在小红帽餐饮公司的总部。   ……   正式搬迁这天,韩春雷和红姐的朋友们都来了。   韩春雷负责向所有人介绍,目前小红帽餐饮公司的组织架构,还有他对小红帽餐饮公司的人事架构。   “各位,我再跟大家讲一讲我们小红帽快餐店的店长,算几……她又需要如何晋升,才能到m1……”   从他口中,在场所有人第一次听到了和m的职级概念……   至于996,韩春雷并没有打算引入。 第265章 参观小红帽   小红帽公司目前拥有有七家快餐连锁店,实行总部集权管理,各家连锁店的财务权、人事权、采购权、经营权,还有行政权,都由总部控制。   总部则设有相对应的部门对分店的各项权利进行垂直管理,如财务部、人事部、市场部、采购部,以及负责仓储配送运输的储运部。每个部门都有专门的部门经理,及工作人员若干。   而小红帽下面的快餐连锁店则实行店长制。   通过地段的好坏、规模的大小,小红帽的连锁店分甲乙丙三等。   丙等连锁店的店长,职级4,通过业绩考核升到乙等连锁店后,职级晋升为5,再升到甲等连锁店的店长之后,那职级就是6了。   像东门墟、罗湖火车站这种高客流量的快餐店,就被定为了甲等。   像中街的小红帽连锁店,规模不大,主要是因为周围有几个建筑工地,方便他们做盒饭业务,所以只能是丙等。   目前这些店长,都是当初跟红姐、韩春雷他俩做快餐做盒饭,一阶段一阶段招聘进来的,所以随着小红帽扩张的迅速,他们很多人都是直接从服务员,被提拔到新开的分店当店长。   他们这些店长几乎都是零经验。   突然一下子管理者五六个人,有的甚至十来个人规模的快餐店,所以只能一边干着店长,一边摸索着经验。   韩春雷心里也很清楚,这些分店的店长,不见得是有多优秀,而是小红帽的形势需要,不得不从一众员工里拔出几个将军罢了。   为此,他隔三差五还要对这些店长进行临时培训。   不过想想也释然,连胡丹萍现在都是总部财务部门的经理,就连当初从春雷茶业调过来负责开海狮面包车的赵胜鹏,现在都是储运部门的副经理了。   所以从服务员里挑些表现出色当店长,也是情理之中。   没办法,小红帽公司短短几个月,扩张得实在太快了。   那这些店长升到6之后怎么办呢?   目前虽然还没发展到这一步,但韩春雷也曾设想过,甲等连锁店的店长将来在06岗位上服役够年头,表现出色的话,要么就调回总部担任要职,要么就派往深圳特区以外的城市,开疆拓土,负责新城市的小红帽连锁快餐店,就像他当初在规划春雷茶业的市场部门一样。   比如可以在6职级上,设置小红帽连锁餐饮的城市经理一职,负责该城市所有的小红帽分店,并向总部汇报。   像广州这样的省会城市,直接设一个8职级的城市经理。   像惠州、东莞这样的普通地级市,可以把城市经理的职级定在7。   当然,要实现这样的规模,以目前小红帽餐饮的发展速度,再如何快,也还需要很长一段路要走。   当下,韩春雷和红姐还需着眼于现实,首要工作,还是快速地将小红帽快餐连锁的旗帜,插遍整个深圳特区,在其他商家们还在跟风的情况下,快速占领深圳特区的快餐市场,盒饭市场。   ……   小红帽公司总部。   整个小红帽公司,红姐拥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财务部门因为工作性质特殊,胡丹萍和其他两名财务同事也拥有单独的一个办公间。   除此之外,其他部门全部都是在一个大开间里进行了开放型办公,包括韩春雷。   所以一进小红帽公司的大门,就能看见的办公大厅里坐着十几个人,各自埋头在工作。   韩春雷领着雄哥、张喜禄、阿灿,还有前来祝贺的李家俊等一众朋友,简单参观了一下公司。   在会议室里,他向大家介绍了小红帽公司目前的分店规模,职能部门,以及公司职级等等。   一番新颖的组织架构、职级架构以及经营管理模式,让众人耳目一新,尤其是李家俊,更是觉得新鲜的同时,也是受益匪浅。   最后,他领着大家去了红姐的办公室。   阿灿则悄悄溜到了财务室,跑去看媳妇儿了。   胡丹萍的预产期在这个月的月底,如果不是胡丹萍事业心强,舍不得把手里的财务工作交给其他同事,阿灿早就让她在家躺着待产了。   此时,阳光正好透过硕大的玻璃窗铺洒进来,将整个财务办公室照得一片亮堂。   阿灿一推开财务室的门,和煦的日光下,正看见自己媳妇儿胡丹萍,和两位财务室的两位女同事有说有笑。   “你怎么来了?”   胡丹萍一看是阿灿,忽然明白过来,“刚才韩春雷领着一群人在外面转悠,原来也有你呀?”   阿灿笑道:“嗯呢,你们不是今天上午乔迁吗?下午我看没啥事,就和喜禄、雄哥他们就合计过来参观参观。”   “姐夫来了,赶紧坐。”   其他两个财务赶紧站了起来,一人给阿灿去倒茶,一人殷勤地给阿灿去搬了一把椅子。   虽然她俩进小红帽没多久,但都知道阿灿除了是她俩顶头上司胡经理的丈夫之外,更是公司大老板郑总的亲弟弟。   所以可不敢怠慢了。   阿灿一边说着谢谢,一边笑嘻嘻地坐到了胡丹萍的旁边,说道:“媳妇儿,你这办公室可真气派啊!真没想到啊,春雷跟咱姐的这个小红帽,能干出这么大事业来。好家伙,一进你们公司门,我跟喜禄雄哥他们都惊呆了!”   胡丹萍听罢,也是深有同感。   要知道,没嫁给阿灿之前,自己还只是一个在厂里上班的纺织女工啊。后来嫁给阿灿之后,通过他姐的帮衬,生活是好多了。   但他姐再牛,也就是个开小吃店的。   谁能想到啊?   这短短不到半年啊,竟和韩春雷合伙干下了这么大的事业。   在这么好的写字楼里置办了公司,她也坐进了这么宽敞的办公室里。   要搁没嫁给阿灿之前,不,哪怕是搁在一年前,她想都不敢想!   在感慨万分的同时,莫名地……   胡丹萍又有些心痛了。   心痛自己老公,当初如果能说服大姑子郑保红,让他们夫妻俩也在小红帽占写股份,那现在该是多么美的事情啊!   要是当时占到股份了,现在也可以自豪地高喊一声:这是咱自己家的公司!   可是,这个没用的家伙。   胡丹萍忍不住,当着同事的面,又狠狠掐了一下阿灿的胳膊…… 第266章 你要装空调   总经理办公室内。   李家俊和雄哥他们跟着韩春雷坐到了宽敞的皮革沙发上。   张喜禄却一屁股坐在红姐的大班椅上。   他蹬腿转悠了两圈,用手拍了拍椅子两边的红木扶手,一脸艳羡地说道:“红姐这办公室也太阔气了吧?”   红姐端着几杯刚冲好的绿茶进来办公室,正好听见张喜禄的话,她笑着把茶给大家一人一杯分了过去,然后说道:“阔不阔气我不知道,不过春雷真是花了不少钞票布置,就你屁股下面的这把大班椅,就属它最贵,足足花了一千块呢!”   “乖乖!?”   张喜禄赶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夸张道:“难怪这椅子坐得那么宣乎,原来屁股下面坐着一沓子惹人民币啊?红姐,你们这可是赶上当年的地主老财了!早十年,在我们那,你俩绝对够的上拉到人民公社大门口批斗的标准了!”   “批个鬼的斗!”红姐作势就要上去锤他。   张喜禄缩了缩脖子,哈哈一声,跑出了办公室,去隔壁找阿灿俩口子去了。   说这无意,听者有心。   听到红姐说这把大班椅竟然要一千块的时候,雄哥、李家俊的脸上不免有些动容。   他俩都是本地人,虽然平时不怎么表现出来,但心里面总有点外地人所没有的优越感。   而且他俩的事业都不算小,一个家里开了一间生意不错的茶楼,一个家里也开着一间二十来号工人的来料加工厂,在经济上和生活水平,一直都自觉比红姐、张喜禄他们要超然独些。   但纵是如此,让他俩花上一千块钱去买一张大班椅,那也绝对是万万办不到的。   并不是说他们买不起,而是舍不得!   现在深圳特区普通人的工资,一个月也才三四百块钱,一把大班椅就干掉了普通人三个月的工资,就算他俩再有优越感,也真心舍不得花这个钱。   而红姐的办公室里,现在却随随便便就摆着这么一张大班椅。   雄哥默默低下了头,自顾喝茶,没有言语。   而李家俊忍不住感慨道:“跟你们这里一比啊,我那茶楼里的办公室,简直就是个乞丐窝子。”   笃笃笃……   办公室外,有个身材娇小的女职员敲开了房门,对郑保红说道:“郑总,空调公司的代表,带着他们的师傅到了。”   “知道了,你先请他们去会议室坐一下。”   郑保红挥挥手示意她先去招待着。   她看向韩春雷,说道:“这春兰公司的服务效率还挺快的。”   “不算快了,上上周就联系了。”   韩春雷说道:“不过给咱们这种小公司装空调,估计他们也是头一茬。”   一旁的李家俊一脸震惊地问道:“你们公司要装空…空调?”   低头默默喝着茶的雄哥,听到阿红这里竟然要装空调,捧着茶杯的双手也是猛地一抖,溅洒了些许茶水出来。   怪不得他们震惊,我国虽然在七十年代中期,就有生产空调的企业了,比如泰州市无线电元件九厂,他们在1973年就研发生产出了我国第一台窗式空调机,这个泰州市无线电元件九厂,就是赫赫有名的春兰集团前身。   但即便如此,李家俊也知道空调至今还是个贼拉稀罕的高档电器,比彩电还要高档。能装空调的单位,都是大型国企的领导、或者高级干部的办公处,或者负责涉外接待的高档酒店。   他们可从来没听说过,哪家私营小公司,自己也装空调。   不是说不能装,不允许装,而是空调机实在太贵了。   不止空调机贵,这空调装起来之后,嗡嗡嗡一开转起来,每天的电费,不得往上飙啊?   韩春雷解释道:“主要是给红姐的办公室,还有公司的会议室各装一台空调,其他地方,我们暂时不装。”   “那也了不起啊!”   李家俊竖起大拇指,赞道:“你们这顶小红帽,真是发了啊!”   “姐。要不先让春兰公司的师傅们进来看看位置,到时候空调怎么装。”   韩春雷说道:“我和雄哥、家俊他们就先撤?”   红姐点点头,道:“那也行,你带家俊、喜禄还有雄哥阿灿他们去吃顿好的,就当庆贺咱公司搬迁成功了,回头挂公司账上就行!”   “这没问题。”   韩春雷张罗了雄哥起来,又到隔壁财务室叫走了张喜禄和阿灿他们,下了楼。 第267章 吃海鲜大餐   这次晚饭,韩春雷没有安排在竹园,他让阿灿开着计程车,载大家好去了下沙村。   林保国和他的鼎盛干燥剂厂就在下沙村,马德基家族投资的那个饮料厂,也在下沙村附近。   随着群聚效应,这两年来下沙村及附近投资建厂的港商台商,更是越来越多,工厂企业林立,外来人口迅增。   工厂企业多了,外来人工多了,最大限度地繁荣了本地经济。   于是,各种食肆餐厅,宾馆酒店,如雨后春笋般,一家又一家地在下沙村遍地开花。   与此同时,为了满足港商台商们的生活需求,解决他们枯燥的休闲生活,一些从港台地区流行过来的娱乐场所,也悄悄地兴起了……   上上周。   韩春雷过来乙烯基餐盒厂,找罗厂长订一次性餐盒。   现如今,他的小红帽餐饮可是老罗的大客户了,每次订货动辄都是十万个餐盒起订。   所以他订完餐盒之后,罗厂长非要招待他。   罗厂长从厂里带出来两个女业务代表,陪着韩春雷去了一家香港人投资的食肆,吃了一顿海鲜。   之后又殷勤地请韩春雷去了一家台球厅,让两个女业务代表轮流上场,陪他打了好几盘台球。   不过讲真,虽然老罗带两个女业务出来陪韩春雷,多多少少有点小心思,毕竟他也担心小红帽这么大的客户给别家挖走了。   但这两个女业务代表,貌似还不太适应自己的角色,她们穿衣打扮也好,还是言谈举止也罢,都还是保持着这个时代,女性的保守和革命本色。   所以,韩春雷吃海鲜就真的是吃海鲜,打台球呢,也真的是在打台球。   他相信要是换做马德基从香港带过来的女公关,绝对是另外一番资本主义特色了。那打台球,就真的不是在打台球了……   虽然台球厅在民国那会儿就传入中国了,但新中国成立之后,这种资本家才会享乐的玩意,就被关停了。直到这几年,才又重新开始流行起来。   虽然台球厅才重新流行起来,但韩春雷毕竟作为重生人,虽然做不到一杆清台的职业水准,但业务玩家的水平还是有的。   所以,他在台球厅里的表现,还是引来了老罗和两个女业务代表的叫好跟喝彩。   ……   今天这顿晚饭,韩春雷就打算先请大家吃顿海鲜,然后去台球厅玩玩,长长见识。   香港人开的海鲜食肆,自然和湖贝村村口的海鲜大排档不一样。   海鲜个顶个的大不说,吃法和佐料也是讲究,好是让阿灿他们开了眼界。   反正今天有心带大家高端一回,所以韩春雷也让餐厅开了几瓶从香港那边弄过来的法国红酒。   侍应一边开酒,一边讲着一堆车轱辘话,介绍这红酒产自法国哪里的酒庄,什么什么年份……   不过众人都没细听,反正知道这红酒从法国弄到香港,再整到内地来的,那就是绝对高端大气上档次了,还管他什么酒庄?   这顿海鲜吃了韩春雷足足小一千块钱!   光是红酒,就开了五瓶!   其中雄哥一人,就干了三瓶!   他今晚明显喝得有点多了。   吃完饭喝完酒,一伙人勾肩搭背,东倒西歪地从海鲜食肆走了出来。   韩春雷又请大家去了相隔不远的台球厅。   张喜禄和李家俊、阿灿他们好歹是见过世面,以前也经常泡歌舞厅的弄潮儿。   所以一进台球厅,就纷纷抢了球杆,包下一张台子玩了起来。   雄哥喝得有点多,脑子还算清醒,但走路有些晃了。   韩春雷扶着他到台球厅一个角落,让台球厅小弟赶紧搬来一把躺椅,让他先行躺下。   他费劲地把雄哥搀扶着,缓缓放平在躺椅上。突然   雄哥一把抱住韩春雷的胳膊,表情痛苦,声音略带哽咽地低鸣道:“春雷啊,以后我跟阿红,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我的念头啊,这次彻底绝了,以后再也不会想了……”   “嗯,雄哥,我知道,我知道。”韩春雷轻轻拍抚着雄哥的胳膊。   “你不知道啊,你怎么会知道?”   雄哥说着,松开了手,呼呼睡着了。   睡吧。   睡醒了,就好了。   韩春雷默默一叹。 第268章 冲了龙王庙   不到一会儿,雄哥就呼呼打起了鼾,睡得不省人事。   韩春雷看他醉得有点厉害,一时半会儿是很难醒过来。   突然,阿灿急急忙忙跑了过来:“春雷,喜禄哥跟人吵起来了。”   “怎么还跟吵起来了呢?”   韩春雷交代台球厅小弟去拿条毛毯过来,给雄哥盖着点,别着凉了。   然后跟着阿灿,朝台球桌那边小跑过去。   等他到时,张喜禄何止是跟人吵架啊?都已经跟对方推搡起来了。   李家俊夹在张喜禄和那个人中间,帮忙劝着架。   只听那人一边拽着张喜禄的高领毛衣,一边气势汹汹地嚷嚷道:“衰仔,有种你一会儿别走,今晚你要能走出台球厅,离开下沙村,从明天开始我叫你爸爸!”   好狂的口气!   对方是背对着韩春雷的方向,所以韩春雷看不到他的脸。   但是,他听着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   韩春雷走了过去,冲对方后背大喊一声:“林保国……林大哥?”   “唔?”   那人闻声,转过头来,正是鼎盛干燥剂厂的林保国!   林保国一见身后的韩春雷,也是顿时惊喜。   他一把松开跟张喜禄撕扯推搡的双手,转身几步走到韩春雷跟前,问道:“春雷你怎么也在这?”   韩春雷笑了笑,指了指林保国身后一脸怒色的张喜禄,笑道:“带我朋友过来这边吃海鲜,顺便领他们来台球厅玩玩。怎么?你们刚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林保国抬手一指张喜禄,问道:“这衰仔……呃,这家伙是你朋友?”   张喜禄脖子一梗,喊道:“怎么?不服气啊?”   “嗤……”   林保国微微一撇嘴,不过没有理他,而是对韩春雷笑道:“你这朋友还挺横!一台球杆捅到我腰上,不仅不道歉,还骂我没长眼睛”   韩春雷一听,忍不住皱起眉头,冲张喜禄数落道:“喜禄,出门在外,应该和字当先才是。尤其是我们做生意的,更应该是和气生财,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张喜禄气恼道:“你问他,给我说不好意思的机会了吗?他二话不说,上来就一巴掌把我的台球杆打飞在地上,我能惯他毛病?”   韩春雷愣了愣,看向林保国。   林保国到底是四十来岁的社会人,知道什么叫拿得起放得下,识大体顾大局。   他挠挠头,哈哈一笑道:“我这不是被人一台球杆捅到腰眼上,疼急眼了嘛!怪我,怪老哥我冲动了,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吗?哈哈哈,既然是春雷的朋友,那就是我的小老弟!”   说着,他走回到张喜禄跟前,拍了拍张喜禄的肩膀:“兄弟,咱俩是闹了误会,一场误会,可别往心里去!”   一旁的李家俊真是汗颜,自己刚才一直在劝架,连番解释这是误会,可林保国死活就是不好使,非要让张喜禄低头认错。   可偏偏张喜禄跟着阿豪他们捞偏门做事,横贯了,哪里会轻易就范?   所以俩人才撕扯闹将起来。   没想到韩春雷一出现,这事就这么平了!   而张喜禄,知道对方是春雷的朋友,又见对方跟自己主动抱歉,姿态都摆这么低了,哪里还有什么脾气?   不过刚才他被林保国撕扯有点凶,眼睛还挨了对方一电炮,面子上还有些扭扭捏捏。   最后还是韩春雷走过去,替他解了围:“没事了,都是朋友,一场误会而已,正应了不打不相识那句老话。”   张喜禄嗯了一声,被李家俊拉到了一边。   韩春雷突然问林保国道:“林大哥也是跟朋友过来打台球?”   “不不不,”林保国摇了摇头,笑道,“我到这儿可不是来打台球来的。你以为这里就只有台球玩啊?”   “到台球厅不打台球,那打什么球啊?”韩春雷好奇道。   林保国抓起他胳膊,热情张罗道:“走,这里有个地下室,林大哥带你见见世面开开荤。”   “地下室……开开荤?开什么荤?”韩春雷一头雾水。   林保国神秘兮兮道:“别问了,跟我下去就是了,林大哥还能坑你啊?我告诉你,这台球厅里另有玄机。”   不由分说,拉着韩春雷就要往台球厅西边一个房间走去。   那个房间的门口处,贴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工作人员专用,闲人免进。   韩春雷婉拒道:“林大哥,下次吧,我今天还有朋友在。”   “下什么次?叫上你朋友,一起去下面玩!”   说着,他把张喜禄和李家俊也喊了过来,带着三人进了那个闲人免进的房间,   这个房间是关着的,林保国轻轻敲了三下门,有个台球厅小弟从里面将门打开,他是认识林保国的,不过他很诧异林保国身后的韩春雷四人。   林保国摆摆手:“不用紧张,都是我朋友。”   说着,几人进了房间,门再次从里面反锁上。   这是一家普普通通的房间,大概也就十来平米。   小弟走到一处纸盒箱堆着的墙边,搬走纸盒箱,推开一道暗门,一个往下的楼梯显现出来。   果然别有洞天啊。   李家俊和张喜禄、阿灿几人彼此看了一眼。   “走!下去吧。”   林保国挥挥手,率先下了梯子。   韩春雷他们跟着他一起下去。   这是一条很长的地下通道,两边有微弱的灯光。   约莫走了有七八米,突然,韩春雷的耳边隐约出来一阵阵音乐声,有人用麦克风在唱歌?   听着像闽南歌……   嗯?   ktv?   确切地说,应付是卡拉ok!   卡拉ok居然也传进来来了?   但为什么要放在地下室,搞得这么神神秘秘?   等林保国带大家到了一个地下房间的门口。当韩春雷看到卡拉ok房间里的一幕时,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要小心翼翼地藏在地下室里唱卡拉ok了! 第269章 台湾胡振华   卡拉ok包房里,灯光柔和,旋律动听。   韩春雷他们在外面透过门窗,看到了包房里的一幕。   沙发上,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手里握着麦克风,正对着电视机尽情歌唱。   他的身边,坐着一个穿着略微暴露,盘着头发,长得颇有几分艳丽之色的女人。   男人一边唱着歌,另外一只手却没闲着,非常不老实地在女人身上又摸又搂,最后他直接将手伸入女人低低的领口,在她胸前山峦叠嶂处,游走了好大一会儿,意犹未尽,久久不肯把手拿出来。   面对身边这个男人的轻薄,女人不禁没有恼怒,反而小心翼翼地奉迎着,不时还轻轻双手鼓掌,为这个男人的歌声叫好。   这一幕,把张喜禄、阿灿他们惊呆了!   这……啥情况?   这么好看的女人,随便摸,不生气?   张喜禄低头悄悄说道:“这胆子也太大了吧?我看他俩这样子,不像俩口子啊!”   虽然他跟豪哥、阿强他们搞过舞厅,但舞厅里却只有蹦擦擦跳个舞,男女之间尺度最大也就是手挽着手,肩并着肩,一起跳个交谊舞啥的。   他也见过,有些花花肠子的男人,也会在他们舞厅搭讪来跳舞的女人。   但他没见过,谁敢在公众场合里,这么赤果果的玩弄妇女啊!   “就算是俩口子也不能这么公然…公然耍流氓啊?尤其是这男同志,简直就是大流氓!”   阿灿半捂着眼睛,一边垫脚偷看里面的情形,一边嘴上骂着臭流氓!   李家俊则是一言不发,睁大着眼睛,认真欣赏着包发里的一幕。   咕噜一声,他情不自禁地猛吞了一口口水。   顿觉尴尬!   他看着韩春雷和林保国,讪讪笑道:“哈哈,我在茶楼就听人说过卡拉ok,不过还是第一次见人用卡拉ok唱歌,这大哥唱得还挺好听。”   韩春雷鄙视道:“不是大哥唱得好,是里面大姐长得好!”   “嘿嘿……”李家俊脸也红了。   “好啦,看够了没有?看够了,我们就进去吧!”   说着,林保国推门而入。   包房的门一开,惊醒了沙发上的这对野鸳鸯。   艳丽女人赶紧站了起来,低着头慌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而男人却是很淡定,他一看林保国带了一堆朋友进来,点头致意了一下,然后缓缓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卡拉ok机器前,暂停了音乐。   音乐一关,包房里清净了下来。   “胡生,我介绍几位新朋友给你认识。”   林保国上前,向眼前这个男人介绍起韩春雷他们来:“这是春雷茶业的老板韩春雷,他也是小红帽公司的老板,我的好兄弟,他非常厉害的,胡生,连马总都对他赞不绝口……”   在林保国的相互介绍下,韩春雷也知道了眼前这人姓胡,叫胡振华,台湾人。   胡振华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他是马德基从台湾一家饮料厂高薪挖过来的技术人才,之后把他带到了内地。   胡振华现在是马氏集团在内地饮料厂的生产部经理,专门负责罐装饮料的生产技术。   林保国在马德基的关照下,干燥剂厂生意也是蒸蒸日上。   他因此也是经常进出马氏饮料。   他的业务要跟生产部的胡振华经常打交道,所以一来二去之后,俩人就混熟了,再加上胡振华在内地也是一没亲戚二没朋友,说他一下班得空,闲暇之余就会约林保国吃饭喝酒打台球。   这个地下卡拉ok,说起渊源来,还是胡振华发掘的。   因为这个台球厅的老板,就是台湾人。   这个地下卡拉ok,也是台湾老板暗地里开设的,专门招待的,就是来下沙村一带投资建厂的台湾和香港老板。   若不是胡振华台湾人的身份,林保国还不知道下沙村这里有这么好去处!   大家一番介绍,都相互认识了。   胡振华一听林保国介绍了韩春雷的身份之后,对他们也是很热情,他对沙发边上的女人吩咐道:“小莉,赶紧让道哥安排小姐啊,还有,再拿点酒进来,告诉道哥,挑漂亮的姑娘,我今天要招待好朋友们!”   “好的呀!”小莉甜甜一笑,摇曳着婀娜的身子离去。   这时,阿灿、张喜禄他们彼此对看一眼,慌了…… 第270章 包房点点点   “慌什么慌?”   李家俊轻轻踢了一下阿灿的脚后跟,低声道:“稳重点,不要让台湾佬小瞧了我们!”   张喜禄看着李家俊一脸期待的样子,顿知弦外之意,他轻轻嗯了一声,附和道:“别怕,阿灿,就让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来狠狠腐蚀我们吧!革命小将,百毒不侵,屹立不倒!”   “呃,好吧,”   阿灿一脸为难地点了点头,“那我就勉为其难试试吧,让他们也看看,咱们社会主义战士的意志是多么的坚定!”   韩春雷一听这三人在旁边的窃窃私语,顿时气昏!这三个家伙刚才在包房外头偷窥的时候,哈喇子都快流一地了。   他们心里那点小九九,还能盲得过韩春雷?   不过韩春雷对这种地下夜总会,很是无感。   倒不是他是什么卫道士,更谈不上他有什么道德洁癖,所以对此非常抗拒。全然不是!   在他看来,不过这不过是个交际应酬的场合而已,尤其是男人与男人谈生意,酒精和女人永远是最好的催合剂。   成年人的世界,尤其是商人的世界里,完全不需要非黑即白,有些事物存在即是合理。   但之所以无感,是因为这个夜总会,也就是这个卡拉ok,完全是地下经营的。   地下地下,顾名思义,这是非法经营的场所。   万一突然公安冲撞进来,一群男怀里搂着一个陪唱的小姐,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场面?   犯不犯法,姑且不说,至少在这个当下,惹来一身麻烦,那是肯定的。   随即,他对胡振华婉拒道:“胡经理,唱唱歌就好,小姐……就算了吧?”   他这话一落,率先感到意外的是张喜禄、李家俊、阿灿三人。   三人的脸上,都明显透着失望。   胡振华哈哈一笑,摆摆手:“几个男人在一起唱歌喝酒,怎么能没有女人呢?你不要跟我客气啦!韩老板!”   韩春雷摇摇头,笑着解释道:“我们真不需要!”   “春雷,就我们几个男人在包房里唱歌喝酒,那多没意思?”   林保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胡生这么热情,你就不要做这个不解风情的人了嘛!