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玉》 作者:如果没有如果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引子 白云飞,绿叶飏,蝶舞花香,小桥旁,流水低唱。 缎般水面,跳动着碎银,映着树荫,和着花影。 转过湖石绕过花丛,便见一座大殿,气势雄伟,大殿檐下蓝青底、金色雕边的匾额,上书金字:鸿蒙。殿前有几株玉兰,白紫两色花朵相继开放,散发出醉人的甜香。 隐约的琴声,似从叶间花丛中漾来,一曲终了,稍微歇上一歇,第二曲便又奏响。琴声悠扬,撩人遥想。 花影深处,突然闪过一道白光,疾速向那大殿穿去。 眨眼工夫,白光便在大殿月台上落定,显出形来,却是一名白衣女子。没有片刻停留,那女子转身就又欲推开大殿侧门,不曾想被旁边袭来的一道青光裹住,旋了几旋才定住身形。 “青渊?”白衣女子抬头仰望,那青光此时已化作一名青衣男子,正将她拥在怀中。 男子含笑,凝视怀中佳人,那脸庞如象牙雕般细腻,微微蹙起的柳眉黑得发亮,水灵灵的大眼睛总是那么美,那么惹人爱怜。 “玉潋,怎的这般冒险?”男子应声又牵了女子的手,后退几步,推开侧门旁的小窗。 “暮远替我弹琴,我方可抽身,如今他们都在逍遥阁议事,应是无暇照看此处,半炷香时间已足够,我今日定要改了那金榜!”玉潋一边快速随男子从窗口跃入大殿,一边说道,“我一人行事便可,你又为何来此?” “我若不来,你已坏事。”大殿内,红毯上,青渊停下脚步,回身怜惜地捋了捋玉潋鬓边发丝,“废旧立新并非你一人之愿,如今你欲为仙界涉险,我又岂能独善其身?” 两人对望了然一笑,就欲继续往前。 突然,铿铿锵锵,琴声震响,清越激昂,犹如天边霹雳,头顶闪电,预兆着狂风骤雨即将来临。玉潋浑身一震,回头向殿外张望,脱口唤道:“暮远!” 琴声嘎然而止。 “来不及了!”青渊将身边的人猛然向窗口处一推,自己化作青光冲向殿中央的朱漆大案,掀翻案头上的文卷。 “怎么不在这里?”他显出身形,在文卷中匆忙翻找,“往日便是在此处……” “青渊——”玉潋转身又往殿中扑去。 “孽障!”随着一声厉喝,大殿四周门窗兀然大开,射入刺目金光,晃得殿内两人俱都睁不开眼…… “青渊,暮远,你二人觊觎金榜,可知该当何罪?” 耳边传来威严的斥问,玉潋放下遮在面前的手臂,努力睁大眼睛,却只看见一片朦胧。猛地冲出好几十步,也未能碰到一物,于是终于明白,自己已被禁锢起来。她无力地放下双手,头渐渐垂向胸前,整个人形如一座玉雕,纹丝不动。 “仙界开辟已久,万物更新交叠多世,而律令依然陈旧,早难有效制约。既已形同虚设,为何不能改而替之?”是青渊的声音,玉潋猛地抬起头。 “大胆孽障,还敢狡辩!” “如不及时思变,仙界迟早将沦为魔境!”还是青渊。 “放肆!”那威严的声音大发雷霆,一声拍案巨响后,余怒不减,“来人,将这二人带上斩仙台,剔去仙骨,打入茕池!” “不——!”听到这判决,玉潋整个人募然呆住。 仙界茕池,堪比冥界炼狱,一般仙人堕入茕池,都被洗去修为再投生从头来过,而若是被剔去仙骨者,便是受尽折磨也永世不得超脱。 青渊与暮远本打算从长计议,是她认为今天机会绝好,一意激进。其实她也是有所倚仗,却未曾想一来就被禁锢,想好的说辞套路全部无法用上。 暮远,话虽不多,但向来都最能明白她心思。 青渊,不论怎样,一直给她坚定的支持。 与他二人,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为了能改动金榜,他们鼎立相助,而如今,却走到这步。她明白,自己是真的不能就这样独善其身! 普普通通十尺见方的平台中央,有一块紫色晶石,那便是能剔除仙骨的卸龙石。晶石前立了两个身影,正是青渊与暮远。而平台旁边密密麻麻布满了仙兵。 青渊看了看暮远,拂袖就准备将手放在晶石上。暮远神色平淡,环顾一圈后,也伸手靠向那晶石。 这时,地面猛地一晃,远出暴起一团强光,跟着,漫天的大雪便飘扬而下。 两人脸色顿变,齐齐看向那团白光。 仙界从来是晴天,狂风都不会有,更别提雨雪。为何此刻会下雪,他们心中自有猜想,但都不愿意承认,只希望能从那白光中看出些线索来否认自己直觉的判断。 白光持续不衰,雪花越来越密集,片刻便积满了斩仙台,四周的温度骤降。所有的仙兵都哆嗦起来。 起初,紫色晶石隐隐射出莹洁的清光,使得雪花基本无法挨上它。但随着这雪花越下越大,那些清光也被掩盖,最后晶石完全被埋在雪里,然后冰封。 喀哒,喀哒,连着几声轻响,仿佛玻璃爆裂,卸龙石已然冻碎,面上的冰甲也张开了不少细碎绵长的口子。青渊与暮远浑身一僵,相互看过一眼,便明白,自己担心的事终是发生了。 “反了,反了!”威严的声音中透出些焦虑,正往这边过来。 “兄弟,我先走一步!”青渊神色肃然,说着,就纵身跃入台下茕池。 暮远走出几步,又回身掰开卸龙石上残冰,取出一小块紫晶碎片,再从地上捧起一大团白雪,牢牢握在手心,跟着也跳了下去。 “孩子。”两人消失在茕池中后,凭空里响起一声柔柔的叹息。 十八万年后。 流洲,花朵般的陆地,中心有两座白色山峰相对而立,高约千余丈,中间夹一幽谷,谷中由内向外发出了五股白色水流,河水奔腾不息翻滚出大量泡沫。 一名素衣男子,凤目剑眉,自谷中走出。他神色凝重,对着河水发了一会儿怔,而后仰天叹息,“我不能再这样等下去。” “公子,等等我!”一名红衣女子随后飞出,却只能望着空中远远遁去的光影兴叹。 又八十年后。 凌晨,无人街头,凭空里红光一闪,随即便传来一阵婴儿啼哭。 不多时,仁爱福利院的莫院长站在门口,抱着刚刚有人送来的弃婴,转身轻哼。多一个孩子多一张嘴,院里那么多孩子,已经够他张罗。若非看在这是他老婆留下的摊子,真想撒手不管。 进了门,莫院长唤过一个半大小子,“恒驹,把你的床收拾收拾,让给这个小不点,你去跟曜峻挤一挤!” 又十八年后。 雨后的天空,虽已近暮,却也明朗,几乎没有一丝云,叶尖上垂挂的水珠发出淡淡绿光。 校园一隅的林荫道旁,翩翩美少年,长身玉立,眸光闪亮,微微卷曲的深褐色短发,有一缕垂眉际,面庞犹如带露百合,淡红的唇角轻扬。似乎是察觉到偶尔路过的女孩艳羡的目光,他稍挪了挪,避到一棵大梧桐树旁。 他是在等待自己心中的太阳。 想起那个快乐的身影,桃花眼中笑意更浓。 有一句话,他想了好久,就准备今天对她讲。到时她会是怎样的表情和心情?想想都觉得心里象涂了蜜糖。 正偷笑着,他突然面色一肃,眼望前方,警惕地问道:“你是谁?” 而那前方,不见一人。 “劝你最好快快走开!”他还在对着空气说话。 “你放手!” 仿佛被什么东西拽住,他话音还未落,整个人就消失不见。梧桐树孤单地立在那里,夕阳斜斜打过,树缝间筛落淡泊光影,照着地面刚被踏弯的小草上。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又在原地出现。但已面色煞白,双目失神,身子摇摇欲坠,不得不一只手扶上旁边的树干。 “风——!”顺着这声轻快的呼唤,他看到了林荫道那端飞奔过来的娇小身影,却痛苦地合上双眼,俊美的脸上,写满了绝望。 第一卷 错 第一章 不是穿越 幽蓝苍穹,繁星闪烁,偶尔一颗流星拖曳着青尾划过天际,消失在西边的山巅,紧随其后,又有了几条稍细小的轨迹。天象幻奇,我却无意欣赏,此刻,全世界只剩下风与我的对话,萦绕在耳际,挥之不去。 “樱樱,你真有心脏病?我想……,我们还是就此为止吧。” “医生说,能治好的!” “也许,现在还不算晚……” …… 从来没有想到,那青花瓷般剔透的声音,也会导致琉璃心的碎裂。我还未说完,他就转身离去,毅然决然,不曾回首也不曾停留。那背影融在朦胧夜色里,依旧绝美无双,却生生刺痛我双眼,摧垮了心底的玫瑰园。 身后的梧桐树,叶端还挂着黄昏时分的新雨。无力后靠,便振得珠玉洒落,漏在眉际,滴在额角。树干上的湿意,穿过薄衫透入肌肤,冰凉,刺骨。 如果不去想,是不是就不会痛?但我还是没法控制自己,一遍遍去回忆,为何就成了这样? 是,我是有心脏病,那是先天的。还在襁褓中时,我便被人在街头捡到,送到福利院,莫院长给我起了个名字,叫叶樱玉。 在一次保健检查中,医生查出我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说是心脏很多应该封闭的地方都长了孔洞,然后做过手术,但还得等到二十岁左右,再视情况施行根治术。而现在我十八岁,还没有做根治术。可我觉得自己并没有问题,而且,不是还有根治的希望吗? 我从来不甘愿,因为这先天的疾病,就得失去与人平等的权利。但现在,你却因此弃我不顾…… 回到宿舍,昏沉睡去。翌日晨光中,室友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将我吵醒。 “哎,听说西边的山上昨晚出怪事了呢!莫名其妙地,好多蛇虫成片成片的死了。” “误吃老鼠药了吧?” “很多啊,很恐怖的!” “别是集体自杀。” “哈哈哈哈——” “哎呀,还闲聊什么,快走快走,别迟到了!” 无心参与,蒙头听着楼道里急促的脚步声远去后,我才起身收拾。也曾想过,去找他谈谈,但又被我自己否掉。既已如此,谈有何用? 把他送我的,都装进一个大箱子,留了纸条让晓霖中午送到男生宿舍楼去还给他。然后,用冷水泼了泼脸,反正上午也没课,先出去走走。 走,就到唐城去散散心吧。 辗转坐上了去唐城的中巴,靠右边的窗前,刚启动不久,车内就有一阵骚动。“快看,快看,那人在干什么?” 望向车外,就见一人跟在中巴后面跑,边跑边挥手还喊着什么。我摇了摇头转身坐正,这年头什么怪事都有。 两条腿毕竟比不上四个轱辘,几分钟后,那人被中巴甩远。 到达唐城时已近正午。七月不算旅游旺季,今天也不是周末,来唐城的游人不多。我随便走走,不知不觉到了沉香亭,看着里面供游客穿戴的琳琅服饰,风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樱樱,你看那套紫色的,你穿应该很好看哦。” 是呵,上次来他就是这样说过。心头苦笑,鬼使神差地上前取出那套紫装。随意照了几张后,又去了观月亭。 观月亭上的雕梁画栋仍然很细腻,红花绿叶彩蝶翠鸟,无一不韵含盛唐的风采,那略有些班驳的朱红阑干,显现出它曾经历过的风风雨雨。依着亭柱,不由回想起那日也是在此,他对我说的话,“樱樱,你可知道,无论怎样,你都是我心中唯一的仙子……” 转而又自我解嘲地嗤笑,甜言蜜语果然都有保质期。 无意间低头,却突然看见亭子阑干外的草丛中有一条死蛇!心里一惊,想起早上宿舍里听到的闲聊,再看看旁边的草丛,居然还有一只死蟾蜍! 环顾四周,也没看到跟我一起来的唤作小陈的女子。直觉有点不妙,赶快转身欲离开这个地方。 刚走了两步,就感觉自己的心猛跳了一下,象要蹦上喉头,然后再往下一坠,接着就紧紧攥成团,仿佛有一只手使劲在捏,捏得我透不过气来,浑身冒着冷汗。 一会儿便觉得头晕脑胀手脚乏力,当下无瑕再顾及其它,只得扶着亭中石几缓缓坐了下来。心口的疼痛一波接一波,迫得我匐在石几上,仍不得多少缓解。 呼吸越来越急促,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也越来越漂浮……,恍惚中,好象有人来扶我,耳边传来男子叹息声,缥缈虚无,“难道每次我寻到最后,都要如此收场?” 得救了吗?我心头一松,就晕了过去。 过了不知多久,意识缓缓恢复,一股茉莉花香沁入心脾。试着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首先是粉色锦缎的百摺床顶,四周饰以浅粉紫百摺垂幔,然后看到镶金边的红木雕粱床楣,再看到身上盖着的,也是质地良好的月白底色碎花织锦被,空气中弥漫的正是茉莉香。 “姑娘,你醒啦!”一侧头,床边一个古装小美女,十六七岁模样,正冲着我笑。 看着面前这个梳着玲珑髻的小美女,我不知所措。而这时,珠帘一掀,脆玉叮咚,有人缓行入室,带入一股松香。 眼看为首之人,一袭蓝衣,慈眉善目,飘飘的青髯让我联想起一个成语:仙风道骨。他身后,还有一位美妇,风姿绰约,大方端庄。 那仙人男在床前坐定,优雅一笑,令人如沐春风。 “姑娘,老夫姓岳,是这处府第的家主。”仙人男说道,又指了指身后美妇,“这是拙荆。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岳老爷,岳夫人好。我姓叶,名樱玉。”我仍是半梦半醒。 “呵,叶姑娘。” 岳老爷抿了一口丫鬟奉上来的香茗,“你现在身处仙界——” 简单的半句话,却似重磅炸弹,以我的认知根本无法接受。我猛地跳下床往门口冲过去,只想逃离。屋里的人都没反应过来,于是无人阻拦。一片叮咚乱响声中,我又在门口撞上了一个人。 跟着,便听到充满关切的磁性声音:“没有事吧?” 意外抬头间,却看见了——唇似点朱,目如寒星,眉似墨画,鬓如刀裁,面若中秋之月,色似春晓之花…… 而不待我说话,来人已单手搂了我,很快飘回房内将我扶坐在床边。他的手臂温暖结实,这感觉非常真实。心头懵懂,岳夫人上前轻语:“叶姑娘你放心,我们对你没有恶意。” 这语音温润平稳,由耳入心,仿佛水波一般缓缓漾开,与心神共振,形成一片祥和,把不稳定的情绪都涤荡开去,使我的心情不由得平静下来,不再惊慌。 后来才知道,这便是音慑。 “叶姑娘不必惊慌,这也是因你的七窍玲珑心而结下与我府之缘。”岳老爷看着我,语调平和。 “七窍玲珑心?!”而我却是大吃一惊。 岳老爷微笑着,用拇指和食指捋了一下胡须,“具备七窍玲珑心之人悟性极高,天生惠根,遇事一点就通。只是,人界不了解这七窍玲珑心之妙,与心脏病混为一谈。不过就连仙界,也鲜有听闻,凑巧老夫还能辨识。” 这话简直是天外福音,我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可他接下来的一句,却立刻又将我打入冰窟,“当日我见你,似是被施了摄魂术,但未完全得成,同时又察觉你的命盘有被改的迹象,此番带你回来,也是想好好查访此事。” 什么?!我居然连命都被别人篡改,这种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震撼感觉,让我恐惧,心头一阵发慌,手脚都开始无力。 “叶姑娘,那日老夫还见得些死蛇虫……” “好啦,老爷可别吓着人家。叶姑娘,你就暂且在这里安心住下,其它的事不用担心” 看着我惊惧的神情,岳夫人截住了他的话头。 这番话,跟方才所说的语调相近,听起来只觉得亲切无比,让我心定神宁,不再那么恐惧。镇静下来,我由衷地表达了自己的谢意,“谢谢……岳夫人!” 她赞赏地看着我,美目中似有云霞的炫彩,随即默然一笑,微微点头,转身就对岳老爷说道:“老爷,我看这孩子与我家十分投缘,不如我们认做义女,如何?” “这……”,岳老爷看着夫人,眼神中有点迟疑。 “老爷!” “……好吧,只是不知姑娘意下如何?”岳老爷略为沉吟,转而征求我的意见。 “樱玉拜见义夫、义母!”我当然愿意。 “呵呵,好好,这样也好,以后在府中住下,也不显得生分。”岳夫人伸手扶起了我,又引见了他的一双儿女。小美女妹妹,名为岳天晴,美男哥哥,名为岳天浩。 “已近日暮,府中也备下晚宴,小玉待会儿便去花厅一聚,如何?”岳夫人又说。 本来我就极喜欢听她讲话,当下顺从地点点头。 人纷纷散去,屋内始复空旷,飘着淡淡茉莉花香,清新宜人。隔窗眺望,院内木映花承,闲池落叶,日光清悠。 有轻风掠过窗畔木槿树,拂得枝叶轻颤,花朵坠地,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响。 不经意间,又想到那曾令人柔情缱绻的容颜。可如果这样轻易就放弃,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天晴正好跟我说起话来,“我跟你讲,仙界比你那个地方可要大得多。这里共有五岛十洲,五岛为五帝居所,十洲是普通仙人的住地。我们玄洲地方七千二百里,位于北海之上,乃十洲之首!” 她说得满是自豪,我的兴趣却不在这上面。 被岔开的思绪忆起一声叹息,那声音清朗悦耳,而至今却并未见其人,于是便问道:“天晴,我昏迷中好像听见有男子说话的声音,那是何人?” “除了我爹和我哥,还会有谁?” 可是声音并不像,那又会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先天性心脏病: 是心脏解剖上的一种畸形,为先天发育性病症,常见的为心房、心室间隔缺损,故描述为心脏该封闭的地方都长了孔洞。如有此病,重者可有活动后呼吸困难,紫绀晕厥等症状,年龄稍长的可有生长发育迟缓情况。 关于七窍玲珑心: 在《封神演义》中曾经提到,纣王的叔父比干,是个非常正直的人。传说他小时候,念书非常勤奋,走在路上都不忘了学习有一天,比干一边看书一边往家走。忽然女娲娘娘出现在他面前,赐给他一颗光彩夺目的七窍玲珑心,说是为了让他将来更好地辅佐国君治理国家,作个正直的大臣。而后被妲己所害,掏心而亡。 关于五帝: 中国上古传说中的五位圣王,他们都是部落首领,由于实力强大而成为部落联盟的领导者,并为人类历史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五帝之位,本有多种说法,伪《尚书序》中指为少昊、颛顼、帝喾、尧、舜,由于其经书地位之尊,以后史籍皆承用此说。 另,三皇为黄帝(人皇)、伏羲(天皇)、神农(地皇)。 关于五岛十洲: 参考《十洲记》,五岛为沧海、方丈、扶桑、蓬莱、昆仑,十洲分别为祖洲、瀛洲、炎洲、玄洲、长洲、元洲、流洲、生洲、凤麟洲和聚窟洲。 第二章 意外  说话间,我已被一边的丫环装扮完毕。天晴右手向我前方一指,一面一人多高的镜子募然出现。  瞟眼一瞄,发现镜中之人红唇小嘴,杏眼黛眉,肤胜白雪,齿如编贝,青丝盘成流云髻,斜插如意镏金步摇。身裹绯红绢纱金丝绣花长裙,腰系烟蓝丝带,身段婀娜风情万种。  仔细看看,却就是我。不由得一阵心花怒放,照来照去,对那镜中美人百看不厌。看得天晴在一旁促狭:“先去花厅吧。”  “哦,对啊。”我扭头看了看天晴和两个小丫鬟调笑的眼神,顿觉有些赧然。   出得房来,看到院里的墙根种满了茉莉花,白嫩嫩的花朵开得密密匝匝,花香便自此处弥漫。   东南侧的小水池边有一株叫不出名来的树木,不高,枝叶懒散。夕阳洒出柔和的金光,映在那树上,为它镶上曼妙金边。   院中一条弧形的翠石小径,直通向别院月门。小径右侧一大丛蕲竹,茎干匀称莹润,细细的翠叶错落有致,别样幽雅。  到了花厅。岳老爷岳夫人都已在主位坐定。见我们进来,岳夫人向我挥了挥手,笑吟吟地说:“小玉来了,快快入座。”  两个丫鬟待我和天晴在岳夫人右手侧坐下后,后退两步,静静立在我们身后。岳天浩正好与我对面,嘴角微扬,友好地向我点点头,我也报以微笑。  “好啦,此番老爷认小玉做义女,特设此宴,也算是为小玉接风。”岳夫人开始说话,“这是家宴,小玉不必拘谨。” 岳老爷随即微笑着伸手击掌,每人面前便缓缓发出五支水仙花,银盘金盏,须臾之间那花儿便绽如碗口大小。金盏中所盛之物分别呈红、褐、绿、白、黄五种颜色,色泽香味诱人。 岳老爷随即又击掌道:“一家人团聚一堂,总须饮酒方有趣味啊。” 他掌声刚落,后面服侍的丫鬟们赶紧上前,手执玉壶将我们面前的茉莉杯斟满,顿时,花厅中满溢茉莉清香。 “樱玉妹妹,这是娘亲手酿制的茉莉仙酿,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 岳天浩眼眉略弯,笑着对我说道。 “谢谢义母,”他的意思我当然明白,立即转向岳夫人诚挚地说道,“樱玉就先干为敬!”,说完,我双手端起杯子嘬上一口,一股甘冽带着茉莉花香自喉头滑入脾胃,说不出的舒爽,当下便就着势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呵呵,小玉,慢点,慢点,喜欢就好。”岳夫人笑呵呵地对我说,又夹了那红色佳肴放至我跟前,“这珊瑚生于东海海底,受天地精气千年方长得寸余,取其顶端烹作此膳,有宜寿延年去浊生清之功效。小玉,来,但吃无妨。” 我点点头便动筷品尝,那是口感松脆又酸又甜,回味无穷,竟让人不舍得下咽。 “蓬莱万年柏王高与天齐,受日月之华每百年结柏子十数枚,这道膳便以此柏子配合柏叶烹制,食之气清神定去旧生新,亦是辟谷良方。小玉也可多尝尝。”岳老爷比起下午要显得亲近了些,他隔空遥指那褐色膳食,和蔼地说着。 辟谷我是知道的,但这辟谷餐……,嗯,软糯酥香入口即化,未及细细品味,就挥发一般消失在口中,余下松香桓绕天门,顿觉神清气爽。 “小玉,小玉,黄精也不可少,养颜驻颜的呢。”天晴迫不及待地用下巴向着那黄色膳食,对我眨眨眼。 养颜驻颜吗?太好了! 接下来的绿、白二样也是大有来头,席间,那水仙花儿上的各种膳食还随机更换,大家不时互敬一两盅,晚宴气氛非常和睦。虽然这茉莉仙酿劲头不大,我也喝得有了三分醉意。 晚宴结束时天已黑尽,岳夫人吩咐天晴陪我返回别院,我向岳老爷道声叨扰,便随天晴退下。两名丫鬟手托夜明珠在前引路,我紧紧跟在天晴身旁,又是七弯八拐,过穿堂,踏游廊,入月门,踏上别院的翠石小径。 明月象栽在地上一般,圆如玉盘,散发出明亮的淡青光泽,星子隐濯点缀于旁。夜空如画般静谧。 看着看着,就发现有颗流星飞近,然后消失。 “啊!”那个叫做明月的丫鬟突然惊呼了一声跌倒在地,再没声息。 “你怎么了?”我与她离得最近,正要上前搀扶,就听到一声娇喝,“原来在这里,让我好找!” 明月旁边赫然多出了一个女子,五指成爪向我抓来。 “小陈,你干什么?”慌乱中,我认出她就是唐城中见到的小陈,大惊失色,一边喊叫一边本能地伸出手臂抵挡。 “哼,白天不小心让你跑掉,现在就没那么容易了!”她嘴上说着,手里却没有丝毫停滞。 眼见那尖尖的手指就要将我抓个正着,一把粉色罗伞挡在了我面前,是天晴施出了法宝。 “咦?还有这等角色?” 那女子被罗伞挡住,有点意外。 得了这空隙,天晴已飞身上前唤出七彩剑与之缠斗。而我转身往外欲去求助,刚跨出月门就撞在了岳天浩身上。 “天浩哥……”还没等我说完,岳天浩就把我传给流云,自己快速飘了进去。随后就传来了他的喝问声:“居然是灵体——你为何要到此作怪?” 那女子见势不妙没有应答,只是轻哼一声,幻化出一张光网罩在身周就向空中飞去。 “看你怎么逃得掉!哥,她想伤害小玉,帮我拿下她!”天晴怒道,脱手飞出七彩剑,岳天浩闻言也抛出了手中折扇。一剑一扇直向那光网刺去。 刺啦一声,光网不堪承受两件法宝同时重击,一触而破光华四泄,那女子便跌落下来。 “哼,不自量力!”天晴收回剑再刺。 “晴儿,住手!”岳老爷也赶到了院中。 天晴手上去势缓了一缓,地上的女子乘这空挡凭空就消失了。同时明月那边嘤的一声,悠然醒转。 “爹,你看你——”天晴见失了目标,跺脚埋怨。 “嗯?”岳老爷举手止住了天晴的话头,放出仙识搜索了一番,眉头微微一皱,“她的遁法很奇特,还不是一般的灵体,这一下就杳无踪迹。罢了罢了,老夫自会加强府中的防御,这件事还要好好想想。先看看明月伤势如何。” 这时流云已经搀扶着明月走了过来。明月飞快的瞥了我一眼,眼中有一丝亮光稍纵即逝,旋即低下头,“我没什么,只是刚才突然被什么东西给撞了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就好,你早点回房歇息。”岳老爷打量了明月几眼,才又回头柔声对我说道:“小玉也早点回房吧,晴儿会留下,你尽管放心就是。” 回到房里,虽然天晴就在近旁,我还是紧张得要命,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又拉着天晴问了些关于灵体的事情,直到东方微亮,才勉强合上了眼睛。 睡了一会儿便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被很多骷髅追着打,惊醒后发现天已大亮。侧头找天晴,却没见人。反正也是睡不着,干脆就起了床。洗漱收拾完毕,我顺手推开东边的一扇窗,在窗前呆立。 片刻之后,岳天浩翩然来访。 “樱玉妹妹昨夜受惊了。现在感觉如何?”函玉桌边,岳天浩淡青的身影移近,关心之意溢于言表。 “还好,多谢天浩哥挂念。” “昨夜之事来得突然,我们已加强戒备。樱玉妹妹只要在这府内,必可无恙。”他轻摇折扇,神色自若。 听他说得轻松,我也心安了许多。 “对了,我这里还有件物什,打算送给樱玉妹妹。” “哥!你明知道她是人界……”天晴突然出现在门口,一见到岳天浩从怀中取出的黑乎乎光溜溜的镯子,满脸紧张地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我知道,晴儿,就让我试试。” 天晴没再出声,那镯子就被递到我面前。为什么他要说试试?满怀疑惑中,我接过套在了左手上。却发现那镯子迅速变成了翡翠色,并且浮现出羽状雕花,与我的装束搭配非常协调。 我对着镯子张大嘴瞪圆眼,太不可思议!抬头看了看那两兄妹,他们眼中也满是诧异。 岳天浩见我看他,又清清嗓子后说道:“樱玉妹妹,这镯子名叫乾坤镯,它的神通还不止你所见的这般。” 说着,他示意我用团扇接触镯子,心里默念“去!” 团扇消失。 “东西呢?” “在镯子里。” “怎么取出来?” “你先修炼,待到学会分神内视便可试试。” 我顿时扁扁嘴,翻了个白眼。为个手镯修炼,说出去也忒好笑。 “本来该送你些防御法宝,但是你没有修为也用不了,” 岳天浩劝教起来,“修习一些也好自保。” “我来教你,如何?”天晴也开始自告奋勇。 岳天浩说得确实有理,回想起昨夜,我又隐约心悸,便懵里懵懂点了点头。 又坐了一会儿,岳天浩起身告辞。 我跟到门口,目送他踏上翠石小径,快到月门时,有点微风拂过,竹叶梭梭,他脑后的纶巾也有点飘摇。 朝霞似火,却将他淡青的背影映衬得无比萧索,犹如繁华廖落,佳人隔水吟唱而无人相和。 心中一动,我莫名其妙脱口柔柔喊了声:“天浩哥。” 岳天浩身形一顿,没有回头。 自己这是怎么啦?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我赶紧调整了语气,抚着细致柔滑的手镯,字正腔圆地说道:“你送我礼物,刚才都忘记道谢,天浩哥,谢谢了。”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只是拿折扇在手上敲了敲,没说话,继续走,出了别院的月门。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侧柏: 根据《名医别录》、《本草纲目》、《全国中草药汇编》、《中药大辞典》等医药文献记载以及民间防治经验,都充分表明松柏有极好的医疗保健作用和多方面的用途。抗日战争期间,我东北民主联军某纵队,由于严重缺乏营养,全都得了夜盲症,后来通过吃松叶水治好夜盲。二战期间,数千名被苏军俘虏的日本兵患了坏血病,他们根据中国民间偏方,通过吃松叶水也治好此症。 而侧柏的功用及主治:1、凉血,止血,祛风湿,散肿毒(侧柏叶) 2、治疥癣,癣疮,秃疮,黄水疮,丹青(柏脂) 3、养心安神,润肠通便。(柏子仁) 4、煮以酿酒,治风痹,节风(柏枝节) 5、治烫伤(柏根白皮) 关于辟谷: 辟谷又称“却谷”、“断谷”、“绝谷”、“休粮”、“绝粒”,它的意思就是不食五谷杂粮。 道教认为,人们吃五谷杂粮,要在肠中积结成粪,产生秽气,这样会阻碍成仙的道路。《黄庭内景经》云:“百谷之食土地精,五味外羙邪魔腥,臭乱神明胎气零,那从返老得还婴?” 《庄子·逍遥游》中也有描写仙人行径为:“不食五谷,吸风饮露”,由此达到不死境界。 关于黄精: 小时候看神怪故事见到的,据说经常吃就可以成仙,当时非常向往。 不过从药理上说确实是一味养生良药,补中益气,润心肺,强筋骨。治虚损寒热,肺痨咳血,病后体虚食少,筋骨软弱,风湿疼痛,风癞癣疾。 ①《别录》:主补中益气,除风湿,安五脏。 ②《日华子本草》:补五劳七伤,助筋骨,止饥,耐寒暑,益脾胃,润心肺。 ③《滇南本草》:补虚添精。 ④《纲目》:补诸虚,止寒热,填精髓,下三尸虫。 ⑤《本草从新》:平补气血而润。 ⑥《现代实用中药》:用于间歇热、痛风、骨膜炎、蛔虫、高血压。 ⑦《四川中药志》:补肾润肺,益气滋阴。治脾虚面黄,肺虚咳嗽,筋骨酸痹无力,及产后气血衰弱。 ⑧《湖南农村常用中草药手册》:补肾健脾,强筋壮骨,润肺生津。 第三章 闲事 次日一早我就被天晴叫起来修炼。 彼时月亮仍然立在地面上,不过隐约的晨晓,使得它不似前晚一般光芒四射,看起来有点朦胧。 练至朝阳露笑,收功后天晴回她的房中取物,留我一个人坐在别院水池边的石凳上。 想起那天晚上来的小陈居然是灵体,我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一般生灵死亡时,□归尘,魂魄脱去阳气只剩命魂,受阴神钩索堕入冥界,便是我们日常所说的鬼。而如果这个命魂能够避开阴神,并在七日之内寻得凝魄精,便可化为灵体并入灵界,好过在地狱倍受煎熬。 但凡散魂俱要受阴神感召,能避开者甚少。而凝魄精其实是昆仑山开明神兽的唾液,能得到者更少。虽然灵体由于体质特殊能自由在各界穿行,但灵界都有严格限制不得随意外出,所以外间能见到的灵体是少之又少。 那到底小陈为何在人界出现,又是什么原因让她一路寻我到仙界? 院子里很安静,我望着池边那株华美的树木出神。偶尔飘过一团云彩,随意呼出一口气把它们吹散,就像吹散一大团蒲公英,四散飘零。 后面好象有人靠近,我也没有回头。 “小玉在看什么呢?这么专注。”却是岳夫人的声音。 我赶忙站起来,转身行礼:“不知义父义母什么时候来的,樱玉失礼了。” “自己家里,小玉倒拿我们当客人了”岳夫人笑着坐下,“我和老爷过来看看,刚进院来,见你出神,便没打搅。” 我脸热了一下,“义母说笑了,樱玉刚才是在看这树,总有种很亲切的感觉。” 听我说话,岳老爷倒笑了,“亲切?呵呵,这树名为璇树,是……”,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是很早以前有人种在这的。” “小玉怕是想家了吧?住在府中不习惯?”岳夫人慈爱地拉过我的左手,拍了拍,“别担心,到时自会送你回去的。” 我连忙说:“樱玉在人界也是孤儿,无依无靠,在这里幸得义父义母垂怜,还有天浩哥和天晴关照,让樱玉倍感亲切,并无不适。” 这确实是真心话,在人界时,虽然有莫院长的关怀和晓霖的相伴,但始终没有家的感觉。而义父、义母、哥哥、妹妹,光这个称呼,就可以使我动容,与他们虽然没有血缘,却能感到浓浓的亲情和包容,象是一个家。 我不奢望能在这里一直住下去,但是真心希望能够多与他们相处,多感受一下这份情谊。这样,即使回到人界,也能有所回味。 “小玉能习惯就好,”岳夫人轻轻摩挲着我的手,传递着她的爱怜,“这府中书房还有些藏书,你要闲得无聊,可以自去翻阅。” 岳老爷又对我说道:“小玉,日前说到你命盘被改之事,我只能大致推算出,是被加了一个情结,至于具体的却是扑朔迷离,这影响到你今后的劫运,变数很大,(奇*书*网^.^整*理*提*供)已非我之力所能占卜。” 奇怪,谁会来加我的情结,而且我到目前为止所犯桃花寥寥,就一个梁儒风还都吹了。 “情结一事,本可大可小,但外人不得干涉,所以为父也无法助你开解。姑念向你施术之人应该在人界,所以你在这里当是无碍。”岳老爷捋着胡子,继续讲着,“你可在府内修炼,达到一定境界时,或可以解开这逆天之结。” 见岳老爷这么慎重,我其实挺不以为然。情结而已,自重自爱便不会出什么问题。 “改人命盘乃上古秘术,老夫确实想不出是谁所为。不过那摄魂术,专门控制魂魄,老夫倒是知道此乃灵界的法术,恐怕跟前日夜间来袭的灵体有关,小玉对此可有头绪?” 我摇摇头,惶恐地答道:“樱玉也是如今方知有灵界、灵体,而且那小陈只是在唐城之中初见,不清楚为何就招惹到了她。” “那些死蛇虫也象是遭遇此法,但又不尽相同……”岳老爷说着说着,便自言自语起来。 猛然想起小陈随我上到观月亭之后我就看到了那些死蛇虫,两者之间定有联系。而且听说西山还死了一大片,我想越觉得心内惶惶。 “好啦,老爷。小玉不必担心,你义父所讲之事也没什么大不了,你在这府中必定无事,尽可放心。这是——老爷!” 岳夫人插话正欲为我宽心,却瞥见了我腕上乾坤镯,惊呼了一声,引起岳老爷的注意。两人对视了一下,也满是诧异的神色。 岳老爷靠近已是翡翠色的手镯,仔细分辨了一会,皱着眉头急切地问道:“浩儿给你的?” 我心里大惊,连声答道:“是樱玉不该随意接受,请义父收回,还望义父不要责怪天浩哥!” 说着我使劲想把手镯撸下来,结果越急还越不得力,一时间居然褪不下来,额头上一下泌出了细细的汗珠。 “小玉,不用这样。”岳夫人轻轻握住我的手,“老爷,这镯子既在小玉这里,便是有缘,也许……” “浩儿也太莽撞,既然这样,许是天意。”岳老爷长吁一口气。 我抬头小心翼翼扫了他们一眼,好像也没什么不悦,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过后的几天里,我都很积极,修炼之外还会去书房翻翻书,遇到岳老爷在时,他会替我讲解。他说的话总是深入浅出,自己总也想不通的,听他一讲就茅塞顿开。 当然,我也会到岳夫人那里坐坐,她喜欢听我讲在孤儿院里的生活,听到那些刚来的孩子哭着要妈妈的时候,也跟着掉眼泪。 由于一直无事发生,灵体袭击带来的阴影也就慢慢淡去。 虽然身在仙界,逛街的嗜好却并未减退,而且还更为好奇。我稍有空闲便缠住天晴让她带我去街市看看。 “你千万别跟我爹讲哦。” “当然!” “你要是讲给他知道,我就惨了。” “你就放心吧!” “别呆太久,看看就回来。” “知道知道。” 耐不过我的央求,天晴终于同意带我出门。只是一路上不停地碎碎念。开始我还应对她两三句,后来连她说什么都没听进去,她也就不再开腔。 街市上也是青石板铺出的街道,不算很宽阔,两旁多的是各种作坊店铺,每间店铺都打出自己的招牌,各色旗幡飘在店铺前方约一尺处的空中,煞是好看。 整个街道都让人感觉从容、自然。人不多,男女老幼缓缓而行,不管是否认识,照面之下,都会微笑着点头示意,一派和谐静谧。 街道上还有三座茶楼,分别叫碧瑶居、沁香阁和芷珞天。茶楼里三三两两的仙人,或品茗或聊天,悠然自得。芷珞天这个名字起得特别,规模大点不说,装潢也气派得多。据说里面还设了书场,专门有先生讲些各界的逸闻趣事,供茶客听书解乏。 另外,我还看到几处宅院,一般都是红门碧瓦,青铜叩环,门口还有对石狮。也有小点的,只得两扇木门当家。 “怎么仙界也有贫富之分?仙界不应该是个极乐世界,人人永享安乐吗?”我忍不住问天晴。 她不理我,小脸绷得紧紧的。 我知道她不满我路上的敷衍,只好去拉住她的手摇了摇。 被摇得紧了,她终于不耐烦地抛出一句:“仙人只是一些得道者,到了仙界,还是得凭自己的努力生活,也有各种职业,多劳多得,少劳少得。当然会各有不同|奇-_-书^_^网|,这很正常。那些永享安乐的说法,都是世人谬传罢了。” 她扬了扬眉头,说着说着又自豪起来,“不过我家就不同了,我爹可是仙伯真公的师侄,当年月魔之战立了大功,我哥当时也在,而且……呃,那个,后来颛顼帝特赐了我家一处灵脉,一般人哪能相比!” 其实,从岳老爷平时的举止,他们两兄妹的谈吐以及一家人的见识来看,我早就隐隐猜到,这岳府的来头不小,结果居然…… 但是,“月魔之战”,那是什么?正待再问,却被一阵骚动吸引了注意力。 “小子,你今天不给我赔上就别想走!” 我和天晴循声看去,见到一家书店老板正在推搡一个男孩。那老板长得很壮,而男孩看上去才十三四岁的样貌。说话间,男孩就被胖老板推得摔在地上。 我最见不得持强凌弱的事,何况对方还是个孩子,当即冲上前去,“住手!不管是何事,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胖老板开始一愣,等发现是我一个人拦在他面前,用仙识探了一下便轻蔑地说:“哪里来的杂毛,还管闲事?” 猛然警觉,仙界的等级制度其实非常森严,最低层的为下等仙人,及后可修炼至中等、上等仙人,而后是九级天仙,再后是九级玄仙。不同的阶层能力差别很大,大上一阶,就是莫大的权威。 而我才修炼了几天,什么法术都不会,要较起真来,只有挨打的份。本来随便用仙识去试探别人是很不礼貌的事,但我根本没有实力去计较这个。 就在我念头千回百转之时,天晴已到跟前,只冷冷地说:“丁老五,你敢欺负我的姐妹,胆子不小哇!” 那胖老板猛地转头看见天晴,顿时泄气,刚才的嚣张全跑九宵云外去了,哈着腰腆着脸说:“呵呵,岳小姐,小的怎么敢……” “这小孩怎么回事?”天晴很不耐烦。 “是,是这小鬼,天天到我这里看书,又不买,还碍着我的生意,所以我……” “书不就是拿来看的?做生意不能这么计较,这事就这么算了,行不行?” “呃,这个……” “怎么?” “这小鬼今天搞脏了几本书……” “行了,有几本书?值多少?” “有一,不,三本,共值两块中品仙灵石。” “胡说!书自陈旧,尔寻隙赖我!即或购之,亦不当如此高价!”男孩已经被流云搀了起来,听到书老板这么说,脱口叫出来。 我也知道,仙人们日常修炼,遇到消耗剧烈又急需补充真气时,都得使用仙灵石,吸取石中蕴涵的天地灵气快速补充身体所需,而世人稀罕的黄金、白银什么的,在这里也只用作装饰,反是这石头成了仙界交易的通用货币。 一寸见方为标准,一块下品仙灵石为一个单位,下品、中品、上品和极品仙灵石依次按一百比一的比例兑换。按刚才逛街了解的行情而言,摆在外面的书籍一般价值二十左右,就算是三本,胖老板要价两块中品仙灵石也确实心黑了点。 那胖老板听男孩这么一喊,脸色微变。 天晴打了个手势给男孩,然后就从储物腰带里取出两块中品仙灵石,说:“就依你,难得一个爱读书的孩子,以后你就别再难为他。” 胖老板大喜,点头称是,叫伙计取了三本书出来交给天晴。天晴接过书,又取了五块中品仙灵石,走到男孩跟前一并递给他,“喜欢看书是好事,姐姐支持你。” 男孩忽闪着黑黑的大眼睛,眸子里仿佛有闪耀的星星。他定定地看着天晴,伸手接过了书和仙灵石,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就走开。 我仍然愤愤不平,“这人怎么这样,难道得道者也能持强凌弱欺上瞒下?” “当世飞升之仙,主要是舍弃□出神而成。这样做虽然易于超脱,但很难再□成圣得成神道。时日一长,神体双修者一般都能坚持禀性,但大部分出神之仙却不能久持,便复生出一些恶的根性。比这过分得多的还有呢。”天晴好象是见怪不怪。 “难道就没有法令约束?” “按原始道义,一切生灵升仙后本不该再生恶念,故当初天皇开创此界时仅订立了对违天大逆的惩罚。这也是仙界真正的极乐含义,没有管束随心而为。” “难道就任由仙界极乐而为恶?”我越来越想不通。 “本来,也曾经有人尝试更改仙界法制,只是可惜……,哈,我怎么说起这个来了,都怪爹平时老跟娘讲这些,不好玩不好玩。”她说着说着话题一转,不再与我谈论此事。 仙界会怎样发展,怎么也轮不到我这种小人物来操心,了解多了也无益,于是也不再追问。 本来这样随意逛荡也不错,但不小心见到一个人,将这一切都改变。 第四章 横劫 四处张望间,我看见从街对面的字画店里,走出一个曾经非常熟悉的人! 他走出一段又回望,流云般柔顺的紧身银白长袍外,紫纱轻扬飘逸,腰佩的龙纹玉玦随身形略摆。他就那样立在门边,整个侧影看起来超脱尘世,仿佛漫不经心却又引人神往。 那侧面端的是我已经相对了半年的模样。 心中正在翻搅,却刚好对上那人转身过来正面相对,那眉那眼——真的是他!可那眸中目光却冷峻似冰,一双桃花眼,象是容不下所看到的种种。 真的绝情到才分手就作路人了么?一股莫名的愤怒便在胸中腾起,我紧咬双唇恨恨地瞪着他,这时天晴在旁边突然拉了我一把,把我拖进了路边的服装店。 天晴的表情很奇怪,象是嗔怪又象是忍笑,又不说话,直拉着我往店深处走去。等走到里间,她才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我不明所以。 过了一会儿,天晴才止住了笑,满含深意地看着我,靠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哎,我觉得很奇怪,你怎么认识那小子的?” 哪个小子?我脑中快速过滤了一下之前的场景,难道是指梁儒风?我一阵迷茫。 “就是晏龙那个臭小子,看你刚才瞪得他都说不出话来,哈哈哈,过瘾!”天晴继续哈哈笑着调侃。 “什么,那人叫晏龙?”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我很无奈,“糟糕,我认错人了。” 天晴攀在我的肩上,说:“没关系,反正那晏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老爱摆张臭脸,我看见他就烦。你有胆让他吃瘪,我就高兴。” “我认错人才这样的,什么有胆没胆?” “他是颛顼帝的儿子,仙伯真公的徒弟。”天晴收起了笑容,一本正经地解释,“这十来年一直待在玄洲,表面上说修行暗地里游山玩水。人没什么能耐,又小气,还老爱端架子,仗着颛顼帝和真公的宠爱,在玄洲几乎是横着走路。从来没人敢这样对他,你是第一个。” 我却一下着急起来,“既然是长辈,我刚才对他那样,如果他记恨怎么办?” 天晴一笑拉起我的手,调皮地说:“来不及啦,所以我连忙把你拉进来,那么点时间估计他不会看清。” “我倒没什么,就怕他找你家麻烦。”我是真急了,在这等级森严的地方,万一我给岳老爷惹出点事,自己百死难辞。本来是个小小的礼节问题,就怕那人小题大做借题发挥,我越想越心寒。 “哎,你别这样,没那么严重,放心。” 虽然天晴这么说,我还是有点忐忑。又呆了一会儿再出来时,那人已不见。心头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我没心思再逛,当下便要回去。 快步出了街市,走在回岳府的路上。 平整的小路,均匀地镶嵌着长条青石,夕阳已西斜,路西侧构树的影子长长地拉在地上,象纵横交错的灰色花纹,有点抽象派的意味。阳光慵懒,照在身上暖暖的,空气里也满是温馨的气息。 这一切,象极了学校后面,通向北山的那条小路,给我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并没有离开过人界。感觉那样熟悉,心情也放松了好多。 走着走着,天晴停了下来说:“小弟弟,有事吗?”我正在纳闷,侧边突然出现一个人影。定睛一看,正是在书店遇到的那个眉清目秀的男孩。 男孩现身之后,向着天晴又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诚惶诚恐地说:“小弟姓杜,名凯南。适才承蒙姐姐相助,凯南万分感激,感恩自当图报,奈何不知姐姐仙府何处,又惟恐唐突,才出此下策,万望姐姐见谅。” “这些小事不值一提,我姓岳,名天晴,住在前面岳府。”天晴展颜一笑,“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我好了。” “原来是岳家姐姐。”杜凯南听到天晴报出家门,脸上神色微变,想了想,还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就在他袖口与衣襟的擦碰间,我恍惚看见他右手胳膊上有一处淡红色的胎记,但很快又被他拉下袖口遮住。 掏出来的是一本书。 他非常仔细地理了理有点褶皱的书角,又用手轻轻抚摸着书皮,长出一口气双手将书递到天晴跟前,语气诚恳地说:“凯南别无长物,惟书尔。曾偶得无名小说,视以为珍,特奉与姐姐,勿嫌为念。” 天晴看着面前的书,反倒皱起了眉毛,“弟弟这么爱书,我又怎么忍心夺爱呢?” “不妨不妨,小弟诚心相赠,万望姐姐笑纳。” 可天晴却是没法笑纳,只见她眼珠转转,突然眉心舒展开来,朝我笑了笑,然后接过书说:“我知道弟弟一番诚意,可我确实不喜欢看书,如果接受了又不看,反倒可惜也辜负你一片心意。这位叶姐姐倒是喜欢看书,如果你愿意,我借你的书转送给她,怎么样?”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杜凯南只稍愣一愣,就立即转向我,道:“岳家姐姐所言极是,赠书当赠爱书之人,这位叶姐姐请勿推辞。” 书已在天晴手上,我又拗不过,只得向呆子道了声谢,肚里对天晴不住腹诽。 那呆子送礼完成,倒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向我们道了个别就往回走去。 看着杜凯南越走越远,我终于忍不住埋怨起来:“别人送书给你,你不要还罢了,你怎么还当着别人的面转送给我?” 天晴扭头对我做了个鬼脸说:“你没看出来他是一定要把书送出手的么?可我又确实不喜欢,与其假意接下再背后转送他人,还不如当面说清楚,倒还磊落。” 这样倒是她的真性情,我稍有些释怀,顺手将书扔进了手镯,回身继续前行。 刚走出几步,突然脚下的地面裂开一道口子,同时一股很大的力道拽着我的腿往下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我整个人就像坐滑梯一样滑到地下,头上的裂口立即合拢,(奇*书*网^.^整*理*提*供)周围完全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中,我仍然被这看不见的力量拖着,飞速在地下蜿蜒穿梭,感觉并非在土里而是在水里一样。莫名的惊恐骇得我连叫都叫不出来。 过了许久,拖动我的力量终于停了下来,然后眼前稍微有了一点点光感,我只能看到自己身处一个洞窟之中。洞内潮气逼人,腐臭阵阵,四周还有很多黑影憧憧,不停晃动,吓得我赶紧闭上眼睛。 “二楞子,你带血食回来了?居然还是人,哪里来的?”耳边传来嘎嘎的声音,听得我汗毛倒竖。 “街市外的路口。”身旁一个声音应道,我却嗅到一股构树脂味。 “你怎么在那里下手抓人?”嘎嘎的声音闻言大惊。 “不在那里下手,等她回到岳家我就再没法下手。” “你疯了吗?居然还敢去动岳家的人?!” “二楞子啊二楞子,我们万骷洞怕要毁在你手里,还不赶快把人送回去了事!”另外一个嘶嘶的声音厉声喝道。 洞窟内也是嗡嗡声四起。见他们很惧怕岳家,我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又睁开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还是只看得到一些黑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哼,你们先听听我为什么要抓她,再说这些话不迟!” “那你说说看!”嘶嘶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我看到其中一个黑影做了个动作,洞里就静了下来。 “我本是从流州返回途经街口,谁知撞见那呆子送了本书与岳家小妞,小妞又转交给此女。呆子视若珍宝的东西,不难想象是何物,我不伺机夺来更待何时?动不得那呆子,难道就不能动此女?” 四处皆寂,我旁边的声音继续说道:“再说,此处已是玄洲边缘,岳家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踪迹。待得到该物,我们便可痛舒口气。兄弟们如果真甘心一直呆在这万骷洞,那我就立刻将人送回!” 群影又开始低声议论。 我听不清他们谈论的内容,只好在一旁心中忐忑。 忽然又听见嘎嘎声高呼:“大家静一静!大哥,那物是否真有听来的那么神奇,呆子是否真舍得交与外人,难道不值得怀疑?” “唔……,我百年前还在雄霸殿当差时,偶然听到娘娘与颛顼帝论起此事,不知为何帝君不愿夺此奇宝,但想来所言应该不差。不过倒确实须得辨识此女手中之物的虚实。” 话音一落,身旁的那个黑影便使劲一推,把我推跌在地上,然后用力捏住我的肩头,“识相的,赶快把呆子给你的东西交出来,让大爷瞧瞧!” 我又惊又痛,眼泪都快流出,高声叫道:“东西是在我身上,但我拿不出来!你别,别,好痛啊!” “还耍花样?”肩头上的钳力加大,我更是尖叫起来。 “二楞子,好好说话!”嘶嘶声见这招不奏效,便制止住了他,然后语气稍柔和地说,“小丫头,你能不能把东西拿出来我看看,保证不会伤害你。” 我伸出左手抹了一把眼泪,抽泣着道:“我是真的没办法,东西在这手镯里,我现在取不出来。你们能取就自己取吧,只要放我回去就好。” “手镯?”嘶嘶声疑问道,一个黑影凑近了些,顿时恶臭扑鼻,我不禁用右手捂住了鼻子。那黑影俯身专注地往我左手腕上看了看,又直起身来回走动几圈,突地问道:“难道是乾坤镯?” “是啊,你也识得?”我倒有点轻松起来,如果他识得这手镯便能辨明我没有撒谎,“要不你们先放我回去,我答应等能取出来就给你们。” “没想到真让岳老头找到了,乾坤镯,乾坤镯……,乾坤一朝成,此界浑浊清……”嘶嘶声自言自语地念叨着,我的心情随着他的步调起伏。 猛然间,他仿佛下了决心一般说道:“既然这样便是留你不得。兄弟们,马上把这丫头做了,手脚干净点!” 第五章 秘密 “既然这样便是留你不得。兄弟们,马上把这丫头做了,手脚干净点!”听到嘶嘶声的这番言语,我顿时骇然。 “大哥,为什么?” “那书又怎么办?” 有几个黑影不解地问道。 “你们是要书,还是要命?”嘶嘶声恶狠狠地吼道,又补了一句,“动作要快,夜长梦多!” 一片死寂后,啧啧声四起。黑影们纷纷狞笑着向我挤来。 “好久没吃到新鲜的人了,嘿嘿嘿嘿。” “前面的,给我留点脑髓!” …… 他们就像故意要逗我,慢悠悠地向我逼近。我使劲捂住耳朵,但这些血淋淋的话语还是钻入了鼓膜,不由得全身阵阵发冷,哆嗦着双脚使力往后移去。待被后面的石壁抵住,我便知道已没了退路。 “磨蹭什么,还不快点!”嘶嘶声不耐烦了。 听他这一声,我倒突然省悟,原来这帮子黑影还是惧怕岳老爷的,于是便决定壮起胆子诓上一诓。深呼吸一口,我努力把语气放平稳,“哼,我身上有牵引香,岳……岳老爷马上就会找来的,到时候你们都跑不掉!” 果然,那些黑影被吓住,都往后缩了缩。 “别听她鬼话,哪有什么牵引香?还不快动手!”嘶嘶声急了,见其它黑影都犹豫不决,自己身形暴起向我扑来。 我一时失了希望,努力蜷成一团,使劲往后靠在石壁上,嘴里只顾着尖叫。 突然间后方的石壁化作了虚无,我失去依靠向后便倒,就看见跟前出现了一个佝偻着的人影。 “小丫头片子,叫什么叫,吵死啦!”那人影沉声埋怨着我,手上一挥,又对着众多黑影撒出一把星砂。 星砂漫漫蓝光点点,所有黑影都被砂芒挨身,当场倒地不动,只有扑向我的那个还犹自在地上挣扎,不甘心地争辩道:“我兄弟在此捕食,如何碍着前辈了?” 那人影气鼓鼓地应道:“怎么没碍着?老人家我在这山里睡了有数百年,一直安安静静,不是你们搞了这个丫头片子来叽叽乱叫的,能把我吵醒?扰了我的好梦还说没碍着我?” 说着他用手上的拐杖捅了捅我,“我说你这个小丫头,也忒能吵了点!” 他这一捅刚好落在我气海穴上,只觉一股浑厚的热流霎时行遍全身,我整个人如充了电般一扫委顿,满是精神地一跳而起,对着人影拜下,“晚辈叶樱玉,多谢前辈相救。” 人影身形微动,我楞是没拜下去。他也没看向我这边,只对着地面说:“你们吃我太上星砂一击,也只是减少千年修为而已,一刻钟后自可动弹。” 听他这么一说,地上滚动的黑影嘶嘶地叫唤着,也不清楚是愤怒还是哀怨。 那人影也不再理会,抓住我一跃就到了洞外。 外面还是日头正盛,强烈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来,下意识地用双手挡在眼前。 “咦,乾坤镯?丫头你是岳家的?” 也许是看到了我腕上的镯子,人影的声音多了一分郑重。 我点了点头,心中的安定感顿时大增,“前辈识得我义父?” “你是松龄老儿的义女?又怎么到了这里?” 简单讲了讲前因后果,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光亮,才看清楚救我的是个身着白色长衫的干瘦老叟,白须长眉,阔鼻细目,枯瘦的手臂青筋四突,佝偻着身子,手里拄了一根青竹拐杖。 他听完我的讲述,又追问:“你说的给你书的那小男孩,是什么模样?有没有什么特征?” 我倒是想起那男孩的右手胳膊上的淡红色胎记。这话一出,老叟的神色顿时严肃起来,“他们识得他?如此说来,这几个妖仙还不简单,我得去问问。”说完顿顿足便失去了踪影。 正丧气着不知怎么回去,我突然觉得脚下的土地猛然发起烫来,方圆一丈以内,花草纷纷萎缩。 呼吸之间,地面变得难以立足,花草已经尽数枯萎匍匐不起,连高大的树木都开始枝叶败落。我赶紧跳到旁边一块巨石上,才稍微感觉好些。 灼热稍微过去了一点后,那老叟突然又出现在面前,须发略焦,满面黑灰,衣衫也有点烟熏痕迹,嘴里懊恼地说道:“没想到带头的那个这么狠,吞噬兄弟的元神来恢复功力不说,还居然会使红莲妖炎,老人家我一个不注意,竟让他逃掉。” 他说话时吹须顿足,加上狼狈的模样,看起来别样滑稽,我不由得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听见我的笑声,老叟一下反应过来,双目一突,面上的黑灰下透出了些许红光,讷讷地说道:“有什么好看的。” 跟着他全身一震腾出一团清雾。须臾,雾气散过,他已恢复初时一般模样。 “区区红莲妖炎怎能奈何得了我?”他面色如常,冷哼一声,“就算羲和她亲自出手,也难得从老人家我这里讨得便宜去。” 说着他仿佛想起了什么,急急地掏出两张符箓,一青一黄。他把青的那张化掉,又递了黄的那张给我,说:“这事还没完!丫头你把这符打在腿上,它自会送你回去。” 最后的一个字已是从远处的地下传来,我茫然望着话音的来向,心中涌出不可思议的感觉。 怔了片刻,我才想起手中符箓,于是运起念力注入符中,使劲拍在腿上。只听得倏地一声,我钻入了地下,又重温了一遍来时的经历。 大概两盏茶功夫,晕晕乎乎的我被拖出地面,面前正是岳府的大门。正要抬脚迈步,天晴就叫嚷着一溜烟奔了出来,后面跟着明月和流云。跑到跟前,她满脸焦虑一把抱住我,嘴里嚷着:“你到哪去了?急死我了!” 我一时感慨良多,无语地回抱着她。随后而至的明月深深看了我一眼,眼中又有亮光一闪,继而转头望向后面的流云。 “叶姑娘,老爷书房有请!”这时,门口来了一个小厮通传。这小厮我认识,是岳老爷书房里的,名叫清远。我去书房时常碰见他,挺机灵的小伙。 天晴听到清远的话,松了手对我说道:“爹爹和哥哥刚出去查看了一番,回来就接到虬龙伯伯传来的通灵符,说是已送你回来,我马上就跑了出来。对了,你怎么遇到虬龙伯伯的?” 我的心情这时也稍微平复了一些,伸手理了理发髻又扯了扯衣角,边向门内走去边说:“咱们进去慢慢说。” 走近清远身旁,他迎了上来又是一揖,垂头说道:“叶姑娘,老爷、夫人和少爷都在书房候着呢。” 说完,他眼帘稍抬,朝着我们身后微不可查地笑了一笑,可能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还是被我发现。心怀好奇,我稍微斜眼往后看了看,发现明月脸上有些不太自然的潮红。 到了书房,岳老爷屏退下人,开口就问我今天的经历。我也老老实实地把这中间的情节挑重要的讲了一遍。 他一直神色凝重,当听到我说起黑影辨出乾坤镯后就起了杀心时,眉头便皱得更紧了。半晌才幽幽说道:“没想到会这样。” 然后,他的语气转而严肃,“小玉啊,有件事情我们一直没有跟你讲,现在看来不得不把它说清楚。其实当日老夫救你,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你的气息非常象一个人,连模样也有几分相似。”他说到这里,向岳天浩看了一眼,后者的脸色顿时苍白。 “她名为凤莹玉,是浩儿的道侣,早已仙逝。” 岳天浩已把脸扭向了一边,侧面刚好背光,只显得轮廓,看不清楚表情。 岳老爷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莹玉是个好孩子,浩儿能遇到她也是福气,只可惜……,当年月魔之战中,莹玉替天浩挡下致命一击,魂飞魄散。” 与此同时,我看到岳天浩全身都僵硬了起来,浑身散发出难以名状的悲切。女人敏感的神经,让我对这种场景无法免疫,何况对方还是敬爱的兄长,于是连带着自己也觉得非常难过。 岳老爷又顿了顿,在房里踱了几步,转而背对我们,扬起头看着天花,调节好情绪,才又开始讲起来。 “这乾坤镯,是莹玉临去前交给浩儿的,说是要转交给一个人。但是千年以来,我们在仙界遍寻此人而不得。” “见到你后,浩儿固执地认为,你就是莹玉所说的那个人。是浩儿莽撞,直接拿了手镯来试你,要知道,这乾坤镯乃仙家灵器,会自行认主。” “手镯认了你,这出乎我们意料,所以晴儿和浩儿开始用莹玉留下的心法教你修炼,如果你能唤起手镯的神力,便真是莹玉所盼之人。”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们看见我戴上了手镯会惊异万分,怪不得,这兄妹俩会积极地劝我修炼。 一开始他们全家对我都很好,也许全是沿袭了对凤莹玉的感情。 但我仍然对他们心存感激,因为我深深地感到,这几天来他们的疼爱、关怀,都是发自内心的,这假装不来。而对我而言,就是我曾经梦寐以求的家的温暖。 “义父,我知道你们都是真心对我好,我会好好地孝敬二老!”脱口说出自己心中所想,好不容易找到家的感觉,我急切地想表达自己愿意融入到他们中间。 岳老爷转过身来,眉梢微挑,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摆摆手,让我继续听他讲下去,“但是,由于这些年,老夫一直暗中寻访能佩这乾坤镯之人,外间便有了些谬传。传言虽不可尽信,但目前已然给你带来麻烦,你若不愿,可将手镯褪下还给浩儿。” 我惊诧。 “这手镯中有个秘密,如果其持有者能完全炼化它,便可达成大愿。可惜莹玉早逝,还未能完全炼化。”岳老爷又说。 “爹……” “难道不是吗?” “可是……” 岳天浩本来还欲再讲,却被岳老爷一瞪缄了口。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过去,他已转回头来,只是神色依然戚戚。此刻正眉头微皱,两眼关切地注视着我。 对上他目光那一瞬,我心头灵光乍现,连忙问道:“那大愿包括让莹玉姐姐复活吗?” 屋里的人俱是一愣,岳老爷摸了摸下巴,“这个……老夫确实不知。小玉,这才几日你便已涉险,不如就将手镯褪下,老夫再去找寻合适之人便是。” 语罢,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目光灼灼。 找到一个我,就已费了千年,再找下一个又得多久?如果我真能救活凤莹玉呢?我依次看过在场的所有人,想起岳老爷的指教,想起岳夫人的慈爱,想起岳天浩的关怀,想起天晴的打闹…… 本来无依无靠的,已生出了这些牵挂,本来孑然一人的,已贪恋于他们给我的温暖。如果真能还给他们一个完整的家,也可算作我的报答。那些黑影与之相比,也算不得什么了。 我也希望用自己的表现,赢得他们的认可。 于是,迎上岳老爷的目光,我坚定地说道:“请义父告诉樱玉该怎么做。” “樱玉妹妹——” “小玉——” 我朝那两兄妹做了个鬼脸,回头看见岳老爷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他朝我点了点头,又说道:“现在只需要好好修炼,试试能否唤起手镯神力。” “小玉快来坐下。”岳夫人表情复杂,招手唤我过去。 待我走近,她便拉过我的左手,让我坐在她旁边,仔细端详着我,叹道:“好孩子,我一见你就喜欢。” “义母……”这一句话,便把我的眼眶逗红。 岳夫人只拉着我的手,摩挲着,不再说话。 然后岳老爷又板起脸,对着还立在门口的天晴喝道:“晴儿,你看你,成天就知道玩……” 看着天晴嘟起了嘴,我连忙站起说道:“义父,不怪天晴,都是樱玉不好,是我缠着天晴要出去的。” “你……,哎,罢了。幸得这次有惊无险,晴儿记住,万不可造次!” 天晴如获大赦,朝我眨了眨眼,我也向她眨了回去。 岳夫人便拉扯我坐下,也招呼天晴过来坐在了旁边。 “义父,那些黑影还提到那男孩送我的书,据说也是件宝贝,不知义父有何看法?” 岳老爷摇摇头,“你们说到的那个小男孩,老夫并不识得,有机会还得问问虬龙。至于他手中之物,老夫就更无从知晓了。等你能取出之时,老夫再看看是否有什么玄机吧。” 他想想又说道:“嗯,这次权当一个教训,小玉暂时就不要出去了,只管在府中安心修炼,即便无法开启手镯神力,也是能休生养息。” 我点点头,心里念着先尽快修到分神境界,把那书取出交给岳老爷,如真是件宝贝,也算我为他们尽了些微薄之力。 却没想到,就这个念头居然会害我差点搭上小命。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颛顼: 史载,颛顼帝本姓姬,是轩辕黄帝的孙子,昌意之子,生于若水(今四川省渡口一带),实居穷桑,七母女枢因感“瑶光”而生,十岁而佐少昊,二十而登帝位,初封高阳(今河北高阳县东),都于帝丘(今濮阳县西南)。在位78年,寿98岁,号为高阳氏,列为五帝之一,是一位有文治之功的帝王。 关于天皇: 按《古微书》中记载,三皇为中国最古的三位帝王,分别是伏羲、神农、黄帝,这种说法由于《尚书》的影响力而得到推广。 其中伏羲是传说中人类文明的始祖,伏羲八卦的创始人。在中国古代神话中,开始繁衍人类的任务,就是交给了伏羲、女娲。于是被尊为天皇,乃“三皇”之首。 神农是传说中的农业和医药的发明者。还制定了历法,开创九井相连的水利灌溉技术等。对中华民族做出颇多贡献,因其功绩伟烈,亦被尊为“农皇”,又称“地皇”。 黄帝15岁就当上轩辕部落酋长,后统一三大部落,当选为中华民族第一帝。人类文明从此开始,后世人都尊称轩辕黄帝是“人文初祖”、“文明之祖”,是以被尊为人皇。 第六章 突破 出不了岳府,也没别的好做,只有修炼。不过这几天好象遇到瓶颈,一直停留在炼精化气的神水还丹阶段,不得突破。 早就知道,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化虚、超脱化形,是现今凡人修炼的四大步,一般人必须修至元神超脱,肉身形质尽化,方能升仙。 而我要把东西拿出来,还得到分神境界,虽然分神只算炼神化虚初级水平,但一般人从入门到分神,都需要数十年光阴。究竟要怎样才能快些?现在的瓶颈要怎样才能突破? 这天下午,天晴没来,岳天浩也没来,自己一个人想到修炼的事,突然感到烦躁,便踱到水池边找小石子往水里扔。 大约是被我扔石头的动静惊动,流云从屋里出来,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然后喊住我:“叶姑娘,因为什么在烦恼呢?” “不用你管!”我不耐烦的甩出一句,话刚出口顿觉不妥,但又放不下脸面,兀自低头不语,摆弄着手里的小石头。 流云停了停,看我没再说话,就又问道:“姑娘是为这几天修炼的事情烦恼吧?” 我心中一动,还是不语。 “流云想问一句,姑娘修炼不得突破会怎么样呢?” “就没法尽快到分神境界!”我脱口而出。一丝云彩从身边轻轻飘过,抬手把它挥得远远地。 “姑娘希望多快呢?” “这……”我倒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语塞,“当然是越快越好!” “多久突破才叫快呢?” “……你怎么没完没了?”我有点生气,忿忿地回头瞪着她。 然而四目相对时,我看见了她眼中的澄明,感受到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气势,平静肃穆,包裹着我,让我的心情也静了下来。一瞬间,福至心灵,好象抓住了一些不可言传的东西。我就站在原地,闭上眼慢慢来感受,不知不觉竟进入了平生第一次入定。 恍惚间,觉得丹田内的气流开始涌动,不断膨胀,疯狂地象要往外溢出。瞬间膨胀到极限,居然轰地一下爆开。我的身子也随着一震,心里却一阵清凉。 四周一片寂静,慢慢地,我感到有五股无形强大的能量,进入了体内,分别奔五脏而去。片刻后,便觉得处于混沌之中,形体都不存在,天地皆为虚无。 隐约中,一丝热感从左手腕处传来。只觉一道金光闪过,我虽然闭着眼,都感到四周一片光明,然后看见自己周身透亮,五脏闪耀着红、黄、白、黑、青五种光芒,交错生辉,异常美丽。那光芒,慢慢形成五色光环,运行到头顶,不停地变大缩小,缩小又变大。 这时,我的心也开始快速地突突跳动起来,前所未有地用力,释放出白色光华交相辉映。两股白色一交汇,顿时开始旋转,体内顺时针,体外逆时针,都渐渐向丹田方向沉去。 同时,眼前一闪,好象放电影,出现一幕幕山水、人物、花草……,见过的没见过的,走马灯一般变换,景色各异,美不胜收。放着放着,镜头一转,我看见我正在自己旁边。直觉告诉我,这是分神境界了! 我看着对面的自己,闭着眼睛,站在水池旁,那株璇树被一团云雾遮住了,而我明显感到那透过云雾传递过来的亲切,就像很久没见的老朋友终于重逢时的喜悦。 天晴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个我的身后,我看着她的时候,她好象有所感知,朝我这个方向看了过来,露出担忧的样子,她在害怕什么? 那些旋转的白色气流已全部涌入丹田,手腕处传来的热感更甚,心也随之跳动得更加用力,生出了一丝金色气流直接飘向丹田。 这时,我看见岳天浩焦急地从院外飘了进来…… “樱玉妹妹,快收!”岳天浩突然大喝一声,这声音不同于往常,如雷般震撼,而且充满压迫感。那金色气流正要注入丹田,被这声大喝一下逼了回去。我自己也霎时合二为一,所有亦真亦幻的景象立刻消失。 努力用念力平复丹田里翻滚的气流,睁开眼,看见岳天浩就在面前,深呼吸一下,冲着他大叫起来:“你干什么?!” “咦,樱玉,你行啊。快来快来,我还有事找你!”还没等他说点什么,天晴就跳到我面前欢天喜地地嚷嚷着,然后把我往院外拉。 莫名其妙地跟着她,身后的岳天浩保持着背对院门的姿势,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也没有说话。正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紫色的衣衫隐约泛起一圈金光。 好象看见他气色很难看,面如金纸。 “你太厉害了,知道吗?居然站在那里入定,一站就是三天!” “是吗?!”知道自己居然站了那么久,我都吓了一跳。我想我也明白了,传说中的“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大约是古修仙者主观臆断的。比如,我刚刚就觉得自己只站了一会儿,结果实际上过了三天。 “是啊,我都很吃惊这才把哥叫来,就怕你出事。”天晴接着说,“结果你不但没事,还一口气从炼精化气的神水还丹,直接到达炼神还虚的分神内视!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我茫然。 “跟我还保密?” “我真的不清楚,就站在那里想啊想,然后就这样了。”我很无奈地答道。 “你是不是吃了什么神丹?” “你没有给我,我到哪去找来?” “那倒也对,可是……” 说话间就到了天晴的房间,我忍不住问道:“到底什么事?” “请你教我编结呀,你不是说过自己会编吗?”天晴说着拿出一个小竹筐,竹筐里装了很多彩线。 没想到闲时随口跟她提到的事,她倒还上了心。“小丫头,看上谁家小伙了?”我打趣道。 天晴俏脸一红,冲我嗔道:“你就会瞎想!” “再过一周就是斋月节,”流云随后进来,笑着跟我解释,“小姐想给老爷和少爷做个结祈福。” “嘘——,这是个秘密,先不要告诉爹和哥哥。” “行,小精灵,来,咱们开始吧!” 先教她一些基本的结法,自己站在一边观望。突然想到该是可以从镯中取物了。当即便在桌旁坐下,分出元神开始试探,没曾想竟一下就钻到了手镯里。 这手镯里面,看起来就是个圆形的大厅,大约五六平方米的样子,上下都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五扇门紧挨着环绕在周围,黄色的,由深入浅顺序循环,就像环型电影院的幕布墙。每扇门上都有很多排列整齐的红色古怪符号,从上到下,不停闪烁,充满玄妙。 我犹豫了一下随便挑了最深色的一扇,准备把它推开。谁知手一挨上去,那门便轰地一声化为虚无,只留那些符号仍然在洞开的空中闪烁。 人站在原地,立马就感觉到门后又是一个空间。里面有一些物品,我不用靠近便已了然于心,仙灵石、书籍、丹药……,还有被我扔进去的仕女团扇。 心念一动,团扇便到了手中。 然后又继续试其他的门,结果都没有反应。于是拿了团扇出去,再反复试了几次后,发现其实只要动动念力,指定之物就会自动从手镯中出入。 “你们俩都在这啊?正好,正好,快随我来。”从手镯中出来,刚好见岳夫人行色匆匆地从外间进来,见我和天晴都在,拉上我们就转身往外走。 “娘,到哪里去?” “去浩儿那里。” “什么事这么急?” “去了再说。” 我猛地想起离开别院时,见到岳天浩气色很差,难道真的有事?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一路无语地被岳夫人拉到了岳天浩房里。 一进房门,我就看到岳天浩正襟危坐,脸色确实苍白。 “小玉,你来的正好。”岳老爷脸上看不出来喜怒,一来便向我问起入定期间的事情。当听我讲到手镯发热有气感产生的时候,他脸上出现了些许欣喜,“是了,是了,看来是这手镯的缘故。” “小玉,从你的讲述中我能肯定,你已唤起了手镯的神力,那么,现在你就是这手镯的主人。” 岳老爷说着从乌木椅上站起身来,负手而立,双目炯炯有神,“万物皆有阴阳,阴虚则阳盛,阴盛则阳衰。但凡女子便是生而阴柔,手镯神力就巧在此处,它以女子天生的阴柔催动,转而送出数倍纯阳,正合修道达纯阳体之意。你入定时手腕发热,便是手镯神力在助你快速提升。” “元神提升不光要求精神境界,还要求念力修为,天仙之后这便是个漫长的过程,有时耗费千年都难以进阶。若有此手镯相助,便可得事半功倍之效。”他说到激动之处,胡须轻颤,便自在屋内踱了个来回。 “而你原先仅达还丹境界,对手镯而言,元神提升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是以稍有感悟,便连破三重境界。”说到这里,岳老爷的语气转而严肃,“而莹玉的功法为神体双修,如果元神境界提升太快,强行突破而后形体修炼不足,极易走火自爆。今日就极其危险,还好浩儿及时赶到。” 我忍不住又看了岳天浩一眼,他除了脸色欠佳,神情仍然如常。 “今日如若你继续下去,必定自爆,就算自己强行收功,也将受功力反噬,修为尽废,以后也再不能动真气。浩儿急中生智,集中念力灌入你心神,逼你收功。亏得这招险中求生,才保得你全身而退……,浩儿自己也身受内伤。” 原来是这样!我从来没有想过,修炼还会这么危险,难怪他要突然大喝,原来是为了救我!难怪他气色难看,原来是受了内伤!可我还对他大吼大叫…… “天浩哥……”我只喊出一声,就已哽咽,心中充满悔意。 岳天浩嘴角牵动了一下,对我笑笑,“这不是好好的吗?” 而我却分明听出,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倦怠。 第七章 查探月魔 “浩儿无大碍,小玉放心吧,仙家自有良药。”岳老爷回身寻了乌木椅坐下,掸了掸衣袖,神色平静地说道,“老夫也已助他调息。不过,为防以后再出意外,我决定暂时封印乾坤镯的神力。小玉你意下如何?” “樱玉但凭义父做主!” 岳老爷点了点头,右手中指与拇指一弹,飞出一点金光没入手镯,那镯子边上便隐隐有一圈金丝闪耀。 “乾坤镯神力莫测,老夫修为有限,不知能封得几时,小玉你也要小心从事。” “嗯。”我郑重地点了点头,“义父,请告诉樱玉,接下来又该如何?” “你的心意大家都明白,”岳老爷看着我的眼神转而充满温情,“一切皆要看机缘,时机成熟自然得知。但是小玉啊,为父还有一句忠告,你一定要记住——顺其自然,也要适可而止!” 这充满慈爱的一句话,让我心头一颤,不是因为他的忠告,而是,他自称“为父”,那就是说,他正式拿我当女儿看待了!如果说,起初他还因为我是凡人而心存一丝犹豫的话,从此刻起,就已经全心全意地接纳我了! 叶樱玉,你终于有个真真正正的家啦!两行热泪潸潸滚落,不为富贵,不为享乐,不为名利,只为这浓浓的亲情。 我情不自禁,两步走到他跟前,腿一软就跪了下来,一把拉住他的衣襟,把头埋了进去,泣不成声,“义父……” 岳老爷轻叹一声,爱怜地拍着我的肩头,“好啦,好啦,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哥,觉得好些了吗?”天晴这时才找着空插了句嘴,她的这句话也刚好打破了沉闷。回头见她一幅懊恼的模样,想是当时也没发现岳天浩受了内伤。 岳天浩点了点头。 “对了,小玉,你提到入定时心脏生出气流之事,让老夫很是困惑。据老夫所知,七窍玲珑心只是聪慧异常,还没有运气之效。莫不是与你幼年心窍受损有关?对此,你可有了解?”岳老爷摸着我的发际,轻声问道。 我摇摇头,“义父都不知晓,樱玉更是无从得知。” “算了,反正也不是坏事,暂且就当它是个例外吧。我家小玉可真是,常常给大家带来意外呢!” 听到岳老爷这亲昵的话语,我又激动起来,眼眶再次湿润。岳夫人见状便上来拉了我起身,拭去我眼角泪滴,嘴里说:“好了,老爷,该问的都问了,我们就让浩儿自行调息吧。” 岳老爷微微颌首,起身对岳天浩说道:“浩儿,这两天家里的事也不用你操心,我们就先出去了。” 岳夫人拉着我慢慢往外面走去,天晴就跟在后面。 我回头看着岳天浩,心里止不住地难过,他是为了救我受的伤呵,“天浩哥……,晚点我再来看你。” 除了这样说,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可以表达自己的歉意。 岳天浩偏过头看着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岳夫人则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路上,我便将杜凯南送的书取出交给了岳老爷。 稍晚点我又到岳天浩那里去了一趟,他脸色已经大好。仙家灵药就是妙,好象叫做九转归灵丹。 然后,其余的时间里,心情愉快无比。看着墙角的茉莉我会笑,看着璇树摇曳的身影我会笑,看着水池中吐泡泡的金鲤我会笑,奇Qisuu.сom书甚至看着院门上油漆脱落的班驳痕迹,我也会笑。 因为,这是我的家呀! 第二天上午,岳天浩精神抖擞地来到别院里,与我一起谈论功法诀理。 他靠窗而立,侧头微笑,金色微尘在晨光中轻扬,温润的面颊在光线的折射下,白皙得几近透明。谈笑风生间,恬淡着神情,右手将那折扇轻摇。 “天浩哥,这手镯里有些东西,我全取出来还给你?”我想到昨日老爷子提起凤莹玉时他的反应,将自己的用语斟酌了再斟酌。 摇折扇的动作滞了一下,我的心也跟着紧了一下,阿弥陀佛,难道我这样说他都受不了么? “不用。”只简单的两个字。岳天浩合上折扇,双手往后一抄,转身望向窗外的璇树,不再说话。 窗外,晴朗的空中数团白云,璇树映着斜阳的光彩,反射出七彩虹韵,就连池中的倒影都仿佛披上了霞光,看上去愈加华美。明月正在院子里捕蝴蝶,贴着墙根跑来跑去,惊动了偶尔在院里落脚的仙鹤,也跟着蹿来蹿去。 岳天浩的身影狭长黯然,被外面的生动衬托,反而透出无尽落寞,让我止不住心底蔓延的柔弱。 他送我手镯那天,在梭梭的竹叶下,那纶巾飘飘的背影也曾让我产生类似的感觉,难道这莫名其妙的柔弱,是因为那坚守了千年的寂寞?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快成了一道风景。天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她不在我又该如何救场? 看见候在一边的流云,愁眉不展的我突然灵光一现,计上心来,于是搜肠刮肚地找笑话,大声讲给流云听。那都是很老的冷笑话,说完我自己先干笑了两声,才发现流云不知怎么回事,一直走神,根本没听我在讲什么。 偷眼再看岳天浩,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天浩哥,你教我法术吧!” 我拼了,使出惯用的手段——转移话题。前次遇劫的经历,让我觉得自己也该快点学些攻防之术。 “你想学什么?”岳天浩这下终于动了动,反问我。 “什么都想学!” 他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再看一眼,眼神变得深邃,仿佛穿透我直看到很远的地方,然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段话。这段话,其影响的深远,我在当时都无法想象。 “樱玉妹妹你要明白,修道之途明理最为重要,不可先求法术。待到诸理透彻之后,法术自然便知。就像医者,世代悬壶济世的,也都要先习得阴阳、经络、骨骼、药性之理,方可临证实习,而后成为一代名家。而走江湖的郎中,卖膏药,有几个草头方子,就是一字不识,也能替人医病,但终究不能登大雅之堂。” “修道之初若以法术为重,根基不牢,就如同走方郎中,自以为能行捷径,结果终误大事。”他又展开折扇摇了两下,“在明理之外,还须有德,修道必须以德为辅。如果品德兼优,又有机缘,才能悟得上上等法。” “樱玉妹妹,你要学法术我也可以教你,但希望你能不被这些所困,最终习得上上等法。” 外间的仙鹤拍打着翅膀腾空而去,激起的气流象一阵微风吹了过来,掠动岳天浩鬓边缕缕发丝。 他只看着我,眼神里充满我不了解的深奥,“但愿你能懂……” 而还没等到我懂,斋月节已然临近。 宇宙之浩淼,人类穷尽智慧,至今无法全窥。道之悠远,亦是如此,即便升仙成神,也终觉未能悟到极致。 于是,每年阴历七月初一的斋月节与三月十五的祈日节,便成为仙界一年一度的盛大节庆,仙人们借此表达对道的憧憬与追求,使悟道之习代代相传。 今年的斋月节,与往常不同,颛顼帝妃常羲娘娘将破例亲临瀛洲,在玉醴殿主持庆典,故而特邀请十洲五岛所有玄仙前往。 岳老爷、岳夫人和岳天浩也在被邀请之列。 瀛洲在东海之中,距离玄洲约一百万里,路程遥远,加上老爷子想顺便走访沿途几位老友,于是便要提前三天出发。 临行,我们聚在正院。 清晨的空气清新怡人,院里柳树枝条碧绿,六角形的青石地砖带着湿意。清风拂面,两只蜻蜓频点上阑干间的莲台,淡淡薄云环绕身边。 朝阳游天际,四射灿然光华。 飞檐狭,琉璃瓦,袅袅光圈,七彩胜霞。 岳老爷拿出我交给他的那本书,说道:“小玉,老夫没看出这书有何奇特之处,虬龙那边暂时也没有音讯,你先拿着,书里的东西看看也好。” 天晴随后掏出我们这几天来精心设计、反复练习编制而成的挂件。亲手将它们系到老爷子和岳天浩腰间,“爹,哥,这是我和小玉一起准备的,你们看喜欢吗?” “喜欢,喜欢,手艺不错,嗯,都是我的乖女儿。”老爷子大出意外,高兴得合不拢嘴。 岳天浩也是嘴角微扬,含笑看着我们。 “老爷,很久没见你这么开心了,”岳夫人笑吟吟地说,“出发了吧,回来还有的是时间。” “嗯,好,好,晴儿,小玉,你们在家梢待些时日,斋月节一过,我们便即刻返回。”岳老爷话音一落,便大袖一挥,三人腾空而去。 回到房里,在窗前坐下,流云正在给茉莉花浇灌玉露。明月本来是和天晴在水池边坐着,清远来探了探头,她就红着脸出去了。一周下来,这两个地下党也转站到了地上。 我笑着摇摇头,曾几何时,自己也这般青涩过。 顺手取出岳老爷交还给我的那本书,这书很薄,只有二十来页的样子,看上去确实很普通,简陋的牛皮纸封面上只写了一个古篆字——阵。 翻开了第一页,一段文字跃入眼帘,“阵者,以方圆之术合天地之数也,盖生、杀、防、幻矣。生者,集天地灵气活之;杀者,借天地戾气伤之;防者,假天地正气御之;qi书+奇书-齐书幻者,拟天地魅气惑之。世间之阵,形百变,法万千,不出此四类耳。” 正准备再往下看看,天晴走了进来,嘴里嘟哝着:“明月这段时间怎么了,原来瞧都不瞧清远一眼,现在倒好上了。” “姑娘大了呗,心思总会变的。”我随口应道。 天晴哦了一声,从柜子里取出几块仙灵石放在储物腰带里,转身就往外走。 “你又要出去?”这丫头隔几天就要出去一趟,连明月都不带,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嗯。” “不行!”我一把拉住她,“不许走!除非告诉我你去干什么。” “不。” “那就别走!” 大眼瞪小眼地瞪了两秒钟,天晴败下阵来,她抓住我的衣袖,原本斗气的表情变得庄重起来,小声地说:“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告诉别人,连我哥都不行!” 她的表现让我更加好奇,当下连连点头。 天晴凝视着我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切牙咬齿地说:“我在查一件事——月魔又现世啦!” 月魔?我顿时也有点激动。平时碍着岳天浩,我在岳家问都不敢问,只知道是她害死了凤莹玉,害得岳天浩痛不欲生。 “你肯定?义父他们知道吗?” “我爹知道!他去人界就是为查这事。他们都不让我插手,但是我也想为嫂子报仇,”天晴激动起来,“那时我还小,嫂子对我可好了,可是有一天他们出去后她就再也没能回来,开始他们还骗我,说嫂子在别的地方,于是我就自己去找,结果怎么都找不到……” 天晴眼眶开始发红,我轻轻搂过她,拍着她的背。 “她还杀了好多人,一个女人怎么能这么歹毒!他们不让我插手,我偏要插手!就是不让他们小瞧我!”平息了一会,她恨恨地冒了一句。 “那我也去!” 我责无旁贷地说。 “你?”天晴扭头疑惑地看着我,神色已恢复正常,“你又不能出去。” “我现在会法术了呢,比原来厉害多了,再说不是还有你嘛。”我心里痒痒的,一来觉得自己实力已大增,二来也确实想跟去看看。 天晴其实耳根极挺软,经不起我软磨硬泡,就说道:“反正都已告诉了你,其实也没什么可保密的,我们就一起去吧。但是你可千万别乱跑。” “月魔之战之后,外间多有说法称月魔并未消亡,近五百年来,此种传闻更甚。去年我爹也得到消息,说发现有月魔在玄洲和人界活动的迹象。”天晴边走边向我解说,“我想,我要自己查出准确线索,再告诉爹爹,省得他们小瞧我。” “那你打算怎么做?” “茶楼汇聚四海南来北往之客,人多嘴杂,旁人如遇点不同寻常之事,少不得会在品茶间隙作为闲谈之资,我们去听听,说不定可得到点有价值的东西。” “那就走吧。” 街市之上,沁香阁最近,我和天晴便直接走了进去,东张西望专找人多的地方扎堆。结果那些无聊的人就讲些与斋月节相关的话题,瀛洲的玉醴殿不如长洲的紫府宫气派啦,wωw奇Qisuu書com网颛顼帝的女儿中容是个大美人啦,全是应景的八卦,对我们一点用处都没有。 两个时辰下来,需要的消息没打探到什么,茶水倒喝了一肚子。 本来这些八卦顺便听听也无所谓。只是天晴与月魔有着切肤之痛,时间一长就表现出不耐,在听到邻座讨论颛顼帝妃和中容郡主到底谁更漂亮时,她终于甩手冲了出去。我也连忙跟了上去。 “喂,怎么啦?”我拉住天晴,明知故问。 “搞了半天,就听这些东西,心里憋闷。” “那人行事必定隐秘,我们怎么可能立马就啥都打探清楚?” “……我知道,只是心里着急……” “看看也快正午,我们先回去休息休息。明天再换一家试试。”我提议。 “要不……,我们现在就换一家?” “也行。” 如果能预见这一去会碰上谁,那我肯定会坚持回去。但我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于是欣然而往,不久便后悔不已。 第八章 狭路相逢 说话间,我和天晴走到丁老五那间书店的门口,天晴想起了杜凯南,便要进去看看。 那丁老五一见我和天晴,立即点头哈腰迎了上来,“岳小姐好,这位小姐好,两位看上什么书啦?” “丁老五,你这儿难道能有什么书让本姑娘看上的吗?”天晴倒是嘴上不饶人。 丁老五闻言面色一凛,眼珠转了转,立即又堆上笑容俯身上前,那样子极其猥琐,看的我不由得皱了皱眉。他说:“小人不才,里面厢房还有几本好书,可否请小姐赏光,随小人去里间鉴赏鉴赏?” “那倒不必。我问你,上次那个小孩来过没有?”天晴素来就不喜欢看书,他的这番讨好也是白白浪费表情。 “哦,小姐是问那个小……小公子啊?来过,来过,还来过一次。”丁老五刚才讨好不成脸色微带尴尬,听见天晴这么一问,立刻恢复了笑容,谄媚地说。 “不过就是那次,那小……小公子在我这店里遇见一位女子,跟那女子说了两句话,急匆匆地离去后,就再也没来过了。小姐您是要去寻他吗?”他竭尽全力地巴结。 “哦?一位女子?”我闻言有点好奇,想起了那个嘶嘶声的黑影,不过他们说过不会动这呆子的,看来除了那群妖仙,另外还有人识得杜凯南。 “是的,那女子非常特别,看上去很冷,仿佛一座冰山,小人开始还以为是流洲冰精所化。岳小姐您也知道,这几百年来,流洲的天生异物能羽化成仙的是少之又少了,所以小人就留了心。好象是那女子把小公子错认作她的什么人了,小公子非常不快,他走后,那女子也随着出去了。依小人看来,那女子倒象是对小公子挺有兴趣的。”这丁老五生怕言之不详,不过,在我听来又是一段八卦而已。 “我们还是先去芷珞天吧?”我不想再听这老板废话,眼下杜凯南显然比不上月魔重要。 “两位小姐要去芷珞天?那里评书先生讲的段子实在是精妙,小人曾经听得一回,讲的是祝融大神与共工贼人之战,那真是口若悬河舌灿莲花啊,听得小人仿似身临其境……” 丁老五仍然不遗余力地滔滔不绝,我们俩没管他,直奔芷珞天而去。 前脚才迈进芷珞天,就有店小二殷勤地上来招呼,“欢迎两位客官,请问客官需要点什么?” 我应道:“我们品茶,随便找个人多的位置坐坐就好。” “两位可是喜欢听人闲聊?”这小二果然精明,一来就抓住了重点,“那不如请到四楼听听评书,那比闲聊更能消遣。花费也不多,两位客官只需要四块中品仙灵石就好,只当得这楼下十杯茶水而已。” “小二,今天的评书讲些什么?”旁边的坐席上有一人大声问道。 “回客官,今天讲的是千年前的月魔之战。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始讲,客官现在去还能看一会儿歌舞。”小二回答得滴水不漏。 我却是注意到了一个词——月魔之战!这在岳家可是讳莫如深的话题,可能就连天晴都不解其详,如果听听这场战事,至少能多了解点情况,或许还可以得到些线索。 天晴也在旁边用胳膊肘捅我,立刻明白她与我一般用意。于是我喊住小二,“这位小哥,能不能麻烦你带我们上去听评书呢?” 小二当然是满心欢喜,笑呵呵地引着我们登楼,来到了四楼评书场门口,然后才下楼去忙活。 不愧是芷珞天,楼下的装潢已不俗气,这个评书场就更加精美。紫色水晶吊顶伴生妙烟彩云,暗红大柱上百鸟浮雕形态动人,书场四周装饰了轻雾幔帐虚无缥缈。走了进来就闻得一阵檀香扑鼻,低头时才发现,原来地板是用大块的檀香木铺垫而成。 场中摆了十来张晶玉大案,案旁边都设有三到四个紫藤靠背圈椅,椅中铺设了鹅黄缎面软垫。案上还摆好了各式珍馐果品,香气诱人。 耳边传来笙歌萧萧,十几位着宫装穿轻纱的妙龄少女,从两边涌入场前的空旷处,轻扭腰肢,缓舒长袖,载歌载舞。表演开始了。 看那些晶玉大案三三两两都已坐满了人,我拉着天晴,就近找了张只有一个人的几案坐下,一心一意准备看完歌舞后好听书。 谁知刚刚坐定,就听见一声呵斥:“大胆,你俩怎敢在此坐下?” 我闻言特别火大,当即扭头对着那说话的人顶了回去,“到处都没位,你让我二人坐哪里?都是来消遣的,又何必这般——” 说到一半,我突然意识到刚才说话的人是站在我后面的,那么坐在我旁边的…… 一眼看去,那人头戴嵌宝青玉冠,身着金百蝶穿花藏青袍,象是富贵人家。他身体略微左倾,左手轻托腮沿,右手中指在案几上随着歌声击案合拍,似乎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场中。只给我看得一个侧面。但就这个侧面,那眉梢那眼角那鼻尖,象极了梁儒风——晏龙! 自从上次瞪了他之后,我就心怀忐忑,今天才跑了过来却没想到这个世界真小,小得我居然自动送货上门! 刹住话头,心里下咒一般默念数遍:不要转过来,不要转过来……,准备拖上天晴就走人,旁边的天晴却开腔了:“你们坐得,我们又如何坐不得?” “何人聒噪,扰了本世子雅兴?”天晴话音刚落,晏龙便开始发问,声音低沉,人仍是不动,仿佛雕像。 “回世子,有两名女仙擅自落座,小人正在训斥。”我后面的人恭恭敬敬地回答。 “哦?”那雕像摆足架子后,转头看向了我们,一双桃花眼扫过,目光冷冽,让我不寒而栗。 我赶紧低头。 “姑娘既然坐下了,为何又不抬头?”话音听起来冷清平淡,就像他根本不在意。但我却明显感觉到,此话一出,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起来,一种莫大的压力向我涌来。这人果真是蛮横,话都没说上几句,就使气势压人。 我心里不服,便运起念力抵抗,谁知根本不得一丝松动。 “还运力抵抗?抬起头来让本世子看看。”慵懒的声音,在我听来却虚伪无比。 随着这话,四周的空气就像活动墙壁一般,又向我压近寸许。如此强势,逼得我不得不就范,咬咬嘴唇,把头抬了起来。 桃花眼眯缝着上下打量我,眼中精光闪动,突然他眉头一挑,双眼圆睁,“原来是你!” 果然还是被他认出。四周的空气墙继续压近,我觉得呼吸都困难起来,豆大的汗珠自脸上滚落。 “八世子,区区小事你就使出这等手段,传出去不怕别人笑话你欺负弱质女流吗?”天晴已经看出异常。 “原来是岳家二小姐,今日也有雅兴来听评书?”四周的压力稍微松了一松,我连忙快速调息。 “天晴刚才与姐妹仓促坐下,没注意到世子在此,搅了世子雅兴,还望海涵!” “既是二小姐在此,坐坐也无妨。只是此女当日在街上对本世子甚是无礼……”桃花眼一道冷光射了过来,激得我又是一个寒战。 “世子恕罪,那天是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认错了人,之后一直惶恐不堪,难以度日。在这里向世子赔个不是,望世子大人不计小人过,宽恕小女子无知之罪。”我无奈侧身福了福,心里万般不愿,嘴上还是拿出了原先想好的套话,摆出痛心疾首的模样,用貌似非常诚恳的语气向他道歉。 其实自己心里很腻味,但那人仿佛很受用,桃花眼里的寒光略淡,我四周的压力又松了一些。 “认错人了吗?”拖沓的音节表露出说话人的不屑,就像他面对的是一只蝼蚁。 看他这样我心里就不高兴,没好气地小声叨咕了一句,“谁叫你长得象那猪头!” “放肆,竟敢对世子如此无礼!”后面的人又是一声大喝。 抬头再看晏龙也霎时面色铁青。四周的空气墙再次加大了力度压向了我。 我大吃一惊,因为场中喧嚣说话时一般都要集中念力对方才便于听清,而我的那句小声叨咕,纯粹是自言自语,没有加入念力还特地压低了声音。原是泄泄私愤而已,本以为他们不会听到。结果却……。 倒吸一口冷气,电光火石之间我顺口胡掰道:“还请世子宽恕小女子冒昧!是小女子原先有个仇家,姓朱名投,朱砂的朱,投降的投。他跟世子有几分相象,那日小女子误会世子是他,所以……”。 “真有人长得如本世子这般?”他明显地不信,但问题的重点是外貌。 “千真万确!”我回答得底气十足。 桃花眼又危险地眯缝起来,他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摩挲着下颌,面色略有放缓,压迫着我的气势却没有松动。 沉默中,他的目光不经意地飘到我的手腕上,随后飘向果盘,再飘过来时突然眉宇一舒,眼睛的寒光中隐隐带出一丝玩味,嘴角也浮出奇怪的笑意,我周围的空气顿时恢复了流动。 “既然是二小姐的朋友,那就罢了。”说完他冲后面的随从打了个手势,那人就离开了。桃花眼转向场中继续欣赏歌舞。 他的态度倨傲得让人愤恨,看看天晴也是一脸的隐忍。可烦归烦,都到了这步,评书还是得听。 天晴大概也是这个意思,于是我们俩索性舒舒服服地坐好,自顾自看起歌舞来。 过了一会儿,那随从回来,恭恭敬敬地奉上了两杯香茶,“雪露银尖,两位姑娘请!” 原来是叫随从备茶去了,这样留人,也忒高傲了些。我向他瞟过去一眼,见他仍是一付事不关己的模样,就好象我们并不存在,回头和天晴对望,交流了一下心中的鄙视,也不言语,继续等待评书。 场中已是鼓瑟齐鸣,琴萧合奏,婉转悠扬的旋律绕梁回旋,时而畅快如山涧流瀑,时而温婉如脉脉秋波,听得人心神驿动。那十几位妙龄少女,在场中穿梭往来,舞步轻盈,笑颜如花,水袖挽出朵朵五彩云霞,看得人心旷神怡。 一曲终了,空中降下漫天的花雨,厅中顿时落英纷纷,花香袭人,少女们在虚虚实实的花幕中退场。而众人还都沉浸在方才的余韵中,久久回味。 “乓——!”清脆的木头敲击声惊得大家回过神来,场中不知何时出现一个半人高的讲台,四周桓绕清气。一干瘦中年男子,手持醒木立于台前,精神矍铄,一声清咳后说道:“各位仙友!来来往往,去留无意;是是非非,谁人能鉴;纷纷扰扰,过眼云烟;讲讲评评,俱是消闲。承蒙各位看得起范某,常来捧场,范某在此谢过!” 说罢,他向场内看客鞠了一躬,又朝四方拜了一拜,“一块醒木上下分,明语暗喻醒世人,若为言辞有失慎,谈笑风生莫当真。” “废话少说,言归正传。今天我们要讲的,是千年前的月魔之战,这就不得不从颛顼帝妃常羲娘娘说起,话说当年常羲娘娘梦遇双鱼而受孕,怀胎十万八千年,始诞得双生世子。世子降生当日,整个仙界霞光万道直射九天,日月星子光华大盛,万兽奔腾灵禽长鸣,天界都为之震惊。三清尊神特意降临,观世子面相,谓之前途不可限量。” 我立刻想到旁边的晏龙,碰了碰天晴,又朝晏龙努了努嘴,天晴向我点头。居然这样的人也前途不可限量?我更加郁闷。 “颛顼帝喜得两子,自是高兴非常,待之如掌上明珠,日日逗弄嬉笑,尽享天伦。世子周岁之时更是大摆筵席,宴请各路玄仙,却不料被一名唤作月儿的侍女抢去小世子,……” 第九章 月魔之战 这位范先生妙口生花,妙语连珠,一切象放电影一般展现在我脑海中,随着他的讲述,我被带入了故事中的情景: 在极北地的上空,一道青光在前飞窜,正是侍女月儿,她携了小世子后便一直向北而行。其后紧随数十道光华,那是前往颛顼帝处赴宴的众位玄仙。 话说众仙刚到颛顼帝所居的雄霸殿,正在说笑间,突见一侍女气喘吁吁,由内冲了进来就放声大呼:“陛下,大事不好!小世子被月儿劫走,娘娘现在不省人事!” 众仙见此变故,也极力表现,自告奋勇要去追回小世子。一是讨好颛顼帝,二来也是顺水人情,想那一名小小侍女也翻不起大浪。当然也有对此事心存好奇,想跟上去看看究竟的。 颛顼帝一想,众多玄仙一起出手,那侍女哪有不束手就擒的道理?也省得叫一大帮侍卫反而还担心伤到孩子,便也放心地同意了。 于是数十名玄仙各存心思,腾空的腾空,御剑的御剑,齐向空中那道青光追去。 只见后面的光华奋力追赶,那青光逐渐被围困其中,左冲右突无法甩脱,无奈只得在一无名小岛上落下来,显出身形。 “众位上仙为何紧追小女子不放?”月儿的声音清脆婉转。 “自己做的事情自己知道,还不快快归还小世子,随我等去雄霸殿前伏罪!”一名长眉细目的白发仙人先声喝出。这一声如春雷绽放凭空爆响,声波也仿佛结为实质,在十丈之内波纹振荡,扰人元神,显然加入了无上玄功。 随行的数名修为较低的玄仙都不禁为之变色,而那月儿却是无动于衷。 白发仙人喝出这一声,原以为会立即使得眼前女子元神大损,无力抵抗,自己便可大获全胜,回去好向颛顼帝邀功。谁知却是这等效果,心里也是大惊,看来低估了这名侍女。 “天一真人,不可如此!且听岳某一句,你刚才使出震寰玄功,若不是这女子分出真元护住小世子,只怕小世子已回天乏术。而此女甘愿冒险护住世子,想来今日之举也是有苦衷的,何不先听听她怎么说?” 此话一出,人群之中顿生唏嘘之声。 “松龄真人为何还替妖女说话?”一名美貌女子娇声说道。此女名唤灵雪仙。 ——松龄真人?那就是义父! “哼,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亏你们还口口声声说是来追讨这孩子,怕不是乘机害他命的吧?跟你们也没什么话好说!”月儿声音不大,却也能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名唤天一真人的,刚才被喝止正面色微,听到月儿这话,立时来了精神,“妖女不得张狂,胆敢在雄霸殿行凶,必不是善类!待本真人擒住你,看你拿什么话说!” 天一真人话音刚落,月儿便一声清叱,脱手抛出一团青色光球,把孩子裹在里面浮于空中,“你们当真要逼我动手,也休怪我不客气!我便与你一斗,若擒不住我又待如何?” 天一真人受此一激,脱口说道,“若擒不住你,我们便自行离去,再不管此事!” “好,但愿你说话算话!那就请吧!” “众位仙友请了!” 在场各位仙人见天一真人承头作此,本有不快,但那边话已出口也不好再驳,只得各向后退出一丈,将两人围在正中。 这一丈天地之内,天一真人与月儿静立对峙,两人间的空气激烈碰撞,发出呲呲的声响,不时还有小火花爆出。而那孩子正在光球的保护中悬浮于月儿头顶,兀自安睡,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正在众人都凝神于场中之时,突然飞出一匹白绫,直奔光球而去。月儿有所察觉,也不动作,只是嘴角微露嘲讽。 只见白绫一触到光球,光球表面的青光瞬间大盛,犹如有生命似的溢出一丝往白绫上附去,眨眼间快到白绫末端,而白绫仿佛被定住一般,直直地僵硬在空中。 那使白绫之人是一年迈老妇,名唤白蔹仙,她一见这青光如此灵动便大失颜色,撒手松开白绫,口中惊呼:“寒月神光!你到底是谁?” 这边话音未落,青光已将白绫完全浸染,然后便听见如玻璃破碎之声,那白绫化作无数碎片纷纷坠落,仿如雪花飘散。 “噗——”的一声,白蔹仙喷出一口鲜血,看似受伤不轻。 人群之中又响起一片惊叹,要知道那白绫乃是白蔹仙用上好缗蚕丝,耗费千年融合元神祭炼而成,是防御极强的一件法宝,却被青光轻松破去,白蔹仙也因此元神大伤。 众人不得不再次重新估量月儿的份量。至于寒月神光是什么法门,倒仿佛除了白蔹仙之外,无人知晓。 天一真人见此心中也是大惊,暗暗运足全部力量,暴喝一声:“妖女胆敢伤人,看本真人不打得你魂飞魄散!”说罢双袖一挥,自袖中飞出一物,入空便化为无形。 月儿仍是不动,只是全身浮出漫漫白烟。 随着天一真人口诀念动,刹那之间,虚空中出现了一幅幅古怪的图形,有狂风惊涛,有巨雷闪电,有恶鬼怪兽,看的人心惊胆寒。那便是他的独门法宝——惊魂,专门释放心魔,攻人灵魂摄人心魄,凡中招者均瞬间元神陷于崩溃。由于此物过于歹毒,天一也很少使用,看来这次他是抱了一击必杀的决心。 想那天一真人本就是七级玄仙,法力超强,再加上这法宝霸道无比,大家都认为月儿此番是必死无疑,有人露出胜利的笑容,也有人惋惜的摇了摇头。 空中那些图形不停变幻,向着月儿砸去。不过天一真人这次还算留了心,避过了包裹孩子的光球,也是担心孩子有所损伤。 再看月儿身上的白烟也是不停游动,待图形快接近时,便有数股白烟拧在一起化为一只大手,轻轻将那图形拂去,就像拂开灰尘一般随意。 众人见此大骇,都不知月儿使的是什么功法,居然如此高深莫测。当下便有人放出仙识想要试探月儿的修为,可居然试探不出,于是又有几人暗自用眼神交流。 天一真人那边却是吃紧起来,几番施法化成的无数图形均被那白烟拂作虚无,无法看清月儿面容,不知她消耗如何,自己倒是已濒临油尽灯枯,不由暗暗叫苦。 正在此时,那围观的仙人群中,不知谁发出一声暴喝:“那妖女定是魔道,潜入仙界必行大祸,我等与其袖手旁观,不如一并上前将她击杀,以保仙界安定!”立时又有十数名仙人响应,纷纷唤出自己的看家法宝,齐向月儿招呼过去。 月儿冷笑一声:“不愧是得道上仙,怎么都有借口以多欺少!” 那上阵攻击的有些闻言稍有犹豫,但立即又有人宣道:“除魔卫道,我辈之责,不必与妖魔讲求道义,我们就一并出手击杀魔女,永绝后患!”于是便还是呼喝着上前。 天一真人则乘机收了法宝,退到一边调息。 而月儿浑身白烟仿佛更浓,不过仍然是只防不攻,不停招架各路法宝的攻击。 这一仗打得天昏地暗,直从中午打到傍晚,中间陆续又有些仙人加入群殴队伍,不过旁边还是有十来位玄仙一直观望,那松龄真人也在观望之列。 那月儿虽有白烟防身,但终究不是无穷无尽,眼看着越来越稀薄,最后仅剩薄薄的一层残留。月儿的面容已能看清,此时正是满头大汗,估计硬抗这么多玄仙的攻击,早消耗了不少真元。 这时,玄仙中有一黑面道人,名唤飞熊真人,他瞅准空子,祭起大印向月儿面门砸去。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飞熊真人即将得手,众人突觉眼前一亮,一道白光把月儿裹在其中动弹不得。 一时间梵音大作,白光之中浮现出朵朵拇指大的金莲,那金莲托住了大印,所有的力道都被巧妙地化去,月儿也没受什么伤害。 “松龄真人,原来你这困仙幡早就炼成,为何现在才动手,是要抢众位仙友的彩头吗?”那飞熊真人一击不得,心中窝火,抬头一见是松龄真人出手困住月儿,更是恼怒。心想我们这么多人费力耗她这么久,你倒在旁边一动不动,现在见对方真元大耗就来拣欺头,那可不能让你得逞。 “道友不必如此,岳某无心介入此事,只是旁观而已。但见此女虽然力竭,而那光球仍然运转,如果你们击杀了她,那谁又来解救世子脱困呢?” 松龄真人见飞熊真人面相不善,连忙道出用意。 众人也是一凛,连忙看向那光球,仍然青光流转,光芒与开始相比并无丝毫衰减。 “哼,击杀了魔女,此物必定消亡!”有人不满。 “如果不消呢?” 众仙无语,确实没人敢打这个包票,如果青光不消,世子如何能得出来? “那松龄真人意欲何为?” “依岳某所见,这也是颛顼帝的家事,我们拿住此女便可,让她携世子一道回雄霸殿,交与颛顼帝君处理,岂不更好?” 还没等众仙说话,被困仙幡裹住的月儿急急叫道:“我不能回去!” “哦?姑娘有何恩怨,可否讲与我们知晓,也好为你化解。” 松龄真人问道。 “不是我不想说,是不能说,如果相信我,请放过我和孩子。我无意与大家为敌。” “万万不可听信魔女谗言!放走了她,若世子有个好歹,颛顼帝那里如何说得过去?”人群之中又有人疾呼。 “我绝不会害这孩子,颛顼那里十天之内我自会对他有个交代,你们可替我带句话给他,就说此月非彼月,他会明白的。” 听她如此一说,就像跟颛顼有很深渊源一般,大家都开始迟疑起来。这时,一声孩子的啼哭划破四周寂静。 “他醒了——,快放开我让我抱抱,别吓着孩子!”月儿焦急地说道。 一时间也没谁反对,松龄真人略一沉吟,便抖手收了法宝。月儿立即双手虚抱,头顶上的光球立即破开化作一张青色光网,覆盖到月儿四周三米左右的范围,那孩子便巧巧的落在月儿双手间。众仙忌惮那青光,也没人出手抢夺孩子。 说来也怪,那孩子刚一落到月儿身上,便停止了哭泣,还咯咯地笑出声来,一双粉白嫩藕般的小手随意舞动,拨弄着月儿披在肩上的发丝。月儿更是微笑着把孩子稍稍举高,埋下头用脸颊轻轻磨蹭孩子的小脸蛋。 见孩子与她如此亲近,一时间竟把大家都看得痴了。这样的场面,任谁看了都不会认为这女子要对孩子下毒手。 第十章 化魔 “哼——,这孩子日常就是她带的,自然与她亲近,大家不可被魔女迷惑!”过了一会儿,灵雪仙又娇声喝道。 “仙子此言差矣。我带走这孩子绝不会为难于他,你们如替我带话给颛顼,他想必也不会为难你们。” “我们为何要信你这魔女!” “就以此刻光景,你们能拿住我吗?”月儿嗤笑,四周光网青光闪烁,光芒更盛,“与其在这里耗下去,不如大家都好好散去,任谁都没有损失。” “你以为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吗?”飞熊真人哼出了声。 “你们就真有办法吗?我想大家心里应该都清楚,要拿我绝不是轻松的事。我本无意与众位为敌,只是要带走这个孩子而已,你们又何苦咄咄逼人?” …… “——快看那月亮!”就在双方都不肯让步,局面陷入僵持的时候,有人大声惊呼,打破僵局。 大家这才注意到,不知不觉中竟然耗去了半天光阴。此刻天已黑尽,漆黑的苍穹犹如一大块黑布,笼罩在上空。星星还没有出来,转头看向西方,一轮圆月正立在远方的地上。 与往常不同的是,月亮的颜色是红的! 殷红似血,盈盈欲滴,简直就是满满的一大盆鲜血。而就在大家看着它时,它还在膨胀,是的,在膨胀,仿佛正在绽放的大红花儿,越张越大,最后快要占满了半边天空。飘渺的暗红色荧光在这月亮四周明灭,犹如无数支不停伸缩的触手,让人触目惊心。 “天生异象!天生异象!必有魔头降世啊!”因法宝被破而元神大伤的白蔹仙,本一直静坐在十丈开外闭目运功调息,闻声睁眼看见这景象,不住地摇头感叹。 众仙也是从来没有经历过此等状况,纷纷低头掐指推算。 “啊——!”就在众仙都在注意那怪异的月亮时,一声尖利的嚣叫从人堆中散发开来,那声音就像山崩地裂、惊涛拍岸,又如夜半惊魂、恶鬼追命,还夹杂着靡靡魔音,直直刺人耳郭扎人心窝,大家马上停止正在掐算的手诀,闭目运功抵御。 刹那间,方圆百里内的石头都被这声波震碎,和着地上飞起的尘土,扬起漫天飞砂。那近处的飞砂仿佛爆破一般,带着强大的劲道,以辐射的轨迹劈头盖脸向众仙刮去。在场众仙,若在毫无防御的情况下被这砂石刮上,肯定会立即划出一大道血口。 待砂尘稍有落定,大家立马睁眼向发声处望去。 那正是刚才月儿站立的地方,护身的青光网已不知踪影,原地站立着一名发如杂草凌乱披散,目如滴血艳红骇人,面如白纸毫无颜色,衣如冥狱绿光幽亮的女子,浑身上下充斥着浓烈的戾气。再细看那轮廓,那面貌,不是月儿又是谁? “月儿姑娘,你怎么了?”松龄真人率先出声问道。 “喋喋喋喋——”听到这话,那女子仰头望向天空,爆发出一阵怪笑,“我不是月儿,我是月神,或者,你们更愿意叫我月魔!”她虽然在笑,但脸上看不出来一丝笑意,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异常阴冷,仿佛是从万丈寒冰中蹦出来的一般,让人听后全身不禁冒出一股寒气。 “月魔?!”众仙的惊呼异口同声。 红月亮蓦地跳动了一下,周围的荧光犹如燃烧般光焰蒸腾,瞬间合成一道红色光束射到月魔头顶,那怪笑声嘎然而止,月魔缓缓低下头,原本涣散无焦点的眼神集中起来,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个人。与此同时,红月亮周围的荧光已隐去,而她的右手开始隐隐发亮,众仙有所警觉,纷纷结阵防御,又祭出自己的拿手法宝,准备放手一搏。 看到仙人们的这些举动,月魔又是一阵怪笑,“没用的,你们所做的事,我要你们用命来偿!” 话音刚落,她右手一扬,一道红光射向离她最近的西苠五散人所结的防阵,只听得啵的一声,那阵便土崩瓦解,破碎的金箓星星点点幻明幻灭。这可是集合五大玄仙,费尽全力所设的一大防阵,居然一击就破,其力道简直达到匪夷所思的地步,难道刚才月儿一直在藏拙? 意识到面前这魔女的强大,众仙当即不再多说,纷纷出招向正中的月魔轰去。一时间法宝乱飞,红光四射,身影穿插,呼喝声暴起。 数十件法宝集中起来,其力道又何止增加百倍,全力一击之下,那声势浩大堪比排山倒海,可那月魔硬接一记后,只是稍有震动,看不出来有什么损伤。一个时辰争斗下来,众仙的法宝都已被破了几件,那红光挥洒间一直不见有丝毫迟滞,象是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所幸在场都是六级以上玄仙,法力高强经验丰富,又是以数十挡一,所以就算魔女异常强悍,依然处于下风。 “这魔头快要支持不住了!”陆续有些仙人受伤之后,有人发出一声欢呼,大家看到那红光淡了些。 片刻之后,那月魔发出的红光不仅颜色淡了很多,而且仅能射出三尺便化为虚无,众仙当然无比欣喜,齐齐聚拢成为只有五尺方圆的圈子,紧紧包围着她,全部换上了攻击法宝,兜头招呼过去,打得她好象只有招架之力了。 而松龄真人的眉头却是紧皱,隐隐觉得其中有古怪。正在琢磨的当口,他突然注意到月魔唇边浸出一丝血痕,一直毫无表情的脸变得有点古怪,说不出来那感觉,象痛苦又象高兴,象牵挂又象解脱。而红月亮也开始缩小,越发显得殷红。 “大家当心——!”,来不及细想,松龄真人发出了警告,同时脱手抛出困仙幡,反向在场的仙人们裹去。 “松龄真人,你要干什么……”还没等这些仙人说完,月魔突然一声暴喝,从她体内爆出一团红雾,把她全身笼罩住。 原先那些三尺之内没入虚空的红光,居然又从众仙身边射出,竟是穿空间而过。并且这红光不同于先前,每一道出现时,那红月亮的颜色都会暗淡一分,显然是融合了红月的魔力,其破坏性不言而喻。 有些还没来得及被裹入幡中的仙人,被红光击中便顿时形神俱灭。即使稍有防御的,也是形体崩溃,元神被噬,痛苦万分,稍待时日也会魂飞魄散,且回天乏术。 而那困仙幡裹住众人后,便在松龄真人的催动下,极速旋转着向高空冲去,但还是被红光击中了几下。每次被击,幡身都会剧烈震动,波及的金莲也随之破碎。所幸的是,这红光魔性至深,而困仙幡韵含佛理,是以刚好相克,松龄真人运足全力勉强抵挡住了这几下攻击。 ——初时我还觉得义父的这个法宝纯粹属于鸡肋,现在倒有点明白其用意。 等了许久,松龄真人见再无动静,落地收幡出来一看,月亮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大小,荧白皎洁,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月魔的身形也全部显现,不再见红雾,她仍然站在原地,只是双眼已经空洞,没有任何颜色。 松龄真人小心地从指尖弹出一点金光,射向月魔的泥丸宫去试探,而那金光竟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直接隐入了她体内。一个呼吸之间,就见那月魔的躯体化为了齑粉。 原来她最后使出的是同归于尽的终极招式。 “乓——!”清脆的醒木声再次响起,范先生开始了他的结束语,“各位仙友,这一仗打得是异常的惨烈,加上困仙幡外的少数幸存者,同去的数十名玄仙,最后只得二十来名回还……” 我从想象的情景中神游回来,观察周围的人俱是沉默。 “可是,那小孩后面怎样了呢?”,我忍不住就问天晴,还没等天晴做什么表示,前面就有人扭过头来,“听说是被那魔头吃掉了。” 啪——,旁边的晏龙一掌拍在了晶玉几案上,额上青筋暴突。搭话的人才发现他,立马闭嘴转头。 这时,凭空里响起女子娇笑:“老贼此言差矣,姑奶奶还在此,怎会与尔等同归于尽?”然后就见一道白光闪进书场,挟起范先生就飞遁而去。 “追!”晏龙话音未落,便和后面的随从一起化为两道光芒,紧随那白光而去。 周围的人也开始慌乱,“糟了,怕是月魔来了!” “怕她作甚?我玄洲乃仙界之首,又不是在极北偏远之地,难道还会怕了一个魔头?” “我觉得月魔不会害我们的,要不刚才就出手了。肯定是与范先生有仇。” …… “真的是月魔吗?”我和天晴一阵激动,抓住边上的人追问。 “可能吧,我们这也没人有能耐追上,就看八世子的了。你俩还是赶快回家为妙。”那人说完就朝楼下冲去。 啊?我和天晴的脸顿时拉了下来。碰巧遇上个线索,居然还要仰仗那个衰人,也不知到底运气是好还是不好。 为防止遇上意外,我俩都快速地往回赶。由于我和天晴都不想和晏龙打交道,合计了一下,决定还是等风头过了再上街打听打听。 谁知道,你越不想的,还就越要来。 第十一章 晏龙之邀 回到岳府别院,我和天晴都心事沉沉。流云不知其中缘由,只是把她串好的茉莉花链送了进来。 这花得仙界玉露浇灌,四季不凋,香自馥郁,我每天都会捣鼓捣鼓,要么做成手环佩饰什么的,放在身上香气宜人,胜过使用香水香粉。 不过现在确实没那心情。 “你说那月儿开始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狂性大发?既然跟孩子那么亲热,怎么就舍得吃掉呢?”我问天晴。 “不知道。” “要是知道回来的有哪些仙人,我们还可一一寻访,也许问得出些线索。” 天晴正待答话,管家福伯的声音在外响起:“小姐,外面有位公子求见。” 天晴问道:“谁?” 福伯进得房来,看着天晴,语带犹豫地说:“好象是颛顼帝八世子,小老儿本待询问来意,谁知他一话不发,直接就进了正厅,只着小老儿来通传,让两位小姐一并前去。” 他来干什么? 天晴略作沉吟,便应道:“既然来了,我们就去见上一见再说。” 来到正厅,一眼便见一贵公子负手背向而立,欣赏着厅堂里的挂画,身后还是刚才那名黑衣随从。 只看到那背影,我便判断出来者就是晏龙。 察觉到有人进入,晏龙转过身来,脸上堆砌着万年不化的冰霜,冷傲孤倨,倒像是此间之主而非访客。 双方坐定后,天晴便直入主题:“家父家兄都已前往瀛洲,世子今日来到府上,不知有何见教?” “不知这位姑娘如何称呼?”晏龙没有回答天晴的问题,桃花眼直接向我扫来。 “小女子姓叶,名樱玉。见过世子。”忍住烦躁,我站起来假意福了福。 “哦,叶姑娘,本世子今日打算前往风山,打算邀叶姑娘同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直觉此人必定没安好心!于是向天晴抛了个求救的眼神,天晴会意,便向晏龙说道:“世子,这恐怕不妥吧,家父……” “本世子方才去追那掳去范先生之元凶,结果——”晏龙突然插话道,天晴顿时打住话头,我也竖起耳朵,准备听他的下文。 谁知他就话锋一转,接着说道:“此事与月魔脱不了干系,我前去风山,也是想寻些线索。叶姑娘的安危绝无问题。”然后便只看着我,不再说话。 月魔,正是我们目前急于想了解的。 看着他眼里隐约的算计,我仔细衡量起来,想到自己习了法术正自信满满,于是立即应道:“那小女子便随世子前去风山开开眼界。” “如此甚好,车架就在府前。”晏龙说完,起身向天晴告了辞,就径直出去,留下随从向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回身跟天晴道别,天晴有点担心地拉住我,我用力反捏了捏她的手,释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就与那随从一同向外行去。 岳府门口停了一辆沉香四架车,金镶玉嵌,华盖宝顶,璎珞挂帘,极尽豪华,车前四匹马儿浑身虎皮斑纹,但马头又是白色,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那随从在车前站定,又向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便撩了撩裙裾,自己上了车。晏龙安稳地坐在后座左侧,既不看我也不说话。主人不招呼,客人只有自便,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自己在后座右侧落了座。 晏龙面皮略有抽动,转瞬又恢复平静,我猛然间有点醒悟,偷瞟了一眼,决定装样到底,省得与这人面对面看着心烦。 这时,那黑衣随从已在车前驾车位上坐定,马鞭一扬,脆生生的一响,那四匹马儿嘶鸣一声,兀自从背后长出一对宽大的红色翅膀,略一扇动便带着马车腾空而起。 鹿蜀!我想起来了,此乃凤麟洲杻阳山灵兽,振翅即百里,极为通灵但又极其难寻,今日居然让我见到四匹。纵然经常被天晴奚落少见多怪,我还是忍不住将惊喜形于颜色,恨不能扑到前面去摸摸它们的翅膀。 少时,我们便已飞入云间,高空中自是和风煦煦霞光万道,我坐在车中,眼见着前方一大团白云,随从架车也不回避,直接飞入其中。而那云雾本是无形之物,被车一冲就散开了,但也有一些穿过水晶隔帘向车内涌入,让人身处朦朦胧胧的境地,这种感觉真是非常梦幻。 “哇——!”我不禁欢呼一声,伸手去触摸精灵般的云雾,然后双手托颊,闭上眼睛深呼吸,静心感受那种扑面而来的润泽与清新。 我这番模样当然也被晏龙看在眼里,他没什么言语,我也无暇去注意其表情,这时倒觉得这人的寡言少语也不似先前那般可恶。 又飞了一会儿,只听见风声猎猎,目的地已然在前。 风山在玄洲南面,因其外围自生飓风,其声响狂如雷电,而得此名。又因山中有座天玄都,偶尔会有神明降临,凡到此处的仙人,只要能穿过山外飓风禁制入得山内,可于山中觅到一些珍稀宝材,有机缘者更在天玄都内见得神明,所以又被奉为圣山。 只是那禁制非常了得,若非修为极高或机缘巧合,一般人等实在难得入内。但即便如此,山外仍不乏不远千里前来求缘、求道之人。 马车缓缓下降,我还正在担心自己恐怕难以进入,却见这马车已驶入飓风之中,惊慌之余一把拽住手边之物,牢牢抓紧,生怕自己被风卷走。 紧张中全身绷直,隐约觉得手镯也在发热。过了片刻,才感到这车在飓风中如履平地,车内也没有狂风涌入,心中稍得安定,又发现自己刚才拽住的居然是晏龙的胳膊,赶紧撒手,却见到衰人正望向窗外,根本就没看我这边。 还好,还好,亏得他这么傲,我也不至于太尴尬。 穿过飓风进了风山,那狂暴风声完全销匿,山中又是另外一番景象,秀木森森,溪流湍湍,奇石林立,草绿花香。 飓风声一歇,马车就赶快落了地,晏龙从左侧下了车,我也自行从右侧蹦了下去。 甫一落地,我就向那四匹鹿蜀奔去,结果它们降下之后已将翅膀收起,我只得去摸了摸其中一匹的背,也没发现有包块裂痕之类,想象着那宽大的翅膀就是从这里生出,不由暗叹造物之神奇。 那灵物仿佛感受到我心中的欢喜,别过头轻轻在我身上蹭了蹭,我也亲昵地拍了拍它的脑袋。 “它们叫什么名字?”我回头向晏龙问道。 那衰人很不以为然,“行路脚力而已,起名字作甚?” “生灵皆应有名,也好称呼,”我一时兴起,便指着这些鹿蜀道:“你叫贝贝,你叫晶晶,你叫欢欢,你叫迎迎,知道了吗?” 可惜只有四匹,还有个妮妮没用出去。 四匹灵物皆通人性,当即明白我的意思,纷纷以前蹄刨地表示同意。我当然异常兴奋,又一下蹦到晏龙边上,“你看它们都很高兴呢。” 衰人却面无表情,只用手向马车一指,连车带马都迅速缩小飞入他袖中,衰人自己则是一个转身向东方走去。 这一下,本来刚对他的厌恶稍微有点扭转,都尽数灰飞烟灭,我的好心情也被洗白,狠狠冲他的背影瞪了一眼,才气鼓鼓地跟着前行。要不是为了调查月魔的事情,鬼才愿意跟这个变态一起! 走了两步,我又想起茶楼之事,他还没说后面的结果呢。看了看那个令人生厌的背影,我压下嘴边的问话,跟走在旁边的随从套起近乎来。 “兄台贵姓?” “小女子在茶楼见兄台化光飞遁,真是神功盖世啊!” “兄台为何老是穿黑衣呢?其实也可以试试红色,定会精神百倍!” …… 我说个不停,那黑衣随从仍然沉默不语,说得我自己都开始泄气,正准备放弃,衰人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抛了句:“向超,叶姑娘跟你说话。” 那向超这才把绷紧的脸松了一松,向我一揖,说道:“叶姑娘有何见教?” 我差点没闭过气去,又不好发作,想了想干脆直接问道:“小女子其实是想请问向兄,方才你去追那掳去范先生的白光,可有什么收获?” “我们没追上。” 向超的回答简明扼要,我却气得七窍生烟,当即冲着衰人大吼:“喂,你为什么骗我?!” 一吼出口,我又想起在茶楼的遭遇,生出了后怕,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我可有说过追上了?”那衰人却只是停下步伐,也没回头,沉默了一下又说道:“叶姑娘不必再跟来。” 我一愣,“为什么?” “你就在此即可。” “那为何叫我来?” “向超。” “是。”向超先是一怔,随即便向我说了开来,“叶姑娘,你的乾坤镯刚巧与风山禁制有缘,世子需要借助乾坤镯之力,方可顺利进入。” “不行,我也要去!不然我就不帮你们出去。”居然拿我当通行证,那就少不得威胁他一番。 衰人听我这么说反倒笑了,“风山难进易出,你要走就随便。”说完甩了甩袖子,又继续向东走。向超自然跟随。 竟然就这样将我扔一边?可我还不知该怎么回岳府,正在琢磨对策,看见衰人都已走出老远。无奈只好先紧紧跟上。谁知走了几步后,发现自己仿佛被无形的墙壁阻挡,怎么也无法再向前,眼睁睁看他们越走越远。 我无比郁闷,狠狠地朝旁边的青木树踢了两脚撒气,却还把自己的脚扭到。 真是晦气!我无奈转身傍着青木树坐下,脱了鞋子小心地揉着脚踝。一会儿,又有一个松果砸在头上,抬头一看,一个猴子正坐在树枝上朝我做鬼脸。 “你也欺负我?”我气极了,居然冲猴子吼了起来。 猴子却好象听懂了,摆摆前肢,叽叽叫了几声,又指了指它扔下来的那个松果,然后吊着树枝三纵两纵就跳了开去。 什么意思?我疑惑地拾起松果,就见果塔上冒出了一片清光,在面前形成光幕,上面字迹如水:“阵中无虑,最迟五日原地返回。” 混蛋!我气得几乎发狂,扬手把松果远远地砸了出去。 环顾四周,荒山野岭,无遮无靠,让我一人等上五天?想起先前在岳府中见到他眼里的算计,定是一早想好如此这般,害人之心如此之深,以后决不能再与此人接触! 气头过了,我也逐渐冷静,眼珠转了转,还真就计上心来,高高兴兴地取出杜凯南送的书,这下倒可以现学现卖,学习上的事,我还从来都没有愁过。 这阵说起来应该算作防阵,我简单看了看防阵概论,就直接掏出手镯里的仙灵石,照着课例在地上摆弄,认认真真地研究起来。 实践最能说明道理。大约三个时辰后,我把书中的九个课例都仔细推演了一遍,心中自有不小领悟,再抬头比对周围的环境,还真看出了点名堂。 这个阵从下车之处起,直到我目前站立的位置,方圆百米,上下左右前后六方皆被封,阵眼就在衰人被我吼住时站定的那个地方,是一块加了禁制的小石头。那禁制也不是很强。 哼,衰人你也太小瞧我了,这阵能困住我才怪。我得意洋洋,乘着天色还未全黑,使力解了禁制,把那石头击碎,破了阵法便抬腿往东方追去。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祝融: 相传为颛顼的儿子重黎,以火施化,号赤帝,是他传下火种,教人类使用火的方法。后人尊为火神。 祝融是黄帝授予的一个称号,其中“祝”是永远、继续的意思,“融”是光明的象征,就是希望火继续照耀大地,永远给人带来光明。 由于又有说法为:黄帝封祝融于楚地,于是祝融更是成为了楚人的始祖和最高神。 关于共工: 共工是在“三皇五帝”中“颛顼”时代一个比较强大部族的首领,活动在辉县一带。 共工氏是个治水世家,是神农氏以后,又一个为发展农业生产做出过重要贡献的人,他发明了筑堤蓄水的办法。所以人们奉他为水师 (司水利之神)、水神。 关于祝融与共工之战: 这场史前大战,想必大家都耳熟能详了吧。由于共工是炎帝的后裔,与黄帝家族(较多的说法认为祝融属于黄帝系)本来就矛盾重重,所以打仗是必然的,不过战争的起因众说纷纭。 《淮南子?天文训》:“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 《史记?补三皇本记》:“诸侯有共工氏,任智刑以强霸而不王;以水乘木,乃与祝融战。不胜而怒,乃头触不周山崩” 不管怎样,这场仗是打了,而且结果是共工败了,其战败的后果,便是以头撞断不周山,导致天塌地陷,由此引出女娲补天的故事。 第十二章 救人与被救 起初我的目标还算明确,后来就只能通过仔细查看地面情况,辨别人行走痕迹,再继续前行。 一会儿过后,光线渐渐黯淡,只得掏出夜明珠照明,但明珠毕竟光亮有限,很多地方又要细加分辨,行走的速度就慢上加慢。 天黑尽后,我开始生出些担心,借着珠光打量周围,也不知暗中或树后是否隐藏有可怕之物。但为了追上晏龙,我还不能停,只有提高警惕硬着头皮往前摸索,好在一路也没遇到什么危险。 不知又走了多久,隐约感到有人的气息,我顿时狂喜,估计是他们在附近宿营。仔细听了一会儿,辨明方向应该在左前方,便收了夜明珠,朝那边悄悄地摸了过去。 慢慢地,我已经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地上有白白的一团,气息就是那里传来的。 于是便放下心来,模仿书中的课例,用仙灵石布了个小小的幻阵,把自己隐藏起来,包括气息都不漏出去。想了想又在幻阵内布了个防阵,才在原地坐下运气调息。 真气运行了几个周天后,天都开始蒙蒙发亮,那边却还没有动静。我越发觉得不对,决定上前打探。走近了也看得分明,那就是一个面朝下瘫在地上的人,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喂,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人没有理我,我转身欲走又有些犹豫,感觉那边的气息渐弱,如果真是有人遇险,我又怎么能只当路过? 最终还是上前拍了拍那人,没有反应。我干脆把他翻了过来。 “杜凯南!”看到他的脸,我一下就认出来,这就是我和天晴在书店遇到的那个男孩。 只见杜凯南胸前血迹斑斑,面色蜡黄,已是气若游丝。我赶紧从手镯里取出一粒九转归灵丹喂他服下,又扶他在旁边树干上靠好,自己运气引导他调息。 大约半个时辰后,杜凯南终于缓过气来,徐徐睁开眼睛看到了我,断断续续地说:“凯南多……多谢叶家姐……姐姐救……” “别多说话,”我没让他继续说下去,挪了挪位置,从手镯里取了一大堆药出来,一一摆在他面前,“你看看这里面哪些是你能用的?我刚才喂你吃了一粒九转归灵丹,也不知能起多大作用。” 身在岳府,从来不认为自己还有要用药的时候,所以也没研究过手镯里的这些宝贝。九转归灵丹,也就是上次岳天浩受伤吃过,所以认得,其他的我一概不识。 “九转归灵丹!”杜凯南有点激动起来,“叶家姐姐……舍……舍此奇药,凯南……凯南……” “那么多话干什么!你快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我可没耐心听他啰嗦。 杜凯南这才看了看我摆在地上的那堆药,这些药都放在透明的晶玉瓶中,直接就能看到里面的药丸。他一下就注意到其中一种龙眼大小白色带青丝的药丸,又激动起来,“太清丹!真乃……太清丹乎!” 我心中大喜,赶紧拿过那药倒了一粒出来递到他跟前,可他却连连摇头。 “你什么意思?”我急了。 “凯南为……得见奇药,心……心中感慨耳。” “你——”我差点发作,忍了忍说:“你快选药,我的耐心可没多少!”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仔细辨认起来。其间激动了几下,终于没有说话,最后目光停在一种豌豆大小红色椭圆形的药丸上,然后有点迟疑地看了看我。 “是这个吗?”我知道那必然又是一种奇药。 他点点头,我马上倒了一粒出来递过去。服下药后,他又自己运气调息,面色逐渐转好。 我自己在旁边又把原先布好的幻阵和防阵搬了过来。由于是第二次布阵,我又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了点自己的想法。 