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徵宫词》

作者：薄慕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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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轮回

新朝伊始，万象更新。

此时正值晌午，骄阳犹如龙宫耀阳火珠一般赤明透亮。一群群驯鸽不知疲惫，在湛蓝的天空中肆意飞翔着，自万丈高空传来阵阵鸣声。有温热的风吹来，熏得空气又干又燥，四周愈显安静，整个元徵城都在炎热下昏然入睡。

启元殿内极为肃静，蟠龙金鼎内焚着龙涎香，一缕一缕白烟袅绕逸出，弥漫着柔软舒缓的淡幽香气。内殿愈深，光线愈加幽暗不明，明帝正坐在御案前批复奏章，御案右侧一摞黄皮折子，堆放很是随意，显然已被朱笔御批过。听得有脚步声也不抬头，手上的玉狼毫朱笔亦未停顿，直到撂下最后一本奏折，方才问道：“王伏顺，去慕府打探消息的人呢？是不是回来了？”

王伏顺侍奉御驾二十余年，忠心有嘉、功劳良多，如今已升至宫内大总管，私下最会体察圣意，闻言忙道：“皇上莫急，慕侍郎刚赶到殿外，老奴去叫他进来。”

“嗯，快宣进来！”

“微臣慕毓藻，叩见皇上！”慕毓藻着正二品文雉官袍，身量合宜、气度大方，一派门阀世家子弟遗风，上前躬身行礼。

“她怎么样了？”明帝身子往前倾斜，声音略急。

“皇上放心，已经醒过来了。”慕毓藻先回禀了一句，又道：“太医说，舍妹只是一时气血不畅，眼下脉象渐平，只需再静养一段日子。”

----那个悬梁自尽的女子，醒来会是何等心情？明帝揉着胀痛的眉头，心中千头万绪交织，喃喃自语道：“唔，醒来就好……”

“皇上？皇上……”

“没事，你接着说。”明帝缓缓坐正身子，摆了摆手。

慕毓藻欠了欠身，往下说道：“太医俞幼安为人妥当、擅长调养，又跟微臣家是友之故交，若由他来照料舍妹汤药，岂不两全其美？只是每天一来二去，甚是麻烦，所以微臣想……”

“好了，好了。”明帝心思不在这上头，不待听完便打断他，“太医院人多的是，既然你觉得妥当，就把人留在慕府好了。”

慕毓藻忙道：“是，微臣谢恩。”

明帝沉吟片刻，又问：“她醒来后，可说了什么？”

慕毓藻微微一怔，忙摇了摇头，“舍妹醒来后，只喝了小半碗米汤，想来是精神还不大好，没有力气说话。”

“若是需要什么药材、补品，只管让人来宫里头取就是，别的也是一样。总之，一切以她的身子为重，万万不可耽误了。”明帝细细嘱咐了一番，又指着王伏顺道：“你跟着慕侍郎道太医院，要了人一起去慕府，好回来禀告详情。”

二人领旨退出大殿，门口小太监得了消息，赶紧进去传人。不多时，只见一名年轻太医走出来，约莫二十出头，不像是什么名医之流。慕毓藻大步流星上前，一把拉住那青年，笑道：“幼安，今儿可要麻烦你了。”

王伏顺面色疑惑，却只笑道：“这位就是俞太医？真是年轻有为啊！”

俞幼安心知他是怀疑自己，却也不去说破，回礼道：“有劳王大总管和慕侍郎亲自前来，晚辈不甚惶恐，二位请先上车罢。”

慕毓藻笑道：“来来，王总管先请。”

“诸位大人，坐稳当了！”小太监嘴里轻轻吆喝一声，扬起细鞭抽下去，两匹乌黑马儿便“得得”的撒蹄跑开。

慕府乃是太祖武帝特旨筑造，地势风水都极佳，距皇宫只两里余路程，马车大约只需两柱香功夫。王、俞二人跟着慕毓藻往里进，先是穿过数挂水晶珠帘，接着便是层层绡纱悬垂的侧厅，最后进到一间女子寝阁，内中布置恍若蓬莱仙宫一般。鎏金古兽双耳熏炉内，透出若有若无的沉水香味道，侍女们皆淡纱彩衣，一屋子的人却静得没有半点声音。

俞幼安心中甚是疑惑，却见慕毓藻朝自己递了眼色，微微笑道：“等会俞太医只管请脉，不要多问多说。”又走上去前说了两句，床边的杏衣侍女点点头，贴着帷帐低声回禀着，等待她家小姐指示。

“太医？”绡纱帐内传出年轻女子疑惑的声音，那声音沥沥如水，说不出的软绵轻柔、悦耳动听，令人情愿一直沉溺其中。

俞幼安恍似被一道焦雷劈下，脑子里“轰”的一下炸开，简直要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那声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伏顺陪笑道：“皇上听说小姐偶感不适，特意让太医过来瞧瞧，若是没事也就放心了。或者小姐还需要什么，只管吩咐一声，老奴也好派人下去预备。”

那女子似乎悄声低语了几句，杏衣侍女转脸传话道：“我们小姐说，有劳皇上亲自挂念，请王总管到外间先歇息着，让太医过来瞧瞧罢。”王伏顺脸上是少有的恭谨，点头答应着，跟着旁边的侍女去侧厅喝茶。

只见绡纱帐下伸出一只皓白的柔荑来，虽然掩盖着明紫绡纱方绢，亦可看清那柔软无骨，宛若石莲花瓣般的纤细手指。俞幼安还怕自己看错，待看到小指内侧那点不容错认的黑痣时，几乎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在床前小杌子上哆嗦坐下，搭脉诊得片刻更是惊骇，那脉象浮躁盈动、生机勃然，分明就是女子妊娠害喜的脉象！可是，帷帐内的女子若真是猜测之人，那她腹中胎儿岂不就是----，俞幼安不敢再想下去。

“俞太医。”那女子又开了口，柔声问道：“我的身子可有何不妥？”

“没…… ……没什么不妥。”俞幼安惊得坐直身子，颤声道：“小姐身子大好，微臣这就回去禀告皇上…… ……”

“胡说！”那女子在帐内轻斥，淡声问道：“俞太医乃宫中名医，更是妇科千金上的高手，难道连女子身孕都会误诊么？”

“娘娘，万万不可！”俞幼安浑身上下颤抖着，急急跪下道：“娘娘的身孕的若是给外人知道，那可就……那可就保不住了。微臣就算送掉自己性命，也不能让先帝骨血葬送，娘娘你没有……没有身孕的……”

“俞太医糊涂了么？眼前的人是慕家养女，哪里来的什么娘娘？”那女子轻声打断他，叹道：“你是宫中御医，皇上钦赐驻在慕府为我诊脉，若知情不报，便是欺君罔上的大罪。”

俞幼安不断摇头，哽咽诉道：“若论私情，慕俞两家是多年故交，娘娘先前更对俞家有莫大恩情，微臣一条性命有何可惜？若是为公，娘娘怀的是先帝骨血，若能换得小皇子平安，微臣粉身碎骨也决不后悔！”

“你有这份心，就很好。”帐内稍微沉默了片刻，那女子幽幽叹道：“只是此事，并非你一味隐瞒就可以周全。”

俞幼安不敢在言语上驳她，仍旧辩道：“万一，娘娘因此而出事，微臣就算粉身碎骨也难辞其咎，便是死后，也难面对地下的列祖列宗。”

那女子声调依旧平静如水，淡淡说道：“你若真为胎儿着想，回去后就一定要如实禀告。只有如此，你才能继续在慕府诊治，不然换做别人岂不更糟？你若一味鲁莽，稍有不慎，就会把数百人牵连进去，岂不是白白浪费性命？”

俞幼安踌躇道：“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那女子似乎极累极乏，轻轻叹了口气，“今后的事我自有安排，你只管照吩咐去做，去罢。”

俞幼安重重的磕了三个头，含泪应道：“是，微臣明白了。”

那女子便不再说话，杏衣侍女领着俞幼安到偏厅，先打了一盆清水上来，奉道：“如今天气炎热多汗，俞太医还是洗把脸再出去罢。”俞幼安忙将眼角泪痕清洗净，又写下几个安胎补气的方子，方才整理衣襟出去。

回到宫中俞幼安先回禀平安，明帝点头道：“没事就好，退下罢。”见他迟疑着不肯退出去，抬头朝王伏顺道：“这是怎么了？王伏顺，你带他下去，领五十两银子。”

王伏顺走下台阶，作势请道：“俞太医，还不快走？”

“皇上----”俞幼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看了看王伏顺，“微臣还有要事单独禀告，请皇上让其他人回避一下。”

明帝挥手让宫人们退下，见俞幼安仍咬紧嘴唇不言语，似乎仍有什么担忧。王伏顺倒是反应的快，见状忙道：“皇上渴了吧，老奴去沏盏茶。”

“现在没有旁人，说罢。”

俞幼安往前走了两步，低声问道：“皇上，不知那慕小姐可否成亲？”

“放肆，这是你该问的么？！”明帝将奏折甩在案头上，冷声喝道：“做太医的只管好生请脉，不要多管闲事！”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隐约猜到某种不希望出现的状况，不可置信的问道：“你的意思是，慕小姐她有身孕了？”

俞幼安一副惶恐之态，垂首回道：“慕小姐已有身孕三月余，若她还是没成亲的姑娘，传出去岂不是损坏她的名节？微臣不敢声张，特奏请皇上明示。”

“什么？”明帝豁然握紧拳头，几乎要将龙椅上的锦缎手枕捏碎，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微笑道：“好，此事你做的很好。从今天起，你专门负责慕小姐身孕一事，不能再有任何人知道！”

“是，微臣遵旨。”俞幼安面带喜色，一迭声答应下。

“此事办好了，朕自然不会亏待你。”明帝不疾不徐说完，话锋一转，“可若是出了差错，你就先掂量一下自己脑袋！好了，你先跪安罢。”

王伏顺有些尴尬走进来，平时皇帝让他回避只是幌子，故而方才并没有走远，俞幼安的话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上前陪笑道：“想不到俞幼安如此嘴严，方才的事，连老奴也一并瞒过去了。”

“他嘴严才好，回头你好好的赏他。”明帝抿着嘴静默半晌，冷笑道：“想不到，先帝还有遗脉在人间，真是可喜可贺啊。”

王伏顺一脸吃惊，小心翼翼问道：“皇上，慕小姐她----”

明帝情知此时没空上火，冷笑道：“这件事牵涉太大，若是给朝中元老知道，指不定生出什么乱子来。别的人都不妥当，朕也不放心，往后还得你亲自去跑腿，务必要将事情封锁住！”

“是。”王伏顺正色点点头，压低声音问道：“慕小姐的身孕终究不妥，是不是去安排人弄干净？毕竟这孩子----”

“不，不可！”明帝连连摇头，想到那剔透聪慧的女子，心中又痛又恨，“她是极聪明的，若是因为朕的缘故流产，今后还能两相见面么？再说，她身子原本就虚弱，万一因此而丧命，朕又该拿谁是问？”

王伏顺也不免踌躇起来，叹道：“如此说来，眼下也只有好生养胎，等到将来再从长计议了。”

“不错，此事急不得。”明帝微一沉吟，起身道：“先起驾到凤鸾宫去看看皇后，让奶娘把抱寅柃出来瞧瞧，这孩子生来体质就不好，不知道还吐不吐奶？哎，真是没有一件事让朕顺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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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红颜

皇后朱氏乃是肃毅公之女，十四岁被册为英亲王妃，帝后少年结缡恩爱非常，更因她端庄淑惠而深得皇帝看重，朱氏一门风光无限。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膝下无子，嫁与明帝整整八载，只诞育四公主寅雯一人，前不久生产五公主也不顺利，人们背地里都说这是天妒红颜。

近些时日，因皇后身体不适，遂从中仪殿搬到东面偏殿映绿堂。院子里的古树郁郁葱葱、十分茂盛，树下花圃五彩缤纷，有微风拂过，散发出一股子清香之气。明帝心中诸事烦扰，因怕皇后见到自己担心，尽量平复心头烦乱，微笑着走进大殿。

“皇上……”皇后一袭淡青色刺金绡纱宫装，云髻上缀着几点零星珠花，脸上妆容素净，更衬得她肤色略显苍白，“太医说，柃儿是先天带着胎热，喝奶不易消化，说什么只能慢慢调养。”

明帝替她掖了掖丝绢薄被，微笑宽慰道：“佩缜，小孩子体质弱，有些费神也是难免的，等长大些就好了。柃儿有太医、奶娘照顾着，你只管养好自己身子，若是落下什么病根来，朕岂不是更担心？”

皇后眸中仍是担忧，轻声应道：“嗯，臣妾明白。”

奶娘抱着五公主上来，大约是哭得太久，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嘴角还残着零星的奶水沫子。“不哭，不哭……”明帝亲自抱过五公主，左右摇了摇，想来是用力不当，反让她哭得更加厉害，无奈只好将襁褓递给皇后。

“皇上，这可怎么办？”皇后几乎要落下泪来，轻柔拍了拍，五公主稍微安静了一些，“柃儿一口奶都没喝上，再喂又怕她吐，哪里经得起如此折腾？这会……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明帝也是无法，不由怒道：“太医呢？都死到哪儿去了？”

“皇上息怒……”有娇俏的女声传来，一名桃红色宫装丽人走进，眉眼小巧、身姿娇柔，行动之间颇为婀娜。

明帝看了一眼，问道：“你怎么来了？”

“臣妾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那女子巧笑倩兮，粉唇间始终带着一抹浅淡甜笑，“臣妾听说五公主不适，怕皇后娘娘太过劳累，所以特意赶过来，若能帮衬一些也好。”

皇后轻轻拍着襁褓，微笑道：“有劳徐婕妤费心。”

“你有这份心意，就很好。”明帝抬眼看向徐婕妤，却是摇头，“只是你年纪轻、有没有生育过，小孩子的事也不懂得，坐会便回去罢。”

徐婕妤有些尴尬，妙目一转，“臣妾虽然年轻，可是先前没入宫的时候，也见过家中嫂嫂带孩子，想来道理是差不多的。臣妾的侄儿，先头也是不肯喝奶----”

皇后豁然直了直身子，急问：“后来呢？有什么好办法？”

“娘娘莫急，嫔妾慢慢说详细了。”徐婕妤起身走近了几步，又道：“当时家里人也是着急，闹得家中人仰马翻。后来有人说，吐奶的孩子喝米汤能开胃，只因米汤是素净的东西，不比奶水有荤腥。嫂嫂无法只得一试，谁知道侄儿喝了，竟然一点都没吐，再后来喝奶也使得了。”

明帝很是高兴，朝下喝道：“都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下去熬米汤？快些去！”

“等等！”徐婕妤抬手止住宫人，补道：“记得准备两碗，一碗稠些，一碗稀些，听明白了吗？”又含笑转回身来，“皇上、皇后娘娘，如今五公主饿得急，先得喝些稀稀的，把胃温养好才能喝稠的。”

皇后的目光颇为感激，朝明帝微笑道：“徐婕妤年纪轻轻，就懂得这么多，今后要是自己有孩子，倒比别人省心了。”

徐婕妤飞红了脸，“皇后娘娘，拿嫔妾取笑呢。”

明帝笑道：“难为你如此细心。”

不多时，宫人呈上米汤来。徐婕妤走过去端了碗盏，仔细将米汤吹温，又亲自尝了勺，方才小心喂给五公主。奶娘在旁边小心擦拭着，欢喜道：“喝了，喝了。瞧瞧，喝得多香甜，小嘴儿直动呢。”

徐婕妤喂了小半盏，又唤了另一碗喂了两口，起身回道：“头次不能太多，虽然五公主没有吃饱，但也比吐出来强，等到天黑再补一些。”

皇后喜极而泣，哽咽道：“柃儿这孩子……”

明帝拍了拍她的背，起身瞧了瞧，“没事了，不吐就好了。”

窗外彩霞满天、夕阳西坠，最后一抹灿色正在逐渐淡去。皇后遂吩咐预备晚膳，又对徐婕妤道：“辛苦你大半日，没什么答谢的，就留下一块儿用膳罢。”

徐婕妤面色甚是自谦，盈盈行礼，“皇后娘娘言重，嫔妾看着五公主安然无事，皇上和娘娘少些烦恼，心里就已很高兴，岂敢要什么答谢。皇后娘娘赐膳原不该辞，只是来时匆忙没和姐姐说，只怕她还在等着呢。”

明帝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和惠嫔一块用膳也好。”

皇后见他开了口，也不再多言。待那一袭袅娜的桃红色出去，方才微笑道：“徐婕妤倒是生得伶俐，不似她姐姐惠嫔，人老实本分，平时连话也少有几句。”

明帝笑道：“既然龙生九子，那么亲姐妹自然也有不同的。”

稍时晚膳预备好，宫人们拣些精致小菜送进来，并不让皇后下榻，只在床上放上小巧方几，帝后二人榻上对座。明帝亲自夹了几样菜，放到皇后小银碟里，“佩缜，朕给你说个笑话罢。”

皇后抬眸望着他，微笑道：“什么笑话？臣妾好生听着。”

“前天在启元殿议事，不妨瞅见杜守谦下巴上有破痕，随口问了一句，倒让他闹了个大红脸。朕后来才知道，那抓痕----”明帝说着笑起来，连连摆手道：“往常听说杜夫人厉害，如今朕亲自见识过，才知道果真是名不虚传。”

皇后莞尔一笑，盛了碗乌鸡老参汤与他，“皇上若看不过去，不如另赏他几房娇妻美眷，何必取笑做臣子的？”

明帝轻轻吹了吹汤，饮了两口，“朕哪有空管这些，不过在朝上到底不雅，等到节日把外眷都请进宫，由你教训两句罢。”

“皇上不肯得罪人，倒把事情推给臣妾。”皇后佯作不乐意，含笑说道：“皇上可别笑话臣妾，往常跟夫人们闲谈，听人说起过，还有段才子佳人的故事呢。”

明帝饶有兴趣抬头，笑问：“什么故事？你说来听听。”

“听说，杜守谦原属意一位书香小姐，可惜杜家人嫌那小姐出身寒素，便给他娶了一位公侯闺秀。谁知道那女子不死心，反倒寻上杜府，说自己愿意为奴为婢。杜家人见她执著，有怕太拂杜守谦的意，也就默认了。那女子进府做了侍妾，杜守谦自然待她非同寻常，后来还生下一个女儿。”

明帝笑道：“如此，倒也是一段佳话。”

“唉，可惜好景不长。”皇后似乎大为惋惜，摇头叹道：“那女子想来受了气，进府不到两年就患上重病，没多久就亡故了。如今杜家丫头已经六岁，杜守谦因她娘亲去的早，未免多疼一些。杜夫人时常为此争执，夫妻二人颇有不合，皇上看到的抓痕，多半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明帝慢慢收敛了笑意，冷哼了一声，“做女子的自当相夫教子，朕的臣工自由朝廷政事要处理，家中岂能如此不得安宁？”

“皇上若能着人照顾好杜家丫头，岂不是让杜守谦省下心事？他感念着皇上的恩典，今后必定更加勤谨，那可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杜守谦是景帝爷亲点的探花，年纪比朕还要小一岁。”明帝脚上的宫锦金线宝靴不断点地，金光中透出帝王的威仪，漫不经心笑道：“不过那时候，探花郎可要比朕风光多了。”

“有如此人物为朝廷效力，此乃社稷之福，皇上应该高兴才是。”皇后神色温柔的微笑着，自有一种恬静气息，“臣妾倒是有个法子，那杜家丫头跟寅雯年纪差不多，不如接进宫做公主伴读，由宫人们照拂着长大。杜守谦也可放下心事，如此岂不两全？”

“不错，此事甚好。”为人臣子因此感激那是自然，不过明帝却想到另一层，掌上明珠都已在宫中，他还能不用心办事么？如此果然省心不少，心情大畅，“还是佩缜能替朕分忧，得空把那些酒囊饭袋羞一羞，看他们还有没有脸再领俸禄？此事你安排好就是，左右宫里房子多，不拘安置在哪一处，寅雯也多个人陪伴。”

“是。”皇后仍是微笑，眸中盈着习以为常的体贴，“皇上为朝廷的事烦劳，后宫的琐碎小事不劳操心，臣妾自会安排妥当。”

明帝握了她的手，认真道：“朕知道，只是怕累坏了你。”

“皇上喝汤罢。”皇后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抽出了手，“等会都变凉不好喝，臣妾已经吃饱了。”

明帝笑了笑，略吃了些便吩咐撤桌。王伏顺笑眯眯走进来，凑趣讨好道：“既然晚膳已经用过，皇上今晚是不是宿在凤鸾宫？老奴好下去通知掖庭令，让其他宫的娘娘们早些安寝。”

“嗯。”明帝饮了一口清茶，点头道：“朕也懒得动弹，去罢。”

“慢着----”皇后坐直身子揉了揉腰，对明帝笑道：“皇上不如先去瞧下寅瑞，听说早起磕着腿，方才忙着柃儿的事，倒是忘记了。”

“那么多人照顾着，怎么又磕着了？寅瑞这孩子生来就淘气的很，熹妃也不知道照顾好他，总不让人清静。”明帝有些不悦，不过到底还是不放心，又吩咐王伏顺道：“朕现在没精神动弹，你派个妥当的人过去，仔细瞧一瞧。”

“是，让多禄就去罢。”王伏顺转回头交待了几句，多禄伶伶俐俐答应下，一溜烟碎步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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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宫闱

华丽奢靡的大殿内，角落放着一尊三重镀金博山炉，内中弥漫着兰麝片香味，小宫女正用金香箸拨弄着炉灰。只因熏香遇微火便要燃烧，因此要在炉灰中戳几个小孔，以保持炉灰能够通气。熹妃懒洋洋倚在贵妃长榻上，华锦绣衣、珠玉堆垒，手腕上三连金镯更是耀眼，慵懒神态下，颇具深宫贵妇的华美风韵。只听“啪”的一声，熹妃吐出一小截茶梗，厉声斥道：“该死的奴才，连个茶都沏不好！”

小宫女浑身哆嗦，“扑嗵”跪下去，“娘娘饶命，奴婢……奴婢知错了。”

熹妃不依不饶，冷哼道：“你们见皇上不常来，做事也不用心，整天唉声叹气的惹人嫌，留着你们有什么用？！”

“奴婢没有，奴婢没有……”小宫女吓得哭起来，不住的磕头，正在不可开交，只听殿外有人进来，“奴才多禄，给熹妃娘娘请安。”

熹妃心下大喜，迎出去却不见皇帝，不由大失所望，忍不住抱怨道：“寅瑞磕破了腿，皇上也不过来瞧瞧，不闻不问的算什么事？”

“哎唷，娘娘你太多心了。”多禄一脸惊讶，笑嘻嘻回道：“皇上每日忙着政务上的事，整日整夜不能安寝，不知道多辛苦。方才听说二皇子摔伤，立马派奴才过来仔细探望，怎么会不闻不问呢？”

熹妃咬了咬嘴唇，恨恨道：“去年寅祺生病，皇上三天三夜的守着。如今轮到寅瑞摔成那样却没空，同样是皇上的儿子，难道敬嫔养的就要尊贵些？皇上这般厚此薄彼的做法，分明就是偏心！”

多禄也不着急，慢悠悠回道：“三皇子那次是出天花，性命攸关的大病，皇上如何能不着急呢？娘娘若想问，也得等皇上过来再说，奴才只是奉命看望二皇子，可不敢有半句多嘴。”

“呸！！”熹妃朝地上啐了一口，怒道：“寅瑞他福大命大，皇上不惦记也照样好得很，谁稀罕派个奴才过来看？给本宫滚出去！”

多禄依旧是温吞水的神色，眯着眼笑回道：“既然二皇子身体无恙，皇上也就该放下心来，奴才这就回去禀告。”他也不管气得发怔的熹妃，躬身行了个礼，步出咸熙宫大殿。

熹妃这一气得非同小可，后面连着半月，心内都好似一团火在烧，热烘烘的烤得人心烦意乱。多禄不过是皇帝跟前的奴才，就敢如此无礼，还不是因为咸熙宫不得势？可又拿不住错处，一时没法惩治，因此整日看谁都是不顺眼。

大宫女珍珠隔着水晶珠帘，小声道：“娘娘，惠嫔娘娘和徐婕妤过来请安。”

熹妃正没好气，气哼哼道：“她们姐妹俩又来做什么？那小徐氏，平日里专会魅惑皇上，整日缠着在她身边，难道还不知足？叫她们都回去，说本宫还没起来呢。”

珍珠踌躇着，陪笑道：“徐婕妤说，有要紧事回禀娘娘。”

熹妃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去罢，去罢。”

逆光之中，走进一对薄纱宫装丽人。徐婕妤手握烟霞色丝绢，跟着惠嫔走进来，二人一母同胞，面貌相似。只是惠嫔年纪大些，眉眼不如妹妹生得精致，气质也偏于温和本分。

熹妃给二人赐了座，懒洋洋道：“有什么事，说罢。”

“娘娘，你还不知道？”徐婕妤握着纱绢掩面轻咳，手上寸长的指甲葱管似的，水红色的蔻丹亮得夺目，“这宫里啊，可要出大事了。”

熹妃有些吃惊，直起身子问道：“什么大事？”

“前几日，皇上无端端的赞起老三，说什么‘寅祺聪慧好学，敏捷多思，多亏敬嫔平日悉心教导！’，说这话的时候娘娘也在场，可还记得？”

熹妃面带薄怒，撇嘴道：“记得，哪有如何？”

徐婕妤摇了摇头，慢悠悠叹道：“哎，若只是随口说说，倒也罢了。”

熹妃被她拖长的声调撩得心慌，急道：“不是随口说说，还能是什么？寅祺他才多大岁数，今后还有皇后娘娘诞育皇子，难道还能立他做太子不成？”

徐婕妤起身贴近些，压低声音道：“容嫔妾问句不敬的话，眼下两个皇子之中，皇上是更喜欢哪一位？”

熹妃冷着脸道：“皇上偏心，你们高兴什么？”

“娘娘多心了，嫔妾岂会那样想？”徐婕妤解释了一句，又道：“只是娘娘再想一下，皇后娘娘没有皇子，皇上又更喜欢寅祺，若是将来敬嫔升为妃位，那还不成了她的天下？如今寅祺不过是普通皇子，若等他立为太子----”

惠嫔素来人前少言，再者也插不上嘴，此时顺着话头附和道：“唉，若是皇上真的立寅祺为太子，咱们可该怎么办？”

此话正好说中熹妃的心事，当初进英亲王府一年多，便生下长女寅歆，后来又生下次子寅瑞。皇后一直都没有诞育皇子，侧妃郑氏虽有三皇子，也不过封为嫔位，可谓一时风光无限。难道，这一人之下的局面，也将保不住了么？想到此处，熹妃不禁心乱如麻，急忙问道：“那依两位妹妹之见，本宫该当如何做呢？”

徐婕妤柳眉微蹙，轻声叹道：“哎，嫔妾早已就慌乱，哪里还有什么主意？如今单等着娘娘给个示下，也不至于乱了分寸。”

熹妃横竖也想不出主意，有些焦急，“皇上常夸婕妤聪明，如今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本宫为难，好歹出个主意罢。妹妹你只管放心，若是保齐我们母子的将来，本宫必定不会亏待你们。”

“唉，嫔妾能有什么好法子。”徐婕手中的瓷盖不停拨弄茶水，想了想道：“不过敬嫔算不上顶尖的美人，不过是仰仗寅祺，若是寅祺不好的话----”

“寅祺？”熹妃沉默半晌，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恨恨咬牙道：“总不能被别人逼死，便是法子刻薄些，也顾不得了。”

徐婕妤又劝了几句，便拉惠嫔起身，口中只道：“出来时辰不短，怕是叨扰的娘娘劳乏，嫔妾等先行告退。”

熹妃正在心思恍惚，随口应了句，“嗯，去罢。”

徐氏姐妹走出咸熙宫，惠嫔看了看周围，小声问道：“妹妹，这法子能行么？会不会惹出什么大事……”

徐婕妤睨了她一眼，打断道：“姐姐，先回去再说。”

当夜皇帝宿在凤鸾宫，姐妹二人因嫌独自睡觉无趣，便在一处安歇。惠嫔睡在床榻外边，顺手放下绡纱帷帐，翻身问道：“方才慌慌张张的，就被你拉去咸熙宫，到现在，我还是云里雾里的。你也没说清楚，到底你昨夜听到了什么？”

徐婕妤把玩着纱帐上的雪珠，珠子质地精密，硌的手心一阵生疼，“昨天夜里心烦的很，就多喝了几盅。一时不想睡，便领着巧莲出去透透风，谁知道，竟听到一个天大的故事。”

惠嫔插嘴问道：“是什么？皇上真的要升敬嫔？”

“你且听着罢。”徐婕妤转脸望向幽深夜空，回忆起当时情景，“当时我们只坐了一会，就听见花架子后头来了人。听声音是几个小太监，也不知哪灌了黄汤，趁着天黑就乱方便起来。”

惠嫔笑道：“你怎知别人在方便？倒好意思说出来。”

“难道非要亲眼去看，滴滴答答的还能是什么？”徐婕妤瞪了她一眼，接着往下说道：“当时我想，若给他们撞见倒没意思，心里骂了几句，便想悄悄离开。正要走，那几个小太监却嚼说……”

当天夜里，月明星稀。几个小太监在花架子后头闲话，内中一个先道：“宫里最近怕是要大忙，咱们可赶上讨赏发钱的机会了。皇上昨日命人收拾泛秀宫，如今统共没几个位娘娘，难道不是要升那位娘娘的位分么？”

旁边有人问道：“你平日里最是伶俐，猜猜皇上会抬举哪位娘娘？咱们也好提前去巴结着，若有好处，总不会少你的那份。”

“还能有谁？必定是沐华宫的敬嫔娘娘。”底下有人不解，那小太监接着说道：“你们想啊，熹妃娘娘那边是没指望的，她原本不讨皇上喜欢。徐婕妤又太年轻，侍奉圣驾时间不长，况且也没有生下皇子，多半也是轮不到的。”

那小太监分析的头头是道，内中有反应快的插嘴笑道：“明白了。皇上素来喜欢三皇子，敬嫔娘娘也是恭谨贤良的，难怪你说一定是她。”周围的人也都明白过来，估摸着方便的差不多，便嘻嘻哈哈的散了。

惠嫔听到这里，诧异道：“别是他们乱嚼舌头罢？”

“本来我也不大信，可前几日，收拾泛秀宫的事却是不假。”徐婕妤换了个舒适的姿势，缓缓说道：“眼下离三年大选还早，宫内并没有什么新人，若说是抬举沐华宫的那位，倒也合情合理。”

“罢了。”惠嫔叹了口气，蹙眉道：“咱们琢磨也没用，该来的自然还是要来的，到时候再说罢。”

“姐姐你这样，皇上哪有功夫惦记咱们？”徐婕妤知她自由有些懦弱，心中怒气不争，出口语气重了些，又柔声哄道：“姐姐你别生气，我说这些也是为了咱们好。姐姐别忘记了，咱们别说皇子，就连个公主都还没有，岂不是比别人更悬一份心？”

惠嫔有些抬不起头，小声道：“都怨我肚子不争气，从前就没能生下一男半女，如今只怕是更难了。”顿了顿，又贴过去悄声道：“如今皇上待你不错，平多开几个补气方子吃着，没准就怀上了。”

“如今整日不照面，我到哪儿去怀他的龙种？”徐婕妤心中闪过一丝哀怨，继而冷笑道：“先不要管孩子的事，眼看就要出乱子，咱们只消安静看戏就好，千万别惹上是非。”

“妹妹你看，熹妃会不会真把寅祺弄死？”惠嫔有些怯怯，小声道：“敬嫔历来都是个安静的人，平时也很和气，倒是让人有些不忍心。”

“你还替敬嫔担心？”徐婕妤冷笑一声，反问道：“她那人看着安静，可何曾真的吃过亏？先时皇上常来沅莹阁，她看得眼红，三言两语就挑拨的皇上多心，背地里还不知使过多少绊子呢。”

“你跟表弟原有些瓜葛，也不能完全怪她----”

“姐姐！”徐婕妤忙尖声将其打断，怒道：“你既然这么善心，怎么不去庵里守着菩萨？先不说此事到底该怨谁，你怎么还敢拿出来说？若是皇上知道，焉能有我的命在么？你心中不忍，明日就去告诉敬嫔，让她治死我算了！”

“好妹妹，我……我再不说了。”惠嫔原本不是伶俐之人，此刻更是结结巴巴说不清，到最后反而哽咽起来，“都是我的错，家里人若不是知我无用，又怎么会把你也送进来，你也是被我耽误……”

徐婕妤听她说的伤感，也不禁有些酸楚，“姐姐，为人若是知道哭哭啼啼，有什么用？比方说现在，就算你我哭到天明，皇上他难道就会来么？既然已是后宫女子，注定要争个你死我活，就由不得我们心慈手软，快别哭了。”

“嗯。”惠嫔哽咽着点头，再说不出话来。

窗外月光皎洁如水，浅淡的树枝影子投射在纱帐上，蜿蜒曲折犹如帐内女子无限心事，隐约的更鼓声，更是一阵阵敲打着人心。在这偌大的后宫之中，到底有多少独守清宫的女子彻夜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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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两难

朝堂政事繁忙，明帝少有召幸后宫嫔妃。眼下将近午膳时辰，正是回禀要事的大好空档，多禄脚底下步子飞快，进殿低声禀道：“皇上，慕府刚传来消息，说是慕小姐昨夜受了凉，今儿早起有些高烧……”

“高烧？”明帝手上朱笔一顿，刚蘸上的红墨“啪嗒”滴在奏折上，好似一团欲要发作的火气，“好好的，怎么又着凉了？俞幼安呢？特意让他留在慕府，怎么连个人都照顾不好？真是一群蠢材！”

“皇上，先消消气。”王伏顺上前几步，劝道：“慕小姐身子虚弱，又大病过，体质难免娇贵些，还得慢慢调养。”

明帝听得不耐，打断道：“好了，不要说这些套话。”

王伏顺忙陪笑点头，又道：“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倒不如----”

“不如接她进宫？”明帝豁然站起身，牵扯的九龙云文华袍微起涟漪，“朕何尝不这么想？可现在还不是时候，且不说她还没调养好，便是后宫里头也是乱糟糟的，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皇上说得是，老奴没想仔细。”

明帝叹道：“别说你，朕也想得头疼。”

王伏顺小声道：“那现在----”

朱墙碧瓦之上，天空湛蓝无云，干净澄澈的没有一丝杂质。烈日绽着万丈金光，迫使明帝微微眯起双目，沉吟半日道：“起驾，出宫！”

慕府乃是太祖武帝特旨筑造，地势风水都极佳，距皇宫只两里余路程，马车大约只需两柱香功夫。进到慕府内院，几棵积年老树十分繁茂，明帝在树下浓荫中静立，轻轻嗅着花圃内的甜香气息。见慕毓藻领着人出来接驾，礼毕禀道：“皇上，舍妹刚刚退烧睡下，要不要……”

“不用，让她好好睡一会。”明帝摆摆手打断，放眼环顾院子一圈，回头笑道：“朕看这里花草繁茂，风也过得很好，是个清幽安静、素雅别致的好所在。去把府上的好茶拿来，咱们君臣二人饮饮茶、说说话，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皇上好兴致，微臣尽陪。”

院墙边上的蔷薇花开的正好，花瓣并聚簇在一起，鹅黄色的花蕊娇嫩柔软，上面扑散着黄绒绒的花粉。一丛丛攒成雪堆似的花团，分散在深浅绿叶中，明绿莹白、水珠凝滞，浓浓春色开得煞是喜人。两个小丫头蹲在花架下，小心扇火煮水，雪水“扑吐扑吐”沸腾起来，一团团白色水汽氤氲散开。

君臣二人说了会闲话，小丫头奉上茶来。明帝细细品了一口，沉吟半日，“朕觉得口中浮嫩香滑，回甜宜很绵长，像是贡州的云溪雪芽，不知猜对否？”

“正是，皇上一猜就中。”

“都下去罢。”明帝抬手挥退众人，慢慢放下茶盏，“朕想接她进宫的事，你跟她说过没有？她怎么说？”

慕毓藻略微停滞，垂首回道：“舍妹听了，没说什么。”

虽然答案在意料之中，明帝仍有些失望，勉强微笑道：“她现在身子还不大好，在家中静养，倒也不错，等她养好了再说罢。”

“是，谢皇上恩典。”

明帝抬头看了看天色，想到朝堂、后宫都还有一堆事情，没有时间多做耽搁，转身笑道：“看起来，朕是等不到她醒来了。也好，让人预备车辇回宫，朕进去瞧一瞧，站一会就出来。”

“是。”慕毓藻躬身让开路来，出去吩咐宫人。

寝阁内悬挂数帷玉色绡纱，纱幔后放着一尊金纹双耳梅花鼎，内中的沉香屑发出轻微的“噼啪”之声，愈发显得宁静似水。床榻上素衫女子昏睡未醒，乌黑如墨的长发一丝丝散开，越发衬得肌肤莹白、眉目姣妍。明帝静静立在床边，目光落在女子脖颈间的勒伤上，心中一阵剧痛，她居然要追随他去死！

文、慕两家的女子，多为后妃之选，她是豫国公家的女子，怎会嫁给一个不受待见的皇子？若当年自己能称帝，那么以她豫国公女的身份，嫁的人便非己莫属！而不是看着她嫁给弟弟，看着他们举案齐眉！明帝觉得心中怒火灼热，几乎要喷出胸腔，忍了又忍，最后却慢慢松开双手。

----是的，这一切与她何干？

在她出嫁之前，并不认识自己和弟弟，婚姻不过是一场政治交易。谁让自己不受父皇待见，不能顺利登上帝位呢？明帝轻声一叹，俯身给那素衫女子掖好薄被，将其脸上青丝抚开，默然转身而出。

…… ……是谁，是谁在轻声叹息？无边无际的黑暗，看不到路的尽头，周围景象更是交迭模糊，到底身在何处？耳畔传来柔温如水的声音，似情郎低声耳语，“芫芫，芫芫…… ……是朕啊…… ……”

慕毓芫慢慢转回头，一袭熟悉的明黄色龙袍映入眼帘，少年笑吟吟伸过手来，“芫芫，你要去哪儿？快过来，朕找你好半天了。”

“晔儿？”有晶莹液体盈满眼眶，使得少年面容模糊不定，慕毓芫急急奔过去抱住不放，泣不成声，“晔儿…… ……”

少年有些不知所措，一脸惶急，“怎么哭了？是不是朕做错什么？”

“没，没有…… ……”慕毓芫不住摇头，泪水沿着脸颊滑落，跌在少年衣襟上浸出小小团点，“晔儿，不要离开我……”

少年释然一笑，有如初春清风般温暖和煦，“芫芫，朕怎么舍得离开你呢？我们不是说好的，今世来生，都要永远在一起么？你呀，又说傻话了。”

恍惚之间，慕毓芫想不起为何而哭，唯觉心头一阵阵绞痛不已，只是茫然点头，“是啊，我们说好的…… ……”

“娘娘，娘娘。”月子门后传来焦急的声音，一名浅杏色宫装侍女慌慌张张穿过门来，急声道：“娘娘，你快去瞧瞧，皇上有些不好…… ……”

“胡说，皇上不是好好的在----”慕毓芫轻声斥了一句，回头再看，少年却早已不知所踪，不由赶忙寻找，“晔儿，晔儿你去哪里了？晔儿…… ……”

“小姐，小姐你醒了？小姐…… ……”

“四妹，四妹…… ……”

为什么，喉咙上会隐隐做疼？慕毓芫想要抚摸一下，手上却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气，只得一点点费力睁开双眼。阳光透过薄如蝉翼的雪烟纱，半莹半明，稀稀疏疏抛洒进来，投下几近虚无般的浅淡影子。墙角的攒心梅花高脚木架上，放着一尊海口青瓷大缸，水面湃着新鲜香橼，一丝丝甜润气直欲沁人心脾。

“二哥？”慕毓芫一瞬间迷惑，自己入宫已经好几年，而眼前景象却非宫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突然都想不起来？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刺入头颅，越是去想，越是痛得厉害，脑中完全一片空白。

“四妹，好些没有？你已经烧了一天一夜了。”慕毓藻走近一些，朝边上杏衣侍女招了招手，递过去一盏碗盏，“双痕，先让小姐喝些东西，长点精神再说话。”

“小姐，好些没有？”双痕有些面色憔悴，眼睛里却闪着欢喜光芒，“新蒸的桂花酥酪，温热刚好，小姐喝完再歇一会，精神就慢慢好了。”

“不，不喝。”慕毓芫摇了摇头，只是连声询问，“现在是什么时辰？皇上他喝药了吗？你哭什么，快去预备着。”

双痕掩面啜泣，声音颤抖，“小姐，先帝他已经…… ……”

“先帝？什么先帝？”慕毓芫更觉混乱，脑海中掠过形形色色的人，在天禧宫来回穿梭着、奔走着，他们是在做什么？头疼得忍不住闭上眼睛，影像渐发清晰，恍若旧日之景重现，一点点拼凑起来。耳畔仿佛还听得见萦萦之音，太监尖锐的嗓子喊道：“皇上驾崩了…… ……”

不！不会的！慕毓芫惊得睁开双目，原来那不是梦，那些心痛、哭喊、挣扎，竟然全都是真的！那年仅十九岁的少年天子，堕马受伤，转而感染成顽疾，不过延绵半年时间，便驾崩西去。记忆豁然清晰，惶急间牵到喉咙上的勒伤，汗水浸在上面，越发火辣辣疼起来，“嗯，痛…… ……”

双痕慌忙扑上来，小心拭道：“小姐别动，当心碰着伤口。”

待收拾妥当，慕毓藻吩咐众人退出去，一并连双痕也留在外头，方才叹道：“方才皇上来看过你，站了会又走了。”

“是么？”慕毓芫淡淡应道。

“四妹，咱们该怎么办？”慕毓藻双眉皱在一起，一脸担忧之色，“如今，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二哥也是琢磨不透。只是皇上的脾气，却不是优柔寡断的，纵使挨到你生下孩子，那以后----”

到那时，皇帝又岂能容忍？慕毓芫明白兄长的意思，双手缓缓移向腹部，在这柔软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生命正在长大。先头琢磨的那个法子，自己心里也没有底，勉强微笑道：“二哥，没事的……”

----幸与不幸，有时只是一线之隔。

原本该骄婢奢童、养尊处优的皇子，人前人后，亦有数不清的拥护者，何等锦绣人生？而此时来到人间，出生便没有父亲，而母亲又无力保护周全，甚至连能否生下来都是未知数。他或者她，注定将是一个命运多舛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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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波澜

启元殿高高的房梁上，明黄的锦缎帷帐铺天盖地落落垂下，角落蟠龙金鼎内燃着上等紫檀香，青烟一缕一缕渐渐朝上扩散淡开，整个大殿肃穆而安静。王伏顺立在龙座下侧，高声唱道：“有本上奏，无事退朝。”

殿下队列中响起轻微的脚步声，站出来个鬓须花白的朝廷大员，身上是正二品的锦绣兽袍，上前禀道：“臣董崇德有本要奏！昨日青州传来消息，云大将军出战负伤，拖延缠绵半个月，也未见痊愈。然青州乃我朝边塞重地，身为主将不能亲自督战，长此下去未免动摇军心。特此奏请皇上，望早下圣旨做好安排。”

底下朝臣们顿时窃窃私语起来，明帝在御座上含笑问道：“董卿家说的不错，青州的确是边塞要地，云将军的职责也很重大，以你之见朝廷该如何裁决？”

董崇德颇有几分皇帝私密亲信的死忠神气，他能以王府长史身份做到如今的礼部侍郎，自然跟拥立明帝的过往有关，“老臣认为应当立即换下云肃仪，再派朝中妥当的大将接替青州，此事正是两全----”

“两全其美的大好时机？”明帝并不为其言所动，反倚在瑞兽椅内笑问道：“青州乃我朝和霍连蛮国的边境要塞，眼下有谁能既统领青州十六万精兵，又能担保国中的藩王不因此而生乱？董卿家有什么上好的人选，不妨说出来听听。”

“这----”董崇德一时语塞，硬着头皮补道：“此次乃掌控青州的大好时机，若是失之交臂，只怕今后就难以再寻。虽然合适人选暂时没想好，不过老臣的忠心还望皇上明鉴…… ……”

“朕问的是合适的人选，不要说这些官面上的话！”明帝听到后面不耐烦起来，冷笑道：“满朝文武个个都说自己如何忠心，动不动就搬出来做幌子，正经的主意却说不出来。”见底下的臣子们各自观望着不肯多加言语，心头愈加恼怒，更可气的是右侧的高鸿中竟然在发抖，怒道：“你站在这里怎么不说话？朝廷每年发那么多俸禄，就是让你们替朕出谋寻策，难道都是白养活的吗？”

高鸿中进内阁时间不久，先被皇帝的怒气吓得不轻，结结巴巴回道：“臣，臣求皇上明示…… ……”

“等朕明示？朕若都知道，还要你们这些大臣做什么？从今往后，没有主意的事不必急着议论，少做这等缩头乌龟的样子给朕看。”明帝气得别过头去，猛然间瞥见御案侧角的镇纸，眉宇间浮起恍惚的回忆神色，朝下冷声道：“朕乏了，退朝。”

幼年午睡梦魇醒来，忆起狰狞的梦境害怕不已，哭哭啼啼跑去寻找父皇，盼着能够安慰自己一番。进得宣德殿，父皇正搂着弟弟写字，那种慈爱让人又羡又妒，上前缠着不休，啰啰嗦嗦诉说噩梦惊恐。谁知道，父皇却只是不耐烦的敷衍，全无对待弟弟的温柔神色。心中无限委屈，便用力推了弟弟一把。父皇勃然大怒，抓起一样东西就朝自己扔过来，至今额头仍有残痕。

几年后，父皇因病驾崩西去。朝中为立嫡立长分成两派，最后在太皇太后的强力支持下，拥立年仅十六岁弟弟登基。转眼又过三年，太皇太后和弟弟相继薨逝，弟弟膝下无子，自己终于以长兄身份登上大宝！明帝心里冷笑一声，一切不走到最后，又岂能知道结果？

云、慕两家手握数十万重兵，如今风传军营兵士只知将而不知今上，眼下若不能趁机替换下来，只怕今后羽翼丰满更难控制。不过眼前形势却不甚好，先不说临战换将带来的军心波动，便是朝堂中也定然会有大片反对之声。明帝只觉无奈比从前更甚，想到董、高等人的愚钝，不由恨声摇头道：“朝中的饭桶们全无半点见识，到要紧关头什么也指望不上。”

“皇上息怒，董大人也是一片忠心。”王伏顺亲自奉上茶过来，叹道：“不过为人臣子不比我们做奴才的，光有忠心之还远远不够。眼下朝局初定，皇上身边更需要精通策略的人才，可惜科考的事急不得，还是要挨到明年开春才行。”

明帝被诸多大事纠缠的心烦意躁，千头万绪都等着挨次梳理，只是眼下着急亦也是无用，起身拂袖道：“急不得，一件一件来罢。”

“皇上，皇上……”远处有小太监慌张跑来，在殿门口叩头道：“启禀皇上，三皇子突然肚子疼得厉害，已经传过太医，敬嫔娘娘请皇上过去一下。”

敬嫔性子素来贞静，如此着急，莫非寅祺病得非同小可？明帝很是担心，风风火火赶到泽沁堂的内殿，已经是满满一屋子人。敬嫔端着一盏汤药，正在床边一口口喂着三皇子，身上七成新的秋香色宫装，云鬓上略缀珠花，唯有侧首一支三翅雀羽金钗以示嫔位之尊。回头见明帝等人进来，赶忙上前行礼，歉意道：“皇上不用太担心，太医说只是吃坏了东西，喝些疏散汤药就好了。方才臣妾太着急，所以----”

“嗯，没事就好。”明帝抬手打断她，走近床榻瞧了瞧三皇子，“寅祺，肚子还疼不疼了？来，把汤药喝完。”

三皇子皱着眉头，一勺一勺喝完汤药，伸着舌头道：“好苦，好苦……”

宫人们赶紧奉上蜜饯来，明帝拈了几块喂给三皇子，朝下问道：“皇子们的饮食自当放在心上，怎会无故吃坏东西？跟前的奶娘是谁？”

奶娘慌忙跪出来，回道：“奴婢们半点不敢疏忽的，平日里吃的东西，都是亲自尝试过，才敢给小主子们食用。今日在御花园里玩耍，二皇子当时也在，递给小主子一块枣糕，谁知道……”

“休得胡说！”不容奶娘说完，敬嫔忙厉声将其喝断，“寅瑞才多大，哪里懂得什么好坏？小孩子们贪嘴，一时吃多了也是有的，不许胡乱生事！”

“既然如此----”明帝沉默半晌，方道：“等会朕再去瞧瞧寅瑞，没准也吃坏了。”

如此一来，明帝自然在沐华宫午膳。席上父子说说笑笑，很是热闹，后来又哄着三皇子午睡下，方才往咸熙宫那边去。敬嫔恭送皇帝出去，单独留下奶娘道：“方才你说二皇子，到底怎么回事？”

“娘娘，奴婢一点儿都没撒谎。”奶娘走进几步，压低声音回道：“那枣糕，千真万确是二皇子给的，只怕不大干净。”

敬嫔手中摇着六菱纱扇，想了想道：“咸熙宫那位自然不喜欢咱们，可是也未免太蠢些，纵使寅祺闹肚子又能如何呢？本宫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奶娘忙道：“近些日子，咸熙宫和昭德宫走的亲近。那徐婕妤又是什么好人，没准是她想出来的好主意，正好一石二鸟呢。”

“不错，倒也不是没可能。”敬嫔点了点头，抬眸往沅莹阁方向看去，“徐婕妤自来深恨本宫，心计谋略更胜他人，想要谋算寅祺也是有的。只是她行事心狠手辣，断不会费尽周章耍这等小把戏，多半是中间出错了。”

“出错了？”

熹妃与敬嫔有着同样的疑惑，不可置信问道：“那药，不是你亲自放进去的么？本宫在花架子后看的清楚，寅瑞把枣糕递过去，寅祺当时就吃了大半块，怎么会没有死呢？”

珍珠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哆哆嗦嗦回道：“奴婢也不清楚，兴许……兴许剂量放得不够，兴许是太医们医术高超，所以……”

“这么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熹妃指上带着嵌珠金甲套，划的桌子一阵阵“喀喀”尖响，恨恨道：“算了，算那小子命大！”嘴上虽如此说，心里却有些后怕，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不免又暗自庆幸起来。

珍珠小声问道：“主子，沐华宫那边会不会怀疑？”

原本那药三天后才生效，到时候，三皇子不知道吃过多少东西，再想查清楚自然很是渺茫。谁料想中间竟无故出错，可是眼下也只有强撑着，熹妃低头想了半日，反得意笑起来，“怕什么？寅祺现在只是闹肚子，只当是生病罢。”

珍珠面色稍安，陪笑道：“主子说的不错，想来----”

“皇上驾到！”

“行了，别说了。”熹妃打起十二分精神，摁着“扑嗵”乱跳的胸口，僵硬笑着迎出去道：“皇上今儿这么有空？臣妾去把孩子们叫出来，陪皇上说说话……”

明帝径直往里走去，打断道：“不用，单独叫寅瑞出来！”

“是。”熹妃吓得不轻，又不敢辩驳。

“寅瑞----”明帝笑容可掬，伸手将二皇子拉到怀里，“瞧瞧，又长胖了。跟父皇说说，近些日子都念了什么书？”

二皇子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回道：“儿臣念了《诗经》和《论语》，夫子让我们每天都要写字，要持之以恒才会有成。”

明帝笑道：“不错，还会用成语了。”

二皇子很高兴，冲熹妃嚷嚷道：“母妃，父皇夸奖儿臣了。”

明帝又问：“寅瑞，最近都跟谁在一块儿玩？”

“儿臣喜欢跟三弟玩，不像大姐和四妹，整天玩什么斗草、斗花，连个陀螺都不会转，还老是爱哭！”二皇子连珠炮的说开，悄悄看了熹妃一眼，小声嘟哝道：“可是，母妃不喜欢我们在一块儿。”

“你这孩子，少浑说！”熹妃忙喝了一句，朝明帝讪讪笑道：“皇上，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寅祺聪明伶俐，臣妾怎么会不喜欢呢？只是怕他们一起贪玩，耽误了学业，所以才……”

“好了，不必再说了。”明帝抬手止住她，吩咐奶娘带着二皇子下去，摒退众人方道：“寅祺不是你生养的，不心疼也没什么。只是，他好歹也叫你一声母妃，今后也别太为难他。”

熹妃被说得下不来，气道：“皇上什么意思？谁又为难谁了？前些日子，寅瑞磕破了腿，皇上足足过了一夜才来。若是换作寅祺，只怕早就去了！”

“够了，都是朕惯的你！”明帝拂然站起来，冷声说道：“你要记清楚了，不论是寅瑞还是寅祺，都是朕的亲生骨肉，容不得别人算计他们。朕也不再多说，免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今后再有类似的事，绝不轻饶！”

熹妃又恨又愧，索性哭道：“皇上厌烦臣妾，就直说……”

“哐当！”明帝气得将茶盏拂在地上，甩开珠帘出去，一路上怒气冲冲，赶到凤鸾宫倒把皇后吓了一跳。

皇后甚少见他如此生气，忙问道：“皇上，这是怎么了？”

明帝将事情大致说了一下，脸上余怒未平，“寅祺哪儿招惹她了？怎么能把霉坏的东西给孩子吃？还让寅瑞拿给寅祺，这不是拿着孩子使坏么？朕替她保全脸面，她反倒张狂起来了！后宫里的女子，从没有她这般不知事理的！”

皇后沏了一盏新茶过来，递过去劝道：“熹妃一向脾气燥些，说话也直，皇上素来都宽待于她，今儿又何必如此动气？想来是皇上说了重话，得空让臣妾去劝劝。”

明帝面色稍平，微笑道：“没事，是朕气糊涂了。你才出月子没几天，哪里经得起劳累？好好歇着吧，原本不该----”

“皇上。”皇后温柔唤了一句，认真看着他道：“为皇上分忧，是臣妾份内的事，也是臣妾心甘情愿的事。若是皇上不跟臣妾说，反倒是生分了。”

明帝微笑顿了顿，叹道：“佩缜，朕该怎么谢你。”

“谢？”皇后在心里重复了一下，不无酸涩。

早起吩咐人炖了百合莲子汤，想着皇帝快该下朝，便亲自送去醉心斋，等他来时刚好喝上一碗。无意中看到书案上一摞雪浪纸，仿佛又不是很要紧，只是凌乱松散堆放在一起。一时好奇走过去，却惊得几乎失手砸了碗盏，上面密密麻麻、一笔一画，全都是一个“芫”字！

----是她，绝不会错！只因他平日掩饰的太好，不仅瞒过外人，瞒过身边的人，竟然连自己也都瞒过。往事再度重现，原本毫无道理的事情，忽然显现出蛛丝马迹，不过是自己后知后觉罢了。

“佩缜？怎么了？”

“没什么……”皇后将神思拉回来，微笑道：“皇上忙了一天，累了吧？不如到里间歇息一会，臣妾去看看柃儿，这几天已经能喝一些奶了。”

明帝笑道：“好，朕先进去等你。”

侧殿布置的温馨柔和，小小的檀木摇篮内，五公主正睡十分香甜，皇后在小杌子上坐下，思绪一点点飞远。从前大凡有她在的场合，皇帝几乎总不在场，或因为外间大臣相邀饮酒，或因为临时有事，当时从没有并没有留意过。时至今日才明白，并非他不愿见到她，而是不愿看到她与别人恩爱，因而才特意回避开。

----可是她已然逝去，又怎能再计较？突然一阵心惊，有一种奇怪的念头跳出来，莫非她还没有死？是了，他怎舍得让她死去？他如今已是皇帝，要玩一点偷梁换柱的小把戏，实在是轻而易举！

皇后倒抽一口冷气，想要努力遏制住心底的冲动，却不自禁站起来，茫然失措的往寝阁内走去。明帝正躺在床上看书，抬头有些疑惑，“佩缜，怎么眼圈都红了？来，让朕陪陪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皇后摇了摇头，只道：“臣妾忽然想起已故的芫表妹，有些伤感而已。”

空气里瞬时安静下来，帝后二人都是沉默。过了良久，明帝坐直身子起来，手里漫无目的翻了会书，“佩缜，你前不久刚刚生育柃儿，朕不想你太过劳心，所以有件事一直没说。”略顿了顿，轻声道：“其实，她还没有死……”

果然，她果然还活着！皇后被身侧的明黄色光芒刺痛双目，觉得身体有些颤抖，尽力让语气自然一些，轻声问道：“皇上说的是真的？芫表妹真的还或者？那她，现在还好么？”

“嗯，暂时住在慕府上。”

“那----”皇后心中五味陈杂，好似一筐调料全被打翻，酸、甜、苦、辣、涩，其中滋味早已分不清。然而，自幼培养的理智控制着情感，最后竟然微笑道：“那就好，只要她还活着，臣妾也就放心了。”

“佩缜----，朕想接她进宫来。”

“芫表妹还不到二十岁，年纪轻轻，怎能一辈子独自受苦？我们自幼相熟、脾性又和，正好在一起说说话呢。”皇后惊讶于自己的表现，竟能保持着微笑说下去，“想来芫表妹还在伤心，过两天臣妾出宫去看看她，多多劝解着也就好了。”

是太理智？还是哭不出来？仿佛五脏六腑都已被人掏走，皇后觉得身体内空荡荡的，疼痛也变得迟钝起来。或许，在那一刻说话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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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遗珠

转眼已是深秋，枯黄残叶纷纷扬扬铺了一地。秋高气爽的天气，明帝却感受不到半分畅快，推开奏章问道：“不是说近日会下雨么，怎么连乌云都不见？再旱下去，只怕连新鲜瓜果都吃不上，钦天监的那些饭桶……”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一道耀眼的闪电劈开天空，乌云也跟着渐渐密集，喜得王伏顺忙道：“皇上你瞧，马上就要下大雨了！乌云必定是从后面过来的，大殿里头瞧不真切，不如出去瞧瞧？”

“好！”明帝甚是欣喜，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刚走到大门口，天空中已经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明帝站在台阶边，身上龙袍角摆都被溅湿，畅快大笑道：“不错，真是一场及时雨！昨儿皇后还说，最近都在佛堂烧香祈祷，看来果然灵验了。”

王伏顺笑道：“皇后娘娘为天下百姓操劳，乃是社稷之福。”

明帝仰望珠帘似的大雨，水流沿着屋檐激流而下，在地面上溅起一阵阵水雾，周遭都被水气笼得朦朦胧胧。正在观赏雨景，只见远处有人顶着大雨冲过来，不由微微蹙眉道：“那人是谁，这般莽撞？”

“老奴看不真切，隐隐约约像是俞幼安。”

“俞幼安？”明帝定睛看了看，有些不悦，“他不好好在慕府呆着，大雨天的跑进宫做什么？朕白嘱咐他了。”

“皇上，慕小姐小产----”俞幼安已经跑到跟前，还没说完就被明帝抓起来，急忙补道：“皇上，皇上放心……慕小姐已无大碍。”

明帝放心下来，又问：“那孩子呢？”

“胎儿不足月，生下来就断气了。”

“你是说，那孩子死了？”像是一块压在心头巨石消失，明帝松了一口气，说不清是喜多一些，还是忧一些，一时有些怔住。

“皇上，要不要去慕府？”王伏顺小心翼翼问道。

明帝刚要点头，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妥，以她此时此刻的心情，自然是不愿意见到自己的，沉默半晌才道：“你去凤鸾宫传话给皇后，就说朕忙着政事走不开，让她领着人去慕府，好生照顾着慕小姐。”

“是，老奴明白。”王伏顺领命告退，急急奔向凤鸾宫。

皇后听完大吃一惊，忙吩咐宫人预备凤辇，因事情机密不便张扬，只带着贴身侍女文绣跟随前往。华翠瑞金凤鸾车行至慕府侧门，皇后搭着文绣的手下车，眼前的景物虽然近十年不曾见，一草一木却仍是熟悉。恍然忆起儿时之景，两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儿立在树下，笑语晏晏、遥想未来，那时又怎能预料今日格局？

慕毓藻领人迎接出来，躬身道：“见过皇后娘娘，金安万福。”

皇后抬手免了他的礼，微笑道：“此处并没有外人，二表哥何必如此生分？芫表妹醒过来没有？本宫先进去看她，等会再出来说话。”

慕毓藻忙道：“是，微臣在外等候。”

皇后独自步进寝阁，已被收拾的干干净净。绕过玉石屏风，见慕毓芫脸上白得恍若一张素纸，不由哽咽道：“傻丫头，你看你……”

“缜表姐……”慕毓芫声音软绵无力，原本水波潋滟的明眸黯然无光，虚弱的好似只是一抹灵魂，“你怎么来了？咳，咳……”

皇后抚了抚她，叹道：“别太伤心，好好保养自己。”

慕毓芫轻轻合上眼帘，泪水沿着脸颊滑进浓黑秀发中，声音里透着绝望，“还保养自己做什么？倒不如，跟着孩子一起去了。”

孩子是母亲的心头肉，那种心情自己当然能体会。可是，这个孩子纵使生下来也是保不住的，如今的局面，或许还是另一种方式的解脱。皇后陷入沉默，心思复杂难以言喻，勉强微笑道：“别胡说。你还年轻，今后日子还长----”

“今后？”慕毓芫睁开双眸，凄然一笑。

二人沉默无言，寝阁内静得有如一汪池水。皇后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猛得觉得手上一阵生疼，原来太过用力，指上尖锐的金甲套扎进了手掌里-，殷红的小血珠滚出来，如细小的粟米珊瑚珠一般。

“姐姐，那孩子好命苦……”

“芫妹妹。”皇后轻声唤了一句，安慰她道：“原本小产就是伤身的事，哪里经得起眼泪浸泡？你身子不大好，别太伤心了。”

“我不伤心。”慕毓芫轻轻摇头，明眸中带着一抹冰凉之色，“姐姐你知道，我是死过一次的人，如今又这样，便是心也跟着死了。”

心也死了？皇后在心里重复着，那么自己的心呢？比起她丧夫丧子之痛，自己却要接受丈夫心有他人，还要将她接到丈夫身边，两个人到底谁更苦一些？可是，这份孽缘竟是自己播下的种子！那么往后路上，自己到底该恨谁？又该如何去解脱？

“芫妹妹，好生睡一觉罢。”皇后觉得有些窒息难言，仿佛能清晰的感觉到命运枷锁扣来，一切挣扎都是无用……

博山炉燃着苏合香，薄烟若有若无的飘散开来，犹如一张无形的网，将寝阁内的人都笼罩其中。慕毓芫倚在紫菀花软枕上，看着摇晃的绿玉珠帘，轻声问道：“双痕，皇后回去了吧？把俞幼安叫进来，我有话要说。”

“是，小姐好生躺着。”

俞幼安躬身进来，隔着珠帘回道：“小姐，孩子已经交给妥当的人，现在大约出了京城，先得安养几日，才能送到外省去安顿。”

“好……”一阵悲怆涌上心头，慕毓芫强抑着胸中气流，深深吸了一口气，以便能够平静说话，“双痕，把纸墨取过来。”

“小姐，要不要扶着你？”

“不用。”慕毓芫摇摇头，勉强半倚在软枕之上，仍然有些吃力，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娟秀的小字，“俞太医，我不能养育孩子长大，只能给他取个名字。你把这个交给抚养他的人，将来若是----”将来？将来他长大成人，亦不会认得自己。或许，还会恨自己生而不养，狠心决绝将他送走！

“这----”俞幼安稍作迟疑，点了点头。

“颜忻夜，颜忻夜……”慕毓芫心内默念着名字，阴阳相隔的另一端，那温如暖熙的少年是否能听到？是否明白其中的含义？彼此曾是那样心心相印、灵犀通透，想来他一定听得到，也一定会懂得。

时光悠然而过，岁月无声。

此后日子异常安静，以至于让慕毓芫生出一种错觉。莫非，皇帝真打算让自己在如此安养下去？双痕端着青花瓷盅进来，揭开钮珠盖子，浓浓的老参鸡汤香气溢出来，一看便是精心炖制，“小姐，先喝点热汤罢。”

慕毓芫没什么胃口，拿着勺子搅了搅，“前些日子，不是说云琅要回来么，怎么还没有消息？让人去打听没有？”

双痕摇摇头，“不知道，想来应该快了。”

慕毓芫亦是摇头，虽然这个弟弟随母亲姓云，但二人一母同胞，实则比起几个哥哥更加亲密。想来也有好些年没见面，只怕如今都快认不得，不由叹道：“云琅自小就比比人淘气，没准又去别处玩了。”

“谁在说我淘气？”后门传来清爽的少年声音，一名素衣少年执剑走进来，年纪约摸十六、七左右，进门唤道：“姐姐？你真的还----”

慕毓芫打断他道：“怎么不从正门进来？这么大了，还是一味胡闹。”

云琅撩起月白锦袍坐下，剑眉星目、英姿锐气，朗朗笑道：“自个上月收到姐姐的书信，马不停蹄往京城赶。沿途碰到好几个咱家的哨探，我嫌他们啰嗦碍事，专门拣小道赶路，结果还真没有人发现。”

“云少爷你还得意，可把小姐担心坏了。”

“让我看看，仿佛倒是晒黑不少。”慕毓芫细细瞧了瞧，问道：“这几年去深山里学艺，只怕也没吃好穿好，苦不苦？”

“不吃苦，将来怎么去上战场？”云琅大不以为然，又笑道：“姐姐，我已经书信给大哥，让他留我在定州参军，你好歹帮着说几句话。”

慕毓芫笑道：“我不拦着，有人管你也是好的。”

“姐姐，你最近可还好？”云琅站起身搓着手，又道：“我听二哥信上说，今年你一直在家中静养，没闷坏吧？要不，我陪你出去走走？”

慕毓芫刚要答话，却见双痕进来递了个眼色，于是说道：“你回来，还没去见二哥罢？等会他又该说你，不如先到前面去一趟。”

云琅深以为然，笑道：“好，我一会再回来。”

“小姐，皇后娘娘来了。”

“皇后？”慕毓芫心下明白，安静的日子结束了。

皇后盛装丽服、雍容华贵，在众人簇拥下缓缓而来，迎面微笑道：“妹妹到底是年轻，恢复的快，看样子是要大好了。”

“双痕，把旧年存雪取出来。”慕毓芫既然已猜到来意，反倒镇定下来，将皇后迎到寝阁内，“姐姐请坐，等会让双痕煮茶，我们慢慢说会话也好。”

皇后笑得有些不自然，闲话半日方道：“你在府中养病时间也不短，整日闷在屋子里头反而不好，不如----”

“不如，到皇宫里散散心？”慕毓芫看出皇后的诧异，浅笑盈盈道：“有劳姐姐费心来看望，原本早想着进宫道谢的，如此便更好了。”

“芫妹妹----”

“姐姐，别再说了。”慕毓芫缓缓站起来，臂间孔雀绿流苏悠然垂下，微微生出涟漪，“我们还是喝茶，说说小时候的事罢。”

“好。”皇后点点头，没有反驳。

二人并肩移步，于临窗边的长榻上对坐。红漆梨花木的短脚小几，中央碎纹花觚内折有剪碧蕉，花瓣浅绿、薄而莹透，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幽香气。皇后习惯性坐在右边空位上，默默饮了一口茶，“皇上说，不要为难你，什么日子进宫都行。”

“呵，是么？”慕毓芫忽然轻笑起来，摇了摇头，“我以现在的身份住在家中，无疑是置家人于油火之中、危弦之上，随时都可能牵连到他们的性命。若是被叵测之人发现，随便哪个臣子往上参一本，慕家上下怎么担待的起？如今，我还有别的去处么？不用皇上为难，自己就够为难的了。”

皇后出神看着茶水，静默无言。

“缜表姐----”慕毓芫平了平心绪，此时倒不那么关心自己，“皇上让你来，难道就不怕你为难么？”

皇后脸色有些僵硬，颇为自伤，“后宫佳丽三千，皇上岂会属于我一人？纵使没有你，将来也会有别人，难道能让皇上散尽后宫么？况且，妹妹又不是没亲历过，如今又何必再来问我？”

自己即将再度进宫，其中是非曲折牵涉太多，岂能三言两语说清楚？犹如一段盘根错节的孽缘，夫妻情份、姐妹情谊，都在其中被浸蚀。命运总在给芸芸众生开玩笑，将人生颠倒反复，其心何其顽劣？

皇后静静喝了会茶，脸上已恢复素日平静大气，起身整理衣襟，一步步走到门口珠帘处，婉然转身道：“与其是别人，还不如是你。”

“不如是你……”慕毓芫想要笑一笑，眼泪却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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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暗箭

延禧元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宫人们拨弄着暖炉火炭，偶尔发出几下“呲呲”声，反衬得大殿愈加静谧，窗外落雪之声清晰可闻。明帝倚在长椅上翻书，瞅见王伏顺进来，抬头问道：“进宫的日子可选好？到炉子旁边说话，别哆嗦了。”

“是，谢皇上恩典。”王伏顺搓手站到暖炉边，躬身回道：“日子定在下月初九，是慕小姐亲自挑的，别的没有说什么。”

“初九？”明帝侧首算了下日子，心里略微有些诧异，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自言自语道：“今天都二十四了，那也没有几天日子。”

“正是，或许慕小姐急着进宫呢。”

“她急着进宫？”明帝失笑出声，顺手将书扔到一旁，“若是换做别的女子，朕或许还相信，唯独她却是不会。”

王伏顺笑道：“慕小姐进宫，皇上也少操一份心。”

明帝不置可否，转而说道：“泛秀宫眼下还没收拾完，若是此刻另设一宫，倒是显得有些招摇。朕记得云曦阁宽敞透亮、景致不错，先让她在哪儿暂住一段时间，你去跟敬嫔知会一声。”

“老奴这就过去，顺便把云曦阁收拾妥当。”

“等等----”明帝抬手止住他，沉吟片刻道：“传朕的旨意，敬嫔郑氏端静淑和、恭顺持礼，更对皇子教导有方，特册为妃位，以宣昭后宫女子之德。”

王伏顺来到沐华宫，先将皇帝的话转述一番，待宫人们贺喜完毕，又道：“敬妃娘娘，皇上还有几句话，要老奴单独交待。”

敬妃挥退殿内宫人，颔首道：“好了，王总管请讲。”

“娘娘的册封礼，安排在三天之后。稍晚些，会有司仪监的人过来，再详细的说与娘娘听，老奴先给娘娘道喜。”

皇帝要交待的，断然不会是这几句话。敬妃心中疑惑甚多，却依旧保持平静，颔首笑道：“有劳王总管亲自过来，本宫先谢过。”

王伏顺欠了欠身，又道：“豫国公家有位养女，皇上想把她接进宫来，因一时没有合适的住处，十分为难。想起娘娘知书达理、贤良大方，因此让慕小姐暂住云曦阁，有娘娘亲自照顾着，皇上也就放心了。”

原来无缘无故升了位分，竟然是这么个原因？看起来风光无限，实际上却只是给他人做屏障！敬妃胸口如有芒针在刺，痛得深吸了一口气，“豫国公家的养女？怎么从没听皇上提起过？”

“是，老奴也没有见过。”王伏顺一张老脸沟壑纵横，满脸笑容道：“不过娘娘也不用着急，过几日慕小姐进宫，娘娘不就都清楚了。”

敬妃知他极难对付，再问亦是无用，遂扬声唤道：“秋穗，陪王总管下去，封二十两银子打酒喝。”

王伏顺笑道：“老奴谢娘娘赏赐。”

“啪”的一声，敬妃将桌上书卷拂在地上，心头怒气仍不能平，这倒擢升的旨意未免太让人气闷。到底何等人物，能让皇帝如此大费周章？不过眼下没功夫怄气，此次册妃必定让其他人不满，更要小心应付才行。

天色将黑时，秋穗进来问道：“娘娘，是不是预备晚膳？”

敬妃正在跟奶娘说话，回头道：“待会皇上必定会来，多预备几个菜，挑皇上平素爱吃的，另外再取一壶玉团春出来。”

秋穗出去吩咐完毕，回来笑道：“娘娘大喜，奴婢们都跟着高兴呢。”

敬妃略笑了笑，心里估量了下时间，吩咐秋穗道：“把上月得的春藤雪萝锦缎取出来，徐婕妤年纪轻，刚好配的上娇嫩花色，派人给她送过去。”

秋穗嘟哝道：“娘娘也太大方，做什么送给她？”

敬妃懒怠解释，喝道：“多嘴！快去。”

晚膳时分，明帝果然领着人过来。秋穗赶着进来通禀，敬妃对着铜镜整理一番，出殿含笑行礼，迎着明帝往内殿走，“皇上的恩典，臣妾还没来得及谢呢。”

“呵，朕这不是来了。”明帝笑着瞧了瞧，打量了一番，“你也是一宫主位，又刚升了妃位，身上就这么点装饰？虽说诸事都要节俭，但也不用太过了。”

敬妃亲自奉上茶来，微笑回道：“最近皇后娘娘身子不痛快，装束很是清减，所以臣妾也不想穿得太华丽。”

明帝颔首道：“嗯，难为你体贴。”

三皇子跟着奶娘出来，规规矩矩行礼道：“父皇，儿臣给你请安。”

明帝笑容和悦，将三皇子抱在腿上，问了些小孩子的玩事，又笑道：“今天你母妃高兴，等会咱们给她庆祝一下。寅祺你来斟酒，好不好？”

“嗯，儿臣去拿酒！”三皇子认真点头，欢快跑下去。

席面上热热闹闹，敬妃被劝着多喝了几杯，摸着发烫的脸笑道：“皇上，你别再逗寅祺斟酒，臣妾要是再喝下去，一会就该醉了。”

明帝笑道：“醉了又何妨，进去睡下就是。”

“咱们敬妃娘娘啊，样样都好，就是太节省了。”奶娘一面给三皇子夹菜，一面陪笑凑趣，“今儿是大喜的日子，娘娘别舍不得喝酒。只管再喝上七、八坛子，皇上现在在这儿坐着，娘娘还怕没酒喝么？”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给皇上和敬妃娘娘请安。”外头进来一个小宫女，垂首道：“我们主子说，让把这盒海棠春胭脂送过来，谢娘娘的赏赐。”

明帝抬眼瞧了瞧，回头笑道：“你又拿着什么体己送人？朕知你素来大方，可也不能一样都不留，自个儿没得使。”

“是皇上赏的春藤雪萝锦缎。”敬妃招呼香穗去接东西，腼腆笑道：“那花色太过娇嫩，臣妾又不好意思穿，白放着也可惜了。徐婕妤年纪轻，肤色也相衬，配着那春藤雪萝的花样，定然更显好颜色。”

明帝笑道：“你也还年轻，以后不用穿得太素净。”

“你别走，我要吃枣糕。”三皇子跑下席拉住小宫女，也不管她连连解释，不依不饶嚷嚷道：“你有，你有。上次还给我和二哥了，一人一块枣糕。”

“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敬妃朝三皇子喝了一句，侧首吩咐道：“奶娘，把寅祺抱下去。时辰也不早，先带他去睡觉。”

明帝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吓了一跳，忙道：“奴婢坠儿，在沅莹阁当差。”

“这个坠儿很伶俐，赏她！”明帝的话颇有深意，脸色也不大好，随后略吃了些就吩咐撤膳，只说疲乏困怠，领着敬妃进去安歇下。

次日早朝上，朝臣们为边境之事起争执。明帝看着激烈争辩的臣子们，只觉比一群蚊子还要吵，也懒怠去喝斥，遂拂袖回到醉心斋。多禄小心翼翼进来，陪笑问道：“云曦阁已经收拾好，皇上要不要去瞧瞧？”

“朕现在没空，晚会再说。”明帝消了消气，翻开早上呈上来的折子，看到青州战事不由蹙眉，头颅里更是隐隐胀痛。

“皇上，内阁大学士杜守谦求见。”

明帝“嗯”了一声，走进来一名赭袍年轻官员，长身玉立、秀面若素，年纪轻轻已经颇具名臣之姿，上前叩道：“微臣杜守谦，参见皇上。”

“好了，又不是在朝堂上。”明帝顺手将奏章递过去，指了指上面，“青州乃我朝边境，常有霍连蛮子骚扰，抢夺些财物、牛羊，原本问题也不大。而此次之事，看起来却有些不寻常，莫非霍连蛮子想要动兵？”

杜守谦粗粗看了一遍，合上道：“青州一直由云、慕两军驻守，十六万重兵压在边境上，若真有战事，那就绝非一两天能解决。”

“嗯，百姓又要受苦了。”

杜守谦又道：“边境一旦交火，朝内就要预备大量粮草，不论人力、物力都消耗不轻，朝廷负担大大加重。再者，战事中士兵肯定会有损伤。朝廷若是想增援，就得抽出大量京畿兵马，那么----”

原本云、慕两家拥有重兵，朝廷忌惮多年，私下早就有削兵之意，如今再增兵岂不是愈添烦恼？明帝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心头愈加烦恼，叹道：“不错，朕担心的就是这点！只怕送出去容易，等到想要回来就难了。”

“皇上的担心，朝廷一直都是有的。”杜守谦似在斟酌说词，慢慢说道：“太祖武帝爷开国时，战功显赫的臣子不少。比方如今藩王们的先祖，还有云、慕、郭三家武将世家，以及文、朱两家文臣等等。这些家族的态度，对朝局稳定至关重要，以往解决的法子便是联姻，以确保他们没有贰心。”

“难道，要朕马上去纳妃？”明帝一声轻笑，心里陡然觉得很不舒服，原本不甚相干的两件事，此刻倒成因果关系似的。

杜守谦忙赔了个笑，道：“那倒不是。”

“纵使朕有这个心，此刻也不是选秀的时候。”明帝不愿将话题深入下去，转而说道：“听皇后说，两个小家伙很合得来，整天日同食、夜同寝，比同胞姐妹还亲密。只是寅雯自小任性，又淘气，可别把杜爱卿的千金欺负了。”

“岂敢，微臣不甚惶恐。”

“朕去瞧瞧孩子们，你也别惶恐了。”明帝朝下挥挥手，起身离座道：“把案头上的奏折理一下，弄好送到政观阁去。”

杜守谦笑了笑，点头道：“是。”

凤鸾宫相距不远，片刻便已行到。皇后正倚在长榻上看书，一身藕合色团纹锦绣凤袍，已经有些半旧之色。明帝含笑走近坐下，摁住她示意不必起身，将手放在扁金葵口小手炉上，“佩缜，何苦整日看书写字，如此费神？”

“皇上，怎么又不通传？”皇后放下手中书卷，替皇帝掸了掸身上碎雪，又沏了一盏热茶递过去，“悄悄的走进来，倒是让臣妾御前失仪。”

“朕以为你在中觉，怕吵醒……”

一阵嘻嘻哈哈的声音，两个小女孩跑进来。二人穿着同款衣袍，梳着同样发髻，猛然看去，倒像是一对孪生小姐妹。皇后朝二人微笑招手，回头道：“都是雯儿淘气，非要让玫儿穿成一样。”

“父皇！”四公主身着蜜合色小袄，领口一圈雪色茸毛，衬得一张小脸粉嘟嘟，扑到明帝怀里撒娇，“父皇你看，我们两个像不像？哪个更好看一些？”

明帝故意逗她，笑道：“依父皇看，还是小玫瑰更漂亮。”

“哼！父皇偏心。”四公主撇了撇小嘴，倒也不见得真有多生气，跑下去拉那小女孩，笑嘻嘻说道：“玫若，父皇夸你，说你比我好看呢。”

“哪有，当然是公主好看。”杜玫若身量略高些，宝蓝色小缎袄更衬肤色，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好似圆月之夜的光芒星子。

皇后指着杜玫若，侧首笑道：“别说皇上偏心，臣妾也更喜欢玫儿一些。不像这淘气丫头，整天惹祸，没一件事不让人操心。”四公主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拉起杜玫若就往外跑，慌得奶娘们追之不及。

明帝摇头一笑，“这孩子，都是小时候惯坏了。”

皇后微笑点点头，说道：“将来柃儿长大，得从小就约束着，不能像她姐姐这般没法没天，任性又胡闹。倒是那杜家小姐，年纪虽小，却又文静、又大方，比别的孩子都招人疼。”

“朕看寅祺还好，聪明又听话。”明帝忽然想起昨日之事，虽然疑惑不痛快，却也不想让皇后担忧，于是笑道：“昨儿寅祺高兴的很，吃太多，有些不消化。不知道这会好些没有，朕再过去瞧瞧。”

皇后起身相送，又道：“外头天凉，皇上带上手炉去罢。”

明帝依言拿上手炉，出了大殿却吩咐往东面走。一路上积雪早已扫净，车轮压着平整宫道，不过片刻功夫，御辇便行至沅莹阁正门。徐婕妤闻讯出来，迎着明帝进到寝阁内，娇嗔道：“皇上，都多少日子没来了。”

明帝脱下银狸大氅递给她，在美人榻上躺下道：“人都来了，你还抱怨？”

徐婕妤亲手挂好大氅，顺带脱去外袍，上身一件蝴蝶银扣对襟锦袄，做工精致、裁剪合宜，越发勾勒出曼妙的身段来。转身倒了一盏花茶，翩然走到榻边坐下，“臣妾可不敢，只是整日想着皇上罢了。”

徐婕妤含笑斜斜倚坐着，咬紧嘴唇，红艳艳似要破出血珠来，模样极为动人。明帝有些出神，一时倒忘记方才来意。只是恍惚想着，若是换作另外一位女子，也能这般巧笑嫣然就好了。

“皇上，皇上……”

“嗯？”明帝回神过来，抬眼笑道：“玉窈你过来，朕身上酸乏得很，依旧象往常那样，仔细揉一揉才好。”

“要是臣妾偏不呢？”徐婕妤人已经歪过去，轻轻揉道：“若是皇上能常来，做什么都愿意，只要别把臣妾忘记了。”

“不会忘的。”明帝在她脸上划着圈，跟着顺势滑下，伸到衣襟里面乱游一气，小衣被扯得松动，露出一痕雪白无暇的香肩来。

徐婕妤反手捂住胸口，吃吃笑道：“皇上，还揉不揉了？”

“揉，当然要揉。”明帝被她诱得情欲朦胧，翻身坐起来搂住，伸手解开腰间双叠束带，贴到耳边轻声说道：“别动，朕来替你揉揉……”

徐婕妤动弹不得，声音细若蚊虫，“皇上----”

“嘘，别说话……”明帝双手环住美人细腰，翻身将其压在身下，嘴唇触碰到那微凉的柔软肌肤，好似山间里一泓清澈泉水。

栅格窗外，有雪花自万丈高空洒下。大雪越下越多，越积越厚，似乎连声音也被淹没下去，时光悠然而过。徐婕妤满头青丝凌乱散开，珠翠钗环早已被卸下，只剩耳间一对朱红珊瑚钉，美得夺目。明帝拨弄着她的耳珠，玩转半晌，轻声笑道：“玉窈，你今天特别好看。”

“皇上，可不许哄臣妾。”徐婕妤轻轻依偎着，似乎沉溺在皇帝的温柔里，过了会方才抬起头，撇嘴道：“可是，皇上却只抬举敬妃娘娘。”

“怎么，吃醋了？”明帝手上动作略缓，淡声道：“敬妃服侍朕多年，又养了三皇子，所以才抬举她。等过几年，你为朕生下一男半女，自然也一样。如今你还年轻，着什么急呢？”

徐婕妤脸上一红，又问：“听说，皇上打算重修泛秀宫？”

明帝看了她一眼，大概明白其意，只将目光转到玉茜窗纱上，漫不经心问道：“玉窈，你喜欢什么样的窗纱？只管说，朕让内务府的人去办。”

徐婕妤头垂的更低，娇声回道：“只要皇上赏赐的，臣妾样样都珍惜，哪里还敢挑什么花样？皇上看着办就好，臣妾不敢奢望太多。”

“不敢？”明帝冷笑一声，翻身跳下床，“你已经奢望的够多了！”

“皇上……”

“来人！”明帝朝外唤了一句，拣起衣袍胡乱穿在身上，冷声道：“朕太纵容你，越来越不懂规矩！什么都问，哪有半点后妃模样？”

王伏顺摸不着头脑，小声问道：“皇上，这是----”

“闭嘴，起驾回宫！”

宫人们吓得不轻，纷纷让出路来。偏生有个小宫女退得急，一个踉跄没站住，将花架上铜盆打翻，溅得满地都是水。明帝见状更是添火，瞧着小宫女有些面熟，正是先头的那个坠儿，一脚踹过去，“蠢材！来人，拖下去庭杖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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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浮世

云琅此番回京，并无特别要去之处。早起出府，索然无味闲逛半日，猛然觉得腹中空空如也，于是找了家酒楼上去。酒楼小二笑眯眯迎上来，领着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笑问：“公子，要什么酒菜？咱们这里有…… ……”

云琅哪有兴趣听这些，只道：“上壶好酒，上几个好菜就是。”

小二正喜得要下去，背后有人止道：“且慢！”

迎面走来一个玄色裘服男子，约摸二十五、六年纪，一双秀长凤目似笑非笑，脸上线条干净简洁。那男子抬手止住小二，缓缓说道：“按我说的去备菜，芦荟烧双翅、清蒸覆子鱼、玫瑰河豚唇，再者雪天寒湿，另外热一壶陈年玉露竹青。”

云琅本在望着细雪出神，听着声音甚是耳熟，回头惊喜道：“凤翼师兄，你什么时候来京城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凤翼临窗而坐，白雪衬得眉目愈加清晰，“师父怕你不受约束，特意让我来京城看看，你没有惹事吧？”

云琅笑道：“师兄你净唬人，我可不是小孩子。”

小二们端着酒菜上来，还没有动筷子，已然闻得诱人酒肉香气。内中一个得意的笑道：“二位公子，这是我们店的招牌菜，酒也是……”

“都下去，银子不必找了。”云琅听得不耐烦，掏出一锭大银扔过去，又给凤翼斟了杯酒，“在京城呆的这些天，甚是无趣。我写了信给大哥，准备去定州从军，想着能作一番大事，心里真是激动！师兄，你有没有兴趣？”

“你是将门之后，自当如此。”凤翼微微一笑，饮了口酒，“师兄不过是草野村民，没什么大见识、大抱负，这种事自然比不上你。”

云琅皱眉想了想，故意说道：“安家为国，哪用分什么出身？师兄你一向洒脱，如今却这般忸怩，一派小家子气！”

“你这激将法，对我没用。”

“罢了，随你。”云琅有些失望，却也无法。

“瞧瞧，还说不是小孩子……”凤翼话没说完，突然听街上一阵大声喧哗，接着是人仰马翻的声音，仿佛是起了大乱子。

二人急忙起身，朝远处的街面看去。一匹受惊的黑马正冲过来，疯跑的速度委实惊人，横冲直撞一气，行人们皆仓惶逃窜。偏生有对母女躲避不及，竟杵在街中，那母亲似乎双目已盲，并且还抱着个幼女。眼看黑马冲来，这对母女要被当场撞飞，众人都吓得惊呼起来，胆小者已别过脸去。

凤翼拍桌而起，自窗口临空飞下，在黑马即将撞上之时，抱着那对母女纵身一跃，竟然刚刚错开。众人都松了一口气，黑马冲过卷起气流，玄色裘袍迎风翻飞，方才的惊心动魄，竟丝毫未损他的卓然风姿。人们还不及询问，云琅又从楼上飞下来，二人轻功甚好，引得众人一片喝彩之声。

云琅见她母女衣衫褴褛、面色焦苦，摸出些银两递过去，“这里有些银子，你们拿着，随便添置点……”

那女子神色冷淡，抱紧女儿，“多谢，我们不需要银子。”

云琅哭笑不得，气道：“师兄你瞧，这人----”

凤翼连忙摆手，止住云琅，对那女子笑道：“在下的师弟为人单纯，不懂得人情世故，并没有看不起的意思，夫人不要介意。”

“夫人？”那女子似乎有所感触，神色平静下来，竟有几分高贵气度，“多谢大侠相救，小女子铭记在心。只是如今落魄他乡，无财无物，亦不能帮的上什么，只有来生再报答了。”说完转身就走，竟连头都没回一下。

众人纷纷议论，指责女子不识好歹。凤翼不以为意一笑，云琅却甚是不高兴，“这做好事的，反倒做出一肚子气？算了，师兄你跟我回去，顺便见一下我姐姐。”

“你姐姐？”凤翼脸色瞬变，原先谦雅从容的风度全无，一把抓住云琅问道：“你哪位姐姐？难道是----”

云琅伸头凑近些，揶揄道：“我就一个姐姐，哪里还有第二个？师兄，你方才的话，可问得真新鲜呐。”

“她不是已经----”

“我也不清楚，谁知道呢。”云琅只是摇头，待二人来到慕府侧院，又悄声道：“师兄，我去里面知会一声，很快就出来。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别四处走动，周围到处都有宫中侍卫，遇上就麻烦了。”

“好，知道了。”凤翼踱着步子，欣赏起一院子雪景来。

云琅兴冲冲来到内院，正碰上双痕端着碗盏出来，不留神差点撞上，只听慕毓芫在里面笑道：“怎么了，做什么慌慌张张的？看你满身是雪，快进来暖和一会。”

“姐姐，你听我说。”云琅依言抖了抖雪，在暖炉边坐下，将上午发生的事说了一通，又满脸期待道：“师兄现在正等着，咱们一块儿出去吧。”

“凤翼？”慕毓芫脑中闪过一个影子，却没有答话，只是慢悠悠掀开小手炉，又往里头撒了点龙脑香，方才缓缓说道：“我身子不大舒服，不想见人。”

“姐姐，师兄又不是外人。”云琅有些着急，“呼”的一下站起来，走近些道：“师兄难得来一次，今儿若是不见，不知又要等到何年何月去了。姐姐你不知道，师兄他这些年----”

双痕忙打断道：“云少爷！”

以自己如今的身份，怎能去见外间男子？稍有不慎，就会惹出不小风波来，平白无故牵连到他人，又是何苦？看着一脸不解的少年，慕毓芫也不知如何解释，只得温柔微笑道：“你师兄来京城，肯定还有正经事要办，你出去替我打声招呼，别耽搁他了。”

云琅一脸无奈，叹道：“算啦，不管他了。”

双痕上来收拾茶盏，抬头问道：“小姐，明儿就要进宫，就这么让云少爷出去？不留下说几句话么？”

慕毓芫转身别开目光，淡声道：“嗯，让他去罢。”

冬日阳光原本清亮，更兼积雪反光，映得烟霞色的窗纱越发通透，极浅极淡，越发似一抹烟霞笼在上头。慕毓芫望着窗纱出神，心思飘忽不定，躺了半日却是睡不着，只得起身道：“双痕，去拿个瓜棱罐子来。我们到外面去，把梅花上的新雪收起来，等到开春好煮茶喝。”

“好，小姐等会。”双痕连忙答应下，转身出去。

此时大雪已停，因前几天积雪堆垒，院子里已经是白茫茫一片，特别是梅树下积雪未扫，更是堆的又厚又高。慕毓芫一脚踏上去，几乎淹没住半只羊皮靴子，双痕赶忙放下手中瓜棱罐，上来拍雪笑道：“小姐别淘气，当心冻着你的脚。”

眼前一树腊梅独艳，半透明花瓣透出莹莹鹅黄色，雪粉扑洒在上头，黄、白二色相互映照，更是让人赏心悦目。一阵冷风吹过，清幽淡雅的香气迎面袭来。慕毓芫将身上羽缎裹得更紧些，绒毛柔软温暖，双手合在一起呵了口气，回头笑道：“双痕，把盖子递过来，咱们开始收雪。”

双痕捧着罐子跟在后头，笑吟吟道：“是，只要小姐高兴就好。”

慕毓芫端着五瓣葵口盖子，放在梅花瓣下，小心翼翼将细雪抖落进去，攒够大半盖子再倒进罐子里。树枝上的积雪并不要，只挑花瓣上干净的，一点点找去，却被两朵并头梅花吸引。去年冬天，也是自己一时兴起去收雪。他捧着罐子站在身侧，忽然看到两朵并头绽放的，十分高兴，“芫芫，你快看它们！一大一小，又并肩挨在一起，好像咱们俩一样……”

----梅花依旧，人却已去。慕毓芫仰面吸了口冷气，将涌上来的气息压住，轻轻抖掉梅花上的雪，将其摘了下来。心绪略微平复一些，恍恍惚惚往前走，却越来越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回头唤道：“双痕……”

“扑”的一声，盖子打翻掉进积雪里。明帝弯腰将其拾起来，拍了拍，抬手递到慕毓芫面前，温柔笑道：“怎么，朕吓到你了？方才见你出神，怕出声吓着你。”

眼前微笑的男子，一袭明黄色双龙海水纹华袍，上绣四爪蛟龙，金线蹙成的龙目光辉耀眼，隐隐透出迫人的帝王威仪。那么他，到底是贤名远播的英亲王？还是与表姐举案齐眉的良人？不，都已经不是了！他，是大燕朝的当朝天子。

那声稔熟已极的称呼，又该如何唤出口？慕毓芫怔了半日，伸手接了盖子，却无心再去收雪，侧身绕开明帝便往回走。

明帝随后跟上来，进屋笑道：“外头有些冷，回屋喝点热茶也好。”

慕毓芫无法，只好自桌上取了茶具。折枝莲花的青瓷盖碗，内凹碎花，薄胎处一点点透出莹光，甚是精致小巧。原不知皇帝爱喝什么，再者也没心思去琢磨，正好早起泡有云台莲峰银针，遂随手沏了两盏。

“朕自己来。”明帝走过来端起茶，往屋子里打量了一番，瞅见窗边榻上的围棋小几，回头笑道：“反正闲坐也是无事，不如下下棋？”

慕毓芫想要拒绝，却不想开口。或许，比起两个人沉默尴尬，下棋倒好些。转身走到棋桌边坐下，慢慢铺开棋布。又取出黑油漆檀木棋盒，内中躺着两盒棋子，一盒黑玛瑙，一盒籽白玉。

二人相对而坐，却听明帝笑道：“今天是腊八节，朕随意出来走走，不知能否混一碗腊八粥喝？”

慕毓芫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听皇后说，你自幼就喜欢下围棋。”明帝似乎也不介意，声音依旧暖煦，“既然这么着，你可不许让子与朕，只管放开了下。”

“啪！”慕毓芫惯于执黑，先捻起一颗落下。

明帝紧随落子，一子一子，随着棋子越落越多，棋盘上已经密密麻麻。慕毓芫先头还有些恍惚，下了一会，神思掉进棋局里，一时倒忘了对手是谁。

“呵，这倒把朕难住了。”

“嗯？”慕毓芫闻声抬头，正好撞上明帝滚烫的视线，忙别开目光看向棋盘，白子已经被困到死角，情势已然不妙。

若是再下一局让给皇帝，未免太着痕迹。再说，纵使对方是皇帝，自己为什么要去刻意讨好？明帝似乎看什么来，忽然笑道：“平时在宫里下棋，没一个人敢赢朕，胜之不武，也神是无趣。还是跟你下棋，更有意思，只是朕好像要输了。”

“双痕----”慕毓芫不想答他，也不好一直坐着，遂朝外扬声道：“去看看腊八粥做好没有？若是好了，就盛一些过来。”

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明帝只得转到书架边，顺手抽了一本出来，翻了两下，在边上檀木椅子中坐下。慕毓芫想到外面透透气，却又不愿从皇帝面前经过，慢慢收拾着棋子，简直是度日如年。

好在不多时，双痕便捧着腊八粥进来。桌上放着两个粉彩掐金莲花小碗，双痕各盛了大半碗，放上小勺进去奉过去，“皇上请用，新鲜熬的腊八粥。”

明帝笑道：“你就是双痕？”

双痕自然不便不答，应道：“是，奴婢双痕。”

明帝勺起腊八粥尝了两口，慢慢品了半日，颔首赞道：“不错，莲子不硬不烂，红枣也是甚甜，还有一股子清淡荷叶香气呢。”

慕毓芫怕他说个没完，双痕又推脱不开，忙道：“双痕，你先出去。”

“怎么不喝？都凉了。”明帝放下自己的碗，起身走了过来，将另一碗端到慕毓芫面前，温声道：“朕觉着很不错，你也尝尝？”

“不用……”两人距离甚近，慕毓芫忙抬手挡了一下，不留神碰到明帝的手，“哗”的一声，一碗八宝粥全洒在了龙袍之上。

“小心，有没有烫到你？”

“没有……”慕毓芫手一缩，往后退了两步。

“呵，那就好。”明帝反倒笑了笑，起身抖掉残粥，在花架水盆上取了条丝绢，擦拭着笑道：“粥没喝成，全喂给衣服了。”

看着明帝一身狼狈，慕毓芫也有些过意不去，正想叫双痕进来清理下，却外面有人禀道：“皇上，快戌时了。”

“好了，知道了！”明帝侧首答了一句，又回头笑道：“别担心，没有烫着。朕先回宫去，预备你明天的事，晚上好好安歇着罢。”

----原来，要亲临其境才知艰难。慕毓芫送走皇帝，只觉浑身都是虚脱无力，晚饭也没有胃口吃，合衣倚在榻上，心思恍恍惚惚漂浮不定。

窗外似乎起风了，双层纱帐镂空刺着银线花纹，零星光芒摇曳，生出一片朦胧的银白光晕来。隔着纱帐看去，有个明黄色身影坐在桌边，那人微微含笑望着自己，正是明帝无疑。

慕毓芫大吃一惊，问道：“皇上，你怎么又回来了？”

明帝笑道：“朕舍不得你，又回来看看。”

慕毓芫听他说的直白，连忙别开目光，“皇上还是回宫去罢。缜表姐，还有其他的妃子们，正在等着皇上呢。”

“那好，你跟朕一起回去。”

“不，我不去。”

“不去？”明帝突然收敛笑意，起身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淡淡反问道：“你不跟朕回宫，还想去哪儿？”

自己到底要去哪里？慕毓芫一时被问住，心内混乱不堪，除了家，除了皇宫，还能够去哪儿？越想越是头疼，突然仿佛看到一点明光，跪下恳求道：“皇上，妾身只是蒲柳之姿、未亡之人，不配蒙受圣眷。请皇上宽怜妾身，许我去道观清修，日夜青灯古卷相对，以此了却残生。”

“好啊，朕准了。”慕毓芫不料皇帝如此好说话，心中一松，正要起身言谢，却听他接着说道：“你想去哪个道观？朕替你修整一下。等到空闲之时，朕再来看你，一块儿下下棋、喝喝茶，倒也很不错呢。”

“你----”慕毓芫又气又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来，跟朕走罢。”

明帝笑意深深笑走过来，好似要动手来拉人，慕毓芫慌忙往后躲，避无可避，只得将面前桌子掀倒，急道：“你走开，走开……”

“小姐，小姐。”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慕毓芫睁开眼一看，双痕正满脸焦急摇晃自己，急急问道：“小姐，是不是梦魇住了？”

慕毓芫摇了摇头，“没事，只是没睡好。”

“要不，去弄碗安神汤进来？”

此时此刻，心绪有如翻江倒海，安神汤还能有什么用？想来今夜必定失眠，慕毓芫在心内轻笑，却颔首道：“嗯，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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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入宫

腊月里，大雪越发厉害。熹妃整日守着暖炉不肯出门，珍珠在旁边问道：“敬妃娘娘册封时，咱们并没有送礼过去，要不要补一份？”

“做什么要补？”熹妃回头瞪了一眼，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你最近越发多嘴，本宫乏的很，陪我到里面歇息会。”珍珠陪笑点点头，刚扶着熹妃站起来，就听小宫女禀道：“娘娘，惠嫔娘娘和徐婕妤求见。”

自上次敬妃擢升的消息后，熹妃便对徐婕妤的小聪明深信不疑，赶忙让珍珠把徐氏姐妹请进来，问道：“两位妹妹，坐下来慢慢说。”

徐婕妤一脸火烧火燎，上前急道：“娘娘，哪还有心情慢慢说？沐华宫的云曦阁新册封个慕贵人，娘娘还不知道么？”

“慕贵人？”熹妃在重臣之家思量一番，疑惑道：“除了豫国公慕家，还有什么要紧慕姓的女子？这又是什么来头？”

惠嫔捂着自己胸口，小声贴近，“听说，是豫国公家的养女。”

“娘娘，你可觉出里头的古怪？”徐婕妤指甲染着猩红色蔻丹，越发衬得面上的笑意寒冷凛冽，“慕家只有一位小姐，早就追随先帝去了。如今，又突然冒出一位来历不明的养女，难道说…… ……”

“不不，这绝不可能！”熹妃心下大骇，连连摇头道：“你也说了，那慕小姐早就追随先帝生殉，又怎会是她呢？即便是她真的没死，也不可能进来。反正，本宫曾经见过她，过去瞧瞧就清楚了。”

徐婕妤忙摁住她，劝道：“若是冒冒失失去看人，倒是惹得皇上不高兴，等会慕贵人必定会过来请安，不如等着消息更好。”

果不其然，没多久就有小太监进来禀告。敬妃正陪着慕贵人过来请安，徐氏姐妹为避嫌疑，二人便隐于玉石屏风之后。熹妃勉强镇定心绪，饮了两口热茶方觉好些，朝下吩咐道：“快，快请她们进来。”

“嫔妾慕氏，叩请熹妃娘娘金安。”

一名十八、九岁的宫装女子上前行礼，一袭天水绿的蹙银线繁绣宫装，皆用软罗绡纱制成，下着月白色云天水意图留仙裙。身上装束甚是清减，仿似不经意间描绘的淡墨写意美人，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意犹未尽。

熹妃急欲看清她的容貌，忙赐坐道：“免礼，起来说话罢。”

那女子缓缓抬起头来，一头如云青丝绾成瑶台望仙髻，点缀几星艾叶珠花，云鬓端处斜簪一枝碧色长簪，绿莹莹好似一碧湖水。只见她眉眼如画、云鬓若裁，削若莲瓣的娇小脸庞上，一双水波潋滟妙目更是流盼动人。

“哐当！”熹妃手中的茶盅失手摔落，溅了一地，已然气得浑身发抖，不可置信的指着那女子，“你，你…… ……怎么会是你？豫国公家的养女？你以为有几分颜色，就可以魅惑皇上么，不知廉耻！”

那女子脸色一白，敬妃忙劝道：“大家都是姐妹，还是不要说得……”

“是么？”熹妃愤然站起身来，震得耳上红玛瑙坠子跟着摇晃，“到底受过人家偌大的好处，自然是亲姐妹了。”

“你----”一句话说得敬妃涨红了脸。

熹妃朝下狠狠看了一眼，见那女子身子楚楚，大有弱柳不胜拂风之态，心头更是一团恼火，冷声一笑，“也不知哪里寻来的狐媚女子，这般乱了规矩！做出这等乔致的模样，到底想给谁看呢？”

“给谁看，也用不着你管！”

殿内的人吓得一颤，只见明帝脸色冰冷走进来，皇后紧随其后，先扶那女子到旁边坐下，又问道：“芫妹妹，有没有事？”

慕毓芫微微摇头，道：“没事，姐姐不用担心。”

明帝却不依不饶，又问熹妃道：“你刚才大呼小叫什么？慕贵人新进到宫里来，才头一天，怎么就惹得你生气了？嗯，你倒是说清楚。”

熹妃被他问得语塞，满脸羞恼之色，“臣妾并没有为难她，皇上何必动气？无缘无故的，进门就训斥臣妾一番，又是何必？！”

“放肆！”明帝一声断喝，道：“朕问你话，你反倒把朕编派上了。你不是要给别人立规矩么？怎么自己不先学学礼数？”

殿内气氛十分难堪，皇后上来劝道：“皇上，芫妹妹刚刚进宫，必定身子劳乏，不如先让她回宫歇息。有什么事，晚一点再说罢。”

明帝回头看了看，神色稍缓，“嗯，你先送她回去。”

云曦阁乃沐华宫偏殿，外面看着甚是寻常，内殿却是重重绡纱帷坠，雪白莹透、匝地垂下，比之正殿也丝毫不逊色。寝阁内一扇桃形新漆圆门，双层纱帐挽于旁边，中间垂着淡紫水晶珠帘，微微折射出迷离朦胧的光晕。

阳光透过窗纱映进来，迫得人不敢直视。皇后背对窗口而坐，将殿内众人都摒退出去，方才说道：“今天的事，都怪本宫太疏忽了。那熹妃原有些没遮没拦，言语不知轻重，没想到会闹得如此不像话。”

“没事，怨不得她。” 慕毓芫平静一笑，手中一盏浅碧茶水微起涟漪，淡声道：“我本是重生之人，岂会因些许言语自伤？她们会恼怒、会妒恨都是自然的，但我却不能责怪谁，一起都是因己而起。既然决定进宫，早就已经想明白了。”

“我知道你的性子，不爱争执。只是如今----”皇后似有感慨，转而说道：“你如今身份特殊，又有皇上看重，难免会惹出诸多事端来。今后若是有什么事，你不便出面之时，只管着人来凤鸾宫禀告，不要太委屈自己。”

慕毓芫微笑道：“有姐姐的话，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听你这话，就知道是在敷衍我。”

“呵，姐姐如何知道？”

“你自小的脾气，难道我不知道么？罢了，不说这些。”皇后柔和一笑，神色温柔恍似一湖春水，“对了，你养病那么长时日，闷坏了没有？等到开春，地面上的积雪都融化，可以到西林猎场骑骑马、散散心。”

“姐姐你呢，可还是害怕猎杀小东西？”

“呵，怕是改不了。”皇后侧眸想了想，摇头笑道“想来就觉得丢脸，居然看到血就吓得晕过去。爹爹说，你到底是武将之女，骑马挽弓的英姿就不一样。”

忆起幼时之事，慕毓芫心底生出一些柔软来，“那好，开春我们一起去。你远远的看着，想要什么小东西只管说，我去给你抓活的。”

皇后很是高兴，笑道：“好，你可别忘记了。”

二人又说了会闲话，皇后因惦记着五公主的病情，便起身领着人回宫。慕毓芫送她出去，在大殿门口站了一会，寒风阵阵袭来，拂得衣带裙角翻飞不已。双痕捧着真红羽缎披风，在旁边小声说道：“小姐，你要是不痛快就说出来，便是打骂我们一顿也使得，千万别闷在心里。”

慕毓芫看了她一眼，淡声道：“没有的事，别胡说。”

“奴婢没有胡说，今天那熹妃娘娘----”双痕还要再说，却见远远一簇人围着明帝走来，忙道：“小姐，是皇上来了。”

两个小太监抬着一盆东西，看起来甚是沉重，因上头盖着一方大红锦缎，也不知到底是什么物事。只是人还未到跟前，却先闻到一股清幽幽的异香，却又不似熏香那般烟熏火燎，几欲沁人心脾。明帝换了身海水蓝宝团纹龙袍，头上束着紫金冠，少了黄袍加身的威仪，却多了几分随和亲近。大步流星走上台阶，笑吟吟道：“外头冷，咱们进去再说话，不用行礼了。”

“是。”慕毓芫并不推辞，欠身跟着进去。

“听皇后说，你素来不爱熏香。”明帝吩咐小太监放下东西，伸手掀开红锦，露出一盆状似假山的物事来。

慕毓芫看了一眼，原来是一盆精巧的上等香山子。约十五、六斤重的伽南香，整块香料雕成山峦之形，加以描金等装饰，盛放在放有蔷薇水、苏合油的檀木盆里。上面配以丁香、檀木做成的微型林树，惟妙惟肖，清幽香味更是弥漫整间屋子。

“朕觉得味道还不错，你看可好？”

“是，谢皇上赏赐。”

“怎么了？”明帝走近些细瞧了瞧，疑惑道：“怎么恍恍忽忽的？是不是，还在为方才的事不痛快？熹妃今天实在太不像话，朕已经说过她，你且放心，今后再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那语气太过亲近熟络，慕毓芫觉得很是不习惯，于是回道：“一点点小事，皇上无须挂怀，也不必去苛责其他娘娘。”

“怎么能小事？你的事和她们不一样。”

慕毓芫语气依旧平静如水，侧首避开他的目光，“皇上是后宫所有女子的夫君，姐妹们自然是一样的，臣妾亦没有分别。”

“是不想有，还是不愿意有？”明帝声音有些不悦，抬手挥退殿内之人，缓和语气继续说道：“朕让你进宫来，自然不会让你受委屈。从今以后，只要与你相关的事，就没有什么是小事。”

慕毓芫不愿争辩，只道：“皇上说是，就是罢。”

“你----”明帝眸中光线泛出恼色，龙袍上的四爪飞龙乃金线蹙成，朱色龙睛闪出迫人之光，沉默片刻却叹道：“罢了，朕不想为难你。有些话便是说了，此刻你也不愿意听，即使听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皇上的旨意，臣妾自当遵命。”

“你看----”明帝摇了摇头，叹道：“不论朕说什么，你都是这么一句。莫非，一定要跟朕划出界限来，你才安心么？”

“安心”二字仿似一把锋利冰刀，轻易划破了什么。屋外传来“嘀嗒嘀嗒”的铜漏水声，伽南香味道如影如魅，带着一种熟悉亲切的味道袭来。

慕毓芫一时出神，恍惚忆起那年情景。

五月的天气甚是炎热，自己意闲闲穿了一身素纱罗衣，双痕站在旁边研磨，书案上铺的是莹白的雪浪纸，半成的雨后新荷图就快完成。他一身簇新的明黄龙袍，满面春风走进来，捧着一盆小巧玲珑的香山子，笑吟吟递过来，“方才外省进贡东西，朕想你会喜欢，所以就赶着拿过来。你来闻一闻，喜不喜欢？”

自己放下笔仔细闻了闻，辨了辨，“仿佛是伽南香…… ……唔，还有沉香屑，正是臣妾喜欢的味道。”他听了以后愈加高兴，眼睛里盛满了浓浓笑意，凝目望着自己，“从今以后，你就不用熏香了…… ……”

----那时并不知道，很快就没有以后。

“算了，朕也不想为难你。”明帝叹了一句，声音有几分怅然失意，“朕已经跟皇后说过，你还不熟悉宫内状况，不必每天过去请安。”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是忍了忍，“看你精神不大好，那就先去歇息。朕明日再来看你，不用出来送了。”

“是。”慕毓芫心思飘忽，只淡淡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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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初芒

“皇上，这样可不行。”皇后亲自沏茶端过来，对明帝叹道：“芫妹妹位分太低，以后的日子，肯定不会清静。她自幼以来，何曾受过那样的委屈？”

明帝拿着茶盖划弄茶水，刮得沿口发出刺耳的声音，“朕原想着先不要太招摇，打算过些时日再册封，如今看来是等不得了。”侧首吩咐王伏顺，“传朕的旨意，颁六页金册和玉印，册慕贵人为宸妃，那些酸文腐词，赶紧让内阁的书呆子去写，另外你再到各宫都传一遍话。”

皇后又道：“昨儿皇上就去了一会，眼下还要不要过去？”

明帝默不作声饮着茶，半晌才放下茶盅，“此刻不得空，朕先到启元殿一趟，你过去瞧瞧，需要什么裁定着就是。”

皇后也并不深劝，领着宫人们恭送明帝出得大殿，吩咐文绣道：“你去把吴连贵传来，另外着人预备好车辇，准备沐华宫去一趟。”文绣答应着出去，不多时便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绿袍青年太监。

“吴连贵。”皇后朝下看了看，温声道：“从今儿起，你就是正四品的总管太监，专门服侍新册封的宸妃娘娘。”

吴连贵有些茫然，抬头道：“宸妃娘娘？”

消息传到云曦阁，新派来服侍的宫人们都欢喜不已。慕毓芫倒没多大惊讶，只淡淡说道：“没什么可热闹的，各自下去做事罢。”宫人们皆有些悻悻，却也不敢反驳。

“皇后娘娘驾到！”

“姐姐，怎么又亲自来了。”慕毓芫上前相迎，拉住皇后的手。

皇后笑盈盈握住她，手上的双环翡翠镯子滑下来，衬得手腕有些嶙瘦，“妹妹你刚进来，怕你没人使唤，特意带了个人来服侍你。”说着往身后唤道：“吴连贵，过来叩见宸妃娘娘。”

“吴连贵？”慕毓芫心里闪过一丝惊讶，原来昔日旧仆还在宫中，没想到皇后如此细心，旋即微笑道：“难为姐姐，处处都为我费心。”

“娘娘…… ……”吴连贵闻声抬头，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失声颤道：“奴才……奴才吴连贵，叩见宸妃娘娘……”

慕毓芫淡淡微笑，“你先下去，起来罢。”

二人并肩进了寝阁，内堂与卧寝之处用一架错格隔开，或是古意花瓷，或是玉石摆件，稀疏错落，别有一番清逸雅致趣味。内堂正中悬挂一副春日锦绣图，花中亭子间斜倚着一名淡妆美人，眉蹙春山、眼如秋水，正在扬起团扇扑着彩蝶儿。那画工极是精致巧妙，美人栩栩如生，竟仿似要从画里扑出来一般。

皇后于牡丹鸾鸟团刻椅中坐下，摆弄着案头的珠花盆景，环视了一圈，朝慕毓芫微微一笑，“当初，也不知你喜欢什么样的。让别人弄又不放心，想了半日，索性照着你从前闺房的模样布置，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心意。”

“难为姐姐费心，比起从前还要更好些。”慕毓芫取了一盏木樨清露，往清水里倒了几滴，花露甜香之气悠然散开，“记得你爱喝这个，尝一尝味道如何？”

皇后依言饮了两口，称赞不已，“不错，香而不腻。”只是其意似乎不在于此，略微沉吟又道：“昨日皇上回到凤鸾宫，气色很不好。晚膳的时候，还是闷闷不乐的，我也不便问他，想来是因为妹妹你罢。”

慕毓芫反倒一笑，问道：“姐姐是来问罪的么？”

“我知道，你心里有些别扭。”皇后摇了摇头，又道：“只是现在，你已经是皇上的妃子，过去的事，不如都忘了罢。”

慕毓芫看了皇后半日，却是长声一叹，“姐姐，你若是恨我、厌我，心里反而好受些，又何必处处想得周到？难道只要是为了皇上，做什么你都心甘情愿？”

皇后不由一怔，勉力微笑，“好好的，怎么这样问。”

时光隔断记忆，彼时的英亲王妃端方文静、气华秀雅，立在一弯皎洁圆月下，双手合十，静静许下心愿。看她那认真的样子，忍不住上前取笑，“想什么呢？莫非，想要给姐夫添个小王爷？”

她羞红了脸一笑，娇色顿生，“你以为自己小，过两年也该嫁人了。”

“那又如何？”

“还能如何，到时候啊……”年轻的英亲王妃尚带少女稚气，拉长声调取笑，“到时候，让你嫁一个厉害的妹夫，别的倒没什么，只是先要生七、八个孩子再说。”

“看你胡说，我告诉你娘去！”

谁曾想，竟会是今日的格局？慕毓芫的思绪一路掠过，没多久自己嫁了人，恩爱时光不过两、三年，他便因病早早逝去。悬梁寻死无果，又辗转生下那个孩子，如今却再次入宫，一切都似做梦般不真切。

----丝萝托乔木，果真如此么？慕毓芫转眸看向皇后，那恩爱和贤名的背后，到底藏有多少苦处？而自己，今后的路又该怎么走？是寂寞老死在宫中，还是如其他女子一般，在皇帝面前争宠献媚？或许当初死了，对大家都好些。

“皇后娘娘！”文绣打起帘子进来，急道：“娘娘，方才奶娘来说，五公主发烧哭得厉害，娘娘赶紧回去罢。”

皇后忙道：“怎么回事？”

“姐姐莫急，我跟你一起过去。”慕毓芫赶紧站起来，吩咐双痕跟着，陪着皇后步出寝阁，大殿外早已停好金顶华盖流珠凤辇。

清风从车帘缝隙逸进，温差使得说话时呼出团团水汽，氤氲如浅云弥漫，恰似皇后语气里的浅伤，“生柃儿的时候，足足闹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生下来，如今还是时常三病两痛的，想来这孩子也不是有福气的。”

听她说的甚是伤感，慕毓芫忙劝道：“姐姐，怎么说这样的话？小孩子哪会不费点心，先前养寅雯时也辛苦，慢慢就好了。”

皇后避开她的目光，淡声道：“嗯，本宫想太多了。”

凤辇行至映绿堂门口停下，文绣等人上前搀扶着二人下车。进到内殿，奶娘正抱着五公主不停的走动，五公主已哭得小脸通红、鼻息急促，俨然是高烧不退的迹象。不待皇后问话，太医先上前回禀道：“皇后娘娘，五公主恐怕不是寻常发烧。以微臣的一点愚见，多半是胎内带来的病根，余气未消所致。”

皇后甚是焦急，忙问：“你捡明白的说，到底是个什么病症？”

太医有些诚惶诚恐，垂首问道：“微臣斗胆问一句，皇后娘娘在怀胎之时，可曾时常忧思，仰或是整日不能安眠？”

“嗯？那会如何？”

“皇后娘娘明鉴，胎儿和母亲本是一体，如若母亲在怀胎时心绪不宁，或是忧思过度、饮食不耐等等，便会让母亲身体虚弱，生下来的胎儿也时常发病，根源都是怀胎时种下的病根，因此----”

皇后神色不动，平声道：“没事，你接着说。”

太医躬身垂下头，小心翼翼回道：“因此五公主的病症，并非一剂可治，唯有慢慢的调养着，一点点将胎内带来的余毒散去。微臣等人，自会尽心寻求医治良方，只是能否痊愈，还要看五公主的体质了。”

“你的意思是，寅柃她----”皇后的声音有些微颤，却没有再说下去，回头朝慕毓芫说道：“这里太忙乱，你先回去罢。”说完，便抱起五公主进了内殿。

文绣见慕毓芫愣在当场，忙道：“皇后娘娘精神不大好，有太医和我们照料着，宸妃娘娘不必太担心，还是先回去歇息罢。”

皇后的举止有些奇怪，慕毓芫却不甚在意，恍惚想到自己的孩子，也不知现在长得如何？听见文绣说话，只是微笑道：“没事，我也帮不上忙。既然皇后娘娘疲乏，还是先回去，替小公主祈福也好。”

文绣出去吩咐人准备车辇，刚到门口就“啊”了一声，慕毓芫不知是什么事，忙问道：“文绣，怎么了？是谁在外头？”

“是朕。”

慕毓芫稍微吃惊，不期会在此处与皇帝相遇，少不得上前行了礼，“柃儿有些不大好，怕姐姐着急，所以就一并跟过来了。”

“嗯，难为你了。”明帝神色间看不出喜怒，似乎已忘了昨日的不快，抬手虚扶了一下，“寅柃有太医照顾着，没事的，你也不用太担心。朕进去瞧一瞧，等晚间空些再去看你，先回去罢。”

“是，臣妾告退。”

回到云曦阁，只听里面絮絮嚷嚷的聒噪，慕毓芫心中疑惑，却见一名小宫女走出来，喜气盈盈回道：“方才王总管送东西过来，说是预备娘娘的册封礼，堆了满满一屋子，大伙正在热闹……”

“嗯，知道了。”慕毓芫无甚兴趣，不待听完，便转身去往偏殿。

偏殿有间小巧屋子，并不大，却是三面通窗，因此特意布置做书房。书案后头整面墙壁都挖空做成书格，有成本的书册，也有丝帛制成的长卷，各自分类存放。慕毓芫不禁要叹皇后心细，随手抽了一本翻阅，一页一页翻着，倒是渐渐心静下来。

书房内幽静无声，时光悠然溜走。慕毓芫看了半日书，因觉脖颈间十分酸乏，便抬头看了看天色，遂朝外扬声道：“来人。”

“来了。”那边有人脆生生答应，一阵脚步声，香陶伶俐跑了过来，“娘娘，可是看乏了？方才，南院的陆才人过来请安，怕扰娘娘看书，不让我们通报，现在还坐在偏殿厢房等着呢。”

慕毓芫曾听敬妃说过，沐华宫还住着一位陆才人氏，因没有心思招呼莺莺燕燕，故而一直没有见过。此时人都来了，总不好将其拒之门外，只好吩咐道：“去罢，请她过书房来说话。”

“嫔妾陆氏，给宸妃娘娘请安。”香陶上前打起珠帘，一名素蓝宫装女子欠身走进来，形态格外谦卑，裣衽礼毕道：“嫔妾愚笨，没有拿的出手的东西，所以做了一些小糕果，留着给娘娘打赏下人。”

慕毓芫见其殷勤有加，也不好太冷淡，侧身吩咐香陶道：“找几个青瓷盘子，把点心都盛出来，大家尝一尝。”

不多时，香陶捧着青瓷莲花托盘上来，内有粉蒸玫瑰糕、千层茯苓饼、绿豆糕、珍珠糯米团等等，每样都不算多，却是样样精致小巧。陆才人又站起身来，说道：“都是些寻常的东西，只怕不入娘娘的口。”

如此小心翼翼，倒是让慕毓芫有些不忍，遂拈了一块珍珠糯米团，入口只觉甜而不腻、松软可口，于是微笑道：“才人好手艺，果然是心灵手巧。”

陆才人忙道：“承娘娘不吝夸赞，嫔妾惭愧。”

慕毓芫仔细打量着她，容色仅中人之姿，眉目间很是恭顺安静，有一种本本分分妥当的味道。只是彼此间非亲非故，如此殷勤客套，自然是冲着皇帝而来，想必已经把自己当着新宠，正盼着替她美言几句。想到于此，淡淡笑道：“这糕点很不错，才人回去再做一些，正好呈给皇上尝一尝。”

果不其然，陆才人欣喜道：“是，嫔妾谨遵娘娘旨意。”

这又算什么旨意？但愿，事情能够遂她的心罢。慕毓芫在心内一笑，却是懒怠再应酬，遂吩咐香陶道：“时辰不早，你送陆才人出去。”

“是，嫔妾先行告退。”陆才人反应极快，起身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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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木屐

随后的几日，或许是因为朝堂上政事繁忙，或许是因为五公主病情缠绵，皇帝并没有驾临云曦阁。不过今日，乃是慕毓芫册妃礼之日。天还没有大亮，云曦阁内就已经热闹忙碌开，宫人们各执一事，进进出出奔走着。按规矩，妃子要先到太庙行礼，待到颁下金册和玉印，才正式成为一宫之主。

妃子之礼非比寻常，因此装束特别繁琐。紫汀早把胭脂水粉挨次打开，先用木樨花水给慕毓芫敷面，待湿润适度才开始上妆。先抹一层极浅极淡的胭脂，再用细白珠粉轻轻罩之，一点点晕散开，看上去好似天空中的一抹烟霞。

“还是紫汀手巧，飞霞妆画得真好。”双痕捧着册封礼鸾袍过来，又唤来两个小宫女帮忙，三人分执领口和袖口一端，将其缓缓展开。

“啊呀！真好看。”一名年轻的小宫女，失声轻呼起来。

殿内宫人围拢过来，原来是一件朱色蹙金双层广绫长尾鸾袍，仿佛是一整块布料缝制而成，几乎连个线头都没有。上头的鸾凤极为华丽，一身羽毛皆为五彩真丝织成，灿若云霞、灵动无比，已有几分破云而出之姿。双痕服侍着慕毓芫穿上，又在外面罩上一层真红纱衫，越发朦胧迷离，那六尾鸾凤好似要活过来一般。

香陶又捧来首饰盘子，紫汀拾起一支九转连珠赤金双鸾步摇，其尾坠有三缕细长的璎珞圆珠，插在云鬓间摇曳生辉。平常册妃之礼，虽然也是繁絮奢华，却比不上慕毓芫这次隆重。单是一条双叠珠络缝金束腰，就费了半个月绣工，甚至连高底软鞋都用玉珠缀边，行走在毯子上摩挲有声。

慕毓芫对着镜子里看去，镜中人光华璀璨、宝光流转，抬手理了理云鬓，又将耳间的七莲子玲珑耳坠摆正，转身吩咐道：“好了，走罢。”

此时天色已大亮，慕毓芫搭着双痕的手出去。台阶下站列着喜庆的仪仗队伍，正中停着辆百鸟锦绣金塔云盖车，乃是册封礼上专用。因华盖四角坠有镂空存珠金球，有风过时，一阵“铃铃”作响，清脆悦耳之声沿路洒向太庙。

近些时日，皇后因公主的病而懒怠动弹，不过主持册封礼却是她的职责，早已一身盛装丽服端坐皇帝侧旁。宽阔良深的大殿中央，帝与后并肩而坐，面上皆是微笑，似乎正在接受着天下子民的敬仰。礼仪太监宣布吉时到，慕毓芫俯身叩拜帝后行大礼，宗正寺长官宣读完六页金册赐文，交付妃子专用玉印，底下众人齐声高呼：“恭贺宸妃娘娘金喜，福泽绵长！”

“来人，快扶宸妃起来。”明帝醇厚的声音从上传下来，一身簇新的九龙华袍，显得修眉峻目格外精神，面上笑意暖如春风。

皇后朝服正坐，按礼要说几句教导之语，曼声道：“宸妃妹妹，从今后你就是一宫主位，务必遵礼守仪、谨慎言行，以昭示其他宫妃位表率。”

“是，谨承皇后娘娘教诲。”慕毓芫背词似的应下，只觉自己仿佛变成另一个人，后面礼仪太监又说了什么，也听得不是很真切。

按照祖宗的礼制，册封礼之后帝后将同时从正门步出，而妃子则只能从侧门退出去，以示尊卑有序，伦理纲常。待帝后二人离去，慕毓芫由双痕搀扶着退出，太庙的侧门不比寻常宫门，依旧宽大阔朗，台阶上的红锦金毯漫漫延伸至门外。

“娘娘小心台阶，留神脚下。”

“嗯，知道了。”慕毓芫微笑点点头，谁知道踏上去竟猛地一滑，原本就穿着高底滚珠木屐，重心一偏，整个人便从台阶之上滚了下去。

众人都吓得惊呼起来，“娘娘，娘娘！”

“嗯……”慕毓芫手臂上刺心的疼痛，因护着脸所以手先触地，谁知头上金枝步摇跌落其下，摔倒之时正正印在上面。繁复的小葵花金枝扎进肌肤，鲜血正漫漫渗出|奇-_-书^_^网|，宛如一液蜿蜒延伸的珊瑚枝，格外触目惊心。

是了，一定是那毯子有古怪！方才跨过门槛时，隐约觉得毯子有些污迹，当时心想或许小太监弄脏，只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时来不及细想，忍痛吩咐道：“把大门都关上，所有人一概不许离开！”

底下早有人跑去传唤太医，双痕赶忙上来搀扶，见鲜血破开肌肤透出，染得大红鸾服上斑斑点点，急道：“娘娘，到底伤到哪儿了？”

慕毓芫蹙眉忍痛坐起身来，指着台阶上的毯子，“让人过去仔细瞧瞧，上面好像有污渍，在靠近台阶边缘的地方。”小太监忙跑上去摸了摸，结结巴巴说道：“回娘娘的话…… ……毯子上仿佛有油迹。”

油迹？无缘无故么会有油迹？慕毓芫脑中星光一闪，在跌下去的一刹那，自己仿佛看到什么不对劲。记得众人都跟着蜂拥出来，只有一个小宫女小心翼翼，绕开正道从旁边跨出。可惜只是转瞬一瞥，小宫女们都穿着同款宫装，模样也十分相似，如今再要分辨几乎已不可能。

太医赶来上来请脉，慕毓芫摇头说道：“不过是点外伤而已，去开些愈合伤口的膏药来。”深吸一口气，沉吟片刻，“取一卷素绫来铺在地上，要整的一匹才够。”小太监面色迷惑，却也不敢多问。

两个小太监搂着素绫跑上来，按照吩咐横展铺开。双痕端着清水过来，伺候着慕毓芫洗了双手，小声问道：“娘娘，要不还是先回去再审？”慕毓芫对她耳语几句，双痕脸上霍然变色，转而朝下吩咐道：“所有人都站到素绫上，再退后十步背过身去。”众人虽然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多问。

一团团皱巴巴的灰团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油迹，唯独有个小小的脚印没有。慕毓芫有些明白过来，遂淡声道：“好了，大家都转过身来。”众人皆是惶恐不安，慕毓芫对着位置一看，是云曦阁内扫院子的锦儿！

宸妃册封礼上出事，很快传遍六宫。徐婕妤坐在旁边挑弄着凤仙花水，左手三指葱管似的指甲蓄了寸许，水艳艳的紫红色格外明丽，说着又将翘手比了比颜色，曼声冷笑道：“姐姐，恨她的人可不只咱们，如此倒是省心了。”

“哎，听说皇上正赶过去呢。”

“哼，我也听说了。”徐婕妤冷声一笑，道：“不就是擦破点皮么？皇上平日总是忙得没半点功夫，现在怎么就有时间，也值得闹出如此大动静。”

惠嫔却握了她手，叹气道：“你似乎比先头清瘦了些，要是心里闷也该说出来，把自己弄得瘦骨嶙峋的做什么。”

“姐姐，你怎么还是如此痴心？”徐婕妤翻身直起来，冷笑道：“现在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我能做些什么？除了云曦阁的那位，皇上现在还能看得见谁？！”说话声音稍大，震得鬓上的步摇串珠跟着晃动，“那怕是养着玩的猫儿狗儿呢，说撂就这样撂下了？我不甘心，可是我又能怎么样？”

惠嫔听她说得凄凉，却也想不出什么劝解的话，勉强劝道：“宸妃她刚进宫，人之常情是要新鲜几天，等过些时日就好了。”

“哼，你这话唬谁呢？”徐婕妤咬着嘴唇，柳眉微挑，“上次原本好好的，不过白问了句泛秀宫的事，皇上立时就翻脸，从没见他动过那么大的气。原来是大有来头，咱们不光惹不得，连多说一句都有不是，好稀罕啊。”

“唉，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惠嫔端着茶捂了半日，低声问道：“依你看眼前的事到底是哪宫主子捣的鬼？”

“我哪知道，那样的美人谁不怨恨？”

“皇后自然是护着宸妃的，哪些没名分的主儿怕也是没胆，算来算去----”惠嫔左右琢磨了一下，“你说，会不会是咸熙宫那位？先头不是还闹了。”

“或许吧，只可惜没有摔死她！”

如此恶毒的诅咒，慕毓芫自然是不知道。回到云曦阁仔细检查了下，除了手臂上有几道长长的擦伤，手肘膝盖也有瘀青，最明显是金步摇印出的半弧形伤口，足足有小半寸长。云曦阁的宫人们顿时忙开，找药、清洗、包扎，正乱得成一锅粥，只听外殿传来王伏顺的声音，“皇上驾到！！”

“你们都是死人么？”明帝疾步走进来，低头瞥了一圈殿内宫人们，冷声道：“连个人都搀扶不好，留着你们有什么用！！”

慕毓芫轻声道：“没事，不当紧的。”

“伤到哪里了？快让朕瞧瞧。”明帝神色很是心疼，又朝宫人喝道：“还愣在这里做什么，都出去！”众人早被吓得没魂，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别动，让朕看看。”明帝轻轻褪下手臂上的素绫，赫然几道红肿的血痕，雪白的双臂宛若白玉划伤，半弧形的伤口更是惊心。脸色越发不好，盛怒道：“早知如此，朕说什么也要陪着你，真是一帮蠢材！”

“皇上，真的没事。”有陌生男子的气息袭来，慕毓芫不自觉闪开些，“也不是什么大事，只因臣妾穿着高底木屐，没站稳就摔了。”

“罢了，你不用替他们掩饰。”明帝凝了一下气，稍微平和些，“这次出事到底是谁下的手？安的又是什么心？你不用担心，朕都会查个清楚。”

“是，凡事有皇上明察。”

明帝张了张嘴，轻叹道：“你就不能----，不这么生分么。”

慕毓芫不知该如何回答，转过去看窗纱，窗外稀稀疏疏的树枝影子落在上面，随着风起微微有些摇曳，沉默半晌说道：“皇上，臣妾有些累了。”

明帝一怔，仍旧保持着微笑，“那好，你先歇息一会。”

慕毓芫轻轻合上眼帘，听到明帝缓慢沉重的步子出去，终于松了一口气，心思又飘回到册封礼上，一点一点细细思量开去。

双痕恭送皇帝出殿，折身回来说道：“锦儿去了沅莹阁，后来进了蕊香的屋子，半日才出来，十之八九怕都是领赏。”顿了顿，恨恨直咬牙，“娘娘，那徐氏姐妹未免太张狂些，要不要把锦儿捆进来审问？”

