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名称:春日有禧   本书作者:归雪笺   本书简介:   【明艳娇气大小 姐X冷淡毒舌律师】   先孕后爱,打脸真香/随榜更   1.   季舒楹,明眸皓齿的娇小 姐,24岁这年却陷入父母离婚、渣爸转移财产的危机。   酒吧一夜春宵,醒来后身侧多了个男人。看清人脸后,季舒楹落荒而逃。   两个月后,离家出走的季舒楹捏着单子找人约谈。   裴远之,知名红圈律所合伙人,年轻有为、青年俊才,与之好皮囊一样出名的,是他的冷淡毒舌,被誉为‘裴大魔王’。   季舒楹本以为少不了口舌之争,没想到裴远之扫一眼检查单,便接受了,淡漠得好似她肚里的孩子与他无关。   领证同居没多久,季舒楹本性暴露。   当夜,她拽着男人衣角,软声试探:“床单不是埃及棉,睡起来不舒服。”   “卫生间没有浴缸,想泡澡都泡不了。”   “老公你能不能努力赚钱,让我和宝宝住上别墅。”   闻言,书桌后的男人抬眼瞥她,“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季舒楹:“……”   2.   两个性格家境天差地别的人,众人皆笃定,不出半年,季舒楹就会离婚散场。   直到裴远之事业节节高升,季舒楹也从学区老破小换到三百平大平层,再成为亿万别墅的女主人,等着看她笑话的众人都大跌眼镜。   紧接着,顶级财团裴氏接回亲生子的豪门轶闻,便被顶上热搜报道。   众人再度等着看好戏,却只等来——   裴氏身家千亿的下任少东家,扣着怀中女人纤细的脚踝,俯身替对方穿好保暖袜和棉拖,素来冷淡的嗓音沉而缱绻,“地上凉,小心感冒。”   女人轻哼一声,指尖勾着他的领带玩,“以后工资还是上交,你的钱都得给我和宝宝花,不准像我爸一样。”   旁边的总助本以为,少东家会拒绝这样无理的要求——   却没想到,裴远之只是抵着她的额头,应下:“好,都是你的。”   第二日,头条便换成了:裴氏少东家名下的股权、豪宅、游艇、珠宝等所有资产,皆分批转入其妻季舒楹名下。   众人:???传说中的大魔王呢???   *老破小是学区房,因城市和地段问题设定买成700w左右   女主24岁,男主28岁,年龄差4   【阅读提示】   1.1v1sc,甜文   2.小说虚构,娱乐性质,实际结婚、怀孕都要慎之又慎,切勿模仿。   3.非专业人士,欢迎指正;具体排雷见1章 作话   文案写于2023.12.4已截图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甜文 先婚后爱   主角:季舒楹、裴远之   一句话简介:先孕后爱,欢喜冤家   立意:爱能克服万物    第1章 竟是她睡过的男人   晋江文学城首发   周一。   闹钟第五次响起时,床上的女人终于伸长手臂,探到床柜上,啪嗒一声。   不断震动的手机瞬间止住。   窗帘的遮光性极好,隔音效果也好,馨香浮动的室内,唯有床头一盏月亮形状的夜灯散发着柔和光晕。   女人的手臂线条细腻纤长,藕粉色桑蚕丝睡衣滑落下去,露出白如羊脂的肌肤,散发着盈盈光泽。   哗啦——   智能马桶工作着,季舒楹用纸细细擦干净手,拧着眉从厕所里出来。   今天是15号,但她的姨妈已经推迟一周了。   她历来姨妈准时得很,28天一个周期,无论刮风下雨,降温高温,从未迟到过。   难道……   季舒楹心里涌现几分难以言说的郁燥,深呼吸了几口气,拿起手机,瞥见几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毫不犹豫地删除拉黑一条龙。   她打开衣柜,挑了十分钟,挑得眼花缭乱才挑好一套衣服,又选好搭配的包包和鞋。   待坐到梳妆台前,已经临近上班点,季舒楹还是一丝不苟敷了面膜,画了淡妆。   律所很近,车程不到十分钟,季舒楹踩着打卡考勤的点坐到工位上。   当初实习时,她也是因为这套公寓离律所近,才选择的这里。   “小舒。”   季舒楹刚坐下,打开桌上的笔记本,隔壁跟她一样实习的女生就投来视线,细声细气道:“我都以为今天外出办公你不去了。”   季舒楹落在薄薄笔记本上的指节一顿,抓住关键词:“今天要外出办公?”   女生应了一声,“对呀,昨晚组里临时发了邮件通知,你没收到吗?”   季舒楹没说话,开机后先登录邮箱,点开一看,确实有两封@她的未读邮件。   只是她周末习惯了抛开工作,基本从不查看邮箱。   “我周末没看工作消息。”季舒楹跟隔壁女生说,语气坦然。   天大地大,都没有她周末休息来得重要。   “……”隔壁女生还没说话,旁边响起另一道温柔的女声:“小季居然不知道今天要外出办公吗?”   一身白色西装的赵昕妍在旁边,唇角笑意浅浅,眉头微蹙,状似担忧地道:“那岂不是什么准备都没做?等会杜律来了,万一要骂你怎么办啊。”   “要我说呢,小季你以后还是周末保持联系比较好,万一老板找。就算周末出去玩,也不能不看工作消息呀。”   赵昕妍和季舒楹在同一个学校,比季舒楹先到君德律所几个月。   但两人八字不合,赵昕妍一直把季舒楹当做强有力的竞争者,害怕季舒楹抢走她转正的机会,毕竟季舒楹的学历、英语能力都比她更好。   平时,有意无意地在带教律师面前告黑状,小季不太服从分配任务、总是到点下班……种种之类,不放过任何一个打击季舒楹的机会。   今天也不例外。   季舒楹瞥赵昕妍一眼,说:“比起操心我的事,不如管好你自己,毕竟有的人能不能毕业还是个问题。”   “……”   被直接戳中痛处,赵昕妍唇角浅浅的笑容滞了一下。   她有一科理论课重修还是挂掉了,学分不够,今年六月能不能毕业还是个问题。   察觉到其他同事吃瓜竖起的耳朵,赵昕妍深吸口气,看季舒楹一眼,不说话了。   季舒楹开始临时抱佛脚,查看邮件。   这次争议解决组接的是个大案,酬劳不菲,难度也大,横跨两个国家,能参考的案例太少,负责对方公司法务部分的,是直接跟KS这样的顶级红圈事务所合作的,律师团实力极强,阵容雄厚。   今天两方律师团临时决定的一次会面,看似为了商量和解,实际上是一场不动声色的交锋和试探。   有人翻看着那边的律师团资料,嘀咕道:“KS律所那么多案子,怎么这次会撞上?”   圈内众所周知,君德创始人就是从KS出来的,带走不少客户,崛起的过程不算太光明磊落。   案源是律师的根本,这样不亚于虎口夺食,两家律所历来是互看不顺眼的竞争对手。   “主事律师竟然有这位……”另一   个也在看资料的倒抽了一口冷气。   “怎么了?”有人好奇地凑过去,看清那一串密密麻麻的字后,也倒抽一口气:“这履历,也太豪华了,这怎么打?”   “前段时间听说的,顶级红圈律所最年轻合伙人,厉害吧?斯坦福JD*,在美国顶级事务所LCK工作两年,不是哥们,那边一年几十上百万刀,回国跟我们抢饭吃干什么啊?”前面的人说。   “斯坦福JD?”后面的人咋舌,“那挺有钱的啊,家里也是法律背景吧。”   “我有朋友刚好是他美国同学,听说是全奖加补助,那年全院一共就两个。不过应该也挺有钱的,毕竟S市本地人。”   “主事的这位裴律,是被高层挖回国的,KS里出了名的大魔王,很严苛不近人情,我这儿还有个小道消息——”   说话的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他有三不接的原则,原则之外,哪怕是至亲好友亲属跪着哭着求,也没用。之前听说他前女友作为KS客户,砸了200万,就为了求复合,结果他转头当了前女友对面的当事律师,前女友败诉赔了两千万,赔了夫人折了兵……”   一群人津津有味地讨论着,工作太过枯燥乏味,唯有八卦比冰美式更让人兴奋提神。   直到组长到场,众人瞬间噤声。   涉外诉讼组长也是资历深厚的诉讼律师,四十岁出头,就等着这个机会一举升级成为高级合伙人,同时也是季舒楹等实习生的带教律师。   他看了一圈众人,最后落到季舒楹身上,“小季,来我办公室一趟。”   而后便转身进了办公室。   有人要倒霉了。   赵昕妍唇角微微翘起,心情不错,将跟组长的聊天框叉掉。   季舒楹倒是淡定地起身,走进办公室。   安静的工位,众人没再说话,看似都忙工作,小群里却消息飞快。   【杜par肯定要骂她了,啧啧啧】   【活该啊,哪有她这样的,做我们这行的,不都得周末24小时待机吗?】   【说不定是走后门进来的,不然就她那样每天准时上下班,一到周末就消失,怎么在大所混】   【之前还说实习工资太低?想涨薪?能来君德实习她不倒贴钱就不错了,怎么好意思】   【我觉得还有可能靠……上位的,报道第一天就背了个白金BK,实习生哪买得起这些?】   【确实,这年头长漂亮不走正道的人太多了,说不定背地上了……】   坐在季舒楹隔壁的女生,弱弱发了句:【万一小舒本身家庭条件不差呢,我之前听她说过,她家好几个阿姨,一个月工资都几万……】   这话一出,立马遭至更多的反驳:【你就听她吹吧,肯定是装的,这种心高气傲的人最拜金了】   【就是就是,她说你就信了?我看她今天穿的衣服也像大牌A货】   ……   没过多久,办公室门再度被打开。   赵昕妍状似不经意地余光一扫,却没能在季舒楹脸上看到一丁点眼眶红的痕迹。   上一个被组长单独叫进办公室的女生,当季绩效考核最低,直接试用期走人,是哭着从办公室出来的。   赵昕妍低嗤了一声,“杜律真是怜香惜玉呢——”   她话音未落,季舒楹脚步顿了一下,赵昕妍心虚地看向电脑,鼠标胡乱点击着。   季舒楹俯身下来,轻声道:“你以为你们的小群,我不知道吗?律所的所有电脑都被IT部监控着,一查便知。”   赵昕妍睁大了眼,不敢置信。   “再乱造谣,我不仅让你们丢掉转正的机会,还送你们一起去警察局喝茶,明白吗?”   赵昕妍没说话,只是放在鼠标上的手指微微颤着。   季舒楹瞥她一眼,轻哼一声,起身回去了。   上午十点,争议小组众人准时到达KS事务所所在的大厦。   身为全国最大的经济中心,世界GDP前三的一线国际城市,S市经济新区高楼林立,甲级写字楼里,白领们神色匆匆,每一分每一秒,有公司在华尔街敲钟上市,亦有公司宣告破产清算。   有人在明珠高层俯瞰着外滩夜景,纸醉金迷,夜夜笙歌;也有人在破旧的城中村里勉强度日,寸步难行。   地铁出来,S市中心大厦、环球金融中心和国茂大厦,三座极高建筑拔地而起,明珠一线耸入云端,俯视着车水马龙、繁忙如织的外滩景色。   而KS律所位置异常优越,位于国茂高层,似是隐匿在这座繁忙城市的中心,优雅贵重。   众人跟在组长身后进入大楼,电梯厢内锃亮如新,烟灰白的大理石坚硬低调。   电梯一路攀升,径直滑至88L。   律所设计是极简风,会客大厅挑高设计,弧形的大片落地窗干净明晰,视野极好,远远眺望,能看到明珠一线耸入云端,似高奢宝石。   正值初夏,日头升高,落地窗外阳光明媚,反射出刺眼光晕。   律所的玻璃也擦得格外干净,有个女生进门时没注意,直愣愣地走上去,季舒楹余光瞥见,拉了一把。   “小心。”   语气不算有多温柔。   “……”   女生才发现眼前竟然不是空气,而是干净得几乎透明的玻璃,吓了一大跳。   不敢想直接撞到会有多疼,她心有余悸地转头道谢:“……谢谢。”   一转头。   虽被墨镜遮住了半张脸,仍能看到流畅精致的下颔线条,纯白衬衫简约利落,收腰A字裙,恰到好处地展现出属于女性的纤秾合度,带着都市丽人的利落干练。   薄背挺拔,身形高挑,天鹅颈,露出来的肌肤白得晃眼,细细的锁骨那里坠了一条Bulgari的白贝母,扇形平添几分柔美的曲线美感。   肤白貌美、气质出众,连身边的空气都是高贵的香味。   无可挑剔的精致。   女生才发现,拉她一把的人,竟然是最近律所里传得沸沸扬扬的‘红人’。   季舒楹。   刚入组不久,已经接连在两个case里表现出色了,听说学历好,外貌好,很得上面人的青睐。   不过……   “不客气。”   季舒楹随口道,压根没正眼看女生一眼。   没想到女生还愣着不进去,季舒楹侧头,有点好笑地扬了扬眉,“也没撞上啊,怎么傻了?”   动作间墨镜下滑,露出原本遮住的巴掌大的小脸。   明明是略显得有些攻击性的明艳五官,漂亮的荔枝眼微弯时,却分外迷人。   似一盅清甜的糖水,沁人心脾。   好像跟大家背后说的……不太一样。   女生呆了呆,不知怎么的,又说了一遍谢谢你。   这画面在旁边的赵昕妍看来就有些刺眼,她左看右看,语气微酸:“大小姐就是不一样呢,外勤办公还戴墨镜。”   季舒楹脚步顿住。   她紫外线过敏,日头稍大出门必定墨镜口罩防晒服,全副武装,此刻进来了,还没来得及取下。   但赵昕妍非要阴阳她几句,她也不介意——   “裴律。”   忽而响起的一道招呼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季舒楹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   玻璃门被刷开,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双黑色牛津皮鞋,经典、禁欲、冷淡。   西裤垂感利落,锋锐,质地精良。长腿往上,一只手插在兜里,腕骨分明、凸显,很有男人的力量感。   银色腕表,稳敛、雅致,不动声色的锋芒,昭示着其主人不俗的品味;袖扣也一丝褶皱都无,被熨烫得极其平整。   淡蓝色方领衬衫,暗纹领带与之搭配,温莎结。   最后,是一张眉骨深刻,五官优越的脸,周身气质冷淡,似雪山。   他旁边是一名四十岁出头的女人,打扮干练,后面跟着三名年轻人。   一行人都戴着KS律所的工作牌。   男人视线扫过众人,乍一看似乎并无压迫感,却莫名让人无意识地站直身体,绷紧,等待审判。   “裴律、陈律早上好。”   “裴par好。”   “陈律好。”   路过的低年级律师纷纷打招呼,语气恭敬谨慎,在阶层分明的律所,毫无疑问,这两位律师是处于食物链顶端之一的人。   被叫做裴律的男人微微点头,算作回应,而后看见了在这边等着的季舒楹等人 。   “他不会就是……对方团队的主律师吧?”   赵昕妍有些失神地喃喃出声,目光停留在这位裴律脸上。   季舒楹抱着文件夹的手轻轻环紧,心底翻起巨大潮浪。   同事们口中的大魔王、红圈所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竟然算得上她‘认识’的人。   ——一个多月前,她睡过的男人。    第2章 红痕   一个多月前,一些模糊的、在酒精作用被掩盖的画面,混乱地涌出来。   酒吧里迷乱跳动的灯光,昏暗幽微的氛围,荷尔蒙的味道无声蔓延,属于都市男女放纵的场合,纸醉金迷,夜夜笙歌。   酒店套房里,昏暗光线,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隐约感受到紧绷着的线条。覆上的力度有些重,重得人发疼,像是克制,又像是压下所有的情潮。   白似雪的床单里翻滚,好似永不跌落的云端,身体里最初的酸意褪去,最后变为极乐的巅峰。   人的身体会逃避一些难过的、苦涩的回忆,譬如那天白天是如何哭着从季家老宅离开,心被割了多少片,季舒楹记不清了。   只记得次日醒来后手腕上被人扣住勒出的红痕,季舒楹只匆匆看了一眼旁边人的睡颜,就傻了,立马落荒而逃。   本以为是点了个男模,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   那道红痕敷了药,好几天才消下去,季舒楹一边疼一边后悔自己被美色昏了头。   杜律率先上前一步,笑眯眯地伸手:“好久不见啊裴律。”   裴远之收回视线,礼貌回握,幅度也带着很淡的高傲,“杜律。”   “上次见面还是去年在京北昭阳法院上,没想到现在这么快又见面了,说起来也是有缘。”   杜律继续寒暄,笑容幅度更大了,热情示好:“裴教授身体如何?我听说令尊回校返聘了。”   “家父一切甚好。”   裴远之微微点头,眸光意味不明,让人看不清情绪。   众人都悄悄地松了一口气,组长竟然认识对方主事律师的父亲,看来今天的谈判,至少不会硝烟四起。   然而社交性的寒暄并未持续太久,裴远之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间,单刀直入,“下午两点我有个开庭,先去会议室聊聊?”   杜律原本挂着的热情笑容稍微顿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引出接下来关键的话,就被对方早有预见地打断了。   对方压根不打算给他拉近的机会。   老狐狸终究是老狐狸,杜律很快又笑眯眯地道:“当然,律师的时间都很宝贵,如果进行得顺利,说不定我们还能一起吃个午饭。”   “请。”   裴远之说,礼貌地抬手示意,一旁的助理收到信号,走在前面带路。   君德的众人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切入正题,面面相觑。   倒是跟在裴远之身后的年轻人习惯了自家老板干脆利落的工作风格,问君德的众人喝什么,确定每个人都照顾到之后,再领着一行人跟上去。   脚步声散落而远,旁边的女生走到一半,发现季舒楹没有跟上来,又专门回来叫她,轻轻扯了下她的衣角,“小舒,走了。”   季舒楹回过神来,“好。”   像她们这样的实习律师,平时在律所写写文书草稿、做做尽调,顶多出来见见世面,并没有进入会议室的资格。   更不会真正参与桌上的谈判。   核心都去了旁边的会议室,季舒楹等人在另一个小型的会客厅等着。   待门合上,里面都是自己人,众人都松懈下来,原本的紧张凝重氛围也随之一松。   “他就是裴律吗?气场好足,杜par在他面前都完全被掌控节奏……”   “确实好吓人。”   “刚才看到外面好多证书荣誉,都写了他的名字。厉害就算了,没想到这么年轻,还帅。”   “你们看他手上戴的表了吗?”赵昕妍压低了语气,说:“几十万的表戴手上,年薪恐怕不止百万,得上千万吧?”   提到薪水,众人都沉默了一下。   毕竟实习生的工资最低,几百到几千不等,处于整个城市的底层,在S市超高物价的环境下,根本不够用。   等待的时间乏味无比,季舒楹中间去添了一次水,路过会议室时,她扫了一眼,门紧闭着。   刚要收回视线,门忽而被打开了,有人匆匆出来。   “目前收集到的相关证据,足以证明你方涉嫌恶意诉讼……”   是道低沉磁性的男声。   声量不大,明明是训斥的内容,口吻却冷淡平静,让人心脏猛地一跳,压迫感十足。   她抬眼看过去,透过一线门缝,肃穆的长型会议桌后,主位的男人双手交握,从容自若,面前是一沓文件。   下一秒,会议室的门就被人关上。   一切都被阻挡在外。   季舒楹回到旁边的小会议室,将接满水的纸杯放到桌上。   “……嘶。”众人显然也听到了那边的声响动静,此刻都有些忧心忡忡,替自己人担心。   几口冰凉的水下肚,季舒楹小腹忽而有些坠坠的疼。   腰也发酸,像被人栓了石头,一个劲儿地往下坠,胸口似有若无的胀痛,季舒楹一开始秀眉蹙起,旋即展开。   应当是迟到一周的大姨妈姗姗来迟。   她微松一口气。   来了就好。   悬着的心放下去,季舒楹舒一口气,拿过包,翻找出卫生巾,刚准备去厕所,却有人叫住她:“舒楹。”   季舒楹抬眼,是团队里的一个同事,此刻脸色不太好,“杜par让你把上周整理的这次的资料送进去一下。”   什么资料,需要中途一个实习生去送?   “好。”季舒楹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又低声问:“姐,我好像有点痛经,等会能先回家吗?”   “啊,怎么不早说?今天你可以不来的。”同事有些惊讶,“那你送完文件就走吧,晚点结束了我帮你跟杜律说一声。”   “谢谢姐姐,你真好。”季舒楹笑起来,语气也娇,一改面对外人的高傲,惹得原本忧心忡忡的同事也笑了,只是一想到会议室里的情况,又收了笑容。   季舒打开文件夹,找到之前就已经整理打印好的资料,起身走到会议室门口,轻敲了几下,而后推开门。   会议室内的冷气开得很足,扑面而来,裸露在外面的肌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气氛却比冷气更凝滞,看两边的律师人的脸色,能猜出此刻占上风的人是谁。   而此刻,一股恶心却从胃部反涌,直冲天灵盖。   季舒楹忍住呕吐的冲动,快速走到杜律身边,将手里的文件放到杜律面前的桌上,低声说了几句。   待杜律点头后,她便匆匆转身准备快速离开。   刚靠近门,忍了又忍,季舒楹还是没忍住,脸色泛白,手掩着唇,弯腰干呕了一声。   原本安静得落针可闻的会议室,立马陷入死寂。   众人朝季舒楹的方向投来视线。   连坐在主位,不动如山的男人也微微抬眼。   季舒楹身体滞了一下,眨了眨眼,还没想好怎么办,裴远之已经收回了视线,修长手指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文件,“没想到贵所的实习生比正式律师更能干。”   言下之意,君德的其他律师都在吃白饭,全靠实习生完成工作。   淡淡的讥讽,所有人都不敢大喘气。   杜律干咳一声,低声问季舒楹:“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可能没休息好,感冒了。”季舒楹说。   杜律招了招手示意她出去,“不舒服的话先回去休息吧,不用回公司了。”   季舒楹点点头,快步走出会议室,也顾不得身后其他人的目光。   走出来,皮肤接触到正常温度的空气,那点子反胃的感觉并未消失,季舒楹扶着墙,胃里一阵翻涌,冲到垃圾桶旁又呕了一声。   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   “小舒,你没事吧?”原本坐着的女生慌忙冲过来扶她,轻轻拍她的背。   赵昕妍也听到了这边的响动,她静静看着季舒楹,像是在思索什么。   季舒楹接过旁人递过来的温水,先漱了漱口,再慢慢地喝下。   忽而听到有人冷不丁地说:“怀孕了?”   “咳——”季舒楹差点被呛住,女生连忙又拍了几下,才将这口气顺下去。   季舒楹抽出一张纸,细细地   擦干净水痕,只是拿着水杯的手指有些微颤抖。   她看向赵昕妍,语气微冷,“你再说一遍?”   “被我说中了?”赵昕妍盯着季舒楹,轻笑了一下,“系里怀孕休学的又不是没有,你不用这么紧张……”   季舒楹打断,“关你屁事?”   没想到季舒楹会骂脏话,赵昕妍神色一僵,“我好心……”   “你好心?整天长舌妇一样,胃不舒服吐一下你就能想到怀孕,看到胳膊你就能想到性,又蠢又笨,但凡你把这些心思用在学习上,也不至于读了三年书连个学位证都拿不到。”   季舒楹将湿巾纸扔进垃圾桶,看也没看赵昕妍,只看另一个女生,“我身体不舒服,杜律给我批了假休息,我先回去了,你们加油,回头请你们喝下午茶。”   “好、好的……小舒你身体不舒服,就好好休息,有什么回头我会跟你说的。”   女生小声安慰道。   季舒楹嗯了一声。   下了楼,她没回去,而是径直打车去医院,师傅自来熟,好奇地问了句:“小姑娘哪儿不舒服?怎么去医院?”   “没什么。”季舒楹闭着眼说,心情很差。   纵是工作日,公立医院依然人满为患,空气里弥散着消毒水的味道,季舒楹又想吐了。   “挂什么科?”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问。   季舒楹本想说肠胃科,然而赵昕妍说的那两个字,总在脑海里来回闪现,似针尖刺入血管,似有若无的疼,象征着某种不祥预兆。   她咬咬牙,说:“产科。”   产科里来来往往,家属陪同着孕妇,几乎没有形影单只的,独自一人的季舒楹难免引起陌生人的注意。   只是,分外年轻、看着像还在上学的漂亮女生,独自来到产科,打量的眼光就算不上尊重,隐约含着一些意味不明的轻视。   季舒楹被那些人的目光弄得浑身难受,偏偏对方又并没有做什么,她无法径直开口,气血翻涌,深呼吸了几口气,才静下来。   直到坐在医生面前,交代完一切始末,季舒楹都还有些不真实感,甚至还怀揣着某种侥幸心理。   医生抬眼看了下,像是觉得季舒楹看起来年纪小,还在读书的样子,多问了一句:“小姑娘一个人?男朋友没陪你来?”   “……没、没有男朋友。”季舒楹有些底气不足。   医生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开单、抽血查孕酮和HCG,一系列操作下来。   抽血结果第二天才能知道,季舒楹拿出路上买的一根验孕棒,忍住羞耻,去了厕所。   第一次用验孕棒,季舒楹手忙脚乱,好不容易弄完,她小心翼翼地捏着,屏住呼吸,目不转睛。   等待的时间难熬得要命,每分每秒都像被无线拉长。   验孕棒上,慢慢浮现出两道杠。   一道深,一道浅。    第3章 雪遇到火   手一抖,验孕棒掉在地上,季舒楹慌忙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处理完残局后,拿着手机开始疯狂搜索——   验孕棒的准确率高吗?   两道杠有没有可能没有怀孕?   ……   得到的答案都不尽如人意。   离家以来的所有勇气都在此刻消失殆尽,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季舒楹从厕所里出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神放空。   过了一会儿,季舒楹低下头,将脸埋在膝盖里,紧紧咬着唇,差点哭出来。   她就知道,酒店的避孕套质量差得离谱,这种垃圾避孕套牌子就该破产!倒闭!   可这能怪她吗?虽然高中上生物课时不太认真,老师也讲过避孕套成功避孕的概率很高,接近98%,这种2%极低的概率也能被她撞上,真的是见鬼了!   还是那晚上操作不当?季舒楹醉得迷糊,仍记得确认过,对方确实带了套的。只是后来精力不济,那一夜到底翻来覆去了几次,她也数不清了。   过了五分钟,又或许是十分钟,季舒楹重新打起精神,低头翻找着通讯录。   她现在迫切地需要一个同盟。   需要一个人,来分担她此刻的不安和担忧。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通。   “……怎么了楹楹?”   女声从听筒那头传来,犹带着困意,像是刚睡醒不久,含糊,“这个周末想我陪你?还是钱不够花了?”   听到姐妹熟悉的声音,季舒楹却没有第一时间将事情讲出来。   打电话给姐妹是本能,理智却在此刻刹车。   那边林真真还在含糊不清地问:“是的话我再转你三十万,不过我爸知道我上次偷偷接济你,也冻了我信用卡,你得省着点花了,实在不行我把上周订的几个包退了……”   季舒楹勉强维持的理智瞬间崩塌。   那件事发生后的一个月以来,她的世界天翻地覆,唯独发小一直坚定地站在她身边,“真真,我——”   声音也哽住。   “怎么了怎么了?”林真真原本还有些没睡醒,现在一下子清醒了,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   毕竟季舒楹离家出走以来,除了第一天买醉痛哭了一场,后面的一个月,她没看到季舒楹掉过眼泪。   旁边的床伴听到动静,低声问怎么了,被林真真不耐烦地推开,“先出去,别打扰我打电话。”   季舒楹听到林真真那边的动静,知道对方大约是昨晚又玩了一通宵,只是脑子里乱成一团乱麻,无暇去调侃对方。   “我——”   怀孕了,现在该怎么办?   季舒楹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扣着手机的指尖也顿住。   按照林真真的性格,如果知道了这件事,肯定第一时间会确认孩子他爹是谁、然后麻溜地给她爸妈打电话交代这件事。   毕竟这件事,太大了,不属于离家出走这种在长辈看来小打小闹的程度。   圈子里最讲究体面,根本瞒不了。   到时候,所有季家人都会知道这件事。本身这段时间季家就动荡不安,外界多少人等着看热闹,看季父季母的闹剧怎么收场,讨厌她、看不惯她和母亲的人,不知道背后还要怎么落井下石。   得先按下。   理智回拢,季舒楹迅速收了眼泪,维持着声线的平稳,“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想你了,想听听你的声音。”   她清了清嗓,尾音故意拖长,反而带了几分似嗔似怨的味道:“怎么,现在给你打电话都得排队吗?怪我打扰你的好梦了?”   “我哪有这个意思。”林真真对季舒楹这倒打一耙撒娇的一套,从小到大都没有抵抗力,立马举械投降,“谁敢怪季大小姐你啊。”   季舒楹轻哼一声,“好了,听你声音就知道你又玩了一宿还没睡饱,继续睡吧,等你休息好了我再找你宝贝。” ?   所以打电话真只是为了听她声音?   林真真摸不着头脑,不过季舒楹做事从来随心所欲,想一出是一出,高中时失眠了就偷钥匙去教学楼天台放风筝,地理课上学到了极夜,第二天就偷偷包机跑去希尔科内斯,说好了出国又临时改主意要参加高考,一起‘叛逆’一起挨骂。   应当也没什么大事。   林真真打了个哈欠,“好,那我挂了。”   挂断电话,季舒楹捏着明天取检查报告的单子,无意识地折成一折,一折,又一折。   屏幕闪动着,有人打来电话,季舒楹没接,只是盯着屏幕,出神,有些茫然。   另一边。   S市第一人民医院后门,一辆黑色轿车低调入,保安认出司机,机灵放行。   车内,一个年轻棕发女人正靠在椅背上小憩,她穿着宽松的针织连衣裙,手轻轻扶着腰,肚子微凸,脸上浮现着一点柔和的母性独有的温柔。   旁边的男人像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下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带微松,淡蓝色袖口挽起,露出一小截线条紧实的小臂。   修长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滑动,胸前的一枚律师工作证随动作轻微晃动。   江宜菱睁眼,看向裴远之,踌躇了一下,还是有些不安地开口:“抱歉,又麻烦你陪我来医院,清野那边实在是走不开,他家里又一直反对我两……”   “没事。”   裴远之关掉文档,合上屏幕。   江宜菱不说话了,只是第一次跟丈夫   的好友相处,有几分惴惴不安。   她在投行工作,酒桌应酬上,偶尔也从大佬们的口中听过裴远之的辉煌战绩,却没想到自己老公会认识对方,更没想到两人关系不错。   这半年来,丈夫也提到过几次,有困难实在没法了,可以找裴远之解决,事儿都办得漂亮又快。   今天这次,也是紧急情况下的不得已而为之,她初回S市,没有信得过的人,保姆是婆婆派来的,段清野不放心,临时打了电话让兄弟过来帮忙。   轿车在停车场停稳,裴远之勾着衣服下车,走到另一边,替江宜菱打开门。   裴远之一眼看出江宜菱心底的不安,语气稍微和缓了几分,“我跟清野是朋友,不必太客气。”   “……好、好的。”江宜菱点了点头。   有裴远之这句话的保障,她稍微放松了一点,手撑着腰走在前面。   裴远之跟在身后,一边看着周遭人流,一边吩咐了助理几句。   产科副主任是他外婆的学生,他又给对方打了个电话,寒暄了几句。   挂掉电话后,裴远之指尖快速滑动着屏幕,一目十行处理着工作消息。   临时受托,所里所外都还有一堆事务需要他审阅点头。   只是社交软件里,一个群不断冒出@他的消息。   裴远之点开来。   段清野:【@Ferek老二,你们到医院了吗?挂号了没?菱菱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段清野:【@Ferek别忘了买点橘子,她不舒服想吐的时候吃橘子会好一些】   【对了,今天S市是不是降温了?记得提醒她带件外套添衣,别感冒了】   段清野:【@Ferek人呢我很急!!!】   ……   Ferek:【?】   段清野:【对我宝宝温柔点,检查报告拍照发我,回来记得安全送到楼上,等保姆到了再走】   段清野:【还有,别把平时工作那幅样子带过来,她胆子小,别给她吓哭了】   Ferek:【说晚了】   段清野:【??????不是你不会真把我老婆凶哭了吧?】   段清野:【她怎么没回我消息,你不会真给我老婆吓哭了吧????啊??@Ferek】   段清野:【等着,我现在就请假订最快的机票回来】   Ferek:【你现在从日本游回来,大概来得及参加你孩子的满月宴】   段清野刚想打电话过去,紧接着收到一张照片。   是在医院门口,照片里的人看着状态不错,没有哭过的痕迹。   段清野长松一口气:【吓死我了……帮我照顾好菱菱,要是我回来发现她哪里磕到了碰到了,我一定跟你算账!】   裴远之轻嗤了一声,骨节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   【你老婆,关我什么事。】   熄灭屏幕,裴远之将手机扔进西装口袋,不欲再浪费时间跟这群狐朋狗友聊天。   余光扫到侧后方,他步伐加快,高大的身躯挡住另一侧挤向前面人的人流。   -   又发了会儿呆,季舒楹还是想去找林真真面谈,但她不会说是她,而是‘我有一个朋友,遇到一个问题’。   总之,最下下下策,才是找当夜正主商量。   打定主意,季舒楹拎起包起身,视野里却意外出现一道略显眼熟的身影。   那支银色腕表的主人,她并不陌生,毕竟今天上午还在KS碰过面。   只是……   季舒楹低头,摁亮手机看了眼时间。   下午一点,工作时间。   裴远之怎么会在这里,谈判结束了?   而后又想起更怪异的事——   他,一个男人,又怎么会出现在医院产科?   一道闪电划过脑海,季舒楹眉头一跳,有种不祥预感。   下一秒,她听到一个柔曼的女声。   “……不好意思啊,等会还要……”   季舒楹身体僵住,抬眼。   说话的女人正侧头,看着旁边的男人,侧颜清秀,气质温婉,戴了一对珍珠耳环,浅杏色针织长裙掩不住微凸的肚,周身都散发着一种稳而柔和的气场,像是母性的光辉。   旁边的裴远之正在打电话,此刻手掩住听筒,稍微低下身来听女人说话。   一个冷淡,一个温柔,俊男靓女,像一对年轻夫妻,在产科长廊里,看起来分外登对亮眼。   两人具体聊了什么,季舒楹没听,耳膜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   ……裴远之居然结婚了?   不仅有家室,孩子都有了?   她居然跟一个有家室的419了!   尽管知道一个多月前那一夜,是自己的选择,成年饮食男女,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但一个多月前的事发生后,她现在最讨厌的,就是渣男。尤其是有家庭还出轨的男人。   季舒楹啪嗒一声合上手机,提起包,怒气冲冲走了过去。   产科长廊,大着肚子的孕妇在家属的陪同来来往往,头顶屏幕上,普通话标准的女声播报着排号,喧嚷却又不失秩序。   “渣男!”   一道略显年轻的清亮女声,如同惊雷炸开,霎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纷纷循声望过去。   “怎么会有你这种衣冠禽兽、见色起意、狼心狗肺的渣男!”   说话的女人眉眼精致,漂亮得过分,乌黑长发下一双清甜的荔枝眼,明艳又张扬,拎着一个HERMES金棕包,胸口剧烈起伏着,白皙的面颊因激动而隐隐染上粉晕,“结婚了还在外面乱搞,你对得起你的妻子和孩子吗!”   被她骂的男人一身正装,身影颀长,单手插兜,臂弯间搭着一件西装外套,微垂着眼看面前的女人,神情淡然。   “哇——”   围观群众低低惊呼了一声。   瓜!   有瓜!   还是超级劲爆的一男二女的瓜!   连旁边路过的一个大肚子的孕妇,都悄悄放慢了脚步,看着这边的一男二女。   没想到这个男人看起来人模人样的,一派精英熟男、气质优越的模样,竟然脚踏两条船,真是人不可貌相。   揭穿了这个渣男,季舒楹看到裴远之旁边的女人脸上浮现出错愕,微微张口,想说什么,又转头看向裴远之。   像是因为过于震惊,又乍然被这样的爆炸消息惊吓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再看裴远之,他没什么表情,反应出乎季舒楹意料的平静,好像被骂的人不是他,道德亏损的人也不是他。   季舒楹血压更高了。   明明出轨了,被她当众揭穿还不心虚脸红,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   季舒楹气得耳朵涨红,呼吸急促,“怎么不说话?心虚了?”   越说越气,她拿起包直接砸过去——   预想中的画面却没发生。   裴远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对方的皮肤很凉,掌心却宽大有力,乍一相触,像是雪遇到火,季舒楹手腕细微地抖了抖。   她很快反应过来,正要挣扎,裴远之视线滑过季舒楹的脸,彬彬有礼而又淡漠地开口,“你是?”    第4章 直球   季舒楹想过对方的很多种反应。   唯独没有想过,是这么一句轻轻淡淡、疏离至极的‘你是?’。   她呆了一下,随后不敢置信——出轨就算了,还装不认识。   渣到一定境界了。   她今天要手撕这个狗男人!   江宜菱在旁边看了全程,终于明白了大致情况,连忙开口解释:“那个……小姐姐,你好像误会了。”   误会?   刚把腿伸出去的季舒楹顿住,狐疑地望着江宜菱。   江宜菱清咳了一声,“远之是我老公的朋友……我老公出差去国外了,所以拜托他送我来医院。”   “啊?你的意思是说,他是你丈夫的朋友,不是你的……?”   季舒楹磕磕绊绊的,大脑有点运载过度。   “你要是不信的话,我让我丈夫现在给你打个电话?这样就能证明了。”   江宜菱声音温柔和缓,安抚的姿态,只是眼里泄露出了几分笑意,“阿远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季舒楹:“……”   所以,是她先入为主了,其实是个宇宙无敌大乌龙?   不远处,有个男家属不耐烦听八卦,拽了拽旁边的妻子,“走了走了,我就跟   你说吧,一般长得帅的男人都很花心的,结婚还是要找我这样的老实人。”   季舒楹有些心虚地看向被她骂得狗血淋头、被围观群众唾成‘花心’的当事人。   当事人眉眼清朗,眸光沉静,经历了这样一场闹剧,仍是神色不变,像是永远冷峻的上位者。   唯有那只力度轻却牢牢扣住她手腕的大掌,成为箍住她的囚笼,她肌肤的温度渡过去,将他的指腹也染上她的炙热。   季舒楹浑身不舒服,尤其在知道可能误会了对方之后。   她视线上上下下打量着裴远之,迟疑着问:“所以你真是单身?”   裴远之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嗯了一声。   季舒楹:“……你怎么不早说。”   “你似乎没给别人说话的机会。”   裴远之说。   季舒楹:“……”   她好像、似乎、确实从头到尾劈头盖脸只记得一顿输出了。   “那、那就是我误会了……”   她窘迫地咬了咬嘴唇,脸比之前还红,薄薄的耳垂也浸上粉晕,像被蒸腾的雾气拢着,烧起来,偷偷把自己的腿收回去。   季舒楹以为自己的小动作很隐蔽,然而身量高的人看来,一切无处可藏。   裴远之扫过那双纤细瓷白的腿,水钻高跟鞋,根很细很高,如果不是江宜菱拦住,刚才就要踩上他,一字带的设计,衬得脚踝细得伶仃,似乎轻轻一扣就能掌住。   脚趾上还涂了酒红色的指甲油,浓烈明艳,更显得皮肤白似一捧雪。   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漂亮娇气的人,骂起男人来毫不怯场,盛气凌然,甚至还能动手。   季舒楹试着挣扎了一下,裴远之松了力度,她连忙把包拎到身后,悄悄后退了一步。   犹豫了一下,季舒楹微启唇,从齿关里挤出几个气音:“不好意思。”   音量很低,哪怕是说着抱歉的话,尾音依然带着不肯低头的高傲。   江宜菱看出气氛有些尴尬,善解人意地圆场:“你两还有什么误会,不如一起开诚布公说清楚。”   “不不不,是我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他。”   季舒楹连声否认,干脆利落,像是说晚了就会发生什么讨厌的事。   江宜菱看了眼裴远之,总觉得两人不像是不认识的关系。   刚才两人的肢体拉扯,她没看出裴远之有什么排斥。   这段时间跟裴远之见过几面,她能感觉到,对方做事都很有分寸,跟人保持着疏离适中的社交距离,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在中间。   再说,不认识的话,裴远之会任由对方这样骂他,只在对方动手时才制止吗?   真正不认识的关系,恐怕第一句的时候,就已然控场了,不会给对方无理取闹的机会。   季舒楹不知道江宜菱此刻的想法,只想光速逃离这个社死现场,看也没看裴远之,只一顿胡说:“他背影跟我男朋友有点像所以我认错人了,不好意思我先走了打扰你们了再见——”   她后退了几步,转身要溜走,就听到有人开口:“等下。”   季舒楹下意识地停住。   她回过头来,漂亮的脸蛋上挂着甜美的笑容,只是那幅度一看就不是发自真心的,“请问,还有事吗?”   “我看这位女士也有些眼熟,在哪里见过。”   裴远之视线攫住她,咬字慢条斯理而又清晰,似羽毛,一下下挠着季舒楹紧绷的神经,“不如请你吃个饭,当作赔罪。”   “……吃饭?”   季舒楹秀气的眉微微蹙起,第一个想法就是拒绝。   一分钟前,这个人还在问她哪位,现在又说她眼熟,请她吃饭赔罪。   怎么看,都没一句实话。   “我……”   “是啊,一起吃个饭吧。”旁边的江宜菱也帮腔,“你是不是第一次来产科?我可以跟你讲一些我的经验,免得你遇坑。”   季舒楹刚要开口婉拒的话停在舌尖。   江宜菱的最后那句话,完美戳中了她心里的小九九。   她现在没有同盟,不敢跟其他人说,不如顺势而为,打听一点经验,以防万一。   再说了,她心虚什么?   说一万道一万,也是裴远之的问题。长了嘴不解释,还问她是哪位。   “我是走错楼层了,不是要来这里。不过既然姐姐你这样说了……”   季舒楹摆出一幅难为情的模样,像是盛情难却,犹犹豫豫地答应了,“那、那好吧,谢谢姐姐。”   江宜菱很是受用她这声姐姐,主动温声道,“走吧。”   就这样,季舒楹跟着两人走了。   她一贯嘴甜,只是平时懒得示好,眼下有求于人,季舒楹左一口一个‘姐姐’,右一个‘你这么漂亮宝宝肯定也很可爱’,哄得江宜菱笑容不断。   “我叫季舒楹,在君德实习,姐姐你叫我楹楹,小舒,小季都可以。”   季舒楹眉眼弯弯,嗓音甜美,堪称顶级变脸,哪里还有之前跋扈张扬的模样。   三分钟前,还像个斗志昂扬的战士,即动口又动手,眼下嗓音清甜,又像是乖巧无害、不谙世事的好学生。   跟在两人身后的裴远之轻笑了一声。   季舒楹眉头一跳,刚转头要问笑什么,脚下突然崴了一下。   她慌乱地伸出手,想要找到一个支点。   一只有力的胳膊,从身后扶住她。   稳稳地掌住她将要摔倒的身体。   季舒楹下意识抓住这根稻草。   视野里是半挽起的衬衫袖口,属于男性独有的劲瘦有力线条。能闻到清冽的男士香水味,沉静,让人有过片刻的失神。   与那一夜,男性身体独有的侵略气息截然不同。   像是一切隐藏压抑的东西,都被抑在他衣冠楚楚的皮囊下。   “看路。”裴远之说。   他瞥了眼被她抓皱的袖口。   季舒楹游离的思绪被拉回来,快速松了手,稳住身体,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我知道。”   谁稀罕他来扶了,语气还那么差,像是在说她不长眼睛一样。   裴远之收回手,没回她,像是懒得跟小朋友计较。   季舒楹更不爽了。   在律所,对方和杜律握手时,也是这样。这人看着礼貌,动作里全是居高临下的,淡淡的高傲。像是有洁癖,跟人多接触一下就不舒服。   她讨厌这种人。   不再管讨厌的裴远之,季舒楹专心跟江宜菱聊天。   糖衣炮弹下,季舒楹很快就得知了眼前温柔的女人叫江宜菱,二十七岁,在投行工作。   她的丈夫段清野是知名外企的高层,现下日本出差,所以裴远之会在这里。   “你男朋友呢?怎么没陪你来?”江宜菱反过来问她,温婉的面容上浅浅疑惑。   季舒楹卡住,她现在哪来男朋友?   前男友倒是有一个。   季舒楹思考得认真,没注意到副驾驶座上的男人抬眼,看向后视镜。   两边茂盛的梧桐树被疾速掠过的风吹得飒飒,车窗开了一条缝,初夏清落落的日光洒进来。   后视镜里映出漂亮明艳的一张脸,长而翘的睫毛微眨,似展翅的蝶翼,在光影里轻颤,若有所思着,看上去乖巧又可爱。   日光为她精致的侧脸染上一层光晕,褪去了几分带刺,显得格外温软,整个人像是沐浴在温柔的剪影里,连细小的茸毛都清晰。   几秒后。   前面的人收回视线。   季舒楹想起那个前男友,有些咬牙切齿,“死了。”   “……死了?”   江宜菱愣了一下,而后反应过来季舒楹是在说气话,扑哧一声笑出来,“跟男朋友吵架了?”   “……”   季舒楹这才发现自己那句话说出来,像是热恋中赌气的小情侣。   但是她懒得再解释,误会就误会了吧,今天一系列下来,消耗了太多力气和心神,她没再说什么,进入了低电量模式。   舒舒服服靠在椅背上休息,闲暇之余,季舒楹还不忘内心默默点评——这车内的配置还行,加热按摩座椅是标配,麂皮绒包覆车饰,质感不错,勉强能入她的眼。   江宜菱看一眼放松状态下,没骨头似的季舒楹,刚过膝盖的裙摆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指尖还摆弄着手机壳背面上的水钻,有些好笑。   她温言细语地跟季舒楹讲起了自己怀孕遇到的趣事。   “之前有一次,我没忍住,贪嘴吃了冰西瓜,肚   子痛得很,把我丈夫吓坏了……”   季舒楹听得入神。   江宜菱也没想到这个姑娘长得这么漂亮张扬,性格却这么单纯,开始还气势汹汹又是骂人又是要打人的,现在就乖乖跟着他们去吃饭,一点子心眼都没有,还这么耐心地听她讲这些琐碎的事情。   她怜爱无比,忍不住逗季舒楹,“就这么跟着我们走了?你就不怕我跟他把你卖了?”   季舒楹撩睫,有些无语。   她看起来像幼儿园的三岁小朋友吗?   再说了,裴远之,堂堂红圈所大律师总不能违背宪法,当一个法律狂徒吧。   不过前面她刚说过她不认识裴远之,眼下只好扬了扬自己的手机,认真道:“姐姐,我是成年人,遇到危险会报警的。”   江宜菱这次是真的绷不住,笑出声,“我逗你玩的,你怎么这么可爱,还当真了?……那你等会想吃什么?”   季舒楹也不客气,“我想吃……可以吗?”   “好呀。”江宜菱满口答应,又想到这顿饭还有两个人一起吃,她看向前面的裴远之,“你们呢?”   “女士优先,听你们的。”   裴远之说,只是视线未从眼前的屏幕离开。   季舒楹在心里冷哼一声,这人说着女士优先,压根没看她们,假正经,真敷衍。   -   法餐店里。   法式装潢精致,金碧辉煌而又带着一点中世纪的复古味道,挑灯设计豪华而又带着浪漫情调,餐布上绣着繁复的花纹,细口瓶里的朱丽叶花瓣轻颤着,新鲜娇美。   黑松露作点缀,番茄牛腩与红酒的香味融合得很好,浮动着红酒的甜香与干净的香薰味道,空气清新而温度适宜。   前菜、主食上齐之后,造型甜美的甜点也依次摆上,青提布拉塔、巴斯克……   “我吃好了,去上个洗手间,姐姐你慢慢吃。”季舒楹放下刀叉对江宜菱说,余光扫了眼对面的裴远之。   他好像很忙,一顿饭基本没怎么动过,一直在回消息。   反正不关她的事,饿死也活该。   “去吧。”江宜菱笑着回。   看着季舒楹离开的背影,江宜菱又看了眼对面裴远之。   比起之前的硝烟四起,这顿饭吃得相当平和,平和中又有些微妙,她摸不清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远,季小姐是你……”江宜菱语带犹豫,有些拿捏不准用个什么样的词。   段清野跟裴远之关系不错,如果对方有女朋友或者妻子,他们一圈人,没道理不知道。   若说不认识,一路上这两人又给人感觉怪怪的。   “……是你认识的人吗?”   江宜菱保守地用了认识这个词。   “算,也不算。”裴远之说,放下手机,慢条斯理地用了几口餐。   他脊背挺拔,身子清正,简单的动作做来也赏心悦目,雅致悠然。   江宜菱好奇心顿时上来了。   托段清野的忙,时不时会跟她讲一些这位发小的事迹,譬如曾经有过一位前女友,分手后狮子大口要200万的分手费,差点被他送去吃牢饭。   她很难想象,裴远之这样的人,有一个女朋友,或者说妻子,是什么模样。   “那你们……”江宜菱还想问,裴远之提前截断这个话题,“等会我先送你回去。”   他放下刀叉,拿过旁边的手机。   江宜菱也察觉到自己有些越界,大约是季舒楹太自来熟,也太好相处,让她有些失掉平日的社交分寸。   她敛了敛目光,笑着说:“好,麻烦你了。”   另一边。   上完洗手间,季舒楹想去前台结账。   她从来不是会占别人便宜的人,在提出来这里吃饭时,她就准备自己买单。   服务员礼貌告知:“小姐,您这一桌已经结过账了。”   “是谁结的?”季舒楹问。   今天这顿饭人均几千,不能让江宜菱一个人出钱。   “是从裴先生卡上走的。”   季舒楹有些诧异,裴远之什么时候结的账?她吃得太认真,压根没注意过。   不过男士请女士吃饭,天经地义,她坦然回去了。   回去不久,江宜菱说也想去上个洗手间。   这家店的服务很周到,专门有工作人员陪孕妇去。   看着江宜菱的背影,原本和睦热闹的氛围冷下来,桌上只剩她和裴远之两个人。   气氛有些微妙和尴尬。   原本还有个司机,现在司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季舒楹低头装作在玩手机,随便划拉着。   江宜菱怎么还没回来?   她有些坐立难安,不停地换着姿势,只是呼吸起伏的节奏有些乱。   再看对面的男人,还在处理工作,平静、淡然,压根没有和一夜情对象偶遇、吃饭的尴尬。   季舒楹不喜欢被忽视的感觉,也讨厌看对方这样淡定。   她想了想,决定率先出击,掌握主动权,“裴……先生。”   “嗯?”   季舒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彻底醉了的男人能……吗?   好像不能吧。   那么,那天晚上他一定是有意识的。   “我们不是上午才见过面吗,季小姐。”   裴远之清清淡淡道,头也未抬。   当然不是上午在KS见的那一面。   他明明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   季舒楹默了几秒。   憋了又憋,还是憋不住,她向来是直来直往的性格,除非有什么想要得到的东西,才能忍住,稍微迂回一点。   “你知道的,我说的不是今天。”   季舒楹手撑在桌上,抵着下巴,指尖绕着一缕发丝,转啊转,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对面的男人,打直球,“我说的是……比如一个月前?”   她的视线灼热而又直接,让人难以忽视。   大有一幅从裴远之这里,得不到答案不罢休的执拗。   裴远之指尖揿下按钮,咔嗒一声,将手机锁屏放旁边。   终于抬眼看她。   季舒楹生得一张精致得有些过分的脸,纯媚的眸,红冽的唇,娇艳潋滟。   此刻,葱白的纤指绕着一缕乌黑发丝,不安分地揉弄着,极致的颜色对比,猫爪似的挠人。   像是高傲娇矜的波斯猫,居高临下地质问,怎么会有人记不得她。   “季小姐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裴远之语气淡漠,将问题又抛给了她。   灯光柔和,光与暗在男人的面容刻下浓墨重影,眉骨处一点黑痣,显得薄情,扣子开了一颗,修长脖颈上喉结分明,线条衣冠楚楚而又几分禁欲味道。   当他真的正眼看一个人时,季舒楹才真正感受到这种压迫感。   像是透明人一样,被打量,审视。   一切小心思都无处可循。   空气里除了香薰味和新鲜食材被高级香料烹饪后的味道外,季舒楹还闻到一丝似有若无的男士香水味。   乌木沉香,后调温润雅重,丝丝缕缕的,神秘又暧昧。   季舒楹指尖无意识地捏紧餐布,揉来揉去,快把温厚的餐布揉得凌乱不堪。   她强忍住回避裴远之目光的冲动,说:“不正面回答一位女士提出的问题,这好像不太礼貌吧?”   裴远之看她几息,语气淡淡,带着几丝玩味,“有人把我当按/摩/棒,睡完就跑,似乎更不礼貌。”   “你觉得呢,季小姐?”    第5章 5“听说你要当爸爸了?”   这三个字在公共场合,被对面男人偏冷的声线念出来,从容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平常。   从小到大都未曾直面这么直白露骨的字眼,季舒楹肉眼可见地漫上绯红,她慌乱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斥责:“……你在乱说什么!”   如果不是顾及到颜面,季舒楹恨不得现在就拿包遮住脸来表示根本不认识对面的男人。   “哪句话不对?”裴远之轻抬了下眉梢,反问。   季舒楹被问得一堵。   当然是哪句话都不对。   “我……”明明最开始质问的是季舒楹,现在却变成她有口难言。   她总不能说是把对方当成男模了吧?   季舒楹还在绞尽脑汁怎么反驳,裴远之已经游刃有余地换了个姿态,伸手取过一旁未曾开封的红葡萄酒,“那换个问题。” ”   ……什、什么问题?”   季舒楹还没从前面的炸弹缓过来,下意识问。   裴远之取过高脚杯,徐徐斟了小半杯。   浓郁饱满的红棕色透明液体轻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缓缓落入杯中,一点气泡也无,只有很轻的声响。   空气里逐渐弥散开很淡的樱桃和莓果清香,发酵后的酒精引人醉溺。   裴远之语气也淡然,仿若不经意地提起,“季小姐来医院产科,是为什么事?”   季舒楹心跳频率一下陡然飙升。   那目光实在太有穿透力,仿佛一切小心思都无处可循。   他不会知道了吧?   “我、我不是说过了吗……”   季舒楹回忆着之前说过的说辞,只是因为心虚,底气便弱了几分,却还强撑着,“我朋友生病住院了,所以我走错了楼层。”   裴远之将斟好的那杯酒,推到她的面前,又为自己杯斟上,动作绅士至极,语气也从容,不容拒绝,“那请季小姐赏脸喝一杯?”   “……我酒精过敏,喝不了酒。”季舒楹下意识拒绝。   她现在怀孕了,不可能喝酒。   只是刚开口,又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毕竟一个多月前,她曾喝得大醉。   发现自己不经意间说错了话,季舒楹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唇,看向对面。   裴远之掌着杯,却没有喝,轻轻把玩,像是在赏味佐餐酒的色泽。   “我想问的问题已经问完了。”   他道。   这一套动作做来优雅悦目,分明是吸引人视线的,季舒楹却满脑子都是他刚才说的话,翻来覆去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着餐桌上白色绢布。   纯白似雪。   她想起什么,被烫到似的,放开来。   一时间气氛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让人坐立难安,季舒楹恍然觉得自己在这一刻变成了被律师要求必须据实以告的当事人。   受不了了。   季舒楹匆匆起身,因为动作过大,桌椅摩擦发出一声声响,惹得原本安静的大厅内,其他桌的客人投来视线。   江宜菱刚回来,就看到季舒楹站了起来,唰地拎起包,跟炸毛似的猫匆匆道:“宜菱姐,我突然有点急事得先走了,你们慢用。”   “啊?”   江宜菱还没反应过来,季舒楹已经踩着高跟鞋快步离开了。   人还是美的,身姿摇曳,只是背影怎么看都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架势,像是晚几秒就会发生什么可怖的事一样。   “她怎么了?”江宜菱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她去卫生间的这段时间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只好看向裴远之。   “她不是说了,有急事。”   裴远之把季舒楹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敷衍的味道很重。   江宜菱自是不信,只是裴远之神色淡淡,将情绪掩盖得很好,她更看不出什么,只好作罢。   回去的路上,季舒楹闷闷地看着自己的指尖,怎么会有这种人,讨厌死了。   还血口喷人,她哪有睡完就跑,分明是酒店工作人员失误,房卡给错了,她第二天还在床头柜留了三千块小费。   普通男模都才八百一千呢,她留了三千。   手机上,新加联系人的头像那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在车上聊天的时候,季舒楹加了江宜菱的微信。   菱:【小舒,怎么突然回去了?是哪里不开心吗,你可以偷偷跟姐姐说】   哪怕对裴远之很不爽,季舒楹并不是迁怒的人,还是回复了江宜菱的消息。   【没有,是真的有急事,这周末有空一起逛街呀菱菱姐。】   菱:【好,那等安全到家了给姐姐回个消息。】   ……   因为白天发生的事,季舒楹晚上的睡眠质量也不太好,梦到些模糊不清的梦,第二天起床时也是哈欠连天。   出门换鞋时,季舒楹难得地犹豫了一下。   鞋柜上琳琅满目地摆满无数双高跟鞋,rv,manoloblahnik、christianlouboutin、小猫根、绑带款、尖头玛丽珍、裸带尖头、系带酒杯款……各式各样,颜色昳丽,这还是她精挑细选最后带出来的,每双都是她的心头好,穿着率高,最低的根也有6cm。   季舒楹思考了几秒,俯身拿了双最底下放着的平底皮鞋。   奶杏色尖头小羊皮,这是她唯二的平底鞋之一,风格也与她平日截然不同,设计相对温婉柔和,通勤风,只露出脚背处肌肤。   尽管很困,精神不太好,之前组长安排的任务季舒楹还是提前且保质保量地完成了,她向来信奉工作时间该做的做好,绝不影响她别的休息时间。   组内周会,杜律还特地表扬了下她。   “小季这周的工作完成得不错,完成度高,效率也好,继续努力,争取实习期满拿一个好的评级。”   不出意外,季舒楹余光瞥见赵昕妍攥着黑笔的手指都用力到泛白了。   她轻笑一声,悠悠然地去了茶水间。   “小舒。”去茶水间的间隙,之前帮过季舒楹几次的卓清夕关心地问她,“你身体好些了吗?昨天是怎么了?”   “有点感冒而已,回家休息吃了药,已经好多了。”对方是好意,季舒楹礼貌地回答。   “你困吗?我今早刚好买了几杯咖啡,你要不要来一杯?”说着,卓清夕从外卖袋里取出一杯,牛皮纸的袋子上画着深蓝色的小鹿图案。   先不说季舒楹平时喝不太惯这类咖啡,现下可能怀孕了,她更不会喝,干脆利落地拒绝:“谢谢你,我不喝。”   “啊……”卓清夕拿出的动作一顿,有些失望,还是讪讪地收回了,“那好吧。”   “嗤。”   一声不合时宜的低嗤声响起。   不远处,看了全程的赵昕妍装模作样地跟旁边人低语,“有人总上赶着讨好别人,人家大小姐每天穿的都是名牌,家里阿姨一个月工资抵五个你,也不想想别人看不看得起你。”   这话语明面上嘲讽卓清夕,暗地说季舒楹装腔作势。   显然,经过昨天的一遭,赵昕妍为首的小团体转移了目标,来到火力不够的卓清夕身上。   “不用理她。”季舒楹安抚地拍了拍卓清夕,看卓清夕脸涨得通红的窘迫样,想了想,还是取了一杯咖啡,“谢谢你啦。”   卓清夕冲她一笑,瞬间转好。   赵昕妍都做好了被季舒楹怼的准备,没想到对方只懒懒瞥她一眼,就回了工位,大有一幅‘今天本小姐懒得理你’的架势。   对方不按套路出牌,赵昕妍嘀咕了一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很快,她发现了季舒楹身上还有些不对劲。   季舒楹穿衣上很有一套,衣服也都很有质感,重设计性,身材也高,穿高跟鞋更是气势十足,颇有几分律政俏佳人的味道。   哪怕律所里有人会看不惯,在背后嘴她装富,也不得不承认季舒楹的穿搭品味确实很好。   只是今日——   季舒楹一改往日的风格,衣服风格更加休闲放松,甚至只穿了一双平底鞋。   又看到季舒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懒腰的姿态里带着几分娇憨,一个念头浮上赵昕妍心上。   午休,季舒楹没什么胃口,干脆请了两小时假,直接去医院拿验血报告。   季舒楹刚走没多久,隔壁工位有人在私下嘀咕。   “又请假……”   “她今天居然没穿高跟鞋,震惊了。”   “确实,感觉她今天怪怪的……”   -   哪怕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拿到检查单时,季舒楹难得的有些无言。   “要不要?”医生头也不抬地问。   季舒楹低头,腹部还是平坦的,跟平时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很难想象,这里面居然有一个新的生命了?   她居然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骨血?   随之而来的又是茫然。   平心而论,她是有点想要这个孩子的。这个世界上,有了一个独属于她的羁绊。   但是,怀孕这一事项,从来不在她的计划里。   她理想中的怀孕,是在与喜欢的人结婚后两三年,适合的环境下,再去着手备孕。   眼下,她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根本没做好成为一个妈妈的准备。   季舒楹盯着检查单,几秒后才狠了狠心,“……不要。”   医生终于停了下敲键盘的动作,看了下季舒楹,有几分意外,”   为什么不要?家里人不同意吗?看起来也不像养不起的,宝宝来了都是缘分,你还年轻,要不再回去好好想想,尽量要吧。”   季舒楹垂睫,“……这个孩子是个意外。”   和孩子的父亲是意外,这个孩子也是意外。   医生没再坚持劝,“不要的话,过半个月来手术,选药流还是人流?”   季舒楹问:“这两个哪个对身体伤害小?”   “流产都对身体有伤害。”医生说,熟练地开检查单:“手术前空腹,不能吃饭喝水,带着7天内检查结果,术后2-3天内尽量避免体力劳动。”   说完,把检查单交给季舒楹。   季舒楹捏着医生开的诊治单,走出诊室,心头有几分空落落,说不清的怅然若失,又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   另一边。   钟表的时针向前拨动,倒转至八个小时前。   WJ酒店,清晨六点。   窗帘遮住了熹微晨光,室内光线昏暗,不待闹钟响起,床上的男人睁开眼。   一双黑眸冷而深,自然而然地醒来,不需任何反应时间,也没有普通人刚睡醒的惺忪和不适应。   他抬腕看了眼,手环上显示了一连串的深睡、浅睡和REM数据,证实他昨夜的睡眠质量并不算好。   昨天的事,或许还是有一定的影响。   裴远之阖了阖眼,再睁眼时,眼眸分外清明,摒弃了其他无关的信息。   起床,洗漱,裴远之换了身休闲的黑色运动服,先去楼下健身房里跑了会步。   轻奢酒店里专为VIP客户设置的有健身房,供贵宾使用,人少而精。   跑步机上的速率调到最大,裴远之始终步伐平稳,姿势标准,不见疲态,只是呼吸声稍重一些,修长的脖颈上渗出点薄汗。   半小时快跑结束,他来到器械区,简单练了会儿。   一旁同样早起来锻炼的男人们肌肉鼓鼓,看到旁边人硬拉的数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不服气和胜负欲。   不过多时,一个穿着修身瑜伽服的年轻女人,走到裴远之身旁,有几分扭捏地问:“你好,我想请教一下这个器械怎么用呀?”   说话间,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划过对方的肩颈线条,再往下,黑色运动服下藏着的年轻有力躯体,空气里都是荷尔蒙的味道。   一看便是优质男人,外貌和身材都是顶级,气质还分外清冷独特。   她最喜挑这类人下手,经验告诉她,热情主动的男人要不得,廉价。   相反,低调的,才是最昂贵的。   “你可以请教他们。”   眼前人淡淡回了一句。   嗓音如她所想的一样,磁性悦耳,质感分明,咬字轻却有力,运动中的声线依旧平稳。   这里说的‘他们’,自然是指在旁边看着两人,跃跃欲试的年轻男人们。   像处于发情期的野兽,肌肉蓬勃之下掩不住被荷尔蒙支配的冲动和觊觎。   年轻女人哽了一下,却没有被拒绝的恼怒,而是语气进一步放轻,示弱的姿态,“……我,我性格比较内向,不太好意思麻烦其他人。”   “但是我第一眼看见你,就感觉很亲近,你肯定是个乐于助……”   “请个健身教练,经济高效,还不用麻烦他人。”   裴远之打断。   顿了顿,他又道:“如果你财务上窘迫,请不起教练,公园或广场上的公共健身区会适合你。”   “免费,且附赠大爷们的热情教学。”   女人:“……”   对方的态度彬彬有礼,语气也平静,像是对客户的咨询给出客观建议,细品却又带着几分淡嘲的刺。   似冬日山谷里的冰湖。   女人干脆不绕弯子了,打直球:“我也喜欢健身,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以后有空一起?”   “抱歉。”   裴远之微抬起下颔,用毛巾擦了擦汗,一个眼神也未给到对方。   运动中的身体是热的,血液是沸腾的,肾上腺素分泌着,一丝不苟地运转。   他的嗓音和语气却都极冷,让人想起凌晨四点的雪面。   频频被打扰,裴远之心情不算太好,提前结束了晨练。   回到套房,先去冲澡。   浴室水的温度开得偏低,水速却开到最高,偌大空间腾升起弥散的水雾,水柱冲刷过湿漉漉的黑发,一路向下,从肩颈的利落线条,再落入更深处。   磨砂玻璃也蒙上一层薄雾。   空气里逐渐弥散开清爽薄荷味的沐浴露,须后水的味道。   裴远之惯例在早上六点五十洗澡,单独的空间,无人打扰,只余水声,能帮助他更专注地思考这一天的安排和要事。   十二岁以来,这个习惯雷打不动,伴随了他整个青春期,也随之顺延到了后来出国留学时期,以及,现在。   洗完澡,神经愈发清明,裴远之垂眼,一边思考着,一边穿衣。   镜子对面,映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男人慢条斯理地穿上衬衫,西服提前挂在了衣柜里,被助理提前熨烫过,取出来也是平整,让人赏心悦目。   修长分明的指间拿着一根深蓝暗纹领带,沉稳,雅致,质感精良,他姿态优美地打了一个正式的温莎结,领带分毫不差地束至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像是被精密计算丈量过。   再取出袖扣扣上,烟灰色西装裤利落垂感,端的是衣冠楚楚,斯文沉稳。   今天是涉及跨国的并购案,客户方是W集团,算是今年A股上市公司最大规模的资产重组案,W集团本身有自己的法务团队,但为了求稳,也是重视,还寻求了其他律所的帮助和合作。   眼下,酒店72楼,餐厅里的时钟刚过八点,这个点,来到餐厅的大多都是商务人士,餐厅很安静,只有极轻的餐具碰撞琳琅轻响,和细碎的谈话声。   KS律所出差的众人一边吃早饭,一边探讨着今天将要见面的W集团负责团队。   “W那边好像不止找了我们一家,还有另外一家老牌律所,跟我们一起合作。”   “没事,有裴律在,那么多大案子都拿下了,何况这次。”   “话说回来,我昨天不是请假带我妈去医院吗,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有人好奇地追问。   说话的人悄悄地压低了声音,“我看到裴律和——”   余光里扫到光洁大理石地面的倒影,原先还说得起劲的女人话音一滞,神色骤变,讪讪道:“裴、裴律早上好。”   众人都是心头一跳,纷纷转头打招呼:“裴律早。”   “裴律好。”   “早上好裴律。”   众人恭恭谨谨,小心翼翼,生怕在这样的关头,惹了大魔王不开心。   裴远之瞥了一眼众人,又抬腕看了眼时间,只留了一句,“等会八点半,我们先开个内部小会。”   众人忙不迭地点头,视线跟着裴远之。   看到他随便拿了一份早餐,放到远处的桌子上吃,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裴远之刚升任合伙人时,请过组下的律师们吃早饭,那顿早饭众人都吃得战战兢兢。   他清楚上位者管理的要点,没有跟下属一起用餐,也未曾计较背后的讨论。   业务上要求严格,其他维度便可松一些,以免高压影响团队稳定性。   他速率很快地用完了餐,提前来到会议室,吩咐助理一系列事项。   小会还没开始,手机一直不停地响,裴远之去旁边的小会议室里接了个电话,出来时恰好撞上出来一个有些眼熟的年轻男人。   “好久不见。”穆骁一身正装,唇角微勾,笑意落拓,率先打招呼,“没想到能在这里见面。”   裴远之挑了挑眉,没想到今天还能遇到个熟人。   穆骁是他在美国时的校友,同样的法律背景,高知家庭,家中长辈多在法院、检察院任职,或是法律大牛,家里有些渊源。   回国后,两人也保持联系,算是人脉关系之一。   只不过与他的作风不同,比起业务能力,穆骁情商更高,在圈里吃得很开,风流出了名,很得出手阔绰、出身不凡的女客户喜欢。   而裴远之向来信奉能力至上,甚少用糖衣炮弹博得客户的信任,能力却毋庸置疑,压倒性的干脆利落。   两人截然不是一路人,私下关系却尚可。   “看你最近在KS   发展得挺好的,前面那桩案子打得漂亮,我爸天天在我面前夸你。”   旁边有人的视线偶尔探过,穆骁拐弯抹角地说了些有的没的。   裴远之应付得有些不耐烦,懒得跟朋友玩过家家的把戏,“有话直说,别浪费时间,我等会还要开会。”   穆骁闻言,终于揭下寒暄的面具,语气露出几分真心实意,“好吧,不跟你说这些你听烦了的话了,主要是替裴叔叔,关心一下你的终身大事——”   他环顾四周一圈,而后笑了下,只是笑容怎么看带着几分戏谑和不怀好意的味道,“我怎么听说,你要当爸爸了?”    第6章 6“会让孩子叫你叔叔”   说完,穆骁看向裴远之,想从那张惯来冷淡且处变不惊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裴远之挑了挑眉,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你从哪听说的?”   “有人看到你跟人在医院产科,消息都传到我这儿了,你知道的,圈里不少人都关注着你的动向。”穆骁说。   这话是实话,原话更难听一些。   不过他对这类小道消息都持怀疑态度。   在美国时,他就了解裴远之的性格,典型的工作狂,读博三年从未跟人date过。   回国后,裴远之的桃花也泛滥,从同圈层书香门第的千金,到年轻漂亮的女学生,再到赏识有加的上司公司女老板,主动的、温婉的、热烈的……数也数不清,众人一度感叹,都被他这幅好皮囊蒙蔽了。   奈何他本人过分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加上堪称薄情的拒绝方式,久而久之,敢主动迎难而上的人就不多了。   穆骁很难想象裴远之谈恋爱的状态,甚至怀疑对方的字典里就没有成家这个计划,毕竟他常年996甚至是007的状态,众人曾打趣过挣那么多钱做什么,毕竟单身,没有家庭的压力,更别说结婚、做爸爸。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都有些世界观崩塌。   初初听到这个消息时,穆骁也被吓了一跳,恰好当时裴叔也在那一桌上,多问了几句,他便笑着主动揽过这个差事来打听打听。   “所以到底真的假的?我有个朋友,盘条靓正,硕士刚毕业,还寻思着帮忙牵牵线,认识一下,真的的话,我就婉拒人家了。”   穆骁将话题拉回来,半是试探半是认真。   “事是真,但是是帮朋友的忙,陪他妻子去产检。”裴远之言简意赅地解释,反问穆骁,“你什么时候改行做红娘牵线了?”   “没有没有,我猜也是假的,不知道谁在背后乱传,那我帮你辟辟谣。”   穆骁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拍了拍裴远之的肩,语气促狭,“作为辟谣的辛苦费,你那边如果有什么优质女客户,别忘了介绍给我。”   裴远之身形微动,避开了他的手,轻笑了一下,语气淡淡嘲讽,“你想当鸭,当初就不该学法。”   穆骁笑容凝固在脸上:“………?”   裴远之轻飘飘地上下打量穆骁一圈,下结论:“挺适合你的,趁没到三十岁,想转行尽早。”   穆骁:“…………??!!!”   穆骁正要反驳,远处有一个助理模样的人扬声唤了一声‘裴律’。   裴远之彬彬有礼地颔首,幅度很淡,“助理叫我,先失陪了。”   穆骁站在原地,看着裴远之离开的背影,仍有些没缓过神来,真实消息没打探到,反倒被人损了一道。   本以为裴远之回国这几年锋芒有所收敛,然而嘴还是跟当初一样淬了毒。   想起裴叔叔的话,穆骁又摇了摇头。   男人总不能一辈子不结婚,等着吧,以后总有人让裴远之吃苦头。   -   捏着诊治单转了一会儿,这样的大事,季舒楹有些想给妈妈打电话。   一个月没见妈妈了,她有些想念。   踌躇着,季舒楹指尖落在那串号码,却难得的有些胆怯。   未曾想,屏幕忽而跳动起来。   竟是季母率先打来了电话。   季舒楹指尖顿了一下,点了接通。   那边的人像是没想到会有人接,惊喜而又不可思议:“楹楹?!”   久违地听到妈妈的声音,季舒楹心头有些酸涩。   无论如何,父亲出轨,母亲都是受害者,不离婚,或许是母亲有别的考量。   季舒楹应了一声,有些别扭地道:“是我,妈妈,我好想你呀,你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那个谁,没有欺负你吧?”   只字不提季父。   季母又是惊喜又是酸涩,怨女儿离家出走不打招呼,搞僵家里的氛围,又酸涩女儿这样做只是为她、为自己争口气,一时间心情复杂。   “家里一切都好,妈妈也想你,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年纪上来了,这段睡眠质量不是很好……”   两人聊了会儿,季母试探性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总不能一辈子在外面吧。”   一提起这件事,季舒楹又有些炸毛,“那个人什么时候从公司滚出去,我就什么时候回来!妈,爸都这样对你了,你为什么不离婚呢。”   她想不明白。   季母五味杂陈,要怎么告诉娇养长大的女儿,这背后的利益牵扯太多,弯弯绕绕,不是她能理解的。   她的女儿从小无忧无虑长大,但有些事,不是黑白分明。她不想让女儿变成第二个自己,一生都在拿自己做筹码。   “下个月妈妈的生日,你总得回家吧?妈妈想见你一面。”季母语气温和地转移话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来看看妈妈,好吗?”   季舒楹下意识地看一眼时间。   离开家的这一个月,她刻意地逃避所有季氏有关的消息,竟然都没发现下个月马上就是妈妈的生日。   心底掠过几丝愧疚,像被蚂蚁啃噬着,丝丝缕缕的疼。   季舒楹很快下了决定,“好,我肯定会回来的,妈妈你准备到时候在哪过?在季家老宅吗?”   那是她的家,哪怕父母关系破裂了,不复之前,也依然是她的家,妈妈的生日,她作为女儿,回去给母亲撑腰理所应当。   季母说了一个地址,就这样商定了这件事,又开始絮絮叨叨地关心女儿,“最近的钱够不够花?妈妈往之前给你的那张副卡又打了点钱,你该吃吃该喝喝,千万别委屈自己。”   那张卡是季舒楹16岁的时候,妈妈给她开的副卡。每年年底,都有季氏家族办公室准时准点给打过来的分红和基金。   离家后,季父冻结了别的卡,唯独这张妈妈给的卡没动,但是季舒楹有自己的坚持,一分都没动过卡上的钱。   季舒楹哼哼唧唧地撒娇,“还是妈妈最好了,不像某个人,压根不在乎我的死活。”   季母叹口气,“你爸爸也有自己的考量……”   在季舒楹炸毛之前,她转移话题:“你住的习不习惯?妈妈在那边有套房子,要不你住过去,别租房了。而且夏天到了,不准吃凉的知道没,不然等你小日子来了,又要痛得脸都白了。”   季舒楹顿时有些心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单子,边角卷起边,“我现在住得挺好的,懒得搬……知道啦,我肯定不会吃冰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三言两语敷衍过去,还是没敢跟妈妈说怀孕的事。   挂了电话,季舒楹短暂地茫然几秒——这样的大事,还能跟谁说呢?   她很快下了决定。   只是第一步,就折戟——她压根没有裴远之的电话号码。   荒谬。   荒谬至极。   她准备打掉孩子,却联系不上孩子的爸。   好在互联网时代,一些基础信息还是好找。   季舒楹滑动着手机,搜索,找到KS中华区的官网,翻啊翻,不出意外地在领导团队展示里,找到了裴远之的名字。   很商务简洁的摄影风格,黑底,在一众或平庸或臃肿的中年男人里,那张脸显得过分优越,清爽悦目,攫人视线。   下面有KS律所的联系方式,一串座机号。   怎么没有私人的联系方式?   季舒楹蹙眉,勉勉强强输下这串数字。   律所电话居然还在通话中。   等了又等,电话终于通了。   “您好,这里是KS律师事务所……”   “我找裴远之。”季舒楹径直打断。   那边的人有些为难,“裴律暂时不在律所,有什么事我帮您转达?或者我帮您联系他的助理?”   “我有很重要的事,需要联系他本人。”   季舒楹故意加重了语气,夸大事情的紧急程度,又兼糖衣炮弹、撒娇卖萌,弯弯绕绕的,终于从助理那边拿到了裴远之的工作电话。   电话打过去,这次接通倒是很快。   “你好?”   冷淡低磁的男声,礼貌,疏淡,像是在什么很嘈杂的地方,环境杂音很大。   声线却很抓耳,似一捧雪,让人瞬间清明。   “我是季舒楹。”季舒楹开门见山,“有点事想找你面谈。”   那边没说话,像是在走路,周围的环境杂音稍落下去,裴远之的声音再度传过来,清晰了很多,“什么事?”   季舒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电话里说不够正式,我想约你面谈。”   答应她不就好了,具体什么事见面的时候她肯定会说。   “什么时候?”   “今天,或者明天,比较急的事。”   “稍等。”裴远之说。   季舒楹不知道他那边什么情况,似乎有人交谈的细碎声响,除此之外,空气很安静,迟迟没有回应。   等得有些不耐烦,季舒楹正要开口催促的时候——   “我下午三点要见客户,六点的航班,出差四天后回来。”裴远之慢条斯理道,语气清淡,“你现在来KS,来得及的话,我们可以谈半小时。”   季舒楹:“……”   她瞬间想挂电话。   指尖都快按到挂断键了,又觉得不对。   这是他应当肩负的责任,凭什么因为他一段话她就嫌麻烦不干了。   她偏要浪费他的时间,他必须为此付出精力和代价。   “行,那半个小时后KS见,就这么定了。”季舒楹干脆利落道,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   挂了电话,她直接打车杀去律所。   再次来到KS律所,身处繁华金融中心的大厦高层,依然是锃亮的大理石地面,干净得近乎透明的落地窗,外面高楼伫立,繁华如织,空气里弥散着咖啡的醇厚香味和高级香水味,时而有穿着正装的精英模样的人来来往往,行色匆匆。   却又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初来乍到,有同事作伴,什么都是新奇的体验,这次季舒楹却来势汹汹。   “季小姐,麻烦您稍等一会儿,裴律跟我交代过,他大概十分钟后到。”   会客厅里,说话的前台小姐姐一边倒了杯热茶放在桌上,一边偷偷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分明极具攻击力的一张脸,眉眼精致,明媚而又张扬,偏偏那双清丽的荔枝眼又减弱了几分攻击力,显得甜美无害,惹人心怜,忍不住想靠近。   白衬衫,雾蓝色半身裙,收腰设计,掐出细腰,流畅优雅的剪裁,一看就极有质感的面料,价值不菲的奢牌包就这么随意地扔在沙发上,闲适得像是出门买菜提了个包当篮子。   很有几分都市丽人的味道,又带着几分千金的骄矜感。   “谢谢。”季舒楹随手撩了撩长发,长腿交叠,端起茶杯来,热气蒸腾而上,氤氲了那双漂亮灵动的眸。   她想起什么,冲前台莞尔一笑,“能帮我换成白水吗?我不喝茶。”   “好、好的……”盛世美颜攻击,前台说话都有些磕巴。   KS律所时常有客户来访,但客户大多都是商务人士模样,甚少有这样长得漂亮且气质出众的。   律所的众人看似忙碌到飞起,实则私下偷偷议论。   “来了个绝世大美女,听说是等着见裴律的,不会又一个主动出击的吧?”   “应该不是,上一个暗恋裴律的实习生都没通过试用期,被毫不留情拒绝,最后哭着离开的。”   “也可能是前女友?”   有人惋惜:“这么漂亮的大美女,怎么就想不开看上裴par这种大魔王了呢?不如看看我。”   说话的人遭到了旁人一致的唾弃:“呸,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你配吗。”   “房贷还了没?车贷还了没?还想谈大美女,白日做梦吧你。”   也有人小声道:“有没有感觉这个美女很眼熟……好像前段时间见过?”   “我也有印象,好像是君德那边的律师。”   人影来往,或打量或惊艳的目光一一而过。   季舒楹从小到大都习惯了接受这样的目光,很是坦然自若地接受了。   只是等着等着,困意后知后觉地泛上来,季舒楹今天没午休,撑着下巴,等得有些昏昏欲睡。   还是前台过了会儿叫醒她,“季小姐,裴律已经在办公室等您了。”   季舒楹睁开眼,‘唔’了一声,迷迷蒙蒙地被前台带到办公室外。   前台礼貌地敲了敲门,“裴律,季小姐到了。”   里面有人应之后,前台才打开门,请季舒楹进去。   咔嗒。   办公室门被轻轻关上,隔音极好,将一切讨论都阻隔在外。   合伙人都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但是在寸土寸金的CBD,办公室的面积也有限,一般放个书桌、饮水机、一体式书柜,就差不多塞满了。   譬如季舒楹所在的君德,合伙人的办公室也不大,只能说堪堪够用。   裴远之的办公室则不然,相当的大,开阔,视野极佳。   ——还挺会享受的嘛,这个人。   季舒楹心中嘀咕了下,一眼看到站在落地窗边的身形。   颀长,落拓。   裴远之正在打电话,单手抄兜,听见响动,侧身对季舒楹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季舒楹视线停留在那双骨节明晰的手上,冷白的皮肤,青筋微凸,腕表换了一支,更冷淡一些。   她不客气地推开皮椅,坐了下来,环顾打量着。   设计也是意式极简风,黑白灰的色调,显得正式、沉稳、理性。   看着就很压抑。   季舒楹还是喜欢鲜亮的颜色,亮蓝、玫红、草绿……等等,只要是生机勃勃的颜色,富有生命力的,她都喜欢。   桌上只一个灰色笔记本,一个笔筒,一叠文件,显得过分阔落。   内饰装潢简单,棱角分明锋锐,线条居多,更显得空间大。   书柜也不像其他律师,密密麻麻地塞满各类法律相关的书籍和报纸,相反,黑胡桃木的书柜上只简单地撂了几本。   有公司法,也有股权架构,还有几本认不出具体名字的拉丁文小说,参差错落地摆放着。   季舒楹皱了皱眉。   无论是在律所还是在家,她都喜欢把自己独属的一片空间塞得满满当当,摆满一切她可能会用到、需要的东西。   这摆放设计,她实在欣赏不来。   季舒楹打量完的当,那边裴远之也打完了电话。   “裴律业务繁忙,想见一面还要预约。”   看他忙完,季舒楹将手机丢到桌上,颇有几分上门找茬的气势。   裴远之拉开皮椅,并不在意她语气中的阴阳怪气,“季小姐什么事?离三点还有半小时。”   言下之意,让她抓紧时间。   季舒楹反骨上来,他想速战速决,她偏不,就要浪费他的时间。   她看一眼桌上,“你们律所就是这么待客的吗?水都不给喝一杯。”   面对她的挑刺,裴远之挑眉,“待客待的是客,而不是同行,还是说季小姐已经从君德辞职了?”   “……”季舒楹一噎,只当做没听到,继续找茬,“这就是裴大律师连杯水都舍不得给我喝的理由?”   “想喝什么?”裴远之不欲多纠缠。   “白水吧。”季舒楹说。   等裴远之用纸杯接了放到桌上时,季舒楹看一眼一次性纸杯,嫌弃地开口:“有茶吗?突然不想喝白水了。”   裴远之淡淡看她一眼,那目光让季舒楹后背凉凉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季舒楹忍住退让的冲动,盯着书柜,故技重施:“KS这么大个红圈律所不会连杯茶……”   嗒。   茶杯被取出的清脆琳琅声响。   裴远之没喊外面的助理,纡尊降贵地又泡了壶茶。   淡淡的茶香在室内漫漶开来,雾气散开。   男人提起茶壶,修长如玉的骨节下是青瓷茶壶,手背上浮着淡青色的经络,白玉与淡青色交错,色彩鲜明,像一幅清冷悠远的水墨画。   “请。”他将茶杯推过来。   季舒楹端起茶杯,嗅了一口,秀眉微蹙,   “西湖龙井?像是旧茶,我喝不太惯,有大红袍吗?或者金瓜贡茶也行,我不挑。”   “想品茶,你可以现在出门下楼,找个茶馆。”裴远之已经打开笔记本,点开合同文档,不再正眼看她。   这是在赶她走了。   季舒楹放下茶杯,正要说话,裴远之一边滑动鼠标,一边闲散地补了句:“实在想喝也行,我现在请助理出门买了大红袍送上来。”   季舒楹顿时一滞。   她是想折腾裴远之,但并不想折腾无辜的助理。   季舒楹眼睛眨了眨,“那我还是喝温水吧,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冷,最好是刚好40°的那种,稍微超过一点……”   “季小姐。”   裴远之指尖点了点桌子,打断,像是耐心告罄,提醒,“有什么事,可以直说,你的时间也是时间,不是吗?”   季舒楹看出他指间的淡淡不耐,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没耐心的男人,她这才哪儿到哪儿呢,再说了,能跟她说话,应该是他该珍惜才对。   真是没意思。   还好她准备将一切意外扼杀在摇篮中。   想到这里,季舒楹也失了耐心,只把检查单从包里拿出来。   薄薄一张纸,被她卷得有些皱了。   季舒楹将检查单放到桌上,咬字清晰:“是这样的,想告知你一件事——”   裴远之很轻地抬了抬眉梢,示意他在听。   “我怀孕了。”   季舒楹说。   裴远之神色未变,扫了一眼她手中的检查单,“我的?”   尾音微微上扬,是平静的反问语气。   “……”季舒楹默了一秒,蹭的一声站起来,“不是你的,跟你没关系。”   她啪嗒一声取走桌上的检查报告,冷笑:“放心,我会给孩子找个好爸爸,以后再见面,保证让孩子叫你叔叔。”    第7章 缎面冰雪丝   办公室外,众人看似在工作,实则小群消息飞起。   【进去了十分钟了,居然还没出来】   【按照裴律的正常速率来说,三分钟谈完一位,这位居然撑了这么久,应该是客户吧】   【但我还是觉得关系不一般,前女友的可能性更大……】   【不会这位大美女最后也是哭着出来的吧QAQ那也太不怜香惜玉了】   【指望大魔王怜香惜玉?人家骂哭的人比我这辈子吃的盐都多】   正讨论得热火朝天,办公室的门却忽而被人打开。   之前众人感叹的那位绝世美女,正冷着脸匆匆离开,跟鞋敲击大理石瓷砖传出清脆声。   那张精致的脸愈冷,却越发明艳,美得让人惊心动魄。   这是发生了什么……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就看到有人快步追了出来,一把扣住女人的手。   俊男靓女,身高差明显,画面如此美好。   ——如果忽略男人是谁的话。   律所里一刹安静得鸦雀无声。   连键盘打字的声音都止住,只有远处茶水间咖啡机工作的声响。   ……好劲爆!!!!   他们看到了什么?!大魔王居然在追人!还……牵手了!   裴远之扣住季舒楹的手腕,淡淡瞥一眼旁边看戏的众人。   众人连忙移开视线,装作忙碌的样子。   在季舒楹恼怒开口之前,裴远之快速说了句,随手推开了一个会议室,拉着人进去了。   众人听不清,只听到门打开的声音。   咔嗒。   会议室的门被关上,将一切探究的视线都隔绝在外。   “卧槽!”实习生率先沉不住气,捂住嘴低呼出声,“我看到了什么……”   “裴律居然也有追着女人跑的一天?是这个世界幻灭了还是我幻觉了?”   “我就说不是客户嘛。”说话的人难掩兴奋,“说不定是女朋友。”   “第一次看裴律这样追人……之前那个漂亮的实习生告白,好像也是说拒就拒,压根没犹豫过吧。”   一个高级律师清咳一声,拦住众人愈发大胆的八卦,“别聊了,今天的工作都完成了?不想周末加班就赶紧专心忙自己的事,在背后聊老板的八卦是能提高你们的工作能力还是帮你们完成任务?”   众人噤了声。   “好的王律。”   “知道了。”   会议室里。   在门关上的一瞬间,季舒楹就挣脱开男人的手,胸口起伏着,仰头看去,“我们已经谈完了,还有什么事?”   室内没开灯,窗帘被拉上,可见度极低,很安静,浮浮沉沉的昏暗里,她只能凭感觉仰头看向面前的人。   没有光源的会议室,上头悬挂着的投影仪的蓝色按钮未关,一闪一闪微渺的光,隐约勾勒出眼前人的线条。   “……说话。”   太过安静,季舒楹沉不住气,再度开口。   视觉受限,嗅觉听觉反而愈发敏感。   昏暗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季舒楹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还有近在咫尺,很淡的男士香水味。   沉稳、优雅、洁净。   像雨后竹林,清透冷冽,顺着空气抚平人紧绷的神经。   他今天换香水了。   季舒楹的第一个想法。   不是上次的乌木沉香,这是她很喜欢的一款男士香水,只是后调偏些微辛辣,又过于冷,相比别的热门款,这款要小众一些,专柜买不到。   她买了几瓶,都放在家里专门的展示柜里,未曾拆封,只做收藏。   “听我说完再走。”   寂静中,裴远之缓缓开口,像是在斟酌合适的措辞。   “……不是说了,跟你没什么好谈的了。”季舒楹侧过脸,想要拉开门出去。   只是手刚放到门把手上,就被拦住。   “前面的话是诈你的。”   季舒楹动作顿了一下。   他的声线仍是清冷低磁,只是相比前面,口吻温和了很多,“如果让你感到不适,我很抱歉。”   说着抱歉,他却扣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的意思。   炙热温度透过相贴的皮肤,密不透风地渡过来,不容拒绝地桎梏住她。   季舒楹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些别的。   他好像很喜欢扣人的手腕,无论床上,还是床下,像是习惯性地掌控一切,确保所有都在计划之内,没有偏差。   “这件事,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做什么选择,我都尊重并配合。”   他语气温和,像是安抚。   季舒楹情绪平复了一点。   她刚想开口,又听到男人淡声补充:“不过,这个社会的就业环境对女性尤其苛待,孕妇更甚。”   “等你回去冷静下来,考虑清楚,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意思是,让她不要因为前面所说的气话,做出错误的选择。   季舒楹脑中的那根导火线再度被点燃,她噌地一下抽出手,冷冷道:“都说了,跟你没关系,你听不懂人话?”   “就当我从没找过你,谢谢。”   撂下这两句话,季舒楹打开门。   外面再度陷入死寂。   似有若无的视线投向她这里。   众人都在屏息等着,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季舒楹微仰起下颔,没看身后人的反应,也未曾给其他人一个眼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一次。   身后人没再追上来。   -   哪怕心情差,季舒楹还是坚持把下午的班上完。   大约她的低压太过明显,连平时喜欢偷偷嘀咕几句的赵昕妍今天也安静如鸡,一句话没敢说。   季舒楹冷着脸,敲键盘的手指如飞,写起文书也是效率极高。   六点整,下班时间到。   整个律所没人走,一片安静的白噪音里,季舒楹旁若无人地起身收拾东西,看也没看高级律师的眼色,径直下班。   打车到家,季舒楹进门就将鞋甩掉一边,换上自己柔软舒服的拖鞋,包包随便扔到地上,将自己整个人甩进床里。   脸埋在柔软如云的床里,真丝床单光滑地包裹住她,凉凉的,很舒服。   恍若置身宽大的怀抱里。   季舒楹莫名其妙地又想起一些混乱的碎片。   明明床上那么欲的一个人,工作和生活却那么理性分明,像是截然不同的性子,冷静得有些过分。   她甚至都怀疑自己找错了人,那一夜的男人,根本不是裴远之。   旋即又起身,懊恼地把枕头扔到一边。   她为什么又在想他 ?这个人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   想起一个小时前查的资料,孕前期激素的影响很大,人的情绪和心情会不受控制。   她偏要跟生理本能对着干。   季舒楹起身,赤脚去找包里的手机。   除了一个陌生号码孜孜不倦发来的一系列短信,工作群里的通知、妈妈、好友、以及一些狐朋狗友塑料姐妹发来的消息,再无别的。   也就是说,整个下午,裴远之一个电话、一个短信也没发。   她说跟他没关系,他就真的觉得没关系了?   觉得可以顺理成章地逃避责任吗?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又开始翻涌,季舒楹破天荒地点开了陌生号码发的短信。   换做平日,她是一眼都懒得看的。   11:22   【楹楹,能把我微信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吗?】   15:21   【小楹,今天降温了,记得添衣】   16:47   【给我个地址好吗,我不知道你到底去哪了,真真也不愿意告诉我,怕你在外面吃不好,买了你最喜欢的荣记,你给个地址,放心,我跑腿送过去,不会纠缠你,也不会让你困扰的】   17:30   【下班了吗?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18:00   【好想你,宝宝。】   18:40   【我知道你看得到的,楹楹,给我回个电话好吗,我想你想得要疯了】   ……   桩桩件件,季舒楹看着,心情舒坦了一些。   这个死去的前男友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至少比那位说话好听。   最后一条未读短信。   【小楹,今天我去看季阿姨和季叔叔了,他们好像状态都不是很好,你什么时候回家?我相信季叔叔不是那种抛妻弃子的人,他肯定有自己的苦衷,或许是公司有什么内幕,你也不要太任性了,人总是要长大的……】   季舒楹啪嗒一声将手机扔向墙!   小小的物体划过抛物线,跟墙面相撞后,无助地摔落在地板上。   一声闷响。   季舒楹伸手捂着脸,难以理解,她以前怎么会喜欢上这种人呢?   怪就怪她以前被对方看似清润温和的性子给骗了。   她以为他是因为爱,因为喜欢,所以心甘情愿,任打任骂,忍受她一切坏脾气。   实际上不过是利益下的取舍。   一听说她父母可能离婚,她可能不再是之前那个众星捧月的季大小姐,就支支吾吾,态度犹豫,甚至连这种毁三观的话都能说出来,替她爸开脱。   缓了缓,季舒楹冷静下来,起身捡回手机。   手机质量很好,哪怕被她这样又砸又扔,屏幕竟然完好如初。   季舒楹都有点气笑了,就这样把短信统统删除,再拉黑号码。   不过是天下男人一般黑。   收拾完一切,后知后觉的委屈涌上季舒楹的心头。   从小到大二十多年来,都没吃过苦头。   偏偏这两个月受的委屈,加起来比前面八千多天遇到的所有都要多。   不知是否是因为怀孕,情绪的大起大伏都比以往来得浓郁深刻,季舒楹咬了咬唇,眼眸里浮现出一些雾气。   她盯着天花板,裹紧了被子,想睡觉。   只是季舒楹向来憋不住情绪,在床上翻了两下,最后还是打电话给好友林真真。   “我真受不了了世界上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季舒楹一顿酣畅淋漓地输出。   当然,她选择性地省去了怀孕这件事,只重点描述狗男人们有多么多么讨厌、过分。   林真真跟她同仇敌忾,一顿臭骂,情绪价值拉满,季舒楹瞬间好受不少,原本的气去了八成。   “别管这些了,要不周末去点男模玩玩?放松一下心情。”   那边林真真说。   “……”   季舒楹一听到男模两个字就头疼。   她现在肚子里这个孩子,就是因为男模这个起因,阴差阳错搞出的人命。   同样的错误,她不会再犯第二遍。   “这个还是算了。”季舒楹语气恹恹,气若游丝地道,“有没有健康一点的活动?我现在对男色没什么兴趣。”   “那下个月L牌的内部新品发布会,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品牌方给我寄了两张邀请函。”   “唔,那我看看时间。”聊到买买买,季舒楹来了兴趣。   跟好友煲完电话粥,季舒楹又顺手跟江宜菱约了周末逛街,她从来不是委屈自己的人,势必要在别的地方填补回来。   行程安排好之后,季舒楹又约了美甲师上门,换了个新美甲。   期待感冲淡了前面的一切,这一夜尚算睡得不错。   翌日。   初夏的风吹起纱帘,茂盛的梧桐树舒展着枝丫,清透日光影影绰绰。   闹钟还没响,门铃率先响了。   季舒楹秀眉微蹙,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七点半,大清早的,物业一般不会在这个点上门,不会真是找了跑腿送餐过来?   “放门口就行。”   季舒楹咕哝着说,只是太困,声音小,那铃声又响了一遍,悠长地回荡在整个公寓。   “真的是,不是说了放门口就行吗……”   季舒楹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起身,赤脚走到门口开门。   门打开来。   刺眼的初升日光被挡住。   季舒楹站在阴影里,对上那双黑眸,眨了眨眼,恍然有些还在梦中的错觉。   初夏日光斑驳地透过走廊玻璃窗,窗外树影婆娑,视野里是一张清隽俊美的脸,黑眸沉静,低饱和度的蓝色衬衫,衣冠楚楚。   一个按理来说,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季舒楹大脑有些宕机,堵了一会儿才说出下半句,“……你怎么知道我地址的?”   裴远之视线滑过眼前人。   黑粉色的缎面冰雪丝睡衣,吊带很细,有些下滑的趋势,露出莹润肩线。   像是刚醒,漂亮的眼眸蒙着薄雾,乌黑的发睡得凌乱,落了几缕在裸露的白瓷肌肤上,更添几分不经意的撩人。   “入职信息上有家庭地址。”裴远之淡声说,移开视线。   季舒楹尚且有点未睡醒的迷蒙,闻言‘哦’了一声,尾音拉得很长,声音还带着困倦的慵懒微沙。   “有什么事?”   温度适宜,像是入了夏,空气里是树叶被日光照射过的新鲜味道。   裴远之抬腕看了眼时间,云淡风轻地答,“送你上班。”    第8章 春光旖旎   送她上班?   季舒楹看着眼前人,第一反应是自己没睡醒,还在梦中,第二反应是幻听了。   像是季舒楹眸中不可置信、见鬼的含义太明显,裴远之难得耐心地补充了句:“怀孕挤地铁不方便。”   季舒楹原本不甚清醒的大脑瞬间清醒了。   原来是担心她肚里的孩子。   看她未婚先孕可怜吗?   昨天裴远之说的话,做的事,都还历历在目,她记仇得很。   再说了,她随便一个电话,也能让别的男人心甘情愿接送。   怎么也轮不到他来施舍和可怜她。   季舒楹双手环胸,微抬下巴,骄矜的姿态很足,“我怀不怀孕,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恍然无觉自己现下的状态,双手环抱,更显得春光旖旎。   裴远之后退一步,稍微拉开距离,只看另一侧,“自然是作为孩子血缘上直系亲属的关系。”   “你……”要不要脸。   季舒楹话说到一半,对面的门突然打开了。   这一层对面住的是一个老太太,公寓一梯两户,季舒楹之前在电梯里碰到过,老太太像是独居,态度友善,谈吐也很有文化。   此刻,老太太愣在原地,显然也没想到,大清早的,一开门就看到这样的场景。   像是认识,但又很微妙地对峙着。   气氛有些诡异的沉默。   老太太目光先在裴远之身上转了会儿,颇有些惊讶,心底叹了句好俊的后生。   而后迟疑着跟季舒楹开口,“……姑娘,早上穿这么少,小心感冒了。”   季舒楹闻言,下意识低头。   才发现自己穿着吊带睡裙就来开门了,薄薄的缎面冰雪丝,大片锁骨和皮肤都裸露在外面。   这都还好,更要命的是根本遮掩不了里面……   季舒楹耳朵腾地一下就烧红了 。   从小到大,只有家里的阿姨、美容师、好友姐妹这类同性看过她穿这类睡衣的时候。就连母亲,在她上国际高中后,都很少晚上进她房间。   她又羞又窘,忍着发烫的耳垂跟老太太道谢,再狠狠瞪一眼裴远之。   他明明发现了,却不提醒她。   伪君子!   只是配着云蒸霞蔚的一张脸,更似娇嗔,不似生气。   裴远之接受到她埋怨的眼神,挑了挑眉,然而季舒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砰!   门被关上。   季舒楹背靠在门上,平复着呼吸,用微凉的手背贴了贴面颊,而后又俯身,仔细听了下外面的动静。   老太太好像带着笑意问了句“小情侣吵架了?”   而男声则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季舒楹回到房间,有些烦躁地脱掉睡衣。   光滑温软的面料顺着肌肤滑落,从小腿坠至脚边,还染着她的体温。   卧室里残留着昨夜睡前她点的一支香薰挥发出的甜香,还有沐浴露的玫瑰馨香。   黏糊又旖旎。   不知为何,季舒楹脑海里出现的却是刚才在门口时,男人微淡的视线滑过,而后移开,后退一步的姿态。   一切都是无声中进行。   她却在想,那一瞬间,裴远之在想什么?   ……一定是孕激素的影响。   这么一遭闹剧下来,季舒楹的睡意全部消失了,干脆准备收拾洗漱。   手机偏偏在此时震动起来。   第一下是消息提示音,第二下是她订的闹钟开始响了。   季舒楹揿亮按钮。   来自一串有几分熟悉的陌生号码。   -【楼下等你,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她从洗澡、穿衣、卷发、化妆整个流程下来,最快也要一个小时。   季舒楹看完短信,手机扔到一边,压根没理。   他要等就让他等吧,反正她从来没答应过让他送。   瓶瓶罐罐地捣鼓着,季舒楹像往常一样,踩着点出门。   此时,距离收到短信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   只是今天挑的鞋设计不太合脚,有些反人类,才下个楼梯,脚跟已经有些被磨得隐隐作痛。   季舒楹微微蹙了蹙眉头,忍下这种不适。   小区绿化覆盖率很高,挺拔茂盛的梧桐树在阳光下绿意盎然,风吹过树林,发出窸窣的声响。   明知对方可能已经走了,季舒楹还是下意识扫了一眼两边宽阔的停车位。   都是熟悉的那几辆,并无新车。   果然,他根本不是那种有耐心的人。   季舒楹说不清什么情绪,出了小区,准备打个专车时,余光里扫到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在身侧停稳。   喇叭响了两声,正是裴远之。   季舒楹只诧异了一秒,便行云流水地开了副驾驶的门,上车。   她想通得很快。   把裴远之当做家里的司机就好了,送上门的免费司机,不要白不要。   “不是说二十分钟?”   上车后,季舒楹抬头,反光镜里映出驾驶座男人的半张侧脸,鼻梁高挺,下颔线利落,轮廓流畅分明得像是造物主的杰作。   “先去办了点事。”裴远之说,启动了引擎,又淡声提醒,“安全带系好。”   ……合着主要是办事,顺便接她的?   季舒楹有些无语。   以前上男士的车,谁不是主动而又绅士地替她系好安全带。   然而裴远之压根没有看她一眼,更别说帮她系安全带了。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公事公办,而任务对象怎么想的,并不关心。   季舒楹心痒难耐,搞不明白裴远之到底在想什么。   偏偏她摸不透。   “堂堂裴大律师,竟然只买得起这种车吗?”   季舒楹看了圈车内,找不到别的漏洞,只能挑刺车的价格。   她对玩车没兴趣,但父亲喜欢收藏,家里车库一溜儿的各类限量版跑车和顶奢一线车。   相比之下,裴远之的这辆,牌子太过低调,并不是叫得出名的贵宾车,商务、体面、沉稳有余,却够不上他的社会地位。   车速放缓下来,靠右。   裴远之指尖点了两下方向盘,“不想坐现在可以下去。”   话落,季舒楹这边的车门锁咔嗒一声,开了锁。   季舒楹:“……”   她确定了,人还是那么个人,一点儿没变。   她忍不住阴阳怪气:“有你这么跟孕妇说话的吗?”   “季小姐一小时前不是说过,跟我没关系?”红灯转绿,裴远之打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地道。   这是用她早上的话又堵了回来。   季舒楹一噎,干脆闭目养神,只当自己打了个专车,只是这个司机说话不好听。   哪怕季舒楹讨厌他的处事方式,也不得不承认裴远之的车技很好,一路行驶得稳稳当当。   座椅柔软舒适,椅靠弧度符合人体工学,恰当好处地支撑着,换气系统也是一流水准,最重要的是,车内没有那种劣质真皮或刺鼻的香水味,反而是洁净清透的气息,像置身雨后竹林。   蓝牙播放着很舒缓的轻音乐,温度湿度适宜,车窗隔音效果也极好。   很适合补觉。   许是最近有些嗜睡,季舒楹头陷在颈托里,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车内安静下来。   红灯间隙,裴远之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点了下手机,一个新的来电提醒。   季舒楹被吵到,樱唇嘟嚷着什么,很轻,偏头换了个姿势,刚好转向裴远之这边。   裴远之侧头看了一眼。   她睡得很浅,长而翘的乌睫投下阴影,轻轻地颤着,像是有些不安稳,静谧惹人怜。   比起醒时的骄纵明媚,睡着时更纯净温软,像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褪去清醒时的刺。   长指一滑,裴远之挂断了来电。   即便如此,系统音还是惊扰到了旁边副驾驶座上的人。   季舒楹眉心微折,侧头转向车窗。   短暂地在她的耳垂上停顿一秒。   裴远之收回视线。   -   “裴律,大老板Kaleb说有事找你。”   上午九点,KS律所正是最忙碌的时候,人人面色匆匆来往,脚步飞快,会议室里一组又一组开着会,工位上的白领手速飞快,键盘声、通话声,文件翻阅声,连成一片密密的白噪音。   电梯门开,裴远之刚走进律所,跟组内成员谈了几句,助理就小跑过来,有些惴惴地道。   闻言,裴远之起身,单手抄兜,点了点头,“你跟他说我忙完过去。”   Kaleb是KS律师事务所的管委会主席,同时也是中华区的律所主任,中美混血,日常都是在各大洲之间来回飞,南半球北半球两边跑,甚少来总部。   今日倒是一反常态,来了中华区的总部。   无数个念头、千条消息运转而过,面上丝毫不显,裴远之处理完待办事项,走到Kaleb办公室门外,叩响门。   礼貌性的,很有节奏的三下。   点到为止。   “进。”   发音腔调有些怪异、但字正腔圆的男声从办公室里面传来。   裴远之推开门。   偌大的办公室里,主席椅上的中年白人正背对着门,看向外面的城市景色。   鳞次栉比的高楼,一线明珠遥遥矗入云端,日光反射,科技感与繁华并存。   这间独立办公室是整个S市视野最好的办公位之一,也是无数合伙人想要往上成为的目标之一。   闻声后,Kaleb转身回来,看向眼前的年轻男人。   男人一身黑色西装,眉骨优越的一张脸,天生的淡然感,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Kaleb想起中国古话里的一句——君子,“如琢如磨”。   “坐。”   Kaleb眼神示意,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相比在外应酬时的浮夸热情,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好久不见Ferek,你比之前更帅了。”   当初他选择提举Ferek破格成为高级合伙人,除了Ferek本身令人咋舌的华丽履历、候选人中绝对压倒性出众的能力,以及优渥的教育背景家庭环境下,还有一些更多的考量。   当然,不否认也有外貌的因素影响。   律师这一行,注定要与各类人打交道,从法官、当事人、到各类客户,一幅好的皮囊,无疑是一张好的名片。   更别提名校   与红圈所的履历加成,高效的沟通能力,加起来将是绝杀。   换言之,在KS内部不动声色的明争暗斗之下,他将选择将篮子里的鸡蛋之一,压在Ferek身上,无疑是正确的决定。   他看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藏得很好的野心,隐而未发,只待一击致命的狠劲与野心。   事实也正如他所想的,对方手腕利落,能力卓越,短短两年便给KS创收超千万美元,扶摇直上。   只是Kaleb知道,对方的目标远不止于此。   不过眼下……   “我听那边说,跟L集团那边对接的主律师换人了?换成了chen?”   待裴远之坐下后,Kaleb率先开口。   裴远之眉梢也未动一下,颔首,“是。”   “Ferek,我怎么记得原本负责的不是你吗?你的能力我向来信得过,换成chen,说实话,我有点担心。而且,我记得你的助理曾跟我说过,昨晚六点的航班,今天这个时候,你本应当到京北了。”   Kaleb的中文有些生硬,但不影响交流,他直接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是这个并购案哪里出了问题,还有没有明白的风险,所以你退出了这个case?”   裴远之轻笑一声,“不是,Kaleb,你多虑了,不是业务上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措辞,而后缓缓道:“是有一些私事。”   Privatebusiness?   Kaleb来了兴趣,毕竟对方工作狂的名声早在美国时,就有所耳闻,倒是第一次听说因为私事改了出差的行程。   原先的疑虑放下,Kaleb兴致勃勃地问:“是哪方面的?我知道这样问可能有点冒犯,不过第一次看你因私误公,真是稀奇……”   裴远之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地提了几句,将这事揭过去,又回到业务上。   “下周我也会去京北协助陈律,以保证案件顺利推进。”   Kaleb点头,“你办事,我向来放心。”   正事谈完,Kaleb敲出一个小木盒,抽出一支雪茄,示意,“一起去旁边的雪茄室?”   裴远之抬手婉拒了,“最近不碰这些。”   Kaleb有些讶异,倒也没有勉强,只是两者相加,他想起什么,恍然大悟:“你前面说的私事……不会是谈女朋友了,为了约会?”   -   许是早上在路上补觉过的原因,季舒楹今天一反常态地没有犯困。   只是……   她低头,第十次看向手机。   短信栏里,没有新消息;社交软件里,联系然那一栏也没有新的好友消息。   季舒楹有些咬牙切齿。   什么意思,他是觉得送她一次,就能抵消他的所有责任了吗?   果然是狗男人。   就不该有任何期望。   将这些扰乱思绪的东西抛到脑后,季舒楹开始专心工作。   下午六点,季舒楹照样准时收拾东西下班。   意外的是,收拾时,余光瞥见赵昕妍那边,跟另外几个同事也在收拾东西。   无可避免地,众人一齐等电梯。   周五的下班时间,电梯也比往常来得慢。   季舒楹百无聊赖地玩手机,计划着明天出去逛街时穿什么,听到旁边人的低声讨论。   “好羡慕你啊昕妍,专门有人来接你……”   “就是,不像我男朋友,说坐个地铁就回去了,压根不会主动来接我,如果可以,谁想挤地铁啊。”   “听说条件还很好,是个富二代,昕妍,是不是下周就能听到你的好消息了?”   赵昕妍偷偷打量一眼旁边的季舒楹,状似不经意地道:“也没那么快啦……人家只是约我吃个饭而已。”   “而且他条件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好。”   “哪有,我看他上次来接你都是开的宾利,这辈子都没坐过,羡慕死了。”   “不至于啦,那你们家离得远吗?要不我让他顺道送你们一起好了?”赵昕妍顺势问。   几个同事一开始还婉拒,后面拗不过,笑着答应了:“昕妍人美心善,我们真是沾你的光。”   赵昕妍虚荣心得到满足,她假装才看到旁边的季舒楹,“呀,小舒也在呢,要不要顺道也送送你?”   季舒楹压根没心情玩这些过家家的把戏,懒洋洋地掀了掀眼,“不用,我还不至于眼界这么浅,把别人的宾利当成自己的宝炫耀。”   “你……”赵昕妍刚要反驳,想起什么,忽而又笑了,“没关系,理解你,好像小舒都是自己一个人上下班吧?羡慕你这么独立呢。”   叮一声,电梯到,季舒楹懒得理赵昕妍,径直走进去。   电梯一路滑至大厦一楼。   宝蓝色的天幕,将暗未暗,川流不息的车流,将远近高楼的星星点点衬得华美绚烂。   出了大堂,脚跟磨得疼,季舒楹干脆放慢步速,慢悠悠走在后面,给好友发消息。   赵昕妍一行人走在前面,忽而看到什么,低呼了一句:“那……是不是裴律?”   熟悉的字眼抓住季舒楹的神经。   季舒楹睫毛抖了下,抬头,顺着声源看去。   男人身形颀长挺拔,蓝色衬衫,意式条纹领带,似阴天弥漫着的铅蓝色薄雾,敛静,不动锋芒。   他靠在车边,时不时抬头跟旁边同行的人说话,袖口挽起,小臂虚虚撑在车窗,露出一小段修劲利落的线条,衣冠楚楚的斯文与男性独有的力量感,同时出现在他身上。   哪怕是在繁华迷人眼,节奏快、精英众多的CBD,那份气场也是独一无二的出挑,游刃有余的从容。   是裴远之。   “还真是,裴律师怎么会在这里,上次的会面不是说进行得很不顺利吗?”   “回来的时候杜律发了好大的火。”   “……要不我们去打个招呼吧?”   赵昕妍挽着身旁女同事的胳膊,笑吟吟地出主意,“上次在KS,我们连会议室都没能进,这次机会不就来了?”   “再说了,刷刷脸,多认识一个人,就是多一份人脉,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不知道那边的人聊了些什么,陆陆续续离开了,只余下裴远之一个人,他低头,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像是在发消息。   在赵昕妍不懈努力地撺掇下,众人终于同意了,人多壮胆,准备一齐过去。   在前面人迈开步伐的同时,季舒楹包里的手机也震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   裴远之熄屏手机,似有所感地,抬眼看向她们这边。    第9章 男色迷昏了头   赵昕妍感受到裴远之向她们这边投来的视线,心中一喜。   顾不得其他,她加快脚步,挽着女同事走到身前,盈盈一笑,“裴律。”   声音刻意端了一下,显得清新、悦耳、曼妙。   裴远之垂眼看着眼前的一行人,胸前君德的律师工作证很明显,“君德的?”   “对,我是君德事务所的律师赵昕妍,刚到君德一个月。”   赵昕妍没想到裴远之居然认识她们,惊喜之余,也抓紧机会介绍自己。   她声音温柔和煦,更似沁了蜜,“入职前就听说过您的大名,上次在KS,有幸因为业务见过您一面,真没想到……”   说完这句,赵昕妍故意停顿,等待裴远之的反应,没想到裴远之的视线压根没在她身上,而是虚虚看向后方。   她后面是有什么人吗?   赵昕妍想起什么,心头一紧。   她状似不经意地移动了一下脚步,想挡住对方的视线,“您是来这里办事吗,还是等人?有什么我们能帮上的忙吗?如果是找君德的人的话,我可以帮您联系和转告。”   说着,赵昕妍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示意,笑容甜美,眼睛轻眨着,温婉中不失热情。   裴远之的视线终于落回到眼前。   赵昕妍本以为对方再不济也会跟她寒暄几句,没想到——   “什么时候,连执业证也没有的实习生,也能称自己为律师了?”   裴远之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放下袖子,将袖扣扣好,语气平淡。   像是在叙述一个事实,却未给她留任何颜面。   赵昕妍身体僵住,一阵头晕目眩,之前的欣喜如潮水般褪去。   连旁边的同事都有些紧张地攥紧了她的手臂,替她感到尴尬。   赵昕妍手指扣得泛白,面上却还要勉强维持着甜美的笑容,“是、是我表达不准确,我的意思是见习生……”   另一边。   季舒楹在看到是裴远之之后,就停下了脚步。   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她看到赵昕妍一行人上前去,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容分外热络和殷勤。   而裴远之微微低头,像是在听人说话,保持着疏离性的礼貌。   按理说是很普通的社交场面,落在季舒楹眼里。却像是一粒沙子。   不痛,却膈应得很,沙沙的,很不舒服。   这种生理性不适进一步变成了生理不适,甚至有几分恶心,季舒楹蹙起眉,几秒后忽而转身回到大厦。   季舒楹一阵风似地踩着跟鞋回到大堂,匆匆去了洗手间,刚推开门,就忍不住干呕一声。   “哗——”   按下冲水键,季舒楹平复着呼吸,将包随意地挂在挂钩上,拿出未拆封的纯净水,拧开瓶盖,漱了漱口。   一个下午未曾进食的胃部翻涌着,那种恶心反胃的感觉仍旧挥之不去。   离检查还有几天,再熬几天,她就能处理掉让她孕反严重的罪魁祸首。   手机在包里震动,季舒楹洗完手,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才拿出来看了眼电话号码。   一边跟赵昕妍他们聊天,一边还能有空打她电话?   季舒楹气笑了,直接挂断。   没想到那边又打来第二通电话。   本想再次挂断的,季舒楹想了想,临时又改了主意,点了接通。   “在哪?”那边人问。   声音还是清清淡淡的,似凌晨四点的雪面。   季舒楹翻了个白眼,“怎么,裴先生不是忙着跟人聊天吗,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我短信白发了?”裴远之不轻不重地反问。   季舒楹想起前面的那一声震动,滑动了一下屏幕。   短信框里躺着一条未读消息,她点开来。   七分钟前。   -【几点下班?】   她当时并未来得及看。   所以他其实是来接她的?   季舒楹有些心虚。   只是想起早上那茬,那句冷冰冰的‘不想坐现在下去’,还是有些不爽,“怎么,准备像早上一样,接别人,再顺路接个我?也不知道你的破车能不能装下这么多人。”   “季舒楹,你是在跟我发脾气?”   裴远之揉了揉眉骨,按捺着为数不多的耐心。   相比客套疏离的季小姐,季舒楹这三个字念出来,更显得不近人情。   季舒楹像被踩中尾巴跳起来的猫,“我哪里说错了?你早上自己说的,只是顺路来接我。”   说句专门来接她是会死吗?   “不回消息,不接电话,二十多岁的人活得像个刚毕业的高中生,觉得所有人都应当围着你转。”   裴远之语气没什么起伏,只是淡淡的嘲讽掩盖不住,“君德一年不如一年,从录取人的素质上,可见一斑。”   季舒楹气得眼前发晕,偏偏对方还带着律所一起抨击。   君德名声、实力确实不如KS,这么多年,也未曾挤入红圈所这一阶级,常被外人说道。   但君德也并不是什么不入流的小律所,多多少少也算个仅次于红圈所的大所,季舒楹能拿到这个offer,也是过五关斩六将争取来的。   然而在他的口中,都变得一无是处。   “……是是是,你是高级合伙人,你了不起,懒得跟你说。”   季舒楹气得胸闷,撂下这句话后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犹嫌不解气,又把电话号码也一起拉黑。   挂了电话,季舒楹扶着门框,又呕了一声。   只是干呕,吐不出什么东西,她何曾受过这些苦头,眼眶里浮现出一些生理性的水雾,委屈极了,也倒霉透了。   再给她一次机会,她绝对、绝对、绝对不会被男色迷昏了头脑。   