忙活完毕,抬头看到杜凯南惊奇的神情,略觉赧然,笑笑说道:“从你那本书上学的,见笑了。还得谢谢你,这书真是本好书。” “哪里哪里,凯南怎敢——?”他还准备说点什么,突地眉头一皱,惊呼道:“——有猛物!” 话音刚落,我便闻到一股腥风卷来,随即一条长逾百米的三头巨蟒在远处现身。 虽然想过可能会遇到怪兽,一旦真正遇到了,心里还是止不住的恐惧。我只见书中写过风山中多毒虫,却不知居然是如此庞大。而那衰人竟也从未提及,显然是成心加害。 我恨恨地想着,随即迅速从手镯中掏出几块上品仙灵石,在阵中又套了一个防阵。阵之一物只要方法得当,所用材料越高级,产生的效力就越好越持久。 巨蟒出现那刻起,杜凯南就又开始闭目调息。我知道他是想尽力恢复,也不去打搅,自己努力控制情绪,保持平静,打足精神注意着那巨蟒。 几个呼吸,这长虫就到了跟前,我看到它其实是在追前面的一个东西,那东西黑黑圆圆的,在地上蹿得很快。再两个呼吸,长虫已径直远离,我松了口气。 谁知还没等我完全缓过来,那长虫又折了回来,还是追着那个黑东西,就在我们周围绕来绕去的。我当然是大气也不敢出,只是紧紧盯着面前的动静。 突然之间,只听见一声呼啸,那黑东西身上射出一道金光,到了空中又散开化为一张金色丝网。巨蟒来不及刹车,高挺的身体撞在网上立刻被绞成碎片,血洒四周,臭不可闻。 其中一个没被绞碎的蛇头刚好掉到阵外,那大如笆斗的丑陋的头正面对着我,嘴张开象个小山洞,毒牙铮铮,铜铃般的眼睛泛着绿光,蛇信还在微微颤动,骇得我差点叫出声来。 三头巨蟒被绞杀后,那个黑东西也重重地摔在地上,再没有动静。我等了一会儿,见它不动,就又扔了个石头过去,仍然是不动。 有些好奇,我打算去看看,收拾起药丸就出了防阵,朝着那团东西走过去。 及至靠近都还看不出来那东西的首尾。然后就见它晃晃悠悠立了起来,整个一大型黑色姜蚕酥模样,憨态可掬。 我顿感好玩,又凑近了一点,“喂,你会说话吗?” 杜凯南闻声睁开了眼睛,见状一声惊呼:“不可——!” 但已是来不及,那黑色的圆东西听见我的声音,上半段一拧,转了一百八十度过来,随即迅速化作扁平的铲子般形状向我拍下来。我心道不好,只有往后一倒再就势向左边滚去,避开了它这一拍。 结果第二拍很快就横向顺过来了,我又被一块岩石拦住了去路,情急之下立手劈出了一记掌中雷,却只是让那铲子的行动稍微滞了滞,就又扫了过来。眼看避无可避,我紧闭双眼,双手掩在面前,尖叫着等死。 就在这时,耳边嗖的一声,只觉得有个什么缠住了我的胳膊,我整个人被飞快地往回拖,接着就到了一个人的怀里,睁眼一看,正是杜凯南。 我刚刚才救过他,现在却是他来救我。 而那黑东西被惹恼,又向我们这个方向发出一道金光,居然将我布下的双层防阵全部击破。杜凯南立马拦腰抱起我二话不说,避开树木,御剑贴着地面向东方疾驰。 风山之中不能使法高飞,否则会被重重地砸回地面,所以御剑也不能远离地面。 我靠着杜凯南瘦削的肩头往回看,发现那黑东西追来的方式很奇怪。它先是后端定住前端迅速伸长,整个身体越变越细,细到指头般模样时又把前端定住,后端很快缩了过来,然后又继续。 看着那黑东西象百变金刚般地随意变化,我突然反应过来它是何物。 乾地龙,一种极为凶残的怪兽,经常与毒虫巨蟒缠斗,相互捕食。此物由于心智极低全凭本能而动,所以其行为毫无道理可讲,以我的修为一旦被它捕获,绝没有生还之理。 心中无尽后悔,以此物的低智商,如果我不出阵,它根本不可能发现我,真是好奇害死猫! 本来乾地龙的行动速度非常之快,如果它全力而为,普通的御剑术根本逃不过它的追捕,更何况是一拖一。好在遇见的这一个先前与巨蟒争斗了一番,已是元气大伤,所以一时间它也没能追上我们。 快速奔驰中,大概过了一刻钟,杜凯南终于支持不住,喷出一口鲜血栽倒在地。我翻身起来,看着乾地龙逼近的身形,赶紧一边把杜凯南护在身后,一边手忙脚乱地不停发着掌心雷、炫火球,期望能抓瞎打到它的某处要害。 心里深深地懊恼自己修炼太慢,如能御剑也不至于到这种境地。如果还有机会,一定努力提升自己的修为,不要成为别人的累赘! 正绝望之际,那乾地龙却突然往后一缩飞速跑掉。 一时也没有多想,我赶紧扶起杜凯南,喂了一粒九转归灵丹,助他运气一周天后,再取了那种红色椭圆的药丸给他喂下。前后也就半刻钟的功夫,见他呼吸逐渐稳定,我松了口气,马上就生出虚脱的感觉,一下倒在了地上。 这一倒不打紧,却让我发现原来身后有一个很大的头!就是一般人脸的模样,但是大得不可理喻,光鼻子就有十来米高,而且只有头飘在空中,没有身体。 我惊叫一声,连忙爬起来想去拖杜凯南,却是手脚已经发软,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 无助地望着面前这个硕大如山的头,我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脑细胞全部休克,什么想法都没有,眼睁睁看着它张大嘴狠吸一口气,把我和杜凯南都吸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醒木: 评书所用的道具,醒木也叫醒目、响木,是一块长方形的小硬木块。尺寸不一,一般长约一寸,阔约半寸。上面抹边,共二十条边线,十个平面。放在桌上外露九个平面,所以也叫“九方”。 醒木是评书艺人的演出许可证,不是自备,是徒弟学艺功成,在出师时举行一个隆重的仪式,由师傅传授给徒弟。徒弟当众接过醒木,才能自己独立演出,师承的门户不同,其醒木的尺寸大小也不一样。 评书演员拍醒木,开始表演时拍,让观众安静,注意。结束时拍,让观众悬想回味。节目当中拍,烘托气氛。这些都是有严格规定的,醒木不到必要时不能乱拍,不能借其声音作伴奏。 中国历史上,除说书人用外,还有君、臣、文、武、儒、释、道要用醒木,只是名称有所变化。“皇上用叫‘龙胆’,娘娘用叫‘凤霞’,文官用叫‘惊堂’,武将用叫‘虎威’,和尚用叫‘禅心’,老道用叫‘镇坛’等等。 第十三章 白蔹仙 被吸进大嘴前的一瞬间,我看见里面还有亮光,顿时又有部分脑细胞活动了起来,难道是通的?我赶紧牢牢抓住杜凯南,等待着从大头的脑后掉出去。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我们被吞到嘴里,接着就像坐滑梯一样斜斜地向下落去。没有想象中的硬着陆,也没有乱七八糟的石头硌人,我们掉到了一片沙滩上。 白色的沙粒细而匀净,松松软软。 原来这大头不是通的。 环顾四周,目之所及,尽是白茫茫的沙滩。暂时没看到威胁,我的脑筋又开始飞速转动起来。 得想法赶快脱困! 我拉了拉杜凯南,拉不动。自己也是精疲力竭,连运气帮他调息都运不起来。考虑了一下,便取出九转归灵丹给他喂了一粒,自己也吃了一粒。我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总也得吃点药补一补,这个药丸我最熟悉,就它啦。 谁知这粒药一下肚,丹田里顿时腾起一股燥热,仿佛烧了一把火。我又疲惫得连控制的力道都没有了,只能任由这火烧啊烧的,烧得我口干舌燥,全身筋脉尽皆发烫,连意识都模糊了。 有那么一下,我突然反应过来,其实该用仙灵石恢复真气的。可惜已经晚了,跟着我就两眼一黑,完全失去了知觉。 悠悠醒转,发现自己在一间草屋里,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试着动了动,到处都好好的,赶紧一骨碌爬了起来。先打量了一下,屋里摆设比较简单,就一桌两凳一床一柜,看不出来什么,于是又走到窗边往屋外望去。 这一望刚好看见杜凯南倒在外面的沙地里,我吃了一惊,赶紧跑出去。结果才到跟前,他就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说:“叶姐姐醒了?” “这是怎么回事?”见他没事,我也放心了。 “凯南甫一醒转,便在草屋之中,亦不明就里。” “那你怎么躺在这里?” 他脸红了红,讷讷地说道:“孤男寡女……” “呵呵,你这样的仙人也算少见了,又酸又迂。”我很不以为然,又往两旁张望了一下。 杜凯南咧嘴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说:“叶姐姐放心,凯南已查看之,四处无险矣。” “我们在这里多久了?你的伤怎样了?我这里还有药。”我也没有感觉到什么危险,当下安心了些。 “约莫半天光景,凯南已无碍,姐姐无须挂心。此间灵气极盛,凯南自可吸纳恢复之,姐姐却当自珍重。” “我其实没受伤,只是力竭,然后吃了粒九转归灵丹就那样了。” “当真?”杜凯南闻言大吃一惊,对着我仔仔细细地上下端详起来,“叶姐姐无有不适?” 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他这么紧张倒把我搞的不自在起来,连忙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他敛眉沉思了一下,然后展颜一笑,对我说道:“恭喜叶姐姐!” “什么?” “九转归灵丹者,内伤圣药也,姐姐并无内伤,仅真气耗尽尔,故药不对症且药性过烈矣,以致身体难以承载,合当经脉尽碎。” 听他这么一说,我立马慌了手脚,那不是保不住小命了? “由姐姐内象观之,经脉新有加固矣,盖形体修炼已获大成,当真吉人自有天相啊!” 是吗?连忙自己内视了一番,奇经八脉确实比以前大有提升。欣喜之中,看到他胸前已成褐色的血迹,我歪了歪头问道:“说了半天,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受伤的呢?” “被仇家寻得,仓皇避之,误闯风山而伤矣。”杜凯南盘腿坐在了地上,低下了头,语音略带黯然,似乎还有些伤心,整个人沉入浓浓的阴影之中。 “你跟谁有仇啊?”我跟着坐在了地上,猛然又想起丁老五说的话,“是你在书店里遇到的那个女的吗?” 杜凯南浑身一震,抬头看着我,眼神明亮,声音略带激动地说:“叶姐姐如何得知?非也,非也,凯南不曾识得她!她与凯南并无仇隙!” “只是听书店老板说起过而已,你怎么这样紧张?” “两位客人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聊聊?”这时,从草屋门内传出略带沙哑的话音,象是一名老妇。 里面不是没人吗?我有点疑惑,缓缓站了起来,又看了看杜凯南,他也站起来警惕地打量着那草屋,我俩都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呵呵呵呵,既然都到这里了,难道两位还不敢进来?老身如果要害你们,也不至于这般。小丫头也不想想,你误服了药又咋会没事的呢?” 听这说法应是她救了我,那倒是友非敌。我再看看杜凯南,见他也点了点头,我们俩便一前一后进了草屋。 迈进房门,却象是到了另外一个地方,跟我刚才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这里是一个花园,绿草茵茵,鲜花斗艳,彩蝶纷飞,花丛中有一汉白玉石桌。有一名老妇,素衣罗裙,花白的头发松散挽起,别了一只荆钗,正坐在桌旁朝我们微笑。 我不禁又回头看了看来时的门。门内盛景门外荒凉,两样的景色如同时空转换,让我迷惑不已。 “两位客人快请坐,”老妇那边已经开始招呼了,“小绿,备茶果。来,快坐下,快坐下。”后面的一句是对我们说的。 “老身已久未涉世,在这山中也多年未见外人,正觉寂寞,想找个人来好好聊聊。结果今日小乖偶遇二位,便将二位送到了白沙地,那是老身设置的防御带。”我们自报名讳坐下后,老妇和蔼地说着,右手随意地在我们面前拂过,只觉得一阵清香扑面,我和杜凯南的仪容和衣服顿时就焕然一新,整个人也精神焕发起来。 然后她又顺手指了指我们身处的花园,“这里是老身的府邸,唤作清逸园。不巧正值老身闭关,来的迟了,让两位受了点苦。不过丫头这番也是因祸得福啊。” 我脸红了一下,赶紧说道:“樱玉还得再谢前辈搭救,若非前辈出手,樱玉又怎能有此奇缘?前辈的花园真是巧夺天工!” 虽然是恭维,却也非常佩服。因为我知道,这园子做起来是非常耗费心力。先不说开辟空间,就是引日月之光,集天地之气,汇山川之灵等等,无一件不是需要无上修为和精巧的心思才能办到。 “呵呵,举手之劳而已。这处宅邸也是老身很久以前开出来,就再也没打理过,让客人见笑了。说起来老身也曾有个名号,呵呵,想当年仙友们都称我为白蔹仙。” 白蔹仙!我猛地醒悟,她就是范先生讲到的,在月魔之战中唯一识得月魔手段之人! “前辈可是参加过月魔之战?” “你怎么知道?”白蔹仙面露惊异。 “晚辈听人讲的,据说前辈识得月魔的手段,可否请前辈告知一二?”我又将茶楼听书还有与岳家的因果缓缓道出。 白蔹仙在旁倾听,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杜凯南倒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独自想着心事的模样。 “丫头原来还是松龄真人的义女,我们也算有缘了,”听完我的讲述,白蔹仙点了点头,“月魔出世确实不能大意。嗯,据老身所知,那范先生讲的确是实情。老身认为如果月魔掳了他,应是为打探些细节。但是,你们两个小家伙又为何进了风山?” “是八世子带我来的,他说凭我的乾坤镯可以自由进入风山,”我抬起手腕,亮出手镯,然后又指着杜凯南,“他是误打误撞闯进来的。” 白蔹仙看到乾坤镯,满面震惊,探身向前仔细分辨,而后叹道:“乾坤镯,乾坤镯,……松龄真人真是有心……,也难为丫头你了。” “晚辈愿意为义父做任何事!” “好,好,小小年纪便有此决心,不错,是个好孩子。”白蔹仙闻言赞叹,眼角余光瞟过杜凯南,便即收回。 略一沉吟,她对我说道:“叶丫头,那寒月神光,是老身很久以前误入蒙拓林时,见林中一名神女使过,老身也是得她相助才得以走出那片迷林。所以当时见那月儿使出同样的招式时非常意外,其他的老身也不知道了。” “那,蒙拓林在哪里?”找到月魔的出处就可能找出消灭她的办法。 “你不能去那里,除了林中神女,闯入者一概迷途而不知返。” 白蔹仙摇了摇头,“林中茫茫难辨方向,老身当年也是运气极好才撞见神女,否则至今仍在林里飘荡。” “前辈,难道就真没办法了吗?”我难以掩饰心中的失望。 “呵呵,办法也不是没有,不过嘛,需要你留下来陪我两天,容老身慢慢想想,毕竟事情过去的太久了。”白蔹仙眼中闪烁着期盼的光芒,也许真是寂寞太久,希望找个人作伴。 “这个,晚辈当然乐意!” 除了想了解月魔的情况外,我心中其实还另有打算。与乾地龙的对仗中,让我意识到自身的不足,这里灵气异常浓厚,多呆几天对修炼大有裨益,如能有机会请白蔹仙指点一二,自是更好。 “呵呵,那就好,那就好。小子,你与老身也有些缘分,一并留下可好?”白蔹仙转而面向杜凯南笑道。 杜凯南怔了怔,点头表示同意。 这时,小绿蹦蹦跳跳地过来,“主人,有个自称是颛顼帝八世子的求见。” 我闻言一震,白蔹仙起身说道:“两位请稍候,老身去去就来。” 看着一白一绿的两个身影逐渐走远,回头见杜凯南坐在石凳上闷闷地发呆,我便拉他聊天,讲些童年趣事。虽然已经知道他修行了数百年,但由于其面相年少,我怎么都无法把他当成一个成年人对待。 白蔹仙的花园中,日光充沛,空气清新,花团锦簇,草色新绿,远处还有些亭台楼阁半掩在翠绿柳烟中,看起来景色宜人。 我边聊边四处打望,也不觉得乏味。话多起来后,他的言谈也不再似原来那般酸味十足。慢慢地,了解到他的成长,我越发觉得自己还算幸运,至少有莫院长照顾,院长的女儿莫晓霖也成了我的密友。而他则基本上是一个人,只提到有个大叔偶尔接济他。 “孤独的感觉是很可怕的,从小就没有个亲近的人,非常难受。有时候,真的希望有那么一个家庭愿意接受我,或者就有那么一个人愿意接受我也好,那时就会觉得,原来我并不是一个人。其实,只要知道确实有人在关心自己,哪怕天各一方,心里也始终充满暖意。” 我有所感触,心中的话冲口而出,而他听了却开始垂头闷声不语。我只当说到了他的痛处,便也不好再出声,紧抿双唇担心地看着他,后悔自己不该逞一时口舌之快。 一时间,周遭静寂了下来,草丛里的纺织娘开始呢哝。间或还有粉蝶儿飞来跟前招摇,晃得人眼花。 片刻之后,他突然涨红着脸,站起来直直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第十四章 神奇石室 “你怎么啦?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看着他的表情,我觉得很奇怪。 象是受了问话的鼓励,杜凯南冲到我面前,下了决心般对我说道:“凯南孤独许久,以前从未有人与我患难交心。叶姐姐待凯南至亲至善,刚才那番话更是讲到了凯南心里,凯南倍感温暖,有心想与姐姐义结金兰,还望姐姐不要嫌弃!” 说完,他的脸更红了,稍后又诚惶诚恐地补了一句:“也是凯南唐突,如果姐姐无意,请不必勉强。” “没有,没有,我也正差一个弟弟呢。”虽然吃惊于他这一想法,但想起自己刚才的话语,再看着他还是稚气未脱的脸庞,我笑。 一天之中共同经历了几次生死,我已将他视作至交,也不是没想过他的麻烦一定不小,但自己又何尝不是怪事缠身,更何况这种渴望亲情的心情,我也曾深有体会。 于是我们就在花园里撮土为香,对天三拜,结为异姓姐弟。 白蔹仙返回后,只说晏龙已被她打发走了,便拉着我和凯南在她府中四处逛了逛,又再聊了一会儿,才各自散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便关起门不停地吐纳。这里的灵气不是很纯,需要通过多次炼化,比起平时要费些工夫。不过由于灵气浓厚,炼化一轮下来,收获还是多多。于是我便乐此不疲。 但时间一长我就发现,刚开始丹田里的气流还变得充实了些,后来也不怎么见效,任由我一遍遍地引气炼化吸收,始终收效甚微。我愈加着急,就更起劲地催动起来。 “叶丫头,你想废了你自己啊?”冷不丁地,耳边传来白蔹仙的轻叹,随后一股清凉的气息渗入体内,丹田中气流旋转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你这样急切会适得其反的。”听到白蔹仙这句话,我忆起了老爷子的忠告——要适可而止,天,我都干了些什么? 睁开眼发现已值正午,想起刚才的事又是一阵后怕,若不是白蔹仙在场,我可能就因为缺乏境界提升只一味凝练而走火入魔了。心中不禁羞愧难当,半个月前才赌咒发誓要坚决杜绝的事,竟然再次重演。 谢过白蔹仙后,我想了想,还是把自己心中所虑讲了出来,连风山里的毒虫都对付不了,将来如何才能不拖累别人? 白蔹仙叹了口气,“难为你有这番心,老身也正是为此事而来。还好现在我能帮上一帮,但以后的事你一定得把握好!随我来吧。” 然后她又叫上了凯南,带着我们左弯右拐,来到了亭台后的一处假山前站定。我见那假山虽然怪石嶙峋,但也看不出有何门道,正觉狐疑,只见她伸手拉了拉旁边垂下的一支柳条,就听见轰隆隆的一阵声响,我们面前出现了一个洞口。洞内漆黑深邃,幽然不见底端。 白蔹仙说:“这是风山中的一处奇洞,内有好几处石室,其内百年外间方才一天,最是适合参悟天道。开启石门各凭机缘,你们可进去试试,自己找合适的地方修炼吧。” 然后,她又递给我们数道灵符,“石室开启三天后,神力便会消失,老身每天这个时候会仙识传音提醒你们,到时你们便化符出来陪我聊聊。叶丫头,你可要记住,万事得有分寸,过犹不及!” 我与凯南谢过白蔹仙后,转身往洞内而去。渐行渐黑,我于是掏出夜明珠来照明。边走着,凯南问我道:“姐姐,你说前辈为何要如此相助?” “她似乎知道一些事,但不愿对我们言明。她做这些事,定然不是为了有人陪她聊天那么简单。但目前看来,似乎对我们也没有什么害处。反正自行小心便是。” 听我这么一说,凯南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们便再往前行去。不一会儿,面前出现一条岔路,我趋向右拐,凯南坚持要直走,于是我再掏出几颗夜明珠和一些药品、仙灵石给他,我们就分头去寻找适合自己的修炼之处。 这个说来也跟个人处事风格有关,我虽然偶尔会脑筋短下路,遇大事还是喜欢多看看多想想,最好什么都不拉下,所以我想先右拐看看,不行再折回又往前。凯南就不一样,他认准了就一直到底,所以不愿意拐弯抹角,宁可直走下去。 当然我有时也会谨慎过余,由谋而后动变成缺乏果断,而凯南有时也会固执过头,由果敢执着变成死钻牛角。我们都不是圣人,没法做到完美,其实也无所谓好坏,只要自己慢慢琢磨,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方式就好。 我独自右拐后走出一段路,果然见到一扇石门,就一人高,门上都有很多浮雕出来的红色古怪符号,不停地闪着荧光,看着挺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仔细搜索了一番,没发现什么机关,看着那些古怪符号,我倒突然生出个想法,想把它抄下来。拿定主意我就掏出纸和碳棒来,在石门上直接拓起来。拓完最后一个符号,我揭下纸正往手镯里塞,就听见咯噔噔地声响,那石门自动打开。 洞口空旷,内室漆黑,我面对这个意外,一时失措,呆了一下才托着夜明珠试探着进入。里面的摆设很简单,除了靠墙处一个石床,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使出凌空法将夜明珠定于空中,勉强将整个空间照亮。 第一时间就四处摸索,想找寻前人留下的宝贝,但除了发现壁上略有刻痕外,就别无所获了。那些刻痕仔细看来,象是四幅画。第一幅是个方框,第二幅是一朵花,第三幅中那花儿是个虚形,第四幅画里只有一个虚线的方框。 这画真是莫名其妙,我撅了撅嘴,又打量起天花板来,结果还是一无所获。失望也只有那么一下,我就反应过来,时间不该耗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便爬上床收敛心神准备打坐悟道。 有意无意地,我的眼光又落到那些画上,开始没有花,后来有了花,然后花为虚,再后都为虚……慢慢地感觉到了一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不知不觉就沉入了冥想。其间也有些亦真亦幻的景象,我牢记着老爷子适可而止的忠告,控制着丹田内的气流缓慢旋转,转到最后成了拳头大小的一个圆团。 再睁开眼睛时,就觉灵台一片清明,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念头一转,开始仔细研究起阵法书来。 这三天便如此渡过。由于修炼得法,我的容颜也未有丝毫衰老,不禁暗笑起当初想天天吃黄精的念头。 待到第三天头上,丹田里的那个小圆团已化作模糊的人形,这便是元婴。闭目内观我的这个小小元婴,像极了母亲腹中的胎儿,有眉有眼,蜷成一团,双手抱在胸前。 咦,怎么还有个小尾巴? 正待仔细分辨,感觉一道腥风从门口掠过。我心生警觉,收功凝神倾听,发现那腥风直接奔向凯南所处的方位,立时大急,生怕凯南遭遇不测,便起身寻踪而去。 那腥风到了凯南的石室门口就停了下来,我随后隐在旁边的一块巨石边。由于看不清其形貌,又不知其来历,只能紧张观望,准备见势不对就出声示警。 只是这腥味好生特别,呼吸之间充满口鼻。我突然忆起类似的经历,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想要捂嘴却已来不及,只觉一阵腥臭扑鼻,眼前一花,便已来到另外一个地方。 这是一处洞府,着眼之处尽皆暗红,细看方知是滑腻腻的红藓爬满四壁,包括顶上倒悬的石钟乳。下脚之处也是红藓遍布,稍一挪动便觉似乎有汁液浸出,还伴随股股恶臭上冲。强忍住胃中的翻腾,我又向稍远处张望,就见洞中央有一方石池,而池中满盛的居然是血水! 那血池还在不停翻滚,黏稠的液体中有无数血泡咕嘟嘟地上浮,然后爆裂,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我终于止不住一阵干呕。 身后,有嘶嘶声幽然响起:“丫头,我们又见面了。” 第十五章 又见黑影 心中的震惊不言而喻,我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缓缓转过头,这洞内不算太暗,我也终于看清了嘶嘶声的脸。其实那根本就不能叫做脸,只是血肉模糊的一团,勉强能分辨出眼珠和嘴巴,而鼻子仅是两个□。 “见到我很吃惊吧,”嘶嘶声裂开嘴,颊上肌肉的牵动表明他是在笑,拉得腮边的血沫不停往下掉,“那书你已能拿出来啦?” “你想怎样?”想起他当初的举动,我心生寒意。 “先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大爷瞧瞧。” “不!”我已与凯南结拜,他赠我之物便不能轻易与人,“我义父已看过,只是凡物而已。” “是吗?是不是凡物,你取出来大爷一看便知。” “不行!” “你给是不给?” 我想起白蔹仙给的灵符,便连忙掏出,打算化符逃生,却被他劈手夺了过去,随即逼近两步,作势要掐住我的脖子,“还想耍花样?我现在就结果了你!” “逆子,住手!”凭空里响起白蔹仙的声音,随后她便出现在嘶嘶声背后,一把拎起他扔进血池中,“你不在池中好生静养,居然还外出掳人,究竟意欲何为?” 随着她的出现,空气中弥漫的恶臭退去了很多,我立马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又往她身边靠去。 “娘,你不知道,她……” 娘?!我这下才听清楚,他们俩是母子?我顿时蒙掉,停在原处不敢再动弹。 “住口!”白蔹仙喝住了他,转而向着已是呆立的我说道,“叶丫头受惊了,老身这就带你出去。” “娘,不能放她走,她有乾坤镯呀!” “住口!” 而这次嘶嘶声不再甘受其制,翻身而出,纵到我面前,“娘,乾坤一朝成,此界浑浊清,难道您不知道吗?如不除她,似我等妖族以后如何在这一界行走?孩儿这便结果了她以免后患!”语毕,他便张开血淋淋的大掌,向我颈项捏来。 洞壁的红藓发出诡异的红光,我全身血液似乎都已凝固,脑子一片迷糊,动也不动地望着他的血手掌瞬间逼近。 噈——,只听见一声闷响,嘶嘶声整个向右飞去,狠狠地撞在了洞壁上。红藓的光芒为之一黯,我仿佛恢复了神智,晃了晃脑袋想起刚才的事,不禁冒出一身冷汗。再看白蔹仙右手做推出状,双眼紧跟着嘶嘶声的身形,目光中充满隐痛和关切。 “娘,您竟然帮她,难道就不顾孩儿的死活了吗?”嘶嘶声从地上爬起来,身体右侧腰肋间的血肉少了一大块。他死死地盯着我们,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芒。 “那是谬传!” “我亲耳听娘娘说的!” “那也当不得真!” “你骗我!你自然是不怕,可我又如何得过?横竖都是一死,不如现在就拼了!”话音未落,嘶嘶声合身化作一团血球,高速旋转着向我撞来。 说时迟那时快,白蔹仙跟着抛出一白色屏风挡在我面前。 “娘——”血球发出绝望吼声。 “正是因为乾坤镯,有我在一天,你就不得伤害她!” “哼,我明白了,你就是恨不得我亡!”血球恨恨地抛出一句,转而化成一片血云笼罩在上方。洞中央的血池开始咆哮,池中污血分作数股腾入空中,被血云尽数吸纳,而后密集的血雨夹杂着刺鼻恶臭劈头盖脸地泼了下来。 “瑯儿——”白蔹仙一见那血雨,脸色骤变,咬了咬牙,飞身化为朵朵白蔹花,五芒星瓣托着梅花盏般的花萼,散发出淡淡光华,看似不经意地漂浮在半空,却接住了所有的污血。一时间,整个洞中的恶臭尽除,空气中甚至透着丝丝清新。 跟着,我看见那白蔹花蕊轻轻颤动,黄嫩嫩的花粉随即向着血云飘洒过去。血云挨着花粉,就象被千刀刺中,在空中不停翻滚,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声。眼看着从空中倒栽下来,落于地上,仍旧一团血肉的模样,嚎叫着滚个不停。 朵朵白蔹花飞临血池上空,将污血全部倾回池中,又合为白蔹仙样貌飘然落下,轻叹一声道:“瑯儿,罢手吧。事情不是你想的那般,不要再执迷不悟。”言罢,一抖手,无数粒黄点便径直由血肉团中飞回白蔹仙手里。 那团血肉这才止住了哀嚎,逐渐回复为起初的人形。他颤巍着站直,睚眦欲裂,目光中怨毒更盛,声嘶力竭地吼着:“爹去了后你就看我不顺眼,处处与我为难。我在这洞中调养,你还想方设法散我功力,如今更是欲借别人的手来除我!你好狠的心!天下间哪有这样的娘?你到底是不是我娘?你是不是我娘?”他边吼边回身便撞向洞壁,顷刻间散成颗颗血珠泼洒在地,滚动着消失于地表。 而最后的吼声仍然在空间中回荡:是不是我娘?是不是我娘? “瑯儿——”白蔹仙悲切地唤道,木然看向他撞去的那面洞壁,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不要,不要……” 这一切的发生,直到收场,都不在我能想象的范围内。整个过程我都是呆呆地看着他们对话,看着他们打斗,又看着嘶嘶声消失。 回忆起来,只有一个想法——不可思议。 白蔹仙居然是他的娘。看似超脱的清逸园中,还有如此邪恶的污血洞。面前这个人,她虽然救了我,但到底又能信几分?能信到几时? 默然无语中,白蔹仙已将我带回到花园。 园中盛开的鲜花已由昨天的白芍换为魏紫,满园紫色充满高贵、神秘。白蔹仙自己不打理这园子,全赖小绿一手操办。小绿是一株瑞草成精,最喜做这些园林活计,园内鲜花几乎一天一换,让人随时都觉得耳目一新。 而此刻我却没有心情观赏。 “叶丫头,”白蔹仙沉默了一阵后,开口唤我道:“今日之事老身非常抱歉。逆子年幼失教误入歧途,也是老身之责。短期内瑯儿必不会再来扰你,而他日若他落入你手下,还望能念在老身薄面,放他一马。” 我大惊失色,“晚辈怎可能……” “世事难料,你可愿答应老身这一请求?”她打断我,眼中满含殷切。忆起近日来的种种,终究欠她人情,虽然这请求想来觉得荒谬,我还是点了点头。 她长出了一口气,目光凝结在乾坤镯上,“乾坤一朝成,此界浑浊清……” “不管别人怎么看,晚辈只想复活莹玉姐姐!”我赶紧声明。 “哦?”白蔹仙颇为意外地抬头看着我,随后苦笑,“丫头不必如此,老身绝对不会为难你们。” “晚辈确实仅此一愿。”我略为心定。 “难道你还不知道这手镯的来历?” “义父说过,手镯是莹玉姐姐遗留之物,如完全炼化手镯解开其中秘密,可完成一大心愿。复活莹玉姐姐便是晚辈的心愿。” 白蔹仙目光一沉,“那你可知道,莹玉姓凤,即是女娲嫡系凤氏族人?” “那又有什么关系?” “女娲为我妖族圣女,又乃天皇伏羲之妻,这乾坤镯便是她亲手炼制而成,据传如能将其完全炼化归依,就可具备等同于天皇的能力。” “那就定能复活莹玉姐姐啦!”我闻言很是高兴。 白蔹仙惊诧莫名,眉头微扬,长叹道:“丫头你真是……,也许,松龄真人是对的。”末了,又说道:“罢了,待老身将那小子唤来,还有事要交代。” 片刻之后,凯南翩然而至。这三日来他得白蔹仙指点,又有石室相助,已然步入天仙境界,眉宇中清气显隐,行动间宛若蛟龙,我看着都赞叹不已。 待他施礼坐定,白蔹仙取出两条储物腰带,分别交与我们,“这里面是老身这些年于山中寻得的一些宝材,我拿着也是无用,这便送与你们,勿要推辞。” “另外,老身还打算送你们一件法宝防身。”白蔹仙又取出几柄宝剑放在桌上,“你们各凭机缘挑选吧。” 谢过白蔹仙,我先从桌上取出一柄青色木剑把玩。 “叶丫头,这青木剑是老身用千年青木树心混合风山岩魄炼成,你刚达元婴初期,正巧合用,御剑时它还能补充你消耗的真气,来,你就在我这园中试试。”白蔹仙语气中有几分得意,立时便指点起来。 初次御剑当空,心中激情澎湃。清逸园由于是白蔹仙自辟的空间,不受风山禁制约束,我驾驭青木剑在空中自由来去,尽享快意。这青木剑也不愧千年灵物,炼化后与我心神合一,随心而动,或飞掠或漂浮,就如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般灵动,行动间还不时有股股清凉气息注入丹田,补充消耗的真气,对于我这种初入门者真是大有裨益。 畅快淋漓后,我收剑落下,再次拜谢白蔹仙不提。 凯南也选了一柄红色宝剑,非金非玉,形如正在燃烧的火焰。 白蔹仙见状满意地点点头,“此剑取材流州火精晶,天生火属,后又被我加持金属,行进间如火燎原,舞动时气势如雷,正是天仙级别的利器,小子,算你有眼光。” 凯南试剑完毕,我考虑再三后,开口说道:“岳府中现只有天晴一人,樱玉打算尽快归去,还要谢过前辈三天来的照拂。” “嗯,叶丫头也是该回去了。关于月魔的事,我已仔细想过,你可以试试找到当时的那个岛,或许会有些发现。那岛在极北的海上,大概方圆百丈的样子,老身记得岛上东侧有一座山,十丈来高,而且极像一个葫芦。” 我大喜过望,“多谢前辈指点!” 正待携凯南起身,却被白蔹仙抢先向凯南问道:“那,小子你留下陪陪老身,可好?” 我俩都是一愣。 一只青蛙在草地里呱呱叫了两声,又自顾自地跳开了。 虽然我知道凯南一出风山必有麻烦,但也不愿留他在这园中。方才的经历终归让我觉得此处似有不妥,便向他递了个眼色。 凯南会意,正待出言拒绝,白蔹仙却又说道:“小子,有些事你避也无法,终归是要面对,不如在这好好修炼。余下的石室你仍可去试试机缘。” 这话说得我警惕起来,她如此帮衬凯南,怕是另有目的。 “凯南不才,怎敢承前辈如此厚爱。”凯南的想法也与我无二。 “那石室也只是多得百十年的时间而已,于老身而言,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于我何用?留你其实也是有事相求,虽乃举手之劳,却又非你不可。你们皆可放心,老身自问还是可信之人。”白蔹仙对着凯南询问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又说道,“小子,你的麻烦不小,就此出去难道不怕拖累旁人?” 凯南紧抿双唇低头思量,双拳紧握然后又放松,最后终于转向我,黑色的瞳仁光芒闪动,“姐姐,凯南便与姐姐就此别过,自当后会有期。” “凯南——”我急得喊出声来,却见到他眼中的镇定,知他心意已决,只好不再言语。他伸出手来拉住我,递给我一块红色玉佩,“姐姐,此乃凯南的蕴灵配,见它便如见我。” 接过仔细一看,里面真有一个身影如凯南一般。我眼圈一红,紧咬下唇将玉佩揣入怀中。才刚结义,便要面对这种莫测的分离,心中自是不舍。 白蔹仙将我送至风山边界,递过一张黄符说道:“我与你指明方向,你可先自行御剑归去,如实在危急,再化符不迟。” “姐姐,”临走,凯南喊住我又说道,“凯南送与姐姐的书,可一定记得要多看看。” “嗯。”我应了一声转身御起青木剑,向岳府方向飞去。 第十六章 郡主中容 仙界自开辟以来存世已久,自然而然滋生些原生禽兽。万物生就有善有恶,乃是其求生本能,即便在仙界也难离此数,于是灵兽仙鸟之外,也有毒虫猛兽。灵兽仙鸟常与仙人共处,毒虫猛兽便生存在人迹罕至之处。 玄洲乃仙人聚居之地,其上的极猛之物因常年受仙人剿杀,基本都聚集到风山一脉,倚仗禁制得一隅天地。 所以这一路飞来,虽然也遇到一些恶禽,不过都只是寻常恶物,不足为惧,争斗之间有惊无险。每每对仗,我便倾尽所学,法术、阵法、遁法尽皆派上用场。拼斗之中,与凯南的离别之愁渐淡,我也竟然逐渐乐于此道,有时还特意堕地寻些毒兽练手。就这般走走停停,花了将近三天才返回岳府。 刚进门,福伯见到我大喜过望,“叶姑娘终于回来了,老爷回来不见姑娘还正担心呢,颛顼帝八世子也来过……” “老爷回来啦?!” “是的,现在正和夫人在书房……” 不待福伯说完,我欢叫一声,御剑就向书房飞去。这三天来,御剑术也练得纯熟,一眨眼就稳稳当当落在书房门口。 “义父!义母!樱玉回来啦!” 话音未落,岳老爷的声音就从房中传出,“呵呵,小玉回来啦!”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就见岳老爷和岳夫人笑呵呵地看着我,心中一热,扑上去就挂在了岳夫人身上。 “小玉,你怎么回来的?”岳夫人笑着摸摸我的头。 “飞回来的!义父,义母,你们看!”我唤出青木剑,又去院里飞了个来回。院内阳光明媚,蝶舞蜂飞,鲜花簇拥,翠柳玉立。我御剑或迎微风立于柳树之巅,或随彩蝶逐于花丛之间,荡得柳浪翻滚,花雨缤纷。 岳老爷和岳夫人跟了出来,见我御剑这般熟练,都欣喜不已。 “义父,你知道吗,原来凭这手镯便能进风山的。” “你们有没有看出来,樱玉提升了不少呢!” “义母,我在风山中遇见白蔹仙了,这剑是她送的,还有这腰带里的东西,都是她送的。” …… 舞落一地花瓣之后,我收剑而下迎了过去,叽叽喳喳地,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岳老爷和岳夫人几乎都插不上嘴,只是看着我笑。 天空湛蓝,白云朵朵,他们的笑容就如明媚的阳光一般,焕发出柔和的光彩,让人看着暖到了心窝。 “小玉,你真的回来了!”声未尽人已至,天晴一头就扑了过来,拉起我边眨眼睛边神秘地说,“你知不知道,你不在这些天,晏龙几乎天天差人来打听你的消息呢,今天早上他还亲自来访,嘿嘿,该不会是对你有意思吧?哈哈哈——” 我气急败坏地拍了她一下,“叫你胡说,他再来我还要找他算账呢!”   “是吗?算什么帐呢?哈哈哈哈——” 眼见越描越黑,我赶快转移话题,“咦,天浩哥呢?怎么没见他?”   听我这一说,天晴的笑容一下就敛住了,扁扁嘴不说话,岳夫人也是脸色转黯。岳老爷见状,打了个哈哈,“浩儿一早就出去了,估计也快回来了吧。对了小玉,老夫过段时间还会到人界去一趟,顺便将你的□收回,你看可好?”   “□?”   “是啊,当日老夫救了你之后,原念着还要将你送回,所以化了一个□暂代。如今你也不用再回去,这□就得尽快收了,以免时间一长生出枝节。你在人界还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听到这话我是又喜又愁,喜的是这下我便是可以永久留在他们身边了,愁的是莫院长和晓霖,毕竟也与他们相处那么多年,以后再相见也许将是遥遥无期。 仙、人两界并不相通,人界之人修至升仙方可至仙界,而仙界之仙也要到五级玄仙,才能凭法力在两界穿梭。等我修到五级玄仙,那又当是何年何月?那时他们又将在何处?   想了想后,我对岳老爷说:“没什么要交代,就这样走了或许还好些。只是当初那些死蛇虫之事,我所处的西边山麓也出现过,那个灵体之事也来得蹊跷,义父可否略作查探?樱玉也是担心人界的那些相识之人。”   “呵呵,你放心,老夫这段时间思索此事有了些眉目,本就要去探访一番。”岳老爷捋了捋胡须,了然一笑。   “樱玉妹妹回来了吗?”岳天浩的磁性话音从大门方向传来。我心里腾起一股莫名的欢喜,御起青木剑便向大门那边飞驰过去。  “天浩哥!”再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我的高兴之情自是无以复加,卖弄般地御剑冲到他跟前,然后嘎然停下,扯住他的袖子扬起脸说道,“天浩哥,你看我现在会御剑了呢!”   “呵呵,樱玉妹妹,”岳天浩温润地笑着,伸出右手拍拍我的头,“进步了不少呢。”   “那是当然,天浩哥……”我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跟他讲。   “天浩,你还没跟我介绍呢,这是谁呀?”蓦地听到这温婉娇柔的问话,我才注意到,岳天浩身边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名女子,只见她身着淡黄色散花如意云烟裙,风髻雾鬓,斜插一支镂空雕花水晶簪,肤白似凝脂,唇绛如丹果,眉黛若双燕,面娇赛牡丹,端的美艳不可方物。而她那双如秋水含波的眸子,正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茫然地望向岳天浩。   “这是我的妹妹,叶樱玉。”他抿嘴笑了笑,向那女子介绍。回头又对我说道:“这是颛顼帝郡主中容。”   郡主中容!我想起来了,传言中仙界一等一的大美女。真是貌美无双,可我看着她总感觉不喜。再看她望向岳天浩的眼神,我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心里一个不爽,立马就失了说话的劲头。 只见美女对我点头笑着,路边的花儿都仿佛失去颜色,那么爱看帅哥美女的我,此刻却只想把双眼滑往旁边。于是勉强笑了笑,对那美丽的郡主施了个礼,便望向道边珠草,也不知该干什么,只是心神一阵恍惚。   迷迷糊糊间,岳天浩拉起了我的手,“郡主,你不是想知道我的玉佩是何人结成吗?便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了。”   “呵,姨娘当时便说,这结编得可巧,精致细腻,原来是出自妹妹之手,妹妹当真是蕙质兰心,改天中容还想向妹妹讨教讨教呢。”说完,她又向着岳天浩甜蜜一笑。   岳天浩倒是没有看她,只望着我,眼光越发柔和,“这才几天不见,你便如此出息,不知还有多少我没有发现的惊喜呢?”   我闻言心中一暖,对上他温润似水的双眸,竟然鼻头一酸,眼眶都湿润了。岳天浩见状抬起左手,轻轻地理了理我鬓边散发,关切地问道:“这几天有受委屈了?”  就是有人欺负我!这话就在嘴边,可又想起晏龙的姐姐就在近旁,不由看了一眼过去。却见那双美目中盘桓着两道寒光,待再细看,又仍是蓄满脉脉秋水的春池。   “我们去书房吧,义父义母他们等着呢。”想要跟他说的话,出口却成了这样一句。   岳天浩闻言点头,直接携起我的手向书房走去。中容若即若离地跟在侧旁,时不时地还瞟我两眼。   平时跟岳天浩再有说笑,也从未在外人面前这般亲昵过,本有点不习惯,但感觉到那边美女射过来的目光中含着妒意,心里就没由来的一阵高兴,干脆直接挽上了他的手臂。   岳天浩的手臂细长温暖,他没提防被我挽上,先是一僵然后便放松下来,侧头微微一扬嘴角,又伸出右手来拍了拍我挽在他左臂上的手腕。   “郡主此番可游得尽兴?”岳老爷见了我们走近,笑着上前问道。   “多谢岳老款待了。中容常年居住方丈岛,这次随姨娘至瀛洲主持斋月节,确实见了不少世面。今日有天浩相伴,四处赏玩,更觉玄洲风土人情实在怡人,真是个宜居之地。”她说着又看了岳天浩两眼,眼波流转,温情含羞。   岳夫人在旁边清了清嗓子,说道:“时候也不早了,老身去布置下晚宴。” “娘,我也去。”天晴说着又拉了拉我,“小玉,你去吗?” 本来见她们要走,我也不愿再呆下去,听了这话便欣然点头,于是一起离开。 晚宴仍然在花厅。只是这次,岳老爷还请了些玄洲的显贵,济济一堂。 本来岳夫人安排中容上座,可她还是以资历不够为推脱,跑去坐在了岳天浩旁边,天晴见状转过头朝我翻了个白眼。才酒过两巡,她便借口有事出去了。 岳夫人一言不发,过了会儿又向我使了个眼色,我会意点头,悄然起身离去。 来到别院,天晴真的在这里。 她坐在翠石小径旁的草地上,随手拔些花茎草叶,远远地望水池扔去。由于带上了力道,这些质轻之物都去势极速,并且准准地掉入池中,即便入水那力道还犹自未消,激得池水翻腾,金鲤跳跃不停。 “别扔了,再扔这里的鱼就会全部完蛋。”我走上前坐在她旁边。 天晴停下了动作,把头一垂,闷闷地不说话。我当然明白她的心思,但一时又想不出什么话来,便也跟着闷了起来。 天色微暮,黯淡了的日光映着对面璇树,反射出来的光圈是橙色的,与往日的金色不同。不知是不是心情不好的缘故,怎么看都没有原来那般华美。 “想不想知道我在风山的经历?”终于让我想出了个话题。 天晴果然侧头看了过来,眼睛在暮色中熠熠生辉,“不是说去查探月魔的吗?有什么消息没有?” “那个呀,白蔹仙前辈让去极北小岛上找找线索。” “那哪行?我们怎么到得了那里?” “所以我说,要不要先告诉义父他们?” “不,我就要自己查,再想想看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唔……”再想办法,要从何处入手呢?我觉得有点头痛,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沉默了一会儿,天晴又说:“我老觉得明月这段时间怪怪的,你呢?” 第十七章 突生异变 “坠入情网了呗。”我没想到她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 “不,不是那种。其实从灵体那件事后,我就觉得她有点不一样了。开始还没细想,现在想来就觉得蹊跷。你想,当时那个灵体一走她就醒转……” “碰巧的吧。” “别打岔,我还没说完。清远其实早就对她有意,但她一直都不理不睬,那件事后,两人很快就好起来了。还有,她原来都不太爱说话,现在话可多了,老是问我些晏龙的事情。我怀疑她是不是……,对了,你咋没跟晏龙一起回来?他今早还亲自来问过呢,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以为她要说怀疑明月跟月魔有关,还正在思考其中的联系,谁知她讲到一半突然转移了话题,搞得我有点措手不及。 但提到晏龙这个衰人我就立马来气,“哼,他简直欺人太甚,还好意思差人来问。当初就是他把我扔在山里,害我几涉险情……”,稍微缓过一下后,我开始恨恨地数落起他在风山中的种种。 听我讲完,天晴略带歉意地说道:“这人就是小气,我本来就不放心你去的。” “没什么的,事情都过了,而且我反倒因祸得福,得白蔹仙相助大获提升不说,还认了个弟弟。”我反过来安慰她。 “我早上还听爹爹跟晏龙提到过白蔹仙,说她也算是早一辈妖仙中行为端正之人,行事光明磊落,也无邪癖恶好,杜凯南得她关照应该也无甚大碍。但是我就想不出,他到底会有什么大麻烦呢?” “他没说,我就没问。谁没有苦衷呢。” “还有那白蔹仙,怎么有个那样的儿子?我听爹讲过,她儿子应该是一条灵蛇修炼而成的妖仙。” “我也不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晚风拂过,身后竹叶沙沙作响,不知怎么又想到那天岳天浩纶巾飘飘的背影。浅浅叹了口气,原本还想尽快揭开手镯的秘密,好让凤莹玉复活,但现在却又觉得有些茫然。 “我讨厌那个人!”天晴突然又冒了一句。 “唔。”我没有立场发表任何意见。 “我哥昨天才回来,她今天一早就跟来了,还硬要哥陪她逛街。哥已经够敷衍她的了,还犹不自知。” “唔。” “其实,我娘和我都觉得,如果,如果你……”天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下去。 我为之心中一动。岳夫人的心思,其实我也有所察觉,但是我觉得自己配不上。 我知道,岳天浩温润谦和,何尝不是少女钦慕的对象。我也承认,自己确实有那么一两次被拨动心弦,也许是感动,也许还有其他的一些东西。感情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 只是他在我心中太完美了,完美得如神一般,尤其是他对凤莹玉的感情,让我觉得那简直是不容许被破坏的极致。这也是我一看出中容的心思就非常不快的原因。 所以,我宁愿拼命想法炼化手镯,也不允许自己去动这个念头。我虽然并没有见过凤莹玉本人,也能感觉得到,她定是一位神女般的人儿。自己又如何能比? “走吧,回去了,出来太久也不好。”我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便起身准备离去了。 “为什么?”天晴有点黯然,没有随我起身,“我真怕那个中容会……,你先走,我再坐会儿。” “那好,你快点来。” 我转身离去,一路想着心事,也没在意渐黑的天色。 天晴最后的那句话刺进了我心里,真怕那个中容会……,是啊,我也开始心堵起来。中容貌美位高,整个仙界都数不出来几个。如果最后岳天浩真的接受了她,也许确实是一段佳话。 可是,我就是不喜欢她,就是不乐意她将来成为天晴的嫂子。难道真的要……,不行,我又狠狠地摇了摇头,叶樱玉,你怎能这么想?这种事情你自己决不可为!如果他真要变,那也是命。 为何要修炼?我又开始思索这个问题。最初是为了自保,然后是为了启动手镯神力,然后是想炼化手镯解开秘密。后来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或许可以复活凤莹玉的那一星希望,然而现在…… 想着想着,突然生出一些倦意,如果别人要改变,我独自坚持又有什么意义呢? 闷头走着走着,突然觉出些异常,抬头看向四周,景物如常,但这游廊却怎么都走不到头。 困阵?我很快反应过来,便静下心来观察。乍看起来,此阵与晏龙在风山中所设阵法略有相似,但也有不同,貌似复杂很多。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我已在白蔹仙处研习阵法近百年,欲破此阵应该也不难。 来回走了两圈,观察着景物的变幻,掐指推演一番,心中便有了主意,阵眼应该就在这廊上第七根红柱之中。于是唤出青木剑,手掐剑诀,斜里向那根红柱刺去。 快要刺到阵眼时,就听见乓的一声闷响,剑锋被什么东西抵住。手随反震一麻,几乎握不稳剑柄。心中一惊,这柱上并无这类禁制,看来还另有人在。 我连忙掐了收字诀,收剑回体,大声说道:“高人如有指教又何必暗处设绊?请现身一见。” “妹妹果真聪慧,居然这么快就识破这璇玑阵眼。”娇笑声起,一个淡黄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中容!原来是她。 “姐姐是要考验妹妹的学识吗?”我做出一副天真模样。来者显然不善,我还是先看她有何话说。 “哪里,哪里。姐姐不过是听说我那弟弟最近常来找你,心生好奇,想单独找妹妹聊聊罢了。”中容低头敛眉,抚掌细语。 “你是说晏龙么,我跟他又没什么!”我没好气地回了句。我知道那衰人天天派人来的原因,不过就是想从我这打听月魔的消息而已。但他搞这么大的阵仗,害得几乎人人见了我都要提到他,真是恼人。 中容闻言眉头轻挑,咯咯一笑,然后说道:“那就最好。我说嘛,我那弟弟人中龙凤,一向眼界极高,放眼整个仙界,都没几个能让他瞧上的,又怎么会……,你以后最好离他远点!” “既然瞧不上,又何必在乎远近?姐姐过虑了吧。”我皮笑肉不笑地回击。 中容轻哼一声,缓缓地说:“我的弟弟我知道,最是面冷心热,以前被人死皮赖脸地缠上,还要劳烦我出面。”说着,她略抬眼帘,斜向睥睨着我,“所以我好心提醒你,不要得了点台阶就妄想登上殿堂。乘早收拾你那些勾三搭四的念头,安分一点,别去招惹他,省得到时劳我动手。” 就算我修养再好,也不能忍受如此恶语攻击,当即站直身子寒声说道:“姐姐话说清楚点,什么勾三搭四?明明是他来寻我,我又从未去找过他!” “什么勾三搭四?我今天都清清楚楚看在眼里啦,那还错的了!还好意思说什么是妹妹,难道我还不知道岳府就只得岳天晴一个女儿?看你一副媚态就知道,定是你勾引他在先!”中容的话语中已经掺进了火星。 “是吗?一副媚态,呵呵,今天是谁老向天浩哥抛媚眼来着?为什么天浩哥就是不理她呢,啧啧啧。”我怒极反笑,夹枪带棒言有所指。 她被噎得无语,两眼瞪着我,我也不甘示弱地瞪着她。突然,我听到几道破空而来的风声,本能往后倒下,就看见空中几点黄光穿过。那些黄光几乎都指向我的要害之处,如果我还站在原地的话,真不知后果会怎样。 就地一滚后,我鱼跃而起,“你为何暗箭伤人?” “伤了你又怎样?避过了螟蛉针,看你还能不能避开这个!”她话音未落,我面前兀然出现一群银色蝴蝶,“这是我炼化的冰山蝶,被一只击中便如冰山压顶,看你能受得了几只。哼哼,不给你点教训,你就识不得好歹!” 这群蝴蝶少说也有十只,甫一出现便纷纷向我飞扑过来。银色蝶影带着朦胧寒雾,在空中划出优美的轨迹。看起来那么美,却是不容得人慢慢欣赏。 一路上打杀那些鸟兽,我也练就了些身手,见这蝴蝶来者不善就连忙闪身避开,又唤出青木剑护卫。 “你在岳家府内就这般仗势欺人,不怕被别人发现!”看那蝴蝶飞的毫无章法,而偏偏又能冲着我最薄弱的地方扑来。我被迫东躲西藏,眼见不敌,连忙大声叫嚷。 “我便欺负你了,他们也不知道。你在我璇玑阵中,声不外传形不外露,就算他们从这过也不会发现什么。”中容看出我的用意,斜倚着红柱,语气轻松得意,“等会儿我玩够了,再把你抓到清静琉璃瓶中封住,谁能找得到?” “你凭什么这样对我?”说话的同时,我纵身向右跳过两尺,避过四只正面而来的冰山蝶,再挽出剑花挡住上方下扑的几只。 “我想做的事,还需要理由吗?现在我最大,我想怎样便怎样。” 猛的反应过来,这就是仙界的强者为尊! 我心里震惊身形稍滞,被一只冰山蝶带着寒雾擦身而过,在右臂上划出一道血痕。顿时一股寒意从伤口处滋生,随即化作寒流顺手少阴心经而行,所过之处如置冰窟,整条右臂基本无法动作。 立即运转真气想去化解这寒流,却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辛苦修炼了这么久,连这蝴蝶的寒劲都无法抵御?难道我真的合该如此?还说什么去对抗月魔? 心中正在辍叹,寒流已行至左臂神门,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颤动了一下,瞬间释放出一股热流迅速由少冲逆心经而行,两边手臂都开始回暖。 这过程说来冗长,实际也就一个呼吸。 然后我注意到,当热流行至青灵穴时,手中的青木剑发出黄色光芒,与原来的青色迥异。稍一思索就明白了,原来白蔹仙就告诉过我,这青木剑是以千年青木树心混合风山岩魄炼成,那么平常所见青色来自其木属,而眼前的黄色自然来自其土属了。 想通这一节的瞬间,一个大胆的计划产生了。 “你以强胜弱,都不觉得无趣吗?”我一边说话分散她注意力,一边在躲闪的间隙运转真气往极泉穴处灌注。 “我就是太无趣了,所以才在这里找乐子。”中容抿嘴笑着,“看着你的样子就觉得好玩。” “你不怕我毁了你的蝴蝶?”说话间,我故意让左臂暴露在冰山蝶面前,果然又被擦破。 我已明白那冰山蝶的攻击并不是杂乱无章的,它会寻找我行动间的破绽进行准确攻击,确实是灵性非凡。 而对于我故意露出的破绽,它们也不会放过,并且破绽越大越是趋之若鹜。换句话说,如果我特意卖出大破绽,那么它们就会忽略其他地方的小破绽,这样看来,灵物虽强,毕竟还是比不上人啊。 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的胜算又多了三成。 “哈哈哈,”中容见我再次受伤得意至极,“你还大言不惭,我看你能有什么办法可施?如你真能破我冰山蝶,我就放你出去!” “此话当真?” “当真!”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已故意又让那蝴蝶擦过两次,心脏热流再三被激起,青木剑在接连的刺激下,已经完全呈现为黄色。 中容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满面嘲讽地看着我躲来闪去的身形,“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过得了这一关。” “那你就睁大眼睛看着吧!” 那些蝴蝶已经被我逗得集中在了一处。我见时机已到,立即运起极泉真气全部灌入青灵,青木剑表面霎时腾出浓烈黄雾,这便是剑中岩魄。我左手剑诀随即挥出,黄雾离剑化作一团黄云,刚好笼住面前蝴蝶。 只见蝴蝶在黄云中扑腾一阵后,便纷纷坠地不再动弹。 “你——!”中容大惊。 “岩魄对冰山,土刚好克水,不好意思。”我抖剑收回岩魄。计划成功! “你哪里来的岩魄?” “无可奉告,请让我出去。今日之事我保证不向任何人提起。”这番得胜,我自觉很是扬眉吐气,于是没再多看她一眼,趾高气扬地向第七根红柱走去。 没提防听到一声冷笑,中容欺身上前一把拿住我脉门,手中又多了一个靛青色瓷瓶。细小的瓶口正对着我。 “你——,你想食言?” 第十八章 重返人界 “我说过什么了?”中容依旧冷笑,“你得明白,凡是我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同样,凡是我不想做,就怎样也强迫不来!” 真是毫无道理可讲! 看着她的如花容颜,我只觉堪比蛇蝎。仙界位高者的嘴脸,这下算是体会到了,先是晏龙后是中容,我还在岳府之中尚遭受如此际遇,换作其他人还不知会被如何欺凌。 心中充满愤慨,看着那靛青色瓷瓶,心里想象着自己被封进瓷瓶的模样,却感觉到中容拿住我脉门的手重重地捏了一下,突然变了语调厉声喝问:“你从人界而来?” 我瞥了她一眼,不语。 她又继续问道:“什么时候?从何而来?” 别过头,不想理她。 “你可认识梁儒风?” 我一惊,转头看向她。 “果然是你,哼,若不是那边出了状况,我还不会注意到你这妖精。居然差点坏了八弟的大事,害人精!现在又到这里来祸害!”中容说着手上一翻,靛青瓷瓶又换成了一方黑色罗帕。 “你凭什么血口喷人!?”屡屡受其恶言中伤,我是忍无可忍,奈何脉门受制又动不得分毫,只有拿眼睛狠狠地瞪着她。 “幸好我这次带了昆仑巾来。”中容板着脸不理会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扬手将罗帕向我头上祭起。 别看那罗帕小小一张,到我头顶上定住后就开始旋转,越旋越大,到最后包裹住了整个空间。我感觉就象是被厚厚的黑布蒙住了眼睛,即便运足目力,也只看到黑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不分远近,难辨东西。 黑暗中,中容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手。我动了动身子没感到不适,心里觉得奇怪,于是再运转了一下真气,结果发现丹田中居然空空如也! 我的修为被废了!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被废了! “中容,你给我出来!”我朝四面软绵绵地挥舞着拳脚,却什么都没有碰到。 死寂一般的漆黑嘲笑着我的无能。 我双腿一软跪坐到地上,摸着乾坤镯,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为什么她要如此对我?为什么我要相信她会言而有信?为什么我会那么大意轻易就让她拿住脉门? 短暂的伤痛后,我想起自己应该还是在游廊,先试试看能否走出去,或许找到义父可以想些办法。 于是站起来,抹去泪水,估计了一下方位后,我又开始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四周又黑又静,这感觉几近窒息。 不知走了多久,双腿都开始酸痛,几次想查探这是否又是一个困阵,却得不到一丝线索。不甘于坐以待毙,我只有不停鼓励自己坚持前行。 终于,我看见前方有了一星亮光,整个人一下激动起来,快速向亮光奔去。越来越近了,那亮光成了一个光洞。 这是出口吗?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我停下脚步开始打量起来,那洞口看过去只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那边到底是哪里? “小叶子,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你快醒醒好不好?不要吓我了。”隐约的抽泣声从那边传过来。 是晓霖! “晓霖!”我一着急,就往前又多走了两步。结果不知道踩着了什么东西,脚下一滑摔到在地,洞口的白光蓦地大盛,刺得我睁不开眼。 晓霖的抽泣仍然在耳边。 白光太炫目,我抬起右手搭在眼前,想遮住部分光线的刺激,却听见晓霖带着颤声激动得语无伦次,“小叶子,小叶子……,医生,护士小姐……,医生,快来一下!” 怎么回事? 在手臂的阴影下,我勉强能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单,第一眼望见的就是白色的墙壁和天花板,头顶上方上还有一个白色的输液用的吊架,这里难道是医院? “小叶子!”晓霖突然抓住我的右手摇了起来,我才发觉她其实就站在床边。我回到人界了?! 一个月了,或者说三百年了,我没想过自己还能见到她。看她眼睛红肿,象刚哭过,面容也憔悴了很多,我不由得心头一酸,就想坐起来抱住她。 “别动,别动!”门口冲进来两个护士用力按住我,嘴里嚷着,“你才下了呼吸机,正在监视期间,医生说不能乱动,否则有生命危险!” “监视什么?放开我!” 被两个强壮护士按住的感觉相当不爽,我虽然没有了真气,力气还是有的,于是一边挣扎一边高声叫嚷,“你们松手,快松开!我好得很!” 我的叫声马上就引来一群人的围观和指点,但死板的护士仍然没有松手的意思。这时一位帅哥排开众人走了进来,对着护士喊道:“你们放开她!” 那声音清朗悦耳,不怒自威,护士被镇住,手上用的劲不自觉地小了很多。我赶紧挣脱她们的控制,跳下床拖上晓霖就冲了出去。 “那是疯人院吗?”跑出很远后,我才问晓霖,“我怎么跑到那里去了?” “那是综合医院呀。”晓霖答道,“那天中午我回宿舍没见到你,后面就得到通知说你住院了,一个月来,你一直昏迷不醒,大家都担心死了。” 她边说还边担忧地将我从头看到脚,“刚刚医院才通知说有了些转机,我赶来后就……,你,你真的没事了吗?” 我茫然地点着头,只觉得一头雾水。赶紧抬起手腕看到了乾坤镯,才确认我是真的到过仙界。 想起了岳老爷提到的□,那么也就是说,我在仙界的时候,那个□便在这里替我昏迷了一个月。那中容为什么又要替换回来,她到底有什么用意? “就是刚才那个人送你到医院的,他几乎天天都来看你。”晓霖还在说。 “谁?刚才叫住护士的那个?” “嗯。” 那人想起来有点面善,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而且那清朗悦耳的声音……,对了!他就是那天追中巴的人,这样看来,我昏迷之前听到的叹息多半也是出自于他了。 到仙界之初,我曾经也想找出是谁在叹息,而后风波迭起,就淡忘了这事。如今谜底就快揭晓,我却没有了当初猎奇的心情,也不急于去证实这个问题。我这段时间遇上的怪事真是太多,能少一件便是一件,只要身边的人安好就行。 想到这里,我拉起晓霖的手,仔细端详着。她也是我在人界最珍惜的朋友了。 可是,可是我越看越觉得震惊。为什么我能感觉到她具有化神初期的修为?再看看路人,只是些寻常人等,回头又看晓霖,还是化神初期! 修为差距较大时,可以仅凭观察气息就判断出对方的境界,我本在元婴境界,比她要高上六阶,所以不需要用仙识试探。但我不是被废了吗?难道说我虽然没了修为,但目力还在? 她也修炼过?但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起? “晓霖,我醒转那会儿好像听到你在说话,说你对不起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又想起在光洞口听到的话语,心中疑云顿生,半开玩笑半当真地问她。 “没有啊,我没说什么,你幻听的吧。”晓霖矢口否认,可涨红的耳根说明了一切。 她在撒谎!她与那摄魂术有关! 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刚才还欣喜万分,这时却浑身冰凉。这就是我从小到大的闺中密友,这就是我一直以来认为值得相交的人,这就是我记忆中文静温柔的她,原来还在瞒着我、算计我、陷害我。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盯着她的眼睛,希望她能给我个解释,但她只是仓皇逃避。 天在这一瞬间变成灰色。 缓缓松开她的手,我觉得自己都快站不稳了。转身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从来没现在这般感觉凄凉。 这不是属于我的世界,我要想办法回去,回到那温暖的家。 淡淡说了句,“我回宿舍了。”就自顾自的往前走。晓霖默默地跟在左右。 到了宿舍,我取了些日常用品就要出去。 现在我一心只想回去,也没有精力去追究,虽然直觉她不会再害我,但还是要有所防备。所以最好在外面租房子,也省得天天看到她心里不好过。 晓霖拦在门口看着我,大大的眼里满是潮气,我只毫无表情地与她对望,实在不想再说什么。最后,她垂头侧身让开,我便与她擦肩而过。 春草年年绿,王孙已不归! 目前我想到两个办法,一是直接飞升到仙界,二是炼出通灵符联系义父。但不管怎么都得先恢复自己的修为。 于是,先在学校后山腰上找了个民房租下,屋前有片空地,四周没有邻居,这样正合我意。我总也没有进深山老林的勇气,在这里修炼,不易被别人注意,也容易获得些生活资源。 然后,我又用剩下的钱买了很多玉佩。没了修为,我取不出手镯里的东西,玉石略有灵气,勉强可以用来充当布阵所需的仙灵石。 忙活了一会儿,我在租屋内布了一个防阵,用来防御外力入侵。然后,又在床前布了一个生阵,用来汇聚天地灵气助我修炼。 布置停当,我便开始盘腿打坐。 生阵果然神奇,一眨眼就把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尽皆聚到屋中,呼吸之间就感觉心胸中满是清新。人界的灵气虽然不及仙界精纯,经这一汇聚,倒也浓厚得可以,这样,重修的耗时应该能缩短些。 我赶紧闭目开始吐纳。却发现,不管我怎样努力,丹田里始终都是空的。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即便修为被废,也应该可通过重修恢复,为何我就是不行? 我下了床在地上走来走去,始终想不通原由。中容到底在我身上做了什么?难道我真的回不去了? 一阵心烦气闷,我抬手就向旁边的桌角拍去,不提防拍中了一块玉佩,这一拍又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玉佩不堪重击裂为碎片。好巧不巧,有一小块正好扎入了少府穴中,顿时血流如注,整只手掌都感觉乏力起来。 真是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 第十九章 梁儒风VS晏龙 瘫坐在椅子上,我懒于去处理伤口,甚至都不想取出那块碎片。悲观的情绪笼罩着全身,失神地想着岳老爷、岳夫人、天晴、岳天浩,他们现在在干什么?知不知道我被送回人界了?会不会来接我? 怀里的蕴灵佩发出一丝热感,掏出来一看,凯南正向我挥手点头。凯南,你是在鼓励我吗?可是我如今这境地,又该如何是好? 不经意间,感觉心脏越来越频繁地颤动起来,开始释放出一股股的气流在手少阴心经中冲突。我大惊之下,连忙仔细视察,才发现原来是被来自少府的阵阵灵气所引发,而那灵气的源头竟然就是扎在少府穴里的那块碎玉。 回忆起破冰山蝶的经历,想来可能是心经穴位上的气流刺激,能诱使心脏发出更强的反气流。 我马上转悲为喜,集中念力引导心经上的气流,准备沿周天循环将其回注丹田。 结果,那些气流接近丹田就再也走不下去了,我突然明白,原来中容是封了我的丹田!真是阴险至极,如果不是七窍玲珑心能产生反气流,估计我怎么也不会想透这一点。 气馁的心情反而一扫而光,知道了原因就定能找出破解之法。 我开始引导那些反气流以各种路径接近丹田,试图找出突破口。在遍历而不得一法的情况下,我又尝试起各种生僻法门,居然在试到反周天循环时,终于发现丹田中渗入了少量真气。 成功!我眉头一舒,计上心来。如果能先让丹田内真气充盈,就可以集中全力试试,看能否冲破那封印。但是碎玉产生的灵气太小,激起的反气流也较弱,待到蓄满不知要耗到何时,须得想办法加强些。 眼睛余光落到了床边的生阵上。这阵法是用来汇聚灵气的,但现在丹田被封,汇聚再多的灵气也是无用,又不能用来激起反气流。激起反气流……,对啊,我眼前一亮,又冒出个想法,于是着手改动阵法。 近百年来对阵法的研习成果,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不断地思索和尝试后,我终于完成了平生以来第一个自创的杀阵——巧雷阵。 ——“杀者,借天地戾气伤之。” 这是《阵》书首页对杀阵的概括,而我现在就是要借天地戾气来攻击心经上的穴位,进而刺激心脏产生更强的反气流。所以,这个阵法的特点就是一个巧字,催动阵形所产生的戾雷,只攻击阵中人特定经脉上的穴位。 既是杀阵就会伤人,为避免伤到自己,我还作了多次调试,控制其威力。这样,阵法初成时,我的手臂上已落下不少伤痕,那都是起初巧雷威力过大所致。 虽然心情非常激动,我还是谨记着岳老爷和白蔹仙的告诫,好生休息了一番后才重新启动阵法。 刹时间乌云滚滚,电蛇流窜,小小的房间阴暗了下来,宛若又一个空间。我望着顶上逐渐凝聚的戾雷,掌心向上双臂展开摊在身侧,等待着雷劈。 这一刻,突然涌起很荒谬的感觉,怕是除了我也再没人这样巴巴地坐在杀阵中等待挨打了吧。 喀喇喇——,第一雷劈在了少海,受到心经上的戾气冲击,心脏开始生出反气流。缓释戾气之后,余下的反气流被我用念力以反周天循环的方式吸纳,蓄了少许进入丹田。 每每蓄有一成,我便略作停顿,没有冒险激进。如此直至蓄满十成,已是两天过后。 停了阵法,满屋乌云尽散。 起身深呼吸一下,只觉精神饱满真气充盈。我对自己这番做到了自控非常满意,但后来才知,即便如此,我也是冒险而为。 反周天循环极易导致经脉逆转,只有即将飞升之人才有把握行此功法,否则就会走火入魔。更别提我这种近乎自残的吸纳方式。若非我有七窍玲珑心在先,只怕后世已再无叶樱玉此人。 首先想到的,便是集中全力冲击丹田,却发现这时的真气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直接就由丹田涌出,我大吃一惊,赶紧内敛停下冲势,又用念力引导外涌的部分真气沿经脉而行。一个循环完成后,这些气流居然能再归丹田。 也就是说,丹田内的真气可自由应用,只是不能得到来自外部的补充。这个封印真太绝了,我连使力强攻硬破都不行。 这下怎么办? 身在人界,又别无他人可以咨询。我只得把手镯中的书籍全部取出来一一翻阅,查找相关记载。最后,倒终于在一本药经上看到一个验方,可以缓解丹田闭锁的病症。由于有吃错药的经历在先,谨慎起见,我还特地一一应证了自己身上的症状,与药经所记载的一般无二,这才决心一试。 方子也不复杂,只是所需原料比较奇特,好在还有白蔹仙给的储物腰带,东翻西找地,也凑上了不少。不过,到最后还是差上一味——绿丝郁金。 这东西是什么?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到图书馆去查查,看能不能找到些资料。事不宜迟,我换了件镶有防御阵的外套,抓起背包就往外跑。 门一开,却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吃惊之余,先是收敛气息,再启动了外套上的防御阵,然后悄悄唤出青木剑。由于真气充沛,这一系列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弹指之间一气呵成。 再看来人,赫然就是梁儒风。 虽说梁儒风和晏龙的外貌几乎一模一样,但我现在还是大致能将这二人区分出来。 那就是气质,梁儒风斯文儒雅,看起来总感觉文质彬彬,而晏龙则浑身上下发散着与生俱来的傲气。这便是这两人最大的区别。 猛一看到他,我就忆起那个晚上,当时曾多么的悲伤。只不过现在的我已非当时的我,想起那些事,也只是嘲笑自己的幼稚。 诚然,那之前是有一段很纯很美好的时光,但是回想起来,所有的快乐其实都浮于表面。他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又冷又酷,走得近了,才明白,那是源自内心的孤独。他从来不曾谈到自己的亲人、朋友,只说是在很远的地方,每每提及,总显得忧伤。 也许正是他的孤独吸引着我,让我甘于陪伴左右,把自己想象成一朵解语花。替人解忧,自己分忧,竭力想让他快乐的同时,自己却开始沉重,最后还是被其自私所伤。 想来,也是自己当时没分清,什么是同情什么是爱情。但看着他,还是令我想起了晏龙,从晏龙又想到中容,顿时心中充满愤恨,不自觉地咬紧了嘴唇。 而对面的人显然会错了意,他面露惶恐,连声说道:“樱樱,我,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来看看你……”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我不想跟他浪费时间,回身关好门,暗中收了青木剑,然后绕过他往外走去。 “你昏迷了一个月,大家都很担心,怎么才一好就搬到外面来了,万一有事谁照顾你?”他闪身挡在了面前。 “我不住在外面才有事,你让开!”我又绕。 “樱樱,我有话想跟你说!”他又挡。 “那就快说,说完就走!”我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迷人的脸庞,俊美的桃花眼中此刻布满血丝。 “我没想到会那样……,你还好吧?” “就为了说这个吗?那与你无关!”见他这般憔悴,眼中那些伤痛更是让我看着心软,慌乱。毕竟有过曾经,我无法做到不在意。转念之间,却又想起那夜他走得那般毅然决然,在我连声挽留中都不曾有丝毫停留,更别说回头,心中的怨恨油然生起。不能,永远不能让自己再回到从前那种心态!决意不跟他多作纠缠,我抛出一句便又急着要走。 “樱樱,你别这样,我很难过……”他拉住了我的手臂,却刚好捏到两天前的伤处,痛得我连忙甩手,“你,你放手!” 我这一甩,让他触电般缩回手去,眼中隐痛外溢,“樱樱,你一定要好好的,我那样做只是……,只是希望你别爱上我。” 哈,还有这种说法吗?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再看了看那满脸的无辜,以及眼里仿佛很深重的忧郁,此刻看上去竟然都无比的虚伪。我闭上双眼,心中开始冷笑。 如果,那时你这样对我说,或许我真的会感动,‘对不起,我那样做都是为了你’,这句话听上去多么的唯美。或者,你只是没有机会。但现在再说,于我,已经过了三百年。真得感谢白蔹仙的那间石室,让我多出了三百年的时间,这三百年中,任意一个时间碎片,都足以让我反省。 当初真不该跟晓霖打那个赌,真不该赌气去追他。刚追到时觉得得意极了,全校女生为之倾倒的帅哥,居然真的就在我身边。而如今,面对这么滑稽的场面,我倒宁愿当时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那么,如你所愿。”睁开眼时,我捏紧了拳头,语气却是平淡无波。 “……那就好,那就好……”桃花眼中神采忽明忽暗,象有失望又有宽慰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他喃喃地念着,转身缓缓走开。 夕阳西斜,他一步步走远,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 心中涌动的怒气却失了发泄的目标,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得慌。这一下,去图书馆的心思也被打乱,原地站了会儿,缓过神来后决定还是回房去坐坐。 转过头,一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又出现在眼前。 晏龙!一见到他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恨恨地瞪住他,反正都差不多是废人一个,如今我也不怕了。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出乎意料地,他忽略了我的态度。 怎么到这里来了?我到这里来还不是拜你所赐,你却来问我?一想到中容,我就愤恨不已,哪里会回答他这个问题。 “本世子问你话!为何不回答?”死臭派头终于还是又来了。 我眼都不眨,只是瞪着他。 对面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四周又有空气墙向我压来。 “你除了用气势压人,其他还会什么?”亏得中容还说他面冷心热,大抵是相对而言,不够她狠罢了。 这次我便豁将出去,使尽全力快速运转丹田内的真气,双手挥舞间道道白气从指尖射出,环绕身周形成一道气屏。气屏一成,我再将双手往胸前一合,不停搓动,拼命控制气屏向外扩展。 我如此而为,晏龙却只用眼角斜瞟,袖端微微摆动,压迫我的空气墙没松动半分。于是,身周气屏无法外张,便只能原地快速旋转。一时间,只见方圆三尺之内砂石尽皆被其搅起,而三尺之外丝毫不受影响。 太阳已不再炙热,象一只红灯笼挂在天涯,只放射出桔红的光彩,近处层云尽染,半边天空皆红,象极了一大块红玉。近处山岗草色墨绿,在暮霭中画出一方幽静。空中还有几只归鸟飞过,引颈长鸣。 这样如诗如画的场景,我却正与衰人拼斗得飞砂走石。 没对峙多久,积蓄的真气便所剩无几,我无力再行对抗,气屏急剧萎缩。而外围气墙由于阻力大减,一下失了平衡,猛地一齐向我压来。 那一刻的感觉,就像是被巨锤砸中心口,眼前冒出无数颗星星,跟着就喉头一甜,喷出大口鲜血。 “如此你就满意了?”我强行咽下第二口鲜血,怒视晏龙,愤愤地说。 晏龙看上去非常意外,瞠目而立,又迅速放出仙识来试探,顿时恍然,立马眉头一皱沉声问道:“是何人所为?” 我双目一闭不再睬他,却没曾想他跟着就撤去了气墙,我整个人一下没了支撑,软软地向地上倒去。 这一倒又倒在了一个人的怀里。 这种感觉好熟悉!是凯南吗?我惊喜地睁眼,看见了一张不算陌生的脸庞。却不是凯南,是医院里碰见的那个帅哥。 帅哥这时正满面寒霜地看着晏龙,“欺负女子便是你的能耐么?” 说话间,帅哥浑身散发出清凉的气息,包裹着我,心口的翻腾顿时缓解了不少。此人看来也是修仙之人。 而晏龙吃他这一喝问,显然面上挂不住,俊脸往下一沉,眼看就要发作。我紧张地抓住帅哥的衣襟,正欲出声,却见衰人又一个侧头向山路看去。 山路上远远地,梁儒风又向这边走来。 他手揣在兜里,头低垂着,走走停停,显得非常犹豫。眼看着转过了一道弯,又停了下来,摇了摇头作势要转身回去,却又发现了这边的情形,顿时发足狂奔过来,wωw奇Qisuu書com网边跑边喊着,“你们是谁?樱樱,你怎么了?” “你是——”跑到近旁,他看清了晏龙,猛地停下,警惕地打量起来。而晏龙也满是好奇地看着他。 “你就是那个朱投?”很突兀地,衰人冒出了一句,还甚有兴味地眯起了眼睛。他居然还记得我当时的瞎诌。 “什么猪头?”梁儒风却仿佛被这一句点着,食指颤抖指着晏龙,激动地喊叫起来,“我知道你是谁了,你以为你自己很了不起,是吧?我看你却最是卑劣无耻!你凭什么无端地要求别人,你凭什么?”说道后面,他已不能自制,跪倒在地双手支撑着自己,失声恸哭。 眼前的变化让我很是吃惊,今天的梁儒风实在太怪异。在我印象中,他从来都有条不紊、举止有度,今天却如此失常。这一个月,他到底在干什么? 夕阳只剩下小半块,停在云间,远处的山脉被绣上了红边,而近旁的峰峦却是陷入了阴影。人立在这里,已起了些凉意。 怅然看着梁儒风跪伏在地上的欣长身影,我心里涌起一种感觉,觉得自己并不如原先所想的那样,那么了解这个人。 第二十章 常子轩 听着梁儒风的言语,晏龙的眼光开始变得迷离,眉头紧扭,而后仿佛想起了什么,霎时怒气冲冲,将身一纵就化光遁去。 他一走,我便放松下来,跟着压制不住又喷了口鲜血。帅哥立即扶着我的肩头度过真气,于是也发现了我体内的不妥。 “刚才那人做的吗?”他问。 我无力地摇摇头。 他略一思忖便扶我回屋,将我放在床上,又喂我吃下了一粒黑色丹药。转身去关门时,他注意到我布下的杀阵,“你弄这个干什么?” “本准备借力冲开丹田,但是没有什么效果。” “是吗?”他说着侧过头正面朝向我。 这时我才开始好好地打量他,瘦削脸庞棱角分明,剑眉微扬斜插入鬓,青丝如瀑,凤目狭长,黑黑的瞳仁似上好烟墨沉凝,又如深秋寒潭般幽邃,麦色肌肤看起来更是气宇轩昂,慷慨磊落。 他见我看着他,嘴角一弯带出一抹和煦的微笑,整个屋子都光亮了几分。 “我姓叶,名樱玉,请问大哥尊号。”我终于抖出一个开场白。 帅哥听我报出名号,眉眼中的笑意更盛,“你不记得我了么?”说话间,又向我走拢了两步。 “我当然记得,前两次多亏大哥相助,还未能请教……”我大窘,说来出了医院那会儿就该找他当面道谢,如今待人家来提起这事,却是自己失礼了。 他见我说得客气,笑容微敛,停下脚步仔细打量起我来。帅气的凤目闪耀着星子般的光芒,依次滑过我的额头、眼眉、面颊,最后定在了手腕上。 然后,移开,脸上笑容逐渐隐去,默然不语若有所思。 “大哥,在想什么?” “呵呵,我叫常子轩。”仿佛被我的问话惊起,他干笑两声,抬手拍了拍前额,“方才我是在想,你这丹田封得蹊跷,我也未想到开解之法,不知是何人所施?” “那人不提也罢,我这里倒已寻得一个验方,只差一味辅药,过几天便去寻来试试。” “嗯,让我看看,”他神色略为一振,向我要过药方,就着夕阳余晖细细观看,点着头说道,“此方看来倒也可行。还差一味什么?绿丝郁金?这也好办,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他就瞬移了出去,我都来不及阻止。 天仙级别才会瞬移,看来此人来自于仙界。 看着空荡荡的床前,我突然省悟,自己对此人竟然不曾设防!从他出现到现在,扶我回屋、喂我吃药、看我验方,我都从未想过此人是否存有歹意。 马上动了动胳膊腿,再深呼吸几下,除了力竭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紧张的心情立即缓解。他如果有什么心肠,早就可下无数次手,更何况,人家之前也都连番救助过我,应该是位好行侠仗义之人。 独自在人界真太孤寂,能识得这样的道友也好,这么想着,心里多了些慰藉。 目光又移到紧闭的房门上,我才想起梁儒风,本欲出去看看,试了一下却是无力起身,只有放弃。 一会儿,常子轩又出现在面前。 “常大哥,那个,他怎样了?”我连忙问起外面的情形。 “他已走了。”他淡然说道,从储物腰带中掏出一个海碗大小古铜色的丹炉,放在桌上,拭擦了起来。 走便走了,如此也好,乐得清静,管他与晏龙有什么牵连呢,自己本就不愿再与此二人有任何瓜葛。 看着他摆弄丹炉的熟练动作,我突然生出个想法,开口问道:“常大哥,你能带我回仙界吗?” “暂时还不行,你想去哪里?”丹炉已被拭擦一新,他从我手中接过所有药材,合着带回来的长椭圆药块,开始着手配剂。 “我要回玄洲岳家。” “岳家?”拣药的动作明显一滞。 “嗯,那里有我的亲人!” 剑眉开始紧锁,他英俊的面庞上显露出阴郁神情,抿着双唇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就见他左手平举,右手空旋,就见左掌心之中出现了一团白色火焰。右手再临空一扇,焰苗便飘入丹炉底部。 我见他凤目始终未离开丹炉,忆起似乎岳老爷讲过,开启丹炉期间不能分心。于是便不再说话,好奇地旁观着。 白色火苗在炉底跳跃,眼看着丹炉被烧得通红,常子轩右手向上一招,炉盖轻巧弹开。 刹那间,丹炉中射出耀眼的金光,将一尺内的空间照得通明。金光照耀范围内的所有事物都焕发出七色光彩,就连天花板上那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炽灯泡,在金光的映衬下,也显得绚烂多彩,仿若宝珠。 然后他右手再往下一拍,桌上摆好的药材便纷纷飞入炉中,炉盖立即合拢,金光消逝,周遭又恢复寻常模样。 随着,轻微的轰鸣声从丹炉内传出,炉底的白焰一冲而起,几乎裹住了大半个丹炉,而丹炉上部也开始自动旋转。 这时,他才撤掉手诀,深呼吸了一下,转头对我说道:“再过段时间吧,我也想回去了。” “嗯,那以后你就可以到岳家来找我。”我高兴地笑起来。 他也笑了,却有些勉强。 虽然常子轩给的丹药是普通金创药,我也感觉好了很多,手脚有了些气力,便靠着绒垫倚在床头看他炼丹。见他凝视着丹炉,神色落寞,不知为什么,就想找些话跟他说。 “常大哥。” “嗯。” “你在仙界何处定居?” “我在仙界没有家,从出师之日起便到处漂泊。”他低声说道,我听着总觉得,那声音中蕴含着挥洒不去的哀愁。 “那你为什么到人界呢?” “来找一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那声叹息,“那找着了吗?”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望着丹炉,从我这个角度看来,丹炉中跳动的火焰刚好映在他眸中,就像心底有正在燃烧的热情,熊熊地热烈地…… 过了一会儿,那火焰开始暗淡下来,他闭上眼摇了摇头,黯然说道:“也许,我来晚了,或者,我找错了。” 得到这个答案,我松了口气,那么,我确实是幻听了,估计应该是当时中了摄魂术的缘故。乱七八糟的事情也总算少了一件。 炉底的火焰又晃了两晃,最终熄灭,轰鸣声渐消,丹炉的转动也停了下来。 常子轩掏出一个冰玉水晶瓶,虚浮在空中,双手一合平伸于胸前再缓缓张开,炉盖便随手势打开,一粒粒褐色绿豆大小的丹药从中逐一蹦出,直接落入了冰玉水晶瓶。 收丹完毕,他将水晶瓶封好递给我,说:“照药经上的方法服用,三天应该可得缓解。你将这个收好,我这就告辞了。” “你要走了吗?”我大吃一惊。 “嗯。” “为什么?” “该做的我都做了,也没有必要久留。”他看着我,目光中有很复杂的东西在纠结,“那人应该已回仙界,短期内不会再来。除了灵体,任谁都不能随意穿梭两界,一月之内他若要二次穿行,必得先承受罡天业火炙体之苦,还将失去大半修为,一日后方可恢复。所以,你尽可放心。” “但是,但是……,但是你答应带我回仙界的。”我真的很不舍,在人界我能相信的人已经不多,如果他走了,又只剩我一个人。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背过,衣袂带风,淡淡说了句,“返回仙界之日,我会来找你。”然后一个瞬移就不见了。 我赶紧开门追了出去,夜幕已降,空地之外只见到些黑黝黝的矮小灌木和茅草,再远处就是山包,哪有常子轩的影子?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星子闪耀点缀苍穹。 这样的夜似乎很适合思亲。掏出怀中的蕴灵佩,凯南正对我含笑欲语,我虽知玉佩上的只是幻象,还是小声对那影像说道:“凯南,你现在还好吗?” 言毕抬头望向晴朗夜空,止不住的难过,所有我信任的人都离我远了。义父,您在哪里?为什么还不来接我? 突然,那月牙尖上仿佛掉了个东西下来,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使劲眨了两下,却发现那黑色的一团居然越来越近了。 “原来你跑到这里来了。”空中响起快要被我遗忘了的声音。 小陈! 我赶紧尖叫起来:“常大哥!” “在这里还有谁能救你?乖乖地跟我走吧。” “我哪都不去!”不待她落近,我便回身往屋里跑。 “看你能逃到哪去?” 关上门,启动防阵,紧张地盯着窗外,后悔没从手镯里取点仙灵石出来。 小陈就像一只大蝙蝠,通身透黑,衣摆大幅张开,刷地一下飞近,浮在屋前空中,裙袂飘飘,乌丝缠绕,一时间都看不清其面容。 “你为什么要抓我?” “跟我走你便会知道。” “我说了,哪都不去!” “这由不得你!”她冷哼一声,衣袍乍起,屋外平白地刮起了狂风,而她就处在狂风中心,“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挡住我。”说完她募然化为一团黑雾,就着风势向房门扑来。 风刮在门上,噼噼叭叭,象有人使劲在拍,窗户玻璃也随着哐当当地响个不停。我看到门缝中溢满了黑雾,而阵眼上的的玉佩一直在振动。那黑雾仿佛想钻入屋内,但始终不得突破。 “居然还有两下子,不过也拦不住我!” 从门缝处传来小陈冰冷冷的话语。 狂风骤停。 我警惕地四处察看,见阵法还未有破绽,便又查探窗外,也没发现任何动静。再看门缝中的黑雾,就像被遗忘的垃圾,一动不动。 沉默中酝酿着危险。 不甘于被动受制,我进入了杀阵。刚一坐稳,突然平地一声炸雷,震得整个屋子都晃动了几下。无数砂石合着气浪劈头盖脸地打过来,我靠着衣服上的防阵才勉强能稳住身形。赶紧翻身下床,钻到桌下躲藏。 再看房门已不翼而飞,原地留下一个空洞。屋内大部分玉佩受此震动,裂为碎块,防阵杀阵都已残缺不全,根本无法发挥效力。 这下,连最后拼死一搏的希望都破灭了。 黑雾在空洞处凝成模糊的人影,“我早说过,你只有乖乖地跟我走。”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手少阴心经: 本经共9个穴位。1个穴位在腋窝部,8个穴位在上肢掌侧面的尺侧。 首穴“极泉”便在腋窝,经手臂内侧向下,最后达小指末端的末穴“少冲”。 本经腧穴可主治胸、心、循环系统病症、神经精神系统病症以及经脉循行所过部位的病症。例如心痛、心悸、失眠、咽干、口渴、癫狂及上肢内侧后缘疼痛等。 第二十一章 西山探究 “你当真以为凭你就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常子轩天籁般的声音在雾影后响起。 “常大哥!” “你是谁?”雾影一纵腾入空中。 “你不需要知道。”常子轩跟着跃到空中,脚踏罡步,双手虚抱,推出一大团火球。 雾影冷笑,向后跃出数米,长袖一舞,喷出一条水龙,“区区真焱炎火,能奈我何?就陪你玩玩。” 空中火球烈焰熊熊,热浪蒸腾,被常子轩推出后就去势强劲地向雾影处撞去。遇上雾影的透明水龙,开始本是去势不减,却被水龙缠绕,行动受制,焰光渐熄。常子轩立即双臂一合,左右舞动,大火球分裂为六个小火球从水龙缠绕的间隙脱出。 而雾影也随即舞动水龙,分化为六股,又各自缠上一个火球。水龙每条都如先前一般,而火球已然化小。于是就见那水龙围着火球绕上一周,张开大口,犹如蟒蛇吞象,生生将其吞入腹中。 常子轩这边不甘示弱,两掌相搓,再向下一按,地面上突地就冒出六根褐色泥柱,直向水龙戳去。水龙不及逃开,瞬间就被插个正着,晶莹浪花如洪水倾泻般泼洒而下,将六根泥柱尽数浇透。 却见雾影并无动作,常子轩反而神色凝重。再看泥柱,一直震颤不停,片刻,其表面开始龟裂,任常子轩如何催动都无济于事。接着,裂缝处生出丝丝新绿,并不断开枝散叶,最后长成棵棵小树苗。泥柱终于支持不住,分崩离析,顷刻化为虚无,而树苗失却土壤后,自行汇聚幻作绿色丝带,依旧回到雾影袖中。 “与我斗五行,你还差了点。”雾影得手,出语开始嚣张。灵体本就擅长五行战法、遁法,而面前的这个功法又颇深,在岳府那两兄妹一出手就用了上品仙器,才使其落荒而逃,这我是知道的,只是没来得及出语提醒。 “居然是灵体?那就再试试这个。”常子轩也已识出了雾影来历,又唤出一柄紫色宝剑,刺了过去。 “想逞法宝之利么?”雾影倏忽,散而又聚,让过了宝剑,“我看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常子轩但笑不语,紫剑脱手而出在空中回环游动,他右手虚晃几下,再看那紫剑剑锋一指,瞬间裂作万股细丝,细丝再裂,顿时满目紫色光点,忽聚忽散,向雾影围去。 “紫煞!”雾影惊呼,猛地抛出一个手臂粗细的白桶,自己化身黑雾往那桶中缩去。说时迟那时快,黑雾刚好钻入白桶,紫色光点便一涌而上全部俯在了桶表。须臾,白桶便完全处在了紫煞的包围中。 我早已从桌下钻出,站在门洞处观战,此时见常子轩明显处于上风,便往他那边靠去。而那桶被紫煞包围也没有使出什么奥妙,只是桶口向下,直接往地上坠去。 坠落在地后,那桶便一动不动,只见紫光附体闪耀不停,不知是否还有什么蹊跷。常子轩凝眉打量了片刻,挥手收了紫煞,但见紫光乍起腾于半空,转眼合为一柄宝剑,直接飞回他手中。 他靠近白桶仔细观察之后,突发一掌向桶壁劈去,只见那桶儿纹丝不动,于是又运起紫煞,剑锋直指桶底,将桶儿挑了个底朝天。 桶中已是空无一物,“这厮真是诡计多端,居然借法宝虚晃而遁。”常子轩说着,右手一展,紫煞便隐入他臂中。 “此人的遁法本就超卓,当日在岳府,众目睽睽之下也是被她凭空逃掉了。”我赶忙上前紧挨他站好,虽然是绝处逢生,但仍旧余悸未消,靠近他心里才觉得安稳些。 常子轩却很自然地回手揽住了我,惊得我全身一僵。修仙之人为求永恒,遵循天理却又逆天行事,本就不太拘男女小节,但这位的举动也太豁达了点。 我这边的变化立即被他察觉,估计也是觉得不妥,拍了拍我的肩头就收回手臂,整理了下衣襟,说道:“没什么好怕的,你怎么招惹上她了?” “我也不知道,在唐城见过一面,然后就被她从人界追到仙界,现在又追了回来。”我摇着头,看着他去将那白桶收回。 “这倒是件上好仙器,不知这灵体从何得来,只是以她之力还未用其一成,真是委屈了,”他仔细审视着白桶,啧啧称奇,反手就递给了我,“你便拿着,假以时日定能炼化为顶级防器。” 我接过白桶看了看,除了雪白莹洁光滑细腻外,不觉得有何神奇之处,“给我我也不会炼化,不如常大哥自己留着吧。” “这是女子装备,我留来何用?”常子轩回头看向我,灿然一笑,露出洁白皓齿,“炼化之法我会教你,等你恢复修为了后。” “你是说,你不走了?”我笑逐颜开。 “嗯,我改变主意了,反正也是到处漂泊,不如帮人帮到底,就在这里陪你直到返回仙界,省得中间再出什么事端。” “在这里?不怕她再次寻来?” “有我在,必能护得你周全!”他说得豪气干云。 这真是太好了!顺手将白桶塞进手镯,我又掏出蕴灵佩,对着凯南说道:“这下好了,不用你担心了。” 凯南仿佛听见了一般,对我笑了笑。 “你说什么呢?我没听清。”常子轩正准备回屋,以为我在跟他说话,回头追问。 “喏,我是跟我弟弟说话呢,结义的。”我晃了晃手中的蕴灵佩。 谁知他往玉佩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一言不发闷头往屋里走去。我好好的心情遭遇他这么一下,也犯上了嘀咕,不过鉴于这个人现身以来的表现都比较怪异,我决定不去计较。 收拾好屋子后,又得考虑房门的问题,常子轩倒是自告奋勇地去山上伐树做门,回来时还带了满满一衣兜的猕猴桃,“想不到这山上还有奇异果,来尝尝,我还是很小的时候吃过呢。” 我本已挑好了一个,用纸巾仔细蹭去面上绒毛,正找小刀削皮,听他这么一说就笑了起来,“什么奇异果,这明明是猕猴桃,谁教你的?这么不负责任。”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满脸的难以置信,而后眼神闪烁,语气尴尬地说道:“那么,桃子就桃子吧,反正能吃。” “不是桃子,是猕猴桃。” “唔,猕猴桃。”他心不在焉地应着,开始施法造起门来。 修为高就是好,动动手指就可以让一根上好的原木自动剥皮去渣,剖板成材,然后一张崭新的门就出现在面前。没有门锁也没关系,下个闭合禁制就解决了问题。 我边看他施法,边说道:“常大哥,想起来我觉得这灵体可能来自西山,没回仙界前还需好生防备。” “此话怎讲?” “你有没有听说过西山上成片死蛇虫的事?” 常子轩摇摇头。 “我有一晚看见几颗流星落向西山,第二天就听说那边有成片的死蛇虫,随后在唐城也见到,然后就被施了摄魂术。”方才他去山上伐木之时,我自己便把那些现象串了一下,觉得其中很有蹊跷。 “摄魂术?如此说来这事还不简单,”常子轩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我看有必要去那西山一探。” “说不定不止一个,如何去得?不如等回仙界后,再作打算。”见识了小陈的手段,我觉得还是拉上岳家比较安全。 “我倒觉得不如主动去探探虚实。有我在,必能护得你周全!”第二次听他说出这样的话,看着他如春日般和煦的笑容,我顿时心情澎湃起来,跟着点了点头,“那好,我们什么时候去?” “三日后,你丹田解开之时。” 不知是不是惧怕紫煞,三日中也没有灵体再找上门来。 三日后,被封的丹田已然得解。本以为中容的手法看来也不算高,随便翻翻书都能找到破解之法。其实也是冤枉了中容,这封印如此易解,是因为那药经本就非寻常之物,当然这是后话不提。 恢复了元婴期的修为,我自觉底气足了许多,常子轩又教了我白桶炼化之法。那白桶还有个很炫的名字——太皓胄,本也是一件上品仙器,而我还未升仙,所以只能勉强炼化两成。 不过就这两成,已能使其达到随心意而动,与肉身合一的境界,于我目前的级别而言完全够用。 于是,我们便准备前往西山。 临出发,我检查了一遍装备,心念一动,青木剑现于手中,青幽黯淡,唯有剑柄龙眼略微发黄。身周跟着又浮出了白白的一层薄纱,这其实便是与肉身合一的太皓胄了。别看它薄薄的一层,可是连锋利近乎神器的紫煞都无法动其分毫。我满意地点了点头,青木剑缩入右臂,太皓胄也隐回体内。 常子轩又递给我一块玉牌,“这是我的传讯牌,有事可以通过这个联系我。” 看上去,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玉牌,平平整整的,下方有两个□。常子轩教我用仙识在玉牌上打了几个字,然后再点左边的□,他的传讯牌便开始闪亮,取出一看,正是我刚才所写的内容。他再点了一下右边的□,讯息便隐去。 这,这不就是短消息嘛。 心里想着,这东西还不如手机功能多,嘴上却是不好明说。收好玉牌,便御剑随他向西山而去。 西山草深林茂,高大的阔叶乔木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由于常年缺少日照,虽然日头已高,地面还是略有些湿气,有的树干上还长满了青苔。 我俩直奔记忆中流星消失之处。着地后,常子轩便拖着我穿梭于林中。他是健步如飞,我却走得磕磕绊绊。 “常大哥,你是不是来过这里,怎么走得这般熟悉?”我实在跟不上他的步子。 “在流洲呆过不短的时间,什么样的林子没见过,这个哪在话下。”他也意识到自己步伐过快,开始放缓了节奏。 “听说流洲有很多异种,不知道是些什么?”说到流洲,我便好奇起来,凯南还有把剑是在流洲取的材呢。 “冰精、火精之流,都是些五行异类。” “真想去看看。”言语间我流露出心中的向往。 常子轩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以后会有机会的。看你也累了,就在这歇会儿吧。” 西山其实是连贯的山脉,峰谷连绵,重峦叠嶂,真要搜查起来,还是非常费工夫。这一个山头便耗了小半天时间,落目之处,草生叶动,虫鸣蛰伏,一切如常。 这样找下去也不是办法,第四次歇息时,我靠在一棵樟木树上擦了擦汗,又寻了一小段树枝挑着鞋底腐泥,提议道:“要不,我们去山下问问本地人?” 常子轩想了想,先问道:“你确定是在这里?” “我只是看到有流星向这个方向落下,也不知是否就在这个山头。”我也不是很确定,原本还以为他有通灵之术,这下看来反而是两两相误了,不由得心有些许愧意。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一笑,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道:“本来是想避免打草惊蛇,现在却是怕徒劳无功。也罢,我们下去吧,尽量不要惊动太多人就是。” 西山脚下就有一家青青度假村。 “那是一个月前了。在这个季节,我们一般都会在清早上山采点新鲜雾尖,有的客人特别喜欢。结果那天上去就发现了那些东西,那场面真是太吓人了。”度假村的一个服务员听到我们询问,马上兴致勃勃地讲了起来,“就像是全山上的蛇虫都聚集到那个地方,密密麻麻的,看着让人毛骨悚然。” “那后来呢?” “我们老板专门请人去清理,连虫带树的,足足拉了三车……” 度假村的老板出现在服务员身后,打断了他的话头,“现在到处都好好的,再没有怪异,客人尽可放心。你去给那边的客人拿包烟去。” “什么烟?” “玉溪。” 服务员便点头走开。 常子轩打量着老板,问道:“可不可以麻烦老板,找个人带我们到那里去看看?” “啊?有什么好看的?”老板非常诧异,眼珠开始滴溜转动起来。 “我们是学阴阳的,这次闻讯特地从外地赶来。觉得这山有些不对劲,想去现场看看,如有可能,便设法转转这一带的风水,也免得挡了老板的财源。”我连忙打诨,常子轩在旁边抱臂而立,饶有兴趣地看着我胡说八道。 “这个,呵呵,”老板看看我,又看看常子轩,似乎不太相信我们,“两位说笑了,我们一家在这里多年,也没觉有什么不妥。” 常子轩这时动了动,也没有反驳,只是走向了院中的玻璃鱼缸,左右看了两圈,说:“你这鱼缸的方位倒是好,只是里面不该放养皇冠珍珠鳞,近来家中是否有人久咳不愈?” 老板闻言连忙点头称是。 “这就是了,老板只需将缸中之鱼换作朝天龙水泡即可,须得黑白二色,各九尾。虽乃小事,也不可忽略。”常子轩说得老到,语气又充满超脱。 老板显然被他这一手给震住,小眼睛眨巴了两下,开始满脸堆笑,“先生真是高人,可否麻烦先生到我家看看,我就是觉得这段时间不太顺。” “那个好说,我们还是先去山上看看,解决了大问题再说。”常子轩一脸正气。 “那好,那好,绍明,快来,来陪这两位客人上山去一趟。” 一个看上去很机灵的男孩应声来到跟前,“去哪里?” “那个,那个地方。”老板放低了声音,对绍明做了个眼色。 绍明马上了然,转身就对我们说,“请跟我来。” 随着绍明向度假村后门走去,听见身后老板在吩咐,“妍妍,去城里买点朝天龙水泡回来,只要黑白两色的,各九尾,快去。” 走在绍明背后,我止不住好奇,悄悄取出传讯牌,给常子轩发了一条讯息:“你真通阴阳?” 一会儿,他的回讯就来了,“唬他玩玩。” “那你怎么知道他家有人久咳不愈?” “他身上有股川贝枇杷糖浆味,很浓。”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少府穴: 手少阴心经上的穴位,该穴位于人体的手掌面,第4、5掌骨之间,握拳时,当小指尖处。在第四、五掌骨间,有第四蚓状肌,指浅、深屈肌腱,深部为骨间肌;有指掌侧总动、静脉;布有第四指掌侧固有神经。心经气血在此聚集。 关于神门穴: 位于腕部,腕掌侧横纹尺侧端,尺侧腕屈肌腱的桡侧凹陷处。在尺侧腕屈肌与指浅屈肌之间,深层为指深屈肌;有尺动脉通过;布有前臂内侧皮神经,尺侧为尺神经。心经体内经脉的气血由此交于心经体表经脉。 第二十二章 月魔现身 “我其实也觉得这山怪怪的,”绍明一边带着我们上山,一边说着,“村子里的老人家就讲,这座山头原来叫伏魔山,传说几百年前天上有神仙押了个魔头下来,就镇在这山下。” “传说的东西你也信呀?”我打趣道。 “信,怎么不信。虽然老人家说得是玄了点,但也不是就凭空乱吹的,总得发生了些东西,人家才会往那上面去想。”他说着,从路边掐了片草叶做了个哨子,啾啾地吹了起来。 吹完,他又将草叶拈在指间,用手拨弄了两下,接着说道:“小时候上山玩,有时还会听到有女人的哭声,但又看不到人。后来渐渐没了,大家都以为这山的阳气开始转旺,但前段时间又出了那事,我觉得是得要查查。” “那你就不怕么?”我开始觉得这个小伙挺有意思的。 “怕是有一点怕,但是更多的是好奇。”绍明转头看着我们,眼睛贼亮贼亮,“你们懂驱魔祛邪的法术吧?” 我和常子轩对望一眼,笑了笑,不置可否。 “不说就算了,其实我一直相信这世上有神怪,只是常人没遇见而已。”他又在旁边的田坎上采了一把清明蒿,塞到嘴里砸吧了两下,“我老爸老是叫我读书学习,真无趣,就想找个神仙拜师学艺,那才叫神气。” “你这样想就不对,学法术也得读书,怎么都还是要努力学习。”我忍不住反驳。 “这样说来,你就是学过法术罗?”小鬼倒立马抓住了话把子。 我只有不再发言。 他倒也不是很在意,又滔滔不绝地说开了,“其实要是我感兴趣的话,那些书我都能学好,只是没兴趣就不想看,现在就想找点仙法道术什么的来学学……” 边说边走,沿着山路一直往里,七弯八拐的,绍明把我们带到了对面山坳深处的一个山头,怪不得刚才我和常子轩查遍了都没看出个名堂,原来真是跑错了地方。 这边的山顶比较平整,开出了一大片空地,种植着绿油油的茶树。时值正午,太阳炙烤下的茶园,释放出一股草木清香。这里想来便是服务员所说,清早采摘新鲜雾尖之处。 穿入茶园,绍明指着一片略低的茶树丛说:“就是那里了,那些茶树都是后来新栽的,原来的全铲走了。” 也难怪老板如此谨慎,要是被一般的客人知道茶园里有片茶树是这样的来历,只怕他的雾尖立马就没了市场。 再瞧那片茶树,碧绿油亮,比别处的长势还旺盛些,乍一看也没有邪气萦绕之类,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我们还真找不出来。 绍明又往近走了两步,用手比划着说:“就是这里,还有这里,那天早上我都看见了的,那些蛇虫爬满了茶树,圆圆的一片,密密麻麻。” “圆形的?”常子轩插问。 “嗯,应该算是圆环吧,中间那一块,大概是那里,什么都没有,我当时就注意到了,真的很奇怪。”绍明又指着一处答道。 常子轩默默地走了过去,蹲在地上用手拨弄了几下,便起身拍了拍泥土,问道:“他们铲树的时候你在吗?” 绍明点了点头。 “铲的有多深?” “没多深,一尺不到,把茶树铲起来就好了,末了还从别处挪了点泥过来。”绍明挠了挠头。 “你们退后!”常子轩突然说道。 我拉起绍明退后了几步,就见常子轩双手翻飞,道道光符打入那片茶树。旁边的绍明兴奋得小脸发红,两眼直直地看着常子轩。 突然间,大地猛烈地摇动起来,带着低沉的隆隆声,山上的林木都仿佛在移位。我迅速唤出青木剑,拽着绍明飞到空中。不过很快摇动便停了下来,周围一切如常。 “怎么回事?”我在空中问道。 常子轩定定地看着茶树下的泥土,摇了摇头,回答道:“不知道,我只是想把这片茶树挪开看看。” 无视满脸崇拜的绍明,我收剑落下,站到常子轩身旁,“有没有什么发现?” “我对这片泥土有特别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 听着我和常子轩的对话,绍明就立马蹭到那片茶树边上,蹲下把玩起那泥巴来,“这泥跟其他地方的没什么区别嘛,”他自言自语地说道,又捏了一大团泥起来,刚站直身子突然就指着我们身后惊叫起来,“快看,快看!” “我没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了?”身后,传来我此刻最不愿听见的声音。拉着常子轩的衣襟,我回头看去,却见到一张非常熟悉的面孔。 “明月!?”我一阵狂喜,定是义父来接我了,急急地向明月走过去,嘴上还问道:“明月,义父在哪里?” “别动!”常子轩一把拽住我,又将绍明掩在身后,对着明月冷声说道,“我们本就是来找你的,这番你来了便正好!” 什么?他在说什么?我赶紧解释道:“常大哥,这是义父家的丫环,我认识的。明月,义父呢?” 对面的明月冷冷地看着我,嘴角浮现一丝轻蔑,“我的名字是嚣尘!” 嚣尘?看着她说话,听到她的声音,我猛地反应过来,原来她就是小陈!刚才我居然都没想到,以明月的修为是不可能从仙界穿梭到人界的。 我紧张地抓住常子轩的胳膊,而身后的绍明反而还好奇地想往前钻。 “小家伙,你边上去,这里没你的事。”嚣尘瞟了绍明一眼,长袖一拂,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小孩子而已,何必如此!”我急急用青木剑抵在面前,又唤出太皓胄浮于身周形成白色屏障,将绍明一并护在圈内。他这时也看出了厉害,脸色煞白,缩在地上,紧紧抱住我的小腿,双眼紧张地看着嚣尘。 “居然炼化了太皓胄?也是便宜了你。”嚣尘见状略微动容,收了风势,“看来要带你走还得费些手脚了。” “绍明,呆在里面别出来。”在她说话的当口,常子轩掏出一绿色玉环,往地上一扔,玉环便自己扩为脸盆大小,嵌在土中,看上去平淡无奇。他指着玉环,让绍明站进去。绍明略带迟疑地看了我一眼,见我对他点了点头,赶快就松手撒腿跑了过去,双手抱膝往地上一蹲,便不再动弹。 常子轩随后右手一握,紫煞便现于掌中,他回头对着嚣尘寒声说道:“你为何定要与这位姑娘过不去?” “又想用紫煞?你以为这三日我是白过的吗?”嚣尘轻哼,双手一展托出一个青色光球,她将光球抛向头顶,再打出几个印诀,青光球便散作一张光网覆盖到她四周两尺左右的范围。 我见此情景心中打突,从旁扯了一枝茶树扔过去,只见那树枝挨到青光网,青光募地大盛,犹如有生命似的溢出一丝往树枝上附去,而树枝仿佛被定住一般僵在空中。眨眼间,青光就将树枝完全浸透,整个枝叶都泛起了隐约的青色,然后就听见细微轻响,那树枝便如打碎的玻璃般化作无数碎片纷纷洒落。 “寒月神光!” 嚣尘听见我的惊呼,横了我一眼,从鼻子里哼道:“算你有眼光。” 常子轩却不慌不忙,“既然如此,那我也不用紫煞了。”说完,他将紫煞收回臂中,顺手也抛出一团青光散开成为光网,覆盖在我们四周。同时对着玉环打出一串手诀。 这下轮到嚣尘面露惊异,“你如何也会这法门?” “就许你会,我不能会?说,月魔与你有何关系?”常子轩厉声喝问。 正在这时,空中一阵怪笑传来,“桀桀桀桀——,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关心我。”随着这笑声,阳光都开始变得惨然,仿佛只是发光而没有热量,四周的温度降了不少,刚刚还炙热的山顶,此刻都起了凉意。绍明稍微单薄些,蹲在玉环里蜷起了身体。 常子轩这边已完成手诀,他双掌一合,对绍明喝道:“回去叫附近的人小心!”言毕,双掌再分,绍明便和玉环一起消失在眼前。 “何必如此,那小家伙我根本看不上眼。”嚣尘旁边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形,“我的目标只是这丫头。” “主人。”人形现身后,嚣尘赶紧跪下。 “哼,这么个小事都办不好。还要我亲自出手。”冰凉的话语从人形口中迸出,嚣尘脸色瞬间煞白。 见到月魔,我全身紧张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而常子轩却比我还激动,“月魔,今天我便要你化为飞灰!” 话音刚落,他便舞动寒月神光向月魔袭去,那寒月神光在他的掌控下,幻作一柄青色弯刀,刀锋直指月魔脑部。与此同时,他右掌中仍有青光源源不断地飞出,与弯刀相连。我则赶紧全力催动太皓胄,扩为网罩,竭力护住他的要害。 “你用这个对付我?何异于以卵击石!”月魔伸出右手指尖轻弹,射出一股青线,迎面对上弯刀,刀线两者都僵在了空中。两团青光不停拉扯,仿若拔河,虽在日间,那青光闪烁仍然慑人心魄,我不懂其中门道,看不出孰强孰弱。只是一会儿后,见那刀上青光不时顺着青线溢向月魔。 再看常子轩,嘴角一弯,手势立即反转,正在飞出的青光迅速化为红色,整个弯刀血色浸透,红光马上又顺着青线如赤蛇出洞,猛地向月魔探去,“知道你擅用寒光,试试这个如何!” 红光眨眼已到月魔手中,整只右掌都开始转红,她语气略惊,出声问道:“赤练焰域,隐龙是你何人?” “家师名讳岂是你能随便提及!” “他教你来对付我?” “你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 “桀桀桀桀——,作恶多端——”月魔狂笑,末了嘎然而止,“那么就算隐龙亲自前来,也救不得你了!” 话音未落,她左手一挥,右掌中的红光便开始逆行,感觉是更强的寒气将其逼退。常子轩连忙运转真气催动,却也只能缓上一缓而已,眼见着那红光便退到弯刀之中,一阵强烈的气流波动后,空中血色弯刀轰然爆裂,就像绚烂烟火,洒下点点光辉。 而常子轩却后退了几步,嘴角有一缕血丝浸出。 我连忙跟上,助他稳住身形,又掏出一大把丹药递给他,却被他一把推开。只见他两眼直直地瞪着月魔,伸手擦去嘴角血迹,恨恨地说道:“没想到,你居然比我想象的强多了。” “那是你不自量力。” “我苦练这么久就为了今天,不信连这样也伤不了你!”常子轩长啸一声,一股白气自他体内冲出直上云霄。须臾,狂风大作,乌云蔽日,好好的晴天转瞬仿若暴雨欲来,那股白气在云间游动,丝丝电光击在其上,眼见气势愈加磅礴。 “咄——!”常子轩右手一招,那白光便自空中直插而下,急若惊鸿,快如闪电,刷地一下在常子轩面前止住,虚浮于空中一动不动,却是一柄三叉戟。 “屠洪!你到底是谁?”月魔惊异之情溢于言表。 常子轩一言不发,伸手拿了屠洪,划破左手中指,以血饲刃。一滴血滴在刃尖,犹如灵蛇蜿动,一丝丝地直往戟底渗去。整个戟刃精光大作,仿佛就有了生气。 “呀——”就在大家都关住着常子轩手中屠洪之时,几乎被我们遗忘的嚣尘突然从背后冲出,手持一把明晃晃的三尖两刃刀,直插常子轩背心。 我急忙催动太皓胄迎上,讲实力我绝对无法与她对接,只有凭太皓胄硬拼一记。嚣尘这一下,本是志在必得,却被太皓胄挡住其去势,刀刃抵在太皓胄表,锋头一偏向旁边划去,同时发出吱吱嚣叫。随后,她吃了我青木剑全力一击,立时向后倒退丈许,瘫软在地。 但那三尖两刃刀必定也是一方利器,被其击中,我就感到一阵尖锐的冲击直插入丹田,青木剑击出后,还来不及运气调整,人已怦然飞出,落到一丛茶树上。正待起身,却觉心口一阵腥气上冲,吐出一大口血来,凯南的蕴灵佩在这番动作中自怀里滑落,跌入泥土。 “嚣尘,不得轻举妄动!”月魔见状出言喝止嚣尘,而常子轩那边已是蓄势待发,见她这一分神就舞动屠洪扑了上去。 屠洪一出,天地间水汽便仿佛全往此间汇集。待到二人动起手来,更是雷电交加,大雨滂沱,但闻他二人呼喝,都无法辨清其身影。 而低头间却看见泥中蕴灵佩被雨水冲刷,正一步步滑向泄洪沟,我急忙挣扎着扑到地上,努力摸索,将其抓在了手中。 这时,空中膨的一声闷响,常子轩摔在了我身旁,牛仔衣裤沾满泥浆,而屠洪白光散尽,又回归他体内。 “屠洪者,既能屠戮洪水猛兽,又能驾驭蛮荒洪流,可惜你竟不能深得其中之一味。”大雨已经停止,月魔一步步逼近,“我本只是打算带走这丫头,如今便要将你也一并带走了。” 眼看着月魔逼近,我急急向常子轩爬过去,他也探过一只手来,一使劲将我拉过去搂在了怀中,嘴里念着,“对不起,对不起……” 第二十三章 被困地穴 乌云很快散去,太阳又露了出来,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光芒依旧。我紧紧缩在常子轩怀中,仿佛这样就可以避过这一劫,但月魔还是走到了跟前。 身上连泥带水湿漉漉的,而手中的蕴灵佩倒是很快干透,在阳光照射下,从手指的缝隙中反射出晶红的光芒。 月魔顿了顿,“那是什么?” 还未待我做出任何反应,蕴灵佩的光芒开始变幻,霎时一朵焰火仿似红莲从指尖冲出。 “红莲妖炎?!” 月魔的质问还在耳边,我就觉得自己和着常子轩迅速往地下陷去,好像溺水一般,基本没有任何阻力。泥土又在头顶合拢,我们完全陷入黑暗。 这种情景我在很久前经历过,于是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云瑯——白蔹仙的儿子,便把常子轩抓得更紧了。 仿佛有着异于重力的吸引,我们一直匀速往下落去,落了很久很久,久得我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然后就轻飘飘地停了下来。 四周静悄悄,黑漆漆,但是没有任何异味,我很容易就得出云瑯不在这里的结论。于是心里放松了些,便离开常子轩的怀抱,坐直了身子,掏出夜明珠来照明,却发现这明珠之光连常子轩的脸无法照清,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光亮都会受到阻碍? “叶姑娘。”常子轩首先开腔。 “嗯。”我急着在手镯里翻腾其它可用作照明的东西。 “对不起,我原以为自己已足够强大,却还是如此不济。” “跟你没关系,本来她要找的就是我。”我停下动作,惯性地向发音的方向看去,却什么都看不见,于是又埋头在白蔹仙给的储物腰带里一阵摸索。 “其实我们可以不用来这里的,是我,是我想用你引月魔现身,结果却害你也身涉险境。” “嗯?” “我追查月魔很久了……” 常子轩这句话还没说完,我就觉得脚下有个什么东西在动,顺手一摸,发现还是带毛的。“老鼠!”我顿时尖叫起来,又往他的方向靠去,手中蕴灵佩应声腾出一小朵红莲。 借着红莲之光,我看清了那原来是一只白色的小狗,就拳头大小,正偎在我脚边一下下地拱着。 “咦,小狗狗!” 女人就是这样,看见可爱的东西就想摸摸。常子轩就不会这么想,他一下挡住我伸向小狗的手,说道:“别乱动!” 说话间,那小狗正在尝试爬上我的小腿,它将两只胖乎乎的前爪搭在我腿上,乒乓球似的毛绒绒的后腿使劲蹬了几下,始终翻不上去。最后一下干脆卯足了劲,猛地往上一蹭,却只蹭上了一小半截,赶紧用前爪胡乱刨了起来,后腿也在空中左右乱蹬,结果还是滚落了下来。 翻了两个滚,它又挪了过来,这次仿佛生气了,直接咬着我的裤角拼命甩头,嘴里还呜呜地抱怨着。 “太可爱了,应该不会有危险吧?”我还是忍不住去摸了摸它的绒毛,它马上止住了抱怨,回头舔了舔我的手,我见状就直接将它抱了起来。 常子轩很不满地看着我。 小狗在我怀里拱了几下,又抬起头来朝常子轩的方向耸了耸鼻子,然后响亮地打了个喷嚏,就心满意足卧了下来边哼哼边清理着自己的前爪。 我哈哈笑了起来,常子轩无奈白了小狗一眼,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常大哥,我们该怎么办?”我搂着小狗问道。 “还不知道这是何处,但月魔至今都未出现,这里应该就不是她的巢穴。如果能看清这小狗从哪里来的,或许还有生机。”小狗能生存的地方,对于我们应该也无大害,我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埋头问那狗狗,“小狗乖乖,你能不能给我们带个路?” 常子轩在旁边嗤笑。 小狗却好像很不满意他的态度,冲他汪汪叫了两声,就四脚并用翻滚下地,向前走了几步,又返回望着我一个劲摇着尾巴。明亮的小眼睛就像两颗小纽扣,蕴灵佩腾出的红莲映在它眼中,闪耀着一星精光。 “你看,它让我们跟它走呢。”我高兴地对常子轩说道。小狗见我们没动,又跑来衔我的裤腿。 “嗯,我们就跟这小狗走一段试试。”他点了点头。我就站起身来,借着红莲之光查看了四周,发现根本看不到边际,不知道顶在何处,也没发现哪里有墙壁。好奇之下,用手四处挥舞,结果不知碰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咚的一声闷响,将手撞得生疼。 小狗立即跳跃着咆哮起来,围着我转圈,将我的裤腿往前拉,又从左右两方把我往中间挤。 “它是叫你别乱动。”常子轩在后面轻声说道。我吐了吐舌头,想来这里是被人下了禁制,倒真的应该小心从事,以免触动机关。 默然中,开始谨慎地跟在小狗后面左弯右拐,感觉就象是在迷宫里迂回,其实直线距离并不远,但需要沿着特定的路线前进。 走着走着,我猛地发觉,这路线与阵法书中的一个幻阵特别相似,于是开始留意起小狗的走法。果然,接下来便是左三右四前五退一,但是再接着往后,又仿佛变了花样,跳到了另外一个阵法上。 慢慢地,我开始沉浸在这阵法的解析中,仔细记忆小狗走出的每一步,在脑海中复原出整个路线,逐渐感觉对那阵书中的内容又多了一些想法,只是暂时还没有时间去细细领悟。 不断琢磨着,突然之间眼前豁然开朗,就像穿过了一层隔膜,我们来到了一个宽敞明亮的地方。 闭眼适应了一会儿后,睁眼发现我们在一个大殿上。这大殿仿佛废弃了很久,空旷残破,许多合抱石柱孤零零地耸立自殿堂两旁,一直排向前方,中间留出一条宽约十米的通道,远远地通向殿堂深处。石柱上镌刻了莲花的图案,黯淡无色,地板上也尽是岁月腐蚀的痕迹。再回头看去,后方矗立着一个黑色圆球,也就普通房子大小。 “我们从那里出来的?”我收起蕴灵佩,指着黑球问小狗。小狗冲我叫了两声又摇了摇尾巴。 “那接下来我们又该怎么走?”我又问。 小狗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往地上趴去,糯米团子般的前爪平伸出来,小脑袋就放在上面,两只纽扣小眼亮晶晶地看着我。 “你也不知道了?” 小狗哼了几声,脑袋耷拉了下去。 我蹲下身子伸手将它抱了起来,理了理它绒绒的白毛,“没关系,这里应该没危险吧?” 小狗又支起脑袋,左右摇摆着,呜呜了好几声。 “常大哥,这里没危险,我们自己四处看看?”转头,看见他正面带调侃地看着我人狗对话,我急忙捧起小狗解释道,“它能听懂的,你不信?” 他笑了笑,“我信,只是觉得你也象一只小泥狗。” 啊呀,我都忘了,自己还是浑身泥印呢。尴尬之余,注意到常子轩其实也好不到哪去,当即便指着他回敬道:“那你就是大泥狗!” 他闻言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右手一挥,全身腾起一股清雾。雾散之后,我只觉眼前一亮,对面立着一位峨冠美男,一袭月白紧身袍,领口袖端描着细致的银丝滚边,好看的剑眉飞扬着神采,白玉束发下青丝随意披散,幽深似潭的双眸看着我,眼底有着抹不去的笑意。 本来,我一直觉得人长得不白随便穿什么都不好看,但他的出现却让这一看法彻底改观,他俊秀的五官搭配健康的肤色,无论怎么穿都能给我耳目一新的感觉,先前的牛仔装如此,现在的素色紧身袍更加将轮廓勾勒得完美无瑕。 但是相对于现代装,我还是喜欢看他穿长袍的模样,英气逼人。 “人人都会,就我不会。”惊艳过后,我一边嘟哝着一边扒拉自己身上的泥块。我知道,这其实就是个换装的过程,只不过他修为高,可以瞬间完成,而我却至少要等到飞升后才能做到。 他抿嘴一笑,想了想,挥手也帮我换了装。 低头看着自己的这件新衣,其实真说不上是新衣,浅蓝色碎花布料,简单的做工,也没有多少装饰,而且好像洗过了很多次,已有些发白。小狗狗见我变了样,在地上歪着脑袋打量了半天,爬起来慢吞吞地走到我脚边,用鼻子嗅了嗅,才满意地又卧了下去。 怎么搞这样一件衣服给我?我有点不满,一抬头却见他正定定地看着衣摆出神,便拍了他一下,“在想什么?” 他回神看着我,眼中更加恍惚,又将头调开,“我只得这一件女装,出去之后一定记得还我。” 什么?怎么这样小气? 心里埋怨着,却又感到来自丹田的一阵翻涌。前一阵的紧张,我都忽略了我们俩受过伤,赶紧又掏了一把丹药出来让他选。 “太清丹?”他注意到那龙眼大小白色带青丝的药丸,也有些诧异。 “怎么你们都这样?这药到底是干什么的?”说来惭愧,亏我装了一口袋的药,都没有好好研究下都有什么功效。 “太清丹据传是太清真神老子传下的配方,可直接助你提升到玄仙境界,不过须得达到天仙级别才能服用,且只能服用一次。” “这么神?”我顿时后悔没有给凯南留上一粒。 常子轩跟着一样样地给我讲解这些丹药的妙用,末了,挑出两粒淡褐色仙丹,与我分吃,“想不到你身上还有这么多圣药。我们所受内伤,服用这灵澜丸已绰绰有余,其余灵丹留待急用即可,如今用了也是浪费。” “都是这手镯里的,还很多呢,不怕。”我炫耀般地举起手腕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瞟了一眼,不再说话,盘坐在地上开始调息。 这样都能被打击到?我撇撇嘴,坐下拍了拍小狗,也跟着开始调息。 片刻内息趋稳,我睁开眼,常子轩已站在面前,“坐等也不是办法,我觉得此处还算安全,你就候在这里,待我到前面去打探打探,有消息再通知你。” 说完,他就大踏步向殿堂深处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桃花眼: 桃花眼者,眼长,眼尾略弯。眼睛水汪汪似的,四周略带红晕,眼形似若桃花,睫毛长,眼尾稍向上翘。 通俗的解释: 不笑的时候——像桃花。眼睛长,上眼皮弯曲弧度较大,内眼角尖而较内陷,眼尾细而略弯,形状似桃花花瓣。 笑的时候 ——像月牙儿。眼睛含笑,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儿。 所以,桃花眼要同时具备上述条件,有很多人眼睛不笑的时候像桃花,一旦笑起来却没有弯弯月牙儿的感觉,这种其实不算桃花眼。 关于凤眼: 丹凤眼:被中国传统认为是最妩媚、最漂亮的形状。眼睛形状细长,眼裂向上、向外倾斜,外眼角上挑,多为单眼皮或内双。 第二十四章 闯阵 眼看着常子轩走出几步,消失在大柱转角处,我抱了小狗站起来,望着那根柱子,心中怅然。也许是从风山那里起,或者更早一些,我觉得发生在我身上的怪事越来越多,就像这个常大哥,本也打算能避则避,都还是机缘巧合地撞到了一起,如今倒还成了我的一大依仗。 也曾经想过,遇到月魔时会是怎样的曲折险恶,惊天动地,谁料今天真的遇上了,却仿如见邻家之女般稀松,月魔就这么出现在了面前,然后我就这样的逃脱了。越来越感觉到,自己象是陷入一团迷雾,开始看不清周围的人和事,是什么,为什么。 摇摇头,也不想去思虑太多,就相信眼前人吧。挠了挠小狗耳后的绒毛,将它捧到眼前,“只剩我们两个了,可以干些什么呢?” 小狗都已经睡着了,这下被我搞醒,懒洋洋地撇了我一眼,又垂下眼皮打起盹来。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狗耳朵耸了耸。 “叫妮妮?”我还想着没送出去的那个名字。 这下它可不干了,立即抬头冲我汪汪叫了两声,又接连呜咽着表示不满。 “那叫什么?总得有个称呼吧。”我摸摸它脑门,安抚着,又讲道,“你这样圆滚滚的,就叫你团团?” 小狗仍然不满意,咬着我的袖口撕扯起来。 “别扯,别扯,我这衣服还要还给别人的。”我急忙拍拍它的小屁股,让它松口,“不叫团团,不叫团团。名字以后再说,你快松开。” 正与这小东西纠缠不清之时,怀里蕴灵佩发出一股灼热,小狗同时也松了口,竖起耳朵扭头向殿堂深处望去,然后一个飞跃从我手中跃出,落地后就直接向那里面奔去。 “你往哪儿跑?”我没防到它这下,急忙追了过去,想抓住它。没想到跑过三组大柱后,眼前的情景完全变了样。 脚下踏着的,是光滑莹洁的花岗石板,头顶悬着的,是富丽堂皇的金色垂幔。整个大殿变成了亮丽的明黄色,四周雕梁画栋,镂花飞檐,殿中大柱此刻已焕然一新,柱上镌刻的莲花鲜红欲滴,栩栩如生,仿似欲夺框而出。这些红莲看起来,与蕴灵佩腾出的红莲近似,也正是它们发出的殷红之光,幽幽照亮了柱间的通道。 原先看着单调宽敞的通向殿堂深处的通道,现在却布满了各种雕像,数目不下一万之众,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或站或跑,或背向或侧身,千姿百态,但凡是我能看到面庞的都紧闭着双目,仿佛想避免看到某个东西。 