“此事未必是这么简单，就算徐氏姐妹想要算计于我，也不该轻易留下把柄。” 慕毓芫倚在馥香花团纹软枕之上，蹙眉想了片刻，“派人跟紧她们，看看还会不会再去找别人。”

“娘娘的意思，是怕背后另有其人？”

果然，挨到天黑就有了消息。吴连贵一溜小跑进来，回道：“蕊香见了敬妃身边的小喜子，两个人说了没几句，就争吵了起来。蕊香只问小喜子是不是看上了锦儿，为什么让自己给她东西，扬言要把他俩关系嚷出来，一起死在护城河里头。后来小喜子发了毒誓，说自己跟锦儿没有半点关系，只不过是…… ……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慕毓芫周身泛出凉意，好个一箭双雕的妙计！

册封礼事后，曾派人仔细检查过油污，正门没有，侧门也只西边才有。当时还以为是布局的人心思疏漏，现在才明白，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此人必定熟知册封礼过程，先从东边进，而后再从西边出，而下台阶的时候更容易滑倒。也清楚册封礼上会穿高底木屐，故而前面提炉女官无事，自己却一脚滑了下去。

这看似繁花似锦的后宫，到底藏着多少凶险？稍有不慎就被人算计在里头，甚至连缘由都不会得知。册封礼上的事，若不察觉便会成个无头案。即使碰巧去查，也正好将一盆污水泼向诏德宫，引的两方相争，而背后那个人却坐收渔翁之利。

吴连贵似突然想起什么，又道：“奴才还记得先前徐婕妤颇得圣眷，皇上特地赏赐银鼠斗羽披风给她，结果在宴席上与敬妃的相重了。大家都以为会有一场风波，谁知敬妃丝毫不在意，竟将自己那条也送到沅莹阁。皇上知道后，还特意赏赐两宫东西，以做亲密和睦的表率。”

双痕疑惑问道：“如此说来，两个人岂不是交情颇好？”

吴连贵嘿嘿一笑，摇头道：“徐婕妤到底还是年轻，后来沐华宫赏赐的东西数不胜数，如今众人都以为两人亲厚，便是有古怪也难疑到敬妃。”

“你这么一说就通了。”慕毓芫蹙眉沉思良久，抬头说道：“不过敬妃心思慎密，比如今日之事，就可以说几乎没有纰漏，今后不得不防着些。”

吴连贵低声问道：“娘娘，如今该怎么办？”

“咱们证据不足，也只好先假装不知。”慕毓芫紫檀木雕花刺绣屏风，心思如同上面花纹般凌乱，沉思片刻道：“素绫之事想必已经传开，皇上肯定会查到锦儿那里，现在只怕有人要去灭口，你赶紧领着人去看看。”

吴连贵点了点头，问道：“娘娘是要奴才是去救人？”

“不，你救不了。”慕毓芫轻轻摇头，往泽庆堂方向看了一眼，“宫里出了大事，总要有人出来终结风波，蕊香几个早晚都要死。你赶着过去，把要紧的东西都收起来，别的事情都不用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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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花会

转眼已是春回，近几个月皇帝都未留宿云曦阁，却每天都会去小坐片刻，六宫嫔妃皆是琢磨不透。众人私下都议论纷纷，唯独慕毓芫丝毫不以为意，平日里除却到皇后宫中请安，回到云曦阁内(奇*书*网^.^整*理*提*供)，或抚琴作画，或看书写字，竟似一点都不为将来担心。

因泛秀宫已整修完毕，钦天监择定吉日恭请慕毓芫迁宫。后宫诸妃皆携带贺礼前来恭喜，莺莺燕燕、娇声软语，顿时让云曦阁热闹的盈反沸天。慕毓芫正立于檀木铜镜前装扮，一袭蜜合色馥彩流云纹轻纱宫装，下着烟霞色菱花绡纱裙，头挽繁复重叠的桃心乐游髻。因吉日需盛装，特插了一支赤金嵌三宝步摇，上头分嵌蔷薇石、榴莲石、芙蓉石，末尾垂有一溜红玛瑙米珠串，摇曳生辉。

“娘娘今日穿的真是华贵，金钗珠光闪耀着，连我也觉得眼晕。”双痕替她挽好浅金色的蔷薇绣披，又轻声笑道：“不过外面的娘娘们也差不多，她们果真是来给娘娘道喜的么？一个个打扮得花团锦簇，倒好像去看戏文似的。”

慕毓芫整理着水晶串珠耳坠，淡淡笑道：“怨不得她们，一会皇上就要过来了。”难得群芳汇集的大好时候，谁肯输给别人半点？谁又不想让皇帝眼前一亮？谁让后宫女人太多，而男人却只有一个。

慕毓芫携着双痕步出寝阁，上了华盖宝塔瑞鸟金鸾车，行至泛秀宫正门停下。由门口至正殿，铺有百花贺春图的猩红锦毯，牡丹含蕊、蔷薇吐芳、芍药俏枝、秋菊问语，每隔九步变幻一种花样。锦毯沿边刺有两列金线，上缀细圆珍珠扣，毯绒细软密实，踏上去有如仙子临水般恍然无声。

椒泥为墙，檀木拟梁。

椒香殿内，重重帷幕透着金线特有光辉，由数尺高房梁铺天盖地垂下，窗前挂的簇新绡纱垂帘随风飘起，浅粉莹白好似九天仙女的流苏飘带。清风一阵阵掠过大殿，檀香木制成的窗扇、悬楣、护堪都开始散发出幽香，香意如墨滴入水缓缓晕开，兜头兜脑的袭来让人几欲沉醉。

再往里进是两架隔断的屏风，一左一右互为一对，底座为镂雕七层的古檀黑木，最底层以卷草缠枝为地，稍上用大团牡丹环绕纹装饰座身。屏身乃上等白玉镂雕，枝蔓花朵栩栩如生，中间九天玄女脚踏祥云相对而笑，各捧一联，一书“松鹤长春”，一书“祥云托月”，做工繁绮华丽，又透着一抹缥缈的仙风意境。

插屏后面是六尺宽的沉香木阔床，双层的纱帐上，内层粉红的薄纱，上面是镂空刺绣的银线花纹。窗纱透进阳光来，纱帐上零星雪色小珠耀目，上头银线也亮莹莹泛着微光。床头一对赤金蛇弯形帐钩，做得分外娇媚别致，蛇口各衔了一粒豌豆大小明珠，不时有清风徐徐透进，帐钩便左右轻微摇晃起来。

“…… ……谁言琼树朝朝见，不及金莲步步来。”连地上的嵌金平镜砖也刻成金莲花模样，步步生莲的盛宠极致，要何等小心才能承受？慕毓芫倚在床头花楞上轻叹，抚着柔若无存的明紫绡纱被，一根一根的莹透绡纱折出冰晶之色，让人恍然生出如居蓬莱仙宫般的错觉。

“外面都来齐了，就只差皇后和熹妃娘娘。”吴连贵请得示下，在前头打起水晶珠帘，朝外宣道：“宸妃娘娘有旨，请各位娘娘移驾至后花园相坐。”众嫔妃不免在底下窃窃私语，熙熙攘攘从侧门走了出去。

慕毓芫领着双痕等人出去，连廊下绿肥红瘦开的喜人，花枝横斜挡的地上落处蜿蜒曲折的影子，远处重重花影之后立着敬妃，一袭淡杏黄宫装衬得细目宜人，正握着刺绣团花纱绢立在树下。

“宸妃妹妹，先给你道喜了。”敬妃笑吟吟过来，抬手朝前面花树指道：“这木槿花看着不显眼，风起花落好似下雪一般。”

慕毓芫顺着方向看去，满树浅紫粉白，星星点点，正被清风卷得高低起伏，果然很像冬日的绒绒细雪，遂淡淡笑道：“素日倒是没有留心，还是姐姐心细如发，不枉费这如斯美景。”

“妹妹自谦，倒是让本宫惭愧。”

“给两位娘娘请安。”徐婕妤一身粉盈盈的百蝶穿花襦裙，走路间震得新月耳坠轻轻摇晃，上来娇声笑道：“原来躲在这里说知心话，只把我们撇到一边不理。不如过去坐着，大伙儿在一块儿说说笑笑。”

慕毓芫和敬妃一并走过去，众人等她二人坐下方才落座。满席之上只有皇后和熹妃还未到，惠嫔自来有些胆怯，余下周贵人、陆才人等人也缄了口，故而只闻徐婕妤独自在说笑。小太监们陆续呈上东西来，先是玫瑰糕、藤萝糕等小点心，接着又是佛手、香橼等十余种小碟蜜铺，以及旧年花蕾煮的雨水茶。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帝后二人于正中长檀椅上坐下，明帝接茶笑道：“竟然来得这么齐整，你们脚步倒是快，是不是已经先吃了？”忽而环视一圈，锁眉问道：“怎么不见熹妃？”

众嫔妃都不敢出声，徐婕妤俏声轻笑，“兴许是还未得知消息罢？”

“让人去请熹妃，大家都侯着她呢。”

“咱们先说说话，还没到开宴的时候呢。”皇后正劝着，远远的却见一群人簇拥着熹妃过来，忙笑道：“皇上你看，那不是熹妃么？等会多罚她几杯就是。”众嫔妃都跟着附和，气氛顿时缓和许多。

熹妃原生得珠圆玉润些，因步伐稍急已然微汗，手上握着芙蓉彩绢不停擦拭，赶到明帝面前福礼，“给皇上和皇后娘娘请安。”刚想解释两句，明帝却道：“免了，自己到那边坐罢。”熹妃插不上嘴，只好忿忿在敬妃对面坐下。

花树下铺了好几张素绸，小宫女正在摇落花瓣，碎碎娇红纷纷扬扬飘落下来，点缀在雪白的素绸上甚为悦目。明帝瞧了一会，朝慕毓芫笑问道：“这是做什么？难道那些花瓣是用来吃的？”

慕毓芫正在与皇后说话，回头道：“正是，等着皇上和诸姐妹品尝。”

两个小太监上来，捧着一个八仙莲花大口汤碗，下面是青花缠枝菱口扁托，揭开宝珠形芍药纹碗盖，竟是时鲜花卉做的花瓣汤。汤色莹白的仿若琼汁玉露，粉红娇嫩的花瓣浮于其中，中间点缀着明红的枸杞、玉白浑圆的莲子、透明无色的银耳，衬着锦绣斑斓的莲花汤碗，简直令人目不暇接。

小宫女给每人都盛了一小碗，花香混着热气甜甜的沁入心脾，众嫔妃只觉得如此花宴格外新奇，纷纷赞道：“好新奇的做法，难为怎么想的出来？倒是不舍得吃了。”

底下又陆续上来许多花食，或汤或煮，或煎或炸，六尺长的梨花雕漆桌已堆的密密麻麻、琳琅满目。小太监们又捧来一个斗彩蝶纹花卉盘，里面堆叠着满满一盘面片，炸得焦黄酥脆。明帝比看着其形状，问道：“是用裹了面粉炸的花瓣？”

“是用干草水调了面糊，伴着鲜花椒蕊，然后过油炸酥的花片。”慕毓芫指着前面的甜汤，对众人解释道：“那个是什锦八宝蜜汤，用有八种新鲜花卉，里头还有莲子、红枣、桂圆等物。”

明帝笑道：“朕今天算长见识了。”

“皇上喜欢就好，都是些小儿女的玩意。”

明帝饮了几盏花酒十分尽兴，笑道：“如此美景盛事，怎能没有丝竹之音？赶紧把管乐坊的人传上来，大家且听且饮。”

敬妃摇扇一笑，对众人说道：“听闻宸妃妹妹琴艺绝伦，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不知今日能否沾光欣赏一曲？清风灵乐配在一起，一定是有如仙境了。”她越是把慕毓芫说的天上地下无双，众嫔妃脸色就越是难看。

明帝甚是高兴，却先问道：“手上的伤可曾痊愈？”

慕毓芫看了一圈众嫔妃，诸多表情尽收眼底，有看好戏的，也有担心展光的，心下微微一笑，遂颔首道：“不妨事，只弹一曲罢。”

宫人奉上九凤鸣天紫檀云筝，全清独木制作的筝身暗褐油亮，高低错落的码块上是雪素的琴弦。慕毓芫左手按在琴弦之上，“铮”的一声，右手玉甲在琴弦上勾出一道优美弧线，琴音宛若晶石般锐利，一瞬间破开空气。仿佛走在一悬钢丝之上，越弹越高、越来越细，让人忍不住为之心弦紧绷。

“…… ……声掠清风惊百鸟，琴鸣幽古水微澜。筝乐有情飘然去，余音袅袅醉神仙…… ……”清风卷起碎碎花叶纷飞满天，和煦阳光含着香甜铺天洒下，那琴音逐渐舒缓下来，又愈来愈低，好似女子在花树下低声细语。众人正听得如痴如醉、心波荡漾，只听陡然一放，顿时窃窃嘈嘈，好似一把珠玉落入金盘。

一曲弹毕，周围仍是琴声萦绕不绝。

众人还在出神，敬妃率先含笑抚掌，“如此清音雅致的琴声，本宫真不知该如何盛赞，想来只有如聆仙乐四个字，才可勉强比拟。今日听过宸妃妹妹的琴音，才知道从前都是白听了。”

慕毓芫淡淡瞥了她一眼，“姐姐过誉了。”

别人只知自己琴艺无双，怎知幼时苦练到几乎十指磨破？而后来长大琴艺已成，为养护这一双手，每日又花了多少功夫？为了被培养成皇家儿媳，几乎失去了所有的童年乐趣，不过是贵族女子的悲哀罢了。如今，却成了女子争宠的手段。想来甚是可笑，难道自己学琴竟是为此？

明帝怔怔出神，半日才笑道：“果真不错，清雅绝伦！”

皇后轻轻放下茶盏，颔首笑道：“皇上若是喜欢就常到泛秀宫来，每日听上两三遍也使得，只是别把宸妃妹妹累坏了。”众嫔妃都附和着陪笑，又有乐坊精心准备的歌舞节目助兴，筵席上觥筹交错、莺声燕语，一派帝妃同乐的热闹气氛。

花宴结束后，皇后带着众嫔妃各自回宫。明帝却没有离去，而是偕同慕毓芫去往泛秀宫后园，算是共赏泛秀宫之景。二人穿过仪门走上侧楼，邀月阁分为上下两层，在上面倚着栏杆往下看去，纤巧的碧澄湖正闪着一泓粼粼金光，岸畔柳树斜斜垂下，随着清风左右飘摇，象是绿绡纱里头撒了一把荧光粉。

明帝遥望一笑，声音似清风般和煦微暖，清声道：“这是朕特意命人营造的，湖水源自皇城后头的玉霞泉，站在这邀月阁上，夏可赏景、冬可观星。过来些，你再往前走几步看看。”

慕毓芫挽着浅金流苏向前，扶着栏杆往下看去。数百盆宝鼎香豁然映入眼帘，两尺阔的青瓷苕藤纹海盆，每一盆一窝宝鼎香，大片厚实的叶子，绿莹莹的仿佛能一把掐出水来。叶茎中心深处开着花簇，层层累叠如玉，数百盆玉白花簇累积在一起，仿若一望无际的千堆雪。那时，二人共同栽花。如今却已物是人非，此情此景，并没有自己有半分惊喜，反震得身体颤了一下，“皇上，也知道臣妾喜爱宝鼎香。”

明帝含笑不答，只道：“此处风太大，朕陪你回去说话。”

正殿良阔宽深格外静谧，大殿临窗处铺设了一方长长的高榻，榻上是小巧的短脚小几，正中一个碎纹花觚，内中散放着几簇新鲜的玉簪花，叶子薄而透，花瓣白无暇，透出一缕若有若无幽淡香气。

“宓儿，朕这样唤你可好？”

宓儿？是了，如今的宸妃娘娘叫作慕毓宓。那个柔声轻唤自己为芫芫的人，早已灰飞烟灭，记忆像棉线纠缠着心房般锐利生疼，然而痛彻心扉又如何？慕毓芫声音依旧平静如水，淡淡问道：“皇上指的，可是古时洛水女神甄宓的“宓”么？”

“甄氏虽然品貌无双，却薄命的很，朕怎么会将你比做她？”明帝笑着摆摆手，站起身娓娓说道：“宓，安也。你生性恬静如水，举止又轻柔如风，这个“宓”字也只有你才配得上。”

“是，臣妾谢皇上赐名。”

“你看这椒香殿，觉得可好？”明帝微眯着双眼环视椒香殿四周，似乎很满意工匠们的杰作，不待慕毓芫回答又道：“你养伤这么些天闷坏了吧？朕打算过几天，带你去西林猎场狩猎。皇后前些日子跟朕提过，那里空气的确比宫里头的要好，就算只是随便走走，也会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慕毓芫努力将思绪拉回来，勉力微笑道：“早听说西林猎场风景秀美，听说这个季节梅花鹿是极多的，若是运气好还能找到狸子呢。近几日天色风和日丽，再者手上的伤也复原得差不多，正好出去逛一逛。”

明帝负手面朝窗户站立，忽然说道：“你若真想去，朕就陪你出去散心，若是不想去也不必勉强应承。”略顿了下，又道：“总之，朕不想看到你勉强的样子。”

“臣妾从来就没有勉强过，皇上不必多心。”慕毓芫的笑容没有丝毫停顿，并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讨论，“方才花宴上都是吃不饱的东西，臣妾让人下去备膳罢。”说着朝外吩咐了几句，小太监领命跑下去。

不多时膳食已经奉上来，样式不多却款款精致，胭脂玫瑰鹅脯、酒酿珍珠丸子、鸡汤煨芦笋，还有几样小碟的凉菜，都是慕毓芫素日吃习惯的菜式。宫人放好双人份的碟盏碗筷，二人都不是很有胃口，不过每样略动了几筷子。

稍坐又饮了会茶，却也无甚可说。

明帝抬眼看了看天色，回头笑道：“朕去看看寅祺，晚间有空再来瞧你。”

“臣妾恭送皇上。”慕毓芫依旧是不多言挽留，只是起身相送到大殿门口，明帝摆手示意不必出来，唤了声王伏顺，抬脚走步出泛秀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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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狩猎

西林皇家猎场极宽，山连山，林拥林，青山绿翠连绵好几里。将近中午，天气越发风和日丽起来，云朵柔软绵白，好似新从棉地采积的棉花堆。天地之上，上是澄澈蔚蓝的万里晴空，下有碧绿如洗的新草，正被朗朗清风吹得涟波起伏。在远处树林前的草地上，几队骠悍的羽林卫肃然站立，因皇帝狩猎整个围场都已戒严。

清风带着夏劲一浪浪袭来，慕毓芫脖子间有发丝散落，反手抚了一抚，淡声道：“皇上，时辰差不多了。”她浑身都做银白的小生装束，脚上蹬着宝蓝色攒珠小靴，晃眼看去，倒好似一个清风玉树的秀美少年。

明帝身着戎装，骑着一匹火红的赤兔马上，那马矫健昂然、雄姿勃发，闻言侧头一笑，“嗯，一会日头就大了，先让他们先去敲金锣。”

皇家狩猎的规矩，先用金锣声响来围困树林的小兽。小太监们得令下去，冲到树林里吆喝着敲打金锣，林子里间发出一声声鹿鸣，又有野兔窜动的声音，仿佛一个巨大的会说话呃大布袋子。场面十分热闹，旁边的小宫女看得稀奇，忍不住问道：“这般大动静，岂不是早吓跑了？”

慕毓芫神色悠闲，淡淡一笑，“若是狐狸之类自然不行，自然早就偷偷溜掉，象梅花鹿、野兔子，都是些笨家伙，被金锣震的头晕才好猎杀。”小宫女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渐行渐近，远处几名世家公子打扮的少年策马跑了过来，明帝抬眼朝前看了下，笑道：“宓儿，是海陵王他们来了。”

“给皇上请安！！”少年们整齐清脆的声音。

“都起来，怎么没见海陵王？”

几名少年嘻嘻嚷嚷笑起来，你看我，我推你，其中一名浓眉大眼的虎牙少年站了出来，朝身后一努嘴：“喏，在那边收拾行头呢。”说完“嘿嘿”一笑，黝黑的皮肤衬得牙齿分外雪白。

“郭宇亮，过来让朕瞧瞧。”明帝朝虎牙少年招手，在马上笑道：“听说你最近升了左右骁骑卫的中郎将，连孙大将军都夸你，今天可要好好的大展身手。”

郭宇亮面带喜色，又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道：“谢皇上夸奖，末将今天一定全力以赴。”身旁几名少年都笑起来，又去推他取乐。

正在嘻嘻哈哈，只见一名华服少年勒马停在了后面，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意，“今天来的可不是你一个，还有我呢。每回你们比不过，都耍赖说弓不好，这次让你们先挑如何？”他的神色颇为傲气，言语间大有舍我取谁的意思。

郭宇亮笑着没有答话，另外几位少年都上前去扯他，“皇上还在这里，海陵王你又开始狂妄了，咱们几个，今天非要把你比下去不可。”海陵王一时不防，几乎被他们拉下马来，朝下扬了扬鞭，几位少年才笑着闪开了。

“皇上，已经围得差不多了。”王伏顺立在马下请示，又朝海陵王笑看了一眼，“王爷，等他们先去挑张好弓，王爷空手也能赢了他们。”

众人都笑起来，明帝也摇头笑了笑，又侧身拍了拍慕毓芫的马，朝她笑道：“出来之前，专门命人为你做了一张小弓，等朕过去替你取来。”

“那臣妾，就在这边等候。”

海陵王闻声看过去，脸上满是诧异的神色，明帝知道他认慕毓芫来，却也在此多做解释，朝马腹上踢了一脚，“走罢，还在发什么愣！”

“是！”海陵王赶忙别传目光，一起紧追。

说是狩猎，实则也是陪慕毓芫散心。明帝倒没什么兴趣，看着少年们挑好弓，拿起一张精致的镶金小弓，跑回场中递给慕毓芫，“你拿在手里试试，不算太沉罢？待会朕教你行猎。”

慕毓芫接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嘴角笑意有些自嘲，“不大不小，刚好合手，回去挂在床头也很相宜。”

海陵王在旁边“嗤”的一笑，懒洋洋勒住马道：“也就拿在手里玩玩罢了，能猎什么？你呢，还是跟在后面看热闹罢。”

慕毓芫眸中波光流转，盈盈一笑，“持小弓者猎兔，持大弓者猎牛。不论大小都各有各的用处，大家分工得当，岂不是两全其美？”

海陵王正巧挑了一张最大的弓，此话无疑是暗喻他蠢笨如牛，旁边几个少年也早撑不住笑出声来。其中一个拍手笑道：“我说呢，怎么每次都比不过海陵王，原来是咱们分工不当。”气得海陵王恨恨的瞪了一眼，也不等人便策马跑了。

“难得海陵王都被你说下去，让他先去，多猎一些消消气。”明帝也笑起来，对郭宇亮等人说道：“你们也赶紧去吧，别让海陵王抢了头功。”少年们自然是好胜心切，答应完就已经跑远了。

“海陵王就是孩子脾气，争强好胜，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待众人走远，明帝这才摇了摇头，又有些不放心，嘱咐道：“你没骑过马要小心些，原就是为了让你出来散散心，便是不去打猎也使得。”

“皇上也以为臣妾拉不开弓，骑不得马么？”慕毓芫抓紧缰绳一笑，柔鞭高扬，漂亮的一记策马，马儿风驰电掣般冲出追过去。

“你----”明帝微微一愣，这才想起她原本生于武将之家，如今的定州兵马大将军慕毓泰就是她的长兄，遂用力挥鞭，赤兔马风驰电掣般冲出追上去。

进入密林顿时一阵肃然的凉意，清风寒气仿佛一片冰刀划过肌肤，慕毓芫在前面一激灵，掩面打了个喷嚏，手上缰绳勒得马儿一声嘶鸣立起。隐藏在繁茂树叶之间的鸟儿“呼啦”一声飞了出去，周围顿时悉悉碎碎杂乱的响动起来。明帝忙上前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问道：“怎么，受凉了么？让王伏顺替你拿件披风吧。”

慕毓芫连忙摆手朝前指了指，明帝顺着方向一看，草丛花枝下躲了一支瑟瑟发抖的小兽，因密林光线幽暗也看不清是什么，只见莹光水滑雪白一团。慕毓芫的声音甚是欢喜，扬手止住人，“要活的，不许伤了它，”朝后一抬手，羽林卫迅速四下散开，四面八方围拢，将树下的小兽团团包围。

那小兽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寻找出路，瞅见一个空隙猛然箭步冲了出去。众人都惊呼一声，急忙上前几步将圈子缩得更小，小兽被人群震慑慌不择路，“嘭”的一声撞在树上，一个羽林卫眼疾手快冲上去将它抓获。

王伏顺赶忙取了笼子装了进去，在马下笑着回道：“恭喜皇上，恭喜宸妃娘娘。是一只雪狸，而且看样子刚断奶不久，还是个幼仔呢。狸子素来聪慧狡黠，只有小时候捕获的才养的住，这可真是难得啊。”

“赶紧拿下去好好看着，回头送到泛秀宫去。”明帝立即吩咐宫人小心带走，又朝慕毓芫笑道：“等一会狩猎回去，找人去做一个狸子木阁，再找几名有经验的狸奴，专门替你照看这只雪狸，可好？”

慕毓芫似乎心情不错，嫣然一笑，“嗯，好啊。” 她那样畅快的笑起来，水波潋滟的明眸似有繁星盈光，横波流盼、灵动如光，声声清笑好似水珠散在树林之中。

明帝一时恍然，忆起当初同光皇帝大婚的情景。

那日天晴无云、日色若金，新皇后大婚专用的凤舆从朝圣门进来。那是世上女子最大的殊荣，普天下的女子，也只有大婚皇后才能进此一次。执炉女官在前面做引导，新皇后头上戴着赤金八扇缀玉翅凤冠，身上是绯罗蹙金百鸟朝凤长尾凤袍。一路缓缓走进来，凤钗横斜、珠环玎玲，年轻稚嫩的面容上，已隐隐透出母仪天下的威仪。

众人都摒住了呼吸，整个大殿宁静的恍若一潭池水，只听见她凤袍长摆拖过锦毯的簌簌声，细碎的脚步声走在龙御前停下。同光皇帝用金箸挑开覆在上面黄绫，取出十六页金册，礼仪太监跪地双手过头接过，躬身展开读道：“…… ……今有豫国公之女慕氏，端方识礼，贞静柔和，性情贤淑，品貌无双，著册为皇后！”

新皇后接过金册抬头转身，整个嘉正殿跟着豁然明亮，盛装下的她容光潋滟，灼灼生辉至直逼人目。心中有什么东西瞬间惊动，只听底下群臣拜倒山呼：“恭贺皇上皇后天婚大喜，乾坤定位、百世延禧！！”声音传出，殿外銮仪卫亦整齐的高呼：“乾坤定位、百世延禧！！”犹如山鼓震天般划破天空，响彻整个元徵城！

不，那一切都已经不再！

明帝渐渐回神过来，侧首微笑道：“咱们多猎几只野兔，晚上带回去，烧烤野味吃也别有一番风趣。”又看了看那捉住雪狸的羽林卫，“朕看你身手敏捷，行事也机灵，就调到御前做个二等侍卫吧。”那侍卫喜出望外，赶忙磕头谢恩。

众人都羡慕不已，却见海陵王拖了一大堆猎物过来，上前问道：“皇上怎么还在这里？”又朝身后指了指，微微得意看了慕毓芫一眼，“他们在那边正抢得热闹，我也猎了好些，獐子狍子都有呢。”

明帝知道他还在为刚才的话介怀，朝海陵王身后看了看，笑道：“朕才耽误一会功夫，你怎么就猎了这么多？走吧，咱们现在一起过去。”回头指了指地下，“宸妃正在这里捉狸子，难得是只幼年雪狸。”

雪团似的一只小狸，锦毛水滑的半丝杂色都没有，海陵王顿时有些泄气，嘴上却不服输，“所以我才说了拉不得弓，也只能捉些小东西…… ……”

只听“嗖”的一声，慕毓芫抬手一箭，不偏不倚，正好射在海陵王的马蹄边。那马儿吃惊，顿时嘶声仰空半里起来，旁边羽林卫慌忙上前，好不容易才将马而制服。海陵王弄得好不狼狈，待到静下来看清小箭方向，气得恨恨咬牙，想要说什么却又赌气扭了头去。

慕毓芫微微仰起下巴，含笑道：“弓还是拉得开的，只是不大准罢了。”

“怎么就被吓傻了？今天不想得头筹了么。”明帝上前拍了海陵王一下，笑道：“别发呆了。”海陵王“哼”了一声，跟着众人朝林子深处行去。

穿过一片幽深树林，眼见顿时开阔了许多，面前赫然出现一个碧盈盈的浅水塘，水面漂浮着水草开的小花。众人都觉得神清气爽，明帝也赞道：“想不到还有如此幽静的地方，从前来的时候怎么没发现？”

王伏顺忙回道：“想是前两日刚下了雨，所以积了起来。”

“如此说来，以后还要专挑雨后的日子来了。”正说着，却仿佛瞧见密林里一个人影晃过，明帝心下一惊，忙大声喝道：“是谁？！”

皇家狩猎范围太大，一般头几天就会清理几遍，不过偶尔还是会有误入之人。眼下并非太平盛世，只恐有歹人意图不轨，羽林卫顿时迅速包抄过去，剩下的人将明帝和慕毓芫围住，以防发生意外不测。

只听远处混乱中传来细细惊呼声，喧哗闹了片刻，羽林卫捉过来一名蓝衣幼女，不过才十来岁的年纪，垂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明帝不由哑然失笑，“放了她去，想是不小心误闯了进来，不用大惊小怪的。”底下的那名侍卫却不肯松手，回道：“皇上，这女子身上有凶器！”说着，呈上来一把长柄尖尖的内凹小刀。

众人顿时又紧张起来，却不像是普通的匕首。慕毓芫轻轻跳下马，搬倒旁边的碧绿小竹篓，伸手拣了两样，像是赤芍、半夏等药材。她伸手拿了那小刀，对明帝说道：“还是叫太医院来个人看看，象是采药用的物事。”

明帝点了点头，唤了一声，“王伏顺！”

因出宫带有太医预备，只得片刻，一名穿正六品服色太医赶上来，仔细的看了看回道：“这是个采药的镰刀而已，竹篓里都是寻常的草药，请皇上定夺。”

明帝觉得好笑，摇了摇头朝下道：“这算不上什么凶器，放了她去。”见那侍卫反倒有些脸红不好意思，又笑道：“细心些也是好的，回头找王伏顺领五十两银子，跟弟兄们去喝喝茶吧。”那侍卫转丧气为欢喜，赶忙磕了头。

虚惊一场，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突然后面的雪狸不安静起来，那幼女箭步扑上去，唤道：“雪团，雪团！”只唤了几声雪狸就安静下来，显然幼女是它的旧主。

慕毓芫似乎颇有兴趣，笑问道：“雪团？”

明帝也看得甚是有趣，见她幼女虽然生得单薄，眉目间却是淡淡的不俗，指着雪狸道问道：“这个名字倒是有趣，这小家伙是你养的罢。”

“雪团是我上个月在山里捡到的。”那幼女有些怯怯，又眼泪汪汪的恳求，“我身边只有雪团了，求求你们，把它还给我吧。”

慕毓芫翻身跳下马，温柔笑道：“你今后只用照看雪团，别的什么事都不做，可愿意跟我回去？”那幼女懵懵懂懂望着她，情不自禁跟着点了点头。

“臣妾想带这个丫头回去，皇上觉得如何？”

“这丫头来历不明…… ……”

王伏顺有些不安，明帝打断他道：“她才多大？既然宸妃发话就带回去罢。”又拉慕毓芫上了马，温和笑道：“今日不光得了雪狸，一并连狸奴都有了。你的丫头，还是你来替她取个名字罢。”

慕毓芫扬鞭策马，远远传来笑语：“她原来是采药的丫头，就叫做桔梗罢。”明帝在嘴里重复了一遍，“桔梗？不错，果然不俗。”双腿用力一夹马腹，赤兔马撒蹄疾奔迅如闪电，众人紧跟其后尾随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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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禁足

次日清早起来装束毕，慕毓芫领着双痕去给皇后请安，到了映绿堂却见文绣先迎了出来，含笑道：“宸妃娘娘来得不巧，五公主昨夜一直哭闹，皇后夜里反复起来好几次不得睡，此时刚刚睡下。”

慕毓芫也听说五公主近来病情反复，因此一笑，“没事，那就下午再过来罢。”正待要走，却听里面传出娇滴滴的女子声音，“啊呀，外头是谁来了呀？”声音娇嫩宛若黄莺初啼，听口气断然不像是寻常宫女，也不知道是何人如此胆大放肆。

“是乐楹公主在里头，因皇后睡了没人陪她，正在闷闷不乐呢。”文绣的话还没说完，就见一名杨桃色箭袖宫装的女子跑了出来，年纪约摸十四、五岁，小模样极是玉润可人。

乐楹公主见了慕毓芫，先“呀”了一声，“好生眼熟啊！”又朝文绣问道：“她也是皇兄的妃子么？”

慕毓芫却认出了她来，乃是明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当年只不过是个小丫头，如今也长成婷婷少女了。

文绣忙拿话岔开道：“这是新册封的宸妃娘娘，公主你还未曾见过呢。”

乐楹公主半信半疑，突然皱眉摇了摇头道：“不对，一定是在哪里见过？嗯…… ……是在哪里呢？”又拍拍自己的脑袋，“怎么想不起来？好像，好像是…… ……”

文绣忙道：“想来是宸妃娘娘面善，故此公主看着眼熟。皇后娘娘正在歇息，禁不起吵闹，咱们还是中仪殿去说话罢。”

乐楹公主却不听文绣的，细细看了半日，上前拉着她的手撒娇，“好不容易才出来一次，他们一个个都不陪我玩，你带我四处走走好不好？”

慕毓芫见她娇憨天真，微微一笑，“我也没什么事，那就上车再说。”又见文绣不大放心，回头笑道：“一会就把公主送回来，你去伺候皇后娘娘就是。”文绣有些无奈，只好送到大门外。

路过偏殿知微堂的时候，乐楹公主突然嚷嚷着要停车，原来是院内木槿树花枝横斜延伸了出来。从门口远远望去，满院的木槿花枝都挂满了莹透水滴，象是结出了一粒粒水晶珠，随漫漫折射出冰针似的光线来，很是美不胜收。几滴雨水凝在花枝梢头不肯落下，乐楹公主跑下去抬手触碰，水滴顿时无声下坠溅开，斑斑点点，浸湿了裙下的刺彩线绣花鞋。

“小心湿了鞋子，快过来吧。” 慕毓芫伸手要去拉她，乐楹公主却拍手笑道：“这屋子看起来很旧了，也不知里头藏了什么宝贝。”一手提起软绵纤薄的长裙，一手拉着慕毓芫上了台阶。

知微堂一直是凤鸾宫的专设书房，如今却陈旧不堪，仿佛很长时日没有收拾过。因地处偏僻背阴，又加上雨后未晴，门轴被雨水浸透膨胀，推开那四扇并开的暗褐色旧门时，便发出长长的“吱呀”声来，有种说不出的沉闷。屋内光线也是幽暗晦涩，首先映入眼帘便是苍白如棉的蛛网，桌椅陈设也十分狼藉。越朝里间走进灰尘越重，双痕跟在二人后面，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小声说道：“我们还是回去罢，这里不干净。”

此处对自己来说再熟悉不过，慕毓芫知道双痕怕自己触景伤情，淡淡笑了笑，“你如今也学得噜苏，要是不舒服，就到外面等我们便好。”双痕不敢多言，只好垂首跟在后头。

残木窗外，树上雀儿依旧在叽叽喳喳，而书案上旧书卷却已泛黄，雕漆花椅上的金漆也有些残落，蛛丝更是牵连得不能轻易拂。有瓦碎散开，缝隙间透下几缕光线映在书案前，里面灰尘浮动跳跃不止，隐约还能闻见从前杂乱的言笑声。

冬日的阳光是清冷的，少年将自己的手捧过去，又放到嘴前不断哈气，“你看手都凉了，好些了没？”旁边宫人们早已习以为常，自己微微一笑，他又亲自磨墨：“这墨汁已有股子淡淡的清香，只是颜色却还不够，你先到旁边用手炉暖暖手，待朕磨好了再过来写罢。”小太监赶忙捧上来八珍兽角的镂空小铜炉，外面罩了层黄绒绒的细布，捧在手里温温透出熨心的暖意。

外面几缕凉气从门帘缝里钻了进来，少年不禁打了个喷嚏，却将砚中浓墨洒的满手都是，鼻子发痒又忍不住抚了一下，脸上也沾了不少去。自己放下手炉上前用绢子替他擦拭，突然一时兴起，反手又将剩余的墨汁抹在他脸上，握住脸笑道：“这样反倒更好些，唱戏都不用再画了。”

满屋子宫人们都笑起来，他也笑，一把环住自己，“芫芫，你笑起来真好看。”

昨日的笑语晏晏，转眼灰飞烟灭，连尘土都厚的已经不可触摸。慕毓芫正在茫茫出神，只听乐楹公主在里面大叫了一声，嚷道：“有老鼠，有老鼠！！”脸色苍白的跑了出来，“咱们，咱们还是出去罢，怪怕人的。”

慕毓芫拍拍她的后背，笑道：“公主还怕老鼠呢？”

乐楹公主咂舌道：“难道你不怕吗？吓死我了。”慕毓芫笑而不答，携着她的手朝外面走出，出门时抬头看见上面匾额，清秀的三个大字“知微堂”，字迹格外熟悉。

“已经将近巳时，娘娘要不要先回去？”

慕毓芫朝乐楹公主一笑，说道：“我们去启元殿后面，皇上下朝必会经过那里，也省的你到处找人了。”

“好啊，一会找人收拾这里一下，方才吓死我了。”乐楹公主拍了拍胸口，说完有些不好意思，朝后喝道：“还不快把车子推上来？”几个小太监吓了一跳，慌推着点蓝宝云鹿头车赶上来。

到了启元殿时，明帝却还没有退朝。地上镶金平砖光滑如镜，隐隐的仿佛能映出人影来，偏殿内只有几名执事太监，肃然立在四角。内门的落里放着一尊暗油油的五足瑞龙大熏炉，炉盖微微凸起，正中置一仰莲瓣宝珠金纽，镂刻着桃心状忍冬纹，上下衔接处嵌着如意卷云形卡口，炉脚五足五环相套链条，甚是华绮精美。

慕毓芫走到蟠龙大熏炉前，在锦盒内捻了一些百合香屑，手势微微一松，那香屑就从指缝间纷纷扬扬飘下去，仿佛是从天而降的漫天雪花。

乐楹公主直嚷有趣，也跟捻了小半把往里洒去，就听见一阵脚步声走近，一个中年大臣的声音说道：“……青州一事还请皇上斟酌。微臣以为，最好近日就下旨，此事不宜在耽搁…… ……”那大臣转出门看见乐楹公主，忙上前行礼，“微臣见过乐楹公主，见过…… ……”抬头看到慕毓芫，却是一怔。

“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明帝笑盈盈走过来，对二人笑道：“朕刚吩咐了王伏顺备车，过会就去云曦阁。”又回头道：“高爱卿，你先退下罢。”

慕毓芫上前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乐楹公主调皮的行了个礼，嚷嚷道：“皇兄，什么时候藏了个美人在身边，连我都不知道，今天总算遇见了。”

“朕平日太纵容你了，说话越发没大没小了。”明帝微微一笑，刮她鼻子说道：“她是你的皇嫂，不许美人美人的乱叫。”正在说笑，就见椒香殿里的小太监跑来，上气不接下气的禀道：“宸妃娘娘，桔梗砸碎了熹妃娘娘的东西，正在咸熙宫受罚，你快过去看看罢。”

慕毓芫微微诧异，奇道：“无端端的，她去咸熙宫做什么？”

“别急，朕跟你一起过去。”明帝扶着慕毓芫上了龙辇，又吩咐乐楹公主，“你先回凤鸾宫，不许跟着胡闹。”乐楹公主嘟了嘟嘴，急得连连跺脚。

咸熙宫大殿台阶下，桔梗已跪了小半个时辰，汗水一滴滴顺着脸颊发梢流下来，幼小的身形越发显得单薄不堪。良久，熹妃自己先忍耐不住，怒道：“好一个有骨气的奴才，以为不说话就可以了么？来人，给本宫掌她的嘴！”

桔梗觉得头晕眼花，耳朵里也是嗡嗡直响，周围人说什么渐渐听不真切，只记得上午奉命来咸熙宫取东西，谁知道等了半日也没人出来说话。雪团生性活泼，耐不住就跑了下去，周围突然出来一群人又嚷又叫，吓的雪团一溜烟跑进了大殿，接着就听里面“哐当”一声，有人惊呼：“来人啦，娘娘的玉佛打碎了！”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见熹妃气势汹汹走出来，太监们不容分说将自己摁住，在台阶底下跪到现在。

一个小宫女跑下去扇了几巴掌，桔梗吃痛不轻，却紧紧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来，熹妃愈加恼怒，喝道：“你没吃饭么？给本宫用力打！”小宫女撩起自己袖子，又用劲扇了几巴掌，朝熹妃回道：“娘娘，她仿佛要晒晕了。”

正在此时，旁边雪狸“嗖”的蹿跑出去，熹妃更是恼怒，喝道：“来人，还不快把这畜生打死？”

一个小太监握着木棍上来，迟疑道：“这个，那宸妃娘娘…… ……”

“她什么她，赶紧打死了扔出去！”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刚要下手就听一声通传，“皇上驾到！宸妃娘娘驾到！”咸熙宫大门顿时涌进赫赫一群人来，宫女、太监、銮仪卫迅速占列两旁。

明帝静声问道：“怎么回事？”

熹妃起身指着雪狸，恨恨说道：“这个小畜生，砸碎臣妾心爱的玉佛，跟着的人也不好好调教一下。没规矩的奴才，养的东西也不是好的！”

这便是指桑骂槐了，慕毓芫微微动气，却也懒怠与她口舌之争，只淡淡吩咐道：“来人，把桔梗和雪团都带回去。”

熹妃见她镇定如常，越发恼怒起来，“宸妃这是做什么？要偏袒自己的奴才么？莫非新来，就不知宫里的礼数？”

“好了，为只玉佛也值得惊天动地？”明帝瞥了熹妃一眼，不耐烦地说道：“大中午的，还不赶紧回去歇息着？回头朕让王伏顺给你送新的来。”

若是别人自然顺着台阶下了，偏偏熹妃性格骄纵，生来不知谦让为何物，气道：“她的奴才不是，难道教训几句都不可以？皇上凭什么一味偏袒她？”

“凭什么？凭朕是天子！”明帝见她当着众人质问自己，气得扬声道：“你这么高声跟朕说话，又是那门子的规矩？亏你还是一宫主位，也学得跟那市井泼妇一般，无理取闹！”

慕毓芫只觉听得烦躁，心下不愿意将事情闹大，看着惶惶不安的宫人们，更是觉得闹的不像话，遂劝道：“皇上，还是先回去吧。”

明帝缓和深色刚要走，熹妃却指着慕毓芫哭道：“如此不知廉耻，甘侍二夫的女人到底又什么好？别人的皇后，用得着你来心疼么？”慕毓芫闻言一震，心口一痛别过头去，反倒说不出话来。

空气里是死水一般的沉默，好像寒冬腊月结了冰似的，明帝额上青筋暴涨，原本俊朗的面容亦微微有些扭曲，气极反笑，“如此说来，都是朕的不是了？还是应该把你放到香案上供奉着才好？”就听“啪”的一声，明帝一巴掌扇在熹妃脸上，“熹妃董氏言行无忌，恣意犯上，自今日起抄讼《妇德》以省自身，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咸熙宫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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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伤魂

整个三月间，明帝依旧为朝堂上的政事忙碌着，熹妃禁足一事，也因此而显得微不足道。嫔妃们都谨慎小心，各自守着过日子，后宫中反而呈现出异常平静。明帝处理完堆垒几近尺余高的奏章，忍不住惬意的伸了个懒腰，“世人都以为皇帝是最享福的，哪里担待朝事的任重大，成日都不敢有丝毫懈怠，恐怕这天底下最苦的人就是朕了。”

王伏顺陪笑道：“正是，皇上为天下苍生操劳，是臣民们的福气。”

“呵，你也别拍朕的马屁了。”明帝撂下朱笔站身起来，手掌拍在御案的圆角龙头上，舒了口气，“近些日子倒也安静，还有两三日寅柃就该满周岁，安排下面好生的准备一番，朕也好趁着机会歇几天。”

“是，老奴等会就去安排。”王伏顺扶着明帝走出大殿，迎面而来的清风吹得人心清爽，近身笑道：“昨日去泛秀宫送东西，见宸妃娘娘正在给小公主绣软绸鞋，那么小巧的鞋面，还缀上芙蓉花的纹样。啧啧，真是难得。”

“她跟皇后情谊交好，爱屋及乌自然也是喜欢寅柃的，却从不见她给朕做过一星半点东西。”明帝悠然一笑，道：“罢了，你看宸妃她近日怎么样？”

“老奴也瞧不准，看面上依旧是淡淡的。”

“淡淡的？”别的嫔妃总是费尽心思的邀宠，她却好似一潭深水般无法触摸，明帝自语似的重复道：“淡淡的？她的确是淡淡的，只是也未免太淡了些。”

“嘿嘿。”王伏顺不敢接他的话头，只好干笑了一声。

可是还能要求她如何呢？没有寻死觅活的哭闹，没有冷若冰霜的拒人千里，假使她真的刻意谄媚的话，自己也是不能信的罢。明帝隐约觉察出命运的恶毒，安排给彼此的竟是一段孽缘，陡然生出恼恨之意，“走，朕要去看看宸妃！”王伏顺吓了一跳，赶忙招呼小太监预备车辇。

椒香殿后院的繁花开得绚烂，浓浓春色煞是喜人。六尺来长的旧香案上，放着几碟瓜果点心，当中一尊紫铜扣金珠博山炉，侧旁案首放着一盏雪水新茶，双痕细细检视一番，轻声道：“娘娘，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晔儿----”多少个日日夜夜思念的名字，慕毓芫在莲花叠蒲团上跪下，手上握着一炷素香，在心内轻轻说道：“晔儿，你知道吗？我们还有个孩子……”

要如何遗忘那些恩爱时光？在情萌之初相遇，珍重、呵护、怜惜，愿意把一切都交付给对方，为什么却不能相守到最后？为什么你早早的离去，却留下我独自承受破碎的残局？果真是情深不寿么？有清风轻盈掠过，细小花瓣有如落雪般飘落，仿佛要掩盖无尽缠绵的悲伤，风声也呜呜咽咽起来……

“宓儿，你在做什么？”

明帝的声音传来，双痕吓得忙唤道：“娘娘，皇上来了……”

此时便要掩饰也是来不及，慕毓芫索性大方站起来，回首看到明帝疑惑的目光，微微有些踌躇，最后还是直接说道：“没什么，臣妾在祭奠一位故人。”

“故人？”明帝眉头微蹙，似笼罩着一层阴影，但是很却又慢慢散开，微微含笑走过来，点头道：“那好，朕也祭奠一下。”

慕毓芫猜不透其意，只见明帝另取了一炷新香，点香时竟很是平稳，待那香烟袅袅燃了片刻，方才郑重插到香炉中。明帝转过身来，淡声说道：“别站在这里吹风，朕陪你回殿去，以后要祭奠，就在里头设香案罢。”

慕毓芫不料他会这么说，一时倒有些迷惑，还未来得及开口，已经被明帝伸手拉回内殿，二人都是沉默。侧目往窗外看去，一树繁花正开得格外灿烂，花蕊纷吐、春光满眼，只是繁花依旧，故人却只留下零星斑驳的记忆。

“朕给你时间……”良久，明帝说了这么一句。

那声音很轻很柔，似一片柔软幼细的绒绒羽毛。慕毓芫却不禁震了一下，渐渐低下头去，看着那明黄色的九龙祥云华袍。龙袍的款式总归是类似的，那样熟悉的颜色、绣样，若是不抬头的话，几乎会以为是旧人在侧。于是合了合双眼，轻声道：“皇上，臣妾----”

“你先别说。”明帝忽而出声打断，静声说道：“如果，是朕不想听的话，那么情愿你没说过。等到以后再说，你知道朕想听什么。”

慕毓芫轻声叹息，却是无言。

“皇上，宸妃娘娘----”

外头的声音，正好打破二人沉默。明帝将手松开，自个儿掀起珠帘出去，问道：“又怎么了？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方才凤鸾宫来人，说是五公主的病有些不好，皇后娘娘正赶着召太医，各宫娘娘听到消息，都正赶着过去呢。”

如此兴师动众，莫非病得很是厉害？慕毓芫吃了一惊，因担心着五公主的病情，反倒忘记方才之事，连忙走出门道：“皇上，咱们赶紧过去罢。”

明帝也是一脸忧色，颔首道：“嗯，起驾。”

待二人赶到映绿堂，已经是嫔妃宫人站满一屋子。太医们忙上忙下，都锁着眉头不肯开药方，皇后已经哭得哽咽难言，对明帝泣道：“皇上，柃儿若是有什么不测，臣妾也不想活了。”

“佩缜，别说傻话。”明帝连忙打断她，朝底下太医们问道：“五公主不过是个小孩子，能有什么要紧的大病，你们就束手无策了？”

“皇上，五公主生的时候不顺，先天体质便比寻常孩子虚弱，此病皆是从胎内带出来的一脉余毒，故而…… ……”

“一派胡言！！”明帝豁然站起身，怒道：“平日里小病也要矫情几分，装模作样做出神医的样子，遇到不能就借辞推诿，难道朕是白养着你们的么？！”太医们吓得面如土色，齐刷刷跪在地上叩头，只称一定尽力而为。

明帝听的火起，皇后却拭着泪痕拉住他，悲声叹道：“皇上不要为难他们，臣妾想安安静静的守着柃儿，其他人先退出去罢。”明帝无奈朝下挥挥手，慕毓芫便和众嫔妃一起退出，宫人们跟着侯在大殿外。

皇后俯身倚坐在床沿边，看着脸色趣青的小人儿心痛难抑，看着五公主拳成一团的小手，连连落泪，“柃儿病成这样，难道真的是…… ……”她痛得不能说下去，“冤孽，咳咳…… ……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要迁怒于柃儿？”

明帝忙喝道：“佩缜！你胡说什么。”

皇后哭道：“今天，今天可是……”

“今天又如何？”明帝双手揪紧九龙华袍，冷声道：“佩缜，你别胡思乱想，柃儿她自有老天保佑，不会有事的。”

然而，人于命运面前，总是显得微不足道。或许是神佛没有空暇，未及慈怜到世上所有的人。当天夜里风雨大作，太医们在凤鸾宫忙了一夜，也是无济于事。仅仅还差三天周岁的五公主，最终还是夭折了。

皇后自五公主去后，便一病不起。只说自己无暇顾及后宫，遂将统摄六宫之权暂交慕毓芫，众嫔妃皆是意外，若论资历和位分，难道敬妃不是更好的人选？皇帝对泛秀宫一直若即若离，莫非此事是宸妃独步后宫的前兆？众嫔妃各怀心思猜测着，偏生慕毓芫为人冷清，比起皇后的端庄、敬妃的贞静，似乎更有一层氤氲之气。

转眼春去夏至，骄阳似火。每到正午时分，明晃晃的阳光便冲透窗纱而入，亮则亮矣，只是稍嫌刺眼了一些。双痕琢磨了几日，让人换上雨过天晴翠色窗纱，绿莹莹的薄纱透着凉意，也将强光的势头缓和许多。

因本月中乃是慕毓芫的生辰，吴连贵进来请示道：“娘娘，皇上派人来传话，问娘娘想要玩什么，或者吃什么，好吩咐下去预备。”

“不必了。”慕毓芫头也不抬的写着信笺，摇了摇头，“宫里刚忙完端午节，上上下下都正疲惫不堪，何必再闹得大家不安生。”写毕装好书信，顺手递给吴连贵，“把这封信让人捎带出去，务必交到二哥手里，不要出差错了。”

吴连贵答应着，又道：“听说云少爷跟二少爷起争执，闹着要搬出府去住，后来还是多亏大夫人劝住，如今只怕还不自在呢。”

“他这是闲的，随他去。”慕毓芫却突然想起她的大嫂，那婚后不到月余便独守空闺的女子，不由叹道：“大哥戍守定州十余年，丢下大嫂无儿无女实在艰苦，若是云琅稳妥些，也能让大哥回来些时日。”

吴连贵笑道：“云少爷不是一直嚷着要去，娘娘难道不放心？”

“不是难道，是本来就不放心。”慕毓芫似乎有些忧心忡忡，收拾着桌面上残余的纸张盒笔墨，“云琅虽然比我小不了几岁，可是于人心上跟孩子没什么分别，以为自己武艺好，就凡事都不放在心上。他哪里知道，人心才是最厉害的匕首，恐怕还得让人伤到，才会悟过来。”

“娘娘不用担心，等云少爷出去几年就好了。”

“嗯，眼下还没有合适的机会。”只听“砰”的一声，书案旁的落地青瓷花瓶顿时碎的满地都是，慕毓芫俯身将雪狸抱起来，扬声问道：“人呢？”

桔梗从屏风后跑出来，神色有些慌慌张张的，磕头道：“是奴婢不小心，没有照看好雪团才闯祸，还请娘娘恕罪。”

慕毓芫淡淡笑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以后小心些就是了。”

“谢娘娘的宽恕，奴婢还有一个请求。”桔梗将雪狸放在地上，又道：“奴婢既不懂得女红刺绣，也不会端茶倒水，每天都是在浪费娘娘的粮食。因此，想趁着年记小学点东西，请娘娘恩准奴婢去歌舞坊。将来学艺有成，也好报答娘娘的收留之恩。”

慕毓芫听她说得条理清楚，实在不象小小少女的言语，不由多看了几眼，虽然年纪尚幼，却生得不俗，特别是眼角那颗坠泪痣，更是蕴着一种脉脉风情。心下不免愈加怀疑，却只是淡淡笑道：“难得你如此有心又肯上进，只管去就是，本宫自然会嘱咐人关照你，去罢。”

“奴婢谢过娘娘，奴婢告退。”

看着桔梗抱着雪狸退下，吴连贵上前说道：“奴才看这个桔梗鬼鬼祟祟的，方才多半是在偷听娘娘说话，她又是从外面带进来的，要不要去查一查？”

慕毓芫闻言并不意外，淡淡说道：“本宫观察了她几个月，也捉摸不透来由，所以让二哥派人到外面去查一查，书信里说的正是此事。”

吴连贵惊道：“既然娘娘不放心，为何还要带她回来？”

“她此来必定会有目的，若是进不来，就必定会派其他人进来，反而不如现在已经知道底细，不必惊动她，一切等二哥有消息再说。”

“是，奴才去准备娘娘生辰之仪。”

隔了几日便到十六，虽然慕毓芫已说过不必庆贺，但是皇帝却吩咐人张罗开，诸位嫔妃也纷纷携礼而至。皇后因身体不适，只派文绣送了东西过来，熹妃也推说偶感伤风没到。虽然少了两个人，席面上仍是一片热热闹闹。明帝兴致甚好，一面嘱咐嫔妃们吃菜，自己也畅快痛饮起来。

慕毓芫眼见明帝喝的良多，已然有些狂态，嫔妃们正拿眼看着，只好上前抽出玉光酒壶，轻声劝道：“皇上，少喝些罢。”

“你别管，朕今天高兴。”明帝想要夺回酒壶，却是抓了空。

“来人。”慕毓芫并不一味应承，唤来两个小太监扶起明帝，一路跌跌撞撞，好不容易回到寝阁，方才吩咐众人出去。

“屋子里怪闷的……” 明帝脸上泛着浓浓酒色醉意，也不分辨方向，便拉起慕毓芫往外走，“让朕，陪你赏赏月……”

出了内门，顶头正挂一轮皎洁明月，无际无边的清凉月华泼天洒下，连廊上隐着树木错乱斑驳的影子，影影绰绰。慕毓芫抽出手站到台阶边，夜风悄然袭来，将一袭玉莲色留仙裙吹得盈动，声音亦是飘忽空灵，“皇上并没有醉，何必如此呢？”

明帝扶着连廊栏杆坐下，淡声问道：“是么？”

自入宫以来，慕毓芫一直回避着皇帝，知他心中不快已久，偏生却又比谁都骄傲固执，从不下旨召幸自己。有时候，慕毓芫忍不住要想，多亏他天生骄傲，自己反倒得以一个安静所在，只是最后该怎么个了局？

“但是，朕宁愿自己醉了！”

“看来，皇上是真醉了。”慕毓芫欲倒内间端盏醒酒茶来，却被明帝一把拽住，睁大了眼睛望着她，“你为什么要避开朕？为什么？你是朕的妃子！！难道不是吗？”借着酒力伸手去拉扯，慕毓芫后退不及，就听“呲”的一声，绡纱薄裙的花边裂开，二人一起被绊倒在地。

内殿的人闻声出来，王伏顺赶忙上来搀扶，却被明帝一脚踢开，“出去，统统给朕退下！”月华洒在明帝的脸上，双目中似有无限伤心，喃喃自语道：“你是朕的……你是！不管如何，也不让你走……”

慕毓芫有些不忍，轻声问道：“皇上，怎么了？”

“昨夜……”清寂的目光掠过来，停顿住，看了良久才低声道：“昨夜朕做了一个梦，你手里拿着一支金簪，说是要死在朕的面前……”

“不过是个梦，皇上也会当真？”慕毓芫忍不住莞尔一笑，此时此刻的皇帝，倒好似一个年幼的孩子，神情认真而执著。

“那----，你亲口告诉朕。”明帝有着失而复得的欣喜，裹着衣袍坐在旁边，紧紧握住慕毓芫的双手，神色认真，“不论如何，你都不会离开！”

自己已然没有去处，还能到哪里去呢？慕毓芫只觉可叹可笑，明帝陡然变了一个人似的，举止大异平常，身上再没半分冷静深刻，或许是真的喝醉了。出神间，明帝仍在不停追请着，只好点头应道：“嗯，不离开。”

“哈哈……”明帝仰面大笑，将慕毓芫抱在怀里站起来，身形摇摇晃晃，低头贴耳轻声说道：“宓儿，你知道吗？朕，朕今天高兴……真的高兴…… ……”

“皇上，皇上！”慕毓芫吓得惊呼，一阵晕头转向的晕眩，急声恳求道：“快把臣妾放下来，别转……头晕的很……”

“好，朕听你的。”明帝爽快答应着，慢慢停下来。

“走罢。”

二人回到内殿，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大约是酒意翻上来，明帝只嚷着头疼，慕毓芫心内好笑，招呼着宫人服侍他睡下。屋内点着几盏橘皮吉灯，朦胧光线使得地上影子愈加模糊，象是一团错乱纠缠的棉线，让人理不清头绪。慕毓芫此时毫无睡意，换了一身桂合色素花纱衫，静立于床前，第一次仔细的打量明帝。

眼前醉酒而睡的帝王，眉眼间竟然带着一丝孤独，唯独唇角线条依旧骄傲，始终倔强轻微上扬着，隐着看不透的复杂微笑。同父异母的兄弟，有着相似的面容，慕毓芫忍不住伸出手去，只差一点就可以触碰到，最后却慢慢收了回去。

----毕竟，你永远都不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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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前夜

“皇上，皇上！”王伏顺紧了脚步在后面追，明帝一阵急行往前面赶，后面的小太监们也是慌慌张张的跟着小跑。谁知道“扑通”一声，王伏顺不小心踩滑，登时摔了个四脚朝天，明帝听得声响回头一看，忍俊不禁笑道：“一把老骨头，别把你的壳也给摔碎了。”

见明帝取笑自己，王伏顺忙爬起来陪笑道：“只要皇上高兴，奴才这把老骨头摔碎了也是值得。”旁边的小太监早跑上来扶他，又替他掸了掸灰。

“哼！”明帝冷冷一笑，又道：“你也不用哄朕开心。今天你也看见了，这些饭桶每日受着朝廷的俸禄，办的都是些什么事？朕的大好江山都叫他们给败坏了！”王伏顺不敢插话，只是干笑了几声。

“庆都历来都是富足之地，朝廷里一半的开支都来自庆都及附近三州的供给。都眼见那是块肥肉了，底下那些混账们就明目张胆的中饱私囊，没有朕的旨意竟然敢私立税目，还成日跑到朕面前哭穷！”明帝一拳砸在古树上，震的几片树叶飘落下来，越说越是激动，“朕若不是收到孔希诏的万言折，不知还要被蒙在鼓里多长时间！他们哪里有把朕这个天子放在眼里，俨然自己就是土皇帝了！”

高高的积年古树下落着大团的浓荫，王伏顺仍怕晒到明帝，赶紧招手让小太监支起华盖，方才小心回道：“既然皇上已经知道实情，孔希诏又是个清正廉明的人，何不把事情交给他，一律查清楚再做惩治？”

明帝怅然一叹，道：“不行，孔希诏现在只是个正五品的刺史。庆都除了汉安王镇守以外，几州刺史与朝中几位大员关系密切，以孔希诏一人之力能，够上这本万言折已经难能可贵，朕不能让他以身涉险。”说着顿了一下，想了想又道：“历来贪污之事都涉众甚广，况且此次亏空整整二百多万两银子，不知道上上下下牵连了多少人，稍微不慎就怕是一场政局不安的纷争。现在青州那边也啃不下来，只好先放在一边，朕要先把这眼皮底下的祸害给除了！”他一番侃侃而谈，王伏顺也只好沉默了下来。

“朕，要亲自去查！！”良久，明帝坚定的说了这么一句。

王伏顺吃惊不小，忙道：“皇上，微服出访可是件大事，还是派几个妥当的人奉旨去查好了。再者说了，如今烦心的也不只庆都一事，外头到底不比皇宫里头妥当，这一来二去更是颠簸不小。”

“若只顾贪图享乐，还能成什么大业？近年正是要用兵的时候，要是国库都让他们给败坏了，拿什么去分发军饷，筹备粮草，还有一大摊子等着用钱的地方，难道就天天听他们跟朕哭穷完事么？”明帝倚着树干缓了口气，朝后面传话道：“去把孙恪靖给朕找来。”

“光让孙恪靖领着御林军还不够，再把郭宇亮带上左右骁骑卫，另外传旨让汉安王接应一下。只是宸妃…… ……”明帝突然想到慕毓芫，她的身份太特殊，若是单独留在宫中必定会生风波。

王伏顺琢磨了片刻，回道：“依老奴之见有些不妥，万一外头知道消息，把宸妃娘娘牵扯进去，只怕皇后也是震慑不住。”

一句话说到点子上，明帝颔首道：“若是单独留她下来，后面的那群娘娘们，只怕要闹翻天去。你方才所说，更是悬之又悬，很不妥，朕要带她一起出去。”

明帝的话，若是让政观阁的官员听见，只怕更是要闹翻天去。一群朝廷要员正在争执的热闹，尚书董崇德本就体宽怕热，偏偏窗外的夏蝉尖叫个没完，因此皱眉道：“来人，把那些烦人的东西粘下来。”

台阶下顿时跑来一群小太监，都拿着竹竿跳上跳下，要去粘树上的夏蝉。高鸿中伸头朝窗外看了看，转身回来笑道：“董大人，咱们还是先别议论什么青州，什么庆都的事了。”

董崇德嫌小太监打扇不够用力，喝道：“没吃饭呢？！”

高鸿中一把推开小太监，自己夺过扇子俯身打起扇来，“董大人，有件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罢，说罢，又没外人在这里。”董崇德知道他喜欢卖卖关子，这高鸿中本来就是自己的门生，为人心性再了解不过。

高鸿中自然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接着说道：“前不久，听说后宫里头出了件大事……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知道是熹妃禁足的事。

董崇德有些不悦，摆手道：“小女生性顽劣、脾气焦躁，顶撞了皇上才会如此，这又有什么可说的。”

高鸿中“嘿嘿”一笑，放低了声音说道：“听说缘由是为了宫里头一个娘娘，若说皇上家有个锅碗瓢盆磕了碰了，原本也算是平常。只是，这位娘娘却不是一般女子，仿佛听说是…… ……”

众人听到一半，都好奇地问道：“到底是谁？”

董崇德见他说的古怪，也忙说道：“你就好好地说句完整的话，到底是谁？”

“我也不敢妄自揣测，说了出来大家不要惊吓才是。”众人越发听住了，高鸿中接着说道：“那一日在启元殿惊鸿一瞥，现在仍觉得十分震簌，那宸妃娘娘的容貌，竟然同原先的同晖皇后一模一样。”

众人都惊骇不已，忙问道：“别是你看到美人就眼花了罢？”

高鸿中不屑的一笑，“若说这后宫里头，哪个娘娘不是美人？先头那位皇后诸位大多见过，象她那样的美人岂能是常有的？你们若是当我胡诌，大可叫诸位的夫人去验证一下。”

“宸妃，宸妃娘娘…… ……”董崇德喃喃自语，转而一掌拍在黄实木桌上，震怒道：“荒谬！简直是荒谬！！那慕氏乃先帝的皇后，怎能再次入宫册为妃嫔？这等天大的笑话若传出去，天下人将何以看待皇上？”

高鸿中见他动怒，接着说道：“董大人，此事可不单是后宫里头添个娘娘。慕氏若得了宠，让天下人笑话不说，只怕东边也是要趁机起事，咱们可不得不防啊。”这话正中董崇德的心坎，况且自己那个女儿品貌平常，又性格骄矜，是万万争不过这位前皇后的，于公于私都是一件心头大患。

“这件事当真做的机密，咱们也是现在才知道消息。”高鸿中走到众人中间，指了指东边，“估计那边也差不多。凡事还是要抢占先机才是，慕氏一旦诞育子女就更难以撼动了。”仿似水井里头扔了块烙铁，众人顿时哗然，皆纷纷议论起来。

“政观阁的人知道了？”

慕毓藻平声问了一句，依旧半躺在太师椅上，说话时并不睁眼，仿佛正在享受树荫带来的凉爽，十分悠然惬意。

来者神色恭谨，回道：“是，只怕他们要对娘娘不利。”

“哼，一群张狂小人！”云琅抱剑立在侧边，唇角弧线勾勒出不屑轻笑，清风撩起玉色长袍，愈发显得少年身姿宛若芝兰玉树。

“你先下去罢。”慕毓藻挥退来者，起身笑看了看云琅，“那你就跟着去，皇上他们走明线，你走小路，有状况的时候再出现。”

“江湖的规矩，我自然是知道的。”

慕毓藻又笑了笑，“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我原是不放心。只是你姐姐在其中，让别人去更不妥当，也只好信你一次。此次去庆都，自己要事事小心，没要紧的事，不要去见你姐姐。”

云琅剑眉一挑，颇有些懒洋洋，“二哥，你只消把金合欢刀给我。”

“不到万不得已，不必用双刀去联络庆都的人。”慕毓藻转身走向太师椅，自其下取出一个锦盒，内中躺着两把形状相似的弯刀，“这刀只是信物，事关机密，一用便是要启动外省暗人，你需慎之。”

云琅拿起一把白玉刀柄的，抽开银质缠花嵌绿松石的刀鞘，精美得有些花哨，甚至连刀柄都嵌了金枝，“这刀也只能做做摆设，都快赶上姑娘的簪头了。”说着顺手向上一挥，谁知竟宛如切豆腐一般，那弯刀瞬间划过树枝，“嗖”的一声，半幅树枝哗然掉了下来，几乎没砸在他身上。

“哈哈，这刀可不是绣花枕头，倒是你…… ……”慕毓藻忍不住取笑起来，又将水晶刀柄的那把拿起，对着阳光眯着眼睛，“这两把金合欢刀，乃是慕家世代相传之物，可调动的人有限，但都是有用之人。”

云琅认真地看了看合欢刀，眸中颇有些惊喜，“想不到竟然是削铁如泥，我倒舍不得了。”左手将刀鞘用力一弹，刀鞘凌空飞起，在落下的一瞬间，已准确无误的套在了合欢刀上。

“皇上这次出行，除了孙恪靖、郭宇亮两名武将，还带了十六卫精兵铁骑，再加上汉安王的接应也算妥当。”慕毓藻顿色一笑，冷声说道：“咱们要防的，是那些暗地里的小人，保护你姐姐安全为上。”

二人正说着话，只见一名婀娜多姿的女子走了过来，“云少爷也在这里？”说完又朝慕毓藻撒娇，整个人都快贴了上去，“昨天在缀锦楼看上一套首饰，那玉佩成色当真难得，绿得…… ……”

慕毓藻瞥了一眼云琅，打断那女子道：“去账房上领银子，回来记我帐上。”

那女子喜不自禁，更是娇声软笑，“那妾身这就去把它买回来，晚间配上前几日做的新衣服，再给你瞧瞧！”说完福了一福，提着裙角就扭了出去。

“二哥，你养这么多女人，也不嫌聒噪的慌？”云琅甚是不耐烦，看着那精巧的合欢那合欢刀，又抽出来摆弄，“每天都有这等闲情，多少正经的大事都做完了。”

“养一个女人，跟十个女人有什么分别，不过是多花点银子罢了。”慕毓藻躺在太师椅上轻轻晃悠，揉了揉太阳穴，“你还不赶紧去？办完事就早点回来，路上别被姑娘耽误了。”

“我可不是你！”云琅惊鸿一跃跳上墙头，又撂下一句，“你且等我回来，定叫你刮目相看。”就听花墙那边有人大叫了一声，一个仆妇慌慌张张跑过来，“刚才那个是云少爷罢？怎么好好的有门不走，翻到墙上去做什么。”

有风乍起，吹得几片树叶飘下来，慕毓藻笑着掸了掸，“没事，小孩子胡闹，你们都下去罢。”说罢，继续合眼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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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湖州

去往庆都的官路上，两辆马车不急不徐的前进着，路边新树粗细不一，枝叶却是绿油油的生机繁茂。田地里，到处都是农夫猫着腰在忙活，放眼望去满目皆是金黄，四周都洋溢着收获的喜悦。田埂上尽是零星的无名小野花，粉黄、浅紫、淡红，迎着风婀娜摇摆着，仿佛田间农家少女的甜美笑脸。

“啊呀，原来外头这么有意思！”乐楹公主原本就生得娇小，再带上脸上一抹女儿憨态，更显稚气，看了半日转回头，“好皇嫂，多亏你在皇兄面前替我说话，不然这次去庆都玩，哪里会有我的份？”

“玩？”慕毓芫摇头一笑，终究是天真烂漫的少女，欢喜也是简单。当初皇帝坚持带自己出来，是少有的命令语气，不容反驳，他也有害怕的时候么？

“我知道啦，皇兄查贪官嘛。”

清风不安分的掀起车帘，面对着绿盈盈的田野，慕毓芫也觉十分清爽，几缕发丝在额前游动，含笑拂了拂，“你已经欢喜一整天，还如此有精神呢。”

“那是，毕竟是----”乐楹公主突然惊呼，手中湖水蓝湘绣丝绢顺风飞起来，飘飘扬扬朝后面卷去，“呀，我的丝绢儿，来人啊。”

策马紧随在后的是郭宇亮，正好丝绢飘到他的马蹄下，赶紧下马捡起丝绢，紧了几步递上去：“公主，你的丝绢。”

“我不要了！”乐楹公主有些没好气，那丝绢已被马踏皱灰成一团，“你是怎么骑马的？哼，脏兮兮的，这抹布你自己留着吧。”

“敏珊，别发脾气。”

“宸妃娘娘，没事的。”郭宇亮笑了笑，顺手将丝绢别在马鞍上，“公主自幼跟我们一起玩，时常打打闹闹，早就习惯了。”

“你少胡说！”乐楹作势挥拳，又“哼”了一声。

“是是，不说了。”

慕毓芫原本还想劝解两句，但看眼前这对少年男女，一个是任性惯了，一个是受欺负成自然，自己再说话倒是有些多余。海陵王闻声调马过来，看了看他二人，朝乐楹公主说道：“又发什么脾气？老实呆在车里头，一个姑娘家，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你才大我几天，整天就会教训人。”乐楹公主一脸不乐意，反倒委屈起来，“分明是他弄坏了我的丝绢，不要还不行吗？”赌气将车帘一甩，郭宇亮挨得甚近，正好被微摆擦到眼角，不由“啊”了一声。

“宇亮，没事吧？”见郭宇亮摇摇头，海陵王皱眉调转马头，“早知道这样，说什么也不带你出来，就知道添乱。”

乐楹公主当着众人下不了台，索性哭了起来，“你们就知道欺负我？我，我不跟你们去了。”自己走到车门外，嚷道：“停车！我要回去！！”如此大的喧哗，惹得整个队伍都停下来。

明帝从前面马车探出头，问道：“怎么回事？”

“皇上，刚才……”事情越发闹大，郭宇亮忙嚷了一句，回头看见委屈挂泪的乐楹公主，一时有些犹豫。

“皇上。”慕毓芫轻轻掀开车帘，将头稍稍偏出去一些，“此时正午炎热，还是先赶路到湖州再说罢。”说着将乐楹公主拉回马车，又对郭宇亮说道：“去跟皇上说，乐楹公主有些受暑，抓紧赶路就是。”

“皇兄他----，没说什么吧。”

“呵，这会又害怕了？”慕毓芫取过牛皮水壶，又从隔板下取出玉茭杯，将紫绡纱绢浸得湿润，“先把脸搽一搽，别哭了。”

“嗯。”乐楹公主应声点头，歪倚在一旁。

石板官道略微不平，马车在零乱的“得得”声中前进，摇摇晃晃中，慕毓芫只觉一路漫漫看不到头，倚在锦绣红线金角靠背上，渐生困顿。两人都没再说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隐隐车窗外有嘈杂之声，“砰”的一声，马车突然强行停下。

“怎么了？疼死我了。”乐楹公主“哎唷”一声，揉着头坐起来。

车外气氛有些静默，慕毓芫觉察出有些不对劲，忙回头摆手噤声，掀起车帘从细缝里往外看去。只见前面站着十来个手持钢刀的人，身上衣衫褴褛，头上却统一扎着鲜艳的赤色头巾，不知到底是什么来头。为首的一个生的五大三粗，扯着嗓子嚷道：“识相的，就赶紧把银子交出来！大爷一高兴，就放你们过去！”

此次庆都一行，并不是公开的皇帝出游。孙恪靖统领御林军分布小路上，紧随皇帝车马的，就只有海陵王、郭宇亮等人。他二人都是俊秀少年，又年轻，想是被人误以为富家子弟，准备劫持发一点小财。

“听见没有！大爷手上的刀----”那人“嘿嘿”咧嘴一笑，转而吼道：“可不是吃素的！”见海陵王等人不理会，越发着急，“再不说话，爷可要动手了！”他越吼的凶，反越显得没底气，喽啰们更是畏缩怯怯。

海陵王冷笑一声，不屑道：“不说话，你又能如何？”

那人不料碰了个大钉子南，一时愣住，旁边的人小声说道：“崔老大，他们是不是走镖的啊？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放屁！走镖的难道爷就怕了？”

“拿了赶紧滚！”海陵王挑了挑眉，扔了几锭银子在地上。

“你以为，几个小钱就能把爷打发了？”那崔老大被激反硬气起来，朝身后众人挥刀道：“去，把那个姑娘也给我抢了！”

乐楹公主正在看热闹，吓得赶紧缩回车内，只听郭宇亮喝了一声，长枪横扫，顿时将五、六个人掼在地上。跟随护驾的侍卫包围过来，长绳一圈，便将几个胆大妄为的家伙锁成一团。那崔老大见属下被围困，几名少年又是武艺高强，吓得面如土色，转身拔腿，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海陵王一剑封住他咽喉，冷声喝道：“找死！还想跑？”

“放肆！”明帝掀开车帘站出来，郭宇亮赶忙跑过去，“几个乌烟瘴气的流民，也制服不了么？赶紧打发了，尽早赶到湖州城。”

“是。”郭宇亮垂首领训，不住点头。

时值夏季，进入湖州城一片灯火交错。几家大酒楼仍很是热闹，人声鼎沸、彼此叠嚷，连说话都要提高嗓门才行。虽比不上京城繁华，却也有几分富足之地的味道。慕毓芫正在往沿街看去，卖冰糖葫芦的、臭豆腐、捏面人，对于久居宫闱的她来说，别有一番新鲜情趣。

当夜宿在客栈涵晶馆，暗灰长石墙角，素白普通墙面，顶上是最常见青蓝通烧弧形瓦，窗格也只是简单十字错分。慕毓芫说此处幽静，又赞庭院几抱碧桂树长的好，明帝再无二话，立时吩咐安排六间上房。

“六间？”王伏顺有些疑惑，小声问道。

“夫人身子不适，需要清净。”明帝声音平静若水，将目光投在慕毓芫脸上，象是是在等待着什么，流连片刻道：“给夫人----，单独开一间客房。”

慕毓芫不言，缓缓别过身去。

阁楼下，积年碧桂树绿得滴水。再远些，再高些，是半弯皎皎明月，周围繁星一闪一闪，好似会说话一般。清凉月华化做一抹薄雾，湖州城内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沾染上极淡的莹莹之辉。

“宓儿。”明帝微眯双目，双后背负于身后，似乎浑然忘记方才之事，正在享受着轻柔的夜风，“喜欢这碧桂树？等回宫后，朕让人在椒香殿种几棵。”

“不……”

一顿呜呜咽咽好似鬼哭狼嚎，打断二人说话。白天被抓起来的那起流民，正在放声哀号，海陵王从里面出来，朝下喝斥道：“吵什么吵，都给我安静点！”转头瞧见明帝和慕毓芫，一扭头又钻了回去。

“晚上露气太重，陪你进去罢。”明帝笑容不见动摇，不容慕毓芫躲闪，上前替她紧了紧披风，又朝王伏顺斥道：“赶紧去把那些人嘴堵上，还让不让人安生？顺便查一查，究竟是何来历？”

屋里点了一盏双罩红蜡灯，透过橘色薄皮纸散出昏融柔光。慕毓芫走向高台，欲要再取一盏点上，明帝却道：“不用点灯了，朕坐一会就回去。”

“皇上，要喝茶么？”

“不！”

慕毓芫一怔，甚是不解。

“朕只是在想，这个不字----”明帝嘴角勾出一抹浅淡笑意，欣赏着那一瞬间的惊讶，“你还要说多久？”

慕毓芫起身欲走，那目光似针芒一般刺人。

“难得，你也会生气。”明帝象是存心挑衅，挡在她的面前阻断退路，“你不讨好朕也罢了，竟连生气也不愿意？朕的心意，你就只会说一个不字？”

“臣妾不敢。”

“不敢？”明帝声音蕴着火气，好似要燃烧出来一般，屋内温度也有些升高，坐下来静了片刻，“朕说什么你都听？那好，唤一声朕的名字，你知道的。”

----不过，只是个名字而已。慕毓芫试图说服自己，可是却有气流涌上心头，稍一松懈，便哽咽在喉头，不能再开口。

“算了。”明帝静默片刻，双臂缓缓环过来，“是朕太心急了。”

慕毓芫被锁在那稳厚胸膛上，不能动弹，闻到陌生男子的气息，甚至能听到轻微的心跳声，令人不安。他并没有为难自己，处处体贴、处处关怀，到底是为何难过？是因为他越是好，便越发思念另一个人？是了，那些温柔关怀，何尝不是一种折磨？一次又一次拒绝，彼此更觉累了。

“臣妾----”慕毓芫轻轻开了口，想要把心思都讲清楚，抬头却迎上明帝心疼的眼光，微作迟疑，底下的话便没有说出来。

明帝一点点松开双手，目光似能洞穿他人。

“时辰不早，臣妾送皇上回去安歇。”

“不用。”明帝眼中投影着晃动烛光，声音恢复平静，“湖州沿河风光秀美，明天一早，我们摒弃车马改坐画舫，顺着水路赶往庆都。既可以观赏沿途风光，又可以省却车马劳顿，不失为一件美事。朕自己回去，你早些安歇罢。”

看着明帝走出门去，慕毓芫乏力的走到妆台前，在桃凳上坐下，泛黄铜镜内是青春鲜妍的容颜，却少一点生机之色。双痕轻手轻脚走进来，小声问道：“小姐，是去铺床安歇？还是再坐一会？”

“铺床罢，你过来跟我同睡。”

明月如钩，清辉似水，清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卷得薄帷软帐摇曳不定。二人静静躺了一会，双痕望着月亮出神，“从前小姐没出阁，咱们也是这般同睡，中秋的时候还一起看月亮呢。”言语间大是怀念，突然裹着衣衫翻身下床，回头一笑，“小姐，不如今天也打开窗户，看一会月亮吧。”

慕毓芫不料她真跑下去，只好点了点头。

“这月亮还是从前一样，只是天色好象…… ……”双痕话未说完，只见窗外一个欣长人影投进来，竟是打算翻窗而入。

“姐姐别嚷，是我！”

慕毓芫也吓得不轻，待听到声音才松了口气，“你怎么来了？胡闹！”起身披上外套下榻，吩咐双痕去点了灯，再到外面门口把风。

云琅一身淡青色的锦袍，大步流星上前坐下，“姐姐先别生气，这次可是二哥让我来的，说是不放心，特意让我跟着后面保护。”

“你二哥稳重，怎会让你胡来？”

“姐姐，就知道你不信。”云琅抽出金合欢刀来，递了过去，“你不信我，总该相信这把刀吧。二哥亲自交给我，说是以防不测。”

“怎么会？”慕毓芫认得那合欢刀，是慕家调动外省暗人的信物，另一把原在自己手中，因为灰了心，回府时遂交给哥哥保管。

“有人来回，政观阁的人已知姐姐身份。”

那么，一定是那天遇到的人。慕毓芫心里微微一沉，当时虽然觉得有些不妥，却也没有太在意，到底还是疏忽了。

“姐姐。”云琅凑近些一笑，“一路上都没被你们发觉，功夫还不错吧？”

“你少得意。”慕毓芫笑斥了一句，却听外面有脚步声渐近，门口传来孙恪靖沉厚的声音，“夫人，可曾见到可疑之人出入？”

云琅一惊，复又从后窗翻出去。慕毓芫忙朝双痕使眼色，双痕故作刚刚被吵醒的样子，慵懒回道：“啊呀，是谁在外头，且等一等。”挨了片刻才开门，故作惊讶，“原来是孙大人，这么晚还有事么？”

孙恪靖问道：“姑娘可曾见到有人出入？”

“半夜三更的，哪里有什么人？没事我就回去睡了。”双痕似吵醒后不耐烦，揉了揉眉头，补道：“怎么，难道是有贼？”

“那没什么，打扰姑娘安歇。”孙恪靖抱拳时，震得剑在鞘中“嗡嗡”作响，双痕便关门退进来，外面脚步声渐渐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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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惊鸿

此次包下一艘巨大画舫，乃是只出自湖州最大“碧波苑”，虽比不上皇宫画舫奢侈华丽，却也是朱漆绿瓦、珠帘蔽月，雕栏楼阁一应俱全。整个画舫共分三层，最底下是浆手杂役出入之地，中间一层十六间上房，顶层做半开内凹设计，出门便是开阔的平台栏杆，以供站在上面观光游赏。

去庆都大概需五、六天水路行程，若是沿路观光时间就更长，画舫每天租金三百两银子，加上日常开销简直是日掷千金，通算下来一趟至少要近两千银子，寻常人等自然是问都不敢问。画舫平台上，放着两把紫藤绕花长椅，上头支着紫缎垂帘遮阳圆盖，供帝妃二人倚坐。一群歌舞坊的管乐名伶坐在其后，玉笛声顺风散开，宛若一缕缕细长的山泉溪水，在画舫之上萦绕不绝。

晨曦初升的天空，水面上好似洒了一把明珠荧光粉，日色若金、波光粼粼，沿岸水光山色都在其中投下倒影。有青色飞鸟划破云层，一群群好似墨汁斑点洒在白绢上，“唧”的一声清啼，自万丈高空传下来。明帝透过手指缝隙望去，畅然展眉道：“在皇宫游湖虽浩浩荡荡，到底还是地界小。不比外头气势轩阔，大好河山皆尽囊括于胸，何等的畅意抒怀！”

清风从对岸沿江吹来，慕毓芫倚朱漆木栏杆前，云鬓散发飞扬，臂上青玉色绡纱流苏盈动，随风长长飘曳。闻言淡淡一笑，却听乐楹公主在上面扬声道：“你们快过来看啊，船下面好多鱼儿。”话未说完，一阵乱步“蹬蹬”冲下来。

墨绿透莹的江水，连绵翻滚激起层层细白雪浪，几尾小白鱼浮出水面。乐楹公主趴在栏杆上，手中抓了一大把鱼食，用力的朝下面扔去，“有趣，有趣！”说着又跑过去拉扯慕毓芫，“呀，皇嫂你快瞧这边，泡泡吐得好大呢。”

慕毓芫往下看去，果然一连串水泡“扑嘟扑嘟”直翻，于是微笑道：“你喜欢就多看会，别被边上江水溅着了。”

“前面就是三厘岛，准备靠岸！”画舫另一头桨手高声吆喝着，众人顺着桨手所指的方向看去，有个两里左右的半圆小孤岛，并没有房屋人群的迹象，倒是郁郁葱葱的橘子树长得分外茂密，浓绿之中点点橘红，煞是喜人。

“啊呀，你先别走，水底下好像有东西！”

慕毓芫听她说得稀奇，又转回身来，只见水下隐隐有大团水草在晃动，并不象是江心小鱼的影子。正觉得十分古怪，就听“哗”一声巨响，水底呼啦窜出十来个黑衣蒙面人，身上江水溅落在甲板上，神色很是不善。

乐楹公主吓得丢了魂，倚在栏杆上不能动弹，孙恪靖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到明帝身旁，高呼道：“大家小心，保护公子！”王伏顺连忙挡在前面，海陵王和郭宇亮等人也冲了出来，将明帝层层环护。然而，刺客并不是冲着明帝来的。领头者一剑出鞘，周围刺客迅速合拢，冰冷剑锋竟指向慕毓芫！

明帝大骇惊呼，“快去，保护夫人！”

慕毓芫虽明白过来，却也无计可施。乐楹公主吓得不住尖叫，“啊”了一声，紧闭双眼将手中余粮洒出去。刺客群稍微混乱，郭宇亮赶忙领着人冲过来，但是刺客训练有素，人数又多，几招之后便有些顾不过来。一片乱剑声中，周围顿时险象环生。慕毓芫不得不俯低身子，电光火石之间，一柄寒剑直直朝眉心刺来！

自己就要死在这画舫江上么？慕毓芫合上眼帘，只待那柄冰凉寒剑没入眉心，然而耳边却只听阵阵鲜血喷溅之声，洒在身上微暖，难道自己还没有死？睁开眼帘看去，云琅正斜剑指向地上尸身，鲜血顺着衣袍嘀嗒落下，红艳惊心！

“姐姐，已经没事了。”云琅俯身扶起慕毓芫，神色从容不迫，好像方才只是几个小孩子在打闹，又朝郭宇亮一笑，“嘿，你的武功不错。”

郭宇亮也颇为欣喜，笑道：“等空时，我们再较量一下。”

江面起风涌浪，整个画舫都有些倾斜晃动。一个血迹模糊的人头骨碌碌滚动，顺势滚向乐楹公主，吓得她睁大双眼，张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云琅惊鸿一跃跳过去，轻笑道：“要是害怕，就哭出来罢。”长剑出鞘轻挑人头，“嗖”的一声，人头飞向澄澈蔚蓝的天空，划出一道完美弧线落入江中。

乐楹公主被噎得眼泪直转，仰脸大喊道：“你走开，谁要你来多事！”说完才发现云琅早就走了，小嘴一扁，眼泪就“啪哒啪哒”掉了下来。

“别哭了。”明帝让人扶乐楹公主回房，朝云琅打量了下，神情闪烁，却先伸手扶住慕毓芫，低头问道：“宓儿，有没有伤到你？”

慕毓芫摇了摇头，“没事，虚惊一场。”

明帝往画舫栏杆重重一拍，眉宇间阴霾浓郁，“上岸以后，立即派人彻查此事！竟敢公然行刺，胆子不小！”

“公子，不如先让夫人沐浴一下。”

明帝看了看双痕，颔首道：“好，你们先去。”

五尺宽的黄木桶中，冒着一阵阵氤氲的白色水汽，水中泛着淡红血色，双痕声音渐次哽咽，泣道：“小姐，让我给你换一桶水罢。方才，我拼了命也冲不上去，若是小姐有个三长两短……”

“别傻了，不是没事么。”慕毓芫朝她微微一笑，轻声道：“你先去准备衣裳，我自己洗就好，不必再进来。”

“是。”双痕退身关门，留下小丫头门口听唤。

黄木长桌透着特有油黄光亮，水珠积在上头成粒散开，上面整整齐齐放着三桶备用热水，桶中葫芦勺随着水波左右摇晃。一瓢热水慢慢举过头顶，“哗”的一声，慕毓芫手中葫芦勺倾斜，热水自头顶顺着身体曲线滑下！一瓢接一瓢的温度注入身体，肌肤上毛孔贪婪吸着热气，逐渐从方才震惊中回转过来。

今天的刺客，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到底是谁想要自己死？可是，这恐怕并不是眼下最重要的，皇帝私访岂能让臣子得知？慕毓芫将窗户推开一道细缝，清凉的江风卷走身上的温度，心底开始清醒一些，遂唤来双痕服侍穿好衣裳。

“宓儿，好些了没有？”明帝走到长榻边坐下，神色温柔。

“云琅呢？怎么没有见他。”

“跟郭宇亮、海陵王在船头，也不知在嘀咕什么。”明帝笑了笑，问道：“你说的云琅，就是方才的少年？眉目和你十分相似，是你的胞弟罢。”正说着，就见几个少年走了进来，彼此相对而笑。

“皇兄，我们已结拜为异性兄弟。”海陵王掩饰不住满脸的兴奋，“他们两个年纪都比我小，我也尝尝做哥哥的滋味。”郭宇亮满脸是笑，云琅只点了点头。

“这是极好的事，难得你们这么投缘。”明帝略有讶色，转瞬笑道：“宓儿，这下你可放心了？”慕毓芫也微微纳罕，海陵王对自己素有意见，只因诸多缘由在其中，不料却会和云琅投缘。

“虚惊一场，大家都辛苦了。”明帝正要嘉奖众人，却慕毓芫起身欲跪，忙拦住她道：“宓儿，你这是做什么？”

慕毓芫微垂眼帘，低头回道：“臣妾与弟弟久不谋面，因此存着私心，让云琅到湖州候后相见。谁知道他性子顽劣，行事恣意，方才莽撞惊扰皇上。”

明帝笑道：“还以为是什么呢？姐弟情深，也是人之常情。况且，今日次多亏非云琅相救，不然你若有闪失，朕断不能宽恕自己。”略微沉吟了下，“云琅护驾有功，调到御前做个二等侍卫，今后你们就有时间相见了。”

“谢皇上恩典。”

明帝将二人扶了起来，又道：“晚上摆宴，大家安安心。”

外面却喧哗起来，原来是乐楹公主嚷着要下船，哭哭啼啼跑进来，“皇兄，我们就象先头那样，坐马车去庆都好不好？再也不坐这画舫，连水底下都会藏得有人，晚上肯定睡不着……”

云琅“哧”的一声笑出来，悠悠别过脸。

乐楹公主正哭得哽咽，抽抽搭搭，一张小脸满是嘀嗒泪水，闻声抬头怒道：“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看到大家都脱险了，所以心里高兴。”云琅不疾不徐说着，又转头看过去，故作疑惑问道：“怎么？笑一笑也不行？”

“你！”乐楹公主涨红了脸，气得咬牙。

“云琅！”慕毓芫出声喝了一句，又将乐楹公主拉到身边，柔声哄道：“等会我替你教训他，别生气了。”说完又回头看向明帝，“画舫确实不大妥当，若再遇危险也难召岸上救援，连个逃生之地都没有。今日也算是游湖一番，沿岸景色都已赏，不如还是改行陆路罢。”

“不错，贼子猖狂。”明帝脸色又笼上阴霾，侧首吩咐道：“让人重新安排马车，到前头就下岸去，依旧按原路行至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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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初见

落日渐渐西坠，明帝等人在官道连续奔袭近三天，终于赶至庆都附近玉梓县。眼见已经来不及进城，正好庆都有名的栖霞寺就在此处，况且寺庙也清静，因此便打算上山借宿一夜。栖霞寺乃风景观赏名寺，山脚下早有知客僧迎上来，前面已是九曲长阶不能行车，遂将车马等物留于山下。

因湖州遇险一事，明帝执意要慕毓芫同乘一辆，此时正伸手携她下车，“山上寺庙不比客栈讲究，你暂且忍耐一日，到庆都自有合适住处。”

“呵，哪能如此娇贵？”慕毓芫一袭雨后天晴色藻纹繁绣衣，衬得她肤光胜雪、眸色晶莹，更有束腰上几缕浅色流苏翩飞，恍有几分神仙般飘逸气韵。

明帝凝目看了看，笑道：“你的肤色十分相衬，很是脱俗。”

慕毓芫淡淡一笑，下得车来。

“快点走吧。”乐楹公主着一身茜色箭袖裙装，她素来甚少穿长袖，用力挥着胳膊喊道：“走吧，走吧，我都饿了！我----”回头看到云琅，“哼”了一声，底下的话也不再说了。

云琅并不理会乐楹公主，大跨两步绕开路，上前说道：“姐姐，外省不比京城，街上多是村野乡民，没见过什么世面。姐姐衣着华贵少见，为免太引人瞩目，倒不如先换作男子装束，一路上也方便些。”

乐楹公主一脸新鲜，嚷嚷道：“好啊，我也去！”

“也好，到王府再换回来。”慕毓芫伸手携了乐楹公主，二人领着双痕等人，问知客僧寻了间僻静客房，自假山后小门而去。

明帝等人进到内堂，闲坐饮茶歇息。小沙弥捧上新茶来，乃是山上庙中自制，虽不见得名贵，倒也是颇有一股子清香气。明帝饮了两口茶，笑道：“听你姐姐说，你自幼就在外间习武，去年才刚回来。”

“正是。”虽是跟皇帝说话，云琅也不见得有多局促，“习武那么些年，只盼将来上沙场杀敌一搏，才算是不枉费多年辛苦。”

海陵王笑道：“你师傅是看你大了，不想再让你吃闲饭。”

云琅一笑，“呵，可能是吧。”

“说得不错。”明帝闻言很是高兴，颔首笑道：“若是举国男儿都如你这般，一心为着朝廷国家，那些区区霍连蛮子，又算得上什么呢！”

郭宇亮正在擦着长剑，原是一直笑眯眯听众人说话，听到此处插嘴道：“只要有皇上一句话，将来自有上战场的时候，咱们也不用担心啦。”

海陵王冲二人一笑，道：“到时候，咱们一起去！”

少年们正说得热闹，却见远远的，又有两位少年往这边走来，原来是慕毓芫和乐楹公主，二人已经换好男子装束。乐楹公主原生得娇小可爱，虽然穿着一身宝蓝色男子长袍，却显得有些娇弱，仍旧一派天真女儿习气。反倒是慕毓芫素颜示人，少却女儿脂粉味道，眉目间透出英气来，颇似一位温雅灵秀的翩翩公子。

明帝细细瞧着她，又回头看了看云琅，朝众人笑道：“你们看他俩，象不象孪生兄弟两个？倒是很有意思。”众人都笑起来，连声称是。

慕毓芫嫣然一笑，“走罢，再耽误都天黑了。”

栖霞寺建在半山腰，约摸几炷香的功夫，大队人马就已经行至门口。早在山下歇息时，早有知客僧上来知会过，因此小沙弥并不多言，问清楚便将众人领至客房。那客房是专门供游人休息之所，虽然素净简洁，倒也不似禅房那般空白，里面桌椅床幔皆是一应俱全。

慕毓芫推开卧房小窗，院子里种着两颗老树，满树繁盛叶子，几乎将院子掩盖去一大半，甚是悦目。青色长瓦屋楞上，停着几只灰点似的小麻雀，也不吵闹，微风卷来远处清凉的山野气息，一切都是宁静幽远。

“小姐，奴婢下去给你打点水，好预备着……”双痕的话还没说完，香陶就在旁边嚷道：“错了，错了！是公子！”

慕毓芫回头看向香陶，也是刚换上的小子装束，“呵，还是书童机灵。难得有你做书童的机会，跟着公子四处走走罢。”

香陶笑着跟上去，脆声声应道：“遵命！”

双痕手里端着水盆，摇头直笑，“香陶，你好好跟着公子。我出去一趟，打点谁回来预备梳洗，可别走远了。”

“知道啦！”香陶回头做了个鬼脸，又赶忙追上去。

深山新雨后，山间到处弥漫着湿湿的水气。林中鸟儿叫声清脆婉转，一层层朦胧薄雾笼罩树枝，树叶青翠欲滴。“啪嗒！啪嗒！”树叶尖上水滴跌在青石路上，原本灰灰的石板路被润得发绿，四处皆是生机勃勃。栖霞寺并不算太大，慕毓芫原本只是闲走，不知不觉中竟走出后门。正想折身回去，却见不远处树林里坐着两个人，仿佛正在石桌上下棋，一时好奇遂走过去。

走近些一看，原来是一名黄衫老僧和一名素衣少女。二人静默不语，似乎已经下了不少时间，棋盘上已是密密麻麻。那素衣少女眉目淡雅、秀色纤致，容貌并不如何惊艳出众，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却有几分清淡出水的气韵。此刻右手正挟着一枚白子，迟迟不肯落下，仿佛棋势上已有些吃力，很是犹豫不决。

慕毓芫轻声踱步过去，果然黑子已明显处于劣势，正在琢磨棋路，只听素衣少女叹了口气，“师傅，今天先下到这里罢。”

“且慢！再等一等。”见她要收回棋子，慕毓芫不禁脱口而出。

素衣少女吓了一跳，不慎将满盘棋子拂乱一角，回头微笑道：“这位公子，可是有什么妙招？”

慕毓芫有些歉意，欠身道：“抱歉，在下唐突了。”

“公子何必自谦？”黄衫老僧声音充沛，拈须笑道：“山野之中，难得寻到好棋之人，公子既然有妙招，不妨赐教一二。”

素衣少女也道：“不过是闲暇打发时间，公子不必拘束。”

慕毓芫看了看纷乱的棋盘，不由笑道：“如今这般乱，先头又只是匆匆一瞥，已然不记得，又如何下呢？”

黄衫老僧却不以为意，朝素衣少女道：“宜华，你把先头棋子再放回去，让公子坐下来，我们对弈二三。”

素衣少女依言布棋，完毕相让道：“公子，请坐。”

慕毓芫认真看了看棋，以棋盘上落子来看，黄衫老僧棋力明显高出许多，不过却象是一盘指导棋，并没有尽全力。虽然如此，黑子却也是困象环生，大势已败，只余小角可以勉强挣扎一番。

黄衫老僧见她思索良久，有些不忍，“我这徒儿学弈时间不长，此局已残，不如重新来下一局？公子远来是客，不用太勉强。”

“输赢无妨，尽力而已。”慕毓芫拈起一枚黑子，微笑摇头，“啪！”一声脆响，棋子脆声落下。

“师傅，这步棋----”素衣少女惊了一句，指着棋子。

黄衫老僧低头看向棋子，神色讶然，那枚棋子虽然牺牲不小一片，然而也腾挪出后续空路来，乃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此时棋局玄之又玄，黄衫老僧神色凝重，每落一步棋子都很慎重，甚至还要思量片刻。二人一枚一枚对下去，慕毓芫根本不计小处得失，那一线生机渐渐扩大，竟在她的布局下开始转势。

半个时辰过去，慕毓芫将棋局扭转良多，最后仅输给黄衫老僧两子，起身笑道：“只能下到如此，让大师见笑了。”

黄衫老僧正色道：“公子棋力深厚，得空再下两局。”

慕毓芫刚要答应，却见双痕寻过来，朝香陶抱怨道：“说好不要走远，你们躲在树林里让我好找，这会水都凉了。”

香陶嘟哝道：“你没见，公子在下棋么。”

“不怨她，是我下棋耽误。”慕毓芫朝双痕一笑，又对黄衫老僧笑道：“方才打扰大师清静，晚辈先告辞了。”

“公子慢走。”素衣少女欠身相送，复又蹲下去收拾棋子。

慕毓芫回到房中，沐浴完毕。出来时见双痕昏昏欲睡，不由一笑，“傻丫头，困了就先睡罢。”走到妆台面前坐下，双痕赶忙上来帮着收拾，在身后笑道：“我可没有紫汀手巧，梳的不当，小姐还请将就些。”

慕毓芫对着铜镜一笑，“原先我在家的时候，难道不是你梳头？后来底下小跟班多了，你就偷懒起来，如今还好意思说。”微微泛黄的铜镜内，如云长发黑缎似的垂至腰际，衬出宛若清凉月华般的姣好容颜。

“小姐，真是生得好颜色。”双痕手握镂雕象牙梳，含笑赞道。

好颜色？慕毓芫淡淡一笑，只将长发一拢，复又散在浅藕色海棠纹绣衣上，却从镜中看到明帝走进来。因此转身回头，起身问道：“皇上可过晚饭？只因没什么胃口，所以让香陶去交待厨房，只要一点素粥就好。”

明帝点点头，道：“嗯，朕来看看你。”

只因近几日皇帝关切甚浓，每每衣食起居，几乎都是亲自动手调停，故而慕毓芫才借口不适，稍微避一避。然而皇帝既已来，也只好起身去沏了一盏茶，“既然是刚刚用饭，那就稍坐会，饮一会茶消消食罢。”

明帝朝双痕挥了挥手，端茶却不饮，“听说方才你到后山，与寺中的玄真方丈对弈了一局，小沙弥都在传呢。”

“嗯，不过是一局残局。”

“朕也睡不着，我们也下一局如何？”

慕毓芫猜不出皇帝心思，便想早早收局了事，因此手下布棋便很是留意，也不好输的太多，最后竟然是和局。明帝看着棋盘摇头，微笑道：“朕虽然不擅长这个，却也看得出来，你是在故意和棋。怎么，莫非想撵朕早些走么？”

“哪有。”慕毓芫给他道破心事，不免微微垂头。

“那好，先不下了。”

慕毓芫放松一些，伸手将棋子一枚一枚拣回，却突然被明帝握住手，挣了两下，反而束得更紧了。明帝手上力道沉稳如山，声音却静如湖水，“朕有时候在想，如此任由你的意思，到底好不好？但凡是你想要的，不论多难得、多不易，只要朕能做到的，都尽力去做好。可是有些事情，朕却做不到……”

慕毓芫不由抬起头，正迎上明帝深邃复杂的目光，里面含着执著和坚定，也有恼恨和无奈，像是一个看不到底的巨大黑洞。

“比如----”明帝将头别转，看向窗外朗朗皎月，“比如他给你的回忆，朕就不能够抹去！所以，你就处处回避着朕。”

或许，不是对方不够好，只是自己不愿意再接受而已。如果没有过往的纠结，没有那些难以释怀，会不会好受一些？可是那些少年情爱，是人生白纸上第一笔字迹，早已如烙印斩刻在心上，永不能遗忘。

慕毓芫轻轻启唇，“皇上，夜深了。”

“好！”明帝拂然站起来，竟是在冷笑，素日温存柔和之色皆无，径直走到门口帘子处，回头撂下一句，“朕不信，你会是铁石心肠做的！”

----若自己真是铁石心肠，便不会再为旧日伤怀，亦不会今时为难，人生落得逍遥自在岂不很好？慕毓芫看着已经泛红的手，上面指痕似带着皇帝的恼恨，每一道都很是清晰，格外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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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意外之外

此处已经距离庆都不远，次日清晨便有汉安王府的人前来，来者通报姓名，说是汉安王府总管谢淳。孙恪靖等人守候在外，谢淳叩行大礼道：“王爷听说皇上到来，本打算亲自迎接，只恐怕兴师动众反不妥当，再者玉梓县已隶属庆都管辖，因此微臣带着王府亲卫过来。”

明帝见他身上气度从容，颇为欣赏，“不必拘束，且坐下说话。”

谢淳也不忸怩，躬身谢过坐下，又道：“关于冀州、辉城、洪州三地，私立名目暗吞皇银一事，王爷早就派人去下查过，苦于证据不足而没有干涉。”又摇头一笑，“想不到孔希诏是个急性子，一本万言折就参给皇上。好在中间没出什么纰漏，不然光是周全他的安危，就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

明帝颔首笑道：“孔希诏是鲁莽了些，不过朕也不愿让他以身犯险。况且这件事牵涉甚广，有勇无谋也成不得事，还是得细细查访。”

谢淳点点头，恭声回道：“王爷也是这般意思，目前已经收集到一些证据。只是冀州三地与京城联系密切，故不敢贸然派人送去。原打算今秋觐见时再禀明，谁料孔希诏是个直肠子，竟然自己送上万言折。”说着连连摇头而笑，又道：“另外奉王爷之命，顺便接昭陵郡主回去。”

明帝甚是疑惑，“郡主？”

谢淳忙道：“昭陵郡主前几日来此烧香，属下正奉命顺带接回去，方才因向皇上回话，还未来得及去通知。”

侯门千金素来无事，喜欢烧香拜佛也不稀奇。只是不远出城倒是少见，恐怕也是汉安王宠溺之故。明帝并没有太留意，只是一笑，“能在山上数日求佛，心诚之至，自然也是有求必灵。”

谢淳也笑了笑，“正厅只怕已预备好宴席，恭请皇上移驾。”

今日香客不多，除了明帝等人，并无其他人在此逗留。众人走到大厅，只见乐楹公主独自坐在墙角，明帝上前问道：“你又发什么脾气？出来玩就高兴些，跟敏玺他们去玩，别生闷气了。”

乐楹公主嘟着嘴，气呼呼道：“他们现在一伙，哪里还会理我？”刚说到这里，就见云琅几个走进来，象是在讨论什么，几个人有说有笑比划着。

明帝笑道：“敏玺，你们玩得高兴，怎么把敏珊丢下了？”

乐楹公主抬头看过去，正好撞上云琅好奇的视线，突然红了脸，“我，我才不要跟他们在一起呢！哼，我现在就去找……”在屋子里环视一圈，疑惑道：“夫人呢？她怎么没在这儿？”

明帝忙道：“到后面去看看，只怕还没出来。”

外面突然人声大起，小沙弥敲锣大喊，“失火了！柴房失火啦……”孙恪靖急急推门进来，“此时火势顺风蔓延过来，烟雾又甚是呛人，还请皇上先移驾出去，微臣再做安排。”

众人大惊失色，都是惶急。

“没事，我到后面去看看。”云琅一跃出门，海陵王和郭宇亮不想干等，也跟着奔了出去。谁知道在客房转了一圈，里面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后院起火才片刻功夫，屋子里整整齐齐的，也不象是出过什么事。再者，栖霞寺比不得皇宫禁廷，毕竟不算大，想来慕毓芫不会走太远。

三人略做商量，于是分头去找。

后院一片烟雾模糊，唯有熊熊火光燃得分外明亮。云琅沿着内廊四处寻找，细细看过去，原来是书房火势顺风蔓延过来。小沙弥们忙着水灭火，进进出出不停，门前有两个正在拼命砸锁，像是关着什么要紧的人。

云琅眉头微蹙，抓住身旁的一个问道：“这里面关了什么人？”

小沙弥几乎哭出声来，“我们方丈锁在里面，你快放开我……”

“闪开！”云琅来不及细想，一把推开小沙弥，冲上去用力一脚，不料那门和锁都十分牢固，震的反弹几下并不能撞开。正在四处搜寻可用之物，只见明帝领着众人赶来后院，急问道：“怎么样？找到人没有？”

云琅摇摇头，指着书房道：“得赶紧砸开门，里面有人！”

谢淳反应甚快，忙吩咐人找来一根海碗粗通木，云琅忙让到一旁，随着几声粗木撞击的沉闷之声，后院书房门终于破开。屋子里烟熏火燎，一股灰蒙蒙浓烟扑面卷来，呛得人直欲掉泪。明帝不顾阻挡冲进去，只见屋内散落一地黑白棋子，一名黄衫老僧昏躺在地，旁边躺着两个侍女，正是双痕和香陶。

云琅用手一探，扒开眼皮瞧了瞧，“好象都是中了迷魂香，又被浓烟熏的太久，赶紧抬到通风的地方，用清水洗一洗。”众人不敢怠慢，急忙将三人抬了出去。

明帝原本担心慕毓芫被火势所伤，此时连人都不见更是惶急，忙朝云琅问道：“你姐姐呢？怎么不在里面？”

黄衫老僧渐渐醒过来，谢淳上前问道：“玄真方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玄真方丈勉强喘了口气，咳道：“昨日……昨日黄昏，老纳曾与慕公子对弈过棋局……咳咳，慕公子棋艺实在精湛。”抿了一口清水，“故而早饭后就让宜华去请，打算再下一局，谁知饮茶后就头晕……等到老衲醒来，你们已经进来了。”

明帝思量片刻，问道：“谢宜华？就是昭陵郡主？”

谢淳忙道：“正是。”

明帝眼光微微闪动，这昭陵郡主不在王府好好呆着，难道在这山上数日，就是为了跟老和尚下棋？而谢淳又是特意上山寻她，显然是汉安王极度重视才对，绝没有让个郡主四处乱走的道理，只怕里面另藏许多隐情。

云琅在旁边沉思片刻，分析道：“依如今情况看来，后院失火只是为了转移大家视线，不过是调虎离山之计。只是，既然用迷魂药将人带走，暂时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不如先回房商议一下。”

“唔，其他人都各自戒备。”明帝紧了紧双手，大步流星转身就走，待云琅等人跟着进了内室，方才问道：“说罢，你们都怎么看？”

海陵王抢先说道：“那什么昭陵郡主，甚是可疑。”

“不错，的确有些古怪。”云琅蹙眉思量片刻，又道：“不过这次劫人，仿佛是早有预谋，应该是冲着昭陵郡主去的，为何把姐姐也带走？”

海陵王道：“我们刚到此地，皇嫂当时又是男子打扮，按理说，应该没人知道她的身份。况且，纵使知道些什么，为何不冲着皇上来？”

“哼！”云琅冷笑一声，顿剑说道：“先头在湖州的时候，那些莫名的刺客，就是冲着姐姐去的，莫非又是他们？”

她不过是一介弱质女子，又是侯门千金，自然不会牵连到什么是非。那么，到底是何人想置她于死地？明帝心思飞转如电，不免想到那些反对之人，因此冷笑道：“朕倒要看看，一群乱臣贼子能起什么风浪！先不用再说这些，商量如何救人要紧。”

云琅叹道：“唉，不知姐姐现在何处？”

“啪哒！啪哒----！”

耳畔有清晰的滴水声，慕毓芫觉得头脑昏昏沉沉，如同灌铅一般沉重混沌，自己究竟到了何处？脑子中闪出迷乱的昨日景象，自己正在与玄真大师对弈，旁边是一袭素衣的谢宜华，浅笑盈盈端着一盏茶来。旧年雪水，喝着特别轻浮爽滑，没多久便开始头晕不省人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慕公子！慕公子你醒一醒，慕公子……”慕毓芫缓缓睁开眼睛，原来是一个破旧废弃的屋子，房梁窗楞上蛛丝错乱，一片残缺狼藉。对面说话的，正是昨日邀棋的谢宜华，疑惑道：“谢姑娘，我们怎么到了这里？”

谢宜华蹙眉朝递了个颜色，原来门口还有六、七个灰衣人，正在肃然看守。慕毓芫暗自好笑，如此大的阵仗，不是杀鸡用牛刀么？抬头看向谢宜华，双眸莹莹仿若一池清水，似正等着带她逃走，不由转为苦笑。

果然，谢宜华悄声问道：“慕公子，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嗯，先到门外去看看。”慕毓芫揉了揉额头，起身往外走，“咣！！”的一声，两柄明晃晃的钢刀，横架在二人面前。

谢宜华淡声道：“我们又逃不走，出来透透气而已。”

领头的大胡子打量了几眼，唇间颇有些不屑，“瞧瞧你们这些斯文人，风吹吹就坏了，还想从我这儿逃走？胆子不小，难道不怕我杀了你们？”

慕毓芫轻轻推开钢刀，轻笑道：“我们好比案板上的鱼，害怕有什么用？再说你们若真是要杀，又何必等到现在？杀与不杀，悉听尊便。”

“嘿嘿，有意思。”大胡子打量了两眼，朝手下喝道：“把刀放下来，尽管让她们随便走，看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此时天色焦黑一片，明月亦被乌云挡去大半，隐隐看出前面有条半宽大路，破房子孤零零立在荒山野岭之中。不远处的古树下，拴着的几匹普通的马儿，树叶中间或有鸟儿“扑啦”飞动之声，水草中亦有蛙声传来。四周除了看守的人，什么也没有，几乎就是个无人之地。

到底该怎么办？以往的思量计谋，根本就不能用在此处。慕毓芫蹙眉跺着脚步，就着现有东西反复思量，突然发现马腹下有箭筒，如此岂不是必定有弓？可是，自己若贸然上去查看，必定会引起怀疑。

见她眉头越来越紧，谢宜华忙道：“慕公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看他们也不会对我们动手，不如先回去歇息一会？”

此话提醒了慕毓芫，忙问，“去庆都的路你可熟悉？若是我们赶到庆都，可有安全容身之处？”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我们想办法逃走。”

谢宜华神色一动，声音亦细，“我自幼在庆都生长，玉梓县也是常来常往，只要离开此处赶到大路上，一定能回到庆都。”稍微有些迟疑，“只是他们身怀武艺，我们如何才能逃脱呢？”

慕毓芫舒了一口气，靠得更近一些，“看情形，他们也是受人之命，自己并不能处置我们。纵使我们失败，想来也没有性命之虞，所以想冒险试一下。”

二人渐渐走远，大胡子放声吆喝道：“你们透气这么久，难道还没有透够？”

慕毓芫忙交待妥当，含笑朝大胡子迎上去，“够了，够了。”又看了看谢宜华，“她想草丛间方便，不知道能不能……”谢宜华脸上有些泛红，低着头绞着衣襟，只是不说话，像是甚羞。

大胡子有些不耐烦，挥手道：“快去快回，谁稀罕看娘们撒尿？”

谢宜华好似内急利害，提着裙子就急忙往古树那边跑，慕毓芫跟着慢慢往回走，大胡子不屑道：“女人就是费事，下次再也不领这等差事。”言语间，颇为不屑。

“呵，倒是委屈你了。”

“你不担心自己，还来劝我？”大胡子被此话逗乐，笑道：“不光我不乐意，底下弟兄们也觉得窝囊，都在那边抱怨……”

“啊呀！啊……”远处传来谢宜华的惊呼声，慕毓芫明白她已确认有弓，赶忙对大胡子说道：“恐怕草丛中有蛇虫之类，我先过去看看，替她收拾好衣裙，你赶快叫几个过来帮忙。”

大胡子并未起疑，忙道：“好，我马上带人过来。”

慕毓芫心中“扑通”乱跳，一阵狂奔跑过去，谢宜华已悄悄解开缰绳，那匹黑马显然是大胡子的座骑，因此格外精神，比旁边棕马都要彪悍一些。二人相视点头，也来不及说话，便赶紧翻身上马。

“抓紧缰绳，快！”慕毓芫扬弓用力一抽马臀，马儿迅速撒蹄朝前跑开，那边看守的人豁然惊变，赶忙冲过来抢马追赶。

虽然黑马更加神骏，但二人分量自然笨重些，不过跑出数里，那距离便渐渐开始缩小。慕毓芫心知敌不过这群武夫，若是被身后的人追上，只消那个大胡子一个人，便可将二人轻易捉回。

谢宜华急道：“怎么办？要追上来了！”

“你不要回头，只管让马跑得越快越好！”慕毓芫极力镇定心中慌乱，自己双脚紧紧扣住脚踏，俯身拾箭上弦回转身去。“嗖”的一声，一支黑漆精箭飞击过去，正中马腹，接着数箭并发，灰衣人们纷纷坠马落下。

不过，那些射向大胡子的箭，却被他挥刀挡过，竟然生生将箭砍成两截！慕毓芫又连射数箭，皆未命中，箭头偏失方向划破马腿，马儿受痛反竭力往前狂奔。大胡子红着眼睛在后面大喊道：“你们休想逃的出去！”

谢宜华不敢分心，手上鞭子死命朝下抽去。

幼时学箭骑马，父亲曾经说过，射弈之道，不仅要稳准狠，还要出其不备才能攻其不易。眼下已没有思量的余地，距离已越来越近，不过数步之遥！慕毓芫咬着嘴唇搭起箭，用力撑满弓，做势朝后面马腹瞄去。果然，大胡子舞刀将马腹舞得严不透风，滴水不漏！可惜他却错了，“砰”的一记闷声，两尺长的灰羽箭闪电射出，不偏不倚正中眉心！大胡子瞪着不可思议的目光，轰然坠马倒下，马儿依旧往前狂奔！

以往狩猎只不过是鸟兽而已，今日却是用箭杀人，大胡子临死的眼神，以及眉心淋漓的鲜血触目惊心。慕毓芫猛觉一阵反胃，心中极度恐慌，双手颤得再也举不起弓，软绵绵靠再谢宜华背上，“快走，让马儿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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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庆都

次日天亮，明帝等人就离庙下山。谢淳带领着王府亲卫随后，一路十分顺利，加上玉梓县原本离庆都不远，因此两个时辰便已赶到。城门上头早就吩咐好，又有一队王府中人赶来迎接，汉安王简装在队伍里头，见到明帝略行了礼，忙车马护卫前后簇拥着往王府赶去。

庆都一地历来富足，繁华程度仅次于京畿府，各地商贾客豪常年来往不绝，每年在此举办的易珠会更是难得盛事。所谓易珠会，乃是各地商人将绫罗绸缎、珍奇珠宝等运至庆都，然后公开交易叫价，或者再签下来年的后续预约。此时已是七月末，距易珠会不过数十日，因此庆都城中愈加热闹，光是各地提前赶来的商贾小贩，便已经吆喝的满街高声震天。

乐楹公主由双痕陪着同坐一辆大车，车帘偶尔随着晃动掠开，云琅与马夫并头坐在外面车板上，意态甚是漫不经心。乐楹公主捶了捶门板，云琅却只回头看了一眼，于是脚上跺的直响，马夫闻声掀开车帘道：“小姐，有什么事？”

“没事，要你多管！”乐楹公主喝了一声，吓得马夫赶紧放下车帘，犹自还是不解气，顺手将手中的荷包扔出去，“坐在前面门神似的，又不说话……”

“公主，汉安王府到了。”云琅抄手接住荷包，复又撂了回去。

乐楹公主刚要说话，云琅却已大步流星走远，不由怔在当场，双痕忙劝道：“云少爷自小待人冷淡，公主别放在心上，咱们还是赶紧下车去罢。”

“我才懒得理他！”乐楹公主一甩手，自己跳下车。

“敏珊，别磨磨蹭蹭的。”明帝招了招手，急忙赶进内殿，将栖霞寺之事与汉安王略叙，眉头紧锁不展。

汉安王却不甚着急，迎着明帝上坐道：“皇上莫急，臣想请皇上见一个人。”

“什么人？先不着急，找到郡主她们……”明帝正在不耐烦，却听珠帘后一阵轻微响动，慕毓芫浅笑盈盈翩然步出来，不由又惊又喜，“宓儿，你怎会在这里？是谁把你救回来的？朕一定要重赏他。”

汉安王上前笑道：“皇上，救慕公子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此次多亏慕公子机智应变，才能从歹人手中逃出，臣还欠着他一个人情呢。”又转头吩咐侍女，“去把郡主叫来，赶紧参拜皇上。”

慕毓芫把昨夜之事说明，又道：“若没有昭陵郡主熟悉地形，只怕路上也不能平安回来，要论其功劳来，也是一人一半才对。”

明帝方才放下心来，松开手道：“不论如何，只要你没事就好。”

汉安王道：“皇上刚到庆都就出事，本王难辞其咎，昨夜安顿好之后，已派出人去查探，相信不刻就有消息回来。”

明帝心中有诸多疑惑，面上却是平静，只淡淡笑道：“汉安王不必自责，就算在京城里，也难保没有一点子事故。只要能将事情查清楚，再妥当处理便好。”

汉安王忙道：“是，谢皇上宽仁。”

正在说话，只见一名十六、七岁的女子进来，眉目清秀淡静，虽不如慕毓芫那般明亮惊心，却有一种出尘的书卷气质。那女子落落大方裣衽一福，声音清丽如水，“臣女谢宜华，拜见皇上。”

“不必多礼，起来罢。”明帝略微颔首，又对慕毓芫一笑，“亏得朕忧心如焚，正派人四处寻你们，想不到竟回来了。”

慕毓芫朝下看过去，微笑道：“郡主机智，非寻常女子可及。”

谢宜华脸上微微一红，略垂低头。

明帝笑着点点头，又道：“虽然你们已经回来，只是也有些鲁莽，那些山野粗人懂得什么，万一……”

王伏顺忙道：“皇上，已经平安了。”

明帝道：“嗯，你去跟云琅他们说一声，好让大家都心。”

汉安王笑道：“慕公子和小女能平安归来，实乃可喜可贺之事，底下接风宴已经备好，请皇上过去痛饮几杯。”

“那好，美酒美食岂能辜负？”明帝笑着站起身来，汉安王垂头相让，众人跟着皇帝出门，熙熙攘攘簇拥而去。

筵席设在汉安王府后花园，虽比不得御花园规模宏大，倒也是精致可赏，九曲十八回的连廊过后，豁然出现一汪人造碧湖，湖上的八角宝亭极宽且四面环水，只有一条黄竹小桥通向亭心。湖面上是新绿一碧的连天荷叶，金光下一池碧波粼粼，菡萏柔摆着宛若仙子翩翩起舞，荷叶深处泊着一叶小舟，几名女伶正手握玉笛吹奏，笛声裹着水气向上幽幽散发。

众人依次坐下围了一桌，当中早已备好琳琅满目菜肴点心，刚开启的陈年佳酿透着谷米香气散开，清乐美景，宛若诗画一般让人未饮先醉。明帝顺着清风吸了口气，朗声笑道：“庆都乃鱼米之乡，风景人物都是美不胜收，真是好个所在！”

“皇上取笑了。”汉安王欠了欠身，又道：“今日原本是接风宴，只是孔希诏是个急性子，已耐不住赶过来，正在后面等着皇上召见。”

明帝聆听水面乐声，头也不回道：“唔，那就叫他来喝点酒。”

汉安王朝旁边点点头，谢淳忙领命下去，不多时就见上来一个青色官袍之人，走到明帝面前叩头，“微臣定州刺史孔希诏，参拜皇上！皇上万岁……”

“免礼，起来说话。”明帝回头看过去，不由一笑，“怎么清瘦成这样？老百姓不知道，还以为是朝廷俸禄太少，让你们吃不上饭呢。为官不辞辛劳，自然是好的。不过身体也应当爱惜，不然又怎能用心做事？今儿回去，叫家人多给你补一补。”

“多谢皇上关怀，微臣定然不辜负皇上期望！”孔希诏有些受宠若惊，他原没听完最后一句，此时说完，倒好似不辜负吃饭一样。

乐楹公主“嗤”一声笑出来，握着嘴直笑，“回去以后，每天都要日进斗食，不出半年，保证不会辜负皇兄期望。”

孔希诏众人都望着他笑，越发不知该说些什么，诺诺道：“微臣谨遵公主吩咐，定然多食、多吃……”

明帝收到孔希诏的万言折时，见他文章流利、激情万丈，全然想不到会如此呆板拘谨，不想让他下不了台，遂笑道：“税目的事晚点商议，你先坐下来说话，大家一起用完宴再说。”

汉安王也道：“那就先开宴，大家边喝边说更尽兴！”

谢淳在旁边挨次替众人斟酒，笑道：“这几壶月酿百泉春，乃王爷多年的珍藏，今日特意取出来，待皇上品尝一下。”

明帝笑道：“这两日多亏谢总管周旋，辛苦了。”

“本王管教不严，让皇上见笑。”汉安王朝谢淳摆摆手，吩咐道：“琐碎的事让丫头们做，你且下去忙罢。”

谢淳含笑往后退，谁知正好撞上送菜之人，一盆热腾腾的汤菜全泼在他身上，丫头们赶忙上来收拾。众人都不由惊呼起来，慕毓芫更是满目惊讶，汉安王皱眉道：“怎么不小心？笨手笨脚的！”

那家丁吓得连连磕头，谢淳忙含笑摒退众人，“是我退的匆忙，也没烫着，王爷不必担心！”又朝明帝躬身道：“扰了皇上雅兴，先去收拾一下。”

明帝淡淡笑道：“不妨，谢总管先去收拾。”

谢淳躬身行礼告退，汉安王叹道：“谢淳乃是本王故人之子，近些年府上多亏帮着奔波，本王才得休息片刻。”

明帝笑着点点头，心中却甚是疑惑，汉安王对谢淳关怀太过，二人关系显得既亲密又疏离，看起来总有些不伦不类。宴席之后，众人各自回房歇息。慕毓芫将闲杂人等摒退出去，神色郑重说道：“这个谢淳，很可能有问题。”

“宓儿，你知道些什么？”

慕毓芫凝神回想片刻，蹙眉道：“昨夜逃离之时，迫不得已射杀了一个人，那人坠马之时，仿佛看到一个七星坠子。因那颜色和形状特别，所以还有一些印象，方才谢淳收拾衣襟时，竟然也有相似之物。”

王伏顺道：“那咱们，岂不是入了贼窝？”

“难说。”慕毓芫摇了摇头，又道：“昨夜与昭陵郡主相处，看她惊慌并非伪装，其中的缘由恐怕不会简单，我也猜不出来。”

明帝道：“不错，朕也觉得谢淳有些古怪。”

慕毓芫垂首沉思片刻，抬头道：“此地不是京城，我们去查很容易被发现，还是想个计谋，能化被动为主动更好。”众人都点头称是，只听外面孙恪靖回禀，“定州刺史孔希诏求见。”

孔希诏端端正正行礼，叩道：“微臣参见皇上。”

明帝抬手赐坐，锁眉道：“前些日子，朕看过你上的万言折，才知外省竟有如此蛀虫，着实让朕生气！”

“皇上----”孔希诏小心翼翼摘下官帽，从夹层内取出蜡纸，展开竟然有足足一尺来长，“臣费劲周折才得此物，请皇上圣阅。”

“荒唐，简直是荒唐！！”明帝一看便勃然大怒，一拳砸在桌子上，“竟敢私自公然列价卖官，朕的朝臣，难道都是银子买来的么？！还有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税目？朕怎么都不知道！”

孔希诏上前跪下，道：“微臣无能，既不能阻止这些事，也没有办法收集到什么罪证，只有待皇上圣查清楚。”

明帝沉吟片刻，语气稍微平缓一些，“你先回定州等候，朕自会安排妥当。”

孔希诏战战兢兢退出去，慕毓芫却道：“只怕他回去会有危险，还是让汉安王府派人护送着，一路也安全些。”

“汉安王府的人？”明帝先是一怔，略过片刻明白过来，“王伏顺，你去前面通知谢淳，让他安排几个人，护送孔大人回定州。”

慕毓芫回头看了看云琅，解释道：“等会我们就放风出去，只说孔希诏是回去拿取证据，你悄悄跟在后头见机行事。一定要检查清楚来人身上标记，若能探得幕后主使就更好。”像是有些不放心，又补道：“人多易被发觉，你独自行动千万小心，若是应付不过来，也不要勉强，千万记得全身而退回来。”

云琅悠然一笑，道：“姐姐，你就这么不放心我？”

慕毓芫微微一笑，明帝也道：“若是谢淳跟着同去最好，只是不论他是敌是友，你都不要泄露身份。一路上注意安全，免得你姐姐担心。”

“好，知道了。”云琅摸着腰间凝风剑，淡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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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迷惑

午后幽静的后院里，粉紫色的绣线花瓣随风飞舞，双痕蹲在小几旁边沏茶，仰头往上看去，“听说绣线花是带福气的花儿，常有心诚的人在树下接花，接得越多，来年的福气就越大。”说着放好茶盏起身，走到花树下笑道：“今日我也去接一会，得来的福气全都给小姐。”

湛蓝无云的天空中，花瓣娇小宛若素颜美人一点樱唇，星星点点，随着清风散开落下，好似下了一场漫天的花瓣雨。若有若无的香气袭人，慕毓芫拈起花瓣托于手心，一点点拢于绡纱香帕中，反手挽成时鲜花囊。

“小姐你看，这些够不够？”双痕兜着衣襟走过来，已是满满半幅淡紫花色，探头朝四周看了看，“哎呀，可放在哪里好呢？”

慕毓芫刚要帮她，却见明帝从半拱垂花门穿过来，于是回头道：“双痕你先回房里去，跟香陶一起收拾花瓣，做几个香囊放着玩。”

“不用请安，退下罢。”明帝站着待双痕走远，方才微笑道：“你还象刚才那样，自在的躺着就好。”伸手拂了拂长椅上的花瓣，自己坐在小杌子上，“没事，朕坐这儿说说话。”

“皇上，喝点花茶罢。”

“嗯。”明帝接茶却不饮，漫漫说道：“听说深山长有一种忘忧草，若是被人不小心服食，便会不记得前生之事。朕只是在想，若真有如此神奇草药，倒愿意采寻一株回来赠与你……”

“皇上，在哪听的典故？”慕毓芫不解其意，微微疑惑。

明帝站起身背转过去，声音自上落下，“湖州画舫遇刺那日，你可还记得？刀光剑影之中，朕同样看的清楚……”顿了一顿，合上眼帘轻叹，“你竟然决意去死！难道朕的千般用心，你都没有半分留恋？”

“皇上----”慕毓芫欲要辩解，却又无从说起。

“宓儿，你看着朕再做回答。”明帝转身蹲在她面前，问道：“如果从一开始，你嫁的人就是朕，会不会坦然接纳？”那眼光好像两枚长钉一般，钉得慕毓芫不能动弹，手中的绡纱香帕瞬间散开，绣线花瓣飘落一地。

天淳三年三月二十六日，中仪殿房梁上悬三尺白绫，死结双叠而系，朱漆瓜形高脚凳“砰”的一声倒地。外面之人闻声推门，却因大门反扣而不得入，太监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门撞开，抢先冲进去的大宫女双痕惊呼，“皇后娘娘！！快，快来人……”没过多久，英亲王领着人赶过来，内间传出消息，同晖皇后救治无效薨逝。

慕毓芫正对明帝双眼，乌黑深邃至不可捉摸，自己从不曾认真看过的他，或许是根本不想去读懂他。或许，再华丽的人生也不过是一场繁盛美梦，禁不起清醒琢磨。如果不想伤痛，还是不要醒来的好。冥冥之中，彼此间的宿命早已注定，因无路可退，所以只能继续向前！于是慢慢别过目光，静静说道：“过去种种，已如昨日死。”

空气里是长久静默，几乎可以听到花瓣摩擦衣襟之声，明帝轻轻叹了口气，却转过话题道：“云琅跟去快半日，也不知道进展如何？现在想起来倒是有些冒险，早知道该让郭宇亮跟他一起----”

“公子，昭陵郡主请你去下棋呢。”香陶远远的跑过来，抿着嘴笑道：“昭陵郡主还送来好多小点心，听说都是亲手做的呢。”

“是么，难为她了。”慕毓芫起身抖落衣襟上的花瓣，复将绡纱香帕拾起来，声音一如往常无异，“昭陵郡主心思极密，皇上要不要同去观棋？”

明帝颔首道：“嗯，走动一下也好。”

静室内光线幽幽泛着清凉，角落里放着一尊青铜纹狮螭耳的香炉，五木香飘出袅袅淡烟，不时发出轻微“噼啪”之声，衬得四周愈发安静。只听“啪”的一声清响，慕毓芫在中央落下一枚黑子，此子孤零零立在大片白子之中，颇有孤单之势。明帝仔细观看片刻，不由吃了一惊，原来周围早已布置妥当，只等后面豁然一击。

明帝抬眼朝对面看去，谢宜华仍旧是一脸平淡之色，素雅装束透着与生俱来的从容不迫，云鬓上碧玉棱花双合长簪隐隐震动，“已无退路可走，我输了。”并不显得如何颓丧，只微笑道：“已经连输五局，不知慕公子是否乏味？”

慕毓芫一枚一枚捡回棋子，颔首道：“琴棋书画，都不是朝夕可成的易事。况且不过是娱心之物，不宜太过费神，下完这局撤棋盘罢。”