另一边。   电话被挂,裴远之拧着眉,过了几秒,再打过去。   冰冷的女声提醒:【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裴远之收起手机,径直开车离开,不欲再浪费时间。   他应做的已经做到位了。   对方不接受,那是对方的事。   晚上九点,国金大厦依然灯火通明。   夜幕愈浓,愈显得远近高楼绚烂如星。   律所里加班是常态,KS事务所里,除了少数人能正常下班过周末,其余人都在加班加点赶deadline。   争议组组长也没想到,原定京北出差的裴远之行程延迟,又恰好最近一个所里重视的案子判决结果下来,不如人意。   众人原本都很有把握,觉得这个案子胜诉概率极大,证据充足,对手也不甚厉害,因此也就放松了警惕,加上本就忙,难免懈怠了些。   没想到出乎意料地败诉了。   偏偏这时,负责数据处理的实习生还犯了大错。   这样的翻车史无前例,众人都战战兢兢,更糟糕的是客户不满结果,不依不饶上门要说法。   “新实习生是谁招进来的?”裴远之看完,问众人。   没什么起伏的一句,老员工们却下意识地抖了抖。   坐在工位里的实习生,尚且还没从考核成绩不合格的打击里缓过来,听到裴远之的话,吓得心跳都要停止跳动了。   “……一面和终面的人事考官是我,二面是别的组的。”人事部副部长说,努力想要开脱,“但我们只是负责整体的考量,具体拍板并不是……”   “KS每年给你开这么高的薪水。”   裴远之打断,语气微妙地停顿一秒,“是让你上垃圾堆捡废材的吗?”   副部长:“……我、我……”   “来我办公室一趟。”裴远之压根没看实习生,将那叠资料扔到桌上。   没过多久,副部长脸色难看地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副部长跟实习生说了几句,实习生嘴唇惨白地起身过去了。   许是因为太紧张,实习生进去的时候门未来得及关严。   隐隐约约的声响,透过门缝传出来。   “那个表格数据本来不是我负责的,是组长说太忙让我帮忙,高级律师并没有跟我讲过要怎么处理……”   实习生的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还是努力地据理力争。   “没讲过为什么不主动问?怎么,你嘴巴长来只有吃饭的功能?”   男声低沉磁性,分明是悦耳的声线,却似山巅的一捧雪,从胸口砸进去,冻得人透心凉,牙齿发颤。   “我、我看组长很忙,怕耽误她的工作,所以想着等她忙完了再去问……下次我就知道了,我我是想说,裴par,我会努力学习的。”   “你的工作能力跟你的语言组织能力一样,低到令人发指。”   一分钟后,实习生红着眼眶出来了。   她显然第一次直面大魔王,被劈头盖脸骂傻了,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泪珠盈在眸里,好不可怜,回到工位之后就埋着头擦眼泪。   众人还未来得及松口气,负责败诉案子的主律师又进去了。   “你当律师这些年的饭都白吃了?不跟客户保证案子能胜诉,我以为这是刚入行的新人才会犯的低级错误。”   办公室内,裴远之压根没看这位律师,淡淡道。   “你在客户面前拍拍胸脯保证能胜诉,装完了爽了,现在轮到我给你的不专业收拾烂摊子,你好得很啊。”   主律师深知是自己犯的低级错误,才被客户抓住把柄,现在还需要裴远之出面摆平客户那边。   纵使他平时庭上多么能辩,此刻也憋不出一句话来。   ……   三分钟后,这名资历深厚、唯独这次栽了跟头的高级律师出来,脸色跟家里死了人一样,一言不发地离开。   从上到下,不论是刚来三个月的实习生,还是经验丰富的老律师,就连来看好戏的别的组的组长也未曾幸免。   大魔王依旧发挥着高超的办事效率,两分钟一位,最多不超过五分钟。   半小时后,众人都战战兢兢,埋头苦干,不敢多说。   直到深夜十一点,裴远之离开后,众人才松一口气,陆陆续续下班了。   群消息早就翻滚如沸水。   【虽然知道业务翻车了会被骂,但是裴par也太可怕了啊啊啊啊啊啊】   【还好吧,不算火力全开,客户闹成那样,他也没扣人奖金和   绩效】   【这叫还好吗……】   【感觉这时候路过一条狗都会被骂】   【别说了,就是大老板kaleb在,都阻止不了,裴par狠起来连大老板都要一起骂的】   【瑟瑟发抖……】   【我怎么感觉裴律今天心情不好呢??】   【他什么时候心情好过……】   【老板的心思你别猜,算了,跟着他干奖金多,工资高,忍忍吧,哪能跟钱过不去呢】   【+1隔壁组业绩不好这个月都裁了三个人了】   【也是,唉,钱难挣屎难吃啊】   -   周一,季舒楹被借调到另一个组。   实习生便是这样,没有过硬的专业能力,大多接手的活计都是跑腿之类的打杂,像一块平平无奇的砖,哪里需要就搬到哪里。   “所里人手不够,接下来两周,你先跟着王律那边办事。”   季舒楹分到的是另一个带教律师王律,专门负责谈案的。   王律翻看了一下季舒楹的资料,先简单分了一个任务下来,“下午你和小赵跟我一起出外勤,我们去见一下这个案子的客户。”   季舒楹点点头。   外勤不比在办公室内吹着空调坐着办公,要辛苦很多。不过她上周脚后跟磨破了皮,这几天都穿的平底鞋,不然要受大罪。   下午两点,季舒楹跟着王律和另一个同事,一齐到达附近的写字楼。   办公楼离君德不算远,客户所在的公司是世界百强,门禁严格,登记了才能被人带领着刷卡进去。   前台登记的间隙,有个商务模样的中年男人,一眼注意到季舒楹,走过来攀交情,“美女,你也在这里工作吗?”   “我不是这里的。”   季舒楹刚进来就听到这句话,她取下墨镜,淡淡道。   “噢,那你在哪工作的?看起来这么年轻,不会还在上学吧,要不要我请你喝杯星巴克?”   中年男人并不在意季舒楹的冷淡,毕竟长得漂亮的小姑娘多多少少都有些脾气,笑眯眯地继续道。   季舒楹不耐地双手环抱,樱唇轻启,“没听清,你说什么?”   “……”   中年男人一时看不出季舒楹是装的还是怎么的,又把前面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上班时间,没空。”   她眸光轻慢,“当然,如果你有什么法律相关的问题需要帮忙,可以联系君德事务所。”   “原来美女是律师啊,真是失敬失敬,怪我以貌取人了。”   中年男人有些贪婪地看着那张如花般娇嫩的面容,目光停留在黑白西装束着的玲珑身材上,继续道:“那能不能咨询你几个问题?”   季舒楹戴上墨镜,直接后退了几步,打量了几下中年男人,居高临下,“律师咨询半小时300,你付得起?”   她语气的挑衅太明显,旁边的同事有些紧张地看向季舒楹。   她也听说过季舒楹的名声,招进来的硬茬,担心还没见到客户,就在这里闹出什么难看的事。   “你……”中年男人被呛得没面子,肉眼可见地脸色微沉,有几分丢面子的不虞。   他正要发火,旁边的客梯在此时到达一楼,叮地一声,打开。   里面一行人走了出来,都是西装革履的精英打扮,甚是年轻,三十岁上下,几乎没有大腹便便或者超过四十岁的。   季舒楹跟着同事一齐后退了半步,等待电梯里的人先出来。   刚退后了半步,不知道哪里牵扯到了本就不适的身体,又或许是前面中年男人太过油腻,季舒楹的胃部又翻涌起来。   季舒楹背过身,虚虚扶着旁边挺拔高高的绿色植物,掩唇干呕了一声。   从上次拉黑裴远之的电话号码后,他并未再来找过她,甚至连换个电话号码联系也未曾有之。   季舒楹更加确定了自己要打掉孩子的心,约了周日的手术。   再熬几天,就能解放。   然而。   莫名其妙的,肚子里住着的小房客却在此时兴奋起来。   触动了本就敏感紧绷的神经。   季舒楹捂住嘴,俯身,又是一阵干呕。   “小姐,你不舒服吗?”靠近季舒楹这边的年轻男人注意到了她的不适,好心问。   季舒楹无力说话,只能虚弱地摆了摆手。   半垂下的视野里,旁边却有人递来一瓶水和一包纸。   季舒楹顿了顿,还是接了过来,礼貌道谢:“谢谢。”   余光扫过握着那瓶水的手,骨节分明,似修长的竹节,冷白的手背皮肤上交错着青筋,微凸,腕上是一支银方块腕表。   是Rolex的经典款式,质感光泽高级,一看便知价格不菲,无端衬出几分沉稳、矜贵、清冷。   有几分熟悉。   季舒楹心神一滞,抬眼,恰好与来人对上视线。    第10章 0“那就结婚”   季舒楹手僵住,只觉得像是接了个烫手山芋,第一反应想把水瓶和纸都扔掉。   然而顾及到身边还有这么多人,她扔掉反而显得她反应颇大,只能稳稳地握住。   眼前人眉骨深刻,黑眸深幽,薄唇线条优美,正装勾勒出颀长挺拔身量,不是裴远之又是谁。   他递过来之后,就收回了手,甚至还让出一点新鲜空气的距离,保持着疏离的态度。   像只是为陌生女士顺手展现一下绅士风度。   “要不我让物业帮你倒杯热水过来?”前面说话的好心男人又问。   季舒楹摇了摇头,婉拒了。   她此刻不想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怼人。   一行人打头的人转头说了句什么,年轻男人应了一声,“走吧,阿远。”   一行人离开,季舒楹看着那道身影被众星捧月着走出去,在大堂门口停下,像是在等待什么,与同行的人说了几句。   仍旧是清清冷冷的侧脸,线条利落干净,远远望去,端的是精英模样,衣冠楚楚,举手投足都散发着利落独特的气场。   她这几天被孕反折磨,吃不好睡不好,孕吐严重,结果对方看起来还这么精神抖擞,丝毫没有被影响的样子。   “舒楹,你没事吧?”同事不知道季舒楹怎么了,连声问,想到这段时间所里的传闻,心底也有些起嘀咕。   她狐疑的目光投向外面。   “……可能有点中暑。”季舒楹压下那股子不适,缓慢道。   今日烈阳,已经初有盛夏的味道,外面太阳高照,柏油马路都被蒸腾得升温,而大堂里冷气又开得极低,从室外到室内,胳膊都受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她的脸有些微的泛痒,不知道是不是出来得匆忙,墨镜和口罩遮不到的地方被阳光晒到了。   “那你先去那边沙发坐着休息一会儿吧,我帮你跟王律说,等会如果有需要再联系你。”   “嗯。”季舒楹应了一声,慢吞吞地走到大堂一侧的休息区里。   坐下来后,将包扔到一边。   大堂里人来人往,匆匆忙忙,没人注意到一侧脸色不太好的季舒楹。   季舒楹嘴唇有些发白,拧开水瓶慢慢地喝了一口,喝水的中途又想呕,一时间被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有人站在沙发后面,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掌心温热,替她和缓着。   悄无声息。   季舒楹本以为是同事跟过来了,鼻尖却嗅到清冽好闻的男士香水味,似雨后竹林,带着清新却足以安抚人的力量。   她指尖微滞,转身,与那双冷水洗过似的黑眸相对。   看了眼大堂外的人,都还在等着,时不时地向她这个方向看来。   只不过男人高大修长的身影挡住了所有探究的视线。   “好些了吗?”   裴远之轻拍着,不经意地问,抬起另一只手看了眼表盘时间,“还是说送你去医院?”   低低的声线似冰镇后的烈酒,清冽醇厚,撩动着敏感的耳廓。   “孕吐是正常的孕期反应,去了医院也没用,反而瞎折腾一顿。”   季舒楹闷声道,字字句句都是无声的控诉。   “请假休息?”   裴远之手中的动作没停,节奏却愈发低缓。   “之前已经请过好几次了。”季舒楹再度喝一口水,吐出一口浊气。   很奇妙的,在那种富有节奏而又轻柔的轻拍下,她胃部的翻涌逐渐止住了。   像是揉皱的纸张,被手指温柔的力度一寸寸抚平,回归到最   初的平整与洁净,烦躁一扫而空。   季舒楹舒服得指尖微蜷,头皮微热,又忍住喟叹的冲动。   “你们律所历来习惯把实习生当牛马?”   季舒楹胸口刚舒坦一些,听到裴远之的这句话,禁不住翻了个白眼。   前不久还有人说君德招的实习生一年不如一年,现在又说君德苛待实习生。   怎么不想想,她现在这么难受的罪魁祸首是谁?   裴远之垂眼,居高临下的姿态,连她这样的小动作都尽数收入眼底。   说来也怪,连翻白眼这样的动作,她做来也显得娇矜漂亮,一点也不世俗。   像一只繁复华丽的花瓶,哪怕插上最烂俗的花,也依然赏心悦目。   季舒楹精神好了一些,想了想,说:“我约了这周天的手术。”   那只轻拍着她脊背的手顿了顿,而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想好了?”   季舒楹抽出纸,展开,蜻蜓点水地擦了擦唇角的水渍,又补了个口红,理所应当地享受着身后人的服务,“嗯,我考虑好了。”   “需要我做什么?”   “星期天你陪我去。”   “周天我有个客户要见。”   季舒楹柳眉一竖,正要说话,裴远之又慢条斯理地补充:“不过时间上,我可以推迟,来配合你。”   这么一件私事,被他公事公办的口吻讲出来,像是在会议上讨论这个案例的合理风险一样。   怎么做到把私事也变得公事一样客观、理性、不带任何的感情的?   季舒楹一瞬间很想撬开这个人的脑袋,看看里面除了工作赚钱之外还装了什么,“你想说的就这些吗?”   “……”裴远之沉吟了两秒,“那我问你。”   “嗯?”季舒楹抬眼。   “你确定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确定。”季舒楹说,只是垂落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抖了一下。   裴远之点头,“如果你确定,届时我陪你。”   季舒楹蹙眉,“你不会以为就那天陪我去就了结了吧?”   “自然不是。”   季舒楹扳着指头,像是在数落人的罪行,“后面的小月子,我不能进行体力劳动,不能干重活,造成的经济上的损失,请假的误工费、还有我的精神损失费,经这一遭的补偿、营养费……你都要负责,事后的照顾和关怀也不能缺席。”   “可以。”   “口头答应的不算,提到的这些,包括具体数额,我都会拟成合同,黑字白纸,签字红印才算。”   裴远之眉梢抬了下,“可。”   “还有别的,等我想到了再补充,最终解释权归我所有。”   季舒楹又道。   “行。”   季舒楹没想到裴远之答应得这么利落,荔枝眼微睁,想从那张俊美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他凭什么答应得这么快。   是对自己的绝对自信?不担心自己趁机做手脚?还是有诈?   裴远之收回手,抽出一张湿巾纸,擦了擦指尖,提了另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怎么联系?”   季舒楹:“……?”   这人在说什么胡话?   当然是电话联系啊还能怎么联系。   大约是她眼神中的疑虑太明显,裴远之将湿巾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咬字清晰:   “我是说,你现在能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   季舒楹恍然想起,她之前一气之下,把裴远之拉黑了。   “你借别人手机不也能给我打电话么。”季舒楹嘴上这么说着,手指还是轻点了几下,“好了。”   裴远之点点头,“那边还在等我,先走了,有事电话,没接就是在忙,留言我看到会回。”   季舒楹:“……”   这公事公办的口吻,谈完就走,他把她当客户了?   走之前,裴远之还抬手看了眼时间。   季舒楹下意识地也摁亮手机看了眼。   好像,从交谈到结束,全程不到五分钟。   默了两秒,看着裴远之离开的背影,季舒楹没忍住从唇齿挤出几个字:**男人。   -   结束外勤任务,到家时,季舒楹累得不行,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   约了卸妆师和按摩师上门,季舒楹一边享受服务,一边不忘敷手膜和脚膜,睡前养护。   女按摩师很年轻,手法熟练,只是体力一般,不一会儿就按得满头大汗,小心翼翼地问季舒楹合适吗,力度会不会太小了。   季舒楹浑身酥软,闻言娇懒地嗯了一声,“可以了。”   却莫名想起了另一个人。   思绪不受控制,忍不住比较,好像,男性的力气是要比女性大很多……   她还想起白天裴远之的那句话——   “你确定,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他为什么会再问一遍。   是觉得她会有别的决定吗?比如,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怎么可能。   裴远之这种工作狂,性格又差劲,毫无风度,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好爸爸的料。   他这种人,估计婚后关于带孩子的分工都能出一个合同来,严格按照法律规定各自应负担的责任。   周末一家三口想去踏青,说不定都要提前预约他的行程。   稍微一想那样的画面,就觉得可怕极了。   季舒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颈,又无语——她为什么要想裴远之能不能成为一个好爸爸这件事。   把乱七八糟的事抛到脑后,季舒楹进入甜美的梦乡。   周六,季舒楹睡了个足足的懒觉,直到下午两点,江宜菱打来电话时,才迟迟转醒。   “嗯嗯……是的姐姐,我起床了,再给我一个小时收拾……姐姐你半个小时后过来就差不多。”   季舒楹眯着眼睛,嗓音微哑,还带着初醒的倦意,一边接电话,一边握着杯子,慢慢地喝了半杯温水。   她的日常习惯,每天早上起来先喝一杯温水,雷打不动。   她每天都要喝很多水,喝不够的时候心情就会很烦躁,干什么事都不爽。   今天,她之前就提前约好了跟江宜菱一起去逛街,当做是上次不告而别的小小补偿,顺便买买买。   买买买永远是提高多巴胺分泌、转换心情最快最粗暴的办法之一。   一个小时看起来多,实际上用起来根本不够。   季舒楹先洗了个澡,再慢悠悠地把头发吹干,用卷发棒烫卷时,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简单从衣柜里挑了一条微露肩的长裙,画了个淡妆,再拿出专门周末用、不含化学物质的纯天然香水往手腕、颈后喷两下,季舒楹踩着高跟鞋出门了。   一辆车已经停在楼下,打着双闪。   “小舒。”江宜菱坐在后排,率先开了车门下来,温婉面容上淡淡笑意,跟她打招呼。   “来啦宜菱姐。”   季舒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小跑着上前挽着江宜菱上了车。   落座后,季舒楹才发现副驾驶一个有些陌生的中年女人,她疑惑地看向江宜菱,“这位是?”   “这是我家阿姨,曼姨,跟我婆婆关系很好,专门来照顾我的。”   江宜菱微笑着介绍,又对曼姨道,“这位是季小姐。”   季舒楹眼眸一转,她是从复杂的大家庭出来的,自然知道这句‘跟婆婆关系很好’之下隐含的含义。   她仍保持着最表面的礼貌,只是笑容褪去几分真心实意,“曼姨好。”   “太客气了,季小姐长得真漂亮。”曼姨上下打量着季舒楹,从头到脚,眼睛一亮。   她眼光刁钻,一眼看出眼前的季舒楹是娇养长大、家世不错的样子。   车子驶动不久,曼姨似是无意地问起:“小季有没有男朋友呀?如果没有,阿姨这边表姨家的儿子,刚毕业,国企上班,可以介……”   “小舒有男朋友了。”江宜菱恰到好处地截断曼姨的话,语气温和却坚定,“就算没有男朋友,说这些也不太适合,人家有自己的交友圈。”   主人家都这样说了,曼姨只能收回自己最初的打算,讪讪地,“好、好吧。”   季舒楹没想到江宜菱平时看着性子温柔软和,必要的时候也态度坚定,有些意料之外地挑了挑眉。   江宜菱握紧季舒楹的手,笑了笑。   没告诉她,今天她也是受人之托。   两人到达市中心的商圈,挑了个商场,有一搭没一搭地逛着。   “这个好看 ,小舒你要不要试试?”   “这款我有了。”季舒楹扫一眼,大部分都是她之前家里有的,每个奢侈品牌,她都有相熟的sale,基本会提前把每季新品送到季家老宅,请她挑选。   而如今商场里的,很多都是她有过的。   两人便转而逛起一些稀奇古怪的店铺。   “小舒,这个呢?好像蛮适合你的,很可爱……”   耳边的声音已听不见,季舒楹的脚步顿住,眸光定格在某一处。   离家一个多月,她偶尔夜里也会想念父母,尤其是季茂明,又爱又恨,想回去,却又咽不下那根刺,像圆满的镜子,摔碎之后,缝隙难平。   她一直在等,等着季茂明处理好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等父亲率先低头认错,给她打电话,承认是他的错,他会改正,以后都会好好对妈妈。   她还抱着一种奢望,这个家能回到从前的美满和和睦。   然而。   季舒楹没想到,只等到了眼前这一幕。   季茂明虽皱纹密布也掩不住的儒雅清润脸庞,此刻,季茂明身边跟着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女人,妆容精致,一身名牌,旁边还有一个跟季舒楹差不多年龄的女生,学生模样,书卷气很浓。   不知道说了什么,季茂明笑着伸手抚摸了下女生的额头,每一处皱纹都仿佛刻着无可奈何的宠溺。   女生眉眼跟父亲有几分相似,那双桃花眼更是如出一辙。   眼下,那和睦美满的一家三口,刺得人眼睛发疼。   季舒楹终于在今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真相——   她记忆中的那个家,早就不复存在了。   支离破碎得彻底。   一朝所有的侥幸和信念都破灭,她想要自欺欺人也不能够。   水雾模糊了视野,季舒楹没有眨眼,那几个身影却早已消失在人群里。   江宜菱察觉到季舒楹没有跟上来,转过头,看季舒楹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第一次从季舒楹的脸上看到一种类似迷茫的神情,眼睫也未眨一下,像是精致的瓷娃娃,被人一瞬间抽掉了灵魂。   那些蓬勃的生命力,都被凝固住,只有茫然和空白,像是在巨大的冲击之下,人类机体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怎么了?”江宜菱有些吓到了,上前轻轻拉住季舒楹的胳膊,晃了晃,语气柔和得像是怕把季舒楹碰碎了。   季舒楹没有反应,江宜菱又轻摇了一下,顺着季舒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了摩肩接踵的背影。   季舒楹恍然回过神来,嘴唇微张,“没、没什么……”   江宜菱看出季舒楹状态不对,提前结束了逛街,找了一家水吧坐着,替季舒楹点了一杯温水喝。   季舒楹捧着水杯,没说话,罕见的寡言。   过了一会儿,季舒楹打起精神来,又继续跟江宜菱买买买。   她给江宜菱买了一对channel的耳环,又给自己买了一个胸针、一套新衣服。   购物完,两人从步梯下去,准备回去。   季舒楹站在步梯上,视线随着下移的缓慢速度划过商场内的店铺,不经意间被一家店吸引了目光。   玻璃透明的橱窗柜里,放着一大一小两个模特,身上穿着粉蓝色的亲子装,很难想象小小的布料是怎么剪裁出这么精细的设计,可爱、活泼、甜美。   看得就让人心头发软。   如果选择……她和她的孩子……是不是,就成为了一个新的家庭?   季舒楹放在扶梯上的手一瞬间收紧,想到明天的手术,忽而有些不是滋味。   来时一路欢声笑语,气氛融洽轻松,回去时却异常沉默。   车上的司机换了人,裴远之来接两人回去。   江宜菱面上不显,只是时不时地担心地看向一侧的季舒楹。   季舒楹撑着下巴,说不清什么心情,往日,买买买对她来说都是解压的有效途径,没有什么不开心是买东西不能解决了,但是今日,越买却愈发空虚。   心头空落落的,像是坍塌了一角,空空地漏着风。   她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斑斓模糊,脑海里回想起的却是一小时前在商场里看到的那一幕。   爸爸和别的女人,还有一个看起来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生,眉眼还跟季父有些相似,继承了那一双温润多情的桃花眼。   再眨一眨眼,浮现的又是精致华美的玻璃窗里,那一大一小的一套亲子装。   柔软,舒适,温馨,却唯独不属于她,买回去也没什么用。   裴远之先把江宜菱送到家,而后再开车送季舒楹回小区。   手机里跳出消息提示,江宜菱问她怎么了,好像今天后面的情绪都不太好。   连刚认识不久,不甚熟悉的江宜菱都发现了她情绪不对劲,唯独孩子血缘上的父亲却毫无所觉。   裴远之一直在忙,开车的间隙时不时会接个电话,红绿灯时又会抽空回个消息。   或者说,有所觉,只是觉得没必要花时间处理。   季舒楹也就干脆只把对方当做司机,一路无言,到小区之后提着包开门。   下了车,车窗被人降下。   季舒楹转身的动作一顿,看向车窗,还以为是这男人良心发现,知道她现在情绪不太对劲。   没想到——   “早点休息,明天手术,记得禁食禁水。”裴远之说。   季舒楹:“……”   “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   翌日。   季舒楹一夜没睡好,梦里总反反复复地想到昨天看见的一幕幕。   周末的交通异常拥挤,三甲医院门口更是水泄不通。   季舒楹心跳怦怦的,异常加速,连一贯静心养神的轻音乐也无法缓和。   “紧张了?”裴远之间隙侧头看一眼副驾驶上的女人。   与工作日上班简洁优雅的通勤装不同,季舒楹今天穿了一条荡领长裙,微露肩的设计,细细的肩带勾勒出轻薄香肩,更显得肌肤莹润剔透,女士香水像迷迭香一样馨香、甜蜜。   不像是去医院,而是像要去看秀,或是参加晚宴。   “……没有。”季舒楹捏紧包带,条件反射地嘴硬。   为了缓解焦虑,她低头搜索着信息,查看着人流的步骤、可能会有的后果。   【优点:终止妊娠更彻底,成功率高;缺点:容易对子宫造成损伤,手术有风险……】   季舒楹啪嗒一声,揿下锁屏键。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裴远之忽而淡声开口。   “……我没后悔。”季舒楹看着车窗外。   似有若无的一声叹息被夏风带过,季舒楹无暇去揣测其中代表的意味。   快要踏进医院门之前,季舒楹内心的胆怯达到了巅峰。   一想到冰冷冷的器械要伸进**,反复搅弄,如果清理不干净,还要刮宫……   季舒楹害怕得要死,腿都忍不住发软,还在强撑着。   第一次检查结果出来时,医生还会劝一劝,问一问不要的原因,今天直接走流程,唰唰唰开了检查单子,指挥两人先去抽血化验。   又要抽血……   季舒楹整张小脸都皱起来,半个月前她才抽过血,现在又要抽。   来到采血窗口前。   裴远之伸手接过她的包,站在旁边。   季舒楹在窗口前坐下,小心翼翼地问:“能轻一点吗,我怕痛……”   医生见多了,一般都懒得搭理,只是看季舒楹可怜兮兮的样子,难得善心大发,安慰了句:“放心吧,不痛,就一瞬间的事。”   季舒楹不情不愿地伸出手,忍着恐惧转过头,嘴唇咬得死死的。   橡胶带捆上细白的胳膊,勒住。   刺鼻的碘酒碰触到白皙的皮肤,晕开,冰冰凉凉的气息。   针尖还没触碰到皮肤,那种未知的恐惧已然要将季舒楹淹没。   季舒楹紧紧闭上眼,一瞬间恨不得自己在此刻晕过去。   等了很久,却也没等到那点快准狠的刺痛,只听到医生说,“你的血管太细太难找了,换只手吧。”   季舒楹眨了眨眼,听话地换了只手,又闭上双眼。   等待。   半分钟,又半分钟过去。   医生翻找来去,又长叹一口气:“你这血管怎么长的,这么难找……”   后面一个一米七左右的黄毛等得   不耐烦了,开始抱怨:“怎么这么慢啊,医生在干嘛,都是吃白饭的吗?”   队伍里其他人无人说话,都低头在玩手机。   医生看了黄毛一眼,没说话。   黄毛见没人说话,顿时气焰更嚣张了,双手抱胸,又把炮火对准一直闭着眼紧张的季舒楹身上:   “有的女的也是,磨磨唧唧的,抽个血不知道在装什么,矫揉造作……”   季舒楹还没来得及开口,裴远之瞥黄毛一眼,冷冷道:“狂躁症还是不识字?”   黄毛:“……?”   裴远之微抬下颔。   黄毛顺着裴远之的视线看过去,【请勿大声喧哗】的黄色警示牌很显眼。   裴远之:“不识字、无法控制情绪、认知障碍、过分狂躁,都是弱智的表现之一,左转门诊挂号精神科,而不是在这里发病。”   黄毛:“…………???!!!”   周围人低低发出嗤笑,黄毛意识到自己丢了面子,但是却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压根没听懂对方在骂什么。   总之不会是好话。   黄毛有点想动手,但是估摸着对方比他高太多,一看就是经常健身的高大身影,怎么也讨不了好。   他向来只会欺软怕硬,撇了撇嘴,啧一声,转过头不说话了。   季舒楹第一次发现,裴远之这张嘴,如果怼的是外人的情况下,听着还是很爽的。   黄毛安静下来,医生也终于找到血管了。   季舒楹闭着眼,羽毛似的鸦睫轻轻地颤,似小刷子,原本潋滟娇嫩的红唇也被咬得失去血色。   忽而。   有冰凉粗粝的指腹擦过她的唇,帮她松开了牙齿。   季舒楹睁开眼。   一只属于男性独有的宽大手掌落在眼前,冷白的手背上浮着交错的青筋,凸显着力量感,禁欲而又斯文。   “咬这个。”裴远之垂眼,说。   季舒楹只是犹豫了一瞬,毫不犹豫地张口咬住。   她没收着力,咬得很用力,甚至带着发泄恐惧和害怕的味道,包括这段时间身体上的不适,生理心理上的无法接受。   淡淡的血色从皮肤表层渗出,裴远之眉也未动一下,甚至还抬手轻轻拍着季舒楹的发顶,安抚的姿态。   无论她如何用力,那只手都稳稳的,纹丝不动。   季舒楹竟然还有闲心去想——   他手的温度温凉,光滑,好似一柄折扇美玉。   浓稠的暗红色血液,顺着细细的透明管,慢慢地落到试管里。   一管结束,医生用棉花摁住,眼神示意,而后利落地抽了针头。   “好了。”裴远之从医生那里接过按压棉花的任务,俯身低低道,“结束了。”   季舒楹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下意识地跟着裴远之站起来,让出位置。   注意力被转移,她压根忘记了针尖刺入皮肤的那瞬间的痛感,满脑子里都是裴远之的那只手。   她好像咬的是他的左手?   应当不影响生活吧……   走了没几步,季舒楹发现不对。   “你的手……”   她视线落在他的手背上。   清清楚楚的月牙印,皮肉翻滚,渗出了血丝。   “没什么。”裴远之瞥一眼手背,漫不经心地道,并不在意。   跟那夜抓挠的力度比起来,今天季舒楹咬的力度只是毛毛雨。   季舒楹不说话了,难得的有些安静。   有种微妙而又相同的情绪在滋长。   今日今时,她与他都流了血。   只不过她是为了检查出的血,他却是被她咬出的血。   抽完血,紧接着又是B超检查、心电图。   跑了一个小时,检查终于做完,又要等结果。   季舒楹忍不住碎碎念:“都怪你,你倒是爽了,根本不用承受这些,唯独我要受苦。”   “那天你没爽?”裴远之问她。   季舒楹一堵,又窘迫又羞恼,不知道怎么反驳,干脆一锤定音:“反正就是你的错!”   “……”   “好了,下午一点的手术,先去排队,等着换手术服吧。”   安静的诊治室内,医生将单子递过来。   裴远之接过。   季舒楹嗯了一声,起身,有几分心不在焉,裴远之走在前面,替她打开门。   长廊里人来人往,喧嚷声一瞬间扑面而来。   很多都是丈夫陪着妻子来检查,或者是老人陪着女儿女婿,热闹热闹闹,幸福美满,眼神晶亮,那种对于新生命的向往,对生活的期望,是消毒水味和森冷绿光也掩不住的。   季舒楹忽而想起24年前。   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父亲和母亲是不是也是怀揣着希望,期盼她的降临?于是有了这么多年她的幸福快乐。   然而。   然而。   一个家庭破碎得如此容易,轻而易举。   如今,又一个小生命悄然地在她的身体落地,生根,她有了一个新的血缘链接,有机会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全新的家庭。   她却要亲手拔掉这根芽。   季舒楹脚步不知不觉慢下来,脑海里无数想法缠绕着,一个目标渐渐清晰。   父亲会成为别人的父亲。   她无法选择,也无法更改。   但,她的孩子永远只是她的孩子,承载着她的爱意降临。   她有选择的权利和余地。   “裴远之。”   她忽而叫住走在前面的人。   裴远之脚步顿住,侧身,垂眼看她。   季舒楹手下意识放在小腹的位置,想要从那里汲取到一点力量。   周数不多,手下的触感跟怀孕之前没什么差别,甚至连一点点的凸起也感受不到。   “如果,我是说如果——”   但是,很神奇,她好似能触摸到,孩子心跳的声音,一下下的,跟随着她的心跳声,此起彼伏地交叠在一起。   逐渐汇聚成坚定的,无声的力量,支持着她此刻的决定。   “……如果我说,我改主意了,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呢?”   季舒楹直视着裴远之,语速缓慢又清晰,态度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裴远之也察觉到了她身上的不同,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空气里陷入沉默。   只有医院长廊的吵闹喧嚷,像是人生百态的白噪音。   几秒,又或许只是短暂的一息。   每一毫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似乎很漫长,又似是极快的刹那。   “如果你想生下来,”裴远之顿了一下,很快回答,“那就结婚。”    第11章 1“第一次,说不上多爽”……   “这段时间注意休息,不要熬夜,保持好心情,也别抽烟喝酒吃生食,一周后来测胎心,确定是宫内孕;后面还有唐筛,地贫筛查,糖耐之类的,到时候再说。孕妇记得补充维生素C,叶酸不用买,你们等会可以去领……”   诊治室内,医生看着去而复返的两个人,保持着基本的职业素养,一边敲键盘一边熟练地叮嘱着。   机器打印的间隙,医生看着眼前没说话的俊男靓女,又问了句,“之前不是还说不要吗,现在又要了?”   季舒楹有几分心虚,确实是她一拍脑袋改了主意,但这个主意并不是今天才出现在脑海里的。   她看了眼站在她身侧的男人,小声道:“嗯……改主意了。”   “确定了?不会再改主意了吧?不然等月份大了,就不是你说想流就流的了,很危险。”   说这话时,医生看向裴远之,显然误会是对方想要打掉。   裴远之看向季舒楹,“这次确定吗。”   “……确定。”季舒楹的声音比之前坚定一些,字字清晰,“我想要这个宝宝。”   出了医院门,新鲜空气扑面而来。   星期天的城市,车水马龙,喇叭声四起,属于人世间的鲜活和热闹。   正是桃花开的季节,马路两旁的桃花树开了,纷纷乱乱,浅紫色柔粉色的娇嫩花瓣落了一地,与亮黄的斑马线交错。   初夏的风送来缕缕清香,季舒楹忽而想起前面裴远之说的话,她叫了一声,“裴远之。”   “嗯?”   “你之前说的那个结婚是什么意思?我只是说改主意了,并没有说别的。”   裴远之顿住,转身看她,“所以你不打算结婚,想做单亲妈妈?”   “也不是这个意思。”   季舒楹从裴远之手中拿回自己的包,拍了拍落在包带上的花瓣,“你知道的,现在不用结婚   也能给孩子上户口,这一纸结婚证也不是那么重要。”   “但是呢,我也希望能给孩子一个好的、健全且有爱的成长环境。”   “所以?”   “所以,我们结婚的前提就是——”   季舒楹拖长尾音,像重新拿回主动权,“我得先考察一下,你有没有成为合法丈夫、做我未来孩子爸爸的资格。不论是家庭环境、经济能力、人品性格,还是婚前体检,一个都不能少,一个都不能差,要我满意才行。”   涉世未深,刚入社会的实习生,在另一名资深职业人面前,底气十足地说要考察他。   裴远之挑了挑眉,“听起来要求很多。”   “只对我孩子的父亲要求多,如果不是宝宝的父亲,我才懒得管呢。”季舒楹立马道。   “那我也需要重新考虑。”裴远之说。   一阵风吹来,枝头摇曳,簌簌落落的花瓣洒下。   “你要考虑多久?”季舒楹蹙眉。   “看情况定。”   还要看情况?怎么主动权又回到裴远之身上了。   方才在医院,他回答得不是挺快吗?   季舒楹捏着包带,有些不爽,转身就哼哼唧唧地走。   停车场附近,有汽车来来回回。   裴远之上前拉了一下她,“你在这等,我把车开出来。”   季舒楹应了一声。   黑色轿车一路行驶到小区楼下。   车门开锁,季舒楹拿过放在前面的包,正要下车,裴远之叫住她。   “季舒楹。”   “嗯?”季舒楹解安全带的动作一顿,眨了眨眼。   “记得医生说的,别抽烟喝酒,注意忌口。”   季舒楹想捂住耳朵,“知道了,你别念了。”   裴远之垂眼看她两秒,季舒楹有些受不了被他这样看着的视线,提着包慌慌张张地下车。   车门刚关上。   “不会太久。”裴远之手搭在方向盘上,又补充了句。   “……”季舒楹撇开视线,只盯着小区车行道对面茂盛的灌木丛,“随便你。”   -   送季舒楹回家后,裴远之并没有回家,而是先开车去了公司。   周天的下午,KS律所人依然很多,不过底下的人看到裴远之来了律所,都有些稀奇。   【我记得裴par不是周末惯例休假吗?雷打不动的,怎么今天还来加班啊】   【不知道,什么情况,瑟瑟发抖】   【工作狂的心思你别猜,万一是无聊了觉得不如来律所加加班】   【respect……我恨不得天天休假在家啥也不干】   处理完工作,裴远之看了会儿落地窗外的景色,转弯去了雪茄室。   S市的KS事务所作为中华区总部,无论是办公环境还是配套设施,都是超一流水平,跟美国总部相差无几,其他城市分区的管理人趋之若鹜,挤破了脑袋也想升上去。   不过普通人按部就班,就算业绩过人,也得熬上十几年;裴远之是Kaleb力荐,直接空降,一开始许多人不服气,或多或少有异议。   不过半年,裴远之带领的团队创历史最高创收,那些嚷嚷着有异议的人也都闭了嘴,不说话了。   大老板Kaleb喜欢抽雪茄,以己度人,在每个国家的总部都设立了雪茄室。   因此,KS这里除了吸烟室外,还有一个装潢得当的雪茄室,供高伙及以上的管理层使用。   常驻总部的高伙不多,这里私密性极好,视野也极好,几乎无人打扰。   关上门,隔音极好的厚重木门将一切杂念挡在外面。   中央恒温空调稳定工作着,裴远之调开加湿器,将西装外套随手扔到沙发另一侧,坐下,身体陷进沙发里,长腿交叠,手搭在一侧。   远处晚霞绯红,夕阳碎金似的余晖洒落钢铁高楼。   半响后,安静的室内,打火机砂轮轻擦的声音响起。   幽蓝色的火焰跳跃,映出男人晦暗清隽的眉眼。   尼古丁的焦香弥散,淡淡的白雾一瞬,很快被净化器带走。   裴远之平时甚少喝酒,除了跟客户见面,以及必要的应酬,几乎不沾酒。   烟,也只有压力极大的时候会抽一下。   很少,但不是没有。   周天,这是他忙碌工作行程中为数不多的一天休息。从中午十二点到晚上十二点,无论是工作上的同事客户,还是家人,基本都联系不到他。   下属也知道他惯例周天休息,非紧急事项基本不会来打扰他。   如若不是季舒楹选择今天去医院,他这一天应当跟以往无异。   过了一会儿,放在一旁的手机忽而震动起来,一声声的。   裴远之瞥了眼,是他私人电话的来电,捞过来,长指一滑,按了接通。   “喂?”他懒懒倦倦地开口,嗓音还带着抽烟之后的微哑。   “群消息怎么没回?都两点半了,你还没出发吗?”说话的是球友郑清博,语气有些纳闷。   郑清波是一家上市科技公司的技术总监,跟裴远之是在一次爬雪山中认识的,后来他们这些共同爱好的人,经常约着休假时活动。   “今天有点事。”裴远之指尖抖了抖烟,烟灰极其温顺地落入烟灰缸,“就不去了。”   “以后的话,周天也可能计划有变。”   “能有什么事啊?你不是周末从不工作,雷打不动出去玩吗?”   郑清博有些稀奇,他对裴远之的印象,停留在精力旺盛体力无敌的工作狂上,对方事业厉害,对个人和生活的掌控欲也很强,甚少有临时改变计划的。   他纳罕地问:“怎么,谈恋爱了,所以周天现在需要陪女朋友了?”   不算女朋友。   但是比女朋友更加麻烦。   裴远之一贯追求效率,憎恶拖延,工作上讨厌浪费时间的人。   生活亦如是。   被人浪费时间,无疑于浪费他的生命。   但是现在,他似乎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比女朋友还要麻烦得多的事情。   “……算也不算。”裴远之将烟揿灭,不欲多讲私事,“就这样,挂了,你去玩吧,回头联系。”   挂了电话,室内重回安静。   裴远之指节微曲,揉了揉眉骨,思绪有些乱,想起一个多月的那一晚。   KS内部分为初级、高级、资深合伙人,彼时恰逢一桩引起外界关注的大案落幕,他也升为高级合伙人,行政那边选在S市里一个著名酒吧里庆祝,算半个团建,其他几个业务分组的人都来了,好不热闹。   老板Kaleb也特地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回来庆贺。   “恭喜你,Ferek,我果然没有看错人。”那夜灯光绚烂,Kaleb红光满面,笑眯眯地喝了一杯又一杯。   老板喝酒,裴远之不能不给面子,意思性地抬起酒杯,喝下。   冰凉的液体滑落,三个多月来高压的精神也得已放松一些。   喉结滚动了几下,一饮而尽,裴远之将冰川杯放到桌上,没有添杯的意思。   “裴律,我敬您一杯,进KS以来,没少给您添麻烦,感谢您的指点……”   “裴律年少有为啊,想当年裴老先生也算是我们这行的开山鼻祖,厉害得紧,果然虎父无犬子,一脉相传。”   “裴par,恭喜你升职!这杯酒我先干了!”   “……”   众人热情至极,逮着这难得一遇的机会,给向来冷淡不近人情的裴律师灌酒。   这种特殊日子,裴远之深知管理精髓,没有一昧推拒,旁边有人极有眼色地添了杯酒递过来,灯光昏暗,并未看清是谁。   透明杯沿落到薄唇边缘,沾了几下。   “裴par,我再敬你一杯,愿我们在你的带领下再创辉煌,也祝咱们律所节节高升!”   稍微喝了几口,裴远之抬手拦了一下,“可以了,明天还要上班。”   恰好此时大老板离开了,裴远之是新晋的二把手,这话一说,没人敢再劝他的酒。   酒过三巡,众人逐渐褪去白天的端肃正经面   具,加之大老板已经离开,讨论愈发私人化。   无非围绕着成人饮食男女那些事。   “那边的小姐姐好漂亮啊,像个富婆,还点了那么多帅哥。”说话的是去年秋季进来的新人男生,推了推旁边的人,问着,“要不你去帮我要个联系方式?”   “要联系方式做什么?人家那气质,那穿搭,一看就不是缺钱的主,能看上你?别做白日梦了……”旁人嫌弃地啐道。   裴远之松了松领带,大脑难得地有些放空,循着说话人那边的视线看过去。   是隔壁不远处的卡座。   一圈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性,穿着紧身白色衬衫,黑领带,围着中心的女人,青涩帅气的脸上掩不住的兴奋,空气里的雄性荷尔蒙在无声传延。   摩肩接踵的人影重叠着,他的视线只攫住一双漂亮的荔枝眼,像是酒意上头,闪着细碎的光,好似永不落的星光。   荔枝眼的主人拥有一张更娇艳贵气的脸。   白瓷的面容被醉意熏得上头,晕出潮润的粉,唇边的笑容却是大胆的、欣赏的,是一种欣赏美的纯粹,不含任何动物的本能。   羞窘、迷茫、恣意交织,很难想象,这些矛盾的东西能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展现。   裴远之收回视线,指尖有些麻,动了动,没几秒,眼前的世界模糊起来。   他拧眉,取下眼镜,眼前的世界却愈发模糊,甚至有些晕眩。   酒有问题。   他给了旁边的助理一个眼色,助理跟他两年,也是很精明能干的人,发现不对劲,又找了个人帮忙,悄悄扶着裴远之离开了。   后来,后来。   断片,混乱,一度以为是梦。   被生物钟唤醒时,已是清晨六点五十。   床边空空如也,凌乱的白色昭示着。   第一次,裴远之并没有多少记忆,说不上有多爽,只记得背部挥之不去的灼烧感,像火山岩浆炙烤过。   他侧身看了下背后的抓挠痕迹,被猫挠过似的,纵横着,很深。   浴室里。   淋浴头下,裴远之仰起头,任由水柱打湿黑发,顺着肩颈的线条落下。   水流过背后的时候,他低低地嘶了一声。   洗完澡,一边用毛巾擦头一边出来,裴远之戴上眼镜,黑色碎发梢还湿漉漉地滴着水,镜片起了模糊的雾气。   一眼看到酒店的床头柜上,鲜艳的一沓。   钱?   裴远之走过去,忍着被药物和酒精荼毒的隐隐头痛,捏起那三十张红色钞票,气笑了。   把他当男模?   他的咨询费都是半小时1500,怎么敢的?   三千块纸币,鲜红,散发着油墨的清香,像是刚从银行里新取出来的。   他将那沓纸币扔到一边,慢条斯理地穿上衣服,衬衫、领带,依次而来,有条不紊。   穿西裤时,裴远之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   很不舒服。   太阳穴胀,背部也隐隐作痛,被抓的伤口略深,裴远之懒得管。   但是员工们却发现裴律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哪怕是开会一整天,都永远脊背挺拔,背部从来没有碰到过椅背过。   记忆翻滚,裴远之回拢思绪。   远处夕阳西下,紫红色的晚霞染遍了大半个天际,伫立在黄昏里的云际高楼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幅盛大繁复的画卷。   室内显得尤其安静,世界在这一刻都显得孤独而又沉默。   短暂的几息后,裴远之起身拨了一个号码。   几秒后,电话接通了。   “嗯,是我,我今晚回来吃饭。”裴远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一边出门,一边等对面反应完,接着道:“有件事,需要通知你们一下。”    第12章 2“温柔可爱”   回到家,季舒楹第一时间就是先换下高跟鞋,穿上舒适的拖鞋和睡衣,卸妆,舒舒服服地泡了会儿澡。   这段时间悬而不决的事终于尘埃落定,又是她二十多年来做过的最大胆最审慎的决定之一,季舒楹颇有仪式感地弄了些有的没的。   蓝莓、猕猴桃、樱桃切块的水果摆盘,播放器听了会儿音乐,浴盐是甜而不腻的奶香,漂浮着玫瑰花瓣。   水温是温的,不高,不过担心泡久了不好,季舒楹没几分钟就起来了。   唯一的遗憾是水果需要她自己切,她没什么耐心,切得敷衍,摆盘也摆得粗糙,季舒楹忽而有几分想念在季家老宅过的生活,什么也不用做,阿姨们会帮她弄好一切。   只是一想到季茂明,那点想念又淡了。   泡完澡,季舒楹穿着吊带睡衣从浴室里出来,乌黑的发梢滴着水,白瓷似的皮肤氤氲着淡淡的粉,脸上还有被热气蒸出来的绯红,似是剥壳后的鸡蛋,娇嫩又沉甸甸。   等待美容师上门的间隙,她摆弄起梳妆台前的瓶瓶罐罐。   之前不打算要这个孩子,做事没那么小心,现在,季舒楹第一时间就是检查自己的身体乳和护肤品用料表是否合格,有没有不健康的化学物质。   收拾下来,准备丢的一堆瓶瓶罐罐装满了纸袋。   季舒楹用发带将吹干的头发束好,又拆了脚膜,敷上面膜,垫高枕头,舒舒服服地躺着,拿过手机,开始检索怀孕注意事项和购物清单。   专门的孕期护肤品?要新购置几套。   化妆品也要买,口红眼影面霜遮瑕都买新的,再买点相关的书。   孕妇枕、孕妇装不用说,高跟鞋不能再穿,得多买几双平底鞋。   妊娠油?好像也得买,说是孕9-12周就要提前做好保湿工作。   ……   计划着这周末要添置的物品,上周的购物,季舒楹情绪被影响了,并没有过瘾,决心这周再爽快地厮杀一场。   刷着刷着,季舒楹却发现一个问题——   她在这里兴致勃勃地为宝宝打算,添置物品的备忘录写了一长串,而孩子的父亲,裴远之,跟她除了电话之外,甚至连最基础的社交软件都没有加上。   他没有提,她也忘了。   季舒楹一阵无语,径直拨了电话过去,那边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怎么了?”   裴远之的声音清冷低磁,听着离收音的听筒有些距离,平添几分模糊感。   “你怎么没加我微信?”季舒楹侧躺在床上,双腿蜷缩夹着一个软枕,声音闷闷的抱怨,纤细指尖圈着一缕乌黑的发,无意识地绕着。   “电话沟通不是更高效?”   裴远之说。   隐约听到那边有碗筷轻碰的琳琅声响,还有极低的谈话声,环境音安静,不像是在公司,季舒楹问他:“你在吃饭?”   “嗯。”裴远之应了一声。   边吃饭边接她电话,那岂不是开的免提?   季舒楹清咳一声,顿时收敛了很多,本就软甜清亮的嗓音端了下,更显女孩子的娇嗔,“手机号就是我微信号,赶紧加,立刻马上。”   说完就直接挂了电话。   那边,华府壹号,8栋2单元8楼。   饭桌上,裴远之若无其事地挂了电话,熄屏手机,往旁边一推。   原本低语讨论的两个老人,见他挂了电话,眼神交汇一下。   廖音率先用公筷夹了一块排骨到裴远之的碗里,得了对方一句淡淡的‘谢谢妈’后,像是不经意地提起:   “我怎么听你外婆说,你最近老往医院产科跑?”   裴远之动作微顿了一下。   外婆的学生是医院产科副主任,之前他带江宜菱去的时候专门打过招呼。   从外婆那儿传到廖音这里,他不意外。   “您这么关注我,怎么,最近楼下广场舞停跳太闲了?闲的话,我给您报个老年大学。”   廖音一噎,佯装生气:“说你的事呢!扯我干什么!我忙得很。”   旁边的裴贺彬点点头,煞有其事的样子,接着道:“我们从来不过问你的私事,之前那谁,闹成那样,我们也没有干涉过,都是让你自己去处理。”   裴贺彬沉吟了下,那张虽明显老态但不失年轻时舒朗清隽的面容严肃了些,语气也郑重:   “正所谓成家立业,你现在立业了,如果有交往合适、喜欢的女孩子,也可以带回来 ,让我们见见。你二十八,也该成家了。别让我们知道你在外面……不负责任,否则,不管女方如何,在我们这儿你定是吃不了兜着走,如果有严重的三观上的错误,裴家绝不会认你。”   话里话外都是敲打。   裴家书香门第,往上长辈亲戚基本都是高知分子,说话风格也委婉,这些话,已经算是有些重了,或多或少听了些风言风语。   裴远之放下筷子,点头,“正巧,我有一件事想跟您两位商量。”   说是商量,但他的口吻更接近于通知。   来了。   裴贺彬与廖音再度对视一眼,哪怕有前面那通电话的心理准备,真的听到儿子提到时,还是免不了几分紧张。   “……什么事?”廖音沉不住气先问。   裴远之轻描淡写地道,“过段时间我可能会带女朋友回来见见您二老。”   女朋友?   这个永不着家的工作狂儿子也有带女朋友回家的一天?!   廖音神色一喜,顾不得做家长的稳重,连声发问:“谁家的姑娘?住哪儿?什么工作的?多大?怎么认识的?”   “妈,您查户口的时候真的很像村口喜欢八卦的大妈。”   廖音板起脸,“有你这样说你母亲的吗?!”   不过一想到她儿子这个性格,冷得跟个什么一样,不耐烦,脾气差,嘴还毒,能有姑娘受得了他,都是裴家祖上烧高香了。   这么一想,廖音又换了副姿态,低声道:“当然,我就随口一问,你不想说也行。你这性子,妈妈对儿媳妇没有任何要求,只要是正常性格的女孩子就行了。别的都没事。”   裴远之嗯了一声,惜字如金。   一想到儿子居然真的要带女朋友回来见家长了,廖音激动又感慨,一直碎碎念着,“那给人家姑娘包个多大的红包好呢?见面礼也得有吧?太大了怕人家不收,太小了显得我们不重视,万一人家姑娘对我们有意见……”   倒是旁边一直沉默的裴贺彬冷不丁地开口,“你放心,能受得了他这破脾气,肯定是个脾气好、温柔可爱的姑娘。”   裴远之不合时宜地想起在医院遇到季舒楹的那一茬,连骂带打,干脆利落。   脾气好?   温柔可爱?   裴远之轻笑了一下。   对上廖音期待的眼神,他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此刻,裴父口中的‘温柔可爱’姑娘,正在床上翻滚来去,不断刷新联系人那一栏。   季舒楹一开始以为裴远之很快就会加她,没想到过去半小时了,好友那栏还是空空如也。   怎么还没加她?   一个大男人吃饭怎么这么慢,蜗牛都比他吃饭快!   ……他不会忘了吧?如果连她说的话都不放在心上,这种人真的不配跟她……   这个念头刚出来,好友那栏就出现了一个小红点。   季舒楹立马点了通过,第一时间不是去聊天框发消息,而是点开对方的朋友圈。   做律师这行,大部分同行都会将工作微信的头像都换成蓝底正装的工作照,朋友圈一般也需要经营人设。   转发各种案例分析、最新时规、大肆宣扬胜绩,表现出工作能力很专业的样子,让客户信任、信服,以一个良好专业的形象,争取案源。   但是裴远之则不然。   他的朋友圈背景图是一张雪山,简单、冷淡到只有白色和灰色两个色调,铅灰色的天,澄净的雪山,构图很有美感。   像是另一个安静沉默、与世隔绝的世界。   光看头像和背景,完全猜不出职业,跟律师八竿子打不着边,更像是一个艺术工作者。   不屑于去经营人设,也看不上花里胡哨的方式。   这是一种对自己能力的绝对自信。   季舒楹也一样,她也不喜欢烂俗的、主流的方式,头像和朋友圈背景图,都是按她喜欢的风格来。   唔,裴远之的审美还行,这一项勉勉强强过关吧。   往下滑,朋友圈也干净得过分。   只偶有配合转发的一些KS律所招聘启示、业绩报告,甚至连一个字都懒得打。   季舒楹指尖忽而顿住。   最下面是唯一一张带着生活气息的私人图,是在雪山山巅上的照片,远处有同行的人不小心入境。   没有女性,看着都像是年轻男性。   ……   翻了又翻,后面半年可见,翻不到更久远的,也无从探查他的异性朋友圈或者有无前任。   目前看着还行,没什么暧昧异性。   再回到聊天框,过去了二十分钟,还是只有那句:【你通过了对方的好友申请】   ……这什么人,连个招呼都不跟她打?   他不发,季舒楹也不愿意发。   一个表情包都不想施舍给对方。   许是孕早期容易疲倦,季舒楹侧躺着,握着手机,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依然是踩着打卡考勤的点匆匆来到律所。   高效地做完组长安排的任务,季舒楹开始光明正大地摸鱼,添置购物单。   隔壁工位的女生起身路过,不经意看到季舒楹电脑上的界面,好奇问:“小舒,你要买……这些吗?”   “嗯。”季舒楹应了一声,拧开桌上装叶酸和维生素D的瓶子,捻了两颗,和着水一起吞下。   “啊……”女生愣了一下,想起最近的传闻,想问,又忍住了。   她走到茶水间去接咖啡。   此刻,茶水间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一边等咖啡机工作,一边聊着天。   法律民工每天来之不易的休息时间,也是忙碌工作中的调节和喘息,更是无数圈内八卦绯闻的滋生地。   “你们看到她桌上的瓶子了吗?叶酸诶,只有怀孕的人才会吃。”   “我就说嘛,之前呕吐也不太正常,说怀孕你们还不信。”   “多半是被哪个有钱中年男人包养了吧,不然就凭她那点工资,怎么买得起这些奢侈品,还住那么好的地方……”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啧啧啧,还搁这儿装大小姐呢,不就是个被包养的,想要借子上位?”   “说不好还是小三呢。”   “对了……她好像进来不到三个月就怀孕了,人事部那边知道吗?”   “嘁,说不定是故意的……”   阴暗潮湿的低语像是墙角暗自生长的苔藓,不显眼,容易忽略,踩上却很容易狠狠摔上一脚。   女生听着赵昕妍那边的窃窃私语,又想起自己看到的电脑界面,内心第一次有了动摇。   午休时间,季舒楹惯例跟隔壁女生一起下去吃饭,没想到女生却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躲躲闪闪,“小舒,你自己吃吧……我还有点工作没完成,就不跟你下去吃了。” ?   季舒楹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好,要给你带份打包吗?”   “不用不用。”女生连忙摆手,更是直接转过头去,不敢看她了。   季舒楹莫名其妙,但还是等电梯下楼去。   刚出电梯,就收到消息。   Ferek:【在公司哪儿?】   这是自好友通过后,聊天框里发来的第一条消息。   季舒楹内心冷哼,昨天不是一条消息都没给她发吗,今天终于想起她来了?   她故意晾了一会儿,等吃完午饭,过了二十多分钟才慢悠悠地打字回复:   【刚吃完饭,在公司楼下】   那边没多久又回复:   【谈谈?】   附带着的是一个咖啡厅地址,就在公司楼下。    第13章 3“下次介绍你为孩子他妈”   谈谈?   还没见面,季舒楹已经因为裴远之这公事公办的口吻不爽起来。   这么语气,怎么都不像是诚心要跟她结婚的样子。   不过一想到这人的性子,上上次见面两个人还差点吵起来,季舒楹又把这念头抛到脑后。   咖   啡店的地址就在马路对面,周围都是写字楼,中午时分,白领们从大厦里进进出出,商场餐厅饭店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人,抓紧这来之不易的午休时间。   季舒楹戴上墨镜,口罩,又穿上薄薄防晒外套,全副武装地推开门出去了。   初夏的天气已经攀升到跟盛夏一般,照得柏油马路、两边梧桐树,到处都是明晃晃的一片,钢化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远处传来咖啡豆的浓郁悠远的醇厚香气。   裴远之发的地址,是写字楼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店,装潢也颇有质感。   店名是清隽随性的英文手写字体设计,大片玻璃窗和留白,能看到里面精致复古的装潢带。   门口一棵梧桐树茂盛摇曳,投下斑驳碎影,米黄色门外的露台上盛放着梦幻鲜美的蓝楹花,季舒楹进门前多看了一眼。   叮铃。   悬挂的风铃随着人进门带起的风,轻晃着。   季舒楹取下墨镜和口罩,环顾着周围。   店里空气都是咖啡弥散的苦涩醇厚滋味,勾人,在岛台前等着打包的人很多,服务员忙碌着,能坐下来悠闲地喝东西的人不多。   因此,季舒楹环视店内,一眼看到不远处窗边位置的男人。   透明的窗户反射出午后清透的日光,男人脊背挺拔,光影落拓出他侧颜的锋锐线条,眼睫垂下淡淡阴影、凸起的喉结、挺拔鼻梁,端的是斯文矜贵而又疏离清冷。   往下,浅灰色意氏衬衫,扣子解了两颗,姿态懒倦,散漫,手腕闲闲地搭在桌边,另一只手翻阅着牛皮硬纸壳的饮水清单,修长分明的骨节扣着扉页。   腕骨上的银色表盘泛着微冷的光,很有几分慢条斯理的气质。   无端地引人注目。   哪怕季舒楹讨厌裴远之过分冷静理智的性格,也必须承认,他拥有一幅极其出色的皮囊。   外面繁华街景,高楼林立,眼前的画面像是文艺电影里颇有质感的一幕,似男主角正在等人。   如果忽略裴远之旁边还站着另外一个女人的话。   季舒楹眯起眼。   这个角度,看不到女人的面容,只看得出一身OL风格的职业装,配色稳重利落,棕色长卷发,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风韵。   季舒楹慢吞吞地踱过去,恰好听到裴远之低磁的嗓音。   “没微信。”   清清淡淡的拒绝的话,语气有些微的不耐烦。   说话时,裴远之未曾看旁边的人,只是指节轻点着桌面。   那是他耐心快要告罄的象征。   “那手机号呢?电话总有吧,就当是交个朋友,你也在附近工作的话,应当认识我,我是LM家的运营总监。”   不等对方开口,女人又道:“别说你没有手机,你手机放桌上的,我看到了。”   自进门看到裴远之后,她就眼睛发亮,眼前的男人从五官到气质穿着,都完美踩中了她的点,简直是天菜。   越有挑战性的,越要迎难而上。   季舒楹停下脚步,双手环抱,倒要看看裴远之怎么反应。   “……”   空气静滞的几息,裴远之忽而径直起身,换了个座位。   一句话都懒得再说。   女人站在原地,尴尬了几秒,又不死心地追上去。   这次,她还没开口,裴远之却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季舒楹,看向她的方向:“我女朋友来了。”   “……啊?”   女人转身过来,循着裴远之的目光看向季舒楹,目光一顿。   明显地被季舒楹惊艳到。   哪怕她在公司也天天被下属夸,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季舒楹有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漂亮,是真正的大美女级别。   “……行吧。”   女人语气掩不住的沮丧,匆匆离开了。   离开时与季舒楹擦肩而过,女人又看了她一眼。   目送着这位离开,季舒楹才慢悠悠地走过去,随手先将包往桌上一丢,那架势,颇有几分找茬的气势汹汹。   “谁是你女朋友啊?”   季舒楹款款坐下,尾音微扬,语气毫不客气,“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了个男朋友?”   一条消息都不给她发,还敢在这儿拿她当挡箭牌。   向来只有她拿别人挡烂桃花的,没有别人拿她的份。   裴远之抬眼,视线落在季舒楹脸颊上。   白瓷的面容浸上浅浅的绯红,不知道是日光晒到,还是怎么的,却比之前更加生动,精致妆容下掩不住的蓬勃的生命力,攫人视线。   他移开,语气一贯的波澜不惊,“行,下次介绍你为孩子他妈。”   季舒楹:“……?”   道理没错,就是怎么听着怪怪的?   她反驳不出,干脆转移话题,“找我谈什么?有话快说,等下还要回去上班。”   “君德午休两小时,我们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裴远之翻阅饮品单,漫不经心问,“喝什么?”   季舒楹冷哼一声,不说话。   “嗯?”裴远之抬眼,尾音微扬。   “你不知道吗?怀孕的人不能喝咖啡,这类含咖啡因的都不能喝,会对宝宝不好,你连这点都……”   “所以我专门挑了一家除了咖啡还卖别的的店,无糖酸奶椰子水苏打水纯牛奶果茶温水,想喝哪个?”   裴远之截断,挑眉问。   季舒楹噎住。   她手臂曲起,手肘抵在桌面,干脆避开裴远之的视线,哼哼唧唧地看向窗外,“随便咯,反正你都看好了,这么了解,还需要我说?”   “……要酸甜口,太甜腻的我一口都不会喝的。”   怕裴远之点到她不爱喝的浪费,季舒楹还是补了一句。   没多久,服务员就端上来一小份甜品和一杯柠檬百香果茶。   瓷盘碰触到胡桃木的桌面,很轻的脆响。   蔓越莓司康无声地散着甜蜜焦脆的味道,很诱人。   “我问过了,低糖低卡的甜品,孕期可以吃。”   在季舒楹开口发难前,裴远之慢悠悠道。   接连几次都被堵回去,季舒楹有点恼羞成怒了。   “唉,好累好困,怀孕真的好辛苦,昨天孕吐严重没睡好,现在没力气,连叉子都拿不起来,一点都不想动……”   季舒楹说着,撑着脑袋有气无力的模样,指尖捏着小巧精致的刀叉,玩弄着。   这个时候,稍微懂得看人眼色的男人,都会说几句好话,哄哄她,期望她给个好脸。   “那你可以打包,等有力气的时候再吃。”   裴远之回复完工作消息,熄屏手机往旁边一滑,说。   “……”   季舒楹太阳穴隐隐作痛,这个人,顺着她说句好话会死吗?!   服务员上完饮品,却没离开,去而又返,将两个纸袋递给裴远之,裴远之示意给季舒楹。   季舒楹一脸茫然地接过,纸袋里的冰块晃动了几下。   “我让服务员多打包了几份,等会你可以带上去分给同事。”   裴远之顿了顿,又道:“有力气拿上去吗?需不需要我给你叫个闪送?”   季舒楹:“……”   受不了了。   如果人能拟物化,那么季舒楹现在就是一只将要炸毛的猫,飞机耳,只想用爪子把对面这个永远三两句给她整得胸闷的男人挠花脸。   季舒楹不想谈了,伸手想要拿过桌上的包就要走——   “等等。”   裴远之摁住她放在包带的手。   男人宽大的手掌覆住她光滑细腻的手背,力度很轻,却又似很重。   他掌心的温度炙热,干燥,两人的手毫无遮挡地相贴,连带着季舒楹指尖跟着身体都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干嘛?”季舒楹挣扎了一下,没好气地反问。   他每次做这种动作的掌控欲都很强。   每次都在她快要暴走边缘的时候又摁住她,安抚。   裴远之的另一只手从旁边的灰色电脑包里取出一叠薄薄的资料,推过来。   “先看看,看完再走不迟。”   说着,他松了手。   什么东西?   季舒楹眨眨眼,又有些好奇,疑惑地接过这一叠用回形针别好的文件,翻开。   薄薄的纸张,却信息量很大。   白纸黑字,翻开,S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抬头很醒目。   是一张个人体检报告。   姓名那栏,写着裴远之三个字,时间是今天早上,也就是说,   这份体检报告是刚出炉不久,甚至是加急了的。   给她看体检报告干嘛?   季舒楹往后翻,后面紧接着个人征信官网截图、家族遗传病史报告、不动产产权复印件、银行流水打印条、学位证书复印件……   学位证那页,季舒楹停顿了下。   YuanzhiPei.   ThedegreeofDoctor……   哥特式花体英文,最下面是校长签名,以及红色的戳章。   欣赏了一下斯坦福大学的法学博士毕业证是什么样,季舒楹继续翻阅。   纸张哗啦啦而过,风声短促,手感温热,还散发新鲜印刷的油墨清香。   一系列资料,分门别类的排列好,干净利落的排版,甚至细致到还有目录标出具体的页码,比她写的论文还有清晰有逻辑。   季舒楹终于反应过来了,这是对那天她说的家庭环境、教育环境、个人经济条件的回应。   她只是随口一说,他搞得这么正式干嘛?多吓人,再说了,他不怕她拿这些去做坏事吗?   真是受不了。   翻阅完,季舒楹简短评价:“一般般吧,还凑活。”   说着,她喝了一口热乎乎的柠檬果茶,小脸瞬间皱成一团。   好酸。   怎么这么酸。   她扬手示意服务员过来,问能不能给她点糖包,服务员点了点头,又有些好奇地看了眼这两个人。   俊男靓女,画面实在养眼,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想象被追求着疯狂追的盛况,偏偏此刻还凑到了一起。   回岛台的时候,服务员没忍住,先用手机偷偷拍了张照。   “即然你还算有诚意,那我也讲讲我的婚前条件。”   季舒楹接过糖包,冲服务员说了声谢谢,竖起手指,“第一,如果你出轨,净身出户孩子归我,这点没有异议吧?”   “首先,不会有这种可能。”   面对这个问题,裴远之轻轻扣响杯沿,薄唇线条优美,“其次,那如果你出轨了?”   “……怎么可能。”   季舒楹加糖的手不小心抖了一下,一下整包放多了。   她抬眼,瞪裴远之,语气骄矜,“我的眼光很高的好吗?不是随随便便什么男人,都能被我看上。”   裴远之唇角勾了勾,微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第二,”季舒楹伸出两根手指,继续道,“我不跟父母一起住,要独居,这是硬性条件。”   “嗯。”   裴远之应了一声,视线却顺着她比的‘二’,下滑,落在她的手腕上。   她讲话时小动作很多,腕上戴了条珍珠手链,看得出珍珠品质极高,光泽莹润,显得温婉内敛。   好看,但是跟她的风格不太搭。   她向来是张扬的,明媚的,从这几次穿着都能看出来,偏好鲜艳热烈的颜色。   而这条手链太过低调,有种格格不入的违和感。   裴远之微微眯起眼。   不是她自己买的,那是谁送的?   “第三,婚戒、婚纱、婚宴的规格和设计,都由我说了算,你跟你家里的人可以提参考意见,但我可以不采纳,拥有最终决定权。”   季舒楹竖起三根手指。   说完第三条,却没等到裴远之的回应,对方的眸光似有若无地放在她的手上。   “怎么了?我手上有什么东西吗?”   季舒楹纳闷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她今天出门戴了很喜欢的珍珠手链,是妈妈结婚时的嫁妆之一,在她22岁生日时送给她的。   如果有一枚璀璨漂亮的钻戒,戴在无名指上,应当比珍珠手链更搭她。   如是想着,裴远之收回了视线。   他抬杯喝了口咖啡,分明的喉结滑动了两下,才开口:“可以,你继续。”   嗓音还是清清淡淡,将方才一闪而过的突兀念头掩盖得很好。   季舒楹眨眨眼。   她惯例对男人的目光很敏感,但唯独在裴远之面前,什么都捕捉不到。   “第四就是……”   她继续有条不紊地罗列着,逻辑清晰,语速匀缓。   季舒楹自觉跟裴远之的讨论进行得很顺利,有商有量的,根本没注意到新进咖啡店的一行人。   赵昕妍等一行人吃完饭,准备来打包几杯咖啡上去醒醒神,等待服务员做咖啡的间隙,众人无所事事地靠着吧台聊天。   忽而有人推了推赵昕妍的肩膀,语气惊诧而又不可思议,“快看那边!季舒楹怎么会和……在一起?”   赵昕妍循声望去,旋即皱了皱眉。   两个人,都很面熟,不是季舒楹又是谁?   再看对面清隽俊美的男人。   她没忘记上次热情示好,却对方毫不留情地拒绝,尴尬了好几天。   更不明白,一个刚实习的应届生,一个风头无二的红圈所高伙,地位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怎么会认识?   还如此和谐地坐在一起,画面美好得太过刺眼。   “这是什么情况?季舒楹怎么会认识裴律?”   有人嘀咕道,说出了赵昕妍心底的疑问。   “是不是之前都是我们误会了,季舒楹是真的家庭条件好,有法律资源,所以有底气不加班,也能跟领导对着干,还很有钱?”   有人大胆猜测。   这个猜测让赵昕妍内心感到烦躁,本来最近学业工作感情上都事事不顺,她一点都不想听到季舒楹有关的好消息。   她自认容貌能力条件跟季舒楹不相上下,却偏偏什么都被对方压一头。   凭什么。   凭什么?   “怎么回事,我们过去问问不就好了?”   赵昕妍忽而开口。   “这、这不太好吧……”同事迟疑,“万一季舒楹在跟人谈事,或者约会呢?被我们打断,她脾气又不好,万一……”   谈事,约会,她也配?   赵昕妍内心轻嗤,面上却不显,越看不惯,语气反而越发温婉柔和。   “我们只是关心关心她而已,如果他两认识,不正好?小季最近似乎身体很不舒服,让她朋友多关心一下。”   赵昕妍轻笑着,攥着同伴的胳膊,不由分说地走过去。   “今晚先陪我去……”   季舒楹正说着话,旁边却倏然响起一道温柔的女声,“小舒,你现在身体好些了吗?”   季舒楹闻声抬眼。   恰好看到赵昕妍正满面关心担忧地看着她,旁边是组内的同事。 ?   赵昕妍突然跑过来问她身体做什么?   而且,她没看到自己正忙着吗?   季舒楹蹙眉,怼人的话还没出口,赵昕妍已经转向裴远之,忧虑地劝到:   “小季最近经常呕吐,我们都很担心她的身体,偏偏她性格倔,又不好劝。裴律你是小季朋友的话,要不要带她去医院看看?”    第14章 4“跟我一起住”   快问她,问她季舒楹呕吐是什么情况。   这样她就能顺理成章地说出怀孕的事。   再不济,一提到去医院,季舒楹肯定遮遮掩掩,暴露无遗。   一个怀孕的女人,不管是跟人谈事还是约会,都足以让对面的男人退避三舍,避嫌,以免传出难听的名声。   赵昕妍脸上关心、劝慰,内心却拼命呐喊着别样的答案,期待地看着裴远之,等待他的反应。   现场一刹那的静默。   连季舒楹也没想到赵昕妍会没分寸到这个地步。   虽然她平时无聊时,会搭理一下赵昕妍,时不时地回怼几句。   但季舒楹毕竟还年轻,遇到这种场面,同事还在现场,她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在赵昕妍期待的眼神下,裴远之轻轻抬杯喝了一口咖啡,才扫一眼赵昕妍等人,淡声开口:“你哪位?”   没什么起伏的语气,甚至说的上是礼貌、疏离,就这么不轻不重地堵了回去。   赵昕妍:“……?”   想象中的画面没有出现,气氛比之前还要沉默。   空气都仿佛静滞了。   赵昕妍千算万算,千想万想,也万万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对方直接釜底抽薪,截断她一切的话头。   “我……”   赵昕   妍咬咬牙,正要不顾一切说出怀孕的事,旁边同事已经尴尬得满头大汗,先一步开口:“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说着,同事一边扯着赵昕妍离开,一边低声劝道:“快别说了,你平时不是很冷静的吗,怎么一遇到季舒楹就跟着魔了一样……”   同事刚强硬地拽着赵昕妍离开几步,就听到身后响起一道男声,口吻比起前面要有温度很多,“身体不舒服?”   ……   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季舒楹回到了律所。   跟裴远之的交谈比预想中的顺利太多,基本上她提什么对方都答应得很利落,两个人很快就敲定了一切。   季舒楹简单整理成一份婚前合约,发给对方,等打印出来签名按下指印就OK。   刚打开电脑,季舒楹余光扫到赵昕妍忽而起身,走向杜律的办公室,脸色有些凝重的模样。   还不是上班时间,赵昕妍跑去杜律办公室做什么?   再联想到前面在咖啡厅对方说的话。   季舒楹眉心一跳,忽而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原本打算的是挑个杜律心情好,所内气氛轻松,譬如刚好业务进行得顺利的时候,去坦白。   这两天她也在组织措辞,寻找办法,看能不能找到一条折中的平衡办法,公司和她都能接受的。   天时地利人和,这样谈判成功率也能高一些。   但如果被赵昕妍先举报到杜律那里人,整个事件的性质就变了。   恶意隐瞒,在整件事上占不了太多理。   杜律不会管她是无心,也不会在乎她是前两天才下决心想要这个孩子,从公司的角度来说,基本只有辞退这一条路。   ……   来不及思考了。   想法一瞬而过,季舒楹当机立断,忽而起身,快步走过去,抢在赵昕妍之前敲响了门,得了‘进’的应允后,又啪嗒一声关上门,将赵昕妍关在门外。   “什么事?”杜律正对着电脑,闻声看了眼来人,却万万没想到,是季舒楹主动来办公室找他。   这是个硬茬。   虽然是今年招聘的新人里,综合素质能力最强的,但也是性格最独特的。   杜律一直头疼于怎么磨平季舒楹的棱角,让对方成为君德这个运转的巨型机器里,一颗严丝合缝的,好用的螺丝。   “杜律,下午好,是这样的,我想跟您汇报一下近期的工作。”季舒楹一边语速平稳地说着,一边观察着杜律的神色,“还有一件事,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应该坦诚地告知您。”   “小季呀,你说,我听着呢。”杜律微笑。   季舒楹先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下情况,得到对方满意的点头后,才说起怀孕的事。   “……法律对于孕妇是有保护措施的,试用期内,如要想要辞退,需要有无法胜任工作或者犯错的证据,但我相信这两个月来,我的表现您也有看到,我也不想最终采取仲裁维护自己利益这样的办法。”   季舒楹选择先兵后礼。   奈何杜律老狐狸,听着这些,也只是不置可否的模样。   她语气更加恳切,适当地示弱和保证,继续道:   “……当然,我明白律所用人上的考量和不易,招人也是成本不菲。但我很珍惜这份工作,可以保证接下来的半年,我会比以前更加努力工作,发挥自己的价值和用处,不会让同事分担本属于我的工作,尽全力将这件事对工作和律所的影响降到最低。”   杜律听着听着,眼神渐渐变了。   “……您觉得呢?”   一口气说完之后,季舒楹尾音抖了一下,到底还是有些害怕。   杜律看了季舒楹几秒。   而后缓缓露出一个微笑,温声道:“小季,我理解你,也很赏识你。但是,你知道的,律所有律所的规定,当初签订的劳动合同里,也写得很清楚,你这样……”   季舒楹听着,没贸然插话,知道还有后文。   果然,杜律先讲一些他的不容易、辛苦,以及人事部的规章制度之后,话锋一转。   “当然,我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上司,带了你两个多月,我也是有感情且赏识人才的,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   下午的时间匆匆而过。   六点整,下班时间到,君德律所却依然忙碌,打印机工作着,各类白噪音交织在一起,众人埋头苦干,没有一个人有动作。   连平常永远踩点准时下班的季舒楹,也坐在位置上,握着鼠标,全神贯注,像是还在处理工作。   赵昕妍旁边的同事伸了个懒腰,扫视了一圈,忽而纳闷地‘咦’了一声,“今天季舒楹怎么还没下班?”   要知道,往常季舒楹永远是最先下班的那个,六点一到,雷打不动,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让她留下。   赵昕妍想到中午后一步进办公室时的情况。   面对她的诉说,杜律冷声斥她:“自己的工作都没做完,一天到晚全关注同事去了,你但凡多上点心,也不至于文书写得一塌糊涂,全是漏洞!”   “我、我……”   “回去,这件事不用你管,先管好你自己,试用期过不了,回头走出君德,别说我带过你。”   赵昕妍咬了咬唇,不甘心地回到了工位。   她内心隐隐约约有些猜想,又暗叹季舒楹为了能留下来,如此舍得,不惜改变自己平日的习惯。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心虚?”   如是想着,赵昕妍心不在焉地应了句。   “心虚?心虚什么,我看她工作不是完成得挺好吗,杜律经常表扬她。”   同事更纳罕了。   除了赵昕妍略有猜想一二,其他人都不知道具体情况。   实际上,季舒楹早就提前做完今天的工作,现在正在做杜律额外分配给她的活。   加班到七点,季舒楹下楼随便吃了个晚饭,又回来继续给另一个案子做尽调写文书。   完成这一切,关上电脑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这是季舒楹第一次从大厦出来,却没能看到余晖落日的天光。   夜色很黑,车水马龙,华灯初上,点点星光似闪耀的蓝宝石,缀在深浓的宝蓝色夜幕里。   也有很多打工人在这个时间点下班,从身后的写字楼里鱼贯而出,像是疲惫拥挤的沙丁鱼。   季舒楹脚步一顿,站在繁华的街头,有些空落落的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的抉择对不对,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太过冲动,无论是工作还是心理,她现在都还没有稳定到能够完全接受一份全新的挑战和责任。   但是,她已经下定决心去承担自己应有的责任。   为自己的责任,也为新生命的责任。   好在。   这一切,她不是一个人。   季舒楹低头,轻轻摸了摸腹部,像是呢喃:“宝宝今天第一次陪我加班,对不对?辛苦啦,妈妈带你回去休息。”   手机振动了一下,季舒楹摁亮屏幕,按照裴远之给的车牌号,很快就找到了车。   上了车,季舒楹却没有第一时间系安全带,而是闭着眼睛,撑着下巴靠着车窗小憩。   裴远之回复完一条消息,正准备启动引擎,却发现车内安静得有些异常。   他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女人。   季舒楹闭着眼,睫毛轻颤着,脸色上有些淡淡的疲倦,柔和昏黄的车灯投下,她的轮廓被镀上一层光晕,甚至连细小的绒毛也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上次一样,上车就开始挑挑拣拣。   安静闭眼的季舒楹,竟然有些惹人怜惜的脆弱感。   “怎么了?”   裴远之忽而问。   听到旁边人开口,季舒楹闭着眼抱怨,“还不是都怪你,害得我今晚加班,累死了,说不定以后要加的还不少,一点力气……”   还没说完,忽而顿住。   无他,鼻尖忽而嗅到清冽好闻的男士香水味。   像是有人俯身过来,炙热而又温暖的气息徐徐地从上拂到下。   太近了。   近在咫尺的距离,季舒楹身体都因为男性独有的荷尔蒙气息而不自然,睫   毛颤动得更加厉害,似薄薄的蝉翼,却迟迟不敢睁眼。   咔嗒一声。   是安全带被扣好的声音。   “好了。”裴远之回到座位,发动了引擎。   季舒楹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偷偷地呼出一口气。   好奇怪。   系个安全带而已,绅士的行为,她在别扭什么。   明明这个结果,是她想要的,但当做出这样行为的人是裴远之时,她又浑身都变得不对劲。   放缓思绪,路上,季舒楹继续思考着杜律所说的话,怎么才能两个月内找到新的案源。   圈内,人脉资源很重要,案源大多来源于圈内同行或者熟人门路,但她刚入行,又与季父那边闹得很僵,这种情况下,想要独立拿到新的案源,无异于愚公移山,痴人说梦。   怎么破局?   她身边有什么资源可以利用?   或许可以……   想着想着,季舒楹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平日很少在陌生环境睡得熟,今日却一反常态,梦境甜美而又温柔,似温暖起伏的山脉摇篮,抹去不安和焦虑,云朵一般柔软地托住她。   予她黑甜的梦乡。   车停在季舒楹小区楼下,裴远之也没有叫醒旁边睡着的人。   他指尖轻轻点着方向盘,望向窗外的夜色,若有所思的模样。   直到车门开锁的声音响起。   季舒楹倏然从梦中醒来,睁眼,却发现身上的重量不对。   肩上盖着一件质地精良,触感温厚柔软的浅灰色西装外套,染着疏离冷冽的男士香水味,和高级洗涤剂的清香。   像温暖厚实的怀抱,又似永不漏雨的避风港,包裹住了她。   怪不得她睡得很浅,却异常踏实。   “……我睡着了,你怎么都不叫我,真的是。”   随口抱怨了一句,季舒楹将西装外套取下,放到后座。   提过包,季舒楹想在裴远之说什么她不爱听的话之前下车。   只是刚打开车门——   “等下。”   “嗯?”推开车门的动作一顿,季舒楹狐疑地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月光如水,映照出裴远之清隽淡漠的侧脸,另一边在暗影里,分辨不出情绪。   安静的小区,夜风微凉,不远处的灌木丛有窸窣的虫鸣声响。   季舒楹开始犯嘀咕,总不能是要让她把西装外套拿回去,洗了再还给他吧?   他要洁癖到这个份上,她一定……   “季舒楹。”   清淡如雪的嗓音打断她的思绪,季舒楹望去,裴远之却没看她,“要不要考虑先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第15章 狗男人   没想到裴远之会冷不丁地提到这个,季舒楹怔了一下,而后不假思索道:“不要。”   她自己一个人住得好好的,没必要同居。   裴远之眉梢抬了抬,并不意外季舒楹这个答案。   只是季舒楹回答得太干脆,有些微异样的情绪滑过。   心情怎么也算不上好。   “行。”裴远之眼睫垂阖,不欲多说,原本的主意也改了。   他取过后座上的西装外套,扔给季舒楹,季舒楹一头雾水地接过,“干什么?”   “没穿过,洗干净再还我。”   裴远之说完,关上车门,径直启动车离开了。   车驶过带起的微凉的夜风刮起发丝,黑色轿车消失在夜幕中。   季舒楹:“……?”   果然,这个人根本不会这么好心,压根只是随便说说而已,现在还把外套丢给她。   就披了一下而已,至于吗?   季舒楹也有轻微洁癖,但是绝对没有严重到这个地步。   狗男人!   季舒楹皱眉盯着手里的外套,指尖拎着,想也不想地走到单元楼外的垃圾桶边,准备把外套扔了。   只是手刚伸出去,季舒楹又犹豫了。   触感质地精良考究,一看便是手工定制的高级西装,她在季家老宅的衣帽间里也有很多手工定制的衣服,一般来说都是六位数起步。   她扔了,万一裴远之找她要,让她赔怎么办?   季舒楹毫不怀疑,以对方的个性,干得出这种事。   想了想,季舒楹还是把外套交给了小区里的一家干洗店,但是她并不打算主动还,等对方什么时候想起,她再顺势呛他几句。   那边,裴远之并未回家,而是回公司。   他们这类不是出差就是加班的人,是各航空头等舱和五星顶奢酒店的常客,一年的飞行旅程加起来能绕地球几圈。   忙起来的时候,直接睡在KS旁边的酒店,甚至不睡,也是常有的事。   路上手机不停地跳出消息提示,还有电话持续不断地打过来,郑子鸿是争议组的副组长,为人稳重,很少会这样电话连环call。   红灯间隙,裴远之按下接通按钮。   “裴par,上次那个客户又来了,还拿着视频,说我们律所故意欺诈,要一个说法,还要报警……”   那边郑子鸿满头大汗,语气焦急,没敢说王律跟客户吵了起来,客户砸了东西,现场混乱得一团乱麻。   “你跟她说我十分钟内就到,先请她去会议室喝茶。”   裴远之吩咐。   “好、好的。”   一听裴远之会亲自来处理烂摊子,郑子鸿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擦了擦额头的汗。   有裴远之出面,他相信没什么搞不定的。   郑子鸿挂了电话,旁边的同事紧张地问:“裴律在S市吗?怎么说的?”   “放心,裴律说他十分钟后到公司,我们把这十分钟撑过去就够了。”   很简单,在S市,裴远之这个名字就是令人信服的活招牌,一开始是三年前将将回国的一桩知名集团的股东资格纠纷案,涉及几方资本利益、关系的圈圈绕绕,难啃的骨头,胜诉希望渺茫。   而裴远之不仅赢了,还赢得漂亮,从而一战成名。   后来众人循着履历查过去,才发现对方是美国顶级事务所LCK诉讼并购业务组里炙手可热的门面,如果不是KS高薪挖过来,便是留在LCK,不出几年也会成为史上最年轻的中国籍合伙人。   十分钟,不多不少,卡着时间点,清隽俊美的男人出现在玻璃门前,长腿步伐利落快速,胸前的KS工作牌随他的动作轻微晃动着。   裴远之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单手抄兜,进门扫视一圈,落在郑子鸿身上,“带我去会议室,之前的情况简单跟我汇报下。”   单刀直入,没有一句废话。   “是这样的裴par,之前……”郑子鸿一边低声快速道,一边带领着裴远之走向会议室。   有主心骨到场掌控局面,目送着裴远之进了会议室,众人原本绷紧的神经都悄然松懈下来。   遇到难缠的客户,不是所有人都有直面争议的勇气和高级有效的沟通能力,一个处理不好,败坏的是整个生涯的口碑。   危机解除,人的八卦因子又重新活跃。   “不得不说,裴律这张脸真的很顶,客户再大的怒火,看到这张脸也该消气了吧。”有人低声说。   “唉,律师说白了其实也是服务业。”   “你认真的吗?裴律的脾气跟服务业哪里能搭上边,特别是遇到那种法律素质不高的当事人。”   “裴律也不需要靠脸吧,能力那么强。不过话说回来,是真的帅,那个词怎么形容的来着,衣冠楚楚,斯文败类……”   “你们有没有感觉裴par最近晚上老是出去?平常都没这样的。”   讨论的话刚说了一半,众人忽而听到从会议室传来一声玻璃破裂的碎响。   会议室隔音很好,都能隐隐约约听到,可想而知里面的人发了多大的脾气。   众人顿时安静如鸡。   紧接   着,门被人打开,之前那位得理不饶人的客户出来,怒发冲冠地离开了。   紧接着是裴远之,他神色仍然如常,郑子鸿小心翼翼地上前,想要询问情况。   裴远之一眼看出他的担忧,淡然道:“放心,他明天会联系你。除了KS,整个市内,他找不到更好的帮手。”   这是天然能力带来的底气。   他们是客户唯一的最好选择。   “行了,算一下损坏的赔偿数目发给客户。”   说完,裴远之回到了办公室。   这话一说,众人也明白了,这件事基本搞定了,客户还要照价赔偿在这里撒泼造成的损失。   办公室里。   手机刚放在桌面上,处理工作不久,就开始疯狂震动。   鼠标滚轮轻轻地滑动着,裴远之的视线还停留在眼前笔记本屏幕上的一份管委会会议复盘报告,余光扫了一眼。   是廖音发来了十几条消息。   裴远之还没来得及点开来,廖音又急性子地打了电话过来。   “妈。”   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裴远之打了声招呼。   “怎么不回我消息?在干什么?”   “加班。”淡淡蓝光映照出男人侧脸利落的线条,挺括的眉锋。   “上次不是说带女朋友回来吗,怎么还是每天在忙工作?钱是挣不完的,注意worklifebalance。对了,我跟你爸在SKP这边,你看看我发的图片,帮忙挑一下……”   风风火火地结束上一个话题,廖音又紧接着让裴远之给点参考意见。   “金饰可能土了点,但胜在保值、实用,这种编绳款式也蛮可爱,挺适合小女生的;或者这只翡翠镯子,种水好,贵重,显气质,还养人,就是有些老气,小姑娘可能不太喜欢……”   裴远之‘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分神看了下廖音发的图。   十几张图片,琳琅满目,眼花缭乱。   样式精巧的金镯、金戒、南洋金珠,泛着灿灿的光泽;高冰种的圆条翡翠手镯,纯净,剔透;沉甸甸而又色泽纯净的鸽血红、圣玛利蓝宝石;丝绸一般冷白的南洋澳白珍珠项链,散发着洁净的光……   很有珠光宝气的奢华感。   长指滑动着手机屏幕,裴远之先否决了第一张图,“她不会喜欢这种样式。”   “不喜欢?”廖音纳闷,又问:“那后面那只飘花镯呢?”   “可以。”裴远之评价完,又返回到另一个聊天框,打字。   -【喜欢翡翠还是更喜欢宝石?】   ……   从第二天开始,季舒楹的工作就进入异常忙碌的状态。   在办公室的时间,除了完成份内的工作,还要去做杜律额外分配的活计。   除此之外,还要绞尽脑汁去找新的案源,大热天跑外勤,防晒霜都用空了一支。   “还得是杜律训人有方啊,能力出众,向下管理也是一把好手,这样的硬茬也能解决。”   隔壁组的律师开小会时,提到这件事,开玩笑,“那她转正应该是铁板钉钉的了?”   杜律笑了笑,并不正面回答,只揭过这个话题。   另一边,季舒楹查看着自己的人际列表,试图找到一点可利用的资源。   跟她同龄同阶级的人,不是在吃喝玩乐就是在旅游世界、谈恋爱要死要活,pass;找长辈,季父提前吩咐过,肯定不会帮她;法学院的同学们……也都跟她一样都还在实习,甚至有的单位比不上君德,pass。   又尝试着联系老师。   刚入学时,在同学被导师要求接送导师的孩子、拿快递、打扫卫生时,季舒楹断然拒绝了,导师一气之下拿期末成绩压她,季舒楹直接告到学校那里,闹得不甚愉快。   如今,季舒楹有求于人,忍着难受纡尊降贵地打电话联系,笑着说好话。   听到是她之后,导师匆匆道:“我还有课,回头再说。”   望着被挂断的电话盲音,季舒楹有些难堪,也有处处碰壁的无措。   这是她之前顺风顺水的人生,从没想到过的挫折。   偏偏这时候杜律还给她发消息:   【进度怎么样了?】   【你的试用期还有一个多月。】   言下之意,这一个多月才是她真正剩下的时间。   焦虑到有些烦躁时,季舒楹忽而刷到一条新的朋友圈。   来自学长陈逸凡,像是参加了一场经济峰会,合照里很有商务人士的志得意满。   季舒楹搜索着脑海里对陈逸凡的回忆,只记得是同一个导师的师兄,情商高,很热情,工作能力也不错。   一开始是留校任教,后来进了一家知名上市公司做法务,认识很多不同公司的管理层,人脉资源很是不错,属于校友里混得很不错的那一类优质校友。   她尝试性地先给对方朋友圈点了个赞。   停在聊天框那栏,季舒楹还在犹豫发个什么开启话题好,对方已经先发来消息:   【师妹?好久不见,你去君德实习了?】   咦?   季舒楹眨眨眼。   ……   约好的这一天。   裴远之接她上班时,也注意到了她今天的打扮分外隆重。   她平时也很精致,只是今天的精致不太一样,带点见人的正式。   不过裴远之并不是会管他人穿着的人,也并未过问。   季舒楹满心都是今天下午的会面,在副驾驶上也一直忙着查资料,压根没注意旁边的裴远之。   下午五点半。   季舒楹提前打了卡,按照之前约定的时间,在洲际酒店的宴会厅外见到了陈逸凡,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相比她的初入职场,陈逸凡浸淫社会几年,已经很难找到记忆里,迎新上的洒脱热情,陌生很多。   “半年不见,师妹越来越漂亮了。”   陈逸凡打量着季舒楹,眼中有着不加掩饰的惊艳,嗓音温和。   眼前女人眉眼明艳精致,漂亮的荔枝眼,白衬衫,质感丝滑,V领领口巧妙地收束,勾勒出女人独有的柔美曼妙线条,冲淡了正装的严肃。   一幅墨镜夹在领口处,利落干练之余,美得很有锋芒和时尚感。   她的穿搭品味一如既往的好。   季舒楹浅浅一笑,笑容很甜,弯起来的荔枝眼像是夏日的冰镇蜜桃汽水,“哪有师兄厉害,师兄都成为W集团的法务了,比我们厉害多了……”   两个人先聊了一会学校的事,追忆过去,拉近距离,等季舒楹感觉差不多的时候,才顺势提起正事。   为了彰显专业能力,季舒楹还提前做了份专业的PPT报告,写了稿子。   “这个好说,中大型公司一般都有自己专属的法务,但是规模稍小的公司,在知识产权等方面,一直是个空缺,我可以帮你牵线谈一谈。”   季舒楹眉眼弯弯地道:“好呀,谢谢师兄,届时我请你吃饭,你千万不要客气。”   终于聊完正事,学长忽而开口问:“你今晚有空吗?刚好我们几个校友今晚要聚餐,你来的话,可以给你引荐一下,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可以啊。”季舒楹应了。   她虽然不喜欢加班,也讨厌应酬,但这几天辛苦跑外勤,脑细胞死了无数,又忍着不适去联系人,为的就是这一刻的结果。   再讨厌也要去做。   一切进行得顺利,她届时就可以跟杜律交代,功成身退,不必再这么辛苦。   “不过大家都不太吃得惯外面的餐食,约好了来我家下厨,你方便吗?”   学长端详着季舒楹的神色,视线从女人娇嫩白皙的皮肤,移到潋滟红唇,再落到胸前的风光,“师妹好像还没尝过我的手艺?我做的菜健康、绿色,保证比外面的好吃。”   “啊……”   季舒楹迟疑地蹙了蹙眉,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如果不行的话,也没事,只是我那边不一定能牵线搭成,想着能让你认识一下其他校友。他们有时候自己接不过来,案子会分给身边的朋友或者熟人,一来一回,你知道的,做我们这行,人脉很重要……”   学长看出季舒楹的迟疑,又开口,循循善诱。   季舒楹心神微动,正要开口答应时——   “陈律师?”   低磁冷淡的嗓音,像是   凌晨四点的雪面,清冷、洁净,轻轻落入耳中。   很熟悉。   季舒楹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晦暗难明的黑眸。   男人骨相深刻清越,眼镜下的黑眸半垂阖,深邃的眸光清淡无波,脖颈修长,喉结饱满。   手抄在兜里,白衬衫,袖口半挽着,露出一小截手臂线条,西装裤锋利,垂感十足,带着点斯文清矜的味道。   身后跟着几个同样商务模样的人。   裴远之侧头,薄唇微动,跟身后的人说了什么。   其他人点了点头,又看了季舒楹这边一眼,有些诧异的味道,而后先一步离开,去了宴会厅里面。   旁边的陈逸凡也明显十分吃惊的样子。   没想到裴远之会主动跟他打招呼。   短暂的愣神后,陈逸凡反应过来,热情寒暄:“裴律也来这里参加会议?”   “是。”   季舒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裴远之,更没想到对方根本没看她。   微怔的空当,两个男人已经聊了起来。   陈逸凡顺势介绍了一下季舒楹,“我的师妹,季舒楹,现在在君德,年纪不大,但是前途甚好。”   裴远之视线这才落到季舒楹身上,像是初认识一般,淡淡颔首,“季小姐。”   颔首的幅度轻微,带着些许居高临下的高傲,口吻疏离分明,眼神也漠然冷清。   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在工作场合,公事公办,避嫌,很正常。   但不知为什么,裴远之这个态度,让她不太舒服。   陈逸凡瞧出裴远之不甚热络的态度,虽然不明白这尊大佛为何突然愿意跟他一个小人物聊天,但还是很有分寸地介绍着,甚至顺带提了一下季舒楹的窘境,看裴远之愿不愿意怜香惜玉,给个机会。   原本以为只是一带而过,陈逸凡却听到裴远之忽而开口:“非执业律师,有独立办案资格?”   “自然是没有。”陈逸凡接话,随后反应过来,看向季舒楹,“小舒还没执业是吧?”   季舒楹心头不妙,忙解释道:“我暂时还没有执业资格,但是君德本身有很多成熟的高级律师……”   “据我所知。”   裴远之不轻不重地打断,语气淡然得像是在平静叙述一个事实,“君德擅长的业务更偏向并购重组、股权,而非知识产权、科技领域。”   言下之意,季舒楹所在的君德,根本不擅长陈逸凡前面所说的业务情况,甚至算得上短板。   业务不对口。   这是大忌,意味着不够专业。   陈逸凡没想到裴远之会听到他们前面所聊的内容,还提点了两句,颇有些惊讶。   但显然,裴远之说的话很有份量,他也听进去了,有了第三者的客观评判,他再做什么都显得不甚妥当,反而有以权谋私的嫌疑。   陈逸凡沉吟了一会儿,道:“裴律说的也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了,差点给客户带来麻烦。”   说着,陈逸凡抱歉地冲季舒楹笑了笑,“不好意思了学妹,我也很想帮你,但……”   言下之意,他也想给师妹行这个方便,但现在,可能没有下文了。   季舒楹不敢置信地看向裴远之。   轻飘飘两句话,她这几天忙上忙下的结果就要功亏一篑?   咬了咬唇,季舒楹忍住在这样正式场合质问和发火的冲动,勉强保持着最后的体面,“好的,没事的,我理解的师兄。”   又寒暄了些有的没的,陈逸凡也去了宴会厅。   他离开之后,只留下季舒楹与裴远之。   “今天怎么在这里?”   还没等季舒楹开口质问,裴远之先开口了。   季舒楹抬眼,看着眼前让她功亏一篑的罪魁祸首,居然还能这么平静地问她为什么在这里。   “当然是工作!不然我吃饱了撑的!”   季舒楹冷冷看着裴远之,没吃晚饭的胃还在隐隐作痛,一阵翻涌,太阳穴也隐隐发胀。   她知道裴远之说得没错,从客户角度和风险把控来说,都是如此。   也知道君德和KS是死对头,两家关系一直很差,互下绊子,厮杀激烈,常有的事。   但是——   裴远之就不能睁只眼闭着眼,不插手吗?   这对他来说,很难吗?   身体的苦与累,精神上的疲惫与打击,在一瞬间汇聚成一股莫名让人鼻酸的酸胀,将她的胸口堵得发闷、发痛,甚至心悸。   一下子失掉所有的力气。   偏偏这时。   “你什么时候转行做销售律师了?”   裴远之挑了挑眉。   比起常年在写字楼办公的律师,销售律师往往更多的是在外面跑客户,很少真正接手案件,某种程度上来说,不算真正的律师。   这句话瞬间挑破季舒楹原本就膨胀到极致的怒火。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我至于这样吗?”   季舒楹咬着牙,红了眼眶。   “因为我?”裴远之眉梢微抬,重复了一遍,咬字清晰。   “不是因为你因为谁?我刚入职,试用期没过就怀孕,领导要辞退我,我谈判后才得到一个机会,好了,现在全被你搞砸了。”   说着,季舒楹情绪也有些崩溃。   一想到杜律的话和最终结果,她就头晕目眩,胸口剧烈起伏着,言辞也越来越尖锐。   “是,毕竟君德入职的新人素质一年不如一年,比不上你们KS,还需要为了业务到处跑,毕竟你亲口说的,有的人二十多岁还活得像个刚毕业的高中生。”   “我怀孕了,你的工作、事业、生活毫无影响,我却面临辞退风险,被影响的只有我一个人,而你只会居高临下问我一句什么时候转行做销售律师——”   季舒楹忽而哽住,鼻音很重,尾音快要支离破碎。   她别过脸,不想被裴远之看到此刻的模样,依然姿态骄傲,指尖却往上拂去,擦去眼角的湿润。   “现在,我要丢工作了,你开心了?你满意了?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第16章 扣住脚踝   与季舒楹情绪激动的控诉不同。   裴远之从始至终,平静地听着,没有任何打断的意思。   路过来往的人投来好奇的视线,他微微正身,将那些探究的目光挡去。   唯有在看到季舒楹转过头去仰着脸擦眼泪时,他眉梢动了动。   裴远之抄在兜里的手伸出,顿了顿,又收回,若无其事地开口:“还没吃饭?先让服务员带你去三楼餐厅,吃饱了才有力气骂人。”   说着,他眼神示意了一下宴会厅外的服务员,待服务员走过来,又低声交代了一句什么。   服务员应了一声,转身去拿了纸,一边将纸巾递给季舒楹,一边温言道:“小姐,我带您去餐厅?”   吃饱了才有力气骂人,人不对但是话没错。   季舒楹现在确实很饿。   她‘嗯’了一声,嗓音还带着很重的鼻音和微微的沙,抽出一张纸,轻轻点了点眼周围,擦干净。   有外人在,她的情绪平复了很多,用完纸之后,对服务员道:“那就麻烦你了,谢谢。”   服务员微微一笑,“太客气了您。”   说着,服务员带季舒楹去电梯那边。   说是让服务员带,裴远之也在身后跟着。   “我去吃饭,你跟着干什么?”进了电梯,季舒楹没好气地道,眼尾还残留着微红。   说话时只盯着电梯按键,压根不正眼看他。   “那我走?”裴远之说。   如果裴远之真走了,季舒楹也不爽。   她还没骂够,他凭什么拍拍屁股就走了?   她不说话,只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在服务员的带领下,季舒楹来到酒店的三楼餐厅。   洲际酒店的餐厅分为中式和西式,也有自助餐领域。服务员带他们来的西餐厅,装潢是精致复古的欧式,餐桌上点着一盏光线柔和的灯。   挑高   的设计,水晶灯华丽璀璨,甚至每一桌还有新鲜的玫瑰花作装饰,洁白的餐布也被折叠成玫瑰的形状,氛围感很足。   季舒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服务员把他们当情侣,带来了情侣餐厅。   正值饭点,人不少,也有靠窗隐秘性相对比较强的私人位置。   服务员带他们来到一处相对人比较少的角落位置。   玻璃窗外的风光极好,正是夕阳时分,紫红色的晚霞染遍了地平线,火红又浓稠绮丽,金色的云层里,太阳收尽了最后一丝余晖。   美得惊心动魄的落日风光。   后厨的效率很高,前菜之后就立马就是白烩小牛肉、鹅肝三明治、鲜嫩多汁的白松露烤鸡……都是清淡口的主食,饱腹感很强。   季舒楹也饿了,快速而优雅地吃着。等她有力气了,再继续跟裴远之算账。   最后几道甜点是奶酪舒芙蕾、千层派,甜美的滋味在齿尖展开,轻盈甜蜜,奶香味和芝士味都很浓郁。   等她吃饭的间隙,裴远之在对桌没动,只是时不时地接个电话。   声音很低,模模糊糊的,听不大清晰,只能听到间歇的几个字。   吃饱喝足之后,季舒楹放下刀叉,血糖缓缓回升,心情也好了不少。   那些情绪来得也快,去得也快。   事情还没来到没有余地的地步,实在不行,她还可以跟妈妈打电话,撒撒娇,或者让林真真帮忙。   再不济,就算丢了工作,她的经济条件也不至于养不活自己,妈妈副卡里的钱她都还没动。   只是第一次这么努力地想靠自己去达成一件事,却中途折戟沉沙的不甘而已。   看着季舒楹吃完饭,肉眼可见地脸色好起来,裴远之开口:“吃饱了?”   “一般般吧,这家法餐将就,鹅肝味道不是很正宗。”   季舒楹手撑着头,看向窗外。   三楼露台的风灌进来,穿厅而过,吹起她乌黑的发丝。   蓝调的夜幕下,是城市永不落的斑斓夜色。   “为什么会觉得你丢工作,我会开心。换言之,你丢工作,我能有什么好处?”   裴远之缓缓道。   季舒楹一时语塞。   那当然只是她当时的气话。   毕竟后来,她也反应过来,她想接的几个案子,对于裴远之来说,压根看不上。她小小一个实习生,也威胁不到KS,对方不至于因为这个而如何。   但……   “那你为什么要那样跟陈逸凡说话?”   季舒楹犹然不解。   “你认识的学姐学长里,只有一个陈逸凡吗?再或者,你找他办事之前,没有先打听过他的名声吗?”   名声?   什么意思。   季舒楹眨了眨眼,总觉得这句话里的信息量有些大。   陈逸凡比她先毕业几年,一开始留校任教,她跟对方也不是很熟,后来又搬出了宿舍,没听说过什么传闻。   她心里有些狐疑,但又不好意思当着裴远之的面露怯。   季舒楹选择忽略这个问题,但裴远之没给她逃脱的机会,又紧接着问:   “是你领导跟你承诺的,只要你能接到案源,他就保住你的工作?”   虽然不明所以,季舒楹还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们达成的这个交易,有没有书面记录、录音或者视频?”   “啊。”这下换季舒楹愣住了,“我们直接面谈的,再说了,我录音做什么?是我主动找他谈话。”   她自认为自己先手掌握了主动权。   裴远之挑了挑眉,“那你跟他的约定,你有告知你们老板吗?人事部的负责人知道吗?”   季舒楹彻底愣住了。   杜律是她的带教律师,当初也是hr跟她介绍的,以后工作相关问题都可以跟杜律说。   所以,发现赵昕妍有告状的意图,匆促之下,她选择了先一步坦白。   协议,她觉得尚算合理,达成之后,她也从未想过要跟其他的管理报备。   裴远之从季舒楹的神色看出了答案。   “所以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是你跟他的单方面约定,且没有任何可以作证的证据。   换言之,即便你真的拿到了案源,完成了约定,人事部也可以出面,列出你无法胜任工作的证据,依照规定开除你。即便你走仲裁,至多也就赔偿你一个月的薪酬。”   裴远之顿了顿,又道:“而你的领导,可以当做毫不知情,既榨干你的最后价值,又将用人损失压到了最低。”   季舒楹怔了一下。   这是她从来没想过的结果。   “我……”   她隐隐约约有些猜想,还是不认,硬撑着,“为什么要把别人想得这么坏?恶意揣测别人如何如何……”   只是,季舒楹的音量越来越低,有些不自觉的茫然和心虚。   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杜律会是这种人吗?可那天明明态度还算温和和真诚。   “君德管理层……从上到下都烂透了。”   裴远之停住话音,一点很淡的厌恶划过,又继续,“在KS,即便是刚入职不久怀孕,只要工作态度端正,不犯大错,都不会开除或者劝退。”   他指尖轻点着桌面,“这是创始人之间的差异,也是企业理念之间的差异。某种程度上,创始人的风格决定了下行管理如何。企业应当要有人性温度,也要有社会责任意识的关怀和担当。”   说完这一切,他不欲再多说,起身,“不早了,我送你回家休息。”   顿了顿,裴远之视线落在季舒楹身上,又轻轻开口:“以后,工作上的事,你可以先问问我。”   季舒楹抿着唇,不说话。   脑子有些混乱,分成了两个小人,一个小人说杜律不是这种人,毕竟亲口说过很赏识她的能力;另一个人说裴远之说得没错,他没必要也没立场害她。   季舒楹跟着裴远之坐电梯下楼。   电梯门展开,季舒楹还在凝神思考前面裴远之说的话,激烈斗争着,没留意大堂的布局和摆设,不知不觉地落在后面两步的距离。   “嘶……”   小腿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撞到,传来阵痛,季舒楹下意识吃痛,捂住,看向一旁。   原来是不小心碰擦到了会客桌的大理石一侧。   那边,裴远之察觉到身后人停下,转身,便看到季舒楹微微吃痛小腿支起的样子。   “怎么?”   眼前出现一双黑色牛津皮鞋,纤尘不染。   “被桌角擦到了……”   季舒楹垂下眼,闷闷道。   这个会客桌为什么这么矮?她怎么又这么倒霉?走个路也能蹭到,呜呜呜呜。   裴远之垂眼看了她几秒,而后轻叹息一声,半蹲下来,扣住她的脚踝检查。   小腿肚那里,白皙娇嫩的皮肤起了红痕。   没有破皮,却是红红的,在洁白如玉的肌肤上,颇有几分触目惊心,惹人心怜。   他眉头微拧。   季舒楹看着裴远之在她身前半蹲下来,低头专注察看的姿态,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   粗粝指腹扣着她脚踝的力度很轻,却让人无法忽略。   “我找服务员借个药箱。”   检查完,裴远之直起身来,问,“能走吗?”   季舒楹尝试着动了一下,只是小腿发软,没什么力气,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入裴远之怀中。   他稳稳地接住她,温热的大掌掌着她的双肩,而后扶住她,将她领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又去找服务员借了药箱回来。   药箱借了回来,放在一旁的沙发下,他半蹲下来,捏着小腿替她冷敷。   冰冷的湿毛巾碰触到火辣辣的小腿肌肤,季舒楹下意识嘶了一声,而后小腿微抖的幅度被止住。   又细微的疼,又冰冰凉凉的爽。   “你觉得孩子是母亲单方面的付出和责任吗?”   裴远之忽而开口。   “当然不是。”   季舒楹回答得很快,打量着裴远之,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即然作为父亲也应当负担代价和责任,那为什么之前要拒绝我的提议?”   “什么提议?”   “搬过来一起住,方便我照顾你。”   裴远之低垂着眼,一边上药,一边道。   “……那不是一   码事。“季舒楹没忍住,完好无损的左腿活动了一下,鞋尖轻晃着,离他的侧脸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原来他还记得这一茬?   “别乱动。”   裴远之分了一只手扣住她不安分乱动的左脚,几息后,道,“对我来说是一码事。”    第17章 7“宝宝”   像是古琴上紧绷的弦被人倏然拨动,轻轻地颤了一下。   季舒楹忽而移开视线。   “照顾,说不定就是你想减轻自己的负罪感而已,说得这么好听。”   她嘴硬,看向别处。   大堂来来往往人流极多,而这边会客沙发上的两人又足够耀眼,气质出众,偏偏此刻又姿态不同寻常,偶有路人走过,纷纷投来视线。   季舒楹被众人打量的目光盯得浑身难受,想动一动,脚踝又被人扣着,动弹不得。   就在她忍到临界点时。   裴远之冷敷完,将邦迪贴好,合上药箱,起身,“我看你也照顾不好自己。”   季舒楹没动,靠在沙发上哼哼唧唧,“我看你说话也挺难听。”   “……”   季舒楹最终还是坐上了裴远之的车回家。   晚风徐徐,季舒楹降下车窗,手撑着下巴,脑海中忽而划过前面说的那句话。   ——你找他办事之前,没有先打听过他的名声吗?   陈逸凡什么名声?   季舒楹决定回去之后先跟陈逸凡同届的学姐打听一下。   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一个答案,需要找人验证。   夜色微凉,吹了会儿夜风,她又将车窗升上。   裴远之确实车技优秀,一路平稳舒畅,车厢内湿度温度都在一个非常适宜的温度,季舒楹头靠在头枕上,吃饱之后,就开始昏昏欲睡。   闷而遥远的呼啸风声、城市夜晚的轰鸣、车流,一切变成安静的白噪音,隔着塑料薄膜。   裴远之余光扫了眼旁边闭眼浅憩的季舒楹,长指轻点,将车内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些。   季舒楹已经睡出了生物钟,半小时后,黑色轿车刚行驶进小区,她恰好惺忪地睁开眼。   单元楼下,车门解锁。   裴远之迟迟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眼看向身旁的女人,季舒楹坐在位置上,没动。   “到了。”   他淡淡开口,是催她下车的语气。   季舒楹心想这个男人还真是两幅面孔。   今晚的气还没出够,她换了个靠窗的姿势,盯着裴远之,作势道:“我腿麻了,走不动。”   裴远之:“你腿是擦伤了,不是断了。”   季舒楹:“……”   “但擦伤还是好疼,不知道是不是软组织挫伤了,麻麻的,走不了路……”季舒楹只当做没听到,煞有其事的样子。   砰。   季舒楹还没说完,那边裴远之已经开门,砰一声关上车门,绕过车头,来到季舒楹这一侧,替她打开车门。   男人站在她面前,背光,投下修长的阴影,一只手撑在门边。   像是妥协的意味。   “你背我上去?”   季舒楹好整以待地问,忍不住又轻轻晃了下小腿,就等着裴远之在她身前半蹲下来。   没想到,裴远之只低头扫了一下,简短命令:“包拿上。”   季舒楹:“?”   下一秒,天旋地转。   裴远之左手横在她的背后,右手搭在她的膝盖窝,将她打横抱起,完美避开了小腿擦伤贴着邦迪的地方,也避开了她的腹部。   “你……”季舒楹想挣扎,这跟她最初打算的不一样,裴远之垂眼,“不是走不动?”   那一眼轻轻的,晦暗不明的,好似所有的小心思都被看得清清楚楚,无处可藏。   季舒楹止住话音,竟真的听话地拿过了包。   单元楼门前有一小段阶梯,自动门开之后,是一楼的接待处。   很短的路程,但不必刻意,也能听到隔着衬衫传来的沉稳心跳声。   季舒楹记得裴远之指尖的温度,是有些凉的,怀抱却是热的,真切的,源源不断的,似永不熄灭的火炉。   一呼一吸,不必抬头,也能闻到皮肤上传来的清爽薄荷味沐浴露味。   耳畔的发丝缕缕晃动,季舒楹被自己的头发挠得有些痒,不安分地换着姿势,余光里看到自己穿的裸根凉鞋一晃一甩,随着他走路的步率轻晃着。   奇妙地吻合上。   进了电梯,裴远之把她放下来。   “几楼?”裴远之手指停留在按键上,侧头问旁边的季舒楹。   “……十一楼。”季舒楹不情不愿道。   像是完成任务,裴远之把她送到门口,又淡声叮嘱了一句‘有事打我电话’,便转身离开了。   回到家,季舒楹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大床,双手舒展,趴在床上。   趴了会儿,季舒楹突然想起什么,倏地换了个姿势。   她记得之前看到的注意事项,怀宝宝了好像不能趴着。   侧躺着,季舒楹习惯性地取了只软枕夹在腿侧,摁亮手机屏幕。   ——你认识的学姐学长里,只有一个陈逸凡吗?   当然不止。   其他学姐学长,有去检察院的,也有同样进公司当法务的,也有去律所的,但是更多的,都是回了老家发展,而不是在S市。   毕竟S市房价、消费水平都太高,不适合定居发展。   季舒楹翻找列表,找到一个印象中关系还可以,同时也和陈逸凡同班的学姐。   印象里,学姐低调内敛,季舒楹刚入学时,经常约着学姐一起玩,送过不少礼物,学姐对她也不错。   虽然两人家境性格天差地别,但也有过一段快乐时光。   不过后来学姐毕业工作忙,季舒楹也忙于谈恋爱,疏于主动联络,两人关系淡了不少。   她先发了条消息打招呼,没想到学姐刚好也在线,消息回得很快。   -【小舒?】   -【我以为你都把我忘了呢】   季舒楹看到这句话,心头微动。   她先提起毕业季的话题,两人一来一回地聊着,不知不觉就从打字聊天变成微信语音电话。   待时机成熟,季舒楹状似不经意地提到陈逸凡。   “学长他现在好像在W集团做法务,我们今天刚见过面。”   “你怎么会和他有联系?”   学姐几乎是瞬间反问出口。   季舒楹简单地讲了下。   “那今天,他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或者做什么奇怪的事?”学姐语气有些怪异。   季舒楹品出一些不一样的味道,“是哪里不对吗?”   学姐呼吸急促了一些,但还是尽量语速平稳地问她,“有任何让你不舒服的,你都可以跟我说,小舒。”   季舒楹不明所以,但还是坦诚相告,“没有做奇怪的事,但是有邀请过我去他家吃饭,说是什么介绍校友,他亲自下厨。”   学姐倏然紧张了一些,“你没答应吧?”   “没有。”季舒楹摇头,又问:“是怎么了吗?”   电话里,学姐没有回答她,而是约了改天下班后面谈聊。   地址是在KS律所附近的一家轻食简餐店。   季舒楹到的时候,学姐于惠已经提前十分钟到了,面前是份蔬菜沙拉,给她点的是正常餐食。   “陈逸凡家里长辈在学校任职,他一开始是留校任职,但是后来被学校开除了。”   于惠语气淡漠,提起这个名字时,语气有着不加掩饰的嫌恶。   陈逸凡居然是被开除出去的!   季舒楹睁大眼睛。   “开除?!不是正常离职吗。”   “因为被压下去了。”   于惠闭上眼,像是在回忆,“当时他做助教老师时,借着职务便利,骗一些刚上大一的学妹去他的教师公寓……一开始他只是占便宜,直到后来被人揭发……”   季舒楹手指抖了一下,手中的白瓷水杯差点拿不稳。   她喝   了口水,压下心悸,放轻了声音,“那陈逸凡没有受到应有的处罚吗?”   “这种事很难被定义,也没有证据,他背景后台硬,也很谨慎,找的对象都是家庭条件不怎么好的,赔偿后就没追究了。”   于惠低头,用筷子戳了戳蔬菜沙拉,红的白的绿的草根植物,与黏糊糊的白色沙拉酱混做一团。   “……所以,除了开除,他一点别的惩罚都没有吗?”   季舒楹不敢置信。   “一开始学校还想保下他,后来……才开除的,也算是付出了代价吧。”   于惠没什么起伏地说完,终于直视季舒楹,“这件事过去了,没有人提起,受害者也只当做不愿回忆的过去,我跟你说,你记得保密,不要说出去。”   “……我知道的,学姐你放心。”季舒楹点头,五味杂陈。   “所以,如果以后他约你去家里,或者别的单独场合,千万不要答应,提高警惕。”于惠最后告诫道。   “……嗯。”   两人又聊了会儿天,季舒楹意外得知学姐现在竟然跳槽到KS工作,只是之前她去KS的时候,学姐刚好在开庭,所以两人没碰上面。   又聊了几句,两人约好以后常联系,季舒楹心情沉重地回去。   所以陈逸凡的名声是真的有问题。   但是被压下得很好,又给了足量的封口费,成了一桩无人知晓的沉年旧事。   季舒楹滑动屏幕,点开与陈逸凡的聊天框。   他的朋友圈仍然是光鲜亮丽的,内里却腐烂败坏。   她能做点什么呢?   季舒楹陷入沉思,忽而想起舅舅那边好像有长辈在W集团任职董事。   她打字发了条消息。   解决完这茬,季舒楹先试探性地给裴远之发了个表情包。   -[小猫探头.JPG]   等了一会儿,才等到回复。   Ferek:【?】   很简洁的一个反问符号。   季舒楹继续发消息。   -陈逸凡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她印象里,裴远之根本不是S大的学生,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对方还在国外读JD,怎么会知道这些?   没过多久。   裴远之只回:【家父是S大的名誉教授。】   S大便是季舒楹的母校。   季舒楹终于明白裴远之那天为何要那样说话,事情的始末清晰,又让人叹息。   -【所以你知道陈逸凡有问题,那天看到我和他,才过来那样说话?】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聊天框里却迟迟没有消息过来。   三分钟后。   Ferek:【不是你,别的女性,我也会这样。】   ……   行。   她就知道。   裴父在S大工作过的话……季舒楹又问:【那你能不能给我个裴叔叔的电话?】   裴远之没问她找裴父做什么,只答:【可以】   没想到裴远之突然这么好说话,事情进行得顺利,季舒楹心情大好。   她决定给对方一个机会,继续发消息:   【这周六我有空,你过来帮我搬东西,周天再陪我去产检】   裴远之要负责,那她就如他的意,给他找点事做。没道理她怀孕受苦,他还和单身一样轻松恣意。   Ferek:【行】   主意打定,但季舒楹只准备暂时搬过去,有任何不适,都可以回来,因此公寓里的大部分东西她都没动,只把别的最喜欢、最常用的,挑出来。   挑的过程,也有些难以取舍,她从家里带出来的基本都是她最爱的,现下又要精简,分成几次带过去。   原本约好的周六上午十一点,裴远之提前了十分钟到达。   季舒楹打着哈欠,打开门。   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开门前她专门把睡衣换成一件柔软舒适的短袖。   走廊的日光灿烂,男人身影颀长挺拔,眉骨优越,轮廓清冷,戴了副眼镜,更显得沉稳内敛的书卷气和斯文。   他今天穿得日常很多。   宝蓝色衬衣,简约有型,很有质感,黑裤利落经典,唯一不变的是腕上的银色手表。   季舒楹有些纳闷,“搬家师傅呢?”   “师傅十一点到,你都打包好了?”裴远之轻扶了下眼镜框,黑眸像是因为阳光刺眼而微微眯起。   “嗯,都打包好了,可以直接搬下去。”   