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名称:十五个黄昏   本书作者:殊娓   文案   这座港口城市,最有名的就是游轮旅行。   行程十五天,吃住都在游轮上,且第二人半价。   阮熹拿了宣传册跑去找程岱川:“你跟我去,费用AA。”   程岱川翻到宣传册最后一页。   标星号的小字写着——   半价活动仅限共用双人房间的游客使用......   -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主角:阮熹 程岱川   一句话简介:游轮即将进入夜航模式。   立意:努力生活,积极向上。    第1章 游轮从夏天出发,去另一种夏天。……   码头好热闹。   有人拿着宣传页向游人推销:“十五天十四夜,从夏天出发,去另一种夏天。”   阮熹是第一次来这里,她举着咬过两口的当地老面包,缓缓穿过人群,刚抬手压住帽檐就被眼尖的海鸥偷袭,啄走她手里的一小块面包渣。   其他海鸥也瞄准了阮熹的面包,挺着雪白的小胸脯,贪婪地拍着翅膀,尝试靠近。   心里的忐忑被明目张胆的“小盗贼”打断,她笑着举起面包喂海鸥,余光瞄见广告栏上色彩鲜艳的游轮海报。   这是一座港口城市,没有闻名遐迩的名胜古迹或网红打卡景区,最有名的就是游轮旅行。   来之前,阮熹在网上看到过一些此类的简介,应该就是海报上这种——   海报上印着漂亮的巨型游轮,白蓝相间的清新颜色,吨位数十分可观,据说能够承载五千多名游客。   五千多名啊......   阮熹想起以前和朋友看《泰坦尼克号》时,男女主角登船的震撼场面。   想到这里,自然而然会想起那时候一起观影的朋友。   想到朋友,当然也会想起程岱川。   阮熹第一次见到程岱川,是高一下半学期即将开学的春天。   当时阮熹的父母在工作上有一些调动,家里人商量再三,决定搬家到调职的城市生活,阮熹也只好随父母一起去到陌生城市。   阮熹不喜欢搬家,也不喜欢转学。   告别从小生活的熟悉环境,告别亲人和朋友,令她难以对新生活提起兴致,闷闷不乐地坐在塞满整理箱的车子里,眼睁睁地看着车子跟随导航指引,向更北方的城市行进。   郁闷的不只有阮熹,父母在车里谈论有关于工作调动的事,言语间也带着前途未卜的复杂叹息。   离开家乡前夜,阮熹和即将分别的朋友们发信息到凌晨,很困,握着手机昏昏欲睡。   车开过几座城市周边的高速路,和朋友们共享过的歌单听了一遍又一遍,阮熹终于撑不住,眼皮子一合,沉沉睡去。   她胶着在梦境里,隐隐感到一阵清凉的风,然后是母亲的声音。   半梦半醒间,阮熹听见母亲说:“这片小区看起来还不错嘛。”   阮熹的父亲说之前托同事来看过,算是生活比较便利的老居民区,离他们的工作单位和阮熹的新学校距离很近。   只是没有电梯,要辛苦她们母女两个每天爬楼梯了。   “几层楼?”   “前面那栋楼的201室,两层。”   阮熹的母亲笑道:“才两层楼,还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阮熹挣扎着醒来,揉着眼睛往外车窗外看:   陌生的街道前方有一片砖红色的小洋楼样式建筑,大约五、六层楼的高度。   建筑群里种植一些梨树,错落有致,满树梨花开得正盛。   红楼白花,相得益彰。   可是再好,也没有奶奶家阳台种的四季桂好,砖红色的小洋楼式建筑也没有以前的家好。   大件的家具父母已经约了物流公司帮忙送来,车上都是些随身行李和零碎物品。   阮熹的父亲把车子停在单元门旁边的一棵梨树下面,让阮熹看车,然后打开后备箱,提了两箱行李,和阮熹的母亲一起上楼去了。   阮熹已经在车上坐了七八个小时,浑身僵硬,也跟着跳下车活动筋骨。   她正高举双手在梨树下扭来扭去,余光瞥见一辆疾速而来的自行车,下意识转头,在颈椎清脆的咯嘣声里瞧见自行车的主人——   穿整套足球服的微胖男生用脚拖地刹车,黑色运动鞋在春天干燥的水泥地上划过,腾起一道灰尘烟气。   男生几乎没有缓冲,抬起手,一边抹掉额头上的汗,一边扯着脖子喊:“程岱川,程——岱——川——”   这男生的嗓门实在太大了,带着长久生活在这里的某种熟稔,令刚刚离开家的阮熹不由地多看了两眼。   可能是察觉到阮熹的视线,那男生停下来,瞧瞧她,又瞧瞧她身后塞满整理箱的红色轿车,竟然开口和她打招呼:“嗨,新搬来的?”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   阮熹拘谨地点点头。   那男生没再说什么,继续对着楼上喊:“程岱川啊——”   阮熹也跟着往楼上瞧。   他们租住的房子好像是这个单元的201?   她用视线去搜寻——   201的话......应该是左边的那几扇窗吗?   阮熹正琢磨着,201正上方的落地窗后面多了一道男生的身影。   满枝头雪白的梨花挡住视线,只觉得被千呼万唤出来的男生,个子好像挺高,比他家阳台叠放在一起的洗衣机和烘干机还要高出大半头的样子。   直到他推开一扇窗,弓了些背,胳膊压着窗棂趴在上面,她才看清:   男生一头茶棕色卷毛,肩膀的宽度恰到好处地撑起宽松的T恤,冷白皮,脖颈间挂着黑色的头戴式耳机。   梨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他嘴角挂着一抹调侃的笑,懒洋洋地垂着眼睑看下来:“打个电话能累死?”   “不能啊。”   骑单车的微胖男生仰着头:“忘带手机了,爬楼梯是真能累死我......”   但是看见楼上的男生举起手,把半根冰棍放进嘴里时,这人还是丢下自行车,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楼道里跑去,嘴里嘟嘟囔囔:“靠。家里买冰棍了怎么不早说......”   差点撞上看完房子下楼的阮熹父母。   两个男生的互动,很像她在家时和朋友们相处的状态,随性、自在。   后来阮熹知道了,骑自行车、嗓门大、微胖的男生叫石超,和住在她家楼上的程岱川是发小,小学、初中、高中都是同班或者同校。   那天在楼道里险些撞见阮熹父母之后,石超连连说着“抱歉啊抱歉”,脚步却一点没停,风风火火地奔赴三楼去找程岱川要冰棍吃。   楼上叼着冰棍的程岱川,不咸不淡地往阮熹的方向瞥过来一眼。   因为陌生,他们之间的目光接触稍纵即逝。   起风了,程岱川关窗时被吹得眯起眼睛。   花瓣似雪,簌簌飘落,他低头甩掉头发上的一片梨花花瓣,关了窗户。   他们生活在自己所熟悉的环境里,对周遭的一切得心应手,身上充满元气和活力。   他们可以纵情享受“千树万树梨花开”、享受春意盎然的假期。   显然是背井离乡的阮熹最最羡慕的状态。   父母下楼来,带着对租住的房子的满意。   阮熹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跟着搬家。   搬家是个累人的活儿。几个小时前,阮熹一家三口刚把整理箱一趟趟塞进汽车里。现在抵达目的地,哪怕舟车劳顿,也还是要再把那些东西拿下来,一趟趟搬进新家。   搬到差不多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温柔的夕阳光线弥散开来,梨树也染了碎金色。   阮熹站在新家门口,咕嘟咕嘟喝掉小半瓶水,理一理碎发,又要下楼。   阮熹母亲叫她:“剩下的让爸爸去拿吧。”   阮熹头也不回:“才两层楼,我也能行。”   其实不太行。   那是老家最大尺寸的一个花瓶,过年时养富贵竹的那种,再装上半瓶水,真的有点重。   花瓶里插着枝干茂密的四季桂。   这是临行前奶奶剪下来送给阮熹的,同时送给她的,还有一个厚厚的红包。   红包她没收下,悄悄放在奶奶的枕头底下。   阮熹把丢在车子后座的外套拿起来,又艰难地抱起花瓶,还没进楼道就听见石超的声音。   石超在嚷嚷:“阿姨,我们先走了啊。”   随后传来的是关门声和“噔噔噔”的脚步声,大概是路过阮熹家敞着门的门口,石超说:“刚刚瞧见了么,你家有新邻居了。”   懒洋洋的男声反问:“哪个刚刚?”   “就是......我在楼下喊你时候,站我旁边的那个女孩啊。”   “嗯。”   “看起来好乖、好文静啊。”   阮熹在楼梯转角和他们狭路相逢,石超大概没想到会撞见正在讨论的人,顿时有点不   好意思,挠挠后脑勺:“嗨,用帮忙吗?”   阮熹摇摇头,抱着花瓶侧了侧身,示意他们两个先走。   在石超咚咚咚的脚步声里,她没察觉到,挂在手臂上的外套里有东西掉落。   抱着花瓶往上走了两个台阶,阮熹被叫住。   石超已经蹿出楼道,叫住她的人是程岱川。   “喂,新邻居。”   程岱川手里拿着阮熹眼熟的红包,“是你的吧?”   奶奶什么时候把红包塞进外套里的?   更想奶奶了。   阮熹盯着红包走神两秒,匆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花瓶放在台阶上,郑重道谢:“是我的,真的很谢谢你。”   程岱川说不用谢。   黄昏碎金般的光线顺着窗口滑进楼道,驻在他眸间。   那是阮熹和程岱川的第一次对话......   手机在包包里振动,阮熹回过神,手里的面包被海鸥们吃得差不多了,她接到母亲的电话。   阮熹母亲说:“熹熹,我们接到你商阿姨和程岱川了哦。”   忐忑的情绪又回来了。   也许比忐忑更复杂些,说不清道不明。   阮熹想,上次和程岱川的见面,算不算不欢而散呢?    第2章 航线是落日包庇了她。   挂断电话,阮熹母亲发了餐厅的定位过来。   晚餐是要跟商阿姨和程岱川一起吃的,阮熹看了看导航,他们从高铁站出发,大概半小时就能到达餐厅。   她步行过去也需要差不多的时间,现在就该出发了。   见到程岱川应该说什么呢?   嗨,好久不见?   嗨,最近好吗?   嗨,上次的事......   阮熹摇摇头,觉得说什么都别扭。   总不能像石超那样跳过去,给人家胸口一拳,张口就是“嗨,bro”吧?   过去怎么不觉得打招呼这么困难呢?就不能像以往那样自然相处么?   上次见面后,阮熹、程岱川、石超也偶尔会在三个人的群里闲聊几句,若无其事地分享近况,或者分享有意思的视频链接。   但面对面聊天,又不太一样。   其实这次见面,是阮熹自己促成的。   前些天,阮熹父母接到单位的出差通知,问阮熹来不来,被阮熹一口回绝。   她捧着西瓜、盘腿坐在沙发里看电视时,耳朵很尖地听见母亲和程岱川的母亲通话,并惊讶地发现,程岱川的母亲也要到她父母出差的港口城市办事。   做邻居时,两家相处得十分不错,搬家后也仍然有联系。   碰巧在同一座城市,阮熹的母亲也很欢喜,高高兴兴决定约见,小聚一下。   阮熹母亲挂断电话,阮熹父亲举着手机给阮熹母亲看:“我们是坐高铁还是开车?”   阮熹慌忙吐掉嘴里的两颗西瓜子,像踊跃发言的学生那样举起手:“妈妈,我也要去。”   阮熹母亲略显诧异:“不是说不去么?”   阮熹捏着一块西瓜皮,心虚地把眼睛往别处瞟,嘟嘟囔囔给出的理由是:   大学生的假期又没什么事情可做,自己待在家多无聊,还不如跟着他们。   她知道程岱川家里的变故,也知道程岱川学校放暑假的时间和她差不多。   以此推测,程岱川会陪着母亲一起到港口城市的几率不小。   阮熹是故意的。   可是临近见面,胸腔里还是腾起微妙的慌张。   手里的面包被海鸥吃光了,阮熹站在游轮旅行的海报旁,心事重重地把面包的包装袋揉成团,正想走去垃圾桶那边,抬眼,和一个精明的目光相撞。   阮熹记得这位销售人员。   刚才她从销售人员身边路过时,销售人员正攥着宣传单向一对中年夫妇介绍游轮旅行,话术还算吸引人。   现在,相同的话术又要用在阮熹身上了。   销售人员穿着印了某旅行社字样的绿色马甲,几乎是一个箭步冲到阮熹面前的,哗啦一下展开宣传单,开门见山:“游轮旅行了解一下!”   阮熹下意识后退半步。   销售人员明显是察觉到了阮熹的抗拒,依然选择无视,挂着一脸堪比晴空明日的笑容,一只手拎着宣传单,另一只手摊开在宣传语下,指着最精华的一句,不遗余力地宣传——   “从夏天出发,去另一种夏天。”   “十五天十四夜。”   “这么热的天气,又是暑期旅行旺季,但凡去个稍微有点名气的景点,那都是受罪,真不如在游轮上......”   “而我们黄昏号,绝对是同等吨位的游轮里,最有性价比的。”   阮熹对游轮旅行感兴趣,但更习惯自己在游轮官网上查询相关介绍。   她在陌生人面前比较拘谨,尤其对这种热情过头的推销难以招架。   可是......又不好意思让人家白费口舌,她只好回复说,请给我一张宣传单吧,我回去看。   销售人员递给阮熹一张宣传单,又把背在身后的大背包绕到胸前,拉开背包拉链,掏出厚厚的宣传册递过来:“你看啊,这上面有具体航线......”   这场推销堪比洗脑,阮熹在去餐厅的路上,脑袋里仍然萦绕着:   餐厅、酒吧、无边泳池、水上乐园、剧院、健身房、KTV......   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   只要你想得到的娱乐设施,我们黄昏号上一应俱全。   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而且,她莫名其妙就加了那位销售人员的微信,这会儿拿着手机看步行导航,还能看见通知栏里不断弹出对方发来的相关介绍。   在“床垫特别舒服,对标五星级酒店......”这条信息弹出来时,阮熹刚好走到餐厅。   爸爸的红色轿车停在停车位里,看来他们已经先到了。   阮熹想到程岱川,脑袋里轮旅行的宣传语被强势清空。   她不自然地抬起手理了理头顶的草帽位置,在服务员充满笑容的注视下,走进餐厅。   包间里只有阮熹的父母和商阿姨,听长辈们说,程岱川去外面闲逛去了。   扰人心绪的人不在,阮熹一下子放松下来。   她摘掉草帽,随手揉了揉被帽子压乱的发顶,顶着支楞起来的一撮头发,笑容灿烂地和程岱川的母亲打招呼,还跑过去,亲昵地和程岱川的母亲手拉手。   “商阿姨,好久不见啦,我好想你呀!”   阮熹母亲站在阮熹身边,无奈地帮自己不拘小节的女儿把头发理好:“这孩子。”   程岱川的母亲也笑着:“我也好想你们,上次见面还是寒假,快半年没见了吧?熹熹剪头发了?”   阮熹最近新剪了短发,得意地晃着发丝蓬松的脑袋问:“怎么样?”   程岱川的母亲只比阮熹的母亲小两岁,性格却像长不大的孩子,比着大拇指,眨眨眼:“非常可爱哦。”   阮熹母亲说:“真快,一眨眼,孩子们都快要上大二了。”   程岱川母亲也说:“好像高考还是昨天的事。那时候熹熹转学,转来转去的,还真是挺让人担心的呢。”   话题落到阮熹身上。   阮熹捧着水杯,兴致勃勃地和长辈们分享刚才在码头的所见所闻。   她喝了两口水,放下杯子,边说边比划:“那个当地老面包,比我的头还大,那些海鸥竟然就给吃光了。”   阮熹的母亲转头问程岱川的母亲:“商楠,明天等我们忙完,也去码头看看海鸥?”   程岱川的母亲像刚回神:“好。”   阮熹说:“对了,我在那边遇见了旅行社的销售人员,他说游轮......”   她说得正起劲,忽然听见服务员的声音:“您好,先生,这边请——”   长辈们的目光也纷纷越过她,投向她身后的包间门口。   阮熹敏感地意识到什么,瞬间收回向码头方向指的手,闭了嘴巴。   程岱川提了一袋水果走进包间,看见阮熹转过脑袋,他抬了抬下颌:“好久不见。”   这个人又去烫头发了,和初次见面时一样,一头茶棕色卷毛。   白色T恤领口别着墨镜,镜片是落日橙色的。   阮熹一改刚才叽叽喳喳的活跃,挤出蚊子嗡嗡般的回应:“好久不见。”   长辈们没留意到她的反常。   阮熹父亲拿起菜单张罗着:“岱川也回来了,我们开始点菜吧,看看这地方有什么特色菜   ......”   商阿姨问程岱川:“去哪了?”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大海,程岱川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嘴角一直挂着浅笑。   他坐进他母亲身边的座位里,手臂往母亲椅子背上一撘:“没去哪,随便逛逛,遇见卖水果的摊贩,买了点橙子。”   商阿姨迷茫地问:“橙子啊,这是夏季该有的水果么?能好吃么?”   程岱川说:“不知道。”   说着,从塑料袋里掏出一颗饱满新鲜的橙子,最先丢给阮熹:“尝尝。”   阮熹伸出手,橙子的重量砸进掌心,心里那点不知如何是好的别扭忽然散了些。   她拿起餐刀,戳了戳那颗橙子,像在暗示程岱川的下场,跋扈地说:“不甜的话......”   阮熹母亲打断阮熹的威胁,温柔地开口:“熹熹最爱吃橙子。”   阮熹父亲说,阮熹小时候吃橙子太多,皮肤变黄还去看过医生。   阮熹瞥见某人嘴角可疑的笑,跺跺脚:“爸爸!”   “欸,不说,不说。”   阮熹的父亲叫程岱川选菜,问他,当地的鱼想吃什么做法。   程岱川转过去,大大方方回答完,又转头向阮熹这边看过来。   阮熹躲开程岱川的视线,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橙子上,埋头切割。   程岱川却没再提橙子,叫她:“阮熹。”   “嗯?”   “你刚才说什么?”   阮熹一时茫然,举着餐刀抬头:“我说什么了?”   程岱川提醒:“我进门的时候。”   阮熹想起来了,她正打算和长辈们说说游轮旅行的事情。   关于游轮旅行,阮熹是藏着小小私心的,想着如果长辈们能抽空一起去坐游轮,那她和程岱川也可以......   因着一点私心,她脸红了。   幸好餐厅的观景包间里有两面剔透的落地窗,是落日包庇了她。   落日的光线撒进来,像程岱川放在餐桌上的墨镜镜片的颜色,几乎映在每个人脸上,粉饰着她的小小心思。   阮熹暗自整理呼吸频率,低头切开橙子。   汁水顺着割痕流进白瓷碟里,她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哦,我遇见了旅行社的销售人员,和我介绍游轮旅行来着。”   橙子被切成两瓣,阮熹抬起头,眼睛弯弯:“听起来还不错。”    第3章 邀请仅限共用双人房的游客使用。……   旅行社销售人员给的宣传单和宣传册,都摊开在餐桌上。   阮熹的视线随着母亲翻页的动作,看见上面这样写着:   黄昏号游轮拥有12层甲板,2000间客房,11个泳池,20多家不同风味的餐厅......   宣传数据也算吸引人了,但长辈们是把它当成普通广告来看的。   看过之后,没有人把游轮旅行划入可实施的行程中认真讨论过。   阮熹的父母没有时间,程岱川的母亲也遗憾地叹着气说,游轮旅行听起来挺浪漫,可惜这次约了工作,时间很紧张。   服务员敲响包间门,礼貌询问:“您好,现在上菜么?”   经他们同意,垫着冰块或者冒着热气的冷热菜肴被一道道端上餐桌。   阮熹咬着橙子,看见母亲把宣传单和宣传册叠放在一起,挪到一旁。   关于游轮旅行的小小插曲,像那些印有游轮设施照片的铜版纸一样,被长辈们匆匆翻过,再聊起的话题总是关于眼前这顿饭。   算盘落空,阮熹有点失落。   再瞧瞧低头看手机的程岱川,她徒增一种“抛媚眼给瞎子看”的郁悒,闷忿地又给自己切了一大块橙子。   毕竟是坐落在海边的小城市,菜肴里少不了各种海鲜。   程岱川的母亲是园林设计师,自由职业,常年和各类花草树木打交道,颇有点“归来仍是少女”的味道,性格非常可爱,把它们称为鲜美的鱼鱼、蟹蟹、虾虾、贝贝、螺螺......   阮熹的父母则像是商阿姨的哥哥姐姐,对商阿姨很照顾。   阮熹想起以前,两家人一起吃饭,经常是商阿姨拍着手夸赞她父母的厨艺,说要跟着学某道菜的做法。   程岱川的父亲很偶尔才会露面,微笑着,语气似是无奈宠溺地说出“你啊,学了也做不好,还容易烫伤自己”这样的话。   商阿姨会调皮地眨眨眼睛,抱出开满鲜花的大花瓶:“可是,我很会种花哦。”   想到程岱川家的事情,阮熹思维一顿。   很偶尔......才会......露面......   原来那个时候就有征兆了吗?   这次见面起,商阿姨没有提到过那个人。   阮熹手机里堆满了旅行社销售人员发来的未读信息,她划掉那些推销话术,心想:   那种不知廉耻的坏人,商阿姨永远不再想起他才好!   可是游轮旅行的事......   阮熹父母在和商阿姨讲当地蟹钳大、身体小的硬壳螃蟹,告诉她要怎么拆解更方便。   阮熹百无聊赖地咬着橙子,不死心地把视线往宣传册和宣传单上落。   餐桌上有一块阳光,她看到程岱川把手伸进暖色调的光线里,拿起宣传册。   阮熹盯着程岱川,像被销售人员附体了。   游轮旅行是不是很不错?   能避暑度假,能出海旅行,一举两得,是不是特别棒?   程岱川没什么表情,缓缓翻过宣传册,看完,把它们放回原处。   阮熹满怀期待。   程岱川转头,和阮熹对视,竟然说:“橙子甜么?”   “......甜。”   阮熹沉默两秒,追问:“你觉得那个怎么样?”   “游轮?”   “嗯。”   程岱川说:“还不错。”   留意到他们的谈话内容,程岱川的母亲说:“反正是暑假,你们两个要是感兴趣,可以搭伴一起去嘛。”   阮熹被戳中心事,喉咙里的甜橙汁都忽然酸了一下,嘀咕:“谁要和他一起......”   程岱川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阮熹说完那句,开始和自己赌气,彻底变成被封了嘴的八哥鸟,不再吭声。   在阮熹父母的指导下,程岱川的母亲剥开两条完整的蟹钳肉,把带着一次性手套的手伸过来,在阮熹和程岱川的餐碟里各放一条蟹肉:“来,尝尝我的手艺。”   郁闷的八哥鸟短暂地撕开嘴上的封条:“谢谢商阿姨......”   一直到晚餐结束,谁也没再提起游轮。   阮熹父亲晚上还有工作,去同事那边住了,剩下他们一行人,踩着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回到订好的酒店。   程岱川的母亲和阮熹母女住三人间。   程岱川自己住一间客房,看引路牌,是在走廊的另一侧。   所以一出电梯,这个人就背对着她们挥了挥手里的墨镜,潇潇洒洒地往反方向去了。   阮熹洗了个澡,一手擦着头发,一手按着手机,从淋浴间里走出来。   销售人员的最后一条信息是:   “看你好像还是学生,价格上可以破例给你最大的优惠,按宣传册后面那个淡季价格走,第二人半价!”   她要是有人家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就好了。   阮熹还在和自己置气。   为什么不能像普通朋友那样,问一问程岱川,家里出事之后,他过得好不好?   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地邀请,问程岱川想不想去游轮旅行,想不想去散散心?   为什么要在餐桌上说那样的话,口是心非......   房间里的气氛,打断了阮熹对自己的批判。   阮熹母亲坐在床边,正轻轻抚着商阿姨消瘦的脊背。   商阿姨用纸巾擦眼泪:“我其实,什么都没发现过,我很相信他。是岱川和石超去踢球,在体育场旁边的商场遇见的......”   阮熹擦头发的动作一顿,听程岱川的母亲啜泣着讲起发现程岱川父亲出轨的经过。   那不过是最俗套的故事,关于肤浅男人的不忠和背叛。   不同的是,发现端倪的人是程岱川。   他看到了,那个男人提着几个购物纸袋,和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女孩牵手走过马路。   最先去谈判的人也是程岱川。   程岱川在那个男人手机里找到了开房记录,并且告诉那个男人:“以后要怎么生活,选择权只在我妈手里。”   说起这些时,   商阿姨没有哭。   整整三个月,程岱川有空就从学校回到家里,陪着母亲处理各种离婚相关的事情。   “幸好有岱川和石超那孩子在。”   商阿姨眼眶又红了,“母亲节那天,岱川说给我个惊喜,还模仿小时候的影像录了视频......”   阮熹在程岱川家里看过那盘CD影像。   影像里的程岱川刚6岁,还是个白白净净的小豆芽,吃披萨吃得满嘴都是番茄酱,很可爱:“爸爸,我明天还想吃披萨萨~”   年轻的商阿姨也笑着学儿子:“我也想吃披萨萨哦~”   小小的程岱川和年轻时的商楠都被那个男人给骗了。   “忙于工作”很少回家的男人抱着妻儿,在他们脸上各亲一口:“行行行,你们想要做什么都行,天塌下来有爸爸顶着呢,外面的风雨就交给爸爸吧。”   小小的程岱川舔舔嘴角的番茄酱汁:“我也想,变成爸爸这样的人。”   以前,在所有人心里,包括阮熹和石超,程岱川的父亲都是非常成功的生意人。   程叔叔温润如玉,话少,酷酷的,有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稳重感。   每每见到程叔叔时,阮熹和石超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的。   高中时程岱川也说过,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成熟,秉节持重。   但商阿姨说,在录制的母亲节的视频里,程岱川对着镜头吃了老式披萨,舔掉嘴角的番茄酱,笑了笑:   “商女士,我才发现,我真正崇拜的一直是你。”   “这个家没你不行。”   “给我个机会纠正,我重说,我想成为,妈妈这样的人。”   一直被“不能独挡一面”“对家庭贡献没有先生多”的假象束缚的商楠,她的活泼、乐观、包容、正能量、不扫兴的捧场、不拘小节的快乐......终于被肯定。   阮熹看着说完这些忽然掩面落泪的商阿姨,抓起宣传册,往房间外面跑。   那程岱川呢?   他要怎么消解父亲对家庭的背叛?   他要怎么接受曾经崇拜的榜样轰然倒塌,变成坏蛋?   他用了多久重新打起精神,装出不费吹灰之力化解情绪的样子,再去安慰商阿姨的悲伤?   酒店走廊铺了厚厚的地毯,她跑到程岱川房间门口,敲门。   程岱川也刚洗过澡,潮湿的、沐浴过的味道扑面而来,甚至开门时,他还保留着用毛巾擦头发的动作。   他有些意外:“怎么了?”   阮熹缺乏运动,跑得喘不过气,什么话都没说,先把宣传册塞进程岱川的怀里。   走廊里铺满落日余晖,明媚的橘红色贪心地浸染每一寸陈设。   “那个销售人员联系我了,说给我打折,按淡季价格,第二人半价。”   太煽情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阮熹一鼓作气:“程岱川,你跟我去,费用我们AA。”   程岱川额前还挂着水珠,继续擦头发,单手翻到宣传册最后一页。   标星号的小字写着——半价活动仅限共用双人房间的游客使用。   她见他不说话,忐忑极了,在劈头盖脸的霞光里蹙眉:“其实我自己去也行。”   又加一句,“就是看见有优惠活动,才勉强带上你的。”   程岱川看着阮熹,总结:“所以,还是来邀请我的?”    第4章 钥匙睡你的吧。   说什么邀请不邀请的......   阮熹对程岱川有一种超出友谊的复杂情感,这种情感促使她无法坦率诚恳,越是竭力隐藏,越是放不开。   她脸皮发烫,夺回程岱川手里的宣传册:“什么邀请,爱,去,不,去!”   程岱川拿掉毛巾,卷毛被他擦得像鸟窝,阮熹这才发现,他好像没睡好,洗过澡都还是有点困的样子。   不止困,还欠揍,因为他说:“哦。”   阮熹出门前没顾得上整理头发,也顶着潮湿的鸟窝。   两个头发半干的人,像小学生一样,站在走廊里幼稚拌嘴。   “你不去我自己去。”   她说完,扭头就走,每一步都走出吞山河的气势,杀气满满。   才走出第三步,程岱川叫她:“阮熹。”   阮熹用后脑勺对着他,没好气地说:“干什么!”   “宣传册掉了一页。”   阮熹转头,他们之间的走廊地毯上果然躺着一页无辜的宣传册内页。   质量怎么就这么差!   印刷内容是客房里的床品介绍,床垫是某五星级酒店同款。   “......贴合性好,静音透气,给您科学好睡眠。”   程岱川走过来捡起宣传册内页:“自己去?”   阮熹忍不住问:“所以你到底——”   不等她问完,他忽然开口:“去啊。”   阮熹都没反应过来,还接着说完了问句:“——去不去啊?”   愣两秒,她狐疑地问:“你......真的去?”   程岱川垂着眼睑,认真看她:“什么时候出发。”   皮肤似乎被夕阳灼烧,阮熹没有和程岱川对视,偏头看着他们落在墙壁上的影子:“明天吧。”   程岱川问:“需要我订么?”   阮熹摆摆手:“订好了告诉你,你再给我转钱。”   程岱川比了个OK的手势。   回到房间时,商阿姨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又恢复了平时说说笑笑的样子,还给程岱川打了个电话,问他要不要过来聊天。   房间安静,阮熹听见程岱川似是闷在被子里的声音:“不了,昨天没睡好,你们聊。”   程岱川说要睡觉,程岱川的母亲说:“OK,你睡吧。”   阮熹和母亲说了要去游轮旅行的事,也说了程岱川会一起去。   可是他真的答应了,她又觉得奇怪:“可能是看我想去,才勉强答应的吧。”   三个人坐在同一张床上,程岱川的母亲一抬手就揉到阮熹的头发:“他对游轮旅行也感兴趣的。”   阮熹十分意外:“他......有么?”   “有啊。”   商阿姨说,他们在高铁站的时候,程岱川接到过宣传单了,去餐厅的路上还看了呢。   还有这种事?   那他怎么一副还没有她感兴趣的死样子?   不管怎么说,先订票。   阮熹开始联系旅行社的销售人员,在对话框里打字:   您好,您说的优惠是哪种标准的房型呢?   麻烦问一下,两个人具体价格是多少?   销售人员报了价格,又发来了一连串的照片。阮熹看了看,觉得还不错。   客房里还有小阳台。   保险起见,她还是问了一下对方,享受半价的人是什么房型。   销售人员回她:就是这个!   那就好,一样就好。   要不然两个人AA,待遇不一样可太不合适了。   阮熹挑几张照片转发给程岱川,继续在销售人员的对话框里打字:   我订两张明天出发的游轮船票,取票流程也麻烦您给说一下。   对方没有及时回复,阮熹渐渐加入到商阿姨和母亲的聊天中去。   手机振动,却不是销售人员,是程岱川。   不是睡了么,还发信息。   程岱川发信息问她船票,加了这样三个字,“别被骗”。   阮熹回复:“不会!!!”   想了想,又回复:“睡你的吧!”   酒店楼层很高,能看见太阳已经没入海平线,只剩下金灿灿的余晖。   天色很快暗下来,阮熹选一张床躺下,听着母亲和商阿姨的对话......   她这会儿心情十分舒畅,像回到高一那年,和程岱川他们混熟后的日子。   高一那年搬家后,阮熹并没有很快融入新的环境里,也没有因为邻居这层身份就和程岱川他们快速熟络起来。   开学那天,她去新学校报到,回家后沉默地坐在窗边,来来回回翻看朋友们的新动态和以前的照片。   窗户敞开着,她听见石超在楼下呼唤程岱川,约程岱川去理发店。   两人出发前,似乎遇见了程岱川的母亲。   阮熹听见程岱川说:“商女士,我去理发店,晚点回来。”   然后是女人惊讶的声音:“不喜欢妈妈帮你选的发型么?”   程岱川说:“喜欢,但,明天开学了,顶着卷毛上课不合适吧?”   “哎呀,是妈妈记错日子了,还以为你下星期开学呢。”   好糊涂的家   长啊。   阮熹被楼下的对话分神,探头看去:   程岱川趴在自行车把上,和一位穿风衣的优雅女人摆摆手,“走了,商女士。”   正式开学后,程岱川果然剪成了短碎发。   阮熹和程岱川他们穿上了一样的校服,也因为同路,经常在上学或者放学的路上遇见,即便是这样,她也没有和他们走得更近。   不止是他们,她和新班级的新同学们,也没有过多接触。   后来想想,那应该是个很不错的温暖春天,天气不冷不热,柔风拂面。   玉兰、桃花、梨花、紫叶李、西府海棠......这些花开完,又是丁香、紫藤萝、郁金香。   但那时候的阮熹眷念着家乡的四季桂。她无法享受春意盎然的时光;也无法打起精神,期待去学校的每一天。   四月下旬,花坛里的郁金香花盛开。   阮熹穿着深蓝色的长袖校服外套,走十几分钟的路程回家,已经会感到脖颈有薄汗了。   她还是独来独往的,沉默地走进楼道里,在二楼最后几节楼梯伸手,摸书包里的钥匙。   没有,怎么摸都没有摸到。   不知道是忘记带了还是弄丢了,看看时间,父母也要一个多小时后才能下班。   门口放着奶奶前些天邮寄来的一盆四季桂,阮熹没养好,生了密密麻麻的小虫子,阮熹母亲说是红蜘蛛,喷了药,放在防盗门外的楼道里散杀虫药的味道。   阮熹看着打蔫的桂花,很想家,揉揉眼睛,坐在台阶上给奶奶拨了电话。   奶奶问阮熹有没有吃晚饭。   阮熹说:“吃过了。”   奶奶叮嘱说:“你爸妈平时工作忙,刚到那边也少不了加班,奶奶给你的红包你别总存着,想吃什么就自己买一点,上学多累啊,还费脑子,别把我的宝贝大孙女给饿瘦了。”   阮熹更想哭了,小声吸了吸鼻子:“没瘦没瘦,还胖了一斤。”   她根本没称过。   “在那边要多交朋友,我们熹熹啊,从小就是个‘窝里横’,在熟人面前活跃着呢,一到陌生环境就打蔫。”   “奶奶,我哪有......”   奶奶想起什么,不放心地说:“手机短视频里说了,汉堡薯条那些可不能吃太多,都是垃圾食品,对身体不好的。”   阮熹破涕为笑:“不许诋毁我的心头好,汉堡可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了。”   想了想,“不对,奶奶煮的汤面才是我最喜欢吃的,第二是汉堡。”   阮熹的奶奶身体不好,家里请了保姆阿姨过去照料,买菜、三餐都需要阿姨来做,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了两年。   可是奶奶说:“熹熹,等你回来,奶奶给你煮面吃。”   阮熹鼻子一酸,忍着情绪“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阮熹翻开看过八百遍的手机相册,对着旧照片叹气。   什么时候回去呢?   搬家前,阮熹听见过父母和友人通话,她知道父母这次调职说不上好坏。   父母的领导说这边开了分公司,没有得力的老职工监管不行,会出乱子,所以才会调阮熹父母过来......   可是,归期未定。   或者,到底有没有归期,那都是不一定的事。   要在这边读完剩下的两年半高中吗?   高中生的假期不多,她什么时候才能回老家呢?   程岱川的脚步声不像石超那样重,所以那天,陷入沉思的阮熹也没留意到他上楼。   等她无意间抬起头,冷不防看到站在一楼半的人影,着实吓了一跳。   程岱川穿着同款深蓝色校服,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他身形比例很好,过于宽松的校服也能穿得比其他男生好看些。   他问阮熹:“忘带钥匙了?”   阮熹点头,抱着书包和手机站起身,把楼梯给人家让出来。   程岱川和阮熹擦肩而过,又继续往三楼走了几节楼梯,忽然转身,往下走。   阮熹眼睁睁看着程岱川退回来,摘了书包,不拘小节地坐在往三楼去的倒数第二阶楼梯上,长腿一伸,好像不打算回家了。   再不愿意和人交流,她还是忍不住疑惑:“你......怎么坐这里?”   程岱川手肘撘在膝盖上,抬头笑了笑,说的还是刚才那句话,只不过从问句转成了陈述句:“忘带钥匙了。”    第5章 船票爱慕的雏形。   老房子的楼道还算宽敞,因为整体是小洋楼款式的设计风格,楼道里的窗是那种很多小方格的复古款型。   窗台上积了一些灰尘。   夕阳光线被纤细的窗棂切割,变成暖色调的菱形格块,安静地铺在楼梯上。   程岱川的侧脸也是夕阳的颜色,他对着阮熹身旁的四季桂抬抬下颌,问她,那是什么花,味道挺不错......   这段回忆伴随着母亲和商阿姨的聊天声,阮熹握着手机,侧卧在酒店雪白的被子里,眼皮合起一瞬,睁开,再熬不住合起一瞬。   如此反复......   那天楼道里柔和的夕阳和今天铺在海面上耀眼的夕阳,在阮熹一阵阵袭来的睡意里渐渐融合,直到她睡着,好像还能在黑暗中窥见一片灿烂的橘红色黄昏。   睡醒时已是天光大亮,两位母亲的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房间里弥漫着化妆品和香水混合的淡雅清香。   阮熹揉揉眼睛,下床,发现桌上留了字条。   母亲们各自出门工作,让她自己解决早饭。   哪还有心情吃早饭啊。   想到今天就要出发去游轮旅行,阮熹已经开始紧张了。   而且,昨天晚上好像梦到高中生活了。   阮熹梦见了称自己忘带钥匙的程岱川,他坐在铺满夕阳的楼梯上,听她介绍完四季桂,又忽然问她,想不想吃烤肠和关东煮。   阮熹拘谨地摇摇头,说自己还不饿。   但是满满一下午的课程,早就消耗掉了午餐时在食堂吃掉的两张小馅饼,肚子比嘴巴更诚实,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   程岱川什么都没说,眼里匿着一丝笑意,从校服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   很快,石超就骑着自行车来了,手里提着几个附近便利店的袋子,一步迈两阶楼梯,蹿到阮熹和程岱川面前。   石超兴奋地对程岱川说:“有美食活动怎么不早说。”   烤肠和关东煮的味道,掩盖了楼道里幽幽的桂花香气。   阮熹被塞了一根烤肠和一杯关东煮,十分不好意思,脸都红了,拿出手机,想把钱转给石超。   石超咬着黄金脆骨棒,摆手:“不用,都是邻居嘛,下回你请客不就得了,昨天程总请客,今天我请客,明天你来呗。”   就这么自然地把阮熹划进他们的阵营里。   阮熹对于这种热情,有些无措,只能闷头咬了一小口烤肠:“那......明天我请客。”   石超忽然说:“但我有个问题,咱仨为啥不能进屋吃,非要坐在楼道里,这夕阳光线还怪晃眼睛的......”   程岱川拍拍石超的肩膀:“忘带钥匙了。”   正好有楼上的邻居回来,三个人齐齐端着关东煮纸杯给邻居让路。   邻居伯伯说:“哎呦,怎么不回家好好吃饭哦?”   石超抢答:“忘带钥匙了!”   等邻居伯伯上楼,石超才问程岱川:“不是,新邻居忘带钥匙了,我们可以去你家啊?”   阮熹被他们的热情感染,稍微有点恢复平时的活泼,咽下烤肠:“他也忘带了。”   “哦。”   石超继续吃黄金脆骨棒,吃着吃着,咀嚼动作顿住,猛地抬头:“程总,你家不是指纹锁吗?!”   每每想起这件事,阮熹都会笑出声。   程岱川那天一定看出了她的情绪,才会主动和她搭话的。   在那之后,他们才真正熟络起来。   程岱川这位邻居兼校友,是陌生城市向低落、找不到归属感的阮熹抛出的橄榄枝。   阮熹没有道谢过,只是在隔天放学的路上,满心惦记着请客的事,偶尔回头看看能不能遇见那两个骑自行车的人。   走到开满郁金香的花坛旁,有人把自行车停在她面前。   天气热了,程岱川的长袖校服外套挂在书包带子里,宽松的白色T恤看起来十分清爽。   他单脚支在地上,摘掉一侧蓝牙耳机:“嘿,逮到一个准备请客的人。”   现在想起来,还是很心动啊。   那可能就是,爱慕的雏形吧。   阮熹挤好牙膏,把牙刷塞进嘴里。   酒店的牙刷有点硬,牙膏味道也不如家里买的牙膏好,只能凑合着用。   她含着一嘴不够清爽的泡沫使劲摇头,暗自警告自己不能再继续想了,不然一会儿见到程岱川,只会更加手足无措吧。   还要一起去乘坐游轮呢......   游轮!!!   船票!!!   阮熹叼着牙刷冲到床边,把手机从乱糟糟的一团被子里翻出来。   手机没电了,难怪这个早晨会这么安静。   充好电之后,阮熹看到旅行社销售人员在凌晨才回复的信息,还有今早打过来的三通语音通话。   价格没问题,和她算的一样。   销售人员居然说今天出发的船票没有了,要找黄牛才能买到,或者他帮忙找认识的票贩子给买一下,但是要多加一千块。   阮熹好着急,要打电话,发现自己含着牙刷,举着手机跑去洗漱台漱口,又发现手机断掉充电器之后电量岌岌可危。   她慌里慌张地跑回床边,给手机插好充电器,给销售人员回电话。   销售人员应该在码头招揽新的客人,周围嘈杂吵闹,大着嗓门和阮熹说:“欸姑娘,你确定要今天的船票吗?旅行社的卖空了,正好我熟人那里有两张,给别人都更贵,我拿算便宜的了。”   “昨天不是还有么?”   销售人员说:“昨天也没有今天出发的票啊,旺季哪有那么好定,加一千真的不多。”   突然贵了一千块,阮熹有点犹豫。   可是......   她想起放暑假前石超打来的电话。   那天,她在给系里的活动做志愿者,穿和同伴打了招呼,穿着旗袍,小步跑到消防通道里接起电话。   上个假期疑似不欢而散的见面后,整个学期,阮熹都把时间安排得很满,有意让自己忙碌充实起来。   在星期三那种可能会有课的时间段接到石超的电话,阮熹很意外。   在电话里,石超非常愤怒,说遇见程岱川的父亲和年轻女生牵手。   石超说:“要不是程岱川拦着,我就要上去揍他了,那女生看着和咱们差不多大,特么的,他对得起商阿姨吗!”   阮熹急得很:“石超,你别冲动啊,再怎么说那也是程岱川的爸爸。”   石超说知道,而且程岱川也说了,动手不能解决问题。   石超说自己没冲动,不然不会把周末发生的事情忍到星期三才给阮熹打电话。   阮熹问:“程岱川呢,他怎么样?”   “不太好。”   石超当时说,虽然程总说有解决办法,不能打草惊蛇,看着还挺冷静的,但他从便利店买可乐的时候,拿的常温的。   “他啥时候喝过常温可乐啊?”   昨晚睡前,阮熹也听商阿姨说过,程岱川比商阿姨本人知道得更多。   他看过所有开房记录,知道父亲的出轨对象不止一个。   商阿姨说:“能和熹熹出去旅行也好,散散心。”   手机里传来销售人员的催促:“黄昏号傍晚可就发船了,再晚我也弄不到票。”   阮熹把心一横:“那两张票我要了,两个人一共加一千块是吧?”   “对对对,不过,这一千得先转啊,我得给熟人那边付定金。”   她说:“好。”   销售人员说:“行,那我把票给你留着,你赶紧来码头取票。”   “我住的近,半小时内能到。”   “记得带身份证啊!”   这个钱,阮熹不打算告诉程岱川。   在某种情愫的种子在心里扎根前,他们先是很好的朋友。   是他先对她友善,哪怕其他那些感情通通都没有可能,她也希望朋友开心。   这样想过,对两个人独处的旅程,阮熹反而没有那么紧张了。   她迅速收拾好自己,准备穿鞋出门时,有人敲响房门。   打开门,程岱川戴着墨镜,懒洋洋地靠在门边。   “来的正好,我......”   阮熹检查好包里的身份证,盯着程岱川的墨镜:“你出去过了?”   “嗯。”   “干什么去了?”   “吃早餐。”   阮熹跺跺脚:“吃早餐怎么不叫我!”   程岱川笑笑:“打电话关机,以为你还没醒。”   紧张感褪去后,阮熹真的很饿,她昨晚就没有专心吃晚餐了。   听说这附近有卖虾滑油条的老店,光是从网上看图片都觉得很香......   啊,好饿,好像都能闻见虾滑油条的香味了。   阮熹幽怨地看着程岱川,腹诽:吃独食!吃独食!!!   “你带身份证了吗?”   程岱川说:“嗯。”   阮熹蔫蔫地抓起包包:“船票订好了,我们去码头取票吧。”   程岱川把一个袋子提到阮熹眼前:“早饭不吃了?”   塑料袋里的牛皮纸袋子上印着某记虾滑油条的字样,香气扑鼻。   阮熹眼睛一亮,接过袋子:“边走边吃!”   还算程岱川有良心,这一千块不白花!   十几分钟后,阮熹双手捧着牛皮纸袋,踮脚眺望远方。   她双眼空空,连香酥嫩滑的虾滑油条都没有胃口继续吃了。   销售人员说在码头找他拿票,人呢?   馋嘴的海鸥们又来了,嘎嘎叫着,绕在阮熹和程岱川身旁飞。   阮熹被海风吹得透心凉,怔怔地转过头,看程岱川:“我不会是被骗了吧?”    第6章 登记像无意间闯入的风。   海风吹乱了阮熹俏皮的短发。   她不经意间撅起嘴,无助,一眼不眨地望过来的样子,令人很难百分之百地专心去思考。   有一只海鸥企图靠近虾滑油条,被程岱川突然偏开视线的动作吓了一跳,以失败告终,灰溜溜地落在护栏上,假装很忙地东张西望。   程岱川问阮熹:“已经给过钱了?”   阮熹目光惊惧,三秒钟后果断摇头:“绝对没有给过钱。”   三年前,高一下半学期开学前夕,在石超每天跑到程岱川家猛抄作业的那段时间,阮熹一家三口搬家进了程岱川家楼下的空房子,变成了程岱川的新邻居。   起初,程岱川对楼下的邻居并不十分在意。   楼下住了男生或者女生,什么样的脾气秉性,那都和他没有关系。   所以在石超第三次提起新邻居,并且说人家一看就是那种超级文静的乖乖女时,程岱川从炉石游戏里分神,敲敲桌子上的寒假作业:“抄不抄了?”   石超把红豆馅小面包一口塞进嘴里,完全不嫌弃商女士手忙脚乱中把盐当成白砂糖的失误,刚在英语选择题上勾了个“B”,面包也没嚼完,又忍不住开口。   石超这样说:“看着挺可爱的,就是话太少了,说话声音也小,有时候我和她打招呼,都怕声音吓到她。”   商女士也在家,心情不错,哼着法国电影里的某支曲子,抱着一瓶刚插好的鲜花走到玄关:“是在说住楼下的邻居家女孩么?”   石超被红豆面包噎到,敲着胸口,点头。   商女士说:“我还没见过呢。”   程岱川看了看玄关柜子上的花瓶,主花是淡粉色的芍药花和像橘子果汁颜色的多头小玫瑰,暖色调,鲜亮,明媚。   他问正在提高跟鞋的商女士,要带着这么漂亮的花去哪。   商女士心花怒放地回眸:“你也觉得这样搭配漂亮吗?不愧是我儿子啊,真有眼光。”   石超艰难地把红豆面包咽下去:“阿姨,我也觉得漂亮。”   商女士笑着抱起花瓶:“等阿姨回来,给你煮方便面,加煎蛋和满满的牛肉片哦。”   石超说:“耶。”   程岱川无奈:“妈。”   商女士转头:“嗯?”   “所以,你去哪?”   “哦......其实,是去你们刚刚在谈论的邻居家。”   商女士红着脸坦白,上午他们两个出去踢足球的时候,楼下邻居打过电话来,说她的快递写错楼层被送到他们家去了。   邮寄的是种植花草的营养土,很重的几个大箱子,都是邻居帮忙抬上来的。   商女士说:“他们夫妻人很好呢,我要去送花感谢一下。”   石超没心没肺:“又填错地址啦?”   商女士比了个“嘘”的动作,然后问:“你们认识邻居家的   女孩子呀?要不要一起去?”   程岱川靠在沙发里,一局炉石正进行到决胜负的关键时刻,脑子里盘算着怎么能把卡牌的伤害发挥到最大,盯着iPad:“不认识,不去。”   当天晚上,程岱川听见回来的商女士用一种相见恨晚的快乐语调说起邻居家的夫妻,说他们特别好相处。   也提起了邻居家的女孩,“那孩子像陶瓷娃娃似的,乖乖的,很安静,听说要转学到你们学校上学,和你们同年级哦。”   安静、说话声音小、怕吓着她、文静、乖......   这些是石超和商女士对人家的印象。   程岱川并不这么认为。   在新邻居搬家来的当天晚上,程岱川从足球场回来,走到一楼半,已经听见她的声音了。   语调很欢快,像经常落在梨树上那群鸟,叽叽喳喳,还带着笑意。   这栋老旧的居民楼不隔音,所以程岱川走在楼道里,不需要格外留意,也能听清邻居家的对话内容。   她说:“奶奶,奶奶,我最亲爱的好奶奶,您就告诉我吧,您到底什么时候把红包放进我外套里的?”   老人说:“昨天晚上。”   “哈?不可能,昨天您不是把红包给我了吗,我特地等到半夜才悄悄放到您枕头底下呢,您那时候都开始打呼噜了。”   老人说:“你才打呼噜!我准备了两个红包,给你的那个是烟雾弹,放松你的警惕......”   “哇!姜还是老的辣哦!”   她“哇”的时候,程岱川都抬了下眉梢。   音量真不比石超小。   程岱川按指纹锁开门时,楼下“安静”的女孩正发出“哇哈哈哈哈”的笑声,盘算着红包能换多少个汉堡。   “滴”,指纹锁解开,程岱川迈进家门。   关上防盗门,打开音响,对门炒菜的声音和楼下的对话声消失在《Darkerside》里。   开学后,新邻居成了隔壁班的学生。   程岱川遇见过刚下体育课的新邻居,果然像商女士评价的那样,很安静。   她穿深蓝色校服,皮肤白里透粉,也的确像陶瓷娃娃,没和同学一起,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操场上。   也在回家的楼道里遇见过她。   她眼睛红红的,刚哭过,提着一袋垃圾,揉着眼睛下楼去了。   某个上学的早晨,他在自行车上等石超来,看见她父母步伐匆匆地下楼。   他们这样对话着:   “搬家之后,熹熹好像一直不太开心。”   “唉,不知道在学校怎么样?”   不怎么样。   程岱川在心里回答。   的确不怎么样。   就在那天晚上,程岱川和石超在回家的楼道里又遇见她。   石超更外向些,和她打招呼。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垂着眼睑把钥匙戳进门锁里。楼道不算空间宽敞,他们和她擦肩而过,她好像完全没有察觉。   像无意间闯入的风,在这座她不熟悉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打转。   石超一路憋着话,进程岱川家以后,关上门才说:“新邻居的状态是不是不太对啊?”   程岱川点头,没说什么。   她看起来并不像那天楼道里听起来那么欢快,总是郁郁寡欢。   她忘记带钥匙那天,程岱川一进楼道就听见及其轻微的、吸鼻子的声音。   他知道她哭了,没打扰,站在一楼听见了她强颜欢笑的话。   就在那天,程岱川知道了她的名字,阮熹。   阮熹说要请客,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小区附近的便利店。   石超像饿了三天,在货架间东张西望。   阮熹举了一袋薯片转头,像她家门口刚浇过水那盆四季桂,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你们喜欢吃这个么?”   她请客很大方,生怕不够吃,率先拿了好几样零食,抱在怀里。   石超也跟着拿。   程岱川拽了一下石超帽衫后面的帽子,石超伸向泡椒鸡爪的手悻悻地收了回来,瞅瞅程岱川,又把牛肉干也放回货架。   阮熹结账时,程岱川手里只有冷藏柜里拿出来的可乐。   她满脸写着:   他怎么只拿可乐、便利店请客太穷酸了吗、要不要提醒他再拿点、这里没有他喜欢吃的吗、要加一份关东煮吗、要加烤肠吗......   阮熹心思单纯,是很好读懂的那种女孩,有想法的时候就像行走的弹幕墙。   挺可爱的,让人忍不住想逗她。   所以程岱川说:“阮熹,知道我家楼下为什么房租便宜吗?”   阮熹正在等收银员小姐姐给商品扫码,闻言,紧张地回望程岱川。   脸上的弹幕又来了——   什么意思?   为什么?   是出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自己想着想着,眼睛都瞪大了,她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难道我家......以前是凶宅吗?”   可爱。   不然他不至于失眠。   现在的阮熹也一样,哪怕口口声声说“绝对没有给过钱”,飘忽不定的眼神里还是闪过担忧和慌张,又不死心地往码头的人群里看......   程岱川问:“给了多少?”   阮熹坚持:“没有给过!”   程岱川揉揉阮熹被风吹乱的发顶:“阮熹,其实我......”   有个穿着绿色马甲的人跑过来,拍了拍阮熹的肩膀:“我等你半天了,怎么才来啊!身份证带了吧?”   从阮熹惊喜的目光来看,这个人大概就是她联系过的销售人员了。   销售人员忙着在码头寻觅新的顾客,让他们自己去游轮中心登记。   阮熹问:“登记之后,就能拿到船票么?”   销售人员指了指不远处的圆顶建筑:“对对对,我和那边打过招呼了,快去吧。”   “谢谢!”   阮熹一脸明媚笑容,把剩下的一块虾滑油条咬进嘴里,拉着程岱川的手腕,往游轮中心的方向小跑:“有船票啦。”   路过垃圾桶,程岱川把阮熹手里捏着的包装袋接过来,丢掉。   阮熹松开程岱川的手腕,雀跃地转身,用两只手遮在眉骨处,挡太阳:“对了,程岱川,你刚才要和我说什么?”   程岱川把墨镜摘下来,给阮熹戴上:“没什么。”   在游轮中心拿船票的过程很顺利,阮熹收好身份证,把船票递给程岱川。   猜也知道,这个姑娘为了买到今天出发的船票做过些什么。   至于希望他去游轮旅行的原因,大概是商女士说过些什么吧。   “阮熹。”   “嗯?   阮熹戴着程岱川的墨镜,看上午的天色也像是黄昏。   她看见程岱川食指和中指夹着黄昏号船票,对她晃了晃:“谢谢。”    第7章 出发程岱川忽然睁开眼睛。……   程岱川是那种骨相很立体的长相,和商阿姨一样拥有令人侧目的高眉骨、高鼻梁。   那双眼尾微微上扬的桃花眼认真看人的时候,阮熹经常会觉得招架不住。   她用船票在脸侧扇了扇,为自己保守着多加钱的秘密:“......谢什么,船票钱是你自己出的,我不过就是和销售人员多聊过几句。”   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话多得像欲盖弥彰,“我们不是好朋友么。”   程岱川笑了一瞬:“走吧,好朋友。”   黄昏号是六点钟登船,他们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准备。   各自把情况和长辈说过后,阮熹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说中午抽空和他们一起吃饭,算是给他们饯行。   午餐是阮熹父母请客,在一家吃家常菜的小餐厅里。   程岱川的母亲姗姗来迟,在第一道热菜被端上桌的时候,才提着巨大的黑色礼品纸袋一路小跑进了包间。   “抱歉抱歉......”   程岱川的母亲喘着气坐进椅子里,“我刚刚去买东西了,让大家久等了。”   阮熹父亲说:“我们也刚到,这家店上菜还挺快的。”   阮熹母亲则是给程岱川的母亲倒了一杯柠檬水,问她买了什么。   礼品纸袋里是送给阮熹和程岱川的旅行礼物。   “祝你们旅行愉快。”   商阿姨纸袋递过来,眨眨眼睛,“到游轮上再打开哦。”   阮熹笑眯眯地道谢:“谢谢商阿姨!”   午餐过后,长辈们要去忙各自的工作。   临分别前,   阮熹母亲把阮熹拉到一边,叮嘱她在外面做事、说话都要注意些,不要冒冒失失也不要口无遮拦。   阮熹乖乖点头。   阮熹母亲继续说:“你商阿姨家的事情你也都知道,岱川那孩子嘴上不说,也一定会被那些事影响心态的。熹熹,你们是朋友,要多照顾他的心情,就像你刚转学过去那段时间,他们照顾你那样。”   阮熹说:“妈妈,我知道的。”   那段时间亏了程岱川和石超,如果没有他们,阮熹不敢想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新学校很好,教室宽敞,操场比原来的高中几乎大一倍。   但还是不对。   她会在上课时忽然出神,想到在她更熟悉的某间教室,以及,坐在教室里的那些更熟悉的面孔。   也会想起经常被阿姨推着轮椅到楼下小公园里晒太阳的奶奶。   父母已经能够和新同事融洽相处,下班后偶尔会去和同事聚餐,好像和住在她家楼上的邻居阿姨相处得也不错,家里经常会多出一瓶色彩搭配十分养眼的鲜花。   只剩下阮熹,生活在新环境里,却又游离在新环境之外。   直到程岱川和石超不容拒绝地伸出橄榄枝。   阮熹莫名其妙就欠下了烤肠和关东煮的人情,为了还清人情而请客的那天,程岱川忽然说:“阮熹,知道我家楼下为什么房租便宜吗?”   阮熹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怕的念头,感觉夕阳光线充沛的便利店门口忽然阴风阵阵,不禁摸着手臂追问原因。   程岱川特别坏,不肯说,只是看着阮熹的脸,拧开冰可乐。   二氧化碳气体从瓶盖与瓶口间的空隙里争先恐后地冲出来,“呲——”。   他说,明天再告诉你。   乡愁变成了对新房子的担忧。   晚上吃饭时,阮熹还试探着问过父母,是否知道这间房子之前住着什么样的人。   父亲说不知道,是单位同事帮忙租的,只说过价格划算。   房子收拾得这么好,又是学区房,怎么会价格便宜呢?   该不会真的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阮熹对这种事情特别胆小,整夜开着小台灯,才睡着。   隔天,她在上学路上和放学路上都刻意等过,居然不见程岱川和石超的身影。   她刚进家门,防盗门被敲响,敲门声很轻,只有一声。   是程岱川。   她打开防盗门,看见他一勾手:“走吧。”   阮熹纳闷:“走......去哪里?”   石超拎着足球包从后面上来:“去程总家吃零食啊,今天轮到程总请客咯。”   阮熹饭量不算大,之前她没好意思说,这个时间吃零食会影响吃正餐。   可是程岱川这样说:“不想听听原因?”   阮熹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听。”   她没有犹豫地跟着上楼了。   程岱川家格局和楼下一样,但装修设计上更加精美。   阳台被设计成小花园的样子,里面开满了各种颜色的花卉。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地方里,像驻扎着一个夏天。   阮熹拘谨地站在玄关。   石超早已经轻车熟路地换好拖鞋,丢下书包,把自己摔进柔软的沙发里。   程岱川拿了新的拖鞋:“进来吧。”   “哦,好。”   阮熹忽然看见一只毛茸茸的、烟灰色的大型动物从卧室门缝里走出来。   它是......熊......吗?   她小时候被狗咬过,很怕长毛的动物,顿时捂住嘴发出惊呼。   “熊”也惊呼:“喵~”   程岱川一怔,挡住阮熹的视线:“害怕猫?”   阮熹吓得都说傻话了:“那只熊是猫吗?”   “嗯,我的猫,叫艾斯。”   抱起iPad的石超插话说:“艾斯很温顺的,不用害怕。”   阮熹惊魂未定:“可是它怎么......长得这么大?”   程岱川单手把艾斯抱起来,送回卧室里:“缅因体型都会大一些,别怕,进来吧。”   在进程岱川家门的十分钟之内,阮熹得到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父母打电话告知她的:晚上他们有聚餐,不回家吃了,让她点外卖吃。   第二个消息是从程岱川嘴里听说的:她家的房租便宜,是因为房主是心善的老夫妻,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走不动楼梯才出租的......   程岱川说:“你们足够幸运,就是这样。”   阮熹:“?”   那他神秘兮兮地提起这件事,害她忧心忡忡了一个晚上,竟然只是这么简单?   “你没骗我吧?”   程岱川莞尔:“没有,昨天故意逗你的。”   那天晚上阮熹被程岱川和石超留在楼上,一起吃了晚餐。   程岱川下厨,一边做选择题,一边煮了加煎蛋和牛肉片的方便面。   方便面端上桌,热气腾腾,每人一大碗。   石超说:“程总,我一直觉得阿姨在做饭方面没什么天赋,煮方便面还不如你搞得好吃。”   程岱川拿出手机,石超问,要吃饭了,拿手机干什么。   他说:“告诉商女士。”   “没事,阿姨温柔。”   石超甚至随手拿了挂在落地衣架上的女士风衣,勉强给自己套上,踮起脚尖,装成穿高跟鞋的模样,捏着嗓子学程岱川母亲说话:“石超,再这样说,阿姨可不给你多加肉了哦~”   程岱川无奈摇头。   阮熹则愣了愣,然后举着筷子,发出自己搬家后的第一声发自内心的爆笑。   如果没有程岱川和石超,她适应新环境的进程一定要慢上许多、许多......   所以,阮熹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多花了一千块的事情。   在母亲问她钱是否够用时,阮熹盘算着自己大学以后做家教赚到的零用钱,笑盈盈地说:“放心啦妈妈,还有很多呢。”   长辈们走后,阮熹和程岱川也分别行动起来。   程岱川说困,要回酒店补个觉,再收拾行李。   阮熹则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跑去附近的商场,采购自己认为需要的物品。   下午四点半,阮熹和程岱川带着行李箱从酒店一起出发。   码头还是那样热闹。   程岱川看向不远处的港口:“是那艘游轮么?”   港口,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停着一艘十分气派的游轮。   海鸥在十几层甲板间飞行,阳光下白蓝相间的船身有种清新、宁静的力量感。   船侧写着“黄昏号”。   阮熹穿了牛仔裙,脚步轻快:“哇,就是它,程岱川,我们快走吧!冲呀!”   说是要补觉,程岱川看起来还是很困的样子。   在游轮中心等着登船时,他抱臂坐在沙发里,仰头,阖着眼,闭目养神。   阮熹问:“你这两天没睡好吗?”   “嗯,没怎么睡。”   “为什么不睡?”   程岱川依然阖着眼:“你猜。”   阮熹想了想:“熬夜打炉石了吗?”   程岱川平静地答:“滴,错误答案。”   她被逗笑,问他到底干什么去了,他说什么也没干,单纯睡不着。   “鬼才信。”   提到炉石传说,阮熹手痒痒,她以前总喜欢拿程岱川的账号玩,因为他厉害卡牌多,并且很会配牌,很少输。   她问:“喂,程岱川,炉石账号借我玩玩吧。”   他还是闭着眼睛:“嗯,玩。”   她知道他手机放在宽松的工装裤口袋里,伸手去摸。   程岱川忽然睁开眼睛,捉住阮熹的手腕。   游轮中心里熙熙攘攘,他一眼不眨地看着她,然后松手,把手机摸出来放在她掌心。   阮熹被程岱川盯得紧张,心跳都乱掉了,手腕被触碰过的皮肤也在升温,足足打完一局炉石,锤爆对手,胜利的多巴胺才压下对视的荷尔蒙。   转头,程岱川还是刚才的样子,老神在在地闭着眼睛,呼吸匀称。   阮熹撇嘴:“真行啊,昨晚偷地雷去了么!”   程岱川根本没睡着:“谬赞。”   阮熹进入新一局游戏:“到游轮上再睡吧,游轮上好像是对标五星级酒店的静音床垫呢。”   程岱川沉默几秒钟,轻飘飘地丢出个问题:“阮熹,你有没有认真看过游轮的房间分配?”    第8章 房卡以为里面只有一张床。   在程岱川说   到“有没有认真看”时,阮熹绝对是有过0.01秒钟的大惊失色的。   但紧接着的“房间分配”这四个字,又令她镇定下来。   仔细算起来,这趟游轮旅行其实算得上是说走就走的旅行了。   昨天黄昏拿到宣传单,晚上决定今天出发,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已经在等着登船了。   这么短的时间就决定了后面半个月的行程,其中还杂糅着阮熹拼命隐藏在友情之下的情愫,多少有些仓促。   老实说,游轮路线和船舱介绍这些,阮熹还没静下心来仔细看过。   她是打算登船后再研究的。   所以发现程岱川问的不是这些,而是房间分配问题,阮熹塌下肩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甚至冒出一些小小的幽怨......   阮熹说:“当然认真看过了,你这个人怎么不相信朋友,我是那种靠‘第二人半价’拉低人均价格,然后自己独享好客房的人么?”   程岱川看着阮熹,没说话。   “真的,我不是给你发过照片么,我们都是那个房型。”   为了佐证这些话,阮熹还掏出自己的手机给程岱川看了聊天记录。   她指着对话框里一问一答的两句,“您好,请问享受半价的船票是什么房型?”“就是这个!”,得意洋洋地给他显摆。   意思在说,你看你看,我可是特地问过销售人员的,绝不是那种坑朋友的人哦。   程岱川可能太缺觉了,看起来有些头疼,捏捏眉心,就回应一声“嗯”。   和困倦的程岱川不同,阮熹心底有游戏也压不下去的各种情绪。   她无法专心算牌,在一个重大失误里,险些输了游戏。   游戏已经在提示她“时间不多了”,她拿着程岱川的手机,大脑飞速运转如何破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   程岱川的指尖点在手机屏幕上,调整攻击顺序,打出她之前没算计到的伤害值。   游轮中心的等候区沙发是双人位,程岱川凑过来操控游戏,蓦然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阮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在后一轮出牌时头脑发昏,直接把刚打出来的优势给丢了,送对手赢了这局。   她对自己无语,转头看他。   他比了个大拇指。   好一个阴阳怪气的点赞啊!   阮熹面无表情,退出游戏:“没意思,不玩了。”   他笑:“生气了?”   她答:“才没有。”   手机振动,屏幕上蹦出一个粉色小猪的头像。   阮熹默然,把手机塞进程岱川手里,过了几秒钟才说出口:“好像有女生找你。”   程岱川说:“是石超。”   “......石超的头像不是那个叫什么大力神杯的足球奖杯吗,什么时候换的?”   “昨天晚上,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阮熹问:“你们联系过啦?”   “今早通过电话。”   “石超怎么没跟着你一起来呢?”   “去他姥姥家了。”   大屏幕上滚动着检票字样,程岱川收起手机:“走吧,排队了。”   过安检、检票、办理行李托运手续......这些流程都没有问题。   阮熹也是第一次坐游轮,跟着其他游客走出游轮中心时,一直在哼自己胡编的曲调,甚至掏出手机,想拍一个出发vlog发给石超和其他亲朋好友看。   她举起手机:“嗨,这里是熹熹和川川的第一次游轮旅行,川川看这里。”   川川不怎么配合,睨了一眼摄像头,垂头看手机去了。   阮熹特别想动手,碍于在录像,只能作罢,一边汇报着登船时间,一边在脑子里闪过其他吸引程岱川注意的方式。   这么一闪,就想起石超对程岱川的一百种称呼里的一个。   不是最常用的程总、程老板、程爹、程大善人,川宝......   她想起来的是川哥。   清爽的海风吹散阳光的灼热,广袤的海面荡着璀璨波光。   阮熹怕渔夫帽被吹飞了,抬手摘下来,塞进小小的斜挎包里,还心情很好地把石超发明的称呼给篡改了:“哥哥,看镜头啊。”   很软很欢快的声音,像撒娇。   程岱川翻看手机的动作一顿,抬眸,在阮熹后脑勺弹了一下:“好好说话。”   这会儿,阮熹脸上还堆满灿烂笑容,每一根头发丝都散发着愉悦的元气活力。   她对程岱川力道不重的“袭击”不以为然,晃晃脑袋,继续把手机切到后置摄像头,去录黄昏号的船身:“这就是我们即将乘坐的游轮了......”   但当他们跟着乘客队伍进船舱,走到领取客房房卡的前台,阮熹笑不出来了。   船舱里所有工作人员都身着深蓝色西装马甲和白色短袖衬衫。   前台的服务员姐姐挂着一脸友善的职业微笑,低头在电脑键盘上敲敲敲:“久等了,这是二位的房卡。”   阮熹试图扯起嘴角,但她看着两张房号一模一样的房卡,尝试失败......   脸颊已经不是发烫那么简单了,整个人都烧得快冒烟了。   阮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身后的程岱川。   游轮旅行是她牵头的。   票也是她找人订好的。   现在......怎么就把他们两个弄到同一间客房里去了?   她该怎么和他交代呢?   她的确是觊觎自己的朋友,看到有粉色头像联系程岱川也会偷偷在心里打翻一小杯醋。   但是天地良心啊,她只是想着和程岱川住相邻的客房,像高中那时候一样当邻居......   可绝对没有非分只想。   搞得好像她是渣女、要拐人家回房间......然后这样那样似的......   程岱川问:“怎么了?”   阮熹连头都没敢回,匆匆丢下一句“没事”,硬着头皮和服务员沟通,想搞清楚自己是不是被销售人员套路了。   但听服务员的意思,这种半价活动,的确只有双人房才能使用。   船舱里弥漫着花香调的淡香水气味,广播在播放很熟却叫不上名字的经典钢琴曲。   阮熹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过头:“怎么办啊程岱川,我好像搞错了......”   程岱川眼皮子一跳。   以前就是这样。   刚混熟那会儿,阮熹受程岱川和石超的影响,下载了炉石传说。   最开始她还能兴高采烈地炫耀,过了新手保护期之后,就开始被各种对手锤爆。   连着输过几局之后,阮熹急了,把手机往餐桌上一扣,转头看向程岱川,特别委屈:“怎么办啊程岱川,我打不过他们。”   程岱川当时没说什么,但从那天之后,他一个喜欢以实力取胜的玩家,突然就变成了氪金玩家,还给自己的账号搞了几套皮肤。   在那之后,阮熹再也没玩过她自己的账号。   程岱川说:“没搞错。”   阮熹一愣:“你之前就知道了?”   “宣传册写了。”   还有其他乘客要办理房卡,他们不好停留太久,程岱川比阮熹更熟悉流程,和服务员办理了游轮WIFI,又在对方指导下,下载了可以预约活动项目的APP。   万事俱备,他拿着房卡和赠送的游轮地图,带阮熹离开前台。   阮熹不禁对程岱川肃然起敬。   看看人家程岱川多么淡定啊、心思多么单纯啊!   其实他们以前在一起玩的时候,也有过通宵混在一起写作业、打游戏、看剧、天南海北地胡聊的时候。   搞出这种状况的人如果是石超,估计根本不会当个事。   不但不会像她这样想东想西的,搞不好还会兴冲冲地表示,还是住一个房间好,能省钱,晚上聊天什么的也都方便......   做好心理建设后,阮熹怀着担忧,试探着问程岱川:“所以,像这样住你不会感到不满是吧?”   程岱川说:“别傻,不会。”   阮熹恢复笑容:“那我们去找房间吧。”   服务员小姐姐说过,他们的房间在第五层的阳台房型区域。   阮熹跟着程岱川一路找上去。   路过某个敞开门的房间时,她正拿着游轮地图和程岱川商量,过一会儿要先去哪几层甲板熟悉路线,无意间瞥过去,看见房间里的行李箱和铺着整齐床品的双人床......   她心里一紧,   开始沉默。   这艘游轮的服务很周到,行李箱已经被工作人员运进来摆放在客房门口。   遇见的每一位服务员都会热情地打招呼,欢迎他们乘坐“黄昏号”。   走廊铺着地毯,整洁干净。   哪里看着都好,就是不知道客房里面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程岱川已经用房卡刷开房门,阮熹的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在地毯上拖不动。   他提起她的行李箱,单手,看起来毫不费力,只有手臂上凸起几条漂亮的青筋。   程岱川把阮熹的行李箱拿进房间,再走回门口拿他自己的行李箱时,转头,用目光询问阮熹,怎么了,还不进来?   阮熹这才扒着门框,磨磨蹭蹭地从程岱川身边探头,往房间里看了一眼。   她看完,喜出望外地开口:“吓死我啦,我以为里面只有一张床呢。”    第9章 甲板宛如潮湿的海浪,在胸腔里起起伏……   阮熹说完,乐颠颠地钻进客房。   抵房门的行李箱被程岱川拿走,房门慢悠悠地闭合,“咔哒”。   宣传语说的没错,游轮上果然是另一种夏天——   客房的小阳台放着两把椅子和一张小圆桌,面朝一望无际的湛蓝海面,有一只海鸥站在护栏上张望。   真是令人舒心的景色。   阮熹凑过去瞧,刚说了一句“原来海鸥有红色的眼线啊”,那只海鸥就不给面子地拍拍翅膀,飞走了。   她“嘁”一声,对着它的背影:“要是我手里有吃的,瞧你还飞不飞!你是石超家亲戚是吧!”   背后传来一声轻笑。   转头,程岱川正坐在他巨大的行李箱上,观察摆在电视柜上的一个海鸥玩偶。   他嘴角的弧度还在,观察完,十分不正经,悠哉地把墨镜戴在了玩偶头上。   真鸟飞走了,只剩下戴着墨镜的玩偶鸟。   客房关着门,房间成了密闭空间。   阮熹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紧张感,站在阳台的推拉门前,口干舌燥地干咽。   她努力忽略掉这种微妙,打量客房。   客房是和黄昏号的船身一样的白蓝配色,空间不算十分宽敞,和宣传册上的海景套房不能比,但也温馨舒适。   视线匆匆扫过两张单人床......   单人床之间的床头柜上摆着果盘,海蓝色的小旗子写着“Welcome”的字样。   程岱川恰好开口:“想睡哪边?”   阮熹指了指离阳台更近的单人床:“这边吧。”   程岱川点头,坐在另一张单人床上。   从他坐下去的动作和床垫塌陷的程度来看,黄昏号没有虚假宣传,床垫看起来真的很舒服。   阮熹脑子一抽:“床垫怎么样?”   程岱川垂头笑了一声,看起来有些无奈:“还不错。”   这句话之后,他们有将近半分钟的时间没有对话过。   房间里只听得到海风吹动浪花的声音。   阮熹强行给自己找事做,蹲下去,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   旋转锁身数字,打开卡扣。   由于容量过载,行李箱瞬间爆开,诸如手机充电宝、拍摄支架、充电器等这类后来勉强塞进去的零碎小物件噼里啪啦掉在地板上。   程岱川过来帮忙捡:“带这么多?”   “是啊,十几天呢。”   想到后面十几天的日日夜夜,都要和程岱川共处一室,阮熹不争气地心肝颤。   宛如潮湿的海浪,在胸腔里起起伏伏。   她赶紧转移话题,说有些物品她带了双份,可以借给他。   声音小小的,不太自然。   程岱川看了阮熹一眼,把捡起来的东西摆在电视柜上,转身去拿了矿泉水,拧开,问:“晚点再收拾行李箱。”   阮熹抬起头。   他把拧开瓶盖的矿泉水抛过来给她,说:“出去逛逛?”   她接住矿泉水,点头:“嗯。”   也好,顺便调整调整心态......   好羡慕程岱川啊。这个人心无旁骛,只把她当成好朋友看待。   搞不好还觉得她和石超一样,是好兄弟、好哥们呢。   阮熹情绪复杂地看向程岱川,他又拧开了一瓶矿泉水,仰头喝水,喉结滑动。   耳廓居然是红的。   生病了吗?发烧?   阮熹说:“程岱川,你耳朵好红啊。”   仰头喝水的动作让她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只听见他说,“啊,热的。”   从五点多准备登船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夕阳仍然挂在海平线上方,海面上荡着鎏金的波光。   影子被夕阳光线拉长,铺在摊开的行李箱和地板上。   她没多想,只觉得这个时间的确是比较热的,放下矿泉水瓶:“那我们出去透透气。”   每一层的电梯门前都会有引路牌,他们路过不同风格的酒吧、餐厅,也路过星空影院和魅丽歌剧院。   在晚霞最盛的时候,他们去了八楼甲板最前端的观景花园。   阮熹想要留存游轮上的第一个日落,找了个合适的角落,把手机用拍摄支架固定在那里。   刚架好手机,进来一通电话。   她看看天边,太阳已经挨到海平线了,眼看就要落下去。   可是电话是奶奶打来的,又很想接听。   阮熹只能轻轻戳一下程岱川的肩膀:“我在家庭群里发了登船的视频,奶奶打电话来问了,你可不可......”   程岱川像蛔虫,不等她说完,把自己的手机解锁,卡进支架:“去吧。”   阮熹接通电话。   老太太的声音听起来精神头很足:“哦呦,你们那个船,可真是大啊。”   阮熹娇娇地说:“超——大——的~”   程岱川又捏了捏眉心。   阮奶奶问:“有没有带晕船药啊?”   阮熹一愣:“完全没有想起来,让爷爷保佑我别遇见风浪好啦。”   手机里传来嫌弃的“哼”声。   用阮奶奶的话说,臭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家里的油瓶倒了都不会伸手扶一下,到天上肯定也是个没用的神仙,保佑不了子孙。   阮熹笑着:“爷爷会听到啦。”   花园里有点嘈杂,她指了指手机:“程岱川,我往那边走一点点哦。”   阮奶奶是知道程岱川这个人的。   自己家的宝贝孙女什么脾性,自己最了解。   搬家之后的视频或者通话里,阮熹到底是发自内心在笑,还是为了不让别人担心、哈哈哈地装开心哄人,老太太也都清楚。   从阮熹嘴里频繁出现“程岱川”“石超”“商阿姨”这些名字开始,阮奶奶就知道,她的宝贝大孙女又变回以前的活泼小话唠了。   现在更是话唠——   阮熹正喋喋不休地和奶奶汇报游轮上的各类游乐设施:“什么好玩的都有,就是网络信号不太稳定,不然可以打......”   阮奶奶突然问:“只有你们两个去坐大船了?”   阮熹笑眯眯的表情卡顿一瞬,继续说完嘴里的那句“视频给您”,才莫名心虚地解释:“爸妈他们要忙工作嘛,商阿姨也一样,石超跑去他姥姥家过暑假去了,只有我和程岱川两个闲人。”   老太太不懂什么游轮不游轮的,坚持把能飘在水上的交通工具叫做船。   小号的是小船,中号的是普通船,大号的是大船。   “你们两个,谁计划坐大船旅游的?”   阮熹高高兴兴地说:“您孙女我呗。”   被问到原因,她青涩地笑笑,说,其实是因为程岱川家里有些不太好的事情,想拉着他出来散散心的。   阮奶奶说:“对喽,对朋友好是应该的。”   因为这些朋友对阮熹,也非常、非常好。   阮熹至今记得那个春夏交接的时节,气温突然升高。   她被频繁邀请参与程岱川和石超的活动。   阮熹本来也不是很能藏的住心事的性格,相处久了,被问到为什么看起来总是郁郁寡欢,也会敞开心扉,承认是想家的缘故。   石超大大咧咧:“你家啥样啊,家里有特别多好吃的吗?”   阮熹摇头。   其实她在老家过得也不是很特别,就是普通的学生生活。   有几个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也有奶奶、姑姑、舅舅、姨姨他们陪在身边。   放学和朋友们约着去买零食,遇见出门给家里买菜的舅舅,还会帮他们买单。   石超说:“啊,那我能理解,要是我突然离开我川宝 ,我也不能活。”   程岱川被这个称呼恶心了一下,皱眉,踢了石超一脚。   阮熹看得直笑,又继续和他们说起奶奶种的四季桂。   商阿姨刚插好一瓶花,黄色蝴蝶兰间点缀着蓝色的小飞燕,十分好看。   听见阮熹说起四季桂,商阿姨像小孩子一样撒起娇来:“哎呀呀,早说嘛,我应该给熹熹插些桂花的。”   那是一个周末,阮熹的父母加班,连商阿姨在内的他们四个人,没有人擅长做饭,点了附近的牛肉面外卖。   外卖盒被拆开,热气扑脸。   程岱川不知道从哪弄了个小盒子,倒出一把干桂花,撒进阮熹的面碗里。   听起来像黑暗料理,但阮熹真切地在牛肉面的热气里,闻到了一丝家乡的味道。   有几粒干桂花掉在桌上,石超嚷嚷着捏起来,说不能浪费,说不定是从阮熹老家那边生产的。   那天真热闹。   四个人在家,也不亚于此刻容纳几十人的甲板花园。   游轮行驶在宽阔的海面上,阮熹又和奶奶说聊了几句,事无巨细,只是没有告诉奶奶,自己和程岱川住在一间客房里。   挂断电话前,阮奶奶说:“要和朋友好好相处。”   阮熹也没说,她不只是想和程岱川做朋友。   太阳已经滑进海平线里,阮熹举着手机侧身,程岱川懒洋洋地倚着护栏,安静地看向霞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岱川沉默思考的样子,令人想起《泰坦尼克号》里被Rose拒绝的Jack。   影片拍摄的那一幕,被誉为二十世纪最浪漫的黄昏。   在那个黄昏里,男女主接吻了。   脸颊很烫,但周围每个人都身披霞光,心事和秘密只有晚霞知道。   阮熹走过去,恬静地笑笑,像当年他们关心她时那样,问:“程岱川,你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程岱川看着阮熹:“有。”   阮熹想说“那就好”,不料听见程岱川这样说——   “不然你那一千块,不是白花了。”    第10章 礼服程岱川突然咳嗽起来。   阮熹大吃一惊。   她顶着一张写满“大事不妙”和“怎会如此”的脸装傻:“......一千块?我可没花过这种钱噢。”   顿了顿,又补充说明,自己绝对、绝对没有多花过一分钱。   程岱川的评价是:“没进步。”   “什么东西没进步?”   “说谎。”   “怎么会......不是,我没有!”   阮熹盯着程岱川,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最终把视线落在他上扬的嘴角上。   她知道装不下去,像泄气的皮球一样软趴趴地靠到护栏上。   阮熹和石超道行不够,每次想要搞点神秘,都会被程岱川轻而易举地看穿。   以前也就算了,可是,这件事无论怎么想都应该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啊!   阮熹不死心地摇晃着程岱川的胳膊,问他是怎么发现的。   据石超情报小队(三年前版)的情报:   程岱川这个人,从小学就开始踢足球;十二岁之后,卧室窗台上常年放着两对小哑铃;高中逛街挑新自行车的时候,还顺手在隔壁体育用品店买了个健腹轮......   看着清瘦,其实暗藏肌肉。   手臂、腿、腹部摸起来都是硬硬的.....   手臂确实是硬的。   至于其他——   阮熹可没摸过程岱川的腿和腹部,这些都是石超说的。   可是她拽着他的手臂晃他的时候,他丝毫没有绷着力道,不抵御,不阻止,就只是垂着头笑,任由她摇晃幅度越来越大的胡闹。   两个人的身影在逐渐暗淡的霞光里晃荡,像蜡烛上的火苗。   程岱川就这么一边被晃着,一边把卡在支架上的手机录像结束掉,取下自己的手机,收起支架。   他往船舱方向斜了下脑袋:“走了。”   阮熹抓着程岱川的手臂不肯放,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程岱川,说说嘛,你怎么发现的?难道船票上有显示么?”   “没有。”   “那到底......”   程岱川答非所问,垂头翻看游轮的APP:“待会儿有个欢迎舞会,去么?”   “耶,舞会,要去要去......不是,等等,你还没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猜。”   “我猜不到啊!”   他们一路闹着走过观景花园。简介上说,花园里种植了超过一万株植物。   余光匆匆扫过几种,是以前听商阿姨提起过的蒲葵、天堂鸟和春羽......   焦急想要知道答案,也还是会被这些精心打造的环境分心。   阮熹感叹:好美的景色。   日落之后,天色很快暗下来,游轮上渐渐燃起灯火。   甲板上有一处露天的咖啡厅,夜幕降临,格外有气氛。   歌手站在咖啡厅的迷你舞台上唱英文歌,节奏舒缓,像情人低喃。   路过那边,程岱川说了句什么。   阮熹只听见歌手口中深情的“whereveryougo”和“whereveryoudo”两句,问:“你刚刚说什么?”   程岱川忽然停下脚步,侧身靠近些。   阮熹看到程岱川越来越清晰的五官,甚至看得清他睫毛投落在下眼睑的阴影。   追问的语句卡在喉咙里,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程岱川凑近,在阮熹耳边说:“我说,答案在这里。”   耳廓拂过一丝不同于晚风的温热,手里被塞了他的手机。   在程岱川转身继续走路后,阮熹才揉着耳朵长舒一口气。   搞什么,突然耳语。   害她脑子里闪过的全部都是《泰坦尼克号》的接吻画面,紧张死了。   从认识起,程岱川的手机密码就没变过,一直是最不防盗的“000000”。   阮熹解锁手机,看见聊天记录。   头像及其熟悉,正是她昨天加过好友、今天还联系过的旅行社销售人员。   对话简洁,一目了然。   程岱川问对方,有没有今天出发的第二人半价船票。   对方的回复和给阮熹的回复一样,意思是,已经售罄,但能找到熟人买到,要多加一千块。   程岱川没有再回复过了。   着急的反而是销售人员,发过来不少阮熹见过的话术和图片。   还说马上要到售票截止时间了,让程岱川早做决定。   阮熹看着对话时间,火冒三丈,气得话都说不顺畅了:“他......他怎么下午还有票,不是说卖光了吗?!”   程岱川抽走手机,揉了下阮熹的发顶:“赚钱话术。”   “大骗子!”   阮熹好生气,但走几步,她的手机忽然振动。   是转账通知,程岱川给她的支付宝里转账了一千块。   “......我不是要你来承担这笔钱的意思。”   程岱川说:“知道。”   “那你......”   他笑笑:“非要请客的话,请我喝一杯?”   阮熹问:“酒吗?哪里有酒卖?”   “舞会大概有吧。”   “哦......”   喝酒也行,反正都是成年人。   也许喝过酒之后程岱川能放开些,把积压在心里的不快说一说呢?   不过,除了被坑了一千块的事,阮熹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够踏实。   上了电梯,她才忽然想记起来,不知道从哪里留下的印象,可能是影视剧作品,也可能是道听途说......   这种游轮上的欢迎舞会,好像是要穿得正式一些的。   “程岱川,你带西装了么?”   “没有。”   “我也没有准备参加舞会的衣服。”   程岱川靠在电梯里,提示:“回房间看看商女士送的礼物。”   商阿姨平时为了方便照顾花草,几乎是素颜,不戴首饰的。   但她是很有浪漫仪式感的长辈,会在儿童节戴上长长的珍珠项链,偷偷开一瓶红酒给他们三个庆祝。   阮熹想到临行前商阿姨眨眼睛的神秘表情,眼睛一亮。   商阿姨送的黑色礼品纸袋非常大,里面装了两个礼盒。   一个写着“给儿子”,一个写着“给熹熹”。   