“朕与昭陵郡主对弈一局，你先到旁边歇息。”明帝含笑负手走过来，又对谢宜华微笑道：“尽管象刚才那样放开下，不必太过拘束。”

慕毓芫直起腰身，颔首道：“也好，我到门口吹吹风清醒片刻。”又朝对面谢宜华微笑道：“谢姑娘，皇上的棋是先松后险，你可千万要当心了。”说着就径直走出去，明帝在后面笑道：“还未开局，你就把机密透露出去。”

夕阳西坠，落日已经霭霭深沉下去。满天的云层五彩绚烂，被巨大的霞光映得格外的璀璨，深红、金红、娇紫诸多霞色混在一起，好似九天玄女打翻染缸，连天不断的广阔彩霞生出一种无形之力。暮色中一人身形金黄模糊，清风掠得袍角飞扬起来，鬓角发丝凌乱飞舞，却是云琅大步流星走来。

慕毓芫正倚站柱边看景，见面问道：“云琅，你怎么回来了？”

云琅抖了抖身上的灰尘，“谢淳并没有同去，若是回头不见我倒是让他疑心，所以我用合欢刀交待妥当，刻不容缓连忙赶回来。”

慕毓芫点头道：“外头冷，进去里间再说话。”

姐弟二人走进内殿，明帝此刻棋局已经显出优势，谢宜华看了看几人，微笑道：“残局留着便是，我细细琢磨一会，再收拾下去。”

“你们说话，我陪郡主把棋下完。”慕毓芫走近看了看棋路，笑道：“唔，不如我们换个方向而下，倒是更有意思。”

正说着话，只见王伏顺慌慌张张跑上来，“回皇上的话，汉安王出事了！”

明帝惊道：“在王府内，汉安王还能出什么事？”

王伏顺忙道：“方才有人前来通报，汉安王在书房内被谢淳击晕，到现在还是昏迷不醒----”话还没说完，却见谢宜华已匆匆奔出去。

“郡主！”慕毓芫忙喊了一声，回头蹙眉道：“现在形势还不明朗，汉安王出事疑点甚多，只怕谢淳带另有打算，应该拦住她才是。”

“正是如此，咱们得赶紧过去。”明帝点点头，领着众人赶往书房，到门口只见内外人进人出，已经忙乱做一团。

“逆子！逆子！！”汉安王苏醒过来又气又痛，皱眉摁着胸口，“都怨本王平日太纵容他，才会做出如此忤逆之事。咳，咳咳……”说到急处，更咳得满面通红，床前一名中年女子泣道：“王爷，都怨我没有教导好淳儿。”

汉安王勉强要起身，明帝忙摁住他，“不必拘礼，躺着说话就是。”

“十多年前，本王曾经参军历练，其间几年结识两位好友，我们三人相见恨晚便结义为兄弟。那年濠祜大战之中，两位义兄隐瞒身份于敌方卧底。谁知道有人走露风声识破身份，淳儿的父亲为求减小牵连，当夜自杀于军帐之中。当时他母亲即将临盆，族人又生出风言风语，说那孩子是外面怀上的。”汉安王朝那中年女子看过去，眉目间很是唏嘘，“所以本王接她到府上，以二夫人的名分暂且容身。”

那中年女子哽咽道：“王爷……”

旁边有丫头捧上茶来，汉安王却推开不饮，接着说道：“另一位义兄隐忍多年，直到两年后，才能趁乱逃得回来，他就是宜华的父亲。”

众人更是吃惊，慕毓芫似乎明白了些，因问道：“昭陵郡主的父亲就是玄真方丈？”

“正是，想来你们已见过了。”汉安王稍微坐起来些，颔首道：“淳儿父亲的死，让他多年来都愧疚于心，后来便出家讼佛，以告慰淳儿父亲在天之灵。”

海陵王按捺不住，问道：“你多年来的养育之恩，谢淳不可能不清楚，怎能做出将你击晕的事？他打晕你后，到底取走什么东西？”

“方才已经查点过，原本藏在书房的秘密帐簿，以及这几年收集的证据，都已经被他拿走了。”汉安王眉色沉痛，合上眼睛长声叹息，“淳儿这孩子太过偏激，始终怀疑他父亲之死，认为是因我和玄真方丈而起，又疑惑他弟弟是本王儿子，故而才对他们母子这么好。”

“王爷！”家丁冲进来急急回禀，浑身抖成一团，“总管抓走了郡主，现在绑在后院的高架上，扬言王爷再不过去就要……放火烧死郡主！”

汉安王大惊失色，比丢失账簿还要着急，咬牙撑起身道：“快，快扶本王过去，这个逆子到底想做什么？！”明帝朝旁边递了个眼色，孙恪靖赶忙上前搀扶，众人都疾步朝后院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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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错中错

汉安王府四周隐着高大古树，枝叶繁茂，随着夜风发出“簌簌”摩擦声，间或有蛐蛐声、水蛙声，彼此交叠起伏。夏夜星空原该明亮，但此时却被一圈火堆映得通红，星光皆隐没下去，甚至连月华也跟着暗淡起来，雾蒙蒙掩在火光之后。

九尺来高的粗木架仿似一尊古塔，塔顶上木架正中绑着谢宜华，浅蓝纱裙被火光映成奇异紫色，兼职几缕流苏飘飞，更让四周气氛有种祭天般诡异。粗木架下堆积着众多木枝，已湿湿的泼过油，谢淳手持火把站与旁边，明亮火光映出面上狰狞的表情。

“淳儿，你疯了！！”汉安王气急败坏，几乎喘不上气来。

“我疯了？没错，我早就疯了！”谢淳一改先前谦和，阴冷笑道：“是你，是你害死我父亲，还霸占了我母亲！你一定对人说，因为我母亲被族人遗弃，无处容身，所以才收留她的吧？哈哈，哈哈哈……”汉安王嘴角不住打颤，旁边冲上来一名中年女子，正是方才病床前的二夫人。

“你走，你不配做我的母亲！！”

“淳儿，你听我说……”二夫人满眼含泪，跪在庭院中央泣道：“不错，你弟弟是我跟王爷所生。”此话一出，宛若震天惊雷从万丈高空劈下，“可是淳儿你不知道，为娘在嫁给你爹爹之前，早就已经认识王爷。我们，我们不过是后来犯下错误，你爹爹又冤屈而死。这些年来，我们也不曾好过，从来就没有一天心安日子……”

“你们不好过？”谢淳仰天狂笑不已，冷声问道：“难道，你们做出这等事情还要别人同情？还要我爹爹谅解？你快住口，我不想听如此污秽之事！”又指着汉安王冷笑道：“还有你，这些年对我假仁假义关照，以为这样就可以赎清罪孽吗？本来想劫持郡主要挟你，谁知道她福大命大，居然还能够逃脱回来。不过也没关系，我又不想让你如此简单的死了。”

汉安王捂着胸口，又气又痛，“淳儿，你……”

谢淳越说越得意，脸上浮起怪异的笑意，“实话告诉你，那些证据和账簿我已经交给别人，定州刺史也必定已经死在路上。我要你无法对朝廷交待，要你终其一生，都背负着这个巨大的罪过！！我要你……”说到此处却陡然变了脸色，孔希诏正在王府亲卫的围护下走上来，“你……你怎么会没有死？”

孔希诏道：“本人大难不死，倒是让公子吃惊了。”

谢淳脸上有不可置信的挫败神色，强自直起腰身，“好！！就算你没有死，哪又怎么样？那些账簿证据，早都已经化成灰烬！我今日虽然难逃一死，却也没有什么遗憾，倒是你们，恐怕才要饮食不安了吧？那人……”

“谢淳，你休得伤害郡主！！”王府亲卫的统领突然大喊一声，抬手就是数支冷箭射去，谢淳受箭冲击向前猛地一震，笑意还来不及褪去，整个人就直直往后砰然倒下。

众人都吃惊不已，但汉安王却来不及责备那统领，因为谢淳手中的火炬掉已掉在木堆之上，新泼油木燃的格外猛烈，那火苗越燃越高，滚滚热气跟着朝天冲上，绑在木架上的谢宜华岌岌可危。

云琅一个箭步冲去，将谢淳尸身踢出火堆，自己纵身攀上粗木架，刀尖一划解开谢宜华身上的绳索。此时火苗已把高木架燃成火塔，四处皆是火焰，二人不可能再顺着架子退下去。

“抓住我，跟着往下跳！”云琅来不及从容细说，谢宜华口中一个“好”字余音未完，二人就已跳落下地，回头再看，熊熊烈火已将残余的索烧焦。

汉安王赶忙带着人跑过来，急道：“宜华，宜华你怎么样？”

云琅正欲扶谢宜华起来，抬头一瞥却觉得统领神色不对，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冰冷幽蓝的剑光从上划过，剑尖竟然直直刺向汉安王！云琅本能的将他拉向身边，伴随着众人惊呼声和汉安王吃痛声，人群里顿时混乱起来。郭宇亮从后面冲上来，一剑刺向那统领的身体，谁知剑还没有刺入，那统领就已口吐乌血身亡。

“宓儿，别站那么前面。”众人乱做一团冲上去，明帝伸手将慕毓芫拉入怀中，回头吩咐道：“孙恪靖，赶紧把汉安王送回房医治，再把王府戒卫安排妥当，免得有人趁乱生事！”孙恪靖重重应声，神色警觉护着众人回房。

“王爷，王爷你不能死啊……”汉安王妃以及其他姬妾围在床边，整个屋子哭声哀哀不绝，二夫人更是哭得嘶声裂肺。王伏顺百般劝慰也没有用，明帝嫌烦躁，命孙恪靖将女眷请到侧殿，整个屋子才稍微安静下来。

汉安王此时已不能言语，褚色瑞兽锦袍背后划开出半尺长口子，伤口裂开流出浓稠乌血，青紫血色在皮肤上蔓延成蛛网状，令人心惊！云琅拿着统领用的剑，剑刃轻薄有如纱纸，剑尖凝聚的蓝色浓得发紫，不由惊道：“这是剧毒龙冰五毒散，乃是江湖中失传已久之毒，只怕是----”话音未落，汉安王一口鲜血喷溅出来，豁然死去。

“父王，父王……”谢宜华扑上去，急声痛哭。

“死了？”明帝双眉紧锁反复思量，明明那些税目证据已经被销毁，刺客为何还要杀汉安王灭口？只是汉安王一死，必定引起姬妾诸子纷争，于是吩咐道：“把昭陵郡主扶回房休息，云琅和郭宇亮留在这里，提防再有人生事！”

“皇上……”王府侍卫疾步跑进来，禀道：“启禀皇上，冀州刺史、洪州刺史得知御驾亲临，特只身前来探望，现在正在汉安王府外等候宣诏。”

明帝不禁心生疑云，皇帝微服私访原属于机密，为何让这二人还要深夜赶来？心中迷惑愈多，面上反而愈加平静，淡淡说道：“嗯，宣他们进来。”

“微臣等见驾来迟，恭请吾皇万岁金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两个五品青色官袍之人，全幅仗势叩倒在地。

“两位爱卿，快起来说话。”明帝免了二人的礼，叹道：“眼下出了这么多事，朕正想召你们商讨一下。没想到歹人如此心狠手辣，竟然胆敢刺杀汉安王，如今庆都群龙无首，真是让朕烦心的很。”

两个人相视对看一眼，冀州刺史起身道：“微臣二人也是刚刚听闻，汉安王素来待人宽厚竟遭此劫难，实在是令人痛心不已。听说王府总管谢淳意欲谋害王爷，不知是不是他收买的刺客？唉，枉费王爷素日待他有如亲生，真是忤逆不孝啊。”

眼下谢淳和褚统领都是死无对证，是与不是他们也不能够再辩解，明帝慢慢松开握紧的拳头，微眯着双眼笑道：“朕此次为着税目之案亲来，不料中间生出如此多事，如今只觉头疼不已。既然二位爱卿忠心一片，不如就将此事交给你们，待事情有头绪再来细禀，也好让朕省些心力。”

“皇上，这案子不能交给他们！”孔希诏出声打断，一脸焦急。

“孔爱卿，莫非与两位同僚有什么过节？”明帝淡淡瞥了他一眼，“先不要在这儿乱插嘴，你也回去收集一下证据。”

“皇上……”

“好了。”明帝有些不耐烦，起身拉着慕毓芫出殿，回头道：“朕疲乏的很，你们都先退下。”说罢，头也不回离开大殿。

“皇兄，汉安王明明就是他们派人杀的，怎么不把他们抓起来？”海陵王气得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恨恨的一拳砸向桌子，“可恨这些家伙，居然还敢跑过来猫哭耗子假慈悲，显然知道咱们没有证据！”

“你也知道我们没有证据？”明帝懒慢一笑，冷声道：“所以朕才不能抓他们。不论朕让不让他们查案，只怕都会送来子虚乌有的证据，现在才明白，他们为何一定要杀害汉安王！”

海陵王一怔，问道：“为何？”

明帝笑而不答，又问王伏顺道：“云琅他们呢？那边有没有什么事？”

王伏顺道：“暂时没事，情势已基本控制住了。”

“哎……”明帝叹了口气，端起清茶狠狠饮了一口，“有些事情，不查还不觉得什么，一查便是千头万绪，越发牵扯的多了。”

王伏顺陪笑道：“皇上莫急，事情还得慢慢来。今儿时辰也不早，皇上又劳碌了一整天，还是早些歇息罢。”

“也好，敏玺你也先回去。”

明帝却毫无睡意，遂踱步到慕毓芫的房间。寝阁内灯火通明，数十盏高脚马身空明灯环绕四周，内中掩映着良粗的吉色长烛。雪色绵纸良薄如蝉翼，纤细光线透出来显得格外莹亮，纵使帷幕垂坠良多，整个屋子内也没有半分影子。

“皇上。”慕毓芫从珠帘后走出，水青长袍在灯光下尤显轻盈，素面无饰亦不能掩其娇妍如画的容颜，更生几分单薄柔软之态。

“朕睡不着，过来看看你。”

慕毓芫微微颔首，坐于一旁说道：“方才过去瞧了下昭陵郡主，大夫说因为受惊过度，所以才会昏厥过去。此时喝了一盏安神汤，已经睡下了。”

“累了罢？”灯光下的美人特别撩人心弦，明帝情不自禁走过去，面前若有若无的女儿香气袭人，心也随着烛火跳动，“宓儿，不如我们早些安歇----”

“皇上！”慕毓芫满眸惊慌，伸手欲挡。

“宓儿，朕等今天……”明帝口中含混不清，顺手将她腰间双鱼束带扯下，只听几声珠子弹地之声，一颗豌豆大宝珠滴溜溜滚出去。

慕毓芫越是本能抵触，明帝心里便越是火上泼油，那火燃烧的愈加旺盛，将她轻巧的抱起来，横斜放在宽阔的九枝梅花长榻上。修长手指宛若游鱼在衣襟间游过，终于触及到那温软的肌肤，顺手扯掉她头上束带，将脸埋在那一淌清泉般青丝之中。

空明灯的温度似乎越来越热，明帝的动作却突然缓了下来，因为触碰到她冰凉的指尖，十指皆是！良久，明帝豁然起身，极平静的声音朝外唤道：“来人！”

王伏顺低头进来，恭声问道：“皇上，有什么吩咐？”

明帝眼光落在慕毓芫凌乱的衣袍上，层层叠叠的水青色锦缎宛若堆纱，乌黑如墨的青丝衬出姣好容颜，半晌才道：“唔……预备一碗桂花糖酥酪，给宸妃送来安神。”

“是，老奴马上去。”王伏顺猫着身子，急步退出去。

男子衣袍极易收拾，明帝将慕毓芫衣襟对合收拢，“时辰不早，好生歇息养神，朕明早再来看你。”俯身在她额头上一吻，认真的看了一眼，“你是，朕的宸妃。”月华锦袍拖曳掠过长榻，轻微脚步声过去，只余一帘绿珠在盈盈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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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心盲

自把案子交给冀、洪两州刺史后，明帝似乎对税目一案开始撒手不管，连日只忙着老汉安王的丧事，接着又让其长子谢秉京世袭王位。汉安王府的门前每日都是来客不断，前来参加丧礼的官员多如流水，但此次却多半是为着参拜明帝而来。

明帝索性公开此次出访，由御林军和左右骁骑卫负责王府周围安全，驻守庆都的皇家十六卫也调动过来，构出铁桶般的人墙以戒备安全。同时，两州刺史查案的进度也非常之快，历年证据很快就挨次罗列出来，然而结果却令人瞠目结舌，所有的矛头居然指向老汉安王。

“他们这是故意栽赃！！”海陵王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薄怒道：“现在死无对证，他们就想颠倒黑白！当着皇兄你的面，也敢如此猖狂？干脆把这些人都带回京城，全都推到刑场上砍掉脑袋，看他们还拿什么来诬陷！”

明帝闲闲饮着茶，微眯双眼散发出迫人利光，侧头吩咐王伏顺，“你去看看云琅回来没有，时间不能再拖下去了。”

海陵王心中格外烦躁，索性将宝蓝团纹袍子掠在腰间，底下的弹墨线绫裤透出上等锦缎的光泽。明帝瞧了一眼，笑道：“太后还真是疼你，统共那么些冰蚕丝锦，也给你做了衣衫。”

海陵王笑了笑，突又好奇心大起，“皇兄你穿着什么，让我也瞧瞧罢。”

“能有什么，不过是寻常锦缎。”

明帝掠起袍角露出秋香色裤腿来，上面针脚线缝都很细密，海陵王有些揶揄，“不会是----，哪宫娘娘做的私活吧？”

明帝不理他的话，笑道：“你也年纪老大不小的，有没有中意的小姐？看好只管跟朕说，到时候，一定要把婚事办的热闹风光。”

“什么小姐？！”海陵王一口茶饮在嘴里，差点没喷出来，“谁说我想要娶亲了？皇兄，你先看着密折，我去看看云琅回来没有。”急急忙忙往外走，在门口上差点与人撞个对怀，“云琅，这么快回来了。”

云琅问道：“什么急事，如此慌慌张张？”

“朕刚说着给他娶个王妃，所以着急起来。”明帝说笑两句，招手示意二人进来说话，蹙眉道：“眼下单凭我们手头上的证据，还不足以为老汉安王洗脱罪名，也没有法子处置人。只是行程已然公开，不便再多做逗留。”

云琅躬身谢座，回道：“这次出去收获颇丰，已查清大部分勾结官员名单，他们平日败迹也收集不少。眼下帐簿虽然已经被人销毁，但只要找到副本就可定罪，应该耽误不了几日，就可以回京城去。”

明帝微微颔首，抓起桌上密折看了看，“你办事很是利索干净，朕很放心。孔希诏正在整理证据，一点点来，绝不能轻饶那些混账！”

海陵王神情有些失落，叹道：“要不是皇兄你拦着，我也能出去帮上云琅一把，整天窝在屋子理，真是没劲！”转身向云琅问道：“你这次出去，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回头把郭宇亮叫来，咱们慢慢饮酒再说。”

云琅看了看他，笑道：“你不是说想去西林狩猎，回头带着我一起去，一边猎着狍子，一边说着话，岂不尽兴的很？”

海陵王赞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明帝见他二人说的投机，笑道：“行了，游玩的事回去再说。云琅先下去歇息，中午大家聚在一起商议，还要正经事要办……”话未说完，就见王伏顺从疾跑进来，一脸惶急之色。

“京城急报，皇后娘娘的病又犯了！”

“什么？”明帝惊得眉毛一挑，复又深锁，“报信的人呢？”

外面连滚带爬跪进来一人，结结巴巴回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夜间受了风寒，连日下来有些伤神，盼着皇上早些回去……”

“皇上。”王伏顺小心翼翼上前，请示道：“不如把庆都的事交给汉安王料理，皇后娘娘凤体要紧，咱们还是赶紧回京城罢。”

皇后朱氏素来端正大体、贤淑敏慧，明帝对她敬重恩爱有加，二人同甘共苦，曾相守过诸多日日夜夜，乃是少年一起走过来的患难夫妻。因此后宫佳丽虽多，皇后体弱也不时常侍奉圣寝，但她在后宫尊崇地位仍无可动摇。

明帝一瞬震怒过后，当即宣道：“回宫！！”

汉安王府大殿中，王伏顺高声宣读圣旨。皇帝将税目案交托冀、洪两州刺史，还说不必因老汉安王有所顾忌，万事以国家社稷为重。汉安王府也因涉嫌案子，故而被御林军驻扎看管，府中人等均不得擅自出府，圣驾则于今日申时回京。

众人都忙着收拾行装，明帝正与云琅商量着庆都事宜，外面有人传报，“昭陵郡主求见。”明帝瞥了云琅一眼，笑道：“你救她一命，多半是来答谢你。”侧身朝王伏顺示意，“嗯，宣她进来。”

谢宜华行礼完毕，对云琅裣衽道：“多谢云公子，当日救命之恩。”说完又朝明帝请道：“臣女还想见一见慕公子，也答谢他当日的恩情。”

“我去叫姐姐出来，你等一等。”

“姐姐？”谢宜华仿佛听错什么，抬头问道。

云琅见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满目莫名其妙，迟疑住脚步问道：“你还不知道我姐姐男扮女装？呵，她可不是我的兄长。”

明帝若有所思一笑，“郡主等等，朕亲自进去叫宸妃出来。”

待到进入寝阁，只见慕毓芫正在铜镜前整理云鬓，极干净利落的男子挽髻，素面男装透出爽朗风姿，对镜问道：“皇上，臣妾这就收拾妥当，怎么亲自进来了？”

“我们现已公开身份，你不用再做男子避人耳目，朕还是喜欢你女儿家装束，让双痕来替你梳妆。”明帝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扯掉顶上的玉色束带，及腰的青丝瞬间流淌至下来，“唔，梳个桃心乐游髻。”

“嗯，那就换罢。”慕毓芫不明所以，却也不甚在意。

香陶捧上来两身衣衫，层层绡纱如云如烟堆叠，甚是华丽繁漪。明帝挑了一套刺金西番莲纹浅紫纱衣，上面花纹乃暗金线织造，西番莲花中央缀有细小芙蓉石，三重薄纱各是深浅不一，美得迷离。小宫女捧上首饰盒子来，明帝又拾起一支赤金六面镶玉的鸾鸟步摇，尾坠几缕纤细的蜜蜡璎珞珠。

双痕郑重梳妆好，笑道：“小姐还是女儿装束更好，显出好颜色来。”

“宓儿。”明帝微微弯起嘴角，含着一丝揶揄的意味，“来，跟朕出去与昭陵郡主道个别，别让她在外面久等了。”

慕毓芫心内疑惑，却也并不多问。一直到赶到外堂，看到谢宜华双眸中不可置信之色，方才恍然悟出几分，“郡主请起，不必多谢。如今王府正值多事之秋，郡主千万保重身体，等待时日，皇上必会查清此事缘由，以还老王爷清白。”

谢宜华有些怔怔，瞳仁中光线逐渐暗淡下去，垂首从发髻中抽出一支碧玉棱花双合长簪，“此番一别，今后多半相见无期。爹爹说这长簪乃是护身之物，自幼时便一直佩戴于身，娘娘当日搭救大恩，今以此相赠聊表寸心。”她语气平静如水，双手却忍不住轻微颤抖，就听“啪”的一声，长簪跌落地上顿时碎裂成数瓣！

“那是什么？！”慕毓芫还不来及惋惜，先惊呼一声，原来那双合长簪竟然是空心制造，里面赫然藏着一小卷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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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阴晴圆缺

那日从谢宜华发簪中跌出蜡卷，上面竟是庆都帐簿原本藏匿地点，原来汉安王早有防范，而谢淳先前偷盗销毁的不过是其中一本而已。如此一来，进展便是顺之有顺，明帝等人按原计划返回京城，外面仍旧严密封锁消息，另秘密遣人收集其他相关证据，只等冀、洪两州刺史来京城述案，便将其一举拿下治罪。

经过七日快马奔袭终于回到宫中，众人还来不及歇息就赶往凤鸾宫，宫内显然已经得到消息，众妃都按品大妆立于映绿堂门前恭迎圣驾。明帝顾不上与众妃多加言语，只抬手道：“免！都跟着进来罢。”众妃都紧步跟着进去，独徐婕妤没有出来，只是在里面静立等候。

皇后身上着浅云宫装斜躺在长榻上，榻上墨青锦垫映得脸色苍白如素，鬓间赤金九尾挂珠凤钗显得格外沉重，仿佛几欲不支就要坠落下来。正要起身行礼，却被明帝快步上前摁住，眸间略微自伤，“都是臣妾让皇上担心了。只是这几日也养好许多，皇上还是先和宸妃妹妹回去歇息，不必守在这里劳累。”

明帝因数百里连日奔波，眼角不免蕴着几丝疲惫之意，“佩缜你躺着别起来，朕同你说话也就不累了。”因殿内人多气流不畅，便朝下吩咐，“皇后在病中需要静养着，人多反而聒噪的很，都各自先回宫去。”众嫔妃都是精心打扮赶来接驾，话没说上半句就让回宫，不免都有些悻悻失落。

“先且慢着……咳咳，本宫有件事要跟姐妹们宣布。”皇后有些虚弱的抬手，仰面朝明帝微笑，“皇上此次出行月余，定然想不到宫内发生了大喜事。”众妃都有些面面相觑，皇后又朝徐婕妤微笑，“还是你自己跟皇上说的清楚，也好让大家都替你高兴一下。”

徐婕妤身着浅榴莲色团花宫装，内外两层深浅不一的宫纱繁复重叠，眼角眉梢都有些娇怯怯的模样，上前垂首娇声道：“回禀皇上，臣妾已经有了身孕，太医说已经快三个月了。”

明帝膝下子嗣并不多，此时颇为欣喜，“玉窈，你就今后别出来走动，好生在沅莹阁调养着身子，左右皇后也需要清静，不必日日过来请安。”转头吩咐惠嫔，“你等会陪着玉窈先回去，平日缺什么只管跟皇后说……”略微沉吟片刻，“皇后最近不适，需要毫升静养着，还是跟敬妃说罢。”

敬妃领头出来恭喜完，复笑道：“这可是延绵子嗣的大事情，趁着皇上回来正好庆贺一番，也顺带着请皇后娘娘出来散散心。这后宫里头也好几年没添小人儿，如今也就等着宸妃妹妹和徐婕妤你们了。”

慕毓芫不去看众妃的锋芒目光，微微笑道：“皇上平日常说敬妃姐姐贞静淑良，又说寅祺生的比别的皇子聪慧，不论生养自然都是经验颇丰的。如今皇后娘娘病中身体不适，本宫同其余姐妹也不懂得生养孩子，此次既然徐婕妤的身孕，不如就交给敬妃姐姐照料罢。”

明帝还未说话，皇后已经先微笑道：“正是如此，惠嫔虽然老成却是没养育过孩子的，只怕许多事情都不懂得。”费力的坐起身子，又朝明帝说道：“如今我也不能时常走动，就让宸妃妹妹过来陪着说说话。照看徐婕妤身孕的事责任重大，还是交给敬妃料理好些，不知皇上觉得如何？”

明帝颔首道：“正是，宸妃还太年轻。敬妃的确更为妥当，回去辛苦一些，以后朕自有赏赐。”帝后二人都如此说，敬妃于情于理也不能推托，只好含笑上前应承。

宫妃有孕固然是喜事，此时徐婕妤却不敢多做骄矜，盈盈裣衽道：“皇后娘娘禁不起吵闹，皇上和宸妃娘娘也是疲乏着，臣妾先且退下。”她既如此说，其余嫔妃也就识相的跟着告退了。

走出映绿堂，惠嫔半是埋怨的问道：“妹妹，你怎么都不先告诉我一声？我们姐妹总算也盼道这一天，回去要给送子娘娘多烧烧香才是。”嘴里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眉目间尽是掩饰不住的喜气。

徐婕妤朝着泛秀宫方向斜睨一眼，“这六宫里的娘娘们，只怕都以为是泛秀宫的那位会抢在前面，她们再想不到会先轮到我，只是这明里背里又有多少人忌恨？等着皇上会来再禀明消息，你我也好放心些，再说也是皇后娘娘的意思，我又如何敢违背？”

小太监们推上青云点漆鹿头车，惠嫔同巧莲扶着徐婕妤先上去，回头看着身后的芸香觉得十分不称意，因此烦道：“你倒后面跟着去，让巧莲扶着本宫上车就是，碍手碍脚的！”

徐婕妤在车内用绢子拭着嘴角，曼声道：“姐姐你就是这么固执，不过是个丫头也值得这么牵肠挂肚的。依我看芸香就挺好，模样生的机灵又没做出那等丢人的事，你怎么就看她不上眼呢？”末了一笑，宽慰惠嫔道：“如今我有了身孕，只要好好养着生下皇子来，你我也就算熬出头了。不论怎么说，姐姐你也是这个孩子的半个娘亲，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呢？”

惠嫔果真欢喜起来，高兴道：“回去就做衣衫去，春秋夏冬四季都不会落下，只是好些年都有没动过针线，倒是有些荒废了。现在天气还是这么热，车里别把你闷着，咱们还是回宫慢慢说。”

徐婕妤略弯嘴角抿出一抹笑意，隔着帘子对巧莲说道：“回宫！”自己长长的舒展一番，十分惬意的合上眼帘，车子在平坦的宽石宫道上行进，震的云鬓间的双枝金簪花微微颤动起来。

慕毓芫在内殿陪着皇后说话，一直到用过晚膳才辞。夜色中的帝王之城显出无限落寞，周遭雕栏轩台都模糊起来，遥远夜空中闪烁着数点繁星，半弯皎洁明月里头隐约有些杂色，仿佛是广寒宫桂花古树的枝杈错乱。或许嫦娥仙子早已心生悔意，正怀抱玉兔在于桂花树下，述说着遥遥无期的寂寥。

泼天月华倾泻下来，淡青色光晕勾勒出慕毓芫柔和轮廓，清风徐徐无声，身上淡霜纱衣便如烟盈动起来。双痕捧着披风站立良久，小声请示道：“娘娘，庭院里夜露深重容易伤身，还是回殿早点安寝罢。”

“没事，只是想透透气。”

双痕低头系着披风，轻声叹道：“皇后娘娘如今身子不适，也不能常去下棋，若是昭陵郡主在宫里，也好陪娘娘说解解闷。”

“昭陵郡主？”慕毓芫想到那如水澄澈的双眸，微笑摇头道：“她若真的来到这元徵城，此生就再也不能出去，还是留在庆都自由自在的好。”伸手理了理披风，又问，“怎么一直站在这儿，是不是有话要说？”

双痕犹豫半天，才小声说道：“听说，听说皇上今夜已经宿在沅莹阁。娘娘，咱们不必……”

“唔？沅莹阁？”

对于帝王来说，子嗣远远要比其他更重要。他是皇帝，有后宫佳丽三千人，还有鹣鲽情深的皇后，自己的身份不该有那些费神之想。如今再次进宫，早就应该斩断所有情感，今后只要做好妃子份内事便好。先前因皇帝的话为难，此刻想来倒是多余，慕毓芫顿觉轻松许多，不由畅快一笑。

双痕目光疑惑，问道：“娘娘，想到什么开心的事？”

慕毓芫淡淡笑道：“没什么，回去睡罢。”

床帏双层纱帐上缀着零星的小珠，夜间发出微弱荧光，不明亮但特别柔和，那散碎的光经过银线连成一片，好似夜间浩瀚的星空。辗转昏睡几回，慕毓芫觉得身子轻飘飘起来，有点不知身在何处。有熟悉的声音在耳畔轻唤，“芫芫，芫芫……”不可置信的睁开双眼，欣喜之余哽咽道：“晔儿，真的是你？”

“芫芫，你怎么哭了？”光帝急忙掏出丝绢来，朝下皱眉道：“你们怎么惹得皇后生气，留着你们还有什么用？都给朕拖下去狠狠的打！”整个屋子一片求饶之声，皆哀求着皇后娘娘宽恕。

光帝温柔一笑，柔声问道：“芫芫，你来处罚他们。”

“晔儿……”慕毓芫恍惚觉得是从前的样子，他总爱吓唬身边的奴才，然后等着自己开恩放情，六宫之人皆知。

门口又走进一名素蓝宫装女子，慕毓芫认出那女子来，上前去拉她，“陈才人，本宫去抱佑芊出来见你。”见双痕站着不动，问道：“怎么还不去？快把佑芊抱出来，见见她的娘亲。”

双痕有些为难，迟疑道：“娘娘，佑芊如今住在懿慈宫里。”

“宸妃娘娘，你以为自己是大燕朝的同晖皇后？”陈才人冷冷一笑，又抱住光帝的腿哭道：“皇上，她已经是宸妃了。她辜负皇上的真心，皇上不必再对她好，赶紧跟臣妾离开这里……”

“同晖……与日同晖……”光帝不肯挪动脚步，喃喃道：“芫芫，你说过喜欢这个徽号的。你是朕的同晖皇后，对不对？”

慕毓芫伸手拉住他，泣道：“晔儿，我……”

一阵“轰隆隆”的阵阵雷鸣，窗纱上响起倾盆大雨的打击声音，窗外树木投影摇晃猛烈，周遭情景突变。不知何时，光帝独自坐在蝠纹梨花木椅上，明黄色九龙长袍柔软堆曳，满目欢喜笑道：“芫芫，快过来坐这儿……”

“晔儿！晔儿…… ……我们走吧。”慕毓芫猛然有些混乱起来，只是莫名的害怕，想要上前去拉光帝离开，脚上却灌铅似的。

“不去，那儿也不去……”光帝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巨响，高高的房梁径直掉下来一根巨木，不偏不倚正正朝二人坠落！

“晔儿！！”伴随着慕毓芫的惊呼，光帝已扑在她的身上，残碎的木刺凌乱四错扎进身体，眼前红艳艳的一片触目惊心，惶急嘶声喊道：“快来人，救救皇上！！”但是整座大殿都被笼罩在阴影之中，重重帷幕诡异摇曳，四周空空如也，双痕等人早已经不知去向。

外面透着火红如血的亮光，热辣辣的温度迅速将四周包围，浓烟漫漫透进来呛得人几乎不能呼吸。慕毓芫触摸到光帝冰凉的身体，双手一阵阵发颤，喉咙间却似被什么堵塞般，竟然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四丫头……”

慕毓芫闻声错愕的抬头，踉跄扑了过去，“爹爹……”

豫国公怜惜抚着她的头，叹道：“你自小不曾受到半分委屈，只是这个孩子是皇上唯一的皇子，你再难熬也要替他生养下来。”

“孩子？”慕毓芫不由自主地抚向肚子，是让人安心的结实触感，意识越发混乱无序起来，诺诺道：“孩子……我要把孩子生下来。”下意识的四下寻找光帝，却已经瞬间不知所踪，“爹爹，晔儿呢？晔儿去哪里了……”

“皇上，已经驾崩了……”

慕毓芫只觉眼前一黑，失重向后倒下，睁眼时已躺在从前的床上，脖颈间是强力压勒过后的疼痛，双痕惊喜嚷道：“小姐醒了！小姐醒过来了！”

慕毓藻站在门口，躬身道：“……微臣必定照顾好妹妹，等她醒来，再去答谢王爷的救命之恩……”背朝屋内的青年男子身形修长，墨青色华服的随风翩迁，转身领着人离开。

慕毓芫努力回忆那人是谁，头颅却好似炸开似的阵阵痛裂，丫鬟送在面前一碗浓黑如墨的汤药，青花碎纹的瓷碗还带着余温。双痕跪在旁边，轻声劝道：“小姐，小姐把药喝下去就好了。小姐，小姐……”

“……小姐，小姐你醒醒……”耳畔依旧是双痕的身音，慕毓芫只觉浑身汗水粘湿难耐，醒来却分明躺在椒香殿中。不甘心的摸向自己的肚子，平坦如常，只是方才的梦那么的真实，一时之间不能回转。

吴连贵闻声带着众人赶进来，询问道：“娘娘，到底怎么了？”

慕毓芫怔怔看着一处，只是不说话。

“不知道，娘娘像是被梦魇住了。”双痕很是着急，吩咐人去太医院请人，又让人预备糙米珍珠定神汤，偌大的泛秀宫顿时灯火通明忙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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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爱别离

昨夜泛秀宫上上下下喧哗，也不知道谁眼尖脚快去告知明帝，竟劳动的御驾半夜从沅莹阁赶过来，一直守到今晨上早朝才走。底下不少人都有些沾沾自喜，互相赞叹皇上对宸妃娘娘恩宠极致，似乎做奴才也比别人多出几分风光。慕毓芫知道后却似不喜，依旧还是赏了下面的人银两，暗里让吴连贵仔细挑人，那些虚浮按捺不住的，都派些不起眼的差事。

晨风蕴着几许清凉兜卷过来，八宝鎏金青鸾车内层层宫缎垂坠，随着车行清风泛出轻微的波澜盈动，几缕丝带无骨的拖曳下来。双痕低头替束着虹影茜纱披风，一面整理着，一面说道：“皇上临走还吩咐过，让娘娘好生休养着。娘娘非要去懿慈宫也成，只是去会就早些回宫，不然又该让人四处找寻了。”

“佑芊，今年该五岁了吧？”慕毓芫有些怅然若失，轻叹道：“隔开一两年，多半怕是不认得本宫了。”

早在光帝为太子时，侍妾陈氏诞下一女，后因身份卑微，光帝践祚后也仅仅封为才人。按照燕朝后宫制度，嫔位以下均无抚养子女的资格，皇长女佑芊因便交由同晖皇后抚育，因此与皇后反而更加亲近。等到明帝登基，皇长女佑芊以四岁幼龄，被破格册封为溟翎公主，其时生母陈氏早已亡故，因而便转由孝和太后抚养。

双痕也有几分默然，贴着车帘朝外道：“起驾，懿慈宫！”小太监得令一声吆喝，软鞭轻抽马臀，车角宫缎下摆坠的金铃铛“铃铃”作响，青鸾车便在晨光的映射下缓缓沿着宫道远去。

懿慈宫的后门寥落冷清，零星几个职位底下的宫人闲散角落，廊下绿肥红瘦却格外精神惹人喜爱，这里的一草一木，对于主仆二人来说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双痕吩咐廊上的小太监道：“进去通禀一声，泛秀宫的宸妃娘娘来给太后请安。”话音未落，顶头一个孩子从嘉禾堂侧门冲出来，一时不防便撞在慕毓芫怀里。

旁边的奶娘赶紧把孩子抱开，小心翼翼赔罪道：“奴婢没有看好溟翎公主，还请娘娘看在公主年幼，不要怪罪。”

溟翎公主粉雕玉琢的小脸满含稚气，大眼睛扑闪明亮，咬着嘴唇看了半日，扑过来嚷道：“母后，母后……”

慕毓芫心内一触，微笑得几乎掉下泪来，“小芊你看，这是什么？你最爱吃桂花松子糖，喜不喜欢？”溟翎公主翻开素白的皱皮纸，松子糖在阳光下泛着黄澄澄之色，浓浓糖香甜丝丝的沁人，轻手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母后，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丢下小芊……母后……”一颗糖未吃完，溟翎公主却已哭起来，似怕她再走掉，只紧紧抓着衣襟不肯松手。

慕毓芫用力圈住怀中幼小的身子，双手不自控的颤抖不停，疼痛清晰蔓延开来，哽咽道：“小芊不哭，小芊不哭……”只是脸上的液体好似流不完，一颗一颗，沿着脸颊滚烫坠落于地。

“奶娘，把公主抱下去！”太后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神色甚是冷淡，“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宸妃你进来，哀家有话要说。”溟翎公主大哭着不肯松手，慕毓芫小心抽出她的手，起身跟着太后走进大殿。

“太后，小芊她……”

“公主跟着哀家很好，不必多问。”太后冷漠截断，又道：“况且，这也不是宸妃你该关心的事，若是喜欢孩子，就该回去好生养着身体。将来替皇上生的一儿半女，也是一件大喜事！”

慕毓芫张了张嘴，轻声道：“母后……”

太后转身往博山炉撒了把香屑，静声说道：“哀家平时都要理佛，最不爱有人在身边叨扰，今后不必再过来请安。”

慕毓芫低头看那地上的影子，太后的手向前抬了一下，又蜷回心口，是难以捕捉到的不舍姿势，心底又燃起温情的火焰，“太后，儿臣……”

“宸妃无礼！”一盏清茶毫无预兆的兜面泼来，慕毓芫脸上茶水嘀嗒，面颊上的发丝跟着合成湿漉漉的条缕，太后放下茶盏冷声道：“还不赶快退下去，难道定要惹得哀家动气？”

“哎哟，宸妃娘娘！！”王伏顺从外面冲进来，掏出手绢擦拭道：“这……这是从何说起呢？宸妃娘娘，赶紧回去换身衣服罢。若是着凉生病什么的，皇上又该要动气责怪，奴才们也担待不起。”扬声唤双痕进来收拾，又朝太后躬身道：“奴才王伏顺，给太后请安。”

太后冷冷看了他一眼，“王总管不在皇上身边服侍，跑到懿慈宫坐什么？莫非是皇上得了好东西，又要孝敬哀家，遣你王总管跑一趟。”

“老奴给太后送佛珠过来，听说宸妃娘娘来懿慈宫请安，顺道过来看看。”见太后看回头，王伏顺“嘿嘿”干笑两声，“老奴方才出来的急，那几个送东西的小猴子怎么还没过来？等送宸妃娘娘回去八五八书房，就去催一催。”

双痕大致收拾妥当，慕毓芫面上神情已经恢复平静，朝太后深深一福，“儿臣不打扰太后礼佛，这就告退。”转身缓步走出几步，“王总管还不走么？跟本宫一起去见皇上罢。”

八月的天气微微转凉，转眼已到中秋节。庭院中的几树金桂开的正浓，香气透着甜意从树枝高处兜拢下来，双痕领着几个小宫女在树下收集桂花，待到洗净之后用来酿造花蜜。慕毓芫歪在横长的贵妃香榻上，隐约听得前堂有人说话，仰面对紫汀说道：“你出去看看，是谁来了？”

紫汀刚走进殿门，就听喜道：“啊呀，是云少爷！”

迎面而来的少年正是云琅，慕毓芫起身下了贵妃榻，“你怎么到这后头来了？有什么事，让你嫂子进来说就是。”

云琅一笑，从腰间取下金牌递过去，“这是皇上特赐的通行金牌，许我自由出入泛秀宫看望姐姐。不过眼下，也是没什么机会用得上了。”

“为何？”慕毓芫将金牌交还与他，问道：“庆都之事不是已经了解，难道皇上又有差事派给你？”

云琅一撂衣袍边角，坐下笑道：“皇上特有恩旨，准我去定州看看大哥，说是不必急着回来，可把我高兴坏了。

慕毓芫问道：“单是你去？还有人跟着去？”

云琅眼神甚是明亮，神情喜悦，“嗯，还有郭宇亮。皇上说我们都还年轻，老是呆在宫里头也难成大事，不如到前线历练些时日。”

青州、定州乃燕国与霍连国交接之地，历来都有数十万重兵驻守，自景帝以来便由兵马大将军云肃仪统领，相隔最近的定州由豫国公镇守，豫国公逝世后便由其长子慕毓泰继承将位。云肃仪不光是治军有方，更能同将士们同甘共苦，在军中颇有威名，霍连军屡犯却无功而返。朝内的国泰民歌舞升平，皆因青州、定州边军坚如铁桶，长年镇守边境之故。

“姐姐，这可是难得的大好机会。”云琅神色颇为激动，目光坚定如钉，“吃多少苦也无所谓，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好了，看你高兴的。”慕毓芫伸手替他掸了掸衣襟，金桂花瓣顺势落下，“你此去定先跟着舅舅和大哥，凡事多听听他们的，不要自己恣意妄为独来。另外，还要记住几件事，姐姐才放心的下。”

“嗯，姐姐你说。”

“第一，皇上之命一定要放在首位，且不可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的念；第二，若是舅舅和哥哥犯下差错，你要第一个回禀皇上，王法面前不可枉顾私情；第三，不可与底下将士过于亲密，为将者能御军善战即可。至于人心这种东西，只有皇上才能有，明白吗？”

云琅听她漫漫说完，郑重应道：“嗯，姐姐的话我记下。等赶到那边，还有舅舅和大哥照拂着，姐姐就放心吧。”

慕毓芫仰头看着金桂树上，回转笑道：“行军打仗之事我也不懂，只是嘱咐你些不大留意的地方，总之你自己清楚就好。走罢，先进去吃点东西。”

宫人们已布置得差不多，双痕正在里面招呼众人，迎上来笑道：“已预备好云少爷爱喝的竹叶青，还是前年埋在树下的，刚去出来呢。”

云琅笑道：“多谢。”

慕毓芫于梨花木椅中坐下，底下小宫女捧上新茶来，接过笑道：“你们俩别在那儿客套个没完，都快过来入席再说。今天也没有外人，紫汀和香陶也过来陪坐，一大桌子的酒菜，两个人吃着也是无趣。”

“既然人少无趣，那朕就进来赶个巧。”门外人影斜长投射进来，明帝说笑之间已进来，身后跟着一袭赭色华服的海陵王。

云琅迎上去笑道：“敏玺，看来没时间去西林狩猎了。”

明帝接过慕毓芫亲自奉上来的茶，且细细饮了口，“你们不必惋惜，等到云琅此次归来，朕让你们玩个够如何？原想让海陵王跟着出去，只是怕太后担心，留在京城里也能替朕分担点，将来自有机会聚在一处。”

“皇兄，总是拿我当小孩子。”海陵王带着些赌气，坐下道：“既然郭宇亮也去，我身手纵使不如他们，也不会连累谁，为何单留下我一人在京？”

“看看，又来了。”明帝斜倚着椅子，笑道：“今天若是不带你来，只怕往后更要缠着朕抱怨。好了，咱们且饮酒说话，只当是给云琅送行。”

慕毓芫问道：“听皇上的话，云琅很快就要出行么？”

“早去早回也好，正好京中空闲无事。”明帝的目光看过来，微微笑道：“边境的苦朕也是知道的，等到时局平静些，就让你兄长回来休养两年。”

“是，谢皇上关怀。”底下的热菜已经挨次送上来，慕毓芫起身给明帝斟酒，回头看到海陵王，微笑道：“后宫女子不便出去送别，有劳海陵王替送一下云琅，此杯算是敬谢之酒。”说完，先自饮一杯。

海陵王忙站起来，举酒道：“皇嫂不必多礼，云琅是本王结拜的好兄弟，这些事情原属份内之事。”云琅也端酒站起来，二人皆是一饮而尽。

“都坐下来吃菜，等会热菜都变凉菜了。”明帝正在打趣三人，王伏顺也跟着陪笑凑热闹，却听外面小太监通传道：“乐楹公主驾到！”

海陵王冲云琅一笑，“一定是来看你的，再不会错。”

慕毓芫见云琅面上淡淡，于是微笑道：“敏玺最爱开玩笑，公主常进来玩，哪里先知道云琅在这里。”说完侧身吩咐双痕，“快去，请公主进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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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浮水秋日凉

中秋之日按例要全天庆祝，晚上满月之时赏月是重头戏，白间却也不可荒废，皇后召命各宫嫔妃出来游玩，今年盛会设在风光明媚的太液池边。此时太液池心的莲花早已结成莲蓬，几叶轻舟上俏立着数名采莲女，素衣翩翩，既采摘莲蓬又清理期间枯黄的残叶，采得兴起互相泼起水来，一串串女子娇笑之声便顺风传上岸来。

皇后半倚在池边的长榻上，似乎对采莲女颇有兴趣，手指拨弄着侧旁小几上的美人花觚，花瓣上的新鲜水珠便跟着震落下来。径直看了良久，才叹道：“到底还是年轻天真的好，认真说起来，本宫都不记得何时这样笑过了。”

宽阔水面最易生风，清凉的水气裹着女子的脂粉香气袭来，慕毓芫将莹雪软罗绢覆在自己面上，既挡风又可以过滤一下混杂香味，侧首微笑道：“姐姐年纪轻轻也做这样的感叹，要是再过上十来年，你我又该如何见人呢？”

“再过十年？”皇后的语气里不无凄凉，“妹妹自然是有这十年，二十年，可是本宫就只怕未必了。”

皇后不是轻易伤风悲秋之人，慕毓芫听她话里有话，不禁直起身来，见诸妃皆在远处嬉戏游玩，因问道：“姐姐这是怎么了？听皇上说，近些时日不是好转许多，眼下就要入冬，更应该多加保养才是。”

皇后轻轻摇头，微阖双目道：“家里商量过，准备把佩柔送进宫来。”

慕毓芫心中一惊，恍然明白皇后为何如此哀凉，想必朱家的人已开始担心，不惜再把幼女也送进宫来，难道是以备不测么？

四周静得只闻丝丝水风之声，皇后朝四面的嫔妃环视一圈，“各宫的娘娘们，哪个不是女子中的翘楚？若是配得寻常人家，也不知道成全多少美满姻缘，可是却偏偏要挤到一块，三千佳丽都去奢望那一份情爱，何等辛苦？佩柔今年不过才十三岁，原打算等她长大谋一门好亲事，谁知道还是要步我的后尘。”

慕毓芫朝水波潋滟的湖面望去，淡淡说道：“朱门大户的女子，生来就比别人享受多些荣宠，长大后自然是要替家里分担的，姐姐何苦做这般感叹？况且……”远远的见惠嫔等人搀扶着徐婕妤，正在四处观花，三个月身孕几乎看不出身子，如此谨慎隆重显得格外可笑。

皇后也瞧了两眼，摇了摇头，“也弄得太过仔细，好在如今人还不多，不然指不定生出什么是非。不过，明年春天就要选秀，又是皇上登基后的头一次，想来不知道该如何热闹呢。”

“皇后嫂嫂，宸妃嫂嫂！！”乐楹公主冷不防从侧面花堆跳出来，脸上颇为得意，笑嘻嘻道：“哈哈，吓着了吧！你们躲在这里也不管我，那边正在射鸭呢？我们一起过去玩会，哼，一定要射到最大的那只！”

皇后和慕毓芫相视一笑，都是微微摇头。

乐楹公主正在拉扯，却见明帝领着人踱步过来，上前笑道：“敏珊四处寻你们，朕被她吵得不安生，原来你们在这儿说贴心话呢。”

皇后顺着他的话笑道：“我们打小就是如此，皇上也眼红不得。”

“是是，都过去射鸭吧。”明帝朗声笑起来，上前扶起皇后，慕毓芫在另一侧搀扶着，皇后笑道：“哪里这么弱不禁风？可受不起你们二人服侍。”慕毓芫见她并不是客套话，便松手落后两步，回头招呼宫人收拾好随身东西。

宫中女子时间最是空闲，每逢节日都有名目繁多的游戏凑趣，闺阁女儿的游戏多半斯文细致，比如簸钱、藏钩、投壶等等，其中最为热闹的还要数射鸭。所谓射鸭，并不是真的射猎鸭子，而是将木制的鸭子放在水面上漂浮，所用之箭精致小巧，也是怕女子力薄不能撑弓之故。射鸭者先将箭头沾上彩漆，因鸭身是用雪白的荨木做成，所以只要射中便会映上彩色的一点，彩漆五颜六色，若是被人多射中几次，那木鸭便会变得花花绿绿分外滑稽。

九尺长的特制沉木雕花长桌黑黝黝发亮，上面放着众人平素爱吃之物，帝后二人自然居于正首，此时熹妃仍在禁足，嫔妃当中就以慕毓芫和敬妃二人最高，不过最为风光得意地自然还是要数徐婕妤。乐楹公主自然是坐不住，早撇了众人自己跑去玩耍，明帝见徐婕妤面带慵懒，于是说道：“玉窈你有身孕就自在些坐着，不必端端正正得直着腰板，免得劳累伤身。”徐婕妤娇怯怯答应下，众嫔妃都不免含了几丝酸意，面上笑容便不那么自然。

敬妃坐在明帝侧首，秋香色的寻常宫装只得七成新，妆容钗环也并不显眼，嘴角始终保持的微笑更显出娴静。默默饮了半日茶，待众人说笑落出空隙才笑道：“听说上次去庆都的时候，宸妃妹妹和昭陵郡主竟然被山贼劫持，最后还是妹妹力杀群敌才得幸逃脱。皇上莫笑臣妾见识浅薄，这等故事从前只在书上看过，听着实在骇人，因此不敢十分相信呢。”

明帝环顾嫔妃一圈，笑道：“当日情形朕也没有亲见，不过事后一数，竟然有二十四具尸身，收拾了四、五车呢。”

慕毓芫见众嫔妃一脸骇色，只好微笑解释道：“哪有这样的事？这是皇上跟姐妹们说笑，当不得真。”

惠嫔甚是胆小，小声说道：“那些山贼，是不是都粗眉铜眼满脸胡子，手持着尺长的大刀？啧啧，真是想起来都怕人。宸妃娘娘你这么娇弱，那些人真的是你杀的？”

“你们喜欢听故事，晚上就点几出热戏罢。”皇后朝众嫔妃一笑，侧身对文绣低声吩咐几句，又道：“文绣去取戏文本过来，爱看什么只管点，等会传话下去，让梨香苑的人好生准备着。”众人见帝后二人兴致不错，都热热闹闹奉承起来。

敬妃捡了几块小点心递给徐婕妤，对她笑道：“妹妹如今是头一胎，多活动一些也好，将来孩子也是活泼可人的。射鸭是最有趣的，妹妹要不要玩上一玩？”

徐婕妤慵懒的直起身子，反手放在腰间揉得片刻，长声叹道：“唉，嫔妾近些日子总是不爱动弹，太医说我气血不足，需要静坐养身呢。”她原就生的娇小甜美，此刻柔弱无力之态更添生动，众嫔妃脸色便更不好了。

敬妃似浑不在意，又对慕毓芫笑道：“不过今天有妹妹在这里，我们也不好意思出来献丑。头一轮让宸妃妹妹给大家开开眼，虽说吉鸭虽比不得真人，姐妹们只看箭法也是欢喜的。”

“宸妃嫂嫂！”乐楹公主在不远处扬声，挥着小弓嚷道：“你快过来呀，等会起风就刮远了。哎呀，那只最大的吹走了。”也不知是风力太大，还是箭法不准，手里一通乱箭飞出去竟都没有射中，气得在草地上直跺脚。

明帝遥望了一眼，冲慕毓芫笑道：“你过去射几只，只当是哄着敏珊玩，实在喧哗的不行。等会射得鸭王，朕同大家与你庆贺。”底下的小宫女捧上弓箭来，慕毓芫推托不得，只好随手挑了张弓。明帝搀扶着皇后跟过去，众嫔妃也纷纷起身来到湖边，皇后又特意吩咐宫人，给徐婕妤搬了一张椅子。

日头渐渐升高，满天的明亮阳光喷洒下来，碧波粼粼的湖面上好似宝石碎片铺得到处都是，金黄星点折射出轻微刺眼光芒。雪白荨木鸭漂浮在水面之上，一摇一摆随着轻波起伏着，为求喜人做的特别肥胖，摇摇晃晃显得笨拙不堪，岸上众嫔妃看着有趣不禁都笑起来。

乐楹公主在边上急道：“快呀，快呀，鸭王已经吹到那边去了！”说着又回头瞪着澄澈的天空，恨不得把那风给吓唬回去，嘴里抱怨道：“早不刮风，晚不刮风，偏偏这个时候刮风。”

“既然要射鸭王就用红漆，这样中了才够喜庆。”敬妃笑着走过来，“本宫替妹妹沾好几支，等会若是射中，也算得上是一份功劳。”

“有劳姐姐费心。”慕毓芫微微一笑，搭箭上弓。

众人说笑着欣赏着湖面风光，等慕毓芫将最远处的鸭王射中，突然后面发出一声惊呼，“不好，狸子打翻彩漆桶了！”一个素白如电的小东西窜进人群，正是慕毓芫养的那只雪狸，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没头没脑的四处冲撞，众嫔妃和宫人都连忙往后闪避不及。

徐婕妤吓得离了椅子，混乱之中被撞得起身，那湖边原有些轻微斜坡，衣裙累赘又绊了两下，不由往前扑了几步。眼见就要滚落到湖中，不由尖声惊呼道：“啊呀，救命啊！！”

此时唯慕毓芫一人站在湖边，回头惊见变故，顺势将徐婕妤往后面一推，自己却受力不住连滑数步，竟“扑通”一声掉入湖中！岸上顿时乱作一团，皇后惊呼道：“快来人，宸妃她不会水！”

湖水渐深渐绿，空中阳光稀薄渗透下来，幽暗水纹交深浅不一，交错成一幅美妙迷离的画面。慕毓芫在水里乱抓一气，胸中早已呛进许多湖水，越咳灌得越多，却是什么也抓不住！混乱中听得岸上有人惊呼，又是“扑通”一声，接着是“咕嘟咕嘟”嘈杂水声，仿佛有人跟着跳了下来。

慌乱混沌之中，慕毓芫感到有力的双臂环住自己，可是胸中越来越窒息，身子越来越无力，意识也渐渐开始迷乱起来。有柔软的唇覆盖上来，如甘露般的湿润气体送入口中，求生的本能控制意识，长吻漫漫无限……

“宓儿，宓儿……”耳畔有焦急的声音在呼唤，慕毓芫连声的嗽起来，震得睁开眼睛，殿内俨然围满一屋子人。

明帝坐在床边，发丝犹残留着些许湿润，急切问道：“宓儿，现在还有没有哪里不适？来，朕扶你起来，先把水都咳出来才行。”王伏顺捧着清水上来，双痕端着个鱼形白玉水盂，慕毓芫咳了几口，又漱了漱，方才渐渐好些。

“皇上----”慕毓芫抚着胸口，稍微缓息片刻，“臣妾已经没事，皇上还是去看看徐婕妤，她如今是有身子的人，方才那么乱，也不知有没有摔到哪里？”

“宓儿，你怎么这么傻？”明帝的目光丝毫不动，定定看着慕毓芫，“徐婕妤方才只是受到惊吓，太医已经诊治过了。你半点也不顾惜自己，若是有个什么……”

眼见嫔妃们脸色越来越不自在，慕毓芫忙道：“皇上，臣妾现在不是没事么？皇上还是先送徐婕妤回宫，臣妾需要歇息一会，姐妹们都各自回去罢。”

明帝还要说话，却被慕毓芫目光所止，只好说道：“好罢。你且好生休息着，朕晚点再过来看你。”明帝又嘱咐了双痕几句，又让慕毓芫躺着别下地，方才领着衣裙莺莺燕燕出殿。

到了晚间，夜风已然有些清冷。偶尔几片青黄斑驳的叶子坠落下来，更是平添几分萧瑟的秋意，双痕捧着月蓝藻纹绣裙出来，“娘娘，该预备晚妆了。中秋赏月，也是一年里头的盛宴。不过皇上已经传过话，若是不想去也使得，晚间宴席结束，便过来咱们椒香殿。”

慕毓芫漫不经心点点头，问道：“吴连贵还没回来？”双痕将绣裙放在床头，回身却见吴连贵从侧帘穿进来，赶忙领着屋内宫人出去。

“查的怎么样了？”

“不出娘娘所料，那彩漆果然被人做了手脚。奴才取了东西去验，里头被人投了石菖蒲的粉。要说这东西原本也没什么要紧，只是那彩漆里头原配着细辛和龙齿等物，为的是让颜色更加鲜艳。不过石菖蒲和龙齿原就相克，混在一起便能生出蛸气来，若是嗅入便会比平时狂躁。雪狸嗅觉比人灵敏许多，体形又小，更受不起当时风送的效力，因此便发出狂性来。”

“你说的倒是条条顺理，只是宫内娘娘们如何懂得这些？”慕毓芫站起身来，顺手将残茶泼掉，“莫说她们不懂药理和彩漆配料做法，单是对雪狸的习性如此熟悉就无从解释。况且回想起今日之事，越发觉得那位娘娘有些古怪，她是不多话的人，今日怎么格外熟络忙活？这里头必定有人串谋！”

“娘娘莫非是疑惑桔梗？”

“不是疑惑，一定是她！”慕毓芫轻声一笑，又道：“你还不知她的身份，若以为真的只是深山野丫头，那便错了。”

吴连贵大吃一惊，“那她是？”

慕毓芫接着说道：“当时就觉得她有些不妥，不论言谈举止，还是身上的气度，哪象个没见识的村野丫头？后来二哥去查清楚，果然隐着许多东西，你还记得皇上生母是怎么死的吧？”

当今天子明帝的生母冯氏，乃是先景帝之凌妃，也曾有过一段恩宠的时日，后来景帝迎娶了第二位皇后文氏，也就是如今的孝和太后。文皇后既年轻貌美，又兼言仪德功出众，加上脾性与景帝特别投缘，帝后二人恩爱亲密，不免渐渐把后宫其他嫔妃都冷落起来。然而凌妃也是心智出类拔萃的女子，当时的太后乃文皇后嫡亲姑姑，深知自己侄女在后宫谋略上不如凌妃，景帝驾崩之后便赐药于凌妃，对外宣称凌妃因与皇帝情谊深重，故而思念成疾，医药无治而亡，后追封其为孝献贵妃。

待到后来明帝登基，思量起生母的枉死悲愤交加，此时太皇太后早已经薨逝，连责问一声的机会亦没有。因此迁怒到当时赐药之人的身上，与之相关的太医、宫女、太监整整死了数百人，好几家有姻亲关系的官员也因此丢了官。群臣皆知明帝积压多年，竟无一人上前劝阻，成为延禧初年最大的宫闱秘案。

“那……那桔梗是……”吴连贵恍然明白些什么，惊得说不出话。

慕毓芫却是平声静气，缓缓说道：“她便是当时太医院首座的幼女----薛灵儿。当时被牵连到的家族都纷纷入狱，除了妇孺和十四岁以下的孩子，全都被处以腰斩。薛灵儿当时年纪小，免死之后被收为官奴，后来被薛太医的旧友买走，再后来的事，不用查也大概知道了。”

“难怪，难怪……”吴连贵喃喃自语道：“她自然通晓些医理，只怕背后还有人指点，才想得出这么诡异的法子来，只是怎么跟那位主子连在一起？”

“眼下并没有几个位高权重的妃子，熹妃不成事，皇后面前不敢暴露身份，在我这边又拿捏不准，除了哪位还能找到谁呢？一个想借着为自己剪除异己，一个想让宫中大乱，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

“要不要，先处置掉桔梗？”

“不必，她还兴不起什么风浪来，如今她们在明我们在暗，只派人盯紧抓实，留着她将来自然大有用处。” 慕毓芫的目光漫向窗外，神情有些复杂的交织错乱，语调渐凉至没有温度，凝声道：“她们这样千般算计，即便今日之事是冲着徐婕妤而去，他日也必定会引到本宫身上，岂能容得她们恣意？”

殿外隐约有人说话，像是王伏顺的声音，“皇上派老奴来传话，中秋赏月之宴酉时即开，不知道娘娘收拾妥当没有？皇上还说了，娘娘上午受惊吓不轻，若是不去就跟老奴说一声，回头把宴席上的菜都赐过来。”

慕毓芫对外扬声道：“双痕，让王公公进来，你跟紫汀来帮着装束一下。”回头朝吴连贵递了个眼色，自己走到梨花妆台前坐下。

王伏顺身猫腰无声走进来，手里捧着八珍黑木的方托盘，内中铺着一层黄缎，黄缎之上躺着柔滑无痕的溶白锦衾，只用细密的纱线绣出异域的纹样。走的近了，递到慕毓芫跟前笑道：“宸妃娘娘，外头已经起风了。秋寒之风最易入骨伤身，皇上让老奴拿来这件蚕丝洋莲缎披来，乃是外邦进贡之物，整个大燕国也只此一件呐。”

有清风悠然从门窗缝隙透进来，殿外树叶随风沙沙作响，不知不觉间秋意已经悄无声息的笼来，众人都不自觉地耸了耸身子。慕毓芫触摸那缎披时只觉犹如一汪温水，几乎从手中滑落下去，好在上面的纹样是用挑织的方法刺成，俨然浮凸出来，握在手里仿佛能感受到绣女的一针一线。待到洋莲缎披加身，及腰的长发盈光微动有如山泉水在流淌，雪色蚕丝更衬出青丝如墨、眉眼如画，宝光流转的盛颜下，隐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迫人微冷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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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破茧

今年的中秋之夜星空晴好，无边无际的夜幕深蓝得几近墨色，硕如银盘的圆月周围是满天璀璨闪烁的繁星，远近交错，颗颗晶莹剔亮，好似天宫仙女不慎跌落宝镜的光芒碎片。各宫嫔妃皆按座入席，前面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正表演着节目，依旧是花团锦簇的众人群舞，舞姬们个个抖身姿曼妙婀娜，配着背后悠扬清淡的丝竹之声，更是平添几分虚幻缥缈。

中秋的月年年都是这么圆，只是相并赏月的人各年不一，慕毓芫脑子里似有什么影像在稀薄清晰地浮现，生出几分萧然之意。席面上是热热闹闹的说笑，相熟的各宫嫔妃们各自聚在一起，有身份脸面的就簇拥在帝后身旁，眼前歌舞美则美矣，却也是陈年老调没几份新意，想必各宫娘娘也是应景而已。

“把这个木樨花茶给宸妃端过去，还有这冰镇蜜瓜片、什锦柳絮香糕，一样拣几块过去，都是些口味清淡的东西。”听到明帝的声音清晰传来，慕毓芫抬头正好撞上他的视线，不由自主想到上午水中的情景，或许是水光迷离的原因，总觉得来搭救自己的仿若是另外一个人。

那一刻，他是忘记一国之君的身份么？

不论如何，心里是不可能不触动的。或许，他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复杂，或许是自己从前的记忆太深刻，只是今后的日子又该如何面对？心里有些隐藏的东西开始动摇，原本清晰的也开始复杂模糊，象是一团线被人绞得牵扯不清。

“芫妹妹，芫妹妹……”皇后唤了两声不见回答，于是侧身朝明帝说道：“宸妃是不是还有些不舒服？不如让她先回去歇息着，左右也只是大家热闹热闹，不用勉强撑着耗在这里。”

中秋之夜皇帝必须坐着应景，明帝也不想显得太过偏心，遂颔首回笑道：“佩缜你也经不起夜风长吹，索性你们俩都先回去歇息着，不是有许多贴心话要说么，正好合了你们的心意。” 眼光掠过盛装丽服的各宫妃子们，“朕在这里再看看歌舞、赏赏月，难为准备那么长时间，若是都回去，她们坐着也没什么意趣。”

皇后微微一笑，“皇上想的细致，臣妾这便回去。”

明帝正要再说几句，抬眼却见孙恪靖从远处急步走来，这于平时规矩不大合适，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之事，不由悬心站起身来。

孙恪靖脸上带着几分焦急，近身贴耳回道：“皇上，青州送来八百里加急密报！！外臣都进不到后面来，也不知道是何紧急事情，末将不敢耽误只好冒犯了。”

“嗯，知道了。”青州乃是明帝最为悬心的几件事之一，只对皇后点了点头，来不及与座下嫔妃知会，便同孙恪靖离了席。

传送军报之人正站在御案下面，一脸风尘仆仆，明帝亲自接过密件道：“嗯，一路辛苦了。”不待那人谢恩已迅速拆开信笺，一行行往下看去，连声赞道：“好，云琅果然不错好！很好！”

“皇上，什么喜事？”

“你看，你快看看！”明帝将信笺递给孙恪靖，在御案前走来走去踱步，指着信笺道：“朕真没想到，云琅他会这么快就带回好消息。可惜，此时夜深不能上朝，等到明日早朝，一定要好好宣贺一番！”

孙恪靖急忙信笺展开，大惊读道：“云琅……率三千精兵深入梁军大营，敌军不防夜晚突袭，死伤惨重……最后生擒梁军副帅！”

此事的确是件大喜事，但明帝的兴奋不在于此，此事若是云肃仪立功，只怕就欢喜不起来了。此云非彼云，皇帝急欲培养自己的军事将领巩固江山，此番让云琅去青州历练，本来目地就是为此。云琅既有青年将才之风，又是泛秀宫的宸妃娘娘之胞弟，再加上慕家在朝廷中的地位重量，不论身份背景都的确是不二人选。云大将军固然是他的嫡亲舅舅，但是云琅终究还是慕家的人。况且，经由皇帝一手提拔起来，也才更能让朝廷安心，于公于私都是件大喜事。

孙恪靖似乎猜到什么，却不动声色回道：“恭喜皇上，云少将年纪轻轻就能如此作为，实在是可造之材。等到多历练几年，将来必定是我朝精良之将。”

“云琅还年轻，如今跟着云、慕两位将军多出战几次，等到能统领一军之时，朕自然会给他机会。”明帝话虽说得平淡，心情却还未完全平复，又吩咐道：“你去后面说一声，朕就不过去了。”

王伏顺忙道：“是，老奴马上去。”

“等等！”明帝抬手止住他，略微沉吟片刻又道：“你再到凤鸾宫去，把宸妃娘娘请过来，朕一会到泰安殿去。”

泰安殿是皇帝平时休息之处，宽阔良深的大殿内亮如白昼，赤金光芒满室迷离闪动直欲逼人双目，迎着强烈的白光跪着一地的宫女太监，皆训练有素保持着纹丝不动的卑微姿势。重重叠叠繁复的纱帐，垂了一层又一层，大殿内弥漫着上等的龙涎香幽暗的味道，极淡却又无处不在，让人有种如云如雾笼罩的缥缈感觉。

“宓儿，云琅真是让朕高兴。”明帝身着赤色繁纹刺金龙袍，细长明亮的双眼掩不住欢喜，上来握着慕毓芫的手笑道：“原想着只是让他去跟着历练下，有机会的时候上上战场，亏得朕还预备给他三五年的时间，不想这么快就送来惊喜。”

宝漆圆桌上放着一盏凸肚小口玉壶，未开酒盖已闻酒香，慕毓芫执壶斟了两盏，微微一笑，“为皇上效力，原是臣子份内的事。可惜云琅和郭宇亮他们不在，要不等明天召海陵王入宫，再叫上孙将军他们，你们也好畅饮一番。”

“那是自然，可是朕哪里能等到明天？”明帝一饮而尽，笑道：“皇后呢，自然是不能饮这么酒，其他娘娘们也不懂得朕的高兴，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喝上几盅。”

慕毓芫心中自然替云琅高兴，加之上午的事，也不好太拂了皇帝的兴致，也是端酒饮尽，“那好，臣妾稍微陪几杯。”说着，反转杯口侧头一笑，“如何？”

明帝未饮先有几分醉意，畅快笑道：“朕早知道，你不象她们那么忸忸怩怩，可以陪朕痛快饮酒说话。今天你饮一杯朕便饮三杯，总不会让你吃亏就是，如何？”

两个字学得惟妙惟肖，慕毓芫不由嫣然一笑，“难道皇上还没喝够水？晚上还要用酒来弥补，早该把太液池都酿成酒才是。”

明帝怔怔看着她，轻声道：“宓儿，甚少见你这般笑呢。”

“皇上，喝酒罢。”

殿外的人闻的里面阵阵欢笑声，情知明帝今夜不会再召幸其他宫妃，早有人去知会掖庭令，让派人通知各宫娘娘安寝。王伏顺却有些犯难，按照常例，中秋月圆之夜皇帝要宿在中宫皇后处，又是一件不讨好的差事。皇后性格宽和敦厚，倒不会让为难人，只是宸妃娘娘性格执拗，今夜不知又是如何结果。

“不能再喝……头疼，疼的厉害。”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慕毓芫摇摇晃晃站起来要走，明帝握着新开的陈年旧酿，扯她道：“最后一壶，最后……朕今天高兴，朕还有话要说……”他以三对一更是醉得厉害，一个踉跄踩到冗长拖曳的裙幅，二人站立不稳，一起“扑通”摔倒在地。

玉壶酒洒得满地都是，酒香混着龙涎香的味道让人神智眩晕，明帝贴在慕毓芫耳边喃喃道：“宓儿，你说朕有什么不好？朕……朕到底有什么不好？父皇他为什么不喜欢朕？从小的时侯开始，不论朕如何努力的去做，他也看不到，他看不到！！他永远不会知道，朕是多么的想见他一面，那么只是训斥几句也好啊。不论什么时候，他的视线都不会注意到朕的身上，不论做的好还是坏，他都不闻不问……”

“皇上……”

有滚烫的液体落下来，那温度几乎要把慕毓芫的脖子灼出空洞，明帝语调渐至有些淡薄悲伧，“朕到底哪点做的不好？为什么，为什么都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却只看的到一个！”

慕毓芫也难过起来，只道：“不要，再说以前的事……”

明帝却是恍若未闻，自顾自说下去，“朕再苦再累，也要把大燕的江山治理好，朕要让父皇他知道，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朕做的好，比所有的人都做得好……”

“皇上……”慕毓芫只说得两个字，嘴唇已经被明帝封印住，那温度灼热滚烫融化掉心上的寒冰，嘴角有淡淡咸涩味道跟着漫进。忽然好似凌空踏风飞起，被明帝吃力的抱着站起身来，殿内铺着大红色的柔毯，脚步去无声无息，让人恍然置身在九天云雾之中。

御榻上挂着明黄挑花流苏，明帝胡乱挥挡之间，床头的束帐缠丝金钩被扯下，内中雪莹鲛纱无声滑下来，拖曳堆垒有如千堆雪。累赘华丽的宫裳被层层剥落，柔如羽毛的抚摸掠过慕毓芫的身体，深浅不一的吻使之浑身发烫，想要开口却又被吻住，那么用力的缠绵几乎快要不能呼吸。

明帝低低说着些含混不清的话，越来越缠绵悱恻，唇齿间纠缠无尽无边，待到松口之时呼得一口气，那吻却由耳垂脖颈渐渐往下。慕毓芫情不自禁漫出一声低语，好似火苗之上泼下新油，殿内华灯烧得通明，整个帷帐似乎都燃烧起来，戗金铜鼎内轻烟氤氲缭绕，泰安殿内一室皆春。

漫漫长夜过去，天明前的微光稀薄的透进来。慕毓芫朦胧之间苏醒，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的味道，殿外传来王伏顺小心翼翼的声音，“皇上，该上早朝了！”良久不听里面回音，又提高些声调补道：“皇上，该……”

“退下，朕知道了。”明帝声音略有一丝不耐烦，殿外顿时安静下来，只闻他自行穿衣的摩挲声，想必王伏顺已吩咐过宫人，因此也没人进来服侍。

慕毓芫一动也不动，只想等着明帝早朝先行离去。谁知道，忽然有几丝头发触到鼻间，耐痒不禁，忍不住“阿嚏”一声。明帝慢慢转回身，低低声笑道：“呵，原来你也醒过来了。”

慕毓芫只觉脸上滚烫，心思混乱道：“皇上，赶紧上早朝去吧。”

“这是做什么？”明帝俯身吻下来，在耳畔无限柔软呵气，“难道，还不许朕看自己的妃子么？莫非头疼，那就更要关心一下。”

“皇上----”慕毓芫索性掀开薄被抬头，却还是不敢看皇帝的眼睛，“皇上别闹，免得耽误早朝的时辰。”

“那好，你唤一声朕的名字。”

慕毓芫听他旧事重提，隐隐也有些好笑，只觉平时帝王威仪全无，倒似一个固执任性的孩子。心内情知皇帝不会就此离去，再闹下去反倒越发旖旎，只得轻声说道：“旻旸，去上早朝……”

“好，让朕抱你下去。”明帝不容她反驳，用力一抱搂在胸前，裹得一袭纱堆宫装在身，无限欢喜笑道：“虽然声音小了些，朕却听得清楚。”

明帝双臂沉稳而有力，慕毓芫根本无法挣脱下来，穿过水晶珠帘往里走进，寝阁内的宫人垂头跪了一地。顶头撞见门口的王伏顺，惊慌失措道：“皇上！啊，娘娘……老奴告退！”慕毓芫窘迫已极，只得将脸深深的埋在明帝衣襟里。

“宓儿，宓儿？”明帝连唤两声也不见回答，低头朝怀里坏笑道：“你这个样子好似舍不得下来，那就让朕一直抱着你罢。”

慕毓芫仰头看了一眼，看到他眼中的笑意又别过脸，“皇上说好的，莫非打算耍赖么？这么多人，还是放臣妾下来罢。”

明帝不再捉弄她，松手放开她微笑道：“朕还有许多话要跟你说，你先好好梳洗一下，等退早朝就去椒香殿找你，不准四处乱走。”回头吩咐王伏顺，“你今日不必跟朕去早朝，等会跟着泛秀宫的人送宸妃回去，然后再来回朕。”

“是。”王伏顺低头一笑，恭送皇帝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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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闲日碎花

秋意渐渐深了，树叶也开始坠落，半黄半绿铺得地上厚厚一层。这日天气回暖，慕正倚在榻上看书，隐约听得外头有人说话，遂扬声问道：“谁在外头？”

“娘娘，沐华宫那边出了点岔子。”吴连贵猛地跑进来，倒把双痕吓了一跳，不待问又补道：“原先云曦阁的陆才人小产，如今敬妃娘娘正去风鸾宫请罪呢。”

“嗯，小产？”慕毓芫放在手中书卷，淡淡问道：“怎么连怀孕都不曾听说，突然就小产了？”

“陆才人的日子停了两月，便去回禀敬妃娘娘，太医诊脉后却说并不是有喜，只是腹中积着郁气，故而生出古怪症候。谁知只吃得一副汤药，陆才人就小产了。”

慕毓芫沉思不言，吴连贵忙吩咐小宫女退下，又近身问道：“娘娘，是不是在担心着什么？”双痕在边上自语道：“这位娘娘倒也糊涂，陆才人也是沐华宫的人，如今出这样的纰，就不担心皇上责备么？”

“不知怎么，突然有些头疼。”慕毓芫抚着额头揉了两下，“吴连贵，你去把俞幼安请过来诊脉。双痕去准备些上补药，嗯，就上次皇上赏的极品雪燕，你亲自给陆才人送去。”

双痕片刻回来，问道：“娘娘，哪儿不舒服？”

“没事。”慕毓芫摇了摇头，轻声叹道：“敬妃不像是莽撞冲动的人，陆才人小产的又很奇怪，其中难保没有什么。只是一时想不出个眉目，有些头疼，让太医来瞧瞧脉也好，对外也可清净一些。”

双痕闻言点头，深以为然，“皇上今日时常留宿，别宫的娘娘们早不自在。虽说此事不与咱们相干，却怕背地里有小人生事，到底还是避开得好。”

慕毓芫淡笑道：“避不避得开，看着再说。”

“娘娘想要躲开，自然是有办法的。”双痕往茶盏续了点茶，回头笑道：“不过认真说起来，后宫里最不自在的人，一定是徐婕妤！先时她侍奉圣驾最多，如今皇上不常去沅莹阁----”

“她本就年轻，不用再说了。”慕毓芫抬手打断她，却听外面香陶禀道：“娘娘，文绣过来传话，正在门外等着。”

“双痕，我身子不大舒服，你去请文绣进来。”慕毓芫顺手拔下步摇，散着头发躺在床上，只坐懒洋洋无力之态。

文绣进来一看，忙问：“娘娘，怎么不舒服？”

慕毓芫吩咐给她赐坐，倚在软枕上淡笑道：“没什么大碍，只是早起有些伤风，已经让人去请太医，休息一下就好。”

文绣面有迟疑之色，为难道：“这可真是不巧。”

“怎么？有事尽管说。”

“也没什么，原本----”文绣叹了口气，又道：“云曦阁的陆才人小产，敬妃娘娘自请克扣半年禄米，又说自己能力不济，请辞去照料徐婕妤身孕之职。皇后娘娘被她哭诉的心烦，所以请娘娘你过去一趟。”

“是么？双痕----”慕毓芫挣扎坐起身来，招呼着双痕拿来外衫，又下榻趿上绣花鞋，扶着床沿道：“既然姐姐有事吩咐，那还是赶紧过去……”话未说完，却见吴连贵掀起帘子进来，回道：“娘娘，俞幼安请来了。”

文绣见状忙道：“娘娘身子不适，快躺下，一来二去受风更不好了。等我回去禀明皇后娘娘，拿别的主意，回头再过来说话。”

“双痕，出去送送文绣。”

待众人出去，吴连贵忙问：“娘娘，可是病得重了？”

“没事，让俞幼安偏殿坐坐回去罢。” 慕毓芫掀开锦被下床，将方才文绣的话说了一遍，看向沐华宫方向道：“她倒是会借机抽身，本宫若是过去，自然就要把烫手山芋扔过来了。如今流言不断，说徐婕妤对本宫有嫌隙，倘若真的接手此事，不知要生出多少乱子来。”

吴连贵忙道：“娘娘，不值得生气。”

“知道，不用劝我。”慕毓芫拿起桌上小银剪走到盆景前，“咔嚓”一声，绞掉一处突兀出来的逆枝，“只要不碍事，且由得她去。”

“娘娘，这件事----”吴连贵说了一半，却闻外面有响动，紧接着便是王伏顺高声传道：“皇上驾到！”于是连忙封嘴，赶着迎出去。

慕毓芫依旧躺回床上去，刚渥好被子，明帝便大步流星就走进来，“宓儿，朕听说你病了。怎么好端端的头疼起来，太医来瞧过没有？”说到此处有些动气，声调稍微提高，“那些庸医，竟然连个喜脉都看不准？朕的孩子，竟然白白给他们误掉，真不知留着他们有什么用？！”

“太医也是无心之失，何尝不想把好喜脉？”慕毓芫略微想了想，劝道：“如今徐婕妤身怀有孕，若出人命反给宫里添戾气，倒不如撵出去省事。”

“咦，你说的跟敬妃一样。”明帝神色略微惊讶，奇道：“若不是朕先见着敬妃，倒要以为你们商量好的呢。”

慕毓芫心里有事，有些微微出神。

“宓儿，怎么丢魂落魄的？”明帝眉目间很是担心，亲手掖了掖锦被，“方才太医怎么说？不如多传几个，免得一家之词又出什么纰漏。”

“没什么，只想清静歇会。”慕毓芫见他褪掉九龙金线龙靴，露出雪白薄绫蚕丝袜来，微笑止道：“谁做的袜子，做功真好。”

“你也会吃醋？朕不信。”明帝索性脱掉袜子，回头道：“难道这样还不成？让朕在旁边躺会，两个人静静说会话。”

“不行，这样更不行了。”慕毓芫顽心忽起，连连摇头道：“本来头疼眼晕的，再给皇上龙足一熏，只怕是三天也下不来床……”

明帝一怔，复又笑道：“方才你说什么？要是三天下不来床，朕可不怕，在床上陪你三天就是。”

慕毓芫脸上一烫，忙转过话题道：“陆才人怎么样？”

“哎……”明帝收敛笑意，叹道：“朕才去云曦阁看过，只是伤心得直哭，她原本不是使性子的人，倒也没说什么。”

“臣妾与她相熟，晚些让人去瞧瞧。”

“嗯，也好。”明帝在旁边合衣躺下，微微阖拢眼帘，“朕也有些累，昨天为着奏折弄到子时后，等会传膳再起来。”谁知却是真的困倦，一直睡到巳时末才醒过来，草草用过午膳，又往前面去了。

双痕去了云曦阁一趟，回来说道：“唉，陆才人还是哭得不行。也难怪，好不容易怀上，就这么给耽误了。”说着将手中盒子打开，“陆才人让我带回来的点心，说是没什么答谢娘娘，等到身子好些再来请安。”

朱漆的八角玲珑双层盒子，点心依旧是精致小巧，各色搭配都看得出来是费过心思的，慕毓芫微笑道：“看来陆才人应该无碍，此时还记得我爱吃的东西，相信不用多久就会恢复。”

经此一事，只会让她明白更多。后宫里那么多女子，哪个不拼命千般邀宠？纵使自己如今盛宠独步，何尝又不是每日如履薄冰？寻常男子尚无定心，天子恩宠又岂能恒久不衰？后宫女子熬啊熬，如花美眷熬过似水流年。熬不住的当做药渣倒掉，熬过来的早经历过九死七伤，坚持的时间长久，总会慢慢熬成金刚不坏之身。

如此想得多了，慕毓芫不禁有些心凉。耳坠间金线串珠也格外沉重，顺手摘下来撂在桌子上，蔷薇石坠子滴溜溜滚得几滚，端头金针弯若鱼钩，细珠间小若瓜子的金叶子折射着黄灿灿的霞光。怔怔看了半日，轻叹道：“双痕你去研墨，再把旧年的竹叶绢找出来，想写几个字静静心。”

“娘娘，还是和从前一样。”双痕一面找东西，一面笑道：“小的时候，娘娘总说烦心事写出来，再扔掉就好了。现在想想，还有几分道理呢。”

慕毓芫将绢纸铺开，低头拂道：“日子不论是欢喜的过，还是忧伤的过，总归还不是那么一天？既然如此，何苦做出哀戚戚的样子？”

双痕笑道：“是，娘娘有理。”

“唔，还有----”慕毓芫头也不抬，将墨玉青鸾纸镇挪好位置，“我们先不要管陆才人的事，静观其变再做打算。不过照如今看来，此事多半还会牵扯到其他人，比如沅莹阁的徐婕妤。她如今有孕在身，性子又是锋芒在外，若说此事是她做的手脚，谁又不觉得合情合理呢？”

双痕点了点头，吴连贵接着说道：“敬妃与徐婕妤嫌隙渊源颇久，若是等她生下皇子，势必会渐成力均之局。可惜徐婕妤年轻不知深浅，怕还是糊涂着，一味在皇上面前争宠，背地里得罪的人可不少。”

“罢了，咱们也只是怀疑。”慕毓芫向前瞥了一眼，思量片刻又道：“不过，上次册封礼上的事，却是清楚的很。”说到这里，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难道，本宫是她们手中的棋子么？”

“娘娘，要不要换纸？”

慕毓芫低头看了一下，想是方才情绪不稳，微青的纸上渐着些许细小墨点，抬头微笑道：“不碍事，只消等纸上墨迹晾干。双痕，去取个锦缎糊的信封过来，嗯，浆珠色的就好。”

吴连贵笑道：“娘娘，给云少爷写信呢。”

“云琅一去好几个月，多半不愿意回来。到底还是生为男儿的好，不必向闺阁女子这般，一辈子都束缚着不得出去。”慕毓芫仰脸望向窗外树枝，轻叹道：“今年似乎比去年要冷些，连树叶都落的更早几日，不知几时会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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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初雪

十月末的天气，青州竟是离奇的寒冷凛冽，天色晦暗、铅云波动，象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不远处，村子已是火光漫天，一片震耳欲聋的哭喊声。云琅长枪点地，勒马立在队伍最前面，恨恨叹道：“宇亮，咱们还是来晚了。”

郭宇亮皱眉道：“进去看看，应该还有人活着。”

村子里满目狼藉，四处尸身遍地，血流如水，加上熊熊火焰燃出映天火光，更显出悲凉伤惨的气氛。云琅翻身下马四处检查，忽觉脖颈间有些冰凉，仰头一看，天空中已然下起细雪来。眼看碎雪越下越大，于是高声道：“赶紧着些，找到受伤的人，都抬到前面破房子里！”

“云琅，我到前面去看下。”地上新雪渐厚，郭宇亮踩出一溜细长的雪坑脚印，不多时又折身回来，“眼下天色已晚，那些重伤的人走不得。此处房屋尽毁，若是把他们丢在这里，万一霍连蛮子杀回来，岂不是等死？”

几名伤者哀声不断，妇孺老弱更是冻的瑟瑟发抖，一名村妇怀抱幼儿，哭道：“大人……别丢下我们……”村民们皆是家破人亡，一时全都痛哭起来。

“别怕，都先别哭。”云琅将眼皮细雪抹去，略微思量片刻，“既然如此，咱们今夜就先驻扎在这里，待明晨天亮，再带上他们一起撤回。”将士们立时忙碌起来，先把伤者大致包扎好，又将众人挤到一处。

夜幕越发浓黑，四周逐渐寂静下去。因风雪良大，云琅怕村民睡着冻伤生病，故将火堆移到人群中，自己领着两个士兵守夜。挨到到后半夜时，郭宇亮打盹醒来，揉着惺忪睡眼上来，“云琅，该你去睡会了。”

“嗯----”云琅刚要点头，突然听得不远处有响动，顿时惊觉，忙握紧红缨长枪挥手道：“快去看看，是不是霍乱蛮子？快去！”

“将军！”远处人影渐近，原来是前方哨探的细作，急步奔过来禀道：“云将军，霍连蛮子正杀向卫村，只怕是又要放火烧村！将军，咱们要不要过去……”

“什么？！”云琅既惊且怒，一枪刺在雪地中。

近些时日，霍连部族屡屡侵犯。每次都不肯正面冲突，不断偷袭青、定二州边境村庄，大肆烧杀掠夺，致使周边村庄几乎尽毁。边境生产原本艰难，如今粮草损伤，又兼之难民人数日增，逐渐已成边境大患。

“大约有多少人？”

“人数倒不多，大概三、四百人左右……”

“那好！”云琅胸中怒火难抑，夜风寒雪也降不下温度来，“宇亮，我带五百骑兵赶去营救，没马都就不用去了。你把村民叫起来，护送他们往大营方向赶！”

郭宇亮左右看看，不少人都是伤重难耐，少数几个已快奄奄一息，无奈点头道：“那好，你千万小心一些。”

“放心，不会有事的。”云琅扬枪鞭向马腹，飞驰出去。

五百余人赶到卫村，村子里已经是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云琅一路杀进去，早被飞血溅红了双眼。霍连部众眼见抵抗不住，急急放完火便欲撤退，云琅急忙调转马头，领着骑兵杀向村尾小路。对面青年人满头扎辫、红巾束尾，身材甚是魁梧，手握一对瓜形大铜锤，大笑道：“哈哈，原来是个小白脸……”

“废话少说！”云琅大怒，一枪朝对方扑刺过去。

“呵，还蛮厉害嘛。”那青年反映也很敏捷，连忙侧身闪开，手上铜锤朝云琅重力击砸，顿时“乒乓哐当”一阵乱响，四下金光飞溅。

云琅习武多年，那青年几招下来便显困象，于是冷冷笑道：“无妄狂徒，待我切下头颅来，看你怎么胡言乱语！”长枪带着光芒横扫过去，那青年“啊”的一声，胸前划出三寸长口子，顿时身形不稳跌落下马。

云琅正要上前刺杀，却听身后杀声震天。远处黑密树林中，大队骑兵的马蹄声渐渐逼近，虽然夜间看不清，但听声音少说也有近千人。

副将一脸惶急，喊道：“将军，他们有援兵来了！”

云琅回头看那青年，虽然受伤却不急着撤退，心下更生疑惑，忙下令道：“咱们只有五百人，又受伤不少，肯定挡不住千余人围杀。看他们有备而来，咱们且退且挡，我压在后面挡一会。”

“将军，那怎么可以？！”副将不肯，策马挨近过来。

“那好，紧跟着我。”云琅来不及多言，长枪不断刺杀追来的霍连人，一路血光飞溅，顺着青冷铠甲成条流下来。眼见霍连残部要冲过来，大队人马即将赶到，云琅顾不得许多，索性向前扑杀过去。

“杀了他，杀了他！！”霍连人围拢过来，齐声高喊。

片刻之间，云琅又用长枪刺落数十人。此时手下骑兵已退出不小距离，独有副将紧跟在身边，二人渐有被困之势，霍连人吼声愈发高涨起来。

“快走！”云琅一面扑杀，一面下令。

“我不走！”副将甚是执拗，虽然身受重伤仍咬牙坚持，“将军，我陆海青虽是鲁莽之人，但却不是贪生怕死之徒。能随将军战死，虽死犹荣！”

“够了，逞什么能！”云琅大喝一声，眼见陆海青要拼死冲上去，忙上前一把抓住缰绳，大力调转马头，对准马臀就是一记长枪，“带着兄弟们回去，这是命令！”那马儿吃痛受惊，顿时撒蹄狂奔出去。

“将军……”陆海青大喊，声音渐渐跑远。

霍连大队人马赶过来，无数火把闪耀，夜空被映成妖冶的血红之色，千余人渐渐逼近围拢，欲要把云琅生生困死在当场！方才受伤的青年策马于前，显然是对方头目，旁边有人请示道：“四王子，要不要杀了他！”

“四王子？”云琅一惊，凝目朝对面看去。

霍连国乃是草原牧族，族民崇尚武力，男子自幼便要学习骑射，霍连王膝下共有三子，其中以四王子赤木达最为彪悍。此时的赤木达，虽然胸前受伤、血染红衣，气势却丝毫不减，仰起下巴笑道：“他很不错，抓活的！”

“抓活的！”霍连人大吼一声，悉数冲过来。

“呵，且来试试。”云琅一声轻笑，长枪顿地，借助枪杆弹力纵身一跃，恍似凌空飘飞一般，整个人竟从包围圈中飞出。在众人瞠目结舌之时，云琅又用枪一横，砰然掼倒一名霍连骑兵，翻身夺马，以闪电之速奔入侧旁黑暗密林。

夜间月光浅淡稀薄，阴影交错，霍连人在身后紧追不舍，情势甚是危急。云琅手上长枪不断抽打着，丝毫不敢分心。好不容易奔出密林，正要松一口气，却不得不勒马顿住，前面竟是一条破旧吊索木桥。

“哈哈，看你往哪儿逃。”赤木达追赶上来，得意大笑。

那木桥显然失修已久，年岁不少。霍连人逐渐逼过来，云琅只得跳下马，打算只身步行过去，以免马儿狂奔使得旧桥毁坏。赤木达见追之不及，怒道：“砍断绳索，不能让他跑了！”

云琅扶着摇晃的绳索，疾步飞走。偏生索桥甚长，眼见要到对面，却听“咔嚓”一声，旧桥承载不住砍伐巨力，自当中拦腰断裂。云琅用尽全力，混乱之中，抓到一条粗涩的藤条，奇Qisuu.сom书随着断桥一起撞向峡谷雪壁……

“公子，公子……”

云琅有些恍惚，不知此时身在何处。缓缓睁开眼来，自己正躺在峡谷积雪中，两山相并间，天空好似一条细长碧色绸带。想要挣扎着坐起来，谁知刚动了下，便牵扯得浑身碎裂似的疼痛，浑身竟似散架一般。

“公子，你醒了。”不远处蹲着一名蓝衣少女，握着一根人参走过来，缓缓蹲下身说道：“刚才唤你不见醒，你已经昏迷一整天了。我不懂得医疗之术，附近也没有清水可用，正想榨点人参汁给你喝。”

“姑娘----”云琅很是迷惑，问道：“昨夜我从岩壁滚下来，只当自己必死，莫非是姑娘救我一命？到底是怎么回事？”

“吃两口人参，补一补气也好。”蓝衣少女将人参拭净，撇掉参须递过去，“我只是个弱女子，哪能搭救你呢。昨天到山里采人参，迷了路，又怕晚上有豺狼虎豹，所以只好到下面避一避。然后碰巧遇到你，我看你身上伤得太重，再说也搬不动，只好在旁边守了一夜。”

云琅甚是感激，忙道：“那也多谢姑娘，不然的话----”

“呵，快吃罢。”蓝衣少女盈盈一笑，晶莹双眸好似一汪新化雪水，透着干净澄澈的气息，“等你走的动，也好回到山上去。要说起来，还多亏昨天雪大，才冻住你身上的伤口，不然……”

“大难不死，还有什么可怕？”云琅淡淡一笑，又道：“在下云琅，白云的云，琅嬛的琅。琅嬛，是古时候传说天帝藏书的地方。”

蓝衣少女眸中水波一闪，诘诘笑道：“你怎知我不懂琅嬛的意思？难道边塞女子便要蠢笨许多，书上的事就一无所知么？”

云琅大窘，忙道：“姑娘，在下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呢，我还真的不懂。”蓝衣少女低头一笑，不去看云琅被戏弄的神色，耳间银线坠子前后摇晃，“我姓沐，爹爹说我从小喜欢蓝色，所以就叫以蓝，可没有你们中原人名字复杂。”

“沐以蓝？”

郭宇亮听完介绍，饶有趣味看了一眼，在云琅床边蹲下，悄声笑道：“昨夜让我担心的要命，真后悔没跟着你留下。谁知道你小子福大命大，那样都能不死，还白白拣了了一个姑娘回来……”

“宇亮！”云琅忙高声唤了一句，喝住他道：“我们平时说笑没什么，沐姑娘可是女儿家，你在这儿少胡说八道。”

“是，是是。”郭宇亮赶忙答应，收敛神色道：“云琅，你也太肯冒险了。一遇到敌人就不要命，怎么可以独自垫后？万一，要是……”

云琅一笑，“没事，这不是回来了。”

“沐姑娘----”郭宇亮不理他，起身回笑道：“多谢你搭救云琅，还让他白吃半根人参，等会我替他买了。对了，你家在哪里？我吩咐人送你回去。”

“没什么，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沐以蓝起身站起来，弯腰去拿桌边竹篓，“你们不用去麻烦，我家并不远，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云将军！”正巧帐篷外有军士进来，禀道：“刚才京中有人来，有包东西指名给云将军，说是宫里捎带出来的。”

“一定是姐姐。”云琅笑着接过锦包，谁知那封口极牢，用力一扯，“啪嗒”掉出两个雪白小荷包。郭宇亮忙上前捡起来，上面并无花纹，只在正中绣着墨字，一个是“焦”字，一个是“孟”字，二人都不解其意。

云琅展开信笺看下去，“扑哧”一声笑出来，“姐姐说，我们两个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所以亲自做的荷包两个，一人一个。说吧，你是愿意做焦呢，还是愿意做孟？”

郭宇亮先是一怔，接着夺了“焦”字的荷包，退到帐篷口笑道：“哈哈，那我就要这个！你留着那个，慢慢做梦吧。”

沐以蓝也是一笑，“云将军受伤，自然抢不过了。”

“呵，别理他。”云琅撑着身子半坐起来，端起清茶饮了一口，又问道：“还是先让人送你回去，免得家里人担心。方才你说，你家在哪儿？”

“不远，就在卫村。”

“卫村？！”云、郭二人异口同声，相视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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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年

天色微明，稀薄晨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椒香殿内独木通梁上，数条玉色宫纱重重累累，长长尾带拖曳至地。金纹兽足双耳还缸内湃着新鲜瓜果，淡薄甜香透过帷帐，一丝一缕淡淡散开，殿内静谧得几近无声。

“宓儿……”慕毓芫仿佛听得一声轻叹，睁眼醒来微有疑惑，“皇上，怎么还没有去早朝？等会迟些，掖庭令的人又该噜苏了。”

“没事，躺着别动。”明帝翻身半支起来，俯近贴耳低笑道：“马上就是元宵节，近半个月都不用早朝，他们有事会单独禀告。”

慕毓芫往锦被里缩进些，周身裹得甚紧，“昨夜说话晚了些，倒是睡得迷糊，忘记今晚是除夕之夜。既然皇上不去上早朝，正好躺着多渥上一会。”

“嗯，朕躺着说说话。”

“说什么呢？”慕毓芫侧头想了会，将散发捋在一旁，“皇上虽有千般烦心事，可是后宫不得干政，说起来倒不方便。不如，说说小时候的事？”

“甚好，容朕想想。”明帝微微颔首，眼中有些迷蒙回忆神色，“小的时候，朕最喜欢看年夜花灯，金莲花灯、马猴灯、梅花灯、蟠桃灯，宫人总是扎出诸多花样来，所以每年都要等到子夜燃灯守岁。有一次，不小心弄翻灯里蜡烛，竟然把最大的宝台莲花灯烧毁了。”

“那----”慕毓芫轻声浅笑，问道：“皇上，当时可曾哭鼻子？”

“自然是哭了。”明帝畅然大笑，双手将慕毓芫环入怀中，“朕只跟你说起过，不安慰也就罢了，还敢来取笑？”

慕毓芫笑道：“不敢，皇上接着说罢。”

“那时候，想着要是所有花灯都是朕的，该有多好！等到如今，花灯再明再亮也无甚兴趣，倒不如小时候欢喜呢。”

慕毓芫微微一笑，“那时自然，小孩子总是心思单纯。不过皇上说起花灯，倒也很有意思。不如，我们自己来扎一盏？等到晚上，臣妾把花灯挂在寝殿内，再许上几个心愿，看来年能否实现。”

明帝甚是高兴，笑道：“何必许给花灯，对朕许不就好了。”

“啊呀！”慕毓芫忽然觉得身子一轻，人被明帝凌空抱起来，宽榻上暗紫苏织金锦被亦牵连滑下，“哧溜”一声堆累在地，月牙形花纹扭合成曼妙花样，好似一团如烟似雾的紫霞云花堆在床脚。

“宓儿，抱紧一些……”明帝话未说完，

明帝踏着绸缎往外走，宫人垂首跪了一地。慕毓芫有些窘迫，微微一挣，明帝身形不由摇晃了几下，慕毓芫不得不抱得更紧些。谁知道竟惹得明帝兴致大好，索性抱着她在殿中转起圈来，二人笑声清朗，入水波般荡漾飘散出去……

巧匠馆扎好花灯架子送来，刀器竹篾都有危险，自然不能让帝妃去做，所谓亲自动手扎花灯，也不过是描画糊纸而已。纵如此也弄得颇为繁琐，小宫女们负责铺灯纸，小太监们专门熬浆糊，认真检查过有无竹刺，又清洗好几遍晾晒起来。

六尺长的檀木黑漆镂雕长案，案上挨次放着玉镇纸、古木笔筒、香研宝墨、美人花觚等文房之物，侧首一尊白玉精雕双鱼水洗甚为精致。上身的籽白玉温莹水润，下身乃天然相接的黑石玉为底，一分为二恰到好处，沿口饰以雪莲花图案，周身纹饰繁绮的缠枝花样，水洗底部两尾墨色鱼儿栩栩如生，清水澄澈微漾，衬得鱼儿宛若在水洗中随波游弋。

“怎么，难道是舍不得用？”明帝坐在旁边研墨，望着举笔不定的慕毓芫笑道：“再好看的水洗，也不过是用来洗墨的，回头朕让人再送十个来。”

“皇上好啰嗦，用心研墨罢。”慕毓芫将玉管狼毫搁在笔架上，又嫌腕上琥珀青金石手串碍事，捋下来放在旁边，“臣妾是看着水洗中鱼儿有趣，若是墨汁下去，定然乌黑一团看不清楚了。”

明帝笑道：“你喜欢看，那就再换一个。”

慕毓芫却笑着摇摇头，又道：“可笑那做水洗之人，一定以为自己手艺妙绝，殊不知水洗中原是洗墨之物，焉有盛着清水不用的？如此看来，也是个蠢笨的人，倒是浪费绝妙手艺。”

明帝停住手中纹金墨棒，大声笑道：“宓儿的话要让工匠听见，岂不是要气得昏厥过去？天下笨人多如牛毛，咱们还是扎花灯罢。”说着用墨棒沾起墨汁滴了几下，“你先试试墨，看看是否浓淡合宜？”

慕毓芫很快将灯纸画好，极为简单的双鸭戏水图，两只俏皮青鸭，一大一小，一深一浅，浅波中水草盈绿，稀疏有致。两只青鸭并头相戏，于水中姿态颇为传神，只寥寥几笔便俨然浮凸在纸面之上。按照旧俗，双鸭戏水寓意爱侣亲密。明帝看了良久，双目中光芒闪动，“宓儿，你画的是双鸭？”

“嗯？”慕毓芫顿住手玉管，心思飘忽不定，前尘往事如溪水倒影漾开，却只淡淡笑道：“皇上问得奇怪，可不正是双鸭么。莫非是臣妾画得不好，皇上竟认不出是两只青鸭？”

“好，很好。”明帝眸色欢喜，将慕毓芫轻轻搂在怀里，握着她手中的玉笔往画上题字，手上撇捺横竖，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恩爱不疑！

恩爱不疑？慕毓芫看着画上题字，心内怅然一笑。

冬日阳光温暖明亮，多日积雪更将元徵城映得明白，偶尔有枯枝上积雪坠落，发出“啪哒”声音，间杂着细枝折断声、鸟儿啼叫声，如此意态闲闲的时光似短似长，静悄悄在铜漏水滴声中悠然溜走……

“娘娘，为何让皇上放熹妃出来？”双痕面色颇为不解，叹气道：“后宫里就数她脾气最大，好不容易清静半年，出来又要弄得鸡飞狗跳的。”

慕毓芫拨弄着双鸭花灯，淡淡说道：“难道，皇上还会囚禁她一辈子？听皇上的口风，皇后娘娘也说过这话，我再说一次也不算多。”

吴连贵捧着新茶递上来，说道：“其实熹妃虽然脾气大些，到底还是明着说话行事的人，总比背地使绊子好防些。”

日复一日，争斗永无止境。何年何月才是尽头？到底需要多少力量支撑，才能继续走下去？慕毓芫握着茶暖手，似是倦怠茫然，似是慵懒无力，“熹妃诞育皇长子和皇长女，又侍奉皇上多年，皇上对她岂能全无情意？纵使皇上不念旧情，熹妃还有政观阁官员撑腰，皇上又怎会不管不顾？如今咱们正招人怨恨，还得事事小心。”

双痕迟疑道：“可是，皇上对娘娘你……”

“皇上待本宫有几分不同，是不是？”慕毓芫抿茶润了润喉咙，接着微笑道：“君恩叵测，皇上并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与大燕朝的江山永固相比，其他的人和事又算得上什么呢？况且……”话到嘴边却说不下去，生死之间走过数遭，早已不能似青春女儿那般为情孜孜自喜。总是现在是恩宠无限，前尘往事、身后纠葛，终究还是给彼此笼上一层阴云。

皇宫里的年夜，总是象征性的东西多。将近年关的半个月，宫内几乎处处都是灯火通明，树上缠着大红宫绸，枝蔓间挂着祈福锦缎，宫墙内外都漂浮着令人眩晕的喜庆气息。为求节日喜庆之意，宫妃们大都是织金红色裘皮，放眼望去，尽是深浅不一的各色红装，元徵城内一片歌舞升平景象。

开头象征性仪式结束后，便是相对随意些。嫔妃们各自聚在一处说笑，各宫嫔妃都是珠光宝气，极尽奢华隆重打扮。不过，今夜最引人瞩目的还数徐婕妤。此时她已身怀六甲余，加上冬装厚絮，原本娇小的身形也颇为臃肿。皇后特意让人搬来长榻，许她自在倚在上面，也不用按规矩礼数，给其他娘娘们斟酒行礼等等。如此一来，其他宫妃皆有些不甚自在，纷纷疏远开去。

年下热闹，诸位皇子皇女亦在筵席之上。四公主寅雯还太小，不过三岁，因此只让奶娘抱在旁边。除此之外，还有敬妃诞育的三皇子寅祺，却也不在她身旁。只因明帝特别喜爱三皇子，便唤到身旁坐着逗笑。

盈反沸天的御花园中，慕毓芫唯独留意到熹妃一人，只见她身上一袭绛红色拈金珠大氅，格外明丽华贵，比之半年前丰腴模样清减不少。今夜只是默不言语，倒是平添几分雍容之姿，加上身旁一对娇小儿女映衬，更显出她的尊崇地位来。

总是繁华热闹，终究也与自己不相干。慕毓芫看着神情各异、争相邀宠的嫔妃，反倒生出凄凉落寞之意，便推说换衣衫透酒气离席。漫无目的随处闲走，皇宫内四处都是红灯笼罩、华纱辉映，透彻夜空的欢笑声不绝于耳。

双痕跟在旁边，小声道：“娘娘，前面是有风楼。”

有风楼因四面透风而得名，总共分为上下三层，临水而建，楼下是人工挖凿的碧澄湖，乃是夏夜赏月绝妙之处。慕毓芫扶着栏杆上楼，极目朝远处望去，夜空中悬挂着一轮皎洁新月，元徵城内华灯点点、灯火通明，远远看去好似满天星子洒落地上，闪烁着欲述无声的光芒。

夜风清幽寒凉，慕毓芫倚着朱漆栏杆坐下。眼前夜色如常，只是那相伴赏月的温润少年，却早已消散不见。双痕站得良久，忍不住上去劝道：“娘娘，夜里风大，咱们还是先回去，再到院子里赏月罢。”

“嗯，有些凉。”慕毓芫缓缓站起来，眸中似有一层氤氲水汽笼罩，却只是微微笑道：“走罢，回去赏月……”

“香陶，紫汀！”寝阁内不知道为何没有掌灯，光线幽暗朦胧，双痕朝里面唤了两声，又回头道：“娘娘慢着些，我先进去掌灯。”

穿过水晶串珠帘子，二人缓缓走进。慕毓芫被眼前景象所吸引，顿住脚步，层层重重雪色宫纱帷帐后，唯有白日双鸭吉灯亮在半空之中。四束五彩丝绦对开，将吉灯悬挂在房梁之上，橘红色光芒透出纸皮，幽幽暗暗的暖色光线向外发散晕开，整个寝阁都笼罩在朦胧光晕中。

“呵，真有意思。”双痕仰头看了会，笑道：“一定是香陶捣鬼，想着法子让娘娘开心呢。我先出去找灯，过会子再起来。”

“嗯，去罢。”

慕毓芫伸手触到吉灯，有暖意迅速传到指尖。一霎那的恍惚，那年那月，是二人一同相守的不眠之夜。汤药甚是苦涩，自己一勺一勺亲自尝试温度，小心送递过去，只是他的脸色已然苍白如纸。青花葫芦莲花瓷碗内，浓黑如墨的药汁，那是数名良医精心配制的回魂汤，却挽不回他逐渐消散的温度。泪水如雨，一点一滴全都落如药碗，那汤药也浸透咸苦味道，“啪哒”一声，碗勺跌落碎裂于地，顿时粉身碎骨！他用力最后力气张开嘴，口中却再不能言语，那是于耳畔唤过千百遍的两个字-----芫芫！

本该是撕心裂肺的痛哭，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呆若石雕的望着明黄色床帏，只是泪流如水，脚底却落地生根似的，根本法移动！静默，沉重的让人不能呼吸静默，太后颤抖着上前探悉，尖锐哭声顿时撕裂空气，“晔儿！晔儿……”紧跟着是慌乱搀扶的太监宫女们，周围的人都乱起来，自己仿佛突然失聪，居然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到眼前表情各异的人们，在大殿内模糊移动，耳畔有人惊呼，“皇后娘娘！皇后……”盲了双眼似的一黑，无边无际的黑暗袭来，将自己吞噬进去……

有滚烫的液体跌落在手背上，慕毓芫松开吉灯，反手拂面，满手水痕带着无形的巨大力量，压得她慢慢坐在地上。只能无力倚在宽阔的床梗旁边，仍凭泪水流淌，冲花嫣然动人的妆容。

良久微笑，以此阻止他人窥探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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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浓雾

正月底，窗外一片冰雪世界。殿内却是暖意融融宛如春天，台上放着一盆袖珍腊梅盆景，只听“咔嚓”几声，几处侧枝被银剪修落。明帝拈起花枝甩在地上，似是自语般轻声，“树枝太多，便不大好看了。”

“皇上，又在烦心？”慕毓芫端着缠丝水晶碟子走近，五颜六色的蜜制果脯，晶莹玉润，加上水晶碟相衬更显爽快透心。

“朕现在不想吃，放在旁边罢。”明帝随手撂下剪子，往流云长榻上一躺，仰面看着半空的雕梁画栋，“那些好王爷们，不过仗着祖上立过几分功劳，每年囤金积银还不够，如今又抱怨封地不够肥沃。京城倒是地美物博，难道也想来分一点羹尝尝？一群胆大包天的混账，都想翻天了！”

开国之初，太祖武帝曾封有五位异姓王爷，此五人都为大燕创立洒血流汗，立下过赫赫战功，后来赏无可赏，唯有赐以封地让他们自养。随着时间推移，隐患逐渐显现出来。老藩王相继逝世，年轻藩王们与皇帝交谊甚浅，手中兵权日渐强厚，颇有以封地自居为国之势，已经成为皇帝心头大患。

慕毓芫对朝事甚知，因此说道：“如今藩王们年轻，正是壮志欲酬的年纪，心高气傲，难免有些飞扬跋扈。只是操之过急，反而容易生出事端，皇上急不得，还需慢慢寻谋良策才行。”

明帝颔首笑道：“你说得不错，看来是朕烦躁了些。”

“皇上日理万机，自然劳苦……”

慕毓芫话未说完，却见外面跑进来个急慌慌的小太监，跪在门口抖道：“皇上，沅莹阁出事。徐婕妤……早产了！”

“什么？”明帝惊得坐起身来，急问道：“大人孩子可都平安？别结结巴巴的，好好说清楚了！”

“徐婕妤诞育下小公主，母女平安。”那小太监不敢抬头，垂首回道：“可是，徐婕妤说她诞育的是皇子，说是……说是让敬妃娘娘给掉包了。这会儿正哭着，说是不要公主……惠嫔娘娘也劝不住。”

“皇上----”慕毓芫听完小太监回话，心里已有计较，却只上前说道：“眼下沅莹阁必定混乱，皇上还是亲自瞧瞧，方才清楚些。”

“起驾！”明帝一脸阴沉，携着慕毓芫步出大殿。

“皇上，皇上……”徐婕妤满头青丝凌乱，勉强半倚在床沿，娇俏小脸哭得梨花带雨，泪水“啪哒啪哒”的断线似落，哽咽泣道：“皇上，臣妾明明生的是皇子啊！谁知道，呜……谁知道臣妾醒来就变成公主了。皇上，那可是你的亲骨肉，绝对不可以弄错，不然臣妾死也不瞑目……”

明帝皱着眉头，不悦道：“好了，别说不吉利的话。”

殿内挤满宫妃、太监、御医以及相关执事之人，敬妃因被牵连故而静立一旁，面上神色虽然依旧恬静，眸中却掩不住复杂之色。皇后身负辖理六宫之职，自然也要过来查问，此时与慕毓芫站在床侧，身后是各怀心思的其他嫔妃。殿中之人皆惶惶不安，唯有熹妃满脸幸灾乐祸，抿着嘴微微冷笑，只不敢上前多言而已。

明帝回头扫视屋子一圈，朝下问道：“跟前服侍的人都有谁？好生把当时情况说清楚，若有半句虚妄，统统拖出去乱棍打死！”

产婆正在侧殿候审，另有巧莲和两个小丫头，三个人像是商量好似的，一口咬定徐婕妤诞育的是皇子。徐婕妤痛哭得越发伤心，滚泪泣道：“当时姐姐不在身边，巧莲她们刚替小皇子洗完澡，敬妃娘娘就赶过来照料。臣妾怕没人乱了规矩，吩咐巧莲去寻姐姐，又有劳秋穗去给皇后娘娘报喜。再后来，臣妾脑子疼痛昏睡过去，谁知道醒过来就……”

明帝双眸中星光闪烁不定，最后在敬妃身上停留片刻，声音静凉渗人，“当时，可只有你一人在场？”

敬妃脸色已是惨白，浑身微微颤抖着，径直跪下回道：“皇上知道臣妾的为人，素来老实愚笨，怎会做出偷龙换凤之事？今日之事实属被人冤枉，还请皇上明察。”

“皇上……”徐婕妤呼天抢地的痛哭起来，朝着明帝痛声呜咽，“难道，臣妾放着亲生骨肉不要，还去要别人的孩子么？臣妾只当自己是命薄，这孩子……臣妾不要了……”

“胡说！”明帝脸色好似笼上一层寒霜，越凝越厚，“朕的骨肉是皇家血脉，岂能胡来？这件事情，一定要彻查清楚！”

后赶忙上前，劝解道：“皇上，且先消消气。”

殿内正在纷乱，却见陆才人领着小太监们押人进来，敬妃大惊失色，五花大绑的正是沐华宫的小宫女墨玉。陆才人上前行礼，回道：“臣妾听说出事，正要赶过来就撞见墨玉偷出宫门，方才从她身上搜出这个瓶子，特来交给皇上查看。”说着，冷冰冰瞥了敬妃一眼，又慢慢侧开目光。

皇后上前细看了下，忙道：“像是个药瓶，让太医瞧瞧。”

“皇上，皇上……”门口有管事太监蹑手蹑脚走进来，不敢抬头看帝后目光，结结巴巴回道：“产婆，两名产婆都已中毒死了。”

“混账！怎么看人的？”明帝脸色铁青，目光迫人。

“皇上……”一名太医赶着上来，上前禀道：“回皇上的话，瓶中装着剧毒药物五子附骨散，正是产婆所中之毒。”

众人不由轻呼起来，慕毓芫转眸看向徐婕妤，啜泣中却哀而不痛，再把事情前后联系思量，于是略微明白几分。墨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哆嗦着哭道：“那瓶子，不，不是奴婢……”

“住口！”明帝断喝一声，满脸厉色，“这毒药瓶子，分明从你身上搜出来，竟敢在朕面前抵赖，难道是陆才人污蔑你吗？来人，带下去打死！”

敬妃骇然不已，喃喃道：“皇上……”

“父皇，父皇……”殿外传来孩子哭声，三皇子跌跌撞撞跑起来，拉着明帝衣襟哭道：“父皇……寅祺以后听话读书，父皇不要责罚母妃……”敬妃泪如雨下，忙上前抱紧三皇子，母子二人哭得哽咽难言。

“皇上？” 皇后见众人皆不敢出声，只得上前询问。

明帝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出声说道：“徐婕妤产后虚弱、神智恍惚，故错将公主认成皇子，方才之事皆是误会。今后若是听到谁胡言乱语，都不必再来回朕，一律带下去处死！”众人大吃一惊，都是不可置信。

徐婕妤小声哭道：“皇上，臣妾……”

“好了，不要多言。”明帝不容她继续说下去，接着说道：“徐婕妤诞育皇女乃是喜事，著册为正四品贵人。陆才人在朕身边侍奉多年，向来贞静安分，因此一同行册，著册为正六品容华。敬妃郑氏照顾产育不周，期间多生事端，致使后宫中不得安宁，今褫夺封号，降为嫔位！”

一场偌大的风波，被皇帝轻描淡写带过去。皇六女赐名佑艴，徐贵人并无抚养子女资格，因此由惠嫔带为抚养。宫中上下都说这个女婴好命，稀里糊涂做了公主。也有说郑嫔好命的，犯下逆天之事，不过才降一级位分而已。若按先例，不被处死已算莫大天恩了。

“皇上，外面都说……”王伏顺往上看了一眼，没敢把话说完。

“够了，朕知道！”明帝回转身来，淡淡反问道：“难道，要朕把她们都处死？后宫之事，终究还是安宁为上。”

王伏顺小心陪着笑，偏生有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急忙喝斥道：“没规矩的东西！没头没脑乱跑什么？”

“回……回皇上的话。”小太监垂着头猫腰站着，战战兢兢回道：“掌折狱的史大人，派奴才来回话。今早在城西发现一具尸体，方才验明身份，正是上月遣送出宫刘太医，已经死有好几天了。”

原已平静的庸医误胎，此时又闹出风波来。明帝脸色越发不好，小太监捧上一方黑漆盒子，递上去道：“史大人让奴才把这个交给皇上，说是好似宫内之物，不敢私自隐匿，等皇上看过再做定夺。”

王伏顺赶忙上前接过，小心翼翼打开盒子，赫然躺着一枚双耳同心玉莲佩，吓得双手一抖，差点失手摔了盒子，“这，这是……”

“朕从前赏给沅莹阁时，由你亲自送过去的。怎么，如今认不出来？”明帝拈起玉佩对空看去，冷声笑道：“上次陆才人小产，说是因为刘太医误诊，那件事原本就很是蹊跷，偏生还有这块玉莲佩。”

“皇上，虽然玉佩是徐婕妤的……”

“你以为，朕糊涂了吗？”明帝一掌拍向黑漆长头书案，额上青筋微微爆起，嗓间声音好似数把冰针，“朕生气的是，她们整日绫罗绸缎穿着，琼浆玉液喝着，到底有什么不满足？整日算计来、算计去，弄得后宫一团乌烟瘴气！朕每天为国事烦心，回到后宫也没有半点清净，谁来体谅朕的辛苦？”

王伏顺不敢深劝，忙道：“皇上息怒，都是年轻主子糊涂。”

“糊涂？朕看她们精明着呢！”明帝怒极反笑，待看到桌上奏折更是烦心，“她们只知自己不痛快，朕这何尝又遂心？照此看来，还是朕太宽容她们了！”越说越是怒不可遏，用力在桌上一拂，只听“哐当”一片乱响，镇纸、水洗、笔盏、新茶盅，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皇上，龙体要紧呐。”王伏顺急得团团转，却寻不出什么劝解之语，侧眼看见窗外有白色物事落下，忙道：“皇上你看，外头雪正下的大呢。让老奴出去瞧瞧，瑞雪兆丰年啊！”

明帝凝气侧目，被那大气的白银气象所吸引，负手立在窗前极目远望，如絮的素花渐渐大起来，象是满天的绒毛在四处乱飞，素白之色铺天盖地落下，将偌大的元徵城笼罩其中，飞雪果然越下越大。

雪花带着美丽的六棱之形，在窗上却耐不住暖炉所熏，一点点融化成晶莹雪水，新糊秋香色软烟窗纱被划出更深痕迹，蜿蜒扭曲漫开，好似窗纱上随意泼洒的新画。素白之色铺天盖地落下，将偌大元徵城笼罩于其中。不论世道如何沧桑叠变，不论朝代如何更替，大自然的规律恒久不变。尘世间，芸芸众生的生老病死、喜乐哀苦，在永恒不息的天地之间，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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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镜花水月

转眼二月初，天气渐渐回暖起来。树上枝条开始吐发新芽，嫩得发黄的绿尖儿着实招人喜欢，仿佛一夜之间，春天就已经落入大地。花木扶疏的连廊之下，慕毓芫一袭新春的青白绣裙，正立于书案前写字。书案上镇着新制竹绢纸，双痕在旁边研墨，“听说徐贵人不喜欢那孩子，成天也不去看望，每次都是惠嫔娘娘抱过去给她，才勉强逗玩两下子。”

慕毓芫提笔斟酌词句，左手轻轻摁住纸角，迅疾地往下写着，似是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对着字迹端详了会，方才抬头淡笑道：“是么？其实惠嫔把孩子抱过去，跟徐贵人亲自看望有何分别？若真不心疼，为何前几日帝姬病了，却又那般焦急？”

双痕小心扇着风，好让墨迹快点干透，“宫里的人，都说这孩子好命。依我看却是有些命薄，自小便不招皇上待见，不知今后是什么格局。只是不明白，徐贵人就不怕弄巧成拙么？”

“弄巧成拙？因为生得是女儿，才有如今的事故。若是诞育的是皇子，徐贵人自然是大喜，郑嫔却有照顾不周、导致小产之罪。”慕毓芫细细叠好信纸套进锦封，细心涂着浆糊，“女子催生不顶希奇的事，宫里头御医们侯着，若有万一，最多不要孩子保大人。你别忘记了，当初咱们不也用过么。”

双痕诧异道：“那样，岂不损失大了？”

“那样的话，恐怕就没有郑嫔了。”慕毓芫迎风吸气，初春清风仍冷孜孜沁人，“阴谋迫使皇子夭折，还有她的活路吗？”

双痕吃惊抬头，“这----，真是好手段。”

慕毓芫将信封晾到一旁，接着说道：“从前，咱们都有些小觑徐贵人，她如今年纪渐长、位分渐高，若论行事倒是个人才。至于那位郑嫔娘娘，皇上留她嫔位不过为皇子着想，若不然的话，寅祺就不能由生母抚育了。郑嫔现在身悬一线，需忙着应付徐贵人和陆容华找茬，估计已是自顾不暇。”

“小姐----”双痕似想起什么来，突然问道：“郑嫔照顾徐贵人产育，都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莫非，当初就有什么深意？”

“呵，深意。”慕毓芫缓缓绽开笑容，却不再说。

“娘娘，乐楹公主驾到。”

外面话音未落，就见乐楹公主三两步走下台阶，大声嚷嚷道：“宸妃嫂嫂，你陪我出去逛逛可好？”走近看到书案上的信笺，伸手去拿，“咦，这是给谁……”突然看到上面“云琅”二字，象是烫了手，赶忙把信丢回去。

慕毓芫拾起信笺，诧异笑道：“怎么，上面有刺？”

乐楹公主脸上一红，忸怩着上来扯央求，“好皇嫂，你陪我出去玩罢。前些日子皇兄不让我进宫来，说什么整天乱跑不成体统，每天在公主府听奶娘念叨，真是闷都闷死人了。”

“新年一过，公主也大了一岁。”慕毓芫笑着拉她回殿，边走边说，“你皇兄不让你四处乱走，也是有道理的。没准，正在替你物色好驸马呢？”

“皇嫂！”乐楹公主着急起来，夺手跑出去。

“公主怎么了？”双痕自后面跟上来，探头瞧了瞧，“公主一向不拘世事，今天怎么突然害起臊来，难不成真有中意的人？”

“中意的人？”慕毓芫联想起方才情景，觉得乐楹公主甚是古怪，心中一动，莫非她喜欢上云琅不成？看云琅素日情形，对乐楹公主半分爱慕都没有。可是，乐楹公主是皇帝亲生胞妹，她若真有此意，云琅岂能有其他选择？难道也要和自己一样，一生都不能自在活着？

“娘娘----”

“没事。”慕毓芫微笑着，缓缓转过身去。在遥远的北方，同样湛蓝天空下，身在青州军营的云琅，此时正在做些什么？

“以蓝，让马儿们自在吃草，你先过来。”云琅用剑拨弄着草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猛然发现一枚陌生佩件，拾起来擦拭干净了。

不远处，有一抹爽心蓝色迎风翩飞。沐以蓝清凉浅笑走过来，拿起云琅手中佩件细看，红艳欲滴的小巧配坠，“这是霍连山上的鸡血石，再错不了。”

“大哥猜得没错，确有敌军过界查探地形。”云琅点点头，瞅了瞅鸡血坠子，“看着还不错，不如你拿着玩罢。”

“不要。”沐以蓝随手仍在地上，边走边回头，“地上捡来的东西，你也好意思拿来做人情？”她脚底下并不停留，走到远处骑上小栗子马，含笑扬着手中细鞭，“你再不跟来，我可要先回去了。”

“要不然----”云琅只说的半句，捡了坠子跟上去。

远处金红夕阳即将落山，满天彩霞好似天空打翻了颜料缸，七彩铺展，绚烂夺目的余晖美得让人惊艳。那清风也似欢快鼓动起来，马背上蓝衣女子笑颜如花，几缕柔长发丝掠过脸庞，犹如人在画中……

卫村被霍连人烧毁，沐以蓝因采药未归逃得一劫，但是家人却无此幸运，父母姊妹皆在大火中死去。转眼几个月过去，沐以蓝似乎也融入军中生活，只是偶尔安静时，眸中总会笼罩一层浅伤。云琅凝目看了一眼，上前牵马笑道：“你的马术学得倒快，没几个月，我都快追不上了。”

“那好，今天咱们比一比。”沐以蓝扬鞭欲要抽那乌稚宝马，云琅口哨响起，那马儿便撒蹄朝这边跑来，“得得”声训练有素，落住马蹄还仰天嘶鸣了一声。

云琅翻身上马骑上去，笑道：“它可不听你的话，别费力气了。”

“我不信！”沐以蓝正要落鞭下去，却猛地看前远处来人，“云琅，你看那边，好像有人过来了。”

“将军。”陆海青利索跳下马，从怀里掏出两封信来，“京城里来了两趟信差，前后脚挨着，末将不知是什么急事，所以赶着送过来。”

云琅弯腰接过两封信笺，回头朝沐以蓝笑道：“不用看，薄的必定是朝廷送的，厚的肯定是姐姐写的。”

“是么？”沐以蓝也是一笑，“看起来不少，不如到旁边坐着再看？”

云琅点点头，回头道：“陆参将，你先回去。”

一望无垠的草海，随着暮风如浪般四下起浮波动，零星开着细碎小野花，颜色甚是浅淡，稀疏明丽，更映衬出碧海的广阔无边。两匹马儿悠闲啃着草，马儿主人面对着夕阳赏景，两个人并排坐在草地上。云琅嘴里咬着一根长草，一页页翻着信纸，上面字迹很是娟秀利落，竹绢纸被霞光染出金黄色泽。

“说什么了？”沐以蓝见云琅蹙眉，不由问道。

云琅将信笺末页递过去，用手指了指最后几行，“……太医诊断已有两月身孕，一切安好，勿念！另有要事切记，圣旨近日即将送至青州，乃召汝率军回朝之意，速与兄长商议诸等事宜，切切！……”底下是些琐碎的关切之语，沐以蓝叠好信纸递回去，“原来你姐姐已有身孕，也是一件大喜事。”

“看来，另外一封不看也罢。”云琅迎风坐直起来，将信笺揣回怀中，取出一柄小刀在鸡血坠子上刻着，有些沉默不语。

沐以蓝甚是好奇，笑道：“做什么呢？”

“嗯，再送给你。”云琅吹了吹上面碎屑，将鸡血坠子递过去，刀功并不精巧，确是十二分干净利落，正中刻着一个字----蓝。

“好……”沐以蓝细细应了一声，眸色微动。

暮色悄无声息层层加重，霞光逐渐变淡，远处青烟袅袅、母唤儿归，田间农夫正收拾着回家吃饭。清风摩挲树叶，发出一阵阵“沙沙”之声，林间鸟儿鸣叫，众多声音混在一起，生出一种奇异的宁静。

“以蓝，我回去快则两月，慢则----”云琅蹙眉想了想，迅速估量大致情形一番，“慢则半年，总之，我会尽早回青州来的。如今边境上不安宁，你自己凡事小心，千万不要独自离开军营。还有----”话到嘴边却又咽回去，脸上有些烫，这比在战场杀敌何止难上千倍？

“云琅，我知道了。”沐以蓝缓缓低下头，别开目光。

云琅见她低头不语，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忙道：“呵，天色快黑透了。咱们出来时间不短，还是早些回去，免得大哥他们担心。”

远处最后一抹霞光隐匿，皎月散发光华，更微弱散碎小白点隐约透出，渐渐明亮璀璨起来。在深茶色天空下，云琅与沐以蓝少女各执缰绳，步子不急不徐，漫漫长路似是走不到尽头。一点点远去，逐渐消失在蓝黑夜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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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掐枝

延禧三年春，圣旨宣召藩王以及外省大员入京觐见，除周身护卫外，特许携带千人以下精兵良将，以参加元徵城中举办的华誓会。本朝太平盛世数载，国内兵壮民富，皇帝特旨举办此次盛会，士兵不论职位高低，均可以武艺角逐高低胜负。

西林皇家猎场内，设置跑马、射猎、摔跤、比剑等诸多项目。士兵们或彪悍、或勇猛，都是各怀一身好武艺的地方精英。加上难得如此机会，华誓会上各显身手，让皇帝看得喜笑颜开，龙心大悦！半个月的盛会，终于热热闹闹分出结果，今日皇帝亲临，是赐予获胜者奖赏的大日子。

为此次盛会之故，西林猎场特意修筑一座九重龙极筑台。筑台总体分为三层，数尺长的阔角青杠石垒成台底，上等汉白玉雕刻成柱用以围合边缘，整个筑台饰以云纹龙身为装饰，正面纂刻着两个大字----龙极，乃是皇帝御笔亲书。筑台每层都站立着表情肃然的羽林禁卫，一层层往上，最上面平台用工整六边金砖围合，正中御案之处是皇帝站立之位。

龙台之下候立着万人余兵士，其中以五位藩王领的队伍最为精锐出众，挨次看过去分别是闽东王、夏烈王、汉安王、辽王、广宁王。藩王们统领封地时间长久，并不把京城达官显贵们放在眼中，身上颇有些桀骜不驯的味道。

皇帝孤绝的站在数尺高的龙台之上，十二旒天子玉藻遮挡住真颜，嘴角一抹隐约微笑看不出喜怒，唯有玄色蹙金九龙华袍在风中掠动，一股强锐王者之气从空散下。礼仪官员开始宣读吉本，先是称颂朝内国富兵强之语，接着便是皇帝对华誓会的褒奖，底下王将兵士们整齐跪地叩拜，口中山呼万岁！象征性仪式结束后，司仪官员开始唱名，被唱到之人出列走到龙台端口，每一份赏赐都由皇帝亲自动手颁发，仪式整整持续一个时辰余。

“免！”或许是因为许久不曾开口，明帝声音里有一丝跳动，短暂音弦震动后龙台上便静默下来，比之厉声严色更让人心悸。

众人久不闻圣音，不免都有些惴惴不安，性子急的悄悄抬眼往上小觑，原来皇帝身边还站着两名少年。左边锦袍少年身着皇族服饰，眉目慵懒、与生俱来，乃是当朝天子皇弟---海陵王。右边少年一袭青色薄铠，将孱弱之气洗去不少，脸上也有些风沙吹蚀痕迹，更添一股骄傲飞扬的霸气。