季舒楹说着,转身进门,带裴远之进来。   裴远之跟在季舒楹背后,不动声色地扫视过公寓内部。   很明显的女孩子的住所,玄关处一排透明鞋柜,内有灯光,不像鞋柜,更似专门的展览柜,很有设计感,琳琅满目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高跟鞋。   水钻奢华,黑色绑带欲感,酒红昳丽,杏色温柔,尖头轻盈,他说不出样式的具体名字,却能看出根都极细,又高,很适合修饰腿部线条。   而她的腿……   裴远之忽而收拢思绪,敛了敛眸光。   玄关往里便是客厅,复古挂画、八音盒、雕花墙饰、一盏法式落地灯……装饰得满满当当,杂乱参差而又不失美感,地毯软糯,奶白色沙发上散乱地放着几个云朵抱枕和ipad,桌上还有没吃完的坚果。   客厅的窗帘有两层,一层是遮光的厚重窗帘,一层蕾丝薄纱,此刻,透明的窗纱随风飘动着,小露台上养着几盆嫁接的蓝花楹。   季舒楹脚步未停,继续往里,直到走到卧室。   “衣服的话,我提前找阿姨帮我打包好了,你让搬家公司的师傅上来,提下去就好了。”   进了卧室,季舒楹指着打包好的收纳箱道。   身后人没说话。   “怎么了?”   她出声,疑惑地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   落在床头。   床头上是她昨天看的书,正翻过来被枕头半压着,封面是一个金发紫衣的女人,温柔地抚摸着腹部,书脊几个大字:海蒂怀孕大百科。   这还没完。   旁边紧挨着的,是她前面匆匆换下来的睡衣,薄荷小熊图案,法式,轻透,极薄,蕾丝边甜美又纯欲。   “……”   季舒楹一瞬间头皮发麻,连带着心尖也发麻。   好尴尬。   她手忙脚乱走过去,扯过床单,将书和吊带睡衣一齐盖住。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裴远之已经礼貌地退出了卧室,“你收拾好叫我。”   “……”   不知为何,季舒楹心脏怦怦跳,耳垂也发烫,烧起来。   又懊悔,她羞窘什么?盖什么?尴尬的该是裴远之才对!   这件睡衣她也很喜欢,穿着很舒服,季舒楹将睡衣收起来,也放进打包箱里。   数个衣物收纳箱,还没有装满,绰绰有余的空档。   她喜欢把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再添点什么好呢?   季舒楹打开衣柜,正在思考再带点什么,忽而听到自己放在客厅沙发上的手机铃声响起。   一声又一声。   她头也不抬地扬声,“帮我拿进来,顺便接一下,谢谢。”   卧室门半掩着。   裴远之也没想到季舒楹竟然这么信任他,挑了挑眉,走过去,拿起沙发上不停震动的手机。   说完这句话,季舒楹低头挑着衣架,又想起什么。   不妥。   她倏地走出房间,“等下……”   在她开口前,裴远之已经按下了接通键。   电话那边的声响,和她阻拦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小舒,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之前真的是个误会,你听我解释,宝宝……”   熟悉的清润男声,语速焦急、温和。   裴远之拿着手机,动作微顿,与刚走出卧室的季舒楹,四目相对。    第18章 哄睡   季舒楹眼前一黑。   完蛋,前男友的电话。   他竟然还没放弃,又换了手机号打过来。   听到那句‘宝宝’,季舒楹炸毛似的猫,慌忙上前,踮起脚想要把手机抢过来。   裴远之稍稍一抬手,季舒楹就扑了个空。   “你……”干嘛。   “误会?”   修长的手指执着手机,裴远之对着电话   那头的男人说话,视线却落在季舒楹身上。   眼神微妙,咬字也轻描淡写,清冷又清晰从容,“打我女朋友的电话,是哪方面的误会?”   那边的顾柏晏愣住。   陌生的男声低沉磁性,口吻沉稳冷淡,属于成熟男人独有的气质,不动声色间给人以极其的压迫感,似雄兽在外来者入侵领地时的警告。   他想过季舒楹的一万种反应,或许是一句话不说直接挂电话,或许是骂他让他滚,再或者划清界限直接拉黑……唯独没想到会是一个陌生男人接了电话。   “你是谁?”   顾柏晏按下那点隐约跳动的不详预感,警惕反问,“你是不是偷了她手机?我会报……”   季舒楹瞅准空档,伸手一把抢过手机。   这次裴远之没有再抬手,任由季舒楹抢过去,略显慌乱地摁断。   电话那边的男声匆忙中断,像是被人一刀切下。   房间里沉默在无声蔓延。   季舒楹受不了这种尴尬的沉默,率先道,“……现在的骚扰电话真是太讨厌了。”   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更不知道这种莫名的心虚感是从何而来。   裴远之注视她半响,薄唇微启,语气似笑非笑,“你是说,现在的骚扰电话都喜欢别具一格地,叫人宝宝?”   落到最后两个音节时,他语气稍重一些,尾音轻微上扬。   原本暧昧旖旎的字眼,被他清冷的声线念出来,染上些许淡淡嘲讽味道。   “……有的骚扰电话还叫人亲爱的呢,你也要管?”季舒楹耳垂发烫,强行自若道。   恰好门铃响了,她连忙过去开门。   “小姐您好,我们是信德搬家的工作人员……”   陌生人进来,裴远之收了话音,没再说什么。   待东西都上了货车,裴远之开车在前面带路,货车跟在后面。   季舒楹从小到大,从未跟人做过室友,也缺乏住宿相处的经历。   新奇的一切,这一路上,竟有几分兴奋和跃跃欲试。   二十分钟的车程,黑车一路到来到市中心附近。   高楼林立,街道喧嚷,季舒楹降下车窗,看着车外风景,车子忽而拐弯,拐进旁边一个看上去十分低调的小区。   供汽车通行的路很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碎影,树影摇晃交叠,有年轻父母正带着孩子在小区里散步。   不远处的健身器材区域,有三三两两白头发的老人一边扇扇子一边聊天,健身器材有些年头了,原本鲜艳的红绿色有褪色、脱落老化的痕迹,孩子们却丝毫没被影响,你追我逐,笑得灿烂无邪。   正是晌午时分,不知何处传来厨房炒菜的味道,热油滚烫,回锅肉与红烧肉的鲜香勾人,人间烟火的气息很浓。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小区。   但对季舒楹来说,一切都很陌生。   车子最终在一处窄小的停车位停下,季舒楹下了车,环顾四周,总觉得眼前的小区跟她想象中的差别有些大,“……你住这里?”   “嗯。”   “……你确定你真的住这里?”季舒楹重复了一遍,语音略微上扬。   “有什么问题?”裴远之反问。   保利兰庭是个配套成熟的中档小区,地理位置优越,周围既有中小学、大学环绕,也有商圈超市和生态绿化公园,交通便利,安保严格,唯独缺点便已经发售有十年了,不是近年的新楼盘。   但作为其他挑不出错处的学区房,一向是市面上的抢手货,房价不菲,不缺市场。   “你……”   裴远之的态度太过坦荡从容,反而让季舒楹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两人上楼,防盗门是指纹锁,裴远之先将她的指纹录进去,再打开门。   咔哒。   AI男声说“欢迎回家”,季舒楹颇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裴远之的住所。   玄关往里便是客厅,黑白灰的调性,性冷淡到极致,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摆件,一个沙发,一张地毯,一个可以看电影的巨屏和投影,别无他物。   ……甚至连张桌子都没有。   现代极简风,空廖到有些孤寂的清冷。   摆放却很有设计感,符合空间美学,不像人住的地方,几乎没什么生活气息,反而像一个艺术展示馆。   灰色沙发很长,质地柔软,季舒楹一眼看出是国外某小众顶奢家具的牌子,内心嘀咕了一声还算有点品味,又往里面走。   半开放式的厨房,线条流畅的岛台和料理台,可以充当餐桌使用,依然干净到过分,一点柴米油盐的痕迹也没有,一看就知道男主人从不开火。   ……墙面却是水泥色,略显粗糙。   季舒楹忍不住吐槽,“……这厨房什么叙利亚风。”   她吐槽得光明正大,音量也未放小,裴远之在她身后听得清清楚楚,不置可否。   搬家师傅的效率很快,货梯上上下下,很快就将东西送完整。   原本空空荡荡的客厅被大大小小的收纳箱填满。   一百来平的套二,两个房间,一个主卧,一个次卧改的书房。   季舒楹看了看房间,问:“你住哪个?”   “你住主卧,我住书房,主卧里的东西我已经提前搬出来了。”   裴远之说,抬手看了看腕表,“我先去律所了,留给你空间收拾,需要我帮忙的,放着等我晚上回来。”   季舒楹敷衍地点了点头,“嗯嗯嗯嗯知道了,去吧去吧。”   -   KS律所。   临近六点,众人正埋头苦干,忽而听到办公室门打开的声音。   一抬头,竟是裴远之单手插在口袋里,长腿一迈,径直向着玻璃门走去。   众人:“……???!!”   什么情况,裴par居然这个点走了!   整个律所大大小小几百号人,谁都有可能到点下班,唯独裴远之不可能。   平时除了出差、开庭、见客户,裴远之往往都是那个在律所加班到深夜十二点的人。   像是察觉到众人的视线,裴远之步伐放缓,扫了眼众人,离开之前撂了句:“注意效率,白天能做完的就不要留着加班做,早点下班。”   众人直接瞳孔震惊。   小群里更是炸开了锅。   【???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吗??裴par居然!下!班!了!】   【好魔幻,我宁愿相信明天世界末日也不愿意相信裴律会六点准时下班……】   【+10086还让我们早点下班】   【工作狂都转性了,难道KS要倒闭了?不应该啊,去年年终创收不还是全球前五】   【大胆猜测,谈恋爱了……】   【你是真敢想,反正我是不敢想】   ……   顾虑到一个人在家的季舒楹,裴远之推掉了原本晚上的会面,提前回去。   一路顺畅。   直到打开门的一瞬间——   节奏感极强、鼓点明显的流行乐扑入耳膜,震耳欲聋,绕梁不绝。   裴远之动作明显地滞了下。   而后,他一边解领带,随手放到玄关处的挂架上,一边走进去。   客厅里放着的高级蓝牙音响,此刻,音量被调到最大,正外放着一首经典伤感歌曲,甚至还是DJ版的。   “你教会我怎么爱你却没教会遗忘/肆意的举动撕碎我所有的立场/我心知肚明不愿戳穿你的另一面/却没想过如今变成我的nightmare……”   裴远之听清楚歌词,微妙地默了一秒。   灰色沙发前的一大片空地,女人穿着宽松舒服的柔粉色棉质睡裙,素白光洁的手臂和小腿在外面,巴掌大的小脸上贴着一张面膜,只露出一双黑润的荔枝眼和浅唇。   她坐在瑜伽垫上,舒展着双臂,动作看上去很专业,体态优美轻盈。   抬手时,睡裙跟着往上,提到大腿根,一大片莹润光泽的白,似一抹鹅脂,细腻又晃眼。   季舒楹一边听歌,一边跟着节奏做简单的拉伸动作,听到自己骨头舒展的声响,心情舒畅。   直到有修长的阴影投下,   她才察觉到什么抬眼,被吓了一大跳,“……你怎么走路没声音!”   “是你音乐声太大了。”   裴远之说着,俯身关掉音响,视线扫过客厅。   原本的极简风装潢已经大变样,被绚丽斑斓的颜色点缀着,杂乱参差的摆件,或复古或粉嫩或古典,将原本别无他物的客厅堆叠得满满当当。   那种看着便让人心头不爽的满当。   而始作俑者,丝毫没有今天才来到这里的认生,很有一幅女主人的派头。   “关掉做什么?不影响邻居不就好了。”   季舒楹有些不满,把音响重新开大。   裴远之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拿起沙发上的一只长条状的loopy抱枕,红鼻子黑眼珠,对上粉色小熊有点委屈又有点贱贱的表情,默了又默,问:“多出来的东西,都是你的?”   “对啊。”季舒楹回答得自然,“可爱吧?你的客厅太素了,全是黑白灰,长期处于这种环境容易抑郁,听说过多巴胺美学吗?我帮你改造了一下,不用谢。”   裴远之眉头皱了下,太阳穴都开始隐隐发胀。   “收了,不然明天我扔垃圾桶里。”   说完这句话,裴远之转身回房。   季舒楹:“……?”   回到房间,裴远之拿了换洗衣物和浴巾去洗澡。   显然,季舒楹压根不会听他的,音响声甚至比之前还大,还换了更动感的音乐,仿佛下一秒就要在客厅开野生蹦迪party。   浴室里淋雨声淅淅沥沥。   季舒楹做完拉伸,回到主卧洗了个澡,便早早上了床,一边涂抹身体乳,一边环视着卧室。   卧室的摆置跟客厅一样极简风,只有书桌那边有个笔记本架,遮光效果极好的深灰色厚重窗帘。   床的两边没有床头柜,只有一个活动抽拉式的胡桃木矮书柜,有一格空着,可以放手机。   床单已经换成她自己的真丝床单,滑滑凉凉的,很舒服。   但无论是空气里浮动着的淡淡清爽薄荷味,还是衣柜里残留着的乌木香薰和淡淡男士香水味,房间仍然保留着部分上任男主人的痕迹。   门忽而被敲响。   “进。”   季舒楹将玫瑰香气的身体乳抹开,一时间,整个房间都充斥着馥郁甜蜜的馨香。   他没看她,只停留在门口,淡淡道:“明天上午九点产检,早点休息。我在隔壁,有事敲门找,打电话也行。”   说完,裴远之便准备合上门。   “什么事都可以找你?”季舒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裴远之轻轻看她一眼,那眼神即淡,又幽深,其中意味,季舒楹说不出来。   下一秒,门已经被人关上。   “……”   季舒楹眨了眨眼。   是她的错觉吗。   怎么感觉,今天裴远之的脾气,比之前还要不好?   -   晚上十点,夜色深浓。   对平时的裴远之来说,远远不是休息时间,他的作息是一点睡六点起。   而22:00-1:00,正是注意力和精神都极好、处理工作的黄金时间。   电脑桌前,裴远之与美国KS本部kaleb那边的人在开线上会议,只是没过多久,电话就响了。   来电人,裴远之并不意外。   “抱歉,我先接个电话。”   屏幕上的Kaleb露出惊讶的表情,有些浮夸,“我的天哪!Ferek你也太敬业了吧,这么晚了还要接客户的电话?”   客户?   裴远之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眉骨。   四舍五入也没说错,只不过是大小两位客户,大客户还尤其难缠。   他‘嗯’了一声,嗓音有些压抑的哑。   “去吧去吧。”Kaleb如是说,又转头对着其他人道:“我就说应当给Ferek再多加分红,他真的是工作狂,很workhard……”   裴远之点了闭麦按钮,起身离开电脑面前,接了电话,“怎么了?”   那边季舒楹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低声嘟囔:“你房间里的加湿器是不是坏了?感觉一点用都没有……”   “明天买个新的。”裴远之瞥一眼电脑屏幕,说完又问:“还有别的事吗?”   “我还睡不着。”季舒楹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因为阻隔而显得闷闷的,“要不你哄我睡吧。”   “不会。”   裴远之拒绝得很干脆。   季舒楹侧了侧脸,重新呼吸着新鲜空气,看着外面的清冷月色,“不会你可以学啊,哄睡多简单,你照着念故事就可以了,随便搜搜什么睡前哄睡故事都一大堆。”   那边人没说话。   无声的,冷漠的拒绝。   季舒楹不甘放弃,故意挑衅:   “除非你不识字,连中文都念不清楚,怎么裴远之,你还是博士学位,不会连中文都不会念吧,这点能力都没有,怎么……”   她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试图激怒他。   “行。”   裴远之忽而开口,语气平静淡漠,“我哄你睡。”   他前面拒绝得那么干脆,现在又答应得这么快。   季舒楹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坐起来,随手把滑落下来的肩带拨回去,犹疑道:“你不会要讲鬼故事整我吧?我跟你讲,孕期妈妈要保持一个好的心情,不能受到惊吓……”   “不会。”   他清清淡淡地撂下这句话,没再说话。   夜晚很安静。   季舒楹只能听到电话那边传来的脚步声响、似乎是裴远之从书柜上取下了一本,厚厚的书纸页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深夜里清晰入耳,顺着电波,连他平稳的呼吸声也一同温柔地传送过来。   像是翻开了书页。   居然真的要给她念故事啊?   季舒楹不可思议了一秒,而后心情大好地躺下,将手机放到一侧,闭上眼睛,美滋滋地准备享受裴远之的哄睡服务。   然而。   “Article124oftheRestatementoftheUnitedStatesContractLaw,contractmadeuponconsiderationofMarriage……”   (《美国合同法重述》第124条,以婚姻为对价的协议的口头效力……)   流畅纯熟的标准美式,嗓音也是低沉悦耳,唯独内容不太中听。   季舒楹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瞬间愤怒:“裴远之!我是让你哄睡,不是让你给我念法条的!”   这不耍她呢?   “不听算了。”   裴远之唇角微牵,将手机放到一边,静音。   手机那头没有声音了。   季舒楹不可置信,捉弄完她,他竟然还敢挂她电话?!   她立马翻身起来,气势汹汹地冲到书房外,门半掩着,一眼能看见书桌后面的裴远之。   昏暗中,电脑荧光勾勒出男人的清隽骨相,笔挺鼻梁上架着一幅金属边框眼镜,平添几分禁欲,气质冷淡斯文。   他穿着深色睡衣,修长手指尖随意地转动着一支钢笔,很有成熟男人的韵味,却又比平日西装革履的模样多一份从容和松弛。   只是短暂地失神一秒,季舒楹匆匆推门而入,“裴远之!你是不是觉得欺负我很好玩!”   听到推门声响的那一刻,裴远之想先关掉麦克风。   然而,一切太晚了。   一时间,线上会议里的十几人都滞住。   偏偏参会的好几个都来中国任职过,没料到会听到不该听的。   空气有过瞬间的静默。   KS的大老板Kaleb倒是率先打破沉寂,颇为好奇地问:“Ferek,你那边什么情况,怎么有道女声?”    第19章 9“轻点”   季舒楹冲进去时没多想,而后才注意到裴远之戴着蓝牙耳机,而笔记本电脑开着。   她脚步顿住,声音也下意识放轻,“……你在开会?”   “嗯。”裴远之先回应了她,而后对着耳麦低声说了句什么,是一串英文,季舒   楹只听见了‘fiancee’的字眼。   季舒楹本以为按照裴远之的个性,少说不得要让她等他开完会,却没想到说完之后,裴远之就干脆利落地退出了会议,合上了电脑。   看着裴远之取下白色耳机,季舒楹眨了眨眼,“不开会了?”   裴远之随手将钢笔放进笔筒,“你不是睡不着?”   不知是不是季舒楹的错觉,她竟然从对方的话中听出了一丝无奈的味道。   看着架势,不会是要专门来给她哄睡吧?   “熬夜失眠,会影响明天检查结果。”   像是看出季舒楹的疑惑,裴远之补充了一句。   “想听什么?”   季舒楹下意识看向他背后一整面的书柜。   众多法律相关的厚厚书籍里,肃重严正的深色里,她似乎看到了一点醒目的彩色。   彩色封面,书名里好像有个‘孕’字。   季舒楹呆了一下,怀疑是自己睡不着精神恍惚看错了。   正想凑过去仔细看一下是什么东西,裴远之起身,刚好挡住了她的视线,“回房间,哄你睡。”   说着,他朝笔记本抬了下下颔,示意当下不是一个好的聊天环境。   季舒楹还没回过神来,闻言‘哦’了一声,难得乖巧地跟着出去了。   出了书房,裴远之顺手关上书房的门,又道:“以后进门之前先敲门。”   视线被阻挡,什么也看不到了,季舒楹总觉得对方是故意支开她的,说不定有什么见不得的人,“什么意思,我不能进?找你还得打报告?”   “虽然我们目前是同居状态。”   裴远之慢慢道,‘同居’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提醒,“但,尊重各自的隐私空间这个道理,季小姐应当懂。”   “……”   不管有意还是无心,她确实打扰到对方工作了。   季舒楹盯着过道墙壁上挂着的一副装饰画,上下交错的不规则黑白拼块,很有空间美感,声音小了一些,“谁没事往你房间跑?这不是事出有因。”   回到卧室,季舒楹重新上床,盖好被子,不过倚着床靠背没有躺下。   她看着床边站着的裴远之。   对方微微低头,手里捏着手机,长指滑动着,像是在找睡前故事。   “你这样站在床边让我很有压力。”   季舒楹说。   裴远之挑了挑眉。   季舒楹莫名从他的眼神里读出‘就你事多’的意味。   左右是自己胜利了,她不介意多浪费一下对方的时间,季舒楹双手环抱,就是不躺下,大有跟对方慢慢磨的样子。   两人对视僵持了一会儿,裴远之一言不发地转头打开门出去了。   他巡视了一圈客厅。   在季舒楹到来之前,整个房子里本身是没有凳子的,他也基本上用不着,但是从季舒楹来了之后,就多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摆件。   他随手找了个折叠软凳,回到季舒楹的卧室。   等他的间隙,季舒楹已经无聊地在手指绕发丝圈圈,打发时间了。   看他回来,季舒楹先仰头抱怨了一句,“你动作好慢,讲个故事怎么这么墨迹?”   裴远之:“……”   他眉头跳了下,没跟季舒楹斗嘴,在床边坐下。   软凳本身是适合季舒楹身高的,而裴远之身材颀长高大,长腿却被迫折叠,颇有几分格格不入的滑稽不适感。   季舒楹将被子拉起来,蒙住脸,怕自己憋不住笑出声来。   她在被子里憋得想笑,裴远之瞥她一眼,“别闷死了。”   他滑动着手机屏幕,刚新鲜下载的小蓝书,APP上推送着各种相关搜索,哄睡女友的童话故事。   【女朋友睡不着?不哄不睡觉?超好睡的睡前故事!保管让女朋友一听就睡着!最迟三分钟就入睡!】   言辞热情,大力推销,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裴远之一眼扫过去。   什么脑残剧情。   他拧了拧眉,准备重新检索。   床上的季舒楹等得不行,打了个哈欠,“好了吗好了吗好了吗。”   “裴律,你效率好慢啊。”   “……”   指尖顿了顿,裴远之默了一息,开始念眼前搜索到的。   “天上每一朵云朵,其实都是一只咩咩叫的小羊……”   裴远之的声线颇为低沉悦耳,尤其是在安静的房间内,似冰镇后的烈酒,初初听着清冽,回味却醇厚,带着令人耳酥的颗粒感,眩晕,浓烈。   唯一缺点——   语气太过冷静客观,不像是在讲童话故事,而是在讲述和分析案件前情,不带一丝感情。   “太快了,能不能稍微带点感情?”   被子被倏地下拉了一点,露出一双清润黑亮的眼眸,在光线昏暗的卧室内,盈亮似星。尾音拖长,闷闷的,又带着一点祈求似的骄矜,让人很难拒绝。   “这种东西,你让我带什么感情?”   话是这样说,裴远之还是放缓了语速。   房间内温度适宜,低缓的男声也被温柔的夜风染上一点柔软的温度,在耳边厮磨。   那点认床的不适和陌生环境带来的不安,也无声地被尽数抹去,抚平。   季舒楹闭着眼,睫毛轻颤几下,舒适柔缓的白噪音里,困意似潮水袭来,黑甜的梦乡沉沉。   她很快就睡着了。   床上的人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清浅,在安静的卧室内很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安稳的力量。   裴远之的声音也渐渐止住,垂眼看着,眸光不明。   夜风拂动,暗影摇晃。   她侧过去的睡颜安静恬淡,素净的小脸,像做了一个纯真无邪的梦。   往常这个时间,他要么是在律所工作,要么是在出差的旅程上,而不是时间被人占用,在这里念着脑残剧情的故事。   之前的他,永远想不到这个场景。   房间里的摆设装潢暂时还维持着之前的模样,但萦绕的馥郁馨香,让人陌生,那种微妙的感觉很难说清楚。   季舒楹睡着了,不必再浪费时间。   这样的想法滑过,裴远之垂眼,又继续念了一段,直到把整个故事念完。   出去前,俯身替床上的人捻好被角。   梦中的人低低嘀咕了一句什么,呢喃不清,像是呓语,裴远之只听清了两个字,‘渣男’。   梦里也在骂人?   在骂哪个男人?   裴远之很轻地动了下眉梢,走出卧室,将门轻轻合拢。   看了眼时间,深夜十一点,裴远之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冻得瓶身挂着透明水汽的冰水,拧开盖,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道,缓解了灼烧的不适感,同时也将升温的神经逐渐镇定下来。   脱轨的事物回到正轨,超脱掌控的重回掌控。   有多余的水珠沿着他分明的下颔边沿滚下来,落过喉结凸起的线条,森森的凉气。   手机恰巧在此刻震动起来。   裴远之扫一眼来电名字,将瓶盖拧好,接通来电,唤了一声‘妈’。   嗓音比平时多了些微微的哑。   “你声音怎么哑了?感冒了?”   廖音有些纳闷,关心了几句,嘱咐天气热多喝水,又回到正事:“你蒋叔叔明天要办宴会接风洗尘,邀请了我们一家,你也一起去吧。”   “您和爸去不就好了,叫上我做什么。”   裴远之语气淡然。   “你小时候蒋阿姨那么喜欢你,两家关系又好,一起吃个饭怎么了?”   “我明天有事,去不了。”裴远之说。   “什么事这么重要,家里的事也不管了?”   廖音语气重了些,有些不满,“又忙工作?说了多少次了,钱是赚不完的;而且,你哥哥公司上的事,说不定还需要你蒋叔叔帮忙,提点一下,你做弟弟的能不来?”   “要陪您儿媳妇,能不重要吗?”   面对廖音施加的压   力,裴远之很从容,一句话就牢牢拿捏住了廖音的命脉。   廖音:……!!   廖音瞬间态度一转,和气道:“那确实是重要的事,不去也行,记得跟蒋叔叔打个电话说一声,备份礼,我跟你爸捎过去。”   裴远之极轻地皱了下眉,还是没说什么。   “谈恋爱,我插不了手,但你记得把你那个坏脾气收一收,说话也别太难听,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脾气好的,有什么事多哄哄……”   廖音放不下心,苦口婆心地叮嘱着,奈何儿子态度十分敷衍,也不知听进去了没。   ……   一夜好眠。   季舒楹睡到临近八点才徐徐转醒,拿过手机一看,五个闹钟也没叫醒她,八点半要出门,差点就睡过头了。   换了条宽松舒适的裙子,季舒楹推开门,找了一圈,书房里没人,只有厨房那边有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一边随手把头发束起来,一边走过去,“裴远之你怎么不叫我,都没时间洗澡化妆吃……”   流理台前伫立着的修长身影转过来,男人瞥她一眼,打断:“洗漱,然后吃早餐。”   季舒楹抱怨的话顿时堵在喉咙里。   早餐都做好了?   她踮起脚看了一眼,只看到蒸腾而起的白雾,锅里不知道煮着什么东西,香味很浓郁。   男人手持一双筷子,手指修长,搅拌了几下,白雾散去,隐约能看见冷白手背皮肤上的淡淡青筋。   属于食物本身的纯粹清香和一点调料品的滋味,在开放式空间里徐徐弥散开来。   季舒楹的肚子恰到好处地咕噜了一声。   她脸上有些不自然,‘哦’了一声,转头去洗漱。   真是稀奇。   裴远之还会做饭?   她以为对方跟她一样十指不沾阳春水,毕竟这个家里的装潢摆设也不像有什么烟火气息,甚至生活气息都没多少。   季舒楹对镜如是想着,拧开水,洁面。   厨房里,裴远之将热气腾腾的汤粉倒入瓷白的碗中,放到一旁的岛台上。   半开放式的厨房,岛台也是二合一的功效,可以充当餐桌。   又倒了杯鲜牛奶放在桌上,裴远之回到厨房收拾残局。   水龙头下的水流细细地冲刷着,漫过整只手,按下洗手液,一泵浅蓝色的液体流出,清爽的香味。   裴远之垂眼,打出泡沫,仔仔细细地洗手,从指腹到指骨,从虎口到掌心,全方位地覆盖。   洗了几遍,调料品和处理食物过程的味道似乎还在指尖挥散不去。   他又翻来覆去地洗了几遍。   裴远之今日比平时还要早醒半个小时。   五点半,天边初凉,晨光熹微时,生物钟便让人醒了。   他还没在书房里睡过,陌生的环境,有些短暂的怔忪,几秒后,他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清醒。   起床洗漱,去健身房锻炼,多加了二十分钟的腹部、背推训练,又比平常多跑了五公里。   兰庭周围配套设施齐全,除了城市公园,广场之外,还有菜市场和商超,方便人买菜购物。   回来时,路过商超,裴远之在门口停了几秒,想起昨晚睡前看到的那条——“孕妇吃干净的食物很重要”。   可以,但没必要。   他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   到家,裴远之第一时间先洗了个澡,湿漉漉的黑发用毛巾擦干,搭在肩上,他对着镜子刮胡子。   白色的泡沫溢出,剃须刀刀锋锋锐,执着剃须刀的手指却很稳,一点抖度也无,力度精准,平稳,快速。   洗漱完后,时针分针刚好走到一个精确的弧度。   七点半,一秒不差。   这是裴远之平时的清晨节奏,略显枯燥,却能给予人一个饱满健康的精神状态,去开启一天的高效工作。   打开邮箱和社交软件,裴远之先处理了一些比较紧急的工作消息,平常人要花三四小时的,他半个小时内就解决完毕。   一系列事项下来,有条不紊。   八点整,裴远之出来拿水,目光不经意地落到岛台上。   被他一路提回来,跟整个房子装潢格格不入的绿色购物袋在那里,外面写着天天菜蔬超市几个大字。   里面,刚被送到商超的新鲜蔬菜们,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季舒楹洗漱完时,岛台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瓷白的用具,摆盘简洁优美。   一把米粉,煎得金黄的蛋花,新鲜咸香的瘦肉末,清脆的绿色小白菜,一点耗油、盐、清水,调成一碗清淡不腻的汤汁,是一碗热乎乎的鲜肉鸡蛋汤粉。   扑面而来米粉的麦香和小白菜的清香。   季舒楹坐下,挑起米粉,尝了一口。   味道出乎意料的好,很香。   “你不吃吗?”她吃了两口,想起什么,关心了一句。   裴远之刚洗完手出来,一边擦拭,一边淡淡道,“吃过了。”   季舒楹循着看过去。   黑色瓶身,英文包装,是一罐增肌的蛋白粉,还有排列整齐方方圆圆的鸡蛋。   季舒楹:“……”   早上健身,还吃这么难吃的东西,要不要这么可怕?这样活着真的有乐趣吗?   她十七八岁不懂事的时候,看到朋友吃也好奇偷尝过,只喝了一口就吐出来了,她也不爱吃鸡蛋,觉得蛋黄很腥。   后来再也没试过,坚决不再吃这些东西。   季舒楹一边吃着热腾腾的早餐,一边若有所思。   这一天一夜跟裴远之私下的相处,颇有些颠覆她之前对裴远之的印象。   又会挣钱又会做饭,哄睡也是一点就通,且情绪稳定,以S市现在的婚恋市场来看,绝对是市面上的抢手货。   他会是一个好爸爸吗?   这个一直答案不甚明晰的问题,在今天,季舒楹似乎隐隐约约有了些头目。   季舒楹早上的饭量不大,奈何这汤粉实在鲜美,她还是吃完一整碗,汤也喝了不少。   吃完,季舒楹顺手将碗筷放到洗碗机里。   “还有五分钟出门。”裴远之抬腕看了眼手表,提醒。   在季舒楹吃饭的间隙,他已经重新冲了澡,换了衣服,穿戴整齐。   慰烫得平整的淡蓝衬衫,没有系领带,袖口挽起,手臂薄肌线条明显,很有男性的力量感,整体却又是衣冠楚楚,斯文冷淡。   “来得及的。”   季舒楹说,就没化妆了,只给露出来的皮肤涂了防晒霜,又穿好防晒服,跟着出门。   第二次孕检,一切对季舒楹来说还是很陌生。   她还在找科室和超声检查的地方,裴远之已经将医院整张地图记了下来,熟门熟路地带她上直梯到二楼。   待医生说完,裴远之拿着诊治单,扫码付费。   “……你这么熟练,不会以前经常带人来看吧?”   季舒楹心中想着,没留神说出了口。   “两周前我们来过。”裴远之瞥她一眼,不轻不重地反问,“怀孕记性也会变差?”   季舒楹:“……?”   科室里,季舒楹看到了超声检查报告。   很小很小的胎芽回声,胎心博动强而有力,像马蹄声,清脆。   季舒楹听着医生讲话,手不由自主地隔着柔软的面料,放到腹部。   她的小腹有了一点轻微的凸起,但是只有将手放在腹部才能感觉出来。   正常穿衣情况下,根本看不出与以前有什么不同。   好神奇。   一个生命在逐渐成型,诞生,甚至有了稳稳当当的胎心,像是生命之歌的回响,微弱却坚定有力。   像奇迹。   确认是宫内孕且胎心胎芽正常之后,医生又说了一些养胎事项,着重叮嘱道:“这两个月没有同房吧?”   季舒楹耳垂倏然烫了下。   什么同房,她跟裴远之甚至是分房睡的。   她忍住余光看旁边裴远之反应的冲动,正要回答,裴远之已经先一步道:“没有。”   “这一关算是顺利过了,但还是要多注意,前三个月和晚期一定不要   有性生活,中期看情况,总之有什么拿捏不定的多问。”   医生又交代了一些别的,两人便离开了医院。   周末,正是医院人最多的时候,人来人往,嘈杂喧嚷,每当季舒楹视野里出现一些年轻父母推着摇篮车,看到白嫩的小婴儿时,她的脚步都会悄然放慢一些。   孩子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呢?   会继承她和裴远之基因上的优点吗?   会软软糯糯地叫她妈妈,全身心地依赖她,把她当做世上最爱的人吗?   上了车,裴远之将检查报告单和诊治缴费单一起放进文件夹里,目光扫过单子上的图像,很轻地停住几息。   而后将文件夹扣上,放到储物箱里。   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你最近什么时候有空?”   “嗯?”季舒楹回过神来。   “我父母很期待见你。”   顿了顿,裴远之的视线落到她的小腹上,补充,“等月份大了,拍婚纱照会不太方便。”   “……等我把礼物挑好,明天吧。”想了想,季舒楹回道。   “明天可能没时间,别的日期?”   季舒楹:“……别告诉我,跟你爸妈见面也要提前一周预约。”   “不至于,只是明天家里刚好有事。”裴远之说。   “那后天吧。”   季舒楹说。   回到家,季舒楹第一时间就是踢掉鞋子,舒舒服服地躺在了沙发上,小憩了会儿。   正百无聊赖时,看着裴远之换了身运动装,要出门的样子,季舒楹纳闷:“你出门干嘛?”   “朋友约了打球。”裴远之说。   他还能出门跟朋友运动,季舒楹却打不了球,做不了激烈运动,甚至连跳都不敢跳,好不公平。   她躺在沙发上,故意大声叹气,“怀孕好辛苦噢,什么事都干不了,又走了一上午路,现在腿又累又酸……”   “你想表达什么?”裴远之头也不抬地问。   “《海蒂怀孕大百科》里面有写一句话:孕妈妈沉浸在被爱的愉悦中,才利于宝宝发展。”   “所以?”   “如果能有人帮我揉揉腿,而不是把我扔在家里去跟朋友快乐,我的心情肯定会愉悦很多……”   季舒楹换了个姿势,手撑着侧脸,黑发如瀑,眼神很直接地盯着裴远之。   裴远之听明白了。   他清楚季舒楹的小心思,将手中的东西一放,又洗了洗手,解了腕表,在季舒楹身旁的沙发坐下来。   “哪只腿酸?”   他语气平淡。   “两只腿都酸。”季舒楹说,顺手就将右腿抬起,不甚客气地放到了男人大腿上。   很明显的,下面的大腿倏地绷紧了一下。   裴远之还没说话,季舒楹先抱怨起来了,“你腿怎么练的,这么硬,枕着一点都不舒服……”   “……”   裴远之没说话。   只是扣着她的小腿,手腕带动掌心,缓慢地揉着。   掌心的粗茧碰触到她柔软滑腻的肌肤,截然不同的触感。   她纤细笔直的小腿就这样径直搁在他的腿上,隔着薄薄的黑色运动裤,相贴。   黑与白,极致的色彩对比。   “这个力度可以……”   温泉似的热源源不断地传来,酸胀,酥麻,季舒楹舒服得眯起了眼,掩唇打了个哈欠。   裴远之依然没说话,只是幅度很轻地侧了下脸。   这个角度,季舒楹黑发绸缎似地铺开在沙发上,映出未施粉黛的一张脸,素净莹白,手臂搭在沙发背上,毫无防备的放松姿态。   像被人撸得舒服的小猫,如果有尾巴,此刻应当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卷着。   深色沙发上的两个人。   躺着的人别无杂念,笔直端坐的人却眸色微沉,欲念纵生。   偏偏当事人还一无所觉。   “……轻点,再轻点,听见没有裴远之……”   粉嫩小巧的脚趾,又换了颜色,染着裸色的指甲,更显得晶润莹白,一边说,一边晃着命令。   裴远之倏地呼吸重了些,揉腿的动作停住。   他垂眼阖睫,清冷的嗓音带着些沉沉的喑哑,似警告,“别乱蹭。” ?   她根本没乱蹭。   季舒楹不爽,秀眉微蹙,支起上半身想要踹他。   然而。   不知道碰到什么地方。   季舒楹下意识地低眼看去。   身体倏地僵住。   ‘啊’的一声,季舒楹颤了一下,触电一般坐了起来,面红耳赤地先发制人:“……你你你你,你。”   声音抖了半天,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过分’。   相比她眼神慌乱,面颊与耳垂都浸上粉晕,裴远之的神色要淡定得多。   他取过抱枕隔在两人中间,也挡住了季舒楹的视线,调整了下呼吸,才开口:“过分什么?更过分的事都做过了。”   “你……”   季舒楹耳垂更红,正要说话,玄关却传来开锁的声音。   两人都看向门口。   玄关处,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正神色微诧地看向他们,气质温和,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   廖音看清客厅此时的场景,脚步顿住,沉默。   她只是顺路过来送东西,裴远之居然在家?   在家也就算了,谁能告诉她,那天天跟着裴老头对杠,能把老裴家一群人气得人仰马翻的儿子,在给一个姑娘按摩揉腿?   她应当是在做梦,或者出现了幻觉。   始料未及的一切,三人都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片静滞中,裴远之先开口。   “妈。”   裴远之一边握着季舒楹的腿放回去,一边道,“给您介绍下,您未来儿媳妇,季舒楹。”    第20章 见父母   看到玄关处女人的那一刻,季舒楹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谁?怎么会知道裴远之房子的密码?说是母亲也太年轻了,说是前女友又太大了。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太过戏剧性。   相比她的怔忪无措,裴远之显然比她平静镇定许多。   先开口唤了一声‘妈’,又有条不紊地淡然介绍,“您未来的儿媳妇,季舒楹。”   什么?!   季舒楹看向裴母。   保养得当,穿得也很有品味,黑发盘在脑后,插着一支素净的簪,一身古韵的烟青色旗袍,手中提着两个礼盒。   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绝对不超过五十岁。   此刻,廖音听到裴远之介绍的那句‘未来儿媳妇’,神色中的些微诧异更加明显,视线也顺势落在季舒楹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看上去也就二十岁出头,眉眼精致,一双仿佛会说话的荔枝眼,樱唇琼鼻,米色蕾丝睡裙,更衬得肤色雪白晶莹,浑身上下都还透着未经世事打磨洗涤的书卷气和纯真。   看着还像个学生。   廖音陷入沉思。   不会真是个上学的学生吧,自己儿子……老牛吃嫩草?   季舒楹观察廖音的时候,也察觉到了对方在打量自己。   有很淡的审视味道,点到为止,并不过分,脸上浅浅微笑,保持着长辈的风度。   只是。   这种情形下,怎么都觉得如芒刺背,如坐针毡。   刚才那一幕,裴母看到了多少?   人家会怎么想她?   不敢细想,季舒楹偷偷地把另一只放在裴远之身侧的腿也收了回来。   “原来你就是小季呀,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廖音率先笑着开口破冰,释放善意。   季舒楹更尴尬了。   毕竟三分钟前,她还在使唤人家的儿子给自己按摩。   而当事人……   她偷偷用余光看了一眼裴远之,他还坐在原位没动,腿上一个抱枕,神色平静,姿态坦然。   但季舒楹   心虚得不行,生怕下一秒阿姨就问裴远之怎么了。   不行。她得做点什么,掩饰过去。   季舒楹从沙发上站起来,挪动了一小步,似有若无地挡住裴远之,并吸引廖音的注意力,“伯母好,没有的事,您来我们开心都来不及。”   礼貌中带着一丝丝的羞赧。   实际上,她尴尬得想找个洞钻进去。   看季舒楹耳垂红得滴血,廖音暗叹这姑娘脸皮薄,指不定要被裴远之私下欺负成什么样。   但是一想刚才看到的画面……又觉得实际情况说不好。   自己儿子脾气犟,刚谈不久就迫不及待带回家见父母,说不定被人家小姑娘吃得死死的。   廖音压根不知道实际情况跟她想的截然不同。   这样想着,廖音笑容弧度更大了些,真心实意地对季舒楹说:“之前小远就经常在家提到你,说你温柔可爱,跟仙女似的,他喜欢得不得了。”   “哎呀,今天一见面,我就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喜欢你了。”   季舒楹:“……?”   温柔、可爱、仙女。   裴远之会主动这样夸她,还说喜欢得不得了?   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裴母对裴远之有什么误解。   身后的裴远之忽而若无其事地起身,嗓音平稳清冷中,带点微微的沙,“妈,您先坐,别逗她了,我去给您倒杯水。”   说着,裴远之去了厨房。   将私人空间留给了两个初见的女人。   “伯母,您手上这只玉镯真好看,种水这么好,一看少说七位数。”   季舒楹深呼吸了几下,调整心态,忍住抬眼看厨房的冲动,眉眼弯弯道。   “哪有那么贵。”廖音看一眼自己手上的手镯,笑了,“也就不到十万块,怎么会七位数。”   “那说明您很会挑。”   “当时确实挑了好久,想找一个种水好、合心意的春带彩很难……”   另一边,厨房里。   冰水滑过喉道,一口气喝完两瓶冰水,裴远之晦暗翻涌的眸色逐渐平稳下来。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细腻软滑的触感,引人上瘾。   裴远之想净手,手指已经碰到水龙头开关,却在打开之前顿了一秒。   他垂睫,指腹轻捻了两下,而后扭开水龙头。   水流开到最大,大到客厅里的人都能隐约听见,而他冷静、反复地洗手,像是要抹平什么。   不久后,他端着两个透明玻璃杯回来。   一杯是冰水,一杯是温水,冰水给廖音,温水递给季舒楹。   而廖音早已被季舒楹哄得十分开心,对这个未来儿媳妇喜欢和满意不得了。   看哪哪好,反而开始觉得自己儿子配不上人家。   “少喝点冰水,对胃不好。”廖音叮嘱了一句裴远之,顾及在季舒楹面前,没有太多数落。   喝完半杯水,廖音开始说正事:“这两个礼盒,深色那个是你蒋叔叔送你的礼物,说是感谢你之前帮的忙。”   “我不要,您带回去吧。”   裴远之淡淡道,拒绝的姿态很利落。   廖音叹了口气,也不多劝,“行吧,你自己有分寸就行,反正礼物我带到了。那就不打扰你们两小情侣了。”   她本来还想问问之前说的上门拜访,时间定了没。   只是人家小姑娘在场,又不想逼得太紧张。   “伯母,我送您下楼。您回去方便吗,要不要让他送您?”   “不用不用,很近的。”   廖音千推辞万推辞,还是拗不过,裴远之亲自送她回去。   待两人离开,季舒楹也松了一口气。   去看了眼镜子,镜中人云蒸霞蔚的一张脸,面颊耳垂红得可以滴血,让她自己都陌生。   至于这么紧张吗?   她就是全程这样跟伯母说话的吗?   又尴尬起来了,季舒楹深呼吸调节了一下,忍着羞窘,耳垂还是烫得惊人,又去找了冰袋贴在脸上降温。   等到裴远之送完人回来,就看到季舒楹脸颊绯红,贴着冰袋降温的场面。   “怎么了?中暑了?”裴远之一边开门一边问。   季舒楹不看他,哼哼唧唧,“你妈妈过来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害得我脸都丢完了!”   牛头不对马嘴。   “她以为我不在家,平时我也确实很少待在家。”   裴远之语气平稳。   “那你家里还有谁知道密码?再来一次,我真受不了。”   “密码已经改了。”   裴远之将车钥匙随手放在玄关的置物台上,头也不抬,“现在是你的生日。”   也就是说,现在的密码,只有季舒楹和他知道。   父母也没有开门的权限了。   “……哦。”季舒楹心头微动,有些别扭,又有些不对劲,“等下,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该不会真的像伯母说的那样,其实裴远之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所以生日也知道?   这样一想,季舒楹看裴远之瞬间有些微妙。   “……”   裴远之一眼看出季舒楹的小心思,难以言喻,“你动动脑子。”   季舒楹:?   “挂号,身份证。”   季舒楹:“……”   “那,那你前面,你当时,是怎么回事……”季舒楹反驳,刚说两句,又有些后悔。   好不容易尴尬的那一幕过去,她应当当做从未发生。   而不是打破难得的平衡。   她正要当做没说离开,裴远之已经开口:“我是正常男人,有反应再正常不过。”   裴远之打开冰箱,又拿了瓶冰水,口吻疏淡,“我以为你知道这一点。”   更多含义,不言而喻。   季舒楹面颊不知为何又开始隐隐发烫,只撂下一句‘懒得跟你说’,径直回了房,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姿态,还不忘反锁门。   好似再跟他同处几秒,就会被生吞活剥似的。   裴远之盯着被反锁紧闭的卧室门。   片刻后,才将空掉的水瓶扔进垃圾桶,回书房。   -   敲定了周一晚上去拜访裴远之父母的行程,周一这一整天,季舒楹都有些微的心不在焉。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期待。   裴母倒是很好说话的样子,就是不知道裴父性格如何。   目前看来,她怀孕的事,裴远之还没跟父母讲。   孩子的爷爷奶奶会喜欢孩子吗?   心神有些游离,但季舒楹向来有着一心二用的能力,并不影响正常工作。   她提前跟杜律请假,今天提前两小时下班,许是看在她上周干活量多,杜律批得很快。   想起裴远之说过的话,离开办公室前,季舒楹心头一动,忽而问:“杜律,之前您说的那件事,我想再确认一下,可以吗?”   一边说,一边悄悄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   杜律头也不抬,“什么事?”   “就是您说的,如果可以找到新的案源……”   季舒楹刚起了个头,杜律就已经打断她,“工作以外的私事,私下再说好吗?上班期间不要聊这些。”   “但这不是私事……”   “你的案件整理完了吗?”   杜律再度截断她的话头,注视着季舒楹,面容是温和的,眼神却力如千钧,“如果你嫌任务太少,时间太多,那今天不要请假了。”   季舒楹手指微滞,明白了。   杜律之前跟她说的话,只是拖住她的权宜之计,从来没想过真的跟她达成什么协议。   吊了根胡萝卜,让她多卖命多干活,但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这是真的老狐狸。   “知道了。”   季舒楹没再纠缠,应了一句就退了出去。   她要寻找新的退路,同时还要好好回报一下‘杜律’的赏识。   离开大厦时,才四点,日头正烈。   这是近来一周里,季舒楹第一次走出大厦时,天还是亮的。   打了个车回小区,季舒楹刚到家,在衣柜前面挑选等下要换的衣服,就听到开门的声响,而后门被关上。   她心头一跳,而后想起现在的密码只有她和裴远之知道,又放下心来。   进来的人只会是裴远之。   她头也不抬,“过来帮我挑衣服。”   脚步声渐近,沉稳有力,而后停留在了门口。   季舒楹挑好一件衣裙,转身比划,“这件怎么样?”   刚好看到西装革履的裴远之。   许是因为今天要回家见父母,他比平日要稍显正式几分,白衬衫挺括平整,扣子扣到最顶上一颗,往上是饱满的喉结,分明利落的下颔,薄唇深目,顶级骨相,清隽俊美。   高级手工定制黑西装,慰贴齐整,剪裁流畅,西装裤垂坠感十足,锋利的中折线,像是平日甚少被主人穿着,完美勾勒出笔挺颀长的身材。   气质冷淡禁欲,不食人间烟火。   若是西装领口再别上一个胸针,似乎与结婚当天的新郎官也差不多。   季舒楹有些失神地想。   裴远之依靠在门边,双手漫不经心地抄在兜里,目光很慢地从季舒楹脸上,移到她手中的衣架,从上到下,缓慢地打量完。   “不太适合你。”   他点评。   白色,纯真无邪,百搭不出错。   但他一直认为,她所喜欢的鲜艳靓丽颜色,很适合她。   “那你爸妈比较中意什么风格?我问了朋友,她们都说见父母最好穿端庄温婉一点。”   季舒楹把这件衣服放回衣橱,不等裴远之回答,又拿出一条,自言自语地下了决定,“这条露肤度好像有点太高了,老人可能接受不了。”   “这条呢?好像又太保守了。”   一点都没有把她身材的优点展露出来。   裴远之依靠在门边,长腿微曲,姿态有几分懒倦。   就看着季舒楹把无数件衣服扔在床上,神色颇有些难以抉择的模样。   他忽而悠然开口:“放心,你就是穿个麻袋,我妈也会夸你好看,说你有时尚敏锐度。”   季舒楹:“……?”   一句话损了两个女人。   “你是瞧不起我的穿搭品味,还是看不起伯母的审美!”   季舒楹怼完裴远之,继续挑选。   挑来挑去,终于挑到一条相对合适、剪裁优雅的浅色过膝长裙。   设计简洁大方,颜色温和显白,既是长辈喜欢的,收腰设计和腰带也很有小心机,能展现出她的身材。   再选好搭配的低跟杏色皮鞋,包包也换了一个比较低调的通勤风。   再是化妆。   “车程半小时,你还有45分钟,最好别迟到。”裴远之收回了视线,抬腕看了眼时间,提醒。   “嗯嗯,知道了,别说话。”   季舒楹头也不回地道。   五点半,裴远之提着季舒楹提前买好的礼盒、保健品、茶叶下楼,放进车子的后备箱。   路上,季舒楹拿起化妆镜,细细打量,还有没有哪里不妥帖的。   红灯间隙,裴远之手搭在方向盘上,瞥了旁边人一眼,“就这么紧张?”   “等你上我家门时,你也会的。”季舒楹轻哼一声。   裴远之唇角微不可查地轻牵,“放心,他们会喜欢你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其次,父母的意见也不重要。”   季舒楹动作一顿。   父母意见不重要,什么意思……他的想法才重要?   裴父裴母的住所不在市中心,而是在二环一个低调的高档小区,安保严格,绿化丛生。   下了车,依然是裴远之提着礼物走在前面,季舒楹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的环境。   一梯一户的设计,电梯门开,季舒楹跟着裴远之来到厚重的防盗门前。   “密码是******。”   裴远之双手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不得空,低声对季舒楹说。   季舒楹睁大了眼,就这么把他家的密码告诉她了?   正想说什么,门却忽而被人打开了。   两人都是一怔,看过去。   门开了,却不是廖音,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   年轻女人率先看到裴远之,脸上浮现明显的的惊喜,“远之哥哥?你今天回家呀,怎么没有提前跟我和妈妈说,我妈妈说她好想你的,但是昨天你都没有来……”   季舒楹还没看清人,裸露的手臂上已经因为这道婉转娇媚、欲说还休的‘远之哥哥’,起了一手的鸡皮疙瘩。   二十一世纪了,她还能听到这种矫情的称呼?   还有,什么叫‘我和妈妈’?   裴远之闻声垂眼,看着年轻女人,有几分面熟,正是昨天蒋家那边办接风洗尘宴的主角。   “蒋梦容?”   他淡淡出声。   印象中,他出国前家里和蒋家那边关系很好。   不过那是七年前的事了,后来他很少回家,也并未多注意那边。   什么时候,好到这个地步了?   “嗯。”蒋梦容歪了歪头,唇角弧度浅浅,“你怎么回家还带这么多东西,重吗?要不要我帮你拿?”   嘴里说着询问的话,蒋梦容已经俯身要来帮忙。   裴远之拧了拧眉,避开,拒绝得干脆,“不用。”   随着他退开的一步,蒋梦容这才看到裴远之身后还有一个漂亮女人,有些怔忪。   季舒楹打量对方的同时,蒋梦容也在打量她。   晦暗的眼神一闪而过,蒋梦容温柔地问:“……远之哥哥,这位是你的同事吗?好眼生的姐姐。”   不等裴远之回答,蒋梦容后退了半步,一幅女主人的姿态,“姐姐进门坐会儿吧,廖姨刚刚出去买东西了。”    第21章 上药   蒋梦容眼神微微闪烁,对上裴远之的视线。   他的眸光静而幽深,像是能看穿一切,一切小心思都无处可藏。   蒋梦容忽而有些胆怯,后悔自己刚才说的话,只是说出的话,收不回来。   她咬着牙,没说话。   裴远之忽而将提的东西都归到另一只手,空出的手去牵一旁的季舒楹。   季舒楹原本站在一旁看好戏,没想到裴远之不按理出牌,下意识想要挣脱,又想起是在外人面前。   只是短暂的一个迟疑,裴远之已经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骨架大很多,轻轻松松就能拢着她整只手,掌心温热干燥,温度顺着紧密相贴的肌肤渡过来。   注意力都在手上,季舒楹甚至没注意到蒋梦容一下子惨白的脸色。   “不是同事。”   裴远之垂眼注视着蒋梦容,口吻清晰淡然,“是我未婚妻,今天专程带她回家见爸妈的。”   ——不是同事,是未婚妻。   淡然,却又落地有声。   低沉悦耳的男声近在耳畔,一下下敲打着季舒楹的耳膜。   再自然不过的语气,甚至让她生出一种错觉。   譬如她真的是跟裴远之自由恋爱,情投意合的情侣,见父母,结婚,领证,水到渠成的一切。   而不是一场意外,为了圆一个意外带出的一切。   季舒楹抬头,对上那双黑曜石似的眸,一瞬间失神。   “……未婚妻?”   蒋梦容无意识地呢喃着,大脑完全宕机,无法思考。   怎么会是这样的答案?   怎么可能?   她知晓KS的动态,连裴远之谈恋爱的消息都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有了个未婚妻,甚至到了见父母的阶段?   更没想到,裴远之会承认得这么坦荡,公开。   蒋梦容脸色唰的一下惨白,心也猛地跌落谷底,最后一丝侥幸的念想也被击碎得彻底。   季舒楹有些不自然地推开裴远之,瞪了他一眼。   说话就说话,动手做什么。   身后的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季舒楹等人下意识地转身看过去,却没想到是廖音。   廖音今天也穿得很正式,甚至化了精致的妆,手中却提着一瓶料酒和白醋,此刻,像是刚剧烈运动了,满头大汗,平时的优雅全不见,反而有几分狼狈。   看到裴远之和季舒楹站在门口,廖音先笑着道:“小季来了呀?怎么不进门在这里站着呢。”   而后,才看到站在玄关处的蒋梦容。   “梦容,你还在呀?”   廖音有些意外,没想到蒋梦容还在家里,也察觉出此刻不同寻常的氛围,她隐隐约约猜出了几分,“不是说你弟弟有事找你吗?”   “廖姨,我弟临时放我鸽子了。”   看到廖音回来,蒋梦容又重新萌生了一丝希冀。   她看向廖音,语气含着微弱的祈求和示弱,“廖姨,家里现   在没人了,能收留我让我蹭个饭嘛?出国这么久,一直很想念裴叔叔的手艺。”   意思是想留下来吃饭?   如果是平时,好说,但今天……   廖音看了眼自己儿子的神色,又看了眼季舒楹,迟疑着道:“梦容啊,今天实在不适合,家里来客人了,改天有机会再说吧。”   蒋梦容还要说话,裴远之已经打断:“妈,我跟小舒先进去了。”   说着,他拉着季舒楹的手,目不斜视地进去。   蒋梦容下意识退后一步,给两人让出位置。   路过蒋梦容身边,裴远之脚步顿住,扫了一眼,见她还没有动的意思,淡声道:“怎么,很缺这一顿饭吃?”   “蒋家的女儿,什么时候连顿饭都吃不起了?”   这话说得刻薄,毫不留情。   蒋梦容从未受过这么直白的指责,甚至波及父母,脸色瞬间涨红了。   这场面着实太过尴尬,旁边的廖音佯装生气地啐道:“你小子,怎么说话的?翅膀硬了是吧,这么没礼貌。”   话锋一转,廖音略带歉意地看向蒋梦容:“别生气啊梦容,你也看到了,今天阿远带了女朋友回家,确实不太方便,这样,下次有机会再请你尝你裴叔叔的手艺。”   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定。   这是在赶客的意思了,委婉,但不容拒绝。   直接抹杀蒋梦容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希冀。   “那、那我先走了,远之哥哥再见,廖姨再见……”   连长辈都这样发话了,蒋梦容哪怕心理素质再强,也承受不住。   她犹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室内,还是强忍着委屈,笑着跟廖音打了招呼说再见。   砰。   防盗门关上。   蒋梦容离开,廖音有些歉意地对季舒楹道:“不好意思啊小舒,本来说出去吃的,你伯父他非要下厨,说要给你展示一下手艺,就剩最后一道菜了,马上就好。”   又示意手中的料酒和白醋,“刚好家里料酒白醋没了,他催着我下楼马上买,所以刚才不在,不好意思。”   “刚才那个女孩,是你伯父朋友家的女儿,两家关系不错,所以常来做客。但你放心,自家人和外人,我还是分得清的。”   一番话下来,前因后果,解释得清清楚楚。   季舒楹眨了眨眼,想象了一下裴父穿着围裙催促裴母下去买料酒的画面,似乎有些好笑。   “没事的伯母,说清楚就好了,我相信阿远,当然也相信您。”   季舒楹软软地应声,从裴远之的手里接过礼物,递过去,“这是送给您和伯父的礼物,初次见面,一点心意,我挑了好久呢,希望您老能喜欢。”   ‘喜欢’的尾音拖长了一点,带了点撒娇的味道,糯糯软软的。   廖音心都化了,忙不迭地接过,嗔怪,“你这孩子,也太客气了,上门做客怎么还带这些呢?”   “放心,你送什么伯母都喜欢——来来来,先坐,别站着,桌上有水果,先吃点垫垫肚子,远之看着点,我去厨房帮忙,很快就能开饭了。”   季舒楹点点头,从善如流地坐下,坐姿优雅淑女,比平日规矩很多,一副单纯无害善良的模样。   廖音开了电视,倒了水,才提着调料瓶去了厨房。   趁这个间隙,季舒楹打量了一下周围。   客厅面积很大,开阔,采光很好,阳台上有干净的衣物晾着,随风微微飘扬,还养了许多盆栽植物,蓝的紫的,天竺葵蓝雪花,三角梅,盛放着,像一个小小的花园世界。   还有些钓鱼工具,参差错落地摆放着。   餐桌上是复古镂空的桌布,边角洗得有些发白褪色,整体布局温馨干净。   一看,就知道房子的主人热爱生活,很有生活气息。   跟裴远之住的地方风格完全不一样。   这样一想,季舒楹反而好奇起来,看了眼旁边的裴远之,“你房间在哪?”   裴远之微抬下巴,示意了下走廊尽头左边的房间。   “能看看吗?”季舒楹嘴上说着询问的话,身体已经走过去,轻轻推了推门。   门上锁了。   她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裴远之,“你不住在家里,房间都上锁,要不要这么谨慎?”   “家里时不时会来客人。”裴远之言简意赅地解释。   季舒楹似有所悟地‘哦’了一声。   “那你带钥匙了吗,我想进去看看。”   越上锁,季舒楹反而越好奇。   他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值得锁起来?   说不定还能发现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裴远之挑了挑眉,将廖音准备的一盘新鲜切好的水果递到季舒楹手上,“闲就多吃水果。”   季舒楹:……?   “我才不吃!”   她还欲反驳,那边廖音已经在催他们吃饭了。   季舒楹无奈,只好作罢。   很快,菜上齐,番茄牛腩、糖醋小排、红烧肉、香辣虾、孜然牛肉、鲫鱼豆腐汤……十来道菜,颇为丰盛,凉菜卤菜都有,硬菜炒菜更是琳琅满目,热气腾腾,散发着锅气。   季舒楹惊奇:“都是伯父做的吗?”   “那可不,他年轻时就是凭借这一手厨艺追到我的。”廖音笑眯眯地道。   旁边的裴贺彬咳嗽了一声,提醒她在小辈面前别说这些。   季舒楹看了眼旁边的裴远之,心想难道厨艺也能遗传?   “来,小舒,尝尝这条鱼。”   廖音用公筷夹了一筷子鱼肉到季舒楹的碗筷里,笑眯眯地道:“这是你伯父今早上刚钓的鱼,听说你要来,他昨晚一晚上没睡好,早上五点就起床去钓鱼了……”   裴贺彬又咳嗽了一声,喝了口白酒,压了下去。   季舒楹看得分明,眉眼弯弯,笑起来,又有些别样的滋味丛生。   在她印象里,能和父母一起全家团聚吃饭的场景,很少很少,而父母能这么和谐温馨、不吵架的场景,更是少之又少,几乎无存。   一顿饭,吃得温馨和谐,季舒楹能感觉出裴父裴母都是性格很好的人,毫无保留地关心和照顾着她。   是跟裴远之截然不同的性格。   菜色丰富,色香味俱全,季舒楹也胃口大开,吃了满满两碗饭。   直到差不多将要停筷,廖音拿来一个首饰盒和一封厚厚的红包,塞到季舒楹手中,“第一次见面,这是阿姨和你伯父的心意。”   “谢谢伯母。”季舒楹没推辞,礼貌道谢后收下。   一切进行得顺利。   直到一道男声忽而响起——   “爸,妈。”   廖音和裴贺彬同时停下动作,看过去。   “我和小舒计划最近两个月领证,找时间早点把婚宴办了。”   裴远之说。   裴贺彬与廖音对视一眼,惊喜之中也有着惊吓。   哪怕已经有心理准备,但这安排未免也太急太赶了。   “这样安排是不是太急了?”   半响后,廖音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委婉地提醒,“我们跟亲家母都还没见面,而且,婚礼一生一次,仪式感多重要,光是备婚过程、婚宴筹备,就要花不少时间,更别说好点的酒店都要提前三个月预约,整得这么赶,匆匆忙忙的,岂不是委屈了人家小舒?”   “她怀孕了,所以早点办比较好。”   裴远之平静道。   像是湖面投下一枚炸弹,瞬间炸得整个房间静下来。   “……”   安静。   哪怕路上裴远之说过,父母的意见不重要,季舒楹还是心头一跳,下意识去看裴父裴母。   廖音神色明显的诧异而又惊喜,旁边裴贺彬倒是神色不明。   老夫妻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心一沉,抿出了一些不对味的味道。   裴贺彬脸色稍微有些难看。   他就说裴远之怎么突然转了   性,之前怎么催都没用,原来是搞出了人命,所以效率高。   几息后,廖音还没开口,裴贺彬率先将酒杯放到桌上,淡淡对裴远之道,“你先跟我来书房一趟。”   裴远之‘嗯’了一声。   顾及着季舒楹还在场,裴贺彬又和颜悦色地嘱咐了季舒楹几句,让她不要拘束,当家里一样,而后起身去了书房。   裴远之随之跟上。   离开前,他安抚性地拍了拍旁边的季舒楹,低声道:“你跟妈妈聊会儿天。”   廖音怕季舒楹呆得不自在,连忙问:“看看首饰盒里的东西喜不喜欢?不喜欢下次伯母送你别的。”   季舒楹知道廖音是好意,应了一声,打开,金灿灿的光芒闪耀。   各式各样的金饰,沉甸甸的分量,不够华美,但是很实用。   像是无声的保证。   红包,季舒楹没有打开看,但很厚,像砖头一样,至少是好几万块的大红包。   斟酌了一会儿,廖音还是开口:“小舒,你放心,这件事,不管实际情况如何,总归是你受了委屈,我们男方对不住你。”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季舒楹的手背,轻声道:“你年纪还小,可能还不明白养育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你跟远之是怎么认识的,但他带你回来,应当是做好了跟你共度一生的准备,别的阿姨不好说,但远之的人品,你可以放一百个心。”   “能抱上孙子孙女,做爷爷奶奶,我们自然开心,但是你也要为自己考虑……这毕竟是大事。总之,如果你决定好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跟阿姨说,趁阿姨身子骨还利落,能帮上你两的忙。”   廖音言语恳切而真诚,季舒楹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伯母。”   书房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季舒楹忽而听到很清脆的一声茶杯碎裂响。   隔着厚重的木门,都清清楚楚。   没过多久,裴远之从书房里出来了,眉目神情冷清如昔,只是下巴多了一道划伤的伤口,渗着血丝。   季舒楹心头一跳。   看起来书房里争吵得有些激烈,甚至还动手了。   裴远之随手扯过一张卫生纸,在伤口上摁了摁,指腹微微用力,止住了血。   没多久,裴远之便带着季舒楹告辞。   “爸,妈,下次再来看你们,保重身体。”   季舒楹也跟着礼貌地道别,“伯父伯母再见。”   裴贺彬的脸色仍然有些阴沉,但还是冲儿媳妇点了点头,廖音笑着挥手道别,眼神中藏不住的担心和忧虑。   回去的路上要比来路沉默一些,车窗外的风景斑斓飞速而过。   夜风微冷。   裴远之单手掌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点了下导航屏幕,薄薄的荧光投射,他衬衫顶的扣子松了两颗,领口微敞。   下颔处的那道伤口,不长,也不深,被简单处理过,但隐隐约约有红色的血渍。   颇有几分触目惊心。   季舒楹忍不住偏头,偷偷地用余光打量着。   车内光线昏暗,她看得不甚清晰。   他手腕上的表盘屏幕,是不是都花了?   裴远之在书房里,到底跟裴父产生了多么激烈的争吵?   她知道未婚先孕不被社会环境和舆论接受,但是没想到裴父会反应那么大。   路边伫立的灯光一闪而过,光与影被分割成一片昏暗,一片光明。   “在看什么?”   裴远之忽而淡声开口,嗓音带了点夜色的哑。   季舒楹眨了眨眼,没想到偷偷打量也被发现了。   她索性直接问裴远之,“伯父在书房里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好好照顾你。”   “就这个?没了?”   “还想有什么?”裴远之反问。   “伯父是不是……”季舒楹斟酌着措辞,“打了你?”   “不至于。”裴远之说。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借口。   季舒楹又看了一眼他下颔上的那道伤口,第一次看裴远之这么稍显狼狈的样子,脑补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剧情。   又道:“要不要去医院处理一下,再回家?我现在也不是很困,可以陪陪你。”   很大方施舍的口吻。   “不用。”   “……”   难得关心,却连着被冷漠拒绝,季舒楹轻哼一声,侧过头,不想管他了。   狗男人,白费好心。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   季舒楹还记着车上裴远之冷淡的态度,进门后头也不回,径直回房洗澡了。   裴远之看一眼紧闭上的门,依然被警惕十足地反锁着,指尖不由自主地去触碰了下伤口。   细碎的痛痒泛开来,他按得更重,更深,有淡淡的血色洇开在指腹。   还在流血。   这样放着不处理也不是个办法,裴远之下单了药店外卖,买了点处理的药品和邦迪。   季舒楹洗完澡,一身清爽,准备把衣服扔进洗衣机。   解了锁,推开门,看到的画面便是——   客厅里只一盏昏暗的落地灯,柔和昏暗的光线映照出一个修长落拓的身影。   裴远之靠在岛台,偏着脸,自己在给自己处理伤口。   阴影里,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浓浓夜色中的一抹,却显得分外寂廖伶仃。   心头一软,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季舒楹走了过去。   “这么暗,看得清吗?我帮你上药吧。”    第22章 创口贴(小修)   说出这句话后,季舒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裴远之也没想到季舒楹会过来,沉而幽深的眸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分辨她的话。   他打量的目光反而让季舒楹更心虚,干脆直接伸手抢过裴远之手中的棉签,“不用谢,就当我日行一善可怜你了。”   动作略显粗暴,根本不给拒绝的机会。   出乎意料的,裴远之没阻止。   季舒楹定了定心神,拿过桌上放着的药品,拆开包装,棉签沾上碘酒,而后踮起脚,去观察他的下巴。   光线昏暗,她眼睛轻眨着,看得很仔细。   安静的客厅内。   没人说话,却有呼吸声很轻地乱了一息。   季舒楹被这种安静弄得心慌。   她想打破粘稠的空气,随口说着:“伤口有点深,最好去医院处理一下,但你又不听我的,其实去医院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裴远之依然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按理说,少有的两人相处,季舒楹能居高临下地数落着对方,而裴远之一个字都没反驳,她应当开心、很爽才对。   莫名的,却越说越心慌。   他在看哪里?   她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季舒楹迟疑地低头看了下,睡裙没什么不妥,刚洗完澡,妆也卸了,不存在妆花的可能。   想不明白,季舒楹干脆破罐子破摔,命令:“站低点,太高了我手悬空着很累。”   “……”   裴远之眉梢轻微地扬了下,没动。   季舒楹看他不动,收回手,退后一步瞪他,漂亮的眼睛灿若星辰,言辞振振:“你不低点我怎么上药?踮脚很累的好不好?”   明明是骄纵抱怨的话,听来却意外的不讨人厌。   “如果按你的要求来。”裴远之嗓音淡而清晰,“弄完天也亮了。”   季舒楹:?   嫌她的速度慢?   她刚要冒火,裴远之却忽而稍稍低了低头。   幅度不大,但确实是让她更舒服的高度。   季舒楹:“……”   发脾气的话堵在口中,季舒楹轻哼一声,“这才对嘛。”   她重新凑过去。   光线昏暗,伤口界限看不清晰,季舒楹蹙眉,凑得更近了一点。   也没注意到此刻她离裴远之的距离极近,近到不过毫厘。   温热的小兽似的吐息落下来,像羽毛拂动。   阴影里,裴远之忽而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离得更远些。   季舒楹擦拭着,想起今晚发生的一切,手上的动作慢下来,“……我是不是   做了个错误决定?”   裴远之掀了掀眼,喉间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阿姨跟我说,我太年轻了,还不懂得生育对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也在思考,如果那天没改主意,你我的生活就不会被影响……趁现在还没领证,或许你我都还有反悔余地?”   像是随口的絮叨,季舒楹语气轻飘飘的。   裴远之垂眼,视线落在她脸上。   “当然,我只是说说而已,毕竟,人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不知为何,他心头倏然有些不舒服。   很轻微的一闪而过,快到无法捕捉。   季舒楹心神游离,无意识地把自己心头的话说了出来。   说到一半,忽而听到头顶传来淡漠的男声,“你去休息吧。”   季舒楹抬头,没反应过来,“……啊?”   “我自己来。”   裴远之说,伸手取过她手上的东西,冷淡拒绝的姿态。   双氧水触碰到裸露的伤口,很疼且刺激神经,裴远之眉头也未动一下,手指稳定得像是在握着手术刀。   眼睫投下阴翳,沉静清冷。   明明前面还很配合,现在突然又变了态度。   季舒楹退开半步,双手环抱,很不爽。   她好心帮他上药,结果一句谢谢都没有。   “那你自己来吧,我睡觉了。”   扔下这句话,季舒楹转身就走。   快走到卧室门口,客厅里的男人也没有开口叫住她。   一句谢谢或者晚安都没有。   果然天性凉薄!狗男人!   她再对裴远之施舍一丁点的好意,她就是猪。   季舒楹如是想着,干脆利落地关上门,反锁,上床睡觉。   她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肚里的宝宝分外听话,睡前的这个小插曲也丝毫没影响到她的睡眠质量。   一夜好眠,甚至在第一个闹钟响起的时候,她就醒了。   律所九点上班,季舒楹七点半就醒了,难得起这么早,她悠哉悠哉地洗漱,顺手拿过手机。   第一条未读消息很醒目:   【上午八点半有个开庭,先走了。】   行吧。   季舒楹知道这种场合迟到不得,反正偶尔一天自己打车上班也没什么。   只是这段时间习惯了专车接送,一下子还有些不太适应。   挑好衣服,化完妆出来,厨房干净如新、没有一丝灰尘的灶炉反射出冰冷冷的光,一丝烟火气息也无。   仿佛那天早上,鲜美而又热气腾腾的早餐,是一场梦。   季舒楹发消息:【早餐呢?】   那边没有立马回复,像是在忙,季舒楹估摸着可能正在法院里,便没有管。   专车坐惯了,再由奢入俭,有些不太适应,路上没有补觉,下车时,季舒楹才收到一条消息通知。   Ferek:[转账500元]   备注是早餐钱。   季舒楹缓缓打出一个问号,她缺那点早餐钱吗?   就这么点钱就想打发她?   她打字:【我要吃汤粉!】   又附了一个生气怒火中烧的表情包。   Ferek:[转账5000元]   备注是吃五百碗,还附带发了一个[杨家米粉]的地址,就在小区楼下。   他明明知道她想吃的不是外面卖的!   季舒楹气得直接把裴远之拉黑,熄屏手机。   她算是回过味来了,合着只有在产检当天和前一天晚上,裴远之才会分外的好说话,可以哄睡,也可以下厨做早餐,其他时候就变了脸。   一切的目的,也不过是怕她产检出意外。   季舒楹冷笑一声,上班去了。   专心工作,时间过得飞快,下午,杜律却忽而通知说,让组内众人都去参加研讨会。   季舒楹浏览着通知信息。   她有印象,是刚入职不久时在官网报名的,当时她们一众新人都参加了,季舒楹想着充实自己,百利无一害,也就跟着一起报了。   隔壁女生倒是很开心,“好耶,可以带薪学习了!”   “要写学习报告的,哪有那么轻松,到时候回来杜律就问你学到了什么。”旁边的人笑着道。   众人打车前往市中心的礼堂。   这次是关于新《公司法》颁布的研讨会,由S市律协、国际经济贸易中心华东仲裁中心主办,政法大学、S大法学院、S市法学研究会等协办。   许多大咖、大牛、学者、检察官、公证员、业内一线律师都会参加,规模颇大,门禁也比平时严格一些。   参会的每个人都有着浅蓝色的参会证,而嘉宾则有深蓝色的嘉宾证,以此区别开来。   赵昕妍等人第一次来这样的大场合,好奇又兴奋,讨论不绝于耳,看什么都稀奇,一会儿自拍,一会儿将浅蓝色的参会证和会议议程放在一起,不停地拍照记录。   “哇,第一排那个,姓名牌上写着的,不是当初教材里的大佬吗。”   “xx法就是人家修订的,我真是出息了,能跟这样的大佬在同一个会……”   季舒楹打了个哈欠,在座位上百无聊赖。   她去过很多门槛卡得死的晚宴或者顶奢品牌的发布会,走秀也有,安保严格,大佬荟萃,甚至连当红明星都只能充当绿叶似的陪衬和点缀。   第一次参加研讨会,有些新鲜,但还不至于让她四处拍照打卡,合影留念,捧着参会证跟宝一样。   先是主持人开场,又请特邀嘉宾致辞。   这样的研讨会,一般都有学者教授或者经验丰富的业内大牛就前沿议题分享经验。   第一个讲话的是政法大学的教授,不得不说,大咖讲话就是厉害,短小却精辟,一句废话都没有,鞭辟入里,让人收获颇多。   季舒楹也从一开始的百无聊赖转为认真,她从包里取出笔记本,打开,新建一个文档记笔记。   速记也有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她顺手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   待前面几位咖位大的嘉宾讲完话,主持人简要地总结和感谢,而后接着道:“下面,有请来自KinSidley的裴律,为我们带来有关的分享,掌声欢迎——”   正低着头记笔记的季舒楹动作一顿。   这么巧,都姓裴?   季舒楹蓦地抬眼,看了一眼台上。   莹蓝色的研讨会主题页已经消失,巨大的屏幕上,展示出第四位主讲人的议题和名字。   厚重冷淡的底色上,端正的衬线字体整齐排列着——   【新《公司法》修订,对股权纷争、股东权益保护的影响分析及诉讼策略】   左下角是署名和KS律所的logo。   裴远之-KS   YuanzhiPei   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装饰。   风格简洁冷淡,一如他本人的工作习惯和性格。   重名还是本人?   季舒楹拿过旁边工作人员发放的会议议程,还没来得及翻开第一页,旁边人的低低惊呼就钻入耳中,无法忽视。   “这个主讲人好帅……”   “好牛逼的一张脸。”   “这么年轻,还是KS的,我的天,人比人气死人。”   “居然是裴par!都是同龄,人家已经在上面分享了,我还在下面听讲座。”   “原来他就是裴律,你们KS赚钱就算了,还吃这么好,老板都这么帅?”   “别被他的脸骗了,我有朋友在KS,都说他是大魔王……”   伴随着如雷的掌声,一道清隽挺拔的修长身影上台,深蓝色嘉宾证随着长腿步伐轻晃,到左侧方的讲台后停下。   跟前面西装却难掩油光满面、大肚腩的中年教授相比,台上五官优越、一身剪裁得体西装的年轻男人,冷淡、俊美,似一柄锐利的刀,破开冗长的进程,让众人眼前一亮。   男人眉目深邃俊朗,只是下颔处有一枚白色创口贴,有些格格不入。   像完美无瑕的通透碧玉有了裂痕,添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   “咦,好像还受伤了?该不会是被对方当事人报复了吧。”   “前辈跟我说律师是高危职业,诚不欺我。”   季舒楹忽而有几分心虚。   全场只有她和裴远之知道,这道伤口是怎么来的。   “……来自KS律所,很荣幸能作为青年律师的代表,在这里分享我的浅薄见解。”   话筒和外放将低沉磁性的嗓音传遍整个会议场,男人语速匀缓,   不疾不徐,带着掌控全场的游刃有余。   掌声平息,偌大的会场也逐渐安静下来。   “就新《公司法》的颁布,改动集中在……”   跟前面部分嘉宾的车轱辘话不同,裴远之单刀直入,开篇就抛出一个圈内非常关心、同时也是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逆转翻盘的一个案子,作为引入,同时又举例了之前的经典案例,作为佐证。   抽丝剥茧,层层深入,从书面讲到实务,再从实务落回修订的法条本身。   不得不说,裴远之是天生的律师,无论是恰到好处的肢体语言,还是精简有力的发言稿、从容的神色、把控的节奏,都拥有让人不得不信服的说服力。   从第一排拥有姓名牌的大佬,到坐在后面的一线工作者,都听得认真。   季舒楹没想到真的是裴远之。   第一次在工作场合见面时,她与对方是连视线交汇都未曾有过的陌生人。   第二次,他是台上的主讲人,她是台下的参会人员,关系也发生了质的改变。   她还记着昨晚那一茬,在裴远之开讲之际,便移动光标,把文档关掉,录音也关掉,开始玩手机。   “小舒,你怎么不记了?”旁边女生看季舒楹突然停下来,好奇,毕竟前面季舒楹一直没停过,听得很认真。   会议厅此刻安静至极,以至于女生的提醒都显得有些醒目。   察觉到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季舒楹咳嗽一声,“……没什么好记的。”   反正整个会场人数众多,放眼望去,都是黑压压的人头。   而她所在的位置处于整个会场的中后部,漫漫人海中,裴远之很难注意到她。   这样想着,季舒楹毫无负担地快乐摸鱼。   不知道是不是前几天晚上听裴远之讲睡前故事太好睡了,此刻,她竟然没过一会儿就开始犯困,眼皮打架,昏昏沉沉的。   像是身体的记忆,把这当成了催眠的白噪音。   季舒楹手撑着太阳穴,迷迷糊糊地,头越垂越低,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侧头靠着手,睡得很香。   完全没察觉到台上的人忽而扫过全场,眸光在她的方向停留。   片刻后,才移开。   ……   “……以上,跟诸位法律同行、各界宾客分享,希望能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   裴远之结束讲话,场下掌声四起,如潮水涌来,霎是热烈。   后面的又有别的学院教授、青年或资深律师代表上台讲话。   一个半小时后,会议中途的休息时间,同时也是茶歇时分,主持人专业而圆润地宣告中途休息十五分钟。   坐了一个多小时的众人起身,喝水的喝水,去洗手间的去洗手间,趁机聊天混眼熟的混眼熟。   穆骁一眼看到被众人围着应付得有些淡淡不耐的裴远之,他抓住间隙,打了声招呼,“裴律。”   裴远之看他一眼,对其他人说了声失陪,借这个机会从人群中脱离出来。   两个男人一齐走到会议厅外,穿过走廊过道。   一路上,或多或少遇到熟人或是同行,其他戴着浅蓝色参会证的人跟他们打招呼。   “裴律、穆律。”   “裴律,刚才的发言很精彩啊,我都让我们所里的小朋友好好听,回去写个学习报告给我。”   “远之,好久不见啊,哟,穆骁也在啊。”   裴远之淡淡颔首,算作回应,穆骁则热情得多,笑着聊天,还顺势约了几个会面。   直到走到专门的嘉宾休息室。   穆骁先递了支烟过去,裴远之接了,却只是夹在修长的指间,没动。   “陪一根呗,我自己一个人抽多没意思。”   咔嚓一声,穆骁点了烟,吸了一口,道。   白雾缭绕,尼古丁的香气燃烧着,烟灰余烬落入白色小石的灭烟台。   他最近业绩压力颇大,上头给的指标高,今年第二个季度又过了一半,他不得不到处跑,焦头烂额得失眠,烟瘾也重了很多。   “最近都不抽了。”裴远之言简意赅道。   “那看来你最近都挺顺的?”   穆骁说。   “谈不上。”裴远之把玩着烟,折了一半。   穆骁又问:“你平时不是从来不参加这类研讨会的吗,居然今天也来了?不去赚钱了?”   像他来这类研讨会,主要是为了刷脸,混个眼熟,顺便看看有没有可利用的资源和人脉。   但裴远之不同。   KS自身名声高,业务出众口碑好,裴远之手上的资源人脉也很厚,本身并不太需要来这类研讨会,研讨会听着高大上,体面,对他们这类律师没什么用,案源和业绩才是王道。   这么一想,穆骁又抽出第二根烟来。   “别抽了。”裴远之稍微后退了一步,微微拧眉,嫌弃的姿态,“再抽我就走了。”   而后再回答了穆骁前面那个问题,“我高兴。”   穆骁:“……”   行吧,有案源就是任性。   他不再聊工作上的事,干脆把关注点转移到裴远之的脸上,看着有几分瞩目的创口贴,“你什么情况,怎么还受伤了?”    第23章 微醺   不待裴远之回答,穆骁继续道:“不会是开庭结束,就被对方当事人打了吧?要我说,你真的该收敛一下,免得祸从口出。”   看似关心劝说,实则藏不住的戏谑。   上回裴远之那句‘想当鸭,就不该学法’,他记到现在,就等一个机会反击回去,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他等到了。   裴远之原本单手抄兜,闻言,抽出手来,手背轻轻碰了下巴处。   还在隐隐作痛,不过已经开始结疤了。   穆骁等了几秒,却只等到裴远之答非所问,“你不懂。”   穆骁:……?   “你不说我怎么懂?怎么,难不成是你保护当事人、见义勇为留下的英勇伤疤?”   穆骁故意说反话。   因为谁都知道裴远之不是滥好心的人。   “说了你也不懂。”裴远之手抄回兜里,不欲多言,“找我什么事?没事走了。”   “找你就一定要有事?就不能是我好心帮忙解解围,顺道跟老朋友聊聊天叙叙旧。”   穆骁话刚落,裴远之就径直转身要走,穆骁赶忙叫住,“等等!”   他不敢再废话,直接切入主题,“好吧,说正事,你那边有没有擅长离婚方面的律师?专业素质过硬的,我这边有个客户,酬劳高,人也爽快,但是对专业度要求比较高,换言之就是比较挑剔,我们团队可能hold不住。”   “hold不住?当初接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个问题。”   裴远之说。   穆骁叹气,“这不是为了业绩吗,压力太大了,所以就打包票接下了,现在只能找朋友帮忙了。”   裴远之沉吟了下,“组里最近很忙,抽不开人手来。我可以帮你联络一下别的人,具体能不能成,看你们怎么谈。”   见裴远之这样回答,穆骁也暗松一口气。   他知道裴远之的做事性格,这样说就已经成功了一大半,“你已经有人选了?那我们今晚碰一下,聊一下具体细节?”   “可以。”   -   漫长的会议结束,已经是晚上六点半,比平日下班还要晚一些。   黑压压的人流有条不紊地退场,间或夹杂着交谈和寒暄的声音,也有人在讨论着就在酒店吃还是去哪吃。   季舒楹起身跟着人流退场,刚走出会议厅,就听到耳边传来一声略显意外惊喜的女声,“舒舒?”   季舒楹闻声望过去,也略带诧异地出声:“学姐?”   面前一身利落干练职业装的短发女性,正是于惠。   她身边还有个商务打扮的中年男人,于惠跟旁人说了几句,像是交代和告别,而后走了过来。   “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于惠走过来,笑着道。   “之前刚好报名了,就来听了一下。”季舒楹拿起胸前的参会证,晃了一下示意,“上次是学姐你请我吃的饭,这次我请你?”   “那哪里算得上请吃饭,就普通的晚餐而   已。“于惠摇了摇头想拒绝,但是禁不住季舒楹软磨硬泡,左口一个‘学姐我们都这么久没见面了你不想我吗’,右口一个‘今天又见面说明我们有缘’,终究还是松口答应了。   临近大厅门口,外面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密布,大风吹过树冠,地上的塑料袋也被吹上天空,梧桐树的树叶被吹得窸窣作响。   暗色的幕布之下,灰蒙蒙的一切,红绿灯和霓虹像是灰雾画布上唯一的亮色。   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预兆。   两人都没开车,等车间隙,于惠瞥见季舒楹手中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而手机的主人一无所觉的样子。   于惠想起她还在学校的时候,季舒楹也经常马虎忘记重要的通知消息,禁不住提醒了一句,“小舒,你好像有电话。”   “嗯?哦。”季舒楹闻声,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扫了一眼来电号码。   却没接,而是把电话摁了。   于惠看在眼里,没说话。   季舒楹察觉到学姐的视线,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句:“……讨厌人的电话。”   于惠开玩笑问:“男朋友的?”   季舒楹摇了摇头。   上了车,两人正聊着天,于惠细心地又注意到季舒楹的手机屏幕亮了。   她若无其事地当做没看见,却没想到季舒楹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接了电话。   “什么事?”   季舒楹右手拢着手机,左手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一缕发丝,淡淡问。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季舒楹轻哼了一下,“今晚我要跟朋友吃饭,不用了。”   说完之后就挂了电话,干脆利落。   于惠正想问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季舒楹已经收了手机,挽上她的手臂,笑眯眯地道:“我前面得知了一个好消息,学姐你要听吗?”   于惠也不好再提刚才那个电话,顺势问:“什么好消息?”   另一边。   穆骁和助理在大堂等着裴远之打电话。   等了三分钟,却只等到裴远之从休息室走过来,简短道:“走吧。”   “你不是说要先去办件事吗?”穆骁疑惑。   “不用了。”   话落下,裴远之眼睫微敛,率先出了门,看着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他平时脸就冷,这下看着更有压迫感。   穆骁心头有些打鼓,毕竟今晚他还有求于人,也就很有眼色地不再提这件事了,“那走吧,刚好也好久没聚了,趁这个机会,喝喝酒聊聊天。”   他自认为裴远之刚才那通电话是跟工作有关的,又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安慰道:“没有什么是一杯酒不能解决的,一杯不够再喝一杯。”   裴远之瞥穆骁一眼,没说话。   日料店里。   澄澈柔和的灯光洒下,带着白色围裙和洁白如雪厨师帽的主厨站在中心,正低头专注做菜,木质的细腻纹路反射出黄澄的光晕。   纹路清晰的鳕鱼片海胆塔塔,佐以小半个柠檬点缀,鲜美绵甜,和牛被炙烤到全熟,包裹上脆爽的芦笋。   “……他被开除了?!”   于惠向来从容沉稳的脸上都浮现出震惊的神色,难以置信地重复道。   手中捏着的小金勺没拿稳,跌入碗中,一声清脆响。   “嗯。”   季舒楹小口地将食物送入口中,轻轻皱了下眉,她只能吃全熟,虽仍保持着优质原料的鲜美,到底不如生吃美味。   “陈逸凡这种人,在学校的时候没受到应有的惩罚,不会收敛的,在公司,他会更有恃无恐,留下了不少的痕迹。”   “可是,他不是有后台吗?W集团怎么会开除他?”   于惠更不解了。   当初在学校,闹成那样,也只是息事宁人。   “都被拘留了,公司里沸沸扬扬,总要考虑舆论的。”   季舒楹吃了一块鹅肝寿司,进餐的姿态很优雅,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又冲于惠眨了眨眼,“再说了,有我舅舅那边的亲戚在,为民除害,理所应当。”   于惠瞬间明白了。   她以前就隐隐约约猜到过,季舒楹的家境应当很好,随手送的礼物都价值不菲。对大多数研究生来说,导师的权利太大,都要退避三舍,她能直接跟导师对着干,甚至后来导师看到季舒楹都要绕道走。   却没想到,能跟W集团的董事有关系。   毕竟W集团市值千亿,是不折不扣的庞然大物。   “那我应当谢谢你。”于惠心情有些复杂,“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吗?”   “我只是单纯地看不惯他,并不要求什么回报。当初他不是还想邀请我吗?如果不是机缘巧合得知这些事,我可能也会上当,说不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季舒楹说,眼中闪过淡淡的厌恶,忽而想起什么,认真道:“不过说到帮忙,我还真的想请教一下学姐,有什么氛围环境好的律所推荐吗?薪水都没那么重要,主要是氛围和环境。”   “你在君德呆得不顺利吗?”于惠问。   季舒楹点头,“我不太喜欢君德的氛围,想换个地方。”   于惠想了一下,“氛围好的话……你要不要考虑来KS?”   季舒楹本来正在吃青笋鲜碗,闻声动作明显地滞了一下。   于惠越想越觉得合理,也没注意到季舒楹的小动作。   “我们组最近太忙了,人手少,今天开会的时候组长提到准备新招两个实习生补进来,应该就在这两天发通告了。我们组长也是S大的,你是本地人,形象气质佳学历好,还有实习经验,进来的可能性很大。”   于惠说着,越觉得可行,低头将KS的招新转发给了季舒楹。   季舒楹迟疑了一下,“……没有别的了吗?”   “那别的可以再帮你看看,我自己身为KS的人,说这些可能会有些滤镜成分,但是就身边人的综合评价来讲,KS的薪水、福利待遇、工作环境,应该都是最好的了。”   季舒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一顿饭吃完,季舒楹去买单结账,于惠专门留意了一下桌上,她的大部分都是生食,而季舒楹那边则基本都是全熟料理。   开头点餐时,季舒楹就跟主厨单独交代了什么。   再涉及前面的谈话,于惠心头模模糊糊有了一个猜想,但没说出来,只当做没发现。   -   季舒楹刚回到家,几乎是关上门的一瞬间,下一秒,大雨落下倾盆倒灌的声音就倏然响了起来。   暴雨落了。   她运气也不错,刚到家,外面就下大雨了。   季舒楹开了灯,明亮的白炽灯光线冲破了雾一般的灰暗。   意料之中,空落落的房间,她先到的家,裴远之还没回来。   保利兰庭虽然不是新楼盘,绿化却做得不错,客厅窗外远远眺望去,绿色梧桐树连绵成一片,风中摇曳,被雨打湿,凝成鲜嫩深翠的绿。   透明的雨滴打在玻璃床上,留下蜿蜒的痕迹,很快就变成迷蒙湿漉漉的一片。   季舒楹将手机和包扔到沙发上,先去洗澡。   热气蒸腾,季舒楹将水温开得比平日还要大一些,瓷白的肌肤很快就被热水洗出一片润泽的粉。   洗完澡出来,舒舒服服地换上睡衣,季舒楹拿起沙发上的手机,先回复于惠:【我到家啦,学姐你呢?】   而后看到旁边通知栏显示了一个未接来电。   划开一看,不是裴远之,而是隔壁工位的女生。   非工作时间,季舒楹基本从不接上司领导的电话,但看是同事,季舒楹还是打了回去。   那边很快接通了,女声语气有些焦灼:“舒舒,是我。”   “怎么了?”季舒楹在沙发上坐下,腿盘起来,将一个软乎乎的loopy粉色抱枕抱在胸前。   “舒舒,你有没有记裴律那段讲话的笔记?”   女生问,   底气不足,弱弱小小的。   “……没有。”季舒楹说,“当时我压根没记,再说了,要笔记做什么?”   “杜律说研讨会不能白参加,每个人都要交一份学习报告上去,重点就是裴律讲话的听后感,但当时我开小差了,也没记。”   女生说着,语气有些懊悔,已经可以想象她胆战心惊害怕被杜律责备的样子了。   唔。   季舒楹翻了翻工作群的消息,还真有这么个通知,她前面在吃饭,没看。   杜律在通知里语气温和地说要从竞争对手身上学习,取长补短,鼓励大家‘卷’起来。   “我也没记,帮不了你。”   “……那好吧,可是没法交代的话,明天杜律怪罪下来,我们怎么办?”   女生忧心忡忡,随后又反应过来,按照季舒楹的性格,对她没什么影响,毕竟杜律的批评,季舒楹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不当一回事。   有些艳羡,又有些失落,女生说:“那不打扰你了,舒舒,拜拜。”   挂了电话,季舒楹若有所思。   在客厅里拉伸了一下身体,简单地舒展活络了一下身骨,季舒楹回房了。   只是刚回房间不久,就听到外面防盗门开的声音,‘欢迎回家’的机械男声之后,厚重的门被关上。   而后是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季舒楹打开门,探头探脑地观望了一下,浴室里的灯亮着,淅淅沥沥的沐浴声传来。   再过了一会儿,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纠结了几下,季舒楹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里面的人说,抬眼看了下门口,“什么事?”   季舒楹走进来,在书桌旁停下,先打量了一圈周围。   裴远之刚洗完澡,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很松散的姿态,书房里薄荷沐浴露的清爽味道很清晰,还有几丝别的香气。   书桌依然简洁得过分,深色的木纹上,一台笔记本、反扣过来的手机,一个笔筒。   却多了一个别的。   季舒楹一眼看到笔记本旁边放着的冰川杯,几颗冰球浸在醇厚透明的酒液里,咕噜噜地冒着冷气,杯壁上还挂着冰凉的水汽。   旁边是一瓶金黄的麦卡伦25年。   怪不得她近了之后,还闻到了一点很淡的酒精味道。   季舒楹秀眉微蹙,“你喝酒了?”   “一点,不多。”裴远之说。   谁能好人晚上加班工作还顺带喝威士忌的?   季舒楹心里吐槽,转而又想,喝酒时的人会不会好说话一些?就像季父。   “你下午的发言稿有吗,发我一份?”季舒楹手支在桌上,试探道。   “你拿来做什么?”裴远之说着,修长的手指执杯,晃了一下。   冰球相碰,撞到杯沿,声响清脆。   “我们组长说要写个学习报告。”   裴远之不置可否地轻啜了一口,再开口时,嗓音带着点酒液的冰和凉,“没有发言稿。”   季舒楹:“……”   没有,没有那你问个什么?   “那PPT呢,总有吧,发我一份?”季舒楹不甘心,再问。   “PPT只有一页。”   “……”   季舒楹无语,合着他发言这么省事,既没有发言稿,PPT也不用做,就一页打上标题和名字完事。   这学习报告,她也不想写了。   “找我就这件事?”   季舒楹不说话了,裴远之反而问她。   “嗯,没事了。”   季舒楹说着,转身就要走,却被人扣住了手腕。   她指尖颤了颤,回身,将目光落在抓她的手腕上,“……干嘛?”   他的手腕干干净净的,刚洗过澡,没戴腕表,只有分明凸起的腕骨,属于男人的大骨架,扣着她的指腹温度却很热。   滚烫。   季舒楹挣扎起来,“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的裴远之,不然我合理怀疑你……”   裴远之注视着她,忽而开口打断,“什么时候见你的父母?”   嗓音还是清清淡淡的,视线却一瞬不瞬攫住她。   ……?   怎么突然聊到这个。   季舒楹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地对上裴远之的黑眸。   明明喝酒小酌的人是裴远之,在这样深邃幽远的目光下,手腕处被扼住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季舒楹也有些头晕目眩起来。   仿佛她也醉了一样。   “嗯?”裴远之尾音轻微扬起,低沉不清的音节从喉间滚出。   手里的动作还是没松。   季舒楹回过神来,“下个月吧,我妈妈下个月过生日,届时刚好。”   “……行。”裴远之松了手。 ?   就为了问她这件事?   季舒楹摸不着头脑,不懂裴远之怎么想的,不欲再纠结,转身就要离开。   “季舒楹。”   身后的人又叫住她。   季舒楹转头,漂亮的荔枝眼有些不耐烦了,“你有什么事能不能一次性说……”   “下午的发言,我简单口述给你。”   裴远之下巴微抬,示意了下她手中的手机,“你可以录音下来,用软件转文字。”   季舒楹迟疑着对上他的视线。   这人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裴远之侧头看了下电脑上的时间,再度开口:“九点十分我有个线上会议,还有十分钟,确定要继续浪费时间吗?”   “……”   不记白不记。   季舒楹果断拿出手机,点开录音按钮。   于是裴远之把他下午讲的内容,用高度总结概括的话又简单讲了一遍,二十分钟的内容直接浓缩成三分钟。   走之前,季舒楹又问:“你说的可以录音转文字的软件,能不能把安装包发给我?”   裴远之抬眼,眼神仿佛在说:下载软件你都不会?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嘛。”   季舒楹说。   “行。”   裴远之指尖在键盘上点了一下,而后拧起眉,“你把我拉黑了?” !   季舒楹才想起这茬。   她忘了把裴远之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等等——   季舒楹忽而睁大眼睛,不可置信:“你都没发现我拉黑你了吗?”   裴远之反问:“什么时候拉黑的?”   季舒楹回忆了一下。   也就是意味着,在早上裴远之转账之后,到现在,过去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他都压根没发现他微信被拉黑了!   晚上裴远之打电话问她在哪时,也是直接拨的电话号码而不是微信电话。   很合理,但是又很荒谬。   看在他前面这么配合口述的份上,季舒楹点开界面,把裴远之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你什么时候拉黑的?”裴远之又问了句。   “忘了,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了?我哪里记得这些。”   季舒楹说完,就一溜烟地跑了,生动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做用完就跑。   回到房间,季舒楹先接收软件,再将录音转文字。   裴远之咬字清晰,发音标准,软件转换出来的文字竟然精准得可怕,没有一个字的错漏,可以直接用。   季舒楹随手将内容粘贴上去,再随便添几句自己的感想,一篇学习报告参后感,就这么完成了,前后不到三分钟。   她真是糊弄学大师。   美滋滋地欣赏了一下自己格式完美内容丰盈的学习报告,季舒楹将文档发到指定邮箱里,想了想,又顺手将其他她没用到的内容转发给了隔壁工位的女生。   那边女生正在到处打电话问笔记,没想到忽而收到季舒楹发的内容。   她打开来一看,而后欣喜——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礼包。   【!!!!谢谢舒舒!呜呜呜呜你真好】   【哇靠这么全面的内容!!我找了好几个都没找到这么全的】   【不过小舒你前面不是说你也没记吗,哪里来的这么全面丰富的笔记?还这么清晰[好奇][好奇]】   季舒楹莫名有些心虚。   她总不能说,主讲人就在她身边,她直接让本人给她又讲了一遍吧?   她打字:【刚好有认识KS的朋友,找他们要的】   【这个版本只有我这边有,不准分享给其他人哦。】   想了想,季舒楹又颇为记仇地添了一句:【特别是赵昕妍】   女生回复得很快,小鸡啄米一般:【好的好的,知   道啦,绝对保密,不会给其他人的】   【谢谢舒舒!】   处理完这些事,季舒楹开始每天雷打不动的晚间护理。   水乳眼霜精华涂上,又开始抹身体乳,温暖干燥的被窝也染上甜蜜的玫瑰香气。   雨声绵绵,极其催眠。   季舒楹侧头,脸埋在柔软的枕头上,困意似有若无,忽而想起小时候的一次下雨天。   那时候她十一岁,刚刚小学毕业的那段时间,记得那个暑假,父亲忙着家族事务,经常很晚才回来,陪她的时间也少了很多。   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妈妈陪哥哥去参加了一个竞赛,家里有两位阿姨请了假,暂时只留下了自己和另外一位负责做饭的阿姨。   季舒楹自己玩得正嗨,阿姨跟她说出门采买时,她头也不抬地点了点头。   夏日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前一秒还是风和日丽,下一秒忽而天色阴沉,狂风大作,雨势浩大,仿佛末日马上来临。   别墅有地下两层,地上四层,白天有人时热闹、喧嚷、有条不紊,极尽奢侈华美。   没人时,还是阴沉沉的下雨天,对于十一岁的季舒楹来讲,就显得有些太大、太空了。   每一扇紧闭的房门,每一个精美家具的视野盲区,都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季舒楹饿了,想找点吃的,刚好房间里的零食吃完了,便穿着拖鞋准备下楼去一楼。   楼梯走到一半,繁复旋转的阶梯往下,却看到大厅那边高挂的华美水晶灯一闪一闪的。   又啪嗒一声,断了电。   大厅那边顿时黑了一半,只留旁边茶室和餐厅的灯亮着,吓得季舒楹的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怎么会断电?还是灯坏了?   ……等等,不会有人潜进来了吧?   季舒楹想起最近发生的一起闯入别墅抢劫案,一家三口连同尚在襁褓的婴儿都没有幸免……   她想象力丰富,自己脑补,把自己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地转身就往楼上跑。   恰好一声闪电划过,雷声轰鸣,本就悬空绷紧的心,一个没留意,‘啊’的一声,不小心从楼梯上绊倒,打碎了楼梯转角放着的一只宋代汝窑天青色玉壶瓶。   好在去医院及时,医生也医术高超,季舒楹被划到了脚踝,内侧留下了一块指节大小的伤疤,比起旁边的白皙肌肤,那块要的皮肤只是要稍粉一些。   位置也很不显眼,除非她自己刻意去看,其他时候基本无人看见。   想起小时候的一切,季舒楹默默地往被窝里缩了缩,被子盖得更紧了。   后来,但凡下雨打雷天,妈妈都不会出门,会陪着她。   好想妈妈……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道闪电疾风般地划过,照亮大半个天空,映得黑幕的天空如同白日般,灼灼发亮,刹那间,模糊白天与黑夜的界限。   同时,也映照出,一张略微泛白失色的面孔。   ……   安静的书房。   时针刚过十点钟,会议结束,裴远之处理完事务,又将晚上谈的那件事敲定。   就在此时,窗外忽而划过一道闪电。   天雷滚滚,像是在整个S市的上空炸开来,原本黑压压的天空都被照亮,像被一道锋利的白刃劈开来。   裴远之分了一缕神,看了眼窗外。   被照亮的黑暗天空再度渐渐合拢,又恢复了浓稠的黑。   雨声却更大了。   似洪水倒灌。   夏夜多雨,但这样声势滚滚的雷还是罕见,连绵不息。   又一道巨雷劈下。   好友群里也炸开了锅。   【卧槽本来都要睡觉了,刚才那道雷直接给我吓醒了!】   【好吓人,不敢玩手机了。】   【好大的雷,刚才电视都滋啦了一下。】   【心脏病都差点给我吓出来……】   【这么大的雨,看了下天气预报,接下来几天都是,周末岂不是打不成球了?】   裴远之扫了一眼朋友群里的聊天,又抬杯,薄唇微启,啜了一口。   冰凉的酒液漫过唇齿,冷冷的,提神,有助于精神集中;酒精却在进一步挥发,浸润神经。   口感顺滑淡雅,很淡的木质香气,后调有巧克力的醇香,挥之不去。   裴远之却忽而想起另一种味道。   甚至他的指腹,都还残留着那一抹香气,清甜,像被雨淋湿过的花果。   那种香气似从本身肌肤渗透出来的,滚着水珠,像雾一样朦胧,捉不住,却愈发想要捉住。   他眸光敛了敛,正要继续忙,却忽而听到客厅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个点,还没睡觉?   裴远之拧了拧眉,还是起身,打开门。   客厅和厨房的灯都被打开了,光亮灼灼,映得如同白日。   他一眼看到坐在沙发上的纤细身影。   黑发绸缎似的散落在脸颊两侧,更衬得那张未施粉黛的精致面容像褪了色一样,苍白如雪。   季舒楹腿上盖着一件薄薄的毛毯,捏着毛毯一角,就这么陷在沙发里,盯着电视。   电视上,正播放着一部经典英美电影《怦然心动》,讲述少男少女的故事,吵闹又勃勃生机。   她却意外的安静,一点别的响声都没发出。   像浩瀚大海上的孤岛。    第24章 摩挲   裴远之脚步停住,视线落在那道纤细的背影上。   几息后,他转身回到书房。   从头到尾,一点多余的声响也没发出。   季舒楹安静地呆了一会儿,而后低头拿出手机,滑来滑去,指尖落在通讯录上显示为妈妈的联系人。   雷雨天能打电话吗?   季舒楹有些迷茫。   窗外是蓝调的夜幕,树叶被风吹得窸窸窣窣。   雨水倒灌,朦胧而又冷郁的色调,凄清得仿佛世界沉入深蓝色的海底,只余一个人。   像是感受了身体的情绪,小腹那里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受。   季舒楹恍然想起,自己其实并不是孤身一人。   她低头,隔着薄薄的毛毯,手轻轻搭在小腹上,轻软的嗓音模糊得如同呢喃:“宝宝不怕,妈妈陪着你的。”   “妈妈不害怕,所以宝宝也不害怕……”   身后忽而传来关门声。   不轻不重的,像是提醒。   季舒楹手中的动作止住,收了声,若无其事地把手放到毛毯上,而后才往身后看去。   是裴远之。   他合拢上书房的门,臂弯里搭着一条羊毛薄毯,而后走过来。   男人眉骨高,眼眸深邃狭长,薄眼皮,总显得冷淡薄情,难以接近。   然而此刻,客厅光线柔和,他一身质地松软舒适的浅灰色居家服,金边镜框遮住几分白日的锋锐,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柔软许多。   季舒楹还没来得及说话,裴远之已经从她面前走过,臂弯间的羊毛薄毯落到她腿上。   最后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季舒楹指尖拎起薄毯一角,质地精良,羊毛独有的温软厚实触感,还带着很淡的木质香调,和高级洗涤剂的淡雅香气。   “干什么?”季舒楹问,“我有毛毯了。”   说完,她扔回去。   裴远之将酒杯放到桌上,轻轻‘嗒’的一声,另一只手接住扔回来的毛毯。   他瞥一眼季舒楹光洁裸露的小腿,反问:“连小腿都盖不住的毛毯?”   “……”   季舒楹低头看了一眼,这条样式她很喜欢,图案精美复古,独一无二的织法,设计师是西班牙人。   但显然,设计师是当做艺术品,没有考虑过用途。   她后知后觉地小腿有些冰凉,冷到没有知觉。   “我就喜欢这样……”   季舒楹说着抬头,差点撞上裴远之的下颔。   他不知何时来到她面前,俯身,先握住她的脚踝放到柔软的沙发上,而后展开整张薄毯,密而严实地,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盖好。   季舒楹怔了一下,竟然没有反抗,只是看着裴远之这样。   两人的距离极近,不过毫厘。   季舒楹视线随着裴远之的动作,从长睫投下的   阴翳,到线条优美的薄唇,往下,饱满分明的喉结,动作间,微敞的领口轻轻晃着。   她又嗅到了那点很冷冽的香气,浸润着雨夜潮湿微腥的水汽。   “别感冒。”   裴远之说,低低的嗓音贴着耳畔拂过,像春夜的风。   季舒楹视线落在张合的薄唇,和他说话时微微上下滑动的喉结。   那一晚的记忆支离破碎,很多瞬间她记不清了,但痛爽交织时,她曾在脖颈上咬过一口。   但现在,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孕期生病很麻烦。”   清淡的一句话,季舒楹倏地从迷乱的那一夜,回到现在。   她抬眼,对上近在咫尺的深眸。   裴远之垂眸看她,“很多药不能吃,还是你想感冒?”   “我才……”   唇齿刚溢出两个音节,季舒然耳边倏然炸开一声巨响。   轰隆!   一道雷电划破天空,如同要将整个天空撕裂,炸弹般爆开。   季舒楹大脑刹那一片空白。   在理智反应之前,身体本能地撞入最近的热源。   裴远之被撞得顿了一下。   清甜的果香无孔不入,肌肤的馨香幽幽地弥散着,贴着薄薄的衣料,钻入每一处细胞,他呼吸蓦地紧了一下。   怀中纤薄的身体像受惊的野鹿,慌不择路地撞入巨兽的巢穴,裴远之只是很短地失神一下,而后察觉到不对。   换做正常时候,清醒状态下,季舒楹不可能,也不会这么做。   “害怕打雷?”   裴远之低声问,语气里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很淡的安抚味道。   季舒楹鸵鸟似地埋着,胸口起伏急促,脑海还是空白的,无法思考。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   如果她承认怕打雷,那么她在裴远之的眼中,就坐实了他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我不怕。”   季舒楹声音在抖,攥着裴远之胸前衣服的指尖也在颤,语气却强自镇定,努力地平复着骨髓里的恐惧,“三岁小孩才会害怕……”   轰!   又一道闪电划破天空,浓稠的夜幕被撕开。   季舒楹身体又颤了一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紧紧咬着唇,整个人软在裴远之的怀里。   脚踝处早已淡去的疤痕仿佛都在发热,隐隐作痛。   她回想起小时候的那次。   先是呆滞,而后看着汩汩的鲜血从伤口流出来,很奇怪,大约是肾上腺素的作用,她不觉得痛,甚至有种旁观的陌生感。   后来去医院缝针,她才后知后觉,痛得攥着妈妈的衣角眼泪汪汪地说讨厌打雷……   不管了。   随便他怎么说也好,季舒楹这一秒就想做一个胆小鬼,逃避一切。   出乎意料的。   “没人规定成年人不能害怕打雷。”   头顶的人反而张臂更深地拢住了她,收紧了力度,像把她抱进身体里面。   一个太过亲密、甚至有几分暧昧的姿态。   季舒楹呼吸都轻了一秒。   她的脸随着裴远之的动作,进一步贴着对方坚硬温实的胸膛,甚至能听到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和着他手轻拍着她后背的节奏,一下又下——   “承认自己的恐惧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反而是一种勇气。”   外面风雨大作,闪电雷鸣,他的怀抱却像是避风港,季舒楹嗅着清冽好闻的气息,恍然觉得自己幻听了。   一切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已经分不清是裴远之的体温传渡给了她,还是她的脸滚烫起来,将温度传给了裴远之。   裴远之原来也会说好话吗?   他居然也会安慰人吗?   甚至进一步想着,那他会低头吗?会妥协吗?会有俯首称臣的时候吗?会……   外面被撕开的天空逐渐合拢。   宝蓝色的夜幕重新温柔地披在整座城市上。   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柔和的白噪音,抹平方才一声炸雷掀起的巨浪。   裴远之的怀抱太过厚实好睡,季舒楹闭着眼,依偎着,眼皮开始逐渐打架。   被雷声惊醒的睡意重新席卷而来,温柔有力地将她淹没,被抽空精神的疲倦身体急需大量充足的睡眠。   裴远之保持着这个姿势,环抱的姿态很轻。   等了一会儿,他察觉到怀中人有些过于乖巧,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刻。   他低眼看去。   季舒楹侧脸靠在他的怀里,柔软的脸颊依偎着,胸口平稳地起伏,呼吸声清浅,竟然是睡着了。   有几缕发丝落在唇角。   几息后,裴远之伸手,将那缕发丝拂去。   将要离开的时候,他的指尖顿住。   睡梦中的人微微张开了唇,恰好碰触到他的指尖,似有若无地轻蹭着。   唇色透着很淡的粉,独有的,天真而不自知的吸引力。   裴远之眸色幽深,指腹停住,克制地,轻轻摩挲了两下。   比他想象的还要柔软。   娇嫩得过分。   裴远之闭了闭眼,而后睁眼,一手环着季舒楹的后背,另一只手落到膝窝,想把人打横抱起。   只是刚一动,怀中人的眼睫就不安地颤了颤。   裴远之深深呼出一口气。   没动了。   窗外雨声淅沥,依然是寂寥安静的客厅,却又似乎和之前哪里不一样。   “Someingloss,buteveryonceinawhile,youfindsomeonewho'siridescent……*(有的人是带光泽的,但偶尔,你会发现虹彩色的人)”   电影还在播放,画面中的少男少女,青涩而又羞怯,满是属于年轻人的悸动。   ……   凌晨一点。   裴远之回到书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一下,跳出许多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便是来自大老板的。   Kaleb:【Ferek,这个合同怎么说?很重要,半小时内能不能反馈给到我?】   裴远之拿起手机,滑开解锁,正要打字,忽而眉头微蹙。   手腕麻了。   一时的微动,影响了工作效率。   他换了左手打字,姿态略显生涩,却依然速度不减:【抱歉,刚才有点重要的事耽搁了,我现在看。】   -   朦朦胧胧的,季舒楹又梦到那一夜。   呼吸热得厉害,浑身上下都像是被彻底点燃烧着了,每一个毛孔都被释放,像被打开了莫名的开关,新奇的刺激,绝顶的愉悦。   细微的刺痛和几乎淹没的顶峰,一阵又一阵,永无尽头。   她喜欢鲜艳,喜欢满满当当的一切,也喜欢随心所欲的上瘾。   最后的最后,她俯身下去,张口咬在了对方颈后。   ……   季舒楹倏然睁开眼。   床头的闹钟在叮铃铃地响着,外面天光大亮,窗纱轻飘着,又是一个天高云淡的好天气。   昨夜恍如末日的雨夜,如同一个梦。   季舒楹坐起来,被子盖得很严实,很紧,怪不得她梦里觉得热。   手背轻碰了一下额头,有些薄汗,下身也黏腻得不舒服。   她起身,去洗澡。   半小时后,季舒楹在客厅撞见刚晨练洗完澡的裴远之。   他正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黑发,从浴室里走出来,天生的衣架子,肩宽窄腰,隐约的薄肌线条,很有美感,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落入平直而深的锁骨。   季舒楹一秒回想起昨夜,脸开始发烫,有些难以掩饰的尴尬。   丢人,太丢人了。   她二十多年来,从未在别人面前这么丢脸过……   都怪这该死的天气。   两人的视线在客厅里撞上。   四目相对,季舒楹率先移开视线,在他开口之前先发制人:“昨晚我睡着了?你把我抱回去的吗?”   音量气势都很足,颇有些小猫将要炸毛前的虚张声势。   “嗯。”   裴远之眸光收敛,应了一声,走向房间。   季舒楹跟着看过去,却被裴远之颈后的一个咬痕吸引了注意。   很浅的月牙,与旁边冷白皮肤截然不同的深粉色,与她梦里画面的位置一样,季舒楹顿时血液倒涌。   难道那不是梦?   “你……脖子那里怎么了?”季舒楹若无其事地开口,试探。   裴远之头也没回,空出左手轻轻摸了一下,嗓音清淡:“被咬的。”   “看起来有点严   重……被虫子咬的?还是什么?“季舒楹问,怀揣着一丝侥幸的希望。   裴远之转头瞥她一眼,唇角微牵,似笑非笑,“你猜?”   “不是我咬的吧?毕竟我很早就睡着了——”   季舒楹眼神开始游离,尾音拖长。   “嗯,不是你,我咬的,我能用超越人体极限的姿态,精准地咬到自己的颈后。”   裴远之平淡叙述,淡淡嘲讽,“又或者,另一种可能,半夜有人入侵民宅,只为了来我床头,咬人?”   “你说呢?”   最后,他挑眉看向季舒楹。   季舒楹:“……”   可她真的没印象啊!她不就是做了个……梦吗。   她决不会承认的。   只要不承认,那就不是她做的!   -   君德律所。   早上例会,杜律先简单总结了一下这周的工作情况和下周的任务,而后重点批评了学习报告不认真写的人,包括赵昕妍在内的好几个。   季舒楹撑着下巴,百无聊赖,这几个人她也有印象,研讨会从头拍照到尾,像是参观景点一样打卡。   “……这里表扬下小季,学习报告写得很好,一看就是研讨会认真听了的,而不是混时间……”   杜律在主位上,滔滔不绝,抑扬顿挫。   察觉到其他同事投来的眼光,季舒楹坐直身体,很坦然地受了。   午休时间,隔壁工位的女生热情地来道谢:“舒舒,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把笔记发给我了,今早例会我肯定一样要挨批。”   “没事,举手之劳。”   “我请你喝奶茶,当做感谢?”   “不用了,小事。”   下午,季舒楹收到外勤任务,杜律让她和隔壁工位女生一起送一份文件,去给客户签字。   