阮熹打开自己的那份,果然是礼服,是一条精致漂亮的小黑裙。   她惊   呼:“好美,我要打电话谢谢商阿姨!”   礼服裙下面印着玫瑰花纹的雪梨纸鼓鼓的,看起来还有其他东西。   掀开那层纸,阮熹的脸唰一下红了。   程岱川可能也不知道商女士都准备过什么,打算走过来看。   阮熹红着脸,张开双臂,像老鹰捉小鸡游戏里的鸡妈妈角色一样极力阻拦。   怎么能给程岱川看呢。   盒子里是搭配礼服裙穿的胸贴,还有一套蓝色条纹的分体式泳衣。   阮熹脸红得很明显,程岱川隐隐意识到什么,后退,偏开视线:“不看。”   客房内的广播开始提示:   游轮即将进入夜航模式。   请准备参加欢迎舞会的乘客,提前十五分钟抵达舞会举办地点......   阮熹把礼盒抱起来:“我去卫生间换衣服,你......在外面换可以吗?”   程岱川按了开关,窗帘慢悠悠闭合。   他点头,说可以。   阮熹在卫生间里换好了小黑裙,把门打开小小的缝隙:“程岱川,你换好了么?”   “好了。”   程岱川应该是在打视频,阮熹听见了商阿姨的声音。   商阿姨说:“我儿子真帅,我的眼光也真不错。”   阮熹探头,看见程岱川把手机立在电视墙的某一层柜格上。   程岱川换了黑色衬衫和黑色西裤,没戴领带,领口很随意地敞着两颗扣子。   他靠在柜子旁,在扣袖口的扣子:“衣服不错,就是热了点。”   商阿姨笑着:“游轮上会有空调的嘛,够帅就好啦。”   阮熹在大学里参加活动,也穿过这类小裙子,从来没有畏首畏尾过。   只是程岱川在,她有点不好意思出去。   正犹豫,忽然听见商阿姨提到她,“送给熹熹的衣服怎么样,还合身么?”   阮熹从卫生间里跑出来,努力忽视程岱川的存在感:“超级合身,我也超级喜欢,谢谢商阿姨,真是让您破费了。”   程岱川的母亲笑着:“哎呀,这裙子我一眼就看上了,熹熹穿上真好看,和阿姨客气什么,晚点我让你爸妈请我吃饭。”   阮熹高高兴兴地说:“那可要让他们请您吃大餐哦。”   程岱川拿起手机,打算和商女士告别,去参加舞会。   房间里有第三个人的声音,阮熹放松很多,她还没和商阿姨说够,两只手伸出去握住程岱川的手腕,阻止他挂断。   她凑近他的手机,展示自己为了搭配小黑裙化的淡妆:“商阿姨,我涂了睫毛膏。”   阮熹对着摄像头,撅起亮晶晶的唇瓣,“还有唇釉,西柚色。”   程岱川好像对女生这些特别不感兴趣,淡淡开口:“自己拿着手机聊。”   阮熹撅着嘴“哼”,然后问:“商阿姨,好看吗?”   余光瞥见程岱川背对她们,事不关己般从冰箱里找到一罐冰过的可乐,抠开,仰头在喝。   哼!!!   程岱川的母亲说:“这个颜色很适合熹熹呀,对了熹熹,你有没有小外套之类的,这条礼服是露背款的,我担心你吹空调会着凉。”   短发的阮熹,后颈到脊背的肌肤光洁、白皙,腰肢不会过分纤细,却也有小性感的脊沟,背影堪称娉婷。   她转过身看行李箱,思考自己有没有带能和裙子相配的小外套。   程岱川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喝可乐呛到,突然咳嗽起来。    第11章 舞伴舞伴随意,认识或者不认识都可以……   程岱川被呛得很厉害。   直到出门,阮熹偷偷睨到程岱川黑色衬衫领里的脖颈皮肤,还是覆着一层薄薄的红色。   喉结滑动,莫名色气。   像用真皮沙发磨爪子的艾斯被发现时那样,她慌慌张张移开视线,很忙地去看游轮地图上已经探索过的甲板区域。   电梯里停过几层,也进了几波同样要去参加欢迎舞会的乘客。   对话声打断流动在两人间的某种气氛。   那些陌生的声音说,舞会开始前会有船长致辞,也会有一些献给乘客们的节目表演。   感觉时间会很久。   电梯抵达楼层,阮熹去了趟洗手间,免得开场后错过表演。   等阮熹擦着手出来,程岱川和登船时一样阖着眼,懒洋洋地抱臂仰靠在等候区的沙发里。   一位和他们年纪相仿的、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坐在程岱川旁边。   他们之间空着一个座位。   女生举着小镜子涂口红,偶尔在补妆的间隙里偏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程岱川。   阮熹鼓了鼓腮。   程岱川这个家伙以前就是这样。   高中时期,程岱川属于身高、相貌、学习成绩都十分出挑的男生,又因为太聪明,而做不成循规蹈矩死磕书本的好学生。   上课睡觉、自习课偷跑出去踢球类事情,程岱川做的不比石超少。   老师们又爱又恨,无可奈何。   落在女同学眼里,不叫没纪律,叫肆意。   某个放学回家的路上,叼着棒棒冰的阮熹眼看着程岱川被他同班的女生拦住去路,问他借课堂笔记。   程岱川说:“找学委吧,睡着了,没记。”   谁都知道笔记只是借口,石超用“醉翁之意”打趣程岱川。   程岱川连点反应都没有,表情平静,像听不懂。   石超把棒棒冰从嘴里拿出来,压低声音和阮熹八卦:“我程爹,贼受女生欢迎。”   那时候阮熹已经去过程岱川家里两三次,和他们蛮熟悉了。   所以聊完这个话题,他们很自然地问她,要不要去体育场看看他们踢足球。   回家下书包后,阮熹去程岱川家门口等他们拿踢球的装备。   石超对程岱川家的缅因猫说:“艾斯啊,别看了哈,今天不带你去。”   阮熹拉一下程岱川的衣袖:“你们平时去踢球都带着艾斯么?是不是因为我,今天才不带它的?它在家会不会很闷?”   程岱川说:“艾斯上午和商女士去过小花园,没事,不会闷到。”   阮熹知道还是因为自己。   她害怕小动物,却也不忍心留下眼巴巴盯着他们看的大熊......不是,是大猫,当留守猫童。   阮熹再三表示,只要不接触,自己没问题,程岱川才同意给艾斯戴了牵引绳,带着它一起出门。   程岱川牵着艾斯,不需要弯腰,用脚尖就能挑起足球。   他像热身运动那样,很随性地双脚或者膝盖换着颠球,就这么玩着足球一路走到体育场。   阮熹和艾斯坐在足球场旁边的草地上,隔着半米的距离。   她捧着书本背课文,艾斯安静地舔毛。   视线不经意间挪到某个高挑的身影上,看着他断走对方的球,动作利落,带球过人,找到合适的机会,干脆地抬脚射门。   阮熹很容易被这种运动氛围点燃热血。   在家里和奶奶他们看奥运会的时候,她能把嗓子喊哑。   这次不等她叫好,已经有人在尖叫。   阮熹转头,看见几个女生坐在后面。   也许是校友,也许不是,阮熹听见她们在讨论程岱川。   那时候的程岱川喜欢穿浅色,干净,清爽,就是对外人不太热情。   女生们说,他有种“生人勿近”的冷清感。   “冷清感也很迷人啊!”   “对对对,好迷人呐!”   “短碎发好帅,好想找他要微信......”   女生们互相推搡着,玩笑着。   “你去呗”“你怎么不去”“我不敢”这类话语,源源不断地传进阮熹耳朵。   踢完球的石超和程岱川回来,阮熹捧着课本没抬头。   程岱川问:“等太久,累了?”   阮熹盯着程岱川挂着汗的短发看几秒,深深吸气:“课文好难背啊!”   比起高中时期,此刻穿着一身黑色的程岱川看起来更沉稳,也更有吸引力。   补妆的女生收起口红,抿了抿唇,“咔哒”一声合上化妆镜。   女生敲了敲两人中间空出来的沙发皮面:“一个人来旅行?”   程岱川缓缓睁开眼睛,对着女洗手间的方向侧了下额头:“不是,在等人。”   “女朋友?”   程岱川顿了两秒:“朋友。”   没错,他们是好朋友。   可是,看到程岱川拒绝了女生说一起去舞会的邀请,阮熹心里还是不舒服。   她穿着小裙子,背着手,沉默地走在程岱川身边,胡思乱想。   阮熹   能回忆起很多关于程岱川的瞬间,可是他的回忆里有没有过她正面些的形象?   满头大汗地嚷嚷,说自己爬不上石超家的十六层楼......   阑尾炎住院没洗头发,嘴唇比纸白......   和石超抢辣条、尝艾斯的肉干零食、作业没写完在学校走廊罚站......   难怪人家只把她当朋友!   她到底做过多少傻事啊?   这两天程岱川的话也不多。   阮熹分不清程岱川的沉默是因为困,还是因为家庭变故。   进舞厅前,他们遇见了一家三口来旅行的乘客。   小男孩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拉着妈妈,很天真地询问父母,舞会里会不会有奥特曼,还跑到爸妈面前打了一套什么奥特曼变身动作。   乘客大多对欢迎舞会有兴趣,临近开场时间,这一层的走廊里十分热闹。   阮熹注意到一家三口时,程岱川已经把视线落在那边不知道多久了。   阮熹想到程岱川说的那句话——   “非要请客的话,请我喝一杯?”   舞会地点很宽敞,天花板上垂着一盏造型复杂的水晶吊灯,灯饰层层叠叠,十分华丽。   她在摆放着鲜花的桌椅区域四处张望,很容易就看到舞厅一角的酒柜和调酒台。   “程岱川,我去那边一下。”   “陪你一起。”   阮熹努力活跃气氛:“哦,那好,反正也是请你喝酒,正好挑一下你想喝的。”   这里只卖鸡尾酒。   阮熹挑了个低度又好看的,把胳膊架在吧台上,捧着脸,看调酒师把不同颜色的酒液倒进细长的克林杯里。   程岱川靠在旁边:“能喝酒?”   阮熹说:“能呀,我们又不是没有一起喝过。”   这事还不如不提。   第一次一起喝酒,是看他们踢球的隔天,六一儿童节。   阮熹父母要上班,阮熹被叫到楼上。   程岱川的母亲打开一瓶红酒,笑着说,喝一点点没事的。   阮熹也觉得没事。   她只是喝不惯红酒的酸味,除此之外,没断片,没耍酒疯、没难受。   但石超和程岱川都叫她以后少碰酒精。石超甚至说:“我第一次见到比我话还多的人。”   阮熹至今不记得自己说过些什么,只记得程岱川帮忙回忆过。   他说她天赋不错,会说单口相声。   阮熹双手抱头:“都怪我爷爷,他以前总在电视上看相声......”   程岱川像个捧哏:“哦,可不是嘛。”   她以为单口相声就是全部,他却忽然凑近些,问:“阮熹,你对我的头发很有意见?”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程岱川说:“怎么,我碎短发还没有卷毛好看?”   阮熹好尴尬。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那种话,又不可能对着近在咫尺的脸夸“碎短发其实好看”。   这件事就此不了了之。   阮熹想起前车之鉴,趴在吧台上,举起三根手指保证:“我保证,我酒量有长进的,不会再随便评价你的发型了。”   程岱川问:“大学以后经常喝酒么?”   阮熹摇头,说,那倒没有。   她没有很热衷喝酒这件事,只在社团活动结束或者室友生日,会小酌一点。   她说:“现在的酒量是能喝一瓶半啤酒的程度,不过鸡尾酒还没试过。”   程岱川笑笑:“喝多了也没事,看看你还能说出什么来。”   舞会开始前,船长果然来了。   不是影视剧里那种一生航海的大胡子老人,这位船长看起来更像是父辈的年纪。   船长热情地讲解着黄昏号上的设施,最终在一片掌声里结束致辞。   歌舞节目一个接一个,还请来了魔术师变鸽子。   最后一个节目结束后,响起轻快的舞曲,之前表演过舞蹈节目的演员下场,把观众们一起拉进舞池。   舞伴随意,认识或者不认识都可以;   舞步也随意,会跳或者不会跳都能配合着欢快的曲调来上一段简单的polka。   阮熹喝光了整杯鸡尾酒,在柑橘类水果和酒精混合的甜味里,感到游轮的摇晃感。   起风了么?   她眼尖地瞧见人群里某个白色连衣裙的身影,晕乎乎地拉住身边的人:“程岱川,我不会跳舞,我......和别人跳不行,要是把别人踩伤了还得赔钱,你和我一起跳吧。”   程岱川没拒绝,放下酒杯,把手伸过来。   阮熹轻握上去,另一只手去撘他的肩膀。   与此同时,也感觉到程岱川挨近她,手臂虚揽她的背。    第12章 过夜轻点。   吨位数越大的游轮,在海上航行越平稳,在这一点上销售人员大概是没有说谎的。   刚刚那点如同踩在海浪上的摇晃感,像错觉,稍纵即逝。   更令人无法忽视的是程岱川的体温。   距离太近,像相拥。   阮熹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程岱川掌心的温度,他明明和她一样,刚握过加满冰块的克林杯,掌心却很热。   舞厅很快被欢声笑语的人群填满,阮熹看见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在人群里对程岱川挥手。   然后......   阮熹踩了程岱川一脚。   程岱川抬眉:“有点故意了。”   阮熹还真不是故意的。   不知道是不是鸡尾酒的作用,她竟然就这样把原因叨叨出来了:“刚刚在外面搭讪你的漂亮女生和你挥手打招呼呢,我看见了,才分心的,你没看见么?”   程岱川说:“没看见。”   阮熹歪歪头,往程岱川肩膀后面看:“欸?刚刚还在那边的......”   “不会跳,还分心。”   阮熹反驳:“你就会跳了?”   “算会一点吧。”   阮熹想问,那怎么没见过他跳舞呢,仔细想想又忽然不吭声了。   有些事不用问。   和高中时期每天坐在教室里听课、做题的生活不同,大学生活丰富多彩,而他们没有参与过彼此的这部分生活。   阮熹抿了抿唇,品到嘴唇沾染的一点鸡尾酒的酸甜味道。   早知道是这样,她的体育课选修也选个热情的伦巴舞跳一跳好了。   选什么太极拳和羽毛球啊!   她还是忍不住问:“那你的舞伴肯定是女生吧?”   “嗯,女生。”   “......是大学同学吗?”   程岱川说:“幼儿园同学吧。”   阮熹意外地抬眼,忽然发现程岱川在垂着眸子看自己。   呼吸一窒。   好不容易忽略掉的某些存在感又重新强烈起来,比如,她背后的手臂。   程岱川一直是绅士手的动作,但跳舞毕竟不是静止的,总要动一动。   出门前阮熹又没找到合适的小外套,只穿着露背的小礼服,免会有肌肤轻触的时刻。   他们一直对视。   喝下去的鸡尾酒像流动的火焰,在阮熹的血液里灼烧。   没有夕阳掩护,阮熹很怕被看穿。   阮熹自顾不暇,因而没有留意到自己的舞伴也抿着唇,甚至先她一步偏开视线,清了清嗓子。   幸好接下来的一首舞曲节奏更加轻快,舞池里的人群开始围成圈。   阮熹不再和程岱川面对面,只是轻轻牵着手,随着更会跳的人的动作跳舞。   一直到舞会结束,回到客房,阮熹仍然感觉皮肤是发烫的。   她用凉水洗过手,又拍拍脸颊,欲盖弥彰地问程岱川:“你穿衬衫是不是更热?”   显然是的。   程岱川给前台打电话要了一桶冰,把冰块倒进水杯里,看样子是打算兑矿泉水喝。   阮熹正准备换掉礼服,抱着短袖短裤的睡衣往卫生间里走。   她被冰块叮叮当当掉进玻璃杯里的声音吸引,折回来,拿了新的玻璃杯递到程岱川那边:“给我也来一杯!”   喝完冰水,神清气爽。   阮熹终于能对程岱川正常说话了:“程岱川,你上幼儿园的时候学过跳舞么?”   “商女士的主意,我没什么兴趣,只坚持了两个月。”   折腾一天,阮熹也有点累:“跳舞好费体力啊,你前两晚又没睡好,明天晚上我想熬夜去甲板上看星星,今天我们早点睡,怎么样?”   程岱川像是走神了两秒。   他把冰水一饮而尽,   简短地答:“好。”   阮熹抱着睡衣,高高兴兴、轻轻松松地蹦着跳着进了洗手间。   五分钟后,她红着脸探头出来:“那个......程岱川啊,我裙子的拉链好像卡住了......”   商阿姨送的裙子是非常贴身的S尺码,用餐前拉起来还挺轻松的。   现在就有点后悔。   晚餐他们是在舞会上解决的。   阮熹当时双眼放光地尝了金枪鱼蟹柳小咸挞、黑芝麻抹茶挞、坚果酱配迷你可颂、芝士蛋糕、酸奶盖可露丽、猪排小汉堡......   程岱川走过来:“我看看。”   阮熹背对着程岱川,懊恼地说:“早知道不吃那么多了。”   她刚刚尝试过半天,自己根本看不到,两只手背在后腰又用不上什么力气。   中央空调没有覆盖的卫生间的空间,她很快就急出薄汗。   越着急,越不得章法。   阮熹努力收腹,又有点不放心程岱川。   毕竟是商阿姨送的旅行礼物。   “程岱川,你轻点,轻点,别把裙子弄坏了。”   程岱川看着阮熹脖颈上沁出来的一点汗意,抬手拍一下她后脑勺:“你别说话。”   “......哦。”   不怪阮熹吃得多,怪她心神不宁,忘记了拉链顶端有一对缝在布料里面的钩型扣,专门防走光用的。   程岱川不好帮忙,找到原因之后告诉阮熹,她自己就能解开了。   从浴室出来,两个人又各自坐在床上喝了一轮冰水。   眼看着快要到十一点了,才准备睡觉。   阮熹拿出自己在登船前跑去买的法宝,和程岱川说:“送你个礼物吧!”   程岱川无惊无喜:“又是猫砂?”   “我快二十岁了,又不是十六岁,送人礼物还能再听石超那样忽悠吗?这次你绝对可以期待一下的!”   程岱川给足了阮熹面子:“拭目以待。”   然后......   阮熹从行李箱里吭哧吭哧拽出两个被抽过真空的包装袋:“当当当当,没想到吧!”   是睡袋。   单人睡袋,两个。   这是阮熹查攻略查到的,爱干净人士出门必备物品之一。   她对自己的周到很得意,飞快地转动着两只手腕给自己造“闪亮登场”的势。   程岱川没什么情绪地点头:“可以。”   “肯定可以啊,很贵呢。”   商场里有两种睡袋在卖,有一种很便宜,但她没选。   都没用销售员介绍,只用了几秒钟,就决定买这个了。   程岱川感到一丝不妙:“多少钱?”   阮熹报了个数:“贵肯定有贵的道理......”   她拆开包装袋,最后的“吧”字还没说完,就被睡袋逐渐膨胀增长的体积给惊住了。   程岱川说:“恭喜,贵是有道理的,这是户外保暖睡袋。”   他看看标签,“羽绒的。”   阮熹强行给自己挽尊,说游轮上空调也挺凉的,这个刚好,还能御寒。   说着,身先士卒,自己先钻进了睡袋里。   她闭上眼睛:“晚安!”   程岱川声音含笑:“晚安。”   阮熹听到程岱川去洗漱,也知道他回来后关了客房里的灯。   他有没有用睡袋?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偷偷往隔壁的单人床上瞧去——   程岱川没睡。   睡袋叠在身旁,他靠坐在床上看手机,屏幕熹微的光线落在他身上。   和那时候一样。   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在一个空间里过夜了,高中时也有过的。   那时候,阮熹在程岱川和石超的带动下,渐渐融入新环境里,也开始和班上的同学一起吃饭、聊天、约着过周末。   受同学间流行话题的影响,阮熹学会在二手网站上购买小众的古着服装。   她淘到一件合心意的帽衫,在放学后穿给程岱川和石超看。   石超说:“好看是好看,可是熹子啊,这种衣服有没有保障,该不会是洋垃圾吧?”   阮熹拆开外卖盒:“什么是洋垃圾?”   石超大口炫着麻辣烫:“我在新闻上看的,有的二手衣服来源不太好,可能是死......”   程岱川直接给了石超后脑勺一下:“麻辣烫堵不住你嘴?”   死......什么?!   偏偏赶上那几天阮熹父母出差,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到了晚上,阮熹开始用这个字组词,可是“死”这个字开头,无论怎么接也不会是很吉祥的词汇。   开着小台灯还是睡不着。   他们经常光顾的那家麻辣烫挺好吃的,就是有点咸,夜半三更,她口干舌燥,想喝水却又不敢去厨房。   凌晨两点钟,阮熹实在熬不住,给程岱川打了个电话。   程岱川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嗯?”   “程岱川,是我,你可千万别挂电话啊!”   程岱川聪明,不用问原因就说:“石超乱说的,吓着了?”   “也没有......就是突然想问问你睡得怎么样。”   阮熹举着手机,快走到厨房时,看见餐桌上圆滚滚的不明物体。   她愣了两秒钟,发出一声惨叫。   程岱川很快下楼,敲响阮熹家的防盗门。   阮熹满脸眼泪地扑到门口,紧紧抓住程岱川的手臂,话都说不清楚:“......有人......头!”   打开灯才发现,那是她喝完没丢掉的一颗带皮大青椰。   程岱川把椰子丢进垃圾桶,没走,睡在阮熹家沙发上。   那天晚上,阮熹往卧室门外看,程岱川也是像这样在黑暗里看手机。   她对洋垃圾的恐惧,渐渐转为另一种情绪,和现在的心境相似。   搅人心绪,令人难眠。   阮熹在羽绒睡袋里闷出一身汗,想钻出来,又碍于面子,没有动作。   不知道程岱川有没有睡着?   程岱川正在失眠。   游轮的窗足够隔音,几乎听不到海洋的声音,倒是另一张单人床上偶尔发出的悉悉索索很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   黑夜令人意志力薄弱,刷着手机也能想到各种各样的阮熹——   身披霞光,问他心情有没有好一点的阮熹;   和海鸥拌嘴的阮熹;   穿露背小黑裙,喝鸡尾酒的阮熹;   裙子拉链卡住,急到脖颈汗涔涔的阮熹......   程岱川甚至想起高中时期,被一颗椰子吓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到他面前的阮熹。   哪怕阮熹把自己裹进黑色、亮面布料的羽绒睡袋里,像个油亮的大虫子......   也没办法说服自己完全清心寡欲。   三天了。   再不睡可能他会猝死吧。   程岱川无声叹气,锁了手机,没往那边看,把手背撘在额头上。   经过漫长的时间,意识开始混沌时,身旁突然传来阮熹的声音。   她说:“怎么办啊程岱川,我睡不着。”   就真的要命。    第13章 闷热洗个澡再继续睡?   程岱川那边沉默几秒,点燃一盏夜灯,问:“要不要去甲板上看星星?”   他听起来真的有些疲惫,懒懒的,喝了那么多冰水嗓音还是掺了一丝哑。   程岱川很需要睡眠吧?   躺着也许还能睡得着,这种时间点,再出去折腾一趟肯定就更不困了。   总不能刚上游轮就把人折腾垮掉,行程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十几天呢......   阮熹在睡袋里辗转:“还是不去了,你好好睡觉吧,星星哪天都能看嘛。”   “啊。”   “......程岱川。”   “嗯?”   “那个白裙子的女生好看么?”   “哪个?”   “和你搭讪的那个!”   “穿的是白色裙子?”   “算了算了,当我没问。”   阮熹闭上眼睛,隐隐听到程岱川从床上坐起来的动静。   好像他也在入睡困难......   是因为他父亲的事情?所以这段时间程岱川的睡眠都不太好么?   和阮熹、石超、商阿姨他们外向、爱闹、爱分享的行事风格不同,程岱川相对安静很多。   他遇事很冷静,也能独挡一面,因此很少主动说起关于自己的事情。   越严重的事情,越不爱提。   就像阮熹被石超说的“洋垃圾”和放在餐桌上的青皮椰子吓到那天,程岱川什么都没说,只问她借了手机充电器,就决定留在楼下陪她。   在那之后的隔   天,程岱川的母亲发现程岱川不在家,打电话过来询问情况。   程岱川才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件事。   那是清晨,阮熹刚从床上爬起来,走出卧室,听见程岱川和商阿姨通话,也听见楼道里急匆匆的脚步声。   程岱川举着手机打开防盗门,商阿姨满面焦急地冲进阮熹家,一把抱住阮熹:“熹熹,你肯定吓坏了吧?”   阮熹和商阿姨拥抱,手拉手诉说惊心动魄的夜晚,还去垃圾桶旁边看了罪魁祸首——青皮椰子。   商阿姨摸着阮熹的头:“这个东西晚上不开灯看到是蛮吓人的,熹熹不怕,我们去吃路口的甜酒冲蛋压压惊吧!”   “好啊好啊!那我请客,我有零用钱!”   她们兴冲冲地聊东聊西。   连刷牙时间,阮熹都在小心地含着泡沫,和商阿姨讲自己的新帽衫。   洗漱过、换好校服下楼的程岱川,靠在玄关看了眼手机,无奈地提醒:“二位,再不准备出门,我们上学要迟到了。”   那时候......虽然总是他们叽叽喳喳在说,但天天在一起,程岱川做过些什么,阮熹他们总是知道的。   有些事哪怕他不主动提及,她也能很自然地问一问。   可是现在,一学期没见面,阮熹也不知道该怎么和程岱川谈起他家的事情,又或者,是否应该谈起。   她从睡袋里伸出手,挠了挠脑袋。   该怎么做才能让程岱川别再想那些事呢?   几分钟后,阮熹听见冰块撞击玻璃杯杯壁,声音清脆。   她睁开眼睛,在一盏昏暗夜灯的光线里看到程岱川的身影。   他靠着迷你吧旁边的柜子,又在喝冰水,穿着睡衣的身影落在墙壁上,瘦,高,宽肩,侧身放下水杯......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吞咽动作时滑动的喉结。   这是真的影响睡眠。   阮熹一动,睡袋发出“唰啦”“唰啦”的声音。   程岱川看过来:“吵到你了?”   阮熹慌张闭眼:“没有,你......别总喝冰水了,快睡吧,总熬夜会得口腔溃疡的。”   程岱川“嗯”了一声。   隔壁的单人床渐渐没了动静,阮熹又睁过几次眼睛。   程岱川好像没再动过。   这种在海上的夜晚,光线昏暗,很容易令阮熹联想到《泰坦尼克号》。   想想,又觉得不怎么吉利,毕竟那部获奖无数的影片,是围绕触冰山的灾难展开的,分类标签里除了“爱情”还有“灾难”。   啊,睡不着!   她包裹在羽绒睡袋的闷热里,逼迫自己重新闭上眼睛,硬睡,在半睡半醒间,好像又感到游轮的摇晃。   她是在摇晃里睡着的。   梦境也像被鸡尾酒浸泡过,有种描述不出的错乱和眩晕。   梦里有和石超、程岱川一起看《泰坦尼克号》那天。   那天阮熹自己在家附近的小店里吃了晚餐,独自背着书包回家。   钥匙插进门锁里,她忽然听见很重的那种上楼脚步声。   大概猜的出是谁。   拧开锁后,阮熹没有急着进家门,往下看,果然就看见满头大汗的石超。   石超说,他家的电梯又坏了,他实在不想爬十六楼回家,只能骑自行车回来,打算找程岱川看电影去。   阮熹问:“你们要去电影院?”   石超说:“嗐,川宝以前买了个投影仪,一直没怎么用,挺贵的就放家里落灰,我去给提升提升使用率。”   说完,伸手一拽阮熹的书包带子,“你还回什么家啊,走着,咱们一起呗!”   阮熹挣扎:“等等......石超,让我先把防盗门锁上。”   两个人轻车熟路混进了程岱川家里,程岱川一开门,石超就笑眯眯地说:“嗐,程总,我们来找你玩了。”   程岱川说:“玩什么,作业不写了?”   阮熹喜欢热闹,高高兴兴地说:“我们是来找你看片的。”   程岱川平静地抬眉。   石超发出尖锐爆鸣:“熹子!是电影啊!我们是来看电影的,可不能这么说话的啊!”   程岱川也笑,边笑边摇头。   阮熹整张脸都红透了,为了缓解尴尬,躲在程岱川身后,破天荒地和艾斯挥手:“嗨~”   艾斯很高冷,理都不理。   往程岱川家里跑得多了,阮熹甚至能和艾斯和平共处,只要艾斯不凑过来舔她,隔着些距离坐在一张沙发上都行。   程岱川家里是四人位的沙发,一猫三人,勉强坐得下。   程岱川捧着iPad。   阮熹和石超的脑袋努力往程岱川那边凑。   程岱川点开视频播放APP,把平板往他们这边挪了挪:“想看什么电影?”   石超说:“上学太苦了,作业太多了,必须来点爱情片。”   程岱川调侃:“我看你不够苦,要么,先写作业再看?”   石超惊恐摇头:“别啊!”   程岱川没再看石超,转头看阮熹:“阮熹呢,想看什么?”   阮熹目光扫过影片库里的战争片和动作片,挺不好意思地说:“我赞同石超说的。”   石超嚷嚷着:“你看嘛!这可是广大人民的心声啊!对吧艾斯?”   艾斯正盯着猫粮区域发呆:“......喵。”   猫呢,每天只想着小鱼干和罐头。   人嘛,越是没有什么,越是好奇。   只不过那天,迟钝的阮熹和石超只顾着沉浸在詹姆斯-卡梅隆所描绘的、动人心魄的爱情中,并没有发现,程岱川的状态不对。   电影播放还未过半,程岱川已经阖眼睡着了。   男主为女主画画时,石超发出“妈呀”的叫声,声音之大,连阮熹和艾斯都被吓了一跳,却没能吵醒程岱川。   为了营造观影氛围,客厅里的所有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   昏暗中,阮熹转头,看见仰头靠在沙发上睡觉的程岱川,赶紧拉住和她讨论剧情的石超,又指了指程岱川,比了个“嘘”的手势。   石超点头,捂住嘴。   可是阮熹再转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程岱川微启的嘴唇上。   再向下,是他的下颌、喉结......   都是很好摸的样子。   她一定是动手摸过了吧?   应该不会。   她哪有那种胆子呢?   再说,那天后来,她应该是听说商阿姨发烧,程岱川照顾病人一夜未眠......   这一定是商阿姨说的。   程岱川那家伙才不会主动说起这些事情。   可是......如果她没摸,为什么感觉这么热,好热,热到快蒸发了。   像他们度过的第一个盛夏。   那么热的天气,他们去石超家竟然遇到了电梯故障。   阮熹和程岱川拎着便利店的零食,在夕阳里爬十六层楼梯。   她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很没出息地趴在楼梯扶手上:“程岱川,你自己去吧,我在楼道里吃根烤肠就行了。”   程岱川说:“我背你?”   阮熹一愣:“......不用。”   程岱川伸出手,纹路干净的掌心里落满夕阳。   他拉住她的手腕,夕阳的温度烙在她跳动的脉搏上:“烤肠吃不饱,走吧,一起上楼。”   又回到那个盛夏了吗?   又要爬楼梯了吗?   石超不是说他们打官司打赢了,开发商终于肯花钱把电梯修好了吗?   不要爬楼梯了吧,真的好热啊。   阮熹意识混沌地担忧着,忽然感到额头一片舒适的清凉。   她下意识把额头往上蹭了蹭,很舒服。   “阮熹。”   梦境里的时光碎片渐渐消散,阮熹迷茫地睁开眼睛。   是夏天没错,但她在游轮上。   程岱川弓着背,一只手撑在阮熹枕边,另一只手悬在阮熹脸侧。   他眉心微蹙,问她:“要不要喝水?”   阮熹刚睡醒,整个人还有些怔怔的。   看见床头柜上玻璃杯里加了冰块的矿泉水,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我奶奶说刚睡醒就喝冰水,对身体不好。”   程岱川说:“先从睡袋里出来,你快中暑了。”   阮熹这才意识到,自己满身是汗。   这个睡袋的质量也太好了!   要不是被程岱川叫醒,恐怕真的是要中暑了。   她撑着床坐起来,脱离羽绒   睡袋的上半身顿感清凉。   看了眼手机时间,凌晨两点多钟。   “程岱川,你一直没睡么?”   程岱川没回答,忽然抬手,食指指腹轻触阮熹眉骨上侧的皮肤:“流了很多汗,要不要洗个澡再继续睡?”    第14章 眩晕阮熹,你正经一点啊。   静谧的凌晨客房,阮熹默默看着程岱川。   曾经在夕阳光线里对她伸出手的人,正用指腹轻柔地抹掉她额头上的一滴汗。   触在皮肤上的一点清凉转瞬即逝,和睡梦中寻到的清凉十分相似。   她后知后觉,记起睁开眼时程岱川悬在她脸侧的手,不难想象自己刚刚用额头蹭过的是什么,她顿时屏住呼吸,陷入潮热的紧绷中。   汗水浸透的睡衣布料贴在身上,阮熹克制地抿着嘴唇,因不想暴露情绪而异常安静。   她看着程岱川起身,也看着他轻捻指尖,摩挲掉沾染在他指腹上的、亮晶晶的潮湿。   是她的汗。   这一切比梦境更像梦境。   程岱川问:“喝不加冰的矿泉水?”   阮熹的心脏像运动会的开场鼓点,砰砰、砰砰、砰砰......跳个不停:“不用了!”   现在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健康不健康?!   奶奶对不起,就这一次。   她动作笨拙地从睡袋里爬出来,拿起床头柜上的那杯冰水,咕嘟咕嘟喝掉大半杯:“......我还是去洗个澡吧。”   程岱川已经坐回到单人床上:“嗯。”   阮熹跑到洗手间门前,又慌慌张张地顿住:“程岱川,我洗澡会很久,你要不要......先去个洗手间?”   他半边脸笼在昏暗中,摇头:“洗你的。”   阮熹迅速冲进浴室。   想到一墙之隔的人,她害羞地先打开淋雨,才在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中脱掉自己的贴身衣物、铺好防滑地垫、迈进温热的水流中去。   比起驱散被羽绒睡袋捂出来的闷热,阮熹更迫切希望驱散的,是心里不安分的邪念。   和梦里一样。   程岱川的唇色很健康,嘴唇看起来很柔软,喉结也......   阮熹甩甩被水淋湿的短发,默念:   阮熹,你是来陪朋友散心的!不是来对人家图谋不轨的!   阮熹,你正经一点啊!   -   淋浴间隔音不怎么样,淅淅沥沥的水声落在程岱川耳朵里,像在听雨。   他刚才其实是睡着了。   两点钟,隐约听到阮熹不舒服的哼唧声和睡袋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程岱川才逐渐从某个略显暧昧的梦境里转醒。   游轮上有中央空调,但睡羽绒睡袋,显然还是太热了。   阮熹睡得并不安稳。   她比盛夏时爬石超家的十六层楼梯出汗更多,额前的刘海已经被汗水打湿,脸颊泛红,皱着眉动来动去。   程岱川担心阮熹闷出问题,弄了一杯加冰的矿泉水,走到阮熹床边。   阮熹大概是在做梦,一对樱桃唇嘀嘀咕咕的不闲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尝试叫她。   她又皱皱眉,没睁眼,声音软软的,黏糊糊地唤了一声:“程岱川......”   程岱川手都麻了。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没忍住,用握过冰水杯的手轻抚阮熹汗涔涔的额头。   阮熹毫无防备,很乖,像艾斯撒娇时那样,额头往他掌心里拱了拱......   阮熹在洗澡。   程岱川在接连不断的水声里举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出神。   指腹沾染的汗早已经干掉了,却仍有潮湿温热的错觉,从一圈圈指纹上洇开,丝丝缕缕,渗入血液再流入胸腔......   他克制地闭了闭眼睛。   阮熹这个姑娘,看起来神经很大条,偶尔会有点冒失。   但其实非常细腻,非常心软,又非常善良。   她经常会为了亲人、朋友,或者所谓的“大局”牺牲掉自己该有的情绪。   程岱川第一次见阮熹时,她沮丧地站在万物复苏的春天里,背后是一辆落满梨花花瓣的红色家用轿车,对新环境毫无期待。   那天的接触短暂,只有接过红包时,她的眼睛是亮的。   笑起来有点漂亮。   时间久了,关系熟了,不难知道阮熹一家搬家的原由——   阮熹父母的单位成立了新的工程区域,地址在程岱川他们的城市。   家里老人身体不好,坐轮椅,生活起居全要靠雇来的阿姨照顾。   老人无法负担阮熹的生活,高中又是很重要的学习阶段,所以阮熹的父母决定,带着阮熹一起搬家。   阮熹知道父母为难,从来没说过自己想家。   甚至在某次聚餐间,听到父母和商女士感慨,不知道领导未来有没有调他们回家乡的打算时,她还会主动安慰他们。   她咽下嘴里的糖醋里脊,笑盈盈地说:“换个新环境也很好嘛。这边有商阿姨他们,好吃的东西又多,等我高考完,我们可以把奶奶也接过来小住啊。”   她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她有多懂事,多令人熨帖。   多可爱。   阮熹明明很怕各类长毛动物,每次去他家里,还是不忍心把艾斯关在他卧室。   “程岱川,艾斯那么高冷,可能也不太爱理我,不然你把它放出来吧。”   “程岱川,留艾斯自己在家太可怜了,我们带它一起去吧。”   “程岱川,你们带艾斯来我家吧,商阿姨说它今天还没出过门呢。”   ......   “程岱川,双十一打折好划算啊,出门前我给艾斯买了几种小罐头哦!”   接到这通电话之后,程岱川第二次听见阮熹在电话里惊叫。   他一皱眉:“阮熹?”   程岱川是去踢足球的,没骑车,阮熹答应了石超过来找他们。   他知道她会走哪条路,想都没想,直奔回家的方向。   石超在身后喊:“程爹,干什么去啊!出什么事了!”   “阮熹有危险!”   等他们找到阮熹,她正蹲在距离体育场不足五分钟路程的僻静小巷里。   幸好,脑海里闪过的被车碰到、遇见坏人、不慎摔倒......这些危险都不存在。   她蹲在那里,面前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有一具小小的流浪猫尸体。   血迹已经干了,像是被人给打死的,模样有点骇人。   阮熹的手机丢在一旁,一边哭,一边用手赶走苍蝇,甚至试图伸手把它抱起来。   她的指尖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察觉到程岱川和石超的脚步,阮熹含着眼泪抬起头:“我想把它带走,埋起来,可是我不敢......”   在那天之后,阮熹没再提起过对长毛小动物的恐惧。   她开始喂艾斯。   艾斯是个高冷又厚脸皮的家伙。   在它吃了阮熹几盒罐头之后,终于肯纡尊降贵,喵喵叫着,舔了阮熹一口。   阮熹吓得整条手臂的汗毛都竖起来,还是紧紧抓住程岱川的衣摆:“程岱川,没事,我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你先看看艾斯,它舌头上好像扎到什么刺了......”   猫的舌头就是那样的,有倒刺。   和人类不一样。   又想到梦里发生的场景,虚空的、莫须有的柔软触感卷土重来。   程岱川甩着手,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很想知道,前天晚上在酒店里商女士到底说过些什么。   进卫生间前,阮熹明显有过一丝不自然,可她什么都没说过,好像打定主意,要让他心无旁骛地散心。   因为是好朋友么?   冰块被用光了,游轮似乎在摇晃。   阮熹还在洗澡,卫生间里依旧传来模糊的水声,滴滴答答,敲打着神经最敏锐、最脆弱的地方。   程岱川捏捏眉心,有些熬不住,在淙淙的水声里睡着了。   十几分钟后,阮熹终于洗掉一身粘腻的薄汗,也算是暂时洗掉了满脑子的游思妄想。   她关掉淋浴,带着满身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清香,神清气爽地走出浴室。   之前穿过的睡衣是潮湿的,阮熹想换一套新的睡衣穿。   洗澡前没想周全,忘记拿进来,又不好意思只穿着浴袍走出去。   她站在镜子前左照照,右看看,反复确认这种布料比毛巾还要厚实的浴袍,穿起来比她那套短袖短裤的睡衣遮挡得还要严实,才犹豫着从洗手间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洗澡太久,也或者是她在羽绒睡袋里闷到真的有些中暑。   阮熹感到轻微的眩晕。   她闭了下眼睛,再看向客房里,发现程岱川已经睡了。   程岱川眉心微蹙,手背撘在额头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支着。   连被子都没有盖。   阮熹把夜灯调到最暗,轻手轻脚地从行李箱里取出另一套睡衣,抱着睡衣去卫生间换好,又轻手轻脚地走出来。   动一动羽绒睡袋,声音有点大。   阮熹转头看了程岱川一眼,没有收睡袋,只是小心地把它往里挪了挪。   她有点晕,打算继续睡觉,又觉得程岱川不盖被子不行。   船舱是有些闷,可是像这样吹一宿空调,真的没有问题么?   恐怕会着凉吧。   阮熹父亲以前就这样着凉过,睡醒后发觉脖子僵硬,还是阮熹母亲陪着去看过中医、做了按摩和针灸才好的。   阮熹走到程岱川床边,把被子轻轻抖开,盖在他身上。   程岱川没醒。   她逐渐放心,大着胆子帮他掖了被角。   阮熹蹲在程岱川床边,看着他撘在额前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她想到他轻捻指尖的动作,耳朵有些发烫,但又看到他蹙起的眉心。   还在不开心啊?   她的胳膊肘架在他的床上,双手捧着脸,很小声地说:“希望你明早起床会开心,忘掉那个背叛婚姻、欺负商阿姨、对家庭不负责任的混蛋......”   她声音不大的,但他睁眼了。   程岱川应该是没睡醒,只看了阮熹一眼,又把眼睛闭上。   他撘在额前的那只手伸过来,温柔又亲昵地揉了揉阮熹的头发。   就这样重新陷入呼吸匀称的睡眠。   阮熹脖颈僵硬。   她顶着程岱川的手掌,紧张地想:他......把我当成艾斯了吗?    第15章 纵容很轻,很痒,像抚摸。   这样漂泊在海上的昏暗凌晨,好像纵容所有暧昧发生。   藏匿在心里的小种子悄无声息地萌出嫩芽,搔得心窝痒痒的。   阮熹做不到心无旁骛,也不想就这样爬回自己的床上。   她缓缓放下支在床上的手臂,趴在床边默默看了程岱川很久。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还是会眩晕,一阵一阵的不适。   门外走廊有人对话,听不清内容。   怎么大家都不睡觉?   但程岱川也许做了个不错的梦,紧蹙的眉心渐渐放松下来。   这样才对嘛。   阮熹心想,等他们睡醒后,一定要让程岱川忙到没空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游轮上最耗时的项目,通通都得来一遍才行。   剧院演出、靠岸观光、无边泳池、星空影院......   实在不行去健身房撸两个小时铁,再去跳舞,熬夜看看星星。   蹲到腿麻,阮熹才把程岱川的手拿下来,轻轻塞进被子里。   熬得狠了,再重新爬回自己的单人床上,反而迅速进入睡眠......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似乎听见过说话声,但都像凌晨发生在走廊里的对话声一样,朦胧,听不清晰内容,很快又归于安静。   阮熹浑身酸痛。   她想起床,想活动活动,又像处于梦魇,反复梦到自己已经起床换衣服、喝水、洗漱等行为好几次,才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客房里窗帘密闭,仍然只有一盏夜灯。   她昏昏沉沉地摸到放在枕头下面的手机,按亮,看了一眼。   才六点多么?   感觉自己已经睡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怎么会才六点多呢?   阮熹是真的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久到有点头晕、反胃,蒙着头蜷在被子里缓解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   阮熹听见程岱川的声音了。   对了,他人呢?   她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发现隔壁单人床的被单平整,不见人影。   他的声音是从窗帘后面的阳台方向传来的——   “嗯,凌晨开始的。”   “和游轮的工作人员要了晕船药,我有准备,不用担心。”   “阮熹?她还在睡,等她醒了让她给你们打电话报平安。”   “先这样,再联系。”   程岱川这样说着,推开窗帘,从客房的小阳台走进来,视线和阮熹对上:“终于醒了。”   什么终于,不就比她早起那么一丢丢嘛?   眼下不是争论的时候......   阮熹面如菜色,扒着床沿:“程岱川,我不该睡那个羽绒睡袋,我好像是真的中暑了,这会儿特别想吐......”   程岱川说:“你没中暑,是晕船。”   游轮遇见风浪,凌晨时分还只是轻微摇晃,后面风速越来越快,已经广播过好几次,让乘客们注意安全。   阮熹睡得太熟,居然一次都没听见。   “难怪昨晚睡前就晕晕的。”   阮熹强忍着不适,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身形不稳,差点一头栽下床。   程岱川及时撘了把手,握着她的手臂,帮她靠床头坐好,还给她背后塞了枕头。   程岱川洗过澡了?   他身上都是洗浴用品的淡淡香气,整个人散发着清爽的味道。   浑身清爽的人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来:“先喝水,然后......”   阮熹没听程岱川说完,突然动作矫健地从床上跳下来,拖鞋都没顾得上穿,冲进洗手间。   她关上门,对着马桶干呕。   程岱川在外面敲门:“阮熹?”   阮熹什么都吐不出来,被一阵接一阵的反胃感逼出眼泪。   她揉一揉潮湿的眼眶,沮丧地说:“你可不可以先不要进来。”   她没锁门,但也不想让他看见她的狼狈。   程岱川说:“嗯,我在门口,有事叫我。”   阮熹干呕了几次,吐出一点苦水,翻江倒海的不适才退下去些。   她慢慢起身,按了冲水键。   程岱川还在:“好些了么?”   阮熹“嗯”一声,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打开洗手间的门:“我得洗漱一下,你别等我了,先去吃早餐吧。”   程岱川把刚才那瓶矿泉水递过来:“早餐?”   阮熹漱漱口,吐掉:“我看过的,早餐是七点钟开始供应,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程岱川看着阮熹,没动。   阮熹说:“我收拾好就去找你。”   程岱川忽然问:“你不饿?”   被这么一问,阮熹才感觉胃里空荡荡的,刚才都没吐出来东西。   可是反胃的感觉还在,处于又空、又没有胃口的矛盾间。   她看着他唇角可疑的弧度:“可能有点饿吧,怎么了?”   “过来贴这个,一起去吃晚餐。”   阮熹被程岱川拉着手臂往电视墙那边带了两步,没弄明白要贴什么,先注意到他的用词。   他刚刚是不是说“晚餐”?   “现在不是七点钟么?”   程岱川拉开窗帘,天空闷沉沉的,风很大,浪也很大,颇有种惊涛骇浪的感觉。   他说:“是,不过是晚上。”   阮熹想起自己睡前做的计划,剧院演出,靠岸观光,无边泳池......   明明想好要耗光程岱川的精力,她竟然睡了整整一天!   睡到晚上七点钟!   “程岱川,你是几点起来的?”   “三点多吧。”   还好,程岱川也一直在睡。   就当做是补觉了吧。   但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阮熹盯着电视柜上戴着程岱川的墨镜、穿着海军装的海鸥玩偶:“你怎么不叫醒我呢?”   “叫过。”   程岱川说早晨给阮熹喂过一颗晕船药,可能嗜睡是药片的副作用。   他撕开一个塑料包装袋,问:“没印象了?”   阮熹很意外。   她摇了摇头,想说自己完全没有印象,却被按住脑袋。   “别动。”   程岱川忽然凑近,拨开阮熹耳后的头发,把一个凉凉的东西贴在她的皮肤上。   阮熹瞬间噤声,心慌转头,正对上程岱川认真的目光。   痉挛般颤了一瞬。   程岱川拿的是晕船贴。   也许是怕不牢固,他在上面按了一下,很轻,很痒,像抚摸。   最要命的是,两侧的耳后都要贴,耳后贴完,程岱川又拿起阮熹的手,往她的手腕内侧也贴了一块。   “......你到底还要贴多少地方?”   “好了。”   阮熹抽回手臂,无处安放,做了个很酷的动作——双手插兜。   还是睡衣的兜。   “阮熹。”   “嗯?”   “你在抖什么?”   “晕、晕船后遗症!”   阮熹摸着手臂嘀咕,“还是我奶奶说得对,爷爷果然是个没用的神仙啊,都说叫他保佑我别遇见风浪了......”   程岱川垂头笑笑:“去收拾吧,收拾完我们去吃晚饭。”   游轮上的牙膏比酒店的好用些,劲爽薄荷,辣得阮熹直咧嘴。   托牙膏的福,终于把她耳后酥酥麻麻的感觉给盖过去了。   身体不舒服,所以没有刻意打扮,阮熹换了最简单的一套休闲风短袖短裤,出门不到十分钟,她就后悔了。   他们在餐厅所在的楼层遇见昨晚穿白裙子的漂亮女生,今天换了很有千金风的格子连衣裙,妆容精致,长睫毛忽闪忽闪的,能在走廊里掀起另一场风。   女生在风浪摇曳的船舱里,踩着小高跟鞋,摇摇晃晃地走进餐厅。   阮熹低头看看自己的短裤,像墙壁上装饰画里的河豚,鼓起腮。   下次还是打扮打扮再出门吧。   阮熹转头看程岱川。   他大概没看到那个女生,拿出房卡递给餐厅门口的服务生,登记后,和她并肩走进餐厅。   和昨天夕阳璀璨的黄昏不同,落地窗外的天空浓云密布,海面暗沉沉,晃得严重。   看多了会更晕,他们挑了个中间的位置坐。   餐厅里供应鲜榨果蔬汁。   阮熹喜欢橙子,可是毕竟是出来玩,这会儿晕船的不适缓解了,也会想要尝试些不一样的。   她把注意力放在西芹苹果汁上,指了指:“您好,我要一杯这个。”   阮熹心里有答案,还是扭头问程岱川:“你要喝什么么?”   “橙汁。”   “咦?你不喝冰可乐啦?”   “喝,冰可乐和橙汁,谢谢。”   阮熹冲程岱川吐舌头:“你好渴呀。”   程岱川没说话。   他们的饮品端上来,阮熹迫不及待尝了一口西芹苹果汁。   就......难以下咽。   她含着一嘴健康的芹菜味,往程岱川面前的橙汁上瞧,瞧一眼,再瞧一眼。   橙汁倍受冷落,他根本只顾着喝冰可乐,简直是暴殄天物!   阮熹好不容易把苹果芹菜汁咽下去:“你能喝完两杯饮品么?”   程岱川笑着摇头,把橙汁推到阮熹面前。   还是橙汁好喝啊!   阮熹满足地咬着橙汁杯子里的吸管,无意间看到程岱川的手机。   锁屏壁纸是艾斯啃足球的照片。   她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开口:“程岱川,你昨天晚上做梦了么?”   程岱川问:“嗯,怎么了?”   “梦到艾斯了吧?”   “没有。”   程岱川在切牛排,忽然顿了下动作,抬眸:“为什么这么问?”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阮熹也愣了一下:“就......乱猜的啊,不是艾斯的话,你梦到什么了?”   程岱川的视线落在阮熹的嘴唇上。   她没涂昨晚舞会上那种亮的唇蜜,但一双唇颜色还是很好看。   他滑了下喉结,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拿着叉子伸手过来。   阮熹不客气地从程岱川盘子里叉走一小块切好的牛排,塞进自己嘴里。   美食会令人愉悦,看见程岱川揉眉心,阮熹咬着牛排,高高兴兴地打趣:“你别小气,我拿的可是你盘子里最小的一块了。”   撅撅嘴,“待会儿给你尝我的。”   咽下牛排,她又问,“你到底梦到什么了,说说嘛。”   程岱川收回视线:“吃饭吧,说了你不一定能承受得住。”    第16章 条纹我们从无边泳池开始吧。   晚餐后,海面上风浪还是很大。   无论阮熹怎么追问,程岱川都对梦的内容闭口不谈。   阮熹对此十分不满。   她身形不稳地走在铺满地毯的走廊里,背着手,不死心地转身,面对面死死盯着落后她两步的程岱川,边盯边倒着走:“程岱川,你不说的话我回去会睡不着......”   程岱川很平静:“说了你也睡不着,睡一天了。”   阮熹咬牙切齿:“好,那我明天早晨起床就给石超打电话,告诉石超,你背叛组织,和我们有秘密了。”   程岱川点点头:“打吧,顺便解释解释为什么组织其他成员旅行不带他。”   阮熹一阵头疼。   石超姥姥的寿辰就在这几天,约了也来不了,但他们肯定会被石超念叨死的......   程岱川这个人,说什么他都能四两拨千斤地挡回来。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游轮轻悠悠地晃着,阮熹的步子歪了歪,扶住墙壁:“你就说一下怎么了嘛,我的承受能力超强的啊,哥哥。”   这次,程岱川沉默了。   快走到电梯间,他才无奈地开口:“别和石超学这些没用的。”   阮熹软硬兼施,一根毛都没打听到。   她撇着嘴嘀咕:“以前我做什么梦,可是都会和你们分享的!”   的确是这样。   程岱川想起高中时的放学路上,阮熹忽然和他们说:“我梦见我死了。”   他转头,她捧着一大袋红薯片,夕阳落在她发亮的眼睛里。   她兴致盎然地讲起她的梦——   她梦见自己死了,死后在奈何桥畔遇见孟婆,忘川的水波涛汹涌,孟婆舀起一瓢水,用来煮一锅颜色很特别的汤。   据没心没肺的阮熹本人说,那汤热气腾腾,香到不行。   馋得她直流口水。   在梦里,她搓着手去找孟婆讨了一碗,喝完,把所有事情全忘了。   当然也忘了自己喝过汤。   所以她又搓着手去找孟婆讨了一碗......   阮熹说:“我一直在要汤喝,喝完又忘记,又找人家要,你们说,我喝的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孟婆汤啊?孟婆汤到底好不好喝?”   石超说:“不是我说你啊熹子,你也太馋了。”   这样说,还悄悄把手往阮熹拿着的红薯片袋子里伸。   阮熹打掉石超的手:“你好意思说我?”   石超紧紧捏着红薯片,被打也没松手。   红薯片被阮熹的力道震断,石超眼疾手快,用踢足球练出来的好身手接住断掉的半截,连同手里捏着的一起塞进自己嘴里:“程老板,你说,我和阮熹谁更馋?”   程岱川没有犹豫:“你。”   阮熹嚼着红薯片比了个“耶”。   石超不服,说阮熹连孟婆汤都不放过,明显更馋啊。   还说了,不能因为阮熹是女生,程岱川就无脑偏袒她。   阮熹在旁边一蹦一跳地走,得意洋洋的小表情特别可爱。   那时候她是马尾辫的长发,头发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色调光晕。   她蓦然回首,对石超“略略略”,却程岱川扬起甜甜的笑脸。   所以那天,程岱川低下头看手机里的炉石,却毫无胜负欲地随手丢出去两张卡牌:“啊,无脑偏袒她,怎么了?”   石超深吸一口气,用兰花指捋着自己根本不存在的长发,尖着声音装女声:“川哥,我和阮熹谁更馋,你重新说,你说啊!”   石超是程岱川儿时的邻居,从出生起就认识,幼儿园同班。   哪怕后来石超家搬离家属楼,在幼儿园之后的学生生涯里,也经常和程岱川是同班或者同校,关系好得很。   阮熹是程岱川的......   好朋友吧。   阮熹本人是这样说的。   总之,他们两个一左一右隔着程岱川斗嘴,热热闹闹。   三个人并肩走在弥漫着橘色光线的回家路上,影子被夕阳拉长......   程岱川回忆起这样的画面,总会垂下脑袋,无声地笑笑。   阮熹转头:“!”   阮熹瞥见程岱川的笑容了。   他到底梦到了什么?就不能说说么?   她都快好奇死了。   阮熹正打算和他好好理论理论,游轮偏偏在这时候晃了一下。   她倒着走路,本来就重心不稳,瞬间失去平衡向前倾倒。   程岱川伸手,几乎是抱了阮熹一下,才把阮熹稳住。   他收回手:“没事吧?”   追问偃旗息鼓。   阮熹鼻尖碰到程岱   川的肩膀,在洗衣液的木调清香里老实下来,摇摇头,从程岱川怀里安静地退出来。   游轮上的广播又开始提醒乘客要注意安全,并且表示,为安全起见,剧院演出、无边泳池、健身房等娱乐休闲区域暂时关闭。   有一对乘客夫妇在和游轮的工作人员抱怨,说花了钱却不能好好享受,还要找罪受。   工作人员对天气无可奈何,只能耐心地解释:“真的很抱歉,等天气状况好起来......”   那对夫妇很不高兴:“如果后面天气一直不好,我们要在游轮上躺十天么?”   作为游轮旅行发起人的阮熹,眼含担忧,下意识去看程岱川。   他会不会也觉得无聊或者不值?   程岱川瞥阮熹一眼,就一句话:“别乱想。”   “那你觉得......”   “餐厅的牛排挺不错,十天吃不腻。”   阮熹弯了下眼睛:“也对。”   好吃好喝也不错。   这种天气显然没有办法看星星,阮熹和程岱川只能回到客房。   给家人打电话报平安过后,阮熹问程岱川要了昨晚的日落视频,开始剪辑他们的游轮vlog。   也许晕船药真的会令人嗜睡,她本来准备大干一场的,只是刚刚开始,连和启航的汽笛声适配的BGM还没选好,她已经握着手机睡着了。   睡醒时,临近中午。   程岱川又是一副刚洗过澡的样子,正坐在床边擦头发。   阮熹懒懒地爬起来:“早呦,哥哥。”   程岱川像慢镜头视频里的人物,停住擦头发的动作,一帧一帧地缓慢转过头,沉默,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早。”   漫长的睡眠令阮熹精力充沛,抻了个懒腰:“......你怎么这种表情,没睡好么?”   “还行,汽笛声挺催眠。”   阮熹的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她回忆着睡前的情况,可能自己睡着得太快了,手机还反复播放着某首待选BGM和汽笛声。   应该是程岱川帮忙关掉的吧。   “吵到你了?”   “没有,声音不大,睡到凌晨才听见。”   阮熹随口问:“那我睡相怎么样?”   程岱川逗她:“不怎么样。”   阮熹“嘁”着往阳台外面瞧——风浪已经停了,乌云还没散。   天气说不上多糟糕,但也不算好,海面依旧是暗沉的。   唯一的好消息是——   今天不会晕船了。   起床后,阮熹在卫生间里面足足折腾了一个半小时。   她总是想起昨天遇见的女生。   羡慕人家在摇晃的船舱里的精致打扮,阮熹也给自己化了个清新的淡妆,还换了一条裙子、喷了点香水。   但天公不作美。   吃过午餐回房间的路上,阮熹他们又撞见找工作人员维权的乘客。   风浪原因,原定行程里的靠岸观光也取消了,只能在游轮上享受晕船和卧床大礼包,乘客怨声载道也是正常现象。   连阮熹都有些扫兴。   坏天气一直持续到这一天的黄昏,她带着一脸元气妆容,百无聊赖地趴在阳台的小圆桌上剪辑游轮旅行vlog。   她吃一口冰淇淋球,又切掉一帧空镜,忽然感到光线。   云层散开,阳光从缝隙中倾泄而出,形成丁达尔效应。   阮熹兴奋地放下手机,把程岱川拉到阳台:“你看,太阳出来了,太好啦。”   程岱川笑着“嗯”了一声。   她脸上写满“快说你没有”“我已经计划好了”“跟着熹姐走准没错”这类弹幕,仰脸看着他:“程岱川,我们出去玩吧,你有没有想去哪里?”   程岱川盯了阮熹两秒,边笑边说:“没有,听你的。”   阮熹一拍手:“你手机呢,拿出来。”   程岱川拿出手机,阮熹犯懒,没接手,就凑在他旁边,伸手去点开游轮APP。   剧院演出和星空影院还没开。   阮熹一拍手:“计划好了,我们从无边泳池开始吧,那边有移动冰淇淋车,能做小动物造型的冰淇淋,肯定比冰淇淋球好吃。”   程岱川点头,说先去洗衣房取衣服,回来可以出发。   她笑眯眯地比了个OK的动作,一路跟着他,把他送出门。   丝毫没察觉,自己像个粘人的小女朋友。   程岱川走出客房,仰头揉了两下眉心。   阮熹平时也可爱,今天是......   可爱得过分了。   阮熹又涂了据说是西柚色的唇釉,穿着奶黄色的吊带连衣裙。   不知道是化妆品的香气还是香水,味道很甜,像她喜欢的四季桂的味道。   下午趴在阳台小圆桌上吃香草味冰淇淋球时,又增添了另一种甜。   程岱川看不得阮熹舔冰淇淋勺子的样子,去洗衣房洗了趟衣服。   现在还得去拿。   刚才听阮熹提到无边泳池,程岱川还真是愣过一下。   除了去舞会的衣服,商女士送的礼物里,其实还有泳裤。   程岱川当然看见了,但没想过真的约阮熹去泳池游泳。   阮熹应该也收到了泳装,估计是不好意思,只说去泳池那边吃个冰淇淋。   也挺好,能睡几天好觉。   程岱川把烘干的衣服一件件撘在手臂上,心说,不然真的折磨人。   回客房,刷卡。   房门还未打开,程岱川已经先听到阮熹欢快的声音。   阮熹在录vlog。   她趴在阳台护栏旁,迎着海风举起手机,拍云层里露出来的橘红色太阳:“在三十多个小时的风浪和颠簸后,我们终于又见到阳光啦,耶咦......”   程岱川进门没说话,把衣服放在单人床上,靠着柜子等阮熹录完。   阮熹单人床上放着一个草编包,包口敞着,能看见防晒喷雾、墨镜、毛巾、拍摄支架这类零七八碎的小物件。   一开始程岱川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他看见阮熹的泳衣。   泳衣没叠,铺开在单人床上。   分体式的,蓝色条纹图案。   程岱川忽然觉得很头疼:“阮熹。”   “怎么了?”   “你的计划,说来听听。”   阮熹把目光从录像视频里移到程岱川脸上,莫名其妙道:“刚才不是说过去泳池么,你失忆啦?”    第17章 泳池被这个称呼给叫出一些火气。   程岱川看起来对泳池并不感兴趣,声音也是淡淡的:“要下水?”   阮熹搓了个哑火的响指:“bingo~”   阮熹其实也慌。   录vlog是突发奇想,她没想到程岱川这么快就能回来。   她收起手机,强装镇静,面不改色地从他面前走过去。   在程岱川再一次打电话给客房服务部门要冰块的时候,阮熹迅速走到床边,一把把平铺在单人床上的泳衣捞起来,塞进她的草编包,又往包里装好的毛巾下面藏了藏。   程岱川要挂断电话了!   阮熹以一种间不容息的架势用视线搜寻——   寻到放在行李箱上的渔夫帽,探身,拿过来,盖在草编包上。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她才放心地瞥一眼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的程岱川,然后在单人床上坐下,表面若无其事地缓解着某种热燥燥的感觉。   阮熹不会游泳,但以前和老家的朋友们去露天泳池玩过几次水,也会穿分体式泳衣。   谁不想要漂漂亮亮呢?   她自己买过两套泳衣——   一套上装是泡泡袖小吊带,下装是小裙子;另一套,上装是露脐短袖,下装是短裤。   商阿姨送的泳衣样式更好看,阮熹很喜欢,也很愿意穿着它去泳池里玩。   令她感到不好意思的是:   穿着好看的泳衣和有好感的人一起去泳池。   适应适应就会好的吧?   只是当成好朋友相处,应该就不会这样放不开了吧?   只是泳衣而已!   只是和好朋友一起游个泳而已!   阮熹,你有点出息呀!   那可是你的好朋友啊!   不知道游轮目前所在的地点是哪里。   轻爽的海风吹鼓窗帘,再远,能看到几艘渔船停在无边无际的蔚蓝中。   阮熹看着程岱川淡着表情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的动作,问:“洗衣房那边很热么?”   程岱川说:“闷。”   阮熹“哦”了一声,继续看着他。   程岱川没   等冰块送来,仰头喝了两口矿泉水,再看向阮熹:“怎么了?”   阮熹两条又直又白净的腿在奶黄色的裙摆里晃啊晃,脚踝线条好看到勾人,拖鞋要掉不掉地挂在脚上。   她拍拍身边的帽子和草编包,欢快地说:“等你一起出发啊~”   客房服务部动作很快,挂断电话没两分钟,已经敲响房门。   程岱川很头疼地从阮熹的脚踝上收回视线,去开门,接下工作人员送来的一桶冰。   阮熹也说想喝冰水,拿出玻璃杯:“你有没有需要带着的物品,我包里还有点地方可以放。”   程岱川把冰块倒进玻璃杯里,再倒矿泉水的时候说:“有。”   阮熹伸出手:“给我吧,大么,太大的话可能塞不下......”   程岱川:“......”   刚刚阮熹偷偷去藏泳衣的行径,程岱川其实都看见了。   她绷着表情,带着令人无法忽略的甜香味,像一只被潮水追赶的小螃蟹,步伐匆匆,横着从他身边挤过去......   客房统共才20多平方米,能注意不到?   程岱川大概能猜到阮熹的企图——   担心他闲下来会乱想他家的事,她才打算把所有时间都安排满。   就算不好意思去露天泳池这类地方,也会硬着头皮,拉他去体验游轮上各种各样的娱乐设施。   能为朋友做到这样啊?   啊,不对,是好朋友。   他都不知道该不该为此感到开心。   程岱川看阮熹一眼,轻描淡写:“不占地方,泳裤。”   阮熹伸出去的手就悬在空气里,忽然感觉自己有点耳鸣。   耳朵里都是烧开热水的嗡鸣声。   “那好像,是不占地方......”   程岱川摇着头低笑一声,把倒好冰水的玻璃杯放进阮熹掌心:“逗你的。”   阮熹喝了半杯冰水,声音还是小小的:“你的那个......泳裤......”   “我的东西自己带。”   “哦,好。”   出门前,阮熹有过一些类似犹豫的情绪,背着草编包在玄关发呆。   程岱川看出来了:“阮熹。”   “嗯?”   “不想去可以不用勉强。”   “没有,我只是有点......”   程岱川拉了一下阮熹的包带,示意她等等,他走到阮熹面前,弯腰,平视阮熹的眼睛:“和我说说,你在纠结什么?”   阮熹脸颊红扑扑的,眨巴着眼睛:“泳池那边好像没有换衣服的区域......程岱川,你说我们要不要先换好泳装,再穿着浴袍去泳池那边?”   程岱川意外地抬眉:“......啊,也行。”   两个人分别去卫生间换了泳装,穿着浴袍去乘坐电梯。   也遇见过其他去泳池的乘客们。   有人和他们一样,穿浴袍出门;有人在泳装外面披了浴巾;也有人只穿着泳装,大大方方地和同伴说笑......   阮熹拉了拉程岱川的浴袍袖口:“程岱川,还好有你在。”   程岱川顺着阮熹的动作低头,闻到她身上类似四季桂的甜香:“怎么说?”   阮熹弯着眼睛,用目光点了点他们身上的白色浴袍。   她说,游轮上这么多人,要是她自己来,可能会不好意思穿成这样出门。   “有好朋友在身边就是很好啊,是吧?程岱川。”   电梯抵达楼层。   程岱川揉着眉心走出去:“是吧。”   之前的极端天气把大家都憋坏了,这层甲板上的乘客比刚登船那天还要多,说笑声填满每一个角落。   夕阳有些晒。   阮熹找了个没人的躺椅把草编包放下来,手遮在眉骨上转头:“程岱川......”   话还没说完,先看见程岱川不紧不慢地解开浴袍腰间带子的动作......   浴袍敞开,露出一点点薄肌线条。   她看了眼他据说很硬的腹部,以及......泳裤是黑色的,又慌乱地看向泳池清澈的水波:“不是,你怎么就开始脱了!”   程岱川把浴袍撘在躺椅椅背上,平静地问:“不然呢,我穿浴袍进泳池里泡着?”   “......也是。”   阮熹脑子飞速运转:   这绝对是自己脱掉浴袍的最好时机,在程岱川准备进泳池的时候也跟着做准备。   不然等他先弄完,迈进泳池,肯定会开始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那她肯定会更加紧张。   到时候脸红都是小事,反正有夕阳打掩护,要真是同手同脚走起路来......才是真的丢脸。   阮熹默念着“好朋友好朋友”也把浴袍带子解开,皮肤滚烫地胡乱叠好浴袍,放在草编包旁边,扶着扶手,迈下泳池里的台阶。   池水微微凉,激得阮熹轻轻缩了下肩膀,颈窝那里很明显地凹了一下,搭配精致的锁骨,有小小的性感。   她浑然不觉:“程岱川,你会游泳吧?”   “会一点。”   用程岱川的话来说,商女士对很多娱乐爱好类培训班都特别感兴趣,她自己要研究花花草草,没时间,所以把他送去学了不少。   阮熹还站在泳池边的台阶上,找话题缓解自己的紧张:“你会仰泳么?”   “不会。”   程岱川几乎走到泳池中央,扭头:“你不会?租个泳圈给你?”   阮熹问:“你那边的水很深么?”   “1.5米,再过去是1.8米。”   “有点深,租一个吧。”   程岱川往回走,到阮熹身边:“橘色的?”   阮熹往那边瞧:“橘色和柠檬黄都可以,啊,柠檬黄已经被别人拿走了啊,那还是橘色吧。”   “好。下来前想和我说什么?”   阮熹差点忘了:“哦,我想去买个冰淇淋吃,你要吃冰淇淋还是喝冷饮?”   “冷饮。”   阮熹趟水往那边走:“OK的。”   程岱川问:“自己能过去么?”   阮熹笑笑:“浅水区没事的,还不到一米呢,都是小朋友在玩啊。”   “人多,小心点。”   阮熹握拳:“为好朋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和工作人员沟通完,程岱川以1.86m的身高站在1.2米的泳池里,臂弯里还勾着亮眼的橙色泳圈。   他靠在泳池边,不顾周围人打量的目光,看向阮熹所在的方向。   阮熹正从1.2米深的水域迈进儿童游戏区域。   游戏区域有小滑梯和泡泡球,小孩子多得像下饺子,泳衣花花绿绿,看得人眼晕。   阮熹躲过几个拍打水花互相泼水的小孩,笑着看他们一眼,又继续往冰淇淋车那边走。   阮熹皮肤白皙,腰线紧致,身上挂满湿淋淋的水珠。   她的泳衣上半身是系带款式的,蝴蝶结系得很规整。   从后颈垂下来两条蝴蝶结带子一直在滴水。   水痕落在她背上,染了落日的橘色调,在光洁背部肌肤上游走......   程岱川不知道阮熹是怎么在自己后颈上把蝴蝶结绑得那么规整的,反正没叫他帮忙。   想到这里。   程岱川的思维顿了一下。   也确实不能让他帮忙吧,他只是好朋友,不是男朋友。   阮熹今天强调了很多次“好朋友”。   程岱川眯起眼睛,感觉被这个称呼给叫出一些火气。   阮熹已经站在冰淇淋车前,在看饮品和冰淇淋的餐牌。   从背影就能看出她在纠结。   程岱川盯着阮熹的背影看了足足两分钟,阮熹才忽然转身,高兴地对他挥手。   她举起的那只手比成OK的手势,同时用口型示意,说她已经选好了。   程岱川看见阮熹又转过身,对冰淇淋车里的工作人员指了指这边。   工作人员点点头,拿了个托盘给她。   她就端着盛满冰淇淋和冷饮的托盘,沿着泳池边沿,慢慢趟水过来。   程岱川走过去,接过托盘。   阮熹有种发现宝   藏的喜悦:“本来只给你点了冷饮的,但这会儿好热呀,冷饮看着不错,我给自己点了一杯不同口味的。哦对了,售货员说冰淇淋可以做成小猫的样子,我给你也点了,你看这个,可爱吧?像艾斯么?”   得,这还起什么火气?   程岱川看着身边笑盈盈的人,无奈道:“艾斯没这么萌。”   “艾斯很萌啊!”   阮熹趴在泳池边吃一口冰淇淋,浓郁的、水果的香甜在唇齿间爆开。   气氛似乎刚刚好?   她咬着买冰淇淋送的小木头勺:“程岱川,其实石超给我打过电话了,那个混......”   毕竟是程岱川的父亲,她叹着气改口,“那个人的事我早就听说过了。”   阮熹一直觉得,那些事提起来会让程岱川感到不舒服,“可是我不提,看你睡眠也还是不太好的样子......”   晕船药的副作用似乎只对阮熹有效。   每次她醒来时,程岱川都已经洗过澡,甚至做过许多其他的事情了。   今天没吃晕船药,那他还能睡着么?   阮熹的心理活动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程岱川说:“担心我?”   阮熹拧着眉:“当然担心啊,我陪你聊聊的话,你会好些么?”   程岱川看着阮熹郑重其事的严肃表情:“会吧。”   清澈的池水映着落日的橘色,黄昏的风柔柔地吹皱泳池,又柔柔地滑过他们,往一望无际的更远方拂去。   好像这个世界无比温柔明晰,没有龌龊。   其实不是的。   程岱川说,他读初中时,一家三口去看过一个新开发的楼盘。   那时候程岱川父亲的生意已经很赚钱了,打算换个房子住。   是商女士善解人意地劝说,新楼盘价格虚高,而且做生意也需要资金充裕,不如等一等再买。   程岱川记得那天,商女士在修理一束花型饱满的双色牡丹。   牡丹花没有心机,只是尽情绽放着。   商女士也是一样没有心机,笑容动人地劝:“再说,住久了也舍不得这里,离儿子学校近,我们也和邻居们相处得这么好。”   程岱川在夕阳光里眯了眯眼睛:“同年,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程光恺还是买了一套新楼盘的房子。”   程光恺应该是那个人的名字。   阮熹脑袋里闪过无数个不好的念头,因为无法理解那个人的无耻,而瞪大眼睛:“该不会......”   程岱川扯了扯嘴角:“啊,他的情人很多。”   情人也分三六九等,需要长期接触的,可能会被带到新楼盘的房子。   一夜情缘的那种呢,就在酒店,免得找上门添麻烦。   阮熹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她真的是忍了很久很久才勉强忍住难听的话。   她拿起已经融化的猫猫冰淇淋,猛挖一大块,往嘴里炫,恶狠狠地嚼碎里面的巧克力脆。   她竟然还劝过石超别冲动......   啊!后悔!!!   就应该让石超狠狠地揍那个人一顿,最好把吃奶的劲儿都用出来!   冰淇淋根本无法浇灭心头火,火苗越烧越烈,直冲天灵盖。   阮熹怒气值飙升,站在清凉的泳池里,几乎快要憋到自燃。   程岱川却在这个时候伸手过来。   他像是那天凌晨没睡醒时一样,温柔地揉了揉阮熹的头发:“想骂什么,骂就是了。”   “毕竟他......”   “不重要,你别憋坏了。”   阮熹看着程岱川眼底纵容的笑意,忽然什么都骂不出来。   冰淇淋已经化得不成样子,她张了张嘴,眼眶一酸,声音里带了点哭腔:“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啊,商阿姨她......明明那么好的啊!”   程岱川说:“是啊。”   阮熹摇头:“我不能理解,拥有那么好的家庭为什么还要......”   反而是程岱川在开导阮熹:“别钻牛角尖,我们不需要去理解错误行为的动机。”   “可是程岱川,你别再为那种坏人伤害自己。”   “啊,我有么?”   “不好好睡觉是不行的。”   “这两天睡得还行。”   “那是因为吃了晕船药啊!”   阮熹叨叨了一堆从长辈们那里经常听到的、久而久之累积下来的睡眠不足的坏处,“尤其是睡前,还是不要总想这些吧。”   程岱川看起来挺平静:“没想,刚开始可能有点难以接受,现在......只是对商女士感到抱歉。”   阮熹有点发愣。   商阿姨不是说过幸好有程岱川在吗?不是说过程岱川一直在陪她,连开庭都陪着一起去了吗?   “为什么是你感到抱歉呢......”   程岱川时常感到抱歉。   在过去,程光恺总是以忙于工作的疲惫模样出现在家里。   连程岱川都忽略了,原来家庭里最辛苦的人,是商女士。   商女士做着园林设计师的工作,同时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又总是笑容灿烂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高中时,商女士曾不慎烫伤了手臂,程岱川放学后,匆匆赶往社区医院——   商女士小臂布满烫伤水泡,又涂了油乎乎的烫伤膏,惨不忍睹,却举着手臂对程岱川笑:“快来看妈妈的花臂,酷不酷?”   想到这些场景,程岱川痛苦地闭了下眼睛。   本来只是不想让阮熹瞎担心,才把程光恺的事拎出来讲讲......   原来,还是会触动情绪啊。   为什么没有早些告诉商女士,她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母亲呢?   程岱川希望自己像商女士,爱笑,爱说话,乐观又包容,给被混蛋伤透了心的商女士更多安慰。   但......   程岱川皱眉:“不得不承认,我的性格遗传程光恺更多。”   “这瓶花的配色怎么样”、“这次妈妈的新发型美不美”、“哇,今天天气真不错,我们去吃烧烤怎么样”......   在商女士问这些问题时,他为什么没有给过她更积极些的回应呢?   程岱川自嘲地笑笑:“我真是混蛋啊。”   阮熹猛地摇摇头。   这不对,钻牛角尖的人是程岱川。   虽然接触得不多,但程岱川和那个人绝对不一样的。   阮熹脑海里闪现无数个画面——   程岱川假装忘带钥匙,坐在楼道里和她聊奶奶的桂花;   程岱川说,足球鞋先不买了,艾斯最近好像有些嗜睡,要带去宠物医院看看,需要的话,还得给艾斯买些补品;   程岱川拉着她的手腕,把她护在身后,去查看青皮椰子;   程岱川对石超说,踢球就不去了,商女士今天忙得很,估计没吃晚饭,得回家给商女士准备点夜宵;   程岱川在花园里挖坑,把流浪猫小小的尸体放进去,伸手摸摸它沾满干涸血污和泥土的脑袋,说希望它下次能拥有更好的一生......   这怎么会一样呢......   阮熹想起自己犯急性阑尾炎,疼到满头大汗,程岱川背着她,一路从石超家的十六楼跑下去......   怎么会一样呢?!   阮熹急切地想要告诉程岱川,他根本不是他自己评价的那个样子。   他们在水深1.5米的泳池区域,阮熹想要借助池水的浮力漂到离程岱川更近的地方。   她太急了,连扶着的泳圈都被她推出去,脚底下没有着落,一头栽进清透的池水里:“程......”   咕噜——   阮熹是被程岱川抱起来的。   她呛到两口水,被刺激得直咳嗽,像抓住一根浮木,紧紧扶着他的手臂,却顾不上肌肤相贴的暧昧,急着开口:“程岱川你不是那样的。”   她边咳边说,她记得有一次那个人回来,恰逢商阿姨的双色牡丹感染   虫害死掉了。   餐桌上,商阿姨和大家说这件事,为养了多年的植物难过。那个人只是淡淡地说,花草而已,再买一株就好了。   而程岱川在隔天放学后,戴着一只蓝牙耳机,趴在自行车把上,问阮熹和石超,有没有兴趣去一趟花卉市场......   阮熹说得太快,呛水的不适还没缓解,偏开头,又咳嗽起来。   脸都咳红了。   程岱川想拍拍阮熹的背,面对面前只穿泳装的阮熹,又无从下手。   只能等她缓解些,才叫她别着急。   “刚才来了点情绪,顺势自我检讨一下,有则改之,没有自暴自弃的意思。”   阮熹咳了这么久,激动的情绪也过了,不好意思地松开程岱川,抱住他递过来的泳圈。   程岱川在喝冷饮。   阮熹也举起冷饮杯,“叮”,和程岱川碰了一下杯。   他抬眼。   她笑着:“恭喜你呀程岱川,你以前的愿望达成了哦。”   “我什么愿望?”   “不是说过想变成程光恺那样的人嘛?在你带我和石超满世界寻找双色牡丹那天,就已经超越他太多太多了!”   程岱川愣了一下,然后笑笑:“是么。”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暗下来,泳池里的人也逐渐减少。   阮熹吸了一口冷饮,咽下去:“所以我不是说了,你就别总是想这些啦,我们要向前看,大步走。”   “说了没总想。”   “怎么没?我都看出你心事重重了。”   程岱川看了阮熹一眼:“我在想的,是其他事情。”    第18章 碘伏我要来了哦,忍着点。   阮熹握着喝到见底的冷萃玫瑰,歪头:“其他什么事情?”   天边最后一缕落日余晖也暗淡下来,像玻璃杯里久泡褪色的玫瑰花瓣。   池水有些凉了。   程岱川两只手拄着泳池边发力,利落地坐到上面去。   他伸出滴着水的手:“上来吧。”   阮熹摇头拒绝了。   她这样上不去,可能会把他也给拉下来,呛水的滋味可不好受,到现在,她的鼻腔和喉咙还在疼呢。   “我还是走台阶吧。”   她抱着泳圈游过去,扶着扶手迈上最后一阶,才忽然反应过来:   程岱川这个家伙,竟然转移话题!   不过问题不大。   在阮熹看来,程岱川只是逞强。   据听石超情报小队(一年前版)的情报:   程岱川到了大学和高中一样受欢迎,生活得那叫一个丰富多彩。   上课、踢足球、参加各种社团活动、和室友出去骑行、学吉他、去沙漠里的房车基地露营......   闲时再关注关注基金等理财方式,搞点小投资,赚点零花钱。   石超趁着假期去程岱川的学校参观、踢足球,还撞见过有女生在球场边偷拍他。   借用石超的话,“我程爹的爱情肯定容易啊,那是想来就能来”。   爱情容易,事业丰收,学业稳定。   这哪里是双丰收,这是三丰收啊!   阮熹忿忿地想:   除了家里那件糟糕的祸事,程岱川哪来的其他事情可愁?   他竟然还诓她,骗子!   阮熹披上浴袍,拢一拢衣襟,随手把带子系了个蝴蝶结。   转头去看程岱川——   骗子也披着浴袍,正用毛巾擦头发,颈下有两道明显的指甲划痕,细长,泛红。   这难道......   是她刚才在水里扑腾时,不小心抓到的?   阮熹是不能在水下睁眼的体质。   以前去露天泳池玩,为了追求电影镜头里那样在水下的美照,还真尝试过。   没成功不说,还得了角膜炎,隔天起床,眼睛里血红一片。   班上的男同学说像什么写轮眼。   在程岱川抱住阮熹前,阮熹甚至想到过奶奶某次给的叮嘱——不能因为水浅就大意,人家短视频里都说了,一米深的水就能淹死人......   所以刚才落水的瞬间,她吓得不轻,死死闭着眼睛,手脚并用地扑腾,七窍里只有眼睛没进水,却也因此什么都没顾得上看。   程岱川已经还完泳圈,帮阮熹拎起草编包,往船舱方向斜点了一下头:“回房间?”   “等等......程岱川,我好像把你抓伤了。”   “哪里?”   阮熹指了指:“那儿,就脖颈下面,再往下一点点,对,就是那个地方。”   程岱川食指摸到伤口,皱着眉“嘶”一声。   阮熹一惊:“很疼吗?”   程岱川轻笑:“根本没感觉。”   “那你嘶什么嘶?!”   “帮我看看,脖子后面好像也有伤。”   阮熹气焰顿消:“......你转过去吧。”   她踮脚,扒开程岱川的浴袍衣领,后颈果然也有一块伤,皮都掉了,渗着血丝。   “对不起啊程岱川,我当时太害怕了。”   她害怕。   但冒出水面的第一时间是在安慰他。   程岱川理着浴袍衣领转身,目光柔和:“对不起什么,还没有艾斯下手狠。”   “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房间有碘伏棉签,回去弄。”   程岱川说着,把一条干毛巾撘在阮熹头上,“走了。”   “哦。”   阮熹顶着毛巾,木然回应,又木然地跟上程岱川的脚步,心思早已经飘到九霄云外。   为什么会抓到他脖颈后面?   她抱他了?   把她捞出水面之后,她是不是还抱着人家半天没松手来着?   工作人员收走了他们喝过冷饮的空玻璃杯,端着托盘和他们擦肩而过,看了阮熹一眼。   阮熹无心在意。   她还没从泳池里湿淋淋的拥抱中回过神,脑子里尽是些揣测:   我当时......我用腿攀过他的腰了吗?   他们路过全透明的管道形玻璃,里面有人在体验垂直风洞机。   体验者穿了像夜行衣的服装,在上升的气流里张开双臂,忽悠悠地飘在里面,像一片羽毛,模拟翱翔。   阮熹此刻正在感受延时而来的心悸,心脏也如同玻璃里的体验者,忽悠悠地腾空。   程岱川一路拎着阮熹的草编包:“回去洗澡,然后去吃饭?”   阮熹没听见。   他像叩门一样,叩了叩她脑袋上被头发洇湿的毛巾:“有其他计划?”   阮熹茫然抬眼:“什么计划?”   “问你洗完澡是吃饭还是有其他计划,走神了?”   “吃饭吧......”   程岱川浴袍系得松松垮垮,宽肩撑着柔软的割绒面料。   他按下电梯:“想什么呢?”   想什么也不能和程岱川说啊。   阮熹整颗头都红了:“想餐厅里的番茄酱意大利面!”   程岱川在电梯门打开前,忽然凑近,把阮熹头上潮湿的毛巾掀起来些。   他平视她,忽而笑了:“那就去吃番茄酱意大利面,走吧,番茄。”   “什么番茄?”   “脸红什么,又不是没弄伤过我?”   阮熹脸皮更烫了,她梗着脖子,嘴硬道:“没脸红。”   想了想,又辩解,“程岱川你怎么还翻旧账,那次......明明怪石超啊!”   高中时期,大概是临近年关,外面大风呼啸,冷得厉害。   阮熹和石超混在程岱川家里过寒假。   忘记是和石超争抢什么了,左不过是电视机遥控器、手机、零食这类东西。   两个人抢到“打架”,又因战争升级,双双跳上沙发,决战沙发之巅——用沙发靠垫互相抡。   这种低龄的争斗行为,程岱川一般都不参加,老神在在地坐在沙发下面的地毯上玩iPad。   石超那个狗,和女生打架竟然搞偷袭。   阮熹为了躲石超突然间轮过来的靠垫,脚步连连后退。   她不小心踩到给艾斯铺在沙发上的小毯子,脚下一滑,直接从沙发上摔下去。   不偏不倚,摔进程岱川怀里。   石超抢赢了,还卖乖:“嘿呦,阮少侠好身手,这一招泰山压顶可太牛了,而我,这叫隔山打牛哈哈   哈哈哈!”   iPad掉在地毯上。   程岱川肯定是被砸疼了,闷哼一声。   当时,阮熹慌手慌脚从程岱川身上退下来,只看见程岱川仰了仰头:“确实好身手。”   阮熹总觉得把人砸出内伤,在程岱川身上摸来摸去,确认伤势......   程岱川估计也是想起那件事了,靠在电梯里,扬起嘴角:“番茄,你毛巾要掉了。”   阮熹不知道自己脸有多红,拿下毛巾:“你才是番茄,你们全......”   全家不行啊,商阿姨可不能受牵连。   至于程光恺那混蛋乌龟王八蛋,不配,简直是侮辱番茄了。   她一时想不到回嘴的话,幼稚地重复,“你才是番茄!!!”   泳池和他们的客房只隔一层楼,电梯在“叮”声里抵达楼层。   电梯门口有工作人员发通知单,程岱川随手接过去,工作人员却看向阮熹。   阮熹在程岱川旁边探头探脑:“写的什么?”   黄昏号会在每个傍晚发一张节目单,给乘客一点小小惊喜。   今晚的惊喜如约而至:   尊敬的乘客朋友们,受极端天气影响未能如期举行的魔术杂技表演,将于今晚恢复。   主厨团队也为大家准备了海鲜之夜,鲍鱼、波士顿龙虾、牡丹虾、海参、北极贝、生蚝......各类海鲜畅吃无阻。   阮熹看了看:“还有蓝鳍金枪鱼开鱼秀啊。”   程岱川调侃:“不是想吃番茄酱意大利面么,要么别去海鲜之夜了。”   走廊转角的墙壁上有一面装饰用的镜子,造型复古,镜框像中世纪的古董,花纹复杂。   阮熹说着“当然要去海鲜之夜了”这句,路过那面镜子,无意间往里面睇了一眼,像被镜子给施了法术,整个人都定住了。   她不敢置信地凑近镜子,然后顶着黑眼圈,幽幽看向程岱川:“你看见我睫毛膏花了么?”   “看见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挺可爱。”   