你看你那几个兄弟,都眼巴巴儿的……”   韩春雷瞥了三人一眼,诶,太不争气了!   “哈哈,韩老板,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胡振华好像猜到了韩春雷心里有所顾虑,说道:“这里很安全的,道哥在这一片都很罩得住的,而且这个卡拉ok也只是对港商台商开放,地方公安不会来查的。大家都知道港商台商来这里投资,是为内地经济做贡献的,怎么会查封这里,抓我们进公安局呢?那不是破坏投资环境了吗?安心啦!”   这话虽然听着有些刺耳,但韩春雷不得不承认,这是时下的一种政策。   对于在内地投资的港商台商,地方政府和公安局的态度还是以地方经济建设为大前提的,这些人只要不涉及刑事,一般小事,地方政府和公安局都会抬抬手,给他们一个更为宽松的投资和营商环境。   “来啦,胡生,小姐们都来了……”   小莉悦耳的声音突然在包房门口响了起来。   很快,七八个穿着颇为时髦,化着浓妆烫着头的女孩儿,陆续从门外进入包房。   花花绿绿,站成了一排。   以韩春雷的审美来看,这七八个女孩儿还不如刚才陪胡振华的小莉呢。   但是张喜禄、李家俊他们仨,却是一个个看直了眼,连呼了几声哇塞!   尤其是阿灿,更是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这也太好看了吧?”   胡振华坐在沙发上,一手搂着小莉,一边挥挥手,示意韩春雷:“来吧,韩老板,你先选一个小妹,陪你唱歌喝酒!”   韩春雷见这场面,也知道今晚这个小姐,是无法拒绝了。   他耸耸肩,冲林保国客气地抬了抬手,笑道:“林大哥先来吧,我无所谓的。”   “行,那老哥先来。”林保国直接上前,选了站在最中间那个烫着卷发的小姐,拉着她的手直接带到了自己的沙发上。   “那我们也就不客气了哈……”   张喜禄、李家俊、阿灿三人学着林保国,各自上前,挑了一个小姐,然后默默带回到自己坐的沙发上。   阿灿怀里搂着小姐,跟大家坐在一起,突然觉得有些羞耻。   于是,他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然后牵着小姐转移到了包房的角落里,那个位置的灯光比较暗,他不会感到害羞。   韩春雷见状,暗暗好笑,好吧,真是学好一万年,学坏只需一分钟!   他指了指一个化着淡妆,年纪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的女孩儿,让她坐到了自己身旁。   看着所有人都各有所属后,胡振华高兴极了,推了推小莉的肩膀,道:“去给我点首闽南歌,歌名叫爱情一阵风!”   “好呢。”   小莉很熟练地到点唱机前给胡振华点了这首歌。   随即,歌曲前奏慢慢响起。   胡振华操着闽南口音的普通话,对着麦克风说道:“今天认识很多新朋友,我很高兴!这首我们闽南人的歌曲爱情一阵风,送给大家!”   胡振华充满年代感的开场白,顿时让包房内,掌声雷动。 第271章 雄哥的惋惜   地下室里,卡拉永远ok。   包房中,酒杯碰盏,歌声不断。   浓烈的酒精和   暧昧,在昏暗闪烁的灯光下交织在一起。   ……   差不多到了十点钟左右。   雄哥睡了一绝,彻底醒酒了。   台球厅小弟赶紧到地下室来通知韩春雷。   晚上十点,在胡振华这种夜生活丰富的人看来,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所以酒兴正浓的他嚷嚷着,要让台球厅小弟把客人带下来,也给阿雄安排一个小姐。   不过被韩春雷阻止了。   他一看表,时间也不早了,该回去了。他跟胡振华解释,像阿灿、李家俊,都是明天要早起出工的人。   胡振华见他坚持,也就没继续强留。他大手一挥,对小莉出去交代,统统记他账上,让韩春雷他们先走。   他自己和林保国继续留下来hayy!   韩春雷端起啤酒,叫上张喜禄他们一起敬了胡振华一杯。一来感谢他今天的招待,二来也欢迎他过来东门墟玩,他一定好好招待。   随后,他便带着意犹未尽,有些依依不舍的张喜禄、阿灿他们,走出卡拉ok包房,上来台球厅。   接上雄哥后,一行人出了台球厅。   ……   ……   阿灿刚才在地下室虽然喝了酒,但脑子清醒,还能开车。   这会儿没有查酒驾一说,夜里路上也没什么车,酒后开车倒也不奇怪。   但韩春雷却没让他开车,毕竟关系到一车人的安全,万一路上出点什么意外状况,有个好歹,怎么办?   雄哥这会儿已经醒酒了,韩春雷觉得,他来开车更稳当点。   而且就开车水平而言,比起阿灿来,雄哥绝对老司机。   回东门墟的路上。   计程车里。   韩春雷坐在副驾驶上微微闭上眼睛,假寐小歇。   雄哥双手把着方向盘,一边专心地开着车,一边竖起耳朵,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后座张喜禄三人,聊着今晚在地下卡拉ok见到的世面:   “家俊,我观察了下,今晚整个包间里,就属陪胡生喝酒唱歌的小莉,长得最好看!”张喜禄说道。   李家俊点点头:“那还用你观察啊?陪我的小玉说,小莉是她们卡拉ok的头牌,胡生每次来必点她,其他几个台湾客人来了,也都点她!”   “是的,听坐我旁边的那个雪茹讲,小莉是她们这里挣小费最多的!”阿灿弱弱道。   “别说哈,这种卡拉ok,可比我们以前的舞厅好玩多了。”   张喜禄拍了拍李家俊的肩膀,道:“家俊,下次咱们挑个时间,再过来下沙村这边玩玩?”   李家俊顿时眼睛一亮,不过很快便摇起头来:“算了吧,你没听那个姓胡的台湾人说吗?这种地方只接待台湾客、香港客。咱们来了,人家也不会让咱们下去的!”   “是哦。”张喜禄顿时脸上有些失望。   不过很快,他又眉头渐展,笑道:“我看姓胡的,好像特别愿意跟春雷交朋友,而且那个林保国说话也好使啊,下次咱们找上他们,还怕进不来唱卡拉ok?”   李家俊兴奋地一拍大腿:“对哦,提春雷,绝对好使啊!说定了啊,下次大家再一起过去!”   “好,就这么说定了!下次,我也点那个小莉,试试这头牌的滋味儿!”张喜禄笑得一脸猥琐。   阿灿急道:“带我带我……”   闭目假寐的韩春雷闻言,虽然没吭声,但嘴角却是微微一翘,这几个家伙,还真是食髓知味。   不过在他看来,去也就去了,交际应酬而已,无伤大雅之事。   李家俊突然又说道:“不过我听小玉讲,她们这里消费很贵的,香港人、台湾人有钱,玩得起。咱们可花不起那么多钞票哦。”   “那倒是,没点挣大钱的路子,这种地方真玩不起,”张喜禄点点头,“我刚才偷偷问了下我身边那个女孩儿,陪我们唱歌喝酒一晚,要多少小费,你们猜猜,要多少?”   “多少?”阿灿和李家俊齐齐问道。   毕竟今晚是胡振华请客,他们对具体的包房消费、小姐小费,真是没什么概念。   张喜禄竖起食指,淡淡道:“一百块!”   “我靠!”   阿灿顿时一惊,脱口而出:“赶上我开两天出租车了!”   李家俊也是暗暗咋舌,嘀咕道:“那今天咱们六个人,外加包间唱歌和喝酒,一场下来不得奔一千块钱走啊?”   “一千块……”张喜禄点点头:“那是只高不低!”   李家俊大呼:“玩不起,玩不起,我起早贪黑干茶楼,一个月就挣个三五千块的,可架不住这么玩!”   阿灿也苦笑道:“我也是,跑满一个月的的士,还不够去这种地方玩个两场,果然是个烧钱的地方,也就那些香港台湾来的老板玩得起哦!”   张喜禄哈哈一笑,摇头道:“这有啥玩不起的?下次有财路,我带上你俩,咱们挣了钱再去玩!”   这时,韩春雷突然睁开了眼睛,提醒道:“喜禄,花钱找乐子,怎么玩都可以,但是像阿豪那种财路,你还是尽早断掉吧。我劝你别牵扯进去太深了!”   张喜禄一愣,随后点头说好。   嘴上答应得倒是痛快,但却是满脸的毫不在乎。   而专心开车的雄哥,听着后座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今晚的事。   原来自己贪杯醉酒睡了几个小时,这几个家伙竟然跟着韩春雷,去见了这么大一场世面啊?   又是卡拉ok唱歌,又是人手搂着一个靓女,陪酒陪唱!   而且这些靓女,随便搂,随便摸……   真是遗憾,居然醉酒错过了!   雄哥暗暗惋惜,搂搂抱抱,摸摸亲亲倒是次要的,主要的是可以见见不一样世面嘛!   “不行,下次一定要让张喜禄这家伙也带上我。”他暗暗决定道。   ……   夜幕下。   计程车在新修的宽阔公路上飞快驰骋着。   十月的深圳,夜里也渐渐有些微凉了。   但车里却是热火朝天,心是热的,情是热的,几人对未来美好夜生活的向往,也是火热的! 第272章 蛇口店开业   韩春雷还是低估了餐饮同行们的跟风速度。   国庆过后,接下来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光是东门墟一带新增的快餐店,就多达十几家。   与此同时,盒饭市场的竞争也开始激烈了起来。   好在小红帽餐饮未雨绸缪,提前品牌化,规格化,连锁化。   截止到元旦前为止,他们的小红帽连锁快餐店,已经在深圳特区开到了第13家门店。   无论是快餐店的门店数,还是盒饭市场占有率,他们都是一骑绝尘,牢牢把持着着市场最大份额。   小红帽餐饮的发展速度之快,也大大超出了韩春雷的预估。   要知道春雷茶业深圳市场部,他经营了这么多年,迄今也才只开设了三家门店,市场部上上下下加起来,不到三十人的规模。   小红帽餐饮却仅仅用了一年不到的时间,就已经开设了13家快餐连锁门店。   至于人数规模,门店人数加上公司总部的工作人员,已经超百人规模了!   两相对比下,韩春雷不得不承认,衣食住行,果然永远是消费市场的主旋律!   道理很简单。   茶可以不喝,饭不可以不吃。   他很清楚,照这么情势下去,春雷茶业深圳市场部的营收,无论姚娜再怎么折腾,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和小红帽这边相提并论了。   除非黄爱武他们能把其他几个城市的市场部,顺利开发出来。用春雷茶业整个广东大区的市场销售,也许还能和小红帽在深圳的营收相抗衡!   一说起黄爱武,韩春雷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大半年时间都专注在小红帽这边,对黄爱武和广东大区这边的建设,缺少关注和关心。   他暗暗决定,抽个时间,让姚娜替自己召黄爱武回深圳一趟,一来是叙叙旧,二来也要向他了解一下惠州市场部以及广东大区的开发进度。   ……   时间进入1985年的元旦。   这一天,小红帽餐饮的第14家快餐连锁店,在蛇口工业区正式开业。   因为蛇口工业区一带,新增工地、新建厂区、新建楼盘众多,所以这家小红帽快餐蛇口店,是目前小红帽旗下最大的快餐店,甲等店中的甲等店。   所以今天的新店开业,韩春雷和红姐都一起出席了开业剪彩仪式。   为造声势,韩春雷还托人请来了不下七八家报纸媒体来参加剪彩仪式。   毕竟现在小红帽餐饮,已经是深圳特区快餐行业里的领军企业,红姐也成了深圳特区改革开放的女性创业人物,关键是这家发展迅猛的餐饮公司一点外资背景都没有,它是改革春风下内地人创业的典范。   所以对于小红帽餐饮的新闻,本地报纸和刊物都是不吝篇幅和言辞地给予报道。   而且韩春雷他们做事敞亮,但凡来给小红帽采访报道的记者,人手都是一封红包利是作为车马费,连扛摄像机的外景人员都有,红包里最少都是五十蚊钱。   在月薪三四百的当下,一出手便是五十块蚊钱的红包利是,这很难不让记者们,不对小红帽公司有好感。   久而久之,报社杂志和新闻媒体行业的人都知道了,去小红帽采访,去小红帽报道,那就是一个捞外快的肥差。   尤其是那种小报社,简直争相来报道。   上午剪彩仪式一结束,接下来就是小红帽公司的个人专访。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韩春雷都会让红姐来受采访。   不单单因为她是小红帽公司的负责人,还因为韩春雷目前也不太愿意站在台前,他更愿意居于幕后,筹谋一切。   当然,他还有他更深远的考虑,比如他相信,小红帽只是他未来赚钱的其中一项生意而已,早晚他都要从小红帽抽身而出,分心再去做其他。   与其在未来某个节点将红姐推到幕前,还不如现在就让她站在台前更为妥当。   给红姐做完专访之后,依照惯例,中午都会请记者们在小红帽吃一顿招待餐。   顺便拍一些快餐店内部照片,以及开业第一天顾客们高高兴兴就餐的摆拍照,头戴小红帽的服务员们在餐厅里忙碌的摆拍照等等……   到了第二天,这些照片就会随着新闻报道以及个人采访,逐一见报。   ……   次日上午,九点钟左右。   竹园宾馆的一间套房里。   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正给自己手冲着一杯咖啡。   随后,他端着咖啡来到露台前。   他轻轻抿了一口香醇浓郁的咖啡后,将咖啡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然后坐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翻起了今早宾馆服务员送上来的本地早报。他认真地翻阅了有十几分钟,一边看着报纸上的新闻时事和几则关于港商投资的报道,一边时不时地端起咖啡浅尝。   他抬起手腕一看表,九点半了。   十点钟还约了人谈事,该下楼出发了。   随即,他把报纸往茶几上顺手一扔,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报纸上的一则报道……   女性能顶半边天,专访本地餐饮领军人物郑保红! 第273章 惊现爱人踪   “阿,阿红?”   男子猛地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报纸,面容骤变。   他盯着报纸上郑保红的照片,沉默了片刻之后,倏地,激动地喊了起来:“阿红,是我啊,大河啊,我是苏大河啊!”   苏大河一个人在房间里,像是疯了一样,对着报纸上郑保红的照片,歇斯底里地喊着。   喊着喊着,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笃笃笃!   突然的一顿敲门声,将沉浸在思念中的苏大河惊醒。   他稍稍调整了下情绪,沉声问道:“谁?”   “苏总,我是杰茜。罗湖区政府派来的人,已经在下面等候多时了!”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   “嗯,知道了。”   苏大河轻嗯一声,将报纸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到了床头柜边上。   他这次来内地,仍旧是带着工作性质来的。   经过香港力合酒店多次派人来深圳考察后,集团董事会决定在罗湖区,投资兴建一家集餐饮住宿一体的四星级酒店:深圳力合酒店。   此次,苏大河就是以往香港力合集团投资部副总裁的身份,全权代表香港力合集团,与罗湖区政府洽谈投资深圳力合酒店的具体事宜。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这次的公差,竟然会得到阿红的消息,对他而言,这无异于意外的收获。   他再次调整了下自己的情绪,将房间门打开。   门口处,站着一名身材高挑,烫染着波浪卷,穿着一套灰色时尚ol服的年轻女性。   她是苏大河的秘书,杰茜。   杰茜学毕业之后就进入力合集团,至今有五个年头。去年,她从办公室高级文员,升任苏大河的工作秘书。   无论是工作能力,还是工作态度,都深得苏大河喜欢。   杰茜一见苏大河出来,便主动上前替他捋了捋略微有些褶皱的领,还有衬衣领。   随后,杰茜将手中的文件夹打开,递给了苏大河,干净爽利地汇报道:“苏总,你今天的日程安排是这样的。上午十点钟,我们约了罗湖区政府负责招商引资的……”   ……   ……   车里。   杰茜坐在副驾驶上。   这部车是罗湖区政府专门派来负责接送苏大河的公车。   苏大河在后座坐着,与他并排坐着的是罗湖区政府的同志。   区政府招商局的副局长王跃民。   从苏大河代表力合集团第一次考察罗湖伊始,王跃民就一直负责接洽苏大河。   俩人年纪相仿,都是三十七八岁左右,而且王跃民也跟苏大河一样,有过下乡插队当知青的经历,所以几次考察几次接洽招待下来,他俩倒也攒下不错的友谊。   王跃民知道,苏大河出身内地,骨子里对祖国是有着很深的感情。由他代表力合集团来商谈投资事宜,能省下很多不必要的周折。要是另换一个香港本地代表过来,也许中间还会有各种波折。   他很清楚,经过上面几轮的考察和商谈,以及后面几次长途电话的通气,苏大河此行,基本上可以敲定整体投资合作的80事宜,剩下就是双方抠细节的事了。   所以,这次苏大河能全权代表力合集团,来洽谈投资酒店事宜,王跃民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经过最近几日的洽谈之后,双方关于酒店投资的事宜已经基本敲定。   不日,就正式签约。   至于苏大河对王跃民,的确也是抱有极大的好感,不单单是双方都有下乡插队当知青的经历,还源于王跃民这个人,不像他传统认知里的地方干部,办事不懂变动。相反,王跃民是一个不拘泥于形式,不拘泥于条条框框的年轻干部,所以做事,说话,都很对苏大河的胃口。   因此,这次投资酒店的洽谈合作,苏大河也是跟区政府的领导指名道姓,要求王跃民作为主要代表加入洽谈小组。   在他看来,既然王跃民做人做事都很对脾气,索性就将这次招商引资的政绩,落在他个人头上好了。   朋友之间,既然有肝胆相照之义,便有青云富贵相赠之谊。   公务车飞驰在路上,正向罗湖区政府的签约现场驶去。   今天上午,苏大河要到区政府见一下主要领导,顺便在王跃民的陪同下,走一下明天签约仪式的彩排。   车里,苏大河跟王跃民相谈甚欢。   快到区政府的时候,苏大河突然说道:“王局长,关于明天的签约仪式,我有个请求。”   王跃民一听,问道:“苏总,你有什么要求,我们都尽量满足。”   苏大河道:“我希望您能出面,替我邀请一位老友来观礼!”王跃民问道:“谁?叫什么?”   苏大河道:“小红帽餐饮公司的董事长郑保红,您认识吗?”   “郑总啊?她可是我们罗湖的大名人啊,怎么会不认识?”   王跃民笑道:“怎么?苏总跟郑总认识?”   苏大河笑了笑,喟然道:“我和她,何止是认识啊……” 第274章 邀请你参加   王跃民主要负责的是针对港台同胞的招商引资,和郑保红接触的机会并不多。   但是最近这一年,小红帽快餐、小红帽盒饭,在罗湖区乃至整个深圳特区,那是街知巷闻的,王跃民想不认识她这位餐饮业的风云人物都难!   当天下午。   郑保红在办公室里就接到了王跃民的电话。   在电话里,王跃民郑重地向她发出邀请,邀请她作为观礼嘉宾,参加明天区里招商引资的签约仪式。   郑保红挂完电话后,一脸奇疑。   办公室里,胡丹萍刚才正在跟郑保红在汇报工作。   她见郑保红接完电话之后,一脸发懵的样子,忍不住好奇问道:“姐,你这是咋的了?谁的电话啊?”   郑保红说道:“招商局的王跃民副局长,说是邀请我明天参加他们招商局在区政府的一个活动!”   胡丹萍一听,微微一惊:“招商局的副局长亲自给你打电话,邀请你参加活动?不能是骗子吧?”   “那倒不会,”郑保红摇摇头,说道,“我虽然跟王跃民接触不多,但他的声音,我还是能听得出来的。不过,他怎么会想起来邀请我,去参加他们招商局的活动呀?”   郑保红的确费解。   自己虽然和王跃民见过几次面,但也谈不上交情有多深,而小红帽公司跟招商局之间,更没什么往来,他怎么会突然邀请自己明天作为观礼嘉宾,去参加区政府的活动呢?   胡丹萍笑道:“这么大的领导亲自打电话给你,那你就去参加呗!反正也不花钱,到时候还能多认识几个领导,将来好做咱们公司的靠山,是不?”   “咯咯,你这脑袋瓜可真能想,还多认识几个领导当靠山……人家领导凭啥给咱当靠山?再说了,咱们正正当当的做生意,一不偷税漏税,二不坑蒙拐骗,要找什么靠山?”郑保红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妹。   胡丹萍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寻思你做生意不得多点人脉和关系吗?既然人副局长都邀请你了,你拒绝不去,总不好吧?你就去参加,多认识几个领导也好嘛!”   “嗯,这倒是,人家地方领导主动邀请咱,的确不好拒绝。不过……”   郑保红微微皱眉,犯难道:“明天是八号啊,你忘了?”   “八号?”   胡丹萍一怔,随即哦了一声,反应过来。   每个月的八号,小红帽公司旗下十四家快餐店的店长,都要来公司开会,这是小红帽每个月的店长大会!   这个规矩,在当初小红帽公司还只有七家快餐店,总公司还没搬进写字楼的时候,就已经定下来了,延续至今。   这个每月八号的店长大会,已经成了小红帽餐饮的光荣传统,充满着仪式感。韩春雷和郑保红都非常看重这个店长大会,尤其是郑保红,更是场场必到,从不缺席!   胡丹萍知道,自己这个大姑子,哪怕是生病了,都从未缺席过八号的店长大会。   相较而言,区政府的这个活动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随即,胡丹萍脑子一转,主动替郑保红分忧道:“姐,要不明天我替你参加区政府那个观礼吧?”   “你?”   郑保红看了一眼胡丹萍的肚子。   两个月前,十一月初的时候,胡丹萍就已经顺利生产,诞下了一个男孩儿。   她从老家把父母接到了深圳,专门替她照顾她和阿灿的孩子。   她事业心很强,生完孩子后,她在家仅仅休养了两个月,赶在元旦前回到了小红帽公司,回到了财务经理的岗位。   为此,阿灿没少跟她吵架,经常数落她狠心,哪有没给孩子断奶,就赶着出来工作的母亲?   郑保红也劝过她,让她先在家好好将养一年两年的,等孩子断了奶再回来,反正这个财务经理的岗位一直都属于她的。   但是胡丹萍就是不听,非急着回来上班。   不过有她在财务部门坐镇着,的确帮郑保红省下不少精力。   平心而论,她非常认可自己这个弟妹的工作能力。   她自己也是女强人,所以女人事业心强一点,她并不觉得是什么不好的事儿。   “姐,我能行,我替你去吧!”胡丹萍继续主动请缨道。   “我不是质疑你的能力,丹萍!”   郑保红犹豫了一下,踌躇道:“你平时财务科室的工作就多,再叫你去参加这种社交应酬,你身体吃得消吗?”   “当然吃得消,又不是去码头扛大包?不过就是参加个活动,代表公司观一下礼嘛!”胡丹萍说道。郑保红想了一下,随后说道:“这样,你明天让阿灿陪你去,你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身边有个人陪着也不怯生!”   胡丹萍脸色一喜,不迭点头道:“行,明天我就让阿灿陪我一起去参加!让他也跟着见见世面,不要老想着开他那辆破计程车!他其实早就应该来咱家……”   “咯咯,开计程车有什么不好?”   郑保红打断了她的话,笑道:“工作不分高低贵贱,能赚钱养家照顾老婆孩子,就是一份好工作。再说了,我弟的性格,也不是来小红帽上班。”   “哦……”胡丹萍听罢,心里顿时一黯,将本来准备张口要说的话,再次咽进了肚子里。   郑保红:“丹萍,那明天就辛苦你替我跑一趟区政府了。”   胡丹萍嗯了一声,道:“不辛苦,这都是咱们自己家的事儿。”   ……   ……   第二天上午。   十点钟。   小红帽十四家快餐连锁店的店长大会,在小红帽公司的会议室里进行着。   郑保红正为一众店长们讲着话,突然一名文员走了进来,通知她办公室里有电话找她。   韩春雷示意她先去接电话,然后暂停会议,中场休息一下。   “什么?怎么会这样?”   倏地,一阵惊愕的声音从郑宝华的办公室里传来出来。   韩春雷闻声,赶紧走了进去。   他进来,看见郑保红已经把电话挂了,正一脸怔色地杵在办公桌旁,一脸愕然的样子。   “姐,怎么了?谁来的电话?”韩春雷问道。   郑保红呆呆地说道:“公安局打来的电话,说阿灿在区政府里打了人,把一名从香港来的爱国商人打进了医院……”   “啊?”   韩春雷也是一惊!   了 第275章 一别十二年   亲弟弟都被抓进公安局里去了,红姐一下子就坐不住了。   她当即解散了会议,向韩春雷告了个罪,便飞快下楼去公安局。   韩春雷放心不下,赶紧追了上去。   在楼下拦上一辆计程车,二人直奔公安局。   进了公安局,他俩就直接去了治安科,阿灿现在就被扣在治安科。   一到治安科的走廊,就看到胡丹萍抱着双手蹲在墙边,低头呜呜抽噎着。   红姐快步上前,急问:“丹萍,我弟人呢?”   “姐,姐,你可算来了。呜呜呜……”   胡丹萍一见郑保红出现,站了起来,哭得更大声了。   “不要哭了!”   红姐瞪了眼胡丹萍,低喝道:“这个时候,光哭能解决什么问题?”   韩春雷也问道:“丹萍,你先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对,到底怎么回事?”   红姐经韩春雷一提醒,才想起正事儿来,问道:“阿灿不是陪着你去区政府参加活动观礼吗?怎么还能打了人,被抓进公安局?”   “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当时也懵了。”   胡丹萍慢慢止住哭声,用手绢擦了擦脸颊的说道:“本来领导讲话、致词,都还好好的。谁知道签约仪式刚要开始,阿灿就像疯了一样冲上台去,抓住一个西装男人就是拳打脚踢,一拳又一拳,拳拳都打在那个男人的脸上。要不是现场的公安局反应快,把阿灿给摁住了,我怕那个西装男人都能被他当场打死!太,太吓人了,我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发疯……”   红姐一脸惊诧:“怎么会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在政府会场把人打了?他没疯吧?”   胡丹萍摇了摇头:“真的,那个西装男人刚一上台,主持讲话的领导都没来得及介绍呢,阿灿就上去把人给揍了!”   韩春雷又问:“阿灿的性格不像是莫名其妙就冲动的性格啊。丹萍,阿灿没说什么吗?”   “唔……”   胡丹萍仔细想了想,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对,阿灿一边揍,一边嘴里喊……打死你这个负心人,我姐找了你十几年,你知道不知道?你害得我姐,还有我们全家好苦……啊?天呐,姐!难道阿灿揍得那个人是……是……”   “不会这么巧吧?真是苏大河?”韩春雷顿觉意外。   红姐的脸色骤然一变!   按照胡丹萍刚才这番说词,那十有八九真是苏大河了。   区政府……招商局招商引资……签约仪式……   这么说,那个招商局姓王的副局长,特意打电话过来邀请自己去观礼,也是苏大河的主意了。   看来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下落了。   就像自己现在也清楚他的下落,甚至他的联络地址和电话一样。   此时,红姐的脑海中越来越清晰了。   阿灿发了疯一样上去揍得那个人,肯定就是自己那个一跑十几年,渺无音讯的丈夫苏大河!   真是世事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   治安科的门打开了。   阿灿歪着衬衣领子,一脸不屑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后面是两个穿着橄榄色警服的公安。   “当家的!你可出来了。”   胡丹萍一见阿灿出来,赶紧上去,激动地一把抱住他。   阿灿嗯了一声,眼眶发红地看向郑保红,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愤怒,嘴唇哆嗦着说道:“姐,我把那个王……”“行了,你要有那么大的本事,就不用公安局给我打电话,通知我过来了!”   郑保红骂了一声,然后将目光落向他身后的两个警察,问道:“公安同志,我弟太不懂事了,但是他不是有意要在区政府里……”   “咳咳,不用再说了,你们现在就把人领走吧!自己带回去批评教育。”一名公安打断了郑保红的解释。   郑保红明显一愣,她本以为要把弟弟保出公安局,还要费上一番周折,没想到公安直接让她们把人领走。   另外一名公安道:“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这次事件,事主虽然不追究,但你弟这次的行为真的很恶劣。在区政府招商引资的签约大会上,他竟然把爱国港商给打了。你知不知道这看件事的影响有多恶劣?往小了说,寻衅滋事,往大了讲,那就是破坏政府招商引资,破坏改革开放的大好局面,你知道吗?”   “哼,我下次见了他,照样打得他妈都不认识他!”阿灿轻哼一声,一脸不服。   两名公安闻言,纷纷变了脸色。   “公安同志,我弟嘴上没溜儿,你们别和他一般见识!”   郑保红急忙解释了一下,然后用手重重地拧了一下阿灿的胳膊,骂道:“你给我死一边去,少说这些没用的屁话!”   胡丹萍闻言,赶紧把阿灿拉到了一边。   “阿红……”   突然,治安科办公室里,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   他穿着西装,缓缓从两名公安中间穿过,来到了郑保红跟前:“阿红,这么多年了,你的脾气还是一点没变。”   闻其声,见其人。   霎时,郑保红顿觉自己的眼前,仿佛布起一层薄雾。   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用充满渴望、企盼、思念,还有苦尽甘来的目光,穿过薄薄的迷雾,努力看清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脸庞。   她有万般相思话要说,但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有万般委屈想要哭,但此时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她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   一直看着他。   连眨眼都舍不得眨一下。   因为,为了这一眼,她已经等了十二年…… 第276章 换个地方聊   治安科门口。   郑保红与苏大河,一别十二年,再次相见。   四目相对,俩俩相忘。   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两人一时无言,却又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这一刻,应属无声胜有声。   “苏大河,你个王八蛋,居然还敢出现!”   很快,阿灿的怒骂,打破了这份安静。   两名公安同志下意识地往前走一步,挡在了苏大河面前护住他,生怕阿灿又发疯,冲上来打人。   “阿灿!走,我们先回家。”   韩春雷见机得快,赶紧上前拽住了跃跃欲试的阿灿,他与胡丹萍一起,把阿灿拖拽出走廊。   留下红姐和苏大河在治安科门口。   把阿灿拖拽出老远,这家伙仍是挣扎大叫着:“春雷,你放开我,我要打死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你把我姐留在那干啥?还让他回来继续祸害我姐吗?放,放开我,你麻利儿地放开我!”   “阿灿,你姐的事情你管不了我,我们先回家,剩下的事情,都交给红姐自己……”   走廊尽头,遥遥传来韩春雷的话。   两名公安见左右无事后,对苏大河笑了笑,客气道:“苏先生,照你的意思,对郑保灿我们不追究不处罚。现在人也放了,我们就先去忙了。”   苏大河微微颔首致谢道:“多谢两位警官。”   “苏先生不用这么客气,我们领导说了,你是爱国港商,是回内地支持国家建设的,要求我们充分尊重你的意见。”   说完,两名公安便转身返回了治安科办公室,关门的时候,另外一名年纪稍轻一点公安突然又补充了一句:“对了,纠正一下,苏先生,我们内地不兴叫警官,我们都互称同志。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同志,可不是资本主义的警官。”   “小李,就你话多。”另一名公安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声音落罢,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   “对对对,同志,应该叫同志。”   苏大河看着郑保红,自嘲地笑道:“每次回来,总是改不过来河对岸的叫法,好几次都出洋相闹笑话。”   红姐闻言,心有所动,下意识地应了一句:“是啊,都已经习惯了,又怎么能轻易改回来呢?”   “阿红,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有点小,苏大河貌似没听清。   红姐面色一怔,摇头道:“没,没什么。”   苏大河看着四周的环境,感慨道:“我曾幻想无数次和你再次相见的场面,但从没想过,会是在公安局这种地方。”   “我也没想过。”郑保红说着,莞尔一笑。   苏大河道:“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郑保红轻轻嗯了一声,提议道:“我带你去阿俊的广源……”   “去喝咖啡怎么样?”   郑保红还没讲完,就听苏大河提议道:“我住的竹园宾馆,一楼就有个咖啡厅,虽然那里的咖啡不怎么样,但勉强也能喝。”   “好,好吧,听你的。”红姐点点头,同意道。   虽然她受不了那又苦又涩的味道,平时不怎么喝咖啡,但偶尔也被弟媳胡丹萍拉着去试过,丹萍说,喝咖啡吃牛排,这是时髦。   苏大河笑道:“走吧,那个咖啡厅还可以点歌。我记得当年你特别喜欢听邓丽君的歌,好几次都偷偷躲在被窝里用收音机听。我们一边喝咖啡,听邓丽君的歌,一边好好说说话,阿红。”   “嗯,嗯。”   郑保红眼眶微微一红,他还记得自己喜欢听邓丽君的歌,还记得自己好几次躲被窝用收音机偷听。   但是……   她心里又是微微一叹。   自己已经好几年没听邓丽君的歌了。   因为忙,无暇去听歌了?   还是因为不喜欢邓丽君的歌了?   还是因为有些事情,慢慢改变之后,也就习以为常了呢?   红姐一时半会,自己也说不清。   不知道。   乱的很。   ……   ……   到了傍晚。   韩春雷回到湖贝村。   在村口水果档买了点苹果香蕉,提着回了家。   一进院子,就看见徐大壮、小曾和姚大姐夫妻几人吃完饭,正在院里聊天。   这些租客跟韩春雷的关系都特别好。   一见韩春雷进院,大家纷纷和他打招呼,问他吃了没有。   韩春雷把手里提的苹果香蕉,分给了大家吃。   他看水果还有剩,便拿进去给雄哥和他爸妈吃。   不过刚要去,就被徐大壮拉住胳膊,提醒道:“你现在别去啦,小心触霉头。”   韩春雷一讶,看着徐大壮问道:“怎么了?”   徐大壮摇摇头,说道:“不知道,下午回来的时候就跟发了疯一样,在屋子里又砸东西又骂人的。”   “是呢,我下班一回来,在院子里做饭,就是哼了几句歌,就被他吼了两句。”   小曾一脸郁闷地埋怨道:“莫名其妙的,跟颠佬似的!”   “好像是四点多钟那会儿接了个电话,就开始又哭又骂了!后来他老妈进屋说了他几句,就开始在屋里砸东西了……”   姚大姐今天下班的早,她知道的多一点。   韩春雷一听,大概其猜到了什么情况。   前些日子在下沙村那边喝大了酒,还说彻底放下了,彻底死心了,彻底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说来说去,还是嘴巴硬,假装洒脱罢了。   但有些事情,又岂是倔强到底就行的?   尤其是“爱”这种玩意,更是万般不由人啊。   讲真,挺虐的。   韩春雷摇摇头,提起水果袋,走到了雄哥的屋子外。   他轻轻叩响了房门:“雄哥,是我,春雷。我进来跟你聊两句?” 第277章 你怎么在这   韩春雷进去没多久,就又出来了。   他跑到雄哥家的厨房,搬了两箱五羊啤酒,再次进了雄哥的屋子。   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了。   等他带着一身酒气再出来时,月上荔树头,外面天已经黑了。   院里的租客们也都各自回屋睡觉。   这时,阿雄老豆罗大鸿听到了开门的动静,披着衣服从主屋里走了出来。   他一见韩春雷从儿子屋里出来,赶紧上前,指了指屋里的方向,低声问道:“这个衰仔现在怎么样了?”   韩春雷:“睡着了。”   “睡着了?我和他老妈担心了他一晚上,他居然睡着了?”罗大鸿脚底一滑,差点没站住。   韩春雷耸耸肩,指了指屋里:“喝了满满一地的空酒瓶,至少睡到明天中午。”   “这个衰仔!怎么喝这么多酒?”   一听儿子喝那么多酒,罗大鸿忍不住又有些心疼起来,皱眉道:“他早晚毁在那个八婆身上!要再这么下去,我真要想办法把这八婆赶出深圳,让这个衰仔永远都见不到她。”   “罗叔,怎么说话呢?”   韩春雷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是红姐缠着雄哥吗?你这话讲得,不知道的,还以为罗叔你现在是特区的土皇帝了。”   “唔好意思了,我是担心我家这个衰仔一直走不出来啊,春雷仔!一时气话,莫往心里去。”   罗大鸿也察觉到了自己这话说得有些过分,一着急,竟忘了韩春雷跟郑保红的关系了,不是亲姐弟,胜似亲姐弟。   “算了,不跟你掰扯了,我去睡觉了。”   韩春雷挥挥手,转身上了楼梯,把罗大鸿晾在原地。   他知道罗大鸿的来料加工厂,这几年赚了不少钞票,家里又是买电视又是装电话的,前不久还扩建了厂房,增加了工人。有点财大气粗的意思。   所以罗大鸿现在的性格变得有些强势,说话口气大,而且做事也经常多几分耍横。   用韩春雷的话讲,有点钱,人飘了!   这不是韩春雷一个人的感觉,院里的租客们,都能清楚感受到罗大鸿这几年明显的变化。   其他租客是图这里房租便宜,所以经常要看罗大鸿的脸色。   但韩春雷完全不用,他又不是缺那三瓜俩枣的人。如果不是念着跟阿雄的交情,他早搬出去了。   以他现在的财力,别说换租一套更好的房子,就是买上几套房子,都是小菜一碟了。想到这儿,韩春雷心中突然一动,是啊,是时候该买房了,买人生第一套房。   不对,应该多买几套!   毕竟这会儿又不限购。   以现在春雷茶业和小红帽的变现能力,买上几套房对他来说,不至于影响到两家公司正常投资和运营。   嗯!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韩春雷打定主意,明天就去公司找红姐商量商量,先从小红帽账上支一些现金出来。然后认真关注一波最近新建的几个楼盘,到时候相中满意的,提前买上几套房囤着。   而被韩春雷晾在院里的罗大鸿,呆呆地抬头看着他上楼回了房间。   最后,他轻轻嗤笑一声,撇起嘴,不屑道:“拽什么拽?这么有本事,还租我家房子?有能耐你搬出去嘛!还不是图我家房子风水好,旺你,租金还便宜?你以为我还是在你茶叶店打工的罗大鸿吗?”   嘀咕完,他紧了紧披在身上的衣服,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儿子那屋,然后摇了摇头,返回自己的主屋。   ……   ……   第二天上午,韩春雷没有直接去小红帽公司,而是先去了趟春雷茶业深圳市场部。   因为昨天中午,黄爱武就从惠州回来了。   他一回来就给韩春雷打了电话,要向他汇报一下广东大区其他城市的市场部筹备和建设情况。   韩春雷让他先休息,约了今天上午在深圳市场部聊工作。   对他而言,小红帽餐饮固然重要,但春雷茶业更是心血,两头都不能轻拿轻放了。   到了东门墟的深圳市场部,黄爱武早早就在等他了,姚娜也在。   韩春雷一看黄爱武,这家伙被晒得阙黑,人也累瘦了,但是看着更稳重了。   他跟黄爱武用力地拥抱了一下,真是好久没见了。   姚娜让文员沏了了几杯茶,拿进里间的办公室里。   不过在里间的办公室里,韩春雷非常意外地看到了一个人刘美君。   是的,就是当初那个替春雷茶业画手工绘,一说话就脸红的小丫头刘美君。   “美君,你怎么会在这儿?”韩春雷大吃一惊。   刘美君还没说话,一旁的黄爱武嘿嘿一笑,挠挠头:“那什么,是我带美君回来的……” 第278章 逆袭的生命   韩春雷乍一算时间,刘美君去广州读美院,已经有三年了。   眼前的刘美君,戴着一副黑框西边的眼镜,穿着洋气的外套,脚上穿着一双棕色的小牛皮鞋,整个人出落得亭亭玉立,浑身上下透着充满书卷气息的知性美。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动不动就害羞脸红,充满自卑的小丫头啊?   看来三年的大学时光,让她成长不少,收获颇丰,关键是让她学会了自信。   看着和三年前判若两人的刘美君,再看着皮肤阙黑,脸颊明显消瘦了许多的黄爱武……   韩春雷忍不住感慨,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办公室里。   刘美君一改惜字如金,闷不吭声的性格,绘声绘色地跟韩春雷说起了她在广州美院的三年学习时光。   刘美君愿意说,韩春雷愿意听,黄爱武更是愿意目不转睛地看着刘美君,听她叽叽喳喳讲个不停。   只有姚娜听着无趣,偷偷退出了办公室。   等刘美君讲完,韩春雷才恍然大悟过来:“这么说,你从美院毕业了?”   刘美君乖巧地嗯呢一声,答道:“嗯,韩大哥,我去年6月就毕业了。”   韩春雷一算日子,现在都过元旦,快2月了,这么说,她毕业都大半年了。   他随即关心问道:“工作安排得怎么样?”   刘美君说道:“给安排了广州下面一个县里小学当美术老师。”   “县小学的美术老师?很好呀,美君,恭喜你!”   对于刘美君能有这么一份稳定的铁饭碗工作,韩春雷颇为欣慰。   广州美院属专科院校,这年头大专院校毕业生,到下面区县乡镇当老师,那可都是地方学校的宝贝疙瘩。   谁知刘美君却摇头说道:“韩大哥,我放弃了学校的安排,没有去当小学美术老师。”   “为什么呀?”   这么稳定的工作安排都放弃了,韩春雷大为费解,猜道:“难道你不想下区县,想留在市里当美术老师?”   “不是,韩大哥,我……我想去中央美院继续深造。”刘美君轻声说道。   “哦,你想考央美的研究生。”韩春雷听明白了。   刘美君道:“是的,所以我就没有听从学校安排,而是离开学校在外面租了房子,一边做工挣生活费和学费,一边准备今年央美的考研。”   “好家伙,你这小丫头,主意可真够大的。”   韩春雷听完,有些心疼小丫头,但又特别敬佩她。   小小年纪,高考失利三次,却从不气馁,靠自己一步一步地努力,一年做工一边复习,最终考上美院。   美院毕业后,明明可以通过学校来安排工作,但她却不肯止步于此,不肯向命运服软,还想继续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央美的研究生。在韩春雷看来,如果考上美院,是刘美君自己改变了人生轨迹的起点的话,那么将来一旦考上央美的研究生,那么她人生的长度和宽度,势必又会她这一次的努力而彻底得到改变。   敬佩!   孱弱的小身体里,蕴藏着一个无限可能的命运。   “好,韩大哥支持你!”   韩春雷重重地点了点头,鼓励道:“只要你考上央美的研究生,你的学费和生活费,韩大哥都帮你出!”   “啊?”   刘美君一惊,连连摆手拒绝道:“韩大哥,我不要,我可不能要,我有手有脚的,生活费和学费我自己能挣!”   “老板,这钱怎么能让你出?美君以后的学费和生活费,肯定我来出啊!”黄爱武也站了起来,急忙表现道。   韩春雷一脸奇疑道:“你出?”   “不知羞,谁要你出?”   刘美君突然脸颊陀红,俏生生地瞪了黄爱武一眼,嗔道:“我敢考央美,我就自己能挣!”   黄爱武嘿嘿一笑,拱手道:“行行行,你说了算!”   韩春雷一见这俩人的模样,再听他俩这话里透着几分撒狗粮的味道,忍不住狐疑道:“对了,你俩怎么碰到一起了?”   刘美君刚想张嘴说话,却被黄爱武抢了先,“老板,你是不知道,我跟美君,那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黄爱武,别不知羞,谁跟你姻缘了?”刘美君脸红得更透了。   “反正就是那意思吧,嘿嘿。”   黄爱武干笑两声,对韩春雷说道:“老板,你是不知道有多巧!美君六月份毕业那会儿,不是出来租房找工作,准备复习考研吗?我那个时候,正好在广州筹备咱们春雷茶业的广州市场部……正好贴招聘登广告招人……然后美君看到报纸上登的春雷茶业四个字,就第一时间过来面试了,哈哈哈,老板你是不知道,美君一进门,喊了一声你好,我猛一抬头,看到她的一刹那……老板,那一刻,是我黄爱武这辈子第一次相信,什么叫做千里姻缘一线牵!”   “黄爱武,别不知羞!”刘美君又急眼了。   黄爱武又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告饶道:“一时嘴欠,美君不生气,哈哈。”   “黄爱武你别总占人美君的便宜,行不?”   韩春雷听完黄爱武讲述,真心替刘美君高兴,因为她看到报纸上的招聘,能第一时间广州市场部面试,那就来对了。   不过他也觉得黄爱武说的对,刘美君毕业离校找工作,他就开始筹备广州市场部,这实在是巧的不能再巧了。   他忍不住感慨道:“千里姻缘一线牵谈不上,但你俩绝对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黄爱武一听,一脸呆逼地看着韩春雷:“老板,这不是一个意思吗?”   刘美君气笑道:“韩大哥,你也帮着黄爱武欺负我!”   韩春雷乐道:“我看你俩也别拖着了,都巧到这个份上了,那就是缘分天注定,不如你俩现在就趁机确立关系吧!”   他突然有点想做这个月老了。 第279章 大河命真苦   对于韩春雷的撮合,黄爱武当然是一百个愿意!   他重重点了一下头,瓮声道:“好主意,我看行!”   “行你个大头鬼!”   刘美君霞飞双颊,用小牛皮鞋耳朵鞋尖儿,轻轻踹了一下黄爱武,然后对韩春雷嗔怪起来:“老板,你怎么尽帮着黄爱武欺负我!”   韩春雷听这话,这是好事将成的意思啊!   因为刘美君虽然没有当场答应,但也没有一口回绝。   这种事情,没有拒绝,那就是有戏!   韩春雷对着黄爱武拍了拍肩膀:“努力吧,爱武!以后你们家美君是要考进央美,读研究生的存在,你如果不好好奋斗,不干出一番事业来,将来你怕是要配不上她了!”   “呃,老板说得对,必须努力,必须配得上美君的优秀!”   黄爱武这会儿可机灵了,一点即透,说着眯起眼睛对刘美君嘿嘿一笑,道:“美君,你放心,我肯定会干出一番好事业来,好让你那些亲戚和同学都知道,我黄爱武是一个事业有成的优秀青年!将来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给我!”   “不知羞,谁要嫁给你了?”刘美君羞愤得直跺脚。   黄爱武挠挠头,讪笑道:“我这不是跟你一起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吗?”   “鬼才跟你一起憧憬美好未来!”   刘美君轻啐一口,低声说道:“研究生没毕业之前,我可不考虑结婚!”   “哦……”   黄爱武突然脸色一变,兴奋道:“这么说,美君你答应跟我处对象了?”   “懒得理你!”刘美君白了他一眼,自顾出了办公室。   黄爱武一脸懵圈,这是咋回事?   韩春雷踢了一下他的屁股,笑骂道:“呆逼,还傻愣着干啥?赶紧追去啊。这刚处的对象,还不知道怎么陪了吗?”   “哦哦哦,老板再见!”   黄爱武急忙跟韩春雷挥挥手,飞跑着追了出去。   不过他前脚一走,韩春雷才顿时想起来今天的正事儿!   靠,自己大早上的过来市场部这边,不是要听黄爱武汇报其他几个城市的市场部筹备和建设的情况吗?   这趟白折腾了!好在黄爱武这次回来,能多呆些时日,接下来再抽时间听他汇报工作吧。   至于刘美君,听她刚才的意思,说这次回来,也是要跟当初在厂里一起打工的小姐妹们聚一聚,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离开。   所以韩春雷打算过几天再请美君好好吃顿饭,一来是三年不见,为她接风洗尘,二来是庆祝她美院顺利毕业。至于三来呢,也是希望她考研能够顺利!   当然,他相信老天,一定会尚待任何一个努力的孩子。   所以刘美君的考研,一定会成功的。   他俩一离开,一会儿姚娜就进来办公室了。   她给韩春雷换了杯热茶,简单汇报了一下最近深圳市场部在绿茶、普洱、柑普等方面的销售情况,也讲了最近深圳茶叶市场上的一些新鲜事。   两人聊到差不多快十二点,一看时间都饭点儿了,一起去广源茶楼李家俊那里凑合了一顿午饭。   ……   在广源茶楼喝了一壶茶,垫了几口吃食后,韩春雷便匆匆走了,留下姚娜跟李家俊继续饮茶闲扯。   他下了楼,在旁边车站搭了一辆公交,直接去了小红帽餐饮公司。   等他到小红帽公司,还没到一点钟。这会儿公司职员们都在午间休息。   他透过红姐办公室的百叶窗,发现她已经在办公室里了,坐在大班椅上,手里还捧着一杯茶,双眼无神,怔怔发呆。   韩春雷走到门口,轻轻敲了几下门。   不过红姐没什么反应。   韩春雷轻轻推了一下门,发现门没锁,便直接推门而入。   开门的动静,终于惊醒了红姐。   “春雷过来了?”   郑保红赶紧将手中杯子放下,起身请韩春雷坐到了沙发上。   韩春雷好奇问她:“姐,刚才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啊?我敲了几下门,你都没听见。”   红姐莞尔一笑,道:“想着一些往事,想着想着,就有些忘我了。”   “哈哈,想你和苏大哥当年那些往事吗?”   韩春雷笑道:“你俩都久别重逢了,还想那些陈年旧事干嘛?应该展望将来向前看才是。”   “展望将来?我们还有将来吗?”红姐眼中突然多了一抹痛苦,喃喃自语道。   她的声音虽小,但韩春雷却听得清清楚楚。   这短短一句话,宛如惊雷在韩春雷脑海中炸起。   他脸色骤变,有些着急地问道:“怎么?他在香港又重新另组家庭了吗?”   红姐低头不语,继续沉湎在痛苦情绪中。   