听闻云大将军有外甥云琅，不仅年少善战，还是皇帝宠妃慕氏之弟，如今手里统领六万精锐之兵，号称关宁铁骑。如此说来，多半就是眼前这位少年了。只是看着模样太过秀美，众人不免觉得皇帝任人唯亲，底下略有低声窃语。

“本次华誓会精英云集，看到朝内有这么护国卫家的良材，朕心甚悦。”皇帝的声音不急不徐，略微停顿，话锋陡然一转，“朕决意给优胜者另加一项殊荣，便是编制于皇家十六卫之中，今后就在京城为朝廷效力。”此话有如炸开马蜂窝，几位藩王勃然变色，下面顿时窃窃议论不绝。

进京之时，藩王们就早有顾及，担心朝廷借机铲除地方势力。虽然此次参加华誓会的人并不多，但是藩王们带的都是精英。万一皇帝要扣留人质，五藩联合再加上地方其他大员，也可保得全身而退。谁知皇帝竟会由此旨意，看起来是在提拔地方将才，但对藩王们来说，无疑是削去左膀右臂，队伍里便有些躁动起来。

本次华誓会上，以夏烈王的兵士最出风头，还没来得及多高兴一会，就生出这等变故，率先站出列道：“皇上，将士们各自身居其职，如果全部留下来便造成空缺，地方上必定滋生动乱！”

“将士们个个都是出类拔萃，朕一个都舍不得。当然，夏烈王的担心也不无道理……”明帝见藩王们面上一松，接着往下说道：“因此朕已决定，再从朝廷中抽出良将来，好跟着你们回去历练。正好弥补上空缺，岂不是两全？”如此一来，藩王行动举措更受限制，因此各自脸色愈加不好。

“咔嚓！”场内有握剑的异动声，场内气氛一触即发！夏烈王手中剑已出鞘，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出手，汉安王部众就迅速其他藩王们包围，生生将藩王们与其下部众分离开来，场上顿时乱作一团。

龙台上的帝王微笑不语，只听整齐一致的铁甲碎步声重重传来，西林猎场迅速被内外三层黑甲铁骑围合。云琅右手一挥，训练有素的关宁铁骑整齐止步顿枪，整个西林猎场好似猎物，被装在一个巨大的黑色铁口袋之中。正午阳光明媚，黑色精铁泛出夺目光芒，好似明帝眸中冷笑，凌厉的让人周身簌簌发寒！辽王和广宁王相互对视一眼，率先上前跪呼皇帝英明，一直沉默不语闽东王也随后跪下，夏烈王眼见大势已去，亦只有跟着跪地伏拜。

“宓儿，朕回来了！”

“皇上，皇上快放我下来。”慕毓芫在半空中旋转的头晕目眩，只是却阻止不了明帝的兴奋，只好闭着眼睛喊道：“孩子，孩子……”明帝这才减缓速度放她下来，慕毓芫只觉得天旋地转站立不稳，心中恶心感觉越发强烈，捂着嘴朝下面招手，小宫女赶紧捧了个白玉菱盂上来。

“哇”的一声，慕毓芫稀里哗啦将早膳几乎吐尽，明帝见她脸色潮红不禁着急，忙道：“都怨朕方才太欢喜，忘记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现在觉得怎么样，要不要传太医过来瞧瞧？”

“不用，只是方才转得厉害，坐下来歇会就好。”慕毓芫接过清水漱口，搭着明帝的手坐在床沿，微笑道：“前面的事，臣妾也听说了。难怪皇上高兴，晚上召云琅和敏玺进宫，大家饮酒叙一叙。”

“前些日子，宓儿有身孕让朕欢喜已极，今日藩王们的事情更是高兴，近段时间真是登基后最舒畅的日子。”明帝双手环住慕毓芫腰身蹲下，将她的手覆在自己脸上，“另外，朕这几日琢磨许久，想给这孩子取了个名字。”

慕毓芫不由一笑，“十月怀胎，还要等上半年才能诞生。如今才几个月，是男是女都还不知道，皇上也太着急了。”

“朕等太久，真能不着急？”明帝抬头笑了笑，又道：“祉是幸福的意思，这个孩子是咱们的第一个孩子，就叫做佑祉罢。朕要亲自抚育他，宠他、疼他、关爱他，将来必定是最出众的皇子。”

“万一，是个女儿呢？”慕毓芫侧头看过去，微笑道：“莫非臣妾生下女儿，皇上就不欢喜么？”

“一定是皇子！”明帝将垂坠发丝握在手里，轻轻的嗅了嗅，“朕会每日都在佛前祈求，让上天赐予我们一个麟儿，将来好替朕分忧解劳。”

“嗯，想来会的。”慕毓芫往肚子上抚摸了一下，说不出是喜是忧。云鬓间发丝象是负荷不住压力，只听“哐当”一声，九连金蔓枝串珠步摇坠落于地，在光平青金阔砖上弹跳两下，落在三步开外。

底下的小宫女相距甚远，慕毓芫刚要起身就被明帝摁住，“坐着别动，让朕替你拾起来就是。”又挥退殿内所有人，拾起金步摇在手中转动，绿光与金光相互辉映，美得璀璨夺目！

到了晚间，众人齐齐聚于椒香殿。

“皇兄----”乐楹公主拉长声调，撒娇道：“你吩咐冰库的人多运点冰来，公主府里热得要命，都快要我捂出一身痱子了。”

“好了，净是胡说！”明帝本在同慕毓芫低语，闻言回头，“现在才几月天气？冬日藏冰总共那么些，都是预备夏日镇凉用的，哪有许多供你糟蹋？”见乐楹公主嘟着嘴还要反驳，又道：“你在公主府的那些淘气事，别以为朕不知道。你要那些陈冰过去，还不是做冰雕玩乐，别整天没事胡闹。”

慕毓芫扯了扯明帝衣袖，朝乐楹公主微笑道：“新近学了做蜡花的手艺，敏珊晚点一起去后头瞧瞧，比那冰雕有趣多了。”乐楹公主刚要发牢骚，却见海陵王同云琅朝这边走来，只好不再作声。

今日算是家宴，五个人共坐一张圆桌。明帝和慕毓芫相并而坐，云琅和海陵王凑在一块，独乐楹公主自己随坐。乐楹公主侧眸一瞥，云琅正在执壶斟酒，没来由的脸上一红，好在太监们已开始陆续上菜，众人说笑也没大留意。

“云琅，饮了这杯！”明帝亲自斟酒，递了过去，“你这次回来，本来该多歇息些时日。正巧你姐姐怀有身孕，时常近来探望一下，也可以多陪陪她。可惜青州那边并不安宁，所以休息半个月，还是早些回去罢。”

云琅起身接酒，一饮而尽，“是，末将明白。”

乐楹公主闷闷不乐，明帝瞧她问道：“怎么，还在闹脾气？年纪越大，脾气也跟着渐长，都是朕平时宠坏的，看你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海陵王在旁边趣道：“哈哈，说的也是。”

乐楹公主脸上涨红起来，似要恼火发作，慕毓芫忙道：“哪有做哥哥的，这样取笑妹妹？你看，敏珊脸都红了。”

明帝将脸转向云琅，半笑半真地说道：“既然没人敢娶这个公主，云琅，不如你做敏珊的驸马吧。”慕毓芫目光中笑意顿时收敛，谨慎的看着云琅，乐楹公主垂首咬着嘴唇，就连海陵王也止了笑，不知圣意虚虚实实到底如何。

云琅起身抱拳，一脸正色，“末将身在边关杀敌，生死不定，断不敢耽误公主的婚姻大事。况且心中早已立下志愿，若不平定青州动荡纷乱，绝不成家……”

“好了。”明帝淡淡打断他，嘴角复又弯起，“朕不过是句玩笑话，你还当真了？看把你吓的说这些话，边境纷乱已久，难道还要耽误你的生大事么？再说，朕的皇妹千娇万宠的，也舍不得就这么嫁出去。”

“是。”云琅抬头看了一眼，复又默默坐下。

“谁稀罕要给你了？”乐楹公主脸上撑不住，将手中酒杯一摔，“哐当”一声，酒水和碎片溅得云琅一身，“我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也不嫁给你！”

明帝断喝道：“坐下，不得无礼！”

乐楹公主吓得身子一颤，“哇”的一声哭出来，抽噎道：“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又没说要嫁他，凭什么拿我来取笑？这辈子都不嫁人还不行吗？”她从小都是被人恭维谦让着，何曾受过这等委屈？越哭越是伤心，索性掩面跑出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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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万艳同杯

三月天，正是春光明媚。

窗外几树海棠花开得妖娆，渐次渐变的紫红花朵娇小柔软，树枝花间尽是彩蝶翩翩纷飞，细腰蜜蜂上下萦绕，满院娇艳春色弥漫着整个皇宫内外。不过这一切都比不上丰光殿内的选秀盛事，即便是没有鼓乐山呼震天，亦可从欢庆悠扬的丝竹之声感受到那份热闹，不用想也是花团锦簇的繁盛景象。

“娘娘，那边已经结束了。”吴连贵近身回道：“此次入选的秀女并不多，总共留下来的只有三十六人，其中有几个指给亲王做侧妃，剩下大部分都分配给各宫娘娘，用来顶替那些年纪大的近侍。真正留在后宫给皇上的有八人，其中最出头的就是皇后娘娘的妹妹，如今册封为朱贵人，居淳宁宫。”

“嗯，是朱家五小姐佩柔罢。”皇后娘娘的亲妹妹，便是平庸些也没关系，何况还是个花朵般的美人呢？慕毓芫比划着嵌珠金镶玉指套，漫不经心的微笑，“佩柔自小就是出众的美人，也不算奇怪。”

“等会朱贵人她们就该过来请安，奴才把赏赐的东西都预备好了。”吴连贵稍微停顿了一下，“皇上似乎对选秀没什么兴趣，其余几个大都是没有位分的采女，内中只有两名才人乃是外省官员家的女儿，也不过是安抚罢了。不过……”

“唔？”慕毓芫漫不经心戴上指套，本不喜欢太过华美狰狞的东西，不过今天是要按品装扮的，勉强适应手上生硬的束缚，“到底是哪家女子，连你也吞吞吐吐？”

“另外还册封了一位谢婕妤，皇上亲赐她住在锺翎宫。”

“谢婕妤？”隐约觉得这个姓氏耳熟，慕毓芫倚着紫菀花十香软枕出神，身上藻绿色蹙金繁绣茜纱衣深浅重叠，覆掩着内里月白色云纹抹胸，如此静默无声倒似画里正在休憩的宫纱美人，唯有一双秋水明眸格外灵动。

殿外有人通传，稀薄光芒中走进几名年轻女子，似是被椒香殿内仙宫般奢华布置所震撼，愈加诚惶诚恐低垂着头，只悄无声息看着脚面往里走进。领头一名浅桃色宫装女子，眉目间与皇后依稀有几分相似，加上年轻娇憨，更显一份不胜纯真之气。然而令慕毓芫吃惊的却不是她，朱贵人身边另有一名女子，清秀恬静、眉目淡然，豁然正是昭陵郡主----谢宜华！

上次华誓会上那场大行动，若不是汉安王围合诸王镇住中心，恐怕事情不会是如此简单，论起来汉安王也算是立下头功。皇上册封昭陵郡主为婕妤，不过是帝王稳定臣子惯用的后宫之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昔日的素衣女子站在此处，慕毓芫总是感觉十分突兀。

“娘娘，娘娘？”双痕在旁边推了推慕毓芫，自己代为做主给朱贵人等赐坐，众女子都敛衽谢礼，其中几个胆怯的不敢抬头。

“佩柔，你可还记得本宫？”慕毓芫回神过来，朝朱贵人微微一笑，“最后一次见到你，还是八、九岁的小丫头，如今也出落的这般楚楚动人了。”

“当然记得，表姐你……”朱贵人的声音有种年幼女子甜软，似乎觉得不妥，红着脸改口回道：“娘娘，你是拿佩柔取笑呢。方才姐姐已经嘱咐过我，说要是闷得慌就常来泛秀宫坐坐，把没学完的琴棋书画补完。”她不过才十三、四岁的年纪，言语举止都是侯门小女儿的天真娇憨，满是出闺阁后的无限新奇。

见众女子都有些拘束，慕毓芫不过挨次问了些闲话，朝朱贵人笑道：“正好淳宁宫就在这后面，隔得也不算远，佩柔你得空就常过来。”

朱贵人笑吟吟抬起头，认真道：“到时候，表姐可别嫌烦躁。”

“呵，怎么会？”慕毓芫心内记挂着事，略微说了话，便朝众女子吩咐道：“方才你们是从咸熙宫过来的？正好郑嫔娘娘的沐华宫离这里近，等会先过去也算顺道，另外还有诏德宫的惠嫔娘娘和徐贵人，要去得地方太多不便深留你们，让双痕先送你们出去。”众女皆起身答应，跟在朱贵人身后步出殿去。

午后过了半晌，双痕进来禀道：“娘娘，谢婕妤来了。”

“谢婕妤请坐。”慕毓芫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略显削瘦的小巧脸庞，简洁干净的容貌，身上两重相叠的玉兰色纱缎宫装，如此显得太过素净，幸好衣带边缘有一溜细窄的胭脂色花线做点缀，也就无可挑剔了。

“娘娘，不如叫嫔妾小字。”话虽然是商量口吻，偏偏谢宜华用平淡语气说出，倒有几分不可辩驳。

“呵，那没有别人的时候，本宫就叫你的名字罢。”谢宜华神色一松，慕毓芫看着她那双点漆墨瞳微微一笑，“宜华，你哥哥是不是还在京城中？要说起来，此次真是替皇上分解不少烦忧，只怕皇上舍不得这么快放他回去。不如本宫找个机会，让你哥哥进宫来看看你，不然以后也难有机会再见面了。”

“嫔妾多些娘娘的好意，还是不必再增添麻烦了。”谢宜华站起身略微行礼，淡然一笑，“其实见与不见都是一般境况，既然始终是要别离，多见一面又能如何？况且皇宫内的礼数太多，只怕进来也说不上三两句。”

慕毓芫只得一笑，“也好，你想的细致。”

底下香陶捧上棋盒来，谢宜华微笑道：“自上次庆都别后已一年余，练了半年也不知有没有进展，让娘娘见笑了。”说话间已经选好白子，顺带揭开黑子盒盖，“请恕嫔妾不恭，还请娘娘先让六子。”

下得一炷香时间，慕毓芫手上落子稍顿。朝对面瞥了一眼，心里忍不住叹气，如此剔透的女子真不该入宫，又是何苦来？

“娘娘，该你落子了。”

“嗯？”慕毓芫这才发现指尖夹了一枚黑子，竟然忘记落下，“呵，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最近总有些精神恍惚，想来是怀着身孕的缘故罢。”正说着，只见双痕捧了一盅安神汤放在侧旁，“太医说要趁热喝下才好，你先看棋罢。”

“娘娘，先且别喝。”谢宜华的神色突然有些闪烁，上前阻道：“嫔妾亦曾学的一些医理，能不能让嫔妾看看这盅汤？”

自陆才人小产和徐昭仪公主掉包事件后，皇帝就对宫妃身孕的事特别留心，泛秀宫不仅加强防止意外的戒备，所有饮食汤药也是专门派人管理，每一样东西都人先用先尝过。泛秀宫的人也特别留心，这汤特意让太医检查过，内中并无红花附子等物，另还有人专门尝试过才敢呈上。不过听谢宜华这么一说，慕毓芫倒是迟疑起来，莫非这参汤里还隐藏着什么古怪么？

谢宜华仔细察看了一番，蹙眉道：“娘娘，非是嫔妾多事。此汤里面好像有两味不适合身孕之人的药材，可不可以让嫔妾尝一尝？”见慕毓芫颔首同意，勺了一点放在嘴里，似乎不能分辨便接着又尝了一勺，原本的舒展的秀眉渐渐蹙在一起，“这里面怕是有淡竹叶和石龙草，这两样东西按比例入汤就会无色无味，只是与雪参配在一起会让汤稍微发甜，因嫔妾的娘亲曾误喝过，所以对这两样东西的印象特别深刻。”

“这淡竹叶和石龙草----”慕毓芫下意识的抚着肚子，“可是堕胎之物？这里没有别人，你只管直说无妨。”

“倒不是堕胎的药，这汤药毒性并不算很强，只不过若是长期饮食就会给胎儿留下症候。”谢宜华小心的放下银勺，尽力平静语气，“将来生下来的孩子，通常都是非傻即疯…… ……娘娘！！”

慕毓芫“哇”的一声呕吐起来，宫闱之争她早就清楚，只是如此被人设计自己肚子里孩子，还是有些不能镇定下来。谢宜华握着丝绢替她擦嘴，轻声劝道：“娘娘不要太担心，不过是嫔妾的揣测而已，还要等太医验过才能断定。只是不知，娘娘饮用了多长时间？”

慕毓芫用清水漱了漱口，缓声答道：“太医院前些日子新呈上来的，大概也有小半个月了。”说到这里心中愈加难受，每天都把汤当作安胎药喝下去，将来孩子若是有什么意外，该是如何心痛？

“皇上驾到！！”殿外传来王伏顺的声音，谢宜华面色平静的坐回对面，慕毓芫也平息心绪收敛神色，抬手让人捧着方盂退下。

“宓儿----”明帝不料看到谢宜华，顿笑道：“谢婕妤？呵，原来是来下棋的。”他走到谢宜华旁边看了看，“唔，看起来这半年没少下苦功夫。这样也好，省得宸妃在这后宫里头找不到下棋之人，你的锺翎宫离这边也近，得空就常过来坐坐罢。”谢宜华起身敛衽答应下，立在侧旁。

“方才佩柔也说常来呢。”慕毓芫沉淀好平静的神色，仰脸微笑道：“如今后宫里可热闹起来了。呵，要说起来，皇上怕是要忙得不可开交呢。”

明帝轻轻捏了捏她脸颊，宠溺的一笑，“当着谢婕妤的面说这么醋性的话，亏你也不知道害臊？”对面的谢宜华含笑不语静立，明帝突然收敛了笑意，“宓儿，你的脸色好像不大好，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朕不是说过，叫你不要怕麻烦，有什么事只管传太医来就是，可不能让佑祉有什么事。”

慕毓芫招呼底下的人放好椅子，“没什么事，臣妾会注意着身体的。皇上还是先且坐下，不然谢婕妤一直站着，我们的局棋也没法下完了。”

明帝笑了笑，道：“谢婕妤坐着下棋罢。”王伏顺亲自捧茶过来，小太监又给椅子后面加了一个烟霞色锦缎靠枕，殿内顿时静默下来，只留下棋子落盘之声。

“啪！”

云琅长长舒了口气，将手中盒子往桌子一撂，自己仰面展身躺在竹制长榻上，翻来覆去，只是没法安静下来。

“盒子里是什么？”凤翼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拿着盒子掂量了一番，“看起来份量不轻，若是吃的师兄可就不客气了。”他口中取笑着，却并不打开那方锦盒，顺手放回原来的位置。

“姐姐说，让我拿着去给公主赔罪。”云琅翻身起来，叹气道：“我跟公主能有什么话说，况且我又没做错，怎么赔罪？”

前几天拒婚的事凤翼也听说过，于是说道：“乐楹公主是皇上的亲妹妹，你当着面拒绝婚事，居然没有受到责怪，可想过是为什么？”

“自然是看在姐姐的份上，皇上才饶过我。”云琅复又躺回去，看着顶上屋梁，“她是金枝玉叶又如何，难道她想嫁给谁，谁就非要娶她不可？不管这么多，等会让人把东西送过去就是，反正过几天就要回青州了。”

“你自然是要回青州的，可是你姐姐呢？”云琅闻言一顿，凤翼淡淡说道：“你让皇上和公主的脸上不好看，就这么走掉，不怕迁怒到你姐姐么？流血受伤都不怕，难道你还怕去赔个不是？就算是为你姐姐着想，也该亲自去这一趟。”

“可是-----”云琅有些泄气，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得罪了皇帝和公主，只是这等事情想起来就让人烦躁，“东西先放着，我走之前会去一趟公主府的。这个公主就知道乱发脾气，将来也不知道谁会娶她。”

“别先放着了。”凤翼起身微笑道：“师兄陪你去如何？你只消不说错话就好，我带你们去个地方，保证公主回来后再不生你的气。”

“当真？”云琅翻身跳起来，“师兄你可别反悔？公主府也不算太远，今天的天气也适合到外面去，我这就吩咐人去准备马匹出城。”他素来待人冷淡，却是极喜欢这个师兄，此刻心里早把赔罪的事丢开，只想着跟凤翼出城去策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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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花意浓

这日天气晴好，众妃请安时皇后说要出去赏花，也算是新入宫嫔妃们聚一聚，因如今后宫的嫔妃不算太多，便只在御花园内漱玉轩设了两桌花宴。漱玉轩内中布置格局也宽大，四面皆开有大幅的镂空花窗，宫人们将悬挂式花窗都支起来，几乎挖空整整半圈墙，与身在花园中也没什么分别。

因是闲散坐开并未讲究次序，朱贵人便以妹妹身份坐在皇后身边。皇后淡淡朝众嫔妃环视一圈，依旧和从前没什么变化，除了位分高几位嫔妃装束奢华一些，新入宫的几名宫妃看起来都有些千篇一律。内中唯一让人留意的便是谢婕妤，那女子并不在容貌上特别出众，却是有种隐约特别气质，能够在人群中一眼便看见她。

文绣悄悄走过来，在皇后身边耳语道：“皇上传话说批完奏章再过来，让娘娘领着大家先赏赏花，只要热闹尽兴就好。”顿了顿，抿嘴笑道：“乐楹公主在皇上那边，估摸着等会就要过来呢。”皇后也笑，知道她是想说乐楹公主聒噪，一来又该要叽叽喳喳的吵个没完。

果不其然，正说着话就见乐楹公主从仪门穿过来，让人奇怪的是今日竟然变得出奇的安静，往常身上挂的那些环佩叮当统统不见，行动间也颇有些大家闺秀的风范，文绣苦笑道：“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我不是看花眼了罢。”

皇后轻声笑道：“看来咱们的乐楹公主长大了。”前些日子乐楹公主被云琅拒婚之事后宫皆知，依她脾气起码也会吵一段时间，猛地一变倒让人十分不适应，而且看起来心情好象还很不错呢。

乐楹公主身着鹅黄的宫纱，简单大方，端端正正裣衽行礼道：“皇后娘娘，皇妹给你请安了。”见文绣满脸诧异的神色，忍不住问道：“怎么，是不是我脸上的妆花了？还是发钗没有戴正？”自己低头检查一圈衣着，“没有什么不妥啊。”

“敏珊。”皇后拉她坐下，笑道：“往常进宫十回，也见不到你认真请一次安，今天怎么变得如此规矩？”

乐楹公主被说的不好意思，起身道：“我找宸妃说话去。”正要走，忽一眼瞥见旁边的朱贵人，因见朱贵人和皇后面貌相似，恍然大悟拍手道：“我知道了，你是----”好似觉得举止不够文静，忙朝皇后询问道：“皇后嫂嫂，她是你的妹妹罢？”

“正是，说起来佩柔比你还小一岁呢。”皇后笑着扯了扯朱贵人，“佩柔，去跟敏珊说话罢。在这里陪着我倒让你闷得慌，你们到旁边逛逛也好，等皇上过来再回这边来就是，去吧。”朱贵人进宫这些时间的确有些闷，宫内的规矩又大，比不得再家唯我独尊可以随意，见到乐楹公主这么活泼也很欢喜，二人说了几句相熟起来，便撇了众人到旁边玩开。

此时慕毓芫已经将近四个月的身孕，初夏衣衫纤薄，隐约显出轻微隆起的腹部，她位分高，圣眷重，兼之怀有身孕更加衬出地位尊崇。泛秀宫的殊荣终究是独一份，诸如熹妃、惠嫔、郑嫔等人自不用说，便是不久前诞育公主的徐贵人也颇被冷落，更不用说其他位分低的宫妃了。

“宜华，我们到旁边走走罢。”慕毓芫被众人的目光扫来扫去，像是在大庭广众下被人围观一般，芒刺虽小，仍然让人觉得十分不舒服。

谢宜华微微一笑，“嗯，坐着也是闷。”

二人不知不觉走到花圃前，内中牡丹花开得正浓，宫内尤其喜欢培养富贵花儿，姹紫嫣红，各色品种争相怒放，放眼望去仿似一片花簇海洋。谢宜华俯身撂起一朵，仰面微笑道：“这花开的傻气，如此大一团最容易掉花瓣，再者味道也不算宜人，世人偏偏还说它是花中之王。”

“呵，或许是吧。”慕毓芫就近在石凳上坐下，上面垫了一方紫莹绡纱绢，“昨天有人来给本宫送千年雪参，是上好的极品，你可知道为何这么费心？”

“大部分药材都需要辅料搭配，雪参越好，其中的药效就容易散发。”谢宜华松开牡丹起身，若有所指笑道：“要是人人都这般好心，娘娘怕是吃不消吧？好在娘娘服用的时间不长，如今悄悄断下，再好生调理着也就没事了。”

慕毓芫仰面望高空看去，碧蓝澄澈的天空中点缀着雪白云朵，一群宫鸽在皇城上头自由自在的盘飞着，那是宫墙内的女子无法奢望的事情。抬手揉了揉微酸的脖子，淡笑道：“若是堕胎不过让人伤心一时，时间长久也就淡忘了。可若是生下个傻孩子，就算本宫能忍住伤心，只怕也要遭人厌弃。”话说至此，唇角笑意渐冷，“真是难为她们如此费尽心机，此番拳拳盛情，还真让人消受不起。”

谢宜华似乎叹息一声，却是微不可闻，“娘娘在玉梓县的时候，挽弓杀贼那是何等英姿？可身为女子又能如何，不论出身与心气，总也是走不出这一方天地，终其一生都不过是荒废虚度了。”末了垂首一笑，“呵，所以今生定要好好的修行，让佛珠保佑我们来生投生为男子罢。”

“呵，原来你在后悔。”慕毓芫忍俊不禁，轻声笑出来，“若是你将来身为男子，又会如何？是上战场去奋力杀敌呢，还是饱读诗书指点江山？其实你若是不入宫，要寻觅一名佳偶亦未算难得，便是不如意一些，也不至于三千佳丽分一人之宠，况且这份宠爱原就不算多。”

“三个人分和三千人分，又有什么区别？”谢宜华眸色淡然，内中一缕波光转瞬即逝，“娘娘棋艺精湛，嫔妾陪着下下棋也不错。”

慕毓芫看清那一瞬间的眼神，一时有些恍然。那年那月，另一个人用类似眼神对自己说----芫芫，朕所有的富贵荣华、无上尊崇、锦绣江山，都只求你喜欢，便是朕的性命也可以交付与你！那是少年身上所特有的无尘执念，还来不及用时间来验证，所有妄想都已经灰飞烟灭，一语成谶！

“娘娘，怎么了？”

“没事。”慕毓芫云淡风轻转过话题，微笑道：“我们慢慢走着回去，皇上估摸着该过来了。”谢宜华也不再多问，二人沉默往花园回走。

“呵，你们两个在一起呢。”明帝接过徐贵人奉上来的新茶，拨弄着茶盖笑道：“难怪找半天也不见人，原来说悄悄话去了。”回头对徐贵人微微点头，“你去坐着吃东西就好，这边有王伏顺伺候着，不必亲自操劳。”

徐贵人答应着却不离开，看着慕毓芫的肚子叹道：“娘娘是福气大的人，这肚子里怀的必定是个小皇子，不知道如何的聪慧可人呢。不象嫔妾这么命薄……”

明帝听她先头的话不住微笑，到后面却微微不快，抬头扫了一眼，“大家都正高兴着呢，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不要翻出来说了。”徐贵人勉强含笑止声，目光扫过慕毓芫的肚子，似乎有一丝莫名的得意，遂裣衽退下去。

“宓儿，可逛得累了？”明帝亲自将软枕扶好位置，淡淡笑道：“过来坐着吧。朕看你身子越发显出来，以后就少出来走动些，闷得慌便在泛秀宫内逛逛。想要什么东西只管吩咐王伏顺，或者让谢婕妤传个话，她不是常去你那下棋的么。算起来还要等上好几个月才见得到佑祉，时间这么慢，朕还真有些等不及呢。”

“见谁？”皇后在旁边没大听清楚，怔了下微笑道：“是给小皇子起的名字罢？十月怀胎，皇上再心急也只好等着了。”

慕毓芫看见皇后脸上神伤，却也不好不答话，斟酌回道：“听说寅雯近来识的不少字，前几天佩柔还说起过，果真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掌上明珠呢。”

“朕也好几天没有见着她，不如让奶娘抱出来。”明帝也笑，又道：“等会朕要考考她，若果真长进懂事许多，自然有赏赐的。”

皇后闻言点点头，侧身吩咐文绣几句，又回笑道：“这花宴不宜太晚，不然日上三竿可就热得坐不住了。只是佩柔和敏珊怎么还不回来，两个淘气的……”话未说完，只见乐楹公主慌慌张张朝这边跑来，身旁却不见朱贵人。

皇后诧异道：“佩柔呢？”

乐楹公主喘了口气，抚了抚胸道：“朱贵人在那边哭呢。我怎么劝她都不听，说什么也不肯回来，我只好跑来找你们。”她说的不清不楚，也没个头尾，弄得众人皆是莫名其妙，齐声问道：“好好的，她哭什么？”

“呸呸，真是恶心死人了。”乐楹公主皱着眉头，手舞足蹈的比划着，“我们刚到池子边玩，谁知那水底下竟然冒出一个孩子来，头泡得这么大，脸跟纸似的白刷刷，朱贵人当时就吓哭了。”

明帝朝下扫视一圈，眉宇间隐约泛着青气，“朕跟皇后过去看一下，你们都在这边等着，不必跟过去了。”起身时候拍了拍慕毓芫肩膀，不待多说已拂袖离开，皇后更是着急跟了上去。

熹妃倚着锦垫懒懒的舒展腰身，不冷不热说道：“自从宸妃进宫后，稀奇古怪的事一天比一天多，不过咱们也习惯了。这样的事委实晦气的很，还好宸妃你不过去看，要不然冲撞着什么，难免让肚子里的孩子不安生。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这后宫里还不翻了天？”

慕毓芫含笑饮着茶，淡淡朝众人看去。熹妃自是一幅看好戏的神情，郑嫔脸上平静只做没听见，徐贵人若有所思拨弄着茶，惠嫔则惴惴不安垂了头，其余诸妃也是面色各异。等的良久也不见帝后回来，底下已经窃窃私语起来，如此坐下去也不是办法，因此说道：“皇上和皇后娘娘，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了，不如都先回宫去罢。”

“依本宫看来，宸妃娘娘不光是肚子大，连架子也跟着变大不少呢。”熹妃在旁边冷笑，拉长声音说道：“你说回去，大家就回去？皇上和皇后娘娘可没说，等会若是找不着人，那该怎么办？”

慕毓芫原本是担心众人等的心焦，不料熹妃今天铆足劲的抬杠，自己不言语她倒上瘾了。眼瞅着底下宫妃皆小心观望，遂淡淡微笑道：“皇后娘娘特许本宫协理六宫，难道你也忘记了？既然朱贵人出了事，皇上和皇后娘娘一时回不来，花会多半也是赏不成的，难道让姐妹们坐到天黑么？你若是喜欢在这等候，本宫也无权干涉，只是其它姐妹想回去的，就可以先回了。”她的语气自有一种不可辨驳的威仪，况且嫔妃们谁愿看熹妃脸色，因此慕毓芫和谢宜华一走，其余人等也就跟着都散了。

慕毓芫离席却没回宫，而是先赶到凤鸾宫，却得知皇后送朱贵人回去，此刻正在淳宁宫内，只好领着双痕赶过去。进到内殿，只见皇后正在叹气，因问道：“姐姐，佩柔可还好？没吓坏罢。”

“唉，你看看佩柔的样子。”皇后脸上不无忧心，长声叹道：“一点子事就吓得哭成这样，半点事也经不起，都怪爹爹他们把她娇宠坏了。”

寝阁内犹闻嘤嘤哭声，慕毓芫朝里面看了一眼，上前携着皇后的手劝道：“佩柔她还年纪小，你我小时候不是也如此么？等她在宫里待一段日子，也就好了。”

“罢了，你也不必宽慰我。”皇后蹙眉摇头道：“佩柔的性子本宫是清楚，素来就是胆小怯懦，在家中以她独小而受尽娇宠，这丫头……”说至此声音微有哽咽，“原就不该送到宫里来，她那里受得起这般……”

“姐姐想太多了。”慕毓芫于近旁坐下，淡声说道：“认真说起来，什么样的女子才该入宫呢？如你还是如我？你自然是一心想要佩柔好，只盼给她觅得如意夫君。可是如今，既然已经进宫，与其伤感叹息，还不如好生教她些东西。”

皇后面色一凛，遂默默点了点头。

二人坐着说了会闲话，慕毓芫又陪着皇后回宫。待自己回到泛秀宫已是午后，吴连贵跑来回道：“那水里死婴也不知何人做的，听说皇上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虽然已经泡得发烂，可那上头还有未剪断的脐带，眼下徐贵人正哭得死去活来，硬生生说是自己当初诞下的皇子。”

“是么？”慕毓芫淡淡一笑，转身反问，“她并没去看，如何知道那是个男婴？这宫里头的女子，谁会蠢到如此田地？埋在哪里不好，偏偏要丢到水里给大家看到？敬妃已经降成郑嫔，难道她还不知足，逼太急只怕也讨不到好处。”

吴连贵从不见她如此动怒，劝道：“娘娘，有身孕不亦动气。”

慕毓芫也自觉有些激动，只是一想到徐贵人早上来送雪参的情景，就恨不得当场摔到她脸上去，于别的事情都可以忍让，只是想算计自己的孩子万万不能！况且瞧她今日那得意的模样，还有看着自己的肚子的眼神，她也是身为人母，何至于这般心狠手辣而且没有半分不安？

双痕捧着雪参汤进来，也不言语，全都倒进白玉方盂里，这件事瞒得十分的紧，一并连香陶和紫汀等人都不知道。每天依旧照常将汤熬好，由双痕亲自端进来倒掉，这样让对方以为中计，免得出什么新花样谋算胎儿。

吴连贵瞥了一眼，叹道：“还好谢婕妤发现的早，不然就是将那人碎尸万段，咱们也难免要遗恨终生，当真好毒辣的伎俩。”

双痕重重放下汤盅，几滴残液震出，皱着眉头厌恶的擦拭道：“若不是为这小皇子着想，我真不想再端着恶心的汤药，想想就让人忍不住动气。听说皇上还担心徐贵人哭坏身子，真是善心施舍给冬日之蛇，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慕毓芫半躺在美人身长椅上，纤长的睫毛微震，“皇上的心若有十分，那么必定放在江山上有九分，这后宫里头这么多女子，他哪有闲功夫挨个去琢磨。再者说，这些女子不论脾性如何，在皇上跟前之时，哪个不是极尽温柔体贴之能事？只怕在他眼里，个个都是花朵似的美人，如何能与虎狼蛇蝎联在一起？”

双痕叹道：“那也只有自己小心留意了。”

有清风从烟霞色的窗纱下透进来，凉丝丝的沁人，层层垂坠的莹线绡纱无声的盈动起来，慕毓芫望着窗外飘落的花瓣，淡声说道：“这后宫里的女子增减一二，怎么比得上一宗税银的丢失，一座城池的存亡？若是嫔妃们诸事都等着皇上，只怕皇上不累死也烦死，哪能事事都指望着皇上来操心。”说罢，长长舒了一口气，无限心事在胸间汹涌翻动，却合上眼帘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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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夏语默默

朦朦胧胧之间，慕毓芫感到脖颈间一阵酥痒，那柔软而灼热的触觉定是身侧的那个人，反手要拂开却被握住。皇帝在耳畔轻声笑道：“难道，你想违抗朕么？”说话间手已束拢过来，顺势将软香温玉搂在怀中，“宓儿，本月末就是你的生辰，想要朕准备些什么？只要这普天下有的，不论多难得珍贵，朕都寻来给你。”

“臣妾在想，可不可以……”慕毓芫翻身面对着明帝，目不转睛的郑重看着他，忍笑说道：“可不可以多要几样？”

“都是朕纵容的你，越发胆大。”明帝伸手钻进被窝，恨恨笑道：“还以为有什么要紧话，却是在作弄朕，今天可绝不能饶了你。”

慕毓芫生性怕痒，赶忙拉着薄纱绫被裹紧，“臣妾有身孕，皇上别闹了。”

“那好----”明帝嘴边笑意藏着一丝狡黠，那目光好似一张无形的网兜过来，俯身吻下去，含混不清的喃喃说道：“朕要……好好的惩罚你……”

“皇上……”慕毓芫一手护住腹部，那点反抗力气微不足道，“皇上别闹，当心压着臣妾的肚子……”

明帝闻言停住动作，满眼笑意叹道：“祉儿这孩子，朕反倒要让着他。将来等他长大些，定要好好教训几下。”

“做父皇的人，也好意思说这样的话？”慕毓芫掠了掠碎乱的发丝，“跟儿子吃醋的父亲，臣妾今日才算见识到。早说让你去谢婕妤那里，不然去佩柔那也行，再不然就去……”

“好了，别说了。”明帝嘴角笑意闪烁，打断她道：“别人都想着见朕一面，你却总把朕往别人怀里推，莫非半点都不想朕么？”

慕毓芫侧头一笑，“臣妾也想做一代贤妃，岂敢整日拈酸吃醋？”

明帝定睛看着那双乌黑的水眸，内中投影着自己不真切的样貌，有万千话语要告诉身旁的这个女子，淡静声音微有起伏，“宓儿，这后宫的女子个个都怕朕畏朕，费尽心思也不过是谋求于朕，只知道盼着自己独宠于一身。可是朕若真的这么做，这后宫和朝堂还能有一日平静么？她们哪个去做贤妃都可以，但是朕唯独不希望那个人会是你，朕不要你做贤妃！”

“皇上……”慕毓芫避不开那凝重目光，微微垂下头。入宫后的万般纵容，水下的那一瞬间惊魂，皇帝期许的神情让人微觉恍惚。可是前尘往事，又在无时不刻地提醒着她，反反复复被煎熬着，“皇上每日为朝事忧心烦恼，臣妾只希望能协理皇后娘娘让六宫平静些，等皇上回来能够清静的歇息片刻。后宫嫔妃哪个不想见到皇上，不管冷落哪个都不好，岂能因私心让皇上日夜陪在身边？”

“可是宓儿……”

床头顶棱上双鸭吉灯透着红润的光线，“恩爱不疑”四个字依然清晰，至少眼前这一瞬总是真实的，慕毓芫合上眼帘依偎过去，一只手捂住皇帝的嘴，“此生此世，不求皇上心中独我一人，只求永远都能待我如初。”

明帝眉间有掩饰不住的欣喜，纵使万里锦绣江山握在手，眼前这个晶莹剔透的女子亦是他真切想要的。于是用力搂住怀中人，“宓儿，朕知道了。你放心，朕今生今世绝不负于你！”

“嗯，臣妾记性很好的。”

“朕还会耍赖不成？”明帝眸中蕴着浓浓笑意，温和说道：“朕只对你说过这样的话，难道这样你还不放心？”他俯身靠着慕毓芫的肚子，修长手指无比温柔拂过，“佑祉，你母妃不相信父皇说的话呢？从今往后，父皇说的每句话你都做个见证，你母妃就不会担心了。”

“皇上是耍赖，佑祉哪里能听得懂？”

“嘘----”明帝故作郑重的仰起脸，挑眉摇头道：“你说佑祉的坏话，当心他生气在肚子里踢你，待朕好生哄哄他。”说着复低下头去，嘴里嘟嘟哝哝不知在说什么，那神情甚是执拗，颇有一丝孩子气。

经过这一闹，时光便越发快些。慕毓芫起身收拾装束，陪着明帝用过午膳，又说了会闲话，待到送走皇帝，已经是申时初了。

“娘娘，等我去扔了它。”双痕捧着一方长长的锦盒，正是前些日子徐贵人送过来的雪参，绛红色宫缎精致的裹在外头，上面刺绣着海棠富贵的繁琐花样，那盒子本身也是华贵难得，似乎要掩盖主人送物缘由。

慕毓芫上前掀开那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棵白白胖胖的雪参，未必真的是千年，但已有小儿臂粗细，连参须也是纤长饱满的----自然是雪参中的极品了。雪参握在手里是圆润微凉的触觉，掂量了几下，“如此难求的东西丢掉可惜，依旧放在卧寝里头，本宫要日日夜夜看着它，有它提醒才不会粗心大意。”双痕不敢违拗，只好不情愿的放在花枝高阁上，顺手拿个花瓶挡住。

“娘娘，郑嫔娘娘过来请安。”慕毓芫稍微迟疑了一下，吴连贵以为她不想见，请示道：“要不奴才去说娘娘在歇息，让她改日再来罢？”

慕毓芫却摇摇头，笑道：“改日和今日都是一样，宣她到侧殿侯着就是，本宫这就过去，认真说起来，也好些日子没说过话了。”

郑嫔自降低位分后装束更加清减，身上的秋香色宫装还是去年夏天的，云鬓间只插得一支双连金翅缀玉钗，余下不过是些零星的珠花。见到慕毓芫未语先盈泪，“宸妃娘娘，这宫里有人发狠要至嫔妾于死地，求娘娘救救我们母子俩，只要能看着寅祺好好长大，便是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语调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原本素净的容貌似乎愈加显得憔悴，悲悲切切中似乎另有要紧的话要说。

慕毓芫看在眼里却恍若不知，柔声劝道：“后宫被皇后娘娘调理的安静太平，姐姐如何这么多心起来？况且还有皇上做主，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娘娘年轻心善，自然如此想。只怕别人却不肯安静着，因此后宫才会有这么多的纷乱。”郑嫔苦得悲悲戚戚，半日方才止泪，“嫔妾先头因照顾徐贵人产育不周，已戴罪多日，本想安分守着寅祺过日子，谁知道前几日又生出事情。皇上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必定是动了真气，如今连寅祺想见一面也不能够，都怪嫔妾人太老实蠢笨了。”

慕毓芫心下冷笑，若是这样的女子都叫蠢笨，又哪里去找聪明人呢？情知她绝非是来找自己哭诉而已，后面必定还有别的话说，遂淡淡笑道：“皇上乃是清明之主，岂会因他人挑唆误会呢？姐姐真是太多虑了。”

郑嫔擦拭着脸上泪痕，压低声音说道：“娘娘，可还记得先前册封礼上之事？”长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听说娘娘查出锦儿做的手脚，可锦儿不过是个小宫女，若是没有人指使，怎么做得出那样的事？”

果然这才是正题，慕毓芫极力平息住内心的厌恶，佯做疑惑道：“本宫原先还以为是因为没提拔她，私下里心生怨愤，所以才做出这等蠢事。依姐姐的意思，莫非锦儿真的有什么问题？”

“听说那段时间，锦儿同诏德宫的蕊香走得近，事发哪天就去找了蕊香，回来便得了许多贵重的东西，这里头难道没有古怪么？本来嫔妾也不知道，只是宫里的小喜子跟蕊香要好，听到消息真是吓人，小喜子还因此枉送掉性命。”郑嫔的眼圈又红了，“跟着便是嫔妾，接二连三的被皇上误会，世上那里有这么凑巧的事？娘娘，后宫里有人要害我们，可不能蒙在鼓里头。”

慕毓芫竟好似呆住，默了半晌才道：“想不到，这世上还有如此狠毒之人。”突然好似想起什么，蹙眉道：“徐贵人前几日送来雪参，品质是极好的，早上却被香陶不小心摔坏了。原本还惋惜好一阵，如今倒是让人不放心。”说着朝双痕吩咐道：“没准有什么不干净的地方，还是赶紧扔掉罢。”

双痕赶忙进去取盒子，出来时却被郑嫔叫住，只道：“若专门扔出去太显眼，反而让那些人疑心察觉，不如等臣妾回去的时捎带出去，悄悄找个地方掩埋，也就不用娘娘你操心了。”

慕毓芫微微一笑，“那好，如此就有劳姐姐了。”

待郑嫔告安走后，双痕终于忍不住问道：“娘娘，郑嫔是不是想玩什么花样？那雪参给她多半要出事吧？”

“呵，你也看出来了？”慕毓芫含笑问了一句，却不多说。

双痕还要再问，却被紫汀唤了出去。原来是皇帝又赏赐东西过来，待到安排人调停妥当，回来却见谢宜华在内殿，二人正在对弈下棋。

黑白子对垒，谢宜华拈子蹙眉半日仍在犹豫，摇头淡笑道：“原先在家的时候，还只当自己进步良多，如今才知还是不够。”只听“啪”的一声，棋子已经落下，她的目光仍旧锁在上面，似乎觉得这一步下得不够满意。

慕毓芫的手指染着新鲜的蔻丹，却是极浅的绯红色，指上第三节套着枚水莹通透的渤海明玉，里头好似汪着一碧海水，“呵，你也太着急了。本宫自四岁开始学棋，每日都是当做功课苦练，那时看到黑白子就觉得头疼，心里最想去花圃掐掐花，或是去草丛捉捉虫，只想痛快玩一会。”

谢宜华笑道：“原来，娘娘小时候如此贪玩。”

“后来爹爹说，你未来夫君身边必定不只你一人。其中有能歌善舞者，有精通书画者，有饱读群书者，而你就是要学别人所有擅长的东西，且要比她们更加出色。”一枚黑子轻轻落下，几乎没怎么思索过，仿佛那棋局已经千百遍烂熟于胸，慕毓芫轻声微笑道：“你不过才学一年余，且并无人逼迫，能有如此进步已经很难得。”

“反正时间还长着，那就等十年后再抱怨罢。”谢宜华笑容从来都很淡，嘴角似乎都不曾弯过，只有一双浓黑的星眸闪烁着光芒，“难怪朱贵人整日过来学画，可惜那样的东西终究太细致，嫔妾还是陪娘娘下棋算了。”

“启禀宸妃娘娘，乐楹公主驾到。”外面传来小宫女的声音，慕毓芫侧脸向外面看去，却不见乐楹公主咋咋呼呼跑进来，于是朝谢宜华笑道：“先前在庆都时，你也曾见过敏珊，有没有觉得斯文不少？”

“嗯，有些。”谢宜华含笑抬眸，轻轻点了点头。

乐楹公主已经走进来，端端正正的裣衽行礼，“敏珊给皇嫂问安了。”探头看了看棋面，叹气道：“原来皇嫂在和谢婕妤下棋，可惜我琴棋书画样样都不会，现在想学也来不及了。”

慕毓芫略微诧异，笑道：“是么，敏珊想学什么？”

“什么都行，越多越好！”乐楹公主显得有些急切，凑近些道：“皇嫂，你说我该学点什么好呢？嗯，女红什么的就不用了。学下棋写字也太慢，不如你教我画些花花草草的，便是不十分象也不会太难看，好不好？”

“嗯？怎么突然想起这些了。”慕毓芫隐约猜出几分，含笑问道：“对了，还有没有在生云琅的气，等本宫好好的教训教训他，替你出出气可好？”

“不用了，不用了。”还没等说完，乐楹公主已经连连摆手，“我没有怪他，凤翼师兄已跟我说明白。”说得低头下去，脸上越发红起来，“总之，我不怪他就是，皇嫂你也别去责备他了。”

慕毓芫虽不清楚凤翼说过什么，但也知道必定不是云琅本意，不过总比现在就闹翻的好，况且以后的事谁能够预料呢？看起来公主不仅原谅云琅，而且大有为他苦学勤练的架势。心内只是连连叹气，却道：“嗯，只要云琅没欺负你就好。”

“没有，真的没有。”

“呵，公主着急了。”谢宜华看得有趣，也忍不住一笑。

“没有就好。”慕毓芫点了点头，又笑道：“若是有也没关系，你只管进宫来告诉皇嫂。到时候，让他到公主府给你做半年杂役。”

“那怎么行？”乐楹公主急得摆手，忽而低下头去，声音细弱蚊虫，“不过，若能与云琅在一起，我替他做杂役也可以……”脸上却愈是发红，既甜且羞，几乎与身上桃红宫装一般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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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死生契阔

一望无垠的碧草热得浓绿，令人心意烦躁的干燥气流漫漫卷来。凤翼微眯着秀长的双眼向前方眺望着，眼角细纹中亦被汗水浸得潮湿，额头和脸上的汗珠更是如珠串般成颗坠下，身上的玄色丝袍润出浓黑的斑斑点点。若在元徵城中，自然有旧年的藏冰解决炎热，不过这里却是边远的青州军营。爽澈声音在背后响起，凤翼回头看过去，一对少年壁人正并肩走过来。

“师兄，大哥昨天见到你很喜欢呢。”云琅面上笑容灿烂，一如头顶上的骄阳般明朗，“大哥反复嘱咐，一定要将你留下来。”

自己若是想走，普天下又有谁能留得住呢？凤翼却只微笑着，慕大将军的赏识并没带来丝毫喜或忧，“你们俩闲逛着，我去四周看看地形，多年不来竟然模糊了。”他轻巧纵身上马，黑马载着玄色身影跑远开去。

沐以蓝往前看去，疑惑道：“怎么，我们刚来就走了。”

“师兄素来比别人洒脱，你别放在心上。”云琅冲沐以蓝一笑，又缓缓别过脸，“总之，你们能都在我身边，便再没有不满足的了。”

沐以蓝侧头想了想，笑道：“说好回京城给我带东西，东西呢？不会忘记了罢？”

“怎么会？”云琅脱口而出，自己却觉得太过着急，从怀里掏出一串五彩晶珠撂过去，“别的东西笨重也没意思，这个是你先头想要的，看看合不合适？”

五彩珠串套在雪白手腕上，深浅五种的圆润珠串，淡黄、橘黄、金黄、血红、褐茶，分别是松塔蜡、蜜蜡、金珀、血珀、雀脑，乃是传说中的琥珀五层，珠串虽小，却是千金难寻。绚烂阳光下，珠串折射着金莹莹光线，沐以蓝看了半晌才道：“多谢，难为你费心寻来。”

“我去看看师兄，回来再找你。”云琅有几分不自在，扬鞭策马跑开，约摸往前行了三里余，便看见凤翼正站立在河边。

“云琅，你看。”凤翼指着不远处细长的淡青色线条，内中隐约有河水在翻腾，周边土壤显出赭褐色，是被兵士无数鲜血染成。

云琅轻叹道：“两国兵丁，死在这条河边不计其数，所以村民才管此河叫恨水河，若是每次都把尸身丢弃在河水里，只怕早就填成平地了。”二人一面说，一面执绳沿河行走。

此时两国暂时停火，河边亦有农家女儿洗衣物，那些深褐色大块石头，或许浸染着她们父辈兄弟的鲜血。不论生离死别如何残忍，庶民们仍然奋力挣扎着，只在衣蔽体食果腹的卑微要求上，贪图着一时半刻的安宁。几个年轻女子回头看过来，彼此嘻嘻哈哈打闹着，不时惊起一簇簇雪白水花，漫漫笑声脆若林间百灵鸟儿。

云琅朝远处瞧了瞧，取笑道：“师兄，有人看上你了。”

“怎么不说是你？”凤翼含笑打量一番，看的云琅浑身不自在起来，“你如今不再是小孩子，也学得有心思了。把自己撇得这么清，莫非怕有人吃醋？”

“哪有的事？”云琅欲辩解又觉得不妥，忙道：“京城里的事，就不要再说了。走吧，我带师兄去别处看看。”

凤翼笑着连连摇头，侧头间猛见一人慌张策马过来，忙敛笑说道：“云琅，陆海青过来了。”云琅回头时，陆海青已经下马走到近前，几乎喘息不上，急道：“将军，沐姑娘怕是出事了。”

云琅甚是吃惊，急道：“怎么回事，你快说！”

“沐姑娘的小栗马挂着彩跑回来，却不见她人，属下已经派人出去找寻。只是云将军，你要不要……”陆海青话未说完，云琅已经翻身上马，凤翼蹙眉想了会，也跟着追上了去。

“以蓝，你可千万不要出事。”云琅心中默念着，胯下的乌稚宝马似乎没有平日精神，咬牙下死力的狠抽，只希望快些、快些、再快些。

“云琅，云琅！！”凤翼的声音自马后传来，追上前道：“我们一直在河边走着，沐姑娘必定还在这边，况且陆海青已派人出去查看，不如往难行之地寻找。你且别慌，她不过是个弱女子，断然不会去太偏僻的地方。你好生想一想，你们平时常去哪里？沐姑娘可能是在附近走失，寻起来应该更容易些。”

毕竟是两国交战的边塞关隘，周围其实并没有什么景致，云琅定神想得片刻，沉声道：“以蓝从小在卫村长大，只是如今早已被烧做一团废墟，师兄你替我去看看，我要另外一个地方。”

凤翼一手拽住云琅的缰绳，硬生生将马儿拉得半立嘶鸣起来，嘱咐道：“不管人找到与否，答应师兄，天黑以前一定要回军营会合！”云琅着急点头，凤翼松手放开让他去，勒马调头反向奔出。

边关人烟稀少，地方宽阔却能够一眼收尽。峡谷中，四周除去碎石再无其他，这是当初见到沐以蓝的地方，只是如今已没有皑皑白雪。云琅不住思量，前后分开只半个时辰，按理说也去不了多远，却有些茫然没有头绪。

“以蓝，以蓝……”密林里除了云琅的寻找声，便是鸟兽的跃动声，每多喊一次便让他的心沉一分，几乎就要绝望的时候，赫然发现脚前躺着块板正的坠子，不正是自己亲手雕刻给她的坠子么？“以蓝！以蓝！！”声音一点点加大，震的林间鸟儿“扑啦”一声飞出去，接着便是羽毛划过树叶细碎声响，却仍然不闻女子声音。

天色渐渐浓黑，树叶缝隙间撒落淡薄的星月光辉，从里到外一圈圈搜寻三遍，仍旧没有见到半个影子，“以蓝----”云琅无力喃喃，喉咙间如铅块哽咽着，紧拳的手心几乎要将坠子握成碎片。

她学针线扎坏手指，同将士们一道吃苦，陪查探晒得皮肤红肿，因担心而成日吃睡不好，诸如此类种种都已是平常。这样的女子似友似伴，不无故猜疑使性子，不觉得自己付出良多，不因受苦而抱怨，心里早已认定交付此生。此次回来不过才几天，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是内心天空中的一颗明星，未必是世上最亮的那颗，光芒却足以丰盛那片未曾点亮的地方，让自己也再容不下别人。

“救命，救命……”仿佛有微不可闻的声音传来，只一声便又是寂静，云琅颤声高呼道：“以蓝，以蓝你不要怕，我这就过来找你。”因嫌树枝碍事胡乱拨开，被划破脸颊手臂也不觉疼，只是却找不到人，难道方才只是自己幻觉？

“以蓝！！！”万般希望浓聚一点的呼喊，几乎要嘶哑裂开喉咙，干枯树叶碎裂发出急促的“刺啦”声，暗地里阴影重重，透着一种稀奇古怪的诡异。可云琅惶恐的却不是这些，此刻才知自己惊恐，害怕一切还未拥有便已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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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青花白玉瓷盅跌落在地，嵌金十二扣云砖质地坚硬、光洁平滑，清脆声之后便是粉碎白片溅起，内中浓香莹黄的汤水泼散一地。宫人们都惶惶垂首，朱色蹙金广袖拂过桌面，明帝的声音冷至极点，“出去，都给朕滚出去！！”

“皇上，没事了。”慕毓芫身形臃肿不便，身上装束和头饰都已极尽清减，双层玉色绸带挽起如墨长发，侧鬓点缀一支细长的东海珠钗，尾坠细珠摇曳。

明帝稍微缓和脸色，过来扶她坐下，“她们平日争风吃醋，也就罢了。如今，竟敢算计你身上，朕绝不能容忍！”

早上朝事议到一半，便有宫人急来禀告，说三皇子误食东西腹痛。原本就让明帝心头烦，谁知到了后来，又查出雪参里藏有红花。一查再查，竟然是当初徐贵人送给宸妃的补品，只因郑嫔觉得扔掉可惜，所以才闹出此等乱子。

“皇上，臣妾并没有出事……”

“你不必替她们求情。”明帝冷漠截断，似是不愿再提起郑、徐二人，“朕也自知六宫女子众多，难免易生纷乱，只是此事绝不能轻饶！从前还有皇后替朕分忧，现如今她自己身体也不好，哪禁得起为琐碎事操心。”

慕毓芫也是叹气，又道：“臣妾如今这个样子，也帮不上皇后娘娘。况且，臣妾年纪轻也不服众，只有让皇上操心了。”

“没事，你也不用太担心朕。”明帝声音带着震动的余音，冷声道：“朕从前只顾着朝堂上的事，如今方知后宫事亦不小，少不得多分神治理一下。朕由不得她们胡来，更不能让她们伤害你和佑祉，任凭是谁也不行！”

他是三千佳丽的夫君，能有如今这份情已难得，岂敢再奢望别的？慕毓芫依偎着身旁龙袍男子，虽然温暖却不敢太依赖，低声道：“嗯，臣妾不担心。”

“怎么？”明帝俯低身子轻声相问，语气自有一种难得的温柔，“莫非，刚才朕吓着你了？宓儿你放心，朕能治理万里江山，也就能调理六宫女子。从今往后，总不让你受惊吓就是。”

这一切隐隐让慕毓芫觉得心底发痛，有湿润水珠溢出眼眸，隐忍坚韧的女子再也掌不住，许久都没有放纵自己，“若你不是你，我不是我----”无声的啜泣，喃喃低语，“那该有多好……”

----若你我皆非今身，该有多好？只是生命轮常向前，却是永无止境，芸芸众生都没有重新选择一次的权利。

“宓儿……”自是极力平静压抑的声音，仍然控制不住微微颤动，明帝别开头避过袅袅的紫檀熏烟，似乎被薄烟刺疼眼睛，“朕能等到今天，真的很欢喜。从前的事，就不要再去想了。你和我，不是还有很多以后么？”

“嗯，以后。”慕毓芫反手拂住胸口，勉力微笑道：“听太医说，有身孕的时候就容易胡思乱想，看起来果然没有错。”

“也不害羞，都是快做娘的人。”

“那旻旸你呢？”空气随着刻意的取笑稍微缓和，慕毓芫向上倾斜仰着头，那残余的泪水消散退回去，“等以后佑祉长大，臣妾就告诉他如何被你欺负，如何为你受尽委屈，还有……”

明帝深不见底的瞳仁中似有融化，连声笑道：“不知道的，都以为你是最娴静，谁知道内里却是这般不讲理。你且说说看，朕何时欺负你了？”

“嗯----”慕毓芫却是想不出来，只好一笑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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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海市蜃楼

往年夏天都要去行宫避暑，原是妃子们难得一次的出宫机会，今年却因皇后身体不适和宸妃的身孕耽搁下来。不过泛秀宫却并不炎热，皆因重修时特别设计过。椒香殿不仅是简单木麝芬芳、玲珑剔透，那墙砖每隔三尺就筑有汉白玉空柱，夏日将碎冰巧妙的塞进去以供降暑。如今慕毓芫的身孕已五月余，皇帝生怕她和胎儿受热，几乎没把整个冰库给搬过来，后来太医说此时不易过凉方才作罢。

如此还嫌不够，殿内另有九尺长芭蕉型巨轮扇从早转到晚，单是负责值班这一项的宫人就是十来个，宫殿顶上亦有小太监负责洒水散热，夏日暑气被人工摒蔽在外，若在殿中静坐不动，还略有些轻微发凉。

不过慕毓芫此刻却凉不下来，手中黄纹纸随着动作发出细小声响，乃是自青州送来的书信，轻声叹道：“云琅，怕是要闯祸了。”

双痕不知内中缘由，琢磨着劝道，“抛开娘娘你不说，皇上也是顶喜欢云少爷，偶有小失误也不打紧罢。”

“皇上喜欢他？”慕毓芫扶正软枕倚在美人榻上，几缕莹黄色流苏滑下，太过冗长便堆垒簇成一团花状，衬得主人肌肤愈加莹白，“再喜欢，那也比不过乐楹公主。”

“公主？”双痕很是疑惑，问道。

“敏珊喜欢云琅，这件事有谁不知道？”慕毓芫不禁摇了摇头，顺手将信纸撂下在桌上，“云琅信里说，他在青州认识了一位极好的姑娘，等到年下带回来，那意思自然是将来要成亲。可是，这不扇敏珊的嘴巴么？别的先且不管，这门亲事断然不会顺利办成，只怕连那姑娘的性命都要毁了。”

双痕也是皱眉，小声道：“虽说不妥，总有解决的法子罢。”

“罢了。”慕毓芫秀眉微蹙，将视线远远的洒出窗外，“咱们家的人，总该有个活得自在的。若有不是，就让我替他担待着罢。”话虽如此说，可此事不仅关系到云琅的终生幸福，中间还参杂着皇帝和公主的脸面，还得仔细筹谋一番。

殿外隐约有说话声传来，香陶扬声道：“娘娘，文绣姐姐过来传话。”近来皇后身体时常不适，按理说文绣轻易不会离开。如此郑重其事，多半是有要紧的话，慕毓芫递个眼色过去，双痕赶忙出去相迎。

文绣进来时脸色果然不大好，眼圈也有些发红，“表小姐，你定要好生劝一劝皇后娘娘，文绣在这里先给你磕头了。”说着便是“咚咚咚”一阵乱响，双痕赶忙上前将其扶住，额头上已磕出一团红印。

“起来说话，到底怎么了？”听文绣用儿时称呼，慕毓芫轻微恍惚。

“奴婢也不清楚。”文绣含泪摇头道：“皇后娘娘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原先一直将养着也还好，只是最近越发----”似乎哽咽起来，顿了顿才又说道：“奴婢总瞧着，皇后娘娘对汤药不上心，可怎么办才好？”

慕毓芫思量不出里头的缘故，只好宽慰文绣道：“皇后娘娘多半是一时心烦，日日被烟火汤药熏染着，也是难免的。你先梳洗一下，免得让皇后娘娘更添烦恼，本宫随你过去看看。”

赶到映绿堂时恰是正午，宫人们一个个好似木偶般纹丝不动，多半因为皇后常年缠病的缘故，比起泛秀宫总觉得少一份鲜活之气。慕毓芫此时比别人更怕热，额头几缕碎发已湿贴在一起，慌得宫人们都上前来，生怕她肚子里的孩子有半点闪失。

“不用这么多人。”慕毓芫搭着双痕的手摒退众人，对文绣微笑道：“你先进去跟皇后娘娘说一声，本宫慢慢走进去。”

文绣忙点点头，“是，娘娘当心些。”

不多时，内间便传出皇后宣召的声音，慕毓芫侧头说道：“你在外面侯着，不必跟进去。”见双痕有些迟疑，又道：“有事再叫你就是，一会文绣出来跟她说说话，记得多劝着她些。”双痕无法，只得止步在外。

内殿还是很清幽的，皇后半躺在梨花木大床上，素净绡纱衬得脸色愈加苍白，显得格外虚弱憔悴，文绣替她扶了扶枕头，便躬身退出去。慕毓芫在床边坐下，叹道：“姐姐，你素来不是伤风悲秋的人，何苦这般自伤？”

“没事，你不用担心。”皇后合上眼帘轻轻摇头，耳间金转珠扣玉坠子在枕头上滚动着，淡淡微笑道：“芫妹妹，难为你这个月份还亲自过来。若是受了暑气，岂不是惹得皇上又添烦恼，都怨文绣太多事了。”

“哪有那么娇嫩？”慕毓芫端茶递给皇后，柔声劝道：“总坐着也是闷，多出来走走也是好的，姐姐你不要胡思乱想，好生养着身体就是。”

“只怕，别人不那么想罢。”皇后嘴角的笑意渐收，望着窗外说道：“这一年里宫内生出不少事端，本宫身子不好，也没空认真治理一下。”

“原来姐姐是烦心这个。”慕毓芫抿茶想了想，回道：“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今日回去后我自当多上心，只是有些僭越了。”

正好朱贵人自珠帘穿进来，皇后指着旁边让她坐下，“佩柔你过来，到宸妃娘娘这边坐着，本宫有话要跟你们两个说。”

“是。”朱贵人答应走过来，却甚是生分。

“佩柔，过来坐罢。”慕毓芫朝她微微笑了笑，柔声说道：“这里没有外人，难道在姐姐们面前还要生疏么？”朱贵人低头一笑，绞着衣裙在边上坐下。

“你看看她这个样子。”皇后眉间蹙着一丝忧虑，叹气道：“这丫头自小就被爹爹娇纵着，那里知道这宫里头的艰难。如今做了皇上的妃子，还这么单纯无知，叫本宫如何放心的下？”说着拉着朱贵人的手，“佩柔，你年纪小不懂事，今后凡事都要听宸妃娘娘，记住没有？”

朱贵人细声细气，点头道：“嗯，我记住了。”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慕毓芫略微吃惊，疑惑道：“佩柔自有你照顾着，好端端的怎么如此说？你我自幼姐妹一场，有什么是彼此不清楚的，莫非姐姐对我还不放心么？”

“没事，你别多心。”皇后眼中神色复杂，勉强起身握着慕毓芫的手，“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妹妹，岂能对你们不放心？将来本宫若是去了，自然会把后宫打理清静，才好放心交给你们。这样的日子太累，实在不想再撑下去了。”

“姐姐！！”慕毓芫隐约觉察有些不妥，心底不免生出凉意，“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们，为何不说来商议一下？”一着急有些气血上涌，慌得朱贵人赶紧将起扶住。

“来人！”文绣等人闻声进来，皇后叹气道：“双痕，这个月份的日头毒辣的很，今后别让你们娘娘出来了。”双痕赶紧点头，偏生这个时候外殿小太监宣道：“沐华宫郑嫔给皇后娘娘请安。”太监的声音又细又尖，皇后面色有些烦躁，咳嗽道：“让她出去，本宫谁也不想见。”

回到椒香殿，慕毓芫摒退众人问道：“文绣怎么说？”

“文绣说大约前几日，有太医到凤鸾宫请过脉。也不知说了什么，自那以后，皇后娘娘就有些不同。”双痕面色踌躇，斟酌回道：“仿佛有些……不想用汤药的意思。”

慕毓芫没有说话，皇后的脾性她是了解的，行事虽然内敛自制，脾性却也是极好胜的，如此模样断不象她的为人。想到皇后病体虚弱的样子，不由忆起闺阁情景，那些小儿女言语不堪风吹，心底微微生出萧索之意。

“娘娘。”双痕朝外听了一下，小声道：“仿佛是谢婕妤过来了。”

“嗯，让她进来吧。”慕毓芫转身走到窗前花榻坐下，伸手拨弄花觚里面花瓣，细小水珠滚到指甲蔻丹上，好似嵌上去的水晶珠，美则美矣，只是稍纵即逝。

“娘娘好雅兴，独自一人在赏花么。”谢宜华捧着个玉黄色锦缎包袱，在对面坐下解开包袱，“娘娘瞧一瞧，若有不合适的好改。”

“难为你有心，我先替祉儿谢过了。”慕毓芫弹了弹指甲上的水珠，手里抖开一件精致的婴儿衣物。上头绣着童子抱佛手图案，彩线而织、针脚细密，童子怀中一个硕大的佛手，仿佛欲要跌落下来，“呵，不过是小孩子的东西，你也太肯费心思了。”

谢宜华徉做不以为然，拂着小衣笑道：“这些衣物，并不是送给娘娘的。嫔妾一点也不觉得辛苦，娘娘何必心疼？”

慕毓芫也是一笑，“是，都是祉儿有福气。”

“娘娘，你再瞧这个。”谢宜华取出渥在下面一顶虎头小帽，橘黄色的上好宫缎光滑莹润，顶心上缀着颗极品火珊瑚珠，“这叫双虎帽，正反看过去都是一只小老虎，上头胡须是用鲛丝抽成，不会划伤到小孩子的皮肤。”

“看你，比我还上心呢。”慕毓芫五指微张将虎帽撑开，左右旋转了会，倚花格子弹墨纹软枕笑道：“等你以后有自己的孩子，只怕就顾不上祉儿了。”

“娘娘，嫔妾不想要孩子。”谢宜华神色平淡，又道：“嫔妾年轻不懂事，自己都是瞻前不顾后的，哪里能做好娘亲呢。”

慕毓芫看了她一眼，“也是，不用太着急。”

谢宜华低头默了一会，过了片刻，抬头微笑道：“娘娘，这会日头下去了。娘娘坐着也是闷，不如嫔妾陪着娘娘出去，到外面散散心也好。”

慕毓芫看了看她，知是不愿多说方才之事，遂起身下榻道：“也好，走罢。”谢宜华赶忙上来搀扶着，到外殿带着双痕和新竹两个人，也并没有用车，只沿着小路碎碎往后走去。

此时暮色已经深重，远处隐约有细细的月牙挂在一角，零散的碎星如鱼眼般灰白无光，四周静谧无声。众人绕过未初堂往前走，只见几个宫人正在池边凉亭吹风，走近才发现是沅莹阁的人。慕毓芫顺着方向朝远处看去，那边正是皇帝和徐贵人，徐贵人仿佛解释着什么，看起来有些拉扯不清。

奶娘抱着小公主上来，行礼道：“宸妃娘娘金安，见过谢婕妤。”

“免了。”慕毓芫抬了抬手，心思如电般飞转，扶着栏杆看天自语道：“天色看起来昏沉沉的，星星夜也没几颗，不知道明日会不会下雨？”

奶娘在旁边陪笑道：“娘娘说得不错，可不正是夏日结雨的气象呢。”她是新选上来的奶娘，难得有巴结其他娘娘的机会，因此没话也寻出一筐来说，“奴婢自来就最会看天色，娘娘等着瞧，明日必定有一场大雨呢。”

“果真？”慕毓芫似乎甚是赞许，回头笑道：“最近的日子实在热的难受，你若是说准明日下雨，本宫就好好的赏你。”奶娘喜不自禁，陪笑道：“那奴婢明日就去讨娘娘的赏赐。”

慕毓芫朝远处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小公主，“佑艴真是长的招人疼爱，必定是你带的好。”那奶娘嘴里说着岂敢，面上不免有几分得色，

“可惜，本宫此时不便抱她。”慕毓芫叹了口气，侧身向谢宜华招手，“你来把公主抱过近些，让本宫细瞧瞧。小心，别闪着了。”

“是。”谢宜华应得缓慢，似在琢磨着什么。

奶娘忙把小公主递过去，谁知道谢宜华却不甚踏住裙尾，身形顿时有些摇晃，高声惊呼：“啊呀，当心公主！”吓得众人一拥而上，御花园内顿时热闹起来。

远处也已经闻声，只见徐贵人慌慌张张跑过来，急道：“怎么了？是不是艴儿掉到水里去了？”众人皆知她待公主冷淡，此时神色倒甚是意外。

谢宜华抱着小公主上前，若有所思微笑道：“公主没事，可能是耳瓶掉到水里了。”

徐贵人方才松了一口气，赶忙抱过公主，朝下喝斥道：“你们这些蠢材，都是怎么当差的？好好的瞎嚷什么！”说着顿了顿，眸色冷然朝谢宜华看去，“素来听闻谢婕妤贞静，出了名的稳重，怎么今日也如此毛躁起来？”

此话大有责备谢宜华之意，慕毓芫淡淡笑道：“谢婕妤担心小公主的安危，情急之中有些失礼也难免，贵人何必动气？”

“是。”徐贵人不便辩驳，只是扭过脸去。

“谢婕妤担心佑艴，有什么不对？”明帝的声音自后面传来，语气里含着冰冷凌人的薄冰，“你不是素来都不喜欢佑艴么，今日怎么这般着急？难道过了大半年，竟对佑艴改观了不成？”

“嫔妾----”徐贵人目光闪烁不能答话，在明帝的威仪下缓缓低头，手中抱着小公主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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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麒麟儿

自那日之后，皇帝几乎再未涉足过沅莹阁，莫说是徐贵人本人，便是惠嫔和小公主也难以见到圣面一次。众人都知诏德宫彻底颓败，因此门前愈加冷清无人。而眼前最大的事，便是泛秀宫宸妃即将产育。皇帝除却早朝，几乎日夜守在泛秀宫陪伴，御医们则轮番的侯着值夜，宫人们更是谨慎仔细，不敢出半点差错。

时下天气寒凉，泛秀宫大殿保温尤其要紧，光是半人高暖炉就有数十个，窗上垂帘也换成双层加纱，门帘子更是严严加厚。谢宜华如常每日过来请安，刚到门口就被阻挡住，吴连贵陪笑道：“宸妃娘娘胎动的厉害，产婆们已经进去准备，谢婕妤还是回宫等候好消息罢。”

“吴总管进去忙你的，不用招呼我。”待吴连贵躬身退进去，谢宜华方才缓缓步下台阶，侧首对新竹说道：“我们到附近等候着，眼下人多事乱，咱们还得帮着照看着一些才好。”

新竹点点头，又问，“主子，你在叹气？”

“哪有？是你耳朵不好用了。”谢宜华回头轻斥一句，淡笑道：“无缘无故，我为什么叹气？你跟着进宫的日子也不短，怎么还管不住自己。”

“小姐，你原本就不该进宫来。”新竹垂首迟疑着，嘟哝道：“以前在庆都自由自在多好，如今一步不能多走，一句不能多说。真不知皇宫有什么好的，也值得那么多人你争我抢，再说皇上……”

“好了。”谢宜华眼波掠过四周，淡声截道：“你果真想回庆都，我就告诉哥哥，把你接回去如何？既然在宫里，就不要多嘴多舌抱怨。”

“奴婢死也不离开小姐！”新竹听她要撵自己，急急辩解道：“只是小姐从前是什么性子，如今反倒要看别人的脸色，我心里替小姐不值。”

“傻丫头，你懂得什么是值得？”谢宜华淡淡反问一句，又道：“如今，哥哥在诸王中年纪最轻，军中亦没有威信，余下几个兄弟也帮不上。汉安王府正是多事之秋，我一个人又算的什么？况且，难道要我放任多年恩情不顾么？”

“小姐----”

“好了，不许在外面叫小姐。”谢宜华缓和些神色，朝新竹微笑道：“宸妃娘娘你是知道的，比起其他人如何？”见新竹默默点头，又道：“眼下宸妃娘娘要生产，宫里又是乱糟糟的，咱们可得看紧着些。”

“是，我知道了。”

主仆二人正要从仪门穿过，背后却传来一阵喧哗声，皇帝正要进内殿去看望待产的慕毓芫，执事太监把头磕得“咚咚”作响，却断然不肯让步。谢宜华见皇帝也有不能恣意的时候，不由轻声一笑，于是领着新竹碎步上前，“臣妾给皇上请安。”

明帝正急得心头出火，回头见她缓了缓神色，“谢婕妤平身。”侧头瞥了一眼伏地的太监，蹙眉说道：“不知宸妃在里头怎么样？偏生这些碍事的奴才不让朕进去，说什么血污之处不干净，净是胡说八道！”

周围的人战战兢兢不敢言语，谢宜华于是劝道：“宸妃娘娘素来持礼于人前，皇上执意进去，反显得为娘娘而不顾规矩。娘娘在里面也不得安生，不如由臣妾陪着在侧殿等候罢。”

明帝也知自己是关心则乱，只是此次产育非同寻常，影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若泛秀宫诞育的是公主，如何平息后宫嫔妃的争宠之心？如何镇服朝臣素来对她的针锋相对之意？如何稳定云、慕两家为朝廷誓死尽忠之勇？况且抛开这一切不管，此刻躺在里面的女子，毕竟是自己许诺相守一生的人，岂能让自己不揪心？心间万般思绪汇聚，恍似一条波涛汹涌的河流，勉励平静道：“听说，你近来棋艺大有进展，那就陪朕到旁边对弈一局。”

“是，请皇上移驾侧殿。”谢宜华微微一笑，侧身相让。

明帝如何能静心下棋，一枚枚棋子不过是胡乱放下，与其说是在对弈，倒不如说是在摆棋子玩。终于还是放下棋子，侧身对王伏顺吩咐道：“怎么还没有消息？你赶紧去那边守着，有消息就赶紧过来回禀。”他自顾自说着，思绪却早已飞到椒香殿，抬头朝谢宜华微笑道：“朕是不是太着急了？”

“宸妃娘娘福泽深厚，上苍感念皇上诚心，也必定会而庇佑她的。”谢宜华见皇帝神色稍微安定，又请示道：“臣妾不恭，这棋还是改日再下吧？”

明帝微微颔首，抬眸看向眼前的淡雅女子。她不似后宫中任何嫔妃，恩宠不喜、冷落不忧，心内恍然想到庆都之事，不由一笑。

“皇上，有什么高兴的事？”谢宜华眸光清澈若水，似乎看出些什么。

“唔？”明帝一怔，笑道：“宸妃常夸你清水出尘，朕今日仔细看了看，不想一时看得失神，果然不假。”

“是么。”谢宜华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皇上----”明帝正要再说，顶头见椒香殿小太监飞奔进来，“皇上，宸妃娘娘诞育了小皇子！是小皇子！！”殿内宫人齐刷刷跪地贺喜，明帝更是喜得说不出话，悬空的心终于归复原位，豁然起身朝椒香殿赶去。

正在收拾的产婆和宫人们措手不及，纷纷给皇帝让出路，绫罗绸缎内躺着虚脱无力的慕毓芫和粉团似的婴儿。明帝将目光锁向床上女子，俯身坐在床边，“宓儿，朕终于看到我们的祉儿了。”身旁娇小婴儿咧嘴啼哭起来，声音清澈响亮，“你看，祉儿想跟朕说几句呢。”

慕毓芫微微一笑，“呵，皇上又说傻话了。”

“朕每日盼着这个麒儿，如今能不欢喜么？”握在手心里的柔荑泛出微潮，明帝心疼的掠开她额角碎发，“祉儿不比其它的皇子，朕打算封他为永宁王，以昭示我朝江山永固无虞，万世安宁！”

“旻旸----”慕毓芫此时虽然身子乏力，心智却是极清明，“祉儿若是早早称王，其他兄弟见到他未免拘束，岂不是与兄弟们疏远？还是等他长大些，再行封王之礼也不迟。”自己岂能把孩子往风口浪尖上推，先不说后宫嫔妃如何嫉妒，只怕朝堂之上也要掀起连篇波浪，“皇上若是疼爱祉儿，今后多抽些时间教导着，也就是他的福气了。”

明帝方才不过是冲动之语，闻言也觉不妥，遂笑道：“还是你想的周全，朕就把这个名号给祉儿留着，将来自有封王之时。”思索一番又道：“今年让云琅早些回来，就算朕舍得，敏珊也不乐意，都跑来说过好几回了。”

“是，臣妾替云琅谢过。”慕毓芫想起云琅先头的书信，隐隐有些头疼，“不知为何还是有些发晕，臣妾想独自歇息一会儿。”

“嗯，好生歇息着罢。”明帝替她掖了掖锦被，三丝金线拈织的花边华贵耀眼，并蒂双开牡丹图正衬他心情，含笑柔声说道：“你且安心睡着，祉儿自有奶娘照看。朕过去跟皇后说一声，晚间再过来看你。”

待皇帝走后，慕毓芫不过略歇了会。只因心内惦记孩子，左右睡不着，因此只是闲闲躺在床上，不时看看刚出生的小皇子。椒香殿内一片欢腾喜庆，双痕怕太聒噪，遂将宫人都撵到外殿，折身进来问道：“娘娘，身子可还好？”

“嗯，没事。”慕毓芫颔首应了句，转而却想起旧事，不由微微神伤，“毕竟不是头一胎，比起生那孩子的时候，顺利多了。只是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

“娘娘，别太担心了。”双痕上来相劝，又道：“那是极妥当的地方，跟前的人都是慕家旧人，自然是不会有错。眼下快到年末，很快就有消息回来的。”

慕毓芫轻轻颔首，叹道：“皇家的孩子，出生便是注定波折，总是比不得平常人家安宁，在宫外长大倒是更好。”

“那是自然。”双痕端来一盏清茶，放在小几之上，“莫说是皇子，便是公主也有不得安宁的。比如那边的六公主，当初惠嫔一时心软留她下来，反倒露了馅，只怕将来也不会招皇上待见。徐贵人那般设计咱们，真是死有余辜！认真说起来，终究还是娘娘心软罢了。”

“她虽可恨，孩子却是无辜。”慕毓芫摇了摇头，忽听外殿有人喧哗，忙止住双痕不要再说。只听一阵轻软脚步声，小宫女禀道：“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领着文绣等人进来，先瞧了瞧小皇子，手势宛若羽毛般轻柔抚过去，怜爱中夹杂感伤，慕毓芫看得奇怪，因问道：“姐姐，出什么事了？”

“没事。”皇后不自然微笑，走到床角坐下，又侧身对文绣说道：“本宫跟宸妃单独说会话，你们都先退出去。”

“是。”文绣似在轻叹，转身默默退出。

“姐姐？”慕毓芫拨开雪色小珠帷帐，内层粉红薄纱微起涟漪，“到底有什么事不能说？为何一定要如此自伤？莫非，姐姐打算就这么独自瞒着？”

“芫妹妹……”皇后语调有些轻咽，勉强笑道：“如今你诞下祉儿，后宫里都等着给你庆贺。皇上正欢喜着，哪会有什么伤心事呢。”

“姐姐，莫非你是----”慕毓芫想到皇后无子，不免心思略动，于是指着小皇子说道：“也罢，我也劝不了你。不如把祉儿抱走，今后由姐姐亲自抚育罢。”

“傻丫头，别胡说了。”皇后淡淡一笑，只是笑意微见黯淡，“为着这个孩子，你担惊受怕多少日夜。当自己是什么，想生就生么？”

“到底是我傻，还是你傻？”慕毓芫撑着身子半坐起来，凌乱发丝无序簇成海藻团状，玉色束带松散垂下，像是捆绑不住主人心中气息，“想着孩子就不顾自己么？你我自小读的那些书，许的那些愿，今日竟丝毫没有用处？姐姐，你也太傻，怎么就不想一想自己呢？”

“你看你，还是这么肯动气。”皇后转眸看向窗外，冷风卷着残叶飞舞着，一叶一叶，预兆着寒冬即将来临。看了半日，回头淡声笑道：“如今你刚生育孩子，还不知好生保养，再这样都不敢来看你了。”

慕毓芫情知她是宽慰自己，想着再多劝未免伤感，于是说道：“既然这样，那以后我就常带祉儿过去，也有姐姐多疼他一分。”

“好，那是自然的。”皇后缓和了神色，忽而笑道：“看你的样子，倒让我想起小时候的情景。那时候自由自在，不似如今有诸多烦心事。”

慕毓芫也是惘然，轻叹道：“可惜，不能再回去。”

从前、如今、以后，这悠然而漫长、华丽而冰凉的宫墙生活，究竟何年何月才是一个尽头？时光悠然而过，生离死别、爱恨情仇，于浩瀚岁月中何其渺小？人总是无知于未来，不论将来如何，前一刻都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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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恨无常

大殿内放着架光滑可鉴的小巧桃木摇篮，鹅黄色的上等湖缎堆云般簇成团，内中雪色绡纱柔软无骨，小皇子胎发生有两个可爱漩涡，浓黑睫毛排翅似的，粉嘟嘟的小脸泛着婴儿娇红，任谁见到也忍不住想轻抚一番。

慕毓芫的指尖停留在发旋上，温柔看过去，“皇上说漩涡是承载福气的，两个便会双份福气……”忽然之间，忆起另一个粉雕玉琢的娇小婴儿，若是养在身边的话，是否已会稚声稚气的唤自己娘亲？

谢宜华正在给七皇子做着小衣，弯腰低头半日，反手揉着脖颈笑道：“祉儿生来就比别的孩子多份福气，娘娘怎么倒似担忧起来？”新竹帮忙挑着彩线，插嘴道：“看来皇上马屁拍得不准，所以才让宸妃娘娘担心呢。”

众人忍俊不禁笑起来，谢宜华放下手中的琉璃彩线，轻声斥道：“都是平时太不约束你，越来越放肆，再不听话就撵你出宫去。”

新竹垂着脑袋回道：“奴婢不敢了。”

“看你把新竹吓得，没人就让他们都随意些吧。”慕毓芫瞧着新竹一脸苦相，又笑道：“没事，你主子跟你说笑呢。”起身往紫铜鼎炉内撒了把翠屏华香，顺便舒展一下腰身，“近几日，被道贺的人闹得头疼，今儿倒是难得清闲半日……”话未说完，却见吴连贵一路小跑进来。

“娘娘，皇后娘娘不大舒服。”

谢宜华忙放下手中针线，起身道：“不如，嫔妾先回锺翎宫？”

“不用。”慕毓芫朝她摆手，又道：“既然皇后娘娘身子不大好，你也在这里，就顺道一起过去请安，省的回去再麻烦一趟。”

凤鸾宫外似乎透着紧促不安的味道，慕毓芫和谢宜华踩着小踏子下车，还未通报就见文绣亲自迎出来，口中却道：“皇后娘娘吩咐，让宸妃娘娘不必请安，回去好生照看着小皇子就好，近日都不必过来了。”

此事甚是突然，慕毓芫有些不明所以，问道：“本宫身体没什么大碍，况且都已经……”抬眸看着文绣有些迟疑，谢宜华在旁边悄悄拉道：“娘娘不如先回去，等嫔妾进去看望便是。”

正在僵持间，身后传来娇俏的女子声音，“皇后娘娘病中还担心着小皇子，宸妃娘娘莫非想辜负此番好意么？”慕毓芫回头看去，原来是沅莹阁的徐贵人，只见她掩面娇声笑道：“七皇子可是皇上的掌中宝，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好？依嫔妾说呢，宸妃娘娘还是先回去，大家都安心些。”

慕毓芫不愿与她在口头上争执，谢宜华和双痕也不想多言生事，新竹却忍不住嘟哝道：“幸灾乐祸个什么劲儿，自己也捞不到好处。”

谢宜华还未来得及呵斥，徐贵人已经陡然变了脸色，冷声怒道：“哪里调教出来的奴才，这么不懂得规矩！主子面前有你说话份么？来人……”

“慢着----”慕毓芫情知她要借机发作，新竹若是被带下去少不得要吃苦头，瞥了徐贵人一眼，淡淡出声道：“新竹不懂得规矩，就让本宫带下去好生教导她，免得今后再惹各宫娘娘们生气。”

徐贵人冷笑道：“宸妃娘娘，是要偏袒这奴才么？”

“新竹不懂规矩，徐贵人也不懂么？”慕毓芫声音里透着迫人威仪，当场诘问住徐贵人，“本宫有辖理六宫之权，乃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旨意，徐贵人若觉不公，大可向皇上禀述再做论断，不必在此大呼小叫。”

徐贵人涨红脸不能答话，惠嫔在旁边圆场道：“眼下是天寒气冻的时节，宸妃娘娘别在这风口上站着，免得惹上风寒了。”说着去扯徐贵人的衣襟，低声急道：“还不快给宸妃娘娘赔罪，你这是疯魔了么？”

“不必了，你们都进去罢。”慕毓芫转身唤人带上新竹，回头看向凤鸾宫，不禁微微蹙起眉头，不知皇后到底是何用意？左思右想，片刻间却理不出个眉目，只得乘着华盖金蓥翠羽车回宫。

初冬薄寒，皇后已从映绿堂搬回中仪殿，从正门到内殿倒比原先省下不少路程，不过半柱香功夫已赶到内殿。小宫女正在端着汤药喂过去，皇后尝得半勺，皱眉道：“不中用！都退下去。”

文绣赶忙过去服侍，谁知道慌里慌张竟把汤药撞得洒开，皇后素白的脸色已气得泛红，“你也这么笨手笨脚，跟前竟然没一个会服侍人的，都给本宫退下去。”殿内的人面面相觑，既然文绣都有了不是，别人更是不敢擅自出头。

徐贵人心里却有了计较，这位皇后多年来膝下无子，看方才的情形多半就是不待见宸妃，谁让皇上把她们母子当成心肝宝贝？自己眼下已经不招皇上厌弃，趁着机会多多巴结皇后才是正理。因此接过小宫女手中的药碗，细细吹了半日，又亲自尝了尝才送到皇后面前，盈盈笑道：“娘娘别生气，还是让嫔妾来服侍你罢。”

皇后饮了大半盏汤药，倚着软枕叹道：“难怪从前皇上总夸你心灵手巧，有玉窈你服侍着果然比别人妥帖。”

听得皇后唤自己的小字，已然是比寻常多出一份亲近，徐贵人更是觉得自己没有猜错，赶忙陪笑道：“承皇后娘娘错爱，要是不嫌弃，嫔妾就天天过来服侍娘娘。”

“你还要照顾艴儿，哪里有这个闲工夫？”

“能够服侍皇后娘娘是嫔妾的福分，怎么会不得空呢？”徐贵人原就生的娇俏，抿着嘴笑着更是显得乖巧可人，“嫔妾年纪轻不懂得照看小孩子，艴儿平日都是由姐姐照顾着，便是几日不见也是不妨事的。嫔妾情愿住在凤鸾宫，做个宫女整日服侍在皇后娘娘跟前，就是最大的造化了。”

“呵，瞧瞧这张小嘴甜的。”皇后拂着胸口咳了几声，徐贵人赶忙端过清水给她漱口，渐渐平息下来，叹道：“听你这么一说，本宫的病也就好去大半，以后得空就常来罢。你是个知人冷暖的，不比有些人眼里没有个尊卑，在本宫面前也不过是面上承情而已。”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越说越投机，惠嫔在旁边自然插不上嘴，谢宜华也若有所思的沉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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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了。”双痕小心翼翼的劝道。

“嗯。”慕毓芫心不在焉的应声，心中的疑团到现在仍然解不开，皇后不是那样爱使性子的人，况且前几天还嘱咐自己那么多话，中间到底隐藏着什么？双痕见她眉头深锁还想再劝，只听外面一阵闹哄哄的喧哗，宫人们的惊呼声，伴着急促的脚步声渐渐传进来。

“云将军！容奴才通报……”吴连贵少有高声喧嚷，慕毓芫听他语气微微疑惑，莫非是云琅私自跑回来？皇上并没有旨意宣召，擅离军营的罪名可大可小，弄不好免去官职还算事小，没准牵连性命也有可能。

走出内殿一看，果然是云琅！然而慕毓芫还来不及责备，先已被他满身灰尘和血污所震撼，难道是青州出事了？急步上前问道：“云琅，你这是怎么了？哪里受伤，快让太医过来瞧瞧……”

“姐姐……”云琅已经干裂的嘴唇只唤出这一声，千余里日夜不歇的奔波彻底席卷上来，勉强支撑意志的在至亲面前瓦解。“咚”的一声，竟然直挺挺摔倒在地，昏迷之前眼角滑落一滴热泪，溅落在光洁的青金镜砖上碎开。

浑身冷热不定，头颅中似有千万根钢针直刺进去，云琅眼前被千百种混乱的景象纠缠，各色面孔扭曲浮现出来。远处传来沐以蓝微弱的呼救声，顺着方向在黑暗中找寻过去，果然在一个废弃的狩猎陷阱中找到她，喜得声音都要撕裂开来，“以蓝……你是不是在下面？”待到微弱的肯定回答后，赶忙拨开上面碎草枯枝，二话不说纵身跳了下去。

满天繁星似乎散发出无限柔和的光芒，身上处处伤痕也不觉得疼痛，周遭一切都在星月光辉中宁静下来，真希望这一刻永远这么停留下去。

“云琅，我怕-----”

“有我呢。”搂紧了怀中女子，面对自己喜欢的人并不知如何哄劝，只有生涩的安慰道：“别怕，我们等到天亮就好了。”

“嗯。”怀中女子低低应声，纤细的削肩却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突然感觉到跌落在手臂上的湿润温度，手足无措的哄道：“以蓝，你怎么哭了？没事的，天亮我就带你出去，难道还信不过我么？”

眼前景象模糊更迭，二人同骑在乌稚宝马上狂奔，身后是偷袭的霍连人马在急促追逐着，心内暗自抱怨，不该太贪心逾越过界了。只听“嗖嗖”几声，背后数支冷箭直追过来，身后女子闷哼一声，心里急得直冒火，手中鞭子却不敢片刻怠慢，“以蓝，你是不是受伤了？”

“别停，快追上来了！！”

待到脱离危险停马察看，素蓝裙袍早被染成鲜艳紫红色，心疼的直抱怨，“你怎么这么傻？万一射中要害，你的命还要不要？”娇小雪白的脸上浮起笑容，细不可闻的声音，“那时怎能停下来呢？只要你没有事就好，我也就放心了。”也就是在这一刻，自己做下决定，不论千难万险都要呵护她一生。

一生？云琅想要大声的笑出来，无奈头疼欲裂却没有半分力气，勉强挣扎着张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姐姐柔和温暖的眼神。恍然想起先头信中写到的成亲之事，心口猛地一阵收缩，痛得几乎滴出血来，“姐姐……”艰难的吐出这两个字，再也说不下去，热泪自干枯身体中迸发出来，千万纠葛该如何讲述？

“云琅，到底怎么了？”慕毓芫知他自幼性子倔强，不愿勉强逼迫，因此说道：“皇上那里姐姐会去解释，殿外有吴连贵守着，有事只需叫唤一声就好。”

“姐姐，这个……”云琅将头垂向一边，似乎不忍再看，哆哆嗦嗦自怀中摸索出一个荷包，原本雪白的底色早已经被染成殷红，当中赫然绣着一个“焦”字！

“这是……”慕毓芫的眼中充满不可置信，这分明是当初自己绣给云琅和郭宇亮的荷包，难道那个浓眉虎眼的少年已经不在了么？轻声叹了口气，接过荷包默默转身步出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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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破梦

“什么？云琅重伤？！”明帝踏步上前抓住报信军士的衣襟，眉宇间尽是喷薄欲出的杀气，“到底是怎么回事？老老实实给朕说清楚！！”

“回皇上的话，并，并无大碍……”那军士情急之中赶紧报句平安，捂住胸口稍稍退后，“前月一场苦战激烈异常，云将军因为深入敌后被梁军包围，幸喜有慕将军和凤大人两路相援，最后总算险胜。”

“险胜？唔，那就好……”明帝喃喃自语，仿佛觉得方才人名中有个陌生的，抬眼问道：“你方才说什么凤大人，朕怎么不知道？”

“凤大人是慕大将军亲点的，若论行军策略和武艺功夫，不是末将妄言，比起云将军还要更胜一筹。”那军士面上颇有一丝得意，说着咧嘴一笑，“不过这也不奇怪，凤大人原本就是云将军的师兄，别说我们底下这些人，便是慕大将军和云将军也是赞不绝口。”

“噢？”明帝心思飞转，云琅虽然武艺将才都是上好的种子，终究还是年轻经验不足，看军士脸上仰慕之情便知所言非虚，如此说来竟然平添一员大将，因此笑道：“听你说来，这凤大人竟然是员猛将，朕也忍不住想要早些见一下。”

“回皇上的话，凤大人正在收拾青州残局，估计稍候就回来述职。因为还未面圣朝见，因此也没有封职，如此只挂着参军谋略的闲职而已。”

明帝点点头，神态已恢复平日的波澜不惊，“那好，你再把详细情况说说。”

“末将也不是很清楚，当时----”那军士锁着眉头，恨恨道：“云将军身边有位沐姑娘，事后才知道那女子乃是霍连人。当时云将军为救她而身陷敌军中，谁知道那女子竟然以匕首行刺，云将军不曾防备，被她一刀刺中……”

“什么？！”明帝刚坐下复又站起来，怒道：“什么样的天姿国色，竟然让云琅如此昏头，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郭参将和凤大人于乱马之中杀进来相救，最后----”那军士忍不住浮现悲痛，咬牙道：“最后郭参将战死于乱箭之中，尸首还是后来收拾战场才勉强找回。”

“什么叫勉强找回？”那军士只是咬牙不答，明帝恍然顿悟过来，千军万马践踏之下还能有全尸么？如此说来，那虎牙少年竟然枉死在沙场，他可是缙国老夫人最宠爱的幼孙，叫自己如何向郭家交待？然而这一切，竟然是霍连人用一名女子换来的，未免太便宜了！

“皇上，已经没事了。”王伏顺见皇帝脸色铁青，劝道：“青州到底还是胜的，云将军不也好好的活着，另外----”

“一路辛苦，先退下罢。”明帝对那军士挥袖，领着王伏顺走进内殿才问道：“有什么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惹朕不高兴。”

王伏顺低头斟酌一番，“既然青州另有大将担待着，皇上也不必太过心焦，依老奴的卑微见识，此事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好事？”明帝微微惊奇，冷笑道：“朕倒要看你吹出什么花样来。”

王伏顺的微笑颇有深意，近身道：“素闻云琅和郭宇亮交情甚笃，既然郭宇亮舍身替之一死，云琅必定对那女子恨之入骨，今后也就断掉别的念想。”

“你是说敏珊？”

“正是。”王伏顺悄声道：“乐楹公主是皇上最疼爱的妹妹，她对云琅一片痴心，皇上岂有不知道的？云琅年轻难免犯错，只要皇上和宸妃娘娘好生教导着，今后自然明白懂事，历练几年就可替皇上分忧。另外乐楹公主终身也有所托，皇上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明帝将他的话细细品味着，不论那位凤将军如何骁勇威猛，终究还是云琅更能让自己放心些，只要他对朝廷忠心不二，偶有过失又何苦再去追究？况且还有宸妃和乐楹公主夹杂在中间，身后还有云、慕两家以及朝堂旧臣，盘根错节的关系。当初执意要云琅统领青州半数兵马，朝中大臣为此争执不休，暗里多少人等着他出错，此时处罚他不是自己打嘴么？

“此事不宜宣扬出去，对外仍旧只称青州大捷。”明帝终于做下决定，补道：“另外云琅身先士卒、骁勇善战，朕要好好的嘉奖他，就让乐楹公主下嫁慕家罢。”

“是，”王伏顺笑眯眯弯腰，“老奴给皇上和公主道喜了。”

明帝豁然想起什么似的，消散的杀气重新凝聚回来，转身问道：“方才那人呢？青州回来的只他一人吧。”王伏顺唇角笑意平和，回道：“不劳皇上担心，老奴早让人领下去安排妥当，绝不会有半句妄言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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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寒光！云琅兀自一笑，那道寒光不是不能避开。以自己的身手，便是再危险些也可于千军万马中从容，只是不相信，不相信她会真的会亲手杀了自己！雪白铮亮的锋芒猛地正中胸口，心也就跟着碎裂飞散，仿佛生生被巨大的力量击穿出空洞，再也填补不回来。

“云琅小心！！”郭宇亮飞身过来将自己拉开，那抹熟悉的娇弱蓝色已被人救走，立于对面的主将大手一挥，数千支藏于暗处的飞箭如蝗虫飞来，眼睁睁看着掩护自己的少年变成刺猬倒下。

“云琅……”郭宇亮气若游丝，鲜血已经红透了身上的战袍，想要翻动姿势看看身下的人都已不能够，“回去转告我的家人，说我……辜负了他们的期望，没能建功立业……”

自己想要翻身起来，却被郭宇亮用最后的力气止道：“不要动…… ……凤师兄就快要赶过来，等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小，“敏珊她太任性，你替我好好照顾她……”

“宇亮！！”杀意陡然勃聚蹦出，满天的怒气让自己杀红了眼，一路向前竟然冲入敌军腹部，身上不知道裂出多少口子，渐渐被飞溅红雾遮迷双眼，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惊喊声也不那么分明，但毕竟不比江湖较量，一个人武功再好也不可能抵挡千军。几近绝望之时，师兄仿佛是从天而降一般，利剑斩断铺天而来的箭雨，且战且退才将自己从死神身边拉回来。

可是，如何去面对枉死的同袍？手中拽着郭宇亮遗留下的血荷包，只身策马自青州向京城狂奔，唯有皇宫中那簇永存的温暖才可安抚自己。一路上不吃不喝的飞奔，马儿早累死在京城之外，顾不上周身伤口迸裂和宫人们的惊呼，终于倒在椒香殿冰冷生硬的青金镜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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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公主慢点！”乐楹公主顾不上身后宫人的叫唤，心急如焚赶到慕府，不待下人行礼便抓着人急急问道：“云琅在哪里？他在哪里？”小丫头被拽的直哆嗦，慌忙领着她往云琅的卧房奔去。

今晨听说云琅私自回来，乐楹公主还没来得及高兴，接着就听说他身受重伤，她自来娇生惯养着长大，听得重伤二字便以为是要死，吓得连哭都忘记了。走之前凤翼说云琅必定会回来寻自己，却不想是这么个状况，一阵风似的赶了过来。

“云琅！”乐楹公主脱口而出，映入眼帘的少年已经收拾干净，只是神色却是自己从未看到过的憔悴，方才全凭一股勇气闯进来，此时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云琅，你没事吧？我----”云琅恍若未闻，只是怔怔看着顶上的房梁，床榻边的米粥滚出浓浓的香气，侧旁侍女拿着勺子不知如何是好。

乐楹公主走上前接过勺子，紧张说道：“你下去，我来喂他就好。”从来都是别人服侍她，头次服侍别人却是难为，当中勺出便要喂，侍女慌道：“公主小心，那粥是刚熬出来的，小心烫着云少爷。”

“知道了。”乐楹公主把脸红了红，想起自己生病时候奶娘吹汤药的样子，小心翼翼将勺子的米粥吹凉，递过去道：“不烫了。”只听“啪”的一声，碗勺都被云琅推掉在地，滚烫米粥烧得她“啊呀”叫出声来，公主府的宫人慌忙上前收拾，幕府侍女更是吓得不轻，哆哆嗦嗦把碎碗勺打扫出去。

云琅连看都没有看，冷淡道：“拿走。”

“我也是担心你，为你好啊。”乐楹公主撑不住滚出泪来，方想转身离开，却被一双温柔的柔荑覆盖住双肩，周围的人都跪地叩道：“恭请宸妃娘娘金安！”

慕毓芫安抚乐楹公主坐在旁边，自己走到床榻前柔声劝道：“别跟公主发脾气，有什么跟姐姐说，在家里养好伤再回去。”

云琅脸上泛出痛苦神色，“姐姐，我对不起宇亮……”

慕毓芫也是叹气，沉默片刻方道：“他既然因救你而死，你就更应该明白自己背负的责任，好好养伤回到战场，才算是对得起宇亮。”

云琅默然，颤声道：“是……”

屋子里便陷入静水般的沉默，慕毓芫看了看旁边抽噎的乐楹公主，半是委屈，半是焦急，再看云琅情绪也是起伏不定，因此叹道：“敏珊，快别哭了。云琅身上有伤，再者郭宇亮亡故……”

“宇亮死了？”乐楹公主一惊，倒是止住了哭声，“他不是受伤？他没有回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我！”

慕毓芫简略说了一遍，跳过沐以蓝不提，又道：“你们自幼一块儿长大，要是心里难过……”顿了顿，稍缓气息，“云琅心里很内疚，现在状态不大好，也不知郭家那边怎么伤心呢。”

“宇亮……”乐楹公主有些发怔，失去素日任性。

慕毓芫惦记着云琅的伤，又担心郭家那边情况，因此便想唤人进来照料着，却见吴连贵急急忙忙赶进来，不由蹙眉道：“什么事？进来说话。”

吴连贵略微行礼，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娘，宫中突然有急事，召驾速回！”

听他语气紧迫不比寻常，慕毓芫十分吃惊，忙起身对乐楹公主道：“敏珊，我不便多在宫外呆着，现有要紧事回去，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却来不及细说，只握了握她的手，便领着吴连贵匆忙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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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枉生花

“皇后娘娘的病，到底什么程度了？”

“奴才不敢妄言。”吴连贵紧跟在后面，猫着腰悄声回道：“听太医的意思，此病乃是数年累积沉疴，指望能熬过这个冬天就没事了。”

“什么？！”慕毓芫倒抽一口凉气，扑面而来的寒风象把锐利的尖刀，刮的人肌肤生疼，“这个冬天？眼下都已近腊月，哪里还有什么冬天？近些日子皇后那边总不让本宫请安，没想到短短半个月竟然病重如此。”

“娘娘，娘娘还要等么？”吴连贵走得近些，细细说道：“娘娘固然是担心皇后娘娘的身体，可也要爱惜自己才是，眼下生产完还不到两月余，哪里经得起腊月里头的冰刀子风……”

“没事，且再等等。”慕毓芫抱着紫金手炉站在连廊台阶口，脚下已铺满寸许厚的积雪，明晃晃光线反射上来直刺眼眸，今冬仿佛格外寒冷些。

“要是永远不长大，那该多好？”

“为什么？”

“因为娘亲说过，我们长大就要嫁人了。”杏黄色的小裘衣精致华贵，映衬得朱家二小姐愈加文静大方，不疾不徐分析道：“要是我们都出嫁的话，比如象大姐那样嫁到外省去，你和我都不在一个地方，再想见面可就难了。”

“那有什么关系。”花圃中的腊梅花开成一簇簇嫩黄，沿上坐着粉雕玉琢的慕家四小姐，前后摇晃着脚上的孔雀羽小绣鞋，诘诘笑道：“那我们就嫁到一起，你先嫁给哥哥，我再嫁给弟弟，不还是天天见面了？那样比现在两府来往还要相近，天天都可以在一起呢。”

“嘻嘻，小不点想着要嫁人，不害臊……”

“哼，明明是你先说的……”

仁启二十四年，景帝长子旻旸册为端王，于元徵城北门外新造府邸一座。同年举行王子大婚，英亲王妃乃肃毅公朱家二小姐，年十四，闺名佩缜。王妃聪颖敏慧、年少持重，婚后数年亦未闻夫妇不睦，人多谓王妃有益夫匡助之德。

“要是永远不长大，那该多好？”慕毓芫的身形倚栏微震，莫名酸楚自身体内涌出来，反而激出一抹苦笑----苍天果然让你我分别嫁给兄弟----可为什么还有后面的这出闹剧？同晖皇后和英亲王妃可以珍重往日情谊，只是今日的皇后和宸妃却该如何相处，情何以堪？！

“娘娘，站得太久了。”慕毓芫被身后声音拉回现实，面前纷扬的细碎雪花无休止飘落着，伸出手去接住，却因手炉上捎带的温度而融化成水。空气里微闻一声叹息，细小的几乎要淹没在落雪声之下，“嗯，知道了。吴连贵你先去知会一声，若是皇后执意不肯相见，那本宫就一直等候下去。”

少时，只见文绣领着人出来，“皇后娘娘有旨，召宸妃晋见。”

即使慕毓芫早有心理准备，见到皇后惨白如素的脸色仍不禁震惊，那不是肤如凝脂的雪白----是毫无血色的病态苍白，“姐姐，你----”她唇齿都颤抖着，内心深处生出一种莫名惶恐，哽噎中夹杂着剧烈的疼痛，“到这个时候，你还不肯让我陪在身边？莫非真是因为我诞育祉儿，我不信……”

“四丫头，你坐过来些----”一声儿时称呼几乎让慕毓芫盈泪，皇后无力的抬起手臂，温柔微笑道：“本宫现在还好好的，你哭什么？你既然执意要来，那就听本宫把话说完，别哭了。”

“本宫的病并非三两日，只是如今……”皇后双眸中神色柔和，象是被从前诸多往事包围，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如今终于可以放心歇息，想着只觉得十分安心，所以妹妹你不要哭，今后咱们两家就都指望着你了。你自幼聪慧在本宫之上，遇事也干脆果断，皇上他也……”

“姐姐，我没有……”慕毓芫张了张嘴，却是再说不下去。

“咳咳……本宫知道你没有魅惑皇上。”皇后倚着玉茜色绣枕咳嗽着，指间用力握紧慕毓芫的手，接着缓缓说道：“不怕你伤心，你和先帝的恩爱谁人不知？同晖皇后岂会稀罕宸妃的头衔，岂会奢望在三千宠爱中分得头一杯羹？如同本宫放心不下朱家和佩柔，你为着慕家再次踏入这宫墙之内，终究是无法狠心下的不得已。”慕毓芫掩着嘴唇不说话，眼角一滴清泪跌落在皇后的手上，象烙铁一般灼伤彼此。

“皇上他敬我重我，却从不曾象对你一样宠爱呵护过。”皇后仿佛说着一件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浅淡的笑容挂在嘴角，“本宫此生便是被贤惠名声给耽误，竟从不敢有吃醋任性的念头，现在还真有些后悔呢。”

“别说了……”皇后越是微笑，慕毓芫就越是心痛。

“不，你听我说完。”皇后像是素来文静的孩子陡然任性起来，勉力撑出笑容越发显得凄凉，“后宫中的女子整日争斗不休，为得就是在皇上心中多占一份位置，可是纵使三千宠爱集一身又如何？呵，她们真的太傻！皇上心中最要紧当然是大燕江山，留给后宫的不过江水一滴，我们也只是水滴中的细虫罢了。”

“比如皇上待你我，不是没有恩情的，只是这恩情可给家门锦绣添花，却未必能够雪中送炭，这些道理说给佩柔她听不懂，纵使懂得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做。”皇后象是临终托付遗孤一般，看着慕毓芫的眼睛认真说道：“妹妹，本宫要你答应，今后不论多苦多难都要撑下去。”

“呵，姐姐你说什么傻话呢。”慕毓芫流空眼泪反不觉得伤痛，唇边的微笑隐含着一丝冰凉，“我这条命死过太多次，早就腻味。”

皇后得到亲口验证松了口气，说话良多不禁微微喘息，云鬓间的发丝也任性的散乱开来，只有眼中晶明的目光依旧清晰，“本宫也不会撒手不管，后宫中的乌烟瘴气打扫干净再交给你，今后可不许偷懒了。”

慕毓芫听她说这话，似乎隐含着什么特别的深意，不由问道：“姐姐，后宫终究是你的，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手若柔荑----”皇后将慕毓芫的手拉起来细看，惋惜道：“可惜这双手终究还是要弄脏的，就让本宫为你和佩柔做一次，也可以安心的去了。”

“姐姐！你到底想做什么？”慕毓芫抽手站起来，隐隐约约猜到某种可能，自身原本就是背负着无穷罪孽，何苦再毁掉他人的干净，“你若是想处置郑嫔和徐贵人，大可不必，万不得已之时我自会出来谋划的。姐姐，你身体虚弱更应该好生休养着，不要再耗费心思在这些人身上。”

“说什么好生休养，本宫还不至于糊涂到这般田地。”皇后敛去笑容，平素恬静柔和的目光陡然深邃复杂，“处置谁都是本宫的事，你不必多嘴，难道你担心本宫会蠢得给你们留下牵连么？”说着瞥了一眼旁边水滴铜漏，合上眼帘道：“退下，本宫该用汤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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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白雪纷飞，早已经将朱红的深宫兜成一个银妆世界，冬日是梅花绽放争艳的时节，红梅妖艳、腊梅莹透，在白绒绒的飞雪中怒放更显得绚丽夺目。外面已经是极寒冷的天气，慕毓芫却被殿内的暖炉烘的心绪烦乱，眼下大事接二连三的发生，好不容易把七皇子哄睡着，仍然没有半刻清闲的功夫。

“娘娘，得赶紧想个法子啊。”吴连贵在旁边急得搓手，皱眉道：“要是皇上的圣旨一下，想要再挽回可能难了。唉，云少爷眼下的样子哪里能成亲，这公主下嫁的圣旨可就不是催命……”

“呸呸！”双痕在旁边打断道：“这话多不吉利。”

“你们别添乱，容本宫想个妥当点的法子。”慕毓芫手中捻着尺余长的细金箸，漫无目的地拨弄着炉灰，圆圈越转越慢渐至停住，“吴连贵，你赶紧去把乐楹公主请进宫来，就说有云琅的事要跟她说，快去！”

双痕有些不解，小声道：“公主要知道这事不定高兴成啥样，这会叫进来可不是添乱？只怕还求着皇上下日旨呢。”

午后皇帝面带忧色的过来说话，说到皇后近日的病情十分担忧，然而这也非人力所能为之事，彼此都觉得格外沉重。皇帝转了话题，提到打算让云琅和乐楹公主成亲，说是借着大喜事给皇后冲喜。

慕毓芫心知皇帝绝非随口说说，而云琅又犯错在前，只有顺着话锋敷衍，心内早急成一团乱麻。皇帝的口吻绝非商量，这种皇家恩典从不容人驳回，究竟如何才能将变故平息？至少，能拖延一下也是好的。

“启禀宸妃娘娘，乐楹公主驾到！” 慕毓芫朝旁边递了个眼色，自己换个姿势躺的更舒适些，等双痕带着众人退出才柔声唤道：“敏珊，快进来吧。”

“皇嫂，云琅他是不是病重了？”乐楹公主急急忙忙赶进来，见屋子里只留下自己更是紧张，因担心而不自禁拳紧双手，手上的滢绡彩丝绢几乎被揉成一团，几丝银线被折断也没发觉。

“没有的事，大好了。”慕毓芫看着她纯澈的眼光一时失神，赶忙微笑道：“你别太担心，云琅可是练功夫的人，那点轻伤能算得上什么。”见乐楹公主放下心来，又接着说道：“他的脾气不大好，你多担待着些，将来自有给你赔不是的时候。”

乐楹公主立时飞红了脸，点头时带动耳上紫晶坠子摇晃，“云琅是因为受伤才发脾气，我没有放在心上的，皇嫂不用担心。过些日子，我就去求皇兄把他留下来，今后再也不去打仗，也就不会受伤了。”

“敏珊----”慕毓芫心内无声叹息，这点少年的纯真还能坚持多久，“本宫还想要问你一句话，你可是真心喜欢云琅的？”

乐楹公主的头转瞬象灌铅似的抬不起来，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上去，脸颊上那抹樱桃红愈加娇艳，细不可闻的“嗯”了一声，“皇嫂，不要再问了。总之，我心里没有别人。”

眼前之事能否避开还得看公主，然而她只是一味娇羞不知其他，慕毓芫不忍心去看那小女儿的模样，错开眼光问道：“那你是愿意嫁给他这个人，还是得到他的心？”

“那当然是----”乐楹公主还没从方才的娇羞中回神，不解道：“他的人和他的心不是在一块么？有什么分别呢。”

“呵，那当然有。”纤长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浅色阴影，仿佛主人此刻轻微蒙尘的心情，慕毓芫轻声笑起来，“若是现在皇上下旨让云琅娶你，便是嫁给他的人；若是假以时日，等到你们同心不二。到那时再由云琅请婚，嫁给他的不是乐楹公主，而是殷敏珊本人，便是得到他的心。”

乐楹公主似懂非懂，她自来便是色色由别人准备好，唯有这件事是自己努力去争取的，终究不愿只是皇家的一道圣旨，慕毓芫见她琢磨不语，趁热问道：“可想听云琅亲口唤你一声敏珊？”

“我想的！”乐楹公主脱口而出，象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抬起头，双眸中有着不同往常的光芒，清晰地说道：“我想要得到云琅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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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失之痛

因为皇后日渐病重，皇帝索性暂停日常早朝，晨间只在上书房处理紧急事宜，云琅的婚事也因公主本人不同意而暂停。窗外依旧是白雪纷飞，椒香殿内宜人的温度稍微缓解帝妃的情绪，只是说到皇后不免想起她的病，二人神色均是暗淡。

明帝少有这般愁眉不展，叹气道：“佩缜的这个病，多半是因为朕给耽误了。”慕毓芫不便插话，只听他接着说道：“那年佩缜诞育寅柃难产不顺，勉强生下来却只养到半岁，此事对她打击不小，拖来拖去就落成病根了。不过，这还只是次要的----”

慕毓芫心中一动，那个皇后守口如瓶的秘密就要揭晓，不知为何此时反而有些不愿听下去，明帝正陷入往事的回忆之中，自然没留意她脸上的神色，接着说道：“其实自皇后勉强生下寅柃之时，太医就已经诊断她不能再有身孕，朕怕她伤心过度就一直悄悄瞒着，时间长久更不想说出来。”

“难道，姐姐已经知道？”

当时只有太医和王伏顺在跟前，莫说那太医原本谨慎小心，便是口无遮拦也是没有机会的，再者王伏顺决计不会去跟皇后说这个，到底是怎么传到皇后耳朵里，竟然惹得她日渐憔悴如斯，岂不是提前枉送性命么？明帝原本柔和的神色转为肃杀，冷声说道：“朕也为这个生气，佩缜定是知道这件事才会病重如此。只是不知道是何人走漏消息，实在是居心叵测，此人当诛！”

“原来如此……”眼前走马似的浮现出皇后近日种种，先前对自己和徐贵人的态度竟像个诱人的局，慕毓芫心底一阵发凉，豁然起身道：“皇上，皇后娘娘此次病重非同寻常，臣妾想现在去看看。”

明帝稍微吃惊，问道：“怎么如此着急？皇后虽然病重，但也不至于----”只见王伏顺不顾礼仪闯进来，脸上神色大变，“皇上，快起驾去凤鸾宫看看，皇后娘娘那边出事了！”

半个时辰前，徐贵人如常过来侍奉皇后，原本汤药都是她亲自尝试温度，谁知只一勺下去就砸盅倒地，原本俏丽小脸早已扭曲变形，乌紫唇角溢出一缕缕污血，竟离奇的中毒而亡！这汤药原本是给皇后服用，如此说来竟有人陡胆妄为谋算中宫，凤鸾宫立时戒严禁止所有人走出，只等皇帝和太医院的人过来调查。

明帝边走边听文绣在旁边哭诉，赶到里面已不见徐贵人的尸身，只余下一滩没收拾干净的污血痕迹。皇后似乎受到极度惊吓，连素淡嘴唇都已失去颜色，等到明帝握住自己的手才失声哭出来，颤声泣道：“皇上，徐贵人她死的蹊跷……只怕背后之人原本是想让臣妾去死的……”极度的震惊让明帝拳头上青筋暴露，俨然恨不得就此扼死背后下毒之人，皇后哭的几乎喘不过气，接着咳道：“……其实臣妾早已不贪恋这人世，自从……自从臣妾知道不能再孕那件事后，心也就跟着被掏空了。”

“佩缜----”明帝唇角都颤抖着，恨声问道：“到底是谁在你面前胡言乱语？你告诉朕，非要将他碎尸万段不可！”

“皇上何苦一直隐瞒着，臣妾心里真的好苦。”皇后用力合上双眼，热泪沿着脸颊滚滚而下，“你怕我病上加病所以不忍心，可是----”

皇后看着殿内的人欲言又止，明帝朝身后怒道：“还不统统滚出去，难道你们这些反天的奴才余心不足，还想生出别的事故才满意么？！”众人吓得腿脚发软，悉悉窣窣的衣袍磨擦声过后，殿内便只余下帝后二人。

“只怕……”皇后猛然睁开双眼，漆黑的瞳仁中已经失散往日的光辉，仿佛是没有底界的无际空洞，“这些年臣妾一直心中不安，那些过往的罪孽，就象虫子一样啃噬着臣妾的心，只怕……这一切都是上天的惩罚罢。”

“佩缜！！”明帝的声音陡然变调，尖锐的好似一把锋利的冷刀，直刺刺透过帝后二人身体，“佩缜，朕不许你胡说。”勉力支撑着的无奈后，那始终骄傲冷峻的帝王也有些颓然，“哪个帝王不是踏着千万尸骨走上来的，若真有罪孽就让他们冲着朕来，怎么能怪罪到你的头上？苍天如果真的有眼，又怎会让芸芸众生都活在煎熬之中，那么多年苍天何尝怜悯过朕？！”

想到就要亲手割断这尘世纠葛，皇后的嘴角不由浮起浅淡的笑容，内心里生出前所未有的宁静，终于走到这一天了。往事如云掠过，大婚时拟托良人的欣喜，多年来彼此同心合力的交付，此一生的心血都已经完整的用尽，那么前尘往事的过错还能如何清记？

“哐当！”又是一件花瓷砸碎，自从踏出凤鸾宫后明帝就一脸雷云，寝宫内能砸碎的东西摔得满地都是。眼见再无瓷器玉器可砸，只闻“嗖”的一声，明帝自床头拔出三尺长的九龙錾金天子剑，剑指朝天喝道：“说什么帝王乃苍天之子，为何苍天你丝毫都不庇佑于朕，天上人间的鬼神们，有胆就冲着朕来！！”

“皇上，皇上……”殿内宫人早已经退的干干净净，只余下王伏顺贴身侍奉，只是他如何能劝阻那愤怒中的帝王。

“那些----”明帝眼角笑意因愤怒而显得扭曲，突然仰面大笑起来，恨声说道：“好，好，竟在朕眼皮底下做出如此忤逆之事，那些妄图谋算佩缜的逆人，朕一个也不会放过！！”

眼前景象紊乱颠覆，那个长年不受父皇恩宠的冷峻少年，纵使被册封为王也依旧被权贵孤立无视，直到大婚娶到那温柔如水的女子，终于重新感受到温暖。有别于王府侍妾的曲意承欢，年幼自己三岁的英亲王妃少年持重、端方大气，彼时还是刚刚及笄的韶龄少女，稳重中的那抹女儿依赖更让自己欢喜无比。

“旻旸，披好衣裳再出去，当心着凉……”

“旻旸，怎么还没有睡？不如让臣妾陪在旁边，定然不会打扰……”

“佩缜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次。”并非第一次为人父，自己仍然欣喜若狂将文静的她抱起来，转圈中吓得怀中女子一阵阵惊呼，“你怀上咱们的孩子？哈哈，佩缜要做母妃咯…… ……”

时光怎么转得这么快？自从登基大宝之后，年轻的皇后总是整日郁郁寡欢，也不肯再唤自己的名字，每每依君臣之礼端守中宫之仪，究竟是什么芥蒂将彼此阻隔？心底并非不知道潜伏的原因，终究只是自己不敢认真的去想，可那些为自身荣宠谋算于皇后的人呢？明帝觉得头颅爆裂似的疼痛开，从前为着朝堂之事对后宫颇多容忍，但如今已远远出离自己的愤怒，杀，杀，杀，祸害一个也不能留！

“皇上，老奴已经派人去沐华宫戒严，只是……”王伏顺小心翼翼地问道：“郑嫔乃寅祺的生母，皇上你看该如何处置才妥当？”

“这后宫中的女子，哪个不会生孩子？！”明帝将剑插进紫檀木面的桌子，手握剑柄冷声说道：“她竟然敢凭揣测告知佩缜不能再孕，佩缜这些年的病，多半就是因此而起。如此还不够，今日竟然在的汤药里面下毒，这般心狠手辣如何能留？寅祺跟着她迟早被带坏，朕的皇子岂能由这等毒妇养大？！”

“唉，可惜徐贵人倒是枉死……”

“还提她做什么？”明帝语气里有说不出的厌恶，冷笑道：“她算什么好女子，先前在宸妃的册封礼上做手脚，接着又连亲生骨肉都不顾，借此诬赖郑嫔对莫须有的皇子掉包，跟着后来还敢送浸过红花的雪参给宸妃，这样的祸害通通都消失才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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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娘娘…… ……”慕毓芫俯身替皇后掖好刺花蚕丝被，回头才发现说话的原来是王伏顺，他自来跟少有离开皇帝身边，如此大乱的时候难道还有什么要紧事？不过眼下已经是心力憔悴，只是淡淡说道：“王总管，本宫还要照看皇后娘娘，有什么事去跟吴连贵说罢。”王伏顺不敢当着说出来，也不好在皇后面前过去贴耳说话，只是不住的使眼色过去。

皇后精神却仿佛恢复许多，素白的脸颊也稍微有些血色，朝慕毓芫微笑道：“你去吧，王总管定是有要紧事跟你说，本宫现在觉得胸间舒畅些许，不碍事的。”

正说着就见明帝自正门步进来，对王伏顺蹙眉道：“你怎么在这里，朕让你去办的事呢？还不快去，莫非你也要惹朕生气么。”王伏顺不敢多加辩驳，焦急的瞥了慕毓芫一眼，赶紧给帝后告安退出去。

慕毓芫见他神色不比寻常，况且此时也不想打扰帝后二人相处，遂裣衽告安急步追出去，果然王伏顺还在台阶口等候着，乃问道：“王总管，到底有什么事就说罢。”

王伏顺摒退众人，压低声音说道：“郑嫔阴谋毒害皇后娘娘之事已定案，皇上赐郑嫔清酒一盏，让她速速领命。可是郑嫔说定要见到宸妃娘娘才肯饮酒，此刻在沐华宫发疯似的抱着三皇子不放，众人怕伤者皇子都不敢用强。”

郑嫔？慕毓芫刚要步下台阶却停住脚步，太长时间不曾见到仿佛都有些遗忘，一时失神，脑子里回旋起皇后方才说的那些话。

“徐贵人心狠而智不足，况且早已经失去皇上的恩宠，将来六公主长大容貌必定在人前显现端倪，她的命迟早都是要断送的。而郑嫔城府良深、计谋严密，若非给她定下谋害皇后之大不赦的罪名，将来必定会凭借皇上对寅祺宠爱而生波浪，况且寅祺这个孩子太聪明，若不如此也难以让皇上离弃，长大后难免会成为祉儿他们的障碍……”

“从前你总怕伤我的心，步步都不敢僭越妃子的本分，从今往后这后宫就全都是你的，想怎么管就怎么管罢。有你照看着佩柔就很好，将来也必定能为皇上治理出一个清静的后宫，那时候再焚香告诉姐姐……”

“不论你从前是什么身份，今后都只能是皇上的妃子。后宫嫔妃争宠从来就不会休止，即便你不争宠，也未必能阻止他人清除路障。有些事不是你能避开的，与其万事退让倒不如谋划于先。事到如今，本宫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娘娘----”王伏顺在旁边出声，补道：“老奴特请娘娘过去一趟，保证不会伤到娘娘半丝毫发，只盼事情速速平息，免得再惹皇上生气。”

慕毓芫回头掠了王伏顺一眼，点漆般的双眸中的光线清凌透彻，“王总管也太过担心，本宫并没有对郑嫔做过不见光的事，她为什么要伤害本宫？走罢，眼下不宜多出纷乱。”

“是，老奴说错。”王伏顺陪着小心，跟随下了台阶。

郑嫔早就抓扯的衣衫零乱、花容失色，往昔的贞静从容已不复存在，见到慕毓芫步进才安静下来，“宸妃娘娘果然是女中豪杰，此刻竟然还肯来给嫔妾送别，你不怕嫔妾临死前对你不利么？”

“本宫为什么要怕？”慕毓芫朝身后的太监挥手，立即上来几个身强力壮的高大太监，不容分说将三皇子架到一旁，“其他人都退出去，本宫有话要跟郑嫔娘娘说，没有吩咐都不许进来。”

“好，你果然厉害。”郑嫔突然大笑起来，对旁边犹豫着的王伏顺说道：“公公只管放心，耽误不了时辰的，本宫只是有几句话要问宸妃娘娘而已。”王伏顺见三皇子在自己这边，谅郑嫔也不敢对慕毓芫怎么样，不想此刻节外生枝，只好带着嚎啕大哭的三皇子退出殿去。

“说吧，本宫知无不答。”

“宸妃娘娘果然与寻常女子不同，也不枉皇上费尽心机将你迎进宫。”郑嫔恢复平日的镇定，嘴角的微笑也平和下来，“可笑我跟徐贵人竟然步步皆错，到最后你只用这一招就将我们置于死地，当真好手段！”

“呵----”慕毓芫轻声笑起来。

“你笑什么？”郑嫔变了脸色，不可置信的问道：“难道不是你在皇后娘娘的汤药下的毒？本宫不过去给皇后请安片刻的功夫，就被污上这等洗刷不掉罪名，皇上如今不肯见我，难道不是你在从中挑唆？”

“本宫笑你的小人之心！”慕毓芫慢慢侧头定住视线，裘衣内的锦茜红的刺金广绫宫装衬出夺魄容光，云鬓间九转赤金玛瑙步摇灼灼生辉，刺得郑嫔微微垂眸，“本宫能活到现在，绝不会象你和徐贵人这般，聪明反被聪明误。册封礼上，你枉费心机做的手脚，对付陆容华身孕的卑劣手段，还有后来在雪参里添加的红花，你以为本宫都不知道么？”

郑嫔苍白脸色几乎震惊成透明，慕毓芫接着说道：“本宫若当真想谋算你们，岂会忍耐到今日？岂会借谋害皇后设计你们？你们眼里只有荣宠和名份，何曾知道什么是相知相通的情谊？今天明白地告诉你，徐贵人中毒的事与本宫毫无干系。这个时候，难道还有心思哄你么？”

“不，不可能……”郑嫔站起身步步后退，直到碰到角落里的青铜镀金博山炉才止住脚步，陡然清醒明白过来，笃定冷笑道：“是她，一定是她！一定是那个看起来端庄大方的朱皇后，早就知道她假装贤良！”

“本宫劝你，还是不要妄言的好。”慕毓芫拂了拂椅手上的碎屑，就近找了张干净的梨花椅坐下，“免得皇上听见，认定你是在污蔑皇后，若是因此而迁怒于三皇子，怕是你最不想见到的罢。”

“寅祺，寅祺……”郑嫔好似猛然间醒神，突然跪在慕毓芫面前痛哭起来，“宸妃娘娘，千错万错都是嫔妾一个人的错，求你日后不要为难寅祺，嫔妾定然……”

“这些污秽的事，与孩子们什么相干。”慕毓芫径直站起身来，带动双绫掐金菡萏纹的宽大广袖卷起寒气，轻笑打断道：“一样都是皇上的亲生儿子，郑嫔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你想说的话本宫都知道，无非是对三皇子有什么手段，便化为厉鬼来报仇，若是好生对待三皇子，来生再报答之类。呵，这一生都管不过来，哪里顾得上来生？”

外面王伏顺等得不耐烦敲起门，慕毓芫朝外扬声道：“让三皇子单独进来。”看着郑嫔几欲将咬出血的嘴唇摇头，叹道：“三皇子自小就聪明伶俐，本宫会教导他怎么做个好王爷，只要他肯安分过日子就会平安，你可放心了？”

“母妃，寅祺不要离开你！” 三皇子哭花脸跑了进来，一头扑到郑嫔的怀里，抽噎道：“他们要带母妃去哪里？寅祺听父皇和母妃的话，乖乖的念书，让父皇把母妃留下来好不好？寅祺不要离开……”

郑嫔拉着寅祺跪下，含泪笑道：“傻孩子，母妃只是暂时去别的地方，你就好好跟在宸妃娘娘身边，过些时日母妃就回来看你。要好好念书识字听父皇的话，今后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许惹慕母妃生气，来，快点磕头！”六岁大的孩子似懂非懂，眉清目秀间是不能掩藏的聪慧，认真听话的磕头下去。

“娘娘！！”王伏顺已经在外面出声，慕毓芫情知不能够再拖延下去，遂蹲下身微笑道：“寅祺，跟本宫去吃你最爱的松子糖，等你母妃收拾好再回来。”三皇子只是拽着母亲的衣襟不肯松手，郑嫔狠心的将小手抽出来，毅然拭泪往内殿慢慢走去。

凤鸾宫外鹅毛大雪四处纷飞，层层堆垒的积雪几乎快要淹没宫墙内的道路，仿佛是在妄图掩盖人间的无限凄凉。寒冽的雪风吹得的三皇子猛地一激灵，慕毓芫看着这个失去庇佑的孩子不禁感慨，弯腰下去柔声问道：“寅祺，是不是觉得身上冷？来，躲到母妃的银狐绒披风里面来，现在可觉得暖和些？”

三皇子顺势往银狐裘披里缩了缩，脖子被狐绒摩挲的暖暖的痒着，似是找到依靠般将大人紧紧抱住，仰着红扑扑的小脸道：“母妃，寅祺不冷了。”

王伏顺在旁边说道：“宸妃娘娘，你还是快进去看看皇后娘娘，三皇子此刻不宜进去，就交给老奴照看吧。”说着就去拉扯，或许是他满脸纵横的皱纹让孩子害怕，三皇子反而更往披风里躲进去，垂着脑袋不肯出来。

正在僵持，只见文绣悲悲戚戚从里面跑出来，上前拉着慕毓芫泣道：“宸妃娘娘你总算回来，赶紧进去吧。皇后娘娘她……”慕毓芫心跳似乎猛地一停，方才走的时候不是都好好的，难道只是回光返照的假象？急步要赶进去，可是三皇子却紧紧抱住她不放手，只好朝双痕吩咐道：“你好生照看着寅祺，这个时候千万不要出乱子。”

殿内已经被妃嫔挤满一地，锦绣堆里躺着苍白如素的年轻皇后，皇帝正握着皇后的手坐在床边，脸上因过分悲切而没有半点表情，侧旁的朱贵人哭得哽咽难言，抽抽噎噎耸着肩膀却不敢大声，手足无措的看着眼前的变故。