阮熹也顾不上什么攀没攀过程岱川的腰了,抓住程岱川的胳膊,一边晃,一边打:“程岱川!可爱个头啊!我就说,怎么总有人看我,妆花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程岱川还拎着阮熹的草编包,也不躲,边挨打边笑。   他掏出房卡开门,声音带着笑腔:“真的可爱。”   “我先洗澡!”   阮熹一头扎进洗手间,对着镜子进行自我批评。   阮熹,怎么回事啊?   你就不能在好朋友面前,好好管理管理自己的形象么?   还真是。   这几天总也没什么好形象,不是晕船,就是一头栽进泳池,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落汤鸡,把人给抓伤了不说,现在睫毛膏也花了......   阮熹暗下决心,从此刻起,要努力为自己的形象正名。   -   事后,程岱川第无数次感慨,不该惹阮熹。   风浪过后的游轮其实还算有意思。   海鲜之夜挺热闹。   蓝鳍金枪鱼的开鱼秀不错,避风塘口味的波士顿龙虾外酥里嫩,北极贝、生蚝、鲍鱼这些也都新鲜肥美。   如程岱川所料,阮熹把行程安排得特别满,吃过晚餐去看了魔术杂技表演。   看过表演,他们又按照计划去看了星星。   夜空深邃,星空璀璨,还有弹唱歌手带领乘客在甲板上举着手机蹦迪,这些都不错。   麻烦的是回到客房后——   他们在蹦迪的人群里挤出一身汗,回来各自冲了澡。   阮熹是贴着面膜、眼膜、唇膜从卫生间出来的。   程岱川冲澡出来,阮熹已经把脸上的那些东西摘掉了,正坐在床上和她父母通视频。   每张单人床的床头顶部都有一盏射灯。   灯光落在阮熹脸上,满脸胶原蛋白,皮肤红润细腻,唇红齿白,笑容灿烂......   还穿了小睡裙。   程岱川没打扰阮熹通视频,安静地用碘伏棉签涂伤口。   阮熹刚好挂断,拍了拍床:“程岱川,你后面涂不到吧,过来我帮你。”   程岱川坐到阮熹那张单人床上,背对着阮熹,察觉到她窸窸窣窣的动作。   阮熹说:“又流血了。”   她身上依然弥漫着类似四季桂的甜香,跪在单人床上,探身把碘伏棉签的外包装丢进垃圾桶时,睡裙的裙摆擦过他赤着上半身的背。   程岱川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睛。   “啪”,阮熹掰开碘伏棉签,声音很温柔:“我要来了哦,忍着点。”   程岱川“嗯”了一声。   棉签棒落在伤口上,能感觉到阮熹的动作很轻,十分小心。   伤口处理到最后,阮熹把棉签也丢掉,忽然对着程岱川的后颈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第19章 贪妄需要我做什么都行。   像被草稿纸边沿划伤的指腹、指甲旁边越撕越深的倒刺、发炎的智齿、吃东西不小心咬到的腮边肉......   越是小伤口,越磨人。   阮熹想,这逻辑大概对程岱川也适用。   程岱川后颈的伤口有半个指甲盖大小,整个掉了层油皮,他挺包容的,一直没说什么,但阮熹能感觉到她靠近时他肌肉的紧绷。   一定挺疼的吧?   阮熹举着棉签,感到内疚。   阮熹小时候淘气,摔跟头把膝盖磕破过很多次。   阮熹父母工作忙,阮熹的爷爷又是个只顾着下围棋和拉二胡的懒散老头子,所以阮熹每次抱着膝盖哭鼻子,都是奶奶帮忙处理伤口的。   那时候没有这种便利的碘伏棉签,都是大瓶装的药液,倒在棉球上,往伤口上擦。   她每次都要等奶奶轻轻吹一口气,说“好了”,才肯睁开眼睛。   从小养成的习惯,令阮熹总觉得吹气这个动作很神奇,能止痛。   阮熹对程岱川也是这么做的,凑过去轻轻一吹。   结果,她把人给吹跑了......   阮熹最初还没意识到。   她拍他的肩膀,说“好了”,然后数了数盒子里剩下的棉签数量,说:“我可不可以用两根?”   耳朵进的水总好像没弄干净,右耳闷闷的,她想当普通棉签用。   洗手间里的棉签已经用光了,时间这么晚,她也不想再麻烦工作人员。   程岱川沉默起身,套上短袖,把一只蓝牙耳机塞进耳朵里,垂头按了按手机,才说:“用吧。”   阮熹去洗手间处理过耳朵,再出来时,看见程岱川换了鞋,才恍然察觉到程岱川要出门这件事。   阮熹措手不及:“......你这是要去哪?”   程岱川的意思是,他睡不着,出去随便转转,待会儿就回来。   阮熹悄悄瞧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怎么程岱川还是睡不着呢?   她已经尽可能把时间排满了啊。刚才蹦迪蹦到她浑身骨架都快散开了,他怎么还有精力出去闲逛呢?   看来没有晕船药的副作用,程岱川还是睡不着。   阮熹整个人和她的手机电量一样,精力不足百分之十,随时都可能关机。   她还是说:“我陪你一起。”   程岱川拿了房卡:“不用,你休息,我逛逛就回来。”   不用吗?   疲惫的身体似乎松了一口气,但心理上并不十分舒坦,甚至有点小小的失落。   程岱川出门后,阮熹才叹气。   她坐到沙发里,惆怅地抱起之前拆开使用过的羽绒睡袋,心不在焉地慢慢叠着......   要是换作以前,阮熹才不管程岱川是不是想独自出门,一定会联合石超,拉着拽着程岱川的手臂不松,直到他点头同意带上他们为止。   喜欢好难啊。   做不成好朋友那样“死皮赖脸”,也不能诚实地表达自己的好感。   难得她今天晚上做了全套护肤呢,连睡裙上都喷了香水。   这么好的形象,他都没仔细看过就走了。   阮熹低落地想:   在程岱川眼里,她可能永远都是女版的石超,没得改变了。   她还不如石超,她不会踢足球!   啊,好烦好烦!   阮熹带着这股子烦躁,把睡袋努力压扁,强行塞进行李箱,又转头看向买给程岱川的睡袋。   她想了想,也把它叠起来。   程岱川的生日在五月底,那时候   阮熹的学校还没放暑假。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这个羽绒睡袋本来是补给爱干净的程岱川的生日礼物。   阮熹之所以没有和程岱川提起,是想等他认同,得到夸夸,再骄傲地宣布原因。   现在看来,这份生日礼物不怎么成功,实用性可能还不如猫砂呢。   阮熹第一次给程岱川买生日礼物,是在高二下半学期。   当了一年的朋友,又有石超那个大漏勺在,阮熹早就知道程岱川的生日。她一直在琢磨着,送什么礼物好。   阮熹在放学路上看见过一个男生,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只觉得男生的身高、体重这些看起来和程岱川差不多。   男生穿了件版型和颜色都挺漂亮的针织款式薄外套,她一直想要找到同款,在网上和实体店均留意过很久,怎么都没找到。   后来又碰到那个男生,阮熹这种对陌生人不太会主动的性格,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跑过去拦那个男生的去路。   男生很诧异,男生旁边的朋友则有点调侃:“很受欢迎嘛。”   阮熹心无旁骛,一脸正气:“您好,我想问一下您身上这件外套是在哪里买的?”   得到外套的购买网址之后,阮熹喜滋滋地点进去瞧了。   价格达到四位数。   她根本负担不起,所以坐在足球场的草地上揪着一根开蓝色小花的杂草长吁短叹。   石超下场喝水,发阮熹有种奇怪的安静,仔细看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子,抹掉额头上的汗:“咋了熹子,今天的课文不好背?”   阮熹看了眼远处踢球的程岱川,放下语文书,把衣服的事和石超说了。   石超特洒脱,直接说:“用不着,川爷可不缺衣服,他衣柜里还有好几件没拆标的呢,不如买点实用的。”   阮熹眨巴眨巴眼睛:“比如?”   石超准备上场了,临走前大手一挥:“这还不好想吗?猫砂啊。”   “......猫砂能行么?”   “怎么不行?猫砂特别费,艾斯拉的又多!”   阮熹想,他们是发小,石超说的话准没错,于是信了石超的邪......   程岱川生日当天早晨,带着艾斯跑完步回来,在楼下遇见快递员。   他疑惑地签收了整整八十斤猫砂。   八个墩实的袋子堆在地上。   程岱川抬头,看一眼躲在阳台上鬼鬼祟祟观望的阮熹,叉着腰,气笑了。   阮熹也感觉自己搞错了什么,从窗户探头,说她本来只想买五十斤的,店家有活动,凑单能减十块钱......   而且,她听说艾斯拉的多。   艾斯不满地“喵”了两声,骂得很脏。   程岱川就仨字:“你下来。”   阮熹跑到楼下,差点被猫砂袋子绊倒,扑到程岱川面前,扶着他的手臂才站稳:“程岱川,祝你生日快乐。”   程岱川喉咙里闷着笑:“谢了,挺快乐的。”   那次送礼让阮熹丢人丢到奶奶家,气得她三个小时没和石超说话。   这次......就不能怪别人了。   羽绒睡袋是她自己挑的。   阮熹把送出去的羽绒睡袋叠好,收回来,勉强塞进自己的行李箱。   来的时候睡袋有真空包装,还能塞得下,现在行李箱根本合不上。   她试了几次,因为有心事,没什么耐心,胸腔堵堵地把行李箱丢下,兀自爬回床上去了。   趴在床上翻了一圈相册后,阮熹选了张看魔术表演时拍的照片,发朋友圈。   照片拍的不错——   阮熹转过身,背对着舞台举起手机,程岱川配合阮熹,看向手机镜头。   看魔术杂技表演时,他好歹还是笑着的。   阮熹代入程岱川,把对家庭不忠的人想象成自己的父亲。   对不起啊老阮......   只是想想而已,她已经无比难过,难以接受。也难怪程岱川难以消解。   为小情小爱的失落销声敛迹,重新变成对“好朋友”的担心。   阮熹看向隔壁的单人床,白色的耳机盒放在平整的床单上。   已经十二点了,程岱川跑哪里去了,什么时候回来呢?   程岱川一直待在甲板上吹风。   甲板上空无一人,狂风肆虐,正好吹散心头不该有的贪妄。   回到客房,打开门,程岱川最先闻到一缕甜丝丝的桂花香。   阮熹已经睡着了。   她依旧穿着淡粉色的法式小睡裙,侧卧,不知道怎么折腾的,睡裙裙摆几乎卷到腰际了,露出安全裤和细长的腿......   程岱川默然以对,差点破功,收回视线,却看见自己床上多了几样东西。   他的耳机盒被移到床头柜上,放在床中央的是一张布满字迹的纸笺、一只千纸鹤、两盒类似创可贴的东西。   不知道阮熹从哪搞来一截丝带,细细的,深蓝色的,绑在千纸鹤脖子上,还打了个蝴蝶结,和她的泳衣带子一样,系得很规整。   阮熹的字很秀气。   估计是用客房意见薄里的纸笔写的,开头还搞了个双语——   Towulibest亲故。   程岱川捏着纸笺,垂头,闷声笑了一下。   阮熹在上面写,她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他回来,所以现在在这里说,希望他回来好好睡觉,因为明天她有一万个计划等着和他一起体验。   程岱川又笑了笑。   她说,今年还欠他一份生日礼物,实在不知道送什么,所以她打算把选择权交给他。   “程岱川,你选吧,只要你开心,需要我做什么都行......”   程岱川盯着纸笺,眼皮子一跳。   后面的内容温馨到不像话:   阮熹担心程岱川脖子后面的伤口蹭到枕头可能会疼,说她带了创可贴,给程岱川用。   她还说,如果他自己贴起来不方便,可以叫醒她帮忙。   阮熹这个傻姑娘,是真的把他成当成好朋友,且认真照顾着。   为好朋友两肋插刀么?   程岱川神色复杂地看了眼熟睡中的阮熹,继续往下看。   “另外,万一我睡觉打呼噜影响你入睡(我不打呼噜,我说的是万一)(是万一!!!)我准备了口闭合胶带,你可以把我的嘴贴上,或者,发现我口呼吸也可以贴......”   最后一句是“晚安,好梦。”   落款:yourbest亲故forever,阮熹。   程岱川坐在单人床上,拿起叫做口闭合胶带的东西看了看。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玩意,小小的一盒,像X形的医用胶带。   对面的阮熹睡得很熟,呼吸均匀,睫毛乖顺地垂在下眼睑上,贴过唇膜又涂过护唇膏的唇微微张着,看起来十分柔软。   程岱川克制地看了一会儿,把胶带丢在床上,探身,把阮熹的裙摆向下拉了寸许,然后帮她盖好被子。    第20章 陪罚该吃饭了,好朋友。   阮熹这一觉睡得不错。   程岱川到底有没有梦见过艾斯,她不知道,但她似乎是梦见艾斯了的。   梦见艾斯蓬松的大尾巴像一根烟灰色鸡毛掸子扫到她的腿,痒痒的。   在阮熹意识清醒前,总觉得石超那种有点吵的声音若隐若现,萦绕在耳畔。   还以为自己穿越回某个惊悚万分的早晨,吓得她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瞬间从床上坐起来。   正前方的柜格里端坐着海鸥玩偶,桌上摆着用空了的冰桶。   窗帘敞开,阳光明媚,海风拂面,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汪洋。   什么嘛,明明还在游轮上啊。   但也还是听得到石超的声音......   还有程岱川轻笑着说出的一句:“阮熹被你吵醒了。”   阮熹揉着眼睛转头。   程岱川坐在隔壁单人床上,举着手机,正在和石超视频。   他今天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笑着对她说“早”。   阮熹眨眨眼:“早......”   他们出来坐游轮的事,石超果然不依不饶,嗓门巨大:“熹   子,我可看见你发朋友圈了!”   阮熹有点心虚:“嘿嘿......”   石超连连质问:“你们居然单独行动?旅行,乘坐游轮,还看魔术表演!你们!居然抛弃你们的好朋友!!!”   阮熹刚睡醒,脑子转得还是不够快,气势弱弱地反驳:“你不是去给你姥姥过生日么......”   艾斯在叫。   石超抱起艾斯,一人一猫,两张大脸挤在程岱川的手机屏幕里:“我今天早晨就回来了好吧?但凡你们这什么黄昏号晚几天出发,我就赶过去了啊。”   阮熹看了眼时间:“我爸妈也是临时出差嘛,怎么你和艾斯在一起呢?”   石超在程岱川家里,说是过去找艾斯玩的。只不过,看艾斯的样子,并不乐意待在聒噪的人类怀里,不满地喵喵叫着。   像这样猫叫、人也吵闹的嘈杂早晨,很容易让阮熹联想到某个相似的场景。   只不过那个早晨更加兵荒马乱......   他们凑在一起看《泰坦尼克号》的隔日,阮熹在石超的嚎叫声中惊醒,眼睛瞪得像铜铃,和程岱川家的大型缅因猫面面相觑。   她没反应过来那是她熟悉的艾斯,倒抽了一口冷气,手脚并用,直往身后躲。   这么一躲,阮熹就压到了程岱川的手臂,靠到程岱川身上。   阮熹听见程岱川的声音。   他半睡半醒,声音懒洋洋的:“嗯?”   石超抓着头发,崩溃地大喊:“川宝!熹子!不好了,七点了!我们要迟到了!”   他们是在乌漆麻黑的客厅里,看着电影睡着的。   阮熹也很崩溃:“可是......我们昨天根本就没写作业啊!”   更崩溃的是,在她喊这句话的时候,不仅感觉到身上盖着比自己码数大很多的校服外套,还感觉到,自己屁股坐住的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转头,垂下视线,阮熹看见程岱川淡定地抽出被压红了的手背。   阮熹:“......”   那天早晨太过荒诞复杂。   阮熹整个人惊慌失措,但又分不清究竟该为哪件事而惊慌失措。   石超打视频的声音丝毫不比那天早晨小:“好啊阮熹!你俩不带我玩,还不理我是吧?!”   程岱川帮忙解释一句:“她刚睡醒,在发呆。”   在石超的控诉声里,阮熹的思维逐渐活跃,开始反驳:“你也有叛离组织的时候啊。”   她提起刚才想到的事,说,他们三个人一起没写完作业还迟到的那天,只有石超装病躲过了老师的罚站。   阮熹和他们不是一个班,站在走廊里,侧头,看他们班主任训话。   她清楚地听见早晨还中气十足的人,竟然用虚弱的蚊子哼哼声和老师撒娇:“陈妈妈......我昨晚真的发烧了,三十九度呢......”   阮熹粗着嗓子把这句学给石超本人听,本来想嘲讽一句“Unbelievable”,突然想起形象问题,挺直腰背,理了理头发。   程岱川仰头在笑,手机都快掉了。   石超从脸上摸下一根猫毛:“熹子,会不会是你记错了,我可能真是发烧。”   发烧个屁。   看Rose和Jack手拉手在船舱里奔跑时,比谁嚷嚷得都欢!   阮熹撇着嘴“哼”石超:“我记性好得很,人家程岱川就比你够意思多了!”   他们班主任根本没打算要让程岱川罚站。   石超嘴里凶神恶煞的陈魔鬼,面对程岱川如同四月春风般和煦,温柔。   陈老师满脸“真是个好孩子”的欣慰:“昨天好几科老师和我反映,说你上课睡觉,我和你家长联系过了,听说是因为妈妈生病,是你照顾了一整夜?”   但程岱川还是在走廊里罚站了,隔着一个教室的距离,陪阮熹一起。   是他和老师说,自己还是困,在教室门口站着听可能会好些.....   阮熹质问石超:“我们两个罚站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干啥了?哎呦艾斯......”   “你在英语课上吃辣条!”   石超被艾斯蹬了一脚,捂着胸口,呲牙咧嘴地否认:“我没吃!”   “你们班英语老师骂人声音那么大,我在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   阮熹为了和石超掰扯这些事情,一直在往程岱川那边探身。   隔着视频吵架根本不过瘾,她探身到极限,脖颈僵硬。到后面,干脆从她的床上上翻下来,爬上了程岱川那张单人床。   阮熹跪坐在床边,两只手握着程岱川的手腕,扭头找证人:“程岱川,你也听见了吧?”   程岱川笑着:“啊,听见了。”   “罪臣石超,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阮熹一项一项罗列石超的罪行:“只同甘,不共苦、吃独食、装病......”   石超摸了摸耳朵上的蓝牙耳机,喊着:“冤枉啊大人,我那不是没吃早餐饿了么。”   程岱川就任由阮熹和石超这么胡闹了一早晨,适时提醒:“说到早餐,差不多到时间了。”   罪臣石超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来了精神:“我刚才就想问,你俩住一个房间啊?”   阮熹嚣张的气焰瞬间就灭了。   她张了张嘴,比拿着空的作业卷子对上班主任视线时更紧张,干巴巴地解释:“就......第二个人半价,住一个房间肯定更便宜......”   阮熹好担心石超会调侃。   但石超听完,双眼放光:“这么划算,住一个房间好啊,你俩熬夜打炉石了么?对打啊,输的人贴纸条。”   阮熹说:“我能打赢他么?!”   程岱川又在旁边笑。   基于话题的敏感性,她有些心神不定,匆匆说让石超慢慢羡慕着去,他们要洗漱去吃早餐了。   挂断视频,程岱川忽然问:“和我们两家的长辈们说过么?”   阮熹还在程岱川床上发愣:“说过什么?”   程岱川说:“一个房间的事。”   怎么可能说啊?!   阮熹没有那么坦荡,所以头皮瞬间就麻了,紧张地问:“怎么了?”   程岱川说:“没怎么。商女士看见你半夜发朋友圈,今早打电话给我,嘱咐我多去你房间坐坐,别总分头行动,她担心你会无聊。”   阮熹不知道说什么好。   程岱川反而坦坦荡荡地开起玩笑:“要不要和商女士说一下呢?”   她下意识去捂他的嘴,身手如同艾斯一般,矫健地扑过去:“你别说。”   程岱川被阮熹扑倒在床上,也不挣扎,悠哉地把手臂枕在脑袋下面,嘴唇开合,在她掌心的覆盖下慢条斯理地说话:“不说。穿着裙子呢,就这么扑人?”   阮熹才想起自己穿的是睡裙,像被火燎到,慌张地从程岱川身上弹下来。   程岱川说:“去洗漱吧。昨天不是留了纸条,说今天有一万个计划要带我体验么?”   这句话打断了阮熹的慌乱,惊喜地问:“你看到纸条啦?”   “嗯。”   “生日礼物的事你也看到咯?”   程岱川从床上起来,走到冰箱旁:“看到了。”   阮熹穿着睡裙跟过去:“那你想好要什么了?”   程岱川打开冰箱门,往阮熹合不拢的行李箱那边一抬下颌:“就那个吧。”   “羽绒睡袋?”   阮熹十分意外,她小腿皮肤感到冰箱里扑出来的冷气,退了半步,“那个东西很热的。”   “露营可以用。”   自古许愿都是浪漫的,怎么程岱川就只要个羽绒睡袋啊?   许愿让她请客出去玩或者请客吃饭什么的,都可以啊。   眼看着程岱川拎着矿泉水走回床边,阮熹有点不死心地跟过去。   她凑近些,重复昨晚写过的话,“真的只要睡袋吗?只要你开心,需要我做什么都行哦。”   程岱川忽然抬眸。   程岱川的眼睛向来是清润的,包容又温柔,只是这次他和她视线相撞的瞬间,眼底似乎浮动着某种危险的情绪。   阮熹   怔住。   程岱川盯着阮熹看三秒,忽然笑了笑:“还是算了,睡袋真不错。”   总觉得程岱川今天有点怪怪的,但心情好像又莫名其妙的不错。   话比前几天多,笑容也比前几天多。   他能想开点最好了。   只不过这个生日礼物,到底还是和她以后没什么交集。   露营又不会约她一起。   阮熹洗漱完,换完衣服,准备出门吃早餐的时候还在嘀咕着:“生日礼物就要睡袋吧?两个都送给你。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大出血一次的噢,不珍惜算了。”   程岱川拿出钱夹。   应该放身份证的透明夹层里,放着阮熹的千纸鹤和被折叠的纸笺。   他说,“珍惜了。走吧,该吃饭了,好朋友。”    第21章 振动阮熹不敢说自己腰酸腿软。……   或许是因为程岱川说“珍惜”,也或许是因为程岱川把千纸鹤和纸条放在钱夹的行为。   去餐厅的路上,阮熹已经不再纠结礼物的事,步子特别轻快。   她还是穿了奶黄色的连衣裙,背着肩带细细的斜跨手机包,走在程岱川身边,喋喋不休。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可能有些晚,没注意时间。”   “哦,去哪里了?”   “十层甲板。”   阮熹一直不肯承认自己话比石超多,但她又耐不住想问:“都那么晚了,甲板上还有活动呀?”   “没有,吹吹风。”   “我放在你那边的口闭合胶带,好像没拆封哦?”   “啊。”   “这说明什么呢?”   阮熹背着双手摇头晃脑,像动物园里刚吃被喂食过的鹦鹉,声调欢快,“嗯?嗯?嗯嗯嗯?”   程岱川配合地说:“说明你睡觉不打呼噜,也没有口呼吸。”   阮熹满意地点头,给了程岱川一个“真懂事”的赞许目光。   她拖着长音总结:“说明——我睡相很好!”   想了想,她用眼睛斜着他,补充,“如果有人说我睡相不好,那肯定是诽谤。”   程岱川笑笑:“是吧。”   走出电梯间,已经能闻到烘烤食物的香气。   主餐厅的早餐会供应各式各样的面包和糕点,都是新鲜出炉的。   该酥脆的酥脆,该蓬松绵软的蓬松绵软,想想就令人食指大动。   之前阮熹吃到过一个苹果肉桂卷,第二次去拿已经没有了,搞得她总有些惦记。   阮熹往餐厅里探头,也和程岱川商量起担心了一路的事:“我们住一间客房的事情,可不可以先不要和长辈们说......”   阮熹没找到合适的理由让程岱川保密,因此有些忐忑。   程岱川却什么都没有问,只说可以。   他们走进餐厅,各自端了白瓷餐盘,往食物摆台区域走。   阮熹夹了煎蛋,蹦到程岱川那边:“有苹果肉桂卷,我真幸运。”   程岱川捏着面包夹转身,把苹果肉桂卷放在阮熹的餐盘里:“再来一个?”   阮熹秒答:“当然!”   程岱川于是笑着又夹起一个苹果肉桂卷。   他们坐在靠窗的餐桌,看海,聊天,拍丰盛的早餐照片逗石超......   程岱川看着手机在笑,阮熹就知道肯定是石超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她噎下肠仔包,又喝橙汁顺了顺,伸手:“给我看看。”   程岱川把手机递过来,于是,阮熹看到石超对他们这顿丰盛早餐的唯一评价——   “这满满的一大盘子,啧,熹子是真能吃啊。”   “这绝对是羡慕,是嫉妒!”   程岱川靠在餐椅里拱火:“骂他。”   这似乎是气氛很好的早晨,吵吵闹闹,又恢复了以前读高中时的样子。   程岱川没再表现出有心事的样子,话不多,也会偶尔开开玩笑。   一切都很好。   但阮熹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这种怪异的感觉不可名状,横亘在阮熹和程岱川之间,也隐匿在程岱川每一个带着浅淡笑意的目光里。   阮熹猜不透。   难道是昨天在泳池的聊天起作用了,让程岱川想通了?他的确有种想通某件事或者说做了某个决定的感觉。   可是又不太像......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早餐快要结束的时候,程岱川接到商女士的视频电话。   商女士在赶去谈工作的路上,抽空关心出门在外的孩子们。   程岱川说:“早晨不是联系过了?”   “谁找你,我找熹熹。熹熹在吃早饭么,游轮上的食物好吃么?”   阮熹提到苹果肉桂卷,有点可惜,说她询问过工作人员,餐厅里的食物不售卖,不能买了带回去给他们分享。   商阿姨说:“阿姨有从国外背回来的烘焙书籍,里面有苹果肉桂卷的做法哦。”   阮熹双眼放光:“哇!”   程岱川说:“前年买的那本?书店已经有中文版了。”   商阿姨像个小女孩一样沮丧:“早知道不背了,硬壳书籍很重呢,还贵。”   阮熹很积极:“想吃商阿姨的苹果肉桂卷。”   程岱川顺着阮熹的话开玩笑:“能接受把盐当成糖就行。”   商阿姨满脸羞愤:“坏心眼的儿子会遭报应,小心妈妈给你找恶毒的后爸。”   阮熹明显感觉到,在这句话之后,母子两个都沉默下来。   他们联想到了谁,不言而喻。   程岱川很快打破沉默:“找吧。”   手机里却传来一声轻叹:“还是算了,我看人的眼光不好。人类真是太复杂了,还不如我的那些花花草草省心。”   阮熹脑海里灵光一闪——   痊愈哪有那么容易呢?   昨晚还跑去甲板吹风的人,才睡了几个小时,真的就能想通吗?   这么容易的话,以程岱川的性格,根本不会表露出来。会被她看出来的心事重重,绝对不是这样容易就能翻篇的情绪啊。   难怪她会觉得怪怪的。   程岱川很重视朋友的,大概是担心他的情绪影响到她,才装出一副已经释然的样子吧?   阮熹以为自己找到了症结所在。   在商阿姨挂断视频后,她一口把最后半个苹果肉桂卷塞进嘴里,鼓着腮:“程岱川,我们今天的一万个计划要开始啦!Go!”   为了给程岱川分散注意力,阮熹把时间点安排得更加满满当当。   八点钟,他们先去环甲板漫步,绕到船尾看游轮在海面上留下的波纹......   步数5000,以一人一杯冰咖啡结束。   不到十点钟,他们又换了套衣服,去攀岩墙玩攀岩。   阮熹简直是舍命在陪程岱川。   她是运动能力有限的小趴菜,勉强攀了一点点,吃午餐时端着餐勺都会发抖。   能抖出去半勺汤。   至于下午,更丰富。   他们体验了冲浪机。   阮熹在水流里摔倒一万次,感觉自己像个零件粉碎的破娃娃......但,还是要坚持按照备忘录行程,又拉着程岱川换衣服去了室内网球馆。   比起外面娱乐性更高的项目,网球馆似乎没什么吸引力。   整个场馆里只有阮熹和程岱川两个人。   网球馆里面有个自动发球机,阮熹拿着球拍,连续几个球都没接到,干脆把球拍一丢,哼哼唧唧地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程岱川抬眉:“不玩了?”   阮熹不敢说自己腰酸腿软,支支吾吾:“我看一下手机,你玩吧。”   她按亮手机屏幕。   才下午四点多钟,她真的感觉自己要累死了。   幸好,程岱川还算给面子,无论进行哪个项目都没抱怨过。   他挥拍接球:“累了?”   阮熹嘴超硬:“完全不累!等我回完消息就来和你大战八百个回合。”   程岱川没理会阮熹这段容易有歧义的满嘴跑火车,问她,她的一万个计划里,是不是都是这种运动型的。   其实也不是。   晚餐之后的计划是去剧院看演出,据说是黄昏号的原创剧   目。   阮熹问:“去剧院看演出,你感兴趣么?”   程岱川挥着球拍,把一颗从发球机里蹦出来的网球打回去:“还行。”   “我要回消息了。”   又一颗网球落地,然后飞过来。程岱川没接,偏头躲过,问:“长辈们的信息?”   阮熹慌慌张张:“不是!是朋友!”   她其实没有消息可回。   正犯愁呢,手机在手里“嗡”了一下。   石超发来的信息?   阮熹喜滋滋地想:还得是石超啊!好兄弟,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石超问:“程总在身边吗?”   阮熹看了眼程岱川的背影,像做贼,鬼鬼祟祟地支起腿,藏着手机给石超回复。   “在的。”   “不过他在打网球,看不见。”   到底是从小到大的朋友,石超很担心程岱川,问阮熹这几天程岱川的状态如何。   阮熹尽可能详细地描述,差点打出个八百字的小作文来。   中间她收到石超的催促:“熹子,你这总在输入中什么情况?我心脏可不太好。”   阮熹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把“小作文”发出去,再抬头时,稍微愣了愣。   程岱川已经没在打网球了,靠在阮熹对面的墙边。   姿势挺慵懒的,阖眼休息。   他们没有为游轮上的这些运动做过准备,只穿了休闲裤和纯棉短袖。   程岱川流了些汗,闭着眼睛撩起衣服,用衣摆擦脖颈的汗。   用来挥球拍的右臂布了些凸起的青筋,也许是运动久了,右手虎口的皮肤是红的,衣摆下露出腹部淡淡的薄肌线条......   阮熹盯了两眼,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猛然收回视线。   这就是没办法只做好朋友的原因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想要更多,更多更多更多......   石超发来好多条回复,手机一直“嗡”“嗡”“嗡”振个不停。   阮熹勉强凝神。   在回复石超“晚上去剧场看舞台剧”这句话的同时,她也在心里吐槽自己:   拿到房卡的那天,还敢说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现在却不敢了。   人果然是贪婪的啊。   阮熹还在胡思乱想,手机又是接连振动,振动声在安静的网球馆里格外清晰。   石超发来一大串问号和好几句疑问:   “程总不是最不爱看这些?”   “前阵子我约他,他都拒绝了,说不爱去。”   “熹子,你干啥了,威逼利诱?”......   程岱川不爱去?   他刚才怎么答复她来着?“想去”,不对,好像是说“还可以”的啊。   阮熹担心自己的安排有问题,毕竟舞台剧时间那么久。   真不喜欢的话,坐在剧场里可能会很煎熬吧......   她爬过去:“程岱川。”   程岱川闭着眼:“嗯。”   “你不喜欢去剧院吗?”   “还行。”   阮熹不能说和石超联系过,想了想,只能调动程岱川的兴趣:“其实还挺好看的,我之前和别人去看过一次......”   程岱川还是没睁眼:“知道,和张序。”    第22章 颈窝体验就那么好?   阮熹都快要累瘫了,整个人像艾斯那样,四肢着地。   本来还想再往程岱川身边爬两步的,闻言,愣在原地。   她下意识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是和张序看的?”   程岱川平静地开口:“朋友圈动态。”   去剧院那天阮熹心情很差,根本没发过动态,绝对不会记错。   只有张序发过票根的照片......   票根能看出什么?上面又没有名字。   况且,程岱川又是怎么能看到张序的朋友圈动态的?   阮熹反应片刻,不太能理解现在的情况:“你们认识?”   “啊。”   张序就是被阮熹突然冲出去拦住去路、找人家询问外套购买方式的那个人。   高中那会儿,张序在隔壁附中,和阮熹他们并不是同校。   阮熹认识张序算是意外,现在更令阮熹意外的事情是:   程岱川居然也认识张序。   可就算是认识,也不会随便就把和谁去过剧院这种事到处说吧?   阮熹思维开始打结:“你们......是朋友?”   程岱川吐出两个字:“不算。”   “哦。”   阮熹不欲多谈那场剧目以外的事情,也不愿意多回忆那个糟糕的、寒风凛冽的冬天。   手机被她按在地上,振动良久。   她也在振动声里安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提起去剧院这件事,本意不在那句“我和别人去看过”,她是想给程岱川讲讲那场舞台剧带给她的震撼。   舞台剧真挺神奇的。   阮熹那天心情那么低落,后来都被演员们的表演带入剧情,感动到落泪。   而且走出剧院时心情也好了不少,还能和张序聊剧情。   也是因为有过这个经历,阮熹才想带程岱川去游轮的剧院看看的。   她想说,如果程岱川没有那么反感,去体验一下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感受,至少可以用剧情分分心。   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把聊天重点给落在张序身上了?   阮熹打算回归正题:“程岱川,那个剧院啊......”   “一定要去?”   阮熹一顿:“也没有一定,晚餐后就这么一个计划。其实舞台剧没有想象中那么晦涩的......”   程岱川缓缓睁开眼睛,视线落在阮熹脸上,然后安静地下移,看向阮熹扣在掌心里的、不停振动的手机。   阮熹和石超说好了,如果突然不回复,就是程岱川在身边,不方便。   所以她没把振动的手机当回事,还在试图煽动程岱川:“这个是黄昏号的原创剧目,一共才演出两场,等到下了游轮,你就是花钱也看不到,而且我昨晚就去预约了。”   程岱川问:“下载APP了?”   阮熹一脸笑眯眯的样子:“没有,我没找到下载途径,怕下到诈骗APP,是去楼下找了前台的工作人员帮忙约的。”   “我出去以后,你下过楼?”   “嗯,睡前去的。还想看看能不能遇见你呢,结果没有。”   阮熹爬近些,一张脸饱含期冀,“所以,我们还是去看看舞台剧吧?”   程岱川捏了捏眉心。   阮熹穿了适合运动的纯棉短袖,领口略大,这样双手撑地、仰着头看程岱川的动作,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凹进去的锁骨窝。   程岱川这会儿被振动声烦得头疼,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阮熹的领口。   她颈窝里有一片擦伤的粉红,撑着地的手臂和膝盖附近也有,都是新添的伤,不用问也知道是攀岩或者尝试冲浪时弄的。   就为了陪他,都这样了,她也没有抱怨过。   程岱川看阮熹这么疲惫,想让阮熹歇一歇,谁知道她那么执着于舞台剧。   上次和张序去剧院......体验就那么好?   昨晚把千纸鹤和纸笺放进钱夹时,阮熹裹着被子睡得正香。   程岱川皱眉盯着阮熹,还真就做了个决定。   一方面,程岱川无法辜负阮熹对友情的珍视;另一方面,他也知道,越是靠近越是深陷,再放任自己继续这样,可能回不了头了。   程岱川打定主意以好朋友的身份和阮熹相处,效果很好。   但这才不到一天......   阮熹眼底很澄澈,语气却像撒娇:“程岱川,就去试试嘛。”   程岱川无奈地说:“没说不去。”   “如果剧目不好看,大不了我们提前离场啊。”   程岱川说:“你不累么?”   阮熹继续嘴硬:“不累啊,完全不累,以我现在的精力,能参加马拉松。”   有其他人拎着网球拍走进场馆,程岱川起身,伸手:“起来吧,马拉松选手。”   阮熹抬头瞧着他:“起来去哪?”   “累了,回去洗个澡,躺着。”   可以休息了!耶!   阮熹心花怒放,努力压下嘴角:“哦,那我就勉勉强强陪你回去躺一躺吧。”   她哼着小曲等他还完网球   拍回来,还卖乖,“怎么这么容易就累了啊,还真是拿你没办法。”   程岱川笑着摇头。   浑身清爽地趴回单人床上,阮熹才继续看石超的信息。   她两条腿在空气里晃呀晃,逐一回复。   阮熹和石超算损友,不互相怼不会说话,她的手指一下下敲在手机屏幕上:   “肯定先去吃晚餐啊。”   “三个小时三十七分钟之后,熹熹和川川就要去剧院了呦。”   “川川好像没有那么讨厌去剧院。”   “可能只是不想和超超去吧,【摊手】。”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同一个表情包石超一连发了十几次,都是用艾斯照片做的——   艾斯邪魅地舔着嘴角,配字,噶你腰子。   这纯粹是丑照,艾斯要是能看懂,得告石超。   阮熹又笑出声。   她笑完,忽然捂住嘴,慢慢地、慢慢地扭过头去看另一张单人床。   程岱川在摆弄手机。   她很怕被问“和谁聊天”这种问题,清了清嗓子,做贼心虚地先开口:“那个......程岱川,你在干什么呢?”   程岱川看过来:“打炉石。”   “哦,你玩你玩,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她举着手机在床上翻了个身,侧躺着,点进朋友圈里去看动态。   昨晚发的动态有很多朋友点赞、评论,这其中也有他们刚刚提到过的张序。   阮熹只记得自己顺手点了张序的头像,又进了朋友圈,看见背景图是张序养的三只狗......   然后,她睡着了。   一直睡到晚餐时间,才被程岱川叫起来。   程岱川蹲在阮熹床边,问阮熹,是去餐厅解决晚餐,还是叫客房服务让工作人员送过来。   阮熹慢吞吞地爬起来:“还是去餐厅吧。”   程岱川爱干净。   以前在他家里煮火锅或者方便面这类味道大的食物,他都会把卧室门关上。   客房里空间这么小,可能不好散味道。   阮熹撅着屁股在床上翻来翻去,枕头下面和被子里都找遍了:“奇怪,手机呢?”   程岱川指指床头柜:“睡着把手机掉地上了,帮你充了电。”   “哦,谢谢。”   “阮熹。”   “嗯?”   阮熹拔掉充电器,“怎么了?”   程岱川说:“不用勉强自己,你太累了。”   “我都说了八百遍了,我不累!”   “是么,你打呼噜了。”   “不可能!你诽谤!”   阮熹一路和程岱川争辩。   为了保证自己不会在光线昏暗的剧院里犯困,被人抓住小辫子,路过免费发放冰淇淋的地方,她还去拿了一碗巧克力味道的冰淇淋球。   就这样,到剧院里,阮熹还是睡着了......   剧目才进行到一半,阮熹已经无数次闭眼,最终脑袋往程岱川那边一歪。   再睁眼,演员老师们手拉手在舞台上站成一排,在一片热烈掌声中,向台下观众鞠躬致敬。   阮熹讪讪地把脑袋从程岱川肩膀上抬起来,慢慢坐直了身体。   突然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程岱川抬手鼓掌的同时,往阮熹这边倾身,凑近了调侃:“时间刚刚好。”   阮熹:“......”   阮熹本来还在琢磨,到底要说点什么才能缓解尴尬。   拿出手机打算关掉静音模式时,却发现手机里堆满了石超的信息和未接来电。   阮熹表情凝滞,看向程岱川,他也在看着手机皱眉。   在阮熹看来,石超明明知道他们在剧院,还打那么多通电话过来,一定是有紧急的事。   是艾斯哪里不舒服了吗?   是程岱川家里的电器或者什么物品坏掉了?   是石超遇到不好的事情了?......   阮熹越想越害怕。   剧院很嘈杂。散场音乐、广播里的安全提示、观众们讨论剧情的对话......   顺着人流没办法很快走出去,程岱川拉了阮熹的手腕,往反方向斜了下额头。   他拉着她去剧院的吸烟区的方向走,边走边拨了石超的电话。   一连两次石超都没接,阮熹看着程岱川重新点下通话键的动作,额头开始冒汗。   走到吸烟区,电话终于接通。   石超比他们两个更急,咆哮:“你俩没事吧?!”   石超在网上搜黄昏号,看到有人说有狂风预警的事,还以为正在发生,人都麻了,生怕朋友们遇见灾难。   阮熹眼眶有点红,喊:“石超,你真的是吓死人了!”   程岱川安慰地拍拍阮熹的肩膀。   阮熹说,风浪来时他们吃了晕船药,倒也没有很不舒服,一直在睡觉。   “你就别乱担心啦,游轮上很好的,还发免费的冰淇淋吃。”   石超这个吃货,听到冰淇淋居然没羡慕,还很震惊:“你们不知道游轮和冰淇淋的事吗?”   石超喜欢看些灵异恐怖的故事或者传说,关注了很多这类账号。   据石超讲述——   这种大型游轮都会有停尸房的,以备不时之需,但数量并不多。   “突然发冰淇淋呢,很可能是那个什么的数量不够用了,需要空出一些冷藏室的空间存放......”   阮熹把手机塞回程岱川手里,捂住耳朵:“我什么都没听见!”   这个深夜注定难眠。   阮熹躲在被子里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石超讲的那些。   夜灯已经调到最暗,程岱川那边也很久没有动静了。   阮熹实在忍不住:“程岱川,你睡了么?”   程岱川声音含笑:“害怕?”   “谁会害怕啊!”   冷气源源不断地从空调口里冒出来,昏暗的客房里总有些凉飕飕的。   虽然之前也是这样。   阮熹感觉脖颈后面一阵阵凉气,裹紧被子:“程岱川。”   “嗯?”   “我承认......我其实是有点害怕,只是有点。”   “房间里又不是只有你自己在,怕什么?”   阮熹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房间里当然不是只有我,可是洗手间里不知道有没有别的东西。我床上也只有我一个人,床底下还不知道......”   程岱川打断阮熹的嘀咕,问:“所以呢,我去你床上?”    第23章 床宽是阮熹先动的。   阮熹以为自己听错了,怔住,一颗心紧缩,悄然握紧被子边沿。   她在自己暂停呼吸的瞬间里逐渐明白过来,不是听错,而是她会错了意。   程岱川只是担心好朋友。   就像石超担心乘游轮出行的他们遭遇风浪,也像他们担心远在程岱川家里、打来无数通未接来电的石超遇见危险......   关心而已,人之常情而已。   阮熹为自己的误解感到羞愧,紧握着被子的手指逐渐松了力道,却感到耳根一阵阵发烫,不安地在被窝里蜷起身子。   空调是上下扫风的模式,一阵冷气吹过。   客房里总像有什么东西,凉飕飕又飘忽不定,在看不见的地方四处游荡。   阮熹缩在被子里,同时体验着两种担忧。   她一边想着“啊!真不该吃那些冰淇淋!”,一边往程岱川那边偷瞄。   程岱川不知道在想什么,问完那句之后也没有再说话。   他会认为她奇怪吧?   刚才程岱川说的话没什么问题。   这话要是对石超说,估计石超早就掀开被子欢迎了。可能还得给程岱川鼓个掌,呐个喊,热烈欢迎川宝入驻自己的被窝。   因为某种情愫,阮熹做不到像石超那样坦诚和坦荡。   可是话题就僵在这里也很奇怪。   阮熹大脑飞速,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准备——   以前他们也睡过同一张沙发啊。   靠在同一张沙发里一起用iPad打游戏和靠在同一张床上聊天,有什么区别?   剧场里她睡着了还不小心靠在他肩膀上啊,他逗她,说她的头重,她不是也轻轻松松地说了是因为“智慧满满”么?   没事的阮熹,好朋友间都是这样相处的。   同一张床又不会怎么样。   尤其是......露在被子外面的皮肤感受到空调冷风时,她还是会想到石超说的停尸房。   两   相比较,还是那些摸不到也看不着的东西更可怕吧!   程岱川开口:“阮熹......”   几乎是同时,阮熹也动了。   阮熹往单人床里侧挪了挪:“程岱川你过来吧!”   程岱川眯着眼睛看过来。   阮熹依然裹着被子,像个卷饼,只露出脑门和一双眨巴眨巴的眼睛,催促:“来呀。”   程岱川从床上起身,下床,穿拖鞋,走到阮熹床边,低头看着阮熹。   程岱川的每一步行动,都在安静的客房里掀起微小的动静。   阮熹捕捉着那些动静,心跳越来越快。   程岱川却揉了揉阮熹的脑袋,问她,怎么能怕成这样。   “我总感觉床底下有东西......”   “是有。”   阮熹心跳变成另一种快,在被子里挣扎:“啊!”   “有你的拖鞋。”   “程岱川!!!”   被吼了名字的人不慌不忙地坐到阮熹床上。   阮熹感受到身边床垫的塌陷,头脑发昏地念叨起自己之前的胡思乱想。   她觉得石超说的那些事细思极恐,“免费冰淇淋都发了好几天了......”   这得是有多少乘客挂掉了,才需要空出那么多个冷藏室的位置啊?   只不过念叨这些时,阮熹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害怕多,还是希望多说一说这些来分自己的心。   程岱川拿了他那边的枕头,立在她的床头,靠着坐在阮熹身边,提醒阮熹:“我们乘坐的是黄昏号,不是《恐怖游轮》。”   阮熹像受到惊吓的贝类,一下子就把脑袋缩回被里,声音很闷:“你别提那部电影......”   和《泰坦尼克号》一样,那部电影也是在程岱川家里用投影仪放的。   都怪石超,非要看。   电影的剧情好诡异,动不动就冒出一模一样的女主角,烧脑又惊悚,差点把阮熹送走。   后半段阮熹一直捂着眼睛,吓得牙齿打颤,怕被他们笑话,忍着没敢吭声。   就在阮熹紧闭双眼的时候,她右侧耳朵里突然被塞了一枚蓝牙耳机。   耳机微凉,里面放着舒缓的法文歌,像是老电影里的曲目。   商阿姨经常哼唱,调子非常温柔,缱绻入耳。   阮熹讶异地转头,在法文歌曲里对上程岱川含笑的桃花眼......   那时候阮熹害怕总是程岱川在陪她,现在似乎也一样。   只不过,距离更近......   单人床的宽度是标准的1.2米。   阮熹自己睡时空间还算宽敞,怎么翻身都还好,还可以舒展地骑着被子。   比宿舍的小上铺舒服多了。   程岱川在这张床上......感觉就变得不太一样,稍稍动一下都怕触碰到他。   对恐怖传说的恐惧渐渐消退,房间里也不再阴风阵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闷,又闷又热,刚才给阮熹安全感的被子像是变成了羽绒睡袋,捂得人直冒汗。   程岱川玩着手机,很随意地把食指指背往阮熹额头上一碰:“不热么?”   热啊,热得她头皮发麻。   阮熹掀开些被子,也学程岱川,把枕头立起来靠坐着。   她看到程岱川的手机屏幕。   他在打炉石,没什么表情,但是被他操控的英雄头像炸掉了。   阮熹有些意外:“输了呀?”   程岱川看起来挺平静:“对手强。玩么?”   “你玩吧,我看看就行。”   这局游戏是程岱川获胜,但他第五回合时有个操作失误。   连阮熹这种菜鸡选手都看出来了,憋到游戏结束才开口叫他:“程岱川。”   程岱川转头:“嗯?”   “老实交代吧。”   程岱川沉默一瞬:“什么?”   “其实你也有些在意石超说的那些话吧?”   “......并没有。”   阮熹戳一戳程岱川的肩膀:“你刚才失误被我发现了哦。”   “困了。”   其实阮熹也困,不止困,还累,不然肯定想要自己玩几局的。   也许是在冲浪机里摔跤太多次,她现在连抬手都觉得酸痛。   都这么累了,还是睡不着......   弥漫在空气里的恐怖氛围已经散掉,阮熹只觉得心慌。   程岱川的睡衣布料薄薄的,好像很柔软。   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把牌发出去,手背的筋骨随动作凸起......阮熹看着,心里有说不出来的痒感。   好不容易熬到程岱川打完这局,阮熹疲惫不已地和人家商量:“我也玩一局吧。”   不然这样太煎熬了。   “玩吧。”   她撑着床,又坐起来些,接下他的手机。   手机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   程岱川段位太高,匹配来的对手都是好厉害的家伙。   阮熹自己打不过,只能求助,和他几乎头碰头凑在一个手机前打游戏。   又一局游戏结束,阮熹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笑着转头,把手机递过去:“程岱川我们赢......”   话没能继续说完,因为程岱川的面孔近在咫尺。   安静,一眼不眨,阮熹就这样和程岱川对视了几秒。   胸腔里掀起风暴,悸动异常。   手里的手机被程岱川接过去,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他没移开视线,盯着她:“不玩了?”   阮熹本来想睡觉的,心慌意乱地摇头:“再玩一局吧。”   在阮熹的“一万个计划”之后,程岱川都有点感觉累,更别提说阮熹。   阮熹会再一次握着手机睡着,是他意料之中的。   程岱川一直留意着,在手机从阮熹手里掉落的瞬间,伸手接住。   阮熹的手落在胸口,左手拇指接近手背的关节上侧面,有一道很浅的伤疤。   程岱川知道那道伤疤的来历——   高二那年,程岱川突然发高烧。   商女士在外地出差,谈工作,家里只有他和没用的艾斯。   阮熹和石超放学赶回来,提着大包小包的超市塑料袋,拍着胸脯打保票,说要给他这个病人做营养晚餐。   退烧药的药效还没过,程岱川昏昏沉沉,懒得和他们废话,在艾斯从他身上毫不留情地踩过去时“嗯”了一声。   他在半睡半醒间,偶尔能听到两个活宝的对话:   “熹子,你做的饭能吃吗?”   “肯定吃不死人。”   “我们为啥不能点外卖吃一吃呢?”   “外卖没营养啊!”   “石超,不好了,这个鸡蛋饼没弄好,糊了。”   “那你叫我干啥。”   “嘿嘿......病人吃糊的不好,你把它吃了呗?”   “我是垃圾桶吗?!”   “好兄弟,明天请你吃薯片!”......   被石超叫醒吃饭时,程岱川还有点晕,坐起来闭了闭眼睛才起身,跟着往餐厅去。   阮熹穿着商阿姨的围裙,很得意:“快来品尝一下阮大厨的手艺!”   程岱川烧得再迷糊,也还是看见阮熹裹着几层纱布的手。   他皱眉:“受伤了?”   阮熹笑眯眯地把手背到身后:“小小伤口,拿菜刀不小心碰的。”   石超要说什么,被阮熹重重踩了一脚,噤声了。   后来,程岱川在厨房垃圾桶里看见染着大片血迹的卫生纸团。   这就是阮熹了。   喜欢逞强又对人不设防的傻姑娘。   程岱川没想到那句越界的“我去你床上”,阮熹也能同意。   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至于现在......   她就睡在他身边,身上淡淡的香气被空调风掀起来,若有若无。   程岱川在昏暗中往冰箱的方向瞥了一眼,挺头疼地想:大概又不用睡了。   不睡也真的烦,总能看到不相干的人。   他翻着朋友圈,看见张序半小时前发的动态——一条抱着狗的手臂。   程岱川认识张序挺早的。   他们初中同校,张序是学校的跳高运动员,放学后经常在学校足球场旁边训练,   运动会也有过一些接触。   男生很容易认识,不太熟,但也有联系方式。   有一段时间阮熹放学喜欢单独行动,走在路上东张西望,看着像等人。   在一个极普通的黄昏,程岱川看见阮熹耳朵通红地拦住了张序和他朋友的去路......   程岱川脑子里闪过这个令他极不爽的画面,余光看见阮熹丢在一旁的被子,打算给她盖上就回自己床上。   是阮熹先动的。   她翻了个身,丢过来一条腿和一条手臂,直接把程岱川当被子骑。    第24章 啤酒别做了,太累,歇歇。   阮熹做了个漫长的梦。   天亮后,她梦里的或人或事都变成带着毛边的模糊影像,然后渐行渐远。   运动过量,浑身酸痛。   阮熹蹙着眉翻了个身,疼得直哼哼。   她没睁眼,赖在床上,恍恍惚惚地想:这种像被人打了一顿的酸痛感,和高中参加全民马拉松时差不多。   顺着回忆游思半晌,阮熹才察觉到客房里的安静。   程岱川还没起床吗?   唔,那可真是难得。   他每天起得挺早的。   也许是昨天的计划起作用,耗费掉了他多余的精力,让他心无旁骛地睡了个好觉呢?   看来这些计划靠谱,还能再接再厉!   阮熹这样想着,在被子里抻了抻僵硬的、酸到发胀的四肢。   这么一抻,好像踢到个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她慢悠悠地睁开眼睛,看见近在咫尺的、程岱川的侧脸。   垂着的长睫毛、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唇......   视觉暴击,大脑瞬间空白。   阮熹一下子捂住自己的嘴,还是没挡住倒抽冷气的声音。   程岱川仰躺在阮熹身边,闭着眼,却在抬手捏眉心。   他显然醒着,声音发哑:“醒了?”   “嗯,早......”   阮熹想问程岱川,怎么还在这张床上,又觉得不合适。   昨晚害怕时叫人家陪着。天亮了,停尸房、冰淇淋这些怪谈已经不再能引起恐慌,所以张嘴就问这种问题......   是不是有点像卸磨杀......   不是,对不起。   阮熹重新组织思维:是不是有点像用完就丢?   可是,他们就这样睡了一整夜啊。   阮熹,你淡定一点,这和以前你们在沙发上过夜有什么不同?   阮熹在心里自问自答:有啊!很不同啊!   这次没有石超和艾斯啊!   阮熹努力撑出一种见过大风大浪的镇定气势,绷着脸,从一大团被子里慢慢坐起来,却不慎按到程岱川埋在被子下面的手臂。   他睁眼。   她一惊,险些栽倒在程岱川身上。   慌乱间阮熹看见程岱川滑动的喉结。   他大概是在缓解嗓子不适,但对她来说,还是太过挑战意志了。   阮熹不敢放纵自己的心猿意马,像被火燎到尾巴的兔子,蹦下床,嚷嚷着要先洗澡,飞快地蹿进洗手间。   浴室里水汽蒸腾,阮熹背了一遍清《滕王阁序》和半首《离骚》,终于恢复理智。   再从洗手间出来,程岱川也起床了。   阮熹和平时一样,笑着路过程岱川,走到床边抻起被单,若无其事地整理床铺:“轮到你收拾啦程岱川。正好在你洗漱的时候,我可以做一做今天的计划。”   诚如宣传单上所说,客房的床品不错。   被子挺大,蓬松柔软,这些天阮熹盖着睡起来也很舒服。   只不过刚刚起床的时候,这么大一张被,都堆在阮熹那边,程岱川身上连个被角都没有。   难怪他嗓子会哑。   阮熹很愧疚:“不好意思啊,我昨天不小心睡着了,不然肯定会让你回去的,单人床这么挤,又没有被子盖,你是不是......”   她想问问他,是不是有些着凉。   程岱川忽然说:“想回来着。”   咦,嗓子又不哑了吗?   阮熹走神,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看起来程岱川睡得的确不好,有些困倦,慵懒地敞着退靠在沙发里,往他那张单人床的方向抬了抬下颌:“想回那边,你骑着我不放。”   我什么着你?   阮熹像被人浇了一桶沸水,每一寸皮肤都灼烧起来。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都没挤出半个字。   程岱川倦着一双眼,继续说:“可能把我当被子了。”   阮熹红着脸,矢口否认:“不可能!”   程岱川说:“啊,那就不可能吧。”   这个人丢下这句话,悠哉悠哉走进洗手间,还把门给关了。   丢下阮熹一个人捏着被单,内心凌乱。   阮熹是很喜欢骑着被子睡觉的,从小就有这个习惯。   她知道自己极有可能做出程岱川说的那种行为。   以前她的女生朋友来家里住,也说过她睡着了特别粘人,总想着往人身上搂......   昨晚是个什么画面,阮熹不敢想象,只想冷静冷静。   她找出手机,随便点进一个歌单播放。   歌曲旋律还挺欢快的,她刚有些能分心,仔细一听歌词,整个人都不好了——   “wannatouchyourbodyallnight......”   阮熹眼疾手快,换了一首。   然后,她在“biteme,bruiseme”的歌词里,面无表情地沉默两秒,彻底关掉音乐播放APP,换了一种分心的方式——点开朋友圈。   半夜三更那会儿张序发过动态。   是他家狗狗的照片,还有张序抱着狗的手臂,隐隐能看到手臂上的一角纹身。   张序好像很喜欢发这种没有人物的照片,之前他们去剧院,他的动态也是这种。   阮熹想到和程岱川的对话:“你怎么知道我是和张序看的?”“朋友圈动态。”   她点进张序朋友圈里翻了翻,翻到去年冬天时去剧院的那天。   那张照片里,阮熹只出镜了捏着舞台剧票根的拇指。   单看拇指......应该看不出来是谁。   难道真的是张序和程岱川说过这件事?   该不会把她那点秘密也都说了吧!   阮熹手臂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一瞬,又觉得张序不像是大嘴巴的那种人。   没事的阮熹,那是张序,不是石超。   冬天里有些不欢而散的见面,而后漫长的惦念、纠结、矛盾、犹豫......   她学着程岱川的样子,捏了捏眉心。   暗恋令阮熹畏首畏尾,却又无能为力。   无力改变,无力突破。   最终她只能满怀心事,避开浴室里的动静,走到阳台吹风,心不在焉地给张序的新动态点了一个赞。   -   浴室里没有窗户,也没开换气。   程岱川走进去时,阮熹洗澡弄出来的水汽还没消散,卷着和她身上一样的、洗护用品的清香,氤氲在每一寸空气里。   潮湿,闷热,无声地撩人。   程岱川脱掉短袖,想到昨晚:   阮熹睡着时很乖,垂着头往他胳膊上拱,头发蹭在他皮肤上,很痒;   她手臂抱着他的腰,不知道梦到什么,哼哼唧唧,嘟嘟囔囔;   程岱川把她的手从他腰上拿下来,蹙眉,却克制不住,用指腹摩挲她拇指上的那道疤......   他当然知道不妥,嗤笑着自嘲:   真行啊,程岱川,好朋友就是你这么做的?   看阮熹睡醒后的状态,她可能被吓了一跳,程岱川能看出她心不在焉。   不然她不会五点多钟就突然起床洗澡......   程岱川的视线落在洗漱台上,看清撘在衣架上的一小块布料,有点头疼地想:......也不会把已经用吹风机吹干的内裤落在卫生间。   他走进浴室,把淋浴开关拨到蓝色标识那边。   海风掩盖了浴室里的水声,阮熹盯着远方,出神良久,全然不知道程岱是什么时候从洗手间出来的。   等她听到声音,他已经在和石超通话了。   石超大着嗓门,捡了个最敏感的问题问:“你俩昨天睡得怎么样啊?”   阮熹:“......”   程岱川看阮熹一眼:“不怎么样,你乱说话吓着阮熹了。”   石超特别无辜:“我说啥了?”   阮熹从阳台跑进来:“你说停尸房!”   石超打着哈哈,说都是从网上看的,说完继续嚷嚷:“我带艾斯去足球场,你们呢,今天打算怎么玩啊?”   程岱川说:“先去吃早餐。”   石超叽叽喳喳,说他们的早晨令人嫉妒,他就只能去他们常去的小店喝白粥、吃小笼包。   阮熹是在出门前,去行李箱里找东西,才发现自己在洗手间里落了些衣物的。   这个发现,令这个她本就心神难宁的早晨雪上加霜。   她跑进洗手间,抓住那块小小的布料,背着手跑回行李箱旁边,趁着程岱川和石超通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它塞进箱子里。   石超要排队买小笼包,挂了电话。   阮熹拿了张游轮宣传页,在脸侧扇风,打破客房里微妙的沉默:“我还没做完今天的计划......”   程岱川说:“别做了,太累,歇歇。”   “你已经不行啦?”   “......嗯,累。”   也对,程岱川不止累,昨晚那样挤着肯定也没睡好。   阮熹说:“那我们吃完早餐,去日光浴场的休息区吧?”   “可以。”   “程岱川你等我一下,我去喷个防晒。”   阮熹重新走进洗手间。   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一时又想不起来。   临出门前,他们遇见游轮的工作人员过来打扫卫生。   阮熹拎着帽子喷雾侧身,给工作人员让路,无意间看见垃圾桶里的空易拉罐。   易拉罐被捏压过,凹进去几处。   红色的,但不是可乐,是啤酒。   冰箱里一直有两罐冰着的啤酒。   阮熹很意外,转头看程岱川:“你什么时候喝啤酒了?”   “昨晚。”   “睡不着么?怎么没叫醒我陪你呢?”   “只是渴了。”   阮熹没说话。   她想,也许程岱川需要一个宣泄情绪的出口,喝点酒,发泄发泄也好。   “程岱川。”   “嗯?”   “游轮上不是有很多酒吧么,我们晚上干脆去喝酒吧,不醉不归。”   “喝完听你讲相声?”   阮熹羞愤地去掐程岱川的脖颈,触摸到温热的体温和跳动的脉搏,又有些不自然,只匆匆用双手虎口卡一下,就算是恐吓过了。   放开手,肚子开始叫,她也就顺势而为,换了个话题:“怎么办啊程岱川,想吃中餐。”   这几天西餐吃多了,也会想念石超说的白粥和小笼包。   程岱川笑笑:“吃。”   中餐厅入口有一尊高山流水造型的倒流香炉,白色的烟气袅袅,顺着香炉凹槽流动,漫出一点雅韵的香气。   程岱川刷房卡时,阮熹就站在旁边,盯着那尊香炉看。   烟雾缭绕,给了阮熹些启发。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洗手间时,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劲了。   客房的浴室密闭狭窄,阮熹洗澡时,蒸汽漫得厉害。   洗到后面,整扇玻璃隔断挂满水雾,镜子根本看不到人影。   可是程岱川洗过澡的浴室里只有滴滴答答的潮湿感,一点热气都没有。不止一次了,每次都是这样。   程岱川刷过卡,捏着房卡的手往阮熹面前轻轻一晃:“进去吧。”   阮熹眨眨眼睛:“程岱川,你每天都在洗冷水澡么?”    第25章 脸红再摸一摸也没什么吧。   程岱川对冷水澡这件事的回答言简意赅,只说是习惯了。   阮熹有些担忧,掰着手指头给程岱川细数冷水澡的坏处。   这种担忧,一直持续到吃过早餐。   他们并排躺在日光浴场的躺椅里,偶尔想起这件事,阮熹还要念两句:“整天吹空调,喝加冰块的水,还要洗冷水澡......再这样下去你肯定会着凉的。”   她把私心隐匿起来,搬出一尊大佛,“到时候我怎么和商阿姨交代?”   日光明媚,晒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旁边的小桌子上摆着加冰的橙汁,阮熹说完,咬着吸管喝了一口橙汁。   口感不错,清凉爽口,她不由地发出舒适的感叹声。   程岱川不紧不慢地瞥过来一眼,眼底的意思很明显——那你还喝?   阮熹瞬间产生了一种被抓包的打脸感,握着手机支支吾吾:“我只是喝了一点点冷饮,又没洗冷水澡,不像你......”   程岱川要笑不笑地瞧着她,戏谑地叫一声:“阮熹。”   惊弓之鸟警觉地回看过去:“......干什么?”   “你被阮奶奶附身了?”   这话是嫌她唠叨咯?   阮熹皱着鼻子对程岱川做了个吐舌头的鬼脸。   洗吧洗吧,冷死你算了,谁稀罕管你!   程岱川却换了更温和的口吻:“阮奶奶的身体怎么样?”   阮熹举着手机,把一段视频拖进剪辑软件:“还不错,上个月去医院复查,主治医生也说了,奶奶算是恢复得比较理想的。”   程岱川点头,没再说什么。   提到阮熹奶奶的身体,除了担心,也会想到高中时的分别。   其实阮熹没能和程岱川、石超他们一直走到高中毕业。   阮熹父母的领导没有骗人。   在新公司逐渐走上正轨后,也在阮熹父母的争取下,老家那边的领导们决定把阮熹的父母调回总部。   阮熹和程岱川家做邻居两年多,在新环境混得如鱼得水、乐不思蜀,每天乐呵呵地和好朋友们凑在一起。   知道父母调职的消息,是她在参加完全民马拉松比赛后。   那天和平常一样,阮熹和程岱川他们一起放学回家。   一路上,阮熹和石超都在互相嘲笑,说对方的体力明显不如自己,跑个马拉松也能肌肉拉伤,白吃那么多肉......   两个人走路姿势半斤八两,都是一瘸一拐。叽叽嘎嘎吵个不停,其实是菜鸡互啄,同属于最后抵达终点的那波选手。   阮熹说:“我不锻炼都比你快三分钟!”   石超说:“三分钟又不长......”   “怎么不长,那可是三分钟呢!足足一百八十秒,都能吃完一整根烤肠了,你才到。”   眼见着说不过,石超搬出程岱川:“那你也没有我程爹厉害啊,程爹体力特别好!”   程岱川确实猛,昨天跑完马拉松,今天体育课还能踢足球。   走进楼道,阮熹还没找到合适的话回嘴,迈一步楼梯,突然疼得呲牙咧嘴。   她扭头看,石超也是五官乱飞的鬼样子,于是她按着酸胀的腹部笑话人家:“程岱川体力好关你什么事?同样是踢足球的,怎么你这么废的?”   程岱川懒得理他们。他走在前面,无奈地摇着头先上到二楼。   阮熹听见程岱川叫“叔叔”“阿姨”。   她很意外,扶着楼梯扶手艰难上行的同时探头去看,挺开心地问:“你们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   石超也挺开心的:“阿姨,今天还煮牛肉汤吗?”   “煮,进来吧。商楠还没回来,你们三个今天在就楼下吃晚饭吧。”   阮熹母亲眼角有藏不住的笑意:“熹熹,有个好消息。”   阮熹步履维艰,好不容易走到程岱川身边,放下书包:“什么好消息,爸爸又给我们买麻辣鸭脖吃啦?”   阮熹母亲说:“就知道吃。我们可以回老家了。”   阮熹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下意识转头,看见石超错愕的脸,也看见程岱川沉默着蹙起的眉心。   那时候他们已经读高三了,转学这件事很有可能会影响到高考。   程岱川的母亲特地到阮熹家商量过,说是可以帮忙照顾阮熹的生活。   所以最开始,阮熹父母是没打算带着阮熹一起回老家的。   可是阮奶奶突然病了,半个月的时间里间接连进了两次医院,医生也说过一些最坏的情况,让家人做心理准备。   阮熹整天愁眉不展地悬着一颗心,反而不能安心学习,最后还是   和父母商量,决定转学回老家读书、陪伴奶奶。   分别那天,阮熹哭得特别凶。   阮熹拥抱完程岱川的母亲又抱了抱石超,最后抱到程岱川。   她的眼泪把程岱川的针织衫染湿了好大一片。   程岱川当时轻轻拍着阮熹的背:“等高考完,我和石超去找你。”   在高中最后的180天倒计时里,阮熹每天祈求在天上的爷爷保佑奶奶逢凶化吉,也每天都埋头苦学,期待着高考结束的见面。   幸好,奶奶平安无事。   他们三个的成绩还算理想。高考后的暑假,阮熹家和程岱川家组织了旅行,带着石超和艾斯一起去水乡的古镇里小住。   那是分开后的第一个假期。比起去年冬天,实在要开心太多太多了......   阮熹拿起冷饮,嘬着吸管喝了一大口,碳酸饮料的冰爽直冲天灵盖。   难怪程岱川爱喝冰可乐呢,是很好喝。   等等......冰可乐?   阮熹像是零件生锈的木偶,一动一卡顿,慢慢转过头。   桌上放着阮熹的半杯橙汁,而她喝的是程岱川喝过的那半杯冰可乐。   阮熹脸红透了:“......”   程岱川逗阮熹:“啊,怕我着凉是吧?”   阮熹捏了个餐巾纸团丢过去,被程岱川轻轻松松接住,投进垃圾桶。   他问:“剪vlog也走神?”   她说:“想到一点以前的事。”   “是么。”   阮熹本来是在剪辑vlog的,但喝错饮料的事情总令她有点分心。   登船后的这几天,阮熹不是在晕船,就是在带着程岱川赶各种各样的计划。   素材堆积得太多,剪辑起来有点耗时间。日光浴场又实在太舒服,阮熹握着手机,总是会有一下没一下地阖眼。   剪辑进度断断续续,连午餐都是程岱川买了汉堡带回这边吃的。   吃过汉堡,更是犯困。   磨蹭到下午两点多钟,好不容易才剪完,她发了朋友圈,打算睡一觉。   睡着前,阮熹往程岱川那边伸手,胡乱摸到他什么地方。   不知道是腹部还是哪里,又软又硬。   她懒得睁眼,困倦地说:“程岱川,我要睡一小下,等我醒了,我们就去酒吧,不醉不归噢。”   阮熹感觉自己的手腕被程岱川捉住,也听见程岱川的轻笑:“揩油啊?”   她意识模糊,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都骑过了,再摸一摸也没什么吧......   就当她是石超好了,反正她一直都是女版石超来着。   阮熹醒来时,程岱川用手背挡在眉骨处遮阳光,人还在睡着。   她也跟着犯了会儿懒,举起手机,漫无目的地翻看。   发在朋友圈里精简版vlog里有登船那段,点开就是启程的汽笛声,转场后是阮熹的自拍,“嗨,这里是熹熹和川川的第一次游轮旅行。”   很多朋友在下面评论过,其中有一条评论内容格外醒目——   “像新婚度蜜月。”   阮熹瞬间清醒了,一个仰卧起坐,从躺椅上坐起来。   评论是老家的好友发的,其实就是明知故问地在打趣她。   下面还有其他知情朋友的回复,一串的“哈哈哈哈哈”或者“呦呦呦呦呦”。   再往下看是石超清新脱俗的评论:“超超和艾斯可是一点也不羡慕!”   幸好石超他们不认识她老家的朋友们......   即便这样,也还是搞得她心慌意乱。   躺椅变成了烧热的平底锅,阮熹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很久,还是没想好要怎么回复。   再一刷新,还多出一个看热闹的好友,评论“挺般配嘛”这句话。   阮熹不知所措,只能面红耳赤地垂着脑袋,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程岱川睡得还行。   他是被阮熹猛然起身的动静给弄醒的,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他眯了眯眼睛,拿出手机,朋友圈里的第一条动态就是阮熹。   程岱川和阮熹的共同好友并不多,只能看见石超的评论和三五个点赞。   点赞的人里,有张序。   程岱川无声哂笑。   搁这儿搞什么你点赞我、我点赞你的戏码?   高中时,程岱川亲眼见过阮熹拦住张序要联系方式。   但结果可能不太好。   那天他和石超踢球,阮熹坐在草坪上,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耳。   除了刚搬家过来那阵子和打炉石被对手锤爆,程岱川就没见阮熹有过那么沮丧的表情。   估计是张序没给吧。   阮熹没和他们提过关于张序的任何事,程岱川也没问过。   那时候他不认为自己会在意这种小事。   直到在某天,程岱川突然看见张序给阮熹的朋友圈点了个赞。   程岱川几乎天天和阮熹在一起,却不知道她在什么时候又和张序有过交集。   这种交集,令程岱川感到烦躁。   尤其是......   上个假期,阮熹穿着素静的奶白色羽绒服,站在一场纷纷扬扬的轻雪里。   她微笑着对程岱川和石超摇了摇头,说:“我就不去了。我已经和其他朋友约好了,要去剧院看舞台剧。”   程岱川太阳穴闷疼。   按着屏幕,下拉,刷新朋友圈动态,就能看见张序刚给阮熹的评论——“你穿裙子很好看。”   程岱川抬眼,阮熹的脸红得像番茄,悬在屏幕上的一对拇指犹豫良久,才开始往手机屏幕上敲敲敲......   再刷新。   阮熹回复张序:“谢谢【吐舌头笑脸】。”    第26章 酒精很想和程岱川接吻。   阮熹回复完张序,又盯着手机屏幕怔了片刻,才勉强镇定下来。   她在评论区里打字和朋友们撒娇:“别闹啦,被他看见怎么办?”   说他们像在蜜月旅行的朋友马上私聊阮熹,发来一个贼眉鼠眼的表情包。   朋友说,有什么怎么办的?你就承认了呗,说喜欢人家。   阮熹看到这句话,情绪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她冷静地想:   怎么可能有朋友说的那么简单呢?   她这份感情是永远都见不得光的,因为......她不想失去程岱川。   阮熹无力地打了一句谎言回复朋友,说自己这边还有其他事情,有空再聊。   金乌西沉,海洋澄澈。日光浴场外面有一对情侣穿着同款花纹的泳衣,抱着泳圈,往电梯间的方向走。   不知道男生说了什么,女生抬手往他背上呼了一巴掌。   男生的背部烙了个通红的巴掌印,笑嘻嘻地凑过去揉了揉女生的手。   真羡慕啊。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阮熹才叹着气转头,冷不防对上程岱川的目光,吓一跳,握着手机,咧嘴倒吸一口冷气:“嘶......”   ProMax型号的手机在程岱川手里竟然显得有些小巧,他抱臂靠坐着,拇指和食指捏着手机底端一角,动作不疾不徐,用手机一下下地轻轻敲在自己的手臂上。   这个人醒了也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靠在躺椅里瞧着她。   瞧得她胸闷气短,有点缺氧。   阮熹搓着在躺椅上压出藤编印子的胳膊肘:“你睡醒多久了?”   “几分钟吧。”   “哦......”   “阮熹,你在脸红些什么?”   “......没有脸红!可能是太阳晃的吧。”   阮熹看着平静,其实汗毛都竖起来了,口干舌燥地往身旁的桌子上看。   橙汁早就已经喝光了,玻璃杯里只剩下冰块融化的水。   她对朋友圈动态避而不谈,打着哈哈,迅速转移话题,自问自答:“我们之前说要去哪来着?哦对了,是酒吧,走吧走吧,我们去酒吧。”   程岱川沉默两秒,起身:“走吧。”   去酒吧会路过露天甲板的表演区域,有乐队架起设备在那边唱歌。   阮熹举着一根水果味的冰棍,跟着音乐节奏摇头晃脑。   躲在好朋友的身份里,会令她有一种永远都不会失   去的安全感。   她用胳膊肘碰一碰身旁气压有些低的人:“程岱川,你怎么越睡越没精神呢?”   程岱川不咸不淡地说:“有么。”   “有啊,嗨起来呀!”   程岱川叼着冰棍杆,平静道:“我够嗨了。”   “根本看不出来!这艘游轮上还有很多新鲜事物等待着我们去探索呢!”   程岱川按着阮熹的脑袋,把阮熹的视线转了个方向。   他抬抬下颌:“先探索那边?”   “是什么东西?”   “调酒机器人。”   阮熹高举双臂,“耶”了一声,推着程岱川的背往调酒机器人的方向走。   临近黄昏的时间点,公共区域的乘客很多,调酒机器人那边也排了几个。   阮熹排在其他乘客后面,把最后一大块冰棍都咬进嘴里含着。   她被冰得一个激灵,缩了缩脖子,转头,笑眯眯地看程岱川。   只要她不贪心,可以永远在他身旁,永远像现在这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好像也不错......   程岱川抬眉:“笑什么呢?”   阮熹摇摇头:“没什么啊,和好朋友旅行,超开心。”   程岱川伸手:“冰棍杆给我,我去丢掉。”   “快到我们了,你喝什么啊?”   “都可以,你挑。”   说是调酒机器人,但其实只有一只深蓝色的机械手臂。   各色各样的酒瓶倒挂在头顶,那条机械手臂会根据乘客的选择,去不同的酒瓶下接适当数量的酒液。   前一位乘客操作时,阮熹一直探头在看,生怕轮到自己时会弄错。   真是的,程岱川跑到哪里丢垃圾去了?   她左看看,右找找,没寻见他的身影,只好给他发了信息。   “酒单上好像没有酒品简介,只有英文名称和照片。”   “我随便选两杯?”   程岱川是这样回复的:“好【吐舌头笑脸】。”   ......程岱川被盗号了吗?!   他们三个有个微信群——“熹熹川川超超群”,经常在里面聊天,也没见程岱川发过表情,都是阮熹和石超在发......   阮熹盯着那个吐舌头的笑脸,怎么看怎么觉得阴阳怪气。   又找不到证据。   前面的乘客端着酒杯离开了,轮到阮熹。   她收起手机走到酒单屏幕前。   都是些特别好听的名字,但只看名字又猜不出成分或味道,她随便选了“seabreeze”和一杯名字叫什么“lightning”的蓝色鸡尾酒。   机器人动作挺快,分分钟调好一杯,推到阮熹面前。   马不停蹄,又开始调第二杯。   接好各种酒和果汁饮料之后,机械手臂开始摇动摇酒壶。   阮熹正跟着机器人的动作节奏点头,余光看见程岱川走过来,她招了招手。   两杯酒看着都不错,一杯像落日的暖橘色,一杯像玻璃海的蓝绿色。   阮熹有点难以抉择。   程岱川怂恿:“都尝尝?”   阮熹抿着唇,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那怎么好意思......”   程岱川一声轻笑:“尝吧。”   阮熹用同一根吸管尝了两杯鸡尾酒,尝完,她沉默了。   还是那天在舞会喝的鸡尾酒更好喝,像汽水,甜甜的。   这个鸡尾酒的酒精味道好浓,很烈的样子,喝得她直蹙眉。   程岱川看着阮熹的痛苦面具,笑出声:“没有好喝的?”   阮熹哪能说自己都选失败了,不承认:“都还行啊,我就要这杯橘色的吧。”   “不喜欢可以给我。”   “谁说我不喜欢的,我喜欢死了。”   阮熹不知道“seabreeze”里面添加了40%vol的伏特加。   她喝完,指尖绵软,有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感在血液里横冲直撞。   阮熹滔滔不绝地给程岱川讲了四季桂和金桂的区别、大学宿舍生活环境......甚至讲了怎么挑选合适的过膝长袜......   讲完,她握住他的手腕:“那个机器人调酒不能算数的,熹熹和川川要去真正的酒吧,畅饮,干杯!”   程岱川看一眼握在他手腕上的两只手,指尖微微泛红,指腹又很热。   他有些无奈:“还畅饮?你醉了。”   “不可能啊,我在舞会上喝鸡尾酒也没醉。”   “舞会那杯是低醇的。”   “哦,但是,我没醉!”   “行,没醉。”   “所以我们要去酒吧!”   程岱川说:“不去。”   阮熹特别磨人,趴在桌上哼唧:“程岱川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我们之前说好的啊。”   程岱川目光沉沉,看不出情绪:“真去了,你今晚就别想睡了。”   阮熹没听明白,还坐在椅子里傻笑:“不睡就不睡啊,我们可以去看午夜场电影嘛,对不对呀哥哥。”   程岱川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都说了别和石超学。”   阮熹特别兴奋,什么都听不进去,拉着程岱川就往外面走。   只要程岱川脚步稍有迟疑,阮熹就是一通哥哥长、哥哥短的软磨硬泡。   阮熹他们路过一条头顶被几十米的LED屏覆盖着的大道,走到这边时,正好赶上一场还未结束的天幕秀。   逼真的大群水母在头顶的屏幕里游走,水波像随时要滴落,仿佛置身海底世界。   阮熹一直在仰头看。   水母和色彩斑斓的热带鱼突然被漩涡卷走,一只巨大的鲸鱼游过来......   阮熹眨巴眨巴眼睛,做了一个蓄力的吸气。   在她准备要出声前,程岱川忽然伸出手臂,轻轻揽着阮熹的脖颈把人带进他怀里,顺手捂住阮熹的嘴。   他凑到她耳边,轻哄:“别闹。”   阮熹耳朵发麻,鼻尖都是程岱川身上清爽的沐浴用品的味道。   他掌心有些热,覆在她唇上。   阮熹安静下来,嘴被捂着,只能对程岱川弯了弯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想给鲸鱼起名字?”   阮熹一说话,程岱川突然松开手:“......我不知道。”   “那你捂我嘴?”   程岱川没说话。   高中时候,阮熹喝完酒就这样。   讲完相声,下楼回家前,她穿好鞋子,突然对着艾斯的黑色陶瓷猫食盆喊了一声“小黑”,还和“小黑”说晚安。   连商女士都被吓了一跳,在阮熹回家后,乐呵呵地摸着胸口说,熹熹声音还真是洪亮呢。   阮熹总觉得自己没喝醉,只是想唱歌。   在酒吧找了座位坐下后,拿着酒水单,阮熹还在用自编的小调胡乱哼哼:“熹熹想要喝一杯冰冰凉凉的喜力~川川呢~川川想要喝什么?”   程岱川点好酒水,把酒单递还给服务生:“不说相声,改唱歌了?”   阮熹两只手托着脑袋,往舞台看看,扭头又看看服务生。   她只觉得说话时有一点提不起力气,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很软,很娇:“你好呀,帅哥,那边可以唱歌吗?”   服务生说:“可以的,女士,您要过去看看么?”   阮熹跟着帅哥跑了。   几分钟后,她抱了一把木吉他,坐上酒吧舞台上的单人椅。   舞厅背后是一面透彻的落地窗,夕阳艳丽,像玫瑰的颜色。   读大学以后,阮熹听石超说过,程岱川和大学室友学了吉他。   她当晚就给家里打电话,让家人把她以前的旧吉他寄到学校。   那时候阮熹母亲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时候你就不爱学,这么多年也没见你认真弹过什么曲子。”   在那之后,阮熹每次练吉他都会想着:也许有一天我能和程岱川切磋切磋。   商阿姨在法国上过学,总在听法语歌,阮熹也自学过一点点。   阮熹唱了一首法语歌,《JeVeux》。   她在ins上听过别人翻唱的版本,比原唱舒缓一些,她觉得好听,所   以学了。   阮熹穿一条咖啡色格子的吊带连衣裙,翘腿抱着吉他,拨动琴弦,轻声唱着“Papalapapala”......   她没有故事感的烟嗓,声音是甜的,软的,唱得很温柔,可是胸腔里涌起一股委屈。   黄昏十分,酒吧里客人不算多。   程岱川就坐在舞厅不远的位置,夕阳在他身上笼了一层碎金,令他看起来像遥远的海市蜃楼,也像虚幻的梦境。   阮熹弹着吉他,哼唱着,看向程岱川。   程岱川也在看她。   她在黄昏的助攻下,自导自演地为他的目光里加了一成深情的成分。   阮熹蹙了下眉,眼眶忽然湿润。   现在,阮熹可以承认自己喝醉了。   她一定是喝醉了。   不然为什么会这样?她明知道好朋友的身份是她的舒适区,明知道不该对好朋友贪心,却忽然很想和程岱川接吻。    第27章 肩带轻而易举就勾起他刚压下去的邪火……   夕阳西沉,圆润的轮廓缓缓滑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接近海平线。   幕像绸缎,霞波温柔地嵌在渐变的玫瑰色里。   阮熹的脸颊是另一种玫瑰色。   她的眼睛里有种惺忪的柔和,略显醉意,连嗓音也是柔软的、慵懒的,泛红的指尖边按着吉他弦边拨动,哼唱着一首法语歌。   程岱川对阮熹法语水平的认知,还停留在高中做邻居的时候——   他家经常会放法语歌,开着的电视机里偶尔也会投屏法语的原声电影。   阮熹对此感到些好奇。   她曾在商女士哼着法语歌走进厨房后,拉着程岱川的校服袖子,小声打听过这件事情:“商阿姨是混血吗?”   程岱川在数学选择题的空格里勾了一笔“C”的轮廓:“不是,去那边留学过一阵。”   得知商女士有留学经历的隔天,阮熹和石超又到跑程岱川家里玩。   进门准备换鞋时,阮熹和商女士说了一句现学现卖的法语:“Bonjour。”   商女士抱着一束黄色百合花,惊讶地抬头,十分开心,脱口就是一长句法语。   阮熹茫然地站在玄关里,重复:“Bonjour......”   程岱川把艾斯拦在身后,从鞋柜里找出阮熹的专属拖鞋:“夸你呢。”   阮熹像发现了新大陆:“程岱川,你也能听懂法语呀?”   石超就不一样,对什么英语、法语、意大利语的不感兴趣,蹬掉运动鞋,嚷嚷着:“阿姨,中午一起去吃麻辣烫吗?”   说完,来来回回看他们三个,“.....你们都看着我干啥,刚才说什么呢?”   那天商女士心情不错,哼着歌在脖颈上系了一条菱形丝巾,说要请客,带他们去吃那种按照开胃菜、主菜、甜点顺序上菜的法餐。   在法餐餐厅里,阮熹跟着商女士学会了人生的第二句法语。   她在商女士鼓励的目光里,腼腆地对来送甜点的法国国籍的服务员说了句“Merci”,然后不自信地转头:“商阿姨,我的发音标准么?”   但现在,阮熹自信地坐在酒吧的小舞台上,流利地唱着法语歌。   程岱川不知道阮熹什么时候开始和张序有了联系,他也不知道,阮熹什么时候学了法语和弹吉他。   这种“不知情”令程岱川萌生出某种情绪,浮躁又焦灼。   很烦,很不爽。   无端想起离婚前的商女士,捂着脸啜泣:“妈妈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程岱川舔了下嘴唇,一直盯着阮熹那双朦胧的醉眼。   阮熹眼睛湿漉漉的,也看着他,竟然有程岱川从未见过的妩媚风情。   她读大学以后,成熟成这样?   她在微信群里回复他和石超,说和大学同学在外面唱KTV,是这样勾人的形象?   有其他顾客吹了个善意的口哨。   阮熹淡淡地笑笑,继续唱:“offrez-moilaTourEiffel,j‘enferaisquoi......”   商女士学法语那会儿,程岱川还小,被拉着当陪练,也算学会过一些。   程岱川知道歌词的大概意思——就算给我提供埃菲尔铁塔,我能用来干什么呢?   程岱川看着阮熹缱绻着复杂情绪的一双眼睛,看着她眼中潮润的泪光。   阮熹,你想要什么?   他太熟悉这双眼睛。   其他人,商女士、石超、哪怕是阮熹的父母,恐怕也没有程岱川见过阮熹哭泣的次数多。   阮熹转学离开那天。   阮熹家那辆红色轿车和搬过来那年一样,里面塞满生活用品和行李。   他们站在楼下相送,阮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擦着鼻涕把一束鲜花放进车里,转身,又捏着面巾纸团扑到程岱川怀里,用眼泪打湿他的衣襟。   程岱川悬着手腕,良久,才拍拍阮熹的背,说等高考完去找她。   阮熹忽然抬起头,含着泪水的眼里闪动着希冀的光,吸了吸鼻子:“程岱川你说话可要算数,说谎的人买方便面没有调料包!”   阮熹离开后的某个深夜,程岱川突然接到阮熹的电话。   她声音哽咽:“程岱川我做了个梦。”   