外面又下起了小雨,季舒楹跟女生一起打车前往。   客户所在的公司处于高新科技园,两人到了大堂,先到前台登记,前台的小姐姐再用工牌刷开,带她们上楼。   “陈总还在开会,麻烦两位稍等一会儿。”   前台将他们领到会议室外的休息区,又上了热茶和小零食,微笑着请她们稍作等待。   季舒楹冲前台小姐姐礼貌地点了点头,倒是很自然地一边吃点小零食,一边打开手机开始整理面试可能遇到的问题。   旁边女生要紧张一些,坐得很端正,只喝了一口水,而后打量周围,紧紧盯着闭着的会议室门。   生怕万一陈总提前离开了,她们跑空一趟。   大约二十分钟过去,会议室的门忽而被打开了。   一群正装的男男女女走出来,领头的陈总一边走一边听旁边的人报告,点头。   女生连忙扯了扯季舒楹,小声道:“他们开完会了。”   季舒楹也听到了响动,提前收起了手机,跟女生一起站起来,等那边陈总忙完后,才走到陈总面前。   “陈总您好,我们是君德律所的,这里有份文件需要您过目签字……”   女生说着,率先从文件夹里抽出文件,又递了支笔递过去,动作略显局促。   陈总余光扫了下,不甚在意地伸手来取,甚至没有正眼看两人一眼。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没接稳资料,哗啦一声,白纸黑字,还散发着油墨气味的纸张散落开来。   “连个文件都拿不稳吗?没吃早饭?”   他轻飘飘地问,语气有些居高临下的不屑。   女生瞬间涨红了脸,“对、对不起……”   一边道歉,女生一边慌忙地想要蹲下身去捡散落的资料,只是她今天穿的黑色职业裙,将要半蹲下去,原本刚到膝盖的裙子就往上滑。   季舒楹余光看到,伸手拉住女生。   女生没想到季舒楹会拦住她,小声地问了句‘怎么了?’有些不知所措。   季舒楹口型无声地提醒:裙子。   女生下意识捂住,这才反应过来。   季舒楹挡在女生面前,她可以帮忙捡,但这件事,怎么看怎么不爽。   “陈总。”   季舒楹开口。   意料之中的画面没出现,让人愉悦的道歉声也停了。   陈总闻声,终于正眼看了下季舒楹,从头到脚,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一亮。   “怎么了美女律师?”   他心情颇好道。   “我这个角度看,是陈总你没拿稳。”   季舒楹说。   她身材高挑,冷脸看人时很有范,愈冷愈美得明艳,比对方更不屑,更居高临下。   姿态拿捏得很足。   “如果一直手抖,是肾虚的前兆,建议陈总去医院检查下。”   噗嗤一声,旁边不知道是谁笑出了声。   陈总看过去,那人便收敛了。   再转头,面对季舒楹的话语,陈总笑了笑,带着洞悉一切年轻气盛的驾轻就熟,“这文件,你们还要不要签?”   “要签的话,现在捡起来,跟我道个歉,我还能不跟你们计较。”   颇有几分不跟她们年轻人计较的‘豁达’。   “……”   遇到这种厚脸皮的人,季舒楹也一时失语。   要是她一个人,能给对方骂得狗血淋头转身就走,大不了不要这个客户和工作。   偏偏还顾忌着旁边的女生,季舒楹没法转身就走。   她忽而明白过来,一个简单的外勤任务,为何杜律会让她跟女生一起来。   正僵持着。   余光突地瞥见另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近了两步,俯身,一张张捡起来了散落的文件。   季舒楹怔住。   女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认出了眼前人,颇有些受宠若惊地连声道谢,“谢谢裴律……”   “不客气。”   裴远之将文件资料收拢,递给女生,眸光落在旁边的季舒楹身上一秒。   而后收回。   “即然小陈总签不了,不如请陈董来签。”   话落下,裴远之一眼也没看旁边男人逐渐难看的脸色,擦肩而过。   穆骁跟另外两个律师和助理跟在裴远之身后,路过,饶有兴味地回头打量了季舒楹几眼,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倒转。   他倒是第一次看到裴远之这样好心,颇为绅士地替人解围,甚至算得上是多管闲事。   真是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   季舒楹眨了眨眼,没懂什么意思,旁边的女生比她更懵,紧紧攥着她的胳膊,把她当主心骨。   走了几步后,看季舒楹没跟上来,裴远之又顿了一下,等她们,淡声道:   “跟上来。”    第25章 5“出去”   季舒楹反应过来,拉着女生跟上去。   路过陈总时,还礼貌地跟人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打扰了,祝小陈总身体健康,早日康复。”   语气很礼貌,声音也很清甜有力,内容却毫不客气。   与前面所说的,手抖是肾虚的表现,相呼应。   “……”   留在原地的小陈总脸色更难看了。   偏偏季舒楹走路姿态优雅又快,他来不及说什么,一行人就已经消失在视野了。   陈总呼出一口浊气。   生平在公司当太子爷当惯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作风,董事会的人都睁只眼闭只眼,头一次这样碰壁,一时间,也只能狠狠剜几眼旁边看戏的众人当做出气。   众人顿时低下头,收敛了下。   旁边的几个女同事表面没什么表情,内心却在暗自叫好。   公司上下谁不知道这个小陈总手脚不干净,尤其喜欢刁难一些漂亮年轻刚入社会的小姑娘,看对方手足无措低姿态地道歉,顺道占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便宜。   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另一边。   裴远之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他侧身,手虚虚挡着电梯门,示意季舒楹和旁边的女生先进去。   女生嚅嗫着想要拒绝,季舒楹已经轻轻推了一下,带着女生一起进去了,一点客气的意思都没有。   而后是穆骁和助理,最后裴远之才进去。   里面候着的电梯员刷了电梯卡,董事专属的贵宾电梯一路攀升。   安静的车厢内,像是顾及到有陌生人在,没人说话。   女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能把满腹的疑虑收回心头,有些不安,战战兢兢的。   季舒楹从女生手头接过被对方快要揉皱的文件,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穆骁双手插兜,百无聊赖,视线落到某处时,一瞬间顿住。   他眯起眼,细细打量了几秒,才确认了自己的猜想,一下子闷笑出声,“裴远之,你昨晚什么情况啊?”   “什么什么情况?”   裴远之垂着眼,修长手指滑动着手机屏幕,像是在回消息,头也未抬。   光洁如新的轿厢镜面反射出他的轮廓,说话时,分明凸出的喉结轻滚着。   “只听说廖阿姨很喜欢她的儿媳妇。”   穆骁语气含蓄,目光上下扫视着,带着点戏谑,“但没想到你也这么喜欢……”   儿媳妇。   这么喜欢。   乍然一听到这样爆炸性的私密消息,角落里的女生顿时竖起了耳朵,小心偷听。   而穆骁口中,‘廖阿姨很喜欢的儿媳妇’,则换了个姿势,视线也稍微往穆骁那边看了下。   季舒楹肩膀轻靠着冰冷的轿厢,连带着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几分。   廖阿姨说什么了?难道……   裴远之侧头瞥了穆骁一眼,眼神仿佛在说你在放什么狗屁。   穆骁指了指他脖颈后的某个位置,饶有兴味地道:“喏,都给你……”   后面的话他没说。   但意味不明的一系列词,似雨珠汇聚成水帘,更引人好奇和探索。   四周人都似有若无地关注过来。   季舒楹闻声也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一瞬间头皮发麻。   无他,男人修长的脖颈后,似有若无的一点咬痕,在冷白皮肤上,很是惹人注目。   裴远之眉心微折,抬眼。   恰好与季舒楹的视线相撞。   有如实质。   季舒楹顿了几息,颇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不必去看,甚至不必去想,裴远之也能从季舒楹和朋友的反应里猜出来。   “你看错了。”   裴远之淡然开口,手指不动声色地调整了领带,顺手折了一下衬衫领口,恰好挡住。   “我视力好得很。”   穆骁不依不饶。   平常裴远之的工作和业余状态挑不出错,私生活总算被他揪住了把柄。   他不可能轻易放过调侃对方的机会。   相反,就是要在物证人证俱在时,趁机追击,穷追不舍。   “——而且,你的右手怎么了?看你今天签字都用的左手。”   穆骁紧接着道。   后面的话穆骁没有说出口,然而在场的都是成年人,彼此心照不宣。   裴远之收起手机,直起身。   一米八几近乎一米九的颀长身高,看人时身高优势带来一种居高临下,语气却是慢条斯理的,“是吗?穆叔叔邀请我今晚去家里做客,我还没想好怎么答复。”   穆骁:“……”   穆父很严苛,他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自己的父亲,是一种生理心理的双重恐惧。   偏偏在年轻人一代中,穆父最喜欢的小辈就裴远之,常常把‘裴远之怎么不是我儿子呢?’挂在嘴边,来敲打他。   穆骁悻悻然止住了话题,改口:“是我看错了。”   电梯恰好此时到达顶楼78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陈董的秘书在里面等待已久,看见来人,先打招呼:“裴律,穆律,下午好,陈董在里面,就等着你们了。”   而后才注意到旁边还有另外两个眼生的女生。   秘书还没问出口,裴远之已经将来龙去脉简单讲了一遍,省略了陈总为难的事。   但秘书都是人精,也清楚自家少东家是什么性子,点了点头,“了解了。”   秘书看向两人,善解人意地开口:“小姐,您把文件给我,我拿进去给陈董过目签字。”   事情比想象中的进行得顺利,客户方的大老板陈董签了字,还很和气地吩咐秘书送她们下楼。   女生接过文件,先跟秘书道谢,再忙不迭地跟裴远之道谢:“谢谢您裴律,那我们先回去了?”   裴远之点了点头。   季舒楹不甚情愿地在旁边附和了一声:“谢谢裴律。”   等两人告别被秘书送进电梯后,才收回视线。   直到敲定这一桩事宜,穆骁才找到机会开口询问裴远之,“前面那茬到底什么情况啊?”   裴远之喉间发出一个‘嗯?’的音。   “你从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穆骁说。   裴远之瞥他一眼,忽而道:“走吧,穆叔叔请我今晚去家里吃饭,麻烦穆律带路。”   穆骁:“……?”   他立马把刚才那茬忘得干干净净。   不是,他以为当时只是为了封口的警告,结果没想到是真有啊!   -   回到君德律所时,杜律刚好从办公室出来。   像是没想到她两能这么快回来,杜律打量着两人,目光在季舒楹身上多停了几秒,“这么快就回来了?陈总签字了吗?”   “签好了,杜律,您看一下。”   女生说着,将文件递给杜律。   这样的小事,原本是不必过问的,杜律却接过来打开看了下。   季舒楹看着这一幕,心头跳了一下,品出几分别的味道。   杜律低着头,十几秒后,才抬头,温和地笑着道:“好,出去吧,下午还有不少工作,不要松懈。”   女生应了声,跟季舒楹一起回到工位上,“真没想到,裴律居然会帮我们!”   她难掩兴奋地道,又感叹:“之前几次看他那么吓人,连赵昕妍都被怼得没话说,那感觉人也很好嘛……”   “陈董看起来也好年轻,还这么和气脾气好,一点架子都没有,怪不得人家能成功做大老板,跟他儿子一点都不像……”   “嗯。”   季舒楹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有些心不在焉。   三分钟前,她刚收到裴远之的消息,今晚有事。   一个人下班也没什么不一样,然而——   却有些小小的,小小的,别样滋味,说不清是什么。   季舒楹撇开杂乱思绪,专心忙自己的。   摸索清楚杜律的想法之后,季舒楹自觉没有加班的必要了,依然六点一到,准时踩点下班。   到家时,夜幕已然降临,房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只有她一个人时,又显得空荡荡的。   季舒楹不习惯这样的冷清,打开了所有房间的灯,灯火通明,驱除每一处的黑暗。   蓝牙音响里的DJ音乐开到最大,换上柔软舒服的运动装,舒展,拉伸,松泛筋骨。   两小时后,季舒楹喝了口温水,平复了呼吸,准备去洗澡,刚关上浴室门,就听到玄关处传来的指纹开锁声。   有人回来了。   脚步声,钥匙放在置物架上的轻响声,季舒楹听出来了男主人的动静,空荡荡的房子里瞬间多了一丝人间烟火。   心下安定了几分,季舒楹开始洗澡。   她洗澡少说要折腾一个小时,然而这次却匆匆半个小时就结束了。   “裴远之!你这什么垃圾热水器!”   浴室门被砰的一声打开,季舒楹没洗多久就怒气冲冲地裹着浴巾出来。   原本在书房里的人听到声响,起身,扫一眼门口的季舒楹。   裴远之像是刚到家不久,领带解了,领口有些松散,脸上还带着很淡的应酬后的疲倦。   “怎么了?”   他开口,嗓音也有点沾酒的哑,微沙,跟平日的质感一样,莫名的挠人。   季舒楹被这声怎么了挠得心尖颤了一下,而后荔枝眼微睁,反应过来什么——   她还以为裴远之是有什么重要的事,结果是跑去喝酒了。   更生气了!   “这个破热水器,温度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热的时候快把我烫死了!”   她愤怒地瞪着裴远之,头发还湿漉漉的,一边说一   边指了指自己的肩头。   如她所说,肩膀左上边,瓷白的皮肤上一层薄薄的红,透着热气蒸腾的润粉。   “你买的都是些什么垃圾?一个加湿器一个热水器,都好垃圾好难用!”   季舒楹越说越委屈。   “我联系师傅来修。”   裴远之说,拿起手机。   一分钟后,裴远之挂上电话,简明扼要道:“师傅明天过来修。”   季舒楹瞠目结舌:“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不是洗完了?”   “我没洗开心。”   季舒楹说。   裴远之目光微妙地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   “水温这么不稳,洗得我很难受知道吗?我不开心了,我肚子里的宝宝也不开心……”   “可以用盆接水洗,冷热水调和着用,就不烫了。”   用盆接水洗?冷热水调和用?   每个字分开来都是汉字,结合在一起就变成了季舒楹无法理解的东西。   “什么意思?”   季舒楹眼神有些茫然,压根没听懂裴远之说的是什么。   “或者去外面酒店洗澡,洗到你开心为止。”   裴远之耐着性子提出别的解决办法。   这个季舒楹听懂了。   “不要,我很累,现在不想出门,一点路都不想走。”   季舒楹拒绝得很果断,摆烂的姿态里甚至有些许不加掩饰的故意为难,“我就要在家里,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两人四目相对了一会儿。   季舒楹双手环抱,大有几分今天我就是看你不爽想要找茬的味道。   直到。   裴远之移开视线,打破僵局,“等我三分钟。”   说完,他开门要出去,临走之前又淡声说了句,“穿衣服,别感冒。”   没过几分钟,裴远之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看着像是找物业或者邻居借的。   而后他解下腕表,撩起袖口,提着工具箱进了浴室。   断断续续的水流声传来,而后是工具器械敲打的声音。   又过了几分钟,又或许是几十秒,裴远之出来了,衬衫领口处被淋得薄湿,隐隐约约露出平直深邃的锁骨和薄肌轮廓,小臂还有一道划痕,原本冷白的掌心也被热水烫得很红。   相比三分钟之前,要狼狈很多。   哪里还有平日从容不迫、不动如山的姿态。   “好了。”裴远之简短道,一边说,一边解着湿透的衬衫扣子,准备将湿衣服扔进洗衣机,“你现在进去试试,没问题了。”   季舒楹终于明白裴远之去干什么了。   堂堂大律师,怎么会干起维修工的工作?   “你们这个小区的物业也太烂了吧,晚上八点就没有维修师傅了吗?什么物业,还得要业主亲自动手来修……”   季舒楹不满地抱怨着,视线落在裴远之被水淋得微透的衬衫上,衬衫质感很好,隐约可见薄薄的肌群,有力而又利落的线条,透着男性独有的力量感。   说着说着,音量越来越低。   往下,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正在解第二颗扣子,衬衫主人没说话,动作却顿住。   看向了视线来源。   季舒楹的目光来不及闪躲,撞上,干脆大大方方地审视。   她一直知道裴远之拥有一副好皮囊。   从脸到……都是。   浴室的蒸腾雾气也掩不住的优越骨相,深邃俊美眉眼,薄眼皮和眉骨的痣让他的面容总显得冷淡又薄情。   而她也一直以为,他确实如此。   任何时候,任何场合,看到的裴远之,都是一副衣冠楚楚、完美严苛,挑不出任何错的模样。   眼下,眼下。   却因她故意的把戏,变成这样。   潮湿的水雾里,气氛躁动而又闷热。   水雾和水珠顺着重力滑落,弥散磨砂玻璃,无声无形看不见的水汽也在逐渐扩散,充盈了有力鼓动着的心腔。   一下下。   季舒楹原本还想再抱怨几句,不知为何,有些说不出口了。   小腹温热,连带着掌心也有些泛潮,那些潮湿的水汽仿佛拢成了一张网,让她有些呼吸微促,甚至口渴。   那种渴,不是生理的,而是精神上的。   她张了张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修好了那就……你出去。”   命令的语气,尾音却有些泛软和没力气,不似驱逐,而似猫咪撒娇。   裴远之挑了下眉。   没动。    第26章 樱桃味   男人没什么表情时显得有些冷心冷情,然而此刻,轻轻的一个挑眉,意味不明。   好似有些未尽之言。   莫名让季舒楹品出几分轻佻。   她指尖莫名颤了一下,率先移开了视线。   定了定神,再开口时,季舒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理直气壮,“干嘛,不走难不成等着我在说谢谢吧?”   “本来就是你的问题,什么破浴室,连个浴缸都没有,没嫌弃就不错了,卧室里那个加湿器也不好用,客厅里竟然没有单独的空气净化器……”   越说越起劲,季舒楹语速像拨浪鼓似的,清脆快速,很难说其中没有夹杂着她对裴远之这个人本身的几分迁怒。   “……好了,具体的帐晚点我再给你算。”   劈头盖脸说了一顿,季舒楹自觉胸口舒畅了许多,“好了,你先出去。”   颇有几分把对面人当工具,用完就扔的理直气壮。   等了几息,没等到对面的人动作。   安静的浴室里,只有水滴缓慢得近乎凝滞的细小声响。   季舒楹秀眉微蹙,将要发火赶人——   裴远之却忽而伸手,取过旁边挂着的干净毛巾。   “嗯。”   他喉间轻轻淡淡应了一声,几步干脆利落地出了浴室。   动作很快,不带一丝留恋。   情绪也没什么起伏。   好似刚才站在季舒楹面前,被数落劈头盖脸莫名其妙骂了一顿的人不是他。   咔哒。   浴室门被人反手关上,室内更加安静。   季舒楹眨了眨眼,没想到她说完这一顿,裴远之一句话都没反驳。   走了?   真的走了。   季舒楹解开衣扣,材质柔顺的短裙顺着光滑的小腿滑落到地上。   打开淋浴头,温顺的热水如柱,淋湿。   偌大的镜子铺上一层白雾,朦朦胧胧地映出姣好的身体曲线,柔和蔓延,像是美神维纳斯的杰作。   然而季舒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截然不同,属于男性的紧凑利落线条。   奇怪。   她又不是没见过。   好友林真真生平最喜欢逛夜店点男模,欣赏男色,没少带着她一起去看一些尺度大的西装肌肉男秀。   那时她作为观众,大胆、坦然,从不掩饰自己,纯粹是一种对美与荷尔蒙的欣赏。   为什么会……   季舒楹吐出一口气,不再去想别人的想法,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   ……   浴室外。   衣服被打湿的感觉算不上太舒服,裴远之一边用毛巾擦拭着脖颈,另一边随手将湿淋淋的衬衫扔进洗衣机里。   深灰色的大滚筒洗衣机上,放置着一个小型洗衣机,奶白色,圆形,有几分袖珍,专门洗内衣的。   颜色对比很显目。   季舒楹搬家的东西很多,家里多了许多不属于他的东西,譬如专门洗内衣和鞋袜的两只洗衣机,就是她自带的。   此刻,洗衣机刚运作完,声响停下来,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法式薄款的蕾丝内衣,很高级的淡粉;还有一条薄荷色的内裤,精致蔷薇花样,两边的小系带散了。   没拧紧的洗衣液瓶口处还在散发着似有若无的甜蜜清香清香,樱桃味。   做事松散随意的内衣主人还在浴室里。   裴远之视线顿了几秒,俊眉微蹙,侧脸在阴影里有些模糊。   过了几秒后,他伸手,修长的手指将洗衣液未紧的瓶盖拧好,又抽出一张湿巾纸,将蔓延出来的浅蓝色液体擦干净。   “……”   浴室里的人一边哼着歌一边洗着澡,心情像是十分愉悦。   一小时后 ,季舒楹清清爽爽地从浴室里出来了。   她穿着薄而舒适的蚕丝睡衣,没什么正形地盘腿坐在沙发上,一系列瓶瓶罐罐在桌面上排开来,高矮圆扁方方正正,香槟灰湖水蓝,说不出的小众品牌与顶奢品牌交错随意摆放着,拼凑出几分大干一场的阵仗。   季舒楹先给发帽包着的发丝末梢抹上护发精油,薰衣草味的馥郁香气弥散。   舒舒服服、无人打扰的晚间护肤时间,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却忽而响起来,震动着。   季舒楹扫了一眼,是好友林真真的电话。   她没多想,接起来,按了免提。   “季舒楹!”   清亮的女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先声夺人,“你是不是有新欢了?又背着我跟谁好上了?这段时间都没有陪我……”   林真真的声音很有穿透感,在安静的客厅内字字可闻,季舒楹一边调低了音量,一边看了眼书房。   书房的灯亮着。   “我哪有。”   季舒楹有几分心虚,毕竟那么大的事她都还没告诉林真真,连带着妈妈那边都还瞒着,只能先拖长尾音撒娇,企图将这件事带过去,“最近工作太忙了……”   那边林真真长叹一声,抱怨,“你为什么这么忙?工作,随便上上不就好了么,又不指望这个挣钱。什么工作能让你上周周末还放我鸽子?”   这个理由,林真真说什么都不信。   在那件事之前,季舒楹很黏她,两个人是属于连体婴儿,离开就走不了路的那种,从小学到高中一直一起,林家和季家的长辈知道她两关系好,都乐见其成。   然而……那之后,就变成林真真单方面追着季舒楹跑了,男大学生也不泡了,约会也不去了,时不时就三天两头煲电话粥,或者追着约人。   家里也对林真真耳提面命,让她早日劝季舒楹回家,别跟季父置气,林真真表面应着,实际上偷偷接济季舒楹。   只是不知道季舒楹最近抽什么风,能约出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天天沉迷上班,最近几周更是连电话粥都煲得不多。   “难道你跟顾柏晏复合了?”   左思右想,林真真只能想出这一个原因来。   季舒楹翻了个白眼,“不可能。真的就是工作太忙了,实在不行,这周末我陪你整天?”   “还等周末,周末你肯定又要放我鸽子。”   林真真清楚季舒楹的性子,一锤定音,“明天我妹妹的生日,你说什么都要来吧?”   话没说完,林真真旁边的妹妹已经凑过来,对着听筒大声道:“季姐姐,你这段时间跑哪儿潇洒去了?到底在忙什么!明晚我的生日party,你再不来,我就跟你友尽了!”   “……好好好。”   季舒楹想起软软糯糯的女孩子,心也软下来,“知道了知道了,你林大小姐的面子,我肯定会给的。”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挂完电话,季舒楹撕下面膜,开始上水乳眼霜。   等待的间隙,季舒楹无聊看了眼四周,刚好看到从书房里出来的裴远之。   “裴远之。”   季舒楹开口叫住他。   裴远之脚步顿住,微微侧头看她。   “我要换个地方住。”   给对方一点反应的时间,季舒楹又补充:“你跟我一起换。”   面对她没头没尾的一句命令,裴远之情绪平静地反问:“理由?”   这还需要理由吗?   季舒楹被噎了一下,刚掰着手指准备数落一下今晚的乌龙,又反应过来,凭什么要她举证。   她提高了音量,“那请问堂堂高级合伙人住在这个连浴缸都没有、热水器都会坏、物业服务垃圾的破地方的理由?”   裴远之尚算耐心地回答:“学区房,配套设施齐全,离医院和律所也近,实用。”   学区房?   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她和他应当还不认识吧,那个时候他考虑这么多?   挑房子难道不是看喜不喜欢吗,怎么会考虑这么实际的问题?还是说为了当时的交往对象考虑的?   一点微燥的火意蜷起,不太舒服,又被季舒楹压下去。   “你一年赚那么多,就不能换个好点的房子吗?住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老破小里,你不嫌丢人我嫌丢人。”   季舒楹压着燥意,说话口吻却愈发不客气。   “老破小?”   裴远之重复了一遍,开口时,依然是慢条斯理,冷静叙述,“保利兰庭中层的套二,目前市值800-1100万不等,根据S市政府今年2月新出的购房政策和城建规划,这套房子日后只会继续升值,不会贬值。”   “不论是长远投资,还是实用途径,我不觉得我的选择有什么问题。”   ……就这么个老破小,八九百万,甚至上千万?   哪怕是她之前住的高档公寓,一年租金也才三十万。   季舒楹无法理解,这种房子,就是买一送一,她都没有购买的欲望,宁愿花钱去购物买开心。   大约是她的眼神太不可置信,带着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真,裴远之瞥了她一眼,“你如果真的住得不舒服,我在郊区还有一处新房,比这套小些,不过离市中心远,律所车程要1.5小时,还没装修。”   还没装修?   季舒楹虽然没接触过这些生活琐事,但是也知道,装修后的房子是不能马上住的,要空置散甲醛。   换言之,这是个空头支票。   再说了,现在这个,她都有些嫌小,再小一点,她根本不能想象,也无法接受。   她径直否决,“我肯定是要比现在这个更好更舒服的,今天晚上的事我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反正我要换个我喜欢的地方住,你没办法的话,我就自己想办法。”   最后一句话,很难说没有一点用自己作为威胁的小小心机。   话落,季舒楹在裴远之说话之前,起身回房。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   留在原地的裴远之收回视线。   他回房间,打开衣柜,取过挂着的浴巾,进了浴室。   里面的热气刚散去不久,镜面仍被白雾模糊了。   镜面下面,还垂落着一根发丝,许是解头发时掉落的,发尾黑得发亮,很有光泽,一看便知头发的主人平时保养得很好,顺滑、柔软,健康而又气血充足。   空气都是甜腻的味道,属于女性独有的温软和甜蜜香氛还弥散着每一处,整个浴室里都像是带上她的标记,她的香味。   如同她的人,走过哪里,天生张扬地吸引所有人的视线,成为中心。   淋浴区里,放置洗漱用品的台子上,还散落着些洗面奶的瓶瓶罐罐。   精致的包装,英文衬线字体,一看便是季舒楹用的,浅蓝色洗澡香氛、护发露、沐浴乳。   裴远之将浴巾搭在衣架上,手放在淋浴头,顿了几秒后,拧开。   热水流出。   淅沥。淅沥。   ……   护肤步骤做完,季舒楹回到房间,懒洋洋地躺在被窝里,打开手机。   微信消息很多,有林真真的99+消息,发来了很多夏季新款,模特图和参考图,问她哪些好看,喜欢的话给她也顺手订几套;有家里人的,也有平时不怎么来往的亲戚朋友,还有旁敲侧击打听的。   季舒楹只挑自己想回的人回,其余统统无视。   被窝很舒服,身体的每一处都舒展着,如同泡在泉水里,骨头被热水浸润之后的酥软,季舒楹有些昏昏欲睡。   意识沉浸在海里浮沉,一分一秒不知觉地过去。   叮铃。   将要睡着的季舒楹被一个电话弄醒。   谁这么晚还敢给她打电话?   季舒楹蹙眉,有点怒了,伸手摸过旁边吵闹的手机一看。   是一个微信电话。   她没好气地道:“喂?”   “看微信。”   电话那边的人说。   微凉的声线在夜色里清晰入耳,沉而冷的质感,像刚调好的冰蓝色的鸡尾酒,低醇磁性,分外悦耳。   意想不到的人。   裴远   之。   “……嗯。”   耳朵被那道过分好听的嗓音挠得酥麻,季舒楹回过神来,迷迷糊糊地应了。   竟真的乖巧地按他所说的,点开微信。   聊天框里,有几条新的消息,季舒楹点开来,是二环最近几个新发售楼盘的电子介绍手册。   虽算半个高档小区,但套二面积一般在150平方米内,经济适用房,跟保利兰庭的差别其实不大,目标定位人群也差不多。   随便点开翻了几下,季舒楹评价:“一般吧,不如江北壹号。”   江北壹号是林家住的地方,也是S市内最顶级、售价最贵的楼盘之一,总设计师是普利兹克奖获得者,布局极富格调,融合了东西方调性。   “我要住的话,至少得泓园、华州、柒序这种档次的,才能住得舒服吧。”   点评列举完,季舒楹又嘟囔了一句,“大晚上的你不睡觉就为了给我看这个?”   那边没听到声音。   季舒楹困得不行,眼皮子打架,匆匆想要结束这个电话,“没什么事我就先睡了,以后超过晚上十点半,就不要再打扰我睡觉了,知道吗?”   不待裴远之说话,季舒楹率先按下挂断键,锁屏随手将手机扔到床边的胡桃木柜台上,翻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缩进被窝。   整个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暖暖的被窝散发着热源,好似幼年时妈妈的温暖摇篮,季舒楹闭上双眼,几乎是秒睡着了。   因此。   季舒楹不知道,仅一墙之隔的另一侧书房里。   刚洗完澡的男人一边擦头发,一边半俯身下去,薄薄的灰色笔记本被翻开,办公鼠标下是一张简简单单的白色鼠标垫。   镜片反射出屏幕的淡蓝荧光,男人手撑着桌子,宽大的掌心握着鼠标,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滑动着,浏览着天泓园的官网页面。   忽而,漫不经心的动作停下。   鼠标的光标停在最右边的一栏,设计理念、地段景观、总设计师……往下,甚至能看到不同分区负责人的名字。   那里写着:   园林景观设计-负责人   顾柏晏   BaiyanGu    第27章 7“亲自”   隔壁发生的一切,季舒楹一无所知。   昨晚的睡眠质量尚可,不过梦里总觉得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着,醒来穿好衣也未曾消散。   季舒楹把这归结于被那个破热水器气的。   淡定,不生气,情绪波动太大对宝宝不好。   如是想着,昨晚睡前说过的话都被季舒楹抛之脑后。   下午接她回家时,裴远之似乎比平时还忙,红灯间隙都在处理消息。   好像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金钱。   少工作十分钟就会损失一万块。   不过她也习惯对方这样了。   “我等会要出趟门,有个聚会,晚点回来。”季舒楹低着头发消息,象征性地给肚子里宝宝血缘上的亲人打了个招呼。   车内很安静。   裴远之忙着,似乎没空回她,季舒楹也满心思想着等会要穿什么衣服,没空计较细节。   过了一会儿,却忽而听到身旁不经意地开口。   “男的女的?”   季舒楹刚打完【我肯定准时到不会放你鸽子】几个字,手一抖,发了出去。   她惊疑不定地转头看向旁边的男人,怀疑是自己幻听了,“……什么男的女的?”   “聚会。”   裴远之说,手把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下颔线条冷冽分明,颈项挺拔,说话时饱满的喉结微动。   他今天穿了件雪灰色衬衫,质感精良,利落的温莎结紧束,平增几分禁欲,像是随时可以开庭的着装,正式克制,内敛低调。   季舒楹恍然反应过来。   她收回视线,余光盯着后视镜,红灯转绿了,“我朋友邀请我的,女孩子……”   刚说完,又觉得不对,她凭什么要和盘托出:“你问这个做什么?”   言下之意,跟他有什么关系?   裴远之偏头看了一眼季舒楹,“提醒一下季小姐。”   季舒楹:?   提醒什么?   “现在特殊时期,不再适合参加某些肌肉男脱衣舞、喝醉酒、给小费的聚会。”   低磁疏淡的声线在安静的车内响起,似一捧雪,落入耳膜的瞬间,刺激神经清明。   不怎么中听。   季舒楹:“……”   合着就是提醒她,怀孕期间,不适合像之前那样玩了,方方面面都要注意和忌口。   “拜托,医生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季舒楹反驳,“而且这是我朋友妹妹的生日聚会,人家还没成年呢,怎么可能整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你把以前那件事,忘掉。”   尾音带上几分咬牙切齿,又有些恼羞成怒。   裴远之扬了下眉,不置可否。   直到下车时,季舒楹都没给过裴远之好脸色,临走时关上车门,还警告了一句:“以前的事就过去了,不准再跟我提那件事!”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和乌龙,她怎么会跟裴远之产生交集!   隔着车窗,裴远之看着季舒楹匆匆逃离的身影,眸光微垂。   两小时后。   夜色深浓,正是华灯初上时。   繁华热闹的市中心,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外滩上,静缓流深的江面摇曳着高楼林立的倒影,万千盏灯影与五光十色的霓虹交织相映,好似永不落幕的夜之城。   私人游艇上。   季舒楹刚上去,一眼看到人群中的林真真。   林真真人如其名,长了一张初恋脸,大眼睛,黑长直,清纯温柔,气质出众,换男友却换得比谁都快,最长的记录也不过交往了三个月。   反倒是季舒楹长着一张明艳至极的大美女脸,校园恋情一谈就是两年。   哪怕对方家境不如她,也没有分手,甚至还见过了父母。   直到……   林真真看到季舒楹,眼睛瞬间就亮了。   顾不得原本在社交的几个人,她三两下拨开围绕着她寒暄的人群,冲到季舒楹面前,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对方,“想死你了宝贝——”   季舒楹不着痕迹地将拎着的包包放在身前,伸手轻轻拦了一下,“等下。”   林真真身体惯性的冲势止住,手停滞在空中,愣住,“怎么了?”   而后才反应过来——   一段时间不见,季舒楹居然连一个拥抱都不愿意给她了!   “你肯定不爱我了,现在都不愿意抱我。”   林真真瘪嘴。   “哪有,我最爱你了好不好。”   季舒楹拉过林真真的手,牵着晃了几下,亲昵的姿态。   “那就是有新欢了,上次雷雨天我想过去陪你,你也不要我过去,肯定是有狗男人在陪着我宝贝,所以不需要我了。”   林真真声泪俱下地控诉。   平常都是季舒楹撒娇发难,今天反过来了。   季舒楹哭笑不得,“哎呀,误会我了,具体原因我进去我跟你说,好不好?”   尾音拉长,很软的撒娇的调调。   林真真没办法,捏了下季舒楹的手,就当做惩罚了,算是同意了。   “最近怎么样?你跟季伯伯还好吗?”   进去后,林真真压低声音,有点担心地问:“我看那个谁还在季氏集团里当财务主管,你这段时间不怎么出来,她们背后……说什么的都有。”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季舒楹拿过服务员托盘上的果汁喝了一口。   因是庆祝林真真妹妹的生日,大多都是果汁饮料,几乎没人喝酒。   她心中也有些没底,但还是安慰林真真说没事。   两人聊了会儿,林真真妹妹,也就是今天生日聚会的主角过来了。   “楹楹姐姐!想死你啦!”   妹妹脆声脆气地道,看向季舒楹的眼神晶亮亮的。   她从小就很崇拜这个姐姐,长得漂亮,又有魅力,极具生命力,所有人都喜欢她,包括林妈妈。   年幼的她也懂得很多道理,这次季家的事,圈子里其实屡见不鲜,别说为母亲出头了,有的甚至会帮爸爸劝着妈妈一起忍耐。   在金钱权利面前,血缘亲缘都可以为之让步。   季舒楹揉了揉小姑娘的头,“礼物拆了吗?你最喜欢的《玩具   总动员》,特地从美国运过来的限量周边,看喜不喜欢。”   妹妹刚要应声,众人忽而听到有些骚动从外面传来。   似乎是下面甲板上的。   林真真向来喜欢看热闹,拉着季舒楹一起走出去,俯视甲板,季舒楹却在人群中看到一个有个眼熟的人。   侧脸清俊,唇角弧度温柔,身形颀长,白衬衫西裤,正在低头问一个人。   ……顾柏晏。   季舒楹鼻头微微皱起。   这段时间她不知道拉黑了对方多少号码,消息里倒是说得情真意切,肝肠寸断、为情憔悴的深情模样,现下,却又没事人一样在社交场合里交际周旋。   他皮囊好,情商高,态度也温柔得不行,说话时看人的眼神很真挚,倒是有不少年轻女孩偷偷在看他。   这张以前看来清俊俊美的皮囊,季舒楹现在只觉得无趣乏味。   “太吵了,上了一天班,想回去休息了。”   季舒楹有些没兴致,理了下裙子上几不可见的褶皱,跟林真真打了声招呼。   林真真也看到了顾柏晏,心知肚明季舒楹为何提前离开,也怕提起伤心事,“行,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回到家,季舒楹先换衣服。   胸口有些不舒服,闷闷涨涨的,季舒楹本以为是见到顾柏晏的原因,影响了心情。   脱了衣服,拿上浴巾准备去洗澡时,镜前一晃而过,季舒楹余光瞥见一抹淡淡的粉色。   胸下似乎有什么。   季舒楹凝神仔细一看,穿衣镜映出一副纤秾合度的女性胴体,曲线柔美,胸下却残留着很淡的粉色。   是一道被勒出来的印痕。   在白皙胜雪的肌肤上格外明显。   ……内衣买小了?   不应该呀,她不可能犯这种基本错误。   除非……   季舒楹取过卷尺,量了一下,不可思议地发现,自己的胸围好像比之前涨了些。   臀围的数据也比之前多了一点。   难怪早上穿衣的时候,她就感觉胸口有些涨涨的不舒服。   怀孕居然还会……   季舒楹翻找了一下,她只买了孕妇装,却还没买孕妇内衣。   不行。   季舒楹拿过手机,翻看着联系列表,有没有能使唤的人。   林真真?不行。   哥哥?更不行。   阿姨?那妈妈肯定会知道。   鬼使神差的,季舒楹的指尖,落在清清冷冷的三个字上。   ……   与此同时。   S市某处清吧。   角落里的乐队有条不紊地按照歌单奏曲,灯光柔和不刺眼,舒缓的音乐静静流淌着,氛围显得轻松明和,与这条街其他喧嚷昏暗的酒吧形成了鲜明对比。   Moment清吧是S市较为出名的地标之一,创始人想法新颖,主打的slogan是‘给每一个俗人喘息的片刻’,装潢极有格调,私密性极强的同时消费水平也高,能消费得起的顾客基本是在整个S市都属于收入水平偏高的那类。   某处卡座,澄澈的酒液落入冰川杯,杯体相撞,清脆的声响。   四五个身着考究的男人一边玩牌一边谈笑着。   左边的男人忽而‘咦’了一声,问:“清野,你回国以来我们第一次聚,阿远不来吗?”   中间的段清野还没说话,旁边的穆骁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他最近忙着呢。”   “忙什么?”   说好的人更好奇了,“不是大半年前才升成了高伙吗。”   “段少知道吗。”   “我哪知道。”   段清野说,穆骁余光扫到什么,双手环抱,仰了下头示意,“正主来了,有什么直接问正主不就好了?”   “问什么。”   说话的人臂弯挂着一件西装外套,外套口袋处露出一点雾霾蓝的边,是ks律所的工作牌。   他将外套搭在一旁,入座,侧头,清清淡淡看了最开始问话的人一眼。   是裴远之。   正主来了,众人坐姿都规矩了一些,段清野清咳了一声,转移话题,“……你刚下班过来的?”   “嗯。”   裴远之应声,手机倒扣在桌上,取过桌上的冰川杯,腕骨上的冷色调表盘泛着淡淡的银光。   “先干一杯,庆祝我们段少回到S市。”   聊天切入正题,段清野原先的调侃轻浮全不在,斟满了一杯,举杯,认真对裴远之道:“谢谢你,阿远,这段时间多亏你帮我照看我的小家。”   他拒绝联姻,先斩后奏跟江宜菱结婚,因此跟段父闹得很僵。   段家内斗严重,私生子虎视眈眈,孩子的安全也难以保证,段清野信不过其他人,奶奶安排的保姆也不敢重用,江宜菱说肚子不舒服的那天,他只给裴远之打了电话。   说完,段清野一口干完杯里的酒,示意干干净净的杯底。   “以后有什么事,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跟我说一声,我肯定全力相助,好兄弟两肋插刀。”   说着,段清野拍了拍了裴远之的肩膀,很是激昂动容的样子。   本以为按照裴远之的性格会直接避开他的手,或者刺他两句。   没想到——   “上次借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裴远之抬杯,轻碰了一下,提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神情淡淡,好似无情的债主。   段清野:“……?”   刚才兄弟情深的画面急转直下,有些煞风景。   那是他结婚时欠下的,还签了借条。当时刚跟段家闹翻,手头没什么钱。   “行啊,我下周还你。”刚夸下了海口,段清野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手头紧,只是补充了句,“那我们今天的消费AA吧。”   众人:?   堂堂段大少爷,已经落魄到这个地步了?   裴远之倒是应了一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修长指骨捏着,袖口挽起,一小截手臂线条清瘦紧实,似挺拔的青竹。   打火机砂轮轻擦出声,蓝色的焰火跳动,他却没点燃,神色不明,火机又收了回去。   只将烟折了一折。   段清野瞅着裴远之手里的烟,有些烟瘾犯了,“借根烟。”   家里的钱都是江宜菱管着,孕妇闻不得烟味,他最近消费也很省,一周只抽半包。   段大少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哎。   脱离父辈荫蔽,全靠自己打拼,段清野后悔自己早年太浪荡,花钱大手大脚,导致现在手头紧迫成这样。   段清野摇头叹息,深感结婚后养家糊口的不易,刚把这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就听到裴远之说,“烟钱也A。”   “……咳、咳咳。”段清野剧烈咳嗽起来,被呛到了。   他看向裴远之:你在逗我?   裴远之言简意赅:“缺钱。”   段清野:“……?”   以他对裴远之能力的了解,一年赚的早就是普通人一辈子赚不到的钱,哪怕是在律师行业,收入水平也绝对是处于金字塔顶的尖尖之列。   在座的人里,如果不论家境,单凭个人身家的话,最有钱的就是他了。   段清野更确定对方在逗自己了,正要开口——   桌上的黑色手机手忽而震动起来。   扣下的屏幕白光一闪一闪。   是裴远之的。   “接个电话。”裴远之拿起手机,示意了一下。   段清野点点头,表示理解,毕竟对方向来忙,不折不扣的工作狂,肯定是客户的电话。   裴远之瞥了眼来电显示,一边起身,一边按下通话键。   “裴远之!”   清吧里很安静,只有静缓的音乐作为白噪音,裴远之没来得及走远,这道清亮悦耳的女声,被在座的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   深夜、来自女人的电话、口吻似乎还比较熟稔。   听着就跟裴远之关系匪浅。   原本还在低声交   谈的众人不自觉地音量放低,虽然视线未曾往裴远之那边靠,然而互相已经交换起了颇有深意的眼神。   裴远之眉心微折,问:“有事?”   那边季舒楹没想到裴远之这个态度,哼唧了一声,“你在外面吗?帮我买两件内衣回来。”   她着重咬字:“你亲自买,不准叫助理去。”    第28章 乱搞   刚按下拨通键,季舒楹就有点后悔。   虽然她已经见过裴远之的父母,甚至有计划结婚的打算,但这种事情,使唤对方去买,还是有些尴尬。   更何况,裴远之未必会答应。   正想着,电话接通了,季舒楹下意识开口:“裴远之。”   像是在一个比较偏安静的环境里,裴远之那边只有些清浅的白噪音。   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季舒楹说:“你在外面吗?帮我买两件内衣回来。”   电话那边愈发安静。   季舒楹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随时间分秒过去,一下一下的,愈发明显。   定了定神,季舒楹补充道:“你亲自买,不准叫助理去。”   ‘亲自’这个词,还加了重音强调。   毕竟上次,她拿喝茶这件事故意折腾对方,裴远之就提出过让助理去买。   裴远之依然没说话,难得的有些沉默。   季舒楹逐渐有种不祥的预感。   难道裴远之还在公司?还是开了免提,被旁边人听见了?   只要稍微想一下这个场景,季舒楹的手臂上就开始冒鸡皮疙瘩。   “等下。”   裴远之的声音终于从话筒那头传来,一贯的低磁疏淡,听不出情绪。   一阵渐远的脚步声,像是从安静的室内来到了室外,背景音一下子嘈杂起来,喇叭声,鸣笛声,交织着沸腾人声,还有汽车呼啸而过。   季舒楹扣着手机的指尖,在等待中进一步收紧。   “喝酒了?”   那边裴远之冷不丁地开口。   “……你什么意思?”   季舒楹太阳穴凸凸地跳,裴远之永远拥有一句话就让她生气的能力,这不就是在说她喝醉了在说胡话,“我没喝酒!也不可能喝酒!”   “那你跟我提这种要求?”   “什么叫要求,四舍五入这也是你应尽的职责。”   季舒楹余光扫到穿衣镜里,雪色里的淡痕,血管里的血液来回冲撞,脱口而出:“怀孕之后的女人胸围臀围都会变大,以前的内衣现在小了,你不知道?是,我承认,以前有时候我是会故意折腾,但这次不是,我也是第一次怀孕第一次发现身体这些变化!我又没经验,肯定找你啊。”   “……”   沉默。   季舒楹嘴快把心里话说出了口,现在也有些后知后觉的尴尬。   窒息的沉默中,她啪嗒一声挂了电话。   将手机扔到一边,季舒楹扯过一边的被子,盖住自己发烫得如同岩浆的面颊和耳垂,企图用冰冰凉凉的真丝为自己降温。   ……好丢人啊。   怎么会变成这样。   都怪裴远之,讨厌死了,他只要按她说的去做就好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害得她口出惊人。   讨厌讨厌讨厌,世界上最讨厌的裴远之。   ……   听筒那边,冰冷的嘟嘟声一下下传来。   带着一点落荒而逃。   裴远之揉了揉眉骨,重新调出一串电话号码,再打过去。   刚响了一声,就直接被人挂掉。   再打,再挂。   第三次,直接就是忙音,一幅‘拒绝沟通’的模样。   事不过三,裴远之不再打了,收起手机,视线落到四周。   临近初夏的晚风还有些凉,Moment清吧外是一片露天的桌椅,三三两两地坐了人,晚上十点的街道,有人随意地坐在马路边吹着夜风喝酒,更多是衣着精致、戴着虚伪面具的时尚男女们在玩乐,物欲横流、纸醉金迷。   偶有坐在外面喝酒的客人,或是路过的行人,时不时好奇地看一眼这个在Moment门口气质出众的男人,看上去似乎心情不佳。   夜风吹过,原本垂落的领带尾稍随风微动,路灯与霓虹投下阴翳,将颀长的身影拉长。   裴远之沉沉吐出一口气。   按照原本的安排,他会在今晚跟朋友简单聚个会,社交时间控制在两小时内;回律所加班,十二点回家,睡前花半个小时处理社交信息,一点准时入睡,一切有条不紊,时间和利益最大化。   现在,一切都被打乱。   更荒谬的是,打乱的人理直气壮地让他亲自去给买内衣,还拒不沟通,再浪费他五分钟的时间。   裴远之指骨揉了揉额头,重新打开手机,修长的手指点了几下。   季舒楹刚挂电话不久,就看到聊天框里多了一个新红点。   20:58   -Ferek:【我给你叫个跑腿。】   附了张截图,是跑腿已经接单的页面,正在赶往xx店。   什么意思?   敢不敢再敷衍一点?   让她去跟陌生人交代自己的三围尺码吗?   季舒楹将被子扔到一边。   面颊不烫了,耳垂涌上的血色也逐渐褪去,她低头噼里啪啦地打字,像是要把手机屏幕戳烂。   ……   裴远之收起手机,推开门,回到原座位。   其他人交换完眼神,哪怕心底好奇心翻涌似海,倒是没人敢第一个开口问。   穆骁手里捏着牌,轮到他时,顺手打了一张过去,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刚才什么情况啊裴律?”   下家没接着出牌,证实众人心思已经不在打牌上了,都等着裴远之的回答。   “是不是感情上有情况了?”段清野拿过杯子,给裴远之倒上一杯,挤眉弄眼道。   原先想问的问题,早被他抛到一边了。   八卦,人之常情——他现在只想知道裴远之刚刚接了谁的电话,又跟电话那边的人什么关系。   裴远之瞥他一眼,“想今天还我钱就直说。”   段清野:……   一针见效,他立马消停,做了个缝嘴的姿势,还眼神警告其他人不准再问。   毕竟裴远之是他的债主,惹不起,他现在哪来钱还?   刚回座没多久,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裴远之手指一滑,指纹解锁。   聊天框里,两个红点,顶栏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又一条新消息发过来。   21:01   【不要跑腿】   【叫伯母来也没用】   【我想了下,以后宝宝先叫你哥哥吧,如果表现得好,再让他叫你叔叔】   ……   穆骁这牌打得心不在焉的,接连被吃了好几次,正游离着,就看到裴远之忽而起身,取过搭在一旁的西装外套。   “怎么了?”   这是要离开的架势,穆骁立马问。   他今晚还有一些工作上的正事,准备等结束后私下问一下裴远之。   “有点事。”   裴远之一边说,一边勾过桌上的车钥匙,示意了一下,“你们玩,今天账记我名下。”   他动作很快,腿长,几步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玻璃门开开合合,众人面面相觑。   聚会的主心骨不在了,多多少少有些纳罕。   “到底什么事啊,律所的吗?”   穆骁用肩膀撞了下旁边的段清野。   他今晚来这个局,本就是为了裴远之,当下正主不在了,语气有些纳闷。   段清野摇了摇头,猜测,“多半跟刚才接的那个电话有关?”   一个电话掀起千层浪,在座众人都内心揣测万千。   事情的始作俑者,却刚舒舒服服地洗完澡。   回到房间,季舒楹就听到电话铃声响。 ?   是来跟她理   论,还是来问她尺码的。   考虑到前面挂了裴远之那么多个电话,季舒楹决定大发慈悲地接一次,“我微信上说得很清楚了……”   “什么很清楚?”   那边林真真满头雾水。   季舒楹重新看了一眼,坏,是林真真打来的电话。   “没什么,我以为是同事的电话,有些工作上的事。”季舒楹打了个哈哈,迅速转移话题,问找她有什么事。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粗心,宝贝,没发现伯母送你的手链落下了吗。”   林真真说。   季舒楹闻言下意识去看手腕。   空空的。   原来戴在这里的珍珠手链不见了。   这是之前妈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近来思念季母,戴得比以前频繁。   她从看到顾柏晏之后就没什么好心情,回来之后又被内衣的事吸引了注意力,还真没注意到。   “在你那里吗?”季舒楹只慌了一下,就很快镇定下来,林真真主动打电话给她,应当就是在游艇上的时候落下了。   “嗯,落在沙发底下了,我妹妹的同学看到的,不然让那些游艇的打理人员看到,能不能找回来还真不好说。”   林真真说,“我是找个朋友帮你送过来,还是你自己过来取?”   季舒楹想了想,这条手链对她的意义不一般些,还是早点拿回自己手里才安心。   “我现在过来去取吧。”说着,季舒楹挂了电话。   再度出门,她也就偷懒没有穿内衣,随便贴了个胸贴,换了条舒服宽松的裙子就出门了。   临走前看了眼手机,聊天框还停留在她最后发给对方的那条消息。   裴远之没回。   季舒楹磨了磨牙,事权从急,在地图上随便搜了家仍在营业的女式内衣店,出门。   -   “前方左转,直行200米,右前方到达目的地,感谢您使用高德地图……”   黑色轿车里,手机屏幕亮着,AI女声温润且尽职尽责地导航着。   最后在一座商业广场的停车区停下,里面2F便有数家轻奢牌女士服装店,也包括一家知名少女品牌内衣店。   很巧。   商圈广场刚好在KS律所附近。   裴远之停在门口,眉心微折。   门店面积颇大,通体装潢唯美,灯光柔和,玻璃橱柜里展示着各式各样的精致内衣,假人模特上身穿着一件法式薄款蕾丝内衣,嫩粉色,聚拢;下面是一条薄荷色的刺绣内裤,两边系带,很薄,很透,风格介于清新与诱人之间。   似乎在哪里看过。   脑海里浮现出类似的一套款式,裴远之闭了闭眼。   上晚班的女生正偷偷摸鱼刷手机,毕竟过了八九点的高峰期,快要临近十点商场关门的时间,逛街的人没那么多。   忽而听到脚步声,她连忙收起手机。   “您好,欢迎光临,请问需要选购什么呢?”   女生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甜美微笑,在看到来人的刹那,僵住。   男人身形颀长,单手抄兜,衬衫黑西裤,肩线到腰线都利落流畅,灯光下的眉骨深刻,鼻梁高挺,气质禁欲冷淡,极具专业感与智性美。   然而出现在这里,显得分外突兀。   深夜十点,内衣店。   一瞬间,女生脑补出许多乱七八糟的剧情。   “先生您好,是帮女朋友买吗?”   女生职业素质很强,很快调整过来,微笑:“需要我帮您介绍款式吗?”   “不用。”   男人婉拒,嗓音似冷冷一捧雪,疏淡得如同他本人,“有孕妇内衣吗?”   ……!   原来是来给老婆买东西的。   女生暗叹果然好男人都是不流通的,看着这么年轻倜傥,竟然英年早婚。   更没想到,看起来这么高冷禁欲的风格,居然是个体贴老婆的好老公,倒是她以貌取人了。   她正了正色,伸手带路,“有的,我们这儿有专为孕妈妈提供的内衣,舒适、无害,请您跟我来。”   ……   逛商场这件事对季舒楹来说轻车熟路,哪怕第一次来这家商业广场,她也精准地根据商场指示牌找到自己心仪的目的地。   急着去取手链,季舒楹婉拒了导购的陪伴,自己提了个购物篮,直奔目标。   “小舒?”   刚挑了两件,就听到一道熟悉的温柔女声。   季舒楹抬眼,是于惠。   对方还穿着黑白职业装,神色疲倦,身上一股黑咖啡的味道,像是刚下班。   “好巧呀学姐。”季舒楹眉眼微弯,打招呼,“你刚下班吗?”   “对呀,你来这儿买东西吗?”于惠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季舒楹。   “……对。”   季舒楹下意识地换了个手提购物篮,以免被于惠看到里面的标签和款式。   “你给KS投简历了吗?这两天来面试的人里,我没看到你呢。” :   于惠关心道。   “我没投简历。”   季舒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打算据实以告:“我还没从君德离职,打算等转正之后再走……”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着。   “其实你过来面试的话,只要不是刚好撞上裴par当面试官,以你的背景和能力,通过是80%以上的概率。”   “……”   裴远之,又是裴远之。   一想到裴远之不回消息,只敷衍地给她找个跑腿解决问题,季舒楹就有些咬牙切齿。   她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其实我不去KS,主要是因为听说裴律——”   季舒楹故意顿住。   “是因为他在外面的名声吗?”   于惠怔了一下,许是想起‘大魔王’的称号,解释道:“裴律只是工作上要求比较严格,加上他本人很讲究效率,所以可能有时候脾气没那么好,但跟着他做事,能学到很多东西,组里的氛围也很好,公平竞争,绝无别的。”   “有很多关系户,或者说是客户那边的,想被塞来我们组实习,都被拒了,这个你可以放心。”   季舒楹摇了摇头,“不是这个,是别的原因。”   小小地、小小地报复一下。   她环顾周围,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的样子,“你知道的,我家里有些内幕消息。”   这个于惠是相信的。   毕竟之前,陈逸凡在W集团里仗着后台有恃无恐,在她告知季舒楹不久后,就被拘留开除了。   “什么原因?”   “我听说裴律在外面经常乱搞男女关系,所以我不太想……”   话音未落,季舒楹右手不小心跟过道拐角来的人撞上。   啪嗒!   购物篮没拿稳,落到了地上。   光顾着跟于惠聊天,没怎么注意脚下的路,季舒楹蹙眉,还未说话,来人已经俯身将地上的购物篮提了起来。   空气很安静,安静到有些不寻常,季舒楹鼻尖嗅到似有若无的男士香水味。   沉稳、优雅,像是一场山雨下过后的竹林,清透的竹叶还轻颤着,凛冽洁净。   很冷门的款式,专柜买不到,她现实里只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   高大的身影投下,季舒楹视线落到眼前的购物篮上。   手掌是明显属于男人的宽大骨架,指骨修长如玉,袖口松松挽起,很有力量感的手臂线条,不失斯文内敛,腕骨上佩了一支冷色调的机械表,表盘反射出微冷的银光。   一个名字浮现。   季舒楹屏住呼吸,忽而不敢再往上看了。   “……裴par?”   身旁的于惠迟疑着出声。    第29章 C   季舒楹绝望地闭上眼。   有什么能比在背后偷偷跟别人下属说对方坏话、还被正主抓了个正着,更尴尬的事?   社交平台上那首很火的‘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的歌,就很符合她当下的心情。   “……谢谢。”   她右手接过裴远之捡起来的购物篮,全程只盯着眼前的一小片,坚决不抬头与对方对视。   内心默念:不认识、不熟。   于惠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裴远之,毕竟这里是专门的女   士内衣店,还发生了这么尴尬的事。   更何况,乱搞男女关系这个词,她根本联系不到裴律身上。   作为下属,也是作为见证者,上司天天007,不是加班就是出差,哪有空去乱搞?   多半是学妹听了一些同行或者竞争者的抹黑和谗言。   无数想法奔腾而过,于惠心中风云变化。   她表情管理能力不错,那点惊疑很快被她收了起来,谨慎地打招呼,“晚上好,裴律。”   裴远之朝于惠点了点头,问:“刚下班?”   说着对下属关怀的话,表情却一点都不温和,语调也过分的冷静,像是随口寒暄。   于惠应了一声,“是的。”   气氛又陷入尴尬的沉默。   在女士内衣店偶遇男上司,该怎么办?   赶紧走开,还是该高情商问问有没有能帮忙的?   饶是组里公认的能说会道、在交涉中经常发挥润滑剂作用的于惠,此刻也有些词穷。   不过,于惠察觉到什么。   譬如,上司的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旁的季舒楹,注意力好像并不在她身上。   不知道刚才两人的聊天被听到了多少,于惠试探着道:“对了裴律,刚好跟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学妹,季舒楹,也是A大的研究生。”   裴远之瞥了眼一直低着头降低存在感的某人,“有所耳闻。”   裴par居然知道季舒楹?   这点倒是超出于惠的意料。   不过想到君德也是大所,法律圈就这么大,知道也不奇怪。   于惠察觉到这似乎是个帮学妹刷脸的好机会,立马主动介绍:“小舒看着年轻,其实能力和性格都很不错,在校期间表现也好,现在马上要毕业了,是个好苗子。”   说着,她朝季舒楹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赶紧借机介绍一下自己,不要错过在圈内大佬面前刷脸的机会。   说不好,就成为职业路上的贵人了。   裴远之没说话,单手抄兜,只是抬了下眉。   季舒楹伸手取过一旁货架上的盒子,也不管是什么东西,像是在精挑细选,“这个好像不错,学姐你要不要买一个?”   于惠:“……”   很好,她的眼色白使了。   不明白,平时的季舒楹活泼、明艳、能说会道,从不怯场,就算背后说了什么,一句年轻气盛不懂事,就带过去了,没必要这么紧张。   真正有格局的管理者,上位者,从来不会揪着细节不放。   更何况,裴远之从来不在意他们私下议论他如何。   不然,也不会传出那样的名声了。   难道小季对裴律的误解,真的很大?   于惠尴尬地笑了两声,没办法,只好继续打圆场:“可能太紧张了,小舒其实很敬仰佩服您,她也很喜欢KS,希望毕业之后能有机会来KS工作。”   “敬仰,佩服。”   裴远之慢条斯理地咬字,像是在咀嚼一些深层含义,薄唇微牵起弧度,淡淡的冷和嘲,“是指敬佩乱搞男女关系吗?”   于惠:“……”   季舒楹:“……”   好了。   季舒楹确定了。   她刚才跟学姐聊的,一字不落地,都被裴远之听到了。   “哈哈哈哈有吗肯定是你听错了……”   季舒楹将手里的盒子扔进购物篮,说话语速快得没有标点,“我突然有点急事先走了学姐你们慢慢聊啊再见。”   一口气说完,她赶紧风也似地溜走。   人怎么可以社死到这个地步!   这种社死,还是自己一手促成的。   但凡她没有要求裴远之必须亲自去买,但凡她前面接裴远之的电话沟通一下,但凡她找个同性跑腿,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逃避可耻,但有用。   出了内衣店,季舒楹没走,找了个拐角的位置躲着,确保不会被看到。   前前后后踱着步,季舒无意识地捏着耳边垂落下来的发丝,一圈圈绕在指尖,打转。   屏幕忽而亮了。   是谁发来的消息?   于惠吗,还是裴远之。   不管是谁,她现在都不太想面对。   季舒楹用左手遮住眼睛,纤细嫩白的中指和无名指悄悄分开一点缝隙,透过这点小小的空间,一点点看向手机——   21:37   Ferek:【尺码】   Ferek:【发一下】   是要她的内衣数据。   “……”   完了。   学姐走了吗?   裴远之不会在学姐面前给她买吧?   只要稍微想一下那样的画面,季舒楹掩在黑发下的耳垂又开始隐隐发烫,雪白的肌肤被潋滟至极的绯色逐渐晕开,甚至有蔓延到颈后的趋势。   明明裴远之真的按照她的要求,没有叫助理,也没有叫跑腿,亲自来买了,她得偿所愿了。   无声的博弈中,她取得了胜利,季舒楹却没有高兴,而是坐立难安。   还没回消息,那边裴远之已经一个电话打过来,端的是讲究一个效率。   季舒楹咬了咬唇,反正都已经丢脸过了,也不在乎如何。   她挂断电话,透过手指的缝隙,左手在屏幕上戳戳点点。   -【75C】   发完之后,立马锁屏。   只是不如人愿,过了十几秒,一个电话又打过来了。   “干嘛!”   季舒楹接了电话,语气很快很急,尾音带着一点她自觉都未发觉的娇嗔,“不是已经发给你了吗?你照着赶紧买了就好了。”   “过来试下。”   裴远之说,声音透过电波传过来,低低的,染上夜色的温度,“免得不合适浪费时间。”   是有那么一点点点道理。   季舒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手机壳背后镶嵌着的水钻,“那……学姐走了吗?”   “走了。”   裴远之说。   很好。   那她回去了。   回到店里,季舒楹左顾右盼,没看到于惠的身影。   确认裴远之没有骗她,季舒楹松一口气。   裴远之在原来的位置,微垂着眼看她。   “你跟于惠说我在外面乱搞男女关系?”   他音量很轻,却反而更有力量,力若千钧。   被她造谣的正主来问罪了。   季舒楹莫名有些被问责的紧张,像是小学的时候,没有完成家庭作业,被爸爸责问的感觉。   那时候爸爸板着脸,她有些害怕,眼下裴远之没什么表情,却比爸爸更有压迫感。   季舒楹盯着一旁墙上的装饰灯,因为心虚,音量也不如之前,“那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证据。”   “……”   倏地,灵机一动,季舒楹伸手指了指,“证据不就在这里吗。”   裴远之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纤长漂亮的手,一看就养尊处优,灯光下,似上好的羊脂玉,光泽莹润透白。   而手指的主人,正点了点自己的肚子。   理直,气也壮。   宝宝就乖乖地在她肚子里。   不就是裴远之乱搞男女关系的证据么?   裴远之:“……”   认识以来,季舒楹头回在裴远之脸上看到有些无语的表情。   毕竟证据确凿,让人无法反驳。   生平第一次让裴远之说不出话来,季舒楹心情瞬间好了起来。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她真是个辩论小天才。   前面的社死尴尬不翼而飞,季舒楹沉浸在胜利的快感里,整个人飘飘然。   男人!不过如此嘛。   没注意到裴远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某处,停顿几息后,离开。   “你晚上都这么出门的?”   冷不丁的,季舒楹听到裴远之开口。   她循着对方的视线低头看去。   她出门得急,只贴了胸贴,裙子的领口也很松散,被人居高临下地打量时,很容易看到一片雪色风光,旖旎暇丽。   季舒楹捂住胸口,退后了几步,“为什么不能?谁规定的女人一定要穿Bra,当然是我怎么舒服怎么来。”   “我自己去挑,现在不用你了。”   季舒楹说,找导购员要了之前就看中的两款对应的尺码,去试衣间。   导购员女生没想到十分钟前还在感叹的英年早婚帅哥,下一刻就看到对方的妻子。   看起来不过   二十岁出头,巴掌大的小脸,生得明艳漂亮,远远望去,薄背挺拔,脖颈线条优美,简单的裙子穿出一种高级感。   不像在逛街,而是在自己家里,体态、气质、打扮,都是属于千金的松弛感。   两个人都很高,俊男靓女,看起来十分登对。   “试衣间在这边,您如果有别的需要,可以让这位先生过来叫我。”   导购自觉情商颇高,将季舒楹和裴远之带到换衣区,就很知趣地离开了,想要把空间留给年轻小夫妻。   没想到被默认是情侣了。   季舒楹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男人。   对方很有界限感地停留在试衣区外,手插在西装裤兜里,看着她。   是等她的姿态。   季舒楹拿了两件来试。   这两件都是专为孕妈妈设计的内衣,材质天然、质感柔软,且细节设计很好,也贴合身体曲线。   第一件是经典罩杯款,香芋色蕾丝,优雅、神秘,边线柔软,一点都不勒,罩杯没满,有一点空隙,稍大一些,穿着很舒适,也很有弹性。   第二件则是背心款,很纯的奶白,风格偏俏皮甜美些,肩带两边有黑色小蝴蝶结,水滴形罩杯,承托力强,从上胸到下胸,严丝合缝,轻微聚拢,很适合穿贴身一些的裙子,胸型会很漂亮。   不过,其他都不重要。   季舒楹现在只看重舒适度。   这件,可以换个再大一点的尺码试试。   季舒楹如是想着,伸手到背后,准备脱下来,试一下同款的另外尺码。   然而这种背心款,没穿拿在手上时,扣子好解。真穿上了,想要找准小扣子的位置脱下,却很有难度。   季舒楹努力了一分钟,手臂往上伸展着,摸索了半天。   直到摸得肌肉一阵阵地泛着酸,也没解开最上面的扣子。   这设计,也太反人类了。   “……导购。”   无奈之下,季舒楹打开门的小半边,伸出头来,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没人回应。   她又大声了一些,“导购在吗?”   “怎么。”   站在外面的裴远之听到声响,收起手机,走了过来。   刚过来,就看到探出半个头来的季舒楹,露出一双清润黑亮的荔枝眼,柔顺发丝顺着她的动作倾下来,有几缕调皮的,落在了莹白的肩头。   “……”   季舒楹咬了咬唇,命令:“你帮我把导购叫过来。”   “还有五分钟。”   裴远之摁亮手机,示意商场要关门了。   言下之意,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跟他说。   季舒楹眨了眨眼。   左右现下试衣间无人,而今天,更尴尬的事都已经遇到过了。   “那,那你过来,帮我解一下最上面的这颗扣子。”   季舒楹小声道,勾了勾手示意。   裴远之顿了几下,才走过来。   靠在门边后,他手撑着半掩的门,没动。   “进来呀。”   说着,季舒楹伸手轻扯了一下裴远之的袖角,稍微使了一点力。   砰。   门关上,空气里浮尘飘动。   试衣间原本的空间足够大,宽阔,然而,却很难同时容纳下两个身量高的成年人。   狭窄密闭的小空间,男人的长腿在此刻难以舒展,很有存在感地将她包围。   季舒楹被迫挤在离对方只有十几厘米的距离,手臂也没地方放,只能尴尬地挡在两人之间,避免肢体接触。   稍微一抬眼,便是男人修长的脖颈。   往上,是过分利落的下颔线,漆黑狭长的黑眸,薄薄的眼皮,显得冷淡又薄情,连眉骨那颗黑痣,都看得清清楚楚。   此刻,裴远之正垂眼看她,眼眸很深。   像是一种独占的标记。   呼吸声都落针可闻的窄小空间,感官愈发凸显,彼此肌肤透过来的味道也更清晰。   让人莫名的嗅到一点不同寻常的气息,荷尔蒙无声地蔓延开来。   季舒楹背过身去,将后背交付给对方,又补充了一句:“只解最上面那颗扣子就行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安静的空气里,似乎有人的呼吸声很轻地停了一下。   “嗯。”   季舒楹听到裴远之淡淡应了一声。   她闭着眼,能感觉一片阴影将她笼罩在其中。   那点清冽好闻的男士香水味更近了,后调有些辛辣的冷,近在咫尺。   冰凉修长的指尖落到她的背部肌肤上时,季舒楹没克制住,身体细微地抖了一下。   敏感得要命。   “别动。”   男人低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第30章 软滑   从试衣间出来,季舒楹拿起东西,就往结账台走。   裴远之抬眼,跟在后面,比起季舒楹的快步,他的频率堪称慢条斯理。   “不多挑几件?”   心头本就有些乱,裴远之这么一问,更乱了。   季舒楹头也不回地道,“不要!”   察觉到自己态度太激烈,有些反应过度,季舒楹清了清嗓子,尽量平静地道:“先这样,以后我想的话再跟朋友来买。”   言下之意,这件事让裴远之别管了,与他无关。   敷衍的味道很足。   身后的人没再说话,那道带着淡淡侵略性的目光却让人无法忽视。   季舒楹回想起在试衣间里,漫长的十几秒。   温热的呼吸徐徐拂过,让人掌心泛潮,脚底发软。   所有的感官都凝结汇聚到身后人的动作,很轻,衣料摩挲声沙沙,每一个碰触的小细节都被拉长。   冰冰凉凉的触感,稍触既分,似有若无。   痒痒的。   哪里都痒。   “好了。”   随着清淡的男声,背后的束缚倏然一松。   季舒楹还没反应过来,裴远之就退后,离开,动作绅士又快速,不给她说话的时间。   门再度合拢。   试衣间里安静下来。   季舒楹缓慢呼出一口气,绷紧的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哪怕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只是很短的一个插曲,季舒楹却感觉自己的背部,到现在都还在隐隐发麻,仅仅因为那一点点的肢体接触。   她的身体变得好奇怪。   更奇怪的是,除开紧张,她好像没有很反感这种肢体接触。   导购员站在收银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过来。   前面的女顾客,眸光轻闪,神色如常,雪白的耳垂尾却浸润着淡淡的绯色,似白瓷晕粉,美得惊艳,让人难以忽略。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导购员自以为是不合适,顾忌到女顾客可能脸皮薄,不好意思再提要求,便贴心地问:   “穿着合适吗女士,要不要换个尺码再试试?或者需不需要我帮您量一下?”   季舒楹别开眼,“合适的,麻烦这件拿个再大一码的,结账。”   “好的。”   遇到这么爽快的顾客,导购员的动作也爽利。   很快找出对应的商品,打包好,导购员笑眯眯地道:“一共一千四百八十九元,微信还是支付宝?”   自然,说这话时,她是对着裴远之说的。   待付款之后,导购员将写着品牌logo的精致纸袋恭谨地递过去。   “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   导购员声音甜美,语调热情,望着两人的背影,感叹没想到下班之前还能大饱眼福,两位都是女娲的毕业炫技之作。   养眼,着实是养眼,且有氛围感。   若不是旁边没有摄像机,她都怀疑自己乱入了影视剧的拍摄现场。   去停车场的路上,季舒楹昂首阔步、一马当先走在前面,进了电梯就立马按关门键,差点把裴远之卡在外面。   季舒楹重新按了几下开门键,有些心虚地别开头。   裴远之收回拦电梯的门,另一只手提着装着衣物的蓝白边纸袋,外侧是英文logo,精致衬线字体,很有少女心。   他瞥了眼季舒楹,意外的没有说什么。   两人都有些沉默。   明明没有眼神对视,也   没有人说话,却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空气里缓慢流动。   上了车,密闭的空间,季舒楹第一件事就是降下车窗。   两边都停了较高的车,刚好把黑色轿车夹在中间。   引擎打燃、方向盘转动、倒车出库,透过后视镜,能看到离两边车的间隙,贴得很近,也很危险。   季舒楹看得心惊胆战,张了张口想说话,只是犹豫了一下,车已经顺利出来,平稳行驶在停车场了。   她不得不承认,裴远之的车技很好,像是用标尺量过的精确,从不出错,一整套下来,行云流水,很给人安全感。   车开上宽阔的马路大道,两边的树影街道一晃而过,被抛在后面。   ‘啊’的一声,季舒楹想起什么,打破了寂静的车内氛围,“我先不回家,送我去这里。”   她报了另外一串地址。   裴远之喉间滚出一个“嗯?”,微微上扬的语调。   “我要去取个东西。”   “什么东西?”   裴远之看着前方,问。   光影交错,他半张脸都在阴影中,语气也如常的冷淡。   季舒楹举起手,晃了下,示意空空如也的手腕,“出门时戴的手链落下了,我得过去拿一下。”   裴远之偏头看了一眼。   车内光线昏暗,细细的一节皓腕,凝白似雪,上面一点装饰也没有,干干净净的。   他垂落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忽而轻轻动了一下。   那点肌肤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细腻,软滑,似鹅脂。   带着淡淡的香气,甜蜜沁人。   画面也是淡浓相宜,细细肩带下,是轻薄漂亮的蝴蝶骨,肌理细腻,骨肉均匀,更衬得皮肤雪白似瓷,侧面隐约能看见珠圆玉润的弧度一角。   十分钟前的一切,仿佛还停留在感官里。   从嗅觉到触觉,每一秒的细节都清清楚楚,一丝模糊也无。   “不能改天取?”   裴远之忽而脊背微挺,打了下方向盘,语气随意,“没必要浪费时间。”   “……”   她就知道。   裴远之的耐心永远有限,今晚花的时间已经是极限。   季舒楹翻了个白眼,“这手链对我来说,意义不一样,落在外面,放不下心。”   “前男友送的?”   “……”   季舒楹无语,“是我前两年过生的时候,妈妈送我的,也是外婆给她的嫁妆,传到我这里了,能一样吗。”   裴远之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车倒是在前方右拐,换了个方向,往市中心开去了。   深夜的马路不复之前堵塞,比季舒楹一开始过去,少花了足足二十分钟。   下车时,裴远之还叫住了季舒楹,问多久。   “十分钟。”季舒楹说完,又补了一句:“放心,一秒都不浪费您裴大律师的时间。”   一路算是顺利,季舒楹拿回手链离开时,路上遇到几个之前认识的圈内人。   季舒楹急着离开,对方也是懂察言观色的人,寒暄了几句,就很快放她走了,只约定一定要保持联系,以后约下午茶约spa约聚餐。   “嗯嗯好呀宝贝没问题。”   季舒楹笑得甜蜜,语气里的敷衍味道也很足,卡着九分钟的极限将人打发走。   唯独在最后一分钟时,遇到了一个不想看到的人。   季舒楹看着眼前挡在她离开路上的男人,笑容逐渐褪去。   她叫出眼前人的名字。   “顾柏晏?”   ……   车上,等季舒楹的时间,裴远之接了个穆骁的电话。   他清楚穆骁的性格,做什么事都目的性明显,今晚的局,没有收益,对方是不会来的。   果不其然,聊了没几句,穆骁就顺势提到了一件别的事。   是一件近来备受关注的离婚案,无他,案件的当事人是W集团董事会的股东之一,另一方也背景深厚,关于财产分割、股权分配以及子女归属权上,都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身为这个案子的主事律师之一,穆骁压力很大,他们已经庭前调解过两次,均以失败告终,牵扯到太多,而对方的态度一直十分强硬,当事人有明显的过错,被原告方拿捏住,人证物证俱在,很难在调解中拿到话语权。   偏偏当事人和家中长辈都在施压,他便想找裴远之商榷一下,分摊一点压力。   实在不行,能得到点别的思路,也是好的。   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没想到——   裴远之指尖轻敲了几下方向盘,沉凝几息后,开口,“具体资料,你发给我看一下。”   穆骁有些出乎意料。   毕竟裴远之这么说,便八九不离十了。   他皱眉:“之前评估的时候,你们那边不是说风险太高,拒了吗?”   之前他们就想要跟KS律所那边接洽,裴远之牵线给他组了一个局,也算给了机会,但最后还是被拒了,理由是风险太大,跟收益不成正比。   现在却又改口了。   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情况不一样。”裴远之说。   “有什么不一样?”   “现在缺钱。”   “…………”   之前让段清野还钱的时候,裴远之就这么说过。   但没人信,也没一个人放在心上。   穆骁嘴角微抽,“你现在赚的还不够多吗?我赚的都花不完,你收入比我高三倍不止,怎么可能缺钱?”   身为迄今为止红圈所最为年轻的高级合伙人,事业有成,青年才俊,前程一片大好。   说缺钱,穆骁一个字都不信。   穆骁脑筋一转,自觉知道了些什么,“你最近又有什么大动作了?”   毕竟,上一次听裴远之说缺钱,还是好几年前,穆骁还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当时他跟着裴远之投资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项目,手头紧得一分钱掰成两分花。   好在收获也是颇丰。   这次,肯定是又有什么值得投入的大项目。   这样想着,穆骁语气也殷勤了几分,“还缺多少,要不要带带我,我也入个股?”   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回答。   穆骁清咳一声,正要替自己挽留颜面,说回正题,就听到电话那头的人开口,“买婚房。”   语气还是冷淡的,像在说这周股市的走势。   像一颗子弹投掷到湖里,激起了千层浪。   “……啊?”   婚房?   裴远之?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一块的词,穆骁根本无法同时联系到裴远之身上。   他一直以为裴远之这种人,除非家里施压,不然定会单身一辈子。   别说结婚了,连恋爱都敬而远之。   穆骁的震惊溢于言表,愣了整整十秒,才勉强找回语言组织能力,“你……要买婚房?”   ……   “这就是季小姐的十分钟?”   打开车门时,季舒楹听到这么一句话。   她摁亮手机看了眼,十一点零一分,距离她下车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   刚才说了太多话,也耗费了太多情绪精力,季舒楹坐上副驾驶座,整个人像是被抽离,闻声,只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乖巧沉默得不太正常。   这个回应有些出乎旁边人的意料,裴远之侧头瞥她一眼。   季舒楹手撑着脸颊,看着车窗外,纤细的手腕手上多了一串手链,珍珠质感很好,颗粒饱满,经过时光洗涤的光泽温润柔和。   长而翘的睫毛投下阴影,那双漂亮的荔枝眼却比平日要游离几分,光暗下去,像是蒙了尘,多几分恹恹。   这半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像有浮毛轻轻挠着,有些静不下心。   裴远之收回视线。   车子启动,放在腿上的手机亮了。   季舒楹翻转过来,划开锁屏,是学姐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小舒】   于惠语气关切,还在担心季舒楹先走了之后有没有安全到家。   胸口微暖,原本的烦躁被冲散了一些,季舒楹低头打字。   -【到家啦】   于惠:【到家了怎么没跟我报平安】   -【不小心忘了嘛,谢谢学姐关心~学姐最好啦】   面对于惠温和的问责,季舒楹卖萌撒娇将这事带过去了。   紧接着,学姐提起今晚的事,问她当时是不是太紧张,所以说话都开始语无伦次了。   很好,季舒楹好不容易把这么尴尬社死的事忘掉。   于惠这么一说,她又记   起来了,胳膊上慢慢浮了一层鸡皮疙瘩。   就不能当做没发生过吗?   季舒楹喟叹一声,身体一斜,歪头靠在右边的车窗。   手机屏幕上,于惠的消息,还在一条条弹出来。   【我对裴律也有些误解,还是有些刻板印象了。】   【平时总觉得他不近人情,挺严格的,没想到私下生活里这么耐心温柔。】   季舒楹没忍住,打字:【姐,你从哪里看出他耐心?温柔的?】   这两个词,根本和裴远之挂不上钩。   反正她没看裴远之给过谁好脸色。   跟他说话,永远都好像欠他酬金一样。   【就是今晚啊。】   于惠很自然地道:【裴律对谁都挺严苛的,但私下……居然愿意花时间亲自帮女朋友买这种贴身衣物,好细心啊。】   季舒楹:……   这误会可就大了。   她偷偷用余光扫了一下旁边驾驶座的人,一眼,两眼,再低头打字。   偷看的动作根本藏不住,裴远之察觉到了,却没拆穿她。   -【如果他不是给女朋友买的呢】   季舒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慢吞吞地打字。   很难说,没有一点蓄意抹黑在里面。   -【万一是天天在外乱搞,给炮友买的呢】   “安全带。”   声音在旁边响起,音量不重,却如同在耳边炸开。   季舒楹‘啊’了一声,条件反射性地脊背挺直,咔嚓一声锁屏手机,“干、干嘛。”   意识到是裴远之让她系安全带,而自己反应过度,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季舒楹伸手去取安全带,顺口告状:“你说话好大声,吓到我了。”   “……”   季舒楹刚把安全带抽出来,就听到裴远之说:   “确实比之前大了些。”   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裴远之继续道,“改天再给你买两件备着,免得又不合适。”   过了足足五秒,季舒楹才反应过来裴远之在说什么。   什么叫,确实比之前大了些?   他是在说音量,还是说别的,还是一语双关都有?   比较级,是跟什么做对比;“确实”,又是什么时候确认的。   最后——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记忆的画卷一点点翻过,季舒楹捏着安全带,咬唇,娇嫩红润的唇微微下陷,被贝齿咬出浅淡的痕迹。   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裴远之!”   “?”   “你这个道貌岸然、衣冠禽兽的流氓!”    第31章 婚房   很显然,她那几句骂人的话,对裴远之来说,一点攻击力都没有。   裴远之的公开邮箱偶尔会收到一些匿名邮件,或来自同行,或来自竞争对手,或是离职、被开除的员工,用词之恶毒,谩骂之激烈,比季舒楹骂的这几句,攻击力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更何况。   季舒楹这个语气,比起生气,更像是羞恼。   裴远之侧头看一眼季舒楹。   安全带被她抽出来了许多,一叠一叠,似流水一般倾泻在她的大腿上。   “手抽筋了?”   季舒楹:?   “需要我帮你亲自系?”   “……”   为什么提醒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能这么不中听?   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如是想着,季舒楹忍住把安全带扔到裴远之脸上的冲动,一言不发地去摸索安全带的搭扣。   咔哒一声,插好,剩余多出来的带子自动被缓慢收回,调整到舒服的距离。   两边的街景飞速而过,安静的车内,没人再说话。   季舒楹赌气看向车窗外,故意不说话,决心不会再给裴远之好脸色,至于先前遇到顾柏晏,带来的坏心情,全被她忘到脑后。   裴远之眼眸漆黑,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   从路上到回到保利兰庭,季舒楹再也没给过裴远之一个正眼、一句话。   她一向是个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的人,此刻,脸上就差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我不开心。   到家,开门,直接进了主卧,只留给后面的裴远之紧闭的房门。   咔嚓一声,锁上了门。   拒绝交流、拒绝沟通的姿态。   裴远之倒是一如既往的淡定,回房间,解开腕表,放在台上,打开衣柜。   手机响了,裴远之看了一眼。   是段清野打来的电话。   点了接通,免提扔到一边,段清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怎么听说你准备买新房?”   显然是刚从穆晓那里得知的消息,八卦之情溢于言表。   裴远之解开衬衫顶上的扣子,‘嗯’了一声。   “怎么突然要买新房了?”   段清野纳闷,怪不得让他还钱,“你不是前两年才买了套保利兰庭的学区房吗?那套不是挺好的吗。”   那套房,段清野记得并不便宜,七八百万的学区房,他一直以为裴远之买来就是打算做婚房的。   “想换就换了。”   裴远之并不欲多说真正的原因。   倘若叫段清野知道,这一系列换房的决定,仅仅是因为季舒楹觉得现在的地方住得不舒服。   不说朋友怎么想,他自己从旁观者的角度,都觉得有些微妙的荒谬。   段清野摩拳擦掌起来,“之前那套,你要是想卖的话,要不考虑一下优先卖给我?”   江宜菱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了,他也要为孩子的未来做打算。   保利兰庭地理位置不错,附近涵盖了幼儿园、小学、中学一系列学校,且都是S市里的老牌学校,师资极好,口碑也不错。   江宜菱从怀孕起就一直心心念念着想要一套优质学区房,孩子还没出生,父母已经考虑起了日后的教育问题。   时代在发展,竞争愈发激烈,父母之爱子,为之深远,从胚胎期,就在着眼于日后的教育条件了。   “市场价一千万,你买得起?”   裴远之反问。   段清野一时语塞。   倘若他还是段大少爷,自然不在话下。但现在,他看起来是知名外企的总监,名衔好听,实际年薪撑死了一百万,别说整套了,连高档小区一个厕所的面积都买不起。   “那你准备换哪里的?”   “换套市中心的大平层。”   裴远之说。   段清野低低嘶了一声。   市中心那边叫得上号的高档小区,套内面积都不会少,加上地段好,寸土寸金,基本都是几千万起步,甚至有的还卖出了一两亿的高价。   他还是段家大少爷的时候,都不能说买就买,更别说现在。   不过……   段清野估算了一下,下结论:“那我觉得你应当也买不起。”   实际上,裴远之昨晚浏览完官网,就清算了一下自己手头的资产。   他手头的现金不多,回国前的几百万存款,也变成了不动产,也就是前两年买的这套二环内的房子;其他的,都是投资,譬如基金、债券、股票这类,还有些银行理财产品。   即便都变现,离目标还是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这个不用你操心。”裴远之扯了扯唇,精准打击,“准时把钱还我就行。”   段清野:“………………”   活阎王,真债主。   “太无情了裴远之,在还你钱之前,我不会再联系你了,我们就当是只有冰冷金钱关系的陌生人吧。”   段清野愤愤道。   “我以为你一直有这个觉悟。”   裴远之的回答更冷更无情。   段清野接受不了这种公事公办的冷漠态度,一点兄弟间的人情味都没有,火速挂了电话。   洗完澡,裴远之坐在书房里,刚打开笔记本,准备处理工作,电话声又响了。   他瞥了眼来电人,是廖音,不知大半夜的有什么事。   “妈,有什么事。”   裴远之一边问,一边滑动着鼠标,浏览资料。   薄薄的淡蓝色荧光投出他的侧脸,薄膜键盘发出枯燥的白噪音。   “什么晚还在工作?不是跟你说过,工作在忙也要注意身体,活是干不完的……”   一听到那边有键盘的声响,廖音就知道是这个工作狂儿子还在加班,先慰问了几句,才切入正题。   “我和你爸思来想去,还是不太放心,怕你照顾不好小季,要不要考虑让小季过来跟我们一起住?”   廖音说。   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儿子,人家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看着就娇气,又怀了孕,容易受激素影响,情绪起伏。   而裴远之,脾气差,态度冷,还整天只想着工作,就算千叮咛万嘱咐,她还是担心委屈了人家姑娘。   裴远之并不是会照顾人的样子,而前期最容易滑胎,得处处注意。   裴远之听到前半句,就开始眉头微拧。   “不合适。”   他一口否决。   先不说季舒楹之前在协商里就提到过要求和父母分开住,就他的了解来说,她也不会愿意跟长辈一起住的。   更何况,现在他连季舒楹的父母都还没见过。   廖音也知道自己是关心则乱,便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问:“那小季孕吐反应严重吗?最近吃饭情况怎么样,孕前期这几个月很关键,孩子还没定型,容易流产,有没有每天按时吃叶酸和维生素D?”   “……”   那边儿子没说话,廖音便心下了然了。   这能照顾好人家娇嫩的小姑娘吗?   只能她多费点心,提点一下裴远之了。   “你作为孩子的父亲,要多上一点心,有什么事情多顺着女孩子,怀孕不容易……”   廖音絮絮叨叨着,最后一锤定音,“以后,你们每周都要回家吃一次饭,我要亲自看到小季好好的,才放心。”   如果是平时,裴远之会在三分钟的时候就强行中止这段通话,然而廖音大部分时间都在关心她的这位‘未来儿媳妇’,讲一些过来人怀孕期间的小知识和注意事项。   裴远之一边处理工作,浏览合同信息,一边时不时应两声,耐着性子听完了。   后面,廖音又问什么时候可以跟亲家正式见一面,把流程走完,得到裴远之的答复后,才满意挂了电话。   一看,通话时间足足半个小时。   这种私人时间被打搅、被占用的感觉,让人有些不适应,而这些事,都是一个意外衍生出来的,从做出那个‘结婚’的决定开始。   这还只是开始。   挂了电话,裴远之的工作也处理得差不多了,已是凌晨一点,他关了笔记本,走到客厅外的阳台。   夜色如墨,漆黑的夜幕上无星,显得有几分寂寥。   夜风微凉,阳台上的空气清新,裴远之压了又压,还是点燃了一根烟。   一般来说,没有任何收益的事,他不会做。   他所花费的精力和时间,一分一厘,都要求更大的回报,就像投资。   同居、结婚、养育孩子,这些事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益处,反而,带来了一系列的麻烦。   换房,也是同样。   对目前的他来说,换房在事业上不会有任何帮助,反而是经济上的一笔巨大负担。   而这一切,仅仅是满足季舒楹的一个住房要求而已。   他已经承担了应有的责任,其实完全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   今晚做的一系列事,已经超出他原本的打算。   包括车上那句话,也有些越界。   连他都想不明白,自己当时说这句话的用意在哪。   更像是一种本能反应。   人与动物的区别,就在于,人会控制、审视每一个本能反应。   浅浅吸了一口,并不过肺,在白雾缭绕开来之前,裴远之掐灭了烟蒂,扔进了烟灰缸。   -   翌日。   周六,不用上班,季舒楹睡到九点,比平时多补了会儿觉,才懒洋洋地起床。   她跟林真真约了今天的下午茶,约了个美发师上门,简单修护一下。   刚打开门,就听到旁边的书房门也咔哒一声打开。   她侧头,刚好跟裴远之对上视线。   裴远之像是准备出门的模样,黑色衬衫,斜条纹领带,别了领带夹,收束妥帖。领带夹像是私人收藏,纯银骨镶,很精巧有质感,正式、矜贵中,又带着一丝私人品味。   还戴了幅眼镜,更显得衣冠楚楚。   她昨晚赌气回来,洗完澡之后便躺在床上,捏着手机,在等裴远之解释,解释车里发生的那件事。   等啊等,不知不觉等睡着了。   睡醒之后,倒是看到聊天框里有小红点,点开来,是早上七点,裴远之发来了两串数字。   什么东西?   季舒楹一头雾水,像是电话号码。   裴远之别的什么都没说,季舒楹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决心丢到一边。   她目不斜视地准备去浴室,却被拦住。   “干嘛?”   季舒楹语气不算客气,“有什么事。”   “我联系了位司机,和一位家政人员,电话号码前面发给你了。”   裴远之说。   “什么意思?”   季舒楹一头雾水。   “聘请专业人士,节省我们彼此的时间和精力。”   裴远之垂眼看她,公事公办的口吻,“你觉得呢?”   他近来浪费的时间太多,工作和生活上都有些被影响。   不如回到正轨。   季舒楹陷入思考。   道理是没错。   譬如她也是第一次知道,怀孕了臀围胸围都会长,需要挑选合适的孕妇内衣。   她自己还丢三落四,有些粗心。   如果有阿姨提醒和帮忙,就不会发生昨天那样的窘事。   但看裴远之这个态度和解决的方式,季舒楹就是一口气堵在心里,下不来。   “我对司机和阿姨都很挑的,一般人入不了我的眼。”   季舒楹微抬起下巴。   裴远之淡淡点头,“如果不能让雇佣方满意,是他们专业素质不过硬。”   “……”   季舒楹一拳打到棉花上。   行吧。   左右花的是裴远之的钱,她就喜欢花男人的钱。   “等等——”   不对。   “那你呢。”季舒楹问,“以后你什么都不用干了?”   哪有这样的好事!   “你是怀孕了,不是生活无法自理。”   话音未落,季舒楹秀眉一竖,就要进入攻击状态。   裴远之回头看她,又道:“昨晚的事,是我考虑不周。阿姨有过照顾孕妇的经验,以后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可以跟阿姨讲。”   顿了顿,他道:“你想跟我讲也可以,留言我看到了会回复。”   季舒楹:“……”   一番话说下来,打一棒再给个甜枣,这是把她当开庭对手打呢?   季舒楹自认为两人还在冷战期间,头也不回地要路过,手腕却被扣住。   她尝试着动了一下,裴远之没用力,她很轻松地挣脱开来。   “还有件别的事。” ?   季舒楹双手抱胸,示意裴远之继续说。   她倒要看看葫芦里卖的什么。   “带你去看房。”裴远之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说。   季舒楹睁大了眼,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裴远之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这两天打岔的事太多,她都忘记之前说过的换房的事了。   实际上,她的情绪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本人有时候都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看哪里的?”   季舒楹上上下下打量,挑剔语气,“先说好,低于那天我说的最低级别的,我看都懒得赏脸看。”   不够格的,她连看房的时间都懒得分一点。   “泓园、华州、柒序这三个地方。”   裴远之一字不差地说出那天季舒楹提到的三个楼盘小区,抬腕看了下时间,“我提前约好了中介和房东,现在出发,还来得及。”   季舒楹颇有些感叹裴远之的效率,没想到执行力也这么强,都已经交涉好约好了。   她只要带着人去审判挑拣就好了。   “可以。”季舒楹想了想,道,“不过我下午两点半有约,得在那之前结束。”   饶是如此,季舒楹收拾打扮,还是磨到十点钟才上车。   与以往不同,驾驶座上多了位司机。   裴远之坐到了后座,打开了笔记本。   季舒楹在   旁边,百无聊赖地看着车缓缓开出小区,身旁的人忽而开口:“今天叶酸吃了没?”   这句话问得突然,话题也转变得很突然。   季舒楹明显错愕,“……啊?”   这种话从裴远之口中说出来,突兀又贸然。   前面驾驶座的司机,都抬头看了下车内后视镜。   犹豫了一下,季舒楹才道:“还没吃。”   “记得吃。”裴远之回忆了一下廖音当时叮嘱的内容,又道,“维生素D也别忘了。”   季舒楹:……?   她下意识地去看了眼外面的天,这太阳也没从西边升起。   还是,这是裴远之服软的一种方式?   不好意思正面道歉,所以通过暗戳戳的关心,来服软?   包括今天主动约她去看房,也是一种低头道歉的方式。   自觉想通了的季舒楹心情舒畅多了,嘴里轻声哼起歌来。   半小时车程后,两人到达第一个目的地,天泓园。   泓园是最近十年内发布的楼盘,地理位置优越,身处CBD板块,周围恰好被中心大厦、环球金融中心、国贸大厦环绕。   最具优势的,便是绝佳视角——超大落地窗和独绝的一线江景,可以俯瞰华灯初上的半个S城,璀璨灯火倒影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从古典建筑到明珠耸立的现代塔楼,堪称流动着的纸醉金迷。   S市市中心的大户型大平层向来稀缺,深受S市高资产群体喜欢,当初还未发售时,被预定了许多,正式发售第一天,便售罄。   里面的绿化覆盖面积也极好,丛林掩映,小径僻入,在中介的带领下,一行人进入第五栋楼的大堂。   “小舒。”   正在一楼大堂等着电梯,旁边忽而响起一道略显惊喜的男声。   季舒楹闻声侧头,旁边站着一个面容俊秀的男人。   顾柏晏。   他像是有什么重要会面,穿了西装,身形修长,显得文质彬彬,倒是跟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季舒楹打量了几眼,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昨晚的谈话,她态度表明得很清楚,而今天,顾柏晏也确实没有再换号给她发过消息。   她以为对方已经死心,消停了。   被打量的同时,顾柏晏也在打量季舒楹。   准确来说,是打量季舒楹身旁的男人。   身量很高,尤其的高,顾柏晏本身一米八,已算是男人中身形很高的了,眼前男人却比他还要高一些。   “我跟客户约了见面,来这里见客户。”顾柏晏回答,不自觉地抬头挺胸,让自己身高上,更相近一些。   他下意识地将自己和站在季舒楹身边的男人作对比。   今天和客户约了见面,他也穿得很正式,只是两人虽然都穿了正装,细细看来,差别却很大。   他买的是成品西装,对方明显是手工定制的,从肩线到西装裤,都更贴合大骨架,更显挺拔、锋利,一看便知家境不错。   气质也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顾柏晏给人的感觉是文质彬彬、温润如风,那么眼前男人给人感觉就是冷沉沉的冰,是职场上磨砺出来的上位者风格,锋锐,凛冽,也是权利中心浸润出来的气场,无形中,予人很强的压迫感。   最初的惊喜褪去,顾柏晏看向季舒楹,浅色瞳仁散发着温润的光,给人一种安抚的平静感,“你呢,小舒,你怎么来这里了?”   据他所知,季舒楹并没有什么亲戚朋友住在泓园的。   季舒楹眉张了张口,却有些语塞。   毕竟,为了让顾柏晏死心,她当时说至少半年内都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来看房。”   寂静中,有人淡淡出声,替季舒楹回答。   视线居高临下地落在顾柏晏身上,裴远之轻描淡写地补充:“婚房。”    第32章 恋爱脑   这句话出乎在场人的预料。   顾柏晏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季舒楹,浅色瞳仁里带着淡淡的疑惑,眉头微皱,像是无声的质问。   季舒楹也没想到裴远之会替她回答,有些微妙感一闪而逝。   “小舒,听你朋友说,你是来看婚房的?”   顾柏晏又问了一遍,温和中带一点质疑,像是想要求得一个确认。   内容也值得仔细品味,他用的称谓是‘听你朋友说’,有意无意中,将裴远之的身份与季舒楹划分开来。   亲疏有别,个人,而非一体。   季舒楹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要怎么答复,说哪个都不对。   毕竟,昨晚,在顾柏晏拦住她,沉默而失望地问她,还有没有可能回头复合的时候,季舒楹冷淡地拒绝了,理由是现在不想再谈恋爱。   顾柏晏说可以等,他给她时间,季舒楹便直言半年内没有恋爱打算。   确实没有恋爱打算,但是有结婚打算。她无所谓,但宝宝等不了。   “是来看房子。”   季舒楹回答得很有技巧,她说的也是事实——虽然只是事实的一部分,落落大方地冲顾柏晏点了点头。   就算要解释,这里也实在不是什么适合说话的地方。   这样的答复,若是一般人,说不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但显然,顾柏晏是很看重体面的人,闻言,笑了一下,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叮。   电梯到了。   “先进电梯吧。”   顾柏晏绅士地伸出右手,轻轻挡在敞开的电梯门边,示意季舒楹一行人先进,风度翩翩。   季舒楹倒也不客气,第一个进去。   中介、司机依次进来,裴远之进来时,余光看了一眼顾柏晏。   顾柏晏进来之后,本想再跟季舒楹说几句话,只是他要见的客户在三楼,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到了,只能遗憾地先道别。   待电梯门再度合拢,季舒楹听到身侧响起一道声音,“前男友?”   音量略低,没什么情绪。   季舒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说话的人。   裴远之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从季舒楹的微表情、肢体下意识反应里,不难猜出那个人的身份。   “嗯。”   想了想,季舒楹还是如实应了一声。   成年男女,有过过往恋情经历很正常,她并不打算在这个上面欺瞒孩子未来的父亲。   “看来你以前的眼光,”裴远之微妙地停顿一息,“不怎么样。”   “……”   “他长得好看,学历好,对我也很好啊。”   季舒楹下意识反驳。   实际上,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以前会那么喜欢顾柏晏。   但自己知道是一回事,被人质疑,又是另一个回事。   “对你很好,所以分手了?”裴远之侧头瞥了眼季舒楹,一语戳穿她拙劣的逻辑。   “……我没说错啊,人家给我的情绪价值很满,在一起的时候确实对我挺好的。”   季舒楹硬着头皮继续道,顾柏晏再不好也比裴远之这个冷冰冰的狗男人好,“之前在一起的时候,人家对我百依百顺,有求必应,我说往东,他不敢往西,我提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   “当时他也说到过未来婚房的事,说让我全盘做主,怎么设计也是按照我的喜欢来,我想要什么就弄什么。”   季舒楹一股脑地将这些细节都说出来了,没注意到裴远之漆黑的眼眸。   说到后面,声音逐渐低下去,“……只是在三观上有些不一致而已。”   “对你百   依百顺,说明他有求于你。”   裴远之看着前方,神色看不出有异,口吻像是在出具法律意见书一般的客观冷静,“虽不知你这位前男友具体情况如何,但在你们的恋爱关系中,他应当经济条件上与你有不小差距,涉及物质上的付出无能为力,所以只能从情绪价值上弥补。”   “至于未来婚房……”裴远之轻笑了一下,没说话。   显而易见的空头承诺,稍微清醒一点的人都会懂的。   季舒楹抿着唇,没有说话。   她向来嘴上不饶人,少有被说得无法反驳的时候。   无他,裴远之说的没错。   谈恋爱两年,顾柏晏送的大多都是些手工小礼物,没买过什么季舒楹常用的牌子,但那些贺卡,信纸,虽不值钱,但季舒楹认为也是一份心意。   “恋爱中的付出怎么能用价值来衡量?”   季舒楹回忆了一下,想起顾柏晏写过的几封文采斐然的手写信、情书,一手好毛笔字,翩若惊鸿,自带筋骨,没忍住替对方多说几句,“物质上,他是付出的没我多,但他发了工资也会给我买礼物的。”   其实,季舒楹帮顾柏晏说话,并不代表她现在还有多喜欢顾柏晏,她早就对对方下头了。   只是从裴远之口中说出来,她就忍不住去反驳,总觉得不服气。   她也不喜欢裴远之这样平静地点评她以前的感情生活。   像个局外人,让她很不舒服。   裴远之听到季舒楹的一番替顾柏晏辩驳的话,不置可否,“没想到你还是个恋爱脑。”   被人说是恋爱脑,季舒楹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当下时代,这可不是什么好词。   好听点叫单纯赤城,毫无保留地付出;难听点就是蠢,就是笨,被男人骗得团团转。   “我不是!”   季舒楹差点炸毛,注意到前面的中介悄悄竖起耳朵,吃瓜的神情,顾忌着在外人面前,又压低了声音,“你才是恋爱脑!”   裴远之应了,“嗯,我是。”   季舒楹没想到他真的应,又惊讶又语塞,“你你你你,跟这个词有半毛钱的关系?”   “房子说换就换,买套你中意的房子作婚房,不算?”裴远之说。   季舒楹睁大眼睛,“买房不是你的事吗,房子产权也不在我这里啊?”   “可以婚前加你名字。”   裴远之看向季舒楹,薄唇微启,声线低磁悦耳。   清凌凌白光下,配上他那幅天生的好皮囊,倒也有几分像都市剧里的画面,甜蜜微醺。   这番话如果是寻常人听了,定要先是高兴一下的。   季舒楹却截然相反。   她一脸‘你骗三岁小孩’的表情,警惕地看着裴远之,“婚前加名有什么用?除非做公证或者直接过户,不然就算产权证上加了我的名字,只要有出资证明这套房子是属于你婚前全资购买的财产,跟我关系也不大。”   更何况,现在两人还没签婚前协议,财产这块就有的说头。   “就算婚前赠予给我,未来短期离婚,你也有一定机率通过起诉成功索要回去,除非房子先过户给第三方,再由第三方过户给我。”   一番话下来,洋洋洒洒,逻辑清晰,惹得一直站在电梯角落偷听的司机都听得津津有味。   司机是个干练的中年男人,之前也为几家收入不凡的雇主工作过,却第一次知道,原来买房加名这件事里,还有这样的门道。   季舒楹微仰起下巴,紧紧盯着裴远之,自觉抓住了他话里的破绽,要看这个狗男人怎么狡辩。   等了又等,却只等到男人点头,“知道就好。”   季舒楹:“……?” !!!!   这话也说得太无情,太伤人了。   他到底有没有一点温情的成分?   被哽住的季舒楹咬了咬唇,却也知道对方说得没错,她没说话,脑子里飞速思考起来。   婚前协议到时候得把这点写进去,公证也不能少。   怪不得之前还在学校上课的时候,公共课的老师被问到对象家庭时,就曾说过,律师这行的人,很少会找同行组建家庭。   两个人都精明,很容易在金钱财政上产生是非纠纷。   宝宝还没出生,她已经绞尽脑汁怎么从这个无情冷漠利己主义的未来老公手里维护自己和宝宝的合法权益,将来万一跟他闹得不愉快,离婚了,也有东西留给宝宝。   不在乎多少,但是决不能吃亏。   季舒楹咬着唇,认真思考着,面容很是纯净认真,没注意到光洁如新的轿厢里,裴远之微牵了一下唇角,弧度很淡。   叮。   电梯门在三十三楼打开,中介很有职业素质,神色正得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带领一行人去看房。   泓园的这一套,位于第五栋的三十三楼,一梯一户,三百平的大平层,套四双卫,意式轻奢风,家具电器具是国外知名大牌,舒适感和设计感兼具,装修之后基本没住过人。   季舒楹环顾了一圈,倒也还算满意,论气派,自然比不上她在家里住的环境,但如果是跟保利兰庭相比,自然好太多了。   房主介绍每一处设计的用意,看得出来当初装修也是用了心的,不乏巧思,季舒楹也附和着夸赞了两句拐角的墙壁画很有心意巧工。   本是随口一夸,没想到房主笑得骄傲,说是后生的设计,很新颖。   季舒楹闻言,便多看了两眼。   是生长着的蓝楹花线条,线条柔和,有着生机勃勃的美。   其实这套,季舒楹最中意的,还是客厅那面270°的巨大落地窗,现在是白天,都能感觉到视野极好,一览无余。   待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应当又是另一番好风景,倒一杯红酒,躺在意大利顶级手工沙发上,欣赏客厅落地窗外的一线江景,分外惬意舒适。   房主的妻儿子女都在国外,房主本人也移民新加坡了,急着变卖国内房产离开,所以这两天都亲自在。   刚看了一圈,门铃响了。   房东正在和裴远之滔滔不绝地介绍着,骤然被打断,有些不悦。   待看清来人后,房东脸上的皱纹又笑开了花。   “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的学生,顾柏晏。”   房东笑眯眯地介绍,“他也是一位室内设计师,之前跟我老友一起参与了这套房的室内设计,听说我要卖掉了,很舍不得,特地过来再看一下。我看季小姐也挺喜欢屋内的软装设计的,如果真的心仪购置了,以后有什么改装上的需要,可以找他。”   顾柏晏扫视一圈客厅,看到了熟悉的人,也微微怔愣。   没想到这么巧,就真的这么巧,他做事历来圆滑事故,今日约见完客户,路过老师的朋友家,自然要来看一下。   “听谢伯伯说,小舒好像很喜欢拐角墙壁画的设计?”   顾柏晏微笑,琥珀色瞳仁里隐隐有光闪动,希冀的。   “如果你想请人设计婚房,可以考虑一下我,给你打折——也可以免费。”   近乎温柔的语气和殷勤的态度,稍微有眼色一点的人,都能看出顾柏晏对季舒楹的态度不甚一般。   房主‘哦’了一声,“看来不用我介绍,你两应该关系挺好的。”   “您说笑了。”季舒楹维持着礼貌,眼神却警告顾柏晏不要乱说话。   “你朋友也在啊。”顾柏晏仿佛才看到裴远之,唇角微笑的弧度不变,“愿意陪你看婚房的朋友,真好。”   季舒楹头又开始疼了。   顾柏晏认识她父母,也有联系方式,她不想捅娄子,也不想父母知道这件事,两个男人都在的场合,她只想暂避锋芒。   她找了个借口,说借个洗手间补一下妆,便快速逃离了客厅。   为了离客厅远一些,她特地绕了路,走到离客厅最远的卫生间。   刚打开门,准备关上,却被另一股力量挡住。   季舒楹吓了一大跳,转身,看到是裴远之后,又松了一口气。   裴远之没说话,只在她身后,反手将门合拢。   门的隔音效果很好,缓慢合拢的那一刻,将一切别的遥远喧嚣都挡在外面。   寂静空间里,季舒楹听到裴远之低低开口,“朋友?”   是把顾柏晏说的那个称谓又重复了一遍。   季舒楹还有些在状态外。   前面提到   前男友时,裴远之的态度很平静,她以为对方冷心冷情,根本不在乎这些,更别说称谓这类细枝末节。   也确实不在乎。   裴远之看一个人却不说话的时候很有压迫感,密闭空间里更甚,在那样的眼神下,竟然无法逃避。   “男朋友也算是朋友,他说的哪里不对?”忍住望风而降的冲动,季舒楹打了个字眼上的马虎。   如同她应付顾柏晏一样,只说事实的一部分,意思却天差地别。   她向来惯会敷衍、打发男人,从父亲到恋人,这招不行,还有别的招。   裴远之进一步靠近她,季舒楹下意识往后移了一小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大理石台。   呼吸都放轻了些。   一双修长有力的胳膊挡在她的背后,隔开了冰冷的石台,刚好将她圈在怀里的姿态。   他垂眼看着她,眼眸漆黑,忽而伸手,温热的指腹隔着夏天薄薄的衣料,轻巧地落到她微凸的肚皮上,“你前男友知道,你怀了‘朋友’的孩子吗?”    第33章 裴太太(小修)   季舒楹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大脑一瞬归于空白。   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原本失去的感知逐渐回到肢体控制,嗅觉、触觉、听觉,还有那抹难以忽视的温热。   薄薄的衣料,顺滑、凉爽,是最适合夏天穿的材质,也导致另一个问题。   太薄了,薄到几乎柔软无物,仿佛肌肤之间什么都没有。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像是赤裸相贴。   等待回答的时间无形中被拉长,季舒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下的,愈发明晰,如擂鼓在耳膜边响起。   心跳声中,她听到眼前的人再度开口。   “他知道你怀了我的孩子吗?”   咬字清晰,语气是一贯的冷淡。   用词却比之前更直接,像滚落的灼热炭块,烫到季舒楹的耳稍。   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摸自己的耳垂,是不是烫的,刚要伸手,又止住,她不喜欢这种身体奇奇怪怪的感觉,也不喜欢在谈话中落于下风。   季舒楹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他,“知道了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是进攻,也是防守。   这是老师教过的沟通技巧,她理论课学得好,实践也用得好。   裴远之没说话,注视的目光却犹如实物,在季舒楹脸上流连,从她猫眼石一般的漂亮眼瞳,往下移,一寸一寸的,落到很淡的花朵似的唇上。   她今天用的裸色唇釉,透出唇瓣本来的色泽,娇嫩、蜜色,似盛放的蔷薇,还染着清晨的露水,显得很有生命力。   说出的话却永远带刺,让人无法掌控。   他想起摩挲过季舒楹唇的手感,很软。   截然不同的软。   裴远之的眸光太深,让人无从揣测其中的意味,季舒楹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沉不住气,率先道:“我们的事,跟他没关系,也没有必要告知……”   裴远之听着,忽而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季舒楹怔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裴远之拧开门,准备离开。   离开前,他瞥她一眼,“我相信季小姐,作为成年人,可以处理好与前任的关系。”   季舒楹听着有些刺耳。   ——他的意思是,她没有处理好跟前任的关系?   但她早就跟顾柏晏说得明明白白了,是顾柏晏单方面不想分手,关她什么事。   没等季舒楹解释,门被关上。   卫生间里只剩她一人,恢复到最初的安静。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季舒楹站在原地,恍然以为刚才的事像一场梦,唯有衣角残留的温热提醒着她。   她不明白裴远之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他不是从来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吗?   想了一会儿,还是想不明白,季舒楹干脆不想了。   找的借口是补妆,季舒楹还是装模作样地补了下口红,过了一会儿,才出去。   回到偌大的客厅里,顾柏晏正在跟房东告别,眼神却一直往她的方向看,像是在专门在等她。   季舒楹环顾了一圈,裴远之不在客厅里。   旁边的司机看出她在找人,低声说了句,“先生好像出去接电话了。”   季舒楹正想问人在哪里,但顾柏晏又过来了,身边还跟着房东。   当着房东的面,面子还是要给,她嗯嗯啊啊一连串地敷衍,连顾柏晏跟她说了些什么都没仔细听。   顾柏晏刚离开没多久,裴远之回来了。   是大老板Kaleb的电话,临时有急事要出差,时间很紧,下午六点前就要飞到京市,后天上午就要开庭。   这种工作强度,裴远之向来游刃有余。   唯一不一样的,是一边听电话,一边分神梳理别的事情。   裴远之花了30秒,为自己前面的行为言语作了注解。   面对竞争配偶的对手,雄性会筑巢、开屏、或通过别的方式,展现争夺配偶的优势,这几乎是整个自然界的天性。   人类社会,自然发展,历来如此。   中介收到来自裴远之的信号,立马开口:“既然裴先生这边了解得差不多了,那我们就让裴先生他们回去考虑一下,做决定了再联系您?”   房东点点头。   一行人便热情而又虚伪地道别,原路返回地下停车场。   回到车上,中介十分敏锐,察觉到了裴远之和季舒楹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尤其是季舒楹的心不在焉,几乎写在脸上,很明显。   中介也就识趣地没有再开口,除了必要的介绍和客套措辞。   看第一套房的过程最为快速顺利,季舒楹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第二处地方,季舒楹嫌弃有人住过;第三套房,季舒楹认为小区物业看着就垃圾,譬如保安竟然是个五十来岁头发全白了的男人。   当时季舒楹振振有词:“保安的平均年龄若是超过四十,就能看出这个地方的物业质量堪忧。”   中介便解释了一句,是因为小区所属的物业公司会优先招纳一些家庭特殊的人员,譬如这位保安有个患了心脏病的六岁孙女要养,季舒楹怔了一下,立马就闭口不谈了。   