地底深处,缺乏光源,红莲之光也照不了多远,通道尽头仍然沉于阴影之中,只隐约看着象是有一扇大门。 现在我倒没空仔细欣赏这些足可以假乱真的雕像,也没打算去研究那门,先找了下小狗,发现它侧蹲在前方大概两米远处的一尊雕像脚下,唤了它两声,它连忙摇了摇尾巴汪汪地应着,只把头扭向我,身子连动都不动一下。 “你跑那去干什么?”我边说着边抬脚准备走过去抱它,它却连声狂吠起来。 我被它这一叫给镇住,放下脚,它也就立即住了口。正抬脚又准备上前,它跟着又狂吠起来。 心头一亮,“你是让我别往前?” 小狗摇了摇尾巴,呜呜应道。 不能前进,那往后呢?于是回头,却见后方的大殿也变得富贵非凡,再不像刚才一般破败。转身退上几步,发现周围的场景始终保持我刚进入时的模样,任我怎样走都不再动一分。 又是困阵?我忆起中容的璇玑阵,大概观察了一下,却看不出一丝破绽。想了想,拿出传讯牌给常子轩发讯息,打算问问他那边的情景。 讯息发出,我就盯着传讯牌,却一直未见回应。诧异之中,一抬头,猛的见到小狗所在处的那尊雕像手中,有荧光一闪一闪。 那是——常子轩?! 震惊中,蕴灵佩愈发炽热起来。 怎么会,刚刚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人,还在跟我说话,转眼就成了这般模样?怎么会,对仗月魔时都还能拼上两招的,这会儿却毫无抵抗地就变成了雕像?怎么会,这布满通道的各式人像,难道都是真人所化? 都是因初时的安定而放松了警惕,都是因开始依赖他而变得惰性,他要走的时候,我本该叫住他,本该弄醒小狗问问究竟的。而如今,在这地穴之中,不能前进无法后退,我一个人又该怎么办? 脑袋里面,各种各样的声音响个不停,轰炸来轰炸去,搅得我呼吸急促,心跳加快,口干舌燥。深吸一口气,双手插入发中,指甲深深地向头皮中嵌去,都还是无法控制这种濒临崩溃的状态。 我不知道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整个人都开始迷糊起来。 “汪汪——”小狗清脆的吠声,仿佛是黑夜中的闪电,一下划开了心中的混沌。对呀,还有这只小狗,它对这里比我熟悉,我应该试试,或许能想出办法的。 借这一下,我闭上眼深呼吸好几次,努力调整好情绪,开始静下心来观察和思考。 抬头望向天花,金色垂幔上除了有些积年灰尘,看不出什么古怪。蹲下身来,用手摸了摸脚下的石板,光滑冰凉,与普通地砖一般无二。收掌起身,习惯性地要拍去手上灰尘,却发现,手上并没有灰尘! 地上是干净的?那垂幔上为何会有灰尘? 我立即准备御剑飞上去看个究竟,结果刚跳上青木剑就感到有强大的力量把我压向地面,当即狠狠地摔了下来。又是飞行禁制! 无奈中盘腿坐下,平息入定,启动太皓胄,就放出元婴开始查探。 元婴便是我炼尽神中阴滓,而成就的纯阳无阴的元神,它可由天门出入,摆脱肉身禁锢,而成身外之身。 但我现在只在元婴初期,放其出窍查探实在是极难掌控,稍有意外就会导致无法唤回,自己反成行尸走肉。而元婴本身也是柔弱纤细,毫无防御之力,如若遇袭便万劫不复。 非常期行非常事,如今为得到半点线索,也只能勉力一试了。 元婴一出,所见立即不同,原来那垂幔上的并非积灰,而是密密麻麻的符咒。整个地板上也满是细小的古怪符号,就连那盛放着红莲的大柱,也隐隐映出有些许箓文。 赶紧收回元婴,我试着跟小狗沟通,“这样,我问你些问题,如果是的话,你就摇摇尾巴,行不行?”它闻言摇了摇尾巴。 “此处是否被下过毒咒?” 摇尾巴。 “是不是必须踩着步诀才能通过?” 摇尾巴。 “你知道步诀吗?” 没动。 “是不是会出现些不能看的东西?” 摇尾巴。 …… “有没有办法破这阵?” 摇尾巴。 “你知道吗?” 没动。  “去到那里会知道吗?”我遥指着那门。 小狗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尾巴。 于是,我决定了,就凭自己的力量,闯闯这个阵法! 仔细打量起面前的这些雕像,这数以万计的人像,越往近处越稠密,在某些位置又特别稀疏。 我由近及远将每座雕像的位置、姿势牢记在心,逐个推演越他们当时的步法,是往前还是往后,是转身还是跳开。慢慢地,一幅路线图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在脑海中,但是,苦于缺乏参考,最后几步始终无法完善。 略为思忖,我从手镯中取了一块水晶,用青木剑削出两块薄片,又打出炫火球融化了一条银链,将银水均匀地覆在水晶片上,制成两面银镜。再使了个定字诀,将一面镜子固定左脚鞋背上,另一面固定在了右脚后跟上。 调试好银镜,唤出太皓胄,紧握青木剑,我准备闯阵了。 掏出蕴灵佩,对着凯南说了句:“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的。” 然后,将它挂在胸口,埋下头,按计划踏出第一步,用左脚上的银镜探前,又用右脚上的银镜探后,没有发现异常,于是迈出第二步…… 第十一步时,走到了小狗跟前,弯腰抱起它,起身时一眼就瞥到那只紧握着传讯牌的手,食指扬起,好象正要往传讯牌中打入讯息。 心头一窒,就有一股热流直冲向鼻头和眼眶。我都不敢抬头看看他的脸,只在心里默念:常大哥,等着我,我一定想办法来救你! 左手托着小狗,右手仍然握紧青木剑,继续往前而行。 约莫五百来丈的距离,两千余步的步法,途中还不断用银镜就近观察,重新测算作了些修正。小心翼翼一路行来,花了我不知几个日夜,终于到了最后的几步。 小狗始终紧闭双眼,四爪用力死死地趴在我左掌中,我也顾不上安抚它。因为即便前面推演得再准确无误,没遇上任何危险,最后这几步才是关键。如遇上意外所有努力都功亏一篑,还得搭上自己的小命。 蹲在原地,心中狂跳,此刻做出任何决定都是性命攸关,必须慎重行事。汗流浃背的我仔细打量了四周后,开始闭目回想经历过的阵法步诀,再结合在这地穴中所有走过的路线,想试着找出突破口。 想到阵书中的幻阵,又想到来时的路线跳变,我总觉有一丝线索可用,却始终无法明朗。干脆掏出那书来研究,急切之中,却是倒拿着一阵狂翻。 待到反应过来这个问题,不由得苦笑,正欲将书反转,目光却被当前这一页的图示吸引。这是一个杀阵,但图中显示的一截路线却与我刚才走过的几步一般无二。赶紧再翻开另一页,发现其中一段与我才入此阵时走过的相符。 难道说,这书上的阵法路线,顺跳为通过黑球之法,逆跳就是通过此阵的之法?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我用自己走过的步诀与书上一一对过,又是一阵昏天黑地的演算,终于被我找出了规律。 ——书中一共三十六个课例,逆向路线按坤五离四坎三巽二乾一间隔截取,掺入周天演化之数,暗合伏羲八卦之意。 仔细又核对过两遍,确认推演无误,我咬了咬牙,抱好小狗,向右走出五步站定,再用银镜前后查看。 无异常,成功! 马上又向后退了四步,还是成功! 一阵狂喜,我当即按着书中路径往右前上三步,左前上两步,再直接往前一步。眼见就快到了大门跟前。 似乎一切都很完美,但这一步迈出后,我猛地意识到——方位错了!只因进行得太顺利,我反倒放松了原有的警惕,而忘了转换阵法。 来不及悔过,脚刚落地,我就从银镜中看到上方冒出一股黑雾,马上将小狗捂在怀里,紧闭双眼往地上蹲去。 不知道需要等多久,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难熬,怀里的小狗被捂得实在难受,开始不安分地乱拱起来。 我悄悄将眼睛虚开一条缝,挪动脚背的银镜上看到,前面和上方好像不再有什么古怪,于是起身准备退回。 就在站起那一刹,脚后跟的银镜上反射出,一柄冷光四射,寒气逼人的铜头长戈,极速向我后背刺来,无边的杀气附在那长戈上,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气场,牢牢的锁定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奇异果与猕猴桃的区别: 由于有同学提到,所以特作说明如下: 从外形看,两者差不多,但是国产猕猴桃的毛要多一些,形状和大小不如奇异果规则。而有的奇异果已经进化到“脱毛”层次,上面的花冠成皇冠装。国产猕猴桃非常硬,而奇异果的硬度适中。 国产猕猴桃新鲜情况下有点半生不熟,而且酸,中间的果核有韧性。奇异果的果肉成熟度控制的非常好,果核一切就断,味道甘美,有的甘得类似薄荷,或者说有点像某种牙膏。 如上二图:左起依次为国产猕猴桃;奇异果(绿色);奇异果(金色) 1904年,新西兰的一位叫伊莎贝尔的女校长,到中国湖北宜昌看望她的姐姐,并把中国的猕猴桃种子带回了新西兰。经过当地园艺专家亚历山大的悉心培育,繁育成为新的品种。100多年后,这更是成了一个行销遍布亚洲、欧洲及北美洲的巨大商业。 与此同时,奇异果的东方祖先——猕猴桃依然保持着“淳朴”的原生态。而山野里的果子定是土生土长,而非引进品种。 第二十五章 日神羲和 当!一声暴响,那铜头长戈来得实在是太快,我根本无法闪躲,慌忙将书往手镯里一塞,双手紧握青木剑,鼓起真元全力催动太皓胄,硬受了那长戈的一击。亏得有太皓胄护卫,我未被这长戈所伤,不过那巨大的力道也震得我气血翻涌,几乎就要飞出,但双脚偏偏象生了根一般扎在地上,却是受了飞行禁制所限。 看来,连挨打都是飞不掉的,欲出此阵,还必须按路线步行而进。 与此同时,那长戈受了太皓胄反坐,也被震成了齑粉,后面的空中漂浮起点点铜末。来不及松口气,银镜显示,后上方又有一柄黑色开山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来。身在此阵中,我绝不能往别的方向退让,为免产生其它难测的后果,只有原地一转身,埋头借助脚背上的银镜,舞起青木剑横空阻隔。 喀嚓——,开山斧之猛根本不是青木剑可以阻挡,两者完全不在一个档次,这一碰击青木剑立即断成了两截,岩魄喷薄而出,黄雾弥漫。似乎是黄雾阻了持开山斧之人的视线,那斧刃准头一偏,劈向了侧边。 得到这一瞬间的时机,我往前跨出一步,准备回到走错之前的那一点。 而这一步却走得异常艰难。因为那阻我之物,就立在这一步之间。 抬脚刚一往前,我整个人就像陷入了沙坑,即便是低着头,沙粒仍然钻满了口鼻,甚至钻入肺里,咳不出吐不掉,让人窒息。我不得不屏住呼吸,强忍住极度的不适,待到前脚落地,满口满身的沙粒又马上变成了冰块,疾速冰冻着全身,由内到外,无处不在零点,仿佛连血液都被冻结。 僵硬的腿几乎无法动弹,浑身上下好像就只有思维还能够活动,银镜中,眼看着那开山斧马上就要横劈过来,而我却毫无对策。 千钧一发之际,蕴灵佩再次腾出救命的红莲。红莲绽放,全身回暖,所有的冰块一齐融化,血液也恢复了流动。我连忙收回后腿,回到原点,不容得分秒喘息,即刻循着记忆走完最后两步,瘫在了尽头的大门口。 这时再看那通道,一切如初,除了雕像,道中再无任何有形之物。柱上红莲幽幽闪耀,明灭交替,远处,常子轩的脸已模糊不清。 回想起刚才的情景,余悸未消,稍待平复,我便将蕴灵佩托到眼前,“凯南,你又救了我一次。” 凯南的虚影对我笑笑。 将手中只剩半截的青木剑扔进手镯里,就准备找小狗问问,下一步该怎么办。这时才发现,小狗不见了! 小狗呢,到哪去了? 我慌忙起身连声呼唤,都没有得到应答,再运足目力,将通道中视线所能及之地一一扫过,也没有发现它的踪影。 我把小狗搞丢了?赶忙整理思路,回忆所有的细节,小狗本来一直在我手中,到底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细想下来,黑雾初起时,它都还曾被我捂到怀中,被长戈袭击后,就好像没有在我手里了。难道是被我和书一起塞到了手镯里? 马上视察镯中物品,确实感应到小狗的气息,但是我却无法取出。无奈之中,只有分神进入手镯查看。 自从开启了手镯的储物空间,我还从来没有再进去过,站在圆形的大厅中,看着余下的四扇黄色大门,由浅入深排列。每扇门上都有很多闪烁着的红色古怪符号,这符号如今看来,生出些眼熟的感觉。风山的石室外,就有这样的符号。 小狗确实不在储物空间里,思考了一下,我把目光投向那四扇门,上次并没能一并打开它们,难不成就在这些门后面? 我又挨个试了过去,轮到最深色的那一扇时,手一碰上去,那门就轰地一声化为虚无,只留那些符号仍在洞开的空中闪烁。 小狗一下就扑了出来,冲到我脚下摇头摆尾,呜呜地哼个不停。仔细一看,它嘴里还衔了一个红色项圈。 从它一出现,我就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俯身一边拍着毛绒绒的小屁股,一边说:“原来跑到这里来了。你拿个项圈干什么?要我给你戴上?” 说着我便取下那个项圈,往它头上套去。 谁知小狗跳得老高,一下就蹦开很远,冲我很不满地汪汪叫着。 “既然不想戴,又拿这个干什么?”我觉得很没趣,随手就把这个项圈扔回空间,顺便看了眼,那里面居然满是这种项圈。 而小狗见我扔了项圈,立刻又抱怨了起来,转身跑回去再衔了一个出来。 “你拿这个当玩具呀?算了,随便你,走,我们出去。”找到它我就满意了,哪管这么多呢。 抱着小狗出了手镯,我就指着殿堂里的那扇大门问它:“是从这里进去?” 小狗立马两眼发直,仿佛看见了难以置信的事情,然后转过来看看我。得到我的肯定后,它飞奔而下,在我双目睽睽之中,就穿门而过,消失在面前。 看着它就这么过去,我稍愣一下便飞快地算计起来,难道这是个幻术? 小狗在门后呜呜地催促。 我心一横,眼一闭,就走了过去。心想着,大不了被撞一下而已。然后,只觉仿佛是穿过水帘洞,浑身一阵清凉,刚才闯阵时所受的冲击褪去了不少。 睁开眼,小狗蹲在地上,衔着项圈,冲着我一个劲地摇尾巴。大门已然在我身后。 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大片宫殿,连绵几百里,亭台楼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勾心斗角。 而我正站在宫室之中的一座高台上,立在高处,俯瞰连绵宫室,朱砂红墙,琉璃金顶,气势非凡。空中甚至还有一轮朗日高悬,柔和的光线照射下来,整个殿群显得金碧辉煌。然而日光融融之处,却不见人烟,只觉舞殿冷袖,桥道凄凄。 “走吧,带我过去。”我对小狗说。 下得高台,小狗就像是回到自己的家一般,屁颠屁颠地跑在前面,忽左忽右忽东忽西。别看它小小的一团,撒腿跑开来,我还得加点速才能跟上。 终于,在一座恢弘的宫殿前,小狗停了下来,嗤了一下鼻子,走到门口嗅嗅,然后失神地盯着门角,见我走近也只是略微侧了侧头,摆了两下尾巴意思意思,就又转了过去。在它看向我的那一刹,我发现,那晶莹的纽扣小眼里居然充满哀伤。 抬头望去,这殿楣上横书“昊天宫”,再看殿门,用上好铁木制成,黝青沉重,一人多高,门上有很多浮雕出来的红色古怪符号。这符号,我现在已经非常熟悉了,于是先掏出自己在石室拓下的那张纸,与门上的铭文一一比对,竟然有很多都相似。 小狗见我有所动作,便打起了精神,抬头望向我。然后试探着走过来,咬住我的裤腿拽了拽,呜呜了两声,又转回去走到门前呜呜了两声,再走回来站在我脚边看向那石门,一副满怀期盼的模样。 “你是想说,能破阵之人就在其中?” 听我这么一说,它开始变得有点激动,面向我拼命摇着尾巴,嘴里乌啦啦地哼着,又跳跃了几下,伸出前爪搭在我小腿上,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见它这样,我便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上前推了推那木门,纹丝不动。回忆起在风山中,我是将石门上的字拓下来后,门就打开了。那么,我再拓一遍呢? 想到就做,我又掏出纸和碳棒蒙在门上拓了起来。结果,拓完一遍,那门真的就开了。 本来厚重硬实的木门,一下子化成了水,哗啦啦地流淌了一地,我的重心还扑在门上未及收回,一个趔趄便踏了进去。 小狗跟在我后面就欢快地哼唧着,就冲了进来。 里面本来是朦朦胧胧,一片混沌,但那木门化成的水流淌入墙边的沟槽,又沿着槽缝迅速渗入四壁,跟着视线就清晰了起来。 看上去,这里就是皇宫内室,镶金嵌玉,宝光四射。地面,缗蚕丝地毯柔软细密,墙上,铉燕绒垂幔掩饰四壁,想那缗蚕丝、铉燕绒乃是炼制防器的至宝,很多仙人求之而不得,在这却被大量用做装饰,其奢华之度,叹为观止。 中央粉色曼珠纱帐内,温玉软床上,平卧着一位身着红色宫装的女子。 远远看去,那女子端容秀丽,双目微闭,好像正在休息。 而小狗已经扑了过去,赖在床边蹭了几下,又将项圈扔在一边,蜷起身来卧在地毯上,心满意足地哼哼着。 “阿泽,是你吗?”空间中响起轻柔的女声,小狗汪汪应道。原来它是有名字的。 “阿泽,你随我困在这里,也是受委屈了。”女声有些许凝噎。 阿泽呜呜地哼起来,小腿趴着床边就想往上爬,可那床那么高,它怎么都爬不上去。这时,只觉得有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把它托起来,放到了床上。它立即拱到那女子的手边,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又紧挨着她卧下。 而那女子仍旧一动不动。 “你是谁?”那声音转而向我问道。 “啊?”我迷惑地看着床上的女子,声音似乎并非从她那里传出,也没见她动弹过,好象不是她在说话。 女声幽幽,浮于空中,继续说道:“驱动红莲圣域,才可进入地底迷球,熟知昊天真诀,方能通过迷球幻灭阵和宫道困神阵,用古音念出门上上古妖咒,才能解除此宫禁制。” “其中任随一样都是万般凶险,而你却能安然至此,想来仙界之中,除少昊亲信,无人能同时掌握这三项门道,莫不是少昊派你前来?”讲到此处,那声音已开始颤抖,“我与他无话可说,如若他还念及旧情,但求能放过明昱。” “前辈误会了,晚辈来此只是机缘巧合,” 听她这一说,我断定自己面对的是一位被困于此的古仙人,于是语气中加上了十足的敬意,对着虚空一揖,“我只是用手将门上铭文拓了一遍,它自己就开了。” “是吗?那倒奇了。”女声开始迷惑。 我向四周张望,还是没发现说话之人身在何处,便又继续说道:“晚辈与友人是受月魔追击意外坠入此地。” “月魔?”女声讶异,“她,她原来还在,也是大幸了。” 我闻此言心中一惊,难道此人与月魔交好?暗中便往后退出几步,准备见势不妙就夺门而逃。 “姑娘不必惊慌,我与那月魔乃幼年交好,她遭此变故,我虽能明其就里,却是爱莫能助。”女声叹了口气,“也是常仪做得太过,唯独可怜了那孩子。” 这一番话,把我说得云里雾里。但我已隐约感到,说话的正是卧在床上的女子,只是,这场景实在是太诡异。 “我是蒙拓林中日族司日神女,名唤羲和,而她隶属月族……” 日神羲和!传说中火系法术的终极掌控者,少昊帝的宠妃!难道她就是阿泽所指能破阵之人? 我浑身一震,赶紧跪拜在地,“还请日神娘娘垂怜,救救常大哥,他现在正被困于困神阵中。” “娘娘二字,实不敢当,”女声充满苦涩,仿佛思絮飘远,喃喃念道,“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我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你说谁被困在阵中?”半晌,她好像缓过神来,又向我问道。 “是晚辈友人,与晚辈一同坠入此处,现已在阵中化为雕像。”想起常子轩,心中隐痛。 “既然是同来,为何你能安然通过,而他还困在其中?” “常大哥先于晚辈入阵以致受困,而晚辈能顺利过阵,全是赖此二物。”说着我掏出了凯南给我的蕴灵佩和阵书。 “这个——”羲和惊喜异常,“昊天真诀!蕴灵佩!这都是明昱之物,你,你认识他?” 第二十六章 昊天囚宫 明昱?我心头微动,对着蕴灵佩中的凯南端详起来,眉头紧锁,不作言语。 “可否让我看看,明昱如今是怎生模样?”空中,羲和的声音满含渴望。 “这个……,晚辈不知前辈想要如何观看?”她既然不喜娘娘这个称呼,我便仍旧以前辈称之。只是,对于她这个请求,我不知该怎样举动是好,抬头疑惑地看着玉床,又望了望上空。 “你将蕴灵佩平放在我手上即可。”漂浮的声音已向玉床边上靠近。 人处在未知的环境里,总是会对一些神秘的力量无条件服从。我现在便是这种情况,虽然肚里问号多多,还是老实走上前去,撩开纱帐,将蕴灵佩放在了那女子的手中。 那手看上去嫩白细长,却是冰凉冰凉,我怎么都无法想象,就是这手能幻化出无尽寂灭之火,势过燎原,就是这指尖能绽出万千妖艳红莲,焰蚀魂魄。 阿泽这时抬起头来看着我,然后慢悠悠地走过来,伸出一只前爪在我的袖角上轻轻刨着。我便顺手将它抱了起来,摸摸它毛绒绒的小脑袋,在这冷清寂寥的宫殿中,有这么一个温暖的小东西在怀里,心头也觉得踏实了些。 蕴灵佩上传来细微的空气摩挲声,也许是羲和正在抚摸。过了一会儿,她幽然说道:“正是这个蕴灵佩,这是我亲手做给明昱的,那时他尚在襁褓之中,每当他一哭闹,佩上便会生出红莲,他也就止住了啼哭……,谢谢你,让我看到了他长大时的样子……,真想摸摸他的脸,可怜的孩子……” 她缓缓地,自言自语一般说着,话音中含着深深的眷恋、不舍和痛楚。 而我知道,衣服可以复制,法宝却是唯一的,同样的材料、同样的方法、同样的人都不可能炼出两件一模一样的法宝。也就是说,不会再有别人拥有这样的蕴灵佩。 她的语气不似假装,何况,她也没有假装的必要,而这蕴灵佩确实能腾出红莲,这是日神的火系秘法。我没有理由不相信,凯南就是她口中的明昱,而且还与她有着莫大的关系。 恍惚中,对面空气的波动让我感到,似乎有个人坐到了床边。她又叹了口气,语气淡淡地说:“知道他平安,我也就放心了。” “可是,他前几天在玄洲还被人追杀,险些丧命。”我本就心忧凯南被追杀之事,听她这一说,连忙道出,或是希望她能帮上一帮。 羲和的淡然被此言一击即破,马上无比焦虑地说:“是吗?少昊竟然真的不肯放过他?”稍后,语音却又转而平复,“也罢,现下安然无恙便可。” 我一下急了,“可是仍有后患,前辈您不能见死不救呀!” “见死不救?我是他娘亲,你说我能舍得见死不救?”羲和开始激动起来,“日族之人主攻形修,所有的力量都集于形体,而如今我的形体被少昊以无上法力封印于此,即便大灵能脱于体外也是无用至极,况且还出不得此宫门,你说我如何去救?” 原来凯南竟然是日神之子!但为何却被少昊帝追杀?而日神是少昊帝宠妃,又为何被封印于此? 饶是我有七窍玲珑心,也猜不透其中机关,当下哑口。可立即又想到了常子轩,于是鼓起勇气试探道:“那前辈可否先教授破困神阵之法,晚辈好救出常大哥。” “教你,教你……,要破困神阵,谈何容易。” “只要有一点希望,晚辈都愿意全力一试!” “希望是有,但只怕你拼尽全力都无济于事。”羲和的声音开始飘远,“少昊囚我于此,宗族之中多有不满,又不能明里反抗,几欲私自前来解救,他便亲自设下此困神阵,专为阻挡一切欲通过宫道接近昊天宫之人。以你之力,如何可破?” “难怪我见那阵中被困之人不下万数,想来都是前辈族人了。”我若有所悟。 羲和闻言大惊,忽地飘近,“什么,那阵中竟然困了万人之众?” “嗯。”我点了点头。 “怎么这样?待我想想……”她又渐渐飘远。 我立在原处,漫无目的地望着虚空,一会儿打量顶上镂花,一会儿审视案上宝瓶,等待着羲和的回音。阿泽开始有些无聊,从我身上跃下,仍旧在地毯上寻了项圈玩耍。 “你手上这两样物品又是如何得来?”羲和飘过来,语中有些戒备。 “凯南……,那个,明昱送我的。” “他为何送你?你与他是何关系?” “我与他三拜结义。” “哦……”对方仿佛又陷入了思考。 地上的阿泽这时突然发出呼噜噜的声音,低头一看,它正前腿下俯,颈脖硬直,以备战的姿势警惕地瞪着项圈,呼噜噜警告几声后便扑上前去啃咬,然后后退,瞪着项圈兜转半圈,继续扑上去,啃咬几下后又退。 原来是在和项圈玩耍,这个痴儿!看着它的憨态,我不禁哂笑。一刻钟之前才见它为羲和被困而哀伤,一心一意想要入内,而进得室内见到主人便立即心满意足,转眼又开始自得其乐。人若能如此忘忧,还有什么困扰可惧? “灵兽圈!居然是灵兽圈,阿泽,你从哪里找来的?”羲和却爆发出惊疑。 阿泽闻言停下啃咬,小眼睛很无罪地望向出声处,然后又转向我。我连忙应道:“这项圈是我的,它从我这镯中带出,充作玩具而已。” “你的?——乾坤镯!” 好像大部分人都识得这件东西,见了都会这么来一下。我早已习惯了这种反应,却是不知那是因为迄今为止,我遇上的基本都是大人物,平常仙人,如何都不会有这种见识。 “这圈子你有多少?”她急切地问道。 “在这镯中,数不胜数。” “嗯,既然你是乾坤镯之主,如今又有灵兽圈在手,那我也就豁出去了!”羲和一下就定了决心,说得掷地有声,“来,我告诉你破阵之法。” 一听到这话,我立即精神百倍,“晚辈洗耳恭听!” “困神阵的步诀就不去论它,只是这阵中,锁了少昊早年收服的一百零八员魔煞,尽皆凶悍可与仙界玄仙比拟,每有人行差踏错触动机关,便会释放出来,对见到的活物群起而攻之。” 我只觉一阵胆颤心惊,一百零八个,我的天,当时走错后只与其中二员对过一招,就毫无还手之力,想起来真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侥幸。 “而少昊之绝,就在于他以煞养阵,这困神阵的阵眼就是这一百零八员魔煞,必须全部收服,或全部打杀,才能破阵。” “就不能放走他们了事?”我圆瞪双眼,全身僵硬,想想自己的修为,都不奢望能打杀其中之一,全部打杀或收服更是无从谈起。 “被少昊锁入阵中,怎可能轻易解脱?前段时间,还有人在镇宫山脉的灵台之上设下死煞大阵,想用万千毒虫死煞之气,吸引魔煞脱阵而出,最终也是徒劳。而且,如果放跑魔煞为祸人间,那就是你的大过,纵然万死难辞其咎!” 她说得铿锵有力,我却听得手脚冰凉。 “其实这都不算什么,”羲和接着说道,语气非常郑重,“最棘手的是,少昊还另置了一头石化兽于阵中,与魔煞交替而动。阵中之人,只需要看一眼那凶兽,便会立即化石。跟魔煞混战,还须得先制住这凶兽。而且只有制住这凶兽,破阵之后,被石化的人才能苏醒。” 呆若木鸡地听着,我心中只有一个感觉,如果这样都算希望的话,那是比无望还让人难受。明知有路却不可行,心里承受的将是百倍的煎熬。 “我看得出你的实力,所以本来也觉得此事如何都不可为,但既然你有这灵兽圈,应该还可以一搏。”羲和话锋一转,开始透出一线转机。 我从她言中,也嗅到了实在的希望。 “石化兽和魔煞都是灵智极低,只要能出其不意,将灵兽圈套入其颈项,他们便会受制而成为你的御灵,也算作被你收服。” “可我如何能做到这步?”我开始有了点高兴,她既然这样讲,必然已有安排。 “你来握住我的手。” 她话音轻柔坚定,我依言握住那如玉柔荑,蕴灵佩就在二人掌中,然后听她清喝一声,“想要破阵,就无论如何都不要松开!”我便顿觉丹田真气如决堤洪流般,顺着三焦经,通过与她相握的手,直接向她体内奔涌而去。 莫名惊诧之中,想起她的叮嘱,我不敢松动半分,虽然也唯恐自己被吸到灯枯油尽,但事已至此,我别无他法,只有赌上一赌。体内真气一泻千里,未出三个呼吸,我已濒临灯枯油尽的边缘,双腿一软,顺势坐在了床边,手里却仍然紧握不松。 一会儿,一股磅礴浑厚的真气就从那边浩荡而来,沿着我的各路经脉而行,最终注入丹田,但其所过之处,如烈火锻炼,全身经脉被反复灼烧。这火势愈演愈烈,须臾,我感觉体内完全成了一个火炉,受不了这烧灼,经脉开始慢慢有了裂痕。 还没来得及吃惊,这些裂痕就被紧随其后的彻骨寒气修复一新,然后再烧再修,再烧再修……,整个身体一忽儿如置洪炉一忽儿如坠冰海。 这种感官刺激的极致交替,真是让人痛苦至极,我咬牙护着灵台清明,紧握住羲和的手,撑过了九个轮回。终于,注入体内的真气渐歇,经脉开始感到无比舒畅。但紧接着又是无匹的神念漫天涌入,形修功法、红莲圣域、红莲妖域、日曜光域……很多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火系法术、遁术还有一些奇门阵法,都乱七八糟地全塞到了我脑中。 信息爆炸!我目前的状态只能用这样的词来形容。 冷热反复的痛楚我勉强都还可以承受,挺一挺就过去了,但这海量信息的轰炸,却让我头晕脑胀,难受至极,久久不能摆脱。 “丫头果然是可信之人,”晕头转向之时,羲和又开始说话,但声音听上去变得非常虚弱,“我已合你之力突破部分少昊封印,将自己修为转嫁你身。只可惜你能力尚浅,能得多少算多少吧。” “魔煞性暗,最惧光明,但你一人之力所发微光也奈何不了他们,我传你的秘诀中有一记红莲合纵,你全力施出便能引动宫道大柱,万千红莲齐放,可让他们身形暂时停顿,你便能伺机而动。” “那石化兽?” “收服的御灵虽可充作打手,但你目前还无法驱使过多,一次只能唤出一个,多了反而自身大损。” “前辈,那石化兽?” “以你现在的状态,原先的兵器或许不再称手,这殿中还有些我早年用过的法宝,你可全部寻来,自行挑选便是。” …… 她基本没有停顿,也不顾我提出的问题,絮絮叨叨交代个不停,就像市井老妪,与起初的大家风范判若两人,我开始觉得有些不妙。 “明昱从小缺人教导,性子难免怪异,有得罪之处,还请姑娘多多担待。另外,姑娘如得空闲,也请替我提点一二。” “我右耳上的日曜之珠,是日族最高信物,你拿去便可号令脱困的日族勇士,让他们赶往玄洲护卫明昱,也算是我能为他所作的最后一件事了……”我越听越惶恐,而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明昱——!”仿佛积蓄了一会儿气力,羲和停顿了一下后,弱弱地唤了一声,然后便见玉床上,她的身体表面开始出现些缝隙,并透出了细微光线。慢慢地,那些缝隙越来越宽大,放出的光线也越来越强烈,到后来所有光缝联合成一片,她整个身体都融进了强光之中。 那强光愈加刺目,我也不敢闭上双眼,只紧张地看着这一切,手上没有一丝放松。触目之处,强光轰然暴起三丈,跟着便散作点点星辉,在空中明灭交替,逐渐黯淡。 本来紧握着她的手中,现在只剩下了蕴灵佩,映着还未完全黯去的光点,孤单地反射出星星红光。 “前辈!前辈!”我连声疾呼,却再没有人回应。 空旷的殿中只剩下我和阿泽。这小狗开始还不明所以,趴在地上抱着项圈好奇地打量,直到眼见羲和的躯体化为虚无,它才恍然醒悟般连滚带爬来到床边,四爪乱刨qi书+奇书-齐书,又蹦又跳,滚跌几次后终于失望,立在原处满眼悲凉,如孤狼般引颈哀嚎起来。 听着它的哀嚎,看着空中开始黯淡稀疏的光点,我终于明白,羲和所说的豁出去,是什么样的含义。 第二十七章 破阵 心里的激荡经久不息,目光落在空空的玉床上,止不住难受,热泪滚滚而下。 我没想到会变成如此境地,本来心中还暗自打算,出去之后找机会带凯南来见见他娘亲,以解母子分离之苦,如能想办法解开封印更好。却没料到,羲和竟然采用这样的方式来助我破阵。 纵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我还是很快明白过来,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凯南。所以,我更应该尽快破阵,释放阵中日族勇士,保障凯南的安全。于是,抹了把泪,努力收拾好心情,盘坐在地开始审视自己。 首先便是内视,看看身体有什么变化。当内力流过全身,我发现所有经脉都比原来宽阔坚韧了许多,让我生出一些淡淡的不真实,好像这并不是我的身体,而实际上,这就是我的身体。眩晕过后,我惊喜的接受了这个事实,那就是,我已经脱胎换骨了! 羲和用她在形修上的深厚功力,替我洗骨伐髓,我如今的身体条件比以前好上百倍,在此基础上再修炼内功定是一日千里,迅速提高实力也是指日可待。 默默地对着玉床拜了一拜,再看自己的元婴,也已突破到了后期,比原来大了一圈,已能看清她小巧的五官,跟我几乎一模一样,此刻正沉睡在丹田之中,真是个好玩的小东西。不过身后还是有个小尾巴,看起来总觉得怪异。 先不去管它,又大概估摸了一下,如果要再得提升,可能需要十日左右的时间。十日,对普通修仙者而言,简直是不可想象的火箭速度,但对我来说,却太长,我不能等那么久。而且就算修炼到飞升,估计硬拼起来也不是一百零八员魔煞的对手,还是只有采取以巧制胜的方法。 于是,放弃了先提升的想法,又开始整理脑海中的信息。 羲和传过来的东西实在太多,费了我很大的劲才分门别类梳理整齐,脑袋也终于清明了些。紧接着,便从中翻出红莲合纵,默演了数遍。 睁开眼睛双手轻挽,中指一弹,顿时从五根指尖飞出五股红线,红线出手就向周边射去,行进途中再分再分,到最后都看不清到底有多少股,打在墙上无声无息,转瞬即逝,看起来没有什么威力。当然,我知道这是因为墙上没有红莲铭图的缘故。 终于有了些信心,起身便开始收拾昊天宫中的宝贝。 从这宫中的摆设,我都能看出,少昊对羲和或许真的很好。即便将其封印囚禁,昊天宫里还是清静整洁,一应珍宝琳琅满目,器皿书籍,仙石法宝,应有尽有,将整个宫殿点缀得珠光宝气。一点不像传说中皇帝的冷宫,阴暗潮湿,肮脏龌龊。 但是,这金色牢笼,纵使看起来比冷宫好上千倍万倍,如果没有心爱的人在身边,又与冷宫何异? 想着外面还有数以万计的勇士或许需要装备,我把昊天宫中所有的法宝都卷到了手镯中,连缗蚕丝地毯和铉燕绒垂幔都没有放过。我自己则选了一幅逐日金乌绫炼化,也是为了能集合金乌之力,让红莲之光更加张扬。 “你在这里等我,破阵之后我便回来接你。”收拾妥当后,我低头叮咛了阿泽一句,便准备出宫往高台而去。阿泽在后面紧赶两步,一口衔住我的裤脚,却被我的脚步带得跌了一跤。 “怎么?你想跟我一起去?”我蹲下来问它。 它挺委屈地看着我,嘴里不停地呜呜着。 我摸摸它的小脑袋,耐心地解释道:“可是,我这一去凶险无比,只能把你放在手镯里以防意外。但那样的话,万一我失手,你又如何能够出来?” 阿泽小眼睛亮晶晶的,甩甩脑袋靠拢上来,将一只前爪搭在乾坤镯上轻轻碰了两下。 “你让我把你放到手镯中?” 它摇了摇尾巴,又冲我汪了一声。 我见状叹了口气,说道:“好吧,那我一定尽力而为!” 将阿泽放入手镯后,我便望那高台而去。高台是整个宫殿群的制高点,随便站在哪里一眼都能看见。走到台上再回望,黄灿灿的琉璃瓦,朱红的宫墙,与才进入这里时所见并无不同,只是斯人不再,黯然神伤。 回身一脚迈过大门,眼前的景象顿时转变。 开阔转为幽闭,明媚转为黯淡,大殿宫道旁,合抱大柱上,红莲幽幽闪烁,阵中雕像一动不动。 遥望着常子轩,我深呼吸几下,调整好状态,抬脚正要进入困神阵,突然想起,羲和并没有告诉我如何与石化兽对战。 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都走到这一步,只能自己想对策了。脑筋飞速转动中,回想到她并没有讲石化兽也惧光,所以我不能冒这个险。那么就目前情况来看,除了利用银镜埋头避开这凶兽,我别无他法。可是,如果我不能抬头,收服魔煞的几率肯定会大打折扣,而且如果不搞定这凶兽,就算破阵也无用,这该如何是好? 盯着脚背上的银镜,我心里乱极了。而银镜里同样也有一个人在看着我,眉头紧蹙,满面愁容。那,正是我自己。我咬唇,她也咬唇,我眨眼,她也眨眼。 看到这情形,我心头突的一亮,有了! 再次整理了一下手里的东西,我迈入了困神阵。 为了使红莲的光波能量达到最强,我准备在宫道中央动手,走上一千余步后,才往旁边一个比较空旷的地方疾速行去。 银镜中一反射出黑雾,我立即站定不动,在身周幻化出六面高约八丈的大镜子,镜面向外,将我包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脚边空出约一尺高度。 幻化的镜子由于不是实物,无法移动,我只有迅速取下后跟上的银镜,围着脚边转过一圈。通过银镜的反射,我看到了一个兽形雕像,成功! 常人一看见石化兽便会立即被石化,而魔煞被少昊加持过咒法,故不会惧怕。一般情况下,石化兽是不会看到自己的,所以估计少昊不会对这凶兽加持咒法。所以,如果让石化兽看见自己又会怎样呢?其结果已经被我用实践证明——它会被自己石化! 石化兽一除,顿觉压力减轻不少。一刻都不停留,我抬头挺胸,挥手收了镜子,立马见到三条腿立在面前。这三条腿高过十尺,细如竹竿,仿佛一个三角架叉开钉在地上,稳稳固固。抬头看去,三角架上,一尊头大如斗黑面獠牙的魔煞,手持狼牙棒,兜头就向我敲来。 就地一滚,避开狼牙棒,头一歪又看到三角架后,一个白毛白脸浑身惨白的猿猴,大嘴一张,血红的舌头径直射出数尺,直奔我的面门而来。 唤出逐日金乌绫往那舌头一裹,丈八红绫金光四射,三角架都往后退了一退,被裹住的舌头更是无法动弹。我使劲一拽,将其当场拉断,白毛猿猴惨声嚎叫,两眼转瞬血红,跟着身形暴涨数倍,两步跨过三角架,飞起箩筐似的大脚就踢向我腰腹软肋。 而这两员魔煞身后,还有无数魔影晃动。 刻不容缓,我拈指一弹,用尽全身真气使出红莲合纵,霎时便见万股红线射向四面八方,被红线击中的大柱瞬间红莲怒放,光芒万丈,将整个宫道照得胜过白昼。所有魔影在这一瞬间都停顿了下来。 也没法仔细瞄准,我从手镯中掏出一大把灵兽圈就抛洒出去,然后紧掐收字诀,将其尽数收回。魔煞本身心智极低,很容易被灵兽圈俘获,那项圈一碰到魔煞的头会自动扩大,落至颈部再收紧,就能成功控制住魔煞。收回灵兽圈的同时,便把这些被控的御灵也一并收到了手镯的灵兽空间中。这一手,大概就收了二十来个魔煞。 一边做这些,一边还要捏碎左手中早就取出的两块极品仙灵石,极速恢复体内真气。所有的动作几乎是一气呵成。 一个呼吸过后,光芒稍暗,魔影又开始晃动。这阵中设有飞行禁制,我无法飞腾闪躲,只能在地上滚来滚去,倚仗手镯中大堆的仙灵石作为坚强后盾,连续使出红莲合纵,再乱洒灵兽圈撞大运。 这些动作,虽然说来轻松,但做起来却是凶险万分,面对凶残暴戾的魔煞,百般武器各式杀着,只要动作稍有迟滞中招受损便会被死煞之气沾身,形体逐渐锈蚀而亡。好在我现在已脱胎换骨,形体能力大幅提升,同时又仗着太皓胄的强防,和逐日金乌的强光,才几次在魔煞的围攻中险里逃生。 真气不断地透支充盈,充盈透支,几个回合后,我全身都已汗湿。也没有时间歇息,继续使用极品仙灵石补充真气,利用红莲合纵,对场中余下的魔煞一一瞄准,挨个收服,直到剩下最后两个。而这两个,却是让我无从下手。 因为这两个,一个是没有头,一个是只有头。 灵兽圈收服魔煞,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要将圈子套入其颈项,而剩下的这两个根本没有颈项,又如何可套? 羲和可能也没料到会有这种情况。 汗水大滴大滴地往下掉,以我的实力绝对无法跟它们硬拼,那又该如何是好?但这两个魔煞却是不会等我仔细思考对策,攻击活人是它们的本能,同伴的消失根本不会给他们带来丝毫的震慑,只待红莲稍暗便一左一右猛扑过来。 无头魔煞最先从右边靠近,胸腔中爆出一声似哭似笑的怪吼,凌厉凄惨,我只感到一阵刺骨凉意,打了个哆嗦,浑身的汗就结成了冰。好在如今已得羲和部分形修真传,经络不会轻易被冻结,不待蕴灵佩反应,赶紧右手一展,指尖溢出五朵红莲绕身一转,化解了这寒气。 跟着一记红莲合纵,用强光定住它们的身形,再捏碎两块极品仙灵石,挥手施出逐日金乌绫就向无头的胸口穿去。红绫携光,去势轻捷,瞬间便穿透了无头的胸膛,又回到我手中。 可我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感觉到这魔煞依然存在。魔煞是先天怨灵不断吸收各类死煞之气成型,因其一味凭本能捕杀活物积聚煞气而坠入魔道,所以其气场内都具死煞之气。阵中余下的这两个魔煞的死煞之气,一左一右,很好分辨。目前我就能感到,来自右边的死煞之气并没有消退,只是有一点衰减而已。 它的死穴不在胸口! 只得这一念的时间,魔煞便又开始行动。不容我再施红莲合纵,另一个魔煞瞬间抢近,一片惨淡绿云裹着那个骷髅头,张开白骨森森的大口,就要吃我皮肉,喝我鲜血。 本能地催动红绫将身一裹,旋转着往后边退去,忙乱中却碰到了一尊石像。石像应声倒地,而我受石像这一阻,转势稍歇,骷髅头刚好与我照面。就见它双目的空洞中绿光一闪,绿云扑面而来,就感觉自己身处在一片腻绿之中,随后四周浊流翻滚,空气猛烈抽动,又是霹雳乱响,压力出奇的大。 逐日金乌绫主攻,防御却是一般,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下显得黯淡无光,而太皓胄已快被逼回体内。情急之下,我赶紧从手镯中掏出一把朱雀伞。收拾法宝时其实已注意到这把乌金大伞,确实是一件防御至宝,只是当时考虑到已有太皓胄,所以选择炼化了逐日金乌绫。 朱雀伞一展,伞表腾出一只朱雀虚像,浑身金光闪耀,我在金光护卫之下,压力略小了一些。这时四方八殛除了这点金光,其余空间都被浓浓的腻绿充盈,没有一丝缝隙。 感觉到压制无效,绿云开始不耐烦,疯狂地搅动起来,形成一个深绿色的漩涡,集中向朱雀伞迫来,数倍的压力狂涌而至。朱雀伞未被炼化,无法与我心神合一,只是凭我全力催动真气展开防御,在此压力之下,金光被强行压缩到了极点,光纹已开始紊乱,仿佛只要再压缩一点,就会砰然爆开。 脚下,又有火红的岩浆开始涌入…… 第二十八章 意外之祸 炽热的岩浆徐徐涌入,时不时鼓起乒乓大小的气泡,然后爆开,火点乱溅。 我心知肚明,自己能勉强抵挡到现在,全凭手中的法宝。即便如此,现在都已经是强弩之末,绝没有余力再多对上一样魔物。所以,眼看着这恐怖的赤红魔液就要漫到脚边,只得无奈后退了一小步。顿时,绿云得势,一下拧成一把麻花,更加嚣张地向朱雀伞迫来。 朱雀承受不了这压力,终于爆开,重压之下也没有想象中的轰动效果,只是如灯泡突然熄灭,波的一声便没了影像。 于是,朱雀伞从使出到现在,四五秒之内就被毁坏,伞柄受力折断,大半截伞跌落在地,伞表支离破碎,破败不堪。 绿麻花跟着一展,成了绿孔雀的花屏,中间嵌着那颗白森森的骷髅头,张嘴又要向我咬来。 这时,涌进来的岩浆突然腾空,反向骷髅头冲击过去,焰高三丈。骷髅头意外受袭,猛退一步呼出一口绿气喷在岩浆上,岩浆热量顿消,凝固成形落了下地。地上此时已又有了一大滩岩浆,那本来已变成厚实岩石的黑黑一团,落在其中又开始逐渐火红起来。 我吃惊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救星。循着岩浆的来路看去,却发现,这岩浆居然出自那个无头魔煞! 无头立在骷髅之后,双手自然下垂,赤红的岩浆鲜血流淌一般自他手中汩汩溢出,源源不断汇于地上,形成一个小型湖泊,就象快要喷发的火山,沸腾不止,连续有炽热黏稠的岩浆向上喷射,蒸腾的热气将视线所见都扭曲变形。这湖泊中,又分出了一支向这边流过来。 刚才的一击被挫,无头恼怒非常,双手横空一搅,地上的岩浆全部直立起来,犹如一座赤红色的小山。这小山还生出两只桩子般的大脚,看着就向骷髅大步冲来,一时间烟火冲天,空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无头自己则跳上了山顶,极其嚣张地发出尖厉的呼啸,手脚狂舞。 困神阵的飞行禁制,只对外人而设,魔煞不受其制。骷髅也飞起八丈高,绿云缭绕,猛地暴涨一倍,飘在空中以逸待劳,森森白牙挫得嘎嘎作响。 我倒是明白了过来,这两个魔煞已经把我当作了囊中之物,现在便争夺起所有权来。 魔煞被锁于地底,久而未得死煞之气可补,偶见活物当然是思之若狂,甚至于为了争夺猎物而相互厮杀。 空中,一红一绿两团事物扑到一起,不停地碰撞分开,分开碰撞,火红的岩浆四处喷洒。往地上一看,有些石像沾了岩浆,已开始有些腐坏,我慌忙扯出大炎日罗网就往石像撒去。 大炎日罗网一出,见热气就长,顷刻之间覆盖住整个地面,稳稳当当遮住了所有的石像。防止高温侵蚀,这张玄冥石棉炼制的罗网就是最佳选择。 再看缠斗的那两个,简直是难舍难分。我一面恢复真气,一面观察面前战事,想乘机找出二者死穴,自己也可得一线生机。 眼见两个又碰在了一起,发出彭的一声爆响。这次无头仿佛有所准备,双手一伸,从骷髅脑后撕下两块绿云,揉成拳头大的一团,塞到自己颈项上的空洞之中,胸腔里又爆发出似哭似笑的呼啸。 骷髅头牙关乱锉,张嘴呼出一片腻绿煞气,乘无头双手挥舞之际,一口向其左手咬去,只听噗嗤一声,那只手臂应声而断。骷髅头也发出得意的噶噶怪笑。 而无头弯腰从脚下抓起一把岩浆,往手臂断处一敷,就见一只新臂迅速生出,与之前一般无二。然后,它胸腹鼓动几下,从颈项上的空洞中“吐”出一个红球。它伸手接了那红球,立即就向骷髅头投了过去。 那红球行至中途,募地张开成一张红网,每个网眼上都挂有一个小红球,到了骷髅跟前将其一包便轰然爆炸。那一瞬,整个宫道都晃了一晃,空中充斥着红色烟雾,大柱上没有红莲铭图之处全被蚀下了一寸,金色垂幔也几乎只剩下了咒文。 我用逐日金乌绫小心的挽出一个光球,将自己护在其中,心惊胆战地观望着,一边庆幸自己给石像罩上了大炎日罗网。 片刻红雾散尽,骷髅头已变得漆黑,绿云也少了很多,无头嚣张地一个呼啸就又向其扑去。 而骷髅头此时已是气得颤动不止,就见它猛地一摇,周围剩余的绿云募地化作了黑色,而且也比原来更加稠密,好似一个巨大的黑色水泡。骷髅头完全沉入其中,从外面看漆黑一片,不明其中有何高深。水泡边缘还不停波动,咕咚乱响。 那水泡就这么悬在空中,稍微一转动,凭空就刮起一阵狂风。挨近水泡的风中,还有粗大如腕的青色闪电扯动。 还没见无头有什么应对,水泡就突然将它裹了起来,自己拉成长长的一条,然后就如蟒蛇吞象一样缓慢地蠕动起来。 突然,那水泡蟒蛇的腹部戳出了两只手,抓住两侧往旁边使力,好像想要拼命将这肚皮掰开。 而水泡依旧缓慢蠕动着,不停地咀嚼,那双手就象被巨大的引力吸引着,慢慢陷入腹中,再没有声息。 无头就这样消失了,犹如投入水中的一块石头,连波澜都没激起半分。岩浆山也随着化灰散去,不复存在。 这一切的发生,实在是太快,吞噬掉无头的骷髅水泡,开始逐渐恢复成圆形,仿佛吸收了充足的养分,四周的青电兹兹爆裂,水泡中间更是发出低沉的隆隆声|奇-_-书^_^网|,空中满溢暗黑气势,更加逼人。 旋即,我便反应过来,现在是我单对单的战斗了! 全身肌肉极度紧张,挥手先就施出一记红莲合纵,又舞动逐日金乌绫,标枪般笔直向那水泡戳去。 可是,我吃惊地发现,红莲合纵居然根本不起作用!这个魔煞吞噬了修为相近的同类,竟然已不再如起初那般畏惧强光。 然后,红绫穿过水泡的同时,水泡把我裹了起来。我看见骷髅头空洞的双目闪出慑人的乌光,半张着大口赫赫狞笑…… 再然后,整个空间闪起一片金光…… 再然后,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宫道之中,垂幔依旧,大柱依旧,石像依旧…… 这是怎么回事?我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逐日金乌绫在真气的鼓动下,金光灿灿,蓄势待发。 但是,没有发现骷髅头或者无头的踪迹。再乱走几步,也没见有魔煞出来。绝望的心情立刻被欣喜代替,有人救了我! “义父!是你吗?”我高兴地喊叫起来,沿着宫道跑了一圈,也没看到岳家任何人的影子,不禁有点丧气。 “凯南,别躲了,我在这里!”万般不解的我又想到了凯南,他倒是也有可能在这里出现。 可是,空荡荡的宫道里,除了我自己的回音,再听不到任何声响。我茫然望向虚空,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到底是谁救了我,却又不肯露面? 眼睛的余光落在了常子轩的石像身上,猛然惊觉,还是先解了石化兽之咒再说。 回身走到石化兽旁边,使力砸向它的脑门,却听得波的声响后,手被反震荡开,整个臂膀都在发麻。这一下我吃惊不小,一座小小石雕都还有如此强的防御? 思虑片刻,我发现它的背部有一个奇特的图形,象是一幅太极鱼图,于是催动全身真气贯注右掌之中,大喝一声,劈向那图形,整个石雕这才应声碎裂。大大小小的石块散落一地,然后,仿似水渍浸染一般,这些石块慢慢恢复了血肉之形。  “大家都在这里?”   “这是什么东西?” …… 宫道中的勇士们也纷纷苏醒,也就是说,困神阵真的已经被破了。我一阵欣喜,挥手收了大炎日罗网,就觉得全身象散了架一般,只想往地上倒去。 常子轩飞快地冲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我,两眼关切,张嘴就要说些什么。这时,前方不远处传来男子的嚎哭声:“纳姆,纳姆——!” 放眼望去,在我撞倒石像的地方,一名日族男子虎背熊腰,膀粗身圆,正跪伏在地抚摸着地上的女子,失声恸哭。而那女子现在已是尸首分离。猛地想起,应该是自己撞倒了当时还是石像的她,导致她颈脖被折。 “对不起,我,我……”我心里一阵内疚,无力地想要解释,张开嘴却连说话的劲都没有多少。 跪在地上的男子闪电般转头,目光犹如两把尖刀直插到我心底,“是你干的?你这个异族人,妖女!”说着就慢慢起身,双拳紧握,直向我缓步走来,两眼血红,额间闪动着白色光芒。 常子轩已全身紧绷,放开了扶在我肩头上的手,只用身子抵住我。 “朱雀伞!是谁,谁毁了朱雀伞?”又有人发现了地上破烂的残伞,连声惊呼。走向我的那名男子也缓下了脚步,循声向后看去。 “谁,居然毁了我们日族圣物!”面前的人们开始躁动,额前纷纷闪起白光。 “我,我……”见他们愤怒于圣物被毁,我又急着想解释。 “你这妖女,竟然还毁了我日族圣物!杀妻之恨只在我罗杰个人,这毁圣物之仇,就是整个日族都不共戴天!日族勇士们,我们还等什么?!”男子闻言回头打断我的言语高声厉喝,额间白光更加闪耀。 人群开始鼎沸,自发地朝我这边汇聚,那自称罗杰的,首当其冲走在最前列,人人剑拔弩张,有的还抚着被岩浆腐蚀的创处,向我投来质询的目光。 此种情形下群情激愤,真的是万口难辩。我满腹委屈,紧咬嘴唇,不自觉地抓住了常子轩的衣襟。 “哈哈哈——”常子轩却突然大笑三声,暗含真气,振聋发聩,“你们这些庸人,就看着眼前这点破事,究竟有没有人动脑筋想过,你们到底是如何脱困的?!” 我本就委屈非常,听得这一说,转头望着那张坚毅的脸,顿时眼眶红红眼泪马上就要决堤。常子轩见状,凤目中微光一闪,低头轻声说道:“你放心,有我在,必能护得你周全!” 嘴上说着,他手里也没有停歇,腾出的双手环在我面前,奋力搓动。面前出现了一个大大的青色光球。他跟着双手一挥,这寒月神光便扩开成为一个半球形的光网,稳稳地把我们罩在其中。 他说的这话,做的这事,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一直记得,面对万名勇士的威胁下,仍然有那么一个人,坚定地向我保证,他能护得我周全。 “难道你知道?”马上就有反问之声。围在我们四周的勇士们人头攒动,迫过来的趋势稍减,已经有人在交头接耳。 “靠谁?难不成靠这妖女?” “大家不要听他妖言惑众,先拿下这两个妖人再说!”罗杰开始发狠,高举双手挥舞起来,率先就祭出自己的法宝——一条长鞭,凌空就向我们这里抽来。 意料之中,这长鞭被寒月神光蚀为碎片。常子轩非常隐忍地闷哼一声,身子跟着一颤,操控如此大的光球,已是费神不少,而罗杰看来也乃日族中强悍之辈,应对他的攻击必然不会轻松。 “寒月神光!明明是异族人,居然还会我林中月族秘术!勇士们,今天绝不能放过这两个妖人!”罗杰见长鞭碎裂反而两眼放光,就要鼓动大家一齐前冲。 这时,一白发短须老者排开众人走出,面向人群振臂一呼:“大家稍安,老夫也觉得事出应该有因,就听他讲来再议。” 这老者看来颇有威望,众人立刻噤声,只是目光仍旧如片片飞刀,不断向我们射来。 老者回身向常子轩拱了拱手,态度倨傲,“老夫乃日族长老泯士林,敢问壮士,刚才如何有那般一说?” 常子轩眉头一挑,嘴角弯出一抹冷笑,对那老者点了点头,不卑不亢,又对那人群放声问道:“我想大家苏醒后应该都看到自己身在一张网中吧?” “那又怎样?”罗杰切牙咬齿又顶出一句,那老者立即用目光制止。 常子轩斜瞟他一眼,冷哼一声,继续说道:“可那时,只有这位姑娘身在网外,而且是她收了那网。难道,居然没有人能联想到些什么?” “那网……,说起来,老夫觉得那似乎是大炎日罗网。”经这一提,泯长老好像也忆起了些什么。 “那正是大炎日罗网,是羲和前辈传给我的。”刚才常子轩在说话之间,已传过来一些真气,我好歹恢复了说话的力气,又从手镯中取了几块仙灵石出来,递给他一些,自己也捏碎了两块。 “你,你见过日神娘娘了?她可讲过些什么?”泯长老向大门那里望了一眼,又急急回头向我问道,态度已缓和不少,语气中还带了点焦灼。人群中也有了些唏嘘之声。 “羲和前辈她,她为了助我破这困神阵,……”我不知该如何告诉他那个噩耗,想起羲和的叮嘱,便拉紧常子轩的衣襟,努力让自己站得更直一些,就从怀中摸出日曜之珠,高高举起,对着众人说道:“羲和前辈将这个交给了我,希望大家脱困之后前去玄洲,护卫圣子明昱。” 日曜之珠一现,众人都开始喧哗。 “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日曜之珠是我日族最高信物,一直在日神娘娘手中,怎么会交给你这个妖女?拿了假信物来行骗,以为我们就会上当了么?”罗杰急躁起来,睚眦欲裂,紧握的拳头不停颤抖,臂上青筋暴突,“勇士们,不要听信这妖女的蛊惑,毁圣物之仇我们一定要报!” “即便是寒月神光也不足为惧,我们万人之众难道还怕耗不尽妖人气力?”人群之中,又有人开始附和。 余下的日族勇士也是议论纷纷,已有些热血之士开始蠢蠢欲动,眼见局势又将失控。 第二十九章 出山 万名勇士黑压压地逼近,腾起的杀气将寒月光球也迫得内敛了几分,情况开始危急,常子轩牢牢握住我的右手,摇了摇,示意我放心。这下倒真让我镇定了不少,自己也开始思量起来。 虽然也觉得有些理亏,但眼前的状况却不容得再有丝毫示弱。我定了定神,咬咬牙,将一小股真气注入日曜之珠,指头大小的光珠随之闪耀,射出一线白色激光,在罗杰额上一点,他立时呆如木雕,只剩眼珠乱转,满是怨毒。 擒贼要擒王,眼下就是这人从中撺掇,必须先稳住他。 周遭一片倒吸之声后,寂静了下来。 常子轩则在身后捏住我的肩头,语带激动,“你……” 没顾上回头看他,我偏视外围诸人,深吸一口气,说道:“小女子叶樱玉,与魔煞缠斗之时,发生了些意外,本也非常抱歉……” 随后又将脸一寒,语调突变,“不过羲和前辈所托日曜之珠,居然有人质疑。我知道,这光珠也执掌日族最高惩罚之权,相信大家已经看到,谁还有不服?!” 罗杰眼珠上翻,胸口起伏不平,大柱的幽光,映得他脸半阴半阳。 周围一片哗然。 “这日曜之珠老夫识得,不会有假。”泯长老这时赶紧上前打起圆场,又向我俯首一稽,“只是听说圣子失散民间已久,我们也不知其模样,如何能寻到?” “这个好说,相关的东西我都记在这里面,泯长老拿去一看便知。”我展颜一笑,掏出一个记忆球,录下与凯南相关的一些印象,又顺便将阿泽也取了出来。 阿泽一出来,立即扑到我身上撒娇,嘴里呜呜地哼个不停,小尾巴摇得赛过风扇。 “好了,好了,阿泽,现在没事了。快看看有没有你的熟人。”我拍拍它的小屁股,指着旁边的一大堆人。 阿泽依言转身,见了跟前阵仗,顿时小眼一突,颈上绒毛倒竖,冲着泯长老汪汪狂吠起来。 “真是白泽大人!”看上去还有些目瞪口呆的人们,听到阿泽的吠声才如恍然大悟,纷纷变色惶恐,以泯长老为首,除了罗杰不能动弹外,所有人都倒头就拜。“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我吃惊不小,再看常子轩也是满脸愕然。 “怎么啦?”我见阿泽吠得实在张狂,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它才满意地收了声,哼唧几下,又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舔舔嘴唇。下跪的众人这才吁出一口长气,只是面色依然惶惶。 小小的狗狗都能震慑住一干勇士,这日族也真是怪异。早知道它一来就可以解决问题,刚才又何必费那么多周折,还冤枉怄了一肚子气。我在肚子里嘀咕着,招呼那些人都起了身。 显见局势已稳,常子轩便收了寒月光球。勇士们陆陆续续自动集合到我们面前,站成数块整齐的方阵,人人额上的白光都已消褪,都恭恭敬敬,目不斜视。 泯长老上前接过记忆球,深深一稽,“小老儿还没有请教壮士尊号。” “泯长老,尊字请免,这位是常子轩。还望长老即刻起程,前去玄洲护卫圣子明昱。” 而他略微犹豫,瞟着宫道尽头那扇大门。 我见状拍了拍怀里的阿泽,铿锵有力地说道:“羲和前辈已经去了别处,短期内不会回来。其它的事以后再说。”随后便转动日曜之珠收回了罚光。 罗杰跟着浑身一震,发现自己已能活动,又扭动了几下颈脖,心有不甘地看着我手中光珠,额间仍有白光隐隐闪动。 泯长老眼珠转转,暴然喝道:“混账!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赶快归队!” 罗杰满面忿然,又狠狠瞪了我一眼,这才走到左边一块方阵前站定。 我本还打算给他补偿点什么,见他如此态度,就也不愿再多讲。反正,就目前的情形看来,即便结下这个梁子,我也不怕。 放眼打量着眼前这万人方阵,横四纵五整齐划一,勇士们都已套上了清一色的兽皮围裙,令行禁止传动迅速,一派训练有素的样子。幽暗光耀之下,刀斧剑钺寒光闪闪,气势迫人。有他们护卫凯南,我也放心了许多。 整队完毕,泯长老将破烂的朱雀伞递给我,又是几句寒暄后,就去站在了队列最前,祭起手中红色权杖,口中高声吟唱:“无尽的法力将化为无尽的希望,火之灵请围绕在我身旁,凝成红莲之索,织就空间之网,从虚无的开始到混沌的终结!” 霎那间,虚空中响起低沉地隆隆声,红色权杖直直竖起,通体发出刺目强光,最后在杖头聚为一束,直向上空插去。整个宫道突然狂风大作,泯长老的白发全部炸开,袍袖灌风,立于其后方的众人神色肃穆。 须臾,隆隆声停止,四面八方冒出万千红莲,在宫道上空不停盘旋,慢慢化作红色索链相互缠绕交结。最后,一个网状通道出现在我们上方,红莲之索结成四壁,无尽的混沌在那一端翻搅。 “穿行吧!最美丽的光辉!”泯长老抓住权杖往通道那端指去,用尽全力一声狂吼。一道红光射向那片混沌,头上的通道极速旋转起来,发出闪烁不停的光芒,一切都开始扭曲。 头晕目眩之中,我赶紧将怀中的阿泽塞进手镯,自己闭上了双眼。跟着便产生失重的感觉,耳边有异物飕飕飞过。我牢牢拽着常子轩的手,生怕一松开自己就会坠入虚空。 失重感消失后,再睁开眼时发现,日族勇士们都已离去,只有自己和常子轩站在原来的那个茶园之中。而此刻,正值清晨。 从来没见过,这么清逸的晨光。太阳还在雾霭的包裹中,只放射出淡金的光彩,却已使得其近处的层云尽染,半边天空都渲染了光辉,似乎蕴涵了生灵气息。而另外的一半,仍是清澈淡蓝,看上去剔透晶莹,象极了一大块淡蓝水晶。 呼吸新鲜空气的感觉真好。 一时间我竟不舍得马上离开,信步走到茶园边上寻了块石头坐下,贪婪地望着远山近水,满目葱绿。 常子轩也跟了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红日冉冉升起,光线柔和,轮廓清晰,仿佛嫩嫩的新鲜的鸡蛋黄。 “小时候,我和晓霖有时就会瞒着莫院长,清早偷偷爬上福利院旁的小山,看着日出,幻想着做张网来套住它。”眼前景象终于还是勾起了心中旧事,我喃喃自语,想起如今的晓霖,百般郁结。 “小时候,姑姑也爱带我上山看日出。”出乎意料地,常子轩也黯然叹道,听起来惆怅更甚。 转过头,见他正望着远处,目光幽幽,手里把玩着一截草茎。 “你姑姑?” “嗯,她是我的至亲,也是修仙之人,却唯独不许我修仙。”他将手中草茎扔出老远,双手抱膝,凝视天边红日,神情专注,面色戚戚,偶尔眨眨眼带得睫毛轻颤,“我心怀好奇,瞒着她拜了师,却被师父带去一处绝境,学成后才得以离开。待我想尽办法找了回去,却怎么也找不见人。” “我想或许是她飞升了,便又寻至仙界,倒也机缘巧合远远看到,而她却不愿相见,只说是我认错了人。”说到这里,他垂下了头,整个脸陷入阴影之中,语中带出些酸楚,每一个字仿佛都浸满悔意,“之后没多久,她就被月魔暗害。” 相处多日,第一次听他讲了这良多,我却只有一言不发。这种失亲之痛,应是比无亲更加彻骨。 而他突然激动地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负手立在山边,声音清朗坚定,“我要报仇!定要让月魔化为飞灰!” “这千年来,我一直想方设法日夜苦练,就为能手刃仇人。只是月魔一直隐藏不露,我遍寻而不得,直至见到那灵体,直觉二者必有联系,这才让你到此一探。” “没想到虽然引出月魔,却是自己托大,害你我二人涉险,最后还多亏姑娘解救。”他转过身来,背光而立,注视着我,一脸郑重,双目炯炯有神,“常某自觉愧对姑娘,愿受任何责罚,绝无二话!” 听到此处,我已大概明白,他还是没放下心中歉意。想来虽然他起初着意利用我,但从未怀害我之心,何况本是源自报仇心切。 于是,我也站了起来,迎上他的目光释然一笑,说道:“常大哥言重了,此事有惊无险,于我也算作福多祸少,大哥不必如此耿耿于怀。” 常子轩先是诧然,随后嘴角微扬,眉心的纠结随之舒展开来,绽出我最喜见的笑容,仿如雨过天晴云间漏出的一抹阳光,直扫去人心中阴翳。 边笑着,他好像又想起了其它的事,紧抿嘴唇,沉思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我倒开始有些警觉,上前拉了拉他,便一起飞遁回去。 不能再回原来的住处,我们在城内另寻了租屋。常子轩也是半月前才去过仙界,所以还得等上半月我们才能动身。 租屋处在闹市,人杂之处也易于藏身。定下房子后已是暮沉,我和常子轩换上便装,敛了气息,抱着阿泽混迹人群,置办些日常所需。 女人天生就爱逛街,何况我本就怀着多备无患之心,进进出出到处闲逛。常子轩倒很有耐心,一声不吭跟在身后,只管买单。好在有乾坤镯,也不用他作苦力。 而后,我又带他去广场看音乐喷泉,去梅山看夜景…… 都市的夜生活就是丰富,返回时已夜深,街上行人依旧不少。缓步行来,路过一家酒吧,正好一群男男女女醉醺醺地拉扯着从里面出来,一名短发女子挥舞着双手,东倒西歪,“帅哥美女们,等,等下又,去哪里消遣?”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我都会刻意避开,醉酒之人本就神智不清,万一不小心惹到他们,可没轻松了的事。当即下意识地扯着常子轩,转身过了马路。 身后,还隐约传来他们口齿不清的对话。“美女,你,你怎么说?” “我,没意见,随,随你们便。” “那就去,风暴热舞!前面……,还有那什么,包,包你飘飘欲仙……” “好,走,走……” “咦,小帅哥,出来了?来,来,跟我们走……” 阿泽在怀里好奇地探头探脑,鼻子皱皱地使劲嗅着空中酒气,被我拍了两下又缩回头来,哼了两声便作罢。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日神羲和: 由于有同学提问,怎么日神是个女的,特说明如下: 《史记?历书》记载:“黄帝考定星历”。同书《索隐》引《系本》及《律历志》:”黄帝使羲和占日”。 《山海经》记载:“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浴日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此处帝俊指少昊。 故羲和应该算作中国古代的太阳神,由于常见为少昊妻,故文中以此引用。原始社会母性崇拜,女性神明也有一席之地。 番外 晏龙流水一 玄洲的空气是这样的浑浊,纵然真公府建在最大的灵脉之上,都还是及不上方丈岛,更别说雄霸殿。 清晨,起床,百无聊赖中想起,今天又该去街市上逛逛。心中深深地叹了口气,叫上向超,便服出门,向街市而去。 临行,还给四姐传了个讯,告诉她我已与母妃说好,让她这次斋月节随母妃一起出来。瀛洲我是没法去的,不过她可以来玄洲,到时我们姐弟也好聚一聚。 四姐是现在的兄弟姊妹中跟我最亲的一个。说起来我还有个弟弟,说是早逝,可每次向母妃问起此事,她都避而不谈。 玄洲的空气如此不堪,玄洲的人也不屑一看。不识得我的还好些,一笑而过即可,识得我的全都唯唯诺诺,看得我愈加想发火。 父王这次的决定真的很莫名其妙,让我到这里暗访一名佩带乾坤镯的女子。想来那乾坤镯不就是岳家手里的那只灵宝吗?父王只需直接找岳府询问便是,为何偏要暗中查访?为何不安排侍卫,而是命我前来? 父王的决定总是有他的道理,我参不透,还是得从命。 就这样,我来到玄洲已近二十年,成天到处游玩,其实是为了观察岳府动静。又不知那女子什么时候出现,就这么耗着,真不愿过这样的生活。我宁可象其他几位兄长一样,为父王分忧,也好过如现在这般游手好闲。 玄洲的街道也是无趣至极,看来看去就这些东西,哪比得上雄霸殿中的奇珍异宝,甚至那些我平时碰都不想多碰的,放到这里都可惹得人人驻足。 在街上闲逛着,头顶是一成不变的蓝天白云,看得人心烦,太阳懒洋洋地,照得我都不愿意多走一步,想想觉得还不如到茶楼品茶,听说芷珞天书场的先生讲得很不错。至于乾坤镯,暂时放一边去,天天想着那个东西,已经无聊透顶。 芷珞天的装潢真是没法恭维,顶上水晶雕饰还算精美就是略嫌不纯,柱上浮雕百鸟虽然生动也忒普通,用檀香木铺地更是显得俗气,好在晶玉大案和紫藤靠背圈椅还过得去,坐上去比较舒适。案上的果品根本就无法入眼,我是不打算去动。 这时,玄洲人唯一一点好处就显露了出来——不会跟我挤,这样听起评书也舒畅些。 正这样想着,结果一莽撞女仙,居然就跑来挤了我的座位,真也太不识相,在玄洲还从未有人对我如此无理。再一看,竟然还是那天当街瞪我的那个,哼,下等仙人就是这般没有素养。既然被我撞上就得好好教训教训,省得以后被别人说三道四,我玄洲之人绝不允许如此没有规矩。 不过我没注意到,岳家丫头在旁边,而且竟然还替她出头。这女子是岳家的人?这就很值得推敲一番。 本想试探几句,结果这女子又开始出言不逊,接着还满口胡诌,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但仔细打量了一番,还真在她手腕上看到了乾坤镯,这实在太让我意外,难道父王让我寻的人就是她?真是不可思议,这样一个人,寻来何用? 暂时压住心中怒气,就留她们在旁,自己转而关注场中表演。那些舞蹈倒还可观,琴瑟暂不论它,那十几位妙龄少女,舞步轻盈穿梭,水袖如云流畅,与雄霸殿的丝竹轻舞相比又是另外一番风情。 评书开始,出乎我意料的是,原来月魔之战与母妃也有关,这可是从来都没有听他们提起。而且,那说书的提到了我弟弟,这引起了我的兴趣。 没想到弟弟周岁就被人掳走,怪不得母妃都不愿意提起,可我关心的是,弟弟后来怎样了。谁知说书的讲到月儿化为月魔,就再没提起弟弟的事,我急得心头象猫抓,但又拉不下脸来问。 好在,旁边那个鲁莽丫头帮我问出了这个问题,我刚心头一松,却听到了最不愿听到的答案——弟弟被月魔吃了! 我的弟弟被月魔吃了!为什么会这样?在场的那么多玄仙都是干什么的?我真是怒不可竭,定要找到那月魔为弟弟报仇! 也真是说不得,月魔马上现身,还掳走了说书的。我当即和向超追了上去。但她的光遁却非常厉害,携了个人还能甩掉我们。一个魔头的光遁都能强到如此地步,如果其使出魔族最擅长的血遁岂非更为迅捷? 甩掉也无所谓,她既然现身,我就不愁没办法把她揪出来! 回到茶楼,我还想找那名女子确认下。识得乾坤镯的人其实不多,我也只是听父王讲起它特殊的气场,这才能辨认。但我确实不甘心,父王让我在玄洲呆这么久,居然是为了此女。 茶楼的人说她俩问了些月魔的事情就回去了,她们也对月魔感兴趣? 安排了些事情后,我就携向超专门去岳府印证乾坤镯的事情。 再看到那名女子,我还是觉得不顺眼。从小到大,从来没人敢象她那样不拿我当回事的,虽说她道歉了,我又怎会没看出其中的虚情假意。那么,即便你真是父王所寻之人,也须得为你所做之事受些教训。 岳府之中也不好施为,于是临时起意,让她随我去风山。风山多毒虫,正好够她的苦头吃。用月魔的由头一试,她们便真的上钩,哼,不给你点颜色,就真当本世子是吃素的不成! 她一上车,我便在她身上下了仙识烙印,等着看好戏。这种恶作剧的心情,也是久违了,想起年幼时,经常作弄大哥,大哥从来都不恼我,被闹狠了,也只是放把火来烧我的屁股。 可惜那样的日子不长有,后来大哥就……,从那以后,我再也提不起作弄人的兴趣。这番本世子乐意拿她开刀,她也该觉得荣幸。 不过,这个丫头也真够鲁莽,一上车就大大咧咧地坐到我旁边来,我堂堂世子岂是你能平起平坐的?本待发作,想起等会的风山之行便又忍了下来,到时便旧账新账一起算! 下等仙人毕竟是下等仙人,就是没见过世面,鹿蜀才一亮翅,她便又大惊小怪起来,进入云层后更是一惊一乍,若不是我修养好,还真受不了她这样。 开始有点后悔,我怎么跟这样一个人较起真来,还跟她同乘一车,若被四姐知道了,还不得好好笑话我? 风山的禁制真是了得,还没靠近就体验到了其威势。风声猎猎,狂响如雷,这阵势我倒是还没见过,不过想来也没什么可怕的。旁边的丫头却被吓得不轻,没大没小地就拽上了我,再也忍不住了,转头就想呵斥她一顿,却看见了她惊恐失神的神情。 这神情让我想起了翠环。 翠环是我原来的贴身丫鬟,温柔机灵,善解人意,每次我被其他的哥哥欺负了,她总是能把我逗笑。那时的我尚小,还不懂得什么男女之情,只觉得如果能一直跟她在一起,有她照顾我,便是天底下最快乐的事。 于是,有一天,我莽撞地当着母妃的面说,自己长大后要娶翠环为妻。母妃勃然大怒,一口咬定是翠环勾引我,要拿她问罪。那时,翠环慌忙跪地,磕头求饶,脸上满是这样的神情,我记得清清楚楚。 天一直都是那么篮,云一直都是那么白,太阳一直都是那么耀眼,翠环跪在殿前玉阶,垂头掩面,肩头耸动珠佩颤颤,泪花一颗颗打在洁白的玉石上,溅起星星水滴。没有人敢上前求情,四姐紧紧拉住我,不让我动,也不让我说话。 从那天后,翠环便消失了。整个雄霸殿里的人对此事缄口不言,仿佛从来就没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于是,我再也不敢造次,以后从未对谁产生过此类想法,即便遇上有显贵之女对我痴缠的,也只有偷偷告诉四姐,请她替我摆平。 翠环…… 正在遐想,却感觉到旁边的人开始向我这边看来,立即扭头转向窗外,不想被任何人发现自己情绪上的波动。 下得车来,那丫头又发起了疯,跑去跟鹿蜀亲热,还给那四个畜生起了名字,什么晶晶、贝贝的,不伦不类。我只有嗤之以鼻。 但是,看着她与鹿蜀闹腾的样子,我不禁又想起了翠环。那时她也喜欢逗逗玉兔,养养灵鹊什么的,高兴时还跟书僮吟诗作对,四姐就老笑话我有个伤春悲秋的丫鬟。想起那些日子,真是充满温情。 只是这一切从翠环去了以后,就慢慢开始改变。 特别从到玄洲开始,我觉得自己更是变得多,这十多年来性子凉薄了许多,总是咄咄逼人,遇事也张扬起来,没有以前那么内敛,难道水土不服还会导致性情大转? 老是觉得,现在这样子的自己好像缺了点什么,或者不该与人斤斤计较,也不该动辄苛责。只是,经常控制不住。 心念之中,开始打算取消这场恶作剧,带她在风山中晃晃就作罢。 谁知她倒跟我耗上,口口声声追问我为什么要骗她,这叫我的脸面往哪儿搁?一气之下,干脆布个困阵关她几天,看她还有没有精神磨叽。 说起来,这阵还是四姐教我的,内外皆防,只是我一直对阵法不太感兴趣,在四姐的逼迫下,只学了点皮毛。不过关住她应该是绰绰有余。 疯丫头还在唧歪,我可懒得理她,启动阵法后就叫向超跟上,谁知向超不知怎么回事,这次却少了根弦,居然还跟她瞎编了个乾坤镯与风山禁制有缘的说法。我是哭笑不得,疯丫头却如获至宝,立马拿来威胁我。 哼,就算乾坤镯真与风山禁制有缘,难道我就只得靠她吗?我堂堂八世子难道就没有拿得出手的法宝?居然还用这个来威胁我! 甩手就走,带上向超到清玄空间中休息去了。她身上有我的仙识烙印,什么动静我都会知晓。 出乎意料的是,她居然主动破阵而出,还找到了白蔹仙。白蔹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月魔大战中唯一识得月魔手段之人,她会跟这丫头说些什么呢? 第三十章 如此难堪 行至尽兴才回到租屋,我将洗补好的蓝布衣衫叠得整整齐齐,递向常子轩。他双手接了过去,目光凝结其上,眼眸深处,清澈湖面霎时映出了炫目光彩。继而,又抚了抚衣襟上的破损之处,心痛之情溢于颜表。 “常大哥既然如此珍爱这衣衫,不如多备几套,省得下次给别人穿坏掉。”见他这般模样,我不禁打趣起来。 “啊?”他木然地看向我,一边小心将衣衫收好,一边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会再借与他人了。” 这人也许是活得太久的缘故,居然全然没了幽默细胞,这样的反应,让我顿时失掉搞怪的趣味,继而想起了天晴,那可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丫头。再想下去,又开始惆怅,义父到底在干什么,怎么还没有来找我? 使劲摇摇头,或许他们有事分不开身,反正半月后就可以回去了。到时又能在义母跟前撒撒娇,还可以给那两兄妹看我新捡到的阿泽。说起这小狗还真是无比神奇,想着,便去床边把阿泽捞起来摸了摸,顺便就坐在了床上。 再看常子轩,不知又想起了什么,眉头紧蹙。 我就不明白,笑起来那么阳光的人,却好像有很多的心事挥不去,那幽深似潭的眸子,让人怎么都看不透其下的波澜。 但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成天对着个忧郁男,那样的话怕是自己都要郁闷得疯掉。 “常大哥,你除了在流洲呆过,还去了些什么地方?我一直很好奇,仙界那么大,一定有不一样的风土人情吧。” 转移话题是我的惯用伎俩,被我这一打岔,常子轩悠然回神,给了我一个璨然的微笑,突如二月暖风吹开满树春花。而我要的,就是这效果。 “早些年我确实差不多跑了大半个仙界,奇闻轶事也听过不少,流洲遍布五行异类,而凤麟洲常见奇兽珍禽……” 讲起这些,他倒是多了不少言语,端端地坐在桌边木凳上,如数家珍般抖起了当年那些见闻。 “……炎洲上有一种貌似豹大如狸的异兽,名叫风生兽,浑身青毛,用火怎么烧都烧不死,连毛都不会焦,刀剑也不能伤其皮肉,用铁锤砸头也要数十下才能令其丧命。可一旦迎风将它的口掰开,立刻就复活。” “真有那么神吗?”我觉得自己的样子一定像极了花痴。 “真的,不过用石菖蒲塞到它鼻子里,就能使其立毙。然后将它的脑取出来,和了菊花服用,凡人如能吃上十斤,可益寿五百年。” “是吗?还有呢?”看他讲得似乎有点口干,我把阿泽往床上一扔,就乖乖地去泡了杯竹尖,端到桌前,自己也拽出把木凳在他对面坐下,以手托腮,就盯住他的嘴看,等着下文。 他接过茶杯笑了笑,微啜了一口后将杯子放在桌上,又接着说道:“聚窟洲上有座大山,形状象一只大鸟,故而被称作神鸟山。山上有一种类似枫木之树,其叶似花,香闻数百里,名为反魂树。敲击树干能发出如群牛嘶吼之声,闻者心震神骇。若砍出树心,放在玉釜中煮上一天,取其汁水又换微火煎熬,直至成黑糊状,就可以做成薰香丸。” “那有什么用?” 常子轩抿抿嘴唇,再端起竹尖啜了一口,“这香丸的名称繁多,惊精香、震灵丸、反生香、震檀香、人鸟精、却死香,其实都是那一样。平日存放在上好琉璃瓶中,需用时瓶盖一启,香气便可传出数百里,死人闻之都会返生。若是置于香炉熏之,还更加神验,只要尸首保存得当,死期未超三月者,皆能复活。” “不会吧?那如果死的是仙人呢?” “仙人啊?那没试过,不知道。这些都是传闻罢了,很少能遇到此类宝材,即便遇上,也难以伐倒此树。何况仙人只要没有形神俱灭,请上法力够强者去冥界招灵即可,谁会有闲情捣鼓这个。” 冥界?我眨眨眼正待详细打听,就听到阿泽发出呼噜噜的警告,接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已过夜半,有人敲门?我跟常子轩交换了下眼神,暗中戒备,然后起身开门,却看见了晓霖。她张口就是:“小叶子!” 第一个反应,此地不宜再居,当即劈头问道:“你怎么找来的?” “开始在街上看到了你,你们,先跟了过来,然后……,” 晓霖的脸微微泛红,继而瞪大双眼看向我身后,满脸愕然,“他……?” 我不想跟她做任何解释,又问道:“那么,请问你这么晚找来有何贵干?” “小叶子,”晓霖回过神伸出手来想拉住我,被我让开,尴尬地收手回去又急切说道,“你能不能去劝劝儒风?他情况很不好。” “儒风?” “我……,”晓霖脸红透了,深深埋下了头,而后又抬了起来,“请你去劝劝他,他都好几天没回学校了,成天在外面胡混,我劝过他也不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为什么要我去?” “他……,他一定会听你的话的!” “别那么肯定,我和他已经分手了,你不知道?” “我知道,但我更知道他会听你的话。” 荒谬!我心中冷笑,就想合上门不再理她,却又看到她恳求的目光。那么殷切,焦虑,还含着泪光,一如当年她替我向莫院长求情时的光景。 心中某处柔软的角落募地被触及。 “为什么要现在去?”我仍然板着脸。 “现在去他一定在,我,我才看着有人送他回去的。白天反而找不到。” 咬咬牙,回头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常子轩。他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我不知道,你要我去我就去”的模样。 “那,我们一起去?” 边说边去捞起阿泽。它很无辜的只哼了一声,就被我塞到了手镯里。 “好。”他也答得干脆。 晓霖看了看常子轩,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迅速转身融入夜色。 皓月当空,仿若刚刚脱水而出的玉轮冰盘,不染纤尘,清澈如水的月光穿过树阴,漏下一地闪烁碎银。 我和常子轩依旧收敛了气息,跟在晓霖身后,穿过几条街道,绕进一处高档小区,又上了一幢楼,停在四楼二号的门前。 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我突然觉得有些无聊,转身欲走,却被晓霖一把拽住。再看她脸色已变得非常难看,食指往防盗门上一点,那门便悄然开启,再往门内一指,屋里的灯都亮了起来。 “这样不好吧,我们不要非法入室吧?”我很不赞成她这种举动,心里别扭极了,被动地被她拽了进去。 走进门的那一刹那,听到一句:“小帅哥……,嗯,灯好亮……” 那声音有些耳熟,似曾听闻,但语调却充满暧昧。 跨了进去,下一秒,我便呆在当场。 地毯上赫然躺着两个人。 女人侧着身,半虚眼帘,面色中含着不自然的潮红,像是没有抹开的劣质胭脂。白色衬衣扣子全部被解,衣襟扇开,衣领斜斜耷拉在肩头,胸衣被推到了颈下,短裙半掀,亵裤扔在一旁。 梁儒风则趴在地上,□,袒露出背臀完美的曲线,头偏向外,面上也有着与脸色不协调的红晕,双目微闭。 茶几脚下,撒了些暗红色药片,空中,弥漫着浓浓的酒气,还夹杂着,很淡的奇怪的腥味。 场面,如此难堪。 女人先尖叫出声,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拉扯着衣物,赤脚就往内室奔去。混乱中我认出,她就是酒吧门口我看见的那个短发女子。 而梁儒风被她的尖叫惊醒,睁眼看见我们,浑浊的眼神顿时一亮,双手撑地就要起来。行至一半时却又撤去手臂支持,重重地倒了下去,目光瞬间恢复朦胧,慢慢游向地面,继而两眼一合,轻飘飘地说了句:“是你们啊?” 我的脑袋轰地一下就炸开了,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倒流,出口就是一阵狂风骤雨:“梁儒风,你怎么成了这样?你的骄傲呢?你的优雅呢?甩了我就为了过这样的生活么?你看看你的样子,就像具行尸走肉,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干脆!” 莫名的暴躁、愤怒、怨恨……,纠结在一起,一股脑泼洒出去,然后使劲甩开晓霖的手,埋头冲出了门。 常子轩早就回避得无影无踪。 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疾行,脑子里抹不去刚才的场景。 原以为已经不在意,原以为可以不介意,结果还是这样不堪一击。曾经信心满满的淡然,全部碾化成了经年微尘,曾经引以为傲的释然,现在却越来越像是在逃避。 我骄傲的,曾经视自己为解语花的心,被那短发女子狠狠刺了一刀。原来他需要的不是体贴而是狂野,他想得到的不是灵魂而是□。 那么就算我没有告诉他心脏病的事,结局也会一样。他始终都会弃我而去,去选择那靡乱的生活。亏得那些海誓山盟,甜言蜜语,倒头来都是彻头彻尾的一场空…… 本来晴朗的夜空,被突然涌来的乌云挤满,圆月银色的清光完全被遮掩,四处阴沉下来。头顶响起轰隆隆的雷声,随后又刮起了风,一阵强过一阵。 呼啦啦的狂风,吹乱了我的长发,冷却了我的热度。哗哗摇摆的树枝,搅散了我的偏执。 我为什么这么激动?我放不下的,到底是他的背叛,还是为过去不值? “叶樱玉,你给我站住!”正想理清自己的情绪,晓霖在背后一声怒喝,粗粝得与平常迥异。 我没打算理她,向右转了身,过街,开始往租屋方向走去。我要去找常子轩。 “叶樱玉,我叫你站住!”晓霖身形一闪,拦在我面前。 知道你修了仙,又有什么了不起,难道我还怕了你?我很无趣地停下脚步,翻起眼帘看着她,“你请我去我已经去了,看也看了,说也说了,现在又有何指教?” “你不能那样说他,他已经够痛苦了,你跟我回去!你知不知道你走了后他都……”路灯下,晓霖嘴唇都开始哆嗦,对我的指责铺天盖地袭来。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全身的血突地全部涌上脑门,我粗暴地打断她,“你凭什么要求我这般那般?好笑!难道发生这样的事是我的错?你又知道多少?”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这段时间他变了很多,你根本就不懂!” “你懂?”我反唇相讥。 “我懂!”来自对面的声音愈加激越,尖厉高亢,近乎歇斯底里,“我爱他,我爱他!从看见他第一眼起就爱!我一直都在关注,如果不是父亲将我的情劫改到你身上,他本来应该是我的!” “你说什么?!” 喀嚓——,一道闪电撕裂了黝黑沉黯的苍穹,如游龙蜿蜒在空中,瞬间照亮天地,募然闪起的电光映得晓霖的脸,惨白。 第三十一章 决裂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向她缓步走近,双目逼视。她的披肩直发逆风飞扬,遮住了文静面容上的表情,却遮不住那黑白分明的眼中流出的惶色。 “小叶子……” “告诉我!” 喀嚓——!一支穿过云层的金箭又迅速向地面俯冲下来,晓霖看着我的脸,眼色更加胆怯。 “说!” 她吃这一惊身子微微一抖,垂下头十指纠缠,讷讷说道:“那是还小的时候,父亲算出我命里有个情劫,可能会因此丧生。然后,然后他挑中了你,施术将那情劫挪至你命中。” “他说,你本就有心脏病,也逃不过早亡,就算是报答我们照顾你之恩。” 说到这里,她猛地抬起头,走上两步又想要拉住我的手,被我摔开。 她仿佛受到伤害,满是无辜地表白道:“小叶子,我发誓,我本来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你住院后我给父亲打电话,他才将这事讲了出来。” 原来我听错了,这不是情结,而是情劫。难怪义父那样郑重,可即便他告诉了我,一切都已经发生…… 爱恋和仇恨,理智和疯狂,激情和疲惫,都在此刻相遇、交汇、碰撞…… 不知不觉中,原本收敛着的气息已全部散开,心底的戾气不断膨胀,手镯里的魔煞们感觉到这气场,开始兴奋地低吼起来。他们的吼声透过手镯,回荡在空间,与呜呜嚣叫的风声混合,此消彼长。 可能是精神过于集中的缘故,对面的人没有觉察出来这变化,只一味低眉顺目,按她的思路接着讲了下去,“小叶子,现在都好了,一切已经过去,他跟你分手后,你昏迷了一个月,我想应该够了。你安然无恙,情劫也就算平安渡过。” “刚知道的时候,我成天担忧,真怕你不再醒来,根本无法想象以后要如何面对。”她举起手拢着被风吹得四处抽打的发丝,仿佛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说,“讲出来了也好,现在你没事,我们都很高兴。小叶子,我俩还像从前那样,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好吗?” 还像从前那样?从前又是哪样? 突然,在我们头顶五六丈的上空,爆出一声可怕的霹雳,闪电像利斧一样劈过长空,那片天被彻底震碎,碎片化作幽凉的水滴,纷纷落到我的头上、肩上。 “那么梁儒风就是那情劫的劫星,而你是故意跟我打赌,让我去追他?”雨越来越大,而我恍然不觉,所有的念头都萦绕在那一件事上。 “嗯,父亲让这么做的。开始我还当只是开个玩笑,谁知……”她的声音开始苦涩。 “呵呵呵呵——,”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仰天长笑,纷沓而至的雨滴打脸上,顺着鼻翼流入口中,带着些酸涩,“可笑啊,可笑,可笑我视你们为长辈知己,结果自己在你们眼里却只是避祸的替身。原以为你们带给我生存的希望,结果却是将我推往死亡的绝境!” “一切都过去了……” “够了!休要再用这苍白的言语,什么叫一切都过去了?你可知道,这一切,我又是如何过去的?我怎么能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们之中还有谁能回到从前?!”我收起笑声,猛地向她看去。心底闪动着的怒火霎时腾出体表,身周飘摇起红色的火苗,将倾泻向我的雨水全部烤化为雾气。 衣裳干了,心,却湿了,淌满了鲜血。 喀嚓嚓的巨雷越来越响,震得人心紧收,大地动摇。耀眼的闪电不断急驰穿刺,要冲出浓云的束缚,解脱出来。 晓霖直接被惊呆,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湿透了的头发紧紧贴在她脸上,那文静的面庞显得更加瘦削,一身湿衣裹着玲珑曲线,看起来楚楚可怜。 “不要那样看着我!”我极度不耐,紧绷右掌,甩手劈过去一记雷吟。银光贴着她的头顶闪过,薄薄一片,倏地就消失在雨中。 “亮出你的武器来!别说我欺负你手无寸铁!”我抖出逐日金乌绫,舞动着的金光照亮了方寸内的空间,魔煞在呜呜怪叫。 晓霖站在原处一动不动,眼里汪起一片水花。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咬得整个嘴唇都开始发白,俄而,怔怔地说了句:“我原以为……,对不起。” 这话一出口,便被一阵瓢泼冲刷在地,流过我脚边,哗啦啦地被带远。 风呜呜地呼啸,雨哗哗地倾泻。街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马路上的水,湍湍如小溪流,接踵而来的雨打在其中,就像被扔进了无数小石头,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又冲走。 恍惚中,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走到我面前,拉了拉我衣角,很小心地说道:“小叶子,你带我去后山小溪边抓蝌蚪,好吗?” “不行,前天恒驹哥哥他们偷偷溜到后山上去打野兔,被院长发现了,罚站一天,你忘啦?” “可是,人家真的很想养两只小蝌蚪,想看着它们变青蛙……”小女孩嘴巴一扁,大眼睛就湿润了。 “好吧,好吧,我去,行了吧?你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就回来。人不能走太多,不然就被发现了,知道吗?” “嗯。我就知道,小叶子对我最好了!”小女孩使劲地点点头,眨了眨还泛着泪光的眼睛,脸上却盛开了灿烂的花。 …… 福利院的后墙边。 “小玉,你爬到墙上干什么?” “啊?院长叔叔!我,我……,我听见墙外面有人说话,想看看是不是有小偷。” “那你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 “别往身后藏!你以为我没看见吗?拿出来!” “不,啊——” …… 一片雪白的医院里。 “医生,小玉这孩子怎样了?” “莫院长呀,也是这孩子运气好,失足摔下来正好跌到花坛里,应该是被吓得不轻,伤倒没怎么伤着。不过,莫院长,我发现她另外有个情况,也许还比较严重……” 大人的说话声渐远,床边出现了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脑袋,揉着红通通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我,小嘴扁扁的带出了哭腔:“小叶子,你什么时候才能好?你躺在这里我好害怕……,我不该硬要你去抓小蝌蚪,我原以为……,对不起。” 回忆嘎然而止,镜头又对准了面前这个女子。她长大了,羊角辫变成了披肩直发,原来的胆小也换作了如今的娴静,只是那双眼睛从来不曾变过,还是那般大大的,黑白分明。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有点希望,能回到从前。 我,终究还是怀旧的。 拳头放松了又握紧,握紧又放松,身周的火苗终于慢慢偃息,只留下薄薄的一层光焰,绕身闪耀着流光炫彩。没了膨胀的戾气,魔煞也失去了劲头,不再乱吼。 在逐渐稀疏的风雨中,我收回红绫,把目光投到了远处,不想再看她。“你已不是原来的你,我也不是原来的我。从此别过,再无瓜葛。别让我再看见你!”说完,便越过她,向着租屋走去。 “但是,我想你去看看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那曾经熟悉的怯生生的语气飘了过来。 而我加快了离去的步伐。 “他为你自杀过!” 什么?!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心头一阵狂跳。 “就在你住院那天,他来找我问过你的情况,一听说你病危整个人立刻呆掉,当天晚上便跳了楼,结果被吊在树上,后来又吃过几瓶安眠药,却很奇怪地睡到了卫生院门口,又被抢救回来。” “他已与我无关。”也太巧了,我冷哼一声,不想再有犹豫,继续往远处走去。 “你不能这样!”晓霖在后面紧追。 头都不回,我挥手设下阻隔禁制,把她挡在了身后,就准备立即飞遁回租屋。只有想到常子轩还在那里等我,心里才好受了些。 突然觉得很累很累,就希望找个温暖安全的怀抱,让我靠一靠,静静的,靠一靠就好。 可面前又出现了一个人,伸出金镶玉嵌的一只手,拦住我的去路,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天外:“你跟我回去!” 第三十二章 月魔再现 抬头看见来人,锦衣玉袍,华冠宝带,月棱眉梢隐傲气,桃花眼角掩冷峻,不是晏龙又是谁? 他全身隐隐散发着淡蓝色的护体光,将雨水排斥在三分距离之外,身上未曾沾湿半分。见我看了过去,便挑起下巴高高在上地对我说道:“你跟我回去!” 辛苦压制的怒气终于在这瞬间找到了发泄之处,我双手一展,逐日金乌绫飞窜入空,打散雨幕,直直向他绞去,口中厉呼:“凭什么听你的!” “不识好歹!”晏龙冷喝一声,搅动两丈以内泼洒的雨水汇聚为一条雨龙,发出低沉龙吟,迎上红绫便缠斗起来。 四周的空气急速波动,就见一白一红两道光影在空中纠缠,凌厉的气流摩擦声不绝于耳。一时间,两者还难分出胜负。 可我现在的手段已不尽于此,逐日金乌出手后,跟着就推出数朵红莲,自右侧绕行,转出半圆弧线,击向他后背。然后又暗暗在掌中积蓄起七曜之光。 红莲在雨中飘摇,周围已开始转细的雨丝都被映成了一段段的红线,仿若线香,光焰缭绕。如此的闪耀当然无法瞒天过海,晏龙阴沉着脸,侧身让开后,抛出一个黄布口袋,袋口大张呼呼作响,一阵鲸吞海吸,就将红莲、逐日金乌绫,包括不断洒下的雨水、风中脱散的树叶都尽数吸了进去。 别看那袋子才巴掌大小,什么东西到了跟前都自动化作一缕轻烟,嗖嗖地就往里面钻,而袋里就象有个无底洞,怎么装都没见满溢。 “还我金乌绫!”眼见红绫被收,我又气又急,飞身扑过去,想要将那口袋抢过来。 晏龙将手一招,黄布口袋合上袋口,巧巧地就落入他手中。我扑了个空,只得随势轻旋,稳稳落在地上,直瞪着他。他眼白一翻,双目睥睨,口吐冰言:“跟我回去!” “你以为我就该被随意摆弄吗!”中烧的怒火也被我全部积聚到掌上,乘他说话分神,便左上右下双手一合,右掌全力向外斜挥,甩出一片炫光。这便是日曜光域中我最喜欢的攻击之法——七曜之光。 炫光甫现,圆如银盘,光华闪耀中锋芒毕露,旋转着直接向晏龙腰腹划去,激得雨水溅起颗颗珠花。这般去势他自是看得明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翻手圈出一张水幕挡在自己身前。 吱嘎——,炫光划在水幕上,仿佛尖刀割在了金属之上,发出尖厉的切割声。而晏龙立即两手一拍,水幕折转就把炫光夹得四散,喀吧吧地数声脆响后,仿佛摔碎了的瓷器,片片支离。 “雕虫小技!”他眯眼看着那些碎片,轻蔑地吐出一句,食指轻点,水幕便化雨洒落。 几乎是同时,看似随水流去的残破光片,眨眼间便相互滚动融合,结成七色光球,风驱电击,分别向他的头、手、肩等七处要害袭去。 这才是七曜之光的最绝之处,以弱事强,以强事弱。当他全力抗击时,就以弱势示之,而当他志得意满时,便迅速以强势击之。凭近在咫尺的距离,乘其不备攻其要害,任随他机动多变,也难以泰然处之。 这法门,用来对付晏龙这种人,是最好不过。这也是我喜欢它的原因。 不出所料,晏龙一直都自视甚高,本来就不会真当我有些斤两,拍散光盘,便更以为这是我黔驴技穷。所以他乍见光球,愕然动容,一面挡避,一面厉声喝道:“你——!” 七个光球瞬息便至,呼吸之间,他连出招加上使法宝,还是只敌住了六处,唯独漏了膝盖。于是,他的呼喝余音还未消,就听见噗嗤两声响后,橙色光球画出S形路线,连穿其双膝而过,护体光也被一举击破。 接着就是一声“咕咚——”,这不可一世的男子,跪在了我面前,溅起的污水染花了华贵的衣袍。 淅沥沥的雨在路灯的照映下,反射出寥落的光,打在他脸上,又汇成小股水流,顺着脸颊滴落。 见到眼前景象,我却呆住了。 此人的功力,至少是五级玄仙,以我这点修为,无论如何都不是他的对手。自施出七曜之光,我就没奢望真能伤到他,只是凭着一口怨气,就想逼出这人手忙脚乱的窘态,自己也算大快。可如今…… 抹去脸上水迹,我四下张望,除了晓霖再无他人。而晓霖自晏龙出现起,便呆呆地注视着他的脸,没见任何动静。况且,她连我都敌不过,又如何能伤得了这个人? 难道又有神秘高人援手? 一时间,我竟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茫然看向跪在地上的冷傲男子。只见他美如冠玉的俊脸已极度扭曲,由于腿上无力,不得不以手撑地,颤巍巍地站起来,瞪着我语不成声:“你……好!” 他不说话倒好,一说话我的怒气便又冲了上来,几步跨到他跟前,双手叉腰,语气慵懒,说出的话却是针尖对麦芒,“我当然好,受了世子一拜,自然感觉非常好。只是不知世子这番又作何感想?” 晏龙气得再也讲不出言语,双眉一搅,手势顺探,迅速拿住了我的脉门,跟着便从怀里掏出一个靛青色瓷瓶,将细小的瓶口对准了我。 “清静琉璃瓶!”我大惊失色。 而他则板着脸,根本就不搭理我,眼看就要念动咒诀。 这两姐弟果然是蛇鼠一窝。他捏着我脉门的手,柔滑细致,不似普通男子那般粗糙,可我却感觉如同毒蛇缠身,一股冰冷腻滑的凉意顺着手臂就攀沿到了脊梁。 心里悔恨异常,自己怎么就犯了同样的错误! 这时,雨好像停了,再也没有泼洒而下的水,却飘来了一朵黑压压的云。 “小叶子——!”晓霖焦急的声音传来。与此同时,桀桀怪笑声起,就在头顶。我警惕地看向上空,发现其实雨并没有停,只是被那朵黑云阻挡。 晏龙稍作犹豫便原地旋身,自动与我背向而立,但拿住我脉门的手还不曾松开。 “你放手!”我向晏龙发出警告,他却将我的手捏得更紧。我差点没背过气去,“私人恩怨能不能先放放?这个东西不好对付!” 在我看来,月魔是比他更可恶的东西,对我二人应该都是敌非友,关键时候还是要同仇敌忾才可能有生机。 听了我的话后,他闷哼一声,不过还是略微动了动手指,让出脉门,但仍然一直捏着我的手腕,象是在借力支撑。 一只手根本没法全力应敌,我心里急得要命,正要发作,突然想起,他的膝盖已被我所伤,顿时哑然。 “桀桀桀桀——”头上的黑云骤然卷近,“小丫头真不得了,两个都被你搞到了手。今天我便可一并带了回去,桀桀桀桀——!” “月魔,你休要张狂!”我急着催动太皓胄,就开始往外掏法宝,当日临出地宫前,忘了将羲和的法宝转交出去,所以这些东西仍然都在我这里。刚好出来后一时兴起,炼化了一把扶桑剑,攻击也是不错。 背后的晏龙浑身一震,跟着便语气急促地问道:“她就是月魔?” “嗯。”我简单应了一声,便祭起扶桑剑,又找了一幅落日霞光罩,洒出一片霞光罩在我们身周,就见有无数道扭曲的光纹在两尺以内若隐若现,五彩斑斓。这是采极南之地夕阳将沉时万丈霞光中的精华织成,能抵住九天罡风,虽未炼化,也期望能稍作抵挡。 “居然还得了这些宝贝,原以为你要一直躲在那地宫中呢。桀桀桀桀——,也好,也好,我进不去,你倒自己跑了出来,”黑云猛地向我们扑下来,极其嚣张地呼号着,“昊天宫也没什么了不起,羲和的法宝又能奈我何?!” “月魔,看招!”不待晏龙出招,我先紧掐剑诀,一声清叱,紫红色的扶桑剑发出清越长吟,凌空出鞘穿过霞光罩,迎上黑云便直刺向其中最浓的一团。与嚣尘对仗后,我也总结出,那里便是灵体化形后的中枢。虽然不清楚月魔到底算不算灵体,但她这化身看起来非常近似,姑且试上一试。 紫红光刺到黑云之上便连番绞斩,不停划破其厚厚的化身,势如破竹,如同铰碎破布般,很快就把那片云划得支离破碎。雨水从破口之处连绵泻下。 但是,这样就得手也未免太过容易,我一边控制宝剑,一边暗自猜疑,便听见月魔轻蔑地哼了一声,顿觉剑锋仿佛遇上了极大的阻力,像是被浓腻的胶水粘住,紫红色的剑芒渐渐呆滞,斩开之处又聚合了起来。 少顷,我与扶桑剑的神念联系便开始模糊,最后完全消失。 “羲和的法宝,也不过如此,这剑拿回去给小的玩玩,也算不错。”月魔非常张狂地大笑起来,跟着又念了几句神秘莫测的咒语,一股浓郁的暗黑气息便迅速散开,一块黑云与化身分离,在空中滚动着,逐渐形了一个暗黑雷球,朝我们飞来。 轰隆一声巨响,那雷球贴着霞光罩炸裂开来,发出震天巨响,落日霞光罩狠狠地抖动了一下。巨大地冲击力将方圆五丈之内的树木,街边的地砖等等都震成了粉末,随着雨水被冲积成一大堆泥泞。 脚下街道也被炸出一个径三丈深八尺的半球形大坑,我们所在之处凭着霞光罩的庇护,犹如海中孤岛挺立在半球中央。 我只觉得内腑象是被人狠狠的搅了一下,顿时翻江倒海起来。 回头再看晏龙,他的玉色长袍已鼓鼓胀开,象一个圆球,而其人正神色凝重,单手掐着印诀,口里念念有词。 顿时,地上便飞出无数金色气流,速度奇快地向他聚拢并穿入其体内,随即他全身开始冒出耀眼的金光,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用黄金堆砌成的雕像。 “庚金灭魔印?桀桀桀桀——”月魔嗤笑,“小子,你难道不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强行施这印诀还不要自伤三分?还不如乖乖束手就擒。” “月魔,你受死吧!”晏龙没有与其多言,暴喝一声,手上一扬,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月魔更是狂笑,飘在空中停住了动静,“我看你能玩出什么来?” “你搞什么?!”我大急,手腕一翻便捉住他的手使劲摇起来。这一摇,顿时便发现不妙——他体内的真气简直是一团糟,怕是方才本已受伤,而后又引动过多庚金之气,真气不足难以控制,现在反受其噬。 看来这人当真是强行施印,但此时给他仙灵石已是来不及,大敌当前也不容多想,我马上与其十指交错,将自己的真气通过少府、少冲,向他体内输去。若能助他施出灭魔印,也好过自己一个人苦撑。 体内真气源源不断的流逝,而月魔已经看出了端倪,怒吼道:“丫头!”便开始搅动漫天黑云翻滚着涌来。 千钧一发之际,晏龙终于深吸一口气,吼出一声:“去!”一轮水波形的金光便脱手而出,我顿时便感到浑身乏力,眼前冒着星星,赶紧取出几块仙灵石递给他,自己也捏碎了两块快速恢复起来。 而那轮波形金光射向黑云后,并没有直接刺入其中,只是发出嗡嗡的声响,绕着她不停飞速旋转,阻断了她进退的一切方向。 月魔突然发出狂啸,黑云开始抖动,越缩越小,最后凝成普通人形,但仍然在旋转金光的笼罩之中。然后便见一道明晃晃的金光脱离包围圈,扎向那人形,紧接着又是一道,又是一道,慢慢地就像有无数的利箭要射穿其躯体。空中的黑色人形,眼看就象要在劫难逃。 可是还不容得我松气,月魔又开始狂笑起来,“桀桀桀桀——,不错呀,常仪居然传了庚金灭魔印给你,不过可惜她似乎忽略了,我并不完全是魔,桀桀桀桀——!” 跟着,阴森怪笑嘎然而止,她的语调转而轻柔宁静,仿佛不食人间焰火的精灵般淡定地说道:“小子,我正愁你呆在仙界不好下手,如今你自动上门,我这帐便可一并算了。还有这丫头,你也别想跑掉。” 第三十三章 别样魔头 听她用淡然的语气说着那样的话,我全身泛起了更为彻骨的寒意。 随着那语音,绕着黑色人形旋转不停的金光逐渐缓慢下来,最后静止,成了一个个悬浮着的金色古篆字,仿佛失去了载体的鸿毛一般,轻轻地飘向地面,溶化,消失不见。 雨,已经停了,周围的景物没了遮拦,开始显得清晰。眼看着,空中的人形也变得越来越白,而晏龙身上的金光却越来越黯淡,他使劲拽着我的手,仿佛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这只手上。 “你竟然还有仙体?”望着月魔,他略带讶异地发问,嘴角渗出一丝血痕。 “怎么样?知道的人,是不会告诉你的。如今你还有什么招式?”轻柔的声音自空中传来,犹如初春绽放在微风中的小花,直让人心生怜惜。我狠狠地在大腿上掐了一把,才勉强保持住清醒。 再看那人形已成了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模样,娇小玲珑,看似柔弱无依,好像随便一阵风就可以将其吹走。她嘤咛一笑,如同摇响窗外风铃,悦耳动听。随即便飘然落下,立在霞光罩前的虚空中。 转身与晏龙并肩而立,我直视着月魔,运足目力想看清她的面容,却始终徒劳。明明有着清晰的五官,可就是无法在脑海中形成完整的图像,看到嘴唇就只有嘴唇,看到眼睛就只有眼睛。而且只要将目光移到别处,初时的印象顿时全消,不留一点痕迹。 这魔头的精神控制力如此之强,简直倒了骇人听闻的地步。我不由得放弃自己的尝试,暗暗从手镯中又取了两样法宝,做好逃跑的准备。 “小子,罡天业火的滋味还好受吧?这丫头有哪里好,你俩怎么都为她弄成这样?”月魔的语气仍是那般轻柔淡然。 我闻言大惊,实在不明她话中所指,扭头看向晏龙。夜已深重,灯光朦胧,那张俊脸神色不明,但骨子里的冷漠却是能轻易觉察得出,只见他两眼斜睨前方,从牙关中蹦出一句:“本世子只是奉父王之命行事!” “呵呵,好一个奉命行事,”月魔轻笑,“倒也好,我可省去不少功夫,轻松便将你二人都收入囊中。” “你休想!”晏龙一声怒喝便鼓动真气,劈手挥出一记擎天斩。擎天斩,闻其名便知乃一强攻之法,月魔现已脱魔身又不明其底细,施出此术确实可保不会弄巧成拙。转念之间便见他单手连打出几个印诀,往前猛一虚推,轰地一下面前的空气如飓风引发的海啸般翻腾起来。 气浪势头汹涌,连番变化,瞬间结成一柄丈八大刀,杀气凝刀身,青光聚锋刃,发出铿铿声响,破空就向月魔砍去,去势磅礴竟然不似虚物。 我也赶紧抛出暗中备好的太渊梭和渔阳暴雨针,这都是专门挑出的以一幻众,铺天盖地的宝贝。 于是刹那间,就见光影乱舞,法宝漫天,场面非常混乱,都快看不见那白衣女子的身影。这种情形下,她定是应接不暇,不会有精力来注意其它,我见时机已到,拉紧晏龙就准备乘隙飞遁。 突然间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微风,凄凄零零,还夹杂一丝冷香,看似吹得温柔,却抵住了擎天刀和我的法宝。然后便见着那风中的一应物什,包括法宝,在微风轻轻地吹拂下,就像沙砌的玩物,层层剥落,眨眼间便完全化灰,落到地上,和入泥泞之中。 “法宝再好,炼化不当也只能充做土坯。”月魔轻声慢语,娇小的身子随风摇曳,贴近霞光罩伸出纤纤玉手,往罩面上一触,刚刚还顶住了暗黑雷击的宝罩便轰然碎裂,原先扭曲在身周的各色霞光,如若获释,霎时腾空而起,纠集成数股光索,径直向南而去。 我虽未与此宝心神相通,但也一直用真元在控制,猛然受损,就像丹田被人狠狠一击,两腿发软就往地上坐去。连带着晏龙也摔坐在地,看上去精神委顿,比我还显得虚弱。 正要再寻法宝做困兽之斗时,又是一阵白烟袅袅,身外之物一概看不清也感觉不到,就连一直拉着的晏龙的手,也仿佛已松开。 隐约中,仿佛听到月魔在说:“……一月之内两次穿行,……功力能余几何?……消我心头之恨……” 俄而,烟雾散去,我发现自己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除了桌椅为红漆木质,其它装饰均为白色,白帘、白窗、白褥、白帐……,雪白的墙上挂了一帖裱好的白底行楷七绝:“暮花衰色芥草黄,幽幽豆灯孤夜长。凝望暗窗悔不尽,岂堪冷雨助愁肠。” 试推门窗,都下了封印,打不开。 这,是哪里?其它的人,又在哪里?我,该怎么办? 孤立无援中,首先就想到了常子轩,立即取出传讯牌给他发了个讯息,告诉他我现在的处境。 回讯很快便至,只叫我放心,他会尽快想办法寻来。 看到那几个字的瞬间,猛地有一股暖流冲上胸间,就像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线光明,顿时产生安全的感觉,有了方向,不再慌张也不再彷徨。 收好传讯牌,我便静下了心,开始仔细打量周围环境,摸清楚情况也好有备无患。 然而,正在我敲击着窗棂找寻解封之法时,身后募地响起一句,骇得我心跳骤然加快。有人在我身后很近的地方说:“主人让你过去。” 回身一看,正是嚣尘,面无表情地立在屋中。 心中顿时忐忑,“我去了会怎样?” “暂时不会怎样。” “其他人呢?” “暂时都还好。”她也不看我,眼睛只盯着地面,言语平淡,听不出丝毫感情。 “你把明月怎么了?”看着她的脸,我便联想到明月。此时我也明白了,当初在岳府中她其实并未遁走,而是原地夺了明月的躯舍。所以如今会保持宿主的样貌,直至下一次再夺别人躯舍。我便很担心,明月会不会…… “她,很好。”她的眼眉间突然闪过一缕温情,旋即平复,转身走向不知何时被打开的房门,平平甩过一句,“跟我来。” 心怀揣测,随她来到院中天井。 这天井里的夜色,寂静晴好。月光就像银雾,映得几丝羽毛般的轻云如梦中飞絮,又为院中桂树婆娑的身影披上薄纱。 桂树旁,一白衣女子背向而立。我虽然明白那是月魔,但所看到的景象实在让人困惑,难道传说中的魔窟竟是这般飘逸模样? “主人,您要的人已带到。” “好,你退下。”声音依旧轻柔似水。 嚣尘垂首默然退去后,月魔转过了身来。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一次,她竟然没加任何禁法。 这是我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她的面容,月光下,她的脸就像是用万古玄冰雕刻而成,晶莹剔透,冷峻而没有任何表情,双目盈盈却似冰冻,发如乌云随意披散,奇Qisuu.сom书在月色中微微泛着紫光。 “我这院子,还美吧?”月魔仰头望向月亮,淡银的月光落在那眸中,反射出更为冷清的波动。 “月魔,你到底想干什么?”终究是我沉不住气。 她闻言合上眼睑,再睁开时居然笑了,刹那间,皎洁的月光都失去了光彩。我失神地看着这绝色女子,有那么几秒钟,大脑变得空白,思维陷入停顿,始终无法把面前这超凡脱俗的妙人与暴戾嗜血的魔头联系在一起。 “羲和与我早年有些交情,你得了她的真传,又还救过明昱,所以,备了件礼物予你。”茫然中,月魔突然淡淡地说了一句,右手一挥,地上出现了一个匍匐着的人。 仔细看去,竟是莫院长! 院长趴在地上,头向上抬,满脸恐惧,但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这魔头,到底想干什么?我警惕地看着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我知道他在你身上动过手脚,”月魔别过头去,兰指轻弹,解了院长身上的禁法,“如今便把此人交与你处置。” 莫院长随即浑身一抖,悠然回神,连忙捣蒜般磕头不止,口中连声喊叫:“饶命!饶命!” 月魔哼了一声,便背过身去,寒声说道:“你该问的人是她。” 院长这才转过头来,一眼暼见了我,顿时大惊,“小玉!你不是在锡市么?” 我只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没有言语,多年来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儿时记忆里从来都少不了的怒斥责骂,某一天突然变了,千方百计筹措手术,想方设法加强营养,而后还有无微不至的嘘寒问暖……,呵呵,我曾感激涕零的这一切,结果,都是假的。 如果不是晓霖说出来,我还一直在梦里。 “小玉,”院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月魔,突然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我跟前,“小玉,你帮我求求情,求她放了我,好不好?” 我死死盯着他的脸,背在身后的拳头都快攥出了水,半晌才从牙缝中迸出一句:“如果你知道,我没有心脏病,你会怎么想?” “什么?”他听到后呆了呆,那脸上堆积的讨好,一下都换作了惶恐,又努力地做出高兴的样子,“那是好事呀,小玉,你帮我求求情吧?” 这就是我曾经以为的,在人界的牵挂,想我当初如山一般地仰望,如今方知自己看到的都是假象。 感觉到衣襟被他拉得一摆一摆,心中暴躁更甚,真想就这么赏他一朵红莲。但,他是长辈呀,脑海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提醒。 我犹豫着,要打人的冲动终于化作了满腔酸楚,闭上眼,不愿再看,抽回自己的衣襟,硬邦邦地说道:“我也是被她抓来的。” “你……”院长仿佛被噎住,过了一会儿又拉着我往月魔那边靠,“你骗我,小玉,你一定是在骗我。” “你干什么!”我睁开眼正要光火,他却猛地把我往月魔身上一推,御起暗中唤出的宝剑,就向空中逃去。 “哼——!”就听见这一声,月魔的衣袖好像动了动,那飞出去的身形便连人带剑倒退了回来,狠狠地栽在地上。又是一动不动,眼中骇然外溢。 “杀了他!”月魔满目冰雪与我对视,语调如万年霜冻,又充满压迫,仿佛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无数声线,齐往我脑里钻。 我倒吸一口冷气,寒意从心里往外蔓延。看着这少时相依的人,以往那么信赖的人,我的手开始战栗,纵然恨,却从未曾想过真的要下杀手,“不,我做不到。” “你必须杀!” “为什么?” “因为,你就快死了。”她又是一笑,闭月羞花。 第三十四章 梁儒风之谜 “你就快死了,”月魔笑着,冰碛般的瞳仁中射出奇异的光彩,“临死前我让你报仇,也可算未曾亏待与你。” “是吗?”听她这么一说,我反而镇静了下来,“可我最大的仇人不是他,而是你,我要杀了你!” “你杀得了吗?”她轻描淡写地应道,拂袖采下一枝桂花,送到鼻端轻嗅,一丝桂香随那袖风传入我的鼻尖。 “他虽坏我命盘,但我如今仍然活得尚好,不像你,滥杀无辜,嗜血无数,害得多少人妻离子散痛不欲生。你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 “滥杀无辜?”眼前的月魔突然暴怒,闪身贴近了我,通体忽地转为暗黑,面目开始模糊,说话如风箱之音重叠,“什么是无辜?我的儿子难道不无辜?他们围攻我时,可曾想过不要滥杀无辜!” 她咆哮得愈加狂暴,重叠的吼声在耳中嗡嗡回响,震得鼓膜生疼,强烈的压迫感让我觉得胸腔都跟着紧缩起来,“我的孩子被扔向虚空,无以安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对小小的婴儿都要下杀手,难道不是滥杀无辜?!” 她在说什么? “我本来只想要回自己的儿子,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亲眼看他长大。那小小的人儿,只有这么点大,脸蛋粉粉的,小手软软的,叫人忍不住就想摸一摸捏一捏。”月魔的声音又变得轻柔,慢慢地恢复了白衣女子模样,仿佛沉入回忆之中,脸上泛起难得一见的温情,“他看到我就会笑,笑得很甜很甜……,我连拍都舍不得拍一下。” “可那些所谓的除魔卫道之士,就下得了手,几十名玄仙围着我,用大神通将空间撕开裂口,抢过孩子远远地扔出去。我的儿子,就这么没了!”猛然间,她双眼通红犹如滴血,然后整个人都化作了一大团黑云,冲上空中,四野都回荡着她声嘶力竭的嚣叫,“我要杀尽他们所有的人,为我儿子报仇!” 她所指的,是千年前那场大战?分明不是这样,她在胡说! “桀桀桀桀——,他们就想我魂飞魄散,所幸苍天有眼,让我还残留了一丝魂灵,这千年来我唯一的目的,就是报仇!那主使之人,我要她的儿子来偿命!” 铿铿之音不绝于耳,黑云反复在空中盘旋,搅动起的旋风将院中花草刮得东倒西歪。 我不失时机地试探出逃之路,却发现周围的空间已被封闭,无法外逃。 看着眼前这疯狂的一切,心里不停默念:常大哥,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你不杀他是吧?”黑云忽地压近,浓烈的杀气当头罩下,势如泰山,逼得我几乎无法动弹。 地上的院长却动了起来,站起身惶然看着漂浮的黑云。 “杀了她,我便放你走!” 我大吃一惊,这才发现,自己是真的动不了了,连太皓胄都无法催动。 院长看向我,迷惑迟疑。 “杀了她!不然我就杀你!”月魔又在咆哮。 那边浑身一震,稍作犹豫,还是缓缓俯身拾起地上宝剑,一步步走了过来,眼神闪烁,“我本来不想的……,看来你也都知道了,当初选中你原本是为少造杀孽,既然你无病,我这孽因便已种下,那么不管如何,结果也都一样。小玉,我是被逼的,对不起了!” 随着最后这一句,他把剑一横就朝我胸口刺来。 死死盯住那剑锋,我拼命想发招抵抗,却半点力都使不上。出离的愤怒,在心中熊熊燃烧,圆睁着双眼,恨不能将目光都化作两条锁链,锁住对面的人,锁住刺来的剑。 而剑身依旧低吟,带着闪闪寒光,刹那就抵达胸前,没有丝毫犹豫,一直往下刺去。 皮肤被扎破的瞬间,第一滴血珠在剑尖绽放出鲜艳的红梅,有一种痛迅速传遍全身,撕心裂肺,如剔骨之刀,刮得人血肉分离。 这一刻,我发誓,过去之事不可追,从今往后,人若犯我,必不手软! 好像有什么东西喀嚓了一下,胸中磅礴的怒意突然穿透了无形的枷锁,汇聚成手指粗细的火龙,在胸膛被刺穿之前,由创口呼啸着喷薄而出,去势犹如离弦之箭,眨眼便沿着剑芒缠上了院长。他便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火人。 这也是火系秘术之一,怒海龙腾。本是玄仙以上方可领悟,而此刻却被我的滔天怒气点燃,自发而动,根本不在我控制之中。 没有惊叫,没有挣扎,很短的时间,火龙缠绕数周后便开始细化淡化,逐渐隐去,原地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失去了主人的剑,铿然跌落。 剑尖从胸口撤离,汩汩的鲜血带着体温涌出,那个地方顿时就觉得空荡荡凉飕飕的。人,有些恍惚。 身上的封印似乎已然得解,尝试之下已能行动自如,遂运功止住血,漠然望向院长起初站立的地方。今日此事,谁之过? “很好,很好,桀桀桀桀——,”月魔得意地怪笑着,在空中不停抖动,“羲和,她用你所传之术杀了人,这往后的事你便怪不得我了,桀桀桀桀——” 我只感到眼前一黑,待重新恢复光亮时,已身处在一个奇怪的大殿。 十丈见方的空间,四壁嵌着嶙峋的黑色怪石,闪烁着幽绿的光芒,脚下暗红的花岗地板,犹如凝结的血块,头顶上翻滚的深紫色气浪,发出海啸拍岸般的咆哮。 殿上有一个形状奇特的云母屏风,荧黄的猫儿眼在其上仿若狼目开合。殿正中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玄铁鼎,刻满鲜红的上古妖文,我所在处还矗了几根赤铜大柱,腻绿的铜锈蚀迹斑驳。 才看清周围的情况,旁边的大柱便吐出赤练蛇般的绳索,黑红相间,绕住我的四肢,将我紧紧往那柱上缚去。那绳索既韧又刚,挣之不裂,烧之不断,我竟只能任由其绑缚而无法挣开。 随后,又有几个熟人出现,一一被缚。 晏龙一看见我,闷哼一声,别过了头。 晓霖则眼巴巴望向梁儒风。 而梁儒风,从现身之时起,就一直看着我,目光中有很多东西,炙烤得人难受。 多么奇异的组合,多么好笑的场面,我没有心思去搭理这些人,只是移开视线充作未见。不知月魔到底要玩什么花样,隐隐有些很不好的预感。 “小帅哥!”凭空里传来一声嗲呼,一名女子不知从那里飘了进来,美目含春,直接贴在了梁儒风身上,伸手去描摹他的眼眉,“小帅哥,抓你到这里来人家也很伤心,要不,等会儿我向主人求求情?” 再看却正是那个短发。梁儒风厌恶地扭头,避开她的手指,眼睛仍然朝着我这个方向。 “小帅哥,你怎么这样,这不刚刚才情意绵绵,转眼便如此见外了么?”短发不依不饶,往他身上贴得更紧。 “绝尘!放尊重点!”嚣尘随后就到,厉声呵斥。 短发闻声色变,将身站正,一手扶在梁儒风肩上,头也不回地讥诮:“我就是很想知道,等会儿到底要谁尊重谁。想来姐姐这灵主之位也坐得够久,怕是该换个人了吧?” “你说什么!” “我是说,不知起初是谁奉了主人之命,要去摄魂来破这纯阳,”说着,绝尘笑吟吟地将食指在梁儒风颊边划过,又回手轻绕起自己耳边短发,“可躯舍换了好几个,时间费了有月余,都还一事无成,而我随便出去逛逛,借了这样一幅皮囊,便轻松做到……,姐姐,你说主人会如何赏罚呢?” “绝尘!”嚣尘气得脸色发白。 而我却捕捉到一个词——破纯阳。难道说,当初嚣尘对我施那摄魂术,就是为了夺我躯体,去行那事?心头猛地震动,不由望了梁儒风一眼,而他对上我的目光,嘴唇嚅动几下,眼中掠过一片阴影,好像,还带入了些绝望。 “绝尘,不可僭越!”月魔重叠的风箱之音在头顶回响,一团黑影出现在云母屏风前,随后又有几个其他的灵体飘入。 嚣尘和绝尘狠狠地相互瞪了两眼,跟着上前分立在屏风两侧。 “今日我心情大好,不与你计较,以后决不许再犯!”月魔沉声训道,满殿的喧嚣顿时销匿,只听到她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绝尘面容一凛,“可是嚣尘办事不力……” “她替我访到七窍玲珑心和这正身,也可算大功一件,”月魔指着晏龙嘎嘎大笑起来,一道银光闪过,殿中的大鼎开始晃动,缕缕淡银烟雾从中冉冉蒸腾而出,“哼!若非如此,我还真被常仪给蒙骗了过去。” “居然做出如此逼真的□,害我接连推算都未曾找出半点破绽,还不惜花费大手笔,给这□设了纯阳结界护体,让我无法下手……,哼哼,差点就以为她真是将这小子隐在人界避祸。”月魔越说越兴奋,浑身已完全散开,又分别凝作许多小团,看上去就像是无数黑色飞虫在不停蠕动,让人头皮发麻,“如今虽然破了纯阳将他逮来,但已用处无多,还不如这正身来得好,桀桀桀桀——” 她笑得甚是张狂,我却听得如雷贯耳,猛然看向梁儒风,他已表情木然,眼神决绝,紧咬着嘴唇垂下了头。晓霖吃惊地望了月魔一眼,又回头看着他。晏龙则睥睨着月魔,嘴角勾出一丝冷笑。 两旁的灵体俱都俯首帖耳,不敢斜视。 慢慢的,空中密密麻麻的飞虫重又聚合在一起,幻出月魔起初的黑色人形,“今天我便可手刃仇人之子,还能得七窍玲珑心炼制魔界至宝魔罗丹,一举两得,如何不让人大快,桀桀桀桀——” 随着她的怪笑,晃动的大鼎发出了隆隆怪响,响声中,鼎身上的妖文开始变得模糊,仿佛在不断熔化扭曲,最终化成水般模样,就像是从鼎口溢出的千条血痕,整个玄铁鼎看起来诡异无比。 第三十五章 炼心 “魔罗丹,我筹备了千年,就差这一味药引,如若炼成便不会再畏惧仙界禁制蚀身,一应魔法随我施展。那时,所有害过我儿的人,都将亲尝自己种下的孽果!”月魔举起双手,托出一团如污黑烂泥般的秽物,“我就先把这魔罗虫种入你心,七七四十九天后,便蜕变出至宝奇丹,桀桀桀桀——” 她扬手将那秽物掷入鼎中,口里念念有词:“责难的苦,受罪的身,污浊的血,堕落的魂,怨灵将苏醒,请以此心为引,赐我魔丹!” 玄铁鼎顿时沸腾起来,无数细小的黑色微尘夹杂在银色烟雾中向上抛洒,仿如即将爆发的火山喷射着灰石一般。不多时,鼎中又冒起一条沥青般的黑柱,旋转着徐徐升高,扭出螺旋的印记。 冒出约莫半尺高度之时,黑柱止住旋转,向着鼎口弯曲倒下,拉长成一根细线,犹如有生命似的蠕动着,越过鼎沿顺鼎壁而下,在地上扭曲爬行,来到我的脚边,又缓慢地绕着小腿向上攀沿。腿肚像被稚蛇缠绕,紧紧地,拉得皮肉胀痛。异物所过之处有火辣辣的感觉,炭火炙烤般滚烫。 手脚被缚无法施展印诀,而所习过咒法,对此物不起半点作用。在月魔的狂笑中,我用尽了所有可施之术,都无法阻止这东西越攀越高,用焰去烧灼它,反而还加深自己的痛楚。它就仿佛克尽我所会的一切仙法,不管不顾,只是一直缓缓向上蠕动。 浑身已被冷汗湿透,我紧张得几乎窒息,脑中只是空白,所有精力全部集中在那东西的步步攀爬之上。难道自己就要这样被吞噬? “不——!”梁儒风声嘶力竭的吼叫,惊化了我的臆想。 无力地望去,他已挣得面红耳赤,臂膀上赤练蛇般的绳索深深陷入肉里,勒出了紫红色的痕迹。拼命地蹬扯,终也无法松动半分,挣动中,上衣口袋内有一纸片落出,飘然坠至近处,却是我当日在唐城着紫衣的留影。见此情景,我只觉凄然,这样,又是何必? 晓霖早已呆如木鸡。 晏龙冷眼瞥了半天,桃花眼底深处,流光飘忽不定,最终张嘴呼出了一团寒气,喷到我身上。黑线的行动好像缓了一点,身上的炙热也松了一些。以冰相抵,我也曾想过,只是自己未曾习过水系法术,一般都喜欢雷火的炫目。 “小子,不忍心了么?”月魔飘到了我们中间,阴恻恻地说着,挡住了他呼过来的寒雾,“把你那所剩无几的真气省省吧,等会儿就轮到你了,现在别耽搁我的时间。” 晏龙冷哼了一声,不再作响,被月魔格挡,我也看不真切。 这一时间,黑线已行至胸前,猛地就竖起了前端,往创口里面钻去。我顿时感觉如被锥扎,痛得那么清晰那么尖锐。黑线就仿佛寻找居所的寄生虫,一直往里往里再往里,最后只留了尾部在外。如同抽丝一般,心头精血被那怪物吸入体内,它残留的尾端兴奋得不停地抖动,逐渐浸染成了红色。而我的这具躯体仿佛慢慢要转为空壳,四肢无力,全身瑟瑟发抖,头疼欲裂。 突然希望,常子轩永远都不要找到这里,月魔远非我们所能敌,何必作无谓的努力。 如果我就要这样死去,那也好,很多事情就不用再继续。不知道还有没有恨的不需要再纠结,不知道还算不算爱的也不用再感伤。我走这一趟,已经够了,累了。 从哪里开始错的,从哪时开始错的,我已想不明白。是否命盘被改时起,就注定会有这样的结局?又或者,我的存在本就是为了这样的消亡? 心脉的搏动越来越弱,体温越来越凉,眼前的形象越来越模糊,梁儒风的呼喊越来越缥缈。干脆闭上眼,就这样吧,都了结了,很好,很好,一了百了。 “孩子,振作起来!” 突然,有柔柔的呼唤在耳畔响起,自然而然,让我想到了母亲,那已是儿时梦中的期盼。梦里的母亲,难道不正是这样?她有着世上最美丽的声音,包含最纯粹,最温婉,最甜美,最坚强的爱意。 这声音就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降临,抚过耳际,抚过心房,抚平了恨的伤,抚走了心中的绝望。想起了义父,想起了义母,想起了天晴,还有岳天浩,还有,常子轩……,突然间,心里的失落、恍惚、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要活下去的愿望。 我其实并不孤单,还有那么多关心我的人,为什么要甘于被摆弄?就算是错,也要努力让自己找回正确的归途! 身体开始有些发热,脉搏也跳得有力了些,心口有东西在震颤,蠢蠢欲动。我咬牙运起丹田内残余的真气,汇作绞丝,齐向正贪食着心头血的寄生虫穿去,又带起如震天鼓一般激越的波动,在全身经脉中传送。 乾坤镯在这瞬间溢出了散漫的金砂,又隐去,那是义父早先下的封印,被经脉异常律动所干扰,竟然自行消褪。 顷刻,左手腕处强烈的热感,瞬时便游遍全身。只觉内腑中一道金色虚影闪过,合着真气汇成的绞丝,将寄生虫紧紧包裹起来,猛地推出我体外,形成金光闪闪的一大团,虚浮空中迅速翻搅揉动。那条漏在外面的尾巴不安的颤抖,最后居然也被一并吸收入内。 然后就听见彭的一声,光团爆裂,整个视野都是耀眼的金色,那光圈中心隐现出一个鸽蛋大小的珠子,眨眼之间便飞到我跟前,由眉心渗入。 我只觉灵台隐隐有些发胀,连忙分出念力引导,本性归源。顿时感觉精神境界比原来强了一倍有余,隐隐有要突破化虚达到超脱之势。羲和已替我洗骨伐髓,这下也没有不适之感,反而还觉得与肉身契合得更加紧密。 修行之路万道归一,法本无善恶之分,只是人心欲念有别,不同门宗各取其道,表面差异甚大,实则都是修行法门。譬如修仙为求得生命本源,而修魔则单为一个“我”字。 所以魔界之物,虽为异种邪恶,但其中也存在一点最基本的元质,为所有修行者共通。方才的金光包住了魔罗虫,快速剥离其死煞暴戾之气,洗净元神杂志,只留下纯粹的本源,包括我被吸取的精血都一并提炼,回归了自身。 这可比原来的念力本源要精纯得多,也即是,我反而因祸得了福。 不过,这样也不足于助我脱困。 金光闪耀稍歇,月魔已经在一旁暴跳如雷,疾伸出黑雾般的手卡住我的脖子,吼声震天,“怎么回事?你不是已经杀了那姓莫的院长了吗?你不是已经泄愤了吗?为何还会有如此强的怨念?居然能毁了我幸苦培养的魔罗虫!” 我想说,那不是怨念,这世上,还有比恨更强烈的感情,更能给人带来生的希望。