程岱川刚搞完作业睡下不久,手机贴在耳边,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楚地听见阮熹的哭腔,整个人骤然清醒。   程岱川脑子飞速转着:阮熹是说做了个梦?还好不是阮奶奶出了什么事......   模拟考那两天程岱川都没这么认真、谨慎地思考过。   他逗她:“哭什么,又梦到谁死了?我?”   阮熹的哭腔变调,凶巴巴地说:“才不是!你干嘛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快点呸几下!”   程岱川继续逗阮熹开心:“我遇见孟婆有没有馋人家的汤?”   阮熹果然破涕为笑:“你怎么还记着呢......”   阮熹父母都在医院附近的酒店住,方便陪护住院的阮奶奶。   家里只有阮熹自己。   她说她梦到了爷爷,“爷爷说让我不要怕,还说奶奶能吃、能喝、能干活,肯定也能够长命百岁的。”   程岱川举着手机坐在黑暗里,看见艾斯锃亮的一双眼睛:“这不是好梦么,为什么哭了?”   阮熹沉默片刻,又哭起来。   她说:“可是网上好多人说梦是反的,怎么办啊程岱川,万一奶奶不能长命百岁我怎么办......”   某些时刻,在阮熹软着嗓音说“怎么办啊程岱川”的时候,亦或者是,在阮熹湿着一双眼睛无助地看向他的时候。   程岱川心脏会慢跳一拍,几乎误认为阮熹对他的依赖是一种喜欢。   但那是假象。   是他因为一己私欲,而擅自篡改了她的本意。   高考完的暑假,阮熹家和程岱川家组织旅行,一群人住在江南水乡的古镇小院里。   程岱川早起出去晨跑,他回来时,阮熹和石超刚起床不久。   两个人举着牙刷和手机,凑在院子里的洗漱池旁聊高中里的八卦。   石超的牙膏要掉不掉地挂在牙刷毛上:“......谁想到会搞成那种情况,啧啧啧,熹子,你这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也听不清啊。”   程岱川看见阮熹吐掉牙膏泡沫的背影,也听见她语速很快地说:“我说,谁会喜欢上自己的好朋友啊,简直是变态!”   变态吗?   程岱川垂着头,自嘲地笑了笑。   服务生送来他们点的酒水,几瓶喜力和几罐百威放在桌上。   还有一杯淡粉色的鸡尾酒。   程岱川已经没在和阮熹对视了,他转过头,在和服务生道谢。   明明不是一首过于抒情的歌......   阮熹在低头看向吉他的瞬间,左眼忽然落下一滴眼泪。   眼泪砸在连衣裙的咖啡色格子布料上,很快不见了。   阮熹唇角挂起一弯淡淡的笑意,像自嘲,摇了摇头,唱:“Papalapapapala......”   阮熹唱完,在其他客人礼貌性的掌声中说了声谢谢。   她把吉他还给服务生,回到桌边。   程岱川也在鼓掌,他把那杯淡粉色的鸡尾酒推到阮熹面前:“喝这个。”   阮熹眨眨眼睛:“为什么?”   “无醇鸡尾酒,给你点的。”   “我要......”   阮熹的话没说完,在程岱川忽而   眯着眼睛凑近的动作里噤声。   酒吧里光线暧昧。   海平线上的半枚落日和分布在各个角落里的氛围灯,不足以驱散昏暗,也不足以驱散心动。   阮熹呼吸不畅地想:   本来自己就喝多了,程岱川要是再这样,她可要克制不住吻上去了。   程岱川却问:“哭过?”   “没有!好端端的我哭什么。”   “睫毛湿了。”   “可能是我的歌声太过优美,把我自己打动了吧。”   阮熹拿起一瓶喜力,咕嘟咕嘟喝掉小半瓶,“来呀,喝酒呀!”   程岱川迟疑两秒,拿起啤酒,和阮熹手里的酒瓶碰了一下,“叮”。   他什么都没有说,也跟着喝了半瓶。   在阮熹喝完第二瓶啤酒后,再伸手,程岱川握住了她的手腕。   阮熹迷迷糊糊地出声:“嗯?”   “差不多得了。”   “还想喝。”   “喝这个。”   阮熹捧着直筒状的海波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无醇鸡尾酒。   她目光幽怨,死死盯着程岱川。   程岱川被阮熹看得眼皮子直跳,直觉这个夜晚大概会挺煎熬。   直觉没错。   回房间的路上,阮熹连直线都踩不稳,还没到电梯间,人已经像面条一样软塌塌地挂在程岱川手臂上。   程岱川几乎是搂着阮熹的腰,把阮熹带回到房间门口的。   怀里的人还不老实,帮倒忙,伸手就往他裤子口袋里摸。   程岱川服了,拍掉那只作乱的手。   阮熹特别有理,还噘嘴委屈上了:“程岱川,我是在帮你找房卡呢......”   “......不用。”   程岱川刷卡开门,靠在洗手间门边看着阮熹晃晃悠悠地自己洗漱。   她含着一嘴牙膏泡沫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心情听清。   因为他实在是不能理解,一个喝醉到走路都走不稳的人,回房间的第一件事,为什么是给自己换上那么可爱的小睡裙。   睡裙肩带没摆正,堪堪挂在肩头。   醉酒后,阮熹的动作变得慢吞吞,像动画片里的树懒,挤个洗面奶都要花费很长时间,还坚持不用人帮忙。   程岱川守在洗手间门边,很无奈。   看着阮熹把发带摘下来,甩了甩她那一头可爱的短发,终于结束了漫长的洗漱。   她扶着墙壁路过他身边,他伸手,把她肩头几乎滑落的细带子拨正:“去睡吧。”   阮熹慢慢踱到她的单人边,坐下,盯着柜子上的海鸥玩偶,没吭声。   程岱川洗了个澡。   出来时旁边床铺上的人还安静地躺着,他躺下没多久,阮熹爬上了他的床。   他瞬间坐起来:“......阮熹,下去。”   阮熹爬到程岱川身边,乖乖坐下,神秘兮兮地往程岱川耳边凑:“我是来给你讲秘密的。”   程岱川又开始头疼   在阮熹唇齿间的温热气息触碰的他耳朵时,程岱川偏头,躲了一下,心累地捏了捏眉心:“我不需要知道过膝长袜怎么挑选。”   阮熹很惊喜地“哇”了一声:“我就是要和你说这个来着!”   “......现在不需要了,回去睡吧。”   “可是我还有一个更大的秘密没和你说呢。”   “你睡不睡?”   “你听不听?”   程岱川气笑了,认命地一斜额:“听,听完你回去睡觉。”   阮熹口中更大的秘密迟迟没讲出来,人倒是越靠越近。   潮热的呼吸缠在程岱川耳侧,轻而易举就勾起他刚压下去的邪火。   程岱川咬着牙:“阮熹。”   被叫名字的人眼睛一闭,嘴唇轻轻贴在程岱川的耳朵上。    第28章 褶皱程岱川,你真是个混蛋啊。……   秘密变成温热的触碰。   程岱川只觉得耳朵一热,没来得及反应,肩膀又被撞了一下。随即是阮熹发出的、黏黏糊糊的闷哼声。   程岱川转头——   阮熹一只手捂着鼻子,回到跪坐在他枕头边的姿势:“程岱川,我好疼啊。”   “碰哪了?”   “鼻子。”   “我看看。”   阮熹松开手,鼻尖微微泛红。她说疼,程岱川的视线却向下,落在她微张的、嘟嘟囔囔呼痛的嘴唇上。   “疼就去睡觉。”   “我不要。”   程岱川看着那双肆无忌惮撒娇的唇瓣:“你要什么?”   阮熹顶着粉红的鼻尖,眼睛一弯:“我要和你说我的秘密呀。”   程岱川说:“说。”   阮熹又用手撑着床垫,要凑近。   他盯着她,补充一句:“你就坐那边说。”   醉鬼却很有自己的原则,坚定地摇摇头,说,这可是秘密呢,秘密怎么能这么大张旗鼓地说?   她说着说着,还唱起来了:“要悄悄的,悄悄的悄悄的~”   程岱川被磨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一副任由阮熹折腾的样子:“行,悄悄的。”   说完,程岱川起身打开冰箱门,拿了一瓶凉矿泉水。   他拧开,仰头喝几口,把矿泉水瓶往床头柜上一撂。   阮熹就安静地等着,讲她的什么秘密。   程岱川坐回到床上,和阮熹对视两秒:“说吧。”   夜色迷离,灯盏把阮熹的影子拓在墙上。   阮熹本来是跪坐着的姿势,为了讲故事,继续撑起上半身往程岱川耳边凑。   她目光重心不稳,影子也跟着摇摇晃晃,像一只准备偷腥的小猫,以一种折磨人的速度,缓慢地凑近。   程岱川想:这和凌迟有什么区别?   听醉鬼的秘密果然不是件容易事。   阮熹弄出神秘兮兮的架势,嘴再次凑到了程岱川耳边。   程岱川绷着神经,怕阮熹再不稳,对着他耳朵再来一下,他那些拼命压着的火气,可能真要克制不住了。   他蹙眉,偏离她呼出来的气息,却对不按章法出牌的人防不胜防——   “你的耳朵好红呀。”   阮熹伸出手,忽然摸了摸程岱川的耳垂:“还很烫呢。”   程岱川深吸一口气,眯着眼转头。   阮熹醉得不轻,眼睑上晕着浅浅的粉红色,不怕死地继续伸手。   她换了个方向,摸到之前在泳池里给程岱川弄出来的细小伤痕。   阮熹的睡裙裙摆被她自己压住,领口扯得有些偏低。   她却只顾着看向程岱川的领口,困倦的声音里夹杂着无辜的惊喜:“已经快要好了呢。”   阮熹的指尖停在程岱川的脖颈下面的伤痕上,用指腹点一点,又摸一摸。   冰箱被程岱川调过温度,半瓶矿泉水里飘着细碎的小冰碴。   瓶身很快挂满水汽,水珠沿着玻璃滑落在床头柜上。   那滩水汽里凝着夜灯微弱的光,也凝着程岱川的视线。   程岱川一直没动,也没说话,只有脖颈冷白的皮肤上不动声色地布了一层薄薄的红。   阮熹问:“你很热么?”   在阮熹打算去碰程岱川泛红的喉结时,程岱川忽然扣住阮熹的手腕,把人往床上一推。   醉酒的阮熹很好欺负,一推就倒。   她连点反抗都没有过,顺着他的力道,软绵绵地倒在他的单人床上,枕着一团被子眨眼睛。   程岱川翻身覆上去,没真压到她,两只手分别撑在阮熹耳侧,声音很沉,话说得非常直白:“阮熹,你再这样碰来碰去,我要起反应了。”   阮熹一脸迷茫:“什么反应?”   程岱川压着情绪:“解释解释你刚才的行为。”   阮熹看起来更迷茫了,脸上飘着“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这样的弹幕:“我刚才的什么行为......”   程岱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醉鬼计较,但就是莫名起火。   酒精上头,情绪失控。   阮熹眼巴巴地看着程岱川,看着看着,掩唇打了个呵欠。   阮熹看起来很困,眼   睛也快闭上了,还心心念念地叨叨着她的破秘密:“其实......你夹在书里的情书,是被我给弄丢的。”   程岱川看一眼阮熹滑落的肩带:“知道。”   阮熹眼睛闭了一瞬,挣扎着睁开:“是二班的女生给你写的。”   程岱川看着阮熹的锁骨:“知道。”   “还有什么来着......”   阮熹这样嘀咕着,眼睛又闭了一瞬,“我有很多秘密,但我好困。”   程岱川说:“回你自己床上睡。”   阮熹彻底闭上眼睛:“这就是我的床。”   “是我的。”   “那我的床呢?”   “在旁边。”   “不一样吗?”   “不一样。”   “那......你抱我回去呀。”   阮熹似乎很放心程岱川,说完这句,彻底不再吭声。   像睡着了。   折腾了一晚上的秘密根本无关紧要,程岱川压着邪火,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听什么。   情书是二班的文艺委员写的,名字叫什么程岱川没记住。   程岱川不算循规蹈矩的学霸,上课也会有不乐意听讲的时候。   他书桌里经常有几本课外书,当老师反复讲起某类常见错题,他嫌无聊,会拿出来翻一翻那些课外书。   到高三下学期,程岱川网购了一套肯-福莱特先生的《世纪三部曲》。   整整九本,和模拟试卷一起塞在书桌里面。   那部书确实太长,程岱川没能在学校看完,暑假和阮熹他们出去旅行也带了两本。   阮熹所说的情书,就夹在其中一本书里。   程岱川看见过,没多想,在高铁上看书时顺手拿信封当书签用。   后来,程岱川听见石超拉着阮熹八卦:“川宝不会真的有意思吧?要不然,怎么出来玩还带着人家女生写的情书?”   程岱川脚步一顿,往老宅子的木制窗框外面看过去——   阮熹没心没肺地蹲在古镇的小院里,大口啃着西瓜:“哪个女生啊?”   “二班的文艺委员,挺漂亮呢。”   当天下午,那封情书不翼而飞。   石超挠着后脑勺找到程岱川:“程总,你那书......我翻了两眼,忘记收起来了。里面那东西好像被风给吹走了,对不起啊.....”   石超道歉时,程岱川瞥见房间门口鬼鬼祟祟的身影:“阮熹。”   阮熹满脸写着做贼心虚,脸通红:“我可没看见啊!我不知道,不是我。”   不是她还能是谁?   瞎子都能看出来,这还至于是秘密?   游轮客房里的冷气有些足,阮熹穿着吊带睡裙可能冷了,开始往程岱川的被子里拱。   她一动,她身上的裙子皱巴巴地卷起来,露出更多白皙细腻的皮肤......   理智告诉程岱川,阮熹只是好朋友。   但目光总落在她唇间。   中央空调像是坏了,客房变得发闷。   越是喝冰水,越是热。   坐在沙发上喝完了剩下的矿泉水后,程岱川那些叫嚣着要他破格的冲动勉强算是平复掉一些。他打算结束这个心瘾难消的夜晚——   送她回她自己的床上。   程岱川把阮熹抱起来的时候,阮熹短暂地醒过一下。   她眼睛只睁一半,朦胧地望了他一眼,安静地搂住他的脖颈。   头发扫在他下颌,很痒。   程岱川滑了下喉结,很无奈。   把阮熹抱到隔壁的单人床上之后,阮熹却不松手了,揪着他的衣领。   程岱川就着阮熹的力道,弓着背,垂着眼睑,神色复杂。   她的唇瓣微张,唇珠潮润。   这张嘴,不知道说过多少勾人的话。   转学离开之后,阮熹偶尔会在深夜和程岱川通电话。   说说她的梦境,聊聊她奶奶的病情,也会有些沮丧地说起老家那边的情况。   在她离开的两年多时间里,朋友有了新朋友,同学有了新同学,他们聊的很多话题,阮熹都插不上嘴,偶尔会感到落寞。   她说:“要是你在就好了,程岱川,我好想你。”   但挂断电话之后,阮熹很快又给程岱川发了一条信息。   大概意思是希望他帮忙转达,她不仅想他,也想商阿姨、石超和艾斯,还想她的班主任老焦和橙子特别甜的那家水果店。   还发了带有“雨露均沾”字样的表情包。   就算寄家乡那边的特产小吃,阮熹也会装在一个大纸箱里。   给所有人的份量都均等,连艾斯都有。   程岱川把被子盖在阮熹胡闹到褶皱的睡裙上,才握着阮熹的手腕,把她作乱的手从他衣领上拿下来。   阮熹醉得狠了,手还热的,指尖粉粉的。像触摸过黄昏的天幕,染了颜色。   指腹摩挲阮熹手腕内侧的脉搏,程岱川想到之前的梦境。   在梦里,程岱川的动作称不上温柔,用指腹抚掉阮熹唇珠上沾到的一点点橙子汁水,扣着阮熹的后颈和她接吻。   想要克制已经很难,偏偏赶上阮熹醉酒后睡觉不并老实。   她蹬开被子,蹙眉,嘴里嘟囔出一点模糊不清的呓语和喘音。   程岱川伸出手,像梦里那样用指腹摩挲阮熹的唇珠,顿然俯身,额头挨到她的额头,潮热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他却没有继续像梦里那样吻她。   到底是理智占了上风,他只用鼻尖蹭了下她柔软温暖的唇,缓缓起身。   阳台的落地玻璃门映出程岱川的身影,他对着那道影子,讥讽:“程岱川,你真是个混蛋啊。”    第29章 绳结怎么会呢哥哥。   阮熹断片了。   她只记得自己在光线幽暗、氛围温馨的小酒吧里唱了法语歌,还和程岱川一起喝了啤酒。   至于是怎么回到客房、躺到床上的,她通通都记不起来了。   早晨八点钟,阮熹在明媚又灿烂的晨光中睁开眼睛,只觉得一夜安稳地睡到自然醒非常舒服。   醉酒也舒服。   难怪总有人说借酒消愁呢,原来真的有用。本来她昨天还有点小小贪婪的,唱歌时心情也不怎么样,喝醉了睡一觉,郁闷全消!   阮熹从床上坐起来,愉悦地抻了个懒腰,用更加愉悦的神情打量着床头柜上的物品。   两张单人床之间的空间有限,只放置了一个床头柜。   靠程岱川的那边放着程岱川的耳机盒和钱夹。   阮熹这边则放着插了充电线的手机、一杯插着吸管的柠檬水、抽纸盒、止痛药......   不用问也知道,昨晚醉酒之后,一定是程岱川在悉心照顾她。   不过,程岱川去哪了?   程岱川的床铺已经收拾整齐,他的手机也没留在她目之所及的地方。   看样子应该是出门了,该不会是嫌她麻烦把她给丢下了吧?   阮熹拔掉充电器,给程岱川发信息:“你人呢?”   程岱川很快回复:“十分钟回家。”   “回家”这个词让阮熹愣了愣。   她打量这间住了几天的客房:沙发上放着她的斜挎小包和帽子、空矿泉水瓶和吃过的冰淇淋纸盒塞在垃圾桶里、电视柜格里的海鸥玩偶还戴着程岱川的墨镜......   程岱川的行李箱立在墙边,阮熹的行李箱则是大敞四开的样子摊在地上。   空间小,看起来没有程岱川家里那么整洁。   可是程岱川觉得这是家吗?   阮熹想起程岱川的手机壁纸。高中时,程岱川的壁纸是他们一家三口抱着艾斯的合照。   听石超说,每年商阿姨过生日的时候都会把程岱川的父亲叫回家吃饭,再去拍家庭照。   那时候阮熹和石超说好朋友也算半个家人,在他们联手的无理取闹下,程岱川把壁纸换成了拼接照片。   上面是家庭照,下面是阮熹、程岱川和石超的三人合影。   但现在,程岱川的手机锁屏壁纸是艾斯啃足球的照片。   他的家庭分崩离析。   上大学之后他们三个也不能再整日凑在一起。   连艾斯也不能被带到学校去。   心脏变成发酵过的面团,软得不像话。   阮熹拿起床头柜上的那杯柠檬水,咬着吸管,有些心疼。   拧檬皮的清香和汁水的酸味没有她预判中那样浓烈,掩盖在意外的甜度之下。   真好喝   呢。   阮熹叼着吸管看了眼玻璃杯,想:他还特地帮她加了蜂蜜么?   程岱川人可真好!   这么好的程岱川,他应该有个温馨、整洁、舒适的家。   哪怕是临时住所。   阮熹吮着吸管,重新环视他们客房。垃圾桶、桌面和地面卫生这些会有游轮的工作人员负责,起码她要把她的行李箱收拾好。   喝完蜂蜜柠檬水,阮熹下床,整理好床铺,钻进洗手间。   浴室的推拉玻璃门上面挂满水珠,地面也汪着积水,但还是没有蒸汽。   程岱川又洗冷水澡了?   程岱川从外面回来时,阮熹正单膝跪在她的行李箱上面,努力向下压。   她动作很快,已经洗漱过、换了一身清清爽爽的新装扮。   米白色的短袖搭配不过膝的浅色牛仔短裙。   客房里光线很好,她身上的短袖和一双长腿白得晃眼,膝盖被行李箱上凸起菱格花纹硌到发红。   程岱川拎着两瓶饮料:“起床很久了?”   “给你发信息时刚睡醒。”   阮熹高高兴兴地抬头,笑容灿烂:“欢迎回家。”   程岱川似乎怔过一瞬:“啊,看起来挺精神,用不到这些了。”   阮熹这才发现,程岱川拿着一瓶水溶C100和一瓶电解质水。   她问:“你是出去买饮料的么?”   说话时一松力道,行李箱好不容易压小的缝隙又回弹起来。   蹲行李箱前鼓捣太久,腿有点麻,阮熹人都晃了一下。   程岱川把饮料放在玄关的柜格里,看看阮熹通红的膝盖,拉着她手腕把她带起来,说是看网上说那俩饮料能解酒,买回来试试。   阮熹揉着膝盖,闻言,凑过去观察程岱川:“你喝多了?是哪里不舒服了吗?头疼?想吐?”   “没有。”   阮熹于是笑眯眯地继续凑近:“哦,那就是担心我不舒服咯?”   程岱川拍一下阮熹的脑门:“不然呢。”   阮熹心情超级好,“嘿嘿”两声,重新蹲下:“你等我一下,我把行李箱收拾完,我们就去吃早餐噢。”   刚才的方法不行,羽绒睡袋实在太占地方了,根本合不上。   她尝试着又叠又压,最后说,“程岱川,你的行李箱里还能放下两个睡袋么?”   “差不多。”   “那太好啦,本来就要送给你的,你先装着吧。”   “怎么突然想起收拾行李箱了?”   阮熹哼着歌把睡袋递给程岱川:“为了给你一个干净整洁的家呀。”   “家?”   “对啊,你说的嘛。”   程岱川拿出手机,翻了翻:“阮熹。”   “嗯?”   “我是打错字了。”   阮熹歪歪头,很快反应过来,可能程岱川想要写的是“回来”不是“回家”。   这些没有影响阮熹的好心情,她甚至主动提到昨晚的事情:“程岱川,昨天真是辛苦你了。我有点断片,今早换衣服的时候发现睡裙皱巴巴的,肯定是没轻折腾吧?”   程岱川平静地说:“还好。”   “我后来讲相声了么?”   “没有。”   “睡相呢?是不是很差?”   “......也没有。”   阮熹点点头:“那我酒品还不错嘛。”   程岱川抬眼:“怎么说?”   阮熹以一种侦探破案的气势,叉着腰,细数起床后发现的蛛丝马迹。   昨晚换下来的衣物是她自己平时惯用的叠法,发带是平铺在化妆包里的,忘记盖洗面奶盖子也是她的一贯作风......   所以她猜,她昨晚回来时还是正常的,还能自己换衣服和洗漱。   阮熹对自己第一次醉酒的表现很满意:“可能就是睡着之后不太老实吧。”   程岱川垂眼看她:“睡前也一般。”   “你不要趁我不记得就污蔑我噢!”   “不记得到什么程度?”   阮熹仔细想了想:“其实还是有一些印象的。酒吧里那个粉色的鸡尾酒味道挺好喝的,比机器人做的好喝多了,下次再喝酒,我们还是去酒吧喝吧!服务生长得也帅.....”   程岱川一直坐在沙发里摸他的左耳,阮熹说到服务生,他忽然“嘶”了一声。   阮熹有点喜欢这个声音:“怎么了?”   程岱川避重逐轻:“还有下次?”   阮熹想到睡衣上的褶皱,对自己的酒品忽然有些不确定:“我昨天吐过?”   “没有。”   她心里一惊:“那我......说过什么奇怪的话么?”   “没有。”   阮熹松了一口气:“什么都没有,你怎么这种反应呢?”   程岱川淡着表情:“太能折腾了。”   “谁?我?我怎么折腾了?”   “踢被。”   “......你帮我盖被子啦?”   “盖了十几次吧。”   这个客房的空调好像不是很好用,起码没有听说游轮上有停尸房的那天晚上冷气足。   阮熹感觉到一股柔柔的暖流,轻飘飘地绕过她的五脏六腑。   阮熹这边还没感动完,忽然听见程岱川说:“做梦还总哼唧。”   “是说梦话吗?”   “不知道。”   程岱川带着点调侃的笑意,“你那个口闭合胶带呢,昨晚没找到,应该给你贴几个。”   阮熹随手从行李箱里拿了个大小合适的东西,丢过去砸程岱川。   丢完才发现是一双淡黄色的袜子,追悔莫及。   程岱川一侧头,袜子团砸到沙发靠背,然后掉在程岱川腿边。   他拿起来,挑眉掂了两下。   阮熹有点不好意思了,解释说:“是洗过的,很干净的。”   “刚照顾完你,就打人?”   “怎么会呢哥哥。”   “......”   程岱川把袜子团轻轻丢过来,阮熹接住,塞回行李箱里。   行李箱里少了睡袋,果然能轻松合起来。   阮熹把行李箱挨着程岱川的行李箱立在墙边,问程岱川去不去吃早餐。   程岱川说:“犯困,洗个澡再走。”   “你不是已经洗过了吗?”   “还没。”   阮熹有些迷茫地看着程岱川摸着左耳的背影和被他关上的洗手间门板。   程岱川今早没洗澡吗?   那......浴室玻璃门上的水珠和地上的积水,是什么时候弄的?   有时候联想能力太好也是一种烦恼。   那扇门板徒有厚重的表象,其实隔音效果无限趋近于零。   阮熹听着卫生间里的声音,甚至能脑补出程岱川站在浴室门边,单手掀掉短袖的动作,然后,他应该会解开休闲裤裤腰上的绳结......   她倏地回神,拍拍自己的脸。   要不还是喝一瓶水溶C100吧。   程岱川不是说这玩意解酒吗?她可能有点酒精中毒了。   阮熹是见过程岱川解裤带的动作的。   那是暑假的某一天。   烈日炎炎,非常不可思议的是,程岱川和石超两个人竟然在那种天气里犯球瘾,要顶着大太阳出门踢足球。   阮熹下楼丢垃圾回来,碰巧在楼道里遇见他们。   程岱川问:“阮熹,在家干什么呢?”   “吹空调、吃冰棍、看动画片。”   “和我们去足球场么?”   阮熹转了转眼睛,觉得去足球场远没有待在空调房里舒服:“我想看动画片啊。”   “给你带着iPad,下载好动画片再走?”   阮熹有点动摇,还是跟着去了。   足球场那边有一家很好吃的凉面店,他们商量好的,踢完球再一起去吃凉面。   阮熹坐在充斥着蝉鸣声的树荫底下,用程岱川的iPad打开动   画片。   上场前,程岱川把冰川蓝色的挂脖式风扇给阮熹戴上:“不舒服就叫我们,提前走,小心中暑。”   阮熹抱着iPad点点头。   程岱川宽松的白色休闲长裤里穿着踢足球那种短裤,他掀起短袖衣摆,捏着细细的裤带,轻轻一拽,绳结就散开来。   阮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居然就一眼不眨地盯着人家看。   然后,阮熹被程岱川给发现了。   程岱川动作顿了顿,把他的鸭舌帽往阮熹头上一扣,笑着:“怎么什么都看呢。”   ......   阮熹拧开水溶C100的瓶盖,坐在沙发里回忆那些有的没的。   幸好有游轮广播帮忙分散注意力。   广播里说,前些天因为风浪取消的靠岸观光活动将在今天重启。   程岱川洗完澡一出来,阮熹就把这个好消息和他说了。   因为洗手间有人,她跪在沙发上,把沙发背墙上的一小条雕花镜面装饰当镜子用,撅着嘴,往自己的唇上涂唇釉。   细腰下塌,手机塞在牛仔裙后侧的口袋里,露出一半亮着的手机屏幕。   涂完,阮熹抿了抿唇,从镜面里瞥见程岱川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   她手举着小刷子,另一只手举着唇釉瓶,扭过头问:“你在听吗?”   程岱川抱臂靠在墙边,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无惊无喜地“嗯”了一声。   在游轮里逛了好几天了,阮熹倒是挺期待靠岸观光的。   她把唇釉放回化妆包里,又拿香水出来,对着两只手的手腕内侧各喷了一下,举到耳边,在耳后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擦几下。   阮熹整个人精神饱满又香气飘飘,随手把装香水小玻璃瓶往化妆包里一丢:“程岱川,你洗过澡精神些了没?”   程岱川说:“还行。”   “广播里说上次的报名还是有效的,我想去靠岸观光,你呢,陪我一起么?”   “陪。”   好心情再加一!   阮熹开心地蹦到程岱川身边,背着手:“那我请你喝冰咖啡呀!”   吃早餐的餐厅里也有咖啡喝,味道没有咖啡角那边的好。   为了感谢程岱川昨晚的照顾,阮熹特地拉着程岱川绕到咖啡角买咖啡。   受奶奶影响,阮熹稍微有那么一点养生观念,但不多,也就少冰的程度。   再看程岱川,他直接告诉工作人员要满杯冰。   去餐厅的路上,阮熹一路都在看程岱川手里那杯冰块满满的美式。   进餐厅,落座,她还在欲言又止。   想说喝那么多冰对身体不好,又觉得自己也加冰了,没资格说教。   而且......   跑马拉松倒数的是她、在网球馆累趴下的是她、昨晚喝到断片的也是她......   还是算了。   毕竟程岱川非常猛,是能单手做五十个俯卧撑的人。   程岱川忽然叩了两下菜单:“想说什么?”   阮熹摇头,目光却落在程岱川的耳朵上:“感觉你今天一直在捏左耳呢,都红了,是被蚊子咬了吗?”   程岱川淡淡看阮熹一眼:“不是。”   “那你......”   他说:“总幻听有人要和我说秘密。”    第30章 姿势把她举坐在他的左肩上。   最开始,阮熹没往自己身上想。   服务生端了他们点的早餐过来,色香味俱全的班尼迪克蛋就摆在眼前,她哪还能顾得上思考程岱川说了什么。   把切下来的一块班尼迪克蛋放进嘴里,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尝味道,阮熹突然警铃大作。   程岱川所说的“有人”该不会就是她吧?   浓郁的荷兰酱和熟透的牛油果在嘴里化开,阮熹却是味同嚼蜡,咀嚼,吞咽,然后试探地询问程岱川,是谁要和他说秘密。   程岱川正用刀叉切割煎鱼排,闻言轻笑:“一个醉鬼。”   果然是她啊!   阮熹有些着急,匆匆对来送新餐品的服务生说过一声“谢谢”后,马上转向程岱川:“我都说什么了?”   他把两块金黄香煎鱼排放进她的餐盘,不紧不慢地开口:“什么都没说。”   她不放心:“我真的什么都没说?”   “真有秘密?不然你现在说说看。”   阮熹心慌,心里千回百转,无法兼顾商阿姨曾经教过的用餐礼仪。   她直接用餐刀插了一块鱼排放进嘴里,尽量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惊慌,挤出一丝微笑,说自己哪有什么秘密,都是些丢脸的糗事罢了。   程岱川不置可否。   也不知道他到底信没信。   其实阮熹有很多秘密,多到自己都数不清。   那些秘密里密密麻麻写满了程岱川的名字,所以无法向程岱川或者石超诉说。   倒是和张序说过些。   张序那个人更离谱,他听完,给阮熹的建议居然是这样的——   喜欢上好朋友确实很麻烦啊,告白不成,可能连朋友都做不了了。   我们目前还只算是普通朋友,失去了也没那么可惜。不然,和我谈恋爱试试?   本来阮熹和张序还算聊得来,两边圈子没什么交集,还可以偶尔聊聊关于程岱川的事情。   在她看来,他们是很有可能发展成好朋友的,没想到搞成那样......   阮熹叹了一声。   “鱼排不好吃?”   “啊?不是......”   阮熹扯了个没怎么经过大脑的谎话,“我在想我昨天到底要和你说什么秘密。”   说完她感到很后悔,都聊到鱼排了,话题又硬生生被她给扯回去了。   这要是去做个解剖,大概能看见她的肠子像隔壁桌食客腕间的手镯,青到发翠。   程岱川很像高中做习题卷子时的样子,一只手慵懒地撑着脑袋:“情书的事。”   阮熹眼睛都大了一圈。   该不会是她理解的那个情书吧?她怎么......连那件事都给说出去了!   她局促不安地看向程岱川,仍然抱着一丝侥幸心理:“什么情书......”   “你弄丢的那个。”   阮熹脊背更加绷紧,紧紧握着餐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平时的声音:“你不是说我什么都没说过么?”   “那事我本来也知道,约等于没说。”   “是石超告诉过你吗?”   程岱川轻笑:“不是,你脸上写着的。”   原来程岱川以前就看出来了。   阮熹低下头:“对不起啊程岱川,我那天真的不是故意的。”   程岱川看不得阮熹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用她最喜欢提的身份逗她:“芝麻大点的小事也要和好朋友道歉?”   “那毕竟是一份心意呢。”   “我看过了。”   程岱川是在说,情书他看过了,心意也算是收到了。   弄丢也没关系。   其实,阮熹和石超也看过。   那是他们高考完出去旅行的时候,被石超发现程岱川带的书里夹着一封情书。   他们住在古镇的小院子里面,中午吃过饭,正是烈日当空、暑气最盛的时候,西北风三级也吹不散炎热。   长辈们各自回房间补觉去了,程岱川也说要回房间冲澡。   阮熹和石超坐在树荫下的小板凳上,瓜分完冰箱贴、钥匙链、明信片等旅行纪念品,一扭头,发现程岱川的书就放在旁边的躺椅上,被风吹得翻开几页,露出一角淡紫色的信封。   阮熹蠢蠢欲动,石超也双眼放光地搓着手,两个损友一拍即合......   他们拿了程岱川的书,怕被发现,跑到小院外的河边才打开。   文艺委员的字迹工整、秀气:   嗨,程岱川。   不知道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封信,还是先祝你高考金榜题名再提其他事吧......   阳光明晃晃,树影斑斑驳驳,落在那些真挚的语句间。   原来高一那年的运动会上,二班的文艺委员被其他班级的男生撞倒,碰巧程岱川路过,带人家去过医务室。   风很大,石超按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兴奋地嚷嚷着:“英雄救美啊,简直是偶像剧情节!”   阮熹心里酸溜溜的,没吭声,却忍不住冒出一个卑鄙的想法:   这么大的风,怎么就不能把这张纸给吹飞呢......   石超嚷嚷完,突然把书和情书塞给阮熹,神情郑重:“不好了熹子,我可能中午吃得太多了!”   石超急着回去上厕所,   一溜烟跑了,留阮熹独自坐在河边,把那张淡紫色的信纸又细细地看了一遍。   情书最后,留下了文艺委员的手机号码,也委婉地表达了想和程岱川去电影院......   阮熹想:程岱川不爱去电影院,他爱在家里用投影仪看!   阮熹按照折痕把信纸恢复如初,放回信封,夹进书里,拎着那本书,闷头回到小院。   原本是打算睡个午觉,结果石超慌慌张张地找到阮熹:“熹子,书里的东西呢?”   阮熹十分迷茫,一问三不知。   石超拍着脑门:“完了完了,我把程总的爱情给弄丢了。”   阮熹出去找过很久。   江南的古镇里人烟凑集,石桥古朴,有接天莲叶无穷碧,也有锦鲤浮沉镜天里,就是没有淡紫色的信封的影子......   哪怕现在想想,把另一个女生鼓起勇气送出来的心意弄丢,阮熹仍然感到十分抱歉。   他们今天起床时间不算早,游轮餐厅里的食客没有往日多。   阮熹用金色的小叉子拨弄着班尼迪克蛋:“你们后来有过联系么?”   程岱川问:“和谁?”   “二班的文艺委员。”   “没有。”   她叹气:“这样啊。”   程岱川笑意淡了些:“阮熹,你在可惜什么?”   “......没什么啊。”   阮熹接过服务生端来的小蛋糕,道谢,继续和程岱川说:“以前石超说过,那个女生人不错,长得又漂亮,要不是我把人家的情书给弄丢了......”   阮熹吃了程岱川的香煎鱼排,也打算把自己的巧克力味小蛋糕分给他尝尝。   蛋糕还没切完呢,听见程岱川不咸不淡的一句反问,“所以呢?”   像压着某种火气。   阮熹落刀的动作停滞一瞬:“你怎么了?”   程岱川蹙了蹙眉,敛起情绪。   他语气放柔了些,说他和那女生好歹是同校,认识的人里总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交集。   “我要是真想联系,无论有没有那封情书,都能联系得上,懂了么?”   懂啦,不耐烦别人乱点鸳鸯谱是吧!   阮熹心里“嘁”着,不怎么高兴,却还是把切好的小蛋糕放到程岱川盘子里。   她说:“你刚才所以什么所以?”   程岱川忽然笑了:“她人是不是不错,长得到底漂不漂亮,和我没关系。”   “那什么和你有关系?”   这是阮熹和石超斗嘴时总结出来的经验:   如果对方的话没办法反驳,就反问回去,多半会怼得对方哑口无言。   程岱川还真答得出来:“你。”   阮熹呼吸一窒。   他继续说:“你没睡觉吧。”   “我睡了啊,你不是还说我踢被......”   “没说昨晚。”   阮熹明白过来,程岱川在说去年夏天弄丢情书的那天。   她中午没睡觉,在外面找来找去。   后来她中暑了,下午和长辈们一起逛古镇时头很晕,晚餐前还吐过一次。   程岱川说:“下次别那么傻。”   “你才傻。”   “啊,可能被你传染的吧。”   “......程岱川,你把小蛋糕还我!”   程岱川挖了一勺奶油,放进嘴里:“味道不错。”   阮熹和程岱川一路拌嘴到下游轮。   可能是今天心情太好了吧?   他们越是拌嘴,她越是有种说不出原因的轻松和愉快。   靠岸观光是安排去一个小岛上,岛上有渔村,下游轮就能看见渔民们铺在地上晒的海星。   阮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海星,兴奋地跑过去拍照片和视频。   海滩砂质不算细腻,光脚肯定不行,倒是能捡到一些贝壳和被潮汐与泥沙打磨过的彩色玻璃。   程岱川问:“帮你拍照么?”   阮熹把手机支架立在礁石上:“我们合影吧!发给石超!”   阮熹拿出手机,搜索双人拍照姿势。   最开始搜出来的都是闺蜜那种,两个女孩子可可爱爱的比心、比耶、拿对方长发发梢当胡子的各种姿势。   和程岱川一起,肯定不能拍那种吧?   她背对着阳光,重新搜索,在“双人拍照”后面又加了个“男女”做关键词。   画面果然变了,变得令阮熹心惊——   第一张,女生穿着和阮熹的牛仔裙差不多长度的小裙子,跨坐在男生腿上......   这个不行!   第二张,女生穿着露背长裙趴在床上,男生深情地亲吻着女生的背部肌肤......   这个也不行!   第三张倒是很有意境,好像是两个人背对着镜头站在落地窗边拍的?   距离不过分,举止也没有太亲密,应该可以参考一下。   在阳光底下看不清,阮熹调亮手机的亮度,惊诧地发现,两个人身上只裹了浴巾,连衣服都没穿呢!   阮熹觉得自己又快要中暑了,用手不停在脸侧扇风。   耳边忽然响起程岱川的声音:“看什么呢?”   阮熹被吓了一跳,手滑,照片不知道怎么就切到下一张:   男生把女生抱起,扶着女生的小腿,让女生坐在男生的单侧肩膀上。   程岱川跟着往阮熹手机屏幕上看了一眼:“想拍这种的?”   阮熹支支吾吾:“不是......”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被程岱川抱起,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姿势,把她举坐在他的左肩上。   海风拂面,浪花冲刷着沙滩。   阮熹牛仔裙的裙摆压在程岱川肩上,小腿的皮肤和他手臂的皮肤轻触。   程岱川身形极稳:“拍吧。”   阮熹惊呼:“程岱川,我还没把手机放进支架里啊!”    第31章 脚踝和他接吻的话......   阮熹心跳好快,总感觉胸腔里系了一串精敏的风铃。   海风轻轻一吹,风铃就叮叮当当地颤个不停。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然,阮熹在程岱川把她放下后,没有回头,拿出百米冲刺的架势,急急忙忙往礁石那边跑。   程岱川在身后笑:“慢点。”   虽然小渔岛的普通沙滩沙质粗糙,偶尔也能踩到硌脚的小石块,但总体还算平整。   阮熹总觉得小腿上还留有一丝程岱川的体温,整条腿都发麻,羞愤地回:“沙滩又不会摔跤!”   人是不能太轻敌的。   说完这句,阮熹扭到了脚踝,“哎呦”一声扑倒在沙堆里。   阮熹非常丢脸,程岱川赶过来扶她的时候,她都没好意思抬头。   她撘着程岱川的手臂,单脚蹦,蹦到一块大礁石旁,坐下来。   程岱川抱臂蹲在阮熹面前,观察她的膝盖,语气有些无奈:“哪里疼?”   脚踝疼、膝盖疼、手肘疼,但在程岱川面前的形象更重要!   阮熹开始找原因:“我这个裙子有点限制我的步伐,迈不开腿,不然我根本不会摔倒......”   程岱川把阮熹上翻的裙摆一角整理好,拍掉藏在里面的沙粒:“啊,裙子有错。”   “我这双鞋也不是运动鞋,中看不中用......”   程岱川用手抚掉阮熹膝盖上的灰:“鞋也重罪。”   阮熹抻脖子瞧瞧被自己砸出来的沙坑:“那边好像还有一块石头绊过我......”   “石头死刑。”   阮熹一跺脚:“程岱川!”   程岱川大笑:“还有谁碍着你了?都说说,待会儿和石头一起丢海里淹死。”   海面波光粼粼,落在礁石上的海鸥吵吵闹闹,沙滩旁的植被呈现出一种沁人心脾的绿色。   程岱川这样略带宠溺地开着玩笑,像是回到他们读高中的时候。   阮熹也跟着笑了。   这么一笑,就把丢脸的尴尬抛到九霄云外,她摊开布满沙粒的手掌:“这跟头不白摔,我还捡到了这个,好看么?”   阮熹的掌心里躺着一枚圆润的淡蓝色海玻璃,程岱川说:“好看。”   说着,他把手握上她的脚踝。   她脚踝很细,外侧凸起精致小巧的踝骨,被他一握,忍不   住呼痛:“疼疼疼疼,程岱川,我好疼的!”   手肘和膝盖只是摩擦到沙石,火辣辣的,但没破皮。   脚踝是真的好疼。   程岱川松开手:“我行李箱里有药,要不要回游轮?”   阮熹听游轮上的工作人员说过,这座小岛有很好吃的渔民餐馆,可以煮海鲜粥,海边还能看见寄居蟹和水母......   天气又这么好。   她想了想:“这边是渔村,生活在这里的人也不少,总会需要药店的,对吧?”   程岱川说:“知道了,不回。”   阮熹弯了弯眼睛:“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程岱川说:“脸上都写着呢。”   “我哪有!”   程岱川盯着阮熹,就好像真的能看见弹幕,总结说:“西餐吃腻了,馋岛上的当地饭菜,还想在岛上逛逛再回去。”   阮熹笑盈盈地拍掉掌心里的沙子:“还是你最了解我!”   她把那颗海玻璃擦干净,“这个真的很好看,好像宝石啊,送给你吧。”   程岱川把穿在短袖外面的防晒外套脱掉,盖在阮熹腿上。   阮熹手掌依然托着那枚海玻璃:“干什么?”   “不是要逛逛么?”   “我喷了防晒的,喷很多呢。”   程岱川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你这腿脚能逛什么?”   阮熹心里一紧,声音也小小的:“程岱川,你......是要抱着我逛整个海岛?我早餐吃了那么多,会把你累死的。”   “累不死,去租个观光车。”   “哦。”   程岱川还是绅士手,但阮熹能感觉到她腿下压着的他的小臂的温度,心脏又开始砰砰、砰砰地悸动。   她很不好意思地说,“走到观光车那边好像也很远呢。”   “你那玻璃呢?”   阮熹拿出来:“在这儿,你要么?”   程岱川看一眼:“要,算报酬。”   阮熹把海玻璃举起来,对着阳光看:“这可是我因祸得福得来的,搞不好真是宝石呢,你要好好珍惜它。”   “知道了。”   两人之间突然安静下来,皮肤间的触碰感变得更加明显。   体温挨着体温,又流汗,汗涔涔的粘腻感勾得人心率不齐。   天气太热,程岱川脖颈也沁出一点汗意,这种几乎等同于公主抱的姿势,本该搂住程岱川的脖颈才更有安全感。   阮熹不敢,只是偷偷瞄程岱川的侧脸,一眼,两眼,三眼......   视线从他的眉眼落到他的鼻梁,再从鼻梁落到嘴唇。   昨晚在酒吧里的贪婪去而复返——   她心很痒地想:和他接吻的话,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颈后蹿起一阵酥麻,像有电流经过。   程岱川忽而开口:“看什么?”   阮熹僵硬一瞬,电流也灭了,干巴巴地说:“其他乘客都比我们动作快,要是观光车被租光了怎么办?”   “这么想逛海岛?”   “嗯。”   阮熹心神恍惚地想,其实她现在还有其他想要做的事。   “那就用你刚才说的办法。”   “我说什么了......”   “抱着你逛完。”   阮熹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能和程岱川这样相处,她十分开心;另一方面,程岱川这样温柔,总是令她感到动心。   动心就会变贪婪,就会想要更多......   所以她嘟嘟囔囔:“要是没有观光车,我们还是回游轮上吧,怎么敢劳驾程总呢。”   程岱川说:“你有什么不敢的。”   阮熹总觉得这个人意有所指,再追问,程岱川却避而不谈。   所幸,观光车数量非常充裕。   阮熹坐在等候区,喝着饮料,看着程岱川在窗口咨询、扫码付款。   搞定一切后,程岱川回来,说着“可以了”,作势要抱阮熹。   阮熹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抵挡不住这种接二连三而来的诱惑,连忙晃了晃手里拿着的半瓶橙汁:“就这么几步路,你扶我吧。”   海岛上的观光车是脚动助力的,有点像自行车的感觉,只不过是四个轮子。   阮熹和程岱川并排坐在车里面,全靠程岱川一个人蹬车,逛完了大半个海岛。   海岛上风景很好,能看见红白相间的灯塔和收网的渔民。   渔民餐厅旁边有一家药店,阮熹伤的不算重,喷过消肿止痛喷雾之后,不用搀扶也可以正常走路了。   游轮的工作人员说的没错,海鲜粥确实还挺好喝的,几样家常炒菜也开胃。   吃过午餐,他们坐在树荫下看风景。   阮熹说要找一个适合海景的拍照滤镜,盯着手机屏幕瞧着瞧着,忽然把手机往腿上一拍:“好生气啊!”   力道挺大,腿都拍红了。   程岱川抬眉:“怎么了?”   阮熹被大数据推送了其他游轮旅行的航线,价格和他们这种差不多,只是航行时间稍短些,大多在五到七天这个时间区间内。   她撅着嘴:“我看了,其他这个价位的游轮都能出国了,不好意思啊程岱川。”   程岱川说:“都一样。”   “不一样,我还看到有人吐槽我们的航线,差评很多呢,说是做的不好。”   程岱川戴着墨镜靠在椅子里,抬起头,平静地看向阮熹:“是么,但我心情还不错。”   花冤枉钱的沮丧、没有做好攻略就把好朋友带出来的自责、对其他航线的羡慕......   这些情绪,都在程岱川这句话里消散了。   阮熹也看着程岱川。   再精品的游轮旅行,也只有五到七天,远不及他们这趟时间久。   如果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也许她还是会这样做决定吧。   靠岸观光的期限在黄昏前,太阳收敛光线挂在西边天幕。   他们归还观光车,回到游轮上。   阮熹在洗澡后想起他们的对话,惊觉自己忽略了一件事——   这趟游轮旅行再久,也才十五天而已,行程结束他们就要各奔东西。   她擦着半干的头发,突然推开门从洗手间里跑出来:“程岱......”   阮熹想问问程岱川,他暑期有没有其他计划,结果出来得不是时候,程岱川刚换过一条宽松的长裤。   他赤着上半身站在客房里的小冰箱旁边,往水杯里倒冰块,听见动静,偏头,看向阮熹。   程岱川的手机开了扬声器放在桌上,手机里传来石超的声音:“......附近也没什么可玩的,不像人家旅游城市,有山有水有古镇的,还有星空露营基地、避暑山庄什么的,啊,贫瘠啊!”   好歹也是一起去过泳池的,阮熹把视线从程岱川腹部收回来。   她支吾了一下,吸气,装成一副很见过世面的镇定模样:“在和石超打电话呀?”   石超问:“是熹子么?不说给我发照片么,怎么没发呢?”   阮熹盯着玻璃上映出来的身影,看见那道身影拿出白色短袖套在身上。   她说:“哦,崴脚了,没拍成。”   石超那边有人敲门,阮熹问是谁,程岱川随口替石超答了:“外卖员吧。”   石超说:“还得是川宝了解我。”   他们三个算是互相了解,阮熹也能猜到,石超昨晚肯定是通宵打游戏了,估计睡到今天下午才起床。   搞不好这顿外卖是今天的第一顿饭。   石超一副饿死鬼的模样,拆外卖根本顾不上和朋友聊天。   通话也就到此结束。   阮熹继续擦着头发:“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程岱川坐在沙发里,随手翻了下手机:“石超嫌闷,想等我回去一起找个地方玩几天。”   阮熹坐在沙发对面的单人床上,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那......你们要不要去我老家那边转转?”   程岱川看见张序的头像,点进朋友圈,眉心忽然蹙起。   擦头发的毛巾挡住视线,阮熹根本没留意到程岱川的表情。   她还在小心地隐匿着自己的私心,向人推荐她的家乡——   阮熹说,她老家那边虽然没有江南的古镇风景那么秀丽,城市周边也还算有山有水,山顶也有避暑山酒店可以住。   “张序之前去找我,也说还不错。”   程岱川不动声色地把手机音量减到底,音量图标变成画了斜线的小喇叭。   阮熹说这句话时,他在看张序的视频。   视频里一群男男女女凑在张序家里玩。   张序和身边的女生们挨得都挺近的,举着酒杯对着镜头招了招手,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程岱川把手机锁屏,丢在沙发上:“张序什么时候去找你了?”   阮熹头发擦到差不多,拎着毛巾往洗手间走,边走边说:“好像是清明假期的时候,我还请他吃了个饭呢。”   说到吃饭,阮熹眼睛一亮。   和张序一起吃过的那家餐厅真的还不错,算是她老家那边比较小资的融合菜餐厅了。   当时吃饭,她就想过:如果以后有机会,也要带程岱川和石超尝一尝。   阮熹放下毛巾,跑回沙发边,兴冲冲地把和张序吃饭时拍的小视频找出来给程岱川看。   帅气的服务生端着牛排放在餐桌上,撒了一层什么东西,用喷枪点燃。   牛排顿时燃成一座火焰山,火苗蹿得老高。   服务生拿着造型很复古的小瓶子,对着火舌喷了几下,火焰迸发出亮晶晶的金粉,像魔法。   金粉和火焰一起消散,牛排被切割成小块,外焦里嫩,看着都很诱人。   小视频播放完,阮熹觉得自己展示错对象了,还不如发给石超。   程岱川淡着一副表情,看起来无惊无喜,也不觉得美味,似乎还觉得像酷刑。   他看完只说了一句话:“牛排招了么?”    第32章 聊聊程岱川这行为,堪比勾引!……   火焰牛排是餐厅菜单里排名第一的招牌菜,色香味俱全,因为有上菜时那段火焰表演,很多探店vlog都用这道菜做片头。   明明前几天程岱川还说过,游轮餐厅里的牛排挺不错。   他看起来挺喜欢牛排的......   对着这么有食欲的小视频,竟然问这种话。   什么牛排招了么......   可是,说不上原因,程岱川那种淡淡的、带着某种情绪的语调又很令阮熹舒心。   阮熹说:“牛排招啦,它说它美味可口、鲜嫩多汁!”   她说完,把进度条拉回起点,意犹未尽地重新播放,并且极力推荐:“这个牛排真的好吃,比游轮餐厅里的牛排肉质还要嫩呢。”   阮熹性格单纯,再加上关系好、走的近,程岱川很容易读懂阮熹一些的情绪:   拿出视频时给他看时,她容光焕发,眼睛里闪动着愉悦的光,是兴奋。   他看小视频的过程中,她举着手机时不时往他这边凑一凑,偷偷瞄他,嘴角勾起一点得意的小弧度,多少带了些“你看”“你看你看”的炫耀意味。   小视频大多数时间是对准牛排拍摄的,程岱川还是看到了张序。   张序坐在阮熹对面的位置。   双人桌,没有其他人一起。张序出镜了一截戴着钛金色AppleWatch的手腕和摩挲着餐刀刀柄的手。   服务生喷金粉时,大概是为了拍那些金灿灿的火花,镜头往上移,刚巧把张序盯着阮熹的样子也拍进视频里。   张序直勾勾的目光并不清白。   餐厅嘈杂的背景音里有阮熹的小声惊呼,声音愉快。   愉快到......听起来到有些刺耳。   程岱川转头看阮熹——   夕阳点燃了她的眼睛,她也在盯着看她可能回味过无数遍的小视频。   所以,令她难忘的到底是火焰牛排的肉质,还是和她一起吃牛排的人?   阮熹很快发现,程岱川没在认真看视频。   她有些不高兴,也有些失落,意兴阑珊地收回手机,关掉视频。   黄昏橘色的光透过落地玻璃,铺满客房。   为了给程岱川看这段小视频,阮熹不知不觉间挨他挨得很近。   她把腿蜷在沙发上,身上带着刚沐浴过的潮湿和清香,连抿唇的动作都自带风情。   程岱川看着突然闷不吭声的阮熹:“生气了?”   “没有。”   “有吧,脸上写着呢,‘我不开心’。”   “你别管。”   程岱川凑近些,垂着眸子看阮熹:“得管啊,是因为我才生气的?”   不是的。   阮熹是在和自己生气。   阮熹希望程岱川对火焰牛排感兴趣,也希望程岱川说想去尝尝。   这样她就能顺理成章地邀请他,就能把早就打好腹稿的那几句“那你来呀”“我可以请客哦”“和石超一起到我家那边玩几天吧”......都抛给他。   火焰牛排没能勾起程岱川的食欲。   阮熹的计划落空了,也没办法对程岱川坦白自己的情绪。   她闷闷地开口:“我没生气,之前你不是说要去健身房么,你去吧,我想自己待会儿。”   程岱川沉默地看着阮熹,一眼不眨地盯着她,就好像她脸上真的有弹幕。   她被看的有些难为情了:“看什么,再看我也不会请你吃牛排了。”   程岱川说:“不用请,我对那家餐厅不感兴趣。”   阮熹快要郁闷死了。   她嘴唇抿得更紧些,却听见程岱川似乎是先叹了一声,才开口:“去你家那边的话,带我们尝尝别的?”   阮熹惊喜:“你真的想去?”   程岱川说:“挺想的,但好像刚把当地唯一的人脉给惹生气了,不知道这人脉还愿不愿意给当个导游?”   阮熹有点想笑,努力绷着表情:“不愿意。”   “啊,那怎么办呢。”   “你们自己随便转转呗。”   “不乐意和我们出去玩?”   “不乐意!”   程岱川笑笑:“那可惜了,我去就是想找你的,不然换个其他城市玩?”   阮熹着急了:“程岱川......”   程岱川笑着看阮熹一眼,把手臂伸到阮熹的腰后侧。   她的腰背和沙发靠背间有一道缝隙,程岱川的手机在那道缝隙尽头。   明明可以叫她起身,或者叫她帮忙,他偏偏要自己去拿,手臂若有若无地擦着她的背探到手机那里,呼吸也靠近她耳边。   阮熹耳边很轻地扫过一丝温热,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程岱川却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拿手机的手,拨了石超的电话号码。   石超接起电话,都不等程岱川说话,自顾自地叨叨一大串:“咋了程老板,今天很粘人呐!才挂断电话多久啊又给我打过来,是想我还是想艾斯了?想我们就早点回来吧,我俩快无聊死了。”   程岱川调侃:“我游泳回去?”   阮熹没忍住,笑出声。   程岱川视线落在阮熹挂满笑容的脸上:“阮熹说请客呢。”   石超兴奋死了:“啥时候?在哪啊?请吃啥?有预算吗?”   那么好的火焰牛排都瞧不上!   谁知道请你们吃什么!   阮熹用沙发上的淡蓝色抱枕打程岱川:“我可没说请客。”   程岱川笑着挨打:“啊,又不请了。”   石超那边不乐意了:“不是,这怎么说不请就不请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阮熹解释不清楚现在的状况,程岱川倒是游刃有余:“还是我请吧。”   到底程岱川请客还是阮熹请客,石超都无所谓,有人约饭就行。   所以电话里传出来的内容像倒带——   “啥时候?在哪啊?请吃啥?有预算吗?”   程岱川就回答了一个问题:“大概是去阮熹老家那边吃。”   石超反应了好久,突然嚷嚷起来:“我们要去熹子家那边玩吗?!”   程岱川笑着:“有这个打算,想去么?”   “那必须想啊!”   阮熹准备了几句煽动性的话,都没轮到她说点什么,程岱川一通电话,四分五十多秒,没到五分钟,就把这趟行程给拟订好了。   他们甚至说   好了,让程岱川开车,带着石超和艾斯一起去找阮熹。   程岱川挂断电话,问阮熹:“这样可以么?”   阮熹点点头。   他看她良久,久到她脸颊渐渐发烫,才问:“心情好了?”   阮熹嘴硬:“一般般。”   程岱川把手机揣进裤兜里,往玄关那边走,阮熹问:“你要去健身房了吗?”   她得到的是他的反问:“自己在房间里,准备做什么?”   阮熹的脚踝没完全好,肯定是不会跟着去健身房的。   刚和他们商量完游轮旅行后的行程,她心里高兴得很,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说自己其实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随便看看网上的消息、把在海岛上拍的风景给家人们发一发、规划规划带他们去老家哪里玩、给父母打视频......   她笑容灿烂:“要是爸爸妈妈他们在忙,我还可以刷刷朋友圈呀。”   程岱川没走,从玄关拎了药店的塑料袋:“脚踝还疼吗?”   “一点点而已......”   程岱川没等阮熹说完,已经单膝跪在她面前。他用掌心托起她的小腿,拿掉她脚上的拖鞋,把她的脚放在他腿上,   脚底皮肤接触到程岱川的休闲裤布料,阮熹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   程岱川垂着眼睑,好像只顾观察她的伤势,拇指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她的踝骨:“还行,没肿。”   这这这这......   程岱川这行为,堪比勾引!   阮熹头皮发麻,怔怔地附和:“是没肿......”   程岱川的手伸进塑料袋里,袋子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他摸出消肿止痛喷雾,对着她的脚踝喷两下。   药液的清凉沁入骨髓,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蹭着,一下又一下,好痒。   阮熹话都说不利索:“我要看看朋友圈了,你快去健身房吧。”   程岱川蹙了下眉心。   他抽出阮熹的手机:“不去了,你也别看了。”   金色的黄昏稍纵即逝,海面暗沉,天边的云也黯淡下来。   程岱川把阮熹的手机丢在沙发上,往沙发对面的床边一坐:“聊聊。”   即便是以前整天凑在一起的时候,程岱川也不是多爱聊天的性格。   阮熹感到些意外,眨巴眨巴眼睛:“要聊些什么呢......”   她穿着短袖短裤的睡衣套装,蜷坐在沙发里,抱着膝盖,表情茫然又无辜。   程岱川蹙着眉,心情复杂地睇了阮熹一眼。   阮熹酒后断片,把一切都忘了个干干净净,程岱川又没有。   他还没做好在夜晚和她独处的心理准备,本想去健身房消耗掉一些时间,等她睡了再回来。   但张序那条动态......   阮熹看到会难过吧?   程岱川手肘撘在膝盖上:“阮导游,别人去找你的时候,是怎么玩的?”   “也没什么人去找我玩过啊。”   “张序不算了?”   “哦......”   阮熹看起来有些抗拒谈这个话题:“张序他......也没玩什么。”   程岱川淡淡地应着:“是么。”   阮熹的确做过详细的陪玩攻略,只不过,没能按攻略实行而已。   清明节假期,阮熹是回老家看奶奶的。   和家人一起在奶奶家里吃饭时,突然收到张序的信息,问她欢不欢迎他过去玩。   有朋自远方来,哪有说不欢迎的?   虽然她更希望,那条信息是程岱川发来的......   阮熹在另一座城市读大学,不常在家,特地打电话给常住在家乡的朋友们,问到几家靠谱的好餐厅,也认真记下几处不踩雷的风景区。   阮熹带张序吃的第一顿饭是火焰牛排,第二顿饭是当地开了十几年的烧烤店。   从没想过张序会说那番话,竟然问她,“和我谈恋爱试试?”   阮熹当然是拒绝的。   她放下手里的肉串,摇摇头,很直白:“你不是知道么,我有喜欢的人。”   张序倒是没什么情绪,该吃吃该喝喝,挺不在意地耸耸肩:“还挺想和你谈谈恋爱的,算了,继续当朋友也还可以。”   但这种事,一旦发生就回不去了。   哪怕说好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也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那之后,阮熹和张序没再走心聊过什么了,变成了只是偶尔在朋友圈有那么一两句的互动的泛泛之交。   “呲——”   程岱川扣开一罐冰可乐。   阮熹回神。   听程岱川的语气,像是提醒:“阮熹,张序应该谈过几个女朋友。”   “......我知道啊。”   张序换女朋友有多勤快,阮熹是知道的,所以才更生气。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对方根本就没有珍惜过他们之间的友谊,也许那些她所认为的走心相处,都是人家的撩妹手段而已。   可是角色互换,如果程岱川知道她的感情,会不会也觉得她没有珍惜过他们的友谊?   阮熹叹气。   程岱川把可乐放下,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阮熹的头发。    第33章 掌心我的技术就这么好么?   张序的轻浮像一种蝴蝶效应,阮熹在产生被辜负的气愤的同时,也令她对自己和程岱川之间的关系更加谨慎。   但这个夜晚,程岱川的确太过温柔。   他揉了揉阮熹的头发,问她:“想不想去看场电影?”   那语气,好像在说的内容是“想不想和我约会”这种。   想不动心都难。   阮熹说:“想......”   程岱川放在阮熹头顶的手又揉了一下:“那收拾一下,准备出门。”   阮熹从沙发上站起来,两只手捂着被程岱川揉过的头发,喃喃自语:“又是艾斯的待遇么。”   程岱川动作顿了一下:“又?”   阮熹怎么可能告诉程岱川自己半夜不睡觉,趴在人家床边看他呢?   会被当成变态吧?   她顾左右而言他,问他今晚星空影院会放什么电影。   星空影院不用预约,只要有空位,随时过去都能看。   程岱川是临时起意,之前并没有关注过电影播放目录,他拿出手机,点开游轮APP,说他先搜搜看。   阮熹抱着自己的衣服走进洗手间:“希望不是吓人的那种。”   然后,她听见程岱川叫她:“阮熹。”   阮熹倒退两步,向后仰着把头探出洗手间:“怎么了?”   程岱川说:“标签是剧情、惊悚、悬疑、犯罪。”   阮熹鼓了鼓腮:“还是算了......”   电影看不成了,阮熹以为接下来的时间大概是他们各做各的事。   程岱川却对着电视抬了抬下颌:“用电视放?”   “哦,好啊。”   阮熹抱着枕头趴到自己的单床上,两只腿在空气里晃呀晃的。   她还是以前的爱好,人菜瘾更大,说要看一部甜甜的爱情片。   最终挑选出来的电影一言难尽,剧情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甜,亲密戏份倒是真的好多好多......   客房里关了主照明灯,只有玄关那边亮着一盏朦胧的射灯。   光线昏昧,客房寂静。   久别重逢的主角们先是拥抱,抱着抱着,迅速脱掉了彼此的外套,唇齿纠缠,亲得滋滋作响......   阮熹的睫毛颤了颤。   她像是被吓到的鹿,腿也不继续晃悠了,整个人僵在床上,皮肤逐渐发烫,很尴尬,完全不敢回头去看程岱川。   电影是阮熹亲自挑选的......   阮熹揪着枕头边沿的手心已经沁出一些潮湿,在主角们跌跌撞撞地撞开卧室虚掩的房门、倒在宽敞的大床里时,她终于鼓起勇气,转头:“程岱川啊......”   程岱川看起来气定神闲。   他靠着床头,平静地看着荧屏里滚在一起抱头互啃的两位主角:“怎么了?”   阮熹侧脸枕着枕头:“你觉不觉得,这个电影有一点......就是......不太好看?”   “是一般。”   “都给我看困了......”   这   句是撒谎,阮熹心脏跳得像刚跑完马拉松,没有半点睡意,“要不然我们别看了。”   她听到他说“嗯”,迅速拿起遥控器,关掉那些越来越暧昧的剧情和声音。   客房重新陷入寂静。   程岱川不知道在想什么,没说话,只是喝完了剩下的半罐冰可乐。   阮熹拿出手机,随口给自己打圆场:“可能免费的电影也没什么好的,我看看朋友圈什么的就睡觉吧......”   程岱川却没这个打算,问起阮熹家乡周边的山水景色。   阮熹想了想:“我家开车十几公里的地方,有一座山,我小时候总去......”   他们顺着这个话题聊到阮熹小时候的事,也听阮熹讲她奶奶家里雇用的阿姨做饭很好吃、上学期阮熹在大学里参加过的各种活动、家教带的学生特别可爱......   天南海北,什么都聊。   聊到阮熹真的有些困,掩唇打了个呵欠,程岱川才说:“睡觉吧。”   “嗯。”   程岱川关了玄关的灯:“晚安。”   “晚安哦。”   阮熹习惯不太好,睡前总想着再看看手机,说过晚安又按亮手机屏幕。   漆黑里亮起一片微弱的光源,程岱川察觉到,叫她:“阮熹。”   阮熹困兮兮地应:“嗯?”   “困了还玩手机?”   “我就看看朋友圈,看两眼就睡了......”   “不想睡的话,把海岛的照片发我吧。”   阮熹“哦”一声,退出微信界面,在相册里挑挑拣拣,发了几十张风景给程岱川。   发完,她真是已经困到不行了,只记得自己把手机揣进枕头下。   手都还没松开,人已经沉入梦乡。   又是一夜好眠。   睁开眼睛阮熹还在延续昨天的好心情,程岱川留下字条说去健身房了,她没急着起床,窝在被子里回味。   开心呀,好开心呀。   不只是因为程岱川和石超要去她老家那边玩,还因为......   昨天的程岱川似乎有些不一样。   就像石超在电话里说的,“咋了程老板,今天很粘人呐”。   程岱川,你很粘人呐!   阮熹在心里这样说着,说完,她把脑袋蒙在被子里,偷笑。   手机在枕头下面“嗡嗡”“嗡嗡”振动,是阮熹母亲打来的视频。   阮熹眼睛里还染着笑意,赖在床上撒娇:“妈妈早安,今天不忙么?”   阮熹母亲笑着叫阮熹父亲的名字:“阮兆远,过来看看你女儿,都几点了,还没起床呢。”   阮熹“嘿嘿”两声,喜滋滋地说:“昨天晚上和程岱川聊到太晚了,好困呢。”   “聊什么聊那么晚?”   “就随便聊聊啊,还聊我小时候跟着奶奶去新开的面包房排队买面包的事了呢。”   阮熹父亲打趣阮熹:“又是你在竹筒倒豆子吧?”   阮熹皱了下鼻子:“才没有呢,我可没有自说自话哦,是程岱川想听的。”   昨晚明明是程岱川粘人啊。   阮熹父亲又说:“熹熹,你这几天有没有认真开导过岱川?”   阮熹母亲摇头:“现在的孩子们处事比我们灵活多了,我看也不用特地去聊,搞得那么正式,出去散散心就挺好的,岱川发了不少动态呢。”   阮熹刚抻了个懒腰,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闻言回眸,看向立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程岱川发什么动态了?”   “一些照片。”   “发在哪里?”   “好像是朋友圈吧。”   阮熹十分愕然。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程岱川这种万年没有动态的人,竟然发朋友圈?   阮熹母亲说:“刚刚和你商阿姨一起吃早餐,她特地提了这件事,看上去很替岱川高兴呢。”   阮熹很乖巧地说:“妈妈,您代我转达一下,让商阿姨放心好了,我和程岱川聊过的,等游轮旅行结束,程岱川和石超还要去我们老家呢。”   “这样啊,真不错,回头问问你商阿姨去不去,我和你爸爸做东。”   “和商阿姨说,小阮导游准能让他们开心。”   “好。”   阮熹父母工作很忙,问阮熹手里的钱还够不够游轮开销,又关心几句才挂断电话。   阮熹迫不及待地点进朋友圈。   往下翻,没两条,就看见程岱川几个小时前的动态。   怎么他昨晚比她睡得要晚这么多?   照片是阮熹发给程岱川的,画了红眼线的海鸥站在礁石上,歪着脑袋盯着一只小螃蟹瞧。   她点了个赞。   随手往下翻,竟然还是程岱川的动态,再翻,还是......   别人发朋友圈都是把照片凑个九宫格,照片数量太多的话,也会做图片拼接,把多张照片拼成一张那样发。   程岱川就比较与众不同了。   昨晚阮熹发给程岱川的照片,他竟然连着发了十几条动态。   她光是点赞都点得累了......   程岱川从健身房回来时,阮熹已经把自己收拾好了。   她心情好,所以化了妆,笑起来唇红齿白:“早呀早呀!”   程岱川摘掉一只蓝牙耳机:“早,刚起床就看朋友圈?”   “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你点赞的是谁的动态?”   “嘿嘿......程岱川,有个事情我必须告诉你。”   “说。”   “朋友圈是可以发九宫格的。”   “知道。”   “那你怎么每条只放一张照片......”   阮熹有点得意,“哦,我知道了,难以取舍是不是?”   程岱川目光含笑,一脸纵容。   阮熹继续得意:“我的技术就这么好么?”   程岱川抬了下眉。   阮熹坐在沙发里摇头晃脑:“别不承认,不然你怎么一下子发了那么多条?实在是太多啦,我都没翻完。”   程岱川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说:“那挺好。”   阮熹问:“什么挺好?”   他摸出手机,不着痕迹地换了话题:“我也拍到一张不错的。”   她果然被勾起好奇,伸手:“什么时候拍的,我看看?”   手机递到阮熹手里,屏幕里是阮熹的照片。   还是她睡着的样子!   脑袋陷在软枕头里,唇微张,口呼吸,一头短发凌乱地铺在雪白的枕头上......   阮熹快要被气死了:“程岱川!”   程岱川拿着什么东西从阮熹身边路过,被阮熹一把揪住衣摆。   她跪坐在沙发上,“不许走。”   程岱川笑着:“我换衣服。”   阮熹才不管:“换什么衣服,你说,这张照片你有没有发给别人?”   “可能给石超发过?”   阮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竟然能够拉动常年锻炼、家里卧室放着哑铃和健腹轮的程岱川。   她把他拽得坐在沙发上,跨坐在他腿上,用手卡他的脖颈:“我要灭口!灭口!”   程岱川笑着靠在沙发里,很慵懒,没有任何要反抗的迹象。   他甚至在她压到手机时,怕她硌到似的,把她膝下的手机给抽走了:“别闹,小心脚踝。”   “少装好人!”   “没发,逗你呢。”   “你......真的没发?”   “真的。”   “你发誓。”   程岱川顺从地举起三根手指:“嗯,发誓。”   阮熹半信半疑地松了些力道,却感觉到掌心下面的喉结轻轻滑动,拇指下的脉搏也在跳着,一下,两下......   她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动作,脊背骤然绷紧。   程岱川还在笑:“不下去了?”   他一笑,他的喉结在她掌心下发出微小振动。   振得她手麻。    第34章 血橙他单臂托着她,掂了掂。   客房里的小冰箱偶尔会发出一些制冷机运作的嗡鸣声,声音幽微,平时不太会注意到。   但现在——   阮熹跨坐在程岱川身上,和他对视。   刚才只顾着要灭口的情绪悄然淡去,其他感知觉重新敏锐。冰箱的嗡鸣声格外清晰,程岱川的体温也格外明显......   阮熹今天穿了短裤,腿内侧的皮肤紧紧地贴着程岱川的牛仔裤   布料。双手松开威胁人的力道后,只是轻轻地扶在程岱川脖颈上。   这样的姿势太过暧昧。   她猛地收回手,微缩着肩膀,两只手不知所措地虚握着拳悬在他们之间。   阮熹吊着一颗心还要嘴硬:“我才不下去,我这是......泰山压顶!”   这词好熟悉,超里超气的。   阮熹觉得自己一定是洗澡时脑子进水了,不然不会用石超高中时说过的傻话来缓解尴尬。   程岱川又开始笑了。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笑得整个人都在颤,连带着坐在他身上的阮熹也跟着一起颤。   阮熹啊阮熹,现在可不是害羞的时候,程岱川这可是讥讽啊!是嘲笑!   阮熹恼羞成怒:“程岱川你不许笑!”   “我不是笑照片。”   “你就是!我化完妆的时候你怎么不拍我呢,就知道拍我的丑照......”   程岱川拿起手机端详:“哪里丑?”   “别看了。”   阮熹那双手终于找到用处,捂住了程岱川的手机屏幕,慌乱中按住程岱川的两根手指:“头发那么乱,还张着嘴!”   程岱川笑着:“这不挺可爱的么?”   阮熹终于明白为什么俗语要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了。   哪怕知道是调侃,程岱川这句笑着说出口的“挺可爱”,也把她说得脸颊发烫。   阮熹大放厥词:“程岱川,我压死你哦。”   “这么轻,还想压死谁?”   “我很重!昨天晚上我可是吃了超级多的红酒炖鸡肉、煎香肠和苹果派!”   程岱川忽然动了。   他拿着手机、被阮熹按住两根手指的那只手没有动,只是单臂绕到她的身后,托起她的臀,直接从沙发里站起来。   阮熹一声惊呼,顾不上继续遮挡手机屏幕,下意识扶住程岱川的肩颈。   他单臂托着她,掂了掂:“就这?泰山压顶?”   程岱川刚从健身房回来,浑身的薄肌线条格外明显。   阳光布满客房,阮熹被晃得眯着眼,摸到程岱川短袖上的潮湿。   她耳朵在发烧,声音比平时小了不少,推一下他的肩膀:“你......放我下去呀......”   “不说压死我了?”   “......不说了。”   程岱川把阮熹放到地上,手机揣进裤兜,捞起沙发上的衣服往洗手间走:“饿么?我去冲个澡再换个衣服,然后去吃早餐?”   阮熹抿着嘴唇“嗯”了一声。   直到程岱川走进洗手间里,阮熹才反应过来之前打闹的原因。   她追过去,到洗手间门口:“程岱川,你把照片删......”   程岱川站在洗手间里,单手掀掉身上的短袖,转头:“嗯?”   阮熹赶紧往回跑:“你换衣服为什么不关门!”   “为什么呢......”   程岱川语气调侃,“可能因为没想到有人会追着跟过来吧。”   “你把照片删掉。”   “你不要?”   “不要!删掉!”   洗手间门被关上了,程岱川在里面说:“啊,我先冲澡,出来就删。”   洗手间里像在下一场连绵不绝的细雨,阮熹坐在沙发里,两只手如同辛勤的蜜蜂翅膀,不停歇地在两侧耳旁扇风。   没用的。   耳朵还是好烫,无论怎么扇,内心都无法平静。   程岱川刚才抱着她从沙发上站起来那一下,搅得阮熹心烦意乱。   他还掂了掂她。   她当时脑袋一空,脚趾都蜷缩一瞬。   阮熹喝了半瓶矿泉水,为了分心,滑开手机,把程岱川的动态都看完,又扫了几眼其他朋友的动态。   到最后,她瞥了眼张序头像和视频封面,没点进去,心有旁骛地退出朋友圈,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   阮熹想起以前——   十一长假的最后一天,阮熹和石超窝在程岱川家里。   冠冕堂皇的说法是:让成绩好的程岱川指导他们写作业。   其实桌上堆着的零食数量,远比三个人的作业加起来还要多。   商阿姨忙着做新的园林设计方案,给他们几个切了满满一大盘血橙。   网约车已经停在楼下,商阿姨举着手机,连声对司机师傅说抱歉。她笑着对他们三个挥挥手,蹬上高跟鞋跑下楼。   血橙的味道特别好,甜甜的,果香浓郁。   阮熹咬着血橙回头,看见蹲在阳台沐浴阳光的艾斯。   阳台种了一种叫铁线莲的爬藤植物攀满墙架,开着许多蓝紫色的六瓣花朵。   艾斯蹲在花墙旁,盯着窗外枝繁叶茂的梨树,在看树梢的一只喜鹊。   和艾斯相处久了,阮熹也会克服害怕,觉得它是一只帅气的动物。   她叼着橙子给艾斯拍照,找角度,找构图,鼓捣很久,再一转头,发现果盘里竟然只剩下一瓣血橙了。   石超面前一堆橙皮,还想把魔爪伸向唯一的幸存橙。   阮熹心生一计,招招手,神神秘秘:“石超,我和你说个事吧。”   石超果然收回魔爪:“什么事?什么事什么事?”   阮熹凑到石超耳边:“假期只剩下九个小时了。”   石超像被踩了尾巴,抱住脑袋:“不要啊!我的假期!你别走,别离开我!!!”   阮熹在石超震耳欲聋的呐喊中,拿起剩下一瓣血橙,美滋滋地咬进自己嘴里。   唔,好吃好吃。   等石超听见吧唧声,反应过来,两人又是一场世纪大战(菜鸡互啄)。   石超丢过来的毛绒玩具眼看着就要砸到阮熹,被程岱川伸手拦下来。   恰好艾斯过来和程岱川撒娇,贴着他的腿蹭,还喵喵叫。   石超说:“你看啊程老板,艾斯都替我打抱不平了,裁判不能下场,不公平!”   程岱川把毛绒玩具丢给石超,懒洋洋地说:“谁要给你们当裁判。”   有人撑腰,阮熹神气得很:“艾斯哪是给你打抱不平,它骂你呢,说你吃太多,跑起来地动山摇像地震。”   “哇,熹子,你现在骂人可真高级哈。”   “略略略。”   程岱川抠开一盒猫罐头,无奈:“你们俩个作业不写了是吧?”   程岱川是个自律到可怕的人,放假第一天就把作业搞完了。   阮熹和石超问起来,他居然这样说:“商女士回家晚,反正也要等,随便写写打发时间。”   阮熹想说,这是人话吗?   但她还要气石超,装乖,拉着程岱川给她讲数学题。   程岱川讲的认真,阮熹却只顾着偷偷伸出两根手指,“耶”,对石超露出欠欠的微笑。   程岱川手里拿着阮熹棒棒糖造型的中性笔,敲敲阮熹的脑门:“我在这儿给你当BGM呢?”   阮熹捂着脑门嘀咕:“谁家BGM是函数题啊。”   给程岱川都气笑了。   但阮熹也有乖巧的时候,吃过程岱川新切好的血橙,安心做题时,也会心无旁骛地摒弃一切玩心和杂念。   她一口气做完两套卷子,再抬头,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石超和程岱川在商量点外卖的事,阮熹凑过去跟着瞧。   石超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越看越饿,去程岱川家厨房找吃的:“川宝,等外卖也太久了,我们还是煮方便面吧?”   石超在厨房里翻来翻去,程岱川却忽然勾了一下阮熹卫衣领口的抽绳:“和你说个事?”   阮熹以为是石超的糗事,瞧一眼石超的背影,兴高采烈地点头。   程岱川凑到阮熹耳边,轻笑着:“假期剩下不到四小时了。”   阮熹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摸着耳朵,缓缓转头,看向自己剩下那堆作业卷子,喃喃自语:“是谁把程岱川给教坏了?”   程岱川一笑:“你猜。”   那天的后来,阮熹到底还是抵挡不住方便面的诱惑,先吃过,才继续补作业。   只不过她吃方便面时心急,烫了舌头。可她却总觉得隐隐发烫的不是舌尖,而是听过程岱川耳语的耳朵。   所以,那天......她是怎么缓解的呢?   靠补作   业吗?   没有作业可补,阮熹现在只能在水声里胡乱翻着手机。   大数据捕捉到了阮熹的搜索记录,推送了一堆男女合影的姿势。   这些推送告诉阮熹,情侣间有一种经典的拥抱姿势,叫“考拉抱”。   男生托着女生的臀,面对面把女生抱起来,女生用腿卡着男生的腰,环着男生的脖颈......   是很亲密、很甜腻、很适合接吻的拥抱。   可是......   除了没有环脖颈这一项,不就是刚刚程岱川和她一起做过的动作么?   所以,在程岱川站起来的瞬间,在她惊慌不已的时候,她又用腿攀过他的腰了吗?   一定是吧。   面对突如其来的情况的紧张和怕摔落,她好像本能地夹得很紧来着......   很好。   现在不仅仅是耳朵发烫了,她整个人都快要爆炸了。   程岱川冲完澡出来,一眼就看见阮熹,像个被掏空棉絮填充物的大娃娃,软趴趴地横躺在她的单人床上。   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自己的腹部,脑袋垂在床沿外面,耳朵里塞着程岱川的一对蓝牙耳机,看起来十分安详。   阮熹在听《清心咒》。   那些听不懂的佛音搭配着舒缓的音乐,一遍遍在耳朵里重复。   还算有用吧,起码她不会燥到自燃了。   听久了好像还有点饿,挺馋今日菜单里的培根溏心蛋沙拉的。   阮熹咽了咽口水,正在想溏心蛋,左耳的蓝牙耳机忽然被人拿走。   阮熹睁开眼睛。   耳机的主人正俯身看着她,笑容好看得要命,边看着她,边把耳机塞进他自己耳朵里,听完,眉梢一抬:“听什么呢。”   阮熹郁闷地从床上爬起来:“《清心咒》。”   程岱川带着一身沐浴后的清香,笑着把耳朵上的耳机拿下来。   他用食指的指背关节碰了下阮熹的鼻尖:“饿傻了?”   “......才没有。”   “走吧,去吃早餐。”   阮熹跟着程岱川出门,想想过去的耳语,再想想刚才的“考拉抱”。   她越想越生气,突然抬手,用力拍了程岱川后背一巴掌。   程岱川从善如流:“照片删了。”   “没问你照片的事。”   “怎么了?”   阮熹鼓着嘴,足足瞪了程岱川两秒:“没怎么,有蚊子。”   她其实在想:   她会暗恋好朋友到无法自拔,程岱川这家伙绝对有责任!    第35章 拈酸大学校园里有那么多优秀可爱的女……   阮熹那套“蚊子”的说辞,程岱川明显没信,但也没追究。   倒是阮熹一路替程岱川殚精竭虑——   程岱川这个人实在是太没有防备之心了!   他只把她当石超,所有行为都不避讳。   可能他还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像石超那样单纯又天真的。   他以为她是朋友,对她都是好朋友的情谊,可是她不是啊。   阮熹瞄了程岱川一眼,腹诽自己:   这个叫阮熹的人,心机可深着呢。她觊觎自己的好朋友,总想着和好朋友接吻呢!   再这么没防备,她那些非分之想可就要镇压不住了!   程岱川你小心一点啊!   阮熹幽幽地叹了一声。   程岱川问:“又乱想什么呢?”   她心累地回答:“饿,快要饿死了。”   吃早餐时,程岱川把切割好的炙烤肋排肉放进阮熹餐盘里,忽然问阮熹:“师承何处?”   他们早已经习惯分享,吃独食,那是要被谴责和唾弃的。阮熹也把自己的培根溏心蛋沙拉分给程岱川吃。   她叉着溏心蛋,抬头:“什么师承何处?”   程岱川低声笑:“招式很多啊,不只会泰山压顶,还学过如来神掌?”   以前他们三个人凑在一起,也会互相有些打闹的小动作:   弹额头、拍肩膀、打手背、锁喉......   但这是阮熹第一次对程岱川的后背甩巴掌,好像还还挺响的。   被问起“师承何处”,她咽下溏心蛋,把烤肋排肉放进嘴里时还真是仔细想了一下的。   为什么会拍他后背?   这是和谁学到的呢?   她想到那天在日光浴场看见的情侣,当时她还羡慕人家来着......   这个动作,原来是那么亲昵么?   这样想着,阮熹被肋排肉噎到,喝了半杯橙汁又喝了程岱川递过来的温柠檬水,才终于顺过些气来。   石超今天起得早,往“熹熹川川超超群”里发了个链接。   阮熹和程岱川的手机同时在餐桌上振动,阮熹拿起手机,看见石超问,“早啊海上的朋友们,在干什么”。   阮熹放下柠檬水,打字,“吃早餐”这三个字还没打完,手机又在手里振动一下。   程岱川动作比她快多了,回复:“疗伤。”   石超马上发过来一个感叹号方阵,询问,“wuli川宝怎么受伤了呢?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用不用我和艾斯游泳过去看看?”   程岱川回复:“挨了阮熹一掌。”   阮熹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程岱川。   他垂着脑袋,嘴角勾着笑,单手在手机屏幕上继续打字。   手机又是一振。   她看到他发出来的新句子,“如来神掌”。   ......怎么感觉这个人挨了一巴掌,心情还挺不错的哦?   阮熹点开石超发来的链接。   巧了,是她推荐过的餐厅。   石超说,这家餐厅的火焰牛排看着真是不错,评价挺好的,评分也蛮高,回头要是去阮熹老家玩,第一顿饭一定吃这个。   阮熹看一眼程岱川,打字:“不吃,wuli程总不感兴趣。”   石超连着发来好几条六十秒的超长语音信息,控诉他们两个——   你们天天在游轮上吃香的喝辣的!当然是看见什么都不感兴趣了!   而你们的好朋友石超,独守空房,把周围的麻辣烫、牛肉板面、馄饨、炒饼炒饭炒面吃了将近两个来回了。   他想吃个火焰牛排,就这么难么?   啊?就这么难么?!   就不能为可怜的好朋友考虑考虑吗?好朋友就是要陪伴的啊......   阮熹和程岱川一人一只蓝牙耳机,坐在餐厅里听完石超的控诉。   阮熹有点幸灾乐祸,又不想太表露出小人得志的嘴脸。   她忍着得意:“怎么办啊程岱川~”   程岱川抬眸:“嗯?”   “石超想吃你不感兴趣的火焰牛排耶。”   “你想吃么?”   阮熹说:“当然想了,牛排那么嫩,那么可口。”   程岱川“嘶”了一声,无奈地说:“吃。”   看程岱川吃瘪,阮熹笑得像中了头彩,摇头晃脑地把之前的小视频分享到群里给石超,高高兴兴地打字:“程老板说请客哟。”   程老板又是一声“嘶”。   海上阴天,云层密布。天空与海洋都是一派暗沉沉的景象,像褪色的画。   这种天气,日光浴场、露天泳池、观景花园等娱乐场所都跟着一起黯然失色。   昨晚的电影没看成,早餐后,他们查了影院的节目单,然后去星空影院里看了一场有关于亲情的电影。   剧情特别感人,一场电影看下来,阮熹哭了好几次。   放映结束,片尾曲清越悠扬,其他观影的乘客在变幻的光线里陆陆续续离场。   阮熹还坐在中间排的观影座位里,捏着程岱川递过来的纸巾,止不住地掉眼泪。   手里的纸巾浸透,被阮熹捏成一团,程岱川伸手接过去,给她换了张新的。   她拿新的纸巾擤鼻子用,鼻尖微红,捏着纸团眨   眼睛,试图压下情绪。   程岱川拿出身上最后一张纸巾,帮阮熹擦掉眼角的眼泪:“怎么哭成这样。”   “程岱川,我想我奶奶了。”   “出去给阮奶奶打个电话?”   “奶奶今天要去医院复查,晚点我再打吧。”   纸巾用光了,程岱川用食指抹掉阮熹眼角的一点潮湿。   他的指腹被眼泪沾湿了,在光影下,映出星空顶的细小光点。   阮熹含泪和程岱川对视。   荧幕里的光线忽明忽暗,视线胶着,两人都有片刻的失神。   有乘客在离开时不小心打翻了爆米花,很抱歉地在和工作人员沟通。   情绪被打断了。   阮熹吸着鼻子,暗怪自己又因为程岱川的纵容而忘形。   她坐直了身体:“我们......出去吧?”   “走吧。”   程岱川拿掉阮熹手里的脏纸团,和阮熹并肩走出星空影院。   路过影院门口的垃圾桶,他把纸团们丢进去,问她:“想喝咖啡还是想吃冰淇淋?”   她瓮声瓮气地说:“都想。”   程岱川笑了一声:“行。”   走出影院才发现,甲板上星星点点落着雨,程岱川带阮熹去了一家他们没探索过的咖啡厅。   他帮她点了三样甜品:   加了巧克力酱和奶油的摩卡咖啡、淋过果酱的香草味冰淇淋球和芝士小蛋糕。   她问:“还有蛋糕?”   “不喜欢可以不吃。”   “喜欢。”   阮熹眼睑痒痒的,揉掉一根睫毛,“是给伤心人士的特别待遇么?”   程岱川凑近了些:“别动。”   她眨着眼角的不适:“嗯?”   “睫毛掉了。”   阮熹愣愣地坐着,等程岱川帮她擦掉那根又细又长的睫毛,听见他说:“服务生推荐的,说女生不开心的时候喜欢吃小蛋糕。”   “哦,难怪。”   “难怪什么?”   “我看那个服务生小哥哥很顺眼,比酒吧里的还要帅呢。”   程岱川很轻地“呵”了一声。   阮熹坐在伞棚下,听着程岱川的“呵”,情绪渐渐从伤感的电影剧情里抽离出来。   热摩卡咖啡上的拉花很漂亮,像雨天里唯一的小太阳。   她不舍得破坏掉,留到最后,才端起来沿着杯边喝了一小口。   