韩春雷急着安慰道:“姐,你先别难受,毕竟你们分开十二年了,而且当初他游到对岸,与你生死两茫茫,后来又一个人在香港那种地方摸爬滚打,受尽常人所不能忍受之痛苦,和你又是音讯全断。所以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他另组家庭,虽然无法共情,但也是情有可原。”   “不是,如果他真的另组家庭,幸福美满,我也就罢了。但不是这样,春雷……”   红姐猛地抬头,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声音哽咽地说道:“他,他是,诶……”   “那到底是怎么了嘛?”韩春雷急都急死了。   “他……”红姐面色惨然,欲言又止。   韩春雷急道:“姐,还有什么话是咱们姐弟俩不能讲的吗?你不说,我又怎么帮你呢?”   “唉……”   红姐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开了口:“真是一言难尽。只能说,大河的命,真的是太苦了……” 第280章 刚来第一年   那一年的某个傍晚,苏大河在身上绑上几个皮球,就一头扎进了冰凉刺骨的海水。   茫茫大海中,他没有方向,他只能随着大部队,朝着一个方向,游啊游……   游着游着……   有人体力不支,淹死了。   有人小腿抽筋,淹死了。   有人突然被猛地呛一口水,稀里糊涂淹死了。   有人实在是困得不行,突然一个巨浪过来,反应不及,直接葬身海底。   生命就是如此脆弱,恍惚之间,生与死根本就没有边际。   很快,苏大河身边漂浮着的尸体,越来越多,他的四肢越来越重,眼皮子也渐渐快睁不开了。   但他脑子里尚存一丝清醒,不停地在告诉自己:撑住,撑住,游过去!   凭着这股信念,两天两夜后,他终于从深海区渐渐游到了浅海区……   等他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了海边的沙滩上。   他清楚记的那个夜晚,天上的星星格外亮。   满天星斗熠熠,仿佛都在庆贺他的新生。   不过很快,巡边专门抓偷渡客的香港警察就来巡逻了……   顿时,海滩一片慌乱。   苏大河强撑着体力,和几个同伴向四面八方逃窜,最终钻入一个小树林,躲过了港警的搜捕。   他饿着肚子在小树林里窝了一宿,到了第二天白天,才在附近的渔村找了吃食。   初来乍到,既没有身份证,更不会讲粤语,渔民们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他是偷渡过来的大陆客。   不过渔村这里的人,对偷渡现象早就习以为常了,而且有不少渔民,早年也是从内地偷渡过来的,所以他们对苏大河这样的内地偷渡客,见怪不怪,也谈不上排斥。   苏大河暂时在渔村安顿了下来,一边给人打短工,一边默默学粤语。   他年纪轻,又踏实勤干,当年又是下乡插队的知青,有文化,底子好,对新鲜事物学习的特别快。所以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就能讲一口流利的广东话,而且还很快融入了新的环境之中。   村里有好几户渔家,看苏大河如此优秀,将来肯定有前途,于是纷纷托人说亲,想把女儿嫁给苏大河,将他留在小渔村里。   不过都被苏大河一一婉拒了。   除了他还记挂着远在内地的妻子郑保红外,还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一辈子留在这里,窝在这小小的渔村里。   相反,他一直想离开渔村。   他想等时机成熟了,就走出渔村,到大城市里,去见识繁华的九龙、尖沙咀、油麻地、油尖旺、中环、元朗、铜锣湾……   苏大河扪心自问,如果来到香港,只是娶个渔家女,一辈子窝在小渔村,自己又何苦拼死泅渡来香港呢?   在小渔村待了一年多后,苏大河终于想办法给自己搞到了一张身份证。   眼见时机成熟,他知道,也是时候离开这座小渔村了。   于是,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他带上几件平日换洗的衣服,还有在渔村这一年给人打短工攒下的积蓄,连一声再见也没有和渔民们告别,披着夜色,轻装上路,离开了小渔村。   他要去香港九龙。   因为这一年,他听人讲得最多的就是,九龙,是香港最繁盛的市区,那里到处都是有钱人,都是成功的人。   去过九龙的人告诉他,在那里,只要你有才华,你肯努力,就可以创造奇迹。   所以他一路辗转,从一开始的陌生、不适应,到渐渐适应,最终进入香港九龙。   到了九龙后,苏大河发现,村民们果然没有骗他,这里的繁华兴盛和熙熙攘攘,是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   他充满了兴奋和激动。   九龙,果然是承载自己希望和梦开始的地方啊!   可过了没多久……   他才发现,其实事情也并非自己所预想得那么顺利和乐观。   来九龙后的第一个月里,他至少换了七份工作,没有一份工作是他坚持干满一周的。 第281章 力合许若薇   信心满满,决心要在九龙闯出一番事业的苏大河,进城不到一个月,就发现自己错了。   他本以为凭着自己的本事,到九龙之后,在写字楼的公司里找份工作,然后以此作为起点,向上攀登。   但是,一个月里,他换了七个写字楼,每一份办公室助理的工作,都没有干满一周,就被人辞掉或者被排挤走了。   其中有一次的辞退,更是搞笑。   几个同事在茶水间阿谀英女皇,大赞英殖民的好,话里话外充斥着辱中的言论,苏大河不愿苟同,和他们虚与委蛇,后来直接被这几个同事举报到鬼佬上司那里,说他言语羞辱英女皇。   结果鬼佬上司直接派保安把苏大河轰出了公司。   连丢七份工作的遭遇,让苏大河彻底清醒,九龙并不像之前人们说的那么好。   在这里,他发现所谓的城市精英们普遍排外,而掌握话事权的鬼佬们,更是集体仇中。   因此,他一个从内地过来的年轻人,想要在这块土地上出头人地,简直太难了。   即便他能听能讲广东话了,也能磕磕巴巴基本英文对话了,但在这些港人和鬼佬眼中,他不过是一个有了合法身份证的偷渡客。   最终,他只能放弃进入写字楼里工作的想法,从香港的社会最底层开始干起。   为了能够吃饱饭,在九龙扎下根来,什么码头苦力,果栏装卸工,他都干过。   白天在码头、果栏、集市里卖着力气,晚上就租在仅有三四平米的鸽子笼里睡觉。   这些鸽子笼,通常都是集中在一间房子里。   房东把五六十平米的房子,切割成上下几十个鸽子笼,然后再单个租出去给苏大河他们这些底层的苦力。   即便只有三四平米的鸽子笼,租金也是不菲,苏大河为了找人分担租金,和一个印度人一起合租了一间鸽子笼。   印度人是夜班的保安,他白天下班回鸽子笼里睡觉。   而苏大河则是白天出来干活,晚上回去睡觉。   这样的苦难,苏大河自问,即便在内地最难的时候,他也没受过。   而让苏大河最痛苦的,并非单单只是肉体上的痛苦,更多的是来自心灵和精神上的折磨。   对当下生活的绝望,看不到未来生活的希望。   才苏大河是最大的苦难!   但又能如何?   只要他还活着,这样的生活,他就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过着。   直到三年后,一个女人的出现,才让他绝望的生活,迎来了一线曙光。   这个女人叫许若薇。   她比苏大河年长几岁。   她是香港力合酒店在九龙分店的仓储部主管。酒店的仓储部,经常有卸货装货的散活儿,所以苏大河经常和一群卖力气的散工在她那里干活。   这一来二去之后,许若薇也注意到了苏大河这个内地人。   她发现苏大河虽然是个卖力气的散工,但长相却斯文秀气,有学识有文化,谈吐也有修养,而且连基本的英语交流都懂。   她很清楚,一个内地偷渡过来的人,想要在香港这块土壤上,走正行出人头地,比登天还难,   但这样的人才,却一直干着扛包装卸的力气活,委实有些可惜。   也不知道是动了恻隐之心,爱才之心,还是许若薇这个在力合酒店名声不佳的女人相中了苏大河,她居然直接找到酒店的人力资源部,把苏大河留在了仓储部,给了他一个长期稳定的工作岗位。   而且这个工作岗位,不需要卖力气,只需要每天盘点记录酒店库存的仓储物资即可。是一份比较清闲又待遇颇丰的好岗位。   按理来说,像苏大河这种情况,人力资源部是不可能给他这么好的工作机会。   但许若薇的面子,他们还是给了。   倒不是因为许若薇是酒店仓储部的主管。   仓储部的主管,不过是个酒店的中层干部,在人力资源部总监面前,没有那么大的威力。   但许若薇还有另外一层身份,不得不让人力资源部的总监忌惮。   因为她是从公司总部香港力合集团,调来九龙力合酒店的。   而且在力合集团工作期间,许若薇与集团的某位五十多岁,有老婆有孩子的副总,关系匪浅。   有人说,是情人。   也有人说,是二奶。   不管是情人,还是二奶,她的面子都要给。 第282章 一生的贵人   两年来,白天卖苦力,晚上住鸽子笼的生活,不仅让苏大河慢慢清楚了香港并非天堂的现实,也磨平了他一身的锐气和傲气。   所以,面对许若薇馈赠的机会,他没有半点犹豫和考虑,欣然接受。   他在九龙,为之奋斗几年却一直无法得到的工作机会,许若薇仅仅三言两语就解决了。   许若薇的出现,可以说是改变了他的命运。   所以他对许若薇充满了感激之情。   有了许若薇的照拂,苏大河很快就在酒店仓储部稳定了下来。   每个月到了发工资的日子,他都会请许若薇逛商场买个小礼物送她,或者请她吃顿牛排,作为每月固定的感谢日。   他本来就长得又秀气斯文,人又聪明有学问,还懂得感恩回馈,许若薇对他也是好感俱佳。   渐渐地,两人也从简单的上下级工作关系,发展成了私下现实中的朋友关系。   成了朋友之后,苏大河也渐渐了解了一些许若薇的个人情况。   她虽然比自己年长几岁,快三十的年纪,却还是未婚单身。   但这个单身未婚,偏偏又和普通未婚单身不一样。   原来许若薇在集团总公司上班时,就和一位姓康的副总偷偷搞在了一起。   这位康副总是力合集团的股东之一,五十多岁,位高权重,有家有业,有妻有女,但却和许若薇维持了三年的秘密情人关系。   许若薇还替他生了一个儿子。   后来东窗事发,这位康副总的原配杀到集团总部,狠狠闹了一场之后,还找了几个亲戚教训了许若薇一顿。   这事一闹,许若薇在集团公司自然待不下去了,所以,康副总就把她调到了集团在九龙的酒店,当仓储部的主管。   名义上是来当部门主管,实际上就是来避祸躲事来的。所以她在力合酒店,地位有些超然,虽然酒店里对她风言风语的人不少,但却没什么人敢得罪她。   毕竟她可是给集团大佬生过儿子的女人。   不过对于许若薇的过往,苏大河从来不在意,因为在他眼中,许若薇是他的贵人。   对她,苏大河只有满满的感激之情。   许若薇愿意和他成为朋友,他反倒觉得是自己高攀了。   不管别人怎么评议许若薇,他不管,那些不疼不痒的东西,都跟他没关系。在他眼里,许若薇就是他来香港后交到的最好的朋友。   在许若薇的帮助下,苏大河渐渐在力合酒店里站稳了脚跟,他的能力和才华也得到了更好的施展。   第二年,许若薇就让他当上了仓储部负责采购的专员,这是一个油水极大,酒店供应商们需要拍马奉承的肥缺。   第三年,许若薇当上了仓储部的经理,苏大河顺理成章接替了她,当上了主管。   随着接下来的工作越发顺利和稳定,他的生活自然也是大大得到了改善。   但苏大河却没有满足于此,他还趁空暇时间报了夜校的课程。   这些课程里有英语培训,有酒店管理,更有投资理财等等。   他要让自己越来越像个香港人,彻底融入香港城市精英们的生活中。   他的努力,他的上进,自然也落在许若薇眼中。   虽然许若薇见过太多的成功人士了,但是像苏大河这种从内地偷渡过来,如此努力地从底层挣扎爬起,渴望获得成功的人,她却是头一次见。   突然有一天,许若薇找苏大河,向他提了一个请求。   她希望苏大河可以假扮自己的男友,陪自己回家见父母,见儿子安东尼。   因为她已经三十三岁了,父母不能容忍她一直这么维持单亲妈妈的状态下去。她和父母的关系正因为这个,慢慢变得严峻。   而她和康副总的私生子安东尼,也快五岁了,已经到了一个要爸爸找爸爸的阶段。   所以,许若薇希望苏大河可以假扮自己的男友,缓解一下与父母之间的关系。也可以暂时欺瞒一下儿子安东尼。   对于许若薇的请求,苏大河很意外。   因为作为朋友的他很清楚,许若薇一直都和集团的康副总保持着秘密情人的关系。康副总偷偷在尖沙咀给她买了一套房子,就写在许若薇的名下。   每周三的晚上,许若薇和姓康的都会在那个房子里幽会。   每个月的十五号,姓康的都会给许若薇一笔不菲的生活费。   上个月七号,许若薇生日,新换的敞篷车,就是姓康的送她的生日礼物。   这些情况,苏大河都知道,都清楚。   在这种情况下,许若薇竟让自己假扮她的男友,听她的意思,好像还需要假扮一段时间。   苏大河心里是有些不愿意的。   但许若薇不止是他的朋友,还是他的恩人,贵人,这些年更是一路提携他,努力让他的才华和能力真正得以施展。   如果连这个请求都不答应,苏大河觉得委实说不过去。   那也太不仗义了。   于是他便答应了许若薇的请求,暂时假装她的男朋友,去见她的父母,每周三的晚上,她不在家的时候,替她陪一陪儿子安东尼。   隔日,许若薇就带他见父母了。   她的父母对苏大河,颇为满意。因为苏大河年纪轻轻,却言谈举止间有文化有学识,而且在力合酒店里也有着薪水不错的管理岗位,关键是苏大河丝毫不计较他们女儿未婚先孕,单身妈妈的情况。   所以对于苏大河的出现,他们第一时间就接受了女儿的男朋友。   至于许若薇的儿子安东尼,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uncle爹地,虽然有些陌生,却也不怎么抵触,可以慢慢适应和接受。毕竟男孩子的内心深处,永远都需要一个很man的爸爸陪伴。   许若薇很满意苏大河给她家庭带来的改变,她允诺苏大河,下次等她调回集团总部,她就力荐他接替自己仓储部经理一职作为回报。   苏大河笑了笑,他知道许若薇的私生活虽然不怎么样,但说话却从来都是言而有信的。   就这样,他俩很快就在力合酒店里出双入对,成了所有人眼中的恋人情侣。   虽然也有人暗地里八卦苏大河,说他找了一个当过小三的女人当女朋友。但苏大河从不care这些,因为他和许若薇的关系,本来就是假的!   因为他们的恋人关系,又同属仓储部上下级,一个部门经理一个部门主管,酒店高层考虑了一下,决定把苏大河从仓储部调到了酒店客房部当主管。   对于苏大河而言,能从仓储部这种后勤部门,到一线部门当主管,自然又是向前跨了一小步。   这也算意外收获吧。   随着时间流逝,苏大河跟许若薇假扮的情侣恋人,也越来越像那么回事。   每天一起下班,每周不定期跟许若薇回她爸妈家吃饭,每周三的晚上固定去陪安东尼玩,陪他睡觉。   相处时间久了,入戏太深了,苏大河偶尔也会产生错觉,自己是不是真的跟许若薇在谈恋爱?   当然,这种错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闪而逝。   因为他内心澄澈明净,这都是假的。   他知道许若薇是康副总的情人,也清楚自己在内地,有一个妻子。   有一天。   他在客房部巡楼检查卫生,突然有服务员通知他,总裁办来电话让他去顶楼的总统套房,有人要见他。   他坐电梯上了顶楼,进总统套房后看见高档奢华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西装革履,皮鞋锃亮,手里正拿着一杯酒。   对方一见苏大河进来,便示意他将门关起来。   然后像苏大河自我介绍,他叫康兴怀。   苏大河一听这名字,便知对方的身份了,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正是一直和许若薇保持秘密情人的力合集团股东康副总。   苏大河从没设想过自己和康兴怀见面的场景。   因为他从没过自己会和康兴怀有见面的机会。   力合集团旗下的酒店,在香港至少有十几个,还有其他投资的物业、商场等等。   他所在的九龙力合酒店,不过是力合集团旗下的一家星级酒店而已。   就算他做到了酒店的高层,也不一定有机会能见到集团的股东。   更何况他不过是客房部的一个小主管。   所以他心里很清楚,康兴怀来酒店,在总统套房约见他,绝非为了公事,而是因为许若薇。   难道是自己和许若薇假扮情侣恋人,被正主知道了?触怒了大佬,今天特意过来教自己做人吗?   一想到这,苏大河不禁有些忐忑起来。毕竟自己好不容易才熬到今天这个位置,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让自己这几年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将自己彻底打回原形。   就在苏大河不知道康兴怀到底要如何教训自己时,就见康兴怀站起来走到吧台,倒了一杯冰酒,然后亲自递给苏大河。   苏大河受宠若惊,赶紧接过冰酒。   康兴怀拍拍苏大河的肩膀,示意他坐下,随后说出了一番让苏大河震惊失色的话来。 第283章 你是聪明人   康兴怀一直都知道许若薇和苏大河在假装谈恋爱。   这件事,若是没有他的首允,许若薇是不敢的。   所以,他并不是来找苏大河兴师问罪的。   他这次来找苏大河,是另外有事相求。   他希望,苏大河可以假戏真做,娶了许若薇。   苏大河听完,僵立当场。   一个男的,竟然要求另外一个男的,娶自己包养的二奶为妻。   简直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苏大河听完他的所谓请求之后,想也不想,就直接摇头拒绝了!   这怎么可能?   甚至……苏大河怀疑,康兴怀是不是有严重的变态倾向?   不然怎么会有这么令人恶心的趣味。   康兴怀见他拒绝,也不着恼,轻笑一声,说道:“苏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以你现在的条件,其实根本没资格娶许若薇。”   “康总,你说的没错,我很清楚我自己的条件。”   苏大河回道:“所以我根本就没想过娶若薇姐,我不过帮她忙,假装她的男友罢了。”   康兴怀继续道:“许若薇虽然有个孩子,但她是我们香港本地人,而且在九龙有房有车,你若娶了她,你就算在香港扎下根来了,何乐而不为呢?”   “康总,谢谢你的关心,我还是那句话,我从没想过娶若薇姐。”苏大河的脸色愈来愈难看了。   但康兴怀仿佛没看到一般,继续说道:“只要你肯娶许若薇,我答应你,两年后,九龙力合酒店的总经理位置,就是你的。你只要现在点点头,集团人事部明天一早就会有人来宣布,即日起,你正式升任客房部经理一职。怎么样?”   “康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钱有势,就可以为所欲为?”   苏大河怒了:“我苏大河人微言轻,一文不值,你可以视如草芥。但若薇姐好歹没名没分地跟了你这么多年,还帮你生了一个儿子,你这么做,对她公平吗?她在你眼里是什么?是可以随便交换出去,转让出去的商品吗?”   “嗤……你还挺护她的嘛。”   康兴怀被苏大河一番怒斥,也不恼火,反而又是一声轻笑,揶揄道:“看来你对许若薇还是有些感情的嘛,不然何必这么维护她,为她抱打不平呢?”   “这叫知恩图报!”   苏大河忿忿道:“若薇姐是我的贵人,要是没有她,我也许现在还在果栏里卖苦力!”   “好一个知恩图报。不错,许若薇没有看错你。”   康兴怀点了点头,突然抬起双手,重重击了两下掌,对着套房里的卧室方向大声道:“你可以出来了。”   话音落下。   吱呀一声,卧室的门被人轻轻打开。   许若薇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苏大河看她眼眶通红,余有泪痕,明显刚哭过不久。   “若薇姐?”苏大河带着一肚子疑惑地看着她。   许若薇轻嗯一声,走到沙发旁,坐在了康兴怀的身边。   康兴怀却轻轻用力,将她一把推搡开,说道:“从今天开始,你要学会跟我保持距离。”   “唔。”许若薇委屈地点了下头,眼眶的泪珠又开始打滚了。   苏大河气愤不过,正要替她理论,却见康兴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将杯中残存的红酒一口饮尽,然后对苏大河说道:“只要你肯娶了她,除了刚才我答应你的条件之外,我可以再给你附加一个条件,那就是你们婚礼当天,我可以送你们一百万港币做贺礼。这两百万港币,归你个人,连许若薇都没权利处置。两百万港币啊,苏先生,你知道现在力合集团总部工作的港大高材生,他们一年多少薪水吗?八万港币都不到。两百万港币,他们要奋斗二十五年!而你,只要点点头,就能轻而易举地得到!”   “你……”   苏大河也被两百万港币给震惊到了。   但是许若薇本人就在当场,康兴怀还如此肆无忌惮地在侮辱人,他也愤愤不平:“康总,你不要太过分了!”   康兴怀哈哈一笑:“苏先生,别忙着拒绝,你没看若薇都没有反对我的成人之美吗?”   听他这么一说,苏大河才发现,许若薇居然没有半点的愤怒,恼火,而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膝。   这是怎么回事?   苏大河越来越糊涂了。   康兴怀看了看手表,说道:“我还约了朋友吃lunch,要先走一步。苏先生,剩下的时间就交给你和若薇聊了。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一定会接受我这个对你我她三方都有利的请求的。”说完,他俯下身对许若薇的脸颊轻轻吻了一下,低声道:“我约了安基地产的冯总吃lunch,顺便让他帮我物色一套房子,作为我送你们结婚的新房。这套房子,还是记在你名下,若薇。”   随后,康兴怀一脸志得意满地地走出了酒店房间。   他一走,苏大河便迫不及待地坐到许若薇身边,急问道:“若薇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许若薇没有应声。   就这么低着头,一动不动,静静地坐着。   “若薇姐……”   “大河!”   突然,许若薇倏地侧过身体,一把抱住苏大河,将脸颊紧紧地贴在苏大河的肩颈,放声哭了起来:“大河,我……我把六年青春给了他,我无名无分替他生了安德烈,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他怎么可以为了那个死肥婆,这么对我?”   这是苏大河第一次和许若薇如此近距离的亲密接触。   这也是苏大河从老家一路南下,然后游到香港,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和异性的身体如此紧密地触碰着。   随着许若薇身上散发着的幽幽香水味,沁入他的鼻子中,搂着许若薇温柔软暖的身体,感受着她像一只无助的小绵羊般在自己身上啜泣,苏大河瞬间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他轻轻拍抚着许若薇的后背,温声问道:“若薇姐,别哭了,你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要进力合集团董事会,还要竞逐下一届的董事会主席!”   许若薇哽咽着说道:“而死肥婆和她的家族,大量持有力合集团的股份……” 第284章 最终的妥协   在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里。   许若薇将头枕在苏大河的肩上,轻声细语地说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香港力合集团是一个大型集团,旗下不仅有多处黄金地段的物业,还囊括了多处酒店、餐饮食肆等产业,其中又以力合酒店这个品牌最为出名。集团除了创始人范启泰家族持股外,还有由多位股东分别持股,其中康兴怀与妻子康何丽珠也少量持股。   但康何丽珠的娘家何氏家族,却是仅次于创始人范启泰家族的力合集团第二股东。   创始人范启泰去世后,他的遗孀和女儿都因为个人意愿,不愿进入力合集团接替他的位置。   于是力合集团董事会主席的位置就轮空了出来。   一时间,不少董事会成员都盯上了这个主席的位置,康兴怀便是其中之一。   康兴怀今年五十五岁,二十三岁开始就跟着范启泰一起打江山,四十岁就担任了力合集团分管旗下酒店业务的副总裁,并进入集团董事会,成为当时最年轻的董事会成员。   康兴怀虽然在力合集团的个人股份很少很少,还不到2,但在董事会里却没人小觑他,因为他的妻子康何丽珠是何永年的女儿。   康何丽珠的父亲何永年,正是范启泰创立力合集团时的最大合伙人。何永年家族在力合集团持股数,仅次于范启泰家族。   虽然何永年家族已经退出力合集团的管理与经营,但他们依然盘踞着集团第二自然人股东的位置。   所以,康兴怀无论是个人在集团的资历、能力,还是因为他老婆娘家何永年家族在力合集团的持股比例,他都是竞逐下一届力合集团董事局主席的最有力人选,呼声极高。   对于这个位置,康兴怀也是志在必得。   范启泰在世时,他便心心念念着这个主席的位置。