皇后的光景几近弥留，用力睁着的双眼仿佛要把灵魂也带出来，费尽力气在大殿内四下环顾，奶娘赶忙将年幼的公主抱上来。她嘴角不断的嗫嚅着，声音却细弱蚊虫不可辨，慕毓芫不得不将身子凑到皇后嘴边，哽咽道：“姐姐，但凡有我在的一日，就必定如你一般照顾好寅雯和佩柔……”

明帝几乎要将手中衣襟抓裂，上面的九纹金龙也好似知道主人的悲伤，龙目破框欲出的怒视着，仿佛在质问苍天为何要带来这生离死别，“佩缜，佩缜……朕将来一定会亲自照顾寅雯长大，必定让她成为大燕国最骄傲的公主……”

皇后一如往常，只是恬静微笑着。在她临死的眼里，再次看到如梦往昔，幼年的天真烂漫，少女的义无反顾，多少爱恨连接成的十余载岁月。此时回想，竟恍然好似繁华虚幻的大梦一场。怎么有些难以呼吸，到底是什么扼住咽喉？皇后仿佛听见身后呜咽之声，真真假假的悲切都淹没在人堆之中，可是此刻还有什么可怕的呢？那些功与名、利与禄、爱与恨、情与仇，生前步步重负换来的所有光芒，都好比盛夏萤虫绚烂短暂的一夜，都会随着死神的巨大力量而宣告终结。

延禧三年腊月，皇后朱氏薨逝，年仅二十四岁，谥曰仁襄皇后，葬于皇陵之东即关景陵。元徵城东北角清晰的传来金钟之声，一长一短，连绵不断，那是宣告皇后薨逝的丧钟之声。许多年前，慕毓芫曾亲耳听过自己的丧钟之声，人世间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么？殿内散发着暖热的干燥之气，仿佛烤干她身体内所有的水分，丧钟一声声砸得心口碎裂似的疼痛难抑，却始终哭不出声来。

良久，终于在仰面的那一刹那，两行热泪自眼角沿着脸颊顺势蜿蜒而下，曲曲折折似那难以述说的无尽悲伤，最后跌落在大殿无尽良深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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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离尘

隆冬过去，春暖花开。

几个小宫女围在椒香殿的后花园放风筝，双尾玉蝴蝶、长龙串珠、长身蜈蚣、美人仕女图等等，满天都是彩娟扎成的风筝在飘舞。乐楹公主手里的风筝逐渐高起来，小宫女们正在鼓掌欢呼，只听“砰”的一声，强大的风力竟把棉线挣断，那玉翅蝴蝶便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消失远去。

“嗐，真是讨人厌。”乐楹公主嘟哝着嘴，手里握着残线轱辘走过来，抱怨道：“皇嫂，竹器馆的人怎么做风筝的？人家正放得高兴呢。”

“敏珊，过来坐着歇会。”慕毓芫俯身在小几上取过青瓷茶盏，亲自沏了盏花茶递过去，“最近云琅怎么样了？你怎么没在府上陪他，倒来宫里陪我放风筝？他若是又冲撞你，我替你训斥他。”

“没有，没有。”乐楹公主连连摆手，也不知是想起什么，突然红脸低了头，“一大早的，皇兄就派人把他传进宫，想来是有要紧的事呢。”

难道是准备重返青州？九曲十八折的画廊上传来脚步声，原来是小太监们簇拥着明帝和云琅过来，慕毓芫起身笑道：“刚和敏珊说到你们，可就来了。”底下的小太监们赶紧给二人搬椅子，乐楹公主冲着云琅笑道：“你也来了？快过来坐。”

云琅神色淡淡，回道：“公主金安。”

明帝在旁边坐下，端起慕毓芫手里的花茶饮了一口，笑道：“云琅回来也有一段日子，况且青州那边还不安定，因此朕让预备回去的事。”

“什么？让云琅去青州？”乐楹公主一惊，转身跺脚急道：“为什么非要让他去冒险，换别人去不就好了。皇兄答应不让云琅出去的，怎么说话不算话？”

“胡闹！”明帝蹙眉看了看她，斥道：“那都是你自个儿瞎说的，朕可从来都没有答应过你。再说，你自己问问云琅，看他是愿意留在京城还是回青州？”

“末将愿回青州，将功补过！”

“你，你----”乐楹公主自知劝不动云琅，转身拉着慕毓芫撒娇道：“皇嫂，云琅的身体还没怎么恢复好，你快劝他留下来。”

“敏珊，云琅是军营之人，自然应该在边浴血杀敌才是。”慕毓芫拉着乐楹公主的手坐下，斟酌着说词道：“你也是希望他好，对不对？等他平定青州事情就回来，到时候大家都欢欢喜喜的，不是更好？”

“我不听，我不听……”乐楹公主捂住自己的耳朵摇着头，晶莹剔透的泪水破框而出，“你们都是唬我的，你们都不管我……你们只知道什么江山，什么功名，还有什么朝廷大事，这些我都不想听！”

“敏珊，不许胡闹！”明帝站起身来拉她，乐楹公主却奋力甩开他的手，夺身从侧门跑了出去，慌得公主府的宫人们赶紧跟上。

“真是越大越不象话，都是朕宠坏了她！”

“你还跟小孩子怄气？”慕毓芫对着明帝微微一笑，“近些日子，多亏敏珊照顾着云琅，还没来得及谢她，倒先被我们弄得哭鼻子了。”

“呵，添乱还差不多。”明帝笑着摇摇头，又看了看云琅，“朕也拿她没办法，回头你去劝劝她。先下去调遣队伍，等到未时由朕亲自送你出城。”

“是，末将告退。”

“云琅，在外面好生照顾自己。”慕毓芫起身上前几步，替云琅抚开肩头上挂着的碎叶，将他仔细的看了一遍，柔声道：“别让家里人担心你。”

云琅苍白脸色稍和，勉力微笑道：“嗯，我会的！”

看着云琅远去的身影，慕毓芫不知他是否真的明白，该如何去面对纷乱的人和事、爱和恨。世事种种都已铸成，若积存太多怨恨便会蒙蔽双眼。罢了，只盼苍天庇佑他平安归来。

“宓儿，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慕毓芫掩去眸中的担心，回头盈盈浅笑，“臣妾在想，回头准备点什么好东西，才能够哄得敏珊高兴，这次又被委屈了。”

“别理她，过会就好了。”明帝虽如此说，到底还是高兴的。

“儿臣给父皇请安，给母妃请安！”三皇子一身宝蓝锦袍走过来，过了一年，年岁又涨一些，举手投足间颇有些小大人的味道。

“寅祺，最近书念的怎么样？”

“回父皇的话，儿臣每日都听师傅教导，读书写字样样做好。”三皇子弯起嘴角微笑时，有着一股子赏心悦目的清秀劲，“昨儿还做了一篇文章，师傅说还算通顺，正想等父皇有空教诲一下。”

“那就好，晚间一起用膳时再看。”明帝素来喜爱三皇子，因他没有亲生母亲抚养不免又多几分怜爱，慈声问道：“你跟着慕母妃可还习惯？有什么想要的，只管跟慕母妃说就是，不必拘束。”

“是，母妃对儿臣很好。”三皇子很自然省略掉姓氏，走到慕毓芫身边蹲下，仰头笑道：“母妃，儿臣方才还去看望过皇弟，正在摇篮里睡得香呢。”

“是么，可惜祉儿还太小。”慕毓芫拉着三皇子的手，抚摸着他的头笑道：“等他再长大些，就跟着你学识字、学骑马，也长成你这般聪明可人。”

明帝龙颜甚悦，笑道：“等他们将来长大，必定是寅祺和祉儿最象朕，都是听话懂礼的好孩子。”如此后宫和睦的景象，自然是皇帝最愿意看到的，又吩咐宫人晚膳准备的丰富些，方才赶回启元殿处理政事。

“寅祺这孩子，太过聪慧了。”慕毓芫倚着藤椅合上眼帘，树上的花瓣被风吹得碎碎落下，似乎掩盖住她的担忧，“你可还记得，他当时哭得有多伤心？本宫养他不过才几个月，就好像浑然忘记自己生母。”

吴连贵审度其意思，迟疑道：“娘娘，你的意思是----”

“你想到哪儿去了？他只是个小孩子。”慕毓芫回头看了他一眼，淡声打断道：“只是这孩子不能再留在身边，万一他将来有什么念头，也免得因为数年养育恩情让彼此为难。”垂首略微思量片刻，叹道：“也罢，反正后宫里不缺想要皇子的嫔妃，你去把惠嫔叫过来。”

惠嫔自从妹妹去世，整个人就好像失去主心骨一样，听得宸妃单独传自己说话还以为有什么祸事，急急忙忙赶过来，“嫔妾给宸妃娘娘请安。”

“佑艴可还好？”

因明帝不喜，正月里六公主的抓周也十分的简单，惠嫔生怕多嘴被牵连到，赶忙回道：“艴儿她很好，也不似小时候那么爱哭闹，有劳娘娘惦记了。”

“果然，周岁就好养育了。”慕毓芫顺着她的话一笑，往下说道：“不象祉儿，从早到晚的扰得我不得清静，几乎连管教寅祺的时间都没有。因此跟你商议一下，想让你来抚养寅祺，不知可还有精神照看？”

“寅祺？”以惠嫔如今的情势，几乎很难再诞育子女，况且三皇子又是皇帝素来钟爱的皇子，闻言喜出望外，“有的……嫔妾必然会好好照顾寅祺，一定不会辜负娘娘的重托。”

“你回去收拾下，等回过皇上再让寅祺搬过去。”慕毓芫吩咐宫人送惠嫔出去，回头微笑道：“不知云琅准备得怎样？算起时辰，也差不多该出发了罢。”

云琅手执缰绳骑在乌稚宝马上，三月的春风和煦微暖，象女子柔软的手抚过眼角眉梢，只是从前的她，不也正是犹如春风一般吹拂过自己？望着漫漫的前路，心口不禁有些轻微的泛疼，不过很快就在整齐的呐喊声中回神，陆海青在旁边小声道：“将军，皇上和海陵王出来了。”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中间，明帝身着簇新的九龙华袍出来送行，步上筑台上往下看去，整整八万从地方上调集来的精兵站列有序。放眼望不到边的赭红之色，犹如秋日枫木一般壮美，比宫墙内春花烂漫的景色更加动人心弦。面对眼前波澜壮阔的气势，平日里温然的天子不禁豪然起兴，眉目间陡然生出锐利光芒，浑身上下散发着囊括山河臣民的帝王之气，让人不自禁的生畏。

象征性的仪式开始，筑台下便将士们齐声高呼，明帝在声彻动天中微微抬手，底下数万人顿时肃然顿步收声。待海陵王和云琅互相道别几句，便对台下将士高声宣道：“吉时到，大燕国的好儿郎们，启程！”

云琅纵身跃上自己的乌稚宝马，右手扬鞭一策，马儿便在鞭风的催动下冲出，八万将士整齐有素的快步跟在后头。片刻便出离京城的大门，八万人马顿时将官道踏的黄沙滚滚，在漫天的尘土飞扬缝隙中，美丽的元徵城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连行好几日，人马都有些疲惫。陆海青奋力策马追到旁边，问道：“将军，眼看就要天黑了，要不要让前锋去准备一下？”

“又不是游山玩水，准备什么？”云琅头也不回，双腿用力一夹马腹，远远撂下一句，“急行，天黑就地扎营！”

一路上因为云琅的命令，将士虽然疲惫不堪也不敢耽搁，结果整整提前两天赶到青州前站----宁远关。云琅下马踩着草地，熟悉的边塞小花一如从前的绽放着，“啪”的一声脆响，细弱硬草枝被折断，仿佛要把过往分成两半。陆海青看在眼里却不多言，只是上前劝道：“将军，既然在这里休息，不如到帐篷里躺一下。”

“不用管我，附近走走就回来。”云琅绕过营地往外面走去，谁知道还没走出宁远关营地大门，只见陆海青又慌慌张张追上来。

“将军等等，清河城传来消息。”海青顾不上喘息，急道：“今日辰时，乐楹公主驾临清河城，现在正闹得一团热闹呢。”

“你说什么？”云琅吃了一惊，不可置信地问道：“清河城距离咱们还不到半日路程，乐楹公主怎么会在那里？我们走的时候，她不是还在京城之中么。”

海青一脸焦急，解释道：“听说乐楹公主在我们出发前就已启程，加上她沿路都有上好的马匹换乘，因此一路绕小道追到清河城来了。”

“这----”云琅不知说什么好，翻身上马道：“你安顿好人马领着去青州，我这就去安排人把她送回去。”

云琅一路快马赶到清河城，心中又怒又急，想到郭宇亮临终前的托付，方才勉强忍耐道：“公主，边境不是你呆的地方，还是让人护送你回去罢。”

“嗳，等等！”乐楹公主当初一鼓作气偷跑出来，并没深思到了青州该如何，此刻强自硬撑道：“我到清河城玩玩不行么？你只管在前线打仗，我在后面看风景，没什么不妥当的。”

“公主啊，清河城可不是你呆的地方。”清河城的小吏直对她作揖，求道：“云将军说的不错，公主若在清河城有什么不妥，小的怎么担待得起？”

“本公主想在哪就在哪，要你来管？”乐楹公主虽不好跟云琅对嘴，却对小吏不留半分脸色，恐吓道：“你再敢多嘴，先砍了你的头！”

“好了，不要再说了！”乐楹公主被突如其来的高声吓住，感觉自己身子一轻，顿时象小猫一样被拎起来，还没来得及惊呼已经被带上马。云琅一手执绳，一手扶着乐楹公主，极力忍气道：“先跟我到青州军营，那里好歹安全些，安排好人再送你回去。”

“去青州？”那么，暂时不会被送回去了？等到了青州谁知是什么状况，况且此刻是云琅扶着自己共乘一匹马，乐楹公主暗自窃喜，觉得连日的劳苦也算不上什么，赶忙低头抿紧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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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春喜

等到公主府的人发现乐楹公主失踪，再到青州那边快马传回消息到京城，都已经是三月底了。明帝在百忙之中更添烦恼，然而却也无可奈何。乐楹公主在清河城时已嚷嚷的人所皆知，眼下青州战事吃紧，沿路也十分不安全，再调遣重兵护送她一人回来实在是于理不合。

慕毓泰再三担保负责公主的安危，方才让明帝稍微松口气，只是想起乐楹公主的胡闹仍不免动气，皱眉叹道：“从没见过如此胡闹的女儿家，哪里还有半点皇家公主的样子？等她此次回来，一定关她半年不出门，今后才知道规矩。”

“那么多人看着敏珊，皇上也别太担心了。” 慕毓芫站在御案前亲自研墨，因怕墨汁沾到身上的素盈浅莲宫纱，故而左手稍微撩起长筒箭袖，倒露出一段皓白宛若凝脂的手腕来，“不如赶着把手上奏章批复完，臣妾陪你去淳宁宫看看，佩柔年纪还小，只怕照顾不好自己的身孕。”

“嗯，是小了些。”明帝停住朱笔一笑，眉头微蹙叹道：“她比不得皇后，完全是小孩子习性，平日里纵使一派天真。只是算起日子，皇后她……”

慕毓芫神色微黯，轻叹道：“我答应了姐姐，自然会照顾好佩柔的。”

明帝见她双眸水波闪动，似笼罩了一层浅淡的氤氲水雾，于是将其揽入怀中，在耳后轻声说道：“你待皇后的情谊，她自然会明白的。只是佩柔并不懂事，平时还需要你多加照顾，如今又掌管六宫事宜，素日要多加辛苦些了。”

“是，臣妾不辛苦。”慕毓芫有些不自然，轻轻挣出明帝的怀抱，“皇上还是快批奏折罢。”说着往下看了一眼，轻声道：“这里是启元殿，等会让底下的人笑话。”

明帝一笑，“好，你稍等等。”

“嗯，臣妾就在旁边。”慕毓芫抬眸瞧了瞧，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走到书架前，径自取了书一页页看起来。

大殿被数十盏宫灯映得通明，灯光下的女子肤色晶莹，九转金枝玲珑步摇的水晶串珠莹莹晃动，更生出一圈圈朦胧光晕，安静时几近一幅美人赏诗图。眼前之景，不正是自己从前期望的么？可是，为什么总有种把握不住的感觉，好似不恒定的水质般让人力不从心。

无风的夜晚，灯火几乎没有丝毫摇曳，明帝用听不见的声音在叹息，那或许是无可衡量的将来，一切皆因无知而畏怖。待批复完所有奏章，方才直起身子，抬手揉着酸胀的肩膀道：“茶。”话音未落，王伏顺已经捧上新茶来，“皇上，不如早点安歇，都已经亥时了。”

“嗯？这么晚。”

“可不，宸妃娘娘好像睡着了。”王伏顺往格架后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道：“白天要处理六宫的大小事宜，晚间也常常不放心，总是亲自起来看七皇子。前几日又新添了淳宁宫的大喜事，听说连午觉也没有安歇好。”

明帝侧目看去，点点头道：“呵，都快赶上朕了。”

“皇上你看，今夜是不是宿在天禧宫？”

“好，你下去预备车辇。”明帝整理了下龙袍，径直走到格架后的书案旁，俯身轻轻抱起慕毓芫，“走罢，起驾天禧宫。”

次日天色微明，皇帝早已赶去早朝。慕毓芫醒来后不见人，便先乘着车辇赶回椒香殿，结果七皇子还正睡得香甜。于是嘱咐奶娘几句，又闲闲往锺翎宫去。谢宜华一身淡霜青广袖宫装，下着银线缀花月白纱裙，出来笑迎道：“娘娘不照看着祉儿，又过来做什么？嫔妾正在准备点心，刚还跟新竹说，等会弄好就去泛秀宫呢。”

“没什么事，想邀你出去走走。”

“那好，正好今日天色不错。”谢宜华甚少华丽装束，连头上装饰也很是清减，扶了扶侧鬓笑道：“娘娘到里间坐着等等，嫔妾打扮不合适出门，稍微收拾下，等会陪娘娘去淳宁宫瞧瞧。”

“嗯，你先进去吧。”想到朱贵人，慕毓芫不禁一阵头疼，因为宫妃妊娠而增加诸多规矩，比如不能随意走动，不能随意饮食等等。朱贵人每每因此而闹情绪，整天不是闷闷不乐，就是独自躲着淌眼抹泪，让人哭笑不得。

等到二人赶到淳宁宫，朱贵人果然正在赌气，上来拉着慕毓芫抱怨道：“表姐你看他们，总是这也不许去，那也不能吃，早知道就不要怀孕了。”

宫人们吓得不敢劝，慕毓芫上前笑道：“你都是快做母妃的人了，怎么还说如此孩子气的话？要是嫌口味单调，就让人给你做别的花样。”

朱贵人原本生得甜美，此时白瓷似的脸上微带泪痕，好似春日梨花带雨，少女声音稍稍哽咽，“表姐，我想回家去……”

“好好的，怎么又哭起来了？”慕毓芫看她红着眼圈可怜，柔声哄道：“你看看后宫中的嫔妃们，别人羡慕你都还来不及，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

朱贵人有些怯怯，低头道：“我想陪着表姐，一个人怪冷清的。”

慕毓芫只觉甚是孩子气，也并没多想，于是笑道：“看来，是自己住着闷了。既然如此，那就搬到泛秀宫去住罢。”

“果真？”朱贵人破涕而笑，又有些羞赧低下头，“还是，表姐对我好。我现在就让人收拾东西，明天就搬过去。”说着便急着去吩咐人，一派天真烂漫少女模样，没有半分皇后的沉稳之气。

谢宜华在旁边一笑，“娘娘偏心，嫔妾也想搬过去住呢。”

慕毓芫笑道：“那好，等你有身孕再说。”

“是么？”谢宜华笑容微有凝滞，很快又恢复自然，“朱贵人忙着收拾东西，也没空招呼我们，不如道花园去走一走？”

慕毓芫欲言又止，只颔首道：“嗯，也好。”

二人步出淳宁宫，走到拐弯处却迎面撞上两个孩子。慕毓芫定睛一看，原来是四公主寅雯和先前皇后收养的杜玫若，两个小女孩正手拉手走在一块儿。杜玫若按礼请安后退至旁边，四公主倒是挺亲热，拉着慕毓芫的手笑道：“慕母妃，我跟玫若正要去花园里玩呢。”

“嗯，去吧。”慕毓芫朝身后看了看，问道：“怎么奶娘们都没有跟来？等会你父皇知道，又该责备了。不如跟着我，等会回泛秀宫吃点心。”

四公主眼角眉梢颇似皇后，却少了那份果断利落，朝杜玫若踌躇道：“玫若，你说我们是哪边玩更好？”杜玫若一双大眼睛扑闪，朝御花园后面看了看，四公主“噢”了一声，“慕母妃，玫若她胆子小，改天我单独过去请安吧。”

那边奶娘和宫人们已经追来，慕毓芫吩咐几句便放了她们过去，谢宜华在旁边含笑说道：“那杜小姐倒是个美人胚子，年纪小小却会用眼睛说话，看起来四公主也全由得她拿主意呢。”

“你难道不是美人？”

“娘娘说笑，嫔妾算得上什么出色的呢。”谢宜华的声音里含着漠不关心，抬眸朝远处看去，“听说歌舞坊出了个绝色佳人，不光容颜出色，而且舞姿曼妙无人能比，估计不久就该登台献艺了。”

二人就近在湖畔停下，面前一汪碧波粼粼的湖水，虽然没有到莲花盛开的时节，不过一湖碧绿荷叶仍旧绿得喜人。湖光折射微耀人眼，慕毓芫背过日头方向迎着清风，倚着青石雕栏道：“嗯？你怎么对旁人感兴趣了？”

春日阳光明媚，湖面水波光芒映在谢宜华脸上，让她的神色有些不真切，“嫔妾只是觉得有意思，虽被众人说的世上无双，可是也没见皇上召过一次。照此说来，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了。”

“呵，这也不象你说的话。”慕毓芫摇了摇头，抬手折了一枝翠绿新柳，随意抚弄着雕花石台，“你何曾私心争宠过，今日倒象是吃醋含酸了。”

谢宜华淡淡一笑，“没什么，不过一时感慨罢了。”

不过才一年余，从前不问世事的清高少女，转眼已成皇家禁宫嫔妃，虽然还有那双明眸清澈如初，却仍不免让人唏嘘。慕毓芫忽然想起些事情，于是说道：“刚才淳宁宫人太多，有些话也不便问你。”

“什么话？”谢宜华眸色明亮，微微绽出光芒。

慕毓芫踌躇了会，垂眸看向碧绿如玉的湖水，“你跟佩柔一起进宫，怎么她有了身孕，你却半点没有消息？而且，以你的脾性最是和睦，怎么皇上却甚少过去，我总是想不大明白。”

谢宜华却是一笑，“娘娘，怎么总盼着别人有身孕？”

“呵，没什么盼不盼的。”慕毓芫声音波澜不惊，轻得似是自语，“即使是从前的皇后，皇上敬她重她，也不是照样看着嫔妃们诞育么。我不过是一名妃子，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也对，由不得我们。”谢宜华似乎颇有感慨，仰目看向湛蓝无云的天空，“世上情爱深重、海誓山盟，也不过如此而已。娘娘能够想得明白，自然也就不那么辛苦了。”

“你又岔开话题。”慕毓芫收敛回心思，笑道：“算了，不用说了。咱们出来时间也不段，倒是有些酸乏。我也不送你，出了花园门各自回宫罢。”

“是，嫔妾送娘娘一段。”谢宜华微笑如常，回转头来。

慕毓芫回到椒香殿，正赶上七皇子醒来。五个月的小家伙还不知人事，只是懵懵懂懂的看着周围，不知何故突然咧嘴笑了一下，喜得奶娘直道：“娘娘你快看，小皇子刚才对着你笑，都懂得认人了。”周围宫人们也跟着凑趣，争相夸赞七皇子伶俐可人、粉雕玉琢，将来必定是个俊秀聪慧的少年。

“祉儿乖，让母妃抱抱你。”慕毓芫抱过七皇子亲了亲，小家伙晃悠着手往她脸上摸去，奶娘在侧旁陪笑道：“奴婢整天抱着小皇子，也没见他如此高兴过，到底娘娘才是他最亲近的人呢。”

最亲近的人？慕毓芫的心好似被扎了一下，如果三年前的那个孩子养在身边，自己也该是他最亲近的人吧。眼见奶娘和宫人们正在高兴，勉力微笑道：“平时有你们细心照料祉儿，本宫也很放心，都下去领个赏罢。”

“谢娘娘赏赐！”众人都是欢喜，赶忙磕头。

“娘娘，是不是累了？”双痕端着清茶上来，又道：“看娘娘的样子，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可别闷在心里。”

慕毓芫贴了贴七皇子的小脸，抬头悠然叹道：“没事，只是不知忻夜如今可好？没有亲人在身边照顾，心里总是放心不下，不知道有没有受委屈？”

双痕垂首默了默，宽慰道：“娘娘，既然那边没有传消息过来，小皇子就应该是长得很好，等到以后时机成熟----”

“不用去安排，本宫不想见到他。”还能怎么样呢？只要他能够平平安安的长大就好，慕毓芫将七皇子轻轻的放入摇篮中，转过话题问道：“方才跟谢婕妤闲话，说到歌舞坊的一个人，听说舞艺绝伦、容颜惊艳，可是原先咱们带回来的桔梗？”

“正是，只是没查出她目的何在？”

到如今，还用得着查么？她既然立志要在后宫中出风头，那就必定是想获得皇上的宠幸。但是薛氏一门已废，纵使皇上对她有所眷恋，也不能光复薛家门楣。只怕她的志气不小，没准会有别的打算呢。”

“娘娘，为何不找机会除掉她？”

“那个么，以后再告诉你吧。”慕毓芫轻柔的推着摇篮，收敛笑意说道：“你让底下的人好生留意着桔梗，若是她开始刻意接近皇上，就是准备要行动了。”

殿外响动，香陶扬声道：“娘娘，朱贵人带着人过来了。”

慕毓芫抬手示意双痕打住，朝外扬声道：“让朱贵人进来，其他的人都带到琉璃馆去。”说完缓缓起身，自己整理了下衣襟裙带，对迎面进来的朱贵人笑道：“本宫前脚刚回来，你这丫头就追过来了。”

朱贵人明眸间带着几分孩子气，歪着头笑道：“表姐你要是早点说，我也不用烦闷那么久，哪还能等到明天呢。”侧头瞥到摇篮中的七皇子，走过去逗道：“笑一个，笑一个来瞧瞧。”

“你也是祉儿的母妃，叫他的名字罢。”

“祉儿，笑一笑啊。”朱贵人着急的用力摇了摇，反倒惹得七皇子“哇”的一声哭开，于是蹙眉道：“为什么要生小孩子，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慕毓芫早唤了奶娘来抱，拉着朱贵人坐下笑道：“将来你生下皇子，自然有一大堆奶娘宫人们照看着，还担心什么呢？别胡思乱想的，好生养着自己的身体，你年纪轻更应该注意些，再等半年生下来就好了。”

“还有半年？那么久啊。”朱贵人不停绞着丝绢，似乎没有半点怀孕的欣喜，反倒对身孕不方便甚是烦恼，只是闷闷不乐。

晚膳摆在椒香殿西侧偏殿，宫人们捧着碗碟鱼贯而入，不多时，便摆上琳琅满目的一桌子酒菜。明帝瞧了瞧朱贵人，问道：“是不是菜式不合口？想吃什么只管说，朕让人去给你做。” 说着，亲自替朱贵人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等会再把那盏玄参乌鸡汤喝了。”

朱贵人摇摇头，小声说道：“皇上，臣妾有些不舒服。”

“怎么了？”明帝有些担心，看她娇小柔弱的样子更生怜惜，“既然不舒服，那就到寝阁里歇息会。朕让人再做点清淡的，等会给你送过去。”

“是。”朱贵人给二人行礼，由人搀扶着出去。

明帝随便吃了些，就算用完晚膳。慕毓芫也没什么精神，端茶过来笑道：“佩柔是家中最小的女儿，自幼深得姨父宠爱，难免比别人娇柔一些。晚间只怕没吃好东西，皇上不如过去瞧瞧？”

明帝揉了揉眉头，叹道：“最近各地都不平静，整天除去吃饭睡觉，朕几乎都没离开过启元殿，哪有功夫哄她？”

慕毓芫看了他一眼，轻声道：“皇上注意身子，别累坏了。”

入夜月华格外清凉，明帝立在月光下望着眼前女子，那双水波潋滟的明眸似乎比从前多出一丝温柔，是那样的珍贵----竟让自己舍不得移开视线，她心里是否已照进自己的影子？无声将她拥入怀中，喃喃低语道：“宓儿，只有看到你心里才会安宁，朕要你一直都陪在身边，不许离开。”

“嗯，不离不弃。”慕毓芫双眸微阖，将头轻轻枕在明帝肩上，似乎怅然想起什么遥远回忆，良久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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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骄夏

青州的夏天是干燥酷热的，纵使身边有数人不停的打着扇，乐楹公主仍旧热得连发丝都要炸起来，不过却不敢有半点抱怨，生怕说错一句就惹恼云琅送她回去。只是看着对面悠闲自在的凤翼，实在不明白怎么差异如此的大，好奇地问道：“师兄，你难道不怕热么？难道你额头上流下的不是汗水？”

凤翼终年都是一身玄色装束，此刻在案前翻阅着线探送来的谍报，有几滴晶莹汗水流下来，反手擦拭笑道：“公主还是回去，这里还没有你住的地方凉快，等到晚间云琅回来，我让他去城里找你。”

“哼，你少哄我了。”乐楹公主在青州呆了两个月，跟凤翼混得稔熟，因喜他稳重温和便十分亲近，嘟着嘴道：“不知道是你没跟云琅说，还是他不想来看我，反正你每次让我回去后，云琅都没来过。”

凤翼秀长眉眼隐着浅淡笑意，让人无法捉摸真是情绪，合上谍报微笑道：“眼下前线已经杀成一片，行营也是三天两头的换地方，没有半分稳定。你不好好的呆在青州城里倒让人担心，等安静些再过来。”

乐楹公主抿着嘴不答，见凤翼笑着摇头，不服气的站起来说道：“哼，知道你在笑话我不懂事，可是，我已经半个月没见到云琅了。现在天气这么热，纵使他是将军必须出去巡防，也该让我知道他好不好，有没有受伤吧？”

“多谢公主担心，还是赶紧回城里的好。”

乐楹公主闻声大喜，回头却被云琅满身的血污吓了一跳，急道：“怎么会有这么多血在你身上，快快，快传太医！！”旁边的随行宫人小声说道：“公主，咱们现在是在青州，军营里是没有太医的。”

“怎么办，那怎么办？？”乐楹公主急得四处找人，却被云琅一把抓回来，十分无奈道：“我身上是别人的血，没什么大碍。”

乐楹公主还是不放心，又道：“可是，你真的没有受伤？”

云琅剑眉微蹙，连声道：“嗯嗯，没有。”

“人家也是关心你，干嘛这么不耐烦？”乐楹公主咬了咬唇，赌气问道：“从早上一直等到现在，连午饭也都是在帐篷里吃的，你却……”

云琅不愿再跟她纠缠下去，转身去拿书案上的谍报，凤翼瞧乐楹公主下不来台，走过去解围道：“云琅，你先去换身衣服，还有要紧的事商量呢。”云琅撂下谍报，头也不回地走出帐篷。

“我到底有什么不好？”

“什么？”凤翼看了乐楹公主一眼，笑道：“傻丫头，军营不是你呆的地方，正好晚点我要回城办事，一道送你回去吧。”

“我……我到底有什么不好？”委屈的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浸在已经半旧的杨桃色宫装上，乐楹公主捂住脸哭道：“为什么，他从来都不肯对我好好说话，就算是我关心他，他也一点都不在意，为什么……”

帐篷外绽放着浅粉色、娇紫色的无名小花，在蓝天白云之下随风摆动着，好似少女们天真无邪的笑容那般纯净。远处林间的鸟儿穿梭着，叽叽喳喳欢快一如往常，纵使前线战火纷飞、百姓疾苦，也不能够给它们带来一星半点烦恼。

凤翼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上面，心底明白无法回答那些问题，那么如今的自己为什么还是放不下？难道是还在守望着什么？想到此处不由失笑，提笔在信笺上写道：霍连军上战侥幸，如今青州戒备严密，双方势均力敌故而对峙。然近日边境可疑活动频繁，唯恐霍连人潜入中原，以叵测之心图对宫中不利，望谨慎戒之！

普通的素纸上字迹淡定如常，好似在描述边塞迷离的风光，慕毓芫蹙眉将信笺递给吴连贵道：“宫中将有大事发生，你出宫一趟，把密信送给二哥探查。”

吴连贵似乎有些迟疑，问道：“娘娘，此人信得过么？”

时光飞速颠倒逆转，八年前的玄衣男子还带着少年的自负，展望着峭壁上的那簇无名小红果，回头笑道：“你和云琅下马退后几步，等我踏马跃上去试一试，若是能够摘下来，就给你带回去。不能够也别泄气，咱们再到别的地方去玩。”

刚刚及笄的年少女子，心境如水般澄澈无尘，正因偷偷出府带来的新奇而欣喜，望着几人高的陡峭石壁，不禁蹙眉，“罢了，远远的看着也很好。”

云琅不以为然一笑，大声说道：“姐姐，你还没见识过我师兄的轻功，这点高度算得上什么，等会一定能帮你摘下来。”

玄衣男子淡然一笑，面上不见丝毫骄矜或担忧，人却已借着踏马的冲击力度飞身上去，峭壁腰上有块突出的巨石，只要能站上去就已距离小红果不远。不过饶是他轻功精妙绝伦，究竟还是太高太险，堪堪以半分悬殊的距离落在边缘，若是失足掉下来必定少不了摔成重伤。只闻“嗖”的一声，薄剑带着冰冷的寒光急速出鞘，紧贴着岩石壁将小红果自根部切落，精准无误的落入手中。玄衣男子轻松笑着，将小红果送到岩下少女面前，仿佛刚才惊险不过是一幕错觉。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太冒险了。”

“你还小，不会懂得……”

夕阳下是三个年轻人欢快的笑声，那日黄昏景色绚丽如画，天空中彩霞好似仙女染的瑰丽彩布，一簇簇鸟儿唧唧喳喳飞过，仿佛在热情洋溢的述说着什么，欢快纯净的没有半点杂质。

原来已经过去那么多年，等到如今长大明白过来，才知道各自都有属于自己的命运之轮。或许云淡风轻、两不相欠，才正是人与人之间最好的距离。没有爱恨与情仇，没有不可解脱的束缚，纵使只留淡薄的回忆，亦会觉得恬静美好。

“哇……”侧殿内传来婴孩啼哭声，慕毓芫从过往中回到现实，凝了凝心绪对吴连贵说道：“当年爹爹和空谷大师交情甚厚，他既然是大师最钟爱的弟子，那么就不用担心他的为人品行。况且，上次还多亏他救了云琅性命，消息应该不会有错的，你赶紧下去办罢。”

“是，奴才明白。”

双痕扶着慕毓芫走到侧殿，七皇子因尿湿醒来而不停啼哭，奶娘一面麻利的换着尿布，一面陪笑道：“娘娘，明天就是五月五端午节，小皇子方才那么一尿，没准是在学海底的龙王发水呢。”

双痕在旁边一笑，“呸，也太能说了。”

慕毓芫也不禁笑出声，伸手抱过七皇子哄道：“乖，祉儿不哭，等明天母妃带你这个小龙王去看龙舟赛，让你见见湖上的大龙王。”底下宫人们见她兴致好，也忙不迭得跟着凑趣，椒香殿内欢声笑语闹成一团。

夏日晚间依然燥热，好在椒香殿后两棵双人抱的古树长繁盛浓郁，绿得发亮的树叶几乎掩盖住半个大殿，夜风掠过时更是格外凉爽。宫人们在古树下铺设好花榻，小几上茶点水果一应俱全，慕毓芫手中六菱薄绢团扇轻摇，七皇子正在摇篮里睡得香甜，眉目间显出几分肖似母亲的痕迹。

明帝悠然躺在旁边的长椅上，拨弄着新茶笑道：“可惜祉儿是个皇子，等你将来替朕生下公主，必定是和你一般夺目的美人。”

慕毓芫柔和的替七皇子扇着风，闻言抬起头来，盈盈笑道：“祉儿是皇子不也是很好？等他将来长大，必定会象你一样。”

“嗯，朕是什么样的？”明帝吩咐宫人将七皇子抱走，自己坐上美人榻搂住慕毓芫的腰身，在背后轻声笑道：“你慢慢地说，朕一直都想知道，在你心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难道，皇上在朝堂上还没听够？”慕毓芫放下手中绢扇，扶了扶松动的金羽翅攒心翡翠珠花，回首嫣然笑道：“咱们大燕朝的皇上么，必定是气魄盖世、英明神武，还有……”

“朕不要听这些，阿谀奉承的话早已听腻。”明帝摇了摇头，修长的手指握紧怀中女子柔荑，贴在耳畔轻声说道：“宓儿，朕只想听你的真心话，哪怕只有一句也好。”

远处夜空中的繁星璀璨如珠，一轮单薄新月清晰挂在正中，清凉如水的月华泼天洒下，沾染在树影摇曳下的两个人身上。慕毓芫身上一袭烟青色双层繁绣宫纱，上面九连蔓枝藤纹乃银线蹙花而织，迎着月光衬出一圈浅莹莹的光晕，将她那乌黑的及腰长发氤氲笼罩其中，好似不可捕捉的云雾般迷离。

“皇上这么问，臣妾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慕毓芫缓缓转过头来，正对着明帝那深邃犹如一潭池水的眼睛，“只是盼望国内富足，边境安定，皇上就不用每天操那么多的心，也能多陪陪臣妾跟祉儿。”

“宓儿，你果真如此想？”

“嗯，难道有假？”慕毓芫微阖眼帘，仰身倚在明帝的怀里，轻声道：“不是说过么，不离不弃……”

“宓儿……”明帝俯身轻轻的吻下去，无限贪恋那一丝丝微涩的咸味，不愿意浪费一点一滴，仿佛要把所有珍贵都收藏心底。怀中女子的身体轻软如羽，稍微用力就将她横抱起来，数十盏长明宫灯映照，内殿恍若白昼，宫人们皆无声退出殿去。

窗外月光依然清凉如水，檀木椒泥在夜风中散发出清幽香味，纱帐上镂空刺绣银线花纹莹光闪烁，床头的赤金帐钩在晃动中轻微作响。慕毓芫在朦胧中醒来，因喉间干渴便欲起身唤人，却被惊醒的明帝一把拉住，低声问道：“是不是想喝茶？躺着别动，朕下去给你沏一盅，省得让人进来不得清静。”

“皇上，不用……”

明帝却已经翻身下床，因暑天炎热连鞋子也懒得穿，赤脚走到高几上的海口盆内取出茶壶，往金腰线青花茶盏倒上温茶，转身朝慕毓芫笑道：“你千万别下来，不然朕就白忙活这一趟了。”慕毓芫笑着接过茶饮了，明帝又倒了半盏给自己喝，方才回到床上躺下。

此时已经是半夜，守在门口的宫人们悄无声息。空气里静得无声，仿佛能听到二人的呼吸声，慕毓芫拉起明紫绡纱被搭住身上，“咱们都小声些说话，若是喧哗的让外面的人知道，又该规劝皇上了。”

明帝将头枕在她的长发里，翻身寻找一个舒适的姿势，“朕是懒得跟他们啰嗦，难道还怕了不成？明天就是端午节，朕已经吩咐底下办得热闹些，不许总是年年都一个老花样，你也跟着去乐一天。”

“不光臣妾要去，还要带着祉儿一起去呢。”慕毓芫将白天里的笑话说了一遍，明帝听了笑道：“他们说得没错，朕既然是真龙天子，那祉儿当然就是小龙王了。”

慕毓芫握着嘴一笑，“不对，皇上应该是老龙王。”

“什么？”明帝先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到明白过来便伸手去拂她，故意板着脸恐吓道：“看你还敢不敢取笑朕？今天非要你认个错才行。”

二人玩闹笑语声稍大，殿外值夜的太监不清楚里面状况，只道是皇帝龙兴大作不肯爱惜身体，不敢怠慢自己的职责，赶忙贴着门请道：“皇上、宸妃娘娘，现在还不到寅时，还是多歇息一会再说话罢。”

“知道了！”殿内传来皇帝不悦的声音，原本嘈杂的椒香殿顿时寂静下来，四周又只剩蛐蛐碎鸣声和水草间的蛙声，夏日浓烈一如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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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龙舟歌

历年的端午节龙舟赛，都是一场盛大之事。京城水师中好手众多，都指望趁机出个风头，若能在皇帝面前露个脸，金银财宝自然不会少。运气好的，没准还能因此被提携到近卫班子里去，因此一个个都抖擞着精神，面上都带着欢欣鼓舞的神气。不过，毕竟是办给皇帝后妃赏乐的游戏。等后宫嫔妃们盛装丽服赶到皤椤桥时，四周反倒安静的不闻一丝喧哗，只待皇帝一声令下便就开赛。

如今后宫中只有宸、熹二位妃子，虽然皇帝已很少驾幸咸熙宫，执事处依旧按照规矩在龙座两边设立座位。太后因身体不适而未到席，因此按次下去，左边一溜便是惠嫔带领的众嫔妃，右边则是几位年老的太妃们，再侧旁便设立着皇子和公主的席位，更兼宫人侍女云立，几乎将新筑的彩台占的寻不开路来。

熹妃一身绛红色馥彩流云纹宫装，盘桓髻上的金枝双头珊瑚珠钗颤着光芒，加上手指上的三色琉璃金甲璀璨夺目，于装束上的确打扮得华贵明丽。只是因长时间受皇帝冷落，面上带着不少怨愤之意，众嫔妃都不敢去招惹她，扎堆似的凑到慕毓芫这边，纷纷夸赞七皇子生得如何伶俐、如何可人。

熹妃看在眼里越加动气，不由冷笑道：“后宫里的女人谁不会生儿子，又不是没有人生过，难道竟然是个宝珠不成？真是，也值得大惊小怪的。”听她说得不伦不类，众妃脸上笑容都不甚自然，皆有些讪讪起来。

慕毓芫侧首看了一眼，水纹蓝山玉长簪串珠轻微摇曳，淡声说道：“眼下龙舟赛还没开始，熹妃娘娘有精神就留着后头再使，且安静些罢。”众嫔妃暗自窃笑，却只是不敢出声。

熹妃面上挂不住，提高声调道：“本宫爱说话就说，用不着你管！”

恰巧王伏顺等人簇拥着皇帝出来，熙熙攘攘尾随着十来个人，明帝因方才人多没听真切，便问道：“在说什么，谁又要管着谁？”众嫔妃垂首不敢言语，生怕招惹皇帝不快连累自己，满座竟然鸦雀无声。

“父皇，儿臣给父皇请安。”大公主从旁边站出来，已经出落成几分少女模样，悄悄拉了下熹妃的袖子，朝明帝叩道：“父皇，方才寅瑞淘气惹得母妃不高兴，所以管教了几句，现在已经知错了。”

二皇子的年纪原本要小两三岁，脾性更不如他姐姐稳重老成，方要开口辩解，就被大公主拍了一下，斥道：“还不快好生坐着吃东西，整天就知道贪玩淘气。”平日里熹妃并不怎么管教两个孩子，二皇子素来怕他姐姐胜过自己母亲，虽然有些不情愿也只好默不作声。

“皇上快坐下，等你来开龙舟赛呢。”慕毓芫将七皇子递给奶娘，起身领着众嫔妃给明帝行礼，顺着大公主的话笑道：“小孩子们都是爱热闹的，方才闹着玩，等会龙舟赛开始就都安静了。”

明帝抚了抚大公主的头，疼爱的笑道：“你是个懂事的，好生管教着你弟弟。”

此时江面上已经罗列好十二条彩船，为求皇帝和妃子们看的尽兴，船首船身皆是描金涂朱的勾画过，龙头上还扎着五彩斑斓的各色锦绸丝带，在金光粼粼的江面上迎风飞舞着，煞是夺人眼目。妃子们往年大都看过龙舟赛，虽然高兴些也不至于太兴奋，倒是一些新上来的年轻宫人们激动万分，迫不及待的等着皇帝宣布开赛。

礼仪监官上前回禀道：“吉时至，请皇上发令开赛。”

众人皆谦卑躬身垂首，明帝对慕毓芫温和的一笑，“你让奶娘把祉儿照顾好，等会鼓声太大，当心不提防倒是吓着他。”说着微笑站起身来，锦袍上的祥云中绣着一对金龙，龙鳞片片、栩栩如生，衬出他身上迫人的帝王威仪，“端午佳节，万舟齐发！”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彩台下“咚”的一声鼓声响起，各色龙舟顿时犹如离弦之箭冲出，江面上顿时被激起层层雪白的水花。龙舟上的水师精英们皆奋力划桨，数十条彩色龙舟你追我赶，在金光碧水中显得格外的波澜壮观。彩台上的帝妃们看的兴致高昂，沿岸军士对着江心呐喊助威，鼓手们更是将鼓声敲打得震天作响，整个龙舟赛的气氛逐渐被推向高潮。

明帝龙心大悦，回头笑问道：“祉儿呢？有没有没吓哭，快抱给朕看看。”

“皇上你瞧，小皇子一点都不害怕呢。”奶娘满脸堆笑的抱着七皇子上来，偏生小家伙突然“咯咯”笑起来，小手只是不停的挥舞着，好像在手舞足蹈要说点什么。

“果然是好孩子，象朕。”明帝看着更觉得欢喜，亲手将七皇子抱到怀中，低头笑着逗道：“祉儿乖，等你再长大些，到龙舟之上驾舟给父皇瞧瞧。夺得第一，父皇好好地赏你。”众嫔妃都跟着凑趣，熹妃虽不快却也不敢多言，彩台上下都是欢声笑语，一时热闹非凡。

“嗯？”明帝猛然失声出来，众人不免都吓了一跳，凑过去看才发现是七皇子尿了一泡，奶娘在边上吓得半死，哆嗦着不知所措。

慕毓芫笑道：“皇上莫怪，这是小龙王在发大水呢。”

“这孩子淘气，真是----”明帝想起昨夜情景，不由也笑，“罢了，朕去换身衣服再过来，你们先看着就好。”

王伏顺赶紧服侍着换了身衣衫，等到赶回来时，十二条龙舟已经快要抵达终点，都在争先恐后的抢夺最后的胜利。妃子们聚精会神的望江面上看去，眼见其中一架红鳞龙舟冲到最前面，众人都忍不住要叫好，谁知道侧旁一架紫鳞龙舟紧咬不放，竟然在最后关头离箭夺下彩球，以一臂距离的悬殊惊险获胜。

明帝看着也觉得有意思，笑道：“叫舟上的舵手上来，朕有赏赐。”

小太监们便放下彩台前的竹帘，龙舟赛上前三名的主舵手跪在帘外请安，明帝瞧见旁边一人面熟，看了看笑道：“敏玺，你不是在堤岸上么，怎么也跟着跑来凑热闹了？”

海陵王一身湛蓝色华袍傲然而立，眉宇间是掩不住的骄矜飞扬神色，“嘿嘿，臣弟是来寻赏的。”说着指了指为首的舵手，得意笑道：“这是臣弟府上的奴才，今日夺到第一，还请皇兄好好的赏赐他，让臣弟脸上也跟着沾沾光彩。”

那人面貌平常，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双臂饱满结实，一看就知道是天生神力的草莽武夫，粗声回道：“王爷，小的不敢妄想别的，只求能让皇上看得高兴。”

海陵王在旁边一笑，不以为然地说道：“皇上今天高兴，你只管说罢。”

众嫔妃不曾见过这般粗人，都掩面窃窃而笑。明帝也想让节日更喜庆些，顺便海陵王也满意而归，因此笑道：“若是想留在军营里效力，便让你去京营禁卫里历练，若是舍不得海陵王便依旧留在他身边，朕自有好的东西赏你。说吧，想要什么只管开口，不必太过拘束。”

“那----，小的就不客套了！”

话音到最后陡然变得锋利，仿佛有什么不妥----众人还没来得及思量，只见竹帘外一道寒光刺了进来，居然是要对皇帝行刺！剑锋距离正中的龙座已不到数尺，慕毓芫本能的将手上的热茶往前一泼，兜头兜脑浇了刺客一脸。明帝脸上笑颜还来不及退去，只听“咄”的一声，利剑锋芒因受阻而稍偏，仅仅以分毫之差钉在皇帝的龙袍之上，众人都吓得惊呼起来，尖叫道：“护驾！有人行刺！！”

孙恪靖率先冲进来，慌得众嫔妃纷纷掩面回避不及，明帝已经被周围太监包围拱卫护住，侍卫们更是蜂拥而入。那刺客一击未中不敢恋战，刀光剑影之中，顺手抓起旁边的一名嫔妃护住自己，一步步退到外面的台阶下。

慕毓芫惊得站起身来，朝下急道：“当心，别让他伤到朱贵人！”

朱贵人早已吓得花容失色，侍卫们将刺客团团围住僵持着，却投鼠忌器都不敢上前动手，那刺客仰面大笑道：“我为主公行大事，早已经不将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原以为中原皇帝是何等霸主，不想却是如此妇人之仁，难到为着一名妃子就不敢动手么？哈哈哈……”

明帝在剧烈的震惊后回神，更被刺客的一番话气的浑身发抖，咬牙切齿的怒道：“霍连蛮子休得狂妄！！孙恪靖，赶紧带人将此贼人捉拿下，若是今天让他逃脱，你们这些人也都别活了！”

“且慢！”慕毓芫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冲到竹帘外对刺客说道：“你挟持朱贵人为人质，无非是想安全逃离元徵城而已。我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现在愿意用自己与她调换，保证让你安全离开，如何？”

清风从对岸沿江吹来，慕毓芫臂上的雨后天晴色绡纱流苏盈动，随着清风长长的飘曳在身后，裙袂翩飞之间恍若九天仙子谪入凡尘。那刺客不知是被她摄人心魂的容光震撼，还是因她不畏生死的英气讶异，喃喃自语道：“想不到中原女子中，居然有如此人物……”

明帝急步走出竹帘，大喝道：“宓儿，你给朕回来！”

慕毓芫距离刺客十分相近，听得声音却不肯移步，回头恳求道：“皇上，皇后临终时托臣妾照顾佩柔，如今岂能眼睁睁看她送命？况且佩柔身怀龙胎，万一因此而弄得一尸两命，臣妾今后又岂能安生？皇上，不必再劝了。”

明帝心中诸多心思复杂交织着，似一波汹涌而动的江水欲要破堤而出，双手死死拽住龙袍的襟摆，最后沉声道：“你回来。只要他不伤害朱贵人，朕就放他走！”

孙恪靖挥手让侍卫散开，那刺客情知机不可失，胁迫着朱贵人退到彩台边缘，然后用力将其一推，自己纵身跳入金光粼粼的天清江中。众人看着水泡“咕嘟咕嘟”渐渐远去，却也无可奈何。海陵王早已气的脸色发白，也不知在何处寻来一把弓箭，他的箭法亦是极好，此刻正立在边缘满弓瞄准，欲要将那刺客射杀在江水之中。

慕毓芫在旁边惊呼道：“万万不可！”

孙恪靖正吩咐人到天清江出口拦截，闻声回头也是大惊，赶忙上前一步将海陵王拦住，那箭偏失方向朝江水射去，悠然而没。

海陵王怒道：“你拦着本王做什么？”

孙恪靖垂首不语，慕毓芫快步走到海陵王近侧，低声急问道：“敏玺，你一心要射杀刺客，全不想此人原是你府上的，难道是打算杀人灭口么？”海陵王先是一怒，继而迅速反映过来，大暑天的也不由起了一层冷汗，望着眼前女子水波潋滟的明眸，只是说不出话来。

明帝已经急步冲过来，握紧慕毓芫的手怒道：“你……你以为朕宠着你，就可以自作主张了么？今天要是出了事----”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可怕，又将手掌紧了紧，“就算你不顾忌朕，难道连祉儿也不管不顾么？”

“皇上，臣妾的手----”

明帝低头一看，原本皓白若雪的素手被自己握的通红，方才稍微松了一下，道：“痛不痛？快跟朕回宫瞧瞧，今后不许如此胆大了。”

朱贵人此时方才哭出声来，哽咽着说不出话，慕毓芫赶忙走过去扶起她，问道：“佩柔，有没有伤着你？”回头吩咐宫人们上来，叮咛道：“你们好生搀扶着贵人，小心她肚子里孩子，回去后赶紧让太医诊诊脉。”

明帝也问道：“怎么样？有没有那里不适？”

朱贵人用力挣脱慕毓芫的手，晃晃悠悠站起来抽噎道：“没，臣妾没有事……皇上不用担心，方才都怪臣妾才让……”

“别说傻话了。”见她欲为刺客的事赔罪，明帝忙劝慰道：“孙将军已带人到出口拦截，那刺客跑不出去的，你好生养着自己的身体要紧，赶紧回去罢。”

今年的端午节实在是过的惊心动魄，欢庆热闹的龙舟赛竟生此变故，虽然皇帝并没有被行刺中，御前近卫仍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皆提心吊胆下去密探追查。嫔妃们在巨大的惊恐中惶惶不安，宫人们更是小心翼翼行事，整个皇宫在极度热闹之后，一瞬间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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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伤花

宫中出了如此的大事，上上下下不免都有些惶恐不安，然而皇帝心头却有更为恼怒的事，百十号人在天清江两处出口堵截，居然还是让刺客逃脱了。御林军原本就戒卫不利，眼下不能抓到刺客更是失职，孙恪靖奔忙半日连水都没喝上，还得硬着头皮在启元殿听侯皇帝训斥。

“饭桶，都是饭桶！！”明帝气的将御案上东西一推，“稀里哗啦”一阵乱响，书笔纸研下雨似的洒了一地，“天清江出口并没有别的路，怎么连刺客的影子都没找到？那人难道遁地入天不成？那么多人都抓不到刺客，朕养着你们是白做样子的吗？”

“是，臣失职。”孙恪靖并不善言语，此刻既要承受皇帝这边的怒气，又要安抚手下人不能乱了方寸，也是又急又气。

“你是父皇眼中最稳妥的人，怎么如今到朕跟前就开始马虎了？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戒卫的，居然让那刺客混进宫来，真是----”明帝说到此处不由停顿，心里陡然想起刺客乃是由海陵王举荐的，面上不觉沉了沉，朝外问道：“敏玺呢？整天就知道胡闹生事，眼下又躲到哪里去了？”

海陵王应声进来，叩道：“皇上万安。”

“安什么安？”明帝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恼怒，冷声笑道：“平日里朕总是纵容着你，在京城也不知惹出多少事，这些都不提了。先把那刺客的来龙去脉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到你府上，呆了多少时间？”

海陵王不敢稍有隐瞒，赶忙躬身回道：“臣弟平日身边用不上那人，只知道他名叫赵铁，如今看来多半也不是真名。在王府半年也没什么大作为，前几日为预备龙舟赛试船，意外发现此人善于掌舵，识水性……”

“哼，一早连退路都想好了。”

海陵王不由一怔，明帝又冷笑道：“以你那莽撞的性子，做不出如此狂妄的谋逆之事，究竟是谁在背地里捣鬼，想出如此阴险毒辣的点子，好不用心哪。”

“是，皇上明鉴。”海陵王回想起江面之事仍是冷汗津津，如果当时一箭把那刺客射死，倒真成杀人灭口了，岂不是正中别人设下的圈套？心里的恼恨愈加浓烈，手上的关节握的发白，咬牙切齿道：“臣弟一定要将此人碎尸万段！！”

“碎尸万段？”明帝阴冷的在嘴里重复着，大殿内便是死水一般的沉默，海陵王和孙恪靖都不敢抬头，只觉得被无形的压力逼迫的喘不过气。

正巧王伏顺一溜小跑奔进来，倒是刚好给二人解了围，抹汗急道：“皇上，宫外传来消息说董侍郎旧疾突发，太医赶过去也没来得及，已经殁了。”

明帝有些茫然，问道：“殁了？”

遥远的记忆浮现至眼前，长年被父皇冷落的少年王爷倍受委屈，还好有王府长史一路护卫长大，甚至险些葬送自己性命来保全主子。少年发誓长大后要报答恩情，因此第一个侧妃便是长史的独生女，容貌并不出众，性格也算不上贤淑，却仍是呵护有致、宠爱有加。虽然磕磕绊绊的争吵过，也还是有一段短暂的欢愉时光，只是时间飞逝、人事变迁，越来越复杂的权利和欲望纠缠于身，那单纯渺小的少年心事也就烟消云散了。

“传朕的旨意，追封董崇德为二等忠义伯，身后按一品大员的规格厚葬，朝中官员都要奉朕命前去吊祭，另外----”明帝突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董崇德膝下并无子嗣可以袭官，再追封这些还有什么用处，悠然长叹道：“罢了，就这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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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你还真是能耐了。”熹妃看着还不到及笄的女儿，眼角眉梢宛然是自己年幼的模样，只是眸中神色却带着父亲的痕迹，沉稳而冷淡，于是恨恨说道：“大公主如今果然是长大成人，不光学会往高处攀枝，还学会整天教训你母妃了。你倒是说说，那宸妃到底给你什么好处，竟然心生外向替她说话？”

“儿臣不敢！”大公主有着超出年纪的早慧，初长成的少女脸上带着委屈，咬了咬嘴唇回道：“母妃只顾自己恣意，怎么不想想父皇心里装得是谁？平日里只管一味得罪她，全然不替儿臣跟寅瑞设想，既捞不着好处又平白惹得他人生气，将来还有我们的好日子过吗？”

“难道就由得她踩着我的头，风光无限？”

“母妃有本事，就该让父皇整天呆在咸熙宫，让父皇心里眼里装得都是你，成天捧在手心上。你想踩谁的头就踩谁的，那样不是更好？比不得整天在宫里跟自己怄气，跟父皇怄气，连累的儿臣跟寅瑞也不招父皇待见。”

熹妃无言以对，恨道：“我，我怎么生出了你？”

大公主自知刚才说的话过重，但想起因被牵连而受的冷遇不免怨愤，况且此时也下不来台，扭身别过头道：“儿臣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熹妃气得浑身发抖，二皇子不知道到底该去劝哪一个，只听外面传来一阵急速的脚步声，王伏顺在门口宣道：“皇上驾到。”

明帝进来便看见的互相扭脸的母女，一个怒气冲冲，一个委屈含泪，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你们两个----”想到熹妃此刻还不知道父亲亡故，不免软下心肠，平静声音说道：“寅歆，你先带着寅瑞出去，父皇有话要跟你母妃说。”大公主拭了拭泪痕，红着眼圈上前行礼，拖着二皇子从侧殿退出去。

大殿的宫人都被王伏顺撵下去，明帝默不作声拉起熹妃往内殿走，已经消失多年的亲密让她不知所措，恍然忆起当初的英亲王是如何的体贴，如何的温柔，而后来却只有在梦中回忆罢了。

“来，坐下再说。”明帝望着似曾稔熟的容颜，从前圆润可人的眼睛似乎已不那么明亮，而眼角的末尾已经隐隐生出细纹，自己竟然从未留意过，轻声叹道：“你近些日子可还好？天气热，好生注意着自己的身子。”

原本是难得的关爱之语，却让熹妃听得格外得伤感，颤声道：“皇上……臣妾谢皇上的关心……”

“好了，快别哭了。”明帝从怀里掏出自己的丝绢，递过去道：“朕今后会好生的待你，还有寅歆和寅瑞两个孩子，将来都不会亏待他们的。你也改一改自己的脾气，今后别再和其他嫔妃赌气闹事了。”

熹妃突然觉得莫名的酸楚涌上来，激得眼中泪水滚滚而下，抽噎道：“是，臣妾知道……以后……以后一定好生教导两个孩子，让皇上你放心……”

“那就好……”明帝的声音有些悠远，在空荡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深远无痕，身侧的熹妃哭得泣不成声，象是赌气多年的委屈都一并迸发出来。哭了半日方才抬起头，迷惑地哽咽道：“皇上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么？皇上？”

“朕今天来----”

该如何开口说出噩耗？明帝避开熹妃无限眷恋依赖的目光，望着福纹格的新纱窗户出神，院子里花树梢头有片片零星的花瓣陨落。好似落下一场满天无际的花瓣雨，在金灿灿的阳光飘曳得格外美艳，却不过是稍纵即逝的一瞬，转眼湮没。

“董崇德死了？”慕毓芫轻声重复着这句话时，素手中的茶水未起一丝涟漪，垂首自语道：“那么皇上，此刻必定是在咸熙宫了。”

“是，皇上不过是念旧而已。”吴连贵躬身站在旁边，冷笑道：“这个董崇德也算不上什么好人，先前他对娘娘入宫诸多不满，处处与慕家人作对。如今却还能够是寿终正寝，说到底还是便宜他了。”

“那家子人都不成事，且不用再说了。”慕毓芫听他说起旧事也不动气，饮了口新茶润了润嗓子，蹙眉道：“御林军在天清江两口拦截，居然连刺客踪影都没寻到，此人究竟是逃生出去还是藏匿宫中？若是逃出去，那是什么人在接应？若是藏匿在宫中，那又是谁在包容？”

吴连贵一惊，忙道：“是，奴才下去严查。”

慕毓芫拨弄着茶水，叹了口气，“按照凤翼信里的说法，那人应该是霍连人，万不可掉以轻心，只怕这里头----”

“启禀宸妃娘娘，谢婕妤求见。”

“让她在外面侯着，本宫收拾下就出来。”慕毓芫起身让双痕整理衣襟，回首对吴连贵低声吩咐道：“宫外的事让二哥去查，另外派人把桔梗死死盯紧，这个时候，别再生出别的乱子来。”

“是。”吴连贵一如往常，利落退出。

出殿见到谢宜华的时候，慕毓芫不由怔了一下，那双浓黑星眸中的无限担忧，清晰而刺人，于是避开目光道：“大热的天，怎么还到处乱跑？如今宫内不安宁，你只管好生呆着就是，不必日日过来请安了。”

“方才人多乱的很，嫔妾想亲自过来瞧一下。”谢宜华将慕毓芫仔细看了一遍，眼中神色明显有所缓和，“见到娘娘安然无恙，也就放心了。”

“如今不是好好的么？”慕毓芫上前拉着她的手，又道：“方才忙乱着，正准备去琉璃馆看下朱贵人。”

“嗯，也好。”谢宜华似有话要说，却只是点头应下。

一路九曲十八折的连廊，花圃里种植着各色名贵花卉，在盛夏阳光下开得瑰丽，间或有浅黄粉白的彩蝶停驻在花蕊上，夏日浓烈在皇宫中愈显炫目，温馨花香更是让人几欲沉醉。慕毓芫拂了拂松散的发丝，清声浅笑道：“我们在树下小坐会，不可辜负了如此宜人的清风。”

有微风轻轻拂过，谢宜华一袭湖水染烟宫纱迎风翩飞，倚着栏杆往逗鱼，“来生还是投胎做一尾鱼儿，倒还自由自在些呢。”

“你也冒傻气了。”

“呵，或许是吧。”谢宜华不知道想起什么，眉宇间竟有些茫然失神，凝目半日方才轻声叹道：“从前在庆都的时候，总是以为自己有过人心思，今后的路必定不会任由命运摆置，而今才知道错了。”

慕毓芫略微诧异，轻声问道：“嗯，怎么？”

“哥哥上月托人捎进口信，问我在宫中过得如何？呵，嘱咐我千万养好身子，希望早日替皇上诞育龙子。”谢宜华静静地说着，那一抹清浅的神伤并不明显，“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心里居然觉得很委屈，很无奈。”

“公侯女子总归是要无奈些，便是寒门女儿也有她们的烦恼，你又何必烦恼？况且世上岂有都是称心如意的，即使贵为一国天子的皇上，也有他身不由己的为难事，何况你我呢？”

“总觉得，有什么不甘心哪。”谢宜华对着水池轻轻叹了口气，转回头时却已经收敛感伤的神色，微笑道：“不过能陪在娘娘身边，两个人静好随意的说话，便知上天待我已经不薄了。”

“呵，我也觉得很好。”慕毓芫微微笑着，吩咐不远处的双痕和新竹跟上来，自己并着谢宜华缓缓往前走，“走罢，如今日头毒辣的很，赶紧进到琉璃馆歇一歇。”谢宜华亦是淡淡微笑，二人慢慢绕过月子门洞。

“呜呜呜……”隔墙后好似有少女在哭泣，那声音娇软稚气正是朱贵人无疑，只听她断断续续哭道：“走开，都走开……不要你们来啰嗦……”

“贵人，如今你可是怀着龙胎的，万一哭坏身子影响到胎儿就不好了。再说，今天的事也不能怪宸妃娘娘……”慕毓芫和谢宜华都是大吃一惊，于是悄声停下脚步，只听那宫女接着说道：“……宸妃娘娘当时豁出性命救你，贵人你也看得清楚，皇上也怕伤到你才放走刺客。”

“不要再说了！”朱贵人打声打断宫女的话，声音里带着一抹任性，哽咽片刻才说道：“以前我年纪小不懂事，以为只有芫表姐对我好，今天才知道……才知道皇上心里只有她一个人，别人什么都不是……”

“贵人，这是从何说起？”那宫女似乎很是着急，却又解释不清，“皇上今天不是一直陪着贵人，到太医走的时候才离开，贵人何必多心？”

“我不是傻子，用不着哄我了。”朱贵人渐渐止住哭声，“砰”的一声好似茶盅碎地，沉默片刻又哭起来，“为什么刺客要杀我，皇上……皇上就可以不管不顾？要不是……要不是刺客威胁芫表姐，今天说不定就已经死了……”

如此不吉利的话吓得宫女连声哄劝，慕毓芫却一句也没听下去，恍然忆起在彩台的那一幕，朱贵人负气挣脱自己的手----原来如此！心口不禁一阵难抑的疼痛，握着谢宜华的手艰难的转过身，低声道：“本宫有些不舒服，走罢。”

“娘娘，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的。”谢宜华见她脸色大变，不知如何去劝解，半晌才叹道：“这朱贵人，真是太任性了。”双痕和新竹亦是焦急，更不敢多言，默默无声跟着折回椒香殿。

“娘娘，好些了么？”

慕毓芫半倚在海棠富贵团枕上，暗紫颜色好似她此刻略微暗淡的心情，接过双痕奉来的安神汤饮下半盏，幽然叹道：“本宫没事，让人去把文绣传来。”

双痕出去片刻便回来，忍不住抱怨道：“朱贵人也太不懂事了。凭良心说，娘娘待她难道还不够好？有好吃的给她送去，有好玩的给她留着，眼下乱成一团，还每天过去照顾她、哄着她，怎么可以如此说话？”

“也不能全都怪她。”慕毓芫合上眼帘轻轻摇头，水纹蓝山玉长簪上的缀珠跟着晃动，泛出清冷而稀薄的光芒，“她虽是皇后的亲妹妹，自小过的日子却是不同，若不是皇后早早薨逝，只怕已经觅得佳婿与其相配，成全好姻缘了。”

双痕负气道：“那又如何？”

“皇后与本宫自幼学的那些东西，教的便是如何忍耐自制，如何委曲求全，如何在众女子中博得君王宠幸。历代世家子女都是类似，男子在朝堂沙场求功立名，女子恭顺贞静委身君王权贵，如此才能维系住家族的长盛不衰，世代相传。”慕毓芫起身将剩余的安神汤饮完，顿了顿才道：“这些东西，只怕佩柔都没有学过。”

“小姐何必如此委屈自己？”双痕情急之下用了旧称，气道：“谁是天生该吃苦受罪的？谁又是天生该倍受呵护的？便是朱家自幼娇宠着她，既然进了宫，也就该懂得不能随便任性。小姐从前在府上的时候，何尝不是众星拱月的矜贵。”

“好了，不用再说了。”慕毓芫听闻殿外有细碎脚步声，抬手止住双痕，刚说完就听文绣在外面请道：“奴婢文绣，给宸妃娘娘请安。”

双痕出去给文绣打起帘子，恨道：“你来得正好，都是你们家养的好小姐！”面上气闷仍旧不散，也不跟文绣细说，甩下帘子便退出去了。

文绣摸不着头脑，陪笑问道：“双痕是怎么了？”

慕毓芫便将方才的事复述一遍，看着文绣诧异的神色微微一笑，“你自幼跟着皇后娘娘，又在宫中呆了这么些年，知道你是最稳妥的人。如今佩柔对本宫存下怨愤，她年纪轻人单纯，有很多事情还不是太明白，所以想让你过去服侍着她，有什么事也好多劝一劝。”

文绣也不知说什么好，叹道：“五小姐是有些不懂事，所以皇后娘娘才把她托付给娘娘，所以娘娘千万别动气。”

“呵，你让本宫去跟谁动气？”虽然告诫自己不要去跟小孩子怄气，可终究还是有些轻微的寒心，慕毓芫的笑容深刻而复杂，淡声道：“咱们几家根脉相连，原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些话本宫也不想再多说。皇后既然把佩柔托付给本宫，就自然会好生照拂着她，只是希望你好生规劝着佩柔，别一时赌气做出傻事。”

“皇后娘娘……”文绣似乎忆起旧事，面色十分凄苦，好容易才忍住没有落泪，点头道：“请娘娘放心，奴婢明白该怎么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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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明月

端午节后面的几日格外难熬，宫内宫外依旧没有刺客的消息，皇帝原先只是为着朝事烦恼忧心，而今却是日日冷着脸。不仅宫人们吓得战战兢兢，连嫔妃们也不敢因受到冷落而有丝毫抱怨，众人都盼着早日将此刻抓获问罪，如此方得太平清静。不过眼下又出一件不小的事，熹妃因父亲亡故而一病不起，嫔妃们情知她已经颓败无势，探望时也不免带出几分轻视来。

熹妃病中带着几分昏聩，在灯光下迷迷糊糊躺着，已有些不大知人事，唯有大公主看尽嫔妃们暗自称心的嘴脸，心中的怨恨犹胜从前，却仍旧带着二皇子恭送前来看望之客。

“姐姐，你是不是不高兴呀？”二皇子看她姐姐脸色不好，忍不住问了一句，却被大公主恼恨的目光吓到，赶忙跑到旁边去玩。

“大公主，宸妃娘娘过来看望了。”

大公主回头望床榻上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正目光涣散望着床帐，也不知有没有听到，不由瞧瞧拳了拳手，上前拉起二皇子道：“跟姐姐出去见慕母妃，等会见面好生问安，不许呆头呆脑的没规矩。”

二皇子闷着头看着地上，应声道：“噢，知道了。”

此时已经是戌时末，咸熙宫大殿内燃着数十盏绢纸宫灯，灯火莹亮、明光璀璨，慕毓芫一袭盈紫绡纱宫装，眉目间尽是温柔如水的气息。大公主怔怔看了看，忽而想着病榻上的母亲和算聪慧的弟弟，还有身后空无一人的本家，不害怕和委屈陡然涌上来，上前哽咽道：“儿臣，给慕母妃请安。”

“好孩子，别哭。”慕毓芫伸手扶起她和二皇子，一手牵了一个往里走进，到内殿坐下才微笑道：“寅歆，你母亲不过是急痛攻心，况且还有太医宫人们照看着，稍微休息几日，也就会复原的。”见大公主含泪点头，又道：“你父皇常夸你最懂事，眼下好生找看着自己和弟弟，别的事情不要多想了。”

大公主认真点头，含泪回道：“儿臣知道，凡事有父皇和慕母妃做主。”

“难为你，小小年纪。”慕毓芫松开手微微叹息，小小少女虽然在相貌上遗传自母亲，性格却秉承着父亲的大气无情，到底是从小浸透在宫中长大的孩子。再看看旁边腼腆的二皇子，性格甚是敦厚，与亲姊一点也不相似。

双痕捧着满盘的药材上来，请道：“娘娘，要不要让大公主看一看？”

“交待给妥当的宫人就是，寅歆还是个小孩子，哪里懂得什么药材？”慕毓芫让她放到旁边，又朝香陶说道：“把带来的点心打开，看看寅歆和寅瑞喜欢吃什么，回头就吩咐人多送些过来。”

听到点心两个字，二皇子已经有欣喜雀跃的神色，慕毓芫让宫人领着他过去瞧，单留下大公主在身边说话，“寅歆，你母妃大约不愿意见我，所以东西放在这里，人就不进去了。”见大公主惊慌中急欲辩解，忙微笑拉着她的手，“别急，你是明白事理的好孩子，听我把话说完。”

大公主有些迟疑，最后还是点头道：“是，儿臣聆听慕母妃教导。”

“眼下你父皇身边事多，有些时候难免顾及不过来，你好生照顾着你母亲，劝导着寅瑞不要淘气，你父皇心里自然清楚明白的，将来必定记得你的懂事。至于别人说的那些闲话，不要去管，也不要跟你母妃说，免得她病中再添烦恼，时间长久变成症候就不好了。”

大公主被她说中心事，委屈道：“是，只是她们----”

“总不能捂着别人的嘴，不好听的话，只当没听到便是。”慕毓芫斟酌着词句，也不知大公主是否听得明白，“你可是皇上的长女，将来百年之后，不论谁继承你父皇的大业，未来皇帝也得叫你一生长姊，那时别人算得上什么呢？所以，凡事不必与小人计较，若是有什么过分的事，慕母妃替你做主。”

大公主猛然抬起眼眸来，转泪为笑道：“是，儿臣懂了。”

待回到椒香殿，双痕仍旧没有领悟过来，不解的问道：“娘娘，怎么跟个小孩子说那么些？”

“小孩子？”慕毓芫本在垂首拨茶，闻声抬头笑问道：“过两年就该及笄出阁，哪里还能算小孩子，再说你看大公主的言谈举止，象是寅瑞那般不懂事的么？这孩子吃亏在投胎不对，若寅歆是个皇子，只怕将来不比寅祺逊色呢。”

双痕低头想了想，道：“也是，她可是皇上的大公主啊。”

“怎么？不过说说，你还真的担心起来？”慕毓芫饮了两口茶放下，走到铜镜前准备卸妆安歇，取下双螭海水纹青玉长簪，对着镜子朝笑道：“即便寅歆真是皇长子，我们也犯不着睡不着罢？你过来，替我梳洗一下，皇上估计也不会来了。”

“是，娘娘教训的是。”双痕忍不住笑了，上前顺开那已经及腰的青丝，拾起桃木梳细细往下梳理着，“皇上已经在启元殿好几日，咱们好歹还能见一见，别宫的娘娘们估计连面都没摸着，心里不知道多抱怨呢。”

“你也学的多嘴了。”慕毓芫回头看了她一眼，底下便有小宫女奉上铜盆清水，谁知道刚刚梳洗完毕，皇帝的御驾就过来了。此时已经褪去外衫，只好笑道：“去跟皇上说下，来不及穿戴不出去了。”

明帝却已经大步流星走进来，挥手道：“出去，都给朕出去！”

慕毓芫拾起玉色海棠纹宫衫披上，起身下榻问道：“火气这么大？还是因为刺客的事心烦？让臣妾服侍你梳洗，喝点茶还是花露？”

“都不要。”明帝一把环住慕毓芫的腰，将头埋在如泉水流淌的秀发中，闻了半晌才松开道：“朕现在什么都不要，有你就足够了。”说着便拉着她到里间，却好似累得散开一躺，“真累，朕要好生睡一觉。”

椒响殿内寂寂无声，明帝居然真的睡着过去，慕毓芫倒是失去困意，随手将青丝一挽便步到窗边美人榻上坐下。窗外月华清凉如水，满天繁星璀璨闪烁，只觉周遭凡尘倒影无限寂静，四下里几近无声。

此时青州的星空会是如何？慕毓芫想着云琅略微蹙眉，那负气的少年是否已经学会婉转曲折，仰或是还在过往中不得解脱？渐渐又想到自己，果真已经安于此刻平静的幻象，不再为前尘往事而挣扎么？天空中月光满天洒下，象是母亲般慈爱无限温柔，一点点洗涤着那颗布满尘埃的心，使一切安静若常。

慕毓芫轻轻合上眼帘，耳畔传来细微如春蚕啃叶的沙沙风声，无限细密舒服，然而却好似有惶急的脚步声夹杂进来。吃惊之余往窗外看去，也不知道是哪宫的来人，正在前面的仪门急急禀报着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皇帝，仍然还在熟睡中，不想吵醒他，便自己趿着软缎绣鞋出去。

吴连贵跟小太监低头交谈几句，上前急禀道：“娘娘，怕是有些不好，朱贵人从台阶下滑到摔着了。此刻太医们正赶着去，也不知道----”

“你说什么？摔着了？”

吴连贵点点头，又道：“娘娘，奴才去回禀皇上？”

“去罢，慢着些说。”慕毓芫低头沉思片刻，赶紧吩咐双痕服侍更衣，吩咐道：“没事的，我和双痕先赶过去。”吴连贵不敢怠慢，忙吩咐人安排车马，自己赶着进去通报皇帝。

“娘娘！！怎么办？”文绣奔上来急得几欲泪出，慌张中简直有些语无伦次，“贵人的胎怕要是……该怎么办呐？都怪奴婢，没有看好贵人。”

“慢点说，到底怎么回事？”慕毓芫一边往里边走，一边问道：“好端端的，晚上出去做什么，怎么也没照看仔细？再说台阶那么高，原本就不安全，夜里看不清还上去做什么？你好生说清楚了。”

文绣急忙想了想，回道：“原本贵人说心闷，要出去散散心的。谁知在花园里遇到一个小宫女，模样极好，嘴角也很伶俐，说什么用榴花对月祈祷，将来便会诞育下小皇子。贵人求子心切，听了她的话，后来不留神便摔到了。”

慕毓芫心中甚是疑惑，正要寻问文绣，却见吴连贵赶着进来，低声附耳禀道：“娘娘，下午的事查清了。那游说朱贵人的小宫女，正是桔梗无疑。”

“是她？”慕毓芫吃惊，不由脱口而出。

“娘娘，什么她？”文绣没听真切问了一句，顿了顿又急道：“娘娘，先别管其他了，还是进去看看贵人罢。”

“嗯。”慕毓芫点点头，安排吴连贵下去细查，进门朝俞幼安问道：“贵人的情况如何？孩子有没有保住？”

俞幼安上前行礼，回道：“娘娘放心，胎像虽然有些凶险，眼下却已经无事了。”

文绣赶忙念了句佛，慕毓芫稍微放心些，颔首道：“嗯，辛苦你了。一会皇上就过来，你先出去细细回禀，免得皇上担心。”

“是，微臣告退。”俞幼安与她相熟，并不多礼。

慕毓芫摒退众人，走到朱贵人床榻前坐下，问道：“方才听文绣说了些，也不是很清楚。到底听人说了什么，怎么如此不稳重？”

“没什么人，是我自己要上去的。”朱贵人神色淡淡，眉目间似乎赌着气，“我原生得笨，比不得娘娘稳重大方，自然会做些傻事。再说，反正皇上也不担心我，娘娘又何必太担心呢？”

慕毓芫叹了口气，说道：“你别赌气，我答应过----”

“答应我姐姐好生照顾我，对不对？”朱贵人打断她的话，抬眸看过来，“那是姐姐她太操心，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况且，娘娘真的希望我诞育孩子么？”

“佩柔！”慕毓芫有些气结，自然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忍了忍气道：“即便我有真的私心，不希望别的嫔妃诞育皇子，那也不会包括你，更没有希望你出事的念头。”

朱贵人轻声一笑，“是么？表姐真会说话，难怪皇上看重你。”

慕毓芫少有重言苛责他人，此时见朱贵人又怀有身孕，更不愿当面训斥她，只好起身道：“你年纪还轻，我不想跟你赌气，这样的话以后别再说了。你且好生休息着，明日再过来----”正在此时，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

明帝进来见她脸色不好，再看看朱贵人，不由问道：“你俩怎么了？俞幼安方才还说，胎儿已经没事了。”

慕毓芫转身微笑道：“没什么，佩柔有些吓着了。”

明帝点了点头，又朝朱贵人问道：“怎么不小心些？”

朱贵人似被惊吓过度，明眸中波光盈盈，嘤嘤哭道：“皇上，臣妾再也不敢了。原本是想求得皇子，得到将来好让皇上高兴，没想到……”

“罢了，以后多留意。”明帝双眼还带着惺松睡意，柔声安慰了几句。

慕毓芫走到殿门迎风透气，夜风幽幽凉凉，仰头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出神，双痕不知里面事情，因问道：“朱贵人的胎没事罢？娘娘怎么出来了？若是觉得累，就早些回去歇着。”

“没事。”慕毓芫转头淡淡一笑，轻声叹道：“佩柔真是够任性的，比起咱们的乐楹公主，还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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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密云

“阿嚏！难道有人在骂我？”乐楹公主捂住鼻子揉了揉，夜风从衣衫间的缝隙中透进来，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犹豫着朝前问道：“云琅，不如早点回去吧？”

周围重重的树影掩盖二人的身形，顶上一轮皎洁的明月被繁星拱卫着，清冷的月光洒在云琅淡青色的葛袍上，衬得少年的素颜几近透明，低声道：“不要说话，再稍微忍耐一会，下次不可偷偷跟着出来了。”

“我，我还不是……”

“别动，在这里等我。”云琅反手摁住身后的乐楹公主，不等她说话，人已经闪电般冲出丈余，待余音袅袅散开，已经消失在前方夜色之中。

乐楹公主顿时觉得四周异常的安静下来，哆哆嗦嗦抱紧自己，却仍不能抗拒内心莫名的惶恐，浓黑中的树枝叶影都透着渗人的诡异。下午偷偷尾随云琅出来，两个人沿着碎花小路查探地势，颇有几分踏青赏景的味道。然而待到天黑暗下来，就与白天的风光完全迥异，方才有云琅在身边还能忍受，此刻几乎害怕的要哭出声来。

若真的哭出声音来，会不会引来野狼蛇虫之类？这个念头光是想想，都足以让乐楹公主浑身起一层寒霜，只好死死咬住自己嘴唇。时间陡然缓慢凝滞，就在乐楹公主几乎不能支持时，终于看到少年翩然过来，喜不自禁站起身来，“云琅，我好害怕……快点带我回去吧。”

云琅点了点头，叹道：“没有收获，走罢。”

乐楹公主哪里还有力气多说，跌跌撞撞跟在后面从密林小路回营，她自幼在宫中养的娇贵，自然比不上身怀武功的云琅，没走多久就落下一大段。待云琅发现丢远，少不得又折回来，不快道：“下次别跟着出来，你看今夜生出多少麻烦？”

“我麻烦？”乐楹公主委屈中带着恼恨，赌气道：“你走你的，我走我的，难道我出来就非得是跟着你？你自己走，不连累你！”说着提起衣裙就急步走过去，路旁的树枝划破衣衫也不自觉，反倒把云琅撇在后头。

云琅今夜一无所获正在失望，懒怠与乐楹公主口角相争，约摸半个时辰已经瞧见军营的帐篷，追上乐楹公主道：“营帐就在前方，公主赶紧回营休息。”眼见得乐楹公主往营帐方向走去，自己方才快步回去，见到凤翼也不想说话，只扔剑倒床道：“可惜，出去一整天没半点收获。”

凤翼往帐篷外瞧了瞧，回头微笑道：“听说公主跟着你出去，怎么没见回来 ？她虽然莽撞些，你该不会扔下她不管吧？”

“一起回来，到门口才分开的。”云琅翻身舒展了一下，却听帐外有脆生生的少女声音问道：“云将军，公主是不是跟你一块回来了？奴婢见你回来，特意来问一下。”

凤翼闻言有些诧异，走出帐篷问道：“阿璃，你是说公主没有回营？”

阿璃急道：“奴婢没有见到，方才还在四处瞧过一遍。”

云琅躺在床上琢磨事情，漫不经心道：“我见她快到营帐才走，能跑到哪儿去？让人到四周找找，多半赌气藏在什么地方了。”

“嗯，我出去找找。”凤翼起身走出营帐，让副手传来两队军士一起去寻找，浓黑的夜空被星星点点的火把映红，众人几乎没将整个军营翻过来，谁知道搜寻半日也不见人影。

阿璃突然想什么，拍着额头道：“一定是去河岸边了。”

凤翼见她说的笃定，赶忙带着众人赶过去，果然找到正在抽噎中的乐楹公主，方才松了口气，急忙要护送她赶回军营。

“你们不用管，我已经想清楚了。”乐楹公主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像是已经下定某种决心，噎声道：“既然……既然他不喜欢我，也没必要再留下来。明天我就书信给皇兄，让他近日就派人接我回京，你们再也不用担心了。”

“不管怎么都先回军营，至于回京的事再慢慢商议。”凤翼跳到岸下大石头上，伸手去拉乐楹公主的时候吓了一跳，赶忙摸她的额头，“好象是有些发烧，快别站在河边吹风了。”乐楹公主自以为是在用力的挣扎，实际上却是软绵绵的无力，待回到营中躺下，几乎连坐起来都是费力。

不知是乐楹公主天生体质较弱，还是心里委屈难过，那日发烧居然拖延半个月才渐渐好转，整天都呆在营帐中不出去，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特意去探望云琅。正好最近战事不多，慕毓泰打算让凤翼回京述职入官，顺便护送乐楹公主回京，边境易生事故，难得她自己愿意不用费口舌，早点把这烫手山芋扔回去也好。

阿璃听说自己也能同去京城，不免十分雀跃，只是当着闷闷不乐的公主却不好写在脸上，小心翼翼问道：“公主，咱们回京后可就难再回来，要不要多住几日？”

乐楹公主神色茫然，摇头道：“不，一日也不多住了。”

外面突然闹哄哄的，阿璃忍住话跑出去看个究竟，她自幼生长在乡野村下，被挑到公主身边便尽心克职，不多时便折回来道：“公主，外面抓到一个奸细，那人好像是霍连国派过来的，要不要去看看热闹？”

“奸细？”乐楹公主提起一点精神，心中勾勒出一个贼眉鼠眼的嘴脸，走到帐篷外却顿住脚步，迟疑道：“那边人太多，等会云琅又该说我----”话未说完已觉懊恼，跺了跺脚便走了出去。

不远处的营地中站着不少人，当中捆着高大精壮的青年人，额中扎着条五彩布带结成的鞭子，浓眉大眼中满是生生虎气，不甘心的挣扎着，妄图用力气绷断身上裹粽子似的牛筋绳，惹得旁边的军士喝道：“老实点！再动对你不客气！”

那人脖子上青筋凸起，身上结实的肌肉几欲将衣衫挣破，怒目圆睁道：“谁要你客气，难道我是贪生怕死之人？！”

“原来是赤木达王子，失敬了。”凤翼笑眯眯的从后面走上来，将赤木达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微笑道：“上次是端木将军的女儿前来卧底，这次是四王子亲自探哨，到底有什么水火急事，能如此不惜人力？”

“我只想在蓝儿面前做点大事，不料却重了你们的埋伏，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随你们！哼，我要是皱一皱眉头，就不是赤木达！”

乐楹公主听的迷惑，侧身问道：“谁是蓝儿？我怎么听不明白？”见阿璃支支吾吾不好回答，不由将赤木达打量一番，“此人是什么王子？听起来，仿佛是很要紧的人物呢？”

阿璃点点头，答非所问道：“是，公主说得不错。”

远处沙尘滚滚翻腾，一行人马急速往这边飞奔，为首的蓝衣女子身姿娇弱，却有中原女子不多见的英姿爽气。那女子一马急行到近前，漂亮的翻身下马，上前拱手道：“贵国的参将和二十三名人质全在这里，请按约交换赤木达王子。”

凤翼不急不徐走上前，微笑道：“端木姑娘，难得你今日亲自前来，依旧是巾帼不让须眉的风范，佩服佩服！”底下的人便松开赤木达，早有军士扶着受伤等人下去，其中伤兵为数不少，军医们赶紧挨个检查治疗起来。

有冰凉的目光洒过去，端木以蓝朝云琅看了一眼，神色淡然道：“两位将军也是风采依旧，相信凤将军是言而有信之人，不会对我一个小女子为难，既然交换完人质便先告辞了。”

云琅手中的佩剑震的“嗡嗡”作响，凤翼赶忙反手摁住他，“你这是做什么？咱们现在是交换人质，要杀要打也得等到战场上再说。”又对端木以蓝展颜微笑，“端木姑娘慢走，恕不远送。”

两方人马剑拔弩张的对视着，赤木达翻身上马，朝着云琅怒道：“臭小子，少打蓝儿的主意，咱们战场上见！！”端木以蓝闻言变了脸色，转身策马往回奔，赤木达以及跟来的随从都不敢落后，也纷纷扬鞭绝尘而去。

直到端木以蓝的身影渐渐消失，云琅仍旧目光如钉的看着前方，那目光一点点刺痛乐楹公主，原来他的心早已经交给别人，从一开始便是自己独自在唱戏。

“公主，公主！”阿璃大声追上去，刚进帐篷就被迎面飞来的花瓶撞了一下，忍痛闪到旁边道：“公主，你别生气！！那端木姑娘早跟云将军恩断情绝，不论如何也是不能再挽回……啊哟！公主……”

“原来……原来是这样。”乐楹公主几乎砸光所有瓷器，直到手软身颤才慢慢蹲下身来，捂着脸哭道：“难怪我对他再好都看不到，都不会放在心上……还不顾一切的跟到青州来，我……我真是……”

“公主，那端木姑娘是个奸细，怎么能跟你比呢？”阿璃不敢过去扶她，只好站在旁边说道：“当初她那一刀差点杀死云将军，结果还弄得郭参将枉死，那样的女人怎么配得上……”

“你说什么？是她……就是她要杀云琅？”乐楹公主从哭声中慢慢抬头，心中的惊恐反倒压过委屈，不可置信的问道：“那么说她不喜欢云琅，而且……而且还曾经想杀死云琅？那后来----”说着才想起云琅现在好好的，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你快告诉我，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璃大致说了一遍，待乐楹公主情绪稍平，方才劝道：“公主，云将军现在恨她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有别的想法呢？况且那端木姑娘算什么，你可是咱们大燕朝的公主啊。”

乐楹公主茫然点头，出神半日又摇头道：“公主又能怎么样，云琅不喜欢我，便是对他再好也没有用。”

阿璃不以为然，脆声道：“云将军那么恨她，只要公主杀了那女人，云将军还不得感谢公主？从今往后，心里面自然只有公主你了。”

“杀了她？”乐楹公主有些害怕的重复着，不过恨意却渐渐给她壮起胆子，自己从来没有如此恨过一个人，一字一顿的说道：“不错，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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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蝶姬

椒香殿的后院原本静谧，谁知夏蝉却象疯魔一般，一阵鸣叫，一阵停顿，反倒显得格外的刺耳。树荫下两个打扇的小宫女，手中握着三尺余长的新漆蕉叶扇，碧绿莹人的蕉叶滚着白边，皆不敢太过用力，生怕扇风声太大而吵醒熟睡中的小皇子。

宣州长竹椅上放着藕色十锦背垫，乃是以如水凉丝为面，内中装满粟米大小的寒玉籽，夏日用时有清凉解乏之效。慕毓芫半躺在长竹椅上，手中一柄葵纹明纱菱扇，正在往摇篮里轻柔扇风，却见双痕上来禀道：“娘娘，吴连贵在外面侯着，多半是有事要回呢。”

近日因天气炎热，七皇子每每总爱啼哭，能安静的睡上一会便可让众人松口气，慕毓芫侧身微笑道：“让奶娘领着人把祉儿送回殿，小心别吵醒这个小冤家。”自己揉了揉酸乏的手腕，躺下去道：“你也出去歇息，让吴连贵自个儿进来回话。”

双痕招呼奶娘宫人过来，笑道：“原来娘娘什么都不怕，单怕咱们的小皇子。”

慕毓芫也笑，“说得不错。”

吴连贵见众人退出才回道：“娘娘，那边还是没有动静。不过，外面却有另外一件好消息。”说着近身贴耳说了几句，又退后立道：“咱们手里握着这个人，多少还是有益处的，没准还能派上用场呢。”

“这些年一直让人盯着，想不到却是半点头绪都没有，真是让人纳罕。”慕毓芫停住手中菱扇，微微蹙眉道：“照此看来，若不是我们猜错，便是她隐藏的太深。本宫倒想看看，她能忍耐到什么时候？今晚是皇上生辰，听说歌舞坊准备有不错的节目，你去探一探，里面有没有她？”

吴连贵嘱咐的人去不多时，果然晚间有段新排演的舞蹈，正是由桔梗领舞。慕毓芫听后终于舒缓一些，微笑道：“看来咱们还是没有猜错，果然忍耐不住，今夜便要开始在皇上面前崭露头角了。如此说来，倒是很让人期待呢。”

“娘娘，今夜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严防戒备是自然的，不过----”慕毓芫回想起桔梗幼时镇定的样子，摇头道：“既然隐忍潜伏这么多年，就应该会有充分地把握才会行事。今夜应该才是个开始，你们底下的人多留心就是了。”

吴连贵有些默然，说了几句寻常的事便要退出。慕毓芫却抬手唤住他，又道：“虽说皇上的生辰有管事预备，咱们也偷不得懒，你好歹再辛苦去一趟。各宫娘娘和皇子公主的新衣衫，还有该分发的银两，都挨个确认一下。别落下那位主子惹得抱怨，大节下得不好听。”

“是，奴才这就去。”吴连贵走出几步又倒回来，“方才出去还听说一件事，凤翼大人从北边回来，皇上打算擢升他的官职。不论怎么说，对咱们都是件大好事，有他在云少爷身边，娘娘平日里也少担一份心。”

慕毓芫甚是平静，淡声道：“嗯，也算是吧。”

到了晚间，明帝先赶来椒香殿。虽然是大喜的日子，明帝心情却不甚愉悦，见到慕毓芫时忍不住问道：“佩柔的身子不是已经大好，朕怎么看她不痛快似的，难道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她才多大，能有什么不顺心的。”刚刚睡醒过来的七皇子精神充足，慕毓芫正搂着他逗趣，带过话题笑道：“有身孕难免不大舒服，她又不大懂得产育，臣妾平日里多去去，帮着她些也就好了。”

“也是，小孩子脾气。”明帝也没太放在心上，看了看慕毓芫，“你最近几日也恹恹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顿了顿，忽然问道：“莫非，是佩柔惹你生气？”

慕毓芫笑容不减，只道：“哪有，皇上尽是瞎说。”

双痕捧着玉色花绫包袱上来，打开是叠得整整齐齐簇新龙袍，四名小太监过来将其展开，众人都满目赞叹跑过来围观。三重深浅金线堆出层层祥云，中央四爪金龙灵光闪动，腾云而飞的样子好似要龙袍破出，一双明目更是逼人的真实，灼灼光华顿时将大殿映照的金光耀眼。

明帝笑着方要说话，慕毓芫却笑道：“皇上先别急着夸臣妾，此龙袍是让衣料库的人裁减，谢婕妤针线最好，所以绣了金龙。惠嫔和周贵人几个，绣的祥云和海水，方才在半月赶出袍子。”

“那这么说，你岂不是什么都没做？”

“臣妾的功劳么，自然是最大的。”慕毓芫明眸中水波盈动，嫣然笑道：“那双龙目便是臣妾绣的，所谓点睛之笔便是如此，精华都在龙目上了。”

明帝大笑，“分明是你偷懒，倒还把别人的功劳占上？”

慕毓芫也笑，“呵，正是如此。”

王伏顺刚从外面回来，眼见帝妃二人笑得春花灿烂，赶忙上前笑道：“启禀皇上和宸妃娘娘，寿诞已准备好，各宫娘娘正往有风楼赶呢。”

明帝心情大好，一迭声让人服侍着换上新龙袍，待慕毓芫稍做装束打扮，二人携手一并出了大殿，早有一驾蟠龙旭日龙辇停在台阶之下。龙辇的华盖上盘旋六条金龙，映着夜里灯光明晃晃的刺眼，风吹的坠角金铃发出叮当声，王伏顺在旁边拉长声音道：“皇上起驾，众人回避！”

有风楼因通风透气而得名，夜风之中，花香夹着妃子们的娇软笑声送过来，明帝半倚在宽椅上笑道：“小时候过生辰倒是欢喜，如今只有感叹一年老似一年，纵使再热闹也没什么意趣，只是难为你们辛苦操持。”

王伏顺陪笑道：“皇上正当盛年，此话说的老奴无地自容。”

明帝笑道：“呵，你为什么无地自容？”

朱贵人原本在同四公主说话，闻言回头笑道：“臣妾知道，王总管必定是在感叹自己年纪大，没帮皇上做什么事。成日里白白享用朝廷的禄米，所以惭愧的无地自容。”

王伏顺笑道：“贵人说的对，正是。”

“你们不用逗朕开心，朕还没糊涂呢。”边上的小太监奉上果子来，明帝摘了几粒葡萄，指着剩下的笑道：“朱贵人喜欢吃这个，端下去给她。”

那小太监走到朱贵人面前，脆生响亮道：“皇上赏贵人，玉籽葡萄一盘！”

有风楼总共上下两层，三面环绕，楼下空地中搭有半层楼高的彩台，台上舞姬们裙带飘飘，背后丝竹之声悠扬悦耳。不过皇帝和妃子们早就对此类歌舞看腻，几名皇子公主也没什么意趣，只是懒洋洋的应景。王伏顺怕如此下去有些冷场，正要找人准备些新鲜有趣的，却见歌舞坊的领事从侧殿过来，上前禀道：“皇上，今岁特意准备飞天霓裳舞，请皇上和娘娘们观赏。”

明帝没什么兴趣，点头道：“嗯，难为你们辛苦。”

楼下的宫人却忙活开来，现将彩台的背屏挂上两层海蓝绡纱，接着便缀上星星点点的银线雪珠，众珠围合成圆月形状，落座布置数盆粉白圆润的玉籽花。从楼台这边远远看去，只见绡纱在夜风灌透中起伏盈动，雪珠映着月光晶莹闪耀，玉籽花香清幽袭人送来，舞姬未登台已经先有如梦似幻的感觉。

慕毓芫微微一笑，“果然有些特别，难为他们费了不少心思。”

众人听着这话只觉极其自然，明帝也没听出别的味道来，朝她笑道：“每年都是些老样子，难为今年他们还知道翻新，回头好生赏赐下。”

月光下缓慢走上来一名羽蓝宫纱女子，只见她手持玉琵琶挡住半面，翩纤袅娜的步伐中透出碧水般脉脉风情。那女子高举琵琶朝向明月，背立于彩台中央，众舞姬鱼贯而上，分列两行将其围合在中央，大小形状恰似背屏上雪珠洒下来的倒影。

只听“铮”的一声，玉琵琶的高音如珠玉坠盘震开，后台奏乐的宫伶中有左右两支笛声与之相合，寂静的空气中如石子落水泛起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来。歌婉转、舞婆娑，那一袭羽蓝色不胜婀娜娇软，霓裳裙带在夜风中纷乱飘扬，翩翩舞姿欣然有彩蝶飞天之态。

歌舞坊领事在边上，凑近些陪笑道：“不是奴才夸自己的人，总算她平日里没白费功夫，到底是宸妃娘娘调教出来的人。”

慕毓芫瞥了他一眼，摇着花枝菱扇淡淡笑道：“倒是给本宫脸上贴金，原先从猎场带回桔梗，在身边的时间不过月余，断然说不上调教二字。”

明帝笑道：“朕倒想不起来，等会叫上来看看。”

一曲舞毕，桔梗奉旨上来谢恩。

众嫔妃此时才看清楚她的容貌，也说不上特别惊艳，只是眉眼都特别细长，微微上挑的眼角含着几分媚态，倒是眼角那颗蓝莹莹的坠泪痣特别醒目，好似梨花带雨的美人残余一滴清泪，让人看着不胜怜惜感叹。妃子们都有些不安的朝皇帝看过来，明帝只淡声问道：“舞跳得不错，叫什么名字？”

桔梗略微看了慕毓芫一眼，垂首怯怯道：“奴婢原先的名字不记得，现今的是宸妃娘娘赐名，唤作桔梗。这些年多亏宸妃娘娘照拂，恩旨让奴婢到歌舞坊习舞，别的不敢妄想，只求能够博得皇上和宸妃娘娘高兴，奴婢也就心满意足了。”

众嫔妃听她说的亲近，不免都以为是慕毓芫特意为皇帝准备的美人，心中都有些各不是滋味，果然明帝听完便笑道：“宸妃费心，处处替朕想得周到，今年的寿诞朕很高兴。”说着便吩咐人往下打赏，凡是跟前领事的人都有份，又特别给缝制龙袍和桔梗等人加重赏赐，筵席上的气氛热闹欢庆。

明帝又问道：“朕看着方才的舞轻盈灵动，可有什么讲究？”

桔梗依旧不敢抬头，细声回道：“每逢天寒地冻，彩蝶便织茧为蛹，经过一冬沉睡终至春来，那时万物苏醒，春意盎然，此舞便是以舞姿拟彩蝶破茧飞天之景。”

“嗯，有些意思。”明帝侧着头沉吟半晌，笑道：“原先的名字不合现在的身份，朕赐你个‘蝶’字，从今以后就叫蝶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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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繁星

时近八月，秋意渐深。

窗外繁花已经开始凋谢，暮霭中微黄的云彩时卷时舒，幻化出千奇百怪的形状，缓慢变化中带着些许清秋的消肃。夕阳射出最后一抹金灿灿的霞光，羽翅般洒在褚色织锦龙袍上，明帝合着眼帘问道：“端午的那件事，怎么查到如今还没有头绪？”

海陵王对被人陷害一事心中犹恨，撂起身上的锦袍坐下，锁眉道：“根据臣弟近日查到的线索，那赵铁的来历颇为可疑，平时生活起居也与他人迥异，多半是霍连国潜伏在中原的奸细。”

“霍连人？”明帝豁然睁开眼睛，起身冷笑道：“呵，想行刺朕引发中原大乱，狼子野心不小！那天的一剑倒是悬的很，若非宸妃稍微阻挡的话----”

海陵王急道：“皇上千秋万岁，必定不会被小人得逞。”

“世上哪有千秋万岁的皇帝，朕要你来哄么？”明帝朝大殿环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镏金缠龙的御座上，冷声道：“天下不安分的人何止千万？朕坐在这个位子上早看得清楚，只是却由不得他们恣意，有非分之想者统统当诛！”

“皇上，不如听个小曲解解闷？”王伏顺猫着腰身进来，笑道：“老奴听说蝶姬不光琵琶弹的好，嗓子也是极清的，皇上要不要传她来唱一曲？”

“人都被你叫了过来，那就随便唱两支听听。”见海陵王要告退下去，明帝抬手止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人，你也下来听罢。”

二人坐在侧殿闲闲饮茶，隐约可以看到水晶珠帘后的蝶姬，依旧是一袭羽蓝色的蹙银线宫装，初长成的少女模样清瘦婉约，若隐若现倒是平添几分妩媚之姿。

“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晓来庭院半残红，惟有游丝，千丈袅晴空。殷勤花下同携手，更尽杯中酒。美人不用敛蛾眉……”伴随着琵琶清减的珠玉声，蝶姬清澈若水的歌声叠叠送过来，婉转起伏好似一缕林间小溪水，让人浑然好似进入山间幽谷一般，几欲忘却此身所在何地。

见明帝用手指在膝盖上轻点，目光中似乎有嘉许之意，海陵王近身笑道：“臣弟虽不大懂得音律，却也觉得歌声精妙，今日跟着皇兄沾光方才得闻，果然好嗓子。”

“别在这拍朕的马屁，赶紧把刺客的来历查明，不然再好的歌声也没心思去听，等到把刺客的案子破解----”明帝侧首瞥了一眼蝶姬，指道：“眼前这把好嗓子，朕就赏赐给你，如何？”

“罢了，罢了。”海陵王连连摆手，起身道：“皇兄这不是赏赐，是惩罚。既然学不会内臣的那一套，还是赶紧下去查事的好。”

“等等，朕有话问你。”明帝朝侧面抬手，那边的琵琶歌声顿时停止，方才朝海陵王问道：“听说你时常冷落王妃，是个什么缘故？你那王妃知书达理、品貌端庄，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今后不可太过冷落她了。”

海陵王有些心不在焉，懒洋洋回道：“是，臣弟知道了。”

“原本你们小两口的事，朕也不想多管，只是她乃梁太傅的孙女，你好歹也得留些颜面才是。”明帝瞧他不放在心上，不禁微微摇头，“莫非，你看上谁家女子？若是中意谁，只要还是未出阁的大家闺秀，收为侧妃也未尝不可。”

“一个就够头疼的，哪里还用得着几个？”海陵王似乎有些不耐，蹙眉道：“臣弟不叨扰皇兄听曲，明日再来请安，先告退了。”

看着他急匆匆的脚步，明帝回头朝王伏顺笑道：“咱们的海陵王凡事都新鲜，怎么一说起女子，就如此不耐烦？倒也好，乐得海陵王府清静。”

“是，海陵王还是少年心性。”王伏顺在旁边陪着笑，顿了顿问道：“皇上，蝶姬还要不要再唱？若是皇上困乏，老奴就打发她下去。”

明帝略微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道：“嗯，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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锺翎宫位于东西六宫西侧之首，地势较为偏僻清静，再加上旁边淳宁宫的朱贵人搬到琉璃馆居住，整座宫殿的周围更是静谧无声。一个灰衣小监领着人往殿内走进，到了寝阁的珠帘前止步，殿内宫人皆默默垂首状若木雕，小宫女在门口请道：“主子，太医过来了。”

“嗯，让俞太医进来罢。”谢宜华抿了抿头上青丝，由新竹往手上搭好纱绢，小宫女又上前放下绡纱隔幕。见俞幼安已经进来，淡淡笑道：“本来也没什么，只是近日觉得有些疲乏懒怠，饮食不怎么上心而已。都怪新竹，在宸妃娘娘跟前多嘴，倒是劳烦俞太医亲自过来。

“宸妃娘娘吩咐，微臣不敢懈怠。”俞幼安让小医官侯着，自己细细诊脉半日，忽而神色一惊，“怎么会----”似乎欲要说什么，又打量周围一番，“下官有话要说，请婕妤摒退众人。”

谢宜华挥了挥手，故意问道：“怎么？莫非有喜了？”

“请婕妤恕下官直言，切莫太过伤心。”俞幼安欠了欠身，神色凝重道：“以方才的脉象来看，婕妤似乎平日常用麝香。只因女子若是用多了，时间长久便会导致不孕，此乃宫中禁物。”

谢宜华倒不吃惊，只问：“那如今，症状可算严重？”

“时间不算短，只怕有些难办。”俞幼安摇了摇头，回道：“不过，下官既受宸妃娘娘所托，自然尽心竭力替婕妤调理，应该有望恢复。只是婕妤，怎么会----”

“没什么，想来是底下人弄混了。”谢宜华云淡风轻带过，沉吟片刻又道：“近日总是贪懒多睡，白日也是没精打采的，夜里又时常多梦，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这个不妨事，下官多开个调理的方子。”俞幼安起身一笑，走到旁边高几，飞笔疾书写下两张药方，回头说道：“两张方子，婕妤别弄错了。安神的药方不打紧，另外一张得交待妥当的人，免得传出婕妤不孕的流言。”

“有劳俞太医了。”谢宜华在帘内致谢，待俞幼安走出寝阁，便将其中一张丢在香炉焚掉，扬声唤进新竹道：“这是俞太医开的安神方子，拿下去让人抓药，回头喝了便能睡踏实了。”

新竹拿着药方看了看，叹气道：“方才俞太医来，小姐怎么不让细看看，开几张安胎补气的方子也好。不说别的，你看人家朱贵人……”

“朱贵人？”谢宜华恍然忆起早上的事，当时去泛秀宫请完安，回来的路上，便领着新竹倒御花园后湖散心。二人原是随便走走，却刚正好瞧见两个扔东西的小宫女，若是寻常之物倒也不，谁知往湖里扔的都是些环佩玉翠，委实让人纳罕。

内中一个小宫女嘟哝道：“啧啧，多好的蓝山玉啊。还有这龙眼大的翡翠珠，还有…… ……唉，与其丢掉还不如赏赐给我们，拿出去也好换点银子呢。”另一个却似性子稳中些，劝道：“傻丫头，别在这里舍不得了。小心等会让主子知道，或者让宸妃娘娘那边的人看到，咱们又得惹上一场祸事。”

前头那个小宫女答应着，却顺手往背后藏了一块俏色镂雕桃形碧玉，上等玉材在明媚的阳光下泛出微光，显得格外的碧绿莹润，豁然正是当初宸妃赏赐下来的。据说最合适有身孕的人佩戴，所以特意给了朱贵人，却不知何故让宫人们出来丢弃。因此特别留了一份心，待二人走后，便吩咐小太监下湖打捞。虽然没捞上来几样，但却都是宸妃赏赐过去的。

“小姐，怎么了？”新竹出门已经回来，手里端着一盏樱桃蜜水，玉盏内暗红色汤水芳香甜蜜，更被夕阳余晖映出奇异玫红。走近叹了口气，抱怨道：“小姐，你怎么还在这里发呆？刚沏了一盏樱桃花露，还是原先是宸妃娘娘送过来的。”

“嗯，喝着不错。”谢宜华饮了几口蜜水，拈起一方蝉透青线绣绢拭着嘴角，忽而想起某日皇帝过来，闲话说到朱贵人。当时明帝从前面过来，似是有些疲惫，无意间说道：“朱贵人近日时常病痛，非得朕陪在身边方才好些……”

“看来----”谢宜华此时回忆起来，不由把话在心里慢慢细嚼，面上却是一如既往的淡静，缓缓笑道：“看来朱贵人受惊吓不轻，须得多调养些时日了。”

新竹摸不着头脑，问道：“朱贵人？”

“没什么，别多嘴多舌的。”谢宜华捋了捋间松散发丝，带得耳间一弯明珠耳坠轻轻盈动，“别闲着，去煎安神汤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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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帝一直忙到晚间，才得空松闲下来。谁知御驾行至泛秀宫门口，却被告知宸妃去了诏德宫，不由一笑，“倒好似捉迷藏似的，朕赶过来却找不着人。”抬头看向夜空，已是明月繁星交相辉映，月光洒在龙袍上泛出清辉，“现在都什么时辰了？这个时候，宸妃还亲自出去做什么？”

吴连贵赶忙上前，回道：“不是此刻出去的，先头惠嫔娘娘着人来请，娘娘便领着双痕过去，一直挨到现在还没回来。”

明帝微有不悦，问道：“难道又有什么事？”

王伏顺搭着拂尘立在旁边，近身道：“现如今三皇子和六公主都养在那边，想来是惠嫔娘娘有些吃力，皇上要不要过去瞧瞧？”

明帝颔首道：“唔，朕也好久没见寅祺了。”

御辇在月华下缓缓行进，天边一抹浅淡乌云掠过明月，原本被遮挡的光辉顿时明亮许多，朱墙碧瓦、飞檐勾角，在清晰的银色中显得格外静谧。望着通往昭德宫的宽石旧路，明帝恍然忆起自己曾常来此处。只是自小徐氏之后便有些淡忘，心中到底还是存着芥蒂，越发连六公主也不愿多见，想到此不免有些叹息。

“皇上，昭德宫到了。”

“朕从后面走进去，不用通报了。”明帝踩着小太监的脊梁下辇，金线龙靴踏在石板路上轻软无声，缓慢行到仪门前顿步抬头。匾额上沅莹阁三个大字，乃是自己御笔亲书，心内微有感叹，却只道：“走罢，等会早点歇息。”

众人都不敢多言，一行人自九曲回廊轻步往前进。却听仪门内有人说话，顿足细听乃是两名女子声音，正是宸妃和惠嫔二人无疑。明帝抬手示意众人噤声，只听慕毓芫轻声叹息道：“你呀，也太肯息事宁人了。寅祺是皇上最钟爱的皇子，不论先前郑嫔有过什么不妥，也不该牵连到孩子身上，何必替那些奴才们掩饰？”

惠嫔似乎有些哽咽，低声回道：“娘娘，是嫔妾没有照顾好寅祺，今后必定更加谨慎细微，断然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那边略微静默了一会，慕毓芫又道：“罢了，你也有你的难处。想来是你不肯多生事非，不过这样也不妥，皇上若是知道也生气，今后有事就过来回本宫罢。”

“母妃----”

仿佛是三皇子的声音，只听惠嫔急道：“小祖宗，烧成这样还跑出来做什么？奶娘呢？还不赶紧把三皇子领回去，等会吹风该更不好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明帝在仪门后听得不甚明白，抬脚进门道：“到底是什么造反的奴才，都给朕说一说。”

清凉如水的月华下，慕毓芫一袭天水绿轻罗长裙侧身静坐，裙束尾摆上的玉色长珠璎珞拖曳于地，衬得她轻盈的好似有些虚幻缥缈。见明帝进来，起身收了收臂间银线流苏，奇+shu$网收集整理上前微笑道：“皇上平日总惦记寅祺，今日忍不住亲自赶过来。”

明帝抬手让她起身，上前摸了摸三皇子的额头，蹙眉道：“怎么回事，烫得这么厉害？太医院的人来过没有？”说着冷眼朝地上看了一圈，厉声道：“三皇子若是有半点闪失，你们也不用呆在宫里了。”

宫人们皆惶恐叩头，惠嫔上前道：“皇上息怒，是嫔妾照顾不周，没留意到寅祺夜里受凉，所以才被拖延了几日。”

“父皇，不关母妃的事。”三皇子倚在惠嫔身旁，小小的孩子脸上显出焦急，上前辩解道：“母妃原嘱咐过按时就寝，都是儿臣贪玩不听话，如今已经明白过来，往后再也不会惹母妃担心了。”

明帝抚了抚三皇子的头，道：“嗯，平日好生读书识字，空了就学学骑马射箭，将来才是父皇的好孩子。你母妃还要照看着小妹妹，每天也很不易，你这个做哥哥的更应该给妹妹做个好榜样。”

“是。”三皇子点了点头，静立一旁。

慕毓芫上前拉着他的手，温言道：“夜里风大，先跟着你母妃回去睡下。等到好些再出来玩，依旧给你做爱吃的小点心，好不好？”

“嗯。”三皇子仰起脸来，用脆生生的童音答道：“儿臣一定好好吃药，赶快好了便过去看望弟弟，都好些日子没有见到了。”

“呵，你倒是喜欢跟祉儿玩。”明帝似乎很满意，含笑道：“可惜祉儿还太小，等再过几年，你们兄弟二人便可以一起玩耍。你是祉儿的哥哥，要好生照顾爱护他，兄弟间和和睦睦的才是最好。”

三皇子神色认真，回道：“只要有我在，保证弟弟不会被人欺负！”

“皇上，夜已经深了。”慕毓芫朝三皇子一瞥，眸中星光微闪，却被淹没在微笑之中，“再这么说下去，寅祺越发该病重，皇上明日也没精神上早朝，等白日闲的时候再说罢。”

惠嫔也道：“正是，宸妃娘娘也该累了。”

“唔，都回去罢。”明帝疲乏的点了点头，偕着慕毓芫自近路走出诏德宫后园，小太监已将御辇推至路边，扶着二人上去。

御辇内皆为明黄色铺陈，正中蹙金而绣的龙纹坐褥软似棉堆，明帝搂着慕毓芫往后半倚，合着眼帘轻声道：“从前这些都有佩缜料理着，现在全落在你身上，也注意着保养自己一些。若是把你累坏一星半点，朕可不答应。”

“已经累坏了，皇上打算如何？”慕毓芫脸上微露憔悴之色，一双明眸却依旧水波潋滟令人心折，含笑问道：“皇上是要赏，还是要罚？若是赏，就赏臣妾清清静静的歇息几日。若是罚，就罚臣妾闭门静坐半月，如何？”

“两样有什么区别？”明帝掌不住轻笑出声，看着面前姣好入骨的容颜，怜惜抚摸上去道：“你是水晶玻璃做的人，原本就该让人宠着、护着，如此俗事缠身倒是难为你了。”似乎触动某种心事，末了叹道：“不过你放心，朕总不会让宝珠蒙尘就是。”

慕毓芫浅声笑道：“皇上只管拿臣妾取笑，哪能够比作什么宝珠？”

明帝复又往后倚靠着，将她的双手紧在自己的掌心，缓缓说道：“后宫里有你为朕分忧，朕治理的江山亦有你共赏，如此夫妇齐眉的人生方才够惬意。”

“夫妇……”慕毓芫闻言有些茫然，相熟的话语似曾听他人说过，只是此一路总有些身不由己，亦不知道命运最终归向何处。

“怎么，难道你不喜欢？”明帝抬手将她的脸捧向自己，意欲在剔透的容颜间看清楚什么，“细想起来，你样样都好。只是不知道何故，朕总觉得触不到你的心，莫非还有什么是朕不能给你的？”

“没有----”慕毓芫的声音仿佛有几分凝滞，垂首微笑道：“臣妾方才是太过欢喜的缘故，所以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倒让皇上多心了。”

明帝欲言又止，只道：“唔，没有就好。”

夜色掩盖下的宫墙灰暗沉素，不似白日明媚阳光下那般金碧辉煌，御辇缓缓行进在宫内大道上，木轮碾过石板硌出碎碎闷声。远处各宫主殿的灯光渐次暗淡下去，不得皇帝召幸的嫔妃们多半早早入睡。或许有人独在月下浅伤，或许有人整夜辗转难眠，只是长夜终究会漫漫过去，待到天明便又是一片繁花似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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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花间影

次日天刚蒙蒙亮，皇帝便已经赶去嘉正殿上朝。慕毓芫醒来微觉不适，不仅眉头间隐隐胀痛，而且撑起身子时也有些乏力，声音便有些浮脱虚弱，“双痕，让人到太医院把俞幼安传过来，再让香陶去斟一些……”说到此处突然咳嗽两声，顿了顿才道：“不好，想是昨晚夜风吹得太久，多半是有些风寒症了。”

双痕闻声慌忙进来，坐在床沿轻轻替她揉着后背，急切道：“小姐，早说过你平日太操心，眼下可好，到底还是把自己累出病来。”

慕毓芫瞧她一幅长姊教导的模样，不禁笑道：“哪有？不过受了点风寒而已。”

“奴婢已经让人去传太医，过会便来。”香陶捧着白玉透雕花盏进来，揭开盖子递过去道：“双痕姐姐可不是胡说。娘娘也该听听劝，做什么把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平白为人操心还不落下好处，也是白效力。”

“好了，好了。”双痕递个眼色过去，打断说道：“我方才不过说上一句，你倒没完没了。从没有人象你这么聒噪，如今娘娘身子不适经不起吵闹，你赶紧到外面准备东西去。”

香陶皱了皱鼻子，道：“你也大不了几岁，少在娘娘面前装做老道的样子。”

慕毓芫饮了几口花露，方觉喉头间滋润舒适一些，朝她二人笑道：“原本还没什么事，现在却被你们吵得头疼，都安静些罢。”

双痕和香陶相视一笑，却见吴连贵进来回道：“娘娘，俞太医已经到了。”

香陶赶忙将花盏等物收拾一番，双痕到前面放下玉茜隔纱，随手拾了块素色绡纱方绢替慕毓芫掩住手腕，这才传唤俞幼安进来诊脉。小太监自旁边端上小杌子，俞幼安侧首诊了片刻方道：“娘娘的身子没什么大碍，不过是平日劳累忧思，再加上夜间受凉积了寒气所致。微臣开几副凝气养神的方子，吃上两三日，近日再好生歇息多会便好。”

香陶忍不住插嘴道：“如何，娘娘还不信呢。”

“嗯，你说的是。”慕毓芫在纱帘后轻声一笑，咳了两声道：“你别在这里跟本宫怄气，赶紧出去瞧瞧祉儿醒了没？吩咐奶娘在侧殿好生照看着，今日不用抱过来，免得把病气传染给他，去吧。”俞幼安朝旁边递了个眼色，双痕知他有话要单独说，便领着宫人们一并退了出去。

慕毓芫轻声笑道：“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娘娘，请恕微臣僭越。”俞幼安略笑了笑，顿了顿道：“近些日子，朱贵人总是说身子不爽快，皇上每每都去劝哄她，如此方才肯安静一些。别人都说她是身孕不适，可是据微臣素日诊脉来看，并没有异常胎动，其实----”

“呵，俞太医多心。”慕毓芫闻言并不见得如何惊动，温言微笑道：“朱贵人年纪还轻，难免喜欢撒个娇什么的，过些日子也就好了。”

俞幼安道：“娘娘，何苦护着她？”

“她的心思本宫知道，不过你认为本宫应当如何？皇上若是怜爱她，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难道要本宫在皇上面前说穿？若真是那样，不仅朱贵人有借机邀宠的不是，本宫也有捻酸吃醋之嫌，两处都不落好。”

俞幼安不知如何辩驳，叹道：“想来娘娘也是清楚的，倒是微臣多嘴，今后只管认真诊脉就好，别的也帮不上什么。”

可是，还能够如何？即便是没有那场劫难，只怕于自己也是相似的宿命，有几个皇帝的后宫是只有一人？想到还有漫漫的几十年，慕毓芫只觉浑身上下越发疲惫，静了半晌，轻声道：“去罢，本宫想安睡一会。”

昏昏然睡过半日，慕毓芫觉得精神已经好些，揉了揉脖子睁开眼睛，却见一双浓黑的星眸正对着自己，床沿边正坐着面带忧色的谢宜华。冷不防倒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笑道：“你不在宫中安生呆着，倒跑过来吓人。”

“娘娘不知爱惜自己，长此下去可不是养生的道理。纵使你自己舍得----”谢宜华微笑略微停滞，轻叹道：“皇上那边也担心不是？再者，娘娘也该替祉儿着想，你累出病谁来照顾他？今后多惜福保养着些，免得让人替祉儿担心。”

谢宜华原本生得眉目极淡，装束格外清减，石青色儒裙略着缠枝花纹，臂间素色流苏仅用银线绞边，唯有耳间银线水晶耳坠折出盈光，衬得整个人愈加清淡剔透。因此她自缓缓淡静说话时，慕毓芫仿佛再次见到庆都的素衣少女，那抹浅淡的清高在后宫中稍显突兀。心中忍不住轻微叹息，却只笑道：“你倒比本宫还操心，等你以后生下自己的孩子，就没空管祉儿了。”

谢宜华似乎不愿多说，只道：“嗯，可能罢。”

“你且先坐着，我梳洗一下。”慕毓芫起身趿了双青莲缎鞋，步到铜盆前用清水略洗了洗，随手拈起莹水蓝锦织束带挽起青丝，转身淡笑道：“你整天过来请安，倒是怕把你累着，以后空闲时再来罢。”

谢宜华不置可否，淡笑道：“听说娘娘不适，所以----”话未说完，却听外间小宫女禀道：“启禀宸妃娘娘，朱贵人过来请安了。”

“嗯，宣她进来。”慕毓芫略微凝了凝，转身坐好。

朱贵人的眉目有几分酷似皇后，却带着几分小女儿的娇憨可人，乌黑圆润的大眼睛灵活闪动，肌肤皓白莹透，散发着初长成的少女清新气息。今日似乎精心打扮过，桃心髻上簪着一支点金蝶翅滚珠步摇，闪耀着灼灼光华，行礼时带动着海棠花色宫装簌簌有声。

“宸妃娘娘，金安万福。”朱贵人唇间吐出落落清晰的少女声音，脸上也不再似先时孩气十足的模样，几乎要让人错觉是一夜之间长大。

慕毓芫微微一笑，颔首道：“你身子不便，以后不用过来请安了。”

“听说姐姐身体违和，特意过来看望。”朱贵人歪着头看了一眼谢宜华，懒洋洋拨弄着茶水道：“没想到这么巧，谢婕妤也在这里呢。”

听朱贵人把“婕妤”二字咬得清楚，谢宜华看出她的不痛快，连忙起身道：“嫔妾见过朱贵人，方才失礼了。”

朱贵人却不搭理她，转身自旁边小宫女手中取过白玉瓶，朝慕毓芫轻巧笑道：“姐姐平日对嫔妾多加照拂，连累的如今也病倒了。嫔妾也没什么好答谢的，这瓶独活丹参雪莲丸是皇上赏赐的，最是凝气补人、养血润心，奉给姐姐用来调理脉息正好。”

慕毓芫也没在意，微笑道：“可好，你也懂事多了。”

双痕赶忙上来要接过，朱贵人却骄傲的笑道：“当初皇上赏赐说过，此乃西越国特制的极品参丸，国中也只此一瓶，姐姐可要记得按时服用。”

慕毓芫瞧她微微自得的模样，不禁又气又笑，点头道：“原来如此珍贵，晚点定然记得仔细吃它，有妹妹的这份心意，本宫的病想来很快就好了。”

“给你，拿好了。”朱贵人负气将玉瓶扔到双痕手里，见慕毓芫不动声色反倒有些气馁，想了想又道：“皇上最近朝事繁忙，怕是顾不上后宫的琐碎事情，姐姐可不要因此往心里去，那样便好的慢了。”

慕毓芫笑吟吟看着她，只道：“嗯，你的话很有道理。”

朱贵人绞着手上的云舒霞纱绢，特意涂染的桃红蔻丹上缀着细碎晶石，缠绕间勒掉几颗也不自觉，垂首默了半日，咬唇起身道：“既然娘娘没什么事，那嫔妾就改日再来探望，先告安回去了。”

一簇海棠花色翩然而去，谢宜华方才笑道：“朱贵人吃火药了？怎么句句都冲着娘娘来，不象是来请安，倒象是专门来怄气的。”

慕毓芫抬手扶了扶胸口，腕上的双连玲珑金滚珠手镯顺势滑下去，发出轻脆的“铃铃”撞碰声，平缓气息笑道：“你也看出她是存心跟本宫怄气，总不成也跟着她一般胡闹，只有由得她去，过些日子自己也就没趣了。”

虽然慕毓芫让底下不要声张，却不知道是谁赶着讨赏，到底还是把消息传到了前面启元殿去。临近午膳的时候，皇帝便领着人火烧火燎的赶过来，进殿便问道：“你们都是怎么服侍的，既不仔细让娘娘受寒，还不赶紧过来通报？”

“皇上----”慕毓芫原本躺在舒云美人榻上小憩，朦胧间起身反被滑落在侧旁的琉璃珠耳坠硌了一下，吃痛蹙眉道：“皇上，臣妾只是受了点小风寒。怕底下的奴才们夸大其词，便想着等皇上晚上过来再说，不用责备他们了。”

“既然没事，脸色为何如此难看？”明帝赶忙上前扶住她，搂在怀里抚摸了下额头觉得温度如常，脸色方才舒缓一些，“早上朕只当你贪睡，也没太留意，怎么无端端的就生病了？难道是昨天夜里----”

“皇上！！”慕毓芫把脸烧的绯红，低声急道：“太医已经来过，说是晚上吹风太久受凉，只需要静养几日便好。”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底下的人都在看着，皇上别胡说……”众人都知情识趣，赶忙跟着吴连贵退了出去。

明帝见她双颊飞红如霞，比之平时更多一分柔软的秾丽，不禁吻下去，“宓儿，朕最喜欢看你害羞的样子，总忍不住想捧在手心里，宠着、呵护着。”

“皇上，让臣妾起来----”

“唔，你不用起来了。”明帝将她身子轻轻摁住，自己也在旁边和衣躺了下去，拥着怀中女子看向窗外道：“你就安安静静的躺着，朕陪你看看外面的朱蓼花，快凋零的时候是最红最美的，只是可惜不能持久。”

窗外一树朱蓼花开的殷红如血，给初秋的清冷平添一痕灼灼之温，清风掠得细碎花瓣纷纷凋落，好似凭空下了一场迷人的蓼花之雨。慕毓芫云鬓上的束带悠然松散，满头的青丝如泉水般流淌开来，触到肌肤有些轻微的发痒，反手抚道：“美的事物总是不长久的，若是时时刻刻得见，只怕也不叫人希罕了。”

“你虽说的是歪话，倒也有些歪理。”明帝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含笑道：“既然明知道不长久，伤感也是徒劳。不如让朕就陪你看这最美的一刻，咱们都记在心里，以后见不到还能回想一下，也是不错的。”

慕毓芫轻松畅快的笑了，点头道：“嗯，记在心里。”

二人都望着窗外不愿说话，如此静静看了半日已过午时，明帝笑道：“只怕传膳的人都已经急疯，你原本就有些身子不适，若是饮食不当反倒更不好，不如出去用点膳食再进来看罢。”说着缓缓坐起身，朝外扬声道：“传膳！！”

外间的小太监果然答得清脆响亮，慕毓芫忍不住笑出声道：“皇上你听这架势，只怕要传上一头牛来。”突然好似想起什么，又道：“臣妾身子不爽快，因此吩咐做些清淡的饮食，皇上还是等着那边膳食过来吧。”

“你吃的，朕便也爱吃。”明帝轻巧的翻身下榻，抱起慕毓芫走到妆台前坐下，温柔笑道：“让朕伺候你一回，梳梳头发、描描眉，算作是给你病中的慰劳。”

慕毓芫正低头整理着腰间的束带，烟霞色的嵌珠双叠样式，恰到好处将身上繁复的藕色双层宫纱束贴，闻言嫣然笑道：“不敢，还是臣妾自己来好了。”

明帝弯下腰身贴住她，拾起妆台上的刻金丝桃木梳，对着镜中女子温柔微笑，目光中有着无限爱恋缠绵，柔声笑道：“没事的，朕不觉得累。”

铜镜虽然打磨得十分光滑，然人影依旧有些模糊不真切，慕毓芫在那蛛网似的目光中有些迷乱，半晌才回神笑道：“臣妾可不是怕皇上劳累。不过担心皇上手生，等会眉也歪了，头发也散了，出去反倒让双痕她们笑话。”

“原来你----”明帝先是一愣，待明白过来不禁失声笑道：“你既然如此说，朕今天非要弄的歪眉斜目、衣冠散乱，出去把大伙都吓一跳才好。”

二人说笑着便又闹得更晚些，步出寝阁见王伏顺正在直搓手，明帝上前笑道：“哪里就饿出人命了？快开膳，别愁眉苦脸的，让朕看着讨厌。”王伏顺陪着笑上前挑选膳食，底下小太监也各就其位忙活开来。

慕毓芫因身子不爽快没什么胃口，只随意吃了几样菜，然后命双痕勺了一碗秘制芙蓉羹，拾勺细细搅着等待温凉，却见吴连贵在边上神色闪烁。心内明白他是有要紧的话说，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待到明帝吃完才微笑道：“早起懒怠没去看祉儿，心里总是惦记着，皇上不如先到内殿歇息着，臣妾过去瞧瞧便回来。”

明帝含着茶水漱了漱口，擦着嘴角道：“嗯，朕去里面静一会。等会出宫的时候再去看祉儿，你也别太操心，还有奶娘他们照看着呢。”

待到赶到侧殿时，七皇子刚喂过奶睡下。慕毓芫俯身亲了下他的小脸蛋，坐在瓜形红漆凳子上轻轻推着摇篮，又吩咐奶娘等人都退下，方才问道：“说罢，有什么要紧的事如此着急，连皇上午睡的工夫都等不得。”

吴连贵立在旁边叹气，道：“不是奴才莽撞，实在有件不大好的事情。”

慕毓芫难得瞧他愁眉不展的样子，失笑道：“嗯？说说有多不好？”

“桔梗----”吴连贵顿了顿，换了称呼道：“那蝶姬在皇上面前也没闹出什么，不过根据奴才底下的人回告，她这些日子和朱贵人走得很近。原本琉璃馆内也有人看着，只是今日朱贵人回去后便召了蝶姬，撇开众人到寝阁内说了半日，到底商议些什么也没人清楚，奴才特意来请娘娘的示下。”

慕毓芫就他的话低头思量着，自语道：“如此说来，的确有些不好。先前朱贵人摔倒，就跟她有说不清的瓜葛，只怕不是好意。”

“朱贵人虽然对娘娘存着怨愤，倒也不至于作出什么叵测的事，只是蝶姬原本就没存什么好心，更何况朱贵人眼下也不听劝。有着蝶姬在后面可就难办，没准用来生出事端，只怕到时候娘娘也不能相救，更不用说还会牵连到咱们这边。”

慕毓芫顿住手上动作，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默了良久，最后叹道：“桔梗处心积虑在宫里好几年，总觉得隐藏着什么要紧的事，谁知道竟然左右也查不出来。也罢，虽然掐掉蝶姬这根线有些可惜，万不得已便不用留她了。”

吴连贵想了想，道：“娘娘是在担心那些人？”