转完一圈,看完三处,中介笑眯眯地看着季舒楹,语气温柔中带着一丝讨好,“亲爱的,有没有心仪的?如果都不喜欢的话,我手头还有一些地理环境和配置都不错的,可以带你们去看。”   她也是人精,看出了眼前两人虽穿着低调,但气质出众不俗,一看就是高收入人群,看的也都是成交额几千万的房子,这种手握现金流的大客户,光是成就的几个点,就够她开张吃一个月了。   定房的权利,一般都在女主人身上,她只要让女主人满意,就八九不离十了。   季舒楹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时间,懒洋洋地道:“再说吧,我等会有个约。”   这便是要先按下不表的意思了。   中介情商很高,立马道:“季小姐想去哪儿?我送您一程,也希望您能赏个脸,让我有机会请您喝个下午茶做个spa。”   季舒楹婉拒了中介的好意,司机先送她去约定的地方。   将要下车时,裴远之叫住季舒楹。   “干嘛?”季舒楹抬眼,有些期待裴远之要说什么。   一路上,裴远之不是在接电话,就是在电脑上审阅文件。   他淡定得像个没事人,她却因为他莫名其妙的那句话想了半天,都想不明白。   没想到,得知的却是裴远之临时要出差的事。   扫兴。   爱去哪儿去哪儿,反正有司机和阿姨,她也不需要裴远之了。   季舒楹‘砰’地关上车门,示意自己知道了,头也不回地离开。   林真真并不知道自己的姐妹现在不太适合喝咖啡,跟季舒楹约在了商圈的一处咖啡厅,是很小巧精致的门风,小小一扇木门,夹在两边的奢侈品牌门店之间,隐于繁华中。   木门框上写着英文衬线字体,棱角分明:【BreadBakeryandBrunch】   旁边的便利贴上画了个笑脸:不许简称3B:)   季舒楹进门,屋檐下的风铃被吹起,叮当作响。   她一眼看到靠窗位置的林真真,坐下来之后要了杯柠檬水,随手点了个青柠芝士巴斯克、法式   芝麻塔之类的甜点吃。   颜色鲜艳、琳琅满目的精致甜点端上桌,季舒楹刚尝了一口新品,就听到林真真问:“我听说你跟顾柏晏复合了?”   “……”   又是哪来的谣言?   季舒楹一口咬碎嘴里的焦糖乳酪司康,“你上哪听说的。”   “就那天游艇上啊,有人说,你去而复返就是为了见顾柏晏一面,还有人看到你们在角落长谈了半个小时,说你两看上去如胶似漆的,马上就复合了。”   林真真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听到的说了出来。   “我回去是为了什么,你不是知道吗。”   季舒楹翻了个白眼。   “对啊,所以第一个谣言帮你澄清了,那第二个呢,你不是说再也不会跟顾柏晏说一句话了,怎么会跟他聊那么久?”   林真真问。   当初季舒楹跟顾柏晏在一起时,她也本着姐妹的情分,硬着头皮劝过两句,理由是‘总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纯真’,奈何季舒楹认定的事,谁也没法改变。   “真分了,不会复合。”   季舒楹喝了一口柠檬水,温温热热的,有点酸,但她竟然觉得很好喝,心情也好了很多,决定临时把裴远之拖出来当挡箭牌,“因为我已经有新男朋友了。”   “啊——”林真真捂住唇,杏眼微睁,满脸的不可置信,“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最近。”   “新男朋友怎么样啊,比顾柏晏帅吗?”林真真好奇。   季舒楹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   再怎样,她也承认,裴远之确实有一幅好皮囊。   “比顾柏晏高?”林真真继续问。   季舒楹点点头。   “也比顾柏晏有钱?”   季舒楹咬着吸管,‘唔’了一声。   虽然不知道具体收入数字,但作为这一行业的金字塔尖,必然比普通工薪阶层挣得更多。   林真真这下是真的信好友跟初恋分手了。   就像她一直认为的那样,以季舒楹的条件和人格魅力,分分钟都能找个顾柏晏更好的男人。   “那先祝你分手快乐,再祝你恋爱快乐。”   确定是真的分手了,林真真发自内心地替季舒楹开心。   毕竟她一直不怎么喜欢顾柏晏,也不看好发小这段感情。   忽而,想到了什么。   林真真眨眨眼,语气促狭起来,“那你跟现在这位,进行到哪一步了?”   季舒楹没想到林真真八卦这个,捏着小叉子的手指顿住,耳垂倏地有些烧。   她清咳了一声,拙劣地转移话题:“这个巴斯塔好像不是很正宗。”   “喔——”林真真揶揄得更厉害,笑眯眯地道:“那就是有故事了?”   ……   回到家时,请的家政阿姨在,忙不迭地介绍说她是裴先生请来的,可以叫她张姨。   张姨约莫四十岁左右,衣着朴素干净,看着很精神,面善,笑起来时带着一点点讨好。   “裴太太,我准备开始打扫卫生,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张姨开口时,季舒楹正捏着骨瓷杯喝水,嘴里含着的一小口水还没咽下去,差点被呛到。   裴太太是什么鬼?!   “不用叫我……裴太太。”   念出这个词,季舒楹还是浑身别扭,她将骨瓷杯放到湖水蓝的手工刺绣杯垫上,“叫我季小姐就可以。”   先不说她有自己的名字,就算是真的结婚了,让她适应裴太太这个称呼,都得适应一段时间。   阿姨愣了一下,有些惶恐地问:“不好意思,季小姐,我想问问,是我记错了吗?”   记错主家的姓,是大忌。   季舒楹摇了摇头,“您没记错,但是我有自己的姓,所以我希望您能叫我自己的名字。”   张姨反应了好一会儿,她无法理解这其中的区别,毕竟,她之前所在的主家,基本都是称呼的x太太,也从来没有人这样纠正过她。   不过,既然季舒楹这样说了,张姨点点头,改口得很快,“好的季小姐。”   季舒楹点头应了,稍微嘱咐了几句,比如主卧哪些东西不能动,哪些她自己来,剩下的都可以打扫和收纳。   阿姨一一认真听着,还有些纳罕,明明是一家人,怎么还分房睡的?   后来又想起,季小姐怀孕了,分床睡,也许是裴先生考虑到自己太太怀孕了不方便,怕睡觉时不小心影响到太太的睡眠,或者压到宝宝。   如是一来,便想得通了。   没想到裴先生虽看着面冷,实则疼爱妻子得很。   真是俊男靓女,天作之合,神仙一对。   张姨全然不知道自己想的跟实际情况大有出入,一边由衷艳羡着,一边麻利地干起活来。   不得不说,张姨不愧是有丰富经验的家政人员,算是集齐月嫂、育儿嫂等一系列角色的高素质复合型人才,除了说话方式有些唯唯诺诺,季舒楹挑不出错处。   结束完一天的工作之后,张姨小心翼翼地道:“季小姐,您对我的工作还满意吗?”   裴先生之前交代过,她能否留下试用,全看眼前这位季小姐的意思。   季舒楹点了点头,“张姨您做得挺好的。”   这便是可以留下的意思了。   “好的季小姐,您早点休息,我明早上再过来,陪您一起去产检。”   张姨喜笑颜开,毕竟雇主开出的薪酬着实不菲,她的态度更加殷勤,“您今晚记得早点休息,我会帮您热一杯牛奶再离开。”   “明天的早餐有牛腩粉、海鲜捞粉、蒸排骨,天鹅酥、菠萝包、奶黄包、或是烧麦虾饺糯米鸡这些,我都会做,季小姐您看想吃什么?”   听起来都很清淡。   季舒楹没什么想吃的,随口说了几个菜名。   张姨观察着季舒楹的神色,发现这位年轻的女主人似乎兴致不高的样子。   她自以为是小夫妻分别,想念出差的丈夫,便贴心地补充:“裴先生很关心您,专门跟我吩咐过,要把产检报告和结果一并发给他,有任何问题都及时告知他。”   谁稀罕他的关心了。   季舒楹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第二天产检。   不得不说,专业人士就是不一样,张姨比裴远之更周到、更细心、也更体贴,同为女性,也更方便,方方面面,舒舒服服。   但不知为何,季舒楹有些想念之前那一碗鲜肉鸡蛋汤粉的味道。   好奇怪。   产检完回去的路上,季舒楹接到了季母的电话。   “小舒,我给你寄了点东西,但是快递员说你不住在那儿了,给我退回来了。”   季母絮絮叨叨地问,掩不住的关心和紧张,“你又去哪儿玩了?怎么不跟妈妈说呢,让妈妈担心。”   季舒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趁机说实话。   知女莫若母,季母立马察觉到不对,“你现在住哪去了?没跟林真真一起,也没回学校,突然搬家,不会跟顾柏晏住一起了?”   “怎么可能!”季舒楹赶紧反驳,“我跟他早就分手了,两个月前。”   电话那边的季母有些诧异,两个月,女儿居然分手了。   顾柏晏之前来季家拜访过,季舒楹多喜欢这个人,小情侣当着她的面,有多黏糊,她是心里有数的。   一开始以为女儿是三分钟热度,没想到兜兜转转也谈了两年,她跟季父的态度也从最开始的抗拒到勉强接受。   结果,现在离家一段时间,   就没看到季舒楹两个月,竟然交了新男朋友了?   不过,移情别恋,倒也正常。   很快,季母又察觉到不对。   顾柏晏上周还来季家老宅拜访了,只字没提他们分手的事,问季舒楹最近如何,竟还答应得好好好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季母眯起眼,“那你现在住哪里?我过来看看你。”   季舒楹的性子她也清楚,藏不住心事,也说不了太大的谎。   “我、我……”   季舒楹支吾了两下,咬咬牙,还是决定早死早超度,“妈妈,其实我交新男朋友了。”   她先抛出这句话,来试探一下妈妈的反应。   果然,季母担心得更紧,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你现在的男朋友叫什么,多大了,做什么工作,在哪个单位上班?条件怎么样,对你好不好,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吗……”   问来问去,季母还是不放心,加上季舒楹本身已经离家两个多月,两个月没见面的日子,季母担心女儿吃不好睡不好。   平时惯来温柔的季母干脆一锤定音,“下周二,你跟你的新男朋友一起回季家吃饭,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人。”   这个流程,季舒楹并不陌生。   之前跟顾柏晏谈恋爱,被父母知道了之后,也是第一件事就是让顾柏晏上门,说为鸿门宴也不为过。   季父季母看顾柏晏哪哪儿不顺眼,处处考验,最后还是看顾柏晏哪怕被刁难也不红脸,不浮躁,情绪都极其平和,也没跟她哥哥吵起来,事事温柔顺从,季父季母最后才勉强松口她去谈一谈恋爱的。   一回生,二回熟。   就算真有什么,也可以让裴远之吃吃苦头,季家的女婿,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这样想着,季舒楹原本回家担心被发现被骂的压力也小了一些,便应下了。   一想到如果裴远之要像顾柏晏一样被父母刁难的画面,更是心情愉悦起来。   也顾不得什么谁更坐得住了,季舒楹心情不错地给裴远之打电话,给他通知这个‘好消息’。   打第一个,没人接。   季舒楹并不在意,继续打第二个。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电话响了几声之后,才是忙音。   意味着她其实打通了,只是被人挂了。   好个裴远之,竟然敢挂她电话!   季舒楹眯了眯眼,正准备电话轰炸——   对面打过来了。   季舒楹故意等响了七八声,才在最后将要挂断的临界点接通。   “有事?”   那边传来裴远之清清淡淡的声音,没等她回答,又有了推测,“产检有问题么。”   背景音有些聒噪,像是在开会,周围遥遥传来人汇报的声音,似乎还有辩论争吵的响动。   “你之前不是问过我什么时候见父母吗?不用等下个月了,妈妈说下周二回家吃个饭见一面。”   季舒楹开门见山。   “周二不行。”   裴远之一口拒绝。   季舒楹脸顿时垮下去了,“为什么?”   本来今天产检裴远之因为出差没陪她去,只有张姨一起,她就有些不开心了。   “出差一周,我不可能提前回来。”   一周?   那也太久了,估计还没等到一周,季母就先杀过来了。   “我才不管。”   季舒楹不自觉地拖长音,刚跟妈妈打完电话,她还没从和最亲近的人说话的状态脱离出来,咬字和语气都带一点娇娇的依赖的味道,“我不想周二一个人回家,你得陪我回去。”    第34章 湿润   季舒楹这一招很好用,不论是对朋友闺蜜,还是对家人亲戚,或是同学老师恋人,都从无败绩。   就算对方的心理防线只是略略漏出一点破绽,季舒楹紧跟不放,乘胜追击,百分之九九的情况下,都能够达成自己最初的目的。   然而。   眼下就是剩下百分之一的情况。   “如果没有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裴远之修长手指间夹着的钢笔轻轻转动着,桌面上他代表KS律所刚签下名字的一叠合同,还散发着油墨清香,“我无法跟客户交代。”   公事公办的口吻。   显然,裴远之并不吃她这一招。   见父母本身不就是合情合理的理由吗?   季舒楹无法理解,认为是托词,语速明显变快,“这本身就是你范围以内的责任和义务,这个理由不够合情合理吗?”   “我想。”电话那头,男人语速匀缓,慢条斯理道,“男朋友只是‘朋友’的一种,而朋友,应当没有见父母的责任和义务。”   ……!   这是她之前说的那句“男朋友也是朋友的一种”。   被裴远之原数奉还回来了。   被自己搬起来的石头砸了脚,季舒楹被堵得哑口无言。   除非,她愿意承认之前是她说错了。   但季舒楹向来吃软不吃硬,说过的话,让她自己收回,比让她道歉还难受。   她也来了脾气,半是赌气半是威胁地扔下一句话:“那既然你这么忙,没空,我到时候就花钱雇个人陪我回家。”   裴远之不是能被这种程度的话威胁的人,也清楚季舒楹说这句话是在一种非理性的情绪化状态下。   自然,这通电话最后不欢而散。   挂了电话,季舒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屏幕,盯着裴远之的微信头像。   很想穿过屏幕锤死这个狗男人。   明明可以好好说话,好好沟通协调,什么态度,还这么小心眼。   油盐不进,毫无破绽。   这通不欢而散的电话没对裴远之造成什么影响,至少表面上来看是这样,他还是如常地工作。   这几天在京市的众人都忙得不可开交,从周六晚上六点落地到现在,一同来京市的团队,基本都只睡了四五个小时。   而裴远之作为团队的主事律师之一,睡眠时间更是不到三小时。   这个案子来得急,他们是临时接手,争分夺秒,飞机落地之前,裴远之就在机上浏览过案卷资料,起草了一份法律意见书。   下了飞机,又在车上临时改了一份合同,改完合同,下车助理就拿去打印出来,十分钟后就用上了,堪称与时间赛跑,效率提到最高。   凌晨一点,又一场会议结束。   接连二十多个小时的连轴转,再铁打的人经历这样的强度,都有些支撑不住,白日里精英模样、侃侃而谈的团队成员们,此刻也都卸下武装的面具,面露疲色,打哈欠的打哈欠,低声抱怨的,嘟囔的。   “等这次忙完我一定要把年假休了,年纪大了,熬一次夜感觉要死了……”   “三点睡七点起,ICU里喝小米。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差点没猝死。”   “我鬓上都有白头发了……”   众人满脸疲惫地准备回到栖息的巢穴,所幸安排的酒店就在附近,五分钟脚程,不至于再在路上奔波。   饶是跟在裴远之身边三年,习惯了这个工作强度的助理也暗暗叫苦。   再侧头看一眼旁边的裴律,夜色里,红绿灯的马路路口,他站姿挺拔,微低着头看手机,淡薄的荧光映出一张依然神采奕奕的脸,眼神清明冷静,连衬衫也一贯的妥帖工整,一丝褶皱也无,看不出已经保持清醒的工作状态长达二十多个小时。   作为团队的主心骨,让人安心、安稳。   助理不禁感叹,人与人果然天生基因上就有所差别,只有精力体力都超乎常人的人,才能当领导者,承受住常年的高强度工作。   终于达到房间所在的楼层,助理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黑眼圈重得都快掉下来了。   进门之前,助理跟裴远之简单汇报了一下明天的日程安排,一连串有条不紊地叙述下来,最后道:“裴律晚安。”   裴远之点了点头,跟助理告别,进门,插上卡。   行政套房,一室一厅的布局,装潢偏现代简约风,黑色与木色系居多,黑胡桃木的桌上还摆着第一天迎接贵客的花束和经理手写的欢迎信。   显然,裴远之一天都在外面,并没有空去处理这些东西。   浴室的灯亮起,而后是淅淅沥沥的水声。   二十分钟后,裴远之穿着浴袍出来,额前的湿发还滴着水。   待擦完头发,洗漱完,已是临近凌晨两点。   裴远之看了眼时间,没有上床休息,而是坐在落地窗边的桌椅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身为KS律所的合伙人之一,除开出差这边的工作,他还有别的事务要处理,S市的资本并购组和争议解决组也定时汇报工作,需要他去把控项目进程和管理客户反馈。   除此之外,KS在IPO市场具有一定范围的知名度,是许   多外国及本土企业的选择之一,这一块的业务今年也逐渐发展起来,刚起步的板块需要投入更多精力。   待这一切处理完毕,已是深夜凌晨三点。   裴远之上床休息。   他睡眠质量很好,几乎从不做梦,今晚却意外做了一个梦。   洗手台上,冷灰色的大理石宽且长,上面雕刻着精致的纹理,头顶上的亚克力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Cereriamolla的香薰蜡烛静静燃烧,黑木兰百合的清香在空间里弥散。   这个浴室的布置,裴远之并不陌生,是他和季舒楹去泓园看的那一套房。   “知道了怎么样?不知道又怎样?”   季舒楹仰头看着他,神色微恼,淡色的花朵似的唇瓣一张一合。   一模一样的话语,一模一样的神情。   连她唇釉的颜色,也与那天如出一辙,蜜色的,晶莹的,像盛放的蔷薇,含着清晨的露水。   裴远之清楚地知道这是梦。   他可以选择醒来,也可以选择像个旁观者一样,继续把这个梦做下去。   裴远之垂眼盯着她的唇,没说话。   安静的空间里,门忽而被叩响。   外面有人在敲门。   一开始是很礼貌的轻叩,直到后面发现里面人没有回应,节奏逐渐混乱起来,敲门声也越来越大。   很急。   房东的声音,夹杂着顾柏晏的声音。   “有人在找我。”季舒楹也听到了,肉眼可见的慌乱,想要去开门,却被人扼住手腕。   她回头,看到是裴远之后,更羞恼地想要挣脱,“裴远之你干什么……”   她问他干什么。   裴远之视线锁住她的脸庞,忽而松开手。   季舒楹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下巴被人扣住。   微凉的唇落下,堵住了她未出口的话。   刚开始,他吻得很轻,只是类似抚摸的碰触,一下又一下。   季舒楹回过神以后,微启唇想要斥责,裴远之却在她开口的瞬间,撬开了唇瓣,一路纵入。   舔舐,吸吮,占有,标记。   猎物与所有物。   从清醒到朦胧,头晕目眩,近乎于醉酒,一阵阵发热。   一个湿润的强吻。   季舒楹白净的脸颊微微泛红,浸润上晚霞的绮丽,似白瓷晕粉,眼睛漂亮得发亮。   她的脸很烫,耳垂也很烫,温度透过他的掌心传递过来,一阵阵的发热。   换气的间隙。   裴远之伸手打开水龙头,调到最大,水声很大,将门外的嘈杂声尽数掩住。   ……   醒来后,裴远之揿亮手机屏幕。   5:00AM   早上五点,他睡了两个小时便醒了。   睡前还清清爽爽的身体,有些异样,黑眸不复之前的清明冷静。   裴远之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他记得梦里的画面,也记得这只手扣住她下巴时的触感,他的指腹有茧,略显粗粝,而她的肌肤软嫩滑腻,碰上去像豆腐,一不小心就会从掌心溜走。   太真实了,真实得仿佛这一幕就这样发生过,只是选择了遗忘。   裴远之起身冲了个澡,换了套睡衣,又让客房服务送了瓶Glenfiddich过来,开瓶,就着夜色慢慢酌了一小杯。   他对自己的酒量很清楚,一小杯,基本上跟白水差不多,对身体没什么影响。   酒店所处的地理环境很好,三环内的国贸CBD,落地窗的高层视角能俯瞰京市的繁华夜色,高耸伫立着的写字楼与商业大厦交辉相映。   酒店外缘是一条河流,似丝带穿系而过,再远处,是葱葱郁郁的绿化,夜色里,黝黑的树木被银河似的马路车流和远近的城市灯火点亮。   不眠的无夜之城。   不多时,夜幕退去,清晨六点,天慢慢亮了。   裴远之如常早起,去酒店的健身房锻炼,三楼餐厅吃早餐,而后处理今天优先级最前的工作。   这是他平日的一贯节奏,不过现在却多了一个步骤。   餐厅里,裴远之倒扣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伸手翻过来,屏幕亮着,弹出新消息的提示。   裴远之划开锁屏。   新消息是张姨发过来的。   这两天,张姨一直尽职尽责,她的工作内容除了照顾好季舒楹的衣食起居之外,每天还会按照裴远之的要求,定时汇报季舒楹的情况。   从身体情况、产检报告,到季舒楹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大到身体状况,小到心情如何,事无巨细,兢兢业业。   【太太好像不太习惯裴太太的称呼,让我叫她季小姐。】   【从医院回来之后,季小姐接了个电话,晚上在家里,不知道是怎么的,季小姐的脸色看上去好像心情不是很好。】   【季小姐今天早上吃了一碗牛腩粉和两个奶黄包,中午吃了蒸龙利鱼柳,晚上喝了三鲜汤,季小姐说喜欢吃我做的奶黄包,夸我手艺好,还说明天也要吃呢。】   ……   【季小姐说今天晚上不用做饭,她在外面吃。】   最后一条的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裴远之回到主屏,看到电子日历上显示的时间。   今天是他出差的第四天,周二。   想起什么似的,裴远之忽而轻点屏幕,打下一行字。   -【她有没有说今晚和谁吃饭?】    第35章 查岗   扔下那句‘你没空我就花钱雇个人’之后,季舒楹倒是十足的硬气,真的没有再主动联系过裴远之。   冷静下来后,她也知道事出有因,无可厚非,毕竟正常情况下,工作上的正事更重要,至于别的,可以另外再协调时间。   而裴远之这种事业为重的工作狂,自然更不可能为了她动动嘴皮的一句话,就扔下在京市的一众事务和同事老板,飞回S市。   想清楚了,也就不在乎了。   管他的呢,爱来不来。   但不生气归不生气,她就是不爽。   季舒楹不是会委屈自己的性格,真的托人打探起了此类业务。   别说,还真有这种业务,正所谓有市场有需求就有供应,‘一日男友’‘陪旅游’‘陪见父母’‘陪过年回家见亲戚’此类,层出不穷,甚至还可以提身高外貌的要求——不过得加钱。   林真真听季舒楹说了要求,倒是分外热情地发了份PDF给季舒楹。   季舒楹粗略翻看了一下,清一色比较优秀的外貌条件,还可以挑选身高和学历,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按小时计费,包天的价格基本是1k起步,一周或者一个月有别的报价,还备注的有演技好坏。   季舒楹兴致勃勃看了半天,备选了好几个。   “不怕你那位新上任的男朋友吃醋吗?”电话里,林真真多问了一嘴。   季舒楹轻哼了一声,“他管不着我。”   先不说两人还不是合法夫妻的关系,就算真被知道了,她也理直气壮,既然对方没空,那她就花钱雇人,又没让裴远之出钱,还能阻拦她不成?   一开始只是赌气的话,现在季舒楹是真的来了兴致。   她认真考虑起来,问林真真,“有没有演技好一点、心理素质好点的?免得被我妈妈审问了几句就露馅了。”   林真真‘唔’了一声,季舒楹的妈妈钟冰琴,她从小到大没少见过,是个看起来很温柔实则底线分明的精明女人,确实得多考验下,“我帮你问问。”   林真真人脉广,还真的给她找到了一个符合要求的男生。   男生叫谢岑世,22岁,电影学院大三学生,在校期间成绩优异,期末排练的作品拿过学院好几次奖,拍过小成本网剧,心理素质和演技都不差,当然,价格也收得比较高,不过林真真那边有熟人关系,打了折。   季舒楹和林真真约好了周二下午先找个地方碰头,对一对口径,再回季家。   她提前一天吩咐过司机:“明天下班不回家,送我去这里。”   季舒楹报了一串地址,是S市市中心那边有名的一家餐厅。   司机付叔点头应   了,没有多问。   付叔约莫六十岁,有点矮,但精明干练,看起来只有五十出头,沉默寡言,并不多话,只按照命令办事。   这几天上下班和去医院都是付叔送的,季舒楹想的话,和谁都能聊起来,不多时,她便从付叔口中了解到,付叔其实是退役的军人,家里还有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儿,在法院上班;而付叔和裴家似乎也有一定的渊源。   再多的,付叔就不肯说了。   这几天,季舒楹用人用得很习惯,如鱼得水,物尽其用,一点初次使唤人的不自然都没有。   唯一不太习惯的是……   季舒楹下意识看一眼书房。   早上七点多,书房的门依然紧闭着。   这几天书房的灯没有亮过,昭示着男主人出差在外。   早餐依然是张姨做的,张姨的手艺不错,奶黄包香甜软糯,牛腩粉也鲜香可口,细细的透明粉丝,牛肉炖得很软烂,入口即化,热气腾腾的微白汤汁上浮着一把绿色的葱和香菜。   但季舒楹吃了一小筷,竟然更怀念记忆中的那碗带着小麦清香、爽利蔬菜的鲜肉鸡蛋汤粉。   人的味觉真奇怪。   绝对绝对不是因为她想吃裴远之做的东西。   季舒楹如是下定义。   又吃了一筷,季舒楹才注意到,旁边打扫卫生的张姨,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一直频频看向自己的方向,欲言又止。   “怎么了张姨?”季舒楹眨了眨眼,主动开口问,唇边不小心沾了一点奶黄馅,她一边问一边抽了张卫生纸擦了一下唇角。   张姨回想起十分钟前收到的那条消息。   这几天跟季舒楹接触下来,她也很喜欢这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虽然有些要求不太理解,也有些严格,但总的来说,很好相处,笑起来时让人心都化了。   但,接下来要问的问题稍微有些超出雇主与被雇人的界限。   张姨想起银行卡刚收到的转账,在金钱的诱惑下,还是咽了咽口水,试探着问:“季小姐,今天晚上您是要和谁吃饭呀?”   季舒楹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   怕季舒楹被冒犯,感到不舒服,张姨又连忙补充道:“我担心是我做的饭菜您不喜欢吃,才要出去吃饭,现在社会食品安全问题很多,担心您吃到不好的东西。我做的呢,口味不好说,食材肯定是最新鲜最健康的……”   张姨絮絮叨叨找补了一大堆,季舒楹笑了笑,只道:“您做的挺好的。”   除此之外,季舒楹没再说什么,一句多的也没透露,张姨也不敢再问了。   说来也奇怪,这位季小姐看着年轻,不大的样子,张姨经验丰富,也当过很多大户人家的家政人员,算是见识过不少风风雨雨,但面对季舒楹,竟然有些油然而生的小心翼翼和胆怯。   另一边。   京市。   六月的天,碧空如洗,高楼林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灿烂日光穿透银灰色的玻璃幕墙,投射在桌面上,将一叠叠的文件纸张照得近乎透明的淡薄。   眼下,会议室里的气氛紧绷着,暗流涌动,资本博弈,不同方代表不同的利益,针锋相对间,言语化为利剑,硝烟味很足。   叮。   放在会议桌上反扣着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裴远之神色仍是专注倾听的模样,右手取过手机,划开。   旁边的助理也注意到了,裴律今天看手机的频率相比以前都要多一些。   他跟了裴远之三年,对自家上司的一些工作习惯也比一般人了解,譬如会多线程处理事务,在团队接到某些深受多方关注压力颇大的案例时,也会睡前喝点Whiskey。   眼下,会议中需要看的消息,定然是紧要的正事。   助理不知道,他以为是‘工作正事’的聊天框里,实际记录着的是——   【季小姐和一位女性朋友约在了餐厅,到场的还有一个陌生年轻男性,二十岁左右。】   【图片.JPG】   付叔的用词很委婉。   实际上,他也没想到这份工作除了当司机之外,还有担任‘私家侦探’这样的职务。   裴远之没回复这条消息。   他屈指点了几下桌面,像是在思考,忽而叫了一旁的助理。   “我在裴律。”   助理立马低声应了,俯身过来,严阵以待。   他以为是有什么关键的重要材料需要打印出来纷发给众人,或是有什么核心点团队没有注意到,需要通过他来提醒或补充。   没想到——   “你先主持一下会议。”   裴远之淡声道。   助理愣了一下,反应很快地点头,“没问题。”   他没多想,看裴远之拿着手机,起身去了旁边的小会议室,想着裴par不愧是裴par,日理万机,肯定是客户电话或者是本部那边有什么别的紧急事需要去处理一下。   S市,餐厅里。   林真真先到了餐厅,点了些小食和前菜。   她清楚今天的重头戏不在自己身上,等季舒楹到场,就先把谢岑世介绍给了季舒楹。   “这个是我朋友的学弟,谢岑世;这个是我好朋友,季舒楹。”   林真真指了指身旁的人。   “季姐姐好。”谢岑世情商很高,林真真话刚落下,他就立马热情地打招呼,声线很有少年感的清爽。   季舒楹打量了两眼。   谢岑世长得确实有些小帅,一双澄澈的狗狗眼,仿佛会说话,一看就是长辈们会喜欢的乖乖类型,看着就干净乖巧又踏实。   “你好。”她也回应,礼貌性地浅笑了一下,“具体情况,真真跟你说过没?”   谢岑世摇了摇头。   “那我先跟你说一下……”   事不宜迟,季舒楹先跟谢岑世简单交代了一下今晚对方将要面临的情况。   “不着急,慢慢讲,喝点水。”林真真在旁边,推了一杯刚点的青梅酒过去,对上季舒楹的视线,清咳了一下,有些心虚。   之前那次醉酒,林真真记忆犹新,她带着季舒楹去玩,本来是想着放松身心,把季家那堆破事都丢一边。   结果没想到季舒楹喝多了,哭得稀里哗啦的,什么都往外说。   她安慰季舒楹:“放心,这梅子酒低度数的,后劲儿也没有那么强,绝对绝对不会像之前那样了。”   季舒楹自然不可能喝酒,推掉了,但还是给好友面子,喝了几口饮料。   正一边喝一边讲着,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林真真用手肘推了一下季舒楹,“你有电话。”   “嗯?”   季舒楹瞥了一眼,似乎是一串电话号码,没有备注,那应当是不重要的电话。   她跟谢岑世讲得正专注,压根没有理。   没有人接,手机停下来。   似一尾冰冻的鱼。   但消停了没一会儿,手机又继续震动起来。   林真真品出不对味了,又用手肘撞了一下季舒楹,“怎么不接,该不会是你男朋友查岗了吧?”   她语气揶揄,眼神艳羡:“毕竟热恋期的男人,很黏人的。”   季舒楹:“……”   黏人,热恋期,这两个词,哪个词能跟那个狗男人沾边?   裴远之忙着出差,连见父母的事都拒绝得毫不留情,怎么可能主动给她打电话。   手机持续震动着,落入耳中,像恼人的噪音。   季舒楹也有些不耐烦,拿过来想要摁掉,低头一看,视线刚落在手机屏幕上,就被显示的【京市】惊了一下。   她不认识什么京市的人。   不会吧……   像羽毛似有若无地拂过,撩动了某一处心弦,季舒楹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测。   稳了稳心神,季舒楹仔细一看。   好像,还真是裴远之的电话。   之前是她被裴远之挂电话,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她不接裴远之的电话。   如果人有尾巴,季舒楹此刻的尾巴就已经微微翘起,一晃一晃的,得意而又骄傲。   但转眼又想,按照裴远之一贯的性格来说,应当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才需要找到她?   如是   想着,季舒楹对谢岑世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谢岑世也很懂事地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季舒楹把饮料推到一边,坐直起来,按下接通键,语气是刻意保持距离的疏淡,“有事?”   之前某个人说过的话,被她一字不落地奉还回去。   “张姨说你今天没回家?”   低磁的男声,依然是冷静清淡的语气,似凌晨四点的一捧雪,冰冰凉凉。   季舒楹对上林真真充满八卦和好奇的眼神,对方满脸写着‘是吧是吧我就说是在查岗’。   她稍微偏过身,避开林真真和对面男生的视线,道:“对啊,之前不是说过吗,今晚我要回家和妈妈吃饭。”   “怎么了,裴大律师不是出差很忙吗,还有空打电话关心这些?”   季舒楹故意阴阳怪气,很难说没有借题发挥的意思在里面。   她很想看看裴远之什么反应。   “替我跟伯母说声抱歉,等出差回来,一定登门拜访。”   那头,裴远之道。   没想到听到这句话,季舒楹愣住了,张了张口。   像猫咪挠人,出爪之后才发现全打在了沙包上。   “……那你自己跟妈妈说,我没理由帮你转达。”回过神来,季舒楹继续刁难。   没想到裴远之‘嗯’了一声,“你把伯母的手机号发给我。”   ……?   来真的?   季舒楹半信半疑,“你真要跟我妈妈说?”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总觉得裴远之不安好心。   “再不说,”   裴远之慢条斯理道,尾音染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淡讽,“伯母应当要有两个女婿了。”    第36章 吮吸   隔着遥远距离,季舒楹的脸却隐隐约约烧起来。   电话那边的这位,跟她妈妈连面都还没见过,就自称上了‘女婿’,多大的脸。   “……谁给你名分了,你就女婿上了?”   明知道旁边有外人在场,季舒楹还是没忍住,呛了一句。   “那严谨一点,”电话那边的人咬字匀缓,语气散漫,“未来女婿。”   季舒楹:“……”   只能说,做这一行的,不仅心理素质和抗压能力强,睁眼说瞎话、咬文嚼字的能力,更是一绝。   林真真听不下去了,上上下下地扫视着季舒楹,仿佛在说:你搁这儿谈情说爱呢?   好友的视线如同X光灼热,季舒楹有些不自然地清咳了一声,赶紧敷衍了一句,结束了通话。   想了想,还是把妈妈的电话发给了裴远之,还分外好心地提醒了一句:【钟女士可不是好说话的人哦。】   钟冰琴女士看着温柔,实际上是个很理智强大的人,之前任职季氏的人事总监,很擅长审问和谈判一类,不动声色间,润物无声。   只是后来妈妈的身体不大好,才逐渐从公司里退下来,每天插插花,喝喝茶,闲情逸致。   发完消息,季舒楹抬眼,对上对面谢岑世的目光。   这位裴远之口中‘两位女婿’之一的一位,眼睛像小狗一样,纯真无邪,就这样眸光微闪着,半是希冀,又半是惶恐地看着季舒楹,“怎么了姐姐?”   既然裴远之要打电话跟妈妈说清楚情况,季舒楹定然不可能再带谢岑世去见钟冰琴,不然到时候两头撞上,她就是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她给林真真使了个眼色。   二十多年来培养而成的默契,不必她口头言说,林真真便明白了   “不好意思啊。”   林真真冲谢岑世笑了下,甜美温柔的嗓音说出的话却是毫不留情,“临时出了点事,今天用不着了,薪酬还是会照常打到你的银行卡上的,辛苦你今天跑一趟了。”   听林真真这么说,自己的担忧成真了,谢岑世换了个姿势,还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下,以退为进:“没关系的姐姐们,这一趟也不是为了赚钱,就想交个朋友认识一下,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尽管说,不收钱,就当帮朋友忙了。”   对方实在太过热情,说没帮上什么忙,坚持不要薪酬,又加之让对方白跑了一趟,最后季舒楹和林真真拗不过,还是跟谢岑世交换了一下联系方式,约定以后有机会请吃饭。   季舒楹先送林真真回家,再回季家。   路上,林真真有些兴奋和高亢地提议,要不明天给季舒楹开个回家的欢迎party,庆祝季舒楹两个月来首次归家。   季舒楹有些无语,“谁家好人回个自己家都要庆祝一下的?”   林真真能不能靠点谱。   再说了,“我又没说回家了就不走了。”   “你不知道,这两个月,那些人背后传得有多离谱,都指望着你……”   林真真察觉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捂住,补救:“哎呀,就当是帮你接风洗尘了,谁说一定要把你拴在家里了。”   林真真坚持要开,季舒楹也有些泛困,懒得再继续反驳,默认随对方去了。   这两天,瞌睡虫又有席卷重来的架势,季舒楹打了个哈欠,想起还没跟钟女士打招呼,先把林真真送到家,回季家的路上,她低头给钟冰琴发消息。   -【妈妈,我把你电话给他了。】   而后调低座椅,准备在车上睡一会儿。   刚盖好薄毛毯,季舒楹的手机就叮的一声响。   钟冰琴回消息回得很快。   【知道】   【我在跟他聊】   短短一行字,吓得季舒楹魂飞魄散。   她坐起来,睡意直接消失得干干净净,瞌睡虫都吓跑了。   从餐厅出来到现在,这才多久,裴远之已经在和妈妈进行通话了?不需要打腹稿和做心理准备的吗?   她自己都还没做好面对自家亲妈的心理准备。   这个效率和心理素质,可见一斑。   紧接着,钟冰琴的消息再度发过来。   -【你之前不是还跟顾柏晏好好的吗,跟他是怎么认识的?】   季舒楹心头一紧,钟冰琴开始怀疑了。   不怪乎钟冰琴怀疑,做母亲的总比旁人想得多。女儿跟丈夫吵架之后离家出走,谈了两年的男朋友也分手了,现在过了两个月再回来时,已经多了个新男朋友。   怎么看,都怎么不对劲。   季家家大业大,自家女儿历来天真单纯娇生惯养长大的,容易被有心人觊觎上。   季舒楹连忙将聊天记录转发给裴远之,问怎么统一口供。   那边回复得很快。   Ferek   -【工作认识】   严格来说,这话也没说错,她第二次见裴远之,就是机缘巧合下,君德和KS工作场合上的碰面。   季舒楹如实回复了钟女士,顺手把KS官网的介绍页面发了过去,将裴远之的情况抖了个底。   另一头,刚开始通话不久的钟冰琴,看到女儿发来的消息,眉头皱起。   律师?   似乎还是个厉害的律师?   女儿从小被她宠着长大,没有心眼,跟律师谈恋爱,还不得被吃得死死的?   当然,女儿能跟对方谈恋爱,肯定是相处得不错,但恋爱中的女人是盲目的,这句话,钟冰琴自己最有心得体会。   不过,钟冰琴也没有一票否决对方,决定提出视频通话,再跟这位多聊一会儿。   她也是有点颜控的人,不然也不能年轻时被季茂明那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迷得神魂颠倒,不顾家里人反对嫁给季茂明。   没想到,视频一开,钟冰琴默了几息后,问:“你爷爷是不是裴玉和?”   得了肯定的答复后,钟冰琴的心就安定下来。   对方爷爷所属的裴氏,是钟家的世交之一;作为裴氏的后代,旁系子孙,学历高,书香世家,母亲退休前是文工团舞蹈首席,父亲也是S大学知名的法学院教授。最重要的是,这气质一看就很正。   印象明显好转了些,钟冰琴又问了些问题,对方始终态度不卑不亢,自带气场,简明利落,一看就是情绪极其稳定的人。   ……   四十分钟车程后,车缓缓驶入季家别墅的车库里。   季舒楹看着车   窗外伫立着的独栋别墅,簇新的西式洋房,三层楼高,白色栅栏,庭院里树影婆娑,米白色的鹅卵石小路。   时隔两个月,再回到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季舒楹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想念和开心,而是有些……害怕。   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   之前发生的不愉快的争吵还历历在目,季舒楹闭上眼,眼前浮现的还是那阵子的画面:客厅书房里碎掉的一堆又一堆的瓷器和玻璃制品;从来不抽烟的母亲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味重得掩盖了母亲身上历来温和安定的香气。   而父亲与其他女人的暧昧照频频出现在新闻小报上,圈子里认识的朋友同学都来她这里打听,或幸灾乐祸,或吃瓜……消息挤爆了社交软件。   季舒楹睁开眼,那些画面又消失了。   她从车上下来,就看到钟冰琴站在铁门口等她。   钟女士穿着衬衫和中长半裙,身形高挑,脊背挺拔,脸上有着岁月流逝而过的痕迹,却并不显老,反而分外雍容端庄,温和沉淡。   “怎么,都不认识妈妈了?”   钟冰琴率走上来,展开双臂,微笑着要拥抱女儿。   “妈妈……”   季舒楹刚开口,随即被钟冰琴一把抱在怀里。   她嗅到钟冰琴肩颈里熟悉的温和安定香气,是妈妈常用的女士香水和肌肤的味道,差点落下泪来。   松开怀抱,钟冰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季舒楹几眼,放下心来,语气很欣慰,“我的乖囡囡好像胖了。”   “胖了吗?”   季舒楹摸了摸脸,她自己察觉不出来,但摸着的手感和弧度似乎是要比以前圆润了一些。   一定是张姨做饭太合她的口味,所以这两天没忍住多吃了一点。   可惜现在不适合照镜子,不然她现在就想看看是不是真的胖了。   季舒楹挽着钟冰琴的手,进门,家里的阿姨提前备好了晚餐,母女两准备边吃边聊。   入座后,季舒楹看了一圈,只有她们母女的餐具,钟冰琴一眼看穿女儿的心思,道:“你爸爸国外出差了。”   季舒楹没说话,只吃菜。   自那之后,她从来没叫过季茂明‘爸’,只用‘他’代称。   “你也长大了,马上要毕业了,不是小孩子了,妈妈想跟你当面好好讲一讲。”   待吃得差不多,钟冰琴放下碗筷,正色道。   季舒楹第一次看母亲这么凝重的脸色,点了点头,难得安静地听妈妈讲述这两个月发生的事。   季茂明一直要求离婚,甚至愿意多割让一部分利益和股权,只为了早日给私生女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入季氏集团。   钟家家大业大,更看重面子和体面,不在乎这点钱,这场家事的矛盾闹得沸沸扬扬,钟家嫌弃这件事闹得越来越大,只希望钟冰琴赶紧收尾,免得丢人。   但钟冰琴有自己的原则,不离婚也是为了保证自己儿女的利益,季茂明有恃无恐,不外乎最近几年来已经悄无声息地转移了大部分财产,钟冰琴要以夫妻共同财产的名义,先追回一部分被季茂明已经转移的财产,必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离婚,也跟娘家人在这方面产生了歧义。   “……所以,并不是妈妈不想离,而是现在不能离,律师给的意见是,先拖住,收集够财产转移的证据,再上法院。”   钟冰琴语重心长道。   季舒楹听着,有些胸闷心悸,但她已经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失态,闻言只是深深吸了口气。   两个多月的脱敏,她已经能做到尽量平静镇定地听妈妈讲述这件事。   接受自己的‘家’已经名存实亡,父母只是因为利益和子女,暂时勉强维持着这一段婚姻。   而到这一刻,季舒楹才终于明白,在知道父亲有婚外情和私生女的情况下,母亲为什么没有选择离婚,而是有自己的考量。   “我明白了,妈妈,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季舒楹吸了吸鼻子,尽量控制住自己的鼻音,认真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也愿意出自己的一份力。”   “在学校的这几年,我从来没有荒废度日。”   钟冰琴失笑,“你外婆也不是吃素的,借给了妈妈一支专业团队,哪里用得着你来帮忙?”   她伸手刮了刮女儿的鼻尖,语气宠溺:“你只要别被这件事影响,天天开心的,做一个幸福快乐、健健康康的小朋友,妈妈就心满意足了。”   发生了这么难过的事,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婚姻,出现了第三者,而妈妈在发现这件事之后,想的第一件事竟然维护自己和儿女的利益。   季舒楹鼻子更酸,心里骂自己笨,人甚至不太能理解两个月前的自己。   母女两又促膝长谈,从季舒楹小时候的事聊到十八岁成人礼。   在季舒楹十八岁时,季茂明也曾力排众议,想方设法团结了董事会,一致投票通过了他把季氏2.3%的股份作为季舒楹成人礼物的提案。   然而,人心易变,七年后,这成为了父爱唯一存在过的证据。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夜谈结束,已是临近深夜十点,母女两互道晚安,季舒楹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熟悉而又陌生的味道扑面而来。   季舒楹环顾四周,二楼基本都是她的地盘,她的卧室空间很大,薄纱似的窗帘随夜风飘动,光影朦胧,浅色的装潢,优雅恬静,布置和摆设,都还保持着她离家之前的模样。   她一向不喜欢别人进她的房间,没有她的允许,阿姨也不会进她的房间。   甚至连书桌上的书,都保持着翻开的姿态,书签别在第十三页的位置。   旁边的桌面上没有灰尘,光洁如新,一看就有阿姨定期进来打扫卫生。   梳妆台上的化妆品也散落着,当时季舒楹离家得匆忙,随便拉开抽屉装了一包没拆封的化妆品们就带走了,如果她在,同意的情况下,阿姨会在打扫卫生时收纳,保持整洁,但她不在,知晓她习惯的阿姨们都不敢动。   门被敲响,季舒楹说了一声“进”。   “楹楹小姐,要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吗?”阿姨怕打扰季舒楹的私密空间,门口只露出一条缝,温声道,“厨房里温的有鸡汤,还有睡前安眠汤。”   季舒楹晚饭光顾着跟钟女士聊天了,没吃多少,但此刻也不饿,只要了碗睡前甜汤。   她洗完澡,换了真丝睡衣,舒舒服服回到床上。   床头柜上摆满了一排各式各样的玲娜贝儿和星黛露公仔,或高或矮,或大或小,参差地站了一排,像一个小家族,有的是她自己买的,有的是妈妈送的,C位那只是林真真从国外帮她带回来的限定版,圣诞、新春、夏日、万圣……琳琅满目,款式不同,淡蓝色的蝴蝶结发带,红白相间漂漂亮亮的小衣服,戴的帽子和细节装饰也不一。   季舒楹取过最喜欢的一只,抱在怀里蹭了蹭,闻到了熟悉的、属于公仔独有的面料味道,油然而生一种亲切感。   回到自己熟悉的空间,那种回家的不适应和陌生,消散得干干净净。   季舒楹拿过床头充电的手机,终于有空看消息。   班级群里,第一条置顶便是关于领取毕业证结业证、以及毕业典礼时间安排的通知。   季舒楹看了眼时间,在两周后的周五上午九点,地点是学校最大的操场上,忽而有些毕业的惆怅和失落。   研二的课少了很多,下半学期大家基本都忙于毕业论文和实习,季舒楹很早就搬出来住了,除了前面毕业答辩回校过一次,已经好多天没   回学校了。   浏览完一些重要的消息,鬼使神差的,她点进于惠之前转发给她的KS律所招聘启示里。   季舒楹划到最下面的实习生那一栏,看着JD(职责描述)。   不管大小所,对实习生要求的工作职责大同小异,无非是协助团队去起草、审核、校对一些法律文件,帮忙进行案例检索,法律分析,处理案件资料,涉及到文书工作,做些助理律师的活计,都是一些比较琐碎的事务。   但KS是个大平台,肯定有机会接触到更多夯实的案件,季舒楹能有机会参与到,之前杜律根本不让她加入的案件研讨会。   再往下,是职位要求。   相比普通的律所,KS的要稍微严格一些,必须是国内外知名院校法学专业的,五院四系优先。   这点,季舒楹并不担心,她的条件满足一切最基础的门槛,老师曾说过她的法学基础算是比较扎实的一批,缺的只是实践锻炼。   ……   季舒楹看完,投递简历的截止时间是今晚12点,想了想,还是投递了一份简历。   杜律明显不打算留用她,像一颗随时会引燃的炸弹,季舒楹要骑驴找马,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S市的大小所那么多,她不喜欢君德的氛围和环境,换一个便是。   KS录用与否,面试都是一次弥足珍贵的经历。   没多久,家里的阿姨就进来给季舒楹送睡前小甜汤,在保温壶里,刚出炉的,冒着热气。   慢吞吞喝了一口阿姨做的牛奶银耳汤,热乎乎,甜滋滋的,一下子,被季舒楹前面强压下去的困意就泛上来了。   她这两天有些嗜睡,今天差点在车上睡着,前面八点多的时候也有些犯困,但在钟冰琴面前,怕露出破绽,一直不断地喝水保持清醒,强撑着到了现在。   哪怕困,季舒楹也没忘记自己的好奇心。   指尖停留在聊天框里,季舒楹迫不及待地给裴远之打了视频电话。   等待接听的时间漫长无比。   另一边。   京市,洲际酒店。   整个团队几天下来二十四小时的高强度运作,也得到了回报,收购案很顺利,经过接连不休地磨,双方达成了初步的一致,大的方向和金额范围已经定下来了,剩下的是一些具体条款的细节,细枝末节的磨合。   推进顺利,众人今天得以提前下班。   回到酒店时,还不到十点钟,四五天来,第一次这么早下班,一个个都疲倦中难掩兴奋。   “今晚终于可以十二点前睡了!”   “明天可以睡到八点再起床了,感动……”   “这两天到处跑,脚后跟都给我磨破了。”   行政套房里。   裴远之洗完澡出来,惯例在窗边打开笔记本,一杯冰威士忌放在桌上。   对他来说,晚上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只是没过十分钟,放在旁边的手机振动起来。   裴远之瞥了眼,是季舒楹打来的视频电话。   而眼下,再过十五分钟,还有一场线上会议。   在挂断还是接通中思量,裴远之眉心微折,还是点了接通。   下一秒,一张放大的脸占据了屏幕中间。   “裴远之!”   人未看清,声先夺人。   清透悦耳的女声,上扬的语调,经过电子设备的处理,浸着丝丝缱绻软糯,像是有些犯困,带着微重的鼻音。   裴远之侧头看去。   屏幕里的背景有些陌生,她似乎正侧躺在床上,乌发倾斜下来,似绸缎般光滑如水,盖住半个软乎乎的枕头,屏幕下面的一角有个粉白色的公仔耳朵,很抢镜。   床头柔和的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映出一张粉黛未施、干干净净的小脸,漂亮的荔枝眼仿佛会说话。   收回视线后,裴远之将手机放在一旁的ipad支架上。   季舒楹侧躺在床上,手机就放在旁边的枕头上,半立着。   接通后,她反而有些紧张起来,好奇地看着屏幕那边。   似乎是在酒店里,灯线昏暗,这个角度,季舒楹只能看见上方半入镜的小半张下颔,线条锋利而又利落。   往下,却不是平日惯常的衣冠楚楚,没有穿衬衫,而是穿着睡袍的上半身,脊背挺拔,领口松松,露出饱满微凸的喉结和平直的锁骨。   不复平常的禁欲冷淡,反而泄出几丝随意。   一片大好男色。   其余的大部分画面,被薄膜键盘和黑胡桃木的桌面占据。   看不到笔记本上的屏幕内容,也看不到裴远之上面的脸,隐私都被保护得很好。   画面昏黄,是光线暗特有的低饱和度,模模糊糊,影影绰绰,更显得神秘。   “还没睡?”   季舒楹还在打量的时刻,裴远之开口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屏幕里出现一只手,明显属于男性的大骨架,握着鼠标,滑动着。   冷白的手背下,叶脉似的薄薄青筋,骨节清晰,充满了力量感,更加禁欲。   鼠标点击的声音接连响起,和着浅淡均匀的呼吸声,交织成白噪音。   初夏的夜晚,暖潮浮动,湿气氤氲。   季舒楹目光停留在喉结上的那颗小痣,微默的几息,明明刚喝过甜汤,却又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她勉强扯回思绪,回想起自己的来意,开门见山地问:“你到底跟妈妈说了什么?”   不怪乎她好奇,顾柏晏都是被审判过几轮,才勉强过了爸妈那一关,当时妈妈担心她被骗,愣是将顾柏晏的背景、档案、家中几代人都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作奸犯科或者别的不好事迹,才松口的。   而今晚,这么短的时间,她都怀疑裴远之给钟女士灌了什么迷魂汤。   “说了正事。”   裴远之视线未曾离开眼前的笔记本屏幕,惜字如金。   季舒楹扯了一下被子,将自己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额头轻轻蹭了几下柔软的真丝被,瓮声瓮气道:“你不会偷偷说我坏话了吧?”   “……”   这种幼稚的问题,裴远之压根懒得回答。   但季舒楹不甘无声的沉默,又继续问:“你说了要等出差回来才能正式上门之后,我妈妈她当时什么反应,没生气吗?”   “没有,伯母很善解人意。”   这个‘善解人意’,怎么越听越奇怪。   季舒楹选择性地忽略掉这句有点刺耳的词,又继续问:“那妈妈问你家庭情况了吗?”   “嗯。”   裴远之应了一声。   “那你都说了吗?”   “嗯。”   “她没有起疑吗?”   “嗯。”   “……你肯定是在敷衍我!”季舒楹没问出什么有效的消息,有些不满,指尖蹂躏着怀里粉色公仔软趴趴的大耳朵。   “没有。”   “就有!”季舒楹音量比之前还要大。   裴远之停下动作,看向屏幕,“怎么才不算敷衍?”   “把我和伯母的交谈整理出一份书面记录给你,就不算敷衍了?”   季舒楹眨眨眼,跟他对视。   她再迟钝,也能从裴远之微拧的眉头中读出一些不耐的意味。   “谁要看书面记录了……”   季舒楹嘀咕着,换了个姿势,下面似乎被什么小东西硌了一下,她有些奇怪,伸手探进被子里,摸索了几下。   眼看着从裴远之嘴里问不出什么,季舒楹打算明天再去问钟女士,毕竟钟女士心软,应当多软磨硬泡几下就知道了。   “那你多久回来?”   一边将摸到的东西拿出来,季舒楹一边随口问。   手感冰冰凉凉的,很舒服,摸起来光滑柔软,近乎亲肤的材质,但形状却很奇怪。   季舒楹还没看清手里的东西,就听到裴远之反问她:“你很关心?”   “谁关心你了——”   季舒楹抬眼,忽而察觉到不对。   裴远之也刚好在看她,两个人的视线相撞。   但他的视线随即落在了屏幕右下方,眼神有些微妙,很快就恢复一贯的平淡。   季舒楹偏头,循着对方视线的方向看去。   手里静静躺着一只精致小巧、曲线光滑的——   吮吸式小玩具。   还贴心地做成了小海豹造型。   季舒楹大脑有些宕机。   这什么玩意儿?怎么会在她床上?   一点零碎的记忆碎片翻检而过,她想起两个多月前,某个寻常而又普通的一个晚上。   洗干净之后,实在太困了,她没有收   纳回盒,上床往旁边一扔就闭眼睡觉了,没想到滚进了被子深处。   偏偏生得小巧,她进被窝时也没注意。   语言组织能力一瞬间失效,季舒楹的手本能地把这个东西重新往被子里塞,企图藏住。   然而。   已经晚了。   那边的人已经看到了她手里的东西。   深夜,视频电话,床上,紧裹着的被子,而她不太安分,在床上总喜欢乱蹭。   就这么巧,一切的一切,加在一起,足够人遐想连篇了。   季舒楹唰的一下把被子扯起来,盖住了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然而盖得住屏幕,却盖不住话筒那边传来的声音。   意味不明的,似有若无的。   “打视频是为这个?”   冷淡的声线染上夜色的微凉,低低的,像磨过砂纸,带着颗粒感的好听。   “……”   季舒楹将被子扯起来,蒙住脸,不说话装死,耳垂红得可以滴血。   冰冰凉凉的真丝被并不能降温,反过来,仿佛要将被子也升温。   “别把自己闷死了。”   裴远之余光扫了一眼屏幕。   黑乎乎的画面,很安静,安静得连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也听得清清楚楚,让人轻易地猜出这边的情况。   季舒楹闻言,又把被子拉下去,只露出小半张脸,呼吸着新鲜空气。   她看着屏幕那头的人,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谁为了这个!你要不要这么自恋!”   她的情绪起伏太过明显,而裴远之一如既往的冷淡和客观,像是在跟当事人交代上庭前的注意事项。   “孕期有欲望很正常,不过医生说过,孕早期不能同房,孕中期可以适度。”   裴远之说,隔着屏幕,对上那双水光潋滟的荔枝眼。   顿了顿,他薄唇微牵,“想要我帮忙?”    第37章 酥麻   帮忙?   帮什么忙,这种东西又能怎么帮忙?   季舒楹张了张口,想要反驳,忽而想起之前买小玩具时,有一条介绍的宣传语是——   远程遥控模式。   遥控模式是什么样子?她从来没用过。   脑海中的画面一路发散,联想……   季舒楹呼吸微妙地滞了一下,硬生生强迫自己停止联想。   不能再想了。   如是想着,季舒楹手指滑过屏幕,想点击翻转摄像头,指尖微颤着,有些不受控制,不小心碰触到了红色的挂断键。   视频通话结束。   这样显得她心虚似的,季舒楹率先打字解释:【刚不小心点错了】   胸腔里的心还砰砰跳着,整个人都有些发虚,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稳,幸好是在床上,腿软也没事。   Ferek   【早点休息,合理控欲】   “……”   季舒楹盯着那四个字,像是要把屏幕盯穿。   什么叫合理控欲,什么意思?裴远之什么意思!!   她真想直接买张到京市的机票,飞一千千里过去,拽着裴远之的领带让他说清楚。   好了,这下好了,那句解释变得多余,更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季舒楹越想越坐不住,又气又急,既气自己没收拾好发生这么尴尬乌龙的事,又急现在有口说不清。   她手指按在语音键上,清了清嗓子,长按:“那个,我跟你解释一下,这是个意外,是个巧合,我今天刚回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里。给你打电话也是因为好奇妈妈跟你说了什么,没想过要你帮忙,也不需要,我要真想用,至于打电话给你吗?再说了,这又不是我专门拿上床的,我没想用……”   说了一大堆,绕来绕去的,她也不知道裴远之能不能懂她的意思,平时清晰伶俐的口齿仿佛在今夜离她远去。   真的很无辜。   但希望他能懂她的本意。   她绝对、绝对不是他想的那样。   叮咚一声,弹出新消息。   季舒楹低头看去,满怀期待。   Ferek   【是,它自己飞上床的。】   季舒楹:“……”   她好想死。   另一边。   助理站在门口,线上会议快开始了,一般都会提前上线,他专程过来提醒裴律十一点的跨洋会议。   果然,上面人有上面人的不容易,他虽赚的相比之下少很多,但还能十二点前睡,不像裴par,大半夜的十一点还要开会,一开少说一两个小时,得两三点才能睡吧,但也没办法,大老板在美国,天然十二个小时的时差。   如是想着,助理伸手,敲了几下门,轻轻地唤了声裴律,他敲得很有节奏感,点到即止。   安静。   没人应声。   助理有些懵,怀疑是行政套房太大,裴律在里面没听到,于是又敲了几下,声音也提高了些:“裴律——”   啪嗒。   门打开了。   挺拔修长的身影投下,裴远之靠着门,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被裴律注视时,真的真的很有压迫感。   助理深吸口气,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打的腹稿,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一个带着鼻音的悦耳女声,语气又羞又窘,“……又不是我专门拿上床的!” ?!   他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助理立马往后退了一步,用这辈子最快的语速道:“裴律您好提醒您十一点跟本部那边的会议要开始了明天的日程安排已经发到您邮箱请您查收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退下了。”   而后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刷卡关门,全程不过三秒钟。   一系列操作如行云流水,回到房间,助理第一件事就是拿过手机在私下小群里感叹。   【!!!!!】   【谁要吃瓜!!新鲜大瓜!】   助理用了整整八个感叹号来表达自己的震惊之情。   这个点,大部分律所的打工人都还没睡觉,很多还在苦逼加班的同事立马冒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是你们那边一起出差的何par出幺蛾子了吗?】   【之前不是有人说,这次何律专门申请去京市出差,就是为了顺便见异地女友吗】   助理难掩兴奋地打字:【不是何律有情况,是裴par!】   于惠刚结束完工作,去洗澡前看了眼置顶的群,她本来对这些不感兴趣,一看到是裴律相关的,想起上次从学妹那里听到的传闻,也难得冒泡问了一句:【什么情况?】   公事归公事,私事归私事,裴律虽然在业务上要求严格,但是私下管的并不严,组内氛围不错,在小群里讨论团建吃什么或者这个par的情感生活那个par的家庭背景学历关系,是很常见的事。   只要不太过分,领导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裴律的房间居然有人!】   【还是女人的声音!!!】   吃瓜的众人没想到吃到自己上司头上,纷纷炸开了锅。   【女朋友吗?还是什么?】   【大半夜的能出现在酒店的肯定是女朋友啊,不然还能是py啊】   【但是裴律不是一直单身吗,什么时候有了女朋友,我反正没听说过】   【长什么样子啊啊啊啊啊好奇什么样   的人能拿下裴律】   助理打字:【没看到人,只听到了声音,声音还蛮好听的,听着年纪不大】   【切,还以为你看到人了,声音有什么,万一是朋友或者客户呢】   【不不不,绝对关系匪浅,知道为什么吗?】   好奇的人立马上钩:【为什么】   【因为女声说的话里有一个关键词,‘上床’。】   嘶。   众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消息刚发出来不过三秒,就立马被撤回,众人私下再如何八卦,也顾忌着分寸,不敢太过界。   于是,现在都很有默契地转移起了话题,聊天的聊天,发表情包的发表情包,总之将前面讨论的爆炸性事件揭过。   ……   季舒楹今夜难得的有些失眠。   发生了这么窘迫的事,即便下意识地克制着自己不去想,脑海里仍一遍遍回放着短短十来分钟的画面,后悔又懊恼,像把一个把柄白白送到对方手里。   过了半小时,才稍稍平息下来。   为了转移注意力,季舒楹选择做点别的事,把那本才看到十三页的书又看了十来页,又打电话给林真真,拉着对方聊了一个小时的天。   “我的大小姐,不就是两个月来第一次回家吗,至于这么兴奋吗?”   林真真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催促:“十二点了,亲爱的,拜托你快睡美容觉,好吗。”   “跟回家没关系。”   季舒楹低声嘟囔。   “那是为了什么?”林真真百思不得其解,“想男人吗?”   “……说什么呢,你才想男人!”   季舒楹真想用胶贴给林真真的嘴封住,说话生冷不忌的。   直到凌晨,倦意和困意一起袭来,季舒楹才挂了电话,迷迷糊糊睡着了。   她似乎在做梦。   夏日午后,清透的日光洒下,在地板上一寸寸地爬着,薄纱的窗帘被风吹起,翩跹似振翅的蝶。   裴远之改了出差的时间,今天陪她一起回了季家,妈妈还没回家,季舒楹在床上午睡。   梦里的自己闭着眼,似乎睡得不舒服,胸闷闷的,胀得很难受。   是刚换的新内衣又小了吗?   季舒楹闭着眼伸手,想要把带子解松一点,还是不太舒坦,干脆将扣子解了,内衣脱了,里面只穿一件吊带睡衣。   还是不舒服。   好像不是衣服的问题,是她的胸……胀得麻麻的。   季舒楹闭着眼,咬着唇,因为难受,低哼着,密绒绒的睫毛一颤一颤,似破碎的羽毛。   眼前忽而多了一抹阴影,有人走到床沿。   季舒楹睁开眼,就看到男人站在床前,他今天来见父母,穿得很正式,灰蓝色衬衫,别了领带夹,笔直锋利的西装裤,单手插兜,腕表泛着银光,衣冠楚楚,克制禁欲的模样。   背着阳光,神色晦暗,更显得漫不经心的高傲和冷淡。   他垂眼,居高临下地看她,忽而开口问:“怎么了?”   季舒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自己不舒服。   男人俯下身来。   阴影覆下,季舒楹本能地闭上眼。   微凉的指尖落下,肌肤相触的刹那,季舒楹身体细微地抖了一下,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很奇怪,他的指尖很凉,像雪尖的一捧雪,带起一连串酥酥麻麻的感觉,缓解了不适。   裴远之的声音一贯冷静沉淡,听不出情绪:“这里,还是这里?”   “……是这里。”   季舒楹听到自己的声音,尾音拖长着,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耐,甜腻得让她自己都陌生的腔调。   鼻尖嗅到裴远之俯身带来的清冽香气,男士香水的乌木沉香,混着肌肤沐浴露的味道,很清凉,也很柔和,几乎让人沉溺。   整个人像是浸在雨后的竹林里,淋了清冽的一场雨。   不知道摸到哪里,原本保持着正常社交距离的碰触,逐渐变味起来。   胸口麻麻胀胀的感觉舒缓了很多,但季舒楹身体别的地方开始难受了,比之前更甚。   她被什么冰冰凉凉奇形怪状的东西咯到,摸索了几下,拿了出来,却发现是那个海豹造型的小玩具。   只是没在她手里呆多久,去了男人宽大的掌心。   那双起草审阅过合同,代表律所签过字的修长手指,此刻正把玩着精致可爱的小海豹,轻轻拨弄着开关按钮。   像高傲的波斯猫,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着小毛球玩具,看不出是感兴趣,还是兴致缺缺。   “喜欢重点还是轻点?”   季舒楹听到裴远之问,嗓音冷峻微哑。   “轻点。”   季舒楹口是心非道。   他看她一眼,眉梢微抬,一眼看穿她的谎言。   “你喜欢重的。”   他语气从容笃定。   被主人嫌弃过的小玩具最后还是派上了用场。   季舒楹张口,努力呼吸着新鲜空气,想要平缓一下躁意。   没有用。   她喜欢用小玩具,是因为时间和坡度都可以自己掌控,她掌控自己的一切,不论是情还是欲,可现在,神秘的钥匙交到了别人的手里,她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季舒楹闭眼,努力忍耐着,可她并不是能忍耐的人,没过几秒,就忍不了了,甚至愈演愈烈。   她忽而起身,想要下床。   裴远之却在床边坐了下来,从背后抱着她,不让她走。   她的背紧贴他的胸膛,她在裴远之的怀里,对方紧实修长的手臂虚虚环绕着她。   像有力的桎梏。   季舒楹仰头看他,微启唇,音量很小:“我想上厕所……”   裴远之没有松开手,只是注视着怀里的人,眸光幽深。   “就在这里上。”   他说。   下一秒,开关被拨到了最高的档次。   季舒楹‘呜’的一声娇吟,泄出唇边,下意识抓紧他的手臂,将裴远之原本整洁妥帖的袖口都抓皱了。   她浑身都烫得厉害,掌心也热,指尖碰触到他腕骨上的腕表,冰冷冷的金属。   围着她的臂膀进一步收紧,一点一点,像是要将她揉进坚硬的胸膛里。   敏感的颈窝里,有灼热绵长的呼吸徐徐扑洒。   “别动。”   他说。   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命令,又像是惩罚。   这一秒,梦境仿佛与现实重合。   季舒楹颈窝被身后男人的气息激得一阵阵地发颤,肩颈微抖。   他不让她上厕所。   弄清楚这个事实的季舒楹只能憋住,她软成一团,无法自控,但裴远之的呼吸声就在耳边,也似乎更重了一些。   季舒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憋得眼泪汪汪,要憋不住了。   最后的刹那,她猛地低头,一口狠狠咬在了裴远之的胳膊上。   ……   清晨七点。   季舒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季家这一片都是别墅区,清晨都分外安静,偶尔能听见一两声短促清脆的鸟鸣,耳边就是自己的心跳声,有些急促,带着刚从梦里醒来的心悸。   天刚破晓,晨光熹微。   风儿徐徐,吹动柔纱似的浅杏色窗帘,温柔又恬静。   天花板干干净净的白,灯是法式线条的蝴蝶水晶灯,亮起来时似万蝶振翅,暗下来时像栖息匍匐的山峦。   身体似乎还残留着春梦后的愉悦和悸动,四肢微麻,小腹有些发热,一阵阵的。   季舒楹伸手摸了摸额头,温度有点烫,从额头到背后,胸前,都出了些薄汗,有些难受。   她起身,掀开薄被,去洗澡。   偌大的浴室里,水雾弥漫,一串串的水珠爬上磨砂玻璃。   柔软顺滑的睡衣滑落,和贴身内衣一起扔到洗衣筐里,温热的水流冲下,洗去所有的黏腻。   除此之外,身体没有别的异样,心跳逐渐平缓、安定。   一场了无痕的梦而已。   意识终于完全清醒过来,季舒楹   仰头,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恍然回过神,捂脸。   天哪。   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不敢想,等裴远之回来,她要怎么直视本人。   一定是因为夏日渐至,天气有些燥热和浮动。   绝对、绝对不是因为睡前的那通视频电话。   -   投完了简历,季舒楹把这个消息也跟于惠说了。   【学姐,我来投奔你啦!】   截图是她邮件发送成功的页面。   于惠收到消息,也挺高兴,毕竟KS律所里的同事来自五湖四海,有毕业于Qs排名前100的海外名校,也有来自国内五院四系根红苗正的研究生,美国常春藤名校跟批发白菜一样。   律师这个行业,注定跟普通公司不一样,同事之间除了合作共事,更多是利益来往。   她身在其中,勉力支撑着,竞争压力也大,独木难支,多一个师妹总是好的。   季舒楹感谢于惠帮她留意这些机会,提出请于惠吃饭。   于惠自然欣然赴约。   两人约在S市的一家知名黑珍珠三钻餐厅。   晚上七点,华灯初上,外滩风景一绝。   红鲟蒸米糕、黑醋炸猪肉、沙茶炒澳龙、黑松露温泉蛋、松露蘑菇浓汤……季舒楹先点了些菜,而后又将菜单交给于惠。   于惠看了下,菜品福建菜居多,只加了两个菜,她们两人饭量都不大,这些足以。   “小舒,我并不参与人事部的招聘工作,只能说讲一些我了解到的情况,以及当初我进KS的面试经验,你可以听听,作为参考。”   于惠说。   她还穿着白天上班时的通勤套装,头发挽了起来,眼下有些熬夜加班的淡淡乌青,整个人带点社畜独有的疲惫和麻木,说话时,却温温淡淡的,优雅又有力量。   季舒楹听得很认真,闻言乖巧地点头,“嗯嗯,我就知道学姐最好啦。”   于惠有些失笑,但还是认真讲了一些她知道的情况,“这次是争议解决组要招两个实习生,有很多客户是国外公司的,所以英文必须得好,文书的书面写作和基本口语都得过关,最好有留学和英文Moot经历,会有中译英或者中译英,面试的时候笔试的题型可能涉及到合同审查和法律检索报告……”   于惠每讲完一段,季舒楹都会贴心地盛一碗汤,或是倒一杯温茶水,推到于惠面前,“润润喉,学姐。”   于惠对上季舒楹的眼睛,年轻人的眼眸,似一汪星光,真诚而又璀璨,毫不掩饰的关心。   她笑了笑,喝了一口汤,而后继续道:“KS的实习生不需要交工位费,转正之后的薪资也很优渥,就我当年来说……”   季舒楹一边听,一边也喂了自己一口抹茶杏仁豆腐。   软软嫩嫩的,像常温的冰淇淋。   好吃。   “……对了,小舒。”   洋洋洒洒讲了半小时,于惠忽而停住,脸上罕见地流出几丝犹豫来,“说起来,我也有件事想告诉你,你想听吗?”   季舒楹眨眨眼,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什么事?”   “关于裴律的。” !   季舒楹立马放下杯子,竖起耳朵,比之前还要认真十倍,“要听要听。”   肯定是裴远之有什么把柄!   “你之前不是说有内幕消息,说裴律可能在私生活作风上……有些问题吗。”   于惠神色沉凝,像是在斟酌合适的措辞。   “你想来KS,我觉得也得如实告诉你情况,你之前说的内幕消息,我一开始是不信的。”   “但我前两天从同事那里得知的,裴par在外面出差,深夜酒店房间里好像有个女性在。”   季舒楹听着,咬着叉子,没说话。   深夜,酒店,房间里的异性。   难道裴远之出差在外,实际上去京市是为了去见别的女人?   “那……你同事知道那个女性是谁吗?”   于惠摇了摇头,“没有,就听到一句话,好像是在说什么‘又不是我专门拿上床的’。”   “深夜这个时间点,又说这种明显超出普通关系的话,结合你之前告诉我的那个内幕消息,我也有一个猜测,就是裴律可能确实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男女关系。”   季舒楹咬着吸管,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越听越觉得有可能,之前晚上打视频通话还那么不耐烦,说不定就是想赶紧应付完她而已。   正往这个方向想着,季舒楹忽而又察觉到不对。   “又不是我拿上床的……”   这话她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呢?    第38章 未来儿媳   “……只能说,没有什么人是完美的,裴par可能在工作上无限趋近于完美,但私生活上可能不够洁身自好。”   于惠说得认真,没注意到旁边喝了一口树莓汁的季舒楹神情有些古怪。   喝着喝着,季舒楹忽而放下玻璃杯,咳嗽了起来。   于惠以为季舒楹听得太认真呛到了,连忙止住话音,抽了张纸递过去,伸手轻轻拍着季舒楹的背部。   季舒楹又喝了口温水,终于缓过来,递给于惠一个感激的眼神。   本来是想听裴远之的把柄,结果吃瓜吃到自己身上,这算个什么事?   要是被裴远之知道了,这些传闻还有她出的‘一份力’,她不敢想那时候的画面。   季舒楹想了想,还是试探性地开口:“那个,学姐。”   “嗯?”   于惠侧过头。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同事听错了误会了?”   于惠没说话,神情却更不解了。   季舒楹想到自己刚刚想出来的一个借口,决定还是为裴远之小小地澄清一下,免得他风评被害,“比如这个声音是隔壁传来的——”   “不可能。”于惠笃定道,“这个同事是正面看到裴律了的。”   “……”   季舒楹舔了舔唇沿上残留着的树莓汁,又道:“或者当时裴律其实是在看什么视频或者电视剧,外放的声音刚好被助理听到了。”   “毕竟只是听到声音,没见到人,手机扬声器也有可能发出这种声音呀。”   于惠想了一下,道:“有道理。”   季舒楹小鸡啄米一样地点了点头,趁热打铁,“是吧是吧,裴par不一定……”   “但没听说过裴par私下有看综艺或者电视剧的爱好啊。”   于惠眉头微蹙,还是有些想不通,“再说了,什么电视剧会有这种对话?”   “能讨论上床的电视剧,好像也不是什么正经的电视剧吧。”   季舒楹:“……”   不正经。   不、正、经。   三个大字,还是来自认识人的评价,像锥心的利剑,狠狠刺中了她的心。   天地良心,她跟裴远之的聊天内容比绿色还是绿色,比正经还正经,绝对没有搞什么**色情的东西。   这一刻,季舒楹深深感知到谣言的可怕。   更可怕的是,她还因为一己之气,为这个谣言的传播贡献了一份力。   “而且,小舒你不是之前说家里有内幕消息吗,正好印证了这一推测。”   于惠娓娓道来,听起来颇有条理的模样,“当然,我并不在现场,也没有亲眼目睹,一切都是听同事说的,这也只是我们私下的猜测,并不代表什么。”   “单从工作上来讲,我们组内的氛围还是很好的,KS的工资待遇也非常不错,老板开明,算是一个良心平台。只是如果你对带教律师的私生活、感情生活也有要求的话,那可能得慎重考虑。”   最后,于惠下结论:“这个行业,看起来光鲜亮丽,实际上很多都是电视剧和综艺的滤镜加成,人渣也挺多的,千万不要有滤镜。”   季舒楹忍不住了,直起身,换了个姿势,“其实……告诉我这个内幕消息的亲戚,后来又跟我说了一件事。”   “嗯?”   季舒楹又喝了一口树莓汁,若无其事地道:“他跟我说之前那个内幕消息未经证实,不一定是真的。”   “内幕消息嘛,是这样的。”于惠点点头,给了季舒楹一个‘你放心,我嘴严,绝对保密’的眼神。   季舒楹:“……”   完了。   好像澄清不了了。   她已经试图努力澄清过了,到时候裴远之怪也怪不到她头上。   季舒楹不再想这   些事,继续吃起菜来。   一顿宾客尽欢的晚餐结束,季舒楹让司机先送于惠回家,再送自己。   目送于惠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小区门口,季舒楹听到付叔问:“季小姐,是回哪里?”   季舒楹有些纳罕,这还用问吗,“回季家。”   以为是司机忘了地址,季舒楹重新报了一遍地址。   付叔没说话,只默默地开车,红灯等的间隙,发了条消息。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收到一条新消息。   付叔看清楚消息内容,有些沉默地叹息了一声。   退休之后想着偶尔做做兼职,当个司机赚点小钱补贴家用,谁知道还要担任私家侦探和传话筒,一人三职。   他本身性格就内向不爱说话,平时在家里跟妻子女儿也能三天都不开口说一句,现在要他主动去跟雇主家开口,真是要了命了。   这两天干的事,实在不够光明磊落,奈何主家给的薪酬也实在是高……   做了心理建设,付叔望着后视镜里面容姣好、气质出众的女人,深吸一口气,还是唤了一声:“季……季小姐。”   “嗯?怎么了。”   季舒楹正低着头,玩了一会儿消消乐打发时间,只玩了几分钟就有些晕,此刻刚好抬起头来,另一只手轻轻揉捏着脖颈。   平心而论,付叔的工作都完成得很好,就是有点不太爱说话,路上季舒楹经常觉得有点闷。   “最近是都住在季家吗?”   季舒楹‘嗯’了一声,不太明白付叔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那您准备什么时候回保利兰庭呢?就是您和裴先生的家。”   “怎么了?”   季舒楹更摸不着头脑了,什么叫她和裴远之的家?   哪怕季茂明闹成这样,她心里只有一个家,就是季家。   “就、就好奇,问问。”   付叔掩饰得并不高明,甚至有些拙劣。   季舒楹回忆了一下,最近在季家住得挺舒服的,毕竟是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阿姨们都是用得惯的,什么都不用操心,懂她的规矩,还会陪她聊天。   倘若季茂明不回来,季舒楹可以一直无忧无虑地在家里呆下去。   心头这样想着,季舒楹随口道:“等什么时候新房添置好了,我再回去吧,保利兰庭太小了,住着不如自己家舒服。”   这听着,怎么有些不对劲。   付叔有些发懵,但还是一字不落地将两人的对话转述给了裴远之。   另一头。   并购合同双方已经签署好,只差个收尾,意味着本次出差圆满完成,已经接近尾声了。   大老板Kaleb也听说了这个好消息,大手一挥,给所有人都放了半天带薪假,安排了聚餐,众人可以在京市逛街游玩,晚上再一起吃个饭。   经过这么多天的压抑,众人兴奋地私下讨论,遮掩不住,连一向成熟稳重、经历风风雨雨的老油条律师们也喜上眉梢。   唯一例外的。   作为这次出差的主事律师,裴远之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冷淡,严谨,似乎并没有被大家的兴奋激动影响到。   收到付叔消息的裴远之看了眼聊天记录,指尖轻点着桌面,起身去了旁边的小会议室里。   季舒楹刚洗完澡出来,就听到手机在震动,看一眼来电人,她心头警铃大作。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裴远之居然给她打电话!   她前面刚听说了裴远之的小道消息,回到家本人就打过来了,不会是谣言已经传到裴远之那里?过来找她算账了?   心虚的季舒楹接了电话,已经做好被算账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裴远之问的却是那天看的房里有没有喜欢的。   季舒楹松了一口气,回想了一下。   第一套的落地窗风景最好,地段优,还是新房,她最满意,也最挑不出错处。   但同样的,价格也是那天看的房里最贵的。   几千万的价格,哪怕对高收入人群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只有第一套勉强能入眼吧,怎么问起这个了?”   季舒楹故意挑拣,“我这几天在家里住得挺舒服的,不太想回去,除非能换成泓园那边。”   那边裴远之‘嗯’了一声,没说几句,就挂了电话。   全程通话时间不到两分钟。   “?”   季舒楹盯着电话,简直莫名其妙。   ……   自从楼下广场舞停跳之后,廖音早上无事可做,开始喜欢跟小区里的老太太们一起在健身区坐着聊聊天。   尤其是小儿子最近进度突飞猛涨,甚至不久后就要抱上孙子孙女了,廖音都有点不真实的梦幻感,半夜想起来都要笑出声的程度。   就在这种情况下,廖音接到裴远之的电话。   “怎么突然要找我和你爸借钱?”   电话里,廖音有些稀奇。   裴远之主动打电话,就已经很罕见了,更何况对方一直很独立,十八岁之后就没有用过家里一分钱。   就连美国读博的费用,都是用本科时赚的钱支付,入学拿的是全额奖学金,毕业之后入职全球知名律所LDA,美国薪水不菲,毕业第一年就赚到了人生第一个一百万。   相比之下,大儿子创业开公司,有没有赚到钱不说,反而欠了亲戚朋友不少人情。   经济独立得早,也是因此,无论是裴远之的学业还是工作、生活,二老都说不上话,干涉不了半分。   包括未来的‘儿媳’,也是先斩后奏。   二老生气归生气,却也毫无办法。   “买房。”那边,裴远之说。   廖音更不解了,“你不是有房吗,而且前几年还买了套新的,那套住着不舒服吗?”   公平起见,她跟丈夫很早就给两个儿子都买了套郊区的房,未装修,怎么处理都交给他们自己全权处理。   大儿子很快装修入住,埋头创业。   裴远之却没有住,而是贷款新买了套房,当时房价算低,廖音记得裴远之明明可以全款,但还是贷了一部分,其余资产似乎是拿去做股票、基金之类别的投资了。   整套房从装修到交付,廖音夫妻二人都没有插手。   那套房买之后断断续续升值了不少,光是升值的几百万,就是很多人一辈子赚不到的钱。   小儿子在资产打理上一向有自己的想法,廖音和丈夫也就从来没有过问。   因此,裴远之现在的财产经济情况,哪怕他们作为父母,也不太清楚。   “旧房打算卖了。”   “卖了做什么?”   “打算置换一套市中心那边的房子。”裴远之说,“我看了一下天泓园和华州,都还不错,有升值空间。”   听到这两个名字,廖音倒抽一口冷气。   天泓园是近两年发售的优质楼盘,一平米就要十来万,地理位置优越,套内面积就没有低的,一套基本都是千万起步,令人咋舌。   现在住的这套,都是她跟裴老头奋斗了一辈子的成果。   “你要买湖宁区那边的房子?买来做什么?又不是刚需,现在房价一直在跌,没必要……”   “你未来儿媳妇想住。”   裴远之说。   一句话,廖音立马消停了。   她想起季舒楹上门时的穿衣打扮,人家女孩子一看就是锦衣玉食富养着长大的,提的礼物也都很高档,没道理说以后跟小儿子在一起成家了还消费降级。   再说了,小儿子长大到现在,二十多年来,就找他们帮忙求助了这一次。   廖音咬咬牙,问:“还差多少?”   裴远之昨晚睡前花三分钟清算了一下自己手头的资产,除了手头能用的流动资金,现金和定期储蓄,还有一些非定期投资,想了想之后,说了一个数   字。   廖音松了一口气,还好,比她想象的小,在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我得跟你爸说一声,回头再去柜台,分批次打到你银行卡上。”   廖音说。   家中的财政权虽然掌握在她手里,但肯定还是要跟裴老头商量一下的。   裴远之嗯了一声,“爸那边就麻烦您费心了。”   而后又低沉地道了一声‘谢谢妈’。   廖音有点感动,两个儿子,唯独裴远之长大以来,什么事都不用她操心,从学业到择业到工作,她都没什么参与感。   二十八年,她什么时候看裴远之这样过。   现在,终于……太有成就感了!   “妈,也替您儿媳跟您说声谢谢。”   裴远之又补充了一句。   哟?   廖音颇有些稀奇,这还没领证呢,儿子就已经开始替未来儿媳说话了。   裴老头一直坚定不移地认为裴远之是‘奉子成婚’,并不看好,在家里天天叹息,不过现在看来,似乎跟他们想的不太一样?    第39章 她的泪   “今天的欢迎party你是主角,你肯定得早点起来,打扮得光鲜亮丽一点,打所有人的脸啊。”   周六上午,季舒楹没睡多久懒觉,就被林真真弄醒了。   季舒楹这两天忙着准备面试,脑子里除了民法就是新公司法与合同编通则司法解释。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眼前的人,后者将被子扯到一边,正蹲下来贴在她的耳边碎碎念。   季舒楹将被子扯回来,嘟囔道:“那你自己看着办吧,我现在要睡觉……”   她这几天分外嗜睡,几乎是背完知识点,倒床就睡,现在闭上眼,也是一秒入睡,根本睡不醒。   林真真恨铁不成钢,但又不能真把季舒楹从床上弄起来,只好自己担任操心的老妈子,发出邀请、包揽整个派对的场地布置和酒水准备。   好在场地是现成的,季家大,影音室、活动室、娱乐室、待客区都有,阿姨们各司其职,既有营养师也有厨师,基本不需要太费心。   下午两点,陆陆续续有人到场,送来礼物,又笑吟吟地跟季舒楹打招呼,满口‘亲爱的好久不见想死你了。’   但也有不长眼的人来搭话,试探季舒楹父母的事如何了,季家究竟会不会变天。   季舒楹刚起床不久,困得睁不开眼,神情算不上热络,应付得很敷衍。   来人看在眼里,表面上没说什么,离开时就换了脸色,窃窃私语。   “今天要不是看在林真真的面子上,谁乐意来啊。”   “啊?为什么这么说。”   接话的女生十分好奇,毕竟这个圈子里惯是逢高踩低,身份阶级看得很重,之前没人敢这样私下评说季舒楹。   “爸妈都要离婚了,小三马上就要上位转正了,她还以为她是原来那个风风光光的季大小姐么?说不定马上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女生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难怪,这么大的闹剧丑闻一出,季舒楹在圈里的身份地位确实大不如之前。   无数人都等着看笑话。   “而且闹了这些天。”说话的人进一步压低了声音,“听说达成了一些协议,她爸准备把私生女接回来了……”   ……   林真真隐约也听到了一点风声。   “就算不是季小姐,人家也是钟大小姐,还是我林家永远的座上宾,少嫉妒别人,管好自己吧。”   林真真在身边的社交圈明里暗里警告了一番,让这些长舌妇少造谣。   而当事人,沐浴着午后暖阳,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起床之后,就被林真真马不停蹄地装扮成漂亮娃娃,到现在季舒楹都还没来得及吃饭,此刻肚子有点饿。   拿过手机摁亮,看了眼时间,今天刚好裴远之出差一周,算了算时间,应当今天要回来了。   忽而,手机震动起来。   季舒楹指尖抖了一下。   备注还没来得及改,‘爸爸’两个闪烁的字眼,刺得她心一惊。   接了电话,季舒楹沉默着,没说话。   那边的季茂明率先开口:“听你妈妈说,你回来了?”   季舒楹‘嗯’了一声,依然没有叫爸爸。   那边季茂明也不在乎,他这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听说你在家还搞了个什么回家派对?”   季舒楹还没来得及解释是林真真筹划的,那边季茂明已经撂下一句“刚好我有事找你,等我一下”就挂了电话。   收起手机,季舒楹有些莫名,又有点不祥的第六感。   “季叔叔找你?”   林真真听她说完,撇了撇嘴,“能有什么好事。”   毕竟前面季舒楹离家出走快三个月,也没看季伯伯主动过问季舒楹的情况,相反,季茂明气得不轻,停了卡,还放话说‘有本事一辈子别回季家’。   季舒楹深以为然。   因此,在一楼客厅见到季茂明时,季舒楹没给什么好脸色,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巴巴地黏过去,抱着父亲的衣角撒娇。   “楹楹是不是吃胖了?爸爸这段时间吃不好睡不好,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倒是在外面过得顺风顺水。”   季茂明浑然不觉季舒楹现在的冷淡,笑呵呵地走过来,热脸贴冷屁股。   季舒楹抿了抿唇,有些不太习惯。   父亲的热情出乎她的预料,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紧接着,她听到季茂明开口:   “正好你回来了,爸爸想跟你介绍一下——”   季舒楹心头一颤,似有所感地抬眼看过去。   季茂明身后走出个年轻女孩,短头发,五官清秀,那双桃花眼却分外漂亮惊艳,几乎是跟季茂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正是前段时间,季舒楹在商场里看到过的季茂明身边的那个女生。   “这个是你妹妹,季琬芙,比你小两岁,刚来S市,人生地不熟的,需要你做姐姐的多带着一些,有空了周末带她去玩一下。”   “姐姐好。”   季琬芙乖巧地打招呼,双手交握背在身后,桃花眼一闪一闪,颇有些忐忑地看着季舒楹,她身后,是帮忙提行李的管家。   “……”   季舒楹没说话,跟管家对上视线。   季琬芙只比她小两岁,也就是说季茂明在钟冰琴刚生下她没多久就出轨了。   管家在季家工作了二十多年,几乎是看着季舒楹长大的。   管家摸了摸鼻子,移开了视线。   季舒楹收回视线,盯着季茂明,漂亮脸蛋没什么表情,语气淡漠,“妹妹?我妈知道你给我带了个妹妹回来吗?”   “楹楹,你听我说。”   季茂明搓了搓手,上前一步,低声解释,“大人的事,小孩是无辜的,你放心,二楼还是你的地盘,只三楼腾个地给妹妹住就行,琬芙脾气好,不会跟你起冲突的。我也嘱咐过她,让她在家必须听你的话,否则就出去住。”   毕竟是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多多少少有些感情。   在季茂明心中,季琬芙是肯定越不过季舒楹的。   “听我的话?”   季舒楹重复了一遍。   季茂明看有松动的迹象,连忙点了点头,“你就把她当你的小跟班就行,都听你的。”   季舒楹有些好笑。   她肚子空空,头开始发晕,一阵阵的,身形有些站不稳,旁边的林真真忙伸手扶着她,担忧地看着好友。   回了家,几个月来季茂明第一次给她打电话,只是为了那个私生女。不仅带回了家,还要光明正大的给一个身份。   他觉得孩子是无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受伤害的人是谁?   明明做错事的是男人,遭受谣言和舆论攻击的却是母女。   “听我的话是吧,那就现在、立刻、马上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两。”   季舒楹冷声道。   这是连带着季茂明也一起打包带走了。   他们的争吵引起了小范围的波动,原本还未离去的宾客,视线似有若无地投向这里。   如芒在背。   季茂明脸色也有些沉凝,他是讲究面子的人,平时私下无所谓,但当众不给他面子,季舒楹就是明摆着跟他作对。   “听不懂人话吗?”   季舒楹再度开口,催促,“我再说一遍,滚出这个家。”   季茂明嘴角抽了抽,他就不明白,不管发生什么,都是他季家的女儿,他还能对女儿不好不成?   只能说季舒楹一直被钟冰琴一直惯着,颇有些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了。   远远不如小女儿温柔贴心、善解人意。   季茂明深感说不通,不再理会季舒楹,转身看向管家,吩咐:“帮琬芙把行李放到三楼。”   管家动了动脚步,向电梯走去,季舒楹不敢想钟女士回家,家里就被小三的女儿登堂入室是什么心情。   想想都要心梗,她更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季舒楹快步上前,眼疾手快地从管家手里抢过行李箱,一言不发地往门外走。   季茂明眼皮一跳,他深知大女儿的性格,不用想就知道季舒楹要把行李丢出去,脸色阴沉地大步走上前去拦住。   季舒楹察觉到身侧走来的阴影,见季茂明想要过来拿行李,伸手挥开,却被季茂明一把抓住手。   头更晕了,连带着心悸,背后也开始冒冷汗,季舒楹感到不妙,看向林真真,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猛地眼前一黑。   失去了意识。   ……   “应该是低血糖了……等等。”   陌生的中年女声,沙沙的,有些沧桑的哑,再开口时,语气责备,“档案信息显示患者是孕妇,你们家长怎么当的,还能让病人低血糖晕倒?知不知道孕早期低血糖很危险的?”   原本安静的房间,变得更加死寂,落针可闻。   ……   季舒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是十一岁的自己,前一秒还在跟父亲愉快地玩耍,下一秒就是停电之后如同荒芜城堡的季家。   她终于想起下暴雨家里停电的那天,被她选择性遗忘的一些细节。   小季舒楹摸进了父亲的书房,不小心翻到父亲落在书柜里的手机,她本是好奇用自己生日解锁了密码,却意外窥见一些私密聊天,隐晦的、调情的、让人恶心想吐的。   她慌张地下楼,想要打电话告诉妈妈这件事,却不小心打破了花瓶,划伤了脚。   红色液体汩汩流出,满地的血,她以为自己要死了,胸腔里的心脏快要跳出来,比疼痛更恐惧的是一种窥见大人秘密的不安。   几番恐惧之下,小季舒楹应激性失忆,忘掉了那天看到的所有。   现下,一切都破碎得彻底。   一转眼,她长大了,耳边回荡着季茂明的声音:“钟冰琴你养的好女儿,被你惯坏了!一点都不懂事,不知进退,不知廉耻,还未婚先孕,我以后在圈子里面怎么抬得起头来?!季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孽女!”   记忆里最崇敬、最敬爱的父亲,季舒楹此生最信任、最爱的男人,陪小时候的她去迪士尼玩,被她戴上粉色发箍也依旧慈爱和煦的面容逐渐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背叛家庭,婚姻不忠,不值得信任的,普通中年男人。   季舒楹终于看清现实——   她的父亲,也不过是一个社会上最最最普通不过的男人,有着一切雄性会有的劣根性。   那座沉默的山,轰然倒塌了。   梦里梦外,都是一场荒诞。   ……   一架由首都飞往魔都的国内航班MU7183准时起飞。   飞机翱翔过天空,机翼留下洁白的痕迹。   S市,国际机场。   T2航站楼。   风尘仆仆的人们从登机梯下来,满面倦容,带着旅途的疲惫。   茫茫人流中,有一道修长挺拔如松、步伐匆匆的身影,极其醒目。   裴远之刚落地,关闭飞行模式,就接到母亲的电话。   那头廖音语气又急又快,催着他赶紧来医院,她和裴老头已经在路上了。   “要不是我今天想起来打电话问小季,什么时候来我们这吃饭……”   电话里,廖音按捺住懊恼的情绪,简明扼要地跟儿子讲述了事情经过。   裴远之握着手机的手指很稳,如果忽略他稍微比平时快一些的呼吸节奏的话。   挂了电话,手机弹出许多消息,最前面的一条,便是钟伯母发来的某个私人医院的地址。   出了航站楼,裴远之一边赶往医院,一边交代助理剩下的事务,能推的都推,不能推的,列个名单,他会晚点亲自打电话给客户说明。   助理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很有职业素养地一一照办。   私人医院地处二环,环境很好,没有公立医院的人满为患和嘈杂,安静有序,里面住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或是有权有钱的人。   即便如此,裴远之赶到病房外时,场面也有些不可收拾。   “未婚先孕,你看看你养出来的好女儿!”   季茂明来回踱着步,还是无法接受现实,干脆指着钟冰琴的鼻子,冷笑,“是嫌这段日子丢的脸不够多吗?如果不是你惯着她离家出走,她会落到现在这个境地吗?”   钟冰琴满心牵挂着里面的女儿,脑子乱成了一团乱麻,一时间也忘了反驳季茂明。   在她心中,季舒楹都还是个小孩子,一切都还需要她照看着,怎么会要做妈妈了吗?   真的是她太放纵季舒楹了吗?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既没有经营好婚姻,二十多年相濡以沫的感情只是一场丑剧,连女儿也没照顾好,出了这样的大事。   廖音在旁边听着,饶是再好的脾气,也听不下去了,“舒楹爸爸,人心都是肉长的,有你这样说自己亲生女儿的吗?再说了,小舒和远之是自由恋爱,远之之前就带小舒来过我们家,我们也都很喜欢小舒这样聪明可爱的孩子。”   “小情侣谈恋爱,意外发生了,这不是人为可控的事,且无法逆转,我们做父母的,难当不应当给予物质上的支持和精神上的理解,而不是一昧的责备吧?”   季茂明冷笑一声。   倘若他没认出裴远之是KS律所的主事人之一,可能真就信了廖音的这一番说辞。   他并不觉得是场巧合,相反,他觉得一切都早有预谋,也决心收回前面签署的代理合同。   “我看你们家说不定就是合起伙来,把我女儿骗得团团转,不安好心。”   季茂明语气的讽刺不加掩饰,像加特林一般无差别攻击,把本就焦心的廖音差点气了个仰倒。   廖音本想反驳,自己女儿连这样的大事都不告诉你,说明本身就不信任你,旁边的裴老头眼神示意她不要火上浇油,让儿子出面。   廖音也担心影响小情侣的关系,干脆闭嘴不言了。   “伯父,我理解您的心情,这件事,我和小楹也商量过,当时计划的是等正式见过父母之后再告知您们。”   裴远之伸手扶着廖音,帮忙稳住身形,看向季茂明和钟冰琴,有条不紊道:“我本来是准备和小楹一起上门拜访的,只是因为工作上不可控的事,无奈延迟,也跟伯母表示过歉意。”   “当然,我没照顾好小楹,您责怪我、怨我,都是我应当接受的。但我也希望您谨慎用词,小楹是您女儿,如果她听到自己父亲这样评价自己的话,应当不会好受。”   “照顾她是我应尽的责任和义务,我不会让她在我身边受委屈。”   眼前的年轻男人,脊背挺拔,眼神清明,语气诚恳,态度不卑不亢,一连串徐徐解释下来,加之本身职业带来的气场,很有信服力。   季茂明原本激动的情绪也平缓了一些。   在知道季舒楹只是因为早上没吃饭,空腹久了,低血糖犯了之后,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廖音前面一路火急火燎地赶来,气都没喘匀,此刻也有些头晕。   她拍了拍裴远之的肩,示意自己要和裴老头出去,跟季舒楹的父母商量正事。   两家长辈有话要说,暂时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将病房里的私人空间,留给两人。   -   病房里。   因是孕妇,许多药不能用,初步判定是低血糖导致的晕眩,医生给挂了一瓶葡萄糖。   裴远之坐在床边,将被角掖紧。   病床上的季舒楹闭着眼,长长的鸦睫投下阴影,眉眼有着清醒时没有的恬静和温软。   干干净净的白色床单衬得她面颊更加雪白,她头歪着,昏睡着,露出细嫩白皙的颈窝。   秀眉时不时地微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哪怕意识不甚清醒,潜意识的状态下,季舒楹的双手也是放在腹前,保护着自己和宝宝。   不知梦到了什么,紧闭的睫毛轻颤着,似欲振翅的蝶,昭示着主人极大的情绪起伏。   倏地,眼尾落下一滴泪。   毫无征兆,无声,沉默。   却又脆弱、惹人怜惜。   裴远之垂眼看着,忽而伸出手,指尖轻抚了一下她的面颊。   替她擦去了眼泪。   她梦到了什么,又   在为谁而落泪?   说不清是什么心理,裴远之并未将指尖的湿润擦去,而是放到唇边,尝了一下。   热的,咸的,湿湿的。   她的泪。   像一把海盐,撒在他的心上。    第40章 亲起来是什么感觉   摇摇晃晃的梦似乎很短暂。   季舒楹缓慢地睁开眼,映入视野的是米白色的天花板,柔和温暖的内饰,房间里很安静,没有消毒水的刺鼻味道,也没有嘈杂的声响。   身体还有些发虚,四肢使不上力,但那种头晕冒冷汗的难受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意识逐渐清醒,季舒楹坐了起来,被子窸窣作响。   “小舒?”   坐在病房一侧沙发上闭目养神的钟冰琴听到响动,抬眼,立马过来,“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季舒楹摇了摇头,环顾了四周,似乎是在医院,“我怎么了?”   钟冰琴握住季舒楹的手,有些心悸的后怕,“你低血糖了,把我们全都吓死了,真真送你来了医院,医生刚给你挂完葡萄糖,我打电话让阿姨现在送餐过来。”   私人医院本身有自带的餐食,但钟冰琴怕季舒楹吃不惯,特地让家里阿姨也备了餐,以便季舒楹醒了就能吃上。   打完电话,钟冰琴又絮絮叨叨地叮嘱:“我让阿姨给你准备了点小零食,以后要随身带着补充能量,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怎么当妈妈?”   季舒楹被钟女士握在掌心里的指尖蜷了一下,抿了抿唇,才敢开口:“妈妈……你知道了?”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妈妈。”   钟冰琴深吸一口气,尽量控制情绪,握着季舒楹的手用力了一些,带上几缕责备,“你打算什么时候再跟我说,妈妈不应该是你最信任的人吗?”   “嗯嗯,妈妈肯定是我最信任最爱的人呀。”   季舒楹反手牵住钟女士的手,依偎过去,靠在钟冰琴的怀里,拖长尾音撒娇,“我这不是怕你觉得太突然了吗,所以本来打算等你未来女婿上门的时候再说的——”   钟冰琴动了一下,终究是不舍得推开女儿,“我看你就是想瞒着我,等瞒不住了再先斩后奏。”   “我哪有。”   季舒楹耍赖,只否认,不解释。   钟冰琴有些无奈,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女儿脸颊旁的碎发,将其挽到耳后,“你是真心想要跟他结婚,组建家庭,生这个孩子吗?”   不待季舒楹回答,钟冰琴继续道:“你跟他认识多久,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清楚他的为人处世吗?知道他生气时是什么样吗?知道人性的最低处是怎样吗?”   “妈妈,我肯定是觉得他好才会……”   钟冰琴打断:“就算你真的觉得他很好,非他不可,那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好可能是热恋期的伪装。结婚生子要慎重,也需要多考察,你才二十四岁,我用了整整快三十年,也没看清自己的枕边人,你看得清吗,他真的值得你托付和信任吗?”   一连串步步深入的问话,钟女士的语气愈发严肃、审慎,既是在问季舒楹,也是在问她自己。   季舒楹眼眸闪了闪,也收了之前的姿态,直起身来,轻声道:“妈妈,我是认真的,我也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说我看不透他不够了解他,他就看透我了吗?再说了,人是会变的,不仅男人会变,女人也会变,也许再过几年,我就不喜欢他了。”   “结婚,生子,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他有关,也跟他无关。如果我不想,没人可以强迫我。”   “妈妈,你要相信我,我会过好自己的生活,无论有没有他参与,无论他做得怎么样。”   钟冰琴凝视女儿年轻的面容,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幼嫩,热血,赤诚,认真。   神似她二十多岁的时候。   一开始得知这个消息,被季茂明指责的时候,钟冰琴也怀疑过,内耗过,是不是自己教育的问题,是不是不该从小到大一切都依着季舒楹自己的喜好来,是不是她给女儿的自由太多了。   就像季舒楹没有按照原本计划出国,而是跑去学法,毕业了也未进季氏工作,而是去了律所,她一直都是站在季舒楹这边,不管季茂明的反对。   人生短暂,譬如朝露,钟冰琴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被世俗所牵绊,只希望季舒楹做什么,选择什么,都是她自己真心喜欢并认可的。   作为母亲,该劝的,她都劝过了。生活毕竟还是属于女儿自己去过的。   “怀孕了还这么粗心大意。”   钟冰琴换了话题,算是默认同意了女儿的决定了,开始忧心以后的事,“得提前开始找育儿嫂和月嫂了,家里的阿姨要不你带两个过去?月子中心看了吗?或者要不你上班那边先辞了吧,以后再上也一样,家里也不缺这点钱……”   方方面面的,事无巨细,甚至还插手到了工作上的事。   季舒楹听得头大,又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母亲产生争执,干脆转移话题:“突然好饿啊,想吃东西……”   明知道季舒楹是在装,钟冰琴还是拿她没什么办法。   偏偏这时,病房门被人轻敲了三下,礼貌的,点到即止的。   “伯母,阿姨送的饭到了。”   隔着门,男人原本清冷质感的声线有些模糊,口吻沉淡。   季舒楹呼吸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门口。   钟冰琴应了一声,病房门被人推开。   男人身着深蓝色衬衫,眉骨优越的一张脸,天生的淡然感,袖口解开,挽起到肘间,带了几丝随意,小臂线条紧实,手腕上一支泛着冷光的银色腕表,文质彬彬,高级低调。   明明只是一周没见,季舒楹却有些恍惚。   他对身旁矮了大半个头的阿姨低头说了句什么,侧脸轮廓似远山,流畅锋利,身形挺拔,看起来如一幅笔墨淡淡,清隽相宜的水墨画。   阿姨点了点头,将手里的三层饭盒交给对方,又跟季舒楹和钟冰琴打了个招呼,再离开。   病门被关上,裴远之提着饭盒过来,顺手取过一旁折叠的可移动饭桌。   “伯母,先让小楹吃点东西吧。”   裴远之没看季舒楹,对钟冰琴道。   钟冰琴‘嗯’了一声,退后一步,给人留出空间,也带了几分考察的心思。   裴远之展开饭桌,先用湿巾纸擦干净桌面,又将碗筷抽出先用沸水滚过,最后再将饭盒放到桌上,一一取出。   季舒楹看在眼里,暗叹这人洁癖真是一点没变。   最上面的是一份彩椒炒牛肉,红的鲜艳绿的青翠欲滴,再往下是芹菜炒虾仁、蒜蓉焖排骨、番茄滑蛋,白米饭,最下面是一碗汤汁郁白的鲫鱼豆腐汤,汤色奶白鲜浓。   食材新鲜,营养丰富,色香味俱全,冒着刚出锅的热气,白雾缭绕,香气很有杀伤力地铺满房间。   季舒楹是真的有些饿了,肚里空空的,倒也顾不上跟裴远之说话,先吃饭。   那边裴远之问钟冰琴要不要也下去吃晚饭,廖音在医院对面的餐厅点了菜,他来看护   就好。   钟冰琴摇了摇头,说自己不饿,晚点回家吃。   季舒楹专心吃饭,尝了块蒜蓉排骨,香软酥糯,好吃是好吃,但她坐在床上,有些不知道骨头该吐哪儿,放碗里?   正犯难着,视野里出现几张交叠整齐的卫生纸,洁白,工整,每一角都对准,厚实地垫在饭盒旁边。   季舒楹抬眼看过去,裴远之在跟钟女士低声交谈着什么,顺手将一抽卫生纸放回病床旁的台上,余光扫到她看过来的动作,淡淡道:“吃完我来扔。”   季舒楹‘唔’了一声,将骨头吐在纸上,继续吃。   吃到中途,季舒楹有些口渴,喝了口汤,又嫌汤有点咸。   她看向钟冰琴,想要开口,想起什么,又转头看向裴远之。   “想喝水。”   称呼都省了,使唤的意思很明显,却并不让人讨厌。   钟冰琴刚想起身,裴远之抬手拦住,“我来吧,伯母。”   说着,裴远之取过杯子,倒了温水过来。   季舒楹接过,抬起杯子,嘴唇碰触到水,刚好可以入口的适宜温度,突然想起之前第一次去KS找裴远之的时候。   当时她各种挑剔,要求一杯不超过40°的热水,被裴远之不耐烦地打断,让她抓紧时间。   而现在截然不同。   很奇妙。   这样想着,季舒楹慢吞吞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忽而,身侧有阴影抬起,紧接着,微凉的指腹擦过唇角,她被袖角带起来的一小阵微风抚过。   季舒楹有些懵,看向裴远之。   裴远之的视线很淡地从她脸上滑过,太快,又似乎眸光太幽深,连她都不知道是何种意味。   “嘴边沾水了。”   他道。   这一下,帮她擦去了唇角的水渍,短暂而又猝不及防,快得像流浪的风掠过。   哪怕在未来丈母娘面前,裴远之一贯的镇定自若,像是这种小事,私下相处已经做过千万遍了。   钟冰琴看着两人,并不说话,微笑。   季舒楹脸有些微红,被擦过的肌肤也在隐隐作烫,印证了钟冰琴说她还照顾不好自己的那句话,连喝水唇边都还会沾上。   有些丢脸,又有些微妙的心情,血液来回冲撞着,找不到门路。   心里挂念着这茬,季舒楹接下来吃饭都很注意仪态,她吃得很慢,细嚼慢咽,优雅斯文,也就没注意到旁边的裴远之,一边听钟冰琴讲话,偶尔应一声,一边余光看着她吃完了全程。   钟冰琴看在眼里,至少从目前来说,裴远之处事沉稳,性格耐心,像是个能照顾好女儿的。   吃完饭,能量逐渐涌入四肢,发虚的感觉也褪去。   季舒楹舒服之后,坐不住了,想要出院,但钟冰琴不同意。   哪怕季舒楹再三申明,真的没有什么大碍,还是被钟冰琴摁在高级病房里,要求今晚再观察一夜,明天再出院。   病房里一直有人,一会儿是值班护士,一会儿是晚班医生。   等吃完饭,裴远之就去隔壁配套的小房间里打电话去了。   季舒楹一直没什么跟裴远之单独说话的机会,而裴远之也好像很忙的样子,她吃饭的时候,余光就扫到对方的手机屏幕一直在亮,像是有很多电话和消息。   不过裴远之当时只低头看了一眼,就熄屏放回去了。   病房里隔音一般,季舒楹隐隐约约听到几个关键词,似乎跟案件有关,应当是在和客户打电话。   母女两又聊了会天,钟冰琴不打算再拖了,等取证完成,就会直接提起诉讼离婚,但季茂明那边也早有准备,律师打来电话说约个时间先坐下来谈判协商一下。   季舒楹认真听着,表示无条件站妈妈,支持钟冰琴的一切决定。   夜深了,钟冰琴回去休息了,明天再来接她出院,林真真过来接了钟女士的班。   “对不起啊小舒,都怪我,不该折腾这个什么欢迎聚会,没想到最后会闹成这样。”   林真真抠了抠手指,低头道歉,语气颓唐。   毕竟在场的人太多,私下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   不过,她也听说,钟阿姨不打算再拖了,会直接起诉离婚。   季舒楹摇了摇头,安慰:“没关系,他们本来就是要离婚的,就算没有这件事,也会找别的机会。”   聊了一会儿,就聊到隔壁的裴远之。   “隔壁那个就是你未来老公?”   不顾季舒楹杀人的目光,林真真用纵横夜场,审阅过无数男模的挑剔目光,点评道:“我来的时候打了个照面,别的不说,你老公确实挺帅的,感觉能去当夜店头牌了,你还是一贯的颜控。”   “听说好像跟你是同行,他什么职位啊?”   “我天,才大你四岁,人家已经是高级合伙人了?等你二十八岁的时候能像他一样吗?”   季舒楹很想翻白眼,“你以为升职很容易吗,又不是菜市场里的大白菜。”   林真真最后总结:   “又帅又很会赚钱,还舍得花钱,太完美的人男人一般都不存在的,所以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缺陷。”   季舒楹满头问号。   紧接着,林真真满脸狐疑地道:“他看起来这么高冷,一看就性冷淡的样子,你不会是被骗婚了吧。”   季舒楹:“……?”   裴远之看起来是人模人样,禁欲冷淡挂的,不怪乎林真真有这种想法。   “没有啊。”   季舒楹朝林真真勾了勾手指头,待后者附耳过来时,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看起来越正经的男人,实际上私下就越闷骚,他看着性冷淡,实际上色得很。”   也不算胡说八道,裴远之自己说过的,问她是不是想要帮忙。   正经人能坦然自若地反问要不要帮忙吗!   林真真‘哇哦’一声,没想到能从好友这里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兴奋地道,“那那那那,你们是做了几次中的?”   季舒楹瞬间卡壳。   吹牛吹到一半,吹不下去了。   林真真看在眼里,反应竟然是:“一次就中?”   “……林真真你闭嘴吧!!”   裴远之打完电话,从隔壁房间里出来,眸光扫过来时,就看到床上两个人闹作一团的画面。   他本身工作强度大,业务也忙,今天在医院里耽误不少时间,少不了跟客户一一解释,好在客户对他的信任度很高,给予了充分的理解和配合。   看到裴远之过来,林真真立马收起前面的不正经,咳了几声,指了指旁边的纸袋,“诺,换洗的衣物,阿姨让我带过来的。”   季舒楹抬了抬右手,前面刚打过葡萄糖的手,还有些不习惯,道:“我手没力气,你陪我进去。”   言下之意,让林真真帮她洗澡。   没想到,林真真笑眯眯地对裴远之道:“小舒想洗澡,那就交给您啦,我这个外人就不打扰你们一家三口了!”   ……怎么就一家三口了!   季舒楹伸手想要捶林真真,没想到好友见势溜得很快,门关之前还促狭地冲季舒楹眨了下眼,意思是‘给你创造了机会你们抓紧培养感情’。   门关上。   病房里一片静谧,夜深时分,窗外夜色安宁,偶有风声窸窣。   仅余两人的私人空间。   季舒楹刚想说不用听林真真说的话,就听到裴远之开口:“浴室里有为病人设置的扶手。”   私人医院设施完备贴心,主打精细服务,浴室里都做了一圈到腰部的防水扶手,专为行动不便的病人设计,还有专门放置吊瓶的架子,根本不用担心不方便。   言下之意,他不会帮她洗澡。   季舒楹知道是一回事,被裴远之直接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没打算要你帮忙,自作多情。”   季舒楹轻哼了一声,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被子宽大又长,被她睡得有些凌乱。   下床时季舒楹没注意,脚被被单勾到,身体一歪,身体失去平衡,‘啊’的短促一声,季舒楹慌忙伸手,想要抓住一切可以抓的东西。   下一秒,天旋地转。   她被捞入一个温暖宽大的怀抱,修长结实的臂膀横抱着她,稳稳的力量感固定住,让人安定。   季舒楹鼻尖嗅到清冽的男士香水味,还有肌肤的薄荷沐浴露味道,熟悉又陌生。   鬼使神差的,季舒楹竟没有第一时间挣脱出来。   像磁铁的正负极,只要靠近一定的距离,本身的吸力便无法自控地黏上,骨肉相贴。   安静的空气,保持的动作,默契的,谁也没有说话,只能听到两道呼吸声。   一声绵长均匀,一声浅淡不稳,逐渐交汇同频。   仿佛有无声的东西在发酵、弥漫、漫漶。   季舒楹忽而想起她做过的那个梦。   也是在裴远之的怀里,但春梦里的裴远之分外强势主动,手里的动作也从不留情,一点冷淡也没有。   梦中的画面,似乎在此刻与现实重叠覆合。   “先起来。”   裴远之淡声开口,打碎季舒楹在做梦的错觉。   她本身没打算在他怀里呆多久,只是觉得温热妥帖,没有第一时间起来。   一听裴远之赶人的话,季舒楹反而往他怀里窝了一下,“不要。”   不等裴远之说话,季舒楹继续道:“怎么,不会抱我一个人都抱不动吧?难道我很重吗?”   怀里的手也不安分,只是从那个碍事的位置挪出来,肘部微弯,紧紧拽着裴远之的领带,增加重力阻碍。   裴远之偏头看她,眉心微折,几息后,喉结动了动,声音低沉清晰,“重。”   一个字,惜字如金,简明扼要。   季舒楹反应了一秒,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裴远之居然说她重。   她哪里重了!   就算真重了,又关他什么事!   “裴远之你……”   “重,因为不只抱你一个人。”   裴远之打断季舒楹的话头,视线一点点下移,从她微乱的发丝,到小巧的鼻尖,娇嫩红润的唇瓣,视线仿佛也带着温度,“还有你肚子里的宝宝。”   季舒楹张了张口,一时语塞,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上一秒还在炸毛,挑起了汹汹的怒火,下一秒又被人捋顺,仿佛被温热的掌心抚过,柔软的,痒痒的,难耐。   离得太近了,近到此刻,她的头靠着他的肩,唇离他的下巴,也不过几厘米。   季舒楹盯着视野里的修长脖颈,饱满微凸的喉结,还有一点痣,显得薄情,一个想法突兀地出现——   亲起来是什么感觉?    第41章 玫瑰金   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季舒楹回过神来,被自己刚才冒出来的突兀念头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对裴远之有这种想法!   裴远之等了两秒,没等到怀里的人说话。   一动不动,过于乖巧了,反而奇怪。   “睡着了?”   他垂眼,视野里是她的发顶,乌发如同绸缎,像个毛茸茸的小鸟,“要睡去床上睡。”   被惊醒似的,季舒楹忽而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我去洗澡了。”季舒楹低头捞起地上放着的纸袋,眼神有些闪躲,不再看裴远之,几乎是狼狈的,落荒而逃地,去了浴室。   裴远之看着她的背影。   浴室门被关上,磨砂的钢化玻璃,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暖黄的灯光。   过了一会儿,淅淅沥沥的淋浴声响起。   虽说医院里的浴室防滑措施齐全,但裴远之没走,留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   等季舒楹洗完澡,吹完头发,回到床上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季舒楹玩了会儿手机,越玩越无聊,又没人陪她聊天,干脆托着下巴看一旁的裴远之。   男人侧脸神情专注,仿佛察觉不到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   只要季舒楹不主动开口,裴远之也没主动管她。   她余光瞅一眼裴远之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母排列,如同整齐的小方盒,有些不爽。   凭什么她心猿意马的,被影响,对方还这么淡定,工作得进去,一点被影响的蛛丝马迹也没有。   “我要睡觉了。”   季舒楹盯着那张分外冷淡利落的侧脸,说。   “你睡。”   裴远之回。   “我觉浅,看不得光,特别是电子设备的光。”季舒楹加了重音,针对性很明显。   “也听不得噪音,比如键盘敲击的声音。”   她又补了一句。   裴远之掀眼看她几秒。   季舒楹以为对方要出去工作,没想到对方真的收起了笔记本。   夜深了,大约是因为白天睡多了,季舒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有些睡不着。   