我想说,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如她一般,只为仇恨而活。但,却说不出口,被她紧紧卡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可能,不可能!再而衰,三而竭,你不可能做到!”月魔重叠之音不断咆哮,几乎盖住了晓霖的尖叫,又在殿堂内不断回响,震得人鼓膜生痛。 头晕脑胀满耳轰鸣中,她又突然静了下来,慢悠悠松开捏着我脖子的手,语音变得迷离,“才刚刚化去,应该还来得及,不如,我把你投回那鼎,重新凝炼返璞?或者,你们四个一起,赫赫赫,不一样的血脉,新的魔罗虫!” 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我望向那只诡异的大鼎,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疯子! 魔音靡靡,那是月魔的低吟,“幽怨之浪,快速临渊,起舞翻腾,吞噬牲祭之血脉,啃蚀牲祭之心灵,以笃诚的魂魅,召唤禁域虫豸,拥有渺视一切的魔性!” 满大殿都闪起幽绿,恍兮惚兮,一切的响声都归为死寂,她身上泛起的煞气,凶横无匹,那是千年不息的恨,铺洒开来,形成巨大的压力。 中间的鼎开始转动,妖文复又扭曲,蜿蜒成无数虫豸之形,其中沸腾着黑色黏稠的液体。殿上的灵体全部面色肃穆,如临大敌。 晓霖咬着嘴唇看着我,眼里满是恨意。你刚才听到了吗?你也恨了吗?你果然还是先想的自己。 梁儒风已闭上了眼睛。 晏龙仍是毫无表情,双眼闪烁,凝望殿中,看不出来到底是有所打算,还是简单的无所畏惧。 幽绿荧荧中,大鼎的上方出现了一个玄铁大盖,悬在空中,冒出黑色的气体。 月魔一挥手,绑住我的绳索便松开,而我如木头人般僵住,然后轻轻地飘起,落入鼎中。刚好一人高的鼎,只剩脑袋露在外面,黑色液体浸到腰间,这才发觉,外面看起来黏稠恶心的东西,其实仿佛空气一般,指端轻沾,没有任何触感。或者,真正开始炼化我的时候,才会化为噬心之水。 她很是自得,肆无忌惮地解开了所有人的束缚,简单地下了个灵力封印,就将他们赶到鼎前,“你们可以在这里看着,我先把这丫头炼化,三天之后便轮到你,然后是你,还有你。在我这里,永远别想跑掉,桀桀桀桀——” 鼎盖开始旋转,开始下沉。 不到最后关头,绝不放弃! 也许是想得到最好的炼化效果,月魔只封了我的形没有封神,于是我便有机会集中内力去破这封印,配合手镯的神力,好像有了一点成效。所幸,除了我,没人知道义父下在镯上的封印已然被解。 手脚稍稍能动,时不待人,正准备翻身而出,抬头看见晏龙手腕微动,可梁儒风还在他之前,飞身掠起,擦边而入,落到鼎内,抄起我就扔了出去,跟着鼎盖便轰然落下,毫无挽回余地。 我突然忆起,并无修为的他,当初笑称要保护我,学过一点点散打一点点擒拿。 伴随着月魔抓狂般的吼叫,我飞出大鼎的瞬间,鼎盖合上那一刹,倔强地回头,眼光瞄见他端端站立,对我释然微笑,薄唇轻启,“樱樱,你一定要好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七曜: 在很多地方都看到有七曜这种说法,原来还以为是近代的舶来品,因为听起来很洋气,而且现在的七天为一周便是由七曜纪日而来,查阅后方知,中国古代也有七曜之称。 七曜在中国古代亦称“七政”、“七纬”、“七耀”。指日(太阳)、月(太阴)与金(太白)、木(岁星)、水(辰星)、火(荧惑)、土(填星、镇星)五大行星。 《晋书》卷二十二:“煌煌七曜,重明交畅。我有嘉宾,是应是贶。” 晋范宁《春秋谷梁传序》:“阴阳为之愆度,七曜为之盈缩。”杨士勋疏:“谓之七曜者,日月五星皆照天下,故谓之曜。” 南朝宋鲍照《河清颂》:“如彼七纬,细璧重珠。”钱仲联注:“七纬,日月五星。” 其中《晋书》最早,编于唐代贞观年间,说明早在唐朝,中国就有了七曜的说法,那就不是近代的新鲜产物,但到底七曜之说是外来的,还是中国古已有之,现在还是难下定论。 此外,形意拳中称头、手、肩、肘、胯、膝、足七个部位为七曜。 顺便提一下,“周”这个称法,貌似是日本传进来的,方燕年在《瀛洲观学记》(1903年)中曾说到:“一来复,七日也。日本谓之一周。” 关于七曜纪日: 七曜纪日的方法是在八世纪通过摩尼教传入中国的。759年,北天竺沙门不空译有《文殊师利菩萨及诸仙所说吉凶时日善恶宿曜经》,在此经中即有七曜日的名称,这些名称均为康居语之音译,它们是:密或蜜 — Mir(日曜日)、莫 — Maq(月曜日)、云汉 — Wnqan(火曜日)、咥 — Tir(水曜日)、温没斯 — Wrmzt(木曜日)、那颉 — Naqit(金曜日)、鸡缓 — Kewan(土曜日)。 第三十六章 混战 还未待我落地,已紧密扣合的大鼎就开始猛烈地晃动,噗咚噗咚。里面变得非常嘈杂,象有万千甲虫钻爬,又象有无数沙鼠啃咬,随着还似有撕巾裂帛,水流汩汩之声。唯独没有听到梁儒风的声音。 越是没有声音,就越让人心慌,打了几个滚后,我踉跄站起,晓霖已嘶叫着扑到了鼎前,拼命想掀开那大盖,也全然徒劳。 心里隐隐作痛,就像当初他说要分手那刻,天与地都不再分明,有种快窒息的感觉,逼得人发抖。难道,真有很多事是我不明白? “我太小看你了!”月魔咆哮着飘来,伸手就要抓我脉门。 我却是不会让她如愿,旋身避开,跟着施出红莲拖住她身形,注意到晏龙在向我靠拢,便也往他那边移去。抓住那只手,帮他破了封印,又塞过去几块仙灵石,只说了一句:“我要过去!”就反手就抖出一杆点苍枪,直接奔向大鼎。 无论如何,我也得先想法救出那里面的人。 晏龙随后跟至,手持一支玉箫。 没行得几步,便觉眼前一花,殿内的灵体全都围了上来,哗啦啦地排开形成一个圆环,将我和晏龙包在其中。月魔依旧暴跳,“别以为得了空子就能跑掉,看我把你们抓起来,三天后照样送到鼎里化成原虫!” 灵体飘飘,忽隐忽现,带着一丝阴冷气息,慢慢向我们逼近。 首先认出嚣尘,将点苍枪头一指,爆出一团黄光就朝她射去。到了她跟前,黄光之中发出水响,而嚣尘反应甚快,移形换影,转至黄光之后,推出一股气浪就势将其送远,直接砸到了后面的云母屏风之上。 轰隆隆——,黄光发出雷震,那块云母屏风从中断裂,向两边倒去,砸在地上,扬起漫天粉尘。 就在这时,身边响起悠扬箫声,那些粉尘突然就汇合起来,旋转成风,仿佛出水之龙,就朝周围的灵体猛卷过去。 十数个灵体,将足一顿并不避开,齐齐地原地画咒,手势划一,眨眼就都散作黑色烟雾,宛如活物般上冲,与袭来的旋风对撞,刹那闪起一片烈火宏光。 火光之中,粉尘虽消,黑色烟雾还仍在空中漂浮。 晏龙却如被巨锤当胸一击,倒退几步,吐出一口鲜血。 飘在空中的黑雾,缠缠绕绕就形成一条似蛇非蛇,似龙非龙的雾影,当空掠过,张口就向晏龙喷出滚滚黑烟。 灵体的修为不及玄仙,在岳府中就已探明了这一点,嚣尘作为灵主,都无法敌过天晴。原本晏龙与她们对阵应是无虑。但现在的他,不知为何,看起来只比我强一点点。 所以,眼见那十数个灵体发出的黑烟来势汹汹,晏龙明显不敌,在加上他腿伤未痊,身形发滞躲闪已是不及,我未容细想便催动太皓胄扑了过去,将他掩在内侧抱着滚向了一边,硬凭太皓胄之利接下了剩余的黑烟。 顿时听到一阵噼里啪啦之声,黑烟中隐含的阴雷一一炸开,轰得我如被电击,酸麻痛痒一起涌上,一时间竟想起了方才的心伤,不觉有泪花浮上眼眶。 胡乱抹了抹脸,赶紧拉扯晏龙站起来,他很有深意地看过一眼,我也懒得细辩,只是在潜意识里认为,如果能保住眼前这人,也就保住了鼎中那个。 雾影又在空中聚聚散散,最后化为虚线,交织成一张大网,当头向我们罩下。 突然明白,她们其实对我有所顾忌,一个死人魂魄散尽如何用来炼丹?那么只要我与晏龙寸步不离,她们便也少有空隙对他下杀着。 当即与晏龙贴身而立,而他将手指对着上空一圈,幻出一片气屏挡在头顶。我就这样与他相依着,快速冲向大鼎。 只有几步之遥,我一定要过去! 冷不防月魔在一旁双手狂舞,一道宛如潮水的青光就向着我们涌来,不待多想,挥手甩出点苍枪,直刺青光中央,青光随即炸开四处飞溅。但转眼那些破碎的光片就似活物般蠕动起来,变成了一个个寒气逼人的青色手印。 月魔果然是善使寒光,片刻功夫就见到处青手印翻飞,重重叠叠,见着空隙就向我们拍来。在她的怪笑中,四面八方的绝寒压力如山壁压近,绵绵不绝毫无缝隙,还夹有噼里啪啦的声响,身周的死煞之气大增。 这死煞之气中,还传来尖锐哭嚎,仿佛追魂索命,听得人心惊胆寒,手脚发凉,思绪轻轻地飘远,飘到一个没有人的漆黑的地方,到处都那么空旷,让人迷茫得找不到方向。 “不要去听!”晏龙一声厉喝让我恢复了清醒,原来是月魔在寒光中加入了天妖索命之音,就为扰乱对方心神,可不战而曲人之兵。 刚刚回神,还来不及探清目前情形,便觉迎面数股寒气袭来,啪啪啪,心窝连中三记寒光手印,人随力飞起倒退往后,轰然撞到起初绑缚我的大柱上,再摔落到地上。双手撑地,喷出一口鲜血,便觉眼前金星乍现,人有些发晕,胸口旧伤又遭迸裂,涓涓血流仿佛带走了活力,四肢开始绵软,便趴倒在地,额头冒出一片虚汗。 晏龙也中了招,摔到更后面一点的墙边,玉箫已经脱手。 殿中央的大鼎,离我越来越远。 月魔笑得那么阴邪,言语中有了些狂妄之意:“你还恋着这个小相好么,可惜啊,他只是个□。不过如果你想随他而去,那也正合我意。反正我是不急,还有三天,就慢慢陪你们玩玩。” 青手印缓缓逼近,死煞之气更浓。 也许是感受到弥漫的死煞之气的缘故,手镯中又传出魔煞的低吼,一声声,一下下,仿佛来自蛮荒之地,妖魔肆虐之处的低沉咆哮,与外面的妖音内外呼应,让人听来如同身处炼狱。 正值紧要关头,这阵低吼倒提醒了我,依稀想起羲和之言,“将灵兽圈套入其颈项,他们便会受制而成为你的御灵……,收服的御灵可充作打手……”平时根本没有动过这想法,没试过不知到底该如何控制,如今事关紧急也只有勉力一试。 心念微动召唤出一个魔煞。只见这个魔煞,熊头人身,浑身满饰金钱豹纹,脚踏两朵黑云,臂缠两条青蛇,龇牙咧嘴,凶神恶煞,一出现便带起一阵惨淡阴风,再晃一晃便长到丈余来高,睁着通红的眼睛居高临下,直瞪着月魔。 “你还收了困神阵中的魔煞?”月魔切牙咬齿,“想我布下死煞大阵都未能获得一二,却被你收了去,看来羲和对你还不是一般的好。不过,就凭这东西,也奈何不了我!” 她话音未落,漫天的寒光便聚集纠结成为一个巨大的青手印,堪堪与那魔煞一般高低,就直接五指大张向魔煞握去。 魔煞迎空放出青蛇,又喷出一股混沌气体,那青蛇遇这雾气,便化作高大的恶鬼夜叉,一边一个,扯住大手印的拇指与小指纠缠起来。而魔煞自己摇身成为一团金钱豹纹球,就向那手心撞去。而大手似乎毫不在意,随意抖动,化去夜叉的攻势,五指微合便俨然一幅准备将豹纹球牢牢在握的模样。 轰隆——!一声巨响,两者相交,发出的声音堪比天雷,又震得整个大殿都动摇起来,几处墙壁应声断裂,碎屑纷飞。心神也随之震动不已。 烟尘中,我见到大手的青光稍微淡去了些许,但魔煞已是毫无踪迹。 我连两招都接不下来的魔煞,这么对一下便没了?月魔的实力实在是太让人匪夷所思,如今方知那说评书的范先生真的所言非虚。回忆当日听羲和提到过,魔煞当得玄仙的修为,想是以一个不足以抵挡面前这魔头,那便少不得要多唤些出来。 我咬咬牙,凭着心头一口气连番召唤,面前陆续出现不同的魔煞,有蟒头人身,有五爪六翼,有遍身骨刺,有牛躯鱼鳞,络绎不绝。 整个大殿逐渐被愁云惨雾充填,开始翻滚起血浪,波涛起伏。魔煞越聚越多,随着浪头沉浮,个个手持怪异兵器,身下都出现了朵朵血芙蓉,肉瓣层层叠叠,血光流转。伴随着魔煞的出现,有烈火熊熊,又有电闪雷鸣,还有风啸雪舞,一股股排山倒海的压力奔涌而来,夹杂着股股浊流,又有黑烟涌起,纠缠摆动。 “你,你居然收了这么多?”月魔的声音显露出她已不再张狂,迅速召集了所有灵体聚在身后,严阵以待。 晏龙已经挪到了旁边,见我只是一味地召唤,眉头紧拧,沉声令道:“快停下!” 其实我自己也觉察出不妥,由于是试用控制法宝之法来控制魔煞,每唤出一个,便得分出一分神念留驻其身。这样,剩余的一百零五个魔煞势必分尽我所有神念,那时难免不会穷尽真元。可是,为保住获胜希望,我必须将其全部唤出。 不顾他的阻挡,我执意念动着咒诀,眼看殿中的魔煞越来越多,他们齐聚一堂发出的怪啸,响彻整个空间。 月魔却已沉不住气,不待我召唤完毕,便带着灵体结成攻势。只听得一阵嗡嗡之声过后,她们的形体霎时俱都消失,殿中募然多出一块黑色水晶,水晶之内光晕流转,一幅幅的魔印显现出来,那些魔煞的面目也在其中映射,俱是纤毫毕现。只有在水晶的最深处,隐隐似有烟雾流动盘旋,蜿蜒沉浮,让人感觉到有一股恐怖的力量蕴含在其中。 那水晶疾速升高,瞬间便见抵至极高空中,不停旋转,化为一只青色巨蝠,两翅扑腾扇动,发出万点惨淡绿光,贯穿了黑雾血浪,朝魔煞当头轰下。 有的魔煞被那绿光击中消逝成灰,引得我心神震动不小,但有的又变幻出更多的夜叉恶鬼,最后密密麻麻,随着黑雾血浪拥挤而上,反又吞噬掉巨蝠的半幅翅膀。 形势,好像对我有利。 而正当我驱动着魔煞全力对抗,旁边却突然响起一声娇叱:“他们,都是你害的!” 却是晓霖,不知何时摸了过来,两眼失神,满脸泪痕,失了心般挺剑就刺过来。晏龙突地出掌击飞了她的剑,我却大吃一惊,心神一乱,魔煞便都失去控制,虽然仍旧是围在我们身周,却已如无头苍蝇似的乱了阵形,接着便被月魔的绿光一一击中消亡。顿时,我全身真元也跟着紊乱起来,元神溃散,内腑的情形,宛如有一盆冷水泼进了滚油,油星四溅。滚烫沸腾的感觉,初始只有一点,刹那就遍布了四肢百骸。 本就是咬牙强挺,此刻再也无法击中念力,绵绵地依在大柱上,瘫软。晓霖却又绕过晏龙从另外一边扑了过来,口中单纯重复地呼喊着:“他们,都是你害的!” 虚弱地看着她扑过来的身影,思绪混乱,到底,是她欠我的?还是我欠她的? 眼看着她就要逼近我身,突地又掠过一个恶鬼,拎起她就跳了开去,那连声的呼喊也变作惊惧的惨叫,湮没在妖魔的乱吼声中。她就这样被恶鬼嚼吃了吗?我已是无力细想。 月魔,又开始得意地怪笑。 我,不愿这样认输,但却觉得意识开始涣散。不知是汗滴,还是别的什么融进了眼里,酸胀,努力望向那鼎,却连视线都无法聚焦。 迷迷糊糊中,有人在向我体内注入真气,但还赶不上它逝去的速度。 到处都是混乱,魔煞的咆哮越来越小,月魔的怪笑越来越高亢。耳边有人在小声说话,却是听不真切,然后,好像又来了些人,还似乎传来了屠洪破空之声。常大哥来了吗?心头一激动,精神仿佛又回来了一些。 “小子,敢不敢报出你名号?”就听见月魔低沉地问话。 “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常子轩便是!” 不知是哪里发出的,一声惊呼…… 支撑不下去了,一片黑暗…… 第三十七章 情何以堪 四周薄雾朦朦,身在一处花园的凉亭里,依稀见得亭旁有些茉莉花,清新的花香丝丝缕缕,随微风轻轻拂面。近处还有几株璇树,懒散的枝叶在朦胧中摇曳出婆娑的身姿。这里,仿似故地,记忆中却未曾来过。 不是在大殿中吗?那鼎呢?其他的人呢?月魔呢? 再看自己,浑身上下干净整洁,不带一丝打斗过的痕迹,如此怪异。 不明就里,带着疑问试探着拾阶而下,园中翠石铺就的路面,交错纵横,大约是被雾气润泽,显得湿润酥盈,翠绿欲溢。路两旁白花绿叶相间,曲径幽深,轻雾也欲迷人眼,却似有心在召唤,让我不假思索,直直地就往一个方向而去。 花叶深处,有个人影越来越具体,我却将唇咬得越来越紧,迈出的步子越来越犹豫。 微风吹来,衣服荡得有些皱皱的,发丝缠住了我的眼,不得不伸手将它们拨开。人,却不敢再向前。 那里,到底是真是幻?我怕,怕将看清楚的景象会令自己难以承受。 “樱樱——”那人影开始轻轻呼唤,会如此称我的,只有一人。 一柱光亮从空中洒下,刚好撇清萦绕的雾絮,像是照亮了一处小小的平台,其余的雾平静地氤氲在外,那人的身形则于其中逐渐清晰。 真的,是梁儒风。 他看上去那么的完好,淡蓝衣衫烫贴合体,额前深褐色的发有一缕微微卷曲,懒懒垂在眉际,桃花眼中含而不露的,是忧郁。 此情此景,一如最初,两手相握十指交错的那一天。原本好多好多的话想问,此刻对望,却无言。 “樱樱,是你吗?”他望见了我,眼底有些闪亮,开始自说自话,“我听说,通往冥界的路上会出现魅惑人心的幻象,倒不曾想过会有你。如果早知道,也许我可以走得更加彻底。” 冥界?那说明了什么?心里某个角落轰然坍塌,睁大的眼中涌起水意。我看到听到的这些,一定是幻象,这不是真的,绝对不是! 对面的人影继续喃喃自语:“樱樱,每次看到你的感觉都那么好,还记得,那个初春的午后,校园林荫中,我又一个人发呆,是你,踏着细碎的阳光向我走来,微笑中有满满的自信,可不是现在这样子。不过,无论是颦是笑,再娇艳的花都及不上你的一分半毫。” “原本,我只是孤单地存在,那一刻,你成了照进我心底的阳光,点亮了整个世界,以前从来不知,生活还可以那般绚丽。”薄薄的唇边牵出淡淡的笑意,如同冬后春风中萌发的第一丝新绿,“你真是上天赐下的仙子,我在人界浑浑噩噩过了将近二十载,终于体会到关怀的意义。” 他抬手捋了捋额前发卷,眼中幻出熟悉的温柔,焕发着黑珍珠般柔和的光泽,“我郁闷你便陪我散步,我低落你便找了笑话来逗我开怀。呵呵,现在才觉得,这本应是由我来做的事,却是你来陪我,如同贴身的开心果。还记得,你告诉我,反正都要一天一天的过,开心总胜于难过,何必自己招惹不快。你就象小鸟一样欢快,让我也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那些日子真美好啊,回想起来,每句话都令人留恋。” 嘴唇被咬得快失去了痛觉,我拼命地摇头,深呼吸,想要阻止冲上鼻端的酸意。不要这样,不是你要分手的吗,为什么还在说这些?不是甜言却甚似蜜语,堪比裹了糖的炮,温柔的刀。你,到底,在想什么? 茉莉花的清香仍飘散在触手可及的空间,我站在原处,脑中一片空白。 “樱樱,如果日子就那样过下去,该多好,”桃花眼中神采一黯,他垂头摆弄起身旁的茉莉花朵,指尖沾过,却没带出丝毫动静,“而我却没法再那样一天一天的过。多么希望可以不曾知道,不曾明了,但事实就是如此。梁儒风这人,只是一个□。” “我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替那人渡劫,你也见到了,他是那么的高高在上,他们随便的一句话,就决定了一个生命。我恨,却又无法抗拒,这就是我的命,抑或,我本就不算作一条命。”停留在花间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又背到身后,俊美的脸,侧埋在了阴影中。 雾在身周轻轻漂移,那话音中的痛楚扯动了我的神经,真想上前拉过他的手,脚底却似灌了铅般挪不动步。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魔劫不过是修行中的磨炼而已,那些人就那么了不起,要用到□来顶替。既然造了我只为渡劫,又为什么要让我有自己的思维?”他抬起头来,满脸悲怆,眼里已有了些晶莹的东西,“魔劫结束,我便会消亡,樱樱,这对我实在是太残忍。他凭什么无端地要求我?他凭什么?我自不足惜,却怎么忍心让你来承受……” 好看的月棱眉蹇在了一起又松开,他看着我,静静的,伸出了手,“呵,明明知道是幻象,还是忍不住要想重温,那牵手的感觉,柔柔的暖暖的。” 我不知所措,只注视着那手。而它行至半途却又停住,捏作了拳头,放下。耳边传来他复又痛楚的语音,他说:“对不起,是我想得太简单,却带给你那样的痛苦。(奇*书*网^.^整*理*提*供)不想你伤心却还是让你伤心,这一个多月,我过得生不如死。你说得好啊,真的还不如死了干脆。我有试过了结自己,却被这该死的纯阳结界再三阻拦。” 纯阳结界?一听到这词,我脑中不由自主就浮现出那一幕,最不堪,最难以接受,最不能释怀的一幕。 心中一滞,堵得发慌。 翠石地面,湿意有些透彻,两旁绿叶点翠,白花胜雪。 雾里看去,一切都隐隐约约,幻幻灭灭,真真假假,凄凄切切。 他抬头望向上空,其实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雾蒙蒙的一片。他长吐了一口气,幽幽说道:“不知是被什么蒙了心,我居然想到自己去破这纯阳。也许是希望在魔劫到来之前就快点结束这一切,宁可爽快地死去,也决不能便宜了那人!” “可是,樱樱,我还是做不到,真的无法强迫自己,一碰到别的女人就从心里排斥。终于,还是逼着自己酗酒、嗑药,稀里糊涂地做到。原本以为应是得到解脱的,却只剩下空虚,这里,”他垂下眼帘,右手拍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变得闷闷的,“比之前还难受,憋闷更甚。直到看着你摔门离去,我才突然醒悟,我错了,还错得那么离谱!” 手掌不自觉地捂上了唇瓣,呼吸都慢了半拍。心痛,野草般疯狂滋长、蔓延。他的无助,我终于明白。 当他再次望向我时,微微仰起了头,美丽的下颌线清润得如一弯月影,可眼中却盛满了痛楚,“你当时的眼神,让我觉得快要窒息,自己怎么要选择最伤害你的方式?失去你是我最深的痛,可伤害你则是更深的痛,不敢,不敢再奢求你的原谅。” “终于说了出来,感觉真好。不知今日这事,是不是他的劫,那也不是我所关心。其实不在意你有没有病,与你带来的快乐相比,那根本算不得什么,在意的是,我已不能给你更多。不管怎样,替下了你就算我没白走这一遭,现在你必定已安全了,我能感到。如今还能看到这幻象,这般逼真,便更加满足,无怨无憾。” “我只是个□,没有前世,也不会有来生,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消亡。以后便不会再伤害你,也愿你永远不会再受到伤害。”他的眼神转而空洞,慢慢越过我,看到后面某一处,语音越来越轻,“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说而没说,现在却已不可说……,下一刻,世上将再无梁儒风此人,以后自会有人代替……” 时间,好像很慢,慢得自己如同已在这里站了一个轮回。 时间,又好像很快,转眼便倒了尽头。 最后,他说的每个字都那么绝望,每个音都那么缥缈,却宛若落在响鼓上的木锤,敲击着鼓膜,发出嗡嗡轰鸣,回荡在脑海。 脚下的翠石路面,开始变得不踏实,让人感觉如同踩上了海绵。 仿佛看见,那天他微微地偷笑,悄悄探出手,触碰我垂在身侧的指端。 仿佛看见,车流湍急的马路边,静静等待穿行,紧扣的十指,相并的肩。 仿佛看见,天上有明亮的月,月下的人轻轻吻上我耳沿…… “风,这就是我,我就在这里!这些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一起承担,一定会有办法的,你怎能这样傻?!”终于忍不住呼喊出声,扑了过去,却没有如想象中停在那怀中,而是穿过了他,落在身后。眼里的世界,瞬时更加朦胧。 “樱樱……,真的是你?”他转过身,眼中露出欣喜,迟疑着缓缓伸出手抚上我的脸颊,却没带来一点点触感和热度。 “真的是你,”双眼定定中,对面的人徐徐点头,又摇头,“可是,我知道不会有什么办法,对不起,我只想你好好的。” 泪,已流满面。你,叫我情何以堪? 第三十八章 是与不是 “忘了我……”他缓缓再说了这句,嘴角轻轻扬起,释出一抹笑,仿若优昙绽放的孤绝,将所有眷恋,飘散到微湿的空气里。 跟着,光柱便募然收起,那寂寥的身形,随光消失在雾里。 “风,别走!”惊惧失措,莫名恐慌,我跌跌撞撞在原地跑了几个来回,除了朦胧还是朦胧,白绿之间,再无他物。 心如刀绞,丛生的花叶此时竟成了多余,若非它们那么碍事,是不是还能赶得上一瞥? 软倒,闭眼,蜷成一团,流泪成了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哭到倦了,稍微伸展,才感觉半侧身子已被压到毫无知觉。 勉强翻转身,艰难睁眼,所有场景在这一刻完全转换。 浅粉紫的床,花梨木的窗,脆玉珠帘,雪白的墙,只是空气中,仍然有茉莉花的香。 “樱玉妹妹。”床边飘来一个淡青色的人影,被遮去了朝阳清光,在那柔和的轮廓上镀了道金边。这声音,一时间让我难以置信,看了过去,眨眼,再眨眼。 来人向我温和地笑,眉间隐约的担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媚,目光温润如水。这熟悉的面容一经确认,胸口的郁结便被瞬间引发,我不顾一切扑过去,死死抓住一片衣角,只喊得一声:“天浩哥!”便号啕不已。 岳天浩有些措手不及,张开双臂愣了一下,才叹了口气搂我入怀,哄小孩子似的拍着我的肩,连声宽慰:“好了,好了,醒过来就好,晴儿刚刚出去,我这就叫流云唤她回来。” 他说什么?醒过来?那我刚才所见都是梦? 全身募地僵了一下,那片衣角被我抓得更紧。心底隐隐浮起一些希冀,顾不上抹泪,我猛然抬起头,抽噎着问道:“是你们救我回来的吗?还有没有别的人?那个鼎……怎样了?” 他又叹了一叹,放开左手,从怀里掏出一方素巾,仔细拭去我脸上泪痕,将我带回床边坐好,才轻声说道:“听说月魔已败走……,” 这一惊可非同小可,我睁大眼注视着他,心里念着,难道是常子轩? 岳天浩无奈地笑了笑,一边小心擦拭,一边继续说道:“郡主去到时,就见到一位年轻侠客追了月魔飞遁而去。她忧心八世子之伤便没跟去追击,携了世子回来,一并便把你也带了回来。” 这样说来,真的是常子轩?看来,他应也无碍。心头有块石头落了地。 “至于那鼎……,常羲娘娘说乃是魔界凶器,决不能久留,命人投入焚印炉用三昧真火熔了去。” “可是,鼎里面还有个人!”所有的注意力一下又都倾注在了那鼎上。 “小玉,那……,我只能说,有些事情,本就早已注定。只是,苦了你。”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难怪我在人界苦苦期盼,却一直未见一人。 四肢开始发凉。 身子晃了晃,我轻轻推开他,自己回坐到床上。挪开已湿透的纱枕,拥了锦被,眼睛只盯着被面上的碎花。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寂,只听见外面院里仙鹤扑腾翅膀的声音,与自己的心跳一起,混响在耳际。合上眼,那曾经看到听到的一切,开始回放于心,一点一滴。 什么是真实…… 什么是梦境…… 半晌,床边响起婉转平和的磁性声音:“这事我们先也并不知情。那日宴后,郡主便将我们全家‘请’去了真公府。常羲娘娘也在仙伯处暂留,日日邀我们陪她赏花饮茶,开始也只觉有异,后来才得知这内情。” “爹爹曾想请旨让我去人界一探,都未获准,说是世子渡劫大事,外人不得插手。”比起解释,他更像在陈述,“你回来后,我和晴儿才回到府中,爹娘现在都还在那里。” 默默听他说完,不由自主转头过去,他也正看着我。迎面对上那双眸,可见目光似水,清澈见底。 我便知道他没说假话。 可是,那些人,他们凭什么这样?! 刚动这念头,猛然想起,似乎,风也说过这样的话。眼眶又开始湿润,升起的不忿,立即被浇熄,倒头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将被角咬得死死的。 过了一会儿,脆玉叮咚作响。片刻,室内又恢复宁静。 闷闷地,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日暮。 探了个头出去,流云就赶紧张罗着要给我梳洗,可我实在不愿,只对她摆摆手,就下床走到窗前。推开那窗,凝望院中。 院里的水池,水面平静得如一面大镜子,偶尔有一圈圈淡金色波纹漾出,是池中金鲤游动的痕迹。璇树立在池边,依然展示出镶金嵌玉般的华丽。墙角,还有茉莉。 只是,我在这里,他在哪里? 脆玉再响,有人入室。 “小玉。”这慈爱的一声,让我转头就扑到来人的怀里。 “义母!”还未及言,便泣不成声。 “好孩子,你看你,怎么成了这样?”岳夫人轻抚我的脊背,陪我在桌边坐下,又唤流云送来热汤,亲手替我梳洗。 岳老爷跟着在对面坐下,让流云奉了茶上来,只是坐看不言。 “小玉,”待我稳定了些,他才开口说道,“回来听浩儿讲起你已醒转,我们便过来看看。晴儿出去寻点东西,即刻也将返回。你,还好吧?” 我有些恍惚,只是轻轻点头。 他拈着胡须,也点了点头,看着我的眼神,怜惜中又带了几分考究,“你这番涉险,真元都几乎溃散,多亏常羲娘娘赐下秘丹,才得以重新凝元。” 常羲娘娘,他们家会那么好心?我想着,下意识咬紧了唇沿。 一时间,沉默了起来。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岳夫人见势叨了两句,转身替我绾起了发髻。 “呵呵,是啊。”岳老爷附和着,托起茶盏浅啜,若有所思。 垂着头发呆,无意间,目光落在手镯上,突地一惊,猛然抬头急切讲道:“义父,樱玉有一事想要请教!” “哦?”岳老爷放下茶盏,眉头微挑。 “樱玉想请教义父,有关□的事情。” “嗯?”那眼神中的考究收起,换上了更浓的怜惜,“小玉,有些事我们真的无能为力。” 他会错意了,我想,于是摇摇头说道:“樱玉是想知道,怎样才可把□做到以假乱真,连推算都无法识别?其实,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有不同于其他之处,比如说,可以,可以转世,或者……” 带着希冀看着他,话音却越来越轻,说得越来越小心,到最后,心虚得无法继续。 绾发的动作滞了滞,头顶传来一声叹息。 岳老爷只是沉默。 坐在这里,可以看到珠帘的缝隙中洒进的余晖,一条一条,稀疏地映在墙上,一道一道。 风吹帘动,光影开始斑驳,仿似校园林荫道上,黄桷树枝桠间漏过的明亮。 那林荫道…… “你如何得知?”冷不丁地,岳夫人开了口。 “月魔曾提到。” “小玉,”仿佛考量了又考量,岳老爷终于开口,“据老夫所知,如要□行动如常人,一般需注入神念。而如要完全以假乱真,除非,”他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顿了顿,才接着说道,“除非注入命魂。” 命魂? “人生而有三魂七魄,其中三魂分别为天魂、地魂和命魂。三魂相合,主人命运,其中命魂主身。若抽取命魂注入□,可使其与正身具有相同命格,是以无法推算出异端。”他神色凝重。 “但,命魂是人身的主魂,乃七魄之根本,七魄又是命魂的枝叶。魄无命不生,命无魄不旺。所以,别说难以抽取成功,即便能成,也会损害到正身。老夫以为,那是绝无可能。”岳老爷站起了身,习惯性地在屋中踱步,“如为月魔所言,也许是她推算不精。” “那,如果是呢?能不能转生?”我仿佛看见了,仅有的一点希望在闪光。 “老夫倒觉得,如果是这样,也应该与正身合一……,”岳老爷本说得有模有样,岳夫人一声轻咳,他便语调扭转,“也许吧,这个从未有人做到,可能会去到冥界,也可能……,只是猜想,老夫实在不能臆断。” “合一?” “小玉,别想这些,想了又有何用?为何不向前看?”岳夫人柔声开导。 我不言,脑中已开始混乱。 屋内,一片静寂。 送走他们后,独自立在院里。 暮色苍茫,髻上丝带随风飘逸。 琉璃般灿烂的霞,丝丝缕缕的云,都成了映在水中的景。理智慢慢甦醒,我看见那池里,自己的倒影。 我竟不知该怎样面对,是与不是,见与不见,反复缠绕。如何能离开伤的境,回归平和的心? 第二卷 迷 第一章 有凤来仪 真公府地处玄洲主脉上,十里之外便可见瑞气缭绕,前方有一湖泊。湖水幽蓝,斗篷大小的白莲在其中盛放,莲瓣上滚动的露珠映着瑞气天光,水里金鲤银蛟,灵物翻滚。一座高拱如虹的翡翠桥,横贯湖面。 天气晴好,头顶一丝云也没有,随岳家四口走在桥上,却始终感觉到莫名的压迫,好像某个地方一直有谁不怀好意地盯着我,又看不出异常。深呼吸,闭了闭眼,也许是自己想太多。 在岳府昏迷了有半月,这才恢复没有几天,常羲娘娘便召我觐见,也不知有何用意。但一想到将要遇见的人,心中矛盾重重,或者,早揭晓也好。 进入真公府,天晴一直很小心地拉着我的手,岳天浩也时不时递过宽慰的眼神。倒是岳老爷、岳夫人还比较自得,仿佛不怎么担心。 真公府内,亭台廊回,气派万千,岳老爷与管事低语了几句便直接领我们进入后院。翠柳深处的凉亭内,已有一羽衣星冠,白须白眉的老者在座,看上去一副得道高人模样,想来应该就是仙伯真公。 “师叔,小侄携家人稽首啦!”遥望见仙伯,岳老爷便快步上前,拱手朗声唱喏。 亭中人哈哈一笑,银丝拂尘向右顺搭,一手捋须,口中应道:“贤侄不必多礼,快快入座,娘娘稍后便至。” “这位便是樱玉姑娘?”行至近处,仙伯的注意力便集中在我身上,打量一番后颔首带笑,招呼我们入座,又安排侍女看茶。 刚坐定客套几句后,他又对我颇有深意地看了两眼,再转向义父笑言道:“此女身形资质都与莹玉几分相似,贤侄也真有心,只是专于这一执念何时得解?” 义父闻言面色一凛,倒是岳天浩立即起身正色回应:“师叔祖说笑了,樱玉只是一普通人界女子,父亲与其有缘而偶然得遇。再说吾妻已逝去千年,师叔祖何苦再提那些空穴来风之事?” “浩儿,不得无礼!”义父连忙喝止,义母也赶紧站了起来。 我向天晴看过去一眼,她与我相仿,都是一片茫然之色。 “呵呵,无妨,无妨,老夫并无他意,随口说说而已。”仙伯打了两个哈哈,笑着示意大家都坐下,岳天浩跟着在义母的拉扯下道了歉。 看着气氛还是有些尴尬,就见着后院另一花门处,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在数位婢女的簇拥中款款而入。但见她,髻上九凤含珠冠,额际玉月点睛坠,耳垂苍山碧玉珠,一袭金红色凤舞九天服,腰间九孔玲珑玉带细梳流苏,臂挽云青欲雨带,与长长裙摆拖延身后。她一出现,周遭嘈杂之声顿消。 不消说,那定是常義娘娘。而我倒觉得那面貌看起来有些眼熟,再多看一眼,又见到跟在她身后的中容满面鄙夷之色,顿时无名火上冲,忿然不已。 随着她走得进了,在座的人都要起身见礼,我也少不得顺势而为,只是心中依旧不豫。 她倒是笑得非常温和,目光越过众人落于我处,朱唇微启,话音如珍珠落玉盘,“叶姑娘?龙儿这次渡劫成功,说来也全靠姑娘相助,哀家此厢也要多谢了。” 没想到会有如此的开场,我立刻拜道:“樱玉惶恐,还未谢过娘娘赐药再造之恩。” “姑娘不必多礼,呵呵,列位都请入座。”和蔼的话语,与想象中的孤傲大不相同,我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嘀咕。 未几,她便来到我身旁,拉过我右手轻抚,柔声说道:“龙儿渡劫之事牵扯上姑娘,哀家甚感无奈,好在姑娘无恙,也欣慰了些。龙儿稍后便到,……” 只听到这句,本就加快了的心跳就更为激烈起来,默默低头,思绪已飘到了蓝天之上,后面的话全没能听进去。 会出现一个怎样的晏龙?自己又该怎样做? 如果有风的影子…… 如果没有…… 直到觉出周围有点静,觉出面前光影有些暗,觉出天晴在轻轻地拉扯衣襟,倏然抬头,就看见了那数日来脑海中萦绕不去的面容。 依旧那么俊美,依旧那么迷人。 是他吗? 空气仿佛都已静止。全身都禁不住颤抖,怔怔地凝望那双眼。那里的忧郁曾牵引着我一点点沦陷,那里的温柔曾吸引着我一步步靠近。 可现在,我却只看见冷峻。平静的湖面下,隐藏着千年不化的冰。 不是他吗? 天高云淡,索然无风。 满院低垂着的柳条,毫无动静,黄绿也都不再分明,所有的背景,都只是黯然的代言。转不开的目光,却看不到曾经的笑颜。 原来,有些事,真要到揭晓那刻才会明白,自己到底有多期盼。 仿佛夜渡寒潭,懵懂而过,起初只觉晓月悠然碧水无边,待到发现错过的景遗失的物,欲回还却已不知从何处回还。 不是没想过这样的结果,到真的面对,却仍然毫无防备般无措,激动、紧张、希冀、失落……,心情在这瞬间百转千回,未待辨明那眼中闪过的异样光彩,便无力地垂下了头。 绿松石的地面上,开出了两朵小水花,又枯萎。 耳边传来中容轻蔑的哼声。 还有晏龙高傲的声音:“……如此我便既往不咎……” 整个世界,开始绝音。 不知一切是怎样过的,直到天晴拉着我回去,倒在床上,全身乏力,蒙头大睡。醒转,便抱着阿泽,趴在院里石桌上发呆。 整整三天都是如此。慢慢的,有些情绪终究还是过去。即便想起了,也会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风会这样,也许是不想我为难。 他说过,要我好好的,那我一定要好好的。 天晴天天出去寻新鲜的灵脂回来,为我敷在伤口上,说是可以不留疤痕。小女孩就是这样,不过想起来心中还是微漾,有贴心人的感觉到底还是不一样。 阿泽这两天倒挺舒服,就窝在我怀里睡大觉。只是这一季正当它换毛,我便常常粘了一身短绒,走动起来还有些浮絮飘飘,不得不定期使法清除这些垃圾。不过也好,打发了一些无聊的时光。 又见到了明月,好好的一个人,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妥,只是确实如天晴所言,很不爱说话,跟印象中的那个明月大异,当然,我所见的其实应该是嚣尘。 清远仍旧在书房当差,却似换了个人,成天没精打采。 岳天浩常常会过来,如同原来,看见他就会感到安全,只是现在还要不由自主地联想起常子轩,想当初,见到他也会多一份安全感。 院中茉莉一直都不凋零,茉莉花香总能让人静气平心。又坐在石桌边,手里把玩着常子轩的传讯牌。每天都在发讯息,却没见回复。 眉头紧皱,同时还想起月魔。不知道后面又发生了什么,常子轩为何突地变得那般强悍?问过义父,他道必无大碍,只让我安心静养。可是,既然无碍,为什么他不来找我?呃,他又为什么一定要来找我? 不知不觉,盯上了天边的一片云,看起来像极了刚从地宫里出来时,飘在远方山头上的那一朵。 过了一会儿,掏出蕴灵配来,对着凯南的虚影看了又看,自言自语:“凯南你还是这个样子吗?不知道白蔹仙要留你到何时,怕是又寻了几间石室,待了有几千年,会不会面容大变?如果我认不出来了,那该怎么办?” “姐姐不如亲眼看一看,便知到底变没有变。”清越的声音仿若翠鸟初啼,又如轻风穿过空谷。 我听到了什么? 屏住呼吸转头,便见一位翩翩少年,随天晴立于月门前,眉目依旧,只是神采已大异于从前。 套一个很俗的词,那叫成熟。 少年见我光看不动,两手一摊耸了耸肩,“我在那里确实呆了有千年,不过还不至于变成小老头,姐姐竟然就不认得了么?” 此言一出,我更加愕然。这,这还是那个小书呆吗? 天晴已和他来到身前,那丫头捅了捅我,“你怎么啦?” 我这才回过神,捏捏少年的肩,想了想还是问道:“白蔹仙给你吃了什么,把你搞成这样?” “心境使然。”少年眨眨眼,笑道,“总归会成长,难道真要让我千年不变?不知姐姐喜见怎样的凯南?” “怎样都成,只要别翻脸不认人。” 多天来的积郁被这一搅,心底终于迎来一丝晴光,“你在那里都做了些什么,怎么她就愿让你出来?” 凯南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答道:“就为她儿子练红莲圣域走了火,想让我帮忙引回正途。” “红莲圣域?”往事在心中一一串起,原来那个恶心的人是因为错练火系功法而入魔,“那他好了吗?” 他摇了摇头,“不知上哪里去了,白蔹仙起先留我暂住,她到处寻找,后来实在找不着,也就只有作罢。只是便宜了我,多寻了四处石室。这千余年来,自己研习,又得白蔹仙点拨,悟得不少道理。” “我刚从外面回来便在门口遇见他正跟福伯要通传,便直接将他带了过来,还算巧吧。快都进屋去,别在院里傻站着。”天晴在一旁笑言。 她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凯南这孩子看似老成了,实则还是拘谨。从进来到现在,都还站得笔直。无奈地笑笑,便拉了他往屋里走去。 阿泽已被惊醒,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瞥见凯南,突然就来了精神头,蹦哒着要往他身上去。 见了这小狗的反应,我一下就想起一事,四处看了看,满是困惑,侧头小声问道:“泯长老他们呢?” 凯南本接过阿泽正逗弄得起劲,听了我的问话把脸一拉,耷着眼皮硬邦邦地说:“我叫他们回去了,姐姐牵扯这些人作甚?以后还请别提起他们。” 第二章 失而复得 “可那是你娘……,”一想到这队人马的来之不易,我便忆起羲和为之付出的代价,不自觉地放大了嗓门。 “姐姐以后也不要再提那个人。”凯南冷冰冰地打断我。 那个人?他怎能这样称呼自己的母亲?我一口气差点接不上来,又想到自己当时的艰辛,刚刚轻松些的心情立刻沉了下去,整个人直接僵直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脸色肯定也难看至极。 他避开我的眼光,看向旁边的水池,紧抿嘴唇搂着阿泽,不说话也不动。 无语中,天晴赶快拉扯了我们进屋坐下,又安排了茶品,叽叽喳喳地跟凯南问起风山的事情。 我只是闷声坐在边上,懒心无肠,随便他们说什么都不吭声。 终于,有一搭没一搭地拉扯了一会儿后,天晴放弃了打开场面的尝试,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凯南说:“小玉也才恢复几天,我们就不打搅她了,走,我带你在这府内到处看看去。” 凯南没出声,默默看了我一眼,将阿泽放到桌上,还是起身随她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天晴又说了一句:“对了,我们还可以去看看哥回来没有,走吧。” 走吧,走吧,都走了吧。 待到人影在院中消失,我就一头扑到了床上,抓起枕头狠狠地拍了几下,实在是不明白,那小书呆为什么会这样。 枕芯里的蒲绒被拍出细微的绒毛,飘扬在空中,散发出淡淡的湖水香味,却差点迷了我的眼。只得将手中之物扔到床角,施法化去微尘,便坐在床边发怔。 想来想去,到底不能让羲和就这样白白化灰,决心还是要找机会跟他说清楚。 念头定了,深呼吸,便觉心情好了很多,转眼又看到趴在桌上可怜兮兮的阿泽,心头一软,便过去抱起它来,抚了抚那白白的绒毛,又把脸靠了上去,低叹一声说:“阿泽,你是不是念着羲和?我也念着她,可那孩子为什么会哪样?我真想不通。” 阿泽别过头,伸出粉嫩粉嫩的小舌头在我鼻尖舔了舔,呜呜了两声,小眼睛亮晶晶的。 “我知道,他可能有苦衷,但也不应该那样。等会儿我就找他说说去。” 小狗狗将脑袋凑了过来,在我脸上蹭蹭。 “不知道常大哥怎样了,你担心他吗?” 又蹭蹭。 唉,这小东西,真会暖人心。 “你要是会说话就好了。”摸摸那小脑袋,我发出一句慨叹。 流云这时走了进来,略带犹豫地通传道:“叶姑娘,八世子让我告诉姑娘一声,他有件东西,想当面送还给姑娘。” 脊背猛地僵直,心跳加速,心里涌起一股辨不清的情绪,不经思索地就甩出一句:“我不要。” “可是,世子已经在院外……,如果不请进来怕不妥当。”流云小心翼翼地说道。 “什么?我不见。”思维已是僵化,只有一个想法,就是离这个人越远越好。 “可是,”流云还欲说些什么,月门外就传来了向超洪亮的质问声,“让我们在这里久等,便是你们岳府的待客之道么?” 听得这话,流云的身子震了一下,眼神有些倔强地看着我,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然后徐徐说道:“还请姑娘为老爷考虑考虑……。” 这强权居然到如此地步了么?我黯然,与她对望片刻,心绪混乱地点了点头。 流云眼眉间掠过一丝欣然,身形轻巧地飘了出去,很快便听到她清脆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叶姑娘刚恢复不久,身子还不大好,是以耽搁了一会儿,还望世子见谅。世子,这边请。” 细碎的脚步踏在瑞草上的声响越来越近,每一下都敲打着鼓膜,心跳也随着越来越激烈。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样面对这个人,风因他而生又因他而去,说不上是该记恨还是该释然。而以此人在仙界的地位,目前的我是断然没有能力与之抗衡。于是,自出了真公府,我就尽力在控制自己忽略他,忽略他与风之间的因果。 可是,他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脑子里乱哄哄的,就听见流云在说:“世子,这里边请,奴婢这就去备茶。” 然后便看见一身红衣的向超出现在门口。 我呆了还不到一秒钟,视线便撞上了自己想逃避的东西。 赶紧低头,默念。 不要去看,不要去想,明明就是两个人,他们不一样。 向超好像把什么东西放到了桌上,然后便听见冰凉凉的声音在说:“这是姑娘的红绫,本世子现在将它送还与你,便不再欠着什么,姑娘可收好。” 原来,他要还的是这件,那本来就该是我的,想到这里,面上肌肉不自觉有了些放松。但他的声音和话语听在耳里,特别的反感,一时间,怨念便占了上风。碍在义父的份上,也只能默不作声。 只是,盯着地面的视野范围内,看到那双黑底银边隐云靴走近了两步,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那人停住了,倒是向超耐不住,粗着嗓子说道:“世子为送还此物亲自前来,你为何如此不敬?” 天生的倔劲又被激发,正要出言反击,却听见流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世子见谅!叶姑娘只是精神不太好,别无他意。” 不多会儿,便见她的粉色藕丝绣鞋迈到桌旁,放了托盘在桌上,又轻盈盈地说道:“老爷、夫人以前曾提到过,世子喜饮太极翠螺,这是奴婢今日特地备下的,请世子品鉴。” “哦,好。”晏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中空,说着他便在就近的红木凳上坐下,端起茶盏浅啜,仿佛心不在焉地冒了一句:“不错。” 这时却正好又听见清远在门外大声通告:“老爷、夫人得知世子过府,请世子到书房一叙。” “好。”默然数秒,晏龙才闷闷地出声应道,站起顿了顿,转身往门外走去。 流云拉了拉我的衣襟。 她的意思我当然明白,咬了咬牙,终于憋出了一句,“世子请慢走。” “好。”这声音倒实在了些。 脚步声远去,流云也跟着送了出去。 低头等了一会儿,估摸着他们已行得远了,才抬起头。一眼便见着桌上有一个玄木锦盒,逐日金乌绫叠得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盒中。 抱好阿泽,起身靠近,手指轻滑过红绫,久违了的触感由指尖传递入心。扬手舞起,绫带光华四射,一抹艳红在空中画出曼妙曲线。 我微微一笑,又抛出一朵红莲,金色光芒便如受到吸引,绫带以红莲为心藤绕而上,围出一个空心虚球。红莲在球形金光的环绕下,变得虚虚实实,如梦似幻。而那球的顶端,金色虚焰中站立着一只金乌,正展翅欲飞。 金乌烈焰,绝美红莲,奇景就在眼前绚丽上演,而观众却只我一人。 收势后,立在窗边看着院里白鹤翩跹,逐日金乌绫失而复得,现在就在我手边,心潮起伏。 后来,有时想起这事,还会问自己一个问题:当日在那大殿里,如果此绫还在手中,飞出大鼎的那一瞬,我有没有机会用其将风拖出? 但是,没有如果,所以,没有答案。 第三章 出行 伤口之所以会常痛,是因为自己老去拨弄创处,心之所以会常乱,是因为自己老在心海翻搅。于是,我觉得有必要找一些能岔开注意力的事来做。 晏龙走后,我便到院里转了一圈,天清地绿,花草池鱼,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清香涤荡心胸,乱七八糟的杂念逐渐得到清洗。 仙界永远都是晴好,天始终很蓝,云始终很白,看上去毫无瑕疵。从来没见过暴风,更别说雨雪。 阴雨助愁肠,而天清却能让人心敞亮,容易将不快抛开,也难怪人人向往。 怀抱阿泽,信步来到璇树下,抬眼打望起那懒散的枝叶。一直以来我对这树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它像是个朋友,每次修为提升后这种感觉便更强一分。特别是这次回来,一看到这树就很想靠近,甚至会产生错觉,仿佛下一刻它就要开口跟我讲话一般。 心中自然满是问号,左右打量,腾出一只手正准备摸摸树干上交错纵横的皴裂,怀里的传讯牌突然震动起来。我浑身一个激灵,赶紧将其掏了出来,便见一句话在上面光亮闪耀:“我在岳府外。” 荒原上募地开出一片小花。 “他来啦!”我搂紧阿泽就向大门奔去。 来到门口,就见到对面槐树荫下的人,长身玉立,白衣飘飘,英俊的面庞此刻看上去有些疲倦,但那含笑凤目中焕发出的光彩一下就化去了心中阴郁。我开始觉得,无论有多大的困难,多大的委屈,只要看到他便有了面对的信心。 “常大哥!”话刚出口便有了些哽咽,只管扑过去拉住他的衣袖,就再说不出什么,心里百感交集。 他伸出右手按在我肩上,“当日我见颛顼帝府上有人来,便知你必定无恙,早该到岳府来探望的,只是这些日处理几件事情来晚了点。你,还好吧?”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那总能带来阳光的面容又让我忆起许多事情,眼眶稍有些湿润,张张嘴也只能发出一声:“常大哥……” 按在肩上的手用了点劲,他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嘴,双眸中流光闪过,然后说道:“没事就好。你不是好奇流洲吗,今日我便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什么?”很意外地看着他,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不想去?” 我赶紧摇摇头,众多念头在脑中闪过,想了想便低声应道:“但是……,好吧。” 于是回头,走到福伯跟前轻轻交待道:“福伯,麻烦你告诉老爷夫人一声,我随朋友出去啦,很快便会回来。” “叶姑娘……,”福伯往常子轩的方向看了一眼,很犹豫地说道:“可是这位……,少爷,小姐那里……” “他们都正忙着呢,谢谢福伯。”想到凯南,心里暗自低叹,不过他在岳府应该不会有危险,等回来一定要找他好好谈谈。 福伯有些不知所措,而我已转身折回,对着常子轩说道:“好了。” 他微笑着,伸出手将我拉得更近了些,然后另一只手一挥,化出个大大的透明光球,将我二人都齐齐罩住。 我有些不解地望过去。 “流洲远在西海,你又不会瞬移,如果不这样,只怕路途上都要花费不少时间。”说话间,光球已托着我们腾入空中,就见外面所有的东西都成了各色彩条,流线型不停往后飞去,整个人只觉得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阿泽却兴奋得汪汪直叫。 紧挨他站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始适应这种高速飞行的方式。耐不住好奇的驱使,又四下打量起来,这光球虽为幻化而成,但其外壁已坚如实物,如此才可为了抵御高速飞行下的空气摩擦,同时防备高空异物撞击。 只是不知,这会消耗他多少真气来维持,不自觉又多看过去几眼,心里充满感激和钦佩。 “常大哥。” “嗯?” “后来是不是你追了月魔而去?” 他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中充满意外和审度,然后接过一个劲往他身上蹭的阿泽,垂下眼帘点头应道:“是。” “你怎么打败她的?后来又怎样了?”这才是我所关心的,自然也最希望听到月魔已被杀灭的消息。 但他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话还未说完,前方突地出现一个小黑点,以极快的速度迎面撞来。只见他眉头紧扭,右手一挽,光球便猛向右方闪出老远,险险地避过了这不明物体。 不过眨眼功夫,黑点便飞到了跟前,擦身而过之际,我才发现那俨然是黑乎乎的一大团,方圆足有数千米,还不待看清到底为何物,便又远远遁去,化为黑点消失在后方。 但还未能松上一口气,整个光球兀然被一股从下方冲上的力道抛起,就像鼓风机里被吹起的乒乓,直向高空蹦去,瞬间升到丈余再重重落下,接着又左右摇晃起来。 由于事发突然,我反应不及难以定住身形,便如被爆炒的豆子似的,在球里碰来撞去,样子狼狈至极。 常子轩倒是抱着阿泽牢牢地钉在光球底部。 腾挪之中,急忙将红绫望他那边甩出。绫带才刚出手,便觉得人似箭一般在其牵引下向他飞去,呼吸之间便被他紧紧抱在怀中,之后无论多剧烈的颠簸都无法再动我丝毫。 又是一系列的东闪西避,光球终于逃出了那一片区域。 “怎么回事?”刚一平稳下来,我便仰头向他问询,打算顺势从那怀抱里挣脱一些。 抬头之间,却见他正低头打量着我,有些出神,眼眸中一丝淡淡的不甚分明的情绪在流淌,如麝香般淡雅而优美的香味若即若离,萦绕在鼻端,说不出的熟悉。 突然有一种微微心疼的感觉,让我怔在当场,仿佛坠入梦里,忘了动弹。 “呜——”阿泽张开小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打破了这片梦境。 我晃晃脑袋,急忙又问一遍,“刚才怎么回事?”然后自己轻轻地试探着将重心外移。 他眨了眨眼,转瞬便释出一抹笑,跟着松开了手,扶我站稳,说道:“这里是已西海领域,可能不巧碰上西海蛟王操练战将,将我们当作了靶子,若不是有这护罩,你恐怕早已吃不消。看来返回时还须得多加小心。” “西海蛟王?”整理着衣襟,我还没忘追问一句。 “陆有陆之皇,海有海之王。这西海蛟王,据说自仙界开创之初就已存世,原就乃龙族妖仙中出类拔萃者,后来龙族各系因意见不合而分崩离析,蛟王便占据西海,率水蛟一系统领一方,成为整个西海海域的霸主。” “哦,”我似懂非懂地应了声,又想起刚才还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常大哥,你还没有告诉我,后面月魔怎样了呢?” “你看那里!”他似乎没有听到我的问话,用手指着下方。 光球的速度已然放缓,层层雾霭外,可以看到下方一大片陆地,花朵般的形状,蓝、红、褐、绿、金五色犹如花瓣,分块割据,煞是好看。 那,便是流洲。 第四章 初见魔族 飞得越近越能看清,流洲的中心有两座白色山峰相对而立,高约千余丈,中间夹一幽谷。其他处也有山丘,但都高不过此处。 山峰间的幽谷向外发出了五股白色水流,便成了五处花瓣的分界线。 浮在空中的光球,就如巨型的梦幻肥皂泡,载着我们优哉游哉,先在流洲花瓣般的各色板块中飘过了一圈。 蓝色,是冰的世界,幽蓝幽蓝的六棱晶体在空中漫游,偶尔,还可以看到一些已修炼成人型的冰精,缥缈往来,若有若无。 红色,是火的空间,遍野招摇着赤红的焰舌,有的地方还会蹦出一两个形似青蛙的小火精,张嘴吞吐着鸽蛋大小红彤彤的火精晶,吸取焰之精华。 褐色,是岩的天地,一进入其中,就看见大小不一的岩石块在地上滚来滚去,动不动还要垒在一起,叠成个岩石巨人,向高处的我们挥舞起示威的拳头。 绿色,是木的领地,到处都是茂密的森林,柔嫩的枝条在这里缠绕,但如果细心观察还会发现,个别树木在缓慢地挪动,那便是木精。 金色,是金的疆域,随时可见一群群的金属块,形状各异,没事就相互间碰来撞去,敲击得乒乒乓乓,响声震天,仿佛就是个战场,而圆球状的金精反而耷拉着细长的胳膊腿,在一边元帅似的观望。 常子轩就像是回到自己家里,俨然一副东道主模样,向我介绍四处的特色。而我只感觉眼睛已根本不够用,东瞅瞅西瞧瞧,恨不能观六路听八方。特别是那些冷艳绝尘的冰精,真是怎么都看不够。 阿泽却恰恰相反,除了在金色陆地上空,听到那些打拼的声音时,兴奋得小眼放光汪汪直叫外,到其他地方都毫无兴趣,看到冰精时甚至干脆闭上了眼睛。直接让人怀疑它是不是个暴力狂。 在各色花瓣中还有些小块的黑色土地,常子轩管那里叫做盲区,是所有五行精灵都无法进入的区域。 “为什么它们不能进去呢?”我问。 “因为那里被施过禁制。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语气轻松,边说着,边驾着光球,往流洲中心飞去。 瞬时,我们便到达那山峰间的幽谷入口处。才刚着陆,常子轩便挥手收了光球,带着我顺着水流逆向而行,望谷内而去。 这白水河因为奔腾不息翻滚出大量泡沫,所以乍看起来就如白色一般,也不觉得与普通河流有不同之处。而到了谷内便是另外一番景象,只见数股蜿蜒潺潺相互交织的小溪,清澈见底,秀美雅致(奇*书*网^.^整*理*提*供),哗哗地柔声述说着它们自己的故事。 溪旁有些灵药奇花,幽香阵阵,枝叶上沾着些水珠,楚楚动人。溪流中偶见几处平坦的大青石,水从石下流过,时而还有一两尾小银鱼破水而出。 “这里怎么样?”大约行进了有十来丈后,常子轩在溪边站定,回头问我。 “很好啊,这里没有光彩绚丽,豪光万丈,也没有异香浓烈,灵禽围绕。就给人很悠闲雅静的感觉,觉得十分舒服,整个心神都可以全部放开。”我是真的很喜欢这里,便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感受,也毫不吝惜赞美之词。 出乎意料的是,他听到我这番赞扬,不但没有表露出高兴,反而皱起了眉头,眼神如电直透我眼底。 我被看到心虚,小心地问道:“我说错什么啦?” “哦,没什么,”听到我的问话,他仿如回神,收起了逼人的目光,低头想了想又说道,“来,我再带你去一个地方。” 顺着溪流再往里走出一段,便见丹岩暴突的山壁上挂下一飞瀑流泉,水帘悬垂,宛如碎玉洒落。 常子轩掐了几个印诀后,拉着我穿帘而过,碎玉挨身却未沾湿衣物。在黑暗中走了不知多远,我又突觉眼前一亮,便看见了一处绝美胜景。 藤蔓攀绕的绝壁下,一片平川,碧绿的草丛,白花点缀,草间有一条小溪缓缓淌过,水声叮咚。放眼间,又可看到一些大阑树枝叶茂盛,仿佛凉亭,有的树下还置了石桌。 不远处一间幽雅竹屋与景物浑然一体,屋后紫竹林身影婆娑,屋前几株茉莉花正在盛放,乖巧的风儿顺便带过来些清香。 这是在梦境里吗?我呆住了。 “喜欢这里吗?” “喜欢!喜欢!太美了,我就梦想能住在这样的地方!”我连连点头,带着非常羡慕的心情向他看去。 可是,他眉间的愁色却并未化开。 而我猛然意识到自己话语中的不当之处,立即噤口,开始有些脸热。 募然又感到异样的风动,空中一片红云疾速袭来,我见势不对,急忙抖出逐日金乌绫,却被常子轩一把按住,转而语带不悦,闷声说道:“残血,不是交待了你不能进来吗?” 红云倏然停顿,落地化作一身着红衣的美貌少女,满面忿然,嘟嘴应道:“公子近百年都未回来过,大家都在□谷的那头巴巴地候着呢,如今刚见面倒说我的不是。” 常子轩面色缓和了一些,叹了口气,“你让其他的人都回去了吧,我今日不会待太久,短期内也不会再回来。” “为什么?”少女明显失望,转头便注意到我,立即愤恨有加,指着我责问道:“她怎么就可以进来?” “她是我带来的,待会儿还要送她回去。”常子轩的语气非常淡然。 “为什么?”美貌少女瞬间变成了炸药桶,“公子百年前建好这浅水居,便不许众人踏入,然后又一去不回,如今就为了她破例,还视我等百年来的期待于不顾?” “残血……”常子轩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止住,神情落寞。 从他们的对话,我能大概判断出少女应是常子轩的下属,心里诧异莫名,一直以来都自以为他是独行之人,却突然有了这样的背景。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不为我所知?为什么我竟然这样对他无条件地信任,巴巴地跟他跑这么远,钻到这么个不明底细的地方? 但是刚一来便成了问题的焦点终究不太好,我连忙打着哈哈想缓和下气氛:“残雪姑娘人美名字也美,泮寒晛暖,步玉冰泥,好意境啊!” 谁知少女一听,柳眉倒竖,冲我厉声喝道:“别说得那么难听,居然将我比作那些无用之物!我叫残血,血流成河的血!” 我目瞪口呆。 阿泽本来在常子轩怀里,已经无趣到睡着,却被这番争持吵醒,睁眼茫然地环顾四周,一下看到残血,突然就颈毛直立,冲她狂吠起来。 这狗狗怎么了?我接过它,一个劲地抚摸那毛绒绒的颈脖安抚,好不容易,它才止住吠叫,但仍然充满敌意地呼噜着。 “残血,我这就准备回去,你让众人散了吧。还有,以后不许再进来,谁都不行!”常子轩突然说了一句,声音清朗,不怒自威。 残血本来正满是惊疑地打量着阿泽,听到这话一下怔住,眼里满是委屈,又恨恨地瞪了我一眼。 我见此情景,也不知如何是好,低头默然,由着常子轩将我拉了出去,套入光球升上空中。 残血没有跟来。不见了她,阿泽安静了很多,在我怀中窝好,吧唧吧唧地舔起了自己的毛手。 光球在空中飘着,速度比来时慢了不少,往后退去的都是些浑然不清的朦胧,而不是彩条。 沉默。心里却没有多少忐忑,至少目前我还是觉得,这人是可信的。 过了好一会儿。 “常大哥。” “叶姑娘。” 我俩齐齐开口,对视一笑,我说:“我没什么,你先说。” “本是打算带姑娘散心而来,不想却遇上这样的事,我也不知他们会一直等在这里。残血,还有其他的一些人,都是我早年从魔界救得,便一直跟随着我。她身为魔族,本性便只顾自我,其实并无多大恶意。” “魔族?!”我大吃一惊。 “嗯,早些年我为练习屠魔之功,常去魔界寻些魔头斩杀,残血便是偶然间救下的。其实魔族才是魔界里的主要种族,常见也都是些自我之辈,只管自己喜好,不顾别人好恶。但若人不犯他,也不会害人。” “那,那些魔头……” “魔头自然另当别论,他们大部分原本都不是魔族之人,只是由于极端自我而坠入魔道,行事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还修习万恶的邪功,平日在魔界也常吞噬些魔族之人增长功力,实是十恶不赦!”常子轩的语气开始有些慷慨激昂。 说到魔头,我便自然而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常大哥,你还没有告诉我,后来月魔到底怎样了。” 第五章 争执 “月魔?”常子轩一怔,俄而长出一口气,“我也不知道,当日她灭尽你招出的魔煞后,与我对上几招,便携了残余的灵体退去,我追出很远都没能追上。” “是吗?”我觉得很奇怪。 “是啊。”他又长出了一口气。 “没关系,不管怎样,总有能胜过她的一天,以后咱们还可以找到她,继续报仇!”虽然得到这个答案我有些失望,但是想到他曾离心愿如此接近而未能实现,心里必定更是苦闷,于是出言安慰。 “唔。”他低应一声,长长的睫毛轻颤,在眼廓上投下一小片淡影。 “现在回去估计天色还早,要不待会儿你随我一起入府,如果天浩哥回来的话,我介绍他给你认识?”走这一趟,我心中开阔了许多,自然也想到让他与岳府搭些交情,日后在仙界也好行走。 却不料,他一口回绝,说得干脆至极,“不。” 我无趣地转回头,他却又话锋一转,语调很奇怪地问道:“叶姑娘,他们有没有提起,你与谁非常相似?” 边说着,他足上猛地一顿,我便觉光球一下就加速向前飞去,周围的一切又都变成了彩条,一溜烟地往后退去。 加速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身后有股红线反而还往前窜了窜,再细辨,又只是五光十色的一片,毫无异常。看来,这种飞行方式真的很容易让人眼花,自己还是得快点学会瞬移的好。 摇摇头,又开始回答他的问题“岳家?有啊,跟莹玉姐姐呀,就是天浩哥原来的道侣,他们说我有几分相似,这个早就知道了,怎么啦?” “是吗?”常子轩懵然应着,又自言自语,“我看又何止是几分。” “什么?” 他只是摇头,不做言语。 “你能不能别这么怪异?”我实在受不了他这般反应,终于发起牢骚来,“从一开始认识你就这样,要不就只说一半,要不就说着说着变个脸,自己不觉得有甚不妥,但旁边的人却是莫名其妙,真是受不了你这人!有什么问题说出来不好吗,一定要闷在肚子里?” 话音刚落,他便很吃惊地看过来,清亮的目光在我脸上盘旋,然后突然爽朗地笑出了声,说道:“叶姑娘这么讲,确实是常某的不对。想这几百年来,我都没怎么跟人好好交谈过,自己想到哪儿就是哪儿,让姑娘见怪了,以后注意些便是。” “其实并非常某不想说,只是好些事我也觉得糊涂,自己都想不明白,便无从说起,” 顿了顿,他又说道,“叶姑娘与常某患难与共,又曾于我有恩,如有大事,自当言无不尽!” 这番话,说得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看着他清俊的眉宇,用力点了点头,又报以一笑,心中块垒立时无踪。 对面的人墨丝轻扬,凤眸如画,眼光淡淡扫过我腕上乾坤镯,又轻声说道:“不过现下倒是有件事与姑娘相关,常某一直在想如何对姑娘言明,虽然此事现已办妥,但也不想对姑娘有所隐瞒。” “什么事?”好奇地想着,他会有什么事与我有关。 “是关于姑娘义弟……”言犹未尽,远处又募然出现一个黑点,看起来像是来时那一大块又飞了回来。 常子轩非常警惕,立即全副精神控制光球,也再顾不上与我说话。 有了起初的经历,这次我提前将身形定好,紧张之中,双眼盯着那黑团不放,手指无意识地在阿泽小脑袋上的绒毛里来回梳理。也许是用劲过大,扯到它有些发痛,它不耐烦地呼噜了一声,扭头张嘴来咬我的手,光球一颤,它锐利的牙尖便在我皮肤表面轻轻划过,擦出一道白痕。 “你干什么?”我佯怒,作势扬起了巴掌。 “哦,我在想怎样能避开西海蛟王,方可及早回去。”常子轩全神贯注,不停变幻光球行进方向,听到我的话,头也不回地解释起来。 “呃,我不是……,”扬起的巴掌尴尬收下,想了想,便一声不发地在旁边观察起他闪避的路线来。 越看越觉得,这又像是一个阵法。刚摸索出些门道,光球突然猛烈震动起来。 “南五东三!”一句步诀冲口而出。 常子轩也立即依言而为,果然,下一刻,我们便恢复了平稳。他很欣赏地看过来一眼,我也立即自豪地直了直腰。 光球慢慢飘移,西海蛟王的战阵就东一点西一点被我琢磨透。很轻松地,我们安然驶出阵法区域。 “姑娘阵法上的造诣,真是非同小可。”这可是他首次赞我。 “哪里,哪里,常大哥修为博大精深,又岂是我所能及。”虽是客套,我也并非假意谦虚。 对望而笑,身后变幻的彩条犹如七色幕墙,映在常子轩眼里的色彩也流水般变幻,但他的笑容却如定格,一直那么灿烂,仿佛那里面有一种永恒,即便经历千年,也不会变。 一笑过后,我们就着这个话题,东拉西扯地聊起了阵法、药理。这一聊倒真是受益匪浅,常子轩在很多领域都有着独特的见解,令我大开眼界。我同时发现,常子轩的心智也是极高,但凡我讲过,他都能立即记牢,而他讲的,我却只能记个八到九分。 相形见绌啊。 时间过得很快。在岳府门前落定时,日头刚好只有一些西斜。不过,估计晏龙应该已回去了,正好,反正不想看见他。 常子轩收起光球,我便准备无视他的拒绝,强行拉他入府逛逛,一抬头却看见天晴和凯南正从里面出来。 “天晴,凯南,”我高兴地招呼着,“来,给你们介绍我的朋友。” 谁知他俩一见到常子轩,脸色立即大变。 天晴最先反应过来,小步跑上前,一把拉住我就往里面拽,“走,进去,小玉,这人不是好东西!” “可是,天晴,”我努力拿好桩,“常大哥是我的朋友,还几次相救,我不能失礼。” “跟他还讲礼?都不知安的什么心!”天晴很是不快,加大了拽我的力道。 “岳小姐,过去的事,常某很抱歉。但请相信我并无恶意。”常子轩终于开口。 “抱歉?哼,我们不欢迎你!”这丫头使上了蛮劲,我根本挣不过,三两下就被她拖进了门,凯南在后面悄然跟随。 回头中,眼见常子轩立在原地,神色黯然欲言又止,转眼便纵身而逝。转过身来,明晃晃的阳光刚好斜向扎入眼中,我只觉得眼眶一阵酸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你今天是怎么啦?”进门没走得两步,我就使劲甩开天晴的手,生气地质问,“怎么这样对待我的朋友,他招惹你了么?” “怎么啦?我还想问你呢,半天不见人影,原来是跟着这个坏人出去啦!” “他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好人会纠缠有夫之妇?会追着个不认识他的女人从钟山一直到这里?还说什么……”她脸上突地一红,话音却更加恨然,“别以为那时我还小,就什么都不懂。他那张嘴脸我这辈子都记得,恶心、无耻之尤!” 她在说什么? 第六章 震惊 从未见过天晴用如此激烈的言辞,而且她所说的都那么奇怪,里面隐含的信息我完全无法接受,一时怔住没能反应过来。 阿泽起初险些从我怀中跌落,现在再对上这一顿吵,显得很不自在,拱了两圈后干脆蹦下,屁颠屁颠奔到凯南跟前,趴上他的鞋帮,仰起小脑袋呜呜哼着。 凯南瞟了我一眼,便俯身抱起阿泽,静静地往书房方向而去。 空旷的大道上,只剩下我和天晴两人。 路边梓树摇了一下,有只蓝色的鸟儿扑打着翅膀掠起,穿过树冠飞向纯蓝的天空,震落几片宽大的树叶,飘飘晃晃,划过我与天晴之间,坠地。 视线与心思随着树叶一同落定,我定神又看了看天晴,只见她撅着嘴,心口起伏不定,仿佛怨气未消。深呼吸之间,迅速整理了下思路,还是很不甘地说了句:“我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你被骗了都不知道!”她的眼睛一下瞪圆,愈加激动起来,“想那日,我跟哥嫂在钟山游玩,本来好好的,他突然钻出来拉住嫂嫂就不放……,嫂嫂都讲了不认识他,还追着我们回府,就在这门口一候好几天,天天喊着嫂嫂的名字,再后来见着有人出去就打听嫂嫂的事,惹了不少人背后指点,你说这有多恶心。” 她粗粗地出了两口气,在原地使劲跺了几脚,“我恨不能狠狠地揍他一顿,爹和哥还不肯,去找他谈话又不听。嫂嫂只好不再出门,几天后他也就没了踪影,我以为从此便安宁啦。原本还想着过段时间再缠着哥嫂去趟钟山,可是没多久,嫂嫂就……” 我看着她眼圈开始发红,声音哽咽,心头一软便过去拉住她的手。她也就任我握着,鼻子抽抽地,“就算得了颛顼帝的封号又怎样?嫂嫂再也不回来啦!都怪他!如果不是他那么无耻,那段时间我们本可以过得很开心……” 拍着她的肩,我脑子里也乱乱的,怎么都无法相信常子轩会是如此浪荡。修仙者本不太拘男女小节,孤身之人自是无拘无束,但结为道侣的又当别论。对于当事双方,只要在世就是终生之约,双栖双修,而对于旁人便是不可违常,一般都会自觉检点。 但是,常子轩为什么要这样? 一团乱麻理也理不出头来。 “哥,你终于回来了!”天晴突然挣脱我的手,向我身后奔去。 回头便见到那个温润的人刚从门口进来,正对着我微笑,又张开双臂搂住了奔过去的天晴,摸摸她的后脑,低头轻声问道:“怎么啦?你跟小玉不是最要好的吗?” “你天天去真公府,都不管这里出了什么事,”天晴把头埋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小玉遇上那个人啦,不,是那个人又缠上小玉啦!” “谁啊?”岳天浩满脸茫然,有些无奈地笑笑,把住天晴的肩头将她扶正,“看把你急的,话都不会说啦。” “就是那个人,我跟你和嫂嫂在钟山遇到的那个人!”天晴恨声说道,又回头望着我,“他定是看着小玉与嫂嫂有几分相似,所以起了歹意。” 岳天浩的眼光瞬间凌厉起来,神色也郑重了许多,再看向我时,笑容已有些收敛,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晴儿,你先回房去,我跟小玉单独谈谈。” 我见状一惊,心头暗自揣度,事情真的很严重吗? 天晴听见他的话,也僵了一下,转过头去确认,岳天浩向她点了点头,她才哦了一声,又转过来看看我,再低头往书房方向行去。 “樱玉妹妹,”天晴的身形消失了后,岳天浩才走近,带着我往别院而去,边行边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样认识他的?” 心中忐忑,我自是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在人界几次被救的遭遇,最后特别提到他不顾自身安危赶到月魔老巢来救我的事,末了还加上一句,“天浩哥,我真的觉得,常大哥不是坏人。” 岳天浩摇头轻笑,“是不是坏人,哪里仅凭一两个月就能看出,他若是存心骗你呢?” “他为什么要骗我?”我真的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值得骗的地方。 “那就要问他。” 说话间,我们已走进了别院,在房里坐定,岳天浩让流云备好茶后回避,这才接着说道:“我们岳府暗中也查了他不下五百年,说起来,只怕我比你还要了解这个人。” 这下轮到我睁圆了眼。就因为缠过他老婆,便跟踪追查别人几百年?这个,这个也太不可思议了些吧。 岳天浩倒没在意我的表情,伸手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揭起青花盖掠开漂浮的茉莉花,浅啜了一口碧绿的茶水,“晴儿太过单纯,所以这些事我们都不愿让她插手,便只与你讲讲。其实,那件事已过去千年,并且他失踪后便再没出现,爹爹与我也并没有在意。但五百年前,爹爹听到传闻,说仙界有人频繁在魔界出入,行迹甚是可疑,一查之下,才发现原来就是他。” “这个我知道,常大哥那是为了练习屠魔之术,才频繁出入魔界寻找魔头斩杀。”我急忙辩解。 对面的人眉头挑起,看着我的眼中又多了些诧异。他放下茶盏,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敲,继续摇头轻笑,“你就信他啦?他既然在练习屠魔之术,又为何还在身边收罗了众多魔界之人?” “那些人都是他救来的,自愿要跟随他!” “原来你还是知道一些,”岳天浩的目光越来越有深意,“那么,你可知他身边的魔族有多少?你可清楚他与少昊帝是何关系?你可了解他到底有什么企图?而现在——” 他突然顿住,俯身上前,用一根手指竖在我唇边,制止了我想替常子轩继续辩解的打算,眼神满含探究直视着我,吐气如兰,“现在,我最想知道,你为什么那么相信他?” “我为什么那么相信他?我本来也奇怪自己为什么那么相信他,”他这句问话却像黑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盏明灯,让我终于看明白了一些问题,于是伸手拂开他的手指,连珠炮般说道,“当郡主把我遣回人界,孤单凄凉,日夜盼着你们来接我的时候,是他来帮我;当月魔掳了我去炼丹,还害死我朋友的时候,是他来救我;当我在这里郁闷不解,而你们天天去真公府觐见娘娘郡主的时候,是他来陪我。你说,我如何不能相信他?” “樱玉妹妹,”岳天浩眼中掠过一片阴影,身子往后斜了斜,月白袍袖略摆,“不是还有天晴陪你吗?而且,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天浩哥,我没有怪你们,”我连忙摇头,语气无比诚恳,“我只是想说,我相信你,但也相信他,就是这样。我觉得他其实并没有什么企图,魔族的人我也见过,并非原先想象中那么可怕,跟大魔头完全不一样。” “是吗?”听完我这番话,岳天浩神色转黯,收回目光看着红木桌面,然后叹了口气,起身说道:“也罢,看来今日不宜多讲,我们还是改天再谈,樱玉妹妹,我就先告辞了。” 暮色苍茫,目送岳天浩走出月门,萧索的背影慢慢远去。 徘徊在竹林旁,想起常子轩一直以来的神秘,其实岳天浩这样一讲,我也不是没有怀疑,但他说过,不会瞒我。于是,便选择相信,还竭力去维护。 但是,看得见的,在眼底,看不见的,又在哪里? “姐姐,”凯南在旁边轻轻地唤了我一声,“我将阿泽带了回来。” 不知他什么时候进来的,看来是我走神走的太远。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他递来的阿泽,摸摸那白绒绒的小身体。小狗狗满意地哼哼,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天晴没什么吧?” “没什么。” 想起原本要跟他好好谈谈的打算,我深吸了一口气,整理自己的心绪,开始思考如何起头。 “姐姐,”他明亮的眼睛就象星星,闪啊闪,还没等我说话,却先开口道,“姐姐,凯南其实也有话想说,关于今日在门口遇见的那人。” 又是个来轰炸的说客吗?我的头顿时大了起来,“你以前都没见过他,现在又准备说些什么?” “我见过的,”凯南语气坚定,眼神清亮,“那日在风山,追杀我的人中,就有他。” 晴天闪过的霹雳也比不上这个更让人震惊。 第七章 质问 我还能说什么?质疑凯南的判断?追问当时的细节? 才刚刚收起的思绪一下散开,被岳天浩点燃的怀疑也开始深入。想起他最初见我时的那声轻叹,想起他每次提到岳府就变了色,想起他看见凯南的蕴灵佩就沉了脸……,太多太多,不可能都是巧合。就连他当初说带我回仙界的半月之期,如今倒推而来,也正好是我在风山遇见凯南之日。 我还能说什么? 为什么身边的人都要把矛头指向他?难道自己的直觉真的错了? 夕阳在天上挂了许久,太累太重,沉得抬不起头,慢慢落下。天边的一抹淡金色光晕开始影影绰绰,霞绯也似掩入远山,逐渐无踪。 心里的世界随之越来越暗。 我已没有了面对岳天浩时的那种底气,只是看着凯南明亮的眼眸,一直看着,直到周围的景物都开始模糊,直到阿泽不满地咬着我的衣袖撕扯。 “不过姐姐,那并不是重点,凯南自小常遇伏兵,多他一个也不多。想来那些人都是替人办事而已,反正如今我仍是无恙。” 凯南又补充了一句,“我想说的是,以我与那人照面的经历,也觉得他不太会做出那些市井鼠辈之为,除非事出有因。” 这孩子,千年来到底得了白蔹仙如何的□,学得如此剔透?眨了眨酸涩的眼,我对他说:“好的,我知道了。你早点歇息吧。” 自顾自地埋头往里走了两步,猛然又觉得有些不妥,回头再看,凯南却已是没了影。低叹一下,回了房,把阿泽放到床上。它撒着欢在织锦被面上打了几个滚,就拱进了被窝,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床边怔忪。 还说不瞒我,现在想来其实几乎样样事都在瞒着我。 我是不是就该如此?尊敬的长辈陷害我,从小的玩伴算计我,相依的恋人离开我,现在,患难与共生死相交的朋友,都还是不可相信? 还说要找回归途,这归途到底在何处? 不甘心,始终觉得不甘心,始终有一丝丝残念在挣扎,觉得还是应该相信他。 那么,我必须问清楚! 霍然站起,掏出传讯牌,运足念力输入讯息,“我有事要问你。” 马上发送。 仿佛慢一秒就会失去勇气。 等待,是那么漫长。 等待,注定烦躁不安。 沙漏犹如被郁结,滴漏或许已干涸。吊脚檐下的防风灯,一团清光荧荧闪亮,裹在风中摇晃,有些萧瑟又让人迷蒙。伸手掩上纱窗,窗格被灯光一映,粉墙上疏影游移。 突然觉得后悔,自己怎么傻到要去追问别人这种问题?任谁都会辩解,问了也是徒劳,难道还要听他用一大堆理由来开脱? 可是,万一有其他的原因……,我不想失去这样一个朋友。 都到这份上,还拿他当朋友? 真是那样我又能如何? 矛盾交错,或坐或立,又在屋里来回兜圈。 传讯牌终于震动起来,“到了,我在路口等你。” 怎么会这样?经历了下午的场面,他不可能不清楚我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找他,不可能不清楚我将问他何事。 可是这样一句回答,轻松得就像我刚才在约他逛街。 太奇怪。 咬咬牙,还是冲了出去,纵身越墙而过。莫名其妙地,就是不想走正门,反正岳府施的防御禁制,对自己人无效。 岳府门侧的两只大红灯笼在身后摇晃,将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边空荡荡的构树林,沉浸在一片寂寥中,伸张的枝条黝黑交错。出来得太急,忘了披上罩衣,一丝风儿钻入颈脖,有些凉飕飕的感觉。 紧了紧衣领,没有过多的犹豫,我沿着青石小路,用上最快的速度,平日要走好一会儿才能到的路口,几个呼吸便至。 看到那白色的欣长身影,冲过去,落地,张口就是一句:“当日是不是你?” 俊秀的脸上没有表情,细长凤目注视着我,深幽寒潭中的一抹忧郁,逼得人有些窒息。而那薄唇微张,声音清朗悠远,吐出的字却是:“是我。” 居然直接就承认。 脑中刹那间一阵轰鸣,我双脚往地上一跺,腾空而起,张开右臂狠狠地向他扇去,“他是我弟弟,你知不知道?!” 温暖的大手凌空探出,紧紧握住我的手臂,轻轻说道:“当时我不知道。” 出掌被阻,我身形受滞,又落地,但右臂反扭,不好再施展,整个人的姿势也特别别扭。他的手轻轻松开一些,容我调整右臂,然后又握紧,声音依旧那么轻,“以后再不会了。” 正准备使左手唤出金乌绫,听得这句,我竟忘了举动。抬头看过去,那脸上满是恳切,我几乎就要相信,可嘴里还是脱出一句:“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五百年前,我欠下少昊帝一个人情,直至前些日,他才传讯来要我为他擒住此人。” 听到这话,我又是一番激动,右臂用力挣了两下。他握得更用力了些,但还是将手放往低处,令我不再感到丝毫肢体上的别扭,然后又接着说道:“当时我还在人界,收到讯息便匆忙赶回,刚好在风山外寻得。而他那时已身受重伤,少昊帝的追兵却不知踪影,本计划打个照面后就将他擒住送往沧海。不想你弟弟却有一件很了得的法宝,接下我一掌便将他传入了风山,而后一直未见出来。我忧心姑娘的状况,也没有久守。” 是啊,当时“我”还在人界住院。手上的劲不自觉缓了下来。 他的手也跟着松了松,“后来方知,他是姑娘义弟,又是羲和娘娘之子,常某自己也觉非常抱歉,所幸没有酿成大错。这番返回仙界后,便直接去少昊帝处,用其他物件代替,了结了这件事。” “少昊帝又如何肯放过凯南?”都追杀了三百年,怎么会说放就放? “因为,我告诉了他地宫中之事。” 忆起羲和,一时无话,顿了顿才又说道:“我为什么要信你?” “常某说过,姑娘与我患难与共,又曾于我有恩,心中早已将姑娘视为知己,如有大事绝不隐瞒。再者,羲和娘娘也算救过我,那自是应当竭力化解,又如何能再行此不义之举?”常子轩完全松开我的右臂,负手而立,潇洒如风,盈盈目光仍落于我的脸庞,“今日在西海之上,本就想说,只是后来被打断。姑娘如若不信,我也无话可讲。” 我一愣,好像在西海那会儿,是有这么回事,只是当时被蛟王攻击,紧张躲避半晌后都忘了再提。 包袱又抛给了我,信,还是不信。 抬头看向天空,群星闪烁,上弦月弯弯的嵌在星空里,是夜很静,静得几乎可以听见小草萌芽的声音。而谁又知道,此时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是怎样光景? 伴随着深深的呼吸,我在空灵中搜寻,试图探明自己的心魂。相信,总比不信更让人快乐。 人游走于宇宙,在万千的人海中,在更迭的时间里,不断找寻自己的定位。少不了的磨灭消散,避不开的莫测变幻。有时,就在刹那的迷惘之中,一切都已经远去。 就像当初重回人界,在租屋门口,风来找我的时候,如果我不那么固执那么倔强,如果我肯多问一句或者多听一些,结局也许就会不一样。 而如今,至少我还有机会可以选择,此刻,仍然愿意去相信。 “那,我替凯南谢谢你。”低下头,望着他的鼻尖,我轻声说道。 “那是常某份内之事。”很容易就感受到对面绽放出的笑容,因为那是胜过月色的阳光,很容易就听出话音中的欣喜,因为自己也是同样心情。 但是,天晴愤恨的身影浮现在脑海,始终无法挥去。又再细细打量,皑皑月光在那英俊面容上投下一片清辉,腮边的线条都显得柔和,淡色的薄唇,玉琢般的下巴,眼中的忧郁已隐去,如今是神色自若,举止有度,怎样看都不像无礼之徒。 想了又想,忍不住还是问道:“那你跟岳家,跟莹玉姐姐的事……?” “那是常某的私事,叶姑娘难道也感兴趣?”他唇角轻轻抽动,说话间倒没见不悦,只是好像有些意外。 “岳家的事便是我的事,而且你说过,什么事都不会瞒我。”心中隐隐有一丝抽搐,难道他真的曾那么无礼? 常子轩低头看向我手腕,然后又抬头,眼神复杂,但仍是浅浅一笑,“也罢,不知姑娘是否还记得,常某曾提到过,我有一位至亲的姑姑?” 第八章 私事 姑姑?我怎么会不记得,伏魔山头上,他初次提起自己与月魔的仇怨,是那么悲切。那时,我便知道,姑姑是他从小相依的亲人。 只是,这个时候提起这个人,结合前后的联系,让我隐隐意识到一点东西,禁不住就问道:“难道莹玉姐姐是……?” 常子轩点点头,看着我,细长凤目中闪烁着纷繁的光,让人琢磨不明白。 我是真的越来越想不明白,既然是姑姑,那为何会闹到连谈话都无法化解的地步?既然是姑姑,为何他有时对我的态度那么奇怪?难道是,难道是…… 算了,我不要乱想。只是,若真是姑姑,那便是他认识凤莹玉在先,再到后来,执着寻亲也是情有可原。至于其他的,就真的都是私事,我又怎好再继续追问? 正在思量中,却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行了,你可以出来了吧。” 我一惊,注意到他身后构树虚影中,有道红线闪过,而自己旁边却突然多了个人。 是凯南。这孩子,原来又在玩隐身术。 “你是来报仇的么?”常子轩看着凯南,问得轻松。 “不,与常兄相比,凯南修为浅薄,报仇一说从何谈起?我只是担心姐姐,”凯南答得干脆,“不过现在看来,你断不会伤她。” “是吗?你也信我?”常子轩微笑。 “大丈夫就该当磊落!何况原本与常兄并无仇隙,”凯南又答,语气慨然,颇有英雄相惜之意,“俗话说,不打不相识。凯南虽与常兄照面不多,过手之间,也能知你为人,方才更是听得真切看得明白。姐姐信你,我便信。本就并无深仇,如今既然能化干戈为玉帛,那自是更好。” “好!”常子轩又笑。 月缀晴空,风过无痕。 两个男人,月下对望,朗朗乾坤,笑泯恩仇,端的豪爽无匹。我看看常子轩,又看看身边的这个,心中感叹,小孩子也有长大的一天。 出来之时都未曾想到过,自己的信任竟可以如此简单,如此顺利。这样的结果比预想的任何一个都圆满。 一切,轻巧得仿如吹个肥皂泡,张嘴,呼气,便得了来,那般惬意又好看。 “该说的都说啦,你们便早些回去吧,”常子轩笑道,看上去心情非常好,“叶姑娘,最近我准备去一趟蒙拓林,估计得要个把月才能回来,这段时间,你自己多多保重。” 蒙拓林?那可是我想了很久的地方。“你去那里作什么?” “有些事情需要找到师尊问明。” “你知道怎么走?”我既好奇又激动,白蔹仙不是说,妄然入林者一概迷途不能返么? “知道,师尊曾详细告知。” “那我也要去!” 常子轩挑起了眉头,很诧异地看向我。 “白蔹仙前辈说过,月魔可能与蒙拓林中神女有关,我一直都想去打探打探。再加上这里还有很多日族之物,须得送回去,这日曜之珠老在我手上也不成个事,总还是要归还日族方妥。”一口气说出了众多理由,定要让他觉得我是非去不可。 说这话时,凯南冷不丁地瞟了一眼过来,我便知道他在吃惊什么,心里又盘算起与他的谈话,决意回去一定跟他摊牌。 常子轩沉吟,“月魔暂时不足虑,日族的事是该有个了结,但岳家那边……” “我自有办法!” “这样……,那我到时传讯与你再说。” 常子轩飞遁而去,我和凯南依旧越墙而归。 回到别院,凯南像是无意离开,正好,我也有话想讲。 “凯南,你是否是在奇怪,我为何会有日族的最高信物?”拉了他进屋,我便开门见山。 他没有说话,眼眸亮闪闪,仿佛在等待。 “这是你娘,”我故意顿了顿,观察他的反应。见他虽是面上一黑,但眼中期待不减,便继续说道,“这是你娘亲念在少昊必不会放过你,特传与我,让我号令那班日族勇士前来护卫。” 说话的同时,我一直注意着他的表情,怨恨、迷惑、茫然、不屑,瞬息万变,最后归为倔强。 “虽然我不明白,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暂且不论母子连心,就说百善孝为先,乌鸦尚知反哺,你无论如何也不该对自己的母亲不敬。”根据他的反应,我选择着自己的措辞。 凯南抿了抿嘴,神情开始戚然,“凯南本就一直想跟姐姐道歉,惹了姐姐生气,是万万不该。” 明亮的星眸看向地面,话音游离,“凯南也知孝道为天,只是姐姐如若了解,这些年我的遭遇,全是拜她所赐,又当作何感想?” “凯南与姐姐相依相惜,便也不妨直言相告。她是少昊宠妃,而生我之人,却并非少昊,姐姐可明白了?” 他的声音很细很轻,仿佛飞絮飘过,又如蝶舞轻旋,却在我耳廓内炸开,轰得嗡嗡直响。印象中那么温文高雅的羲和,怎么会做下如此之事。既结为道侣便终生相伴,这是仙界的法则,她这样让凯南如何自处? 也许另有隐情。 “无论怎样,她还是你母亲。”我仍然坚持,“纵然你如此不愿提及她,却也还是将昊天真诀交与我们,难道不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有人突破那困神阵,或许可以放她脱困?这便是天性。” 凯南浑身一震,猛地直起脊背,抬头看着我,眼底星光闪耀。须臾,苦笑着说道:“凯南自己也没想明白的心思,居然被姐姐一语道破。只是,这样又能如何?” “这样,便不枉她为你化灰!”我凝视着他的双眸,一字一顿。 “你说什么?!”他的眼睛募地睁大,整个人就像被闪电击中,四肢发僵,连头都不会摇动,只木讷地说着:“堂堂日神,万载不灭,怎么可能化灰?” 什么是万载不灭?众人说:灵魂不消,肉身不亡,如此便能长往。可如羲和那般,即便能长往,又能怎样? 什么是化灰?众人说:灵魂逝去,肉身不在,如此便无一物。可如羲和那般,即便无一物,却能留下爱。 爱是世上最宝贵的财富,可以让丑的不再丑,痛的不再痛,凉的不再凉……。任时光流转,铅华褪尽,爱是唯一能永驻心底,谁都不能改变的,虽然无形,却让人连面对死亡时,都显得那样从容。 昊天宫中的每一幕,困神阵里的每一步,现在回忆起来,都还那么清晰。我便细细地讲给他听,不愿意错过任何细节。 纵然痛苦,我也要让他明白,谁是最爱他的人,谁又是他该爱的人。 清澈的星眸中逐渐充满醒悟和悔恨,他紧握双拳跌在红木凳上。灯台里的绒芯噼啪一声响,爆起的灯花映得满屋突亮,我能清晰地看到他额头暴起的青筋。 阿泽早已醒转,从被窝里拱出,趴在缎面上听着我的讲述,呜呜哀鸣。 我心中低叹,前去抱起这小东西,面对凯南,言有所指,“姐姐虽然从小无父无母,也能领会‘十月胎恩重,三生报答轻’,她纵有千般错,却仍是最眷顾着你。如今,你也应该知道,为什么阿泽那么亲你,因为它本就是在怀念你的娘亲。” 秀气的孩子木然呆坐,半晌才缓缓走近,伸手抚摸着阿泽那绒绒的身体,合上双眼。片刻,星眸再张,明亮依旧,但已是多了一份坚定,“此次,凯南想与姐姐一起,去蒙拓林看看,不知可否?” 第九章 不速之客 “不是说到蒙拓林吗,你怎么带着我们到了这儿?”一处山洞外,溪流潺潺淌出,我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溪旁,指着草间一块石碑,不解地向后面的常子轩发问。 青色草丛中,花岗石碑上,绯红篆体,端端两个字——“桃源”。 溪水面上,粉红花瓣星星点点,正随水向外漂流,曲折萦回,盈盈颤颤,忽而贴靠玲珑石畔,忽而绕过碧莹草尖。 从岳府出来,比我想象的还容易。 那晚过后,大清早,我就去找了义父,说要带凯南到处游玩,转转看看,义父便点头同意,义母只看岳天浩,岳天浩一言不发,天晴还在生气。 带着凯南出门,很快便通过传讯牌找到常子轩汇合。常子轩还很奇怪,我们为何如此急速。那当然是因为我怕如果多待一天,等到天晴气消,反而不便就这样外出。 天晴你就生气吧,等我回来告诉你如何对付月魔的信息,只怕高兴都来不及。到时,估计也不会象现在这般讨厌常子轩,以后我再慢慢替他解释。 当时的我,得意地盘算着,仿佛看到了一箭双雕的美好场景,于是催着常子轩赶快上路。 而现在,却是到了这样一个地方,怎会不让人心急。 随着我的问话,一身雪白衫袍的常子轩飘然而至,天人般飘逸。溪水中的桃花流淌在映出的那片白影上,越发显得粉雕玉琢。 而还未等他开口,凯南的声音便从其后传来:“《大玄洲志》中记载,桃源乃是玄洲至蒙拓林的必经之路,姐姐博览群书,竟然不知道么?” 我虽然喜欢看书,但因为兴趣的缘故,地理一类较少涉猎,《大玄洲志》确实没有看过。本也不算大事,而此番被他当着常子轩的面这样一说,脸上却有些挂不住,立即强言争辩道:“我在岳家书房里倒没见过此书。” 常子轩笑了笑,也不作言语,转头凝望那溪中,右手一招,迎空虚引,吸上数片花瓣至眼前细辨。 “常大哥,你要做那惜花之人么?”我便借机转移话题。 “去蒙拓林之路,罡风肆虐,且每月都会变幻,本是神秘莫测,而桃源之花四季长盛,我方才便想到以残花判断。若溪中花瓣残缺不全,则表明风劲摧花,有路难行,自要费一番功夫才能前往;若溪中花瓣粉嫩丰润,则表明风头不盛,尚可不必大费周折;而如若溪中花瓣皆为自然衰败之象,则表明本月无风,自能安然通过。” 这理论……,我望了望那黑黝黝不知深浅的洞口,再看看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了解洞那头状况的好办法。 “从这些花看来,我们运气很好,正当无风,走吧,可以放心进去啦。”常子轩抛下花瓣,拍了拍手,一马当先走在最前头。 我和凯南于是紧随其后。 洞中流水叮咚,不小心踏入便将鞋面濡湿。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赫然开朗,鸟语花香,满目粉红,正是一片桃林。桃花盛开,满树粉朵娇艳烂漫,万枝丹彩春意融融,一眼望不到头。细看之间,又见瓣瓣桃花簌簌洒落,仿佛江南春雨潇潇,在茵绿的地面铺上一层粉红的地毯,分外华丽。 常子轩指着粉红地毯中分出的一条小道,示意我们顺路而行。 才走出数丈,拐了个弯,就发现,前方还有两人,一红一绿。红色的人先转过身来,看清他眼眉我便大吃一惊,“向超,你怎么在这里?” 话刚出口,不等那墨绿色的人转身,我便反应过来,马上低头,冰凉的声音就在前方响起:“本世子有事也要去蒙拓林,正好与你们同路。”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居然怎样躲都躲不过。 这下可真热闹,加上这两个不速之客,我们一行总共有了五人。心里老大不愿意,却也无可奈何,于是埋头走路,眼睛只盯着常子轩步云靴上掐的银白牙边。 凯南好像也不大喜见晏龙,跟我讨过阿泽,抚弄着,与我一起落在后面。我俩都成了没嘴的葫芦,连阿泽都闷声不吭。只有常子轩比较自如,有时还主动跟晏龙搭上一两句,不过晏龙那家伙生就寡言少语,说不了几个字就让向超代替。 这一路说不出的憋闷,真该昨天晚上就拉了常子轩过来。心里怨艾着,顺便瞄瞄路边的落花瑞草分散注意力。 但是,左边那两块石头一堆花,好像刚刚才见过。再走一段,右边那团草圈看起来也很眼熟。 “常大哥,这是个幻阵!”直觉的判断,一把抓住凯南,抬头就冲着前面的常子轩大喊起来。 前面的三个人都一起回头。我又看见了那想避而不见的脸。心头一滞,却也顾不上那么多,挨个浏览他们的神情,居然都显得诧异。难道都对此不知情? 拉起凯南快步走到常子轩跟前,“常大哥,你看,这里,这里,还有那里,刚才都曾路过,现在我们又走了回来。” “我只听师尊讲过,蒙拓林中如随意施法可能会触动终极幻域,人困于其中,穷尽一生都难以得解。可师尊并未提到,这桃源中还有幻阵。”他紧拧着双眉。 “现下须得先想法破阵才是。”凯南道。 “既然都没有准备,那就只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大家分头查探,然后一并思量破阵之法。”常子轩环顾一周后,当机立断,“尽量在十步之内,不要走散!” 我和凯南依言一下散开。向超看了看晏龙,见他颔首后才走向凯南。不过晏龙那衰人始终立在原地不动。 他在拿架子吧,我心头轻哼。转念又想到风山中那个烂困阵,或许他还是个菜鸟,又一顿鄙视。 还未及在多看点阵法端倪,突然听到晏龙冷喝:“都聚拢来!” 向他靠拢作什么?装怪!念头还没有转完,就见遍地桃花突然全部腾上了天,在空间不停翻飞,整个世界成了一片粉红。所有的人都消失不见,这里仿佛只剩我一人,沐浴花雨。而桃花沾身,清香莹洁,不象虚无,也似无害。 脑中迅速闪过一系列阵法,都不类同。只有一边呼唤着凯南和常子轩,一边下意识往晏龙刚才发声的方向靠去。 耳边又传来常子轩在另一个方向的竭力呼喊:“这应是幻道,通往蒙拓林中,如果失散,就望林内最高一株树木而行!不要随便施法,不要招惹所见之物!” 听起来相隔并不远,阿泽也在那边大声狂吠。 正说要转往他那个方向行去,身边的桃花突然开始有序旋转,转成桶状,上方的口子直指青天。那桶壁此刻坚硬无比,看似花瓣组成却堪比金钢,我根本无法穿过。跟着整个人便仿佛受到莫大引力,凌空漂浮起来。 与当初从地宫出来有几分相似,幻道的极速旋转、扭曲起来,我闭上了眼睛,强烈的加速和穿梭感后,稳稳着地。活动了下,没有发现身上有任何异常。 环顾四周,到处雾蒙蒙,一尺之外任何事物都无法辨明,根本无法看清最高的树在何方。赶紧掏出传讯牌发个讯息,便静坐等待。旁边不远处又传来一声咕咚,很响,象是有人掉到了水里,又有几下扑腾。 “常大哥?”我大声问道。 无人回应。 “凯南吗?”我又问。 还是无人回应,扑腾声也悄然隐匿。 我等了等,终究是不放心,便循声走了过去。 第十章 应龙 估摸着那声音发出的地方,就在左后方约五十步远处,摸索着探过去,还有两次差点撞在树干上。 走到差不多的时候,我又唤了一声:“常大哥,凯南?” 仍然无人应答。看了看手中的传讯牌,我再往前迈出一步,突然就听到晏龙冷冰冰的声音:“别过来!” 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发出一声狂啸,惊天动地,——嗷! 我大吃一惊,脚下踩到半截圆木,身子一歪就啪哒一声滑倒,随那木头咕噜噜地往前滚出一段,栽进一条河里。水流异常湍急,冲得我连连打跌,没及站稳便呛了好几口凉水,顿时眼冒金星,口鼻生辣。记着常子轩的叮嘱,又不敢施出避水咒,手忙脚乱中,只顾死捏着传讯牌。 马上就有人快速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捞了起来,靠着臂上传过来的那股力量,我终于定下身形,撩开湿淋淋碍在眼前的刘海,发现捞我的人正是晏龙。 齐腰深的河水中,巨大的冲力下,他如磐石般稳固站立,一手拎着我的胳膊,将我拉近,另一只手持着白玉箫,目不转瞬地盯着左前方。墨绿色的锦袍已湿透,紧紧贴于上身,宽大的衣袖被水涨得满满的,衣摆半飘于身后的水面上,象一团被冲刷的水藻。 循着他的视线,我立刻注意到,那里有一团巨大黑影在起伏,黑影前还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在迷雾中显得异常朦胧。 ——嗷!又是一声狂啸,正是来自黑影的方向,震耳欲聋,声波之强连近处的水面都起了漾漾的波纹。立身之处顿时被强烈的气场包裹起来,很精纯又很怪异。 从晏龙的面色上看不出来他是否紧张,可我却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都能感到心脏澎湃的搏动。胸口阵阵发热,猛然间一股暖流从心间流出,直冲脑门,我张口就说出了一句:“@$%#&@*#!” 我在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我自己都不知道。 晏龙万年不变的冷脸终于有了点动容,侧头打量起我。 黑影那边却立刻低低地回应了两声,就见一团白光自红灯笼中腾起,缓缓升高,释放着柔和的光线,方圆三里内的雾气随之逐渐被驱散。我终于看清那黑影,通体黑鳞,背生肉翅,角似鹿,项似蛇,四支利爪牢牢地扣在地面,身子蜿蜒舒展,后方连绵的部分融入在未消的雾里,看不清晰。 居然是一只应龙! 方才的红灯笼却是它的眼睛,赤红如焰,而那腾起的白光则是一颗光洁浑圆的珠子,驱散雾霭。 这下,我也得以看清自身的处境。所处的河面少说也有十来丈宽,但应龙横卧在这河中,几乎跨了两岸,只在靠右岸的边上留下了一道小口,使上游的水不得不集中在一处奔泻,而我和晏龙正好处于这瓶颈的位置。 回头一看,更是惊得汗毛倒竖,——身后五尺,便是深渊! 一道裂谷,不知深浅,奔腾的河水从那裂口处倾下,只听到哗哗的水响,竟不闻其落地拍击之声。若不是晏龙及时捞起了我,简直不知后果会如何。 回神再仔细看那应龙,却是由颈及腹部被很细的锁链缠绕,仿佛受到极大的压制,卧在地上难于动弹,难怪只听到它狂啸,却从未曾动得半步。 望着那双赤红的眼睛,目光灼灼,竟似有人的感情,仿佛许多的言语蕴含在其中,我不自觉地就想靠近。向前迈出一步,却受水冲阻又即刻退回。不甘于就此放弃,我扯了扯被晏龙钳制的手臂,又努力往前走出了一步。晏龙倒是马上明白了我的意图,略一犹豫,便使力携我靠了过去。 来到应龙跟前,伸出手抚摸片片龙鳞,这触感引得心头又是一阵发热,就像很久以前便曾如此。细看那锁链,有的都勒入鳞甲间隙,深深嵌进了皮肉,胸中无端就生出些难过。应龙低声呜咽着,如同在安慰。 好好的一只龙怎么会被锁在这里?本就对这龙怀有好感,左看右看,更觉得它绝非恶类,要替松去束缚的念头油然而生,想了想,回头便问晏龙:“你能解开这锁链吗?” 月棱眉稍只挑了挑,桃花眼中寒霜不减,他的嘴角稍有些抽动,目光戏谑,却不言语。 自己便立时反应了过来,转身低嘲,能困住神兽的必为神器一流,身为仙人即便再有能耐,又如何能解?算我一时妄想,问错了人,还遭一顿白眼。 应龙啊,应龙啊,看来今天我是帮不上你啦。 不无遗憾地再次抚上龙鳞,但却被那锁链上细细的红纹吸引了注意力,运足目力一看,发现那正是些密密麻麻的上古妖文。说起这文字,现下已不陌生,忆起在清逸园中开启石门的经历,未及多想我便用手指抚了上去。 本只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却得到意外的效果。手指过处,锁链上的妖文便起了变化,如墨迹遇水般渲染开去,逐渐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应龙精神大振,一声长啸,轻轻衔起我们放到它颈项上,抖了抖身子,整条锁链便似纸搓泥捏,纷纷化为碎屑。而我则赶紧抓牢了龙须,生怕跌落下去。 失去束缚的应龙再一起身,原本被拦阻的河水顿如水坝开闸,猛地向下游冲刷。幸好我们已上了龙身,未受半分冲击便由它安然带到对岸。到达岸边后,它轻声低吟,将我们放下,又用侧鳞在我身上轻蹭,然后才腾空,恋恋盘旋数圈后离去。 看着它自如地离去,空中那一团黑影逐渐消逝,我不禁有些空落落的感觉。或许它是回家了,去寻亲友团聚,而自己却要怎样才能找到常子轩和凯南? 好在应龙留下了那颗能驱散迷雾的珠子。 挥手收下那明珠,在手心中轻若无物,一圈一圈地向外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不知为什么,在珠子到手那一瞬,我突然心里微动,有了一丝感应:我的飞升劫即将来临。 修仙之人所修长生并非凡人应拥有,生死轮回本乃自然之常,违背此理逆天而为必遭天嫉,因此,天劫就应运而生,用以考验修练之人。修仙者的修行途中,将要面对各种大小天劫,包括飞升劫、遁空劫、情劫、魔劫……,这些都是不同阶段所必须接受的上天的考验。只有通过考验的人,方可继续修炼,根基不稳意志不坚者都将遭受覆灭,作为违背天意的惩罚。 而飞升劫是修炼生涯中遇到的第一个难关,必须顺利通过才能羽化登仙。 在月魔大殿中,我炼化魔罗虫后便已接近超脱境界,后来虽然差点元神溃散,但得了常義娘娘灵丹,后来岳家又不断用各种益气奇药进补,精神本源已是强过当初。加上昨日与常子轩一顿切磋,又有了不小领悟,也就此得以臻进。 可即便修行圆满,天劫也不是说渡就渡的。有人达到大圆满数十年乃至上百年都感应不到自己的天劫。谁想我今天就感应到了天劫,而且大约一个时辰后就将降临。 一个时辰后便将面临渡劫羽化,这到底是上天对我厚爱,还是故意刁难? 所谓“元婴”好修,“渡劫”易灭,既是逆天,必然难成。就算有能力抗过,也容易被闻讯而来不怀好心之人乘虚攻击,所以一般渡劫者不仅要准备大量的法宝应对劫雷,还需要请法力高强者协助护法。 而我现在是任何准备都没有。 对于神形双修的我,在渡劫失败的情况下,为保不灭就只能兵解,脱出元神修炼散仙。这样一来,便如天晴所言,永无晋神的可能。虽然并不奢望成神,但我也不愿早早就判定自己修炼之路的结局。正如跋涉,走出一半便清楚必是死路,又不能回头,虽然明知自己不会成为垃圾一般的堕仙,但继续前行或者原地踏步,都让人难以接受。 第十一章 罗杰 踌躇也是无用,还是得先解决眼前的问题,用这些时间做点准备也好过空手迎战。再看看传讯牌,常子轩还是没有消息。便将它揣进了怀里,祭起驱雾珠,就着河边一块空地,用极品仙灵石摆起了防御大阵。 据我所知,飞升劫一般都为三道天雷,所以布下的阵法便重在防雷,所幸这也是我的强项。 自己埋头苦算,又上下跑动调整仙石。晏龙立在旁边观望,不发一言,我也懒得睬他。才吃了个白眼,怎样也不去自讨没趣,更加不会妄想他出手相助。只要他不突发脾气给我添乱,就已经阿弥陀佛啦。 阵法布好,时间已过半。又忙不迭地从手镯中取出一柄苏焱剑和一对镜铂护腕,蒙拓林中不能施法,便只有采用这样的方式,以阵法和法宝辅助渡劫。临到炼化时,突然福至心灵,用上了常子轩教过我的法门。 实践证明,常子轩的方法确实非常精妙。从地宫中出来之初,我曾经用自己的方法炼化过一柄扶桑剑,结果被月魔轻巧收了去,那也成为我的一大心结。而这次炼化这苏焱剑,感觉完全不同,整个过程就象是了解自己的手指一般亲近,炼化完成后,这剑便形如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跟太皓胄类似,控制起来省力得多。 急急忙忙赶完法宝, 便见狂风骤起,近处的大树不断摇晃着,簌簌作响,顶上一片天空陡然转为暗绿。一个巨大的漩涡出现在暗绿色中央,吞吐着道道电蛇。那漩涡不断旋转汇聚,顷刻便化为一朵墨绿色劫云。 好赖也有了些准备,我想着,暗中吁了口气,深呼吸,走入防阵。正准备启动阵法,传讯牌在这个时候震动了起来,掏出一看,常子轩说他们几个已达日族营地,询问我在何处。我便简单描述了一下现在的情况,告诉他我即将渡劫,仍旧将玉牌放回怀中。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再看了一眼晏龙,发现他已上前了几步,盯着我布在防阵阵眼上的翠瑶石,不知想着些什么。 怎么办,怎么办?他居然走进了劫场。倒不是担心他被劫雷误伤,而是因为逆天而行,必受天罚,功力愈高天罚威力愈大,特别是若有其他高人在场内,劫雷的能量更是会翻番,那对于我绝对不妙。 但是,以这个人的臭脾气,我如果就这样直接叫他让开,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怎么办?心一横,我还是开了口:“我将要渡劫,还请世子回避。” 桃花眼猛地扫向了我,其中暴起的光芒甚至盖过了空中劫云的气势。果然不出所料,看来在劫雷到来之前,我就会完蛋! 戴好镜铂护腕,紧握苏焱剑,催动太皓胄,拼就拼了。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横竖都是一劫,人就要赢个气节。反正已到了这步,绝不能在他面前示弱。 空中墨绿色的劫云不停翻滚,颜色越来越深重,电蛇在其中蜿蜒游荡,发出“嗞嗞——”的声响。陡然,一股巨大的威压从劫云中产生,向着地面压下,我感觉整个空间压力遽增,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努力挺直脊背,我顶着头上的压力,直瞪晏龙,心情说不出的杂乱。自从回到仙界,我还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看着这张脸。如果,对面的是风,他绝不会这样做,绝不会! 乱七八糟地想着,激动到将下唇咬出了一丝腥甜,眼眶不由自主湿润起来。 下一刻,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桃花眼中锋芒一敛,晏龙居然寒着脸默不作声就转身退出劫场。 吃惊也就那一刹,目前根本没有多余时间来让我细细思量。启动了防御阵,我抬头盯着那团劫云,默念羲和传授的心法,体内真气开始如血流一般渗透全身各个部位,道道隐约的火苗在体表显现,整个人的皮肤闪耀着橘红色的焰影。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霹雳轰鸣,墨绿劫云瞬间收缩了一下,一道粗大的红色闪电仿佛离弦之箭,猛然从劫云中穿出,带着佛挡杀佛般的气势,笔直朝我这里劈下。 轰——,这第一道雷击在了阵法筑起的半圆形透明护屏上,整个地面狠狠地晃了晃,压在阵眼上的翠瑶石也跟着跳了跳。基本上所有的雷电能量都被护屏卸下,丝丝残余电光在护屏表面流窜,如同打在玻罩上的雨珠一般,四散着流向了地面。 雷声隆隆,劫云更加疯狂的翻滚,电蛇急促闪动,压制着整个劫场的气势愈加强大起来。不容我有任何喘息,突然之间,第二道天雷便响起,蛟龙般的红色闪电就极速从高空冲下,又朝我当头劈来。 护屏刚将上次的电光消噬完全,便又要抵御第二次打击。我不得不双手竭力挥舞,用上八成的真气运转阵法。只听得喀嚓一声巨响,强烈晃动中又见满目红光闪烁,粉尘飞扬。犹如遭受当头棒击,眼前一黑,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心神剧烈动荡,再看地面,布阵所用仙石竟然已全部粉碎! 虽然抵住了第二道天雷,但我苦心布下的阵法已完全被毁,接下来最强的那一道,只有全凭我自己去承受。 迎着猛烈的狂风,身上衣物猎猎作响,发髻已被吹得凌乱,碎发散在脑后纠缠。抬手擦去嘴角血迹,尽量平息丹田内翻搅的气息,仰头再看那劫云,已搅动得近乎疯狂,强大的气势犹如实质一般压迫下来,整个劫场的地面都下陷了一分。 捏碎两块极品仙灵石,我咬牙盘坐到地上,双手手腕于顶上交叉,平举苏焱剑,又使护腕相贴。所有念力都集中在这三点,体表飘摇的火苗也全部转移到手腕之间。别无他法,如今唯有孤注一掷,拼尽全力去抵御。 轰隆隆——,雷鸣不断,而这次的劫雷却迟迟没有降临,不知上天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我保持着高度的紧张,关注那劫云的动静。没有降临,便是随时都可能降临,双手自然绝不能移动半分。 嗖——,突然听到破空之响,一只长矛从面前的树丛中射出,直向我胸口飞插而来。而我防式已定,根本无法动弹半分,只有眼睁睁看着它越飞越近。 就在这紧要关头,又听得当的一声,只见一道白光从旁飞出,将那长矛击落在地。没容得再看白光出处,树丛中便传出一声暴喝:“妖人,居然在此作祟!” 随着这声暴喝,大约数十名日族人窸窸窣窣从树丛中跳出,排在阵前,个个额头正中白光闪闪。为首的一人,虎背熊腰,膀粗身圆,围了一条兽皮裙,袒露着上身,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怒意。 是罗杰! 怎么会在这种时候遇见他?想到地宫中自己的无心之过,心里便砰砰地敲起了鼓,凭他当日的表现,今日决不会有我的好果子吃。 果然,一露面看清了是我,罗杰本就带着怒气的面容更加扭曲,虎目中迸射出得意的光芒,右手往我一指,大声向众人吆喝道:“妖人便是在此,兄弟们,出来时泯长老就有话,如有人胆敢放了那凶龙,立即抓回去问罪!上,大家一起擒住她!” 顿时,那些日族人的目光齐刷刷向我的方向聚集,团团白光如破镜映日般明晃晃地闪耀。 心里无比急切,眼前的形势我是心知肚明,其实他们根本不需要动刀动枪,只要有一个人进入这劫场,下一道雷势必能量倍增,那时我便无论如何都不得幸免。但为免泄了聚集在腕间的真气,此刻我连话都无法说出半句。 传讯牌再次震动起来,我也无法去看。 头上的劫云此时已绿得发黑。 第十二章 金色 狂啸的风从天上奔袭而来,盘旋着抽打在我身上,似要将我连人抛起。而日族阵营那边,人头攒动,看着就要扑过来。我全身骤然绷紧,就盼劫雷能即刻降下。仰头望天,却见那劫云仍在慢慢缩小,除了外围蔓延的丝丝电蛇,其他便没有任何动静。 “慢着!何人在此放肆?!” 晏龙站了出来,这可大出我意外。他双手背负,踱到那些日族人面前,傲然而立,下巴微挑,全身傲气完全散发出来,凌厉逼人。从我的角度刚好看见,那手中捏着的,已不是那只白玉箫,而是当初收了我红绫的那个黄布口袋。 而罗杰已抢到晏龙跟前,他挑衅地眯着眼睛将晏龙上下打量了一番,几乎是从鼻孔里哼出一句:“你是何人,怎的要管我日族伐异?”说着还拍拍他的脸蛋,又捏捏他的肩头,面上随即露出一丝轻蔑,回头向身后挥了挥手,“众位兄弟,一个练了几天的儒生而已,不要管他,我们上!” “大胆!” 这个日族莽夫,学识不够难辨玄仙等级,更不识面前之人就是颛顼帝世子。而晏龙自是受不得他这番举动,立马勃然大怒,不待他说完就扬手放出黄布口袋。只见那袋子到了空中便长大数倍,带口大张,好一顿鲸吞海吸,那些人手中的兵器拿捏不稳便尽数被收入囊中,而无尽的磅礴吸力甚至搅得众人站立不稳,纷纷慌忙拿桩抗衡。 我可算是开了眼,原来只知道此宝能吸物,还不知它吸力之大,竟然能扰人底盘稳固。 喀嚓——,注意力被空中的一声巨响瞬间抽回,就见一团暗红色的球形闪电,从劫云中央脱出,猛地向我头顶砸下。 好!等的就是这一刻,我立即集中全副精力,手腕间的火焰燃得更盛。 “呀——!”那边罗杰发出凄厉的吼叫,拼命地向我这边扑过来。 你现在过来,晚啦,晚啦。 轰——,暗红的电球带着近乎恐怖的强大能量,首先轰击在苏焱剑上,剑刃发出了嗞嗞的响声,剑表溢起一片粉色光幕,平平在头顶伸展,抵抗着这股能量的下压。 虽然有剑幕抵挡,一部分没有被化解的力道仍然沿着手臂向下传递,我浑身微微颤抖,竭力保持身姿不变。随着一震雷鸣,电球暗红的光芒募地外张,向下的压力骤然加大,只听到咔嗒嗒一连串声响,剑幕开始破裂,暗红电球立时分化为数十股电丝,沿着裂缝渗过。当机立断,我咬破舌尖向手腕上喷出一口精血,镜铂护腕顿呈异彩,橘色焰影为之大放光芒,一拥而上裹住电丝。 嘭——,就在焰影裹住电丝那一瞬,头顶那团暗红轰然爆裂,点点红星四溅,无匹的压力刹那释放。剑幕彻底破碎,苏焱剑裂为数块纷纷跌落,腕间焰苗霎时被扼熄,镜铂护腕光洁的表面也出现了道道红痕。扑面而来的气浪将我掀翻在地,强横的电流穿过太皓胄在浑身经脉中交击。 整个过程说起来惊心动魄,曲折多变,却仅仅在弹指一挥间。禁不住的抽搐中,我握紧了双拳,丹田内已是空空如也,心中却有了些欣喜。因为我知道,自己已经扛过这三道雷。 形修者的本体才是最强,而我已得羲和洗骨伐髓,全身经络早已超过普通仙人,应对被层层化解后余下的这点能量,自是有余。 摇晃着起身,看到已扑近的罗杰,嘴角一勾便笑了起来,伸手就要取出日曜之珠。今日是你自己要往我手上撞,可怪不得我没有容情! 突然,空中又传出阵阵雷鸣,我这才注意到,劫云并没有散去。怎么回事?难道还有第四道?书上不是都记载的,飞升劫为三道劫雷么? 逼近的罗杰面目狰狞,仿佛恶狼走向垂死的羔羊般,笑得那么可憎。 “不!”发出一声嘶吼,我望向晏龙,只见他也满脸诧然。连他都不知道,当真是天要灭我? 而目前这状况,晏龙也不能上前半步,眼看劫雷就要降临,若他再进来插上一杆,只怕我就真将万劫不复。可是,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这个念头在脑中不停盘旋,搅得我心神不宁,耳边又传来罗杰的狂笑:“泯长老说得好……” 不,我不甘于屈服!就算老天是这样安排,我也要争上一争! 胸中一股热气蒸腾,所有声音都充耳不闻,憋住一口气,明显感觉到心脏发出丝丝气流,迅速注入丹田。略一内视,只见自己的那个元婴正在一点点化为金色。同时,又有金色细线贯穿全身筋骨,一股极度的空旷感弥漫开来。 这感觉非常美妙,就像清晨穿行在森林,整个人沐浴于清光。周围的天地灵气,竟然都能够感受到,那亲切感让人无比舒畅。与此同时,乾坤镯也发出了一股热流相呼应,不同于过去的是,这股热流直接注入脑海,而驻留于脑海中的,便是精神。 神修之人,随着修炼的深入,精神便会越来越强。我本是神形双修,形体上的修为,得羲和相助已臻至境,精神上的修为也接近圆满,但比起形体是要稍逊一筹。而现下的这股热流就仿佛是一剂补药,为精神带去更多的本源能量,让它在短期内变得更加精纯壮大。 灵与体的结合,更加紧密。 正享受着这畅快的过程,却又有呼呼的风声掠过耳畔,我居然听出其中夹杂了一丝尖锐,陡然睁开双眼,就见罗杰挥舞着手中的狼牙棒向着我身侧袭来。不知是怎样想的,我随即就将左手中指与拇指一合,再轻轻弹出,波的一声射出一股声线,端端击在狼牙棒顶上,那棒子便在罗杰的双目睽睽下化为齑粉,而我却只有一点点后座感。 自己怎么能做到这样? 来不及奇怪于自身的反应,第四道劫雷已经如一方剑戟,和着震耳霹雳,撕破长空,呼啸着奔驰而下。带起的气浪奔腾之声,如千军压境,又如万马驰骋,眼看着气势数倍于第三道的电球。 罗杰已后退了数步,虽然脸上仍有些惧意,但眼中已是得色难掩,他干笑了两声,“看你这下怎么逃得掉!” “@$%#&@*#!”没再看那劫雷,我莫名其妙又念出一句奇怪的话语,顿觉通体发轻,身后突然间金光缭绕,光彩盖过了驱雾珠,方圆三丈内纤毫毕现。 不知身后到底出现了什么,只看到罗杰惊得跌坐在地,面前的日族众人都露出骇然的神色,晏龙也难得的张了张嘴。随后便听见噗的一声,第四道雷好像还没挨着我头顶,就发出软绵绵的声音,仿佛棒槌打在了绣花枕头上,便没了音信。 然后,天空中的暗绿尽散,身后的金色也随之顿消。 就这样结束啦?虽然全身空乏,但精神却是大好。我再次抬头望向天空,那里湛蓝湛蓝,没有丝毫风暴的影子,更别说劫云。 就这样结束啦?我又左右打量,即使隔着迷雾,林子里的一切却能清晰呈现在脑海。下意倾听,还能辨出落叶轻舞之声。 奇怪是奇怪,可脑子里一点都不糊涂,飞快地审度后,我明白自己这次是真的已过关。那么,既然已渡过难关,我首先要做的,就是找那匹夫算账! 第十三章 惊情 “罗杰!”转向跌在地上的那个人,我亮出了日曜之珠。 “圣女恕罪!圣女恕罪!”日曜之珠一出,那一大群日族人更加惶恐,额间白光霎时熄灭。待晏龙收了黄布口袋,便齐刷刷地跪拜在地,求饶声此起彼落。 “闭嘴,不关你们的事!”发出一声强吼,镇住了那帮人的聒噪。我也知晓,这些只是跟在罗杰身后由他糊弄的人,如今见了棺材便知落泪,还算识得厉害。最最可恨的,便是咄咄逼人的那个! 众人虽然噤了口,还是仍如寒蝉般在地上颤抖,暂时不想去管他们。看着罗杰,我觉得自己的眼里都快喷出了火,话音已是难以抑制的愤怒,“罗杰!在地宫中我已放过了你,今日你还要步步相逼,恨不能将我置于死地。我自不轻易犯人,但人若犯我必不手软,如今你是自作孽不可活,便休怪我没有容情!” 罗杰睚眦俱裂,恨声哼道:“今日没能杀了你是我失手,有本事你便杀了我!” 可恶的匹夫,就看准我真的下不了手?听他这一说,本来还有些犹豫的我气得不能自已,一咬牙便将真气注入日曜之珠,光珠随之开始闪耀。 再看罗杰,居然还是那副有持无恐的神色,这般挑衅更是刺激了我,脑子一发热,哼了一声便使力转动那光珠。这时,林中传来泯士林的呼喊:“叶姑娘,手下留人!” 说时迟那时快,光珠已射出强烈的罚光,点在罗杰额上,须臾之间他便化为一抔黄土。 日曜之珠居然强到如此地步!我都没想到会这样快,那个人临去时连眼神都不曾变得一变。我也没想到会这样绝,化为木雕尚可挽回,化为黄土便是追无可追。 如果说,上次结果了莫院长还算是偶然,这次结果了这人便实属有意。 我真的杀人啦! 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一堆黄土,刚才还是活生生的人,转眼就变成了这样,虽然他是那么可恨,但,但我一时间仍然难以接受。 生命,在此刻显得如此微小。 这个人,在我一念之间便被抹煞。 更何况,内心深处本还是对他有些歉意。 拿着日曜之珠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着,我急促地呼吸着想要平息心中的不安。四周一片寂静,所有的日族人大概都被惊呆。晏龙也是一言不发,不知他此时作何感想。 一道灰影奔赴而来,泯士林脸色苍白地出现在我面前,目光锁定在黄土之上,蹲下身,缓慢捻起一撮。自他身后飞快闪出一红色身影,直奔晏龙而去。而后,那抹期盼的白色身影一出现,我的心窝立马一热,便乳燕投林般扑了过去。 “常大哥!” 从来没有象此刻这般渴望着这个怀抱,它能带给我的太多太多,安定、安全、安稳、安逸……,偎在他怀中,虽然仍止不住颤抖,但感受着那隔着衣衫传过来的热度,嗅着那淡雅的仿若熟悉的香味,便觉得什么都可以不用担忧。 也许是觉察到我的不安,常子轩的手臂搂紧了些。 “他要杀我……”我仰起头,想说明缘由。 常子轩浅笑摇头,止住我的话头,便面向泯士林朗声说道:“罗杰识得叶姑娘,却仍然试图弑上,如此叛逆之徒杀便杀了,泯长老,按日族族规是否还当罚其同谋与家人连坐?” 此言一出,我吃惊不小,立时忘了自己的不安,拉了拉他的衣袖。而他只向我眨眼颔首,示意我不要担心。 晏龙身后的日族汉子们顿时又开始连声求饶,泯士林也浑身一震,急忙向我跪下,诚惶诚恐地恳求道:“罗杰犯上,罪当不赦,但这里其他人都是老夫近日才募得的新勇,并不识得姑娘,罗杰的家人也属无辜,还望叶姑娘网开一面!” 再看常子轩,他又眨了眨眼,我便立刻明白其用意,恩威并施,确实能绝了后患。定了定心神,我遍视周遭,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四平八稳,缓慢说道:“汝等犯上本该当连坐……,” 下跪众人立马发出一片更大的嘈杂声,磕头犹如捣蒜。 故意待了一会儿,我才又继续说道:“但,念在系罗杰主谋,且此贼现已服诛,本姑娘便不再追究。泯长老可着其他人等都起身罢。” 泯士林面如死灰,三拜之后垂头站起,跪在地上的那帮人连连谢恩却不敢动弹,直到泯士林上前呼喝,才纷纷起身列队。 “凯南呢?”眼见事情已经摆平,我看来看去,没发现那少年,有些担心地问常子轩。 “在羲和娘娘的祠堂。我来已是足够,便留他候在那里。”他应道。 我再低头掏出传讯牌,上面闪烁的讯息正是:“我马上便至!” 心中一窒,一股暖流冲上鼻尖,紧捏着传讯牌,不自觉便依上了他的肩头。 整队完毕,泯士林来请我们与他一同回日族营地。我猛然发觉,自己还一直在常子轩的怀里。慌乱地看了他一眼,却见到那恍若宠溺的眼神,心里突然发起了堵,低头就使劲往外挣。 他跟着松开手臂。我连忙站好,才又招呼晏龙,“世子是否跟我们一道?” 晏龙正扬手虚招,一道白光凭空飞至他掌中,正是那支白玉箫。听到我的问话后,也不说话,瞟过常子轩一眼,便一直盯着我,桃花眼中阴晴不定。向超又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这才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这时,泯士林递过一套女装,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是一身凌乱,连忙谢过他的好意,取出自备的衣物,就地换了装。 随后,我们便排在日族汉子中间,一行人蜿蜒往林中行进。常子轩紧挨在我左侧,晏龙携了向超走在右方靠后一点。 越走得深入,周围的颜色就越沉着,高大参天的树木,快遮住所有的日光。树缝间漏下的光亮,就像暗夜中遗忘在门缝间的光柱,稀疏交错。虽然不多,也足够我们视物。 潮湿的空气,滋养了树表上的绿苔,看上去如天鹅绒般矜贵,一碰却染得满手滑腻。 间或还看到些经年枯木,孤单挺立,没有了枝叶,余下桀骜的躯干傲指苍天。其上有蚁虫来回忙碌,又有飞蛾起起落落,还能看见机灵的松鼠抱了榛果钻进钻出。这些老树,虽已失去生命,但又为更多生命提供生生不息的栖所。 想来应该是渡了劫的缘故,我发现自己竟然能透过雾霭看清林木。 难怪常子轩要叮嘱望最高的树木而行,原来他是看得清的。这样想着,便又小心地侧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也正看着我,眼神中隐隐一丝伤感,还有一些我原来觉得奇怪现在有些了然,却又不敢深究的东西。突然有种眩晕的感觉,让我急忙转头又看向晏龙。 果然,看着这冰山就能降温。 冰山此刻正紧绷着脸,眼中闪出拒人千里的冷傲,都快将路边莎草冻结。他手中仍是握着那只白玉箫,玉箫依臂而立,底端垂着一缕淡紫流苏,随着行走步伐作小幅度的摇晃。 多半是因了适才的经历,现在我看他也没有了原先那般强烈的排斥。看着看着,突然还冒出个问题,想象他的脸老那样绷着会不会很累。 这样一想,又试着绷了一会儿脸,却是怎么也绷不住。连着活动两下面部肌肉,不禁嗤笑出了声,引得冰山射过来一束寒光。 赶快回头,自己走自己的路,想着方才的问题,又吃吃地笑了两声。 第十四章 火神祝融 蒙拓林之大,方圆不下数百万里,林密草茂,苍苍茫茫。穿行其中,难免迷途,何况还会常遇太古先人加持的幻阵。不过日族也自有捷径,跨越三截幻道,行得片刻,便来到其营地。 这营地坐落在林中一大片谷地之中,外围便是五座高逾百丈的高台形成五芒之势,方圆数十里内,来自太阳的纯阳之力大部分都被这五座高台吸收,台上宝光隐现。不用说也知是镇阵之宝。 四周树木高大,峰峦叠嶂,营地之内也是绿草成茵,鲜花团簇,间或一些蜂飞蝶舞。精纯浓厚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呼吸之间都使人觉得清新润泽,浑身轻逸,似要乘着清风飘起。 在泯士林的引领下,越过第三座高台,穿入屏障,便看到一座恢弘的祠堂。整块玄火石雕琢而成的殿堂,红得惹眼,却又庄严肃穆。 刚刚走近,一道细细的白色闪电便从祠堂内射出,直奔我而来。 “阿泽——!”我高兴地接着它,把那小脑袋上的绒毛揉得乱哄哄的,看得两边的日族护卫连连乍舌。小狗伸出小粉舌头,在我手上舔了舔,又扭身打了个转,哼唧着往我臂弯里面钻。 “凯南呢?”我一把拖住它,捧到眼前追问。 “呜呜……”明亮的小眼睛内光彩稍滞,它竖起颈脖呆了呆,便蹦下地去,向祠堂内走了两步,回头冲我摇摇尾巴,就又向内行去。 跟着它,三两步走到内堂门口,就看见凯南清瘦的背影,孤立在那香案前。案上供奉了两幅画像,一男一女,一左一右,正目光温和俯视案前。 女的自然是羲和,而那男的,远远望着看不甚清。碍于不知日族礼仪,我自觉不好贸然入内,只得回身看向泯士林,却见晏龙正直直地望着案上,眼中闪出的,是我从来未见过的柔柔的波动。 “我族祠堂平日绝无外人出入,堂中供奉的,右边为我族司日,日神羲和娘娘,左边为我族主神,火神祝融殿下!”泯士林躬身让我们进入,又连连解说。 案前少年听到他说话的声音,猛地转头看见了我,“姐姐——” 向着凯南走近,边点着头,又顺便多瞥了火神一眼,这才发现他居然像极了凯南,或者说,凯南像极了他! 心中咯噔一下,上前两步就捏住那羸弱的肩膀。少年却是满脸坚毅,星眸中闪烁着隐忍的平静,将他的手搭在我手上,轻轻地说:“我便知道,有常兄去了,姐姐定会无恙。” 