慕毓芫轻声叹息道：“本宫能不担心么？”

原本隐隐作痛的眉头愈加酸涨，不论皇帝如何宠爱自己，但前朝皇后的尴尬身份仍旧是不争的事实，纵使他当真不介意，也保不齐会有人翻出来做文章。对那些因拥立皇帝而居高位的官员们，自己始终是他们的心头刺、肉中钉，岂不担心云、慕等旧臣得势而威胁自身，皆恨不得亲手拔之方才安心。

“薛黎安置的怎么样了？”

“回娘娘的话，二公子已经在外面布置妥当。与其相干的人等也都严密监视好，随时都可以送到派上用场的地方，此事无须担心。”

“嗯，派人看紧蝶姬的日常行事，若是不可留便除之。”慕毓芫侧首看了一眼七皇子，不愿在此处多说下去，遂起身道：“走罢，皇上那边该等得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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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待鞘

凤翼在八月初离开青州，等到快马加鞭赶到京城已经近月中，原本乐楹公主自己同意一起回京，因此就没有向京中讨求圣旨。谁料想到临出发那天，乐楹公主突然染上重病不能下地，凤翼虽然看出是她私下在捣鬼，却苦于手上没有宫中旨意，也只好独自一人轻骑回去。

进入京城顿时被热闹喧哗包围，小商贩将大路两边填的严实，吆喝声、叫骂声、讨价还价声，整条街上都此起彼伏的萦绕不绝。大酒楼的伙计更是殷勤，三五个站在楼下招揽客人，看到衣衫华贵的公子愈加不肯放过，几乎没生拉硬扯将人拽进去。

凤翼牵着马儿闲逛着，走到从前的那家酒楼，将马交给店伙计自己上去，依旧选了上次临窗的那个位置。他自端起茶盏慢悠悠的吹着，那伙计也不着急，等他饮了几口才问道：“公子爷，要点儿什么好菜？要是头一次来，让小的给你推荐几道招牌菜。”

伙计职业的笑容好似一张面具，凤翼低头清咳两声，失笑道：“嗯，来个芦笋烩瑶柱和素炒海三丝，另外在备个素菜肉汤，至于酒么，来一壶太白玉酿罢。”

“好咧，小的这就下去吩咐。”

此次回京离她便又近了许多，咫尺天涯的距离却不能得见，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话，不过辗转在外多年，内心总是盼着亲眼见过方才放心。身负那样的前尘往事，那样的尴尬身份，纵使如今盛宠独步也未尝不如履薄冰。朝堂上百事烦心的皇帝，真的能给她内心想要得么？

茫然神思中，周遭的声音越发清楚起来，有人压低声音说道：“……只要此事一成，嘿嘿，慕家就……”说话的两个人在楼上的另一角，若非凤翼多年内力苦修，亦不可能耳力敏锐听到二人言语，只是底下声音却渐小渐不可闻。

“邓兄，那高某就先告辞了。”说话的那人衣料不俗，一看便是官宦人家中有权势的家奴身份，说着便起身要下楼。

另一人站起来相送，凤翼看着那清瘦的背影有几分眼熟，待那人转身往楼道走近方才吃了一惊，焦黄干瘦的面容再不会认错，乃自己的二师叔----邓维！当初这位师叔因为替朝廷要员杀人，掌门师傅一怒之下将其逐出师门，没想到他隐匿多年后居然又重出江湖，或者说是多年来一直秘密行事。

二人踱着步子下楼，伙计正好端着热菜美酒上来，凤翼赶忙塞了块银子过去，悄声问道：“方才下楼的二人，你可认得？我看着好似一位旧人，想要过去打声招呼却记不真切，倒是有些认不准。”

那伙计赶忙把银子揣好，殷勤的笑道：“前面那位可是位贵人，现今高鸿中大人府上的管家，另外一位小的就不认识了。”

“嗯，多谢。”凤翼不敢耽误时间，放下酒菜两倍的银两在桌上，探身到窗口见邓维正往城西方向离去，回头道：“你先替我把马儿看好，回头办完事再来取。”那伙计笑眯眯的收起银子，一迭声请凤翼放心，欢天喜地的跑去帐台结算。

凤翼本身资质既好，兼之又得其师傅真传，武艺不仅比云琅高出许多，便是身为师叔辈的邓维也是略有不及，尤其是轻功上头造诣深厚。邓维虽然先行却并未行太远，凤翼轻轻巧巧便已追上，因怕跟的太近被发现而故意落后几步。

如此在城内周转小半个时辰，眼见邓维行至普光寺后门附近，小沙弥鬼鬼祟祟向四周打量一番，确定无人在侧方才跟着闪身进去。若是越墙而入亦并非难事，然只怕因此而打草惊蛇，凤翼虽然着急也只好按捺住，转身在附近寻了家小酒馆独坐，以待天黑隐秘之时再潜入寺院内。

小酒馆虽然不大却有些年岁，自家秘制的小菜更是别有一番风味，然而此时的凤翼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心不在焉的喝着酒，仿佛时间也陡然过得缓慢起来。那边柜台内站着个胖胖的中年人，正在笑眯眯的招呼着客人们，见凤翼独坐便端了壶酒过来，对桌坐下笑道：“这位公子，年纪轻轻何苦愁眉不展？人生得意须尽欢呐，来，让余某陪你痛饮几杯。”

那边有客人起哄，齐声笑道：“余胖子，你一见生客就又唠叨上了。”

凤翼不忍心扫他的兴，遂笑道：“老板客气。在下左右也是闲坐，倒不如跟老板对着夕阳余辉畅饮一番，不然未免辜负老板的盛情。”

余胖子脸上微微自得，朝身后的那起食客嚷道：“如何？早看出这位兄弟是个爽快的人，看你们还笑话我不？”说着亲自将两个酒杯满上，自己先饮而尽道：“兄弟别怪我倚老卖老，不能让人以为我欺负你年轻，先干为敬！”

凤翼亦饮尽杯中酒，笑道：“余兄自谦，凤某亦当尽陪。”

二人把酒说笑着，时间便比先前过得快些。凤翼瞧出他是此地人事相当熟悉，心中一动，故而叹气道：“凤某此次进京寻找一位故人，谁知道在外漂泊多年回来，再寻竟然是杳无音讯。听说普光寺的香火十分灵验，很想进去求签问卜一下，也不知是否能给一点启示，余兄该不会笑话凤某吧？”

余胖子连连摆手，摇头道：“兄弟寻故人心切难免的，余某又怎会笑话你？只是那普光寺却不是常人能够进去的，香火灵验不灵验也没有用，还是换家寺庙罢。”

凤翼只做不知，问道：“难道有什么缘故？”

余胖子还未答话，旁边的老者插口道：“公子想必不是本地人氏，故而才不清楚内中状况。那普光寺原先的香火的确十分鼎盛，前几年有位公主在此进香，谁知道竟然暴毙于寺庙中，所以后来就有些凋零了。”

众食客大都闲着无事，都纷纷被隐秘旧事勾起好奇心，余胖子接着说道：“原本还只是单单冷清些，前几年突然来了群外地和尚，那寺庙渐渐就不大让外人进去，附近的人总说里面怕是藏着什么机密呢。”

小伙计正端上酒菜来，悄声笑道：“最近普光寺总有贵客光临，嘿嘿，怎怨得咱们小老百姓不猜疑，谁知道里头暗藏了什么见不得人事。”

“罢了，咱也别大声嚷嚷了。”前头的老者笑着摇头，摆手道：“那些达官贵人都不是好惹的，没准说错话，半夜里失了脑袋还不知道，喝酒喝酒！”

眼见天色已经抹黑，凤翼听他们谈话与自己猜想不期而合，心中更是对邓维之事存下偌大疑惑，于是起身道：“承蒙余兄盛情招待，凤某还有些事情要办，过几日空闲再回来对饮，眼下便先告辞了。”余胖子喜他人物出众，性格却没有半点骄矜，见他要走倒有些许不舍，待他言明还可相见，方才爽快地笑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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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宫外有信。”吴连贵匆匆进来，自胸襟内摸出个蜡制小丸，见慕毓芫点头便带力捏开，将内中暗藏的一卷黄纸递过去，低声道：“凤翼昨日刚刚回京，清早去府中跟二公子会面，没多时便费尽周折让人传进这封信，看起来事情甚急。”

“别急，等本宫看完再说。”慕毓芫展开蜡纸往下逐行看去，眉目间渐渐泛起焦虑的神色，猛地咳嗽两声，便不自觉的伸手去扶住桌沿。谁知道没留神竟然碰倒药盅，只听“哐当”一声便碎洒在地，外间的宫人闻声忙赶进来，被她厉声喝道：“出去，不用收拾！”

她平日里待下很是宽松，极少有过严色，宫人们吓得不轻反而愣在当场，吴连贵忙上前撵道：“蠢材，没听见娘娘说话？还不赶紧退出去。”宫人们方才醒神过来，唯唯诺诺颤身退出，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吴连贵瞧她脸色难看，小心翼翼问道：“娘娘，信里说什么？”

慕毓芫轻轻合上眼帘往后倚去，手上颤抖的蜡纸逐渐平息下来，只余下手腕上的绿玉髓镯子泛着青润的光芒，窗台几缕花叶残影洒在她身上，越发显得神情憔悴，不堪重负。良久，走到旁边小博山炉将纸团丢进去，那蜡纸遇到火星瞬间烧成灰烬，一字一顿道：“这个蝶姬，留-不-得-了。”

吴连贵并不特别惊讶，只问道：“奴才这就安排下去？”

“不，不能让她轻易死了。”慕毓芫清澈的目光折出冷意，柔弱身姿里隐藏的锐气脱鞘而出，转身望向窗外冷笑道：“他们的算盘未免打得太如意，难怪会风平浪静这好几年，原来已经在私底下潜伏密谋算计好，竟然是要赶尽杀绝呢。”

“那----”吴连贵低头想了想，他虽然没有看到信的内容，却也猜得出必定和蝶姬有着莫大的关联，不免叹道：“朱贵人那边要不要加紧看着？蝶姬在她身边总是让人悬心的很，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呐。”

慕毓芫闻言有些无奈，蹙眉道：“本宫一想到她就头疼，总当宫中是自家府上，既受不得委屈又一味任性，往后不知道惹出什么麻烦来。此时跟她说什么也没用，况且还会惊动到蝶姬，眼下虽然凶险但还不妨，不让她吃点苦头怕是悟不过来。”

“她心里恼恨着娘娘，所以解不开。”

“呵，恼恨本宫？”慕毓芫气头上不免冷笑，道：“那皇上宠幸她的时候，别人又该恼恨谁？即便后宫中没有宸妃娘娘，也还有三千佳丽等着君恩，谁心里没有委屈？若是丢掉身家性命，还拿什么来妄谈恩宠之情？”一口气说了许多，脸上反倒浮现出难抑的悲怆，“要怨，就怨自己不该投胎在公侯之家。”

吴连贵瞧她神色难过，不忍道：“娘娘----”

“呵，本宫也跟着上火了。”慕毓芫抬手抚着胸口轻揉，淡紫晶浮珠戒指掠过清瘦微凸的锁骨，缓慢轻柔的动作让人看不出她的心绪，“没事，是本宫太沉不住气，安歇片刻便好了。”

如今的后宫虽然中宫悬空，然宸妃统领后宫的事实却不容置疑，况且皇帝对她宠爱倍至、呵护有加，更别说还有七皇子牢固其地位。自宸妃染恙的消息传出，后宫嫔妃便纷纷过来探望，既有想趁机巴结讨好的，也有想在皇帝面前露脸的，因此泛秀宫比之平日又热闹许多，直扰的底下的宫人们都有些疲惫。

这日慕毓芫精神好转不少，恰巧众嫔妃都来的齐全，因此留下众人道：“眼下临近中秋佳节，是个团圆喜庆的好日子。本宫让给各位府上都备下些小礼物，中秋夜便着宫人们送去，算是给诸位姐妹的一点心意。”诸妃遥想家人不免有些伤怀，赶忙顺着话锋奉承一番，纷纷称赞不已。

惠嫔因失去妹妹这个臂膀，兼之感念慕毓芫让自己抚育三皇子，心下便对她格外亲近依靠些，接话笑道：“宸妃娘娘虽然年纪轻，平日却是宽和待下、体恤众人，实在是咱们几世修来的福气。后宫里有娘娘辖理着，皇上也可以少操一份心，嫔妾等人也跟着沾了不少祥和之气，平日也再无烦心之事了。”

慕毓芫闻言微笑，只道：“惠嫔越发会说话了。”

其时有位分的宫妃并不多，谢宜华因偶然染恙而行动不便，慕毓芫已嘱咐不必过来请安，每天另派专人过去看望传话。熹妃那边推说身子不适，只遣大公主前来送了些补品，此刻正坐在边上小杌子上，乖巧笑道：“上次母妃生病卧床之时，就多亏慕母妃派人照拂，结果没多时便就复原痊愈了。可惜儿臣年纪太小，不敢奢望能帮慕母妃分忧解劳，只求不惹父皇和母妃们生气就好。”

大公主近些日子几乎整日守在泛秀宫，或是亲自照看着小太监们煎药，或是在跟前端茶送水，皇帝看在眼里越加欢喜，直夸她品行端正、敏慧纯孝，已许诺待她成年便册为安和公主。众妃情知对慕毓芫刻意讨好，心头各有一番不是滋味，嘴上却要齐声称赞大公主长大懂事，堪为皇弟皇妹们的表率。

朱贵人一直端着茶盏拨弄着，此刻方才懒洋洋插嘴道：“大公主的孝心真是足以感天，先头熹妃娘娘病重也没如此辛苦，还是宸妃娘娘更让人亲近。”此话虽然是冲着慕毓芫而说，却让大公主脸上闹个飞红，只低头咬唇不语。

小小年纪便如此忍耐克己，慕毓芫不免有些嘘唏，微笑道：“都说小孩子们长得快，如今看寅馨就知道了。近两年大了几岁，行事愈加稳重妥当、让人放心，已经是半个小大人了。”

大公主面上讪色方好转些，抬头回道：“儿臣谢慕母妃的夸奖。”

“咳，咳----”众妃闻声忙转身看过去，原来是坐在角落的陆容华，她原本容貌平常，加上身上装束也很普通，此时方才引起众人的注意。只听她清咳一声，笑道：“大公主时常跟着宸妃娘娘，自然在身边学到不少东西，将来长大不知道多招人喜欢，只怕京城从此都要热闹几分呢。”

周贵人奇道：“那是怎么说？”

陆容华见众人看向自己，忙笑着回道：“还能如何？咱们的安和公主容貌出众、性格大方，又是皇上的掌上明珠，京城子弟还不为争做安和驸马打破头？你争我抢的，能不热闹么？”

惠嫔听她说的有趣，笑道：“好在寅馨年纪小，不然还不羞得抬不起头？”

众人都笑着去瞧大公主，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座而去，慕毓芫看了看陆容华，心下有了计较，却笑道：“原来容华如此诙谐，可惜把我们的安和公主吓跑了。”又跟底下嫔妃们说了会闲话，推说身子困乏便让众妃告安。独留下陆容华，说是劳烦她给七皇子打几根缨络，预备十月间周岁之用。

因是给皇子预备的周岁之物，需要讲究喜庆大方、寓意佳和，陆容华殷勤的介绍了一大堆，恨不得把能想出来都说一遍。慕毓芫倚着长椅闲闲饮着茶，待到听完方才指茶与她，淡声笑道：“本宫素来不大会这些东西，你说的缨络样式太多记不住，倒不胜你回去捡自己喜欢的样式打，想来都是好的。”

陆容华恭谨的一笑，回道：“娘娘既如此说，嫔妾也不敢再聒噪下去。”

慕毓芫笑道：“有劳你费心，先回去歇息罢。”

待到陆容华躬身退步出去，双痕方才问道：“要打缨络，哪里劳烦的到她？莫说放着紫汀上好的手艺不用，便是奴婢也勉强做得，娘娘莫非有什么别的想法？”

慕毓芫口中含茶品了片刻，方才开口道：“此人性格内敛、颇有城府，瞧她方才玩笑间奉承本宫和寅馨便就知道，绝非甘于庸碌之辈。”

双痕一面给她续茶，不以为然道：“哪又如何？皇上因为郑嫔一事，连沐华宫都索性不去，陆容华位分低、家中亦无权势，再说膝下也无一男半女，能成什么气候？”

“虽说是郑嫔对不起她在先，但她伪证郑嫔时，却又是何等的楚楚可怜？眼下后宫嫔妃人少，事情不多，等到将来选秀进宫，指不定会生出什么乱子。最怕有人在背后放两支冷箭，本宫只有一双眼睛，哪里顾得上那么多？”慕毓芫双眸间有星光闪烁，淡淡笑道：“呵，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

侧殿内的纱窗上糊着“杏花带雨”的茜纱，隔纱看到的景色也被笼罩上一层浅淡的杏色，似乎被染上中秋的喜庆气氛，宫墙树木都透着一股子暖洋洋的意味。慕毓芫抬手欲要推开窗户，目光却落在指上的缠丝嵌宝粟米金甲套上，红黄绿三色交错的圆润宝石闪着珠光，与金粟米的光芒交相辉映，奢华绮美之极。三指金甲，乃是嫔位以上的宫妃才能有的装束，可是能登上这个台阶的美人中，一双手又曾扼杀过多少人的性命，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杀人利器？

“娘娘，你在看什么？”

“本宫在看陆容华来了没有。”慕毓芫轻轻往前用力，窗户“吱呀”一声阔开，泛秀宫檀栏香角一览无余，转身回笑道：“你去预备些赏她的东西，难为人家一天来回跑两趟，心意在精不在多，去吧。”

双痕疑惑着往外看去，只见一袭石青绣裙正匆匆往这边赶来，不由笑道：“真是难为陆容华热心，刚去便回转来，也不嫌跑着累得慌？”

慕毓芫但笑不语回身坐下，片刻陆容华已被宣进来，捧着缨络盘子笑道：“嫔妾回去后仔细选了半日，只怕自己选的不合娘娘的心意，特意找了几根旧年的样子，送过来让娘娘看着挑选一下。”

六角红漆盘子内垫着青色缎面，内中躺着颜色大小各不同的十来样缨络，有攒心梅花、双色连环、象眼方块、朝天香凳、柳叶合心，簇在一堆煞是好看。慕毓芫随手拈了个蝉通天意的缨络，抚着上面的金线笑道：“本宫看着这个很好，只怕要多费一些功夫才得，只好有劳你多辛苦些。”

陆容华抿嘴一笑，忙道：“娘娘真是体恤人，嫔妾成日闲着也是无事，哪里能说得上辛苦，只要娘娘不嫌弃，每样都打几根也使得。”

慕毓芫将缨络放回盘中，笑道：“哪都到何年何月去了？你先给祉儿打几根，空闲的时候再给本宫打些玉挂、扇坠子什么的，日后自然有答谢之礼。”侧首见双痕捧着东西出来，指道：“打缨络是件费心的事，这柄玉如意送给容华放在枕边，据说紫玉有安神定眠之效，多半能解一解劳乏。”

陆容华忙站起身谢过，道：“嫔妾谢娘娘赏赐。”

慕毓芫含笑道：“不过是点小东西，容华喜欢就好。”顿了顿，又道：“本宫用东西素来挑剔，因此想着你打缨络时能送来看看，只是每天从沐华宫跑来跑去的，倒是麻烦的很。”

陆容华忙道：“娘娘不用担心，嫔妾不觉得麻烦。”

“不如这样吧？”慕毓芫好似忽然想到什么好主意，朝她笑道：“沐华宫现在也没什么人，你自己住那边也孤零零的，不如搬到泛秀宫来住一段日子。如此既可以陪本宫说说闲话，又省得你送缨络来回两头的跑，岂不是两全其美？”

“娘娘……”陆容华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激动得几欲盈泪，跪地颤声道：“多承娘娘怜惜，嫔妾定然牢牢记在心里，不敢有半点辜负。”

“这是怎么了？”慕毓芫嘴里笑着，起身上前扶她道：“本宫还没来得及谢你，倒先受你大礼，快起来罢。”

如此便说定将偏殿知秋堂收拾出来，那边也是每日有人打扫，因此收拾起来几乎不费什么功夫。虽然场面上说是小住片日，陆容华也明白自己不用再搬回去，正巧次日是个乔迁好日子，于是赶紧谢恩回去收拾东西。她多年来一直不甚得宠，私下的东西并不多，整理片刻就已妥当，余下便只待渡过一宿漫漫的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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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利刃

眼见已是中秋佳节，元徵城内到处都是彩带红绸、锦旗铃铛，宫女太监们也都换上秋日暖色新装，俨然烘托出一派团圆喜庆的热闹气氛。看着周遭喜气洋洋的景致，明帝却没有半点赏乐的兴致，倚在龙椅上漫不经心的品着茶，听小太监请示安排给后妃们的赏赐，却是啰嗦长篇的甚久。

“……统共有黄金一百两，白银一千两，锦缎一百匹，彩缎一百匹，金、银元宝各六十四对，金、银茶具各十八套，金器十六套，玉器十六套，珠宝首饰两箱，秋、冬服饰共三十六套，文房四宝二十四套，御制新书五十二套……”

“够了，年年都是这些东西。”明帝不耐烦的打断，放下茶盏道：“朕没空，把册子和东西送到泛秀宫，让宸妃看着往下分派就是。”小太监早瞧他脸色不好，闻言如获大赦，赶忙卷起黄绸册垂首退下去。

前几日京城兵马司回禀好消息，说是已经发现上次刺客的行踪，底下的好手正带着人将其秘避住所包围，不刻就可以将那人抓回来受审。皇帝龙颜大悦，立时嘉奖京城兵马司统领一番，胸襟畅快的等着捉拿刺客归案。岂料后来人虽然被找到，刺客却当场以口中毒药自杀----如此死法让皇帝大为震怒。然恰逢佳节之期，为安抚的人心之故却不便发作，因此近几日脸色愈加难看。

“皇上，蝶姬传到。”

“唔，怎么又想起她了？”明帝瞥了王伏顺一眼，含笑道：“从不见你对人如此热心肠，难道中间得了什么好处不成？”

王伏顺忙陪笑道：“皇上说笑，老奴可万万不敢如此。”

明帝瞧他神色惶恐，不由笑道：“说笑而已，让蝶姬到后殿的侧堂等着。”又起身对杜守谦说道：“说了一早上朝事，太傅也去听曲解解闷罢。”

杜守谦忙道：“是，谢皇上垂怜。”

天禧宫乃是皇帝的寝宫，没有临幸妃嫔的时候便会宿于此，却因殿内少有女子的身影而有些清冷，后殿的沁香斋更是个清静雅致之所。侧堂琵琶声袅袅传过来，带着些许秋意的肃清，好似僻静地方有名女子在喃喃自语，散发着一缕淡淡的哀愁。明帝有些勾起心事，突然笑道：“朕很想知道，这普天之下，到底有多少人想取朕的性命？”

此言一出，那边琵琶声不由略顿一下。杜守谦神色倒是平静，问道：“皇上，还在为天清江刺客的事烦心？”

“在朕这个位置上，一路何止杀过成千上万的人？”明帝面含微笑平静说着，看不出眼内究竟是何等情绪，“那么，这些人又该有多少妻儿子女？他们是否将朕恨到骨子里去，是否暗里盘算着如何谋取朕的性命？呵，说什么普天之下都是朕的子民，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话罢了。”

杜守谦略微沉吟片刻，回道：“皇上，我朝和霍连国纠葛多年、互存怨愤，既然知道刺客乃是霍连人，又何必太过惊怒？国中皆为我大燕子民，自然都仰望着皇上龙体安康，咱们只需多加防范就是。”

明帝神色稍缓，含笑道：“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朕想得太多了？也罢，说好不谈国事的，咱们还是好生听曲。”

二人静默下来，窃窃嘈嘈的琵琶声更是越发清晰，见杜守谦微微蹙眉，明帝不由问道：“怎么？这琵琶弹得不好？”

“此女琵琶声犹如珠玉落盘，不论弹奏技法、琴音雅意，都不能不说皆为精妙，然其人却怕是有些心术不正。”杜守谦略处顿了顿，笑道：“微臣并不认识此女，不过闻其音便知其心，所谓音从心生不过如此。”

“哦？”明帝侧首往蝶姬去的方向瞥了一眼，轻声失笑道：“你的这个说法，朕还是头一次听闻，倒是十分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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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的热闹自然是在晚上，小宫女们都坐在连廊上等着落日西坠，直到天色逐渐暗下去，月光终于悄无声息的笼罩住整个皇城。香陶支着下巴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繁星如织的夜空，转身问小宫女道：“怎么如此磨蹭？叫底下的人赶紧些，再耽误下去，雪团又该饿的不安分了。”

小宫女还未来得及下去，却见双痕进来说道：“赶紧把雪团抱到大殿去，宴席就要开始，先不用给它喂食了。”

香陶诧异道：“做什么如此着急？”

“多嘴！”双痕轻轻喝斥一句，却似懒怠与香陶慢慢解释，自己俯身抱起雪狸就往外走，回头道：“娘娘吩咐，让你今夜在殿内照看着，不用到前头去。”也不理会香陶在后面嘟嘴，赶着脚步回到椒香殿。

慕毓芫已经装束完毕，身着节日特制的绛红色夔龙团纹吉服，暗金线织出繁复细密的牡丹花样，正对镜轻扶侧鬓的双凤衔珠金翅步摇，让六缕金线宝珠尾坠恰到好处的垂在发髻侧旁。因中秋喜庆之故，宫妃们都有在点眉心的旧例，因此还特意在眉心描上细碎的金盏宝莲花纹，以取年年岁岁皆有团圆之意。

双痕抱着雪狸回道：“娘娘，雪团还没来得及吃东西。”

“走罢，那边该等了。”慕毓芫起身接过雪狸，细细抚摸着方才让其安静下来，深深吸了口气道：“今夜之事非同寻常，咱们兵行险招需多加仔细，吩咐底下的人一步也不可以出错，切记！”

双痕垂首道：“是，奴婢明白。”

待赶到未初堂正殿，嫔妃们早已经花团锦簇的等候多时，只余下皇帝还没到座，因此也是热热闹闹的满了一屋子。熹妃也不似从前那般爱拖延，见到慕毓芫便推大公主过来问安，自己也跟着点头互相致意，落后便就是沉默无语。余下惠嫔等人都站起身来请安，只有朱贵人因身孕之故，一早便被双痕摁在座上不用行礼。

明帝出来时脸上带着笑意，嫔妃们虽对朝堂上的事略有耳闻，不过大喜的日子谁也不敢流出疑惑，都笑吟吟的起身请安，小太监便宣唱道：“吉时到，开宴。”

“中秋佳节，大家都好生乐一乐。”明帝照例说了些场面上的话，底下便开始挨次上节目，那些象征性的歌舞甚是乏味。侧首看到雪团，笑道：“这可人的小东西，也就秋冬搂着合适，夏日里放在怀中倒是毛躁得很。”

慕毓芫指上的金甲套划过雪狸的皮毛，掩隐的一双素手越发纤细，微笑回道：“夜里秋风寒凉，搂着雪团就当是天然的手炉，它身上的温度刚刚好呢。”

明帝点头笑道：“等会朕赏它吃点好的，算是慰劳。”

底下是妃子们的娇声软语，一片热闹。朱贵人身形臃肿，缓缓举酒站起身来，朝明帝笑请道：“皇上，今日乃是团圆的佳节。臣妾愿以手中的清酒一杯，敬祝皇上身体安康、事事遂心，年年都是如此团圆美满。”

明帝忙让人扶住她，笑道：“佩柔最近越发娴淑，渐渐也有些你姐姐的气度了。难得你如此有心，朕就且饮此杯。”

不知死活！慕毓芫看着微露得意的朱贵人轻叹，手上璀璨夺目的金甲用力一合，雪狸被锐器划伤，剧痛之下受惊不轻，“嗖”的一下，冲着正前方的朱贵人急窜出去。

“啊呀----”朱贵人不防陡生变故，吃惊之余一松手，自己虽被宫人扶着站住，手中的酒杯骨碌碌滚到一旁。

慕毓芫起身喝道：“来人，快瞧瞧朱贵人摔伤没有？”

众嫔妃都惊呼起来，却没闹清楚到底发生什么状况，吴连贵趁乱冲上前去，悄无声息掩走酒杯，上前扶住朱贵人道：“贵人，不碍事吧？”

朱贵人忍痛站起身来，委屈的哭道：“宸妃娘娘，嫔妾到底做错了什么？”

明帝喝道：“只是意外，不要胡说。”

朱贵人见明帝俨然护着慕毓芫，越发哽咽得厉害，抽抽咽咽道：“是，皇上既然说臣妾是胡说，那定然是臣妾冤枉宸妃娘娘了。”

“你----”明帝有些下不来台，朝旁边怒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带着朱贵人带下去验伤，若是贵人和胎儿因此有半点闪失，朕唯你们是问？！”

众嫔妃都忙劝皇帝息怒，慕毓芫歉意道：“皇上，都怪臣妾没有抱住雪团----”话未说完，却见双痕慌慌张张跑上来，“启禀皇上、娘娘，七皇子方才不知何故吐奶，现下正哭得厉害，奶娘她们怎么也哄劝不住。”

“大喜的日子，怎么如此没有规矩？”慕毓芫嘴里喝斥着，却上前抓住朱贵人的手，朝明帝请道：“今天是团圆佳节，皇上还是跟姐妹们在此庆贺，方才不扰大家的兴。不如让臣妾先回去一趟，正好陪着朱贵人让太医瞧瞧，片刻就一起回来。”

明帝略微有些踌躇，点头道：“也好，有事就赶紧过来回。”

慕毓芫不顾朱贵人挣扎，与双痕等人架着她火速赶回泛秀宫，进到内殿方才松手问道：“够了，你先别急着哭！本宫且问你，方才在你端给皇上的酒杯里，到底放了什么东西？”

朱贵人大骇之余止住哭声，抬头惊道：“没，没有什么……”

“怎么，难道想不起来了么？”慕毓芫抚着胸口轻咳几声，用丝绢掩着嘴道：“俞幼安那边查出来没有？要快，不能耽误！”

俞幼安闻声奉着方才的酒杯进来，用尽量平静语气回道：“启禀娘娘，经过微臣的仔细确认，酒杯内的残酒被人放有生黑术，此乃无色无味的剧毒。常人若是食之一星半点便可毒毙，更莫说用酒散发过后的药性了。”

朱贵人吓得瘫软在地上，颤声道：“不，这不可能……”

“带蝶姬上来！”慕毓芫并不对她做任何解释，双痕忙将朱贵人扶到屏风后面，不刻蝶姬便被带到，想来今夜晚些还有歌舞要去上演，还穿着银线织珠的霓裳羽装，翩翩然上前行礼请安。

慕毓芫看着她细长的眉目，冷笑道：“你也算是本宫这出来的人，不用多礼了。眼下本宫只是想知道一件事，你为何要挑唆朱贵人给皇上敬献毒酒？”

蝶姬纤弱的身形带着柔弱，诧异道：“奴婢不明白，娘娘何出此言？”

慕毓芫不去看她，淡声道：“吴连贵，你来替蝶姬说。”

“是，奴才不知她如何蒙蔽朱贵人，不过是自己揣测。”吴连贵走到蝶姬身旁，静声说道：“皇上的饮食皆有内臣检验，平时想要下手可谓难上加难，唯有在节庆之时方才有机可趁。朱贵人是皇上疼爱的妃子，任谁也想不到贵人会有叵测之心，况且中秋之夜是大喜的日子，皇上当着众人也不便拒绝，所以便有此一石二鸟之计。若是朱贵人献酒成功自然不必说，即便是朱贵人被人识破，也会因此而掀起悍然大波，嫔妃设计毒害君王必然要被株连九族，此计不可不谓阴狠毒辣。”

蝶姬强自笑道：“这都是些什么话，奴婢听不懂。”

慕毓芫也不生气，微笑道：“呵，本宫让你见个人就懂了。”

吴连贵赶忙下去，带上来的却是个三、四岁的幼童，脸上犹自残留着泪痕，嘴里哭嚷着：“娘亲，娘亲……黎儿要见娘亲……”

“黎儿？你们----”蝶姬终于看懂慕毓芫嘴角的微笑，原来自己步步为营，却不过是在别人的算计之下，不可置信的问道：“你们……你们到底从何处找到他？他，他果真是我的弟弟薛黎？”

“灵儿----”侧殿有中年女子含泪奔出来，任她辗转劳苦多年，那与蝶姬相似无二的容颜却仍然清晰，上前抱住她痛哭道：“不是为娘的狠心，黎儿是咱们薛家唯一的骨血，娘求求你，无论如何都要保全他的性命……”

杳无音讯的亲人突然出现在面前，蝶姬在大悲大喜交集下凄然落泪，多年来因复仇而坚硬的心肠一霎那轰塌，“既然计谋不如人反被算计，也没什么可说的，你以黎儿威胁我，想要知道什么只管问。”她垂下头顿了顿，悲声吼道：“我自知终究难逃一死，只是，叫我如何相信你会放过黎儿？”

“如今的情形你还有选择么？只要消息透露半点，不论本宫将会牵连到什么，你们薛氏后人却绝对不会还有命在，更别说那些痴人之想了。”慕毓芫吩咐宫人将薛黎母子带下去，叹道：“你为报满门含冤之仇，不惜放弃自己身家性命，竟然勾结梁人欲图谋刺皇上----”

“那又如何？”蝶姬冷冷打断她，恨声反问道：“我只知薛家自太祖爷起，一直尽心尽力为皇族保平安，岂料却落得不忠不孝的罪名。既然世事早已经黑白颠倒，再也做不成忠臣良士，我为什么不能报此大仇？我只是恨，没能亲手将仇人刃于刀下！”

吴连贵在旁边提醒道：“娘娘，时辰不能再耽误了。”

慕毓芫情知此话不假，眼下的情形仍旧是悬于一发，遂起身整理衣襟道：“留下朱贵人在琉璃馆静养，皇上那边本宫自会解释。”朝下淡淡扫了蝶姬一眼，朝吴连贵吩咐道：“你赶紧将蝶姬带下去，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做，想来定然不会不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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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惊梦

待到回到宴席上，正赶上众妃贺酒的热闹场面，慕毓芫便趁着热闹悄声坐回自己的位置，含笑斟酒随着众妃庆贺。明帝自然按例说了几句，又吩咐众妃各自取用食物，方才腾出空来，侧首低声问道：“后面怎么样，朱贵人和祉儿可都还好？”

慕毓芫端着酒盏浅饮一口，朝明帝笑道：“皇上不用担心，祉儿只是有些懒怠吃奶而已，都是底下的人大惊小怪闹得。佩柔也没什么事，正在里面休息着，所以臣妾让她不用出来了。”

“唔，既然没事就好。”明帝闻言放下心来，想了想又补充道：“佩柔终究还是一团孩子气，算起来比敏珊还小一岁，方才那些气话你也别放在心上。”

“呵，皇上还怕臣妾欺负她不成？”

“朕明明是替你说话。”明帝正在哭笑不得，只听下面妃子们一众惊呼起来，原来是海陵王兴冲冲的步进来，不由斥道：“真是越发没规矩，还当自己是先头没成婚哪会儿？下次进来记得着人通报，别乱闯一气。”年轻的嫔妃们都纷纷举袖掩面，熹妃等人从前常见海陵王，虽然没那么拘束，也各自垂首吃菜饮酒避视。

海陵王不屑的“嗤”了一声，朝上笑道：“皇兄先别生气，外面的臣子们正等着给皇上祝酒，等会臣弟多饮几杯赔罪就是。”

明帝微微笑着摇头，道：“到时辰自然会出去的，你着急什么？朕现在就去瞧瞧，到底是谁怂恿的你颠三倒四的，叫人打折他的腿。”

海陵王笑嘻嘻道：“皇兄，出去便知道了。”

明帝嘱咐慕毓芫领着诸妃喝酒，自己便跟海陵王乘辇而去，因外臣的宴席设在东南书恩殿，故而路上小花一炷香的功夫才到。群臣都站起来恭贺，明帝居中央朝下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一名青年将官身上，问道：“朕看着面生，难道从前都没有见过？”

那人身着从三品的官服，墨青色的锦袍绣着苍鹰盘云的花样，一双鹰眼散着锐利的光芒，气势破云而出，透出屹立于千军万马中的华严气象。听得皇帝出声询问，并未有丝毫拘束紧张，朗然行礼道：“微臣青州旌旗左将军凤翼，皇上前些日子下诏授职，还没来得及被召见过。”

明帝瞧他人物出众、干净洒脱，不由先在心里叫声好，甚至闪出一丝想到沙场一展身手的念头，颔首微笑道：“原来是云琅的师兄，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好一派意气风发的神武将军之采。”

凤翼从容一笑，道：“微臣多谢皇上的盛赞。”

明帝抬手让他入座，海陵王在旁边凑趣笑道：“皇兄也觉得凤翼不错吧？嘿嘿，臣弟今日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竟然有人能胜出云琅许多。”

明帝看着他一笑，道：“难得有人让你服气，怪不得着急叫朕出来呢。”

海陵王给明帝斟酒递过去，自己拣了凤翼旁边的位置坐下，把酒笑道：“皇兄说得不错，臣弟还打算让凤将军多留几日，得空到王府上指点一二。”

明帝心情甚好，笑道：“好，准了。”

底下丝竹之音响起，一群婀娜多姿的舞姬翩然而入。为首的女子身着羽蓝色银线织珠的霓裳装，满头青丝绾成高高的望仙髻，双眉细长如画，眼眸澄澈明净，特别是眼角那颗蓝莹莹的坠泪痣，更是透着种脉脉含水的妩媚风情。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已经有人在下窃窃低语笑道：“听说这个美人，便是皇上新赐名的蝶姬……”

明帝对底下的议论充耳不闻，忽而想起杜守谦早上说的话，心下觉得饶有趣味，不由往蝶姬身上多看了几眼。舞曲之音渐拔渐高，蝶姬舞动着宽广的云袖灵巧转身，纤细的腰肢仿佛无骨一般，任她娉娉婷婷幻化出千百动作，象极了游曳在春日百花丛中的一叶彩蝶，有文臣低声赞道：“啧啧，果然舞姿精妙、翩然若蝶，怪不得会被皇上亲赐一个‘蝶’字。”

场中气氛变得热闹起来，明帝正在凝目赏舞，却听“哐当”一声脆响，竟然从蝶姬的身上掉下一柄亮呈呈的匕首来，众人再想不到会出现的如此境况，一个个都是目瞪口呆。

蝶姬好似有些茫然失措，慌慌张张拾起地上的匕首，朝上叫道：“昏君！你颠倒黑白、是非不分，致使我薛氏一族含冤灭门，今日定要取你性命以偿血债！”

大喜的日子陡然生变，侍卫们皆有些没回过神，只见蝶姬提着霓裳裙摆快步朝中央奔去，匕首的寒光遥指明帝眉心，渐渐逼近。两道凌厉白光以雷霆之势向前飞去，穿破柔软的肌肤发出闷响，艳丽的鲜血自蝶姬的足踝缓缓流出，染的羽蓝霓裳在灯光下泛出奇异的冷紫色。直到她嘎然倒于青金嵌宝平砖上，众人才看清那不过是一双雪白的象牙筷，而掷筷的凤翼已将谋逆女子反剪在地，众侍卫瞬间便已蜂拥而上。

明帝眸中一片阴霾，沉声道：“荒谬，押下去再说！”

中秋宴被变故闹得不欢而散，王伏顺跟在震怒得皇帝身后小跑，进到内殿便抱腿哭道：“皇上，皇上息怒……老奴有罪，容老奴密奏……”

“噢？又关你什么事？”明帝顿住急促的脚步，冷笑道：“几百年前的死人竟然能活过来，原来天下有如此多人想取朕的性命，全都当诛！”说完这些仍旧不能平息愤恨的怒气，顺手将花架上的玉摆件拂在地上，“有什么话，还不快说？”

“皇上……”王伏顺且哭且泣，叩头道：“今日蝶姬谋逆之事，皆因老奴念及旧情才会种下如此祸根，她……她便是当日太医院首座薛泽平之女----薛灵儿。”

“什么？你再说一遍？”

“老奴曾受过薛泽平两次救命之恩，所以才会一念之差。”王伏顺忆起历年种种往事，勉强平定住起伏的心绪，“当日薛氏一门获罪抄家，老奴便托人将蝶姬从官奴中赎出来，另安排人在外教养抚育。后来在西林猎场安排她进宫，让歌舞坊的管事对她悉心教导，为的是能够在皇上面前露个脸。将来若能够封个位分做主子，也算是给薛家留存一些荣光，没想到她----”

“够了！”明帝一声断喝，怒道：“你是从小看着朕长大的人，因此不论大小事都置你为心腹，待之亦是越过主子奴才的情分，想不到竟然糊涂如此？！”

王伏顺连连叩头，泣道：“皇上，老奴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明帝冷声重复着，镜封似的双眸有凌厉的光芒破出，仿佛两道夺人性命的利刃，“罪该万死的人还轮不到你，赶紧下去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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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既然不在座，众嫔妃也失去争奇斗艳的兴致，勉强应酬的戌时中，一个个都无精打采的显出困象。慕毓芫因惦记着前面的事，也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吴连贵跑来回禀才打起精神，因问道：“不是嘱咐你们给朱贵人找紫雪参么？怎么又跑到前面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吴连贵背着人比着手势，躬身道：“回禀娘娘，已经办妥当了。”

慕毓芫微微点头，遂起身道：“时辰不早，皇上在前面被臣子们牵绊住，不知多会才回来。诸位姐妹不如各自回宫，或跟皇子公主们共进中秋佳食，或几个姐妹在一起说说话，各自慢慢赏月吧。”众妃都巴不得她这句话，纷纷附和着告安回宫。

一路上金桂荫地、花香飘逸，行到月韶门时正碰上一队人，细瞧却是御前的太监们押着一名羽蓝宫装的女子。众人都不知道所为何事，领头的太监忙上前禀道：“奴才们正押解着蝶姬前往西所受审，不想惊到宸妃娘娘的鸾驾，还望娘娘恕罪。”

慕毓芫隔着车帘吩咐道：“既然你们有要紧的事，就赶紧先行罢。”

那太监口中说不敢，仍旧立在路边等候鸾车先行，蝶姬突然冷冷出声道：“奴婢受宸妃娘娘恩惠一场，如今眼见就要去赴命，娘娘难道没有什么话相赠么？”

“休得在娘娘面前放肆！！”那太监怕她口出不善连累自己，慌忙掏出怀中丝绢，欲要将蝶姬的口堵住，左右的小太监赶紧上来帮忙。

“没事，让她说话也无妨。”慕毓芫打起车帘站出来，因夜色而愈加浓丽的绛红色夔龙吉服在风中翩袂翻飞，双凤衔珠金翅步摇亦在月光下泛出金辉，雍容华美中透出迫人心魂的威仪，叫人莫不敢直视。

蝶姬被她的气度震慑住，默默看了半晌，叹道：“我能死在----”说得半句，慢慢合上眼帘，两行眼泪在纤长的睫毛下流出，“我能死在今夜也还不算太可惜，总比其他的死法来的强得多，不过你----”

见她原本凄楚的脸上泛起笑意，慕毓芫不由追问道：“不过什么？”

“哈哈……”蝶姬突然大笑得花枝乱颤，因牵动到脚踝上的伤口才停下来，忍着痛楚道：“人人都说你品貌无双、聪颖敏慧，又有上好的家世在身后撑腰，不知道已经羡煞世上多少女子……”

慕毓芫不耐烦听她胡言乱语，便回身放下车帘吩咐前行，蝶姬的大笑声却在车后一路追来，“我薛灵儿的命固然生得不好，只怕却比你要强些，不至于将来连求死都不能够……”

“娘娘----”

“没事，不要理那些疯话。”慕毓芫紧了紧双痕的手，缓缓理好松散的衣襟，侧首微笑道：“走罢，回宫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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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你可算回来了。”伺候朱贵人的贴身宫女急步迎上来，急道：“娘娘还是快进去瞧瞧，贵人在里间一直不说话，都已经大半日了。奴婢等人怎么叫也没用，莫非是中了什么邪？”

慕毓芫锁了锁眉，喝道：“好了，如此胡话不要乱说。”

那宫女自知有些失言，忙跟在她身后往寝阁内步进，只见文绣正满脸焦苦的守在床边，起身哽咽道：“娘娘，贵人这是怎么了？从方才被人送回来，不吃不喝不说话到现在，这样下去可怎么是好？”

“文绣，你带着人都出去。”慕毓芫走到在床榻边上坐下，疲惫的抬了抬手，文绣虽然担心也不敢违逆，赶忙领着众人反剪门退出去。

朱贵人“哇”的一声哭出来，“表姐，我不是要害皇上----”

“住口！！”慕毓芫一把捂住朱贵人的嘴，见她安静下来方才松开手，平缓胸中气息道：“今后再不可说如此的话！你是皇上心爱的妃子，自然是敬他、爱他、护着他，至于那些谋逆的念头，你连想都没有想过，记住了吗？”

朱贵人抽噎道：“记……记住了。”

慕毓芫抚了抚她的肩，柔声问道：“你现在说说，为什么会做那样的傻事？”

朱贵人默默哭了半日，热泪悄无声息的落在锦被上，“蝶姬……蝶姬她说给我一种奇药，只要皇上喝下去，今后就会对我千依百顺了。”

慕毓芫不禁为之气结，气道：“如此荒谬的话，你也相信？”

“我本来也是不信的，不过蝶姬只在皇上面前跳过一次舞，皇上就因此而时常召见她，所以----”朱贵人用双手捧住面颊，一任眼泪从指缝中分行滑落，大声哭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不论如何，我也是皇上的妃子，怎能置我的生死于不顾？实在不甘心被人如此轻贱，到底该怎么做？”抽噎半晌，恼恨道：“想不到，蝶姬居然会有那样的心思，还好被姐姐你揭穿……”

“呵，还好？”慕毓芫不知何故突然站起身来，往外走了几步又顿住，转身朝朱贵人微笑问道：“若是果真有那样的药，且皇上也饮用下去，你将欲如何？”

朱贵人因她清澈微寒的目光而怔住，茫然的看着那袭华美的绛红色翩然离去，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做答，那么当初到底想要做什么？是杀了她一泄旧日愤恨？还是要让皇帝今后专宠自己，然后取而代之？从今往后，涉旧尘做一个周旋人事间的宠妃？

朱贵人情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抓起冰蚕丝锦绣薄被将自己裹住，瞬间感觉到一种无穷无尽的恐惧袭来，让站在漩涡中的自己更显渺小。果真想要杀死她，孤零零的活在这个世上？到底是在恨命运还是在恨她？朱贵人陡然觉得已经不能再欺骗自己，不由得失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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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心疑

蝶姬行刺皇帝的事当夜就被传开，嫔妃们原本就怀着不少妒愤，私下谈论时不免越发的添枝加叶、夸大其词，仿佛亲眼目睹到那场惊心动魄似的。到第三日，西所那边传来消息，蝶姬竟然在监禁房中触墙身亡。皇帝闻讯十分震怒，下令将负责看守的宫人一律处死，更是给此次事件蒙上一层阴影。

“蝶姬临死前只说了一句，说是----”王伏顺在心里迟疑着，明知道此话只会让皇帝更加恼怒自己，然而却也不得不说，“她言称自己是受宸妃娘娘的指使，死后必定化为厉鬼，向宸妃娘娘索命……”

“你给朕住口！”明帝一声暴喝，顺手抓起御案上的水洗砸了过去，看着王伏顺哆嗦着跪在地上，方才略微平缓气息，“如此心怀叵测，临死前也不忘栽赃诬陷一番，好毒辣的心肠！她跟谁勾结上都有可能，但断然不会是宸妃，你也不想想先头----”

王伏顺惊道：“皇上！！”

明帝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忙转口道：“此事跟宸妃没有半点联系，那毒妇不过是想从中挑拨，以为朕昏聩了么？”略顿了顿，朝王伏顺冷笑道：“她不是你大恩人的女儿么？方才的话，莫不是你跟她编派出来的？”

“皇上，老奴岂敢----”王伏顺没有说完，勉强微笑道：“老奴有罪，只盼皇上不要动气伤身，便是今后离去也没什么遗憾的了。”

外面小太监传道：“青州旌旗左将军凤翼，殿外侯旨求见。”

明帝的目光在王伏顺身上掠过，然而却什么也没有说，将桌上拂的杂乱无章的东西稍做整理，朝外扬声道：“唔，宣他进来。”

凤翼进来端然行过礼，道：“皇上特意召见，不知有何事派遣微臣？”

明帝再次将他打量一番，年纪上似乎自己相仿，举止不卑不亢，虽然身着朝服仍透着些许洒脱之意，在上微笑道：“凤卿不必多礼，不过让你进来说说闲话。前几日中秋宴席上，你那身手着实让朕吓了一跳，若非亲眼相见实在不敢相信。”若在往常，王伏顺必定会凑趣几句讨皇帝欢心，如今只是默默站立于一旁，低眉顺眼的反倒显得有些木讷颓丧。

“皇上过奖了。”凤翼并没有显得特别的受宠若惊，淡淡笑道：“微臣武夫出身，不大懂得宫内的规矩，冒冒失失的倒是失仪惊到圣驾，今后定当多加注意些。”

“朕没看错你，果然是个稳妥的人。”明帝不知为何突然高兴起来，兴致勃勃的站起身道：“咱们到后面的园子里去，坐在水榭亭边说说青州最近的形势，海陵王早就在后面等着了。”

君臣二人起身往后走，路过偏殿书房的时候，明帝停下笑道：“先进去把地图取出来才行，往常听北边谍报总是无人可问，今日定要好生说一下。”

凤翼笑道：“是，只怕皇上要嫌微臣啰嗦。”

内门的小太监见到凤翼，慌张道：“哎呀，你进去不得！”

明帝不悦道：“没规矩，嚷嚷什么呢？”

内间有名天水绿宫缎秋衣的女子步出来，那女子举止轻柔舒缓、娴静适宜，裙带翩然间自有种如水般的温柔。凤翼大惊之下不由将目光顿住，如此自然是十分失仪，忙垂首行礼道：“微臣凤翼，见过宸妃娘娘。”

慕毓芫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只道：“大人不必多礼。”

“你怎么在这？”明帝嘴里问着，却瞧见她身后放着一盏白玉瓷盅，遂笑道：“朕不是说过，这些事情让奴才们做就好，别把你累着了。”

“早起炖了些紫参雪耳莲子汤，不多不少刚好两盅。”慕毓芫不便在此处久留，便由明帝扶着往里间走，侧首微笑道：“也不专门是给皇上炖的，不过是佩柔喝不了这么多，所以才分一些给皇上。”

明帝笑道：“如此说来，朕还是沾了佩柔的光？”

慕毓芫嫣然一笑，道：“皇上果然心思明透，没有不知道的。”

“你回去歇息着，朕到晚膳的时候再过来。”明帝将紫参汤喝下大半盅，接过小太监递过来的绢子拭了拭嘴，起身道：“凤翼还在前面等着，朕先出去了。”他摁住慕毓芫不必相送，在书架上取下地图，反手放在背后大步流星走出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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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马去往慕府的路上，凤翼不禁回想起宫中的那一瞬，原来时隔多年相见竟会是如斯情景，可是见到又能如何？那双水波潋滟的明双眸依旧澄澈，那如画的美人容颜似乎更加秾丽，然而不知为何却让人有种轻微蒙尘的感觉。那样疑心深重的皇帝，换作是谁又敢不小心翼翼？想到此处，凤翼不由在马背上叹了口气。

“呵，让你等久了。”皇帝出来时带着随和微笑，漫不经心的问道：“凤卿一直在外从军，怎知方才的那位是宸妃娘娘？”

“微臣听闻宸妃娘娘容貌无双，没想到皇上身边的娘娘皆为天人之姿，想来方才多半是胡乱猜错，倒是让皇上笑话了。”原来是自己一句话失言，虽然勉强搪塞过去，也不知能否打消皇帝心中的怀疑。

出神间已经赶到慕府，门口的小厮跑上来牵马道：“凤将军快里面请，老爷已在里面等候多时。”那小厮让同伴将马牵走，自己领着凤翼往里面进，在侧旁笑道：“今日的人来得齐全，已经在里头商议大半日，就等着将军来呢。”

凤翼走到内堂一看，果然已经满满小半屋子人，除却慕府上常见的几个谋士，还有朱、云两家的一些朝廷要员，拱手笑道：“让诸位久等，凤某在此先赔个罪。”

慕毓藻将他迎到身旁的座位，又把在座的人都介绍了一遍，方才笑道：“那也不能怨你，谁料想皇上会突然召见，没留下你用过晚膳就是好的了。”

朝中官员不便私从过密，今日乃是借着慕府小公子的生辰之故，索性大大方方邀请亲朋好友汇聚，众人不过在内堂约略吃了些，便移到后院的书房说话。慕毓藻遣退跟前服侍的人，端起新沏的松阳银猴饮了两口，倚在铁木宽椅内道：“高鸿中想借蝶姬污指宸妃娘娘，此次定然要叫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里头牵涉太多，咱们得静下心从长计议。”说话的是参知政事大臣朱锡华，乃是先皇后的嫡亲叔叔，“可惜佩柔那丫头太小，平日里只怕也帮不上宸妃娘娘。”

先前蝶姬挑唆朱贵人的事乃绝密，即便是双痕等人也不甚清楚，更莫说宫外朱、慕两家的人，慕毓藻接口道：“虽说那些是后宫女人的事，不过却牵涉到咱们几家合族的今后，由不得不小心呐。”

朱锡华捋着寸长的胡须，转脸朝凤翼问道：“皇上今天传你，还是为着中秋节上的事？以老夫看来，多半还想询问青州的战况，不知道最近如何？”

“朱大人说得不错，正是如此。”凤翼持晚辈礼略微躬了躬身，眉宇间也不禁浮起一丝忧虑神色，“青州最近格外安静，几乎没什么大的战事。只是蝶姬如若得逞，必定引起中原内乱。霍连人借此机会，一举攻打过来，再加上心思活动的藩王们，到时候自然是群雄并起的局面。”

“如今虽说是太平盛世，不过也还是存着不少忧患。”朱锡华乃两朝重臣，脸上的皱纹早已常年锁的良深，“近些年来，霍连人不断在边境骚扰，致使我朝损兵折马，边境百姓不得安宁致业，生产也屡屡受到影响。再加上藩王们有些不安分，骄矜不尊上的事时常发生，内忧外患不彻底清除，岂能安宁？”

“不错，只是却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慕毓藻顺着话点点头，正色道：“眼下须将皇上的注意力转到高鸿中那边，进而将几府的干系撇清才是最要紧的，蝶姬一事断然马虎大意不得。”

众谋士纷纷附议，皆道：“不错，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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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的明月却依旧大而明亮。四周静悄悄的不见人影，椒香殿后院的积年古树已经开始落叶，晚风吹的地上的树叶“沙沙”作响。慕毓芫恍恍惚惚来到抱夏亭，却见前方有熟悉的身影独自坐在栏榭上，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星光月辉下将面容映照的格外清楚，却是个十八、九岁的温润少年。

那少年似乎有些焦急，起身叹道：“说好在这里等，芫芫怎么还不来？”

慕毓芫不可置信的捂住自己的嘴，欣喜之余正要过去，谁知旁边却走出个玉璎色的宫装女子，那女子单薄的装束衬得身姿纤细柔软，眉目间还带着几分少女的稚气----正是年少时候的自己。

少年在远处拉住女子的手，从背后取出一个昆仑奴的面具，欢喜的递过去道：“芫芫，你瞧这是什么？朕亲手给你做的，喜不喜欢？”

少女的眉目是掩饰不住柔情，娇笑道：“呵，难怪这么丑。”

慕毓芫不用看也记得，在那被涂的五颜六色面具后面的秘密，然而当时的自己却并不知道。宫人们在整理皇帝遗物的时候，不小心将昆仑奴面具摔碎，想要重新拼凑起来才意外瞧见，那碎裂的面具内凹处竟刻着两个小字----芫芫！少年帝后的恩爱种种清晰回映，是那般小儿女娇嗔婉转，是不知未来的山盟海誓，伤痛之余已顾不上责备，唯有碎心般的哭得哽咽难言。

有温暖的液体跌落在手背上，慕毓芫在往昔的回忆中惊醒过来，远处的少年和年少的自己却已不知去向。赶忙提裙疾步往前追去，然而却进到一间灯火明亮的大殿，锦绣帐堆里躺着几近弥留的皇后，周围是哀哀欲绝的各色人等。

皇后的嘴角不断嗫嚅着，向慕毓芫招手道：“芫妹妹，姐姐有几句话要跟你说。将来若是皇上……”慕毓芫猛然忆起当日的情景，神色惊恐的往后倒退着，刚到门口却迎面撞上衣衫凌乱的蝶姬，不由左右为难的顿住脚步。

蝶姬的脚踝鲜血流的狰狞交错，阴恻恻的笑道：“宸妃娘娘，奴婢说过的话还记得吧？若是已经忘记，奴婢就再说一次给你听，好不好？”

慕毓芫此刻虽然已知是在做梦，然而无论如何却不能够摆脱梦境醒来，只好捂着耳朵摇头道：“不，我不想听！你别说了……”

“娘娘，快醒一醒……”耳畔是熟悉的声音，慕毓芫渐次从噩梦中苏醒过来，只见双痕正手执六菱宫明灯立在床边，关切道：“娘娘，被梦魇住了吧？怎么哭成这样？”

“双痕，我好害怕……”

慕毓芫失态的抱住双痕哭泣起来，她素来不是伤风悲秋的人，即便真的有什么伤心事也多半不为人知，双痕不知所措的哄道：“小姐别怕，梦里头的事情都做不得真，快醒过来就好了。”

六菱宫明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映照着那无法在噩梦中解脱的女子，原本柔弱的身姿越发显得憔悴，白日里的坚强和冷静亦消失不见。慕毓芫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在双痕的怀里轻微摇头，一任自己轻声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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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旧缘

启元殿内是死水一般的沉默，只闻“啪”的一声，绢绸糊皮的奏章被摔在地上，明帝朝御座下面看去，冷笑道：“很好，原来都是顶着忠臣的嘴脸，背地里却跟藩王们勾搭在一起，到底存着什么心？！”

今晨接到地方监察官员的密折，内中罗列着近年收贿的朝中大员名单，其中以高鸿中收受辽王大礼最让皇帝震怒。藩王们日渐跋扈、轻视朝廷，原本就是皇帝隐处的一块心病，眼下居然有朝廷要员与其接触过密，内中含义自是不言而喻。兼之查到蝶姬生前与高鸿中府上有来往，种种联系交织在一起，皇帝阴郁的神色已隐隐折出杀机。

“皇上----”太傅梁宗敏坐在下首，今日下午被皇帝急召，议论到此刻已经几乎天黑却没个结果，小心斟酌着说词道：“要说起来，朝中官员生辰的时候，有王公贵族送之厚礼也不足为奇。如今并没有切实的证据，藩王自然不会承认什么，此时严查下去难免会打草惊蛇……”

明帝朝下掠了一眼，冷声问道：“那就看着他们鬼鬼祟祟？”

皇帝的声音已大大不悦，在场的几名要臣都不免有些不安，都就近交头接耳商讨着办法，吏部侍郎傅广桢起身奏道：“微臣倒有个浅薄的见识，此事自然是要查的，却还得另想妥当的法子才行。”

明帝的神色略微好转，微笑道：“傅卿素来足智多谋，想必已经是成竹在胸，有什么好办法不妨说出来听听。”

傅广桢清了清嗓子，细细回道：“先前朝廷将藩王们的爱将留驻京畿，原本就让他们心里窝着火，此刻派人下去难免会遭到不测。到时候，藩王们随便找个借口，什么流寇匪徒之类，皇上又能拿他们如何？因此，莫若让妥当的人自地方上京，沿路一气细查过来，方才是上上之策。”

见皇帝脸上已有赞许之意，梁宗敏也附议道：“傅侍郎的主意甚妥，另外在让各地监察严力观察着，双管齐下不愁事情没有进展。只是，到哪去寻那么合适的人呢？”

这个人既要对朝廷绝无二心，且又要办事干净利落，还不能是地方上官低职卑的寻常人等。皇帝因此而陷入沉思，蹙眉半日道：“后宫谢婕妤身子不大好，就让谢秉京以长兄身份进京，再合适不过了。”

众臣恍然大悟，纷纷赞道：“皇上圣明，果然法子巧妙。”

谁知明帝却不理会众人的马屁，沉下脸道：“若不是他们朝廷存下二心，朕又何至于想出如此妇人主意，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底下臣子们的笑容还来不及褪去，都不免有些讪讪的尴尬，皇帝旁边的青衣太监上前劝道：“皇上息怒，既然已经想出妥当的法子，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今天是朱贵人的好日子，后宫娘娘们还在等着皇上开宴，奴才已将车辇预备好了。”

“多禄？”明帝迟疑了一声，问道：“王伏顺又到哪里去偷懒了？难道他比朕还要劳累不成？”

多禄不敢辩驳，忙陪笑道：“奴才的师傅受凉烧热，怕把病气传到皇上身边，所以遣奴才来服侍着，等好转些就过来。”

明帝并没有多问，起身道：“既然病了，就让他好好养着。”

多禄忙道：“奴才替师傅谢恩。”

众臣都纷纷起身相送，明帝往后面走得几步却停下来，转身朝傅广桢问道：“不知傅卿家中有几双儿女，可都已经婚嫁？”

此话问的有些莫名其妙，群臣不免揣测皇帝有纳妃的念头，傅广桢亦不免也有此猜想，忙回道：“微臣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家，现都在内阁当着闲差，也没做出什么值得一提的业绩。另有内妾生养的三女素心，已经十九，那是个没福气的平常孩子，如今尚且待字闺中。”

明帝似乎很高兴，笑道：“傅卿太过自谦，可别急着把女儿嫁人了。”

傅广桢年少时颇有几分多情，与府中丫鬟山盟海誓、许下姻缘，在没过的门路之前便生下一名儿子，结果被相熟的京城子弟当作笑谈。那丫鬟李氏后来被纳为妾，待遇却是甚薄，又因儿子年少夭折，在生下幼女后便郁郁而终。傅广桢因其母而不喜此女，傅素心在府中倍受冷遇，也就比底下的丫鬟强些。

如今听皇帝的话大有含义，傅广桢心下不由大喜，若女儿因此能被钦点为妃嫔，岂不是意外之想？原不曾期望女儿会有如此的隆遇，忙道：“是，微臣谨遵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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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馆大殿已经热闹开来，远远可以听到妃子们的欢声笑语，于清秋消肃夜空里平添几分花香气。朱贵人执意领着人出来，迎接笑道：“姐姐们在里面等得心焦，皇上还是快点进去吧。”

“呵，你也学会饶舌了。”明帝上前扶朱贵人起来，恰巧树上一片残叶晃悠悠的落在她的肩头，顺手弹开笑道：“原本这件织金的彩线雀呢赏给宸妃，另外一件银鼠轻裘给你，结果两件都到你身上了。”

朱贵人扶正耳间沉水翠玉坠子，仰头轻笑道：“那是姐姐疼我，难道皇上也要吃醋么？或者，是皇上担心姐姐没衣衫穿？”她原本年纪幼小，笑起来自有种小儿女的娇憨无忌，“皇上放心，臣妾已经将银鼠的那件送给姐姐，今秋肯定冻不坏的。”

“你呀，越说越离谱了。”明帝摇了摇头，又笑道：“朕带你进去问问宸妃，责她素日没有教导好礼仪之罪。”

朱贵人轻声一笑，“只怕----，皇上舍不得。”

妃子们纷纷站起身来行礼，明帝抬手笑道：“今天是家宴，大家都不必拘礼。虽然说是朱贵人的生辰，可她年纪最小，咱们依旧让她来斟酒热闹。”

熹妃身着秋香色的瑞鹊占枝华服，身上的装束依旧是雍容华贵，面上含着看不出表情的微笑，朝侧旁的大公主嘱咐道：“去把早起准备的贺礼拿出来，祝你朱母妃生辰大喜，年年岁岁都吉祥如意。”其时，朱贵人与大公主的年纪相差甚近，两个人都觉得那声母妃有些别扭，大公主略微行礼便放下东西退回去。

熹妃病后的脾性比先前收敛许多，平日总是沉默少语，兼之大公主与宸妃走得十分亲近，众妃反倒比从前更加畏惧她。因此惠嫔等人也赶紧送上贺礼，朱贵人吩咐人斟酒代谢，陆容华等人自然站起来不敢受，皆是自己接壶满杯祝酒。朱贵人又特意嘱咐了几句，冲慕毓芫笑道：“这里面都是温酒，姐姐喝些也不妨。”

明帝担心道：“少喝些，以后自然有的是时候，别逞强了。”

“不妨事的，都是些蜜水似的黄酒。”慕毓芫放下手中的绿玉斗角觚，顺手替明帝拣了块胭脂芙蓉糕递过去，含笑道：“姐妹们有些不善饮酒，臣妾怕她们醉倒，准备的都是些清淡的酒水。”

明帝接过芙蓉糕咬了两口，朝她笑赞道：“不错，比平日的松软些。”

慕毓芫握着绢子轻咳了两声，接过双痕手中的茶水润了润嗓子，眉目间好似十分疲惫，只淡淡笑道：“是陆容华亲自做的，皇上想吃不妨多去知秋堂坐坐。”

明帝不免朝陆容华身上多看了两眼，陆容华忙站起身道：“承宸妃娘娘不嫌弃，让臣妾做了几样给朱贵人贺喜，还好皇上和姐妹们都吃的惯。”

熹妃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上的玛瑙戒指，在旁边侧首轻笑道：“容华果然比先前伶俐的多，手艺也愈发的好，真是----”回头见大公主在旁边扯自己衣襟，只好改口道：“真是难得如此有心，得空也让寅馨和寅瑞过去饱饱口福。”

陆容华忙转过身来，顺着她的话笑道：“不敢劳大公主和二皇子走动，喜欢吃什么花样的只管说，嫔妾做好就送过去。”

“好了，吩咐开席。”明帝抬手让众人归位，正想问问慕毓芫准备了些什么，却见她脸色难看的蹙着眉，忙问道：“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若是难受就别撑着，朕陪你到后面歇息会，让她们先吃着就是。”

“别扫姐妹们的兴，臣妾自己回去。”慕毓芫强自挣扎着站起来，却觉眼前一片金星闪耀，胸内也是翻江倒海忍耐不住，竟然双脚发软又坐回椅子中去。

众妃都吓了一跳，谢宜华忙过去搀扶道：“娘娘，先不要管这宴席了。看你脸色不大好，还是让太医来瞧瞧罢。”

“嗯。”慕毓芫抿着嘴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明帝瞧着她憔悴虚脱，站着都摇晃吃力，等不得宫人们抬藤架便已站起身，将其打横抱起就往内殿走去，留下满殿滋味复杂的嫔妃们。

太医诊脉不多时，宸妃娘娘遇喜的消息便传遍六宫。嫔妃们或喜或忧，都各自怀着一腔心事，只是都明白今夜等不到皇帝了。明帝沉浸在欢喜中，柔声道：“宓儿，咱们给这孩子起什么名字好？”顿了顿有些担心，又道：“太医说你平日操心太多，该不会累出什么病了吧？不行，朕让俞幼安再来一趟，免得有什么地方没诊断清楚。”

“皇上----”椒香殿的窗户犹为阔朗，星月光辉映照在慕毓芫白皙剔透的脸上，仿佛泛起一层淡淡的氤氲水气。有光线在浓若水墨银丸的双眸中闪烁，仿佛有什么话已涌到嘴边，最后却只是缓缓摇头道：“臣妾，----只是累了。”

明帝想到彼此的挣扎，失神间不觉松开了手，半日才拾起微笑道：“宓儿，知道朕第一次见你是何时么？”

慕毓芫闻言轻微失色，云鬓上九转连珠赤金步摇亦跟着颤动，透出主人瞬间失控的心情，“那自然是----”似是哽咽得说不下去，缓缓转头避开明帝的目光，艰难吐道：“自然，是在大婚皇后的册封礼上。”

“不对，你猜错了。”明帝看着慕毓芫惊奇的目光，微笑道：“朕就知道，你一定猜不到。”他俯身轻轻坐在床榻边，将自己的目光锁在她的脸上，“朕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八年前的上元夜……”

该如何告诉她，上元夜那一瞬间的惊艳？

上元夜的京城内锦灯如织、人物如画，热热闹闹的人群中，皆是特意出来观赏花灯的游人。小小的素衫少年面朝远处，翩然立在白玉桥下的古树旁，焦急的呼唤着走散的同伴，软语细声豁然将其女儿身份暴露。因心气受折而出宫的英亲王正站在桥头，见状不由失笑出声。素衫少年回头往四周打量一番，疑惑道：“你独自笑什么？”

刚刚及笄的年幼女子，那削若莲瓣的小脸尚不足一捧，顾盼之间亦带着稚气，清减素淡的男装下犹显气质清澈如水，原来世上还有这般水星明珠的女子。待到回神想要追问名姓，桥下的素衫少年却早已经失去踪影，王府的侍从在旁边低声笑道：“王爷，不打紧的，已经让人追过去了。”

后来，王府侍卫打探回来消息。原来是豫国公慕家的幼女，年方十四，今夜偷偷扮成男装出府赏灯，估计怕府上找寻便早早回去了。

文、慕两家的女子，历来就是未来皇后的人选，自己又如何敢奢望？便是鼓起勇气向父皇提及，也绝对不会有奇迹发生，不过是徒增烦恼而已。除非，未来的皇帝不接纳她，可是似这般晶莹剔透的女子，又岂会不爱惜？原来，从一开始便错了。

“呵，朕当时没来得及回答。”明帝语调柔和细述往事，看着慕毓芫微笑道：“其实当时是在想，这个假扮小子的小丫头，若是换上女儿红装会是如何模样？”

八年前的记忆于自己并不那么深刻，慕毓芫努力的搜寻记忆，思索良久却仍然十分模糊，摇头微笑道：“那年上元夜的确是出去过，见过什么人却不大记得了。那时好不容易出来，双痕却催着赶紧回去，说被老爷知道要打折她的腿。越着急越出乱子，两个人走着走着，居然被混乱人群冲散，不敢走远便只好在桥下等她，后来……”

“后来便遇见朕了。”明帝抢断她的话，低头一笑。

慕毓芫侧首想了想，轻声笑道：“反正臣妾也记不清楚，眼下皇上说什么都是，也只好当做有了。”

“你呀。”明帝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恨恨笑道：“你年少时偷偷溜出府，朕怎么会知道？若不是真的见过你，到哪里去编派什么上元夜之事，如何还不肯信？”

慕毓芫顿了顿，笑道：“嗯，也是。”

外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只见双痕隔着水晶珠帘在门外回道：“娘娘，小皇子睡醒有一会儿，这会正高兴着，要不要抱过来给瞧瞧？”

“朕过去瞧瞧祉儿，免得他过来你又不得安生。”明帝摁住想起身的慕毓芫，将略微滑下的藕荷色绣被提了提，“虽然只是清秋之夜，你如今的身子也不合适吹冷风，暖被窝里猛地出来更不好。”走了两步又顿住，认真道：“听话，好生躺着别动。”

慕毓芫反倒笑了，故意认真说道：“是，臣妾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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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入京

一行浩浩荡荡的车马队伍行驶在官道上，似乎已经长途跋涉良久，为首的栗红高马上骑着一名中年男子，正抬手罩住眼睛往前方眺望。

光线晦暗的天空中，堆垒着一簇簇颜色乌沉的云朵，象是旧年被潮气沤得败色棉絮一般，有种说不出的窒闷感觉。远处凛冽的寒风带席卷过来，那乌云的颜色竟然越吹越淡，地面上渐渐生出一阵白雾，越来越浓密，直至前面的树木道路都被笼罩在其中，竟然是下雪了。

“王爷，你瞧----”旁边的随从加紧马步追上来，问道：“前面的雪越下越大，天色也快黑下来，咱们不如找个地方避一避？”

“唔？不必了。”那中年男子的嗓音低沉浑厚，颇有几分王者气度，“这雪下多半停不下来，若是待到路上积雪深厚反不好行路，路上就不要耽搁了。”

那随从“嘿嘿”一笑，顺手拍了拍身上残雪，“王爷你是婕妤的兄长，纵使路上因风雪耽误几天，皇上还会计较这个？”

此一路身负责任重大，既要沿路与监察官员交涉，又不能耽误时间让其他人看出真意，稍有不慎就怕要惹出乱子。眼见即将抵达京城，自己早就恨不得奔到皇帝面前，至于看望妹妹却还是其次。谢秉京轻轻叹了口气，吩咐道：“催后面的队伍跟上，咱们务必要在今夜进京城，明日好入宫觐见皇上。”

“是！”那随从答得干脆响亮，一勒缰绳回马往后跑去。

快马急行半个时辰，谢秉京估量着能在天黑前赶到京城，于是吩咐众人在路边的小茶寮稍作歇息。小伙计飞快的跑上来，手脚麻利的擦干净桌椅，笑道：“几位贵客上坐着，马上给大家沏上热腾腾的新茶，保证茶香水暖，喝的通身舒畅。”

谢秉京瞧他伶俐便顺手打赏了块银子，小伙计喜孜孜的跑下去，却听旁边一名行商客道：“咱们辛辛苦苦拼命赚钱，说到底也还是命苦，比不得人家生得好女儿，一家子都跟着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哈哈，你嫉妒还是眼红？”同桌的另一人凑近取笑着，使劲饮了口热茶，“你要是真的不平衡，自己也找个漂亮的娘子，生个天仙送到宫中做娘娘如何？瞧你那满脸麻子的模样，怕是只有等下辈子才有指望。”

前面那人连连摆手，叹道：“比不得，比不得呀。”

几名行商客虽没有指明点姓，谢秉京也知道说的是皇帝的宠妃慕氏，不由想起先前同晖皇后的册封大礼。盛装下新皇后缓缓转身，接受群臣朝拜，那容光潋滟的女子在上柔和微笑，众人无不被其灼灼光华震慑。只是，那样绝色真能给她带来幸运么？只怕此一生，早已注定不能随心而活，命运多舛罢了。

小伙计已经将马匹喂足粮草，随从见众人歇息的差不多，赶紧将栗红大马牵过来请示赶路，谢秉京起身将手中残茶泼地，吩咐道：“嘱咐王妃放好车帘，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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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贵人的产期就在这两天，明帝自早朝后便在琉璃馆偏殿候着，加上谢秉京快要抵京的消息已经传来，因此越发有些坐卧不宁。慕毓芫自水晶珠帘后走出来，上前对明帝笑道：“从没见皇上如此坐不住，即便是大舅子要进宫相见，也不至于如此着急吧？”

明帝不理会慕毓芫说笑，一把将她拉在自己身边坐下，蹙眉责备道：“都说不让你过来，现在还咳嗽着，被风吹到就不好了。佩柔固然是要生产，你自己何尝不是怀着身孕？这里没什么大事，坐会就领着人先回去，等病好再出来。”

慕毓芫顺手整理着群幅上的流苏，侧首往窗外望去，已经是满院枯树新雪的初冬风光，将近正午的暖光映得眼前微暖。回头嫣然一笑，“皇上最近越发罗嗦，规矩也生出许多，把臣妾都念叨成小孩子了。”

明帝将她揽入怀中，低声笑道：“谁说不是？你本来就是朕的掌中宝……”话未说完，却见小宫女慌慌张张跑出来，急道：“皇上，主子嚷着疼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要提前生产了？奴婢是不是去把产婆叫来？”

慕毓芫见她没个头脑的样子，不禁笑斥道：“好糊涂的丫头，还不赶紧进去守着你主子？别站在这里乱抓，本宫让人去传产婆就是，外面的事不用你操心。”小宫女也顾不上礼仪，急忙提裙跑回内殿。

待慕毓芫将人事吩咐完毕，明帝方才叹道：“还是少不得你，不然都乱套了。”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觉不妥，顿住道：“估摸谢秉京也快赶到，朕现在却也走不开，还是让人吩咐他在前面等着好了。”

“呵，皇上着急什么？”慕毓芫在后面掌不住笑出声，说着将桌上的茶盏满上递过去，笑道：“等会汉安王进宫自有消息，到时候皇上传他过来，君臣二人有多少话说不得？顺便让汉安王过来瞧妹妹，也全了谢婕妤的思亲之情，如此岂不两全？”

明帝被她说得笑起来，接茶道：“是，朕听你的。”

谁知道朱贵人头胎却不大顺，一直挨到晚间也没个准信，内间宫人进进出出的忙活着，连说句话的都没空。众人都在外面等的心急如焚，皇帝在启元殿那边也是焦急，打发多禄过来好几趟，都是无功而返。

眼见天色逐渐暗下去，产房里面已经折腾大半日，产婆终于满头大汗奔出来，高声嚷道：“大喜，大喜！贵人诞下小皇子，母子平安。”

“皇子？”明帝高兴的重复了一句，想了想吩咐道：“传旨下去，贵人朱氏恭静明惠、安淑恪敏，诞育皇子乃社稷之喜，特擢升为纯嫔。”

谢秉京赶忙站起来，恭贺道：“皇上大喜，社稷大喜。”

“秉京，快起来罢。”明帝虚扶他一下，笑道：“轮年纪你还是朕的兄长，今后不用如此多礼了。”

谢秉京只好顺着一笑，站起身道：“是，微臣谢过。”

明帝端起茶水浅浅饮了一小口，似乎在回味着茶味，忽然问道：“照你说来，眼下南边辽王和夏烈王颇有动静？这两块封地素来肥厚，兵力也强盛，他们在地方上难免会有跋扈，细想起来也不足为奇。”

“是，皇上圣明。”

“好了，你就别来这套阿谀奉承了。”明帝将茶碗墩在桌子上，豁然站起身来，宽广的锦绣蹙金龙袍卷起气流，“广宁王近年逐渐败势，膝下三个儿子又争的火热，早已经是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先不用提了。”

“是。”谢秉京没有多话，等待着皇帝的下文。

“朕现在最想知道闽东王的情况，他手下掌控着博曲水的天险，若是跟南边的两位勾结起来----”明帝说到此处顿了顿，冷冷笑道：“嘿嘿，朕还真是要头疼了。

“皇上担心的不错，况且北边梁国也不算安宁，更禁不起左右两边对朝廷夹攻，不得不说是让人头等心悬的事。”既然皇帝已经挑明藩王们的野心，谢秉京索性就直接说开，“眼下闽东王正举棋不定，仿佛有些动心却又怕朝廷对他动手，究竟是什么态度臣也拿不准，还请皇上圣裁。”

明帝一声冷笑，淡声道：“唔，先说说你的意见。”

此事委实不好轻易做答，可是皇帝问询又不得不说，谢秉京只好斟酌道：“藩王们各持重兵分散而居，朝廷一时半会也挪不出兵马来，加上此刻情势还未定，过早动作反而不妥当。因此依微臣愚见，眼下还是以安抚为上，特别是闽东王这边很要紧，只要他向着朝廷，事情办起来也就容易得多了。”

明帝赞许的点了点头，侧首瞅见偏殿进来一个褐衣青年太监，细看正是泛秀宫的吴连贵，不由喝道：“后面正忙乱着，还四处乱跑？”瞧他神色有些着急，疑惑道：“是不是宸妃有什么事？还是小皇子有事？”

“皇上放心，都安好着呢。”吴连贵不敢怠慢，赶忙上前陪笑道：“宸妃娘娘让奴才来说一声，贺喜的晚膳已经预备好。娘娘还说，让奴才过来时顺便问一句，皇上什么时候去看小皇子？”

“嗯，等会就去看。”明帝嘴里说着，却觉得吴连贵仿佛还有什么话要说，于是朝谢秉京笑道：“咱们闲聊半日，一时半会也议不完，还是吃过饭再说罢。”

谢秉京自然识趣，忙道：“谢皇上关心，微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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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瞧，小皇子长得多象皇上呀。”

“是么？让朕仔细看看。”襁褓里的小小婴孩满脸通红，眉眼都是肉肉的一团，明帝亦知奶娘是在凑趣，顺着话笑道：“不错，一半象朕，一半象她母妃，长大必定是个伶俐可人的孩子。”

朱贵人软绵绵的躺在床上，满头松散的青丝只用绸带一束，衬得她明眸皓齿愈发清晰，娇软无力说道：“皇上，给孩子赐个名罢。”

明帝想了想，笑道：“就叫佑嵘，喜庆吉利----”正说着却见慕毓芫进来，于是笑问道：“怎么？难道朕今天高兴，看起来特别英武神气些不成？”

慕毓芫侧头想了想，笑道：“正是，臣妾被皇上的神采唬住了。”

“呵，但愿如此才好。”明帝含笑携着她走到偏殿喝茶，只说人多聒噪，便将跟前服侍的宫人全都摒退出去，方才问道：“有什么要紧的事？先头吴连贵冒冒失失的，朕还以为你身子不适呢。”

“哪能风吹吹就坏了？也没什么要紧的----”慕毓芫闲闲的拨弄着茶盏，浅碧色的云雾银峰蒸腾着白色水汽，似乎沉迷于茶水的香气中，看了半晌方道：“皇上册封佩柔自然是好的，不过谢婕妤一同入宫，要不要也一起抬举了？当初去庆都，臣妾多承她搭救一命，汉安王办事也很稳妥，皇上可别太偏心了。”

明帝想了想，颔首道：“你说得不错，正想找个机会上次汉安王，若不是你提醒倒忘了。嗯，那就也册谢婕妤为嫔，赐字“龄”，两人的册封礼正好一起举行。”

慕毓芫点点头，微笑道：“正是，也很省事。”

明帝想要在她脸上捕捉别样情绪，却是一无所获，遂扬声朝外宣人，多禄应声跑进来，领命贺喜道：“奴才恭贺皇上大喜，今儿有纯嫔娘娘和龄嫔娘娘之喜，再加上小皇子之喜，真是三喜临门呐。”

“嗯，朕很高兴。”明帝漫不经心应了一句，脸上却并没有什么特别欢喜，懒洋洋抬手道：“朕跟宸妃安静的说说话，你下去传旨，其他人也不用进来了。”

“既然皇上累了，要不要到偏殿躺一会？”慕毓芫起身整理着裙带流苏，上前微笑道：“不过没多会也该用膳，皇上要是闷着，不如让臣妾陪你下一两局棋，解解闷？”

“宓儿----”明帝突然捉住慕毓芫的手，双连相扣的羊脂玉串镯顺势滑下去，在她纤细的手臂中间顿住，两个人互相对视着，都有些茫然。

皇帝的神色欲言又止，慕毓芫不由笑道：“这是怎么了？”

“在朕的心里，你始终都是最重要的。”这句话已经涌到皇帝的嘴边，却好似被什么无形的束缚牵绊住，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什么是此生不渝的情意？女子想要的和君王能给的，自己并非不清楚，何苦还要说那些毫无意义的话？究竟是希望她心里只装着自己，还是希望她明白事理做个贤良妃子？想到那些情意绵绵的过往，想到纷呈将至的今后，明帝猛然感到难以言喻的羞愧和恼恨，一时沉默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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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姻缘

时近冬月，美人榻上的锦垫早已弃之不用，取而代之是一块完整的火狐裘皮，红艳艳的好似宫殿内盛开着一簇炫目繁花。榻上女子的脸颊也被染上一抹晕红，明帝俯身坐在边上，手指上缠绕着一束乌黑水莹的青丝，“宓儿，怎么最近总是闷闷的？是平日里太累，还是祉儿又吵闹你了？有什么，只管跟朕说。”

“嗯，让臣妾想想----”慕毓芫侧首默了默，仿佛想到什么似的坐起身来，一本正经的说道：“那臣妾说了，皇上可别生气。”

明帝看着她眼睛，含笑道：“说罢，不碍事。”

“早起去琉璃馆看望佑嵘，陪着佩柔说了大半日的话，回来后又哄着祉儿睡觉，实在有些疲乏。好不容易抽出空，正准备独自睡上一会，皇上便过来了。”瞧皇帝听得认真，慕毓芫强忍着笑继续说道：“结果皇上一来，就在旁边絮叨个没完，臣妾心里着恼又不好说出来，所以----”

明帝听到此处方才解过来，又气又笑道：“如此说来，还都是朕的不是了？”

慕毓芫自花藤小几上取过木樨清露，浅浅饮了几口，转过身笑道：“是皇上非要臣妾说的，答应不生气，难道现在想反悔不成？”

“呵，朕从不后悔。”仿佛说的是很遥远的事，明帝闪烁的眼神有些不可捉摸，却有种习惯主宰一切的坚定，将慕毓芫搂在怀中道：“过几日还有一件喜事，到时候朕陪你出宫散散心，自然就不闷了。”

慕毓芫微微诧异，疑惑问道：“出宫？”

明帝点点头却没有回答，起身道：“朕先去前面一趟，还有些要经事等着办，午膳在你这里吃，等会就过来。”扬声朝外面唤人，见多禄进来不免微微蹙眉，“王伏顺到底害什么病，一个多月也不见好？让太医院的人仔细瞧瞧，寒冬腊月的拖不得。”

多禄心里一酸，忙道：“师傅也是整日惦记着皇上，只是年纪大好的慢，所以才让奴才先学着服侍。如今有皇上的这番话，凭他什么病也好的快了。”一众小太监都赶忙簇拥上去，大殿台阶下停着金龙华盖的御辇，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辉。

吴连贵瞅着皇帝出了正门，上前问道：“娘娘，皇上有些不高兴？”

慕毓芫望着远处出神，似乎仍在迷惑皇帝方才的话，转身摇头道：“本宫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喜事。”她失笑顿了顿，曼声道：“皇上的心思谁能猜得透？他说是喜事便是喜事，他说要出宫就出宫，懒得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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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元殿内热闹非常，几名要臣正为藩王之事议论不休，有的主张应该对藩王们多加安抚，有的却反驳说这样是过于纵容，将来势大必会更难以控制。声音渐渐大得几近争吵，双方辩论不休都不肯有半分相让，性子急的官员已经站起身来，那架势已经有些摩拳擦掌，肃静的朝堂俨然变成一个闹市。

多禄偷偷往上瞥了一眼，只见皇帝正悠闲的饮着热茶，对下面的争吵恍若未闻，似乎没有半点要喝止的意思。想起王伏顺平日的教导，自然不敢多言语，然而却渐渐想到另外一件事上去，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

月前出了蝶姬行刺之事，宫中人心未免有些惶恐不安，偏偏王伏顺却在这个时候害病，因太医院首座张昌源与其交好，因此特意嘱咐请过来。二人在里间聊了半日，最后隐隐约约听到里面咳嗽，声音略微大些，“……不用再劝，治的好病也治不好命，你估摸着时间，好歹别拖到过年……”张昌源出来时一脸哀色，只是连连摇头，仿佛王伏顺已经病入膏肓一般。

如今看皇帝的态度也还算隆宠，难道是师傅自己想不开？多禄左思右想也没个结果，却听外面小太监清脆禀道：“青州旌旗左将军凤翼，殿外侯旨求见。”

明帝顺手将茶盏递给小太监，淡声道：“嗯，宣他进来。”

众臣顿时安静下来，凤翼身上还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礼毕回道：“微臣奉旨南下月余，已经将马匹粮草之事办妥，各地押运使很快就会护送进京。如今就等着二十万新制弓箭，这些东西都是青州急需所缺之物，此次回去必定大大缓解状况。”

“嗯，凤卿办事很利落。”此次借着征粮征马之名，实际上却是与各地暗线交接布置，明帝扬着手中的折子朝下问道：“每次一遇到苦差事，你们总有千百个理由，怎么别人就能弄得妥妥帖帖？”

征粮马最容易两头不讨好，地方上太过拖延难免会让皇帝不悦，逼得太紧又容易招到地方官的为难，历来都是件头疼的差事。既然有人出头捧着烫手山芋，皇帝又开口要表彰，群臣都不遗余力的奉承道：“皇上慧眼识人才，凤将军更是不负圣望，实在是可喜可贺，国家之大幸呐。”

明帝在群臣的恭维声中冷笑，别开目光朝凤翼笑道：“看凤卿的年纪与朕相仿，年纪也算不小，不知道可否成婚？”

群臣都诧异的安静下来，凤翼心中大为吃惊，脑子中瞬间闪过千百种念头，却没时间细细思量其他，“微臣谢皇上关心，只因常年漂泊在外、浪迹江湖，后来又一直在军营中厮混，所以还没来得及考虑儿女私事。”

“那怎么行？”明帝的语气似乎大为可惜，指着下面的群臣道：“他们这些文官中间，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偏生苦了你们在外的武将，家和国乃密不可分，为国拼命效力自然应该表彰，却也不能耽误婚姻大事。”

凤翼仿佛预感到什么，躬身微笑道：“是，微臣聆听皇上教诲。”

“这算得上什么教诲，朕不过是想替你做个大媒而已。”群臣都渐渐有些醒悟，却猜不透皇帝为何突然有此雅兴，明帝侧朝傅广桢笑道：“正好傅家小姐云英未嫁，郎才女貌、堪为良配，不知两位卿家觉得可好？”

傅广桢先是闪过一丝失望，细想反倒庆幸起来，如今皇帝身边不仅有宠冠后宫的宸妃，还有先皇后之妹纯嫔、汉安王之妹龄嫔，更有六宫才艺各骄的诸色女子，自己那女儿才貌平常，即便进宫也未必能争得一席之地。而眼前的凤翼生得清逸洒脱，又是驻守青州的大将，今后自然不愁声名显赫的时候，这样的女婿还能有什么不满意？况且皇帝赐婚乃是臣子家莫大的荣耀，因此忙道：“老臣谢皇上恩典。必定将婚事筹办的风风光光，到时候皇上若肯赏脸一去，那就更是傅家上下之幸，合族皆庆呐。”

明帝满意的点点头，笑道：“朕做的大媒，自然是要去的。”

君臣二人一唱一合，底下群臣更是会见机奉承，齐声道：“臣等给皇上道喜，给傅大人和凤将军道喜，天赐良缘、上上之喜。”

明帝这才想起凤翼似的，朝他问道：“凤卿，对这门婚事可还满意？”

除非想将皇帝和群臣统统得罪，否则又岂敢出言反驳？即便是回答稍有闪烁，也会给她带来无穷的麻烦，而自己亦不能在朝堂上安生立命。凤翼此刻才真正明白什么叫身不由己，一颗心缓缓的往深渊中下沉，极力保持平静的语速回道：“恐怕微臣高攀了傅家小姐，只有今后克尽职责、为国效力，以不负皇上恩典，傅大人的赏识。”

傅广桢正满面春风的接受同僚贺喜，听得凤翼自谦，赶忙转身回笑道：“凤将军客气，是小女高攀了将军，老夫也跟着风光了。”

“你们都是一家人，还这么客气？”皇帝的心情似乎很好，群臣赶忙附和着说笑起来，好似那大喜事是自家事一般，明帝在上笑道：“凤翼虽然职责在边关，也不可太冷落新娘子，朕准你一个月的假期，等到年后再回青州罢。”

凤翼的神色静无波澜，微笑道：“是，微臣谢皇上恩典。”

前面的喜讯传回来时，慕毓芫正在亲手给小皇子缝制小袜，猛地被吓了一跳，竟然失手扎破手指，洁白的雪缎上顿时绽放出一朵艳丽的小花。“娘娘----”吴连贵不敢高声言语惊动外人，赶忙找了绢子替慕毓芫裹住手指，又将一对将成的小袜丢在火盆里，迟疑道：“皇上一会便过来，大喜的事，娘娘可千万别不高兴。”

有种无形的巨大漩涡掩藏在深宫内，与之沾上便无可抗拒，一轮轮的旋转下去，究竟有多少人淹没在里面？想到那些不该掺杂进来的人，想到那些至深至重的情意，慕毓芫的心中便有种掏空般的难受，却不知说什么是好。

“娘娘，七皇子醒了。”双痕打起帘子进来，笑吟吟道：“现在正玩得高兴，特别喜欢抓周那天得的小笔筒，将来必定写得一手好字……”说话间忽然看到慕毓芫手上的丝绢，疑惑道：“娘娘，你的手----”

“没什么，别大惊小怪的。”大约是绣针扎的伤口甚小，手指上只有不显眼的一处小红点，慕毓芫顺手将丝绢扔到火盆里，起身道：“吩咐底下预备些清爽的小菜，再烫上一壶好酒，今儿皇上高兴，咱们----”原本顺畅的声音顿了顿，柔和的微笑里带着一丝无奈，“呵，也得陪着皇上高兴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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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冬的雪下得特别厉害，似乎永无止境的飘落着，如此严寒的天气一直延续到凤翼成婚的日子，热闹的喜事更添上一种厚厚的沉重感。原本卑微到被家人轻视的女子，忽然变成京城最为风光的新娘。面对这毫无预兆的莫大恩典，傅素心有些啼笑皆非，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态去接受。

“小姐，真真了不得。”说话的是陪嫁丫头小珍，今天也算得上她在傅家最扬眉吐气的一天，喜孜孜道：“今儿可是皇上亲自主婚，外面的公侯大臣、王妃夫人暂且不用说，连后宫里最受宠的宸妃娘娘也来了。”说着忍不住低头偷笑，掩嘴道：“小姐你在里面还没看到，那些个回来参加婚事的姑奶奶们，都恨不得自己晚生几年，等到今天才嫁人呢。”

看着镜子里凤冠霞帔、光彩照人的自己，简直陌生的有些不认识，完全可以想象出几个姐姐们眼红嫉妒的模样，傅素心淡淡笑道：“嗯，随她们去罢。”

小珍却不以为然，撇嘴道：“哼，活该气死她们！”

“好了，大喜的日子。”傅素心不愿在旧事上多加纠缠，止住小珍的牢骚，“傅家的人虽然待我情薄，好歹也是养育一场，况且以后也再不用回去，还说那些陈年往事做什么？将来好好的过日子，也算是守的云开见月明了。”

说到将来，小珍又兴奋起来，“啧啧，方才我偷偷出去瞧过，咱们的新郎官长得真是----”似乎为想不出合适的词而皱眉，最后拍手道：“反正就是好看的不行，跟那个什么安一样……”

“呵，那是潘安。”傅素心也不禁被逗笑，然而笑完却忍不住有些落寞，那个陌生的男子长得如何都不要紧，自己何尝会在意这个？只是命薄如自己，真的可以遇到托付终身的良人么？或许近二十年的委屈，终于让上天在闲暇时生出怜悯，于是才赐予自己这份难遇的良缘，只求但愿如此罢。

盛大的婚事喧哗着大半个京城，凤翼一直周旋到近半夜才得离席，虽然被同僚们灌下不少酒，心中还是依然很清楚，以至于行到新房门口不由自主地迟疑，举在半空中的手象定格般的僵硬住。原不曾期望今生能够娶到心中的人，然而也没想到会是如此不得已的婚姻。走到今天，固然是自己的不幸，可是里面的女子又何其无辜？

寒冷夜风裹着雾腾腾的白絮飘飞着，有冰凉的东西落在领口里化开，凤翼猛然间清醒许多，新婚之夜独自站在新房外头算什么？终于还是推开门，灯火辉煌的新房洋溢着浓浓的喜气，锦绣红的床帐上洒着莲子、花生、红枣等物，那素未谋面的新娘正双手合拢坐在床侧，或许正在从盖头下观看自己的脚步，以此揣测未来的夫君是何等模样？

轻轻掀开那方金线纹绣的红缎，那女子的睫毛有些轻微的颤抖，原本安静的双手也有些不知所措，凤翼想缓解一下她紧张的情绪，温声笑道：“你叫素心，听说还有个小名叫素素，对吗？”

“你怎么知道？”傅素心带着些许惊喜抬起头，目光却顿在凤翼的脸上，似乎有些不能相信，站在面前的男子就是自己此生的夫君，缓缓低下头道：“这个名字只有娘亲唤过，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听到了。”

有关于傅素心的一切，皆是宫中吴连贵传给自己的消息，只是能想到这样细碎如发之事的人，除却她还能有谁？凤翼在心里轻轻叹息，目光却落在傅素心手腕上的一对绿玉髓镯子上，玉丝清澈莹透、琢工细密工谨，绿润润的好似要沁到人的心里去，忍不住赞道：“上好的绿玉髓越简单越显玉质，很衬你干净的气质。”

傅素心脸上一红，轻声道：“是宸妃娘娘的赏赐，想来是极名贵的。”

“原来----”原本静好安然存于心底的往事，像碎裂的绿玉髓一般迅速散开，凤翼忍住心中锐利的疼痛，勉力微笑道：“原来是大有来历，果然很名贵。”

傅素心听不懂他的言语，也不曾留意，只是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温暖里，即便是窗外白雪纷飞，也因面前的男子而不觉得寒冷，柔声道：“你若是喜欢，我便天天都戴在手上。”

“不用了。”三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然而看着傅素心泛出幸福的模样，凤翼实在有些不忍心，用自己都不相信的声音说道：“嗯，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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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惘然

大节下的日子总是最热闹，人们在欢声笑语中度过喧嚣的元宵节，孩子们或许还有些意犹未尽，不过新年的气氛却已渐渐接近尾声。窗外依旧是银妆素裹的世界，原本乌沉灰暗的老树枯枝却精神起来，指余厚的冰棱凝成水晶柱样，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格外雪亮的光芒。因过节的缘故特别宽松些，椒香殿后院里便闲散着数名小宫女，文静些的垒雪玩，淘气些的互相扔起来，惹得满院都是嘻嘻哈哈的笑闹声。

慕毓芫正侧着身子坐在窗边刺绣，两尺宽、三尺长的锦绣屏风，上面打着寒山云烟图的清浅样子，写意的图案渐变太多，半日也不过才绣好两抹淡青色的流云。双痕捧着一盏白玉瓷盅过来，劝道：“娘娘，何苦弄如此费事的东西？太医特意嘱咐，眼下的月份不宜伤精费神，还是别绣了。”

“嗯，知道了。”慕毓芫揭开白玉瓷盅的盖子，热腾腾的紫云参雪鸡汤溢出浓浓的香气，手中搅和着却好似没什么胃口，“双痕，太后她还是不肯见面么？要不然，你再去探望一下？”

“娘娘，你先把参汤喝完罢。”双痕小心服侍着，没敢把再三被太后拒之门外的情景说出来，忍了忍道：“太后她老人家病中爱清静，不愿见人也是有的，既然那边有太医看着，娘娘也别太担心了。”

“呵，你又在哄人。”慕毓芫起身放下白玉瓷盅，看着才半成的寒山云烟图摇了摇头，“太后便是好着，什么时候又肯见了？但凡有本宫在的场合，太后总有千般理由推辞不见，如今还能怎么样呢？”

“娘娘----”双痕欲劝却不知说什么好，又怕说下去更惹得慕毓芫怅然，只好转了话题道：“听说凤将军返回的日子定在初九，统共也就剩下七、八天时间，倒是可怜那傅家小姐，新婚不久就要分别了。”

“嗯，确实有些短暂呢。”天空中一群雪鸽正飞得畅快，无拘无束的在天边幻化成细小的斑点，慕毓芫望着窗外茫然失神，“其实能安安静静的等着一个人，消磨些时光又算得上什么，未尝不是一件让人羡慕的事。”

双痕也有些默然，点头道：“娘娘，累了就歇息一会。”

“不了，还得赶着把这屏风绣好。”慕毓芫自绣线篓里挑出一缕碧色丝线，放在山形上面比了比，恰好可以用作新树的点缀之色，“找个人进来弄下手炉，有些雪炭似乎没烧好，得用金箸拨一拨。”

双痕低头收拾着东西，叹道：“是，反正劝不动娘娘你。”

“谁劝不动？让朕来。”明帝的笑声在外面响起，自个儿掀起水晶珠帘进来，见慕毓芫坐在绣架前不由蹙眉，“绣屏风算什么要紧的事，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月份，怎么还亲自动手？”大约是觉得语气过重，缓了缓道：“紫汀的手艺不是顶好？来，朕陪你到侧殿歇息，不许你再动手了。”

“好好，臣妾起来就是。”慕毓芫搭着他的手站起来，撑着腰笑道：“皇上哪里是在扶人，简直就是要劫持臣妾，且慢一些罢。”

周围的宫人都撑不住笑出声，明帝也笑了笑，“你知道厉害就好，再这么不把朕的话放在心上，下次定要好好的罚你。”说着搀扶着慕毓芫往外走，不经意瞧了瞧她的肚子，疑惑道：“不是才六个月？怎么看着倒象是近生产似的，难道是太医院的蠢材诊断的日子不对？”

“对着呢，皇上大喜了。”双痕在旁边“扑哧”一笑，瞧明帝一脸迷惑的样子，笑着解释道：“今晨专门请俞太医过来瞧过，竟然诊出娘娘怀上双生子，可不是大喜？皇上在前面忙着，所以还没来得及说。”

“当真？”明帝满目欣喜的朝慕毓芫看去，见她点头方才相信，喜不自禁道：“这么说，朕一次就可以见到两个小皇子，或者两个小公主？朕，朕真是高兴----”仿佛想到什么似的顿了顿，拍手道：“要是生下来的是龙凤胎，那就真是上上之喜了。”

慕毓芫抬头一笑，嗔道：“皇上好贪心，哪有那么巧的事。”

周围的宫人忙说了一大通吉利话，更让明帝龙心大悦，吩咐道：“今日午膳不可无酒，再让御膳房准备一桌子好菜，朕要痛痛快快的喝一回。”多禄答应着刚要下去，却见门口进来一个小太监，叩道：“启禀宸妃娘娘，玉邯夫人殿外求见。”

“是她？”明帝的嘴角略微弯了弯，轻笑道：“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事？朕到屏风后面等你一会，你们也别说得太久了。”

慕毓芫应声点点头，由双痕扶着在正中的椅子坐下，估摸着皇帝已经到后面才扬声道：“嗯，宣玉邯夫人进来。”侧首对朝双痕递了一个眼色，抬了抬手，“让跟前的人都下去，人多反而让她拘束，不好说话。”

“臣妇叩见宸妃娘娘，金安如意。”傅素心在锦垫上跪行大礼，并不敢抬起头直视过去，面前那身繁绣宫装美的春光四溢、仿若有声，至于那女子的真颜反倒掩盖在莹光玉环之下，只是觉得不大真切。

慕毓芫吩咐双痕赐坐，温声笑道：“快起来，到旁边坐着说话。”

“是，谢娘娘恩典。”傅素心身上有种特别的柔和，或许是因为先前没出阁的时候惯于忍让，即使今时已是玉邯夫人仍没有改变，“臣妇冒昧打扰娘娘，只因外子不日将要远赴青州，因此----”她凝气顿了顿，似乎在咬牙鼓足勇气，“想让娘娘在皇上面前讨个恩旨，允许臣妇跟随外子一同前往青州。”

“呵，玉邯夫人为何这般想？”慕毓芫的声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在傅素心身上略看了看，淡淡笑道：“皇上新赐予凤将军府邸，夫人正好在府上管理家业，以免荒废怠误了。况且男子在沙场征战百倍危险，夫人一个弱女子，何必冒险？”

“臣妇早就身无牵挂，何来危险？”傅素心咬了咬唇，恳切道：“如今在世上唯有心悬外子一人，他若有什么不幸定然也不会独活，还望娘娘怜惜成全。”

“难为你一片痴心，本宫晚间去跟皇上说----”慕毓芫轻声笑了笑，正欲宽慰傅素心几句，却听屏风后传来皇帝的声音，“不必再说，朕准了。”

傅素心不期皇帝会在此地，吃惊之余不免抬起头，正对上慕毓芫那双水光潋滟的明眸，有迷离的光线美得让人不舍移开视线，一时惊动无语。先前帝妃参加婚礼时并没有真正见过面，此刻亲眼看到这位宠冠后宫的宸妃娘娘，才知道外间所言盛名不虚，难怪皇帝会对她呵护备至、有如珍宝。

慕毓芫朝身侧低语了几句，双痕点点头，赶忙下去推道：“玉邯夫人，皇上已经恩准夫人的请求，应该赶快谢恩才是。”

傅素心这才醒神过来，感激道：“臣妇谢皇上恩典，宸妃娘娘垂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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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在视线中渐渐远去，沿途已经有些迥异于中原的边塞风光，风沙走石、寒雪纷扬，飞逝而过的景色越发美的壮丽辽阔。傅素心一直朝着车窗外出神，眉目间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郁之色，小珍忍不住叹道：“虽说从前在傅家没少受委屈，可如今你已经是玉邯夫人，何苦非要跟着去边塞吃苦？”兀自叹了一口气，凑近身子悄声问道：“小姐，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傅素心听到这两个字才回神，放下帘子侧首微笑道：“幸好当初鼓起勇气求得恩旨，不然现在孤零零的被留在京城中，那才叫后悔莫及呢。”

小珍不以为然的撇撇嘴，嘟哝道：“将军的脾气那么好，即使对我们这些下人也是客客气气的，府上还不是小姐说了算？况且将军也不是寻花问柳的人，小姐莫非什么不放心？”

“呵，我有什么资格不放心？”傅素心的眸中泛出自嘲的神色，因马车急行而震的身形微微颤抖，似是自语般的曼声说道：“娘亲早就去世，爹爹也不把我看在眼里，傅家上上下下欺侮我这么多年，京城里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谁知道命运会颠倒轮回，眷顾我傅素心嫁给如此难得之人，且不是为姬做妾，我又岂敢不事事珍惜？”

小珍面色酸楚，咬唇道：“小姐，咱们已经熬出来了。”

“呵，还早着呢。”傅素心微笑着摇摇头，掀开车帘往前面看去，凤翼正朗然的骑马行在前头，“若是留在京城等候三年五载，他回来时只怕连我的容貌都不记得，短短三个月的夫妻情份能有几分？沙场上刀枪无眼，他若是有什么不测之事----”

“小姐，多不吉利！”小珍惊呼道。

傅素心却不理会她的神色，接着说道：“傅家的人自不必说，其他公门侯府也不会收留我，我一个无依无靠的遗孀该怎么活？”说道此处不禁有些难抑的悲戚，略微缓和了一下，拾起微笑道：“此一生已完全系在他的身上，便是死也要死在一处，至少还能落个贞烈的好名声，总强过独自一人老死在京城中。”

“小姐，快别说了。”小珍素来只知她忍让柔弱，不料会说出如此惊骇之语，慌乱中正不知如何安慰，却听一阵马蹄声渐近，原来是凤翼策马往后面行来。

凤翼勒住马儿与车同步，棉絮般的细雪飘落在他的衣袍上，微微弯起的唇角带着流转不定的英气，“眼下路程还不到三分之一，夜里又不敢碾着积雪赶路，白日里只好稍微加快一些，一定被颠簸的累了吧？”

“没事，车里很稳当。”傅素心温柔的抬起头，关切的看了看，微笑道：“倒是你在外面被寒风吹着，想来十分的冷，要不要多披加一件衣裳？不如，我让小珍去取罢。”

凤翼笑了笑，只道：“不用，我习惯了。”

傅素心并不一味的担心絮叨，恬静柔顺的点点头，“嗯，那就好。不用在这里陪我说话，你猫着腰也难受，我跟小珍在车里歇息一会。”

“好，到城再叫你。”凤翼微笑着点点头，墨色锦袍的边角在寒风中翩飞远去，马蹄溅得积雪如烟似雾般飞扬起来，掩住身后女子无限温柔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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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怎么现在才到？”云琅的脸上满是重逢的欣喜，想是快马策回营地，那身雪色银狐裘衣反衬得脸上微红，“我估摸着应该昨天下午就到，谁知道一直挨到今天才见到人，你也变得啰嗦起来了。”

“最近不是安宁着？”凤翼翻身下马，笑道：“既然没什么急事，就不许我路上看看风光景色，品品沿途风味么？”

“这话唬谁呢？”云琅朝后面的马车看了看，一名秋香色锦服的女子正搭着丫鬟的手下车，并没有出众的容色，只是浑身上下都显得特别柔和，“我真不明白，师兄你怎么突然就----”

“好了，先不要胡言乱语。”凤翼神色淡然地止住他的话，走到后面带着傅素心过来，介绍道：“这是宸妃娘娘的胞弟----云琅，他也是我的师弟，素心你只管叫他的名字就好了。”

傅素心侧首“嗯”了一声，朝云琅微笑道：“原来是云将军，先前在京城中就听闻过将军的事迹，今日才知是如此年少有为，真是难得。”

云琅并不怎么接受奉承，淡笑道：“不敢当，师嫂客气。”

边塞的寒风似乎更加凛冽，卷的地上的残雪往上层层飘飞，凤翼笑道：“外面风太大，都到帐篷里面再说话罢。”傅素心微笑着点点头，还未说话就见一个娇小红色身影跑过来，老远就大声道：“师兄，师兄……”

云琅皱了皱眉，回头道：“公主，你还是先回帐篷----”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乐楹公主故意装作听不懂责备，这一招屡试不爽，果然云琅已经别过脸不语，忍住笑道：“我是出来迎接师兄的，既然现在已经见到，那就听你的话回去好了。”

凤翼看了看他二人，笑道：“怎么我回去几个月，倒变成云琅受气了。”

“师兄！！”云琅不满的叫道。

“好好，我什么也没说。”凤翼看出乐楹公主面上得意，怕再说下去惹得云琅转身而去，于是侧首笑道：“素心，这是乐楹公主。”又对乐楹公主介绍道：“正好你在这边没人陪，素心一来，你们两也好一起做个伴。”

傅素心赶忙上前行礼，裣衽道：“失礼，见过公主。”

乐楹公主却不计较这些，一则想讨好凤翼替自己说话，二则正好有人陪伴自己，上前拉着傅素心撒娇，“凤将军也是我的师兄，那你就是我的师嫂，今后----”说着朝云琅那边努努嘴，压低声音道：“他要是欺负我，师嫂你可得帮着我说话。”

“嗯，好……”傅素心看了看云琅的脸色，只好含混其词的勉强应下，却因乐楹公主的亲近有些不知所措，“公主你需要什么，只管跟我说。”

凤翼吩咐着随从安顿下，回来笑道：“日子长着，有什么话都进去再说。”

云琅已经率先往帐篷走去，乐楹公主忙拉着傅素心往里走，低头偷笑道：“云琅肯定又在生气，回头你让师兄说说他，不然又该不理我了。”

原本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却让傅素心几乎盈泪，傅家的兄弟姐妹们素来与自己绝缘，即便想听爹爹一句喝斥也是不能够。不过是仗着一点血亲关系，勉强没把自己撵出去饿死，何尝有资格说上一次话？而如今，有人怜惜关怀，有人让自己帮忙，有人因自己悲喜愁苦，仿佛开始了另外一段崭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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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撷珠湖

青州自有一种辽阔壮美的风景，遇到晴朗的天气，湛蓝的天空会澄澈的没有一丝云彩，干净纯粹的简直要让人自惭形秽。傅素心立在帐篷前凝目，一望无垠的新绿广袤的几乎没有边界，近处的草丛中夹杂着一些零星的小野花，如斯美景似乎总也看不够，再也不想回到那复杂的京城中去。

“师嫂，发什么呆呢？”乐楹公主一身杨桃色的箭袖华衫，襟摆缝隙透出内里的海棠暗花绣裙，脱去稚气的少女模样颇有几分明媚，“都看了好几个月，难道你还没有看够么？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保证有意思的多。”

傅素心喜她天真无忌，且对自己并没有公主的骄矜傲慢，几个月下来已经十分熟识亲近，转回身笑道：“附近都是军营，还会藏着什么有趣的地方？反正我也是闲着，你想去哪都陪着就是，要不要把小珍和阿璃叫出来？”

“不用，人多不方便。”乐楹公主神神秘秘的一笑，走近傅素心搂住她的胳膊，悄声道：“今天是师兄和云琅去校场的日子，算时辰差不多检点完毕，马上就要开始上演热闹戏了。”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色，拉扯道：“走吧，咱们赶紧抄小路赶过去。”

傅素心凡事都顺着她，点头笑道：“是是，走吧。”

二人从树林的小路绕到校场后头，乐楹公主似乎很熟悉此地的环境，三转五拐就钻进一个闲废的仓库，猫脚无声的上到二楼，临窗正好可以看到下面校场的全景。傅素心探着身子往下瞧了瞧，凤翼和云琅正被围在中央指导枪法，自己却看不大明白，只觉得二人的身姿都是翩若惊龙般的炫目。

“呵呵，怎么样？”乐楹公主挤过身子来，得意的笑道：“每次都要比试枪法、箭法，若是得空还会比一比剑法，多半都要闹到天黑。”

因演练杀敌需要防止误伤，故而上阵都穿着玄铁制成的精炼铠甲，如此一来便分不大清楚，细看下去才发现略有不同，云琅的身姿偏于轻盈迅疾，凤翼的态势却显得更加稳重有素。二人得步伐越来越快，枪势越来越凌厉，震得地上的黄尘沙土四处纷飞，只见两个身影在迷雾中飞速进退，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刀光剑影，迫人的杀气愈加震人心弦，更有底下的兵士们一个劲的轰然叫好。

乐楹公主拍了拍傅素心，揶揄道：“师兄不错吧？师嫂你可真是嫁对人了。”

“不错……”傅素心喃喃自语，看着凤翼顿住枪傲然而立的风姿，看着他在沙场上绽放出来的无限光芒，竟然迫的自己生出怯懦卑微，声音渐渐低不可闻，“象他这样的人，原本不会……”

乐楹公主只顾着观看云琅举动，更兼底下叫声震天，自然没有留意到傅素心的茫然失神，兴奋的回头道：“快看，快看，要开始射箭了！！”说着使劲地拉扯傅素心，似乎着急的不行，“你还不知道，师兄的箭法那才叫厉害，就连云琅也要逊色些呢。要不是亲眼看到，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你快看----”

傅素心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校场中央已经摆好两块箭靶，旁边一个军士大约是在丈量距离，走了一段划下白线，高声道：“六十步！！”周围一干人等都有急不可耐，催着陆海青赶快将水漏摆好，嘻嘻哈哈嚷道：“连中，连中！凤将军此次定然还是连中，云将军可要加油呐！”

乐楹公主见傅素心不大明白，忙解释道：“他们每次射箭都是限时的，以一盏水漏的流完为限，谁射的多、射的准就算赢了。”

只听“咄！”的一声脆响，甚至还残留着箭簇划破空气的尖锐声，云琅率先命中一枚红心，旁边助威的军士大声叫起好来。这边的叫好声还未落下，那边凤翼也追中红心一箭，两边的军士都大叫起来，原来是开场示意的两箭彩头。

陆海青摁住水漏机关，高声宣道：“水漏比箭，开始！！”

只听靶子上脆声一片，傅素心却看的有些眼花缭乱，不解的问道：“远处看的不是很清楚，仿佛都是命中红心，怎么那么多箭射出去却只钉着一支？其余的箭倒好像凭空消失似的，这是个什么戏法？”

乐楹公主“扑哧”一笑，笑声顿了顿才道：“当初我也闹不清楚，后来问过底下的人才明白的，你瞧那些箭可都是箭箭正中？”傅素心赶忙仔细的看了看，只听她指着前面笑道：“那是因为他们后面的箭把前面的劈开，所以破成两半掉在地上，你再看看是不是？”

“原来是这样----”傅素心看仔细后恍然大悟，却不免惊骇的有些合不拢嘴，底下第一轮的比试似乎已经完毕，乐楹公主旁边跺脚道：“啊呀，云琅又输了。”

凤翼和云琅被周围的军士簇拥着，仿佛正在说着什么话，军士们都带着艳羡的神情连连点头，连说带比划的十分热闹。两块靶下都躺着一堆碎箭，凤翼的靶子上的红心钉着一箭，而云琅的靶子上却攒着三箭，箭尾分散排列成三角形状，远远看去好似一尾初开的漂亮羽屏。

云琅却似乎很高兴，高声笑道：“师兄，我比上次可是又进益了两箭，迟早会追上你的，你可别高兴得太早了。”

“好，等着你。”凤翼神色淡然笑了笑，往校场四周环顾了一圈，目光却在小破窗上面停留了片刻，仿佛有些微微蹙眉。

“不好，师兄发现我们了。”乐楹公主赶忙往后面退了两步，急道：“师嫂你先下去帮我阻挡一下，等会云琅上来肯定会不高兴，我得先走了。”她不等傅素心说话，便提着裙子急急忙忙下楼，眨眼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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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还好。”乐楹公主躺在草地上拍着胸口，望着蓝澄澄的天空舒了口气，自己得意的笑道：“哈哈，还好我跑的快，云琅这个笨蛋也没追上----”话未说完，就听身后的树林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吓得她回头高声道：“是谁？鬼鬼祟祟的！！”

“鬼鬼祟祟的也是你！”云琅没好气地从树林里跃出来，似是无限头疼的揉了揉眉头，朝乐楹公主锁眉道：“公主，你自己淘气也罢了，怎么还拉上别人？”他忍着气顿了顿，“跟我回去，京城里派人来接你了。”

“什么？！”乐楹公主闻言差点没跳起来，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你回去跟他们说，没有找到我，让他们自己回去吧。”

“好了，别闹了。”云琅上前几步止住她的路，尽量缓和语气道：“宫里派了八千人来接你，不可能让你留在青州的……”

“我偏不！”乐楹公主越是高声越显得没有底气，似乎在想着用什么办法拖延，低头看着脚上的金珠小靴，“我若是跟着他们回到京城，肯定再也不能出门，那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回来？你当然不会在意……”似是无限委屈，声音便渐渐哽咽断续，索性蹲下身捧着脸哭了起来。

“太妃病危，务使公主返京。”想到刚才收到的姐姐亲笔书信，云琅不由微微锁了锁眉，看着越哭越伤心的乐楹公主，上前劝道：“我回来的时候来看你，别哭了。”这话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敷衍，想了想又道：“青州这边总归不大安全，你还是在京城安生住着的好。”

“安全？！”乐楹公主恼恨的站起身，反问道：“你果真是担心我的安危么？知道你巴不得我早点回去，可是这么长时间，你就……”她委屈的说不下去，抽咽道：“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你对别人都客客气气的，却总是不想看到我？”

“我----”这句话问得云琅也有些失措，自己果真有那么讨厌她么？为什么她越是对自己好，心里就越是想回避？众多尘封心底的往事飞速流转，当那袭娇蓝色在眼前悠然一晃的时候，为什么会恨不得全部抹去？

“好，我跟你回去。”乐楹公主的话把云琅吓了一跳，她却拭着眼泪笑了笑，“不过我有个条件，反正马上就要回去，你得陪我去看一次撷珠湖。”

云琅迟疑了片刻，点头道：“嗯，走吧。”

“你总算……”乐楹公主试图要努力的挤出一个笑容，然而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掉了下来，“你总算肯听我一次，看完湖就乖乖的回去，再也不惹你生气……”

云琅别过脸不去看她的眼睛，往前走了几步顿住侧首，“别耽误了，等会人该找到这边来。”想到郭宇亮临终前的托付，心里不由软和一些，勉强笑道：“等会天色就该暗下去，湖水没有光线也不好看，要看湖就的抓紧时间，还不快走？”

乐楹公主终于破涕为笑，跟上去道：“嗯，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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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高山连绵起伏，一轮赤黄的夕阳半掩在群山之后，有清风在山间流动，微皱湖面上泛出金光粼粼的波纹，好似洒了一把金色的荧光粉般璀璨夺目。所谓撷珠湖，也不过是团汇集雨水的深水而已，幽幽暗暗的看不出有何可赏，倒是周围一圈碎散的野花开格外迷人。

乐楹公主似乎忘记自己要回京的事，只顾忙着在四周采撷野花，回头扬声道：“云琅，这边的花开得好，你过来帮我好不好？”她用力跺了跺脚，震的小靴上的金珠颤出细碎的光线，“就一次，你都不肯让着我么？”

云琅抬手稍微挡住眼睛，那金光象秋日的麦芒一样微微刺人，她只是一味耽于眼前美好的泡沫，全不顾终有破碎的时刻，似这样的天真又能维持多久呢？

乐楹公主嚷道：“你不帮我，可就不回去啦。”

云琅慢步走了过去，“唿哧”一声坐在旁边的草地上，侧首淡声道：“嗯，把你手上的花都给我。”说话的口气并不算商量，从茫然吃惊的乐楹公主手中拿过花，“你也别乱跑，坐在这里等着编个东西给你。”

乐楹公主安静的坐了下来，看着纤细的花茎在云琅的手中翻转，柔韧的可以任意变幻一般，一枝一枝的接上去，竟然转眼扎成一只憨厚的小兽形状。

“嗯，给你拿着吧。”云琅伸手递给她，目光却落在前面微起涟漪的湖面上，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从前在学艺的时候，师傅和师兄经常下山去办事，大多数的时候都是自己呆在山上，闲暇的时候便想出许多无聊的事情。比如像这样扎草，或者是用剑雕刻小东西，又或者……”说着顺手掐了一片新叶，摇了摇头，“不跟你啰嗦这么多，吹个曲子就回去了。”

天色渐渐浓郁起来，不明显的新月已经悄然挂了上去，鸟儿们正结伴成群的往林子间飞入，远处稀疏的农舍开始升起袅袅炊烟。撷珠湖畔传来清幽的乐声，单薄的叶子发不出更多的音节，只是格外的简单悦耳，认真投入的少年仿佛回到自己的从前，那只有每日习武读书的岁月，枯燥却毫无杂念。

“哎唷，公主你可回来了。”说话的人身穿正四品太监服色，正是此次负责接驾的大太监陈晟，笑眯眯迎上来道：“奴才给公主请安。既然今日天色已晚，公主还是好生歇息一夜，明日咱们再出发。”

“谁跟你是咱们？！！”乐楹公主冷声道。

“是是，奴才知错了。”陈晟作势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又指了指身后的武将，陪着笑道：“这是负责公主殿下安全的贺将军，仔细说起来公主或许还知道，他是先头的郭参将的表兄，现在是京中御林军副将军。”

“须末官职不值一提，下官贺必元参见公主。”贺必元样貌十分普通，说话的中气却是格外的充沛，透着虎虎生风的武将之意。乐楹公主略点了点头，他也不以为意，又朝云琅拱手笑道：“先前总听宇亮称赞云将军如何不凡，原本还不甚相信，只当他是少年浮夸的心性。今日一见，才知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呐。”

云琅的眸中闪过一丝伤痛，勉强微笑道：“贺兄缪赞，以后回京再好生叙叙。”

“好了，一起去用晚饭吧。”凤翼上前拍了拍云琅的肩膀，又吩咐陆海青领着相关人等下去安顿，“陈总管和贺将军千里跋涉，一路辛苦劳顿，军营里也没什么好酒好菜招待大家，只有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说会话。”

陈晟和贺必元都忙道：“岂敢岂敢，将军太自谦了。”

如此客客气气的寒暄之后，便商定让接驾人马在青州驻扎一夜，此一路行程赶得甚急，京营兵士们都是疲惫不堪，晚饭后便都早早的睡了。或许是因为异地的不适，陈晟的帐篷里还一直亮着灯光，正昏昏沉沉的支着下巴打瞌睡，听到帐篷外的脚步声才打起精神，起身笑迎道：“莫总管大驾光临，失迎失迎。”

“什么大总管，老兄你就不要取笑了。”来者显然与陈晟十分熟识，进门便大大咧咧坐在对面，不客气地饮了两口茶方道：“想我莫升原本在宫内日子挺好，如今放着上书房的管事太监做不成，反倒被指到凤府做什么大管家。若是这样也还算凑和，没想到玉邯夫人那么执著，连累我也被发配到这青州来了。”

陈晟干笑一声，劝道：“来，喝点茶润润。”

“还是宫里的茶味道醇，毕竟是上用的东西。”莫升狠狠的嘬了一口茶，连连叹气道：“老兄你这趟差事办好，少不了要高升的。咱俩名字念着差不多，命却相差十万八千里，真是此‘升’非彼‘晟’呐。”

陈晟大笑起来，摆手道：“你如今的日子虽然苦些，今后确是前途无量，现下吃点苦头算得上什么？”仿佛想起什么要紧的事，凑近了身子，压低声音问道：“傅大人十分挂念玉邯夫人，想知道些近况，依你看凤将军待夫人如何？”

“他们？你回去告诉傅大人，放一百个心，凤将军对玉邯夫人那是好的没说。”莫升在茶味中慢慢回味，过了半晌才放下茶盏，想了想忍不住笑起来，“嗳，来生我若是投胎做女子，也要嫁这样的人，哈哈！！”

“噢？”陈晟慢悠悠应了一声，微笑道：“听你这么一说，凤将军很是关心怜惜夫人的，为兄回去定然如实回禀。”

“放心，好得很呢。”

“好，那就好。”陈晟的笑容里渐渐有些释然，从怀中掏出两张崭新的银票递了过去，“这些都是京城里让捎来的，只要肯用心的办差，总不会委屈你的。”

“行，我知道了。”莫升终于高兴些，也没品味出话里的意思，起身将银票揣在怀里，笑道：“时辰也不早，陈兄你明天还要赶路，早点安歇吧。”他走到门外看了看清肃的军营，摇头叹了口气方才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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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心结

启元殿西边有间清幽的赏景偏院，很少会派上用场，仅供皇帝午憩后的片刻观花散心，平日里只有几个打扫院子的宫人。满院的蔷薇花开的一片绚烂，皆为鹅黄色的上品蔷薇，阳光下更显出莹透沁心的嫩色，残碎的花瓣正随着清风在枝蔓间飞舞着，偌大的院子里便只闻簌簌的花落之声。

有清爽的凉风拂面而过，明帝在酥甜的花香中深深嗅了嗅，唇间吐出的却是略微沙哑的声音，“看这日头，应该是未时罢？”他并不待身边的人回答，大步流星的步上白玉台阶，站在高处朝宫墙外望了望，“唔，敏珊快抵京了。”

“回皇上的话----”多禄已经自大殿内一个来回，躬身回道：“奴才刚去里面看过水漏，眼下是未时三刻，公主殿下应该快到了。”

明帝仿佛有些心事沉重的味道，蹙眉道：“公主回京难免伤心，嘱咐周围的人都多劝着一些，凡事只要不太出格，大都依着她就是了。”似乎想起什么事，双眸中泛出深刻复杂的雾光，“你说那女子叫什么？蔷薇？”

“正是，皇上好记性。”

“嗤，叶蔷薇？”明帝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将视线转到院中的花篱上，一簇簇嫩黄色美得有如少女的笑颜，“能有几分姿色，也好意思自比花卉？况且蔷薇花有什么好的，这么多刺，没得惹人生厌！”

多禄知道皇帝心情沉郁，只好“嘿嘿”干笑了两声。

月前，邺林郡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当地的监察官名叫乔思远，为人出了名的谦和有礼，谁知道元宵节上却无故与人发生口角，最后竟被一群地痞流氓活活打死。监察官的职责范围并不大，只需定时向皇帝汇报地方上的时情，说透也就是皇帝监视地方的眼线，因此谁都知道此事并非寻常斗殴。京中随后收到暗探密报，更是将乔思远的死因说的清楚明白，不过是辽王嫌乔思远碍事，随便找个借口处置而已。皇帝闻讯大怒，但眼下还不便和藩王们对峙，因此忍之又忍，半月来都没有过一点好脸色。

眼下宫中又出大事，先景帝的章太妃突发急病，太医们急救三日无效，于七日前在懿慈宫偏院亡故。章太妃生前并不受景帝隆宠，后因凌妃生殉，尚且年幼的乐楹公主便是由其抚养长大，故而明帝对之待遇优厚，眼下更是出动万人急召公主回京。

多禄看了看日头，上前请道：“皇上，要不要歇息会？”

“不必，朕到前面看看。”明帝掸了掸龙袍上的花瓣，指尖犹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杜守谦在宫中已经呆了三日，怎么也得让他先回去歇息半天。”说话间略微停顿了一下，想了想笑道：“去把寅雯她们叫来，预备些小孩子爱吃的点心，看着她们说笑着，朕也觉得放松愉悦些。”

多禄赶忙吩咐旁边的小太监去准备，自己陪笑跟在明帝身后走着，“皇上还不是忙了好些日子？底下的事有杜大人他们忙着，得空就该放宽心、养足精神气，便就什么难题都没有了。”

明帝抬脚跨过红木门槛，嘴里笑道：“呵，胡说八道。”

殿内的人似乎正在校对东西，闻声赶忙起身行礼，“微臣见过皇上。”又将着桌面上三尺余长的锦书扶正些，扇了扇纸上的新墨，“皇上瞧瞧，看有没有落下的地方？若是没有遗漏，微臣就分卷誊清制好。”

“嗯，你先歇会。”明帝抬手打断那人，笑道：“谁不知道杜大人的好记性？哪里还用得着再看？”嘴里虽如此说，却仍然走到锦书前仔细的看了起来。

“父皇，父皇！”四公主从偏殿跑出来，小脸上还带着急步后的一抹晕红，扑到明帝的怀里嘟起小嘴，“昨天我还在跟玫若数日子，父皇可算想起雯儿了。”说着得意的笑了笑，朝跟随而来的杜玫若问道：“怎么样？我说不会超过半个月吧。”

明帝将四公主抱在腿上，笑问道：“数什么？”

“臣女叩见皇上，万福金安。”杜玫若比四公主年纪略长，口齿间的童音带着落落大方的清晰，又给自己父亲杜守谦行礼，方才回道：“公主整日都在数着日子，看距上次见到皇上有多少天，果然不出半月就又见到皇上。”

“玫若说话好似小大人，不象雯儿整日只知道撒娇，一点都不懂事。”明帝放下四公主跟杜玫若到侧旁去玩，忽而怅然叹了一口气，“朕平日忙的照看不周，皇后又去的太早，不然也好对雯儿多加管束一下。”

杜守谦忙宽慰道：“皇上过虑，不是还有纯嫔娘娘么？”

“纯嫔？”明帝顿了顿，笑容里带着不必一提的意味，摆手道：“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哪里指望得上？平日也就是宸妃帮着照料，只是她也事多----”顿住话头朝多禄抬手，问道：“宸妃早起去太后那里，回来没有？”

多禄不敢立时回答，含混道：“还没人回消息，想是牵绊住了。”

“是么？”明帝漫不经心的拨弄着茶水，饮了一小口，“今年的新茶味道不错，你挑几盒绿春玛玉茶给太后送去，看看还需要些什么。”多禄抬头时已领悟过来，赶忙答应下，亲自领着人过去。

离开皇帝总算是抽出些空，多禄便绕道去了王伏顺养病的院子，想到日渐病重的师傅，忍不住摇头叹了口气，却听背后有人苍老的声音冷笑道：“我还没死，你哭丧着脸做什么？不是叫你好生服侍着皇上，怎么又不听话？”

“师傅----”多禄转身看到花架子下晒太阳王伏顺，蓬乱的花白头发更显其衰老不堪，心中不禁酸涩难挡，朝旁边的小太监们骂道：“连个头也不会给大总管梳么？你们这起兔崽子只会偷懒，回头打折你们的腿！！”小太监们吓得不轻，慌忙叩头求饶。

“咳，咳…… ……”王伏顺捂着嘴不停的咳嗽，挥手将小太监们全都撵了下去，“是我不让他们近身的，一身腐朽气…… ……”一阵猛烈的咳嗽呛得面上通红，反倒似浮起一丝红润的血色，“都怪张昌源这人迂腐不通，叫他开剂吃死人的药也下不了手，连累老夫受病痛折磨这么些时日，咳…… ……”

“师傅！”多禄忍痛顿了顿，叹道：“你老人家这是何苦？”

“皇上，他还好吧？”王伏顺怅然的问，在多禄的点头肯定中浮起欣慰之色，微微笑道：“那就好，可惜我有负皇上的恩情----”有被风吹落的嫩叶飘落在他的身上，愈显其苍老垂死，“如今，也只有一死…… ……”

“我们这种人享不了高官厚禄，也没有子嗣可以荫庇、门楣可以光耀，所以切莫掺杂到前廷与后宫之争中，不论谁胜谁败都与我们这些废人无关。若想今后能够周全自身以得永年，万不可存下半分私念，要切记心中只有皇上一人…… ……”

“我们宦官经常在后宫中奔走，妃嫔们的争斗要眼见心不动，若是为须臾利益而被卷进去，最后只会得不偿失。特别是泛秀宫的宸妃娘娘，不仅貌美位重、城府良深，而且还有云、慕两家为其撑腰，如今还尚且年纪轻，今后膝下子女长大成人，必定权掖六宫而代统摄之职，凡事切勿得罪于她…… ……”

“我不能再服侍皇上又不可无故暴亡，若死的不是时候惹得皇上动怒，只怕身后连个风光的丧失都难，如今太妃薨逝倒正好成全…… ……”