可惜范启泰太能活了,活到了八十五岁还每天早九晚五来集团上班,把康兴怀这个少壮派都熬成了夕阳派,才堪堪去世。   不过整个力合集团的董事会中,惦记董事会主席这个位置的人,不下三四位。   虽然康兴怀综合实力不错,但其他人也不差。   康兴怀很清楚,要想拿下董事局主席,就必须借助妻子娘家何永年家族的最强支持。   回到家后,他就把自己要竞逐董事局主席这个事,跟妻子康何丽珠一说。   康何丽珠当场表示,她有个条件,康兴怀如果答应做到,她就回娘家说服自己的父亲和哥哥们全力支持他当上力合集团的董事局主席。   康兴怀当然猜得到,妻子要提什么条件。   他跟何丽珠的夫妻关系,最近几年一直都不怎么和谐。加上何丽珠因为身体原因,一直无所出,膝下没有一儿半女,俩人夫妻间的家庭关系就更加微妙。   越是有钱有势之人,越是在意子嗣传承之事。   所以康兴怀才会对为他生了私生子的许若薇百依百顺,又是买大屋买豪车。   何丽珠提出,康兴怀必须彻底和许若薇这个女人了断,并永远不能让私生子进康家大门,认祖归宗。   康兴怀听完,犹豫了。   跟许若薇断掉,对他而言简单容易,花点钱把她打发掉就好。   但是不让孩子认祖归宗,进康家的大门,这就令他为难了。   他和何丽珠连个孩子都没有,如今何丽珠也快五十了,想再有个孩子那是难于登天。   所以许若薇生下的这个孩子,就是他在这世上的唯一骨血了。如果不让这孩子认祖归宗,那纵有万贯家财,将来交给谁来继承?   他跟何丽珠商量,自己从今往后和许若薇彻底斩断,但孩子是否可以通融?   但何丽珠态度坚决,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一看到这个私生子,就会让她想起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私下苟且媾和,还生下孽种。   她出生巨富之家,平日性格又极为强势,这个事怎么可能通融得了?   但力合集团董事局主席的位置,是康兴怀几十年来为之奋斗的目标,是他的终极梦想。   如果因为私生子安德烈的关系,让他放弃掉董事局主席的位置,那实在是心有不甘。   最后,他和何丽珠几次商量无果,最终妥协:   从今往后,他会与许若薇彻底斩断情人关系,并且不让私生子安德烈认祖归宗,进康家大门半步。即便是百年之后,也不会让他执幡摔瓦。康兴怀纵有再多的家产,也不得给私生子安德烈留半蚊钱。   而何丽珠也表示,会从自己娘家几个哥哥家,过继一个孩子过来,为他们养老送终。   康兴怀统统答应了!   不过他心中却另有所想,等自己坐上力合集团董事局主席,等自己将来把整个力合集团彻底吃到肚子中,再跟何丽珠算账。到时候再用何永年家族压我?扑你阿姆!休想。   到时候让不让这个孩子认祖归宗进康家,是他自己说了算!   不过当下为了得到何永年家族的强力支持,坐稳力合集团董事局主席的位置,就必须六亲不认,虎毒食子了!   既然是做戏,那就做全套点吧。   彻底绝了何丽珠的怀疑。   于是他找到许若薇,将自己要竞逐董事局主席的位置,要和她、还有孩子安德烈彻底斩断关系之事说给了她听。同时,为了让何丽珠不再怀疑自己跟许若薇是否还藕断丝连,他竭力要求许若薇带着孩子安德烈,找个人嫁了。   一开始许若薇当然是不同意。   但康兴怀当场就翻脸,不仅对她拳打脚踢,还威胁她,要是她不找个人嫁了,他就收回给她的大屋豪宅和豪车,还断了每个月给她和安德烈的巨额生活费。   许若薇一听到他的威胁,脸都白了。   她甘愿给康兴怀当情人,生孩子,不就是图他的钱财,图他的富贵吗?   如果这些统统都没了,那还有什么意义?   随后康兴怀又脸一变,好言规劝,并许诺她,只要她肯找人嫁了,并保证不主动和自己联系,他就把大屋豪宅和豪车都记在她名下,并保持每个月的巨额生活费不低于十万港币。与此同时,为了儿子安德烈有一个更好的家庭成长环境,他承诺帮助许若薇嫁的这个男人,进入力合集团,并事业上有所成就。同时,还答应给许若薇和她的父母分别在中环、尖沙咀各一套大平层,总价值不低于两千万。   听完这些,许若薇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也彻底松动了。   自己无名无分地跟着康兴怀,不就为了这些吗?   与其拒绝他,不如顺应他的安排。   至于要嫁的这个男人,许若薇和康兴怀都第一时间想到了苏大河。   这个人,绝对是最合适的人选。   一,他是内地来的,在香港这边毫无根基。   二,许若薇对他有大恩,没有许若薇,他也许还在果栏里干苦力。   三,他就在力合集团里工作。   四,这点最重要,许若薇为了应付家人,正和苏大河假装一对恋人……   ……   在柔软的沙发,苏大河听着许若薇讲完了事情来龙去脉。   又荒诞,又现实。   而且没有想到,这事竟然还跟自己扯上了关系。   “大河,你帮帮我,娶了我,行吗?”许若薇红着眼眶,我见犹怜地看着苏大河。   苏大河犹豫道:“若薇姐……”   许若薇:“别叫我姐,叫我若薇。”   苏大河嗯了一声,道:“若薇,我在内地有妻子的。”   许若薇道:“可是你不是出来了吗?而且再也回不去了,你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相见了。”   苏大河沉默。   许若薇又道:“也许她以为你已经死了,早就在里面改嫁了呢?”   苏大河摇头:“不会的。阿红不会改嫁的。”   他了解郑保红。   但许若薇却道:“你们里面,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她有爹娘,有弟弟,你怎么知道她不会为了生计改嫁?”   苏大河又沉默了。   许若薇:“大河,娶了我,你什么都会有,也许有一天,这力合酒店也会是你的。康兴…他,他会帮助你的!”   苏大河:“我……”   “哎呀。”   许若薇吃痛地微微尖叫一声:“大河,你搂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来。”   苏大河也不知自己在什么时候,竟然把许若薇紧紧地搂在怀里了。   这么多年没碰女人了。   这是他第一次搂着这么软乎的身体。 第285章 命运在捉弄   不久,苏大河娶了许若薇。   婚礼就在力合酒店里举办的,办得很热闹,也很奢华,让许若薇的父母在亲戚朋友面前,特别有面子,逢人就夸女婿苏大河有本事。   当然,到底是谁有本事,那就只有苏大河和许若薇自己知道了。   许若薇的孩子安德烈,顺理成章跟了苏大河的姓,许若薇给他改了一个中文名,叫苏家哲。   在他们婚礼后的第三个月,康兴怀如愿以偿,成功击败其他三位董事局成员,当上了香港力合集团董事局主席。   康兴怀这个人,虽然渣了点,但还算信守承诺。他当上董事局主席之后,给苏大河来了一个三级跳,直接把他从客房部主管的位置,提拔到了酒店的副总经理。   从中层管理岗位,一步到位,跨入力合酒店的高层岗位,苏大河仅仅用了一年。   虽然他的能力有目共睹,但酒店的人,谁不知道他娶了个“好老婆”,在集团公司有个大靠山?   一开始,酒店里对他的风言风语自然有,但苏大河更本不在乎,因为来香港吃尽苦头的他很清楚,什么闲言碎语,什么绯闻八卦,都是虚的。金钱,权力才是真的。   在这里,什么都不可笑,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车子,才是最可笑的。   他找到人事部,挑了几个由头,要求他们开除解聘掉几个乱嚼舌根的员工之后,酒店里对他的风言风语戛然而止。   可笑,这就是自诩民主的社会。   随着苏大河的事业稳步上升,许若薇索性从酒店辞职,回到家里当了全职太太。毕竟康兴怀给了她两套大屋,给了她一笔现金补偿,每个月还给她十万港币的家用。   关键是康兴怀补偿给苏大河的一百万港币,虽然说由苏大河自己处理,但苏大河还是存在了她的存折里。   就连苏大河每个月将近三万港币的工资,都交给她一大半作为家用。   所以,她现如今身价不菲,也不缺钱,没必要因为几千港币在酒店里朝九晚五。   她白天和其他太太们逛街打麻将,晚上就回家给苏大河煲汤看电视,生活也过得颇为滋润。   时间一长,她竟有些喜欢上这种一家三口的安逸生活。   苏大河,不抽烟不酗酒,不赌博不玩女人,一下班就从酒店回来,简直是绝品好男人。   慢慢地,许若薇也忘掉了自己和康兴怀那一段不堪往事,真正喜欢上身边这个老实干净的好男人。   而苏大河呢?   虽然许若薇给别人当过情人,但他如今富足的生活,上升的事业,都统统拜她所赐。   虽然安德烈是许若薇跟别人的儿子,但他也视如己出,从未把他当成外人。   而且在外飘荡这么些年,风餐露宿,吃尽苦头,如今终于过上了安稳的日子,也是万般珍惜。   渐渐地,他也彻底爱上了这个家,爱上了许若薇,还有儿子安德烈……哦不,苏家哲。   一家三口,幸福地过着每一天。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从七十年代跨入八十年代,从八十年代初,跨入八十年代中……   苏大河的能力一点一点得到印证,他的事业也在康兴怀的提携下,一步一步得到提升。   从力合酒店的副总经理,到总经理,到力合集团酒店部的经理,再到力合集团投资部的副总裁……   如今的他,还没到四十岁,却已经是力合集团最年轻的副总裁了。   如今已是六十五岁的康兴怀,曾跟苏大河允诺过,再干十年,等他熬死原配康何丽珠,他就彻底退下来,让安德烈认祖归宗,继承力合集团。到时候他会提选苏大河进入董事会,成为最年轻的董事局成员,辅佐他康兴怀的儿子安德烈。   要说家庭,苏大河觉得许若薇对他也不算差,安德烈也很尊敬他这个爹地,他很欣慰。   要说事业,他不到四十,就已经力合集团最年轻的副总裁,在外人眼中,那绝对是青年俊才。   这些,苏大河对自己都没什么不满意的。   要说有没有遗憾?   苏大河扪心自问,有!   那就是没有自己的孩子。   无论是他和郑保红,还是和许若薇,他都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孩子。   这是目前为止,最引以为憾的事儿。   ……   郑保红在竹园宾馆问他,为什么不跟许若薇生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他回答,结婚的第三年,他和许若薇就决定要一个属于他们俩自己的孩子。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命运捉弄,要了几次,都没有要成。   后来去医院一检查,许若薇的身体没问题,要不然也生不出安德烈。   问题出在苏大河身上。   经过医生检查发现,他的精子存活率不到5。   精子存活率低于50就属于不正常,低于5那就是死精症了。   也就是说,他不可能再有机会拥有自己的孩子了。   查来查去,医生说有可能是先天的,也有可能是后天造成的。   如果后天造成的话,追溯原因,可能就是当年涉水泅渡几天几夜,泡坏了身体。 第286章 也许不爱了   苏大河一开始,还四处求医。毕竟如今在香港也算扎下根来了,怎么能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呢?   中医、西医还有气功大师,他统统试过,甚至连新界乡下的土郎中偏方,他都试过。   不过结果都是一样。   屡试屡败,每一次都是带着希望而去,带着失望而归。   时间一长,苏大河也就慢慢放弃了。   上天既然给了自己游到香港,改变命运的机会,却也从自己身上拿走了一些重于财富的东西。   这也许就是等价交换吧?   既然注定此生无嗣,那就认命吧!   此后,他也只能寄情于工作,寄情于事业。   当然,也寄情于他和许若薇、还有安德烈的这个“三口之家”。   直到这一次,他在深圳,再次重逢郑保红。   这是分开十二年之后的再一次重见。   她,变成了深圳特区餐饮界的女强人。   他,变成了香港大型集团的副总裁。   他和她,也从当年的青涩年华,变成了历经风霜,接近不惑的中年人。   他三十九,而她也已三十七。   ……   ……   听完红姐讲完苏大河的种种,韩春雷突然对苏大河在香港重新娶妻,另组家庭,一时恨不起来了。   可以想象的出来,当年的他,只身一人到人生地不熟,连语言都不太通的香港,历经多少的苦难,受过多少欺侮,付出多少的代价。   正如许若薇当初对苏大河所讲的那样,也许,他跟原配妻子郑保红,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面了。   那时,只要答应娶许若薇,他一步天堂;而拒绝康兴怀,可能下一个路口就是地狱,就是重新回到果栏里当苦力。   在他当时所处的艰难困境下,又有多少人可以做到拒绝呢?   在韩春雷看来,苏大河的确背叛了他和郑保红的婚姻,苏大河靠着许若薇跟康兴怀的关系,事业得到一步步的发展,的确是道德有污,人品不行。   但,韩春雷却也不像阿灿那样,对他恨之入骨。   相反,他对苏大河这个人,一点感觉都没有,所以根本谈不上恨。   当然,也谈不上苟同。   其实,苏大河跟他本就是陌路人,如果不是红姐的关系,苏大河的事儿更像一桩花边八卦的破事,仅此而已。   他更在意的是红姐怎么想,更关心的是她接下来又要怎么办?   于是,他问道:“姐,接下来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红姐微微一怔。   韩春雷轻笑一声,道:“你当年为了找他,十多年前带着阿灿孤身南下。在深圳为了寻他,吃遍了苦头,一个女人,提着把杀猪刀,大清早天蒙蒙亮,走街串巷。到如今单身一人,还在等着他。现在,这个人,你找到了。十二年之后,这个人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你面前,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了?”   “唔……”   红姐沉默了下来,双手捂着脸,徐徐弯腰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办公室里,静默了大概有五六分钟,郑保红才将身子坐直,然后用双手轻轻揉搓着脸,把整个后背靠在了大班椅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道:“他今天早上回的香港了。”   韩春雷一讶:“走了?”   郑保红轻嗯一声。   韩春雷急问:“为什么让他回去啊?”   “为什么不让他回去啊?他在那边有妻子,有孩子,有事业,还有他的朋友,他的社交,他的一切,他的新生活……”   说着说着,郑保红有些激动起来。   韩春雷说道:“可你才是他的结发妻子啊!”   “我曾经是!”   郑保红强调了一下,突然展颜惨笑了一声,说道:“春雷,你知道吗?当时,他跟我说他在香港已经结婚,已经成家之后,我居然没有生气,也没有闹,你知道你姐的性子,你也知道你姐为了找到他,吃了多少的苦。但我在那一刻,居然像是在听一个老朋友,在讲他这些年发生的故事……”   韩春雷听罢,好像抓到了点什么。   他问道:“姐,是不爱了吗?”   “爱。”   郑保红说道:“不过这个爱,突然变得没那么沉重,没那么肝肠寸断,没那么日盼夜盼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也许这就是我没拦他回香港的原因吧。”   韩春雷又问:“那以后呢?”   郑保红摇摇头:“我不知道。”   韩春雷微微皱眉:“那你俩就这样了?苦苦思念了十二年,甚至为到对岸去找他,你大冬天还要跳河,现在人见到了,你居然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了?”   “呼……”   郑保红又长长呼了口气,摊了摊手,道:“把问题,留给以后吧。不过看到他现在过得挺好,我挺欣慰的。”   “姐……”   韩春雷听完郑保红这些话,俨然意识到了什么,说道:“姐,也许,你已经不爱他了!”   “不可能!”   郑保红猛然变了脸色,急忙否认道:“我怎么可能会不爱他?我只是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去爱他罢了!”   “姐,你真的不爱他了。”   韩春雷再次说道:“你只是不愿面对事实,不愿相信自己苦守了十二年的信念突然轰塌罢了!”   “不要再说了!”   郑保红猛地歇斯底里叫了起来。   瞬间,她泪如雨下,百折不挠的女强人,在这一刻,崩溃了…… 第287章 小红帽升级   不过内心强大的人,纵使是崩溃,那也是短暂的。   仅仅过了一天,郑保红便又恢复如初了。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   小红帽公司的人发现,老板郑保红一直都是第一个来公司的,也是最晚一个下班离开公司的。   大老板都这么拼了,下面的人,怎么敢划水磨洋工?   小红帽公司的工作气氛,竟然空前高涨了起来。   只有韩春雷知道,红姐这是要把所有的伤心痛苦不快乐,统统都藏起来,寄情于事业,彻底让自己麻痹。   因为伤过情的人都懂,除了时间之外,忙碌和充实才是最好的治愈剂。   不过在小红帽公司这种人人自律,人人上进的气氛下,就连一向仗着自己是弟媳身份的胡丹萍,都不敢再迟到早退搞特殊了。   这种情况,是郑保红始料未及的。   ……   到了六月仲夏。   小红帽餐饮的快餐连锁店,在深圳特区的连锁布局终于完成,迎来了公司创办以来的最高峰值:   第二十七家小红帽快餐连锁店,正式开业。   同时,他们以每一家快餐店为网点,垄断了快餐店区域内的30的盒饭业务,俨然成为了深圳特区快餐盒饭业的龙头老大。   自此,小红帽餐饮,正式进入2.0时代。   接下来,韩春雷跟郑保红他们,除了稳定和维护好小红帽餐饮现有的规模和产值之外,急需考虑的是小红帽公司再进行一次的组织架构,业务框架的升级。   这一次的升级,应对的是小红帽未来几年的发展和拓新。   因为公司再一次的升级,导致公司组织架构和规模都呈数倍的扩大,小红帽也到了用人规模也是几次翻番。   显然,他们也到了求贤若渴、网罗人才的阶段。   在此期间,红姐架不住弟媳胡丹萍的几次三番恳求,把弟弟阿灿招进来公司。   虽然她知道阿灿没什么文化,更不是人才,但胡丹萍有句话说到了她的心坎儿上:“姐,阿灿虽然在能力上,比不了公司高薪聘请的那些人才,但他毕竟是你的亲弟弟,你能给一些普通人进公司的机会,为什么就不能给阿灿一个锻炼的机会呢?重要岗位可以不交给他,但让他做一些基础的管理岗位总没问题吧?”   随着事业的上升,格局的提高,眼界的拓宽,红姐在用人方面,也不像之前那么“一刀论”了。   她也觉得胡丹萍说得有些道理。   于是问了韩春雷的意见。   韩春雷笑了笑,表示他不是小红帽的大股东,更不参与公司的实际管理,一切红姐说了算。   其实在他看来,阿灿进来小红帽公司,根本就不是什么需要商量和考虑的事。有红姐弟弟的这层身份,就算把他放到一些不需要专业知识的中层管理岗位上,那都是绰绰有余的。   在用人方面,他其实不赞成一刀论,为什么亲戚就不能进公司来?只要用得好,只要制度强,亲戚的身份反而还能起到反辅的作用。   春雷茶业,姐姐韩春桃不是就替自己打理得特别好吗?   用人方法,规章制度,还有管理者的决心态度和执行力,才是最关键的。   不久,阿灿就进了小红帽公司。   正如韩春雷所预想的那样,红姐没有把他财务、采购等要害部门,而是放到了市场部下面的一个工作组,担任小红帽调研员。   这个工作组,全称叫市场调研和监督工作组,是韩春雷前些日子公司升级的时候,提议红姐设立的。   这个工作组有十名的调研员,他们平时主要负责的是对市场物料原料价格的调研,还有不定期对各家连锁店的食客进行暗访,时时监督每家快餐连锁店的价格、服务质量、食品安全等。   虽然这个岗位,胡丹萍并不满意,因为她知道调研员这个岗位对公司虽然很重要,但也很辛苦,而且对个人而言,上升空间不是很大。   关键是,阿灿还不是工作组的组长,只是一个工作组的调研员。   这让她觉得大姑子还是对他们夫妻不太倚重。   随着小红帽公司升级之后,越来越庞大,她的心也越来越急了。   不过她也清楚大姑子郑保红的脾气,这个时候能让阿灿进来小红帽,已经算开了口子了。不宜再操之过急了。   她想了想,眼下也只能先让阿灿干着,最好能干几件漂亮的事出来,让郑保红对他刮目相看,然后找个适当的机会,把他再挪一挪。   有的时候,她也很不理解大姑子郑保红,对一个外人,都比对自己的弟弟要放心。韩春雷说什么就是什么,而她跟阿灿提的建议,几乎都没被她采用过。   她曾暗自揣度过,也许,是看着仗义大方,人畜无害的韩春雷,在大姑子旁边使了坏?不然郑保红为什么总是提防他们俩口子,跟防家贼似的呢?   对韩春雷的揣度和疑心,胡丹萍也在与日俱增。   不过韩春雷平日和她也没什么交集,所以她想什么,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自从忙完小红帽公司的再一次升级之后,他几乎一周才去一次红姐那边。   近几个月,他又把工作重心,转到了春雷茶业这边。   因为入秋之后就开始进入秋茶的采摘时节,而中秋过后,秋茶就要开始上市了。   对于春雷茶业而言,每年的春茶和秋茶上市,都是至关重要的两场硬仗。   这一天傍晚。   他回到湖贝村。   一进小院,就看见阿灿的老爸罗大鸿,正指挥着院里的这些租客们,帮忙在院子里张灯结彩,挂彩灯,挂灯笼,还有贴……贴……囍字!   囍???   谁要结婚了?   是院里哪个租客要结婚吗?   韩春雷一脸奇疑。   这时,阿灿老妈一脸笑容地从厨房里,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有香烟有瓜子有花生,还有红色包装的糖果……   韩春雷傻眼了。   这意思……是雄哥要结婚了?   怎么听都没听他说过啊? 第288章 雄哥要结婚   “春雷,过来帮个忙。”   院里的租客姚大姐在荔枝树下,对韩春雷招手喊道:“帮我扶着点这竹梯,我上去给这树串点小彩灯。”   韩春雷应了声好,走过去扶住了梯脚。   姚大姐顺着竹梯爬到荔枝树上,将一串串小彩灯玩枝丫上挂。   韩春雷顺势问道:“姚大姐,雄哥这是要办喜事了?”   姚大姐嗯呢一声,将小彩灯挂好之后,对着阿雄妈妈喊道:“婶子,你进厨房拉一下灯绳儿瞅瞅,看能不能亮。”   阿雄妈妈转身进了厨房。   吧嗒一声,拉开了灯绳。   顿时,荔枝树上缠绕着的小彩灯,亮了。   一盏盏小荧光,布满整个荔枝树的树冠,看着格外透亮。   姚大姐冲阿雄妈笑道:“婶子,看着喜庆不?”   阿雄妈喜上眉梢,拍手叫好道:“好睇好睇……”   “来,春雷,咱们这边说话。”   姚大姐搬着竹梯,带着韩春雷来到院子放杂物的一角,悄声说道:“刚才婶子跟大鸿叔在,我也不好说啥。”   韩春雷微微皱了皱眉,问道:“这都张灯结彩准备结婚了,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啊?这是怎么回事?”   “你最近经常不回院里住,所以你不知道情况。这事有点复杂。”   姚大姐瞟了一眼正在忙乎的罗大鸿,然后压低着声音说道:“前些日子,有个女的来家里闹,说阿雄把她肚子搞大了……”   “我丢!”韩春雷惊诧一声,这个有点吓人啊,雄哥向来不是挺正派的吗?怎么也搞这事?   姚大姐继续说道:“这女的也是本地的,家里势力还挺大的,不知什么时候,他俩搞的对象。对对对,我听大鸿叔讲,这女的是咱们以前的租客,哦对,就是你的好兄弟张喜禄给介绍的。”   “喜禄介绍的?”韩春雷一怔,怎么还扯上张喜禄了。   姚大姐嗯呢一声,继续道:“这女的可能撒泼了,而且家里的亲戚也凶蛮的很,闹得咱们整个院子跟炸了窝似的,连湖贝村的村长和几个族老都惊动了。当时阿雄死活不肯出屋,还得是大鸿叔能扛事,他说只要孩子是雄哥的,他们罗家就认这门亲!”   韩春雷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院里的张灯结彩,到处贴着的囍字,说道:“这么说,她肚子里的孩子,真是雄哥的了?”   “后来阿雄自己也认了,说是有一次跟张喜禄他们出去歌舞厅耍,被人灌多了,就稀里糊涂和这女的……”   接下来的话,姚大姐就算不讲,韩春雷也知道,这是一个酒后乱性喜提娃的故事。   只是他很纳闷,雄哥平时挺谨慎的一人,怎么就碰上这事了。、   还有……张喜禄,给雄哥介绍这么个女人干啥玩意啊?   听姚大姐刚才这说法,这女的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还带着一大家子亲戚过来闹腾,明显是奉子逼婚来的。   韩春雷有些无语,苦笑一声,问道:“那雄哥真的打算娶这女的了?”   “不娶她,在院里布置这些干啥玩意?”   姚大姐摇着头,叹气道:“女方家觉着肚子里都有罗家的娃了,那就早点扯证,把婚事办了,不然一天天肚皮大起来,羞死个先人。不过我看大鸿叔和婶子倒是挺乐意,每次说到要当爷的时候,老俩口都是一脸乐呵呵。”   “雄哥自己怎么想的?”韩春雷问道。   姚大姐笑道:“都把人家肚子搞大了,他还能怎么想?都闹到村长和族老都来了,还能不负责啊?再说了,你也不是不了解他们家,什么时候轮到他说了算了?”   