偏偏她又不能像以前一样,趴在床上,将脸埋进枕头睡。   只能小心翼翼地平躺,或者侧躺。   为了催眠自己,季舒楹开始在脑子里数羊,Onesheep,twosheep,threesheep……   冷不丁的,季舒楹听到裴远之忽而开口。   “为什么哭?”   哭?   什么鬼?   季舒楹翻身回来,凭感觉看向裴远之的方向,语气迷茫又不解,“你是在说我吗?”   “我什么时候哭了?”   她指尖抚上自己的面颊,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哪里有哭过的痕迹。   “你睡着的时候。”   裴远之轻描淡写道。   黑暗里,季舒楹看不见裴远之的神情,从他平淡的口吻,也揣测不出对方的情绪。   “不可能。”   季舒楹一口否认,轻哼一声,“我怎么会哭,我都好多年没哭过了,能有什么事让我伤心的?”   裴远之没说话。   季舒楹自觉反击得当,揭穿了裴远之的谎言,让对方无话可说,心情舒畅。   只是没舒畅多久,想到季茂明,季舒楹心情又跌回起初的水平值。   “你知道那天,为什么我突然改变主意吗?”   安静了没一会儿,床上的人忽而道。   裴远之侧头,就着床下微弱的夜灯光,对上一双猫眼石的漂亮眼眸,在模糊的黑暗里熠熠生光。   季舒楹侧身,看着窗外缥缈如雾的夜色,声音也很轻。   不等裴远之回答,她继续自顾自地道:“去医院的前一天,我在商场见到他了。”   她没说这个‘他’是谁,但屋里的两个人心知肚明她言语的代词指的是谁。   “我以前有多崇拜敬爱他,现在就有多厌恶、讨厌他,但我没办法改变这个事实。”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我无法选择我的父亲是谁,因为选择权并不在我手里,我只能接受。”   “但如果我有了孩子,我可以选择什么样的人做ta的父亲,如果这个父亲我不喜欢,随时可以选择新的,ta永远是我的孩子,只跟我血脉连接,我有选择的权利和余地。”   言下之意,孩子的父亲是谁,不重要。   只要季舒楹想,她可以选择任何一个人,成为她孩子的父亲。   这话说来没什么毛病,但落入裴远之耳中,让他有些微妙的不舒服。   这种微妙的不舒服很浅淡,也很快,像是起伏着的潮汐,温柔地覆过海边凹凸嶙峋的深色礁石,乍一看,没留下任何痕迹。   日久天长,却将礁石的整个形状改变。   黑暗中,裴远之的神情沉静如水。   季舒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想表达什么,反正就是一股脑的,想到什么就说出了口,压根没打算裴远之会真的跟她聊天或者安慰她。   她闭上眼,思绪开始游离,进入冥想状态。   没过一会儿,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床上的人睡着了。   黑暗中,裴远之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外面。   医院过道,头顶上的灯投下白色的光线,他揿亮手机看了眼,二十来条未读消息,一项项延后的工作内容,还等着他处理,有几份资本并购的合同,大客户点名让他来审才放心。   最上面的消息,是廖音十分钟前发的。   【我们跟舒楹妈妈聊完了】   【我和你爸在楼下,你空了下来一趟,我们跟你商量一下】   林真真坐在过道上的长椅上戴着耳机看视频,旁边还有值班护士给她送的热饮。   看到裴远之出来,林真真以为对方是要去洗手间,便做了个‘你放心,我来替班’的手势。   一楼门诊外。   私立医院的绿化面积很高,门口一片茂密的树林和灌木丛,老两口站在两棵茂盛茁壮的香樟树下,树干很粗且很高,枝叶茂盛。   深夜时分,院区里没什么人,天幕如墨,夜色寂寥,保安亭里的保安也昏昏欲睡,只有旁边的柏油路上时不时有车辆出入的尾气声响。   看到裴远之过来,廖音先问:“小舒睡着了吗?”   裴远之‘嗯’了一声。   廖音又问了几句季舒楹的情况,才提起跟钟冰琴那边讨论的结果。   “舒楹妈妈的意思是,领证不用急,但订婚、婚纱照、婚宴这些仪式和流程得抓紧时间先走了,考虑到小舒的身体,综合意见,婚宴合起来办一场就可以了。”   廖音将前面聊的内容一一道来。   女方母亲那边的出发点,可以理解,不然到时候显怀,再办婚宴,或是日后补办,都显得有些难看。   廖音想了想,又道:“虽然时间赶,但我跟舒楹妈妈说过,该有的都不会少,不会委屈了小舒。”   “你准备一下,我们约了时间,准备两家人一起吃个饭,先订婚,再商量婚期,聘礼和五金的话……”   这是把备婚的事项都提上议程了。   廖音说话时,裴贺彬在旁边安静地站着,听妻子讲话,像一颗沉默的树。   等廖音说完,裴贺彬才注视着儿子,缓缓开口:“你工作忙,事业心强,我们理解,但要成家的人了,以后还是要多花时间,经营照顾一下自己的小家。”   “真诚与否,用没用心,都是能感觉出来的,爸只给你一句忠告,家和万事兴,否则,走不远的。”   裴远之沉沉应了声。   “我知道的,爸,妈。”   商量完正事,廖音和裴贺彬先开车回去了,两个长辈折腾了大半天,身体也有些熬不住了。   裴远之留在原地,没上去。   夜风徐徐,风声呼啸,将落拓的阴影拉长,有些寂寥。   他低头,敲了根烟出来。   裴远之本身不爱抽烟,为数不多抽的,都是应酬或者聚餐上,客户或老板递来的,推不掉的。   今天却意外的,前面下楼时就想抽。   旁路时不时的有车驶过,路灯的光晕与昏黄的车灯交织,投下斑驳的碎影,一片光明,一片昏暗。   裴远之从未想过结婚,但身旁朋友同学同事结婚的不少。   分享欲强的偶尔也会在朋友圈发备婚过程,不论是婚戒、婚纱的选择,还是场地布置,都浪漫且有格调。   小到婚礼现场上的鲜花,大到具体场地的选择,从户外到海岛,备婚的过程,繁琐且事无巨细,为此飞遍国外的不在少数。   他偏头点烟,风有些大,指骨虚虚拢着火。   咔嚓一声,砂轮轻擦过的响,落在蓝调夜色里,轻得几乎没有声。   一点蓝色火焰跳跃,那一刹,点亮晦暗里的深邃眉骨,薄薄眼皮旁的一点黑痣,又寂灭下去。   很慢地吸了一口,裴远之指尖掐灭了烟。   一如既往的克制,且理性。   -   周天,穆骁给裴远之打电话,之前工作上的事出了茬子,他有正事要说。   按照以前来说,周天他肯定是找不到裴远之人的,却没想到对方让他直接去KS律所找他。   穆骁颇是稀奇,一路顺通无阻地到了KS事务所。   “穆先生是吧,裴律跟我说过,请跟我来。”   前台笑吟吟地带路。   律所节奏快,氛围忙,紧促且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务,忙得脚不沾地,一个人当三个人用,牛马干活,根本无暇关注来拜访的穆骁。   顶多多看一眼,心里默念一声这个新来的客户竟然没秃顶没有啤酒肚。   跟前台道了谢,穆骁一进办公室,外人面前的温文尔雅立马收了起来。   他打量着周围的格局和布置,啧啧,“怎么书柜上就一本新公司法,什么意思?不把我们合同法证券法的书放眼里?”   “你的办公室怎么比我的办公区还大,你老板真大方。”   语气里难免带上一些羡慕的酸。   当年两人都在美国留学,学历、家境都差不多,毕业后的事业情况却天差地别。   穆骁家里也是法律世家,长辈大多从法,只是他的能力天赋更多点在交际方面,实务一般,当初想留美,却又嫌弃给了offer的律所年薪只有几万美刀,便回国了。   裴远之在顶级美所工作了两年,不知道为什么回国了,当时穆骁从家里长辈口中得知这个消息,还叹息过——这么好的工作不要送他啊!他很乐意。   “你要是每年能给老板创收千万,你也能有。”   办公桌前的裴远之掀眼,懒洋洋撂下一句。   “这话说的,哪有那么容易,现在行业寒冬懂不懂,多少同行今年都还没开单,想拿到案源,比登天还难啊。”   穆骁不爽道。   “难吗?更难的事你都做过了。”   裴远之翻开一份文件,助理律师刚打印送过来的,纸页新鲜温热,“能有什么比做鸭还难?”   “……?”   穆骁敲了敲桌子,无语。   他不就之前开玩笑说过一句让裴远之介绍富婆客户,落下了把柄。   “哎,现在赚钱不容易啊,社会不好混,你别说,我这外貌条件,好像还真可以考虑一下转行。”   穆骁靠在桌边,就着玻璃的投影,上下打量着自己,身高一米八,五官端正俊朗,气质也好,他最会哄客户开心,要是真去夜店当男模,好像也是有前途的。   “转什么行,去日本当牛郎?”   裴远之签完字,将钢笔放回笔筒,拿过玻璃杯,喝了口冰水,“你这条件,也就只能去日本了。”   穆骁:“……”   众所周知,日本的牛郎以情商高出名。   与之相对的,是拿不出手的外貌和身高。   穆骁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安慰自己,跟裴远之争什么口舌,对方是经常开庭上战场的人,跟他斗嘴,那不是找抽吗?   他迅速转移话题,说回正事:“陈越跟你说了吗,上次我牵头的那个案子,当事人又反悔了,想要收回代理合同。”   那个案子,虽然是他和裴远之组的局牵的线,但实际出面代表KS律所签下委托协议的是陈越。   只是不知道为何,那边当事人突然提出收回代理,想要接洽别的团队,双方又是一顿掰扯,少不了谈判协商。   两人聊了一会儿正事,穆骁想起自己听到的传闻,又问:“昨天我听我妈跟廖阿姨聊天,好像提到了什么未来媳妇的聘礼和五金,是在说你吗?”   廖音一共两个儿子,大儿子早就结婚,孩子都有了,所以说的这个人,穆骁猜测是裴远之。   穆骁一向消息灵敏,两家又走得近,知晓这件事,裴远之并不例外。   裴远之‘嗯’了一声,关掉刚审完的合同,鼠标滚动着,点开一个网页。   ERUNICA,一家意大利的婚戒设计品牌,偏冷门小众,价格也颇对得起它的slogan——每一款都独一无二,全世界独一份。   品牌的英文名近似于Onlyone,意为唯一的设计,唯一的爱。   “……真备婚?!”   听到肯定的回答,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的穆骁,也震惊。   前段时间他还在想谁能让这个工作狂结婚吃吃苦头,紧接着就听裴远之说买婚房的事,当时想着裴远之也是快三十岁的人了,先准备婚房什么的,很常见,毕竟三十而立。   却没想到,这才过去几周,就已经在备婚阶段了。   速度堪比坐火箭。   穆骁沉思片刻,想到之前的谣言,冒出一句:“……你不会是奉子成婚吧?”   滑动鼠标的动作顿住。   页面暂停在一款颇有质感的设计,交叠的两只戒身线条流畅,光泽内敛的玫瑰金,女士隔钻,男士内   镶,似雾感的星星,高级且低调。   他垂眼想了下,她的手指纤细,指围应当也比展示的小许多。   但怀了孕,尺寸太恰好的,届时戴着可能会不舒服。   几秒后,裴远之的视线才从笔记本移开。   看向穆骁,“谁说我是奉子成婚?”    第42章 2“我帮你”   裴远之的回答出乎穆骁的预料。   倘若穆骁能看到裴远之笔记本上的页面,恐怕会更出乎预料。   穆骁双手抱胸,思考了几秒,反问:“难道不是吗?”   “总不能是你爸妈给你安排的相亲吧?两家都满意,然后闪婚了?”   他嘀咕了几句,还是想不通,裴远之看起来也不像是能接受父母包办婚姻的人。   而且,开玩笑归开玩笑,结婚了就真的没有自由了,取而代之的是责任和义务,他们这样的家庭,不可能结了婚还自由的。   私事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裴远之也没有跟人聊太多私事的爱好,懒得再回答他。   穆骁不甘心,又变换着花样地试探了几句,眼看着从裴远之口中问不出来什么,最后才罢休。   正事私事说完,穆骁离开前又问:“不送送我?四舍五入我也算是你们KS的半个客户了。”   回答他的只有一句‘滚’。   穆骁悻悻,离开前又多看了两眼年轻的前台。   -   季舒楹也忙得不得了。   自从钟冰琴知道这件事之后,一切都仿佛按了加速键。   先是两家长辈约好了时间一起吃饭,地点定在S市一家人均略高的江浙菜餐厅,环境清幽,一般情况下需要提前一到两周预约。   餐厅地址闹中取静,整体是中式庭院设计,绿植环绕,雅径通幽,而进到里面,装潢则偏低调复古,优雅大气。   两家长辈第一次正式吃饭,互带了礼物,开头便是寒暄的环节。   季舒楹抬头看了眼廖音旁边的裴远之,他今天也穿得很正式,白衬衫,黑西裤,身形修长笔挺,气质冷淡卓然,倒真有几分未来新郎的模样。   她这才生出一点不真切的感受——自己真的要跟裴远之结婚了。   “这是远之的爷爷奶奶,还有远之的哥哥、嫂子、侄子。”   廖音指着,一一介绍。   裴爷爷约莫快八十岁,头发全白,气质儒雅,看起来有些严肃,不怎么笑。   裴奶奶倒是笑容满面,如同弥勒佛,每一条纹路都透着慈祥和蔼。   季舒楹一扫平日的张扬,难得乖巧地认人,“裴爷爷好,奶奶好,大伯哥好,嫂子好。”   她嘴甜,叫人时落落大方,笑起来时分外清澈动人。   “好好好,原来就是我的孙媳妇?长这么乖,一看就是好孩子。”   裴奶奶越看越喜欢,赞不绝口,伸手便是一个厚厚的红包。   季舒楹大大方方地接过,笑容更盛,“谢谢奶奶。”   自然而然的,落座后,裴远之坐在了季舒楹的身边。   长辈们在寒暄,她余光悄悄扫一眼旁边的裴远之,没想到对方也刚好在看她。   季舒楹今天穿了一身新中式风衣裙,花纹精细,面料精良自带光泽感,剪裁有些微修身,小腹部位微微凸起,全身上下流淌着一种微妙的温柔气质。   与平日截然不同。   裴远之眸光多停留了几秒。   视线相对,季舒楹清咳了一声,不自然地率先移开视线。   她转而去看桌上裴家的其他人,倒是发现一点意外。   裴远之的哥哥,裴成礼,似乎跟他长得一点都不像。   两人说是兄弟,但除了都很高,光从五官容貌上,看不出一点像兄弟的地方。   若不是廖音介绍,她恐怕都认不出来。   裴成礼大裴远之八岁,早就成家立业,儿子都上小学了,因此看季舒楹就跟看自家小妹妹一样,给了红包,招呼着让不要害羞,就当自己人,随便吃随便喝。   菜单提前一天就发过,一道道的,吃完上一道,下一道很快上来,咖喱羊肉焖饭、麻辣蟹粉肉包、花胶黄鱼羹、黄金脆带鱼……   吃饭时,钟女士和裴远之父母那边商议聘礼和五金,廖音这边很有诚意,光是五金就给到三十万的预算,钟冰琴也不是拿乔的人,陪嫁的数额也等同,一路顺畅。   吃着吃着,廖音忽而开口:   “我们跟远之商量了一下,想的是把远之婚房的份额公证一半给小舒,也算是给小舒的一点保障。”   公证,而不仅仅是加名。   这话一出,桌上人心思各异。   裴成礼的妻子明显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而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季舒楹收回视线,夹了一筷黄金脆带鱼。   这道招牌菜她吃过很多次了,但永远吃不腻,外焦里嫩,好吃,唯一可惜的就是份量袖珍,基本夹一块就差不多没了。   钟冰琴微笑着婉拒:“亲家母是实诚人,但这是孩子的婚前财产,我们家并未出资,怎么好意思呢?”   廖音的态度很坚持,“不管怎么说,这几个月都是小舒受苦了,前两天还低血糖进了医院,是我们远之和做父母的没照顾好,既是补偿,也是一点保障。”   “这也是远之的意思,是吧?”   裴远之顺手用公筷给旁边人的碗里又夹了一筷,淡声应道:“母亲说的是,我个人觉得可以公证75%的份额。”   季舒楹盯着碗里多出来的一块,酥脆金黄的外表,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廖音坚持如此,且裴远之也表态了,钟冰琴假意推脱了几下,最后还是答应了。   快要吃完的间隙,裴远之起身去结账,又回来开车送人。   后来去买五金的路上,季舒楹私下问钟冰琴,为什么要这份份额,先不说家里并不缺这点,之前看房时和裴远之的对话,还历历在目,他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   她不认为裴远之是这么好说话的人,也觉得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不要有这种心理。”   钟冰琴语重心长地道:“该抓的必须抓,该要的一定要要,这是保护你自己的权益。”   她也不避讳自己的失败前例,抚摸着季舒楹的发丝,“你要学会从妈妈的婚姻中吸取教训,不管你缺不缺,为自己谋划,总是没错的。”   又细细叮嘱了一些婚后财产的注意事项。   为了挑选手镯、项链、耳饰、戒指、手链这五金,季舒楹挽着林真真,在钟女士的陪同下,先逛了逛周生生、六福、周大福这几家香港珠宝品牌。   柜姐眼光毒辣,一眼看出这行人穿着打扮不菲,应当是个大主顾,主动上前笑着询问,“请问是买来什么用途呀?”   一听说是买结婚五金,柜姐更加热情地询问需求和预算,一边介绍寓意:   “金项链呢,谐音‘相恋’,代表爱人紧紧相连;金耳环呢,则寓意着亲密无间,愿意聆听爱人的心声;至于金手镯,意为‘守着’,您看这个形状,是不是像圈着对方,代表愿意给予满满的爱意与守护;金吊坠则有时刻都把对方挂在心上之意……*”   季舒楹平时戴金饰戴得少,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么多寓意,有些新奇地挑了挑眉。   柜姐能言善道,且很有眼色,一看到季舒楹的目光在哪一款上稍微停留久一点,就立马拿出来让季舒楹试戴。   展示的圈口偏小,一般都需要润手膏来帮忙戴进去,季舒楹手腕细,连辅助都不用。   “您的手也太漂亮了,这么白,戴起来也太好看了。 ”   顶光下,柜姐看着自己握着的雪白手腕,由衷地赞美。   客户松松地戴了只古法卷草纹手镯,还有只宽边素圈,粗细叠带,很有参差不齐的设计感。   镯美,人更美。   这样的夸奖季舒楹从小到大就听了许多,礼貌性地笑了一下。   “好看的好看的,舒舒。”林真真挽着季舒楹另一只空余的手,笑嘻嘻地撺掇道:“都买吧都买吧。”   “让你老公大出血一下。”   什么鬼啊……   这样的代指,惹得季舒楹耳朵有些热,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钟女士等人。   眼花缭乱,最后选购了几款试戴效果不错的戒指和手镯。   而后又去SKP的老铺黄金,门口排队的人众多,还有拿着号的。   SA带领一行人进VIP室内选购。   “这是清廷的古法制金工艺,融合了中国传统文化、非遗工艺与经典时尚美学,我们家呢,相比其他品牌,会更有设计感和时尚感……”   介绍完,SA还笑吟吟地补充了一句:“满了三十万还有九五折哦。”   琳琅满目,做工精良,足够好看。   饶是平素对黄金没那么感冒的季舒楹也兴致勃勃地挑选起来,纹样有龙凤图案,寓意着龙凤呈祥。   除此之外,SA还推荐了几款有两世欢、荷花这类中式古典元素的款式,说‘象征着美好与吉祥’。   柜台罗列,画面金光璀璨,满是钱的味道。   无论如何,购物总是让人心情愉悦的。   季舒楹试了几款手链,抬手,欣赏了几眼,随手拍了张照,发给裴远之。   附带的消息也很简略,就三个字。   -【好看吗?】   那边裴远之应当是在忙,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季舒楹又发消息。   -【好看就打钱】   那边裴远之正在开会。   是所里最近接的一个大案,上面组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的思路,如何切入,微信不间断的有新消息过来。   裴远之一边听,一边随手划开手机,廖音发了十来条消息,罗列了一串场地参考和伴郎名单。   【让你侄子来当花童,怎么样?】   【小舒喜不喜欢海边户外,还是说选在酒店里?】   裴远之回完消息,退到主界面,再点开新消息。   映入眼中的是一张照片。   光线很好,背景是柜台前,纤细嫩白的手腕,戴着碎金手链,衬得肌肤如同羊脂白玉,散发着温润透亮的光泽。   一刹失神。   几息后,裴远之轻点照片,将原图保存。   没过几分钟,季舒楹名下的银行卡就收到入账消息。   【CN银行】   2*年6月21日裴远之账户6472向您尾号429账户他行汇入,收入金额300000.00元,余额*******元。   虽然裴远之一句话没说,但季舒楹自认从对方打钱的速度收到了答案——默认对方的意见就是好看。   心满意足中,季舒楹又试戴了下别的款,对比了几下,最后都包了起来,钟女士还额外出钱,给她买了六根金条,给林真真买了一款吊坠。   打包时,柜姐帮忙拍了几张照。   红丝绒的盒子,质感的黑底,依次展示着耳饰、项链、手链,富贵堂皇,金光灿灿,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构图好看,季舒楹顺手发了条朋友圈,就当是记录备婚过程了。   刚发出去不久,就收到几十条赞和评论。   季舒楹粗粗浏览了一下,第一条竟然是廖阿姨评论的。   【太好看了[鲜花][鲜花][大拇指],小舒太会挑了,审美这么好,可惜没有上手图[叹气][可怜]。】   未来婆婆很给面子,且情商很高,并不扫兴。   她轻笑了一下,继续往下看,后面则是一些圈内塑料姐妹和同事同学的夸赞。   【好看好看,真的好看!!】   【哎哟我去,太有实力了!!】   【亲爱的这么会买啊,都好好看,好想要】   【宝贝去老铺买东西啦?逛街怎么不叫上我】   不乏有人试探着问她怎么突然买这么多金饰,是不是要结婚了,季舒楹挑拣着回了几条,不熟的就压根没理。   定下婚期,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季舒楹也搬进了新家。   房子是上次看的第一套,季舒楹都不知道裴远之什么时候买下的这套一线江景大平层。   这两天忙着搬家、备婚、时不时的要产检,免不了又请了一天假。   期间君德的同事,发来消息关心她,有不怀好意的,也有真心担忧她的。   【小舒,你不是请假了吗,但今天我怎么看杜律把你的工位清了】   【这两天你不在,我们老被杜律骂,他昨天发了好大的脾气,有点替你担心】   卓清夕。   这个备注,季舒楹有印象,之前去KS的时候,对方差点撞上玻璃,她顺手拉过对方一把,后来这个姑娘还请她喝咖啡,只是她当时喝不了,婉拒了。   突然清工位却不通知她?   季舒楹似有所感,打开邮箱。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劝退邮件,理由是‘长期不来律所的实习律师一律除名’,冠冕堂皇地声称所有人一视同仁,再优秀也不行。   请假一天就算‘长期不来律所’吗?   季舒楹有点好笑,只能说杜律演都不演了。   这件事,她并不意外,之前找实习时,就听前君德人员分享过,实习了半年却突然被清退。   况且这类事,行业里屡见不鲜。   实习律师需要实习整整一年才能拿到执业证,而这个期间,面对律所的压榨,实习生往往连反抗的权利都没有,基本的权益也得不到保证。   这个行业便是如此,有些畸形,不仅卷,且内斗严重。   季舒楹早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本身也在准备KS的面试,顺势申请了注销实习证。   她想得很开,更好的机会还在后面,倒是卓清夕发消息替她鸣不平,觉得很是可惜。   既为君德,也为季舒楹,毕竟季舒楹是这一批实习生里学历、能力、表现都最为优异的。   【员工和公司是双向选择,我本来也不喜欢君德的气氛。】   就因为气氛的原因,就这样放弃了君德?   卓清夕很难理解。   像是知晓她此刻心中所想,季舒楹又回了她一条。   【一天九个小时都呆在律所,我肯定倾向于选择一个让自己舒服的气氛】   【不论如何,还是谢谢你的关心】   与卓清夕的失落惆怅不同,季舒楹不在君德继续实习,最高兴的莫过于赵昕妍。   留用的名额本就稀少,强有力的竞争人少了一个,看到季舒楹工位被清的那天,赵昕妍高兴得就差没放烟花庆祝了。   当然,她也好奇季舒楹接下来的去处。   在同事间打听了一番,也没听到消息,反而是同事分享了一条季舒楹朋友圈的截图。   截图上金光灿灿,按照高矮大小顺序,依次排列展示着花丝流苏蝴蝶耳钉、风车茉莉花项链、团花锦簇戒指、花丝五彩蝴蝶珐琅红宝石……   赵昕妍坐在工位上,捏着手机,把图片放大,仔细看了又看,想从边边角角里,找出一点是假的或者P图的痕迹。   【这得多少钱啊我的天哪……好多金子】   【看到老铺的logo了,这可是黄金中的爱马仕】   【这得要几十个w吧?】   【之前就跟你们说人家家里本来就有钱,你们还不信】   看到这里,赵昕妍忍不住了,打字:【也不一定吧,万一是假的,或者夫家有钱买的呢?我看她也不像是买得起这种的】   【之前不就有传闻说她***吗】   卓清夕叉掉聊天框,又打开,几秒后,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有证据吗这么说话,怎么有人语气里的酸味都快溢出屏幕了】   【天天就知道背后造谣别人,有这时间不如精进一下自己的业务,能不能留下还不一定呢】   ……   真的住进泓园,季舒楹才发现一切比她想象中的更美。   晚上八点,华灯初上时,俯瞰江边夜景,巨大的落地窗,270°的绝佳视野,璀璨霓虹投射下的不夜之城。   直到此刻,都有些不真实感。   她二十多年前的‘家’没了,现在,她有了另一个意义上自己的‘家’。   属于她、宝宝、和孩子爸爸的家。   很快,季舒楹又   发现了新的难题——因为之前低血糖的事,裴远之太忙,廖音不放心,住了过来,想帮忙照看两下。   然而,她之前跟裴远之都是在不同房间睡的。   别说同床,同房都没有。   甚至今天搬过来的时候,也是她的东西先占据了主卧,但现在廖音过来住了次卧,她总不能当着人家母亲的面,把裴远之的东西放到别的房间去。   “晚上冷,别着凉了呀小舒。”   廖音路过客厅,看到季舒楹靠在落地窗边的软椅上,有些不放心,先拿来了薄毯盖上,又端来一碗张姨煮的睡前甜汤,“喝点热汤,好睡觉。”   季舒楹接过甜汤,甜甜一笑,“谢谢伯母。”   刚才的犹豫只是一闪而逝,她很快想通,按照裴远之的个性,大概率加班到很晚才回来。   等到凌晨一两点,她都睡熟了,做梦都做了几轮了,裴远之可能都还在书房,从作息上来说,两人根本撞不上正面。   看着季舒楹一口一口慢吞吞地喝着甜汤,廖音眼露欣慰,很有成就感,且满足。   多可爱多乖的媳妇啊!   可惜小儿子不懂风情,大晚上的,不早点回家陪怀孕的儿媳,天天就知道工作工作加班加班。   想起什么,廖音又问:“是不是三个月了,小舒。”   季舒楹粗略算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买妊娠油没有?”   “买了呀。”   季舒楹答,有些不明。   “可以用起来了,女孩子都爱美,免得以后不好看。我之前生远之他哥哥的时候,三个月后就天天晚上抹,生完一点皱纹都没有。”   廖音传授经验,笑眯眯地道,“要是不方便,让远之给你抹。”   还不算熟的长辈提起这个,季舒楹脸皮薄,肉眼可见的不自然,还是尽量云淡风轻地笑了下,“知道啦伯母。”   早早洗完澡,季舒楹回到床上,舒舒服服地枕着枕头,照例复习面试题。   她让学姐帮忙打听了一下KS今年的面试内容,听说有时候也会有无领导面试的情况,赶紧临时抱佛脚。   晚上十点,她昏昏欲睡,忽而听到外面有细碎的响动,神经猛地清醒了一下。   不多时,门外有脚步声。   而后咔哒一声,卧室门被拧开。   裴远之进了房间。   他扫了一眼卧室内,大床上的被窝明显地隆起一点弧度,显然,床上有人在睡觉。   安静房间内,有不稳起伏着的呼吸声,出卖了主人。   裴远之拉开衣柜门,原本黑白灰色的衬衫西裤里,混入了一些鲜艳色彩,似颜料滴入水墨画,不复之前的单调色彩。   白天搬家时,听说廖音要来,张姨自动将他的衣服也放在了主卧里最大的衣柜。   “你不用听我妈说的。”   裴远之看向床上的人,正值仲夏的夜晚,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丝绸吊带睡裙,身上盖着白色的薄薄空调被,露出来的肌肤却比被子更白。   “就算分房睡,她不会说什么的。”   这话说得。   好像她很想跟他睡一张床一样。   季舒楹也不装睡了,掀开被子起身,“我也有事想跟你说。”   她拉出抽屉,拿出一份白天准备好的婚前协议,里面的条例是她之前就写好的,递给裴远之。   裴远之低头看了几眼。   季舒楹本以为裴远之会很快签下,毕竟上面的内容都是他们很早之前商量好的条件,没想到裴远之扫视着,似乎还真的看得认真,拿出了审合同的架势。   最后,改了两条他觉得不合理的地方,才签字按下手印。   从书房回来,季舒楹莫名有种落了下风的感觉,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想到之前廖音说的话,白白送上来的机会,季舒楹决定在别的方面找回场子,唤了一声:“裴远之。”   “?”   “帮我抹一下妊娠油。”   她仰了仰下巴,示意旁边床头柜上放着的东西。   裴远之抬手松领带,闻言余光扫了下床头柜上放着的妊娠油。   季舒楹抢在他拒绝之前开口:“我困,累,不想动。”   “这个跟体质有关,会长纹的,抹了也没用。”   裴远之将解下来的领带挂在衣架上,淡淡道。   季舒楹:“……?”   “你又没生过,你怎么知道!”   原本都躺下了的季舒楹又坐直起来,“而且是伯母说的,让你帮我抹,越早用越好。”   未尽之意,大有‘你不照我说的做我现在就去隔壁告状’的架势。   裴远之将解下来的袖扣放进衣柜抽屉里,而后俯身,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一瓶妊娠油。   米白色瓶身,精致小巧的包装上写着一串英文。   裴远之坐到床边,修长分明的指骨扣着盖子,清脆的啪嗒声后,盖子被打开。   淡淡的奶油玫瑰香气在卧室内弥散开来。   他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女人,视线从锁骨滑下去,落到薄薄睡裙下,微微凸起的肚皮。   “自己掀,还是我帮你?”    第43章 3“好硬”(小修,新增400字)……   自己掀?   怎么可能。   季舒楹自然没动,做足了大小姐任人伺候的气派,只用眼神催促裴远之快点。   这是直接把他当家庭版按摩师了。   裴远之垂眼,左手拿着瓶身,另一只手捻着裙角,撩起来。   睡裙丝滑且薄,如轻纱般被撩起,露出里面瓷白莹润的肌肤,隐约透着很淡的粉,似易碎的白瓷,一碰就会碎,需要小心、克制、谨慎。   季舒楹闭上眼,专心享受。   视觉关闭之后,其他感官愈发明显,耳边捕捉到窸窣的声响,是手指与衣料摩挲而过。   阴影落下,淡而清冷的乌木沉香近了,裙子被人从膝盖处,顺着腿根往上,掀到腰间。   裸露的下半身肌肤与空气相贴,有些舒服的凉。   紧接着,有什么光滑又坚硬的东西轻擦过她的后腰。   腰的部位一向敏感,季舒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出声,“什么东西,碰到我了。”   光听内容,足够引人遐思。   实际上,只是表硌到了。   裴远之:“……”   他有些无语地放下瓶子,左手搭在右手腕上,先将腕表解下来。   季舒楹听到搭扣解开的清脆声、坚硬物体放到台上相碰的硬响,也反应过来,刚才那点硬硬的触感是表盘。   被她那么一说,气氛反而变得有些怪异的暧昧。   不过她嘴上不饶人,“手表都不解,你怎么一点都不专业,等会我要给你一星差评。”   裴远之:“…………”   他往掌心倒了一泵妊娠油,均匀开后,先从肚子下方往上涂抹。   肌肤相触的刹那,裴远之微凉的指尖让季舒楹身体细微地抖了一下。   前面刚签完字净了手,裴远之的掌心很凉,像刚从冷藏冰箱里拿出来的汽水一样,蒙着一层冰凉的水汽。   “好冰!”   季舒楹不满地抗议,“你会不会抹啊,要先把掌心搓热,才能下手。”   跟她以前享受过的专业按摩服务相比,裴远之是那种刚上手就会被她赶走并且差评的业务水平。   裴远之没说话,只按照她说的去做。   宽大的手掌再次落下时,带来温热慰贴的热度。   先从腹部中间往两边涂抹,节奏不疾不徐,而后,又缓慢地涂抹左右两侧后腰。   生平第一次伺候人,裴远之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几分生涩。   卧室里的暖光灯下,纤细的腰身,微微凸起的腹部轮廓,线条柔美优雅,散发着女性独有的温软气质。   动作间,裴远之低头,视线似有若无地滑过,动作逐渐缓慢下来。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好痒……   后腰被涂到,季舒楹的神经也紧跟着蜷缩起,上半身仰起了一点幅度,她忍不住想阻止裴远之探向后腰的动作。   刚抬起手,又勉强按捺住。   她微微睁眼,余光扫视到他的动   作,那双扇骨般漂亮的手抚过腹部,温热的,暖融融的。   裴远之学习能力强,观察力也敏锐,很快从她的反应里获得反馈,力道从一开始的太轻或太重,到现在的恰到好处。   仿佛每一寸皮肤、每一处肌肉、每一个细胞,每一分深层的感官,都被照顾到。   揉捏,轻抚,触碰。   “别抖。”   命令的清冷口吻,季舒楹下意识照做,克制住痒的小动作。   裴远之伸出左手扣着季舒楹的后腰,稳住她的身形。   “又不是我想抖。”   对上裴远之的视线,季舒楹小声反驳,“我只是有一点点怕痒。”   “这叫一点点?”   裴远之挑了挑眉,“你扭得快坐起来了。”   “……”   怎么把她说得跟那什么一样?   季舒楹不服,想要踢他,奈何裴远之察觉到她的意图,扣着她的脚踝把腿放回去,只稍微用了几分力,就重新将她按在床上。   季舒楹:“……”   裴远之继续动作。   浅绿色的睡裙褪到腰间,叠在一起,与月白色肌肤相衬,似天上的弯月坠落到绿色草坪上,又似盛开的白色洋桔梗,郁郁的墨绿色枝干簇拥着娇嫩的花蕊中心,不可思议的惊艳的美。   “放松点。”裴远之低头说。   季舒楹没说话,秀眉微蹙起,用了好大力去努力克制,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逐渐急促起来,整张小脸都皱在一起。   好痒好痒好痒……   好难受。   她本意是想折腾裴远之,岂料最后了变成对自己的折磨。   “不行不行。”   季舒楹倏地推开裴远之的手,护住自己的腰,“我腰怕痒,你换个地方抹。”   这哪里是折磨裴远之,这分明是在折磨她自己。   “要不你涂别的地方。”   季舒楹回忆了几秒,好像书上有说不同时期可以涂抹不同的位置,“比如臀部、腿部、胸部什么的。”   裴远之将手中的盖子拧好,余光扫了季舒楹一眼,“你可以找张姨帮忙。”   “我不好意思。”   季舒楹说。   裴远之没动。   “我又不像你。”脸皮厚。   想了想,季舒楹又补充道:“我跟伯母也不熟。”   都是同性,如果张姨是家里相处了几年的阿姨,那倒也没什么,但张姨才来家里工作不久,廖阿姨呢,季舒楹自认为关系也还没熟到这个地步。   裴远之没说话,动作代表了他的意见。   他重新扣开盖子,往掌心倒了一点。   实际上,裴远之不太喜欢这类黏腻的触感,也反感过于馥郁的花香味,就像他平时的洗护也很简单,一支洁面一支剃胡膏一支须后水。   用的男士香水,大多都是非常清淡甚至后调过于冷的味道。   他以为自己会非常不耐烦,速战速决,应付了事,但实际情况,似乎尚在心理接受范围之内。   甚至算得上分外耐心。   跟抹腹部不一样,他掌心刚碰到大腿根的肌肤,季舒楹就瑟缩了一下。   “……”   裴远之抬眼,“你大腿也怕痒?”   “……不是怕痒。”季舒楹扭捏,“有点不习惯。”   事实也是如此。   待掌心完全贴上大腿肌肤,抹了几下,她就完全接受了。   大腿根的肌肤更嫩,似豆腐一样软,裴远之不得不更加注意力度,以免一不小心,就捏碎了手里的豆腐。   随着馥郁的玫瑰香气进一步揉进肌肤,无形的粘稠氛围弥散开来,空气也被浸润在甜美的花果清香中。   恰到好处的揉捏和抚摸,皮肤愈发滑嫩。   好舒服。   季舒楹唇间泄出几声喟叹,小声哼唧着,有点舒服,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羞赧。   她哼了没一会,裴远之的动作突然停了。   “干嘛?”   季舒楹不解,正享受着呢,抬起小腿去踢他,裴远之没有之前反应快,她的小腿刚好踩到他衬衫的衣摆,“快继续。”   裴远之视线锁在她抬起的腿,笔直纤细的腿,柔美修长的线条,似黑天鹅般骄傲凌然,隐约可见大腿根的盎然春光。   当事人却毫无所觉,脚心往上,随意地踩了两下,刚好踩在男人坚实的胸膛,催促道:   “快点快点。”   活脱脱一个压榨蹂躏工人的大小姐,恣意妄为,只把他当好用的工具。   至于工具本人什么感受,什么反应,压根不会管,也不值得被她放在心上。   裴远之控制呼吸,平稳了两息,而后握住她不甚安分的小腿,放到一边。   慢条斯理地,先将自己被踩皱的衬衫捋平。   又像是捋平一些其他的,莫名的,涌动。   “你这样。”   裴远之开口,顿了顿,语气微妙,“我妈听到了,可能会误会我们在做什么。”   季舒楹:“……?”   她有那么饥渴吗!   瞪了裴远之一眼,季舒楹将裙子扯下来,盖住裸露的腿,又撩起旁边的薄被盖在身上,“我要睡觉了。”   赶客的意思很明显。   真用完就扔,压榨按摩师的大小姐。   裴远之跟人对视了一会儿,而后起身退出房间。   走之前关了灯,拢上了门。   “小舒睡了吗?”   廖音刚好从房间里出来,在走廊里碰到裴远之。   她悄悄觑了一眼昏暗的卧室,关切地问。   裴远之‘嗯’了一声,径直去洗手台洗手。   廖音:?   不睡觉,突然出去洗手做什么?   儿子的洁癖更严重了?睡前必洗手?   廖音看着裴远之的背影,一头雾水。   洗手间里。   修长指骨拧开水龙头,水流如柱,冲刷着冷白的手背,反反复复,冲洗得皮肤下的叶脉愈发清晰。   裴远之挤了一泵蓝色洗手液,抹开,确保每一根手指、指缝都清洗到。   再洗去泡沫。   洗了整整三遍,裴远之用毛巾擦干净水,去书房。   晚上照例的加班,黄金工作时间,裴远之思路清晰,神情专注,效率极高。   但是很奇怪。   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动作,他似乎都能闻到自己指间有淡淡的玫瑰香气。   久久萦绕着,挥之不去。   ……   裴远之勉强还算贴心,关了灯又闭了门,季舒楹不必再起身,直接就能入睡。   躺下后,她在黑暗中闭上眼。   卧室里的淡淡奶油玫瑰香气还未散去,她全身心逐渐放松下来,精油按摩后,大腿还透着一点温热的酸软,有点不适,又有点酥软的舒服。   很快,季舒楹就睡着,进入清甜的梦乡。   睡梦中,似乎有人撩起她的手,反握住。   微凉的指骨圈住她的无名指,像是在测指围。   好像在做梦,又好像不是梦。   季舒楹睡得很熟,第二天是被定的闹钟闹醒的。   起来时,身旁没有人,季舒楹伸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白皙,纤长,光滑,无名指上什么痕迹也没有。   真的是梦?   为什么会梦到这个?   她起床,换了套稍微正式一点的OL装,洗漱完去餐厅,张姨已经做好了早餐,热气腾腾。   她环顾周围一圈,坐了下来。   “他人呢?”   季舒楹喝了一口豆浆,糖加得有点多,微腻,秀眉蹙了蹙。   “裴先生吗?好像早上七点就出门了。”   张姨回忆了一下,道,“我六点过来的时候,先生好像就已经起床了。”   季舒楹夹了一个虾饺,慢慢地吃着,皮薄馅大,肉质细嫩,鲜味很足。   果然跟她想的一样,两人的作息根本碰不上面。   她都不知道裴远之什么时候上床睡的觉,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的床,仿佛没有这个枕边人一样。   季舒楹出门的时候,刚好撞上回来的廖阿姨。   “这么早出门啊小舒,是要去上班吗?”   看到季舒楹穿得干练优雅,要去办正事的样子,廖音问。   得到肯定的回应后,廖音探头看了客厅几眼,“远之呢,怎么不开车送你。”   这儿子,让她说什   么好。   “来来来,我送你吧。”   “不用了阿姨,没事的,家里请了司机的。”   季舒楹笑着婉拒。   廖阿姨拎起了手中的购物袋,里面是她今天早上去菜市场刚买的大骨头,透过透明的袋身隐约能见血淋淋的棒身,“好吧,晚上早点回家哦,我买了大棒骨,到时候给你熬汤喝,绝对补。”   “……”   季舒楹没下过厨,钟女士在家也没下过厨,季舒楹第一次看到这么新鲜、这么原生态、刚从屠宰场出来的猪骨头,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   脸上仍是甜美乖巧的笑,“好的,谢谢伯母,那我先走了。”   说完话,她加快脚步,穿着平底鞋飞也似地溜了。   -   虽然裴远之出差回来了,张姨却仍保留着之前报备的习惯,无论刮风下雨,风雨无阻。   雇主没说不必发,却多发了几个红包,张姨便默认为对她‘工作’的奖励。   【季小姐今天早上九点钟醒的,喝了一杯甜豆浆,吃了两个虾饺、三个烧麦、一根玉米,然后出门去了,出门时还撞见了廖姐。】   【廖姐说今天下午熬大骨汤,等季小姐晚上回来喝,备菜备了牛肉、鲈鱼、鸡腿、虾、西蓝花、萝卜、杏鲍菇、芋头紫薯。   今晚菜单……】   裴远之视线扫过,一字不落地看完,回复:【以后叫太太】   张姨收到消息时有点震惊,但还是从善如流:【好的先生。】   裴远之锁上手机,丢到桌面,重新打开笔记本,上面是一份Kaleb指名让他把关的合同。   过了几秒,又重新划开手机。   他指尖轻轻捻动,而后将一串数字,发给设计师。   ……   今天上午有KS的面试。   流程是先一面,一面通过的人再进行笔试,而后是二面。   再次踏上这座高楼,却是跟之前截然不一样的心境。   前台先纷发了面试登记表给候选者们填写,季舒楹接过一张,道了声谢,朝旁人借了一支笔,而后找了张休息区的桌子,坐下,包放到一边,低头仔细填着。   “……舒楹?”   一个不确定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季舒楹抬眼看过去,年轻女生,蓝衬衫,牛仔裤,笑容大大咧咧,在记忆中搜索出相关的画面——法学三班的团支书,陈怡宁。   之前研一住校时,她跟陈怡宁刚好分到了同一间双人宿舍,对方给她的印象是个爱干净讲卫生的姑娘,经常结伴一起去上专业课。   不过后来研二她从学校宿舍搬出来,在外面住了,跟对方的联系就少了许多。   “陈怡宁?”   季舒楹迟疑着叫出对方的名字。   “没想到真的是你!”   陈怡宁惊喜道。   实际上,她刚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季舒楹,无他,外貌实在太出众了。   “你也来KS面试吗?”   难得在陌生的地方看到同班同学,陈怡宁忙不迭地坐过来,一边问一边打量着季舒楹。   对方今天穿了OL装,绸缎似的长卷发垂落,法式飘带衬衫,低饱和度的配色,极具高智感,第一颗扣子解开,锁骨上一条DIVAS'DREAM系列的绿松石项链,高级低调,半身裙勾勒出柔美曲线,薄背挺拔,天鹅颈,气质更是鹤立鸡群。   在学校时从来不觉得阶级有异,来到社会才发现人与人之别差别有多大。   陈怡宁视线停留在那条项链上,暗叹人比人气死人。   同样是快要毕业的实习生,自己还一身学生气,人家打扮得比她干练优雅太多,更像一名律师。   季舒楹点了点头。   “我记得你不是去了君德吗?”   陈怡宁不解,之前班上填就业表时,她有注意到季舒楹去了一个大所。   “我知道了,是不是跟我一样跳槽的?”   陈怡宁自觉了解内幕,压低了声音道:“我也是,我原来那个事务所,太不把实习生当人了,真的是纯种牛马,每天都要加班到晚上十一点。”   “而且那个带教,真的不是个东西,天天都团建聚会,就拉着我们这群实习生去敬酒,我听我同事说,还有人被私下骚扰了,长得好看的一个都没放过。”   陈怡宁义愤填膺,说着还仔细看了季舒楹一眼,“还好你不在,不然像你这么好看的,肯定要被那个垃圾带教拉去天天参加酒局。”   “所以我天天都在刷各种招聘消息,一看到KS放出了实习生的招聘,立马就报名了。”   虽然两人之前呆的律所不是同一家,但经历出乎意料的有些相似。   “你填面试登记表了吗?”   季舒楹问。   陈怡宁摇了摇头,“还没有,我来迟了。”   她去找前台领了面试登记表,坐在季舒楹旁边,也填写起来。   登记表填好之后,交给前台,按照顺序叫号,季舒楹一边等待一边跟陈怡宁聊天,中途还收到了于惠加油打气的消息。   【今天上午出外勤了,没办法在现场[叹气]】   【相信你小舒,不要紧张,你是最棒的。[握拳]】   被学姐感染,季舒楹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回复:【承学姐吉言,我一定可以!】   面试是先单独面试,而后无领导面试,六个人一组。   面试官总共两男两女,这个配置,在其他律所都很少见。   而且,其中一名女性面试官,似乎怀孕了,肚子有些大,季舒楹仔细观察了下,其他三个人似乎都隐隐以这位面试官为首。   看起来,这位女性面试官应当是身份最高的。   果然,接下来的点评和质证环节,也证明了季舒楹的猜想。   面试官们观察着他们方才的表现,按照顺序,依次提问。   “你会如何平衡家庭和工作?”   听到这个有些熟悉的问题,季舒楹侧头看了一眼,出乎意料的,被问到这个问题的人,竟然是个男性。   而提问的,便是那个女面试官。   最后一组面试结束,中场休息,候选者们喝水的喝水,吃饭的吃饭。   陈怡宁见到季舒楹,先观察了下四周,而后小声道:“你注意到了吗,有个面试官看起来好像都孕晚期了,还在坚持工作,好辛苦啊。”   季舒楹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   “都说红圈所工作强度大,这样看真的名不虚传。”   陈怡宁咋舌,又道:“我全程没有被问到婚育的问题,我就问了一下那个考官,为什么不问我们婚育情况,你知道那个女面试官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的?”   “她说,这不是考核员工能力的问题,不需要问。”   陈怡宁回想起当时那位为首的女面试官双手放在桌上,合拢微笑回答的画面,都有些崇拜,“好酷啊,希望我入职之后,能分配到这样的leader下面做事。”   季舒楹想的却是。   好酷。   她以后也想做这样的leader。   ……   两人一起下楼吃完饭,又回到33楼,等了会儿,一点钟,上午的面试结果出来了。   不出预料,两人都进了下午的笔试。   一点半,准时开始笔试。   笔试的题量有些大,足足长达两个半小时,除此之外,英文占比也不低,除了中翻英,英翻中,最后涉及实务的情景模拟题也需要用全英作答。   季舒楹心态还算好,毕竟她英语书写和口语能力都不错,最近也一直在复习和临时抱佛脚 ,本科四年加研究生两年打下的基础也足够扎实。   陈怡宁不一样,她考研时是跨专业考的法学,相对而言基础薄弱一些,笔试过程中就有些崩溃。   笔试一结束,出来,跟季舒楹撞上面,陈怡宁就哭出了声,“好难啊……怎么会这么难啊……”   “感觉我这两年全都白学了,什么都不会……”   看陈怡宁一脸崩溃,季舒楹赶忙安慰了两句,并转移话题,“毕业典礼你要回去参加吗?听说晚上好像还有班级聚会。”   等电梯的间隙,两人聊了会毕业典礼的事,身旁却忽而有嘈杂的争论声,愈来愈大。   “你既不是S市本地人,本科也不是五院四系,英语也烂,凭什么能跟我们一样过面试,不会是走后门了吧?”   说话的是一个壮壮的男生,穿着不太修身的正装,颇有几分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滑稽,对着另一个有些矮的女生道,“再说了,KS竞争这么激烈,肯定优先我们本地人啊。”   “王鞍你神经病吧!”   那个女生虽然矮,气势却不输人,仰着头骂道,“怎么,没评上优秀毕业生,找我来撒气了?我在班上的成绩、实习时的表现,都比你好,凭什么不能进?”   男生轻哼一声,言语中还是优越感满满,“我是S市本地人,还是男性,在这个行业,比你有竞争力百倍,怎么会选到你。”   “你……”   “再说了,男的本来就比女的更理性,更适合做律师,不信你去法院看看,有几个法官是女的?”   “要我说,你就算笔试通过了,也不一定能安安分分做律师,说不定就想找个本地人嫁出去,实现阶层跨越。我建议你还是早点把机会让给其他人,回老家嫁人吧,说不定还能生个儿子继承一下家里的香火。”   居高临下的,洋洋自得的。   男生是从骨子里认同自己所说的,不觉得哪里不对,甚至自以为是好心的劝阻。   他身旁另外两个参加了笔试的男生没说话,神情却是赞同的。   从单个的口舌争论到地图炮,一齐在等电梯的女生们都面露愤慨,却又顾忌着还在KS,身后还有一起等电梯的本所律师们,怕留下不好的印象,没开口。   国人的本性,讲究低调谨慎行事。   陈怡宁挽着季舒楹的胳膊,也有些受不了这男的鄙夷又歧视的模样。   “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   倏地,一道清亮悦耳的女声,切破凝滞浑浊的空气。   像原本密闭的空间,被掀开一条天窗的缝,阳光洒了进来。   “你又是谁?”   男生看清说话的人,上上下下打量着季舒楹,语气不屑,“怎么,你认识她?要帮她说话。”   “我是谁不重要,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那就是不尊重女性的人,绝对不适合当律师,甚至不配为人。”   季舒楹双手抱胸,直视着男生。   她身形高挑,脊背挺拔,隐隐约约比眼前一米七的男人还要高一些些。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很厉害吗?”   男生有些不自然地挺直了身体,企图让自己不显得矮一些。   “怎么,很厉害的人才有资格评判你?你觉得男法官更多所以你比我和她更适合从事律师行业,先不说法官和律师根本不属于一个体系,其次,你不会觉得你这样的发言,特别有逻辑,特别有因果关联,特别有法律思维吧?”   季舒楹语速很快,字字清晰,不等男生回答,又继续道:   “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然后大放厥词、性别歧视的人,我见了太多,像你这么蠢而不自知的,倒是第一次见。”   “就算按你的评价体系来,我本地人,且本硕五院四系,怎么也比你这种搞性别歧视而不自知,普通又自信的男的有竞争力吧?你不是该马上退出面试,把机会让给像我一样的女性?”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   原本等电梯的人们都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吸引,没人注意到电梯到了,里面有戴着KS工作证的一行人。   为首男人一身浅灰色西装,薄眼皮,狭长的眸,眉骨一点黑痣,显得冷淡薄情。    第44章 她的吻   “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厉害了。”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性律师,似是不经意地提起,缓和一下会议室里的氛围,刚才在电梯边众人目睹了这场闹剧,闹剧中的男方被另一方女生怼得节节败退。   尽管他也觉得男方蠢,但被这样压着打,属实是有些丢男人的脸。   “年轻气盛的,沉不住气,走不远的。”   最后,中年男律师点评。   他语气虽温和,但未尽之意却是不赞同当众起这样的争执,带了些贬低的味道。   “我倒是觉得她很有做诉讼律师的天赋。”   另一个中年女律师接过话茬,意见却与男律师截然不同,“反应快,口齿流利,逻辑清晰,天生上法庭的料,他们都是今天来面试的候选者吗?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旁边的助理听着,很有眼色地补充信息:“听她们的对话,男生似乎叫王鞍,女生的话……”   下午参加笔试的一共有二十来个人,女生无论是一面还是笔试发挥都很出色,简历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助理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道:“应该叫季舒楹,是S大的研究生,之前在君德实习过,今年毕业。”   “在君德实习过?”中年女律师挑了挑眉,语气中的欣赏意味更浓了,“居然懂得弃暗投明,很果断啊。”   她略一思量,“挺值得培养的,等她过了二面,让她来我们组?”   裴远之给了助理一个眼色。   助理立马出声,提示道:“陈律、张律,这次是我们组招的实习生。”   言下之意,别的组需要实习生,让他们自己去对接人力部门,自己去招,别来抢他们组的人。   眼下,所里女生当男生用,男生当畜生用,正是业务最繁忙、最缺少帮手的时候。   中年男律师也开口:“男生叫王鞍是吧?明天我看一下,如果他二面落选了,要不留给我?刚好我这边也缺人手。”   落选都要,他的出发点人尽皆知,无非是与前面中年女律师打擂台,针锋相对的意味很浓。   人还未进来,已经大打出手了。   “一面,面那个男生的考官是谁?”   裴远之忽而开口。   他一说话,旁边原本有些硝烟味十足的两个中年律师都识趣地闭嘴了。   助理道:“应该是人力部负责招聘的hr。”   “叫过来,问一下怎么面的,能让这种蠢猪进面试。”   裴远之说。   众人:“……”   狠,太狠了。   一句话,棺材定论。   中年男律师干笑了一下,也不再继续要人了。   他没有蠢到那个地步,一点眼色都没有,再要下去,王鞍是蠢猪,他是什么人?   再说了,KS招人主看能力和经验,副看学历,无论如何,都不会招这种被合伙人定义为‘蠢猪’的实习生。   -   回到家,季舒楹喝上了廖阿姨早上菜市场新鲜采购、从下午熬到晚上的大骨汤。   清炖的大腿骨,切成块的白萝卜被炖得软趴透明,汤上漂浮着点点油荤,撒了一把绿色的香菜,热气腾腾。   “好喝吗?”   廖音给季舒楹盛了一碗,看着季舒楹用小汤勺轻轻搅动着,吹了几下,喝了一口,关切地问。   很鲜美,清甜不腻,咸淡也合适,暖融融的,落到胃里很是熨帖。   季舒楹点点头,“好喝,汤汁很鲜浓,伯母费心了。”   “好喝就好,厨房锅里还有,管够,而且营养丰富,补钙的,孕妇后期不是容易骨质疏松吗,多喝一点。”   得到了肯定,廖音笑起来,皱纹似开了花。   婆婆有心,季舒楹也很懂得给情绪价值,像好学生一样问似乎跟别的汤不一样,是怎么做的。   “这个简单。”   说起这个来廖音就很有精神,背也挺得更直了,“你也可以试试,用生姜丝加葱段的水和盐一起抹在排骨上,腌三个小时,再炖……”   喝完汤,又做了会瑜伽,欣赏了一下夜景。   十点钟,季舒楹上床时,裴远之刚从律所回来到家。   季舒楹本以为裴远之会问她白天的事,譬如她怎么去KS了,没想到对方到家之后,都并未开口。   最后还是她沉不住气,在客厅拦住裴远之,“我想问你点事。”   裴远之刚把换下来的衣服放到阳台上的洗衣机里,闻声抬眼,示意她问。   “我……去KS面试了。”季舒楹难得说话犹犹豫豫,毕竟这件事,除了学姐,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KS比君德更适合你。”   裴远之从客厅靠墙的巨大透明酒柜里取出一瓶,说。   没想到裴远之的态度是支持的,季舒楹怔了一下。   钟女士都曾经提议过让她别去上班了,安心养胎,等宝宝生下来再说,反正不缺这点钱。   但季舒楹不行。   她闲不下来,也坐不住,如果让她每天都呆在家里,偶尔出去散步玩一玩,一切为了养胎,没有别的事情做,她会疯掉的。   从小到大,一直都这样,她喜欢有挑战度的、新鲜的事,并不喜欢生活一成不变。   但这不是重点,她关心的是……   季舒楹有些纠结措辞,最后还是决定直接问:“那白天你看到我骂人了吗?”   “在律所的时候?”   季舒楹点头,“我就是想问,我当时骂……用词有点激烈,会不会影响明天二面面试官对我的印象?”   “有眼睛的都看到了。”   裴远之拿出一个透明冰川杯,放到岛台上,随意道:“骂得太温和了,听着像调情。”   季舒楹:“……?”   “我哪里骂得温和了?”   她立马反驳。   陈怡宁后面一直在电梯里夸她骂得好,说给她们女生争气长脸,就该这样好好骂一骂这些普通又自信的男人,让他们当众颜面扫地。   还有,“谁要跟这种人调情,我呸呸呸!”   一想到被和这种人联系到一起,季舒楹就浑身难受,仿佛沾染上了什么脏东西,恨不得现在就再去洗个澡。   “都看到了,那怎么说的?”   季舒楹有些紧张,“会影响明天的面试结果吗?”   不管怎么样,在面试场地争吵都有些不好看。   她也没想到电梯里有裴远之等一行人,能跟着裴远之的,应当都是所里的资深律师。   “能让这种蠢猪进面试,纯粹是hr的失责。”   裴远之轻描淡写道,“我让他们把男生一面的面试官叫了过来。”   “然后呢?”   “问为什么没有看清猪的面容,让猪混进了属于人的面试。”   季舒楹:“……”   这杀伤力。   相比裴远之,她还是骂得太含蓄,太有素质,太文明了。   从裴远之这里得到了回答,季舒楹终于放下心来,能够安心睡觉了。   凌晨一点,裴远之回到卧室时,床上的人已经睡熟好久了。   旁边被子上还落了一本公司法实务的书,书页用荧光贴当做书签标记着,纤细的手指还紧紧攥着书脊。   裴远之俯身,轻柔地掰开她的手,拿出那本纸页微皱的书,合上放在床头柜。   这次,她睡得很安稳,即没有皱眉,也没有落泪,睡颜恬静温软,呼吸均匀。   让人生出一种温馨,且安稳的错觉。   裴远之低眼看着季舒楹熟睡的脸庞,忽而想起白日看到的画面。   生动,鲜活,灿烂,向上的姿态,与现在截然不同的攻击力。   伶牙俐齿,凶且可爱。   他唇角勾了勾,很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   翌日。   提前二十分钟赶到三十三楼,准备期间,季舒楹去洗手间补了个妆。   细细擦干净手,又补了一点显气色的口红,正要离开时,季舒楹余光扫到昨天看到的那位大着肚子的女面试官,正一边在打电话,一边进来。   早上,保洁工人刚打扫过卫生,光洁的瓷砖上水迹未消,立着一个注意地滑的黄色警示牌。   女面试官语气激烈,似乎遇到了什么生气的事,没注意脚下,猛地一滑。   电光火石间,季舒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了一把。   女面试官的核心也很好,顺势借着她的力量稳住了身形。   “谢谢。”   女面试官从容地冲她点了点头,道谢。   季舒楹说了句‘不用谢’,正要离开,却突然被叫住。   “你怀孕了,是不是?”   女面试官说。   现在女洗手间只有她们两人,女面试官只能是在对她说话。   季舒楹微怔了一下,而后点了点头。   “放心,我没别的意思,根据KS的理念文化,这里并不存在男女性别之差,也不存在未育已育之别,我们只认员工的能力和工作表现。”   女面试官打完了电话,正对着镜子整理着装和发型。   “实际上,KS从不开除、劝退怀孕员工,入职也是如此,是最不歧视未婚未育女性的地方之一,即便如此,律所里的男女比例也没能接近1:1。”   “总有人认为女性相对男性更加感性,不够理性,不适合这个行业。我持相反意见,我认为女性比男性更适合从事律师行业,因为女性的细心、共情心比男性更甚,更容易获得当事人的信任,也能更好地找到案件中的蛛丝马迹。”   “以前我也因为家庭放弃过事业,走过弯路,好在我现在明白,必要的时候,有的东西可以舍弃。”   一丝不苟地检查完,最后,女面试官意味深长地道,“你昨天的表现很好,我很看好你,别让我失望。”   意有所指的话,像是提点,又像告诫。   季舒楹反应很快,道了声谢,若有所思的模样。   女面试官洗了个手,擦干净之后离开。   律师行业,好的外表和沟通能力很重要,能让当事人信服、让客户信任,是一种先天优势,有的人天然拥有。   这个叫季舒楹的,给她的感觉就是如此。   她向来明白女性在职场上的重重困境,除了公司的,还有来自家庭的。   她不介意以过来人的身份,劝诫一下。   ……   这次招实习生招得异常紧急,结果也下来得很快。   几乎是季舒楹刚到家没多久,就收到“您有一封新邮件待查看”的提示。   她点开邮箱,一封未读邮件静静躺在那里,来自KS事务所人力部门。   季舒楹点开,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季舒楹同学,欢迎您加入KS律师事务所!   入职时间:202*年6月22日星期四9:30am   部门:争议解决部-金融资本组   入职地点:S市湖宁区环球金融中心西楼33层前台……】   季舒楹心头一松,而后是惊喜涌来。   她通过面试了!   从入职时间,可以窥见工作强度的一隅,今天面试通过,明天就要求入职,火急火燎,活肯定不少。   季舒楹加上了HR的微信,对方发送了一系列文档,甚至连律所楼下哪家饭店好吃都提前告诉了她。   【入职体检的话,小季你周末去做,下周交过来就好了】   季舒楹回复:【好的,不过我怀孕了,有些体检项目可能不能做】   Hr也有些意外,不过回复仍是很得体:【没关系,那就做能做的就好了。】   【恭喜你。】   确实如那位女面试官所说,KS本身并不在乎员工怀孕与否,只看中能力能否胜任岗位。   季舒楹松了一口气,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了于惠,并问对方什么时候有空,请她吃饭。   【!!太棒了小舒!】   【好啊,就当是为你庆祝了,我今晚有空,要不七点见?】   附带着发过来的,是一个餐厅地址。   季舒楹点开看了下,餐厅刚好在KS律所楼下,离家里并不远,她完全可以走过去,就当散步锻炼了。   晚上七点,季舒楹在餐厅碰到了出了一天外勤的于惠。   两人拥抱之后落座,于惠笑着道:“恭喜你啊,小舒。”   “也是多亏了学姐的帮助,不然难说。”   季舒楹眨了眨眼,很是俏皮,又关心道:“学姐,你看上去没休息好,最近很忙吗?”   “嗯,最近case很多,白天跑外勤,晚上加班,下周还有一个重要的开庭,免不了到处跑。”   于惠笑了一下,有些打工人的疲惫和麻木,但紧接着又提起精神,“不过案子多也好,这样奖金丰厚,赚钱嘛,不嫌多。”   “你明天入职对不对?我先跟你讲一下组里现在的情况……”   说着,于惠简单介绍了   一下组里人员,目前的任务,实习生一般做什么。   说着说着,外面忽而下起了大雨。   夏夜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像海水忽而翻腾倒灌,唰唰唰地落下,激起马路上的尘土,将远近行人冲刷得干干净净。   世界蒙上了一层水雾,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也模糊起来,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马路边的小积水坑倒映着红绿灯,屋檐下的水珠连成了水帘。   还好,只是下暴雨,并没有打雷。   季舒楹原本攥紧的手松了下,绷紧的神经也慢慢放松下来。   “……总的来说,刚开始上手可能有一定难度,但是熟悉业务之后就好多了。”   于惠也注意到了外面下大雨了,但她没发现季舒楹无形的紧张,“现在打车不好打,要不我开车先送你回家?”   刚好两人也吃得差不多了。   于惠回律所,直接上楼就是了,但担心这种情况学妹怎么回家。   “没事,我让司机过来接我。”   季舒楹说着,正准备给付叔打电话,屏幕上却跳出一通电话。   竟然是裴远之。   季舒楹看了眼于惠,示意自己接个电话,而后捂住听筒,接通了,“什么事?”   “下暴雨了,妈说你出门了,你在哪,我过来接你。”   裴远之开门见山。   雨声越大了。   季舒楹又看了眼窗外的世界,灰蒙蒙的,   想了想,她没有拒绝,“我在KS楼下。”   说着,把地址发给了裴远之。   裴远之‘嗯’了一声,“我现在过来。”   挂了电话,季舒楹对上于惠的视线,解释:“司机打的电话,说来接我。”   于惠点点头,买单之后,站在餐厅门口,想陪季舒楹一起等司机,要亲眼看到季舒楹上车才放心。   偏偏此时,裴远之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季舒楹稍一抬眼,就看到马路边停着的黑色轿车,雨刮器来回扫动,驾驶座上的“司机”面容清隽模糊。   她总不能当着于惠的面走上裴远之的车吧!   偏偏裴远之也看到了她。   对视两秒后,他解了安全带,拿着伞准备下车。   季舒楹额头微微冒汗,连忙拉着于惠走向别的方向,“我先送你回去吧,司机马上到了。”   于惠不解,奈何季舒楹撒娇带哄,还是依着对方的想法,回大堂进了电梯。   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季舒楹呼出一口气,好险。   ……这种偷情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上了车,季舒楹将包放到后座上,平复着自己加快的心跳,身旁却忽而有人俯身过来。   淡而清冷的乌木沉香靠近,修长的臂膀绕过她整个人,像是虚虚环抱着,季舒楹整个人都滞了一下。   “……你要做什么?”   她问,语气有些紧张的抖。   裴远之睨她一眼,用动作代替回答。   黑色带子绕过身前,落在红色的安全扣上,咔哒一声。   ——替她系安全带。   季舒楹:“……”   好尴尬。   她想跳车。   季舒楹用手托着下巴,假装看外面的街景,整座城市笼在磅礴的雨幕中,暴雨中的行人都很是狼狈。   “面试通过了?”   裴远之打着方向盘,等红灯的间隙,似是不经意地问。   季舒楹‘嗯’了一声,有些得意,“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轻轻松松吧。”   她本以为裴远之会怼她,没想到听了这句话,裴远之只看了她一眼,“可以。”   季舒楹:……?   奇怪。   好奇怪。   车程很短,没多久就到了家,季舒楹第一件事就是洗个热水澡,而后用浴帽裹着头发回卧室。   刚把吹风机插上床头柜上的插座,忽而有阴影落在身前。   她抬头,却是裴远之拿起了一旁的白色吹风机,示意她侧过身去。   季舒楹彻底懵住了。   “傻了?给你吹头。”   裴远之说。   季舒楹很懵,不在状况,但还是下意识地按照对方的要求,转过身去。   湿漉漉的发丝被挑起,一缕缕的,热风吹拂而过。   裴远之的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几分生疏。   即便如此,陌生的修长指尖,摩擦过她的头皮时,指尖仍带起一连串电流似的小悸动。   连带着尾椎也阵阵发麻。   掌心泛着潮,季舒楹无意识地蜷起指尖,问,“怎么突然要给我吹头?”   噪音太大,把她的声音完全盖了过去。   裴远之将力度档调到最低,“你说什么?”   “我说,为什么要给我吹头?”   季舒楹用了十成的音量。   “明天早上有个开庭,我需要早点睡。”   裴远之说,“也需要你早点睡。”   季舒楹:“……?”   合着只是为了让她早点睡。   “此外。”   裴远之的动作顿了顿,吹风机声音停了,他的音量却更轻,“丈夫给妻子吹头,不是很正常?”   季舒楹彻底怔住了。   直到吹风机声音重新响起,直到裴远之将她的头发彻底吹干,蓬松柔顺,她坐在原位,好一会没动,没缓过神来。   像陷入深度思考的树木,也像因为过载计算量而瘫痪的处理器。   什么情况?   季舒楹实在想不通,趁裴远之去洗澡的当,问林真真,当一个平时对你冷冰冰的男人,突然像中蛊了一样示好,又接人又吹头的,是为了什么。   林真真:【你听过一个道理吗?】   季舒楹忙问:【什么道理?】   林真真语气严肃,煞有此事:   【男人会在出轨之后加倍对原配好,甚至比以前更加体贴和关心,因为心怀愧疚。】   季舒楹:【……】   怎么可能。   裴远之每天忙成这样,谁出轨她都不会觉得裴远之出轨。   林真真紧接着问:【你说的这个男人,不会是你老公吧?】   【如果是你老公的话,那就是另一个思路了,可能就是要领证了,把你当一家人?开始接纳你了?】   季舒楹无语地发了六个句号过去。   【。。。。。。】   【谁稀罕他接纳了?】   没从林真真这里得到靠谱的答案,季舒楹整理清点了一下明天入职要用的资料,早早地上了床。   意外的是,她刚上床没过多久,裴远之从浴室里出来了。   许是看季舒楹睡觉了,裴远之从衣帽间里拿了衣服,去外面了。   没过多久,裴远之也回房间,熄了灯。   黑暗里,季舒楹并未睡着,但也没出声,安静地闭着眼。   失去视觉之后,耳边的动静变得更加清晰。   床角的一侧向下凹陷,雪压落枝似的窸窣声响,被子被人掀起,冷风迅速被温热的热源替代,淡淡的薄荷沐浴露从身后铺陈而来。   很有侵略性地,将她笼罩。   有人在她的身旁躺了下来。   手臂枕着脑袋,季舒楹侧卧着,盯着视野里的窗帘,外面还在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夜色朦胧,整座城市都蒙上了一层灰雾,像是陷入了沉睡。   房间里安静、温馨、祥和,如同另一个不被打扰的避风港。   这是她第一次清醒状态下,跟裴远之同床睡觉。   床很大,季舒楹原先预想的尴尬场面根本没有发生,除非有人睡相不好,否则根本接触不到另一侧的人。   只是床上多了个人,两个人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很明显的男性侵略性气息,入侵了属于她的私人空间。   她一贯沾床就睡,今天却是例外。   也许是因为明天要入职,又或许是因为前面发生的   事,有些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季舒楹闭着眼,告诉自己不要去乱想,但还是有些乱糟糟的想法,不受控制地一一浮现。   裴远之为什么今晚突然给她吹头发?   暴雨天为什么来接她?不是有司机吗?   又为什么,今天这么早就休息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被拉长,安静可以听到墙上钟表走动的滴答滴答声。   裴远之睡着了,她却睡不着。   季舒楹有点烦躁,干脆换了姿势,翻身到另一边。   原本背对着裴远之,现在面对着。   朦胧昏暗的光影,从下往上仰视的角度,黑暗中,隐约能看见挺拔的鼻梁,一点薄唇的弧度,下颔线影影绰绰的轮廓,往下,是修长挺拔的脖颈,饱满的喉结那里,阴影稍重一些。   这个姿势,这个角度,仿佛她依偎在他怀里。   曾经一闪而过的念头,又在此刻重新浮现——   亲起来是什么感觉?   像是有蚂蚁在爬,有羽毛在挠着心尖尖,痒的感觉从季舒楹的心脏末梢一瞬间传递到四肢,她几乎没办法压下这个想法。   这一刻,这一秒,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季舒楹闭上眼,假装睡着的模样,不经意地挪动了一下。   再睁开眼时,滚烫的热源近在咫尺,温热均匀的呼吸仿佛贴着敏感的耳畔,一起一伏。   她的唇,离对方的下颔只有两厘米的距离。   过近的距离,季舒楹像幼时拿到了喜欢的限量版玩偶一样,每天晚上都要抱着蹭蹭,嗅一嗅,紧贴着睡觉。   她微微偏头,很微妙的角度,轻轻地、轻轻地……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轻擦过对方的唇角。   温热的,柔软的,好像果冻。   那一瞬,似乎有清冽的气息交渡而来。   满足冲动一时爽,季舒楹回过神,被自己吓到了。   她在做什么。   脑子里又在想什么。   心脏突突地跳着,血液来回冲撞,季舒楹慌慌张张地往后退去,手不小心打到床头柜。   ‘啊’的一声吃痛,旁边人的呼吸顿了一下,似是睡眠浅,要被吵醒。   季舒楹连忙起身,下床,穿上拖鞋,假装半夜醒了要去上厕所。   许是因为做贼心虚,她脚步放轻,动作都克制得很小声。   门开了又关上,走廊的光线漏了些许进卧室,过了一会儿,许是短暂的十几息,又或许是漫长的两分钟。   昏暗里,一双眼慢慢睁开。   黑眸深邃,眸光清明,哪里有半分睡意。   裴远之抬起指尖,轻触了一下唇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奶油玫瑰馨香。    第45章 偏心   星期四,9:20am。   季舒楹比预定的入职时间要早十分钟到达前台,给HR带了咖啡和早餐。   “不知道你喜欢吃哪种口味的,就都买了一点。”   HR也有些错愕,接过纸袋一看,里面都是小的切半的欧包,抹茶紫薯、芋泥玫瑰、黑巧可可、蔓越莓……各种味道都有。   “姐姐如果吃不完的话,也可以分给同事吃。”   季舒楹又补了一句。   纸袋上的logo,HR有印象,是楼下商圈一家很有名的甜品店,生意很好,基本每天早上九点,欧包就一售而空。   再一抬头,眼前人笑容甜净,五官精致,眉眼明艳动人,举手投足间,很柔和的茉莉香草女士香水味,清新高贵,非常有富家千金的味道。   人美,内在更美,很给人好感。   礼貌的实习生,HR见过很多,但入职第一天就这么上道的,罕见。   道了谢,HR先带季舒楹来到对应的工位,然后又带她走了一圈,了解KS的环境和整体布局。   “茶水间在这里,洗手间的话左右两边都有,要用会议室的话需要提前在企业app上走OA申请一下,如果需要打印文件的话就连wifi,密码是***,有快递的话可以放在前台,就填律所的地址……”   HR一边走一边介绍着。   大部分布局其实跟普通律所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还有专门的雪茄室,季舒楹多看了一眼。   九点半,组内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分配给她的带教律师是个资深中年女律师,姓王,打了招呼后,先加了微信,而后拉她进了律所的大大小小群。   除了工作群之外,昨晚于惠还拉她进了个小群。   听说组里要来新的实习生,其中一个还是于惠的学妹,大家都展现出了高度的热情。   当然,这种热情还有个原因——终于有人来分担琐碎的文书工作了。   这次组里一共招了两名实习生,除了季舒楹,还有一个男生,名字叫陈向榆,二十三岁,海外留学回来,去年年底刚LLM毕业。   陈向榆长得很高,清瘦,戴着眼镜,穿着也很正式,颇有质感的手工定制西装,一看就知家境不错,透着浓浓的书卷气和学生气息。   他的工位离季舒楹的不远,两个人也友好地打了招呼。   最初的寒暄和热闹过来,众人很快进入工作状态,开会的开会,出外勤的出外勤,写文书的写文书。   一时间,空气安静,只能听到笔记本键盘被敲响的声音和打电话的低声交谈,气氛十分紧迫。   季舒楹收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王律安排她去写一个案例检索。   接到任务,季舒楹没有直接转身回位置埋头苦干,而是礼貌地问:“王姐,这个检索是拿给谁看的呀?您希望呈现什么效果?有没有案件背景或者更多的资料呢?”   王律倒是没想到季舒楹会举一反三,看一眼旁边工位的陈向榆。   陈向榆的带教律师是裴律,此刻,收到任务的陈向榆正在埋头兢兢业业地干活。   她叹息一声,温和地回答了季舒楹的问题,还夸了一句,有过实习经验的就是比没有实习过的更会主动收集信息。   季舒楹认真听着,待王律讲完之后,却仍没有急着离开,先要了一份KS常用的文书格式和模版,才回到工位。   上午十点整,季舒楹开始查资料写文书,写完之后,检查了一下标点符号和格式,交给王律。   专注起来之后,时间过得很快,中午十二点,季舒楹停下手中的工作,HR说要约饭,带她去了楼下的快餐厅,顺带讲了一些别的情况。   “今天上午感觉怎么样?适应得如何?”   季舒楹想了一下,回答:“挺好的,组里的前辈们都是很好的人,学到了不少东西。”   “遇到的姐姐您也是很好的人。”   HR笑了,新入职的员工身上就是有活力,不像她已经死气沉沉了。   她看着季舒楹年轻无暇的面容,也担心对方遭到摧残,顶不住实习期的压力,便好心提点了几句:   “你们组的组长,也就是裴par,可能在工作上有些严格不近人情,但是只要能狠心熬下来,你学到的东西会比在别的地方都多,而且那个组的奖金一直是所里最高的。”   季舒楹咬着吸管,正在喝水,闻声点了点头。   下午也依然很忙,除了偶尔上厕所喝口水休息一下,几乎没法停下来。   KS的工作量显然要比之前呆在君德的多许多,但季舒楹在这里也学的也更多,不是千篇一律的送材料寄材料,王律很认真负责,是真的有把她当学生,在传授东西,带着她思考。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桌子。   “陈向榆。”   清冷低磁的男声,叫了另一个实习生的名字。   众人余光都看过去,季舒楹也跟着抬起了头。   叩在桌上的指骨明晰,手指修长漂亮如扇骨,冷白的手腕上,一支银色腕表,往上,淡蓝色衬衫袖口挽起,暗纹领带妥帖紧束,分明的喉结。   说话的人眉骨深刻,五官优越,狭长的黑眸,神色冷淡,气质禁欲。   裴远之。   季舒楹恍然想起被她刻意压下的一切——   昨夜,她装作刚醒起床上厕所的样子,去了卫生间,又蹑手蹑脚地回来了。   身侧的   人呼吸平稳,似乎没有被她吵醒。   季舒楹勉强压下胡思乱想,入睡。   醒来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向旁边。   一如往常的,床位已经空了,唯有微皱的被子证明曾有人与她同床过。   她当时松了口气,有些庆幸,又有些微妙的失落。   庆幸的是,她的出格举动没有被本人发现。   至于微妙的失落……   季舒楹注视裴远之的当,对方的视线也扫过她身上。   沉淡的、平稳地滑过,仿佛不认识她一般的疏离冷淡。   如同她只是第一天入职的新人实习生。   而他是律所的高级合伙人,公事公办,泾渭分明。   季舒楹盯着那双薄唇,想的却是,醒着的时候,亲起来是什么感觉?   “来我办公室一趟。”   裴远之言简意赅,转身离开。   陈向榆站了起来,明显有些懵的样子,但还是跟在裴远之身后,进了办公室。   众人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低声猜测着应当是陈向榆交上去的文档不太行,不是犯了最低级的错误,就是要全部重写。   果然,只过了不到三分钟,陈向榆就出来了。   相比进去时的正常脸色,陈向榆此刻脸色苍白,额头上冒着冷汗,嘴唇也煞白。   显然是写的证据目录惨不忍睹,被批得浑身发冷。   众人的猜测得以证实。   显然,相比季舒楹这边带教律师的温和风格,在裴远之手下的就倒霉了。   小群里议论纷纷。   【好可怜的新人,怜爱了】   【这得遭受了多大的打击,不会是劝他现在申请注销实习证还来得及,重新找个律所从头开始吧……】   【没关系,新人都要走这一程,就当做是提高心理素质和抗压能力了】   【刚入职是这样的,还没习惯,习惯了就好了,我们打工的,难免沾点m[允悲.JPG]】   陈向榆写得不合格,而季舒楹上午的任务已经完成提交了,于是,这个写证据目录材料的任务就重新交代在了季舒楹手中。   任务拿到手,季舒楹照例没有直接干,而是先请教了王律一些基础问题,再着手。   她态度好,且聪明会思考,本身很忙的王律也不介意多说几句。   季舒楹的效率很快,证据目录的材料,她梳理完,花了两小时不到,检查完格式之后,也交了上去。   等待审判的期间,季舒楹起身去茶水间倒了杯果茶喝。   茶水间弥漫着咖啡豆的味道,还有各类饮品的香气。   有人似乎中午加班没来得及吃饭,现在正在茶水间里吃午饭,应当是自带的饭,加热之后,香喷喷的炒菜香气,很有杀伤力地弥漫开来。   季舒楹闻着味道,肚子忽而‘咕噜’叫了一声。   她中午是跟HR一起在楼下快餐店吃的午饭,味道肯定跟在家里吃的没法比,她不喜欢,就没吃多少。   现在,临近下班时分,早已饿得肚子咕咕作响。   还好张姨给她准备的有小零食,只是前面太忙,没来记得吃。   季舒楹决定回去吃点。   刚从茶水间回到工位,季舒楹还没来得及坐下去,就被助理叫住。   “小季。”   助理步伐快速,匆匆道,“裴par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助理没有掩饰音量,工位上的众人也都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   不用想,肯定是之前的惨剧又要发生一次了。   季舒楹也有点摸不着头脑,有些忐忑,也有些紧张。   她轻轻敲了三下办公室的门,待里面传来一句‘进’之后,才推门而入。   第二次进裴远之的办公室,里面还是一如既往的大且辽阔,视野极佳,意式极简风的装潢。   摆设也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一个靠墙书柜,和落地窗。   黑白灰的调性,显得正式、沉稳、理性。   然而与第一次相比,身份和心境却是截然不同。   “裴律下午好,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季舒楹在办公桌前一米处停住,脊背挺拔,礼貌且正经地问。   仿佛从不认识裴远之,她只是一个今天刚入职KS,平平无奇的实习生而已,与其他数百名员工,没有任何区别。   裴远之正在窗边打电话,闻声对电话那边说了句‘稍等一下’。   他掀眼,眸光落在季舒楹有些发白的嘴唇上,几息后,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哗啦啦的声响后,他拿着好几个小袋子,扔了过来。   “在这里吃完出去。”   季舒楹下意识伸手接住,定睛一看,精致小巧的包装,竟然是苹果干、牛肉粒、枣仁糕、海燕苏打饼干这类的小糕点。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小零食,又看了看回到落地窗边低声电话的裴远之,终于反应过来。   裴远之叫她进来,居然不是为了工作上的事?   而是……怕她低血糖晕过去?   几息后,季舒楹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那个,我还想喝热茶。”   裴远之抬眼看向她。   季舒楹顶着对方很有压迫感的视线,慢吞吞地把话说完:   “甜食配红茶,才更有胃口。”   言下之意,让裴远之给她泡壶热茶喝。   裴远之刚挂了电话,就听到季舒楹得寸进尺的要求,眉心微折。   他走了过来,伸手叩了叩桌面,“不吃就出去。”   干脆利落的两下,语气里的不耐很明显。   “吃呀,当然吃,马上吃。”   季舒楹试探失败,有些可惜,只能见好就收。   带薪摸鱼,老板开小灶,不吃才是傻子。   季舒楹足足在办公室里待了十五分钟才出来。   【已经进去十分钟了,不会直接把小舒给骂哭了吧……】   【男孩子脸皮厚的都不行,女孩子脸皮更薄】   【好惨,大魔王真的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哎,这么漂亮又做事这么省心的小姐姐,居然也逃不过大魔王的摧残。】   【虽然这种情况已经习惯了,但还是有点同情新人】   【小舒上午的工作不是已经提前完成了吗?王律还夸她上手快呢,裴par到底要求多严格啊】   【还没出来,天哪,新人的心理防线不会直接被击溃吧】   【第一天上班第二天辞职的实习生也不是没有,所以我们组的留用率才一直那么低】   【哎,心疼,好不容易有个能力不错还看着赏心悦目的新人】   【心疼+1】   【心疼+10086】   ……   甜而不腻的小零食填补了原本有些空的胃,能量逐渐被送到四肢,暖融融的热度升上来。   季舒楹多看了几眼外包装,上面写的都是英文,应当是进口小零食,还挺合她的口味,她预备记下牌子,让张姨去买一些背着。   用纸巾擦掉唇角沾上的饼干末,季舒楹又拆了一张湿巾纸,擦干净手,补了个口红,最后才伸手握住把手,扭动。   咔哒。   门打开,看到有人出来时,众人目光里的同情仿佛要将季舒楹淹没。   而后——   发现不对。   女人脸色白里透红,唇瓣红润,一看就血气十足、神采奕奕的样子。   哪里有被老板骂的垂头丧气、如丧考批?   眼神也清明透亮,哪里有半点哭意?   等季舒楹坐下,于惠偷偷给她竖了个大拇指,由衷感叹:“小舒,你的心理素质真强。”   连在所里待了最久的王律,都伸手拍了拍季舒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舒的抗压能力可以啊,不愧是我看好的,继续加油。”   季舒楹:……???   她什么都没干啊,就进去吃了点   下午茶点。   大家这是怎么了?   她点开小群99+的聊天记录,看完才明白,哭笑不得。   第一天,基本都是到点下班。   季舒楹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时,陈律叫住了她,“等会一起出去吃个饭,就当给你两的入职欢迎会了。”   又看她东西收拾得差不多的样子,陈律也有些好笑,道:“放心,吃不了多久,我们到时候还要回来加班。”   没想到实习生入职还有聚餐,季舒楹眨了眨眼,应道:“好呀。”   考虑到除了实习生,大家晚上还要回来工作,王律选择了一家就在KS附近的烤肉店。   刚落座,陈向榆就主动道:“要不这顿我请客吧?今天给大家的工作造成了麻烦,很不好意思,以后还要请前辈们多多照顾。”   “请什么呢,可以报销的,再说了,你们实习期间工资只有两百一天,肯定跟我们不一样,哪用得着你们新人来请。”   王律笑着道。   吃饭时,作为两个新来的实习生,季舒楹的座位刚好在陈向榆旁边,陈向榆先搭话问了一句,“你今天感觉还好吗?”   “我今天忙得手忙脚乱,格式全错了,不过看你好像适应得挺好的,好厉害。”   陈向榆率先示弱,请教的语气。   就这样,打开了话匣子。   不聊不知道,一聊季舒楹才发现,陈向榆高中竟然跟她在同一个国际高中,只不过比她低一年级。   她高三的时候,对方才高二。   后来陈向榆也申请了出国,本科硕士都在国外读的,去年年底才回国。   “不知道学校的紫藤花开了没,以前上学的时候就喜欢走那里,好怀念小卖部的关东煮。”   陈向榆一边说着,一边用公筷将烤好的蒜香猪肋排和酱烧牛五花放在干净的碟子里,推到季舒楹面前。   然后又将别的烤好的土豆片和肉片,放到另一个碟子,推到于惠那边。   “我来烤,大家只管吃就好。”   陈向榆笑着道。   他虽然书面能力没那么强,却也是很会察言观色的人,从头到尾除了聊天就是勤奋地烤肉,将生的抹了调料的五花肉放到铁网上,耐心地翻过来,烤好之后送到其他人面前,自己很少吃。   说话也很清爽,情商很高,不会引起人反感,虽家庭条件优渥,年龄也是组里最小的,但并没有什么王子病,反过来照顾组里的女士们,很有绅士风度。   季舒楹对陈向榆的印象不错,两个人很有共同话题,倒是聊了很多。   吃完饭,众人出了烤肉店,在街边走着。   一部分人要回去加班,陈向榆主动问:“季学姐住哪里的,要不我开车送你回去?”   旁边的于惠笑着打趣:“你才刚毕业呢,就有车了?”   旁边一个男生也跟着问:“什么车啊。”   “家里人买的。”陈向榆笑了笑,至于男生一直追问的什么车,并没有回答,很是低调。   “怎么说学姐?”   走到了律所楼下,陈向榆看向一边的季舒楹。   “我……”季舒楹还没来得及回答,铃声响起。   手机屏幕亮起,跳起一通来电,仿佛有人卡着时间算好的。   季舒楹扬了扬手机,示意自己先接电话。   她走到一旁,捂住话筒,小声地问:“什么事?”   半分钟后,挂了电话,季舒楹回到人群中,“我朋友来接我,就不麻烦你啦。”   “好吧。”   陈向榆回答,语气稍显失落,但遮掩得很好。   等人都散去后,季舒楹才磨磨蹭蹭地回到地下停车场。   有了上次的经验,季舒楹上了副驾驶,第一件事就是先给自己系好安全带。   裴远之扫了一眼,没说什么,手机连上蓝牙,一边导航,一边放着R&B的音乐。   “今晚聚餐你怎么不在?”   季舒楹忍不住好奇地问。   今晚虽是简单的聚餐,但除了个别出差的,全组人基本都齐了,就裴远之没来。   “实习生的入职欢迎餐,我为什么要在?”   裴远之正视着前方,反问。   季舒楹一噎,心想也是。   毕竟这个人的时间金贵,按秒计费,之前找他摊牌都要预约时间。   “再说了,我在的话,谁能吃得好?”   慢条斯理的,裴远之补了一句。   季舒楹:“……”   只能说,裴远之对自身的定位还是很清楚。   就是这个语气,怎么那么欠揍呢?说得像他高抬贵手不来,她们应当磕头致谢才是。   受不了。   到了泓园,季舒楹率先下车,等电梯时,余光扫到裴远之也下来了。   她没在意,只当裴远之有什么重要的文件需要回来拿。   直到她洗完澡,又在浴室吹完头,换好轻薄的睡衣,随手从梳妆台前拿起身体乳和妊娠油一系列瓶瓶罐罐,回到床边时,季舒楹才发现裴远之还没走。   裴远之坐在卧室的沙发上,长腿交叠,领带松了些,不复白日的工整妥帖,微低着头,似乎正在回消息。   同样的卧室,同样的两个人。   外面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小雨,整座城市笼罩在蒙蒙的雨雾里。   眼前的画面与昨夜发生的一切重合,季舒楹想起那个蜻蜓点水的吻,想起那一刹交渡而来的清冽气息,想起那一瞬柔软的、果冻似的触感。   倏地,心跳漏了一拍。   稳了稳心神,季舒楹走到床边,将捧着的瓶瓶罐罐扔到床上,似是不经意地开口:“你今晚不回律所加班吗?”   “要加。”   裴远之发送完消息,锁屏手机,起身走到她这一侧的床沿,坐下来,“帮你抹完妊娠油再去。”    第46章 他的吻   “……”   裴远之说得自然,季舒楹却怔在原地。   心跳咚咚的,愈发急促,她不知道为什么裴远之会突然主动提出给她抹妊娠油,有些被打乱节奏。   明明,明明,前两天她叫他的时候,还是用了三十六计,对方才妥协的。   季舒楹在原地没动,裴远之扫视了一圈床上的东西,并没有在里面找到之前的那款米白色瓶身。   他随手取过瓶瓶罐罐中的一个,端详着外包装上的说明。   Toner。   “那个是水。”   季舒楹出声,也证实了裴远之的判断,不是妊娠油。   裴远之将浅蓝色包装的水放回去,而后拿起另一瓶,上面排列着大大小小的英文,他捕捉到关键词,Moisturies,乳液,不必季舒楹开口,他放了回去。   就这样看了一圈,都没看到。   季舒楹清咳了一声,“之前那个妊娠油,我用着觉得有点油,今天我想试试新买的这个。”   说着,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崭新的白色瓶子,扔到床上,好巧不巧,刚好落在了对方身边。   裴远之拾起新的未拆封的瓶子,拆开,想起什么,又起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才回来。   而季舒楹已经在床上躺好了。   裴远之出去的当,她已经做好了心里建设,就如同对方曾亲口说过的,丈夫伺候怀孕的妻子,天经地义,有什么好紧张好害羞的。   季舒楹还拿了个蒸汽眼罩盖在眼睛上,将‘享受’发挥到了极致。   当然,也有些逃避的意味,但她不会承认。   一回生,二回熟。   裴远之坐在床沿,扣开白色盖子,淡淡的山茶花清香弥散在房间里。   比起上次略显馥郁的味道,这次的要清新淡雅很多,闻着让人更舒服一些,也更符合裴远之的审美喜好。   她今天穿着很宽松的短袖睡衣和睡裤,嫩粉色,肌肤的颜色却比睡衣的颜色更嫩,图案是可爱的Hellokitty,有几分未褪的学生气和书卷气。   让人生出一种在犯罪的错觉。   裴远之收回视线,修长的手指拎起宽松的腰部衣料,轻微往下,露出光洁的皮肤。   刚净完的手还有些凉,他将掌心搓热,抹匀液体后,才落下。   温热的宽大掌心碰触到赤裸微凉的肌肤,季舒楹还是不太习惯自己以外的异性的碰触,哪怕这个人是未来的宝宝爸爸。   脚尖微微蜷缩起来,原本放在身体两侧的手也握成拳,季舒楹努力克制着那种表面感官传递而来的酥酥麻麻的怪异感受,还是忍不住抬起右腿,抗拒的姿态。   “放松一点。”   裴远之说着,扣住她的右脚脚踝,压下乱动的频率。   “……你轻点!”   季舒楹忍痒忍得难受,禁不住睁眼瞪他。   “已经很轻了。”裴远之说,手下的力度还是又放轻了一些。   轻如羽毛,反而更加酥痒。   裴远之还是能感觉手下的身体在轻微的颤,很细微的幅度。   好敏感。   眼睫半垂下,裴远之无声地想。   ……   渐渐的,季舒楹的身体慢慢放松。   比起第一次被抹的紧张,这次她适应得很快,神经也缓和下来。   中央空调运作着,加湿器不知何时被打开,房间的温度和湿度都保持在一个十分舒适的度。   全身心的沉浸和放松中,季舒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了一会儿,有些口渴,季舒楹又醒来。   脸上的蒸汽眼罩还没取下来,她睁开眼,视野还是朦胧的黑色。   季舒楹伸手,去摸自己的腹部。   皮肤上的精华油已经被肌肤完全吸收,晾晒清爽,摸在手里的触感光滑水润,似剥了壳的鸡蛋,嫩得能掐出水来。   看来,裴远之上手得很好,且一次比一次熟练。   如是想着,季舒楹又闭上了眼。   不想起床,她打算赖一会儿再起来喝水。   思绪放空,季舒楹又有些困,在甜美的梦乡边缘游荡。   意识朦胧间,却感受到床边似乎有人。   他还没走吗?   这个想法刚映入脑海,季舒楹就感觉到有人来到床边,半蹲了下来。   身体下意识地紧张起来,季舒楹放平呼吸,用尽力气克制身体的反应,装睡,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而后,有阴影投下,隔着薄薄的睡衣,轻轻地,轻轻地。   吻了一下她的肚皮。   ……!   季舒楹整个大脑宕机,空白。   心跳声如雷鸣,一声声的,仿佛贴着耳畔响起,捶得她头晕目眩。   夏季睡衣太薄太轻了,如同无物,那个淡淡的吻,像是肌肤相贴,没有任何障碍。   季舒楹脑海乱糟糟的,四肢失去力气,腿软,脚心也泛软。   倘若不是在床上,她可能会被惊得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如同昨夜她假装不经意的轻擦而过的吻,这个吻比之前的还要短暂、还要转瞬即逝。   轻得仿佛只是季舒楹的错觉。   没过一会儿,衣料摩挲的窸窣声、腕表扣上的金属声、而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灯的按钮开关声。   男人的动作也放得很轻,声响微不可闻。   如同昨夜蹑手蹑脚的她一样。   门被打开,走廊的光线泄了几丝进来,而后,卧室的门被轻轻地合拢。   咔哒。   卧室恢复安静,只留床上‘睡着’的人。   呼——   季舒楹不再克制自己,深深地吸了口气。   黑暗的卧室里,她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重重呼吸。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得吓人,季舒楹伸手打开床头柜的灯。   再稍稍一侧头,就着不远处梳妆台的镜面反射,季舒楹看到自己红得滴血的耳垂,还有晕染着粉色的绯色脸颊。   一个想法倏然浮现。   她耳垂是一直这么红吗?   那……前面,裴远之还没走的时候,会不会看到了?   有没有可能,他其实发现自己醒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季舒楹的心就仿佛被人攥紧,恨不得穿越回十分钟前。   ……   第二天,季舒楹踩着点到达KS,差点迟到。   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裴远之,季舒楹打定主意如果裴远之今天再给她开小灶,她会义正言辞地拒绝。   从上午工作到下午,都没有再见过裴远之。   办公室里似乎也没有人,只有保洁阿姨进去过一次,打扫卫生和给盆栽植物浇水。   季舒楹假装不经意地问于惠:“今天怎么都没看到裴律?”   “裴律好像中午临时出差了,去领一个叫什么年度争议解决律师的奖。”   于惠回忆了一下,说到。   ……原来是这样。   季舒楹松了一口气,又有些莫名的生气。   每次裴远之出差,都不提前跟她说,一点报备的意识都没有,往往都是先斩后奏,人已经到达目的地了,才姗姗来迟发消息。   果不其然,下班时,季舒楹才收到裴远之的消息。   白底黑字,言简意赅地说要出差几天,这几天接不了她,有事找付叔和张姨,或者找廖音也行。   季舒楹没回。   前面陈怡宁发消息问她过二面没有,季舒楹才知道陈怡宁也过了,但不是在她们组,而是另一个组,下周才入职。   听说季舒楹昨天就已经入职了,陈怡宁先是表达了恭喜之意,而后就迫不及待地聊起了八卦。   【你知道裴远之吗?】   【就是听说是业内最年轻的合伙人、KS成立以来最快晋升高伙的那个】   【之前只听人说过,我二面的时候居然见到真人了!!真人比想象中的还要帅!!】   原来陈怡宁二面的面试官是裴远之。   裴远之裴远之。   频繁地出现,季舒楹现在看到这个名字就心烦意乱。   她把这种心烦意乱归结于“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因为对方不在的这两天,季舒楹都是自己动手,很不习惯。   除此之外,顶头老板出差的这两天,全组看起来最开心最喜闻乐见的,当属陈向榆。   带教的任务暂时交到了王律手里,王律的风格显然要比裴远之温和许多,循循善诱,还带着他们一起接待了当事人。   陈向榆说为了感谢王律,连着两天下午,都包场请了全组的下午茶。   第一天的时候喝的是咖啡,季舒楹婉拒了,她不能喝太多咖啡和茶。   第二天,下午茶就换成了果茶,于惠帮忙纷发过来的时候,季舒楹也取了一杯。   丹麦酥皮蛋挞、抹茶麻薯、日式寿司卷……各类甜点的醇厚香气铺满工位,还有肉汁浓郁、芝士拉丝的奥尔良披萨,猕猴桃哈密瓜树莓桑葚蓝莓拼就的果盘,琳琅满目,众人大快朵颐。   KS也有下午茶,但不可能每天下午都是这么大的阵仗,况且行政那边要按照规定的预算来。   就这么大手笔的两天下来,就是大几千块,已经顶得上普通实习生一个月的实习工资了。   “我们也是沾上王律的光了。”   于惠一边看案件材料,一边咬了一口酥皮蛋挞,笑着道。   “还不是我们陈少太有实力了,一出手就是这么阔绰。”   另一个男生说,语气里的艳羡味儿很足,仿佛无形中有酸味弥漫。   上次陈向榆怎么都不肯开口说车的事,他当时悄悄找借口留在原地,观察了几眼,才发现人家陈向榆开的是保时捷。   想想,也是早有预兆,简历上,陈向榆的本硕都在国外读的,还是美本美硕,一年学费就大几十万,家里若没有条件,怎么可能读得起。   “哪里的事。”   陈向榆摇了摇头,脸上挂着一贯礼貌而又温和的笑,细细看来,也能从中品出一点很淡的傲然。   季舒楹忙着手里的文书工作,插了吸管,只喝了一口之后,就放在了旁边。   陈向榆余光注意到了,探头过来,轻声问:“怎么没喝,不合你的口味吗?”   “没有呀,很好喝。”   季舒楹客气地道,示意了一下自己笔记本的界面,“这不是在忙,所以没空喝。”   陈向榆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又过去拿了几小份甜品,放到季舒楹的桌子上,“别客气啊舒楹姐。”   季舒楹抬眼,笑着道了谢。   下班时,季舒楹等电梯的间隙 ,余光扫到后面的陈向榆也收拾完了东西,慢慢踱步过来,跟她在一起等。   两个人视线相对,陈向榆率先开口:“舒楹姐住哪里的?远不远?”   本以为陈向榆只是基本礼貌性的社交,季舒楹也客气地回答了。   没想到进了电梯,下楼后,他却在大堂门口叫住了季舒楹。   季舒楹察觉到对方有话想说,便往旁边站了几分,看向对方。   直视着那双猫眼石一般漂亮的眼眸,陈向榆忽而有些跃上心头的微妙紧张,仿佛一切小心思都无处躲藏。   他舔了舔唇,组织着措辞,放在大腿旁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   “学姐。”   他换了一个稍微亲近一点的称呼,拉近距离,“母校马上二十年校庆了,你会回去参加吗?”   母校?   季舒楹想了一下,她和陈向榆之间,能称得上是母校的,应当就是那所国际高中。   “什么时候?”   季舒楹问。   “就下个月五号,如果学姐要回去参加的话,刚好我们可以做个伴。”   陈向榆说,原先在外人面前的那种傲然淡了一些,显然,他能分辨出季舒楹才是属于和他同一阶层的人。   二十年校庆么。   季舒楹将包换了个方向,思考着。   去,也是可以回去,毕竟高中也承载着许多她的青春美好回忆。   不过……   等待季舒楹回答的当,陈向榆看向别处,缓解紧张。   偶有路过的人们扫到大堂旁的这一对男女,男帅女靓,倒是分外养眼。   忽地。   看到了什么,陈向榆的动作滞住。   季舒楹想好了答案,正要回答,却看到陈向榆的目光投向自己的身后。 ?   她不解,却听到陈向榆正色开口,唤了一声“裴par”。   裴远之?   听到这个名字,季舒楹骤然回头。   不远处,裴远之视线落在她身上,有些微妙的冷淡。    第47章 吃瘪   这次出差,陈律也刚好去见客户,作为同事和裴远之一同随行。   飞机五点到达,晚高峰有些堵车,到达KS楼下的时候已经六点了。   尽管出差的差旅费很高,住的也都是五星级酒店,但回到自己居住的城市和工作地,还是更亲切一些。   在大堂门口,陈律站着跟裴远之聊了一会儿,先恭喜对方获奖,再聊到这次出差的客户。   说着说着,话音落下,陈律没听到回应。   眼前的裴远之,定定地看着门外某一个方向。   “……”   他有些疑惑,顺着裴远之的视线看过去。   大堂门外,有些眼熟的一男一女,似乎是这周刚报道的实习生。   男实习生率先察觉到这边的目光,有些紧张地踱步了一下,唤了一声“裴par”。   裴远之没说话,也没动,打量的视线,有几分审视的冷淡。   女实习生也听到了,看向陈律和裴远之这边,错愕的几秒后,也跟着唤了一声:“裴律好。”   裴远之终于动了。   他朝两人淡淡地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上去说吧。”   裴远之收回视线,对陈律道。   陈律笑着点了点头,心想刚才裴远之对这两名实习生看的时间好像有些久了。   但看裴远之波澜不惊的面容,又好像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刚才打招呼的那两个,是不是你们组上周新招的实习生?看起来都很不错啊。”   上了电梯,陈律打开了话匣。   轿厢平稳上滑着,裴远之微低着头,‘嗯’了一声,眸光有几分晦暗不明。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季舒楹被人叫住,转身,微微仰头去听男生说话,脸上带着笑。   她天生一双漂亮爱笑的荔枝眼,眉眼微弯时,似一盅清甜的糖水,引人心动。   哪怕只是社交礼貌性的弧度,却也足够摄人心魄。   被吸引的人中,包括陈向榆,视线不住地在季舒楹脸上流连,微动作无数。   同样是男人,裴远之知道那一秒神情复杂的陈向榆,在想什么。   他的各种微表情,肢体语言,又代表着什么。   落在眼中,有些刺眼,甚至有些不舒服。   一开始,裴远之以为出差那天回来,看到季舒楹和男同事说话的画面只是偶然,正常的同事相处而已,没必要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几天,他注意到了更多偶然。   譬如,每天下午茶,雷打不动属于季舒楹的那份巴斯克和柠檬水。   而陈向榆俯身凑过去,年轻气盛的脸上满是邀功的殷勤。   洗手间外,电梯门口,两个人‘偶然’碰上,展开的几句闲聊。   聊天聊天,同事而已,每天有这么多话聊吗?还是说带教律师安排的工作任务太少了?   再譬如,简历上,陈向榆和季舒楹同一所的高中,拥有的共同回忆。   裴远之想起当时听到的,那句略显亲昵的‘学姐’。   像筷子上未磨平的毛刺,不经意地扎在指间,待查看时,看不到刺,已经融入了皮肤表层,以为无伤大雅。   然而,如果放下不管,举手行动间,又能感受到血肉里隐隐约约的针扎感。   挥之不去。   笔记本上的工作页面,不知道何时换成了一份简历PDF。   裴远之盯着简历上的一寸照片,以及下面写着的教育背景和实习经历。   法律基础一塌糊涂,进了KS一周没丝毫长进,简历一看就是留学镀金水分十足的那类人,裴远之都怀疑这小子是不是走了后门进来的。   倘若让对方脱离家里的庇护和托举,丢到弱肉强食的钢铁森林中,每个月的那点实习工资,光是养活自己都够呛。   人蠢智商低。   一个刚毕业的愣头青而已。   除了勉勉强强算年轻这一点,裴远之想不出这头猪还有什么别的优点。   ……   一旁工位上的季舒楹,对背后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只觉得这几天在律所,能碰到裴远之的几率似乎比之前都要高,但对方再也没给她开过小灶。   小气的男人。   季舒楹记下了牌子,让张姨帮她采购了一些,每天早上出门上班时带一点。   她拒绝了陈向榆的邀请,理由是会和闺蜜一起回去参加,但陈向榆提出可以三个人一起去。   伸了个懒腰,季舒楹破天荒地打开电脑版朋友圈,刷了起来,准备摸会鱼。   第一条刷出来的,是王律两分钟前转发的一则网址。   季舒楹点进去,是KS的官网,标题写着【恭喜裴远之荣获BLA年度亚洲争议解决律师奖-KS律师事务所】   照片是蓝底,颁奖现场,前后两排人的合照,都着正装打领带,C位是笑容慈祥微胖的律师协会会长,两鬓斑白。   中心右一,则是拿着奖项的裴远之,脊背挺拔,与旁人的营业性假笑相比,他只淡淡地勾了勾唇,弧度很淡,漫不经心,却又足够吸人眼球。   他的气质和身形,在一众四五十岁的中年律师里,分外醒目,有种青年俊才的意气风发,和格格不入的清爽。   有些陌生,也有些社会打磨后,独属于成熟男人的魅力。   让人无法抗拒。   当然,这种魅力的前提是有足够优胜的压倒性的能力、职场磨炼带来的游刃有余的气场,以及,优越的皮囊。   季舒楹看了又看,在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右键点了一下,保存下来,发到自己手机上。   做完这个动作,她有几分心虚,侧头看了一圈周围,好在同事们都很忙,没人注意到她摸鱼的小动作。   下午两点,组内疑难案例研讨会。   会议桌前零零散散坐了十来个人,刚好围成一圈。   这是季舒楹来KS之后,第一次参加案例研讨会。   一想到即将要接触到标额这么大的案件,季舒楹就有些激动。   她找好位置,打开笔记本,做足了准备,竖起耳朵。   惯例的,裴远之先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案件的基本资料,而后让人依次提出自己的想法和思路。   季舒   楹盯着投影屏幕上的内容,认真阅读着。   【202*年1月23日,S市A公司登记成立,原股东为薛某(持股70%),于某(持股30%),公司法定代表人为……*】   是一个股权转让纷争的案子。   之前案例相关内容就发送到群里过,因此在场的人大部分都提前看过案件资料。   紧接着,就是头脑风暴环节。   也许是想在裴远之面前扭转一下自己的形象,陈向榆率先举手。   他说完后,不必等裴远之点评,王律的眉头就先皱起,“你的想法很好,但是这种情况仅存在书面情况下,实际操作中非常困难。”   “……好的,王律。”   陈向榆有些沮丧,坐下了。   王律看向一旁的季舒楹,眼含鼓励,希望她能积极参与到组内的第一次案例研讨会中。   季舒楹便举手,站起来将自己的思路讲了一下。   忽而有人开口:“所以按照你的这个思路,法律依据是?”   没想到一直在旁边站着听的裴远之会忽而发问,季舒楹怔了一下,回答了合同法。   “合同法已经废止了,现在是民法典合同编。”   “我……”   季舒楹张了张唇,却说不出一句话。   是这样吗?她隐隐约约有一点印象,但不是很确定。   看了一圈周围的同事,都若有所思的样子,于惠也面露不解,没想到季舒楹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她确实忘记了,也确实搞混了两者之间的存在。   裴远之落在桌面上的指骨,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声音不轻不重,却如同一记千钧之锤,重重锤在季舒楹心上。   “连最基本的都不知道,你研究生学的是法学吗?”   “……”   季舒楹没说话,但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顶头老板轻描淡写的一句‘研究生学的是法学吗’,比劈头盖脸的骂更让人难堪。   仿佛在问她,是怎么进的KS。   周围人的目光,更让人如芒在背。   进KS以来一直一帆风顺,有关系好的学姐在,带教律师也多次表扬,工作氛围太好,季舒楹都快忘记职场是多么残酷了。   现在,被裴远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质疑,许是激素影响,季舒楹咬着唇,眼眶似乎盛着什么温热的东西。   她勉强控制着眼泪,鼻子却红了。   眸光落在季舒楹微微发红的鼻尖,几息后,裴远之移开视线,说的话依然冰冷而不带温度:“工作场合,请保持最基本的职业素质。”   “没有当事人会希望自己的委托律师是个基础能力不过关,还要哭哭啼啼、毫无职业素质的人。”   “……”   这话比之前说的还要扎心。   如果说前面还只是能力范围内的问题,谁都会犯错,并不稀奇,但现在,就涉及到了职业态度。   态度问题,比能力问题,更加致命。   季舒楹微微仰起头,不着痕迹地用指尖抹去眼尾的潮湿,将所有的委屈都吞咽回去。   她坐了回去,研讨会照例继续进行,轮到于惠等人一一阐述,他们的思路也不会是万无一失,但作为已经浸淫工作几年的成熟法律人,基本都不会出现最常识的错误。   一场持续一个半小时的研讨会,就在众人集思广益中高效过去,疑难案件也最终找到了性价比最高的最佳解决办法。   “先就这样,散会。”   裴远之一锤定音,将投影控制器放回桌面上,推开门后,想起什么,转头道,“做一份这个案例的类案检索,今天之内发给我。”   季舒楹刚站起来,低低应了一声。   出了会议室,碍于还在律所,没人敢正面去安慰季舒楹,但私下,电脑右下角的微信消息框一直闪动着,没停过。   -陈向榆   【下午你有什么想喝的想吃的吗,我给你点】   【或者要不要下班了去吃顿火锅?外滩新开了一家洋房火锅,上周我去吃过一次,味道很不错,风景也美,你会喜欢的】   -于惠   【小舒,你还好吗?】   【裴par就是这样,不太能接受简单的出错,之前我刚到他手下干活时,给法院寄材料地址寄错了,差点把当事人的证据搞丢,骂我骂得更难听呢。   他没有恶意的,你别放在心上】   ……   季舒楹一一打字道谢,敲键盘的姿态也很用力。   但是约饭的邀请,她都拒绝了。   在做好一件事之前,她没有心情去吃喝玩乐。   同时,她也是铆足了劲想把这件事做好,来回应裴远之对她的质疑。   这样的低级错误,或许她会犯第一次,但绝不会再犯第二次。   认真起来的季舒楹进入到前所未有的专注模式,一脸正色,只盯着笔记本的界面,十指翻飞。   不知不觉间,时针走到了晚上八点。   晚上八点半,季舒楹最后检查了一遍格式,发到了裴远之的邮箱。   办公室的门还关着,季舒楹看了一眼,先一步回了家。   ……   晚上九点半。   廖音刚研究完明天的菜单。   今天的饭菜似乎不太合儿媳妇的意,没吃多少,她硬是多劝了几句,季舒楹才稍微多吃了一小碗饭。   廖音有些犯愁,上网各种查资料、又翻《孕妇40周如何吃》这类的菜谱,重新出了一份菜单,力争营养全面,同时又符合孕期女人的口味,美味下饭。   推开门,廖音准备把菜单交给张姨,却意外发现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笔挺身影。   这个点,不在律所加班,也不在书房工作,难不成她那不解风情的儿子,终于开了窍,知道陪媳妇了?   过了一会儿,廖音从外面回来,看见裴远之还是在客厅里,有些纳闷,问:“你怎么不进房间?”   裴远之没说话,只举起放在桌上的冰川杯,啜了一口。   没有反驳,也没有阴阳怪气,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冷处理。   廖音品出几分不对味来,儿子好像状态也不是很好。   她又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房门,想起季舒楹今天到家很晚,吃饭时神色郁郁,兴致不高的模样,又从进卧室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一个大胆的想法跃上心头。   “你两吵架了?”   她问裴远之。   “怎么可能。”   裴远之轻描淡写地道,“您不是说您媳妇是最温柔最可爱的人?”   廖音狐疑地看着裴远之,“那就是你惹小舒生气了?她从晚上到家之后就一直不太开心的样子。”   “你要是真欺负了人家,现在赶紧去道歉,不然我高低要叫你爸来收拾你的。”   说着说着,廖音语带威胁。   “我怎么可能欺负她?您亲眼看到的?”   裴远之无语,但为了打消母亲的疑虑,还是走到卧室门前,开门。   门没开,锁住了。   准确来说,是有人把他锁在了房门外。   裴远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叩了三下门,“开门。”   里面的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下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拖鞋声。   脚步声在靠近门的位置停住,过了几秒后,锁扣转动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门被进一步反锁。   裴远之:?   吃瘪的全过程,廖音都看在眼里,幸灾乐祸地给裴老头发消息:   【你的好儿子惹媳妇生气了,现在被关在门外,进不了房咯】    第48章 婚戒   季舒楹当然没开门。   裴远之回到客厅,廖音什么时候见过裴远之这样吃瘪而毫无办法的时候,乐得要开花了。   一边看儿子的窘境,一边跟裴贺彬吐槽分享,好不快活。   倒是裴贺彬听说之后,给裴远之打电话,“听说你欺负小舒了?”   裴远之:“……”   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您别听我妈瞎说,没有的事。”   裴贺彬吹胡子瞪眼,“吵架了就吵架了,有什么不好承认的,男子汉大丈夫,要懂得退步!”   “之前我妈还天天说您五十岁就不行了,您不也没承认?”裴远之反问。   裴贺彬顿时语塞,半响,才憋出一句:“你妈有时候就是会瞎说,不用听她的。”   应付完二老,裴远之回了书房,没过多久,穆骁打了个电话过来,叫他出去聚一下,组了个局。   放在平时,裴远之会拒绝,但今天,他起身取过搭在办公椅上的外套,出了门。   今晚局上除了穆骁和几个眼熟的男性朋友外,还有另外几个陌生人。   穆骁一一介绍:“这位,沈嘉,也是美国留学回来的,算是我学姐,现在在大厂上班,另一位……”   最后,指了   指裴远之,“裴远之,我朋友,KS高伙。”   双方都社交性地寒暄了一下,挂着礼貌性的笑容。   后面,穆骁主动提出玩牌,有奖有罚。   裴远之兴致缺缺,就没参加,坐在沙发上,指间夹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旋转着。   想了想,又重新划开手机屏幕,打字。   Ferek:【睡了吗】   那边回得很快。   【今晚不会给你开门的】   裴远之:“……”   修长的指尖轻点,删删减减,凝结成三个字。   Ferek:【生气了?】   季舒楹还是那幅防守姿态:   【没有啊,怎么会呢,我没生气啊】   裴远之有点烦躁,偏偏他左边是段清野,出来喝酒还要一直跟老婆打电话煲电话粥,生怕其他人不知道他结婚了名草有主似的。   右边的穆骁则孔雀开屏,左一口‘学姐好厉害好漂亮,敬仰已久了’,右一个‘学姐要不要试试这款鸡尾酒好喝不上头’,又是主动凑过去点烟,又是帮忙点吃的,热情殷勤,一整个不值钱的样子。   裴远之听着一声声的‘学姐’,看向穆骁,“你说话能不能小点声?太吵了。”   从来没见过裴远之情绪这么外露的时候,穆骁目瞪口呆,半响后,才放低了音量问:“你咋了?更年期提前到了?”   裴远之:“……?”   他乜穆骁一眼,轻飘飘的,“就知道叫学姐跟人家套近乎,人家未必想认你这个满科全挂差点被遣返回国的学弟。”   穆骁:“……”   穆骁:“别揭我老底了!给我个面子!你都是在备婚的人了,就不要拆我们可怜单身汉的台了!”   听到这句‘备婚的人’,裴远之奇异地心情好了些。   他重新摁亮手机,聊天框里最后一句还停留在对方发过来的那句。   【你生气了。】   笃定的语气,裴远之紧接着问:【生什么气?白天的事?】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过来。   【跟白天的事没关系。】   【我心情不好,胃口不好,就不想和讨厌的人睡同一张床】   讨厌的人。   裴远之视线停在这四个字上,久久没有挪开。   忽地,裴远之起身拿起搭在旁边的外套,跟穆骁打了个招呼,便起身离开了。   穆骁早已习惯,倒是其余人没想到裴远之会走得这么干脆,毫无留恋。   到家时已快十二点。   裴远之轻轻推了下门,门没锁,一拧便开了。   床上的人平躺着,两只手展开,将整张床占据,不留多余的空间,呼吸均匀,俨然睡着了。   裴远之将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打开衣柜,拿了换洗的衣服,准备去浴室。   “裴远之……”季舒楹迷迷糊糊地呢喃了一句,伸了个懒腰,手刚好伸出床边,拦在了裴远之腿前。   裴远之脚步顿住,停在原地,等着季舒楹的下文。   然而,床上的人保持着前面的动作,迟迟没有动静。   裴远之又等了一会儿,才确认季舒楹还是睡着的状态,只是在说梦话。   几息后,季舒楹手终于收了回去,放在脸颊旁,从平躺改为侧躺,脸转向裴远之的方向。   她眼睛依然紧闭着,像是在做梦,嘴里嘀咕着,“讨厌死了……”   裴远之半蹲下来。   几秒后,听清了她口中的话。   ……   实习工作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很快便到了六月底,毕业典礼当天。   盛夏时节,阳光斑驳灿烂,树木郁郁葱葱,微风轻拂着,知了在树梢不知疲倦地鸣叫。   巨大的红色海报搭成宽阔的舞台,上面写着S大202X届毕业典礼。   校长讲话,而后是毕业生代表讲话,礼花筒倏然爆炸,冲向天空,缤纷彩带在绿草如茵的操场上散落着。   学生们搬宿舍的搬宿舍,拍照的拍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穿着不同颜色衣领的学士服,在校园的角落留下最后的痕迹。   季舒楹请假回了学校,看着这一幕,也有些淡淡的惆怅,她的学生时代,就这样结束了,青春即将划上句号。   她手里捧着许多花,快要塞不下,最里面这束是妈妈送的,左边那束是舅舅和舅妈送的,右边精致的一小束,是于惠送的。   钟女士今天有个重要的会,没能过来,但派了专业的摄影师过来,务必帮女儿记录下人生中难得的青春时刻。   陈怡宁也来了,两人现在都在KS实习,关系要比其他同学亲近一些。   “我也是沾了你的光了,换平时哪能享受到这么专业的团队。”   天气有些热,陈怡宁伸手扇了扇风,感叹着。   旁边除了摄影师、补光板,还有专业的后勤,帮她们拿包拿毕业证,各种琐碎的东西,这样,她们只需要轻装上阵,拍照即可。   拍到中途,季舒楹接到一个电话,跑腿小哥说她有束花到了。   怎么会还有花?   季舒楹怔了一下,还是到了跑腿小哥所说的地方。   “我拍个照,麻烦您签收一下!”   说完,跑腿小哥将花束递给季舒楹。   季舒楹不明所以,还是接了过来。   这是一捧仙子之吻的抱抱桶,浅色花瓣娇嫩薄软,边缘晕染着淡淡的绯色,开到最盛,阳光下,呈现出透明的奶油色泽,间或搭配白绿色的小手球,清新、淡雅又高级。   