多禄锁着眉头离开小院子，在快步去往懿慈宫的路上，仍然琢磨着王伏顺交待的那些话，并没能够完全都想明白。唯一清楚的是，自己那权倾一时的大总管师傅，拖延缠绵半年的病再也不会好，死期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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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你快歇着罢。”双痕急的连连叹气，扶着身形臃肿的慕毓芫在特制的软榻上坐下，又小心的在身后放了块牡丹花绣锦垫，“太医千叮咛万嘱咐的，娘娘你的产日就在这几日，况且双生更是比不得寻常，那里还----”

“好了，都已经回来了。”慕毓芫淡淡打断双痕，半倚着锦垫舒缓了下腰身，朝旁边的小女孩微笑招手，“小芊，过来罢。”那小女孩目光中有些胆怯，好似在犹豫着什么而不动脚步，身形单薄弱小，象极了风中无根飘零的一叶轻质纤羽。

“公主，快过去叫母妃。”边上的奶娘有些惶恐，生怕惹得慕毓芫有所不快，忙拉着溟翎公主走上前，陪笑道：“公主胆子小，还望娘娘不要怪罪。”

“呵，没事。”慕毓芫轻轻握着溟翎公主的小手，抚着她额头间的碎发，似是无限爱怜的看了又看，柔声微笑道：“两年不见，小芊又长高了不少。”

“母后----”溟翎公主仿佛忆起什么，迟疑的叫道。

众人被她一语吓得魂飞魄散，慕毓芫的明眸中盈动着轻微的涟漪，却只是将溟翎公主揽的更近些，温柔的摇头道：“傻丫头，应该叫母妃才对。”太后日渐病重，遂将溟翎公主交托，前尘往事再度被翻腾到面前，一尘如烟。

光帝年少登基，与皇后鹣鲽情深，大婚后鲜有宠幸后宫嫔妃，因而登基三年尚未有子嗣充实皇储。国中皆翘首等待三年大选，认定将会广纳秀女，那年待嫁的官宦女儿都被严令停婚，以待皇帝亲选。然而世事无常，未及五月大选之日，光帝便因病猝死于自己的寝宫之中，转眼变成国丧。

“母妃----”

溟翎公主的声音胆小怯弱，将慕毓芫从遥远的记忆中拉回现实，“小芊，皇祖母需要静养一段日子，你今后就跟母妃住一起。”她指着下面新选的宫人，朝溟翎公主柔声询问道：“让她们伺候着你，还缺什么只管跟母妃说，好不好？”

“嗯。”溟翎公主依旧不多话，只是应了一声。

双痕忙吩咐着人领她下去安顿，亲自在暖炉上盛了盅鸡汤过来，道：“娘娘，出去半日怕是冻着，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呵，知道了。”慕毓芫笑着想要说两句，却又顿住，就勺饮了大半盅热汤方才放下，朝双痕吩咐道：“小芊素来害怕打雷，你嘱咐底下的人，雨天的时候务必多燃一些琉璃顶灯，以免她夜里起来怕黑----”

“怕黑？”明帝冰凉无味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双痕在他复杂的眼神中打了个颤，回头正看到慕毓芫示意自己出去，慌忙垂首领着宫人退的一干二净。

“皇上来了？”慕毓芫微笑着欠了欠身，算做行礼。

“难怪事事上心，连些微的碎末小事也记得清楚。”象是已经忍耐许久的话，明帝的声音带着琴弦停顿后的颤音，面前女子的明眸水光流转，却深邃的看不到底，不甘心的问道：“你坚持要抚育溟翎公主，就一点都不顾念朕么？”

“皇上心里不痛快，不如歇息一会。”慕毓芫淡淡转过话题。

“朕是不痛快！！”他一向心存骄傲，骄傲到不愿意承认存在的瑕疵，怒气不自控的从明帝眉宇间流出，因慕毓芫的不回应而愈加愤怒，“朕为什么不痛快？因为朕不想看到那人的孩子！你倒是说说，朕为你付出的心意，究竟比得上他几分？”

“皇上何必言及其它？”慕毓芫尽量压抑住内心浮动的情绪，用一如往常的平静声音回道：“今晨去懿慈宫看望太后，只因病体沉重，已经无暇照顾溟翎公主，臣妾才将她接到身边----”

“是么？”明帝反问着截住话头，冷笑道：“朕早就破例册了佑芊的公主封号，身边自有相干的人服侍着，若不是因为是他的女儿，你又岂会如此上心？说到底，你还是忘不了他！”

慕毓芫的手绞紧了烟霞色的双重裙摆，指上的金掐玉串珠戒指不住的颤动，凝气忍痛道：“皇上存心要怄气，臣妾便不说了。”

“为什么不说？”明帝不便向她喝斥，一巴掌狠狠地拍在桌子上，高声道：“他就那么珍贵？朕比不得，赶不上，连说说都不行？那么多年过去，你心里念念不忘的还是他，朕又算什么？！”

“皇上要臣妾如何遗忘？只当过去是浮生一梦，任何人事都不曾发生？”有晶莹的液体漾的眼前模糊一片，慕毓芫扶着椅手瑟瑟站起来，直视着明帝的眼睛说道：“那样的事，臣妾做不到。”

“什么，你做不到？”明帝不信会听到如此言语，睁大了眼睛。

“是，臣妾做不到。”慕毓芫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在明帝震惊顿住的片刻问道：“皇上要说，君为臣纲、夫为妻纲，对不对？皇上是臣妾的夫君，当听君命、行妻则，敢问素日可曾有丝毫怠慢？”

“没有。”

“臣妾不能忘记丛前的旧事，亦不能忘记与皇上的种种，所以才说做不到。”慕毓芫在明帝复杂的目光中轻笑，反问道：“臣妾请问皇上，是否对佩缜姐姐全无挂念？”

明帝哑然，不能回答。

“皇上既不能相忘，又何必还来问臣妾？”早就知道从一开始便是错，却不知道还要一错再错到何时，慕毓芫轻轻合上眼帘，纤长的睫毛迫得泪水破眶而出，“皇上只知道臣妾不能遗忘过往，却不知道----”她顿了顿，似是再也说不下去，“容臣妾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是皇上离去，难道臣妾就没有半分伤心？”

明帝不知从何说起，“朕只是----”

“臣妾告退。”慕毓芫躲开他伸过来的手，转身欲出，闪避间不慎碰翻侧旁的高颈花瓶，“哐当”一声脆响，霎那间散成一地斑驳凌乱的白玉碎片。

双痕闻声从外面跑进来，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慕毓芫朝上哭道：“皇上，娘娘不日就要生产，请看在小皇子的份上，不要再生娘娘的气……”

“双痕，我们出去……”慕毓芫的声音带着不自禁的颤抖，身形微微一晃，失控的掠翻了侧旁一案器皿。“娘娘！！！”耳畔犹自残留着双痕的惊呼声，一种剧烈的疼痛自腹部迅速蔓延开来，眼前一黑，迅速堕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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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龙凤欢

数十盏金蒂莲花台宫灯灼热的燃烧着，强烈的光线映得椒香殿内几近白昼，地面上青金镜砖通明呈亮，恰如明帝脸上阴霾不定的淡青色，整个人似乎都被笼罩在浅淡的阴影之中。午后帝妃起了争执，结果宸妃不慎跌倒以至触动胎气，太医和产婆忙碌整整半日也没个准信，整个泛秀宫都被这突发事件闹得人仰马翻。

皇帝一言不发已近半日，不仅晚膳未用，甚至连乐楹公主回来也没接见，周围的宫人皆惶恐不安，更不敢有人上去相劝。眼见窗外天色越发浓黑，远处隐约已经浮上零星琐碎的星光，明帝原本修展轩长的双眉愈加深锁，尽量平静声音吩咐多禄，“你去，瞧瞧里面到底是什么状况？”

自王伏顺去后，多禄渐渐升至领事太监。赶忙连声答应下，刚转身便见内间奔出来一名宫女，“嬷嬷们让奴婢出来传话，宸妃娘娘诞下皇子一名……”明帝闻言大喜，立时便要起身进去探望，那宫女忙战战兢兢的挡住去路，“皇上且慢，嬷嬷说宸妃娘娘腹内还有胎儿，此刻应该还在生产……”

“滚开！”明帝往前踢了一脚，那宫女吃痛却不敢让皇帝进去，只是跪在地上苦苦的叩头，多禄忙上前劝道：“皇上息怒，宸妃娘娘宅心仁厚、福泽绵长，此次产育定然会平安顺利，只管静候好消息……”

“静候？你让朕怎么静？！”明帝高声将话打断，无限恼恨的紧紧握住拳头，捶桌道：“都怪朕，不该和她----”他忆起下午的争执，那句“若是皇上离去，难道臣妾就没有半分伤心？”犹自在耳畔萦绕，再想到她欲言又止的苦楚，清晰的感到宿命如同一柄冰凉的利刃，以迅疾的速度飞光般锐利刺来，让人不能直视。

“大喜，大喜！皇上大喜，宸妃娘娘又诞育下一名小公主。”负责宸妃产育的产婆满脸开花跑出来，叩头道：“一龙一凤，宸妃娘娘诞育的是龙凤胎！祥瑞，难得的祥瑞啊！皇上，宸妃娘娘……”明帝不待产婆啰嗦完，便飞似的奔了进去。

椒香殿寝阁内是满目的凌乱，侧旁几名产婆正喜气盈盈的给胎儿洗身，宫人们在忙乱中赶上来给皇帝道喜。明帝的眼中似是什么都没看到，脚步轻缓走到床榻边坐下，柔声道：“宓儿----”他迟疑着抬起头，华衾锦堆中的女子脸色苍白若素，一双纤手在藕合色薄衾上无声蜷曲，无限疲惫的合上眼帘，一言不发。

殿内气氛尴尬至极，双痕上前圆场道：“皇上，娘娘已经睡了。”

“哦，是么。”明帝有些不自在的站起身来，讪讪笑了笑，“让朕看看小皇子和小公主，抱过来罢。”奶娘们赶紧将一对麒麟儿抱近，明帝伸手抚了抚那两团娇嫩柔红的粉色，回首往床榻上看了一眼，吩咐道：“朕晚点再过来，你们好生照顾着宸妃歇息，千万别招惹她生气，有事赶紧来回。”双痕等人赶忙行礼恭送，皇帝蹙着眉头打起帘子往外步出，正在怅然叹气，抬眼正见一名淡妆清减的女子立在殿中。

“臣妾谢氏，见过皇上。”谢宜华双手微合裣衽，身上一袭极浅的湖水色流云宫装随之盈动，云鬓上不过是些寻常的细碎珠花，只在侧首簪了一支赤金双头并蒂海棠花步摇，以示嫔位之仪。

“你来了。”明帝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片刻，想了想道：“你素来和宸妃熟识，只怕你的话她还会听几句，你进去劝劝也好。”似乎在斟酌着说词，沉吟半晌道：“你就说朕近日繁忙，火气大，让她好生保养着身子，别在月子里落下病根了。”

后宫最是传播闲言碎语的地方，谢宜华对午间的事略有耳闻，既不便跟着说话承认皇帝有过失，也不能多加言语显得推辞，只好微笑道：“皇上只管忙着前面的事，嫔妾会帮着照顾宸妃娘娘起居的，不用太担心。”

明帝缓缓点了点头，道：“朕去看看敏珊他们，你进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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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七、八日，皇帝来得时候总是不凑巧，每每不是赶上慕毓芫刚刚睡下，便是有嫔妃们在旁边问安，两个人总说不上几句话。没多久，宫中上下都知道宸妃娘娘在闹性子，而皇帝却整日挤出时间陪在旁边，再加上她刚诞育下龙凤儿，更是彰显出其盛宠独步的牢固地位。如今中宫悬空无主，众人照眼下后宫嫔妃们的资质来推测，除了泛秀宫的宸妃娘娘能被册立为后，再难有第二人选，一时间传的神乎其神。

“娘娘，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双痕奉着老参鸡汤过来，将翠色瓷盅放在床边的高脚小杌子上，揭开圆盖搅和着汤汁，“今儿上午的事想着就好笑，别人不过说两句就回去，偏生咸熙宫那位没半点眼色，拉着皇上就絮叨个没完。”她忍不住“扑哧”一笑，“依奴婢看，皇上可是真有些着急了。”

明知双痕是在故意找话哄自己开心，慕毓芫却没有半分兴致笑得起来，只是茫然的凝目于窗外的一春明媚，半晌才问道：“外面是芍药花开了吧？还是去年移来的柳叶芍药开的好些，颜色也很正，让人移几盆到内殿放着看罢。”

“是，奴婢这就去叫人。”

芍药的花形有单瓣、重瓣之分，花色亦是颇多，以白、黄、紫、粉、红等色为主，偶有淡绿色的重瓣芍药便是极品。宫中栽培的芍药花多半为黄、紫、红三色，为的是从颜色上取大红大紫的吉利，而黄色则是代表皇家用色，更兼这三色看起来艳丽富贵，所以甚少有其他花色。椒香殿的柳叶芍药是去年自辉城进贡而得，皆因慕毓芫偏爱淡绿之色，明帝便遣专人下辉城置购，几乎没把当地所有的柳叶芍药都运回京城。

“啊，奴婢给----”只听双痕高声说了半句，底下便是没了声音，慕毓芫躺在床上不便下地，忙招手让香陶去外面看看究竟。香陶出去片刻便笑嘻嘻跑了回来，嘴里嚷嚷道：“了不得，了不得了！娘娘你猜外面是谁？皇上他……”话音未落，便见明帝抱着一盆芍药花进来，后面跟着一群惊慌失措的小太监，生怕皇帝不慎失手砸到脚。

宫中的花盆大都宽阔良深，尺宽的海口青瓷莲花纹花盆自然沉重，明帝微微朝后仰着身子才算稳住，费劲的从浓绿枝叶后伸出半个脸，故意说道：“宸妃娘娘，你看花该放在哪？”他只顾稳住花盆说话，全不知自己脸上早被蹭花，更兼头上还挂着几片残叶和花瓣，慕毓芫从未见他如此狼狈滑稽，撑不住轻笑出声。

“好了，好了，娘娘笑了。”多禄最会见机说话，又朝底下的小太监们喝斥道：“蠢材，还不赶紧帮皇上把花盆放下？”小太监慌忙簇拥上来，小心翼翼的接过皇帝手里的花盆放到殿角。

偏生门外有个不识趣的小太监，探头问道：“皇上，这几盆放在哪？”

“宓儿----”明帝回头看了看慕毓芫，素白容色衬得幽黑的瞳仁愈加窅深，内中有一种让人读不懂的水光潋滟。不论时光如何飞转流逝，这双明眸仍有着当初见到的那瞬惊艳，让人心底生出无限的柔软，“你好生躺着别动，朕去吩咐他们把花盆放好，再过来跟你说话。”

“嗯。”慕毓芫淡淡应声，点了点头。

外面热热闹闹的吵成一团，原本应该井然有序的队伍，因皇帝加入搬运的队伍而演变得愈加忙乱，香陶跑出去看了一会，回来笑道：“皇上的样子可真----”她不敢说不敬的话语，自己笑了半日，“跟前的人想笑又不能，一个个脸都通红了。”

“呵，你别淘气了。”慕毓芫笑嗔道。

“哎哟，当心！！”殿外突然传来多禄惊呼声，只听他嚷道：“快，快传太医！”接着便闹哄哄的喧哗开，慕毓芫不免有些担心，刚要唤人便见外面跑进来一个小太监，进门跪道：“启禀宸妃娘娘，皇上砸碎花盆划破了手，正在传太医呢。”那小太监虽然满脸急色，口齿却十分伶俐，“皇上说了，不当紧的。让娘娘在里面等着就好，若是惊动的娘娘出去，就要打断奴才的两条狗腿。”

“好了，本宫不出去就是。”慕毓芫看着小太监又气又笑，侧首朝香陶吩咐道：“你出去看看，嘱咐他们把伤口洗干净，别残留下沙子在肉里就不好了。”

约摸折腾小半烛香的功夫，方才见明帝领着众人进来，只见右手上的素纱兜头兜脑的缠得厚实严密，到底伤的如何反倒看不真切。一脸懊恼的走到床边坐下，叹气道：“这可怎么好？明日连批阅奏章都不能够，怕是要拖延好些日子了。”

“伤的重么？”慕毓芫直起身子看了看，小心的抚道：“那些事情让底下的人做就好，怎么不小心些？划到哪儿？不如让臣妾瞧瞧。”

“没事，没事。”明帝笑着往后缩了缩手，却将脸凑的近些，目光在慕毓芫的脸上闪烁半晌，笑道：“只要有你担心着，一会就好了。”

“胡说。”慕毓芫不敢用力拉扯他，心下却有些微微疑惑，也不好意思强行拆开素纱来看，只好说道：“已经躺了一整日，皇上扶着臣妾下去走走，不敢去外面，只在殿内稍微活动一下。”

明帝自然是无有不允，慕毓芫却仿佛是刚下床有些站不稳，只听她“啊呀”了一声，一脚踏空便朝旁边歪去，慌得明帝忙搀扶道：“怎么？闪到哪里了？”

“臣妾没事，只是想不明白----”慕毓芫强自忍住笑，抓紧明帝的右手撑着身子站起来，朝身后仰头笑道：“臣妾想不明白，皇上的手为何突然不疼了？”

明帝犹自还在愣住，多禄已经上前跪下叩头，“娘娘聪慧，那些破点子都是奴才想出来的，要怪就怪奴才好了。”他瞅着慕毓芫的脸色，覥着脸赔笑道：“只要皇上跟娘娘高兴，便是将奴才骂一顿、打几板子也使得。”

明帝朝多禄啐了一口，笑骂道：“都是你多事，让朕丢脸。”

“那好----”慕毓芫招呼宫人给皇帝搬来椅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朝多禄笑道：“难得你如此有心，变着方儿也要让本宫高兴。”她轻柔的替皇帝拆着素纱，瞧着完好无损的手仍不免笑了笑，朝下看着多禄却敛了笑意，扬声道：“来人，把多禄拖出去庭仗三十！”

多禄原本是顺口而说，此时吓得不轻又不能开口求饶，只好可怜巴巴的朝皇帝连连使眼色，明帝只做看不懂，笑道：“你让朕丢脸，活该拉下去打一顿。”多禄闻言哭笑不得，正在有冤无处诉，却听外面小太监禀道：“乐楹公主驾到！”

“好了，都下去罢。”慕毓芫眼看气氛闹的差不多，皇帝也该从刚才的局促中缓解过来，遂朝仪仗太监挥了挥手，多禄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皇兄----”乐楹公主红着眼睛走进来，眼周粉光融滑、微微浮肿，显然是为章太妃逝世痛哭过，说话声音也没有从前明快，“太妃她抚育我数十年，我理应去守三月之孝，打算后日便跟着队伍去关景陵，不想在京城呆着了。”

“敏珊，过来罢。”慕毓芫将她拉到身边坐下，朝明帝微笑道：“这是敏珊的一片孝心，皇上就依允了她，身边多派几个人跟着也就是了。”

明帝似乎在思量着为难的事，深深的看了乐楹公主一眼，“朕只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去，不如----”他沉吟片刻，决断道：“在京营里拨三千人跟着，正好云琅回京无事，就让他护送着你去关景陵，三个月后再一起回来。”

此话不像是皇帝平日的态度，不仅乐楹公主听得愣住，慕毓芫也若有所思的看了看皇帝的神色，心内一惊，莫非他还是念念不忘要把公主下嫁云琅？然而却有什么地方不像，皇帝断不会为云琅踌躇，更不该用心疼的目光看着公主，隐隐觉得心生不安，到底藏着什么却有些不可猜测。

乐楹公主自然没想得太多，大惊后倒有些欣喜，睁大眼睛道：“皇兄，你说的话可不许反悔，皇嫂跟我都听的清楚。”她着急的推了推慕毓芫，“皇嫂，你也听见到的，对不对？你可要给我作证，一会就告诉云琅去。”慕毓芫还在心里琢磨不透，只好微笑着点了点头。

明帝的笑容复杂深邃，颔首道：“嗯，不反悔。”

是夜十六，圆月当空。

帝妃既然和好，更兼龙凤胎儿的祥瑞之喜，泛秀宫少不了要热闹一番。然而慕毓芫却说太妃薨逝期间不宜过度，因此免去嫔妃们一起贺喜之宴，只让乐楹公主、海陵王、云琅三人陪席，算做一席小小的家宴。

皇帝搀扶着慕毓芫行在前头，众人簇拥着尾随其后，当夜的宴席设在椒香殿后院的邀月园，宫人们已经井然有序的布置开来。远远的便闻到一股子清幽香气，却是极浅极淡，没有丝毫踪迹可寻，似是深谷佳人不经意的撩拨着来客的心绪。众人里当数乐楹公主心情最好，快步走到慕毓芫身侧笑道：“皇嫂，你这园子里种着什么宝贝？只是香喷喷的好闻，竟猜不出是什么花。”

“呵，别走在泥草地上。”慕毓芫伸出手去拉她，一串绞金丝的玲珑珠串略微滑下去，微笑着往上扶道：“你看远处的墙角边缘，都是年前移植的荼蘼木香，只是花开的太小，不经意便难看得见。白日里看着仿似只有一团叶子，倒是晚上夜风一过，香风顿时四起，也就显出它的好来了。”

乐楹公主低声一笑，附在慕毓芫的耳畔悄声道：“呵，便好似皇兄对皇嫂一般，平日总是板着个脸，到细微地方便显出好处来。”

慕毓芫不由一笑，“你出去日子不长，倒学会不好好说话了。”

明帝在旁边没听真切，见她二人笑得不可捉摸，遂问道：“说什么笑话？只管两个人偷着乐，也不管我们，说出来让大家听听罢。”

“说出来就不好笑了。”乐楹公主朝慕毓芫眨眨眼，又抬头对明帝笑道：“皇兄你别看我，反正我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回头去问皇嫂罢。”她不等皇帝说话便跑开，远远的嚷道：“快，快，宴席已经摆好了。”

流水般的月光从万丈高空倾泻下来，透过树叶的缝隙，有零星的余光洒在乐楹公主的彩雀金线累织宫装上，娇小的少女面庞因欢喜而愈显俏丽可人。空气里仿佛有轻不可闻的叹息声，慕毓芫感到皇帝的手紧了紧，抬眸望去却没寻到半分可疑的神色，几乎要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明帝脸上带着一贯的微笑，温声道：“宓儿，走罢。”

帝妃居于正中落座，海陵王已经拉着云琅说笑起来，倒落下乐楹公主一个人，不过她却似乎没有半点介意，只顾招呼着宫人把自己爱吃的留下。明帝端起面前的莲心云雾茶，拨弄着茶盖笑道：“敏珊，你都是十六、七的人，怎么还是如此小孩子心性？去关景陵守孝可不轻松，那边的环境自然比不得宫里，也不如你的公主府----”他停住茶盖顿了顿，朝云琅看了一眼，“云琅，你可要好生照看着敏珊。”

云琅下午得知消息亦觉得意外，照他的本意并不想长时间逗留京城，只是皇命不能违，而且海陵王也很是高兴，更不用说满心兴奋的乐楹公主了。此刻皇帝的话说的极为自然，不知为何却有着不寻常的郑重，忙点头回道：“皇上放心，微臣定然会好生护全公主的安危。”乐楹公主喜不自禁看过去，含笑低下头。

海陵王看了看她，不满道：“皇兄，真是越来越惯敏珊了。”

宫人已经布上热菜来，明帝顺手指了几样与海陵王，笑道：“你爱吃的，朕也还记得，并没有特别偏心。”乐楹公主在旁边做着鬼脸，海陵王瞪了她一眼，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转而跟云琅对饮起来。

帝妃二人低声说着话，皇帝不时问问云琅关于青州的情况，席面上的人虽少，倒也无拘无束的比较自在，乐融融的颇有几分家宴的气氛。酒过三巡，明帝脸上已经带着些许醉意，揽着慕毓芫笑道：“难得人聚集的齐全，等你将养些日子，敏珊和云琅也从关景陵回来，再加上敏玺，咱们一同到西林那边狩猎去。”

“好好，太好了。”海陵王率先叫嚷起来，起身取过酒壶，上前替明帝斟了满满的一盏，笑道：“从上次说狩猎一直拖延到现在，总算皇兄没忘记这件事，难得云琅也回道京城，这次定要一起玩个痛快。”说着有给自己和云琅满上，饮尽笑道：“我们总是聚少离多，此次定然不会错过了。”

云琅也一口饮了，笑道：“那是，到时候一定要尽兴。”

少年们身上自有一种不知世事的清澈，明帝跟着他们笑了笑，却不胜酒力的摇晃站起来道：“宸妃经不起夜风吹的太长，朕先陪她回去歇息。”云琅等人赶紧起身相送，明帝走了几步回头道：“敏珊早点回府去，敏玺和云琅也别玩闹的太久了。”

“是。”少年们齐声笑回道。

皇帝摇摇晃晃笑着往回走，进到椒香殿寝阁却猛的吐了一地，慌得宫人们上前收拾不及，却被断喝道：“出去，都出去！”慕毓芫赶忙挥手摒退众人，从侧旁端来清水递过去，明帝漱了漱口便在床榻上重重躺下，仰面叹息道：“宓儿，朕好累。”

“旻旸----”慕毓芫一语未了，明帝已经头深深埋在她的怀里，声音里微带凝滞，“宓儿，朕要把敏珊送走了。”良久的沉默，心痛难忍的声音继续漫漫说道：“母妃去世的时候，朕立誓要给敏珊一个幸福的将来。”拥抱的力度愈加紧些，仿佛这样才有继续说下的力气，“没想到，最后会是朕亲手毁了她的一切。”

谁能料，世事无常？

慕毓芫恍然想到前几日无心的对话，双痕趁无人的时候笑道：“娘娘，你可算原谅皇上了。”自己只是轻笑，想要说的话并没有出口。

----他，毕竟是九五至尊的帝王，不原谅又能如何？即便是民间的寻常夫妻，仰或是身边亲人故友，谁又能够全心全意只以他人为意？谁又没有自己的私心和无奈？垂首看着怀里身形沉痛的人，那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此刻却显出无力的一面，终究是命运强过人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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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飘零

碧空无云，蔚蓝澄澈。

西林猎场的天空如三年前一般清新，极目远眺仍可看见连绵起伏的青山绿翠，而林间穿梭不息的鸟儿亦啼鸣的欢快，正顺着微凉的清风远远传送过来。如此好天气的确适合狩猎，云琅手握良弓骑在高头栗马上，看着那抹还不知情的杨桃色在面前飘飞，耳畔更是被金锣声震得“嗡嗡”作响，一时有些恍惚。

“皇上决意让敏珊下嫁夏烈王，时间定在三月之后。”当这句话自姐姐的口中缓缓说出，自己竟然一时没明白过来，而后便听姐姐嘱咐，在陪公主守孝的三个月尽量迁就她一些，剩下的日子已经是屈指可数。

“发什么呆呢？”乐楹公主笑盈盈策马过来，窄口箭袖的紧致束身马装更显身姿玲珑，脚上的牛皮金线小靴簇新明亮，“听皇嫂说，雪团就是在前面密林里抓到的。”虽然云琅近日对她态度大改，说话间仍是商量恳求的口吻，“我射箭不过是花样子，猎不着东西的，你陪我去找一只好不好？”

告知消息应该就在今天，到时侯该会如何的天翻地覆？云琅略微蹙了蹙眉，并未将情绪停留在脸上，“你呆在青州那么久，不是常到躲在校场楼上偷看的，怎么也不见有丝毫长进？”他尽量用往常说话的语气，嘲弄似的笑道：“早说你是笨手笨脚的，等会好生骑着马，可别丢得太远找不到人。”

乐楹公主并不以为意，眨眼笑道：“那好，你可是答应了。”

二人说笑的样子落在明帝的眼里，眸中神色仿镜封似的不见波澜，手中的茶水却晃出一圈涟漪，低声自语道：“敏珊她----，将来一定会恨朕罢。”醇厚凝重的声音略微停顿，带着绵长的怅然若失，“要恨，也只有随得她去了。”

“旻旸----”慕毓芫轻轻握住他的手，细心的抚平金线云纹袖口间的褶皱，缓缓说道：“人由父母养育成人，长大后自应为父母舍身守孝，而公主是由天下百姓供奉，亦当为天下百姓保安宁。”她仰面向湛蓝的天空望去，一如既往的柔和微笑，“况且皇上何尝舍得让公主远去？她将来总会明白这些道理的，怎么会恨呢？”

----将来，如同自己一样在荆棘中跋涉向前，没有退路亦不能停留。到那时，便会明白保全自身已是难得，少年的梦自然也就醒了。

明帝凝目在她的微笑里，轻叹道：“不错，她总会明白的。”

“皇上准备让谁去送亲？”慕毓芫望着渐渐隐于密林的三个身影，最深处的海陵王显得意气飞扬，不禁微微一笑，“想来再不会有别人，应该是敏玺罢。”

“嗯。”明帝沉声点点头，华盖的帷幕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脸上已经收敛了方才怅然的神色，“敏玺从小跟着朕长大，虽然少年骄傲些，心性却还是直爽无二的，因此打算让他多去历练一番。再者说，敏珊断然不肯安分的答应婚事，路上不知道会出什么风波，她跟敏玺相熟，跟随在一起应该会好些。”

慕毓芫垂首想了想，问道：“皇上，打算如何告诉敏珊呢？”

“还能如何？”明帝端起茶水饮了一大口，仿佛要把胸间的郁结之气清洗去，站起身朝远处望去，“等狩猎回去就直接告诉敏珊，要哭要闹都预备着，便是捆着也得嫁给夏烈王的世子做王妃，决不能让她由着性子胡来。”

“嗯，得好生哄着敏珊了。”恐怕事情并不会那么顺利，慕毓芫想到乐楹公主那不顾一切的性子，不由蹙了蹙眉。

皇帝之所以着急将公主下嫁，除却夏烈王派来的遣臣请词不断外，还有着另外一个担心，那就是太后的身体已经是日渐衰微。若太后薨逝就得三年守孝，公主身为皇家子女自然不能破例，而眼下藩王们各怀心思，正需要朝廷给予妥当的安抚和稳定，因此事情才会如此迫急。

“皇上，老臣还有些话要说。”太傅梁宗敏已经将近七十，满脸的皱纹和雪白的发须更显出他三朝重臣的姿态，“此次公主下嫁非比寻常，夏烈王历年在朝廷和他人跟前摇摆不定，该去的人可否安排好？需得找几个稳重妥当之人，不然去的人反被夏烈王收买，让朝廷损兵折将倒是不划算。”

话虽然不错却难听了些，明帝心中不悦，却只笑道：“太傅担心的是，因此派高鸿中和贺必元一起前去，一文一武，也还算是比较妥当。”梁宗敏把高鸿中的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显然不大满意，皇帝不等他说话又道：“不过是去主持一下婚礼，正经事也轮不到他们，太傅不必太担心了。”

杜守谦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忙上前回道：“皇上，今晨收到青州密报，霍连王最宠爱的二王子在赛场上不慎堕马，最后不治身亡。”众人的注意力果然都被吸引过来，梁宗敏也不好再过于絮叨，“后来追究起责任来，竟是大王子的人在马鞍上做了手脚，霍连王一怒之下便将其囚禁起来，自己也因此一病不起。”

“此事只怕没那么简单罢。”傅广桢撸着胡须摇了摇头，垂首想了片刻，“不管事情究竟真相如何，霍连国都少不了几年的动乱，对咱们终究是件有利的事。”

“傅大人说得不错。”杜守谦近年时常陪伴皇帝左右，俨然已是私密要臣，因此言谈举止间并不拘束，侃侃而论道：“霍连王已经日渐衰老不堪，经此一事更是加快他的死期，而王储们对王位的争夺亦会加剧。王子们忙着自己的将来，国中派系纷呈而立，自然也就难以顾全其他，正是我朝大举肃清边境之时。”

----安国内，肃边境。想到即将到来的波澜壮阔，明帝不禁心潮起伏，只是诸多琐事还得一件件去梳理，眼下的国内更是需要良好的安定。那么，有些东西注定是要割舍的，明帝在瞬间更加坚定决心，起身道：“此事放在明日早朝上详议，你们都各自下去赶紧准备折子，不得陈词滥调敷衍了事。”

“是，臣等准旨。”群臣整齐有致的声音，依次告退出殿。

看着臣子们兴致勃勃的离去，明帝却陷入另外一层烦恼中，到底该如何向天真懵懂的妹妹开口？沉默良久，方才侧首问道：“敏珊呢？他们也该从猎场回来了吧？去给朕传她过来。”

多禄小心的上前几步，回道：“已经在偏殿等着，奴才这就去请。”

远远的便听到乐楹公主身上的金铃声，进来时身上已经换上簇新的湖色宫装，轻薄宫纱衬出她步伐轻快，笑着上前行了礼，“说好让我们痛快的玩一天，有什么事如此着急？”

“你们先到外面去。”明帝朝云琅和海陵王挥了挥手，指着身边的位置让乐楹公主坐下，毫无征兆的问道：“敏珊，你也不小了，有没有想过要嫁人？”

乐楹公主先是一愣，继而飞红了脸，低头害羞道：“我是女儿家----”她目光迅速的朝外面看了一眼，咬了咬嘴唇，“婚姻大事，当然是听皇兄安排了。”

“是啊，皇兄替你安排了一门好婚事。”明帝抓紧了乐楹公主的手，不愿去看她因错会意思而幸福眩晕的笑颜，愧疚的别开目光，“夏烈王的独子一表人才、为人更是难得的妥帖，朕想让你嫁过去做世子王妃……”

“什么王妃？”乐楹公主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不可置信的抬头问道：“什么夏烈王的世子？我为什么要嫁给他？皇兄，你到底在说什么？”

“公主下嫁藩王自来有之，朕要你去做世子王妃，以保西南的安定----”明帝一把抓住欲要挣脱的乐楹公主，忍痛道：“朕意已决，公主下嫁的妆奁也已经准备好，此刻不许你任性胡闹！”

“我任性？胡闹？”乐楹公主终于明白方才的话，她力气单薄挣不开皇帝沉稳刚劲的手掌，泪盈满眶反问道：“原来，这就是皇帝哥哥给我安排的好婚事？皇帝哥哥大概不记得，当初在母妃面前说的那些话，你说……”

“够了！”明帝粗暴的打断她，“朕没有忘记----”心口猛得生疼，费劲的抑住自鼻腔窜上来的气流，松手道：“是朕对不起你，要恨就很罢。”

“不，我不嫁！”乐楹公主用力的推开皇帝，自己反被震得倒退了几步，抬起袖子拭着脸上的泪水，湖绿色的宫纱洇成一团团墨青之色，“皇兄要做一代明君，自然不在乎妹妹一生的幸福。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大不了一死，我也不嫁给那莫名其妙的世子！”

“站住，不可胡来！”明帝气痛交加，眼睁睁看着乐楹公主掩面痛哭跑出大殿，不由回头怒喝道：“蠢材！怎么不拦着公主？”抬脚朝不知所措的小太监踹了一脚，却见侧殿门口一袭绯罗水云纹轻衫微晃，方才稍微遏制住心头之气。

“皇上，不必太担心。”慕毓芫挥手摒退惶恐不安的宫人，待到跟前的人都系数退干净，轻声说道：“云琅已经去追了，应该没事的。”

“嗯。”明帝目光复杂的望着远处，微微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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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手！！”乐楹公主含着热泪甩开云琅的手，脸上已经失去素日的明媚，“你不是一直厌烦我么？这会跑来做什么？”她仰脸看着云琅的怜悯之意，冷声道：“我若是就此嫁给藩王世子，今后便再也不能缠着你，还不赶紧拍手欢庆？你走，我不需要别人来同情！”

云琅的神色顿了顿，道：“皇上不会让你跑出去的，别闹了。”

“呵，原来如此。”乐楹公主在云琅身上认真的打量一番，眼角眉梢渐次浮现出恨色，冷声失笑道：“你一早就知道的吧？难怪会假心假意的送我回京，还陪在关景陵整整三个月，原来你们早就算计好了。”

“不是----”云琅说了半句，却觉得任何解释都已失去意义。

方才在皇帝和公主争吵的片刻，姐姐却突然赶过来，将自己拉到侧殿道：“公主下嫁世子已成定局，任她再争吵取闹亦是没有用，“不论如何，皇上不希望公主有事，姐姐也不希望你有事，明白吗？”仿佛仍然有余音萦绕不绝，耳畔恍然响起另外一个声音，“敏珊她太任性，你替我好好照顾她……”云琅一时有些茫然失措，乐楹公主却趁他出神夺手而逃，赶忙跃过栏杆阻住去路，“敏珊，你听我说----”

不知是真的因为没有去路，还是因为第一次听到如此称呼，乐楹公主惊异的回转身来，迟疑问道：“你方才----，叫我的名字？”仿佛有无尽的委屈陡然涌上来，她泪流满面的大声哭出来，“你可知道……从前的我多想听你这样唤一声，等到今天才终于听到……”她泣不成声，慢慢捧着脸蹲下身子，“可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敏珊，别哭了。”云琅的安慰丝毫没用，反让她越哭越厉害。

想到青州那些争吵而过的日子，想到自己无故对她的冷言冷色，云琅忍不住轻声叹息，何曾想过会是如今沉重不堪的格局？自己早已心意沉凉，亦不再对情感心存任何念想，此生娶谁还有什么区别？如果当初娶了她，如今应该是吵吵闹闹的过着日子，是否对彼此的人生都要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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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应允下嫁的消息传回来，皇帝那边固然惊讶，后宫里的娘娘们也风闻消息，乐楹公主素日的性格众所周知，不免让人纳罕不已。消息传到椒香殿的时候，谢宜华正拈着棋子在琢磨不定，举棋良久方才落下，“娘娘，该你落子了。”

“嗯----”慕毓芫随手落下一子，侧耳朝偏殿听了听，仿佛有轻微的婴孩啼哭声传来，于是笑道：“先不下了。”回头朝双痕吩咐道：“你去那边看看，到底是谁醒了？若是不肯睡觉，就让奶娘抱过来。”

谢宜华笑了笑，道：“娘娘如今可忙了。”

“也还好，左右有奶娘们看着。”慕毓芫朝她微微一笑，侧首已经奶娘抱着个娇小婴儿出来，不由笑道：“原来是佑棠，怎么跟她哥哥一样爱闹。”先前皇帝给一对龙凤儿赐名，九皇子赐了“綦”字，十公主赐了“棠”字，虽然也很喜欢，却也不似待七皇子那般溺爱了。

“小公主是女儿家，自然要娇嫩些。”奶娘将十公主交到慕毓芫怀里，立在旁边陪笑道：“倒是九皇子性格刚强、甚少啼哭，前日皇上还夸九皇子，说长大必定是个果断干脆的王爷，连带奴婢也跟着沾光了。”

十公主的啼哭声渐渐淡下去，已经略有睡意，慕毓芫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粉团，笑叹道：“还是他们小孩子好，想哭就哭、想睡便睡，任凭咱们急得团团转，他们却一点烦恼都没有。”

“娘娘的话自然没错，只是----”谢宜华整理着裙襟间的玉色流苏，起身笑道：“只是娘娘小的时候，家里人何尝不是这么想的？”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慕毓芫也不禁一笑，转身将十公主交给奶娘，又朝双痕吩咐道：“今儿龄嫔也在这里，等会再去把纯嫔请过来，吩咐人备膳时多用心，做几样素日常吃的呈上来。”

谢宜华听她说了许多，忍不住笑道：“娘娘是要开宴席么？”

“那倒不是。”慕毓芫回身在美人榻上坐下，拾起轻巧的紫绫团扇摇道：“正巧皇上没空过来，咱们两个可以空闲说说话。纯嫔近段生了两场病，精神也不大好，所以一并叫过来散散心。”

“听娘娘这么说，皇上近日应该忙的很了。”

“呵，他能不忙么。”说这话的时候声调有些不同往常，慕毓芫自己也察觉到，转而岔开话题笑道：“眼看着公主马上就要下嫁，另有朝堂上的事烦心着，所以皇上总不得空歇息。你这边还好，本宫已经听人抱怨多日，也是没法子了。”

谢宜华仿佛并未察觉，只淡淡笑道：“娘娘辖理后宫诸事，难免烦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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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好歹喝点粥吧。”阿璃特意保持一段距离，生怕乐楹公主一怒之下推开自己，砸碎碗洒了粥倒没什么，烫着她就不好了。

乐楹公主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只是近乎痴呆般的看着手里的短刀，大滴的眼泪一颗颗跌落下来，在刀柄上的金枝花朵上溅开，却只是悄然无声的抿着嘴。她缓缓的抽出刀来，刀身锋芒上寒光冰冷，阿璃吓的不轻，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求道：“公主，公主你可别想不开啊。”

“走开----”乐楹公主不知哪来的力气，将刀从阿璃的手中抽出，冷声道：“谁说我要寻死了？”她流着热泪笑起来，笑的浑身颤抖，“我不死，我偏不死……云琅说好的，他会等我……”

“公主----”阿璃见她笑的非常，有些不知所措。

一直想要听的话，终于听到。

-----然而，为什么没有半分欣喜？自己即将下嫁给藩王世子，未来的生活完全可以想像出来，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守寡回朝。万一，藩王和朝廷一直僵持不动，又或者朝廷不能控制局势呢？更不用说这期间有何变故，不论哪一步不慎，只怕都没有性命再回到元徵城，命运未卜。

乐楹公主仿佛突然睁开双眼，站在悬崖峭壁的边缘，不得不正视未来道路上的冰冷黑暗，而背后支撑自己的----仅仅是一句近乎飘渺的诺言，果真能等到那一天么？即便是真的等到那天，彼此之间又被世事磨损多少？可是自己是那么怕黑，怕痛，又怎么可能真的去寻死？眼下的自己，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即使心中清楚无济于事，也不愿意松开这最后一线希望。

可是，若非如此又会怎样？

时间转回当初，恳求皇帝赐婚下嫁云琅？那么，他会因并非情愿而待之冷淡，自己也因他的态度而心生怨愤，嫌隙越积越深，到最后终究不过是一对怨偶。又或者，自己赌气嫁给其他王公贵族？不论那人如何，自己必定先对其厌弃异常，再等到云琅娶妻生子，是不是又后悔当初一念之差？

比起如今心怀念想的生离死别，别的结局难道就更幸运一些？原来不论如何奋力挣扎，都逃不出命运之轮的巨大力量，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乐楹公主轻柔的抚摸着水晶刀柄，一瞬间沉了心，朝阿璃唤道：“听说聘礼都已经运过来，你让人去都搬到院子里打开，我要瞧瞧满不满意。”

阿璃摸不着头脑，迟疑道：“都是封好的，打开不大好吧？”

“多嘴！”乐楹公主蹙眉喝斥，兀自冷笑，“既然千里迢迢的来迎娶，本公主倒要看他们有几分诚意，不合适的统统换掉！”

阿璃不敢再多言，招呼着宫人们将聘礼搬到院子中，左右不过是些绫罗绸缎、奇珍异宝，倒是一对瑞香花金口的高颈瓶颇为难得，足足有半人来高。乐楹公主懒洋洋走下去，用刀鞘敲了敲瓶沿，一阵清脆悦耳的“叮当”声乱响，手上动作停下，耳畔还是余音袅绕不绝。

“呵，真是好东西呀。”乐楹公主似乎颇为玩味的看着，八宝花瓣形的沿口朝外翻折，瓶身上光亮可鉴的五彩宝漆恍若新描，逼真的祥瑞图案几乎要浮凸出来，即便本身高大宽阔也没有一丝瑕疵，自然是千金难寻的珍品。

“公主，听说光运这对瓶子就费了上千两银子，沿路由二十个人专门看护，绫罗绸缎的包裹着，生怕磕着碰着一星半点。”旁边的小宫女艳羡的絮叨着，全然没有留意到乐楹公主越来越冷的神色，继续感叹道：“啧啧，还好没什么闪失----”

“还好？”乐楹公主用力将花瓶一推，旁边的宫人来不及护住，只听一声巨响，高瓶顿时碎得满地开花，上好的白玉瓷碎片在阳光下晃着明光，“这算什么好东西？我今天就让它闪失一下！！”宫人们瞬间惊呼起来，有不知所措的，也有慌慌张张赶上来收拾的，院子里顿时一团热闹。

乐楹公主怔怔的看着一地残片，仿佛能够看到清晰的裂纹在蔓延，甚至能听到刺耳的声音，绵延不断、痛彻心扉，那是自己的心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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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风生起

延禧六年的骄夏格外炎热，五月初的天气就有几分酷暑的意味，甚至连林间蝉鸣声也似乎更加嘈杂。如此燥热的天气，一直延续到本月十六的选秀之日。自去年乐楹公主下嫁颖川之后，国内局势稍微平静，北方霍连国新君初立自顾不暇，青州边境也因此获得片刻的安宁。

眼下国内情势一片大好，朝臣们的心思不免有些活动，因此今届选秀人数众多，规模也较三年前更为隆重。丰光殿内人头簇动，皇帝端坐在正中听太监唱名，面上既看不出有特别的兴致，也没有半分困乏之色。龙座两边是位分最高的宸、熹两位妃子，二人皆是盛装丽服，宸妃脸上看不出有丝毫波澜，而熹妃却冷着面孔，已不知朝下面丢下多少冷眼。

如今不仅中宫依旧悬空，就连正一品的四妃之位也是空置，底下的人不免将揣测放在今次选秀上。礼仪太监展着数折而叠的宣册，尖锐而细长的声音唱道：“京城九门提督江尚隆之女，江玉莹出列觐见！江氏玉莹，年十六，擅歌舞，能拟昔时古风之飞天霓裳曲。”

江氏低眉垂首盈步上前，确有几分临水拂风之姿，一袭榴莲色的百蝶穿花蹙银线宫装，明丽生辉，云鬓间珠花翠坠轻触有声，婉声行礼道：“臣女江玉莹，参见皇上！叩见宸妃娘娘、熹妃娘娘金安。”

大凡有一技之长者更能让人瞩目，皇帝漫不经心的神情略敛，往下看了两眼却微微蹙眉，多禄忙朝下宣道：“皇上有旨，秀女江氏抬头面圣！”缓缓抬起的面容并无惊艳殊色，只是较寻常秀女多几分清秀，皇帝略点了点头，如此便算是留用了。

接下来的几名秀女资质平庸，亦没有丝毫特长可叙，皇帝只好在她们的出身上选中几名，越发显得懒洋洋的精神散漫。众秀女对未卜的前途略有不安，教引嬷嬷忙上前维持场中的肃静，礼仪太监接着念道：“闽东王叶袈渊之幼女，叶蔷薇！叶氏蔷薇，年十七，擅管乐长萧……”

----应该就是她了。

慕毓芫眸中的潋滟水光轻微折动，礼仪太监底下说的话也没大听真切，在叶氏缓缓抬头的片刻，细细凝目看过去。闽东地处内陆，境内长年多雨，气候潮湿，因此闽东女子多数皮肤白皙。叶氏浅笑唇线带出两朵梨花酒窝，身上尽是王室女儿的矜贵，有平常女子没有的骄傲，更带三分娇羞、七分憧憬。

“你父亲可还好？”明帝难得开口出声，众秀女都是第一次听到皇帝的声音，有些胆子大的便悄悄抬头，却迎上教引嬷嬷们一脸严色，赶忙将头垂得更低了。

“臣女替父亲谢皇上关心。”叶氏不似其他秀女那么拘束，双手合在攒心串珠的腰束间，声音里有着少女的清新宜人，“回皇上的话，父亲身体安康、起居良好，心里时常感念皇上的隆恩关照，等秋日凉爽，便遣哥哥进京觐见谢恩。”

“哦，那就好。”明帝的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目光在翩翩雅致的杏黄色繁绣宫装上停顿，不知琢磨着什么，半晌才开口道：“嗯，留名。”他收回视线正撞上慕毓芫若有若无的微笑，目光不免有些闪烁，微笑问道：“是不是累了？要是困乏，朕就先陪你回去歇息，剩下的午后再选就是。”

“没事，臣妾不累。”慕毓芫的神情无可捕捉，侧首往礼仪太监手上的册子看了一眼，回头柔声笑道：“眼看这册只剩下一页，难为她们一大清早的等候着，遣回去还要再传一次，倒是麻烦，不如选完殿内的人再回罢。”

明帝似乎松了一口气，笑道：“好，就依你所言。”

二人低声交谈的样子格外亲密，熹妃的神色微显不快，却也不便当着满殿的人发牢骚，只是朝礼仪太监忿忿道：“没看见皇上已经疲惫？眼看都要晌午，还要拖到什么时候，赶紧往下念！”

礼仪太监连忙赔笑点头，朗声宣读着最后一页的秀女名单，明帝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连头的懒得抬，秀女们该留该去倒象是随兴指定一般。如此便加快不少速度，很快便念到最后几名秀女，“内阁大学士文重儒之女，文秀姝！文氏秀姝，年十七，博文通词，擅书法，尤精于瘦金、柳公二体。”

“呵，难得。”明帝在御座上笑了，饶有兴趣的朝文氏看过去，嘴角却勾勒出一抹轻笑，“如此说来，竟然是本朝难得的才女？唔，抬起头来。”

文氏明显有些局促紧张，虽然抬起头却垂着眼帘，略带颤声道：“臣女文秀姝，参-见-皇-上！叩见宸妃娘娘、熹妃…… ……熹妃娘娘金安。”她说话一字一顿，更在熹妃二字上打了个结，熹妃自然很是不快，周围的秀女也不免窃窃笑起来。

慕毓芫看着略显单薄的文氏，心内不禁轻微摇头，顶多算得上是中人之姿，况且皇帝素来不喜文氏一脉，多半是要被遣退出宫了。正这么想着，却听明帝叩了叩御座的扶手，意外的说道：“文氏贞静淑和，温婉有妇德，留名。”众人闻言都很是吃惊，不免想着此乃皇帝重德不重色之故，所以才留下文氏。

既然文氏这等姿色都能当选，不少秀女都显得有些跃跃欲试，文氏却仿佛意外的不能接受如此结果，只是默默失神退回队列。礼仪太监又往下唱名，内中亦有几个姿色出众的秀女，谁知竟没有一个能入皇帝的眼，一律都是落选。

待到宣唱完毕，明帝早已不耐烦的站起身，朝熹妃吩咐道：“你也累了，回去好生歇息着。”不待熹妃回答，又对慕毓芫道：“祉儿前几日受了风寒，朕跟你一起回去，瞧瞧好的如何了。”多禄看着不满的熹妃低头一笑，赶忙招呼着宫人们跟上皇帝，自己更是飞步追了上去。

午后待选的人数并不多，申时末便已结束选秀，此次入选的秀女共七十八名，比之三年前将近翻了一番。秀女并非都用作充实后宫，有赐予亲王的，也有指派给各宫正主做近侍的，最后留下预备侍奉皇帝的还剩十六名。秀女们的位分很快也颁赐出来，其中以叶氏位分最高，册为正四品贵人，挨次下来便是江氏，册为正五品婕妤。另册有三名才人，除却文氏以外还有一对杨姓姐妹花，二人模样极为相似，幸好姐姐眉心有一粒朱砂痣，如此才将两人区分开来。

皇帝亲赐叶贵人居于玉粹宫，另将江婕妤也安排在一起，至于几名才人和闲散采女人等却懒怠费心，只吩咐内监将锦黄名册送与宸妃安排。宸妃如今辖理六宫，众秀女自然要先到泛秀宫请安，莺莺燕燕挤得半殿，都一众按规矩行大礼跪拜下去。双痕在旁边得了吩咐，上前道：“宸妃娘娘有旨，免礼赐坐。”新入选的宫嫔难免有些局促，入座后皆一个劲儿的低头饮茶，因此人虽多却鸦雀无声。

慕毓芫居于正中九鸾飞凤椅上，侧身自高几上端起碧玉茶盏，手指上的金粟米嵌宝甲套与之触碰有声，朝下笑道：“只管当作自己家里一般，没什么可拘束的，空闲时常来玩，时间长些也就熟络自在了。”双痕招呼小宫女捧出赏赐来，叶贵人得了一对赤金缠丝的双扣镯，江婕妤得了一支攒珠花长簪，三位才人各得一枚白玉镂雕传花佩，其余采女皆是一对吉祥如意的小金锞子。

众女都赶忙接礼谢恩，齐声道：“嫔妾等谢过娘娘的赏赐，娘娘万福。”

“呵，不必多礼----”慕毓芫一眼瞥到侧殿门口的吴连贵，看他面上神色似有要紧的事，遂微笑道：“你们等会还要给各宫娘娘请安，本宫今日也就不深留，来日方长，都且先过去罢。”众女赶忙又福了福礼，双痕便跟着送她们出去。

叶贵人走了两步却顿住，回身裣衽道：“嫔妾新近入宫，还未来得及孝敬娘娘，便先得了娘娘的贵重赏赐，心里很是不安。”说着自怀内取出一枚精巧佩坠，半月形上等血珀，内中的花壳虫犹清晰可见，“这枚血珀乃蔷薇自幼佩戴，今日想把它奉给娘娘赏玩，还望娘娘不要嫌弃。”

极亮的血红之色，被皓白的双手衬得愈加明艳夺目，慕毓芫含笑看了看，吩咐双痕取过来，在上笑道：“难为妹妹如此有心，如此极品的血珀也舍得送人，本宫只好却之不恭了。”众女似乎都有些后悔状，估摸都在暗叹错过如此讨好的机会，双痕不待她们也摘东西，便赶忙领着退出殿去。

“娘娘----”吴连贵赶紧小跑过来，近身附在慕毓芫耳畔，压低声音道：“前面传来颖川的消息，说是乐楹公主已经怀有身孕，夏烈王遣人快马加急送得喜讯入京。”

“敏珊有孕？”慕毓芫大吃一惊，将目光自远处秀女的身上收回，抬手摒退殿角的宫人，蹙眉道：“这可是件不小的事，皇上知道消息只怕也是喜忧参半，晚间若是过来想来会不畅快，你们都回避远一些。”

“是。”吴连贵连连点头，又问，“奴才有些担心，不知道娘娘做何打算？”

天长日久相处加上孩子的牵绊，只怕乐楹公主已经开始动摇，况且是皇帝和朝廷负弃她在前，心里岂能没有分毫怨愤？如此下去并非什么好事，慕毓芫抬手止住吴连贵说话，“你让本宫静一静。”她略微低头思索一番，又道：“嗯，先去把云琅的那几封信取过来，还有那枚透雕的海水翠玉佩。”

那样的结局，云琅不愿看到，皇帝自然更不愿看到，而自己也不希望发生。岂能眼睁睁等她将来左右为难，因此现在一定要定住心念！慕毓芫倚在鸾椅背上轻叹，抬眼已见吴连贵捧着暗红宝漆盒子出来，掀开盒盖，内里躺着整整齐齐的六封书信，最下面是一枚幽蓝的如深海之夜的玉佩。

“娘娘，东西让谁送去？”

“别人送去，本宫实在不放心。”慕毓芫拈起海水翠玉佩细看，仿佛能从中看出一碧水波荡漾的光芒，如人心摇晃，“况且有些话也不便让他人知晓，还是你去更妥当一些，本宫会想法子说动皇上那边，下去准备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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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内一树榴花照眼，透过阳光看去，纯正的洋红色中略带些明黄，有零星的残碎花瓣洒落在地上，几乎将地面也映得一片通红起来。有娇小女子静静立于树下，抬起手去兜揽那飘飞的石榴红花瓣，寸长的指甲在花瓣上掐出血红的汁液，仿佛掌心浸出来的一丝丝新血，艳丽迷人。

乐楹公主望着天上洁白的飘云，一时茫然，如果云琅知道自己怀孕的消息，到底会是万分失望，还是从此彻底解脱？时光悠然而过，仿佛还能听到自己当初的痛哭声，那么清晰、决然，然而却不知不觉的走到今天，再回首已是百年身。如此想着已是心痛难忍，生生遏制住夺眶欲出的泪水，侧首朝阿璃吩咐道：“都快晌午，你去前面问问，若是不得空咱们就自己用饭。”

阿璃还未答话，已经有侍女前来回禀道：“世子妃，京城宫中派人来了。”

“奴才吴连贵，叩见世子妃金安。”吴连贵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其中一个手上捧着个宝漆盒子，想来应该是皇帝派人送来的物事。

乐楹公主原本甚是高兴，却被一句世子妃当头泼的冰凉，原来自己的公主身份也早已被抹灭，双手紧了紧，冷声道：“不就是送皇兄的赏赐么？宫中不论派谁来还不是一样，你是皇嫂身边离不得的人，怎么也如此有空？”

吴连贵面色不变，躬身回道：“世子妃明鉴，皇上赏赐的东西都在外间，奴才是专门奉宸妃娘娘之命而来，说是世子妃先前喜爱的小玩意。”

乐楹公主听到“先前”二字，脸上神色稍缓，她自知宸妃不是莽撞冲动的人，既然特意遣派心腹太监前来，自然就是有要紧之事相告。莫非，是有关云琅的消息？乐楹公主心内一喜，忙道：“还是皇嫂知道疼我，走，到里间去说罢。”

“世子妃且慢----”说话的人是夏烈王府的二总管，他专门负责着乐楹公主的日常起居，方才便跟着吴连贵一起进来。此刻似乎有些为难，却一时找不到阻止的言辞，只是陪笑道：“这个，怕是不大合适吧。”

“放肆！什么不合适？”乐楹公主不由大怒，转身诘问道：“世子爷都不敢说我重话，你一个奴才有何资格多嘴？吴总管是皇嫂身边的大太监，并非外间不相干的陌生男子，到底哪点不合适？”

二总管显然理屈词穷，吴连贵见状忙上前笑道：“总管也是一片好心，想来是怕奴才带得东西有危险，担心伤害到世子妃。”他朝小太监招招手，掀开盒子露出海水翠玉佩来，送到二总管面前道：“不过是娘娘赏赐的一枚玉佩，总管这下可放心了？”

“是是，奴才也是担心。”二总管自然不敢当面撕破脸，只好顺着台阶赔笑道：“想来是奴才太多事，倒是让大总管笑话了。”

“还不快滚？！”乐楹公主冷声道。

吴连贵跟着公主步到内殿，给阿璃递了个眼色，阿璃会意跑到前厅去看门，乐楹公主静静的看着翠玉佩，半晌才问道：“皇嫂让你千里而来，就是为了送枚玉佩？她有没有别的话要告诉我？”她仰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凝目于九尺高空的雕花房梁，声调渐次开始哽咽，“整整一年余----，到如今才算终于想起我？你们可知道……可知道我夜夜以泪洗面？可知道我有多想回京，那怕是皇兄将我禁足公主府也好……”

吴连贵闻言亦是不忍，叹道：“王府人多事杂，便是有消息也难递进来。”

“云琅呢？”乐楹公主用绡纱绢拭了拭眼泪，猛然想起这是当初云琅护送自己回京时，在沿路的小镇买得，泪水便又如断线珍珠般坠落，“他应该回到青州去了吧？为什么一年来音讯全无，难道……难道他已经把我忘了？”

“娘娘遣奴才来，正是为着这件事。”吴连贵也不客套，径自去妆台上取了一根长簪，对准宝漆盒子暗沟轻轻一挑，竟然“砰”的弹出一层暗格来，“云将军自然没有忘记公主，这六封书信便是一年来所寄。”

“你说什么？”乐楹公主大惊之下，悲喜交加，颤手取出那六封雪白的书信，盈泪问道：“那，为什么我一直都没有收到？”她停顿想了想，恍然大悟道：“难道是被皇嫂扣押，她为什么----”

“公主别急，且听奴才回禀。”吴连贵朝外看了看，回道：“方才的情形，公主自然也是明白的，云将军的信又怎么送得进来？若不是宸妃娘娘中途扣押，只怕早已经落入世子手中，公主断然看不到这些信，并且还会因此生出轩然大波。因此，不得已才会出此下策，还望公主体谅。”

如捧珍宝般将书信一封封拆开，每封信内容并不多，也没有任何热切思念之词，通篇都是云琅在述说自己的近况。遥想在青州的那些时光，竟然是自己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刚停止的眼泪忍不住又滚了出来，乐楹公主抽噎道：“我……我要收藏着慢慢看……”

吴连贵仿佛知道公主会如此说，缓缓摇头道：“宸妃娘娘知道公主舍不得，但王府并没有妥当的放处，因此特意让奴才专门过来，请公主阅后立即销毁。若是不能销毁云将军的书信，奴才也就不必回京了。”

“不，我不答应！”乐楹公主紧紧握住书信，象是生怕它们会突然消失一样，连连后退道：“难道，连一点念想也不留给我？”

“公主，还请见谅。”吴连贵径自跪在她面前，将宝漆盒子举过头顶道：“此玉佩乃云将军送于公主之物，上面乃亲手刻的公主闺名，还请公主收下此枚玉佩，将手中书信交给奴才销毁。”

“云琅他----”乐楹公主半信半疑的拿起翠玉佩，晶莹剔透的碧蓝色玉石中，赫然正是“敏珊”二字，水漾般的明光顿时刺痛自己的双眼，却是连哭也不会了。

为何想要得到的，最后会与初衷相差万里？如今相隔千里，生死两茫茫，今后可否还有再见面之日？曾经以为此生只会与他度过，然而肚子里的却是别人的孩子，究竟是谁的错？一步一步，皆是不得已，而前路却依旧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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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承恩

辗转将近大半月，吴连贵终于从颖川回来，却不急着先回泛秀宫复命，而是直奔启元殿向皇帝回禀公主近况。乐楹公主以皇帝胞妹的身份下嫁，非寻常宗室女可比，陪嫁时便由贺必元带领八千京营精兵奉旨驻守，亦可算做皇帝和藩王之间的某种契约。吴连贵此去背负着帝妃两边的旨意，虽已劳累不堪亦不敢有丝毫怠慢，进殿叩头道：“奴才吴连贵，给皇上请安。”

“平身，起来说话。”明帝侧首“唔”了一声，等多禄带着宫人们悉数退出去，方道：“敏珊她----”略微停滞，似乎微微叹了口气，“夏烈王和世子可还好？公主在王府上，有没有受什么委屈？”

“世子爷待公主很好，凡是公主想要的、想用的，无一不尽心尽力的去办，在起居上是没有受过委屈的。”这话虽说的隐讳婉转，皇帝也不禁蹙了蹙眉，吴连贵稍微往前走了两步，接着道：“公主托奴才捎回来一句话。”

明帝神色一动，急问，“什么话？”

“不能好生，但求好死！”乐楹公主且恨且悲的神色犹然清晰，吴连贵自然不敢如此转述，躬身道：“公主说，让皇上切莫忘记她，日日夜夜在颖川面朝皇城祈祷，等着接她回京的圣旨。”

“朕知道了。”明帝怅然长叹，紧锁的眉头间浮现出无尽痛惜之色，手掌在空中拳了拳，缓缓松开道：“朕突然觉得很乏，你且回泛秀宫去见宸妃，顺便告诉她午间自个儿用膳，不必等了。”

“是，奴才告退。”吴连贵瞥了一眼颓然的帝王，无声猫腰退出。

泛秀宫显然已经得知回京人员的消息，当吴连贵赶到椒香殿时，内殿便只剩下双痕服侍在宸妃身边，良深的华殿越发显得恍若一潭幽静湖水。嵌金珠蟠龙大铜炉里燃着新制上等苏合香，若有若无的轻烟自宝珠金口中透出，将身着绯罗蹙金飞凤袍的女子笼罩其中，声音亦跟着虚幻飘渺，“不用叩头，双痕也到外面去侯着。”

“娘娘----”吴连贵有些疑惑的看过去，踌躇道：“莫非奴才出去这段时日，宫中出了什么大事？娘娘的精神，看起来像是有些疲乏。”

“没有的事，别学得疑神疑鬼的。”慕毓芫隐去眸中清浅自伤，脸上已是正色，“你且说说敏珊那边的事，然后就下去歇息罢。”

“那世子做足一副捧之若珍的架势，公主在那边也还算好，起居上细小地方无可挑剔，只是行动总有人跟着罢了。如今公主身怀有孕，更是人前人后的簇拥着，幸好先前做有准备，娘娘交待的事情都已办妥当。”

慕毓芫将金甲珠套摘放在桌子上，双手相互揉搓了一下，“只要皇帝和藩王们没撕破脸，那世子不论心里做如何打算，对公主也必定是恭顺有礼、爱护倍至，想必夏烈王也没少嘱咐过。敏珊眼下因云琅勉强支撑，不过将来孩子生下来就不一样，今后也不知熬不熬的住，倒是让人担心的很。”

吴连贵一时默然，叹道：“那孩子也是可怜的人。”

慕毓芫怅然一叹，缓缓摇头道：“哪里还顾得上那孩子，能保住敏珊就不错，嘱咐颖川的人，好生照顾着公主的身孕，万万不能有什么差错。”

“娘娘的意思，要护着孩子平安生下来？”

“孩子是母亲的心头肉，那可是十月怀胎的血脉亲情。”慕毓芫见他有些茫然不明白，不由摇头叹气，“皇上虽然心疼自己的妹妹，却未必想得到女人的心思，若是没有孩子便留不住母亲。敏珊伤心悲痛之余难免做出傻事，那时岂不是悔之晚矣？只要有孩子的牵绊在，敏珊总会忍耐活下去，至于那孩子----”她似乎在感叹自己一般，轻笑顿了顿，“眼前都是生死未卜，哪里还能够筹谋十年以后的事，也只有将来再说了。”

吴连贵恍然点点头，却听外殿隐约有女子说话的声音，双痕在外高声道：“龄嫔娘娘驾到，殿外侯旨求见！”他情知不便再啰嗦下去，况且手上还有诸多杂事要办，遂上前回道：“奴才先下去办事，晚间再来伺候娘娘。”

慕毓芫点头让他出去，只见谢宜华被人簇拥着进来，不由笑道：“如今可好，你整日往我这边跑，不如索性住下来好了。”

谢宜华上前一笑，略行礼坐下，“皇上不是繁忙着，嫔妾又怎好在跟前添乱，再说娘娘还不是一样？今儿过来无事，不知祉儿可曾睡下？”

“罢了，罢了。”慕毓芫连连摆手，笑道：“上次就把你的脸抓破，本宫到现在还后悔的不得了，哪里还敢再让他出来淘气。”

奶娘却已经抱的七皇子出来，谢宜华起身去接，回头笑道：“不怕，嫔妾今日就是来报仇的，非得捏他几下不可，到时候娘娘可别心疼。”一席话说的众人都笑起来，奶娘们忙上前陪笑道：“上次是没留意，如今再也不会了。”

因为上次的失误，七皇子小手上的指甲早已剪得干净，慕毓芫将他搂在怀里，指着谢宜华柔声嘱咐道：“那是你谢母妃，素来疼你爱你，不许胡乱淘气。”七皇子懵懵懂懂仰着头，咧着小嘴直笑，又扑到慕毓芫怀里拱了一阵，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

“好孩子，过来抱抱。”谢宜华逗着七皇子玩了会，方才递给奶娘，待到身边的人都已支开，问道：“秀女们都入宫快一个月，怎么也不见皇上召幸？莫非前面的事，竟然忙到总也分不出身来？”

“你素来对这些事无甚兴趣，怎么也变得如此操心？”慕毓芫摇晃着手中茶盏，茶盏中的嫩绿茶水醇香清新，轻轻品尝了一口，“本宫也不大懂得朝堂上的事，不过琐事繁忙些自然是有的，也没什么稀奇。”

谢宜华也饮了口茶，淡淡笑道：“仿佛听见有人发牢骚，所以多嘴问一下。”

“呵，你哪儿有人发牢骚？”慕毓芫侧首想了想，笑道：“断然不会是文才人，她不象是如此不安静的人，想来是那些没有位分的采女。”

当初皇帝让慕毓芫分派嫔妃住所，文才人和两名才人便被指到锺翎宫，而杨氏姐妹花年幼活泼，因此被指到淳宁宫与纯嫔做伴。采女们则各宫分散而居，熹妃那边自然送过去两名安分老实的，惠嫔身边留得最多，总共五名，最后两名采女被留在泛秀宫，一时让众人羡红了眼。

谢宜华微微颔首，慢条斯理笑道：“她们抱怨么，嫔妾自然有安静的地方去，倒也不算碍事。只是怕娘娘听着烦心，才顺便提一句。”

“皇上并没有夜夜宿在泛秀宫，前月倒有二十来天没往后面来，也不是本宫独自一人牵绊住，要抱怨也只好由得她们去。”慕毓芫走到窗台的花格子前，轻触着锦葵花上晶莹剔透的水珠，一碰即散，明眸中是如云似雾的浅淡笑容，“往后的日子还长着，烦心的事自然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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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心斋乃皇帝平时小憩之所，庭院内满是郁郁葱葱的高大梧桐树，夜风过时总是惹得树叶“簌簌”直响，夏夜也就不那么难熬了。多禄看了看窗外的满天繁星，回头发现水滴铜漏已经是戌时正，遂上前请道：“皇上，时辰不早了。”

明帝握着朱笔并不抬头，随口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回皇上，六月十二。”多禄说话的声音干脆利落，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插嘴笑道：“听说，今儿还是叶贵人的生辰。”

“是么？”明帝手上的笔顿了顿，摇头笑道：“倒是把她们忘了。已经进宫这么长时间，连个面都没照，指不定在底下怎么抱怨朕。”

“皇上多虑，哪里会有人抱怨呢？”多禄瞅了瞅皇帝的脸色，陪笑道：“宸妃娘娘已经赏赐东西过去，听说叶贵人欢喜的很，还有一同入宫的主子们陪着庆贺，玉粹宫已经热闹一整天了。”

“嗯，她总是要是细心些。”明帝将笔撂在一旁，一本一本的整理着黄皮折子，放在案头思索片刻，吩咐道：“你去预备车辇，朕过去瞧瞧叶贵人。”

待御辇行到玉粹宫时，夜色已经浓黑的犹如一碗墨汁，新月愈发明亮起来，满天繁星更好似一望无尽的宝石碎片，璀璨夺目、迷乱人眼。正门的小太监见是御驾，欢喜非常，早有人飞奔似的去给里面通报。多禄慢慢的搀扶着皇帝下辇，只见对面一袭杏黄色繁绣宫装翩然而来，临近裣衽道：“臣妾叶氏，给皇上请安。”

“免礼，进去说话罢。”明帝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叶贵人恭谨的垂首随后，进到灯火辉煌的内殿，宫人们都识趣的退了下去。

明帝于正中入座，问道：“进宫可还住的惯？”

叶贵人自进门后就一直低着头，此刻虽然稍微坐正身子，却仍然不敢与皇帝的目光直视，轻启朱唇道：“嫔妾每日去给宸妃娘娘请安，平日跟姐妹们玩笑说话，比之在家时光更是热闹，早就已经习惯了。”

“嗯，那就好。”明帝看着她手上的赤金双扣镯，眸中温和的笑意微微收敛，声音却是纹丝不动，淡声道：“你手上的镯子，是宸妃那边赏赐的罢。”

“是，蒙宸妃娘娘厚赐。”叶贵人仍然没有抬头，只将视线落在儒裙的宝相莲纹花样上，微垂螓首道：“今日也得了宸妃娘娘不少东西，臣妾陪着姐妹们不得空，打算明日过去谢恩。”

明帝微微颔首，笑道：“你也是知书达理的，这样才好。”

叶贵人听得皇帝赞赏，咬着嘴唇笑了笑，洁如编贝的雪白细齿闪着微光，原本羞怯的面容上平添几分少女的明媚，嫣然笑道：“以往在家里的时候，爹爹总说自己的女儿不肯读书，皇上方才的赞语，臣妾还是头一次听到呢。”

明帝跟着笑了笑，凑趣道：“如此，朕今后就多说几次。”

“皇上可别唬人！”叶贵人不自禁的抬起头来，正迎上皇帝打量过来的眼光，仿佛觉得自己有些不端庄，复又低下头道：“臣妾失仪了。”

“朕又不吃人，怎么一直低着头？”明帝笑着站起身来，缂金丝的九龙夔纹华袍泛出金光，朝叶贵人伸出手道：“来，朕陪你到廊子上走走。”叶贵人有些怯怯犹豫，皇帝又笑着走近一步，俯身拾起杏黄裙幅上的纤细素手。

叶贵人的手在皇帝掌心缩了缩，白皙的脸颊顿时飞上一抹浓郁的红霞，声音却越发小了下去，细声回道：“是，臣妾遵旨。”皇帝不容分说拉着往外走，叶贵人只是羞喜的说不出话来，双耳间坠着一对细银线的明月挂珠铛，正在不安的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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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宫院的明炽灯盏零星明灭，夜空中的满穹繁星亦交互闪烁，星光璀璨、灯火闪耀，二者相互辉映着，使得宫殿楼阁都被笼上一层氤氲之气。椒香殿台角堆放着数十盆月白茉莉花，一阵清爽的夜风拂过，如烟似雾的淡雅幽香便随之飘散，似一双无限温柔的美人之手，轻轻撩拨着月下人儿的心弦。

因今夜皇帝留宿玉粹宫，宫妃都已得知消息，纯嫔在泛秀宫用过晚膳也没回去，晚上便留在椒香殿歇息。六尺有余的沉香木阔床，两个女子睡在上面显得格外空荡，纯嫔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散着一腰的乌黑青丝支起身子，冷不丁问道：“芫表姐，你心里面可曾恼恨皇上？”

“你又疯魔了？”慕毓芫探手将纱帐合严，又用床头的玉雕如意童子摆件压住纱帐口，回头嗔道：“这样的话，以后再别说了。前些日子还夸你学得安静些，渐渐的也有几分先前皇后的模样，怎么又开始冒冒失失的？”

“左右没别人，难道说说都使不得？”纯嫔赌气撇撇嘴，好似心中特别燥热，一把掀开薄若蝉翼的浣纱叠晶被，坐起身道：“皇上待我自不必多说，只是他先前对表姐有多好，惹得多少人红着眼睛？到如今----”她嘲弄似的朝玉粹宫方向看去，轻慢的冷笑道：“跟前有新人伺候着，立马就把过去抛到脑后。想来，那些娘娘们正在捶胸顿足的懊恼，原先都是恨错了人。”

慕毓芫拾起床头的玉兰花团扇，轻轻的摇着风，自案隔上取下两个紫苑花锦绣背枕下来，倚在上头悠悠说道：“秀女们入宫便是皇帝的妃嫔，雨露均占总是难免，难道让她们都一辈子等死在宫中？比如先前你跟龄嫔她们入宫那会，不也是一样。如你姐姐身为皇后，为表率贤良大度，不但不能抱怨一言半语，反而还要在从中为嫔妃周旋，难道她心里就没有半分苦楚？”

纯嫔似乎有些心酸，哽咽道：“难道皇上他就不能专情一人？”

慕毓芫朝纱帐外微微侧首，皎洁的月光勾勒出她脸上优美的弧线，微微漾起的笑容飘渺不定，望着清凉如水的新月，“古往今来，后宫里的女子大都如此想，却没有几个皇帝会这么做，便是想做也未必做得了。”她自漫漫的说下去，仿佛与自己全然不相干似的，“各家的女儿在宫里，皇帝冷落哪个都有臣子不答应，后宫的娘娘们自然也不肯善罢甘休，如此岂会有安宁日子？往远处说，便是寻常王公权贵、富贵人家又何尝不是三妻四妾的？所谓同心一人，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寻常男子尚且无定心，何必在君王身上寻真情？若是有情，反倒心生牵挂而不能自持，想来竟然还是无情的好。不论如何，今后总还是要好好的活下去，慕毓芫拂开那些杂乱的想法，回身微笑道：“你是个聪明的，如今也渐渐的大了些，别在像从前那样钻牛角尖了。”

纯嫔还在方才的话里出神，一时倒是忘记悲伤怨愤，闻言愣了愣，脸上又浮现出一些恼恨之色，不屑道：“皇上心里没有我，为何还要去曲意承欢？”

“你怎么还是不明白？”慕毓芫唇角的笑意渐渐收敛，清澈的目光有着洞穿世事的锐利，淡声说道：“你不理会皇上，难道他就没有别的去处了？可若是皇上不理你，那就只有在后宫等着老死，再也没有别的出路。所以我们做妃子的，最要紧的就是位分和荣宠，若是一味赌气丢掉身家性命，还拿什么妄说情分心意，不是好笑么？”

纯嫔一时说不出话，只是倔强的缓缓摇头。

“佩柔----”慕毓芫的声音柔和绵软，一面徐徐的给她扇着，一面用手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说道：“缜姐姐是皇上敬重的皇后，你也不能总是孩子脾气，皇上他心里深念着皇后的情意，待你自然是要比别人优厚些。今后宫中的嫔妃会越来越多，表姐一个人恐怕也周旋不过来，你若是心里能够想明白，就帮着分担一些罢。”

“难怪……”纯嫔逐渐有些哽咽欲泪，仰面半晌，方才低下头说道：“难怪人总说无情最是帝王家，纵使不甘心……”她微微阖目，眉目间有些深宫女子的冷然，“皇上连亲妹妹都舍得，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我们又算得上什么？不过是……”

“好了，早点睡吧。”慕毓芫平静如水的打断她，扇风的手势带着长姐的温柔，哄劝孩子般轻声说道：“别想太多，好好的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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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相争

皇帝对新人们的态度渐次分出高下，叶贵人娇俏可人、性喜多笑，言行间颇有几分少女的无忌，是以在新人中被召幸的次数最多。再加上同宫的江婕妤亦有几分恩宠，她二人走得又近，一时间连玉粹宫的差事也变得炙手可热。原本平静的后宫微起波澜，不过宸妃和龄嫔却安之若素，惠嫔老实，陆容华谨慎，便是纯嫔也安静不少，余下周贵人等更不敢有半句闲话，因此除却咸熙宫的熹妃略有怨言外，竟然也相安无事。

新人入宫后，惯例要让各宫嫔妃齐聚一场。赏花宴席设在椒香殿后院内，席面上是些时鲜的瓜果、蜜脯、小点心之类，不过是应景而置。倒是泛秀宫自制的数十种花茶格外新奇，荼蘼水香、新荷玉露、牡丹春、木樨清露、香橼汤等等，让人眼花缭乱的各式花样，或清新、或浓郁、或润甜，无一不让年轻宫嫔们觉得新鲜有趣，惊叹万分。

眼看临近开席时刻，各宫嫔妃们都已按顺序入座，席面上花团锦簇、莺声燕语，却唯独少了熹妃一人。明帝朝左侧空座瞧了瞧，脸上微显不悦，却不便当着众多妃子面发作，皱眉吩咐道：“派人去咸熙宫催催，难道又要等她一个不成？”多禄赶忙领着人去咸熙宫相请，带回来的消息却说熹妃偶感不适，病中不便前来。

“皇上，先润润嗓子。”慕毓芫亲自端过来一盏雪水香梅露，浅蜜色的汤水上面飘着几点玉簪花瓣，以取其新鲜香气，“既然熹妃姐姐身子不快，咱们也不必再等，过会再让人将席上的吃食送些过去，她也就知道皇上的心意了。”

明帝听她说的温柔婉转，反而失笑道：“你说的如此和气，朕还能反驳么？难得人都来的齐全，今日更应该好生热闹一番，方才尽兴。”慕毓芫含笑不语，抬手示意宴席开始，顿时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歌舞坊的开场节目过后，接下来便轮到新嫔妃们才艺展示，第一个是以叶贵人奏萧为伴的云意浮波舞。叶贵人特意梳了个桃心盘姮髻，一支双头并蒂的丹珠修翅长钗，几点串珠花翠，更兼眉心点有俏丽的额黄，衬得她脸上甜美的笑颜如春花般灿烂。江婕妤也换上纤薄的轻绢舞衫，一身金光烁烁的织飞鸟描花长裙，裙摆缀有细碎晶石，缓缓盈步登台，顿时在锦毯上摩挲出一串“簌簌”之声。

叶贵人微微侧首，朱唇轻启，优柔绵长的萧声便自玉箫中传出，顺着清风逐渐扩散开来，萦萦绕绕的将众人兜揽于其中。江婕妤的舞姿与先前蝶姬颇有相似之处，走得都是婀娜柔软的路子，她低腰展手急速旋转，越舞越快，纤长盈透的裙带亦随之旋转而漫天纷飞。江婕妤容貌清秀雅致，并无蝶姬那般妖娆妩媚的气质，不过却因舞动流转，而生出额外的飘逸之姿，美若流水。

明帝领头抚掌，笑道：“二人相得益彰，舞曲皆妙。”

叶贵人将玉箫交与宫人，拉着江婕妤笑道：“皇上，江婕妤为今日之舞足足苦练半月，臣妾亦是自愧不如。”等江婕妤一番自谦完毕，又道：“皇上今儿高兴，因此臣妾有个不情之请，江婕妤辛苦良久，应得加倍赏赐，就把臣妾的那份合过去吧。”

明帝笑了笑，道：“那好，朕准了。”

众嫔妃跟着赞声不绝，席间的氛围逐渐热闹活络起来，接着便是文才人以当场书法贺宴。两名小宫女各执一副红绫上来，位列两侧站开，前头有小太监跪地捧笔端墨，文才人上前一手拾起一支玉管狼毫，莫非是打算双管齐下？众嫔妃不免惊动咂舌，原本神色淡漠的皇帝也来了精神，只见文才人将两支狼毫沾满浓墨，双笔飞速急下而书，一气呵成，到最后利落收笔才略微绽开笑容。

小太监赶紧将其捧于皇帝跟前，两幅红绫上的字各自不同，左书“鹣鲽情深”，右书“琴瑟和鸣”，文才人上前裣衽道：“臣妾身无所长，唯有以此双联献上，愿皇上和娘娘举案齐眉、恩爱绵长，福气宽广而泽被臣妾等人。”

“很好，很好。”明帝显得格外高兴，含笑回头看了看慕毓芫，吩咐多禄道：“难为文才人如此有心，将这两幅红绫送到制器馆，裱糊好再送到椒香殿去，嗯----，就挂在宸妃平日写字的小书房里，仔细别弄损了。”多禄赶紧如捧奇珍般亲自下去，皇帝又吩咐重重的赏赐文才人，大有嘉许之意。

如此一来，不免将先头江婕妤的风光剥去不少。慕毓芫凝目环顾众佳丽一圈，各色表情尽收眼底，笑道：“多谢文才人美意，本宫深念诸位姐妹平日的关照，改日再一一谢过。”

谢宜华亦是不动声色，侧首瞧见惠嫔有些出神，不由低声笑道：“惠嫔姐姐，你的茶要洒出来了。”惠嫔闻声低头一看，手中的花茶几乎倾斜泼洒出去，旁边的陆容华已经帮她扶住，遂讪讪笑了笑。

纯嫔却坐在慕毓芫身侧，起身捡了几样果脯走过去，附在她耳畔轻声笑道：“芫表姐，你看她们那模样，往后的日子可要热闹了。”

明帝侧首笑问道：“佩柔，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慕毓芫轻轻扯了扯纯嫔的衣衫，让她入席坐下，回头笑道：“佩柔看江婕妤她们得了赏赐，也想向皇上讨点东西。”顺手将腕上的红麝香刻字手串褪下，朝纯嫔递过去，“你如今比她们都大，别像以前那般孩子心性，把这个戴上，别再胡闹淘气了。”

纯嫔嫣然一笑，欠身道：“是，谢娘娘赏赐。”

明帝不免笑着摇摇头，底下有杨氏姐妹端上一盘小荷包，五彩缤纷、花样别致，做功针线也很精细，其中一个道：“臣妾姐妹愚钝，别的巧活也不会，因此绣的一盘花籽香荷包献上，一人各绣一面，聊以算作一点心意。”

内中的荷包大小不一，花样也各自不同，中间最华丽的那个自然是献给皇帝，旁边两个奉与宸妃和熹妃，余下的荷包按宫妃品级而稍减。如此竟然绣得好几十个，难得六宫后妃一个不落，想来也是花费了不少时日，辛苦非常。

明帝饶有趣味的打量着二人，笑道：“真是让朕头疼，总是分不清楚你们两个，到底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

慕毓芫微笑招手道：“都站近些，让皇上细细辨认一下。”

二人相视一笑，左边穿玉兰花儒裙的笑道：“怕皇上和娘娘们难以辨认，所以臣妾从不梳抹额，好露出眉心的朱砂痣来。”她指了指右边穿桂色瑞锦裙的少女，“这是臣妾的妹妹，眉心没有痣的，平时最爱梳的就是双环迎春髻，如此也就不难分开了。”

明帝听她说话口齿伶俐，颔首笑道：“很好，赏她们！”

如此热闹一直持续到暮色初升，嫔妃们都慢慢显出疲乏，皇帝便吩咐众人散去，自己留在椒香殿用膳。皇帝既然已经在泛秀宫，晚间断然不会宿于别处，因此各宫娘娘们都早早的梳洗卸妆，各自关了宫门安歇。

虽然年轻的宫嫔们带来不少朝气，不过后宫内却保持着大致的平静，如此又过了一月，眼看已经将近万寿节。今年乃是皇帝的三十寿诞，非往年生辰可比，宫嫔们都忙着给皇帝预备寿礼，多半闭门不出，因此宫中上下显得既忙碌又安静。

谢宜华依旧常来泛秀宫下棋，落子空闲间不免说到后宫琐事，说来说去又闲话到新选的宫嫔身上，“眼下议论的都是叶贵人，甚至开始揣测她何时会有身孕，真是----”侧首摇了摇头，却问道：“娘娘，你觉得文才人如何？”

慕毓芫随手落下一枚黑子，且不急着回答，先端起案首的清溪玉叶吹了吹，饮了两口方道：“你们同住一宫，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她日日过来请安却不多话，看起来是个安静沉默的人。”

“看起来？”谢宜华忍不住重复着一笑，又道：“嫔妾放肆了。”

慕毓芫抬头看了她一眼，笑嗔道：“你呀，果真放肆很多。”侧首往窗外望去，一树如火如荼的朱蓼花正随风翻飞。恍然忆起前年这个时节，自己正躺在皇帝的怀里，二人相拥看花，细碎的朱蓼花瓣殷红如血，纷纷扬扬如雨般凋落，美艳迷人。

“娘娘。”谢宜华轻声打断她的神思，朝殿外仰了仰下巴，“外面有脚步声，好像是来人了。”话音刚落，就听外面小太监禀道：“清澜堂文才人求见，殿外候旨。”二人闻言都是一愣，相对看了看，异口同声笑道：“曹操！”

双痕便吩咐小宫女出去迎接，文才人进来瞅见二人面含笑意，一时摸不着头脑，行礼完毕，小心翼翼问道：“宸妃娘娘有什么高兴的事？要是娘娘事务繁忙，嫔妾就改日再过来说话。”

慕毓芫笑了笑，赐坐道：“没事，你有话只管说。”

文才人微微垂了头，双手握着一方月白的锦帕，缓声道：“听闻太后身体欠安，嫔妾特意抄得佛经一卷，却一直没有机会奉上。听闻娘娘宫里时常有人往太后那边去，所以请娘娘赐个机会，让嫔妾跟随着去懿慈宫看望一趟。”

先太皇太后出自文氏一门，如今的太后乃其嫡亲的内侄女，文才人虽然与太后隔开些血亲，论起来仍旧是近亲里的侄女。慕毓芫自然明白文才人的心思，不由却想到另一层上，然而也不便多加解释，只笑道：“不多时就是万寿节，到时太后自然会在内宫受人叩见，想见自然是有机会的。如今太后精神不大好，也不愿意见人，你晚上把佛经送到本宫这里，再找人给你送过去可好？”

文才人自然不便反驳，点头道：“是，嫔妾多谢宸妃娘娘。”她原本就不多话，加上谢宜华在此陪着下棋，只闲话几句，便就带着小宫女告退了。

棋盘上的残局凌乱，慕毓芫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谢宜华只做不知，静静的陪着下完才道：“嫔妾出来时间也不短，还是先回----”她嘴里“回”字还没说完，却听外间有人哭哭啼啼的，不由侧首往外打量。

吴连贵领着一人进来，正是先头文才人身边的小宫女，跪地哭道：“宸妃娘娘，你快去救救人，她们说我们主子偷了东西。”

慕毓芫没听出个头绪，蹙眉道：“好生说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宫女抽抽搭搭一行哭，淌眼抹泪的回道：“方才主子去玉粹宫问安，因叶贵人没回来就等了会，谁知后来却说丢失东西。偏生，偏生当时只有我们主子在，她们就说是……”

小宫女说得不清不楚，慕毓芫倒也明白她嘴里的“她们”所指，必定是叶贵人和江婕妤无疑，只是事情却显得有些蹊跷离奇，遂朝双痕吩咐道：“你领着人先过去，本宫随后就来。”双痕答应了一声，立即领着几个执事女官走了出去。

慕毓芫携同谢宜华乘辇赶过去，到了前殿也不让人通报，进去正听见江婕妤恼怒的声音，“你以为死死咬住嘴，不承认就可以了么？方才贵人明明不在宫里，你鬼鬼祟祟的呆在这里，如今丢失了东西，难道还不是你偷的？”

“偷？没有……没……”文才人似乎深以“偷”字为耻，却结结巴巴两三次也没说清楚，江婕妤在旁边笑出声，轻笑道：“啊哟，原来咱们大燕国的才女，竟然是个小结巴呀。”

只听里面“扑通”一声，像是有人跪下，接着又是一阵“咚咚”叩头声，叶贵人的声音急气败坏，跺脚道：“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问你几句话，要是把头磕破了，别人还以为我在欺负你呢？”

慕毓芫赶忙领着众人进殿，只见叶贵人正焦急万分，江婕妤则在一旁冷眼观看，而文才人涨得满脸通红，头上已磕起一层油皮。叶、江二人赶紧上来行礼，慕毓芫于红木雕花宽椅上坐下，朝叶贵人温声问道：“你先说，出什么事了？”

叶贵人上前行了礼，声音里有些委屈的意思，“过几日就是万寿节，嫔妾每日都替皇上念佛数米珠，好不容易积了三斤，却让……”她侧首看了看文才人，却也不好咬定是她所偷，只道：“还请娘娘明鉴。”

“娘娘，容嫔妾细禀。”江婕妤像是担心叶贵人说的不清楚，盈盈步上前道：“贵人方才在嫔妾的凌波馆说话，回来就发现米珠丢失了。”她说话间有几分得宠的矜贵，并不将文才人放在眼里，朝下轻视道：“那时并没有宫人外出，恰巧文才人来过，怎么能让人不怀疑呢。”

慕毓芫抬手让她坐下，朝叶贵人问道：“想来是要给皇上一个惊喜，东西自然放在妥当之处，外间的人并不知道吧？”

“是。”叶贵人被她说中心事，不由脸上一红，“皇上没来的时候，嫔妾便在寝阁内独自数米珠，然后都放在书架上的盒子里，并不让人碰的。”

“这就对了。”慕毓芫对江婕妤不甘心的神色恍若无视，朝她微笑道：“叶贵人放东西的地方，文才人怎么知道呢？即便当时只她一人来过，亦有数十名宫人在，况且她也没进到寝阁里去，想来是凑巧生出误会，对不对？”

她最后几个字已然严厉，江婕妤不会听不懂，赶忙陪笑道：“是，嫔妾莽撞了。”她伸手去扶文才人，勉强赔罪道：“姐姐快起来，好歹原谅妹妹这一次。”

慕毓芫也抬了抬手，道：“起来罢。”

文才人并不搭江婕妤的手，咬着嘴唇自己站起来，场面甚是尴尬，谢宜华见状遂上前相扶，微笑道：“来，到这边坐下说话。”文才人微微欠身谢过，双手却在裙幅上不自控的乱颤，只是低着头不言语。

“看看，怎么眼圈都红了。”慕毓芫伸手拉过叶贵人，反手拔下一支镶金片象牙骨鸦翅长钗，替她别在发间笑道：“马上就是皇上的好日子，你是玉粹宫的领事，更应该给大家做个表率才是。此事本宫自会再查，你回头也再让人找一找，没准放在别处忘记了。”略微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的心意总会让皇上知道的，快别难过了。”

叶贵人忍了忍泪，裣衽道：“是，嫔妾谢过娘娘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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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飞光

今年的万寿节办的花团锦簇、热闹非凡，乃是明帝登基后最隆重的一次。嘉正殿的三重殿堂款待王公权贵、外省官员，太后则在懿慈宫内招呼太妃、诰命夫人等女眷，整个元徵城内都洋溢着欢声笑语。除却宫内的盛大宴席外，还有一场小型的各类游戏竞技比赛，彩台搭在皇宫内北角的皇家马场内，以供帝妃观赏娱乐。

马场内设立好几处项目，武将们性格粗犷豪放，或蹴鞠、或打马球、或射猎，文臣们则要斯文雅致许多，如围棋、曲水流觞、猜谜等等，都是消耗时间费脑子的项目。另外还有给年轻宫嫔们设有小游戏，扑蝶、斗花斗草、樗蒲、藏钩，有位分的妃嫔们自然不会去，皆盛装丽服的陪在皇帝周围争奇斗艳。

远远的有一名杏黄色马装少女走过来，手上还着一弯精巧的小弓，上前裣衽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给诸位娘娘请安。”熹妃在嘴里嘟哝了一句“没规矩”，撇过脸不去看那少女，旁边诸位妃子亦有些微骚动，相互低声议论不已。

妃子们射箭不过是图个热闹，因此箭身漆的油光水滑，箭镞亦是精光呈亮，尾部更有数翅鸽羽做为装饰。慕毓芫抬眼看了看，微微一笑，“原来是叶贵人，正说让人去找你，快过来坐下罢。”

“谢娘娘关心，嫔妾不累。”叶贵人朝慕毓芫欠了欠身，走到明帝面前行礼，口中请道：“臣妾想射几支箭给诸位娘娘助兴，还望皇上恩准。”明帝此刻心情甚好，便笑着点了点头，叶贵人兴致勃勃的跑了下去，招呼着小太监们摆好靶子。

九块朱红的箭靶已经摆开，叶贵人在不远处检查着距离，转身扬声道：“皇上，臣妾若是射的好，还请皇上记得赏赐。”如此大呼小叫的没遮拦，不由惹得嫔妃们都有些侧目不悦，只是大喜的日子，谁也不敢在皇帝面前牢骚半句。

只听“砰”的一声，边上小太监拍手高声道：“正中靶心！”

叶贵人回首朝皇帝嫣然一笑，春花般灿烂的笑颜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手上的金线鹿皮手套华美精致，衬得雪白若素的鸽羽尾镞愈加萤光夺目。边上的小太监随着她的步子递箭，“嗖嗖”声不断的利风掠耳，箭靶周围的人已经叫好起来，除了最后一箭压着红心边线，其余八箭都是支支皆中。

“皇上……”叶贵人脚步轻盈的跑回来，脸上略有些不好意思，微垂螓首道：“想来是臣妾力气不够，最后那一箭有些不大正，让皇上和诸位娘娘见笑了。”

“已经很难得了。”明帝笑了笑，吩咐重重的赏赐下去。

众妃还算勉强忍耐安静陪坐，熹妃却早已气的沉下脸色，扭头时目光正落在慕毓芫身上，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慢悠悠道：“叶贵人的箭法固然好，想必大家还不知道，宸妃也是射箭的神手呢。”说着朝慕毓芫那边看去，故意笑道：“宸妃妹妹，早听说你箭法无双，不知道跟叶贵人哪个更好些？”

“姐姐说笑，本宫不过是个花样子。”慕毓芫并不为其所动，情知熹妃不过是想看热闹戏，自己不论胜与败，她都自有可以幸灾乐祸的地方。

叶贵人似乎有些不信，只笑道：“臣妾献丑了，还望宸妃娘娘赐教。”

明帝原本在悠闲的饮着茶，闻言似乎也被勾起兴致，侧身朝慕毓芫笑道道：“你的箭法在女子中自是佼佼，又何必太过自谦？既然她们都想见识一下，你就辛苦一点，让大家开开眼罢。”

帝王对嫔妃们的争宠总是兴致盎然，他又如何能幸免？慕毓芫只觉胸中有气流在翻腾，面上却依然是盈盈浅笑，拂开多禄捧上来的崭新鹿皮手套，“带着这东西费事，不用了。”又吩咐了几句，吴连贵便抢先下去按吩咐准备，箭靶上的残箭并不拔下，而是往远处挪开三十步，又相互间隔开甚远的距离，仿佛在做着什么特殊准备。

此刻已经将近黄昏，只见远处落日西坠、霞光美艳，小太监牵着一匹栗红色高头大马过来，膘肥体健、十分神骏。慕毓芫漂亮的翻身上马，长鞭一扬，那马儿便悠悠闲闲的朝左侧慢慢踏过去，越行越远，人影已经渐渐小成一个绯色的点，几乎就要消融在暮色之中。

众人都看得有些愕然，正在窃窃私语之际，远处却传来欢鼓似的快马踏蹄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似一道飞驰而至的剑光迎风奔来。快马上的女子宫装翩飞，绯红色蹙金绡纱在暮光下烁烁生辉，只见她脚扣鞍踏侧身坐立，反手自马腹箭筒内迅速取箭，九道殷红如血的红光瞬间脱弦而出，去势如电，“咄咄”之声连发不绝，靶上白光飞溅，原先的残箭竟被新箭逐一射落！

叶贵人终于轰然动容，众妃更是惊讶的说不出话，场中一阵安静，宫人们怔了半日方才觉出要该称赞，赶忙大声叫好起来。快马因疾速而无法止步，载着马上英姿飒爽的女子飞驰掠过。谢宜华看着渐渐远去的身影，一时陷入茫然。

“啧啧，娘娘的箭法真是----”多禄抢先笑迎上去，然而他赞美的话还没说完，笑容却停顿在脸上，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

慕毓芫不疾不徐的策马过来，云鬓间松散的发丝在暮色中纷乱飞扬，金灿灿的霞光更衬出她容光潋滟，似无尽水波流转。她居高临下骑在马上恍若神祗一般，淡淡的朝下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明帝脸上良久。众人在她迫人的气息中惊诧，却听“啪”的一记鞭声，马儿尖声嘶鸣起来，载着坐上骄傲的女子飞速绝尘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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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儿，你听朕说！”前面女子双手提着裙幅，正欲穿过九曲十八折的回廊，任凭身后的声音良大，也是恍若未闻。明帝不得不翻越连廊而下，冲上去挡住去路，花圃中的一畖葵倾赤被踏的破碎，嫣红的花汁溅在龙靴上，染出一团团斑驳凌乱的花样。

慕毓芫避不开，顿步道：“皇上有何赐教，臣妾聆听。”

“朕想知道你----”明帝略微沉默停顿，慕毓芫便又要转身而去，忙一把拉住她的手，喃喃道：“朕只是不懂，所以想知道----”虽然只是说了半句，眼前的女子却渐次有些顿悟，轻笑便一点点浮了上来。

“皇上，----也未免太贪心了。”有刀锋般锐利的眼神透出来，慕毓芫抬头与明帝的目光正视，冷笑问道：“皇上做自己的明君，臣妾做自己的贤妃，难道还不够？皇上若还有什么不满意，不如指点一二？”那声音里有着不寻常的冷漠，明帝一刹那失神，不禁松开了手，怔怔看着那袭绯罗蹙金飞云装翩然而去。

殿门外处处都是锦缎包裹，红绸飘飞，隐隐还能听到言笑声，明帝回到醉心斋将宫人们撵了下去，周遭一片无限寂寥。殿门外有脚步匆匆的杏色身影，正是跑得满脸通红的叶贵人，欣喜道：“皇上原来在这里！”仿佛觉得自己有些冒失，红了红脸，“方才在地上捡到一支金簪，想来是宸妃娘娘在马上落下，所以赶紧送回来。”

明帝却在出神，随口道：“嗯，难为你细心。”

“皇上，是不是累了？不如让臣妾把簪子送过去？”叶贵人往前走了两步，良久不闻圣音，遂小心翼翼抬起头，却正好迎上皇帝冰凉无味的眼神。只听“咣当”一声，竟吓得她失手将金簪掉在地上，赶忙俯身去拣。

“别动！”明帝一声断喝。

安安静静躺在青金石镜砖上的，是一支六面打造的赤金镶玉鸾鸟步摇，精巧繁复、灿色若金，尾坠还串着几缕细小的璎珞珠。记忆的阀门猛然被打开，那一年她初入宫之时，不计其数的赏赐流水般送往云曦阁，这支金步摇便是其中一件。

----只要你想的，朕都给你。

----原来能给的，也不过是一支小小的金簪而已。

“臣妾知错了。”叶贵人吓得不轻，语调中已经带着些许委屈，连连叩头道：“都是臣妾不好，不该非要看宸妃娘娘射箭，所以想送金簪过去赔罪……”

“够了！”明帝豁然站起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冷笑问道：“她射箭也是给朕看，你有何罪？既然想过去赔罪，方才为何不赶着去？”

叶贵人顿时脸色煞白，期期艾艾道：“臣妾，臣妾……”

明帝且不去看她，俯身拾起地砖上孤零零的金簪，往大殿门外走了几步，方才回头道：“朕今儿才三十，难道就已经糊涂昏聩了？做女子的，最要紧的就是本分，太要强也不是什么好事！”最后一句掷地有声，人却已经拂袖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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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香殿的内阁设有流云美人榻，窗台上放着小盆的宝珍玉簪花，白蜡似的花瓣上还残着莹透水珠，香气极淡，却是带着甜润润的气息沁人心脾。慕毓芫捧了一卷旧书，一页一页闲手翻看着，忽然觉得眼前有小小的人影晃动，侧首一看，原来是穿着新衣的七皇子跑了过来。

“母妃，母妃----”七皇子的童音拉的老长，近些时日已经会说简短话语，特别是“母妃”二字更是咬的清楚，习惯性的扑过来，在慕毓芫的怀里撒娇一阵。

“祉儿，怎么自己进来了？”慕毓芫俯身揽住七皇子，细心的整理了下衣带，心下疑惑为何不见奶娘，抬头刚要唤人，却见明帝捧着一个刻丝碟子走进来。

“祉儿，到父皇这里来。”明帝笑盈盈朝七皇子招手，别的皇子很少见到皇帝，所以见面时都格外的生畏，七皇子年幼，又甚得娇宠，因此见面时特别亲热。此刻慕毓芫又拿起书来看，明帝似乎也知道她不愿说话，更是不遗余力的朝七皇子哄道：“快过来看看，喜不喜欢？来，过来，父皇剥松子给你吃。”

“好。”七皇子点了点头，一溜小跑过去。

皇帝并不擅长做此等细活，再加上松子仁原本就小，几粒堆在一起也不过一口，自然赶不上七皇子吃松子的速度。七皇子抿着小嘴看着松子，象是等得有些不耐，索性啃起自己的手指头来，自是津津有味。

慕毓芫见状摇了摇头，顺手自桌子上拈了块小点心，柔声哄道：“好孩子听话，别把手放在嘴里。”那千层玫瑰糕做的松软醇香、精巧可爱，七皇子得了爱吃的东西，嘴里不得闲，也就不去咬手指头了。

明帝也无意再剥松子，随手仍在一旁，掸了掸身上的点心屑，朝慕毓芫笑道：“祉儿这些毛病，都是小时候让惯出来的，慢慢改罢。”

“母妃，祉儿要喝甜水。”七皇子扬着小手嚷嚷着，慕毓芫转身端过来一盏木樨花露，喂了他几口，又给皇帝沏了盏新茶，却也没有说话。

明帝被晾在半空有些不自在，只好低头跟七皇子说道：“不是说了别咬手？怎么总是不听你母妃的话，知道错了没有？”七皇子根本没有认真在听，跟着点了点头，明帝将他放到地上，握着小手作揖道：“跟母妃说，祉儿知道错了。”

“母妃，知道错了。”七皇子大概觉得格外有趣，反倒呵呵笑起来。

“不对，不对，是你错了。”明帝一面耐心解释，一面抱着七皇子走过去，笑着哄道：“祉儿乖，再重新说一次。”谁知道七皇子并不听他的话，哄了半日也不开口，只是伸出双手要慕毓芫抱他，倒让明帝无可奈何。

“皇上，把祉儿给臣妾罢。”慕毓芫伸手接过七皇子，转身欲走。

“你先别走，朕有话要跟你说。”明帝挡住在水晶珠帘前，叹了口气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非要赌气么？纵使是朕不好，你也好歹听几句罢。”

“臣妾不敢，皇上言重了。”慕毓芫只好顿住脚步，扬声唤来奶娘，又细细的嘱咐了几句，方才回身道：“皇上有什么话，只管说罢。”

“也没什么大事，朕只是有点闲话想问问你。”明帝拉了她的手，一同走到流云美人榻前坐下，仿佛在斟酌着说辞，沉吟半晌，突然笑问道：“贵、淑、德、贤，你觉得哪个字更好些？”

“嗯？”慕毓芫抬头看了看他，旋即从歉意的神色中明白过来，“皇上问这个做什么？臣妾觉得个个都好。”她伸手取过小水壶，不疾不徐的给玉簪花洒完水，方才回头淡然一笑，“想来是皇上打算抬举人，不知是哪四位妃子？”

“哪来的四位妃子？”明帝闻言哭笑不得，直说道：“你明明知道朕的意思，除了你，还有谁能妄居四妃之位？如今问好，朕好定下赐字给你。”

“臣妾不是祉儿，不必哄了。”

“别说气话了。”明帝揽住纤细的腰肢，用力将慕毓芫搂在自己怀里，歉声道：“朕知道平日难为你，可是你总是不在意，朕便总也不知道你的心----”

“那如今呢？”慕毓芫猛然挣开皇帝的怀抱，往后退了几步，将手放在不断起伏的胸口上，诘问道：“那如今，皇上就知道臣妾的心了？”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下巴微微朝上仰起，“既然要跟别人分享丈夫，那么臣妾就不会去想自己的心，只是尽力做好自己的本分而已。所以这样的话，皇上今后不必再问了。”

“宓儿，你这是----”

“好了，皇上不必多说。”慕毓芫打断皇帝的话，不容他再做解释，“臣妾明白皇上的难处，知道该怎么去做。可是，也请皇上替臣妾想一想好么？有些事情，比如争宠献媚之类，就不要再难为臣妾了。”

----臣妾的心，等皇上身边没有他人再问罢。慕毓芫的眼神如是说，明帝再说不出半句哄劝之词，垂首沉默半晌，低声叹道：“好罢，朕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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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长相守

次日，天气出乎寻常的晴朗。椒香殿后院种有积年的常青古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遮天盖日的树荫落成一团团灰墨色，几乎将其下的小水塘掩去一大半。碧莹莹的池中养着数十尾红、白色的小鲤鱼，间或有花斑纹等珍品，正在阴影和光波交接的清水中来回穿梭，游曳的格外的欢快。

“扑嗵，扑嗵！”一粒粒小丸子被人抛到水中，鱼食入水即散，惹得小鱼们争先恐后的游过来抢食，迅速的拼凑成一簇圆形花状。慕毓芫倚着栏杆出神，有一搭没一搭的丢撒着，索性将剩余的鱼食随手一抛，起身唤道：“来人，打水过来。”底下小宫女已经捧着铜盆上来，伺候着她洗净手，方才退下。

“娘娘，墨研好了。”双痕细细的铺平纸折，静立于旁。

提笔之下有如流水，琳琅满目的姓氏、位分，以及密密麻麻的礼仪繁词，竟然整整写了三页有余。想到这薄薄的册子分量不轻，慕毓芫不禁笑了笑，“虽说世事皆不由人定，咱们也不能不尽心呐。”她不待双痕答话，又吩咐道：“去把吴连贵叫来，这件事情还得让他去跑一趟。另外，再派人去知秋堂传陆容华，先到侧殿候着。”

不多时吴连贵进来，慕毓芫便把写好的册子递过去，待他看完才问道：“如何？还有遗漏的地方没有？有什么不妥的，只管说出来。”

吴连贵又细细的看了一遍，斟酌回道：“叶贵人眼下并无身孕子嗣，位分是不是高了些？不过----”他略微思量片刻，像是已经明白过来，“不过看情形，擢升她的位分也是迟早的事，娘娘既然这么做，就自有一定的深意在里头。”

“深意？”慕毓芫瞥了他一眼，笑意浓厚，“叶贵人年轻，未免心性过高，眼下事情繁多，本宫哪里顾得上她？早点有了尊贵的身份，更懂得持礼守节，便是不懂亦自会有人指点她，也就省下许多烦心事了。”

“是，正当如此。”吴连贵点点头，却好像对其中一处不解，近身问道：“别的倒也没什么，自然都是应该的，只是陆容华为何也有份？况且，她虽然常年不见圣宠，却是很会做人，将来会不会难以把握？

“不妨事，暂时还不用担心。”慕毓芫抬手折了一枝木槿花，微微绽开的花苞娇嫩柔软，使人不忍一握，“她如今并无他人可以依靠，人也是极聪明的，眼下断然不会添乱子，以后的事且再说罢。”

吴连贵低头想了想，躬身道：“既然娘娘安排妥当，奴才也就放心了。”

“哎----”慕毓芫叹了一口气，缓缓仰起脸，一穹无际的碧空放着万丈明光，干净澄澈至极，“今儿天气不错，正合适坐在水边赏景看花呢。等会你去皇上那边，办完正事顺便问一声，说已经备好午膳了。”往后的日子还得过下去，难不成一直僵着？既然该说已说清楚，该做的也是明白，少不得要铺个台阶让皇帝下来。

吴连贵抬头看了一眼，旋即会意过来，“是，奴才明白了。”

“等等，别急着走。”慕毓芫低声嘱咐了几句，仿佛仍觉得不够妥当，又折身回去沉吟片刻，在小纸上慢慢写了几行字，小心的叠好，“先让皇上看到这个，等问你话时就按吩咐的说----”抬眼见双痕从内殿步出来，想来陆容华已赶到，遂不再多说，挥手让吴连贵下去。

“走罢。”慕毓芫搭着双痕的手，慢步回殿。

“娘娘，金安万福。”陆容华从侧殿赶上来相迎，不待慕毓芫坐下便抢先上去端正了坐垫，立在边上笑道：“今日双痕姑娘亲自来请，嫔妾不甚惶恐，也没来得及收拾就赶过来，不知娘娘有何要事吩咐？”

“你住在泛秀宫的日子也不短，还是如此生疏？”慕毓芫意态闲闲的坐下，随手指了旁边的位子与她，微笑道：“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不过现在孩子多，整日闹的心烦不得安宁罢了。”

“娘娘膝下两位皇子，一位公主，正说明娘娘是福泽深厚之人。”陆容华看了看慕毓芫的神色，顺着先头的话笑道：“不过娘娘一直事务繁忙，又要照顾着皇子们，想来成日都是极辛苦，不似嫔妾这等悠闲得空了。”

“不错，还是你懂得人心。”慕毓芫几乎忍不住出声称赞，却只是不紧不慢的饮了一口茶，方才笑道：“常常都是顾得上这个，又丢了那个，倒弄得孩子们总是三病两痛的，本宫心里也很不安生。”她往椅子后面靠了靠，慢悠悠说道：“所以，本宫打算把溟翎公主交托付给你，抚育她长大成人。”

“这----”陆容华自然是大吃一惊，顿了顿稳住神色，“嫔妾位分低微，哪有资格抚育公主呢？娘娘说笑了。”

“不用担心，本宫自会替你安排。”慕毓芫似乎没有留意到什么，曼声笑道：“方才已给皇上递过请折，先擢升你为嫔位，可不就是两全了？”

陆氏多年来一直圣宠微薄，家族亦是寒门小户，并无权势，以她无子嗣的身份想要荣及嫔位，恐怕这辈子做梦都未曾想过。陆容华垂首陷入深思，像是在琢磨着此事的利与弊，半晌才回道：“嫔妾平日受娘娘恩惠良多，深感无以为报，若能为娘娘分担一些烦忧，自然是义不容辞。只是嫔妾生性愚钝、无德无才，恐怕皇上那边未必会应允，倒是辜负娘娘的好意了。”

慕毓芫情知她已经答应，释然一笑，“你有心分担后宫琐事，便是替皇上分忧，又怎么会不应允呢？且放心回去，等着好消息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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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昨夜并未召幸嫔妃，自个儿在天禧宫独自安歇，好在一大早就有堆积如山的奏章等着批复，一直忙到近晌午才勉强收工。“啪！”的一声重响，最后一本折子被摔在案头，明帝揉了揉额头，唤道：“茶！”余音未落，多禄已经换了一盏新茶上来，端端正正放在御案一角，顺带把茶盖也揭开了。

明帝缓缓喝了两口，怅然问道：“晌午了？”

“是。”多禄点点头，又小心翼翼问道：“泛秀宫那边派人过来，吴连贵已经在外面等了会，皇上要不要见？”

“为何不见？”明帝顿时有些不悦，蹙眉道：“别整天在肚子里瞎琢磨，让朕知道生气，还不快去传？！”多禄忙连声不迭的应下，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皇上，娘娘让奴婢送请折过来。”吴连贵进来先叩头，将折子双手举过头顶，待多禄取过去交与皇帝，方道：“娘娘说，听了皇上昨日抬举的话，深感圣恩隆厚，所以今日上请折待皇上圣阅。”

“这是----”明帝将折子中的一纸红笺抽出，细细看了半日，疑惑道：“这也是宸妃让你送过来的？”多禄瞥了一眼赶紧低下了头，悄悄退下去，将殿内的宫人都撵到侧殿，自个儿静立于台阶之下。

吴连贵一脸茫然，摇头道：“奴才只是送折子，别的就不知道了。”

浅淡的嫣红色信笺，蜡染似的均匀，信笺被叠成细致的同心方胜形，上面还残留着一丝丝闺房中的温软香气。皇帝的神色有些犹豫，象是舍不得拆开那同心信笺，又想知道里面的内容，踌躇着摩挲了半日，展开却是一首极为简单的小诗，上面写道：“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至亲至疏夫妻……”明帝有些茫然失神，那是何等心思剔透的女子？多少想要说的话，多少道不尽的心事，只这一句便已清楚明了。

高大的鎏金蟠龙鼎炉燃着龙涎香，徐徐袅绕，在幽深阔长的大殿内缓缓扩散着，一缕缕轻烟如梦。整个大殿静若一潭池水，宫人皆在偏殿等候，吴连贵和多禄也是大气不出，木雕似的等候着皇帝发话。“哎……”空气里透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似有还无，仿佛是从某个角落缝隙逸出来一般，转瞬便已消失无痕。

“多禄，你过来。”明帝终于出声，自腰间摘下一个精致的小荷包，将红笺卷好塞进去，递过去道：“挂在朕寝宫的床头，仔细着点！”

多禄为人机灵敏快，赶紧从旁边取过红漆盘子，小心慎重的铺上一方黄绸，捧上去接住皇帝的荷包，笑吟吟道：“皇上只管放心，奴才省的。”

明帝恢复了平常神色，拾起案上的折子往下看，突然蹙眉顿住，朝底下的吴连贵招了招手，指着陆容华一处问道：“宸妃做事向来都有道理，此处是不是写误了？她交待你什么话没有？”

吴连贵作势看了一眼，躬身回道：“娘娘近日常感精力不够，于是想把溟翎公主托付别人照料，正好陆容华稳重妥当、堪当此职，只可惜位分上头却有些低了。”

明帝神色一僵，恍惚了片刻才道：“是了，如今添了佑綦和佑棠，加上祉儿就是三个孩子，宸妃一人的确照顾不过来。不过妃嫔之位尊贵，素来没有同住两人的先例，先头宸妃住在沐华宫也是临时，长久住一起并不合规矩。”

“是，娘娘也是如此说。”吴连贵岂会听不出皇帝松动的口气，赶忙上前笑道：“娘娘说，若是陆容华能够升为嫔位，自然是要别宫安置的，正好陆容华原本就是沐华宫的人，再搬回去也就是了。”

“嗯，那就很妥当了。”明帝颔首往下看去，大致也和自己想的差不多，遂提起朱笔写下一个“准”字，又加上一枚鲜红御印，“好了，先把折子送下去。后宫里一下子册封这么多人，够得司礼监那些人忙活的，还得提早准备。”

“是，奴才马上去。”吴连贵捧着折子往外飞走两步，突然一拍脑门儿，又折身回来，“方才急着办事，忘记娘娘的一句话。”他探头看了一眼堆垒的奏章，惋惜道：“娘娘原想请皇上过去用膳，看来却是不得空了。”

明帝先是一愣，继而笑着喝斥道：“胡扯八道，朕为什么不得空？再忙，难道就不吃东西了？要不是看宸妃素日疼你，今儿就打断你的狗腿！”

吴连贵赶忙赔笑，连声道：“是是，奴才糊涂了。”

午膳摆在邀月阁的二层，自上可以观赏金光粼粼的碧澄湖，湖畔种植一围碗口粗的垂柳，一簇簇柳条有如女子裙幅上流苏，随风摆动起来。此湖乃重修泛秀宫时特造，岸头堆砌着人工而成的假山石洞，潺潺清水从中涌出，落在其下巨大的白英圆石上，溅出一片蒸腾如沸的雪白水汽，颇为可观。

慕毓芫倚着栏杆赏着湖面之景，心思却不知飘到何处，恍惚听见周围宫人们欢喜出声，回神望前看去，一行人正簇拥着皇帝往这边走来。想来是刚刚换过家常衣衫，皇帝身上是一袭海藻蓝的团夔纹华袍，与他冷清俊毅的面容极为相衬，连唇角的那弯浅淡笑意也越发显得漂浮，让人捉摸不定。

仿佛是感应到阁楼上的绵长目光，明帝仰头冲慕毓芫一笑，片刻便已走上楼来，含笑问道：“莫非是朕今儿特别英武，竟然让咱们的宸妃娘娘看入了迷？”他又朝底下的人问了一句，宫人们自然是连声称赞，“看来，十有八九真是如此呢。”

慕毓芫淡淡一笑，“皇上还没喝酒，便先醉了。”

“既如此说，那今儿就一醉方休。”明帝迎着和煦阳光说笑着，回头看到席上的座位不免疑惑，“为何设这么多张椅子？难道还有好些人？”

“不多，还有三个。”慕毓芫掩面忍住笑，看着皇帝。

“三个？”明帝似乎微有不悦，正想说两句，却见奶娘们抱着七皇子几个过来，恍然解悟过来，又气又笑道：“你就知道捉弄朕，等会回去再好好罚你。”

慕毓芫一脸无辜，正色道：“祉儿，佑綦和佑棠，可不刚好是三个么？臣妾并没有说错，皇上为何要罚？”说着朝七皇子招招手，将他搂在怀里逗道：“祉儿乖，你过来数一数，父皇看着呢。”

“一，二，三……”七皇子伸着小手点着，却不回头去数，只是扑到慕毓芫怀里埋头笑着，不时仰起头看看明帝，又捉迷藏似的将自己藏起来。

明帝跟七皇子玩了一阵，伸手将他抱了起来，亲了亲笑道：“一天天大起来，还是这般爱玩闹撒娇，等到年底也该开始识字了。”多禄早搬开椅子好让皇帝坐下，底下两名奶娘护着佑綦和佑棠，宫人们也鱼贯而入，陆陆续续端上美酒佳肴来。

明帝不停给七皇子夹菜喂食，两人边吃边笑，慕毓芫在旁边笑道：“好在佑綦和佑棠还小，不然定说皇上偏心，不疼他们了。”

“哪有的事？”明帝吩咐宫人将面前的甜食端过去，分别指给佑綦和佑棠，“都是朕的孩子，自然是一样的疼爱的。”想了想不免一笑，又给慕毓芫夹了一筷子菜，“莫不是你在吃孩子们的醋？来，朕给你做布菜使官，可别再恼了。”帝妃相互说笑，多禄等人赶紧在边上附和，一时笑语晏晏。

如此热闹的光景，午膳比之平日多了些时辰，三个孩子都有些困乏，慕毓芫便吩咐奶娘抱他们回去，好生安顿着午睡。入秋的正午并不算炎热，暖风和煦、花香宜人，帝妃二人绕着花道慢慢回走。连廊下是形状各异的花圃，周围散养着五彩斑斓的锦雉，不时低头在地上啄食一番，好不悠闲。

九曲十八折的连廊，朱漆绿瓦、雕花刻字，明帝执着慕毓芫的手坐下，扳正她的身子笑道：“眼下只有我们两个，你且说说----”扭头瞅见月子山门前有人影晃过，不由大喝道：“谁？鬼鬼祟祟的！”

吴连贵从月子山门后出来，上前先给帝妃二人口头请安，方道：“方才锺翎宫那边出了点事，奴才急着回禀娘娘裁决，不防惊到圣驾，还望皇上恕罪。”

明帝不悦，问道：“好好的日子，又怎么了？”

吴连贵垂手静立，低头回道：“前几日江婕妤丢了枚玉佩，一直找不着，只说是小东西也没在意，谁知道今儿却在清澜堂找到了。”

明帝似乎有些印象模糊，不由问道：“清澜堂？那里住着的是谁？”

“文才人。”吴连贵小心翼翼回着，又道：“文才人的贴身宫女唤作采茵，玉佩便是在她那里找到的，另外还搜出些别的东西。”

“好了，别惹得皇上不高兴。”慕毓芫听出他最后一句的闪烁，淡淡将其打断，温声说道：“天下多少大事等着皇上，难道还要为如此琐碎小事烦心？龄嫔不是在锺翎宫么？凡事都让她先裁度着，本宫先陪皇上回去午歇，随后就过来。”

吴连贵忙道：“是，奴才明白了。”

明帝看着远去的吴连贵，不快道：“朕也去瞧瞧，看她们要闹出什么花样来！”

“呵，臣妾不让皇上去。”慕毓芫起身拦住皇帝，在他诧异的目光里一笑，“辖理后宫是臣妾的分内事，皇上难道要越俎代庖么？不如听臣妾一句，先回去午歇着才是正经的，没什么大不了。”

“越俎代庖？好大的胆子，就不怕朕治你的罪？”皇帝失笑起来，象是从没想过会听到如此话语，想了想笑道：“不过，这话也只有你才敢说。”

“那----，皇上还想听谁说？”慕毓芫似嗔似笑的反问，双眸如有盈滑的水银在不定流动，笑声更似山涧的一捧清澈泉水，潺潺淙淙，令人无限迷恋沉醉。

明帝有些不舍得移开目光，双手渐渐收紧慕毓芫的腰肢，不容许她挣脱出去，那雪白的脖颈间散落着几丝碎发，忍不住俯身吻了下去，喃喃道：“好，朕只听你一个人说……”

“皇上----”慕毓芫挣了几次，急道：“这里可是外头，人来人往的。”

“嗯？”明帝鼻子里闷哼了一声，松手放开她，笑道：“你怕什么？从前听说人肉好吃，朕总不大相信，所以今儿便亲自尝了一尝。”

慕毓芫听他说笑有趣，遂问道：“如何？什么味儿？”

“酸的，女人的肉是酸的。”明帝故意咂了咂嘴，一本正经的说道：“知道是什么缘故吗？有人爱吃醋，所以把自个儿的肉都洇酸了。”

慕毓芫轻声笑出来，佯装不懂问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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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暗涌

新妃嫔们入宫近三月，文才人却从未被皇帝召幸过一次，不过今儿的清澜堂却陡然热闹喧哗起来，几乎有些沸反盈天。那被指偷东西的宫女采茵跪在地上，抽抽噎噎的啼哭着，“奴婢……奴婢没有偷，真的没有偷……”像是已经吓得发昏，反反复复都是这几句话，却解释不清为何会被搜出东西。

“呵，正所谓----”江婕妤握着丝帕轻轻掩面，眼角眉梢尽是得意，朝默不作声的文才人瞥了一眼，不屑的轻笑道：“----有其主必有其仆，也不算稀奇呀。”文才人自小便有隐疾，一着急就有些口齿不清，因此虽满脸涨得通红、浑身颤抖，却是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江婕妤还欲再说几句，却听外面小太监高声唱道：“龄嫔娘娘驾到！”

殿内众人都闻声回头，只见门口立着一名秋香色锦云宫装女子，容颜秀雅、笑意淡然，正是统领锺翎宫事宜的主位----谢宜华。她原本外出散心，直到被吴连贵找到才知宫中出事，此刻正搭着新竹的手走进来，微笑道：“江婕妤也在？想来是过来探望文才人的，怎么不坐下说话？”

江婕妤赶忙裣衽请了安，一袭蹙银线的软烟罗裙触地有声，越发显得身姿盈盈，退了几步立在侧旁，婉声回道：“嫔妾前几日丢失玉佩，原想着是随手放乱没想起，也没认真放在心上。后来，有人说丢坠子那天见过采茵，嫔妾自然是不信----”

谢宜华轻声失笑，打断问道：“既然不信，还亲自过来查什么？”

江婕妤面色大窘，脸红的跟熟透的水蜜桃似的，顿了顿方道：“只因嫔妾想着若查不出什么，也好彻底赌住底下那些人的嘴，更是还给文才人一个清白。”她突然格外惋惜的叹了口气，“谁知道，不光在采茵的箱子找到玉佩，另外还在箱底发现些散落的粳米！嫔妾不敢自专自断，还请娘娘裁决。”

“是么？这倒是新鲜了。”谢宜华对先前的事略有所知，不免渐渐觉察出今日之事不小，却故作疑惑道：“只听说过偷金子、玉器，或是珠宝首饰的，没想到还有笨到偷米的蠢人，那能值几钱银子？”

“娘娘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叶贵人丢了米呢。”江婕妤往前走近几步，那神情仿佛跟谢宜华是旧日相熟一般，贴在她耳畔轻声道：“那日刚巧文才人在场，当时宸妃娘娘说证据不足，便没深究下去，不料今儿倒碰巧查出头绪来。”

谢宜华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心内微微厌恶，却只是连声夸道：“江婕妤果然聪明伶俐、心细如发，如此曲折蹊跷的事，多亏你一番话说得清晰明白，顿时就让人想得通透了。”说着抬手止住摇头欲辩的采茵，只朝文才人问道：“采茵是你的丫头，你有什么话说？”

文才人缓缓抬起头，平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江婕妤不料她如此硬气，一时下不来脸，不屑冷笑道：“主子奴才都是贼，还敢说是别人诬陷？真是从没见过……”她猛然瞥见文才人冷如薄冰的眼神，不禁吓的浑身一颤，遂讪讪闭上了自己的嘴。

“既然，此事牵涉到叶贵人----”谢宜华略微沉吟片刻，吩咐吴连贵道：“去请叶贵人过来瞧瞧，方才好做定论。”待吴连贵领命出去，又侧首对新竹低语，“你去，把御膳房的管事传过来，带到侧殿等着问话。”

泛秀宫的大太监亲自来请，叶贵人还以为是宸妃传召，谁知道云车却是一径往锺翎宫方向赶去，不由疑惑道：“吴总管，不是去见宸妃娘娘么？”吴连贵在云车旁边小跑着解释着，大致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车却已经赶到锺翎宫侧门了。

叶贵人扶着宫女的手下车，进去才发现慕毓芫也在殿中，正在同谢宜华低声细语的说着什么，忙上前裣衽道：“嫔妾见过宸妃娘娘、龄嫔娘娘，金安万福。”

慕毓芫抬手让人赐了座，却不急朝嫔妃们问话，命人将收集起来的粳米递给御膳房的管事，含笑问道：“你方才说，当日给叶贵人送去的是珍珠碧玉粳米，再瞧瞧这些是不是同一样的？好生瞧仔细，不得有半点隐瞒疏忽！”

一屋子的妃嫔神色各异，那管事吓得战战兢兢走上去，不光认真瞧了两边，还拈了一粒放到嘴里嚼了嚼，方才叩道：“回宸妃娘娘，正是珍珠碧玉粳米。”文才人不由神色大变，看了看慕毓芫，垂下头忍着没有言语。

小太监又将米粒捧到叶贵人面前，碧盈盈的小米粒，光滑润透、圆若珍珠，其实米粒并非珠宝玉器，有不同质地形状可辨，既然同品同类，几乎没有什么可区别的了。谁知道叶贵人却惊的倒吸了口气，却迟疑着不肯出声，眸中神色更是不停闪烁，众人都不免有些疑惑不解。

谢宜华反应极快，侧首朝慕毓芫点点头，抢先出声道：“叶贵人先不要着急，慢慢瞧一瞧，千万别认错了。”她一面止住叶贵人，一面让小太监把盘子捧给叶贵人的贴身宫女看，又问道：“你瞧瞧，可是你们主子丢的米？”

“奴婢，奴婢不认得……”那宫女瞧了一眼，目光却不断朝叶贵人打量，仿佛觉得自己的话不通，赶忙解释道：“贵人平日念米佛时，都不让奴婢们打扰，所以……所以奴婢不记得了。”

“是么？”慕毓芫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颇为玩味的问道：“你成日贴身伺候着你们主子，竟然还是一问三不知？想来还是贵人太宽和待下，纵容的你们没有半点尊卑礼仪，你当本宫也是如此好性子么？！”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那宫女吓得“扑嗵”跪在地上，惶急的眼泪都滚了出来，连连磕头求饶，“奴婢……奴婢知错，今后再也不敢了。”

慕毓芫且不去看那宫女，柔声问道：“叶贵人，还没想起来？”

叶贵人显得有些左右为难，抬眼却瞥见两道清晰的目光，带着刀锋般的锐利，仿佛能够剖析所有的世事明情。恍然间，忆起马场上那迫人心弦的锋芒，忆起皇帝后来的态度，心内终于做出决断，遂轻声回道：“这米珠----，并不是嫔妾的。”

此言一出，殿内之人不免都惊呼起来。

谢宜华侧首微微一笑，慢慢转回头，饶有兴趣的朝叶贵人问道：“莫非贵人还在米珠上做了记号？怎么知道不是自己的呢？”

江婕妤的脸色有些惨白，急急插嘴道：“贵人，明明是一样的，怎么会不是呢？你可不能怕别人受罚便有心开脱，那可是欺骗娘娘的呀。”

慕毓芫含笑瞥了她一眼，淡声道：“婕妤不要着急，等问你再答。”

江婕妤吓得低了头，垂首道：“是，嫔妾知道了。”

叶贵人似乎想与她划清界限，略微往侧旁让了一让，朝慕毓芫回道：“当初米珠乃是为皇上大寿准备，只因嫔妾觉得绿色不大合适，便自个儿用凤仙水通染过一遍，以求喜庆吉祥一些，所以这些米珠并非嫔妾遗失。”

“看来，只是一场误会。”慕毓芫睨了一眼江婕妤，瞧她还欲开口争辩，遂淡淡微笑道：“话说回来，今日之事既然出在锺翎宫，原也该回禀龄嫔再做搜查，婕妤下次可不能如此莽撞了。”

江婕妤怔了怔，小声回道：“是，嫔妾谨遵娘娘教诲。”

慕毓芫不再去看江婕妤，吩咐司刑的太监道：“采茵手脚不干净，偷米偷玉，不能再留下来。把她带下去杖责二十，罚到洗衣库为奴，不得再生事端了。”

采茵吓得半死，抱住文才人的腿哭道：“主子，主子救我……”

“好了，带她下去。”慕毓芫似乎不愿再纠缠下去，缓缓站起身来，在殿内的嫔妃身上环视了一圈，淡声道：“过几日，皇上要抬举大家的位分，今儿在场的姐妹们都有喜事，还是赶紧回去准备吧。”江婕妤面色喜忧参半，叶贵人却显得松了一口气，二人都告安退了出去。

“多谢娘娘明断，为嫔妾洗清嫌疑。”文才人上前磕了个头，恋恋不舍的看着远去的采茵，却竭力忍了忍，并没有出言为其辩解。

“江婕妤性子急，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了。”慕毓芫递过去一方丝帕，坐正身子抚了抚自己的轻罗纱衣，缓缓说道：“采茵是你自幼的丫头，少了她自然让你不习惯，所以本宫打算把紫汀拨过去，她素来都是个稳妥的人，今后有事也能替你拿个主意。”

如此，便是赐了一把剑到清澜堂。

“是，嫔妾谢娘娘垂怜。”文才人心思敏捷，很快就领悟出其中的用意来，连忙叩头谢道：“只是嫔妾人微位低、起居清减，清澜堂也万万不能跟娘娘那儿相比，如此一来，恐怕是委屈了紫汀姑娘。”

“呵，不委屈。”慕毓芫的笑容透着深刻，目光也颇有些复杂，“皇上时常夸你知史书、明事理，今后更要做个表率才是。”她随口说着，伸手携了谢宜华笑道：“今儿既然来了，顺便去你那喝喝茶、说说话，也好让文才人歇息一会。”

谢宜华面色柔和，微笑道：“是，唯娘娘之命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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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紫汀拉长声音抱怨，叹气道：“为何单单派奴婢去？奴婢不如双痕姐姐稳重，也没有香陶机敏，笨手笨脚的，还是在娘娘身边服侍的好。”