又是咯噔一下,却已不敢再回望常子轩,只紧抿嘴唇看看眼前的少年。 “我族主神、司日和护法长期不在位,一应大事皆难于决断,此次正好,老夫恳求叶姑娘与圣子能留在族中。”泯士林跟上前来,眼光闪烁,看看我又看看凯南,说得很小心。 “我原本只想到这里来看看娘亲,却不曾想还能见到他,泯长老可否告知他在哪里?”凯南摇摇头,给了我个宽慰的眼神,便走过我身边,去到泯士林跟前,指着火神的画像轻轻问道。 “这……”泯士林非常犹豫,又看着晏龙,似乎有所顾忌。 晏龙的眸光已开始缥缈,他徐徐合上双眼,语音也是少有的沉重,“家兄已殒。” “什么?!”除了常子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为变色,凯南更是惊呼一声,转身紧紧抓住晏龙的胳膊摇晃起来,“你说什么?” “三百年前,黄帝陛下下的旨。”晏龙睁开眼盯着凯南,冷目相对半晌,然后硬邦邦地将自己的胳膊从他手中抽出,便自望着祝融的画像,不再言语。 少年脸色苍白,身子晃了晃,“……如今方知,一切都是迟了……” 阿泽悄悄挪到凯南脚边,伸出毛乎乎的前爪趴上他的鞋沿,顶着水汪汪的小眼睛,仰头望着他汪汪叫了两声,又呜呜地哼了起来,小尾巴一个劲的摇晃。 凯南俯身抱起它,怜爱地抚摸着。除了那紧抿的嘴唇,不知他还做着怎样的克制,才能坚持着没有失态。 想不到,我真的未曾去了解,火神祝融还是晏龙之兄。这样说来,凯南便是颛顼帝的长孙,难怪当初云瑯要说不能随意对凯南下手,也提到颛顼帝不愿夺凯南之物。 但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居然是如此绝望,至此,凯南便真的与我一般,都是孤儿。 母为日神,父为火神,矜贵如斯,却数百年辗转于少昊的追杀之中,碍于仙界法令和黄帝旨意,连颛顼都无法明里插手。 鼻头发酸,我慢慢走到他身旁,正思量着说点什么。常子轩却先我一步,迈到他跟前,两手往他肩头上一搭,重重地拍了一下,吐字清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 凯南闻言抬头,迎上常子轩灼灼的目光,两人对视良久。 我看着那秀气的面庞,正在一点点放松,刚吁了一口气。泯士林又很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句:“白泽大人乃我族护法,原本一直跟随在羲和娘娘身边,如今既然回还,也请即刻归位。” 阿泽顿时小眼一翻,冲他狂吠起来。 无奈之中,我只得上前拍了拍它的脑袋,却只能止住吠叫,堵不了不满的呼噜。 泯士林慑于阿泽之威,板着脸后退了两步,但仍然俯首拱手继续表述,虽然底气稍显不足,“堂堂日族,已多年失主,以致连番受月族觊觎。此番好不容易得众位回还,怎能不大开庙堂,重振声威?还望叶姑娘为老夫作主!” 我?怎么会让我作主?惊诧之中,发现泯士林正瞄着我手上的日曜之珠,顿时大悟,便开声说道:“樱玉本是临危受命,此次来这蒙拓林中,就是准备将此物交还,请泯长老寻一大德之人受之即可。” “这……,”泯士林那一直灰败的面上有了点动容,嘴里却还是说道:“叶姑娘乃羲和娘娘亲指,轻易将日曜之珠交予他人,怕不太妥。” “那须得怎样?” “自百年前,老夫代管这族中事务,上至祭祀,下至猎牧,无不亲自经手,姑娘可巡视眼下日族各部,秩序井然……,”泯士林正精神大振滔滔不绝,却又被常子轩打断,“泯长老,常某听说,日族族规中有一条,掌控日曜之珠之人若非历代司日亲指,则须行祭天大典,由东皇太一英灵择定。可有此说?” “可羲和娘娘只是远出未归。”泯士林一愣,眼珠转转,立马看着我道。 “羲和前辈短期内不会再回来。那就依族规而定,请泯长老主持尽快选出合适之人,我便亲自将日曜之珠移交他手。”毕竟是日族最高信物,我也觉得需谨慎从事,届时也可顺便将余下法宝一并转交。至于羲和的事,暂时还不打算据实告之。 阿泽随着附和地发出嗯嗯的声音。 泯士林又看向凯南。而凯南此刻哪来心思搭理这些,自是恍然不觉。 “泯长老,有问题吗?”我问。 “没有,没有,”泯士林埋下头,连声应承,“那老夫下去安排。” 紫炉生烟,若有若无的淡香萦绕,渺渺袅袅。 除了香气,空气里弥漫着的,还有沉默。 泯士林已离开。 看了看祠堂里的几个人,凯南抱着阿泽垂头而立,常子轩正站在他右侧,正扶着他的肩。晏龙已没有看祝融的画像,但也在想着什么。向超自是不离主子的身边。 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于是默然退了出去,到外面透透气。 第十五章 夜询 半个太阳掩入山峦,山间浓浓的翠色抹去了它的金光,于是残阳如血,暮霭被染成淡紫。红色的祠堂在暮霞的背景上渐渐幻出深色剪影,寂静的墙围透着不可名状的庄严。不知何处传来一阵吟诵,依依俄俄,那单调的节律穿入鼓膜,化为心底的肃穆与沉重。 随意眺望间,发现院内照壁上的纹饰非常别致,便信步走近去观摩,却被墙那端意外传过来的一阵断续闲谈吸引了注意力。 “就是那个丫头,看上去不大,居然能放了凶龙……,还杀了罗部首……” “难怪羲和娘娘会将日曜之珠传给她呐!” “那算什么,你们没看见,那个时候……,那一大片金光,能照出这么远,其中有这么大的虚影……” “真的?那可太神啦!” “……我看呐,有她做司日,定会比泯长老强上百倍!” “原还以为会由泯长老来做这司日,再升罗堂主为长老……,这下可完全变样啦!” “嘘——” “你们扎在这门口做甚?还不快各自归位!”泯士林的声音暴然响起,狠狠地斥责了一番,方才闲谈的诸人便诺诺散去。 正准备转身回避,泯士林已转过影墙照壁,一看到我,先是怔了怔,然后立刻笑着迎上来说:“叶姑娘怎么出来了?” “没事转转,刚才走到这里,便碰见了长老。”我自己也觉得有些尴尬。 “刚才有几名兵勇,当值期间擅自离岗,被我教训了一番。”他又解释。 我赶紧接口道:“泯长老治下甚严,也是日族族人之福,难怪羲和前辈能如此放心地将族中事务交与长老打理。” 他闻言嘴角扯动,略微低头,做出很谦虚的样子,但也没掩住心底的欣喜。 “对了,泯长老,”我又想起一事,立即问道,“我在那河边放的那只龙,你可否告知那是何来历?” “这个,”他神色转而凝重,左右看了一圈,再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叶姑娘,实不相瞒,那龙名叫墨漓,乃月族护法,相传为月族主神共工之爱宠。当年祝融殿下与共工贼子大战时,它也兴风作浪祸害了不少日族勇士,后被祝融殿下亲自擒得,用了女娲娘娘赐下的锁妖链才囚在那里。” “是吗?”我大为震惊,当时在自己看来那应龙那般温和,结果居然如此凶恶,难怪那些日族人听到罗杰的鼓动会愤怒不已。想起自己所做的事,心里惶惶不已,连忙向泯士林问道:“樱玉一时不慎放了那龙,犯下大错,真不知该如何可得以弥补?” 泯士林很奇怪地笑了笑,“不妨事,不妨事,想那锁龙之链本乃女娲娘娘亲赐,当初祝融殿下诛杀共工贼子后,原就想放归那凶龙,竟都未曾开解。如今叶姑娘既然能解锁,许是天意注定,合该那龙脱困。姑娘不必自责。” 我仍有些不安地看着他,他便连连对我点头,顿了顿又很是得意地说道:“想当初,我日族三尊俱不在位,被那月族瞅了空子打压,掠去了不少水草丰美之地,我等好不憋屈。此番姑娘、圣子以及白泽大人俱都回还,而月神常羲娘娘又长期不理族中之事……” “常羲娘娘便是月神?”我吃惊地打断他。 “正是,常義娘娘乃月族司月,当年共工战败后便随祝融殿下前去方丈岛接受招安,后被颛顼帝纳为贵妃,便再未返回这林中,也未曾重立司月。” 我脑中好像飘过些什么,却又抓不住痕迹,只茫然地点了点头。 泯士林便又接着说道:“现下,虽然那凶龙已返,亦不足惧。前些日老夫本已安排族中七成勇士前去西苍部界驻扎,此番姑娘及圣子到来,我们日族正好可借机大振声威……” 战争,又是战争,好像不管在哪里,部族之争总是永恒的话题。听他说到这里,我不由得皱了皱眉。 “呃,这事稍后再提便是,那个,祭典老夫已安排了下去,另外又通知了列位长老和各部部首,他们即刻便至,今晚将设接风宴席,还请姑娘与圣子及朋友赏面。”泯士林倒立即换了话题。 “哦?”一想到要让现在的凯南去面对那闹哄哄的场面,心里总觉得不妥,“圣子那边可能不太方便,泯长老你看能不能改天?” “不妨事,不妨事,今天就这样,改天的再说。”泯士林连声应承。 果然不出所料,凯南和晏龙都不愿出席,阿泽要留下来陪凯南,便只有我跟常子轩两人前去赴宴。 日族的宴席与所有见过的大型聚会相差无几,相互引见后便是无休止的饮酒狂欢。少不得有成群的人前来敬酒。 虽然并不是很愿意跟常子轩同来,但更不想自己单独出席,无奈之下与他并排而坐,心中却似已隔千山万水。我时时处处都在小心,小心地不去看他,小心地不挨到他衣角,小心地不与他交谈。 也许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后面觉得他也有些别扭,没人敬酒时就独斟独饮,但凡有人前来相敬,更是概不推辞,还顺便挡下所有来敬我的人,起初用杯子后来用碗,再往后干脆直接拎酒坛。 本来,饮酒也是男人的事,女人只适合靠边。于是,我便仿似透明,只听着他和别人鲸吞牛饮,偶尔用余光偷瞄,那英俊的脸颊上已飞起了些许淡红,神情却非常自然,与旁人谈笑风生,也不看我一眼。 夜渐深,微微的风吹动檐下垂吊的璎珞挂帘,沙沙细响,宛如万千珍珠落在玉碗,又如窗下佳人婉约的呢喃。 稍微坐直了一点,便感到有气流穿过门窗落在身边,和着途经的各种气息,喧杂、浑浊、潮湿、沉闷,从这边到那边,从鼻尖至心间。 突然觉得压抑得难受,就像孕育着暴雨,只盼这宴席能早些结束。 直到他脚边的酒坛快堆成了山,周围的人终于都东倒西歪,睡倒的睡倒,趴下的趴下。 泯士林还能勉强抬起头来,舌头打着圈,叫了护卫送我们回去,可护卫没走出几步也倒在地上。 遮住月亮的浮云,忽聚忽散。月色洒落在路上,忽浓忽淡。路上行走着两人,间隔的距离,忽近忽远。 默默地跟在常子轩后面,刻意将步子拖慢,他却会走出一段又停下,也不回头,等我靠近了又走。一路上就这样磨蹭着,我只在心里不停地念,为何这么久都没有走完? 又一次靠近时,没有丝毫预兆,他突然转身拽住我的手,急急说了一句:“你跟我来!” 愕然随他飞腾,掠过花间,穿过树丛。一路上,脚都几乎不曾着地,只听见衣物和树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片刻,便来到一处山巅。 月亮刚从蝉翼般透明的云里钻出来,放出冷冷的清辉,照在所处之地,岩石表面都有些发白,看起来特别的洁净。 他松开我的手,独自往前走了两步,举头望月,象是自言自语般说道:“这景致,真令人怀念!” 揉着被拽得有些发痛的手,我茫然看向那背影,又听他幽幽地讲着:“要知道,姑姑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敬她爱她,不会因岁月流逝或是别的什么而改变。” 莫名惊诧,还带些心悸,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的情况,可眼下他却说得这样直接,反让我手足无措。 违背伦常之恋,或许真有真情存在,但是,我能说什么?他跟我讲这些,又希望得到什么? 而他还在继续喃喃念叨:“我不知道师父会将我带走,更不知道这一去便是五百年。五百年,我日日都在念,等我出去的那天,她会在哪里?” 正想着自己该做出如何的回应,他又突然话题一转,“姑娘的手镯……,很特别。” “是吗?”顺着他的话,我摩挲着光滑的玉镯,自然而然含笑答道:“这是天浩哥送的。” “果真如此……,”他却立刻哑然,垂下了头。 我无语。 一只寒鸦从树梢腾起,穿过月影,飞向山的那头。呱呱鸦啼划破沉默的瞬间,他玉树般的身形猛地转了过来,迷蒙凤目,似乎看向了我,又似乎已神游到别处。 “常大哥?”见他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我有些担心地走上前了两步。 而听到这一声唤,他仿若回神,眼中募然燃起一团火,一如他为我炼丹那天那般热烈。 定然注视中,他吐字如连珠:“想当初,我好不容易从少昊帝那里借来可穿梭时空的昆仑镜,才得以返回五百年前,却看到那样的结局……。那些繁文缛节我一点都不在意,却还是拼命说服自己,只要你幸福便好。可回来后才得知……,他居然没能好好保护你。你可知道,我有多后悔?若非昆仑镜只能使用一次,我定会回去替下你!” 这人的言辞显然已开始错乱,我很无奈,原来他也并非酒仙。当即准备建议回去,却被他欺身上前,抓住我的左腕举到我眼前摇晃,说出一句,铿锵有力,“他不能护住你,我却可以!” 心里有一根细线骤然被拉紧,吃惊地看着他,再看向左腕上的乾坤镯,一再提醒自己,他定是错将我认做他人。莫名苦涩,只有拼命摇头。除了摇头,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而这一举动却无疑是火上浇油。 眼见那眸中的火已愈演愈烈,我越发觉得不安,仓皇挣出自己的手,说了一句:“你认错人了……,我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语毕,转身就走。 一声叹息,和着微醺的酒香,乘风从身后飘来,“玉儿,怎么就成了这样?” 玉儿?他在叫谁?脚下稍滞,便觉全身一紧,整个人已被他从后面紧紧抱住。 第十六章 意乱 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温热的气息喷向我颈脖,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我知道是你,别让我再等下去。就算我错了,这千年的惩罚难道还不够吗?” “你喝醉了,常大哥!”我使劲挣扎,却是无法脱开。 “后来的日子,我疯了一般苦练……,都不能解脱半点。我不信你会这样离开,百年前便决心一定要找到你。知道吗,当我在人界看见你时,心里有多么高兴……,后来却发现自己居然又晚了一步……,曾想过将你当作路人,但却做不到。离你越近,我便越肯定,也越不想再放弃……。玉儿,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细碎的话音梦游般迷离,而落在耳里又无比清晰。我听着这本该属于别人的倾述,柔肠百结,一再地挣动,却只换来他越来越紧的拥抱,和越来越轻柔的话语。 他腾出一只手捋起我鬓边碎发,在指间轻绕,“那天夜里我走开后,又收到你发来的讯息,当时真的害怕极了,一夜间几乎翻遍半个人界,还好终于赶到……” 那天夜里?募然一阵酸楚袭上心头,浑身力气顿时仿佛被抽干,我手脚都开始发软,眼眶里潮气泛滥。紧咬双唇,无力地闭上眼,由着他将我揉进那温暖的怀里。 “玉儿……,”耳边的声音开始透出些许欣喜,手顺势下探,握住了我的,“只要你回来就好,月魔什么的也不用再去管她。别让我等下去,那浅水居便是为你修建,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就住在那里!” 说着,他突然将我扳过身去,双手捧起我的脸,期待地看着我的眼。 裹着酒香的风掀起对面几缕发丝在我眼前撩拨,那幽深似潭的眸里满溢的眷恋似要将我溺毙其中,突如其来的一阵晕眩,使得泪花不争气地泛出。默默对望,脑中翻江倒海,却没有半点主意,全靠仅存的一丝理智抑制着自己想要点头的冲动。 突然,眼前一黑,那炙热的唇已带着酒气覆上我唇边,柔滑的舌略带粗暴地撬开我唇瓣,抵在齿关,梭巡着,寻找可进一步侵占的空间。 呼吸叠着呼吸,残存的理智被蚕食,肺里似乎都没有余下多少空气,浓浓的酒味薰得我有些迷糊,本能地去回应。 霎那间,月光迷乱,天旋地转。 心底的叹息,敌不过缠绵。 情如水,淡淡涓涓,如小溪细流汇入深潭,看似平静,也能激起狂澜。 喘息愈加急促,他的胸膛燃烧般炽热,即便隔着绵软的丝绸,也快将我融化。他的手往下滑,及至腰间,一用力,把我整个人都贴了过去,滚烫的手指开始在周身游走。 “玉儿……” 低黯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呢喃,急切,又含着浓浓的期盼。我却突然被惊醒,不,这些并不属于我,我不要这样! 心中大急,猛力挣脱他的包围,右臂抡圆,啪的一声,一记清亮的耳光印上了他左颊。 “玉儿……,”他喘着气,身子晃了晃又站稳,没有任何动作,只怔怔地看着我,眼里氤氲着驱不散的浓雾,“你,还是要选择他?” “你醉了,常大哥!”我收回右掌,借机后退几步,转身拎起裙摆就要往山下飞奔。刚跑出两步,身后便传来重物坠地之声,咕咚——。 回头一看,月下已没有了那玉立的身影,而地上却匍匐着一滩烂泥。 “常大哥?”看他似已醉倒,我试探着唤了一声,烂泥一动不动。 本想一走了之,终是不忍,倒转走近蹲下。月色下,这玉琢的人已睡得人事不省,右脸贴地,披散的黑发裹上了些尘土,淡红薄唇紧抿,腮边还隐约看的见五个指印,剑眉紧扭,象是一个解不开的结。 抬手想替他拂去发上泥灰,心里就有什么开始挣扎起来,矛盾异常。收回手,咬咬牙,运足真气背起他,下山。 醉酒的人,真不是一般的沉。虽然我有修为,但苦于不能施法,也费力不少。 回到泯士林为我们准备的雅院,狼狈地踏进月门,一眼就看见晏龙立在天井里,一副怡然赏月的模样。只是不知又有哪根筋搭错,看见我们也不说话,突然一个转身,就飘回他自己的房间。 无心去搭理这人,紧走几步进了常子轩的房间,将他扔到床上,立马逃似的飞奔回自己的屋,关门,关窗,倒在床上。 明明没有喝酒,却觉得头好痛,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我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细想起来,不见时的牵挂,见到时的依赖,他笑时的欣喜,他愁时的心忧……,甚至那一瞬间的混乱,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自己到底怎么了。但,那是因为空虚?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我真的不能肯定。 至于他,我就更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地方让他动心,除了这张脸。 ——“你还是要选择他?”抚着手镯,想起常子轩最后的问话,又是一阵苦笑,就连所谓的‘他’,也不是我的。 突然非常痛恨自己长这样一张脸,似乎除了凯南,一开始所有人对我好,都是源自这张脸。起初还甚觉幸运,继承了岳家对她的关怀,而如今却让我苦不堪言。这世间,到底有多少真情是属于我自己? 连带着也非常痛恨自己有这样的习惯和能力,喜欢把所有的事、所有的人都细细地看,掰开了看,思前想后,非要看出背后的联系,要找出个所以。 如果可以不想就好了。 可是又怎能不想? 他看着我的脸,心里念的,却是别人! 而最要命的是,明天,我该怎样去面对?就算他不记得夜间发生的事,我却不能。窗纸已捅破,我不知该怎样面对自己的心。 心慌意乱,试着修炼也无法宁神,于是把被子揉成团,把枕头扔一边,起来斟茶,喝了两口又回到床上,倒下,然后又起来。反复折腾,还不敢搞出半点响动。 最后终于如愿,把自己耗到精疲力竭,睡去。 第二天,午时早过,我才昏昏然醒来,头疼欲裂,于是干脆赖在床上不想起来。直到阿泽过来在门口一个劲地刨得喳喳响,又不停吱唔着,催得我不得不放了它进来。 这下便得不到片刻安宁,它不是在被子上打滚,就是用毛手来拨弄我的头发,再不就伸出粉嫩的舌头将我的脸舔湿一片。 实在没办法,我只好起床简单梳洗,丢下它自己跑到枕头上滚来滚去。 刚刚收拾完毕,凯南又在门边轻叩,“姐姐休息得可好?” 随口应了声,让了他进屋。这孩子看起来面色平静,我心头微松,抿嘴轻轻笑了笑,却听到他说:“姐姐,常兄一早便离开了营地,见姐姐未起便没有亲自告辞……,” 心中一紧,笑容凝固在脸上,整晚的忐忑一下化作了失落,就像遗失了重要之物,我紧张地盯着他,连忙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只留下话说是要前去寻他的师尊,不知会耗上多久,叫姐姐如有要事再联系他。……姐姐,昨晚,没事吧?”凯南眨着明亮的星眸,似乎从我这里看出了些端倪。 “还好,还好。”惶然应着,我避开了凯南的目光,心乱如麻。 怎么会不明白,如有要事再联系,真正的意思其实是:没事就不要去找他。而且,就算真的遇上什么事,我又怎好再去找他? 也好,也好,我无法面对,他便直接消失。想来也对,省得见面尴尬,这样是比较好的一种解决方式。 可是,心里还是堵得慌。 恍恍惚惚中,泯士林来报:“叶姑娘,圣子,西苍部守军墨漓已率月族各长老,屯兵于西苍部界,眼见即将发起攻击!” 什么?!这一句话立刻把我惊醒。才放了它回去,这么快便领兵压境,如果西苍部那边有什么闪失,那我便真的是日族的罪人,日后怎样向羲和交待? “泯长老,马上带我过去!” 纵然不喜征战,但自己惹的事,必须自己去摆平。 “这……,西苍部距此约百万里,直走需经黑蟒沼,地势险恶无幻道可用,绕道估计需得一两天。叶姑娘不必担心,我早已安排勇士前往驻扎,又调遣邻近各部增援,想来应是不足为虑。” 也许是胸有成竹的缘故,我在泯士林的眼中看到些笑意,但一想到众多日族勇士将因此而遭涂炭,仍然心急如焚,“怎样可以快些?我必须过去!” 泯士林的笑容敛了敛,微微地摇头,让我失望不已。 “我带你们前去。”晏龙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边,突然冒出一句,挥手就放出了一辆马车。一见那四匹鹿蜀,我就知道有了希望,感激地看过去一眼,他寒着脸也没什么表情,自顾自地钻进了车里。 赶紧拉了凯南奔上车。 阿泽跟着从屋里蹿出,在车前蹦了两下蹦不上来,急得汪汪直叫,还亏得泯士林上来时带了它一下。 西苍部地处日族最西处,与月族伯岳郡毗邻,地势险要,向来是争战之地。 鹿蜀展翅腾空,三个时辰后,我们已靠近西苍部上空。远远看去,下方空地上人山人海,旌旗林立,风声猎猎,号角震天。 看阵仗,已是箭在弦上异常紧张。 训练有素的日族勇士们身着红衣,已井然成列,士气张扬,齐齐望向阵前战车上的紫发主帅。那是西苍部部首,云湛。 我着急地抢到车前,还未待立定,目光便目光立即被一片蓝色的月族阵营上盘旋的黑影吸引。那只龙,长身蜿蜒,黑鳞泛光,赤红双瞳,肉翅张扬。方圆数百里的空间中,弥漫着它散发出来的气息,已是与当初温顺迥异的暴戾。 黑色巨影,迎风狂啸,嗷——! 紫发云湛立即高举令旗,用力往下一挥,放声高呼:“齐心协力,誓拒月族于西苍部界之外!” 其后众人齐声应答,响彻云端。 对面又传来月族的号令,喊杀声已惊涛骇浪般袭来。 第十七章 月魔之谜 我们还未及落地,日族大军已火云一般以燎原之势迎上月族的蓝色汪洋,两军于分界处胶结在一起,红蓝镶嵌,间或亮光闪闪。 “叶姑娘不必担心,”泯士林在我身后说得甚是得意,“老夫已布置妥当,以十余万之众,难道还拒不了仅为半数的月族?那墨漓纵有邪术,我也备有应对之策。” 从上空看去,月族蓝浪确实只当得日族火云的一半。眼看着蓝色被红色一点点侵蚀,我却更加担心,人数寡众如此分明,月族仍旧悍然来袭,必有其所依。 念头还未转完,便又听见墨漓一声狂啸,从空中俯冲而下,几近落地时猛一扭身,庞大龙尾画出半月弧线,扫过地面,如巨鞭抽打。而火云这边队形一变,大片荧光波浪般漾过,排出一字盾阵,龙尾拍在上面,红浪翻滚,拉出串串火花,声响甚大却也无碍。 向泯士林看过一眼,他便冲我点点头。 力攻不成,墨漓昂首冲天,在空中蜿蜒数圈,然后大嘴一张,喷出遮天水幕,朝下方日族众人倾泄。而盾阵立时哗啦大响,又化作炎阵,腾起熊熊烈焰,将水幕燎为轻烟。 再往后,巨龙的几番冲击,虽能止住日族攻势,但也均被日族以阵法相克,奏效甚微,反而还连带附近的月族都被燎伤。功不得力,墨漓在空中狂燥舞动,那一双赤瞳似被点着,射出红光,忽然悬停在空中,愤怒地吼叫起来。 这声吼,声音实在是恐怖,气势汹涌,整个空间激起层层气浪,地面上的火云和蓝浪都被震荡到跳跃起来,我也是浑身一颤。 随着这声吼,墨漓全身鳞甲乍起,空中便见有一片蓝云凝形,跟着又是一片,两片……。成形的蓝云相互撞击,雷击般的响动声中,碎裂而出的蓝色光华飘洒向地面,蓝浪触及愈发显得丰润,而火云碰上却瞬间腾起巨量白雾,跟着便凝结成块,坠地。 形势急转直下,蓝色阵营声威大振,火云开始节节败退,留下红痕遍地。 眼看众多日族战士尽皆重伤,我急得直催向超加快,泯士林撩了撩衣袍有些激动地往后面看了一眼。与此同时,阿泽突然从身后冲出,掉下马车。还来不及惊呼,就见它已站稳在空中,身形瞬间变大,成了一个银光灿烂的大家伙,首尾加起来足有十来米长,头顶生出一只银色弯角,浑身散发着圣洁的柔光。 呜嗷——,阿泽晃着毛茸茸的大脑袋,眨着海蓝色的星星眼,发出类似狼嚎的声音,四脚翻腾便去到日族战士上方,往来回还。其所过之处,神圣的光辉凝成剔透的玉露,点点洒落,如春日甘霖,沾及日族之身便迅速为其敛伤补气。那些倒在地上的勇士们立刻跳了起来,神采奕奕,继续奋勇拼杀。 日族阵营发出阵阵欢呼。 月族阵营传来阵阵惊叹。 我早就觉得阿泽这日族护法当的奇怪,说不能说,打不能打,岂非司位素餐,却原来是能起到这般作用。可以想象,作战时被击败的士兵眨眼间又恢复精神抖擞,那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于己,振奋士气,于敌,便是莫大打击。 但即便如此,墨漓的蓝云杀伤力仍是太强,阿泽使尽全力也仅能使双方出于胶着状态。 “泯长老,可有应对之法?”我急忙转头发问。 “前次大战时,未曾听说墨漓施出过此招。”泯士林苍白着面色一味摇头,看着我,余光还瞄着阿泽,“想来护法应能拖延上片刻,待落地后老夫即刻与云湛商量对策。” 他话音未落,眼光突地大骇,我马上就听到了阿泽求救的哀鸣。赶紧回头看去,发现墨漓正蜷身猛抽龙尾甩向它。心中大急,已是等不得马车落地,我提起一口真气,足尖点过车辕,旋身间扯断绳套卸下一匹鹿蜀,飞身跨上便向墨漓方向射去。 鹿蜀轻盈灵动,振翅间避开空中飘洒的蓝光和撞来撞去的蓝云,瞬间逼近墨漓。 “住手!”我大喝一声,放开手中的半截缰绳,腾起身形,在鹿蜀的脊背和头顶上连点两下,就向墨漓的尾部扑了过去。 终究还是迟了一步,阿泽已被抽中,弹出老远,又恢复了小小的模样。我恨得牙根发痒,直接就想抓住那龙尾撕扯。衣袂翻飞间,却见墨漓眼中流出隐约惊惶,稍微滞了滞,便顺了鳞甲将身弯转,漫天蓝云立刻尽散,它也逃似的蹿开。 而我扑了个空,就直直向下坠落。 呼呼的风声在耳边擦过,我急忙想转向鹿蜀,可它已回头飞向马车。心头哀叹,灵兽毕竟心智不如人,怎能期望它如人般临机应变。 不能施法,整个人在半空自由落体,我急切地在手镯中查找,想翻出可依托之物,却是毫无所获。情急之中,一阵清越箫声响起,鹿蜀拍拍翅膀又飞了回来。 平生第一次对那衰人生起了些感激之情。 结果,没等到鹿蜀靠拢,一道长长的黑影在眼前弯过,墨漓将我卷到它背上,便往月族阵营疾速飞去。 云影倏然掠过身畔,风刮在脸上犹如有人在使力拍打。紧紧拽着墨漓的龙须,我往回望去,马车落入了日族阵营。落单的那匹鹿蜀也在箫声指示下去托了阿泽,然后尾随马车落下。 待到着地,两边已鸣金收兵。 墨漓小心地把我放下,一位身着湖蓝锦袍,腰间璎珞成串的老妇便迎了上来。她将右手中的圆头拐杖往地上顿了顿,略微一埋首,向我客气地说道:“姑娘见谅,老身乃月族长老沐寒如,墨漓护法归来时便得知姑娘已至这蒙拓林中,本正欲有事相求,正好此番护法携了姑娘前来,只有委屈姑娘多担待些。” 原来墨漓不是单纯为了救我,而是要以我作为人质?当即恨恨地瞪了它一眼,而那赤瞳中眼神却甚是无辜。这个骗子!又用目光剜了它一顿,直到它貌似委屈地埋下了头,这才回过头来。心里想着,自己须得暂不作声,既然落到他们手中也只有静观其动,想必凯南也会设法解救。于是上下打量着沐寒如,看她有何话说。 只见她表情淡然,喜怒并不形于色,只是略一欠身,然后将我引向大帐,边走边说:“我族并非好战之辈,而近年与日族生隙,实乃情势所迫。老身知道姑娘身家非凡,万望姑娘相助!” 这可奇了怪,你去攻打别人,还说自己是被逼?我不禁抽动了一下嘴角,颇有些不满地岔开话题:“沐长老言重了,小女子姓叶,名樱玉,只是一名来自人界的普通修仙者而已。” “叶姑娘也许觉得奇怪,但事实就是这样。想当年我族共工大神满腔宏愿却被奸人所害,一生磊落招致祸患。战场胜负本无常,我族不敌祝融那贼,战败倒也罢了,可族中神器在那一战中失落。想那神器本为族中圣物,关系到我族兴衰,十余万年来,我们从未放弃过四处查探,但一直寻而不得。”沐寒如只向我点点头,继续不动声色地讲道,“后来方知,那神器居然一直在日族手中,而几次上门求访却被泯士林拒之门外,不得已才动了刀兵。” 说话间,我们已行至大帐门口,沐寒如侧身相请,让我先行。墨漓盘在帐周,看着我入内,匍匐着身子,眨了眨红眼睛,鼻腔内发出兹兹的声音,象是在欢迎。结果又挨了我狠狠的一顿剜,大眼睛顿时更加发红,低下了头,将下巴贴到了地面上。 也没怎么理它,迈入帐内,只见无数道淡青色的光丝在四周围绕,帐顶有鱼形虚影放出明亮光华,点点星芒在其上盘旋。 见到那淡青色的光丝,我便联想到月魔的寒月神光,又忆起白蔹仙的话,于是转头问道:“沐长老,樱玉倒有一事想请教。” “叶姑娘请讲!” 沐寒如一边应道,一边让侍女布茶,又引我上座。 “沐长老可知蒙拓林中哪些女子会使寒月神光?” 沐寒如正稳稳坐下,听得我这一说,淡漠的脸上终于腾出一丝笑意,“想那寒月神光乃我族不传之秘,若说男子会使,则必定为隐系世家,若说女子会使,则非司月莫属。” “你是说常羲娘娘?!”这一惊可非同小可。 “正是常羲娘娘,她便是我族月神。”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若说常羲娘娘是月魔,我一百个不相信,如何也无法将那和蔼可亲的娘娘与冷血的月魔联系在一起,前者是晏龙的母亲,后者则巴不得置其于死地。两者相差十万八千里。 “难道就不能再有他人?”想到常子轩并非月族人,却也会此法门,我料想应该另有其人。 “叶姑娘,”沐寒如挺有深意地看过来一眼,“寒月神光如若传男,只需隐系世家宗祠同意即可,但若传女,则必须具备独特体质,所以,姑娘虽有兴趣,恐怕也难成。” “我不是,”本来还想追问是何种体质,但她这样说来倒像我在觊觎月族秘术,反而不好问出口,只得悻悻地解释道,“樱玉只是想了解,除了常羲娘娘外,是否还有别的女子会此法门。” 沐寒如略一扬眉,目光滑向地面,“自常羲娘娘去了方丈岛后,这十余万年来,确实未曾听说还有女子能习此法门,除非……,” 见她说着说着摇摇头又止住,我不禁着急起来,“除非什么?” “老身本也是妄言,”她抬头瞟过,眼神犹豫,“姑娘听了便是,或许也当不得真。在常羲娘娘之外,若还有女子能习寒月神光,那估计就是常義娘娘的胞妹,常仪。” 第十八章 屠洪   “常羲娘娘还有妹妹?”这样说来,难道是她?   心里估量着,我一下集中了所有精神,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沐寒如脸上。就见她点点头又摇摇头,瞟了一眼前来奉茶的婢女,左手向我做出请的模样,口中应道:“老身只是估计,常仪与常羲娘娘为同胞双生,体质相当。但她是否习过此法门,却是无法得知。” “也就是说,连相貌也相近?”一听到同胞双生,我脑中便有电光闪过,顿时更加急切地追问。 沐寒如颔首确认。 我立刻飞速盘算起来。联想到当初在真公府内对常羲娘娘那惊鸿一瞥,当时便觉得有些面熟,只是无暇仔细端详,过后也没有心思细想。而今再回忆月魔在那小院中的模样——象,真是有几分相像! 之所以没有一眼认出,那是因为两人一冷一暖,一硬一软,线条和气质截然相反,但那五官细想起来,确实相仿! 心砰砰直跳,憋不住那个惊人的猜想——月魔可能就是常仪! 可是,再想想还是有问题,原本就说月魔为侍女月儿所化,那常羲娘娘怎么会让自己的妹妹充作侍女?而常仪又如何会恨自己的侄子到千方百计要杀掉他的地步? 不管怎样,撇去这个不算很关键的疑点,沐寒如所说的真算得是一条大大的线索。 眼见这沐寒如也还健谈,我想了想便故作随意地端起侍女刚奉上的香茗,浅啜一口,又望了望大帐顶上的星芒,才又看向她,找话题般闲聊:“既然常仪前辈是月神胞妹,想必也定是已臻至境,所向披靡。” “那倒未必,”沐寒如嘴角往上微勾,仿佛有些轻蔑地说道,“她再强也不能与常羲娘娘相比。常羲娘娘与世无争,她却处处好强。据说当初为竞司月之位,不惜暗中谋划巫蛊禁术,不料被一只黑猫偶然撞见,后被戳穿,反遭共工大神惩处,若非常羲娘娘求情,只怕至今仍在幽闭,由此还落下个恨见猫的毛病。” 看来月族中人都不太待见这位月神胞妹,而我更加觉得,月魔很可能就是常仪所化,自私、狭隘、偏激,正是坠入魔道者的共性。 心中暗自有了主意, 便继续佯作好奇,“能竞司月之位,定还是有着超群之才,怕与常羲娘娘也不分高下吧?” 沐寒如又摇摇头,“任谁都会有缺点,她便是弱在——” “沐长老,日族有人在阵前求见,请长老将这位姑娘送还!”我正竖起耳朵,生怕听漏一字,她的话却被前来通报的兵丁打断。 没想到,凯南这么快就动身前来。 沐寒如挥手让那兵丁下去后,便立即起身,走到我跟前,目光灼灼,“都已说了这么多,方才老身央姑娘之事不知如何?我族犯界相逼本只欲取回神器,并无他意,如若能得回神器便愿即刻退兵。” 本来对她擅动刀兵颇为不满,一直也有岔开话题之意,没想到她虽陪我闲侃,这个念头却是一刻未忘。看着那颇有深意的眼眸,难道她已察觉到我的用意?略一思忖,我还是向她点了点头,“如若沐长老愿意停止干戈,樱玉一定尽力而为!” 对面眼角上布满的鱼尾纹顿时加深,“如此甚好,姑娘请!” 两军阵前,已空出一道宽约百丈的缓冲带。凯南身着黄衫,携了泯士林在那中央从容而立。他们身后远处,日族众人仍然整齐列队,红艳艳一片,煞是壮观。 沐寒如牵了我,也未带任何随从,利落地向他们走近。墨漓也只远远地在后面观望。 见我们行至跟前,凯南双手抱拳向沐寒如一揖,慨然说道:“在下明昱,多谢前辈援手救下舍姊,两军对垒多有不便,他日定当重谢!” 停了停,他又说道:“想我们日月二族,为蒙拓林中两大部族,又相互毗邻,左右相辅兼唇齿相依。久远往事早不当提,就该相扶相助共图昌盛,想来前辈及月族各长老皆为明理之人,绝非因意念混沌而徒起争端反落人笑柄之辈,应也不愿因此削弱彼此实力以致亲者痛仇者快,不然何来两族数万年的安好?而近年月族连番过界,明昱认为是事出有因,遂愿坐闻其详,若能不动刀兵而成贵族之美,化干戈为玉帛,亦吾之愿也。” 他恢复真名,我并未觉怪异,本来也是应当,他能想通自是再好不过。但见他说得顺溜,直陈厉害又合情合理,也给足对方台阶,活脱脱一个老道江湖,还是有些意外地向他眨了眨眼。他便抿抿嘴,传音过来道:“小叔教我如此。” 小叔?我闻言下意识往他身后看去,万红丛中隐约有一点绿,一闪即逝。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便自己勾了勾嘴角。 “原来是日族圣子明昱?”沐寒如显然被他这番言论镇住,稍稍将背挺得更直了些,目光久久在其面上徘徊,而后点头肃然,“小小年纪便有此见识,佩服佩服,羲和终也是后继有人啦!” “哪里哪里!” “其实我族本也不愿兵戎相见,只是想要回族中神器而已。”沐寒如看着泯士林,眼中寒光闪烁。 “是何神器?”明昱问。 “沐寒如,早就说过那神器收缴入库后不久便遗失,为何你定要咬住不放?”泯士林忍不住插言。 沐寒如眉头一挑,“任谁都不会相信,在日族守卫森严的密库中,不声不响无人惊动,神器自己便不翼而飞!” “那是事实!” “当年共工大神虽然战败,也未当灭族,这神器关系恁般重大,泯士林你也不是不知,若落入奸人之手,月族必定式微。即为毗邻,为何你定要陷我族于绝境!?” 看着两人的争执就要升温,我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正中,连声劝阻:“两位稍安,此处也非说话之地,还请异地细商。” 沐寒如犹自恨声道:“屠洪一日不归,我族决不罢休!” “屠洪?!”我顿时大惊。 “正是屠洪。叶姑娘,此神器乃共工大神当年治洪有功得天皇钦赐,并定为我族镇族之宝,与我族存亡休戚相关。却在大战后被奸人私纳,此番既然查出其所在,难道不应物归原主?”沐寒如闻言便立即转向了我。 月族索要的神器居然就是屠洪!我当然知道它现在常子轩之手。 低头,眼望浮尘,回想在伏魔山上月魔初见屠洪时的诧异,既然识得神器,必为月族中人,心中愈加肯定她就是常仪。可是,常子轩又怎样得到的此宝?而我又该如何处理这事?无论如何,我不能眼看两族交兵而无动于衷,也不能直接告诉沐寒如屠洪的下落。但一想到要去联系他,心跳就加速,连耳朵都开始发烫。 “沐长老,此事容我们再商议商议,十天后给你答复,可否?”咬咬牙,还是先稳住战事要紧。 泯士林瞟了我一眼,颇为不满。 沐寒如沉默,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左手不停在拐杖的圆头上摩挲,而后下了很大决心般说道:“既然如此,我族便暂在此驻扎,希望十天后能得到满意答复。” 临转身,她又从怀中摸出一个锦囊递给我,仿佛漫不经心般说:“今日与姑娘闲聊,倒让老身怀念起一些往事,这里备有小小锦囊,日后或许有用。” 虽然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还是恭敬地接过,道谢不提。 回到日族营地,我赶紧去看了下阿泽,它被鹿蜀托回后便安置在侧帐,所幸伤得并不严重,我也松了一口气。从手镯中取出一些药丸交待给了侍女,便前去主帐议事。 刚迈进主帐,泯士林便气呼呼地走到我跟前,“叶姑娘今日实不该……” 挥手止住他话头,我长吁一口气说道:“泯长老请稍息,我知道屠洪确实不在日族。而作此应承也有我的道理。此事已招致两族多年争战,总得要及早解决,难道你希望看到西苍部大好疆域成为别族属地,或是看到众多日族勇士为此丧命?” “可是……” “我自有思量,”再次打断他,我又问道,“泯长老,可知这林中有位名唤隐龙的前辈?” 屠洪是两族争端的症结,若要平息这战事,还非得找到常子轩不可。既然必须去找他,还是亲自面对的好,很多事情还是要当面才能说得清。传讯牌太不可靠,发出去的信息万一他不回怎么办,万一他提前避开怎么办?知道他是去寻他师尊,我便也前去,这也才走出半日,一定能碰上。路上的时间,也可以好好想想自己该如何开场。我这样盘算着,有意无意忽略掉自己心底深处的一些蠢蠢欲动。 泯士林听我这一问,面色微动,“那是月族隐系世家家主,叶姑娘难道识得他?”既然知道,那就要好办一些,我立即又问:“泯长老可否告知,如何能寻到隐龙前辈?” 他眼神游移,若有所思,仿佛研究了一会儿我的用意后才说道:“就在月族境内的黑蟒沼中,可从西苍部这边出发。那隐龙虽为隐系世家家主,却常年独居,为人乖僻,怕不太好接近。老夫与他还有几面之缘,愿为姑娘引路。” 明昱也紧走几步上了前,却没说话,只看着我,星眸清澈。我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你用意,那倒也不必,族中一应事情还需要你和泯长老定夺,我一人前去即可。” 少年忽闪着明亮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旁边的那张老脸暗了一暗,随后又笑了一笑。 第十九章 囹圄 问清楚隐龙那边的情况后,又去到阿泽那里,坐在床边陪了它一会儿,漫无边际地说了些话,便准备出发。一说到要走,这小狗就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一点没有方才在空中的气势,小眼睛亮得都快滴出水来,那神情像极了幼时见到的福利院里新来的小孩子。 “你好好养伤,我很快就会回来。”我笑着摸摸它的小脑袋,又留下些药丸,转身走了出去。 出得门来,却被红红的向超伸手挡住。顺着他的指向,我见到那个墨绿色的人正在侧边,背对着我,华衣黑发连翩飞扬,日光在他腰间的玉玦边上打出一圈七彩晕华。连日来的经历,让我对这人稍微有了些好感,于是也较为客气地问道:“世子有事?” “本世子要去寻隐龙议事,你可与我同去。”头也不转的抛下一句,他便召出了马车,那语气不容拒绝,也不容犹豫。 怎么我要去的地方他都要去?嘟哝之余,转念想到若有鹿蜀相助,确实会便捷许多,自己也能省得长途跋涉的劳累。于是欣然随他上车,依旧坐在右侧。 大约行了有半个时辰,眼看即将到达目的地。一路上,晏龙不说话,我也无心思四处打望,埋着头,满脑子幻象着可能发生的场景: 我和常子轩可能在去寻隐龙的路上遇见,他很惊讶,我倒是主动招呼并且故作潇洒地笑笑,然后两人都可以忽略那晚的事拉家常般说到屠洪,他原也不知晓屠洪的来历,当即表示要亲自送回到月族; 或者,我们可能在隐龙家里遇见,场面有些尴尬,两人都不说话。于是隐龙来圆场,我便向他说明来意。既为家主又是师尊的隐龙当然是正气凛然,一听说月族神器居然在徒儿手上,又知晓此事关系重大,便当场命他还回神器,我便可以交差; …… 正自把事情想得圆圆满满,突然听闻琴声淙淙,宛如耳边吹过一阵春风。我吃惊地抬头,发现马车已无影无踪,自己坐在一株璇树下,身畔茉莉花清香萦绕。不远处的凉亭内,一名紫衣男子侧向而坐,玉冠博带,姿态优雅,面前摆放一张绿色古琴,清越婉转的节律正从他指端流出。 又有一些破空之音引得我转头,就见远远一片红红白白的花云,缤纷烂漫,一名青衣男子在其下舞剑。剑风过处,花落如雨,而那剑客身形灵动,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翻腾之间卷起花瓣纷纷扬扬,却无一沾身。 这花园,我来过,就是上次见到风的地方。 虽然这次没有薄雾缭绕,但这二人,依然很朦胧,让人看不清面目。 只是感觉,很熟悉。 茫然站起,便向近处的凉亭走去,想要靠近那紫衣男子看个明白。才行得两步,虚空中便响起常子轩的惊呼:“师尊,不可如此!” 全身立刻绷紧,我神经质般左右张望,花前树下,亭旁水畔,都没见到那个身影。正要嘲笑自己如此的敏感,却又听到一个苍老而严厉的声音斧劈般破开空间,厉声呵斥:“你给我闪开!上次我便是过于手软,以致留她至今。现在既然送上门来,这便要就替你除掉,省得日后妨你大事!” “师尊!从小至今,她从未害过徒儿!” “我看你就是被那张脸迷住!闪开!” “师尊!” “哼!” 刹那间,周围的一切化作混沌,苍凉古朴,天空之中黄云翻滚,宛如亿万奔马扬起飞尘。随后黄云一变势分两仪,成为黑白两色,相互交缠翻滚,却也泾渭分明,如龙虎相交,坎离相融。 身在其中,周身无物,花园不再,晏龙和向超都不知去向,马车也杳无踪迹。很快我便反应过来,自己已被禁锢。 传讯牌马上震动起来,掏出来一看:“放心,暂时无碍,我会想办法!” 原来,刚才听到的都是真的。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为自己,为他,为刚才听到的那段话。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我继承了凤莹玉留下的情,现在又要继承她留下的怨。隐龙与我素未谋面,他这般恨的,定是我之前的那人。 常子轩如此维护的,也不过是我与某人相似的这张脸。 所有的纠缠,都来自于从前。本来都不是属于我的,我却差点看不清。如今也好,就做个旁观者罢,自己也可省心。 但是,来自潜意识的暗示和习惯,还是让我理所当然自然而然地心安了下来。有他在,天塌下来都不用怕。 于是回了一句:“还有晏龙他们。” “他们没事。” 呼出口气,四肢有些无力,于是就地坐下。看了一会儿空中的黑白纠缠,觉得甚是无聊。真得给自己找些事情来分心,寻思了一下,决定去手镯内清理物品。 来到镯内厅中,却又注意到余下的三扇门,上前试着推了下第三扇。那门随即便化为虚无,跟着一道刺目的金光呼啸而至,将我包围。耳边有清绵的钟声响起,当当两下,那金光便分作几道,飞速地从肩及肘至臂到腕,最后从指尖穿出,再次汇聚为一束,直接刺入我眉心。 于是,脑中便如滚水开了锅,无数的金色符号在里面乱钻,我闭上双眼,手指使劲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不停地摇头,想要止住这场混乱,却是无效。就在感觉脑袋快要炸开时,那钟声突然变得急促,一下快过一下,声音也愈来愈大,犹如重锤落在响鼓,那些乱窜的符号却全部被震住,慢慢变得安静,乖乖地沉往脑海。 符号沉寂之后,脑中终于恢复正常,再睁开眼时,我发现自己居然已能看明白门上的妖文,其大意依次为储物、纳兽、藏经、通灵、极境。 面前的这扇门是藏经?我试探着往门内放入一丝仙识,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一大堆玉简。随手取出一筒翻阅,其上全是图画,画中人作不同的姿势,卷末还附有十六字真言:“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 到底有没有?到底分不分?到底是不是? 这也是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刚才本就有了一些感想,现在再见到这句话,整个人就仿佛豁然开朗。开始本无物,就算有也应无别,就算有别也应无是非。所有的是非来自人的认知,而这认知的出现带来不同的亏损和缺陷,偏私的观念也就因此形成。 是了,就应该是这样。 不去计较,有与没有便无关。不去计较,分与不分便无关。不去计较,是与不是便无关。灵台突然一片清明,心中一些浑浊都逐渐沉淀。 再回头看前面的图画,居然全都消失不见。而闭目内观,那些各异的姿势又全部重现在脑海,若有生命般循序舞动。不知不觉中身体四肢随之而动,舞到极致,顿时感到心脏与手镯同时释放出金色光华于体内交融,我由内到外完全被这金光包围,整个人仿佛都融入了混沌之中,虽然分神情况下能看清周围的环境,但竟辨不出自己在哪里。 丹田处传来阵阵悸动,元婴显得有些摩拳擦掌,就像蚕蛹即将破茧般急切。 猛地金光大作,光芒照亮整个空间,连头顶上纠缠的云也变为金色。我能感到自己的元婴正从体内破出,凝在身后俨然一尊金身模样,犹如太阳升起般耀眼明亮。 如今再看,面目已有些清晰,人首蛇尾,却不觉得怪异。 随着舞姿,金身右手一抬,就见所有金光开始顺时旋转,越转越小,最后汇作一股细线,全部经由指尖通过经脉汇入我丹田。金身随后也消失不见。 浑身充满了力道,双拳一握,噼啪作响。舞完最后一个动作,手臂搅动间,只听得身周仿佛有爆竹声声。终了,收回仙识,再睁眼,看清所处之地是一个很简单的房间,周围或许曾经布的有阵法,但现在只看见满目的灵石碎片。 这里必定是隐龙用来困我的密室。 试着动了动,没有什么不适,反而感觉体内真气比起初又浑厚了不少。 略想一想,便明白,自己这是羽化了。常人渡过飞升劫后,稍后就会立地飞升,羽化成仙。这过程一般都是从人界到仙界,而我本来就在仙界,所以所处境地并未改变,但神形上的境界与之前显然不在一个档次。 金身便是我羽化时炼成。 至于旁边的这些碎片,应是刚才炼成金身时,布阵灵石不敌气场波动而碎裂。 还是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我站了起来,拍去身上尘灰,借着屋顶上镶嵌的夜明珠的光辉,很容易就能看清门之所在。抬脚就要往那边迈,那门却在这一刻悄然打开。 贴着门缝闪进来一个人,我只看上一眼就已发呆。 第二十章 危机 来人正是常子轩。 天花板上的夜明珠,照得室内如同白昼。视线定格中,眼里的那一个,白衫胜雪,黑发如云,素衫的挺立领口上镶着银色丝边,紧贴着完美的下颌线。而他人看起来却那么憔悴,脸色有些发青,眼睛有些发红,皮肤也没有多少光泽。我眼即我心,只这一瞥,方才独自想着要坚持的倔强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酸楚。 默然中,有一种感觉,如荆棘丛生,从心中往外疯狂蔓延,尖锐,刺痛。这一刻,我终于明白,自己已是无药可救。于是,更为苦闷。 也没容得我多看片刻,他见我立在密室中间,只呆得一瞬,马上就一个闪身掠到跟前,迅速伸手过来拉我,却被我往后一缩给让开。 “我带你出去。”伸手落空,他有些愣神,凤目中一丝伤痛闪过,继而别过头回身,往前走出两步,又用极压抑的声音说道,“跟我来,快!” 咣——,就在这时,大门又猛地被踢开。一白眉黑衣老者,腰系八卦印,足踏七星靴,怒发冲冠,手指着常子轩颤声喝道:“你这个孽徒!” “师尊,徒儿求您了!”常子轩赶紧后退两步,几乎紧贴到我身前,双臂略张,将我严密挡住,话音恳切。 他说话时,那肩头离我好近,就在面前,不高不矮,刚好及额。优雅淡然的麝香味撩入鼻尖,真想就这么贴上去靠一靠,但又告诫自己,这只是奢愿。我不能,也不可以这样。摇了摇头,努力控制澎湃如潮的思绪,虽然很费力,却是必须。 “此女现在便如此了得,只一会儿就破了我这幻仙阵,将来还不知会怎么强势,”那老道顿足喝道,“她必会妨你,定要除去方可成事!我方才所言全是事实,时至今日,你必须有所担当!” “徒儿别无他想,唯爱她护她一愿,望师尊成全!” 顿时,我感觉仿佛被闪电击中,又如在轮回沉浮。这么简短的一句,在我脑中激起乱七八糟的回音,和着些飘来飘去的虚影,来来回回绕过十万八千里。 那句话,那么有力,那么肯定,就象是他的誓言。在此刻对着我,没有酒,亦没有月。他是否真的看清?鼻根愈发酸涩,想紧咬牙关,却不慎将舌头咬着。一股淡甜立时在口腔中弥漫,我和了口唾沫将其吞咽,模糊着眼,从他身后看着那个已经刻在心里的侧面。 那坚毅的神情,倔强的目光,看着让我觉得好刺眼。我如果苯一点点呆一点点,是不是就可以幸福一点点? 而现在,我是真不能让他为了“我”而师徒反目,忍住心痛大声问道:“隐龙前辈,小女子本与常大哥朋友相称,相帮相辅都还来不及,如何会妨他?何况我自身些微修为,与他相比如蝼蚁之于大象,又如何能害他?你们怕是都认错了人。”语毕,自己心里狠狠地酸了一酸。 “闭嘴!”隐龙暴喝一声,指着常子轩再次发出指令,“你给我闪开!” “师尊,”常子轩的语气突然变得平静,“若师尊定要如此,还请恕徒儿不肖。若欲除掉她,请先除掉我!” 这句话,我听来不亚于霹雳贯耳。 “你——”鹤发老道已是气得须发直立,两眼圆瞪,“屡教不听,不肖不孝!好好,那我便替大神清理了你!” 说完,他双手掐定灵诀,往外猛抛出无数七彩手印,打入周围的墙内,无声无息。一转眼,我居然站在了一座湖泊边,烟波浩渺,芦花飞扬,几只野鸟从芦荡里掠起。头上蓝天白云,脚下绿草茵茵。极目远眺,青山如黛,烟霞似锦。景色如此美好,但我知道,形式绝不容乐观。 常子轩就站在我身边,眉头紧扭,一把抓住我的手,用劲捏了捏,“有我在!” 我低应了一声,赶紧抽出手来,唤出太皓胄和金乌绫,警惕地看着四周。他转头看过一眼,神色黯了黯,而后回头也装上他的战甲,将屠洪握在了手中,又挥手洒出一片紫光护在我身周。 那紫光明灭不定,映着金乌绫的金光显得光怪陆离。 突然我仙识一动仿佛觉察出了点什么,抬头望去,只见一团不知何时凝聚起来的白云急遽翻滚着快速飞来。顿时便感到一种巨大的威胁,我觉得浑身的毛发都竖立了起来。只见常子轩衣袍无风鼓动,身上战甲咔咔作响同时发出炫目紫光,他手掐灵诀嗔目大喝:“着——!” 他战甲上的紫光和着我身周那片一起,化作无数道胳膊粗的紫链,缠线球般将我包裹起来。与此同时,头上白云发出“劈劈叭叭”声,听在我耳里,堪比万面战鼓同时擂动。所幸现在有着两层防护,并没有直接受到冲击。 隐龙的声音自那白云中响起,“你居然将所有防护都给了这丫头,难道就认定我不舍对你下手?” “徒儿自知不及师尊,却不能眼见她有半点损伤。” “我这幽园附近,可是能随意施法的,你也知道,若惹急了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一声冷哼过后,白云瞬间剧烈震颤,带动整个空间开始扭曲,常子轩紧掐灵诀抵御。他本就没有起心攻击,只是一味防御,一上来便失了主动,再加上没有防护,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手上的灵诀便开始松散。 围住我的紫光,也是一种禁制。见他吃紧,我焦急万分,又不得出去,只有发疯般拍打着紫色护壁,拼命嘶喊:“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 他却只是对我笑笑,便转头集中全副精力注意着那白云。 这一瞬间,白云疾速飞至我的头顶上方,吐出丝丝电蛇。常子轩眼中光动,挥手祭起屠洪,剎那间,一股白气自他体内冲出,须臾,狂风大作,满室黯然无光,犹如暴雨欲来,“咄——!”他左手一招,那白光又形成一道光幕加持到我顶上。 喀嚓——,几乎是同时,一道闪电劈下,插向我头顶正中,却是端端击上那光幕。我眼睁睁看着常子轩身子晃了晃嘴角溢出一缕血,顿时心急如焚,对着那白云叫嚷:“隐龙前辈,您怎么这般不讲道理,小女子与你素未谋面,为何你定要灭我而后快?” “只有你不知,没有我不晓。你竟然敢质疑我的卦术?!”隐龙勃然大怒,白云又是大震,分出一小团向我的方向疾速击来。 常子轩眼中大骇,手腕募然翻动,屠洪立刻向那小小的白云卷去。 “你就是太心软。可惜了如此神器,此刻居然被你用作防具,”隐龙仿佛在嘲笑,“没用的,你始终还太嫩。我对你,这一招足矣。” 他话音还未落,屠洪已与那白云撞在一起,发出震天响动,整个房间猛烈摇了两摇。白云势头一转,撞向常子轩。他猝不及防,撞击之下,身子便如离弦之箭一般飞了出去,喷出的鲜血像礼花般绽放。他身上的战甲挡不住这力道,碎裂成小块一片片散落下来,而他的人狠狠撞在墙壁上,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屠洪白光散尽,又回归他体内。 “不——!”我顿时大急,使劲拍打起紫光护壁来。 “你就在那里看着,看我怎么了结她,才好死了那条心!”白云落地,依旧化作隐龙模样,仙风飘飘,又杀气腾腾,一步步往我这里走来。 常子轩窝在墙角已说不出话来,拼命往这边伸出手,身子稍一斜便倒在地上,又挣动着想要站起。摇摇晃晃中,也许是动到伤处,又喷出一大口鲜血,令人惊痛的血丝挂在苍白的唇角,猩红粘腻,触目惊心,丝丝缕缕不断淌下,染满衣襟。 “居然对自己的徒弟都下这样的狠手,亏你还是为人师者!”我揪心地看了眼那边的血人,对正在逼近的隐龙怒目而视。 “你临到头了仍这般逞强。怎么就不会求饶呢?”隐龙佯作可惜,摇头叹息。 “求你难道会有用么?”我咬牙跺脚,搓动双手,想要运气破了常子轩加在我身周的护壁。 “聪明,只可惜,此番我已不能再手软。”隐龙面色一肃,紧走两步就到了跟前,边摇头边伸出右手往紫色护壁上一抹,我身周的紫光顿时全部消除,“他是我教出来的,有些什么弱点,我一清二楚。这护甲本是我之物,如何会不知其解法?” 说着,他还向常子轩那里看了一眼,嘴角抽动,“你便看好了!”说完,他陡然伸手,一把就拿住了我的脉门。太皓胄对于他,居然如若无物。 该死的,这是我第三次被人拿住脉门!如果还有机会,绝不能再出现下次! “师尊!”常子轩那边发出虚弱的呼喊。 隐龙却捏得更加下力。他的念力从经脉中透入,直插丹田和大脑,想要摧毁我所有的修为与意识。 虽然全身气息紊乱,紫府混乱,脑袋有些发晕,我却不愿无力地等待这几乎没有悬念的结局。勉力控制余下真气,准备穿过他的封锁去到神门,想借用原来的套路通过手镯来抗衡,却在途经极泉时被其冲击,岔移至玉堂直下气海。元婴受此一激,瞬间就准备破出,便在他的压制下猛烈震动。 也许是感觉到这点异常,隐龙立即加强了压入的真气,可紧接着便意外地叫出一声:“不可能!你居然是她的转世?!” 第二十一章 柳暗花明 说话间,隐龙侵入我体内的力道倏然消失。我昏沉地看着他,只觉得那脸色瞬息万变,痛恨、惊诧、震惊、懊恼…… “真是孽缘。哼!我便不再插手,你们好自为之!”他莫名其妙又吐出一句,便隐去不见,再没有任何声响。 整个房间内幻境全褪,触目所及一片狼藉。顶上夜明珠全部震落在地,掩埋在尘灰里,室内光线极暗,只有四壁残余了些蓝星石,发出荧荧的光。 虽然隐龙已去,我仍然很晕。他说无他不晓,肯定自己是认识我,可我却印象全无。 这时,一声异响让我有些惊醒,发现常子轩又倒在了地上。连忙奔跑过去,拉起他的手,紧紧拽在自己手中,拼命摇晃,“你还好吗?看看我,不要吓我!” 他恹恹地撑开眼,凤目中闪出一丝光亮,“师尊已是手下留情.说过要护住你……,终是未能做到。还好你也无恙。” 恍如心中有堵墙轰然倒塌,泪水决堤般奔涌而出,我伏在他身上痛哭起来,“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不是。” 天昏地暗中,一只手抚上了我的发际,轻轻地梳理,“玉儿,我知道你就是。虽然你不记得……”他叹息一声,似乎不想再说下去,头顶一轻,那手也随着收回。 这话音虽轻似飘云,我听来却重于泰山压顶。隐龙的话又一一闪过脑海。隐龙说“你是她的转世”,我猛的一个激灵,联想到自己对常子轩和岳天浩的信赖,联想到自己对常子轩奇怪的熟悉感……,答案愈加明显。 都说转世投生之前,奈何桥上饮过孟婆汤便会忘尽前世种种。所以,前世的事情,我根本无法忆起。那么,如果还能有一点点的感应,定是心中最深的牵挂。 岳家为什么会在毫不了解我的情况下对我关爱有加?我怎么会始终觉得他那般特殊?他又怎么会只为一张相似的脸就弃自身安危于不顾,弃师徒情义于不顾? 一连串的问号在心里打转,最后都指向同一个解释。 “你的意思,我难道就是……”止不住心中的狂跳,我忙抬起头又向常子轩求证。他将目光移往一边,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他一直知道,只是我从未曾明了。之前想的那么多,却是自己心中魔障。 郁积在心底的结一下打开,心情还是说不出的复杂,仍旧纠结于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但眼前的人儿为我伤成这般,胸前衣襟上的血迹湿濡粘连,听着那有些绵软的呼吸,看着那惨白无色的脸,心想总归也要先照料好他。泪眼婆娑中,我胡乱抹了一把自己的脸,便扯出绢帕轻拭他颌下血痕,“你不是说,要回浅水居居住么,我送你回去休养,可好?” 凤目迷蒙,旋即合上,他艰难地将头转向一旁避开,“没有你的地方,哪里都一样。”说着,唇角又溢出血丝。我赶紧取出一粒九转归灵丹,递到他唇边,他却只是闭目不理。伸手想抓住他脉门为他度气,这人又执拗地想要挣离。 他的样子让人止不住焦急,我咬唇想了想,脸上发着烧便定下了主意,微微低头用极其细微的声音说道:“樱玉只是将天浩哥当作兄长,他待我也如待天晴一般。” 感觉到他全身一振,似是转了头过来,有些不敢肯定,“玉儿?” 我将头垂得更低,不言。 一只手,已有些凉,探过来握住了我的。脸上更烧,我轻轻挣了一下,却似乎扯动了哪里,换来他低低的一声痛呼。赶紧止住动作,抬头紧张望向他问道,“怎么啦?” “没什么。”他随口答道,便目不转瞬只盯着我看,热切的目光照得我双颊滚烫。我抿抿嘴,害羞地将头别开。 他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般,将我的手捏得更紧。 满心的荆棘,早化为蔓草,痴痴缠缠,温柔无边。 春回大地,万象更新,冰封化解,霜雪消融。突如一朝东风,便见鲜花遍野。 这时,向超洪亮的嗓音在院内募然响起:“隐龙,居然敢从八世子手中掳了人去!还不快快送叶姑娘出来!” 晏龙也寻来了? 我看看常子轩。他松开手说道:“我需要调息一会儿,你先去看看。” 扶他靠墙盘腿坐好,将就着那粒九转归灵丹喂他服下,眼看着他开始调息,这才站起身出了房门。过了穿堂,便见晏龙正站在院中,右手握着白玉箫,往左手上轻轻敲击,频率稍有些快,箫底端的淡紫流苏跟着一晃一晃。 “隐龙——,咦,叶姑娘。”向超正又要扯开嗓子大喊,一看见我便赶紧迎了上来。“你没事吧?”说着他便伸手过来要搀扶,却被我挡开。我向他点了点头,客气地说道:“谢谢,我没事。” “呃,呵呵呵。”他有些讪讪地收回手,转头看了一眼晏龙,又连忙把眼光移开。再看晏龙,冷冰冰地站在那里,玉箫也停止了敲击,若不是那双眼中闪动的精光还透出些生气,整个就是一座冰雕矗立。不过,他从来都是这副模样,我也没期望过能好到哪里去。 “受了伤就不要逞强!”这是冰山说的第一句,语调还是冰冷。我内息确实有些不稳,那也不算大伤,身上确实有点点血迹,却是从常子轩衣上沾染。 低头看到身上的血迹,又联想起在内室调息的那人,心里一股暖流淌过,微微一笑垂首向晏龙说道:“樱玉无碍,谢过世子援手,这隐龙已不知去向,世子怕也只有折返。樱玉要去向别处,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要去哪里?”冰山吐出了第二句。我有些意外地看过去,见到那眼中透出的一丝迷惑,便自己又轻轻笑了笑,低声应道:“想去的地方。” 他不再说话,我惦着里面的人,只等了等,便欠了个身说:“樱玉先进去了。”然后径自往里面行去。 走到内室门口,看到常子轩盘腿坐着的模样,其实是有些落拓,但我却怎么看怎么帅,就连凌乱的发髻都显得那么可爱。自然而然抿嘴笑笑,又怕扰着他,便只扶着门框不再前行。 室内顶上隐隐的蓝光,映着他,白衫成了蓝紫色,开襟上的华美银丝衬着玉琢般的脸庞,胸前斑斑血迹现在看来也不似当初那么惊心,不自觉扬了扬嘴角,却跟着就惊骇地看见他又吐出一大口血来。 “怎么了!”我三步并作两步飞奔过去,一下蹲坐在地,就用袖口胡乱地擦着他嘴角血丝,“不是服过丹药了么,不是在调息的么?怎么会这样?” 慌张的手一下被握住,抬头便见那凤目中笑意盈盈,“不碍事,淤血而已。” 是啊,内伤便是这样,就须得尽快排出淤血,我怎么就忘记了呢?听他说话间中气已较为充足,又看出那眼中的些许促狭,我顿时既羞又急,抽出手来扭身佯作生气,嘟嘴说道:“你作弄人家,以后再不理你!” 他呵呵一笑,伸手拉过我右手,温暖的手指将我轻攥起的拳头一点点掰开。然后,再把手掌覆了上来,十指交错而握,话音轻轻,又像是叹息,“你不理我,我也会理你。” 我一下就听出这话外之音,想起他当年在岳府门口的翘首期盼,心头一酸,伸手就去捂他的嘴,“别这样讲。” “我还道隐龙为何就失了去向,却原来是你们在此捣乱!”门口的光线暗了暗,墨绿色的人突然站到了那里。由于背光,他整个人包括脸都很是发黑,说出的话,冰冷之中又夹了些火气。 我站起,欠身答道:“世子见谅,我们方才确实是与隐龙有些争斗,但也未曾伤到他,或许是去了别处,世子若有事可稍待些时日再寻也可。” “你们?哼!”冰山猛然爆发,久违了的空气墙又从四面八方压来。 “你怎么就不问问缘由,终究也是隐龙先要伤我才与其争斗,”我气极,当即运气相抵,“何况他自己无故离去,我们也未妨害到什么,为何如此不讲道理!” 亏得我还对他有了些好感,这人真不能以寻常心待之。从来就不甘于被他随意摆弄,现在更是绝不能示弱!双手挥舞间,道道金光从我指尖射出,环绕身周形成一道金色屏障,旋转着抵挡气墙的压近。 可奇怪的是,并没有感觉到有多大的压力。与他这般的争斗也有些经历,想来前两次自己那样狼狈,而这次却有些轻松。正想着也许是自己修为提升的缘故,却听到身后传来轻微响动。回头一看,顿时魂都惊脱一半。 只见常子轩满头大汗,手上掐着印诀,浑身不停颤动,英俊的面庞此时已涨成了猪肝色,血珠淅淅沥沥从嘴角滴下。定是晏龙也对他下了手!我转头便对着冰山大吼起来:“你干什么!快住手!他身上有伤!” “哼!”冰山只冷哼一声,反倒往前迈出两步,“坏我事者,不可恕!” 心急如焚,尽力催动金屏,却动不得半点。豆大的汗珠涔涔渗出,刚才那玉简上的图画猛然在脑海中闪过,心思一动,当即循序而舞。果然,心之深处与手镯同时释放出金色光华,交融于体内,元婴瞬间溢出于身后凝形,金光闪耀,照得室内纤毫必现。 才修炼而成的金身将手合十,缓慢高举,斜向猛劈而下。一圈耀眼的金光陡然膨开,四周顿时轻松,空气墙显然已去,金身也收回到体内。 将身一纵,我气势汹汹地冲到晏龙跟前,抖出金乌绫,凌空打了个响,口中吼叫着:“你快给我住手!”手上已是直接攻了过去。 冰山眼珠一转,双目睥睨,右手一捞扯住金乌绫,生硬地问道:“他有哪里好?” 没有理他,我挣之不动,另一只手又掐了灵诀打了过去。他左手弹指破了灵诀,又抓住我的手腕。还是那句:“他有哪里好?” 我终于愕然。看着那桃花眼闪出的冷光中,居然隐隐包含了很多东西,倔强、孤单、渴求、失望…… 猛然警觉,这算怎么回事?我从来没想过会这样。也不容得自己多想,我立即又对他瞪眼放声吼道:“你放开他,他有伤!” “叶姑娘……”向超好像要说点什么。 “向超!”晏龙喝住他,脸色阴晴几瞬。突然又是一声冷哼,双手一挥,放开了我便拂袖转身。 后面立刻传来常子轩的咳嗽声,赶紧回头,发现晏龙已撤去他身周的压制。一得到放松,这虚弱的人都快坐不稳,靠在墙上,方才的一阵咳嗽又吐出几口血来。我忙不迭地跑过去,抓住他的脉门就输过去好多真气助他调息。 稍见稳定了些,我对他说,“我们走。” 真不想在这里待太久。 他看着我点点头。我便俯身搀起他。尽管他很努力地站直,还是有不小的重量压到了我身上,两人一起,走得蹒跚。也没有跟晏龙说什么,直接绕过他一点点往门口行去。 “慢着!” 快要出门时,冰凉凉的声音乍然响起。回头,晏龙俊脸紧绷,双唇紧抿,桃花眼些微眯缝,日光映于其中,反射出丝丝寒光打在我身上,“你就这么走啦?” 番外 晏龙流水二 开口叫住她,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 我有很多话想说,在她回望向我那一瞬,便憋在腹中永远吐不出。这一路这二人那么亲密,并不是我所愿见,却不知自己该怎么做。 当初,她从仙界突然消失,我很奇怪自己居然会焦急。只是一味跟自己强调,必须想办法找到她,我必须知道,白蔹仙到底跟她说了些什么,那一定是找到月魔的线索。 费了好大的劲,终于,凭借早就施在她身上的仙识烙印,我在人界发现她的踪迹。当时真的很激动,那心情就像儿时翻箱倒柜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件好玩的玩具。于是,便忽略了母妃一直以来不让我随意离开仙界的懿旨,急急地,连向超都没来得及带上,我便施法去了人界。 待到见到她,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我甚至忘了,这么急着找她到底是为什么。只得很苍白地问她,怎么会来到这一界,因为我知道,凭她之力绝对不可能办到。而这人仍然那么桀骜不驯,不可避免的也激怒了我,费力的寻找幸苦的奔波于是得到逆向的结果。 一直以来,没有人不臣服于我,她也不能例外! 然而,没想到她居然变得那么脆弱。我只用了一点点力,甚至不及在茶楼中的一半,便把她伤成那样。顾不上计较有礼无礼,我用仙识一试探,立刻发现,原来她被人封了丹田!撤去力道,我就想立刻带她回去查清楚,到底是谁,敢在我头上动土! 可是,那人却出现了。他搂着那丫头的样子,我一看就莫名地烦躁。正待发作,却又来了一个,而这人竟与我一般无二。原来她当时口中所说的朱投,真不是顺口胡诌。 愕然于朱投对我的痛恨,但他所说似乎都言有所指。忽然间,我想到了他与我那般相似的原因,也想到了母妃不让我离开仙界的缘故。都是为那个从小就说起的魔劫——他便是我一直不同意采用的那个□。 无可抑制的怒,回到仙界,立刻去到母妃行苑。现在,我都还能记得当时的情形。 “母妃,您为何还是瞒着孩儿做了那□?难道孩儿的能力让您不放心到这般地步?” “噢,龙儿是如何得知?”母妃拿了一束白荷,正往翠璃花插中摆放,听到我的质问也只是手上停了停,头也不回,漫不经心地反问。 “孩儿亲眼所见!” “是吗?那也是为你好。”她继续插着那花。 “母妃,请您收回成命,孩儿自己的事,愿自己一力承担!” “你还有很多事,不是自己能承担得起。行了,哀家有些倦怠,你就退下了吧。” “母妃——!” 从小到大,只要她不愿,我所有的迫切都能被挡回,所有的不满都得不到发泄。有时候会想,自己老这样觉得欠缺,会不会与此有关? 而眼下,只要她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即使不甘也必须告安离开。不过,还是隐隐听到她着人去唤芙蓉夫人。芙蓉夫人,哼,这事定然也少不了她的份! 虽然母妃成日里让我陪她一道,与岳家那些人品茶论道,我也有办法找到芙蓉夫人。于是,便知道了更多的事——那丫头居然也卷入了魔劫之中!看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真的有些着急。他们说那劫已快来临,我怕自己再也找不到那丫头,就再也无法等她讲出我想知道的秘密。不行,我必须带她回来! 终于有一天,让我找着空子,忙不迭地施法又去了人界。罡天业火炙体并不可惧,咬咬牙就过去了,失去大半修为也不可虑,不是还会恢复的么。我反复告诉自己,为了给弟弟报仇,这一切都不算什么。 终于找到了她,好在还来得及。 颛顼帝八世子亲自带她回仙界,那是多么大的荣耀,她居然还不领情!我堂堂八世子,什么时候这样被扫过面子?即便没了大半修为,也不会输给小小的一个女子,何况她丹田已然被封。 那我就打败了你,再带你走! 但是,一切却那么出乎意料,短短的几天,她便有了那么大的突破,还将我…… 在她是无比的欢欣,在我却是无尽的羞辱!这笔帐,我定要数倍收回!一气之下,我拿出了琉璃瓶。 谁知,琉璃瓶还没用出手,月魔又突然出现。在这种情况下见到这个仇人,真是不幸大于幸。无法走开半点,只有勉力施出庚金灭魔印,而我的真气却已不够施展。看着那丫头摇着我的手的模样,心里就愤恨,难道不是你害我成这样? 气堵在胸,让她先走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可她却立刻将自己的真气输了过来。她反握住我手的那一瞬,我感觉到灵魂都在震颤,于是突然释然,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论她做过什么都可以不再计较。 月魔的神秘超出了我的想象,她居然还有仙体,庚金灭魔印最终无效,我和她依然被擒。 在大殿中见到那样的情形时,我有些明白过来,这应该便是那魔劫。出乎意料的,我没有暴怒,只是想着自己如果是以这种方式了结,说不准就是注定,任母妃用什么办法都无法避过。于是也坦然,近千年来首次这么安心地等待自己不期望发生的事情。 等待中,看着朱投的暴跳,看着那丫头的默然。我想我也开始明白,她所说的与朱投有仇,又是什么样的过节。我不知道朱投做过什么,让那丫头这样决绝。只是,看着他将鼎中的人儿换下后,那丫头终于不再倔强。她拼命往殿中靠近时焦急的模样,她摔在殿角望着那鼎时担忧的眼神,与平日里那些极尽所能想要靠近我的女仙的媚态和阿谀大大不同。那真是在用命相抵,以命相搏。 于是,我不合时宜地想,如果这些也属于我,那该多好,如果也有人这样对我,那该多好。谁知下一刻,她便真的用自己的身子帮我抵过月魔的攻击。 明明是满眼的黑雾,充耳的嘶吼,戾气弥漫。我却只看见她的黑发与轻纱在空中飘扬。她微闭着眼,全身腾出白光,护着我抱着我,抵过那些阴雷黑烟。飞沙扬砾中,她眉头紧蹇,眼角泛着珠光,在我看来却美过谪仙。 从那一刻起,她的言、她的行、她的一切,都似在我眼中生了根,无法拔除。我终于清楚的认识到,什么月魔的秘密什么报仇的线索,都是去找她的借口,其实那些东西没有她我一样能够找到。 我想,自己这次算是完了! 所以当醒来后,四姐告诉我她已得救,告诉我那只鼎包括里面的东西都已被焚毁,我竟然有些许高兴,如此,对她而言便只余下我一个。自忖怎样也比那□强得多,些许的示意,事情定然会如我所愿。而且,我自认为,她于我应该也有那么一点点意。 为此,我还特地命向超将常服换作了红色,因为记得她原来说过,向超穿红色会比较好看。但愿她能注意……,即使未曾注意,我也不必担心。 可事实却与我想的大相径庭。真公府里,她只看了我一眼,便垂头不理。岳家别院,她甚至连看都不愿再看。 我有哪里比不上那个□?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差的只是时间。好吧,时间我有的是。反正她身上有我的仙识烙印,不论到哪里我都会知晓。 于是,便有了桃源中“偶然”的相遇。正当我得意于自己的安排,却又见到了那个人,阴魂不散的那个人,频繁出入魔界的那个人! 所幸的是,幻道让我有机会与她独处。她询问时,我故意不应,就怕她循声过来也陷入险境;那湍急的河中,我拼力拉住她,自己都差点稳不住;她布阵时,我特地在翠瑶石上加了禁制,好让阵形稳固;日族来袭时,我帮她抵了致命一击,阻了那些愚人的冲击…… 从来都是别人看着我的脸色为我办事,如今却换我去为别人着想,还接二连三。虽然有点不习惯,我却甘之如饴。不过,对于这些她都恍若未闻,甚至一如既往地认为是我对她的摆弄! 误会还在其次,更不能容忍的是,她所有的心思都在那个人身上,只要那人一出现,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她视线之外。 为什么,还是这个与魔族牵扯不清的人? 看来我真该找个机会除掉他。 没想到,机会很快来临,更没想到,又被我自己放弃。 施在她身周的禁制,居然被她用那奇怪的方法破开。这丫头还是那般倔强,凭着金乌绫和小小灵诀,明知敌不过,仍然要与我对抗。制住她,我又看见了那焦急又担忧的模样,而这一次却是为了那个人。 幽幽的蓝光照得心内憋闷,甩手转身,望着室外日光闭上了眼,身后传来她急急忙忙往那人跑去的脚步声。 空荡荡的胸膛里,空荡荡的痛。 我不许自己后悔,不去想如果不是那么想帮她脱出困境,不急着用鹿蜀带她到隐龙这里来,就不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我不许自己后悔,不去想如果没有放过那个人,反借用这绝好的机会除掉他,以后就可永无后患。如此便斩去少昊一翼,父王也会大加赞赏。 我不许自己后悔,不去想如果现在不让他们走,坚持要带他们两人回玄洲,其实也没有谁能抗衡,到时还不都是我掌中之物。 问出那一句已是我的极致,事已至此,终究不能再多说多做。我也有我的骄傲,我也有我的尊严。我对自己说,这样的事不能再有下次,一切到此为止! 于是,叫住她,话一出口就变成了另外一句。 第二十二章 穴居 “世子还欲何为?”我心里紧张,嘴上问着,眼睛看向他,脚步却不曾停留。就是怕他反悔,快快出了这个门也好作打算。 “你出来时应承的事。”晏龙将脸绷得紧紧的,直直地看着我,余光瞄过常子轩。 “什么事?”常子轩咳了一下后,哑声问道。 我立时忆起对沐寒如的承诺,便对他说:“便是你手上的屠洪,那本来是月族的神器,关系到一族的兴衰。因为有传言说它在大战后被日族藏于密库内,月族便为此动了刀兵,我不忍见生灵涂炭就应承了十日之内给个答复。” “我当是什么,”常子轩喘了口气,微微一笑,稍往我肩头偏了偏,右掌平伸,一柄寒光四射的三叉戟便出现在他手中,“身外之物而已……,还请世子转交月族。多谢!”说着,他便将屠洪递给我。 一代神器就这么轻易转手,心中慨叹着,我将屠洪抛向晏龙,又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常子轩的腰,调整因他倾向我肩头而转移的重心。 晏龙扬手收下屠洪,脸反而拉得更长,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又闷哼一声便不再说话。 他定会将神器转交给月族,这点我倒不用担心。于是在他目中的寒光普照下,我搀着常子轩走出隐龙的幽园。 常子轩有伤在身也去不了流洲,勉强走出一截,待到看不见幽园时,他已气喘吁吁。 “这样怎么行?我们得去寻个隐秘处躲起来,别待会隐龙前辈万一后悔,又寻了来。”我扶他在路边云石上坐好,有些担忧地说,“等调养好些再去流洲不迟。” “师尊一向说一不二。与你在一起,我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吐出口气,拉我在他旁边坐下。 “我也是。”心里微微有些颤动,看过他一眼,便低头用手摸着自己发烫的脸,“但是总得找个地方暂时栖身,也好过露宿。” 仿佛想起了什么,他紧紧地捏住我的手说,“记得最初学艺时,有一次想偷溜出去找你,结果不小心滚下山坡,被藤蔓缠住,反而发现了一个大岩洞。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就在这附近。” 联想到他这千年的等待,心中微痛,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 “走吧,我们去找找。”他撑着支起了身。 没花多久的时间,果然在一处坡下,藤蔓丛生深处,发现一个岩洞。洞内甚是干燥,还有一个天然石台,就像一张床。 我现在洞壁放了几颗夜明珠,将他安顿在洞中,赶紧去远处扯了些柔软的藤条,厚厚密密地垫在平台上,又从手镯中自己备好的几套衣服,一层一层展开铺好,才扶他躺了上去。 这下终于松了口气。忙不迭地,再从手镯中掏了一大把药出来,捧到他跟前问道:“你看看,哪种药比较合适?” 虽然药理已有些研究,也不敢自夸能胜过他。他捻起一粒青黄相间的药丸服下,又顺便把我手里这些的用处药效挨着讲了个遍。 本来我也饶有兴趣,后面见他说得已有些艰难,便连忙制止,“以后有时间再讲吧,先休息休息。” 说完我起身出去,取了些水,准备将他的脸手都擦擦干净。 满脸的血痕一经擦去,被掩住的青白肤色就露了出来,那分明是失血过多的表象。擦着擦着,看到这些眼泪就忍不住流了出来,那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腮帮滑下,却滴落在他的手心。 不是很温暖的手,跟着抚上我脸庞,慢慢拭去泪水滚过的痕迹。他眼中深情款款,声音虽然嘶哑,却无比动听:“怎么啦?快擦擦,哭肿了眼多难看。” 由面上传来的触感,引出心中一些奇妙的颤动,我一时有些怔忪,呆呆地看着他,任他擦拭。他见状又会错了意,当作我有些不悦,于是惶恐得赶紧改口:“不难看,不难看,你怎样都好看!” 破涕为笑,我对他点点头,就拧干丝帕,起身要出去换点干净的水回来。 “别走!”转身之间衣襟被拉住,他说,“就在这里,哪儿都别去,让我好好看看你。”低头看他,眼波流转,似水柔情。 外面突然就下起了雨。 蒙拓林虽在仙界,却又是个例外。这里依然有着四季,和平常的节气。昨夜就觉得憋闷,今天果然有雨。 洞口的藤蔓垂若帐帘,雨便不至于随风飘进。 对望了一会儿,这个人便捏着我的手疲倦地合上眼睡去。勾人的嘴角噙着一抹笑,长长的睫毛偶尔微颤,在颧骨上投下漂亮的阴影,仿佛暂留此间的黑蝴蝶。 他真是太累了。我想着,伸手取了一件大衣盖在他身上,又坐在边上呆呆地看了一会儿,享受地听着那匀净绵长的呼吸。本想将手抽出,见他睡得实在香甜,又不忍惊动。 就这样静坐着,半晌,他突然喊叫出声,凤目霎时张开,烟墨般的眼眸茫然四顾,“玉儿,别走!” 连忙握紧他的手,“我在这里,没有走。” 循声看过来,他神色一松,又合上了眼。我站起想看看盖在他身上的大衣有否被掀开,却没注意那只手一下滑到腋下,稍微用力便将我带到他旁边侧卧。 “你——,”这种场面很有些暗示意味,可他怎么能这样?我有点气急,本欲起身又怕扯着他伤处,一动不动,心里好不紧张。 他贴近我,双臂一收,将我圈进怀里,柔声说:“这样就好,方才觉得安稳些。”说着,鼻尖凑近我的头发,嗅了嗅又说道,“好香。”然后便不再动。 结果,却是自己想歪。脸上发着烧,我闭上眼,安然嗅着他身上的气息,真的是很熟悉,包括这怀抱,就像,很久以前便曾这样。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他的怀抱温暖安全一如往常。不知不觉,我也安然睡去。 洞内几日,服药加调息,常子轩一天好过一天。闲来无事时,我又将镯中玉简翻出来与他一并琢磨,有的是文有的带图。这人真是不一般的剔透,除了遇上妖文需要我解释,其它的往往比我还领悟得多,还反过来教我。 这些天,所有玉简被翻了个遍,我在他的指导下,所获几乎超过前几月。很快便达到天仙境界,又服用了太清丹直接提升至玄仙。所以,现在已经能够进行短距离的瞬移。看着就快与他比肩,想想都让人激动,实在不希望自己老是成为别人的拖累。 不过常子轩的进步更快,尽管身子没有大好,也已提升一阶。 而几天下来,夜夜相拥,竟然成为一种习惯。习惯了蜷在他怀中,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由着那匀净的呼吸和优雅的气息,伴我入眠。 “常大哥,我们以前是怎生模样?”又一次相拥而卧,我拨弄着他的手指,好奇地问道。 “子轩!”他纠正。 “子……轩,”第一次用这称呼,稍有些别扭,却还是醉心于那由此拉近的距离,“我们以前是怎生模样?”我再问,声音中含着娇怯。 “就这样。”他抬手而上,指沿轻轻摩挲着我的下颌,“先是你拥着我看朝阳,然后换我拥着你赏秋月。”说着,他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我怎么都已不记得?” “我记得便好。”贴着耳边的呢喃。 “那你,什么时候便开始确认是我?” “浅水居中。” “义父义母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们能说什么?” “……你真不会认错?”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确认的问题。 “不会!”肯定的语气便是我的定心丸,仅存的一点点疑虑一点点纠结也霎时化为空气。我开心地对自己说,他爱的真的是我。 “细想起来,也许我真认错过一次。但这次决不会错!”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说出一句。紧接着抽出自己的手臂,翻身半坐,单臂撑在我身侧。凤目如醉,容颜倾城,细碎的发低低垂落。看着,却让人突然生出些清寂与揪心。 “怎么?”我不明所以,外加担心。 温暖的手轻抚上我的脸,他的话音听起来有些幽远,“伴你晨起,陪你暮归,这些我已盼了千年。如今终于盼到,却总是怕一觉醒来就会不见,于是每夜无眠。明明看着你就在身边,又感觉这一切真实得如梦似幻。” 心中发软,想起自己每晚还睡得那么香甜,居然不知身边的人有如此心思。我将自己的手盖在他手上,宽慰地说道:“怎么会,我不就在这儿么,还能到哪里去?” “永远不会离开?” “嗯,……”如果我去岳家呢? 可只听到前面的第一个字,眼前的人便浅笑起来。霎时间,幽潭深处,光华流转,看得我无法再说下去。 他笑着,一挥手收了夜明珠,低下头,柔软的唇在我面上轻啄。手被他握在掌心,人也被他裹紧。黑暗中,熟悉的气息拂过脸庞,心如鹿撞,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悸动,我任由他一步步试探。唇舌纠缠,炽热缠绵,整个世界只剩下醉人温婉。 轻悠飘衣,滑落的裙裾。柔情似水,亦同水般流离,恍若隔世的情愫,依托于彼此紧紧的相依。 发丝绕,喘息轻,温柔如梦呓。 突然惟愿生命就停在这一处,天荒地老,都不变不离。 第二十三章 水神之子 清晨,一阵轻快的鸟鸣把我从梦中唤醒,四处看了看,子轩不在洞中,传讯牌上有信息闪烁,“我出去寻点东西。” 去到洞口往外张望了一下,没看到人影。 旁边的山槐树上,几只黄色小鸟上窜下跳。阳光透过叶间缝隙洒落在草面上,明明暗暗,清风拂过,光斑游动。随风,还隐约嗅到杂着青草气息的山野花香,一如我此刻的心情般温馨。 回到洞中坐下,安然等待。想起子轩,心中泛起丝丝甜蜜,痴痴地回忆着昨夜他的轻语,他的心跳,唇边仿佛还残留着他的吻,鼻端似乎还流动着他的气息…… 而最让人贴心的是,自己还未准备好的事,他也没有要求。 还需要多想什么?还需要犹豫什么?这样的男子怎会不值得我真心交付? 洞外传来鸟儿扑棱棱飞走的声音,藤蔓被撩起,子轩回来了!我高兴地抬头起身向他迎去,只差没有脱口唤出他的名来。 “玉儿,我们这就回去。”他异常高兴,“我找到了通往流洲的幻道!” “不再静养些时日么?” “回去再说。”他笑得若有所思。 “可是,我还想去看看明昱。”逐日见他好转,我已放心不少,于是便想起了这个弟弟。 “那,待会儿陪你去趟日族。” “还有,岳家那里?”小心地试探,我知道这也是他的禁忌。 他脸色微变,唇边浮起一丝轻嘲,“不需要去,他们很快也会知道。” “可毕竟那是我在仙界唯一的亲人……” 本想借机让他也一同去岳家,顺便消除他们之间的嫌隙,可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就见一道寒光穿过洞口藤蔓,直直插向子轩。未及惊呼,那光倏然已停在他身边,静静地浮在空中。仔细一看,居然就是屠洪! “怎么回事?”我诧然。 他不答,只是皱了皱眉。 嗷——,就在这时,凭空里响起墨漓的咆哮。 子轩立刻全神戒备,一个瞬移就去到洞外。我心道不好,就怕出事,连忙随着他移了出去。抬头就见黑色巨影在空中不耐地盘旋,俯首下瞰,赤瞳似焰。我们一现身,它便疾速向着子轩冲来。 “墨漓——,你想干什么?”我大急,赶紧闪身挡在子轩跟前。 别看墨漓身躯庞大,动作却是非常敏捷,见状立即又向上缓冲,然后低空盘旋在我们头顶,沐寒如随着从它背上悠然跃下。甫一落地,她就往这边张望,待到看清我们双目就突然一亮,立刻加快步伐,几乎跑着就冲了过来。 到了跟前,她咚的一声便跪伏下来,口中山呼:“月族长老沐寒如,叩见圣子!就盼圣子早日归位,振我月族声威!” “沐长老请起,子轩不才,未敢当此大任。”子轩的声音如同来自天外,听起来那么遥远。他唇角轻挑,看向沐寒如,仿佛在笑,却让人感觉根本无法接近。 看看沐寒如又看看他,我除了愕然,还是愕然。愕然于沐寒如对他的称呼,那代表着他的身份,而我从来没有听他提起。愕然于他对沐寒如的态度,我从来未见他对人有这般表现。印象里的子轩从容爽朗随和,就连对残血那次,也没有如此逼人。 “隐龙尊者日前已将实情告知,沐寒如方才得知圣子身份。此次贸然使用屠洪循迹而来,万望圣子见谅。月族大任须得圣子承担,圣子请勿推辞!”沐寒如伏地不起。 墨漓这时已停住了盘旋,缩为马匹大小缓缓落地,紧贴子轩而立,轻轻地嘶叫着用头蹭着他的胳膊。 “子轩无能,只愿隐居终老,”他语气稍温和了些,没有理旁边撒娇的墨漓,直接拉起我的手,“此事早已与师尊说明,我并无父神那般胸怀,此番送回屠洪,便是希望沐长老另择贤人。” “可是……” “沐长老还欲有何见教?”俯视着沐寒如,他缓慢而言,无边的霸气募然散开,虽然说得客气,却是不容人质疑。 “不敢,不敢!”沐寒如已大气不敢出,我因为站在他身边方觉好些。 “那子轩便先行告退,沐长老请便。”说完,霸气收敛,他将屠洪放上墨漓脊背,便拉起我转身离开,留下沐寒如依旧在原地。墨漓依依不舍地在身后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 我彻底无言,本欲向沐寒如追问常仪的想法都被抛开,突然不知道自己面对子轩该如何表态。十数万年前,水神火神争斗得天翻地覆,而如今,这两位大神之后又全成了我最亲的人。 明昱倒没什么,与他结义姐弟,就算知道了他的身份我们仍然可以坦然交往。但是对子轩却不同,朝夕相处两两相对,耳鬓厮磨之间总会掺杂很多东西,诸如门户、背景。常可见到,地位的抬高便会带来距离的拉远,即使双方并不情愿。 我确实会想很多,但又不能不想。更何况那场大战的结局,两位大神之间的仇怨,世人皆知。一旦落到他和明昱身上,他们又将怎样看待对方?特别是他对于明昱…… 想着刚才他的样子,就让我无端生出些担心。 “怎么?”走出了好长一段,他拉了拉还在发怔的我,话音温柔一如从前,仿佛刚才那个陌生霸道的子轩只是别人。 见我未应,他又说:“只是恼了她一味地纠缠,师尊倒还罢了,她就太过无理。当日屠洪自己寻来时,我本就不愿祭炼,只因想到需要赖它强攻,才勉强留下。如今既然无用,便就退给了她去,已是表明了立场,她却还仍旧寻来。那些与我无关的琐事,为何定要逼我承担?” “怎么就是与你无关?” “与你无关便与我无关。” 呃,这句话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他的温情只为我保留?这是不是也可算作他的承诺?心头一暖,刚要笑出来,眉头又开始发皱,“但是刚刚沐长老说的那事你早就知道,为什么要瞒着我?” “已有些时日了,他们不提起我自己都快要忘记,”他马上明白我指的是什么,眉宇间充满不以为然,“原以为你不会在意这类俗事。” 我发现我是真的已没治,他无论说什么都那么动听,轻而易举就将我心中块垒击碎,反倒还觉得自己太过小肚鸡肠。一块石头马上落地,随即挽了他胳膊,没有底气地再追问最后一句:“可明昱是火神之子……”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自小就未见过爹娘,唯一的纪念也只是一个绣了我名字的襁褓,为何就要让自己牵扯上这些事?再说大战都已过去这么久,又去提它好没意思,难道你认为我是那样的人?” “不是,可是……”他可真会转移矛头,听得这一说我就赶紧摇头。 “走吧,知道你想去见他,我陪你。”他偏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的窘态,伸出手指勾了勾我鼻梁,唇边含笑,那目光便似春江水暖,洗尽我所有担忧。 “无论什么事,你相信我便可!” 使劲点了点头,我箍紧了他的胳膊,整个世界简单得只剩下眼前这一人。 明昱见到我们自然非常高兴,一副一切都在他意料中的模样,俨然已将子轩当作了大哥哥。看着他们热情的交谈,我又暗中鄙视了自己一次。 阿泽已经完全恢复,又跑来找我撒娇。还是小小的样子可爱些,可以抱可以揉,随便怎么欺负它都还不了手。 说话中,明昱有意无意提到,晏龙带回屠洪后交到沐寒如手里后就径直返回了玄洲。听起来有些怪异的感觉,说不出来该对他作何感想,就对自己讲,干嘛管那个人,谁能顾得过来那么多。 盘桓了几日,按泯士林的想法,本要留我们参加祭天大典。可一听说吉时选在下月,子轩面露些许难色,我就立即应承为届时再访。隔日,我又将日曜之珠和余下的日族法宝尽数转交明昱,由他再作分配,便随了子轩返回流洲。 浅水居,绝美逸景。 小溪畔,水波清澈,虽无流朱浣碧,于我,却更是宜居。初见时绝没有想到,当时随口一句艳羡的戏言,此刻居然成真。 绝壁下,竹屋前,子轩揽我入怀,指着那些茉莉花,对我说:“这些便是特意为你栽种,初时这花与流洲水土不合,可费了不少功夫。” 他的心意,我毫不怀疑。 靠上那肩头,一心一意,我为自己的决定庆幸。得良人如此,妇复何求?呃,好像还不是妇。 “为何没见残血?”尴尬于自己的胡乱联想,我随口问起了残血。在这里,除了子轩,我就只识得她。那个率性的女子虽然是魔族,想起来,我对她还是有点喜欢的。 “大概在陌睢里,走,我带你去那里看看。”子轩的兴致很好,说着就带我瞬移到了山谷那头的魔族聚居地——陌睢里的入口。 出乎意料的,雪白的山谷那头,有一个暗红如淤血凝结的处所。迈进入口,脚下便现出一条蜿蜒的小道,小道两边翻滚着火热的熔岩。施过冰雾护体,就不会感到很热。但看着熔岩旁栽种的黑色荆棘,和偶尔飞过的黑蝙蝠,我还是觉得不大舒服,便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子轩立即握住我的手。 “不太适应这环境。”我对他笑笑。 “这里是仿造魔界设立,熔岩和荆棘都是从火地那边引来,蝙蝠是特地从魔界逮的。那些人虽然随着我,但居住上还是有很大不同。他们大部分都很有意思,虽然自我了些,其实也可以理解为任性自由。”子轩拉住我穿行在一堆洞穴般的建筑群中,边走边说很快就到了一个广场边。 募然刮起一阵风,惨惨淡淡还带些腥味,钻入袍底袖端。 第二十四章 锁魂珠 “公子!公子终于回来啦!”那风过处,一个秃头黑眉独眼,脸上两道伤疤,面目极其狰狞的人,大叫着就冲了过来。 来人的模样吓了我一跳,子轩却对他微微点头,唤道:“摩延!” 这一声的音量并不大,听起来却很有威势。那叫做摩延的,冲到他跟前不远就立刻刹住,恭恭敬敬地再应了一声:“公子。”又怪异地看了看我,再看了看他拉着我的手,犹豫了一下,说:“这位……,公子夫人好!” 我的脸立刻就发起烫来。子轩转头,看着我笑得颠倒众生,我便恨恨地又轻轻地掐了他一下。 不多会儿,又聚了很多魔族过来,女子都千娇百媚,但男子就千奇百怪,若不是子轩在一边拉着我,我想自己可能早就跑开。一方面是因为对这些奇形怪状的人心里多少有点抵触,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老盯着我不放,又各自交头接耳,真的很不好意思。 “残血呢,怎么没见她?”子轩向大家介绍过我,又环顾一圈,没看见残血,便向众人发问。 “那个,她,那日公子携这位,这位夫人走后,她就跟着走,走啦。难道公子没见着她?”一个尖耳红眼面似婴儿体格又五大三粗的魔族走上两步,恭敬回话,只是声音细如蜂鸣,还稍有些结巴。 “胡闹!”子轩的音量突然提高,隐隐有些怒气,我能看见其他人的神色都开始紧张,“仙界怎是她能擅自乱跑之处?等她回来叫她来见我!”说完,他拉上我就准备回去。 “公子,”摩延出声,“我等在此等待公子多年,就盼公子回来可再细商当初的提议。” “稍后再说吧,答应帮你们的,我一定会做到。我也希望你们之愿能早日达成。”子轩对他点点头,郑重说道。 “你就不担心残血吗?”回去的路上我问子轩。一个魔族在仙界四处游荡,随便想想也知道情形非常危险。 “情况还能够控制,也该让她吃点苦头。”子轩说。我却很意外,他说能够控制,是什么意思?感受到我询问的目光,他抿嘴笑了笑,说道:“刚才的魔族你也看到了,都是我从魔界带来的。” 我点头。 “其实跟着我的,还不止这些。魔界现已是魔头当道混乱不堪,他们那一族人人自危。而我这几百年在魔界拼杀,无意间也立了些声威,所以早些年他们便找过我,想请我帮忙,带领他们肃清一隅以安然生存。也是当时气盛心狂,我一时兴起就应承下了这麻烦事。” 我眨眼。 他笑着在我鼻梁上刮了刮,“后来就有人借此做文章,对我明察暗访的多了去。我并无心,别人却当我有意。要查我,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安插奸细,自然就会有人混进陌睢里。” “那还不快把奸细揪出来?”我有些着急。 “为什么要揪出来,就这样不是很好么?看着他们我便可估到那边的情形。所以,残血最多是被人囚禁而已,我自有数。不用担心,过段时间便见分晓。”他轻蔑地笑了笑。 可能是身周的冰雾过浓,我突然觉得有一些冷,不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子轩立即体贴地搂过我。“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我问。 “不是说过,一应大事都不瞒你吗?如今找到了你,我也就剩这一件事。早日助他们立足后就可送他们回去,我也不再插手,那些谣言自然不攻自破。之后,我的时间便全部用来陪你。” “就我们两人?” “难道你还想有其他人?嗯,那么,你想要多少就多少。”子轩笑得太有深意,我一下就明白过来,顿时连耳朵都发起了烧。还没来得及低头,他温软的唇就覆了过来,辗转反侧,唇齿相依。 “只要是你想的,怎么都行。”他说。 他的手托在我腰间,发丝扫过我的脸,宠溺的低叹,直击心最底处的柔软。 道旁熔岩滚滚,身周冰雾寒玄。 我已如中了魔咒,对身外一切都浑然不觉,只知要拥紧这一刻的温暖。迷失,似乎发生在很久以后,或者很早以前。 后面几日,子轩时常去陌睢里,我知他是想早点了结魔族的事。反正自己帮不上忙,再加上也不太愿意去那个地方,就一个人呆在屋里。望着窗外的茉莉花,突然便想到了岳家,觉得怎么也该回去看看,赶紧给子轩发了个消息。好一会儿后他才回过来,“等过段时间再去,好不好?” 过段时间?我可觉得不好。看看天色尚早,寻思着就自己一个人去,这事总得要早些跟义父义母禀明,还有岳天浩和天晴那边的结,也需要想办法及早化解。 想到就做,反正现在也会瞬移,要不了多少时间,几个时辰就可以回来。在桌上给他留了个字条,又故意把传讯牌搁在房内,我便起身走了出去。 流洲到玄洲,距离超过百万里,即使现在我的瞬移术已比较娴熟,也得要连移五六次才能到达。再加上是临时起意,准备不充分,中间还因为方向问题出过错,亏得我有不少仙石,才可以一路消耗过来。 抵达玄洲边沿后便只需要最后再移一次。我深吸一口气,又仔细想了想见到他们时准备说的话,闭上眼,移! 空间错乱般的移动感消退后,我睁开眼。 好宽阔的园子,一眼望不到边,处处是娇艳的牡丹。看起来不像岳府,定是又搞错了方向。我吐吐舌头,捏碎两块仙石,正准备再来一次,突然就听到身旁假山的那边传来隐约对话声。 “娘娘,奴婢已经查探清楚,那个丫头确实跟那贼子在一起。”这个女声听起来有一点点耳熟。 “好,知道了。那件事呢?”淡然温和的语气,很容易就辨出是常羲娘娘。我居然移到了真公府,真是乌龙!但一听到她们的对话,就明白与我和子轩有关,于是屏住呼吸想继续听下去。 “恕奴婢无能,自世子从人界返回那日起,那人就失了踪迹,无可查探。”答话的人声音发颤。 “知道了。”依旧淡然温和。 “娘娘,这新的锁魂珠奴婢已经封好。”还是那个人,试探着讨好。 “好。上次那个太不结实,这个又能用多久?”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大概……十年。可是,娘娘,老用这锁魂珠也不是长远之策,怕对世子有害,亦需早日……” “芙蓉,当日那□被告知了实情,反搅出那么大的事,哀家却没有着你去查,原以为你也应该知足了。”常羲娘娘打断了她的话,语带威严。 我听到了咕咚的下跪声,随后便是惊惶的求饶:“娘娘恕罪,娘娘恕罪!芙蓉知错!芙蓉以后再不多嘴!” “罢了,罢了,锁魂珠留下,你便退去吧。小心不要让世子撞见。” 窸窸窣窣的衣袂带风声过后,园子里静了下来。我却呆在原地,扶着假山石止不住地激动,思绪纷乱。她们说的那个□自然是风,而那个锁魂珠又有何用?如何会对晏龙不利? 募然警觉身后好像有人不怀好意地盯着我看,猛回头间,什么都没有发现,却又听见脑后传来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我闻声大惊,再回头,常服华佩的常羲娘娘就站在我面前,面上仍是笑得和蔼,但也没掩住眼底闪过的一丝寒光。 我大惊,“娘娘!我……,” “叶姑娘原来在这里,让我好找。这园子也忒大,怕是害姑娘迷了路,世子倒要责怪我了,”这时向超急急从后面跑来,嘴里不住地嚷嚷,仿佛到了跟前才看清还有常羲娘娘,立刻收步肃然,“娘娘!” “嗯。”常羲娘娘微微颔首,打量着我的眼眸中已看不出丝毫波澜,“世子的客人怎可怠慢,居然让姑娘一人在这园中迷了路。”说完,她再看了我一眼,温和地说道:“姑娘也正当与龙儿多叙叙,若有甚委屈,直接告诉哀家就是。你们便去吧。” “谢娘娘!”无奈的我只得在她注视下,告退后转身随着向超往晏龙行苑而去。 晏龙行苑内,步步都是美景,我却无心欣赏,只想着及早脱身。 四处张望间,突然眼前一亮,就见一处芙蓉渠,溶溶碧波,包容着绿荷白莲。清风徐拂,吹来荷叶的独特芳香。 渠畔小亭中,传来一阵行云流水般的古琴乐声,丁丁冬冬,无比清越,好似玉石相击,又如泉滴深潭。 “叶姑娘,请!”向超将我引向那小亭。 走近便能看清。小亭内,晏龙一袭淡紫锦袍,侧向而坐,姿态优雅,全神贯注抚弄着面前古琴,指端点拨间,飞流出一个个跳动的音符,串成婉转旋律。 突然觉得,这一幕与那日我中了隐龙伏击时产生的幻觉好相似。莫非,那便是在预示会有今天这一刻? 第二十五章 悟今生 胡猜乱想中,我已来到晏龙身后,他没有终止手中旋律,只稍抬了抬头,问得漠不经心,“姑娘来此有何贵干?” “小女子本是要去岳府,不小心走错了地方。”我实话实说。 “是吗?”事实上,真公府与岳府相距甚远,正常情况下若有人这样对我讲,我也不会信。所以,他的态度我并不介意,也不想解释过多,只是接着就问道:“世子,请问我可以走了么?” “你真当我这里是这么随意的吗?”琴声嘎然而止,他将脊背挺直,冰凉的话音中略带怒意。 若换作从前,我必定立即跟他对着干上。但自那日在幽园中别过后,心里自然而然不想与他多有纠葛,于是连炮火也不愿掀起,只默然以对。 “怎么不说话?”我没有出言相抵,他大概也很是意外,顿了一下便倏地站起转过身来,袍袖款摆,腰间玉玦轻晃。他双眼微弯,眸光冰寒,风华绝代的容颜,冷傲气势一如从前。 而看到他的脸,我心中突地一动,募然生出有一种东西其实离得有些远的感觉,却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由那张脸想起的另外一个人。 认识风那时真是太年轻,不知不觉中就迷恋上那种感觉,觉得他很需要我对我也很好,自己便感到满足,觉得应该付出。 而如今对子轩却是不自觉地就想付出,不为别的,只为他这个人本身。 想到子轩我又笑了起来。而看着我笑,晏龙的脸一下就寒了下来。我见状眨了眨眼打散自己的思路,还是说起了另外一件事:“世子见谅,小女子方才听来一些琐言,不知世子可有兴趣?” “说来听听。”桃花眼中精光一闪。 “我方才无意间听到娘娘与人提起一物,名叫锁魂珠,据说好像还会对世子不利。” “你的胆子可不小哇!” “我亲耳听来,绝非妄言!”突然反应过来,如果他不信我,自己便会落下挑拨之罪,若牵连到岳府……。不敢再想下去,连忙出言辩解,浑身已急出冷汗。 也许是日头正盛的缘故,我说完后竟然从冰山眼中感觉出一些暖暖的波动。他没有如以前一样与我对视,而是将目光移去别处,敛眉不言,眼珠微转,|奇-_-书^_^网|半晌后突然问道:“可是有一女子名唤芙蓉?” “正是。”我松了口气。 “向超,送客。”他不再理我,又返回坐下继续抚琴。我转身渐行渐远,仍能听到琴声淙淙如流水高山,好似心情并无起伏。但是我却知道,他定会去查探,若能避过此害,也当是我还他今日救急的人情。 回到岳府,刚好他们都在。书房内,我便当众表示了自己的选择和决心。 听我讲完,义父捋须慨叹,岳天浩神色黯然,天晴跺跺脚跑了出去,义母看着我摇摇头又碰了碰义父手肘,便追着天晴而去。 “义父,有些事真的是误会,樱玉希望你们能尽释前嫌。”我的身份想来他们也都了然,于是并不想说太多,只是既然选择了,就须尽量让身边的人都接受。 “小玉啊,不是为父多心,那常子轩与魔族过从甚密,实乃仙界大患,你为何定要就此执迷?”义父苦口婆心。 “义父,他和魔族之间的事小玉也知情,他们只欲在魔界博得一隅,并非如你们所想要为祸仙界,那都是世人妄传。他只愿与我共老,我也仅伴他一愿。那些魔族不会一直呆在仙界。待到尘埃落定水落石出之日,你们便会明白,事实其实很简单。” “樱玉妹妹,你如果知道他们正在策划的事,便不会这样想了。”岳天浩忍不住在旁边插言。 “天浩哥,他们所议的内容我知道,正如我先前所言,只是要助那些魔族在魔界立足而已,并无其他。” 他满脸难以置信,频频摇头,“说你被骗了,你还不信。他是共工之子,当年反天叛贼之后,你难道也知情?” “天浩哥,这事我确实知道。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他一直都并不在意,你们也不必为此忧心。能化玉帛,又何必干戈?” 岳天浩的脸色变了几变,正要再说点什么,天晴突然又冲了进来,他便闭了嘴。 天晴蹬蹬蹬几步就来到我面前,瞪着我的眼,一字一句,“小玉,你定要和那人在一起?” “天晴,他真的不是坏人。” “既然如此,我便送你一样东西,”本以为得到了她的认可,我正觉得心中有些宽慰,却见她将手猛地伸出,掌心间绿光闪耀,赫然就现出一柄短匕。 “我不会祝福你。你若执意跟他在一起,总有一天会发现我们所说才是真的。到时,你就用这绝仙刃斩断过去!”她说。 “天晴——”我立刻愣住,又看向义父。他初见绝仙刃时也略微有些吃惊,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站起身来踱了几步,捋捋胡须蹇眉说道:“小玉,你要如此选择我们不便干涉,但总需多加小心。” 回头再看天晴,她小脸涨得通红,眼里满是愤恨。我虽然不信会有那么一天,但也不愿与天晴走到决绝,接过短匕就当作是对她的让步。这短匕真象烫手的山芋,我立即将其扔进手镯,就要去拉天晴的手。 她一挥臂打掉我的手,嘴里蹦出一句:“你可以回来看我们,但决不能再提起那个人!”说完,就又转身跑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义父叹了一口气,“小玉啊,很多事情还需多看多想,不要被一时的冲动蒙蔽了理智。如有什么不妥,你尽可以回来,岳府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爹爹!” “浩儿,就由着小玉,她觉得怎样好便是怎样。” 义父的话便是权威,岳天浩咬咬唇不再作声。 本是想化解他们之间的嫌隙,现在却适得其反。这气氛也不容得我再多作解释,随意再寒暄几句便无话可说,只好起身告辞又去义母那里坐了会儿。义母只拉着我,用手轻抚摸我脸庞,止不住的叹息,“小玉啊,原本义母是想着你……,唉,也是浩儿无福。” “义母千万别这样讲,郡主比樱玉好上百倍都不止。”提起岳天浩我就满是歉意,只有抬出中容来抵挡。 “唉!”义母一听我这么说,更是叹气,摇了摇头就自己岔开话题,“如今你住在何处?可还习惯?” “樱玉住在流洲,一切都很好。”想到浅水居,我便不由自主地笑了笑,被义母看到又捉住我的手拍了拍,“傻孩子呀,要有什么委屈一定回来找我,我替你做主。” “义母!”鼻头一酸,我便扑进她怀中,“义母,樱玉也不想离开你们。我一定想办法解开那个死结。” “唉——”义母又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 辞别义母,我便准备回去,却在岳府大门口见到岳天浩。 他象是特意在等我。 夕阳下,绸衫吹风,纶巾飘摇,他的人看起来特别萧索。恍惚间就如他送我手镯那天,别院里的暮色中,他也是这么裹着一身寂寞。 我想,如果当时他们就告诉我那件事情,也许现在会是另一种处境。而如今面对他,我心中只剩下亏欠。 轮回转动,时光破碎又重组,谁也无法保证能回到原点,更何况,谁也不知道原点到底是哪点。我如今无法因为前世的种种而要求自己对他怎样,因为勉强不了自己的心。看着他,有一种情在心里燃烧,但我清楚地知道,那不是爱。 什么是爱?如果早一天问我,或许我还答不出来。而这时突然明白,那不是简单的需要与被需要,而是不管别人怎么说,满心满眼仍然跳动着他的优点他的好,一心一意助他信他,不管何时何地都会想他念他,即便见着再优秀的人也抵不上他一分半毫,就如现在。 这些,都发生在子轩走近以后。 我能看清,也多亏了今天连续见到的这两个人。我想这就是我要找回的正确之路,自己的心,是唯一不能勉强之物。 “天浩哥,对不起,”我迎上去,先开口,“我原想着能用这手镯复活,复活莹玉姐姐,结果……” “樱玉妹妹,我不怪你,其实早知那是不可能,除了复活本就有另外一种方式。”他抿嘴浅笑,折扇在手上轻摇,说出的话却让我立即哑然。 他只看着我腕上手镯,并未注意到我神情的变化,继续说道:“我是想说,我希望你幸福,也希望你是对的。只是,如果以后发生了什么事,你一定要相信我!” 这一刻的无奈,突地让我更加想念那个怀抱。 第二十六章 以身相许 在岳府碰了钉子的郁闷也没有盖过顿悟的悸动,怀揣着激烈跳动的心,我几乎狂奔着移回了流洲。刚入浅水居,便见子轩木然端坐在大阑树下的石凳上,一手搭着石桌沿,双目失神,不知看着什么地方。 “你在干什么?”匀了一下呼吸,我跑过去挡在他眼前,故作轻松地说。 “玉儿!”他的眼神这时才在我身上聚焦,猛地站起搂紧我,又松开,捧起我的脸仔细端详,手指在颊边摩挲,“真的是你?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我以为你又丢下我一人。” “我不是留了字条吗?”虽然惊诧于他的反应如此激烈,心里还是暖暖的,回抱着他,把头贴近他胸膛,撒娇般辩道。 “但你把传讯牌也留在屋里,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想见我了!” “你傻呀,我那是怕走到半途被你叫住。好不容易说过去看看,但如果你找我又拗不过要回来,”感觉他将我搂得更紧,我将头在他怀里蹭了几蹭,手指拨弄着眼前素衫上的掐边褶皱,满是歉意地说,“我答应你,以后走哪里都会带上传讯牌了,好不好?” 一声发自胸腔里的重重叹息后,他说:“知道你是去岳府,我又怎会半路叫住你?还不得由着你愿呆多久便是多久。”顿了顿,他又说道:“等这事完了我就陪你回去,无论他们怎样待我,我都受着,如何?” “我又怎么舍得你受半点委屈?”我仰起头,却被凤目中溢出的隐忧灼伤了眼,赶紧又埋下头闷声说道:“你不必担心,我跟他们差不多都已说好……” “我爱你!”这突然的一句闪了我的话头,募然抬首就见到他深情的双眸,幽不见底的潭中仿似盛满美酒,叫人只需要望着便就醉了。 “我也爱你!”水到渠成般接口应道,如同雏菊乍然开放,胸中柔情瞬间获释。我勾了勾唇角便踮起脚尖,用手环上他颈项,歪头浅浅地笑,痴痴看着他烟墨般的瞳仁。他呼吸稍稍一滞,眸中瞬间映出万千光华,只试着在我唇边轻触了两下,便箍紧了我的腰,灵巧的舌迅速诱开我轻阖的唇齿,全面席卷,浅尝深啜。 仿佛有晚春柔风,吹迷了大阑树下的素馨花。 “玉儿,”这声低唤也带上了三分醉意,他的声音盘绕着缱绻,有些含混有些期盼又有些试探,“我们去屋里?” “嗯。”情已到浓时,一切都顺理成章,沉醉在他细致的吻里,我并没有犹豫。 移形换境,便至竹屋榻前。 纱帘垂摆,柔下满室春 光。手指游移,褪去层层遮挡。 滚烫生自脸颊,又迅速蔓延全身。一连串长吻从温柔到急切,从急切到狂野,遍布每一处敏感的地方。奇异的火花随之引燃,在每一寸肌肤下跳动。 贴身纠缠,近在咫尺的距离,分不清是来自谁的战栗,整个人都开始绵软。 “玉儿?”他挺起了上身,满是迷 乱地看着我,又低头在我唇上舔了舔,炽热的掌仍旧握在我胸前,暗哑着嗓子在失去理智前进行最后的确认。 抬起眼帘,凤目中的暗涌和他迷人的气息,使得那俊朗的面容看上去更让人沉醉。低沉的声音此刻听来也是无比诱人。氤氲着眼,我轻笑点头。终于可以发泄的痴狂便在下一刻长驱直入。 拽紧丝毯,我扬起下颌僵直了腰,浑身紧张到颤抖,承受着来自交接处的撞击,幸福的感觉和着陡然一股撕裂般的疼痛惹出了眼角的泪滴。 本能地闷哼,却引来更加激烈的律动,终于唤醒沉睡在身体最深处的灵魂…… 肆意过后,室内出奇的寂静。 子轩躺到我身边,细心地拉过锦被掖好,再拥我入怀。他胸前的绵绵细汗沾湿了我的肌肤,那搏动得愈加有力的心跳,听起来更让人觉得心安。 喘息稍歇,他才注意到我脸颊上的湿润,顿时惶然,匆匆扳过我吻上眼角,连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我摇摇头,仰首回吻着他,“我愿意的。” 是的,我真的愿意,要给就给全部,已认定便绝不后悔。 这日之后,子轩更加频繁地去陌雎里找魔族议事。我也乐于能见到那事早成,也好早日落得清净。再加上,自己也不是没事可做,成日还得要加紧修炼。回到浅水居的悉心调养下,子轩的身体很快便完好如初,他如今也依着那玉简中的功法修习,才几日功夫又上了一阶。我再不努力,将来只有望尘莫及。 与他俱进,我也提升了一阶有余。修炼到无趣时,想到前次因为学艺不精闹出来的乌龙,便又特意移来移去地多加练习,不过专门有检查过是否带上了传讯牌。 未免失了方向一味往北行而进,移了几下觉得熟练了不少,准备就地歇一会儿便回去。随便看了看,这是一个中等大小的孤岛,也就方圆百丈的样子。我所处的是一片平地,往东看能见着一座小山,十丈来高,极像一个葫芦。 象葫芦的山?白蔹仙说过的话立即回放在脑中,难道这就是当年月魔大战的战场?不是在极北处么,又怎么会在这里? 心头顿时有些激动,一跃而起就四处查看起来。 不知是地点错误,还是过去了太多年,真看不出什么端倪。我不免有些泄气,使劲将脚下的石块踢了出去。它撞在前面的大石上,啪哒一声脆响,非常清晰。 “谁?”应声就有一个虚影出现在大石旁,越来越清晰,是一名宫女打扮的女子,看起来挺清秀的模样。 ——灵体!在仙界出现的灵体很容易就让我想到嚣尘,第一反应就是左右张望,没发现异常,转头对她大声喝问:“月魔在哪里?” “什么月魔?我不知道,我叫月儿。”女子很是困惑,又对我露出了友好的微笑。月儿?我马上又问:“你是常羲娘娘的贴身侍女?” “正是。” “你怎么在这里?”并没有放松警惕,我这句话是问她,也是在问自己,是范先生讲的内容有误,还是又遇上月魔设的一个局? “我也不知道,世子周岁庆那天娘娘命我抱了小世子去前殿,刚走了两步,面前突然亮起一片青光就失去了知觉,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在这里,而且失去了躯舍。所幸本属月族,生来便主神修,自然脱灵后仍可存世。只是这茫茫海上,我修为浅薄不得飞渡,只有随这岛四处漂流。” “是吗?”原来这岛是一座漂流岛。我快速计较着脑中所有相关的信息,如果她所言属实,那当时之事便是被人夺舍,突然反戈就可以得到合理解释。那么,月魔之源就在于夺其躯舍的人。 “那你可识得常仪?”目前看来,就这个人的嫌疑最大。 “那是常羲娘娘的胞妹。以前还常见,不过自从娘娘到了方丈岛后,就再没见过,据说是因为与娘娘斗气,断绝了往来。娘娘为此还急怒攻心,晕厥过一次,之后性情都变了不少。” 性情大变?这一句就让我忆起沐寒如说过常羲娘娘与世无争,本也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可昨天对她的所见所闻就让我开始不敢苟同。 哪有那么多的性情大变?一个大胆的猜测浮出脑海,只需要找机会验证。 止不住的心里的激动,我当即就准备回去。临走前,看着月儿满脸的企望,我狠了狠心说道:“月儿,我现在还没有能力带你走。过几天再找人来帮你,好吗?” 月儿摇摇头,“多谢姑娘!漂流多年,我已习惯了这里,无人争斗又无忧,不想离开。” 略有些意外,多看了她两眼,道别后我便自行返回。 兴奋加激动,我几个瞬移就冲了回去,也没去在意半路上出现的一朵跟随在身后的轻云。浅水居中无人,我破例找到陌雎里。奔入上回去到的那个广场,不顾众魔的诧异,直接将子轩拖了出来。 “子轩,你猜我今天遇见了什么?” “什么事,你这么激动?” “我遇见了常羲娘娘的侍女月儿!我想我应该很快就能查出月魔的真相来,”说完发现他有些走神,便不满地推了推,“你在听没有?” “玉儿,我们别再管她了,好不好?” “你原来不是恨她入骨么?”我觉得好奇怪。 “那本是因为你,现在再提就毫无意义。别把时间耗在她那里了,好不好?” “但是她……” “对了,我今天发现了一个地方。你跟我来。”他没有让我再说下去,拉起我的手就移到了□谷侧靠近冰火两地的□顶。 落脚之处,成片银华,白雪皑皑,玉树琼枝。顺了冰地的寒气,六棱雪花裹在朔风中纷然飘扬,绒毛般轻柔绵软,一触到掌心的温暖又很快化作细微的水珠。 而俯瞰山下的火地,焰光四起,热浪蒸腾。翻卷的红舌,象狂舞的精灵,热情奔放,极尽所能地表现张扬。 好一副冰火交加的奇景。 “喜欢吧?” “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这里?”我惊艳无比。 “你告诉我的,”他神秘地笑着,圈指在周围打出数团火球,说得很是自豪,“这里的一切都是你告诉我的,为此我遍寻仙界后落定流洲。选了这山谷,建了浅水居,就还剩这一个地方。今天也终于让我找到。” 想起那未知的过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不会有事瞒着我,对吗?”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勾下头,那被风吹得有些冰凉的脸颊贴上了我的,话音很轻很小心,“你不相信我吗?” 迎风站立,我们的袍摆都在翩飞,人变得有些发轻,仿佛就要乘风而去。他在我耳边轻蹭,一下一下。最简单的温柔能化掉最复杂的一切,本也只是随口一句,现下更是感觉自己问得多余。 心底洋溢着蜜意,我侧头轻衔他耳沿,说:“我相信。” 作者有话要说:特别要谢谢望舒·星辰、欲望街车、小猪、灰之、11111、解意同学的动力,非常感谢! 那个,搬家的时候漏了一段,忍不住要补上,不素伪更。。。。。。 第二十七章 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爱看书童鞋、诺熙童鞋、小猪童鞋、灰之童鞋、燃水童鞋、侠客童鞋的支持!我会加油下去!子轩没有了寻仇的理由,不代表我没有。月魔害了风,我始终记得。别人的仇怨可以不用去管,但至少风是我最好的朋友。虽然细想起来觉得月儿有些不对劲,对她说的话也是将信将疑。但总共看来,她不过就讲了常羲的疑点,这些也不能将我骗到哪里去,是真是假查查便见分晓。 子轩也确实没有时间,为了早点解决那事,天天与魔族泡在一起。反正我整日无事,于是就决定自己去查。对于已达玄仙境界的我,这不算什么难事。 仔细策划了一下,告诉子轩我要去岳府,揣好传讯牌就一路移去玄洲。到了之后,先在街市上挑好一只纯黑的猫,施法藏于袖中,又晃来晃去挨到下午,估摸着真公府内守卫最为松散的时段,这才奔了过去。 常羲娘娘的行苑比较好找,最大的那个就是。 收敛气息,悄悄潜进,我抖抖衣袖将已被控制了意识的猫放出去,再闪身移到三里开外早就瞄好的一处僻静之地。遥控着黑猫从微开的窗沿跳进屋内,自己就借着那猫耳听里面的动静。 “芙蓉,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那个芙蓉也在里面! “回娘娘,昨日在流洲附近发现了她出现的迹象。” “很好。芙蓉,你说这锁魂珠为什么会发光?”常羲娘娘说话的语音一如上次听见的那么漫不经心。 “回娘娘,大概是因为里面的那个还有些余念未消。” “你既知会这样,当初从那鼎里取出来时为何不将余念全部消除?” “那个,那个,事关重大属下不敢擅自妄动!”又是咕咚下跪的声音。 “罢了,你起来吧。就让它发光也不算大事,仔细点收好便是。” 鼎?余念?她们后面的对话中透露出的信息,让我对那锁魂珠产生了莫大的怀疑,顿时精神高度集中,就想再多打探点什么,突然就听到常羲娘娘一声尖叫:“啊——!哪里来的这东西?我不要看见它,快,快把它给我灭了!” 嚓的一下,就像火柴划燃那一刻发出的响声,然后我耳边就回归寂静。 毋庸置疑,是黑猫被发现了。 我肯定了一件事,但又多了一件事需要肯定。 正要迅速移走,募然又感到类似前几次的那种不怀好意的注视,这次回头,却看见了一个人。那人浑身玄衣,头戴银盔,就连脸上也蒙了一副银色软皮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没想到居然这样,这么快就暴露了行藏。而那眼中满满的恨意和怨毒,瞬间就让我想到云瑯。 “你又迷路了?”还没想好对策,我身边就多了一个赭色的人,那冰凉的话音此时真是无比动听。 玄衣人肃然下拜,并未说话。 “哑卫,你不是在娘娘手下当差么,到我行苑中所为何事?”晏龙冷眼瞟着他。 被称作哑卫的玄衣人抬头看了看晏龙,又瞪着我。 “这位姑娘是我的客人,好了,你退下罢。”晏龙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就把目光移开。玄衣人再拜,然后闪身消失。 “你可以走了。”玄衣人走后,晏龙也没看我,转身抛下一句就要离开。 “世子!”这次却是我迫不及待地叫住了他。他站住不动,等着我的下文。“世子,小女子想知道,上次提到的锁魂珠……,” “你果真是为这个而来,”晏龙猛地转过来,两道寒光打到我脸上,差点就赶上了飞刀,“一直以来你都口口声声称我在摆弄你,这次你便来摆弄我了,是么?” 他的神情看起来就像在茶楼中撞见的那一次,冰冷又陌生还非常不屑。细想起来,我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种神情。自从上回随他去过风山之后,每次再见他时即便再寒气逼人,也没有如现在这般拒人千里。 突然有些难过。 我承认,自己敢单独潜入真公府,敢用那种方式查探常羲娘娘,并且选择藏匿到他的行苑,所有的这些确实是凭着对他的倚仗。前些日子他的援手,我其实都记在心里wωw奇Qisuu書com网,但直到那天在幽园中听到他的问话才隐隐察觉出不对劲,却因终归无法回应,故而也无心确认。不过也由此吃准了他不会让我在他的地盘上出事。 原本是不想再与他多起牵连,而复仇的急切却让我不得不想到这样一步棋。 此刻,他的质问让我越发觉得自己好卑劣,居然开始利用起别人。自知理亏,我紧咬着下唇,第一次不敢正面应对他的目光。 见到我的示弱,他更是大大地冷哼了一声,然后慢悠悠说道:“那事本世子已查出些眉目,但是……,” 但是什么?我赶紧死死盯住他的嘴唇。 又是一声哼,冷傲孤倨的气势直接逼到我鼻尖,他生硬地讲道:“但是,我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 “难为你还谎称会对我不利,哼,难道我又该任你随意摆弄?!”他恨声说道,甩甩衣袖,直接瞬移消失。 晏龙已走开很久,我还在原地发呆。 时近黄昏,淡紫暮霭中,这行苑内重叠的屋脊飞檐,都蒙上一层迷蒙的雾,压角的一排排蹲兽,显得神秘而孤寂。无人的芙蓉渠旁,荷瓣有些飘零,犹如人心怀空落。一股难以言说的怅惘和懊丧渐渐涌上心头。 他说我骗了他。他以为我一开始就起心要打探锁魂珠的消息,所以骗他去查。 诚然,我是不该要求他什么,其实告诉他锁魂珠一事的本意也并非如此。可事情就这样巧合,早知如此,刚才就不该叫住他。我不怕仇怨,却怕亏欠。本来今天刻意利用他避险,想起来就很是愧疚,如今又被更深地误会,但却没有机会解释。 而锁魂珠,到底又牵扯了什么东西? 呆了一会儿,我抬头看了看天色已不早,便长吐一口气,垂头丧气地移回了流洲。 夕阳已开始西沉,浅水居内光线有些黯淡。 落日,苍穹,黯霞,浮云,无人的石桌在大阑树下孤立,子轩直直地站在竹屋前。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拂动他衣袂飘飞,发丝轻绕。空中缓缓黯去的霞光,将月白衣衫染尽,仿若橘色幽影在暮霭中翩翩涌动。 也许是天色过暗,他的神情看起来很疲惫。但一见到我就立刻灿烂地笑起来。 投入那个怀抱,我使劲蹭了两下。 “又怎么啦?”他的声音总能将我心间的阴霾扫光。我立刻就抛开了懊丧想起那个惊人的发现来,便扬起头略带兴奋地说:“你猜我今天发现了什么?” 他有些无奈地刮了刮我鼻梁,边拉我进屋边说:“你看你,多大的人了还象孩子似的情绪多变。到底什么事,又让你这般高兴起来?” 我情绪多变吗?那还不是因为有你在。想到这里我便白了他一眼,又接着兴奋地说道:“我发现常羲娘娘是假冒的!她可能就是月魔!” “你怎么还在查这事?”他突然有些不悦。 “啊?”我措手不及,茫然地看着他,都忘了走路。 他见状叹了口气,将我搂进怀里,半晌不语,只是用手不停地摩挲着我颊边和耳沿。直到我开始有些不安,闷闷的声音才从头顶飘来:“别在那件事上费力了,好吗?知不知道我今天等了你多久?差一点就忍不住要催你啦,真的好担心。” 原来他是怪我在外面待得太久回来得太晚。心头的忐忑马上就化为柔软,我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正准备说话,就听见他又是一声低叹,幽然说道:“有一件事,我现在还没有想好,等想好了就会告诉你。这几天就别再去查了,陪陪我,好吗?” 不知是自己过虑,还是怎么回事,他这番话我听来总觉得好心酸,就如萦回梦里仍能感到的叹息。一时无言以对,也没有多的想法,唯一的反应只能是轻轻踮脚,用自己的柔情去封缄。 “玉儿,你……”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翕动的唇已被我堵严。我主动将手勾上他的腰,手指隔着薄绸摩挲他的曲线,满是暧昧地圈点。 舌尖微吐,游离在他唇齿之间。 对面的呼吸顿时停滞,他猛然脱开,勾魂凤目近在眼前,双手捧着我的脸深深注视。而后他整个人忽又往前一倾,托住我的后脑,有些凉意的唇便又挨了上来。 唇瓣相对,原本还干燥的柔软立刻就变得温湿起来。滑舌侵入我齿间,急切梭巡,翻搅挨擦,力道出奇的大,仿佛要吮尽甘露般疯狂。 被带得心中麻痒时,他已离开了我的唇,从眉到眼,从脸颊到脖子一路吻下去,到挨近锁骨时已触及轻衫。而我已无法站立,全靠他的手依托,在他的狂热下轻颤。 他粗重地喘息着,一手托着我的身体,一手拉住前襟就往下使劲。只听见撕巾裂帛之声,胸前一凉,半片衣衫已完全被扯开。他不管不顾,径直挑开肚兜,俯首便一口噙住了已有些突起的一点,舌尖齿沿在其上辗转。 浑身立刻酥软,麻痒感猛烈袭来,小腹处硬物相抵的感觉在心中激荡出一股热流向全身涌窜。 往后仰头,颈脖暴露在空气中,一丝凉意闪过又全被灼热淹没。感觉几乎无法呼吸,不是因为他抱得太紧,而是已被自己的渴望烧灼到快要窒息。 憋闷难过得开始挣扎,迫不及待地伸手撩开他的衣襟,肌肤相贴终于使炽热稍歇,但转瞬又想要更多。手指下意识地在他身上梭巡,却碰到那胸前软软的一点,心里如电流闪过般激颤,忍不住要去按捏,耳边又传来他的闷哼。 抱着我的身躯急剧升温,猛然间,他将我打横抱起,走向内室…… 这一夜,极尽缠绵。 室内俱暗,在夜色遮掩下,醉人的旖旎无限舒展。心潮如夏花烂漫,却忽略了,花开灿烂也终究有落败的一天。 第二十八章 疯狂 次日醒来,一侧头就对上子轩沉静幽深的眸,正定定地瞧着我。碧潭底处象有些烟雾未散。 “你好早。”我一伸出胳膊就翻过去扑在他肩头上。 “嗯。”他随口应了声,配合着将我搂紧,又腾出手仔细替我掖好后颈的被角。 “你有心事?”