韩春雷环顾了一下院里,找不到罗雄的身影,便问道:“他人呢?今晚怎么没见他?”   姚大姐说道:“他最近半个月,白天晚上都在大鸿叔的来料加工厂。大鸿叔讲了,等他娶了吴家这女娃,来料加工厂就交给阿雄打理了,他准备退休养老了。”   “他住工厂里,多少心里也是有气吧?”韩春雷猜道。   姚大姐又是嗯呢一声,道:“我听我当家的讲,上周他和大壮陪阿雄在村口喝了顿酒,阿雄喝完哇哇哭啊,说自己心里早有了人,一直在等一个女人,现如今偏偏摊上这种破事。我当家的说,他听得出来,阿雄对大鸿叔和婶子心里都有气。”   韩春雷心里微微酸楚,他一直在等的女人,就是红姐吧?   可惜啊。   有点造化弄人了。   这俩人,在情感二字上,都有些命运多舛。   韩春雷平复了一下心情,笑道:“谢谢姚大姐跟我讲这些,你看我这一阵子没回来,咱们院子里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说这些客气话干啥?”   姚大姐摆了摆手,又道:“不过春雷,我跟我们当家的商量了下,打算下个月就搬出罗家院子,准备另外再找房子租。”   韩春雷问道:“为啥呀?”   姚大姐解释道:“这不是阿雄要结婚了吗?结完婚得有新房,大鸿叔前天跟我讲,他们家儿媳妇相中了我们两口子租的这间房,想让我们腾出来,他们以后装成新房。”   韩春雷说道:“这院子里这么多空房,怎么偏偏要你们这间啊?你们这房型,还不如雄哥自己住的那间房呢,只要再把他隔壁的房间一打通,就能当个小套房用了。”   姚大姐苦笑道:“这不是第一次她来院里闹腾撒泼的时候,我多嘴说了她两句,她记在心里了嘛!不过我们是租客,也习惯了被房东赶了,人在屋檐下,哪里能由得了我们自己啊?而且大鸿叔和婶子还免了我们这个月的租金呢。”   韩春雷听罢,心里猛然生出几分悲凉。   突然间,他想去找张喜禄聊聊了…… 第289章 张喜禄近况   韩春雷直接出发去了张喜禄家。   这家伙现在已经没有在湖贝村住了了,他和阿兰搬进了城区。   就在东门墟那一片的街道里。   虽然还是租的房子,但用张喜禄的话讲,到底是进城了。   阿兰在附近盘了家店面卖服装,在深圳这么些年,就算不靠张喜禄的人脉,阿兰也能拿到不少货源。   服装店去年开的,生意还挺红火,后来她又从早年上班的厂里叫了小姐妹出来帮忙,碰上东门墟赶大集的日子,她就带着小姐妹一起去练摊,搞点外地客户的批发买卖。   在深圳就有个天然的优势,比外地来找货的人更清楚哪里有好货,哪里的货价格便宜。只要肯吃苦,就算赚点差价,也能赚到钱。   相比媳妇儿阿兰,张喜禄的路子就野了很多。   假皮尔卡丹这个买卖,他不仅没有收手,每个月走的量更大了。不止假皮尔卡丹,什么贴牌的收音机、牛仔裤、钢笔、甚至连走私的电视机都在做。   自从去年严打的风声小了点之后,阿豪又再次冒头了,还打通了一些沿海的关系,能弄到不少走私货。   所以张喜禄现在和他不仅没有分开,反而捆绑得越来越严实了。   为此,张喜禄还以高出市价两倍的价格,把韩春雷在唐楼的那间办公室的隔壁几间办公室,统统都租了下来,跟阿豪成立了一家新公司。   公司叫喜豪贸易,说是从事贸易,其实就是卖假货,搞自私。有一次韩春雷听阿灿讲,张喜禄和阿豪他们在海上专门有两条走私线,一条是通台湾的,主要是电子产品为主,一条是通香港的,主要就是日消品为主。   从去年年末开始,韩春雷的精力多在小红帽餐饮上,就连春雷茶业都倾力不多,所以跟张喜禄也不像之前那么来往密切了。因为大家都忙。   他忙,张喜禄更忙。   好在阿灿经常去蹭张喜禄的歌舞厅和酒、所以张喜禄的一些近况,韩春雷还是时不时能听他提起。   在去张喜禄家的路上,韩春雷算算时间,一直忙着小红帽的事,差不多有四五个月没和这家伙吃饭喝酒了。   到了街道,直接找到他们租房的那栋楼,上了三楼,敲开了房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性,皮肤白皙,面容姣好,穿着睡衣,头发还湿漉漉的,刚洗完澡的样子。   不过这女的不是阿兰。   三楼302啊,没错啊。难道自己记错楼号了?   不过韩春雷看这女的有点面熟,便问道:“请问这是张喜禄和阿兰的家吗?”   “是,喜禄哥和小兰姐以前住这儿。”   年轻女人说道:“不过他们两个月在东门墟南门那边买了新房,搬那边去住了!现在这套房子租期还没到,兰姐就便宜转租给我了。他们的新房可宽敞,可亮堂了,而且客厅里还给装了空调,特别现代化……”   说着,女人还一脸艳羡的样子。   张喜禄买房了?还在东门墟南门那边?   韩春雷一怔。   年轻女人突然问道:“你是韩…韩春雷韩老板吗?”   “我,我是啊。”韩春雷点点头,问道,“你认识我?”   “我天,我是凤娇啊,跟兰姐一起开服装店的小姐妹,去年你还请我和兰姐还有喜禄哥一起吃的饭。”年轻女人笑道。她这么一说,韩春雷记起来了,难怪刚才说有点面熟。   原来是小兰一起开服装店的小姐妹。   他问道:“凤娇,你知道喜禄他们新家地址吗?你抄一个给我呗。”   颜凤娇说道:“你去了也没人啊,兰姐上周回去看孩子了啊,要月头才能回来呢。”   韩春雷问:“那张喜禄呢?”   “他…”   颜凤娇愣了一下,随后说道:“我听说,他昨天就跟豪哥他们去隔壁市办事去了,估计要等好些天才能回来。”   “原来如此。”   韩春雷点点头,道:“这么不巧。”   颜凤娇指了指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说道:“韩老板,我刚洗完澡,家里也没收拾,就不请你进屋坐啦。”   “不坐不坐,谢谢凤娇。我也是正好路过,才上来串个门的,没想到他们都买新房了。我下次再碰他。”韩春雷一笑,他当然不会进去住,孤男寡女的,而且还不是特别熟,怎么可能进去坐?   说完,便转身下了楼。   颜凤娇将门轻轻关起,再反锁好。   突然,身后有个男人一把将她抱住。   “要死啊,吓我一跳!”颜凤娇惊呼一声。   “你还挺会演的。还说我跟豪哥去隔壁市办事去了,你怎么知道我跟豪哥明天要去隔壁市办事?”   这男人,正是韩春雷要找的张喜禄。   颜凤娇咯咯一笑,道:“明天是15号呀!每个月的号,你跟豪哥不都要出门一趟的吗?去哪里我不知道,但你们肯定要出去办事的。”   “知道的还挺多。”张喜禄一把抱起颜凤娇纤瘦苗条的身体,直接回了卧室。   颜凤娇有些害羞的轻轻捶打着张喜禄宽广的胸膛,问道:“韩老板不是你兄弟吗?你怎么还躲着他啊?”   张喜禄摇摇头,笑道:“是我兄弟不假,但我能让他知道咱俩这点破事吗?我这兄弟要是知道我背着阿兰,跟你搞在一起,我跟你讲,他能现场大耳刮子抽我!”   “你就这么怕他啊?”颜凤娇用手点了一下张喜禄的额头。   张喜禄呵呵一笑,道:“你知道个屁!你给我守好口风,不要让阿兰也瞧出毛病来。”   颜凤娇道:“放心吧,兰姐都回去了,你担心什么呀!”   张喜禄哼了一声,道:“我担心你这女人得意忘形!”   “你才得意忘形呢!”   “滚蛋,小心老子吃了你!”   “你来呀,有能耐,你今晚多吃我几次!” 第290章 路越走越远   韩春雷走后不久,张喜禄的楼下就来了一辆面包车。   车子在楼下响了好几声喇叭,很快,张喜禄匆匆忙忙下楼,一头钻入面包车里。   面包车的司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叫张二亮,是张喜禄从老家红旗村带过来挣钱的小兄弟,按这边的话来讲,叫新收的马仔。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一脸的不耐烦。她是喜豪贸易的财务花姐,也是阿豪的姘头。   阿豪不怎么来公司,就把花姐留在喜豪贸易帮衬张喜禄,专门负责收钱管账。这女人跟阿豪的关系深,所以张喜禄平时对她也是捧着来。   她一见张喜禄上了车,便不高兴地埋怨道:“喜禄,你现在的架子可是越来越大了,都要让豪哥在你家楼下等了。”   “哟哟哟,花姐,你可别这么说。”   张喜禄嘿嘿一笑,转头对面包车后座的,穿花格子衬衫的阿豪说道:“豪哥,对不住啊,让你久等了,都怪凤娇,我说了豪哥在下面等我,她临走前还要磨磨唧唧一下。”   自从逃过上次的严打风波,阿豪在小渔村蛰伏了大半年才出来捞钱。   这两年,他的偏门生意越做越大,人的气场也越来越足,他每次阴沉下脸来的时候,张喜禄心里都有点犯突突。   虽然喜豪贸易是他在主事,但其实真正的大老板还是豪哥。   阿豪还没说话,花姐又叽叽喳喳地说道:“喜禄,你听花姐一句劝,颜凤娇这个女人,我看她那面相就是个祸胎,你要跟她一直没完没了的,你早晚毁她手里!”   “花姐,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张喜禄不以为然道:“我看凤娇挺好的,温柔体贴,也不计较名分。阿兰在那会儿,我每次一回家,她就让我干这干那的,但凤娇不一样,我每次到她这,不是给我煮东西吃,就是给我摁肩敲头的。放心吧,她对我好着呢。”   “你不信姐的眼力,你就且等着吃亏吧,你最好别让阿兰知道你俩的关系,不然有你哭的时候!”花姐再次警告道。   张喜禄呵呵一笑,满心的不以为然。   甚至对花姐的警告,他还有些反感。他在心里暗暗鄙视道,说得好像你和豪哥情深似海,天作之合似的,说那么多屁话,不也是人家的姘头吗?   “好了,好了,阿花,不要那么八婆了。阿兰也好,凤娇也好,都是喜禄的家事,你那么鸡婆干什么?”   阿豪终于开口说话了。   他一说话,花姐果断就闭嘴了。   张喜禄笑道:“豪哥说的对。”   “不过呢,阿花刚才的哪些话,也是有道理的。喜禄,你怎么玩女人,那是你的事。但是千万不要因为玩女人惹出麻烦了,到时候影响了我们的生意,那就是天大的祸事了。”阿豪提醒道。   张喜禄点头道:“豪哥放心,凤娇跟我的时间不长,她不知道我们的买卖。”   阿豪突然问道:“那阿兰呢?她是你老婆,咱们合伙干这买卖,她不会也什么都不知道吧?”   “呃……”张喜禄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阿兰大体是知道一些,不过放心吧,她是我老婆,哪里敢往外捅我们的事?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她是什么性子,我最清楚了,借她一百个胆儿,也不敢乱来的。”   “唔,你能搞定就好!”   说着,阿豪抽完最后一口香烟后,将手里的烟蒂动作潇洒地车窗外一弹,然后伸手拍了拍前座,吩咐道:“二亮,出发吧,去老地方看货。”   “好的,豪哥。”   张二亮发动车子,夜色下,面包车缓缓使出了街道。   今天是14号,过了12点就是15号了。   每个月的5、15、25号凌晨,都是阿豪跟张喜禄去蛇口那边的黑仓库看货的日子。看完货之后,他们会安排人分批运进城里,然后再往下逐级逐级分销下去。   这些货都是见不得光的,有走私来的,有小作坊山寨,贴牌的,甚至还有一些是别人销赃的黑货。   有的人,明明知道自己在走一条什么路,但走着走着,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越走越远,越走越黑。   别人即便是想拉你回来,但命运之神,总会阴差阳错地让你错过,让你根本回不了头。   张喜禄和阿豪他们的面车车,在夜色中飞驰着。   而韩春雷从张喜禄家出来之后,在不远的唐楼楼下,遇见了刚刚从广源茶楼打烊下班的李家俊。   “春雷?你怎么会在这儿?”李家俊颇为意外。   要知道,韩春雷最近很长一段时间,已经没有来过唐楼这边的,就连离这不远的春雷茶业深圳市场部,他都没怎么来过。   更何况是夜里九点快十点的这个时间。   所以对于韩春雷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李家俊很是惊奇。   韩春雷笑着解释说之前在附近办了点事,刚巧路过。   既然遇见了,自然要叙叙旧了,毕竟从韩春雷投身小红帽快餐之后,他俩也有些日子没聚在一起玩了。   旁边正好有一家艇仔粥的铺子,他俩索性进去吃碗艇仔粥,边吃边聊天。   听李家俊说,最近大半年,他和阿灿、雄哥还有张喜禄倒是经常一起玩,通常都是张喜禄请客,他们要么去歌舞厅喝酒,要么一起下沙村那边台湾人搞得地下夜总会找小妹唱歌。   李家俊这儿,韩春雷知道到了雄哥和那个姓吴的女人的事。   有一点可以肯定,姓吴的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的确是雄哥的。   对于雄哥要娶那个吴家的女人,李家俊也是一脸的无语,不迭摇头,替雄哥感到无奈。 第291章 结婚   听李家俊讲,这个女人叫吴月清,是本地黄贝岭村的,家中排行老三,大家都喜欢叫她吴三妹。   吴三妹初中没读完就出来混社会了,开过小吃摊,炒粉摊,也干过二道贩子。早几年,张喜禄和阿豪他们开天乐歌舞厅的时候,她经常带着一些姐妹来歌舞厅玩,所以跟张喜禄他们混得很熟。   最近一年,吴三妹和两个小姐妹一起,帮张喜禄和阿豪做分销,从喜豪贸易拿货,再向外地客商散货。   总而言之,吴三妹的社会关系挺复杂的。   李家俊说,还有个更复杂的情况,那就是这个吴三妹,前几年在天乐歌舞厅耍的时候,跟阿强好过一阵子。后来吴三妹玩心太重,嫌阿强不够酷,把他甩了。阿强求了几次复合都没成,后来阿强进去之后,吴三妹也交过几个男朋友,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可是雄哥和阿强是什么关系?那是同村一块儿长大的好兄弟,阿强坐牢之后,他的老母亲都是雄哥一直在接济。   现在她居然跟阿雄搞在一起,还弄大了肚子。   这画面太乱,韩春雷有点不太愿意去想。   至于雄哥这么有分寸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和她搞在一起?   李家俊说的,和姚大姐讲的,出入并不大,和张喜禄脱不了干系。   吴三妹帮张喜禄他们销走私货,所以张喜禄经常会请她们叫歌舞厅喝酒跳舞。   雄哥呢,因为红姐和苏大河重新相聚的缘故,有很长一段时间,经常跟张喜禄去歌舞厅喝酒解闷。   时间一长,吴三妹和雄哥就认识了。   吴三妹这几年随着年纪渐长,玩心也淡了很多,于是想找个靠谱的男人嫁了,在她眼中,单身又是本地人,年纪比她大,略显稳重的雄哥,就是一个非常合适的结婚对象。   关键是雄哥的家庭条件不错,他老爸罗大鸿搞得那个来料加工厂,现在做得很红火。所以吴三妹对雄哥就更加上心了。至于雄哥和阿强是不是好兄弟,吴三妹根本一点都不在意。   虽然吴三妹对雄哥的心思,任谁都看得出来,但雄哥对她根本就没那个意思。   更何况以他的性格,阿强处过的女人,他怎么可能会沾惹?   但几个月前,一次酒后,也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雄哥真的想彻底放纵一次,他和吴三妹居然睡到了一起。   很幸运,也很不幸的是,吴三妹怀孕了。   之后,就有了几次她来雄哥家闹,逼着罗雄娶她的事。   随着她肚子一天天地大起来,加上他老爸罗大鸿和老妈的压力,雄哥最终妥协,答应娶她。   用李家俊的话讲,雄哥这辈子算是被这女人讹上了。   为这事,张喜禄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也有愧,已经躲着快俩月没见雄哥了。   ……   听李家俊讲完,韩春雷也是苦笑连连,这真是一笔糊涂账,到底谁对谁错,怕是谁也判不出来。   不过以姚大姐和李家俊对吴三妹的评价,雄哥娶了这个女人,这辈子的确是被讹上了。   但这种孽债,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局外人又怎么能掺和上呢?   而且如今,罗家都已经开始布置婚礼,摆酒席了,罗大鸿老俩口都开始盼着抱孙子了,韩春雷更不能跑去找雄哥说什么了。   和李家俊吃完艇仔粥,分道扬镳,各自回了家。   三天后。   韩春雷在罗家的院子再次见到雄哥。   不过这次雄哥是以新郎官的身份出现。   今天是他和吴三妹结婚的日子。   这次罗家摆酒席,在自己家院里摆了六桌,湖贝村村委会里摆了五桌,然后跟罗家左右隔壁的邻居家也借了院子,总共摆了二十三桌。   农村摆酒席就是这样,谁家办喜事,都会在关系不错的邻居家借场地,借圆桌,借凳子椅子,锅碗瓢盆……   新郎新娘挨桌挨桌敬酒,敬到了韩春雷这桌。   韩春雷这桌除了韩春雷、张喜禄、李家俊外,还有阿灿两口子,就连姚娜和黄爱武他们都来了。   姚娜和黄爱国虽然跟雄哥关系不深,但跟雄哥的老豆罗大鸿同事一场,所以罗大鸿也给他们发请帖了。   不过红姐没来。   她今天正好有个重要的客人要见,所以雄哥的喜酒是吃不上了。人不到礼到,她让阿灿替她带了一份厚厚的礼金,足足一千八百八十八百元,仅次于韩春雷的两千六百六十六元,是所有宾客中礼金最高的两位。   要知道阿雄他们村里的这些人随份子,都是十块二十块的随。   韩春雷和红姐的礼金,简直让罗家大涨了颜面,就连吴三妹娘家人,都震惊万分!   “春雷,喜禄、阿灿,家俊……”   一身西装,打着红领带的新郎官罗雄,带着喜娘吴三妹来到韩春雷他们这桌,对众人说道:“我们来给大家敬酒了。”   韩春雷见状,纷纷拿起酒杯站了起来。   这也是韩春雷第一次见到新娘子。   吴三妹年纪看着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挺漂亮,但韩春雷一眼就看出来,这女人眉宇间透着一抹精明和强势,以后的罗家怕是要女强男弱了。   韩春雷注意到她的小腹微微隆起,的确有孕在身。   雄哥道:“月清,这些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一起敬大家一杯酒。”   吴三妹嗯了一声,对身后端着托盘的女孩说,“这些都是雄哥的好朋友,我就不喝凉白开了,给我换成酒。”   一般新郎新娘不胜酒力的话,敬酒的时候,都会偷偷换上白水来替代白酒。   张喜禄笑呵呵地竖起大拇指:“三妹,真是嫁了人也是豪气满分。”   雄哥摇摇头,说道:“你怀孕就别喝酒了,我来喝也一样的。”   “这能一样吗?”   吴三妹撇撇嘴,道:“喜禄哥,是我的老板,还是我们的媒人,这杯酒不能少。春雷老板是你所有朋友里混得最好的,你看春雷茶业,还有小红帽餐饮,现在咱们罗湖人谁不知道?其他桌可以以水代酒,这桌,我必须敬酒!”   “还是别喝了,”雄哥皱眉说道,“我妈说,你有了孩子,头几个月要安胎。”   吴三妹眉头一紧,有些不悦地说道:“你管我?”   一个皱眉,一句你管我,个性之强势顿显无遗。   “阿雄,我觉得三妹说的有道理,咱们这桌人跟你什么关系啊?还能以水代酒生分了?”   张喜禄笑呵呵地说道,“这杯酒,三妹必须喝!”   阿灿也附和道:“对,结婚这么大的喜事,这杯小酒不能省!”   雄哥微微一叹,担心地看了一眼吴三妹的肚子,然后苦笑道:“随你吧,随你吧。”   韩春雷将一切看在眼里,心生感慨,真是自己选得路,跪着也要走完。   看着雄哥的尴尬,他一眼瞥向张喜禄,问道:“怎么?张总很缺这杯敬酒吗?我敬你一杯?”   “呃……”   张喜禄一听韩春雷这话里有话,面色有些不自然,虽说现在他是挣了俩钱,而且和阿豪他们捞偏门,自认人脉资源和关系都混得不错,但是对着韩春雷,他始终有一种低一头的感觉。他也知道,韩春雷不喜欢自己和阿豪他们混在一起,看不上自己搞假货搞自私货。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主动去找韩春雷联络感情。   韩春雷这么一说,他居然心生几分局促起来,不知道怎么回应了。   “好了,春雷,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   罗雄也看出了韩春雷脸上的不快,赶紧缓和道:“喝酒就喝酒吧,月清喝一杯,没事的。”   “来吧,新郎新娘,敬完这桌宾朋,还要去下一桌,晚点还要去村委会那边敬村里的宗亲和族老们……”   这时,负责张罗敬酒的司仪提醒道。   随后,在众人的祝福中,雄哥跟吴三妹敬完了这杯酒。   看着雄哥略显疲惫的背影,韩春雷突然忍不住了,对着张喜禄骂了一句:“张喜禄,你混蛋!” 第292章 陌生的客人   “我怎么了我?”张喜禄一脸无辜的样子。   李家俊轻轻扯了扯韩春雷的胳膊,低声道:“春雷,今天是雄哥的大喜日子,可别闹事。有什么话,等过了今天再说。”   “真的喜吗?”韩春雷想着雄哥刚才的样子,心情非常低落。   “春雷,我怎么了嘛?”张喜禄还是一脸忿忿。   “你没完了是吧?”李家俊瞪了他一眼,这家伙真是没个眉高眼低的时候。   “好了好了,我们喝酒,喝酒,”阿灿赶紧趁机打起圆场,对同桌的黄爱武和刘美君打趣道,“下一场喜酒,该喝你俩的了吧?”   “哪有那么快!”刘美君唰的一下脸红了。   黄爱武憨憨一笑,解释道:“美君还要再读几年研究生,结婚的事我俩暂时不考虑。”   “那倒是,趁年轻,女生还是要多拼拼事业。”   一旁的胡丹萍撇撇嘴,感慨道:“我就是嫁给阿灿嫁的太早了,所有现在只能在小红帽公司当个财务经理,诶,大好年华,除了给他生个娃,就全伺候在他身上了。”   阿灿嘿嘿一笑:“你要没嫁给我,现在可能还在线圈厂打工,当你的厂妹呢!”   “哈哈哈……”   顿时,满桌大笑。   众人互敬了几轮酒之后,院子外头响起车喇叭的声音。张喜禄的马仔兼公司司机张二亮进来,告诉他豪哥有急事找他。   张喜禄跟众人告辞,先一步离了席。   路过韩春雷身边时,他没有半步停留,也没说半句话,擦肩而过,直奔院外。   韩春雷也是看都没看他一眼。   后来过了没多久,雄哥敬完了所有的宾朋,脱下新郎服,撇下吴三妹,自己一个人跑到了韩春雷这桌,继续和大家一起喝。   当天,大家都喝得很尽兴,也喝得有点多。   韩春雷更是喝得稀碎。   这是阿灿、李家俊、黄爱武、姚娜他们认识韩春雷以来,第一次见他喝这么多酒,而且喝得烂醉如泥。   还好韩春雷在这小院里住,烂醉如泥之后,黄爱武和阿灿把他架起来,直接上了楼,往床上一扔,老实睡觉。   ……   等他醒来时。   已经是第二天的日上三竿。   宿醉之后,脑袋有点昏昏沉沉。   他起床下楼,在院里洗漱了一番,正好看见姚大姐和小曾,大壮他们在聊天,聊得是什么时候搬出去,准备租哪里的话题。   韩春雷一听,不止姚大姐俩口子要搬出去,大壮和小曾他们好像也要搬走。   尤其是大壮,好像今天早上因为洗脸刷牙的动静太大,又被吴三妹骂了一通。   韩春雷心中微微一叹,本来挺温馨,挺包容的一个小院,现在却变成了这样。   看来自己搬出罗家小院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   之前他买了两套房,一套是在东门正街,不过还没封顶。但另一套是在北门墟的二手房,他决定这两天就让姚娜帮忙物色个装修队,给这房子重新装修一下,再重新买点家具,争取在今年春节前搬进去。   他跟姚大姐他们寒暄了几句,之后出了湖贝村,在村口搭上小巴直接去了春雷茶业的市场部。   最近几个月,秋茶要上市了,他的精力多数都会放在春雷茶业这边。   现在的市场部可不是当初那间小铺子了,姚娜直接把隔壁左右两间的铺子租下,三间铺子打通之后,然后再高于市价买下来三间铺子的二楼,打造成了一个一楼旗舰展示春雷茶业产品,二楼行政办公的综合体。   在市场部的二楼,韩春雷有自己的办公室。   他上了二楼后,先去了姚娜的办公室。   不过姚娜不在。   他才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却发现姚娜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正帮自己招呼着客人。   “韩总,你可来了?”   姚娜第一时间起身,说道:“卫小姐等了你快两个小时,你要再不来,我都要派人去湖贝村找你了。”   “卫小姐?”   韩春雷适才看清客人的样子,是一位年轻的女士,衣着时髦洋气,长相漂亮大方。   韩春雷认得她,但是对她的到来,却有些意外。   因为她是林曼丽的大学室友兼好朋友,卫敏莉。   上次林曼丽从广州带她到深圳来玩过,韩春雷招待过她。   难怪姚娜认识她。   “韩总,我可是恭候你多时了哟。”   卫敏莉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从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非常正式地递给韩春雷,笑道:“以后还要请韩总多多关照才是。”   韩春雷接过她的名片一看,傻眼了…… 第293章 煌基饮料厂   深圳煌基饮料有限公司   市场部副经理卫敏莉   这是卫敏莉的名片。   但她的新身份,让韩春雷有些傻眼。   因为她名片上的煌基饮料有限公司,就是马氏集团在深圳的那个饮料厂。   说去年八月的时候,马氏饮料厂做了整个全新的升级和调整,同时健全了很多部门,并在国庆节之后正式更名为深圳煌基饮料有限公司。   公司的董事长仍是马德基本人,不过马德基大多数时间在香港,所以在深圳负责煌基饮料公司的总经理是许晋龙,马德基的外甥。   去年年底,姚娜作为春雷茶业深圳市场部的负责人,拜访过煌基饮料多次,想拿下煌基饮料的绿茶原料采购业务,不过结果都不太理想。   