细雨落在广袤的海面上,很有种《老人与海》的感觉。   看完电影后不止阮熹的心情和天气一样阴郁,程岱川话也少了些。   阮熹放下咖啡杯,瞧瞧对面那杯又是放满冰块的美式,再瞧瞧默然地盯着零星细雨的程岱川,她敲敲胸口,问他:“你是不是也觉得这里很堵?”   程岱川盯着砸在甲板上的雨花,他把视线挪到阮熹敲过的地方,又挪到她脸上,“啊”了一声。   阮熹唇边沾了巧克力酱和奶泡,她伸出舌头,用舌尖舔掉:“早知道不看这个电影了,看完好难受啊,是吧?”   程岱川把视线从阮熹唇角收回,垂头,按亮自己的手机:“我不是因为电影。”   阮熹纳闷:“那你堵什么啊?”   难道是雨天致郁,让程岱川想起程光恺那个王八蛋了么?   却不想程岱川说:“看不得你哭。”   阮熹握着咖啡杯的杯柄安静几秒:“被电影感动又不丢人,我不告诉石超,你就老老实实承认了吧!”   程岱川没再说话,一直在垂头看手机,看得还挺认真的。   他是在看什么呢?   搞得阮熹很好奇,抬起屁股,隔着小小的咖啡桌往程岱川那边抻脖子。   程岱川察觉到动静:“嗯?”   “你看什么呢?”   “想买个东西,帮我挑挑?”   阮熹连人带椅子一起挪到程岱川身边:“什么什么,什么东西?”   程岱川手机屏幕停在购物APP的界面,里面一堆很精致的木质小盒子。   这一看就是女生需要的物品,阮熹始料未及地愣了愣:“你要买的是......首饰盒?”   “嗯,这俩,哪个好看?”   程岱川把手机递给阮熹,阮熹接过来,翻看他说的两个首饰盒。   他的眼光一向很好,穿搭或者买什么东西,都有自己的审美和品味。   两个首饰盒都是大红酸枝木的,做工精巧,好看得不得了。   价格也有些贵到肉疼。   巴掌大小的首饰盒,看起来也就只能装得下一枚戒指或者一对耳钉,居然要卖四位数。   阮熹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算算日期,商阿姨的生日早已经过了,还有哪位异性能够让程岱川如此费心和破费呢?   她把手机塞回他手里:“我挑不好,你还是自己决定吧。”   程岱川倒也没说什么,来回又看了看,把其中一款首饰盒加进购物车。   雨疏疏落落又掉了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停下了。   甲板上重新热闹起来。   不远处的戏水滩里有人玩水上滑梯,从九曲十八弯的滑道口飞出来,落进池水里,发出快乐的尖叫声。   阮熹随着欢声笑语转头,思绪却沉浸在首饰盒的事情里。   那个大红酸枝的首饰盒后面还跟了几个其他关键词呢——   新婚礼物、订婚道具、结婚嫁妆。   婚来婚去的,好讨厌啊。   阮熹看着程岱川提交订单、按指纹付款,忽然想到陈棠。   难道陈棠的生日是在夏天吗?   就算不是陈棠,程岱川的大学校园里有那么多优秀可爱的女孩子。   也许他早就结识了张棠、王棠、李棠、赵棠......   挪过椅子之后,阮熹和程岱川坐得很近,几乎是手臂挨着手臂,但她心里十分不舒坦,也拿起手机,闷头点进自己的朋友圈里。   她把最新的那些动态都点赞一遍,还是忍不住开口:“程岱川,这个首饰盒是你要送给谁做礼物的么?”   程岱川说:“不是。”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她没察觉到自己的拈酸,气呼呼地挖了一口芝士小蛋糕,把蛋糕当人咬:“不送人,难道是你自己用么!”   程岱川收起手机,“啊”了一声。   阮熹有些懵了,不确定地追问:“你?自己用?”   程岱川说:“不然呢?”   “可是,这是首饰盒,你用来装什么啊?”   “装你送的那块蓝玻璃。”    第36章 汗液别乱摸。   胸腔里揪揪巴巴堆叠起来的小褶子,顷刻间被程岱川这句话给熨烫平整。   情况转变得有些快。   阮熹握着金属勺柄,眨眨眼睛:“你是说,你要用首饰盒装昨天那枚淡蓝色的海玻璃?”   程岱川看起来理所当然:“啊。”   想想首饰盒昂贵的价格,阮熹十分难为情。   那枚海玻璃虽然很漂亮,她也的确说过“搞不好真是宝石呢,你要好好珍惜它”这样的话,但海玻璃变成宝石的几率......   无论怎么想都是微乎其微的吧!   阮熹抿掉唇边的一点芝士渣渣:“程岱川,我和你说哦,那枚海玻璃吧,它很有可能只是被海水冲刷掉光泽的普通玻璃。”   程岱川一直看着阮熹,等她说完:“知道。”   “你知道它是玻璃?”   “我看起来像石超,缺心眼?”   阮熹笑起来,推程岱川的手臂,语气很娇:“小心我打电话告诉石超哦!”   程岱川也垂头笑。   石超以缺心眼为骄傲,有一阵子连个性签名都是什么缺心眼代言人。   人家有一套谬论,说缺心眼的人命好。   阮熹笑完才想起正事:“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对它没有玻璃以外的期待,买什么大红酸枝木首饰盒装一枚玻璃是不是太过奢侈了?”   “不是让我珍惜它么。”   “你也太过珍惜了吧,首饰盒好贵呀。”   “买都买了。”   “还没发货,可以退掉的。”   “样式好看么?”   阮熹含着挖蛋糕的小勺子,点头:“好看啊,毕竟价格在那摆着呢,这么贵的东西不好看能卖出去么?”   程岱川轻飘飘一句:“送你吧。”   阮熹瞠目:“这怎么行,平白无故收你这么贵的礼物做什么?”   程岱川笑笑,他说六一儿童节那天他请石超吃过大餐了。   阮熹没在,所以补给她一份礼物。   阮熹的注意力被带跑了:“又不是假期,你们俩个怎么凑到一   起的?”   “石超去我们学校来着。”   “他该不会是逃课吧......”   “啊。”   “都上大学了,还过儿童节呢?”   “商女士说的,没结婚都能过。”   阮熹又吃了一口芝士小蛋糕:“那明年六月一日我们一起请商阿姨吃个饭吧,商阿姨现在也是未婚人士。”   “商女士算曾婚。”   “我不管,我就要请商阿姨吃饭。”   程岱川一笑:“啊,吃呗。”   云层散去,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边,甲板上薄薄的一层潮湿逐渐被晒干。   程岱川问:“蛋糕好吃么?”   阮熹点头:“很好吃的,尝尝么?”   这样提议过后,阮熹看看的手:   蛋糕只给了一个小勺子,刚才分享着吃光冰淇淋碗和餐具已经被服务生端走了。   再看看点餐区域:   晴天后,甲板上乘客越来越多,有一对夫妻带着三个孩子在那边吵吵闹闹地挑选甜品。   阮熹无意令服务生百忙添乱,犹豫片刻,还是把头转回来。   程岱川则是对着阮熹的手抬了抬下颌。   阮熹拿不准地举起手里的小勺子:“你用这个可以么?”   “嗯。”   她用纸巾擦掉勺子里的芝士奶油,才把小勺子递过去给他,看见他挖了一块蛋糕,和小勺子一起放进嘴里......   程岱川习惯性地伸了下舌头,用舌尖底部卷走下唇上的奶油。   阮熹总觉得程岱川的嘴唇特别柔软,就像和大学室友们深夜聊天时候提到过的那种,亲起来会很舒服的唇形。   阮熹心猿意马地摸上自己的耳朵,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想来想去,她忽然惊觉,借用程岱川的那只蓝牙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见踪影。   她心下一紧,去摸短裤的口袋。   没有。   斜挎包里翻来翻去,也没找到......   阮熹找了个借口,说要去一下洗手间,连手机都没拿,慌慌张张地跑了。   她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时候摘下过耳机,也许是在餐厅,也许是在星空影院......   程岱川的蓝牙耳机不便宜,阮熹记得,那是他用奖学金买给自己的礼物。   对他来说一定有特别的意义吧?   阮熹问遍了他们所到之处的工作人员,餐厅、星空影院、影院门口的娃娃机......统统都没有。   工作人员们很好心地帮阮熹做了登记,他们告诉阮熹,如果后面有人捡到那只蓝牙耳机他们会打电话通知她。   阮熹点点头,和工作人员道谢,沮丧地离开星空影院。   她下楼梯三心二意,不慎踩空,又崴到了昨天伤过的脚踝。   程岱川找到阮熹时,阮熹正垂头丧气地坐在楼梯台阶上。   可怜兮兮的,像艾斯刚接回家时的样子。   视线落在她无意识地用手捂着的脚踝上,再看看她坐着的楼梯,他短暂地蹙了下眉,走过去,蹲到她面前。   “阮熹?”   阮熹抬起头,蔫巴巴地说:“程岱川对不起,我把你的耳机给弄丢了。”   程岱川反而松了一口气:“丢就丢吧,脚踝是怎么回事?”   阮熹说:“刚才下楼梯没注意,又崴到一下。”   程岱川背过身:“背你去医务室看看。”   “缓缓就好了,我应该可以自己走的。”   “上来。”   “哦。”   阮熹爬到程岱川的背上,他的手托着她的腿弯内侧,很轻松就把她背起来。   正是游轮里乘客最活跃的时间段,人来人往,她有点不好意思:“要是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程岱川竟然说:“管他们看不看见。”   阮熹说:“耳机的事对不起哦,我会赔你的,虽然没有你自己买的那么有意义了......”   “别赔了,我还有新的。”   “是我弄丢的啊,怎么能不赔呢。”   “先别管耳机了,脚踝还疼不疼?”   “不太疼。”   “比昨天怎么样?说实话。”   “......比昨天疼那么一点点。”   阮熹趴在程岱川背上,能闻到他身上的清香,也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他步伐很稳,甚至在手机振动时,还能用单臂勾着她的腿弯,空出一只手给别人简短地回了一条文字信息。   这不是程岱川第一次背阮熹了——   上一次被程岱川这样背着,是高中时期。   那是炎热盛夏的某个周末,外面暑气重,石超约了程岱川和阮熹去他家里玩。   那天早晨阮熹起床,说不上来哪里难受,整个人恹恹的,懒得动弹,又实在不想辜负了石超的热情邀约。   石超的情况有些像留守儿童,父母常年在外地做生意,出现的次数比程岱川的父亲还要少。   石超一个人住,偶尔会有阿姨去打扫卫生,但还是很孤单。   阮熹坚持从床上爬起来,和程岱川一起去石超家里吃了麻辣烫。   她肚子不舒服,还以为是要到经期了。   程岱川他们问她怎么看着有点没精神,她都说没事,多喝点热水就会好的。   热水喝了半壶,还是难受,去个洗手间都要扶墙捱步。   石超瞧着阮熹:“熹子这样还是别去足球场了。”   活动计划有变,石超拉上家里厚厚的窗帘,提议放个电影看看。   阮熹从洗手间出来,客厅里一片昏暗,空调房冷飕飕地吹着,像野人居住的深山洞窟。   她摸黑回去,一头栽进沙发里,连片头的演员信息都没看完,就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阮熹感觉到沙发凹陷,也感觉到有人触碰自己的额头,不知晦朔地掀起沉重的眼皮。   程岱川垂着眼睑,神色凝重,掌心贴在阮熹额头上:“没发烧,哪里不舒服?”   石郎中(石超)捋着根本不存在的胡须,在旁边插话:“大夏天的,喝这么老多热水,肯定是中暑了吧?”   阮熹没力气打死庸医,只能用气声回答:“肚子疼。”   程岱川收回手:“要不要去趟医院?”   她那时不知道自己是阑尾炎,仍然认为只是经期前兆,腼腆地说:“真的没事的。”   程岱川似乎意识到什么,沉默一瞬,问:“还喝热水么?”   阮熹蜷起身体:“嗯。”   之前倒在凉开水壶里的热水已经被空调风吹得冷了,程岱川又去烧了一壶水。   电热水壶在茶几上“呼噜”“呼噜”地沸腾着,他把套在短袖外面的衬衫脱下来盖在阮熹身上。   阮熹鼻尖沾着衬衫的衣领处,嗅到一些属于程岱川的淡淡清香。   烧好的热水被程岱川倒进玻璃杯,热气腾腾。   石超大概是在业主群里看见电梯又又又又坏掉的消息,气得哇啦哇啦直叫:“哇,我就知道!这个破电梯才消停几天啊,又不行了,晚饭怎么办啊?熹子这情况肯定不能下楼,外卖估计也不能给送了。”   阮熹意识模糊,看见程岱川抬起手,对石超比了个“嘘”的动作,然后拿起遥控器。   电影几乎是静音在播放。   阮熹精神萎靡可是又疼得睡不着,时寐时寤了很久,忽然闻到零食的味道。   是辣条啊,真香。   她忍着痛伸出手:“快,给我也来一根。”   程岱川轻笑的声音很好听,他打趣她:“这么难受了,还能吃辣条呢?”   “能吧。”   阮熹中午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荡荡的,感觉辣条闻起来像起死回生的仙丹灵药,能续命。   虚弱了一天的阮熹如同回光返照,竟然坐起来去和程岱川打打闹闹抢辣条。   他敞着一双大长腿靠坐在沙发里,她几乎扑到他身上 ,才终于抢到最后一根辣条。   程岱川笑着:“都抢到了,还赖着不起?”   阮熹是想起来的。   但她额头和脖颈顷刻间布满豆大的汗珠,浑身发抖,疼得直不起身。   程岱川看清阮熹的表情,脸色突变,瞬间敛起笑容,手背重新探上阮熹的额头:“石超,过来帮忙!”   电梯是坏的,程岱川背着阮熹跑下十六层楼,直奔小区门口。   石超家住的那栋楼偏偏在小区最里侧,侧门没开着,只能走离距离有些远的大门。   石超追在程岱川和阮熹后面,喘着粗气,骂骂咧咧——   “特么的狗屁高端小区!”   “电梯一个月坏三十二天!一年坏三百九十天!”   “还好意思提什么为了住户安全,不让出租车进门!”   “熹子真要有事,我和他们没完!”   阮熹虚弱得眼前发白,小声安慰:“石超,我没事的,别骂了......”   烈日炎炎,程岱川流的汗不比阮熹少。   阮熹没有什么力气,虚环着程岱川的脖颈,声如蚊蚋,一遍遍地重复着“我没事”这句话。   “程岱川你也慢点,别再跑了,别着急......”   十六层楼又是急火攻心,再加上盛夏挥之不去的暑气。   饶是程岱川的体力再好,也有些喘。   但他的语气非常温柔,让石超把网约车的车牌号告诉他,然后安慰她:“别怕,我们很快就到医院了。”   阮熹疼得要命,心里却并不害怕。   程岱川在出租车上给阮熹的母亲打了电话,在阮熹家长辈没赶到前,已经背着阮熹去了医院的急诊。   他租了轮椅,推着阮熹抽血、做CT检查、输止痛和消炎的药液......   程岱川是阮熹和石超的主心骨。   只要有程岱川在,无论遇见什么样的事情,他们都能很快镇定下来。   现在也是一样。   得急性阑尾炎那次,阮熹还住院做了手术,请假一个星期没去上课。   相比之下,脚踝的轻度扭伤并不紧急。   阮熹为了找耳机,跑过太多地方,一滴汗液落在程岱川的脖颈上,和程岱川颈间沁出来的潮湿融为一体。   她伸手,抹掉那滴分不清主人的汗液。   程岱川偏了偏头:“别乱摸。”    第37章 信息给你女朋友找个垫子。   医务室的医生说阮熹是轻度扭伤,冰敷之后,用弹性绷带帮阮熹把脚踝包扎起来。   医生推了推眼镜框,看向程岱川:“轻度扭伤也不能大意,回去以后要少走路,每隔两个小时要冰敷一次。”   程岱川点头:“好。”   医生继续说:“给你女朋友找个垫子,躺下要把脚给抬起来增加回流......”   医生还说过,脚抬的高度要高于心脏,可以减轻肿胀感......   阮熹没再仔细听了,注意力滞留在“女朋友”三个字上。   医生背后有一面深色的玻璃隔断,隔断里摆着几张病床。   阮熹从玻璃映出来的影子上偷瞄程岱川。   程岱川对“女朋友”这种称呼置若罔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平静、认真地在听医嘱。   阮熹哪有程岱川坦荡,她心里有鬼,难免坐立不安,冒出许多杂七杂八的想法——   如果自己默不作声地认下这个称呼,会不会令程岱川有所怀疑?   其他没有暗恋自己好朋友的女生遇见这种事,应该做什么反应?   她们会感到不好意思吗?   应该会大大咧咧地调侃或者解释一下吧?   医生还在询问:“你们有消肿止痛喷雾吗?”   程岱川说:“有。”   他有过一次更严重的脚踝扭伤,在这方面还算有些经验,说了喷雾制药厂名称,问医生需不需要重新开一瓶。   医生说不用再开了,还很好心地告诉他们,对面房间可以租轮椅。   一天收十块钱左右,不贵,扫码就能租。   医生把阮熹脚上的冰袋取走,话依然是对着程岱川说的:“看看,这里还是有点肿的,还想去哪里逛逛的话,建议给你女朋友租一个轮椅用。”   阮熹在电光石火间思绪万千,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深呼吸。   她尽可能自然地开口:“我们只是朋友哦。”   医生笑起来:“这样啊,不好意思,你朋友背你进来的时候那么紧张,我还以为你们是一对小情侣呢。”   阮熹笑眯眯地摇摇头:“不是啦,只是关系特别特别好的好朋友。”   程岱川看了阮熹一眼。   阮熹笑着转头,和他对视:“对吧?”   程岱川默然地盯着阮熹看,没回答。   被医生和程岱川两双眼睛盯着,阮熹笑容差点垮掉。   外面已经是金灿灿的黄昏。   出了医务室,她站在暖色调的光晕里,咬着牙小声说:“程岱川,你刚才怎么不说话啊......”   程岱川语气很沉:“想让我说什么?”   “就......我们的关系不是被别人误会了么,总得解释解释吧?”   “别人怎么看很重要?”   是么,是这样么......   阮熹自己在暗恋,所以不懂对好朋友毫无波澜的状态到底该如何。   也许应该是像程岱川现在这样,对别人的看法置之不理吧?   是她画蛇添足了吗?   下过雨的天空格外清透,夕阳像阮熹很喜欢的血橙味爆浆软糖。   阮熹扶着程岱川的胳膊,一瘸一拐地跟着他走在甲板外侧的游人通道里,垂着脑袋若有所思,好半天没有说话。   程岱川刚才的语气......   他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被阮熹虚扶着的那只手臂动了动,反转过来,轻轻捏住她的指尖。   阮熹迷茫地抬头。   程岱川问阮熹:“才六点钟,还想逛逛么?”   阮熹像个发挥失常的演员,正因为自己多此一举的行为而有些低落:“医生说要继续冰敷呢,在外面弄也不太方便,还是不逛了。”   “所以,你想不想逛?”   “想啊,但我这个腿脚......”   程岱川往靠落地窗的休息椅上抬了抬下颌:“坐着等我,我去租轮椅。”   “两小时以后还要做冰敷的......”   “两小时可以做很多事。”   “程岱川......”   阮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口叫人家,抿着唇没有说话。   程岱川笑笑:“怎么了,舍不得我走?”   程岱川一笑,阮熹那些低落又有些释然了。   她矢口否认:“没有!”   他揉一把她的头发:“我很快回来。”   晒了十分钟夕阳后,阮熹被程岱川搀扶着安置在租来的轮椅上。   阮熹向后仰着头,盯着程岱川的下颌:“你说,石超要是知道我这样会不会笑话我?”   “不然你试试?”   “我才不要试!”   程岱川轻笑着推动轮椅:“想往哪边逛?”   “想去酒吧!”   “不能喝酒。”   阮熹说:“酒吧里不是有无醇鸡尾酒么,你之前帮我点过的呀。”   程岱川慢悠悠地“啊”了一声:“那家酒吧啊,想去看长得帅的服务生?”   阮熹本来没有这个意思,但又觉得,把自己藏在这样的意图里会很安全。   这样,他就发现不了她的暗恋了吧?   所以她一副很兴奋地样子,高举双臂:“耶,和好朋友出发去看帅哥喽!”   程岱川两条手臂压在轮椅椅背的扶手上,突然抬手,“啪”,弹了阮熹的后脑勺一下。   阮熹捂着后脑勺,不敢置信地回头:“程岱川你虐待伤患!欸......去酒吧是要下楼吧?我们好像走反了。”   “谁说带你去了?”   “可是我想去啊。”   “不带。”   阮熹特别能屈能伸:“求求了,哥哥,我想去酒吧!”   说完,她后脑勺又挨了一下。   程岱川还是陪阮熹去了酒吧。   游轮上的娱乐设施太过丰富,酒吧里的客人依然不   太多。   服务生也记得阮熹,笑着问阮熹今天是否要上台唱歌。   阮熹坐在轮椅里面,抬起被弹性绷带层层缠紧的脚踝。   她笑眯眯地歪歪头,还真和人家聊上了:“不行呀帅哥,我今天是伤患,只想喝点好喝的。”   程岱川食指轻轻敲在桌面的酒单上:“这位伤患女士,过来点你的好喝的。”   阮熹“哦”一声,结束和服务生的对话,选了上次那种淡粉色的无醇鸡尾酒。   令她意外的是,程岱川点了一样的。   “你又没伤,来都来了,不打算喝点啤酒么?”   “不打算。”   程岱川可能真是为了陪她才来的。   阮熹担心他坐着无聊,抿着甜滋滋的鸡尾酒搜肠刮肚,终于被她搜到一个提议:“程岱川,我听石超说你学了吉他,要上去弹一下么?”   程岱川问:“你想听?”   阮熹叼着吸管,两只手托在脸颊旁:“想啊,我都没听过你弹吉他呢。”   程岱川还真的走到舞台那边,和服务生打过招呼之后,他抱起吉他,坐进舞台上的单人椅里,竟然唱她之前唱过的那首法语歌,《JeVeux》。   程岱川低吟着“Papalapapala”,全程只盯着阮熹的双眼。   相似的黄昏,相似的场景   相同的歌。   阮熹被程岱川盯得脸颊滚烫,却想起和程岱川他们去江南旅行、住在古镇小院里时,她和石超之间的对话——   石超在洗漱时和阮熹聊八卦,说,总在一起玩的某某和某某某闹掰了。   阮熹诧异,怎么会呢,那两个人不是形影不离的吗?   石超吐掉牙膏泡沫,说,嗐,那个某某喜欢上某某某啦,据说是突然告白的,某某某吓死了,直接把某某微信给拉黑了!   那天的牙膏薄荷味格外重、格外辣,辣到阮熹胸腔里去,又勾出一丝酸楚。   她不知道自己在掩饰什么,语速飞快地说:“谁会喜欢上自己的好朋友啊,简直是变态!”   现在好了,阮熹成了自己口中的变态。   越是对视,越是难以忍受对程岱川的欲念。   还好喝的是无醇鸡尾酒,阮熹被盯了几分钟,还能在程岱川回来后若无其事地聊天。   她嘬一口鸡尾酒:“以前你不是说过不喜欢玩乐器么?”   程岱川说:“去年夏天去江南旅行,有印象么?”   “我是崴到脚,又不是失忆。”   经程岱川提醒,阮熹想起来,当时他们住着的古镇里,有一个带着吉他的男人,经常在某条小巷里弹唱。   她喜动不喜静,小时候学吉他没能坚持下来,看别人弹唱却总看得津津有味,经常从小院里跑出去,蹲在树荫底下看那个男人弹唱。   程岱川第无数次从那条小巷里找到阮熹,把她的渔夫帽给她戴上:“不怕中暑?”   阮熹腿都蹲麻了,站起来时一个踉跄,扶着程岱川:“不怕呀。”   程岱川握着阮熹的小臂,等她缓解腿麻:“该吃饭了。”   “哦,那走吧。”   阮熹一步三回头,“程岱川,那个人弹得可真好听,是吧?”   “啊。”   “唱得也好听,是吧?”   “是。”   “音乐可真是有魅力呀!是吧?”   程岱川当时没什么反应,只答“啊”或者“是”。   现在他却告诉阮熹,之所以会跟着大学室友学吉他,是因为阮熹的那些话,令他忽然对吉他也起了一些小兴趣。   两个小时时间很快,阮熹被程岱川推着轮椅回到客房。   阮熹反复把这个话题拉回来:“所以说,你是因为我才学吉他的?”   “差不多。”   阮熹心情大好,在客房里解决晚餐时都还在哼哼着《JeVeux》的曲调。   医生让减少活动量,晚餐后他们没再出去,随便聊几句过去的事情,已经是漆黑的夜晚。   阮熹想给奶奶打了个电话,坐在床上摸来摸去都没找到自己的手机。   仔细想想,她好像很久没有看见自己的手机了。   阮熹想到被自己弄丢的那只蓝牙耳机,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双目无神地转头,看着程岱川,喃喃:“我的手机好像也丢了......”   “以为你不要了。”   程岱川从裤兜里摸出阮熹的手机,用手机一角点了下阮熹的鼻尖:“丢三落四啊。”   “怎么在你兜里呢......”   “你落在咖啡厅了。”   阮熹按亮手机屏幕,发现里面有程岱川的未接来电。   她问:“你找我了?”   程岱川拿着睡衣往洗手间走:“能不找么。人突然跑了,手机也不拿,想急死人是吧?”   程岱川担心了吗?   阮熹心里膨起一腔温热,抿了抿唇,才说:“下次我会注意的。”   阮熹给奶奶拨个电话,事无巨细地汇报在游轮上的行程和吃过的各种美食,聊到老太太直打呵欠才挂断。   睡前,程岱川把倒满水的水杯放在阮熹床头,和她说晚安。   阮熹按着怦然的胸口,搞了点仪式感,客客气气地在手机上打字——程岱川,今天谢谢你照顾我哦。   发送后,她闭上眼睛。   程岱川那边一声振动,几秒钟后,阮熹手机连着振动两下。   她睁开眼,先往隔壁单人床上瞧。   程岱川手背挡在眼睛上,只露出看不出情绪的嘴角和下颌。   阮熹点开那两条未读信息——   “【吐舌头笑脸】。”   “不客气,好朋友。”    第38章 粉色最原始的生理索求。   阮熹看完信息,从放在床头柜的意见薄上撕了一张纸,团成团,丢过去。   纸团轻飘飘地砸在程岱川身上,他闷声笑:“不闹了,睡吧。”   程岱川的照顾、程岱川学吉他的原因、程岱川唱和她同样的法语歌的声音、程岱川说她丢三落四时的语气......   还有阮熹的奶奶。   奶奶在电话里状态超级好,家里的阿姨说奶奶这些天满吃嘛嘛香。   这些都令阮熹感到高兴。   阮熹本以为,这会是个心情舒畅、好梦相伴的夜晚。   没想到会在半夜三更里节外生枝。   夜里十一点半钟。   阮熹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缠着弹性绷带的脚踝从垫高的抱枕上面掉下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瞌睡都给疼得灰飞烟灭。   阮熹转醒,无声无息地坐起来,微渴,想喝几口水润润喉,她刚捧起玻璃杯就听见手机振动的声音。   阮熹的手机在枕头下面,振动声是从程岱川那边传来的。   他的手机在两张单人床中间的床头柜上,亮起微弱的光。   隐隐能看清是微信的新消息提醒。   程岱川竟然没睡熟。   他伸手,拿过手机,无意间看见正坐在单人床上的阮熹,动作稍顿:“脚踝疼?”   一到深夜,或者早起,程岱川的嗓子总是有些微哑的。   声音发沉,很容易勾起人最原始的生理索求。   阮熹紧紧握了下玻璃杯,然后把它递过去:“不疼,只是醒了。你要喝水么?”   程岱川坐起来。   游轮客房里的玻璃杯是细长的克林杯,和餐厅以及部分酒吧是同款。   阮熹睡觉总是把手露在被子外面,指尖被空调风吹得微凉。程岱川接过玻璃杯时,他们的指尖在无意间轻轻触碰过一瞬,她感受到他的温柔的体温。   程岱川举起玻璃杯,杯沿贴在下嘴唇上:“手怎么这么凉。”   深夜里,他们都没有白天那么有活力,阮熹连笑容都是恬静的:“只是刚才没盖到被子而已,可能是你的手太热了吧?”   程岱川垂着睫毛:“是么。”   玻璃杯里的矿泉水滑入程岱川口腔,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了滚。   夜深人静,客房里面针落可闻。   阮熹能听见他咽下矿泉水时发出的细小声音,呼吸变得干燥,口渴徒然加剧,难以忍耐。   阮熹看着程岱川把玻璃杯放在   床头柜上,无意识地舔了下嘴唇,又抿了抿,干咽。   程岱川似是留意到了阮熹的动作,轻笑:“渴还给我喝?”   他重新去拿了玻璃杯,倒水给她。   阮熹看着对面单人床上亮着屏幕的手机,忽然想起来:“程岱川,刚刚有人给你发微信。”   程岱川顺手拿起手机,在把玻璃杯递给阮熹的同时点开微信APP。   阮熹看见粉色的小猪头像:“是石超么?”   是阮熹在深夜里思维混乱,一时大意,忘记了石超输掉真心话大冒险而换的粉色头像,早已经被换回来了。   今天白天,石超还顶着大力神杯的头像在群里和他们说话来着。   程岱川说:“不是,是陈棠。”   矿泉水里好像有柠檬片的味道,酸酸的,阮熹喝了两口,把玻璃杯放在床头柜。   她兴致缺缺地躺回床上:“哦,我睡了。”   睡个鬼哦。   阮熹她脑子里闪过各种各样的猜测:   时间这么晚了,陈棠发微信找程岱川是为了什么事呢?   陈棠也换了和石超一样的粉色小猪头像,是不是说明陈棠回国了,还和石超一起玩过真心话大冒险?   是今天玩的吗?   以他们间的关系,等游轮旅行结束去她老家玩的时候,该不会也要带上他们的棠棠吧?   “滴——滴——”   程岱川贴心的地把空调调高两度,和阮熹说了一声“好梦”。   阮熹心情复杂地闭上眼睛:“哦,好梦。”   好梦显然是不可能了。   阮熹很藏不住事,稍有些心事就会做一夜乱七八糟的梦。   这个夜晚也一样。   天亮时,她睁开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在枕头上洇成椭圆形的潮湿痕迹。   程岱川不在,大概是去健身房健身了。阮熹坐在床上,看着昨天半夜喝剩下的半杯水,回忆自己不愉快的梦境。   阮熹梦见在程岱川家看录像那天——   阮熹是被石超拉着上楼的,拖鞋都还没来得及换掉,人就已经站在程岱川家门口了。   石超说程岱川可能在冲澡,“我们之前通过电话了,得程老板口谕,让咱们自己到了以后按密码进门。”   密码锁打开,程岱川已经洗过澡了,正在推健腹轮。   他跪在一块垫子上,曲臂,手肘撑着健腹轮向前推。   手臂绷起来的线条很好看,他偏头,和他们打招呼。   阮熹看着程岱川起身的动作,不太自然地举起手掌:“嗨......”   石超到程岱川家和到自己家一样,换了拖鞋钻进客厅里,抱着程岱川的笔记本电脑:“程爹,你这个新建的文件夹里面是啥东西啊?”   程岱川在收东西,没抬头:“啊,以前商女士录的一些影像资料,昨天忽然说让我帮忙拷贝到电脑里。”   石超挺好奇:“我能看看么?”   “看吧,有幼儿园运动会的,你找找。”   阮熹当时蹲在艾斯的猫食盆旁边,正在喂艾斯吃她新买的罐头。   听见他们的对话,她起身:“什么视频,我也要看!”   石超一脸神气:“给你看看你石哥幼儿园时期的英姿!”   视频一开始播放,直接就是幼儿园时期的石超哭肿了眼睛的大脸,嘴里还少了一颗牙。   阮熹:“......”   背景乐是商阿姨的轻哄:“好了噢,阿姨再给超超买一个,不哭不哭噢。”   小小的程岱川短暂出镜,举着甜筒,无奈地摇摇头:“石超,别哭了,我的甜筒给你吃吧。”   石超猛地扣上电脑,脸红脖子粗:“......这视频阿姨怎么还留着啊!”   程岱川靠在沙发里笑:“商女士说了,要留着在你结婚时放。”   阮熹也在笑,欠欠地鼓掌:“哇哦,石超哥哥英姿飒爽。”   程岱川看阮熹一眼:“石超比你小一个月。”   石超不甘被嘲,指着录像里哭到流鼻涕的小石超粗着嗓音解释,说有个小女孩把他刚买好的双色甜筒给撞掉了。   石超还翻出程岱川小时候吃披萨的录像,拉着发小共沉沦。   6岁的小程岱川白白净净的,眼睛很亮,嘴上沾满番茄酱,对着镜头说“我明天还想吃披萨萨”。   阮熹捧着胸口:“哇,程岱川,你小时候也太可爱了吧!”   程岱川抬眉:“啊,一般吧。”   石超很不服:“我说熹子,你是不是双标啊,我小时候难道就不可爱吗?!”   阮熹很为难:“就......还行吧。”   石超嚷嚷着:“为了甜筒而哭泣,我多纯啊!”   “啊......这......”   阮熹拧着眉毛转头看程岱川,程岱川笑得手机都掉了。   梦境到这里,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只不过出于某种无法宣诸于口的情绪,阮熹在梦里篡改了自己的记忆。   后来发生的、程岱川开门取麻辣烫外卖的那段记忆,在她做主的梦里,被她想象成是下楼接人的桥段。   梦里的阮熹听见开门声,和跟她吵吵闹闹互相怼的石超一起转过头。   站在门口的程岱川穿了欢迎舞会时穿过的那件黑色衬衫,身后跟着陈棠。   陈棠是长相大气的那种女生,性格开朗,喜欢开玩笑,笑起来也很漂亮。   梦里的陈棠穿着运动服,说:“我们去踢球吗?”   程岱川立马回卧室换了踢足球穿的衣服,石超也屁颠屁颠地跟着换了足球鞋。   三个人好像完全忘记了阮熹的存在,无论阮熹怎么喊都充耳不闻,拿着足球包,高高兴兴地出门了。   阮熹急着追出去,像透明人一样,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她看见他们手里拿着零食,正互相分享。   程岱川把装红薯片的袋子递到陈棠面前:“上面的红薯片比较大。”   石超在旁边不满地说:“程老板,你怎么只偏心棠棠啊?”   程岱川笑着说:“因为棠棠是我的女朋友啊。”   ......   阮熹就是在梦到这里时忽然惊醒的,梦境带来的酸涩堵在胸腔里。   她锤了锤胸口,积郁难消。   阳光透过通向阳台的落地玻璃,安静地铺在单人床上。   昨晚用来垫高脚踝的抱枕被烤得暖呼呼的,阮熹拿起抱枕,发现上面有一卷塞在钩织花纹里的小纸条。   这是什么东西?   阮熹打开叠起来的、皱巴巴的纸,心想,这大概是用她砸他的纸团弄的吧?   纸卷展开,上面有程岱川手绘的表情包。   又是那个【吐舌头笑脸】!   程岱川这样写——   早,我去健身房了,等我回来一起吃早餐。   落款居然学她:   yourbest亲故forever!   阮熹看着那个叹号,直觉程岱川这落款看起来没有字面上那么平和。   她皱了皱鼻子,盯着“亲故”瞧。   这位“亲故”回来得还挺早,进门时,阮熹刚给自己涂好唇釉。   程岱川问她,脚踝有没有好一些。   阮熹在客房中央的空地上走了几步:“不但消肿了,还可以走路了哦。”   “不疼?”   “嗯,喷过消肿止痛喷雾就不疼了。”   程岱川本来是想叫客房服务,送早餐到房间里吃的,但阮熹脚踝恢复得不错,说觉得客房里有点闷。   他们商量过后,还是决定去中餐厅吃刚出锅的小馄饨或者汤面。   阮熹还在想那个梦,为此总是走神。   阮熹一直以好朋友的身份自居,享受着程岱川的温柔、偏袒、照顾。   可是,如果程岱川有了女朋友呢?   这其实是阮熹一直在逃避的问题,却在一个料不到的时间点、被一个粉色头像牵扯出来的梦境突然把问题推到她眼前,提   醒她——   哪怕再亲密,程岱川也不是阮熹的。   阮熹机械地迈上楼梯,没听见程岱川叫她名字的声音,也没留意他停下脚步的动作。   程岱川转过身,而阮熹一头撞了上去。   她的额头撞到他的下颌,鼻尖也撞到他胸前,站在楼梯上,闷哼着抬头。   程岱川站在阮熹上面一级的楼梯上,摸着下巴问阮熹有没有撞疼。   阮熹摇摇头。   程岱川穿了件白色短袖,扯着衣领,看了眼印在衣襟上的唇印。   西柚色,唇形还挺漂亮。   阮熹也看见了,挺不好意思:“我有卸妆油,应该能洗掉吧......”   程岱川说没事,指腹抚在阮熹眉心:“皱着眉愁什么呢?”    第39章 偏心撩人到令人沉溺。   阮熹看着程岱川衣襟上的小小唇印,找了个借口搪塞,说自己是在认真感受,想看看扭伤的脚踝上楼梯时会不会疼。   程岱川说:“知道疼,走路还不专心呢?”   阮熹“嘿嘿嘿”地干笑:“我饿了嘛。”   阮熹说是饿了,中餐厅里做的小馄饨汤底那么地道,馅料那么美味,薄皮大馅的,她也只是含在嘴里细嚼慢咽。   没有双眼放光,也没有惦记程岱川餐碟里的鲜虾锅贴。   用陶瓷汤匙舀起第二颗馄饨时,阮熹就这么愣愣地举着汤匙,好一会儿都没有放进嘴里。   她在想陈棠。   阮熹第一次听到陈棠的名字,是高中那会儿,两家人在阮熹家里聚餐的时候。   那天难得阮熹的父母有空,商阿姨又刚好在家休息。   阮熹母亲煮了牛肉汤,亲自去楼上敲门,把商阿姨、程岱川、窝在程岱川家里用程岱川的平板玩炉石传说的石超,都给请到楼下一起吃饭。   商阿姨欢呼着:“好香呀。”   石超也嚷嚷着:“好香啊!”   阮熹翘首往门外看——   走在最后面的程岱川抱着商阿姨刚插好的一大瓶鲜花,问阮熹:“放哪里?”   阮熹指了指玄关的柜子:“好漂亮啊,我好像闻到桂花的味道了。”   程岱川说:“里面有桂花花枝,在这里,商女士特地为你放的。”   阮熹凑过去,嗅嗅桂花枝上一簇碎金般的小花,笑容很甜:“谢谢商阿姨!”   阮熹母亲炖牛肉汤很好吃,阮熹父亲又擅长做油炸的各种小吃,炸了小鱼、虾球和藕盒。六个人围坐一桌,热热闹闹地吃到下午。   餐桌旁的边柜上有一张阮熹小时候的照片,穿着印花连衣裙,把手背在背后,很腼腆地笑,奶乖奶乖的。   商阿姨说:“熹熹这照片真可爱,是几岁?”   阮熹父亲很骄傲地答着:“四岁,过生日带她去游乐场照的。”   话题就这么聊到孩子们的小时候,程岱川的母亲借着两瓶啤酒的醉意,兴致勃勃地回家拿了程岱川的相册。   石超在这个话题里并不孤单,因为商阿姨把石超当成自己家里的孩子在照顾。   相册翻开,里面的第一张照片,就是程岱川和石超的合影。   石超穿着奥特曼的衣服,摆了个男孩子们会喜欢的炫酷姿势,站在没什么表情的程岱川身边。   这张合影下面,又是一张合影。   合影里除了程岱川和石超以外,还有一个阮熹眼生的女孩子。   那个女孩子穿牛仔背带裤,梳了一对可爱的牛角辫。   她笑着,站在程岱川和石超中间。   阮熹问:“她是谁呢?”   石超高高兴兴地抢答:“这是陈棠,她妈妈是商阿姨的好朋友。”   商阿姨也看了一眼:“棠棠真可爱。”   小时候陈棠和石超、程岱川在一个幼儿园,是同班同学。   程岱川的母亲因此和陈棠的母亲结识,并且很快交好。   长辈们玩得好,孩子们自然也有更多的机会凑在一起。   陈棠小学也和程岱川、石超他们同校,还会踢足球,三个人是足球兴趣班里的好搭档。   初中时,陈棠家搬去国外生活,石超还狠狠哭过一鼻子。   陈棠家老人还在国内,偶尔陈棠会随父母一起回国。   阮熹当时说:“一起长大真不错。”   在看过相册的几天后、阮熹急性阑尾炎住院的前夕,陈棠回国了。   阮熹被程岱川背着进急诊那天,陈棠在陪父母走亲戚。   阮熹听到过石超和陈棠通电话——   陈棠的声音是水灵灵的流水调,在电话里笑着约石超和程岱川:“我要下个星期才回学校呢,明后天,等你们放学以后我们见一见吧?”   只不过当时阮熹疼得不行,自顾不暇,根本没想着打听陈棠的事。   阮熹住院后,程岱川和石超都要上学,白天只有阮熹母亲请假在陪护。   商阿姨来过一次。   后来石超也来了,只有程岱川迟迟没有出现。   阮熹躺着病床上,生气地想:狗东西,肯定和青梅竹马的发小陈棠约会去了!   阮熹父母的同事来过,送了个水果篮。   阮熹还在术后恢复期,不能进食,石超坐在病房里快乐地吃光了一整串翠绿的阳光玫瑰。   阮熹实在气不过:“程岱川呢?”   石超像被点了穴,当场石化了。   阮熹用一个星期的冰棍威逼利诱,石超到底还是抵不过诱惑,嗫嚅着:“程总他受伤了啊。”   阮熹一惊:“程岱川怎么了?”   据石超说,那天背着阮熹跑下十六楼,程岱川已经崴脚了,硬是扛着没吭声。   坚持在石超家小区和医院里跑了那么久,脚踝伤处肿得厉害,淤青里还带着深深的紫色,医生看了都直摇头。   “程总这几天也没上学,阿姨给请过假了,在家养着呢,唉,估计今年都别想再踢足球了。”   阮熹怔怔地问:“商阿姨来看我,怎么什么都没和我说呢?”   “程总发话了啊,不让告诉你们。”   石超走后,阮熹给程岱川拨了电话。   程岱川很快接起来,声音懒洋洋的:“怎么,石超还是没藏住,把我给卖了?”   阮熹鼻子一酸,哽咽着说:“程岱川,你怎么这么傻啊!”   程岱川还在笑:“别哭啊。没去看你,在心里骂我了吧?”   “......没有。”   “再说一遍。”   阮熹破涕为笑:“其实就骂了一句。”   阮熹住院一个星期,程岱川却在家躺了整整半个月,错过了陈棠回国的那几天。   只有石超去见过陈棠。   阮熹出院后,提着水果、零食和阮熹母亲炖的汤去程岱川家探病。   石超跟着蹭吃蹭喝,嘴还不闲着:“你们两个没见到棠棠,真是可惜啊,不知道棠棠什么时候还能再回国。”   陈棠再次回国,是去年冬天,也是阮熹他们上大学以后的第一个寒假。   阮熹和父母说,要去找程岱川和石超玩,一个人坐高铁去了她生活过的小城。   陈棠也在。   阮熹和陈棠一起吃过一顿饭,却因为自己的别扭情绪,吃得并不算开心。   席间,石超总是聊到他们小时候的事情,陈棠也笑着跟着在聊。   他们聊程岱川第一次足球射门成功,也聊他们三个一起参加的夏令营、青少年科考旅行、植树活动、攀岩......   程岱川一抬眉:“好意思提攀岩?”   石超哈哈大笑:“我和棠棠负责在下面吃零食和喊加油,只有川宝上去了。”   阮熹有种被隔离在外的怅然。   就像她高三转学回家乡,那种融不进旧友间的话题的孤独。   阮熹明白,石超是怕久不归国的陈棠感到落寞才会拼命找话题的。   她也明白,只有聊聊过去的事情,陈棠才能产生参与感。   但她还是好孤独。   那顿饭他们吃的是烤肉。   阮熹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大麦茶,好不容易听到谈及到自己的话题。   石超大大咧咧地说:“后来熹子转学过来和川宝成了邻居,我们又组了个新的铁三角,但熹子不会踢足球,真是可惜。”   程岱川把烤好的牛肉放进阮熹餐碟。   石超说:“熹子性格好,巨能说还巨能吃,哈哈哈哈哈   ......”   陈棠说:“石超,谁能有你话多呀,我看阮熹很文静呢。”   她说完,把餐碟递到程岱川面前,和石超一样自然地和程岱川撒娇,“程大善人麻烦你了,我也要吃牛肉。”   阮熹很想对陈棠友好,也很想和陈棠一起吐槽石超。   可她努力牵动起唇角,只能勉强笑一笑。   那顿饭的隔天,石超兴冲冲地告诉阮熹,他们和陈棠约好了的,一起去室内足球场里踢足球。   石超还是那么热情:“熹子,你也一起来呗,踢完球我们去吃火锅。”   程岱川也说:“不是喜欢番茄锅底么,那家火锅店做的不错。”   阮熹站在一场纷纷扬扬的轻雪里,对程岱川和石超摇了摇头。   她说:“我就不去了。我已经和其他朋友约好了,要去剧院看舞台剧。”   石超很意外:“其他朋友?谁啊?”   阮熹语气不太好:“除了你们我就不能有其他朋友了吗?”   那次,他们算是不欢而散......阮熹跟在张序身边走进剧院时,还在吸鼻子,擦眼泪。   张序在感情上没什么道德感,但看待问题还算透彻。   张序说:“阮熹,你喜欢程岱川吧?”   阮熹下意识想要否认。   张序一个响指,打断了阮熹,继续说:“避一避吧,你这样什么都嫉妒,会被讨厌的。”   阮熹愣着看张序。   张序耸耸肩:“被好朋友喜欢上很麻烦,不得不疏远。程岱川对你只是友谊吧?劝你还是抽身冷静一下比较好。”   阮熹也知道,陈棠出现后,自己的所言所行并不可爱。   甚至可以说是扫兴、奇怪。   她提前结束了行程,在舞台剧结束的当天晚上坐上了回家的高铁。   阮熹在高铁上给程岱川打电话:“不好意思呀程岱川,我家里有聚会,今天就回去了。”   “阮熹,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没有,提前祝你们新年快乐哦。”   挂断电话,阮熹在高铁上哭了一路。   对程岱川的占有欲;对其他异性的嫉妒;最初发现自己喜欢上程岱川的迷茫、不知所措、惭愧、纠结,甚至心存幻想的憧憬......   这些所有情绪,阮熹都在去年冬天的寒假里体验过了。   可是现在再想,也还是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没有人告诉阮熹喜欢上好朋友应该怎么办,她也想过从不切实际的贪妄里抽离,只守住现在拥有的。   可是......   坐在对面的程岱川忽然碰了碰阮熹。   他的食指指背很轻地剐蹭她的指尖,语气撩人到令人沉溺:“食欲这么差,哪里不舒服么?”   阮熹猛然回神,神色复杂地看着程岱川衣襟上的唇印:“没有......”   服务生端来他们的餐后果盘,一人一份,放在餐桌上。   像梦里他偏心陈棠那样,程岱川动作很自然,把血橙多的那份果盘推到阮熹面前。    第40章 西柚不是男女朋友,弄成这样?   果盘里摆着切好的血橙、脐橙、芒果,用苹果片摆成的玫瑰花上淋了桃子果酱,又撒几粒饱满的石榴做点缀。   水果们渐变的暖色调很像黄昏。阮熹收回被程岱川触碰过的那只手,装不经意,理了理耳旁的碎发。   隔壁餐桌的乘客在谈论剧院里的舞蹈表演,上午十点四十五开场,表演时间大约在一个小时。   程岱川问阮熹:“想去么?”   阮熹魂不守舍,随口回答:“想。”   程岱川看着被阮熹舀起来、放下、又舀起来的一颗馄饨:“剧院里可没什么能吃的东西。”   阮熹藏着一腔无法言说的隐衷,污蔑那碗鲜美的小馄饨。   她说它们不合胃口,吃不下了。   程岱川撑着脑袋,思忖过几秒:“去其他餐厅再吃点?”   他说,那碗馄饨不爱吃就别吃了,隔壁餐厅的几样披萨评价不错,“要不要过去尝尝?”   连胃里都塞满胡思乱想。   现在就是给她金齑玉脍、龙肝凤髓,她也是吃不下的。   所以她说:“我吃点水果就好了。”   程岱川眯了眯眼睛,略一颔首:“行,饿了再给你找吃的。”   程岱川对阮熹好像总是很纵容——   去年冬天的不欢而散之后,阮熹回到家乡,在家里接到程岱川的视频电话。   程岱川也在家里,坐在卧室的床上,看起来像刚洗过澡。   他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蹙眉:“阮熹,说实话,这次回来你有没有不开心过?”   阮熹摇摇头。   艾斯凑过来,大爪子撘着程岱川的肩膀,往程岱川脸上嗅。   程岱川揉了一下艾斯的脑袋,竟然在解释。   他说,陈棠是难得回国一次,他们小时候的关系很近,但太久不在一起生活,能聊到话题并不算多。   所以那天吃饭......关于陈棠和过去的话题聊得多了一些。   程岱川说:“抱歉,让你感到不自在了吧?”   阮熹羞愧难当。   他们早就说过,找机会把陈棠介绍给她认识,她也是点过头的。   石超还笃定地预判:“熹子和棠棠肯定能变成特别好的好朋友!”   阮熹也没想到,当机会来临时、当他们热心地把从小认识的好朋友介绍给自己,自己竟然表现得会那么自私、糟糕、不尽人意。   阮熹掩饰着对自己的失望:“没有没有,程岱川你想什么呢?我是因为烤肉太好吃了啊,好吃到根本都没空张嘴说话......”   她岔开话题,“对了,你们去吃番茄锅底的火锅了吗?”   “去了。”   程岱川沉着声音:“你呢,和朋友玩得开心么?”   阮熹想到张序说过的话,挤出一些微笑:“开心啊,我那个朋友特别有意思。”   她撒了弥天大谎,“他讲话可逗了,快把我笑死了,坐到高铁上肚子还生疼呢。”   程岱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是么。”   几天后,阮熹的生日到了。   凌晨十二点钟,“熹熹川川超超群”里准时多出来三条祝福。   程岱川的祝福、石超的祝福、还有艾斯听起来不怎么情愿的一声“喵呜——”。   生日的当天上午,阮熹正在换父母送给她的新毛衣。   门铃响起来,“叮咚——”。   她艰难地把脑袋从高领里抻出来,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打开门,收到了程岱川在另一座城市订给她的生日蛋糕。   母亲问:“熹熹,是谁啊?”   阮熹抱着惊喜而来的蛋糕盒,怦然心动,红着一张脸,很不好意思地省略掉他的名字:“是......蛋糕!”   她拨通了程岱川的电话,想要道谢。电话是石超接的,说他们也正在吃生日蛋糕呢。   她不解:“怎么你们也有蛋糕?”   石超说:“程老板给你买的啊。”   原来在阮熹去看舞台剧的那天,程岱川他们在室内足球场踢完足球、吃完火锅,几乎找遍全市区所有的蛋糕店。   终于找到一家能按照喜好定制口味的店。   他们和老板预订了一款香橙和桂花口味的奶油蛋糕,打算给阮熹庆祝生日用。   石超砸吧着奶油:“贵是有贵的道理,这蛋糕是真的好吃啊,甜而不腻。熹子,你提前回家可太可惜了。”   程岱川的声音插进来:“阮熹么?”   石超说:“啊,熹子说要......”   阮熹打断石超的话,压下胸腔里的悸动,以及伴随悸动而来的酸楚:“程岱川,谢谢!”   程岱川仍然是温柔的笑腔:“生日快乐。”   就是因为程岱川的温柔,阮熹才在上个学期把自己搞得异常忙碌。   阮熹压抑着自己疯狂滋生的爱慕和想念,把时间排得满满当当。今天是这个活动,明天又是那个志愿服务,周末都不肯好好休息。   连阮熹的大学室友都躺在床上感叹:阮熹的精力真的好充沛啊,羡慕。   室友不知道的是,阮熹以前经常在周末犯懒,面前铺着各科作业,捏着碳素笔,没长骨头似的趴在程岱川家的桌子上。   她磨磨蹭蹭很久,也写不完一道阅读理解题。   程岱川敲一敲阮熹的作业卷子,示意阮熹,该回魂落笔了。   阮熹侧脸压着手臂:“程岱川,你替我写吧。”   程岱川哼笑,把手机翻到外卖页面:“啊,牛肉面我也替你吃了吧?”   石超在旁边幸灾乐祸:“哈哈哈哈哈哈哈!”   阮熹崩溃地捂着脑袋:“可是作业太多啦!我一辈子也写不完啊!”   石超在旁边随声附   和:“对啊,十辈子也写不完啊!”   艾斯嫌人类聒噪,不满地“喵”了一声。   阮熹很嫉妒艾斯。   她翻着堆积如山的作业,根本看不得艾斯蹲在柔软的沙发里、舔着爪子的悠闲模样。   阮熹像邪恶版的亲戚,戳一戳程岱川的手臂,特别坏心眼地怂恿人家:“孩子总这么在家待着可不行,还是给艾斯找个学校上吧。”   后来的某天,阮熹和程岱川通电话时,早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怂恿。   她随口问程岱川:“艾斯在做什么呢?”   程岱川笑着调侃:“送去上学了。”   阮熹忍不住大笑,笑完,欢欢乐乐地和程岱川商量:“程老板,下楼帮我提超市袋子吧!饮料买多了,真的好重好重啊!”   程岱川举着手机下楼,阮熹则遇见水果店老板家自来熟的大金毛。   阮熹有心理阴影,对不太熟悉的长毛动物还是难以亲近。   大金毛拦在楼门口,摇摇尾巴,试图靠近阮熹。   阮熹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程岱川走过去,拉着阮熹的手臂,把阮熹藏在自己身后,顺手接过阮熹手里死沉死沉的超市购物袋。   他温声安慰她:“别怕,不咬人,我先送它回水果店里,等我。”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程岱川总是这么温柔,所以阮熹总也无法从暗恋里抽身。   像戒不掉的瘾。   越是小心翼翼地躲避,越是在暗处生根发芽、野蛮生长。   将近半年没见过面的时间里,本来阮熹靠着那些忙碌,还算克制。   每次在群里聊天、打视频或者通电话,她都努力维持着过去做好朋友时的样子,没露出过什么蛛丝马迹。   今天却有些不灵了。   就像现在,程岱川穿着那件被阮熹不小心印到唇釉污渍的短袖,撑着脑袋,看着阮熹。   阮熹莫名就涌起一股冲动。   她甚至想要问问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以后想和什么样的女生谈情说爱......   究竟是阮熹自己放纵了、疏忽了?   还是说,有其他因素......   也许游轮餐厅里的考核制度严苛,服务生总是过分周到。   阮熹捏着金色的小叉子,刚把最后一块水果叉起来,服务生已经走过来。   服务生端起空盘,礼貌地询问他们是否还需要喝些什么。   餐厅靠落地窗边的位置,视野很好。   能看见明媚晨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也能看见落在围栏上眯着眼睛休憩的海鸥。   时间还早,离舞蹈表演有一段距离。他们的确可以点一杯饮品,坐在窗边欣赏海景。   能静心看看饮品单的话,也许阮熹会有不同的选择。   但她实在提不起兴致在饮食上动脑筋,还是老样子,举着水果叉,抿一抿西柚色的唇,点了自己的旧爱:“就......橙汁吧,谢谢。”   服务生点头:“好的女士。先生,您呢,需要什么果汁?”   程岱川不知道在想什么:“西柚。”   阮熹总觉得西柚里有种苦苦的味道,也没见程岱川吃过西柚。   服务生走后,她问他:“西柚汁好喝吗?”   程岱川说:“不知道。”   “那你怎么......”   他捏了捏眉心:“点错了。”   阮熹莫名其妙地“哦”了一声。   坐在对面的程岱川垂着眼睑,看了眼衣襟,忽然问阮熹:“你的唇釉是西柚色?”   阮熹那颗总是动念的小心脏,非常不争气地悸动了一瞬。   像被静电打了一下,酥酥的。   这要怎么克制?!   她咀嚼着酸甜适中的橙子块,蓦然抬眼,很委屈地盯了程岱川一眼。   程岱川捕捉到了阮熹的表情:“嗯?”   阮熹咽下橙子,摇头,什么都没说。   舞蹈表演开场前,阮熹去了一趟医务室,复查脚踝。   走到医务室门口,程岱川拉了下阮熹手腕。   她回头:“怎么了?”   他调侃:“今天想怎么和医生解释?”   阮熹一时没反应过来。   程岱川指了指衣襟上的唇印:“不是男女朋友,弄成这样?”   医务室门口的走廊铺满阳光,透过窗子,能看见围栏上蓝白相间的黄昏号旗帜随风飘荡,搅得阮熹的心脏也跟着轻飘飘地荡。   没有认真吃早餐的报应来了,阮熹感觉自己可能饿出来一点错觉——   程岱川似乎、好像、貌似有那么一丁点喜欢她?    第41章 诱因分不清是嘴唇还是舌尖。   阮熹这个想法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有些发怔地想:   或许不是饿的,是小馄饨馅料里的香菇丁没有煮熟吧?   她被致幻了吗?   阮熹慌里慌张地反驳:“不是说别人怎么看不重要么!”   程岱川笑了笑:“也对。”   程岱川那只指过唇印的手已经虚拢起来,只剩下食指曲着,指背关节叩上医务室的门板,很礼貌的三声。   门板里传来应答声,“请进”。   他推开门,就好像刚才调侃他们之间关系的人不是他一样,泰然自若地往门缝里斜了斜额:“走吧。”   看吧看吧,程岱川怎么可能喜欢她呢?   阮熹缓神,径自摇头,暗嘲自己又自作多情,可能是疯了。   真该让医生给她做个脑部CT,瞧瞧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医务室里的坐班医生换了一位,看起来年纪比他们大不了多少。   年轻的医生戴着口罩,在阮熹描述完脚踝情况之后,点点头。   随即,阮熹敏感地察觉到——   医生的目光轻轻地移开,瞥向坐在她旁边的程岱川的衣襟,停顿两秒钟,又轻轻地移回到她的脸上。   阮熹挺直脊背,都不敢想人家会怎么推测。   医生淡定地说:“不用再冰敷了,可以改成早中晚做三次热敷,促进血液循环。”   这位医生并没有说过“女朋友”之类的话,但阮熹还是脸皮发烫。   阳光只是虚张声势地穿透玻璃窗,落在游轮内的墙壁和地毯上,却无法在中央空调的冷气里作威作福,只有光,没有灼热。   阮熹脸颊上的温度却一直持续着——   观看舞蹈演出时,阮熹和程岱川挨坐在一起,他们手臂距离很近,偶尔会因为要给舞蹈演员们鼓掌而触碰到。   肌肤在充斥着冷气的空间里如同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无声地传递着体温。   这种触碰是不经意间发生的,总是打断阮熹观看演出的专注,让她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无法再全神贯注。   也因此,直到舞蹈表演结束,昏暗的剧院天花板上霎时亮起无数灯盏,阮熹的脸颊上的烫只增不减,愈演愈烈。   其实这种烫不难调节,只需要和程岱川适当保持距离就好.....   阮熹一边这样分析着,一边跟在程岱川身边,走进散场后同时离场的拥挤人群里。   乘客在逐渐狭窄的出口通道里摩肩接踵,好不容易在超重提示音响起前挤进电梯,阮熹更是直接被挤进程岱川怀里。   抬头,是程岱川垂着眼睑,注视着她的那双桃花眼。   低头,是她印在人家衣襟上的唇釉......   阮熹只能垂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脸颊却更烫了。   幸好,游轮上的娱乐活动足够丰富,电梯每一层甲板都会停一下,乘客也随层减少。   阮熹从程岱川怀里退开时,做了个决定:如果再喝咖啡,她也要选一杯和程岱川一样加满杯冰块的美   式。   想到咖啡,阮熹有点后悔早餐时辜负了美食。   她还萌生出一点破罐子破摔的摆烂感,心想,吃不吃都已经致幻了,早知道她就多吃几颗小馄饨了。   电梯停到五层。   程岱川按着“开”键:“回趟房间?”   阮熹知道程岱川是要回房间里换衣服的,毕竟脏了,穿着也不合适。   她点点头:“好呀。”   出电梯后,他们路过一辆流动小吃车,阮熹胃里只有两颗馄饨和一些水果,早已经在上午的时间里消化殆尽。   闻到香味,她有点迈不动步子。   小吃车在程岱川那侧,阮熹踮了下脚,没看到全景。   她身体向后仰,抻长脖颈,越过程岱川往小吃车的灯牌上面瞧。   程岱川于是笑:“饿了?”   “不饿啊。”   “那走吧。”   “程岱川!等等......”   阮熹没好意思说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程岱川却是十分了解她,她的“等等”才一出口,他已经掉头往回走了。   小吃车上都是些迷你款的小咸挞,样子做的特别精致。   牛油果土豆泥虾仁挞插着蓝色的小旗子;芝士牛肉粒挞里缀着一朵淡紫色的角堇;肉松坚果挞上有半片清爽的小青柑;三文鱼挞顶着一团像黑珍珠一样漂亮的鲟鱼子酱......   阮熹看哪个都觉得好吃。   程岱川没给阮熹犹豫不决的时间,直接选了一大盒,让她捧着。   回客房后,程岱川拿了件干净的短袖往洗手间里走。   客房里没有洗衣液,他们洗小物件会用洗手液或者沐浴露代替。   阮熹惦记着迷你挞,也有点担心这些清洁用品洗不干净唇釉,她从行李箱里翻出卸妆油,跟着他钻进洗手间。   程岱川已经掀着衣摆把身上的短袖脱了,正在套干净的那件。   阮熹瞄到他短暂暴露在空气里的上半身,瞥开视线:“程岱川.....”   她把卸妆油递过去:“你要不要试试这个?”   程岱川动了动肩膀,把短袖上叠起来的一处折痕理平:“怎么用?”   阮熹说:“就放在那个污渍上面,稍微揉一揉再搓一搓。”   洗手池的水龙头被打开,程岱川把短袖泡浸在水里,阮熹惊呼:“别......”   已经晚了。   程岱川提着湿答答的短袖,不明所以:“嗯?”   “要在干的时候弄啊!”   “湿着不行么?”   阮熹自己也没试过用卸妆油洗衣服,歪着脑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你试试吧?”   程岱川“啊”了一声。   阮熹两只手拄着洗手台的边沿,等着看程岱川实验的结果。   她有点好动,靠手臂撑着身体,把双脚离地,又放下,如此反复,动如脱兔,拖鞋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洗手间被游轮的工作人员打扫过。镜面锃亮,毛巾整齐地叠在架子上,无火香薰精油顺着藤条散出淡淡的海洋风香气。   阮熹看着程岱川用指尖把那块被水打湿的唇釉痕顶起来。   夏季衣物的布料薄,湿润地透出一些他指腹的颜色。   他按压卸妆油的瓶嘴,把卸妆油滴在衣服上,用拇指的指腹灵活地在唇印痕迹上打圈,把稠厚的油滴涂抹均匀......   阮熹看着程岱川的动作,忽然就安静下来,不动了。   洗手间里的空间突然变得很狭窄,氧气也不够充足。   海洋风的香气混合卸妆油的味道,堵在呼吸道里面,令人胸闷气短。   潮湿的水声冲洗着阮熹的耳膜。   她撑着冰凉理石台面的手像被烫到,手指往掌心里缩了缩。   程岱川还在专心做他的实验,卸妆油晕开,渗透进布料里。   唇釉的颜色还真的淡了一些。   他抬了抬眉梢,被冷水刺激过的、关节泛红的两根手指挑着布料抬起来,给阮熹展示:“好像可以。”   阮熹瞪着布料上凸起的手指形状,干咽,慌张点头,丢下一句“再用洗手液洗洗就行”,慌慌张张地从洗手间里逃窜出来。   程岱川在背后笑阮熹:“馋成这样?”   “才没有!”   “快到午餐时间了,别吃太多零食。”   “我知道!”   阮熹红着脸,蛮不讲理,“谁叫你买这么多!”   程岱川浅笑:“啊,我的错。”   客房里依然铺满阳光。   阮熹抱着那盒小咸挞坐进沙发里,用食欲压制身体里突然腾起来的燥渴感。   她拿起一个牛油果土豆泥虾仁挞,放进嘴里,目光都随着咀嚼的动作清澈了一下。   味道真的特别好,清爽不腻,还很鲜美。   每种口味有两个,阮熹盯着剩下的那个同款迷你挞,犹豫着。   洗手间如同龙潭虎穴,太容易令人心猿意马,暴露贪婪。   可是......   这盒迷你小咸挞,毕竟是程岱川用手机扫码付款的。   阮熹想来想去,还是本着不能吃独食的原则,拿起迷你挞,准备送进去给程岱川尝尝。   程岱川两只手上沾满水和泡沫,阮熹没多想,动作自然地把迷你挞递到他嘴边。   以前他们也经常这样的——   放学路上买的脆皮豆腐关东煮,一串上面只有三颗。   程岱川举着木签,阮熹先凑过去咬掉一颗,石超再凑过去咬一颗,最后一颗程岱川自己吃。   吃完脆皮鱼豆腐再吃墨鱼丸,还是一串三颗,也还是一人一颗。   有时候阮熹和石超在程岱川家里写作业,商阿姨会烤饼干给他们吃。   阮熹手里捏着笔,很心急地张开嘴:“快,给我来一块。”   程岱川就会把饼干递到阮熹的嘴边,喂给她吃。   石超捏着棕色的饼干,塞进嘴里:“阿姨,这巧克力饼干咋没有巧克力味呢?”   阮熹也没吃出来巧克力的味道,嚼一嚼,再嚼一嚼,眼睛还落在算到一半的数学题上,纳闷地问程岱川:“还有巧克力的?”   程岱川笑着说:“没有,棕色是因为商女士烤糊了。”   阮熹想笑,又噎到,咳嗽着。   程岱川也会贴心地把水杯递到阮熹嘴边。   周末逛街买的章鱼小丸子、钵钵鸡、炸串、糖葫芦、小烧烤......   他们三个总是互相分享的。   但阮熹万万没想到,牛油果土豆泥虾仁挞这么迷你的食物,还没有商阿姨烤的饼干大,连她都是一整个放进嘴里的。   程岱川这个人却要端庄地分两次咬食......   迷你挞真的太小了,程岱川触碰到阮熹的指侧皮肤。   软的,温热的,潮湿的。   分不清是嘴唇还是舌尖。   她手全麻掉了,把手里剩下的那半块放进他嘴里后,更是如同触电,直接麻到手腕。   阮熹僵着整条失去知觉的手臂,坚强地扮演着处变不惊的角色:“好吃吗?”   “还不错。”   “那......你继续洗吧,加油哦。”   阮熹脑子空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沙发边的。   她沉默地看着五颜六色的迷你挞,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医务室门外的闪念不是错觉,也不是蘑菇中毒产生的幻觉。   她这几天的情绪波动极大、难以压抑和克制对程岱川的感情......   对他越来越强烈的渴望和占有欲,可能是有朝夕相处的原因。   但也不全然是她放纵了、疏忽了......   阮熹站在阳光里,怔怔地抬起手,看了看触碰过程岱川嘴唇的指尖。   这也许,就是她失控的诱因吧?   他们是关系特别特别好的朋友,过去也一直很亲密。   但好像,没有亲密到这种程度?   程岱川若有若无的行为,甚至像......   阮熹脑子里冒出一个词:勾引。   程岱川是在勾引她吗?   不对!   阮熹,你可能真的疯了!   阮熹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茫然地把自己跌进沙发里,力气之大,把盒子里的迷你小咸挞们震得一蹦。   她瞥向那些歪歪扭扭落回盒子里的小咸挞,无力地腹诽:   怎么连牛油果土豆泥虾仁挞也有毒?   也能致幻吗?   阮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想法可以是幻觉,那触碰呢,也是幻觉吗?   这种难捱的猜疑几乎持续了一整天。   黄昏时分,他们在观景花园里吹风,咸咸的海风吹不散阮熹心头的疑惑。   她有气无力地趴在留有落日余温的小木   桌上,忽然问:“程岱川,你舔过石超吗?”   程岱川无语地看了阮熹一眼:“......我有病?”   “哦。”   “阮熹,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我也想知道呢。”   “程岱川是不是有那么一丁点喜欢我”的疑虑,渐渐盖过“如果程岱川有了女朋友怎么办”的担忧。   黄昏之后他们一起去过海洋展览和甲板蹦迪,玩到深夜,脱离人群,阮熹还是无法从容自若地面对程岱川。   回到客房,洗漱过后,她借口说是累了,一头钻进被子里。   程岱川隔着被子拍了拍阮熹的脑袋:“晚安。”   阮熹闷声闷气地回:“晚安。”   当阮熹认为程岱川有那么一丁点喜欢自己时,甚至能举例出很多佐证,又疑神疑鬼地反驳掉。   程岱川很照顾她。   可是他也很照顾石超啊。   程岱川很珍视她的礼物,哪怕只是一块捡来的海玻璃。   可是他也很珍视石超的礼物啊,石超送的足球袜他也有穿啊。   程岱川要送给她昂贵的首饰盒。   可是他也送过石超足球鞋。   程岱川还舔过她!就在今天!   他都没舔过石超......   阮熹就在这样理不清头绪的自问自答里,逐渐乱了思绪、偏离了主题。   就......如果程岱川喜欢她,他们会谈恋爱吗?   谈恋爱的话,会接吻吗?   要接吻的话,会伸舌头吗?   毕竟他的舌头那么柔软呢......   阮熹甚至还想到高中时的一幕。   那天黄昏,阮熹没有和程岱川他们约着一起上楼玩。   难得阮熹母亲在家做饭,做了可乐鸡翅和油焖大虾。   阮熹母亲说,这些都是孩子们喜欢吃的,让阮熹叫程岱川和石超下来吃饭。   阮熹正在看动画片,头也不回:“他们今天要在程岱川家里玩双人的那种足球游戏,应该不会下来的。”   阮熹母亲温柔地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总吃外卖可不行,熹熹,你把饭菜给他们送上去吧,玩饿了自然就吃了。”   阮熹抱着一摞乐扣保鲜盒,用脚尖敲响程岱川家的防盗门。   程岱川以为是下楼买冰棍的石超,喝着可乐,赤着上半身,把门给开了。   程岱川穿的白色工装裤松松垮垮,没系抽绳,露出一圈黑色的内裤边沿。   他皱了下眉:“不好意思。”   阮熹把那些保鲜盒塞进程岱川怀里:“我妈让我拿给你们的!”   说完就跑了。   她喜欢他刚喝过冰可乐,被低温刺激到颜色发深的唇。   也喜欢他握着挂满水汽的冰可乐瓶的、染着潮湿的手指。   凌晨三点钟。   阮熹严重缺氧,一脚蹬开忠心耿耿包裹着她的被子,坐在床上喘着粗气。   啊!根本睡不着!    第42章 失控阮熹,你有喜欢的人吧?   这些天在游轮上,程岱川有了新的作息时间,会在凌晨两点左右放下手机、入睡,凌晨四点多或者五点多钟醒来。   醒来时,程岱川也会习惯性地往隔壁的单人床上看一眼。   阮熹有各种各样的神奇睡姿:   两只手臂张开,歪着脑袋枕在被角上,枕头横在旁边当摆设的;   雪白的被子被团成一团骑在两腿中间,白皙的胳膊和大腿都露在微凉的空气里的;   豪迈的大字型的;   像婴儿一样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垂着睫毛的乖面容的......   今天不太一样。   昨天晚上睡前,阮熹一头钻进被子里蒙得严丝合缝,被子鼓鼓,像一座倔强的小小山丘。   现在看起来和昨晚几乎没区别,还那样。   海面上腾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东方欲晓,程岱川在这样的朦胧天色里,轻车熟路地走进浴室,冲了个冷水澡。   冲过澡再出来时,晨雾已经散去,露出薄曙。   程岱川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准备伸手去拿玻璃杯。   瞥到玻璃杯的摆放,他动作稍顿。   昨晚他们用过的玻璃杯挨着放在桌上。   阮熹习惯在睡前用护唇膏,把一双漂亮饱满的唇瓣涂得油乎乎、亮晶晶的,再“啵”“啵”两声,对着镜子抿抿唇。   护唇膏沾在玻璃杯的杯沿上,很容易分辨出哪个是她用过的。   程岱川在没有唇膏痕迹的玻璃杯里倒了一杯矿泉水,他靠在桌边,边喝水,边看向阮熹睡着的那张单人床。   床上还是一团小小的山丘。   就这么窝成一团睡了一夜,不闷?不累?   他放下玻璃杯,走过去,掀起被子的一角,想给她透透气。   结果发现,被子里面只有枕头和一根印有桂花图案的淡绿色发带。   程岱川扫视一圈——手机不在床上,也不在床头柜上。   看样子是出去了。   才五点钟,天色还没大亮,阮熹起这么早能去哪呢?   程岱川给阮熹拨了个电话,被挂断了。   阮熹很快回过来一条微信,说她起得早,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厅里买了一杯咖啡喝,现在正精神百倍地闲逛。   程岱川打字过去:“怎么没接电话?”   阮熹回过来的内容令程岱川皱起眉心——“我要独自享受朝霞和日出,不要来找我哦,你再睡会儿吧!”   这条微信后面,她还继续发来一个高高兴兴转圈圈的烤鸡表情包。   以前石超吐槽过阮熹这套表情包:“熹子,你咋就这么爱吃呢?连表情包都是成了精的烤鸡奔跑、烤鸡点头、烤鸡竖大拇指、烤鸡叉腰、烤鸡转圈......”   阮熹很无辜地眨眨眼:“因为我怕长毛动物啊,烤鸡没有毛,不是很可爱嘛?”   程岱川曾因为阮熹这个回答,把筷子里夹着的牛肉面都笑掉了。   但现在,他盯着烤鸡一圈又一圈地在手机屏幕里转,却笑不出来。   阮熹这几天的反常,程岱川都看在眼里。   有时候阮熹会走神,目光空洞地盯着某个地方看很久。   阮熹也会忽然叹气,好像心里积压着千千万万的愁绪,却什么都不肯说出来。   程岱川不止一次地问过阮熹,“怎么了”“又乱想什么呢”“皱着眉愁什么呢”......   这些问句,都被阮熹用傻子都能看出来的蹩脚借口给搪塞掉了。   阮熹某方面的性格和石超很像,白水鉴心,大大咧咧。   程岱川说过,她脸上会飘弹幕,但他现在却读不懂了。   换成是以前,只要是程岱川或者石超问起来,她一定会滔滔不绝地把事件从头讲到尾。   其实混熟了以后的更多时候,甚至不需要他们询问,阮熹就会主动拉开话匣子,事无巨细地分享她的所见、所闻、所感。   一起上学的路上,阮熹背着书包蹦下楼道里的最后一节台阶,高高兴兴地转头:“程岱川我和你说哦,今天早晨我爸爸啊......”   一起回家的路上,阮熹还是背着书包,走在程岱川身边,撅着嘴,皱着鼻子:“我和你们讲,我们数学老师留作业啊......”   程岱川经常会在阮熹的分享里,笑着提醒:“看路。”   程岱川知道阮熹家吃的晚餐、早餐,知道阮熹写作业到几点钟,知道阮熹喜欢做英语选择题、讨厌做数学卷子,知道她在早起洗漱时经常忘记盖洗面奶的盖子......   他也知道她的口头禅和习惯性动作,知道她喜欢看哪几部动画片、玩哪个游戏、喜欢什么样的颜色、爱吃什么口味的食物、偏好哪种风格的首饰或者着装......   程岱川知道阮熹很多事。   他却不知道阮熹为什么吃不下小馄饨、为什么叹气、为什么会在五点钟跑出去喝咖啡。   或许,不算完全不知道。   程岱川重新拉开冰箱门,抠开一罐啤酒,自嘲地勾起嘴角。   只是有些不愿承认:   阮熹在喜欢某个人,所以从快乐、开朗、活泼变得心事重重和患得患失。   把啤酒一饮而尽后,程岱川捏扁金属罐,“哐当”一声投进垃圾桶里。   他点进朋友圈,下滑,果然看见某个眼熟的头像发了动态。   两小时前,凌晨三点多钟,张序发过一张和女生的合影。   看样子是在宣告新的恋情。   时间这么异常,阮熹还是看见了,还给张序点了个赞。   前天   张序的动态,阮熹也点赞过。   就这么喜欢张序?   关于张序的事情,就像阮熹的非开放区。   高中时候阮熹曾红着脸和程岱川他们说,有个长得还挺帅的学长,踩到她的脚,可能是想和她搭讪。   石超摇头晃脑地说:“不可能吧,你像个脚踏式垃圾桶似的,一踩你就张着嘴叫,多吓人,人家能乐意搭讪你么?”   石超说完,被阮熹追杀了半条街。   阮熹怒吼:“搭讪我也没有用的,那学长根本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连这种芝麻大的小事小情,阮熹都提到过,却没提过她拦路要张序联系方式的事。   手机屏幕自动熄灭,时间显示,现在是早晨五点半。   前些天的这个时间,程岱川差不多会去游轮健身房。   今天没去,没心情。   他打算等阮熹回来,好好和她谈谈。   她明明知道张序有过几段恋情,也看见张序的新女朋友了。   再留恋,就没意思了。   程岱川又皱眉:或者,应该等到早餐之后再提这事儿?   不然她又对着食物发呆,不好好吃饭。   朋友圈里的动态再刷新,张序下面的点赞被阮熹自己取消了。   程岱川握着手机感觉啤酒尾调有点苦。   临近早餐时间,石超在“熹熹川川超超群”里发了张早餐的照片。   是开在程岱川和石超他们小学校门口的一家早餐店,店开了二十年了,面点做得地道,就是环境稍微差了一些,都是熟客在吃。   程岱川看见阮熹在群里回复石超,问石超怎么肯在假期起这么早去吃早餐,还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石超发过来一条语音信息:“嗐,被棠棠打电话叫起来的呗,说想吃小学的味道,这不就跟着她过来吃了。”   语音信息里能听到陈棠的声音,“程总和......”   语音结束,后面的内容没有了。   程岱川都能想到陈棠是什么鬼德行,估计是要阴阳怪气地打趣他,说一些“程总和阮熹的蜜月旅行什么时候能结束呀”这类的话。   陈棠比石超机灵,和阮熹一起吃的第一顿饭就发现了某些端倪。   陈棠看着程岱川把一块又一块烤肉夹到阮熹餐碟里,露出不怀好意的神秘微笑。   在足球场上叱咤风云的女将突发恶疾,居然举着餐碟:“程大善人麻烦你了,我也要吃牛肉。”   程岱川面无表情地抬眼。   陈棠用口型说,“我、知、道、了!”   程岱川当时舔了下嘴唇,用一块牛肉做封口费,却也没在“暗恋被朋友发现”这件事上过多纠结。   那天的阮熹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程岱川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注意力都在阮熹身上。   他拿餐巾纸叠了个无毛动物——青蛙,放阮熹手边,想要逗她开心。   阮熹走神了,没发现,直接拿起来擦了擦嘴。   坐在对面的陈棠看着程岱川吃瘪,把一双嘴唇吃进嘴里抿着,憋笑憋得脸红脖子粗。   后来程岱川和石超送陈棠去机场,石超站在航站楼里,提到阮熹:“棠啊,有机会我们约上熹子一起去国外找你玩哈。”   陈棠说:“那样的话,程总可就不一定会带着某些人了。”   这个某些人,是在说石超。   某些人本人未能领会,还特别纳闷:“熹子是我和川宝的好兄弟啊,必须有福同享啊,不带着怎么行呢!”   陈棠很真诚:“石超,你有空去看看眼睛吧。”   石超不乐意:“我视力和川宝一样棒!”   陈棠懒得理石超了,站着说话不腰疼,怂恿程岱川:“喜欢就上啊!怂什么?”   程岱川说:“回去追你那位金发碧眼帅哥朋友去吧,少管闲事。”   陈棠整颗脑袋都红了:“好、好朋友之间......告白哪有那么简单!!!”   程岱川笑笑:“啊,谁说不是呢。”   陈棠果然是要打趣,私下发了个贼眉鼠眼的挑眉笑脸给程岱川。   程岱川懒得回复。   他看完,切到和阮熹单独的对话框里,想问问阮熹什么时候去吃早餐。   问句没发出去呢,阮熹先发来了答案。   她说,她想和他分头行动,让他自己吃,不用等她。   程岱川直接拨了电话:“分头行动?”   阮熹在电话里“嗯”了一声。   程岱川皱眉:“想到几点?”   “......不知道呢,我打算自己转转,到时候再打电话联系吧。”   这个“再打电话联系吧”,程岱川等了一天,到傍晚也没等到。   他靠在甲板边,吹着海风,试图找回理智。   程岱川的手机里存了一张以前做过壁纸的拼接照片。   上面是家庭照,下面是阮熹、石超和程岱川的三人合影。   那时候石超说:“羡慕啊程总,你有两个这么棒的团体呵护着。”   因为程光恺的背叛,程岱川已经失去他的第一个团体了。   他看着拼接照片下面的合影——   他们三个穿着同款的深蓝色校服。   阮熹的手鬼鬼祟祟地伸到他身后,在他的脑袋后面比了个兔耳朵。   又因为小动作得逞,而笑得露出八颗牙齿。   海风呜咽着在广袤的海面上掀起波澜,程岱川看着照片里唇红齿白、笑容灿烂的阮熹,想到她着急着对医生解释的那句“不是啦,只是关系特别特别好的好朋友。”   程岱川仰起头。   他也会失去另一个团体么?   有个陌生人忽然在程岱川旁边“嘿”了一声,程岱川回眸。   陌生女生招了招手,说:“你见过我的,不记得啦?”   还不等程岱川回答,陌生女生就笑着说,自己问过他是不是一个人来旅行。   程岱川隐隐有印象:“欢迎舞会前?”   女生笑起来:“对啊,其实我见过你很多次,在泳池也见过,还和你挥手了呢,好多人都在看我呢,就你没看我。”   程岱川“啊”了一声。   “你在看你的女朋友。”   程岱川没说话。   女生继续说:“你之前不说是朋友么,我留意过了,你们住一个房间,总是在一起,都这样了还只是朋友啊?”   是啊,都这样了,还只是朋友。   程岱川有些无奈。   女生倒是很开心:“看起来不太顺利,你们吵架了?要不要请我喝杯酒,听你倾诉?”   程岱川淡着一张脸:“不好意思,我没有和陌生人倾诉的习惯。”   程岱川心情差,面对陌生人只能勉强维持基本的礼貌。   女生可能觉得没意思,耸耸肩,踩着细细的高跟鞋走了。   理智稍微拉回来些。   程岱川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过问阮熹不想提及的事情,也没有资格置喙阮熹对别人的感情、约束她是否要和自己一起行动。   之前,是他过界了。   程岱川也知道自己某些行为,可能给只把他当好朋友的阮熹增加过一些烦恼。   他已经做好继续做好朋友的打算了,可是回到客房,用房卡刷开门,却忽然看见一天不见人影的人,正垂着脑袋坐在没有开灯的昏暗房间里。   “阮熹?”   “嗯。”   程岱川手摸到开关:“闭眼。”   打开灯,程岱川看向阮熹,发现她眼睛有些泛红。   理智全无,行为失控。   之前打定主意的“不要提”“不要问”“不要过界”一笔勾销。   他快步走过去,蹲在她的面前:“是谁让你这么委屈?”   阮熹哽咽着摇头。   程岱川克制着情绪:“不想说?”   阮熹看着程岱川,抿着唇,没说话。   程岱川和阮熹对视片刻,忽然问她:“阮熹,你有喜欢的人吧?”    第43章 眼泪试着喜欢我吧。   阮熹踢开被子坐起来时,程岱川还在睡。   才凌晨三点啊。   她极度困倦却又睡不着,静坐在黑暗里,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阮熹看向程岱川——   程岱川睡着时看起来有些冷淡,抿着唇,眉心也微微蹙着。   窗外有一枚笼罩在   氤氲夜雾里的、朦胧的下弦月。   海面映着月色,波光粼粼。   阮熹胸腔里有另一片海洋。   心脏是立在温暖海水里的一块礁石,贪婪化作此起彼伏的浪花,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它。   像怂恿,“去啊~去啊~”   阮熹的目光短暂移开,又落回到程岱川身上,某种陌生的、对另一个人的渴望,大到几乎要吞噬她的理智。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走到程岱川的床边,非常想吻一下他的嘴唇......   因为这些冲动,阮熹才不得不收拾好自己,躲到外面去。   她一夜没合眼,萎靡又亢奋。   买咖啡的路上,阮熹还怀着一点甜蜜的心情,乐观地想:   如果程岱川真的喜欢她的话,她就勉为其难地和他谈个恋爱好了。   程岱川也有可能是喜欢的她吧?   阮熹的影子被走廊里的灯光投映在墙壁上,细长的一条,手指过分修长,像十根筷子。   她掰着手指想:   自己挺好看的,性格也不错,乐观、开朗、积极向上。   父母和奶奶的评价难免带有滤镜,有失偏颇,暂且不算数。   除了他们,其他叔叔伯伯婶婶阿姨也是经常夸她的啊。   食欲好啊、懂事啊、聪明啊、活力四射像亮晶晶的小太阳啊......这些经常都能听到。   阮熹的发小和其他朋友也说过的,说她像快乐小狗。   快乐小狗多招人喜欢啊!   所以,程岱川每天面对这样的她,难免会日久生情、想要勾引她。   也不是不能理解......   阮熹走在空荡荡的游轮走廊里,想到这里,一只手捂住嘴,走半步,另一只手抬起来覆在手背上面。   她捂着嘴,笑出声。   笑完,阮熹又神经质地四下瞧瞧。   没瞧见旁的人影,倒是先看见她要找的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厅。   阮熹学着程岱川的样子,点了一杯加满冰块的美式咖啡。   服务生把咖啡放在台面,她道了一声谢。   服务生说:“起的真早啊。”   阮熹笑笑:“是呀是呀。”   阮熹其实更偏爱加糖、加奶、加椰奶或者淋过糖浆和巧克力酱的这类咖啡口味。   一大口冰美式喝下肚,苦得她一激灵,把脑仁里那种困到极致又不得动脑的恍惚感也给苦没了。   随着恍惚感一起消失的,是阮熹刚刚莫名其妙膨胀起来的自信。   她吸着吸管,皱了皱眉。   世界上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异性,喜欢程岱川的其他女生也有数不清的优点啊!   程岱川是一直把她当成女版石超的啊!   指尖触碰到杯壁上的霜气,潮湿感和昨天触碰到程岱川的唇舌相似。   只是,没有他温热。   昨天,程岱川的那个动作真的算勾引吗?   他又不是故意舔的。   万一人家没有在搞暧昧......   阮熹忧心忡忡地想:   她应该拿出和石超打闹时的样子的,应该先咧着嘴巴“咦——”一声,再用力去打一下程岱川的手臂。   她该告诉他,迷你小咸挞是牛油果土豆泥虾仁馅的,不是手指馅,休想多吃......   吸管里发出吸空的“呼噜”声,很突然的一下,吓了她一跳。   再低头看,苦到难以下咽的冰美式,竟然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被她给喝光了,只剩下一杯还没融化的冰块。   阮熹无意识地晃动着满冰块的咖啡杯,走过好几个有垃圾桶的角落,才想起自己应该把咖啡杯丢掉。   凌晨五点钟,化成半杯水的咖啡杯被她丢进垃圾桶里。   她拿出手机,坐在甲板的观景座椅里,漫无目的地点进相册、购物软件、微信朋友圈,又漫无目的地把朋友圈里的动态都点了一遍赞。   阮熹无法确认程岱川是真的有那么点意思,还是自己想多了。   所以程岱川打来电话时,阮熹慌慌张张地给挂掉了。   程岱川很快发来微信问阮熹原因。   阮熹握紧手机,抬头,看了看东方朝霞渐染的天色。   她找了个借口,说自己想独自看日出。   不知道程岱川有没有相信,阮熹没再细想这件事情。   她心乱如麻,盯着和程岱川的对话框里的背景图片看。   图片是她自己拼的,是他们三个人的合影的九宫格。   还被石超笑话过的,说她搞得太乱,看着眼花。   但阮熹坚持在用。   因为没有人发现过,她挑出来的这些合影,都是和程岱川挨得近的照片。   她甚至为自己想过借口:   就算被发现,也可以说,是和谁的对话框就放和谁近的合影。   这很合理啊!   这种躲躲藏藏的暗恋进行久了,阮熹也会掀起一股冲动——   想着干脆就去找程岱川,说自己暗恋他已经很长时间了。   再问问程岱川,对自己有没有过那么一丁点喜欢的意思。   要是有,他们可以处个对象试试......   但......要是没有呢?   要是没有的话,别说好朋友了,他们恐怕连最最普通的朋友都做不成了吧?   阮熹在网络上看到过这样一句话,“在熟悉的痛苦和未知的恐惧之间,大部分人会选择前者”。   她想,她大概属于“大部分人”吧。   还以为这个时间段的甲板上不会有什么人,哪知道日出在即,乘客竟然渐渐多起来,热热闹闹地挤在护栏旁边,等着看日出。   阮熹本来纠结得要命,没什么心思欣赏美景,不料被一对老夫妇叫住,拜托她帮忙拍张合影。   太阳从海平线里露出亮晶晶的大脑门,阮熹拍过照片,把手机递还给那对老人:“拍好啦!”   老奶奶道谢过,忽然对阮熹的笑:“小姑娘看着好招人喜欢啊,就是看起来不太开心,是有心事吧?”   阮熹说:“哦,是有一点点。”   老奶奶说:“有什么事情不能憋着,该哭就哭,该闹就闹,总是憋在心里那是要生病的。”   阮熹向来对长辈尊敬,乖巧地点点头:“谢谢奶奶,我知道了。”   她在甲板上坐到曙光万丈,翻一翻朋友圈,发现自己竟然又给张序点了赞。   张序发这么多动态干什么!   因为前天阮熹的点赞,张序还给阮熹发了一条微信语音,死不正经地调侃:“旅行还有空看手机呢?程岱川有什么好,旅行完我们约个饭?”   阮熹听完,差点给张序拉黑。   阮熹给张序的备注是“大花孔雀”,感觉这人一天到晚乱开屏。   再仔细看看动态里的照片——   哦~原来是有了新的女朋友了啊,那的确是要开屏的。   但是,有女朋友还乱撩?!   想到张序说的“程岱川有什么好”,阮熹恶狠狠地把点赞取消了。   反正她起得早,点过赞张序也不会知道。   无论心情好不好,朝阳都很美。   