确实觉得他有点反常,我用指尖描上他唇沿,小心地开始试探。 “没有,”他往后挪了挪,左手轻勾我下颌,很认真地问道,“你真那么恨月魔?我这些天也探出些消息,其实岳府那件事只是个过程,结果可能并非如大家所想那样。” “就算不为了天晴,”他的话我自然理解为转世一说,便联想到自己于天晴而言的尴尬身份,虽然她并不知情,我也觉得有愧。于是顿了一下才又接着说,“月魔害过我的朋友。更何况义父也在查她,相信并非因为私仇而是为了整个仙界的安宁。” “如果她不再做任何坏事呢?” “你怎么知道她就不做坏事了?” 他怔了怔,又强辩:“我是说如果。” “那她也害死了我的好朋友!风为我而遇害,我怎么可能不报仇?”不知他为什么就这样不愿意查月魔,我火气一下就冲了上来,很不客气地顶回他一句。 被我这一顶,他不再说话,撒手平卧,眼睛眨都不眨地望向天花板,不知想着什么。 “我们不要一大早就说这个,好么?”到底是我心软,见不得他这样,何况本就是很没由来的气话,于是一拧腰又贴了过去。 “好希望你今后的时间都是我的。”随着我的动作,他身上有些软化,也将头转了过来。而他的话音调虽柔,我却在那眼里读出了倔强。 他是觉得我将过多的精力和时间花在别人身上了么?想到他痴痴相望的千年,突如其来的酸楚,让那副倔强一下就湿到了心上,当即也不想再计较其它,qi书+奇书-齐书只将下颌搭近他的颈窝,仰头对着他耳根,吹气般轻言:“何必讲这些,我什么都是你的。” 凤目中的神采立刻就深邃了许多,他埋首无言地看着我,很快又有火焰在那幽潭中跳动。锦被中,一只灵活的手跟着探了过来。适逢昨夜春宵,身上不著片缕,略有些凉的指尖轻车熟路按住一点桃红,便肆意拨弄起来。 “你……”桃红受激开始收缩,他的手也越来越不老实,我突然就明白了他想干什么,无端生出些窘意。昨天夜里才翻云覆雨,他怎么又这样急? 伸臂欲拒,却被他反手紧紧钳住,另外一只手已转而向下,径直去到花丛流连,手指相并在一处突起上按压。 来不及防御便受到他的攻击,思想虽有那么一瞬的紧绷,但身体已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心头燥热,放弃了坚守,双腿放软,甚至有些配合地张开,起伏相迎。 到了嘴边的话换作低吟,和着他喷在耳边的热气,撩拨着敏感的神经。 随着那只手愈加深入,我禁不住扭动,心里象有万只蚂蚁在爬,有些酥麻有些难过,更多的是渴求,期待着他的占领。他的钳制已放松,但仍然迟迟按兵不动,我有些气促地撑起上身,张臂搭住那健壮的肩,将他拉了过来就要咬上那盈红欲滴的薄唇。而他却侧脸让开,张口衔住我耳垂轻咬,另一只手又压到我胸前搓动。 出师未捷,浑身躁动没有得到发泄,反惹来更多的侵犯。我难过,我不满,咽喉中不由自主地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手又向他的腰擎去,一心一意要拉他靠近。 见此情形,他一个翻身压到我之上,早已昂头的那处抵在入口数触即退,逗到我激情难奈,他却陡然开口极其暧昧地问道:“想要吗?” 这种时候,居然还问这样的问题?我又羞又气,咬住了嘴唇侧头抗拒。顿时,他两只炽热的手掌都按到了胸前,拇指食指捏住已颜色转深的两点桃红同时轻捻。又是一阵强烈的酥麻感袭来,我连咬唇的力都已失去,只能张开嘴才呼吸得了空气。 满心的羞急压不住呻吟,眼已氤氲,望过去只能看到他面上桃花如潮。意识混乱,小腹内一股又热又胀的感觉正在不断下沉。身子止不住的往他身上蹭,想去触碰那快乐的根源,却被他堪堪避过,耳边又响起他暧昧的声音:“说,你想要!” 体内的火早已烧旺,再顾不得什么,我闭上眼颤声应道:“要。” “说,只要我!”他撤手支在我身旁,一点灼热浅浅地在入口试探,却仍然欲擒故纵。 “嗯,只要你,快……”胸前的骤凉也未能稍熄心中的火焰,我已是等不及,连连点头,又将身子往下凑去。 他喉中轻呼终于挺身而入,一路顺畅没入我的身体。 包裹着他,我觉得人生就是这样圆满,忍不住自心底发出一声低叹,转眼又被一阵快过一阵的冲击带上九天。 幸福的充盈,抛开一切般痴迷,畅快的纠缠,腾云驾雾般狂乱。 等到体内暗涌泄尽,我俩都没了力气。 他软软倒在我身上,两颗心贴在了一起,怦怦跳动,带着相近的频率。 抱着他,感受到他压在我身上的重量,都是那么甜蜜。怜惜地捋起他湿透的额发,我又从枕边抽出丝帕替他拭去汗滴。 过了一会儿,他微微撑起身,拉好锦被,凤目中池水清澈,脉脉注视着我。估摸已快近午,我忍不住问他:“你今天不去陌雎里了吗?” “我今天哪里都不去,就守着你。” 英俊的人儿摇摇头,眼中的倔强闪着迷人的光,紧接着又很突兀地冒出一句,“我爱你!” “我也爱你!”心中漾起暖意,看着他眼中那个自己,没头没脑地就笑了起来。 轻柔地抚上我的脸,他突然双眼一亮,说:“我差点忘了一件事,得马上去办,很快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千万别走开!”说完他一跃而起,几下穿好衣衫就冲了出去。 这个可爱的人呀! 趴在绣枕上,望着门边还在摆动的垂帘,我又是一顿好笑。还说我象孩子般多变呢,他自己难道不是? 又待了一会儿,磨蹭着起身。梳洗好后,静坐在窗前等他。 无聊中摸到了腕上手镯,猜想自己或许可以去试第四道门了。有些好奇,通灵,到底是什么含义? 当那道门缓缓隐去,我没有丝毫感觉,有些意外地,便试着迈了进去。 门已在我身后化成一片光影,而里面的东西恍然就是我方才所处之地。竹屋内,桌椅门窗样样无异,只是均为黑白二色,看上去毫无生气。 回头看了看那片光影,我又向竹屋外走去。 外面的环境也是那样,除了无色,其它都和平常一般无二。我甚至能看到翩飞的蝶,跳跃的鸟,但都是黑色,越发让我感到压抑。 带着疑问,我一路移回玄洲。到了岳府,看见福伯立在门口,我笑着和他打招呼,他却茫然看着前方对我置之不理。难道出事了?我一阵焦急就奔往书房,路上又遇见几个黑白色的侍从,也是一副视我透明的模样。 几步冲进书房,看见黑白色的义父和岳天浩坐在桌前,正在商议着什么,我才终于松了口气。赶紧走进去大喊了一声,他们却置若罔闻,自顾着自己谈论的事情。我终于明白,在这个世界里,我对于他们而言,真的是无形无声无色无嗅。 这样的东西,真是好没意思。 在心里对这“通灵”恨恨地腹诽了一通。我想,自己又不做间谍,拿来何用?还不如快些回去,别子轩回来见不到我又要着急。 可还未及退出,就听到岳天浩正在向义父提问:“爹爹,我们将那魔族女子囚住到底何用?” “静观其变。”义父习惯性地捋了捋胡须。 魔族女子?难道他们说的是残血?居然是他们将残血囚了起来!想起子轩先前说的那些,心都已抽紧。原来子轩与他们之间的硝烟,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亏我还妄想三言两语就能化解。 “爹爹,孩儿始终有一事不明,为何您就放手让樱玉妹妹跟着那人,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可怎生是好?” 义父看着岳天浩叹了口气,“小玉上次回来你有没有注意过她已达玄仙境界?” 岳天浩点点头,“那是她根骨极佳……” “那只是一方面,”义父食指在桌上轻击,发出当当的声响,“其实她的身份,我已估出了七八分。之所以任由她去,就要看今天会发生何事,如果所料不差……”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小了下去,附到岳天浩耳边轻声说了两句。 “果真如此?”岳天浩大惊,“这样虽能绝后患,可是我看樱玉妹妹对他用情至深,眼见如此未免也太……” “那你对莹玉呢?”义父反问。 岳天浩脸色一黯,“孩儿对莹玉,始终如一!” “一样的道理,这就是她的使命!”义父的眼神突然就悠远了起来,“其实为父又何曾忍心,只是,为了仙界大计就必须有所为有所不为。” “想当年,青渊与暮远两位上古仙人,为了此宏愿而舍身,玉潋公主更是逆转精血香消玉殒,我等所做这些又能算得了什么?” 义父说着站了起来,离开红木太师椅,绕过一圈来到岳天浩身后,“所以,浩儿,郡主那边……” 原来岳家都还有事情瞒着我。 脑中昏沉,我转身离开书房,不想再听下去。我知道他们也有他们的想法,也许有的是为我好,也许有的是为了那个所谓的宏愿。可是,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太难受。 好想子轩,真的好想。 但是,我还得先找找残血在哪里。 东找西找地到了花园中,四处搜寻是否有密室暗道。迎面走过来一个人,我也不想去搭理。却不想,她主动招呼起我来:“叶姑娘,你好。” 居然还有人能看见自己?我大吃一惊,这才注目看去,来人也是黑白二色,她身形脸型跟我一般无二,晃眼一看嘴唇和鼻梁也有几分相似。不过细辨下来,却是有很大差异。她看上去飘然出世,超脱凡尘,跟我完全是不同的两类。 以前在岳府可从未见过此人。更关键的问题是,所有的人都对我视若无睹,她又怎么能看见? 对面的人毫无表情,看不出来喜悲,双眼空洞,也不知看向何处。她只是面向着我,朱唇微启,说出的话也似死水无澜:“叶姑娘,我已等你许久。” “什么?”我更是吃惊。 “我们的缘分便在你腕上手镯,如今你终于可以开启那第四道门,我也可与你一叙。” “你是谁?” “我是这仙界的游神。” “与火神、水神一般?” “他们其实只是仙人,那些称谓是能力超卓或功勋显著而获得的封号罢了,其实并不能算作神。真正的神游离于这一界,不被他们感知,旁观他们的生灭,只入眼不入心。” “既不入心,为何要看?”我很好奇。 “为守护这一界的平衡,见证一切消长。” “既然要守护这一界见证一切,你又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难道不应该停留在高高的空中俯瞰万物吗?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表情和语气没有丝毫改变,仿佛在说与己无关的事情,“因为这里曾经是我的家,所以如今便是我的驻地。” 第二十九章 什么是绝望 作者有话要说:我研究了很久,觉得龙哥出了两篇番外,但是常GG一篇都没有,貌似对他很不公平,所以决定过段时间出一个。 “因为这里曾经是我的家,所以如今便是我的驻地。”游神说,“你的乾坤镯便曾是我之物,是我交给天浩让他寻找合适的人,于是他便寻到了你。” 不需要再作提示,我顿时明白过来——她,就是凤莹玉。 多么好笑,曾经以为她魂飞魄散,而今却是堂堂游神。多么好笑,曾经以为自己是她的转世,而今她就站在面前。难怪岳天浩说,早已知道复活是不可能,难怪他说,除了复活,原本就有另外一种方式。 可是,既然她是凤莹玉,那我又是谁? 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刻坍塌,日月星辰也不复存在,无光无气无水无尘,什么都没有了,因为这个可笑的事实。 子轩的笑,子轩的吻,子轩的言,子轩的行……,那就是我的全部,我所有的珍宝,我视若生命的一切,现在突然都变得那么脆弱,这么不堪一击。那真的不是属于我的,即便那么小心,我仍然陷入了万劫不复。满脑子想的都是,他搂着我,想着自己吻上的是别人的脸,甚至,跟我亲热……,心里念的都是别人。 他曾经那么肯定的回答,现在看来就如一个笑话。我所有以为坚定无比的信任,也开始动摇。 头痛,不可抑制的痛。 他说,有一件事等想好再告诉我,就是这件吗?他已经发现自己认错了吗?他已经发现很久了吗?他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 马上就想起了有时他看着我的若有所思,那也必定是因为这个原因。为什么要瞒我?难道是想利用我?利用我赢得与岳家的这场争斗?还是,解决一些……需求?我不想再想下去,但是又控制不住要想下去。 好假,好假,一切都好假。连他看着我时的柔情,现在想起来都那么虚假!他嘴上讲着爱我,说不定心里面还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从人界到仙界,从仙界到人界,被欺骗、被利用、被遗弃,怎样都无法逃脱。可怜的我,可悲的我,第一次遇到一个以为可以真心交付的人,以为可以全身心依赖的人,以为可以为我支撑起整个世界的人,于是便放心地付出,却转眼就变成了这种结果。 傻呀,我好傻呀!居然他说什么都信,还跟天晴闹翻,巴巴地跑到流洲,痴心妄想什么天长地久。 心痛,无以复加的痛。 “叶姑娘。”凤莹玉又开口唤我。 “不要说话!什么都不要说!我不想听!”我抱住头,拼命的摇晃,嘴唇被咬得渗出一些黏稠的液体往下颌滴淌,却没有任何感觉。不想去拭擦,也不想再看她,我转身跌跌撞撞往园外冲去。 身后飘来她不掺喜悲的话语:“也罢,以后你还会来的。” 还会来?不,我不会来了!看见你,就是对我毁灭性的打击。我永远都不要再来! 回到流洲,穿过光影。竹屋中无人,我迅速收拾了一下,就准备逃离。 谁都不想看见,没有人是全心待我,除了明昱。是的,明昱,我就到明昱那里去,也只能到他那里去。 通过幻道,轻车熟路,很快就到了日族营地。 一路上心里憋得慌,出乎意料地,眼里并没有泪水,反倒是干涩得出奇。 当我狼狈地出现在泯士林面前,着实吓了他一大跳。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非常苍白,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又换上了笑容对我说:“叶姑娘要来怎么没有事先捎个信,我们也好准备准备。” 无力地坐下,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我恍恍惚惚看着他,嘴里机械地问道:“明昱呢?” 他的脸色又白了白,“圣子前些时间与护法出去巡视,可能还得几日方能返回。” 是吗?他也不在吗?要我等吗?可是我真的等不下去,心头好堵,堵到几乎万念成灰,瘫在椅子上,甚至想就此了结。仅剩的一点点理智只能控制片刻,等会儿就不知道要干出什么,我需要来自外界的力量支持,却不知还能去找谁。 突然一阵汪汪的狂吠传来,是阿泽!我一下来了精神,从椅子上弹跳而起就奔向门口。一个小小的白白的身影电一般射了过来,准确无误地投入我怀里。搂起它我终于觉得心里好过了些,抬头望了望却没见着还有别人,“明昱呢?” 阿泽扬起脑袋,小眼睛里闪着急切的光芒,一个劲的呜呜吠叫,摇头摆尾。见我没反应过来,挣扎着蹦下地,跑出了两步,又跑回来扯着我的裙摆使劲往前拽。 注意到它身上的绒毛散乱,还略有被灼焦的痕迹,第一个反应——明昱出事了!一切来得这么突然,我觉得心都被撕去了一块,只知道对阿泽大叫:“快,快带我去!” 冲出门,泯士林已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跟着阿泽一路狂奔,分秒必争,不知穿过多少幻道,终于来到黑蟒泽东沿。这里对望着西苍部,便是徒步去西苍部的必经之路。 脚还没站定,就听见一阵呼喝声传来。 阿泽吠叫了几声,就向那边冲去。只消得几瞬,骇人的场面就出现在眼前。丛生的密林掩着一处方圆百里的空地,逾百名魔族正围着那个清秀的少年。随行的日族勇士全倒在了他身旁,只剩他独自抵挡,身上淡黄色衣衫几乎被血浸染,身法有些错乱。 “明昱!”来不及多想,撕心裂肺般嚎叫出声,我便催动太皓胄抖出金乌绫杀了过去。 白光闪耀,金乌飞腾,不能施法,用法宝还是没有问题。我施出浑身解数,麻木地斩杀着近身的魔族,向着中心那一点步履维艰。 杀出一条血路,终于靠近了星眸少年,他看着我微笑,“姐姐来了。” 他还能笑,还能说。真好,我总算是没有来晚。与他背靠背,就见到围在四周的魔族瞪着我们,逾百双眼睛虎视眈眈。 我既然过来,就不会怕了你们!心中的所有强烈的情感,爱恨情仇,全部化作了对面前这些面目可憎之人的杀意。 杀!杀!杀!杀红了眼。心灰意冷,我根本就没去想什么生死,直杀到面前的魔族都前赴后继地倒下,自己的衣裙也染作了血色。 阿泽已变身来到我们上空,但对日族战士等同重生的治愈术于我们却是收效甚微。由于无攻低防,它很快又就被魔族集中一半的火力给击飞。 看着小小的身影被远远地抛出,急怒和愤恨胀红了我的眼。身后,明昱也早就不支,靠着我的背脊,大口大口地喘气。 猛然醒悟,我可以不顾自己的生死,却不能不顾他们。而这重重包围下,又如何可以完身而退? 奋力又击翻了几名扑上来的魔族,我也觉得有些力竭。突然想起从那玉简上学到的舞步,不知在法术禁制下能否奏效,病急乱投医,我也只有这一法可想,当即在小小的空间内踩起了舞步。循着节律,心与手镯终于同时释出金色光华,在体内交融,金身出现在我身后。 我大喜,魔族之中却是发出阵阵惊叹,攻势略滞。而我乘机默念口诀,孤注一掷,用全部念力控制金身双手高举,托球一般,然后猛然撒手,耀眼的金光便轰然爆裂,犹如平地花开,辐散出大片金色波动。 所有魔族都处在波动范围内,浑身沾满金光。随着他们发出的刺耳尖叫,那些丑陋的身躯慢慢被贯穿,出现芒点继而扩展成空洞,最后消融在成片的金色光芒里。 周围静了下来。 明昱晃了晃就跌坐在地上,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刚才拼命一击,已是用上全部念力,所受震荡几乎绞碎全身经络,整个人都快要散架。这场鏖战中,金乌绫也被扯得七零八落,必须得重新炼制才可使用。 可阿泽还不知道在哪里。想到那个小小的东西被击飞时哀鸣的模样,心里又紧了起来。捏碎两块仙灵石,我四下看了看,又用仙识试探几次,没有发现异常。坐立不安地等了一会儿,泯士林也到了现场。 于是些微有些放心,就站起对明昱说道:“他们可能还会有援兵,泯长老在这里护着你调息,我就去寻回阿泽,等你恢复些我们便一起回去。” 星眸闪亮,少年看着我点了点头。我便掏出些丹药递给他,摇摇晃晃往阿泽飞出的方向寻了过去。 阿泽太小,找起来真的很费功夫。不过也好,这样就占去了我想其它事情的精力。 好不容易循着隐约的可怜呜咽,我在一棵老树桠上发现了这个小东西,白白的绒毛已经有一大半成了红色。但我也松了口气,到这会儿它都还能看见,能出声,就已经值得庆幸了,不是吗? 爬上树,小心地将它抱起带了下来,简单做了些处理就满心欢喜往回走去。 远远地已经能望到明昱,淡黄色与血色混合,坐在那里正在调息的模样。泯士林却不知去了何处。皱了皱眉,我就准备对他大喊,要告诉他我已经找到了阿泽。突然就闪出一抹红,刺伤了我的眼。 一个身材欣长的人,大红色袍服白巾蒙面,出现在明昱跟前。他身手极快,刚一现身就撒出一柄紫色宝剑,那宝剑瞬间裂作细丝,细丝再裂作紫光点点,立刻就围住了明昱。而他根本没有防御之力,眼看着就陷入了紫光之中。 那宝剑,那不是紫煞还能是何物? 惊骇于我所见到的情形,心里更是如被狠狠插了一刀。脱出太皓胄挡过去绝对已来不及,我把阿泽塞到手镯里,整个人便嘶叫着往那边疾速飞跑过去。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个大红的人也注意到了我,扬手收回紫煞就往相反的方向跑开。 紫光黯去,明昱已软倒在地。 一心惦记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少年,我根本没心思去追击凶手。而等我两腿翻飞终于到了跟前时,却发现,一切已晚。 我摸不到他的脉搏,听不见他的心跳,探不出他的呼吸。 有着星子般明亮眼眸的少年,再也不会看见我已跪到他身边。他那清秀的脸上,再也不会挂出让我放心的微笑。瘦削的身子中仍有些紫煞余下的紫芒,深深嵌入肌肤,闪耀着锥心的紫光。 再也没有人叫我姐姐。 再也没有人跟我玩隐身术。 再也没有人对着我冒酸水。 …… 心里突然一下空了起来,仿佛只剩下一具躯壳,鼻根涩得发痛,想哭,还是流不出泪。始终不相信,堂堂火神之子怎么可能就这样没啦?羲和的在天之灵怎么就不保佑自己的孩子啦?他不是有那么多法宝吗,怎么就不起作用啦? 大口大口地呼吸,直直地看着他,牙都咬得快要碎掉,身后就传来一阵嘁嘁沙沙的脚步声。猛一回头,泯士林一颠一颠往这边跑来。我恨得切牙咬齿,站起身冲他狂吼:“你刚才跑到哪里去了?!” “圣子说要喝水……”泯士林看清我背后情形,也是满眼骇然,手里捧着的水袋噗咚一声掉到了地上。 我首次深刻体会到睚眦俱裂的感觉。亏我还把明昱托付给他,他居然就这样擅自离开! 不,不,还是该怪我,明明是羲和把明昱托付给了我。而我却被那人迷住了心窍,居然抛开明昱跑得天远地远,出这么大的事都不在身边。 刚才为什么要离开?刚才为什么不亲自陪在他身边?铺天盖地的恨咬噬着我所有神经,席卷了全部的理智。 我要报仇,我要查出凶手! 可是,难道要去查紫煞?去查魔族?去查,他?脑子里面思绪沸腾,神经紧张得快要崩溃,突如其来的一阵狂乱,让我抓住自己的头发撕扯起来。 狂暴的戾气正找不到发泄之处,余光惊见泯士林正蹲在明昱旁边伸手在他身上乱摸,顿时浑身火冒三丈,赤红的火苗夺夺跳动,吼出一声石破天惊:“泯士林!” 第三十章 情殇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通宵所以更晚了,抱歉。还好是昨天白天已写好,早上再看了看没什么大问题,所以就放了上来。至于其它的,继续。。。。。。 泯士林仿佛被吓了一跳,猛地站起往后弹出数米,趁着我逼近时迅速打量了我几眼,原本有几分忌惮的眼神突然就变得凌厉起来,他嘴角扯了扯,说:“你——” “叶姑娘!出了什么事?”随着一声惊呼,紫发黑袍的云湛从西边疾速掠来,身后还跟随了大队勇士。 “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叶姑娘,我只是想探探是否还余有真气护体。”泯士林没有转头,眼中凌厉瞬间尽去,几乎没有断续地接着说完了他的话。 心生诸多疑虑,我狠狠地瞪着他,自己俯身握住明昱脉门一探,发现丹田处仿佛置有固气防御的法宝,细探下果然还有一丝真气盘桓。 对啊,对于仙人而言,如果有真气护体,元神就没有离窍,那就还有挽回的办法。坍塌的世界恢复了些生气,呼吸之间尚觉自己仍然存在。 既然还有救,那我还是要去找那个人,必须去找那个人。或许,也许,我希望……,他,能有办法。 深吸一口气下,脱下太皓胄覆在明昱身上,顺便取出了日曜之珠,交到已至跟前的云湛手上,“云将军,拜托你将明昱带回日族大营交医官照应,我去去就回。这个还请你暂代保管,若有人作祟,只管放手处置。” 说完,我特地侧身往泯士林方向努了努嘴角。后者应是没有看见,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云湛会意,接过日曜之珠,朗声应道:“属下率部回日族大营待命!定保圣子绝无闪失!” 我点点头,再看了明昱一眼,迅速换了个装便发足奔向流洲幻道。 不是他,不会是他! 一路上,我拼命压制疯狂的思绪,想说服自己。就算他骗了我,可其人也不至于这么不堪。他从不穿红色衣衫,他亲口应承过不会对明昱不利,魔族也并非只有他才认识,那个身影虽然身材很近似但隔着那么远也看不太清…… 可是,最说不过的就是,紫煞明明是他的法宝。 不过那也不一定,我就需要一个解释,需要听他告诉我别人也有这样的武器。所以,我不是去求证的,只是去找他讨医治之法。他一定会有办法,既然他用的这法宝,必定知道回天之法。 是的,他不至于下作到那种地步的,一定不会。我只需要请他救人而已。 脚下疾走,拼命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向自己解释此行的目的,乱七八糟地就来到了浅水居。站在竹屋门口,立刻敏感地嗅到屋内那人的气息,本来准备要挑开垂帘的手,突然就哆嗦起来。我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我怕的东西太多,希冀的东西或许也是太多。 咬咬牙心一横,一头就钻了进去。 见到屋内人影的瞬间,我的眼睛就再也无法移开,罔顾一切前因后果,忽略了自己来此的目的,贪婪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刚好却又看见他拿了些东西往床边上藏,听见响动转头一看见是我,凤目中闪过一丝慌张,马上光芒流转又嗔怪起来:“玉儿,不是叫你不要出去吗?” 说着,他就要上前拉我,身子却似乎是要挡住我看向床角的视线。而实际上,我已经看见了,那没有完全被藏好的大红色的衣角!那红色,红得好刺目! 轰的一下,所有的血都冲上了脑门,耳边象是有暗雷在不停轰鸣,又象有海浪不停咆哮,一个尖厉的声音在对我嘶叫:就是他,就是他! 几乎站立不住,那比鲜血还要鲜艳的红色象要将我吞噬,将我所有的信念一并吞噬。果然,他说要出去办的就是那件事,难怪他让我不要乱跑。僵立在原地,手在抖,心在抖,全身从上到下从内到外都在发抖。 “呃,玉儿,”他在这当口顺着我的视线看了过去,又立即转头过来,脸上表情极不自在,眼神闪烁,忽而又笑了起来,继续向我靠近着说道,“居然这就被你发现了,也是我大意,原本还想着等会儿再告诉你。呵呵,不过,你怎么要用这种神情看着我?” 他的慌张,他的不自在,他的欲拒还迎,在我看来都是被揭穿被撞破时的标准场景,这些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他承认了! 原以为是最可靠的心,却是最害人的精。 原以为是最坚固的依靠,却是最虚幻的泡泡。 这泡泡,也许从吹起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破灭,纵然那么美,那么五彩斑斓,那么惹人幻想。 “你为什么要害明昱?!”恍若被他这一句点醒,我霎时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随着这声嘶吼,我掏出了目前身上唯一能用的一件武器——绝仙刃,精巧的短匕堪堪卧在我掌心,碧光点点的刃尖正对着他的心口。没有犹豫,挥手就刺了过去。 起先路上盘算的一大堆想法都没有了,全部跑得无影无踪,满心满脑都是恨。 恨自己有眼无珠,恨眼前这个人寡情绝义! 我好恨!他就算不要我,也不该这样对明昱! 象是轻溪再也承载不住洪潮,一直没能流出来的泪,如同满蓄的秋池终于找到缺口,哗哗地就倾泻而下,止不住,也不想止住。 “发生了什么事?”对面的人还在装蒜,边闪躲边向我靠近,一只手已快伸到我面前,“明昱怎么了?” “你骗得我好苦!”为了避开他的手,我往后退了两步,碰翻了门边博物架,上面的字画奇石乱撒一地。 抵住门框顿了顿,我跺跺脚又向他刺了过去,粗粝的声音和着哽声,几乎话不成句,“从头到尾你都在骗我,对不对?一骗再骗!……好吧,我的事情是我傻,我认了,自己走开就好……。可你为什么要害明昱?不是说过不计较的吗?他现在到底会碍着你哪里,你要那样对他?” “我没有!你到底怎么了?把东西给我!”他看着我眼中满是怜惜,又闪近了些,说着就空手过来要夺下我手上兵刃。 “我亲眼看见的!”我闪身往前探,半旋从右抄过,他却从左侧欺近,一伸手钳住我左臂,将我揽过去,另一只手架住我右臂,勾头就吻了下来,“我没有!” 到这个时候都还要欺我!我羞愤难当,将头向左猛地一摆避开他,右手顺势挣脱收了回来就又向前刺去。顿时只听见巾帛皮肤被刺破的声音,对面的人猛地后退两步,胸前赫然插着一柄短匕——绝仙刃! 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居然真的就将那短匕送进了他的胸膛。几乎没有阻碍,那么简单,那么顺利,那么快捷。 原以为,这柄短短的我没有加任何念力的匕首根本破不了他的防御。原以为,以我和他的修为差距,根本没有得逞的可能。原以为,应该是自己被反插一刀…… 确实就是这样想的,一开始就没考虑过会成功。我所做的这一切,我拼命要刺上去,只是,只是在尽人事而已。 但是,居然就让我做到了。 可这不也正是我想做到的么?他骗得我那么苦还害得明昱几乎丧命,我不就是要以牙还牙么?但为什么本来应该再刺去一刀的手,却抖得更加厉害?为什么那一刀象是插在了我自己的胸膛? “如果不是他怎么办?” “明明就是他!” “可他刚才一直在否认,要不要听他解释?” “难道你被骗的还少了!” …… 心底有两种声音在交战。本来应该是复仇后的畅快,现在却满是恐惧。原本满载的恨意都已随着那一刀而去,只剩下一种想要留又留不住不想失去却终归成空的感觉,紧紧攥住了我的心。 不敢抬头看,又忍不住要抬头。一看过去,就对上了他幽深的眼,那里面装着的东西,一下更加深了我的恐惧。 空寂,难过,爱怜,倔强又脆弱,他就那么看着我,瞬都不瞬,轻轻地吐出一句:“原来这就是你的信任!” 说完这一句,他抬手握住绝仙刃的刀柄,稍一使劲就拔了出来,而从那创口喷涌而出的液体,居然呈现出决绝的黑色。仿佛黯然的夜,又如浓稠的墨。那黑色的血液,写画般肆意,顺着衣衫汩汩而下,滴淌到地上,汇成一滩。 他扬手将短匕抛回给我,突然就呵呵地笑出声来。笑毕,他喃喃自语:“竟然真的过不了今天,无论我怎么做都解不开。”说着又皱了皱眉,低头用食指蘸起一点黑血,举到眼前细细打量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那英俊面庞上的血气逐渐逝去,原本健康阳光的麦色慢慢地变为惨白,曾经那么温柔的淡红的唇,也一点点化作黝黑。 窗外又是暮霭沉沉,但今天的晚霞分外不同。残阳如血,给所有的一切都涂上一层沉重的暗红。 垂帘摆动,一丝风过,吹散我与他之间的温暖,水月镜花般支离破碎。他仍然在笑,但灿如朝阳的眸光已逐渐消逝,瞳仁中只余下暗夜般的幽深。 金莲舞后,玉树歌余,萍随水,水随风,风逝水尽萍枯。 一只手握紧他抛回来的绝仙刃,另一只手捂住了嘴,人往后靠在了背后的门框上,我浑身无力,战栗着抽搐着,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身上发生的一切变化。连哭泣都已经忘记,只剩下干涸后的泪痕,满脸都是,拉着绷着,紧紧的。 幽潭中的碧水,越来越深,他的笑那么凄美决然,我却再也感受不到曾经如春日般的温暖。他一手着捂胸,两眼只望着我,颤颤巍巍走近两步,黑血淅淅沥沥在地面上拉出一条线。他缓缓向我伸出另一只手,说:“陪着我,就这一会儿,好吗?” 看着那黑血透过他的指缝不断外流,将那宽大的手掌都要染尽,我心里就阵阵发悸,有种不可名状的力量在那里紧紧地拧,要将心拧成麻花般使劲。我发现自己真的不能再待下去,多挨上一秒,就会控制不住要扑进那怀里。 那不是我的,那不是我的!心里做出最后的挣扎,我掏出传讯牌捏得粉碎,转身就冲出了竹屋。 身后,有一声呼唤,几乎细不可闻:“玉儿——!” 番外 今生只为你 为什么你不肯相信我? 我用尽千年的时光换来这短暂的相守,却还是得不到你的信任,只得到这样的结局?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包括去修仙,虽然这曾让我追悔莫及。 也许是上天垂怜,让我终于找到你,可你已记不起。奇异果是你说给我听的,蓝布衣衫是你穿过的,好多药理也是你教我的,这些,包括以前的所有事情你都已记不起。不过那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到你记起。 跟预计的差不了多少,我只需要天天守护着你,就能看见你越走越近。心里像是灌了蜜,我就是相信,深深地相信,我在你心里不可能没留下一点痕迹。 可怎么到了蒙拓林,这些就全部变了样,你居然开始躲避。 那对我而言是巨大的打击。我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地方没有做对,让你对我这样防备。还是,还是因为那个仍然存在的威胁? 日族宴席上,你还是一味的防备,本来就郁结心情变得更加糟糕。听说酒是个好东西,可以浇去愁肠,于是一杯一杯,一碗一碗,一坛一坛,不管有没有人前来相敬,我都接连不断地往下灌。喝进自己肚里,也是喝给你看。 但是,我却忘了,借酒浇愁愁更愁。喝到肚里的酒,全部化成了穿肠之毒,燃尽五脏,烧尽六腑。心底的疑问变得越来越大,大到不能忍受,反复不停地炙烤煎熬,将身躯活活烫出一个裂口。 即便是冷清的月,即便是悠然的风,都照不去这裂口,吹不散这灼热。 带你到了山顶,看着明月,就想起那年那夜…… 本来是打算好好谈谈,却被酒意冲昏了头,不知道乱七八糟说了些什么,恍惚中就看见你要离开。你怎么可以离开?不,我不要你离开! 慌了神的我,就想留住你。我发誓,当时真的只是想留住你。 可抱你入怀的感觉,那么真实。我已经好久好久,好久都没有抱过你,久得自己都快忘记这滋味。 嗯,终于找回了这感觉,真好。那剩下的那些,是不是也可以一并找回? 我一心想要索取,也注意到你没有了反抗。真好,心底漾起一片欣喜,你终于还是接受了我。你的唇好软,你的舌好滑,你的气息好香,你一切的一切,真的都没有变,就象当初,当初那次…… 不,我不要想当初,我要现在!下腹的火开始升腾,心底的欲望变得急切,我就是要,现在就要!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醒来,头疼欲裂,立刻就想起昨夜的挫败。 心中的痛,无以复加。 原来最让人绝望的,不是你忘了我,而是你根本就不想要我。你想要的是他,又是他!上次如此,这次也如此。难道当初的一切都只是自己妄想? 既然不要,那就干脆了断。可以一而再,不能再而三,放手吧,不需要作无谓的纠缠。 心灰意冷。 结果还是走不开逃不脱,为了屠洪,你也到了师尊那里。而送上门的的机会师尊绝不会放弃,那时我才得知,你居然是我的劫星! 可我又怎么能眼见你被损?为了保护你我受了点伤。那本是我自愿,谁知道,这么简单的事,居然就让你卸下了伪装,变得愿意面对,面对我,面对你自己。 受伤真是好,早知受伤就能让你放下防备,我为什么不早点受伤?为你做任何事我都愿意,少昊想要紫煞,月族想要屠洪,我都可以拱手相让,搭上我自己亦在所不惜,又怎么会在乎这点伤。 听着你亲口告诉我实情,这段时间一直折磨我的问题,突然就成了一个可笑的猜疑。甚至没有想到要问你上次为何会那般模样,只要现在拥有就好。灰掉的心,冷掉的意,就此复燃。 这燃起的火焰融化了我,我也要借此融化你。 师尊一向说一不二,我知道,他所说的都是事实,过去、现在和将来。但一定有办法可以扭转,只要我努力。 说没有事瞒你,其实还是瞒了你,就这一件事,我不希望这成为你的负担。我觉得自己可以应付得来,你只需要好好的开心的,不用再管其他。找到你已是上天的恩赐,我又怎么可能自己放弃? 你也真是太小心,反复问我认错了没有,呵呵,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你做过的每一个动作,我都记得,又怎会认错? 在那洞穴里,你又一次问起。那认真神情让我猛然间想起,或许上次我是认错了,惊鸿一瞥的震动,如今细想而来真不敢确认。事后也查明,我那时真的是错了。也怪自己太心急,一时不察,居然为此疯魔了半生。招来那么大的仇怨,还揽了这么大的麻烦。 不过,只要你现在在我身边,就足够,就别无所求。所以,现在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天天去陌雎里,也是为了能早日完全地陪着你。 永远记得那天,大阑树下,你轻轻踮起,带着无比的香甜,贴得那么近。你说:“我也爱你!” 那一瞬间的醉,偿清了我今生的夙愿。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痛患,所有的混乱,原本都是起自你,如今,也止于你。 今生,我只为你! 有一股强烈的欲望勃然升起,我小心地试探了一下。你居然点头同意,没有丝毫犹豫。那天,你顺从温柔得象一只猫咪,在我怀中轻颤,在我身下迷离。 你说你愿意。 以前的不算,如今我终于得到了我想要的,全部的你。 想着你以前对我呼来喝去,如今却成了小鸟依人,笑意就止不住爬上心间,即便再等上千年,我也愿意。 只要是你,怎样都可以。 浅水居的生活,如诗画般畅意。 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那便是最好最美的结局。 可仍然有人不会让我如愿。 那个人的出现,让我吃惊。从人界开始,我就迷惑于此事,后来又在师尊那里得到证实。那是真的,她说,她是我娘亲。 娘亲,好遥远的词。这本应是世间最温暖的两个字,却还比不上曾经对你的称呼——姑姑。呵呵,想起这个有意思的称呼,又忍不住想笑。 她于我,只是一个过去。未曾谋面,未曾有交集。 她让我必须远离你。又是这样的告诫,师尊如此,她,也如此。但如今的我,早就不能罢手。或者说,离开你去求仙那天,就已发誓绝不罢手。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以后,我们还有那么多时间,我已能感觉到,你越来越爱我,又有什么理由现在要说罢手? 或者,那劫已经被解了也说不定。 只不过,因为你对她的怨,瞒着你的事又多了一件。我也没打算要一直瞒下去,等到合适的时机,我会告诉你。 可是昨天你出去后,她又来找我,告诉我只有一天便是那劫的终结,除非让你全心相信,否则就是自找覆灭。多么荒谬,到底是谁那么可恶,居然定下这样的劫运? 毫不犹豫逼走了她。我想,你那么爱我,又怎么可能不信? 可我还是心慌,早早回到浅水居等待,从中午到日暮。看不到你的身影,我心如油煎,眼看着时间又少掉了半天。 忐忑、慌张和惶恐,直至看到你那一刻才终于平静。突然就想好好地陪着你,整天陪着你,只有我和你。 出乎意料地,你竟然会主动来邀我。我知道你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安慰我,难道我的不安那么明显,明显到让你都感到忧虑? 实际上,我确实不安,非常不安,不安到害怕过了今夜就没有明天。因为娘亲的预言,因为我隐约的直觉。这不安,只有用疯狂才能冲淡。 于是便有疯狂的夜,疯狂的晨。 知道吗,我诱着你,要你说出你想要,可其实是我想要。我必须要,要尽余生! 现在看来,那些谶语真的俱都灵验。 虽然我曾倔强地想要扭转,虽然我曾努力地想要证明。我要给你从小就想给你的,那一定也是你最想要的。如果你看到我的决心,就应该不会再有怀疑。 我欣然出去,而回来时发现你并不在屋里,瞬间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为什么不等过今天? 你一回来,我便觉察到必定出了大事。 不知道那是什么事,也不知道怎么跟明昱扯上了关系。只是,看着你象一只受伤的小兽般躁动恐惧失措,自己就觉得好难过。只想好好抱着你,让你镇静下来慢慢跟我讲。 而你却不相信我。 一把匕首,就那样插进我胸膛。因为我对你,从来不设防。 看着黑血汩汩,体内的真气在飞快流逝,我难以置信,却不后悔。唯一的遗憾只是,自己仍然做得不够好不够多,终究没能让你全心相信。 你脸上有泪,却不是为我。 但我仍然奢求,如能多看一刻也好,我的时间已所剩无几。而欲将你留下的呼唤,却孤单地飘逝在空气里,你就这样离去。 走了,也好。就算是恨,这次你总归能记得我了吧,下次再遇见时你总该能认出我了吧。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下次? 第三十一章 反生香 走出流洲的路,变得好漫长,脚下突然尽是坑凸。往前的每一步,都象梦游人那么飘忽…… 等到了蒙拓林,直至看着那些参天的大树,我才恍然忆起,还没有问他紫煞之伤如何可解。而走到这里,自己已是再不能回头。 明昱!心中一个声音响起,我方如梦初醒。除了明昱,还有阿泽,我剩下的时间不多,必须抓紧。 进了日族营地,我急急往大帐方向赶去。在路上,有意无意望见了一个山头。顿时,记忆又如潮水般涌来。就是那里,那天夜里,他酒醉后带了我上去…… 那山顶上有一株老桦树,站得笔挺,枝叶如金子般灿烂,当时还繁茂得好似一团黄云,此刻却显得有些凋零。叶飞漫天,片片扑打着山下青冢,扑打着我的心。心里的柔情,也随着这桦树一起凋零。 泯士林的大帐前,我先取出阿泽交待给医官,这才迈了进去。明昱睡在鹿皮软榻上,身上的伤口已经得到处理,只是整个人看上去毫无生气。仍然残留的一点一点的紫光,几乎要灼伤我的眼。 “叶姑娘,泯长老在路上逃脱,属下因挂心护送圣子而未分兵追击,请姑娘责罚!”闻讯赶来的云湛进了大帐便一拜到地。我无力地摆摆手,“跑就跑了,先把明昱治好,这里的医官可有办法?” “叶姑娘……,对于此症,族中的医官们都束手无策。……属下原以为,叶姑娘是去寻办法……” 心内抽搐,自己本来确实是要去寻办法,可……。 示意他起来,自己反而颓然坐下。 “叶姑娘,玄洲高人甚多,不知能否寻到可解之人?”可能是看出了我也无法,云湛在一旁提议。 对啊,我还可以去找义父!虽然早前对于返回岳府有些抵触,但如今为了明昱也顾不上这些。蒙拓林穷山恶水,始终不如玄洲天灵地秀,义父义母医术精湛,岳府又药材济济,把明昱带去说不定真能得救。嗯,阿泽也要一并带了去。 救人要紧,我当即就准备出发。 云湛亲自带了一队卫士,将我们送至岳府才返回。彼时天已俱黑。云湛的衣袍几乎全部溶进了夜色中,仅余下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他从怀中摸出日曜之珠递还给我:“叶姑娘,泯长老一去,这个现在也派不上什么用场,还请你收好!”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又将珠子推了回去:“云将军,日间虽是事急,但我也早有思量。放眼日族,将军绝对是可托之人。我与明昱都不知要多久才能返回,祭天大典也许还要因此搁浅,日族上下的事就全靠你打理。还望将军不要推辞!” “另外,泯士林的事情尚未查清,他人虽去,依旧不知是否还有余党,将军手上有此一物可抵得千军!” 听到我最后的一句,炯炯虎目在黑暗中闪出精诚的光,他稳稳地托住日曜之珠,很响亮又努力很平静地应道:“属下定然不负叶姑娘之托!” 看着他们逐渐消失在夜色里,我叹了口气,又急忙去到义父的书房。 书房里,义父正对着面前堆放的一大堆书冥思苦想。烛影摇晃,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细长。看到他,我便想起了他与岳天浩之间的那段对话,棋子般的感觉让我心头发堵,虽然知道他们对我没什么恶意。突然也有些明了,岳天浩让我相信他又是什么含义。 “噢,小玉来了。”踌躇着还未开口,义父已觉察到我的出现,抬头看了过来,轻蹇的眉头略有些松动,又对我微笑了一下。 “义父,他们可有办法?”我便开口问道。 “白泽的伤要简单些,目前已无大碍,只需要再调养些时日即可。可是这明昱……,伤在紫煞之下,”义父说着捋起胡须摇摇头,“紫煞之利,放眼仙界唯此一器,可能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可是我……”我想说,可是我已再不愿见到他,不能再去找他,不可再去求他。话到嘴边,却先就失了声音。 “小玉啊,”义父满脸了然,先笑了笑然后又叹了口气,“为父如今可用灵药加辅息暂时维系他体内的真气,可七日之内,仍须得寻到治本之方,不然……” “小玉在这里呀?”义母从门口款款而入。 “义母!”我心情澎湃,立刻扑过去,抱住她就哭了起来。悔不当初,为什么就那么固执,没有听他们的劝解?如果我不去流洲而一直陪在明昱身边,就绝不会走到今天。弥漫的悔意似要将我淹没。而如今,也只剩下这一个人,可让我快意释放情感。义父、岳天浩、天晴,终究感觉已远了些。 “傻孩子,真委屈你了,”义母顺了顺我的脊背,“晴儿和浩儿都在那边照料着呢,你大可放心。” “宛蓉来得正好,老夫正是想不出解这紫煞的法子。”义父如同见到救兵一般,起身就向义母这边迎来。 “这是为何?”义母大异。 “紫煞之利仙界罕见,每逢出手必夺人性命。此番明昱得余真气护体纯是侥幸。本来元神未散是可以回天,但难就难在并无先例,不晓此法宝的门道,便无入手之处。” “是吗?可我记得莹玉原有一部药经,里面好像记载过解法。你找找看放在了何处。”义母一边跟义父交谈,一边拍着我的肩以示安慰。 凤莹玉的药经?听义母这么一说,我猛然就忆起手镯中那本曾经助我解了丹田封印的药经,连忙取出来递到义母眼前,“义母请看,是否就是这本?” “正是它!” 终于,在这药经上找到了除紫煞之伤的办法——针灸术辅以反生香。 反生香,那也是那个人曾经告诉过我的,聚窟洲神鸟山上有反魂树,取其树心熬汁又置于火上微煎,以最终所获的黑糊制丸,便是反生香。 可即便岳府倾尽人力前去聚窟洲,整个制药的过程也须得耗上个把月。 希望又变成了失望,七天之内,要我到哪里去寻反生香?巴巴地看着义父,就盼着他能出个主意。 义父不停地捋着胡须,在屋里踱来踱去,倒还真的想起了点东西:“老夫忆起,万年前常羲娘娘寿诞时,聚窟洲枸橼真人为娘娘献上的寿礼中,仿佛是有反生香。只是不知,到如今是否还有余存。” 常羲娘娘?我一下就想到那个可能是月魔的人,不假思索,脱口就说出了自己的猜想,“义父,樱玉怀疑常羲娘娘可能就是月魔!” 义父义母均是一副愕然神情,义母赶紧捂住我的嘴,义父挑了挑眉,“小玉,这话不能随便乱讲!当年月魔化出身来时,娘娘还在雄霸殿里,诸多仙友都有见证。以后再不要提此事,对任何人都不能讲!” 义父坚定的语气也没有动摇我的怀疑,如果她就是常羲又为何那么讨厌见到黑猫?不过,现在的重点也不是这个问题,既然她手上有反生香,我也应该去试一试。 还没等到我说自己的想法,义父已经继续说道:“现在天时已晚,实在不便打搅娘娘休息。明日一早老夫就去一趟真公府,替你问一问,小玉,你看可好?” “义父!”真心的感激,让我说不出其它的言语。 可次日中午,在我左盼右盼中,义父只带回让人丧气的消息:“娘娘说时日已久,不记得是否还有此物。” 一听到这话,我顿时便沉不住气,直接向真公府瞬移过去。岳天浩从后面追来,都未能快过我的速度。 真公府门口,后面赶至的岳天浩陪我一道,好不容易等过了管事的通报,急匆匆地就往后院行去。管事的身后连声嘱咐:“娘娘正在后院赏花,公子和姑娘可要小心点,别坏了娘娘的兴致!” 真公府后院,淡紫色的花朵处处绽放,据说娘娘突然对此来了兴趣,昨日便叫人将满园的牡丹全部撤去,换上了鸢尾花。 无意赏花,径直穿过花墙,眼看着花亭就在前方,冷不丁地旁边就有人冒出一句:“姑娘又欲何为?” 不用看,光听声音我就知道那是谁。 突然觉得有些欣慰。想起他那日负气离开,本一直觉得欠疚,而今天居然向我主动开口,看来还是愿意跟我讲话。 转头看去,绝代俊美的人就立在旁边岔道上,一袭冰蓝华袍比过了旁边的鸢尾花,袍上埋边的银丝隐隐闪动,银光映在桃花眼中更显冰冻,那神情分明就是睥睨一切。 “小女子去娘娘处求药救治明昱。”这神情也见得多了,我并不怎么在意,低头之间倒是想起明昱与他的关系。毕竟他与明昱在蒙拓林中也相处过些时日,那少年待人那般亲和,所有人都愿与他接触。包括这冰山,初时对他都存心抗拒,到后来与他共处都仿佛有些融化。此番明昱有事他应该不会坐视不理。 果然,晏龙的语气立刻急切了些:“什么药?” “反生香。” 第三十二章 苏醒 “叶姑娘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常羲娘娘轻言柔语,眼望亭外鸢尾花海手势微摆,“哀家也是无能为力,那反生香乃万年前的贡品,就算还有剩余,也在方丈岛上寝宫里。此去遥远,若要短期内取回,你倒是给哀家出了个难题。” 虽然方丈岛乃帝宫所在,防卫森严禁制密布,不可瞬移,只能徒步或乘辇。但七日内一个来回绝对可行,明摆着她就是不想救明昱。 横了横心,我又再次下跪,口中哀哀求道:“娘娘!只要娘娘应允,樱玉愿意前往方丈岛去取,不需劳娘娘操心!” “你?”常羲娘娘终于转过了头,若有若无地在我脸上瞟过,“你怎么能进入方丈岛?又怎么能进入哀家寝宫?” 这话说的是事实,帝王宫殿又岂是我这等平民能轻易进入?她语调轻轻,仿佛只是着意提醒,却堪堪在凌迟我的心。 “母妃,孩儿今日正好有事要面禀父王,可顺便带回反生香。”一直站在常羲娘娘旁边冷眼相看的晏龙,突然转身向着她下拜,“望母妃应允!” 我吃惊。 常羲娘娘也吃惊。 “姨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既然八弟愿意走这一遭,就将那香与了她去,倒省得自己留着占地方不是?”中容看着岳天浩,也出言帮腔。 “难为龙儿有此心,也好,你就去我寝宫寻了黄伊让她找找吧,”没等中容说完,常羲娘娘脸上的和蔼便已恢复,就像从来不曾改变过面色,过了一会儿又很是柔和地说:“这花哀家也已看腻,这就要回行苑,你们随意。” 鸢尾花海,淡紫嫣然,如春风吹皱的一片紫绸,其间洒落碎绿点点。举目望去,就可花海中,一片桃红随着一点明黄渐行渐远。 目送常羲娘娘远离,晏龙转身,给了我一个冰冰凉但又坚定的眼神,便疾速离去。 等待的日子,刻刻难捱。流逝的是时间,同时也是明昱的生机。 第三天一早,晏龙抵达玄洲还未返回真公府,就直接将反生香送到了岳府。其实,已比我想象中的快了不少。 交待好要点后他起身告辞,无比感激中的我,自是要相送一程。 岳府门口,鹿蜀车前,正要再次道谢,他却突然低声对我说道:“我有事与姑娘相商,请上车细谈。” 不明所以,但对他也放心,便就随着他上去。 华宝车架,檀木软座,描金炉龛,淡香缥缈。 晏龙与我相向而坐,墨色的锦缎袍些微反光,也没映出冷脸上有任何生动。他垂目看着我放在膝上的手,缓缓讲道:“我想与姑娘讲的是父王的一道谕旨,可能今日下午母妃便会亲至岳府宣旨,将你指为世子妃!” 什么?一时间难以形容我的心情,太多想法涌上心头,其中最清晰的一个就是——强取豪夺!他对我的心思我也有察觉,原本因为自己无法回应还觉得有些欠疚,也当这人还算磊落。可现在他居然想出这样的办法,到他父王那里去讨旨意。 瞬间就要冷笑出声,八世子,你的算盘打得可真响!你以为用上颛顼帝我就会怕了?那你可看错了人,我绝不为此屈服! 不知道自己瞪着他是什么样的表情,反正不会好到哪里去。不过他并没有看我,自己又继续讲道:“父王的圣意我无法揣度,不过……” 再也忍受不住,我冷哼着打断了他的话,“不过我也得要乖乖地接受摆弄,是吧?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个?明里替明昱求药,暗里就跑去讨旨!你可真做得出来!真当我还得感激你,明昱获救就要心甘情愿搭上自己?那你可就算错了!” 听我这么一说,他猛地抬眼看正,脸色极其难看,冰冷的眸中闪耀着骄傲的光,又满含怒意:“为何你事事都觉得是我在摆弄你?就算我摆弄你,你可也得想清楚了当庭抗旨会是什么后果,别光想着你自己!” “我当然想得清楚,所以就看穿了你这么卑鄙!” “你——!你真是不可理喻!”一语未毕,空气墙又从四周压来。这套路对于我实在是太熟悉,一边运力相抵,一边不忘反唇相讥:“说到不可理喻,谁能比得上世子你?稍不如意就使气势压人,还真当人人都会屈从于你。告诉你,有些事由不得你使强力,即便勉强得了身,也勉强不了心!” 一语既出,晏龙瞬间面如死灰,眼神涣散,整个人都似挫下去一截。 默然了片刻,他似看向我,又似看向我脑后的虚空,嘴里喃喃念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四周的空气墙也悄无声息地撤去,我犹自气喘不定地瞪着对面的人,看上去眉目如画,似美玉无瑕,好端端一副皮相,可怎么偏生会是这般怪异性情? “你又在打算什么诡计?!”看着他那魂不守舍的模样,就觉得定是在盘算什么坏事,我真是气不过又恨恨地蹦出一句。 晏龙回神看定了我,桃花眼中光芒一闪而后又黯了下去,他说:“我不会用强力……,锁魂珠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你也不必操心。” 怎么又扯上了锁魂珠?为何又要说到他自己想办法?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在我心里引出更多疑问,本欲追问,却也知道他不会告诉我答案。他想说的自然会说,不想说的问也白问。 恨得心慌,再也不愿意与他共处这小小空间,我哼了一声就起身钻了出去。他也没有多余反应,只看着我的动作,一言不发。 胸闷气短地站在门口,看着鹿蜀驾车腾空而去,想到即将来到的圣旨,却只有死命咬住自己的嘴唇。欲哭,但已没了可以依靠的人。 果不其然,下午常羲娘娘就亲自来到岳府。 那阵仗,香车宝辇,华光万千,仆从络绎,好不风光。岳府上下俱都出迎,玄洲一应老小也拥挤在门口的空中看热闹。万众瞩目下,常羲娘娘一身明黄宫服,移步生莲,款款行入岳府。 大厅内,她满面笑意,望向我的目光如水波轻柔,轻启朱唇说明了来意。 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义父、义母、岳天浩、天晴,包括她,神色各异,都是各有想法。可我现在却不能有任何想法,晏龙不是说过吗,就算不顾惜自己,也得要顾惜岳家。 眨眼强忍要冲出口的拒绝,我望着常羲娘娘点了点头。大家都很诧异,包括她。 漠然承受着大家的目光,我摸了摸手镯无比凄凉地想:即便无人可依,我还是有自己的打算,自己的命运始终是要掌握在自己手上。 “很好,那么依哀家看,这吉日我看定在三个月后的初七便好。”常羲娘娘的怪异表情倒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转换了面色,点头表示满意。接着又瞥过岳天浩一眼,转头对义父说道:“容儿过几日便要随哀家返回方丈岛了,哀家上回提到的事,不知岳卿家这边考虑得如何?” 岳天浩的脸色立刻黯了下来,天晴那边则更为阴沉。义父打了个哈哈,马上应道:“娘娘莫怪,这些日府中事务繁多,改日微臣便携了犬子到真公府觐见郡主。” “那就好!”她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过场终于走完。还剩三个月,这些时间,我要全心全意放在明昱身上。 “明昱,你一定要醒来。” “明昱,对不起,本来说给你报仇,可看着他就下不了手。姐姐好没用!” “明昱,等你好起来,我就随你搬去蒙拓林,陪着你和阿泽,好不好?” “明昱,我是不是很倒霉?诸事不顺,如果跟你住一起会不会连累着你也倒霉?算了,我还是一个人住的好。” …… 一日三次针灸,每次义父施针一完毕,我就在室内焚起反生香,拉着明昱的手不停唠叨。这已成了我现在唯一的寄托。经常说着说着就感觉到他动了起来,仔细一辨,却发现是自己在发抖。 唠来叨去的过了一日,第二天,我又重抄旧业,反反复复有一搭没一搭讲些废话。讲着讲着,我觉得自己又抖了起来。 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那么就换个话题。想了想,我又跟他讲起了阿泽。那个小东西这几天也好多了,除了全身绑满了支架,被缠得像个粽子以外,其它都很不错。它的骨骼折断了多处,而神兽体质又与人不同,施法恢复之外还得辅以外压才能完好如初,所以采用了这个土办法。 看来越是低级的方法还越强大,任随什么情况什么人都可适用。 讲着讲着,我忍不住笑了一声,结果发现自己又抖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现在连笑都会发抖? 刚吃惊完,又来了一下。我终于注意到,这是明昱在动,不是我! 出离的欢欣让我尖叫出声,把着他的肩就摇了起来:“你好了,是不是?你醒了,是不是?快点睁眼看看我,快点!” 不知是为了响应我的号召,还是摇来晃去的将他搞到受不了,他果然就睁开了眼。有些朦胧的眸光好一会儿才清亮起来,接着便注意到在一旁激动得快要癫狂的我。 他做的第一个动作是抓住我的手,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姐姐,害我的人不是他!” 第三十三章 斯人在不在 如同深井突遭落石,又似镜湖陡遇飓风。苦心压制了几天,好不容易伪装出来的心海平静顿时被破坏。 明昱的一句话,使得我心中因他醒来而生出的所有欢喜和激动灰飞烟灭。那几个字一经入耳,整个人便瞬间石化,几乎窒息。心里一根细线在拼命拉扯,呆了半晌,我才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元神未散,便能听能感觉。姐姐,真的不是他。” “不是他是谁?!除了他,谁还会用紫煞?除了他,谁还能调动魔族?除了他,谁还会存心害你?我亲眼看见的,难道有假?”我的声音都在发颤,竭力摆出一大堆理由来说服他,说服我自己。明昱一定是伤到糊涂了,要不就是不想见到我难过。 “有时候,亲眼所见的也并非实情,辨别真伪要用心。姐姐,你要相信常大哥。害我的,另有其人,那便是泯士林。” 又是一个惊雷,而我已无法说话。瞪大眼睛看着他,心头狂跳,就等着下面的说法。 明昱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泯士林其实甚有野心,他觊觎司日之位已久。原本我与姐姐出现,就被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而祭天大典前我无意间又表明了自己看好云湛。他眼见大典上也是无望,于是与外人勾结兵行险着。那天行至途中,便有侍卫对我下手,内讧过后力量削弱,这才中了那些魔族的道。” “常大哥为人我非常清楚,姐姐,相信我,真的不是他,你误会他啦!”明昱才刚刚苏醒,身体极其虚弱,说出这许多话已有些不支,可仍然挣扎着使劲拉拽我的手,拼尽全力迸出一句:“去找他,快!” 明昱说他非常清楚?原来竟是我不清楚?我怎么就没有如明昱那般相信他? 脑袋里轰然如碾过巨轮,轰隆隆地响,心突然空了下去又立刻满了上来。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其他细节,我撒开他的手,猛然从凳子上弹起就往外面奔去。在门口差点撞上了正要进屋的流云和天晴,天晴奇怪地问道:“你做什么这么急?” “照看好明昱!”说完这一句,我已到了岳府正门的门口,这才想起要用瞬移。 鼓足内力,只移了三下,我便到了流洲。即便是三下,我也嫌多。没做任何停留直接闯入浅水居。 看到这里的一切都如当初一般,花香草青,水流蝶舞,悬起的心放下不少,提起一口气就蹿向竹屋,嘴里大喊:“子轩!子轩!” 就算他要罚我要骂我,我也认了,是我不对,是我不好。不管他要我怎样,我都毫无怨言,只要他肯原谅我。我发誓以后再不会这样,一定一定全心信他,要加倍爱他,疼他,再也不会伤他! 其实明明相信他,却没能承受住打击,明明知道他对我好,但始终没有信心。 就算开初他是将我当作别人,我想,之后多少也应有真情。就算我比不上凤莹玉,也应该用自己的心去融化,让他忘了那个人,全心全意爱上我! 对啊,我以前怎么没想到这点,怎么没有想到要争取?现在还不晚,应该来得及,只要他肯原谅我。如果他不爱我,也是我做得不够好不够多奇Qisuu.сom书,以后一定要极尽所能让他爱上我,就是这样,我一定会让他爱上我! 可是,他的伤有没有好?胸口还会不会痛?如果还没好,我带的药有没有用? …… 满心满脑的想法,终结在冲进了屋内的那一刹。 这里面的情形,分明与我跑走那天一般无二。博物架倒在地上,书画奇石遍地都是,榻上被褥凌乱,床边上大红色的衣角仍然那么醒目。 走了两步上去,一把抓住那衣角拽了出来,却听见哐当当一阵响,从锦被中又滚出一样东西掉在了地上。 凝目一看,居然是一顶凤冠!冠前正中镶嵌瑶石,宝气万道霞光四起,顶上金丝掐凤,翠羽贴边,珍珠璎珞自凤嘴垂下,旁边还饰有翠蓝花叶。一看就知道是用于什么场合。 再看手上的衣衫,赫然就是喜服!大红绸底,喜字浮现,描金丝线,云纹滚边。前胸正中开襟处,金色团凤看起来明晃晃地,晃得扎眼。另一件上,栩栩如生的腾龙,利爪张探也似要将我撕成两半。 原来这就是他瞒着我的,想给我的。可我却…… 无须眨眼,脸颊上就有泪珠如断了线般滚下,啪哒哒打在了地上,浸湿一片。 埋头看着那润开的水意,却瞥见屋中地板上黑黑的一片。那是当时子轩流下的血呀!如今已凝结为硬硬的一块。 恍兮惚兮,我走了过去蹲下,颤着手抚摸着那血块。触手之处光滑润洁,质如美玉,可这触感传到心中却似毒蛇咬噬,啃骨钻髓。 啪哒哒,啪哒哒,陆续又有泪珠滴下,溅在黑玉上,弹起小水花。水层渲染慢慢匀开,不一会儿,那一处便似一块镜子,光可鉴人,映出我痴痴傻傻。 提起精神再环顾四周,木桌上积灰均匀,屋角处蛛网张结,不时还有些小虫在墙缝处爬来爬去。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这里再没有人住过。 不会的,子轩不会出事的!只是一刀而已,被隐龙重伤都能很快恢复,那一刀不会将他伤到怎样。虽然他的血色和气色都不大对劲,但我没有下大力,更没有加念力,刺得也不算很深,他不会出事的!我在心里狂呼,又赶紧冲向陌雎里。 而我再次看到,小道两旁,翻滚的岩浆俱熄,全部结成了奇形怪状的石块,黑色的荆棘枯萎成干刺,也再没有蝙蝠飞窜。 心怀恐惧,立在广场正中,我放声高呼:“子轩!摩延!摩延!子轩!”没有人应,没有人答,只有自己的回音荡来荡去。 叫了半天,连一丝风都没有吹过来。 不甘心,我硬着头皮又去到里面挨着仔细搜寻,上百个洞窟看了个遍,真的是一个活物都不见。曾经一呼百应密密麻麻的魔族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来不曾在这里存在过。 陌雎里,沦为一片空城。 仍然不甘心,跑遍流洲,仔细翻过每一个角落,攀上每一座山坡,除了五行之精还是五行之精,没有魔族,没有子轩。 回到浅水居,竹屋内还是没有人影。拖着双腿走到床前,拾起凤冠,整个人顿时就没有了一点力气,一下瘫在了床上。两眼朦胧,贪婪地嗅着绣枕上他残余的气息,浑浑噩噩,翻来覆去。 抱着他为我准备的喜服,裹着他与我同眠的锦被,靠着他与我共枕的绣枕,两眼直直望着窗外,就盼着那个地方会突然冒出个人来。 一动不动懒在床上,等了几天,还是什么都没有见到。 斯人终究不再。 谁来告诉我,子轩到底怎么了?谁来告诉我,这里到底怎么了? 几天后,怀着仅有的企望,我又行尸走肉般返回岳府。看着近了,那点企望越燃越旺。义父或许能帮我查探,如果我苦苦恳求,他应该会告诉我子轩的下落。他们不是一直都在查探他么? 道旁的花枝老是来搅住我衣角,树上的鹂鸟也老是聒噪地叫,我都无暇去理会。离书房越近就越觉得激动,快了,快了,只要义父一点头,我就能把他找到。 可是义父却不在书房。清远说,他一早与岳天浩去了真公府。 心如火烧,又去门口张望了几回,都没见人影。福伯见状好心劝我先回房,连连保证义父回来他会替我通报。我这才悻悻地返回别院。 正屋旁的厢房内,天晴正拿了配好的药喂明昱服下,见我返回很是兴奋,将手中的碗一放就跑到我跟前,嗔怪地问道:“小玉,你干什么出去了这么几天?我问爹爹和哥哥,他们都不肯告诉我!” 这个丫头,自从知道我捅了子轩一刀后,对我冷淡尽去,完全恢复原先的模样。可我此刻哪有心思搭理她? “姐姐,”明昱又在弱声唤我,“怎么样,找到没有?” 看着他期盼的目光,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泪水又要涌出,咬咬唇对他摇了摇头。 “噢,原来你是去找那个坏人!”被我忽略了的天晴突然意识到我与明昱之间交流的信息,一下就跳起老高,“那我可以告诉你,要找他,绝对没门!” “你说什么?”不次于乍闻惊雷,我一把抓住她的手,“你知道些什么?快告诉我!” 大概是被我捏得太紧,天晴很不自在地扭动着手腕,气鼓鼓地说:“你就不会想想,绝仙刃,顾名思义都知道会有什么效果。伤在绝仙刃下,还正中心脉,他能有生机才怪!找不到便罢,即使找到也没多少活路。倒是你,被他骗了,都还这么执迷!” 伤在绝仙刃下,正中心脉,没有生机…… 这几句话一传入耳,便在心中激起滔天烈焰,一声暴吼几乎将自己的鼓膜震穿,“你为什么这样做!” “他坏事做绝,那是活该!”天晴很大声的回了一句。 怎么从来没觉出天晴有这么狠?不就是为了凤莹玉的事么,她居然恨到这步?何况凤莹玉明明还在。 仿佛有一只手抓住心脏用力拉扯,撕心裂肺的痛让我无处可逃。看着她,心底的痛全部变成了火焰由内往外喷,我浑身腾起了杀气,旁边的桌椅都开始哐哐作响。天晴见状不自觉地退了两步。 “姐姐!”明昱的声音突然响起,他已撑着虚弱的身子从床上坐起,就要把天晴拉到他身边。我的理智终于稍有些恢复,屏气稍歇,桌椅停止了响动。这时,被吓到的天晴撅嘴小声说道:“我当时也是一时气盛,赌了口气就给了你。没想到你真会伤他,而且还刺中心脉。” 没想到我会伤他。 这句话又是一刀。连她都没想到的事情,却硬被我做到。的确,她只是给了我那短匕,而将短匕送入那胸膛的人,是我。 是,是我伤的他。那我还在这里干什么?咯咯尖笑两声,我从手镯里掏出绝仙刃手腕一转就猛往自己心口插去。 “你干什么!”天晴大吃一惊,扑过来就紧紧抱着我的手往下拽,另一只手要劈落我手中短匕,“你疯啦?” “我就是想尝尝,那会是什么滋味!”泪如雨下,我拼尽全力要排开天晴的阻挠,一心一意将刀刃对准自己的胸膛。 挣扎扭动中,我手上突然一痛就失了力气,与天晴的争斗便瞬间落幕,短匕掉在了地上,啪哒—声,异常响亮。我满意地看着胳膊上正在渗出的黑血,体会着真气流逝的感觉,仿佛看见子轩在向我走近。 “姐姐!” “小玉!” “明昱,我又去找他!”对着明昱笑了一下,我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 这路好长,看着门就在眼前,我却怎么走都走不近。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都难以挪动脚步。 我不禁要想,子轩那天到底耗费了多大的劲才能走到我的面前? “玉儿,陪着我,好吗?” “好的,子轩,我这就来陪你!” …… 第三十四章 异境 作者有话要说:我其实谁都没虐,我在虐自己,写这几章的时候,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我才是最可怜的人。。。。。。可我终究还是没有如愿。 等我在弥漫的药味中醒来,已过了三天。这次换作明昱坐在我床前,拉着我的手不停地摇。 “绝仙刃还是有解?”这是我说出的第一句话。 “樱玉妹妹,爹爹在莹玉留下的药经中找到几个古验方,略为调整后应对皮肉之伤还算有效。”岳天浩从明昱身后转出,昔日温润的面庞失色不少,(奇*书*网^.^整*理*提*供)两眼布满血丝,仍然很委婉地说道:“应对心脉之伤就……难说。三个月后便是你的婚期,可得要悉心养好。” 他们就是要我断了念想! 婚期,呵呵,我自己都不知道三个月后会成什么样子,还谈什么婚期? 一丝绝望泛上心头,我觉得自己仿佛是哑笑了两声。紧接着,便感到自己的手被人使劲地掐了两下。 “姐姐,你说过要陪我回蒙拓林的,你忘啦?”掐着我手的星眸少年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担忧地看着我。 “我没忘,好的明昱,我答应你便是。”回过神来的我对他笑笑。对着这少年,我终是不能撒手不管,还是应该好好的,不论为谁。 岳天浩看着我们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 又过了三天,天天汤药不断,一碗接一碗,到最后我都能辨析出药里面的成分来。 终于可以下床,我又坐到院里发呆。 坐在水池边,散乱的眼神瞄过了璇树,木然愣了片刻便站起来,想过去摸摸。还记得上次本就是打算摸摸的,结果子轩就来了…… 皴裂的树皮看上去象是经历了久远的年代,以前就是因为这样,总觉得看上去很脏,所以总也不愿意去触碰。而现在,我走得越近就越能感受到一种召唤。那召唤好强,强过之前的任何一次。 指尖与树皮相触的一瞬间,我仿佛看见好多快镜头在眼前闪现,白衣的、青衣的、紫衣的人绕来绕去飘飘拂拂。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处花园,仙气缥缈,怡然曼妙,仍然是前次见过那处。此刻,除了丛生的茉莉外,凭空就有紫花漫天,铜钱大小的紫色花瓣在空中打着圈,翩然覆上绿茵茵的地面。 远远看去,记得应该有凉亭的地方确实还是有一座凉亭,日光清朗,映着亭中一青一白的身影看上去充满暖意。白衣女子端坐在亭中,望着立在一旁的青衣男子说了两句就开始抚琴。那明媚飘忽绵绵不绝的琴音滑过耳边,就象是在述说春风秋月和流星…… 我猛地觉得非常震惊,不是因为曲子太好听,而是因为这旋律实在是太熟悉,又想不起在何处听过。就想再靠近些,却是挪不动窝。 不知青衣男子又说了两句什么,琴声嘎然而止,白衣女子站起猛地往男子身上擂了几拳,便转身跑出了凉亭。青衣化光紧随其后,在一株璇树前裹住了女子,两人纠缠到一起。 紧靠着璇树,青衣怀拥白衣,凝目注视了一会儿便俯首吻了下去。 漫天花雨,流紫纷呈,恍若萦回在彼岸的缱绻,让人流连。 那一刻,我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揪紧。 良久,两人才分开,白衣在青衣怀中依了一会儿,突又银铃般笑了起来,拉起他的手就跑向我这边。一种异样的感觉顿生,我紧张万分,死死盯着他俩,眼看着就越来越近。 就在快要看清面目的那一瞬,幻象消失,我发现自己颓然地靠在璇树上,浑身冒着冷汗。 璇树啊璇树,你为什么要让我看见这些?双手无意识地在胸前交错,却触碰到腕上的手镯。看着这个东西,我突然觉得好恨。 如果当天不是它,如果不是那个可恶的“通灵”让我乱了方寸,我后来又怎么会听不进子轩的解释,我又怎么会镇静不下来? “你还会再来的。”那不掺喜悲的话语又在耳边回响,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我一使劲将手镯撸了下来扔在地上。不,我不要再去,永远不要再去!如果不曾去过,我绝对不会失去子轩! 听着手镯落在地面上碰得当当作响,看着它不停地震动,莫名烦躁自胸中升起,就是它,就是它毁了我的一切!我要毁了它! 像是中了魔症,我疯狂地鼓动真气,分出金身,大手下劈,就要将那手镯劈成两半。 就在金身大手发出的金光与手镯对撞的那一瞬间,轰然爆出巨大的金色火花,将整个空间照耀成一片光域。什么都看不见,除了白茫茫还是白茫茫。 这下好了,完结了。 我发出一阵狂笑,闭上眼,泪流满脸。 “孩子,你只有一次机会!”仿佛在冥冥之中,我突然听到一个柔柔的声音在说话。那声音我也听过,就是当日被月魔炼心之时鼓励我的人。 那是谁? 那话音刚落,我就觉得脑后一阵风声,猛然睁眼转身条件反射般挥手一抓,一根大棒便落入手中。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身处一座破庙,站立在一团草堆之上,草堆边一个满脸油污浑身脏兮兮的小孩,七八岁模样,圆睁着眼,满是敌意地瞪着我。 怎么到这样一个地方来了?这又是幻象?本是满心悲凉却被这怪异的事情搅到有些警觉,我抹去脸上泪痕,顺手拿那大棒敲了自己一下,好痛!这不是幻象! 而那小孩已经爬上了草堆,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就要来推我。 “这是你的地方?”我恍然大悟,连忙跳下了草堆,四处打量了一下,“我还给你便是。这是哪里?” 想起那个声音说我有一次机会,到底是什么机会? 小孩不说话,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就躺倒在草堆上翻身不理。可随着这动作,他的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你饿了?”为了弄清楚这个地方,我决定还是先跟他套套关系,“我给你弄点吃的。”言毕我便小小地用了些仙识,搜索到庙外镇子上的包子铺取了些包子回来,“拿去,吃完了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见我变戏法般这么快就拿出了包子,瞪大双眼警惕地看着我。本来很是抗拒,但包子的香气却一直引诱着他,终于让他无法再倔强下去,扑过来一手抓起一个就嘴里塞。 “慢点吃。”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可再细看他的小脸时却有些发怔起来,那一双凤目特别象一个人。抑制住加快的心跳,自己又摇了摇头,长这样眼睛的人多的是,见一个小孩就这么咋呼,那还怎么得了? 这时门口突然就冲进来一堆半大孩子,噼里啪啦就一堆石块扔了过来,边扔边嚷着:“小结巴,装哑巴,没人要,住破庙!” 正咬着包子的小黑孩,眼里顿时冒出了火,包子一扔翻身下去拾起地上的石块就使劲往回砸。我还没想好怎样处理这类小孩子的打架斗殴,便就听见哎唷一声,冲进来那堆孩子中一个穿得很是光鲜的小孩捂着头尖叫着跑掉,其他的也就一哄而散。 又是一幕以众欺寡以强欺弱的闹剧,我心里暗叹,上前去拉住仍站在原地肩膀不停起伏的小黑孩,把着他的肩将他扳过来后才发现,他额上也破了好大一个口子,正在淌血。 “你一个人,他们那么多,打不过还不知道跑?”看着他眼里的倔强,心中微漾。定了定神,我有些嗔怪地教训了他一句,又用手指抚上了他的额头。指尖清光闪耀,那伤口瞬间便在低级治愈术的作用下愈合。 小黑孩顿时两眼发光,警惕的神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崇敬,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终于应道:“柱,柱,柱子!”我只当他紧张,就又对他说道:“我姓叶名叫叶樱玉,你可以叫我叶姑娘,先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透过满脸的油污也能看见他满面涨红,又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叶,叶,叶,姑,姑姑,姑……” 猛然想起方才那些小孩的叫嚷,才意识他还是个结巴,我连忙说道:“不用了不用了,等我想想办法。” “叶,叶,姑,姑,姑……,”小黑孩还在固执地重复着,我已放出仙识去他体内查看了一番,发现只是舌头上的一点瑕疵,手起光落瞬间便治好了他的舌病。 “叶姑,姑姑姑,我想跟你学法术!”突然很利落地说完下半句,小黑孩自己都呆住了,捂着嘴有些不知所措。 “告诉我这是哪里?”我有些急切。 “我也不知道。”他满眼无辜。“从没人告诉我。” 没办法,看来是白费劲,还得重新找个人来问。 拔腿就要走,又迈不开步子,却是被小黑孩抱住了腿,“叶姑,姑,带上我!” “娘,就是这里!”还带着哭声的童音乍然在破庙外响起,“孩儿现在还痛!” “那个小叫花子,居然欺负起我家棋儿来,还下这么重的手,简直反了天啦!”一个尖厉的女声跟着高声喊叫着,“张二、齐虾,你们去把那小叫花子纠来给我好好打一顿,给小少爷出气!” 参差不齐的应答声后,细碎杂乱的脚步就往这边而来。埋头看那小黑孩,满眼的倔强,手上却是把我的腿抱得更紧,小身子有些发抖。 叹了口气,我化出一个光球,就带他飞到了破庙后面的另外一个山头,寻了处平地落下,我说:“好了,就到这里,以后你自己多小心。” 他没有松手,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些,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怎么回事?”我话还没说完,便看见他口唇发绀,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也顾不上脏不脏的问题,当即抓住他手腕一探。 居然是疟疾! 想来是长期风餐露宿饮食不忌就招惹了恶疾上身,刚巧这会发作起来。 见死不救不是我做得出来的事,我便摊上了这个小包袱。由于无药在身,我还平生第一次昧着良心用仙识从别处取了些银钱用于给他看病,而后又租下了一处民房栖身。 好在这也算是常见病,虽然要命,只要治疗及时都还有救。几天下来,发寒止住了,他也不再发抖了,只是身体还是很虚,软软地瘫在床上,少不得又要靠我去打点吃喝。 这孩子真的好黑,不知道是很久没洗澡的缘故还是本来就是这肤色,我用水给他擦过好多遍,看起来都还是脏脏的模样。看着这肤色,心头就有些惆怅。 “叶姑姑……,”大概是因为先入为主的缘故,他一直这样称呼我。我听起来心里很不是滋味,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他,说:“叶姑娘!” “叶姑姑!” “……” “叶姑姑?” “随便你!”终于还是我败下阵来。 瘦削的小脸扬起得意的笑容,“叶姑姑,你以后一直陪着我吗?” “那可不行,我还有事。” 他不再说话,眼中闪出的倔强,好熟悉。 第三十五章 是耶非耶 作者有话要说:虐都炸不出来的潜水员,难道要我用日更来鼓励?再过半月他已大好,我留下些银钱,便自行离开。可不管我走到哪里他都跟着,赶不走也只有由着他。总会有跟不下去的一天。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知道这里是人界,成天毫无目的地到处逛,找寻所谓的机会。我想或许是自己故意要毁坏女娲娘娘圣物,以至于被打回人界,至于所说的那个机会,大概是指返回仙界的机会吧。因为自己现在还没到五级玄仙,无法越界穿行。 晃来荡去地过了大半年,这个黑黑的小跟班却一直锲而不舍,除了肚子饿的时候快速消失一下又很快跟回来后,几乎无时无刻没在我后面。出于某种心理,我也没有刻意去甩掉他。真要甩的话,又岂是他能找得到? 某日,走进一个小山村。 这是在一处青山脚下,极目望去,迷濛云霭,轻柔微风,丘壑间的隐隐翠微,似透过画面般扑来。 突然就觉得有些疲惫。 为什么要回仙界?回去还有什么意义?那些想见不想见的人,想做不想做的事,都让它去了吧。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就在这里隐去,没有人认得,没有人记起。 回头冲着不近不远落在后面的小黑孩喊了一嗓子:“柱子,你过来!” 他愣了愣,乖乖地就走了过来。 “你累吗?” 他摇摇头。 “想休息吗?” 摇摇头,赶紧又点点头。 “那我们便在这里住下罢。” 小小的凤目中立时有晶莹的光芒闪亮。 建个房子也不是很困难的事,要生活下去也不是很困难的事,偶尔动用一下法术也不是很大不了的事。只是绝对不能张扬出去,除非不想在这里呆下去。 闲暇时也养养鸡,种种菜,教教小柱子识字。如此便当上了保姆,也好,也好,聊胜于无。 好在柱子乖巧懂事,我这保姆也当得顺心。于是,小心谨慎,相安无事,十年便这样过去。 这一日,我正在屋前纳鞋底。一阵风刮到我面前稳住,“姑姑!” 抬头一看,明晃晃的太阳差点耀得我睁不开眼。来人正是已长大成人的小柱子。早几年就自己将前面那个姓去了唤我,也由着他,反正听来还亲切些。 说到这个柱子,倒是有些无奈。这孩子估计是落下了心结,自打看见我施法后,就崇敬无比,在此定居不久便常纠着我要学我的本事。 为了应付,我只得把些不痛不痒的如药理之类通通给他讲了个遍。偏生这孩子是个人精,讲过就记得,而最近一两年缠我缠得越发的紧,害我搜肠刮肚把临下人界前喝的那汤药方子都凑了出来教与他去。 却说这会儿,这个人精往我跟前一站,灿然一笑,比过了天上的艳阳。他非常兴奋地将背在身后的手托到我面前,手里正正躺着几个毛乎乎黑绿黑绿的椭圆果子,“看,我在北边山的深沟里砍柴时发现的!” 看着那果子,募然一些尘封已久的积灰扬起淡尘。想起某个时候,某个地方,某个人也曾经满是兴奋地捧了几个这样的果子放在我面前。我接过果子目光结在其上,嘴角一勾,淡然笑道:“奇异果。” “原来叫奇异果,姑姑居然识得。我还第一次见呢,尝了觉得不错就都给姑姑带回来啦!”人精说着,又变戏法一般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见村里孙裁缝做的新花样,觉得如果姑姑穿上肯定好看,姑姑看看可喜欢?” 油布包散开,里面端端正正一件浅蓝色碎花布衫安静的躺在里面,触手仍能感到其上余留的他的体温。 心头微尘扬高了些,我多看了那衣衫两眼,将手缩回,“没事买这个做甚?你砍柴换钱不容易,不如攒起来留着娶媳妇的时候用。” “柱子早就说过,我不娶媳妇,就只想陪着姑姑!” “你看你,多大的人了还小孩子似的,”嗔怪他一句,却又搅动起一些记忆,“一句玩笑话讲这么多年,你说着不累,我听着都觉得累呢。” “那不是玩笑!柱子就想跟姑姑在一起。……这么多年姑姑每日辛苦,光想着照顾柱子,柱子也该照顾姑姑!” “这些事我都能理会得来。”其实我是想说,我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幸苦,仙法偶尔用用,家里用度都能接上,但这话却是不能说出口。 “姑姑,好几年没去看日出了,倒有些想念,明日柱子陪姑姑去看,好么?”见我没什么下文,人精便又开腔。 “那有甚好看?都看了这么多年,腻了。”其实我是想说,是因为你长那么大了,我已不能再象你小时那样楼着你在山顶望着朝阳发呆。 人精看着我的脸,想了想,好像准备说点什么,突然脸色涩了一下,只将衣衫塞进我手中,匆匆走近了他自己的房间。 转身之间,我瞥见他耳根有些许红晕,抬头望了望天,太阳挂在西边,圆圆的鸡蛋黄似的,它周遭正好有那么一抹红霞。 我也回了屋,关上门试起了那件新衣服,不大不小刚好合适,就像,就像某个时候曾经穿过的那样,包括花纹都一样。 闭了眼,靠在门背后,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 不就是几个猕猴桃么,不就是一件衣服几句话么,不就是一双眼睛一抹笑么,不就是偶尔的语气和眼神么,不就是已经逐渐呈麦色的肤色么,不就是越来越象的面容么,我怎么就开始害怕起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人精来? 不要,不要,千万不能想不开。 “叶姑娘在吗?”门外有人找。 整理了一下仪容,开门一看,正是村头王大妈,“王大妈可有事?” “噢,叶姑娘啊,”王大妈看着笑得灿烂,露出天包地的两颗大门牙,“叶姑娘这些年可幸苦了,不过恁地水灵一个姑娘可真会保养,看着还跟来时一般模样,整个就是一未出阁的大姑娘……” “王大妈来找我到底何事?”忍不住打断她。 “哦呵呵呵,是这样的,叶姑娘你也知道,东边村上的赵屠夫家的新近害痨病没了,那赵屠夫正想找人续弦,可巧就看上了姑娘,如果姑娘不介意的话……” “她很介意!”柱子突然一开门从屋里冲出来,虽然不背光,脸上看来仍然很黑,“姑姑要跟我在一起!” “噢,柱子啊,哈哈哈,”王大妈干笑了两声,“那我先回去啦!”也是我耳聪目明,还能看见她临转身时不自在地笑,还能听到她带些鄙夷地话语:“真是的,可不糟蹋了大好少年?!” “王大妈慢走,改天再来聊聊!”闲言闲语这两年也听得不少,我挑挑眉,跟在她转身后客套了一句,毕竟一个村里,低头不见抬头见。 “噢,呵呵呵呵,那好,那好!”王大妈闻言又回头一笑。 柱子哼了一声,又大步走了回去,嘭地一下把门摔上。 我苦笑,看来是该给他说门好亲事了。 折腾了大半个月,把村里几位爱好管这闲事的婆婆家都跑了个遍。比较来比较去,就寻思着东边村上的兰花花还挺好,小模小样,据说人也勤快,脾性也够温和,家里做着小买卖日子还算殷实。 其实我家柱子也不错,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板有身板,要本事也有本事,这几座山上的柴都给他砍了个遍,还怕女方不乐意? 于是便找个时间趁着柱子在屋前劈材,非常开心地端了个簸箕过去,边往地上洒着鸡食,边一本正经地跟他说:“我说柱子呀,看看你早就不小了,还没有想过要成个家?” 劈柴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挺满意他的反应,又接着说:“我看东边村上兰花花挺好,去年赶圩时你大概也见过一面,不错吧?赶明儿姑姑托王大妈去说个媒就把事情定下来,你觉得怎样?” 原本蹲在地上的人倏然抬起头来,那两道目光甩得我心头一颤,手上动作缓了缓,地上的芦花母鸡便咕咕地催了起来。 “你觉得怎样?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哟!”为了镇住场子,我又紧追了一句。怎么说他也是我看大的,难道我还压不住他? 少年缓缓起身,堪堪高出我一个头,语气颇为奇怪地问我:“是姑姑想这样的吗?” “是啊,不然还怎样?早几年你一直说没有中意的,拖来拖去拖到现在都快成老小伙了,总也得娶媳妇的不是?告诉你,这个主我是做定了!” 他看着我良久,满脸的忿然慢慢就换作无奈,然后轻轻说道:“只要是你想的,怎样都可以。” 心头又是狠狠地一紧。不行不行,我活恁大岁数了,哪能被这个人精摆一道,当即做出非常欣慰的模样,说:“那就成了,我这就找王大妈去!” 转身就要走,却又被他唤住:“姑姑,那你怎么办?” “呵呵,我嘛,”我脚下差点绊住,没有回头,在脑中迅速盘算了下,“还不就这样过,这么多年都已过来,少了你陪也是一样。你放心就是,姑姑的本事你又不是没见过。” “那你还有多少年?”那声调,那声调……悠悠地,清寂揪心又酸涩。 一个控制不住,我回头就看过去。凤目中,幽潭清澈,一汪碧水看似平静,其下已掩着汹涌澎湃的波涛。 “这个我也不知道。”将头别向一边,我仍旧实话实说。 “姑姑,我要修仙!”就在别头的瞬间,他突然这么坚决地来了一句,逼得我立刻转回头,冲着他就吼了起来:“不可以!不许!” “为什么?从小我就想跟你一样,就想……,就想学这些,为什么你一直不让我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教我的那些根本就不是仙法。我为什么不可以学?!”他的火气也不小。 “因为你不是那块料!”我恶狠狠地说,可看着他的神色心里就软了下来,不由自主又将声音放柔,“柱子,你听姑姑说,好好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姑姑就很满足了。人这一辈子就这样,别去想那些虚妄的事。” “那你为什么可以?”真真是个倔强的孩子。 “你真以为象姑姑这样就很好么?”说完这句,浑身力气便似被抽干。我咽下一口唾液,已没有再继续谈或者出去的欲望,留下他站在原地,自己拖着步子回了房。 良久,屋前又响起了阵阵劈柴声,一下重过一下。 第三十六章 所谓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我说的日更只还是个想法,这个东西是巨需要动力滴,怎么感觉感兴趣的银不是很多? 顺便说一下,xiaoling_zhang7375同学,你的支持我很感谢,其实你打的分我都有看到,但是打分的同时需要留5个字以上的言,而你连着几次一个字都没有留,所以被系统清理掉了,我也没办法回复,只有特别在这里表达一下谢意,谢谢你给我的花! 你们的花就是我的动力! 回房倒头就睡,昏昏沉沉挨到半夜醒来,突然想起自己还没给柱子弄吃的,猛地跳起奔向厨房,却发现灶上还煨着小半锅稀粥。 心放了下来,没饿着他晚饭就好,看来这孩子还能自理,以后也不用太担心。 出了厨房,发现自己已被这一趟惊惊乍乍搅得失了睡意。于是信步走到院中,站定远望。 苍宇疏星,霁月邀云,冷冷清辉洒遍野,照得山上阔叶反出片片白翳,犹如天边淡影。暗中某处藏匿着夜的精灵,或长歌,或低吟。 天愈高,显出山愈小。可那山,此刻看起来好引人遐想。 头脑一时发热,在很冲动的想法的支配下,我一个瞬移就去到了山顶。那顶上有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一块半人高的大岩石,好多年前就老搂着柱子坐这上面等日出。 此刻夜色下,岩石表面有些发白,看起来特别的洁净。朗月当空,两旁树影稀疏。此情此景与当初日族山头上那夜何其相似。 跃上岩石,想着些有的没的,望天发呆。 又有一只寒鸦从树梢掠起,飞向山的那边,带过呱呱鸦啼。我便越发觉得寒冷,自己团了双臂。 “姑姑觉得冷吗?” 狠狠地一震,回头便见月下那人,长身玉立,容颜倾城,被月光柔下的轮廓,梦幻般引人遐想。凤目敛波,深深凝望,其中透出的关切再熟悉不过。 差点忘了自己身之所处,我定了定神,努力很是镇静地说:“睡不着,上来看看。你什么时候来的?” “看着姑姑在院中突然消失,便知道你定是来了这里。”他微微一笑,我心动神摇。 随意应了一声,便强令自己回头,仍然做出一副赏月的模样。而身后的少年走上来两步,似是犹豫了一下,一只手放在了我的肩头。 浑身一僵,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他却说起话来,“姑姑可是想家了?” 家?我的家?神思有了些恍惚。 “柱子还从来未曾听说姑姑的家是怎生模样。” “我的家么,”这个话题让我慢慢放松下来,“我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宽阔海面上的一大片陆地,那里没有光彩绚丽,豪光万丈,也没有异香浓烈,灵禽围绕。就是悠闲雅静,让人十分舒服,整个心神都可以全部放开……” 思绪飘远,飘去那个花朵般的大陆,大阑树、茉莉花、小溪流、绝壁下、紫竹屋……,也许是夜色让人沉醉,也许是月光引人入迷,记忆中尘封了很久的,关于那里的美好的一切都开始倾泻。 讲着讲着痴迷于其中,浑然不觉自己已慢慢陷入他怀里。 因为外面有些冷,他的怀抱温暖舒适。 还因为,那气息实在太迷人。 光景无限好,但不由人沉沦,方下得山来,我便知道自己错了。 第二天早上磨蹭着赖在屋里不出门,等柱子前脚一走,就赶紧跑去村头找王大妈。 做媒这事王大妈办起来最是利落,不到半天功夫就一溜烟从东边村上小跑回来,喜滋滋地告诉我,事成了。 强忍心头失落,我笑着封了个红包给她,忙不迭地就张罗起下聘的事。 所以等傍晚柱子回家时,我立刻笑呵呵地拿了大红布料往他身上比划起来。 “姑姑,这是作什么?”他一看见我,笑得很是灿烂。 “准备给你做喜服呀,兰花花那头我都办好了,日子定在下月底。”我也笑得很开心。 意料之中,俊脸马上黑了下来,“你怎么就不问问我?!” “你不是说只要是我想的就可以吗?”我故作吃惊。 沉默。 我和他开始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冷战,维持了将近一个月。 终于,一天早上赶在他出门前,还是我先开了口。望着他的背,我说:“正午去村里酒家,月底便是你的好日子,今天当请兰花花她爹喝定酒。” 他唔了一声,也不回头就出了门。 意料之外的是,中午他端端地站在酒家门口候着我和兰花花她爹。毕竟是自己看大的,关键时候还真懂事,我有些欣慰地想。 也许是高兴,我一上桌还没坐稳就连喝三大碗酒,然后发现自己的酒量真的只比蚂蚁好那么一点。晕头转向的,就听见两个男人谈开了,他们说的话我听来都象在拉风箱。 兰花花她爹可真豪爽,说了没两句就猛地拍起了桌子,还一个劲地指着我要过来拉我。找我喝酒?我连忙摆手又摇头,我是不能再喝了,再喝笃定出丑。 没多久,周围好多人围了过来,大家都开始说话。七嘴八舌地谈得真热闹,声音都还挺大。不一会儿,又有人过来拉起我想跟我说,都被柱子拦了下来。其实就算柱子不拦,估计我也是没法交谈,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然后,就觉得柱子猛地站了起来,拉着我连拖带拽地弄出了酒家。出了酒家,一路上好像都有人在招呼我们,声音都挺大,我不停地向大家点头示意。 仿佛又遇到了谁,柱子将我拉一个地方,让我靠在他身上,跟那人说了许久的话,而后突然将声音放大,又紧紧搂住我。 今天是怎么回事?不过喝了点酒,怎么觉得人人都那么爱大声说话。 放开放开,箍得好难受。我拍打着他的胳膊,他也没理我,只将我拥得更紧。近在鼻端的气息突然就让我安静下来,乖乖地等他继续跟那人说话。 又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回到了家里。我被放倒在榻上,乱七八糟地想着今天这事办得真好,他的婚事应该就成了,一大块石头总算可以落地。想呀想呀,觉得鬓边有些湿润,伸手去就摸出了水意。 我这是怎么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应该高兴呀!那一定是自己太高兴。我念叨了一句,两眼一闭,干脆睡觉。 可是这酒在腹中仿佛化成了一团火,从内到外炙烤着,象要将我烤干。翻来覆去根本无法入睡,人反而难受得心似火燎。 水,我要喝水。 刚朦朦胧胧念出一个字,就有一滴甘露滴到了我唇上。舔了舔,发现真是水,连忙张口又等待下一滴的降落,果然又滴下很多。 喝了好几口便感觉好了不少,于是翻个身准备继续睡。 而这时床边往下略沉了沉,仿佛是有人坐了下来。我心头一紧,酒也醒了三分。可那人半晌不说话,过了一会儿精神开始放松,我又迷糊起来。 正迷糊得天昏地暗,隐约听见一些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其实我有姓名,我姓常……,爹娘都不要我……,这名字拿来何用?如今你也不要我……” 我顿时动都不敢动。 “从小……,你对我最好,我就……,不想娶别人,只想跟你在一起……,你难道不明白?” 我赶紧摇摇头。 “今天我已跟他们说清……,以后再不会有人来做媒……,会不会怪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有些头晕耳鸣听不清,但又实在舍不得,便翻身往外挪了挪。 刚好挪出两下,就听见他又说:“我知道你一直拿我当孩子看,可我早就不是小孩……,我不希望你永远只做姑姑……,我爱你,爱了你很久。” 潮涨潮退的去留,洗尽似水流年。 花开花落的循环,看遍生死轮回。 最后的几个字,犹如往沸水釜下添的柴,又似在鼓风机中撒的沙,我腹中躁动轰地一下爆发,膨胀了一倍不止。迷糊混乱,整个人完全昏了头,脑子里面乱成一锅粥,颤巍巍地不顾一切地向说话人的方向伸出了手,“子轩!” 握过来的手僵住,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想你,好想……”摩挲着他的手,我侧脸贴了过去。这手这时还有些凉,一挨着就感觉自己面上的燥热消了不少,可体内另一种燥热就开始升温。 “姑姑?”他有些迟疑。 “玉儿!”我纠正,说着便撑起半边身子向他靠了过去,绵软着声音说道:“我没拿你当孩子,我……也想了你很久很久。” 迟来了片刻的拥抱,终于赶在我扑落下床之前搂住了我。 依偎在他怀里,我贪婪地嗅着那令人向往的气息。手指沿着他的身体往上摸索,终于找到那两瓣柔唇,颤抖着将自己的渴望封了上去。唇瓣一相触,眼前便燃起绚丽烟火,仿若浮生一梦,炫目绽放。 与记忆中一般无二,他的唇温湿清甜,但又有着别样的温柔。拥吻片刻,在我的牵引中他倾身覆下。细碎发丝缓缓滑过眼前,隔开天光疏影,隔断绝望的年华,灵魂深处的破碎仿佛在此刻变得完美。 似乎是我的不满足挑动了情弦,开初的犹豫很快就被炽热代替。这时的他有些生涩,随着我的手试探每一寸土地。绵软的印记流连在颈畔,片刻之后,他的手已本能地有些熟练地游弋在我周身。 交交叠叠,散落在枕边的发丝纠缠。 我却开始躁动不安,拉着相互的衣襟撕扯,快速的剥落,加重了呼吸的急促,肌肤的相贴也不能消减内心的饥渴。一波接一波的激情让我昏沉又亢奋,伸腿夹在他腰间,低吟着扭动腰肢催促他的占领。 纷杂迷乱的光影,来来去去的人,呢喃的细语,肆意的笑,欢愉的甘霖,承露的花……贪恋着他在我体内膨胀的推进,一次又一次的索求,浑然忘却待到落幕便是缘分的尽头。 次日正午醒来看到凌乱的衣物,我顿时如五雷轰顶悔恨交加,顾不上头痛身痛四肢痛,胡乱穿上衣衫便奔去他的房间。房门大开,桌上留了一封信。 “玉儿,我必须离开几年。昨日在街上遇见一位师父,约定今日起授我仙法,知你必定反对,所以未敢当面告知。” 一滴泪打湿了信纸,渲染了墨迹。 “自小我便立志求仙,昨日后更是坚定了决心。并非是心存那些虚妄之想,而是因为你。因为你不会变老但我会。无法想象,百年以后只余你孤单一人。我要一直陪着你!” “原谅我不告而别,几年的时间很快,过后便是永远,你等我!” 那件蓝布衣衫也已不在。 他已经离开。 终于,我还是没能阻止。 是,我知道,这是一千年以前,我知道,他就是子轩。从他开始称我姑姑那刻起,就已完全明白过来。 他嘴里说的心里想的,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人。我们只是交错了相遇的时间。 满怀侥幸和赎罪,我不忍不舍不愿离开。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却还是听到他说要陪我到永远。 并非无意识,而是早就意识到,并非没想过,而是早就已想透,并非无动于衷,而是不敢有半分流露。怕只怕窗户纸捅破的那天,转眼便永远不再相见。 原本是想,只要我不再进入他的世界,就这样照顾他守着他老去,旁观着看他幸福如意颐养天年,自己也就满足。不前进一步亦无须后退百里,不亲密无间亦无须躲避远离,不要求终老,他快乐他永远记着就好。 原本是想,只要我能阻止他修仙,便不会出现很久以后的某天,他毁在我手里面。 却不知,人终究是敌不过天。 也敌不过自己。 一场宿醉,抹杀了我所有甘心的勉强的努力。 纵使越过千山,一夕不慎便成万古。 始终都没有参透,所谓的机会到底是让我重返仙界,还是许我阻止子轩,还是别的什么。也始终没有参透,那个所谓的机会我到底抓住了,还是没有抓住。 总之,我撕了信蜷在墙角,一直蜷到天黑。不知外面几时下起雷雨,电闪雷鸣。轰隆隆的声响中,终于有一道明晃晃的闪电将整个房间照成白昼。眩光过去后,我发现自己其实蜷在岳府别院的璇树下,那只手镯完好无损就在不远。 发生了的已发生,没发生的终究还是没有发生。 用了两个月时间,我疯了一般把仙界每一寸土地梳了个遍,之后又在榻上躺了一个月…… 然后,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引起我注意。 有些事,不到最后不清楚,而到了最后即便清楚却已挽留不住。也许开初的千般华丽万种热闹,到最后也只是衬托。如果可以,我仍然希望,在那个地方,在那个时间,遇见你,然后便不再怀疑。 正确的归途便是幸福。 可没有你,幸福又在哪里? 是月初七,我被大红凤辇七彩宝架敲敲打打热热闹闹迎到了方丈岛,成为晏龙的妻。彼时那声势,若说轰动整个仙界怕也嫌低。 第三卷 释 第一章 相处模式 作者有话要说:我用尽所有的办法,都还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老实码字吧,该怎样就怎样。 不过,那位xiaoling_zhang7375 同学,看见你的空评被删我真的很心痛,麻烦你打分的时候留上几个字也就留下了你的脚步,好不?方丈岛,仙界灵脉之最,仙气渺渺,灵根深种。而在我看来,无非就是布满了落寞的山岭,倾斜的石径,繁复的楼宇和无谓的人影。 泰熙殿内,我坐在东厢窗前。窗外有一株樱花树,时时花落如雨,纷纷洒洒,也只觉得那不过即将要埋葬在苔痕下化作黝黑一团的泥巴。 万年不变的蓝天白云,真的好乏味。 早就掀开了喜帕,木然看着窗外萧索,前堂传来的嘈杂对我而言毫不相关。 撇嘴低嘲,弹指化出一面银镜。便见那镜中人,长发挽起,九凤含珠冠上长长的璎珞低垂至肩,额际一弯玉月坠,耳挂苍山碧玉珠,腰束九孔玲珑玉带,一袭金红底色凤舞九天的喜服,看来富贵华丽中更有一份飘逸。 可这喜服,怎样都比不上浅水居中那件,方才同堂相拜的,也不是子轩…… 摸了摸暗藏于袖中的绝仙刃,心里的主意早就打定。在岳府之中有所顾忌自然不能生变,可如今已出了岳府便牵连不了那许多。 鼎沸的人声和欢笑不绝,我一直静心等待,直至华灯初上,星彩流丹。 喜庆渲染的空气中嘈杂渐去,袅袅淡香若有若无,红烛高照,暗影飘移。一身酒气的晏龙就那样站在门口,嘴角轻轻扬起,已是我见过的最和善的模样。桃花眼中眸光晶亮,而喜服上的龙爪却刺入我心。 静了半晌,他问:“这里可习惯?” 手臂往下略垂,绝仙刃巧巧滑至掌心,我强自淡定地说:“哪里都一样。” 确实,没有子轩的地方,哪里都一样。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其实……” “别过来!”我忽地就亮出了绝仙刃,比划在自己胸前,绿莹莹的刃光直耀入眼帘。只要他靠近,我就往着心脉上给自己一刀。不能伤他,伤自己总是可以做到。虽然答应了明昱要陪他,但此时已顾不得那许多。没有人能强迫我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即便是高高在上的颛顼帝。 出乎意料的是,他见我这番举动也没有别的动作,就在原地站了好久,桃花眼中神采倏忽,瞬息万变,突然抽动嘴角释出一抹轻嘲,冷冰冰地仿佛对我说又仿佛自语:“我会证明给你看!”说完,便转身去了西厢。 那以后,他一直都呆在西厢不动窝,常羲娘娘去过几次,颛顼帝也发了几顿脾气,仍然没见变化。于是外面盛传,世子新妃无品无才无德无能不得恩宠云云。为此,颛顼帝和常羲娘娘少于见我,宫中侍女仆从也非常怠慢,方丈岛上几乎所有人对我都不太待见。 不过,我也不是省油的灯,打砸摔骂,一有什么不对就闹得鸡飞狗跳,搞得几乎无人愿意靠近,泰熙殿内怨声载道。 任何事情都被我抛在脑后,就连月魔的事情也不想再去追查计较,一心就想着怎样可以早点把摊子搅烂把自己搞出去,就可以到蒙拓林去陪明昱。 可不管我怎么闹,三大主要人物仍然闷声不吭。 不久帝君又昭告仙界,将岳天浩招为中容驸马。得知消息后,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到不是因为中容那个讨厌的女人,而是觉得岳天浩很可怜。为了所谓宏愿就要如此,赔上自己的幸福,不知是否真的值得。 大喜那天,我随了晏龙前去玄洲道贺。 这婚礼也是热闹非凡,仙界诸多名流俱都到场,整个岳府仙气洋溢,道风盎然,回眸抬眼间均可见俊逸上仙。 欢庆及至夜间,满庭红彩,遍院张灯,间或有仙舞翩翩。 早受不了这场景,我独自退到了别院。这里,才是真正属于我的空间。一个人站在水池边,看着倒映水中的隔墙流彩,那些喧嚣传到耳边却成为空寂。昔日屋旁花枝横斜,风过处,枝叶扑簌,人反而觉得更为自在。 “姐姐在这里,倒让我好找!亏得阿泽灵巧。”有人影穿月门而入,另一小团白色比他动作还快,箭一般地就射了过来。 “明昱。”我侧头对他笑笑,接住了小白毛团,“你怎么不在前厅跟他们热闹?” “姐姐,明昱本就是专门来找你。”明昱走到我跟前,“我这些日子已然复原,明日就要准备回蒙拓林。” “这么快,有事?” “是的,云湛差人来报又发现了泯士林的动静。他居然是得了少昊的暗助,上次谋逆不成又纠集了些不少死忠,号称伐异,正对日族虎视眈眈。此事我须得回去好生计议。” “我跟你一起去!”确实希望能帮上忙,也希望能此作为离开方丈的借口。 少年星眸明亮,微微一笑,“这些事我理会得来。接下来一段时间内蒙拓林会比较动荡,姐姐还需待在方丈。” 我苦笑,其实心里也明白,只要帝君不放,自己确实跑不掉。 “姐姐,我找你本是想说,希望你能让自己过得好一些。” “我现在过得很好啊。” “可是,我觉得你象是背负了沉重的包袱,走不开卸不下。我想,任随一个关心你的人都不愿意看见你这样。” “其实明昱,那不是包袱,留下了印记就难以复原。”我明白他的用意,可他却不明白我,这就是男儿心与女子意之间的差别,“做错了事可以弥补可以道歉。但我们没有做错,错的是时间。如果要用时间来弥补,也许真的是永远。” 少年不再说话,站在暗处看着我,星眸中的光亮虽然甚微,但看起来却特别有精神。 突觉有感,思绪便飘开了去。 恍然中就觉得,自己的思念正如这夜里的微光,即便淡泊仍然顽强。如今,想到关于他的任何事都让我觉得温暖,哪怕是只字片言。 我又怎么会害怕这样的永远? “明昱,你原来在这里!”天晴却出现在月门口,看着我在又有些犹豫,“我听爹爹说你明日就准备走了,是真的吗?” 自从我划了自己一刀后,跟天晴已经愈加生疏,一直有些结未能打开。而此刻旁观明昱看向她的表情,神色淡淡,目光却是灼灼。 小儿女总归会有心事。心思万千,还是需有人迈出第一步,我拍了拍明昱,向天晴唤道:“天晴,进来说话吧。” 天晴闻言有些震动,看向我的眼神亮了一亮,便奔了过来,拉起明昱一只衣袖,“你真要走了吗?” “你们聊,我去找义母去。”搂好阿泽便抽身要走,行动之间,听见天晴极低的声音,“小玉,对不起。” “没有什么对不起,各人有各人的立场。”我笑。其实有些事自己也不知道是否真的释然,我这样做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明昱。 几日后返回方丈,日子又开始继续一东一西的折腾。就盼着哪天颛顼帝突然想通,驱我出宫,可三个月后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这布局。 某一夜,突然有人袭击方丈岛,虽然只打到外围便被镇压,但当时颛顼帝如临大敌,调集了几乎全部的精锐抗击,晏龙也被安排去作了中军统帅。 事后,帝君将风声卡得很紧,没有人能说清到底是何方主使。我也无意打听。只是那以后的好长一段时间内各个宫室都加强了戒备。晏龙那夜回来后,不知怎么想的就直接搬来了东厢,住在侧间。 这样一来,便成了低头不见抬头见,危机感成倍增加。我天天紧扣着绝仙刃,对他横眉冷眼,他却毫无感觉一般。本就是个冷性情的人,他自己只会比我更甚。 以冷治冷不起半点火星,我不得不另外琢磨使他生厌的方法。于是打听了他的喜恶,变着花样整治。 比如他吹箫不喜人打岔,我便专挑那个时候自己乱弹琴。 他不爱早起,我就偏偏一大早跑进跑出搅得大家不得安生。 他讨厌茉莉花香,我就专门在窗下种了一大丛,反正也是我最喜欢。 …… 结果,无一奏效。 我每次乱弹琴,他只是停下不理。 我一大早扰人清梦,他也慢慢习惯早起。 我种的茉莉花,他有时还会替我打理。 …… 不知不觉中,外间的舆论居然开始转变,说什么世子伉俪患难见真情恩恩爱爱云云。颛顼帝和常羲娘娘待我开始有些和善,宫中侍女也恭敬了起来。 我觉得很无聊,又想笑。有时看着晏龙冷冰冰的模样,自己都在怀疑这个人到底懂不懂感情,抑或只是对一样东西的简单占有欲望而已。就像现在这样,在外面看来可以说我就是属于他。 没有达到目的,我便无休止地折腾下去。直至有天一时兴起准备跑去书房捣乱,却听到两名宫女在屋内边收拾边闲聊。 “你说这世子妃到底有什么好?” “我没看出来。” “据说当初帝君拟旨要册立她时,世子还与帝君顶撞获了好一顿怒骂,想来应是不愿,怎么现在却成了这般光景。” “我也觉得奇怪,还以为世子会一直对她不理不睬,结果被她那般闹腾都还要刻意迁就,换作我们早都掉几层皮啦!” “那可不是,想想我们世子,原先对那些女子冷淡得看都不愿多看两眼,怎么如今对她那么上心?” “大抵狐媚性子就是这般,就会魅惑人心。听说她从前还招惹过好多男人……” “放肆!”还没等我冲出去教训这两人,一声冰冷的怒喝就在身后响起。 “世子!”两名侍女只听到这声音就咕咚下跪,磕头如捣蒜。 “胆敢背后生事,自行去宗人府领罚!”晏龙也没有多的话。两名侍女闻言立刻瘫软在地,有些哀哀地看着我,可我实在不想说什么,回避一般转头看向晏龙。 天上流云在此刻透出班驳陆离的七彩,如雨后明虹,最后合为耀眼如迸金般的光芒,恰恰照在身后这个人身上。暗紫色的缎袍面上点点寒光闪烁,俊美的脸上也布满寒霜,桃花眼中射出的冰刀不仅有怒,还有厌,“来人!” 很快就来了两个侍卫,将那长舌的两人拖了下去。晏龙冷眼看着她们还没拖出门就晕厥过去,很轻地哼出一声过后望着屋内说:“管教不当,早该肃清!” 我知他是在对我说,也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宫内的侍女均应由常羲的菡芙宫统一管教,今日出现这样的情况,他也非常恼怒。可是她们说的话却真的印进了我的心。 “你顶撞过帝君?”我问, 他仿佛是有些震动,又似有些盼顾地转了过来,看着我的样子首次出现了手足无措的苗头。 “对不起,我当初错怪了你。”我却只想到自己对他曾经的责难。 对面的眼神立即转为失望。我埋下头转身就准备回房。刚走出半步就被他抓住手臂扯了一下,突然又松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没有用强力,为何还是不可以?” “也许永远都不可以。”说完,我飞快逃回自己房里藏了起来。 经过这一天我也算明白为什么这样折腾都没有效果,人家早就把我看穿。真是有自己无法承受之物。心头的想法开始有些转变,再也不想抚琴,再也不愿早起,再也无心去打理茉莉。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偶尔看看落花,多余的时间便用于修炼。只要自己够强,总有一天也能出去。 从此开始冷战。但除了我自己的变化,他一点都没变。 义父义母偶尔也会到方丈岛来拜会,跟我拉拉家常。也曾拜托过义父替我查探子轩的消息,起初还非常盼望,但他几次三番一来便对我摇头,那心思终于是完全死去。 但有些事虽然被忽略并不代表不存在,暂时的沉默不能掩盖一切,早有的因果不会在沉默中消亡,只会在沉默中爆发。 第二章 聚元丹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慢热的问题,其实我困扰了很久,由于是第一次写文,很多地方把握不好,并且也不知道大家到底喜欢看些什么样的曲折。 所以,也许在我看来是曲折的,大家看来就很无趣。我先检讨,深刻检讨。 谢谢大家能陪我坚持到现在,嗯,好好反思一下,希望新坑会更好,o(∩_∩)o...冷战拉开序幕后没几日,常羲娘娘突然召我至她的菡芙宫。 这可是大半年以来她首次主动邀我,极不情愿地前往,却见她笑意盈盈,“龙儿这几日与诸位参事商议对魔界布防之事,日夜兼作甚是辛劳,身边那些又没一个是能嘘寒问暖的贴心人,哪能比得上贤媳。” 我垂头不语。 “贤媳此番稳坐东厢,哀家也甚欣慰,于方丈于玄洲都是一大好事。而龙儿身为储君已历练多年,眼看将执掌重位,此刻最忌人言,无以安内何来攘外?不过,想来贤媳也甚是令哀家放心。” 我仍是不语。 她的声音越发温柔起来,“贤媳待会儿从这里出去,可顺便去一下习德殿。” 再胡乱拉扯了几句便从菡芙宫出来,娘娘特地安排了宫人引导我去往习德殿。 习德殿,晏龙日常理事之处所,我还是第一次前往。行得近了,便见柔和的阳光照在飞檐的琉璃瓦上,耀出七彩的光。四周红色漆的柱子,雕梁如玉砌,一对古拙质朴的石狮守护在殿前,威武雄健。 刚踏上台阶,就听见啪的一声,象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接着就是晏龙的闷闷的声音:“都拿走!” “世子,这是常羲娘娘特意送来……”晏龙嗯了一声,这话就没有再说下去。 走了两步迈进殿,就看见地面上散乱的画卷,上前拾起一看画中丽人便明白了常羲娘娘的用意。而晏龙起初见我上殿,面色缓和了不少,待看到随后出现的菡芙宫人又立即冰冻,目蕴寒霜,冷声说道:“你们来干什么?” 那些宫人闻声惶恐退下。 看着手中画卷,我觉得这是绝对的好事,早日促成自己也可早日摆脱。于是就将画卷轻轻放回到几案上,说:“娘娘也是好意,世子可仔细看看。” 他只看着那些画卷冷哼,又瞟过我一眼,目中寒光闪闪,一字一顿地说:“我眼中只看得下一人!” “那,这个人让开,你便可看见其它。”听着他的言语,心情特别复杂。我开始明白消极磨蹭已绝不可行,必须尽早离开。 返回泰熙殿的途中经过映月湖。那一大汪浅碧的湖水,此刻将旭日影印在湖面,间或还有淡淡的薄云环绕,天地映成一片。 无数朵白玉雕成的荷叶浮桥在湖中迤逦,直接通向芦花深处。恍然看到一点明黄往芦花中行去。从身形上看,那正是常羲娘娘。 原先怀疑她是月魔的想法一下冒出水面,突然觉得自己正好可以借此发挥冲撞于她,将事情闹大或许便能脱身。 主意打定,盘算好又可撕破脸皮又可保得安全的时机,便叫身边侍女回去习德殿按我的说法向晏龙禀明,自己往那芦花中寻了去。 刚到芦花荡边上,我却听到常羲娘娘低声唤道:“别躲了,我知道你在这里。”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想着横竖也是不用躲,正欲现身,却又听到另外一个足以让我震惊的轻柔宁静的声音应道:“妹妹何来如此一说,我既然来了便不会躲。” 那是月魔!我一个激灵便屏息循声靠近。 “妹妹将聚元丹给我吧,” 轻柔宁静的声音继续说道,“当年你所做之事,我儿让我不再计较我便不再计较。可这番你又让芙蓉下杀手,我可定要讨个说法。” “当年的事我很是抱歉,不过冒犯方丈岛的罪过也是不小,那夜全赖芙蓉全力施出破魂蛊,才保得方丈安然,我怎可因念及姐妹之情便对祸首施救?更何况聚元丹仅有两粒,上次救我儿媳时已舍了一粒,还有一粒留着有大用,又如何舍得给你?”常羲娘娘也说得很是淡然。 “那个水性扬花的女人!救了她有何用?” “她于我龙儿的用处可大着呢。” 轻柔宁静的声音此刻也有些失了平衡,“我不信!你的鬼话多了去,当年花言巧语骗我来方丈又囚住我的事便罢了,反正也是不愿从颛顼那狗贼。而后好不容易脱灵夺舍,只不过想带上我儿远走,你又为何苦苦相逼?还口口声声说是为我好,却害我母子分离千载如今才能得聚!” “若非如此,当日帝君能放过你的孽种吗?” “当时称作双生,他从未怀疑!” “你当帝君看不出?劝你还是早些离开,等会儿被人发现怕是想走都无法。” “哼!” 又好长一段时间没了声音,我猛然警觉有些不妙却是来不及,常羲娘娘兀地出现在我面前,慵懒地笑着说:“你都听见啦?” 我望着她,脑中回放着刚才的对话,自己暗中运起真气,“那又怎样?” 她看着我,脸上尽是了然,“想是你早就知道了些事情,那就只有暂时委屈你一段时间。” 柔和的话音未落,就见眼前明黄晃动,激起芦花飘扬。根本未及看清楚她的动作,我便发现自己已身处在一个灰蒙蒙的空间。 这应该是个结界。灰蒙蒙的,是结界迷雾。我立即祭起取自墨漓的驱雾珠,倒真的将周围雾霭驱散了些,便可看清眼前蛮荒。 着眼之处尽是枯藤老树,怪石嶙峋,衰草无边,仿佛了无生机。 而凝神之中,四野哀哀,凄风惨惨,又似有莫名的力量已悄然渗入,抽丝般剥离我体内真气。 大惊之下唤出金身,金光闪耀中周围的一切更加清晰,原先如暮霭般的惨淡一扫而空,渗入体内的那股蚕食之气也被清除。 松了口气,便又注意到前方一株枯树下仿似有两个人形,大着胆子走近,待看清两人面貌却又是一惊。其中一人赫然就是当日在茶楼被掳走的范先生,而另一人将手搭在范先生腕上,正在渡气的架势,那样貌正是很早以前遇见过的虬龙。这二人此刻俱都形容枯槁,精气几乎全部枯竭,仅靠着在近处依稀感到的游离仙识才能判断出他们仍然活着。 这个发现让我更加惊诧,他们都没有寻到破出之法,我又如何可解? 募然间听到虚空之中传来常羲娘娘的说话声:“你又来我菡芙宫做什么?” “你不舍得拿出的,难道我自己不会找?” 月魔的声音仍是那般轻柔宁静。 “怕是你找也找不到!” “那么,这个珠子是什么?看起来里面象是锁着谁的命魂。不知妹妹舍不舍得用聚元丹来换?” “常羲!你不要太过分!” ——她将月魔称作常羲?这个称呼让我的脑中顿时沸腾起来,如有电光闪过,我心中一亮,立刻掏出沐寒如交与我的锦囊。 “到底是谁过分?妹妹,别拿我当作以前那个傻子来糊弄。我扪心自问从未碍着你半分,而你却一逼再逼,当初逼得我脱灵化魔,如今更是连这点生机都不留给我儿。若不是你,他怎会流落到如此地步,还让那水性扬花的女人有机可乘?” “把锁魂珠还给我!” 她们争执之中我已看清了锦囊中交待之法,那果然是克制常仪的法门。快速动作,我仗着有仙灵石支撑,使金身循锦囊中所述之法将结界破出一个口子。飞身出去,冲着一个捧着珠子的人影擦过,瞬间就将那椰子般大小的珠子夺了过来。 “你果然还是有办法的。”明黄色的帝妃看着我笑意盈盈,“真不愧是我贤媳!你放心过来,在我这菡芙宫中,她不能拿你怎样。” “你这见人!”素衣月魔却看着我睚眦俱裂。 我向明黄色那边靠近几步,眼睛却落在了锁魂珠上。珠子里面恰恰映出一个人影,淡蓝衣衫烫贴合体,额前一缕深褐色的卷发懒懒垂在眉际,只是双眼紧闭。“他,他是谁?”我失声问出。 “不是你那小相好还是谁?”素衣月魔啐道,“见人!” “贤媳,过来便是,不必理她。”明黄色的帝妃和颜悦色。 “为什么把他锁在里面?” 月魔的谩骂我几乎没有听进,只是谨慎地盯着帝妃,又往后退了几步。风在锁魂珠中的模样让我难过至极,原来他并没有消散,这些日子却是被锁在了这里。 “母妃,你为何……”就在这当口,晏龙从外面奔了进来,一眼瞥见当前状况,立即要向我这边掠过来。“你是何人?”这句话却是对着素衣月魔而言。 “来得正好!”月魔趁着我们见着晏龙分神的瞬间,抢在他之前掠到我跟前,伸手欲抓我脉门。我又岂能让她轻易得手,立刻旋身避让,不料手上一滑差点将锁魂珠跌落。脚下立定便赶紧回手搂紧,就被已逼近的月魔按住天灵,“见人!叫你男人拿了聚元丹给我!” “你痴心妄想!”帝妃却立即回应,异常决绝。 我却不容得被她这般挟持,当即使金身爆出金华刺向她双目,自己将身下矬就地一滚,欲脱离她的掌控。而滚身之间,却被抵消了金华的月魔探入臂间夺走锁魂珠。随后就听到她绝望般的嘶吼:“常仪!再不交出聚元丹,就让你体味一下我当年的感受!” “你敢!”明黄的帝妃终于变色,双手上托,屋顶上顿时有几束紫光射下,在地上映出一个古怪的符号,“难道忘了我专为克你而设下的这咒法?不要逼我!” 滚身站定,晏龙已到了旁边,与我一道望向月魔手中的锁魂珠。而月魔却只看着帝妃,自古怪符号出现时便脸色惨白,却仍然在手上腾出了一小团清光。 “不!”见那清光越来越大仿佛要把珠子熔化,我心道不妙立即就要上前却被晏龙拉住。回头看见他沉静的模样我气急大吼:“你为何这般冷血!” 晏龙本犹自镇定,听我这一说大为失色,“你——!” 而趁着他手上顿了顿,我便挣脱他的控制又扑了过去。月魔头顶已冒出些许轻烟,见我过去只是鄙夷地笑道:“果然是贱人,嘴里吃着一个都还要挂念这小情人。那就让你先为我儿陪葬,也是便宜了你!”说着便将清光化着一只大手拍来。 侧身闪过,我一心靠近锁魂珠。几下腾挪眼见愈加接近,月魔又是一哼,那清光手募然增大至一人高,贴身就向我扫来。习惯性地要唤出太皓胄,才忆起自己已将其交与明昱,心头大惊方欲躲闪却已无法完全避开。 这时只见地上的符号闪了一闪,大手的动作慢下半拍,眼前深紫色一晃,晏龙已裹着我快速旋转着避开。 又是他来救我! 而旋转之中耳边传来月魔的轻蔑哼声,突然就感到有道红光乍起,抱着我的人一下就踉跄起来。 “常羲,你不要做得太绝!”随着帝妃的声音,地上紫色符号也发出了刺目的光。 第三章 赎魂 “常羲,你不要做得太绝!”随着帝妃的声音,地上紫色符号也发出了刺目的光。 “不知到底是谁做得绝!”月魔手上的清光已化作刺目的一团红,“我不过是把你当日加诸我身之事原样奉还而已。待我毁了这命魂,你纵有聚元丹也是无用!” “你若真动手,今天就休想出这个门!” “得不到聚元丹,我就没打算要出去!”随着这句话,那红光立时更盛。我刚站稳,而晏龙却是有些无力地靠在我肩头上。看着他脸色越显苍白,眼神也开始涣散,耳边又传来锁魂珠发出的嗞嗞皴裂之声。 我恍然醒悟。身边的这个人,居然真的…… 曾经被我否定的答案,就这样摆在我面前,心中五味杂陈。 而月魔显然已罔顾帝妃设下的咒法,拼力要毁掉锁魂珠。符号闪出的紫色越耀眼,她头上的轻烟就越浓厚,但环绕在锁魂珠周围的红光没有半点消褪。 “你敢!”帝妃已是按奈不住,也近身欲夺她手中之物。明黄过处,香风习习,瞬间形成一面波纹向月魔袭去。月魔面色一凛,将红光敛下许多,抽手回击。两相对撞,明黄身形停滞,月魔已是后退数步,头上轻烟更甚。她咬牙切齿地说:“若非答应过我儿绝不再化魔,今日如何会让你讨了这许多便宜去?” 说着她双手一合作势要将手中珠子压碎。顿时,我感觉晏龙几乎快要垮掉,赶紧用手扶稳他,化出金身就向月魔劈去,口中叫道:“住手!” 月魔瞥了我一眼,满是鄙夷,冷哼一声用了锁魂珠迎上金身的攻击,逼得我不得己猛转力向,所有攻势全部斜斜擦过锁魂珠,将她旁边的地面炸出一个大坑,不过余波也令她腰侧受了不小冲击。 “常羲,这是你逼我!”帝妃跟着发出一声呼喝,脸色变得铁青,全身颤抖不止。她将双手一展,十指尖上全部滴出鲜红血珠。血珠一落地,那紫色的符号腾地立了起来,旋转着就向月魔飞去。 月魔只闪了闪没能避开那紫符,便干脆硬接下一击,身影淡化了不少。她根本不管这些,全力只顾加大手上力度。 靠在我身上的重量越来越沉,而我却只能紧紧扶好他,死死盯着月魔的动作,准备瞅准空子再去夺回锁魂珠。 就在这时,锁魂珠啵的一声,仿佛裂开了一个大口。 “你还我儿来!”帝妃面目都已经扭曲,十指血如泉涌,眼看着就要发出竭力一搏。 “够了!”凭空一声厉喝,凌厉的气势悍然逼来,室内募地出现两道白光将斗法的两人分开,又各自化为屏罩分别罩住两人不得动弹。罩子里的月魔手上红焰已消,浑身都冒出了轻烟。帝妃也好不到哪里去,面容青紫,指尖仍有血珠不停往下滴滴答答。 丰神俊朗的颛顼帝出现在两人中间,方一站定便看着月魔,“羲?” 月魔闭目不理。 颛顼帝叹了口气,挥手收了屏罩,将一白玉瓶递了过去,说:“这个虽然比不上聚元丹,不过你应能用得上。把锁魂珠给我。” “不行!”屏罩撤去后,帝妃已跌坐在地上喘气不已,此刻才能说出话来却是意欲阻止。刚喊出一声又被帝君一眼瞟过就没了声音。 月魔这才睁眼瞟过那玉瓶,立即忿忿然说道:“你当我真不知这是何物?” “我既然在这里,聚元丹便绝不会被你得了去。你也当知破魂蛊可被噬心虫克制。你剩余的时间已不多,如果我没算错,隐龙想来也是难以及时返回。话不多说,他的生死就在你这一念!” 月魔面色大变,仔细琢磨了一下帝君的神情,才冷哼着接过白玉瓶,挥手将锁魂珠抛入空中,便倏然化光遁去。 扶住晏龙,我紧张地看着那珠子在空中画出的抛物线,就见一片白光闪过,珠子已经安然卧于颛顼帝手中。 “为什么给她?难道你不知道……”坐在地上的帝妃仍旧无法站起。 “不给她还能怎样!这么多年,你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帝君又瞟过她一眼,止住了她的话头,然后转向我将锁魂珠递了过来,“贤媳,这个便交给你处置。” 我有些迷惑。 “大概还没有人告诉你,你乃凤氏嫡传,龙儿这一次的转机便全靠你了。”帝君往晏龙嘴里塞进一粒药丸,就看着我微笑,仿佛只是在交待我一件家常事务,“服下聚元丹便不会有大的危险。这也是他上次的魔劫被人为干预而留下的余孽,清理了便好。”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感觉到晏龙的身子沉得我几乎要托不住,心里真正开始慌张,遇上难事不可怕,怕的是根本毫无头绪。 “很简单,做妻子该做的事情即可。”帝君面不改色地说完,回头就对着帝妃斥责:“将你让芙蓉抓的那些人都给我放了。百年内,不许踏出菡芙宫半步!”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而听到他所说的解法,我觉得头皮发麻,心里慌乱不止。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留你在此?”帝君仿佛成竹在胸。 “我儿待你也算极好,你可……”帝妃有些焦急。 “够了,难道这事不是因你而起?你给我添的麻烦可是不少!”帝君非常不耐烦,挥手就将我带出菡芙宫。 身后,那座美轮美奂的宫殿已经被罩在金色封印之中。 粉红嫩白,葱绿柳青,院中樱花树枝叶摇曳,晃眼新绿中,花如落雨,纷洒在窗前。 回到泰熙殿,看了会儿榻上的晏龙,就捧着锁魂珠开始发呆。椰子大小的透明琉璃珠,表面略有些裂缝,缩小版的风安然平卧其中,仿佛睡着了一般。他唇边隐约的笑仿佛隔着烟雾,曾经近在眼前,如今却似远在天边。 原以为他已去冥界轮回,结果却是被困在此处,难怪并未回到本身。帝君告诉我,锁魂珠与晏龙两者均赖我保全。可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再想想明昱和岳家。”这是帝君留给我的话。上位者果然谋划非常,一应事情原早有算计,不光是我,所有人都在盘算之中。 但我真的做不到。 查尽书籍,问遍了所有可以问的人,都不能得到我想要的答复。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决定去见见凤莹玉。帝君特别提到我是凤氏嫡传,那其解法必与此有关。凤莹玉既是游神,又曾是凤氏族人,或许能知晓一二。 我果然还是会再去找她。 穿过“通灵”,来到黑白色的岳府花园,凤莹玉正立在上次那地方,见我走近便开口说道:“你终于还是来啦。” 想到上次见她的情景,心中又开始绞痛,调节了好一会儿才能说出话来,“我想知道凤氏嫡传到底有何意味,当前这事又如何可做好?” “万物都有阴阳之分,二者本应互补调和。他命魂离体甚久,体内元阳亏损,以致性子凉薄过甚。若欲修补元阳,采阴补阳是最简法门。而凤系氏族嫡传天生极阴,所以,你只需要做妻子该做的事即可。” 她闭眼。我木然。“没有别的办法?” “有。”她睁眼,“七窍玲珑心也是极阴,一天一碗心头精血供养,七七四十九天后元阳亦可获补。锁魂珠自然也可得解。不过,你若欲用此法可得想好,下次便不可再用。” “难道还有下次?” 凤莹玉不再说话,只看着我。 我苦笑,还想什么下次,这次能成功过关都得求赖天佑。 曾经在一起的每一幕闪过眼前,有欢笑有甘甜,即便有过恨其实自己也都能明白。平心而论,我一直将他二人当作朋友,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没有受到威胁也会设法相救。但如果真要选择,却是只能选择后者。 转身就走,也没顾上跟凤莹玉道谢。顺着和风,又听见她淡然的轻语:“我仍在这里等你。” 还需要等吗?我还能再来吗? 遣走了侍从,嘱咐他们四十九天内不许前来打搅。我只想静静地,一个人办好这件事。 