层层叠叠的粉色,簇拥着,似一个不会醒来的童话幻梦。   中心花瓣间夹着一张贺卡,淡粉色的丝带缠绕着,米白色的硬卡纸,墨痕未干的笔迹。   【祝:   径行直遂,青云万里   前程似锦,来日方长】   落款是一个‘裴’字,字迹清隽,笔走龙蛇,劲挺俊秀,骨骼舒展,很有意蕴。   捏着贺卡,季舒楹心口某一处好似微妙地塌陷了一角。   迎着夏日灿烂清透的阳光,季舒楹闻到手中花束散发的清香。   “——我去,好漂亮的花啊!”   旁边的陈怡宁感叹着,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家里人也太有仪式感了吧!”   忽地,她‘咦’了一声,“小舒,你还有姓裴的朋友啊?这么巧,跟裴律一个姓呢。”   ……   季舒楹将毕业典礼校长拨穗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下面又是一水的点赞和评论,首当其冲的还是廖音。   【太好看了!![点赞][大拇指]但是某人没有去帮忙拍照,我是非常不理解的[生气]】   发完这条评论,廖音又有些犯愁。   她观察了几天,虽然第二天之后,季舒楹就没有将裴远之锁在门外了,但两个人之间还是交流不多,似乎在冷战的样子。   反反复复地在房间里踱步,廖音终于想了个好主意。   “明天周末,也别让小舒天天在家里和公司窝着,我徒弟送给我的两张票,要不你带小舒去看?”   晚上,廖音对书房里的裴远之说,顺手将两张票放到桌面上。   是舞台剧《春雾》,表演者是S市歌舞剧院歌舞团。   裴远之余光扫了一眼,将票推了回去,“妈,小舒可能会看睡着,与其在剧场睡,显然在家睡会睡得更好。”   廖音气得差点把两张门票砸到裴远之身上,“你自己看睡着就看睡着,干嘛扣在人家小舒身上?说不定人家就懂欣赏呢,跟你这种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的人不一样!”   “我倒不会看睡着。”裴远之的背很直,没躲,说话一点不饶人,“您知道的,我只会一边看一边后悔不如回所里加班。”   廖   音:“……”   廖音:“滚滚滚!爱看不看!”   撂下这句话,廖音准备拿回两张票。   却没想到有一只手比她更快,按在了票上面。   她有些惊讶,抬头,只看到裴远之若有所思的神情,“谢谢妈,我就收下了。”   外面客厅。   季舒楹换了身衣服,手撑着玄关边上,微微俯身,小指勾着鞋带,正在换鞋。   身后有人问,“准备去哪儿?”   季舒楹转头一看,是裴远之。   不明白裴远之为什么有空关心这个,季楹还是如实回答:“同学聚会。”   毕业典礼后,众人领了毕业证和结业证,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即将各奔前程,都有些伤感。   陈怡宁作为团支书,主动组织了今晚的同学聚会,她也答应了陈怡宁会去。   “之前订的婚戒到了,一起去拿?”   婚戒?   季舒楹回忆了一下,有些惊讶,“当时不是说来不及定制,婚礼先用成品吗?”   婚礼暂时用成品,之后再找设计师设计原创图样,定制。   这也是当时商量的结果。   裴远之轻轻转动着腕表,上面的秒针行走着,六点五十三,再过七分钟就到七点了。   “嗯,朋友推荐了一家原创品牌,我看样式不错,就买了。”   “当然,如果你想在婚礼上用成品的话,也尊重你的选择。”   有更好的选择,季舒楹肯定选择更好的。   左右同学聚会定的时间是八点,还有一个小时,来得及。   季舒楹想了想,先给陈怡宁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有点事,可能要晚点到。   陈怡宁:【???】   【什么事能让你晚点到!】   季舒楹随口找了个借口:【裴律让我改一份合同】   这事倒也像是裴远之干得出来的。   陈怡宁义愤填膺:【都周末了还要压榨实习生!!裴律也太过分了!!怪不得都叫他大魔王,太黑心了!资本的走狗!!】   【过分!!!!】   看了眼旁边拿车钥匙的裴远之,季舒楹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   ERUNICA,本身是一家意大利的婚戒设计品牌,偏冷门小众,在国外的实体店不多,S市也仅有一家实体门店,在SKP商场。   二楼是一众高奢品牌的实体店面,ERUNICA坐落其中,店面虽小,却采光极好,玻璃橱柜的设计别出心裁,竟也显得毫不逊色。   SALE看到年轻情侣模样的两人进门,笑盈盈地迎上来:“您好女士、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呢?”   季舒楹:“你好,我们是来取东西的,我老公在你家订了一款戒指。”   话音落下,裴远之侧眸,看了季舒楹一眼。   那根扎进指尖,反复碾磨血肉的刺,在这一刻,似乎被挑了出来。   SALE恍然哦了一声,“是裴先生吗?”   她连问两遍,裴远之才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麻烦您报一下手机尾号,和提取密钥。”‘   待核对完信息,SALE给两人都倒了杯茶,请他们在沙发上稍作休息,“我的同事去后面库房拿了,请贵宾稍作等候。”   不多时,SALE从同事手中接过袋子,递给裴远之,“先生,您购买的戒指,需要我来帮您和女士戴上吗?”   裴远之婉拒了SALE的帮忙,从袋子中取出宝蓝色盒身,打开。   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两枚戒指。   黑丝绒底一前一后,温柔地托举着男戒和女戒,像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   戒身线条流畅,是光泽内敛的玫瑰金,很低调,却也很漂亮,女士是隔钻的设计,似一条银河,参差不齐地缀着散落的星星,很有设计感;男士则内镶钻,高级又低调,颇有克制的美感。   细看,远看,侧看,所有角度,都是一道美丽的风景。   漂亮,且独一无二。   纵然是见过珠宝高奢无数的季舒楹,也在那一刹被眼前的戒指所吸引,许久许久,都移不开眼。   她天生喜欢闪闪发光的美丽事物,何况,裴远之的审美还是很不错的。   至少……她真的蛮喜欢。   这样想着,季舒楹微微歪头,左手撑下巴,右手伸了出来,放在裴远之眼底下。   五指张开,纤细如葱,指甲粉白圆润,她等待着,姿态骄傲,像高贵的波斯猫。   裴远之深深看她一眼,从盒中取出那一枚女戒,左手扣着季舒楹的手腕,右手顺着对方的指尖,轻轻地戴了进去。   冰冷的戒身与温热的皮肤相贴,季舒楹指尖轻微地抖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毫米。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裴远之更用力地扣住。   戒指推到了底,尺寸完美贴合。   纤细嫩白的手指,玫瑰金的婚戒,璀璨华美。   像是无形的束缚,又似心甘情愿的禁锢,代表有情人再也无法分开。    第49章 9“我老公来接我”   拿完婚戒,裴远之送季舒楹去同学聚会的地址,市中心的一家餐厅。   刚好八点,季舒楹差不多是最后一个到的,她一进去,所有人都在看她。   季舒楹扫视了一圈,陈怡宁站起来冲她招手,她走了过去。   “不好意思,路上有点事,差点迟到了。”   说着,季舒楹拉开座椅,落座在陈怡宁身边。   “没事的没事的,来了就好。”   旁边的女生笑着道,而后将前面上的餐前小吃,炸酥肉和炸麻花推到季舒楹面前,“快吃点垫垫肚子,不然都要被我们吃完了。”   季舒楹道了声谢,一边拿餐具一边环顾了下四周。   同组的,隔壁组的学生们基本都来了,几位导师坐在主桌那边。   也有人在打量季舒楹,其中就包括同组里唯一的男生,黎宏。   黎宏的印象里,当初季舒楹入学时就因为外貌和气质很有名了。   老师们之间也会讨论自己的学生,当时季舒楹的导师没少想要使唤季舒楹帮自己拿快递、照顾孩子、做杂活,季舒楹拒绝了,还反手举报到了院长那里,很是轰动过一段时间。   因此,众人哪怕没见过,也听说过季舒楹的名字。   只是,季舒楹很少参加学院的活动,只有组会会雷打不动地参加,同组的成员除了组会,其实很少在学校看到她。   有的人,甚至今天聚会,才第一次见到季舒楹本人。   这一见,众人没想到比想象中的还要漂亮,还要有富家千金味。   吃饭过半,季舒楹在陈怡宁耳边低语了一句,起身去洗手间。   她一走,个别男生就不加掩饰地讨论了起来。   “听说季舒楹拿了KS的offer,不知道真的假的,我面试KS,第一轮就被淘汰了。”   “听说她家很有钱,给她找份好工作也不稀奇吧。”   “真的假的?”   “你们不知道吗,之前收集资料,她填的住址都是xx,那边都是别墅区。”   “这么有钱,又这么漂亮,鬼知道是不是榜上了有钱的老头?”   “哎,好羡慕,怎么就没有富婆姐姐看上我。”   “她手上戴的是什么?钻戒吗?也没听说她结婚啊,为了炫富么。”   “我有个在君德实习的朋友,她跟我说,季舒楹之前也是走关系进的君德,当时都在传她被老头包养了……”   季舒楹刚回来就听到这样的讨论声,那几个男生坐在导师旁边,看她回来,却没有噤声,有恃无恐的模样。   她身旁的女生忍不住斥了一句,“吃饭就吃饭,叽叽喳喳的干什么呢。”   可惜女生的斥责太含蓄,那边的男生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哄笑起来,又一起喝了杯酒。   酒意上头,不过是酒品见人品,本就目中无人,现下已经毕业,更不加掩饰而已。   季舒楹拿起酒杯,示意陈怡宁帮忙斟满。   陈怡宁连忙端起红酒瓶倒满,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男生们看着季舒楹端着红酒杯走过来,他们这里还坐的有导师,因此,他们一开始以为季舒楹是过来敬酒的——   脸上的笑容刚摆好一半,下一秒,众人神色僵住了。   季舒楹看着说话最大声最过分的那个男生,酒杯放到对方头顶,反手一倒。   剔透的红紫色酒夜从男生的头发缝里往下流,流过横肉纵横的脸,衣服上半边都打湿,红艳艳,紫彤彤的,狼狈又吓人。   空气里满是葡萄酒的清香。   众人都   被这动静吸引,看过来后,目瞪口呆。   “你也是学法的,怎么,不知道诽谤要负法律责任吗?”   季舒楹居高临下地看着男生,字字清晰,音量也未克制,保证包厢里的人都听得到。   “头发短,见识也浅,不知道有钱人也是要生女儿的。”   季舒楹接过旁边女生递来的湿巾纸,细细地擦拭着,像是跟什么脏东西在说话一样,不屑又嫌弃的姿态。   众人都噤声。   连主桌上的导师,夹菜速度都慢了许多,不小心把姜片当土豆吃了,‘啊’的一声惊呼。   下半程吃得异常安静,男生这边没人再主动议论,毕竟——陈怡宁又让服务员拿了几瓶红酒,放在季舒楹旁边。   只余女生们的低声交谈,欢声笑语。   “你好帅啊小舒,我跟你讲,之前你不住学校之后……”   “就是,他们真的很喜欢背后议论别人,之前还说隔壁计算机的一个女生……”   这顿饭有人吃得尽兴,也有人吃得心不在焉,更有人吃得颜面尽失。   吃完饭,有一部分人要转场去唱歌,也有一部分人准备早点回家。   餐厅外。   “夜深了,不好打车,我送你们女生回去吧。”   说话的是班上的班长,手里拿着车钥匙,他是本地人,工作也很早就定了下来,算是前程不错。   方才,也是他主动打的圆场,维持了表面上的和平。   陈怡宁答应了,班长却看向季舒楹,“小舒呢?要不要一起?”   季舒楹摇摇头婉拒了,说:“我老公来接我。”   陈怡宁捂住嘴,震惊:“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我竟然都不知道!”   班长眼神也黯了黯,识趣地不再挽留。   “放心,婚礼会给你发邀请函的。”   季舒楹拍了拍陈怡宁的背。   恰好电话就在此刻响起,季舒楹一边接电话,一边挥手跟陈怡宁等人告别,“我在门口,你在哪,我看见你了……”   众人目送着季舒楹的背影,在马路边停下。   隔着百来米,夜色深浓,华灯绚丽,纵然男生们瞧不真切面容,也能看到从驾驶座下来的男人身影修长高大,合身西装,宽肩窄腰,气质清冷出众。   跟他们想象中的又胖又肥又秃顶的老头,差之甚远。   这气质,就是去做男模男明星,也绰绰有余。   男人下车来替季舒楹开车门,一只手挡在上方车门,防止头撞到,而后又关上门,才回到驾驶座那边。   众人看了不知多久,直到黑色轿车消失在夜幕中,才有人恍然回过神来。   “我去,果然还得是帅哥配美女,太养眼了。”   “只有我在想,他们未来的小孩有多幸福吗?一出生就发现自己中了基因彩票,家里还超级有钱……”   ……   上了车,季舒楹仍有些不过瘾。   裴远之问发生什么了,季舒楹抽出安全带系好,说:“骂了几个人模人样的渣滓,大快人心。”   想起什么,她问:“今年KS还会招实习生吗?”   “可能有这个计划。”   裴远之一边开车一边用手机连接蓝牙,答。   “那如果遇到S大叫这几个名字的,千万别招,因为他们大都人品低劣,只会在背后诽谤女性,看不得别人好。”   说着,季舒楹报了一串名字,正是她在饭桌上看到的背后说她小话的那几个男生。   裴远之听着,忽而问:“黎宏?”   是说得最凶的那个男生的名字,季舒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裴远之没说话了,点开手机,发了条消息。   季舒楹余光看了眼,看备注,似乎是另外一个大所的合伙人。   S市的法律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的来说,有影响力的就是那些人。   她忽而想起昨天凌晨起夜时,她路过客厅,偶然瞄到的裴远之放在桌上的笔记本,没来得及关屏幕,是陈向榆的简历。   包括那一天下班时,她被陈向榆叫住,转头时却意外看到刚出差回来的裴远之。   季舒楹隐隐约约品出一丝不对味,只是如闪电划过,太快、太短,又想不起来是什么不对。   回到家,裴远之先带季舒楹去了书房,指了指桌上,“妈送了两张票,你要不要去看?”   季舒楹顺着方向看过去,两张薄薄的舞台剧票根被笔筒压在下面。   她仔细看了下,舞台剧名字叫《春雾》,票根设计得很精致,表演者是S市歌舞剧院舞蹈团。   廖阿姨是一位很开明的长辈,刚开始廖音要过来住的时候,季舒楹也曾担心过两人之间会不会因为生活习性产生矛盾,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廖阿姨很尊重她的意见,相处也是意外的和谐舒服。   而且,廖阿姨也很会给情绪价值,从不扫兴,每逢季舒楹发朋友圈,总是第一个评论点赞的,从不吝啬夸奖,也是真心关心她、喜欢她。   面对长辈的一番好意,季舒楹也不想扫兴。   “可以。”她说,顺手拿起两张票,看了下时间,周六晚上六点半,“那就明晚去。”   -   从裴远之拥有的记忆以来,他都是一个人睡,并不习惯身旁有人。   在哥哥裴成礼十岁,还很喜欢粘着廖音,每天满口都是‘妈妈你在哪’‘妈妈你什么回家’,天天要跟母亲一起睡觉的时候,四岁的裴远之已经会自己叠被子、洗澡、刷牙、洗衣服了。   六岁时,裴远之嫌家里太吵,主动选择了住校。   像他一样小学一年级就住校的学生很少,除非是外地人家人不在身边,他这样本地人且小小年纪就住校的孩子几乎没有。   并且,他有轻微的洁癖,不太能容忍床上、被单、枕头有一点不整洁的痕迹出现。   从小到大,裴远之的房间都是干干净净的,干净工整得像是五星级酒店。   大哥裴成礼则不然,喜欢打球、追星,房间总是乱糟糟的,打球换下来的背心和汗衫揉作一团,跟篮球一起扔在脏衣篓里。   每次廖音进裴成礼的房间,都要一边捂着鼻子皱眉一边推开窗散气,“说了多少次了,男孩子也要爱干净讲卫生!看看你弟弟的房间,再看看你,跟个难民窟里出来的一样!”   这样的生活维持到他二十八岁的这一年。   早上六点的卧室,窗外天蒙蒙亮,似披着灰蓝色的薄纱,树梢枝头的那一轮弯月,还没来得及藏起来。   醒来之后,裴远之听到身旁有均匀的呼吸声。   他微微侧头,就能看见她熟睡的脸颊,鼻尖微微皱着,脸颊晕了淡淡的粉色。   随着安稳的呼吸声,她的胸口也轻轻起伏,往下,轻薄的睡衣下,肚子微微凸起,也在随着她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   不知何时,裴远之开始习惯醒来之后,身旁有另一个人存在。   他不再醒来后第一时间去洗漱、健身、吃早餐,而是闭上眼,在季舒楹均匀的呼吸声中,再小憩几十秒。   而后,他会侧头看她的神态,观察昨夜对方睡得好不好。   会在离开卧室前,帮身旁的人掖好被子。   枕头上,被子下,梳妆台前,洗手池边,多了许多不属于他的长长发丝。   色泽黑亮且柔软,似乌黑的绸缎。   裴远之不厌其烦地打扫,用指尖捻起这些没被阿姨打扫到、被主人遗落的柔软发丝。   似有若无的洗发乳清香萦绕着,是她独有的馥郁玫瑰气息。   ……   收回思绪,裴远之视线回到眼前的舞台剧上。   演员们的身段很好,表情夸张,台词抑扬顿挫,功底也好,偌大的剧场,也将每个字的语调、情绪、内容,表达得清清楚楚,引人入胜。   而旁边,季舒楹微微歪着头,坐在位置上,已然看睡着了过去。   无他,情节对她来说,有些无聊乏味 ,她这段时间又嗜睡,工作强度也高,很耗费精力,每天十点睡七点起,仍睡不够。   进了剧场没多久,季舒楹就在催眠的白噪音里睡着了。   裴远之脱下外套,将浅灰色西装外套盖在旁边人的身体上。   她爱美,也为了贴合舞台剧的氛围,今天出门穿了件新中式风旗袍,修身,曲线窈窕,微微凸起的腹部反而愈发显出女性的温柔与妩媚,一路走来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西装外套很大,虚虚将季舒楹整个人都罩在属于他的气息里,同样也盖住了她放在扶手上的双手。   裴远之忽而伸手,从外套下面穿过去,就着西装外套的遮掩,缓慢的,掌心移到对方的手背上,覆盖住,细细摩挲。   她的手好小。   手背皮肤也很嫩,有点凉,但很快被他渡过去的温度捂热。   梦里的季舒楹梦到似乎有人在牵她的手,不容置喙的力度,似浸泡在泉水里,热乎乎的,粗粝的摩挲,很舒服。   可是……她只跟顾柏晏牵过手。   下一秒,季舒楹醒了。   明明灭灭的光影中,她刚睁眼,就对上裴远之狭长的黑眸。   身处偌大的剧场,舞台上的演员们在表演着浓烈的生离死别,台下的观众们看得如痴如醉,她身旁的男人,却没看剧,看着她。   眸光半垂,不知看了多久。   季舒楹轻轻动了动,她的手还在裴远之的掌心里,他没有使劲,因此,季舒楹稍一挣脱,就收回了手。   “你……在做什么?”   喉咙有点干涩,季舒楹舔了舔唇,虚声问。   裴远之一点都没有被抓包的心虚,慢条斯理地收回了手。   “检查你的婚戒有没有戴。”   他答。    第50章 0“亲一个”   如果是清醒状态的季舒楹,肯定能察觉出来不对——这种东西,有什么好检查的?   戴没戴,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偏偏她此刻刚睡醒,意识不甚清醒,裴远之说这话时的态度也自然极了,她没觉得哪里不对,听完,呆呆地‘哦’了一声。   她发丝睡乱了,额角边有一缕翘了起来,有几分调皮可爱。   裴远之看在眼里,唇角微牵,伸手将她额角那缕发丝理了理,“很无聊?”   “怎么会无聊呢?”   季舒楹满脑子这句话,一时间也没注意他的动作,挺直了背,眼神警告地看向裴远之,“明明很好看很精彩啊,你不要乱说。”   万一传到廖音耳朵里,让人家长辈伤心怎么办?   说着说着,什么东西从她的肩颈处滑落下来。   季舒楹定睛一看,浅灰色西装外套,质地精良温厚,很淡且好闻的乌木沉香,还残留着主人的余温。   这不是裴远之的外套吗?   她清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扔了回去。   “确实精彩,精彩到能让人睡着。”   裴远之说着,接住外套后抻开,穿上,只是外套盖过季舒楹的身体,再还回来时,也浸染了几分属于她的清甜果香气息,糅杂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季舒楹眨了眨眼,他他他……就这么……穿上了?   他不是有洁癖么?   印象里,之前披过的一件西装外套,裴远之都扔给她让洗干净了还回去。   季舒楹还在发呆的当,那边裴远之已经起身,看季舒楹没动,他提醒,“愣着做什么,不走吗。”   “不看了吗?”   季舒楹问。   “你真要在这里睡三个小时?”   裴远之说。   季舒楹恍然回过神来,这场舞台剧长达三个小时,晚上九点半结束,此刻,才八点不到,她已经坐得有些腰酸背痛了,睡也睡得不舒服,容易落枕。   她跟上裴远之的步伐,两人就这样压低着身子,快速而静默地退场了。   -   七月初,良辰吉日。   宜领证、宜订婚、宜出行。   今天是两家长辈合计后,选出来的登记结婚的好日子,同时也是钟女士的生日,正所谓‘好事成双,双喜临门’。   提前跟民政局预约过,季舒楹早早起了床,将头发挽起来,盘在脑后,进衣帽间挑衣服。   她选了一条白色裙子,刺绣精致,v领口,胸前似乎有点空,季舒楹又戴了一条白珍珠项链。   脸颊旁的发丝也撩到耳后,露出光洁小巧的耳垂,戴了一对珍珠耳环,而后开始化妆。   出门时,季舒楹看到玄关处的男人,稍微顿了一下。   挺括干净的白衬衫,锋利的黑西裤,显得人清俊,有几分书卷气。   她一直知道裴远之有一副好皮囊,但此刻,基因的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很适合正装,身材挺拔,气质天然落拓。   两人穿着色系相近,出门时很引人注意,坐电梯时,别的楼层的住户不住地往他们这边看。   一个牵着妈妈的小朋友,三四岁的样子,人还没有小腿高,用胖乎乎的手指了指季舒楹这边,夸张道:“妈妈!有仙女!有……”   仙女对应的是什么,小朋友不知道,半响憋了一句‘还有仙男’出来。   季舒楹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连忙伸手捂住,偷看一眼旁边的裴远之,他单手插兜,长腿微弯,此刻也正在余光看她。   两人视线相对,短暂的一息后,又同时移开。   季舒楹脸隐隐约约地有些烧,转移注意力,伸手摸了摸小朋友的头顶,“嘴这么甜,怎么会有这么会说话这么懂事的乖宝宝呀。”   仙女摸他的头了。   小朋友龇牙一笑,笑得更开心了,露出门牙处空空的大黑洞。   “他就是这样,自来熟,跟谁都能说两句。”年轻妈妈微笑着解释。   又聪明又活泼懂事,季舒楹看小朋友越看越可爱,摸头的手感也很好,揉了好几下,到了一楼时才依依不舍地跟小朋友分开。   小朋友也舍不得她,一走三回头,最后哭唧唧地被妈妈拽着走远了。   “好可爱。”上了车,季舒楹仍感叹着,想起什么,问:“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不等裴远之回答,季舒楹自顾自地道:“不管男孩还是女孩,我觉得我的宝宝以后一定也这么可爱。”   她语气笃定。   裴远之想了一下,道:“女孩吧。”   季舒楹:“我也想要个女孩,那万一是个男孩呢?”   “男孩就男孩,难不成你还想再生一个?”   季舒楹连忙摇头,跟拨浪鼓一般。   一个就够了,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她都接受。   聊完,她才注意到副驾驶座前面,竟然放着一小束手捧花。   粉茉莉,穿插一两支白绿洋桔梗作点缀,雾粉色透明薄纱丝带束起,如梦似幻。   “你准备的?”季舒楹拿着看了两眼,花材新鲜,花蕊中间还留着晨间的露水,比一般花束要小巧精致许多,小小一束,握在手里,漂亮又可爱。   裴远之:“助理买的。”   季舒楹‘哦’了一声,想起上次毕业典礼的花,估计也是助理买的。   今天民政局的人挺多,不过两人是预约号,优先级高,复印资料、抽血婚检、填写资料,很快就办理好了。   鲜艳的红本本握在手里,说薄不薄,说厚也不厚。   从此,不论是法律关系上,还是道德伦理上,裴远之,便是她名义上的丈夫了。   结婚证配手捧花,很有仪式感,季舒楹路上拍了好几张照片。   领完证,两人前往钟家,今天是钟女士五十大寿,这段时间钟女士都住在钟家,外公外婆亲自操办,务必要风风光光。   刚上车,季舒楹就收到几条新消息,一条是钟冰琴问他们出发没有,另一条是陈怡宁发的消息。   季舒楹先回复钟女士,说大概半小时就到,而后才看陈怡宁发的消息。   【我今天入职,还准备中午跟你约饭呢,结果去你们组找你,说你请假了】   【听说今天裴律也请假了,好巧】   季舒楹回忆了一下,同学聚会上,陈怡宁好像是提过一嘴她这个月月初入职,不过当时季舒   楹光想着怎么收拾那几个说小话的人了,差点忘了。   她打字:【今天临时家里有点事,明天请你喝下午茶】   陈怡宁:【一杯奶茶就想收买我吗】   【必须再加个饭后甜点!】   季舒楹:【你好贪心哦】   【那只能满足你了:)】   季舒楹一边回消息一边笑,她预感到自己接下来的实习生活应当不会太无聊。   裴远之从后视镜里注意到季舒楹眼睛弯弯的模样,“聊天也能笑得这么开心?”   “你管我。”   季舒楹歪了歪头,将手机朝向车窗的方向,确保裴远之看不到屏幕,动作有点幼稚,又有点小孩子气。   裴远之挑了挑眉,意外的没再说什么。   -   钟家。   四层洋房别墅,今天迎来了有史以来接待过的最多的客人,既有以前钟家的世交好友、亲戚朋友,也有季家姻亲那边的亲戚,从各界名流到知名企业家,俨然一个阶级分明的小社会。   觥筹交错,纸醉金迷。   来的人除了送礼,吃饭,自然还有别的任务在身,明里暗里地打探:“冰琴怎么突然就要离婚了,听说你们跟季家最近关系不是很好?”   “现在的男人,哪有不沾花捻草的呢……”   从态度来说,是不赞成钟冰琴离婚的。   这类劝合的话,自然被挡了回去。   季舒楹听着,才知道母亲这段时间面对的舆论压力有多大。   她不打算提这些不开心的事,跟外婆外公打过招呼后,坐到钟冰琴身边,将结婚证递给心心念念催了很久的钟女士看,“诺,圆满完成任务。”   钟冰琴接过,打开仔细翻看着。   【持证人:季舒楹   登记日期:202X年7月4日   身份证号:……   持证人:裴远之   登记日期:202X年7月4日   ……】   照片红底,一高一低,两人都穿着白衬衫,清清爽爽,看着便让人赏心悦目。   钟冰琴仔仔细细地看过每一行字,日期、国籍、结婚证字号,甚至连备注都没放过,终于放下心来。   女儿未婚先孕,她夜夜提心吊胆,现在,一纸结婚证在手,至少有保障了。   领证和婚检的过程她没有过问,都是季舒楹和裴远之两人完成的。   钟冰琴有些欣慰,又有些惆怅,“我的女儿长大了。”   成家立业了,有属于自己的小家了。   “这段时间同居,他对你怎么样?”把结婚证递给女儿,钟冰琴低声问。   虽然亲家父母知书达理,看着很好相处的样子,但跟对方儿子相处的人,终究是自己女儿,千好万好,也要女儿亲口说好,她才放心。   季舒楹扭捏了一下,想说好,又想起裴远之在会议上当众批评她的样子,毫不留情、一点人情味都没有,那句‘好’就咽了回去,不想在母亲面前说他的好话。   可要说不好,倒也没那么差。   至少婚戒能看出,对方是花了心思的。   毕业典礼的花、手捧花,仪式感也到位了。   “……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反正就是很讨厌。”   季舒楹支支吾吾道。   钟冰琴握着她的手,有些担心:“不好的时候,是怎么个不好?你跟妈妈说说,帮你参谋参谋。”   母女俩说悄悄话的当,裴远之在旁边,被钟家的长辈亲戚们包围了。   七大姑八大姨,八卦极了,叽叽喳喳,从裴远之的家庭父母工作问到小时候上的第一所小学,又问起在美国读书工作的情况。   裴远之也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这种情况应付得游刃有余,态度淡然、礼貌,不至于过分疏离,也不显得热情。   “小舒的眼光就是好啊,高学历,年纪轻轻又有能力,会挣钱,比我那败家儿子好多了,长得还这么俊——是不是比小舒上一次带回家的男朋友还要高呢?”   不远处,有人低声感叹。   “说什么呢。”后面的人连忙拍了拍前面的人,警告对方不要乱说,“这是人家小舒的未婚夫,什么男朋友乱七八糟的,人家钟家双喜临门的日子,别说这些。”   说完,又小心地看了眼人群中心的裴远之。   男人神色自然平静,似乎并没有听到她们私下讨论比较的这些话,于是又放下心来。   林真真和她妹妹来了,小妹妹第一次见到裴远之,十分好奇,亲近地围着裴远之身边打转,夸张地捂嘴惊呼:“原来你就是我姐夫吗?好帅哦!好像电影里的明星!”   “姐姐的爸爸也长得很好看,不过,你不会像姐姐她爸一样吧?”   小姑娘心直口快,童言无忌。   裴远之半蹲下来,面对小朋友的问题,他没有敷衍了事,而是像跟成年人说话一样,“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个体,我是我,他是他。”   语气一如既往的清冷平稳,没有哄,却也算得上耐心。   小姑娘摇了摇头,“光说算什么?我不信,除非……”   她抬头一看,一眼看到正在跟母亲说话的季舒楹,伸手轻轻扯了扯季舒楹的衣角,道:“除非你现在跟姐姐亲一个!”   季舒楹被拽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过来。   小姑娘对这个长得帅且耐心的姐夫很有好感,至少比上次那个表面温柔的小哥哥好多咯。   她一只手抱裴远之的小腿,另一只手扯季舒楹的衣角,童声清亮,“亲一个亲一个,姐姐姐夫亲一个!”   一开始,只是小朋友的童言无忌,不知怎么的,越来越多人参与当中,有钟家同龄小辈,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亲戚们。   “舒楹姐和姐夫亲一个!”   “就是就是,亲一个,不然不许走。”   众目睽睽下,起哄声越来越大,后面,整个聚会的众人们都看向这边。   钟冰琴坐在一旁,微笑,默许的姿态。   季舒楹不自觉地有些喉咙发哑,看向一旁的裴远之。   他也在看她。   只是这道视线跟以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她不清楚具体的区别是什么,竟有些想要后退的胆怯,又隐隐约约有些预知到的悸动和刺激。   偏偏林真真还在旁边有恃无恐地挑衅:“不是吧不是吧,季舒楹,你这么没胆啊?”   “连亲自己的老公都不敢啊!”   耳边回荡着众人亲一个的起哄声,时不时的还有林真真添油加醋的撺掇,不远处,是钟女士看向这边的关切视线。   季舒楹听得躁动,心想不就亲一下而已,她又不是没有偷偷亲过。   正要一不做二不休,踮脚仰头之时——   一只修长有力的胳膊揽过她的腰,她被搂入一个坚硬温热的怀抱。   紧接着,阴影投下。   清冽好闻的气息兜头拢下,微凉的唇封缄了一切,季舒楹倏地睁大了眼。    第51章 1“接吻不伸舌头伸什么”   薄软的唇瓣,携来清冽微冷的气息。   似乎很凉,又似乎很烫。   烫的是箍着腰的劲瘦胳膊,还是唇间交渡逐渐升温的滚烫气息,她分不清,仅仅是一点点的轻触,已经足够醉人心魄。   距离太近了,近得她连对方眉骨处的那点黑痣,肌肤的肌理,早上刚刮完的青色胡茬,都看得清清楚楚。   季舒楹眼睫颤了颤,头皮发着麻,一个认知后知后觉地出现在脑海里——   起哄鼎沸声中,裴远之低头吻了她。   这行字出现的刹那,仿佛有电流顺着尾椎骨窜过,引起身体一阵阵的激荡,她快站不住,腿也发软。   裴远之搂在她腰间的手进一步收力,稳住了她的身形。   众人:“……!!!”   起哄而已,不是,大庭广众之下,怎么还真亲啊!!   裴远之很有分寸,没过多久,就松手放开了季舒楹。   点到即止。   双唇分开,季舒楹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她面颊绯红,眼睫挂着水雾,肌肤似白瓷晕粉,透着惊心动魄的明艳。   看得裴远之的眸光愈发浓稠晦暗。   但众人面前,他只是握着季舒楹的手,看不到的角度下,指腹轻轻摩挲着下面的皮肤。   旁边的钟冰琴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年轻人害羞,差不多就行了,我们移步餐厅吃午饭吧。”   寿星发话,这场闹剧也逐渐停息。   客人们去到餐厅,原本汇聚在一起的人群逐渐散去。   生平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接吻,还是和名义上的丈夫,季舒楹难得的有些羞赧。   右手还被人紧紧握在手里,季舒楹低着头,不敢看裴远之,匆匆   撂下一句‘我去更衣室一下’,挣脱对方的手,快步离开,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架势。   脑子里也乱糟糟的,裴远之为什么要主动亲她?是因为所有人都在起哄,他想解围,还是单纯的……想亲?   季舒楹小时候经常回钟家玩,还算熟门熟路,很快便找到了一楼的更衣室,拧开门进去。   刚要关门,没想到门被另一道力量挡住。   季舒楹有些错愕,抬眼。   看清来人是裴远之后,她松了一口气,倏地,又绷紧了神经。   方才那个温热的湿吻还历历在目。   裴远之进门,高大的身影很有压迫感,他一边垂眼注视着季舒楹,一边反手关上了门。   咔哒。   门被反锁住,没人再能进来。   窄小密闭的空间里,两人视线交汇。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粘稠物质才不动声色地产生、发酵。   那种喉间口渴干涩的感觉,又来了。   季舒楹无意识地微微张唇,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缺水状态,诉说着渴求。   与她的面色潮红不同,裴远之神色平淡、沉静,看不出和平日有什么区别,硬要说,便是对方的唇边染着一点柔雾粉,似乎是方才吃到了一点她的口红。   裴远之伸手扣住季舒楹的手腕,防止她再逃脱,一边细细摩挲,一边问:“跑什么?”   他的指腹粗粝,轻轻碾磨着她纤薄细嫩的皮肤,手腕处的脉搏一鼓一鼓,像她的心跳声。   微哑的声音落入耳中,仿佛整颗心也同时在他的指腹间,被细细摩挲过。   季舒楹稳了稳心神,仰头反问:“谁跑了?我就进来整理一下衣服而已。”   虚张声势,狐假虎威的。   “倒是你,跟着我进来做什么?看女士更衣,想耍流氓啊。”说着,季舒楹挡在胸前的胳膊推了一下面前的人,没推动。   裴远之轻轻扯了扯唇,似笑非笑,“夫妻之间,还有耍流氓的说法吗。”   “……”   完蛋。   领了证之后,她连说对方耍流氓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套行不通了。   季舒楹说不过他,紧紧抿着唇,看着眼前的人。   他今天穿的白衬衫,清隽落拓,此刻,第一颗扣子松了,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饱满微凸的喉结上。   裴远之的皮肤很白,冷白调,即便是脖颈处,也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很有几分禁欲的味道,仿佛在引人破戒。   目光缓缓上滑,流畅利落的下颔,而后是那双线条优美的薄唇。   短暂的几息之后,季舒楹决定主动出击,将主动权重新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反手拽住裴远之的衬衫领口,用力,而后踮脚凑上去。   “唔……”   唇齿相碰,季舒楹第一次主动吻人,动作青涩又莽撞,差点撞到牙齿,有些吃痛。   很快,裴远之反客为主,一只手紧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颊,加深了这个吻。   相比之前在外面众人面前的轻吻,这个吻要激烈、缠绵、深入许多。   蓦地,季舒楹眼睛睁大,‘啊’的一声,猛地推开了裴远之,喘息着道:“裴远之你你你……”   你了半天,季舒楹憋出一句,“……你居然伸舌头!”   他他他,他的那个,还进来舔舐了一下……   季舒楹眸光潋滟,唇瓣娇嫩水红,比起生气指责,更似娇嗔。   裴远之喉结滚了滚,黑眸仍是清明,开口时嗓音却哑得紧,“接吻不伸舌头,伸什么?”   “……”   季舒楹再次无言以对。   她毫不怀疑再在这个地方呆下去,会被一点点吃干抹净。   她瞪了眼裴远之,手忙脚乱地拧开了门,“我先出去吃饭了,你不许再跟着我……你晚点再入席!”   两个人消失太久,难免起疑。   如果一起出现,不用想也知道消失的时间去干了什么。   今天是钟女士的生日,她不想喧宾夺主,盖过钟女士的风头。   从更衣室出来,季舒楹先去洗手间整理了一下衣衫,又补了口红,而后才悄悄地回到餐厅入座。   她跟林真真、外公外婆、钟女士、以及跟钟家关系最好的亲戚们坐一桌。   季舒楹刚一落座,长辈们就招待着让她吃喝,很善解人意地并未问她刚才去了哪里。   季舒楹做贼心虚,乖巧地应了声‘好’,坐姿端正,眼观鼻鼻观心地专心吃饭。   这饭真好吃。   从来没有这好吃过。   旁边的林真真则没有那么好心放过她了。   她打量了吃饭的季舒楹几眼,又看了眼对方身旁仍空着的一个座位,品出不对味来,“你在更衣室里干什么去了?”   “就进更衣室理了一下衣服而已。”   季舒楹随手挽了下耳发,有些不自然。   “就这?理衣服能理成这样?”   林真真狐疑地看着季舒楹,她的裙子整洁平顺,脸颊却仍旧残留着淡淡翻涌的潮红。   乍一眼看去,只会觉得人气色很好,红润且健康。   但倘若仔细一看,就能发现不对劲,譬如素日漂亮明艳的荔枝眼蒙上了水雾,雾蒙蒙的,唇瓣也微微水润红肿。   “不然呢。”季舒楹说。   “我好像看到姐夫在你身后,跟着一起进去……”   林真真欲言又止。   “我裙子后面理不到,所以让他帮我的。”季舒楹清咳一声,打断。   余光瞥见长辈们似有若无看向这边的目光,季舒楹用公筷夹了一块鱼翅扔到林真真的碗里,没好气地道:“吃你的饭吧,这都堵不上你的嘴!”   “刚才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方才众人围观的时候,起哄起得最大声的就是林真真了。   林真真刚要说话,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不疾不徐地,在旁边落座。   是裴远之。   他先礼貌地跟桌上的长辈们为迟到致歉,态度谦卑,长辈们哪能真的怪罪客人,也招呼着一起吃喝。   看到裴远之来了,林真真识趣地立马闭嘴,默默干饭,没有再追着季舒楹调侃打趣。   季舒楹将好友这幅‘欺软怕硬’的样子看在眼里,气得牙痒痒。   正盯着林真真,眼前的碗中,忽而落入一块排骨。   季舒楹循着方向看去,是旁边的裴远之给她夹了菜。   “专心吃饭,别饿了低血糖。”   裴远之提醒。   季舒楹只好应了一声,先放过林真真。   长辈们都在桌上,季舒楹也做做样子,用公筷夹了一块拍黄瓜到裴远之的碗里。   ‘拍黄瓜’,希望他懂她的暗示,少管闲事。   裴远之瞥她一眼,说:“我从不吃黄瓜。”   季舒楹:“……?”   还挑上了,有就不错了!   “爱吃不吃。”说着,季舒楹正要把夹过去的那块黄瓜夹回来,没想到裴远之拦住了她的筷子,从容地夹起那一小块凉拌黄瓜,送进了嘴里。   “我吃。”他道。   眉头微折,裴远之慢慢咀嚼着,还是将那块黄瓜吃完了。   他态度这么自然,又吃得这么难以下咽,反而整得季舒楹有些愧疚。   她挑食,不爱吃的东西是从不下口的。   为了弥补,季舒楹又夹了几道好菜到裴远之碗里,很快,对方的碗就小山似的叠了起来。   这幅画面落在长辈眼里,便成了小夫妻恩恩爱爱的证明。   钟冰琴从头到尾看着,嘴角的笑容就没落下来过。   只是饭快要吃完的时候,管家过来俯耳,对钟冰琴说了句什么。   钟冰琴神色微变,跟大家交代   了几句,起身跟着管家离开了。   季舒楹察觉到不对劲,说了句‘失陪’也起身想要跟着离开。   裴远之看向她,她低声道:“我跟妈妈去看看。”   而后匆匆离开。   跟着钟女士一路到了二楼的待客厅,钟冰琴见她跟了过来,也没多说什么,只让她等会不要乱说话,在旁边看着就行。   季舒楹点点头。   而后从管家和钟冰琴的对话中,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事情缘由——竟然是季茂明出轨的那个女人找上门来了!   今天是钟冰琴的生日,偏偏挑这样的日子上门,季舒楹不信对方能安什么好心,说不定就是故意添堵。   钟冰琴自然表达了不欢迎的态度,奈何那女人硬要进来,说想跟钟冰琴好好谈谈,聊完就走。   对方姿态放得很低,现场又有许多人,闹起来不好看,便先请到二楼一个待客房间里坐着了。   钟女士五十大寿,季舒楹不能容忍有任何人捣乱的迹象,她想上前吩咐保安直接把女人赶出去,旁边的钟冰琴安抚性地拍了拍女儿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钟冰琴倒要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姐姐,我本意并不是想破坏你们的婚姻,茂明他也并不想跟你离婚。”   女人约莫四十岁出头,能看得出保养得很好,清秀妩媚,楚楚动人,很能引起人保护欲的那种类型。   “我只是在不该动心的年纪,爱上了一个错误的人,他跟我坦白过有家庭,想让我知难而退,茂明是个好男人,我也犹豫过,纠结过,最后想着,只要能留下一点属于我和他的骨血,就好了……”   女人娓娓道来,从和季茂明的相识相依说到后面,声泪齐下,差点在钟冰琴面前跪下来,“这段时间,茂明也憔悴了许多,他是真心爱你的,所以,我希望姐姐你,好好再考虑一下,不要和茂明离婚……”   季舒楹冷眼看着对方表演,大约也能猜得出来对方来此的目的。   她之前听钟女士断断续续讲过一些,听说是开庭前的调节不太成功。   正式开庭之前,会进行调解,但目前进行的第一次调解以失败告终,双方都不肯让步。   钟女士这边的律师团队掌握了有力证据,如果真的追回了被转移的婚内财产,那么那个女人所拥有的一切财产,都会化为泡影,一分都拿不到。   牵扯到利益,怪不得她隐忍蛰伏这么多年,会在今天不顾一切地上门,放低姿态。   钟冰琴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被骗过去的人,更何况,对着破坏家庭的小三,也没什么好耐心。   等对方表演完,钟冰琴态度强硬地将其打发走。   目送着管家送女人离开,钟冰琴侧头,就看到一旁的季舒楹,秀美微蹙沉思的模样。   她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季舒楹的头,“乖囡囡,不用管这些,你只要安心经营好自己的小家就好了,妈妈的事哪用你操心?”   不想让母亲担心,季舒楹‘嗯’了一声。   一切结束时,不过下午两点钟,季舒楹被这件事影响,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才能迅速成长起来,以期日后万一什么时候能帮上妈妈。   干脆销了假,又回律所继续上班了。   律所的节奏极快,大家都在自己忙自己的,步伐匆匆,甚少有人注意到季舒楹回来了。   陈向榆就是例外中的一个。   惯例的包组下午茶,他给季舒楹的是对方喜欢的抹茶巴斯克和柠檬水。   季舒楹接过,说了一声谢谢,想起什么,又道:“以后不用帮我点啦,我自己来就好。”   婉拒的姿态。   陈向榆只能回一句‘好’。   他也说不清季舒楹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从对方今天请了半天假,回来之后,似乎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陈向榆看向专心工作的季舒楹。   她侧脸神情认真,鼻尖小巧挺翘,身上多了一种难以描述的风情与成熟温柔,说不清,道不明,影影绰绰的。   似乎……变得更迷人了。   -   下午三点。   因为工作上的事,穆骁一直在打电话给裴远之。   前面打了三个,都无人接听,只让留言,穆骁不信邪,这个工作狂还有不接电话的一天?   打到第四个,漫长的忙音终于结束,一道清清冷冷的男声响起,“喂。”   穆骁听到裴远之声音的那一刻,差点感动得哭了出来,“你终于接电话了,江湖救急啊兄弟。”   “什么事?”裴远之问。   “能不能帮我审一下这份合同,就过一下,掌掌眼,这份合同对我来说很重要,不能出差错,真的,求你了爹。”   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穆骁就差给人跪下了。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裴远之拒绝。   “今天不是工作日吗,怎么就不是工作时间了?!”   穆骁抓狂。   “今天带薪请假,婚假。”   “什么婚假?”穆骁震惊,“你之前不是还在备婚阶段吗!!”   这进度也太快了,比坐火箭还坐火箭。   “今天领证,请了婚假。”   裴远之说。   “领证也能请假?你们老板真好,哦不对,你也算老板,恭喜恭喜,领证快乐!”   这样的喜事,穆骁很会抓住机会,立马道:“今天领证,这么大的事不庆祝一下?”   裴远之没说话。   穆骁猜到对方现在心情尚佳,趁热打铁:“今晚聚一聚,让兄弟们祝福一下你领证的事,沾沾喜气呗!我虽然是单身汉,但也有想要脱单的心啊,还能顺便带嫂子来见见兄弟们,公开介绍一下,你说是不是?”   许多事都是在酒局上谈成的,到时候酒一喝,一聚,裴远之心情一好,他想拜托的事,不就轻而易举达成了?   考虑了几秒,裴远之还是冰冷地拒绝了他:“下周可以,今天不行。”   穆骁不甘:“为什么?”   “明天要出差,飞美国,晚上聚会影响第二天的状态。”   穆骁:“……”   他彻底无语了。   活爹,这是真的活爹,谁家好人今天领证,只用一天的婚假,第二天就飞到国外出差?   领了证,不多休几天婚假吗?不休年假吗?不度蜜月吗?   这是真正的工作狂,跟裴远之相比,他甘拜下风。   出差的事,晚上回家时,裴远之也跟季舒楹说了。   一回生,二回熟,何况律师这行业就是这样,经常一年有大半年都在出差,季舒楹点了点头,心不在焉地说知道了。   走之前,裴远之交代家中保姆,好好照顾太太,也叮嘱过廖音多加留意。   即便如此,没想到第二天季舒楹就出了问题。   一开始是晚上起夜上厕所,图方便没有披外套,季舒楹直接穿着单薄的夏季睡衣去了,第二天早上起床,她便发现自己开口说话时声音有一点哑。   季舒楹没当回事,偏偏她隔壁工位的女生也感冒了,咳了一上午,坚守在岗位上,于是……   下午,季舒楹发现自己也开始喉咙痛、鼻塞、流鼻涕。   发现不舒服后的第一时间,廖音就送她去了医院。   裴远之在跨洋航线上,他这次的出差,是临时通知的,要去美国KS总部,既见背后真正的创始人,也要代表KS去会面一位大客户,标额大得吓人。   相当于一次来自创始人的‘考验’。   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裴远之刚落地,手机开机,就收到了廖音发来的消息,以及数个未接电话。   纽约时   间,凌晨一点。   JFK国际机场,6号航站楼。   作为纽约最繁忙的机场,凌晨时分,肯尼迪机场内仍是灯火通明,人流匆匆,不远处的黑色夜幕中,时不时的有飞机起飞降落,一闪一闪的灯在天空中缩小,最终成为星星一般渺小微弱的亮点。   经历了在空中飞行长达十四个小时漫长旅程的旅客们,都面露倦容,神色倦怠。   助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跨洋旅程实在磨人,再看向旁边,饶是精力充沛如裴律,眼下也淡淡乌青。   电话紧接着响起。   裴远之接了电话,听完廖音说的话,眉头微折。   -   有人说生病时是人最脆弱的时候,哪怕是平日里再坚强的人,也不例外。   孕期,医院不好用药,只给了季舒楹多喝水、吃点维生素C的建议,让廖音带人先回家观察观察,如果两天没有好转、或者病情加重实在扛不住了,再来医院考虑用药。   说白了,就两个字——硬抗。   季舒楹从小到大生过的病不多,她娇气,几乎每次生病都闹得人仰马翻,更别提孕期生病。   折腾了一趟,又从医院回到家,季舒楹上了床,喝了碗张姨煮的柠檬水,廖音细心地将被角全掖紧,钟冰琴听说消息也立马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半哄半骗地耐心陪着季舒楹,直到对方睡着。   见她睡着了,长辈们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退出卧室,动作很轻,关上了灯。   卧室里一片昏暗,只有床下的夜灯散发着模糊的光晕。   静谧的夜,白天里偌大的卧室,却在此刻变得无比孤单,甚至有几分冷清。   刚刚习惯了两个人的大床,此刻,身旁的床位冰冷,连余温也未落下。   季舒楹躺在床上,闭着眼,眼睫轻轻颤着,似振翅的蝶翼。   她睡也睡不着,躺也躺不舒服,喉咙间的异物感无法忽略,脑袋也昏昏涨涨的,一会儿又得起身,小口小口地喝下热水,来缓解喉咙的干涩疼痛。   一抽一抽的纸用着,扔在垃圾桶里,季舒楹再度躺下,盯着天花板,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也在脑海里纵生,像细细的水草,生长着,缠绕着。   她想起小时候发烧生病,季茂明抛下公司的事务,陪她在医院呆了三天,有什么公事也都在病房里处理,不能的就推掉。   就这样,陪着她,她也被娇惯出了这样的习惯。   而现在,她生病了,父亲这个角色,再也无法陪伴在她床前。   甚至,季茂明连个电话都不曾过问。   在她生命中,存在了长达二十四年的角色,被硬生生地割舍掉。   或者,再早一点,从季茂明出轨开始,她就没有家了。   她的家……   床头柜上的手机忽而震动起来。   低落的思绪被打乱,季舒楹睁眼看去,有人给她打电话。   她有些烦躁,伸手将手机拿了过来。   季舒楹前面的情绪一直是正常的,平静的,半小时前,她在廖音和钟女士面前,也表现得很轻松的样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以免让钟女士和廖阿姨太过担心。   只有季舒楹自己知道,有多难受,有多不舒服,甚至想要掉眼泪。   可她已经是大人了,是怀有宝宝的大人了。   看到来电人名字的刹那,季舒楹的面具戴不住了。   这是一通越洋电话。   “我……”接通了电话,季舒楹刚开口,就听到自己声音沙沙的,像刀片刮过,又似鸭子叫,难听极了。   又想笑又委屈又难受,再说话时,便不自觉地带了哭腔的鼻音,“裴远之,我好难受啊……”   她唤他的名字。   裴远之第一次听对方用这种方式,念他的名字,柔软的音节,在舌尖打转,缱绻的,依恋的,软乎乎的。   “吃药了吗?”裴远之问。   季舒楹顿了一下,更委屈了,呜咽着:“医生说孕期很多药不能用,让我硬抗,可是真的好难受好难受,感觉要死了……”   她本就感冒,声音不似平日清亮,带了些甜软微哑,此刻略带哭腔,尾音轻抖着,破碎感十足,更是听得人心尖都一颤。   那边,裴远之的呼吸,都停了一秒。   夜色静谧,风也静默。   很快,像是下了决定,他开口,嗓音低沉平稳,“我马上回来。”    第52章 Goodnightkiss……   “Ferek,Couldyouletmeknowifeverything'ssortedoutonyourside‘”   在旁边等待已久的美国同事问。   “抱歉,我的妻子生病了,她还有身孕,我需要陪在她身边。”   挂了电话,裴远之用英语说。   留美五年,他的英语纯熟流畅,发音标准,用词地道口语化,语速很快却很容易听懂。   美国这边负责接待他的同事了然地点了点头:“噢,那确实可以理解,我会帮你向Kaleb转达的,不过避免他生气,你最好还是亲自道歉一下。”   他虽在美国本部,却也听说过裴远之的事迹,早在对方还未回国,任职于美所时,就很有名,一张东方面孔,手段却不似东方人的委婉柔和,相反,足够理性、直接、利落。   离开前,高高壮壮的白人同事拍了拍裴远之的肩膀,对这位爱妻心切的中国同事,语重心长地道:“Don'tworry,yourwifewillbejustfine.Wishingheraspeedyrecoveryandhopingyoutwoareblessedwithahealthy,energeticbaby.”   (放心,你的妻子会没事的,祝愿她早点好起来,也祝愿你们有一个健康活泼的宝宝)   裴远之也在处理这件事的后续,跟客户沟通后天的会面是否能换一个时间或者换一种方式。   至于跟创始人Judson的会面,裴远之内部连线跟Judson视频通话,告知了前后缘由。   中产阶级以上的美国人普遍很重视家庭存在及氛围,创始人Judson也很注重家庭,有一个结婚三十年深爱的妻子,家里还有一双可爱的儿女。   因此,听裴远之讲述清楚缘由经过后,Judson并没有多加为难,相反,态度很是体谅,表示原本拟定的线下见面可以改成视频会面。   当然,相应的惩罚也要有,他给裴远之今年的创收标准也提高了一个档,正所谓奖惩分明,机制严格。   KS律所设置的有创收标准,来区分不同等级的合伙人,同时,合伙人在律所的话语权,主要就看他的案子多少及年度创收。   裴远之专业能力强,创收能力也强,给KS的年度创收占比是中华区的37%,进入KS短短一年多,就晋升成为高级合伙人,这一切,Judson也有所耳闻。   他没少从跟他一起创业的Kaleb耳中听到裴远之的事迹,如何如何常年高强度高压工作,Kaleb很欣赏这个年轻人。   Judson是KS的创始合伙人,因此,有后面合伙人没有的一些特权,他决定试探一下这个年轻人所能触及的界限,变相地‘考验’一番,一个今年内更加严苛的创收数字。   裴远之答应了。   挂了电话,裴远之神色并不轻松,指尖轻点着手机,处理着其他事件的收尾。   旁边的助理也效率极高,已经订好返程的机票,只是订票订得匆忙,选了最快最早的一班,只有经济舱,没有公务舱。   那边的季舒楹仍是睡不着,前面听裴远之说马上回来,没多久就挂了电话。   到现在,昏昏涨涨的大脑才反应过来。   ……他不是要出差吗?怎么可能回来?   想了想,又打了个电话过去,显示正在通话中,过了足足半小时,裴远之才给她回拨过来。   季舒楹接了电话,迟疑着发问:“你……刚才说你现在回来吗?”   裴远之‘嗯’了一声。   季舒楹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那原本拟定的出差呢?”   “推迟到几天后了。”   季舒楹扯起被子蒙住脸,奇怪,她是感冒,不是发烧,怎么面颊和耳垂也有点烫?   心跳加快,莫名的小雀跃跳动着,原本昏昏沉沉的大脑在刺激下,都清明了一些。   算了算,就算是最快的飞机,回来也要大半天,如果她安安稳稳地睡一觉,或许醒来就可以见到裴远之。   “你回来也要好久……我睡不着,你陪陪我。”   季舒楹头蒙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道。   裴远之轻轻嗯了一声,说好。   被子里蒙久了,有些热,掌心出了汗,季舒楹将握着的手机放到一边,开了免提,能听见电话那边,略有些嘈杂的背景音。   有时是飞机起飞机体低低涌出的轰鸣,有时候是旁边人们的交谈声,各种口音的英语混杂在一起,听不太清。   她闭上眼,侧卧着,听着催眠的白噪音,呼吸逐渐平稳均匀下来。   “吵吗?”   裴远之忽而问。   季舒楹还没回答,他扫视一圈,换了个稍微安静点的候机区域,重新将蓝牙耳机戴上,音量调小。   助理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心,实则内心的八卦之情已如海啸轰鸣——天哪!裴律是在跟谁说话!这么温柔的语气!   别说女的,他是个男的都有些动心了!   季舒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不知道多久后,在半梦半醒边缘徘徊的季舒楹,听到一个女声问:“Passport……Doyouhaveanycheckinbaggage?OK……Doyoupreferwindowseatoraisleseat?”   “Windowseat,please.”   裴远之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地落入她的耳畔,他语气沉稳、礼貌、疏离,声线清冷平稳,应当是在值机。   隔着茫茫一万多公里,横跨遥远的太平洋,一人在中国S市,一人在美国纽约,电波却温柔地将他的声线传递到季舒楹耳廓里。   季舒楹莫名地感到安心。   这种安心感类似于幼时被父亲托举在肩头,她知道无论如何都不会掉下去,父亲会牢牢地托住她,接住她。   只是……从发现父母吵架离婚之后,她再也没有过这种安心感。   现在,这份安全感,以另一种方式回到她的身边。   肚子里的宝宝,电话那端的丈夫。   好似有松动的一角被缓慢地填补上,沉甸甸的安全感。   季舒楹闭上眼,在这份陪伴下。   沉沉睡去。   -   廖音收到裴远之的消息时,对方已经落地。   出差到一半去而复返,原本的工作或推迟或延期,这种事居然能发生在裴远之身上,比见鬼还见鬼。   裴老头听说季舒楹生病的事,也关心地赶过来了,不过被廖音以‘人太多谁知道你身上带着什么细菌’而被赶了出去,连儿媳妇的面都没见上。   裴贺彬只能在客厅里喝着张姨泡的热茶,一杯又一杯,看着自己老婆忙上忙下,一会儿准备亲自下厨给媳妇炖一盅汤,让亲家母帮忙哄着喝,一会儿又给自己身为妇产科主任已退休的年迈母亲打电话,询问孕妇感冒除了硬抗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好起来。   “柠檬、橙子、梨子、**糖,柠檬先用盐摩擦洗净,切片去籽……”   廖音认真听着电话,一边点头一边做笔记,而后就捆上围裙去了厨房,炖柠檬梨子水。   此刻,看到门打开,裴远之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本就有些不爽的裴贺彬放下茶杯,‘嗒’的一声清脆声响,冷笑了一下,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升起来了。”   裴远之站在玄关处,将车钥匙扔到旁边的台上,侧头才看到坐在沙发上的裴老头,象征性地叫了一声:“爸。”   “不是出差吗,怎么突然回来了?”裴贺彬明知故问,语气酸溜溜的,“我怎么记得上次我生病,有的人还是照样该干嘛干嘛。”   几年前裴贺彬发烧也住过一次院,当时大儿子最先赶到医院,贴身照顾着,小儿子……也刚好赶上裴远之出差飞外地的时候,印象里当时裴远之就过来看了一眼,请了护工,叮嘱了几句好好照看之后,就走了。   现在……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您当时有母亲照顾,我只是您儿子;现在小舒生病,我作为丈夫,自然不一样。”   裴远之彬彬有礼地答,又看了眼卧室的方向,问:“小舒现在怎么样了?”   裴贺彬:“……”   这让他怎么答?   他被廖音拦在外面,连季舒楹面都没见上。   裴远之一看便知裴老头也不清楚,便径直去厨房问廖音。   -   季舒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的。   只记得中间醒过一次,下午五点的时候,拿起手机,原本的通话早就断了,聊天界面的消息停留在【通话时间01:27:25】,季舒楹猜裴远之已经上飞机了。   处理了一下微信上的工作消息,有两份她负责的文书,要得急,季舒楹不想因为自己生病就把工作分给其他人,按亮台灯,勉强撑着,打开电脑,慢慢梳理着证据目录和案例检索。   生了病,状态不比平时,思路明显堵塞了一些,效率也比之前差很多,平时花两三个小时就能做完的文档,这次,季舒楹断断续续花了四五个小时,才做完。   中途,钟冰琴推门进来看过她一次,吓得季舒楹慌忙关上笔记本闭上眼睛装睡。   钟女士一向不赞成她现在的工作,还提出过让她辞职专心养胎,季舒楹不敢让对方发现自己在悄悄做。   待门重新关上,季舒楹才松了口气,打开笔记本,检查格式、引用,没有问题之后,才发送给王律。   王律收到邮件,没想到季舒楹赶在ddl之前发给了她,有些惊讶地发消息。   【不是生病了吗小舒?刚好明天是周末,你好好休息】   【文档我看过了,没什么错漏,你安心养好身体,等下周复工才能更好地工作】   季舒楹打字:【好的,谢谢王律关心】   扔掉手机,没有牵挂的任务了,季舒楹再度躺回被窝,没一会儿就失去了意识。   ……   再度睁开眼时,卧室仍笼在黑暗里,门是关的,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外面的天色,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好热,喉咙还是疼,像被刀片刮过,鼻子也堵着,被关在密闭的火炉里。   季舒楹下意识伸手去摸旁边的手机,揿亮屏幕看了一眼。   凌晨三点,万籁俱寂。   她这一觉,竟然从晚上睡到了凌晨。   偌大的房间,仍是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人,不过,房间里似乎残留着一道淡淡的乌木沉香,好闻且熟悉,很让人安心。   似乎有人来过。   紧接着,卧室门被人打开,似乎看到季舒楹坐起来了,灯也被揿亮。   立在门口的身影,高大修长,眉骨深邃,淡淡倦色。   “……裴远之?”   季舒楹迟疑着,唤出眼前人的名字。   裴远之‘嗯’了一声,看季舒楹醒了,走了进来,拉开窗帘,通风换气。   这一切做完,他转身走到床边,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素面朝天、不施粉黛的小脸,干干净净,却更显得苍白,嘴唇也白,似褪色的蔷薇花瓣。   与领证那天的潮红不同,季舒楹的面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额头上似乎还出了薄汗。   仅仅是一天一夜不见,她看起来却病得厉害,秀眉微蹙,不太舒服的样子,像被曝晒太久,失去水分的粉茉莉。   心尖似被挠过,想要挤出所有海绵中的水分,去浇灌枯萎边缘的粉茉莉。   裴远之俯身下来,先用手背试了试床上人的额头温度,不烫,跟他手背的温度相差无几。   还好。   没有发烧。   季舒楹还在一眨不眨地看着裴远之的动作,他抬手时带起很小的风,吹在面庞上很清凉,嗅着对方身上很淡的沐浴露清香,像雨后碾碎的竹叶,很清爽。   裴远之应当到家有一段时间了,冲过澡,换了套浅灰色的居家衣服,比平日的理性克制,更柔软,也更温情一些。   好神奇。   昨天还在大洋彼岸的人,今天却已经在她的身边。   “饿不饿,想吃什么?”   裴远之的声音让人蓦地回神。   季舒楹瘪嘴,肚子空荡荡的,咕噜咕噜地叫,偏偏她又没什么胃口,一想到平日里吃的饭菜,只觉得油腻,“不想吃东西。”   “喝维C水吗?妈炖了一晚上,用梨子橙子柠檬炖的。”   一想到酸的、热乎乎的小甜水,季舒楹舌尖味蕾有被唤醒的姿态,点了点头,“好。”   裴远之退出了卧室,去厨房端维C水。   没过一会,裴远之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维C水。   他拿了两个抱枕垫在季舒楹身后,方便对   方支撑身体,又用手背贴着碗沿,等热度散去了一些,才将碗递过去,“小心烫。”   季舒楹靠着抱枕,没动,“我没力气,你喂我。”   明晃晃地使唤人,且理直气壮。   裴远之垂眼看着她,几息后,动了。   修长明晰的指节执着小银勺,轻轻搅动了几下,热气升腾氤氲,眼前的画面赏心悦目,似一幅竹林的水墨画。   小勺子舀起,递到唇边。   “张嘴。”裴远之说。   季舒楹乖乖地张嘴了。   一口一口地喝着,很快便将一整碗都喝完了。   酸酸甜甜,喝下去之后,整个胃都暖呼呼的,能量从血液涌到四肢。   梨的果肉煮得很软,就着裴远之的手,季舒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竟然将梨子和橙子的果肉都吃完了。   她犹不满足,自己夹起柠檬片尝了一下,小脸顿时皱成一团——好酸!   还很苦!   她左右环顾,想吐出来,奈何垃圾桶离得有些远,正想扯张纸垫一下,裴远之扯了张卫生纸垫在手心里,放到她唇边,“吐这里。”   季舒楹怔了一下,而后舌尖轻推,乖乖地吐到裴远之掌心的纸张上了。   裴远之起身扔到垃圾桶里,又拆了张湿巾纸擦手。   吃饱喝足,季舒楹靠在床头,打了个哈欠,她没睡够,有些缺觉,漂亮的荔枝眼也因为打哈欠溢出一点生理盐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水濛濛的。   裴远之收拾了碗勺,起身离开。   季舒楹余光扫到对方的背影,心头一揪紧,脱口而出:“你要去哪儿?”   裴远之动作停下,右手抬腕看了下表,“去书房。”   “去书房干嘛?”   季舒楹紧接着问,话音落地之后才发现自己有多明知故问。   反而显得她多黏人一样。   “有些工作必须处理。”   在美国的会面推迟延期了,不代表其他工作可以延期。   相反,因为长达十三个小时的回程,又落下了不少公务等着处理。   3:30AM,还有来自Kaleb,大洋彼岸的线上会议。   裴远之注视着她,“现在时间还早,你好好休息,再睡一觉,如果睡一觉还不好,我带你去医院。”   “……”   季舒楹歪了歪头,想不出什么理由能让裴远之放下工作,再多陪她一会儿,干脆耍赖:“宝宝睡不着,想听人讲故事。”   “是宝宝想听,还是你想听?”   面对裴远之的反问,季舒楹只装傻。   她现在是病人,病人有不回答的权利。   裴远之无可奈何地呼出一口气,放下碗勺,在床边坐下,拿出手机,修长的指节按着,随便搜了一个,念了起来。   “兔子小姐最近总是失眠,每当月亮升起来的时候……”   他的嗓音低磁悦耳,似丝绒划过。   合着窗外徐徐吹拂过的夜风,一切都变得微凉且柔软。   “这天傍晚,兔子小姐坐在门前的蘑菇凳上发呆,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在她雪白的绒毛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是兔子小姐与狐狸先生的故事。   兔子小姐失眠了,每日每夜睡不好,直到她遇见了神秘的狐狸先生,每晚睡前都会赠予兔子小姐一枚精美包裹着的糖果——是狐狸先生的晚安吻化作的。   从此,兔子小姐日夜好梦,再也没有失眠。   季舒楹闭着眼,无比由衷地希望,此刻的时光能够慢一点,再慢一点。   但睡前故事不长,三分钟就讲完了。   裴远之合起手机,准备去书房,将要关灯的刹那,季舒楹叫住了他。   “那我的晚安吻呢?”她仰着头问。   是她的晚安吻,不是宝宝的。   漂亮清透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看着裴远之,让人无法拒绝。   裴远之没说话,只深深地看她一眼,而后,俯下身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透冽好闻的气息贴过来,季舒楹下意识地闭上眼。   仿佛一片柔软冰凉的落雪,覆盖在眼皮上。   “Goodnightkissforyou.”   他的吻先落在她的眼,而后一路下滑,落到鼻尖,唇角。   从纽约到家里,漫长跋涉后,不带任何情色气息,纯净而柔软的晚安吻。   “晚安,兔子小姐。”    第53章 难以忍受的滋味   书房内。   两个小时的会议刚刚结束,内部连线中的十几人断断续续离线,Kaleb的脸也从笔记本屏幕上消失。   退出会议后,裴远之暂时将电脑调到休眠模式,屏幕如同沉入黑色的海底,将一切都隔开在另一个世界。   头往后仰,裴远之靠在座椅上,阖着眼,静静地闭目养神。   高强度的来回奔波和极快的工作节奏,两天来只睡了不到六个小时,裴远之指节曲起,轻轻按了按眉心。   刚飞到纽约还没来得及倒过来时差,现在又飞了回来。昼夜颠倒,普通人睡一觉都未必恢复得过来,他却仍保持着极好的状态,又工作了几个小时。   短暂地小憩之后,裴远之重新打开休眠的笔记本,开始看合同,过审批。   这一看,就看到早上八点。   先拿衣服冲个澡,洗漱完后,裴远之准备上床小睡一会儿,下午还有会。   站在卧室门口,刚要推开门时,裴远之忽而想起季舒楹还在里面养病。   他不想惊醒季舒楹的好眠,转身向客卧走去,恰好碰到从次卧里出来的廖音。   廖音打了个哈欠,因着关心季舒楹的病,她昨晚也没休息好,很晚才睡去,此刻看到裴远之,一看就是熬了通宵,心疼道:“你快去睡会吧,家里有我和张姨在,你工作忙,要好好休息才是。”   以前她埋怨裴远之不懂风情、不够细心,天天投身在工作上,不懂得照顾有身孕的儿媳妇,一点陪伴都做不到。   现在,儿子真的会疼媳妇了,千里迢迢赶回来,只为了陪在人身边,她又有些心疼。   做母亲的,心情真是复杂,一生操不完的心。   裴远之虚虚扶了扶廖音,反问:“妈,您要不再多睡会?或者我再请个阿姨,免得您累着。”   “我身体好得很,你以为我跟你爸一样啊?再说了,我就这段时间没事做,帮帮忙而已。”   廖音没好气地道,“等楼下的广场舞重新开始跳了,我肯定就回去了。”   裴远之也不再勉强,毕竟廖音一直很有主见,她认定要做的事,即便是裴老头,也劝不回来。   廖音出门买菜,顺便散散步,裴远之则回客卧休息。   从头到尾,母子两的动作都放得很轻。   -   季舒楹这一觉睡得很舒服。   一夜好眠,待她自然醒时,已是日上三竿。   伸了个懒腰,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昨天喝的微C水起效果了,原本昏昏涨涨的脑袋好了一大半,神清气爽。   除了喉咙还有些疼,吞口水也疼,时不时地咳嗽几下之外,整体来说,比昨天头昏脑涨难受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好了许多。   垃圾桶里的纸堆成了小山,感冒一天一夜,她就用掉了三包抽纸。   季舒楹起身,洗漱,而后推开卧室门,准备去吃早餐。   然而她刚走进客厅,一眼看到沙发上多了个不速之客。   一个化成灰她都会认识的人。   顾柏晏坐在沙发上,客人的姿态,张姨在旁边帮忙上茶,裴远之坐在对面,这个角度,季舒楹只能看到对方   挺拔的背影,看不见正脸。   画面极其的诡异,又和谐。   季舒楹‘啊’的一声,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什么情况?   她的前男友,怎么会来到她的家里,还跟裴远之一起心平气和地坐着。   是她生病睡昏了头,还是她出现幻觉了?   听到短促的‘啊’的一声,客厅里的人循声望去,便看到了站在客厅与卧室走廊这边的季舒楹。   女人穿着单薄的夏季睡衣,露出两条藕似的洁白手臂,脸颊旁散下一缕发丝,被睡得有些乱。   落地窗外的阳光灿烂,斑驳投影缓慢地爬行着,她面容被照得近乎透明,明显刚睡醒的模样,眼神惺忪,似初生的小鹿。   顾柏晏猛地站了起来,跟季舒楹对视。   他眼神闪动了几下,有些紧张,深知季舒楹性格,于是在她开口赶人之前,快速交代缘由:“小舒,是这样的,季叔叔说你生病了,并且不肯接他的电话,所以托我过来看望你……”   前男友开口说话了。   这梦做得也太真实了。   季舒楹茫然地想着,后退了几步,回到卧室,‘咔哒’一声锁上门。   她一定是还在做梦。   肯定是她生病之后睡太多,整个人都睡晕了。   张姨并不认识顾柏晏,如果以为顾柏晏是她家那边的朋友或亲戚,因此热情地招待客人,说得过去。   那裴远之呢?他怎么会让顾柏晏进门的?   季舒楹都不敢想象裴远之是在何种情况下跟顾柏晏打上照面的。   换位思考,如果是裴远之生病,前女友找上门来看望,美其名曰受裴伯父所托,她肯定会炸掉,把所有人都打包丢出去。   季舒楹掏出手机,想质问顾柏晏,才想起对方的联系方式和电话都被她拉黑了。   脑海里闪过顾柏晏方才在客厅说过的话——季叔叔托他过来看望。   季舒楹翻了翻联系列表,确实有一个来自季茂明的未接来电,但她昨晚昏昏沉沉的,根本没接也没注意到。   深深吸了一口气,季舒楹指尖微颤了一下,回拨了过去。   等待接通的时间十分漫长。   季舒楹数着嘟嘟声,一下、两下、三下、四下……第六下,终于接通了。   “小舒?”季茂明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中年男性宿醉后的沙哑和疲倦。   季茂明这些天的日子也不好过,忙着跟钟冰琴那边的人打嘴仗,跟律师团队沟通,又要平息公司里的舆论传闻,还要想办法稳住波动的股市、躁动的高层员工。   女儿生病了这件事,他还是从钟冰琴口中得知的。   一天天的,他为了公司,为了应酬,喝了不少酒,还要操心小女儿那边的事,能分神来给季舒楹打一个电话,已是尽了心力。   “听你妈妈说,你生病了,现在好些了吗?你妈妈不愿意透露你的地址,爸爸这些天也抽不开空,所以只好让小顾先带点东西过去看看你……”   季舒楹握着手机,没说话。   心却不断地沉入谷底。   是的,她早该知道的。   一个在婚姻中早就游离的人,出轨的人,谈什么责任感。   他早就不爱妈妈,也早就不爱这个家了。   电话那边没人说话,季茂明以为季舒楹还在闹脾气,他耐着性子解释:“你还在为那天的事生气吗?是,爸爸承认,那天爸爸的态度有点过分,但人家毕竟是你妹妹,你的做法……”   季舒楹以为自己不会在乎了,可以心平气和地跟季茂明对话,但听到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时,还是忍不住的冷笑。   “你关心我的方式,就是让顾柏晏上门来看望我吗?”   季舒楹面无表情地问:“爸爸,我现在再叫你一声爸爸,您是不知道我怀孕了吗?还是不知道我跟顾柏晏已经分手了?”   她语速平缓,与平常的娇嗔痴怒不同,没有一丝起伏,却掩不住更深切的失望。   “您这样做倒是轻松,省时省力,还履行了自己作为父亲的义务,好让自己心里过得去,但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处境,有没有想过会让我难办?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想再看到他?”   季茂明清咳了一声,自知理亏,是他不够上心,办事办得有些随意,音量也稍微低了一些:“年轻人,吵吵闹闹分分合合是正常的,我倒觉得顾柏晏性格细心温柔,你两……”   季舒楹打断季茂明自以为是的解释:“你觉得,那是你觉得,但你从来没有设身处地站在我角度替我想过。”   “就像您之前说的,都是你季茂明的女儿,你谁也不会亏待,但凡你站在我角度,想过我的心情呢?”   “可惜您永远不会理解,因为你本质上就是一个自私的人。”   季舒楹以为自己会哭,她从小到大都娇气,一有点不顺心不顺意,就容易掉眼泪。   一掉眼泪,再任性的事,季茂明都会满口答应。   但现在,她好像已经没有眼泪能流出来了。   “就这样吧,顾柏晏我会让他走,以后,你也不要再联系我了,我只认妈妈一个人。”   说罢,季舒楹挂了电话,将这个号码也拉到黑名单里。   说来可笑,上一次的争执之后,她虽没理季茂明,但也没有拉黑对方,内心深处还残留着,以前对季茂明的一点点滤镜。   现在,最后的一丝滤镜也没有了。   收拾好心绪,又做好心理建设,季舒楹再度开门,探头观察了几下,先走到裴远之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我爸爸托他上门来看望我的,并不是我或者我妈的意思。”   她解释道,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裴远之的神色,“我跟他说几句话,说清楚了请他离开。”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分手之后,我们并没有联系过。”   陶瓷的茶杯里,茶叶上下浮动着,叶青水绿,雾气缓慢升腾,回味甘醇中带一点涩。   这是黄山毛峰的头采新茶,也是裴老头最爱喝的茶之一,裴远之耳熏目染,也会喝一点。   前面沏了一杯,用来提神。   裴远之将茶杯放回桌上,微微颔首。   如果是熟知裴远之脾气的人在这里,譬如廖音,譬如穆骁,都能从微表情中,稍稍察觉出来裴远之现在的心情并不算太好。   但季舒楹很少见过裴远之生气的模样,也完全摸不透此刻裴远之在想什么。   季舒楹收回视线,又对顾柏晏道:“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顾柏晏像被点名似的,迅速站了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裴远之,“刚好,我也有话想跟你私下说。”   季舒楹懒得咬文嚼字,带顾柏晏来到餐厅,顾柏晏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抢在她之前开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小舒,我只是听季叔叔说你生病了,担心你,所以过来看你一眼,不会纠缠你的,知道你没事就好了。还有伯父让我带给你的东西,我交给阿姨了。”   “他让你带的东西,你拿走吧,我不需要。”   季舒楹说,想要给对方看自己无名指上的婚戒,摸索了一下之后,才想起放在衣帽间的抽屉里,没有戴。   “我已经结婚了,希望你能保持距离,也别再联系我了,做一个合格的前任,好聚好散。”   季舒楹说,顿了一下,忍住羞赧,又道:“不然……我老公可能会不开心。”   ‘我老公’,三个字,刺痛了顾柏晏的心。   他想起这三个多月来,他每一天都寝食难安,无法入   眠。   他在想,是不是真的是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所以季舒楹才离开得那么果决,一点留恋也没有。   他想着两个人都静一下,也好,却没想到一个月后,季舒楹就有了新男朋友,再过两个月,更是快速闪婚了。   太快了。   每一次的挽留,每一次想要复合,都被无情地拒绝。   他不甘心这么快就被丢下,所以尝试着努力,尝试着再次接近,然而此刻季舒楹利落分明的言语,将态度表达得很清楚——   她已婚。   他们已经是过去式了。   “我知道了,小舒,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黑色碎发微微落下,遮住了顾柏晏略有些暗淡的浅色瞳仁,他语气低低的,失落且微哑,“还有这些东西,我想还给你。”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Gucci的男士钱包、Dior的领带……   交往两年来,季舒楹送过他许多昂贵的礼物,他拒绝过,但没有用,季舒楹总是强硬的姿态送给他的,不管他喜不喜欢,只要她觉得适合,就会买来。   那个时候顾柏晏总劝她,少给他花钱,作为男孩子,他没有花女孩子钱的道理。   现在,两年过去,这些都是季舒楹留给他的,唯一的念想。   季舒侧过头,“送的东西,没有拿回来的说法,你收着吧,不想要就拿去卖了。”   “没什么别的事,我就让张姨送你出去了。”   逐客令的姿态。   顾柏晏瞳孔微微收缩,没再说什么,叮嘱了一句‘你好好养病’,而后转身离开。   一转身,看到在客厅的裴远之,出于雄性的本能,顾柏晏瞬间收起前面低落的心绪,换了副面孔。   微笑的,淡然的弧度,他一贯的温润笑容。   眼见客人要离开,张姨起身送客,笑着道:“顾先生慢走。”   “说来也巧,之前跟裴先生见过一面,也是在这里。”   顾柏晏忽的开口。   他说的是之前来这边拜访老师,刚好看到裴远之和季舒楹来看房的时候。   “这么巧啊?”张姨双手交握着,闻言有些紧张,又看了看裴远之,拿捏不准这位跟雇主又有什么缘分关系。   裴远之忽而道:“张姨,您去忙吧,我来送客就好。”   待张姨离开,顾柏晏站在玄关处,笑了,“怎么,按捺不住了?”   先前的受挫、失落、阴郁思绪,在这一刻,汇成了一种猛烈的冲动,不吐不快。   “小舒生病的时候,情绪异常敏感,很多东西都不爱吃,你知道该怎么照顾她吗?知道她生病的时候,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吗?你跟她才认识多久,你真的了解她吗?”   “我跟她在一起,快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如果不是你横插一脚,该跟她结婚的,本来是我。至少,她的父亲,她的亲戚们,都更喜欢我。”   “而你,说白了,只是我们感情间隙中,出现的第三者而已。”   顾柏晏一生为人温和,不喜与人起冲突,但这一刻,却说了二十多年来攻击性最强的言语,对着另一个男人。   与他骤然的情绪激动、口不择言相比,裴远之的态度要平静从容很多,只是抬腕看了看时间,而后漫不经心地道:   “我确实并不清楚我太太之前的感情经历,也没必要清楚,毕竟现在,我的太太很爱我。”   他言辞简短,然而单单‘我太太’三个字,就是无声无息的打击,比一切核弹的杀伤力都要强大。   名正言顺,且顺理成章的身份。   那一瞬间,顾柏晏脸色灰败。   残忍的现实被剖开,在提醒他。   他确确实实,真真正正地,早就失去季舒楹了。   或许在他第一次,在季伯父婚外情事件中,试图站在中立的角度,帮季伯父说话的时候,就彻底地失去了季舒楹的心。   目送着顾柏晏离开,电梯门开,又关上。   裴远之收回视线,缓慢地,将门合上。   ……   客厅处传来关门的声响,是顾柏晏离开了。   季舒楹耳朵贴在门后,悄悄听着外面的动静。   送完人后,裴远之回到客厅,跟张姨交代了几句什么,而后去了衣帽间,过了一会儿,又回到了书房。   待响动彻底消失之后,季舒楹才敢悄悄开门,去餐厅吃早餐。   吃完早餐,季舒楹假装路过书房,不经意地透过半开的门,打量里面的人。   办公桌后的裴远之脊背笔挺,眼睫垂下阴翳,神情是一贯的冷淡,淡蓝色荧光反射出优越深邃的眉眼,修长骨感的手指敲打着薄膜键盘,暗蓝色衬衫,偏正式的着装,一丝不苟,似乎等下要出门的样子。   今天这件事好像对他没什么影响。   季舒楹悄悄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回卧室不久,季舒楹就接到了王律的电话。   挂了电话,季舒楹噔噔噔地穿着拖鞋起来了,四处翻找被自己扔到一边的笔记本。   王律找她要一份文件,要得急,季舒楹U盘里有备份,但她的笔记本昨天被她用了太久,现在是没电关机状态,充电要充十分钟才开机。   书房的门半掩着,季舒楹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想着是公事,大着胆子敲了敲书房的门,进去。   办公桌前的男人抬眼看向她,季舒楹双手背在身后,小声问:“电脑能借我用一会吗?”   对上裴远之的视线,不知怎的,季舒楹有些心虚地舔了舔唇,补充道:“王律让我发一份文档,我的笔记本没电了,还在充电。”   裴远之注视她两秒,而后随手将笔记本推到她面前。   “密码****。”   裴远之说了几个数字。   “好,我很快的!”   说着,季舒楹低头插入U盘,而后用食指一个一个地输入密码。   “关于案子13的起诉状,证据目录,保全申请书……”   屏幕的荧光反射,季舒楹口中念念有词,侧脸专注认真。   她脸色还有些苍白,唇色也白得近乎透明,有一种令人怜惜的破碎感,似易碎的陶瓷娃娃,然而此刻,工作中的状态又有另一种迷人的魅力。   裴远之手臂微曲,撑在桌子上,眼睫半垂,看着这一幕,漫不经心地想起前面顾柏晏说过的话。   跟顾柏晏的谈话,裴远之看上去淡然,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远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只要稍微想一下,还在读书时的季舒楹,曾牵着顾柏晏的手,走在S大的校园,在每个角落都留下过足迹,顾柏晏或许帮她提过包,或许骑自行车载过她,帮她占过图书馆的位置,甚至……吻过她。   一想,那画面都似乎让人发疯。   那是一种无法忍受的滋味。   属于她的青春记忆,她的学生时代,她的初恋,尽管结束得不算美好,但无可替代。   是他没有参与过的,也无法拥有的一切。   季舒楹全然不知道此刻裴远之在想什么。   她检查了几遍,确认无误后,将文件发到王律的邮箱,拔出U盘。   用完电脑,她将笔记本推回去,起身,对着裴远之甜甜一笑:“好了,我用完了,你忙吧。”   裴远之视线落在她脸上,说出的话却是毫不相关:“接吻吗?”   相比于询问,更近乎冷静陈述的口吻。   季舒楹彻底呆住。   她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裴远之忽而伸手扣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拉入自己的怀抱。   坐在坚实温热的大腿上,季舒楹终于明白裴远之想干什么,下意识看向书房门外,门大开着,张姨还在厨房收拾餐具。   耳后慢一拍地烧了起来,她又慌乱又紧张,甚至不敢直视对方,别开眼去,“我……我还感冒着,小心传染给你。”   “传染就传染了。”   裴远之不甚在意地道,一手环抱,另一只手揉捏着她的指尖,几分散漫懒倦的调调,是季舒楹从来没见过的模样。   不似平日清冷禁欲,反倒欲得很。   一开始,季舒楹是想推开裴远   之的,她病还没好全,不想把病气过给对方。   家里倒一个人就够了,不能再有人生病了。   可是贴着好舒服,亲着也好舒服,柔软微凉的唇触碰着,一点点探索,青涩又暧昧,让人上瘾,那是一种无法拒绝的吸引,仿佛是身体自带的磁力,触碰之后就很难分开。   季舒楹仰着头,无意识地伸手圈住裴远之的脖颈,让两人贴得更紧一些。   像是他身上洒了猫薄荷,而她变成了一只黏人的猫。   湿漉漉的深吻,十分消耗人的力气,季舒楹本就还在病中,这样一折腾,更是没有力气。   换气的间隙,她靠在男人怀中,脸埋在对方颈窝间,嗅着透过衬衫传来的,属于他肌肤的淡淡清冽味道,气喘吁吁。   动作间,裴远之衬衣的第一颗扣子也解开了,原本熨帖平整的领口,也被她蹭得很乱。   室内春潮浮动,热气氤氲。   季舒楹还没缓过神来,他的吻又落了下来,像一场纷纷扬扬的樱花雨。   樱花雨下得断断续续,这一次,裴远之没有放开她,让她换气。   快要窒息的恍惚间,季舒楹听到男人微哑的声线在头顶响起。   “你跟顾柏晏谈了多久?”    第54章 4“老公能不能努力赚钱”……   大脑有些缺氧,根本没时间去细想为什么裴远之会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季舒楹下意识地回答:“……一年?两……”   她的话还没说完,裴远之的唇又覆了上来,盖住了剩余的话音。   男人似乎在接吻这条路上都无师自通,裴远之侵略性很强地撬开她的唇瓣,长驱直入,勾缠着她的舌尖。   薄汗,意浓,香津,蜜液。   好痒。   又好舒服。   季舒楹‘唔’地,唇间泄出一丝娇吟,仰起头,猫眼石似的漂亮眼眸因缺氧,蒙上水雾,香汗淋漓。   裴远之放开怀中的人,他脖颈上也有水雾,分不清是季舒楹蹭的,还是他自己的。   低头,再次靠近,看着雪白的耳垂浸上极艳的粉晕,裴远之喉结滚了滚,唇依然压着她敏感的耳尖。   “他吻过你几次?”   裴远之的问题一次比一次直接,吻也一次比一次深入。   季舒楹有些走神地想,谁会去算这些东西?   下一秒,她‘嘶’的一下,吃痛出声。   是裴远之咬了一下她的舌尖。   “……我还生着病呢。”季舒楹眼泪汪汪地控诉,受不了,“你不能这样欺负我……等伯母回来了我要找伯母告状。”   “什么伯母?”裴远之并不放过她,“重新说。”   哪里不对?   季舒楹睁着湿漉漉的眼,勉强思考着改口,“……我就找妈妈告状。”   她现在就非常后悔,没有在发现顾柏晏的第一时间,就将对方请出门外。   或者再往前一点,她就不该跟裴远之打那个电话。   直到季舒楹听到书房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先生,您中午要在家吃吗?”   敲了敲门,张姨站在半掩的门口,小声问。   她要准备开始做中午的饭菜了,如果裴先生要在家里吃,那么她得多备点菜。   听到张姨的声音,季舒楹慌乱地推开裴远之,从对方身上站起来。   “我不在家吃。”   与季舒楹的慌乱不同,裴远之自然许多,慢条斯理地用修长的手指扣好第一颗扣子,理了理衬衣。   张姨应了一声,又问:“太太呢,太太想吃什么?”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季舒楹徒然地伸手掩住还在发烫的面庞。   完蛋。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然而人家早就知道她在房间里。   “今天中午的菜有……”   张姨没听到雇主的回话,只好自己先报菜名。   季舒楹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打开门,对张姨道:“我想吃蛋黄鸡翅、煎牛排、炒鳝丝。”   裴远之抬腕看了下时间,也关了电脑,起身来,打量了眼自己身上。   衬衣被季舒楹蹭得皱巴巴的,肯定穿不出去了。   他进衣帽间,换了一身衣服,换下来的衬衣挂在衣架上,让张姨下午重新清洗熨帖好。   又跟季舒楹交代了句在家好好休息,裴远之衣冠楚楚地出门了。   从容、沉静、淡然,与前面在书房扣住她,不让走的男人判若两人。   季舒楹呆在原地,许久才缓过神来。   ……吃干抹净就走,还害她在张姨面前丢脸,太过分了!   吃完午饭,季舒楹才冷静下来,复盘这两天发生的一切。   一开始,她在电话里只是想倾诉自己不舒服,但没想到,裴远之竟然推迟工作,直接回国了。   更没想到,今天顾柏晏突然上门,裴远之这一系列的反常。   还有那些问题。   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些?又为什么要关心她跟顾柏晏的过往?   零零总总,汇聚到一起,季舒楹隐隐约约有个想法,裴远之是……生气了?   她好像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那就是——   在裴远之心里,她似乎比之前想的,更重要一些?   一想到这个结论,季舒楹的心跳猛地快起来。   她咬唇思考了一会儿,给林真真发消息:【在?】   林真真回复得很快:   【病人请少玩手机,谢谢】   季舒楹:【……这个不重要!我现在没那么难受了,就是想问一件事】   林真真义正言辞道:【生病了更要少思少虑,多睡觉多吃饭!】   但好奇心作祟,林真真还是妥协了:【什么事,你说,看我能不能帮到你】   季舒楹犹犹豫豫地打字,忍着羞怯,发出去。   【就是,我发现……】   【我老公好像对我有点好感】   林真真:【什么叫好像,什么叫有点,合着你也不确定是吧】   季舒楹:【我要确定怎么会来问你!】   林真真:【你问住我了……】   林真真点过的男模多,泡过的男大学生也多,但大多数都是冲着她的条件来的,正儿八经的恋爱,很少。   【听说男人真心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满足对方的一切需求和愿望,要不……你也试试?】   季舒楹陷入沉思。   好像……有点道理?   她以前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包容对方的一切坏脾气,坏情绪,就像顾柏晏那样。   可事实是,顾柏晏好像也没有很喜欢她,包容,只是对方为人处世的风格,换个人也一样,否则也不会站在季茂明的角度,觉得婚外情一定是有苦衷。   为了印证这个猜测,晚上十点,等到裴远之从律所回来,季舒楹没有呆在卧室,而是在客厅与书房的路上徘徊。   她鬼鬼祟祟的身影晃来晃去,想不注意到都难。   裴远之放下手里的文件,看向门口,“有什么事?”   季舒楹站在门口,踌躇着,有些后怕中午时的场景重演,干脆扬声道,“我关心我老公不行吗?”   双手空空,毫无表示,仅存在口头上的‘关心’。   很是冠冕堂皇。   但从她口中说出,听着也意外的叫人熨帖舒服。   看裴远之没有回话,季舒楹顺着门进来,打量了两眼书桌。   “还生着病,你不睡觉?”裴远之从笔筒中取出一支钢笔,一边低头签字一边淡淡问。   季舒楹:“……我睡不着。”   裴远之:“又想听故事?”   “不是。”季舒楹蹑手蹑脚地走近,站定,而后试探性地伸手,轻轻拽住男人的袖口,扯了一下,“床单不是埃及棉,睡着不舒服。”   原本低头签字的裴远之停下动作,视线落在右下方,纤长莹白的手指,此刻,正轻轻揪着他的袖口,一晃一晃,明摆着的撒娇姿态。   季舒楹观察着他的微表情和微动作,并未拒绝,又想起这两天裴远之的反常,觉得有戏。   她再接再厉,晃动的幅度更大了一些,“外面的卫生间没有浴缸,想边泡澡边欣赏落地窗外的江景,   都欣赏不了。”   天泓园还有视野更好的房子,同样的,价格也更贵的,270°的落地窗,有的浴室面积甚至比现在他们住的客厅还大,装的有大浴缸,可以一边泡澡,一边欣赏江景。   他们现在住的,只能在客厅里欣赏一下。   “老公……你能不能再努力点赚钱,让我和宝宝住上大别墅。”   大平层也就一开始住着新鲜,季舒楹已经开始有些想念自己住了二十几年的季家别墅,有花园,有电梯,有影音室,有健身房,有储物间……应有尽有,环境更好,面积也更大。   她撒娇撒得熟练,将以前经常对钟女士和林真真的那一套,同样用在了裴远之身上。   裴远之终于动了。   他从季舒楹手中扯回自己的袖口,而后收好笔盖,扔进笔筒,“你现在出门左拐,沿走廊直走,走到第二间房,进门上床,盖好被子。”   季舒楹不明所以。   余光瞥她一眼,裴远之淡淡道:“做梦比较快。”   季舒楹:“……?”   “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季舒楹:“……”   她就知道!   裴远之还是裴远之,她之前胡乱揣测的什么,在对方心中的份量更重一点,根本就不存在!   不解风情的男人,别说口头承诺了,连哄一哄都不愿意!   ……   礼貌地敲了三下书房门,张姨站在门口,低声询问:“先生,太太,请问要喝睡前甜汤吗?”   过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   张姨有些纳闷,她明明记得先生和太太都在里面。   正要再度开口,门唰地一下被拉开了。   紧接着,女主人从里面走了出来,面颊因生气而染上绯红,‘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动作很大,明显是撒气。   “不喝!”   张姨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女主人气鼓鼓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卧室走去,一阵风似的。   想起什么,季舒楹忽地又转身走了回来,看着张姨,“他也不喝。”   “……好、好的。”   张姨应了一声,内心嘀咕着,太太和先生发生了什么?吵架了吗?中午不都还好好的吗?   这一对年轻的女主人和男主人,算是她服务过的这么多家里,最伉俪情深的一对了。   太太生病,原本出差的先生没过多久就赶回来了。这放在中产家庭里,并不多见。   “……不对,他要喝。”   季舒楹忽地改口,对张姨交代,字字清晰得让人品出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他说想喝苦瓜汤,越苦的越好,最好能把人苦哭的那种,比较能消暑。”   “最好再加点枸杞,补肾的那种。”   张姨茫然,但面对女主人的吩咐,下意识点头,“好的。好的。”   “嗯,张姨你煮好了送到书房就好。”   季舒楹满意了,一扔袖子,“我回去睡觉了。”   -   周末在家里安心修养了两天,也过了两天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季舒楹除了吃就是睡,身体源源不断地补充着能量。   除了被裴远之气到的那一次,其他时候季舒楹都睡得很舒服,安心且温暖,连带着感冒也好得差不多了。   再呆在家里修养,她会憋出病来的,因此,周一复工,季舒楹就马不停蹄且期待地销假,准备重回律所。   当天早上,不等闹钟响,季舒楹就自然醒了。   看一眼时间,才不到早上七点。   旁边的床位是空的,她养病的这两天,裴远之都睡在客房,待她好了许多之后,裴远之原本延期的出差计划重新提上日程,预备今天跟团队一起,重新飞往美国。   季舒楹起床,精神饱满地洗漱、挑衣服、化妆,走路去了KS事务所,就当锻炼身体了。   到律所时才八点半,一般来说九点半才正式打卡上班,不过饶是如此,律所也已经很多人了,或者有的人压根就没走过,直接熬了个通宵。   王律向来都是提前半小时到律所,没想到今天季舒楹也提前来了,有些惊讶,“小季怎么来这么早?你的病都好了吗,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您关心,我才能好得这么快呢。”   季舒楹笑眯眯地应道,主动问:“王律,上周您交代的任务我都完成了,想问问组里还有什么我能做的、能帮上忙的吗?”   实习生主动上进,王律也不可能藏着掖着,便将这周的大致工作计划说了。   讲完之后,王律犹豫了一下,而后道:“届于你们过去一周的优良表现,今天上午的会面,你跟小陈可以一起参加。”   意思就是,他们手头正在处理的一个案例,实习生也允许和团队律师们一起,接待当事人。   纸上谈兵终觉浅,跟当事人沟通,是个很重要的实践机会。   “好的王律。”季舒楹应了一声,眉眼弯弯,“保证圆满完成任务。”   接待当事人,是在专门的会议室里,季舒楹将届时需要给到的文件提前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又准备好了咖啡和饮品,提前测试过投影设备,确保会议室的环境舒适、让人放松,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X女士您好,我是KS律师事务所的王间桦,同时也是您这次委托的代理律师,针对您的诉求,这边是我们出具的法律意见书,我们的建议是……”   整个会面,整体来说,主要是王律在主持。   证据目录、法律意见书是经过团队讨论,而后季舒楹撰写,王律审稿的,因此,在当事人不太清楚的一些问题中,季舒楹也会在旁边适时地补充两句。   她形象好,口条也好,应变能力强,说话不疾不徐、逻辑清晰,又笑盈盈的,很容易让人产生亲近感和信服感。   当事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很是满意,最后告别时,当事人还站起来,专门握了一下季舒楹的手,“听说小季律师周末带病还在忙我的案子,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为客户服务,应该的。”   季舒楹也微微鞠躬,态度谦逊。   接待当事人的任务圆满完成,案件的推进也很顺利。   下午,午休时间,季舒楹忙里偷闲,接了个钟冰琴的电话。   钟冰琴先关心她身体,“病好了没,怎么今天就去上班了?”   “好得差不多啦妈咪,再在家里呆着静养,我会憋出病来的。”   季舒楹在休息区,来回踱步,握着电话道。   旁边专供休息的沙发上基本都是空的,只偶尔有一两个位置有人休息。   KS事务所节奏快,里面的人大多名校毕业,能力过硬,也卷得很,说是休息区,但整个律所来休息区的人并不多,寥寥无几。   保洁阿姨们倒是经常打扫卫生,打扫着累了就来这里坐一会儿,聊聊天,此刻有些好奇地看向季舒楹的方向,讨论了几句。   确认季舒楹感冒好了之后,钟冰琴才说起她打电话的来意。   多次调解均以失败告终后,法院收到了钟女士递交的离婚起诉状,审查通过后,已立案,法院将起诉状副本、传票等法律文书邮寄给了季茂明。   现在,就等着S市湖宁区人民法院排期开庭。   排期时间或长或短,一般根据法院的案件数量来,大约会在1-3个月内开庭。   委婉的言下之意,让季舒楹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了,妈妈。”季舒楹应了一声,也收起了前面嬉笑打闹的语气,正色道:“您到时候把开庭时间发给我,我陪您一起出席。”   挂了电话,季舒楹放下手机,没有走,而是坐在沙发上,思绪放空了几秒。   她之前实习的时候,也在法院旁听过几次,但从来没有出席过。   人生第一次出席,竟然是在父母的离婚案上……   好荒谬。   方才坐在一旁的保洁阿姨见她打完了电话,其中一个阿姨,大着胆子挪了过来,问了句:“姑娘,你是在这里上班吗?”   季舒楹‘嗯’了一声,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阿姨。”   一听她在这里上班,这么年轻,前途无量,保洁阿姨肉眼可见的眼睛亮了,立马拉着她的手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   竟然是想帮她介绍对象。   说自己的侄子也在这里上班,但是工作忙,三十岁了都还没成家立业,全家人都急坏了,年年催婚,年年不结,相亲也不去,理由是工作忙,且眼光高,只喜欢跟他一样智商高且漂亮的女孩子,最好是同行。   “他就是从海外留学回来,把眼光给留高了!不过人长得可高,   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呢,要不要看看照片?”   听保洁阿姨讲完,季舒楹哭笑不得,没想到打个电话还能碰上这样的事。   眼看着阿姨真的想掏手机给她看照片,季舒楹连忙伸手拦住:“阿姨,我已经结婚了。”   说着,她想要把婚戒给阿姨看,无名指空空的,早上一心想着来律所,戒指又忘记戴了。   保洁阿姨动作顿住,眼神狐疑,觉得季舒楹在拿借口骗她。   “……真的真的,谢谢您的好意。”   婉拒结束了这场乌龙,季舒楹回到工位。   王律却坐着椅子滑过来,敲了敲季舒楹的桌子,道:“小舒,你看邮件没有?”   “你被抽调借用到隔壁婚姻家事组了。”   这是上层直接安排下来的人员调动,简单来说,就是隔壁组最近案件多,业务重,人手严重不足,先借用这边的实习生几天,脏话累活干完了再还回来。   “放心,有补贴的,50/天,也就是说,现在的实习工资提升到了250/天,晚上如果加班了,打车费也是报销的。”   刚进组熟悉了没两周,又要去陌生的环境,王律怕季舒楹不习惯,温柔地安慰了两句。   季舒楹倒没有那么害怕,她本身适应环境也很快,再说了,她还有熟人也在这个组呢。   陈怡宁实习也是在这个组。   陈怡宁所在的组是主要负责有关家族的业务,一般来说是婚姻、遗产、争议解决等相关领域,家事案件比较多,说得再通俗一点,就是负责离婚案件。   季舒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工位的东西,电脑键盘不用带,水杯、笔筒、钢笔、抽纸、装着维生素的瓶瓶罐罐……杂七杂八的,累在一起,她工位上的东西还是不少。   这份邮件陈向榆也看到了,看在季舒楹在收拾东西,他站了起来,主动道:“你东西多,我帮你搬过去吧。”   季舒楹也没有推辞,落落大方地道了一声谢。   隔壁组的工位在三十三楼的另一侧,甲级写字楼,风景同样很好。   季舒楹坐在工位上,还在整理收拾东西,偶然抬头看见她的陈怡宁已经低呼了一声,过来帮忙。   一边帮忙,陈怡宁一边惊喜道:“你怎么过来了小舒,你不是资本并购组的吗?”   “被你们组长借调过来的。”季舒楹低声说明了缘由。   两人顺势聊了几句。   帮忙整理好工位,陈怡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发了条消息:【等晚上下班一起走呀】   两个人在一个组后,工作时间和频率相对而言同步了一些。   季舒楹回:【好啊,如果我忙完了的话】   等到下班,已是六点半,两人一起结伴从电梯中下来,走出大堂。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漫入远处的天界线。   太阳收了最后一丝光芒,夜幕降临,两边是高楼大厦,霓虹灯闪烁着,汽车飞驰而过,川流不息。   季舒楹挽着陈怡宁,走在路边,吹着晚风,两人聊天,从学校班级说到律所八卦。   两个穿着正装、精致妆容的都市丽人,像城市里一道美丽的风景线,过路人纷纷回头。   聊着聊着,陈怡宁说起了组内之前接的另一个案件。   “之前我们组差点接下了一个标额还不错的案子,听说是裴par牵线,分下来的。”   合伙人的精力有限,不可能亲力亲为去做每一个案子,团队是必须要有的。   如果团队接不过来,偶尔也会往别的组分一些案子,这种事情很常见。   季舒楹听着,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裴远之上午十点的飞机,这个点,应当已经出了境内了。   估计要晚上十二点左右才落地。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当事人强烈要求收回委托代理,甚至不惜赔上违约金,真的蛮可惜的,因为当初这个委托也是冒着很大的风险接的,如果不是裴par提供了一定的思路,我们也没什么把握。”   陈怡宁语气有些复杂,说不清是惋惜还是松一口气。   毕竟,多接一个案子,能多一笔季度奖金。   少接一个的话,工作任务也能少一些,轻松一点。   季舒楹随口问:“你说的那位当事人,是什么情况?”   “有保密协议,不太能说具体信息,可以说一些公开的。”   陈怡宁环顾了下四周,小声道:“当事人出轨了,婚外情,私生女都二十多岁了,这个案子并不是很好打,风险很大,所以撤回了委托之后,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呢。”   脑中的那根弦,倏地绷紧了一下。   季舒楹张了张唇,却发不出声音,仔细感觉,才发现自己的左手在细微地颤抖。   她松开挽着陈怡宁的手,握住自己的左手,止了那细微的抖动之后,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冷静的、平稳的、没有起伏的,像是从一望无际,安静的冰川上传来。   “那位当事人,是不是姓季?”    第55章 心乱   “……具体姓什么,我也不太清楚,那个时候我还没入职,而且,我也只是个实习生。”   陈怡宁犹豫了一下,道:“不过你对这个案子感兴趣的话,可以去问一下组长,当时的资料和卷宗基本都在组长那里的。”   季舒楹应了一声,看似身体还在陈怡宁旁边,实际魂魄都不知道飘哪里去了。   第二天上班,季舒楹依然提前到了律所,在工位整理东西时,看到昨天找她搭话的那位保洁阿姨,也在打扫卫生,搬动绿植。   是一株一米多高的发财树,有些重,阿姨搬得有些吃力,季舒楹迟疑了一下,过去搭了把手。   保洁阿姨气喘吁吁地放下,道谢:“谢谢……哎哟,是你呀小姑娘。”   她也认出了季舒楹,想起什么,扯了扯季舒楹的袖子,指着另一个方向道:   “这个就是我侄子,怎么样,我没骗你吧,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   保洁阿姨语气颇有些自得。   季舒楹顺着保洁阿姨的视线看过去,刚好和婚姻家事组的组长对上视线。   再想起保洁阿姨昨天说过的话,季舒楹恍然,原来阿姨想要介绍的那位相亲对象竟然就是新调组的组长。   工位区的绿植不止这一盆,还有好几盆,组长走过来,帮阿姨搬起绿植,方便阿姨打扫,而后目不斜视地离开,很是避嫌的样子。   如果不是季舒楹知道背后的一切,可能也会以为组长只是好心顺手帮忙一把而已。   “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小姑娘?”   保洁阿姨忙完了活儿,又开始推销自家侄子。   季舒楹有些汗颜,再度婉拒了热情的阿姨之后,敲响了组长的办公室。   听她说明了来意,组长沉吟了一会儿,许是看到了前面季舒楹帮忙的那一幕,决定也稍微透漏给季舒楹一点。   最后,组长模棱两可地道:“委托代理已经收回了,不太能透露,不过这位当事人,确实跟你很有缘分。”   ‘确实跟你很有缘分’,将中文含蓄且意味深长的优点发挥到了顶峰。   猜测得到了证实,悬空着的石头落了下来。   季舒楹这一天都不知道怎么过的,好似魂魄游离了出来,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自己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写文书、寄资料、开会、出外勤见客户、下班,回家,吃饭。   跟廖音说自己吃好了之后,回到卧室,季舒楹靠着床头,拿出手机,静静地盯了一会儿,出窍了一天的魂魄才缓慢地回到了躯壳里。   她拨通了越洋电话。   她也想要求证。   直到此刻,她还在想,也有可能只是巧合,那句很有缘分,也不过是刚好这位当事人跟她一样姓季,她需要从裴远之本人口中得到印证。   国内时间晚上八点,纽约早上八点。   ThePeninsulaNewYork.   位于曼哈顿中心的纽约半岛酒店,可以俯瞰到   整个第五大道,鳞次栉比的高楼沿着纽约的天际线徐徐展开,此刻,日光初升,为古老而摩登的建筑们镀上一层金灿灿的晨光。   裴远之早已调好时差,起床,恒温泳池里游了2km作为晨练,洗了澡,一丝不苟地穿上正装,SeraFineSilk的暗纹领带系成完美的温莎结,现下,正在餐厅里吃早餐。   跟他本次同行的还有KS中华总部的律所主任、助理律师及一些团队骨干成员,餐厅里只能听见餐盘轻轻碰撞的清脆琳琅声,以及低低的交谈声。   空气里弥漫着松露煎蛋卷、龙虾炒蛋、烟熏三文鱼、法式松饼……各类食物的香气,主任Jonathan正在和本次负责接待他们的白人同事聊天。   “Rreallyappreciateyouflyinginforthismediationmeeting.How'sthejetlagtreatingyou‘”   “Betterthan……”   裴远之浏览完报纸,折叠放在一旁,偶尔也会稍开尊口,聊两句。   忽地,反扣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拿过来,看清来电名字后,视线微顿。   而后跟正在交谈的两位同事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去接个电话。   “去吧,Ferek,不用管我这里。”主任知道裴远之向来业务繁忙,道。   裴远之颔首,起身,一边走到餐厅外,一边点了接听,脚步比平日要快一些。   “喂。”   没等多久,电话就被接听了。   季舒楹听到一贯清冷平稳的声线从电波里传来,但似乎又和之前有些不一样。   没听到季舒楹说话,裴远之握着手机,又走远了几步。   酒店里的地毯铺得很厚,脚下的牛津皮鞋踩上去,几乎无声无息。   她向来话多,吵吵闹闹的,很有生命力,像这样电话打过来了,却一句话不说的样子,很罕见。   “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视线落在墙壁上挂着的油画,裴远之低声问,都没察觉到,自己的语气要温和许多。   按照以往的经验,季舒楹应当是身体不舒服,或者睡不着。   “……裴远之。”   季舒楹终于说话,没有嬉笑打闹,也没有拖长的尾音,她声音平静得近乎严肃,“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之前是不是有一位叫季茂明的客户,大概四十多岁,找过KS,作为他离婚的律师团队?”   季舒楹语速缓慢,“或者,我说得再明白一点,你之前是不是接过我爸的委托?”   “……”   微妙的静默。   几息后,裴远之淡淡地‘嗯’了一声,反问她:“你从哪里知道的?”   季舒楹闭了下眼。   原来是真的。   一阵阵的费解,以及荒谬袭来。   她不可能照实回答,睁眼后,季舒楹换了个说辞,“我爸跟我说的,但我不知道他是具体什么时候跟KS接洽上的?”   裴远之说了个时间。   算了算时间,那个时候,两人还未领证,也还未见过钟女士。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季舒楹努力控制呼吸节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显得太抖,“如果一开始你不认识季茂明,就算了,但后来在医院,你应当知道始末,为什么没告诉我这件事?”   她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而她也无法接受,自己的丈夫,对自己隐瞒这件事。   “我没有隐瞒过你。”   “那你也没有告诉我!”   “季茂明很早就撤回了代理,且有保密协议,我要告诉你什么?”   “如果他不撤回,难道你真的要作为他的委托律师……”   季舒楹还没说完,已被裴远之打断:   “首先,这件事并未发生,你的假设不存在;其次,接这个案子的代表是整个KS事务所,不是具体某一个人,更不是我,这两者的区别,你混淆了。”   季舒楹气得手指都在抖,“有什么区别吗?如果你不想让团队接下这个委托,完全可以做到的,有什么非接不可的理由呢?”   “还是说,在你面前,利益比感情重要,赚钱、案源、客户、事业,这些东西,都比我的感受更重要?只要能赚钱,其他的都不必考虑,是吗?”   “不是一码事,没有对比的必要。”裴远之淡声道,“你这样毫无理由地问责我,我会觉得你在无理取闹。”   脑子里绷紧的那根皮筋,被那句‘无理取闹’,倏地一下扯断了。   季舒楹猛地站了起来,很想将手机砸到墙上,又勉强忍住,“我无理取闹?明明是你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也没有考虑过我和妈妈的利益!我父亲婚外情出轨,你难道不该站在我这边?别说委托了,连看都不该看一眼!”   “你就是自私而已!不然这件事,你凭什么不告诉我?又凭什么要接下来?”   越想越气,季舒楹口不择言。   她的话像石头砸进冰湖里,咔嚓一声,原本冰封的湖面,出现了道道裂缝。   “我自私?”   电话那边,裴远之情绪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语气有些冷,“我如果真的自私,就不会和你结婚,更不会做到这个地步。”   “你做到什么地步了?”季舒楹难以置信,“怀孕的是我,孕吐受苦的是我,你做了什么?”   “所以你从来都觉得我什么都没做?觉得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   不知是不是季舒楹的错觉,裴远之的语气更冷了。   血液往大脑上涌,季舒楹咬了咬牙,“不然呢?你做了什么?差点让KS成为我那位好父亲的律师团队么?除了最基本的责任外,你做了什么?你但凡有一点在乎我,都不会这样做!”   一口气说完整段话,季舒楹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渗出薄汗,握着手机的掌心也被汗润湿。   她竖起尖锐的棱角,等着裴远之的反驳。   出乎意料的,那边没人说话。   长达十几秒的沉默,电话里谁都没有开口。   只能听到一道长,一道短的呼吸声,深深浅浅,交错起伏,都不平静。   砸破了冰封湖面的石头,陡然沉入了深蓝色的湖水里。   旋转着,无声着,随湍急的水流沉了下去,埋入黑色的湖底,所有的响动都被黑色湖水包裹住,听不见一点回声。   裴远之靠在墙壁上,长腿微曲,良久后,他直起身,往餐厅门口走去。   “我们说的不是一码事。”   无论是语调,还是咬字,电话那边裴远之的声音都恢复了平日一贯的理性与克制,“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好好谈谈。”   “我们现在不就是再谈吗?”季舒楹立马道,“我很冷静,冷静得不得了,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解释,以及道歉。”   “那么我再重申一遍,季茂明通过一位业内朋友牵线找到了我,家事并非我们团队主攻的方向,因此,我将案源分给了其他的专业团队,季茂明是客户,KS作为律所为其提供专业服务,仅此而已。”   这样的理由,季舒楹根本无法接受。   她在乎的是,为什么裴远之没有告诉她这件事,也没有想过跟她商量,甚至连提都没提。   并不是这件事最后没有发生,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能接受。”季舒楹说。   她不能接受裴远之公事公办的态度,也无法接受这个解释。   “那我无可奉告。”   裴远之抬腕看了下时间,银色表盘泛着微冷的光,八点过十分,这个通话已经持续了十分钟,“我待会还有工作。”   显然,两个人的交流和沟通不在一个频道上,电话继续打下去,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言下之意,他准备挂了。   季舒楹早就在裴远之话音落下的那一秒,率先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季舒楹盯着窗外,又生气又想哭。   她不懂,也不明白。   为什么裴   远之能这么冷静,为什么他不知道她究竟在乎的是什么,好像她真的是在无理取闹一样。   季舒楹闭上眼,手机一扔,双臂展开,往后一躺。   裴远之没有再打过来,季舒楹也不想再打过去。   继续追问,也问不出什么,因为裴远之根本不懂她在乎的是什么。   收拾好情绪后,季舒楹冷静地将电话和聊天框删除。   原来真正的生气时,人会表现得格外镇静,她没有拉黑裴远之,连好友都未删除,一点外露的情绪都没表现出来,别说朋友亲人,连天天相处的廖音都没发现出了状况。   只是不接裴远之的电话,也不再回裴远之的消息,将对方无视得很彻底,也同时将这个人的所有有关信息屏蔽在自己的世界外。   无声的冷战。   对方出差的这些日子,季舒楹依然有节奏并规律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工作没受到任何影响,甚至连食欲都不降反增。   唯一情绪有波动的时候,便是在朋友圈偶然浏览到相关的信息。   工作需求,难免会加很多同事,不管是王律,还是学姐于惠,或者面生的同事,都会时不时地会在朋友圈转发一些律所的公告、新闻,有时是新闻链接,有时是KS官网的报道。   比如,最近的一条,便是有关裴远之赴美会面创始合伙人的官网报道,中英文双语,运用数字和案例,详实地介绍了裴远之进入KS以来的成就,还配了一张官方的照片。   又或者,代表KS完美接下了一桩标额极大的收购案,引起美国财经杂志、报纸们的关注,舆论纷纷。   她没有关注过,甚至刻意屏蔽了与裴远之有关的字眼,但跟他有关的信息还是一个劲地往耳朵里钻。   组内例会结束后,同事们在耳边八卦;上洗手间时,也会听到其他组的员工们聊天。   “你们看官网那个报道了吗,我的天,知道大魔王牛逼没想到这么牛逼,整个中华区37%的创收……真合伙人的实力KS的荣耀。”   “我看了……比有的男明星还要上镜,这骨相,这建模,绝了。”   “他们组还招人吗?想转组了。”   “他们组的季度奖金年终奖好像一直都是最高的吧,富得流油呜呜。”   “好帅啊啊啊啊啊啊,可惜英年早婚了。”   “早婚?什么时候的事,没有吧,裴par不是单身吗。”   “我家里有长辈刚好认识裴par那边的亲戚,听说是订婚了,但我也不确定,听说的。”   “……好吧,这么又帅又完美的人不知道最后会被谁拿下。”   季舒楹在内心腹诽,完美?哪里完美,除开会赚钱有一幅好皮囊外,一无是处!   长达快一周的出差,季舒楹从自己朋友圈刷到的消息、官网的报道、以及新闻媒体上,断断续续地拼凑出裴远之一周的行程。   对方看上去似乎丝毫没有被上次电话里的争吵所影响,在工作中一如既往的游刃有余。   