她在温柔的光晕里调整着心态,尽可能心平气和地在群里回复石超,也尽可能心平气和地给程岱川发了信息、接起程岱川的电话。   突然提出“分头行动”可能很奇怪,但她要是回去和人家说喜欢人家,估计更奇怪。   阮熹把自己安排得很丰富:   去瑜伽馆里做瑜伽,结果听着轻柔的音乐、躺在瑜伽垫上睡着了;   中午去吃了披萨;   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题材的动作电影,又在电影院里睡着了......   睡来睡去,阮熹终于补足一夜未眠的困意,精神百倍地去试了试射箭和碰碰车。   和父母通电话时,阮熹说自己过了充实而又愉快的一天。   但她握着空酒杯,第二次站在调酒机器人的酒单前,才发现自己是在自欺欺人。   她说过,调酒机器人做的鸡尾酒不如   酒吧里的鸡尾酒好喝,可还是排着队买了一杯。   喝完后,居然举着空杯又排队了。   阮熹喝了两杯鸡尾酒,步伐微晃。   傍晚时,她在甲板上遇见程岱川。   程岱川背靠甲板护栏,两只手肘撘在护栏上,手里很随意地捏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身边还有其他人在,是欢迎舞会前穿白色连衣裙和他搭讪过的女生。   女生戴了漂亮的装饰耳环,笑着说话时,耳环晃得很有风情。   程岱川摇头,垂着脑袋笑了一下。   阮熹转过身,往回走。   陈棠或者穿过白裙子的女生,阮熹其实都不是在和具体的人吃醋。   她只是会很害怕。   优秀又漂亮的她们出现在程岱川身边时,就会反复提醒阮熹——   程岱川将来会有女朋友。   像路过一个甜美的幻境,最终回到现实,她所担心的问题绕了一个圈,又回到起点。   暗恋很苦。   阮熹借着酒劲想:还不如不要喜欢程岱川了,就当好朋友不好吗?   不贪心,不好吗?   好。但她总是、还是想起他。   阮熹独自一个人回到客房里,坐在沙发上,吸着鼻子给石超发了微信。   她还欠程岱川一对蓝牙耳机。   之前他们和石超打视频的时候,她就留意到了,石超买了新的蓝牙耳机,品味意外的不错,还挺好看的。   程岱川的蓝牙耳机用了两三年,是老款了,还是赔给他一对新的吧。   阮熹问石超要耳机的链接,石超却回复她“你买啥耳机啊”,语气里充满诡异的不解。   她揉揉发酸的鼻子,眨掉眼睛里的朦胧,慢吞吞地打字和朋友坦白,说她把程岱川的蓝牙耳机弄丢了,看他这个好像不错。   石超居然这样回复:“嗐,那正好啊,我这个就是程爹送的啊!他买了三个呢,也有你的份,怎么还没给你吗......”   阮熹一直没哭,听到这里,忽然难以压抑,开始掉眼泪。   石超的语音一如既往地啰嗦,足足六十秒。   她的眼泪落在手机屏幕上面,石超的声音还在继续着——   “我俩的都是黑色,给你的是玫瑰金色的.....”   令阮熹难过的是,无论暗恋有多苦,她都没办法不喜欢程岱川啊。   用手臂擦掉眼泪,房门忽然响了,“滴”,有人在刷房卡。   程岱川回来后,很担忧地蹲到阮熹面前,目光里有她难以抗拒的温柔。   他和她对视着,问她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阮熹迟疑着,却忍不住点点头:“可是他不喜欢我。”   程岱川叹气:“啊,看得出来。”   阮熹:“......”   程岱川目光很深,闪动着某种陌生的情绪,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阮熹几乎怀疑眼前的人是另一个幻境。   他忽然站起来,揉了揉她的脑袋,倒进她旁边的沙发里。   柔软的沙发凹陷一瞬。   程岱川的手背撘在眉眼处,从阮熹的角度,隐隐能看见他蹙着眉心。   他说:“别为他哭了,阮熹,试着喜欢我吧。”    第44章 妒火他忽然偏头......   之前进门,程岱川怕晃到阮熹的眼睛,只开了玄关那边的几盏氛围射灯。   沙发区域笼罩在昏暗里。   阮熹之前喝了两杯鸡尾酒,自觉比上次的状态要稍微好一些。   她没有唱歌,只是给石超回信息时打字慢了一丢丢。   她还能听懂很复杂的话。   程岱川说的“试试”阮熹就听懂了,她觉得程岱川可能是误会了。   误以为她喜欢的是别人;   也误以为,有人欺负她、惹她伤心难过。   听程岱川这样说,阮熹很感动,也很想哭,眼泪已经抑制不住地流了满脸。   可是她想起以前的一件事:   那是高中时候,他们三个去吃甜品。一整条夹着奶油、果酱和新鲜水果的面包被店员切成三份端上来。   人工分配难免不均,有一块面包明显小很多。   什么“孔融让梨”“礼让三先”这类的词语,永远不会在阮熹和石超之间出现。   阮熹和石超看着那块小面包,对视一眼,又各自转了转眼珠子——   阮熹说:“石超你年纪最小,你吃小块的。”   石超说:“熹子你是女孩子,你吃小块的。”   这种时候,程岱川都会摇摇头,直接把最小块的面包端走。   程岱川像成熟的兄长,总是在关心和照顾着幼稚的阮熹和石超。   程岱川的说的“试试”,在阮熹浸泡过酒精的思维里,就和“面包事件”极其相似,也是对她的关心和照顾。   他甚至为了她不难过,蹙着眉,牺牲了他自己的幸福......   -   程岱川能感觉阮熹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睁开眼睛,透过指缝,看见她脑袋歪了歪,就好像他刚才出了一道很难的数学题,令她难以理解。   她安静了几秒,眼泪继续夺眶而出,又开始稀里哗啦地往下流。   像是在否定什么事一样,阮熹摇头:“可是,你是程岱川啊。”   程岱川无法在阮熹落泪时面露愠色。   他撘在眉眼间的手抬起来,改为捏眉心,克制着心疼和妒火。   嫉妒像一把可燎原的火舌,他嗓子发哑:“和我试不了?”   很酸,但现在,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了。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吃醋。   程岱川明里暗里吃过很多次醋——   读大学之后,几乎每个人都换了新的环境学习和生活。   程岱川的学校不错,商女士去看程岱川时,硬是拉着程岱川在大学的校门口找别人帮忙拍了几张张合影。   商女士看着合影说:“要是你爸爸也能来看看就好了,唉,真是的,你爸爸怎么就那么忙呢。”   程光恺一次也没去过。   倒是后来石超去找程岱川的时候,也做了同样的事——   拉着程岱川合影。   石超把手机从帮忙拍照的男生手里接过来,连连道谢。   把照片分享到群里,让程岱川带着逛校园。   石超说:“听说熹子大一课特别多,要不然我们俩就约着一起来了......”   程岱川当时想,也许阮熹来找他,也会蹦蹦跳跳地拉着他在校门口合影吧?   估计还要缠着他让他带她去尝学校附近的各种小吃和饮品。   石超一拍脑门:“干脆让熹子逃课吧!”   程岱川轻笑着:“教人家学点好的吧。”   校园有一处僻静的空地,可能是因为那天的阳光刚刚好,一群上舞蹈课的学生从舞蹈室里挪出来,在空地那边放着舞曲、练习舞蹈动作。   男男女女,说说笑笑。   石超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种的,是不是就是伦巴舞啊?”   程岱川看了眼手机,阮熹可能在上课,群里没什么动静。   他说:“是吧。”   “熹子之前选课还说可能会选这个......”   舞曲进行到最核心的部分,石超瞪大眼睛,“妈呀,这些人腰这么软的吗?熹子能跳这个?别给我熹子扭出腰间盘突出来......”   程岱川看着那些舞伴之间握着的手,看着他们你退我进,你进我退的舞步......   他抬手,喝了两口冰可乐,舔了下嘴唇。   那天晚上,石超在程岱川学校附近的烧烤店里吃麻辣小龙虾喝啤酒,大快朵颐,还喝多了,睡着以后呼噜声震天响。   程岱川躺在酒店的床上,睡不着。炉石总赢也没意思,还剩下半局没打完他就把游戏给关了,鬼使神差地点进拨号页面,输入阮熹的手机号。   几秒钟的忙音之后,电话被接起。   阮熹估计已经睡了,声音懒懒的:“嗯......”   手机紧贴在耳朵上,程岱川眼皮子一跳。   “是程岱川吗,怎么了?”   程岱川忽然心情很好:“没怎么,问问你伦巴舞学   得怎么样,舞伴合拍么?”   阮熹在电话里嘀咕着:“肯定又是石超假传圣旨了,我室友们都不想跳伦巴舞,我们一起选了羽毛球。”   程岱川“啊”了一声:“羽毛球还不错。”   “一般般。”   阮熹大概怕是吵醒室友,把头蒙进了被子里,声音很闷。   她慢悠悠地自吹自擂着:“今天和室友去打羽毛球,楼下水泥地上有个坑,要不是我动作迅捷矫健、轻盈、灵活......肯定就得摔了。”   “没摔着吧?”   “没有,但是羽毛球拍被我给飞出去,断了。”   程岱川握着手机,低声笑起来。   他们读大学之后的第一个寒假,程岱川接到阮熹的电话。   她兴高采烈地告诉他,已经和父母商量过了,她买了过几天的高铁票,要过来找他和石超玩。   程岱川问:“住我家么?”   阮熹在电话里说:“我妈妈说商阿姨最近在做设计方案,要静心,给我订了酒店,叫我别打扰商阿姨。”   “在哪?”   “就在从石超家去你家的路上,超方便!”   程岱川忽然从沙发上翻坐起来,熟睡在他腿上的艾斯被掀落到毛毯上。   艾斯不满地拖着长声:“喵——”   程岱川从艾斯身边迈过去,浑然不觉自己被艾斯追杀着。   艾斯在程岱川牛仔裤上狠狠啃了一口,又扇了几个巴掌,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程岱川走到玄关,拿起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外套:“那酒店叫什么名字?我过去看看环境。”   大雪纷飞的阴冷天气,连爱凑热闹的石超都窝在自己家里没出来。   程岱川跑了一趟酒店,回来后,给阮熹打了个电话,说环境还可以。   “几点到?我去接你。”   阮熹报了高铁号和到达时间,电话那边传来陌生男性的声音,语气熟稔又亲昵:“熹熹,喝不喝橙汁?”   阮熹高呼:“喝!”   程岱川举着手机靠在玄关柜上:“身边有人?”   阮熹说:“嗯,不说啦,我要去喝橙汁啦!”   “等等。”   “什么?程岱川,你还有事啊?”   程岱川蹙眉:“没事。”   “哦,那我晚点再打给你。我姑姑、姑父和表哥来了,我得招待他们......”   “刚刚叫你的是你表哥?”   “对呀。”   挂断电话,程岱川脱掉羽绒服,走进厨房。   被设计稿折磨到崩溃的商女士带着满身的清凉油味道,到厨房的抽屉里翻咖啡胶囊,转头看见程岱川在看榨汁机的说明书,很纳闷:“你干什么呢?”   程岱川抬眸:“商女士,你这个果蔬原汁机,能榨橙汁么?”   “能吧,妈妈有点忙,你自己去网上搜视频看看吧。”   咖啡机工作的嗡鸣声停止,咖啡做好了。   商女士端着她的咖啡走到厨房门口,忽然问程岱川:“你不是想去阮熹家那边玩几天么,用不用妈妈帮你和叔叔阿姨打声招呼?”   程岱川说:“不用,票退了。”   “咦,为什么呀?”   “阮熹说要回来。”   程岱川把说明书放下,“我下趟楼。”   天气太冷,楼下水果店的收银员生病了,店主阿伯亲自坐镇收款。   阿伯看见程岱川提着一大袋橙子,笑笑:“买这么多,是不是那个总是笑眯眯地跟在你身边的小姑娘要回来了?”   程岱川说:“是啊。”   店主对着程岱川挤了挤眼睛:“买那个整箱的果冻橙吧,今天刚到货,新鲜。”   程岱川说:“行,要两箱。”   店主阿伯高兴地说:“给你抹零!”   那个寒假,程岱川行为明显,连水果店的店主都发现端倪。   更别说朋友了。   和陈棠一起吃完烤肉的回家出门的路上,阮熹用戴着毛绒手套的手按着围巾下的脖颈闷闷地和程岱川说:“酒店枕头好低,我好像落枕了。”   烤肉店在商场里,陈棠趴在三层楼的护栏上往楼下看,拍拍石超:“哇塞,楼下有帅哥表演。”   阮熹瞬间就扭头:“哪呢?”   程岱川“嘶”一声,把阮熹的脑袋转过来:“落枕又好了?”   陈棠隔岸观火,看热闹不嫌事大:“阮熹,来我这边看得清楚,看见了么,超级大帅哥哦~!”   手机显示,网约出租车司机已经抵达商场门口。   程岱川说:“看吧,出租车甭坐了,你俩冒雪走回去吧。”   他其实很明显了。   却发现比起看他们踢足球和他们吃火锅,阮熹更喜欢和别人去看舞台剧......   之前吃过的都是子虚乌有的醋,唯有这个被阮熹三缄其口、又令阮熹哭泣的存在,让程岱川无法不嫉妒。   阮熹看起来有些目光涣散。   她舔了舔嘴唇,艰难地说:“你不用因为安慰我说这种话,没有人欺负我,我们是好朋友......”   行。   又是好朋友。   程岱川的手机在裤兜里振动,连着振了三次。   沙发很矮,这样坐在沙发里的姿势,不方便把手机拿出来。   他撑着沙发抬了抬胯,抽出手机。   石超发来和阮熹对话框的截图,阮熹回复给石超的句子长这样——   “时差啊,这架势别克和程待产说。”   石超问程岱川:   “熹子这是哪国语言?”   “帕金森啊?”   又为别人喝多了?   难怪呢。   阮熹这种报喜不报忧的隐忍性子,憋了这么多天都不说的事,能在他面前突然就松口,还说哭就哭......   程岱川皱着眉把手机丢到沙发上,忽然拉起阮熹的手腕。   他偏头靠近,凑在阮熹刚说完话,微微张着的唇边闻了一下。   阮熹的手腕有些烫,眼睛里还闪着泪花,温热的呼吸里藏有淡淡的酒精味道。   他问:“喝酒了?”   阮熹没回答,还在自顾自地说她那套好朋友的理论。   她皱着鼻子询问他,喜欢上自己的好朋友,会不会有点变态。   程岱川气笑了:“变态吗?”   阮熹目光惊惧地看着程岱川,程岱川怎么也压不住中烧的妒火。   他松开她的手腕,在倒回在沙发里的同时,伸手按住她的脖颈。   阮熹被程岱川带着扑到他面前,他忽然偏头凑近,吻上她的唇。    第45章 撒野你裤子上的绳结硌着我了。   又是凌晨,五点钟,阮熹猛然睁眼,又是一脚蹬开严严实实的被子。   闷热和潮湿的汗意瞬间散去。   阮熹从床上坐起来,用露在被子外面、被空调吹凉的手掌捂着自己滚烫到像高烧一样的脸颊,不知所措,只能大口大口地连续深呼吸,试图令自己平静下来。   昨晚阮熹没有吃晚餐,空腹喝了两杯鸡尾酒,思维很混乱,却没断片。   只不过......   客房里一直没开过主灯,后来,在昏暗环境发生的一切都完全超出阮熹的想象。   阮熹记得程岱川说的“试试”,也记得自己借着醉意试探着问说出来的“可是他不喜欢我”和“喜欢上自己的好朋友,会不会有点变态”......   单单是这两句话,都够阮熹在酒醒之后的现在活活把自己给煎熬到死。   阮熹却更记得她和程岱川接吻。   就......   程岱川忽然就扣住了她的脖颈。他很慵懒地仰躺进沙发里,掌心微烫,贴着阮熹被空调风吹得有发凉的脖颈皮肤,把她按到他面前的同时,又迎着她,偏头向上。   嘴唇触碰到的那一刻,阮熹头皮发麻。   所有担忧啊、理智啊、逞强啊......这些都随着程岱川的亲吻化为乌有,一片空白。   程岱川没有闭眼睛,阮熹也没有。   阮熹看见他眼底汹涌着危险情绪,他紧盯着她的眼睛看。   目光胶着,呼吸混在一起。   他舔舐和吻吮她的嘴   唇,一下又一下,像要尝清楚她唇上到底沾染着哪种鸡尾酒。   他们的鼻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碰在一起,下颌紧贴。   阮熹指尖蜷进掌心,几乎要窒息。   在程岱川从未有过的强势动作下,阮熹思维越来越混沌。   “试试”已经开始了吗?   她分不清当时的情况,身体却比理智更先一步做出回应,在程岱川吮吸她的唇珠时,颤抖着发出一丝低喃:“嗯......”   程岱川回神,动作稍顿。   他目光犹疑地偏到一旁,唇也和她分开,靠回沙发里,只剩下扣在阮熹脖颈间的那只手还在,拇指指腹很轻摩挲着她耳后的皮肤。   阮熹耳后那里很敏感,以前和亲密的女性朋友打打闹闹,也会互相呵痒。   她被他摸得越发痒了,无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痉挛般激灵一下。   程岱川隐讳莫测,蹙着眉心问她:“喜欢上好朋友算变态么,那,和好朋友接吻呢?”   阮熹僵着身体,没有动,也没说话。   她完全愣住了。   这究竟是醉后的一场幻境还是真的......   程岱川的喘息也是乱的,胸腔起伏,抿着唇,用拇指拨了拨阮熹的耳垂:“问你呢。”   阮熹吸吸鼻子,很想抱怨程岱川,很想说他的语气实在有些凶,也有些严肃......   可是整个人醉醺醺的,才夸过自己能听懂很复杂的话,现在又不灵了。   他在问什么呢?   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她还是没有回答。   程岱川摩挲着她耳后皮肤的那只手松开,伸到她面前来。   拇指指腹落在她唇角,抹掉一丝亲吻的潮湿,又流连地轻抚在唇珠上,打着圈,他竟然说这么色气的话:“亲哑了?”   阮熹呼吸一窒,心跳快得像即刻就要爆炸掉,喉咙干咽了一下。   程岱川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还是那种讳莫如深的目光,手指抚摸她的唇的同时一直盯着她瞧,他眼睛眯了一瞬,继续问她:“阮熹,你不躲么?”   如果这都被不算勾引的话......   阮熹遵从本心地摇了摇头。   程岱川说:“那上来。”   阮熹喝多了本就身形不稳,竟然真的鬼迷心窍地听了程岱川的话,蹬掉拖鞋,开始摇摇晃晃地往沙发上爬......   裙摆碍事,好不容易才上去。   她跪在沙发上面,扶着他的肩膀,不知道他所说的“上来”到底该是怎么样的,随即想到网上推荐的双人拍照姿势。   客房门外的走廊里似乎传来过几句对话,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朦朦胧胧,听不清内容。   阮熹的眼泪在脸上干涸,脸颊紧绷,和程岱川亲吻过的唇角却是濡湿的。   她学着自己在网上看到的拍照姿势那样,抬起一条腿,试图跨坐在程岱川身上。   程岱川始终安静地看着阮熹,目光如炬。   酒劲上头,阮熹还在沙发上的膝盖没跪稳,压到手机一角,硌得她骨头生疼,整个人一歪,几乎是扑着跨坐进程岱川怀里的。   阮熹慌忙抬头,却被程岱川捧住了侧脸。   继续和她接吻。   她以前一直很好奇和他接吻是什么感觉,终于尝试过了。   程岱川的嘴唇和想象中的差不多,很温热、很柔软、也很会亲。   她浑身像涌过微小的电流,越来越沦陷,欲罢不能地闭上眼睛。   唇瓣厮磨,阮熹逐渐失控,尤其是程岱川双手卡着她的腰,用舌尖浅尝她的唇缝时......   她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一些回应,动作生疏地轻啄,力道没控制好,在万籁俱寂的空间发出很轻的一声“滋”。   阮熹回忆到这里,抓狂地把自己摔回到床上,床垫被她砸得咕咚一声......   她又用被子蒙住脑袋,在被子里抱头抓头发、蹬脚踏车、拱来又拱去,硬生生给自己忙叨出一身汗。   越是这样瞎忙,跨坐在程岱川身上和程岱川亲吻的过程就越是记忆犹新。   其实,还不止这样。   阮熹不但毫不矜持地和人家程岱川亲来亲去,亲到裙子上细细的吊带从肩头滑落、露出肩膀和抹胸的寸许布料。   她还得寸进尺了——   在程岱川向后仰着把嘴和阮熹分开,蹙了些眉心说“别亲了,去睡觉”时,阮熹坐在人家身上,问人家,要不要睡一张床......   昨天在甲板上遇见的一位老奶奶劝阮熹,该哭就哭,该闹就闹。   阮熹深以为然,打定主意不给自己添堵,却没想到只是空腹喝了两杯鸡尾酒,自己就像吃了熊心豹子胆......   要不要睡一张床,亏她能问的出口。   阮熹,你疯啦!   你酒品好差啊!亲完还想睡人家?!   可是......   阮熹从被子里探出一双眼睛,幽幽地看向隔壁的单人床。   程岱川和昨晚问她“试试”时的动作相同,手背撘在眉眼间,似乎还睡着。   阮熹记得自己酒后的胆大妄为,也记得亲吻结束后,程岱川泛红的耳廓和脖颈。   他抱着她起身,把她放在她床上,声音很无奈又很温柔:“等你酒醒,我们再谈。”   阮熹当时醉酒,贪心完全藏不住,拉着程岱川的衣摆不让他走。   他很耐心,一根一根勾起她的手指,十指交扣着握了握她,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阮熹没听清,只觉得程岱川的语气很温和,像情人间的耳语。   他们的唇湿漉漉地纠缠在一起时,阮熹摸到过程岱川的心跳。   他和她一样,心跳很快。   阮熹现在酒醒了,脑子也清楚多了,她很确定程岱川不会是因为安慰她才和她接吻。   程岱川明明和自己一样动心。   阮熹嗖地缩回被窝里,抱着被子,左滚滚,右滚滚。   程岱川他......是真的喜欢她的吧。   阮熹把脸埋进柔软的被单里,想:   而且,自己昨天都已经和他亲成那样了,他那么聪明,一定猜得到她的心思吧。   阮熹一个人想来想去,又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劲。   亲也是程岱川先亲的。他先撒野的,还那么会亲呢,又是吸她的唇珠,又是舔她的唇缝试图撬开她的唇。他还把头埋在她锁骨上,往她颈窝里呼热气......   就算喜欢她,昨晚也算占便宜吧?   把她的心都搅乱了。   喝了那么多鸡尾酒,才不到五点钟,她就惊醒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凭什么程岱川这个罪魁祸首,能在旁边安稳地睡着大觉啊?   阮熹在这个自觉有些闷热的清晨里,第二次踹开她的被子。   翻身下床,阮熹站到程岱川的床边,忍着口干舌燥的紧张,伸出手指,狠狠地戳了一下程岱川的肩膀。   程岱川一动不动。   阮熹准备戳第二下时,手指却忽然被程岱川给捉住了。   程岱川的掌心和昨晚一样烫,轻轻握了握阮熹的食指。   他仍然闭着眼睛:“别闹,会弄疼你。”   阮熹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张了张嘴:“你......是没睡,还是已经醒了?”   程岱川握着阮熹的手没松开,睁开眼,缓缓坐起来:“睡了,也醒了。”   其实这句是假话。   昨晚刚亲完,亲到汗都腻了一身,怎么可能睡得着?   再说......   程岱川看着阮熹通红的脸,想到这个人昨晚酒后的行径——   程岱川以为自己亲完阮熹,会被甩个巴掌。结果呢,阮熹非但没有,还跟他亲得很沉迷,还回应他......   她醉酒真的难缠,亲完,坐在他身上眼巴巴地看着他。   眼睛里汪着潮气,目光迷离,嘴唇亲得有些轻微肿胀,很红润......   她还伸舌头,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黏黏糊糊地问他要不要和她睡一张床。   真敢问。   问完了,阮熹被程岱川抬手拍了一下脑门,委屈地捂着脑门和他讨公道。   她声音很软,眨着眼睛,娇滴滴地埋怨他:“程岱川,你怎么能这样呢,我都已经不舒服了你还打我。”   程岱川还能   不心疼么?   他问:“哪里不舒服?”   阮熹和上次喝醉酒后一样无辜,扶着程岱川的肩膀挪了一下。   她怪他:“你系绳结不如商阿姨,不够手巧啊。”   程岱川没明白:“什么?”   “你裤子上的绳结硌着我了。”   程岱川残存了一丁点理智。否则,昨晚不可能这么平安无事。    第46章 过膝几乎快要探进裙摆的动作。……   东方天空已经浮起一层薄薄的粉红,阮熹的脸颊比即将日出的天幕更精彩,连耳朵都跟着一起红透了。   她尝试抽回被程岱川握着的手指,用力,却被握得更紧。感受到他的掌心的力道和带有一丝潮湿的温度,她脸颊更红了......   为了压抑自己逐渐趋于疯狂的心跳,阮熹干巴巴地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程岱川彻底从床上坐起来,穿拖鞋:“在你说梦话的时候。”   阮熹诧然:“我说什么了......”   程岱川松开阮熹的手指,却没急着把他的手收回去。   他在她指尖上轻轻一刮,像某种调侃:“倒也没说什么——”   阮熹举着那根无处安放的手指头,正准备松一口气,又听见程岱川继续说:“——只是叫了两次我的名字。”   暧昧也好,亲吻也罢,那些缠绵和大胆发言毕竟是昨晚发生的。   还是在阮熹已经喝醉的情况下。   倒是还能装装傻......   但现在是青天白日啊,朗朗乾坤!她被人当面指出在梦里喊人家名字......   他该不会要问她都梦到过什么吧?   喝酒误事啊!   阮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客房里却不具备这个条件。   她后退半步,再退半步,直到脚跟磕到自己的单人床床沿才忽然转过身,慌慌张张地往洗手间的方向逃:“我先去洗澡了!”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阮熹又红着脸从洗手间里跑出来。   她闷不吭声打开行李箱,拿出自己需要换的衣物和化妆包,又闷不吭声地往洗手间跑,被行李箱绊了一下,撞掉了柜格上的海鸥玩偶。   程岱川捡起玩偶:“慢点。”   回应程岱川的是“哐当”一声的洗手间关门声。   程岱川眯着眼睛,把玩偶抛起来,接住,再抛起来。   走神片刻,才把它放回原处。   阮熹洗完澡出来,脸颊还是微红,她把毛巾按在脑袋顶上擦着头,闷头往床边走。   路过程岱川身边,她也装成安静的鹌鹑,根本没好意思抬起脑袋。   程岱川没说什么,问了句“浴室用完了么”,得到鹌鹑沉默地点头三下之后,他走进洗手间,去冲了个澡。   程岱川擦着头发出来时,阮熹正在拆什么东西的包装袋。   客房洗手间里的排风扇并不十分好用,连续两个人洗过澡,水汽蔓延开,房间里充斥着空调风吹不散的闷。   程岱川推开通向阳台的门,靠在门边,看着阮熹坐在床边,把刚拿出来的一双过膝长袜抖开,捡了一只打算往脚上穿。   上上次喝醉,他听她讲了十多分钟过膝长袜怎么挑选。   被洗脑到做梦都梦见了。   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穿。   高中时候阮熹也穿过类似的,程岱川只见到过照片。   好像是阮熹和几个女生同学约好了,一起出去拍的。   那天是他们在阮熹家里吃饭,阮熹拿出手机给他们看照片。   阮熹穿着有海军领的白衬衫和蓝色小裙子,过膝长袜包裹着一双修长又匀称的腿。   她嘴里嚼着一块糖醋小排,喜滋滋地说不精修的原片是老板免费送给她的,不用花钱,特别划算呢。   真是没少送,足足几十张。   锅里的牛肉汤从低温煮到沸腾,他们才把照片全部看完。   连石超都说:“熹子这照片拍得真是不错啊,不精修也好看,是吧,程总?”   程岱川一愣:“......啊。”   阮熹把手伸到程岱川脖颈边,作势要掐,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威胁他:“程岱川,你怎么还犹豫了,我的照片不好看?”   程岱川于是笑笑:“好看。”   当时商女士也在,和阮熹说楼上家里有打印机和相纸,可以挑喜欢的打印,留纪念。   所以,饭后阮熹高高兴兴地拿上手机,跟着程岱川母子和石超一起上楼了。   阮熹担心浪费太多相纸,自己用手机把照片拼起来,四张照片一张相纸,打印出来再用剪刀沿边沿剪开。   石超玩手机游戏,忽然嚷嚷着“60秒警告”,急着找充电器,抬腿就要往程岱川卧室里跑,碰撒了茶几上的那些照片。   阮熹怒吼:“石超!你把照片给我捡起来,你踩我脸了!”   当天深夜,程岱川刚刚洗过澡,从卧室里走到客厅,找手机充电器,发现艾斯正对着沙发底下的地毯缝隙里挠挠挠......   他笑道:“挖煤呢?”   艾斯说:“喵。”   他蹲下:“看看你能挖着什么宝贝。”   艾斯被程岱川掠到怀里。   他想着,左不过又是商女士无意间掉落的耳环或者钥匙,亦或者是石超弄掉的什么物件......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阮熹坐在护栏上大笑,眼睛弯弯的,笑容明媚又动人。好像只是看着照片就能听到她的笑声。   程岱川把照片收走了。   他喉结滚动着,揉了艾斯的脑袋一把:“知道你翻不到什么有用的。”   但那张照片他也没还给阮熹。   那时候的照片里,阮熹腿上穿着的是一双白色的长袜。   现在,她在穿黑色的。   阮熹的脚指上面涂了指甲油,和商女士以前涂过的什么裸色系的那种差不多,好像叫奶茶肉桂还是肉桂奶茶的......   涂过指甲油之后,指甲像果冻,把她的皮肤衬得更加白皙。   她把脚伸进黑色的过膝长袜里,拉着袜子的边沿往上提。   脚踝早已经彻底消肿了,纤细,骨感很轻盈。再往上是又细又直的小腿、小巧的膝盖......   程岱川眼皮子一跳。   他想起昨晚阮熹拉着他的衣摆,不肯松手,哼哼唧唧地撒娇着说:“程岱川你别走,我自己不敢睡。”   不敢睡才怪。   程岱川转身没有两分钟,阮熹已经呼吸均匀地陷入睡眠......   真的没心没肺,撩完不负责任。   今天游轮上大概有靠岸观光的行程安排,停泊在海边上没动。   海鸥起得早,成群结队地绕着游轮飞翔,发出一些“啊哦”“啊哦”的吵闹沟通声。   阮熹还在放空,程岱川把视线从阮熹的腿上收回来。   他吸了一口气,把毛巾丢回洗手间的架子上,去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   阮熹还在想昨晚的事,她是在听见冰箱关门的声音后,才恍然回神的。   回神才发现,阳台门敞开着,外面充斥着海鸥的叫声和潮汐的声音,好热闹。   她怔怔地松开过膝长袜的边沿,有弹性的布料打在腿部皮肤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啪”声。   程岱川已经洗过澡出来了,靠在阳台门边,头发半干,身后是被日出染成珊瑚色的天幕和飞翔的海鸥。   他在喝矿泉水,也在看她。   阮熹猝不及防,和程岱川对视。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缩,呼吸也困难起来,总觉得今天的天气格外炎热。   阮熹脸颊发烫的同时,发现程岱川的耳廓也悄悄地变红了。   两个人谁也没移开眼。   视线交汇,眼波勾缠......   气氛好像越来越微妙,最终打破他们之间的沉默的,是阮熹的饥饿。   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程岱川于是轻笑着:“这个时间,几个主餐厅应该还都没开门,走吧,先去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餐厅吃点东西?”   阮熹“哦”了一声。   她心里有些愤懑,看着程岱川浑身清爽、衣冠楚楚又一本正经的样子,总觉得没有昨晚亲近时顺眼..   ....   但她也不好意思提昨晚,不好意思和人家理论占便宜的事情。   毕竟,她自己还想过要占更多便宜,想和人家同床共枕。   真的是好烦。   阮熹,你再喝酒,就是狗!   阮熹换好鞋,伸手拿房卡,和同样伸手拿房卡的程岱川指尖触碰到一起。   像触电。   两个人同时收回手。   程岱川本来在喝水,握着矿泉水瓶,偏头咳嗽了好多声。   阮熹也是满脸通红,迅速拿起房卡,塞进自己的包包里。   她迈着超大的步子,头也不回地率先往门外走。   他们起得早,一路也没遇见其他乘客,走廊里只有他们踩在地毯上、不明显的脚步声,更令人不自在。   到电梯间时,阮熹肚子又叫了一声,程岱川开口问:“昨天没吃晚餐?”   “嗯。”   “空腹喝酒了?”   阮熹嘀咕:“你不是也喝酒了么......”   程岱川说:“没喝。”   他没喝酒,是清醒着说了那些话吗?也是清醒地抱着她和她接吻的吗?   她的脸又红了。   程岱川问:“昨天都干什么了?”   阮熹压下自己的魂不守舍,努力让自己装得正经些,把昨天在电话里和父母汇报过的行程,又和程岱川讲了一遍。   他们走进快餐店,阮熹刚好说到调酒机器人,毫无防备,被站在门口鞠躬说“欢迎光临”的服务员小姐姐吓了一跳。   这艘游轮虽然没什么好玩的行程,靠岸观光每次都是停在同样的小岛,但吃的是真的很不错。   几个主餐厅的餐费是包含在船票里的,所以其他收费的餐厅,比如这家快餐,几乎没什么人来光顾。   餐厅里没有其他食客,店员们对阮熹和程岱川格外热情。   服务员小姐姐拿着菜单推荐了很久。   距离主餐厅开门大概不到一个小时,看起来十分担心他们会反悔离开。   另有其他服务员端来两杯柠檬水。   程岱川拆了吸管的包装,先捏着包装的末端,把吸管放到阮熹的水杯里,才给自己又拆了一个。   阮熹看出服务员小姐姐的担忧:“我很喜欢吃汉堡里面的肉饼,就这个肉饼溏心蛋套餐吧。”   程岱川点了一份肉排,把菜单递还给那位服务员小姐姐。   他问阮熹:“头疼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看起来,比上次醒酒快些?”   “好像是吧。”   程岱川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带回到昨天晚上:“断片了么?”   阮熹脸一红:“没有......”   “都记得?”   “嗯,记得。”   程岱川说:“昨晚,是我的错。”   阮熹摇头。   不但没断片,每一幕都过于清晰,包括阮熹跨坐在程岱川腿上时,程岱川几乎快要探进裙摆的动作。   回忆至昨晚种种,两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各自拿起桌上的柠檬水慢吞吞地喝着,又开始陷入沉默。   阮熹挺想把气氛弄得轻松一些的,所以咽下柠檬水,开玩笑:“嗨呀,其实也没什么的,只是亲过几下而已哈哈哈......”   她想掐死自己。   哈哈哈个鬼哦。   说的这都是什么话!   程岱川果然在笑了:“这样啊。”   “也不是......”   阮熹一抬头,服务员小姐姐已经笑眯眯地端着她的肉饼溏心蛋套餐走过来,把套餐放到桌上,热情地提醒他们趁热吃。   程岱川很自然地拿了刀叉,打算帮阮熹分割过于大块的肉饼。   那位服务员小姐姐却是很惊慌。   她大概以为程岱川是因为自己没有报餐名的失误而拿错了,去而复返,拿着上餐的小票,友善地提醒:“先生,这是您女朋友的套餐哦。”   程岱川知道阮熹不会随便和别人亲在一起,哪怕失恋受刺激,也不会。   张序的事情,大概是他想错了。   之前她听见“女朋友”这种称呼,急于解释,大概另有深意。   他心情不错,尤其是看见她红着脸不知所措的时候。   程岱川挺坏,故意逗阮熹:“不好意思,我们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转头,果然看见阮熹瞪大了一双眼睛,正死盯着他瞧。    第47章 逗弄恋爱脑病入膏肓的样子。……   阮熹瞪着程岱川,程岱川像没察觉,和她短暂对视过,又垂头去切割餐盘里的肉饼,动作慢条斯理。   她鼓着腮往程岱川腿上甩了个巴掌。   阮熹其实也没用多大的力道,隔着工装裤,又不会很疼。   程岱川唇角抿着可疑的弧度。   他像习惯了被艾斯有事没事地挥两爪那样,对阮熹的巴掌也没有多大的反应,依然在切用刀叉分割肉饼,都没张嘴,只在鼻腔里发出一点询问的声音:“嗯?”   阮熹腹诽:   嗯什么嗯,她只是打了他的大腿一下,又没上手摸。   昨晚他可是摸了她的腿呢!   别以为她喝醉了、亲迷糊了就会疏忽——他的掌心覆盖在她腿上,并且在他们亲吻时,掌心的位置是有过移动的。   就像是......要拂拭开她的裙摆。   虽然程岱川很快就克制住了,没继续。   可是,阮熹因为他幅度微小的动作而浑身紧绷过,所以,记得格外清楚......   快餐餐厅里太过安静,阮熹刚刚甩巴掌的声音有些突兀。   那些清闲的工作人员们看似在忙手里的“活”,实则暗戳戳地把目光往他们这边飘。   阮熹留意到,脸都红了,趴在餐桌上,又把脑袋埋进臂弯里。   她听见程岱川用刀叉的声音,也听见肉饼被切开的声音,好像还有一声轻笑?   他还笑!   不久后,随着金属碰撞的“咔哒”一声轻响,所有声音都停止了。   手臂被程岱川碰了碰,阮熹把眼睛露出来,看着他。   他把餐盘推过来。   肉饼已经被切成适合入口的大小,溏心蛋的蛋黄流在米饭和肉汁上,白玉般的米粒裹着红亮油润的肉汁......   西兰花翠绿,小南瓜块金黄,还有红色的小米辣圈圈和黄灿灿的玉米粒......   阮熹很想绷着表情说点酸话,比如“她又不是女朋友不配得到如此周到的照顾”这种,但面前的食物实在过于诱人。   傻子才和美食过不去呢。   她慢吞吞地坐直,尽可能矜持,叉起一块肉饼往自己嘴里放。   唔,好吃好吃,好吃死了!   阮熹面无表情地咀嚼着,把目光挪到服务员小姐姐新端来的、属于程岱川的肉排套餐上。   她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嚼着肉饼,想着肉排,却在不经意间发现,服务员小姐姐离开前对他们投来了好奇的一瞥。   阮熹动作微凝。   人家服务员小姐姐说阮熹是程岱川的女朋友的时候,程岱川给否认了。   可是他今天没有坐到她对面,而是坐在她身旁的椅子里,他还帮她拉开椅子、拆吸管、分肉饼、递纸巾......   让包括服务员小姐姐之内的餐厅工作人员们怎么想?   该不会以为他们在偷情吧?   阮熹浮想联翩,没留意到,把一段红色的小米辣和肉饼一起吃进嘴里。   好辣!   她捂着嘴咳嗽,又不好意思在众多视线里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程岱川及时把她的柠檬水递过来,情急之下,阮熹没想太多,握着他的手腕去吮玻璃杯里面的吸管。   辛辣被柠檬水冲散。   阮熹忽然反应过来,把玻璃杯拿到自己手里 ,拍开了程岱川的手。   心里冒出一个小人,撇着嘴学程岱川说话——我们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嘁——!!!   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这么体贴干什么?!   阮熹自己先是一怔。   好像,程岱川以前也一直是这样来着......   那换一个吐槽:   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为什么和她亲吻?!   程岱川撑着脑袋:“阮熹。”   阮熹猛然间回神:“啊?”   “要不要吃肉排?”   “......要吃!”   回到前台里的服务员小姐姐举着菜单,用湿纸巾擦着菜单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悄悄从菜单后面探出额头和眼睛——   怎么可能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呢?   男生明明就是恋爱脑病入膏肓的样子,挨打还在笑。   女生嘛,虽然撅着嘴,看起来像是在生闷气,也还是把自己餐盘里的一块肉饼丢进对方盘里,毫不客气地叉走了人家餐盘里最大的那块肉排......   这么亲密,能看走眼?   送两人出门时,服务员小姐姐和同事打赌:   虽然他们只是很正常地肩并肩,没有牵手,但绝对是男女朋友关系!   绝对!   阮熹不知道别人怎么想怎么看,她自己是有一点纠结的。   整个早餐期间,程岱川都对昨晚的事情不提也不问,像个渣男。   程岱川倒是安排了一些行程活动——   靠岸观光他们去过,就不再参加了;   日出可以去看看;   上午顶层甲板上有巡游表演和魔术互动,应该会热闹;   今天主餐厅的午餐是法式料理主题,有白葡萄酒青口贝、鹅肝、红酒烩羊排,焗蜗牛......   阮熹三心二意,听得并不专心,胡乱点头,又不好意思说什么。   看日出时,阮熹盯着很美的朝阳想:   幸好她没有经验,在他舔到唇缝时,不知道需要把嘴张开......   她要是知道,肯定会张嘴的。   那样就太落下乘了。   程岱川在阮熹面前打了个响指,往东方抬一抬下颌:“这么美,怎么走神呢?”   阮熹嘀咕:“我昨天来过。”   程岱川问:“昨天的日出好看么?”   阮熹哪里都没有认真看过,答不上来,赌气地偏过头不再理程岱川了。   程岱川又在笑了。   阮熹转身,又往程岱川背上甩了一巴掌。   日出之后,他们随着人流一起移到顶层甲板去看巡游演出和魔术互动。   气氛很好,像游乐场。   阮熹在正持续走神呢,居然被魔术师选中成幸运观众,带到人群中央,从魔术帽子里给她变了个花环,戴在脑袋顶上。   她在掌声中红了脸,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跑回到程岱川身边。   阮熹问他:“好看么?”   “好看。”   确实比昨天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闲逛、瞎玩要开心太多了。   虽然,他们还有很多事没有说明白。   阮熹想聊聊昨晚,却又不想太主动。   他们对彼此的人品都有所了解,相信对方不是随便的人。   会亲成那样,只能是因为心动。   总不能要自己开口先说喜欢吧?   阮熹扶正脑袋顶上馥郁的鲜花花环,把垂下来的一朵小菊往眉眼旁拨了拨,她挑了个比较保守的问句开启话题:“程岱川,昨晚,咳......”   脸颊又开始烫了,“谢谢你安慰我哦。”   程岱川有点好笑,拍了一下阮熹的脑袋:“把我当什么了?”   阮熹自己也觉得这话有歧义,好像程岱川是什么不正经职业的男性,专门用那啥安慰失意寻欢的女性......   她捂着脑袋:“我不是那个意思!”   程岱川垂着脑袋笑。   以前做邻居的时候,程岱川就喜欢看阮熹耍小聪明的样子。   特别可爱。   他们虽然不是同班,但各班的教学进度其实差不多,很多学科的作业卷子也是同一个母版复印出来的。   阮熹和石超在程岱川家做作业时,遇见同一道数学难题,愁眉不展。   程岱川拿完外卖转身,就看见难姐难弟在桌边磨磨蹭蹭。   一个咬着中性笔走神;   一个用草稿纸折飞机。   程岱川把石超的纸飞机丢给艾斯,坐下来给他们讲题。   程岱川讲着,也看见阮熹一眼又一眼地往外卖的塑料袋上瞄......   题讲到一半,阮熹双手托腮,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她说:“程岱川,你有没有听到哭声?”   喜欢灵异故事的石超很兴奋:“什么什么,白日里四处飘荡的冤魂吗?”   阮熹皱了下鼻子:“冤你个大头鬼哦!”   这种时候,程岱川就会起一点坏心思:“啊,听见了,数学题的哭声。”   阮熹大惊失色,头摇得像拨浪鼓:“是外卖被冷落的哭泣声啊!程岱川,我们先吃外卖再写作业吧......”   阮熹脑子里古灵精怪的鬼主意特别多,走在放学路上也会突然指着路边陌生的奔驰车,顺手拿走石超手里装炸鸡柳的纸盒:“看!接我回家的!我先走啦,拜拜~”   石超一惊:“哇,阮叔换车啦?”   阮熹托着纸盒笑疯了。   程岱川则摇摇头,顺着阮熹的话忽悠人:“我买的。”   石超还信:“啊?程总,你理财能赚到这么多钱啊?!”   阮熹从纸盒里叉起一块炸鸡柳,塞进石超震惊张大的嘴里,慈爱地说:“还是给你吃吧,补补。”   石超问:“补啥?”   程岱川在旁边大笑。   他们分享着一盒炸鸡柳,听阮熹给他们讲:   她家那辆小轿车就算要换也还是会换红色的,虽然阮熹父亲开着的时候更多,但阮熹母亲喜欢红色,她父亲就一定会选红色。   阮熹憧憬:“我以后找男朋友,就找我爸爸那样的。”   程岱川问:“你呢,喜欢什么颜色?”   阮熹想想:“什么颜色都喜欢呐,看感觉,就像我即将拥有的可爱小耳钉,我第一眼就深深地爱上了它。”   那年冬天,过年前夕,阮熹看中了一对小桂花图案的耳钉。   她钱包刚丢过,没什么零花钱,吃饭时听商女士说程岱川和石超会互相送新年礼物,眼睛一下就亮了。   在程岱川看来,阮熹脑子里迅速冒出来的鬼主意,能具象化成灯泡的样子,挂在她脑袋旁。   她告诉他们,送礼物不如送心愿卡,无论对方许什么愿都必须答应。   石超给阮熹和程岱川的心愿卡,是普通作业纸做的。   上面就仨潦草的大字——心愿卡。   阮熹还是高高兴兴地写了:“南果梨商店,进门第一个货架,右手第二排,淡黄色的桂花图耳钉一只。”   阮熹指着刚写完的那些字:“程岱川,你就不用弄卡了,另一只耳钉归你买。”   程岱川点头:“好。”   她得到心仪的耳钉,也不忘礼尚往来,给他们发了精心绘制的卡片。   石超问:“心愿卡为啥上面画个狗啊?”   阮熹说:“是猫!”   石超问:“那为啥不画我们艾斯啊,这只猫看着狗里狗气的。”   “你不要就还给我!”   程岱川却看明白了,阮熹画的是斯芬克斯——无毛猫。   程岱川经常觉得阮熹可爱得要命。   现在还是一样。   看着她红着脸,想提昨晚,又不好意思的样子,会特别想逗她。   阮熹总觉得程岱川眼睛里藏着笑,又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她担心自己好不容易开启的话题继续不下去,正拼命想办法,却听见他顺着她的话在聊昨晚。   程岱川说:“我以为你失恋了。”   “我什么时候恋爱了?”   怎么还上赶着让她喜欢别人啊。   阮熹有点酸巴巴的,“我的事,你不是总能看懂么?”   程岱川说:“做邻居时候都知道,分开以后看不懂的挺多。”   阮熹有点失落地想:因为住的远了吗?   程岱川却说:“今天早晨,你把自己闷在被子里打太极的行为是什么意思?”   阮熹又想动手了。   可是周围看表演的人实在多,挤来挤去,倒把她挤到程岱川面前,差点就挤成像昨晚在沙发上那样的距离。   程岱川几乎是揽着阮熹的腰,护着   她和她头上的花环,把阮熹带到人群之外。   天气很热。   阮熹心慌,腰上出了层薄汗。   脱离人群,海风拂面。   游轮停泊,能看见渔船、海鸥、买贝壳珠串的小商贩和他们去过的小岛。   阮熹趴在游轮护栏上,平复着胸腔里的另一场潮汐。   程岱川却突然凑近了,耳语:“昨晚你真的没断片?”   耳侧掠过一丝不同于海风的温热,阮熹心跳开始加速。   她摇头:“没断。”   “我说的话,不打算给个回应?”   “哪句......”   程岱川说:“我喜欢你。”    第48章 闭眼偶尔可以睡在一张床上吗?……   “我喜欢你。”   阮熹感觉到一阵眩晕,转过头,怔怔地看向程岱川。   她想起他昨晚睡前那句语气特别温柔的话,原来是在说这个吗?   眼睛里腾起一层雾气,她鼻子有些泛酸,眨了眨眼睛,视线却更模糊。   程岱川揉着阮熹的脑袋,笑着说:“怎么看着像要哭呢。”   说完,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一瞬。   发现程光恺出轨的那天,程岱川和石超在足球场踢球。   石超抹掉头上的汗,问程岱川:“程老板,清明节假期有啥安排吗?”   程岱川说:“有。”   石超十分意外:“和大学室友约了活动?不是我说啊,程老板,喜新厌旧也得有个限度哈,有了大学室友怎么就和我生分了呢。”   程岱川笑着给石超一脚:“我打算去阮熹学校看看。”   石超高举双手:“我也去。”   “啊,去呗。”   “给熹子打个电话问问?”   程岱川说:“别打。”   “啊?不告诉熹子?”   他笑笑:“给她个惊喜。”   石超竖起大拇指:“还得是我川宝啊,熹子不会哭出来吧,哈哈!”   程岱川那时候总是非常想去见见阮熹,他说不出想念或者其他太煽情的话,只是在三个人的群里三言两语套出她清明节假期会留在学校,然后买好去看她的飞机票。   那天下午,程岱川和石超商量着机票的事,往商场方向走,抬眼,却看见他最熟悉不过的面孔和年轻的陌生女孩走在一起。   石超还在算价格:“我们就坐这趟航班吧,省下来的钱还能吃顿火锅什么的。”   程岱川目视前方,笑容一点点淡下去,他抿直唇角,关掉了购票的页面。   在那之后,就是漫长的搜集证据、谈判、陪伴商女士、请律师......   到现在,唯一庆幸的是,他不会再失去一个重要的人了。   在阮熹吸第二下鼻子的时候,程岱川揽着阮熹的腰,把阮熹带进怀里。   很温柔的拥抱。   正午的阳光炽烈如焰,阮熹把头埋在程岱川的胸前,听见他的心跳声。   阮熹不好意思说“我也喜欢你”这样直白的话,但心里已经炸开了一场又一场的烟花。   和高中时分别那次一样,阮熹把眼角的潮湿蹭在程岱川的衣襟上,她说:“程岱川,你的眼光还不错哦。”   程岱川把脑袋埋在阮熹颈窝里,轻笑:“啊,是么,我也觉得我眼光还不错。”   他们抱了一会儿。   阮熹感受到扑在锁骨上的温热,脸颊烫到可以烙熟馅饼了。   她以为他会和她接吻,很害羞,撒着娇,轻轻地推了一下他:“这里好多人呢。”   阮熹都没想到,程岱川就顺着自己的那么微不足道的小小力道轻易结束了这个拥抱。   他问她:“再看会儿魔术还是去吃午餐?”   阮熹鼓起腮:“吃!午!餐!吧!”   阮熹想着可能是甲板上人太多,程岱川和自己一样不好意思。   也许,吃过午餐,他就会和她一起回客房,做一些亲密的事情。   法式料理很好吃,吃过午餐之后,阮熹用纸巾的角角抹了抹唇瓣,羞答答地问程岱川:“我们下午去哪里?”   程岱川垂头看着手机里的游轮APP:“回趟客房吧。”   阮熹羞赧地点头:“嗯......”   程岱川带着阮熹回客房,刷卡开门,把房卡丢在玄关柜上。   阮熹呼吸都急促了一下。   程岱川一步步靠近阮熹,然后伸手碰了碰她头上的花环。   程岱川说下午游轮甲板上有脱口秀演出,室外温度高,鲜花会蔫。如果阮熹想要把花环保存得久一点,可以先把它存放在冰箱保鲜层里,明天也许还能再戴。   阮熹眨眨眼。   他带她回来,居然只是为了给她一个充满关怀的建议?   他们在江南古镇里住的时候,阮熹也买过一个小花环。   很喜欢,戴了一整天。   晚上回去才发现花环上的鲜花早已经蔫了,花瓣无精打采地堪堪挂在花柄上。   阮熹抱着花环,变身成石超,崩溃地嚎啕:“啊我的花环死了!”   这一嗓子,把石超本人给喊来了。   石超一点也不懂女孩子们的浪漫,扇着他新买的大蒲扇:“都说叫你别买花圈了,还不如我这蒲扇,扇着多凉快。”   程岱川纠正:“那是花环,不是花圈。”   石超大大咧咧地说:“都差不多吧。”   阮熹用花环把石超给打出去:“我看你长得像花圈!”   程岱川还记得她对花环的珍视,阮熹当然觉得非常开心。   她当然也觉得他这个建议不错,也希望晚上给父母或者奶奶打视频的时候能戴上漂亮的花环给他们看看......   可是,阮熹心里总有点空虚感,很渴望他们能像梦里那样亲密。   阮熹在醉后做了个很胆大的梦,比跨坐在程岱川身上更加妄为......   她甩甩短发,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瓶矿泉水,默默地喝了几口,才跟着程岱川出门去看脱口秀。   脱口秀演出很好看,演员真的很幽默,逗得观众们哈哈大笑。   阮熹笑到几乎岔气,散场后,她是捂着肚子出来的。   程岱川说:“比张序有意思么?”   阮熹早忘了自己说过的谎言:“哈?张序可一点也不幽默,他还不如石超呢。”   程岱川笑得挺开心:“中肯。”   他们在黄昏里坐在甲板上,喝加冰的气泡水,等着看一场露天电影。   她举着蒙着水汽的高脚杯,指了指护栏:“昨天大概就是这个时候,我看见你了。”   程岱川问:“怎么没叫我?”   阮熹语气酸酸的:“叫你干什么,你有佳人相伴啊。”   程岱川说:“是有来着,想和我一起小酌。”   阮熹咽下气泡水:“酌了吗?”   “没有。你是因为这个才哭的?”   “才不是呢!”   夕阳透过阮熹手里的橙子气泡水,落在她的指尖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海风,清新入肺,感觉五脏六腑都十分舒畅。   大大方方吃醋的感觉真不错。   不错是不错。   但他们今天一起吃饭、参加游轮的娱乐活动、聊聊天、开开玩笑......   除了那个没有任何杂念的拥抱,竟然再也没有过其他的亲密接触了。   看完一场电影,再回到客房,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   程岱川洗澡时,阮熹给父母打了个视频,因为魂不守舍,还把电影说成了电视剧。   她总觉得这个夜晚会发生什么事,因此忐忑又期待。   洗漱后,甚至都没涂润唇膏,怕亲起来不方便。   程岱川换了一身黑色的睡衣,嘴唇被牙膏刺激得发红。   就......特别诱人。   他敞着腿坐在单人床上,垂着眼皮,把手机插上充电器:“连着早起两天了吧?”   阮熹喷了点香水,和程岱川面对面,文文静静   地坐在自己床上:“嗯。”   “早点睡。”   “?”   早点睡?就没别的了?   阮熹不舍得骂刚和自己表白过的人,只能拉出石超来,在心里连坐:   果然啊果然,难怪是发小,是好友!   都是不懂浪漫的大傻子!   不过,程岱川不会像石超那样——   把花环叫成是花圈;   吃法餐和服务生要筷子;   还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学法语......   石超原话是:“学它干啥啊,母语还没说明白呢还学别的。”   阮熹反驳过:“法语浪漫啊,以后谈了男朋友可以用法语和男朋友说晚安。”   石超说:“可拉倒吧,人家能听懂吗?”   那时候阮熹还觉得石超朽木不可雕也,没想到他程岱川也是一路货色。   程岱川关掉客房里的主灯光,只留一盏夜灯,房间顿时陷入和昨晚一样的昏暗里。   阮熹屏着呼吸,想,程岱川该不会忽然过来抱住她吧......   他都告白过了。   他们也亲过了。   其实睡在一张床上也没什么事,之前又不是没睡过。   程岱川就在阮熹的各种设想里,径直走回到他的床边,躺下了。   阮熹气得举起枕头,想丢过去,又产生些后知后觉的恍然。   该不会他们现在还不算谈恋爱吧?   他说完喜欢,她应该回应......   程岱川却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又撑着床垫坐起来。   他下床:“忘了件事。”   灯影幢幢,程岱川站在两张单人床之间的空间里面,俯身,看着阮熹。   他们的身形影影绰绰地重叠在一起。   阮熹被罩在程岱川的影子里,呼吸都乱了,在他靠近时闭上眼睛。   他说:“Bonnenuit,dorsbien。”   呼吸落在她耳侧。   程岱川是在说,晚安,睡个好觉。   阮熹突然想起自己和石超拌嘴时的话——法语浪漫啊,以后谈了男朋友可以用法语和男朋友说晚安。   所以,她已经是女朋友了吗?   程岱川声音含笑,揉揉阮熹的头发:“闭眼睛干什么。”   当然是以为要接吻啊。   阮熹像被火燎到屁股,跳起来,又是一头钻进被子里:“才没有!”   隔着被子能听见,程岱川似乎躺回去了,睡衣和床单接触,发出一些很勾人的窸窸窣窣,搅得她心里痒痒的。   她探头出来:“程岱川。”   “嗯。”   “程岱川。”   “在呢。”   “程岱川。”   “我在。”   “程岱川......”   阮熹自己都笑起来,“你怎么像我们家的小度小度啊。”   程岱川抱臂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问:“叫我干什么?”   阮熹的鬼主意又冒出来了。   她抓着被角,清了清嗓子,问他:“你说,我们以后,偶尔可以睡在一张床上吗?”    第49章 搅动戴不上?要我帮你么?……   阮熹问完,程岱川依然抱臂躺着,没睁眼,唇角却勾起一丝弧度。   她看见了,爬起来,跪坐在床边,探着身子戳他的手臂。   “程岱川。”   “怎么了。”   “小川小川。”   “.....嗯?”   “嘿嘿,问你话呢,你怎么不回答啊。”   两张单人床中间的距离不远,阮熹戳一下,程岱川岿然不动。   阮熹戳第二下,他轻笑。   连着戳到三下,作乱的手被他给捉住了。   程岱川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阮熹的指尖,动作很轻。   他明明没做什么,却好像有虫蚁顺着阮熹的指腹钻进来,沿着筋骨一路爬,麻酥酥的,闯入阮熹的胸腔,啮咬在心尖尖上......   和喜欢的人共处一室感觉异常煎熬,阮熹一夜没睡好。   梦里一团乱麻的,什么都有:   有时候梦见程岱川踢完足球,流着汗的脖颈和突起的喉结;   有时候梦见自己和石超拌嘴,一转头却看见程岱川目光温柔地盯着她瞧;   有时候梦见程岱川刚洗完澡,他赤着上半身,拿着毛巾擦掉身上的水珠......   阮熹在晨光里睁开眼睛,朦朦胧胧的梦境和现实重叠。   程岱川还真是刚洗完澡,只不过,他是穿着衣服的。   阳光滑腻地在空调房里摊开来,像琥珀,也像蜜糖。   好不容易睡到七点多,阮熹睡足了,在金灿灿的光线里抻了个大大的懒腰。   她笑眯眯地说:“早呀,程岱川。”   程岱川穿着昨晚那套黑色的睡衣,敞着一双大长腿,坐在沙发里,用客房提供的、白蓝相间的毛巾擦着一头潮湿的卷毛。   阮熹从床上坐起来后,程岱川干脆把手机丢在一旁。   他边擦头发,边看她:“早。”   程岱川目光缱绻,又噙着笑意,盯得阮熹面红耳赤。   她想起她昨晚问他,以后、偶尔、可不可以睡在一张床上。   他是这样回答的:   以后、大概、要每天睡一张床上。所以别再乱操心了,睡吧。   就真的冷静理智。   要不是阮熹和程岱川接吻过,可能会相信他心如止水、清心寡欲......   以后是什么时候呢?   阮熹的目光沿着客房里的陈设绕了一圈,又回到程岱川身上。   他还在看她。   她心跳加速,摸着滚烫的脸颊,有些难为情地问他:“你看什么呢......”   程岱川心情相当不错。   他笑着:“看一个刚睡醒就很吸引人的姑娘。”   阮熹眨巴眨巴眼睛,撇撇嘴,心说:吸引人你也没和我同床共枕啊。   阮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回事,就是很期待和程岱川亲近。   她喜欢他蹙着眉却忍不住吻她的样子,喜欢他隐忍地收回的手。   阮熹不明白自己只是缺乏一些安全感,思来想去,给自己定下了罪名——   可能她是疯了吧......   程岱川问阮熹:“起么?还是再睡会儿?”   “你要去哪么?”   程岱川说:“你起床的话,我留下陪你。你要是还没睡醒,接着睡,我去健身房待会儿。”   阮熹说:“我还是起床吧。”   阮熹在感情里是胆小鬼。   只敢想,不敢做。   即便是程岱川说过“我喜欢你”这样的话,她也不敢告诉他,其实她很早以前就在暗恋了。   阮熹不确定程岱川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自己的。   也许是以前,也许是这次见面之后。总不会比她喜欢他更早......   程岱川去洗手间换衣服去了。   阮熹在床上坐着发了会儿呆,等他出来,她也抱着东西去卫生间里收拾自己。   除去对亲密接触的渴望,暗恋成真这件事,就像是在做梦。   阮熹步伐轻盈地从洗手间跑出来,路过程岱川身边,她很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笑,然后蹲在行李箱旁边翻东西。   阮熹给自己化了淡妆。   她翻出压箱底的一件淡绿色连衣裙,连石超和程岱川送的小桂花耳钉也找出来了。   刚换好连衣裙,洗手间的门被敲响,阮熹把手背到身后,艰难地拉上最后一截拉链:“稍等,我马上就好啦!”   她打开洗手间的门,“我先出去?”   程岱川说:“不用,我洗个手就走。”   洗手间没有窗,狭窄的空间里充斥着沐浴用品的淡香。   程岱川一进来,洗手台前顿时拥挤起来。阮熹刚拿出耳钉,正往耳垂上比划着,退开些,给他让出空间。   程岱川拧开水龙头,按了一泵洗手液,在掌心里搓出泡沫。   他其实有些爱干净,真的就像小时候学校里的生活老师教过的那样按照七步法洗手。从以前就是这样。   阮熹捏着耳钉,视线却没有落到镜子上。   她在看他的手。   程岱川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性感,此刻沾满柠檬香型的洗手液泡沫,沿着指缝互相揉搓,那些泡沫就被从指缝里挤出来......   阮熹有点发愣。   程岱川用擦手巾擦干,忽然把沾满清新柠檬味道的手伸到阮熹面前。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打了个响指,问:“戴不上?要我帮你么?”   阮熹这才发现,自己就这么怔怔地把耳钉举在耳侧很久了。   她哪里好意思说自己是看他的手看到走神,只能顺着他的话摇头:“我再   试试吧。”   阮熹重新站到镜子前,发现程岱川没走,靠在她身后的墙边,似乎是在等着看她戴耳钉。   虽然只是普通的装饰品,不是贵金属材质,但阮熹这对耳钉一直很珍视。   颜色是镀上去的,她担心戴久了会脱色,只有和朋友、室友出去玩才会戴。   戴完也会及时摘下来,用酒精擦拭干净再放回盒子里。   上学期事情安排得多,戴过的次数屈指可数,戴耳钉的动作也很生疏。   阮熹被程岱川盯着瞧,越发不好意思,好半天没戴上去。   捏得耳垂都红了。   程岱川问了第二次:“我帮你?”   阮熹说:“我这个耳洞是奶奶帮我弄的,里面是歪的,不太好戴。”   程岱川走到阮熹身后,捏着小小的耳钉,尝试帮忙。   她的耳垂很柔软,只是轻轻捏着也有些怕弄疼了她。   不怪阮熹迟迟戴不上,是很难。   程岱川捏着小小的桂花耳钉,拨开阮熹耳侧的头发,尝试好几次,都进不去。   他皱了些眉。   没有不耐烦,是真的怕伤到她。   程岱川问阮熹:“疼么?”   阮熹声音很小:“不疼,没事的,我的耳洞已经很多年了。”   两个人距离越来越近,狭小的空间氧气似乎有些稀薄。   程岱川鼻尖萦绕着的都是阮熹身上的香水味,暗香浮动,呼吸节奏渐乱。   阮熹的睫毛轻轻颤动,像蝴蝶翅膀,耳根也慢慢红了。   程岱川看见了。   阮熹说:“你用力点,我没事的。”   程岱川没说话。   耳钉针戳进耳洞里,他把耳堵扣上,帮阮熹戴另一只。   阮熹又说:“对准了,弄进去就行的。”   程岱川眸光晦暗:“阮熹。”   “嗯?”   “先别说话。”   “哦......”   戴第二只耳钉的过程算是稍微顺利些。   程岱川掌心沁汗,喉结滚动:“好了。”   阮熹转过头,两个呼吸混乱又胸腔起伏的人突然对视。   眼底汹涌的情绪谁也不比谁少。   程岱川的指尖还触在阮熹耳垂,很轻易就能勾住阮熹的脖颈。   他克制地收回手,走出洗手间,呼出一口气,搓了搓泛红的脖颈。   程岱川有些怕吓着阮熹,想在告白之后慢慢发展这段关系。   很多事还没说开。   至少,也该在她睡饱后的今天和她好好聊一聊。   但阮熹......   阮熹今天又是香喷喷的,穿得像一颗清甜可口的小青提。   她细腰软软地下压,弓着背凑近镜子给自己戴耳钉的样子,特别勾人......   亲吻过后,尤其是发现他亲她时她并不抵触,程岱川比之前更难自控,隐忍着小腹腾起的燥,走到阳台吹风。   留在洗手间里的阮熹两只耳朵通红。   刚才,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了,程岱川还总在拨弄着她的耳垂......   想说几句话缓解尴尬,他又不许。   在某个微妙的瞬间里,阮熹以为程岱川真的会和她接吻的。   但他没有。   不但没有,去餐厅的路上也有些沉默。阮熹都起了点怨言呢。   天气很好,风和日丽。主餐厅开放了一部分露天的用餐位。   阮熹和程岱川出门时间刚刚好,还没到餐厅人流量最多的时候,很幸运地选到了露天的位置,坐在一排热带植物旁。   阮熹早在宣传册上就看到过餐厅露天位置的相关介绍——   可观花,可看海。   但也只有这些了。   这趟游轮旅行在网络上被大家吐槽不是没有原因的,玩到最后再也找不到其他新鲜的娱乐活动。   只剩下一日三餐和看了十天的海景。   茂密的热带植物外面有一对情侣好亲密,在桌下牵着手互相说悄悄话。   说着话,还亲了一下。   阮熹落座前无意间目睹到这样一幕,不好意思地迅速坐下,用植被挡住彼此的视线。   看看人家。   再看看他们两个,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亲吻......   什么都没有!   阮熹很羡慕,含着一口噎不下去的软面包,幽怨地看向程岱川。   程岱川抬眸:“怎么了?”   她忍不住说:“你有很多事我都不知道。”   “关于什么方面的?”   阮熹忽然很委屈:“很多方面啊,你连梦到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   “哪个梦?”   “就是那个梦啊!”   程岱川捏了捏眉心,重复自己说过的话:“说了你不一定承受得住。”   阮熹说:“借口。我有什么承受不住的,我百无禁忌的啊,你就是不想说。”   她后来想过了,那一定是个特别的梦,不然他不会拒绝,早在她软磨硬泡的时候就会讲给她听了吧。   直觉告诉她,她看不懂的沉默、抑制、按耐,很可能都藏在那个梦里。   程岱川问:“真想听?”   阮熹点头:“真想听!”   “别后悔。”   阮熹想,总不会是石超喜欢的那些灵异恐怖的故事或者传说。   毕竟那天晚上,程岱川揉她的头发的时候,那么温柔呢。   所以她忽略了程岱川眼里的危险,毅然决然地继续点头:“不后悔!”   和昨天早餐时一样,他们还是坐在同一侧,阮熹点过头,程岱川突然把她连人带椅子都拉到离他更近的位置。   蒲葵巨大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程岱川凑到阮熹耳边。   他说:“阮熹,我梦见我把食指探进你嘴里——”   阮熹脖颈一僵,听见程岱川继续说:“——搅动你的舌尖,然后,扣着你后颈和你接吻。”    第50章 搭扣程岱川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服务生端来阮熹点的奶油意面,现场拿刨刀刨了些青柠碎进去:“请慢用。”   阮熹刚听过程岱川直白的耳语,无意识地捏着金色的小汤匙,搅动意面里浓稠的汤汁。   情绪如同被小汤匙一起搅动过,波动,久久无法平静......   “我把手指探进你嘴里。”   “搅动你的舌尖。”   “扣着你的后颈和你接吻。”......   在服务生出现在他们身边之前,程岱川的气息离开阮熹的耳廓。   他靠回椅子里:“后面还有,还继续听吗?”   阮熹脊背紧绷,呼吸干燥,脑海里一直重复程岱川的这几句话。   程岱川也做过这样荒唐的梦吗?   他这是......   奶油意面是阮熹点的,道谢的话却是程岱川代替阮熹对服务生说的。   服务生带着黑色的托盘离开。   阮熹僵着脖颈,缓缓转过头——   程岱川耳根有些泛红,眼里翻涌的情绪却被他压着。   他的目光和露骨的言语不太相同。   他看着她,非常温柔,并不轻浮。   程岱川很坦荡:“我想和你做这些事,但不是现在。不说不是故意隐瞒或者想和你有秘密,是怕唐突到你让你害怕,也怕给你留下坏印象。”   阮熹耳根跟着发烫,又为程岱川认真的语气而心动。   程岱川看了眼意面:“选的时机不好,你先吃饭吧,吃完和你聊聊。”   “嗯。”   阮熹吃完一份意面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唇边沾着些奶油。   她伸出舌尖舔舔,没舔干净,   浑然不觉地用两只手托着腮:“程岱川你慢慢吃,我等你和我聊聊呀。”   程岱川都看笑了。   他放下叉子,伸手,抹掉阮熹唇角的一点白色奶油:“这么心急?那现在聊吧。”   “你先吃完饭呀。”   “没心情吃。”   阮熹看了眼程岱川餐盘里几乎没动过的几颗小虾球,惦记着想听程岱川要聊的内容,也有些惦记小虾球。   她第二次往他餐盘里瞄的时候,他拿她手边的叉子叉起一颗,递到她嘴边。   阮熹眼睛亮晶晶的:“好吃。你吃吧,别暴殄天物,吃完我们再聊。”   “还吃么?”   “你够么?”   “够。”   “那我再吃一颗吧,最后一颗。”   程岱川捏着叉子的手垂下去,浅笑着摇头:“阮熹。”   “嗯?”   “别太可爱了。”   阮熹嚼着虾球,没想好怎么回答,程岱川又继续说,“再这样,要忍不住亲你了。”   阮熹喜欢程岱川说这样的话,心脏砰砰跳,表面却不显露,咽下虾球,只是对着他矜持地笑笑。   海风抚摸着热带植物,清新,潮润,把那些翠绿的、形状各异的叶片吹得轻轻晃动。   叶影落在程岱川手里的纸巾上,他拭了拭唇,讲到正事。   程岱川说:“阮熹,你可能没留意到过,我喜欢你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阮熹错愕。   程岱川说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无法适应身边没有她的生活了。   他也有过顾虑。   她太看重他们之间的友谊,他担心会辜负她这份珍视,因此迟迟没有说口。   程岱川轻笑:“怕被你当变态。”   阮熹第一次知道,原来程岱川有过和自己一样的担忧。   她眼眶有些酸胀,不敢相信地点点头。   这些情绪她怎么会不懂呢?   她都是经历过的啊!   程岱川似乎有些紧张,舔了下嘴唇:“你刚才的问题我想了一下,你觉得有很多关于我的事情你不知道?”   阮熹点头。   “我说过,我的性格遗传程光恺更多。”   阮熹想反驳。   程岱川摇了摇头:“没事,这是事实。”   他说,他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如果只是因为他的性格原因,而相处不舒服,阮熹应该在以前就会感觉到了。   之所以今天感觉到不舒服......   程岱川说:“可能是我隐瞒了对你的感情,令你感到不安。”   阮熹看着程岱川。   程岱川像过去给他们讲题那样耐心:“给你讲讲我对你的感情?除此之外,你想问什么,随时都可以问我。”   阮熹忽然反应过来:   她对亲密接触的迫切渴望,有一部分原因是对喜欢的人的生理本能。   或许也有部分原因,是她其实隐隐感到不安。   她总觉得是自己先开始暗恋他的,所以不安,失落。   而这些情绪在她自己还没想明白的时候,被他轻而易举地看穿了。   程岱川轻笑着,用食指勾了勾阮熹放在餐桌上的手。   勾的是无名指。   很轻,连续勾了两下,他说,“之前是我蠢,以为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总是走神或者打不起精神都是因为张序。”   阮熹大吃一惊:“你以为我和张序......”   “啊,高中那会儿看见过你拦他要联系方式。”   阮熹脸都红了:“我那是有别的事找他!”   阮熹没有详细说,程岱川也不会刨根问底,只是笑了笑:“你和石超整天叽叽喳喳的,恨不得把吃了几根牛肉面、去过几趟洗手间这些数字都数给我听......”   “我才没有说过洗手间!肯定是石超。”   “那就是石超吧。”   服务生走过来,礼貌询问他们的餐盘是否需要收走,也问他们要不要喝餐后饮品,短暂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其实阮熹明白程岱川的意思。   他在说,她从来没有提起过张序,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也难怪他会误会。   点过橙汁和可乐,服务生拿着饮品单离开。   服务生前脚刚走,阮熹就急着撇清:“谁会喜欢张序那个花花肠子啊!吊儿郎当的,整天像花孔雀开屏似的......”   程岱川莞尔:“那你喜欢谁?”   阮熹抿着唇,看着程岱川不吭声,答案却像是弹幕似的都写在脸上。   她扭过脑袋,看着蒲葵刚发出的嫩绿新叶:“你说呢。”   程岱川眼里藏着笑意:“知道了。”   他们在餐厅露天位置里聊了很久。   原来寒假陈棠回国的那次,已经看穿程岱川的暗恋,还以此威胁过程岱川,和石超联合着敲诈了程岱川一顿麻辣烫。   阮熹问:“石超也知道了?”   “不知道吧。”   “不知道他还跟着敲诈?”   “啊,比陈棠吃得还多,一碗麻辣烫里加了俩煎蛋和一整份麻辣肉片。”   “活该石超胖哦!”   “寒假倒是没胖,石超吃东西吃坏肚子了,脱水瘦了两斤。”   阮熹笑得直打鸣,怕吵到其他乘客,捂着嘴往热带植物后面探头看。   还好,之前坐在植物外面的那对亲密的情侣已经走了,也没有其他人在。   程岱川摸出钱夹:“有过两次想去看你,一次在上个寒假,一次在今年清明节假期。”   清明节假期前夕,阮熹的确是有过期待的,当时程岱川和石超在群里聊假期安排,她说过自己会在学校里过假期,也特地提过几次学校附近的美食......   程岱川倒是没有说过什么。   是石超的话,让阮熹总有种他们会过去看她的感觉。   上学期有过几次假期。   程岱川说,清明节假期他在想怎么和商女士提及程光恺的事。   五一劳动节假期,他在陪商女士跑律师事务所。   到了端午节假期,商女士已经和程光恺办完离婚手续,他们回了一趟老家,在程岱川的姥姥和姥爷家里待了几天。   程岱川一边讲这些,一边掏出钱夹。   手机支付十分便利,需要花现金的地方实在少之又少,他的钱夹里也没放几张百元钞票,其他东西倒是藏了不少。   阮熹看见程岱川从钱夹里拿出一个东西,脸红透了:“你怎么......还留着呢?”   那是用一块钱折的王八。   忘记是高中的什么时候,阮熹和石超在程岱川家里过周末,他们打了个很幼稚的赌——谁先眨眼谁就输了。   赌注是一块钱。   阮熹信心满满,觉得自己肯定会赢,艾斯却在关键时候睡醒了,抻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迈着步子往阮熹这边走过来......   被长毛动物艾斯第一次坐在腿上,阮熹还能不眨眼睛么?   她输得很不甘心,给赌注的时候更是不情不愿。   但她有很多自娱自乐的鬼主意,用一块钱折成王八,给程岱川和石超一人一个。   石超的王八买冰棍给花了。   程岱川的......没想到他能留到现在。   程岱川什么都没说,继续从钱夹里拿东西。   他拿出一方半透明的硫酸纸信封,差不多是一寸照片的大小,里面压着干花。   阮熹立刻认出来那是四季桂。   程岱川抬眉:“不记得了?”   阮熹渐渐想起来,信封里面的花是她随手送给他的。   也是高中时期。   奶奶寄给阮熹的四季桂长势总是不好,和程岱川他们混熟之后,阮熹也不再扭捏,抱着四季桂去找程岱川的母亲求助。   商阿姨帮阮熹给四季桂修了枝干,也配了一些肥料给她。   她们蹲在阳台忙来忙去,聊桂花。   程岱川抱着艾斯,坐在沙发里,在看一本很厚的国外名著。   修剪下来的桂花很香,丢掉可惜,阮熹捏着一簇走到沙发旁,笑眯眯地问程岱川:“你需不需要书签?”   不只是用钱折的王八和四季桂,程岱川钱夹里还有阮熹穿海军领衬衫拍的照片、她前几天折的千纸鹤和写的字条、她送他的淡蓝色海玻璃......   最后是阮熹画了斯芬克斯无毛猫的心愿卡,程岱川拿着卡片,在阮熹眼前晃晃:“以前想过,用这个要你做我的女朋友是不是太卑鄙了?”   阮熹说不出话,只觉得一阵阵悸动,像有一股暖流遍布全身。   程岱川说:“不难看出来吧?”   “......看出来什么?”   “我暗恋你挺久了。”   阮熹又哭了。   程岱川帮着擦眼泪、擦鼻涕,好不容易把人给哄好了。   之前的亲吻,过于轻佻,不算是好   的开始,程岱川担心阮熹会难过。   把话和阮熹说清楚,他也想着,现在可以克制着自己难填的贪求和她好好地谈一场恋爱了。   程岱川看着阮熹。   她正举着化妆镜,手腕纤细,用柔若无骨的手指擦掉晕开的睫毛膏。   他想:要从拉手开始么?   却不想阮熹长了一张极度会勾人的嘴。   去电影院约会的路上,程岱川琢磨着要不要拉手的事。   沉默良久的阮熹忽然拉了拉程岱川的衣摆。   程岱川顺着阮熹的动作,侧弓身,听她用手掩着唇说:“其实我也做过一个梦。”   阮熹想,程岱川什么都和她说了,她也要做诚实的恋人。   她红着脸小声说:“我梦见你帮我解开内衣的搭扣......”   程岱川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第51章 洇湿他突然很想试试她说过的梦。   水波明媚,阳光热烈。   他们从甲板区域走进游轮内舱的走廊里,迎面有其他乘客走来。   阮熹短暂地噤声,遮在唇边的手没收回,瞄着对方几人的身影和他们擦肩而过。   她想,之所以会梦到程岱川帮她解开内衣后面的搭扣,可能是因为她那天和他亲吻过,能够顺利入睡只是因为前夜的失眠和酒精作祟,其实心悸未消,很亢奋。   才会产生那样胆大妄为的梦境。   在梦里,程岱川的动作就像欢迎舞会那晚帮阮熹拉露背小黑裙的拉链那样......   阮熹想到那天晚上。   阮熹背对着程岱川,担心他嫌她吃得多,也担心他用蛮力会把商阿姨送的裙子拉链弄坏,忍不住偏过头往洗手台前的镜子里偷瞄——   镜子下方有几滴水痕。   程岱川目光专注。   他用指尖挑起隐匿在裙子布料里的、异常小巧的拉链头,尝试向下拉。   拉链轨道有种阻力在,弄也不下去。洗手间里光线并不好,他不得弓下背凑近去看,导致她无法正常呼吸......   梦里也是类似的场景。   在乘客们走远之后,阮熹继续贴到程岱川的耳边说:“你推了我一下。”   程岱川舔着嘴唇,偏过头:“嗯?”   说这种话时对视......   阮熹被看得不好意思,还以为程岱川没听明白她的意思,娇娇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提醒:“是在梦里啦。”   阮熹不知道自己脸颊浮着一层晚霞一样诱人的薄红色,睫毛上翘,眸光潋滟,有些害羞又过于坦率的样子特别容易令人把持不住。   阮熹也不知道,程岱川早已经通过她在接吻时的配合度、蕴含着柔情蜜意的视线,看出端倪,猜到她小心翼翼收起来的那些心意。   阮熹只知道自己的不安是被程岱川的坦诚和认真治愈的,推己及人,她不希望他会在这段关系里不安。   也不希望他会误会她中意其他人。   阮熹还没亲口说过喜欢   她想要尝试着用和程岱川相同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感情。   那就从互诉梦境开始吧——   阮熹迎着程岱川的视线继续说:“你推了我一下是为了让我背对着你,方便你看清楚我内衣上的搭扣怎么解开。”   程岱川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盯着阮熹看了几秒,把头转回去。   他目视前方走廊:“不用那么麻烦。”   阮熹的讲述蓦然被打断,微愣:“什么?”   程岱川说:“我要解你......”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解搭扣不需要让你背对着我,抱着你也能解。”   阮熹想着程岱川说的场景,还没说完的话卡在干涩的喉咙里,脸颊烫烫的:“哦。”   星空影院入院前,会路过一条摆满各种无人售货柜的通道:   有卖雪糕和冰淇淋的冰柜,也有自助棉花糖机和爆米花机,还有一些比较常见的零食和饮料的自助售卖机器。   阮熹脑子里不断冒出另一种解搭扣的场景,口干舌燥,步子停在自助饮料机前,主动询问程岱川要不要喝一些冰的饮料。   程岱川问阮熹想喝什么。   阮熹往饮料机器上看了一圈:   种类和日常的饮品有些差别,像宜家餐厅里的自助饮料,除了可乐和雪碧都是些莓果味道的气泡水。   她不太感兴趣,于是说:“喝可乐吧,你呢?”   “一样。”   这个饮料机很贴心,旁边有一次性纸杯和冰块机器,付款后可以接冰块。   程岱川按住阮熹准备掏手机的胳膊,从裤兜里抽出手机,付款,拿纸杯接冰块。   他们站的地方在中央空调的风口下面,被冷气呼呼呼地吹着,阮熹感觉自己又行了。   阮熹站在程岱川斜后方一点的位置,看着晶莹剔透的冰块噼里啪啦地掉进纸杯里面......   她抿了抿嘴唇,突然踮起脚靠近程岱川耳边,声音很小,语速飞快地讲完了那场梦里最疯狂的一幕。   阮熹说:“脱掉之后,你摸我了。”   程岱川手一抖,冰块掉了两颗。   阮熹已经迅速退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正因为完成了突破自我,把暗恋变成摆在明面上的喜欢和贪婪而感到有些高兴、得意。   她想:好像也没什么难的。   程岱川看起来没什么反应,他没看她,静静地看了眼手里装满冰块的杯子,然后把纸杯放到旁边的平台上。   他弯下背,去拾掉在地上的冰块。   阮熹一边用手在脸颊两侧扇风,一边看着程岱川捡冰块的动作。   冰块被他捏起来,被指腹触碰到的地方很快融化掉了,变成水滴,顺着他手指的皮肤和关节暧昧地流淌。   阮熹脸颊的温度越扇越高,学着程岱川那样,强调:“我想和你做这些事,但不是现在。”   程岱川看起来有点头疼:“啊,知道。”   他走去垃圾桶那边丢掉那两块冰块,用消毒纸巾把手擦干净,有条不紊地去抽出纸杯接了另一杯冰块,再把两个纸杯都接满可乐。   程岱川沉默良久,把可乐递给阮熹之后,才忽然开口。   他问:“要不要换另一只手拿可乐?”   阮熹嘬着吸管,不明所以:“怎么了?”   程岱川说:“没怎么,想和你拉着手走。”   阮熹红着脸把可乐换到右手,然后被她盯过、觊觎过的那只拿过冰块的、骨节分明而指尖微凉的手就很自然地伸过来,牵住了她的手。   她胸腔里一热,好像喝到的不是加冰的可乐而是热饮。   程岱川左手拿着可乐,像是不经意的动作,手却拉阮熹很牢。   直到在星空影院里落座都没有松开。   星空影院里的座位比普通电影院要宽敞许多,但阮熹没找到可以放饮料杯的地方。   她想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又不想松开程岱川的手。   陷入两难。   这种和喜欢的人手拉手的动作让阮熹没办法专心思考其他事,她只思考了半秒,草率地把可乐夹在膝盖中间。   调好静音模式再拿起可乐,裙子已经被杯壁上流下来的霜气染湿了一大片。   阮熹这条淡绿色的连衣裙,美则美矣,就是面料太娇气。   连被水沾湿都会留下痕迹。   阮熹有些郁闷,动了动和程岱川拉在一起的那只手。   电影开始播放前,荧幕里一直在播放消防安全知识。   音量有些大。   程岱川转头,把耳朵靠近阮熹:“怎么了?   阮熹很自然地指着裙摆和身边的人撒娇:“怎么办啊程岱川,湿了。”   程岱川呼吸一沉,看向阮熹。   她说了引人遐想的话还全然未觉,睫毛委屈巴巴地垂着,一脸无辜的沮丧。   程岱川把座   椅扶手放下来,又把他们的可乐放进扶手上的杯架里,用纸巾帮阮熹擦那块洇湿的痕迹。   他们距离靠得很近,阮熹耳侧响起程岱川低低的嗓音。   他说:“只能擦成这样了,看完电影回房间换一件?”   阮熹点点头。   星空影院播了一部评分很高的外国电影,原声带中文字幕。   电影看到一半,程岱川感觉身旁有动静。   阮熹歪探着身,把她那张讨人喜欢的脸凑到程岱川面前。   她鼓着腮,荧幕忽明忽暗的光落在她充满鬼主意的眼睛里。   程岱川抬眉,压低声音:“怎么了?”   “你还和我拉手么?”   程岱川:“......”   这么可爱,能不拉?   能不想干点别的么?   电影看完,阮熹早已经忘了裙子上的水痕,像高中时那样,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地和程岱川讨论剧情。   有时候看着阮熹单纯的眼睛,程岱川也能克制住某些欲动。   但有时候不行。   尤其是回到客房,在不算宽敞的静谧空间里独处时。   阮熹今天心情很好,总在笑,总在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她没急着把弄脏的淡绿色连衣裙换掉,趴在床上晃着腿。   午后的阳光金灿灿地落在海面上,波光荡漾,她的那双白皙的长腿也晃得人心痒。   阮熹撑着下巴,脸有点红:“程岱川,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说吧。”   她又鼓起腮,安静几秒钟:“等我酝酿一下。”   程岱川笑笑:“又有什么鬼主意?”   阮熹的鬼主意无处不在。   高中时期的某个深夜里,程光恺应酬完,醉醺醺地回到家,关门声吵醒了睡眠质量一向不好的商女士,也吵醒了刚写完作业睡下的程岱川。   程岱川听见商女士和程光恺情绪并不愉快的对话声,渐渐没了睡意。   他从床上坐起来,登录炉石。   游戏被阮熹霸占了有一阵子,他月余没有登录过自己的账号,再登上去一瞧,里面他配好的卡牌套组名字统统都变了。   从“自定义”变成了“熹熹喜欢的”“熹熹常胜”“熹熹玩不明白”......   于是那个不算很舒心的深夜,程岱川对着自己的账号愕然片刻,忽然笑起来。   阮熹真的招人喜欢。   她趴在床上,皱着眉,鼓着腮,要想明白什么世纪难题似的,好半天才开口:“其实我认识张序是因为你。”   