关好门将锁魂珠放在了枕边。看着榻上和珠中同样安然的两人,我毫不犹豫一刀扎向自己心口,接下一碗血。 血液黏稠,血光却淡泊。黯黯的室内,这一碗液体反而显得深邃而清凉。空中时浓时淡的香味,是茉莉花香从窗沿溢入,又和了鲜血的甜香。 将血缓缓灌入他口中,四周一片寂静。 一个月下来,我才发现困难比想象中还来得早,心头精血失得过多又回补不及,我连往自己心口上插刀的力气都快失去。但却决不能半途而废,咬牙用尽了手镯里的各种灵药和仙石,总算坚持到最后一天。 取完最后那碗血,灌入晏龙口中,自己终于松了一口气便体力不支倒在床边开始发晕。 心口发痛,人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还是自私的,最深处的想法其实是:此番我并非自己放弃自己,这样见到子轩时他是不是就不会生气? 有些事如流水般愈见远去,而有些印记却仍然清晰。 昏昏然中,自己仿佛看见枕边的锁魂珠慢慢裂开,碎成一滩微粒。风从里面袅袅升出站到我面前,半透明模样,抿嘴蹇眉。 “樱樱,谢谢你!没想到还能再见,这次却是多亏了你。”说着他又望着仍然在昏迷中的晏龙笑了笑,“是我太懦弱不被人待见,是以早就被剥离。离体甚久本就难以回归,全赖锁魂珠暂存。如今我与他之间的联系终于彻底断裂(奇*书*网^.^整*理*提*供),自己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此间因果已了,或许轮回几世后我们还可再度见面。” “可是,我不想你走!”起初就想过这样的结果,本体元阳获补新生命魂与天地二魂契合,原有命魂便失去牵绊成为孤魂,受阴神感召而直接堕入轮回。这于风,真的是很好的结局,可我还是想挽留。这世上已没余下几个真心待我的人。 他没有回答,只对我笑笑又看了看晏龙,身影便越来越透明,到最后完全消失。 别走!欲再说话,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觉得周围突然黑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仿佛有人将我放到榻上,一股暖流涌入我体内,感觉便好了很多。片刻之后房内似乎有很多人过来过去,身边也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是觉得好像很吵,便努力缩成一团将自己的耳朵藏起来。过了一会儿又觉得好像很冷,四处拉扯被褥时摸到一个很温暖的东西,便拼力抱着不放,方才觉得好受了些。 然后,又想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关于别人和自己,不自禁地靠在那东西上哀哀地哭了起来,含含糊糊地念着:“……对不起……别丢下我一人……怎么办……” 有人替我抹去眼泪,还在耳边轻声安慰。那声音很柔和。源源不断地又有些暖流涌入体内,我觉得舒坦了很多,慢慢镇定下来,便真的睡了过去。 或许是梦中,有抹紫影老是在周围飘,耳边重复着一句话:“玉潋,你会好起来的。” 第四章 岁月 作者有话要说:根据从本文前面总结出来的经验,过渡就是休闲,所以过渡一下。。。。。。绝壁下,绿草绵延,白花点点。 暖风中,紫竹梭梭,花香弥漫。 我坐在大阑树下的石凳上,怅然地盯着竹屋的门,感觉好像已经在这里呆了很久。无处可去的感觉,让我异常空落。 “玉儿,你怎么还不进来?”随着这声轻呼,身着大红喜袍的子轩出现在门口,“我一直在等你,快来看看我准备的吉服,可还喜欢?” “子轩!”出离欢欣,我有些难以置信,“你,你没事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快过来!”他向我伸出了手。 再没有什么言语能形容此刻的心情,我几乎是瞬移着撞到他怀里,“子轩,我好想你,你有没有怎样?” “什么怎样?”他笑着,轻柔地拍拍我的脸,“快来看看,我精心挑了好久才选出来的,就想看看你穿戴上的模样。” “嗯。”望着对面可人儿灿烂的笑容,这一瞬间的明媚很轻易就化开了心中所有阴翳,我使劲点头,紧拽着他的手就一起往屋内走去。 凤冠霞帔,红胜霞,灿过朝阳。 在他脉脉注视下,我稍有些羞怯,偷笑着换好了吉服。两颊已是滚热。 “过来我看看,”他向我走近,张臂揽我入怀,手指爱怜地摩挲着我鬓边发丝,贴着我耳沿轻轻呢喃着,“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 “我永远是你的,什么都是你的!”回抱着他,我快乐地大声宣告,仰头闭上眼,等待他落下的唇。 “玉儿,你怎么这样!”募然中,厉声的斥责又在门口响起。大惊之下,我睁眼转头,却看见子轩浑身月白素衣,胸前墨色不停往外渲染,又向地上滴答蜿蜒,看着让人无比心慌。 他捂着心口,紧抿着黝黑的唇,俊脸已惨白,凤目中满是怨恨,“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寡情薄义之人!” “我没有!”我连忙要过去,却被身边大红色的人紧紧箍住,话音冷冷又笃定,“你已是我的妻,哪都不许去!” 抬头,发现自己方才抱着的,竟然是晏龙! 不,我不要子轩误会!情急之中我竭力挣扎,向着门口伸出了手,“子轩,不是你看到的这样,你要信我!我没有!” “你拿什么让我相信?”子轩将染满黑血的手平举在我眼前,唇角抽出惨淡的笑,“这就是你带给我的,而你自己转眼又投入别人怀抱。难道你还能说捅我一刀的是别人?难道你还能说风风光光嫁到方丈的是别人?真是很好!” “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根本掰不开晏龙的手,我埋头在他臂上狠咬了一口方才挣脱。往着子轩飞奔过去,就想抱住他,却始终都无法靠近。 暗夜的黑,失血的白,刺目地交融。 “很好!很好!这样的背叛,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在我惊惧的目光中,他双眼神色涣散变得越来越空洞,口里喃喃念着,就直直地往后倒去。 “不要!”我猛然一震,场景迅速转换,模糊中觉得自己是躺在榻上,然后感到身后有一个很温暖的垫子。 浑身冒着冷汗,适应了好一会儿,终于辨出自己正在泰熙殿的东厢室内。往后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晏龙倦极的睡容。而我就靠他怀里! 挣扎着要起身,惊动了沉睡的人。他见我醒来眼眸一亮,寒冰尽去,语带高兴地说道:“你醒啦?” 这个人,让我觉得有些不同。大抵是元阳补益,性子已不似先前那般凉薄。 可刚才的梦境那般真实,子轩的痛深深刻在心中,我根本不能释怀,却又无法迁怒于身边这人。满心苦涩,刻意离他远一些,又抬眼看向枕边。不出意外,我见到流光纷呈,那一滩细碎琉璃般的微粒真的成为锁魂珠的替代。 细小如珠,光洁如泪。每一粒上都染了些淡蓝,一如风的衣衫,那是他曾存在于其中的证据。一切果然都有尽头。 坐起身来,颤抖着捧起那些细小颗粒,却被那丝丝淡蓝灼痛了眼,视线变得模糊。终究,彼人还是离去,虽然那是他新的开始。 晏龙也坐了起来,看了会儿我的动作,低唤了一声,“来人!” 应声进来一名侍女,见到眼前情景赶紧躬身,“世子妃您都已昏迷了半个月,这下总算醒啦。那天可吓坏了奴婢,若非世子唤人,我等都不知道状况。还好帝君没有怪罪……” 开始晏龙还由着她说,后来便有些不耐烦,便打断她的话吩咐道:“啰嗦些什么,快去禀报帝君!” 来人走后,晏龙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道:“对不起。” 非常意外,又不明白这话的含义,我转头看了过去。桃花眼中冰霜已少了许多,他继续说:“我其实早知道这事,只是还没想出万全之法就发展至此,累你到这般地步……” 经过这么多事,我早已分不清现今之果是因何而种。只有摇摇头止住他的话,简而言之,“你救过我。” “就这些?”他仍然期盼。 桃花眼中光波脉脉,恰似当初桃源中的漫天粉瓣,袭人亦柔。他身后的庭院里,正是满目新绿,玉兰嫩叶含苞,翠竹如翡欲滴。 歉意与矛盾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碰撞,我开始在想,其实离开并非是最差的事,风亦然,子轩或许也亦然。他们可能都有了新的开始,那我呢? 面前这人本来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我原已没有信心重拾。不是谁欠了谁,谁又负了谁,套牢我的并非愧疚,而是不可磨灭的印记。 不知何时可以放开,也不想放开。一直以来的拒绝,其实也是想避免伤害。 “就这些。”我答道,心中仍然坚持着寻机去蒙拓林的初衷。 余光能感受到的暖意化作冷冽,他也开始沉默。 谁曾想,没几天我就盼来了明昱亲自送上的喜帖。他与天晴将择日完婚。 两个小人的动作倒挺快。看着喜帖的艳红,起初的欣喜一过,我便生出好些失落。因为再也不能如从前所想,去蒙拓林陪在明昱身边。 人家小两口的日子,我夹在中间好似外人。更重要的是,真的不想天天见着天晴。 收到喜帖的那晚,月朗无云,冰玉纯圆。 清夜露凉,悬星更如掌灯,临水浣纱濯,傍山碎银灿。黝黑夜幕中,纵然月色如水倾泻,光芒也抵不过星汉。 心事沉沉,在院中望向星空,看了半晌仍是郁结,不禁一声低叹,身后就有人将一件披风搭上我的肩。 “姐姐,”他说,“看什么呢?我在西厢房见你望了这么久。” “找找哪颗星最亮。”我随口答道。 “可是,我听说若有人一直望天,那并非在找寻什么,而是因为寂寞。姐姐,你说呢?” “明昱……”我欲言却是无力,“你不懂。” “早些时候或许我不懂,如今却是你不懂。”他又说,“你在画地为牢!” “明昱,泯士林那边的情况怎样?”已沉在我心底的两个结他真的不懂,而嘴上却不愿再讲,我马上转换了话题,他也乖巧地不再重提。 闲唠至半夜,催促着明昱回屋,我也转身走进东厢房门。也许是自己眼花,迈进去时的第一眼落在了侧间垂帘,那帘角上好似有片紫纱倏然梭入。 整夜辗转难以入眠,一早便去祈年阁上纵目远望。 眼界之内,重重殿阙雄伟壮观,遥望鹿台,更有粼粼彩波在树色间闪耀。四方美景尽收眼底:琼华绿树拥清塔,玉砌蝀桥似白虹,婉静瑾池如碧玻,鳞次琉璃映朝霞。 现今看来,方丈岛上的景色也不似先前那般无趣,看着不由得人不舒心。 深深吸了口气,浏览眼前胜景,心底倒生出些留恋之情。 “这里美吗?”身后有人问话,话音平淡。 “嗯。”我应道,其实知道他已在后面站了很久。回身,一袭墨绿锦袍的晏龙让我想到初见墨漓的那天。后来自己确实细想过,当初因为不愿说话与他也没少产生误会。其实不仅是他,风如此,子轩也如此…… 心中低叹,归根结底,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也是自己的信任不够彻底,而今懂得信任时,斯人已远去。 无声取过他手上的披风披上,下了祈年阁,望着泰熙殿的方向往回走。 他缓步在旁,无语。 一路上的姹紫嫣红也是美不胜收。粉红的锦蓉,墨紫的烟玉,银黄的春睡,淡青的凤绿,还有一花多色的胭脂点玉、娇容三变等。无数的娇艳纷纷争呈,花盘上些许露珠盈盈楚楚。 “世子,世子妃!”迎面遇上些宫人,都是会心地笑着按礼数下拜。 对她们点了点头,我往前走去。 随着风仍然飘来些她们的艳羡碎语,“她也真厉害,初时那般不得宠……,现在却矜贵如此。” “人家也是舍命相救,换谁不会感动?” “是啊,若换作是我……,也不知能不能做到。” 晏龙皱了皱眉,我知他最听不得有人背后说长道短,不论褒贬。便去拉了拉那垂在手边的墨绿袍袖,他转过头来时眉头已舒展,眸光却甚是冷清。 有些无奈。 我已知自己取血饲魂后昏迷中一直紧紧抱着的那个东西其实就是他。当时说着胡话都往他身上缠,他也就由着,还贴身反渡回一些精血为我补虚,我便由此得以晃过鬼门关。 可是,我与他这半月的榻上缠绵却被传得惟妙惟肖,世子伉俪生死相随的故事感天动地,亦早就飞出了方丈,在仙界各处愈传愈广,遍地开花。 其实我们自己心知肚明,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她们并没有恶意。”那两个婢女的下场我仍记忆犹新,而这些人不过只是艳羡而已,我忍不住便开口求情。 墨绿袍袖被我拉到轻摆,晏龙眸中冷清被晃散,开始漾起了些许柔光,“我也没有恶意,留在这里,我担保绝不会做你不愿意的事情!” 这是我所听到过的,他最轻柔的语气。而那目光,让我几乎觉得自己见到了当初在梧桐树下等待我的那个男孩。风的温柔与他的温柔,都很清淡,仿佛是春夜细雨,绵绵地不知不觉地就渗入了某个角落。 虽然一个是忧郁的清淡,一个是骄傲的清淡。毕竟这两人还是有共同之处。 终于,我没有去蒙拓林。比起天晴,我觉得自己还是乐于与晏龙相处。至少,看着他比看着天晴好过些,至少,现在的他不会说我不想听的话。 在方丈的日子过得与以往无甚不同。 自元阳回补后,晏龙待人和气了一些,话稍微多了一些,虽然没有象原来一般冷若冰霜,却也不易亲近。但他对我的承诺真可算作一言九鼎,曾经担心的事也再未提起,所以在方丈呆得愈加放心。 旁观他处理事务雷厉风行,谈论起来惜字如金,但吹箫和琴时又另当别论。彼时的玉人凝神贯注,漱玉罗衫,面容淡如云烟。随着手指的节动,空灵的乐章自箫中飞出,衬着箫底的淡紫流苏轻晃,和着我的琴声悠扬。 识人凭心,即便无话,也能从和弦中逐步了解他。 朋友般的友好相处,让我完全放下戒心,琴艺同时突飞猛进。 日子于是一天一天,一成不变,晃着晃着就过去了百年。 山水依旧,未见风雨。 来去或许无异,或许淡却了叹息。 云秀风清,翻飞的弦音,送走了曾经的年轻。 第五章 相思成毁 作者有话要说:打架就是休闲,打架就是休闲,打打架活动活动筋骨。。。。。。。 我知道我这一章有一个很明显的别字,那是我故意的,大家不用找虫虫了,木办法呀,这两天被河蟹惨了,我几乎吐血而亡,所以前两天也不是故意伪更的啊,估计很多文都这样的,同志们谅解。 因为河蟹用去了很多精力,这章貌似还有些细节没有处理好,为了兑现承诺先贴上来,以后再修了,大的情节不会变,各位不用担心。 这文都到这份上了,我只剩下唯一的一个信念,善始善终,唉,阿弥陀佛,阿门看似平淡的百年间,除了各大洲为了争夺灵脉而打杀抢掠的日常琐事,外面也发生了一些大事方丈热传。 第一件是明昱在晏龙的帮助下,扫平泯士林重获日族大权,后被颛顼帝新封为火神,云湛被立为司日。 第二件是日族仍在战事中时,整个月族突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一夜之间不知所踪,蒙拓林便几乎成为日族的天下。 第三件便是颛顼帝终于抓住一个名为谋逆的理由,上书黄帝讨伐少昊。是年秋,由晏龙统帅,大肆发兵,打垮了这个最大对头。议和息兵后,沧海岛一蹶不振,而方丈岛的根基更得以巩固。 第四件是魔界出现了一位新俊,传闻修为超群仙界几乎无人能敌。该新俊几十年时间内带领魔族扫清横行的大小魔头,颇受众魔敬仰,于是被推为魔君。新魔君建都墟昌,在他的肃然整顿下,整个魔界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除了明昱的事,其它的我都觉得与己无关,只不过听到魔族的消息是心中略微有些震动。对此,我跟自己解释为忆起了残血。想当年我疯狂跑遍仙界的时候,她已被岳府释放,后面就不知去向。 残血,或许回到魔族了吧。 一百年,外面有很多事情都在改变。 帝君隔上一段时间就会叫晏龙去议事,每次他回来面色都比较差,象是被帝君狠训了一顿。作为朋友,自己却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拉着他鼓捣丝竹消遣。 某一日,院中樱花开得无比灿烂,花树下又传出琴箫合奏的旋律。一曲终了,我撒开覆在古琴上的手,仰首对着旁边的晏龙笑了笑。 他的神情没有多少改变,只扬了扬嘴角,往后退去一步,却撞在樱花树上。 樱花碎瓣飘洒而下,纷落眼前,粉白的颜色快要挡住我的视线。抬手拂开,又嘬嘴吹去搭在刘海上的几片。突然便感到对面的眸光有些沉静起来,心有所感地看了过去,刚好听见他说:“如此,甚好!” 言毕,就见他微抿着淡唇粲然一笑。他真的在笑。以前从没见过他笑,这一瞬,为着他的笑,院中的樱花似乎都更加烂漫。 也是那一瞬,心跳忽地慢了半拍,募然间有个感觉,认为自己真能做到,有个这样的人相伴一生也不错。 可下午却又传来消息:魔君悍然对仙界宣战。仙界各方都立即出兵应战,颛顼帝君钦点晏龙挂帅。 他并非首次出去征战,可这回才到了第二天,我便开始魂不守舍。隐约的直觉爬上心头,越变越沉重,重到我必须立即去找出答案。 交战之处位于两界分界的湄水。据说那里有一个上古通道,原本早就废弃,前几年却被魔君悄然打通并占据,此番便用来往仙界运送士兵。 我于下午抵达湄水岸,两军阵势已然排开,眼看开战在即。 五路散开仙气缥缈的营帐,是仙界五帝帅下。一团紧凑暗红诡然的战垒,是魔君亲率。而那暗红,一看到就让我想起陌雎里。 进入颛顼帅旗下的大帐,见到晏龙,我仍然心慌意乱。他似乎有所感,眉头轻蹇,话音冷淡,“你怎么来啦?” “告诉我魔君的名字!” 这便是我的直觉。起初问起这个时,方丈岛上人人摇头,义父也一直强调没有子轩的下落。当时我真没想到有这可能,凭子轩当时的修为不可能短短百年内就至如此之高,更何况他还挨了我一刀。而此刻却无法不想,不然晏龙启程时看我的神情为何那样怪异,不然我为何这样心慌? 两军对垒下他不可能不知敌方主帅姓甚名谁。 可他还是无言。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愈加心慌。 “渲止。”在我迫切目光的逼视下,他终于开口,“但是,与你所想的不同。” “有什么不同?”魔君的名字听着明明就是子轩二字倒过来,实在是太激动,我迫不及待地就要去确认,转身便欲跑出大帐。 “你去哪里?”晏龙跑上几步使劲拉住我的手。 “我要去看看。” “不能去!” “你凭什么!”我立即甩手却未能丢开,未曾防备他在我背心上一拍,封住了丹田。“你想干什么?”我惊呼,他却不理。 这时帐帘一掀进来一名参军,似乎是有紧急要务禀报,见了眼前状况又尴在当场。晏龙便松开了手,唤进两名校尉吩咐道:“将世子妃带去侧帐歇息,好生伺候着,不得有差池!” “你卑鄙!” 他闻言只是黑着脸挥手叫校尉将我带走。 晏龙的侧帐装饰华丽,几乎与泰熙殿东厢无异,挂满了我日常所喜的一些字画纱卷,桌上放置着古琴,旁边横着玉箫。而我看着却更加气结。 校尉将我安置其中便退了出去。 他越是这样防备,我越是觉得有鬼,愈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隔着帐帘,似乎感觉到对面魔族战垒正在对我召唤。可奔到门口,当即被一干校尉拦住,我却无可奈何。丹田再次被封,让我如同凡人一般被禁锢,真不知到底是中容教的他,还是他教的中容。 可是以我现在的修为,仍旧破不了他下的封印。 气急回身,随手将帐中物什乱砸一通。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上好的玉镇纸也被摔得稀烂。而我看到那一滩碎玉,反而有了主意。当即跑过去仔细挑出一大把尖锐的碎块,撸起衣袖露出臂膀,就用这些尖石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心经穴位上扎。 少府、神门、灵道、青灵…… 与上次着了中容的道时所用的方法一致,由于自身修为已大有提升,所以丹田内很快就蓄满了真气。没有停顿,我立刻从帐后穿了出去。后面只有一名守卫,打了个照面便被我劈晕拖了进去。 换上他的衣服,再将他塞进被褥,我便放心地穿出后帐往远处绕去。 屏住气息穿梭在密密麻麻的营帐中,我渐行渐远,周围的将士都忙于备战,没有人管我,也没有人搭理我。 越过层叠的帐顶,依稀还能望见对面的暗红,那颜色仿佛蕴含了无穷的魔力,让我一心想去靠近。 绕过仙界驻地,我盲目疾走,就希望找到能接近魔族营地之处。可即便最近,中间也隔了一条十丈来宽的熔岩河道。 呆在河岸,看着魔族巡逻队走出老远,我咬咬牙,用所剩无几的真气化出冰雾护身就准备趟过去。 “站住!”未走出两步,对面又冒出了一大队魔兵,“拿下那个贼仙探!” “我不是探子,我只想见见你们魔君!”我连忙边换装边向他们靠近,“你们看,我是个女的,什么都没有带。” 而对面的魔兵根本就不听我的言语,开始张弓搭箭,一场恶战眼看难免。却又有一个秃头黑眉独眼,脸上两道伤疤的丑陋魔族男子跑了过来,“夫人?” “摩延?” 辨出摩延那一刻,我觉得心跳都快要停滞。 摩延对那队魔兵说了会儿话,他们便收了武器容我渡过。甫一挨地我立刻拉住了他,“摩延,子轩在哪里?” “殿下知道夫人要在此渡河,特命在下前来接引。” “快带我去!”这话在我眼前点起欢快的火把,我顿觉身轻似燕,步履矫健,一颗心飘上云间,只恨他走得太慢。 穿来绕去,摩延带着我在熔岩地中行进,最终停在一条小道旁。他伸手往里一指,自己便不再前行。 子轩在前面等我吗?怀揣着剧烈跳动的心,我沿着这小道狂奔,不顾两边的荆棘将裙裾牵绊,跑得肆无忌惮。 最终,隔着黑色荆棘,我看见一大片熔岩。 风华绝代的魔君裹着黑袍,斜倚在赤红云座中,单手撑着额角,姿态优雅。眼前众多美艳魔姬在滚滚岩浆上狂舞,而他自己却面无表情,好似没有灵魂的雕塑。 黑袍如暗夜,吸尽周遭光华。他心口漏出月白丝衣的一片,勾勒出迷人的线条,领畔玳瑁珠串晶莹透亮,衬着月弧般清亮好看的下颌线。 玉雕的面,淡黑的唇,□的眼,绝世妖娆。 隔空便能感到冠绝的王者霸气,倾倒众生。 虽然看起来变化很大,但我仍然知道那就是他。终于领会到当初他说绝不会认错时的肯定,这明明就是刻在心底的印记,不论过去多久变化多大,只需一眼便能识出。 即便是那霸气,我也曾感受过。 心跳愈快,可脚步却开始犹豫。 他会原谅我吗? 似乎是有所感觉,他已望了过来,深幽眸中的空洞立刻吸住我的视线,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只看见那一双眼。 那里面曾经装载了我全部的梦,而现在却空无一物。 心都被揪紧,我有些不知所措。心经穴位上的创口开始刺痛,隐约感觉到有些黏稠的液体沿着手臂往下渗,立即把手往身后背去。 而他将目光在我身上旋了几圈后,诱人的嘴角微微上翘,左手稍展向这边勾了勾食指。他是在唤我!我整个人顿时蒙住,如失了心般乖乖地飘过去,一任道边岩浆燎黄裙边。 看我走近,他对着我抿嘴一笑。 我心头却是一颤。 当初他的笑像是暖阳,明媚得可以扫去心中阴霾。而现在,这笑变成了一汪深潭,我什么都看不清,反而加深心中不安。 这笑,太象那天。 “子轩!”惶然,忐忑,不解,走到他面前,我唤出这个萦回心底千万遍的名字。 他不应,仍旧妖娆地抿笑,眉梢尽染风情,眼底却毫无波澜。我止不住发颤,“你,你不要这样。” “世子妃,我怎样了?”他终于开口,嗓音尤其低哑,“或者,你希望我怎样?” “对不起,我……”心中难受,我却舍不得低头。 “你已看到了我,便可以回去了。”他说得云淡风轻。 “……”他的反应实在是太奇怪,莫名其妙的恐惧萦绕在心间,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眶里泛起了水意。 “这不正是你来此的目的么?见我安然无恙,就可毫无负担地安心做你的世子妃了,我说得对吧。摩延就等在外面,他会送你回去。”仿佛已有些不耐烦,他将头转开,继续欣赏场中魔姬扭动的腰肢和放荡的舞姿。 “可是,不是那样的……,我,我想和你在一起!”泪珠已顺着脸庞滚下,我又走近了两步,伸手想触碰他的衣襟。 云座轰地右移数米,他说:“是吗?那真是很荣幸呢,可惜我今天没空。” 说着,他稍微坐正,原本撑额的右手对着一名魔姬勾了勾手指。那动作,与刚才唤我的如出一辙。 那魔姬顿时欣喜若狂,如花蝴蝶般飞扑过来,钻进他怀里,嗲声媚语:“殿下——!” “子轩,你在干什么?”我被自己所见的惊呆。 谁知他根本就不看我,哈哈狂笑起来,俯首贴着粘在他怀中的魔姬的耳边,声音暧昧得发腻,“魅儿,我现在就想……” 名唤魅儿的魔姬闻声扭动得更加厉害,娇嗔一句几乎让我当场吐血,她说:“殿下,就在这里?” “我可不愿意被别人看光,走,回我寝帐。”子轩笑得甚是张狂,头也不回,肆意拥着魔姬绝尘而去,留我呆在原地。 如血暮霭下,发如狂云乱舞。黑色的袍袂翩飞,渲染着他的背影,愈加陌生,拉出我们之间的距离,远胜天涯。 原来最让人绝望的,不是他不要我,而是他近在眼前,却让别人在他怀中流连。 第六章 乱情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还有河蟹,我就无语鸟,不想再折腾鸟。。。。。。 琢磨着要不要温馨一点,给个糖吃吃。唉,这几个人啊,如果不是这样的性格都好办得多,现在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啊,苦啊~~~~不知道是怎样走出去的,天地间混沌一片,木然中,有些液体流进嘴里,又苦又咸。 不知道什么时候后面多了一个人,陪着小心的叫:“夫人?” 刚刚还倍感温情倍觉放心的称呼,这时落在耳里却是天大讽刺。我不管不顾,拖着脚步茫然地走着,最后在一处水塘前站住。 塘中的水,好浑浊,混乱得如同我此刻的心情。 将拳握紧,却把少府上的碎玉推得更深。这股钝痛终于让我觉察出它们的存在,咬牙一鼓作气将手臂上的这些石头一一拔出。 或许真的是可以以痛制痛,一连串血肉分离的痛感成功的让心头有瞬间麻木。扬手将一把碎石扔进水塘。如同下雨一般,水面上被激起成片涟漪,而化不开的血丝蕴出纠缠的细纹,任波纹尽褪仍在水面互相缠绕。 漾不去,驱不散,指缝间又开始有黏液往下滴。 麻痹真的不能永久。 跌坐在地,下睫承受着泪珠的重量,眼前一切都泛起珠光。募然发现我与他之间,之前的千载之后的百年,最幸福的时光居然只有浅水居中那几日。我本可以做得更好,却没有做到。 毁掉这一切的,是自己。而现在,做得再好又有何用? “摩延,我错得太过了。”看着那昏黄的浊水,我按住手上的创口。虽然叫的是摩延,实际却在自言自语,“事情已被我搅成这个样子,怎样才可以恢复清明?” “夫人……” “摩延,如果当天我不离开,就不会这样。可是如果不离开,又怎么能救下明昱?” “……” “摩延,其实应该是,如果我能信他多一点……” 刚说到这里,身后一株大树上突然腾起一大群昏鸦,呱呱乱叫着四散飞开。回头,那树枝仍在晃动。 猛然间意识到什么,我转身就向那树奔去。 树旁无人也无物,失望之间,却嗅到顺风飘过的一丝淡如麝香般优雅的香味,若即若离,只有我能辨出。 “摩延!”我如同中了一剂强心针,“他的寝帐在哪里?” 本来一副苦瓜脸的摩延,听我这一问,立刻精神百倍,颠颠地跑在前面带路。 子轩的寝帐里外相套,摩延一马当先喝住欲拦截的侍卫,我便撒腿冲了进去。外间议事,现空无一人。没有停顿,我直接闯入了里间。 “子轩!”里间几乎没有光亮,我摸黑就唤起了他的名字。 “真是麻烦,魅儿,你先出去。”极其压抑的哼哼声顿止,子轩的声音在角落处响起,非常不悦,“世子妃,本尊如今名唤渲止。不要再提那无用透顶的两个字。” 很明显的窸窣穿衣声后,浓香的人影从我身边经过。随着轻蔑的哼声,她忿忿地撞上我的肩,触身处柔媚无骨。居然闯进来撞到这场景,我觉得呼吸都快要停止。 “到底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你非要用这样的方式?”强忍着鼻尖的涩意,我向着起初发出声响的方向问道。 “我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被你撞坏了好事。”他的声音又在另外的方向响起。 “你撒谎!刚才明明是你跟着我!”知道他在退避,我索性放弃了探索,立在原地大声发泄。 “我可没有闲功夫跟着你,刚才难道没看出我正忙着吗?在魔界,过路的散灵多的是,你可别随便就拿个散灵来说事,”他懒洋洋地否认,话音又极其轻蔑,“或者,你就是想找个借口缠回来而已。” “到底要怎样你才能原谅我?”心中已认定了方向,其它的事情已被我忽略,一味只想要这个答案。 “你的问题好像都很无聊。” 连着这几句,听起来他都没有换地方,我猛地就扑了过去,果然准准地撞在了他身上。再也舍不得离开,我伸开双臂将他箍紧,“别赶我走,好吗?” 他直愣愣地站着,不动也不说,任由我往他身上缠。 这怀抱我已想了好久,盼了好久。如同终于寻到了归属,我将头埋在他胸前,深深地嗅着,鼻尖贴在丝衣上磨蹭,“以前的事我都知道了,子轩,你承诺的永远我现在就要!” 被我箍着的身躯微微一震,他却仍是不动。 一手紧扣着他的腰,我腾出另外一只手去抚摸他的脸,思念了千万回的轮廓,默想了千万遍的唇线。 “我想你,我爱你!不要撇下我一人。”说着,我踮起脚,贴近了他的呼吸,将自己的温湿印上他的冰凉。 唇瓣相接,我的游移挑不开他的齿关。他整个人就象是一块坚硬冰凉的顽石,任我用尽办法也没有半点回应,呼吸甚至反而慢了一些。 “你也想我的,是吗?”我隐约能感觉到他在竭力控制,心底浮出了欣喜,噙住他的唇,整个人都向他身上贴去,手指颤颤地想挑开他的衣襟。 他的手开始向上轻移,我心里便漾起快乐的涟漪。 而就在我感觉他仿佛就快要抱住我的时候,却被他猛地打开我的手臂,接着又被推了个趔趄,硬邦邦的话语更是让我从脚底凉上了脑门。他说:“我是很想你!这百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你那一刀,我定然不如现在过得好。世子妃,你对着世子是否会更热情些?我这里的床可比不上泰熙殿的软和,也留不住流连往返的人!” 再没有什么能狠过这一句。 这一句毫不留情地撕开了我掩在心底的两个疤。 这就是对我的判决,他不仅没有原谅,甚至还在贬低。昔日柔情,完全荡然无存,我的一厢情愿得到了残忍的鞭笞,和狠狠的践踏。 黑暗让我只能勉强看清他的轮廓,不知道也不敢去想他的表情。是不是还该庆幸他没有当面让我更加难堪?我捂着嘴浑身颤抖,继续恳求、解释或怒骂都无法出口,无助地发现自己突然没有了待下去的理由。 无地自容。想过千次,编了万种,所有可能的演变,最残酷的就是这句,而他偏偏就选了这句,生生在我与他之间划出一道血淋淋的鸿沟。 终究是回不去了。 终究是不再爱了。 “从哪来就到哪去,别让我再看见你!”他斥责的声音还在脑后回荡,我已踉跄狼狈地奔跑了出去。还没看清方向,便一头撞上了一团红影。 刚辨别出来那是残血,却见她柳眉倒竖,咣地一声就抽出了半月刃比在我咽喉。摩延急得在旁边大叫,我只是闭上了眼。 那寒光四溢的刀刃停留在颈间的凉意,居然让我有些期盼,期盼着解脱。 可这凉意也只停留了一下就离开,跟着我又听见咣地一声。有些失望地睁眼,看见残血已将刀收回了鞘,狠狠瞪了我两下,便急匆匆掠进了大帐。 由着魔延拉扯,我懵懵懂懂地到了当初趟过来之处。那边已是人声鼎沸,乱哄哄地喊着些什么话。密密麻麻的人影中,最显眼的便是当头那抹紫色。 “夫人,你就从这里回去吧,有的事……,魔延就不再送了。” “谢谢。”我木然地对他点点头,便化出冰雾往对岸走去。 滚滚岩浆在接触到冰雾的瞬间会凝结成块,踏上去便犹如实地。而这样也需要消耗一定的真气来维持。拔出臂上碎石的时候,我便知道,我体内余下的真气不够支持到对岸。 原本是想永远留下。 不过,这样也可算作永远留下。 在冰雾化尽,下一脚便要踏入岩浆中时,我便是这样想。当周身冰冻褪去,心内的冰冻却仍旧无解,而那岩浆里的滚热,一定会让我好受些。 可我的脚还没落下去,人却飞了起来。 有人拦腰抱起了我。 紫色的人。 “他就这样让你回来?”双脚腾空,紫纱蔽目,简单的一句话落入耳中。他的语气太复杂,意外、疑问、责备、痛惜……,而在我听来,就是他也认为子轩应该留下我。 无比的委屈和难过。我的心愿并不多,只求一心人,竟始终成辜负。错过了的,是时间,还是机缘?他盼了千载终可得一遇,而我过了百年却全都成空。 命运的翻云覆雨让一切都化作蹉跎。 难道说,这就是对我的惩罚,罚我所有的错,罚我的动摇和软弱。甚至连补救的机会都不留给我。 再也憋不住,我揽住晏龙的颈脖,便俯在他肩头宣泄起来。 从号啕到抽噎,紫纱下淡色袍衫尽染水渍。我昏昏沉沉地任他抱着,直到被安置回侧帐。这里已被收拾干净。 “你怎么这样!”往床上安置时,我手臂上的伤被发现。他连忙解开我的封印,又施法治愈了那些伤口。忙活完后,他拉过锦被替我掖好,刚在榻边坐下仿佛想说点什么,又被急匆匆进来的一名参军唤走,临走时还不忘留下一句:“就待在这里,哪都别去!” 我还能去哪里? 裹着锦被昏睡了好久,醒来发现夜已深。晏龙的大帐位于阵中,除了巡逻队的脚步外听不到一丝声响,夜的寂静特别惹人遥想,仿佛声音的销匿就可缩短彼此距离,觉醒后的思绪无比清晰,不自主地又飘去了同一片夜空下的那团暗红。 不,我不要再想! 敏感地嗅到一股酒香,循香寻去,看到了桌上静置的冰玉壶。如同见到了救星,我翻身而起抓起那壶就往嘴里倾倒琼浆。 仿佛之前有人饮过,壶里的酒只有一半。舍不得有半点浪费,我仔细啜完壶里的最后一滴。没过多久就发现思维如愿地迟钝了好多,脑筋几乎快转不动,真好。望着桌子发了会儿呆,就看到手中冰玉壶变作了两个,有意思。我咯咯笑着,用另一只手去抓多出来的酒壶,却怎么也抓不住。 可我还想喝。 手上晃了晃,发现两个壶都是空壶,便立即失去了对它们的兴趣。扔下酒壶,我跌跌撞撞往门口走,准备叫侍卫再送一坛过来。 门帘掀起,带进一股风,一幢紫墙挡在我面前,“你在做什么!” 仰头,一双明媚的桃花眼横在面前,出奇地醒目。“是你呀……”我傻笑着继续往前,谁知一脚踩到刚被扔在地上的冰玉壶,人就往后倒去。 出乎意料地,我没有摔在地上,而是摔进一个软软的怀里。嗯,这种感觉很久以前也有过,明昱、子轩……,不,不能想! 甩甩头,我将朦胧的视线定在面前放得特别大的俊脸上,看着那面上居然泛出了桃花,“真好看……”思绪恍惚,我伸手去触碰那桃花,挨手的感觉却如丝绒般光滑,“真舒服……”忍不住摸了又摸,直摸得桃花开始发烫。 手被捉住,对面的薄唇一开一合,好像在说:“你这样象什么!” 语气很不好,真讨厌!就想封住那嘴,可手已被制,未及细想便挺身一口咬了过去。对面的人一下愣住,我便顺利地含住了两瓣凉薄。 入口的微甜和软湿,让我顿觉舒适,无比惬意地啜吸起来。 他却倒抽了一口气,猛地摆脱,“你可知道我是谁!” 被禁锢很久的冲动不自觉间已然升起,半撑着眼,我连声娇笑,气喘不定地应道:“难道不是我的夫君吗?” 第七章 收心 作者有话要说:呼唤子轩的,子轩出来鸟,哦呵呵呵~~~~~ 呼唤福利的,现在是河蟹时期呢,福利能出来顶风作案吗?肯定是不能滴!所以,都跟我一起CJ地高唱:2009年,有个河蟹的开端,有一位编程,在可爱的网页上换出一个个的□。。。。。。 ----------------------------------------------------------------------------------------- 先,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新年第一章,我一直在考虑要不要来点糖糖,所以,他们就这样了。。。。。。其实也没怎样啊,其实从人物心理、环境等方面考虑,本来也要这样发展的,是不是? 昨天,大年三十啊,大家都在放假,我从早上9点上班上到今天早上4点,今天睡一觉明天又要去,同志们啊,谁来可怜可怜我~~~~~ 用花花来砸我吧!静夜无风,四周沉寂。 “难道不是我的夫君吗?”这句话刚出口,我发出的笑声更加蛊惑。 环着我的双臂募然收紧,他紧紧将我抱在胸前。我又执着地要去追逐那两瓣柔唇。刚凑了过去,那双已有些炙热的唇便覆了过来。唇瓣相接的瞬间,他也变得急切而贪婪,汹涌地占据,压倒一切般恣意。 钻入鼻尖的不一样的气息也没有让我迟疑,配合地娇吟着,我示意他将我放上榻间。 全身发烫,四肢绵软,整个人如同陷入虚空。脑袋在酒精的作用下胀热,我一门心思想的,就是自己一定要试试,放纵到底是什么样的滋味。 衣料摩擦,模糊的轮廓在眼前晃动,他的身躯压在我身上,隔着多重衣衫也能感到热度。拥吻了很久,他才离开我的唇,将头埋在我颈间重重地舔舐,湿热的手掌向下游移。 罗裳半解,竭力扭动。尽情的纠缠,散乱了发髻,揉皱了被褥,香汗淋漓。 可能是酒精随汗蒸发了少许,我的思绪开始有些清晰。随着他的手在敏感地带的揉弄,心头突生抵触,身上开始僵硬,忍得有些发抖。而这显然给了他相反的激励,那手迅速转而向上,从领口处挑开肚兜,擦身往内钻,要进行更贴近的探索。 肌肤相触的感觉,猛然如毒蛇蹿入,浑身不舒服。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只手上,他的每一寸前进都使我心头的抗拒不可抑制地放大,越来越惧怕这由自己引燃的火花。 “不!”就在他快要握住的那刻,我发现自己真的无法接受,即便是这类肌肤的亲密。为什么子轩可以做到而我做不到?即便是醉酒也做不到? 所有的动作霎那间停了下来。他长时间无语,在我的低声抽泣中翻身滚落到一旁。身上骤轻却加重了心内的欠疚,脑海中一阵激动的翻涌,伸手过去紧紧将他抱住哽声说道:“对不起。我会努力……,只是还需要些时间。” 他闷了好久才舒臂将我揽紧,清楚地应了一句:“我有的是时间!” 是该作决断。 靠在他身旁,我好像又找到可以安全停靠的感觉,泪如泉涌,欲洗尽过往缱绻。 这一天,我决定要将毕生的泪流干。 昔日携手处曾花铺满路,如今已荒芜。山水依旧,错放了手,看过风雨空留叹。 千载抵不过百年。 天外有天,望断当初缠绵。 次日晨,湄水岸。朝花初绽娇嫩容颜,晨露如珍珠般剔透,仙界这边天光朦胧,东边微露出淡红晨曦。 一早就准备返回方丈,临行前拉着晏龙的手,下意识瞟过对面的黯淡天色,云海已翻滚成墨黑,地面成片的暗红看起来更加诡异。明显能感到威压重重,看来开战在即。那我更是需得快些离开。 回头看晏龙神色自若,不由皱了皱眉头。心中有些忧虑,嘴边的一句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他也看过那边的墨云,口气很放松地对我说:“仙界这边兵多将广,要获胜几乎毫无悬念,你就快回去!” “那你多加小心。”寒暄般套用一句临别说辞,见他点头我便转身就走。可其实心里是还想再说一句,“如果对上魔君,还请手下留情。” 不敢想象,自己如果待在那里会怎样。返回方丈虽然坐立难安,但至少比亲眼看着他们拼杀好得多。 他们,贵为两军统帅,即便有一方战败,应该都不会有大碍吧。 可连着十日,都没有得到任何战报。感觉有些不妙。 如坐针毡,我在泰熙殿内踱来逛去,好不容易才能坐下胡乱抚了会琴,突然觉得光线黯了下来,抬头就看到晏龙似笑非笑地站在我面前。 “你回来啦!”有些意外,我起身微笑。 “嗯。”他伸过手来,我垂下眼帘,缓缓递过手去。 象是如释重负般,他握住我的手舒了口气,语气放松了些说道:“怎么这才几天,你的琴艺就倒退到这般地步?” “啊?”脑子里胡乱想着事,随口吱了一声。 “在想什么呢?”他手上一使劲将我带进他怀中。 暗中紧张,我赶紧挣出,另外一只手在他身上前后拍了拍,又左右打量了一圈,“你没怎么样吧?” 桃花眼一弯,现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他说:“担心我吗?” “啊。”随着我这声简单的应答,人又被他拉入怀中,却是不好再作挣扎。我想,自己终会慢慢习惯。 “终于让我等到,”轻拥着我,他缓缓叹道,“曾经你说永远不可以的时候,知道我有多灰心么?” 无以应对,我将头靠上他的肩。 没想到跟着头顶上便一重,他俯首贴在了我的额角,“原来我还一直害怕,担心那锁魂珠被解后我便不再是我,却多亏了有你。” 从没见过他这般示弱,我心中一软,侧头向上就欲说两句宽慰的话,却刚好他也转头过来,唇瓣恰恰相触。 呼吸同时停滞数秒,感受着对面的温热与柔嫩,我脑中空白。 “樱樱,我想这样唤你。”只稍歇了歇,他柔声说了一句,便开始在我唇上轻碰。迎面扑来的气息带着他的温度,纠缠着我的呼吸。 “嗯。”这个称呼永远存在心中一个很柔软角落,由他唤来却并不觉得别扭,反而让我更加心软。 闭上眼,我觉得自己应该回应,可是有个问题从一开始我就很想问,而这时更加想说出口,“仙界胜了?” 他的唇募然离开,我睁眼,看见俊脸上复杂的表情。桃花眼中浮出了一丝冷清,他说,“魔界胜了。” “真的?”我很吃惊。 “你很希望这个结果?”他仿佛漫不经心地松开手臂,踱到古琴旁坐下开始调弦。 “不是,”看着他的反应,我又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举动,咬着唇跟过去坐到了他身旁,挽住他的胳膊说,“我是觉得不可思议。” 也确实不可思议。 仙界五路,个个磨砺经年,征战多次经验丰富,且人数远远多于魔界。怎么都没有想到居然会败,所以会有一点点担心那个人。我觉得,自己会担心只不过是因为有点愧疚。 既然是魔界胜了,那他,应该也安然。于是,心中的焦虑去了大半,剩下的,就是尽量要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这样想着,我将脸贴上了他的臂膀。 晏龙侧头考量般看了我一眼,抿了抿嘴,搂过我叹了口气,“仙界五路各存心思,根本无法同筹抗敌,轻松便被破防。魔君倒也不穷追,只点到为止,破除仙兵防阵后便提出割据流洲的条件主动要求议和。” “那怎么行?流洲再不济也是仙界的疆域,哪能随便就割让?” 桃花眼中飘过赞许,他的指尖在我颊边拂过,又接着说:“我原也是这样的主张。但仙界一线为保存实力以观后效,大多不再主战。再加上流洲原属少昊治下,沧海兵败后割归父王。那里无资源无灵脉,一直都被视为五不管的毫无用处之地。所以五路当家中有四路同意此条,父王对此又不发一言,我即便反对,也拗不过大局。” “再无用处也是自己的疆土,不应该随便拱手让人!”我就事论事。 “说得正是,所以我又加上了百年内互不侵犯的条款,他倒也同意了。”他的话音又开始轻松起来,将我搂得更紧了些。 觉得有些不舒服,我便轻轻拱了拱,想调整个比较舒适的姿势。随着我的动作,他的臂弯变得松软,然后头顶飘来一声轻唤,“樱樱。” “嗯?”我应。冷不防就被他放倒在怀中,柔软的唇便印了上来。 心头微湿。那个人不要的,还是有人会珍惜。 虽然一直以来总觉得造化弄人,但老天安排了这个人等在身边,也算我好命。 恍然间,我觉得现在这样子也很幸福,幸福得不愿再去想如果当初。有人疼有人惜,而我也觉得这人不错,那就够了。我甚至觉得本来就应该如此,我本来已是他的妻,不是么? 默然之中,晏龙的手已在我颈间流连,这次再落下的吻温柔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 募然回想中,觉得当年的事似乎已开始变得虚幻。仿如阳光下的肥皂泡般脆弱,不能再去触碰。 于是,我平顺了呼吸,放松自己去回应。 由浅而深,辗转反复。 是夜,无眠。 躺下不久便起身到窗前观月,可小小窗格放不开心怀,我这般看着更觉心中烦躁无解,干脆推开房门准备去院中坐坐。 房门一开,却见侧室垂帘稍卷,他也正由内行出。 “睡不着?” “睡不着?” 目光对撞的那一刻,两人异口同声问出一句,又立刻反应过来。哂笑过后,他又说:“去院里坐坐?” “嗯。” 夜晴月皎,玉钩般的弦月象独自开放在夜空中的银白菊瓣。 随意谈笑中,一只落单的银蓝凤蝶不知怎么也没有入眠,翩翩地飞舞在我眼前。抬起手,让它停留在指尖。“这蝴蝶真漂亮。” “是吗?”他心不在焉地瞟着我指尖的美丽生命。 “我们那里有个传说,有一对恋人生死相许却坎坷重重,用尽办法也冲不破世俗的束缚,最终化蝶得以两两相守。所以,每当看见蝴蝶我就禁不住要想,这些会不会是他们的后代。”关于蝴蝶的美丽传说,总让人对这承载着爱情神话的生灵抱有无限的感慨。 “那是他们软弱,相守的办法有很多,为什么一定要化成这种无用的东西?” 我愕然。 “双双这般脆弱于人于己都是无益,必须够强才能守护!”他冷冰冰地下着结论,突然又象想起了什么,瞥了我一眼目中露出一丝防备便闭嘴不再发声。 “你这想法也没错,”我倒没有在意他对美丽传说的诋毁,挥动着手指让凤蝶翩然飞去,心有所感转而惆怅起来,“传说毕竟是传说,也是人们的美好向往而已,在事实面前却是有很多无奈。仔细想来,就算化了蝶,或许真有一天他们谁也护不住谁。” “真有什么事,我定会护你!”他突然有些激动。 他的这句话,却让我想到了很久以前类似的一句。那个说要护住我的人,如今却站得那么远,远得自己根本够不着。 那身边这人说的话,有效期又是多久?虽然他愿意,我却还是要靠自己。于是对他笑笑,我说:“我可比这蝴蝶强得多。” “是吗?”他挑眉,唇角流露出一点笑意。 第八章 再遇 作者有话要说:看见锁章不爽,赶紧填上再去睡觉。 对福利的呼唤被河蟹吃掉了,不要怪我,我胆小,我还不想被JC叔叔请喝茶啊。。。。。。所以事情就开始这样发展鸟。 表PIA~~~~~~~~ 深黯苍幕,银汉如匹练,月儿弯弯似玉钩,繁星点点胜碎钻。 晏龙的双眸比星光更为明澈。皎洁月华下,他的人更显得眉目如画。玉人浅笑,目光淡淡扫过我的脸又往上移了移,突然伸手向我头顶一招,袖角在我面上拂过,丝般柔滑。 我的注意力却集中在他屈指可数的笑容上。其实,他笑起来很好看,只是他很少笑。 恍然有些出神,原本半举的手不知何时已垂下,白羽轻纱顺着脚踝逶迤到青如翡翠的地面。 而对面桃花眼中柔波愈发缱绻,他将笑扩得大了些,默默把手递我跟前展开。 荧光闪闪,一只流萤歇在其中。 轻声惊呼,我看过他一眼,便凑近他的手仔细观察着这个小生命。柔嫩,微小,尾腹淡绿色荧光闪烁,映着透明的翅膀上仿佛有层细绒。 它看起来似乎有些懵懂,不知道为何被困,不知道何以脱困,只呆呆地不动,等待着我们的安排。 猛然有些触动,初见这小东西时的欣喜被同病相怜的感觉代替,我呼出一口气将流萤惊起。小小光点摇摇晃晃,顺着我呼出的气流飘出好一段,或许高兴着能重获自由,或许对自己的命运更加觉得困惑。 看着那绿点飘摇,我默然,他却悄悄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捏。 贸然发觉了我俩之间已开始变得微妙的气氛,始终有些不自在,我收拾心情抽回自己的手,起身佯作打了个哈欠,说道:“聊了这么久,还真有些犯困,我得先回房去。” “樱樱。”走出两步,便听见他的轻唤。 “还有什么事?”故作轻松地回头,到了唇边的尾音却被堵住。他还是灵巧地掠过来圈住了我,温柔地啜吸,又在我耳边低语,“今夜……” 明明知道会有这样的场面,明明也觉得他的要求理所当然,莫名的慌乱还是从心头麻到脚边,也许还有些悸动。但人如条件反射般,不自禁地就脱口说道:“你才回来,要多休息,还是早点睡吧。” 身周的气氛一下就冷了起来。他默默扭转,侧面映着月光也显得黯淡。然后就独自大步回去了侧室。 次日,他又恢复了往常的冷淡。 心中过意不去,我愈加努力想让自己尽快进入角色,也开始刻意地去化解冰山。可这样的努力也没能坚持几天。 两界割地交接,少不了要有仪式。所以,三日后颛顼帝便特意藉此在方丈设宴邀请魔君前来。似乎是为了以示威仪,方丈岛这边的排场空前巨大,所有家族成员俱都到齐,就连明昱、岳天浩夫妇也领命赶至。 约定之时,妖娆的魔君翩翩来临,带了大队人马,和成簇的美姬。 明睿殿前,仰空而望,黑压压的一片徐徐降下,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这些天的议论焦点——魔君渲止。 远远地抬眼望去,就见那一袭纯黑披风泛出高贵而孤绝的光泽。他微挑下颌,发端随流云轻荡,光洁如玉的脸庞没有半点表情,幽深的双眸迷人而空洞,神秘莫测的目光扫过我定在了颛顼身上。 然后,他呵呵一笑微微躬身作揖,无匹的王霸之气立即席卷全场又顷刻收敛。 那一刻,众人皆为之折服,一干女眷更是议论纷纷。颛顼帝也是先有一愣,才又笑着招呼大家进殿入座。 即便早做好心理准备,我仍然控制不住神思恍惚。旁边的晏龙适时搂住了我的腰,拉我入座,对面的残血跟着射过来两柄眼刀。 而魔君对此置若罔闻,留下一干侍卫候在殿前,自己便携了数名花枝招展的艳姬,招摇而入。这举动,毫无疑问地惹出一片唏嘘之声。 落座之前,不少人纷纷让至距魔君较远的席桌。倒是明昱,反而撇下天晴笑呵呵地坐到了他身边。周遭议论顿起,帝君颇有些不满看过去好几眼,而他当作视而不见,只顾与魔君谈笑风生。 对着明昱,他面色缓和了很多,有些笑意从眸中渗出,让我仿佛看到了从前的子轩,却是明白,好多事已不比从前。 不知是出于担心还是别的心态,我总觉得明昱会向他问起关于我的事情,便一直惶然,只看着眼前果盘。脑子里完全混乱,直至晏龙从桌下探手过来将我的手握在掌心,才稍有些消停。 彼时,酒已过数巡,无聊闲谈间真有沉不住气的起身向魔君笑问:“流洲于仙界真如鸡肋,弃之可惜,留之又无味。早知魔君对其有意,倒也可作顺手人情,笑谈中便能得成,魔君何苦兴起干戈大费这番手脚?” 听出那人话中戏谑之意,他也并不着恼,只是淡淡应道:“是吗?在我魔界之中,所见所触皆为故土,若有人来犯必誓死保卫。可没想过仙界之人居然会视自己疆域如敝履,不珍之重之,反而乐意拱手让之。” 此言既出,满座皆寂。 须臾,岳天浩忿然质问:“魔君既知流洲为仙界疆域,为何又要强取?”他说得很不客气。可这也是我想知道的问题。也曾想过他拿了流洲来干什么,而自己的心中,转来转去只有一个浅水居。 “替那些为仙界所不容的生灵留个栖息之所而已。”魔君往后一靠,摆出个非常舒适的姿势。我居然为这答案怅然,同时又听到旁边有女眷在轻轻吸气。 “此话怎讲?”岳天浩追问。 “玄地龙为何会被称为恶兽,为何会受到剿杀?” “因它智能低下生性残虐,于仙界无益,留之无用。”岳天浩扬扬眉头,言之凿凿,座下有人点头附和。 “既然智能低下,它也就辨不明善恶,所为一切不过循其本性。觅食、争斗,不过就是为了求生这简单的需求,你若不犯它它如何会犯你?是以,所谓善恶皆由你等冠之。凭于己之利便断他物生死,对它们而言,你等岂非就是大恶?”魔君甚是冷漠,却已坐正,他拂了拂袍袖,继续说,“我魔界之人虽行事自我,却也遵循天理,自当为这些被你等漠视、不屑的生灵保留一片生存之地。” 言及于此,他面向大厅,朗声说道:“今日宴后,渲止便将通告仙界,凡为仙界所不容之物皆可在流洲寻得一席之地!” “果然是共工那贼人的孽种!”边上一名老者拍案而起,“一朝得势便惺惺作态,偏生我们皆罔顾他物生死,而唯你大义相惜。敢问你可曾想过,这样做又置流洲原本的五行之精于何地?分明就是另有企图!” “我自有办法好生治理,就不必烦劳上人操心!魔界原先那般混乱,如今都能井井有条,想来您老不会充耳不闻的。”魔君又往后靠去,慵懒一笑,“至于是否别有企图,便是仁者见仁了。既然我与仙界互许百年安宁,此刻上人又何须费神揣度我的用意?” 周遭又是一片哗然。 这番说辞在我心中也引起不小激荡,一时间竟然忘却了那些儿女情长,细细品味起个中深意。想到惑处抬眼看到晏龙似乎也若有所感,便拉了拉他的衣袖,与他低声耳语道:“早先我便听说仙界法制欠妥,不善约束又变法无效,如此想来总觉他此举仿佛与改弦更张有些异曲同工。” 晏龙微微一怔,往魔君那边看过一眼,脸便黑了些下来。他带笑扭头凑近我耳边,贴着耳沿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又尤其郑重:“这话与我讲便好,可别让别人听了去!” 觉得他这举动甚是有趣,我笑嗔了他一眼,见他本来凝重的神色被双目中刹那幻出的光泽化淡,倒分外耐看。 “幻如!”对面的魔君突然哑声唤道。伺候在他身后的一名妖艳女子立即招摇上前,细腰一扭就蹩进了他的怀中,将小脸深深地窝到他胸前蹭来蹭去。 他闭目拥着那女子,满脸畅意。 大殿中顿时嘈杂声四起,连颛顼帝君都拉下了脸。四面八方又有些尖锐的目光射到我身上。明昱也似有些坐立不安,起身回到了天晴身旁,也往我这边看来。 就算众目睽睽我都不在意,但他的举动却让我如被巨锤重击,心猛地收缩起来,仿佛要失去搏动的力量。紧咬下唇,我不由自主就埋下头不想再看,所有的一切。 真的是,还需要时间。 “殿下~”那边又传来一声嗲呼。这一声更似强压电击,我浑身发颤,头也不抬便霍然起身退了出去。已顾不上周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必须马上离开。自己真无法再忍下去。 快步走出明睿殿,一个人穿过殿旁的云廊,三两下就走开了比较远。漫看前方楼宇,暗影憧憧,竟有些凄凉,凉凉的夜风掠过裙畔,掀动挽带,流云般浮动。 沿着流岚渠缓步,看着夜色下的淡景,感觉心情平息了一点。再回想自己刚才的举动,方察觉有些唐突,不知晏龙会作何想。心中有些惶惶,想着再走一圈罢,待到散席就去陪他一道返回。 慢悠悠地逛荡着,大概过了快一个时辰。我觉得时间应该已经差不多,正要向明睿殿靠近,冷不防有一团红影扑来,半月刃又逼至我喉间。 “敢在仙界放肆,残血,你就不怕给你家殿下惹麻烦?”我很满意自己这一刻的镇定。 “我能惹多大的麻烦?再大也大不过你!看我替公子解决了你,便永绝后患!”残血咬牙切齿。 “想杀就杀,别找这些蹩脚的借口!”突然就开始心烦,特别烦。反正也是再不能听下去,我竭力要盖住她的声音,又索性仰首将颈脖亮出更多,“你要下手就赶紧,不敢下手就快走,别在这里跟我说这些瞎话!有胆的,就给我个痛快!” “公子哪里对不起你?你将公子害成那样倒还自觉有理,转身忙不迭地就向别的男人投怀送抱。我真是不明白,连月尊被你与那贱妃联手重伤,他都还要护着你!” 她被我激得更加怒气冲天,手上猛地就往下使力。 我本来就没打算运起防御,此刻便感到颈间一凉,想是被半月刃划开了一道血口。血流细细往外微涌的感觉居然缓冲了被她惹出的憋闷。 “残血!”旁边骤然响起非常不悦的闷声,在我听来却胜过天籁。一时间,我仿佛回到初至浅水居那天,他也是这样的语气,对着威胁我的红云呵斥。 转头,定格,眼中的世界已经模糊。 不知何时,他已褪去了纯黑披风,身着的青色锦衣上阴绣了蝠纹,蝠眼处粼光点点。云廊檐下数粒夜明珠莹然恬静,恍若羊脂白玉球婉转流光,映着他的脸庞玉般瑕洁,眉宇间散发着淡淡晕泽。 这情景,在模糊下的视线中显得如梦似幻。 让我错觉,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通灵”,没有绝仙刃,没有仙界魔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的子轩。 也许是被泪光朦胧,连他的神情看起来都柔和了很多,不再空洞不再陌生,我甚至能感到一点点的温柔。 而那温柔映入心底便被无限放大,大到我的眼中只有他。 刹那间,天地万物尽成背景。周遭的所有,霁月疏星,天幕卷云,仿佛都只为点缀此刻的凝视。 四周一片寂静,侧耳便能听清廊边花开的声音。 只需要这一眼,所有的努力和尝试都被推翻。募然发现我其实仍然相信。 曾经以为能放开的却是根本就没有放开。曾经以为满满的或愤懑或欠疚或恨怨都消失不见。曾经以为已褪去的魂牵梦萦的思念瞬间浮出水面。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只剩下深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以为已破碎的信念——我爱他,他也爱我。 恍惚中就觉得他有话要对我讲,便一直等,不舍得眨眼不敢眨眼,怕眨了眼所见的一切便会走样。 第九章 冰山爆发 梦做多了总会醒,眼睁久了终会涩,未等到他开口,我还是耐不住酸涩眨了下眼。两道细流淌过脸颊,朦胧的世界顿时清晰起来。 眼前那人已转过了身。 “散了,走了。”他漠然说了句,招手搂过一名魔姬腾空就走。 “留着你,你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警告你以后离公子远点!”残血恶狠狠地抛下一句,也跟着化作红云追随而去。 黑暗溶掉那个牵引着我视线的背影,回头就变成压向我的重负。 已看到了背叛,为何还是不愿承认?已说了做决断,为何还这般不甘心?已承诺了别人,为何还盼着他转身? 因为我抛弃了信任,所以如今便被信任抛弃。 抹去脸上泪迹,我欲往明睿殿那边去,迎面又碰上明昱夫妇。明昱大声招呼我:“姐姐,我正找你呢。” “明昱,我也想找你聊聊,有些时日没见了。阿泽没跟你们来?”我只对天晴点了点头,便转向明昱寒暄。 “它呀,上次云湛不知从哪里带回来一只受伤的魔兽,偏巧是个雌的,这下便把它迷住了,成天跟那魔兽混在一起。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神兽,居然就要跟那些歪门邪道乱搅和!”天晴在旁边插话。 “天晴!”明昱轻喝了一声。天晴顿有所悟,眨了眨眼睛心虚地看着我。 我想佯笑,却也笑不出来,只有气无力地说:“我知道你是说阿泽,可人家也应有自己的选择,即便是魔兽也没什么妨害着你的地方。由着它们去吧。” “姐姐说别人倒是清晰,可你自己……,”明昱却是有些犹豫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想到他曾与子轩交谈,心头隐约有些悸动,紧张地盯着他。 明昱神色矛盾,想了想还是将我拉过一边,“仙界魔界的修行本也是殊途同归,我并不认为魔族的存在有何不妥。姐姐,如今我也不知该怎样讲,你就看清自己吧。” 无须再说什么,我知道他的意思,却只是觉得浑身更加无力,“你们住在琅谒宫是吧?反正也是要逗留几日,今天便早些歇息,我改日再访。” 目送他们离开,残血走时的话开始不断在脑中回响。他是要留着我,看我更悲惨的下场么?还有什么能比我现在更惨了么? 曾经满满的爱都化作了恨,看着不能摸,摸着了也是冰。无法解释的误会,流逝的岁月,错过的际遇,万事都不能回头。到如今,我的痛他根本就不在意,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让人绝望? 如果,折磨我就是他想要的结果,那我也不能怎样。说到底也是我先背叛的他。 失神地毫无意识地循着脚下碎玉小径,漫无目的地走。一脚踢到了台阶,抬头才发现自己已到了明睿殿前。前厅中没有晏龙的身影。心头烦闷,我径直往内寻去。 后厅有好几个房间,都是灯火通明。我挨着看过去,没走几步突然听到一声呵斥,“看你这样子哪有半点气魄?若是想要就自己去取!你倒好,至今仍与她分房而居!”是帝君的声音。听他说到这个,我脸上一下就发起了烧,脚步也停滞不前。 “父王,此事孩儿早就说过,我有的是时间。”晏龙语气中有三分醉意。 “现在已没有多少时间留与你,你难道还看不出?要想得到一个女人还不简单,让她为你育下一儿半女便能留住她的心。女人就有这个弱点,孩子是娘的心头肉,无论如何都割舍不开!” “父王……” “闭嘴!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肯听!她的身份我已讲给你知,你当省得这其中分量。好在我百年前就安排妥当,隐龙纵使再能算也有百密一疏,破魂蛊犹可解,噬心虫却无药医,就算他散功相传也抵不过。”帝君的话中充满强抑的怒气。 “你的女人就是牵制魔界的棋子,不然,我为何会轻易就允她前去湄水?想来也是迫得那人施不开手脚才主动议和,最后还同意了百年之契。” 停了停,帝君又接着说道:“他想缓兵,我们也不能闲着!今天你做得就很不错,相信他回去必定不会好过。就由他耗在噬心虫上也好。趁着这段时间,你必须及早将自己的女人拿下!只要能稳住她,我们的计划便成功了大半。这样,无论是与魔界对敌或是今后仙界的变迁,我们都可稳操胜券。若能藉此得到天皇的亲昵,你我就不止只方丈这一寸天!” 心猛地提了起来。 帝君的话一字不漏地敲击着鼓膜,我犹如跌入了黑洞,耳边又开始轰鸣。一些镜头闪电般在眼前回放,突然之间醒悟过来,转身就向殿外飞奔。 两边的景物快速后退,重重黑影中,一幢泛着黯淡金光的建筑逐渐靠近。那便是菡芙宫。帝妃被禁于此也有百年,再过几天才是解封之日。 噬心虫,噬心虫,奔跑之中,我满心想的都是噬心虫。 那不就是百年前帝君交给月魔的东西吗?那不就是用来解破魂蛊的东西吗?那不就是月魔要拿去救她儿子的东西吗?怎么在子轩身上?不是说,那天夜里是芙蓉施出破魂蛊才解了方丈的围么…… 太多太多的事,压制不住地从脑中涌出。 一直以来不想再动脑筋,懒得去思考。只要没有人来招惹,我就不愿去管闲事,而现在却无比的后悔。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这些,为什么没有早点把事情都联系起来,为什么在这里耗了百年都没有早点搞清楚我身后的这些问题。 这些其实都不是闲事呀! 虽然帝君曾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菡芙宫,但今夜因为魔君的来临,守卫都被调走,我才得以顺利到达宫门处。 从来没有这么急切地想看到被禁在宫中的人,我在菡芙宫外搜索,凭着那层淡淡的封印金光,仔细地分辨着每一样所见之物。 帝妃并不是我最想找的人,我知道她在那深宫之中,如我这般被隔断在外的,绝不可能唤应。而且即便是真应了,她也一定不会给我我想要的答案。而侍卫却是必须护卫在左右,那么我要找的人一定就呆在宫墙周边。 半悬在空中,任何一个细小的角落我都没有放过,终于如愿地发现一丝怨毒,隐藏在靠近后墙的一堆假山石中。 “云瑯,你给我出来!”集中念力对那假山石喝道。 一语既出,那边的怨毒之光更甚。一个玄色物体慢慢从那假山石中冒出,最后化为人形。他面朝着我,说话嘶嘶作响,“我没找你,你倒来找我?” “果真是你!我有事情要问你!”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先看看这个,”我将食指一挑,一朵红莲在指尖闪现,“当初你娘要散你功力其实也是为你好,被红莲圣域反噬的滋味不好受吧,无休止的生长再撕裂,撕裂再生长。你难道就打算一直蒙着这身皮?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就给你你想要的!” “你想知道什么?”自从看见红莲,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我的指尖,仿佛在分辨我是否是在变戏法唬他。 “你在娘娘身边打探到的秘密!里面必然有我感兴趣的东西。”我有些不屑地将红莲向他弹去,“你看好了,以你现在的修为,可是绝对无法胜过我的。” 云瑯扬手接下红莲,从面具上看不出有任何表情,但一双眼已被他掌中焰火映得放出了红光,“确实聪明。我这里真的有你想知道的秘密,但如要我告诉你,还需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不知这人葫芦里要卖什么药,我仔细琢磨着他的用意,正欲开口发问,突然身后有人冷冷地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云瑯瞬间消失在假山石中。 又是晏龙,好像不管我在哪里他都能找到。 满是愤懑地回头,就看见绝色玉人独自站在月下,皎洁月华在他顶上洒下薄薄银幕,人如沐浴在圣光中。 他的脸颊呈现出几近透明的白,眸光迷离,唇畔有一抹淡淡的不知是笑还是嘲的浅影,“我还以为你会等我。” “来得正好!”见到只有他一人,我立刻膨胀起来。挺腰站得直直的,冲着他大声质问,“不如你直接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在子轩身上做了些什么?又在我身上盘算了些什么?” 越说越激动,我直接蹭到了他跟前,“为什么要害子轩!他到底怎么了?” “你听到了什么?”他面露意外眯起了眼睛,声音很压抑,“那,并非我的本意。不管你知道了多少,我都能保证,我绝对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说得真好听!不过,我也很想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的身份,竟然值得你们这样另眼相待。到底想要什么就直接告诉我!亏得你还口口声声说要护我,|奇-_-书^_^网|结果背地里就使出这样的勾当,”我却更加气急,“你们真卑鄙!” 仿佛是火把被点着,他突然大声吼道:“你够了!” 这声大喝把我吓了一跳,但又不甘示弱,“够了?我怎么会够?永远不够!一直被你们摆弄来摆弄去,我就该这样吗?” “住口!”他厉声暴喝,“如果我要想摆弄你,会等到今天?我苦心迁就了百年,就是想让你知道,他为你做的我一样能做到!甚至可以做得比他好!可为什么你的眼里就只有他?为什么事到如今你都认为是我要摆弄你?” “噬魂之苦我可以忍,违逆父王我也甘愿,一心等你真心靠近。而你就光想着他他他!我站在你面前都比不上远得看不见的他!”他猛然咆哮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挟在臂间就腾空而起。 明显地感到威胁,一向倚仗的他的自持仿佛跑得无影无踪。我觉得心里就像有块地方蹋下去了一样,不着实地般空荡无依。 顺风嗅到浓烈的酒味,心内更加惶惶,我突然就不敢出声,任由他带着我飞遁。半盏茶功夫,我便被携回了泰熙殿。 “既然你始终觉得我在摆弄你,那就摆弄给你看!”大步闯入内室,他将我扔到了榻上就大力抓住自己的前襟拉扯,刺啦声响中,丝质袍面被撕开一个口子。 “你要干什么?”意识到不妙,我往锦被堆中缩去,心中莫名恐惧。 “我要干什么?我想得到你的心,你会给我吗?反正不管我怎么做都得不到,为什么不干脆自己来取?”他咬牙切齿地甩开自己的外衣,狠扑过来。 “不要!”我顺手抄起枕头被单就向他砸去。 “不要?我已经等了那么久,忍了那么久,何时见过你的真心?难道你就认为我真的软弱可欺?”他挡飞了枕头,将被单扔到一边,抓住我的脚踝把我从床角拖出,整个人压了上来便啃住我的嘴。 酒气扑鼻而来。唇瓣被咬得生痛,我一面竭力挣扎一面含糊不清地喊叫:“不是你想的那样!快放开我!” “不是我想的这样又是哪样?我陪你迁就你尊重你的想法,而你呢,你给了我什么?你是我的妻,不是他的!看看你今天的样子,从一开始,你就只瞧得见他。”他单手控制着我,另一只手发泄般撕扯着我的衣物,“一有什么事你就想着他!那我呢?” 在阵阵狂吼中,我的外衣已被扯下,“亏我还真以为用时间可以换来你的真心。可我为你做的任何事,看在你眼里都成了卑鄙,那我做来何用?你说,我做来何用!” 作者有话要说:来了,来了。 关于冰山爆发的问题,我想多说一句,其实龙哥一直是比较强势的人,我想了很久,认为还是爆发一下比较合理。。。。。。爬走 第十章 有一种痛 “放开我!”他的发泄带给我无边的惊慌,仿佛一直依赖的某种东西开始逝去。我声嘶力竭地叫喊,全身不停扭动,仍然抵不过他的力道,身上衣服完全被撕烂。 “这是我该得到的!”扯下最后的遮挡,他已经失去理智完全红了眼,将手中肚兜往床下一扔,跨坐在我身上直起身开始撕扯他自己的衣物。 “不!不!”手上没了束缚,我立即掐了印诀招出一大朵红莲迎面向他袭去。趁红莲逼得他跃起闪避,自己拉扯着残破的衣衫翻滚下床。 “果然你一直都在敷衍,那我还等什么?”他轻松拍出一掌化了红莲攻势,余下的波动撞上西墙,震得墙上装饰用的神之棘垮下半截。而他自己跃身下地就又扑了过来。 我急忙站起身就往门口跑。身后一股劲风袭来,他劈手探过拎住我的胳膊将我扭转身来,顺势就把我推向墙壁,贴身将我紧压过去。 “今天……” 再有什么话我都已听不见,后背与墙壁相撞,脑后传来的剧痛让我瞬间失去了知觉。 夜好长,怎么都看不到曙光。我觉得自己仿佛睡了很久,天都还没有亮。已经躺得没有了感觉,却又不想动。不知所谓地等待,也不知道在等什么。总之,哪里都不想去,就想这样躺着。 为什么只有我在这里,晏龙呢? 刚冒出这个念头,黑暗中隐隐有人开始说话,象是自言自语。“玉潋,你怎么那么傻,为催化冰雪而逆转精血,形神俱陨后可是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了,你叫我怎么安心?” “你太心急,上次是闯极境这次又改金榜,我真该拦住你。青渊其实已有别的计划,可能还没有跟你讲。虽然我并不很赞同,不过他已经在布置。他走得这么快,估计心中是有打算。” “但愿我取的这块卸龙石上积存的灵力和着一掊你化的雪魄,能育出一魂。我就在这里守着,看到你入了轮回才好放心。” …… 看不清这个男人到底在哪里,只是听着他不停地絮絮叨叨,但声音非常柔和,让人听着并不会感到烦躁。听得多了便也理出头绪,他说的大概意思就是宁可自己不转世,也要护着心上人重新凝魂。 可在明白了这意思的同时,脑中犹如有一道霹雳闪过——他在说转世?难道我也死了?难道传说中的冥界是这般模样?这里居然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为什么没有奈何桥,也没有孟婆汤? 不,我不要喝孟婆汤,我不想忘了子轩! 突然就激动起来,我要离开这里,要去找子轩。挣了几下,才发现不是自己不想动而是根本就动不了。我到底怎么了?浑身一下急出了冷汗。 说话的人还在唠叨,我想唤他帮忙又无法出声。极目四望,什么都看不清楚,欲要打探却也无法动弹。我什么都不能做,只听到他的自言自语不绝于耳:“育出一魂后你便可以进六道,不断轮回蓄齐三魂七魄,就能再入人世。我知道你念着青渊,可现在也不知他转世到了何处。” “这里就我陪着你,真好。以前一直是你说我听,现在倒是我说你听。” “外面的变化很大。共工,你还记得不?青渊特别看好的那个孩子,确实是大有作为之材呢。前些日子在下界治洪有功,刚被你父皇封作水神,你和青渊一起养的小墨漓也被他讨了去。” “对了,院子里有株璇树仿佛快修炼成精,被你父皇打下了玄洲。唉,其实草木皆有情,若是你还在,或许能保得它的修为。” …… “玉潋,我不能再耗在这里,遗下的罪过还须得去承担。你母后好像已经有所安排,我便也可放心。不过也不会太久,或许再有千年你就能现于人界。到时候,我来找你。” “或者,青渊也会来找你。” 黯然地说完最后一句,他便再没有出声。而那些话并没有消散,一直在脑海中回荡,我的灵魂仿佛都开始震颤。冥冥中浮出了很多东西,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 而那声音也越来越觉得熟悉,我张张嘴无声地唤出两个字:“暮远!” “你不走我先走啦!”还没等到那边有什么反应,凭空冒出一个非常讨厌的声音,说话的人就是中容。突然就觉得嗖的一下,周身出现类似瞬移的感觉,刚才所处的那团黑暗和那个男声立刻消失。 懒懒睁眼,曾经非常依赖的温润如玉的脸庞就摆在面前,见我看着他,白净面上露出喜色。而他身后,一抹淡黄身影刚好消失在门边。 “天浩哥。”费力地唤了他一声,我发现自己关于这里的记忆都终止在晏龙将我推向西墙的动作。 “樱玉妹妹,你受了点伤昏迷了两天。不过也不要紧,会好起来的,只需安心静养便是。”岳天浩的言语仍然那么温存,“明昱有事昨日先返回蒙拓林了,回头我便给他捎信,省得他担心。” 受伤?眼珠转动中,看到西墙已被粉饰一新,满是尖刺的神之棘也不见了去向。想要转头,脑后又是一阵扯痛。心中苦笑一下便明白了过来,果然是自己惹的祸便要品尝自己种的果。 闭了闭眼,方才那片空灵的黑已不在,但那感觉还未消失。就在误以为已经亡去的那一瞬间,就在听着那些唠叨的时候,我才明白过来自己其实一直都只是屈从于命运的安排,才意识到自己的爱有多渺小。 或许是神之棘扎入后脑时刺激到了某个地方,一些支离破碎的影像开始在脑中飘荡,仿佛有些意识越来越清晰。 “姐姐,你要看清楚自己。”明昱的那句话终于点醒了我。 “天浩哥,子轩的事你知道多少?”我还是做出了决定。 “樱玉妹妹,你为何……” “我一定要知道,你如果不告诉我,我就自己想办法。”说着,我就作势要起身。脑后撕裂般的疼痛让我倒吸了一大口冷气。 “快躺好!”岳天浩赶紧按住我,“你何必逞强,知道了又有何用?” “想必你能理解看着幸福从手中滑落的感觉。事已至此,我只想尽量不让自己后悔。” “但不论你怎么做,终究是脱不开。到头来只能成为折磨,而不再是幸福。”岳天浩摇头,满脸怅然。 “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想你一定见过了莹玉。”岳天浩看着我的脸,语音缥缈,“成为游神,那便是她命定的归属。从她带着乾坤镯来到我家时,我便知道与她的缘分不会长久。可当时的我过于轻狂,总觉得自己定能胜过天意。” 不明白他为什么说到这个,但却不忍打断。这也许是千年来他仅有的倾述,我静静地听他讲,心底带着共鸣。 “我也曾想过很多办法,最终却还是无法避免。月魔大战对她而言只是个契机,可我和她就这样生生相隔。我知道她其实就在我身边,但看不见摸不着,思念捶心销骨,又控制不住。”面前的温润男子,看起来有些神思恍惚。 他眉尖轻蹇,望着我的瞳仁如海般深邃,当中映出的人影仿佛是他心底的烙印。 而我心里清楚,那其实是谁。 “既然知道她还在,既然那么爱她,你又为什么要娶中容?”非常不愿意见到这样的他,特别是一想到他要日日共处的人,心里就特别不舒服。 他恍然回神,“那你又为什么要嫁晏龙?” “那不一样!” “其实是一样,我知道的,形势所迫,怀着绝望断腕之心。” 我哑然。募然回首中,当初的事与此时的情形已大有不同。 “樱玉妹妹,你也有你的使命,所以注定不会与魔君有结果。”他又沉浸回自己的世界,说得漫不经心。 隐约有一丝预感,我顿时觉得极度不妙,急切地想从他那里得到否定的答案,“那到底是什么!” 岳天浩满是同情地抬头看着我眨了眨眼,刚张嘴要说点什么,晏龙的声音募然响起,“她该休息了!姐夫还请早回!” 刚才还无人的门口,现出一个孤削的侧影。他的语气很不友善,岳天浩的面色立刻转变,又担心地看着我。 我对他笑了笑,示意他不用担心。 “那天浩这就告辞,还请世子好好照顾她!”岳天浩于是起身告辞,特意在“好好”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略微侧身让过岳天浩出门,晏龙便背着手缓缓走了进来。 他很少着黑色衣袍,而今天却是从头黑到脚,就连冰莹洁白的水晶冠,也未能化开这黑云压顶的感觉,其人的脸色被衬得更加发白。 “既然你已经醒了,那么从今天起我就要住在此间,”没有看我,他根本不给我先开口的机会,很快地从牙缝中迸出他的决定,“就算你恨我,我也要如此!” 从他进来,我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脸。俊气的月棱眉下,灼灼目光昭示着他的决心。而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默默看着。 脑海中,一个模糊的紫色人影渐渐与他重合起来,可另外一个青色的人影在心底压得更加沉重。 见我一直不出声,他眉头微挑,很快扫过一眼没有了神之棘的西墙又转过来说道:“怎么?你觉得委屈么?那本就是我该得到的!” 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下滑,我将视线定在了他胸前,看着那里的起伏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没有去看他的表情,我又继续说道:“我想说,那是我的错。我知道你对我好,也知道你不会伤害我,所以一直理所当然地接受你的包容,心中不快时也没有顾念那些刺耳的话会给你带去什么感受。” 他转身,似乎是不耐烦地往窗边踱去。 “我肆意在你面前放纵,正是相信你始终会是我的依靠。我倚仗着你的迁就,却没有想到你其实也需要迁就。” 走向窗边的脚步停住,他又转了过来。 抬起眼帘,细细看着他的面容,我不想停下自己的话语:“知道你在等,其实我也有试过。你陪着我在园中散步的时候,我有想过留在这里应该也会非常安心。你在樱花树下对我笑的那一刻,我也想过如果就那样与你相伴一生其实也不错。包括从湄水回来后,我也想着要真心对你好。我一直在努力。” 桃花眼中猛地闪动起光彩,他凝目注视着我的唇。 而我继续说道:“是我不好,一直没能把自己看清。拖累了自己也拖累了你。这几天的昏迷终于让我明白过来——我的心始终只能属于一人,不论用什么样的方法都抹不去。” 看着他将嘴抿得越来越紧,俊脸上的神色也越来越黑,可下面的话我必须说完,“曾经,他等了我千年,虽然说起来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可现在我终于体会到,等一个人的感觉真的很难受。虽然我知道他站在那里,却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可以靠近,就像长途跋涉却不清楚终点在何方。所以,请你不要再等下去。” “我知道我这样说很残忍,而且我一直都对你很残忍。你为我做的,我都知道都记在这里,”说着,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你要的,我给不起。” 有一种痛,叫做真相。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是我想了很久的,还是决定要这样,真的是想了很久,大家一定手下留情啊~~~~~ 女主本无所长,有的就是坚强和坚持,不能让她连这一点都失去,所以,在还有念想的时候绝对不可以放弃,不然就是违背自己。 至于那个,龙哥为什么那么讨喜?我想破脑袋都没有想明白。开始女主对他没好感的时候,他出场的描写都不怎么赞(如果赞了那还得了?)结果为什么都挺他呢?我好奇怪。。。。。。 弱的时候也好,强的时候也好,天呀。。。。。。 第十一章 真相 “始终都是这样,真的始终都是这样,”晏龙自嘲地扬起了唇角,看着我仿佛想起了一件非常好笑的事情,连着笑了好几声才说道:“不过你要的,他也给不起!他现在已经是魔君,妄图颠覆仙界定不为天皇所容。魔界注定要被仙界扫平,你我注定就是那平乱的人。” 有些心痛地看着他,我说:“我不会去想注定,也不再奢望什么。我欠他的太多,只想着尽量赎回一些。噬心虫是什么,你愿意告诉我吗?” “你说那么多就是为了问这个?”果不其然,这话强烈刺激到了他,他冷冷地看着我,一字一顿,“还是父王说得对,果然不需要对你太好!” “那事你最好永远不要知道!”他威胁一般又说了一句,就拂袖离开。 门帘还在摆动,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沉重。 隔了时间的纱,他的背影忽然清晰,陈旧记忆里的物是人非不停晃动,我却看得愈加分明。窗外落花纷坠,与时光一并翩飞,其中一片粉红的柔瓣已悄悄飘进窗来,落在了桌面上,带着柔和的光彩。 一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习惯的力量已让他逐渐渗入我心间,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所以可以毫无忌惮地依赖。 一切好像从来没有改变过,我对他一直都很残忍。但其实早已变了很多,因为我会心疼,从留在方丈的某一天开始。 如果事情就止于此,也是很圆满的结局。可黑暗中的我开始明白,有的事不是别人给我几分我就能还几分,我真的对自己无能为力。 以前多次见过的凉亭和花园原来并不是幻影,都真实地存在于九天之上。而我自己,曾经是天皇之女。 柔软的紫,是暮远阻止我去某处结出的护壁;坚定的青,是青渊为救在某处被一击即溃的我而差点散掉的元灵。 那个地方,叫极境。 萧索的紫,是暮远终于同意替我抚琴时的忧伤;倔强的青,是青渊在危急之中推开我而自己仍然前行的光芒。 那个地方,叫鸿蒙。 落寞的紫,是暮远立在卸龙石旁凝望飞雪的身影;慨然的青,是青渊已然定下的要替我完成夙愿的决心。 那个地方,叫茕池。 卸龙石,专夺人修为,其性畏强寒。情急之下我逆转精血,于是便有了漫天仙元所化的莹白,纷纷洒洒,只为将那恶石冻裂。 六棱的雪花,铺天盖地,掩去了太阳的光芒,带着不及兑现的承诺和无尽的遗憾,如鹅毛,似绒絮,充满整个空间。落在青影身畔的,是留恋,积在紫影掌心的,是抱歉。 别的不再言,我只知道,是自己对变革的执着,牵连到他俩堕入轮回。 当日的叛逆,青渊在殿前一力承担,入茕池后又被父皇责令倍加磨难。而我本难以重聚的散魄又因暮远的努力再次凝魂,得以重入人间。 因果纠缠,便不断地偿还。 虽然于他俩都有情,但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前世,我选择了青渊,今生,我仍然选择了子轩。 所以,我的意愿其实是,还暮远一魂,然后伴青渊一生。 可事情演变到如今,始终不会让我遂愿,一边给不了,一边靠不近。 即便了解了这些,我也并没有放弃信念,但如果自己的存在就是不停让关心我的人受伤,那就暂时离他们远点,或许就都会好点。 然后,再独自去寻最好的解法。 从那天起,晏龙真的住了过来。 “到你好起来,我便不会再等!”他恶狠狠地说。而实际上,他一面恨恨地瞪着我,一面在夜间悄悄地提我掖好被角。 还有很多很多,我其实都知道,只是他以为我并不知晓。 每当黄昏时分,宫墙在暮霞中拉出深色的剪影,铺满落花的院里就透出一股无法言喻的惆怅。温湿的空气也不能减轻心中的苦闷。隔空传来阵阵箫音,拖得长长的音调叫人听着更觉得暮夜凄凉。 越来越难受,直到根本无法承受。所以两日后,稍可以行动我便自己搬去了侧室。骄傲如他,短时间内自然不会跟过来。 有些东西我不用打探已经清楚,比如子轩的身世以及月魔的渊源。 而还有些东西我离开前必须打探清楚,却已找不到云瑯。无奈之下只得求助于岳天浩。而与想象中一般无二,他根本不赞成我的想法。 “樱玉妹妹,你不要插手这件事,它本来就该如此。我与爹爹也有万全之策,事情都在我们掌控之中。放心,你不会有事的。”他一如往常的儒雅,端坐在乌木椅上,手中把玩着折扇,对我轻笑。 “天浩哥,我并非在担心自己。整件事都是因我而起,看到事情发展成这样,我又如何能安心?” “你都知道了?”他露出些吃惊。 “知道一些,天浩哥,关于这里的事你可愿意告诉我更多?” 听我这么一说,他倒表现得放心了些,想了想垂下眼帘说道:“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 “这一界开辟之初,天皇曾定下法规书于鸿蒙金榜。但随着生衍变迁那法规已不再合用,天皇却根本不允许有任何改动。适逢天皇的小女儿心思慎明,推算到日后仙界必遭大劫,有心变革规避,便与两位有志者一道决意要私下改那金榜。” “这个我知道,后来因为计划不够周密而功败垂成。”我叹,也为自己曾经的莽撞。义父义母一直都对此念念不忘,如今想来,岳家的宏愿大概便是这般。 他点了点头,“正是。由于金榜并未变更,运定的劫难便越行越近。不知你可有注意过近些年来仙界各邦的杀掠?” 我颔首。 “其实包括魔界的兴起,也是命数。”他将折扇在掌中敲打,“万物相生相克,此消彼长。仙界走向衰退,魔界便会兴盛。可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界被消耗殆尽,必须想法磨折魔族气焰,以此寻求再振仙界的契机。” “可如果确实是仙界的法制存在问题,那也该自寻变通。而且,魔君所说的你也听到过,我并不觉得有错。魔界治理有道,魔族才能生活得那般自在,即便与之有隙也应堂皇应对,为何要用那样的手段?”我反对。 “樱玉妹妹,”他挑眉,目光略带责备,“你竟然帮着魔族说话?就算你对他有情,但两军交战必不能徇私。所谓胜者为王,就不必计较手段!” “修道之人重在修德,这也是你教我的,难道你自己竟然忘了么?”我反驳。 被我的话噎住,他闷了好一会儿才咬咬牙说道:“罢了罢了。我问你,你是希望我们与他作对?还是希望你自己与他作对?” 心中震惊不言而喻,一切的线索都如拨云见月,隐隐约约间,我觉得自己离真相已那般接近,张口便问道:“难道说,那就是我今生的使命?” “正是。”岳天浩语气笃定,“爹爹推算出后本不欲让你知晓,但我认为告诉你了也好。其实,从你戴上乾坤镯那一刻起,便注定会如此。也不能说是它选择了你,它只是认出了你而已。若我们如此设计都无法挽回仙界衰败的运势,那最后便余你自己去面对。” “不会的,不会的,我怎么可能?”我不敢相信。 明明是这手镯让我与子轩在千年前相遇,可如今又要让我与他对抗。难道说,当初安排我回去,就是为了帝君口中所说的对他的牵制?可是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我又能牵制到什么?被牵制的,反而是我自己。 而对于我的疑问,岳天浩应道:“以你目前的情况确实不可能与魔界为敌,可以后的事谁能说清?无论如何,命定便是如此。我们也有安排,只要你待在这里便好,其它的事情我们会处理。” “什么是身份?什么是命定?你们的安排就是使诡计害人吗?”听到他的话,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好笑,便笑了起来,“你们安排了一出戏,便在旁边看着我入迷,现在我有了自己的主意又忙不迭地来告诉我剧本不是这样的。是不是这个意思?倒真的很好玩呢,我竟然从来不知道自己扮演着这么重要的角色。” “樱玉妹妹,不是那个意思,”岳天浩急道,“我们也是担心你,才没有以实情相告。我们作出的所有安排都是为保仙界万全,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愿意让你涉险。你要相信我!” “万不得己?你们有你们的万不得已,我也有我的万不得己。天浩哥,我相信你,但我不想让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我不知道便还罢了,可我明明知道!心里清楚使诡计给人下蛊迫得别人就范非常不合道义,却仍要去做,那与不辨是非的魔头又有何异?” “樱玉妹妹,不要这么固执。与仙界存亡大计相比,舍弃这点道义又算什么?”岳天浩面露凛然神色。 突然觉得他更加可怜,也不想再辩解下去,我拉住他的袖子直接说道:“天浩哥,我只想知道噬心虫到底是什么?” “你们俩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阴恻恻的冷语在门外响起,声犹未尽,锦衣华服环佩叮咚的中容已掀开珠帘移步入室。她将目光留驻在岳天浩被我拉住的袖子上,然后移向了我,嘴里却尖酸地说道:“天浩,我才出去一会儿,你就和我的弟妹谈得这么热络。看来我真是错过了大好时光呢。” 与她对视,看着那些隐藏在眼波中的杀气,我便回想起当初被遣送回人界之事。但此刻只觉万般无聊,于是起身应道:“哪里哪里,大好的时光让谁错过都不会让姐姐错过。妹妹不过是有些问题过来讨教,既然姐姐回来了,我便先告退就是,改日再叨扰。” “怎么我一回来便就说要走呢?难得与妹妹相聚,我也有好些问题想向你请教。妹妹坐,”说着,她指着红木凳示意我坐下,“这些年关于妹妹的事情,姐姐可听了不少,一直很是好奇。岳府中的我就不再提了,那魔君当年也被你迷得神魂颠倒,而现在我弟弟为了你又成天惹父王生气。不知妹妹到底修了什么样的媚功……” “容儿!”见她说得越发离谱,还没等到我开始发言,岳天浩便出语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横过去一眼,中容撇了撇嘴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盘算的什么,要想上鸿蒙殿得天皇亲泽,你还是先考虑考虑怎样可以把我哄高兴了!” 岳天浩顿时哑口,脸色煞白。 我连忙告辞,也不待他们反应,自己便快速出门。 被中容这么一搅,我倒是想起了凤莹玉。 黑白二色的世界里,她始终显得那么突出。而与前两次不同,她看起来有些憔悴。见我走近,仍旧毫无表情地说:“我打算讲的天浩已告诉了你,你只可以再问一个问题。” “我想知道噬心虫如何可解?” “你为何不问问自己?” 我摇头。关于自己,就算知道更多又怎样? 凤莹玉缓缓背过身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噬心虫为黄帝秘术饲养而成,专用于对抗破魂蛊,可保得中蛊之人不会魂破而亡。但蛊毒去除后,虫豸仍会留于体内,若宿主心如止水则虫性平和与人无害,但动情时血流过快便会招致蠹虫噬心,故名噬心虫,亦称绝情虫。虫害发作时可用纯阴之气暂时制住,但只要没能彻底驱除,随着发作次数的增加其人心智逐渐俱失,最后被噬心虫控制,便成为饲虫者的傀儡。” 难以想象,帝君居然用出这样的手法。我突然若有所悟,心猛地一下抽痛起来,捂住胸口,艰难地说出一句:“那么他现在……,难道这虫真的无解?” “他的情况很不好。这噬心虫于别人而言确实无解,对于你本倒是有法,不过上次我已提醒过你。” “如果是那样……,那我可不可以……?”声音发颤,想起自己以血饲魂之事,我整个人一下僵住,她当初说的下次竟然就是指此事!抱着一线希望,我问起了另外的那种方式。 “绝非如你想的那么简单,若真要解势必付出很大代价,甚至生命。”凤莹玉略扬起了头,话音中初次带上了些柔柔的情绪,“这些事本不该对你讲,但是我很佩服你,到现在这地步还能坚持下去,而我当初却没有做到。这可能是你与我相见的最后一次,再送你一句‘悟道得真,至极境始成仁’,你自行领悟吧。愿你能成功!” 随着这些话,她的身影逐渐淡去,我急切地上前想要抓住她的手,可握到手中的只有空气。 “如果可以,请替我照看天浩,谢谢。”淡到几乎透明时,凤莹玉满是遗憾地留下最后一句便完全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很忙,这两天都有点忙,所以想得粗糙了些,很抱歉。。。。。。 非常感谢星辰等同学及时向我提出意见和建议,起初主要是为了避免陷入细节控而有些考虑不周,我已经将自己以为大家会清楚的地方展开了些。 可能场景切换过多也是感觉到乱的一个因素,嗯,我将后面一段移到下一章去了,可能会好些。大家放心,剧情没有变动。 第十二章 出逃 原本以为,找到凤莹玉可以让我有些头绪,可现在却使自己更加心慌意乱。我急切地想知道怎样可以帮到子轩,而当务之急,却是要先想到潜出方丈的办法。 回到泰熙殿,却看见晏龙正在侧室等我。 “你还是来了吗?”我说。 “难道不应该么?”他应。 “没什么应该不应该,”见到这情景,我突然心中一动灵光闪现,瞬间定下主意便故作镇定转身沏茶。背着他,我从手镯中取两粒药丸塞入口中,回身笑着招呼道:“请用茶。” “你明明知道我想什么!”他的眸光冰寒。 “如果你想要,便拿去,反正也是欠你的。”我略微垂头,放下茶盏轻声说着便凑了过去,趁他没有反应过来,已经吻上了他的唇。 “你——” “这不是你想的么?”我早已吞下了圆形的那粒药丸,趁着唇舌纠缠,又将椭圆的那粒化作气雾随着呼吸送了过去,“抱着我。” 那药本是无色无嗅无味,他并没有觉出其中异样,稍喘了口气便将我搂紧,“樱樱?” “嗯?” “我本不想取,是想收,你明白吗?”他捧起我的脸仔细端详。 “其实,我想说的是,对不起。”看定了他的双眸,我心里数着,一,二,三,四,五…… 万分紧张,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噗通噗通。不出十下,桃花眼中本来有些微的疑惑,很快就变作了震怒,“你为什么从来不信……” 还没有说完,他便软倒在地。 很费力地把他抬到榻上用被子裹好,我又施法与他对换了装。此刻的他,沉静得像个孩子。我不由得在榻边坐下,轻声说道:“真的很对不起,好像我从来都在做伤害你的事。” “有的话我只敢在这种时候说出口。或许你真的做到了,”我抚了抚自己的心口,“在这里,有你的位置。” 清秀的月棱眉微微蹇起,象是一个打不开的结。 光看着我心头就有些难受,本想替他抚平,而手伸至途中又收了回来握成拳垂到身侧,“我不是傻子,知道你对我好。而三番两次得来的教训也让我明白了该如何相信别人。以前气急乱说的话一定伤过你,其实自己心里明白你不会做出那种事。我信你,真的相信,但你已不会知道。” 叹了口气,我说得无比艰难,“我清楚这事到最后必定是我的劫难。但如果接受了你这样的保护,便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毫无原则。我希望你们都好。” 看着那眉上的结,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去捋了捋,捋顺了些又接着说道:“你问我为什么只看得见他,其实我也看得见你。只是,他比你先住进来,而且还会一直住下去,明白吗?” “你们一直都在强调我的身份,可我并不觉得身份有多重要。人总要有些坚持,我不会勉强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只想不要辜负自己认定的事。” “即便他现在很恨我,那也是我的错,而且我真的撇不下他。不管有没有希望我都必须去设法,这样才能心安。就算我自私吧,为了不辜负自己却要辜负你。有时候会想,我真是何德何能,居然可再一再二得到你这般亲昵。承受不起你对我的好,所以,请恨我吧,这样以后我们就都可以好过一些。” 俊如美玉的面上,微翘的眼睫轻颤,仿佛欲飞的黑蝴蝶,让我错觉他就会醒来。也不敢多作耽搁,我迅速化作了他的模样,又从他身上取下了白玉箫握在手中。 普通的化形瞒不过方丈的禁制,我必须得有他的贴身信物。 “放心吧,给你用的迷药大概也混了些解药,可能不出半日就能清醒。我这一去就不再回来。若今天这个决定最终成为错误,那我也会想法自己解决。”出门前,我自言自语念叨了最后一句,便飞遁而去。 有了他的身份作遮掩,一路上基本无人盘查,我真是很顺利就出了方丈。 唯恐有追兵,甫一离开方丈,我寻了个隐蔽之处另外化了形,一路狂奔着到了湄水。而抵达后我才发现,如今河的两岸现都驻扎了守军。仙界这边营帐连绵数百里,几乎遮断了整个河岸。而我上次渡河之处更是被重重军士看守,俨然一副加强防备之势。 沿河打探地形,还没走出几步便被巡逻队拦住,根本无法靠近湄水河,更别说去到对面的魔界。使强力更是不可能,除非我想立刻被抓回方丈。 颓然远望,看着青天朗日与乌云密布的分界之间,滚滚岩浆吞吐着威胁,我便想起重见的那天。如今方才知道,我再一再二地靠近给他带来了多大的危险。 继而又涩笑,人有七情,恨也可算作动情呢。 仙界这边三三两两的卫兵随意走动,就像散落在湄水河岸的碎石,不时还传来些各部之间的争吵喧闹。而魔界那边,列队森然,号令齐整,巡逻之间步伐有力划一。 隔着仙界的营帐,对面魔族的堡垒发出暗红的光,看在我眼里成了想说而说不出的忧伤。 曾经近在身边的相守,如今成了两岸的遥望,还带着不同的心情。 “怎么又是你?”远远地又有一队稀稀拉拉的兵丁注意到我,走过来便是好一顿喝问,“你到底想干什么?老在这里探头探脑,是不是想到囚房中坐坐?” “没有,没有,”我连忙应道,“我没见过魔界,一时好奇想多看看。这么多军爷在这里,我哪里敢干什么。” “有什么好看的?快走吧,别再被我们碰见!”领队的校尉一直在旁边冷眼打量着我,这时便开口说道,“这里可比不上仙界别处,走错了地方你就吃罪不起啦!” 我点头称是,转身作势往回走,后面的兵丁自己便又议论开了:“真是不明白这些天到底怎么了,每日都能遇到几个来这里观望魔界的。” “前段时间不是魔君昭告天下,称愿接纳所有不为仙界所容之物吗。或许这都是些心有所想的人,又不能定下主意,便到这湄水河边打探打探。” “魔界有什么好?” “不过我听家里讲,那流洲划归魔界后过去了好多凶兽,倒没有传出什么耸人的听闻。估计魔君治理得还真是不错,我也有些好奇想过去看看呢。” “我看你也是瞎起劲,那满是低等生物的地方你愿去才怪!走了,回去喝酒去!” 听着他们的言论我倒又有了想法。既然流洲已是魔界领地,说不定就有至魔界的通道。 被这个念头打动,没有停留,我几个瞬移就到了流洲边缘。 由于开放接纳各类凶兽恶妖,这里已被仙界所唾弃,各邦甚至很乐意将自己不喜的生灵往这里流放,所以路口上并无入内的限制。 倒是出去的方向设了些禁制,大概观察了一下,觉得自己要绕过也不是很难,便放心地走了进去。 踏上流洲的土地,本以为将会看到成片撕杀后的狼藉,可展现在我眼前的,却是一副比原先更为有趣的场景:水妖绕着金精转圈,而金精又与土龙打闹消磨;冰精随着剑魄起舞,藤仙又在一旁拉扯追逐;其它的焰蛇、木精等等,均有各自消遣之地,实在凶劣的也被送到盲区隔离,不会出来干扰。 原来,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大凡生灵皆有五行之属,若安排妥当各自相生,自然能安然相处。 万物共生,需要的就是一个平衡。 脚下不停,我走遍了流洲,没有寻到去往魔界的通道却见尽了子轩在各处的安排。想到他如今的思量,忆起过去的种种,心中越加难受。 他跟魔族议事时我从来都没有参与,也没有见识过他居然有这般的能耐。想当初,他对隐龙说自己胸无大志只愿守着我时,其实必定已知道自己会走上这条路。 那我于他到底算作转折,还是契机?或者还有点其它的? 终于明白他为了跟我在一起而作的努力和放弃,可最后仍然是我将他送了回去。 即便刚才,已经踏入流洲的时候,我其实还是有些犹豫,害怕着自己将要做的事会不会给仙界带来难以接受的后果。最初的打探全凭着凤莹玉的鼓励支撑,甚至还想到,如果发现他真的会为害仙界,自己要不要故意惹他动怒。 而到了后面,看得越多那个最初的简单的信念便越是坚定。如果能建立更完善的法制,真能将这一界好生治理,与眼下的满界充斥的无谓争夺相比,安然共处相生相辅更能顺应天意。那样的话,即便是仙界易主又有何妨? 刚冒出这个念头,激动了不到一秒,自己又无奈地摇摇头。 今日不知明日事。我没有义父那么能掐,更不如隐龙那般会算,走出的每一步都象在黑暗中摸索一般。至今都不知如何能到达魔界,更别提找到解法。 天色已暗,眼看寻道无望,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有怅然来到浅水居。子轩曾在洞外设下过禁法,所以这里没有什么异物闯入。 一看到大阑树下的石桌椅,我便连走路的力气都失去。 当初此树下,是何等的甜蜜,如今我们却各奔东西。拖着步子到那石凳上坐下,细细摩挲着石桌面,想起子轩那天等我归来的情形,忆着大阑树下的互诉衷肠,心如刀绞。 子轩,即使你恨我,我也想帮你。至少,不要让你再受噬心之苦,这样我才觉得对得起自己。可是,我要如何才可以帮到你? 抬起头,两眼漫无目的地看过浅水居中的一切,绝壁,紫竹,小溪,茉莉……,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变,却已经变得陌生起来。 目之所及都是回忆,是以一直不敢再回来。当时看着是柔情蜜意,现在看着是凌迟。 我已经无法欺骗自己已放下,如果放下就不会这般在意。现在,想到那些魔姬仍然难受,虽然凤莹玉的话给了我一些信息。 念着晏龙,是歉意。念着子轩,却是排山倒海的压力,压到自己喘不过气。这些,都明确地提示着自己的心之所系,但好多事都已发生,已过去。 爱,找不回,恨,拾不起。 我对自己说,不能哭!流泪其实代表无助。所以埋下头,屏住呼吸。 想哭就哭能放纵自己肆意挥泪是因为有人可依,而那个本可以替我擦干泪水的人,也许已经不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的前面一段是从上一章移过来的,如果有很早以前看过上一章的同志请不要惊奇,因为上章的场景转换过多,我作了下调整。 《纵横天下》听久了,觉得有些单调,所以换了一个《天上人间》,听段时间再换。 当工作变成了生活,当写作变成了执着,我便开始如魔似幻风中凌乱。。。。。。 第十三章 探 鹭鸟在枝头振翅,晃下片片树叶,扑簌簌地坠落,拍打着我的头脸。 在大阑树下呆坐了一夜,望见云间透出的第一抹晨曦,不自觉地就想起搂着小柱子看朝阳的日子。 苦笑,难道还可以再重来一回么? 天边有一抹淡霞,炫光灿烂,像极了以前子轩绽放的笑容,看到痴迷,心却绞痛。 屋前茉莉花尚自含苞,白嫩嫩的小团满是娇怯地迎风轻摇,耳边又响起他的调笑:“玉儿,一早起来你就看着花,怎么不多看看我呢?” 是啊,当时怎么不多看看他呢? 他一直在努力,我却不知道。如果当时自己多问问多看看,或许就可以多相信一点,或许,就已经改变。 怅然望天,浏览变幻多端的卷云。象轻纱,象海贝,象孤岛,象葫芦…… 孤岛?葫芦? 一个孤寂的人影募然从脑中闪出——月儿! 随之而来的想法狂烈地震撼着自己,我深吸一口气猛地弹跳起来,埋头就往记忆中的方向瞬移过去。 所幸,这岛没有漂流到太远。 三两下找到当初发现月儿之处,我止不住的激动,放声大呼起来:“月儿!月儿!你在吗?快出来!” “姑娘,什么事?”月儿应声出现在大石旁,仍是那副清秀的模样。 “月儿!你还在,太好了,太好了!”我几乎语不成句,“快,你能不能带我到魔界去一趟?” 我虽达玄仙但修为未至五级不能越界,而灵体却是可以自由来去。擅长脱灵之术的月族,如今在仙界仅存月儿一人,我认识的灵体也只留下月儿一人。只要她愿意带我,便可自由在仙魔两界穿梭。 “姑娘为何有此想法?”月儿很是戒备。 看出她明显不愿,我便动起了脑筋,“你很想念月神常羲,是吧?不然上次便不会对我说那些话。你应该也是希望我能帮助揭开真相,对吗?” 她点点头,但神情依旧谨慎。 “如你所言,方丈岛的常羲娘娘确实是常仪假冒,这事帝君已经知晓,”我继续说着她想听的话,“真正的常羲仍然无恙。当年你抱着的那个孩子……”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调节了一下情绪才又讲道:“……那孩子也已安然长大。他们现在都在魔界。” “真的?你怎么知道?”月儿半信半疑,但她眼中闪动的光芒告诉了我她的心思。 “真的,”我应声掏出沐寒如给的锦囊,“这是月族沐长老交给我的东西,我正是凭着这个破了常仪的结界。” 月儿伸手接过锦囊看了看,又摸了摸,“你到底是谁?” “这个说来话长,以后我可以慢慢告诉你。但是现在我想尽快到魔界去一趟,请你带我去,顺便的话,你也可以见见他们。” “他们真的在魔界?”月儿抬头问,语气已开始松动,“我确实很想念常羲娘娘。当年我其实早就发现是常仪搞鬼替了娘娘,但自己人微言轻即便直言也无人肯信。常仪的手段太多,她将常羲娘娘控在她的结界内,小公子便一直无法正常诞出。而她自己也早有身孕,只是千年前才开始见动静,所幸颇耗其精力致使结界松动,于是两个孩子同时诞生。她惧怕帝君知道她囚了娘娘的真相后降罪,方才谎称为双生子。” “当时我真是非常欣喜,一心想带好小公子以报答娘娘和神君的恩德。可听到尊神预言两个孩子均前途不可限量时,常仪又起了歹心,欲在周岁宴上加害小公子,唯留自己的孩儿独尊。娘娘得知后心急如焚,但她唯有脱灵一搏才有可能出得了结界,而刚脱出的大灵并无实形也无法有所作为。我于是自愿被娘娘夺舍,希望她能就此携着小公子安全离开,却没料到还会有那样的情况发生。”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何能让帝君知道真相,以慰他们在天之灵,而现在你却告诉我他们都还在,”月儿有些激动,“能再见到他们自然是好。可是我功力低微,如要越界最多只能带上散魂。要携你过去确实很难办。” 其实这问题我已经想过,知道她会这样说,是以脱口应道:“这个好说,我将命魂脱出让你携去就好。我有要事必须尽快去办,请你一定帮忙!” 听到我的话,月儿非常震惊,“脱出命魂,你真的确定要这样做?!” “是的,”我笑,“脱魂没那么可怕,半日之内回来即可。” 脱出命魂的顾忌,一方面是散魂过于柔弱轻易便会被制,被炼作御灵或者直接打散都是永世不能超生。另一方面就是躯舍中仅余天地二魂而缺失主魂,时间一长导致元阳受损不说,命魂本身也难以回归。就如原本俊逸倜傥的李家公子,因贪游仙界贻误时机,最后只得无奈地成为铁拐李。 晏龙只所以脱魂后能硬撑那么久,他自身修为是一大因素,其背后庞大的支持也不可忽略。 我没有他那么好的条件,不过细算了下,十二个时辰一个来回问题应该不大。何况,我也留了一手。 将月儿带回浅水居,我在紫竹屋内翻腾起来。手镯内的仙石已用尽,我必须找到足够的材料用来布置防御。 “这是什么?”月儿勤快地帮我做起了清洁,最后指着地上的黑痂向我发问,“很难洗去呢。” “那是我欠的债,”利用收集起来的玉石我费力布下一个强防阵,又往阵眼中注了不少真气,说话有些无力,“就留着吧。月儿,我们准备走了。” 月儿应声走到我跟前,被我抓住手掐了一下。 “对不起,”在她不解的目光中,我说,“我往你体内种了魅莲,这是日族秘术的一种,没有什么大的用处,只是可干扰灵体凝形。十二个时辰之内,我如果回来了必定为你解开,这期间还要麻烦你保证我的安全。”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无数次地被人利用,让我不得不作防。眼前的月儿相交不深,虽然看起来单纯可信,但我认为自己不能冒险地就将命魂托付给她。更何况,孤魂入魔界难免不被觊觎,届时,手无缚鸡之力的我还必须赖人全力保全。 不过,嘴上虽然这么说,我其实什么都没有做。就算我真的不能全身,她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所谓的魅莲只是我编出来的东西,用来作为一种牵制罢了。 当然,月儿不会明白这一层,她很受伤地看着我:“亏我还那么相信你!” “对不起。”她目光中受挫的信任让我一下就想到当初被我伤害的子轩,突然后悔,但说出的话已不能收回,只有坚持道,“我没有要害你的意思,只是想保证自己不出意外,真的对不起。我们快去快回。” 掐动法诀,脱出命魂,我看了眼平躺在榻上仿佛已经睡着的自己,恍若隔世般地虚幻。再看月儿,表情中写满了疏离。 心里难受,很难受。 那种利用别人的信任去伤害别人的感觉,已经很久很久不敢再回想的感觉,瞬间就挤满了心间。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竭力忍住要说出真相的冲动,我钻入月儿的袖中。 与她如此贴近,作为敏感了许多的散魂,我更加能感受到她心中的愤恨。也许,我会因此就失去一个真心相交的朋友。念着自己处处被算计,可轮到自己时,这种算计别人的方式却成功地让我很难过,看来自己真的不是这类人。 百般郁结中,我又听到月儿闷闷地说:“到了,我们怎么进去?” 从她袖中钻出,一座恢弘的皇城便映入眼帘。 遥望东南,黛色接紫禁,气势逶迤连贯。近看城墙之上漏出城内楼榭一角,错落张驰,远处还有些掩于乌松之中。衬着黯灰天空,血般赤红的门楼上两个巨大的狮怪头像雕塑气势逼人,居高临下睥睨着我们。 城门紧闭。四周沃野广阔,远处有村落整齐分布,但是与皇城之间并无来往之物,根本不是想象中群魔乱舞的模样。 城内也毫无声响。 魔界都城居然这样冷清封闭。 隐隐觉得其中有事情发生,可望着高高的城墙,我却没有丝毫办法。就算凭虚形穿进去,我和月儿连路都不识,也找不到问路之处。 嗷——,就在这时,凭空里响起一声咆哮。 抬头就看见巨大的黑影当空盘旋。 墨漓! 我好不欣喜,往空闭目默念了一句,“@#&$%@@!” 当初在蒙拓林中就曾经用过这种语言,后来学会妖文才知这是龙语,翻译过来的意思便是:“墨漓,是我!” 黑影疾速下落停在我身旁,红红的眼瞪得溜圆,打量了我几眼后又向旁边的月儿喷出鼻息,带着警告的意味。 “墨漓,没她的事,是我自己要这样的,”我挡在了月儿面前,“你在这里就好办得多,这里的城门为何紧闭?难道出了什么事?” 它瞬间耷拉下双翅,将头埋到了胸前。 “是子轩有事吗?带我们进去!我想见见他!”我立刻着急起来。 墨漓抬起眼皮瞟着我,然后歪头打量仿佛在做出什么判断,中间还眨了两下眼。随后才低吟一声伏下身子,我马上就带着月儿往它背上蹦。 有了墨漓,一切都变得简单。 半盏茶功夫,它带着我们降落在一处宽阔的满目都是暗红色的后院,自己缩为马匹大小紧贴我站着,不停地要向往我身上蹭,却是徒劳。因为我此刻只是散魂,根本就没有实体。 “墨漓,她想见见月尊,你带她过去吧。”我指着月儿对墨漓说,“但是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 应龙眨巴眨巴眼,又要来衔我的手,却衔了一口空气。 “别闹了,告诉我子轩在哪里?”我着急。 它有些委屈地哼了一声,扬起下巴指着西北方向一处颜色较淡的建筑,又回头用尾巴敲了敲月儿。 “你跟它去吧,看看就好,你便知道我没有骗你,”我对月儿说,“但是小心别让任何人发现你,最迟两个时辰后,我在这里等你。魅莲的事,你可得记住了。” 很违心地威胁完,我就看见月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等送了我回去,你便可随意返回这里,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补充了一句。 她听在耳里也没有言语,转身幻成一小团黑雾,跟在墨漓身后往北边飘。 叹口气,我看了看那处淡色飞檐,刻意将身形淡化到几乎透明,将气息收敛得不能再收敛,就贴着屋边墙角迅速向那边摸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很郁闷,来晚了。因为前两天一个做了一天的统计被我意外洗白,所有工作全部从头来过,精力不济,心情不济,再加上本来就有点卡,所以耽搁了一下,对不起大家。 这章有没有看起来比较啰嗦?其实我就想描述一下心头想法的转变,好吧,心理控又来了。 然后,要不然,下章来点火爆的? 第十四章 偷窥 烛影摇曳,过道旁的饰物被投出长长的阴影,我在建筑内摸索着前行。 明明外面的天色还不算太晚,可内里却昏暗无比。厚重的绒帘将窗户遮得严严实实,不透过一丝光,就连两边照明的烛光也委实微弱了些,若不是我现在形态特殊就早跟各种饰物磕碰上了无数次。 本来害怕被发现,可里面根本没人。寂静得让人压抑。 原打算尾随宫人寻路的,也落了空。只有凭成为散魂后更加敏锐的直觉指引,往一个方向寻去。 其实那么坚定就决心化作散魂过来,不光是为了能跟随月儿越界,更重要的是,这样我能看见他,而他看不见我。既省了尴尬,也免去很多麻烦,和可能的后果。 我只是想看看,他的情形。只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有办法。 深黯之中,强烈感到某一处的召唤。我有些紧张起来,习惯地要抚上心口,着手之处却皆是空气。低头看了看才恍然,无奈地嗤笑,又继续往那个方向飘去。 不需要拐弯不用绕道,所有的墙、门、帘、柱,于我都如无物,或者说,我于它们如无物。我直直地走到一道圆拱门前停了下来。那里面的召唤,前所未有的明显。 彷徨,犹豫,隔着厚厚的垂帘,我抑制着心中的澎湃积攒穿进去的勇气。 “玉儿!”一直无法定下的决心,被不期然从内传来的一声低唤引燃。那声音细若游丝,怠而无力,募然扯紧心弦,我整个人便如上足了发条般,嗖地一下就穿了进去。 昏暗,空荡荡的室内只有些简单的装饰,远远的南墙角边,古铜龛台之上一盏宫灯明灭晃动,光华只能照亮方寸空间。 而我想见的人,就在这方寸之间。 淡黄摇曳的光晕中,他深深地陷在龛台下的象牙软榻里,闭着眼,精致的脸庞有一半隐在鼻梁的阴影中,看上去疲惫不堪。 黑发随意披散,黯蓝外袍上缀满银色六芒星。他的胸腹随呼吸缓慢地起伏,象是正在梦乡徘徊。骨节分明的手交错覆在胸前,他那两道英气的剑眉紧蹙在一起,配合着紧抿的薄唇,显出一副执拗的神情。 风来千顷秀,雨过数峰青。不管经过多久经历了何事,每次重逢时的激动中,经年记忆都如被洗濯过一般清晰。 这眉,这眼,这手,这脸,这身形,一切都仿佛施了魔法一般,让我不自觉地就想靠近。 于是,急速往前飘出一段,我想趁此机会仔细看看。而那宫灯仿佛不欲让我如愿,就在这时爆出一个灯花,噗地一声,周遭亮了几分。 我连忙往侧边藏去。 他倏然睁开了眼。 “玉儿?”他喊出一声,不过并未看向我的藏身之处。 那目光有些散乱,就像已找寻了很久,却没有方向。 那音调有些无奈,与当初他被隐龙重伤时唤我的一般,满满的痛惜与思念。 心被揪紧,很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难道他不恨我?又怎么可能?情潮澎湃,我努力地把自己伪装起来,融进周遭的黑暗中。 叹了口气后,他突然闷哼一声,伸手抓住软榻边的银铃摇了起来。 “殿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应声响起,然后我便看见另一扇门口现出个人形,居然是嚣尘。 “怎么是你?”子轩也有些吃惊。 “魅儿她们这几日消耗过巨未能恢复,月尊吩咐,如殿下还有需求就由我等前来伺候。”嚣尘负手而立,低眉顺眼,但我觉得她的余光仿佛在向我瞟来。 “那就来吧,快。”子轩说。 嚣尘闻言往前紧走两步扬手欲熄灯,子轩一边松开外袍一边非常吃力地说:“不用了,你不熟悉,还是看着点比较好。” “是!”嚣尘有板有眼地应道,闪到软榻跟前就开始解他胸前衣襟上的盘扣。 我已被自己再次撞见的场面惊呆。是我运气太好,还是太差?自己难道要留在这里看着他们上演活色生香? 连忙要转身从侧墙穿出去,刚动了动步子却听到一个很细的警告在耳边响起:“你再动一下试试!” 是嚣尘的声音。 猛往她那边看了一眼,见她正侧脸狠狠地瞪着我。原来她真的早发现了我,那她既然没有揭穿,传音警告又是为何? 稍一细想便明白了缘由,她不想子轩看见我。因为那个有可能带来的后果。 可是,可是我还能怎样? 无处可遁,我唯有紧紧闭上眼。 快速剥落衣物的悉索声后,那边又传来我上次在魔君大帐中听到过的很压抑的哼哼。 在心中捶打自己千遍,觉得我最无用便是今天。 他已经不再爱我了,他对我只剩下恨了,难道还能要求他什么?拚弃了我们的过去,他已不再是原来的他,我本就不该如此在意。 分明清清楚楚地想过,可现在仍然委屈得如同被偷了玩具的小孩。 我不停地提醒自己,却又听见他们诡异的对话。 子轩说:“你不要犹豫,只管动手就是。” 嚣尘应:“光照之下,动得太快不易定位,属下怕错伤过多。” 子轩说:“没有光亮你更不行,只管下手!” 嚣尘应:“遵命!” 子轩说:“其实该怪我拖累了你们。” 嚣尘应:“殿下别说话。” …… 好奇怪,我终于还是睁开了眼。 斜向相对的两人中,子轩仍旧卧在榻上,而嚣尘则俯身伏在他面前。从我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嚣尘的脸贴在非常靠近子轩肌肤的地方,唇间快速吞吐着一股很细的白丝,如同银针一般,不停往子轩裸露出来的胸上插。 每插一下,子轩便皱一下眉,实在忍不住时又哼出一声。而那昔日光滑雄健的胸口,此刻就如沸腾的水面,明显看得出来有事物在皮下乱窜,反复滚动穿戳。 嚣尘一直都在追逐那些窜动之物,不断用白丝将它们插定。 不需要说明,我便已明白。那窜动之物必定是噬心虫正在发作,那白丝定是嚣尘从体内抽出的阴气,而他们所做的事便是先前凤莹玉所讲的克制噬心虫之法。 那么,先前的一切是我误会了,而且是他故意要让我误会。 为什么? 他真的不恨我! 一次次的错过,一次次的心碎,所有的缺憾与感伤在这一瞬间全部变淡。 心愿得偿的感觉,让我全身的压力骤轻,原来迟来的信任并没有抛弃自己,我这样做终究还是对得起自己的信念。但随之而来的裂蚀狂痛,又开始折磨起我。虚体无泪,狂涓的泪便流进了心底,将自己淹没。 一直都是这样,他果然一直都是这样。有什么事都不对我讲,独自一个人承受,又让我来误会。他真以为这样就是为我好吗? 这突如其来的认知,让我无法承受到接近疯狂。几乎就要冲过去质问,终于还是努力忍了下来。可情绪的激烈波动,还是让原本收敛得很好的气息散出去了一点。 子轩立刻转头过来。 “终于好了,殿下!”与此同时,嚣尘长出了一口气,直起腰来。 我也已再次紧紧收敛。子轩苦笑一下转回头,“幸苦你了,沐长老那里备有丹药,我等会儿差人给你送去。” “谢殿下,”嚣尘顿了一下,余光又向我这里瞟过,然后说道,“我自己去取便好,属下先行告退,殿下好好歇息。” “告诉娘亲,叫她不必担心。”说完这一句,子轩似乎已耗尽所有力气,只轻轻点了点头就合上了眼。 嚣尘合掌后退,却是轻飘飘地向我走来,不过眼睛看着地面。 行到几乎对面,她突然抬头狠狠瞪着我,做了个“出来”的口形。我也清楚自己不能再留下去,除了随她一道退出真没有更好的办法。深深地再看了子轩一眼,我便立刻贴过去由她带着出了大殿。 一路无话,她带着我直穿出了很远才硬邦邦地说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告诉我我该怎样做?”我也憋了很久。 “你死了就最好!”她没有丝毫客气,“可我却不能动手。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快点离开这里!” “可是……” “没有可是,除非你想事情更加糟糕!难道你刚才没看见?怎样也要等殿下先过了这段时间。” “那我过两天再来。”她的语气很严重,我被唬得不自觉地转身要往东南向去,又被她喝住。满怀希望地回头,却见她眼神闪烁,避开我的目光问道:“清远,现在如何?” “他?”我有些了然,“你走后他象变了个人,话也少了,也不爱笑了。你可有什么话想让我带到?” “没有!关于我的一切都不要告诉他!”她很果断地接上,而后还是语气软了些下来,快速说道,“看在我今日放过你的份上,以后若真有什么事还请多照看他一下。你就快走吧!” “你先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需要怎样做?”我决定必须抓住这个机会问清楚。 “没有时间了,”她跺跺脚,“同为灵体,我能感应出你的存在月尊必然也能,再不快走若被她起疑前来查看,你后悔都来不及!” “已经走不掉啦,”凭空响起一阵轻柔的笑声,“真没想到你还自己送上门来,我可省了不少功夫,轩儿也不用再吃那苦头。” 眼前一花,一个素白的娇小身影已亭亭玉立在我对面。 作者有话要说:火爆。。。。。嗯,火爆的内幕算不算?其实也有一点点火爆啦,那个都那个了啊,我觉得应该有一点点啊。 别PIA我噢,因为女主是虚形唉,就是没有实体一拳可以对穿的那种,所以没有可能啊。你们看我是多么CJ,这两只都是完好无缺的呢,哦呵呵呵~~~~~~ 话说,今天掉了不少的收藏,郁闷,是不是都是龙哥的支持者看不下去了啊?没办法,人设就这样,我不能随便改变别人的性格,唉。。。。。。 特别说明一下:以后我的更新时间一般应该都在晚上,大家白天就不用刷了,懒得等。 第十五章 清 常羲就站在我面前,雪雕般的脸上灵秀的细眉微挑,冰碛般的瞳仁神采焕发。 她一副将笑未笑的表情,先对着嚣尘慢悠悠地说道:“嚣尘啊,你可是越来越出息了,今天自作主张要放了这贱人,明天还不定会生出什么主意来。你说,我该怎么奖赏你呢?” “月尊大人,”嚣尘膝下一软便跪拜在地,“殿下说过不许伤她,所以我便做出这主张,请大人见谅。而且,殿下的伤即便杀了她也于事无补,如果日后让殿下知晓反而更加不妙,还望大人三思!” 常羲闻言一下紧张起来,“他见到她啦?” “没有。”嚣尘摇头。 “你这贱人!” 常羲松了一口气,“你对你男人真是好啊,居然舍得以身涉险。难道真那么急着想让我儿成为傀儡?等他好了我定要将这事讲与他听,让他死了那条心。” “你既然来了,我也不会让你白来。宰了你太过便宜,只有残血那头脑简单的丫头才这样冲动,不过也难为她对轩儿的一片忠心。”常羲眼波流转,又笑了起来,“七窍玲珑心怎么也不能浪费了,我要用你炼丹!” 脑中轰地炸开,我觉得有些不可理喻,不明白眼前这个人怎么对炼丹有着这样执着的偏好。 “别这样看着我,”她又笑,“你脱魂出来多久了?” 我没理她。 “超过十二个时辰,那心可就会变得不合用。”她皱了皱眉,很快又抚掌轻笑,“我想起来了,你是与月儿同来的。那就好,离十二个时辰还早。” 月儿? 脑中闪过那张与人无害的脸庞,我心头募然一阵紧缩。难为我还欠疚自己错待了她,结果这么快便将我出卖。 转念又自嘲,说什么出卖,常羲才是她的主人,我不过只是见过两面,甚至还以她的安全相威胁。她本来就没有任何理由要顾念着我。 “月儿说她带了个散魂过来,却原来就是你。嗯,先离开这里再说。嚣尘,随我来。”常羲断然喝道,便挥手定住我,将我带到了一处大殿。 这里到处陈设着嶙峋的墨云石,脚下黯蓝头顶赤红。殿中央摆着一个青铜丹鼎,幽绿的猫儿眼遍布鼎身,闪烁如暗夜幽灵。 月儿正立在鼎前。 “先将你下在月儿身上的魅莲解了!”常羲语气很不善。 我嗤笑:“没有什么魅莲,你与羲和原先那般要好,可听过日族秘术中有魅莲一说?” 常羲凝眉。 “那你为何对我说那些?”月儿急道。 “编来骗你的,不过是为了保障自己安全而已,现在看来也是无济于事。我果然不擅长此类技俩。” “哈哈哈哈,那便更好!”常羲突然大笑起来。 “羲,何事如此高兴?”又有一个人影出现。细看来者,一白眉长须,星冠羽衣,腰系八卦印,足踏七星靴,颇有威仪。正是当初想要置我于死地的隐龙。 “隐,你来得正好,我刚抓住这贱人。等会儿就让月儿带路去取了她的本体来炼丹!”常羲得意的脸上掩不住兴奋。 “噢,”隐龙这才注意到被定在一旁的我,面上也欣喜起来,“她不是被那贼小子藏在方丈护得紧紧地吗?你是怎么抓到的?” “她自己脱魂让月儿带来的,而且月儿说,她的本体就在流洲。” 隐龙皱眉,“是吗?可得谨防有诈!” “此话怎讲?”常羲问。 “她在方丈呆得好好的,为何会到流洲?颛顼和那贼小子明明知道我们要拿她解噬心虫,怎么可能放她出来?” “用我可解噬心虫?”隐龙的话在我心中激起不小涟漪。 常羲听到我出声,转过来瞪着我,咬牙切齿,“还好意思说!想当初,轩儿不顾我的阻拦执意要打入方丈带你出来。若不是与你男人照面被气急,如何会中了芙蓉的破魂蛊?你倒好,只顾自己跟那贼小子快活,全然不理我儿死活。我上门去讨聚元丹,你还帮着他们一起对付我。最后逼到我不得不用噬心虫来为我儿保命。” “羲,那也怨我。当初若能及时寻齐解那破魂蛊的药材,如今他又怎么会落到如今被噬心虫肆虐的地步。”隐龙言语中有些痛心。 我却瞬间惊呆。 无数个镜头拼接起来,无数的事情越来越具体。 人来人往,岁月流转不息,草木枯荣,月沉日升起。 孤单的山岭,倾斜的石径,苔痕如泼墨,落红化春泥。往事被掀起,带着这样的痕迹。娉婷女子流逝了青春似梦,如玉少年屹立在风尘之中,有谁知道被遮盖的等待目光下,竟然曾发生如此记忆。 心底深处泛起的疼痛一波一波,如同呼吸。 “隐,不怪你,为了替轩儿压制噬心虫,你已将毕生修为散尽传给了他。我对你只余下感激。” “羲,此言差矣。神君当初立志整肃仙界而未达成,而我这许多年休生养息都未能将月族恢复如初,也是罪过。到如今唯有仰仗魔族才能完成神君遗愿,就绝不能让轩儿再有任何差池。悔只悔自己连番手软,没能早结果了这个祸害!” “可恨颛顼那厮故伎重施,当初利用祝融牵制共工,如今更是利用起这贱人。只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啊,”常羲语音激动面色开始转黑,仿佛忍了一下才又恢复正常,“这贱人如此水性扬花,对那贼小子和那□都比对他上心,他居然仍旧念念不忘。湄水战前被这贱人蛊惑已吃亏不少,好不容易才恢复过来,前些天为了见上一面,还是要背着我亲去方丈赴宴,回来便成了那副模样。看如今的情况,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完全被噬心虫控制,叫我……” “可她为什么要来?这是个问题。”隐龙没有忘记质疑,对着我两眼一瞪,“丫头,我记得你很聪明,既然潜到这里来必定有目的。快说,到底是何企图!” “你说,用我可解噬心虫?”我沉浸接踵而来的震动中,根本没听进隐龙的问话,自己又机械地开始发问。 “是!你将他害成那样,用你来解也算公平!”常羲忿言。 “可是,心头血已不能再用……” “为什么要用心头血?我直接用你的心!上次在湄水你跑得太快,我赶到时居然已经过了岸,这次我便一定要剜出你的心来。”常羲笑笑,“七窍玲珑心,可解百蛊,区区噬心虫自然不在话下。” “娘娘……,”一直怯生生在旁边看着的月儿,这时终于鼓起勇气弱弱地唤道,“说起心头血,奴婢忆起原听帝君提到过,七窍玲珑心若取纯鲜精血,未经器皿未见天光未有延时以喂哺,便可有奇效。不如,不如留她一命……” 常羲轻哼,“月儿,你总归是太善良,这贱人如此恶毒,不剜心不足消我之恨。留着她的贱命反而祸害我儿。何况颛顼那厮说的话完全不可信,不经器皿如何见血?既然见血就不可能避天光,取血喂哺也绝对不可能分秒不误。反正也未及十二个时辰,我不如省去那许多麻烦,这就吸了她的魂,再去取她的心!” 随着她的话语,墨云石腾起氤氲雾气向我漫来,青铜鼎上的猫儿眼,于朦胧中透过幽光,诡异得好似要穿透灵魂。 脚下的黯蓝越发深沉,头顶的赤红开始耀眼,所有的光亮都刺过我的身体,投到另外一边。 常羲又开始发笑,轻柔悦耳,我却满心想着她刚才话语。 记得凤莹玉说过要救子轩得付出很大代价,甚至生命。想来应该便是如此。如果真是这样,那好,我愿意! 我平心静气闭上眼,等待那雾气侵袭。 隐龙却喝道:“羲,慢来!待我仔细算算,以免有诈!” “轩儿的时间眼看不多,管她有什么诈,等我收了魂还怕她的本体跑了不成?” 与此同时,我猛然觉得象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眼前光影弥漫,自己陷入很奇怪的境地。仿佛在快速游动,又仿佛不停穿过各种物体。 “你怎么如此冒险!”象瞬移又象遁空的感觉刚刚消失,耳边就响起怒喝声。 睁眼,不期然对上一双桃花眼。天花上排排竹节的背景前,他鬓边满是汗滴,肩头还沾了些玉石碎屑。 心底浸湿差点失了语言,紧咬下唇,我闭上眼说道:“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晏龙拉住我的手将我从榻上拖起来,“你说的话我都已听到,要看的这么久你该也看到,现在就必须跟我回去!” “你,你是故意的?”大惊之下,我又睁开了眼。 他不回答,只拉着我就要瞬移。 赤着的脚踩上了满地的碎块,那是他强行破阵时被崩裂的玉石,遍布的尖尖棱角扎在脚心,猛然提醒了我一件事情。 迅速挣脱他的手,我将双臂往身后反掩,说:“不,我不走!” “你就这么不想与我在一起?” 