她找韩春雷说过这个情况,不过韩春雷从去年十月份开始,事业重心都在小红帽餐饮上,所以对煌基饮料的事也就没那么上心。   而且他心里也很清楚,自从几年前婉拒过马德基的邀请之后,春雷茶业和煌基饮料的合作缘分并不大。   如果今天不是卫敏莉突然到访,他都差不多忘了马德基和煌基饮料有限公司的这档子事了。   不过他明明记得上次林曼丽介绍过,卫敏莉毕业之后就被分配到了在广州的一家机关单位上班,怎么一年不到就辞职来深圳,还进了香港人在内地开的饮料厂了?   这算是第一拨辞职下海的体制人了吧?   看着韩春雷手持名片满脸的疑色,卫敏莉掩嘴一笑,打趣道:“怎么了?韩总又是皱眉头又是不吭声的,是不打算关照我呢?还是不打算欢迎我呀?”   “哪里哪里?”   韩春雷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转笑道:“关照谈不上,但欢迎那是肯定的。来了就是深圳人嘛!”   “来了就是深圳人?”   卫敏莉轻轻一怔,随即微笑道:“这话听着真好,我爱听!”   从广州来深圳一个多月了,进煌基饮料上班也将近一个月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跟自己这么说。   这话听着真亲切呀。   尤其是从韩春雷口中讲出,卫敏莉的脸上更是掩不住的开心。   这时,姚娜也给韩春雷沏了杯茶,笑道:“韩总,刚才你没来,我和卫经理聊了一会儿天,她说以后他们煌基饮料,要找我们公司采购绿茶。”   姚娜喜形于色,要知道,煌基饮料的绿茶采购是她这两年来一直拿不下来的订单。但煌基饮料的采购量是非常惊人的,一旦拿下这个业务订单,那么深圳市场部每年的销售业务至少被解决掉了20。   这是一个何等惊人数字?光是姚娜自己的业务提成,都是一比非常可观的数字。   现在卫敏莉的突然出现,居然可以轻松解决掉困扰了她两年的麻烦,她能不开心兴奋吗?   “哦?是吗?”   韩春雷一听,也是颇为吃惊,他再次翻看起卫敏莉的名片,然后笑着问卫敏莉道:“你不是市场部的吗?采购绿茶原料的事,不是在采购部门负责吗?你们煌基饮料的市场部副经理,居然还有这么大权限吗?”   “市场部副经理,当然没有这个权限啦。”   卫敏莉咯咯一笑,说道:“但是我们煌基饮料分管采购和仓储运输的副总经理有这个权限呀。”   “煌基的副总经理?”   韩春雷摇摇头,的确不知道这人是谁,他只知道煌基饮料的总经理是马德基的外甥许晋龙。   他不知道,但姚娜作为亲临业务一线的市场部经理,对客户和潜在客户的情况却是知之甚详。   姚娜说道:“煌基饮料的副总经理姓曹,我听说他和许晋龙都是马德基从香港派过来的,他们俩人的分工不同,总经理许晋龙是负责车间生产技术研发和产品销售的。”   卫敏莉竖起拇指赞道:“姚经理知道的还不少,看来平常对客户的功课做得很足呀。”   “这是必须的,毕竟是我们韩总亲自培养出来的业务尖子,替他看着深圳市场不去这么一大摊子事呢,不用心能行吗?”姚娜现在心情特别好,捎带脚地拍了一下韩春雷的马屁。   “你假不假啊?娜娜。”韩春雷哪里会听不出来,翻了翻白眼。   姚娜好奇问道:“卫经理,我接触过这个曹副总两次,他做事风格和许晋龙不太一样,他这人特别认真,板正,说关系走后门谈业务,在他那里基本是行不通的,你”   “你是想问我跟他是什么关系?凭什么这么笃定,他能同意采购你们春雷茶业的绿茶原料。是吗?”卫敏莉打断了姚娜的话,问道。   姚娜点点头,嗯呢一声。   韩春雷也是一脸好奇。   卫敏莉说道:“因为他是我父亲呀。”   “怎么可能?”姚娜脱口而出,随即发现自己的不礼貌,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卫经理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曹副总是香港人,你是广州人,而且他姓曹,你姓卫,你们怎么会是父女呢?”   卫敏莉捋了捋鬓边的秀发,耸耸肩,笑道:“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唔,我知道了。的确没什么好奇怪的。”   韩春雷微微点头,他突然想起了有个叫苏大河的人。   也许苏大河身上发生过的事,在几十年前,也曾在卫敏莉的父亲身上发生过吧?   也许一个发生在十几年前,一个发生在二十几年前。时间不一样,但是那段特殊历史时期下造成的各种遗憾和不幸,却是一样的。 第294章 你简直痴线   卫敏莉猝不及防的到访,再次把春雷茶业和煌基饮料重新拉上了业务关系。   果然如她所说。   几天后,煌基饮料负责采购的人,主动打电话联系了姚娜,约她来煌基饮料洽谈业务。   煌基饮料对绿茶原料的采购量,几乎相当于春雷茶业深圳市场部一年20的业务量。作为深圳市场部经理,姚娜就差把卫敏莉当姑奶奶一样供着了。   有一天,韩春雷跟林曼丽煲电话粥的时候,对她讲了卫敏莉辞掉公职来深圳煌基饮料厂的事。   谁知林曼丽听到之后,反应也很吃惊,显然她也不知道卫敏莉离开了广州。   韩春雷一问才知道,她俩去年五一从深圳回广州之后,就店铺各忙各的,没怎么聚过了。   除了元旦的时候,在县城当英语老师的邱海珍过来市里玩,她们三人小聚一次之外,就再也没聚过了。   韩春雷一算时间,从上次元旦到现在,都间隔大半年了,难怪卫敏莉这么大的变动,林曼丽会不知道。   林曼丽说,其实她中间约过几次卫敏莉的,不过都被卫敏莉婉拒了。她听邱海珍讲,卫敏莉在处对象,所以后面也就没约她了。   热恋中的女人,当然是爱情在前,友谊在后了。林曼丽表示理解,因为她自己和韩春雷不就是这样嘛……   但是这一次,听韩春雷在电话里讲到卫敏莉居然辞职下海,不告而别,离开广州去了深圳,她还是相当震惊的。   尤其是韩春雷还说,卫敏莉的父亲居然还是一个姓曹的香港人……   她在电话那头更是目瞪口呆了。   因为卫敏莉的爸爸卫叔叔,她在广州读大学那会儿是见过的,怎么这会儿变成了曹叔叔,还是个香港人。   韩春雷拿苏大河跟红姐的故事打了个比方,林曼丽恍然大悟。   她和韩春雷约了国庆节放假来深圳,正好可以过来探望探望卫敏莉。   韩春雷算算日子,离国庆放假也就不到一个月的光景了,他也好久没见这妮子了,光是定期聊电话,也还是想得欢。   在这个时代,韩春雷能找到一个和自己在情感上可以同频的女生,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最后俩人互道了晚安,在依依不舍中挂了电话。   也许是卫敏莉的事,对林曼丽触动挺大,韩春雷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一次小妮子在挂电话的时候,对自己多了几分黏糊,少了几分之前的没心没肺和干脆。   韩春雷暗暗一笑,貌似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毕竟她明年六月,研究生也毕业了。   ……   接下来几天,韩春雷发现卫敏莉频频跑他们深圳市场部来找姚娜。   上次她牵线之后,煌基饮料公司就开始向春雷茶业深圳市场部定向采购一部分的绿茶原料。但对接和采购这个事并不是她负责,韩春雷挺奇怪她怎么频频来找姚娜。   等着卫敏莉一走,韩春雷抱着浓浓的好奇心,来到姚娜办公室,开玩笑地问她:“怎么?一单业务就让你俩成无话不说,形影不离的闺蜜了?这隔两天跑一趟咱们公司,这都好的都快成一个人了。”   “闺蜜?”   姚娜先是一愣,随后才听懂老板口中的新词儿,不由咯咯一笑,道,“人家是大学生,还是香港老板的女儿,怎么跟我成闺蜜呀?她天天跑这儿,主要是跟进一下原料采购的事,她说这是她自己进煌基饮料公司亲手促成的第一单合作,所以要多上点心。”   韩春雷哦了一声,点点头,赞许道:“那她还真有心了。”   姚娜微微将头一歪,好似想起了什么,问道:“不过她也跟我打听很多老板你的事儿。”   “打听我的事?”韩春雷奇道,卫敏莉还不认识自己吗?她找姚娜打听自己的事干什么?   姚娜不解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兴许是看上老板你了呗。”   “痴线啊你!”   韩春雷鄙视道:“胡说八道。”   “哎呀老板,你年纪轻轻,事业有成,又聪明又有眼光,而且一点都不土,不像那像暴发户土老板!关键是老板你未婚呀……”   姚娜越说越觉得像那么回事,突然尖叫一声:“老板,她不会真的喜欢你吧?”   “你真是痴线了!”韩春雷瞪了她一眼:“怎么可能?我有女朋友啦,林曼丽,你去年不是就见过了吗?还有,卫敏莉还是我女朋友的大学室友兼好朋友,以后不要乱盖了,娜娜。简直秀逗!”   说完,韩春雷冲姚娜狠狠弹了个脑崩儿,转身出了她的办公室。   姚娜揉了揉脑门儿,郁闷道:“不然她天天跑我这儿打听你的事干什么?你才秀逗呢。”   ……   韩春雷回到办公室。   姚娜刚才的话,他当然没有往心里去。这种鸡婆八卦的事,就当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他接下来要把时间专注在秋茶上市预售的这件事上。   等着秋茶上市预售活动忙完,林曼丽这妮子也该来了。 第295章 小鹿在乱撞   每年春茶,秋茶上市的日子,前脚茶农忙,后脚茶商们忙。   等韩春雷忙完了这档子,林曼丽也如约来到深圳。   她这次来,正好赶上中秋,所以和韩春雷,卫敏莉还有红姐她们一起过了八月十五。   这一次,她本打算长住一段时间,一呢是明年就要毕业了,工作问题想听听韩春雷的建议,二呢也还是想多陪陪卫敏莉,修补修补姐妹之间有些疏远的感情。   卫敏莉现在成了半个深圳东道主,对于林曼丽的到来,自然也是欢迎的,不过却没有林曼丽的表现得那么激动。   中秋那天晚上,一群本不属于的深圳的深圳人,齐聚在了深圳特区,有点月圆人团圆的意思。   大家都喝了很多酒,聊了很多人和事。   而林曼丽和卫敏莉,也聊了很多,但话题却始终围绕在大学那几年时光。   卫敏莉刻意回避着从广州辞职下海,到深圳投奔生父这件事,林曼丽也没有特意去问,为什么从去年开始,卫敏莉会渐渐和自己疏远关系。   就像韩春雷提醒过她的,成年人,不要总问那么多为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   也许是没有谈论敏感话题的缘故,也许是酒精的刺激下,她们聊得很开心。从饭店离开,回到林曼丽住的酒店,小姐妹俩聊到打哈欠,彼此睡下。   第二天早上,卫敏莉没有叫醒林曼丽,自己悄悄离开了酒店。   之后,林曼丽在深圳小住了半个月的时间,去了红姐和韩春雷的小红帽餐饮,锻炼了一阵子。   期间,卫敏莉也没再主动约林曼丽。   等林曼丽结束小红帽餐饮公司的体验锻炼之后,再联系卫敏莉,把电话打到她的办公室时,却被告知卫经理已经于上周,跟随她的父亲曹副总去了香港,进马氏集团总部工作学习,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回内地了。   林曼丽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整个人情绪特别低落。   韩春雷笑着安慰她,短暂的告别,为的是下次更好的相见。   他鼓励林曼丽,卫敏莉在努力让自己优秀起来,她也要求进才是,可别到时候你的闺蜜从香港回来了,你却与她没有共同语言,跟不上她的节奏了。   这番话让林曼丽心情稍稍舒缓之后,燃起了力求上进之心。   她决定,等明年研究生毕业后,就从广州到深圳来,进小红帽餐饮公司工作,毕竟她可是初代工商管理专业的人才。进小红帽餐饮公司,正好可以理论和事件相结合,替红姐分担一些工作压力。   韩春雷当然举手欢迎,更是笑称,等林曼丽进小红帽餐饮公司后,就把股份转给她,让她当小红帽公司名副其实的二当家。   林曼丽一听,当场脸就红了。   “名副其实”四个字,已经将韩春雷的心思,昭然若揭。   不过这一次,她并没有像上次那样一口回绝,而是说俏皮地说道,“我可以进小红帽替你帮红姐分忧,你安心做你的春雷茶业吧,不过股份就不用转了,你管我一辈子吃喝就行,资本家!”   韩春雷又不是榆木疙瘩,这话哪里会听不明白?   一个激动,直接一把将林曼丽搂在了怀中。   林曼丽并没有抗拒他的拥抱,心头小鹿乱撞,羞红地脸颊就像一片火烧云,久久不敢抬头去看韩春雷充满侵略性的眼光。   《春雷1979》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更新, 第296章 幸福苟且着   林曼丽一直在深圳跟韩春雷腻歪到了十月底,才回去广州。   要不是跟学校请假的期限要到了,她才不愿意回去呢。   不过好在明年夏天就毕业了。毕业之后就可以到深圳来,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了。   回广州前的一个晚上,林曼丽把自己人生中最宝贵的第一次,给了韩春雷。   第二天一早,韩春雷送她去了火车站,在依依惜别中,林曼丽踏上返校的列车。   送完林曼丽,韩春雷回到深圳市场部。   刚进办公室屁股还没坐下,就见姚娜风风火火地进了他的办公室。   “干嘛呢?”   他心情不错,面带春风地打趣姚娜道:“慌慌张张的,公司着火了?”   “老板,我倒是宁愿着火。”姚娜苦着脸说道。   韩春雷一愣,问道:“怎么回事?”   姚娜问道:“我今天去煌基饮料公司结算第一、第二两个季度的茶叶款,听他们采购科的同事说,卫小姐一个礼拜前去了香港,估计这两年都不回来了?”   韩春雷点点头,“是有这个事。”   姚娜:“哎呀,那不是完蛋了?”   韩春雷奇道:“完蛋什么?”   姚娜急道:“明年他们跟我们公司的绿茶采购啊?卫小姐一走,那我们跟他们煌基的绿茶供应合作,岂不是又有变数了?”   “就为这事?”   韩春雷有些嫌弃地看了姚娜一眼:“有变数就有变数呗,深圳绿茶市场这么大,你还能指着煌基饮料这棵树吊死啊?”   姚娜郁闷道:“那可是一年25的采购量啊,我的老板!”   韩春雷鄙视道:“你堂堂春雷茶业深圳市场部的经理,整个深圳绿茶销售市场的大姐大,就因为合作方人事出现了变动,就觉得天要塌下来了?想想当初,就你、我还有爱武、老罗几个人,赤手空拳不也在深圳打下了绿茶市场吗?”   “那不是好日子过惯了嘛,一年能帮我完成25的销售量,我就是天天叫她姑奶奶,我都乐意!”   姚娜撇撇嘴,郁闷道:“老板,当时你要能听我的,就好了。卫小姐私底下这么爱慕你,你把她追到手,咱们公司每年跟煌基饮料的供货业务,算是稳妥了。别说25的绿茶订货量,怕是50,咱都能拿下。可惜了……”   “你这话要是让林曼丽听到,娜娜,以后有你小鞋穿了。”   韩春雷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行了,你还有正事没正事了?没正事赶紧工作去。你要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想想,怎么把和煌基饮料明年的供应合作继续下去呢。”   “唉,你是老板,你最大啦!”   姚娜摊摊手,一脸无奈,道:“为了公司大业,牺牲一下色相又能怎样?”   “我看你最近跟李家俊天天腻在一起,他那套坏嘴皮的本事都学会了。”   韩春雷抓起桌上的文件,故作吓唬地说道:“你要再墨迹,信不信明天就取消和广源茶楼的合作,让你们家李家俊喝西北风去!”   唰的一下,姚娜的脸红了起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老板,我和家俊……这你都知道了?家俊说的?”   “还用李家俊说啊?你俩都写在脸上了好吗?”   韩春雷乐道:“从上次雄哥结婚那天酒桌上,我看你俩就有点不对劲。前些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那天晚饭,你俩在饭桌上眉来眼去的,当我们都瞎啊?连阿灿都瞧出来了。”   “好吧,老板,我可没影响工作啊!”姚娜举手投降道。   韩春雷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有啥偷偷摸摸的?再说了,你也快三十了,也该嫁人了,再不嫁人,尽天天八卦那些破事,早晚变八婆!”   “我才不是八婆!老板你讨厌啦!”   姚娜跺跺脚,气鼓鼓地离开了韩春雷的办公室。   韩春雷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笑了笑。   其实对于李家俊和姚娜处对象这事,他是乐见其成的。   李家俊是他来深圳后不久就认识的朋友,而娜娜也是他来深圳创业初期的好伙伴,如果他俩能走到一起,作为他俩共同的朋友,韩春雷觉得这是一件值得为他们开心的事。   姚娜走后,他重新翻阅起桌子上今天要签的几个文件。   正翻着,突然看到办公桌上躺着的一封信。   信封已经拆开,韩春雷已经看完信的内容,写信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卫敏莉。   其实卫敏莉离开深圳去香港,韩春雷一早就知道了。   因为她在离开前,派煌基的员工送过来一封信,信的内容足足写了满满三张信纸,卫敏莉讲了很多很多,她从第一次见到韩春雷开始讲起……包括她即将离开深圳去香港的原因。   不过看完她的信后,韩春雷却没有回复她,也没有将卫敏莉要离开深圳去香港的事跟林曼丽讲,更没有提及她给自己写了这封信的事。   他看完之后,将信件原封不动地装回信封,冷处理了这个事。   浑然当做没有发生过一般。   现在,卫敏莉走了。   他和林曼丽的恋人关系也确立了。   他更觉得这封信无足轻重,不重要了。   思罢,他拿起这封信,轻轻地将脚边的垃圾桶里一扔。   如今,他已经是林曼丽的对象了。   而卫敏莉,依然还是林曼丽的大学室友兼好朋友。   至于他与卫敏莉之间?   如果没有林曼丽,根本就不会有交集。   以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更不会!   当信封被扔进垃圾桶的那一刻,一切该提与不该提之事,在他看来,皆成过往!   ……   ……   三个月后。   林曼丽放了寒假,先韩春雷一步回了杭州。   等着韩春雷从深圳回杭时,眼瞅着就是春节了。   春节前,韩春雷特意去了林曼丽她们家在庆春路上的面馆,再次见到了林爸林妈。   当林爸林妈看到自己的女儿,向他们宣布和韩春雷的关系时,都惊呆了!   倒不是他们不满意韩春雷。相反,他们超级满意,他们就一直担心女儿会在广州那边找个本地男朋友,最后远嫁到广州。   所以韩春雷先天条件上,就占了优势。   再加上通过这几年的努力,韩春雷在本地已经是个名人,林爸林妈都知道他,听说过他的故事。   又是致富带头人,又是南下创业成功人,还是改革开放的弄潮儿,居然还是大学客座讲师……   光环太多,林爸林妈想没听说过都难。   所以对韩春雷自身具备的条件,他们是满意的不得了。   他们真正惊呆的原因,是因为在很多年前,韩春雷这个农村娃娃第一次进城,就在他们家吃过面,还和他们的宝贝女儿林曼丽在面馆有过一面之缘。   他们没想到缘分这个东西竟然这么神奇,时隔了七八年之后,两个年轻人能够在广东相遇相知,最后成为一对恋人。   对于未来岳父岳母发出的惊叹,韩春雷笑而不语,将所有都归功于缘分这个玄妙的东西上。   爸爸妈妈太单纯,什么都不知道,但林曼丽自己却是知道的。   自从韩春雷在她的代数书扉页上写下那句话开始,自己就已经被这个坏蛋给盯上了。   哼!   林曼丽放在韩春雷腰间上的手轻轻用力,狠狠掐了他一下。   韩春雷吃痛得嘶了一声,转头对林曼丽嘿嘿一笑,做贼心虚地喃喃道,“缘分,缘分都是天注定的!”   ……   之后俩人在各自家里过了春节,到了正月初六,韩春雷去接了林曼丽到柴家坞,带她见了自己的姐姐和弟弟,还有老妈毛玉珍。   对于林曼丽这个未来家庭成员的到来,老韩家给予了前所未有的隆重和热烈。   就连一向难搞的毛玉珍,都和林曼丽显得格外特别亲。   倒不是因为林曼丽是城里人的缘故,现如今老韩家的买卖做这么大,别说林曼丽不过是个杭城人,就算她是首都人,毛玉子都不见得稀罕。   她真正在意的,是未来儿媳妇是大学生,而且还是研究生的身份。   她可是跟人打听了,就林曼丽这种研究生身份,只要愿意回来接受安排工作,以后当县长当市长,都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在她看来,林曼丽这丫头嫁进老韩家来,不仅可以提升一下老韩家没啥文化的形象,也可以好好改良一下老韩家几代人地里刨食的农民血统。   这才是毛玉珍真正在意的。   别看她彪呼呼,她再泼辣,再张牙舞爪,但一辈子都在为老韩家考虑。   这个正月,因为有了林曼丽的加入,韩春雷他们家过了一个有史以来笑声最多,最和谐的春节。   春节结束后,在家里又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俩人才结伴一起返回了广东。   离林曼丽开学时间还有几天,韩春雷先带她第一站到深圳。   去年下半年,韩春雷在东门墟买的两套房都已经成功交付。其中一套在他回老家过春节前,就已经完成了装修,买完了家具,搬进去住了。。   所以这次回来,他就没有再回湖贝村的罗家小院。   不过回来第一天,他就收到了雄哥的喜讯,说是在正月十七那天晚上,他的爱人吴三妹给他生了个儿子,他们老罗家有后了。   韩春雷算算他们奉子结婚的日子,预产期的确差不多是正月期间。   没想到还生了个男娃,倒是遂了雄哥他老爸罗大鸿一直想要个孙子的心思。   雄哥年纪也不小了,如今有了孩子,韩春雷自然也替他开心。   接到喜讯的第二天傍晚,韩春雷带着林曼丽去了湖贝村。罗家院子早已物是人非,租户们早就搬得干干净净,就剩罗家老俩口和雄哥、吴三妹夫妻,还有刚出世的罗豆芽。   豆芽是小名,雄哥临时取得。   吴三妹在坐月子,所以他们不便去探望。   林曼丽抱了抱罗豆芽,孩子长得像雄哥,尤其是眉眼,特别像,韩春雷给孩子封了一个大红包,还给买了件金器,长命锁。   在林曼丽屋里抱孩子的时候,雄哥叫韩春雷去院子里抽了颗烟,聊了会儿天。   韩春雷看得出来,雄哥这次状态不好,完全不是上次结婚时,那种情绪不佳,生活态度奇差的状态,现在满嘴都离不开孩子两个字,简直是有子万事足。   抽完烟,韩春雷叫上林曼丽离开了罗家。   送韩春雷到院子门口时,雄哥意味深长地说一番话。   “春雷啊,前尘往事,如过往云烟,想的,念的,对的,错的,怨的,恨的……我都随着豆芽这孩子的降生,一切烟消云散了……喜不喜欢,爱与不爱,这些重要吗?苟且着吧,生活本来就是各种苟且,有了豆芽之后,我就努力让苟且变得幸福点儿。”   林曼丽可能听不太懂。   但韩春雷却听懂了。   他知道这一次,雄哥真的放下了! 第297章 变迁在变迁   林曼丽回广州上学后,韩春雷再次投入到春雷茶业的工作中。   算算韩春雷来深圳的时间,将近七年了。   经过前面五年的积累,春雷茶业在种茶、收茶、制茶、仓储物流等源头方面,已经趋于成熟,有了自己的模式和流程。   而后面这两年,黄爱武带着高小英等团队在广东大区的市场扩张,以及市场团队的不断扩充和裂变,其实春雷茶业的商业版图已经开始进入全新的一个阶段。   眼下处于八十年代中后期,全国的市场机制还很不健全,甚至绝大多数地方仍保留着摸石头过河的态度,所以这也给春雷茶业抢先一步,捷足先登占有市场的机会。   仅仅在一九八六年一整年,春雷茶业就完成了对广东大区的整体市场布局。   到了一九八七年的中期,韩春雷将黄爱武将手下的七八个市场团队,打乱重组再分散出去,将春雷茶业的产品,逐渐铺向福建、湖南、广西等地。   而姚娜,也在上个月接替黄爱武,正式升任广东大区的区域副总,继续深耕春雷茶业在全国最重要的销售要地。   至于深圳市场部的负责人,韩春雷从远在湖南的黄爱武手中调回高小英,由她来接任深圳市场部经理一职。   如果广东大区是春雷茶业最重要的销售大区,那深圳市场部就是春雷茶业的销售桥头堡。   深圳是春雷茶业的发家之地,高小英能在深圳任职市场部经理,无疑是韩春雷的看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有了这段履历,高小英在未来春雷茶业的前途,不可限量。   无论是远在福建、湖南为春雷茶业开疆拓土的黄爱武,还是如今坐镇广东大区的姚娜,哪个没有深圳市场部经理的履历?   时光荏苒,到了一九八八年的仲夏。   这一天,是雄哥老豆罗大鸿七十岁的生日。   严格来说,是罗大鸿六十九岁的生日,不过各地对过寿都有讲究,大多数地方都不过整寿,会提前一年过,比如七十大寿只过六十九,不过七十,因为怕阎王爷惦记。   罗大鸿如今已是在家弄孙含饴,颐养天年,大鸿来料加工厂已经交给了儿子罗雄了。   不过雄哥这人没啥事业心,他更愿意没事找吃吃饭喝喝酒,在家陪着儿子玩。倒是他的爱人吴月清,也就是吴三妹,比他更在这个来料加工厂花心思,从加工厂的人事、财务到业务渠道,现如今都是吴三妹一手抓。   所以通常都是吴三妹在加工厂里张罗。   今天罗大鸿的寿宴,罗家院里足足摆了三大桌的晚宴,打算好好热闹热闹。   罗大鸿请了湖贝村的亲戚和族老,雄哥也把韩春雷这些相熟的朋友也都请了。   不过作为儿媳妇,公爹今天这么大的日子,吴三妹还是没回家。   