阮熹说,她在他的生日前夕,看中了张序一件针织款式的薄外套,想送给他,所以才去拦住张序询问购买渠道。   程岱川又能看懂阮熹的弹幕了。   她的脸红透了,大概觉得自己说这个就像变相在说“我喜欢你”,说完,两只腿也不晃了,直挺挺地砸在被子上,脸也埋进臂弯,只露出一对泛红的耳朵。   阮熹把脸闷在床单上,闷声闷气地继续说:“但是张序那个外套实在太贵了,那时候,我零花钱没有那么多,买不起,就听石超的建议给艾斯买了猫砂......”   程岱川盯着阮熹那对红到几乎要滴血的耳朵,笑道:“猫砂挺好。”   她埋着头:“我也不是只想讲这个,程岱川,你听懂了么?”   程岱川说:“听懂了。”   程岱川不只听懂了。   阮熹连衣裙的布料轻薄,露出一点内衣搭扣的突起的痕迹,令他突然很想试试她说过的梦。    第52章 薄弱睡裙裙摆拂过程岱川的小腿。……   游轮广播里说,为乘客们开放了游轮幕后工作区域的参观活动。   程岱川收回落在阮熹背上的视线,去看阮熹悄悄露出更多的耳朵:“想去么?”   阮熹把头抬起来。   她目光盈盈地看向程岱川,有点纠结:“我想就这么和你待着,但又很好奇船长的驾驶室是什么样子......”   程岱川笑笑:“去看看吧。”   “那我们还能这样聊天么?”   “随时能。”   阮熹换掉了淡绿色的连衣裙,穿上奶黄色的那条连衣裙,从清甜可口的小青提变成一朵香气扑鼻的小桂花。   在借用梦境和张序的事情表达过感情后,阮熹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似乎觉得很多事情都不再难以启齿,又变回了高中时期连吃几根牛肉面都要数给程岱川听的小话痨。   再出门时,阮熹在程岱川身边笑着,时不时就要讲一些率真到勾人的话,把程岱川搞得心情挺复杂的。   阮熹凑在程岱川举着的手机屏前,看完黄昏号游轮APP里的甲板地图,转头,说,之前在江南水乡旅行时他们就总是这样的。   程岱川在地图上找到集合地点:“什么样?”   阮熹笑眯眯地说:“就是你看着地图带我和石超逛啊。”   阮熹提起他们高考完去旅行的时候,又是眼波流转、害羞但坦率的模样。   她说,她曾趁着程岱川睡午觉悄悄潜入过他的房间。   那次暑假的旅行阮熹中暑过一次,在那之后,长辈们勒令禁止他们在酷暑的午间走出租住的古镇小院。   十七、八岁的年纪,高考成绩都还挺令家长满意的,正是心无旁骛又活泼好动的时期,阮熹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房间里?   阮熹往程岱川房间里溜的时候,石超正抱着半个冰镇西瓜蹲在树荫底下大口吃,挺缺德的,边吃边撅着嘴,用西瓜子扫射出门觅食的蚂蚁。   阮熹摇头,无声地“啧啧”几下。   她在心里吐槽石超的动作,就像九五版《神雕侠侣》里的裘千尺吐枣核......   阮熹是为了“偷”程岱川的手机,才蹑手蹑脚地推开了人家的房门。   她把脑袋挤进门缝里,看见程岱川正躺在床上睡午觉。   门板发出一声老旧的“吱嘎”,吓了阮熹一跳,僵着脖颈没敢动。   床上的人倒是没什么反应。   她于是大着胆子,学着艾斯悄无声息的步伐,慢慢走到床边。   程岱川那时候就很喜欢把手背撘在眼睛上,阮熹蹲在床边平复了一下呼吸,把手往程岱川枕头下面探去。   她自己很喜欢把手机放在那里。   摸了半天,枕头下面空空如也,想了想,她又去摸他的裤子口袋。   阮熹提起这件事:“我偷偷拿走你的手机,用你的账号玩了一中午炉石传说。”   他说:“我知道。”   程岱川从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就醒了,都不用睁开眼,也知道门口鬼鬼祟祟地发出微小动静的人是阮熹。   石超没有那么细腻,顾不上有没有人午睡,多半会直接推门而入。   况且......   阮熹身上的味道要香一些。   程岱川本来想逗逗阮熹的。   没想到阮熹那双手不老实,从枕头到他腿上,越摸越过分。   男生的裤兜那是能随便摸索的吗?   程岱川听见阮熹因紧张而急促的呼吸声。   她在他身上东摸摸、西摸摸,最后把手伸到他腰侧,抽出被他压着的手机后发出一丝窃喜的偷笑声,然后拿着手机高高兴兴地跑了。   门“吱嘎”一声关上。   闷热难耐又睡意昏沉的午间,程岱川紧绷着身体坐起来,掀开薄薄的空调毯,往自己身下看了一眼......   幸亏盖了空调毯。   走出电梯。   有人在说:“请准备参观游轮幕后工作区域的乘客往这边走.....”   他们快要走到参观的集合地点了,远远看见戴着蓝牙麦克风的讲解人员拿着黄昏号白蓝相间的小旗子,在组织乘客排队登记。   阮熹往那边看了看:“你怎么知道?我明明在你睡醒前把手机又送回去了啊。”   “你猜。”   “你看游戏记录了?”   程岱川说:“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醒着。”   阮熹一愣:“......醒着怎么没理我?”   程岱川想到当时自己起的反应,捏着眉心:“不方便。”   阮熹没听懂程岱川的“不方便”,还以为程岱川是睡迷糊了。   她想起自己说起这件事的目的,目光闪烁,意有所指地把主题拉回来:“其实我那天从你房间出去以后,心跳忽然变得很快,玩炉石一局也没赢过。”   他们这样对话着,走到集合点。   游轮工作人员把登记表递过来,要他们填写客房号和姓名。   阮熹写了自己的名字。   四点底的最后一个点落在表格里的同时,她迫不及待地转头:“程岱川,你懂不懂我在说什么?”   程岱川逗她:“啊,在说你自己打游戏菜?”   阮熹急了:“不是!”   他接过她手里的笔,签自己的名字:“懂。”   她脸颊变得红扑扑:“你真的懂么......”   程岱川揉一下阮熹的脑袋:“真的懂。”   他们和其他乘客一起走进集合队伍里,在讲解人员的带领下参观了驾驶室、布满一墙屏幕的监控室、摆满新鲜食材的后厨......   阮熹看着后厨里整箱摆放的橙子,去和程岱川耳语:“这里简直是天堂。”   程岱川还琢磨,要不要让商女士在园林里种几棵橙子树。   阮熹又继续说:“怎么我总是对‘cheng’打头的这么感兴趣呢。”   程岱川垂着脑袋笑。   怎么就能这么可爱?   最后是甜品室,可以跟着甜品师做海洋风的纸杯蛋糕。   程岱川按照甜品师的指示,把打发好的淡蓝色的奶油拿给阮熹看。   他手指上沾到一点,准备擦掉,她眼睛发亮地凑过来,迅速舔走那点奶油。   程岱川指腹上短暂滑过阮熹舌尖温热又柔软的触感,脊背都跟着紧绷了一瞬。   他按耐着情绪叫她:“阮熹。”   阮熹却是一脸惊喜:“唔,程岱川,这个奶油好甜呢!”   程岱川还能怎么办?   拿到自己做的纸杯蛋糕,已经是黄昏,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晚霞绚烂,染红半边天。   护栏边有很多乘客,举着手机在拍这一刻绯红的天幕。   阮熹又开始她撩人的推心置腹了——   她前后摇晃着被程岱川拉着的那只手,对程岱川说:   清明节假期的时候,她其实非常、非常期待他们去她学校那边来着。   那时候阮熹不知道程岱川家里的事,等来等去都没等到,只觉得非常失望。   恰好奶奶打了视频给阮熹,她才决定回家去陪奶奶的。   程岱川说:“然后和张序吃了个火焰牛排?”   阮熹垂头:“可是,我更希望和你去吃啊。”   程岱川被阮熹委屈的小模样撩得不行,意志力越来越松散——   他们在露天的座位里看着海上日落吃完晚餐,又在甲板上拉手逛了逛。   夜幕降临后回到客房,程岱川接到了商女士的电话。   商女士也是刚和阮熹的父母吃过饭,大概是小酌过,隐隐有些醉意。   有时候程岱川觉得,阮熹和石超才是商女士的亲生儿女们。   分享欲强,话痨时的样子简直如出一辙。   程岱川的手机开了扬声器,放在沙发上。   商女士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从里面传出来:“我们发现了一家很好吃的餐厅,等你和熹熹下游轮以后,妈妈请客到这家餐厅给你们接风哦!”   客房门被从外面打开。   商女士口中的熹熹拿着房卡、带着从洗衣房里洗过烘干好的衣物从外面回来。   程岱川视线柔和地往阮熹那边睇过去——   阮熹指了指程岱川的手机,用口型问:是商阿姨吗?   程岱川点头。   已经十点多了,阮熹不想让长辈们知道他们住在一起。   她脚步放轻些,在嘴边连着比了两个来回拉拉链的动作,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出声音,让程岱川放心聊电话。   商女士的声音继续传出来——   “我们刚才吃饭还说,这几天都没看到熹熹发朋友圈呢。”   “妈妈和你说,你可不要欺负人家哦,不然妈妈饶不了你。”   阮熹听见了。   她表情得意,叉着腰,点头再点头。   程岱川看着阮熹:“知道。”   商女士讲起在自己正在接洽的园林设计工作,阮熹则安静地指了指洗手间。   她用口型说:我去洗澡啦。   程岱川颔首。   这个夜晚,商女士的分享欲格外强。   程岱川认真听着商女士当成心肝宝贝的各类花草名称,也听她兴致勃勃地讲述,她会把它们安排在什么样的位置、做什么样的造型。   程岱川很有耐心,回应:“乌托邦是种什么样的植物?”   商女士说是铁线莲的品种:“爬藤类的,我们家阳台养过其他品种的铁线莲来着,你还有印象么?”   “有,挺好看。”   商女士很高兴:“我儿子的品味一定是随我!”   阮熹洗过澡,带着一身潮湿的淡香从浴室里走出来。   她去行李箱里拿东西,路过沙发边,睡裙裙摆拂过程岱川的小腿。   走过去,又折返。   阮熹蹲在沙发边,拉起程岱川的手,往他掌心里写字。   她的手柔若无骨,指尖带着刚沐浴过的温度,粉嫩的指腹轻触在他的掌心。   一笔一划,写了个“耳”字。   程岱川一心三用,往阮熹圆润小巧的耳垂上面看。   观感柔软。   他没能领会她的意思,遮住手机底端的话筒,轻声:“耳钉丢了?”   阮熹摇摇头,急忙比着“嘘”的手势。   她继续用口型说:算啦算啦。   程岱川接电话的时间里,阮熹又给自己贴了个唇膜。   他听着母亲的日常分享,分心地去看她摘掉唇膜又趴回床上、两只脚在空气里晃着、懒洋洋地举着手机给自己涂润唇膏的样子。   商女士刚好又提到阮熹:“你阮叔叔说,熹熹邀请我们去她家那边玩呢,还要给我们当导游......”   阮熹听见自己的名字,撅着亮晶晶的嘴唇,忽然回眸。   她听清商女士的全句,明眸皓齿,歪着脑袋对程岱川盈盈一笑。   每个动作都在挑战程岱川薄弱的意志力。   挂断电话。   程岱川走到阮熹床边,她正举着手机在看下午参观时拍的照片。   他拿掉她手里的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忽然俯下身,亲了一下阮熹的鼻尖。   阮熹脸都红了。   程岱川问阮熹:“你那个《清心咒》在哪找的,给我也听听?”    第53章 耳垂耳垂被吮吻的声音。……   只是被亲了一下鼻尖,阮熹两颊腾起晚霞,瞳漾清泓,睫毛颤得厉害。   她的声音特别软,说:“《清心咒》是我在网上随便找的。”   程岱川盯着阮熹看:“是么。”   四目相对,阮熹声音更软了:“你听它干什么?”   程岱川说:“你呢,听它干什么。”   这种视线交汇又纠缠不清的对视,总令阮熹头脑发昏,小声嘀咕:“我都忘记我是为什么听了。”   程岱川直视阮熹:“啊,我当时吃醋了。”   阮熹心脏砰砰跳:“为什么吃醋......”   “还以为,你是因为张序才听的。”   “才没有。”   阮熹嘀嘀咕咕,并不在游轮上的人怎么会令程岱川如此误会。   “朋友圈互动挺频繁的。”   程岱川说完这句,直起身,回到他自己的单人床那边。   床垫塌陷和布料摩挲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蜗。   熄灯,黑暗侵袭客房空间,只剩下一盏光线微弱的夜灯对抗着突如其来的幽暗。   阮熹被程岱川几句话撩得心起波澜,摸着自己的鼻尖,昏昏沉沉地叫他:“程岱川。”   “嗯?”   “程岱川。”   “怎么了?”   “我好像中风了。”   程岱川语调里闷了些性感的笑腔:“说什么呢。”   阮熹盯着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每隔几秒,它会闪一下红灯。   她的心跳比它的频率快太多   太多,语速却和它那般慢吞吞:“就.....刚刚你亲我鼻子的时候,我好像半张脸都跟着麻了一下。”   程岱川那边变得安静。   阮熹问:“你在听么?”   程岱川似乎有些无奈,轻叹了一声:“阮熹。”   “啊?”   “少说两句吧,我才刚洗完冷水澡。”   阮熹还是晕晕乎乎的:“我知道啊,我洗澡的时候看见浴室里有积水但是没有水蒸气,可是程岱川,你怎么老洗冷水澡呢......”   程岱川这次没说是因为天气炎热,也没说是他习惯了。   他说:“我对你有非分之想,得靠这个冷静,还打算继续问么?”   阮熹面红耳赤,想说“不”,却蚊子哼哼般憋出一个字:“嗡。”   程岱川笑声闷在嗓子里,低低的,很诱人,阮熹转头去看,正好看见他仰躺着时,突起的、随着笑声滑动的喉结。   小冰箱的制冷机忽然发出嗡鸣声,阮熹缩回被子里,睡不着。   她拉着程岱川聊明天的行程安排,说天气预报显示明天是多云天气,也许甲板上不像这几天那样暴晒,可以去水上游乐园玩滑梯。   阮熹说什么程岱川都会答应。   她得寸进尺,在睡意袭来前摸着被空调冷气吹得微凉的鼻尖,渐渐滋生出一些贪念:   如果她说想接吻,他还会不会答应?   怀着被程岱川勾起来的心悸和野心,阮熹一夜好梦,天亮,她才从温暖的被窝里悠悠转醒,抻抻胳膊又动动脚趾,睁开眼睛。   程岱川的单人床上床单平整,雪白的床单被阳光照得晃眼。   大概又去健身房了吧?   阮熹慢吞吞地爬起来,总想到昨晚程岱川俯身亲她的小瞬间——   他闭了眼睛,很虔诚,唇上的温度蜻蜓点水般落在她鼻尖上。   一大早就开始心动了。   但这种心动不必隐藏,她可以随时给程岱川打电话,粘着他、求关注、对他撒娇......   阮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立刻,马上,这个电话说打就打。   三声忙音后,电话被接通。   她还没说话,先听见紧贴着耳朵的手机里传来一声闷喘声。   阮熹被猝不及防的喘息声搅得指尖发麻,心脏紧缩,手机都差点掉了。   程岱川那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蛊惑人心:“醒了?”   阮熹“嗯”了一声。   程岱川低声笑着:“有什么吩咐?”   阮熹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些:“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   “哦。”   “挂么?”   “挂吧,一会儿见哦。”   阮熹看了眼结束通话的手机屏幕,呆呆地倒回床上。   窗外的海面上波涛荡漾,她身体里也荡着一圈圈甜蜜的涟漪,情不自禁想到昨晚,程岱川说的吃醋。   阮熹拿出高考答题的认真劲头,复盘程岱川给他自己酿的老陈醋:   张序这阵子朋友圈不是都在孔雀开屏嘛?   张序不是还发了和新女友的合影吗?   程岱川该不会以为,她喜欢别人到了知道人家有女朋友还放不下的地步吧?   现在想想,程岱川每次提起张序都有些阴阳怪气的。   尤其是那句“张序应该谈过几个女朋友”。   阮熹回味着程岱川当时淡淡的视线、异常沉默的模样......   啊!好想和醋醋的程岱川接吻!   不要只是亲亲鼻尖,是用嘴巴,真正的接吻。   就像前天晚上那样。   阮熹抱着被子床上滚来滚去,忍不住给老家的发小发了信息:   “我谈恋爱了!”   发小都没有问阮熹恋爱对象是谁,直接恭喜阮熹夙愿成真,又问阮熹,程岱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要怎么回答呢?   阮熹想到很多关于程岱川的片段——   初见那天,程岱川低头,甩掉头发上的一片梨花花瓣。   以及后来,程岱川坐在楼梯上,手肘往膝盖上一撘,谎称:“忘带钥匙了。”   ......   包括混熟之后的很多很多事情,都不是三言两语能描绘清楚的。   阮熹忽然想起以前和发小通话,发小问阮熹,怎么好像哭过。   阮熹难过地说,她遇见流浪猫的小小的尸体,瘦瘦小小的,一看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而且它身上血迹干涸的伤口十分狰狞,看起来像是被人打死的。   发小了解阮熹的性子,连声安慰阮熹,说作恶的人会有报应,而可怜的小流浪猫下辈子会生在爱它的家庭里,别哭了。   阮熹当时哽咽着回答:“我知道,程岱川也是这么说的。”   “程岱川是你家楼上的邻居吗?”   阮熹擦掉眼泪:“嗯,小猫是他挖坑埋掉的,还撒了花种陪它。”   短短两个月后,阮熹路过埋葬小猫的花园,看见树荫下的那片土壤上生出一丛茂密的绿叶。   绿油油的茎叶间开着粉色的五瓣小花,一朵挨着一朵,开得正盛。   花和叶都随清风摇曳,陪伴着沉睡在土壤里的小猫。   那时候阮熹给发小打了电话,喜极而泣:“我们给小猫种下的种子开花了!”   发小问阮熹:“是什么花。”   阮熹跑在回去找程岱川和石超的路上,抹掉眼角的潮湿,激动到脑子短路,一时想不起程岱川说过的花名是什么红酢浆草。   她激动地说:“是小猫花!”   想到这件事,阮熹举着手机甜甜蜜蜜地按着手机屏幕下方的“按住说话”四个字,给发小回复语音信息。   她说,程岱川啊,是会种小猫花的好人。   和发小聊过几句,程岱川从外面回来了,阮熹举着手机:“早哟。”   程岱川笑笑:“早。”   程岱川视线从阮熹脸上向下挪动,不知道看见什么,无奈地摇头。   他走过来,把她在床上弄乱的、堆到大腿根的裙摆勾在他指尖上,向下拉了拉。   程岱川的指背似有似无地触到阮熹的皮肤,她很痒,缩了缩脚趾,问没用的废话:“今天我们还吃早餐吗?”   程岱川故意逗阮熹:“你不饿?”   阮熹瞬间从床上爬下来:“当然饿啊!”   早餐一如既往的丰盛,天气也果然如同天气预报说的那样,云层密布。   还不如早起时光线好,云霭沉沉,连海面颜色也跟着暗沉起来,但也还是热,闷闷的,叫人透不过气来。   早餐才喝过加冰的果汁,只不过是在没有空调的甲板上走了不到十分钟,阮熹和程岱川十指相扣时贴紧的掌心已经变得有些汗涔涔的。   他们昨晚睡前计划去水上乐园,这种天气倒是刚好合适。   只是想想,都觉得在泡进水里会很舒服。   阮熹想着水上滑梯,想着“嗖”一下掉进清凉的水里的快感,转过头,却看见程岱川微微仰头,用没和她牵手的那只手的食指指背,向上刮掉沿着他喉结旁滑落的一滴汗。   阮熹那句卡在嘴边的“太想去玩水上滑梯了”瞬间干枯,喉咙发紧。   脑袋里的水上乐园啊、滑梯啊、“嗖”一下掉进水里啊......都消失不见了。   阮熹只剩下一个想法:   想摸摸程岱川的喉结。   程岱川说:“回去换泳衣吧。”   阮熹根本没听清人家的话,随口就敢回答“嗯嗯嗯”。   回到客房,程岱川问:“你先?”   她才茫然地眨巴眨巴眼睛问道:“......我先干什么呢?”   阮熹又换了商阿姨送她的泳衣。   泳衣上半身是系带款,她把手绕到颈后,系了个蝴蝶结。   换好泳衣,阮熹有点不好意思,但也还是装成很云淡风轻的样子,边往自己身上穿浴袍,边走出洗手间:“我好了,你去吧。”   阮熹压着紧张,胡乱把浴袍带子从腰后面顺到身侧,又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蝴蝶结是小时候奶奶教她的,她很擅长,总能比别人系得规整些。   程岱川换泳裤也挺快,换好之后,   打开洗手间的门。   阮熹顺着门声看过去,看清程岱川的瞬间,猛地把脑袋转回来,看向他们的行李箱:“你怎么不穿浴袍呢。”   程岱川没回答,一步步靠近阮熹。   浓云遮日,客房里也是昏暗的。   他们只是回来换泳衣,没开灯。   阮熹正靠坐在沙发里,看不清程岱川走近时的表情,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快越快......   程岱川走到阮熹面前,俯身,撑着沙发靠背捏起阮熹腰间的一条浴袍带子,轻轻一拉,规整的蝴蝶结散开。   阮熹屏住呼吸:“程岱川......”   程岱川却笑着:“你穿的是我的浴袍。”   阮熹这才低头,浴袍衣摆果然比她的那件长了很多。   想接吻,想摸喉结......   那些都是想想。   程岱川才靠近了一点,阮熹已经很怂地躲开他的视线:“那我脱下来还给你。”   阮熹也觉得自己这样太没出息了。   看看人家程岱川,说亲吻就亲吻,昨晚亲她鼻尖的时候也很干脆,根本不像她这样犹犹豫豫又磨磨唧唧......   阮熹和自己生气,站起来往洗手间走,走路都带风。   走几步,又回来,特别不甘心。   阮熹盯着坐在刚才她坐过的位置上的程岱川,鼓了鼓腮:“你刚才解我带子的时候没有别的想法吗?”   程岱川抬眸:“有。”   “那你......”   程岱川没等阮熹说完,忽然站起来,拨开她耳侧的头发。   风声和海声都不见了,阮熹耳边只剩下耳垂被吮吻的声音。    第54章 难填阮熹颤着睫毛闭上了眼睛。   浴袍的衣领从肩膀滑落,被程岱川解开的浴袍带子也垂落到脚面。   阮熹已经顾不上去整理,耳垂被程岱川一下下地吮着。   轻柔、缓慢,却格外折磨人。   陌生的感觉像羽毛轻扫神经,酥酥地从耳垂蔓延到四肢。   阮熹浑身颤栗,尾椎也发麻,眩晕到整个人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比前两次醉酒时更像喝多的样子。   感受到他的呼吸落在她擦过香水的颈后皮肤,腰肢也麻了。   她缩着脖颈忽然抖了一下。   程岱川停下来,揽着阮熹的腰,抚掉阮熹耳廓上的潮湿。   指腹停在她没戴耳钉的耳洞上,捏了捏。   他说:“你耳朵红了。”   阮熹处于大脑宕机的状态,竟然顺着程岱川调侃的话点点头。   模样特别乖。   程岱川垂着眼睑盯着阮熹看,他本来想适可而止的,还是没忍住,重新垂头,用嘴唇摩挲阮熹又红又烫的耳朵。   阮熹浑身发软。   那种失去力气又痒到心眼里去的感受,如同潮汐般几乎将她淹没。在程岱川轻轻咬住她耳垂的时候,阮熹忍不住,嘤咛:“嗯......”   程岱川碰了碰阮熹的唇,克制的声音和呼吸一起落在她耳边:“嘘,再出声勾我,可能去不了水上乐园了。”   阮熹把头埋在程岱川身上,迷迷糊糊地想,那就别去了。   但他们还是按照昨晚的计划行事了。   他抱着她在沙发上坐了片刻,等她身体的颤抖平息下来,才把她身上的浴袍脱掉自己穿着,又拿了她的浴袍给她穿。   程岱川帮阮熹系完腰间的浴袍带子:“走吧。”   阮熹心不在焉,视线落在程岱川隐约突起青筋的手背上,心想:   都这样了,谁还想去水上乐园玩啊?当然是想要留在客房里啊。   可是留在客房里做什么呢?   阮熹又不敢说。   她在陌生事物上略显被动。刚搬家去程岱川家楼下的时候,如果不是程岱川和石超热情相邀,她也不会和他们变得这么亲近。   程岱川靠在玄关喝掉半瓶矿泉水,把空水瓶丢进垃圾桶。   阮熹心神恍惚地走过去,口是心非:“那我们出发吧。”   和去无边泳池那天一样,他们穿着浴袍出门,往水上乐园的方向走,经常会遇到其他类似打扮的乘客。   出了电梯,越是离目的地距离近,越是应该能听见乐园里欢声笑语的热闹。   阮熹听不见。   她置身事外,耳朵里只剩下倒带般的幻听:一遍又一遍地听见某种湿润的摩挲声、啧啧声、程岱川比平时沉些的呼吸声......   湿漉漉地敲打着她敏感的神经。   迎面跑来两个追逐打闹的小孩子,一路举着水枪冲过来。   阮熹这边走神良久,没留意,差点被撞。   程岱川眼疾手快地把阮熹往自己身边揽过来,堪堪避开一场冲突。   小孩子们的家长急急忙忙追过来,亲眼所见,连声说着抱歉。   程岱川礼貌地笑笑,说这边人多,让小孩子们注意安全。   因为这个小插曲,萦绕在阮熹耳边的幻听终于淡去些,但身体里被勾出来的某种感觉还在,甚至有些欲壑难填。   前天晚上沙发上的亲吻;   昨晚鼻尖上蜻蜓点水的一下轻吻;   刚才被亲耳朵......   好像他们之间的亲密动作越多,阮熹反而越感到空虚。   有人刚从水上滑梯的出口掉落进水池,发出快乐的尖叫。   走在阮熹身边的程岱川随声音回眸。   阮熹留意到了,嘟哝着:“你就这么喜欢水上乐园么?”   程岱川问:“说什么?”   阮熹没好气地重复:“我说,你也太喜欢水上乐园了吧!”   “一般。”   “那你刚才怎么——”   阮熹咽下“不继续”这三个字,吞吞吐吐地重新措辞几秒:“看起来很着急要出来玩的样子。”   走到休息区域。   程岱川脱掉身上的浴袍,瞥阮熹一眼:“不出来不行吧。”   阮熹也在换衣服:“为什么?”   水上乐园这边笑语喧哗,有些嘈杂,程岱川靠近阮熹刚才被亲吻过的耳朵。   他说,刚才解的只是她的浴袍带子,但其实他想解开的蝴蝶结,是另一个。   另一个?   阮熹想到自己颈后被系成蝴蝶结的泳衣带子。   阮熹也是成年人。   脑袋稍微转一转,想明白程岱川说的意思,燥热感排山倒海而来。   她头也不回地拉着他的手,大步流星,走进水上乐园里,连个缓冲都没有,直接迈进了清凉的池水里。   难耐的悸动被水池里无差别攻击的水柱打散,阮熹被呲了一脸水,落汤鸡似的,要跟人家塑料喷水玩偶干一架。   程岱川好笑地拉着阮熹往回走。   阮熹甩了甩湿答答的短发:“我们去租水枪!”   程岱川笑着:“干什么?”   阮熹愤怒地看着不断呲水的塑料大黄鸭:“我要把它的脑袋打掉!”   水枪租到手里,阮熹刚准备瞄准大黄鸭,感觉后脑勺被人偷袭,呲了一下水,有点凉。   “?”   阮熹摸着后脑勺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向罪魁祸首:“程岱川?”   程岱川大笑:“手滑。”   “手滑个鬼哦!”   阮熹对着程岱川扣动扳机,“你当我傻吗?”   以前石超还说过羡慕云南的泼水节,又好玩又热闹。   一直没机会体验。   没想到在黄昏号游轮上,竟然混在水池里过了个“泼水节”。   程岱川没真的出手,躲着阮熹的攻势,笑着提醒阮熹别磕着碰着。   阮熹呲水枪的技术实在是不太行,根本打不中程岱川,把水枪往程岱川怀里一塞:“休战,我要累死了!”   多云的闷热被池水的清凉驱散,阮熹看着程岱川把额前的湿发撩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有点羡慕他,可以在感情里收放自如,亲的时候再认真,也不会在结束后心猿意马。   阮熹想找个事情分心,指了指滑梯:“我想去坐那个,你呢?”   水上滑梯很受欢迎,要排队,程岱川说在下面等阮熹。   阮熹和其他人一样,叫着,笑着,从长长的滑道里滑落进水池。   水花四溅,还呛了一口水。   她没看见程岱川人影,只看见旁边举着手机帮女朋   友录像的一个男生。   男生的女朋友也是一路尖叫,男生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特别宠溺。   阮熹看得认真,脑袋被程岱川按着转回来,他眯着眼睛“嘶”了一声:“看别的男的?”   阮熹收口否认:“我没看。”   “啊。”   “......你去哪里了?”   程岱川往休息区斜了斜额头:“买喝的。”   阮熹正好口渴:“买我的份了吗?”   “你说呢。”   阮熹跟着程岱川往休息区走,落座时说:“别人家的男朋友都给女朋友录了视频呢,我的男朋友都没看我是怎么下来的。”   程岱川把冷饮推到阮熹面前,抬眉:“羡慕?”   阮熹嘬着吸管:“我也应该让你帮我录的。”   程岱川滑开手机,放在桌面上。   屏幕里正在播放的正是阮熹从滑道里一路下滑的视频,视频是在这边录的,角度很好,能从开始一直录到阮熹掉进水池里。   阮熹眨眨眼睛:“你也录啦?”   “嗯,这边能录到全过程。”   “我要剪个vlog!”   “刚才说什么来着?”   阮熹说:“我要剪个vlog......”   “不是这句。”   阮熹有点迷茫:“那是哪句?”   程岱川把阮熹连人带椅子拽到身边:“说我是谁来着?”   阮熹想起来了,顿时有点不好意思。   但她又很嘴硬,装成理直气壮的模样:“你不是我的男朋友吗?”   程岱川笑起来:“是。”   阮熹在桌子下面伸脚踩程岱川——   拖鞋留在入口处,休息区域这边大家都是光着脚的。   湿漉漉的小腿擦到他的小腿,同样湿漉漉的脚丫又落在他的脚面上,踩呀踩。   阮熹不觉得自己有特别的风情,还在装凶,威胁人家:“不许笑!”   程岱川看着阮熹,神情复杂。   在水上乐园里的时间过得特别快。   只不过是把所有项目都尝试一遍,在休息区里吃了汉堡和薯条,又喝过两次冷饮,就已经是霞光璀璨的黄昏了。   阮熹玩得筋疲力尽,和程岱川商量,晚餐不想去餐厅吃,想叫Roomservice送披萨到客房。   说这些话的时候,阮熹还真没多想。   一路哼着小调、甩着宽大的浴袍袖子走到客房门前。   她看着程岱川从浴袍兜里摸出房卡、刷卡开门的动作,才忽然开始紧张。   耳边的幻听又回来了。   阮熹换掉泳衣、洗澡、吃披萨都不太自然,话比平时少很多。   程岱川也没聊过什么,房间里充斥着诡异又微妙的沉默。   阮熹坐在沙发里边擦头发边走神,余光里隐隐察觉到程岱川走过来。   她怔着神,不知道他是弯腰去拿他放在沙发上的手机。   只觉得他忽然倾身过来,还以为......   她下意识闭了眼睛。   阮熹反应过来的时候,程岱川已经拿完手机,直起身,正垂着眸子看她。   她满脸通红,恼羞成怒,把潮湿的毛巾往他身上丢。   他轻声笑着:“帮你擦。”   “不用!”   “过来。”   程岱川的手隔着毛巾落在阮熹发顶,轻揉。   阮熹撇开视线不看程岱川,几秒后,又忍不住看回来。   他动作很温柔,眼神更温柔。   她遭不住这样的对视,看向他们晾在阳台的泳衣和泳裤。   程岱川的手扶在阮熹脸侧。   她感受着他掌心上的温度,控制不住自己的想入非非:   她希望,下次再亲吻,会是嘴唇。   到最后,程岱川用毛巾擦了擦阮熹的耳朵,耳廓被柔软的布料摩挲,某种记忆连同那些幻听同时被唤醒。   阮熹僵着脖颈,盯着滴水的泳衣,小声说:“差不多了,不用再擦了。”   没听到回应。   阮熹重新看向程岱川,视线相撞,瞬间变成无声的纠缠。   她呼吸乱了。   程岱川眼睑垂了垂,喉结滑动。   他把毛巾丢在沙发上,摸着阮熹的耳朵,偏头靠近。   阮熹颤着睫毛闭上了眼睛。   其实程岱川今天过得不太轻松,亲吻阮熹耳朵的时候,她哼哼唧唧,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把人抱到床上。   在水池里足足泡了一整天,也没降下什么火,回来还是把持不住。   程岱川是想吻阮熹的唇瓣的。   但阮熹真的好可爱。   嘀嘀咕咕抱怨的样子可爱、说他是男朋友时理直气壮的样子可爱、主动闭上眼睛也可爱。   搞得他忍不住想要逗逗她。   程岱川把吻落在阮熹的额头上。   阮熹果然诧异地睁大眼睛,无声盯着程岱川,足足十几秒。   她羞愤地拿起沙发上的抱枕砸进他怀里。    第55章 反噬阮熹,张嘴。   程岱川接住抱枕,笑着问阮熹:“怎么了。”   阮熹不理程岱川。   被吻额头很舒服,但她实在是贪心。   洗过热水澡的浴室里水汽氤氲,从敞开的门里散出若隐若现的沐浴用品的味道。   客房空间并不宽敞,两个行李箱并排摊开,和客房服务人员要来的新浴袍也并排挂在一起,好像更拥挤、更亲密些。   敞开着的阳台门外,隐约传来甲板上的乐队演奏声音,随风声呜咽,听不清是哪首曲子,也依然令人感到温情脉脉。   玄关的射灯和映在海上的月亮相得益彰。   泳衣在滴水,玻璃杯里的冰块正在融化......   在阮熹看来,这些暧昧的氛围,值得他们吻得更热烈些。   怎么就只是轻轻亲一亲额头呢?   阮熹不说话,程岱川就蹲在阮熹面前哄人,勾勾她的手指头:“我们熹熹生气了?”   她不吭声。   他温声说:“气得不理人了?”   她鼓起腮。   他继续问:“真不理人?”   以前他们三个在一起时,阮熹和石超经常吵架拌嘴。   阮熹笑点低,就算生气,也会被随便什么小破笑话给逗得绷不住笑出声。   她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太好说话了。为了防止她再出现被小破笑话轻易逗笑的情况,阮熹每次都会和石超说,“三个小时之内不要和我说话”。   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程岱川了。   他要是再蹲在她面前盯她一会儿,搞不好她都想继续和他亲吻了。   所以,阮熹绷着表情发话:“程岱川,你今天不要和我说话。”   程岱川按亮手机,瞧一眼,表情特严肃:“现在还不到九点钟。”   阮熹歪了歪脑袋。   程岱川皱眉。   向来云淡风轻的人,难得露出一些斤斤计较的模样。   他居然问她:“石超才三个小时,怎么到我这儿就变成三个小时零二十七分钟了?”   阮熹想笑,忍住了。   程岱川捏捏阮熹的指尖:“昨晚在我手心写的字是什么意思,耳朵的耳?”   阮熹瞪着眼。   她意思明显——   才刚说完今天不要和她说话的,怎么回事啊,怎么还和她聊上了?   程岱川轻笑:“就说这一件事。”   阮熹摆出一副艾斯终于肯屈尊降贵舔人时的小表情。   基于说话的内容,她底气还不如艾斯足:“石超说他的蓝牙耳机是你送的,还说,你也给我买了一副。”   总觉得这个时候说这些不合适,像是堵气还找人家要礼物。   可是......   他们之前就是无话不谈的好友,真的就憋不住一点心事。   说着说着,她脸颊又开始发烫。   程岱川说:“提醒我了。”   他走过去,打开行李箱的一侧拉链。   其实程岱川的随身物品并不算多,阮熹还以为行李箱多半是商阿姨让程岱川带的,毕竟还有很多空余,装得下两个鼓鼓囊囊的羽绒睡袋。   没想到他还藏了些她不知道东西。   拉链滑动的声音停下,程岱川从行李箱里拿出一   个挺大的商场的纸袋,递过来。   阮熹愣了愣。   这能是耳机?   程岱川说:“打开看看。”   纸袋里有好几样东西,阮熹最先掏出来的是一条围巾。   样式和颜色都很好看,料子也柔软,她一眼看着就特别喜欢。   但这围巾是......   厚的,冬款。   她一头雾水地抬起头。   程岱川坐在单人床上:“我大学室友,教我弹吉他的那个,情人节给他女朋友买了这个牌子的围巾,我跟着一起逛的,觉得这条你也能喜欢。”   情人节是二月份啊。   阮熹甚至能想象到,程岱川靠在店里打量展柜里陈列的围巾的模样。   她有些动容,为了掩饰情绪而迅速低头,从纸袋里拿出另一样物品——一件样式有些眼熟的长袖帽衫。   程岱川穿过灰色的,石超穿过黑色的。   阮熹手里这件是奶白色的。   之前看程岱川和石超穿,阮熹还暗暗羡慕过,觉得住得近就是好,逛街买衣服都能约着一起,没想到他也买了她的份。   程岱川说:“你应该见过,和石超闲逛的时候买的。”   阮熹继续往外掏,掏出石超提到过的玫瑰金色蓝牙耳机,也掏出一条编织款的小红绳。   小红绳上有几朵金色的小桂花和一个坠着小铃铛的平安锁。   她拎着红绳细看:“该不会是黄金吧。”   “是啊。”   “你给我买黄金干什么?”   程岱川说,他舅舅家的姐姐生小孩,商女士要给新生宝宝选平安锁。   他也跟着挑了片刻,总觉得桂花金珠和平安锁阮熹戴着也会挺好看,随手就买了。   “......我又不是新生宝宝。”   程岱川笑笑:“就想送你。”   阮熹红着脸,往手腕上比划:“尺寸好像稍微大了一点。”   “编的是脚链。”   程岱川单膝跪在阮熹面前,把她的脚抬起来,帮她把脚链系在脚踝上。   系完,他抬头。   阮熹心脏紧缩,舔了舔嘴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能随口:“你买完也没给我啊......”   程岱川碰了碰脚链上的桂花:“你不是说喜欢好朋友是变态么,怕被你发现我的变态行为,没敢送。”   他说着,也灼灼地看着她。   阮熹被看得呼吸不畅,偏开头:“我可没给你准备这么多礼物......”   她忽然记起来什么,抽回被他握着的脚踝,“这件事聊完了!”   程岱川“啊”了一声,坐回到单人床上。   他两只手肘撘在膝盖上:“知道,今天不和你说话。”   阮熹看着摊开在沙发里的这些东西,总觉得场景有些眼熟。   想来想去,想起小时候父亲去外地出差,将近半年没回家。   终于回来那天,父亲的行李箱里面塞了很多带给家人们的特产和礼物。   给她母亲的数量最多。   小小的阮熹蹲在行李箱前,啃着父亲带回来的饼干,看着父亲献宝似的把东西一样样掏出来给母亲。   阮熹的母亲拎着一条丝巾:“阮兆远,这丝巾我们家旁边的百货商店也有,我都看见过。”   单位里受领导们器重的阮工摸摸后脑勺,嘿嘿一笑:“光想着你会喜欢。”   阮熹想到这些,又看看围巾、帽衫、耳机和脚踝上的小金珠链:“程岱川。”   “嗯?”   “再过一个小时你就可以和我说话了。”   程岱川笑笑:“什么时候能亲你?”   阮熹把收到的礼物收进自己的行李箱,忿忿地腹诽:   亲也是只亲额头!   最多再亲亲耳朵,亲亲鼻尖!   阮熹坐回沙发里:“也是一个小时之后。”   程岱川略一点头,单手在手机上滑几下,随后他的手机里传来急促的“嗒”“嗒”“嗒”“嗒”......   阮熹按捺不住好奇,问:“你干什么呢?”   “倒计时。”   程岱川说这句话的时候,姿势特别慵懒地坐在单人床上。   他在手机倒计时匆促不停的“嗒”“嗒”“嗒”“嗒”声音里,不紧不慢地拿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仰头喝掉里面最后的三分之一的水。   一起喝进到程岱川嘴里的,还有一块只融掉一半的冰块。   程岱川咬着冰块:“等着亲你。”   阮熹幽幽地看着:“程岱川。”   程岱川鼻腔里发出一声询问:“嗯?”   她说:“我有时候觉得你是在勾引我。”   程岱川嚼碎冰块,凝视阮熹。   阮熹穿着小吊带和短裤套装的睡衣,两条又细又白的腿蜷在胸前,被同样白皙的手臂环抱着,撅着嘴,小巧的下颌搁在膝盖上。   最开始亲额头的那一下,程岱川真是存了逗阮熹的心思。   但现在,他被反噬了。   阮熹抱怨着,脚趾无意识地一下下动着,脚踝的红绳上的小金锁也跟着晃来晃去。   她的眼睛里像是汪着一池春水,水波柔柔,勾人心魄。   程岱川叹气:“到底是谁勾引谁啊。”   程岱川拎着手机走到沙发边,垂着视线和仰头看他的阮熹对视。   他说:“可能还有不到五十五分钟,不算久,但我忍不住了,抱歉。”   说完,程岱川突然握着阮熹的脚踝,把她的两条腿往他身体两侧一拉,顺势拖着她的臀把她抱起来,换成他倒靠进在沙发里。   天旋地转。   阮熹跨坐在程岱川身上,被惯性带着往他怀里扑过去。   她扶着他的心跳,人都懵了一瞬。   程岱川的手机不知道被他放到哪里去了,还在响着倒计时的声音。   “嗒”“嗒”“嗒”“嗒”......   那声音像在预报随时会爆掉的定时炸弹,听得阮熹莫名紧张。   程岱川捧着阮熹的脸颊,忽然向上,吻住阮熹的嘴唇。   呼吸混在一起。   之前积淤在胸口里的“想”和“痒”爆发,像潮水快要将人淹没。   程岱川唇上有冰块的凉,舌尖却是温热的,探进阮熹的唇缝间,很凶地往里面钻。   阮熹梦里无论梦到过什么刺激场景,终究都是纸上谈兵。   真的到这一步,连呼吸都忘了。   程岱川没闭眼睛,抚摸阮熹的脸颊,像哄,也像煽惑:“阮熹,张嘴。”    第56章 惑乱热得发慌。   阮熹嘴唇上沾着亲吻留下的濡湿,后颈到尾椎都是麻的。   她大脑有些空白,很想顺从程岱川的话,把嘴巴张开。   可是先前程岱川那么深情地俯身却只是亲了她额头的这件事......   他明明那么聪明,明明那么了解她。   总令她隐隐觉得,他可能有那么一点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故意。   阮熹在彻底惑乱前,摇摇头,用脑袋里仅有的一点清明拒绝了程岱川的提议。   她还不懂得勾引,氤氲着潮气的眼睛里也没有狡黠和得意,只是在某个瞬间福至心灵,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生出一根反骨。   程岱川看着她。   两个呼吸紊乱、胸腔起伏的人在夜晚的客房里安静地对视着。   阮熹无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被厮磨得有些充血的下嘴唇。   程岱川的视线也落在阮熹的嘴唇上。   他眼睛微眯一瞬,随即闭上眼睛,偏头,用鼻尖蹭上她的颈侧皮肤。   阮熹脖颈很敏感,温热的气息扑在皮肤上,令她抑制不住地瑟缩。   程岱川几乎是眷恋地亲吻着阮熹脖颈和耳廓,   一下下浅啄她颈间跳动的脉搏,啃噬掉她努力绷着的矜持和刚才灵光一闪的以牙还牙。   他吻到她耳后,放肆地吮吻和呼吸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下流。   阮熹快要疯了。   程岱川竟然还能游刃有余地和她聊天:“涂香水了?”   阮熹喃喃:“没有。”   程岱川说:“香的,像桂花糖。”   说完继续辗转含吻她的脖颈,唇齿间露出湿润的啧声,好像真的是在品尝一块桂花糖那样。   阮熹浑身颤抖,呼吸困难,靠鼻子根本满足不了对氧气的需求。   她紧紧咬住下唇,隐忍着,最后还是忍不住张开嘴。   程岱川就在阮熹努力吸入氧气时,抚摸她微张的唇瓣。然后,像说过的梦里那样,把食指探进她的嘴里。   他扶着她的侧脸,搅动她的舌尖。   阮熹瞳孔在颤动,看不清周围的事物,只能看见程岱川注视着她嘴唇的眼睛和他眼底翻涌的陌生情绪。   她感觉自己真的快要窒息了,嘴唇发抖,牙齿打颤。   他却在这种时候突然吻上来,毫不客气地扣着她的后颈和她舌吻。   舌尖相触、轻柔地舔舐,昏暗的客房变成了几乎不存在氧气的太空......   阮熹心脏紧缩,有些摸不到唇舌交缠的章法,不慎咬到程岱川的舌尖,听到一声令她战栗的倒吸气的声音。   他吮了吮她的嘴唇,继续纠缠她的舌尖。   终于停下来的时候,阮熹扶着程岱川的肩膀,喘得厉害,比高中时参加全民马拉松跑到终点时还要剧烈,心脏快要爆炸的感觉。   程岱川扶着阮熹的腰,靠坐在沙发靠背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唇色深红,半睁着眼睛,慵懒又色气。   他的手落在她吊带睡衣里的抹胸式文胸后侧,好像只是顺手做一件很普通的事那样,随意捻动了那么一下。   原来他真的不需要她转过去。   阮熹感觉到束缚的乍然松动,惊呼着捂住:“程岱川......”   “总穿着不会难受么?”   “你别管,给我系上。”   程岱川笑着坐起来些,伸手进去,把搭扣重新扣好。   扣完,他眸色暗了暗,继续和她接吻,从嘴唇一路向下吻到她的颈窝。   阮熹痒得要命,颤着睫毛仰起头,忍不住发出一些细小的声音。   很娇,很软。   程岱川动作顿了顿,用唇堵住阮熹唇齿间溢出来的嘤咛。   阮熹像融化在玻璃杯里的冰块,筋软骨酥,被吻到几乎失去所有力气,身体里聚集起一种陌生的暖流,她快要失控了,哆嗦着推了推程岱川的肩膀。   阮熹以为程岱川比她游刃有余,也会比她应付自如。   但她看见他额角的青筋和不断起伏的胸腔。   稍回神些阮熹才发现,程岱川手机里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那么吵的声音,她刚才完全没听见。   阮熹浑身发软,说话声音也没什么力气。   她趴在程岱川身上哼哼唧唧地问他,要不要把手机倒计时关掉。   程岱川没动:“嗯,关。”   阮熹以为是要她去关的意思,视线搜寻着,看见沙发靠垫下面的露出来的手机一角。   她还是跨坐在他身上,撑着他,想要往左侧挪动一些,好去拿手机。   程岱川忽然按住阮熹的腰,像竭力克制着某种情绪,声音干涩:“别动。”   阮熹微愣:“不是要关计时器么?”   “现在不关。”   计时器得意地“嗒”“嗒”“嗒”“嗒”。   阮熹没理解程岱川的意思,但也没再动,程岱川脖颈泛着一层薄薄的红色,抱着她,把头埋在她颈窝。   阮熹看见程岱川额角沁出来的汗意:“你哪里不舒服么?”   “没有。”   阮熹自己口干舌燥,穿着小吊带坐在空调房里脊背也还是汗涔涔的,热得发慌。   她以为他也是这样:“那你想喝水么?”   程岱川的气息悉数落进阮熹的颈窝里,引得阮熹轻轻一抖。   他轻笑着:“别动,我抱会儿。”   阮熹隐隐意识到什么,也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坐得并不舒服。   也许......   她僵着脊背好久没敢动,又被倒计时的声音吵得心慌意乱,还是忍不住,略带好奇地提议:“程岱川,我再亲亲你,你会好点么?”   “会更糟。”   “哦......”   程岱川拍拍阮熹的背:“渴了?”   阮熹点头:“但你不是不能动么。”   程岱川松开手臂,整个人仰靠进沙发里,喉结滑了滑:“你去吧。”   阮熹努力忽视某种异样的感觉,扶着程岱川的肩膀站起来。   她自己也有点反应,燥得难受,蹲在敞开门的冰箱门边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冷气,喃喃细语:“程岱川,你喝矿泉水还是喝可乐?里面还有两罐啤酒。”   程岱川笑起来:“啤酒还是算了,矿泉水吧。”   阮熹“哦”了一声,手越过啤酒,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出来。   冰桶里的冰块已经都融化成水,没办法加冰,她动作自然地把矿泉水瓶递给程岱川,让他帮忙拧开。   程岱川拧开矿泉水,递给阮熹,她找了两个玻璃杯。   一人一杯。   自己喝着,把另一杯水递给他。   刚才接吻,他们都有些欲念上头的不管不顾。程岱川握着微凉的玻璃杯,仰头喝水时,才发现自己压到给阮熹擦过头发的那块湿毛巾。   阮熹实在是太渴了,咕嘟咕嘟喝完,转身给自己续杯。   她没看见他把湿毛巾抽出来的动作,举着玻璃杯再回头时,看他在摸睡裤上的布料,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程岱川说:“湿了。”   阮熹大惊:“不是我弄的!”   程岱川失笑地看阮熹一眼,无奈地叹着:“你是真不打算让我缓缓了是吧?”   阮熹这才看到撘在沙发扶手上的湿毛巾,涨红着一张脸:“你好点了吗?”   程岱川仰着头,把玻璃杯里的最后一口水滑进嘴里:“你少说几句我能好得快点。”   阮熹抗议:“那你还舔我脖子呢。”   给她舔得都哆嗦了,痒得要命,也没见他停下来啊。   程岱川垂着手里的玻璃杯,摇头笑,笑完,伸长胳膊,把玻璃杯放在桌上。   阮熹也跟着把玻璃杯放下,挨着他的那个,毛手毛脚地把玻璃杯撞在一起,清脆的声音和手机里的倒计时和鸣。   程岱川把手机从沙发缝隙里捞出来,关掉吵人的倒计时。   他刚缓过来些,没想到阮熹放下玻璃杯又走回来跨坐在他腿上,动作自然,还挺轻车熟路。   程岱川问:“又上来干什么?”   阮熹歪头:“不抱了吗?”   “......抱。”   阮熹黏黏糊糊地往程岱川身上一扑,抱住他的脖子,把红着的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小小的,问他:“程岱川,我们都舌吻了,一会儿是不是可以在一张床上睡觉了?”   程岱川抚摸阮熹的背,笑道:“怎么对睡一张床这么有执念呢?”   阮熹掰着手指头给程岱川数,说她小时候就喜欢和她妈妈睡一张床,也喜欢和奶奶睡,还有她发小。   发小去阮熹家或者阮熹去发小家,她们都是睡一张床的。   大学室友们也经常往一张床上挤,有时候四个人会挤在一起吃零食、看电视剧。   阮熹闻到程岱川身上好闻的清香,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睡一张床很好聊天的,感觉很亲密,我和关系亲近的人就喜欢睡一张床。”   程岱川揉揉阮熹的脑袋:“傻了?我和她们能一样么?”   “但你也没想对我做什么吧。”   “别太信我。”   “为什么呢?”   “我是没想着要欺负你,但最近定力很差。”   阮熹抬起头,眨着眼睛:“那我们盖两张被子好不好?”   阮熹嘴都还红着,觉得自己想到好办法、小心翼翼和人商量的时候一双眼睛直发光。   程岱川没办法拒绝这样的阮熹,抱着她:“好。”   程岱川坐在沙发上,摸着脖颈,看着阮熹忙活着把自己的枕头和被子统统都搬到他睡的那张单人床上。   雪白的枕头挤在一起,被子里也堆了满床。   阮熹站在床边,满意地拍拍手:“程岱川,我弄好了。”   程岱川倒是想冷静下来,盖着被子纯聊天,但阮熹真的有太多突发奇想的鬼主意。   聊得好好的,到熄灯睡觉的时候,她忽然坐起来说要晚安吻。   程岱川笑着扣着阮熹的后颈,打算浅浅亲一下算了。   她却学会了他的动作,把温热的舌尖往他唇缝里钻。    第57章 闷哼正常反应。   以前给阮熹讲数学题时,程岱川   都没发现阮熹这么好学过。   阮熹两只手的掌心都是温暖的,热乎乎地贴在程岱川好不容易被冷气吹到有些降温的耳廓上。她学得倒是快,捧着他的脸侧,睫毛轻颤,舌尖试探着往他唇缝里舔来舔去的。   吐息如兰。   特别要命。   程岱川没有张开嘴,只是轻柔地回应,亲吻阮熹的唇舌。   阮熹有点不太满意,停下来,喘着气,眼巴巴地盯着程岱川瞧。   她的意思很明显了,怪他不肯张嘴配合她的晚安吻。   阮熹说:“程岱川你别小气。”   程岱川温柔地摩挲着阮熹的后颈:“阮熹,这是在床上,我再张嘴,可能就不只是和你舌吻那么简单了,懂么?”   阮熹视线往下面瞥了一眼,红着脸:“你会有刚才那样的反应吗?”   程岱川坦言:“会。”   “会那样是很喜欢我的意思吧?”   程岱川笑笑:“是,很喜欢你,很为你心动。”   阮熹终于忻然,对着程岱川不好意思地笑笑,心满意足地躺回到他身边。   短发在枕头里蹭来蹭去,她找到舒适的姿势,侧抬头,迎着小夜灯微弱的光线,目光盈盈地看向程岱川。   程岱川问:“怎么了?”   阮熹脑袋里的鬼主意十分钟里能冒出十二个,睡前不只要晚安吻,还要手拉手、面对面,比艾斯小时候刚接回来那阵子更粘人。   程岱川靠在床头看阮熹的睡颜:   她的睫毛根根分明、又长又密,乖顺地垂落在下眼睑上,皮肤白净,脸颊上浮着一层代表心情还算愉悦的淡粉红色。   她安静睡着的样子和商女士对她的第一印象差不多,像乖乖的陶瓷娃娃。   陶瓷娃娃睡眠质量还不错。   她拉着他的手,睡意朦胧,压着呵欠和他说了一声跑调的晚安,闭上眼睛还不到十分钟,已经迅速进入呼吸均匀的睡梦里。   程岱川掌心包裹着阮熹的手,看她良久,伸手,用指背刮了刮她充血的朱唇。   阮熹可能感觉到了,撅撅嘴,口齿不清地嘟囔着了一句梦话。   程岱川废了挺大的劲儿才克制住自己,没再去吻她。   阮熹睡熟之后开始不老实,踢被子,两三下就把被子给从她自己身上踢开,犹嫌不足又蹬着补了几脚。   被子终于滑落下去,“噗”一声掉到地上。   程岱川没什么睡意,靠着竖起来的枕头拿着手机打游戏。   没被子阮熹又不干,腿一伸,一跨,把程岱川当成被子骑。   程岱川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了,只是从一局炉石里抬眸,无奈地看了眼把腿横在他腿上的阮熹,继续打游戏。   眼睛盯着手机屏,脑子里是阮熹系着红绳的纤细脚踝。   但游戏还是得打。   没辙。   不找点其他事情做,他可能会冒出一些更龌龊的念头。   比如,带着阮熹换下来、挂在阳台的蓝色条纹泳衣去洗手间......   程岱川滑了下喉结。   他差点被对手用巨弱的一套卡牌给锤死,按着眉心,强迫自己凝神,堪堪挽回一些劣势。   他看似盯着熟悉游戏画面实则又在分心,暗嘲自己想法卑劣。   在游戏局势胶着的时候,程岱川也能稍微考虑考虑,看看怎么打出伤害,但睡熟的阮熹特别不安分,又开始动了——   阮熹穿着小吊带小短裤的睡衣,可能是感觉到冷了,收回骑在他身上的腿,蜷缩成一团,往程岱川的被子这边拱一拱、再拱一拱。   拱起一端被角开始往他被窝里钻。   阮熹戴着脚链的那只脚伸进程岱川的被子里,黄金配饰冰凉地贴在他腿上。   程岱川舔着唇,分心,把阮熹盖进被子里,又把人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她把头埋在他臂弯里,蹭了蹭,唇瓣张开,呼吸落在他手臂上。   程岱川手一抖,打出去一张废牌。   游戏里的对手一点情面也不留,逮着这个失误,直接把程岱川给锤爆了。   程岱川看着爆炸的头像,皱眉,退出游戏,漫无目的地拿手机在手里转。   怀里的人睡得特别香。   程岱川看着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把脑袋里的无耻想法抛开,想起一些往事——   高二那年夏天的天气格外炎热,石超在暑假里懒得来回折腾,有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都住在程岱川家。   上午十点钟,商女士打电话来叮嘱还没睡醒的程岱川和石超:“天气太热,别出去踢足球了。”   程岱川手机贴在耳边:“你不回来吗?”   商女士说:“天气预报里说这几天不是暴晒就是大雨,花园这边需要妈妈照顾,你们在家自己照顾好自己吧,妈妈回不去。”   程岱川说:“妈,你自己也小心些,别中暑。”   挂断电话,程岱川转过头。   石超正呆坐在用凉席打的地铺上,擦着额头冒出来的汗,喃喃自语:“这是啥破天气啊,我都梦见我和唐僧一起被狮驼岭的妖怪抓走丢进蒸锅里了。”   艾斯也醒了,蹲在窗台上和梨树上的麻雀对峙片刻,躲开太阳,趴到程岱川的床脚像小狗那样咧着嘴、伸舌头。   程岱川和石超熬夜打游戏,熬到凌晨,才睡下没几个小时。   他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想睡个回笼觉,忽然想到楼下那间房子的房东。   房东是一对心善的老夫妻,会喂流浪小动物,也会送煮好的茶叶蛋和卤肉等吃食分给邻居们,但他们自己很节俭,空调用了十几年都没换过,估计不会太好用。   石超倒头要睡,看见程岱川换了一套能出门的衣服走进洗手间。   洗手间里传来刷牙洗脸的声音,石超闭着眼睛许愿:“程老板,你要是出去买早餐的话,我想喝茉莉花冰豆浆。”   室外高温40℃。   程岱川冷笑一声:“呵,梦里喝吧。”   程岱川没去买早餐,去楼下敲了阮熹家的门,阮熹向来大大咧咧没个防备意识,不问是谁就敢直接开门。   那天也是一样。   阮熹看起来也是热狠了,头发梳成了像芭蕾舞者那样利落的发髻,穿着清凉的小吊带裙,手里拿着小风扇“嗡嗡嗡”地吹。   她嘴巴紧紧闭着,右腮里鼓鼓的。   阮熹喜欢吃橙子。   大多数时候有旁人在场,她会用刀把橙子切成一小瓣一小瓣的。   没人在的时候,她会直接像剥橘子那样把橙子皮剥掉,大口咬着吃。   程岱川撞见过一次,这是第二次,也就没急着开口,怕阮熹噎着。   头没梳、脸没洗,胡乱套了件短袖追出来的石超跑下楼。   石超抠着眼角干涸的一点呵欠泪痕或者眼屎,看见阮熹:“熹子,你啥时候拔智齿了吗?脸咋肿成这样?像那个蜜蜂狗。”   阮熹正在加速嚼着,忍不住笑,橘子汁水从嘴里喷出来。   “噗——”   她连忙捂住了嘴巴,仰起脑袋,“石超你是不是有病!”   石超愣了愣:“吃橙子呢啊。”   程岱川从阮熹家玄关的抽纸盒里抽了张纸巾递给阮熹,看着她迅速咀嚼、吞咽、擦掉唇瓣沾染的果汁。   她对自己有些粗糙,嘴唇和下颌都被纸巾擦得通红。   阮熹终于开口:“你们怎么来了?”   石超欢呼雀跃,就差举个旗子高呼了:“程老板要去买早餐。”   程岱川都气笑了。   但他看见阮熹汗涔涔的脖颈,也看见阮熹因为听见“早餐”而发亮的眼睛。   程岱川问:“你吃早餐了么?”   阮熹举着迷你风扇:“吃了。”   “吃什么了?”   阮熹往餐厅里瞧瞧,餐桌上   只有一堆橙子皮和半个剥过皮的橙子肉。   她说:“半个橙子。”   “半个橙子也能叫早餐?”   阮熹说:“天气太热了,吃不下别的,橙子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还能凉快些。”   程岱川问阮熹:“冰豆浆想不想喝?”   阮熹高高兴兴地举起手里的小风扇:“想喝!”   程岱川往楼梯那侧抬了抬下颌:“楼上空调凉快些,去我家等着,给你们买回来。”   高温不假。   程岱川走出楼道,已经感觉到迎面而来的一股热浪。   他接到阮熹打来的电话。   她声音愉悦地说:“程岱川~”   “说。”   “我还想吃便利店里的全麦金枪鱼三明治。”   “啊。”   紧接着,石超捏着嗓子的声音传来:“程岱川~”   “......说。”   石超继续捏着嗓子学商女士说话:“帮我也带一个三明治,要黑椒牛肉的。”   程岱川头疼地“啊”了一声。   石超还挺得寸进尺:“谢谢宝贝大儿子,妈妈爱你~”   手机里传来阮熹精气十足的爆笑声:“石超你怎么还占便宜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阳晃眼,程岱川眯着眼睛,打算挂断电话,又听见阮熹的声音。   阮熹说:“程岱川,我帮你揍了石超一顿,可不可以再帮我买一份凉面中午吃?”   程岱川无奈地笑着:“可以。”   程岱川喜欢他们总是闹他的样子,一边嫌弃,一边珍惜。   最初发现喜欢阮熹并以为阮熹喜欢别人时,他很担心。   他担心他会失去她。   但现在......   阮熹睡在他的床上,睡熟之后一张小嘴偶尔还会嘀嘀咕咕地说梦话。   程岱川俯身凑近些,听见阮熹毫无防备地念着他的名字——   “程岱川......”   程岱川垂着脑袋笑笑。   可爱。   这个可爱的人现在是他的了。   欲求不满,血气翻涌,诱因还躺在他身边念他的名字。   这谁能受得了?   程岱川浅浅亲了下阮熹的侧脸,以为自己基本没有睡觉的可能,但他在后半夜竟然也断断续续地阖眼睡过几段。   天快亮的时候,他睡得最熟,隐隐做了些记不住的梦。   算是睡得不错。   程岱川是被他们手机同时响起的振动声和阮熹的惊呼声吵醒的。   睁开眼,就看见个挺刺激的画面——   阮熹整个人都缩在程岱川被子里,被子鼓起一个山丘。   他咳了两声,皱眉:“阮熹,出来。”   阮熹垮着一张脸从被子里钻出脑袋:“怎么办啊程岱川,石超在群里找我们呢。”   大清早的,程岱川无法直视阮熹从他被子里钻出来的样子。   他强自镇定:“找呗。”   阮熹却很担心。   其实她和自己发小说谈恋爱的时候,就想到了石超。作为同样重要的好友,她当然也很想把这件事分享给石超。   可是......   阮熹忧心忡忡:“我们的事,还是先不要告诉石超比较好吧?”   程岱川撑着床坐起来。   他捏捏阮熹垮着的脸:“我是正常和你谈恋爱,不是偷情,有什么不能说的?”   “就......”   阮熹有些沮丧:“程岱川,你说石超会不会觉得喜欢上好朋友很变态、很恶心啊?”   “到底是谁告诉你这样很变态的?”   “我在网上看见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阮熹看到一部非常喜欢的动漫。   她都看哭了。   但评论区里有人说,这种好友变恋人的题材,在动漫里看看就算了,真发生还是很变态的。   阮熹被这段话给吓了一跳,感动出来的眼泪都忘记擦,慌忙关上视频APP,从此再也没看过那部动漫,甚至强迫自己不要想起。   因为聊其他人的八卦,阮熹和石超也算聊过类似的话题。   当时阮熹慌张地把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一直被她忌惮的那段话给说出来了。   石超还挺赞同的。   就在阮熹意识到自己喜欢上程岱川的寒假,在她陷入复杂的担忧和矛盾里的那段时间,她的心事无处诉说,只能无助地在网络上搜索:   喜欢上自己的好朋友该怎么办?   网上有人发出过同样的困惑。   有人说,要大胆告白,喜欢就要说出来。   阮熹正觉得受到鼓舞,再一翻,看见下面的一条回复:   被说恶心就老实了。   单人床狭窄,阮熹挨着程岱川,把这些都和他说了。   她还说:“张序也说过被好朋友喜欢上很麻烦。”   程岱川眯了下眼睛。   阮熹还没觉得自己哪里不对,继续说:“有一阵子张序是我的深夜树洞来着。”   程岱川说:“聊得还挺多?”   石超又在群里发了信息。   阮熹刚准备开口,看见手机屏幕里跳出来一堆来自石超的新消息。   她现在看不得石超的名字和头像,捂着手机猛地钻回被子里。   动作太大,无意间撞到程岱川。   程岱川很轻地闷哼一声。   阮熹满脸通红地裹着被子探头:“那个,我们今天不是还没接吻么,你怎么好像......”   程岱川拉着阮熹胳膊,把阮熹从被里带出来。   他舔了下嘴唇,解释:“是早晨都会有的正常反应。”    第58章 脊窝换个姿势试试?   阮熹大概知道这种事,也隐约知道,如果程岱川没有类似反应才该去医院看看医生。   她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坐在同一张床上,距离这么近,他们还同盖一张被子......   等等,他们同盖一张被子?   阮熹这才想起自己的被子,左右扭身,看见宣传册上写过的对标五星级酒店、云朵般舒适柔软的被子惨兮兮地堆在地上。   阮熹问程岱川,自己昨晚是不是又不太老实,踢了被子。   也结巴着问他,她有没有......骑他。   程岱川垂头看群里石超发来的信息,随口回应阮熹:“有。”   咳咳咳!   阮熹咳着握紧手机,顾左右而言他:“我们一直盖一张被子吗?”   “差不多。”   “......你睡得好吗?”   “还不错。”   阮熹视线落在程岱川的坐姿上:   程岱川一只腿曲着,手肘搭在膝盖上,另一只腿伸长在床上,腿长,本就不算宽敞的单人床又显得格外拥挤了些。   她从他额前微微凌乱的碎发,看到突起的性感喉结、他身上睡了一夜略显褶皱的棉质短袖睡衣和睡裤......   最后看到他从睡裤裤脚里露出来的骨骼分明的脚踝。   看得她心跳有些快,喉咙也开始冒烟。   程岱川坐起来之后一直没动过,雪白的被角撘在他腰腹到大腿之间。   阮熹耳根滚烫地偷偷瞄过几眼,盖着被子倒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话......   程岱川会难受吗?   阮熹清了清嗓子:“程岱川,你那个要怎么才能好呢?”   程岱川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拿着手机,看起来还算轻松随意,慢悠悠地单手打字,拇指最下方的骨节突起来,虎口处最薄的皮肤随着打字动作被牵动。   看起来有点撩人。   阮熹手里的手机振动。   她听见他这样回答她:“不用管它。”   “哦。”   阮熹也滑开自己的手机,硬着头皮去看石超发在群里的信息。   石超抱怨家里的天气闷热,拍了被他吃空到只剩下两瓶矿泉水和几盒猫罐头的冰箱和蹲在猫厕所里如厕的艾斯给他们。   艾斯保持用力的姿势漠然地看着镜头。   石超还穿着一件程岱川穿过的短袖,举着手机自拍。   发完照片,石超问他们:   “我在海上的朋友们,你们还好吗?”   看样子,石超一直住在程岱川家里,没有回他自己家。   阮熹看见程岱川刚发在群里的回   复:   “挺好。”   “艾斯怕热,这种天气别带它出去。”   阮熹有些魂不守舍。   因为没想好怎么告诉石超自己和程岱川谈恋爱的事,也因为无法忽视程岱川盖在被子下面的身体反应。   她没细看他们的对话内容,在“熹熹川川超超群”里发了个烤鸡点头的表情包随声附和。   石超很气愤地发来一条六十秒的语音信息,控诉他们两个对他不够关心——   “艾斯每天对我爱搭不理。”   “你们乐不思蜀。”   “棠棠这两天也去她奶奶家了。”   “好一个无聊的暑假啊啊啊啊!”   阮熹听着这条语音的时候,余光里的程岱川忽然挪开盖在身上的被子。   她心脏随之一紧。   他起身,抱起地上的被子放在沙发上,走到冰箱那边拿了矿泉水,拧开往玻璃杯里倒。   程岱川问:“喝水么?”   阮熹想看又不敢看的,视线无处可落,口干舌燥地干咽着:“喝。”   说完,她大着胆子往他睡裤上看一眼,若无其事地瞥开视线,一秒,两秒,又屏着呼吸往他那边看了第二眼......   程岱川拿着玻璃杯走回到床边,发现阮熹像许愿似的,两只手拿着手机的底端把手机挡在鼻尖前面。   阮熹视线飘忽。   她会偷瞄哪里,答案不言而喻。   程岱川站到阮熹面前,把玻璃杯在她面前晃了一下:“还看?”   阮熹脸颊绯红,接过玻璃杯,小口小口地抿着喝了些水。   她又往他身上瞟:“你这么快就好啦?”   程岱川都被逗笑了一瞬,往阮熹举着的玻璃杯上弹了一下。   客房里响起清脆的“叮”。   他说:“你少关心几句,好得更快。”   她两只腿在床边晃来晃去,系着红绳的脚踝美得扎眼:“那早安吻是不是也不方便了?”   程岱川笑笑,俯身往阮熹额头上落了一个温柔的吻:“早安。”   阮熹笑容明媚:“早安。”   阮熹还是没敢和石超说他们恋爱的事。   一整个早晨都是程岱川在和石超聊天,她只负责在群里打着哈哈。   程岱川其实明白阮熹的顾虑。   石超家里情况特殊一些,石家叔叔阿姨一直在外地做生意,很少能回家。   石超父母的生意越做越大,钱是赚到很多,也算是最早一批搬离那片砖红色小洋楼的人家。   但石超并不算开心。   搬走那天,石超又哭又嚎,拉着程岱川和商女士的手死活不肯松开,到底还是留在程岱川家里住了一天,被商女士好说歹说地哄着,才哭哭啼啼地搬进了有电梯的高层建筑。   阮熹一直不喜欢石超的父母。   程光恺那些肮脏事被发现前,她甚至更讨厌石超的父母。   高中那会儿,石超在程岱川家里过生日。   那天阮熹父母下班回来比较晚,忙得连手机都落在单位了,还是会记着石超生日,给石超带了炸鸡桶和一张18寸的巨无霸牛肉披萨。   阮熹父母按响程岱川家门铃的时候,阮熹正在帮石超戴生日帽。   石超嘴特别碎:“熹子,你这手法不行,戴个帽子都搞不明白。”   阮熹毫不留情地给了石超一肘:“还不是因为你脑袋太大!”   “脑袋是大聪明的象征,是不是啊程总?”   程岱川在帮阮熹父母开门:“是是是。”   程岱川的母亲接过大披萨:“哇哦,我们有披萨萨吃喽~都是托石超的福。”   阮熹的父母看过程岱川小时候吃披萨的视频,听完都在笑。   当时石超虽然也在大声笑,笑得特别夸张,用阮熹的话说,都能从喉咙看见胃了,但他们给石超唱生日歌的时候,石超还是背过身去悄悄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阮熹看见了。   她私底下和程岱川抱怨过:怎么过生日这么大的事情,石超的父母连个电话都不给石超打?他们难道忘了吗?   程岱川说:“啊,忘了。”   阮熹把一块牛肉披萨的角角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大口,瞥一眼蹲在猫厕所门口、死活要让如厕的艾斯给唱生日歌的石超,忿忿:“这种事怎么能随便忘记呢!”   程岱川很无奈:“几乎每年都这样。”   石超的父母会在一个月或者几个月以后想起石超的生日,然后给家里的阿姨打电话,让阿姨下次去打扫卫生的时候帮忙买个小蛋糕。   那是石超小时候才有的待遇。   初中以后,就只剩下打钱了。   他们对待亲人的方式很难评,石超的爷爷瘫痪后也是送去养老院的。   所以石超在生日时双手合十,大声许愿:“希望你们永远在我身边!”   阮熹当时非常惶恐:“石超,快别说了,说出来会不灵验的。”   石超理直气壮:“那怎么了,我许愿要是不喊出来,那些神啊佛啊耳背听不到怎么办?”   石超和他们一样珍惜他们之间的友谊。   因为惦记这件事,吃早餐的时候阮熹都有那么一点分心。   明明是她吃腻了西式早餐,点名要吃中餐厅里的白米粥和小咸菜,用小勺子舀着清脆可口的小酱瓜丁,却迟迟没有放进嘴里。   阮熹说:“石超会不会失落啊?”   程岱川安慰阮熹:“先别乱想了,等我回去再和石超说。”   他们还不知道石超的态度,确实没有必要吓唬自己。   阮熹点点头。   她把酱瓜和粥一起舀起来放进嘴里,刚动一动下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没怎么咀嚼就把食物吞咽下去:“石超要是和你发脾气怎么办?”   程岱川盯着阮熹那双隐含担心的眼睛:“不会。”   “要不然,我们给石超打一点预防针?”   “怎么打?”   “我想想。”   说完,阮熹继续机械地自己往嘴里喂粥,再机械地咽下去。   程岱川实在看不下去,曲起指关节扣了扣餐桌的桌面:“好好吃饭。”   阮熹往餐桌边沿上趴。   她转过头,特别可爱地和程岱川撒娇:“怎么办啊程岱川,奶奶说得对,我就是狗肚子里藏不住二两酥油,又想说又不敢说。”   程岱川眼里星辉浅漾,温柔地看着阮熹,一腔爱意和情炽几乎要满溢出来。   阮熹还在撒娇:“暗恋你真的是我严守过的最大的秘密了。”   程岱川轻声笑。   他在桌下勾住阮熹的指尖,指腹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的脉搏:“阮奶奶那句话怎么说?”   “哪句,狗肚子里藏不住二两酥油?”   “先藏一碗粥呢?”   阮熹也跟着笑了:“程岱川你怎么变得这么不正经?”   程岱川不置可否。   他其实还有更不正经的时候,只是阮熹不知道而已。   回客房的路上,阮熹终于想到防患于未然的好办法。   她想着:   如果他们先拍一些合影发给石超,让石超自己琢磨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化,发现一些蛛丝马迹的端倪......   程岱川打开房门。   客房里已经有人来打扫过了。工作人员尽职尽责地帮他们换了新的床上用品,垃圾和已经干枯的花环被清理干净,还把沙发上歪歪扭扭的抱枕重新摆放整齐。   阮熹坐在沙发上,随手把抱枕抱在怀里。   她琢磨着她刚想出来的好办法的可行性,忘记自己今天穿了裙摆长度只到膝盖的连衣裙,大大咧咧,很随意地把两条又细又直的腿也蜷到了沙发上。   程岱川把手机插上充电器,一回头,看见的就是阮熹这样的坐姿。   程岱川小腹一紧,收回视线:“阮熹。”   “嗯?”   阮熹抬眸看了程岱川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涨红着脸把腿放下去。   为了缓解尴尬,她说了自己的新计划。   程岱川当然是配合的。   阮熹说拍合影,程岱川就跟着拍了。   合影分享到群里给石超看。   他们都靠得那么近距离了,石超完全没看出任何不对。   石超只说嫉妒他们潇洒的游轮之旅、说在家里和艾斯一起吹着空调看电影真是无聊至极、说艾斯听不懂他对电影情节独到的理解和分析,还吐槽艾斯趴在地上的姿势——   “艾斯像一只烤板鸭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阮熹捏着不断发出笑声的手机,皱眉:“是哪里不对呢?”   程岱川说:“放弃吧。”   “为什么?”   “这种暗示石超看不出来,不如明说。”   阮熹还在试图找原因:“可能是我们拍照不够亲密,换个姿势试试?”   “怎么换?”   阮熹想起之前搜过的“双人拍照”“男女”,拿出手机搜索。   程岱川敞着一双长腿坐在阮熹身边,偏头,很清晰地看见阮熹手机屏幕里跳出来的画面:   女生穿着露背长裙趴在床上,男生深情地亲吻着女生的背部肌肤。   阮熹捂住手机屏幕:“不是不是,你先别看,我还没找好呢。”   程岱川呼出一口气,把阮熹抱到自己腿上,在阮熹还没回神前拉开她连衣裙背后的细拉链。   客房里充满明媚到刺眼的阳光,遮光窗帘堆叠在落地窗一侧,半透明的薄纱料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连衣裙拉链两侧的布料随着下滑的动作缓缓落下去,露出阮熹光洁、白皙、脊线分明的背。   程岱川沿着她的脊窝吻下去:“还拍么?”    第59章 奶油惊慌里掺杂着微妙的期许。   这种情况还拍什么照......   阮熹的手机被丢在沙发里,屏幕上姿势暧昧的男女随屏保时间结束而变成一片黑暗。   阮熹是背对着程岱川坐在他腿上的,眼前只有客房里看了十几天的熟悉陈设:   挂在墙上的海洋风格装饰画;   随海风飘动的窗纱;   一对单人床和被游轮工作人员打理得整齐平整的雪白床品;   程岱川正在充电的手机摆放在床头柜上......   它们和阮熹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一起浸润上午十点钟的充足日光里。   静谧,灼目。   阮熹看不到身后的程岱川的动作,触觉却变得异常敏感。   她感受到他落在她皮肤上的呼吸,感受到他流连游走的唇舌。   身体在某种“青天白日”的羞耻感和心慌意乱的期待里,止不住地战栗着,腹部紧绷,肩膀缩了又缩......   程岱川的手臂紧紧揽着阮熹的腹腰,另一只手越过她的身体和她十指相扣。   贴合的掌心很快闷出热汗,程岱川的声音落在她耳畔:“想这样么?”   是想的。   昨晚程岱川帮忙系脚链时;今早起床后看见程岱川熟睡的侧脸时;看着程岱川靠着床头静坐、缓解他身体反应时......   很多时候,阮熹都曾产生过陌生的心潮澎湃,只是她羞于承认这种渴望,紧扣着程岱川的手,矜持地摇了摇头。   耳边传来程岱川闷在鼻腔里的轻笑声,阮熹忽然担心他们的亲密行为会因为自己的表里不一而停止,不安地在程岱川腿上挪了挪。   程岱川太聪明,啮咬阮熹的耳朵:“我们熹熹好像不够诚实。”   阮熹抖了一下。   阮熹在程岱川持续的亲吻里蓦地腾起酸痒难耐的感觉,脚趾蜷缩,拖鞋也掉在沙发旁,在安静的空间里发出突兀的“啪嗒”声。   程岱川的动作丝毫不受影响,只有阮熹被自己吓了一跳,耸起肩膀。   失去拉链束缚的连衣裙吊带从两肩滑落,空调冷风吹不散心底翻涌着的难耐的燥,阮熹紧紧咬着下唇,压抑自己紊乱的呼吸。   脊背上轻吻浅舐的感觉令阮熹想起初见程岱川时的那棵梨树。   老桩梨树的枝桠茂密,花事正盛,那年春天的风也温柔。   梨花花瓣洁白,似雪,随风飘零。   好像越过时间与空间,翩跹而下,扑簌簌地落在阮熹的脊背皮肤上。   一点一滴的痒和燥逐渐汇聚起来,变成疯长的情潮,叫嚣着,生出更多欲求和令人无力镇压的贪婪。   程岱川把阮熹的腿也抱到沙发上,侧过头和阮熹激吻。   呼吸纠缠,下颌紧贴。   海风拂面,晾晒在阳台上的泳衣随风晃动,摇摇晃晃的影子落在地板上。   阮熹昨晚还穿了牛仔面料的短裤,坐在程岱川身上也察觉不到太多异样。   今天她只穿了一条质地轻薄的乔其纱连衣裙,连内衬都是薄的。   这么被抱着在他身上转过身和他交颈,裙摆已经不可能再老老实实地压着了,无效地堆积在她身后和腿上。   粘缠的吻像一场氧气争夺战,谁也无法获胜,几近窒息才分开。   阮熹把头埋在程岱川肩膀上,试图平复心跳,却越发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变化,惊慌里掺杂着微妙的期许。   呼吸急促,心跳加剧。   阮熹眼里氤氲着一层潮湿,抬起头,涣散地看向程岱川。   他垂着眸子,也在看着她。   他们眼睛里驻着同样灼人的情绪,越是对视,越是沦陷。   逐渐蛀蚀掉理智。   阮熹有些难受了,身上渐渐沁出一层薄汗,咬着下唇,无意识地蹙起眉心。   空调冷气明明尽职尽责地吹着,没有一秒停止过工作,轻盈的乔其纱面料还是闷闷地贴在了阮熹汗涔涔的腰侧。   连衣裙是阮熹母亲在商场专柜里买的,价格不便宜,却华而不实。   阮熹难耐地扭动,换来程岱川一声隐忍沉闷的呼吸。   程岱川抚着阮熹的脸颊,问阮熹,想不想舒服一点。   他是温柔的,不会伤她。   阮熹顺从自己的身体本能,正准备点头,客房的门铃突然被按响。   连着两声:“叮咚——”“叮咚——”   阮熹吓得一哆嗦,霎时睁大眼睛,惊慌地去看程岱川。   门外响起游轮工作人员的声音:“您好。”   刚才被他们忽略的日光重新在周围亮起来,明晃晃的。   “青天白日”的羞耻感卷土重来。   阮熹捂着胸口的抹胸式内衣和连衣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程岱川腿上跳下去,慌慌张张,连拖鞋都没顾得上穿,一溜烟逃进洗手间。   “哐当”,洗手间的门被关紧。   程岱川应着门外游轮工作人员的声音,起身,拎着阮熹的拖鞋,走过去,打开房门前,先把拖鞋放在洗手间门口。   游轮工作人员推着餐车,脸上堆满笑容,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从餐车上几份一模一样的点心拼盘里端了一份。   工作人员说:“先生您好,这是送给您的点心和请柬,邀请您参加明天晚上的舞会。”   程岱川接过点心和请柬,点头道谢,随后关了房门。   他靠在玄关里等。   果然,没过两秒,洗手间的门里传来“咔哒”的按压门把手的声音,阮熹探出脑袋:“工作人员来干什么?”   程岱川用请柬的信封一角拍了拍阮熹的脑袋,逗她:“来抓你的。”   “什么?”   “偷情。”   阮熹知道程岱川是在调侃她刚才鬼鬼祟祟躲进洗手间的行为,红着脸解释,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躲,听到门铃就突然很紧张。   那种在阳光明媚的房间里,着了魔般想要更多的感觉,令她感到羞耻又心痒。   主动拉她连衣裙拉链、吻她脊背的罪魁祸首倒是坦坦荡荡——   程岱川抱臂靠在玄关的柜子上,动作利落地往身旁斜了斜额头,问阮熹要不要吃点心。   这种事情一旦被打断,阮熹怎么也不好意思再说继续。   她只能把视线落到程岱川放在玄关柜上的点心拼盘上,忍不住问:“是免费送给我们的?”   “嗯。”   “送了这么多......”   程岱川慢条斯理地捻起请柬信封,拿在手里,拆开:“女朋友,人都走了还不出来。”   阮熹新奇地眨眨眼:“程岱川,你叫我什么?”   “女朋友。”   “再叫一遍。”   “女朋友。”   阮熹手还捂着背后,羞涩地笑,然后说:“你女朋友的裙子拉链拉不上了。”   程岱川把拆开的信封和信纸放到一旁:“出来,我帮你。”   程岱川没有再做暧昧的动作,规矩地把背后的拉链给阮熹拉好,还帮她理了下肩带。   阮熹莫名有些失落,抿了抿唇,怀着一腔复杂情绪去观察那盘各式各样的点心。   游轮上的甜点师真的很厉害,做出来的点心总是色香味俱全的:   奶酪包上点缀着金黄的芒果粒和一枝叶片小巧翠绿的清香木;   抹茶小蛋糕的奶油里戳着红心猕猴桃片和方方正正的小饼干;   莓果慕斯杯里一层白色一层浆果色,果酱上铺着草莓、蓝莓和车厘子;   还有一种看不出口味的蛋糕,奶油里掺着星星点点的小桂花。   阮熹想尝尝掺有桂花的小蛋糕,但他们刚吃过早餐不久,她实在不饿,问过程岱川,决定切一半分给他。   随点心拼盘附赠的餐具里没有餐刀,只有两个金色的小勺子。   用小勺子切分总是有些困难,无法把蛋糕整齐地切开。   碎的碎,掉的掉,模样实在不能说好看。   自己吃倒是无所谓,总不会把破破的这一堆分给程岱川,阮熹下手,想要给分开的奶油和蛋糕胚稍做一下整理。   阮熹两只手都沾着奶油,听见手机振动声,没抬头:“是你的还是我的?”   程岱川说:“你的。”   “帮我拿一下手机。”   阮熹转头,看见程岱川盯着她的手机屏幕,表情淡淡的。   她脑海里闪过石超的微信头像,一下子想起他们之前在做的正经事,有些欣慰,又有些紧张兮兮地问:“程岱川,是石超么?”   石超终于发现端倪了?或者是,石超跑来质问他们了?   程岱川说:“不是。”   “哦......”   看来石超还真是没怀疑过他们的关系,阮熹叹了一声,“那是谁啊?”   “张序。”   清明节假期张序去过阮熹老家之后,他们也就再也没通话过了。   找她干什么呢?   阮熹左手沾着奶油,右手捏着一块沾满奶油的蛋糕胚。   她有些纳闷,举着一双不方便碰手机的手,示意程岱川帮她接电话、开扬声器。   张序还是吊儿郎当的死样子:“美女,忙吗,有事想咨询咨询你。”   “不忙,你说吧。”   程岱川把开着扬声器的手机放在玄关柜上、点心拼盘旁边,抱着臂靠在阮熹旁边。   张序笑吟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你那个游轮旅行怎么样,看你玩得还不错呢。”   阮熹回忆着黄昏号上的娱乐设施,实话实说:“我们这趟游轮航线的行程安排其实一般,你要是感兴趣,还是在网上搜搜其他的游轮吧......”   阮熹是个热心肠,即便有过龃龉,在张序问正事的时候也愿意认真回答,还想要和张序说一下买船票很容易被坑着加钱的事情。   阮熹打算开口的,但程岱川忽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程岱川垂头,吃掉阮熹拿着的一小块蛋糕胚。   他一眼不眨地直视着她的眼睛,挺霸道的,把她指腹上沾染的奶油一点一点舔舐掉。   然后,他咬了她的指尖。    第60章 欲动酸痒,憋胀,溃堤决坝。……   程岱川的牙齿嵌入阮熹指腹上的软肉,力道有些重,阮熹吃痛地蹙眉,程岱川就盯着阮熹的眼睛把咬啮变成轻舔。   指尖又传来柔软、濡湿的触感。   过电般酥酥麻麻的感觉,从指腹扩散到掌心再蔓延到手肘,阮熹的瞳孔都跟着颤了一瞬。   以阮熹靠在玄关里的角度看去,程岱川背后是落地窗。   窗外的天气过分晴朗。天空湛蓝,阳光热烈,海面金灿灿,浮光潋滟。   客房里光线充沛,她甚至能看清他虹膜里的纹路和藏匿在那些纹路里的欲动。   这种明目张胆的勾引,令阮熹脸色绯红,没办法集中精神对电话里的张序讲起自己被坑过一千块的事情,也没办法集中精神去思考挂断电话的借口。   好在对方也没察觉到什么。   张序在阮熹顿住嘴里的话语时开口问:“几天没见你发动态了——”   这个人肚子里塞满了花花肠子,语气也总是漫不经心的,“——和程岱川不顺利的话回头我们见见面?”   程岱川吮吻着阮熹的掌心,动作没停,她却清晰地看见他皮笑肉不笑地勾起一侧唇角。   像死盯住停落在树梢上的麻雀的艾斯,目光里透着危险。   程岱川无声哂笑时呼出的温热气息撞击在阮熹的掌心里。   吮吻变成勾着手指的嗦弄,有声音的,她整个人都在升温,脊背和手臂瞬间蹿起鸡皮疙瘩。   阮熹勉强维持冷静,回答张序。   他们还算是朋友吧?阮熹让张序这个已经有女朋友的人稍微自重些。   随性也要有个限度,总不能不分对象到处乱开屏吧?   张序很明显没把阮熹的告诫当回事:“怎么,谈个恋爱还不许我联系其他异性了?”   张序的轻浮再次令阮熹感到不满。   张序换女朋友有多勤快,对待感情有多随意,阮熹都是知道的。   阮熹一直认为,张序想怎么谈恋爱,作为朋友的她都无权干涉或者置喙。   但前提是——张序不能对朋友有这些烂七八糟的想法。   张序还在问:“和我说说,你和程岱川到底发展得怎么样?”   阮熹皱眉。   程岱川则替阮熹回答了张序这个问题:“我们发展得还不错,多谢关心。”   说完,他伸手点了下手机屏幕,挂断了这通令她感到不太舒服的电话。   客房里重新陷入安静,点心拼盘隐隐飘散出甜丝丝的香气。   程岱川摩挲着阮熹指尖的潮湿,把阮熹带进自己怀里。   他轻轻拍着她的脊背,似开解也似安抚:“你这位朋友动机不纯粹啊。”   阮熹“嗯”了一声。   程岱川继续在阮熹耳边慢悠悠地说着:“但我的动机更不纯粹,怎么办?”   阮熹忽然感到很庆幸。   幸好,她和程岱川是互相喜欢的,没有闹出“一方的好感是另一方的负担”这种荒诞的闹剧。   她问:“你是什么样的动机?”   他答:“分情况。”   程岱川说,往长远了看,他的动机是想和她谈一辈子恋爱。   往近处说,他的动机只是想让她舒服些。   程岱川目光缱绻,像玄关柜上那封被拆到一半的请柬。   阮熹主动踮起脚,亲了程岱川。   程岱川把阮熹抱起来前只问了一句:“还吃不吃蛋糕?”   阮熹红着脸摇摇头。   他抱着她走到单人床边才把她放下,伸手按了床头柜上的某个按钮。   食指轻触,“滴——”   半透明的窗帘纱缓缓闭合起来,单人床上充斥着映着纱影的朦胧日光。   阮熹仰躺在窗帘纱飘忽不定的影子里,腿还在程岱川腰侧,裙摆落在她腰腹处,脚踝上的平安锁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程岱川的手肘撑在阮熹身边,俯下身,和阮熹接吻。   他的吻很轻柔,带给她如同海面微波般舒缓的愉悦,也带给她如同海啸般猛烈的心悸。   之前被游轮工作人员打断的情绪,在唇齿纠缠间卷土重来。   程岱川的手伸到阮熹背后,捻开搭扣。   她颤抖着缩肩,又在他的亲吻和抚触里难耐地偏头,把侧脸贴在微凉的床单上。   阮熹偏头后,沁着薄汗的、白皙的脖颈绷起一根线条极为漂亮的筋。   她的下颌、脖颈和精致的锁骨都随着呼吸轻轻颤抖。性感,无声地撩人。   程岱川撑着上半身看了一会儿,把唇埋在阮熹脖颈间,不带半分急切地吮吸着,调动她羞于承认的某种情绪。   