他募然回身,言语冰冷,“来此之前我便对自己发誓,今天绝对是最后一次。” 我有些失措地看到那眸中渗出绝望,又听见他说,“容忍不是无限,等待也不能无期。只要你再说一个不字,从前的事即便是覆水我也要全部收回!” 咬牙,尽量镇定,我说:“难道要回去再做你们的工具吗?再被你们利用来争权夺势吗?你瞒着我的事我都已知道,任你如何威胁诱骗,我都绝不再相信你的虚情假意。今天我就是死在这里也不跟你回去!” 桃花眼中黑亮的瞳仁瞬间变得深黯,俊脸两颊的肌肉开始僵硬,我甚至能听到牙齿相错的声音。他胸膛急剧起伏,深吸一口气后说:“好!很好!早该明白你就是这样的人,那么一切就到此为止!我不会利用你对付魔界,总有一日要凭一己之力将其踏平!” 言毕,他冷不防往我胸口狠狠拍出一掌。强大的气势汹涌灌入,迫得我倒飞两步跌入榻中,心中翻江倒海般难受。 “我付出了愿付出的,也收回了该收回的,今后我俩再无瓜葛,你就好自为之!若你再有事犯到我手上,我也决不再手软!”他说完最后一句,看也不看我一眼,瞬间移走。 屋内乱糟糟,空荡荡,我趴在榻上半天不能起身。 并不是因为受伤,他拍的那掌根本就没有伤到我。不知那到底是何用意,我除了难受并无别的异样感觉。 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难受。 故意出口伤人,故意被人误会的感觉,真的很难受。 我清楚,常羲很快就会来。既然知道我在流洲,既然子轩危在旦夕,她就不可能放弃追击的机会。 而我也真的不想走。既然能救子轩,又为什么要走? 但若告诉晏龙实情定会被他强行带走。我不愿失去救子轩的机会,而万一他遇上常羲率部阻击又是不小的麻烦。独自一人又已费力不少的他能否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所以,就让他恨我吧。反正这也是我原本就想要的结果。这样,在以后的岁月中,他也可更加洒脱。 作者有话要说:龙哥本色,我的爱啊~~~~~ 眼睛好痛 第十六章 心之所向 空旷的屋内,只留下自己。 寂静的空间,只余下呼吸。 窗外,一只孤鸿飞过,洒落几声凄鸣划破静谧。又有一些发黄的竹叶从屋顶飘下,摇摆几下停在了孤单的窗台。 明明空气仍然温湿,嘴唇却那般干涩。山高水长,心中的那个人,要再相望已是无望。 转头之间,瞥见床角那一抹红。顺手一扬,散开满目喜色,铺天盖地。舒臂旋身,展袖如流云。一气呵成,吉服在身,挽带轻扬,佳人如今已红妆。 对镜贴花黄。 子轩,今天就让我成为你的新娘。 ——“姑姑,都说村头小李哥哥娶媳妇了,娶媳妇是干什么?” “娶媳妇就是会有一个人永远陪着他,他也会有一个人永远牵挂。两个人相扶相助,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不离不弃。” “那,我长大就娶姑姑做媳妇。” ——“我知道你一直拿我当孩子看,可我早就不是小孩……,我不希望你永远只做姑姑……,我爱你,爱了你很久。” ——“想不到这山上还有奇异果,来尝尝,我还是很小的时候吃过呢。” “什么奇异果,这明明是猕猴桃,谁教你的?这么不负责任。” “那么,桃子就桃子吧,反正能吃。” ——“有我在,必能护得你周全!” ——“难道你还想有其他人?嗯,那么,你想要多少就多少。” ——“原来这就是你的信任!” 一幕幕,一场场,从人界到仙界,从仙界到人界。有繁华,有落寞,有欢笑,有痛苦。 身边的人在变换,周遭的景在更迭,万物重复着生息繁衍,而我最为怀念的,就是那一抹笑,那一个温暖的怀抱。 岁月如歌,唱尽悲欢离合,平凡的一天如同时间大海里的一朵浪花,却因为他说过的话而成为永久的纪念。 我就这样等待。 几个呼吸之后,常羲就携着月儿以及一众灵体出现在竹屋内。 “贱人!”她横眉,“刚才谁动用的还魂大法?谅他也余不下多少气力,隐在暗处也没多少用,就一并现身吧!你还有什么诈全给我使出来,今天我就是拼尽全力也要剜了你的心!” 随着这番话,她带来的灵体迅速布出了阵势,个个警惕地向四周观望。 “这里没有谁,只有我一人。”我平淡地说,“只要真的能救子轩,你就来吧。” 常羲冷眼笑道:“你这种把戏想骗谁?” “难道你要我自己剜心送上?我可没那个勇气,还是你自己来动手好些。” 她并没有放松防备,挥手在屋内设下禁制,再一个呼哨,灵体的阵形便随之幻动,开始向我逼近。 我好整以暇坐在榻边,抚着锦被,抓紧时间回忆过去的点滴。奈何桥,孟婆汤,如果不能避过,我便仅能余下这片刻的温暖。 募然间,风动,大片黯蓝出现在跟前,其上闪耀的银色六芒星一下就抓住了我的心。 猛抬眼,魂牵梦萦的思念居然就在咫尺,让我不敢相信,不敢靠近。 他挡在我身前,就如以前做过很多次一般。 我颤抖着指尖,欲触碰,伸出的手却停在半空间。 “娘,您不是答应过,只要我完成父神遗愿便绝不为难她吗?”他说。 “可你不想想你现在能撑得过几天?亏你还记得自己的承诺,却因为这个贱人坏了好好的布局,硬生生将计划推后了百年,又再三阻拦我抓她炼丹。你受苦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跟那贼小子有多快活。我这就剜出她的心来给你看看,看你这样做到底值得了几分!不要拦我!”常羲怒。 “娘,如果没有她就没有我,请您放过她。孩儿不孝,到这里便知道自己必定过不了今天,您纵然炼丹也是来不及。所以,此刻我绝不能再放手!” “子轩!”再无迟疑,我从后面将他拦腰抱住,真不愿再放手。 他随即转身揽过我。 “玉儿,对不起,”吻着我的眼,他说:“我爱你!”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你好傻,”贪婪地看着他,我应,“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他。 面若白纸,那是因为我。 唇如点墨,那是因为我。 眼眸中不再有往日一般的光泽,那是因为我。 甚至,此刻,他忍住的痛,也是因为我。 如今我都已知道,却不再有时间补偿。 相对,凝望。 有滚烫的一颗,从我眼眶中溢出,沿着面庞滑下积于下颌,颤颤欲滴。将坠之时,他伸手接住,那水滴化在掌心,融开,成一片,反射出珠光。 他对我摇头。 转不开目光,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的眸,他的唇,他的笑,他的吻。 他拥着我赏月,他带我看飞雪,他轻笑着替我挡开万人,他在耳边喃喃细语时的迷人。 再看一眼。 不为前世,只缘今生。不需要谁的见证。 就这样相拥,此生最后的时光中,与他的气息再次交融,便已无憾。 为我等候的,等了千年,他得到了什么? 为他坚守的,守了百载,我给了他什么? 此刻凝视,看一瞬少一瞬,还想留下什么,或者,带走什么? “若不能天荒地老,只要你好,就也好!”他说这话的时候,胸膛已如波涛汹涌,无数块垒此起彼伏。虽然被他抱在怀中,我已能感到他的力气在逐渐失去。 没有回应是怕再来不及,我一言不发旋身就将他压向榻上,双手紧搂他的后脑,将自己的唇贴上了他的。一口气震碎心脉,汩汩而出的心头精血便源源不断地喂了过去。 未经器皿未见天光未有延时,这便是我能想到的。 自己很快无力,所幸,他也无力再反抗。 漾漾年华,袅袅流霞,纷落的万千繁花,在少年的剑尖舞动风华。任岁月荏苒,人影来去倏忽,只余他的眼波滟滟。 那些似水逐花的年少轻狂,那些浅香黯愁的风月缱绻,到最后有多少能成全生死相许的誓言? 应该高兴,自己能做到。 心之所向,念之所至,情之所执。 不管多少年,离不开忘不掉的只是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在你怀中,笑看风起,闲听花落,直到天荒地老。 即便不能天荒地老,只要你好,就也好。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有同学认为这章可能是河蟹内容,我很汗。 因为昨天是情人节,我更汗。 所以,昨天不敢放上来,就今天放,而且,还不敢太虐。或者,你们也不觉得虐,嗯,反正我现在对虐没感觉了,难道我真的很后妈? 可是,不这样扯不平啊~~~~~~ 番外 玉的记忆 我姓凤,名莹玉。 凤是足以令人骄傲的姓,因为这表明了我的身份——凤氏族人,那便是天皇之后女娲娘娘出身之处。 我却一度非常痛恨,因为这姓给我带来了莫大的困惑和痛楚。 本来,我只是凤氏一族中很普通的一个小孩。 可有一日,族长突然召了我去,他说:“莹玉,你可愿到鸿蒙殿去住上一段时日?” 鸿蒙殿,那可是天皇的居所!光这名称就让人向往,更何况在那里可见到无数奇珍,可吸取满溢的灵气,可向超凡的上仙请教等等。 然而,其中最最吸引人的是,那里还有茕池——不是因为其有洗尽修为的恶名,而是因为相传十万年前,玉潋公主逆转精血催化的冰雪冻裂了池前的卸龙石。 所有的一切都让我无比好奇。 我点点头,没几天就被族长带到了女娲娘娘跟前。 说是在跟前,其实我根本看不清娘娘的面容,只能听见她的声音,柔柔的。 后来听说是因为玉潋公主在改金榜之前,还曾任性去闯了极境而差点形神俱灭,娘娘为保其安然化掉了大半修为。然后,十万年前玉潋公主香消玉殒后,娘娘保留了她的一只手镯作为纪念,自那以后,娘娘自己也很少以实形示人。 听说,那镯子名叫乾坤镯。 娘娘说话的声音很好听,非常柔,让人自然而然想到了母亲。她“看”了我很久后问我:“莹玉,哀家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去办,你可愿意?” “什么事?什么时候办?”我很激动,因为能被娘娘看中。 “事情也不算太麻烦,不过时机还早,需要等到八万年后。这之前你就留在这里修习。”她少有地叹了口气,“看着你,我便想起了潋儿。” 于是我就留了下来。呆在鸿蒙的日子我过得很开心,大家对我很好,看着我的眼光中满是敬意。所到之处,就连院中路边的茉莉都开得格外盛了些。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知道了这是因为我象一个人。 那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她带给我的是方便而不是麻烦。 八万年的时间,真要过起来也快。 一天,女娲娘娘又将我唤到跟前,递给我一只手镯,她说:“你去玄洲等待,直至找到与你差不多模样的女孩,将这手镯交给她便可以回来。” “但是你要记住自己是鸿蒙遣去的人,不能随意泄露天机,否则将受到惩罚。天皇退到这一步已是很不容易,千万不能出错。” 这手镯,就是乾坤镯。 鸿蒙高在九天之上,其下的玄洲虽为仙界之首,却也不过尔尔。漫长地等待,四处游逛,让我开始困惑自己的这个任务到底何时才是尽头。 这时,便遇上了天浩。 永远记得那天,我在钟山外游荡,实在无聊便故意去招惹了一只焰蛇,没有用任何法术只在它怒喷的赤焰中兜转闪躲。正折腾得不亦乐乎,突然一道白光闪过将焰蛇劈成两段,同时面前弹出一张气幕,为我挡住焰蛇四溅的腥血。 转头便见温润男子浅笑似水,盼顾之中眉目生辉,他说:“姑娘,你没事吧?” 若换作平时被搅了兴致,我定然没有好脸色。而那时就如被他施了咒法,只见着那一袭白衣潇洒如风,别的就再说不出任何言语。 其实不需要往后再三再四的巧遇,那白衫飘飘的身形已经不知不觉地走进我心间。 见不到时思之若狂,见到时又心慌彷徨,不安定的心跳直到他持起我手时才如找到归属般平静下来。 “莹玉,陪我一起,可好?”他说。 洞房夜,红烛摇,新人含笑,带醉点头允偕老。八万年来,我首次完整地感受到生命的精彩。原来,自己需要这样活着。 有他相伴的每一刻都很快乐,在一起依偎多长对望多久都不够。 我甚至忘了自己的任务。 直至听到他们提起仙界的变革。 公公一直都记挂着玉潋公主功败垂成的那件事,忧心着仙界的变迁,希望能为这一界的稳定谋划出策。而尚武的颛顼帝却对公公的主张嗤之以鼻,认为只要能扫平障碍一统仙界,万物都在他的掌握中就不会出现所谓动乱。 天浩也在这上面耗费了很大精力。每日烦忧愁眉不展长吁短叹,忧虑仙界日渐纷乱,担心魔界将生霸主。 不得不说,公公的推算能力在仙界屈指可数,但他再算也算不全天意。 看着天浩这些毫无必要的担心,我忍不住将自己此行的目的告诉了他。我要等的人完全炼化手镯后自会去突破极境,如果成功便可按其意志重定仙界,所以他们大可不必如此。 忌惮着天机,我没有说出那人的身份,那便是曾经的玉潋公主。谁都不会想到她居然可以转世,我其实也很意外。不过,娘娘交待的必定没错。 乾坤镯本就是为她而炼,当初未免她过于激进,娘娘特意将此交与她,示意其等待机缘。 可她没有等。 而到了现在,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等。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讲出来的事并没有让他们消停下来,反而更为紧张。因为他们认为这样一来仙界的未来只决定于个人意志,愈加不可靠。 为保万无一失,更为慎密的布置又开始安排。 而被歪曲的‘乾坤成三界清’的传言不知怎么就不胫而走,暗中传至关心此事的人的耳里。兜兜转转刻意谋划中,仙界有些事情开始改变。 于是,我便算作泄露了天机。 接踵而来的结果不是责令我即刻返回鸿蒙,而是择机判为游神。守在心爱的人身边,却不得亲近,洞悉一切原委,却不可言明。 必须无情无欲无望无想,以惩罚我曾经犯下的错。 关于我本就要回鸿蒙的事,天浩也曾很努力地想扭转,在感到会有那样的变故后,他更是殚精竭虑。可我知道天皇的决定本就不可逆转,不愿再生过多枝节牵连到别人,唯有求他一定替我找到乾坤镯的主人,以完成娘娘交与的使命。 后来我才想到,也许自己的错正在于此。 即将分离的日子,分秒都是煎熬,共处一刻便少一刻,那样的痛楚在当初是折磨,在如今是没有感觉。因为,我不能有感觉。 策划的钟山故地重游也被那人搅坏。 我想那也是天浩反感他的原因,虽然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原委。 该来的还是要来,不知不觉便要发生。月魔之战,只是契机。 红光泛起的瞬间,我其实只是用自己的护壁挡在了不及闪避的天浩面前,那魔光于我本不算什么。而我,就在那一刻游离出界成为游神。 从此生生相离,从此两两相望。 我明明能看到他,却不作任何言语。 他明明能感到我,也不敢有所表达。 千年如斯,心如止水。直至看到她。 她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完美。她有点自私,有点任性,有点冲动……,有很多常人的小毛病。若非身为游神,我定然会情绪激动非常失望,为何仙界的未来将身系于这样一个女子? 岳家想必也有同样看法,在一系列试探后,终于还是选择了他们原先的计划——寻找进入鸿蒙的机会,获得天皇的信任后伺机更改金榜。 游离于这一界,看尽了其中的曲折离合。所以,到她找到我时,我也毫无感觉。尽管知道娘娘这样的安排必然是要我给出一定指点,但自己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游神而已,我所做的绝不能影响这一界的自然生息。 所以,她不问的我不说,能少说的不多说。 旁观事态变迁。 反正不左就右。 与想象中无异,她每次在我面前出现后都会带出足以撼动仙界的后果,当然她自己并不知情。 但与想象中大异的是,她从来不问她自己。 象有一种坚强与坚持,就是她努力的方向。 看着她与他生生相错,我没有什么想法,因为知道命定本就如此。就如当初我与天浩一般,根本不可能有变通。既然早断晚断一样是断,那就早痛早好。 却不料,她居然硬要逆势而动。 唯一的机会,被她用来询问他的情况,根本就没有想到她自己。看着那灼灼的目光,她的坚持让我的信念开始动摇,开始明白了为何那样的使命会赋予她身,也开始想起了如果当初。 如果当初我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否也会凭一己之力争上一争? 如果当初我与天浩一并努力,自己是否会有不同的结局? 如果当初早告诉她一些内情,她是否会有更好些的处境? 如果当初…… 既然乾坤镯的传闻能使时势变迁,或许人的努力真的能改变天命。可惜自己当时并没有悟到。 那我是不是应该助她一臂之力? 反复思量,本已如止水的心居然动起了情。我禁不住再次泄露了不该由我讲出的事。因为我若不说,他必然无法等到她打探明了的那天。 话刚出口,责罚已至,违背了无情无欲无望无想的要求,结果就是直接打入轮回受尽折磨苦难才能再世为人。 那一刻,我竟突然感到轻松。突然醒悟,其实早该如此,我本来就应该参与而不是旁观,我本来就期待能重有机会去体味完整的人生。 也是那一刻,我想我应该感激自己的姓,若非如此,又怎能与天浩相遇? 作者有话要说:嗯,纯粹被长评刺激了,今天就把番外加上,真相就要来了,同志们准备好。所有你们期盼的,都会来滴。。。。。。嗯,也许不是所有的。。。。。。呃,就算是所有的。。。。。。 要有花花才有动力啊啊啊啊啊!!! 第十七章 浅水居 藤蔓攀绕的绝壁下,碧草蔓延白花点缀,远处有小溪潺潺流淌,隐约传来水声叮咚。相互荫翳的大阑树枝叶茂盛,树下石桌与石凳悠然相依而立。 婆娑紫竹林前,幽雅竹屋与景物浑然一体,竹梯旁茉莉盛放,风送清香。 又有蝶舞蜂飞,鹂鸟鸣唱。 “玉儿,在干什么呢?快过来!” “嗯,等我把这花插好。”我笑着摆弄好放在桌上的一束金色大丽花。迎着正午骄阳,那花绽放得更加恣意夺目,象是一团金灿灿暖烘烘的小太阳。 回身,比骄阳更充满暖意的双目正对我含笑,“看你将这里都装点成了花海,怎么现在突然有这般兴致?” “凭着这各色的花,屋里看起来添了不少生气,比原先那么素净感觉好许多。”我轻轻拍去手上微尘,满意地看着点缀在屋中各处的鲜花,便走过去偎在了他怀里。 “你变了。”一个浅吻落在我额角。 “是变了,我知道。以前的自己很懵懂又渴望超脱,就喜欢用些淡雅素净之物来寄托。可现在,我对每一天都充满信心,就算什么都没有我还有自己。”说着,我在他胸前蹭了蹭。 “还有我!”他强调。 “嗯,还有你,”我伸手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可是你必须保证,再有什么事都不要瞒着我,让我与你一起设法应对!” “好。”他轻叹,手指从我发间穿过,“你才恢复没多久,别累着。” “只要你好就行了。说起来我觉得好奇怪,为何碎了心脉都还能恢复?” “你还说,知道那样做有多傻么?还好师尊勘出你原被封闭的两窍反因此畅通,其余五窍也只是破裂而并未粉碎,这才得了缓机方妙手回补,不然你我已是……,那样的话我又如何能好得起来?” “所以,你就再不能瞒我,下次便不会这么好运!”我撒娇,“好在只用了四十九年。” “是啊,只用了四十九年。”他幽幽叹道。 距离那一天已经过了整整四十九年。 醒来我就发现自己在浅水居中,身边只有子轩。那时的他,混身衣衫满是皱褶,眼眶深陷,颊边不修边幅地蓄出一大把胡子。让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在我失去力气后没多久就醒转,然后便守在榻旁看了我四十九年。 起初我根本不能动,全赖他每日运气助我吐纳。直到一年前,方才能下床走动。不过,自从能走动开始,我自觉恢复速度成倍加快,到如今已与之前相差无几。 隐龙因推算出我的前身从而有所顾忌,已不再与我为难,甚至在子轩的恳求下救了我一命。当然另外也要仰仗童年时莫院长的自私之念,带我去接受了心脏手术,当初那被封闭的两窍如今反而成为悬命的契机。 昔日要害我的人,至此皆于我有救命之恩。 该作何叹? 所以,常羲,也就算了罢。 “子轩,”我仰头问,“你可有想明白凤莹玉留下的那句‘悟道得真,至极境始成仁’是什么意思?” “不要再去想那极境,玉儿,”子轩说,“难道你还没有忆起上次闯极境时的情景?在那里你根本走不过一招。我现在所做的便是要替你完成那事,开始我还奇怪怎么自己做起这些如此得心应手,却原来是早就在心中算计妥当。你只需要陪在我身边就好。” 是,我完全忆起往事,从脑后受创开始。而子轩亦然,自他苏醒时起。 极境,是天皇开创仙界之初留下的后门。当时天皇曾宣称,若有人能进入极境并全身而退,便可拥有与他相当的权力,足以重塑仙界。 当然,那必是极难极难。 在起心要改金榜之前,我曾动过闯极境的心思。因为极境的入口就在鸿蒙,而且自古从未有人试过,我怀着侥幸地想自己或者能够通过。即便不能通过,作为天皇之女也必然可保得安然。 而事实上是,我不顾暮远的阻拦执意闯了进去后,却没有在那里面成功走过一招,照面就被击溃。若非青渊在外接应,见势不妙拼全力施法相救,我也不会有今天。 那之后,母后为治我耗费了大半的修为,父皇也跟着封了极境的入口,防止我再次乱闯。我这才在消停了千年后,又策划了改金榜之事。 回想起来,我当时确实太过激进。一见所有的人都在逍遥阁议事,便认为是个好时机,缠着暮远替我抚琴以之瞒过母后就自己摸了过去。 即便在青渊现身协助时,也没有细想牵连到他们的后果,只凭着上次的经历以为即便失败撒撒娇就可以过去。 但实际上,与我所想的大相径庭,父皇根本就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他把我禁锢了起来,又将他们处以重罚。 是我拖累了他俩。青渊是一直支持我。可暮远,我知道,他虽然清楚我的想法但并不认同我的做法,他是希望潜移默化的怀柔的,认为并没有到合适的时机。但我等不及。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当时暮远的判断是对的,是我没沉心算好时机。可如果重来,我可能还是会那样做,因为当时自己就是那样一个人。 而现在不是。 我不是当初的玉潋,子轩不是当初的青渊,晏龙也不是当初的暮远。 一切都已改变。 “那凤莹玉又为什么给我留下那样一句?”我有些担心,“而且为什么天浩哥要说,最后会是我来对抗魔界?我不希望自己要与你走到那一地步,每次一想到这个就心慌。” 他似乎并不以为意,挥手招来一支浅碧的雁翎兰斜插进我鬓角,又埋头过来嗅了嗅才说道:“那就不要想。你难道忘了师尊也擅长卜算?他虽然说过你会妨我,其意却是指的上次之事,过后就再未提起。依我看来,岳家之言不一定能当真。” 我知道他所说的上次之事便是指我刺他的那刀。虽然他一再强调自己不介意,而我心头仍然立生块垒。我用手指在他胸前滑过,不出意外地触到一处突起又用手细细描摹,于是咬着嘴唇问道:“这里还痛吗?” “早就好了。”他笑。 “让我看看。”我皱眉。 子轩依言坐进了软榻,一脸地放松由着我解开胸前衣襟。织锦丝衣领口轻撩,便见锁骨下三寸许,光洁的肌肤上有一处半指宽二指长的疤痕,浅粉红色,有些凸突。 用指尖轻轻在疤痕上摩挲,我叹:“还好你师尊有如此能耐可将你救过来,否则我真是无法原谅自己。” “那你就错了,玉儿,”他捉住我的手自己掩上衣襟不让我再看,又捧起我的脸亲了亲,笑容灿烂,“其实救我的人是你,上次这次,都是你。” “怎么会?”我万分吃惊。 “怎么不会,你忘了你当初都教了我些什么吗?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方中就有解绝仙刃之法。”他扬起唇角。 “是吗?”细细想来,记忆中隐约有那么一点印象,“可当初天浩哥说那只能治疗普通的皮肉伤,对心脉之伤无效。” “绝仙刃是他们的东西,怎么可能不知道解法?所以我说岳家之言不一定能当真,活生生的例证就摆在你眼前。” 吃惊之外,慨叹加庆幸。 还好我记下了那个药方,还好他当时缠得我那样紧,还好我教给了他,还好他没有忘。 那个所谓的机会,难道就在于此?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到处找你都没找到,否则也不会因为顾忌着岳家而去了方丈,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头,还,还……”我突然激动起来,一下将他抱得紧紧的。 后面的话已经说不下去。破魂蛊,噬心虫,他与魔界的牵连,还有,我与晏龙的‘婚姻’。不愿回想的隐痛,无法开解的欠疚。 “那些事就别提了,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现在不都好好的吗?”他轻揉着我的头发安抚。 “那你,能不能不要再对仙界用兵?我相信晏龙能够做出很好的变通。”我还是想问。其实,自己是不希望他与晏龙真的对敌。 “我也不愿与他对敌,想当初我们三人何等亲密,如今却成了这样的局面,”子轩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心思,“但势已至此,我是箭在弦上欲收不能。他,也有他的想法。” “可仙界只要能结束目前的混乱,建立合理的法制进行有效约束就好。你这样做怕会惹怒天皇,毕竟仙界是由他所创,怎样也不会坐观其成为魔界的疏地。” “不是你想的那样,只要仙界不易主就一直是那样的法制,不管他怎样变通都逃不过衰败。我也并不是要仙界成为魔界的属地,傻瓜,”子轩摇摇头,没好气地勾了一下我的鼻梁,“我现在只是在借助魔界之力,夺过至高权后便重新整顿,到时必然可以建立合理的法制进行有效约束。仙界众生该怎样还是怎样,你不相信我吗?” 其实他的话我很赞同,自己也认为这样不失为仙界重生的办法,当初在流洲我就是看到他的思量和用意才会下了那样的决心。 否则,我即便再爱他,也不会纵容自己为仙界带来覆灭。 但隐隐还是担心。 “那母后又为何要将这乾坤镯交与我?里面最后的门道便叫做极境,怕是最后还是要通过极境来解决。” “怎么说来说去你又绕回了极境?势因时而动,就别再想啦。与仙界约尽之时,便是我谋动之机。混乱的终极就是解脱。大势所趋,能者得之,天皇即便不愿又能如何?你大概还不知道,这些年已有很多仙人到流洲落户,甚至有成群结队直接偷渡湄水投奔而来。”子轩胸有成竹。 可我知道晏龙决不会坐视不理,“难道他们不会有所动作?” “他们当然会有动作。你还在方丈时,晏龙便着手布置了很多防务,这些年来更是在下属各洲采取了许多强化措施。在我看来,仙界五路中最难对付的估计就是他与颛顼,还得再花不少心思。”他仍是信心满满。 俄而,他又将手指放到我下颌处轻抚,柔声说道:“玉儿,别再说这些了,好吗?看你把精力都耗在这上面,我倒宁愿你好好休息休息。” 一股暖风从垂帘半卷的窗口灌入,带进两只粉蝶翩然落到金灿灿的大丽花上,忽闪着两对翅膀,惬意地品尝着花蜜的芬芳。 “那好,我不再说这些,”蜷进他怀里就觉得无比的安全和放心,我顺从地点点头,说,“子轩,我想……”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嫌我啰嗦,从一个高潮到另外一个高潮是需要过渡的,过渡的同时还要交待一些事情,所以,这章是有爱的过渡。 然后,我很负责任地说,你们所期待的绝对就在下章。如果我的想法跟你们一致的话,就是这样,假如不一致那我就没办法鸟。。。。。。 这坑走到今天,很不容易啊,终于接近尾声了,我要感谢CCTV,感谢MTV,感谢SBTV,感谢NBTV。。。。。。 第十八章 归属 那始终能让我舒心的气息萦绕在鼻端,终于找到归属的感觉充满心间。我犹豫了一下,有些羞涩地说:“子轩,我想……” 他一下把我揽紧,将食指压到我唇边,神秘兮兮地笑:“先别说,让我猜猜。” 歪头看着他的可爱模样,我抿笑,轻轻在那手指上吻了吻,伸手与他十指交握,“那你猜吧,看你能不能猜中。” “你可想看我舞剑?”他貌似颇为用心地想了想,然后两眼发亮,看上去兴致勃勃的模样。 我倒有些怔忡。霎时间,记忆又回到还在鸿蒙的日子,青影舞动在纷然花影中,身形灵动,翩若惊鸿,剑风过处花雨漫天。 原来的我确实最爱缠着他要他舞剑,但真正的原因是,那样我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走到离他最近的地方,挽着他的胳膊说话。 因为其时,旁边还有一处凉亭,正襟危坐的紫色身影正在其中抚琴,姿势优雅,琴声悠扬。 隐隐浮出的歉意,让我低垂下头。 “怎么?”他问。 “那好,那我们去外面吧。”回神对他笑笑,不想扫了他的兴。 碧绿舒展,草色春意盎然,那一抹月白始终那般漂亮。 炫舞轻影,剑气如虹。绕身数道流光,巧巧地将翩飞的袍角包裹其中,合着子轩奔放的身法,如同一曲豪迈的乐章正奏响在天地之间。 看着他剑锋游走,与初时的婉约已是大异。大气天成,霸而不争,不知不觉竟让我看到痴迷。 “怎么样,我自认为比以前好得多,你看着呢?”子轩最后挽了个剑花,潇洒收势,惊鸿一般掠过来落到我身旁。 “嗯,我也觉得比以前好得多。”爱怜地整理了一下他有些凌乱的发丝,揽上他的颈项,我望着他烟墨般的瞳仁看了很久,还是开口说道:“子轩,其实我是想,要一个孩子,你的孩子。” 他淡然一笑,抱起我走到大阑树下,将我放坐在他腿上,已恢复了淡红色的薄唇诱人地开阖着,“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从来都这样,只需要看着你的眼睛便明白你在想什么。” “那你还说舞剑?”我嘟嘴。 “等这事过了再说,好不好?到时你想要多少就多少。”他伸出手指在我鼻尖上点了点,“现在很多情况都没确定,还有不少麻烦呢。” “可是我不想再等。”搂在他脖子后面的手稍微用了点力,我的人便凑了上去。仰头吻上他的唇,我有些含糊地说道,“我已经让你等了那么久。” “我不急。”他只在我唇上轻触了一下,便笑着侧头让开。 “不许笑我!”我突然生气,松手跳了下地,自己往紫竹屋闷头走去。 “怎么啦?”子轩两步就追了上来,伸手拉住我的胳膊轻轻一带将我拉进他的怀中,“这样你就生气了么?” 别开头,我委屈的咬住嘴唇,闷声说道:“你笑话我,你看轻我,你,你不想要我们的孩子。” “没有,你怎么这样想?”他浅笑,捧过我的脸庞,轻轻说道,“我是怕你受不了,那样你会很辛苦。” 明白了他的意思,满肚子委屈一下化作柔情,伸臂环上他的腰,我很认真地说:“我已经好了很多,而且真的很想有一个孩子。” 不打算告诉他的是,如果最后自己真的必须面对极境,我希望这个孩子能够替下我在他心中的位置。 而我的话刚说完,子轩就将食指压到了我唇上,细细在唇边摩挲。他定定地看着我的眼,初时明媚的眸光开始变得幽深,“玉儿?” “嗯?” “你要相信我,我已经想了很久,这事必定能够成功。你就不要再去想极境了,好不好?我不会让你再有机会靠近那地方。” 他说得尤其郑重,我却一时语塞。连我没说出口的,他都能察觉。 可是,我也并不完全为了这个。 在他胸口磨蹭了两下,我仍然踮脚,凑近他耳边,“以后我都听你的,但是你今天得听我的。” 说完,我便紧紧贴住他的身躯,仰头覆上他的唇,火热的舌尖在两瓣柔滑上细细舔舐,又挑开他的齿关,一路追逐邀约。 开初他并无多少动作,但很快就被我引燃。薄唇犹如燃起的火,疯狂地烧灼着我的呼吸,夺去我胸腔中的空气。 略侧头,他的睫毛扫过我眼角,如柔羽飘过,如蝶翅微扇,引出心底轻颤。抬起眼帘,就看见那双凤目,波光柔柔,一如既往地专注。 迷蒙的眼眸 ,绛红的唇,颊畔的桃花,沉醉的人。 紫竹梭梭,风影晃动,日在中天,映得窗边旱莲别样红。 残梦得圆,缱绻缠绵。 感觉自己在他怀中化作了一滩水,而他也燃成了一团烈焰。 “玉儿,其实我很想要一个孩子,我们的,真的。”他在呢喃。 “我知道。”我在轻语。 艳溢香浓,屋内软榻中。 衣襟斜敞,子轩的上半身肌理分明,健康的麦色中已透出可疑的红晕,如海棠春睡,如粉桃向晚。 跨坐在他腿上,指端蜿蜒,我缓缓在他身上描绘爱恋。英挺的眉,微阖的眼,明晰的锁骨,健壮的肩。忍不住俯首落下一连串吻,最后变成轻轻的啃舔。 就让我好好看看,好好流连,在每一处都留下自己的印记。 其实,所有的理由都不是理由,也不需要任何理由,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要给他所有我能给的。 无关过去,无关未来,无关欠疚,无关偿还。只是爱。 胸膛上的那一道瑕疵,他曾经不愿意让我细看,如今近在眼前。我情不自禁就将自己的唇覆了上去,一下一下,细细摩挲。温热触感带来的颤动,并没有因为那一丝粗糙而减弱,对方的视线反而更加炙热。 濡湿的舌尖,似乎想将其抚平,而抚之不平,慢慢地,注意力又移到了附近的一点。 那是樱红的小果实,微舔之后,我轻轻将其吸入唇间,用贝齿轻磕,用舌沿细磨。满意地听到他在吸气,我坏笑着抬头,满眼氤氲,“怎么样?” 而我的话音还未落,他的手就已侵入衣衫,攻城略地,极尽撩拨。 不想再无谓矜持,不需要欲拒还迎,他是我的,我也是他的。小腹中升腾的热浪让我止不住呻吟,手上已开始激越地想要剥落他身外的一切,就盼着能靠得更近。 他的呼吸也愈加急促,胡乱解开我衣上盘扣,往后使劲一抖,丝衣便款款滑下,暴露出我光裸的背和肩头。 稍稍一颤,猛然而来的凉意在我体表激出一片疙瘩。他立刻感觉到,皱皱眉便迅速坐起身来,紧拥了我用炙热的唇与双手给我温暖。 “冷吗?”他喘息着低声问道。 “没有。”因为受过伤的缘故,自然畏寒一些,被他拥着已经好了许多。 他略仰头,将我揽过去,紧贴在他身前。 闭上眼,感受着他的手滑过背后每一寸肌肤,抚平所有不适,直接绕到我颈后便拉开了系肚兜的丝带。 那手往外稍一用力,如水流逝,如丝抽离,我与他之间的格挡一下便飘去了地上。 两颗心又贴在了一起。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亲近,我的呼吸一下加重了许多,紧紧地抱着他,(奇*书*网^.^整*理*提*供)仰头就去寻找他的唇。 汹涌的回应立刻涌来,唇瓣相接,他灌输给我激情也吮去了我的甘美。 “我想你。”他的呓语。 “我也想你。”我的低迷。 谁的隐忍,谁的痴迷,谁的坚守,谁的唯一,谁的期待,谁的甜蜜。 恍如夏夜柔风包裹,又似初秋暖阳光罩,周围的一切都充满暧昧的气息,叫人只想寻找,寻找疯狂的出口。 伸手把他往后推,他却不倒。 不解,扭动,难耐地哼出两声,他又哑声笑了笑,双手夹住我的腰将我往上抱起一些。 结实的腿从我身下撤离,他跪坐了起来。顾不上那一刻的那一点点空落,我只感觉到他全身都在绷紧,身段显得更加完美无缺,凤目折射出勾人的光。 光看着那眼眸,我就开始迷蒙,而等不及的迫切让我用双腿夹住他的腰,低头一口咬上那结实的肩头。 耳边传来一声闷哼,他略微挺腰手往下送,下一刻,自己便被贯穿。 “嗯……”意外,惊喜,获得。 “啊……”得逞,纠缠,索求。 突然的震颤,使得披散的发稀疏落下,遮住我看向他的视线。不愿被隔离,仰头一甩,将这烦恼丝荡了开去,却看见他眼中一抹惊艳。 “玉儿?”暂缓的试探。 “嗯?”不耐的催促。 “我只是你的。”期待的永恒。 “我也只是你的!”绝对不是敷衍。 岁月流逝,任庭前闲云卷卷舒舒,命运兜转,看廊边清风来去自如。凡间俗事,游戏红尘,儿女之情游离在方寸之外,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如蛰伏于雾霭中的精灵,或剔透,或妖冶,或苦涩,或蛊惑,一切由你。 远观,如乱花迷眼。若凭真心接近,你便能看清。 他就是我的归属,我的幸福。 轻放,他将我压进了软榻,奏起最古老的节律。男儿意,百炼钢,半面温柔只与我共享。 平卧,享受着与他的结合,承接最原始的欢愉。女人心,绕指柔,千般风情只为他保留。 起初稍缓的律动很快就变得激烈,有一把火,从交接的那一点燃起。仍然不满足,我躬腰迎合,恳求更多的给予。 而他掀起惊涛骇浪,却又总也不畅快地奔向终点。 这是甜蜜的折磨。 我无助地缠住他,往他身上摸索,指尖乱掐乱划地发泄。不知怎么,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跟在车后傻傻地跑。 噗嗤一笑。 “你笑我?”低哑,不满,紧接着便是更加猛烈而强劲的‘惩罚’。 那节奏募然疯狂,攥住了最迫切的渴望,似抨击,似侵蚀,似突袭,似控制。他用他强势的力量,携着我,与我一同抵达巅峰。 春帐暖,因为激情过后热度的停留。气微喘,因为怦怦跳动的心和心中满满的甘甜。 怕压到我,他小心地撤到我身旁,仍然不停地拥吻,从额到脸,从发到眼,手也在我周身梭巡,温柔又忘情。 “以后,无论何事我都要与你一起,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你都不能离开我!”我趁机提出要求。 “我绝不再让你离开!”他无比坚定。 作者有话要说:我来了,原先以为那一章会是最长,没想到这章居然后来居上。。。。。。嗯,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表笑,偶是很严肃滴,这本来就是交流感情的非常必要的途径,(奇*书*网^.^整*理*提*供)我是觉得好像还没达到我期望的那种交流程度。 不知大家注意到没有,到目前为止,这两只的每一次其实心情都不相同,我是想。。。。。。算了,也不说太多,没表达到位的话是我的错。 感冒了,头痛,腰酸,鼻塞,咽干,眼睛涩。。。。。。只能到这样子,贴了再说。 另外,征集番外需求。因为按原计划从现在起一直到完结都只是第一视角,不再有番外,如果觉得有需要的请提出来,我好考虑添加,本公告一周内有效。我需要时间筹备。 第十九章 探望 子轩真的再未离开。魔界日常事务他已交隐龙代管,若有要事也由嚣尘等一干灵体在中间传递。 契约期间,仙魔两界虽然暗地里的布置从无中断,但表面上还是各自相安。流洲一切如常,该来的来,该走的走。 半个月后,我还跟子轩去了一趟蒙拓林拜访明昱。目前的仙界之中,那是我唯一可以走动的地方。 “姐姐,常大哥,”对于我们的到来,明昱很是欢迎,“前段时间常大哥捎信来说姐姐大好,我正准备寻个时间前去流洲拜望,不料姐姐这就来了。” “谁看谁不都一样,反正玉儿也想出来走走。”子轩笑道。 “小玉。”天晴见到我时笑了笑,再看向我身旁便拉下了脸,只是侧身让了我们入室就座。 她的态度明显不友好,我斜看子轩一眼,他面色不改,捏捏我的手便拉了我入内。 “常大哥来得正好,我这里刚好有些事务不知如何处理,想听听你的意见。”随意拉了一会儿家常后,明昱提到了他自己的一些难题。 “但讲不妨。”子轩笑。 “常大哥还记得当初一直要对我不利的少昊吗?” “怎么不记得,我当初也被他利用。不过,他那场大败后已销声匿迹多年,并未探得再有什么动静,怎么了?” “我倒是得到些消息……” 若说到君子之交的坦荡,真的非这两个人莫属,从来没有什么顾忌。仙魔两界的纷争,到了这里已被隔在屋外,他们之间,有的只是朋友对朋友的关心和帮助,只要没有触碰到原则和根本。 “小玉,想不想去看看阿泽的小宝宝?”正很欣慰地看着那两人亲密交谈,天晴突然跟我提议。 阿泽做父亲啦?我一阵惊喜,当即点头,便向子轩交待了一句就跟天晴往后院走去。 “听他们讲那些事就觉得闷,没意思。原来在家里老听爹爹和哥讲这些,现在明昱比他们当初还讲得多。”进了院门,天晴便跟我抱怨。 “明昱要管理整个蒙拓林,操心的事自然不少,你倒该多体谅些。要不帮他出出主意也好。”我开解。 “体谅,我会体谅啊,但就是不想听。他愿操心就自己去折腾,我可没那心思。”天晴长出一口气。 话及与此,一道细细的白影已如闪电般飞驰了过来。我高兴地张手搂住,一个劲蹂躏它雪白的绒毛,“阿泽!” 已经做了父亲的小东西,眨巴着亮晶晶的小眼睛,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舔我的手,又将脑袋在我袖口上蹭蹭,嘴里不住地呜呜哼着。 “多久没见了,它还与你这般亲近,平时跟我都没有这么好。”天晴有些吃味。 “我跟它一起经历了很多事,如果那么容易忘记就不是阿泽了,对吧?”我笑辩,撸着那白花花的一团问道,“你的老婆孩子呢,在哪里?” 小东西闻言停住哼哼,抬头向外叫了几声。眨眼之间,一大一小两团绿影就闪到了跟前。 阿泽连忙跳了下去,先围着小绿影转了两圈,在它身上嗅了嗅,然后就放心地去到大绿影身边,用鼻子在它耳侧碰了碰,便颈项贴颈项地磨蹭起来。 那大绿影,名唤玫朵,形若幼鹿,混身绿色卷毛闪着宝石般的光泽,确实是难得一见的魔兽——叶涁。非常漂亮,也非常少见,据说擅长摄心术,就连原先在魔界最为肆虐的魔头见了也不忍伤害。很美丽的生灵,难怪云湛见了会带回蒙拓林救治,也难怪阿泽会就此倾心。 而那小绿影,综合了父母的优点,美丽中透出大气,优柔中又有些稳重。 “阿泽,你不介绍介绍?”看着那小东西忙着柔情蜜意,我笑。 白花花的一团这才和绿影分开,用脑袋在绿影头上挨了挨,又向我走出几步,回头哼了两声。 “你是玫朵?早就听说你了,现在才见到,你很漂亮,”我蹲下,友好地向玫朵伸出了手,“你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叫雪叶,阿泽自己取的。”天晴插嘴。 “不错噢,阿泽,这名字很好听。”我高兴地揉了揉就在手边的阿泽的小脑袋,“你越来越出息了,找这么漂亮的老婆,有这么可爱的孩子,还取这么好听的名字。” 阿泽兴奋得摇头摆尾。 天晴撅嘴。 玫朵这时已带了小雪叶上前,谨慎地伸长脖子嗅了嗅我的手,黑宝石般的眼中发出的光线随着柔和了一些。 说来真的很神奇,叶涁性机敏,擅摄心,也擅读心。它可以通过一个人的气味来判断你是否有异心。所以,它在嗅过我的气味后,非常放心地把小雪叶衔起来放到我手中,自己也舔了舔我的手指。 能被它认可,我觉得非常高兴,由着势头轻轻理了理玫朵颈侧的绿色绒毛,又捧起小雪叶亲了亲。阿泽也凑到老婆身边,又是一顿亲热。 “看吧,平时若是明昱不在,小雪叶我连摸都摸不到,这才第一次见面就交给你了。”天晴更加不满。 “那是因为你对魔兽有偏见。”我忍不住要说明。 “本来魔界就没几个好东西!”她却有些借题发挥。 “天晴,话不能这么说。”虽然对以前的一些事情真的开始释怀,但并不代表我能接受她的这些言语。她的成见实在太深。 “真不知道魔界到底有什么好,仙界有这么多人,都留不住你么?百年之契一过,我们又会怎样,你有没有想过?” “我有想过,但是现在也只能这样选择,有些事无法勉强。”我无奈。 “好一句无法勉强,那别的人你就都不用管了?”天晴质问,“你可知道你这次为何震碎心脉都能大难不死?” “那是因为心窍中有两窍得保,隐龙才有了施术的时机。”我疑惑。 “说得轻巧!就算那两窍得保,其余的五窍就那么容易获治?你难道真不明白震碎心脉到底该是怎么回事?你就不觉得那之前有什么异样?晏龙那家伙那天从流洲回去后又被帝君好一顿责罚,他对你可谓仁至义尽,你怎么就能做得这么绝?”她气急。 我无语。只要一说到晏龙,我只有无语。 其实我醒来后就曾想到,当时晏龙那一掌来得太蹊跷,特别是知道隐龙竟然将心脉全部补上后,更是吃惊。 震碎心脉,片片化齑粉,原本是绝无可能补合。 除非,施以固本术,可在半个时辰内护住全身主要脉络,最好的效果便是即便再强的力量集中冲击,被施术的经脉也只会迸裂不会粉碎。 固本术,乃黄帝秘术,只亲传过颛顼。 “我付出了愿付出的,也收回了该收回的。今后我俩再无瓜葛,你就好自为之!”他如是说。 可其实,还是我欠他的。越欠越多。 并且,无力偿还。 天晴的目光逼人,哼哼了两声又蹲到我身旁,小声问道:“我哥说你有你的苦衷,是不是那个坏人逼你?告诉我,我找爹为你做主!” 我不禁苦笑,“天晴,他真的不是坏人,我也没有苦衷。你嫂子那事纯属误会,为何你就一直耿耿于怀?我爱他,就像你爱明昱一样。你说,这心里还能不能放下别人?” “在讲什么悄悄话呢?”天晴撅撅嘴正要再说,明昱笑呵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天晴赶紧站起来跑了回去,挽起明昱的胳膊撒娇,“你看你看,小玉才刚来,玫朵就把小雪叶交给她了,我可从来没这待遇。” “那是她们有缘。”明昱抿笑,“就如当初那丁老五那么蛮横,你却要来帮素不相识的我一样。”  “谁和你有缘?我那时可没有什么想法。”天晴嗔道。  “是吗?可是我有。”明昱笑出了声,伸手在天晴的手上拍了拍。天晴的脸却随着这一拍溢出两朵红霞。 “常大哥,快过来,这便是我与你提到的叶涁——玫朵。”明昱笑着抽出被天晴挽着的手臂,对着身后虚招了一下。 子轩应声从雕花木门后转出,带着阳光般的笑容,我的眼眸为之一亮。 不管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他于我总若初相见,如何看也看不够。 玫朵敏感地伸直了脖子,仔细地打量了子轩一眼,立刻埋头碎步走了过去静伏在他脚边,一动不动,只有尾巴在轻轻摇晃。 阿泽在玫朵身旁绕圈,用头去拱了拱,见它没有理睬,便冲着子轩呜呜两声,仿佛在求饶。 “真不愧是叶涁,”子轩明白玫朵是在示意臣服,笑着摆了摆手,“仙界魔界,愿意呆在哪里都是你的自由,我又没有怪罪你什么。起来罢,我想看看小雪叶。” 玫朵立刻起身,回头看着我。我两步就走了过去,将小雪叶递到子轩跟前。 “不错,”子轩接过雪叶,摸了两下,“阿泽,这小家伙看模样跟玫朵几分相似,论资质倒是贴近你一些。我这次来没有带什么好的礼物,不如这样……” 说着,子轩用食指在雪叶额前轻点,就见一线红光从他的指尖渗出,慢慢从雪叶额头融进去,扩散,淡化。那绿色的小家伙一下就精神了许多,本来懒懒地伏在子轩手上,这时突地起身四爪飞扬跑了出去,直接在空中撒着欢奔过几圈,抖了抖身子放出一圈绿幕护在身周,一张嘴又喷出几个小火球。 “好一招点髓成精,常大哥居然为雪叶施出此术,也是它的造化,”明昱在旁边赞道,“阿泽弱防无攻,玫朵也只有弱攻,我原本就担忧雪叶如遇上强敌无法抵御,却也想不出合适的解法,常大哥此举甚妙啊。” “也是从墨漓身上悟出的一些左道,可以强防助攻而已,若非雪叶融仙魔二道资质特殊刚好能契合,别的怕也不起作用。”子轩满意地看着在空中奔跑的小雪叶,又俯身抱起了在他脚边撒娇的阿泽,揉着它的小脑袋,“别想了,不合你用的。” 玫朵显然非常喜欢雪叶收到的这份礼物,也高兴地望着子轩直摇尾巴。 作者有话要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头晕,吃了药更晕,现在就想睡觉。脑子里面装的全是浆糊,想理个稍清晰一点的思路都很难,这段时间实在不好过,更新只有稍微晚一点,抱歉抱歉。 第二十章 珠已结 子轩虽然不再去魔界,毕竟还有事务需要打理。所以,在蒙拓林呆了数日,我们便要返回流洲。 临走时,阿泽一家恋恋不舍,我干脆提出将它们也带回去住段时日。明昱并无言语,天晴似乎也比较乐意。 浅水居中,阿泽自然惬意,玫朵看起来也很习惯这里,小雪叶更是活泼,几乎跑遍了所有能跑到的地方,成天招蜂引蝶,还爬到大阑树上的鸟窝里睡觉。 这日,夜色已阑珊,远空星斗渐显,而银汉未成,仅稀疏闪烁的光芒,就像数名顽皮的孩童眨着眼睛。 子轩仍在屋内阅卷宗,我在边上逗弄小雪叶。嚣尘等在一旁,过了一会儿见卷宗已批得差不多,就上前说了一句:“殿下,月尊有句话让我告诉你,说是汉界之滨聚沙成塔,内庭点豆未萌先化。” 由于对我仍然心存芥蒂,常羲从来不在浅水居露面,也从不再跟子轩多说一句话。这次这样,看来真象是有事。 “嗯?”果然,子轩闻言眉头一皱,一股威压便散了开来。 小雪叶有些不安地哼了两声,子轩看过来一眼,面上松动了一些,威压感便立刻消失。他对我说:“玉儿,我可能需要去一趟墟昌。” 我点点头。说是不离开,却也并没有将他限制到毫无自由,在大事上我帮不了忙,自然不能拖后腿。 “你回去禀报月尊,就说我明日就去。”子轩对着嚣尘吩咐道,她应了一声消失在原地。 “会是什么事?”我偎了过去,“我感觉不太好。” “我在这里,有什么事都不用怕。”子轩笑,伸手将我揽过去,“应该是仙界有什么新的举措,娘和师尊要我去商议对策,很快就可以回来。” 将雪叶放回到地上,由着它跑出去奔进夜色,我轻抚着他的手,有些出神,“虽然还有几十年,但日子也还是一天一天地接近,总担心,怕出什么岔子。” “想什么呢?两界之契有着不可违背的神力,单方面撕毁之人会瞬间灰飞烟灭,所以不会有人那样做的。这期间你尽可以安心,到约尽之时,我早已安排妥当一切。”他抱起我放到他腿上,深深地看着。 “如果那一天到了,我要跟你在一起,别撇下我。”我缠上他的颈脖。 “不用你说我也要把你带在身边,但是现在,我们先说点别的,”他理开我披在肩上的发丝,埋头在颈窝印下一个深吻,“或者,做点别的。” “嚣尘刚走,你不怕她有事又回头?还有,阿泽它们都在外面。”我连忙往窗外望了一眼。 “不会的,该处理的我已处理完毕,怎么会给她留下回头的理由。”他笑着挥手设下一个禁制,抱起我走向软榻,“这下放心了?” 落入软榻,拽过他抱着翻滚了一下,我便趴在了他身上。压住他的手,我用手指摩挲着他的眉眼和唇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没有什么瞒着我?” “不会,”他挣出手来握住我的手按到唇上亲了一下,也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答应过你的我绝对会做到,有事一定跟你讲,这次到底是什么回来就坦白,好不好?” “我倒没有那么专制,如果是机密的话你不讲也罢,但是别背着我做那些自以为对我好的事情。”我给了他一个白眼,又抽回被他捉住的手,换了自己的唇印到他的唇上。 他嗯了一声,旋即温柔地含住我的唇瓣,挑开齿关,辗转反侧。 四周流光异彩,那是吹拂进来的暖风碰上子轩施的禁制而激发出的炫波,仿如花潮烂漫随风而展,又似潮汐浸润心海泛澜。 外面的夜色,浓郁得化不开,室内的温情,黏稠得驱不散。十指相扣,心手相印,姗姗来迟的幸福流连在彼此之间。 我能做的,就是不要再去想它可能的期限。 少顷,他搂紧我一个翻滚又压到了我身上,手灵活地撩开衣衫。 闭眼,感觉到那手的游走,颊边发烫。睁开,看着他勾魂的眼,热浪更加澎湃。急剧上升的热度,让我俩都迫不及待地将对方剥开。 贴近他炽热的胸膛,我微颤,恨自己不能融化在那里面。 将头埋在我胸前,他深啜,仿佛欲吮尽甘甜。 不耐的扭动,漫无目的的啃咬,哑声的气喘,在他抬起我的腿开始缓缓进入时,变得明确了目标。 实际上,又好像失去了目标。所有的一切均源自本能,由着这来势汹汹的情潮,将人送入温柔乡。 一浪高过一浪的撞击中,他贴近我耳根,喃喃地说着情话。 “玉儿,记得我在你身边。” “玉儿,不管怎样有我就好。” …… 沉浸在这些话语和花芯深处的快意里,我昏昏沉沉,只知道抱紧他,不停点头。 子轩,我知道你就在身边。 子轩,我也要你好。 …… 次日晨,为了能早些回来,他早早便去了魔界,临行前仍然不忘留下一个吻在我的眉间,“我先走了,你再睡会儿。” “唔——”无意识地应了一声,我翻身,在朦胧睡意的席卷下,抱了枕头又去做梦。 恍惚中听见他轻笑了一声,我也扬了扬嘴角。 而等到睡醒睁眼,屋内空无一人,我突然便开始感到失落。快速地起身,收拾好一切,就乖乖地去大阑树下坐好,等待。 从清晨到日暮,始终没有人影出现。有些不安,又不断地说服自己,他就快回来。 顶上传来啪啪的一阵响,抬头望去,雪叶正吐着火球跟鹂鸟争夺鸟窝的所有权,没好气地唤了它下来,揪着耳朵就开始训斥:“你怎么那么调皮,那本来就是别人的家。你爹娘呢,在哪里?” 它有些委屈地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紫竹林的尽头。那里,一白一绿的两团正在耳鬓厮磨。 “好吧,你去我屋里玩吧,只是别搞得太乱,听到了没有?”我叹气。 一道绿电疾闪,我话音刚落,雪叶便冲进了竹屋。其实它很喜欢我的枕头,我知道,松松软软的,它刚好可以在那上面不停蹦跳。 安顿了它,略垂首,目光被腕上的手镯吸引。储物、纳兽、藏经、通灵、极境,我只剩下最后的那个门没有尝试。 乘着子轩还没有回来,我是不是可以去看看?只是看看,不进去应该就没有问题。 心念一动,我便出现在镯内厅中。 最后的那扇门,看上去那么沉重,深黯的黄色衬得上面的妖文更加赤红醒目,那后面到底有什么? 忐忑,彷徨,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手挨了过去。 不过,那门并没有发生改变,没有如我所担心的那般轰然消失。 “孩子,不要着急,现在还不是时候,”凭空里却响起了柔柔的声音,“时机一到你自会明白。” “母后,不要走!”我已知道那声音的主人是谁,连忙追问,“我没有明白!” 无人应答。 她好像只有说这一句话的时间。可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从手镯里出来,子轩还没有回来,我却意外地看到嚣尘出现在面前。 “这几天都需要议事,而殿下不能连续越界,所以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特别安排我前来告诉你一声,让你不要担心。”她说。 “知道了,谢谢你。”我有些无力。 看着她就要转身,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脱口问道:“等等,你想不想见清远?如果我安排他来这里|奇-_-书^_^网|,你觉得怎样?” 嚣尘混身一震,然后幽幽答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告诉我他们在谈什么。” 她顿了顿,然后才说道:“他们讲什么我并不知道,该告诉你的殿下自然会告诉你。而且,我也不想见清远。” “为什么?”轮到我好奇。 “到最后必定是对立。见,又怎样?不见,又能怎样?” “可是,至少你争取过,幸福过……”想到清远变得落落寡欢的模样,我就觉得可惜。 “不是所有人都象你那般好命!”她毫不客气地打断我,“所以,你更应该好好珍惜,就不要再有别的想法!” 我想说,我并不是有什么想法,只是担心他。 我想说,其实坚持真的很重要,只要有希望就绝不放弃。 我想说,我就是很好很好地在珍惜,希望她也能不再委屈自己。 但是,她已经消失。 沉着的暮色中,她就那样一下变到不见,原来还遮挡着夕阳光线的身影,瞬间就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夕阳便照了过来。 暖洋洋的,余晖洒在我身上。 我在想,其实也许我真的算是好命,终于坚持了下来,是好在自己能坚持,也好在有一个人值得我这样坚持。 来来回回这一遭,我最大的收获便是信任。永远相信他所做的一切。 别的事情,没有到来没有了解之前,想再多也毫无头绪,只是给自己增添烦恼。所以,看着挂在天边的那个红扑扑的鸡蛋黄,我笑了起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每天子轩都会安排嚣尘来说一声。 虽然看不到他,看见嚣尘我也觉得心安。我也不再跟她重提原先的话题,只是问问子轩的状况,得知一切都好,就好。 虽然事情好像比较棘手,不过既然还在商议,就说明他还有回旋余地。其实早就说好任何事都要一起面对,他让嚣尘来的目的就是要让我放心。就连母后都说了,现在还不是时候,那我还有什么不能放心? 于是,他不在的这半月,我仍然过得很安心。 然后,发现有更大的幸福来临。 作者有话要说:脑中空白,不知道想说什么。。。。。。排版的时候居然也没有想法,木然 第二十一章 故人 这天早上,我正在窗前打理着金黄色的大丽花,突然觉得胃里一阵抽搐,心烦欲吐,却只能吐出一些清水。 连着这样几次后,我便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突如其来的喜悦冲击着我的心,一直期盼的,就这样来临。 我急着想与人分享,抬头之间却忆起子轩已经有半月没有回来。摇摇头便唤了阿泽过来,抱着好一顿蹂躏。 “知道吗,我也有小宝宝了。”拍打它的脑袋。 “高兴吗,我可是很高兴呢。”揉乱它的绒毛。 “很激动噢,子轩不在,只有折腾你啦。”扯扯它的耳朵。 阿泽无辜地哼着,看向地上的玫朵。玫朵只是支棱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便意味深长看了我一眼,转头朝雪叶走去。 阿泽的哼声于是更无辜。 “你干什么呢,这样折腾这个倒霉蛋?”盈盈笑语突然在身后响起,阿泽如同见到救星一般,立刻哀鸣起来。 “子轩,你回来啦!”放下阿泽,我转身就扑进他怀里。那小东西连忙远远地躲开。 “事情有些麻烦,耽搁得久了些,”他将我鬓边一缕发丝捋到耳后,开着玩笑,“刚理顺了些,我就赶着回来,结果发现阿泽好可怜。这几天它定没有少受罪。” “那才没有呢,人家是今天才……,”我仰头刚想说出那件激动人心的事,却发觉他眼圈发黑,看起来有些憔悴,心痛地捧起他的脸,“嗯,什么事让你们这样费神?” “有些部将对我定下契约之事不满,认为对魔界不利,挑了些事端,需要安抚。再加上方丈那边采取了不少举措,破坏我之前的关键布置,就连在其他各洲的暗线也受到影响,需要重新考虑。还有明昱上次提到的少昊也确实有些古怪……,不过现在都已经安排妥当,你可以放心啦!”他笑笑,说得风淡云清。 “方丈?”我心头一紧,就料到此事绝对与晏龙有关,连忙正色道,“子轩,随便你怎么安排我没有意见,但是能不能,不要伤到他?” “我伤他?起初就是考虑到他,在方丈布的控才没有过于精绝,这次反而被他抓住纰漏,一举破坏了不少,”子轩扬眉,语调提高了些,“是他在逼我。我倒可以留情,但真要动起手来,局面不由得人掌控!” “都怪我。”我低头黯然。 “不怪你,那是他如今的立场。以前我就已与他讲过我的想法,但他无法理解,如今更是站到了我的对立面。我会考虑各个击破,最后再应对方丈,你觉得如何?我已经尽力,绝对不能再失去你。”子轩搂紧了我。 满是辛酸和无奈,我突然又开始反胃,挣开他的怀抱扶着竹墙一阵干呕,胃部抽搐的感觉甚至逼出了眼泪。 “怎么回事?”子轩紧张地问。 “没什么,是好事,”我掏出绢帕擦了擦嘴角,眼里还泛着泪花便抬起了头,望着他幸福地笑,“你要当爹啦!” 由担心变意外,由意外变惊诧,由惊诧变狂喜。他张大了嘴,毛毛躁躁地就伸了手过来,“是吗?让我摸摸。” 打掉他的手,我嗔道:“还早呢,能摸出什么来?” “能摸到的,”他坚持着,轻柔地环过我,胸膛抵着我的后背,然后把手贴在我的小腹上,“这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血脉相融的结合,我会用我所有的一切来爱护他,给他最多的幸福和快乐!” “所以,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的。”往后靠,将头依上他的肩,我说。 “所以……,”他顿了顿,用手在我小腹上摩挲了两下,才接着说道,“接下来可能我还会隔月去一次墟昌与他们商议,为保万无一失。” 他顿住没说的那句话其实我也知道,心里却矛盾异常,如果真有他俩对决的那一天,我该怎么办?一个是爱着的,一个是欠着的,真难。 “别想了,还早呢,”他贴着我耳根轻轻地说,“走,我们进去吧。你已经站了好久。” 顺从地点点头,下一刻,他便抱起我往屋里走去。 “放我下来,我还没有那么不中用!”我羞急。 “不是你不中用,是我就想抱抱。这样也不许?”他装可怜。 接下来的日子,我便开始了猪一般的幸福生活。 来,把这个吃了。来,把这个喝掉。来,这个营养很好……,这些话几乎成了子轩的口头禅,听到我耳朵都长出了茧。 其实,自从学会吐纳后,我根本不用吃东西。但他们老说流洲的灵气不够精纯,不利于小宝宝的健康成长,于是不停地给我加料。就连常羲和隐龙也三番五次让嚣尘捎带了不少补品。 “你想喂出一头猪吗?”又一次被硬灌下一碗汤,我捧着溜圆的肚子,倒在专门架到大阑树下的躺椅软靠上就发起了牢骚。 “我就是想喂出一头猪,”他笑得很没有良心,“要一头白白胖胖的小猪。” “光想着小猪,那猪妈妈呢?就不要了么?”我捶了他一拳。 “有了小猪当然就看不见猪妈妈罗,”他张开手将我的拳头握在掌心,佯作出一副吃惊的模样,“猪妈妈变成小娘子啦!” “还小娘子,你这个登徒子!”我用另外一只手使劲掐了他一下,他只是咧着嘴笑,躲都不躲。 西天那抹粉红色的云霞,蕴藏着温暖和甜蜜。暮色还未合,蜜蜂仍在草木间飞舞。有一只还飞了过来,在我们旁边转了几圈,又飞走。 不远处的草丛中,清浅溪流缓唱,发出汩汩的欢笑。 “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讲。”笑闹了一会,子轩突然正色起来,“前段时间有些散仙从湄水偷渡到魔界,你知道我在里面发现了谁吗?” 我疑惑,摇头。 “绍明,你还记得吗?” 绍明?怎么会忘了那个机灵的男孩,当初在西山便缠着我们问东问西,一心想要求仙。不过从地宫出来后就再没见过他。算起来人界也过去了一百多年,那难道是…… “他飞升了?”我有些激动地问。 子轩点头,“是啊,我也有些意外。原以为他不过少年心性,对求仙之道的好奇劲头过了便不会再想。谁知那日之后他反而还坚定了决心,也是机缘巧合,又在崂山寻得半部天书和一颗灵丹,所以才短短数十年便飞升至此。” “他在哪里?”想到绍明,家乡故人般的亲切感油然而生,不自觉地便急着想见上一见。 “就知道你想见他,我已经安排他在流洲住下,这就唤他过来,你可以跟他好好聊聊。”子轩说着就起身往外走。 片刻之后他便返回,身后跟着一个略微单薄一些的男子,简单地着了一件灰袍,走路的姿势还稍嫌不够飘逸。 不过话说回来,不管是谁,只要跟在子轩身后,在我看来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谁能比得过他? 待走得近了,那面容看起来依稀还有几分当年的机灵模样,我高兴地招呼着:“绍明!” “大姐姐,见到你真好!”绍明也是眼眸一亮,兴奋地奔了过来。 而这当口,破空就有一道绿光闪过,冲到我跟前立定,俨然就是玫朵。只见玫朵刚一站稳,便抬头望向绍明,呲牙呼噜着,充满敌意。 绍明愣住,仔细辨认了一下就往后退了几步,眼里露出畏惧,“我,我最是不喜魔兽。” 觉得有些好笑,我喝住玫朵,将它抱进怀里又对绍明招招手,“你也真是的,大男人居然怕小动物。过来吧,我抱着它便不会咬你。” 而玫朵显然非常不喜欢绍明,即便被我抱住仍然见不得对方靠近一步,咆哮不止,到最后连阿泽和雪叶都跑来凑热闹。 不得已,我只好让子轩把它们都带走,自己想好好跟绍明聊聊。 “听说你是最近才飞升而来,锡市这些年都有些什么变化?”看着他,我首先想到的便是自己曾经生活过的记忆最深的那个城市。 “我后来在锡市也没呆多久。那天我刚被大哥哥送下山,便去通知乡亲躲起来。他们开始还不信,可没过多久下起的暴雨就印证了我说的话,事后大家都很感激我。我父亲,不知你还记得不,就是青青度假村的老板,他也因此改变了看法,由着我到处寻师访仙。” “是吗?”想起那个度假村的老板,非常有意思,还不知道他原来就是绍明的父亲,“那你父亲呢,还好吧?” 绍明脸色一黯,“早去了。” 我哑然。自己一高兴居然忘了这茬,他的父亲并没有修仙,这会儿怎么可能健在。 “不说这个,大姐姐,你还记得锡市六一广场上有个精卫填海的雕塑吗?”绍明自己转移了话题。 “记得,怎么不记得。”刚到锡市时,我便带着晓霖到那里去照过相。 “听说那雕塑后来被换成了玉米。”绍明一脸严肃,“因为有专家称与其教育小朋友锲而不舍完成不可能的任务,还不如提醒小朋友要珍惜粮食。” “哈哈,真有专家那么说的吗?” “真的啊!” …… 真的要感谢子轩想得那么周到,有绍明陪我聊天,他不在的日子也变得好打发得多。 作者有话要说:重要通告,一定要看,请仔细看完! 1、本文离完结已在10章以内,与原先承诺的一致,完结前不会入V。所以大家可以放心看到完结。 2、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本文完结后将入V。这已是与编辑商量后的结果。所以大家需要多多注意。 V不是目的,只是手段。看到身边好多朋友的文文,刚完结便被盗,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这文很冷,也不见得有多出色,但毕竟是我花了很多心血甚至熬了很多夜,中间还有很多挣扎,才坚持至今。非常非常不希望被别人偷掉,这种心情希望大家理解。 所以,我会适当放慢更新的速度,尽量等待一直蹲在坑底的那些亲们,给他们留足时间看完。但完结后就会尽快入V,保护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心血。 希望大家注意关注更新!多谢各位一路来的支持! 第二十二章 访客 有些事说起来就是一句话,轮到自己才知道真有多麻烦。 比如怀孕。 可是不管再麻烦,我仍然甘愿。看着子轩随时挂在脸上的笑,摸着一天天隆起的小腹,感受着小家伙的拳打脚踢,就觉得幸福。 我的幸福好简单。 沐晨而起,拈花观天,朝阳染粉黛,碧空洗玉蓝,颜色如画,两绿一白的毛团还时不时打闹,畅快怡然。 戴暮席坐,霞霭流岚,蜂蝶绕相竞,鹂鸟鸣归晚,情趣和谐,峭壁上的藤蔓交错互印阑珊,含笑对看玉人面。 浅水居,只是辽阔仙界区区一个偏僻陆地中的小小角落,装载的却是我全部的世界。 而那个调皮的小家伙,似乎铁了心要捣蛋,比别的孩子多折腾了一个月才呱呱坠地。 隐龙说,此幼童根骨极佳。 常羲说,这孩子甚有灵性。 我却认为,只要宝宝能够健康快乐正常成长,就比什么都好。 孩子的爹早就想好了名字,若生男则单名念,若生女则单名思。这是个小子,所以他的名字叫常念。 锦团玉簇的襁褓中,小念的粉嫩小脸看上去吹弹可破,睁着水蒙蒙的大眼睛,看见什么从眼前过都会张开小嘴。 “我儿子是不是饿了?”子轩用食指触了触那张小嘴巴,便被他衔住一个劲地吮。小孩子根本不会吐纳,所以还需要吃东西。 “饿了才怪,刚刚才喂过,他就那德性。”我捋了捋小家伙的额发,又试探着说,“子轩,我想,想到玄洲去一趟,你看怎样?” 抱过小念颠了一会儿,他才应道:“玄洲,还是不要去的好。如今的仙界,明里看不出来什么,暗地却有些龌龊安排。除开魔界,就数流洲最为安全。你如果带小念去了岳府,一是怕会节外生枝,二来也于岳家不利。” 有几十年没有见过义父义母,说实话,是有些想念。就算岳家当年对我多少有些利用之心,毕竟他们的关怀也假装不来。不管怎样,他们是我在仙界唯一的长辈,小念诞生,理当携去拜望。可子轩说的也是实情。 这一年多来,仙界的花招层出不穷,子轩少不了时常要去墟昌商议。而最近,这样的事情却越来越少。不用子轩说 ,我也觉得怪异,如果不是放松了紧逼,那就是有更大的动作。而就日常的认知看来,后者的可能性居大。 所以,去岳府也只是个想法。如果他觉得没有把握,那也就算了。摸了摸小念胖乎乎的脸蛋,我说:“那就不去吧,我只是说说。” 子轩跟着握住我的手,声音沉着,“玉儿,等这事过后,我想与你寻一处僻静的地方生活,离开仙界远远的,你可愿意?” “怎么不愿意?”我一惊,立即又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眼帘微垂便答道,“你做这事本就是为我,那我还不随身跟着你?” 手被他紧攥在掌心,专属于他的热度就此传递。我觉得,不论如何,我只要在他身边就好,别的都可以不顾。 “殿下,洲外来了几个人想要进来。”残血突然掠了进来,语气有些不悦。 自从我震碎心脉救过子轩后,仙界对流洲的态度逐渐由原来的全开放改为条件开放。他们显而易见的防备,自然是惧怕全然没了隐忧的魔君。而流洲自身也不再无限制地接纳来客,早在外围设下岗哨,对欲入内的一切人等进行盘查,也是要加强戒备。 今日正好是残血当值。 这姑娘向来性子直爽,有什么都写在脸上。原先她对是我百般刁难,每每见到都没有好脸色。后来看到我舍身救下子轩,如今又新添小念,才开始改观。所以,此刻她从外面进来通报,但语气不爽,定是见到不喜见的人。 “残血,那是何人?”子轩也明白她的脾性,眉头就皱了起来。按残血的性子,若是不愿意见的,必然照面就轰了出去。而她这样憋屈着进来通报,看来来人也不简单。 “就是那年抓了我的那些人!”残血忿然。 “他们?!” “义父?!” 我与子轩异口同声。 “有几人?让他们都进来吧。”子轩接着又说。我看过他一眼,没有觉出什么异常,自己心里倒激动起来。 刚才还说去看看他们,这会儿他们倒亲自来了。在仙界重重监视和防备的情况下,仍然要来这里探望我们?或许是念着我,或许…… 亲人就要相见的心情,夹着一些不明就里的情愫,交织在一起,让人矛盾地激动。 “岳真人德高望重,此番前来应是探望小念。你就与他们多聊聊,若是不放心,我去把玫朵唤来。”残血出去后,子轩把小念交到我手上,颇为泰然地对我笑了笑。 岳家作为颛顼亲信,这番举动甚是敏感。再加上子轩与他们的积怨,我原本就怕会出现不愉快的场面,见他这样说,我顿觉心里好受许多。而且玫朵擅于读心,若来人不怀好意它都能觉出,自然可预防万一。 候在浅水居入口,义父人未现声先至,笑语朗朗,“小玉啊,为父今日才来探望,可有怨念?” 话音刚落,他与岳天浩便一前一后出现在视线之内。仍是那般满面慈爱,行走间步履稳健,仙风飘飘,就连身后那一袭白影的潇洒都没能比过他眉宇间的光彩。 玫朵只是耸了耸鼻子。 “义父,您真是折煞了我。本该我前去探望二老,如今却劳您亲来,叫我如何是好?”我迎了上前。 “不妨,不妨,如今来正是时候。我也想看看小孙孙。”义父朗声笑道。 “岳真人,请!”子轩随后而至,躬身相请。 “嗯,好,好!”义父的目光在子轩身上打量了一番,捋了捋胡须,点头称好。 “天浩哥,也请!”我又躬身。 “樱玉妹妹,小甥甥呢?”岳天浩只看着我笑,刻意地连余光都没有漏到子轩所在的方向。 “在里面。”我笑。 大阑树交错的枝叶,梳下缕缕阳光照在小念的摇篮上,映出斑驳的碎花。几只花蝶飞来飞去,盯着襁褓上沾着的琼花蜜不放。雪叶则半悬在空中,小火球一个接一个地吐,逗得摇篮里的家伙咯咯笑个不停。 “这孩子,笑得真好听,若叫你义母听到还不爱得手都不愿放。”义父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捋须而笑。 “对了,义母怎么没有来?”我这才得空问道。 “帝君只许两人前来,所以我便陪着爹爹这一趟。”岳天浩应。 “樱玉不孝,让义父义母为难了。”我心怀歉意,埋首,拨开小念试图把襁褓角往嘴里塞的小手。 “你们好好聊聊,我去外间巡视一番。”子轩一直立在旁边,观察了片刻就推说有事。他知道他的存在使气氛多少有些尴尬,在确认我没有危险后便借口回避。 “小玉啊,这孩子真的不错。”看着子轩的背影,义父叹道。岳天浩自己踱到摇篮那边俯首逗弄小念。 “义父,您能到这里来,樱玉真的很高兴。”我发自内心的感激。 “哪里,哪里。难得有个小孙孙,我才是最高兴的。来,这是你义母为孩子准备的礼物,给他戴上可保安康。”义父从怀里掏出一只银锁。 “谢义父义母。”我接过,放在小念的襁褓旁。 我的动作义父看在眼里,只是笑了笑又说:“你义母本欲前来,却无法成行,特嘱咐我带回孩子一样贴身物件给她。小玉,你看,我一缕小家伙的胎发回去,如何?” 胎发?这个于小念是至关亲近的东西,里面蕴含着他生而带来的精气,对于玄仙而言,见此若睹人。作为思孙心切的义母,这确实是非常好的回馈。 可是,正由于胎发蕴含了小念的先天精气,我倒需要格外慎重。 浅笑着,我不动声色地唤过玫朵抱在怀里,走到义父跟前说:“义母待樱玉如同己出,这点小小要求,我岂有不应之理?” 说完,我见玫朵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然后看着地上的阿泽发呆,于是便完全放心下来,伸手在小念头顶拂过。 手过之处那小脑袋上的齐额黑发就短了一截,而黑发的主人只注意着我的手在他面前晃动,便又张嘴想过来□,流下一串涎水。 接过这缕胎发,义父珍而重之地放进怀里,抬头语重心长地说:“小玉,有的事义父不便言明。我们这次来探望便就行了,你不必再挂着到玄洲,蒙拓林那边你也是须少去为妙。能帮着你的,义父尽量做,但结果如何还是要看天意呀!” “义父,谢谢!”心中只剩下感激,他对我的关心确实并无多少假意。 精致果品摆于石桌之上,却只是便宜了小雪叶,我们一个都没有动。 足足聊了有小半日,从前门到后院,从岳府到茶楼,从玄洲到方丈,谈尽了这些年的人情变化。 当然,也会有些刻意回避的内容。 日暮,他们起身告辞,我相送到浅水居口。 “樱玉妹妹,我想问问,你最近可有再见过,见过……,我感觉不到……”将行未行,岳天浩看着我有些吞吐,眼眸却折射出希冀的光。 义父则自行往前走去。 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却只能摇摇头,“我总共也只见了她三次,最后一次我人都还在方丈。不过,她说希望你好好的。” “真的?”岳天浩瞬间睁大双眼。 我点头。 对面温润如水的人顿时面如死灰,白皙的脸庞颓败得如同被烟炙烤过的百合花,眼中也光泽不再,“她居然会这样说,难道……?真的?她居然……,真傻!” “如果真是那样,”回想起凤莹玉最后的举动,我也有些醒悟过来,却是一声慨叹,“那样倒也好。” 岳天浩猛地将目光聚焦至我的眼眸,神色依然落寞,嘴里只是简单地重复,“也好?也好?” 少顷,他仰天长出一口气,“对呀,也好!” 然后,他转身,缓步走远。 有丝微风吹过,吹得他脑后的纶巾飘摇,两侧山谷上被刮起的草叶纷扬挥洒,将那抹颠沛的白映得更加萧索廖落,宛如多年前我站在别院门口送他离开时所见的那般寂寞。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要买房子住呀?房价好高,望天。。。。。。 这正剧写得我要累死了,自虐也虐人,下个坑一定开成轻松的,就可以边写边笑,握拳! 第二十三章 盲区 “娘,娘。”一张粉嫩小脸在面前不停晃动,小念简单地发着单音节的音,伸出藕节似的胳膊往我怀中扑。他胸前,一只精致的小银锁晃来晃去。 那正是义父送来的那只。那天他们走后我又拿给子轩看过,他说没有问题我才给小念戴上。也不是我过于多心,岳家与玄洲和方丈过往颇深,过去这五十年他们从未来过,而在这特殊的时间就翩然到访,虽然说与小念的诞生有关,但总须得防备一二。 不过后来证明,我当初的担忧确实多余。小念戴上那银锁不但没有什么古怪,身子还一天比一天棒,悟性也越来越高。不出一年的时间,已经能颠颠地走上几步,现在又忙不迭地牙牙学语。 “大姐姐,我给小念带了件玩具过来。”我正招呼着这个小东西时,绍明一脸淡笑走近。 说来也奇怪,以前每次绍明来的时候,玫朵都特别不乐意,小念也爱理不理,于是他也不怎么过来。但最近一段时间起,玫朵看见他时不再咆哮,小念还变得特别喜欢腻在他怀里。所以,我便让他有空就来坐坐,在这没有什么闲人往来的地方,小念也好多个玩伴。 比如这会儿,一听见绍明的声音,小念就咯咯笑着往那边扭过去。 绍明见小念转向了他,扬了扬手里的一个小木马,小东西便笑得更欢,张着只有两枚牙齿的小嘴,口水顺着下巴滴下。 “绍明,看不出你手这么巧,还会做木马?”等他走近小念便扑了过去,我顺便看了眼那木马,线条虽然简单,却也栩栩如生。 “我小时候就爱做手工,父亲……,”他顿了顿,用袖子揩去小念滴下的口水,“父亲比我做得更好,这些全是他教的。” “绍明来啦。”我们正说着,子轩从屋里走出,踱了过来。他笑着伸手去捏了捏小念的脸蛋,小家伙却往绍明怀里躲。 “这孩子,怎么现在对你比对我还亲?”他向着绍明抱怨。 “看你,都说些什么瞎话?”我白了他一眼,自己向小念伸出了手,结果那小家伙也是爱理不理。我于是赌气般说道:“绍明才刚来,念儿觉得新鲜罢了。” “开玩笑的,你呀,”子轩笑着在我鼻子刮了刮,指着石凳对绍明说,“坐,请坐。” “殿下客气了。”绍明甚是懂礼,躬身相让了一下才抱着小念坐到一边,拿着木马逗小家伙玩去了。 “玉儿,我刚刚可是收到一个好消息。”刚坐定,子轩就非常高兴地跟我说。 “什么好消息?”看见他高兴,我也很高兴。 “来,给你看看。”子轩说着递过来一个卷轴。由于绍明常来,我们已把他当作自己人。每次我们交谈的时候,他只是在旁边逗弄小念,既不听也不问,很会稀释自己的存在感。所以我们一直也没有很顾忌他的存在。 就着石桌,我展开卷轴大概看了下,不过是一幅流洲的地图而已。但细参之下又有些不同。原来流洲就是无色花瓣状,花瓣中还夹了些黑色小点——盲区。 可现在看来,有五个并不是很起眼的盲区却呈现出紫色。那紫有些怪异,看着就如同漩涡,不停地席卷着周围的一切。 而且,很巧的是,这五个盲区连接起来,正好都是五芒星的顶点。 “这是……?”我满怀疑惑。 “这就是我当初要占据流洲的根本目的。”子轩有些得意,眼眸闪亮,“你想,仙界五岛十洲哪一处不是灵脉丛生,为何偏偏流洲如此贫瘠?远古大陆的衍生,必定伴有灵脉,而流洲却毫无精纯灵气存在过的迹象,难道不觉得可疑?” 我摇头,以前在鸿蒙的时候就知道流洲是个不毛之地,也没有听说过有什么古怪。 “我之前居住在流洲的数百年一直在思索,后来也和师尊谈到这个问题,于是索性直接夺过流洲。今天终于被我参透,你看,就在这里,”他更加得意,手指五点紫色,“这便是远古吸星大阵。虽然不知为何人所设,但阵眼绝对便是流洲灵脉所在,而且远强于其他任何一处!” 小念突然不满地哼哼起来,我侧头看去,小木马掉到了地上,绍明正俯身去拾,于是半宠溺半训斥地说道:“念儿,东西掉了自己拣起来便是,怎么使唤起人来了?” 小家伙闻言更加不满,就像是受到什么委屈,小嘴一扁就要掉豆豆。绍明连忙搂过他,将木马递到他手上,又轻拍着哄道:“好了好了,小马在这里,不哭不哭。” “绍明,别太宠着他,这小东西,要被惯坏了。”我无奈地说了一句,转回头又向着子轩有些不满:“既然是阵法,为何你不早点拿给我看?我可以和你一起想办法,你忘了我的阵法可也是不一般的。” “就知道你会有意见,”子轩满是爱怜地看着我,“你这几年都没闲着,如今更是操心念儿,这些小事我能让你老是挂念吗?而且,原来我也没有往这方面想,还多亏这几天思考着怎样可好好安顿那些凶兽才悟了出来。这不刚有了想法便来跟你一起讨论了么?” “那你说说,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我笑。 “你看,其他那些盲区其实都是为了掩盖这五点而设,所有禁制都是远古时期便定下,如此设计必有玄机。我在想,那灵脉之下是否有什么要压制或封闭的东西。”子轩凝眉。 “让我想想。远古禁制世间罕有,原先我还在鸿蒙的时候便听说过只有一处,那便是极境。藏书阁我早就翻遍,若另有别处不可能不知晓,除非根本就没有记载。而若没有记载,要么是因为年代久远被人遗忘,要么就是因为绝对机密不能以笔墨存世。”我沉思。 “正是如此。所以,我觉得有必要请师尊推算一下,这其中应该是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我有预感。如果能成功发现一处精绝灵脉,我们的事便更有把握!”子轩有些兴奋。 “可是,如果会有危险呢?” “别担心,现在还只是要推算而已。何况,我们离那一天还早,有足够的时间筹备。” “娘,娘。”小念又开始叫唤起来。 “宝贝,过来,”我从绍明手中接过小念,看着他一副猴急的模样便了然,“饿了吗?等会儿啊,娘给你弄吃的去。” 我抱了小念回屋,绍明就跟着自行告辞离去。 春草萌芽,夏花潜动,在这不分季节的地方,花草生生息息,过了一茬又一茬。 两三个月,转眼便见到青草里布满紫丁地黄,小念已能准确地说出一些简单的句子,比如:“爹爹,抱抱宝宝。” “娘,不要,拿拿。” 孩子的语言逐渐丰富,好玩之处便更是随手拈来。扛不住天伦之乐的诱惑,连常羲有时也会过来逗逗孩子。这小东西,便是家庭的纽带。 那卷轴送去隐龙那里后,前两天传来消息说,仿佛是封印着什么东西。子轩愈加生出了兴趣,成天与他师傅传讯往来了解进展。 而我却是甚为无聊。没几天后收到明昱的传讯,说是天晴也有了身子,可他没有半点主意,让我到蒙拓林去帮衬两日。 这是大好事。 子轩这边暂时走不开,我便自己携了小念,当天便赶往蒙拓林。 蒙拓林倒有季节之分,如今正是初秋。 风送爽,叶微黄。前往日族大帐去的路上,我又看见那个小山头。桦树仍是站得笔直,只是满头的绿云还未完全染上风霜。 及至抵达大帐,却得知明昱已于前一日到各部去巡视,只得天晴一人在家。 “他怎么这个时候离开?还捎信叫我来呢,好歹也要等我到了再走才是啊。”我陪着天晴在林间小道上漫步。 来了有两日,她老是说烦闷,我便陪她随便走走散心。好在小念与她的贴身丫环夕若也还合缘,两人玩得正欢,我们走开一小会儿他应该不会哭闹。 “他,他有他的事。”天晴笑笑,有些不自然,顺手摘下道边一片树叶。 这个我能理解,谁不希望这个时候丈夫能够天天守在身边?想我那些日子,子轩可是几乎成天变着花样哄我开心。 想到这里,抿笑。 “小玉,”慢慢悠悠,走出了好长一段,天晴突然抬头看着我,言语不是很利落,“怎么你从来不问我当初为何要给你绝仙刃?” 我一惊,“都过去了,还提这些作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会成为魔君,而且可能覆灭仙界。”她拉住我的手说,“那是我偷听来的。我知道爹爹他们在想对策,可我觉得其实并不需要很复杂,干掉他不就行了么。”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我觉得难受。 “因为他还是成了魔君。虽然我使出那样的办法,有些事情还是改变不了。于是,我开始相信爹爹他们才是正确的。”她似乎想要说服我什么。 “你想说我什么?”我莫名发慌。 “爹爹说,虽然魔界如今势头正旺,最终却不得成气候。”她握着我的手,开始渐渐变凉,“小玉,你以后就住这里,好不好?不要回去了。” “你是说……,念儿!”注意到她略微往后看过一眼,我象是突然被插了一刀,猛然醒悟过来,疾速就往大帐方向飞奔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发现,好像上章的公告没有什么反应?蹲坑底的亲们,我如此拖延全是为了你们能赶上哟,动作要快啊!别到后面发现看不完又说我的不是0()0 第二十四章 人质 日族大帐,夕若哼着小曲在屋内收拾着。我埋头闯进去,第一句话就是:“夕若,念儿呢?” “你们刚走一会儿小念便开始哭闹,刚巧来了一位男子说是从流洲专程过来,抱起他就要去找你。我看小念跟他非常熟络,也就由着他去了。怎么你们没有遇上?”夕若抬头,满是意外。 跟小念很熟悉的男子? “他长什么模样,怎生穿戴?”我急问。 “比较瘦,大概这么高,”夕若用手比了一下,也开始紧张起来,“就穿一件灰袍,别的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他们真没来找你?” 听着她的言语,我心全部凉透,转身就往外跑,刚出门便遇上随后回来的天晴。她急忙唤道:“小玉。” 我急问:“他们在哪里?” 她敛眉摇头。 混身怒气盘桓,我一把抓住她的肩头猛摇起来,“他不过是个孩子,你们如何忍心?仙界的技俩全都如此不堪,你还有何资格口口声声跟我指责魔界的不是?!” “他不会有事的。”天晴脸色开始发白。 “一个尚在学语的孩子,突然就被拐离了亲人,你居然还能说他会没事?有什么怨气冲着我来,为什么要拿孩子下手?!”常羲当初的疯狂,我此刻感同身受。 血液在奔腾,如苍龙狂啸,体内有一把火猛烈燃烧,炙烤着五脏燎噬着六腑。我觉得眼眶都快要开裂。猛地挥手抡出一团火球,我对她侧目而视,“说,他在哪里!” “姐姐,你干什么!”刚结束巡视归来的明昱惊呼着掠过来,抢过天晴旋身一圈,化出淡黄光幕挡在了他们身周,“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什么事?你自己问她!算计过一次便罢了,如今还要连念儿都牵扯进去!”我已无法抑制怒火,手上将火球抡过一转,幻成一串。 周围的树木被焰势所逼,枝叶纷纷枯萎。 “你又做了什么?”明昱将光幕催得色彩更为深黯,低头问怀里的天晴。 “念儿不在了!”我瞪着天晴,怒吼道,“你自己做的事就这么难说出口么?明昱,你让开,我今日定要问个清楚!” 明昱难以置信地看看我,又看看她,脸也黑了下来,“你为何要如此?” 天晴混身颤抖,“他们说,都是为了仙界呀。” “为了仙界,你就要使出这样的手段?如今你也有了孩子,如果别人要掳走你的孩子,你又会作何感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么小的孩子,身边没个亲人,如果哭闹怎么办?有个病痛怎么办?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从来都是这样狠心!”焰舌在掌中张扬,碍于明昱在场,我总算忍住没有爆发。 “你有了孩子?”明昱再次吃惊,却还是挡在她身前。 “我……,”天晴将头埋得更低。 “原来都是你一手策划!”我恍悟。难怪我收到传讯就跑过来,却说明昱头一天便已出去巡视,原来她本就是要趁明昱不在才好办事。 “小念会很好的。”天晴小声申辩,“那人身上有样法宝,是用小念的胎发炼成,有他在小念不会哭闹。” 胎发! 这是什么状况? 记忆瞬间回到义父来访的那天,那一次,是我亲自将小念的胎发送到他手上。只有那一次。 我敬他信他,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果。 无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我之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无法忍受,发出一声长啸,双手中火球忽地涨大一倍不止。受不了这冲击,明昱施出的光幕开始淡化。 “快说!小念在哪里?”明昱抓住天晴的肩,声音也开始有些失控。 天晴不敢看他的脸色,犹豫了一下,颤声说道:“他们可能往方丈去了。” 听到她这一句,我什么想法都没有,转身就走,根本没管明昱在后面喊了些什么,一心只想赶在绍明之前到达方丈,这样便可以截住他救回小念。 穿过幻道,从桃源出来便直接开始瞬移。相信绍明带着小念速度不会太快,我行到接近方丈入口处便准备寻个地方隐匿起来守株待兔。头顶上的光线却突然一黯,空中意外响起冷冰冰的一句:“看来,你的动作比我想象中还要快一些。” 僵住,抬头,半空里突然出现的那个人正好徐徐下降,紫纱袅袅,黑发飘扬,俊美面容逐渐清晰。 甫一落地,他便微扬起下颌,倨傲冷漠与初初相见时一般,整个人看起来如同雕塑,僵硬笔直,毫无表情毫无温度。那一双目中的冷冽更甚过从前,不仅拒人千里,还在我与他之间筑起一道冰墙。 “既然来了,便请进。”他说。 “你……,”你本来就等在这里?因为恨我你才如此?你要对孩子怎样?你诱我来做什么?一时有太多的话积于胸间,我竟然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他侧身一让,敛目不再言语。别无选择,我只能往岛内行去。 走在熟悉的道上,偶尔路过的几个宫人看见了我,都投过来惊奇怪异的目光。晏龙缓缓行在前方不远处,一直沉默。 仍然是泰熙殿,仍然在樱花树前。 如云堆砌的粉白樱花下,乌木几案上端放绿绮琴。晏龙几步上前正襟危坐,开襟处的淡金绣蝶在清风中几欲翩飞。略微沉思,他用手指拨动琴弦,串串音符流动,传出宁静悠远。 “念儿呢,在哪里?”我却无心欣赏。 “他不在这里。”他终于开口。 “那你为什么让我进来?” 忍不住激动,我将音调提高了不少。 他抬头,一双眸中的光波还是那般透骨的寒。好看的月棱眉挑起一个弧度,他将唇角扯了扯,“你认为还有其它的选择?” “你们到底在算计什么?” 桃花眼中闪过一丝不甚明了的情绪,“鲧治水九年,一味压制堵截反而使水害更猛,大禹治水十三载,引疏利导,避开洪害引之归渠,最终得成qi书+奇书-齐书。魔界如今势强正如洪峰,若要治之理同治水。诱其汇聚锋芒而后寻机释放,仙界便可避过一祸。” “你明明清楚他的目的不是这样!” “是,我知道。但他的方式错了。凭异族成事,你认为把握有多大?天命既定,要斡旋也不能如此极端。魔族生性自我,怎会为他一己之私就抛头颅洒热血做那些于他们毫不相干的事情?” “原来是你们在挑拨离间!” “挑拨?你言重了。那只是要让他认识到魔族的本质而已,及早知错及早收手,以免酿成大祸。” 已感觉到再辩下去已毫无意义,我于是转而问道:“念儿呢?” “正要送那孩子回去。” 任谁都不会相信,他们掳走孩子就是为了送他回去,这其中必定另有阴谋,我双眼圆睁定定地瞪着他。 “确实有条件,不过对他来说也是小事,”他看着我,自己站起来走到我身旁挥手化出一片光幕,冷冰冰地说,“我们会保证孩子的安全,你可亲眼看看。” 光幕中显现出来的,正是湄水河岸。我的角度正是居高临下,两边的情况都能看清,两边的响动都能明了。 这岸,仙界的守军人人甲胄在身,武器在握,围成整齐的半圆弧,牢牢圈定岸边的一小块区域。 彼岸,子轩正携着大队魔军,列队森严。他立于阵前云座上,双眼掩不住地焦虑,定定看着对面某一点。 他看的那一点,正是灰袍的绍明,怀抱着小念。 “爹爹,爹爹!抱抱!”小念不停在绍明怀里扭动,粉白嫩藕般的小手拼命往前伸,这孩子自小就聪慧异常,资质优佳,哪怕隔了十余丈宽的距离和氤氲的溶岩雾障,他都能一眼看清对面的情形。 子轩听到叫喊,嘴唇抿得更紧。 “魔君,你听好!”身着华丽战袍的颛顼帝胸有成竹地坐在最高处,唇边含着淡笑,“你的儿子我可以还过去。但是,你今天必须归还流洲!同时还要签下血契,永生永世不得与仙界为敌!” “你们卑鄙!”子轩还未出声,立于一旁的常羲已是按捺不住。心痛地听着小孙孙的呼唤,她瞪向颛顼的双目中几乎都要喷出火焰。 子轩伸手拦住了常羲的跃跃欲动,闭目,旋即又睁开,语气镇定,“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答应?” “就凭那小贱人还在我们手中。”中容也是一身战袍,昂扬地站在颛顼身旁,不无威风地说。语毕却被身侧的岳天浩一把拉住,往后倒退了一步。“你干什么?我说小贱人你心痛了么?”中容摔开岳天浩的手,又站了回去。 岳天浩看向对岸,眼光闪烁。 “就让我打过去,抢了小念回来。”常羲咆哮,身体开始发黑,轮廓也变得模糊起来。 子轩略微侧眼,左手轻抬,指端飞出一团耀眼的银光,快速飞至常羲额间并渗了进去。顷刻,正在魔化的常羲就恢复了正常。“娘,不要中了他们的奸计。”他说。 常羲咬牙怒视对面。 “看来帝君对流洲志在必得,若是我不同意签下血契呢?”子轩回头朗声问道。 归还流洲是一回事,签血契又是另外一回事。归还了的可以再夺回,而签下血契就是以血盟誓,有生之年不得违背,否则灰飞烟灭。那样,就等于所有努力全部白费。 “那你就永远别想见到她们母子!” 颛顼语毕,骄傲地抬眼睥睨。 子轩的双拳顿时握紧。 隐龙死死拉住又要上前的常羲。 “看来帝君很明白事情的轻重,那请先将我儿还回,再谈血契之事。”子轩凝眉沉思片刻,松开了拳头,语气尽量平静。 “依我看,还是先签下血契,再说其他。” 颛顼态度倨傲。 “众所周知,血契一事事关重大,帝君难道就不表示一点诚意?”子轩字句铿锵,“帝君英勇神武,不在战场见高低反以妇孺相逼,已是手段非常。如今小儿思亲若狂,而众位就熟视无睹,上仙风范实在是叹为观止!难道堂堂仙界,兵将济济,还要跟区区一个学语的孩童过不去?” 颛顼只勾勾嘴角,不语。 “我仙界风范岂能容你这般轻蔑了去!”而他边上的白眉真公却跳了起来,回身对着颛顼一揖,“帝君,就把这小儿还给他去,谅他今天也玩不出什么花样!” 颛顼斜瞟过去一眼,有些不满。 “帝君,这孩儿如此年幼,若任他一直厮闹哭叫也坏了我仙界仪表,不若就此还过去。我们不是还有棋子在手么?”岳天浩又出列,朗声奏道。 作者有话要说:哦也,收到纸书了,哦也!激动!WORD里面看着就那样,印出来还真象那么回事,哦也!印刷质量也挺好,不枉我辛辛苦苦写这一遭,哦也!!!可惜的是我还没有完结,唉,没法等到完结再印了,就这一点遗憾。。。。。。 第二十五章 九婴  “以小儿胁迫,这就是你们仙界的道义?”我忍无可忍。   “我们仙界?”晏龙冷笑,“这样的事,与某些人为达到目的而利用别人相比,有何不同?”   换作别人这样说,我肯定早就交起手来。而如今,我面对的他,居然让我无法发作。我们确实都为了自己的目的而不择手段,也许,我还可以辩称有善恶之分,可所谓善恶,又该怎么区分? 我是曾经利用他来麻痹自己,子轩也是在利用魔族保全我的将来,那么,他现在利用念儿规避仙魔之争,孰善孰恶?若论设想的结局,是子轩善,但若论眼前的大义,却是他善。但没到最后时刻,谁也不知到底结局如何,大义又如何。 看着他,熟悉又陌生。被纷搅的思绪开始动摇,我错了吗?子轩错了吗?极境才是唯一正确通路吗? 与此同时,魔族阵营已暴起骚动,叫嚣之声不绝于耳:“殿下,决不可答应此事!” “殿下,若签下血契,又将对我等的承诺置于何处?” “殿下……” “住口!”子轩猛然往后转身,双臂一扬,披风逆风鼓荡,他运足真气喝道:“两军相对,不可自乱阵脚!该如何做我自有分寸!” “是吗?”黑压压的魔军阵前闪出一道蓝影,振振有词,“我看殿下正是想用我魔界的大好前途去换那两个人呢。自从那女人来后,殿下就从未亲自过问我军事务,怕是已经忘了当初带领我等纵横魔界时的雄心壮志,就想以我们作为炮灰……” “枭闾,闭嘴!” “呵,大家看,他在害怕!”唤作枭闾的魔族愈加来了精神,对着众人高喊,“听我讲出实情他害怕了!他就是想利用我们!我们又为何要替他卖命?大家——” 随着他的呼喊,阵形开始晃动,嘈杂声四起。子轩皱眉抿嘴,猛地挥掌,凌空一道白光闪下正中那人额心,他当场全身碳化最后纷扬成灰。 “枭闾何错之有?” “大家要看清楚!他心虚了,他在灭口!” …… 噪杂声反而更大,又有好些人开始叫嚣,庞然的魔军大阵中正在缓缓结起暗红色魔障。子轩冷眼扫过一圈,对旁边使了个眼色。只见青红几抹身影闪过,转眼,残血、嚣尘等便制住了承头闹事的几个魔族,飞速拎回子轩云座旁站定。 “大家听好,我绝不会做任何有害于大家之事,现在都不许捣乱!”子轩满意地点头,再次放声厉喝,“这几人挑拨生事,军法难容,今日当众处决也是示警。再有违者,即为他们之继!” 说完,他手起光落,被拎回来的那几个魔族就在众目睽睽之中化为齑粉。再没有任何人反对。子轩这才回身望向颛顼,“帝君,我方才所说之事,你待如何?” 颛顼眼珠转转,抚掌笑道:“魔君好手段!我等也藉此见识到魔君诚意。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双方遣人至湄水正中,一手交人一手交流洲契。你认为呢?” 子轩沉下脸色,闷声应道:“好!” 人影晃动几下,常羲手持流洲契便候在了湄水那岸。绍明抱着小念,缓缓向岸边靠近。我紧张地看着他。只要孩子好一切就好,至于我,总还可以另想办法。 “只要拿到流洲契,我们不会为难孩子。”晏龙在旁边冷冷地说了句。我瞟过去一眼,他没有看我。 而这时,已经接近了岸边的绍明突然浑身一震停了下来,抱紧小念对着颛顼军右侧大声呼道:“不行,我做不到!这孩子是无辜的,我不能这样!” 我看向晏龙,他只是皱眉。 又顿了顿,绍明动作僵硬双目失神举起小念作势要将他扔向滚滚岩浆。湄水那岸的常羲和子轩脸色大变,身形晃动各自招出寒月神光就要护住小儿,奈何碍着仙魔之界那光速慢上了许多。 “孩子!”我紧紧掐住晏龙的胳膊。 而这边,绍明又犹豫着把孩子揽回了胸前。就在这一放一收之间,一道玄色人影从颛顼军右侧闪出,又迸出一紫一红两股光线飞窜到绍明跟前,那紫光刷的一下斩断他的手臂,红光裹住将坠的小念与玄影重合。 绍明未及发声就被紫光剿中跌入湄水。 “紫煞!”我已认出了那紫光,包括那人影,云瑯。 云瑯在绍明方才站立的地方定住了身形,他望着颛顼君右侧遥拜,“帝君!” 小念已经惊得不会哭闹,我心痛无比,冲着晏龙狂叫起来:“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说着,我便转身往泰熙殿门奔去。 身后一股巨大的牵力扯住了我,晏龙虚空施法拉了我回去,旋而下了禁制定住我身形,漠然说道:“你必须在这里。” 他的修为在这几十年间精进不少,我几乎无法抗衡。一时间破不了那禁制,我简直不能控制自己的歇斯底里,“你这个骗子!你这个冷血!不过是无辜的孩子,你就忍心?你放我过去!” 根本不理会我的跳闹,他再挥手禁了我的声,自己全神贯注盯着光幕。 那边,颛顼神色也很不悦:“少昊!” “呵呵,帝君有何指教?” 颛顼军右侧较偏的位置,一位黄发阔脸面带福相的中年男子,穿着并不显眼,此刻捋须而笑。 原来他就是少昊。 “少昊,你居然收罗了我的侍卫,如此设计,为的又是那般?” 颛顼发难。 “颛顼帝君,我不过是为了求生,少昊帝君给了我别人不能给的保证,我便自愿为他效劳。”云瑯嘶嘶说道。 “颛顼,你为何以己之心度我之腹?我只是可怜那小孩才着护卫出手相救。魔君,请继续。”少昊笑。 两人说话间,云瑯已经自行抱着小念走到了湄水河中央。 颛顼见状有些坐立不安,从鼻子中冷哼出:“少昊,你想与我争头功么?” “都是为了仙界,何来头功一说,而这流洲原本也是我治下之域,由我的人去收回自当在理,”少昊哈哈笑道,“待到了天皇面前,我仍尊老哥为首,如何?” 颛顼眯眼,不再出言。子轩点头,常羲便开始往湄水河中行走。河的正中央处,便是两界之障,任何法术都只能缓慢突破,大多数法宝都难以穿过。走到面对面时,两人立定,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那一刻,颛顼侧头注视着少昊,见他没有什么动作。子轩和常羲的目光全落在小念身上,见他没有什么伤痕。其余的人也是有的看流洲契,有的看魔军,有的看颛顼,唯独没有人注意云瑯。 而就是云瑯,在常羲转身的一瞬间,放出紫煞和着红莲穿过界障意图将她裹个密实。常羲立即化出白色大手迎面一把要握住紫煞,可紫芒万千哪是一下就能全部兜住wωw奇Qisuu書com网,在云瑯的刻意绕避下,有数十点从白手旁边射过,又直奔小念而去。 大家俱为震惊,关注着这突发之变。我已是惊骇得无以复加,拼力化出金身要破掉晏龙的禁制。 少昊却突然扬起手,哈哈大笑起来,不知何时流洲契居然被暗中传送到他的手上。听到他的笑声,云瑯猛地加重冰雾一举破入魔界地界,与常羲近身纠缠起来。子轩急召了数名灵体上前接应,而他自己却是不能轻易离开魔军阵前。 就在这紧要关头,晏龙募然收了光幕,又加强了施在我身周的禁制,转瞬便消失不见。 “你放开我!”我气急,再次催动金身重破禁制。 半刻钟后,禁制终于有了些松动。而我却突然感觉到整个空间猛地震动了一下,如同有什么根深蒂固的东西被撼及。与此同时,湄水方向有一朵污黑的蘑菇云跃然升起,不断扩大,幻化出各种魔相。天地瞬间失色。 有人毁了仙魔百年之契?我心中慌乱,努力压制纷繁的思绪,集中念力,借着这震动的冲击破了禁制,就往湄水而去。 一出方丈,天空已经不复明净,透出压人心魄的沉黯。空气中翻搅着诡异的漩涡,湄水方向隐约传来的号角如轻羽般缥缈,而地面的轻颤便直接扣上心房。我已能想象出那里的激烈,心急如焚,跌跌撞撞,拼尽全力已不能更快。 等我赶到湄水,眼前已是尸横遍野,在长长的湄水这岸密布斑驳。有仙有魔,而且花样百出。有的是仙与仙对决,有的是魔与魔互爆,当然也有仙魔相斗同归于尽…… 狂风劲抽,叶砾乱舞,地面上纵横着血沟,空气中充斥着浓腥,远处孤零零的老树张开被法术炙得发焦的枝干,无力问天。 这里到底是怎么了?喊杀声已逝,刀光剑影已消,鏖战仿佛停息,我看不到一个生活的身影。惊慌无措,我在积尸中翻寻。循着微弱的呼吸,我扒开几条腿脚,找到了一息尚存的摩延。 看到我,摩延眼中流过一丝光,他努力将手指向西方,微微裂开嘴唇说道:“魔族……,少昊……,殿下……流洲……” 说完,他仿佛完成使命,燃尽生命最后的光芒,永远闭上了双眼。 而他的话给了我无尽力量,结合之前从光幕上看到的景象,我很快判断出他是说少昊生变,子轩去了流洲。我必须尽快赶去! 流洲流洲,到底有着什么?少昊到底为了什么?晏龙收了光幕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的问题,都终止于我抵达流洲那一刻,那里已经成为水火相交的地狱。 远远就能望见一只九头巨蛇,发出婴儿般的鸣叫,九张巨口狰狞开合,忽而喷水,忽而喷火。水是九阴癸水,火是九阳真火,一般人等挨身即化。 我骇然。 九婴!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我必须解释一下,癸水虽然有‘那个’意思,但不完全是‘那个’意思哦,这里是指极阴之水、雨露之水,咳咳 另外,我是亲妈!请相信,我绝对是亲妈! 嗯,因为有亲爱的反映,我在结局上牵扯了太多虽然出现过但已经非常陌生的人,那个,是我的错,所以我换了几个熟人上,情节没有变。。。。。。 第二十六章 极境 天地初分之时灵气厚若实质,九婴便于深山大泽之中,阴阳之元气氤氲交错,化生而出。其形为是九头蛇身,每一头即为一命。因为它是天地直接产出,无魂无魄,身体强横异常,已为不死之身,又加有九命,只要有一命尚在,于天地间采集灵气就能恢复。 据传因为其大恶,远古时期就被后羿大神射除,使得其不能为祸苍生。却不知原来是被封印在此处。 流洲的土地经历了九婴的洗劫,全部变作了红黑相交的苍凉眼色,群山如同怪兽一般狰狞,无声觊觎着陷在其中的人。天幕呈现出压抑的黯紫,雷声隆隆震耳,白水如山,赤焰似海。 九婴之前,仙魔混杂,齐齐联手结阵抗衡。九婴之后,也是仙魔混杂,齐齐联手结阵攻击。 少昊半悬在九婴上方的空中,黄发乍开如同一蓬乱草,他得意地狂笑:“你们也有今天。想我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寻得这远古神兽,待踏平仙界就可直上鸿蒙,天皇那位置也该换个人当当!” “少昊,你强解远古凶兽,定会遭到天谴!” 颛顼怒斥。 “天谴?待我做了天,对你们便是想怎么遣就怎么遣!”少昊狂妄,“说到天,他如果真那么赏罚有度,共工的这个孽种就不该留!他如果真那么公私分明,羲和就不会成了那样!他如果真那么料事如神,这流洲就早该毁灭!他如果真那么果断解决,这事情就不会这样发展!” “天,就是他在包庇,他在偏袒,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我计划,我安排,我绕过他的注意,将一切假手于人。呵呵,他有没有发现?没有!他没有发现!仙魔之争不是我挑起的,九婴之谜不是我发现的,就连这破封印之法,也不是我想出来的,一切的开始,都不是为了我。你们说,天会遣谁?他该遣谁?” 他的话在我听来犹如晴天霹雳,一切仿佛成了循环,当初与现在,前世与今生,此情与彼景,已经分不清到底何为因何为果。 而少昊说得正是激昂,斜里一道寒光穿过水火之网,如电似箭,直射向少昊,那寒光源头响起了子轩激怒的声音:“你这个奸贼!” 循声我就往那边跑去。半路上闪出一道红影,残血拦住了我,“殿下说,如果你来了,叫你不必过去。他说,或许他们是对的。” 我却没有管她的话语,一把抓住她,使劲摇晃,“孩子在哪里?到底怎么回事?” 残血避开我的目光,快速说道:“少昊抢了流洲契,月尊毁了百年约,魔族中却有大半策反助少昊混战,他趁乱携契约至流洲放出了九婴。” “小念呢?月尊为什么要毁百年约?那可是要灰飞烟灭的呀!”我记得当时紫煞对着常羲和小念攻势凌厉,而对于后来到底是如何发展却一无所知。 “小念……,月尊就是因此怒而毁了百年约,要殿下踏平仙界。”残血仿佛答非所问。 可我却明白了。是,我明白了。天旋地转。残血从旁伸手搀住。 “我要过去!”屏息调整了一下,努力镇定后,我一字一句。 “你不能过去,殿下他们会想办法。我必须保证你的安然。”残血双目晶亮。 “可我要确认他的安然!” 就在这一挡一拒之间,九婴下方已汇合出九方大阵,剩余四帝、子轩与沐寒如、晏龙与真公、岳天浩与中容、义父义母奇Qisuu.сom书、明昱与天晴和云湛,各领一阵,集合出强大真气,直抵九婴的九个巨头。 九婴有九头,每一头为一命,只要有一命尚在,瞬息便可恢复。所以,要制服九婴,他们必须齐毙九头。 黯紫天幕下,那九股真气犹如九道银白光弧划开沉闷的密云,紧紧追逐着九婴丑陋的头,一下抵住了那口中喷出的水火。 下方各仙魔自是得到缓机,又各自融到九处方阵中。真气愈加强烈,眼见将齐触九头。 少昊自然见不得这般场景,指挥着归附他手下的仙魔分成九路,直捣各方阵。一时间喊杀声震天,应战者少不得分出部分精力对付来袭,而指向九婴的真气便弱了下来,又有些水火四处喷洒,这次却是各方都有沾染。 见己方亦有所伤,少昊部自动往后回避了数丈,那九股真气又强上一些挡住了水火。而正在后退的反军又立即攻了上来。如此反反复复。 “我要过去助他们!”情形如此紧急,我不能容忍自己袖手,急于想避开残血的阻挡,“若从背后突袭少昊分散他注意力,九婴便可早些除去。难道你愿意见他们涉险而自身独活?” 残血眨了眨眼,没有反驳。 “不然你看现在的形势,再这样磨下去他们必败无疑!”我抓住她的手摇起来。凭我一人之力不够牵制少昊,我需要她的帮助。 终于,她点头。我们便一起沿流洲外围绕过一大圈,到了少昊后方。他似乎有些过于得意,在后面没有留下守军,全部的力量都用到前方去攻击。 我与残血对望了一眼,相互点点头,便分开从不同的方向潜近少昊。到约十丈之处,两人同时暴起,化作红白两道光芒直接刺向他的身体。 “雕虫小技,还来此杂耍。”少昊满不在乎,顺手一挥,我与残血就便挡住。他再将身一抖,我们直倒飞出五丈,口喷鲜血。 但是,不能就此罢手。我一站起来就化出金身,又向他扑过去。残血随后也起身加入缠斗。 “原来就是你?”少昊看见我的金身,诧异了一瞬,转眼便狂笑起来,“我居然还忘了你。我这就灭掉你这后患,看天皇又拿什么来堵我?” 他话音刚落,我便觉得全身压力募然加重了百倍。浑身立刻被僵住,我立在原地无法动弹,心脏紧缩呼吸困难,四面的压力越来越紧迫快要将我活活挤扁,念力都如同被黏住,调动不了半分。眼看这残血再次被击飞,我却连喊叫都无力。 这时,一朵绿云从玄洲方向而来,云头上落下青黄白橙各色的几道人影,就听见有人在喊:“我们几个老的,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又仿佛听见明昱的声音:“白蔹仙前辈,那边……,那几位前辈……” 那几道人影迅速融入下方的队列,少昊不得不分出些对付我的力量去应对。 墨漓这时在空中盘旋,发出厉啸,一个俯冲下来要衔少昊的手,却被他一掌劈开,不知掉到了什么地方。 但就这一刻,我这边得到了松缓,下方的银白光芒也同时大盛,眼前猛地洒扬出一层妖异的红雾,腥臭异常,九婴发出厉声狂啸,如鬼哭狼嚎。透过红雾,我看见它张扬着仅余下的三个头颅,恼怒地摇晃着身体,毫无目标往地上堕去。 那庞大的身躯一落地,便引出地动山摇。九婴似乎不再接受少昊的控制,只不停地在地面上乱踩,一味想要靠近灵脉吸取灵气以快速重生。而它的行进方向,恰恰正是少昊己方,于是大片的少昊军反被踏平。一时间,黑红的流洲焦土上,又增加了遍野哀鸿。 子轩所在之处,银白色光柱已与其他几道一起集合成大片光幕挡住九婴的水火肆虐。陆续又有些散仙自四方而来,众人士气大振,趁机剿杀少昊余党。 刚欣慰了些许,耳边却突然响起一阵尖笑,耀亮天地的刺目电闪后,惊雷在头顶炸响。只见血云密布,天空募然转为骇人的阴森,大地开始剧烈摇晃,狂风呼啸,卷起漫天石砾。视线中,少昊全身化作晦暗的黑气,旋转着瞬间注入九婴之体,那凶兽倏地庞大起来,失掉几个头的地方眨眼之间便生出了带着黄色头发的新头。 少昊居然将自己与九婴合体!以九婴之凶,合上少昊的修为,迅速恢复并且数倍于之前的威力,这样的怪物,天下谁人能敌? 新生的九婴,凭着强横的本体,逞着新获的能力,带着少昊的狂妄,横扫千军般势不可挡。其下方,银白光幕已经被破,越来越弱的九股真气完全被九婴喷出的水火压制,往下往下,再往下。只需要再下去数米,压至地面,他们便绝无缓手余地。我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 “天浩!”仿佛是中容尖厉的啸声,刺入我的鼓膜,在心尖上插入一刀。视线中,那始终温润的人倒飞出数米,狠狠地被砸入背后巨石中就再没见动弹。雪白袍衫的一角搭在巨石外沿,如浮絮飘摆,如孤羽晃动,仿佛留恋又仿佛释然。 就如他曾经说过:“也好。” 陆陆续续,“娘!”,“上人!”,“容儿!”,“师父!”…… 此起彼伏的喊叫成为背景。记忆中灿如星辰的眸光,柔似春风的微笑,轻轻地凝眉,淡淡地落寞,都悄然走远。 不知何处跳出一点火星溅落在那衣角上,瞬间燃作一片,无人能及,无人能顾。心中某一个地方也如同被火燎伤。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恍惚中,一个接一个的人倒下,直至一声“宛蓉!” 如同春雷绽在耳边,目光锁定那慈爱的身影,此刻摇摇欲坠。脑中轰鸣,却居然能清晰地看见她对我浅笑,融着深深的爱意。 跟着,她化作一道黄光冲天而起直直奔向少昊,就在他面前炸开,爆出万千条电蛇嗞嗞作响,合着炫目的光耀。而她用尽本元的最后一击,却只是迫得少昊后退了一步。 忘了曾经有过的怨,满心都是对她的眷恋,已无处述说。越来越急躁,越来越难受,泪水不停涌出,不敢看却不能不看无法不看。 下方的人声开始杂乱,仿佛少昊这边已经势如破竹…… “你们受死吧!要怪就怪那自以为能逆天的人!哈哈哈!”少昊狂笑。 电闪雷鸣风狂云癫中,一道青色光影倏然从地面腾起,转眼间在少昊面前使出寒月神光结出庞大的一片淡青光幕隔开下方众人,他高吼:“既然如此,那就让我来了结!” 少昊怒哼,九口并张,水火密集汇拢千钧之压齐扑向他。他往后退出数步,复又立定,修长的身影坚持巍然不动,却已有蜿蜒的血痕顺着唇角延伸至下颌。未有停歇,他大喝一声唤出屠洪。寒光剔透,冷鸣悠扬,撼天神器带着滂沱水意划出一道光刃,劈向少昊的九颗头颅。 与此同时,我却绝望地看见他的唇色顷刻变得乌青,淡青光幕跳了跳开始逐渐缩小。他也想与少昊同归于尽! 意识到这一点,我连呼吸都快要失去。不!我绝不要这样的结局! 难道你忘了,你说过要在我身边,怎么能让我眼看着这一切? 难道你忘了,你要给我满满的幸福,如果没有你,幸福又在哪里? 天空募然黯透,头顶脚下都如永夜,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得那一片淡青光幕,在视线中仍然不停缩小,抽走了我所有的力气。 窒息,真空的感觉,我只剩下躯壳,眼中已流不出泪。 不能这样,不可以这样! 突然从下方跃起一道紫影,晏龙贴近他身旁,双手抵住了他的背心。正在缩小的光幕随即溢出一片淡金光泽,稳定在当前模样。 那边少昊却是张□织出一张已成实质的火网,两三个回合中,趁着子轩精力不济已经将屠洪牢牢裹住,“两个黄毛小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招?!” 他再一摇身,身形暴涨一圈,头上的黄毛已粗如手指,嘴似裂谷,目如血盆。周围的压力跟着加重,光幕又开始缩小。少昊已停止了喷出水火,直接张口向两人衔去。 地面上跟着跃起数道光影与之周旋,但仍旧扭转不了如此明显的强弱差距。我心神俱裂,拼命想挣脱加诸我身的一切压制,却无力无效。 “不是这样!”我狂呼,“不应该是这样!放开我!” 面前突然闪过一片金光,如同当初在地宫中见过的一般,周身压力募然减轻,手脚能够活动,念力也恢复了自由。少昊仰头望天怒吼:“你不过也只能插得这一次手!” 就这瞬间,我醒悟:就——是——现——在! 不顾一切不容再想,我集中残余气力催动金身化去压力倏然进入手镯中,推开最后一道门就闯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平台,面前有一堵回壁。 如轻车熟路,我扬手在回壁上打下早已捏好的印诀,那是子轩经过深思熟虑的变革法则和再次封印九婴的决定。如果这次我能成功,这壁上留下的就会自动生效。 继续往里冲之前,我缓了一缓。曾经一头撞进去一冲到底,这次,我却必须先注目观望。只有这最后的机会,再没有人在外面接应,虽然时间紧迫,我也不能容许有任何过失。 就这片刻我便看清,身旁有一块一人多高,红、黄、蓝、白、青五种颜色交替闪烁。天下之大,只有母后用于补天的五色石可当如此模样,也唯独此石凝聚天地初生的灵气,故才具有补天重生之效。苍天获补之后世上仅余一块,但从未听说其所在,未曾想居然是被移至了此处。 再看脚下,二尺之处有一道红线,将极境地面一分为二。那道线,红胜血,招摇如焰,刺目的颜色,上次我却从未注意。 而在红线隔开的那边,我居然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我就宛如站在镜子的这面,而站在那面的,有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身段,一样的神韵,一样的衣衫。 “咯咯咯——”就在我转眼之间,她开始发笑,从这时起我俩才有了不同。她笑着说:“这次倒学乖了些。不过我很奇怪,你再一再二要到此来,是否明白自己究竟想要实现什么?” 我要实现什么?清三界,定乾坤? 呵,从看到他们力拒九婴那个瞬间,我就已经明白,自己从来没有那么高尚,我根本顾不过来那么多。审视自身,从一开始决定要做这件事情,目的其实很简单——只要青渊和暮远好,要身边的人都好。如果,能够与青渊永远在一起,那当然,更好…… 不需要我说出来,她就已知道。她一边缓缓抽出手中的刀,一边继续笑着问:“想是你已经看明白自己,不错。那么我索性再提个醒,你自问能斩却我么?” 斩却?仅此二字终于让我领悟,‘悟道得真,至极境始成仁’到底想告诉我什么。我知道了凤莹玉的用意,可是却做不到。 凡仙妖魔,皆有善恶二念,加上自身执念,是为三尸。如果三念尽皆放下,便得证混元,即是成就混元圣人之位,当然能具备清三界的能力。这便是父皇的初衷。如果能斩却三尸,对面的那个,便成为我的身外化身,自然对我毫无威胁可言。 而太上忘情,终非我所能。又如何成圣? “无法斩却,那你便是与自己为敌!”对面的人已双手握刀,锋刃闪过青光,她的双眸也流露出凶狠。 是,每个人最终需要面对的最强大的敌人,其实是自己。在最脆弱最窘迫的时候,自己的心魔便会出现,摧垮你的意志,剥夺你争取的愿望。 我需要打败自己。 斩却是不能,但我也另有方法可循。只要她先灰飞烟灭,我便也可算作胜利。如果今天这局面是由我开始,那么,就由我来结束。 他们,也不能再等。 毫不犹豫,我抬脚,迈过那条红线,身后落英缤纷,仿佛梦里繁花。我知道,我已没有机会问自己,可会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哦呵呵呵,这章的分量好足!我说我是亲妈吧,好轻松的情节。。。。。。哦,快了快了,我快乐地奔向结文的终点。 又有亲爱的说,俺这大结局貌似粗糙了些,于是,我将一些原先刻意避过的东西加了上去,于是,我又虐到自己了。。。。。。 那个,开了个新坑,写正剧累了,开了个轻松的,大家如果不嫌弃的话,请继续支持,谢谢,点这里———》 后记?念 我姓常,单名念,已经快满两百岁,可爹爹还老叫我小念。其实我早已不是小孩子,他偏就不肯改口。 是不是奇怪为什么我会是这样的年龄?因为我是仙!我爹是仙,我娘,据说也是仙。所以有这年龄非常正常。 我的家在流洲岛上,那是爹爹开辟出来的一处空间,名唤‘浅水居’。这里有攀绕着藤蔓的绝壁,有碧草蔓延草地,有缤纷点缀的鲜花,还有潺潺的小溪。 很美的地方,包括流洲岛,也是花朵般的陆地,有着五色区块,和五行精灵。 其实,在我还很小的时候,这里并不是这样。那时的流洲一片荒凉,寸草不生,浅水居也只是一个光秃秃的空间,白天很热,夜间很凉。是爹爹年复一年将这里建造成现在的模样。 他手上有一个卷轴,据说那就是流洲原来的模样,他成天按着那卷轴没完没了地耗费大量法力一点点地照样修复。他说,如果不这样,怕万一有一天娘回来了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可是,娘去了哪里?娘到底是什么模样?爹爹从来不告诉我,家里也没有她的画像。我每次一问起这个问题,爹爹就沉默。 每次沉默之后,他就更加疯狂地去进行他的修复大业,直至精疲力竭。于是,我不敢再问。 不过,他不说,我也能从其他地方了解到。 舅舅经常从蒙拓林来看我和爹爹,要不就带上阿泽一家陪我玩,要不就带很多新型法宝跟我切磋。趁爹爹不在的时候我悄悄问过他,娘到底去了哪里,爹爹为什么会这样。 他想了想后对我说,两百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大战,有居心叵测之人妄图踏平仙界,从这里释放出一头口喷水火的九头巨兽,拼杀的同时也毁掉了流洲,是娘最后想法重新将它封印在流洲。仙界也赖娘那番举动而成就了如今的气候。那之后,娘就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得大家都找不到。 他说,本来那场浩劫原是天定,结局也不可更改,而爹爹却一直引咎。爹爹要待在流洲,就是为了守住被封印的凶兽——九婴,不让它再出来为祸。修复流洲的山水,一方面也可以起到强化封印的效果。虽然以仙界目前的状况不会有人再觊觎九婴,并且也不会有人有那个能力再破封印。可他如果愿意做,就让他做,有点事做也好。 但我还是没有听明白。什么地方可以远得找不到?爹爹为什么要自责? 后来又听舅母提起,说是外公在那场大战前为我做过一个分 身挡劫,据说模样活灵活现。于是,趁着外公从玄洲过来指教我修习的空挡,我央他也做一个娘的分 身出来,这样我便能知道娘是什么模样。 外公只摸着我的头叹气。 难道做个分 身很麻烦吗?他不愿意,我就自己试试!为此,我特地翻阅了很多有关分 身的书籍,才知道,本尊若不存于世分 身便不会有灵气。娘,难道…… 有一次,还有位冷面叔叔从方丈过来。他长得很好看,秀丽绝伦的眉目,一双眼眸精气逼人。不过我觉得还是爹爹耐看一些,因为冷面叔叔给人的感觉很冷,冷得近在咫尺都如远隔千里,我不喜欢那种感觉。 那次见面后,他交给我一柄剑,玄色剑身上篆刻着古怪的符号,剑柄处有一块蓝幽幽的月华石。即便如我这般不识货之人都能看出此剑绝非凡品。 他说这是另外一位我从来没见过的外公相赠之物,可作大用。那位外公舅舅曾经提到过,说是在那场大战中,他还曾经出过一次手,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可是,既然那么厉害为什么不一次把坏蛋都消灭完,害得我至今都见不着娘? 对于我这个问题,冷面叔叔说,无规矩不成方圆。 那娘呢?娘到底在哪里?我仍旧不明白,再问,他就把脸一沉瞬移到火灵峰头上,冷冰冰地看着峰下土地,不再理我。 而后,他还来过几次,每次都不说话,只站在火灵峰上盯着那一片土地。每当他这样的时候,爹爹就在峰脚下看着他。 两个人有时可以这样对峙上一整天。 偶尔,他会下来与爹爹对饮两杯,喝完就走。 大人的这些事,太奇怪,慢慢就变成了我心中堆积的问号,最后只能讲给霁雪听。霁雪是我的表妹,舅舅的女儿。比我小五十岁。 记得还小的时候,爹爹一直不许我离开流洲。可那时候的流洲基本没有什么可玩的地方,舅舅送来的东西很快玩腻,爹爹又很少陪我玩。我憋得不行,就自己偷往蒙拓林跑,想去找表妹和阿泽玩。结果前脚才落地,他后脚就跟了过来,差点没把我训死。好在有舅舅求情,我也装得实在可怜,他才允了下来。 至于玄洲、方丈,那是绝对不能去。 说起霁雪,倒是个鬼灵精。我那时把心里的疑问讲给她后,她就变着花样去舅母那里套话,最后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娘最后一次站立之处便是冷面叔叔经常看着的那片土地。 多的她也说不出来,不过就这一点也足够我研究一段时间。回到流洲后,我便经常去那里晃悠。起初看不出来什么门道,随着修为提升才慢慢觉出有些古怪。 比如,此刻脚下踩着的这一点,发散出来的气息总觉得很奇特,就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又说不出来。 终于拗不过好奇,我瞅着爹爹不在便准备施法将地下挖个坑看看究竟。爹爹从不许我破坏流洲的一草一木,动作可得赶快。 可是,爹爹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迅速。我才施出挖字诀推开一层土,他就出现在我面前。 “小念!”他一厉喝,我就发抖。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你想破坏我这么多年来的心血?”排山倒海的气场压袭而来,那是我从来没有经受过的震怒。 “我说的话你全当耳边风了么?越大反而越任性胡为了么?……”他的声音越来越激越,仿佛我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 无比的委屈涌上心头,我迎着他的怒气也叫跳起来,“流洲流洲,你满心想的都是流洲,你想过我没有?那么有时间精力,为什么不去找找娘在哪里?明明就算我将这里炸出个大坑那封印也不会受到影响,你不过是心痛等会儿要重新修复罢了。可就算你把整个流洲复原得与之前分毫不差,娘就真的能回来了吗?” 他似乎没有想到我会顶嘴,懵了一下,然后讷讷说道:“小念,我不是……” “这么多年,我不知道娘是什么样子,而你还成天耗在这些山山水水中,你知道我的感受吗?”说着,我赌气往那地上劈了一掌,震出一个大洞,“与其无谓地在这里白费力,还不如找个娘回来给我。” 爹爹看着我目光复杂,脸色变得颓败,过了一会儿才又恢复了气力似的,他深叹一口气幽幽说道:“小念,对不起,是我不好。所有的事都是我不好。其实我也明白……,只是……,以后我多陪陪你,好吗?” 一顿牢骚得到这样的效果,我非常意外,而后自然很高兴地扑了过去,“爹爹……,” 可还没等我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便猛地推开我,自己飘到刚被我劈出的大洞前。回头,我能看到那里隐约有一股五色气流向空中舒展,每股如丝般纤细,不停幻化出各种符箓。 我觉得好奇怪。 而爹爹仅愣了一瞬,便连施出好几个挖字诀,最后挖出来一块一人多高的石头,红、黄、蓝、白、青五种颜色交替闪烁,同时释放出五色瑞气。 他就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微微颤着手将那石头抚摸过一圈,然后回头对我笑着说:“小念,你娘回来了。” “啊?”爹爹这是怎么了?一块石头怎么会是我的娘? 爹爹把那石头般回了家,就一直对着它发呆,随便我说什么他都跟我笑,笑过以后又回头对着那石头。 我隐约有些不好的感觉,觉得爹爹像是中了邪,就暗中给舅舅传了个讯求助。 舅舅很快过来,看见那石头大吃一惊,然后跟爹爹一起对着它坐了一天。 第二天,舅母从蒙拓林赶来,带来一大堆破烂的法宝,有伞有网有剑。然后,外公也从玄洲赶来,带来一个香囊。 最怪异的是,没多久冷面叔叔也来了,他看见那石头两步就走过去,伸手然后缩回,默然放出一碗心头血就走人。 我在旁边观察了很久,最后还是拉住外公跟他讲爹爹应该是中了邪,居然把那石头认作我娘。 外公听后,摇头叹气:“也苦了他了。” 沉思了一会儿,他又隔开我跟爹爹谈了很久,似乎想要劝诫,而爹爹却是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最后,外公拍了拍他的肩。 这日,破天荒的,外公走时将我也带回了玄洲。 到了玄洲岳府,我问外公爹爹到底要干什么。外公只说爹爹要做一件事情,不希望我在旁边打搅,让我放心。 不是小看人嘛,为什么我在就是打搅? 愤懑之余却也高兴,因为外公还接来了霁雪和阿泽,说是为了让我安心在那里等爹爹的消息。 平日里他基本不太管我,随便我们胡闹。很久没有这么敞开着玩,才开始的日子便过得很愉快,成天跟霁雪他们一起玩闹修习。 可半个月过去,爹爹没有任何消息,外公又开始隔天往流洲跑一趟,每天回来时都显得非常疲惫。虽然被告知一切都好,但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于是一天趁着外公不在时就去他书房里拼命翻阅各种书籍。 霁雪也陪着我一起。不一会儿,她便默默递了一本书到我跟前。翻开的书页上,有一段描述:‘上古有玄石,纳天地灵气而成魅,惑人心以助己修,受蛊惑者需力破牵制,否则日夜受其噬。’ “难道就是这个?”我大惊。 她点头又摇头,“我只是在猜,又没有说玄石就是五色的,也许不一定。我们等外公回来再问问。” 可我越想越觉得就是那么回事,不能再等下去,急匆匆地冲出岳府就要去流洲。无法瞬移也难不倒我,有霁雪在,假道蒙拓林既可。 拖着小丫头一路狂奔,终于赶在天要黑之前回到了浅水居。 这里,花草依旧,溪水依旧,但出奇的安静,静得让人心发毛,看不见一个人影。平时看着觉得再普通不过的紫竹屋,此刻散发着在我看来诡异无比的五色妖气。 感觉不妙,我把霁雪留在屋外,独自摸了进去。 果然,映入眼帘的场景绝非好事。 那五色的石头就放在屋中,颜色看起来加深了不少。起初他们拿来的那些东西就摆在石头旁边,各自释放出轻悠悠的一小股灵气渗入石头内部。 爹爹盘坐在侧,满头大汗,醇正的真气正从他的十指穿出直直与那石头的妖气纠缠在一起。外公闭目坐在爹爹后面,双手抵住他的后背,将自己的真气源源不断输入爹爹体内。 引气成形!果然是那妖石!居然想吸尽爹爹的真气成就自己的法身! 眼看爹爹无法摆脱,外公忙于给他补气也不得脱身,我心急如焚,后悔自己当初真不该那么莽撞挖出这么大个祸害。 别无他想,我一把扯出冷面叔叔送来的那把剑,用尽全身力气向那妖石砍去——最简单最直接,毁了它,它便不能再作祟! 剑柄的月华石发出蓝幽幽的光芒,刹那间溢满整间屋子,随着我手的挥动,一道蓝光闪过,噗地一声后,那妖石被劈开作两瓣。 在月华石的光芒照耀下,纠缠住爹爹的妖气募然全部缩回石心,旋转成一团。 爹爹和外公如同虚脱委顿在地。 我双手紧握宝剑,紧张地看着那团妖气。眼见它慢慢变淡,中间却赫然出现一个人。 只见她温文尔雅,蕴藉脱俗,看起来仿佛温润脂玉雕琢而成。那一刻,一种亲切的感觉象一道甘美的溪流从我心上流过,淌到全身…… 不知不觉中,剑刃已垂而向下。 而她第一眼便看见了我,先是愕然而后欣喜,她问:“你是,小念?” 爹爹闻声睁开眼,顿时全身都焕发出无尽欢欣。他从地上撑起了身子,对她伸出手,轻轻说道:“玉儿,你又让我等了这么久。”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