罗雄打了几个电话到厂里催她早点回家,她都说马上就回,让大家先吃。   最近厂里接了几笔大订单,出货期也比较急,罗雄是知道的。而且他也清楚,吴三妹向来在厂里的心思,比在家里多,跟公婆关系也一直不太好,所以罗雄也就听之任之了,他看着天色不早,于是通知厨房上菜开席。   另外两桌客人,有罗大鸿和罗家的亲戚在招待,雄哥就抱着二岁多的儿子罗豆芽,跟韩春雷他们一桌。   这一桌,除了韩春雷和已经在深圳定居的林曼丽外,还有有阿灿、胡丹萍俩口子,姚娜、李家俊俩口子。   当然还有张喜禄……他身边坐着的却不是媳妇儿阿兰,而是阿兰的小姐妹颜凤娇。   至于阿兰,去年就和张喜禄闹了分居,虽然没离婚,但也没在深圳了。   经过当年在罗雄吴三妹婚宴上闹过一次之后,韩春雷这几年和张喜禄的走动比较少,张喜禄也仿佛有意躲着韩春雷,不太愿意和韩春雷联系。   每次李家俊阿灿他们组织饭局通知他的时候,张喜禄一听有韩春雷在,都会有各种理由婉拒或者缺席。   时间一长,俩人也就不怎么碰过了。   所以张喜禄和阿兰的一些事,张喜禄也只是偶尔听阿灿或者李家俊他们提起过。   听说阿兰和他闹分居,但也没回娘家,而是在张喜禄的老家红旗村住着,一边带着儿子上学,一边在红旗村开了个小卖部。   至于张喜禄现在和颜凤娇……   阿灿他们笑着打趣,男男女女之间,就那么回事吧。这种事情在如今的特区,太稀松平常啦。   对于张喜禄的家庭和婚姻,韩春雷不予置评。   不过对于他的事业,的确是越来越旺了,罗家院子门口停着的那俩黑色小轿车,就是张喜禄上个月买的。   他现在出门有小轿车,有司机,有小弟,还有姘头,他和阿豪这几年捞水财,混得是风生水起。   一个人的事业有了巨大的变化,气场和气质也都会跟着起变化。   如今的张喜禄身上,韩春雷确实看不到当年土到掉渣的气质了,但是他的眉宇间也好,还是举手投足,言谈举止间也罢,都透着一股子煞气和阴戾。   这是长年捞偏门,干狠事,留下来的积习。   雄哥今天把他俩都叫到父亲的寿宴上,多多少少有劝和说和的意思。   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韩春雷对张喜禄,也突然没了说话,忆往昔叙旧谊的欲望。   至于张喜禄,全程就没有正眼和韩春雷对视过一眼,敬酒打通关的时候,他敬了雄哥、阿灿、丹萍、家俊、姚娜……甚至是林曼丽。   但是到了韩春雷这里,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直接跃过,拉着颜凤娇一起去向罗大鸿敬酒祝寿。   所有人看着都微微皱眉,唯独韩春雷笑而不语。   他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一会儿喝完了酒,就约张喜禄去院外头抽根烟,劝他不要再继续捞偏门,及时收手,止盈上岸,趁着现在行情好,投资转型正行。   不过既然张喜禄彻底选择做最熟悉的陌生人,那有些话就多说无益了。   这个结果,未尝不好。   寿宴差不多吃到了八点钟,才陆续散场。   张喜禄带着颜凤娇先走了。   韩春雷和林曼丽是最晚离开的。   雄哥抱着已经开始打瞌睡的黄豆芽,送韩春雷他们到院子门口。   突然,家里的电话响了。   不一会儿,罗大鸿突然慌慌张张地跑到院门口,一脸惊恐地喊道:“雄仔,出事了,厂里来电话,说月清在厂里出事了!”   “啊?”   罗雄面色一愕,急问:“她出什么事了?”   韩春雷和林曼丽也齐齐看向罗大鸿。   罗大鸿急得直跺脚:“好像是有人来厂里跟她借钱。后来她跟人吵起来,直接被那个人捅了好几刀,厂里人说,已经送加工厂附近的医院抢救了,快去,把豆芽给我!”   “好,我现在就去!”   罗雄把孩子给了他老爸,“老豆,你看着点孩子。”   韩春雷和林曼丽也对视一眼,齐声道:“雄哥,我们也跟你去!” 第298章 命运的齿轮   等雄哥和韩春雷他们赶到医院时,吴月清已经被盖上了白布,人没有抢救过来。   听急救医生讲,她身上被捅了四刀,致命一刀是心脏位置。   人送到医院时,就已经不行了,连最后的遗言都来不及交代。   雄哥整个人都懵了。   虽然他和吴月清真没什么感情可言,就算是结婚,也是半逼半威胁地和她奉子成婚。婚后,吴月清也是自己忙自己的,对钱和工厂的控制欲,完全大过对家庭的付出,更别说跟雄哥培养感情了。   但毕竟是夫妻一场,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到了晚间,就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呢?   等罗雄缓和了情绪之后,公安人员才找他谈话,对他公布了整个案情:   吴月清的确是在厂办公室里,跟人发生口角,到推搡殴打,最后被人用刀捅死的。   捅死吴月清的凶手,杀了人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坐在厂办公室里,又哭又喊,又疯疯癫癫地大笑,当场就被加工厂的几个男工给控制住了。   之后,几个工人赶紧送吴月清来医院,另外几个工人就打电话报了公安局。   凶手的身份经公安局核实,并非厂里工人,和吴月清也不存在什么生意上的纠纷。   他们把凶手带回公安局,对他进行一系列的询问,了解到了凶手的身份信息,以及他为什么要杀吴月清的动机。   当公安局的人说出凶手的身份信息时,别说罗雄,就连韩春雷都惊呆了!   他们认识这个凶手,而且很熟。   凶手竟然是阿强。   是的,没错,就是罗雄一起长大,后来因为经营歌舞厅,被严打关进监狱的阿强。   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阿强在一个月前就提前释放出来了。   阿强出来之后,短短几年间,外面已经物是人非,他老娘去年就已经去世了,还是罗雄给他养老送终的。同样,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也已经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出来之后,觉得自己丢人,没有脸回湖贝村,他偷偷找到豪哥家,想让豪哥给他一笔钱,毕竟当初他是为了歌舞厅的其他人,扛下事情进去蹲了这么多年。   但是豪哥没有见他,而是让人给他送了三百块钱做生活费。   阿强当场就怒了,在阿豪家的大门口,破口大骂他不讲义气,过河拆桥,薄情寡义。   阿豪派小弟揍了他一顿,揍得他鼻青脸肿,几乎站不起来。   后来他去喜豪贸易公司找张喜禄,但是张喜禄那几天出海了,没有见到面。   走投无路的阿强想到了自己昔日的旧情人吴月清。   就去找了吴月清的朋友打听她的近况。   但当他听到自己昔日的情人,后来居然嫁给了自己的好朋友罗雄,而且还生下了一个儿子,生活事业过得一帆风顺时,阿强整个人万念俱灰。   今天傍晚,他找到了吴月清。   吴月清对他的出现,也是相当意外,不过却没有老友相见的热情,而是生怕他来破坏自己现在的事业和美好生活,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冰冰样子。   阿强见她不讲旧情,也就撕下脸面,让吴月清把当年跟他在一起时,在她身上花掉的冤枉钱还回来。   他见吴月清现在加工厂做这么大,一口就要一万块!   吴月清一向强势惯了,再加上阿强这明显在讹人,哪里肯依?   她直接从钱夹子里拿出十块钱,甩在阿强脸上,让他拿去吃饭。   阿强当场就急眼了,和吴月清推搡起来。   吴月清一边挠他脸,一边大骂他坐牢鬼,死老娘,直接让阿强气血上头,掏出插在后腰的匕首,对着吴月清就是一顿乱捅。   捅了四刀之后,吴月清才倒在地上的血泊里,一阵抽搐。   阿强捅完人后,脑子才慢慢清醒过来,在吴月清的办公室里又哭又喊起来,一会儿疯疯癫癫大笑,一会儿又骂吴月清、阿豪、张喜禄……   ……   听完公安同志的案情通报,雄哥已经蹲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他突然放声大哭,大骂阿强糊涂,为什么不早点来找自己。   而韩春雷和林曼丽,则是面面相觑。   阿强刚提前释放不到一个月,就在外面杀了人,不管是误杀,还是激情杀人,不管对与错,不管什么动机,他这次怕是说什么都没用了。   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再一次审判,或死刑,或死缓,或无期徒刑……   人的命运就是这样,一个不留神,就会走错了一步,一旦一步走错,这一生就彻底走错了!   随后,韩春雷陪着雄哥,还有后面从湖贝村赶来的罗家亲朋,一起将吴三妹的尸体装殓,运去了殡仪馆。   接下来的丧事该怎么置办,就是罗家和吴家的事了。   ……   第二天上午,韩春雷送林曼丽去小红帽公司上班时,进了红姐的办公室,把阿强杀了吴月清的事,说给了红姐听。   红姐听完,忍不住唏嘘。   她叹道,罗家刚办了罗大鸿的七十寿宴,接下来又要办儿媳妇的白事,也不知村里人该怎么议论了。   红姐把阿灿叫到办公室来,让他这几天就不要来上班了,去罗雄家帮忙。   她是个念旧和感恩的人,毕竟他们姐弟刚来深圳,就借住在罗家,如今雄哥一个大男人,死了老婆,带着个儿子,还要操办丧事,关键是加工厂一摊子事现在还要有人盯着,属实挺难的。   红姐觉得能帮衬一把是一把吧。   阿灿出了办公室之后,韩春雷突然问道,“苏大河有联系吗?”   红姐笑了笑,摇摇头,道:“有联系,上个月还给打过一通电话。说他那个孩子已经认祖归宗了,他和他爱人打算变卖掉香港的房子和产业,移民到英国去。”   “喔?”   韩春雷一怔,意外道:“看来他们夫妻感情还挺好的。我以为他们半路夫妻,又各有目的,不过是一场买卖罢了。”   红姐说道:“大河是个有生活情趣的人,我想应该是时间长了,他和他妻子都渐生感情了吧?”   韩春雷反问道:“姐,你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什么?”   红姐摊摊手,道:“我能跟你这么敞开聊,说明我已经走出这段感情了。我现在一个人也挺好的,而且我还有我的小红帽公司,它就是我的孩子!你还记得咱俩当初那个约定吗?”   “当然记得!”   韩春雷应道:“把小红帽餐饮做成全国一流的快餐连锁店,让咱们这顶可爱的小红帽,戴遍全国各个城市!”   “那就一起努力吧,春雷!”   红姐点点头,振奋道:“这是多好的时代啊,只要咱们敢想敢干,就能实现梦想。我相信咱们的小红帽,一定会开遍全国各地,今后咱们随便到哪个城市,都能吃上咱家自己的快餐!”   “一起努力!” 第299章 柴家坞支书   快到元旦的时候,韩春雷接到老姐韩春桃的电话,让他抓紧回来一趟柴家坞。   这次倒不是因为春雷茶业的事情,而是因为老支书韩占奎着急找他,让他回来。   韩占奎今年快七十了,去年开始身体就一直不太好,乡里的开会经常缺席不说,就连村委里的主持工作,也是断断续续。所有人都知道,老支书这次,真的老了。   作为县里的致富示范村,柴家坞村委一直是县里重点关注的基层组织。韩占奎的身体状况,明显已经不适应柴家坞支书这个重要的位置了。   所以今年国庆后,乡里就几次找韩占奎谈话,打算让他元旦后荣休,接着从村委党员干部中,再选出一个新的柴家坞村支书来主持村委工作,继续带着柴家坞走在致富奔小康的康庄大道上。   一开始韩占奎是不满的,抵触的,算算日子,他当柴家坞村支书都已经快三十年了,当年一穷二白的柴家坞,在他的带领下,家家户户后来都能吃饱饭。尤其是最近七八年,村里更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各种小工厂,小作坊层出不穷。   不说其他,就说春雷茶业把最大的茶厂落户在柴家坞,就帮村里解决了70%以上的就业刚需,而且每年村里从从茶厂拿到的租金和分红,就是一个巨大的数字,这笔财政收入就连乡里都眼红。   如今的柴家坞,旧貌换新颜,贫穷奔小康,家家有新房,户户有存粮。   这些都离不开他韩占奎这个村支书的带领。现在突然要把他撤换下来,哦不,让他退休,韩占奎真是不甘心啊!   但是身体不是机器,更不是永动机,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韩占奎也是心里清楚的。村里要继续大步往前跑,他这个领头羊的脑子和身体都要跟得上。   他也明白,乡里领导几次找自己谈话,都特别照顾他这个老支书的情绪,每次都肯定他三十年来为柴家坞的付出。   几次谈话下来,韩占奎作为老党员的觉悟,终究战胜了自己的私心。   他同意退下来,安心将养身体,但他也提出了一个要求,那就是柴家坞村支书这个人选,由他来。   乡里领导先是一阵顾虑,后来左右权衡了一番,做了一个折衷的办法,那就是由他优先,只要他的这个人选条件符合,就放到乡党委会上讨论。   当乡里领导问他继任人选什么人时,韩占奎想也不想,直接了韩春雷。   乡里领导一听韩春雷这三个字,顿时满意的不行,当场就拍板同意。   韩春雷,柴家坞最有出息的年轻人,不,应该是整个乡里,县里,甚至搞到省里,都是最有本事的致富带头人。   而且两年前已经入党,硬性红线也都符合。   最关键的是,因为春雷茶业对柴家坞的贡献,韩春雷绝对是继韩占奎之后,在柴家坞最有威望的人。   由他来出任柴家坞村支书,乡里绝大多数领导都举双手赞成。   无论是名气、实力,能力和威望,乡党委会上都一致认为,韩春雷是继任柴家坞村支书的不二人选。   有他的带领,柴家坞肯定还能继续保持着县里致富奔小康示范村的典范,也许再过两年,作为省致富示范村都不在话下。   但也有个别领导提出异议,韩春雷是1962年生人,今年才27岁,由他出任这么重要的一个示范村的村支书,会不会太年轻了些?   不过这个异议在会上很快就被一波接一波的支持声给淹没了。   ……   韩春雷匆匆赶回柴家坞后,先回了家。   跟老妈毛玉珍、老姐韩春桃还有姐夫魏建设一起吃了晚饭,弟弟韩春风并不在家。   这小子如今十七岁了,在县里读高三,明年就要参加高考了。   在饭桌上,一家人聊了这次韩春雷回来的事。毕竟这趟韩春雷回来要干什么,对于家里人而言,早就不是秘密。   毛玉珍的态度是旗帜鲜明的,当然希望韩春雷能够从深圳回来,从韩占奎手中接过柴家坞村支书的位置。   她再三强调,这可不是韩春雷一个人的事,这是老韩家的光荣。从韩春雷曾爷爷那辈起,他们老韩家虽然也姓韩,都就从来没有人进入过柴家坞村的权力中枢。   如今韩春雷有这个机会,那必须进入啊,三十不到就当上柴家坞的支书,毛玉珍想想,都觉得这是特别有面子的事。   但是韩春桃却持不同态度,她认为春雷茶业如今蒸蒸日上,春雷茶业从茶叶源头到包装,再到销售,已经形成了品牌化,如今已经是整个市里,甚至是省里的优秀企业。   这个时候韩春雷应该把重心用在春雷茶业上,而不是村里支书的位置上。春雷茶业毕竟是自己家的产业,村支书到底是公家的,干得再好,那也不是自己家的。   不能因为老妈要面子,就让韩春雷抓小放大。   毛玉珍一听,不干了。   韩春桃也不是当年吴下阿蒙了。   母女俩因为这事儿,在饭桌上再次吵了起来。   姐夫魏建设一脸无助地看着韩春雷,摇摇头,拿着手里的香烟示意了一下,要不要出去抽一颗?   韩春雷点点头。   在院里跟魏建设抽完了烟后,韩春雷看着已经擦黑的天色,直接出了院子,去往韩占奎家。 第300章 1990年,我很期待   在老支书韩占奎家里,韩春雷跟他聊到了深夜,才披星戴月的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毛玉珍和韩春桃趁着吃早饭的空档追问他,聊得怎么样?要不要接任村支书的位置?   不过韩春雷都笑而不语。   被特么娘俩逼急了,韩春雷才说道,老支书自有安排。   三天后,韩春雷踏上了返回深圳的列车。   在深圳,他一直忙活着春雷茶业和小红帽餐饮的事,有条不紊,俨然并没有因为元旦这趟回老家,而影响到这些工作的节奏。   临近春节时,他和林曼丽再次返家。   一九八九年的这个春节,是他俩以男女朋友身份过得最后一个春节。   他俩打算再过一年,就把终身大事给办了。   毕竟到了明年,韩春雷就28岁了,林曼丽也27岁了,已经属未婚大龄青年了。   毛玉珍倒是不催,毕竟她才十九岁生了韩春桃,二十七岁生了韩春雷,今年也才五十六岁。而且她这性子,一直都是折腾事的性子,让她升级当婆婆,当奶奶,她倒是有些不习惯。不然的话,韩春桃和魏建设的大女儿跟小儿子,都是在车头大队那边跟着爷爷奶奶,没有留在这边跟外婆了。不过林曼丽的爸妈,倒是这两年的春节都要提一嘴,毕竟就林曼丽一个独生女,而且总不在身边,所以俩老总是担心女儿和韩春雷的婚事。   腊月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这三天,韩春雷和林曼丽都住在城里,陪林爸林妈一起过。   到了年三十下午,林曼丽才跟着韩春雷到了柴家坞。   今年的除夕,林曼丽在韩家过。   除夕都是夜里吃,下午都是忙活家务,准备年夜饭的时候。   今年毛玉珍家的年夜饭可就热闹了,不仅添了林曼丽这口新人,还多了魏建设的爸妈,再有韩春桃、魏建设和俩个孩子,当然还有韩春风。   韩春风还带了一个县高中的女同学一起来家里过年,女同学叫徐洁,从初中时就和韩春风是同班同学,到了高中一直都是同班,徐洁还是韩春风他们班里的班长,而韩春风是他们班里的体育委员。   韩春雷简单了解了下徐洁的家庭背景,她父亲徐明,韩春雷居然认识,是县税务局的一个科长,她妈妈是在县烟草局上班的。   同意女儿到乡下同学家过年,显然徐明也知道柴家坞韩春雷家。   虽然韩春风一再强调他俩只是同学,特别要好的那种,但韩春雷和林曼丽哪里看不出来,这小子和徐洁明显是在搞对象,这是在早恋啊。   不过谁没俩小无猜的时候?虽然韩春风这个早恋都把人领家里来了,比牵牵手写写情书的早恋要严重多了。   但这种事情,大过年的,韩春雷也就不打算削他了。   只要他今年夏天的高考,能考个好成绩,考所好大学,这事就随他了。但要是高考砸了,就狠狠削他一顿,杜绝早恋现象,好好复读。   临时傍晚,年三十的鞭炮声已经在村里,噼里啪啦响起来了。   虽然离除夕饭还早了点,但大多数人家已经开始往锅里下饺子,开始先垫肚子了。   韩春雷拎起两瓶酒两条烟,叫上林曼丽,直接去了老支书韩占奎家拜年。   到了韩占奎家,婶子正在客厅里包着饺子。   韩占奎则卧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看电视。   韩占奎面呈老态,脸色孱弱,精神头明显比元旦韩春雷见他那一次,又要差上了一些。   林曼丽去给婶子搭把手包饺子,留韩春雷跟占奎叔单独聊天。   韩春雷给韩占奎递了颗烟,韩占奎摆摆手,笑道,“老啰,烟酒现在都不怎么行了。这身体,垮得真厉害啊。”   “叔,你别想那么多。”   韩春雷宽慰道:“这天寒地冻的,别说你了,就我们年轻人,都受不了。等天气转暖了,你身体也会跟着好起来的。”   “希望吧。”   韩占奎裹着毯子坐了起来,说道:“过完正月,村委就要选举了,你确定不干这个村支书啊?”   韩春雷笑道:“叔,我真不想干,你让我为村里做其他贡献,我都二话不说,但村支书这个位置,我真坐不住。”   “唔,叔知道,柴家坞这个池塘水太浅了,留不住你这条大龙!”韩占奎情绪低落道。   “叔,什么叫池塘水太浅,留不住我啊?你当我王八呢?”   韩春雷打趣着,缓解了一下气氛。   韩占奎莞尔一乐,数落道:“你小子啊,企业都搞这么大人了,说话还这么不着四六。”   韩春雷说道:“企业搞再大,我不还是叔的大侄儿嘛!”   “是啊,是啊,你这么一说,叔就想起十年前,你还是半大小子,夜里跑来我家,啥也没有,居然跟我谈买卖,跟我向村里借款。”   韩占奎满脸回忆,说着说着,眼眶有些湿润起来:“这好像就跟昨天发生似的,历历在目啊,春雷啊,十年了,你长大了,能耐了,出息了。叔打心眼里替你高兴!”   韩春雷看着韩占奎苍老的脸庞,突然心情沉重起来,是啊,自己长大了,占奎叔却老了,老得不能动了。   韩占奎也许是感受到了韩春雷的悲伤,摇摇头,说道:“生老病死,自然规律嘛,毛主席再怎么伟大,不也要去见马克思吗?所以春雷,不要悲伤。不过你得答应叔,不接这个村支书可以,但你得永远记住,你是柴家坞的人,你有能耐了,得多想着咱柴家坞,想着柴家坞的父老乡亲!”   韩春雷点点头,道:“叔,你放心吧,元旦那晚说的话,我一辈子都作数。一,柴家坞的春雷茶厂,不管未来如何,都不会迁移;二,每年给村里的分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三,专门给村里设一个春雷基金,这基金不对外,只对柴家坞的孩子和老人,孩子的教育,孤寡老人的养老,都有这个基金供着。今后春雷茶业多挣钱了,就往基金多投点,春雷茶业少挣钱了,就往基金里少投点,但只要春雷茶业还在,这个基金就一定在!”   “中了,中了!”   韩占奎喜极而泣,擦拭着眼泪儿,摆手道:“我信你,信你韩春雷的人品。等正月结束选举完,见完新的村支书,你再回深圳,成不?”   “成!”韩春雷应了一声。韩占奎点点头:“嗯,到时候你给他几句勉励和忠告,告诉他怎么当好这个村支书,怎么带领柴家坞继续致富奔小康。”   韩春雷谦逊道:“叔,你这话言重了,我能给什么忠告?”   “不,你可以的。”韩占奎认真道:“在柴家坞,你韩春雷的话绝对好使!柴家坞这些年有这幅样子,你韩春雷要记首功。”   韩春雷摆手道:“叔,你才是咱们柴家坞最大的领路人啊,你才是最大的功臣!”   “行了,别说了,别说了!”   韩占奎翻了翻白眼,数落道:“你这话说的一点水平都没有,咱们柴家坞最大的领路人是党,是国家,是政府,我就是一个党员,一个村支书,仅此而已。你小子,乱扣高帽,都入党两年了,我看今后还得加强觉悟才行。”   “哈哈哈哈……”   韩春雷大笑,这会儿他看韩占奎的身体和精神头,明显又好了许多。   叔侄俩坐了好大一会儿,差不多快八点了,电视里春晚的倒计时广告,已经开始了。   韩春雷张罗了林曼丽,离开了占奎叔家。   夜色下,林曼丽手挽着韩春雷,走在已经装了路灯,铺了水泥路的村道上。   天上,烟花闪烁,已经有人在放烟火了。   一九八九的烟火,虽不及三十年后的烟火那么花样繁多,但在韩春雷和林曼丽看来,却是那么的绚烂多彩。   “春雷啊,明天大年初一,咱去趟红旗村吧。”林曼丽挽着韩春雷的胳膊,轻声说道。   韩春雷听到红旗村三个字,沉默了。   林曼丽继续道:“我听说阿兰姐跟孩子今年还在红旗村过年。他们孤儿寡母的,挺可怜的。咱们拎点东西,给孩子包个压岁钱,去拜个年,好不好?”   “张喜禄至今还没下落吗?”韩春雷突然问道。   去年十一月的时候,喜豪贸易涉嫌走私、销赃、售卖假货等案件,被公安机关查封了。   阿豪和他手下一群马仔陆陆续续都被抓了。   唯独张喜禄在公安机关查封喜豪贸易那天,带着姘头颜凤娇去海上接货,躲过了公安机会的抓捕。   但是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在深圳见过他了。   有人说,他跑路到台湾去了   也有人说,他跑路到香港去了。   更有人说,他和姘头颜凤娇被台湾的水客,在海上沉尸了。   当然,也有人说,张喜禄带着颜凤娇跑到了东北,专门和苏联人做生意去了。   众说纷纭,什么传言都有,但自始至终,没有人在深圳再见过他了。   他已不在深圳,但深圳那些小水客小贩子的中间,还流传着他的传说。   但有一点,至今没有人再见过他。   包括韩春雷、李家俊、阿灿他们这些昔日的好友。   张喜禄的变故,也许是韩春雷这一生中最大的痛吧。   韩春雷曾在午夜梦回时自责过,如果当初不带他去深圳,会不会现在是另外一番情况呢?   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啊?   “嗯,你安排就好!”   韩春雷回道:“红包多包点,曼丽。每年春节,你都替我想着点,给阿兰和孩子送点年礼,封个压岁包!”   “嗯,晓得了!红包什么的,我早就准备好了。”林曼丽微微一笑。   韩春雷捏了捏她的小手,笑道:“曼丽,有你真好。明年,我们结婚吧!”   林曼丽甜甜地点了一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明年……转眼1990年了啊。”韩春雷突然感慨道。   林曼丽笑了笑,“是呀,转眼,咱俩算认识十一年了吧?”   “是啊,1979年,到明年,可不就是十一年了。”   韩春雷仰望星空,烟火在天上时不时绚烂着,心中暗忖,不仅相识十一年,也是我重生十一年啊。   一九七九年的那个春天,有点怀念啊!   “春雷,你说进入九十年代后,会是一个什么样?”   “九十年代吗?那时的人会比现在更美,生活会比现在更好,国家会比现在更强!”   “那我有点期待这个1990年了。”   “我也期待!进入九十年代,我们的春雷茶业,还有我们的小红帽餐饮,将进入一个高速发展的快车道,发展之快,绝对超乎你的想象,曼丽!”   “你又知道了?”   “哈哈哈,你从认识我开始,哪一件事情不是高瞻远瞩,超前远见的?”   “又吹牛了!不过我信……”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