周天,裴远之结束出差,回国。   张姨提前准备好了丰盛的午饭,来迎接男主人的归来。   廖音一开始是兴高采烈的,一边给季舒楹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关心小儿子,“怎么出差一周清减了这么多?”   “倒时差,行程比较忙。”   裴远之回答得很简洁,报喜不报忧,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没过多久,廖音察觉到不对劲。   她私下很少过问两人的情况,因为想给小情侣足够的私密空间,但现下,再大大咧咧的人,也能察觉到饭桌上的不对劲。   裴远之给季舒楹夹了菜,各式各样的蔬菜肉类在碗里堆成了小山,季舒楹一口没吃,而是把碗推到一边,换了个新碗。   别说吃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有给过裴远之。   彻彻底底的无视,像是房子里没有这个人。   裴远之收回筷子,侧头看了眼吃饭的季舒楹,她对着廖音、张姨,都是笑盈盈的面孔,眉眼弯弯,唯独不给他一个眼色,连一句话都懒得说。   更别说像出差之前,书房那样,扯着他的袖口软声撒娇了。   判若两人。   暗流涌动。   吃完饭,季舒楹开始把自己的东西往客房里搬,被裴远之拦住,“搬东西做什么?”   “最近一周,喜欢上自己一个人睡了。”   季舒楹不看他,只盯着裴远之背后墙上挂着的拼贴画,肢体语言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不想和你睡。   她不开心,不高兴,所以排斥跟他一切的肢体接触。   连同床都不再愿意。   裴远之沉默了一会儿,薄唇微动,“我去住客房,你不用动。”   季舒楹放下手中的东西,同意了裴远之的提议。   或者说,她本来就在等裴远之先开口。   待裴远之的东西清理完,‘砰’的一声,卧室门被关上。   男主人被孤零零地关在门外。   裴远之没离开,也没动,西装裤兜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他刚回国,有许多饭局等着他,或是工作上的应酬,或是朋友叫嚷着组的局,都在等他的回复。   但他一个都没理。   除了工作之外的事务,一条讯息都没回。   裴远之一开始觉得跟季舒楹解释得足够,工作和生活的界限,他向来分得很清楚。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他不会在工作中掺入私人感情,也不会把私人感情带到工作上来。   而季舒楹向来情绪多变,一天一个心情,一天一个想法,他不可能因为对方去站队,去拒绝客户。   何况当时,还有别的缘由。   廖音在走廊拐角看到了裴远之被拒之门外的全过程,虽然听不大清具体说了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趁季舒楹去洗澡的间隙,廖音私下找到裴远之,低声问:“你是不是又惹小舒生气了?!还不快去跟人家道歉!”   一上来就让他道歉,裴远之无奈,“妈,您知道是什么事吗?”   “什么事,人家小舒那么聪明漂亮还讲道理的人,有什么天大的事能惹她生气?肯定是你的不对。”   面对母亲直接扣上来的一顶大锅,裴远之靠着走廊,揉了揉眉心,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妈,事情没那么简单,不是低头道个歉就可以了。”   “管他什么简不简单的事,你先把态度摆出来啊!”   廖音恨铁不成钢,“女孩子最在乎的是什么?不就是态度!而且,夫妻本是一体,不管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有什么事不能两个人坐下来好好地聊一聊,沟通一下呢?”   裴远之没说话。   廖音难得的正色,继续认真道:“你们是要互相陪伴余生的人,我知道,你跟小舒从小成长环境不同,受到的家庭教育理念也不同,人生经历也不一样,可能相处起来会有很多摩擦。”   “但哪怕是认知观念上有所差异,你也可以多把你怎么想的,做事情的缘由告诉她,夫妻嘛,本来就是磕磕绊绊一路磨合,哪有什么天生就好的两个人……”   过了一会儿,裴远之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妈。”   见裴远之听进去了,廖音也稍稍放下了心。   裴远之回到书房,打开了笔记本,像往常一样,先把手头紧急的工作事务处理一下。   工作,永远是优先级第一。   他早已习惯二十四小时围着工作转的日子,日积月累下来,成为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事业是生   命,生命也是事业。   ——“用生命的长度,换取生命的深度*”。   这几年来,只有过一次例外,他将其排在了工作前面。   但同样也是这个人,质问他“你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   裴远之的工作效率向来高得离谱,普通人需要花半天、乃至数天才能审完的上百页合同,对他来说,基本一小时内就能搞定。   只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停留在某一处页面的时间,过长了。   握着钢笔的修长手指,转了又转。   屏幕上的文档,迟迟没有翻动。   他闭上眼,第一次开始深思,开始回忆之前卷宗上看到的信息。   -   这边廖音和裴远之进行过的对话,季舒楹浑然不知。   她洗完澡,换了条喜欢的裙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准备出门跟林真真逛逛街,购购物,晚上再一起去参加高中校庆。   校庆的组织者之一拉了个群,将她们这一届的同学、老师都拉进了微信群,一天不看消息就999+,很是热闹。   正俯身低头换鞋子,忽而察觉到一道阴影停住在她面前。   季舒楹抬眼。   视线从眼前笔挺工整的黑色衬衫,往上,滑过线条分明的下颔,狭长的黑眸,单薄的眼皮,最后落于高挺眉骨上的那颗黑痣。   冷淡且薄情,一如她一直以来,对他的印象。   裴远之拦在她面前,垂眼注视着,几息后开口,“有空吗,我们谈谈?”   这是冷战以来,裴远之第一次主动提出谈谈。   面对面的当面交流,显然比电话沟通更有效率,也更避免误会的发生。   可惜,现在季舒楹已经不想听到这些了。   她换好鞋子,理了理包包上挂着的吊坠,绕过对方,离开。   从始至终,没有给过裴远之一个正眼。   只撂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和空气中残留着的淡淡馥郁香气——   “没空。”    第56章 6“可以抱一会吗”   “Iwatchthemoon   (我看着月亮)   Letitrunmymood   (让它带动我的心情)   Can'tstopthinkingofyou   (无法停止想你)   ……”   车载音响连上蓝牙,播放着上一首还未播完的英文歌曲。   汽车在绕城高速上飞驰,绕着整个S市,一圈又一圈地行驶着。   柏油马路散发着白日被曝晒后的味道,夜风透过半开的车窗,呼呼地吹着。   扔在中控台上的手机锲而不舍地震动,裴远之瞄了一眼屏幕,看到来电名字是三个字。   黑色轿车下了高速,在平缓顺直的马路边慢慢靠边停下。   电话响了整整两遍,才被接通。   穆骁的声音迫不及待地从那头传来,像是在什么嘈杂的场合,音量放得很大:“阿远!你在哪?之前不是说回国要聚一下吗?”   “上次本来那天就要聚的,是你亲口说的,等回国啊!”   旁边有人附和:“对啊对啊,之前说好了的,再放鸽子就过分了啊!”   “就是,领证这么大的事,不让兄弟们给你好好庆祝一下?”   段清野夺回手机,扬声:“快让这个唯一的单身狗也沾沾我们的喜气!”   手机又被穆骁抢了过去,朝着收音筒大声道:“我跟清野他们都在酒吧!就缺你一个了,来不来!”   “是男人就来啊!”   段清野在旁边跟着附和,吵吵嚷嚷的。   良久之后,车内响起一道清清冷冷的男声,“地址发我。”   “定位发你微信了!快点过来,如果迟到了罚酒!”   电话挂断,原本吵闹的声响像被按下暂停键,车内重新归于寂静。   远处的高架桥,有汽车呼啸而过的厉厉风声。   日落之后的天空,短暂地被宝蓝色幕布渐渐覆盖,静谧而又浪漫的蓝调时刻。   车内没有开灯,落下一片晦暗。   阴影中,隐隐约约勾勒出落拓的身形。   咔嚓一声,淡蓝色火焰跳跃,一瞬间映亮疏冷清俊的眉眼,又归于寂静。   金属感的打火机被随手扔回中控台。   须臾,车窗半开,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明显男性的骨架,指骨修长明晰,冷白凸起的手腕上戴着一只PatekPhilippe的冰蓝色腕表,简约、低调、高级,两根扇骨般漂亮的指间,夹着一只徐徐燃烧的烟。   轻点了两下烟蒂,而后收了回去。   吸完最后一口烟,裴远之在车载烟灰缸里摁灭,抬手撩了下白雾,重新启动了车。   ……   晚上八点,到达穆骁发过来的地址。   往常聚会一向是在清吧里,今天不知怎的,穆骁挑在了S市一个著名的酒吧里。   舞池喧哗,灯光幻影五光十色,动感的旋律,音乐节奏性也极强,每一个拍子、每一个鼓点仿佛踩在人的心脏上,夜景璀璨,纸醉金迷,醉生梦死,引起人肾上腺素的极度飙升。   裴远之很快在人群中锁定住穆骁所在的卡座,无他,就穆骁那边动静最大,也最嗨。   穆骁刚挂了电话,也一眼在人群中看到裴远之,没办法,身形外貌太出挑了,想不注意到都难,他猛地伸手摇晃,示意自己在这里。   裴远之走近,扫视了一圈。   依然都是些熟面孔,他们这个小圈基本上固定的就那几个人,卡座里也有几张生面孔,年轻女性,应当是穆骁的朋友。   落座后,他将西装外套随手搭在一边,姿态有几分散漫,穆骁举着酒瓶过来,不由分说先给裴远之面前倒了一杯。   “阿远,跟你介绍一下,我最近交到的好朋友,这位是……”   酒局对穆骁这种人来说,更多的是社交人脉场合,目的性很强。   裴远之淡淡点了点头,算作回应,有几分疏冷。   聊着聊着,话题难免转到人群中的中心,裴远之身上。   先聊公务,再聊私事,不知不觉,众人好奇起了裴远之家里那位。   “说起来,我们都还不知道嫂子什么样呢。”   说话的人看向段清野,问:“你知道嫂子长什么样吗?”   被点名的段清野放下酒杯,嘀咕:“我哪知道?远之可宝贝着呢,别说见面了,连一张照片都不给我们看的。”   “领证了不是有结婚证吗,结婚证上肯定有照片,让我们瞧瞧嫂子长什么样?”   段清野用手肘肘击了一下说话的人,“你说话过点脑子,哪是你能说看就看的?”   原本起哄的人摸了摸鼻子,憨憨一笑,不说话了。   “不过按照他这挑剔的性格来看,嫂子肯定是长得胜似天仙。”   段清野总结。   “裴律是不是金屋藏娇啊?生怕我们把嫂子带坏了!”   “就是,裴par什么时候把金屋藏娇的那位,带出来介绍给我们认识一下?”   裴远之一如既往的话少,面对众人的起哄好奇,也波澜不惊,只偶尔开口,掠过话题。   当事人不愿意谈,众人也都是会看眼色的人,识趣地转移了话题,不再纠结。   只是内心的好奇,更盛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   穆骁看出他心情不算好,今天穆骁也是被众人撺掇着,硬要裴远之过来的,说这种场合没有重量级的人物在,少点意思。   朋友给面子,他也很有眼色,除了一开始倒了杯酒,后来没再劝酒。   场子冷了下来,好在穆骁会来事,没过多久就将气氛活跃起来,聊天的聊天,喝酒的喝酒,玩游戏的玩游戏。   空气燥热,酒香弥散。   晦暗的角落里,男人挺拔的背影,漫不经心的侧脸却像一泓冷冰冰的清泉,分外疏冷。   穆骁早已习惯对方这个个性,从学生时代开始就是如此,到现在,也是如此。   他能感觉出裴远之的心理界限很高,社交是社交,工作是工作,私生活是私生活,就拿他自己来说,基本只在公开场合约到过裴远之。   认识这么多年,除了一同美国留学的时候,去过裴远之在外面的宿舍,收留过几天,其他时候他从来没去过裴远之家中。   他很少见裴远之情绪失控的样子,也从来没见过对方醉酒,甚至连裴远之酒量如何都试探不出来。   “之前你忙着出差,没来得及庆祝——领证快乐。”   穆骁过   来碰了下杯,压低音量,“怎么了,心情不好?”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猜测,冷不丁地道:“跟嫂子吵架了?”   裴远之掀眸看他一眼。   穆骁自觉猜中了命脉,暗叹还得是他,“你要不说一下具体情况,我帮你分析一下?我觉得吧,其实惹女孩子生气,想要对方原谅很简单,1、送礼物,2、主动递台阶示好,3、低姿态道歉,哄几句宝宝宝宝,再狠心的女人……”   他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堆,准备将自己多年来的感情经验传授给朋友。   话还没说完,裴远之冷冷睨他一眼,“你很闲?当鸭的最近生意不好?”   穆骁:“……?”   穆骁:“你自己喝吧,当我没说。”   招惹谁也不要招惹心情不好的裴远之。   绝对不是他破防了。   裴远之收回视线,带了点兴致乏乏的淡漠。   拿出手机,略过无数个群组消息,点开一个聊天框。   消息界面还停留在下午四点的一条——   Ferek:【你们在哪逛,我来接你们?】   像礁石落入海底,没有回音。   季舒楹压根没回他的消息。   他又想起下午时她的眼神,轻飘飘的话语,离开的背影,拂了拂包包上的吊坠,像是拂去了不存在的灰尘。   有些烦躁,裴远之松了松领带,又喝了一口。   冰凉酒液从喉咙落入食管,却无法让人平静下来,反而愈发烧心。   拿过冰川杯,冰镇过的酒瓶上还挂着细密的水汽,裴远之执着杯沿,又倒了满满一杯。   穆骁虽然人不在旁边了,心思还在。   连向来粗神经的段清野,都时不时往裴远之的方向看,从对方喝酒的动作里品出几丝不对味。   领证这样的好事,怎么这酒喝得跟——失恋了一样?   喝完一整瓶酒,裴远之再度划开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等待的时间如此漫长,他漫无目的地点开朋友圈,随便划了几下。   ‘噌’的一声,界面刷出一条新朋友圈。   刚出炉的,新鲜的讯息。   陈向榆   [图片]   这个名字,裴远之有一点印象,是个挑不出什么优点的实习生。   图片上的人却很熟悉。   裴远之视线顿住。   伸手,修长指尖点开来。   是一张拍立得的照片,像是匆忙之下拍摄的,镜头有些模糊,画面带着颗粒感,光线昏暗,很有氛围感。   上方的漆黑夜空绽放着璀璨盛大烟花。   紫藤花下,一男一女看着镜头的合照,男生高高瘦瘦,白T,灰色长裤,戴着黑框眼镜,斯文且书卷气。   旁边的女生眉眼弯弯,笑容明艳,斜挎着一个浅春系的女士小包,包上坠着一个精致的吊坠。   如明珠生晕,散发着莹润光芒,叫人移不开眼。   ——是季舒楹。   -   参加完校庆,季舒楹仍有些意犹未尽。   外语国际高中四十周年校庆,拥有全S市最大的操场之一,校方径直在操场上搭建了一个超大的舞台,现场荧光棒闪烁,音乐声方圆几公里都听得见,堪比大型演唱会现场。   季舒楹和林真真坐在前排位置,挥舞着萤火棒,恍然回到了无忧无虑的高中生活。   却没想到在前排的位置,遇到了陈向榆。   看到对方时,季舒楹并不例外,因为之前陈向榆邀请过她一起,不过被她婉拒了。   只是没想到,一行人的位置会离得这么近。   “舒楹姐。”   陈向榆冲季舒楹打了个招呼,又看向旁边的林真真,“真真姐。”   季舒楹也礼貌性地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只当做一个小插曲。   校庆十点结束,椅子和荧光棒都需要自己收捡,陈向榆主动地帮季舒楹和林真真拿椅子,又将荧光棒交回给组织者,避免浪费。   路过操场外面的紫藤花下,有许多校友们在那里拍照,林真真带了拍立得,自告奋勇地要给她们拍。   “来吧来吧,相信我的拍摄技术!”   林真真指挥了下,示意季舒楹过去站着,摆好pose。   拍完单人照,陈向榆过来,顺势合照了一张。   季舒楹拿过拍立得,又帮林真真拍了单人照和合照,将十张相纸刚好拍完。   随着人流踱步出校外,陈向榆忽而主动道:“不早了,要不我送你们回去?”   说着,他抬了下下巴,示意马路对面停着的车。   季舒楹循着视线看过去,枝叶随夜风吹动着,梧桐树下,静静地停着一辆保时捷Panamera,暗蓝色轿身。   她刚想开口拒绝,旁边的林真真却按下了她,抢先道:“好呀。”   侧头,一看林真真闪烁的小眼神,季舒楹哪还能不明白闺蜜的想法和用意。   她的好姐妹看上陈向榆了。   林真真这几年来的口味一直没变,一直都喜欢跟男大学生谈恋爱,或者是研究生,总之就是要男学生,书卷气未褪去的那种,还未经过社会的打磨,纯净、清澈、小狗一样的爱。   为了配合闺蜜,季舒楹只能跟着林真真一起上了陈向榆的车。   好在车内空间宽敞,坐着很舒服。   季舒楹主动要求先送自己,最后再送林真真,陈向榆虽然眼神有些惋惜,但还是只能按姐们俩的要求来。   泓园门口,季舒楹下了车,林真真摇下车窗,大声喊了一句“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都到小区门口了,还能不放心?   季舒楹好笑地挥了挥手,看着暗蓝色的保时捷在夜幕下消失。   她挽着挎包细细的带子,低头,驾轻就熟地来到五栋门口,进电梯刷卡,回家。   指纹锁开门,客厅没开灯,有些暗。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华灯初上的夜景,游艇在江面驶过,远近车流如同星河。   奇怪,张姨和廖音都睡了吗?   季舒楹嘀咕了一句,扔掉鞋子,穿上舒服的拖鞋,走到卧室门前,低着头,打开门。   刚打开门,就察觉到房间里有另一个人的气息。   还没反应过来,卧室门被关上,季舒楹被拥入一个带着清冽冷调男士香水的窄小怀抱。   有人一只手撑着墙壁,一只手掌着她的后背,将她推至墙壁上。   “……裴远之?”   季舒楹眨了眨眼,试探着唤了一声。   卧室里没开灯,有些晦暗。   窗外,光影徐徐滑动,影影绰绰地给昏暗的卧室里蒙上一层柔软的薄纱。   低头拥抱她的男人,从喉咙间滚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嗯。”   真的是裴远之。   但他的东西已经搬到客房里了,来卧室干嘛?   季舒楹推了一下,企图将身前的人推走,“你走错房间了。”   男人没动,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呼吸有些沉,“可以抱一会儿吗?”   被迫埋入坚实温暖的胸膛,季舒楹挣扎了一下,挣扎不动,干脆放弃了,“……那就五分钟。”   鼻尖嗅到似有若无的葡萄酒香味,淡淡的醋栗香气,低醇干净,弥散开来。   季舒楹反应过来,“你喝酒了?”   “……嗯。”   裴远之再度低低回应了一声,嗓音带着薄薄醉意,一点喑哑,好似分外贪恋她的怀抱,“喝了一点。”   这是喝了一点吗?   好像真的有点醉了。   放在平时,怎么   可能听裴远之这样说话。   季舒楹有点怔住,站在原地,明明喝酒的是裴远之,但她现在好似也被灌了酒,脑袋晕乎乎的,恍若在梦中。   裴远之埋在她的颈窝,安静了几秒,忽地道,“我看到你们的合照了。”   什么照片?   季舒楹满头雾水,而后‘啊’了一声,“你是说那张拍立得?”   裴远之又‘嗯’了一声。   “今天去高中校庆,在现场偶然遇见了,真真给我拍照,顺带拍了一张合照。”   季舒楹语气平稳冷静,原原本本地阐释了整个经过,就像他之前如何冷静地跟她解释整个经过一样。   他要公事公办,她也公事公办。   “之前那次呢?”裴远之的声音很轻,话题转换让人始料不及。   之前又是哪次?   季舒楹努力回忆,终于想起来了。   “那个时候他邀请我一起去校庆,不过我拒绝了。我们只是同事关系,仅此而已。”   裴远之沉默了。   理智上,他知道季舒楹说的都是对的,她的做法也没有任何问题。   正常的社交距离,他没有任何理由去要求她什么。   但现在,她连话都不愿意跟他说,却愿意和一个关系普通的男同事言笑殷殷。   他不如一个陌生人。   不如任何一个人。   那种烦躁,没由来的,无法说清的情绪,控制了他,感性越过理性,支配了他。   让他无法静下心来。   换位思考,裴远之忽而明白了那天季舒楹为何会那么生气,那么激动,会无法理解、无法接受他的话语。   因为他完全忽略了她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可能存在的心情和感受,就像现在这样。   一千遍地回想,一万遍的感同身受。   “……抱歉。”   季舒楹突然听到头顶上的人说。   她身体抖了一下,像是被这声滚烫的‘抱歉’烫到,随后被人更用力地抱紧。   他一只手护着她的小腹,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抱歉,小舒。”   “你在道歉什么?”季舒楹歪了歪头,明知故问。   “那天的事。”   “那你说,对不起。”季舒楹站得有点累,干脆靠在对方怀里,将所有力气交给他。   “对不起,小舒。”   他语气很轻,也很认真。   好奇怪,裴远之不道歉还好,至少一周来,季舒楹都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那天的委屈,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但裴远之一道歉,之前消失的委屈却像海啸一样,涌动着,翻滚着,席卷重来。   将她整个人盛满,再也容纳不住,快要溢出来。   季舒楹侧过脸,看向墙的一边,任由对方温热的鼻息再度扑洒在颈窝里,声音也带了一点哑,“你当时好过分……”   她想要掩饰住自己的情绪,只是一说话,声音受情绪影响,就带上了浓浓的鼻音,“为什么要那么冷冰冰,为什么要那样跟我说话……”   裴远之用手将她的脸掰回来,低头,与她鼻尖抵着鼻尖,轻蹭着,“是我不好。”   “你一点都不为我考虑,一点都不心疼我。”季舒楹咬着唇,继续控诉他的罪行。   “……没有。”   “可你那天还凶我,你说你无可奉告,你说让我冷静下来再说。”   “……我没凶你。”   那只是他一贯的说话方式。   原本止住的眼泪又盈满眼眶,季舒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完全被情绪和激素所控制,乱七八糟的,“你是真的心疼我,在意我的感受吗?”   “跟我道歉,说的这些,是出于责任吗?只是为了这个家能平稳地过下去吗?”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掉眼泪。   温热的泪从漂亮的猫眼石眸子里流出来,她咬着唇,嘴唇微颤,鼻尖红得很,像小兔子,也像溪边的小鹿。   裴远之也有些无奈,他明明按照朋友所说的方法在做,但为什么季舒楹却反而更难受了?   她是水做的吗,为什么说哭就哭?他哪句话让她又不开心了?   他在意。   很在意。   比想象中的,一开始预计的,还要在意得多。   像万千根密密麻麻的针刺过,远比看见她和陈向榆的合照还要难受。   裴远之轻轻叹息,握紧她的手腕,“我的问题。”   “是我没考虑到你的心情。”   “原谅我,可以吗?”   他的左手手背轻轻摩挲她的面颊,很缱绻的力度,右手牵住她有些冰凉的小手,将热度源源不断地渡给她。   季舒楹不说话,眼泪还在掉。   他道歉了。   但她还是不开心。   她不知道她要什么,就是一昧的委屈,一昧地想掉眼泪。   生理盐水在此刻变成情绪的载体,变成心脏跳动的传递,所有的情绪都在液体里。   哄不好她的眼泪,裴远之干脆低头,吻她的泪。   从面颊的泪痕到眼尾的水意,薄唇一一掠过,舌尖轻卷着,一点点的,将那些轻而温热的泪珠统统吻去。   含蓄而克制的,内敛而深沉的。   曾经撒在他心上的那把海盐,裴远之竟然从中品出几分甜味。   被吻得仰起了头,季舒楹无意识地启唇,呼吸渐渐的,乱了,重了,心跳声也失衡。   不再是微凉的温度。   他的唇和她的面颊一样烫。   仿佛热度钻进了皮肤,捂热到心尖里去。   吻干净了眼泪,季舒楹感受到裴远之含着她的耳尖,缓慢而又温柔地碾磨。   像整颗心被人温柔地捧在掌心里。   交颈依偎,耳鬓厮磨。   听到他在她耳边说——   “心疼你,在乎你,不只是出自责任,而是缘于心意和本能。”    第57章 7“早安吻”   伴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原本两颗不同频率跳动的心脏,仿佛在一点点,一点点地同频。   直至共振。   不知不觉中,季舒楹渐渐止住了眼泪,以另类的方式。   裴远之也松开了她。   季舒楹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眼泪把裴远之的衣领口打湿,稍微一碰,都是湿漉漉的。   “你是水做的么?掉这么多眼泪。”裴远之用手背轻蹭着她滚烫的耳垂尖,嗓音仍带着薄醉的喑哑。   不似责备,更似漫不经心的调情。   “……我才不是。”   季舒楹握着他的手腕,将其从自己的耳尖上挪开,下巴微抬着,骄傲的姿态,“只是今天喝水喝太多了。”   绝对不承认,她在裴远之怀里哭得稀里哗啦这样。   一定是孕激素影响。   一定是这样。   裴远之唇角微勾,很淡的弧度,却没有揭穿季舒楹拙劣的借口。   季舒楹深深呼吸,吐气,原本因为流眼泪而起伏的胸膛也逐渐平缓下了,心跳声平复着,渐渐回到了平时的有力节奏。   静谧昏暗的卧室。   她听到自己有些清浅的呼吸声,还有裴远之的沉沉呼吸。   没有人再开口,她也没说话。   裴远之只是牵着她的右手,将她的整只小手包裹在大掌里,揉捏着,无声地温存着,享受这难得的静谧时刻。   窗外月光溶溶,树影飘曳。   眼前男人的高大身影,似乎可以容纳一切负面情绪,抵挡一切狂风暴雨。   不知为何,季舒楹想起了一些遥远的往事。   尽管这些往事已经在记忆里褪色,被更多五彩斑斓的记忆所覆盖,但从记忆长河里赤着脚拾起来时,还是会被碎石烂贝壳尖锐的棱角,所扎伤。   “你还记得之前吗……知道我为什么讨厌雷雨天气吗?”   季舒楹的声音很轻,恍若羽毛,漂浮不定地在空气中,摇摇晃晃。   “嗯?”   裴远之垂眼,喉结轻轻滑动了下,倾听的姿态。   “我讨厌雷雨天,是因为小学六年级的暑假,我不小心翻到爸爸书房里,跟……那个女人的聊天记录。”   一轮弯月静谧,遥挂枝头。   季舒楹仰着头,看着窗外的月光,似一汪蓝色的眼泪。   “那个时候,我摔伤了脚,忘掉了,但潜意识里一直——”   “我不能接受,我真的不能接受……”   她说不下去了。   但裴远之听懂了。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季舒楹的面颊,像是在抚平什么,“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在意。   知道她的恐惧从何而来。   知道她潜意识的伤痕。   季舒楹低低地‘嗯’了一声。   裴远之再度将人拉入怀抱,她的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他抱着她,静静地相拥了一会儿。   近在咫尺的亲密距离,肩与肩相靠,身体与身体相依,他嗅到怀中人身上传过来的,很好闻的淡淡香气。   似乎是清甜果香味的沐浴露,混着肌肤的味道,似乎还有一丝身体深处的馨香,说不清,道不明,但糅杂在一起,就是莫名的勾人。   像细细的钩子,将他的心钓起来,悬在空中,渴望,却又够不到。   又像催情剂,抱也抱不够,只是贴着,也还不够。   想要更用力,想要每一分   每一秒都抱着,贴着,直到负距离。   莫名其妙的,又开始黏糊糊的拥抱,季舒楹理智回笼,激素回调,开始秋后算账。   “以后我生气的时候,不准和我讲道理,要先哄我。”   她语气凶巴巴的。   “嗯。”   “要先照顾我的感受。”   “好。”   “不准再和我说晚点再聊。”   “要看情况。”   闻声,季舒楹倏地抬起了头,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你说什么?”   裴远之:“如果临时有重要……”   季舒楹气得用被牵着的手,反手去捶他,“如果有更重要的事,譬如工作,譬如客户,你提前跟我说一声不就好了,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裴远之凝视着她,薄唇轻扯了一下,“嗯,你确实很讲道理。” ?   阴阳怪气她?!   季舒楹瞪他一眼,“不听我的话拉倒。”   “我听。”   裴远之说着,重新执起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确认了一下温度,是热的,她没有着凉,“那今晚我回来睡?”   “不行。”   季舒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鼻音,却拒绝得干脆利落。   她抬手,顺便摁亮了门边的灯,柔和清明的光线一刹那照亮整个卧室,驱散昏暗。   一旁伫立着的穿衣镜里,映照出季舒楹此刻的状态,红红的鼻尖和面颊。   她天生皮肤薄,又脆弱,此刻,耳垂和面颊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幅被欺负惨了的模样。   “我要睡觉了。”季舒楹从他的掌心里收回手,打开门,开始下逐客令。   “睡觉?”   裴远之没动,一眼看穿她的谎言,“你还没抹身体乳和妊娠油。”   以前每天晚上,季舒楹睡前都会抹护肤品,保证肌肤水润以免干燥起皮,雷打不动。   只不过有时候是她自己抹,有时候是让裴远之帮忙。   “没抹怎么了?”季舒楹退后了一步,哼哼唧唧,“我想抹的时候就抹,不想的时候就不抹,要你管。”   “要管。”裴远之说,“我帮你抹完再回去。”   ……原来,男人在不要脸这方面上,也都是无师自通。   “……我还没洗澡。”   季舒楹低声说着,再度用手去推身前的男人,哪怕推不动,也要推,“你快出去快出去快出去。”   语速越来越快,到后面有些恼羞成怒。   今晚遇到了好多事,她也流了好多眼泪,经历了情绪的大起伏,从满足快乐到失控委屈,再到温存,像坐过山车似的大起大落,身体已经有些疲倦。   现在,季舒楹只想自己一个人静下来,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点个香薰,蓝牙音响放几首歌,一边享受睡前的护肤时光,一边听歌,好好捋一捋纷乱的思绪,再放空大脑,发会儿呆。   裴远之拗不过,只好顺着她推动的力度,退出卧室门外。   “明天见。”   合上门之前,裴远之站在门口,将要关上的门缝后,说。   季舒楹轻哼一声,“谁要跟你明天见。”   而后将门关上。   被‘砰’的一声关在门外,裴远之也不恼,回到客房,打开灯,慢条斯理地松掉本就被刚才动作蹭乱的领带。   领带挂回专门的领带衣架上,又从衬衫的第一颗扣子开始解。   安静的客房,光洁如新的穿衣镜里,映出一双狭长的眸子。   男人身形颀长高大,黑眸清明,除了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葡萄酒香气,哪里有半点醉意。   洗澡,换衣服,擦干净头发,剃须膏的清爽薄荷味在卫生间里弥散开来。   待裴远之睡前上床,看了眼腕表时间,也不过将将十二点。   他平常一般工作到两点入睡,现在,距离平时的入睡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许是上床太早,裴远之久久睡不着。   清清冷冷的客房,黑白灰的布置,衣柜里挂着他的衣服,依然是清一水的冷淡色系西装,再也没有属于她的鲜艳亮丽色彩。   竟然有几分寂寥。   张姨时不时地会进这间客房,拖地、擦灰,打扫得干净,以便不时的急用,因此,床单被套都是崭新的,透着高级洗涤剂的松木香味。   但。   裴远之侧过头,手臂枕在头下,缓缓地闭上眼。   他更想念她身上的味道。   记忆中的味道,她柔软的身体,微颤的肩膀,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触感,温香软玉,如梦如幻。   她的眼泪,她的委屈,她的甜味,她的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裴远之抬手拿过枕头边的手机,锁屏划开,指尖轻点,发了条消息。   咔哒一声。   重新锁屏,扔回去,手机的荧光渐灭,客房里回到最初的黑暗和静谧。   那件被她眼泪打湿过的衬衫,裴远之放在了床头柜上,叠得很整齐,近到,他现在还能嗅见似有若无的清甜果香味。   属于她的气息。   -   另一边。   季舒楹洗完澡,吹干净头发,又心不在焉地往脸上抹护肤品。   水、乳、眼霜、面霜、身体乳、妊娠油……   一连套下来,她擦得手都累了,尤其是身体乳,从胳膊到大腿,都是不小的工程。   季舒楹有点后悔了,早知道不那么早把裴远之赶出去了。   上床睡觉,闭上眼,季舒楹脑海里第一秒浮现的,却是裴远之说的那句话。   ——“心疼你,在乎你,不只是出自责任,而是缘于心意和本能。”   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还是说是她想多了……他没有别的意味,就只是安抚。   一墙之隔,季舒楹并不知道,另一边客房里的人,同她一起失眠了。   正辗转反侧间,手机叮铃一声,亮了。   季舒楹从枕头上拿过手机,是一条未读新消息。   Ferek:【晚安。】   她忽而想起高中时,林真真偶然发给她的一条帖子,说晚安的拼音=Wanan,就是我爱你的缩写。   ……等等,什么鬼啊,她乱七八糟地在想些什么。   怎么可能。   成年人了,不再是非主流年代,现在的晚安,就是一句普通且使用频率极高的礼貌性用语。   如果裴远之知道她想的这些,肯定又要说她天天上网冲浪就只获取了一些垃圾消息。   季舒楹有些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好一会才入眠。   早上,闹钟七点半准时响起。   季舒楹揉着惺忪的睡眼,随手挑了件白衬衫,克莱因蓝的西装套裙,头发扎起,画个淡妆,再也看不出昨天失眠和哭过的红肿疲倦。   洗漱完后,去餐厅吃早餐。   一般来说,七点半的餐桌上只有她和张姨,廖音和裴远之都起得更早。   今天却多了一个人,眉骨深邃,挺括的白衬衫,背影挺拔。   季舒楹入座,看了对面的裴远之好几眼。   印象里,平常对方六点起床,七点就出门了,这是第一次两个人一起吃早餐。   相比她的不适应,裴远之从容得多,将盛着虾饺和烧麦的餐盘推过来,又帮她倒了一杯张姨早上新鲜榨好的甜豆浆。   热腾腾的,还冒着白雾。   “等会儿我送你去KS。”   裴远之吃饭也很快,斯文且快速,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对正在喝豆浆的季舒楹道。   季舒楹动作顿了顿,放下了碗,手腕上的细碎手链碰到打磨光滑的实木桌面,有些凉。   “……你送我?”   她有些狐疑。   “嗯。”裴远之应道。   “你这样抢付叔的活儿干,付叔要失业了。”   季舒楹余光扫对方一眼,暗戳戳地说他当司机的行为有些上不了台面。   “不会。”裴远之放下筷子,开始剥鸡蛋壳,修长的指尖沿着裂缝纹路,一点点地将浅米色的蛋壳剥开,只留光滑细嫩的蛋白,放到季舒楹的碗里,轻描淡写地道,“以后让付叔送张姨去买菜。”   季舒楹:“……?”   专门聘一位司机,就为了送住家阿姨去买菜?   刚在厨房忙完过来的张姨也听到了,有些惶恐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我,先生,太太……用不着,真的用不着,菜市场很近,我走两步路就到了。”   一看张姨战战兢兢的模样,季舒楹立马出声安抚:“没事,他钱多,既然他这样说了,以后就让付叔送你去买菜。”   顺带眼神警告裴远之,说出的话就别收回了。   裴远之看在眼里,眼中笑意淡淡,没再开口,而是起身去洗手。   打定主意享受裴远之的司机服务,季舒楹从善如流地跟着一起去地下停车场,上了车。   一路上都很顺利,平和,直到黑色轿车驶入大厦下的地下停车场,在车位上停稳,季舒楹准备下车时——   出现了意外。   她扣了两下车门,都打不开。   被上锁了。   季舒楹看向另一边,驾驶座上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车费还没付,这位乘客。”   季舒楹:“……?”   她就知道,裴远之肯定没安好心!   突然主动送她去上班,堪比黄鼠狼给鸡拜年。   季舒楹正准备掏出钱包找几张纸币,扔在狗男人脸上。   那边,裴远之看着她翻找包包的动作,慢悠悠地补上后面一句,“给你打个折,支付一个早安吻即可。”    第58章 8“好像情侣装”   似曾相识的场景,季舒楹忽而想起之前她感冒时,也是仗着病人的身份,找裴远之要晚安吻。   现在好了,被人举一反三……还用这么耍赖的方式!   她才不要让裴远之如愿。   她要自己下车!   季舒楹不说话,只扣着车门,不信邪地又开了几下。   车门纹丝不动,还是打不开。   而副驾驶座这边开锁的按钮都在驾驶座那边。   季舒楹余光偷瞄了一眼,在想自己趁其不备偷偷开锁的可能性是多少。   预估了一下,可能性近乎为零,季舒楹决定先发制人,“堂堂律所高级合伙人,居然要知法犯法,限制实习生的人身自由吗?”   裴远之并不接招,“还没到上班时间。”   扣帽子这一套对他来说没用。   “……”   季舒楹咬唇思量了一下,也不用费那么大力气,说白了就一个早安吻而已,又没什么。   她清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挺直背,余光观察着左边的人。   裴远之也很淡定,拿出手机,挑了几条消息回复,像猎人擦拭自己的武器,等待陷阱里的猎物自己上钩。   季舒楹凑过去,极快地在对方唇角亲了一下。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季舒楹坐回来,催促道:“好了好了好了,快开门。”   裴远之伸手摸了摸唇边,只残留着一点微软的触感和淡淡馨香,转瞬即逝,“没了?”   就这种程度的浅吻,已经不太能满足他。   “……说好的只要一个!”季舒楹瞪他,有几分恼羞成怒,“不然你还要什么?”   裴远之注视着她,没说话,眸光有些幽深浓稠。   有几分危险的气息。   等待的每一秒都漫长,狭窄的车内空间,气温仿佛在不断升高。   季舒楹别开眼,耳根莫名其妙地发烧,心跳声也有些不受控制,咚咚咚的,越来越响,仿佛捶打着她的耳膜。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之前也是在密闭的更衣室里,那个交缠的舌吻。   为什么不开门,他到底还要什么?   咔哒。   清脆的,车门解锁的声音。   季舒楹如释重负,慌忙拿过自己的包,下车了。   从关门到上电梯,来到工位,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季舒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像被大型捕猎猛兽盯上的小鹿,总觉得再晚一秒,就会被拖入黑暗潮湿的兽穴。   打开笔记本电脑,将今天要做的事罗列出来,季舒楹又接了杯温水,慢慢地喝着,平复着剧烈跳动的心脏。   过了十来分钟,终于从这个小插曲里缓了过来,季舒楹开始专心工作。   九点二十分,工位上的同事们陆陆续续来齐了。   陈怡宁也来了,面容打卡完,进了玻璃门,将包包和楼下买的早餐往桌子上一扔,空气里弥散着各类包子、豆浆、咖啡的醇厚香气。   扫了一圈,陈怡宁一眼看到季舒楹,惊叹道:“小舒,你怎么比我还来得早!”   “人家小舒八点多就来了。”旁边工位的男同事补了一句。   “又漂亮又勤奋……我自愧不如。”   陈怡宁感叹着,而后又问:“不过,小舒,你耳尖怎么这么红呀?”   “红吗?”季舒楹关掉邮箱界面,抬手摸了摸耳朵,一点都不烫。   “红!”陈怡宁肯定地点了点头,又迟疑着道:“不过,是那种淡粉的红,可能是你皮肤比较薄,或者天生就白里带粉?”   季舒楹还没回答,组长来了,陈怡宁不敢再闲聊,老老实实地回到工位上,开始工作。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打印资料、给法院寄资料、写证据目录。   十二点,陈怡宁挽着季舒楹准备一起去楼下吃饭,路过走廊时,偶然看到裴远之跟所里的律师骨干团队从眼前路过。   一行人,人手一台笔记本电脑,准备去会议室里开会的模样。   脚步停住,看着眼前一行人,陈怡宁注意到什么,忽而‘咦’了一声,“好巧哦,小舒。”   “嗯?”正在用手机回消息的季舒楹抬头,“什么好巧?”   “你今天穿的蓝色裙子……裴par也戴的同色系领带。”   陈怡宁看着不远处的一行人,津津有味道,“乍一看,你跟裴律好像情侣装。”   季舒楹循着视线看过去。   最前方的裴远之,胸前挂着KS工作证,正侧头跟旁边的王律说着什么,姿态有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   他身形修长笔挺,衬衫工整熨帖,饱满的喉结下,是系成温莎结的暗纹领带,领带颜色近乎克莱因蓝,是一种成熟稳重、低调又高级的颜色。   很有私人品味。   真如陈怡宁所说,是跟她同一色系的蓝色。   “……瞎说什么呢。”   季舒楹有些不自然地推了推陈怡宁,耳尖动了动,“巧合而已。”   陈怡宁嘿嘿一笑,也知道自己的说法有些天马行空,毫无根据。   毕竟,小舒跟她一样,都只是刚入职的实习生罢了,怎么可能跟裴律有什么牵扯。   “说明帅哥美女的审美都比较统一,裴律和你的审美都很好,所以才会撞上,这颜色沉稳又高级,好看死了。”   陈怡宁笑眯眯地道,“天气太热了,周末想新添一点夏装,要不你帮我掌掌眼?”   律师这个行业,对于着装   方面都有着较为严格的要求,合适的、符合场景的着装,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专业度。   季舒楹的审美,她放心。   反正从在KS面试偶然碰到的那一次起,她从来没看到季舒楹的穿搭重复过,哪怕是OL装,OOTD(每日穿搭)都是不一样的。   季舒楹应了一声,“没问题。”   两个组的工位区分得有些远,裴远之又是大忙人,季舒楹分到的任务也很多,忙得脚不沾地,只有午休和上厕所的时候可以休息会儿。   大半天下来,她跟裴远之虽然都在KS上班,但竟然只有中午走廊路过的那会儿,看到了一眼裴远之。   下午,写完一份案例材料,季舒楹点开右下角的微信图标,看了眼消息。   跟裴远之的聊天框,还停留在昨晚对方发的两个【晚安】上。   有些不爽。   季舒楹手撑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打字。   【昨晚眼睛哭肿了,今早用了更多遮瑕膏才盖住】   【老公报销一下,谢谢】   她面不改色地夸大事实。   这类话,对她来说,几乎是信手拈来。   那边虽然在开会,但竟然回复得也快。   两条红色的未读转账消息,季舒楹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点开来。   [请收款]   Ferek:【向你转账52000元】   Ferek:【向你转账13140元】   两笔五位数的转账,简明扼要,很符合裴远之的做派。   不过……这么点钱就想打发她么?   季舒楹轻哼一声,继续打字:   -【不够】   Ferek:【?】   还给她发问号!   季舒楹眯起眼,噼里啪啦地打字:   【要不把工资卡上交给我,这样需要花多少我直接刷就好了】   她理直气壮:【人家外面结婚了的,丈夫都会把工资卡上交给妻子的!】   这次没有秒回。   裴远之似乎很忙,过了半个小时才回复她。   -【可以交】   -【不过,你会理财吗?】 ?   太阳穴隐隐约约跳动,季舒楹咬着牙,气鼓鼓地回复:【你什么意思!!!】   她这条消息发送过去之后,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过了十几秒后,跳出一条新的未读消息。   Ferek:【我手头现金不多,可以先划给你五十万,你拿去练手,如果一个月后,本金没有亏超过5%,我把银行卡和密码交给你。】   季舒楹气得想透过屏幕过去狠狠捶某人一把,五十万,她就是拿去放余额宝,零钱通,这种利率最低的方式,也少说有几百收益吧,怎么可能亏钱!   她是没怎么理过,不代表她没有基本的常识。   就算选个低风险的基金,也不至于亏5%这么多。   -【亏钱?瞧不起谁呢![握拳][生气]】   另一头,办公室里。   透过短短的这行字,裴远之也能想象到,此刻,手机屏幕那边,季舒楹打下这一行字时,是什么样的表情。   也许会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眸,气鼓鼓的模样,连问号和感叹号,都透着可爱。   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闷笑,裴远之唇角微扬,心情不错,握着手机,摩挲了两下,修长的指尖轻点了下屏幕,开始打字。   在桌对面的穆骁,眼睁睁看着原本跟他聊正事的裴远之,聊着聊着,聊到一半,旁边反扣在桌面的手机屏幕忽而亮起。   裴远之瞥了一眼,跟他说了句‘稍等’,就拿过手机开始看消息。   一开始,穆骁以为是有什么工作上的重要消息,无聊地敲着桌子等,而后发现了不对劲——   无他,裴远之唇角上扬的弧度有些明显。   这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常年都是一副性冷淡的模样,什么时候会把眼角眉梢的愉悦展示得这么明显?   再说了,谁会对着工作上的消息低笑出声?   噢,也不一定,如果老板涨薪,或者客户多给律师费,当事人胜诉,他还是会笑出声的。   但,这些对裴远之来说,完全微不足道。   那边是谁在发消息?又说了什么?   不对劲。   真的不对劲。   穆骁再思及今天发生的事,更是不可思议。   昨晚聚餐之后,他看裴远之虽有些醉意,但说话方式、逻辑表达能力都跟平日无异,没有受到影响,因此,就帮忙叫了个代驾送其回家了。   今天刚到办公室,准备商量之前几个case的收尾,没想到,裴远之分了个优质案源给他。   这可是实打实的利益,不太像对方一向的做事风格。   打字发完消息之后,裴远之收起手机,抬起眼来,“刚才说到哪了?”   却发现穆骁正一脸怪异地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裴远之:“你死机了?”   “不是……”穆骁缓缓地摇头,整个人像是见鬼了一样,“你在跟谁发消息?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对着手机笑得很骚。”   “?”   狭长的黑眸微眯,裴远之面无表情:“不想要案源就直说。”   “……别别别!”穆骁连声阻止。   他没想到能从裴远之手里拿到这块肥肉,有些纳闷:“你昨晚喝醉了就算了,今天也喝醉了?不再考虑一下吗,怎么会把A家的法律委托落到我头上?”   A家外企是业内熟知的好客户,给钱爽快大方,报酬丰厚,还稳定,经常确定了法律顾问之后,一签合同就是好多年。   “就当提前发的喜糖了。”裴远之说,“给你沾喜气。”   喜糖?   穆骁恍然大悟,肯定是他昨晚出的主意起效果了!他就知道,那句‘领证快乐’绝对没祝福错,这不就好人有好报了!   还得是他啊。   “那肯定的,我的恋爱经验都不是白瞎的,听我的准没错,专业分析,值得拥有,以后有需要的话随时call我,我可以担任你的婚姻顾问,二十四小时在线。”   脑筋一转,穆骁琢磨着以裴远之的人脉,肯定婚礼上会来许多业界大咖,都是资源和人脉啊,于是继续游说,“到时候婚礼,给我最帅的伴郎服,没问题吧?我要坐主桌——”   “少得寸进尺。”   乜他一眼,裴远之直接截断话头。   不过他心情不错,没跟穆骁多计较,聊了几句私事之后,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多,继续回到了刚才的正题。   ……   另一边,面对裴远之发来的消息,季舒楹陷入沉思。   Ferek   【那来点挑战度】   【给你两百万,你准备怎么理财?】   事实上,季舒楹这方面的知识还真不多。   家里一般都有家族信托办公室来打理这些东西,钟冰琴和季茂明之前一般每个月都会给她打一笔生活费,有什么重大支出也可以找管家要。   总之,季舒楹自己很少理财,也没有理过财。   如果单是论述如何花钱,怎样在一天内花完两百万,她倒是有一套自己的方式。   季舒楹手撑着下巴,决定等下班回去之后恶补一下理财知识,让裴远之名正言顺地把工资卡交给她。   这样想着,季舒楹继续专心致志地工作,充满斗志。   交完一份材料,季舒楹伸了个懒腰,喝了口水,补充能量,点开右下角不停闪动的消息看了一眼。   仅仅是一个小时没看消息,林真真居然给她发了二十多条。   她仔细一看,是林真真在跟她抱怨,陈向榆难约的事。   昨晚陈向榆先送了季舒楹,而后送了林真真,林真真顺势要到了微信,在微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试图邀请陈向榆一起吃饭。   但陈向榆表现得很礼貌客气,面对林真真抛出来的诱饵,没有上钩。   总结来说,就是她跟陈向榆接触的过程不太顺利。   【好难约呜呜呜呜呜,我拐着弯说有家店很好吃想尝尝,他压根不接我话茬】   【要不——小舒,你帮我约一下吧,怎么样?就说你今晚请他吃个饭】   【然后我过来,假装是找你的,一起吃饭,中途你找个借口溜走就好了】   林真真出的主意,一言蔽之,就是给她创造一个跟陈向榆单独相处的空间。   季舒楹无奈,敲打键盘:【一定要是他么?你对他真的很感兴趣吗?】   【他要是不主动,我们换个人不好吗】   【不行!!!!!!】   六个感叹号表达了林真真坚决   的态度。   【我就喜欢高难度的,越对我没意思的,越喜欢这个追逐征服的过程!】   林真真的态度很坚决,看来是势必想要把陈向榆变成她的裙下之臣,才罢休。   无奈,季舒楹只好先尝试性地给陈向榆发了条消息:【在吗】   那边没有回,可能是在忙工作,没来得及看手机。   一天的工作都保质保量提前完成,在下班前,季舒楹悄悄回到之前组的工位区,扫视了一圈。   没看到陈向榆的身影,对方不在工位上。   “小舒,你怎么回来啦?”王律看到季舒楹四周张望的模样,温言道:“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我找陈向榆要一份资料。”季舒楹指了指工位,找了个借口,“他出外勤去了吗?”   “没呢,好像是去洗手间了吧。”王律说,“你来得不凑巧,他刚出去,要不你去外面看看?说不定还追得上。”   “没事,我在这等一会儿就行。”季舒楹说,靠着桌子等了一会儿。   好半天,都没等到人回来。   捏着的手机还在不断震动,季舒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林真真这个女人在消息轰炸她,问她进度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宝宝】   【他答应了吗?还是拒绝了?】   【一定要帮我约到啊!!不然我今晚都睡不好了】   【我就不信了还有我搞不定的男人】   【事情办成了,接下来一个月的购物都我买单,么么么么】   【我们这么多年的友情,你不会不管我的吧】   ……   一眼扫过这十来条消息,季舒楹深感被胜负欲掌控,正处于上头阶段的女人,真可怕。   眼看着下班时间快到,季舒楹担心完不成林真真的执念,只好去卫生间那边找人了。   早点组好局早点撤,她还想早点回家,让裴远之……   沿着走廊过去,一路上左右都是会议室或者工位区,光滑的白色大理石倒映出人影。   保洁阿姨正在给外面走廊上的绿植浇水,空气里弥散着清新的香薰味和打印的油墨清香。   季舒楹刚走过去,就刚好碰到从走廊尽头回来的陈向榆。   “陈向榆。”   隔着几米,她率先开口叫住对方。   陈向榆脚步顿住,看清眼前人之后,神色明显有几分诧异,“找我有什么事吗,舒楹?”   显然,他也没想到季舒楹会主动过来找他。   季舒楹踌躇了两下,轻声道:“谢谢你昨晚送我和真真回家,她……我们今晚想请你吃个饭,当做感谢,可以吗?”   话音刚落下,右边的会议室门被人打开。   季舒楹侧头,刚好与开门的人对上视线。   空气似乎都在那一瞬寂静下来。   对方抬腕看了眼时间。   “距离下班时间还有五分钟。”   顿了顿,裴远之看向两人,语气带了点淡讽,“有什么饭是今晚不吃就会饿死的吗?”    第59章 9“摸摸它”   “……”   空气凝固,连走廊里路过的风也肃静。   有什么比在上班时间摸鱼聊天被老板抓到更尴尬的事吗?   有。   那就是帮闺蜜约人结果被自己老公当场撞见。   “……裴、裴律好。”陈向榆也有点尴尬地打招呼,不安地动了动脚步,“我……我刚上完洗手间回来。”   裴远之瞥他一眼,眸光有点冷。   陈向榆一声大气都不敢出,老实得像上课偷吃辣条被班主任逮到的小学生,过了一会儿,裴远之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这个解释。   松了一口气后,陈向榆连忙溜之大吉,“那、那我先回去了。”   无他,压迫感太强了,走之前还给季舒楹投去了一个‘你保重’的眼神。   不怪陈向榆害怕裴远之,他的实习生涯刚开始,第一次就碰到这么严格的带教,交上去的东西基本都被打回来,跌跌撞撞的,改N个版本才勉强能入眼,一周少说被骂好几次,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性。   陈向榆离开了,留在原地的季舒楹只能尴尬地双手背在身后,半响憋出一句:“……裴par好。”   她很想穿越回五分钟前,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可眼下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我找陈向榆主要是要一份资料,然后顺便问了句工作以外的事,没有别的意思……”   尽量若无其事地说着,季舒楹移开目光,心虚地看向别处。   裴远之眸光移到她身上,没说什么,过了两秒,转身离开了。   季舒楹等了会儿,没等到对方的回应。   待抬起头来,才看到裴远之已经走远了。   看了眼离开的背影,季舒楹有些不确定地想,难道他生气了?   她说了这么多,裴远之一句话不回就走了,她还生气呢!   再说了,还有五分钟就下班,她又不是正事不做闲聊天,每天都在兢兢业业干活。   季舒楹翻了个白眼,回到工位。   右下角的微信图标跳动着,前面给陈向榆发的那句【在吗】,此刻对方已经回复过来了。   陈向榆   【你还好吗?裴律没有骂你吧?】   【刚去洗手间了,听王律说你找我要一份资料,是前面说的吃饭的事吗?】   陈向榆也很聪明,猜到了季舒楹跟王律说的只是借口。   话都说出去了,季舒楹也不想半途而废,便回道:【对。】   像是就在等她的这句话,陈向榆很快发来一个餐厅的地址。   【去这家吃怎么样?】   季舒楹点进去一看,是S市的一家知名火锅店,味道不错,人均也高,经常有网红过来打卡,排号都要排几个小时,位处商圈,就在KS附近。   像是知道季舒楹想说什么,陈向榆又补了一句:   【我找人买了号,我们过去就可以直接入座吃,不用担心排队。】   季舒楹将餐厅地址转发给林真真,顺带发了两条消息。   【约好了,你赶紧过来】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不会再帮你约了!有什么你自己跟他说吧。】   那边原本正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林真真,收到消息,眼睛一亮,立马从床上蹦了起来,原地开心得转圈圈。   不愧是她的好姐妹!还得是季舒楹出马!没有什么搞不定的。   兴奋完,林真真察觉到消息里季舒楹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连忙哄了几句:   【哎呀还得是我宝宝出马,太厉害了太厉害了么么么】   【好,最后一次!你已经帮我大忙了,他还没眼色那说明真的没缘分了,宝宝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宝宝】   ……   晚上七点,火锅店。   热气弥漫,店内气氛热闹,人声嘈杂,辣椒和正宗牛油火锅的醇厚香气弥散,有些呛人。   这顿饭,季舒楹吃得有些漫不经心,刚落座不久,吃几口食物,就会时不时地用余光看了眼旁边放着的手机。   手机静静地躺着,屏幕黑的。   每当屏幕亮起来,季舒楹就会马上拿过来,划开锁屏看一眼新消息。   是工作群@所有人的新消息。   跟裴远之的聊天框还停留在下午说理财的事那里,没有新的对话。   季舒楹默不作声地把手机放回去。   下班的时候,她没看到裴远之,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还在律所开会。   林真真倒是一直主动在找话题,跟陈向榆聊天,一边聊,一边将红锅里烫好的牛肉蔬菜用公筷夹到季舒楹碗里,太辣的吸饱了汤汁的菜,她还会叫服务员端来一碗清水,涮洗一下再放进季舒楹的碗里。   “小酥肉吃吗?”林真真问旁边的人。   季舒楹正低着头看手机,嗯了一声,林真真便将服务员刚端上桌,新鲜出炉、透着锅气的炸波小酥肉夹了一块,喂到季舒楹嘴里。   “谢谢宝贝。”季舒楹将手机放下,   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说了声。   陈向榆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笑着问:“你跟舒楹的关系很好吗?”   “我们是发小呀。”林真真回答得自然,又将旁边一盆冒着冰汽儿的雪山肥牛下进锅里,将要下的时候想起什么,问陈向榆:“你吃红锅还是白锅?”   “肉类都可以下红锅。”陈向榆微笑着说,“没事的,不用太在意我,我什么都能吃。”   叮。   手机屏幕又亮了,季舒楹刚夹起一筷子牛肉,这下肉也不吃了,放在碗碟里,抽了张纸擦了擦手,去拿手机看。   看到熟悉头像的一条未读消息,季舒楹心跳漏了一拍。   过了几秒,才点进去看。   Ferek:【今晚不在家吃?】   季舒楹若有所思,她下班的时候提前跟张姨说过今晚不在家里吃,不用做她的。   不过,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难道裴远之已经回家了,发现她没在家里?   隔着屏幕,季舒楹莫名有种妻子在外偷情会小三而后被老公捉住的诡异心虚感。   呸呸呸。   她在想什么。   季舒楹学聪明了,不答反问:【你今晚要回家吃饭吗?】   裴远之在家吃饭的时间很少,经常不是在律所加班就是在外出差。   这次对方回得很简短,就一个“嗯”字。   好了,这下证实季舒楹的猜想了。   季舒楹将自己和林真真的聊天记录截图发过去,力证不是自己的本意。   【我是帮闺蜜约的,等会就撤了,大概半小时后回家】   这条消息发过去后,对方没有再回她。   吃到一半,季舒楹原本设的闹钟响了起来,季舒楹假装接电话:“啊……嗯……好的好的,没问题。”   放下电话,季舒楹看向两人,准确来说,是看向陈向榆,有些抱歉地道:“临时家里有点事,我得先回去了,你们慢慢吃吧。”   林真真应了一声,笑眯眯地道:“好呀好呀,路上小心哦,我给你叫车吧,到家了给我报个平安。”   “好。”   任务完成,季舒楹功成身退,从火锅店出来。   晚高峰有些堵车,平时不到十分钟的车程,这次花了半个小时才到家。   指纹锁开门,刚关上门,还在换鞋子,季舒楹就听到廖音的声音,“诶,不是说在外面和朋友吃饭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小舒?”   廖音原本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是季舒楹回来,连忙问:“是不是外面的饭菜不合胃口?我让张姨去做点饭菜,或者想不想喝我熬的汤?”   “不用了伯母,我吃饱了的,有点事就先回来了。”   季舒楹回答,晚餐她一直在看手机,光是小吃就吃了不少,被林真真喂饱了。   说完,她假装不经意地看了看书房的方向。   书房灯亮着,有人。   但门紧闭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季舒楹有些心不在焉地回到卧室,先给裴远之发了两条消息。   -【你在家吗?】   -【我回来了】   连着两天都分房睡,裴远之更是搬到了客房,没有要搬回去的意思。   这些小细节都被同一屋檐下的廖音尽收入眼底,面上不显,内心却急得团团转。   廖音第一反应是之前跟裴远之苦口婆心说的那些都没有被人听进去,小夫妻还在冷战吵架状态。   刚洗完澡吹完头,季舒楹就听到卧室门被敲响。   看来还是他先沉不住气。   生气了就直说嘛,她又不是不会解释。   季舒楹轻哼一声,穿着拖鞋走过去开门,心头跃上丝丝似甜似蜜的小雀跃,脚步明显轻快起来。   “裴……”季舒楹刚打开门,说到一半,及时地将未尽的话吞进喉咙。   敲门的是廖音,不是裴远之。   “怎么了伯母?”季舒楹靠着门,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地甜笑了一下。   廖音坐不住了,满心就想着私下找季舒楹沟通一下,因此也就没发现季舒楹的异常,只温声问:   “小舒啊,最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有没有什么事让你不开心的?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都可以跟伯母说。”   她用了种很委婉的方式询问。   “没有呀。”季舒楹摸不着头脑,“我挺好的啊。”   吃好喝好睡好,除了……之外,其他都没什么问题。   见季舒楹还是茫然的样子,廖音干脆直接道:“我的意思是,远之他私下没有偷偷欺负你吧?”   她担心是裴远之惹季舒楹生气,两个人僵持不下,女孩子脸皮薄,所以特地来问问。   “要是他欺负你,你直接跟我说,伯母给你做主,让他跟你道歉。”   “……”   季舒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婆婆是担心这个,有些哭笑不得。   裴远之欺负她吗?没有吧。   不对,好像也有,但她总不能跟廖阿姨说,裴远之送我上班,不让我下车,非要我亲一下才给开门……   想到早上的那一茬,季舒楹耳垂隐隐约约有点烫,若无其事地道:“没有啊伯母,他没有欺负我。”   想了想,还是找了个借口,安慰道:“我最近睡相不好,怕影响他睡眠质量,所以让他先去客房睡两天,不用太担心,伯母。”   “那就好。”廖音放下了心,顺便提起婚纱照的事,“你和远之准备什么时候去试婚纱?月份再大一点,显怀了,可能拍起来就不好看了。”   “嗯,我会跟他提的。”季舒楹说。   待廖音离开,季舒楹回到梳妆台前,只是刚擦完水乳,门再度被敲响。   季舒楹以为是张姨来问她喝不喝睡前甜汤,放下东西,起身去开门,“张姨我不喝——”   话说到一半,话音止住。   季舒楹看清眼前人,有些错愕地睁大了眼。   站在卧室门口的,不是裴远之又是谁?   男人穿着浅灰色的居家服,面料柔软舒适,像是刚洗过澡的样子,黑色发梢还有一点点的湿,没有完全吹干,走廊灯光昏暗,让原本清冷漆黑的眸,都显得柔和了一些。   相比白天看到的冷淡禁欲正装,此刻的他,更浅淡,也更温柔一些。   裴远之垂眼,视线落在季舒楹身上。   她明显刚洗完澡的样子,身上带着沐浴露的花香,嫩粉色的真丝吊带睡裙,细细的肩带,肌肤胜雪,不设防的姿态,隐约能瞥见雪山一角。   “之前说好的。”   他收回视线,递给她一张银行卡,淡淡道:“里面是两百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密码230704。”   季舒楹‘啊’了一声,怔怔地接过来。   工商银行的银行卡,给她做什么?   几秒后,她才想起下午聊的事,自己都因为下班前的那一茬,把恶补理财知识的事给忘了。   财神爷亲自敲门送两百万,这么迷幻的事,还是发生在裴远之身上。   “我还没开始看理财知识呢。”   季舒楹歪了歪头,问:“就这么给我,不怕我操作不当,一个月后把你辛苦赚的两百万全都亏完了?”   随着她的动作,一边的肩带滑落下来,露出莹润如玉的肩线。   看着就能想象肌肤的温软。   “亏就亏了。”   喉咙有些干,裴远之偏头,看向别处,浅淡的嗓音似乎比之前要低沉一些,“两百万而已,我再赚就是了。”   这话季舒楹喜欢听。   他赚钱,她花钱,怎么不算互补呢?   心情愉悦起来,季舒楹随手将滑落的肩带提回来,想起昨天她自己一个人光是涂护肤品,擦身体乳,就擦了小半个小时,累得手酸。   现在有免费的劳动力站在她面前,长得帅,手法好,还赏心悦目,不如……   如是想着,看着裴远之转身准备离开的模样,季舒楹舔了舔唇,忽而开口叫住:“那个——”   裴远之脚步顿住,侧头看她。   在他的注视下,季舒楹突然有些羞于开口,“那个,我在涂身体乳,有点累,要不……你帮我涂一下?”   明明她说的都是事实,但是在对方的视线下,季舒楹莫名的,有点被看得燥热起来。   脸有点烫,敏感的耳尖也有点发热。   他为什么不说话,要拒绝她?   是还在生气吗?可她已经解释过了。   裴远之看了她好一会儿,用身体代替语言,长腿迈开,走了回来,季舒楹下意识跟着他的步伐进卧室。   咔哒。   门被合上,   将外面的一切都隔离开来。   胸腔里的心脏,跳动频率忽而快了起来。   季舒楹假装若无其事地去梳妆台那边拿瓶瓶罐罐,走到床边,身体乳和妊娠油一扔,掀开被子,上床,好整以暇的姿态。   手腕处的脉搏,一下一下,也越来越快,为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   裴远之在卧室里的洗手间,洗了几遍手,而后才回来,在床边坐下,抬手解表。   季舒楹看着他解腕表的动作,卧室里的光线柔和,映照出他的侧脸,和那双扇骨般漂亮修长的手。   冰蓝色腕表被扔到床头柜上,裴远之拿过米白色的瓶身,扣开盖子。   淡淡的奶油香气弥散,卧室里馨香浮动,春潮氤氲。   枕头堆在腰后,季舒楹靠着床头,感受到裙子被撩起来,擦过垂落的手臂,轻如薄翼地堆叠在腰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裴远之的手游离着,与最初的青涩莽撞不同,已经能够力度适中、手法熟练地为她涂抹均匀。   修长微凉的指尖从微微隆起的小腹到大腿根部的肌肤,再从后腰往上滑。   中央空调丝丝地透着冷气,加湿器将室内湿度调整到一个人体最舒适的范围,季舒楹的体温还是经受不住地,一寸一寸,慢慢升温。   季舒楹张了张唇,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缓解着颤栗。   好渴。   好想喝水。   想起胸也可以涂,她大着胆子开口:“……上面也涂一下?”   她指了指胸的位置,直视着对方。   “那里也有点涨,涨得不太舒服。”   脸已经红透,耳尖也浸上绯色,掌心潮湿,她却还是直视着他的眼眸,语气也坦率自然,仿佛一点都不露怯。   很可爱。   可爱得想让人欺负。   想让人犯罪。   “好。”   裴远之听到自己的声音。   季舒楹闭上眼,感受到衣料摩擦,清冽滚烫的气息靠近过来。   下一秒,她‘啊’地低呼出声,身体一瞬间软了下来,软成一滩秋水。   裴远之呼吸也有些重,沉沉的,失衡,掌心下,羊脂软玉似的细腻触感,随着她有点紊乱的呼吸节奏,一起一伏,温柔海浪似地晃动,扑打。   相比之下,他的指腹要粗粝许多,身体深处被唤醒,躁动起来。   好痒……   异样的感觉蔓延开来,从心尖窜向四肢,从尾椎流淌到腿心,季舒楹不自觉地咬唇,原本舒展着的腿也支起来,并拢,身体不安分地扭动,摇晃,出声:“……痒。”   尾音拖长,有几分撒娇的味道,又像是得不到满足的委屈。   好痒好痒……痒得让人难以承受,黏腻的情愫充斥在两人之间,浓稠的,分不清是身体乳液还是什么。   偏偏裴远之还低下头来,靠近她的面庞,呼吸似有若无地轻拂着,问她:“哪里痒?”   哪里痒?季舒楹抿着唇,说不清,也道不明。   只知道揉着揉着,初衷就逐渐变了味。   身体痒,心尖也痒,被羽毛挠得不行,她忽而往裴远之的方向凑过去。   仿佛离他越近,就能止住那种深处的痒。   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柔柔地萦绕在鼻尖,季舒楹闭上眼,回想起的却是裴远之微凉的唇,炙热的体温,还有坚实温暖的怀抱。   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线条分明的侧脸,季舒楹忽而仰头凑上去,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唇角。   裴远之动作停住。   仿佛一瞬间身体的血液都涌向了某一处,引线被骤然引爆,再也无法保持理智。   他闭了闭眼,近乎忍耐的生生克制,手中再度动了起来,若无其事地揉捏着,声音依然清冷平稳地问她:“亲我做什么,这样能止痒么?”   他明明知道她这样为了什么。   却仿佛不明白她的意思。   季舒楹耳朵尖已红得厉害,却还是忍着羞怯,又凑过去,吻了吻线条优美的薄唇,“我想亲你,不可以么?”   她话音刚落下,裴远之已经将她整个人扣在怀里,右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低头,更深地回吻。   微凉的唇与娇嫩潋滟的红唇相抵,碾磨纠缠,相比她的蜻蜓点水,他的动作明显粗暴直接很多。   裴远之吻她,深深的,撬开她的唇,去捉她嫩滑的舌尖,快要控制不住,某种野欲的冲动。   身体贴得越来越近,直至零距离,紧密相依。   却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像是二十多年来最痛苦又最甜蜜的折磨,最难以忍受却又让人上瘾的滋味,裴远之竟然从这种极限的克制中,品出一丝甘甜。   好似用吊绳悬在面前的甘甜多汁的胡萝卜,离他几寸的距离,他吃不到,却已经被淡而微涩的清香所吸引,理智克制着,等待着将其吃到的那一刻,哪怕要为此等待数十个月。   他想惩罚她,最后变成对自己的惩罚。   濒临失控边缘。   季舒楹也张开唇,回应,或者后退,舌尖触碰舌尖,他进,她退,缠绵而又缱绻的舌吻,湿漉漉的,毛孔扩张,薄汗渗出,全身心都在细细密密地升温。   裴远之喉结剧烈滚动着,左手顺着,“力度合适吗?”   话音刚落下,怀里娇嫩的身体就剧烈地颤了一下。   ……好敏感。   裴远之喟叹着。   他无法想象如果真的做,她会抖成什么样子。   温热的气息徐徐扑洒在敏感的耳后,季舒楹不知道裴远之此刻在想什么,只能看见柔和昏暗的光线,男人眼睫半垂,长睫投下阴影,掩住漆黑的瞳仁。   饱满凸起的喉结滑动着,也出了些薄汗,他下颔紧绷,身体也绷着,像在忍耐什么,模样有些性感。   季舒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滚烫逼人,很浓烈的侵略性。   她意外喜欢他这幅明显失控,被挑动的模样。   如是想着,季舒楹又凑上去,吻了吻他眉骨处的那颗痣,这还不够,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那颗痣。   下一秒。   感受到,季舒楹抬眼,张了张唇,想说话却说不出口。   “你……”   这个人怎么能这样?   亲一下也能?   “你怎么……”   “正常的生理现象。”   裴远之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哑声道。   他的神色依然淡定,仿佛不沾染一点欲望。   唇往下滑,贴着她的耳后,用最冷淡禁欲的声音,说最瑟。情的话,“要不要帮帮它?”   “怎么帮……”季舒楹无意识地接话,红唇一张一合,湿漉漉地看向他。   裴远之含着季舒楹的耳尖,缓慢地碾磨吮吸一会儿,才开口。   像是诱哄,又像是忍耐不住的欲望。   “摸摸它。”    第60章 0“不舒服吗?”   这里的它,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季舒楹低头看去,两人原本紧贴的身体稍分开一些,浅灰色的部位,此刻,已经被水迹洇染,变成了深灰色,微微隆起的阴影。   她眨了眨眼,小声而又羞怯地问:“……怎么摸?”   裴远之没说话,只是用大掌牵着她的小手,带她慢慢往下。   季舒楹呼吸都快要暂停了,想闭上眼,可又有些好奇,眼睛悄悄眯起,用余光看到自己的手,被带到那里,慢慢落下。   浅灰色布料很柔软,温度却灼得吓人,隔着薄薄的布料,仿佛都能被烫到。   嫩白纤细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轻轻地,只一下,裴远之的呼吸骤然发沉起来,低低喘息着。   他动静有些大,季舒楹唰地一下收回了手,“很痛吗?是我太用力了?”   忍得痛苦,也热得痛苦,中央空调已经起不了太大的作用,紧绷的下颔上有汗珠,修长的脖颈也挂着点点薄汗。   裴远之喉结滚了滚,阖上眼,说不清是痛苦,还是愉悦。   “……不痛。”   季舒楹听到裴远之过分喑哑的低沉嗓音,贴着她耳畔响起,太近了,近得连他呼吸的节奏,喉间滚出的喘息,都清清楚楚,听起来很性感,“很爽。”   很爽吗?   就这么摸一下,也能爽?   季舒楹好奇心大起,像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一样,再度伸出手。   纤长白皙的小手,粉嫩圆润的指甲,覆盖住那一块深灰,好大一块,她五指张开,也遮不全,颜色对比过于鲜明,有些莫名的色。感。   她没什么轻重,力度不均,一会儿重重地,一会儿轻轻地,下一秒,就听到裴远之低低地‘嘶’了一声,像是吸了一口冷气,背后的坚硬温热胸膛也剧烈震动了一下,仿佛禁。受不起她这样的挑。拨和刺。激。   季舒楹舔了舔唇,更兴奋了,就这么一下,裴远之的反应好大,完全不像平时的他。   因为兴奋,身体深处的躁动进一步被唤醒。   而且……那团阴影好像变得更大了。   一跳一跳,似乎会动。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比市面上任何公司精心推出的玩具都还要有趣、还要生动。   裴远之二十多年来的定力和自控,在此刻崩得彻底。   “……别摸了。”裴远之伸手握住那只不安分的小手,阻止她的动作,比起挑逗,更像是对他的惩罚。   季舒楹正玩得兴头上,哪里会听他的话,不依不饶地还要继续。   “它不经逗,别玩坏它了。”   裴远之的声音进一步放低,但季舒楹不为所动。   狭长的黑眸微微眯起,有几分危险,可惜旁边的季舒楹毫无所觉,裴远之一只手将季舒楹不安分的双手扣在背后,禁锢的姿态,另一只手,将原本堆叠在腰间的裙。   还在不安分挣扎的季舒楹尚未反应过来。   ……   新鲜出炉的甜蜜而又精美的草莓蛋糕,纯正的奶白色奶油铺开来,不添加任何人工成分,点缀着草莓,草莓是刚被人采摘下来的新鲜草莓,上面还残留着清晨的露水。   草莓清脆甘甜,滋味鲜浓,蛋糕上的奶油往外蔓延出极其可爱的粉。   ……   季舒楹眼泪汪汪,想要推开,可头皮发麻,手也软得发麻,尾椎骨一阵阵地窜着电流,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只能无力地仰起头,似天鹅仰颈,折成柔美的曲线。   清润的荔枝眼早已盈满愉悦之下的,季舒楹喘息着,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水球,此刻,正汩汩地向外流着水。   余光里,她扫到桎梏住自己的男人的手,修长有力的胳膊,冷白的皮肤,隐约可见手臂上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青色静脉血管,充满了力量感。   往下,明显大骨架的男人的手,扣着她手腕的腕骨,骨感匀净,筋脉冷沁。   这么一双禁欲冷淡的手,却在前面做更过分、更欺负人的事。   主动权倒换,从她手中交到了裴远之手里,他掌握了她身体的开关。   季舒楹从来没想到,原来裴远之那张嘴,除了说不出好听的话之外,还有这样的功底和妙用。   心神放空,如同整颗心都被搅动着,混合,乱了,失衡。   分不清是谁的气息,交错重叠,卧室里的氛围湿漉漉的,粘稠至极,空气里浮动着暧昧的气息。   “叮叮——”   突然响起的手机电话铃声,打破了室内旖旎的一切。   季舒楹眼神有些放空,思绪都游离在天堂与地狱之间,本不想理。   只是手机铃声一直回荡,吵得人头昏脑涨,她伸长手臂,勉强摸过来看了眼。   一看清是组长打过来的微信电话后,季舒楹回过神来,猛地推开身前的男人。   “怎么了。”裴远之贴着她的脸颊,轻声问,“不舒服么?”   她面颊潮红,小脸上还残留着余韵,明明看上去舒服得不得了。   季舒楹瞪他一眼,“别说话,我接个电话。”   起身,将睡裙扯下来,季舒楹又去洗手间简单洗了个冷水脸,确定无异之后,才点了接听。   “喂,你好组长,请问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她声音还带了一些甜软的微哑,但语气已经平稳、镇定,与平时工作时的状态无异。   听着电话那头说的,季舒楹不住地点头,“嗯嗯,好的好的,不好意思,没问题,我马上改了发给您。”   挂了电话,季舒楹开始翻找她的笔记本,数据线充上电,打开电脑,旁边的裴远之被她抛到一边,完全顾不上。   是白天交上去的一份文书内容有些问题,组长让她改了十二点发过去。   她第一次写这种文书,没什么经验,虽然提前问过身旁的前辈,但团队的律师也不可能帮她逐字逐句地查看,难免出现一些错误。   改了几下,季舒楹陷入卡壳,不太确定这里究竟是不是这样的。   她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旁边的裴远之。   有现成的资源在身边,不用白不用。   她接电话的当,裴远之不知何时从外面拿了一瓶冰水回来,此刻正坐在床边,握着瓶身,抬头喝水,喉结上下滑动着。   原本平整顺滑的灰色家居服,被她蹭得有些乱了,领口松松,露出平直深陷的锁骨,男人长腿交叠,姿态散漫,很有几分事后的散漫懒倦味道。   季舒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轻轻扯了扯衣角,“老公……”   声音放软,放轻,糯得很。   裴远之喝水的动作一顿,余光扫了季舒楹一眼,放下冰镇后的矿泉水,拧上盖子。   神色已经恢复到平日的清冷,裴远之的声音被冰水浸过,也是淡淡的,“怎么?要喝水吗?”   他知道季舒楹这种姿态都是有求于他,但并不挑明,只是伸手拎起旁边放着的另外一瓶矿泉水,手背试了一下,还是冰的,不太适合她喝,“我去给你倒温水。”   他起身准备出去,季舒楹连忙伸手拉住裴远之,摇了摇头,“不是喝水。”   她现在并不口渴。   她指了指那边桌上放着的笔记本,清咳一声,小声道:“你欺负我……罚你帮我看下文档,把把关,不过分吧?”   裴远之盯了她几秒,眉心微折。   还没来得及说话,季舒楹又伸手拽住他胳膊,晃啊晃,一双被春水洗过的潋滟眼眸,眼尾还残留着一点温存后的红,尾音拖长,很是可怜又委屈地道:   “我好累,脑子都转不动了,手软腿也软,都这么晚了还要被组长……”   “行了。”   裴远之终于出声打断,妥协,“我帮你看。”   季舒楹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走回到桌前。   裴远之起身,跟在她身后,俯身下来,从身后圈着她整个人,伸手握着她的鼠标,滑轮滚动着,黑眸扫视而过,先简单地将她写的整个文档扫了一遍。   修长指尖在薄膜键盘上轻点,将文书上明显引用错误的几条改掉,裴远之又检查了一遍格式,确认没有问题之后,点击保存,“好了。”   前后不到五分钟。   “这么快就好了?”季舒楹狐疑地看向他,不会在敷衍她吧,“万一组长等会又给我打回来让我重改怎么办?”   她岂不是今晚睡不了觉了?   “……”   裴远之扯了扯唇角,“你尽管交,还有问题让你组长直接来找我。”   一听这话,季舒楹放心了,将文档发到组长的邮箱。   将东西交上去之后,季舒楹才有空回顾已经凌乱得不成样的卧室。   枕头压扁了,床单揉皱了,睡裙也乱得不成样子,还有……内裤,也完全没法穿了。   明明只是睡前涂个身体乳、妊娠油的事,怎么会擦枪走火变成这样?   季舒楹看着眼前凌乱的一切,总不能让张姨来收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从衣柜里取出另一条睡裙和新的内裤换上,又将被弄脏的衣物揉成一团,扔给裴远   之。   裴远之伸手一接,吊带睡裙里面裹着一条小得可怜的薄薄布料,大片嫩粉色里,一点藕荷色。   他看向季舒楹,眉梢一挑,“?”   季舒楹轻哼一声,理直气壮地使唤:“谁弄脏的谁洗。”   都怪他,害得她澡白洗了,衣服也白换了。   裴远之的指尖还挂着那条藕荷色的内裤,很滑的面料,冰冰凉凉的,沾染着她的体温,还有莫名的馨香。   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响后,他应了一声。   季舒楹没想到裴远之真答应了,睁圆眼睛,‘啊’了一声。   眼睁睁看着裴远之简单收拾了一下残局,拎着她换下来的衣服,出去了。   ……   张姨刚打扫完厨房卫生,解下围裙,出来时就看到洗手间那边,男主人正低着头在洗什么。   她忙不迭地过去,“先生,是有什么需要洗的衣服吗?交给我就好了。”   能放洗衣机的衣服张姨会放洗衣机,如果是面料材料比较特殊的衣服,她会送到干洗店或者自己手洗。   裴远之侧头看了下不远处的张姨,言简意赅道:“不用,我来。”   这侧头的一下,张姨看清了男主人手里的东西,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小小一块薄薄的布料……   天哪!   男主人居然在帮女主人洗内裤!   张姨知道自己的雇主家夫妻很恩爱,是难得的恩爱,并不是同床异梦的那种表面夫妻,但还是比她想象中的要恩爱许多!   “好的好的,那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先生您随时叫我。”   张姨识趣地退后几步,又嘱咐了一句:“……阳台那边的杏色晾衣架,是太太日常用的。”   裴远之‘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张姨回到客厅,恍如梦中。   一把年纪、早就远离情爱的张姨捂着胸口,感觉自己二十多岁年轻时的少女心要回来了。   *   晚上的荒唐没有影响到季舒楹的睡眠质量,她依然早早沾床就睡,早晨自然醒。   上班间隙,收到林真真的消息,说原本计划的是吃完火锅之后,顺势提出一起去看电影。   但昨晚季舒楹走了之后,陈向榆跟她吃完饭,就说朋友那边还有约,开车送林真真回家后,就告别了。   总之,态度绝对不算主动,应当是没戏了。   林真真虽然没谈恋爱,但也处于一种微妙的近乎失恋的感觉里,季舒楹忙着上班,一边写材料一边抽空安慰林真真下一个更好。   【没事的宝宝!不用安慰我了,一个男人而已,满大街最不缺的就是三条腿的男人了】   林真真也很快振作了起来,准备转换目标,今晚去S市一个知名酒吧里点点新男模,寻寻开心。   因此,中午吃完饭回来,大家都在准备午休时,桌子被人敲响,抬眼发现是陈向榆之后,季舒楹有过一瞬间的怔松。   “抱歉,想问问你有空吗?”陈向榆站在工位前,温声问,“想跟你说几句话。”   “有的。”   虽不明所以,但季舒楹还是点了点头,将垫枕放下,跟着陈向榆来到了休息区。   中午时分,外面阳光灿烂,艳阳高照,冷冰冰的高楼大厦反射阳光,休息区没几个人,能看到窗外的日光投射进来,形成斑驳的碎影。   待站定后,陈向榆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扔了个炸弹:   “我想问,真真姐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季舒楹愕然。   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回话,陈向榆紧接着又抛下另一个炸弹。   “如果是的话,麻烦您替我转达真真一下,感谢她的喜爱,但是——”   看着季舒楹,陈向榆沉思了一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定,很快道:“我有好感的是学姐你。”   “……!”   季舒楹这下彻底说不出话了,脑袋嗡嗡作响。   虽然她也隐隐约约觉得陈向榆对她的态度有些过分示好,但她把这种示好当做是对方在找同盟,而她是组里唯一跟他同龄、同辈分的同事,仅此而已。   但没想到,陈向榆居然是这种意思。   “……我有喜欢的人了。”   定了定神后,季舒楹看向一旁绿意盎然的绿植,委婉拒绝。   陈向榆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也更大了一些:   “万一以后你改变心意了呢?我们对彼此都不太了解,就当给我一个了解的机会,可以吗?”   季舒楹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不可以。”   “我只把你当做同事,不好意思。”   她的态度写得很明白,陈向榆也不是那么不识趣的人,被拒绝了,也不生气,保持着翩翩绅士风度,笑了一下:“好吧,我知道了。”   “抱歉,打扰了你的工作时间,希望不会对你造成困扰。”   回到工位上,季舒楹都有些回不过神来,实在是有些戏剧性。   这种事,她斟酌着怎么跟真真讲,能做的就是以后跟陈向榆保持距离,泾渭分明。   季舒楹翻了一遍聊天框,最终点进了跟裴远之的聊天界面,起手就是六个感叹号。   【!!!!!!】   那边回复得很快,也很简洁。   Ferek:【?】   还在打问号。   季舒楹轻哼一声,带了点报复的小小心机,发消息:   【跟你讲个事,要保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裴远之又紧接着发了一个“1”,惜字如金,很是高冷。   季舒楹继续打字:   【今天有个同事找我私下谈话】   【他好像对我有点好感】   【不过我拒绝了】   这几句消息发过去之后,聊天框仿佛被冻住了,再也没有一条新消息。   季舒楹看着界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又停下,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又停下,等了又等,五分钟过去了,裴远之仍是一句话都不说。   这下轮到季舒楹坐立不安了,在座位晃来晃去,很是不爽。   什么意思?   他一点危机感都没有吗?   等不到对面的反应,季舒楹短暂地休憩了一会儿。   午休时间一晃而过,季舒楹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从短暂的午睡里转醒。   昏昏欲睡的乏味午后,枯燥没有尽头的文书资料,众人再度开始下午的工作。   工位区很安静,只能听到噼里啪啦敲打键盘办公的声响,偶尔会有人在打电话,跟客户沟通。   这样枯燥乏味、节奏极快的下午,在KS里已经有过太多次了。   直到。   平静的湖面被人打破,季舒楹看到加的一个同事私下聊天群,消息突然99+刷了起来。   她点进去,拉上去一看。   三点十分,突然有人道:   【谁的追求者都追到律所来了?我刚才路过前台,跑腿小哥送了一束好大的红玫瑰花!老漂亮了】   还附了张图,明显去洗手间时随手拍的,画质有些模糊,但不难看出,是一捧鲜艳至极的玫瑰花,挽成了心型,有几分轰轰烈烈。   一听说有八卦消息,众人纷纷一改原先的死水模样,消息刷得快速,犹如烧开的沸水,滚动起来。   【哎哟,有八卦?我闻着味就来了】   【卧槽卧槽,谁的追求者啊,这么上道】   【这么大一束黑巴克吗,好漂亮啊】   【盲猜是A组的小洛,听说有个客户对ta一见钟情,天天嘘寒问暖的】   【我也看到了,真的好大一束!!!巨巨巨好看!!】   炙热鲜艳的色彩,出现在枯燥乏味充满商务感的律所,不亚于一抹艳丽的风景线。   众人都起哄起来。   【谁的对象!快去认领了】   【就是就是,快把花领走吧,看了眼红啊】   【只有我还在苦逼地打工吗TVT受不了了】   【都有对象吗?不会就我没有吧??】   【你们对象都是在哪找的,能不能分我一个】   连陈怡宁也把聊天记录转发给了季舒楹,邀她一起来八卦吃瓜。   季舒楹也看得津津有味,就当调剂一下枯燥的工作生活。   聊天记录刚看到一半,还没看完,桌子上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季舒楹连忙拿过手机,起身,一边往外面休息区走,一边点了接听,“喂你好?”   “季女士您好,我在33楼前台,有您的一束花,请您过来签收。”   一束花?   恍若闪电一滑而过,季舒楹脑子里出现一个想法——不会群里讨论的,前台门口的那一大束玫瑰花,是送她的吧?   挂了电话,季舒楹走到前台。   前台原本宽敞空落的桌面上被一束盛放着的红玫瑰占据,黑色纸张包裹起来,比小群里偷拍的那张更清晰,也更漂亮。   黑巴克玫瑰,花瓣厚实,有着天鹅绒一般的细腻丝滑质感,复古暗红色,深到近乎黑色的红,优雅高贵,亭亭直立着,骄傲又热烈。   黑色丝带穿梭而过,透明的薄纱系成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亲眼目睹,才发现有多么好看。   “您是季女士吗?”跑腿小哥穿着蓝色的统一工作服,问道。   季舒楹点了点头,从跑腿小哥的手中接过了花。   “我拍张照就好。”跑腿小哥拍了张照,很快离开。   季舒楹捧着花回到工位,太大了,难免引起众人的回头率。   同组闻声而来的陈怡宁也看到了,凑到季舒楹的工位上,低低惊呼一声,“卧槽!这么大一束花,好漂亮,等等——群里说的被追求者追到律所的,不会是你吧小舒。”   一边说,一边观赏着,忽地,发现了什么,陈怡宁‘诶’了一声,“咦,中间似乎还有一张卡片。”   听陈怡宁这么说,季舒楹才发现花瓣间还夹着一张卡片。   她取出来一看,上面有一行墨水字迹,疏淡清俊,翩若游龙,筋骨清隽。   没有落款,简简单单的一行字,再无别的信息。   【兔子小姐:   请问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你一同共进晚餐?】    第61章 1“原来裴远之喜欢这种类型”……   陈怡宁凑过来,也看到了卡纸上的内容,语气促狭暧昧地重复了一遍,“哟哟哟,兔~子~小~姐~”   “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你一同共进~晚餐~啧啧啧——”   她语气一波三折,夸张至极,类似于学生时代在老师面前起哄,看热闹不嫌事大。   饶是见过大场面如季舒楹,也忍不住用手肘推了下对方,有些羞窘,“……干嘛。”   陈怡宁嘻嘻一笑,“今晚有约会是吧?”   “看心情吧,还没决定好去不去呢。”   季舒楹将花放到桌子下面。   “应该是你老公送的吧?好甜哦。”   陈怡宁满眼憧憬和向往。   虽然她没见过季舒楹老公,但根据毕业典礼那天晚上看到的背影来说,对方老公应当也很帅,不出意外,是个风度翩翩、极其温柔的高富帅,能把季舒楹宠成小公主的那种。   “你要是不去,估计有人要伤心了。”   “……”   裴远之伤心?   季舒楹很想反驳,忍住了,反正她没看到过裴远之伤心的时候。   下班时间刚过一分钟,季舒楹的手机就收到一条新消息。   她划开一看。   Ferek:【我在地下停车场】   有这么急么?   季舒楹看了眼时间,才六点过一分。   她不疾不徐地处理完手头工作,收尾完,才收拾东西,慢悠悠地等电梯,去负二层。   电梯里,同一时间下班或者下楼去吃晚餐的人很多,季舒楹抱着那束鲜艳的黑巴克红玫瑰,颇有几分壮观,十分吸引人的视线。   轿厢里站在前面的男男女女,时不时地回头看她一眼,跟同伴低声讨论着。   “美人配鲜花,好漂亮……”   “好想要个联系方式。”   “人家肯定有男朋友了,别想了。”   “那我要个衣服链接和花店地址,总行了吧。”   后面说话的同伴怒道,说完之后真的凑过来找季舒楹要了上衣、裙子、鞋子的链接,还顺道夸了一嘴‘花真的很漂亮,很配你’。   季舒楹唇角勾了勾,忍着笑意:“谢谢,你也很漂亮。”   电梯最后滑至负二楼,季舒楹从电梯里出来,一眼看到了那辆黑色轿车。   开门上车,季舒楹将花放在后座,“先送我回家。”   裴远之回完消息,手机锁屏放回中控台,“回家做什么?”   “换衣服啊。”季舒楹自然道。   闻言,裴远之侧头看了季舒楹全身一眼,无论是上衣还是下裙,都搭配得很好,优雅、时尚、干练,没看出有什么不妥,“换衣服做什么?”   季舒楹瞪他一眼,“你让我穿着这身去约会么?”   “这身怎么了?”裴远之说,“挺好看。”   “……”   季舒楹一噎。   偏偏裴远之的态度自然极了,他好像是真的这么认为,她穿简单的正装就很好看。   细品下,还有几分对她美貌的肯定和赞美,让季舒楹想骂都有些不好意思骂出口。   季舒楹手撑着下巴,赌气看向窗外。   十分钟后,黑色轿车驶入泓园,季舒楹回家换了条明黄色的裙子,很是显白,又补了妆、戴了新的耳饰和手链,才从卧室里出来。   坐在沙发上等待的裴远之抬眼,一眼看到她空空的无名指,提醒:“戒指。”   “什么戒指?”季舒楹装傻。   裴远之:“婚戒。”   “……”   她都戴了手链了,干嘛还要戴戒指!   虽然心里这样嘀咕着,季舒楹还是回卧室,摘下了她想试戴的新手链,拿出黑丝绒盒子,取出那枚独一无二的婚戒,戴上。   “好了。”季舒楹头也不抬地路过客厅,走在前面,换鞋开门。   裴远之看着季舒楹从自己面前走过,明黄色的裙摆摇曳,似初绽的花苞,鲜艳靓丽的色彩,愈发显得她肌肤胜雪,气质高贵。   余光捕捉到她右指间的光芒,纤细嫩白的手指,华光璀璨的钻戒,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很衬,也很般配,与他手上的那枚,是一对。   莫名地舒坦。   他薄唇微勾,随手拿起桌上放着的车钥匙,“走吧。”   -   餐厅坐落于市中心附近的米其林楼,视野极好,将整个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室内面积大,用餐的客人却少,桌与桌之间的间隔也多,私密性极强,装潢优美。   小菜、前菜、凉拌菜、主食,很快上齐,为了照顾季舒楹的胃口,基本都是比较清淡的淮扬菜。   裴远之将剥好的虾放在碗碟里,推过去,看到的就是季舒楹正在低头回消息,聊天框那边的头像看不出是男是女。   林真真之前答应好了接下来一个月给季舒楹的衣橱买单,此刻,各类单品、秀图、高定、首饰的图片,不要钱地一股脑发了过来,让季舒楹随便挑。   季舒楹刚吃了一筷松鼠桂鱼,放下筷子,拿过手机,兴致勃勃地点开图片,一张一张查看着,忽而听到对面的人冷不丁地问:“在跟谁聊天?”   季舒楹抬起头,有些无辜,“跟我闺蜜啊。”   “林真真?”裴远之若有所思,“她话确实多。”   季舒楹:“……?”   当着她的面损她的姐妹是吧!   季舒楹轻哼一声,不是很想搭理他,毕竟裴远之昨晚才欺负过她,吃了会儿饭,又继续打字回消息。   反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偶尔亮起,时不时的有工作上的电话,加上分心看季舒楹,裴远之没吃多少。   看季舒楹一直在发消息,不怎么搭理他,裴远之   干脆也起身去接电话,顺手将单买了。   吃完饭,季舒楹姿态优雅地拿起包,起身离开。   这次轮到裴远之的电话响了。   等电梯的间隙,季舒楹百无聊赖地看着一旁的绿植,再看看旁边接电话的男人,漫无边际地想着,裴远之在接谁的电话?   晚上的点,不会是在跟别的女人打电话吧?   季舒楹眼珠转了转,一个恶搞的念头倏地浮了出来。   “老公——”   季舒楹忽而开口,声线刻意端了一下,轻柔又软糯,裴远之蓦地侧头看她。   她舔了舔唇,往对方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确保电话那头的人能听到,“我脚站累了,你背背我嘛。”   拉长的尾音,柔曼婉转的腔调,一波三折,曼妙起伏,可谓是听得人心都化了,骨头都酥了。   电话那头的穆骁:“……!!!”   莫名其妙吃了一嘴狗粮。   “嫂子也在旁边啊?”穆骁不可置信地问,“合着你今晚突然放鸽子,就是跟嫂子约会去了?”   他们私下没少起哄嚷嚷着让裴远之带老婆出来一起玩,奈何裴远之宝贝得紧,一次没有介绍给他们过。   导致到现在,众人明明都知道裴远之结婚领证了,却连嫂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现在,倒是听到了声音,光是听声音,就能想象是多么肤白貌美又会撒娇磨人的美人。   裴远之看了季舒楹一眼,伸手提过她手中的包,又做个手势,示意她靠在他身上借力。   电话那头,他只‘嗯’了一声,算作搭理。   穆骁震惊又感慨,“特么的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啊!!”   他万万没想到,裴远之平日看起来冷淡正经,私底下却喜欢这一款。   裴远之:“?”   “你个闷骚老男人,居然对人家小女生下手!”   女声一听就年纪不大,穆骁脑补出一幅老牛吃嫩草、被裴远之连哄带骗诱拐结婚的画面,扼腕叹息,痛心疾首。   裴远之无语,“你再不说正事,我挂了。”   穆骁立马扬声道:“等下等下,让我跟嫂子打个招呼,嫂子你好,我是——”   话还没说完,电话已经被裴远之挂了。   没等多久,电梯来了,两人进去。   上了车,裴远之俯身过来替她系好安全带,一抬眼,就能看到季舒楹猫眼石一般的漂亮眼眸,一闪一闪的,晶莹透亮,又带着些狡黠。   “你的朋友们看起来都很热情很有趣的样子。”   她眨巴眨巴眼,努力掩盖住一丝偷笑。   “不用理他,一个想结婚想疯了的单身汉而已。”裴远之淡声下了结论。   轿车往家里驶去,季舒楹想起前面跟林真真聊到的话题,“我准备周末去试婚纱。”   裴远之刚将手机蓝牙连上车载音响,动作顿了顿,想了一下,“这周末?要不换个时间,周末我要去外地出差。”   季舒楹早已习惯裴远之三天两头出差的节奏了,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那你出差吧,真真会陪我一起去,用不着你。”   裴远之侧头看她,“记得拍照给我,或者等我回来了一起去。”   按照季舒楹的性格,他不信她只会去一家店试婚纱,少说要多试几家,辗转几轮、精挑细选,才能确定下来。   季舒楹轻哼一声,“谁要给你拍照。”   想得美。   因为裴远之出差的原因,周六的产检,是张姨和廖伯母陪着季舒楹去的医院。   无创DNA的结果一切顺利正常,唯独——   医生看了眼季舒楹,委婉提示:“虽然我们一般只建议前三个月和后三个月不要同房,但中间三个月,要同房的话,也要注意强度,不要太剧烈,避免引起宫缩,影响胎儿……”   当着长辈和阿姨的面,医生的话很委婉,但什么意思,不言而喻,无非是让干柴烈火的小夫妻们注意节制。   可季舒楹怀孕以来一直都特别注意,严格遵照医嘱,硬要说有什么出格的,也就前几天睡前擦身体乳的时候,有些擦枪走火,克制不住。   季舒楹整张脸都羞红了,平时一贯伶牙俐齿的口舌,现在却说不出来话,坐在医生面前的椅子上,像犯错的学生,微微低着头。   旁边的廖音怕她尴尬,连忙回应道:“好的好的医生,我们知道了。”   医生又交代了一些别的事项,叮嘱后面两个月别忘了来做糖耐,才结束。   从诊室里出来,季舒楹根本不敢看走在前面的廖伯母,只悄悄走在后面,妄图减低自己的存在感。   “那个,小舒,没事的,我们都是过来人,正常的生理欲望,是理解的。”   廖音也看出儿媳妇的不自然,停下来等她,又伸手轻轻安抚性地拍了拍,安慰道,“不过医生说的话也有道理,以后注意一下次数和力度就好了,就,那个什么……”   她想传授一下过来人的经验,但这个话题又实在有些敏感,难以说出口。   不安慰还好,一安慰,季舒楹耳梢更是红得彻底,又羞又窘。   她明明很节制,没做什么过分的事……都怪裴远之!   一边嗯嗯啊啊地回应廖音,季舒楹一边低头给始作俑者发消息,难免带上几分迁怒和撒气:【裴远之!都怪你!害我丢脸!】   犹是不够表达她现在的心情,季舒楹继续噼里啪啦地打字:【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讨厌你裴远之!!】   等了一会儿,直到上车回家时,季舒楹也没收到对方的消息。   出差不陪她就算了,还不回她消息!   也不哄她!   靠在座椅上,季舒楹正准备继续打字轰炸,“讨厌”两个字刚打出来,一条新消息就发送了过来。   内容很短,只有三个字。   Ferek:【喜欢你】    第62章 新生   另一头,京市。   坐落于CBD的标志性建筑,华茂国际大厦具有独特的流线型外观,极具科技感与智能感,玻璃幕墙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一种波光粼粼的质感,作为现代化与未来的象征,在周围的摩天大楼里,独树一帜。   这里既是享誉全球的著名荷兰建筑大师Maverick的代表建筑作,也是裴氏名下投行总部的所在地。   顶层会议室里。   冷气开得很足,中央空调丝丝地吹拂着,巨大圆桌围着的一圈人西装革履,却是面色凝重,不知在想什么。   长达两小时的会议散会,董事与高管们陆陆续续退场,裴明乔也逆着人流,来到浅灰色西装的男人面前。   待等眼前的裴远之发完消息,   收起手机,裴明乔这才朝他笑了一下,迫不及待地问:“远之,是不是二姑那边也在联系你?”   不怪乎裴明乔会这么问,万协集团的幕后掌舵人,也就是他爷爷,三天前突发脑梗送进了抢救室,现下,人是抢救过来了,但尚在昏迷中,没有意识,后续能不能醒过来,还不好说。   倘若一直不醒,跟植物人也没什么区别。   裴老爷子生前是有立过遗嘱,但那是十年前的,众人早就对其内容的具体份额不满,就等着一个吹枕边风的机会,去更新遗嘱。   早年在裴老爷子强势手腕镇压下的几房,还算风平浪静,这几年明里一幅和气的面容,私下却是暗流涌动。   眼下,老爷子脑梗发作进了ICU,生死不明,余下人最多也就表面做做样子,私下早就动作频生。   面对裴明乔的试探,裴远之将笔记本的充电线拔掉,收起,反问了一句:“你二姑,不该你最清楚吗?”   裴明乔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不敢说他家现在跟二姑家关系不怎么好,两家人前两天才在爷爷病房外大动干戈吵了一架,把奶奶气得晕倒,不欢而散。   这几天,主家这边内忧外患,人心惶惶。   董事会的主持者是裴老爷子的长子,也就是裴明乔的父亲,因此,他这个小辈才有机会进来。   二房一家子,都是些思路活络的人,裴明乔怀疑二姑家私下也在联系旁**边,说不定比他爸联系得还要早。   与主家这边的从商不同,裴贺彬那边,基本都是清流,从事学术研究的比较多,清贵,体面,不沾染铜臭味。   两家早年关系很好,只是二十多年前,某一个意外发生后,关系突然急转直下,这些年来,联系很少。   反倒是小辈这边,裴明乔因为留学的缘故,以及商业上的合作,跟同辈的裴远之走得稍微近一些,而且,虽然裴远之看上去疏离冷淡不好接近的样子,但他总觉得对对方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那……我爸怎么突然找你?”   问不出别家的事,裴明乔干脆问自己家的事,“我不是外人,问我自家的情况,这个总可以透露了吧?”   裴远之动作顿住,瞥他一眼。   那眼神有点一言难尽,裴明乔不知道怎么形容,总觉得这位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堂兄似乎此刻对他有点……嗯?   “咚咚”两声,会议室的门被敲响,裴明乔抬头看去。   是他父亲身边的秘书王秘,三十来岁的精英模样,此刻正站在门口,看向裴远之,“裴par,副总请您去董事办一趟。”   ……   看清楚那行字,季舒楹指尖仿佛被烫到了一般,抖了一下,按下锁屏键。   手指将碎发梳到耳后,发丝绕在指尖,一圈又一圈,季舒楹看向车窗外,路边的街景又再度浮现出那几个字,挥之不去。   直接让她原本充盈胸腔的迁怒和撒气,变成一枚引线被水浸湿的哑炮。   她忍不住腹诽,大白天的,裴远之这人……真不害臊。   过了十分钟,季舒楹还是按捺不住,重新拿出手机,想说点什么,但删删减减,重话不好意思再说,最后只凝结成一句话:   【别跟我说话,我不会理你的!】   放下手机,季舒楹用手背试了下脸颊的温度,好烫。   叮。   手机再度震动了一下。   季舒楹没想到回得这么快,胸腔里的心脏怦怦跳着,划开手机。   是一条三秒的语音。   在车上,季舒楹不敢直接免提听,而是摸出蓝牙耳机戴上。   坐在前面副驾驶座的廖音,不经意间从后视镜里看到儿媳妇通红的脸。   季舒楹侧着头,看着车窗外,小巧的耳廓里戴着一副白色无线耳机,仿佛在听歌。   但雪白的耳尖尖都浸润着粉色,绯红潋滟。   廖音明明记得,出医院之后,季舒楹的神色就已经恢复正常了。   她有些纳闷,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年轻人玩个手机听个歌也脸红啊?   *   下午,季舒楹跟林真真按照预约的时间去试纱。   顶奢品牌的婚纱一般都需要提前一年左右进行预约试纱,定制周期短则六个月,长则八个月甚至一两年,原定的婚期比较匆忙,肯定是来不及了,只能将目标转向稍低一档的一线婚纱品牌。   因为是预约的顶级贵客,现场提前清了场,整个下午只为他们服务,店员热情而又不失礼节地接待了她们,请进专属的VIP室内坐定,上了茶歇后,再请季舒楹挑款,一件件地介绍。   “这件的蕾丝装饰是亮点,披肩搭配也会很好看……”   虽然有专属SALE围绕着季舒楹,帮忙穿戴繁重的婚纱,但实际试穿时却出了一些问题。   因为怀孕的缘故,她的腰围比之前涨了不少,不过并不显怀,所以季舒楹平常穿正常衣服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甚至看不大出来。   但婚纱普遍对身材要求极其严格,腰围很小,很细,细到一种严苛的姿态,以便能衬得新娘纤腰盈盈不足一握,季舒楹试了几套,上身效果都不太满意,又不敢束缚得太紧,怕影响到宝宝。   如果选择将腰围放松一些,那么上镜效果又要差许多,季舒楹照着镜子,眉头不自觉地拧起。   婚纱,婚礼上至关重要的一环,她希望自己不论是拍婚纱照,还是婚礼当天,都能漂漂亮亮的。   试了一下午,晚上到家后,季舒楹打电话给裴远之。   “那些婚纱,漂亮倒是算漂亮,但我怀着孕,穿着都不好看……”   季舒楹侧躺在床上,语气有些低落,黑发如绸缎柔软地铺开来,腿间夹着薄薄的蚕丝被,身下的四件套不知何时换了新的,触感柔软如云,像是埃及长绒棉。   即便躺着很舒服,但还是掩不住心头上浮的烦躁和委屈。   那边,裴远之在京市酒店的商务套房里,晚上刚跟裴氏主家的人应酬完回来,还有律所的工作等着处理。   他一边打开笔记本,一边接季舒楹的电话,听出她语气里低低的失落,动作顿了顿,“不会的,你穿什么都好看。”   “你又没看到,怎么知道!”   季舒楹正因为怀孕导致上镜效果不好,烦躁着,一听裴远之这么敷衍的话,更生气了,火气十足地呛过去。   倏地,一个念头冒出来。   “要不……婚礼延迟一下吧?等宝宝降临之后,我们再办婚礼。”   季舒楹眼睛一亮,越想越觉得可行,现在本来就因为婚期太仓促,许多配置选项都要将就,也没能约到顶奢品牌,如果能延期到生完宝宝后再办,这期间很长一段时间,足够他们慢慢准备。   她想要一个华美盛大的婚礼,要自己能漂漂亮亮、完美无瑕地出席。   不要将就,也不要留下一丝遗憾。   “可以。”裴远之将手机放到旁边的ipad支架上,视线落在眼前的屏幕上,鼠标点击的声音清脆而又富有节奏,“婚礼安排听你的。”   裴远之没有意见,季舒楹舒服了,开心了。   只是开心不过三秒,眉头又皱起,季舒楹咬唇担忧道:“那你爸妈那边……”   裴伯父和廖伯母未必会同意。   毕竟之前婚期是两家长辈在一起选了个良辰吉日,现在季舒楹想延迟婚礼时间,肯定也要告知并说服两家长辈。   两个家庭的结合,不是她的一言堂。   “我爸妈那边,交给我。”   裴远之低沉稳重的声音很有安全感和信服感,“至于钟伯母那边,如果你不好办,可以推到我身上。”   简而言之,就是可以把锅甩到他身上。   “从小到大,我妈最宠我了,她肯定会依我的。”   季舒楹信誓旦旦,“你只要搞定你爸妈那边就行。”   裴远之‘嗯’了一声,想起什么,“伯母跟伯父……进度如何?”   提起这件事,胸口某   名地沉了一下,季舒楹吐出一口气,“已经立案了,到时候我会陪妈妈出席。”   “需要帮忙吗?”裴远之问,“我可以牵线介绍一个主攻婚姻家事方向的朋友,在这个领域比较权威。”   以裴远之的人脉和资源来看,季舒楹相信他所说的‘权威’,是真的权威,不掺杂任何水分。   她沉思了一下,而后道:   “妈妈那边的团队是从钟家借的,也是老牌可靠的,之前听我妈讲进度还算顺利,且有决定性证据……这样,如果一审败诉的话,再请你朋友来介入?”   裴远之应了一声,“也行,开庭具体什么时候?”   “怎么?”季舒楹不懂为什么裴远之问这么详细。   “我把那天空出来,陪你旁听。”裴远之说。   季舒楹分外意外,没想到裴远之会这么说,“万一撞上你重要工作的时候呢?”   “陪你比较重要。”   裴远之如是答。   季舒楹对他说的话半信半疑,但最终还是将开庭的时间告诉了裴远之。   万万没想到,婚礼延期的事,廖音和裴贺彬那边答应得很快,表示一切交给小夫妻两定夺,婚礼改期到以后,是可以的。   反而是季舒楹给钟冰琴打电话交代,受了挫。   一听季舒楹说想要婚礼延期,等孩子出生之后再操办婚礼,理由是现在试过婚纱发现上身效果不好,钟冰琴就有些沉默。   顾忌着女儿还怀着孕,钟女士用词比较委婉:“我建议你先办婚礼,不然等生了之后再办……不太好看,你知道的,你外婆外公那边的亲戚们,都比较在乎面子。”   她跟季茂明决裂,回钟家之后,不论家里人看在父母的面上,多么温和宽容,私下的议论,是少不了的。   她深知舆论的苦,不愿女儿再走她经历过的路。   “什么叫好看?什么叫不好看?为什么要按照他们的定义来办事?”   季舒楹蹙眉,不理解,“婚礼想怎么办,什么时候办,不该是我们自家人商量吗?结婚的是我和裴远之,又不是他们。”   “我就想要漂漂亮亮地拥有一个完美婚礼,而不是匆匆忙忙、留下遗憾。妈妈,当初你想离婚……外公那边不也是劝你,让你为了面子就这样过吗,但你从始至终没有动摇过,有些事情,一分一秒都无法忍受。”   最后,季舒楹总结道:“所以说,别人的看法不重要,自己过得怎么样,感受如何,才是最重要的。”   钟冰琴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被说服的迹象。   最终还是拗不过女儿,她点了点头,“好,我没有意见,只要你开心就好。”   白昼渐长,日升月落。   月历上的时间翻篇,来到八月。   清晨八点半,S市湖宁区,第一人民法院。   提前半个小时赶到法院门口,过安检,上楼,入座。   裴远之出差还没结束,但订了最早一班的机票回来,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定格在早上六点,裴远之登机时,发过来的【等会儿见】。   入座后,季舒楹下意识看向旁听席,法庭不大,四排的深红色座位坐满了人,除了外婆外公和钟家的亲戚外,季家也来了人。   一眼望去,都是有些熟悉的面孔。   她有点紧张,也有点害怕,还是有些恐惧,恐惧法庭上也许会发生父母争执、互相攻击,以至于口不择言的惨烈画面。   季舒楹不敢想,也有些不敢面对那些证据。   再看一眼钟女士,还在翻看等会要念的起诉状,神色从容,季舒楹伸手握住钟女士的手,才发现母亲的手也冰凉,掌心却浸了冷汗。   握着,更用力地握着,仿佛将她的力量,也进一步渡过去。   开庭时间是北京时间九点整,然而直到八点五十五分,被告席仍只有代他辩护的律师,没有季茂明的身影。   迟迟未出席。   “我方当事人季茂明,因在国外出差,路途遥远,交通不便,实在无法回国出席,因此,由我代为出席。”   被告律师低声对书记员道,提交了季茂明亲自签字盖手印的授权委托书和身份证等材料,以及书面意见。   一切核对完毕后,九点整,法官入座。   “是否对对方出庭人员有异议?”法官看向钟冰琴这边。   钟冰琴:“没有异议。”   “是否收到相关法律文书?”   钟冰琴:“收到。”   惯例询问完,法官又看向季舒楹,同样的问题,“是否申请回避?”   季舒楹:“不申请。”   回答完之后,季舒楹心脏砰砰地跳着,神色无异,余光却悄悄扫了一眼旁听席。   捕捉到最后一排,有些熟悉的修长身影,视线相接,男人漆黑的眸似冷水洗过,稳重成熟,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他回来了。   赶在最早的航班,最极限的时间,到达现场。   季舒楹的心也仿佛落定下来。   她收回视线,看向前方的法官,先前的紧张和恐惧一扫而空。   作为原告,钟冰琴先拿过话筒,读着起诉状,字字清晰,客观叙述,冷静平稳,不带任何私人感情。   被告方律师答辩,再到原告举证。   离婚案件,一般来说,除了特殊情况外,原则上必须本人出庭。   待看到己方律师根据《证据目录》一一罗列出的证据和原件资料,季舒楹才知道为什么季茂明今天不敢出席,而选择让律师代他出席。   说什么“公司事务繁忙国外出差”只是借口而已,事实是,季茂明不想在她们母女面前,尤其是在季舒楹面前,丢失面子。   他为人父二十多年的尊严和威严,都在季舒楹看到投屏上几十张跟别的女人的亲密合照、在看到那一条条转移财产的证明时,消散殆尽。   季茂明的动作可谓小心,即开设了隐藏账户,还悄悄更改了公司股权变更记录,银行流水更是证明他一直都在向国外的第三方不知名账户、以及父母大额转账。   便是局外人也会感到气愤,更别说当事人。   季茂明,她的父亲,是个胆小鬼。   所以不敢出席,也不敢面对。   宁可找借口,也要逃避。   质证、举证、法官发问,一通流程走下来,饶是季茂明那边的团队专业性也很强,但在实际证据面前,一切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后的法庭辩论上,更是节节败退。   尾声陈述,钟冰琴字字铿锵:“原告季茂明隐藏、转移、变卖、挥霍夫妻共同财产,还企图伪造共同债务来侵占我和女儿的财产,因此,请求法官依法判明,拒绝原告的不合理需求,重新分割婚内共同财产,依法支持全部诉讼请求。*”   核对完庭审笔录,退庭后,出了法院,钟家这边的律师分析道,“看法官庭上和庭后表现出来的态度,我们这边胜诉的希望应当是很大的。”   她本来做好一场恶仗的准备,却没想到被告怯懦至此,出席都不敢,白废了原本准备好的一系列质证稿。   钟冰琴没说话,只静静地听着律师讲话,眼神有些游离,像是透过眼前的物与景,想起三十年前刚跟季茂明领证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满身心都是幸福与快乐,沉浸在甜蜜的爱情中。   “小舒,我们先送你回家?”钟冰琴收拢思绪,问,仿佛前面有几分惆怅的神色从未出现过。   季舒楹摇了摇头,指了指马路边静静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裴远之也来了,他接我回去。”   说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不远处,向着他们走来。   视线相接,季舒楹跟裴远之对视,目光近距离纠缠上的一瞬间,原本沉静下来的心跳如擂鼓。   她恍然想起裴远之出差的大半个月,两人已经有好多天没有见面了。   坐在旁听席上的裴远之听了全程,接近尾声时,突然来了个工作电话。   因此,结束时,他率先出庭,又晚了五分钟才出来。   “伯母。”裴远之走过来,先跟钟冰琴打了招呼,而后又看向旁边的律师。   同行相见,都是法律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一行人交换了个眼神,有些不用语言表达的默契。   裴远之点了点头,算作招呼,礼貌而又淡淡疏离。   最后,视线才落到季舒楹身上。   相比半个月前,她的身形似乎又丰盈了一些,应当被照顾得很好,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充满生命力,明艳动人。   裴远之走到季舒楹身边,不动声色地用右手去牵她的手,将她的小手捞入大掌,一点点十指相扣。   当着钟女士的面,季舒楹有些发窘,在下面悄悄挣脱了一下,可惜裴远之扣得很紧,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对上钟冰琴意味深长的目光,季舒楹羞窘地笑了一下,勉强维持着平静的外壳,“那妈妈,我们先走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   钟冰琴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跟身后的律师率先上车离开了。   目送着汽车离开,消失在视野里,裴远之侧头看向旁边低头的季舒楹,“散会步再回去?”   季舒楹斜他一眼,有些劲劲儿的味道,“想跟我多牵会儿手就直说。”   裴远之轻轻笑了下,没有否认。   两人沿着人行道走着。   裴远之腿长,却配合她的频率   放慢了步伐,昨夜下过雨,空气清新,微风吹拂来身侧人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很冷的调,像雨后初霁的竹林,清新淡然。   两边茂盛的梧桐树投下阴影,阳光灿烂却不刺眼,清透的金光沿着路边投下斑驳的碎影,一寸寸爬升着。   季舒楹忽而从他的掌中挣脱出来,“对了,你之前在微信上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双手背在身后,她歪头看向裴远之,明晃晃的俏皮,“突然有些想不起来了,要不你再说一遍?”   明知故问。   她就想听裴远之当面跟她再说一遍。   裴远之眸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幽深又缱绻,“不是语音说过了吗?”   他指的是那条语音。   季舒楹轻哼一声,对他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裴远之脚步停住,反问:“你没有想说的吗?”   “我?”   季舒楹并不正面看他,而是看着前方,低低嘟囔,“如果你很喜欢很喜欢的话,我可以分一点点……”   裴远之伸手,再度将她的手捞入掌心,指腹似有若无地摩挲着她光滑细腻的手背,力度轻,语气也轻,“只是一点点吗?”   “那我再想想……”   清脆的女声在风中落下,两道十指相扣的背影在人行道上渐行渐远。   八月的天,天高云淡,阳光灿烂。   一辆车驶过,疾风吹得梧桐树上的树叶哗哗作响,将远处的背影模糊。   两边绿树茂盛如荫,旧叶脱落下来,新生的绿芽在夏风中摇曳向上。   一切新生事物,都在无声地蓬勃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