程岱川短暂地离开过,关了通往阳台的落地推拉门和窗户。   阮熹迷蒙地半睁着眼睛看着程岱川回来的身影,他俯身,继续和她接吻。   阮熹紧紧闭着眼睛,仰头,短发蹭在床单上,她感受到程岱川隔着纯棉布料落下来的指腹,蓦然想到那天:   程岱川站在洗手台前,为了洗掉沾到   他衣襟上的唇釉痕迹,食指沾了卸妆油,点揉着布面上的西柚色污渍......   程岱川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阮熹胸口里堵着一腔难耐的愉悦,眼角溢出些泪水,她想要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却被他拉住双腕,压在她头顶的床垫上。   身体里的悸动像一场洪水,酸痒,憋胀,溃堤决坝。   在最后关头,程岱川吮了下阮熹的唇瓣,把唇移到她耳后。   没有唇舌交缠的阻挡,阮熹只能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努力抑制着,却还是在排山倒海而来的巨大欢愉里,惊慌失措地叫出声音来:“嗯,程岱川......”   阮熹流了很多汗。   她的额角碎发被汗水打湿,颈窝、小腹、连腿窝都是潮湿的,脑子里空白了很久,才颤着睫毛睁开眼睛。   程岱川脖颈泛红,撑着床垫,认真地注视着阮熹的眼睛。   眼眸像一封情书。   他浅吻她的眉心,帮她扣好搭扣、整理着肩头滑落下来的细吊带。   程岱川问:“舒服么?”   这种问题叫阮熹怎么好意思回答呢?   阮熹没什么力气地蹬了程岱川一脚,带着蓬松的乔其纱裙摆,像一只害羞的小水母,拉开铺在床上的被子蜷进去。   蒙在被子里,她也能听见他的低笑声,不满地叫他:“程岱川!”   外面的人嗓音略哑,发出调侃的:“嗯?”   阮熹在被子里躲了一会儿,实在闷,热得不得不钻出来:“程岱川,我想喝水。”   程岱川去倒了一杯矿泉水给阮熹,凉的,她接过来,咕嘟咕嘟灌下两口,总算缓解了喉咙里的干涩。   阮熹第一次经历这种事,还是在大白天,抱着裙摆坐在床上回神了好久,才想起来问程岱川刚才她的声音是不是太大了。   程岱川笑着:“还行,看邻居投不投诉吧。”   阮熹红着脸,捂住唇:“真的那么大声?”   “没有,逗你的。”   “邻居们不会投诉吧?”   “不会,还没有艾斯声音大。”   门窗都关着呢。   阮熹放心下来,碰着玻璃杯里剩下的大半杯水慢慢地喝着。   她应该去换掉洇湿的贴身衣物,可她浑身都没什么没力气。   尤其是腰和腿,酸酸软软的。   但心里很轻盈、很愉快,眼睛都是发亮的,看什么都感觉特别特别顺眼。   阮熹环视着客房里的陈设,忽然想起来:“工作人员送来的请柬是关于什么的?”   程岱川走去玄关,拿起请柬看了一眼:“明晚的舞会。”   “会是送别舞会么?”   “差不多。”   阮熹想看看,朝程岱川伸手。   他不只拿来了黄昏号的舞会请柬,还拿来了她的手机。   程岱川说:“你朋友给你发微信了。”   阮熹茫然:“石超吗?”   程岱川没回答,把手机丢给阮熹,意思让她自己看。   阮熹一瞧,呸,张序。   从今天起张序不算是她的朋友了,她算是看明白了,张序只觉得她是可以撩的异性,没把她当过朋友。   张序的微信内容是这样的——   “和程岱川谈了?”   阮熹手指噼里啪啦戳在手机屏幕上,都不用纠结措辞,带着些火气,打字——“谈了谈了,谈得特别愉快特别高兴特别幸福。”   阮熹是真的很生气,总觉得对朋友的真心和火焰牛排都喂了狗。   她手快,习惯性地在断句的时候,把手指挪到屏幕右侧,点了发送键。   再打下“祝你和你女朋友也感情顺利”这类避嫌且准备江湖不再见的句子,发送过去,发现对话框前面多了个带红色圈圈的叹号。   阮熹气死了,手机往床垫上一按:“不是,张序怎么还删除我!”   程岱川调侃道:“舍不得?”   “什么舍不得!我本来是要打完这段话再删除他的,啊!我就不该先点发送!”   阮熹跪坐在床上,两只手不停在脸侧扇风,“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程岱川坐在沙发里笑。   阮熹有一点不乐意了:“程岱川,你怎么还幸灾乐祸啊。”   “没。”   “那你笑什么?”   “心情好。”   阮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我都快气死了,你还在那边高兴吗?”   程岱川握着玻璃杯,喝完水,问阮熹,希望他在这种时候怎么做。   阮熹看着程岱川握在玻璃杯上修长的食指,想到他们刚才在做的事,想到他手指灵活的按揉,想到自己哭唧唧的声音和他的低喘......   她猛地挪开视线,把脚趾蜷进被子里,小声嘀咕着:“......至少也帮我骂几句吧。”   “早骂过了。”   程岱川放下喝空的玻璃杯,走过来把阮熹从单人床抱到沙发上,把点心拼盘端给她,“吃点甜食缓缓?”   阮熹拿起刚才切得乱七八糟的蛋糕,气鼓鼓地放进嘴里。   唔,好吃,不管多生气,蛋糕还是好吃。   奶油里能尝到淡淡的桂花味,她很喜欢,接连把手里的大半块蛋糕吃完。   程岱川一直看着阮熹:“好吃么?”   阮熹想到被程岱川舔过的指尖,难为情:“你不是尝过了......”   程岱川笑笑:“我尝的时候,只吃到酸味。”   阮熹反应片刻,笑起来:“程岱川你还和张序那种人吃醋了么?”   “嗯,吃了。”   程岱川大大方方地承认,然后伸手揉了揉阮熹的头发:“我去冲个澡。”   那件事结束后,阮熹真的是开心的,说不出来的愉悦。   她叽叽喳喳说着张序的事情,完全没想过,程岱川刚才,是单方面的取悦她。   阮熹的视线落在乱糟糟的单人床上,心想,程岱川应该不太舒服吧?   程岱川已经单手掀掉短袖,丢在床上,走进洗手间里。   阮熹有些懊恼自己的后知后觉,软着一双腿迈下沙发,踉跄着从平时出门带的斜挎包里翻出湿纸巾。   阮熹擦掉手上的奶油,走到洗手间门口。   隔着门板,她听见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也听见程岱川压在喉咙里的闷喘。    第61章 突起用你的手、腿、嘴,都能帮。……   阮熹叫了一声:“程岱川。”   也许是浴室里流动的水声太大,遮住了阮熹的声音,她没有得到回应。   阮熹有些担心程岱川。   她侧着脑袋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本来还想再叫一叫他的,但夹杂在滴答流水声里的喘息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里,惹得她扶着门板的掌心一麻,慌慌张张地退开。   阮熹脑子里蹦出一些从未想过的画面,睫毛像芦荀草的叶片,随风轻颤,毛茸茸地垂下来。   程岱川冲澡用了些时间,赤着上半身从洗手间里出来时,阮熹也已经换好了另一套衣服。   她小巧的耳垂粉嫩嫩的,鼓着同样粉嫩的腮,呆呆地蜷坐在沙发里。   程岱川抬眉:“还在和张序生气?”   被删确实会不爽。   程岱川摇摇脑袋,护短地想:张序那个人白长了一米八的高个子,就这,还学体育的呢?做事太过小家子气。   程岱川拿出手机,边在微信好友里找人,边和阮熹说:“我微信里有张序,你要实在气不过,用我手机再骂几句?”   阮熹摇头,抿着唇,目光躲闪,神神秘秘地对着程岱川招招手。   看阮熹这副样子就知道没好事,准是想到什么鬼主意了。   程岱川走过去,坐在阮熹旁边,柔软的仿皮质感沙发垫发出被压扁的窸窸窣窣,阮熹侧着脑袋一直盯着他。   阮熹眼里盛着一汪闪动的清潭,楚楚动人,比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更加迷人。   比起高中时,现在的阮熹,偶尔会有她自己都不知晓的妩媚。   程岱川拿出手机,手臂碰到阮熹的手臂,很轻的一下。   他问:“怎么了?”   落地玻璃推拉门已经重新被打开,阳台外传来海浪的声音。   海风潮润,中和掉空调冷风里的干燥。海鸥站在护栏上好奇地往客房里瞧。   程岱川看着阮熹脸色绯红地凑近他,神秘兮兮压低声音。   阮熹说:“程岱川,我刚才在洗手间门口叫过你的。”   程岱川滑着手机的动作稍顿。   原来,不是幻听啊。   他   再看一眼她泛红的皮肤和盈盈的眼睛,懂了,问:“是听见什么了?”   阮熹点头。   程岱川揉揉阮熹的脑袋:“心里不舒服了?”   阮熹继续点头。   程岱川认真说:“抱歉。”   阮熹骤然一怔,然后猛地摇头:“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阮熹解释起来:自己之所以会心里不舒服绝对不是觉得程岱川那样的行为有哪里不妥,而是她感到内疚。   程岱川问:“好端端的,内疚什么?”   阮熹难为情地把眼睛往别处一瞥,抱着腿,下颌抵着自己的膝盖:“之前那个,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感到开心和舒服。”   程岱川逗阮熹:“所以,很舒服?”   阮熹撅嘴,凶巴巴地瞪着程岱川:“我说的重点不是这个!”   “嗯,知道。”   “程岱川,我感觉我刚才有点像吃独食......”   程岱川仰头大笑:“别乱想,也别勾我。”   阮熹声音小小的:“其实我可以帮你的。”   程岱川滚着喉结:“你想怎么帮?”   “我还没想好。”   像高中时想不通某道数学题,阮熹蹙起眉心,面露纠结。   她说,她本来想着要上网查查的,又怕搜索到什么不好的网页中那种诈骗的病毒。   程岱川看着阮熹笑:“还挺有安全意识。”   “我们隔壁系的学长好像就是乱点网页,银行卡里的生活费都被骗子给转走了呢。”   阮熹唇红齿白。   程岱川喜欢看阮熹嘴巴不停讲话的样子,叨叨叨的,特别惹人喜欢。   程岱川拿着手机,打字,眼睛落回到手里的手机屏幕上,头向阮熹那边偏了些,几乎是和她头碰头的状态。   他边打字,边逗阮熹:“我告诉你怎么帮。”   阮熹乖乖地“嗯”了一声。   “用你的手、腿、嘴,都能帮。”   阮熹竟然当真了。   她真就张开双手,愣愣地看向她自己掌心里干净的掌纹。   幸好,他才刚洗完澡......   程岱川弹了阮熹的脑门一下,“啪”,说:“想什么呢?”   阮熹皱起鼻子,顶回去:“想你说的事啊!”   程岱川担心自己下手重,揉揉阮熹的额头:“逗你的,不用你帮忙。”   程岱川亮着的手机屏幕在阮熹眼前一闪而过,因为熟悉,阮熹瞬间认出来,对话框里是石超的头像。   她问他:“你在和石超聊天?”   “嗯,聊聊我们谈恋爱的事。”   阮熹吓了一跳,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两只手捉住程岱川的手腕往自己面前拉。   她声音变调:“你怎么说的?”   “直说。”   屏幕里显示的对话是这样的——   程岱川:“和你说个事。”   程岱川:“我和阮熹在一起了。”   石超超帅的:“今天又不是四月一号。”   石超超帅的:“还想骗我。”   石超超帅的:“你俩玩啥游戏呢,诚实勇敢?”   石超超帅的:“我知道了。”   石超超帅的:“拿我打赌了是不是?!”   石超超帅的:“这赌法谁想出来的,必输的啊。”   石超超帅的:“我多聪明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石超超帅的:“赌什么了?请客吃饭吗?”   石超超帅的:“听者有份哈!”   ......   石超的回复一条接一条地从群里冒出来,嗖嗖嗖的,比雨后春笋冒得还要快。   至于内容......   阮熹的表情从惊惶,到不解,再到缄默,看到最后已经是面无表情的模样了。   石超的话痨属性比阮熹还要更显像些,仍然在往群里发着消息,还用了艾斯的表情包——艾斯舔嘴角。   配文“当事人:当时就是想吃,非常想吃”。   阮熹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对上程岱川忍着笑的视线。   她说:“程岱川,我们集资吧。”   “要带石超去医院瞧瞧脑子么?”   阮熹郑重点头:“本来应该AA的,但是你认识石超时间比较久,从小一起长大竟然没有早点带他去医院。”   “我的错。”   “贻误病情,你有责任。”   “行,我有责任。”   “但我这么善良,还是不会让你一个人出太多钱的,这样,你七我三。”   程岱川笑起来:“我八你二吧,下游轮就带石超去。”   阮熹今天特别畅快,想继续开玩笑的,还打算和程岱川说,得劝劝石超不能讳疾忌医、早发现早治疗。   但程岱川的手机突然响起一串马林巴琴“咚咚咚咚咚咚咚”的声音。   石超在群里轰炸了一堆信息后,忽然弹过来一个视频邀请。   程岱川接起来。   手机屏幕里露出石超顶着鸡窝头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刚睡醒不久。   一向都是呲着大牙笑呵呵的石超,此时此刻的表情异常严肃。   鉴于石超之前发在群里那些言论,阮熹没起什么警觉,还在往程岱川身边凑,和他挤进同一个屏幕里。   石超问:“你们两个真的在一起了?”   阮熹心里倏地一沉。   程岱川倒是挺坦荡:“真的。”   “哪种在一起?”   “还能哪种?”   石超深吸了一口气:“什么时候谈的?”   程岱川说:“确定关系是大前天,但我暗恋阮熹挺久了。”   石超消化着这个新消息:“你,暗恋,熹子?”   “嗯。”   阮熹转头,看向程岱川。   程岱川则用没拿手机的那只手和阮熹十指相扣。   手机屏幕里的石超苦思冥想,估计是在琢磨程岱川过往暗恋时的证据。   石超突然大喊了一声:“我知道了!”   石超说,肯定是那次吧——   那天石超在程岱川家里住下,睡梦中,突然听见商女士的惊呼。   商女士早起用烤箱烤了蛋挞,火候调得不对,浇完花再进厨房,发现她的蛋挞们一个个黑着脸躺在烤箱里。   石超从床上爬起来,看见程岱川叼着牙刷走进厨房。   他和黢黑黢黑的蛋挞面面相觑。   程岱川说:“啊,非洲蛋挞吗?”   商女士戴着厚厚的隔热手套打程岱川:“什么非洲蛋挞!”   石超迅速洗漱、迅速换衣服、迅速钻进厨房企图捏起一个蛋挞,被商女士给拦住了。   商女士说那样的食物有毒,叫石超别吃。   早餐没做明白,商女士有点不好意思,让他们在上学路上顺路买豆浆和油条充饥。   石超说:“那家店做生意不实在,豆浆兑水,油条也不够酥脆,馄饨简直就是面片汤。”   程岱川已经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下的一个牛肉汉堡,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石超闻到汉堡的肉香味,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咽着唾液:“川宝,这汉堡是给我吃的吧?”   程岱川说:“不是。”   “那你给我掰一半,咬两口也行。”   他们背着书包下楼梯时,石超还在和程岱川打着商量,“就咬两口,我肯定给你留,不会都吃完的。”   程岱川拿着汉堡,敲响阮熹家的防盗门。   防盗门瞬间打开,阮熹散着长发跳出来:“我听到关门声,就知道是你们出门了,刚穿好鞋,你就敲门啦!”   三个人穿着一样的深蓝色校服走出楼道,程岱川问阮熹:“吃早餐了吗?”   阮熹用手指当梳子,笼着一头浓密又柔顺的长头发:“本来想煮个鸡蛋吃的,起晚了,来不及,路过早餐店买个豆浆和油条吧,唉,又要让那家黑心店赚钱了。”   程岱川把汉堡递到阮熹面前:“吃这个。”   阮熹亮着一双眸子接过汉堡,剥防油纸,想吃,散着的头发又实在很碍事。   她把汉堡递还到程岱川手里:“你先帮我拿一下吧。”   阮熹不太喜欢留长发,笼着头发想盘个利落的丸子头。   手臂举到发酸,好半天都没弄完。   程岱川直接把汉堡递到阮熹嘴边,阮熹笑眯眯地咬了一口。   石超看着地上的影子 :   阮熹把发绳从手腕上撸下来绑头发,再扭头咬一口程岱川递过去的汉堡,心满意足地嚼呀嚼、嚼呀嚼。   程岱川怕阮熹噎着,拧开一瓶矿泉水......   回忆至此。   石超宛如坐在高堂之上断案的知府老爷,重重地一拍桌子:“肯定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程岱川暗恋阮熹很久,但是要说一个具体的时间点,他还真想不起来。   喜欢就是喜欢。   他听石超绘声绘色地讲着他几乎遗忘掉的这件小事,笑着:“可能是吧。”   阮熹记得这件事情,在石超控诉程岱川时,忍不住帮程岱川说话。   阮熹指出:   那天中午石超嚷嚷着让程岱川请客,胃口大开地吃了炒米粉、生煎包、水果捞,饭后还吃了冰淇淋喝了奶茶。   石超好半天没想出反驳的话,恼羞成怒:“上午有数学课和物理课,费脑子,我那是需要补充营养,滋养我的脑细胞!”   顿了顿,石超又想起来什么:“不对,应该还要更早,是那次吧?!”   石超又开始描述,说某个阴天,程岱川把仅有的雨伞给了阮熹。   石超和程岱川参加完活动,硬是冒着倾盆大雨回家的。   石超义愤填膺:“偏心眼到这种地步,肯定开始暗恋了吧?”   程岱川依然笑着点头:“可能是吧。”   石超皱眉想想,又说:“不对不对,别想骗我,肯定还要更早。”   石超举了好多例子:   区级运动会的观众席特别晒,听说有女生中暑晕倒,程岱川在八百米决赛开始前偷着跑了趟观众席,把自己的帽子和电解质水给阮熹送过去;   月考结束,阮熹班级的班主任要求回班开会,程岱川拉石超一起在校门口等阮熹出来,足足等了俩小时,三个人才去吃饭;   出去吃饭按阮熹的口味点菜;   背着阑尾炎的阮熹下十六楼;   阮熹没见过他们市政的除夕烟花,大雪纷飞的除夕夜,连出租车都打不到,阮熹说一句好奇,程岱川就带着阮熹出门去看......   石超猛拍桌子,惹到喜静的艾斯,被艾斯跳到桌上挥了一套左右爪组合拳。   石超躲着艾斯的拳法:“还有那次,熹子在电话里哭,程总过去跑得那叫一个快啊,两条腿都快轮冒烟了!是不是那次开始的?!”   石超是不满阮熹和程岱川有秘密相瞒,疑神疑鬼地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翻出来说,想要复盘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奸情”。   石超每把时间线往前推一点,程岱川都会摸着脖颈点头,笑着说“可能是吧”。   阮熹感觉像在听告白,脸都红了,忍不住打断石超:“石超,你会不会因为我们两个谈恋爱不高兴?”   石超反问:“你们会不会谈着谈着就分了?”   阮熹一愣。   程岱川连个犹豫都没有:“不会。”   石超说:“这事你们瞒着我肯定是你们不对,我很伤心,你们得补偿,至于补偿方案,我还要再想想。”   挂断视频,阮熹问程岱川:“石超生气了?”   程岱川说:“没有,估计是琢磨着怎么宰我们一顿呢,准备好钱包吧。”   这一天过得格外快,阮熹和程岱川在羽毛球馆里几乎待了整个下午,打球、聊天,等到黄昏,晚霞浸透了整片天幕,他们也没等来石超所说的补偿方案。   回客房后,阮熹洗了个澡,冲掉运动后身上粘腻的薄汗。   关掉淋浴,擦干头发时,她隐隐听见程岱川在讲电话的声音。   阮熹以为是石超,套上睡裙,急急忙忙从洗手间里冲出来。   结果不是。   程岱川是在和商阿姨通电话。   阮熹忘了穿抹胸,自己不知道,在程岱川面前晃了一整晚。   她的睡裙是有点透的法式风格,淡粉色,胸前有一片水溶蕾丝花边,花草图案,主图案很像油画里经常出现的蔷薇科花卉。   睡裙布料和水溶蕾丝都很柔软,令某些曲线变得明显。   蔷薇花卉有了突起的立体形状,很惹眼。   程岱川实在看不下去了,勾了勾阮熹的指尖,提醒她穿好衣服,然后往洗手间里走,打算也去洗一洗运动后的汗液。   阮熹明显是误会了,张开双臂,拦住程岱川的去路:“等等。”   程岱川看着阮熹的衣襟,抬眉。   阮熹说:“你又去洗冷水澡么?”   “不是,热水。”   “真的?”   “你再这个姿势拦一会儿,就要变成冷水澡了。”   阮熹还没意识到自己有哪里不妥,继续张开着双臂,挺胸。   程岱川挺头疼:“怎么了?”   阮熹有点委屈:“石超今天说了很多你喜欢我的表现,可能他没注意到,我也做过一些事的,而且我也希望你开心和舒服啊。”   “我很开心了。”   阮熹阅读理解都没这么会抓重点过:“那......舒服呢?”   程岱川垂下头,对上阮熹坚定的目光,笑笑,揽着腰把她抱起,用喉结蹭上蔷薇花图案的蕾丝花边。   然后,他吻湿了它。    第62章 喉结是阮熹主动的。   这个时候,阮熹终于发现自己忘了什么,脸色变幻比黄昏的天色还精彩。   每当程岱川落下一个吻,阮熹脸颊上的绯红就随之叠深一分。   她不好意思地蜷起上半身,像一颗被铁板烫熟的虾仁,把脸埋在程岱川的肩膀上。   那朵突起的蔷薇科花卉图案被浸透,阮熹搂着程岱川的脖颈,敏感地哆嗦,还记着要继续说自己酝酿过很久的话。   阮熹觉得这些话很重要。   吃午餐、逛甲板、打羽毛球、喝下午茶和吃晚餐的时候,她都在想。   她想要提醒他先停一下,找不到合适的动作,脑子一抽,就着被抱起来的姿势,用双腿夹了一下他的腰。   程岱川抬眸。   她说:“程岱川,上午石超问我们会不会谈着谈着就分了的时候,我没回答,不是因为犹豫,是没想到石超会问这样的问题,我当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程岱川察觉到阮熹的郑重,把阮熹抱到玄关柜面上。   推开花瓶,让她坐在上面。   他双手撑在她腿两侧的柜面上,平视着,收放自如般,敛起刚才不正经的逗弄,认真倾听阮熹的话。   阮熹还是一只熟透的虾仁,浑身透着诱人的绯红色。   她很后悔:“我反应怎么就那么慢呢。”   程岱川说:“不慢。”   “我也想像你那样很快就回答石超的问题。”   阮熹很在意石超记得的那些小事。   就好像......   在这段恋爱的欲萌芽期,她的暗恋就很不值得一提。被问到会不会分手,她也无措地怔住,没有及时回答。   好像渣女。   程岱川明白阮熹的纠结,垂眸浅笑,又抬眼,重新问了阮熹一遍:“阮熹,你会不会和我谈着谈着就分了?”   阮熹瞬间回答道:“不会!”   阮熹反应过来,眸子里嵌着客房里的灯辉,闪动着愉悦的笑意:“程岱川,你刚刚听懂我在说什么了,是不是?”   程岱川笑着:“差不多。”   阮熹胸口发烫,心潮澎湃。   喜欢程岱川的聪明和用心。   也好喜欢在她觉得懊恼时、他会给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体贴地让她免去追悔莫及的忧郁和烦闷。   因为这份喜欢,阮熹心情欢快,但胸口微微发烫的激动很快不见了。   她衣襟上潮湿的花边正被空调冷气吹着,越来越感到凉。因为凉,控制不住地越发突起,她甚至不好意思低头看看自己的样子。   阮熹声音很软:“像刚刚那样,你就会舒服么?”   程岱川揉着阮熹柔顺的短发:“会。但不用总是这样,深更半夜,少说几句。”   “你不打算继续了吗?”   “嗯。”   “哦,都怪你   啊,又要换衣服了。”   程岱川往洗手间方向侧了侧脑袋:“不是你冲上来要拦我的?”   阮熹捂着胸口:“现在不拦了。”   程岱川吻了吻阮熹,准备去冲澡,又被阮熹拉住手臂。   他笑着睇了她一眼,意思是:还拦?   阮熹没松手:“是洗热水澡吧?”   “嗯,热水。”   “真是热水?”   程岱川挺没正形地笑笑:“不然,你进来监督监督?”   阮熹从玄关柜上跳下来,噼里啪啦地往程岱川背上挥拳头。   拳法大概是师承艾斯的。   程岱川挡都没挡,笑着,边挨打,边往洗手间里走。   走到门口,程岱川回头握一握阮熹的手腕,问她是不是想跟着进去看看。   又换来一通混乱的拳法,直接把他打进洗手间里去了。   洗手间的门“咔哒”一声关严,阮熹浑身发烫地站在门外缓解羞怯。   门里响起些水声。   她摸到蕾丝花边,忽然想起什么,拍拍洗手间的门板:“程岱川。”   “嗯?”   “我的抹胸内衣还在洗手间里。”   门重新被打开,淋浴的声音哗啦啦不断,程岱川赤着上半身把白色的抹胸内衣递给阮熹。   都亲密到这个程度了,阮熹还是会不好意思,接过内衣,偷偷瞄了程岱川一眼。   她有点尴尬地没话找话:“嘿嘿,你还没开始洗呀?”   程岱川叩阮熹的脑门:“正准备洗。”   “骗人,裤子都没脱。”   “脱了,刚又穿上的。”   程岱川裤子上的抽绳没系,晃悠悠地垂着。   阮熹瞧见了,瞥开视线,红着脸,往洗手间里探头。   她看见淋浴开关停在热水区域那侧,水流已经隐隐腾起热气,才抱着抹胸,放心地把倾着的上半身从洗手间里退出来。   程岱川靠在门边:“想一起?”   刚刚还口口声声说希望人家舒服的阮熹,闻言,落荒而逃。   程岱川洗完澡,仍然是赤着上半身出来的,浴巾被他按在半干的茶棕色卷发上,肩膀还挂着几滴残留的水珠。   阮熹本来在和父母发微信,看一眼,收回视线继续打字。   余光看见程岱川越走越近,她想好要写的内容突然就有些卡住了。   程岱川停下擦头发的动作,站到床边。   阮熹手指悬在屏幕上良久,索性敲了些简化版的内容发出去。   阮熹的父母也在忙着,这个时间也没休息,加班加点地弄着工作上的事,没什么事也就不再继续和阮熹聊了。   浴巾撘在程岱川的脑袋和肩膀上,像披着白色的连帽斗篷。   他两只手拄着床垫边沿:“商量个事。”   阮熹闻到程岱川身上清爽的沐浴用品的味道,胡乱点头:“嗯嗯,你说你说。”   “穿短袖睡觉不舒服,介意我不穿么?”   阮熹摇头。   她想到程岱川洗澡前的行为,嘀咕:“又在勾引人。”   “没有那个意思,介意我就穿着。”   阮熹诚实得过头了:“别穿了,会睡不好,我知道你的感受,我穿着内衣睡觉也不怎么舒服,偶尔还会硌醒。”   程岱川于是笑起来,还是那句话:“到底是谁勾引谁啊?”   “我也没有那个意思!”   石超的补偿方案是在这个时候才发到群里的。   阮熹和程岱川的手机同时振动,彼此对视一眼,都知道是谁在联系他们。   石超超帅的:“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你们有什么事情都不该瞒着好朋友。”   石超超帅的:“我就那么不值得信任吗?!”   石超超帅的:“越想越生气。”   石超超帅的:“这事没完啊!”   石超超帅的:“体育场那边新开了一家饭店,听说是什么潮州菜,脆皮烧鹅,红烧乳鸽,做得都不错,你们得请我去吃一顿。”   石超超帅的:“还有商场里那个烤肉和番茄汤底特别好吃的那家火锅,都得请我吃一吃,我才能消气。”   石超超帅的:“咋不回我?”   石超超帅的:“你俩别装睡!装看不见啊!”   程岱川直接弹了个视频电话过去。   几秒钟后,视频被接起来。   石超有种始料未及的表情,摸着后脑勺,心虚地干笑:“还、还没睡啊?”   程岱川说:“没,都想吃什么?”   石超迅速把刚才发过的饭店报了一遍,又加了铁锅炖和跷脚牛肉。   阮熹被石超唬住,本来以为石超是真的生他们的气了。   但她听着视频里一串串的报菜名,还清楚地听见石超咽口水的声音。   阮熹忍不住问:“你晚上没吃饭吗?”   石超大言不惭:“没吃啊,都是被你们两个给气的,一点食欲都没有。”   程岱川拆穿他:“烧烤、冷面和两瓶可乐,能是艾斯吃的?”   石超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   “外卖盒子在你身后的餐桌上。”   阮熹笑起来:“石超,你怎么连垃圾都不丢,会被艾斯嫌弃的。”   石超不甘示弱:“你就很勤快吗?以前吃过外卖不都是让程总帮忙收拾的吗?”   “我哪有!!!”   阮熹和石超在视频里互怼。   吵到最后,石超忽然正色,清了清嗓子:“熹子,川宝,我有话和你说,其实应该等你们请我吃完饭再说的,但你们也知道的,我这人藏不住话。”   石超难得正经,脸色都有点红:“我仔细想想,你们真的很合适。”   阮熹鼻子突然一酸。   石超那边的画面晃了晃,好像在找稿子,直盯盯地瞅着手机屏幕,照读:“祝你们永远幸福,白头偕老,永结同心,欸,我还没读完呢,熹子你别哭啊......”   阮熹揉着眼睛。   程岱川的把她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她听见石超用超大的音量,声情并茂地继续朗读:“天长地久,早生贵子。”   阮熹又笑起来:“那是新婚祝福吧。”   石超一瞪眼睛:“你俩以后不结婚?我弄死你们哦!”   程岱川从善如流:“结。”   像高中时的大部分周末或者假期一样,他们在这个夜晚畅聊。   天南海北地胡诌,把过往的糗事搬出来调侃,也畅想他们的未来。   熬得太晚,阮熹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再睁开眼,已经是日上三竿,朦胧的视线在睡意消散的过程中逐渐聚焦,看见程岱川的下颌和喉结。   阮熹眨眨眼,没动,盯着看。   程岱川的喉结滑动:“看什么。”   阮熹抬眸:“你早就醒了?”   “没,也刚醒。”   “早哦。”   “早,睡得好么?”   “很好。”   石超是他们重要的朋友,能得到石超的支持和祝福,阮熹很开心。   阮熹做了同样开心的梦,梦到高中时的场景。   那是很普通的一个周末。   春末,乍暖还寒,阮熹和程岱川他们约好要一起去逛街。   阮熹很臭美地穿了舅妈寄来的新裙子出门。   程岱川问:“不穿外套?”   阮熹摇头:“不穿!”   石超也说:“熹子,你不是感冒刚好吗?”   阮熹嘴硬:“我强壮得很!你少管!”   他们在傍晚遇见一场暴雨,气温骤降,站在公园外的雨棚下面等网约车时,阮熹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搓手臂了。   突如其来的降雨打乱了不少人的出行,网约车排队三十多位,要等很久。   程岱川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阮熹身上,拉着阮熹的手臂,让她站他身后,帮她挡住夹杂着潮湿的   冷风。   外套上有程岱川的体温,很暖和,但阮熹感冒刚好,还是捂着嘴打了个喷嚏。   石超嘀嘀咕咕,边埋怨阮熹臭美穿的少,边把外套脱下来也递给阮熹。   那天,雨下得特别大,电闪雷鸣,主路口的红绿灯不远处发生了汽车剐蹭的事故,车道陷入严重拥堵。   出租车司机打电话来,说很难开到他们这边,让他们往另一侧道路里走一段路,好能绕路过去接他们。   阮熹穿着两层外套,冒雨跑几步倒是没什么,程岱川和石超则被瓢泼大雨浇了个透心凉。   阮熹和程岱川说:“我梦到了那天,幸好你们没有感冒。”   程岱川记得那天。   那天阮熹回家后,又换了衣服出门,去药店给他们买预防感冒的冲剂。   艾斯蹲在窗台上叫,石超跟过去,往楼下瞅了几眼:“我去,程总你快来,外面有个傻子穿长款羽绒服出门,还套雨衣欸。”   石超还在犯嘀咕,说天气虽然冷,也不至于穿成这样。   嘀咕着、嘀咕着,石超又说:“这衣服看着这么眼熟呢,好像熹子也有一件。”   程岱川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一眼,皱眉:“就是阮熹。”   三、四分钟后,穿着长款羽绒服、套着雨衣的阮熹出现在程岱川家门口。   她笑眯眯地举起手里湿答答的塑料袋:“我给你们买药啦!”   石超不乐意吃:“我和川宝身强体壮不用吃药,还不如买点好吃的,买啥药啊,浪费钱。”   阮熹把脱下来的羽绒服砸过去:“程岱川你别拦我,让我杀了这头猪,晚上我们和艾斯一起烤全猪吃!”   程岱川说:“艾斯不吃猪肉。”   ......   想到这里,程岱川眼里噙着些笑,捏捏阮熹的指尖。   阮熹抬眸。   他们在明媚的晨光里对视,程岱川忽然问:“去我家住几天么?”   “......什么时候?”   “下游轮以后。”   阮熹爬起来,坐在床上:“好啊。”   程岱川也坐起来。   这个早晨很温馨,也许是往事太温情,也许是昨天解决过一次。   难得他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贪妄,很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女朋友,问:“早安吻?”   阮熹点头,却在程岱川垂头靠过去时,用手轻轻抵住他的胸膛。   他略感意外地看着她。   阮熹一双清澈的眼睛眨呀眨的,一看就知道憋着鬼主意。   阮熹用手掌覆住程岱川的眼睛:“程岱川,你先闭上眼睛。”   程岱川挺配合。   阮熹看着程岱川垂在下眼睑上的睫毛,又看向他的嘴唇。   最终,她把视线落在他的喉结上。   是阮熹主动的。   她抿了抿唇瓣,紧张地屏着呼吸靠近,把早安吻落在程岱川的喉结上。    第63章 啜食眼角溢出的泪水打湿了床单。   程岱川闭着眼睛,能听到阮熹凑近时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以为,她只是羞于在光线亮堂堂的清晨和他接吻才会让他闭眼。   程岱川没想到阮熹胆子这么大——   他感受到突然贴在他喉结上的唇瓣,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丝犹豫的轻颤。   程岱川的呼吸随着阮熹出乎意料的动作而停滞过一瞬。   仅仅只是一瞬。   起初,阮熹还不得章法,有些莽撞,用嘴唇往程岱川脖颈上......   怎么形容呢?   算是“撞了两下”或者“砸了两下”吧。   程岱川没太当回事儿。   觉得有些好笑。   担心惹恼阮熹,他也就忍着笑意,任由阮熹胡闹般的行为继续。   甚至能想象到阮熹的模样:   她大概会很害羞,耳朵和脸颊都染着红霞。   倔强地颤着睫毛,但绝不会闭眼睛,会好奇地偷瞄他的反应。   程岱川给阮熹的反应是没反应。   阮熹自己可能也察觉到不对劲了,嘴唇离开程岱川的皮肤。   没过几秒钟,柔软的触感又重新贴上来。   这次是轻啄,带着一些浅尝辄止的试探,小鸡啄米般,一下又一下地啄程岱川的喉结和颈侧的皮肤。   程岱川脊背稍有过一些僵硬,也只是不动声色地勾起嘴角。   门窗紧闭着,客房里阒然无声,只有阮熹声音小小地说:“程岱川,你不许睁开眼睛哦。”   “嗯,不睁。”   程岱川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有闲情自豪:   他的女朋友真的非常可爱。   更“可爱”的,很快就来了。   最初的紧张劲头过去,阮熹摸到些门路,开始撅着柔嫩的唇去厮磨程岱川的喉结。   她身上有淡淡的清香,发丝柔软,唇瓣间的潮湿沾染在他的皮肤上......   很痒。   程岱川呼吸一窒,无声地用舌底舔了舔下唇,预感到事情可能要开始棘手起来了。   阮熹小巧的鼻尖蹭着程岱川的脖颈,温热的、湿漉漉的呼吸落在他皮肤上,轻啄变成了浅抿,折磨人地不停游走。   人也开始不老实。   她似乎习惯性地想要坐到他腿上,单人床空间狭窄,不知道她被什么东西给硌到,也许是他们两人谁的手机,也许是堆叠的被角。   程岱川闭着眼睛感觉到阮熹身形晃了晃,颤颤巍巍地扶上他的肩膀。   他下意识去扶她的腰身,手落在她膝盖处的睡裙布料上,摸清她的姿势——   程岱川是敞开着大腿坐的,可能阮熹觉得不太容易能跨过去,她干脆跪坐在他腿间。   程岱川一直配合着阮熹的话没睁眼,凭听觉追寻她眼睛所在的方向,像要和她对视那样,垂了些脑袋。   阮熹还很不愿意,带着些小小的霸道,用掌心把程岱川的下颌往上推了推。   程岱川忍了半天,喉结随着抬下颌的动作隐忍地滑动。   阮熹的短发扫在程岱川的下颌,又开始亲他。   她好像对他的喉结格外感兴趣,就逮着喉结附近的位置亲。   胆子也越来越大,张嘴,还伸舌头。   程岱川感觉到阮熹的舌尖小心翼翼地舔到他的喉结,呼吸乱了,小腹紧缩。   阮熹像啮齿动物寻到食物,慢慢地,细细地啜食着。   她唇齿间发出微小的“滋”和“咂”,足以搅乱他的理智。   刚开始时,程岱川还带着些逗弄,存了些看热闹的心态。   现在可好,程岱川的所有渴求和贪欲都被阮熹给勾出来了,该有的反应也都有了。   而阮熹呢,这姑娘还在专注地、不知死活地继续着她的“早安吻”。   懵懂,稚嫩,却格外撩人。   阮熹用指腹轻触他的喉结,嘴唇却向上,吻到他的下颌上,吧唧一口。   她到底是和谁学的?   在阮熹吻到唇角时,程岱川嘴唇微张,但阮熹就是不肯吻他的嘴巴。   她亲亲嘴角,亲亲鼻尖,亲亲侧脸,再略过他的嘴唇亲回到他的下颌。   特别折磨人。   想到之前他为了逗她,故意亲她额头,现在大概算报应吧?   程岱川笑了一声,闭着眼睛也能精准地用双手捧住阮熹的颈侧。   他偏头靠近她,吻住她那双作乱的唇瓣。   唇瓣摩挲,舌尖侵入。   阮熹惊慌失措地“唔”了一声,一下子失去她的主导地位。   程岱川紧紧揽着阮熹的腰。   昨晚和石超通过视频之后,程岱川问过阮熹,穿抹胸是不是真的很不舒服。   阮熹钻在被子里,点点头。   所以,他亲手帮她脱掉那件妨碍睡眠的抹胸,和他的睡衣上装一样,丢在另一张没人睡的单人床上。   阮熹之前讲自己的梦境,说过“你摸我了”,程岱川身体力行。   他们在同一张被子里黏黏糊糊地拥抱和接吻,吻到阮熹眼泪都快出来了,说缺氧,才紧紧相拥着入眠。   现在,那件抹胸还摆在另一张单人床上。   程岱川紧拥着阮熹,在她被亲得哼哼唧唧的时候睁开眼睛。   他看着她脸颊绯红、咬着下唇的模样,问:“喜欢这样的早安吻?”   阮   熹眼睛湿漉漉,不知如何作答。   阮熹一直特别好奇程岱川的喉结,以前就总在偷偷看。   当然,她也想过摸一摸再亲一亲。   今早也算是突发奇想,想要把之前惦记过的事情亲自实践一下......   阮熹不会撩人。   她只是在亲吻程岱川的时候,看见他的脖颈逐渐变红,看见他胸膛起伏变快,也看见他的眉心隐忍地蹙起过一瞬。   没有缘由的,她喜欢看他这样的变化。   越亲越投入、越着迷。   她完全没想过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阮熹被程岱川抱着翻了个身,整个人仰躺在床垫上。   程岱川跪在床上,垂着眸子。   他很像一只猎豹,带着些压迫感俯身。   阮熹本来想好的,如果再做这种事,她也要帮程岱川。   但她......   直到坐进餐厅里,阮熹还在生气。   餐厅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服务生们和往常一样热情洋溢。   程岱川用叉子叉了块大小适中的华夫饼,递到阮熹嘴边。   阮熹气呼呼地把华夫饼咬进嘴里,嚼呀嚼,咽下去,又张开嘴。   他笑着把另一小块华夫饼喂给她。   阮熹端起咖啡,转头,不经意间看见程岱川刚喝过饮品的嘴唇,湿润,含笑,令她想起由它引起的战栗。   那时候,程岱川在阮熹耳边问过:“想不想?”   阮熹的意志力相当薄弱,根本没有定力拒绝程岱川:“嗯。”   程岱川埋头下去的时候,阮熹还没反应过来,以为还是会用手的。   啊,不能再想了!   阮熹怒视程岱川。   程岱川在声音嘈杂的餐厅里凑近了些,同阮熹耳语:“体验不好?”   当然......好。   就是因为体验太好阮熹才和自己赌气的。   她当时整个人都在痉挛,哆嗦出了从未有过的频率。   她几乎半转过身趴在被子上,感受着他的唇舌和啜食,心悸,难耐,战栗着,眼角溢出的泪水打湿了床单。   阮熹没想到自己会那么不争气,更别提什么帮程岱川了。   他冲过冷水澡,从浴室里出来,她还蜷在床上缓解情绪呢。   爬下床时,阮熹的腿脚不怎么利索,估计姿势特别丢人。   想到这里,她举起叉子,伸到程岱川餐盘里,忿忿地连着叉了两块华夫饼塞进自己嘴里,鼓着腮帮努力嚼。   程岱川知道阮熹不好意思,安抚地揉着阮熹的头发:“下次不在早晨了。”   阮熹吃光了程岱川的华夫饼,又喝了他半杯冰可乐。   某种情绪终于如同潮水退落,慢慢消散掉。   这是他们在游轮上的最后一天。   程岱川在黄昏号APP的地图上找到几处可以买纪念品和伴手礼的商店,指给阮熹看,问阮熹想不想逛逛。   阮熹说:“要逛的。”   她想给亲朋好友们买一些伴手礼,掰着手指数人数。   妈妈、爸爸、奶奶、奶奶的阿姨、商阿姨,这些长辈肯定是要送的。   石超和她发小要送。   大学室友也要买些。   他们起得晚了,又在客房里那样过......   总之,上午已经快要过去了,他们今天要收拾行李箱,晚上还要参加游轮的送别舞会,她总觉得时间紧迫。   事不宜迟,早餐的餐盘被服务生撤走时,阮熹和程岱川没再点餐后饮品。   阮熹和程岱川挨得很近,她指了指他手机屏里的地图:“程岱川,我们先去这家纪念品商店吧?”   “好。”   “那你再把可乐给我喝一口。”   程岱川把玻璃杯推过来,阮熹嘬着吸管,咕嘟咕嘟连着喝了两口。   玻璃杯里的水位疾速下降。   她强词夺理:“我的一口就是这么多~”   程岱川只说:“慢点喝。”   几天前,阮熹还在羡慕其他可以凑在一起耳语的情侣。   现在他们也成了那种亲密的样子。   只不过,当阮熹从餐椅里站起来,准备跟着程岱川往餐厅外面走时,她产生了一些难以启齿的幻觉。   阮熹看向程岱川的茶棕色卷发。   她眼前倒放般闪现早晨的一帧——他从下面抬起头,目光缱绻地望着她。   走出餐厅,阮熹还是有幻觉,总感觉大腿内侧还留有被头发蹭到的痒。   她红着脸,往程岱川身后甩了个巴掌。    第64章 筋骨这里?还是这里?   黄昏号的航程是十五天十四夜。   过了今天,明天游轮停靠在港口码头,乘客们还是可以选择继续留在游轮上,吃早餐、午餐、体验各种娱乐设施,到下午再离开。   阮熹他们和两家长辈们说好的,明天上午就下游轮,中午和长辈们一起吃午餐。   半个月的行程不算短暂,也有其他乘客在游轮上吃腻了、玩累了,甘愿放弃掉游轮最后一日的免费福利,盘算着明日早些离开。   有这样想法的乘客和阮熹他们一样,购物时间只剩下今天。   纪念品商店里人挺多的,人头攒动。   阮熹和程岱川牵着手走到门口,不得不松开,寻找人与人间的缝隙,左躲右闪,慢慢融入选购纪念品的大军里。   他们在冰箱贴区域逗留。   阮熹拿着迷你版黄昏号形象的冰箱贴,转头,隔着人,对上程岱川的视线。   他手上捏着同款,好像正准备给她看。   晨间过于坦诚的亲密举动,余味退去,羞涩和拘谨也逐渐自洽。   只剩下有过好的体验之后的满腔愉悦。   阮熹笑容灿烂,走近,对着程岱川晃了晃手里的黄昏号冰箱贴:“英雄所见略同哦。”   程岱川抬眉:“不是心有灵犀?”   “嘿嘿,也是!”   阮熹看看冰箱贴:“这个我想自己留纪念,你是打算要送给谁的?”   程岱川说:“送你。”   阮熹弯了弯眼睛:“我们买什么都商量一下,别买重复了。”   程岱川点头:“好。”   他们逛了几家纪念品商店,买不同种类的纪念品和伴手礼:   冰箱贴、挂饰、明信片、杯垫、零食......   午餐后,他们逛到最后一家纪念品商店的玩偶区域。   这里有和客房里同款的海鸥玩偶,长得都是一个样,只有装扮不同。   穿海军服的、穿美人鱼的小尾巴的、用海螺当手机打电话的、抱着一条红色小鱼啃的......   阮熹和程岱川同时伸手,指尖在抱着鱼啃的那个海鸥玩偶身上相触。   他们转头对视,又异口同声地说:“应该送给石超。”   然后相视而笑。   阮熹把海鸥玩偶举在脸旁:“心有灵犀再加一。”   程岱川垂着脑袋笑了一声。   提着大包小包的各类物品回到客房,已经是下午三点钟。   昨天打了很久羽毛球、早晨那样过、逛街又是个体力活。   阮熹有些累了,坐在沙发里翻看他们买回来的纪念品。   她无意识地揉搓腰侧,再弯腰,揉揉小腿。   程岱川拎着一瓶拧开的矿泉水,坐过来,把水递给阮熹:“不舒服?”   阮熹接过水,喝两口:“腰好酸,腿也好酸。”   “帮你按按?”   以前他们相处,阮熹就是那种喜欢和朋友互相占点玩笑般的小便宜的活泼性子。   程岱川要帮忙,她一点也不矫情,直接背过去往沙发上一趴:“来吧!”   程岱川握过矿泉水瓶的掌心卡在阮熹腰侧,有点凉。   她一激灵。   阮熹趴在沙发扶手上,最开始还有闲情逸致准备享受。   她拿着手机,美滋滋地搜出腰部按摩的手法,往身后举着手机给程岱川做学习参考。   阮熹穿了短款短袖和短裤,不动时,衣摆堪堪遮住腰腹。   这样趴着,紧实的腰线和白皙的皮肤都暴露在空气里。   她自己浑然不觉:“小川小川,再往下些,你这手法可太生硬了哈,瞧瞧人家视频里的老师傅是怎么说的,你得反复按揉那根筋~”   程岱川问:“哪根筋?”   “就......”   阮熹话还没说完,忽然感到程岱川俯身靠近,他的气息扫过耳廓,手指轻轻沿着她的脊椎向下扫过。   他停过几个位置,问她:“这里?还是这里?”   阮熹耳廓和头皮同时一麻,噤声,好几秒钟之后才细声细气地说:“好像最后那里吧。”   程岱川轻笑:“好像?”   客房阳光充沛如同早晨,床铺干净整洁。   阮熹想到某个画面——   她头发被汗水浸湿,皱眉,却被程岱川吻住唇齿间破碎的呜咽。   腰际酸胀的筋被程岱川按揉着,反复推过,皮肤都被搓得有些发烫。   阮熹不能承认自己的心猿意马,有些难捱地抿着唇,把脸进臂弯里,扮鸵鸟。   偏偏程岱川还要问:“阮熹,耳朵怎么红了?”   明知故问!   阮熹吸气,无法平静,再深深吸气,还是无法平静。   他们的好朋友石超说过一句话,“忍无可忍,就得发泄,总自己憋着,那是会憋死人的”。   阮熹转过身,扑向程岱川:“你说我耳朵为什么会红?”   程岱川被扑倒在沙发里,仰头笑:“啊,是我手法不对?”   这语气......   今天早晨,程岱川冲过冷水澡出来,也是用这样调侃的语气问阮熹:“怎么还在抖?”   老账新账一起算!   阮熹想咬程岱川,咬他笑到发颤的肩膀,咬他挡着笑容的手腕。   再咬他勾着坏笑的嘴巴。   咬着咬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又被他扣住后颈变成了唇瓣厮磨的亲吻。   阮熹气不过,接吻也要偷袭,去掐程岱川肋侧的痒痒肉。   他笑着,躲了一下。   在她脑袋差点撞到沙发靠背的时候,他伸手,帮她挡住:“小心。”   在打闹彻底变成亲热前,阮熹的手机响了,视频邀请的声音。   是阮熹的奶奶给阮熹打来视频。   阮熹摸到手机,看一眼,慌慌张张地从程岱川身上坐起来。   仓促间,她不知道按到什么地方,听见他一声隐忍的“嘶”。   视频邀请的“咚咚咚咚咚咚咚”,催得人手忙脚乱的。   阮熹坐在程岱川腿上,理头发:“程岱川,快帮我看看我的头发还乱不乱?”   “不乱,接吧。”   阮熹迅速从程岱川腿上爬下去,走到阳台的落地玻璃门旁边。   她清了清嗓子,接起视频。   阮奶奶笑眯眯的样子出现在手机屏幕里,看见阮熹,直接说:“熹熹,在游轮上玩得不错吧?气色好像都变好了呢。”   阮熹笑盈盈地回道:“奶奶的气色也不错哦。”   “和你们这些年轻人比不了喽。”   阮奶奶还举着手机指给身旁的阿姨看,说阮熹的脸颊红扑扑的、唇色也红,“这就是年轻小姑娘气血足的证明,哪像我们这些老白菜帮子哦。”   脸颊和唇色......   多半是刚才和程岱川胡闹才弄成这样的。   阮熹十分心虚,冲程岱川皱了皱鼻子,又呲了呲牙。   程岱川靠在沙发里,看着她,不紧不慢地拆掉裤子上松散的绳结重新系。   没想到奶奶隔着屏幕看阮熹,都能看出来客房里还有其他人在。   阮奶奶问:“你的朋友也在吗?”   阮熹顿住。   程岱川为阮熹解围。   他走到她身边,坦坦荡荡地和屏幕里慈眉善目的老人打了招呼:“阮奶奶好。”   阮奶奶生病之后说话很慢,有点像动画片里的树懒。   但老人特别自来熟,笑着:“哦,岱川呐,我知道你。和熹熹旅行辛苦了,我们家孩子从小就冒冒失失的让人操心。以前追小推车买冰棍,把鞋跑丢了,都不知道......”   阮熹惊呼:“奶奶!”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啊!   程岱川笑笑:“阮奶奶,阮熹更辛苦,这趟旅程她一直很照顾我。”   阮奶奶老了,直肠子,哪怕阮熹站在旁边挤眉弄眼地使眼色、眼睛都快挤得抽筋了,阮奶奶还是提到那些事。   阮奶奶说:“岱川呐,你家里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做错事的又不是你。人呐就这么一辈子,还是要尽可能开开心心地继续生活的。”   担心触及到程岱川的伤心事,阮熹有些着急,却听见程岱川这样说——   “谢谢奶奶,有阮熹在身边,我很难不开心。”   阮熹忽然安静下来。   阮奶奶也笑着说:“也对,熹熹是我们全家人的开心果呢。”   阮熹的奶奶是听阮熹父母说,他们明天要下游轮了,才打电话来询问的。   听说程岱川会在暑假结束前过去玩,阮奶奶还热情地表示了欢迎。   挂断视频,阮熹用胳膊肘撞了撞程岱川:“你很会在长辈面前说漂亮话嘛。”   “嗯?”   “嗯什么嗯。”   她学着他的样子,重复,“有阮熹在身边,我很难不开心。”   程岱川说:“说的是事实。”   阮熹胸腔有些发烫:“我在你身边,你真的开心么?”   “很开心,看不出来?”   “看出来一点点吧。”   阮熹脸颊开始升温,蹲在沙发旁,假意整理纪念品。   纪念品的钱是程岱川帮忙付的。   阮熹想起这一点,伸出手,要程岱川的手机。   她说:“买纪念品的钱还是要给你的,不然怎么能算是我的心意呢?”   程岱川坐在沙发上看阮熹——   阮熹拿手机当计算器来用,把程岱川手机里的消费记录一项一项地加起来。   她在送礼物这件事上很认真。   每个纪念品包装上的价格标签都被她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希望对方只看到她的心意就好。   阮熹拿着手机的手碰一碰程岱川的小腿,问他哪款杯垫是他选的。   阮熹蹲着的姿势,让程岱川想起去年暑假他们在古镇的时候:   有一个夜晚,星空璀璨,程岱川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接电话。   打电话给程岱川的是程光恺的亲哥哥。   和沉默寡言的程光恺不同,程岱川的那位伯父话很多,有好为人师的毛病,喝多了更甚。   程岱川听得有些不耐烦。   窗户里透出一块四边形的光,光里映着阮熹和石超啃西瓜的影子。   这俩人,嘴是一个比一个张得更大,影子模模糊糊地晃动着,总让人觉得他们的吃相带着那么点血腥感。   像恐怖故事。   程岱川无声地笑笑。   伯父啰嗦,但毕竟是大学里的副教授,也算是有真才实学的人。   程岱川剔除情绪,只挑有用的建议听,没留意阮熹到底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蹲到他身边的。   发现时,她似乎已经蹲了有一会儿了。   阮熹那时候还是长发。   晚饭前她才刚洗过澡,一头乌黑柔顺的头丝随温柔的晚风轻轻浮动着。   发稍触在程岱川腿上,很轻,很痒。   电话还没有讲完,程岱川举着手机,用视线询问阮熹:   黑灯瞎火的,蹲在这儿做什么?   阮熹大概是担心影响他打电话,声音很小,动作夸张。   她指了指怀里包着保鲜膜的半个小西瓜,“给你留的,再不拿出来,石超都给吃光了,而且我也忍不住。”   说完,她又指指他腿边,“这里有蚊子。”   屋檐下的灯泡上有个鸟巢,灯光被筑巢的泥土和草茎遮住一部分。   光线昏暗,程岱川手肘撘在膝盖上,探身,眯了些眼睛才看清阮熹手里的东西。   阮熹捏着个小小的手持型风扇。   她嘴角沾着淡粉色的西瓜汁水,笑容竟然有些温柔:“程岱川,你继续打电话吧,我来保护你。”   程岱川愣了愣。   阮熹依然在笑:“我帮你把这些蚊子都吹走。”   程岱川忽然失聪,听不清伯父的嘱托,忍不住伸出手,用指腹抹掉阮熹嘴边的淡粉色。   虫声阵阵,蝉鸣不歇。   那个夜晚,程岱川感觉到心脏剧烈的跳动。   那种心脏剧烈跳动的感觉,在最近这些天里次数越来越多。   程岱川想,   告白时他大概说错了话,他不是喜欢阮熹。   是很爱她,爱到骨子里。   阮熹的声音打断了程岱川的思考:“程岱川,这是什么?”   阮熹在翻程岱川的消费记录时,无意间发现一笔支出。   登船后,很多餐饮和娱乐项目都是包含在船票里的,他们的私人花销并不多,她要算纪念品的钱数,翻着翻着,就看到这条支出记录了。   本来是被大几千的数字吸引的,再仔细看看,总觉得扣款方特别眼熟。   扣款方都是某某游轮旅行公司,阮熹买黄昏号的船票时就是这样的记录。   至于消费日期......   好像是他们抵达港口城市的那天晚上?   阮熹把记录递到程岱川的面前,纳闷地问:“程岱川,你扫过什么奇怪的二维码吗,你好像被恶意扣款了?”   程岱川看一眼消费记录,再看阮熹透着迷茫的漂亮眼睛。   买船票时,程岱川心里充满了迫切的渴望和克制的畏缩。   现在,他很想和她做。   他抽掉她手里的手机,把人抱起来:“不是恶意扣款。”   海风吹动护栏上蓝白相间的旗帜,海面翻起浪花一朵朵白色浪花。   程岱川说:“这大概算是,我爱你的证明。”    第65章 迷人阮熹,帮我。   阮熹坐在程岱川怀里,骤然听到“爱”,心里如同小鹿乱撞。   琢磨再三,又觉得小鹿撞得不会这样狂烈,这大概得是“艾斯乱撞”的程度了。   阮熹紧紧抱着程岱川的脖颈,把头埋在程岱川肩膀上。   她还没说过“喜欢”,酝酿着,想要开口,脑海里却蹦出一个十分不浪漫的念头——   程岱川刚才是什么意思?   他花出去的那笔巨款果然是用来买船票了吗?   他们买重了?   被黑心销售赚了两份钱?   阮熹眼里的柔情蜜意变成狐疑,小鸟依人的靠拢变成揪着衣领的反诘。   她攥着程岱川的衣领布料:“程岱川,你也花钱买黄昏号的船票了?”   程岱川朗声笑:“啊,花了。”   程岱川买船票比阮熹更早,在他们见面前,也在他们去港口餐厅用餐前。   他买了船票却没做好见阮熹的准备。   那天,港口城市的天气不错。   程岱川想再走走,散掉执念,再和她见面,走几步,还是忍不住往街对面的餐厅里看过去。   那是他们约好用餐的餐厅。   阮熹一家人和商女士在落地窗里,墨镜镜片把他们的身影染成落日的暖色调。   程岱川摘下墨镜,拿在手里,视线仍然落在阮熹身上。   阮熹剪了一头俏皮的短发,和他母亲手拉手,摇摇晃晃地甩着头发在和他母亲说话。   可爱,非常可爱。   路边有个卖橙子的摊贩,程岱川在“不甜包退”的吆喝声里买了一兜不应季的橙子。   他往对面餐厅里抬了抬下颌:“不甜的话,她可能真的会杀过来找您。”   毕竟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阮熹对他们楼下水果店的老板说过,“叔叔,我上次买的橙子一点都不甜呢!”   港口海鸥多,落在水果摊旁看热闹。   水果摊的老板拍拍胸脯:“肯定甜啊。放心,你女朋友会满意的。”   “她不是。”   程岱川把墨镜别在领口,笑笑,“不过,冲您这句话,她杀过来的时候我帮您拦一下。”   老板带着生意人独到的识人眼光,意有所指地挤了挤眼睛:“小伙子要加油啊。”   程岱川提着一兜橙子往餐厅里走:“谢了,生意兴隆。”   ......   程岱川把这件事讲给阮熹听。   阮熹反应着,也整理着思绪:“所以说......”   在她拿着宣传册跑去找程岱川的时候,程岱川已经买好了他们的船票?   他比她更早一步想好,要和她一起参加这趟游轮旅行?   但那时候,程岱川整个人看起来对黄昏号游轮没有太多感兴趣。   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阮熹眨眨眼睛:“程岱川,你好心机呀!”   然而,阮熹发现,程岱川的心机并不只在装作不感兴趣这件事上。   他明明定了黄昏号上的另一间客房,半个月的时间里,却从来没有和她提及过那间客房的存在。   在阮熹质问程岱川的时候,他说,上船时本来想着逗逗阮熹,她要是感觉不自在,他再搬去另一间客房里睡。   阮熹问:“那你怎么不搬?”   “不想搬。”   “是和我们一样的房型吗?”   “差不多,也在这层。”   “不能退掉吗?”   “不能。”   阮熹有些心疼钱,可是转念想想,他们好像注定会在这个暑假走在一起。   因为,他们都很想借着这次游轮旅行的机会朝夕相处。   这算是心有灵犀再再加一么?   这种心意相通的感觉很幸福,阮熹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湛蓝,倚在程岱川亲密的拥抱里,悄悄地开心着。   阮熹甜滋滋地说:“对了,程岱川。”   “嗯?”   “在你付款的时候,我给商阿姨买了巧克力。”   “不是选了冰箱贴?”   “你别告诉别人哦,其实商阿姨有两份礼物。”   “贿赂商女士没什么好处。”   程岱川说,他们读大学以后,商女士的厨艺不但没有长进,还退步了。   之前总在用的那个烤箱,也被商女士给折腾到光荣退休了。   阮熹说:“才不是贿赂呢,我希望商阿姨能多感受到一些爱。”   “阮熹。”   “嗯?”   “谢谢。”   阮熹耳朵侧贴在程岱川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安心地莞尔:“你要不要看看那个巧克力,店员说是游轮上的甜点师自己做的,馅料里有鲜花,造型也很可爱。”   “晚点再看吧。”   阮熹说到兴头上,打着自己的如意小算盘,想从程岱川身上滑下去,去拿藏在背包里的那两盒巧克力。   她本来都要动了,听见程岱川的话,稍微愣了一下神:“是说晚点再看吗?”   “嗯,抱会儿。”   阮熹听过类似的句子,在前天晚上。   她恍然会意。   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安静过几秒钟,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程岱川......”   到底还是没能问出口。   程岱川知道阮熹想问什么,回答直白到令人脸红心跳。   他说:“阮熹,想和你做。”   阮熹往程岱川怀里砸下一拳,不重,杀伤力还没有艾斯大。   她嗫嚅着:“......现在么?”   他回答说:“嗯,现在。” :   阮熹听完,胸前里开始擂鼓般“砰砰”“砰砰”地砸起来。   她的紧张里掺着些类似于期待的情绪,但他什么行动都没有。   程岱川拥抱的姿势没变过。   横在她腰后的手臂仍然横着,搁在她头顶的下颌也仍然搁着,另一只闲来无事的手把她的手捏在掌心里把玩。   阮熹察觉到程岱川和之前相同的克制,抿了抿嘴唇,抬眸,轻轻地戳一下他的胸膛。   程岱川垂下视线和阮熹对视。   阮熹脸皮很烫,唇有点发抖:“其实,我是可以的。”   程岱川吻了吻阮熹的额头,只说好。   这个回答类似于“知道了”这样,人还是靠在沙发里没有什么行动。   好折磨人呐。   逼得阮熹再次开口,吞吞吐吐地问程岱川,是不是又不想做了。   “很想。”   程岱川直视着阮熹的眼睛:“很想和你做,从接吻和抚摸开始,脱掉你的衣服,然后用不同的姿势。”   阮熹几乎是屏住呼吸在听这番话,刹那间开始心悸。   耳根滚烫,心尖也在颤。   听着听着,程岱川话锋一转:“但现在不行。”   程岱川想告诉阮熹原因,也想告诉阮熹,他们来日方长,不用急于一时。   但他看着她错愕的表情,总想再逗逗她。   程   岱川故意岔开了话题,按亮手机,看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待会儿要去吃晚餐和参加舞会,明天下船早,是不是该收拾行李了?”   程岱川说完,阮熹就从他怀里挣脱出去,气鼓鼓地往行李箱旁边一蹲。   程岱川问:“刚才不是说要给我看巧克力?”   阮熹背对着程岱川,把一摞洗过、烘干好的衣服掷进行李箱里。   她凶巴巴地说:“要收行李,没时间!”   可能是没忍住。   她叠几件衣服,又拎起背包往程岱川那边用力一砸:“自己看!”   程岱川拿出来:“两盒都是给商女士的?没有我的份?”   其实,是有的。   阮熹本来就打算送给程岱川一份,因为那个巧克力是心形的。   她不想承认,头都没回,恶狠狠地把两条叠好的小内裤塞进内衣包包里:“没有。”   程岱川在阮熹身后笑。   笑完,接住迎面砸过来的内衣包。   阮熹有些认为程岱川这样,总是只差临门一脚的行为,是蓄意勾引。   他是在吊她的胃口。   所以阮熹铁了心不再理人,默默整理着行李箱里的各类物品。   程岱川走过来,蹲在阮熹旁边,把浅黄色的内衣包放进阮熹行李箱一侧的空隙里。   阮熹听见拆包装的声音,以为程岱川把巧克力给拆了。   她转头,看见他在拆一颗棒棒糖。   程岱川问:“吃么?”   阮熹摇头。   “橙子味的。”   “糖从哪来的?”   “结账时买的。”   程岱川把拆过包装的棒棒糖放进阮熹嘴里。   阮熹吃了程岱川的糖,也还是没打算理人。   甚至在出门吃晚餐前,程岱川抽出阮熹唇间的棒棒糖纸棒,凑过去吻阮熹橙子糖味的唇,还被阮熹凶巴巴地咬住嘴唇,踩了一脚。   程岱川摸着下唇,笑:“怎么这么凶?”   阮熹把剩下的糖咬碎,用“咯嘣”“咯嘣”的咀嚼声回应。   晚餐之后就是送别舞会。   好像这场游轮旅行始于舞会也终于舞会,阮熹又穿了露背的小黑裙,程岱川也换了正装,穿着黑色的衬衫。   和第一晚不同的是,他们是拉着手走进舞会会场里的。   他们没去会场里的调酒台,也没有第一时间迈入舞池,坐在热闹的环境里看外面铺满夕阳光色的海面。   但负责营造气氛的游轮工作人员看不得有乘客闲坐,和专业舞者们一起下场,带动坐在休息椅里的乘客们共赴欢乐。   舞曲明快、跃动。   程岱川和阮熹牵着手,单臂背在身后,随舞步忽近忽远。   在节奏变换后,程岱川靠近阮熹,轻扶着她的脊背。   阮熹抬头相望,彼此间目光缱绻纠缠。   程岱川说:“知道上次跳舞的时候,我在想什么么?”   阮熹摇头。   程岱川说:“我在嫉妒,不知道谁那么有福气能做你的男朋友。”   阮熹早就忍不住想聊天,借着这个话题:“那你要好好珍惜你的福气呀。”   送别舞会的时间比欢迎舞会那天久,空调冷气吹不散持续运动的炽热。   游轮工作人员趁着乘客们跳舞的时候,在旁边的长桌上面摆满鸡尾酒,用麦克风宣布:“黄昏号的旅程即将结束,今晚的鸡尾酒由船长请客,免费畅饮,祝大家度过美好的最后一夜。”   阮熹口渴,喝了一杯。   送还玻璃杯时她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和程岱川搭讪过的女生。   女生穿着一条黑色的包臀款鱼尾连衣裙,也许新结识了同伴,正侧着脑袋,笑容满面地同身旁的人聊天。   阮熹眼前一亮,她一直很喜欢这个女生的穿搭,感觉人家每一套裙子都很美。   今天这条包臀的连衣裙尤甚,细腰丰臀,像性感的美人鱼。   舞会送的鸡尾酒是低醇的,到底还是有些酒精度数在的。   回客房的路上,阮熹有些兴奋。   绕过大理石柱,就到了通往他们客房的走廊,深夜里,铺着地毯的走廊静谧、幽深。   阮熹问程岱川:“程岱川,你不和我做是不是因为我不够迷人和性感?”   程岱川笑着揉揉阮熹的脑袋:“喝多了?”   “才没有。”   “那说什么傻话?”   “你还没回答我!”   “不是,你够迷人了。”   “那性感呢?”   “性感死了。”   舞会上人多,穿着正装跳舞,时间久了程岱川也会热。   他们回来晚,走廊里倒是没遇见什么人。程岱川把黑衬衫的衣袖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多解了两颗。   走到客房门口,他从西裤口袋里摸出房卡,刷卡开门。   阮熹等着进门,双手背在身后,探着头问:“我也买一条包臀的鱼尾裙穿好不好?”   “什么是鱼尾裙?”   客房门打开,在程岱川按灯开关的时候,阮熹先钻进去。   她回身,站在玄关里,边看着程岱川走进来,边往自己身上比划。   阮熹卡着自己的腰身,双手一路向下挪:“这里收得紧紧的,然后下面这里,也是紧紧的,到这里才有花边,能看到漂亮的臀形。”   程岱川靠在门板上笑:“你穿会好看。”   阮熹皱眉:“我有个问题。”   “说吧。”   “你为什么不和我做?”   “你刚才问过,忘了?”   阮熹看起来十分冷静,摇头:“我没忘,我就是觉得你总勾引我,但又不和我继续。”   “什么时候又勾引你了?”   阮熹连着压下三根手指:“下午你说想做,但又没做,还有,你用手和用嘴的时候,都是隔着布料的。”   程岱川抬眉。   他走过来的时候,用食指的指背刮了下阮熹的鼻尖:“过来,解释给你听。”   阮熹跟着走到沙发旁,听见程岱川无奈地叫了她一声。   他说:“阮熹,你信任我,我不能因为这份信任就欺负你。”   程岱川说,这种事情对男生几乎没有伤害,但凡出现点意外,都是女孩子受伤。   他们没有安全措施,不能胡来。   阮熹歪歪脑袋:“床头柜的抽屉里有。”   程岱川很沉稳:“游轮上提供的物品,不一定可信,我不能让你担风险,对不对?”   阮熹点头。   程岱川解释完,笑着调侃:“喝点酒胆子又大了,什么都敢说?”   阮熹开始摇头:“其实我胆子不大。”   她最想说的话,一直都没说出口过。   阮熹和很多人说过“喜欢”和“爱”,家人、发小、朋友、大学室友等等。   甚至,室友帮忙取一份外卖,阮熹都可以用手指比心,随随便便说出“我最喜欢你了”和“爱你爱你”这样的话。   对程岱川的喜欢却一直没有明说过。   阮熹没醉,她只是希望自己更勇敢一些表达自己的感情。   所以在洗过澡之后,阮熹头发湿漉漉地扑进程岱川怀里,小声说了一句:“我喜欢你。”   程岱川的腰腹紧了一瞬:“知道。”   阮熹却像着魔,往程岱川怀里又拱又蹭:“程岱川,我喜欢你,喜欢你呀喜欢你。”   程岱川被阮熹蹭得连连后退:“知道了,你够迷人了,别闹了。”   阮熹觉得,这句话也不是很难说出口,继续往程岱川身上蹭来蹭去:“我喜欢你呀!”   就这句话,阮熹重复了无数遍,还说自己完全没醉。   程岱川被蹭出些火气,警告过,但阮熹根本不听。   程岱川问:“到底是谁吊谁?知道做不了,肆无忌惮了是吧?”   阮熹笑眯眯地点头,特别坏,凑过去亲程岱川喉结。   最终,阮熹被程岱川扣住手腕,向下。   他说:“阮熹,帮我。”    第66章 靠岸-正文完像他们在游轮上……   这是阮熹和程岱川在黄昏号游轮上度过的最后一夜。   静谧的客房,昏暗的夜灯,空调冷气吹不散空间里蛰伏的燠热和燥动。   半透明的纱帘外悬着一盏朦胧的月亮。   海面波光粼粼地荡漾,月影晃动,像阮熹悸动又   震颤不已的心房。   程岱川的指尖触在遮光窗帘的按钮上,“滴”,窗帘垂坠紧闭,那盏月亮和漫天闪烁的星子一起被隔绝在客房之外。   只剩下他们两个。   程岱川站在床头柜旁,蹙着些眉,垂着头,唇角抿直。   他胸腔起伏着,直视阮熹的眼睛。   商阿姨给程岱川挑选的这条西裤,是裤腿宽松的休闲款型。   腰身刚好合适。   劲瘦的腰包裹在细腻柔软的小山羊绒面料里,拉链上方有两颗光滑的牛骨纽扣。   程岱川自己捻开了一颗。   剩下的一颗,交给阮熹。   阮熹指尖发颤,解了好几次都没能顺利地把那颗纽扣解开。   她抬起头,求助似地看向程岱川。   他在她仰起脑袋的瞬间俯身,托起她的下颌和她接吻。   从温柔的呼吸交错、唇瓣轻碾到舌尖试探,再到淹没喘息的深吮与搅缠。   他们嘴唇上沾染着相同的湿润,几近窒息,程岱川才喘着退开。   阮熹颤着睫毛,睁开眼睛。   眼里汪起潮湿,视线有些模糊,她失神地注视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程岱川垂着睫毛,眼睛里同样不清明,夹杂着爱慕、迷恋和深情。   接吻时,阮熹的手就按在那颗没有被解开的牛骨纽扣上。   掌心的温度传递到那枚质地厚重的纽扣上面,令它不再冰冷。   程岱川的腰腹肌肉逐渐紧绷,阮熹呼吸错乱,胸腔不断起伏。   他重新靠近,亲吻她的侧脸、脖颈和愈发胀红的耳垂。   在她耳边说:“解开它。”   阮熹承受着程岱川辗转在耳侧的轻吮,一双手哆哆嗦嗦,好不容易才解开那枚被她捏到温热的纽扣。   程岱川在阮熹耳边轻笑,说她抖得像长期饮酒的酒鬼戒酒后的戒断反应。   她有点一气呵成的意思,不理他的调侃,顺手把拉链也解了,一滑到底。   程岱川停下亲吻,沉默两秒,倒吸后,缓慢地呵出一口长气。   声音性感,很欲,也很撩人,惹得阮熹整只耳朵都跟着发麻。   他托着她的手腕问她:“敢看吗?”   阮熹向下窥视,看见程岱川掖在西裤裤腰里的黑色衬衫。   衣摆有些褶皱,有种禁欲感。   阮熹心潮翻涌,再抬头看看程岱川,抿着濡湿的唇,干咽。   他抚摸着她的侧脸,温声问:“要不要关灯?”   那个过程漫长、持久、欲罢不能,回忆起来令人眩晕。   阮熹开始理解程岱川帮她时的沉迷。   明明是在帮他,她心里也堵满奇异的满足感,呼吸急促,皮肤逐渐沁出一层薄汗。   “阮熹。”   “嗯?”   “动一动。”   阮熹哪里做过这种事,两只手都按在上面,握又不敢握,动也不知道该怎么动。   她声细如蚊:“怎么办啊程岱川,我不会。”   程岱川表情隐忍,蹙了些眉心。   他额角沁出汗液。   汗液染着昏暗里的一点夜灯光、顺着他的下颌流下来,砸落在阮熹发颤的虎口皮肤处,令她产生滚烫的错觉,灼得她心惊。   程岱川用指腹抹掉那滴汗液,握着阮熹的手,带她寻找合适的频度......   她听见程岱川闷在胸腔里的、难耐的呼吸声。   ......   阮熹整条手臂都是酸的。   程岱川拿了酒精湿巾和抽纸盒,单膝跪在阮熹面前,帮她擦手。   把她的每根手指都细细擦干净,然后他垂头,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折腾许久,他们熬到很晚才睡。   入睡倒是没什么困难,互道晚安后互吻额头,最终相拥而眠。   一夜好梦。   阮熹在短促的汽笛声里睁开眼睛,程岱川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沙发里,又恢复了清爽、干净的模样。   游轮逼近港口,港口城市错落的建筑轮廓出现在半透明的纱帘之外。   阮熹盯着晨光笼罩的城市剪影,脑袋里的画面还停留在昨晚。   阮熹想起程岱川昨晚皱着眉的闷声;   想起他敞开三颗纽扣的黑色衬衫里,隐隐泛红的皮肤;   想起他仰起头时,轮廓更加突起的喉结的滑动;   想起他半眯着的,被欲念侵蚀的眼眸;   想起她说“程岱川我好累了”时,他在她耳边哑声说的那句“快好了”......   不能再想了啊!   阮熹胀红着脸,把头埋回到被子里:“啊,程岱川!”   程岱川走过来。   掀起被子一角,瞧一眼缩在被子里里面、面红耳赤的人。   他抬眉,调侃:“这是梦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梦到。”   阮熹声音软软地撒娇:“程岱川,我手腕还是好酸呀。”   程岱川被堵得无话可说,把阮熹的手牵出来,轻轻按揉她的手腕关节。   阮熹想起程岱川昨天的明知故问,有样学样地打趣回去:“你耳朵红什么?”   程岱川好笑地看阮熹一眼:“讲题听不懂,坏事学得倒是蛮快的?”   阮熹笑眯眯地窝在被子里:“近墨者黑噢。”   “叮叮叮叮——”   游轮上的广播已经开始提醒乘客靠岸时间和今日天气。   也贴心地叮嘱,让准备下船的乘客带好随身物品和证件。   游轮旅行的旅程要结束了。   他们该回去了。   阮熹准备起床,想想,还是决定先把事情和程岱川说清楚。   她清了清嗓子:“程岱川,我昨天没喝多。”   她可能是有那么一点点兴奋过了头,但绝对没有达到喝多的程度。   程岱川说:“嗯,知道。”   阮熹的睡衣昨晚弄脏了,是程岱川手洗的,撑了衣架,挂在玄关的挂衣钩上晾干。   他们的行李已经整理好,昨晚都懒得再翻,她身上穿着的是程岱川的睡衣上装——宽松肥大的黑色短袖。   衣摆堪堪盖到大腿根。   “所以我说的也不是醉话,都是认真的哦。”   阮熹穿成这样,坐在床上,一本正经地和程岱川讨论:“我喜欢你。”   程岱川定定看了阮熹几秒,欺身逼近,克制地吻了吻阮熹的眉心。   他撑着床垫,表情认真:“我爱你。”   “......你说什么?”   “我爱你。”   “哦,是因为我们昨天那个吗?”   程岱川笑起来:“不是,是因为你可爱。”   阮熹心脏狂跳,一直到洗漱过、换好衣服,还是有些无法平静。   但不耽误她吃早餐。   阮熹点了两份主食,滑蛋口蘑的恰巴塔和牛肉煎饼。   程岱川问阮熹:“怎么突然胃口这么好?”   阮熹鼓着塞满食物右腮,以手掩唇:“我要是早知道你也花了船票的钱,之前那些餐也会这样努力吃,好歹也能多吃回来一些啊。”   程岱川戏谑道:“中午商女士请客吃饭,据说那家餐厅味道不错,确定要在这餐多吃?”   阮熹顿时觉得嘴里的牛肉煎饼不香了。   这半个月里,游轮上的餐厅他们吃了几十顿,再好吃的食物也都是出自相同的厨师团队之手,味道总有些相似性。   阮熹早就吃腻了。   惦记着游轮餐厅之外的那顿午餐,她把恰巴塔往程岱川面前推了推,热情洋溢地极力推荐,说恰巴塔很好吃,让程岱川多吃点。   程岱川并不拆穿:“你挺像一个人。”   阮熹问:“谁啊?”   “卖船票的销售人员。”   “别提那个黑心坏人!”   早餐后,他们回到客房,做最后的检查:   行李箱已经交给工作人员帮忙运下游轮,生活用品被收走,连根手机充电线都没有遗漏。   客房里空空荡荡的,看起来有些不习惯。   阮熹对摆在电视柜上的海鸥玩偶:“我们要走了哦,拜拜。”   走出客房,阮熹忽然感到紧张。   她动了动和程岱川十指相扣的那只手,心慌地叫他:“程岱川,我们的关系,要怎么和长辈们说呢?”   程岱川问:“你想怎么说?”   阮熹嘟囔:“要不然,过些天再说吧?”   程岱川“嘶”了一声。   阮熹也觉得自己有些窝囊,昨晚还热烈、一遍遍地   对人家说“我喜欢你”呢。   她摸摸鼻尖:“或者,我们明天再说?”   走廊里有推着推车走过的游轮工作人员,阮熹和程岱川同时侧身,给工作人员让路。   待他们擦身而过,越走越远后,程岱川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他提醒她:“昨晚你摸也摸了,看也看了,说喜欢我,现在连个名分也不给?”   不是,昨晚是帮他啊。   怎么被他说的,好像她是个不负责任的女色狼一样?   阮熹怂了吧唧地嘀咕:“反正早晚也会说的,也不用急于一时嘛,你昨天不是还说,我们来日方长么。”   程岱川点头:“行,来日方长。”   这语气......   阮熹抓了抓自己香飘飘的短发:“那我再酝酿酝酿,今天就说,行了吧!”   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电梯间,遇见过几波其他乘客,热热闹闹地在聊着归程后要做的事情。最终他们还是随着人流走出游轮,踏进连接港口码头的廊桥。   阮熹忍不住回眸——   如同他们登船那天一样,黄昏号停泊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豪华,气派,巍峨耸立。   一群海鸥在十几层甲板间鸣叫、飞行,阳光下白蓝相间的船身有种宁静的力量感。   阮熹看着船身上“黄昏号”的字样,忽然觉得有些迷幻。   十几天的喜怒哀乐像是一场梦境。   恍兮惚兮,连程岱川今早那句深情的“我爱你”都变得模糊。   疾风骤起,海风卷着潮润和淡淡的盐味,迎面而来。   阮熹顾不上扶住头顶的渔夫帽,惊惶地拉住程岱川的手腕。   程岱川回眸:“嗯?”   “我是在和你谈恋爱吧?”   程岱川像是气笑的,勾起唇角,抬手,隔着渔夫帽在阮熹脑门上弹了一下。   挺用力,“啪”。   阮熹捂着脑门,听见他挺不爽地问:“不然你想和谁谈?”   阮熹弯起眼睛:“和你,和你和你。”   走出游客中心的大厅,阮熹已经看见等候在外面的长辈们。   天气很热,阳光刺眼。   阮熹的父母和程岱川的母亲站在树荫下,用手挡在眉骨处,边遮光,边往游客中心的门口这边张望。   阮熹的父亲说:“出来了!”   阮熹的母亲和程岱川的母亲同时挥手:“熹熹,岱川,这边!”   阮熹像一只欢快的海鸥,张开双臂,跑过去,扑进母亲怀里。   抱了抱母亲又抱商阿姨:“阿姨,我把程岱川安全带回来了哦。”   “熹熹,辛苦了。”   阮熹往身后指,转头,发现程岱川人不见了。   她睁大些眼睛:“欸?他刚才明明还在我旁边来着。”   还和她牵手呢......   仔细搜寻过,阮熹发现程岱川在和游轮的工作人员交涉。   他戴着墨镜,单手推了两个行李箱,朝着他们走过来。   程岱川说:“行李箱也不要了?”   阮熹的父亲也笑:“熹熹从小就是这种丢三落四的性格,还好有岱川在,不然呐,让她自己出门这么久,我们可不放心。”   阮熹和长辈们撒娇:“我在外面可没有丢三落四过,靠谱得很呢,不信你们问程岱川!对吧程岱川?”   她短暂偏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拉着父母的手,摇晃他们的手臂,“我这不是太想念你们了嘛!”   阮熹家的红色轿车停在路边停车位里,五个人刚好同车。   商阿姨很高兴,撩起被风吹乱到额前的一缕红棕色卷发:“我已经订好了餐厅的位置,先去酒店放下行李箱,我们就去吃饭,我看你们总在吃西餐,今天带你们好好吃一顿当地菜系哦。”   商阿姨本来已经结束了这边的出差,是特地留下等他们回来的。   阮熹高高兴兴地回答:“太好了,我想吃白白的米饭!”   阮熹的父母在前排的正副驾驶位里,后排左侧是商阿姨,右侧是程岱川。   阮熹坐在他们中间。   轿车空间不算宽敞,随便一个小动作都能碰到程岱川的手臂。   阮熹脸颊有些发烫,抵达餐厅后还在琢磨着怎么和长辈开口。   她给坐在她身边的程岱川发信息——   “我去个洗手间。”   “好紧张,得用冷水拍拍脸。”   “回来就和他们说我们的事。”   这种鬼鬼祟祟的小动作令阮熹脸颊更烫,程岱川手机接连振动,每振一下,她腰背都绷得更直一些。   程岱川就很会,脸色变都没变一下,淡定地打字回复。   “陪你一起?”   港口城市的特色还是各类海鲜和炖鱼,长辈们对着菜单在寻找上次吃过的某种鱼类。   阮熹趁着没人注意,猛地转过头,先是瞪向程岱川,又挤了挤眼睛。   她脸上滑过无数弹幕——“你陪什么你陪”“一起去不是更会被怀疑吗”“你别怕哈”“我不会自己跑了的”“马上回来”......   程岱川垂着头笑。   长辈们的话题落在程岱川身上,阮熹的母亲很高兴地拍一拍程岱川的母亲:“商楠,你看,岱川今天心情不错呢。”   程岱川竟然接话说:“是不错。”   长辈们开始追问原因。   阮熹实在不敢听,深吸一口气,举起手,弱弱地说:“我要去洗手间。”   阮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反复用泡沫搓手,她想起来,上一次听父母谈到恋爱的话题还是在高中时候:   那时候,父母的同事去阮熹家里做客,夸阮熹长得漂亮。   那位阿姨说,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可要看好了,别被坏小子拐着早恋了,耽误学习。   阮熹当时正在吃汉堡套餐里的炸鸡翅中,迷恋于两条细骨中间鲜嫩多汁的肉条,啃得正香,听到话题关于自己,才抬起头。   阮熹的母亲笑着摇摇头,似乎也不想多谈这类话题:“不会,别看这孩子长得机灵,其实脑袋里只有吃和玩。”   商阿姨倒是说过两次,类似于“阮熹要是我女儿就好了”这样的话。   但那些都是以前做邻居时的事情,最近也没再听过了。   知道他们谈恋爱......   父母和商阿姨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们会反对吗?   阮熹想到程岱川。   反对也得搏一搏!   她冲掉手上的洗手液泡沫,鼓足勇气,回到用餐的包间。   阮熹本来绷了一张严肃的脸,进门,却看见长辈们满脸喜庆地举着玻璃杯。   怎么中午就开始喝酒啊?   他们说:“孩子们谈恋爱是高兴事,我们来喝一杯吧!”   阮熹落座,迷茫地看向程岱川,压低声音:“你都给说了?”   程岱川笑笑:“没忍住。”   阮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阮熹的母亲倒是笑着逗阮熹:“还不好意思告诉我们吗?这么大了,谈场恋爱也是正常的。”   三位长辈叮嘱他们:   既然有缘分就好好谈恋爱,千万别胡闹,影响了两家长辈间的情谊。   看起来,长辈们挺高兴的?   阮熹这才放心下来,在餐桌下面偷偷和程岱川牵手。   阮熹的父母这趟出差也忙了十几天,难得休息下来,热热闹闹地喝一点小酒,和程岱川的母亲聊得十分开心。   餐后,一行人回到酒店。   他们定的是套房,几个房间共用一个会客厅。   阮熹装模作样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却忍不住给程岱川发微信,约他出去逛街。   她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   长辈们聚在一间卧室里聊天,程岱川靠在一扇门的门边,正在等她。   他们都听见长辈们的对话——   程岱川的母亲有些哽咽着,说换作以前,做梦都希望阮熹是她的女儿或者儿媳,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他们算是离异家庭了,不知道阮熹的父母是否愿意接受。   阮熹想往里冲,被程岱川按住手腕。   阮熹的母亲声音很温柔:“商楠,你别这样,那都是别人的错误,你不要妄自菲薄,熹熹和岱川要是能顺利走进婚姻里,我和兆远做梦都要笑醒的。”   阮熹主动牵了程岱川的手,往那扇不断传出对话声的   门里偏了偏脑袋。   她脸上露出骄傲神色:程岱川,你别担心,我父母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哦。   阮熹的母亲却接着说:“况且,熹熹以前就很喜欢岱川了。”   阮熹母亲提到很多小事——   阮熹要是先回家,总会抱着零食趴在阳台的窗边看,等着程岱川的身影出现,再慌慌张张地收回脑袋;   每次他们去阮熹家里聚会,石超他们先进门,阮熹总会背着手,等在门边看着程岱川进来;   平日里,阮熹也总是“程岱川”“程岱川”地讲个不停;   提到石超,阮熹会高兴。但提到程岱川,阮熹偶尔会脸红......   阮熹的母亲说:“熹熹那孩子没心机,喜欢谁讨厌谁都有很明显的表现,我这个当妈的还能看不出来吗?”   阮熹的父亲也说:“去年冬天,熹熹哭丧着脸回来,我们还以为岱川和别人谈恋爱了,赶紧打电话询问你岱川的感情状况。”   阮熹听着有些不好意思,急忙拉着程岱川往外面走。   走出去,她又像比赛赢了那样,高举双臂,高高兴兴地说:“你看,我暗恋你也很明显啊!石超怎么会只看到你的不同呢,石超真奇怪!”   码头还是有很多海鸥,叽叽喳喳地等着被游人喂食。   阮熹又买了当地的老面包喂海鸥。   阮熹和贪心的海鸥互呛,程岱川就坐在旁边看着她笑。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给被海鸥抢走最后一块面包的阮熹。   是那个大红酸枝木的首饰盒。   阮熹惊喜地说:“已经收到啦?”   首饰盒里有异响。   她以为是她捡到的那块海玻璃,打开才发现,里面躺着一枚戒指。   戒指上有精致的小钻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程岱川说:“想给你一点谈恋爱的仪式感,样式是商女士帮忙挑的,钱没用她的,钻不大,以后再给你换。”   阮熹把钻戒套在手上:“你这个人好奢侈,首饰盒要大红酸枝木,戒指也要买钻石的,花钱如流水呀。”   程岱川说:“我对那个大红酸枝木没兴趣,只对这个感兴趣。”   阮熹问:“什么?”   程岱川往阮熹戴戒指那只手的掌心里写字。   掌心很痒。   他先写了“耳”,她做过同样的事情,所以猜是耳机。   他继续写了个“又”,她猜不出他到底是要“取”什么东西。   到最后,程岱川在“取”下面加了个“女”字,变成了“娶”。   阮熹红着脸抽回手。   来这座港口城市前,阮熹在家里啃着西瓜、绞尽脑汁琢磨,怎样才能状似不经意地和自己暗恋的人见上一面。   现在,她暗恋的人是她的男朋友。   长辈们似乎也很看好他们的感情。   这个夏天真幸福哇!   阮熹戴着程岱川的墨镜,看所有事物都是镜片的落日橙色。   像他们在游轮上一起度过的每一个黄昏。   有穿着旅行社马甲的销售人员走过来推销:“十五天十四夜,从夏天出发,去另一种夏天。”   阮熹笑着摇头:“不需要,谢谢。”   销售人员失望地走了。   阮熹转头,和程岱川相视而笑。   在这之后的很多年里,阮熹和程岱川去参加过许多更高级的游轮旅行:   波罗的海航线、亚马逊航线、南极探险航线、地中海航线......   和朋友们一起去过;   和长辈们一起去过;   也带着他们的孩子一起去过。   但在阮熹和程岱川心里,在这个夏天,他们参加过的黄昏号航线虽然不够完美,被其他游客一星差评为漂在海上的大商场,却还是他们最难忘的一趟游轮旅行。   【正文完】   祝你们拥有幸福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