“你呀，别学会怄气。”慕毓芫原本正在饮茶，闻言不免摇头一笑，“双痕自然是走不开的，香陶更是整天闯祸，除了你还能有谁？若是派别人去，本宫更是放心不下，你就别偷懒噜苏了。”她手里轻轻拨着茶盖，慢悠悠说道：“放心，本宫也舍不得你，迟早都要回来的，不过呆一段日子而已。”

“好罢。”紫汀这才松了口气，点头道：“奴婢也不多嘴，今儿起就去替娘娘做门神去，只盼娘娘别把奴婢忘记了。”

“门神？”慕毓芫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事情，闻言放下茶盏笑道：“都是平日惯的你们，稍苦点的差事就敢抱怨连天，真该打你一顿板子。”

“哎，奴婢只是不懂。”紫汀朝做鬼脸的香陶瞪了一眼，叹了一口气道：“今儿的事情，摆明就是江婕妤无中生有。娘娘肯轻易饶过她，不过是看在过几天的大事上，想让宫里头清净些，只是----”

慕毓芫瞧她欲言又止，笑道：“呵，你有话就说罢。”

紫汀听她开了口，便连珠炮似的问道：“奴婢不懂，小小一个文才人，也值得娘娘如此大费周章？即便是为了护着她，随便指谁还不都是一样？只要是泛秀宫的人，谁不看着娘娘的脸面，难道还好意思明着为难？娘娘也太抬举她了。”

“不是本宫抬举她，是你们太小看人了。”慕毓芫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淡，慢悠悠说道：“还记得那天她献的对联么？什么鹣鲽情深、琴瑟和鸣，本宫又不是中宫皇后，哪里承受的起如此厚语？底下多少人侧目，难道你们都没瞧见？”

众人都是神色一僵，双痕在旁边叹道：“还好皇上不甚喜欢她，不然，还不知道会生出多少事端呢。”紫汀这才慢慢正色，象是有些领悟过来。

“既讨得皇上欢心，又惹得一群妃子盯着本宫不放，若本宫也似江婕妤那般，只怕将来被算计了，还蒙在鼓里呢。”说到此处，慕毓芫不免摇了摇头，淡淡笑道：“江婕妤也太沉不住气，一点小事记挂到现在。在这后宫里头，谁没有几件烦心的事？都要像她这样，那日子也没法过了。”

紫汀垂首想了想，问道：“娘娘的意思，是要奴婢看着文才人？”

“不，她不是你能看住的。”慕毓芫象是说得有些疲乏，招手让双痕过来捶肩，自己往紫菀花软枕上靠了靠，敛色道：“你提防着江婕妤别再去找事，也替本宫盯着文才人一些，都不是省心的。”

紫汀叹了叹，点头道：“是，奴婢记下了。”

慕毓芫理了理云鬓松散的发丝，吩咐双痕道：“你回头跟吴连贵说，找机会调几个人到凌波馆当差，本宫再三偏袒文才人，想来江婕妤已经记恨下了。”她说话的语调云淡风轻，众人却不免听出一身冷汗，皆是相对无言。

“启禀娘娘，懿慈宫来人了。”

慕毓芫闻言微微吃惊，握着紫绡纱丝帕的手紧了紧，微微蹙眉道：“怎么，难道太后的病又重了？快去，让那人进来回话。”

懿慈宫的宫人被领进来，叩头道：“启禀宸妃娘娘，太后今日精神好，想让娘娘过去说说话。太后还说，多日不见溟翎公主，让娘娘一并带过去瞧瞧。”

“好，本宫这就过去。”慕毓芫略微放下心来，象是有些不胜疲惫，挥手道：“你们都各自下去做事，别杵在这里。”略微想了想，吩咐香陶道：“你去清澜堂传文才人，本宫带她一起去见太后，也好全了她的一番孝心。”

懿慈宫位于东西六宫之后，偏殿居住着太妃们，正殿匾书----仪和正方，乃高祖皇帝的亲手御笔。众人连跨三道仪门方到内殿，廊上是两人抱深红旧漆柱子，一群着装清减的宫女呆立在侧，隐着些许晦闷之气。领头的宫人眼尖瞧得清楚，忙支使小宫女进去禀报，自个儿迎下来笑道：“宸妃娘娘，太后在里头问好几遍了。”

慕毓芫牵着溟翎公主的手，抬头看向藏青色的蝠纹寿字窗棂，恍然忆起多年前的旧事，出神半日才道：“嗯，文才人也过来了。”那宫人笑着往后打量了一下，略微点头便算作行礼，领着众人往殿内走进。

太后身着石青色刺绣缎服，盘桓髻上簪着几只素净的寿字金钗，脸色透着不常晒光的病态苍白，抬头淡笑道：“都来了，坐罢。”说着朝溟翎公主招了招手，将她搂到自己怀里，怜爱的抚摸了一阵，方才吩咐宫人先领下去玩。

殿内一阵沉默，三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慕毓芫看了看文才人，目光流连在她急欲陈事的焦色上，心下体会的明白，遂起身微笑道：“文才人孝心诚厚，一直都惦记着过来看望太后，想来有许多有体己话要说。”

“不用，你先留下。”太后像是整肃了精神，抬手打断道：“你辖理着后宫诸事，没那么多闲工夫，哀家先跟你说几句。”侧首看了看文才人，又道：“秀姝，你原先没来过懿慈宫，先下去随便逛逛罢。”文才人微微一怔，忙福礼跟着宫人退下去。

慕毓芫替太后满了满茶水，轻声问道：“母后，近日可觉得好些？”

“什么好不好，那些都是唬人的话。”太后接茶饮了一口，慢悠悠道：“哀家的病不过是拖着日子，想来……”突然一阵猛烈的咳嗽，倒呛的脸上泛起些许血色，喘息了一阵，忽而叹道：“秀姝这孩子，太固执了。”

慕毓芫有些不明其意，只好笑道：“文才人很懂得规矩，太后不必担心。”

“秀姝那点小心思，你断然不会看不出来，只是碍着情面不说罢了。”太后双目微阖，缓缓摇头道：“你不必替她掩饰，也不必在哀家面前掩饰。她年轻不懂事，你好歹担待着些，别跟小孩子一般计较。”

“儿臣不敢。”慕毓芫向前欠了欠身，眼光却落在文才人带来的一叠佛经上，青油油的细薄竹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工整小楷，“况且，文才人也不是孩子脾气，只瞧她给母后抄的佛经，便知心性稳妥大度。”

“哎……”太后突然悠悠叹了一声，淡笑道：“你只当哀家是护着秀姝，所以才这么说话，却不知哀家只是替她担心而已。”

慕毓芫不便多加辩解，只道：“是，儿臣聆听母后教诲。”

“你且放心，回头哀家自然会嘱咐她。”太后从袖中取出一方盒子，一脸庄肃的递给慕毓芫，自己慢慢的倚到团福软枕上，平声说道：“这是当初太皇太后留下的，可惜哀家却没能用上，辜负了她老人家的厚望。你的性子不似哀家这般懦弱，想来对你将来必有用处，打开看看就明白了。”

慕毓芫带着疑惑将盒子打开，展开内中细长卷绸，不由倒抽一口凉气，上面全是带着官阶的人名，既有京官，亦有外省大员，别的并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想来当年太皇太后心思深刻、谋虑甚远，所以才将这份法宝留给孤儿寡母依靠，只可惜没有派上任何用场，故人便已然逝去。

“当年，高祖皇帝驾崩，哀家只恨不得跟着他去了。”大约是年岁已久，太后的神情并不特别哀痛，缓缓说道：“可是太皇太后年事已高，晔儿又只是个孩子，这人世间竟有那么多丢不下，放不开……”

“母后……”好似有无形重物朝胸口压过来，慕毓芫有些喘不过气，缓缓跪到太后面前，哽咽道：“儿臣，儿臣……”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是慢慢抿紧了嘴唇，一任自己轻声啜泣。

太后伸手揽住她，幽然叹道：“好孩子，快别哭了。”

到底，是什么让自己这么痛？慕毓芫抬手握紧胸口，觉得疼痛正以迅疾的速度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铺天盖地的裹住自己，却是无力挣扎。他去了，而自己活下来。一步步走到今天，万般辛苦，亦不敢有丝毫懈怠，为何却总也看不到出口？原来，那时苦痛只是个开始，而纯粹的幸福，早在那一刻就已经完全葬送。

“----皇帝他，待你好么？”太后问道。

慕毓芫在惊诧中抬起头来，不知该回答好还是不好，而且横亘在二人中间的是非太多，远非简单的一句话能够说得清楚。心中一片茫然迷乱，魂魄也好似游走在回忆和现实之间，沉默良久方才点了点头，轻声道：“嗯，还好。”

“那就好。”太后微微笑了笑，又道：“皇帝虽非哀家抚养，却也知道一些，那样多疑不稳的脾性，只怕是让你受委屈了。”

慕毓芫缓缓摇头，轻声回道：“儿臣很好，母后不必担心。”

“说句后悔的话，若是当初高祖皇帝没有传位给晔儿，只怕我们母子还要好些，再凄凉，也好过如今阴阳两隔……”太后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颤声道：“晔儿，晔儿他自幼倍受娇宠，哪里懂得什么帝王之道，反倒害了他……”

恍然又是那一段岁月，藩王们四起崌立，北方霍连国的骚扰亦是不断，刚刚登基的少年皇帝乱了分寸，渐渐焦虑成疾。幸好北边有云、慕两军镇守，国中有太皇太后把持朝政，如此方才大致稳定住时局。待太皇太后薨逝，朝中大臣顿时分出派别，元老们又倚老卖老，少年皇帝的病情却日渐缠绵，最终因沉疴无治而驾崩西去。

“母后----”看着悲痛难忍的太后，慕毓芫忍不住要说出那个秘密，却只是不断的犹豫着，最后只轻声说道：“儿臣会好生照看晔儿的孩子，母后也请多保重身体，莫要太过伤怀了。”

“你为小芊想的很周到，哀家很放心……”太后慢慢止住泪，顿了顿道：“你好生收妥当那卷名单，莫学哀家当年那般只顾悲痛，却全然没有半分远见。”说话间一阵连续的气喘，掩嘴咳了半日，“哎，彼此见着反倒难受。等会让秀姝把小芊带回去，你出来的时辰也不短，先回宫去罢。”

慕毓芫沉默片刻，起身道：“是，母后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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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华倾

延禧六年九月初三，历书曰：天顺，上上吉。

元徵城内一片热闹欢腾，树上的茜素红纱迎风舞动飞扬，宝檐琉瓦、金铃玉铛，在阳光下灼灼生辉，连空气里都漂浮着令人眩晕的喜庆之气。平日冷清无人的仪和殿，此刻正在举行隆重的四妃之礼。四妃乃正一品妃位，规格要高出平常妃礼许多，其专用的金册、金印皆由礼部拟制，交由制器库专人打造。

慕毓芫头戴赤金六扇缀玉翅宝冠，身穿蹙金丝双绣牡丹锦春团纹吉服，接过淑妃专用的金印、金册等物，再乘金鸾鸟顶珠宝舆前往奉先殿，行大礼叩谢圣恩。今次盛典非比往常，同时册封的妃嫔还有七人，惠嫔徐氏、龄嫔谢氏、纯嫔朱氏，均册为妃位，另有贵人叶氏册为萱嫔，容华陆氏册为陆嫔，婕妤江氏、才人文氏册为贵人，以襄助淑妃协理六宫。

盛大的仪式繁琐冗长，一直延绵持续到巳时末，才算大致结束。不过泛秀宫的宫人却还不能歇息，仪式完毕，先要升鸾座让淑妃接受嫔妃叩拜，接着在椒香殿设宴款待六宫妃嫔，以贺封妃之喜。椒香殿内坐着大半殿的人，东西六宫的妃嫔们都已悉数到齐，燕瘦环肥、夭桃秾李，盛装丽服下的各色女子，或清丽，或娇柔，或温婉，恍若春日里争相绽放的满园繁花。

席间众人言笑不断，极是热闹。因不断有嫔妃上来敬酒，慕毓芫脸上便有些微泛红晕，更兼绯罗色的鸾服相衬，越发显得笑靥如花、顾盼生辉，夺目的丽色几乎浓到有些化不开。明帝自金莲花盘中拾起酒盏，斟满酒杯递过去，低声笑道：“宓儿，你且多饮几杯，越醉越好看了。”

“呵，皇上只管拿臣妾逗乐。”慕毓芫接过酒杯一口饮尽，只觉胸口微暖，脑子也有些水漾般的眩晕，因笑道：“头晕的厉害，这酒不能再饮了。”

“娘娘，要不要喝一点？”双痕捧了一盏醒酒汤过来，不合时宜的问道。

慕毓芫刚嗔她几句多事，却觉得双痕的目光另有所指，顺着方向看过去，只见熹妃正沉着脸，眉眼间似乎隐隐藏着郁气。此次册封的妃嫔数目不少，几乎覆盖东西六宫所有正主，没有升到低位妃嫔亦有不少赏赐，颇有些皆大欢喜的意味。认真说起来，后宫中最不遂心之人便是熹妃，妃子中以她资历最深，服侍皇帝时日最长，大封六宫之日却没有她的份，想来心中恼恨的非同小可。

“嗯，知道了。”慕毓芫微微蹙眉，心中琢磨着如何才能周全，静默片刻才道：“大家正热闹着，别扫兴，先把醒酒汤端下去罢。”

“怎么？”明帝刚饮完纯妃上来敬的酒，笑着嘱咐了几句，回头笑道：“莫非当真醉的厉害，要是身子不舒服，就少饮几杯，朕也不深劝你了。”

“没事，臣妾坐坐就好。”慕毓芫反手握了握自己的脸，像是在取手上的凉意以降温，侧首正好看到大公主，于是笑道：“寅馨，今儿怎么一直坐着不说话？前几日不是还念叨，说好几日没有看到你父皇，还不过来敬酒？来，到旁边坐着罢。”

大公主原本随坐在熹妃身侧，闻声忙端了酒盏过来，换过发式的少女已经洗去孩子稚气，软绵绵的桃红儒裙勾勒出婷婷身姿，举起酒盏敬道：“祝父皇无事烦忧、笑口常开，同时也贺慕母妃荣升大喜，儿臣满饮此杯。”说着，一仰脖饮尽。

明帝悦意满然，将手上的一串沉香珠赏给大公主，问了几句家常闲话，又笑道：“难怪淑妃成日夸你，说你秉性纯孝、识礼有节，果然长大懂事了。”

“寅馨过来，陪你父皇坐一会。”慕毓芫伸手携了大公主，让她坐在自己身旁的小杌子上，婉声笑问道：“平日里事情多，记性不好，仿佛记得已经十四了？行过及笄礼没有？”

大公主微微红了脸，垂首回道：“多谢慕母妃惦记，正是二月里行的礼。”

“嗯，寅馨也长成大姑娘了。”明帝朝慕毓芫颔首，微笑道：“还是你心细，连孩子们的小事都记得清楚，不似朕这般丢散落四的。”

“皇上每日忙着大事，自然分不出精神来。”慕毓芫端了糕点递给皇帝，像是不经意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说起来，寅馨也该行公主大礼了。想来皇上已经安排妥当，不知道是哪天的好日子？”

“嗯？”明帝微有迟疑，顿了片刻笑道：“正是呢。也不拘是哪一天，只要日子好就成，回头让司礼监挑个好日子罢。”又侧首朝大公主笑道：“你是朕的长女，今后更要给弟弟妹妹做个表率，赐字还按以前说的“安和”二字，这就很好了。”

慕毓芫看了看大公主，微笑道：“寅馨，快谢恩罢。”

大公主很快回神过来，起身朝下面的嫔妃们扫了一眼，目光落在熹妃身上时略微停顿，转身叩道：“儿臣叩谢父皇恩典。今后须更加孝顺父皇和众母妃，与弟妹们友爱和睦，让父皇放宽心。”众妃皆是聪明伶透之人，都齐声给大公主道起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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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午后稍显清冷，已有半黄半绿的树叶开始飘落。秋风卷得一地的残叶漫天飞舞，与树上千丝万缕的红绸相比，更透出一些萧瑟的意味来。慕毓芫正独自倚着云窗出神，目光落在一地斑驳杂乱的树叶上，自语般轻叹道：“原来，所谓秋风秋不尽是这个样子……”

“娘娘，不是奴婢多嘴。”双痕自梅花海口缸里取出温茶，沏了一盏捧过去，放在流云榻上的小高几上，念叨道：“你在这儿坐了大半日，难道不觉得酸乏么？不如唤香陶进来捶一捶，或者进去躺一会？”

“你呀，真是越来越噜苏了。”慕毓芫饮了两口茶便起身，三尺余长的绯罗裙尾摆顺势垂下，边缘上的小金珠被摩得“簌簌”有声，不由低头笑道：“这裙子穿着倒是累赘，还是换身寻常的衣衫舒坦些，走罢。”

双痕扶着她往里走，笑道：“奴婢年纪长，自然噜苏些了。”

“呵，倒忘记了。”慕毓芫垂首想了想，颔首笑道：“记得你比本宫还大一岁，今年二十五了罢？本宫身边少不得你，反而把你耽误了。赶明替你谋一门好亲事，嗯，最好是近侍里头的，这样才能够两不耽误。”

“好端端的，怎么说到奴婢身上来？娘娘只管混说，奴婢可不想听，等会便到外面做事去。”双痕仿佛忆起什么旧事，眼圈便有些微微泛红，勉强笑道：“况且，嫁人又有什么好的，不过是自寻烦恼罢了。”

“双痕姐姐----”慕毓芫用了旧称，轻声叹道：“那年，若不是三哥染病不治，只怕你早就已经……”主仆二人各有无限心事，彼此相对无言，但听窗外有树叶掠地发出阵阵响声，时光顿时流逝的缓慢起来。

“娘娘，出事儿了！”外间传来咋咋呼呼的声音，只见香陶笑眯眯跑了进来，自个儿弯腰笑了半日，嘴里嚷嚷道：“可了不得，笑坏人……”

双痕伸手拍了她一下，斥道：“别闹，好生说话。”

“是。”香陶朝慕毓芫福了礼，平息片刻才忍住笑，回道：“方才奴婢去咸熙宫送东西，碰巧萱嫔在那边请安。熹妃的脸色看起来不大痛快，不过说了两句，收下东西便要打发人。谁知道----”说着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反手揉了揉自个儿的脸，“大家刚要准备出殿去，就听见正中一声闷响，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都装作没听见，也没敢笑出声。”

“人吃五谷杂粮难免的，这也当着正经事来取乐？都是本宫平日太宽待你，没半点规矩，回头打你一顿才好。”慕毓芫摇头笑了笑，“嗯----，你方才说出事？什么事？”

“萱嫔啊，萱嫔被罚了。”香陶不敢再笑着说话，敛色回道：“萱嫔一时没忍住，就笑出来了。熹妃直说她没规矩，乱了套数，当场就砸了手里的茶盅，还让萱嫔以嫔位礼听训受教，连个蒲团也不给，听说到现在还没放出来呢。”

慕毓芫微微蹙眉，问道：“哪不是有大半个时辰了？”

双痕瞧她脸色有些不快，忙撵了香陶出去，自衣橱里取了家常的宫衫过来，小声询问道：“娘娘，是不是要过去瞧瞧？还换衣衫么？”

“不，不去。”慕毓芫缓缓摇了摇头，曼声说道：“眼下熹妃正恼怒上火，萱嫔又正被羞辱难堪着，谁去劝解都是吃力不讨好，本宫何苦赶着惹人嫌？只是熹妃的性子没个回转，萱嫔也未必受过这等闲气，再如此僵持下去，怕是又要闹出风波了。”

双痕锁眉想了想，道：“不如，让人去回禀皇上？”

“胡说！辖理六宫是本宫的职责，做什么知道却不去调解？”慕毓芫淡声喝斥了一句，思索片刻吩咐道：“你去，悄悄的找到大公主，那是个聪明伶透的孩子，不会不懂得其中的道理。她说起话来比别人方便，咱们也不用多管闲事了。”

双痕恍然大悟，点头道：“是，奴婢知道该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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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下午，皇帝都在霁文阁跟大臣议事，群臣们各抒己见、争论不休，谁知道激烈陈述半日却没个结果。眼看天色渐渐浓郁，殿外天空已是落日西坠、晚霞满天，小太监赶着上来请示何处晚膳，明帝也显出些许疲乏，遂挥手道：“你们都先回去，各自写个折子上来，明日早朝再接着往下议。”

“是，臣等告退。”群臣们方才渐渐打住，行礼退出。

“皇上，这是前儿说的丹心蜜露。”多禄捧着八宝彩漆盘子呈上来，内中躺着一支羊脂白玉小瓶，笑道：“太医院首座孙太医亲自调配的，说里面不光有赤芍、黄精、丹参、蜜草等物，还添有上等珍珠粉、琼脂膏，秋日干爽，临睡前涂抹均匀，次日便可一整日滋润无忧了。”

明帝原本有些蹙眉不快，听多禄啰里八嗦扯了半日，不由笑道：“你收了太医院多少银子？有的没的，先天花乱坠的说了一箩筐。”说着站起身来，将白玉小瓶拾起来揣进怀里，迈步往大殿外走去。

多禄赶忙紧跟着撵上，口中道：“冤枉啊，奴才可不敢。”

明帝却摇头笑笑懒怠理会，待龙辇行至椒香殿仪门，方才吩咐道：“去问问前面的小太监，要是淑妃午歇还没起来，就不用通报了。”多禄片刻就跑了回来，带回来的消息却说大公主也在，不过早到一炷香功夫。

“朕来的不巧，打扰你们说体己话罢。”明帝自个儿打起水晶珠帘，嘴里说笑着往里走进，坐下笑道：“没外人，不要行那些虚礼了。”伸手接了茶盏，朝大公主笑道：“寅馨，过几日就该行公主礼，也算是大人了。回头你自个儿想想，缺什么就跟淑妃说，一定办得热热闹闹的。”

“是，谢父皇关怀。”大公主赶忙起身谢恩，又看了看慕毓芫，笑着回道：“父皇无须担心，慕母妃素来替儿臣想的周全，样样都打点的很妥当，想来已预备下不少难寻的宝贝，只怕父皇心疼还来不及呢。”

明帝听她说的有趣，笑道：“如此说来，倒是做父皇的多操心了。”

“寅馨的这张小嘴，真是越来越甜。”慕毓芫也忍不住笑了，伸手拉大公主在身边坐下，微笑道：“天色不早，正好你父皇高兴，你也留在椒香殿用晚膳，过会儿再让人送你回去。”

大公主腼腆的笑了笑，歉声道：“谢过慕母妃的一番好意，只是儿臣出来时没打招呼，只怕母妃还在等候着用饭，还是改日再领罢。”

慕毓芫微微一笑，颔首道：“那好，就不留你了。”

看着大公主领着人出去，明帝渐渐收敛了笑意，问道：“朕看寅馨眼圈有些红，像是刚刚哭过，难道是被熹妃训斥了？还是有什么别的事，专门跑过来找你？”

慕毓芫看了皇帝半日，嫣然一笑，“呵，皇上双目如炬。”沉吟着顿了顿，“只因寅馨砸碎了东西，被臣妾训斥了一顿，小女儿家脸皮薄，所以就委屈哭了一场。”

明帝却摇了摇头，笑道：“你又唬朕，断然不会是这个缘故。”

慕毓芫只笑着不答，翩然起身道：“小孩子哭鼻子，也值得让皇上着紧？晚膳已经预备好，先吃点东西，等臣妾长点力气再说罢。”明帝笑了笑，只好跟她一起出去。

因中午的宴席格外丰盛，已然吃的有些油腻，晚膳特意准备了些清淡的小菜，帝妃二人略吃了些，便吩咐宫人将盘盏撤下去。底下又奉上膳后的甜汤来，慕毓芫盛了一碗银耳莲子甜汤递过去，方才说道：“下午的时候，熹妃和萱嫔绊了两句嘴，臣妾想大喜的日子不便多加约束，便让寅馨过去劝了几句……”

明帝顿时不悦，打断道：“朕看她们是闲的，非得闹出些不痛快来。”

慕毓芫却神色悠闲，微笑道：“大家天天一块相处，难免有个磕着碰着，这又算得上什么大事？过不了几日，姐妹们依旧是有说有笑的，皇上不用太担心。”

“听你说来，朕倒是多操了些心。”明帝有些不愿意再说下去，转而一笑，从怀里掏出小瓶子来，笑道：“你前几日说腿上干燥生痒，这是太医院新配的丹心蜜露，最是滋养肌肤的，晚上细细的抹上一层……”

“皇上……”外面传来多禄小心翼翼的声音，明帝说到一半被打断，十分不悦，回首蹙眉问道：“什么事？越来越没有规矩了！”多禄不敢进来，隔着水晶珠帘跪道：“玉粹宫那边来人，说是萱嫔娘娘有些不适，想请皇上过去瞧瞧。”

“嗯？”明帝想到先前说的事，心内一阵不快，加上下午议事没个结果，更是觉得心烦不愿走动，只道：“朕又不是太医，去也没用，等太医诊断过再来回。别杵在这儿惹人嫌，还不退下？”

多禄不敢再多嘴，忙道：“是，奴才告退。”

明帝消了消气，回头问道：“朕方才说到哪儿？”

慕毓芫垂首抿嘴一笑，带动耳间银线串珊瑚珠坠子跟着摇晃，反手抚了抚，指着白玉瓶子趣道：“皇上说到----，此露乃采天地之精华，集日月之灵气，神力无比、一两千金，比之观音瓶的净露还要珍贵呢。”

“好了，知道你是哄朕开心。”明帝将慕毓芫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往寝阁走进，温柔的放到流云美人榻上，低低笑道：“朕也该礼尚往来，到里间再好好的答谢你。”宫人一个个都视若无睹，皆很知情识趣，赶紧退了出去。

“皇上！”慕毓芫突然惊呼出声，双手紧紧捂住宽广的裙摆，羞红之色一直烧到了耳根，急急阻道：“这是做什么？皇上，别闹了。”

“你怕什么，朕想给你抹点蜜露而已。”明帝大笑起来，打开手中的瓶子，一阵浓郁的香气韵散出来，“来，朕亲自给你抹上。”

慕毓芫渐渐松了手，只是红着脸垂首不语，任他轻轻掀起绣花百褶儒裙，褪掉莹白若雪的绫袜，卷起裤腿，露出盈掌一握的纤细小腿来。明帝将花露倒在自己手心，先双手合着温了一会，再认真细致的抹上去，口中笑道：“朕的淑妃乃是后宫表率，一点也不能输给别人，有损到这双腿可是万万不行。”说着低下头去，一边吻了一下，抬头笑道：“好了，有朕加盖的印章在上头，定然有效。”

“嗯。”慕毓芫抬眸看他，声音细不可闻。

“宓儿……”眼前的女子明眸中水光不定，难得一见的羞怯教人无限怜爱，明帝的目光渐渐有些迷离，喃喃道：“不论何时，你都是朕心中最珍贵的瑰宝今后……”仿佛置身于一处澄澈无尘的清泉，明帝情不自禁的俯身下去，沉醉其间不愿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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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意难平

晨光透过纤薄窗纱洒进来，似千丝万缕的素白丝带，浅淡透明，依稀勾勒出寝阁内摆设的大致轮廓。慕毓芫在混沌中朦胧醒来，透过层层叠叠的冰鲛帷帐，只见天色已近大亮，不免唬了一大跳。皇帝若是误了早朝，嫔妃难免会担上以色误君的罪名，倒是有口难辩，连忙轻声唤道：“旻旸，旻旸……”

“嗯……”明帝含混不清的嘟哝了一句，却丝毫没有打算醒来的意思，翻身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复又悠然睡去。慕毓芫有些哭笑不得，却也不便用力弄醒皇帝，遂随手拾起一件杨妃色锦披，伸手挽起纱帐欲要下榻。

“哈哈，果然着急了。”明帝突然大笑着翻身坐起来，抚掌笑道：“朕今儿不用去早朝，等会用完早膳，陪你去玉霞泉那边钓鱼散心。”说着伸手掀开绫被，一把将慕毓芫搂进去，将她锁在自己怀里，“外面风凉得很，咱俩多渥一会再说。”

慕毓芫这才解悟过来，回头笑嗔道：“既然如此，皇上昨儿怎么没说？”

“为何要说？”明帝笑着反问，贴在她耳畔柔声说道：“若是早早的说出来，怎么看得到你着急的样子？方才，要不是看你打算下去，怕你穿少了衣衫着凉，朕还打算多忍一会呢。”

有温暖的气息在脖颈间流动，慕毓芫被摩挲的一阵发痒，不由往后缩了缩，故意打趣道：“平日总说祉儿淘气，今儿才算明白，原来都是跟他父皇学的本事。”她越是闪躲回避，越惹得明帝起了兴致，因怕伺候梳洗的宫人瞧见，赶忙扬声唤道：“来人，服侍皇上更衣！”

“好哇，你敢抗朕。”明帝又气又笑，起身将她双手摁住，佯怒笑道：“看朕今天怎么处罚你……”他含笑缓缓俯身下去，越来越低，越来越近，慕毓芫挣扎不开亦不能回避，只好缓缓闭上眼睛。

“宓儿……”

“嗯？”并没有如预期那样的吻落下来，慕毓芫不由睁开双眼，却见明帝依旧撑着身子俯视自己，脸上却是一脸坏笑，疑惑道：“怎么了？”

明帝“哧”的一声笑出来，忍俊不禁笑道：“谁说朕要亲你了？素日常听人夸你聪慧敏透，原来也有上当的时候，哈哈……”慕毓芫顿时飞红了脸，只是咬着嘴，恨恨的说不出话来，明帝却突然在她脸上吻了一口，松手笑道：“你看，这次又猜错了。”

“皇上，你----”

慕毓芫急得话也说不出完整，索性拉起绫被将自己兜住，正巧双痕领着人进来服侍更衣，见她蒙着个头只当不适，不由问道：“娘娘，是不是头疼病又犯了？要不，奴婢去取点八珍安神丸来？”

“出去，出去……”慕毓芫在被子里嘟哝着，却不肯伸出头来。

“哈，没事。”明帝乐不可支，朝一脸迷惑的双痕挥了挥手，笑道：“你们的淑妃是在撒娇，等会朕服侍她更衣装束，都下去罢。”双痕等人都是面面相觑，赶忙放下东西退出去。

经过如此一闹，再加上梳洗早膳等琐事忙碌，殿外早已是通明大亮，朝阳也在冉冉初升，帝妃二人将近巳时才算步出泛秀宫。华辇路过月韶门的时候，正好撞见两名太医从玉粹宫出来，明帝见二人神色凝重，不由拦住问道：“怎么？又有谁不舒服？”

两名太医赶忙上前请安，其中一人叩道：“回皇上的话，昨日诊得萱嫔娘娘有了喜脉，所以今日过来送些安胎补气的药丸……”

“萱嫔有喜？！”明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快，回头喝道：“多禄！这么大的事，怎么没有回禀？朕看你是皮痒了！”

多禄吓得有些手足无措，张着嘴却不知辩解，底下的太医忙道：“皇上息怒，只因昨日萱嫔娘娘说……”像是忘记萱嫔的话，回首朝同伴看了一眼，另一名太医赶忙接着回道：“萱嫔娘娘说，皇上每日政务繁忙、分不开身，且自己的胎像并无不稳，所以不愿轻易打扰皇上，打算等得空时候再回禀，故而多总管也不知晓。”

明帝回想起昨日的大概，脸色便沉了下来，慢慢放下帘子道：“嗯，朕知道了。”

“皇上----”慕毓芫一点点弯起嘴角，拼凑出一个合宜的微笑，柔声劝道：“这是萱嫔头一次有孕，她年纪小，又无家人在京城，皇上要不要先去看看她？”

明帝略缓了缓心内气息，却道：“时辰已经不早，再耽误下去都快晌午了。既然萱嫔胎像安稳无事，已无大碍，那就回来再看罢。”说着便吩咐小太监驾辇出宫，却被慕毓芫出言止住，小太监有些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慕毓芫垂首笑了笑，执了明帝的手道：“皇上，正好玉粹宫就在前面不远，说话的功夫没多少耽误，咱们玩一整日尽够了。再说，想必萱嫔此刻十分想家，等皇上遣人给闽东王报喜时，也好把话一并捎带回去。”

明帝望着她水波盈转的明眸，只觉再说什么话都有些多余，自己反倒有些不敢久视那清澈的目光，勉强笑道：“还是你想的周全，跟着一起进去罢。”

慕毓芫却揉了揉额头，仿佛有些轻微的疲乏，淡淡微笑道：“臣妾清早起来有些懒怠，想到醉心斋里面坐着歇一会，此刻就不进去了。”

明帝略微想了想，颔首道：“也罢，你到里头暖阁歇息着，朕很快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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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嫔妾叩见皇上，金安万福。”先迎接出来的是凌波馆的江贵人，明帝顿住匆匆的脚步，抬手免了她的礼，二人同往萱嫔的寝阁走进。

萱嫔的眼圈有些粉光融滑的痕迹，面色亦没有往日鲜活，满头青丝只随意松松的挽了一下，抬头时倒是有些吃惊，着急下去请安却被明帝摁住，遂在床上欠身道：“臣妾失仪，还请皇上恕罪。”

明帝温和的笑了笑，道：“你有孕在身，不必像往常那样拘礼。”

萱嫔忙点头谢过，江贵人在旁边笑道：“正是呢，娘娘如今身子尊贵，万事都应以小心为上。只要安心养好胎，皇上也放心多了。”

明帝问了几句闲话，看了看萱嫔，又道：“既然昨儿就知道喜事，怎么也不赶着回禀？朕要是早点知道，也好提前过来看你，不似今天这般慌慌张张的。”

“皇上。”江贵人不待萱嫔开口，急急回道：“皇上每天为朝事繁忙，后宫之事有淑妃娘娘辖理着，也没什么可担心的。”说着朝萱嫔艳羡的看了一眼，恭维道：“早看出娘娘是福泽深厚的人，所以才有今日之喜，嫔妾心里也好生欢喜呢。”

萱嫔看了明帝一眼，垂首微笑道：“皇上雨露均沾，姐妹们都是一样的。”

明帝颔首，笑道：“看着你们如此和睦，朕也很高兴。”

江贵人又奉承了几句，突然仿佛忆起什么似的，自顾自说道：“说起来，昨儿萱嫔娘娘在咸熙宫时受责罚，当时香陶也在场。不知为何淑妃娘娘却没遣人过来，若是一早晓得玉粹宫来过太医，自然也就听闻喜讯，皇上也不用等到今日才知道了。”

明帝原本没甚留意江贵人，此刻方才渐渐将心思移过来，却朝萱嫔温声问道：“熹妃素来性子急躁，做事没个轻重，你有没有伤到哪？”

萱嫔柔和的笑容有些黯淡，微微垂了头，云鬓上的翡翠蝴蝶双翼轻轻颤动，低声回道：“都是臣妾失仪，所以才惹得熹妃娘娘生气。不过教导了几句，并没有处罚，皇上无需太过担心。”

江贵人却拿起丝绢掩面咳了咳，叹息道：“娘娘也太肯委屈自己，膝盖上的红肿到现在还未消，还只是如此说，想来都是怕皇上担心罢。”

明帝冷眼朝江贵人看去，笑问道：“听你方才说，淑妃原本知道此事？”

江贵人好似有些替泛秀宫担心，忙解释道：“想来是奴才们偷懒，没有回禀也是有的，所以淑妃娘娘怕是不知道，皇上切莫错怪了。”

明帝眸中的阴霾越发浓厚，冷笑道：“错怪？朕还不至于那么糊涂。”抬眼看了看有些憔悴的萱嫔，忍了忍气，侧首吩咐道：“江贵人照料萱嫔辛苦，先回去歇息罢。”

江贵人面色一喜，忙道：“多承皇上关怀，臣妾不累。”

“出去！”明帝一声断喝。

“是，是是……”江贵人吓得往后倒退一步，神色万分错愕，似乎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发怒，却害怕得不敢再多说，赶忙福礼倒退出去。

殿内瞬间静默了片刻，萱嫔轻轻咳嗽了两声，震的松散的发丝越加凌乱，抬手拂着整理道：“今日天气很好，臣妾一会让兰雅陪着四处走走。皇上一直守在这儿，臣妾也不能陪皇上解闷，心内不安的很，倒不如去淑妃娘娘那儿坐坐。”

“也好，你且好生歇息。”明帝慢慢消了气，笑道：“朕要同淑妃出去一会，你下午也到外面散散心，朕晚点再过来看你。”

萱嫔抿着嘴俏然一笑，如小孩玩闹般勾住明帝的手指，歪着头娇笑道：“皇上是一言九鼎，说好晚上来看臣妾，可不许忘记了。”

“好，朕知道了。”明帝被她娇俏的样子逗乐，起身给她掖了掖锦被，笑道：“你也听话好生歇着，养好胎儿才是最要紧的。”

“皇上----”萱嫔顺势拉住明帝的手，坐起身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认真道：“像是要起风的天气，皇上和淑妃娘娘出去游玩，千万记得多加一件衣裳。”

“嗯，你也别着凉了。”明帝的笑容略微凝滞，看着萱嫔欲言又止，却只是缓缓转身穿过玛瑙珠帘，步出寝阁而去。

“啪嗒！”一滴清泪落在浅桃红的锦被上，洇出一朵明艳的小花，萱嫔凝目于晃动不停的珠帘，颤抖着捂紧了自己的嘴，泪水滚滚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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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皇上不会让萱嫔绊住了吧？”双痕有些焦急的看了看天，日头已经渐渐高升至当空，叹道：“唉，都快晌午了。不如奴婢让人去打探一下，万一皇上在萱嫔那里用膳什么的，娘娘便可先回椒香殿歇息。”

----既然同来，就决不一人回去！

慕毓芫斩钉截铁的想着，却没有说出口，只淡淡说道：“你越发啰嗦了。”出神望着光滑鉴人的圆肚香炉，刚想过去添把香，却见上头有个明黄的身影渐渐走近。心内缓缓叹了口气，清声道：“皇上答应过就绝不会失言，多等一等又有何妨？你这丫头好不懂事，别再念叨了。”

“宓儿----”明帝上前扶了慕毓芫的肩，声音里有些歉疚，“坐在这儿闷坏了吧？朕带你去钓鱼，等会亲自烤给你吃，可好？”

慕毓芫转身仰面，盈盈笑道：“那好，臣妾今天可要多吃一些。”

“好，都依着你。”明帝的笑容如春风般和煦，执着慕毓芫的手往外走，到华辇前便将她打横抱上车，自己也踏着小太监蹬上去。

玉霞泉在元徵城北面不远处，自坤定门出去，一路都是宽阔平整的青石大道，不多时便来到皇家最大的园子----流光苑。此园乃专供皇帝郊外散心所用，面域远远超出宫内花苑，内中不仅有亭台楼榭、假山奇石，还有模拟各地风光的雅致小景，前前后后总共占了好几百亩地，单是驻守的御林军就有近万人。

帝妃二人进了正门，绕过特意屏挡内景的巨大白英石，再过三进三出的仪门，便算来到流光苑之正景了。因此处乃模拟乡村风光而建，故而摒弃宫内的奢华装饰，明帝看着廊下散养的鸡鸭，颔首笑道：“如这般清新淳朴之气，平日里不多见，猛然看着倒别有一番趣味。”

慕毓芫抬头一笑，趣道：“既然皇上喜欢，不如以后就长住这儿？”

“朕倒是想，可惜成日没个空闲的时候。”明帝望着面前蜿蜒曲折的连廊，曲曲折折，蜿蜒连绵好似没有尽头，“走吧，穿过廊子还要走一段，然后乘舟到对岸，方才能到小木台上钓鱼。等到钓够咱们吃的鱼上来，还要让人收拾好，天色暗下来正是烤鱼的时候，再耽误就要饿肚子了。”

刚出连廊口，视线便豁然开朗起来。正面是一碧如春的偌大内湖，绿波涟涟、金光粼粼，更兼连绵的环山围绕，那莹绿色也好似汇着山川灵气，格外的通透喜人。众人簇拥着帝妃沿碎石小路下去，乘舟驶往对岸，慕毓芫抚着栏杆往下看水，曼声笑道：“云镜湖远看似一畖碧玉，实则水质却是最清澈的，所以非得下来游玩才算尽兴。”

明帝正背负双手立在船头，怡然自得的眺望着远景，颔首笑道：“嗯，可惜咱们是来钓鱼的，鱼肉下肚、酒水穿肠，倒是有些煞风景了。”

“呵，也不见得。”慕毓芫朝船头走过去，清风拂的她臂上的浅金流苏纷飞，捋在手中笑道：“等会皇上只管钓鱼看风景，做个雅致的人。至于吃肉喝酒，这些俗透了的事就让臣妾来做，如此岂不是两全？”

明帝忍俊不禁笑出声，摇头道：“你呀，最擅说这些歪话。”

稍时弃舟登岸，负责此处的宫人迎接出来。因皇帝钓鱼不过是做个样子，故而已在赏景佳处备好座椅、渔具等物。帝妃二人看着风景闲话说笑，自有宫人在木栏边去洒食诱鱼，不多时便见鱼线振动，小太监赶紧捞起鱼竿交给皇帝收线，周围的人则一个劲的轰然叫好。帝妃二人又往苑中别景走去，待到一行人渐行渐远，小太监们才敢乘舟下水捞鱼，膳房里也是忙活个不停。

直到天色渐渐浓黑，方见华盖宝仪缓缓行回来，再加上随行人数众多，更是热热闹闹的拖曳好几丈远。明帝的心情似乎很愉悦，进殿便先夸了几句，说是流光苑各处景致管理的很妥善，又饮了两口茶，赞道：“嗯，今年的茶不错，成色好，味道也醇厚。”

负责此处的管事太监喜不自抑，忙道：“皇上喝着好，那就再备上两斤上好的，一并捎带回宫去，奴才们跟着脸上沾光了。”

明帝笑着点点头，又侧首朝慕毓芫问道：“累不累？不然先用些小点心，稍歇会再去烤鱼？左右时辰还早，也不用太着急用膳。”

“本来是有些乏的。”慕毓芫缓缓站起身来，繁复华丽的蹙金线长摆凤尾裙垂坠于地，灿色宛若她的笑靥，“可是，此刻更想吃皇上烤的鱼，便不累了。”

“好，朕现在就去烤鱼。”明帝的声音透着无限宠溺，掸着龙袍站起来，偕着慕毓芫步出后门，外间天空已经是皎月映照、繁星若织，霭霭浓色沉如一团深墨。

小院子里早预备好木炭、火炉、折扇，待烤的鱼也已清洗腌好。明帝挽上袖子亲自扇风，慕毓芫含笑倚在边上观看，另有小太监赶着放佐料、观火候，院子里被炉火熏出一股温馨的味道。明帝靠火炉较近，渐渐有些热的发汗，不由笑道：“原来烤鱼如此麻烦，半日也不见好，再烤下去，只怕朕都要熟透了。”

多禄忙拿了扇子过来，问道：“要不，皇上且歇一歇？”

明帝瞪了他一眼，道：“多事！”

“皇上----”慕毓芫端了盏温茶递过去，抿着嘴笑了笑，“皇上说好要亲自给臣妾烤鱼，若是别人帮忙烤出来的，臣妾可不吃。”

明帝也笑，颔首道：“是是，朕知道了。”

多禄不敢再多言，好在不刻便已闻到扑鼻的烤鱼香味，赶紧取过盘子来盛鱼，桌上早已备好菜肴酒水，待席上一切都布置妥当，又服侍着皇帝洗了手，方才领着宫人们悉数退到远处。

慕毓芫先斟满酒盏，举杯笑道：“皇上多饮几杯，今儿辛苦了。”

“只要你喜欢，朕就不觉得累。”明帝笑着满饮了一杯，又夹了一块鱼腹嫩肉放过去，“来，尝尝朕烤的鱼，好不好吃？”说着又饮了两杯，轻叹道：“平日在宫里总有太多牵绊，似这般抛却所有俗务，只是单单做一件单纯愉悦的事，还真是难得。”

慕毓芫手上动作略缓，微笑道：“皇上得空，臣妾也想多来几次。”

“嗯，知道了。”明帝缓缓点头，目光渐次有些异常的温柔，深深凝视着她的明眸道：“宓儿，朕知道难为你，若是----”略微顿了顿，轻声道：“若是你我乃一对平凡夫妻，没有那么多计较，该有多好……”

该有多好？慕毓芫猛地觉得心口一酸，想到白日里的那些不得已，更是酸涩的难以抑制，有气流翻涌上来，几乎被烟尘呛出眼泪。若是只有一刻，那就珍惜此时罢。慕毓芫缓缓闭上眼帘，一点点止住泪水，深深吸了一口气，“臣妾没事，都怪皇上烤的鱼太难吃了。”

“那----，咱们就不吃了。”明帝的声音亦有些凝滞，抬首望向如满天宝石闪耀的星空，于慕毓芫身边缓缓坐下，“没有宫灯的映照，星光比平日璀璨许多，咱们一起坐着赏月观星，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慕毓芫倚在明帝怀里，依旧合着眼帘笑道：“不如，皇上替臣妾看了。哪一处星星最美，哪一颗星星最亮，都由皇上来告诉臣妾，可好？”明帝闻言大赞，将她紧紧的搂在怀中，贴在耳畔朝星空指指点点，不断的轻声言说。

秋日的星空清澈明净，月华也是浅淡若水，自万丈高空漫无边际的铺洒下来，勾勒出帝妃二人温馨朦胧的轮廓。犹如一场舍不得醒来的美梦，慕毓芫轻柔的贴在明帝胸膛上，聆听着他的心跳和声音，轻声问道：“旻旸，身上凉不凉？夜里渐渐起风，不然等臣妾取件披风出来？若是冻坏皇上，可就没人给臣妾烤鱼吃了。”

“你呀，真是大胆。”明帝将她的脸捧起来，认真的看着，佯怒笑道：“原来你不是担心朕的身体，却只惦记自己的鱼。”

慕毓芫嫣然一笑，“正是，皇上打算如何？”

“朕要把你----”明帝只说了半截，却听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顿时警觉起来，朝远处的多禄高声喝道：“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人闯入流光苑？到底是宫里头有急事，还是有歹人进来，还不快去看看？！”

“是！”多禄不敢怠慢，立时奔了出去。

慕毓芫也有些不安，只得收拾起方才的心绪，起身道：“此处禁卫甚多，想来外人是不能够进来，皇上不用太担心了。”

明帝的神色丝毫不见消减，锁眉叹道：“天都黑成这样，若是宫中的人过来，那必定是十万火急的事，朕怎么放心的下？原本还打算陪你在这儿歇一夜，看来多半又要赶回去了。”

说话间，只见多禄捧着一封信笺奔来，“皇上，外省急函！”

信函内中只有一页纸，想来信上内容不多，明帝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双手合拢将信笺揉成一团，厉声道：“起驾，回宫！！”

事出紧急，自然不再按来时小路出苑。慕毓芫心知定有大事，急步跟着皇帝上了华辇，顺着专修的大道驶出，流光苑便被渐渐抛在身后。夜色中的湖光山色隐隐绰绰、光怪陆离，白日里的秀丽景色只余下模糊影子，慕毓芫想起先前情景，心内不免叹息，美好的时光总是太过短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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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玉碎

众人赶回宫中已近子时，皇帝自然是直奔宣德殿，另有人赶着去弘仁阁召集值夜的大臣，以备商议相关事宜。慕毓芫领着人回到泛秀宫，正要上台阶进殿，却听七皇子正在偏殿大声哭闹，于是吩咐道：“奶娘，把祉儿抱出来罢。”

“母妃……”只听内殿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七皇子哭花着小脸跑出来，跌跌撞撞扑到慕毓芫怀里，仰着头哭道：“母妃，祉儿害怕……”

“祉儿乖----”慕毓芫俯身抚摸着七皇子的头，柔声哄了两句，抬头朝奶娘问道：“这个时候不是早该睡下？好好的怎么哭了，佑綦和佑棠呢？”

奶娘一脸惶恐，上前回道：“回娘娘的话，小皇子和小公主早睡下了。七皇子殿下午间醒来不见娘娘，一直有些吵闹，奴婢们怎么也哄不好，等到天黑就哭了。”

“好了，不用再说。”慕毓芫朝奶娘摆摆手，俯身抱起七皇子往内殿走，“好孩子不怕，晚上跟着母妃一起睡，好不好？”七皇子双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虽然还在扁着小嘴哽咽，却渐渐止住了哭声，稚声稚气道：“嗯，母妃回来，祉儿不怕……”

“娘娘----”吴连贵脚步匆忙的赶进来，先抬手摒退了众人，只留着双痕在帮忙给七皇子擦拭小脸，走近掏出一枚蜡丸，低声道：“二公子遣人急送进来，特意嘱咐过，让娘娘看完立即销毁掉。”

慕毓芫展开蜡纸迅速的看了，却是愣了一下，慢慢卷起蜡纸在灯内烧掉，自语般轻叹道：“原来如此，难怪皇上着急回宫。”说着将七皇子抱上床卧下，手上不断的轻拍着哄他入睡，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吴连贵迟疑道：“娘娘，有没有什么需要准备？”

“不用，无可准备。”慕毓芫缓缓摇了摇头，俯身给七皇子轻柔的掖好锦被，盈动的双眸似有无限忧心，“此事决计瞒不过明天，说与你们听也无妨。”轻轻舒了口气，淡声道：“广宁王死了。”

如今外地总共五位藩王，其中汉安王谢秉京乃龄妃之兄，再加上他为朝廷办下不少大事，故而跟皇帝走得最近。另外闽东王乃萱嫔之父，夏烈王世子迎娶了乐楹公主，也算是皇室姻亲，近年与朝廷的关系颇有缓和。最让皇帝头疼的当属辽王熊复垣，前次邺藺郡还打死一个监察官，然辽王武将出生，多年戎兵生涯，手上更控有数十万精兵，历来不把朝廷的旨意放在眼里。

此番死的广宁王，乃是五王之中最弱的一位，更兼其膝下子嗣争嫡剧烈，封地上历来都是争斗不断，没个安稳的日子。只是广宁王一死，丧报不日就要送进京，最棘手的问题便是封谁继位，如何才能为朝廷争取最大利益。更何况，封王一事还有另外四王静观着，想来皇帝近月都是无法清闲的。

双痕不免有些吃惊，吴连贵却忧心忡忡道：“奴才虽不懂得朝堂政务，可照皇上平日的意思来看，这不可谓不是一个机会，看来多半是要出大事了。”

慕毓芫看着已经入睡的七皇子，轻手无声的放下帷幕，领着人移到旁边道：“那不是该咱们筹谋的事，眼下最要紧的，是后宫里千万不要生出乱子。皇上此时已经是焦头烂额，不论谁对谁错都只会惹得他心烦，弄不好本宫也要牵带进去。所以，近日你们要看严各处，有事赶紧回来禀。”

“是。”二人齐声应下。

吴连贵低头想了想，道：“娘娘这么说，奴才倒想起一件事来。早上娘娘等候皇上那会，江贵人仿佛也在里面，后来回到凌波馆就大哭了一场。听说是被皇上喝斥了，也不清楚里间有什么事，但愿和娘娘没有牵连才好。”

“是么？”慕毓芫自语了一句，走到桃木妆台前坐下，反手摘下耳间的和田玉串珠耳坠，转动着问道：“单这样也没法猜度，别的还听说什么没有？”

“对了，还有件蹊跷的事。”吴连贵猛地一拍脑门儿，近身回道：“先头守在凌波馆的人来回过，说是昨夜太医从萱嫔那儿出来后，又被江贵人召了过去。也没听说江贵人有何不适，娘娘你看，这里头有没有什么不妥？”

慕毓芫沉默了片刻，却是微微一笑，朝双痕问道：“今儿白天遇到太医时，你也在场，还记得那两个太医怎么说的么？”

双痕回忆了片刻，道：“奴婢当时没太留意，好像说萱嫔觉得皇上政务繁忙、分不开身，所以不愿意打扰皇上什么的。还记得当时皇上脸色不好，难道----”她疑惑着顿了顿，问道：“难道，这些话是江贵人编派出来的？”

“皇上昨儿明明在本宫这里，说什么政务繁忙、分不开身，不是明摆着惹皇上跟本宫心里不痛快么？依本宫看，萱嫔可不像是如此蠢笨的人。”

双痕“嗐”了一声，道：“这江贵人，未免也太喜欢搬弄是非了。”

“这也算了，只是----”慕毓芫摇了摇头，又道：“萱嫔和江贵人走的近，未必看清楚背地里的这些事，也不知道有没有防备。你们看紧玉粹宫那边，提防着江贵人做什么手脚，一定要护得萱嫔的胎儿无事。”

双痕有些不愿意，赌气道：“萱嫔总在皇上面前撒娇弄痴，咱们不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难道还不够？娘娘真是太好心，做什么还要替她看着孩子？”

“呵，本宫还能如何？”慕毓芫面上透出几分无奈和自伤，指上的甲套深深的掐紧手掌，“眼下大事将至，正是皇上需要安抚藩王们的时候，萱嫔的胎儿岂能在节骨眼上出事？不论本宫的心如何，也不愿意后宫事牵涉到朝堂，到时候若引得各地动荡，于大家又有什么好处？”

双痕叹了口气，道：“是，奴婢小心眼了。”

“好了，不必再多说。”慕毓芫摆摆手，吩咐吴连贵先退出去，起身宽衣道：“估摸皇上还在前面议事，多半不会过来，咱们先歇息下罢。”双痕服侍着她躺下，自个儿到外间的小榻上半眠着，辗转到半夜也没大睡着，隐约听得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赶忙下榻出去。

明帝一脸倦色的走进来，心情似乎还不算太坏，低声问道：“淑妃睡下了吧？别进去通报吵着她，朕到侧殿去卧一会，等到天明还有正经事要说……”

双痕陪笑点头，刚要跟着明帝去侧殿收拾，却听慕毓芫在里面问道：“双痕，是皇上过来了么？”明帝只好顿住脚步，挥手让众人都退了出去。

“旻旸----”慕毓芫见明帝进来，欲要起身下床。

“没事，你躺着别动。”明帝上前摁住她，探头看了看熟睡中的七皇子，“朕不过来，倒是让祉儿欢喜了。”说着自个儿脱掉外袍和靴子，轻手轻脚翻到床榻里头，压低声音说道：“咱们小声着说，别吵醒他，不然麻烦就大了。”

慕毓芫不由一笑，轻声问道：“不是有正事赶着去前面，怎么还得空过来？”

“嗯，朕都已经安排好了。”明帝往身后的彩绣软枕上倚着，目光显得格外的悠远窅深，似乎穿透层层帷帐，重重宫墙，一直看到了京城外头，“往后一段日子，朕怕是忙的很，没精神顾虑到后面的事，你多辛苦一些。”

慕毓芫微微一笑，道：“是，臣妾不敢怠慢。”

明帝侧首看着她的双眸，沉默了片刻，复又笑道：“朕还有件喜事忘记告诉你，过不了几天，云琅就该回京了。而且，此次待的时间不会太短，到时候你们姐弟俩聚在一起，大可说笑个痛快。”

慕毓芫正在安抚翻身的七皇子，闻言奇道：“云琅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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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余里的日夜奔袭，沿路总共在驿站换马八次，奉急命星夜出宫传旨的令官已是筋疲力尽，终于在第三日黄昏踏入清河城界地。而在夜空的另一头，青州军营外的云琅正在削一干木枝，凤翼自后面走过来，见状笑道：“原来是拿着木头使劲，还以为又让刻玉佩呢？最近边境安静，倒让你整日无所事事。”

云琅随手撂开木枝，抖了抖身上的碎屑，叹道：“都大半年过去，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只盼着早点彻底打一仗，将那些霍连蛮子统统赶回去，也就清净了。”

凤翼侧首往北面往去，夕阳下一片迷离景色，没有战事的边境透着异样的祥和，有清爽的风声盈耳，“只要有人心在，是非就不会停止，哪里能够真正的永绝后患？难得青州能够安宁如斯，待到战火连天，又是另外一番风景了。”

云琅回头看他，笑问道：“那我们拼死拼活的厮杀，还有何意义？”

凤翼也笑了笑，道：“自然是为了保一时的安宁，能够多一时也是好的。再说，霍连人连年骚扰我朝边境，周围百姓深受其害，为将从军者岂能眼睁睁看着？两国之间迟早会有一场大仗要打，避无可避，你也不用太着急了。”

“或许罢，反正说不过你。”云琅懒得再去争辩，却听远处有急促的马蹄声渐渐清晰起来，按规矩军营内不允许随意跑马，不由警觉道：“谁这么放肆？难道是前线又有急事？”说着与凤翼相视看了一眼，二人都是点头，一起朝身后帐篷堆奔去。

“将军！！”来者面色风尘仆仆，翻身下马朝云琅拱了拱手，递过去两封火印的加急信笺，“末将乃奉旨前来，此乃皇上的密旨，甚急，请将军速速拆阅！”

云琅先朝京城方向行礼，迅速拆开上面的信笺，略扫了一眼就疾步往回走，凤翼在身后追道：“这是要到哪儿去？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你好歹也说句话。”

云琅头也不回的往前走，进了自个儿的帐篷，只顾胡乱一气开始收拾东西，待到包袱打好，方才低声道：“具体的还不大清楚，上面说让我即刻前往颖川，路上再拆开另一封密函，按上面的计划行事。”

凤翼蹙眉道：“必定是有了大事，你一路上要小心。”

“嗯，我的凝风剑----”云琅找了半日有些着急，突然拍了拍自己脑儿门，“昨日跟师兄喝酒畅谈，后来七晕八素的，定是把剑落在你的帐篷里了。”说着便掀开布帘往外急走，凤翼摇头笑了笑，跟着追出去。

云琅到了帐篷前用力一掀，只听后面有女子“啊呀”一声，原来是不小心撞上的傅素心跌倒在地，忙扶她起来，“师嫂对不住，我还急事，回来再给你赔罪。”闪身往里面桌子旁找去，又往四周墙上看了看，却还是没看到自己的佩剑。

凤翼也赶了进来，见状问道：“素心，伤到手了？”

“没事，不要紧的。”傅素心朝他摇摇头，回头见云琅找的焦急，忙问道：“是不是找你的剑？昨儿我把它放在书桌上，正打算等会给你送过去。”

“找到了。”云琅在里面喊了一声，走出来往凤翼肩上一拍，正色道：“师兄，我赶着要走，其他的事就交给你。”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数丈开外。

傅素心一脸不解，疑惑道：“云琅怎么了？”

“别管他，有点事情要办。”凤翼敛去先前的担忧，看了看她的手，问道：“方才有没有撞伤那儿？让我看看你的手，只要没伤到筋骨就成。”

傅素心脸上泛起柔软的光晕，将蹭伤的手递了过去，突然惊道：“不好，我的手镯不见了！”她着急的往下寻去，通透莹翠的绿玉髓已裂成两半，正静静的躺在角落，周围散着一些震开的小碎片。

凤翼怔了怔，怅然道：“已经碎了。”

傅素心似乎不知该怎么办，无限懊恼道：“这----，这可怎么好？”她有些歉意的望着凤翼，小声道：“你说过喜欢，所以答应一直带着的，都怪我不小心。”说着便俯身下去，从怀里掏出一方丝绢，欲要将碎玉残片捡起来。

“别捡！”凤翼出声止住她，抢先将碎玉拾了起来，微笑道：“小心伤着你的手，我来就好，等会出门顺便扔掉。也不用太可惜，喜欢什么玉质、款式，得空再给你买一对好的。”

傅素心的神色好转一些，垂首道：“不拘什么样子，你选的就好。”

凤翼笑容已经自然许多，微笑道：“你先坐着歇会，收拾的事也别再沾手，让底下的人去做就好，不用事事亲历亲为。云琅走后还有些琐事，我去校场那边安顿一下，晚间带点玉檀膏回来，润两日就好了。”

待到凤翼渐渐走远，小珍上来笑道：“小姐，将军对你真好。”

傅素心不由略红了脸，轻斥道：“多嘴多舌的丫头，还不快去打盆水来？以后不许在将军面前胡说，若是让我知道，当心不给你饭吃。”小珍作势羞了羞她，赶紧转身跑了下去。

傅素心洗手后无事，便倚坐在窗边做点小针线，谁知挨到天黑也不见凤翼回来，遂吩咐小珍道：“你把针线篮子收起来，先让他们不要急着备晚饭。我去前面看看，将军多半在那边看兵书，没准睡着了。”

小珍上来收拾东西，趣道：“一刻不见就惦记，真是难舍难分。”

傅素心多年与她相依为命，主仆间情如姐妹，摇头笑道：“你呀，等我回来缝上你的嘴，净说些讨人嫌的话。”说着取了一件厚密的裘袍，轻轻掸了掸，仔细叠好方才搂着走出帐篷。

到了凤翼处理的军务的帐篷，才知道并没有回来，门口守兵见傅素心有些担忧，又笑道：“将军先头在帐篷里独坐了一会，出来时神色郑重，想来是有十分要紧的事，所以耽误些时间，夫人不必太担心了。”

傅素心朝兵士点点头，谢道：“好的，我把东西放下就回去。”

此间帐篷乃凤翼平日午休之用，故意设在兵营聚集处，为得是方便平日指导兵士枪法，因此里面摆设十分简单。傅素心将裘袍放在榻上，顺手抚了抚枕角边的褶皱，只觉有硬物手硌手，还当是褥棉不平整所致，便掀开打算整理一下。

“啊……”傅素心轻呼出声，枕下豁然正是方才碎掉的绿玉髓，已被人小心翼翼的拼凑好，只是有些碎角残缺不全。他一个为将的武人，素来不在小东西上留心，为何单单要收藏这碎镯子？绿玉髓并不算名贵到极点，这对镯子贵重在淑妃亲自赏赐，难道其中还有什么关联？往事种种，如走马灯似的流水回映。傅素心将前因后果拼凑出来，却震惊的不敢相信，喃喃道：“莫非……莫非是因为……”

他一直待自己很好，温柔体贴、无可挑剔，然而却总觉得少了什么。原来是少了一颗心，原来早已完完整整给了别人，而且隐匿的如此之深。傅素心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却听外面兵士嚷道：“将军，你可算回来了。夫人担心你，等得着急……”

傅素心赶忙整理好床榻，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迎出去笑道：“还以为你在这边睡着，怕你着凉，特意带了一件袍子过来。”

凤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拧开盖子露出药膏，“给你带的玉檀膏，军医哪儿没有现成的，等着重新配制费事，所以多耽误了一会。”又看了看她的手，往里面让路，将瓶子放在小几上，“既然来了，先在这儿擦上一些。”

傅素心跟着往里坐下，自己拿起药膏开始涂抹，那药膏清凉爽透，猛地触到新肉顿时一阵冰凉，不由“咝”了一声。凤翼在旁边书案上翻阅东西，闻声笑道：“玉檀膏是专镇热痛的，用的药材都有些寒凉，过会温润些就好了。”

“嗯，知道了。”傅素心轻声答应着，一点点将瓶盖拧紧，只觉自己的心也似那瓷瓶一般，正被大力拧的一阵阵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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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弦

“公主，咱们的法子能行么？”阿璃有些不安，伸头向乱哄哄的院子探了一眼，悄声问道：“看世子爷平日的行事，最是多疑的，万一他不肯陪公主出去呢？”

“够了！”乐楹公主烦躁的将茶盏一推，“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吓得阿璃往后退了两步，低声烦道：“皇兄的旨意说的清楚，如今还能怎么办？今天一定要去源安寺，不然就会出大乱子，咱们也别想活的清净了。”

“怎么回事？”外间院子传来年轻的男子声音，冷声喝道：“你们这些蠢材，也不看看世子妃是什么身子？眼下这个月份，还经得起你们吵闹么？”

“回世子爷的话。”王府二总管迎了上去，恭声回道：“世子妃说要去源安寺，为世子爷烧香祈福。奴才想着去源安寺的路途不短，况且今儿的天色也不大好，所以多嘴劝了几句，所以惹得世子妃不高兴了。”

“哦？”年轻男子疑惑了一声，推门进来，正是夏烈王的独子车侯玉，面上带着合宜的微笑，朝乐楹公主请了安，“公主，眼下已经六个多月的身子，出行不方便，等春暖花开，我再陪公主去游玩可好？”

“哼，什么游玩？”乐楹公主似乎动了气，也不正眼看他，“原想着去给王府上下祈祈福，让佛主保佑孩子平安诞育，难道不是好事？”她嫁到颖川时日不短，大致知道这位世子的性情，想了想，故意冷笑道：“莫非，世子有什么不放心的？”

车侯玉脸色僵了僵，像是被人说穿心事般难堪，陪笑道：“公主言重了，祈福自然是极好的事，岂会不放心？不过是担心公主的安危而已。”

“难道，王府的侍卫还不能护我？”乐楹公主看准他的尴尬，将平日胡搅蛮缠的本事尽数抖出来，拍手笑道：“不如，从京营来的羽林军里调几个人？他们都是经历过大事，护卫有素，世子也就放心了。”

车侯玉像是吃惊不小，旁边的二总管更是一个劲的使眼色，遂笑道：“何必如此费事？正好我闲着无事，既然公主如此有心，自当陪着一起出去。”

乐楹公主心下大喜，却在面上做出不情愿样子，“世子一向繁忙，操劳着颖川的诸多大事，哪会有如此闲情？还是我跟阿璃出去，不过半日就回来。”

车侯玉的神色带着诚挚，微笑道：“有什么事，能比得上陪公主呢？”

若不是看清楚素日虚情，若不是自己已心意冰冷，面对如此深情款款的话语，岂能不被打动？若是那样，怕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乐楹公主在心里冷笑，却担心多言惹得对方猜疑，遂抿着嘴不再言语。

“公主，累了吧？”车侯玉愈显殷勤，脸上漾着面对爱侣的关怜，近身笑道：“公主只管在里面稍坐，容我去安排车马，万不敢在路上出什么闪失。”乐楹公主一脸无奈不得已，最后缓缓别过头去，像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源安寺乃颖川之名寺，只因此处香火极灵，每每善男信女在佛前求愿，不论平安、财运，还是仕途、子嗣等等，都常有遂心如意的。一传十，十传百，竟传出一个有求必应的盛名。因此乐楹公主说来此处祈福，也算是情理之中。颖川乃是夏烈王的封地，再加上公主的凤驾非同小可，故而将寺中信客都赶了出去，僧人们也集结在后院不得随意走动，如此才好让公主静心上香。

车侯玉调集了二十多名护卫，闲散在寺前寺后，说是为了保护公主安危，以备有歹人闯进来行谋不轨。乐楹公主一路冷着脸，直到进了源安寺也没说过话，因她已身怀六甲，故而由阿璃搀扶着肃了一肃，并没有跪拜下去。

车侯玉随后跟进来，上前笑道：“公主，有何心愿就对佛主说罢。”

乐楹公主手上握着上好的楠木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闻言侧首冷冷一笑，“多承世子关怀提点，只是我有什么心愿，难道世子还不会知道？想来佛主也看在眼里，没准得空大发善心，遂了我的愿。”

车侯玉脸色微沉，勉强笑道：“能让公主遂心，我自然也十分欣喜……”

二人的机锋还没打完，却听外面杀声震天，乐楹公主虽然明白状况，却也被杀声吓得不轻，怯怯问道：“世子，外面怎么了？莫不是真有贼人闯进来？”

车侯玉显然更是吃惊，抬头打量了乐楹公主一眼，迅速道：“公主别怕，咱们在里面等候着，先让人出去看一下。”二总管赶忙应下，从佛殿侧门探头出去。

乐楹公主知他不放心，怕自己约见京城之人有所密谋，所以才跟随着一起出来。不过，今日之事却非同寻常，又有什么人能够预料呢？只是想到即将要见到的人，想到如今的自己，陡然一阵莫名的难过，再见情何以堪？猛然生出回避的念头，于是道：“世子，我们到里面避一避……”

“砰！”有人砸开院门进来，身上黑衣蒙面，手中却握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紧随其后是七、八名同样装束之人。并没多言半句废话，已经和院中的人杀的一片火热，来者显然武功甚高。不刻之间，王府侍卫已被杀的干干净净。

车侯玉惊骇不已，朝院内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公主凤驾在此！！”

“哈哈，这种地方会有公主？”领头的黑衣人一阵不屑大笑，目露凶光，将大刀朝空中一震，咆哮着向殿内冲来，似乎欲要赶尽杀绝。

阿璃赶忙挡在乐楹公主面前，眼瞅大刀就要落下来，吓得瞪大眼睛合不拢嘴，却见殿外有素衣以电光之势冲进来，一柄冰冷泛寒的利剑将大刀挡住。只见那年轻人神色冷淡，杀伐之势显得格外的凌厉，面孔却是再熟悉不过，不由脱口喜道：“小云将军！快把这些人撵出去，他们要加害公主！”

乐楹公主茫然失神，颤声道：“云琅……”

云琅在缝隙间点了点头，却与那黑衣首领渐渐纠缠出去，院中的黑衣人也与羽林军杀成一片，驻守颖川的贺必元赶上来道：“世子、世子妃，此地不宜久留，先由末将护送着到后面去，寻个安全之处再说。”

乐楹公主和车侯玉被人簇拥着往后退，待出寺往西南方向行了半里，方见云琅等人追赶上来，上前请安道：“方才的歹人乃是一伙江洋大盗，因被官府追捕良久，衣食不足，遂到寺庙里抢掳财物，让世子和公主受惊了。”

车侯玉大为疑惑，问道：“江洋大盗？我在颖川这么久，怎么没听说过？”

云琅垂首轻轻咳了一声，将脸转向旁边，贺必元忙道：“世子爷尊贵，哪里有空在意此等小事？好在云将军赶来及时，没有伤到世子和世子妃，也算是万幸了。”

车侯玉看了看云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道：“听说云将军驻守青州，乃是我朝边境重将，怎么得空来颖川？若是有什么公干，也该提早有消息才是。”

“世子说笑，云某愧不敢当。”云琅神色不变，从怀中掏出明黄圣旨出来，递过去道：“云某身负皇命前来，刚好在源安寺看见有一群歹人，所以通知贺将军过来保护世子和公主，还好不曾有什么差错。”

乐楹公主和车侯玉赶忙行礼接旨，上面说是太后病染沉疴、久治缠绵，因十分思念公主，故而令公主即刻返京。车侯玉差点失手掉了圣旨，缓缓扫了一圈，看着镇定自若的乐楹公主，有备而来的云、贺二人，周围肃然站立的羽林军，再想到被杀的一个不剩的王府侍卫，渐渐顿悟过来。

乐楹公主已经上了辇车，云琅又命人牵来快马，持礼躬身道：“既然凑巧在此遇到世子和公主，也不必再回府絮叨，王府那边会让人回去通知的。不如先上马赶路，也免得太后和皇上在京中挂念，辛苦世子了。”

车侯玉的双手在华袍上用力蜷紧，往王府的方向看了看，缓缓吸了一口气，冷声笑道：“如此说来，云将军还真是来的巧了。”

颖川位于夏烈王藩地偏西，往前大约百十里路，便是庆都地界，到时自有汉安王的人马前来接应。不过对于云琅来说，却好比十万八千里一样难熬，偏生乐楹公主身怀有孕，不能行路太过急促。眼看天色已渐渐浓黑，世子没回府的消息定然瞒不住，怕是不刻便有人出来寻找。若是在颖川境内被夏烈王的人追上，无疑于鱼陷深网，多半是要前功尽弃了。

云琅焦急的有些上火，心内只盼着贺必元的周旋有用，能将世子赴京的消息多拖延一段时间，然而突然间却变了脸色。新月初升的暮色下，远处似有马蹄声隐隐传来，听声音便知道人数不少，车侯玉得意笑道：“父王素来多礼待人，想是知道云将军来到颖川，所以带着人前来相送了。”

云琅不理会他话里带话，对准马臀一剑刺去，马儿吃痛悲鸣不已，立即脱弦似的往前冲了出去，这才朝副将吩咐道：“你带着人护送世子先行，快走！”用力甩了甩剑梢上的马血，策马行到公主行辇旁，俯身道：“公主放心，末将定会护得公主周全。”

“云琅……”乐楹公主缓缓掀开车帘，怔怔的望着他良久，却是哽咽的说不出话来，手上一松，人被挡在青莲银线的绣帘后面。

云琅只觉胸口堵塞的慌，谁知还来不及安慰乐楹公主，又听正前方传来声响，只见一队人马扬着汉安王旗奔来，赶忙策马迎上前去。

来者看起来也很年轻，利落的翻身下马，掏出王令道：“在下韩密，奉汉安王之命前来护驾，因等候良久不见公主凤驾，故而带人前来查探一下。刚才在路上还看到夏烈王世子，想来将军这边有变故，所以急忙赶过来接应。”

“嗯，有劳韩兄。”云琅将王令递还与他，回首看了看，蹙眉道：“夏烈王的人已经追来，只怕我们出不了颖川，就要被他们追上。”

韩密侧耳细听远处的马蹄声，略微沉吟思量，决断道：“将军身负要命，请护着公主銮驾先行，我等在此地稍做阻挡。若是夏烈王看到将军，必定有诸多烦难之事，只怕再不能前行。”

云琅往后面瞧了瞧，不过才几十来号人，怀疑道：“韩兄所言不虚，只是----”

韩密笑着摆摆手，神色似十分轻松，“我虽先行，却有两千人随后抄小路过来。再说我是汉安王的人，不会受到什么为难的，将军不用太担心。”云琅拱手谢过，护着公主行辇往前急奔，渐行渐远。

“将军，我们哪儿来的两千人？”

“呵，怕什么？我自有好办法。”韩密看了一眼忧心的随从，翻身上马，朝身后的随从振臂高呼道：“胆儿大的，跟着我一起前去。”众人大笑附和着，紧随其后调转马头飞奔，想来不刻便要遭遇夏烈王的人。

空旷的阔地里，夜风掠过树林的声音似女子呜咽。璀璨明丽的星空下，韩密正神情悠闲的打着盹，似乎在等着夏烈王府的人过来。边上的随从忍了半日，小心翼翼开口问道：“将军，方才说的好办法，该不会就是在这儿干等吧？”

韩密笑了笑，认真道：“正是。”

那随从张大了嘴，苦笑道：“可是夏烈王他们，少说也有……”话音未落，便见官道远处有浩浩荡荡的队伍奔袭而来，两边树间的鸟儿惊得四起飞散，放眼望去是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数千人之众。

为首的将领行色焦急，看到韩密倒是愣了一下，疑惑道：“韩将军不在庆都镇守流寇，怎么有空来颖川？”说着往身后看了看，更显不解，遂挥手让自己的队伍停下。

韩密慢悠悠晃过去，俯身贴在那人耳畔道：“大人有所不知，方才下官遇到公主銮驾，说是太后病重，皇上特意召公主和世子回京。公主却说，如此匆匆忙忙离去，难免会让老王爷担心，所以让下官前往颖川一趟，替府上报个平安。”

那人讪笑了一声，道：“原来如此，有劳韩将军了。”

“没事，没事。”韩密咳嗽一声坐直身子，故作疑惑道：“这天都黑了，大人又是去哪儿？有什么要紧的事，能比得上公主和世子的消息？大人还是快回去，免得让老王爷担心呐。”

那人自是不肯，反笑道：“既然有将军去禀告消息，下官就去忙自己的了。”

“大人且慢----”韩密笑着将他拦住，自知此时万不能露出马脚，故作不经意的朝身后林子瞥了一眼，慢悠悠说道：“再往前就是庆都，难道大人有什么要紧事，要禀告我家王爷？不如转告于下官，也免得大人劳烦辛苦。”

那人似有些犹豫，身旁随从催促道：“大人，不能再耽搁了。”

“哼！”韩密一声冷笑，傲慢道：“大人真的不肯赏下官一个薄面？若是大人执意要往前行，下官也不再多费口舌，且看看能不能过去！”他自然是神情自若，身旁的随从也显得有持无恐，风动的密林响声良大，似乎在黑暗中潜伏着无数阴冷之箭。

韩密乃汉安王手下爱将，历来掌控着数万兵马，此时的出现的确有些突兀，虚虚实实还真有些让人费思量。毕竟两藩的势力不相伯仲，那将领锁眉踌躇了半日，最后咬牙道：“好，就此别过！”千余人的队伍临时改变方向，却依然是整齐有素，不过片刻，便已渐渐消失远去。

韩密这才松了口气，看了看夏烈王人马的去向，吩咐道：“快，回去告诉让大队人马，立即分散到各个口子去拦截，他们这是抄小路去了。”

当中有随从赶忙答应下，临走却疑惑道：“将军，这么冷的天你也出汗？”

“是么？”韩密有些不信，反手朝额头摸去，果然一片湿津津的水星，只好略咳嗽了两声，板起脸斥道：“你小子懂得什么，这是虚汗，虚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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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相见难

因韩密的人马阻击及时，公主等人很快便顺利赶到庆都，当夜由汉安王安排，在王府内修整了一宿。次日启程时，公主返京的消息已经传开。诸地官员很快风闻，沿路皆派出大队仪仗迎接，倒成了一件敲锣打鼓的盛事。夏烈王纵使千般不情愿，也不好率先和朝廷公然作对，况且汉安王早就有所准备，两藩交界处已压下数万精兵待阵，审时度势之下，只好命自己的人马退回颖川。

与此同时，朝廷另有旨意飞速传到涿郡。驻守此地的乃是萱嫔之兄叶成勉，因涿郡境内有天险博曲水，闽东王不放心外姓人，故而将旗下水师交由长子调管。使臣沿江乘船来到涿郡，宣读皇帝旨意，说是萱嫔孕后多忧、常思家人，帝心甚为焦急，故而宣召叶氏亲眷入京侍奉。

因闽东王所辖封地最大，涿郡地处偏远，故而叶成勉的家眷姬妾皆在，一双儿女也于此处长大。萱嫔还未出阁时，常为避长辈念叨而住于涿郡，于长嫂交情甚好，此番更有亲笔书信相邀入京。叶成勉知道妹妹圣眷甚隆，兼之担心外甥，赶忙吩咐妻子收拾行装，谁知道幼子却不舍母亲离去，不免哭哭啼啼起来。

那使臣见叶成勉为难，便劝说道：“皇上整日担心萱嫔娘娘，望夫人能够早日前去照顾，护的小皇子顺利诞育。只是因此让夫人和小世子分离，未免有些不通情理，既然小世子舍不得夫人，何不随同入京见识一番？也不过半年时间，便回来了。”

叶成勉素来疼爱幼妹，更兼萱嫔信中言辞迫切、浓思悱恻，不免觉得使臣的话也有些道理，遂颔首同意。那使臣只说萱嫔急等着见亲人，为免京中牵挂，因此连午饭都等不及，便匆匆护卫着叶氏母子离去。等到天黑时分，闽东王派人送来加急信笺，才知西边广宁王暴卒，叶成勉顿时发觉有些不妥。然而博曲水去往京城方向乃是顺流，皇宫的船早已驶出百余里，再去追亦是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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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叶氏母子的到来，明帝甚为高兴，再加上公主即将抵达京畿，因此心情越发的畅快。不刻便有圣旨传出，因叶夫人负责照顾萱嫔产育，特予可自由出入宫门，另将西华门外的一所旧府收拾出来，赐给叶氏母子居住。

如此隆重其事，自然让后宫嫔妃惊动不小。其中熹妃最是忿忿不平，指责萱嫔恃宠而骄、扰乱宫闱，乃是后宫里头一等的狐媚女子。玉粹宫那边未置可否，明帝先听得有些不耐烦，因此对慕毓芫抱怨道：“朕在前面已经焦头烂额，她还是一味胡闹，年纪这么大，性子却不见有半点长进。你什么时候得空，去说说她。”

慕毓芫正在观望外间的雨丝，似千万条数不清的水晶珠串，连宫瓦檐口也被清洗的干净无尘，回头笑道：“这种场合让臣妾去劝说，岂不是更加添乱？谁去都不合适，皇上别太偷懒，还是自个儿辛苦一趟罢。”

明帝闻言怔了一下，笑道：“呵，是朕忙糊涂了。”

慕毓芫缓缓别过头去，唇角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凝神看了会渐渐停下的细雨，朝廊上宫人吩咐道：“今儿的午膳稍微延后一些，路上雨水泥泞的，公主他们怕是要晚些才到，别做太早让菜凉了。”

“给皇上，淑妃娘娘请安。”吴连贵从侧殿赶过来，躬身回道：“公主和云将军已到宫门外，是不是即刻就宣召来泛秀宫？另外，夏烈王世子该如何安排？”

“让世子到书恩殿侯旨，朕过会召见他。”明帝站起身来，上前走到慕毓芫身旁微笑道：“朕去前面见世子，有些事情需要即刻安顿好。敏珊就先住在你这里，不用回公主府，你们且说着话，朕很快就回来了。”

慕毓芫知他有些愧疚，不愿立时见到自己的妹妹，遂颔首道：“皇上只管去忙，敏珊他们一路劳顿，先歇息会也是好的。”

明帝略微垂了眼帘，颔首道：“有你在，朕很放心。”

慕毓芫目送着明帝出去，想到那少女时总是任性胡来、娇憨无忌，如今却即将为人母的乐楹公主，不由摇头轻声叹息。只是在这男子的天下，女儿家的命运自来都是身不由己，眼下回到京城的她，未来的命运却依旧叵测难定。

“皇嫂……”有熟悉而娇气的声音传来，只见阿璃搀扶着乐楹公主进门，已经七个多月的身孕颇为臃肿，宫人们赶紧将十香锦绣软垫铺好，生怕有一丝闪失。

慕毓芫在侧旁椅子坐下，亲手端过早预备好的乌鸡红枣浓汤，微笑道：“一路上劳顿辛苦，先喝口汤暖一会儿再说。”说着往珠帘后面看了看，却不见再有人进来，因问道：“云琅呢？怎么没跟你一起进宫？”

乐楹公主缓缓摇头，低声道：“我不想见他，回府上去了。”

慕毓芫抬眼朝看过去，原先的骄纵傲气已洗去大半，神情颇有些恹恹，就连说话也显得有气无力，只好点头道：“也好，咱们可以清净的说会话。”看着乐楹公主高高隆起的腹部，思绪有些纷乱，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慰。

乐楹公主低着头大口喝汤，白玉瓷盏里冒出一团团氤氲的水汽，似冬日里缠绵不散的朦胧白雾，将她娇小的脸庞笼罩进去。那蒸腾的水汽似乎太烫人，渐渐熏红了她的双眼，眼泪便“啪嗒啪嗒”的掉进汤里，轻泣道：“在颖川的时候，我整夜整夜都怕的睡不着，不知要熬到何时才会结束。虽然心里也明白，世子未必是真心看重于我，可是不论虚情假意，却只有他肯在身边陪着我、哄我……”

慕毓芫握了她的手，默默点头。

“后来，我怀上他的孩子……”乐楹公主的目光有些涣散，泪水几乎将一方丝帕全部浸透，略停顿了片刻，“我自然不想要，可是……可是我好害怕会疼，会夜夜梦到这个孩子……”她俯首看着自己的肚子，不知所措的颤抖着，“皇嫂……如今我该怎么办？”

“傻丫头，别想那么多了。”慕毓芫只觉空气凝重不堪，轻轻叹了口气，替乐楹公主擦拭着面上泪痕，柔声道：“皇上既然兴师动众接你回京，就不会再送你出去。不论怎样，你都是孩子的母亲，他又没有错，只管好好养胎生下来。”

“真的？真的不用再回颖川？”乐楹公主紧紧抓住她的手，目光中有无限欣喜，然而片刻间又黯淡下来，“可是，云琅呢？我这个样子，再也配不上他……”

“别担心这个，云琅若是敢对你不敬，皇嫂第一个不会容他。”想到往后错综纷乱的时局，慕毓芫的目光愈加复杂深邃，抬眼看着乐楹公主，认真道：“将来的事还很难预料，谁知道会有什么变故？你只管在皇嫂这里安心静养，一步步走着再说。”

乐楹公主低头思量半日，像是在把话里含义反复咀嚼，末了叹道：“是啊，今后的事谁又知道？老天便是再逼我，也不能够了。”

慕毓芫明白她言有所指，不经意看到其腰间的刻字翠玉佩，淡淡别过目光，“如今的格局还算好，到底你也平安无事回来。要说起来，广宁王的死倒是成全大家，不然还不知道要拖到何时？皇上等会过来午膳，不如先去换身衣裳，再把脸上灰尘洗一洗，毕竟是一家子团聚的高兴事。”

乐楹公主不以为然，轻笑道：“是么？或许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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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帝回来时不见云琅，略微讶异，“云琅忙什么去了？家宴都已经预备好，有什么忙得顾不上吃饭，让人去传他进宫……”

“不用！”乐楹公主突然高声打断，在明帝错愕的目光中缓了缓，将自己的身子放软和了些，神色冷淡道：“我饿了，想早些吃饭。”

“还不快去？”慕毓芫朝宫人们挥了挥手，转身递了盏茶与明帝，淡声笑道：“敏珊一路颠簸，早点吃完好去歇息着。反正云琅还在京中，整天闲着也是无事，随便哪天得空再见就好，不必急于一时。”

明帝的目光停驻在乐楹公主脸上，似乎有些解悟过来，回首对慕毓芫笑道：“朕是怕你惦记着自家兄弟，既然你不急，那就改天再说罢。”

宫人们陆续将菜肴呈上来，大都是乐楹公主素来爱吃的菜式，慕毓芫见她没什么胃口，遂盛了碗鱼汤过去，“这是新鲜的冬笋炖的鲫鱼汤，清淡滋养、不腻人，不想吃东西就喝点汤罢。”

乐楹公主漫不经心的搅着汤，刚勺了一口送到嘴边，却放下银勺问道：“皇兄事事想的周全，不知把世子安顿在哪？”

明帝夹了一筷子鱼肉与她，小心的挑了挑刺，道：“还能在哪？他是驸马，当然是住在公主府里，总不好安排在别的地方罢。”

“不好！”只听“哐当”一声，乐楹公主手上的勺子掉回碗里，冷着脸道：“我清清白白的公主府，为什么要住别人？京城里不缺上好的地方，皇上随便指个住处给他，难道不是恩典？反正我不同意，让他赶紧搬到外面去。”

“不要胡闹了。”明帝有些蹙眉，看着她叹了口气，正色道：“原本公主都是成婚才赐府邸，当初因你总是缠着朕，章太妃又帮着说话，才特例给你修造公主府。如今驸马既然在京中，岂能无故住在别处？大臣们知道会如何非议？外省的官员们知道会怎么想？”

“非议？”乐楹公主冷笑了一声，迎面正对着明帝的目光，冷声说道：“皇上的旨意有谁敢非议？什么外省的官员？不如直说是夏烈王好了。”似乎赌了许久的气，终于找到发作的机会，不屑道：“皇兄怕他领兵造反，对不对？”

“放肆！”明帝气得脸色铁青，甩手将手上的筷子扔在地上，连连点头道：“好，很好。你果然是已经长大，知道如何顶撞你皇兄了。”

“皇上----”慕毓芫赶忙扯了扯他，劝道：“敏珊小孩子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何苦跟她怄气呢？再者，敏珊的身子也禁不住，还是少说两句罢。”

明帝在她的的目光微顿，稍微消了消气，伸手去拉乐楹公主道：“好了，坐下来吃点东西，别再耍小性子胡闹。”

“我胡闹？”乐楹公主用力挣开他的手，差点碰翻桌上碗盏，恨声道：“皇兄性子好，慢慢吃罢。”说着就起身往外走，慌得阿璃赶忙上前搀扶，满殿宫人谁也不敢上前劝阻，只有看着她往殿外而去。

慕毓芫忙朝旁边递了个眼色，待吴连贵追出去，方才叹道：“敏珊在外面受了不少委屈，心里难免有气，过些日子也就好了。”明帝既没点头也不出声，一桌子菜肴几乎没怎么动，原本该热闹喜气的家宴，到最后反倒弄得不欢而散。

是夜，明帝宿于泛秀宫。乐楹公主虽住在偏殿，却也并不过来说话，遣去的人回来一脸惶恐，支支吾吾回道：“公主……公主已经睡下了。”明帝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是脸上表情深沉，晚膳后逗着七皇子玩了会，便早早洗漱安歇。

庭院内月光皎洁如水，窗纱上树影稀薄凌乱，静谧中传来一阵阵“咝咝”之声，那声音细而密，窸窸窣窣，似数条细小春蚕在啃噬着桑叶。慕毓芫侧首看了看明帝，宁和的月光勾勒出他疲惫的轮廓，轻声叹道：“这个时候，只怕敏珊也没睡着。”

明帝伸手搂了她，低语道：“嗯，朕觉得有些冷。”

慕毓芫握了他的手，往怀里靠了靠，刚要开口劝慰几句，却听一阵慌张的脚步声传来，吴连贵在外急道：“皇上、淑妃娘娘，公主突然肚子疼得厉害，嬷嬷说多半是要早产……”

“什么？！”明帝翻身坐起来，胡乱抓了件袍子就跳下榻去，急急忙忙问道：“太医呢？产婆传了没？还愣着做什么，朕要过去瞧瞧……”慕毓芫也是大吃一惊，赶忙起身穿衣，自己随意挽了个发髻，顾不上仪容便急急跟出去。

侧殿传出乐楹公主呼天喊地的声音，明帝被宫人们挡在产房外面，不刻便有产婆跑出来，战战兢兢回道：“皇，皇上……公主她是头一胎，月份也不足，要是有个万一的话？那该保谁……”

慕毓芫忙喝斥了一句，急声道：“这还用问？当然是保公主！”

明帝神色不动，只是死死盯着寝阁方向，原本深不可测的双眸透出一丝寒气，恶声道：“公主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这些人，也全都别活了。”那产婆吓得抖如筛糠，连连叩头，后面的话也说不囫囵，几乎是半爬着滚了进去。

底下的宫人也吓得丢了魂，皇帝口中的“这些人”可是难讲的很，于是皆凝神摒气垂了头，生怕一个不慎就丢了性命。殿内空气凝的让人难受，慕毓芫看着皇帝异常阴冷的神色，加上此刻公主还是生死未卜，也不便多言劝解。只是人多反而不好，遂朝身后轻轻挥了挥手，吴连贵立时会意，忙领着宫人们退到殿外侯旨。

远处宫廊传来一阵阵更鼓声，铜漏水滴的声音也越发清晰，时间却像是被初冬寒气所冻结，过得格外的缓慢。“啊……”乐楹公主撕心裂肺的尖叫了一声，底下便瞬间安静下来，里面脚步声慌乱匆忙，立时便有人狂奔出来，“皇上，皇上！公主于亥时三刻诞下小世子，母子平安！”

明帝吁了一口气，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喃喃自语道：“平安，平安就好……”顿了顿，像是突然领悟到什么似的，厉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母子平安，公主诞下小世子？”

“是，是……”小太监忽然有些结巴，不敢抬头。

“皇上----”慕毓芫挥退不知所措的宫人，上前道：“公主头一次生产，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皇上先进去瞧瞧罢。”

明帝的眼神飘忽不定，似被博山炉内的袅袅轻烟兜裹住，逐渐飘散开去，静默无语站了片刻，颔首道：“嗯，夜深了。朕进去看看敏珊，陪她说几句话，你先回去睡觉就是，不必等了。”

“是。”慕毓芫轻声答应下，出殿时反手剪了门。

寝阁内已被迅速的收拾干净，嬷嬷们都是老人精，最会察言观色，将瘦小的小世子抱上去给皇帝看了一眼，待点头便退了出去。乐楹公主静静仰卧在床上，脸上还带着用力挣扎后的红晕，嘴唇却有些紫白，看起来更像是生了一场大病。明帝于床前坐下，伸手拂开她额上的湿发，神色恍惚道：“那年冬天……”

那年十二月初八，是喝腊八粥的日子。

小公主丢失一个心爱的玩偶，大发脾气，腊八粥也没喝完便哭着跑了。英亲王素来对妹妹十分娇惯，知道她的淘气任性，只当哭闹一会就好了。碰巧有要紧客人来到王府，分不开身，便只吩咐嬷嬷们追出去。

当时凌妃失宠日长，连成年的英亲王都不受皇帝待见，更别说一个无封的公主，嬷嬷们都有些不上心。况且，谁愿意去看小孩子的脸色？于是都趁机窜到厢房，待到热酒热菜下肚，闲话说笑半日，出来却发现小公主不见了。嬷嬷们也不着急，只往素日常去的地方寻去，谁知道挨个找遍也不见人，这才开始慌张起来。

“混账，都反天了！”英亲王不等嬷嬷们回完，便已勃然大怒，“你们这起狗眼的奴才，在本王的府上都敢懈怠，平日岂不是更加无法无天？！来人，统统拖到庭院里去打死，一个祸害也别留！”嬷嬷们皆吓得半死，连求饶都不会说了。

还好英亲王妃上前求情，劝说道：“王爷别太动气，嬷嬷们都是宫里的人，有什么罪名也该回宫去领。眼下还是找敏珊要紧，晚上也没听说门上有人出去，想是小孩子贪玩藏起来，应该还在王府上的。”

英亲王去年新婚，却十分敬服这位王妃，略消了气，让嬷嬷们带着人去寻找，只说等找到小公主再定罪责。当夜英亲王府火把通明，上下人等皆已出动，后来在一个废弃的书房找到人。小公主自己跌伤了腿，走不动，又害怕，见到英亲王便一头扑过去，抽抽搭搭哭得哽咽难言。

当夜，小公主突然发起烧来。据王府医官说，是因为受了惊吓，再加上冷热失调所致，倒也不算大病，只需几服汤药就可调理好。英亲王放下心来，谁知道小公主却不肯喝汤药，直嚷嚷太苦。宫人们服侍半日也不见成效，又不好强灌于她，不免都有些束手无策。最后还是英亲王又哄又劝，自己喝两勺，小公主喝一勺，才勉强把汤药一勺勺喂完。小公主喝了三天的汤药，英亲王也陪着喝了整三天双份的，好在只是消热的寻常药物，没什么大碍。

----那年，殷敏珊六岁。

“皇兄……”乐楹公主在回忆里哭出声，像是要哭尽所有的怨恨和委屈，所有的无奈和不甘，泪水止不住的滚过面颊，“敏珊没有忘……没有……可如今，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朕是皇帝。”明帝艰难的吐出这句话，忍住心口的疼痛，垂下眼帘不去看她的泪眸，“皇兄是一国之君，所以只能以国为先，家为后。”说到此处略微停顿，过了片刻才道：“你若是愿意去明白，那就多体谅皇兄一些罢。”

乐楹公主缓缓合上眼帘，只是默默流泪。

夜风中传来刺耳的响声，仿佛是枯枝被劲风生生折断，外殿的窗纱上开始“笃笃”作响，越来越急促，竟然是下大雨了。明帝将刺花锦被提了提，仔细的掖好，用袖子替乐楹公主拭着脸，笑哄道：“都已是做娘的人，还哭？朕晚间仔细想过，世子住别处实在不妥当。况且，人都已经住进去，哪有再搬出来的道理？等明年开春，朕让人给你修座别院，保证比原先的公主府还要大，还要漂亮……”

“不……”乐楹公主的双眸似两个无光黑洞，泪水也仿佛在突然之间干涸，缓缓摇头道：“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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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恩侯令

相关事宜既已准备好，皇帝便开始紧急往下部署，不敢稍错时机。因此次之事机密重大，故而先不在早朝上群议，只宣召了几名要紧的股肱密臣，为的是能够在小范围内迅速做出决定。启元殿内侯立着七、八位官员，皆在低声的激辩着，太傅梁宗敏打断众人道：“此事已经议了好几年，既然眼下就要做出决断，不如各自都站出来，把自己的意思简单扼要叙述一番，好让皇上圣裁。”

“太傅言之有理，再这么没完没了的议下去，只怕藩王们也该等烦了。”明帝在上扫视众臣一圈，却不急着说出自己的意思，只是含笑问道：“请问众卿，当初为何要分封藩王？”

傅广桢尤熟知过往之事，率先出列道：“启奏皇上，当初武帝爷为求稳固国内，故而分封诸位有功将领，以他们的兵力和威严镇守四方。几位老王爷与武帝爷都有过命之情，自然是忠心耿耿、一心一意，的确让朝廷省下不少心。”

明帝微笑颔首，又道：“那么，如今呢？”

“如今----”傅广桢略顿了顿，待皇帝示意往下说才继续道：“只是爵位一代一代往下传，如今的王爷们与皇上来往甚少，又都是些未经战事的贵胄，难免在地方上骄奢淫逸、张扬跋扈，甚至连朝廷的旨意也不放在眼里。因此，如何解决好藩王之乱，已经成了当务之急。”

“说的好！”明帝赞了一声，因见镇北大将军郭勋和似有话说，遂笑道：“当初燕国初建之时，老将军乃我军最骁勇的前锋，常年跟着武帝爷四处征战，立下诸多功劳。如今国之有困，不知老将军有何见解？”

太祖武帝曾在战中受伤，称帝不过两年余，便因旧病不愈而崩于寝宫，而后历经成帝、景帝、光帝三位君主，亦不过四十七年时间。郭勋和自十六岁便追随武帝，少年从戎、英勇善战，膝下子嗣亦多为武将，先前早亡的郭宇亮便是其幼孙。当年追随武帝的将臣们，死的死、亡的亡，独郭勋和生性豁达、不争名利，活到如今，已经是七十一岁高龄了。

郭勋和乃五朝元老，被尊为正二品镇北大将军。皇帝特赐他阶下坐谈，此时于椅上欠身道：“老臣一介武夫，只懂得治军部署、带兵打仗等事。如今，皇上问得是国家权谋大计，确实有些为难了。”像是回想起往事，眉目间略有激昂之意，“老臣已是年迈不中用，幸而还养的几个子孙，虽然粗莽些，却都有一腔热血愿效于国家。将来皇上若是需要用兵，郭家子孙定然奋勇争先，即使倾尽满门子嗣，也决不后退！”

明帝闻言颇为动容，叹道：“老将军忠心耿耿、以身许国，一身系国家安危五十余年，如今仍是英勇不减当年，朕心甚慰。”

傅广桢最好揣摩圣意，见机忙道：“有老将军的这番话，皇上再无后顾之忧。既然藩王们已经逆节萌起、有碍朝廷，皇上何不趁早下令，将诸藩削而弱之？”

“削？怎么削？”明帝淡淡反问。

傅广桢顿时有些语塞，支支吾吾道：“自然是，皇上下旨……”声音越说越小，偷偷往上瞅了一眼，皇帝脸上全无赞许之意，忙改口道：“……只怕也是不好。削藩之举事关重大，还得大家从长计议，方才妥当。”

明帝懒怠与他口舌，转脸看向杜守谦道：“杜卿，你来说说。”

杜守谦自有一派名臣风流之态，施施然站出来，清声道：“如今藩地辖域良大，少则数十城，多则纵横千余里，藩王们在封地上自给自足，俨然已成小国之势。削藩的想法固然不错，只是藩地都是藩王们的心头肉，岂会对朝廷旨意言听计从？”

众臣皆道：“不错，正是如此。”

杜守谦又道：“万一动乱，朝廷则不得不派兵前去征剿。而藩地距京畿甚远，京营兵士对藩地路途又不熟，如果贸然前去，无疑于羊入虎口。况且，藩地东西南北的分散着，朝廷哪来几路大军去征？”

梁宗敏点了点头，捋着胡须道：“藩王们固然是难对付，可北边青州也不安定，京畿若是出兵太多，岂不是让霍连人趁虚而入？”

“这还只是其一。”杜守谦待他说完，又道：“再者，朝廷若是把藩王们逼太急，难保他们不会联合以逆京师。到时候，国内动荡不安，北方则必定会借机南下，朝廷处于内外受敌的危险局面，将何以控制？”

傅广桢听得连连点头，问道：“那---，依杜大人的意思？”

杜守谦赶忙摆手，朝明帝请示了一下，对众人道：“皇上的意思是，此时不宜与藩王们闹翻脸，所以下旨削藩不可行。”削藩乃皇帝素年来的心愿，突然间转变主意，大臣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齐齐望上看去。

明帝神情不动，微笑道：“削分封，行郡县。”

杜守谦接着皇帝的话，解释道：“藩王们亦有兄弟子嗣，同为老王爷的后人，无尺寸封地，却在藩王之下为臣。皇上时常叹息，如此未免厚薄失均，故而欲宣仁孝之道，将藩王们所属之地推恩于子弟。到时候，藩王们的旁系子弟亦有封地，皆感念于皇上的恩典，自然会尽心为朝廷效力。”

众人恍然大悟过来，皆纷纷附议。

“如此甚好。”梁宗敏点头赞许，又道：“既分散藩王们的势力，又令诸侯们互相牵制，朝廷且不动一兵一卒，此乃效仿汉代推恩令也。”

明帝在上微微颔首，朝群臣道：“昔日汉景帝之时，乃令诸王上推分封名册，朕却觉得如此太过麻烦。况且，广宁王丧报的折子已搁了好几天，一来二去，难免会拖出什么事端。”想到夏烈王世子和闽东王的爱孙，心下稳定不少，遂定议道：“因此，朕打算由朝廷拟定封侯名单，至于该封多少人，封哪些人，你们下去抓紧商议。今夜务必将名单拟出来，待明晨便将恩侯令传于五藩！”

前面朝堂上言辞热烈，后宫内也是一片热闹非凡。只因叶夫人仓促入京，一路行的匆忙，叶成勉便命人准备诸多闽东特产，随后遣人送入京来。玉粹宫内语声喧哗，宫人们来来回回的穿梭着，正在分点给各宫娘娘的礼物。那领头的管事见缝插针，趁众人忙成一团，走到萱嫔身边低语道：“娘娘，世子爷让奴才捎带了几句话。”

萱嫔正拿着一盒子飘香桃酥，拆开笑尝了一口，“嗯，正是这个味儿。京城里买的桃酥都不合口，还是哥哥细心周到，记得我爱吃什么。”说着，让兰雅将所有的桃酥都收进去，方才点头道：“外面到处都是人，特意让你进去反不好，眼下热闹着，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罢。”

“娘娘，再瞧瞧这个。”管事笑嘻嘻取过一个白玉瓷罐子，打开却是一瓮金桂千叠圆糕，一面奉于萱嫔，一面低声回道：“世子爷说，唯恐京中会有变故，望娘娘务必照顾好夫人和小世子，不可掉以轻心。”

“嗯，本宫知道。”萱嫔轻轻点了点头，看着手中的黄灿灿的圆糕，恍惚忆起那袭夺目的明黄色，那温暖如春风和煦的笑意。

那日，皇帝出去游玩后，晚间却并没有依言留宿玉粹宫。打探消息的太监回来，说是皇帝正在启元殿处理政事，兰雅松了一口气，朝萱嫔劝道：“看来皇上是不得空，被前面的事情缠绵住，不然早就来看娘娘了。”

谁知道，到了次日才听说，皇帝昨儿半夜去了泛秀宫。萱嫔犹还在没回过神，兰雅已在旁边抱怨道：“娘娘，皇上可真是偏心，说好的却还是去了别处。娘娘自小便心高气傲，说什么不嫁一般的凡夫俗子，要嫁就要嫁人中之龙。如今可好，嫁给天子便要受这天大的委屈，还没有地方诉苦去。”

委屈？萱嫔还没来得及细思量，却听外面禀报皇帝驾到，赶忙整理衣衫迎出去，裣衽道：“臣妾见过皇上，万福金安。”因皇帝素日少有这么早来，不免疑惑道：“今日早朝如此快？臣妾睡过头，还没装束好，失仪了。”

明帝笑吟吟扶起她，只道：“你有身子，今后不必如此多礼。昨夜朕在前面忙的太晚，怕过来吵着你，所以今晨下朝就急急过来。”说着，往萱嫔面上细瞧了瞧，“有没有哭鼻子抱怨朕？”

萱嫔忙道：“没有，臣妾不敢。”

明帝扶着她进去，说了会闲话，问到萱嫔想家与否，笑道：“你如今有孕，离家又甚远，不如让家中之人入京，朕不得空时也有人陪着你。”皇帝的声音无比醇和，眉眼笑意有如春风，萱嫔一刹那失神。

----原来，并不是因为自己。

萱嫔猛然一阵酸涩难挡，手上的金桂圆糕掉在地上也不知道。只是茫然想着，若是那天自己事先知道，那封信到底是还写不写？是不得不写？还是情思两难而写？

“娘娘，娘娘……”

“嗯，什么事？”萱嫔闻声回过神来，看到地上的金桂圆糕，怅然道：“还没来得及吃，就掉在地上弄脏，白白辜负哥哥的一片心。”

管事见她一脸惋惜，忙道：“这也不值什么，娘娘若喜欢，回头再送些到宫中来。”

萱嫔摇了摇头，只道：“你到宫外去看夫人罢。”待那管事领着人出去，才看了看桌上的分派，当中最厚重的那份自然是送与淑妃，另外四份一模一样的，应该是送与熹、惠、龄、纯四妃，其余还有些闲散礼物。

兰雅一边清点着东西，上前回禀道：“娘娘再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若是觉得合适，奴婢这就让人送去。”忽然叹了口气，有些怏怏不乐，“咸熙宫那边最是讨厌，如今咱们还得给她送东西。”

“送，为什么不送？”萱嫔忍着气想了会，却抿嘴笑了笑，转身自大箱子里取了个青花小瓮，放在其中一份上，吩咐兰雅道：“这份送给熹妃娘娘，你亲自过去，千万别弄错了。”

“这是----”兰雅自是不解，只好疑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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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破烂东西，也好意思。”熹妃嘴里嘟哝着，也不顾及兰雅还没走出大殿，自顾自翻检着大盘中的物什，不过都是些点心、新奇小玩意儿之类。

二皇子十分高兴，挑了几样有趣的东西玩乐，瞧见一个小瓮封得严严实实，只当有什么稀奇的宝贝，遂嚷嚷着让宫人拆开。“嗯，好酸呐。”大殿里弥漫着一股子浓烈的酸味，二皇子皱着鼻子猛扇，问道：“母妃，这是什么东西？酸溜溜的。”

熹妃仔细闻了闻，皱眉道：“这不是醋么？”

“哟，可不是醋么。”有识货的宫人上前看了看，解释道：“闽东盛产江阴米醋，成色和味道都是上好的，京里卖醋的老字号，也多爱挂着江阴正宗的招牌呢。”

熹妃不悦道：“这能值几个钱，送来做什么？”

宫人也是不解，陪笑道：“想来是萱嫔娘娘细致，送些家乡特产来。”

“呵，什么家乡特产？”安和公主自侧门轻步而入，别致的桃心双环髻衬出她初绽的容色，眉目间的冷静颇似皇帝，冷声笑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人家是说母妃素来爱喝醋，所以特意送一缸子过来。”

“什么？”熹妃先是一怔，待明白过来顿时大怒，气得嘴角发抖，“她说本宫爱喝醋？爱喝她的醋？！小狐狸精，不要脸的狐媚子！来人，快把那狐狸精带过来，本宫非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母妃----”安和公主上前摁住熹妃，将醋瓮端开了去，缓缓蹲下身将醋倒进白玉渣斗里，“母妃也太肯动气，此刻打算用什么罪名拿人？人家只说是好心送东西，没有别的意思，母妃非要闹起来，岂不是显得咱们爱生事？”

“她算什么东西？便是淑妃，也不敢这样对本宫！”熹妃嘴里忿忿碎骂着，想来想去只觉心头一团火在烧，拍桌道：“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件事么，的确不能就这么算了。”安和公主在花架上拈了绿豆面，就着铜盆里的清水洗手，“只是母妃且想一想，人家如今身怀有孕，父亲又是一藩之王，父皇的心到底偏向谁些？眼下连泛秀宫都要回避几分，母妃又能把她怎么样？”

熹妃被说得无言以对，恨恨道：“好，本宫就先不拿她。”却是忍耐不下这口气，起身往外走去，在门口撂下一句，“起驾，去泛秀宫！”安和公主阻之不及，望着熹妃怒气冲冲的背影，后悔得连连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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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错了。”纯妃伸手要取回棋子，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回头对慕毓芫低声笑道：“表姐，你跟龄妃姐姐说说，让她手下留情一次。”

慕毓芫原本在边上看词，闻言瞧了瞧棋局，原本势均力敌的棋力，只因纯妃方才一子落差而陷入窘境，乃笑道：“难怪佩柔着急，这局势可再难回转了。”纯妃在侧旁连连点头，挽着她的胳膊，又悄声嘟哝了几句。

谢宜华趁空去拨手炉，垂首调停了一会，将尺长的细小金箸放在一旁，含笑道：“本宫可不是淑妃娘娘，下棋常赢，眼下这个机会断然舍不得。纯妃妹妹若是反悔，可就算输了。”

纯妃恨恨咬牙，无奈道：“算了，不下了。”

偏生新竹生性较真，上前道：“纯妃娘娘，先头说好的，谁输就罚谁去煮茶，娘娘可不许耍赖。”一面说，一面招呼着小宫女取茶具和茶叶，“仙居碧绿、太白芽顶，还有纯妃娘娘爱喝的湄江翠片，仔细着别弄混了。”

纯妃皱着眉瞪了她一眼，抱怨道：“主子奴才，都是这般可恶的。”

她那神情又娇又憨，惹得殿内的人都笑起来，谢宜华手里收拾着棋子，笑道：“纯妃妹妹年纪渐长，越发出挑得似先皇后的模样，成个十足的大美人儿了。”

慕毓芫点了点头，含笑道：“正是，像极了皇后姐姐年轻时候。”

纯妃正在取旧年雪罐煮水，回头俏笑道：“龄妃姐姐以为说几句好话，就可以喝到好茶么？哼，等会那太白崖顶煮老了，可别不喝。”

慕毓芫才又要笑，却见谢宜华朝外呶了呶嘴，只见熹妃拉长着脸走进来，于是吩咐双痕道：“她来必定有事，你去端盏茶过来，等会带着人都下去罢。”

双痕忙道：“是，奴婢省得。”

纯妃已然看见熹妃进来，却撇了撇嘴，索性背过身装作不知，拦着双痕道：“这水还没煮好，半开的水，泡茶喝了闹肚子，你到里面去端新的罢。”双痕摇头一笑，扭不过她，只好领着人进去。

熹妃进殿略行了礼，慕毓芫随手指了座位与她，又吩咐小宫女加了个锦绣靠垫，微笑问道：“熹妃姐姐，今日得空过来坐坐？”

“空什么空？差点没被人气死！”熹妃脸上怒色难掩，急急将萱嫔送醋的事说了一遍，低声骂了几句，忿忿道：“如此张狂的女子，不是狐狸精又是什么？淑妃娘娘，现如今你辖理着六宫，到底管还是不管？”

慕毓芫静静听她说完，微笑道：“呵，熹妃姐姐先消消气。说起萱嫔的礼物，本宫还没留心去看，多半也是跟姐姐一样的。想来不过是她年纪小、不懂事，未必有别的心思，碰巧误会而已。”

“年纪小？”熹妃越发动气，提高声音道：“依本宫看，她心眼大的很呢！仗着自己怀了胎，成日打扮出乔致模样，一门心思的魅惑皇上！娘娘怎么如此好性子，只是护着那个小狐狸精，莫非是怕了她不成？”

慕毓芫听她说的不堪，不愿意接口，纯妃却笑着走过来，“熹妃姐姐说得不错，不光是淑妃娘娘，我们这些人更害怕呢。”故作无奈的叹了口气，思量了片刻，“不如，熹妃姐姐去跟皇上说说？”

熹妃看了三人一眼，将茶碗墩在桌子上，“你们一个个胆小怕事，就等着受那小狐狸精的气好了。既然都不管，本宫这就去跟皇上说！”说着站起身来，也不给慕毓芫行告安礼，便脚步匆匆离去。

谢宜华一把拉过纯妃，往面上瞧了两眼，颔首笑道：“果然是长大了，不光学会调水煮茶，还知道如何去拿话拨人，好厉害的一张嘴。”

纯妃扭身一笑，歪头道：“岂敢，哪里比得上姐姐？”

“你们两个，都别这么啰嗦。”慕毓芫早走到水炉那边，待调停妥当，招手笑道：“煮茶的不好好煮茶，收棋的不好好收棋，快过来喝茶罢。”

三人说说笑笑，一起围坐在美人榻上品茶。

慕毓芫刚喝了两口，却见皇帝一行人自大门过来，身侧还跟着熹妃，想来是碰巧在路上撞见，于是笑道：“今天的茶，怕是喝不清净了。”说着起身下榻，领着二人出去接驾，到门口又嘱咐纯妃道：“等会皇上在，可不许像方才那样说话。”

纯妃不以为意，只道：“知道了，才懒得理她呢。”

明帝看到龄、纯二妃，倒是稍微有些吃惊，笑道：“你们两个也在？必定是淑妃准备有好点心，也不跟朕说一声，倒是会享乐的很。”

纯妃一脸天真，脆声笑道：“可不是么，可惜熹妃姐姐没有空。”

慕毓芫侧首看了她一眼，不便说什么，忙将皇帝往椅子上迎，回头对二人道：“你们不是还要下棋？茶也喝饱了，歇也歇够了，还不再去里间下几局？”

“正是，刚赢在兴头上呢。”谢宜华顺着话应了一句，见纯妃只是抿着嘴笑，忙拉了她一把，故作认真道：“纯妃妹妹可要留心，若是反悔，依旧要算作输的，且好生的下两回罢。”

明帝抬手让她俩进去，又让多禄领着人退下，熹妃忙道：“皇上且评评理，哪有如此不知礼数的人？臣妾过来回禀，原指望着淑妃娘娘去管，谁知道淑妃娘娘半点不放在心上，还说萱嫔年纪小、不懂事，难道还是臣妾冤枉她不成？”声音渐说渐低，语调也开始哽咽起来，“平白无辜的，臣妾受了这样的屈辱，又不敢随意处置人，还请皇上做主……”

东西六宫诸位妃嫔中，以熹妃年纪最大，自然比不上纯妃和萱嫔年轻天真，也不如皇后明慧、淑妃剔透、龄妃贞静，甚至连惠妃和陆嫔的安分都没有。明帝却待之甚是宽厚，其中固有旧情与子女的关系，然则却还有另外一层原因。董崇德虽然无后而死，不过他的门生却是不少，这些人大多数都拥帝有功，故而皇帝不得不做出圣眷不褪的样子来，以安抚底下臣子们的担心。

此刻听着熹妃絮絮叨叨，甚至牵扯出淑妃也有不是，明帝愈显不耐烦，只道：“萱嫔不过是送些家乡之物，哪有那么多的心思？方才朕也说过，没事不要如此多心，好生回去歇着罢。”

熹妃一路跟着追来，自是不甘心，索性哭道：“皇上早忘记往日的情分，只是护着那小……那小女子，臣妾为何这么苦……”

“你苦什么？朕哪点亏待你了？”明帝脸色沉了下来，被锦绣黄的龙袍衬得愈加分明，声音大为不快，“上次你无故责罚萱嫔，朕还没有追究。今天那些东西，后宫里人人都有份，别人哪儿没事，淑妃这儿也没事，怎么就单单碍着你？”

明帝不提“淑妃”二字还好，熹妃一听，反倒哭的更加厉害，“臣妾可拿什么比淑妃呢？人家是什么人，好性子、好颜色，能得皇上天天召见……”

慕毓芫原本饮茶不语，闻言道：“皇上，臣妾去里间换身衣裳。”

明帝拉住她示意不用回避，略缓了缓神色，朝熹妃道：“朕近日忙着朝堂的事，连觉都睡不够，何曾天天来过泛秀宫？”

熹妃无言以对，只顾自个儿淌眼抹泪，过了半日才抬头，赌气问道：“皇上问问自个儿，都几个月没去过咸熙宫了？”

“不可理喻！！”明帝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盏碗盖一阵“哐当”乱响，“朕要去哪里，难道还要跟你交待？做妃子的，全无半点贤良淑德，只知道吃醋捻酸、无事生非，哪有半点妇德？！朕看你是闲不住，真应该……”

“父皇……”安和公主不知何时赶到，从外面奔进来，跪在明帝面前哭道：“父皇息怒，母妃只是一时着急，说话重了些，还望父皇念在素日的情分，好歹宽待母妃这次……”说着又转脸望向慕毓芫，央求道：“慕母妃，劝一劝父皇……”

慕毓芫对着明帝轻微摇头，伸手拉起安和公主，微笑道：“快起来罢。你父皇并没有说什么，哪里用得着劝？你母妃也累了，还不赶紧陪着回去？”

明帝叹了口气，挥手道：“好了，你们先回去。”

安和公主泪眼婆娑，复又深深跪下去，与明帝和慕毓芫叩行大礼，口中道：“儿臣遵旨，谢父皇和慕母妃的爱惜之情。”她的身形尚显单薄，似一棵未长足的幼树，却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拉着熹妃一步步走出了椒香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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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流年

冬日总是寂寂无声，天气愈加寒冷，连空气中的时光都似被冻结住，栅格窗外的新雪也飘得格外缓慢起来。有细小的雪花擦在窗纱上，摩挲出“咝咝”的响声，因积雪反射着晌午的光线，颇有些明亮刺眼。慕毓芫轻手解开纱幔束带，握住浅玫色的双层刺绣鲛纱，目光却落在院子里的一树红梅上，柔声问道：“今年的蜜心腊梅开的不错，骨朵也很精神，让人折几枝进来放着可好？”

“嗯，没什么好不好的。”乐楹公主身着一袭蜜合色锦服，因脸上褪去些少女时的圆润，反倒透出几分清丽之姿，“皇嫂只管看着安排，似我如今的心绪，哪里还有精神看什么花？腊梅也好，金茗也好，又有什么分别？”

慕毓芫怕她越发伤感，只好走过来坐下，微笑道：“敏珊……”似有许多要说，却只是沉默了片刻，末了笑问道：“对了，小世子生下来近三个多月，过些日子就是百日喜，有没有给他想好名字？”

“没有。”乐楹公主摇了摇头，眉目间有几分浅伤，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出了半日神，“嗯……就叫佛宝，佛宝……但愿佛主保佑着他罢。”

慕毓芫明眸中星光闪烁、流转不定，心思却一点点飘到宫墙之外，一缕神魂仿佛穿过遥远的千山万水，停于某处陌生之地。可是，那些仅凭自己想像勾勒的景色，总是那么模糊不清，教人无可奈何。时光悠悠六载，那个已是半人高的福薄孩子，可曾衣食饱暖、有人疼爱？可曾因没有父母照顾而被人欺负？可曾……

“皇嫂……”乐楹公主的声音透出疑惑，伸手拉了拉她，面色焦急道：“莫不是皇兄说了什么？莫不是，皇兄要把佛宝他……”

“嗯，什么？”慕毓芫回神过来，顿了顿才明白乐楹公主的意思，忙道：“你想到哪儿去了？皇上是佛宝的亲舅舅，自然是疼他、护他……”这话自己也觉得勉强，于是微笑道：“好端端的，怎么如此胡思乱想？”

乐楹公主将信将疑，看着她道：“那无缘无故的，皇嫂怎么眼泪都出来了？”

“嗯？”慕毓芫不自然的笑了笑，抬手向眼角抚去，指尖上果然有些湿润，只好转了话道：“佛宝生下来月数不足，时常都是三病两痛的，不过是有些感慨，倒是没留意把你吓着了。”

乐楹公主缓缓垂了头，拨着茶道：“足月又能如何？左右都是不招人待见，将来长大了，也是个没福气的孩子。”

慕毓芫笑着执了她的手，温声劝道：“你是做娘亲的，哪能如此胡说？有你的福气在，孩子自然能健康长大的，今后都别多心了。”

乐楹公主不置可否，想了想问道：“听说，皇上给世子赐了两名姬妾，另外还在户部上挂了个闲差？难道说，果真要在京中长住不成？”

慕毓芫自然清楚其中原委，却不好就直说出来，只微笑道：“皇上舍不得妹妹，自然想留你们多住些时日，况且小世子身体也不甚好，岂能轻易奔走？既然一时半会不回去，世子也不能总闲着，也得有些正经事做才好。”

乐楹公主叹了口气，幽幽道：“反正，我也想不明白。只是一件，既然侥幸拣得一条命，得以虚度残生，今后便是死也不离开京城了。”

“傻丫头----”慕毓芫刚想劝解几句，却听隔壁的小世子哭了起来，似乎因为不足月的缘故，连哭声也不够响亮，只是绵绵不断的牵扯人心。

“这，怎么又……”乐楹公主站了起来，着急却有些不知所措，往外走了两步又顿住，滚泪道：“为什么……为什么要生他下来？如今我看着他，只有伤心，将来他长大了，想来也是一样。”

“敏珊----”慕毓芫轻轻揽住她的肩头，搂到自己怀里，柔声劝道：“你如今年纪还轻，不懂得照看孩子，所以见佛宝哭就担心，只因不知如何去哄他。没事的，有奶娘们看着，你在一旁学着些，今后慢慢会了。”

“嗯。”乐楹公主死死咬住嘴唇，泪水不断。

“唉……”慕毓芫轻声叹息，在沉重的空气的缓了缓，抬眼瞧见吴连贵在水晶珠帘外晃动，样子颇有些不安。心下不免疑惑，却不便丢下乐楹公主不管，只好朝外轻轻挥手，低声软语道：“敏珊，你在榻上躺一会。小世子仿佛还在哭，皇嫂出去瞧瞧，顺便让人打水进来洗一洗。”

乐楹公主点点头，轻声道：“我去也哄不住，还不胜你去。等他晚间安睡下，我再过去瞧瞧，免得心里愈发难过。”

“放心，没事的。”慕毓芫又嘱咐了几句，方才抽身出去。

“娘娘。”吴连贵赶忙迎上来，先挥手撵退殿内宫人，方才压低声音回道：“萱嫔娘娘刚出去赏雪，在亭子口，不小心滑了一跤。”

“那胎儿呢？”慕毓芫蹙眉问道。

吴连贵赶忙补道：“还好兰雅手脚快，一把扶住，虽然自己跌在雪地里，到底萱嫔和胎儿没有事。只是……”

慕毓芫听出他话里的玄机，淡声问道：“当时还有谁？”

吴连贵走得再近些，小声道：“江贵人。”

慕毓芫便不再往下问，沉吟了片刻，吩咐道：“公主和小世子正不大好，本宫一时走不开，其他的事，你先看着办就是。”

吴连贵没有办法，只得点头道：“娘娘放心，奴才这就下去安排。”

待慕毓芫将公主和小世子调停妥当，再赶到玉粹宫时，明帝却已经在里面，见了她道：“下雪的天，你怎么亲自出来？太医刚刚来过，说是无碍。你近来旧疾正犯着，有事遣个人照着办就好，歇会回去罢。”

慕毓芫裣衽行礼毕，坐下道：“左右也是闲着，顺道来瞧瞧萱嫔妹妹。”

萱嫔原本渥在床上，闻言忙挣扎着起身，满脸愧疚道：“都是嫔妾莽撞，让皇上和淑妃娘娘费神，姐妹们担心，心里着实很是不安。”

明帝蹙眉看了一眼，问道：“大雪的天，何故想着要出去？”

萱嫔掩面咳嗽两声，震得面上有些虚红，似一痕新抹上去的海棠色胭脂，微垂螓首细声道：“臣妾进来胎动厉害，时常有些不适。听江贵人说，外头的梅花开得很好，一时贪玩没忍住，就跟着出去瞧了瞧。”

明帝将脸转向江贵人，问道：“你自己看也罢，怎么把萱嫔也拉扯出去？”

这话里似有责备之意，江贵人吓得不轻，萱嫔忙抢着辩解道：“皇上，这件事不与江贵人相干的，都是臣妾自己贪玩，今后定会小心留意。”

慕毓芫微笑看着二人，一直没有言语，此时插话道：“皇上，萱嫔妹妹和江贵人都还年轻，一时好奇心也是有的。既然萱嫔跟胎儿都没事，皇上也就放心下，再说下去未免吓着两位妹妹，不如让她们都安歇一会。”

明帝颔首道：“罢了，以后赏梅也要等雪停再说。”

“是，臣妾知道了。”江贵人此时才得机会说话，忙道：“臣妾当时也吓得不轻，好在萱嫔娘娘福气大，没有摔着哪儿。”

明帝静静等她说完，面上神色冷淡，回头对萱嫔道：“梅花固然是好看，可是养好胎儿更是要紧。若真的喜欢，让人去折几枝摆到房间里头，也就是了。”又嘱咐了几句保养的话，便吩咐众人都先回去，自己携着慕毓芫步出玉粹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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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娘娘的意思，多半那天的事起效？”

“呵，难说的很。”慕毓芫摇头一笑，看着双痕将信将疑的脸，慢悠悠道：“萱嫔并不是一味莽撞的人，不会不知道保养。江贵人纵使舌灿莲花，也未必能说动她出去，多半是两人闲聊时，牵扯到一两句。可如今，便是挑唆妃子胡来的罪证，在皇上跟前也只有越描越黑份儿。”

双痕叹道：“难怪动静如此大，胎儿却一点事都没有。”

“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们自己心里清楚。”慕毓芫静静想了片刻，冷笑道：“都是些不安分的主儿，咱们不能不提防，派去玉粹宫的人都仔细着些。”

双痕点了点头，“扑哧”一声笑出来，“不过说起来，还多亏娘娘那架屏风呢。”

那日清晨，慕毓芫刚梳洗装束完毕。有小太监进来禀报，说是江贵人过来请安，双痕正在与她整理发髻，乃笑道：“娘娘，说闲话的人又来了。认真说起来，后宫里头要是比嘴碎，这第一定然非她莫属。”

慕毓芫忍俊不禁，笑道：“你也学得香陶似的，没一句正经话。”说到此处忽然顿了顿，沉吟片刻后，侧首嘱咐了双痕几句，便起身往正殿而去。

双痕不敢怠慢，赶忙到后院去安排人事。待准备完毕，自个儿快步赶到玉粹宫，先给给萱嫔行了礼，口中笑道：“淑妃娘娘有架天河石的屏风，最是安胎养气的。如今打算送给萱嫔娘娘摆放，所以让奴婢过来传个妥当的人，跟着一起去搬来。”

萱嫔极是有礼，忙道了谢，又命人拿出一对金钏来，塞到双痕手里道：“有劳双痕姑娘亲自过来，既然是要紧的东西，就让兰雅跟过去罢。”

“多谢娘娘，真是折杀奴婢了。”双痕赶忙谦了一句，收下东西，辞谢了萱嫔的赏茶，领着兰雅等人出去。

众人赶到泛秀宫后殿，双痕只说要到后面去调停，留下兰雅在偏殿等候，谁知道一去就没了人影儿。兰雅不便在椒香殿内随意走动，只好站着干等，正无聊的在殿内来回闲走，却听隔壁暖阁传来一阵脚步声。

“娘娘厚爱，赏赐嫔妾如此多东西……”

那女子声音甚熟，正是凌波馆的江贵人，兰雅赶忙顿住脚步，小心翼翼走到墙壁处贴着，只听她接着说道：“……得娘娘如此看重，臣妾真是感激涕零、心生惶恐，不知如何报答娘娘才好。”

“呵，贵人太见外了。”慕毓芫的声音又轻又柔，让人心里说不出的受用，兰雅一时恍惚，回神听她又道：“……大家同是服侍皇上，自该姐妹和睦相待，岂能独自尽占好处？如今本宫送贵人东西，将来等贵人有了更好的，自然也是惦记着送与本宫，谁得都是一样的。”

江贵人道：“娘娘自是这么想，只怕有的人却是未必了。”

慕毓芫仿佛不信，轻声笑道：“贵人多心，哪会有如此的人？比方说，萱嫔和贵人两个，便是后宫出名的亲密，只怕连亲姐妹也比不上。”

江贵人冷声笑道：“娘娘快别提了。”

慕毓芫似乎有所不解，声音疑惑，“怎么？难道两位妹妹拌嘴了不成？”

“拌嘴？嫔妾哪有资格？”江贵人的语气大为不快，说话声音低了些，似乎是凑到慕毓芫身边而说，“人家是皇上掌心的宝贝，眼界儿高，哪还能看到别人？从前皇上去凌波馆时，嫔妾总劝着皇上多去别处，不像有些人，整日就知道独自霸占皇上。”

“咳……”慕毓芫轻咳两声，似乎饮茶默了会，“贵人大方得体、贤淑守礼，后宫里何人不知？只是如今萱嫔有身孕，加上天气又寒冷着，皇上自然担心她，多去看望也是难免的。”

“娘娘，若真是如此还好。”江贵人轻声叹气，仿佛在为他人惋惜，“只怕人家一心想着邀圣宠，到时候独占鳌头，谁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娘娘面慈心软、性子好，自然没去想过，嫔妾真是替娘娘担心呐。”

慕毓芫却咳的愈加厉害，扬声道：“来人，把蜜草枇杷玉润膏拿来。”只闻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想是江贵人在跟着宫人们忙活，隔壁顿时人声足音凌乱。

“兰雅！”双痕自后门进来，见兰雅吓得倒退了两步，不由笑道：“这是怎么了？屏风已经让人裹好，你一起跟回去就是，走罢。”兰雅魂不守舍的跟出去，连辞谢的话都忘记说，便急急忙忙回了玉粹宫。

“可惜，可惜。”说到此处，双痕忍不住连声惋惜，“可惜娘娘的天河石屏风，还是当初怀七皇子时，二公子特意去外省寻来的呢。”

“可惜？”慕毓芫不以为意摇摇头，起身摆弄窗台上的玛瑙攒花盆景，如石榴籽一般的透明莹红，衬出她一双柔荑凝白胜雪，“不过是件玩意儿，有什么要紧，去了自然还有更好的。”

“给龄妃娘娘请安。”外面传来小宫女清脆的声音，只听一阵脚步声往里走进，香陶忙打起水晶珠帘，笑吟吟道：“娘娘快里边请，淑妃娘娘正闷着呢。”

慕毓芫在里面听了，笑斥道：“少胡说，哪有的事？”

谢宜华历来装束清减，身上只着寻常的攒心玉兰花样锦服，淡妆素容更加显出她清晰的眉目，进来笑道：“难得嫔妾抢在纯妃妹妹前头，特意过来陪娘娘说会话。等会要是说得晚了，正好赖在这里不走，快把好茶好点心都端上来罢。”

“呵，别跟着佩柔学得淘气。”慕毓芫伸手招她坐在旁边，待双痕端茶上来，便吩咐殿内的人都出去，饮了两口茶才道：“如今，广宁王属地七分，其他藩地也是四分五散，也算了却皇上的一桩心事。论起功劳来，得多亏汉安王带头上书、全力支持，促成夏烈王和闽东王附议，恩侯令才能顺利颁发下去。”

谢宜华淡然一笑，道：“嗯，嫔妾听说了。”

慕毓芫望着一汪清透的茶水，轻轻吹着气，在蒸腾的白色水汽中微笑，“皇上很高兴，说是要给汉安王在京造座府邸，准备跟公主的别院一起动工。如此说来，以后汉安王就要长住京城，你们兄妹也可以经常见面了。”

谢宜华的身形在地上投出淡淡的影子，似乎被那影子所迷，别过目光看去，“男人们的事，我们哪里懂得？况且，外戚入宫也不是容易的事，不过相处的近些。只是，如今的情势----”

慕毓芫微笑道：“如今情势大好，怎么了？”

“娘娘……”谢宜华似乎有忍了许久的话要说，最后只是轻声叹道：“嫔妾得空时常想，若是时光能停驻在玉梓县那日……”

“嗯，那日。”慕毓芫也微微笑了，恍然沉溺于往事的回忆中，“那日，我们都很害怕……只盼着能快点逃开那个地方。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仿似突然变成粗鲁莽汉，一个策马，一个杀人，那时真是痛快的很……”

谢宜华眸色感伤，轻声道：“可惜，再也不能够了。”

----是的，再也不能那样痛快淋漓、骄傲飞扬。在这寂寂深宫里，无数女子的青春与欢笑都葬送其中，却争不得、说不得，至死都要隐忍下来。

夜色渐渐深沉，明月皎洁无暇，繁星更似一穹随手散开的碎钻，天上的星月光辉与皇宫灯光交织着，仿佛是彼此的倒影。慕毓芫起身走到窗户边，月华洒在榴莲紫暗银线锦衣上，轮廓边缘生出一圈朦胧的光晕来，声音也透出几分飘忽，“可知世事不能遂人心，十之八九，世上哪有永恒不动的时光呢？再说----”

谢宜华见她神色郑重，问道：“再说什么？”

慕毓芫慢悠悠转回身来，勉强忍住笑意，正色道：“若我们果真流落江湖，不能耕又不能织，什么都不会，不知道多穷窘落迫。没准这个时候，两个人正为了争个番薯打起来，抱怨的不可开交，后悔当初不该认识对方。”

谢宜原本眉头微蹙，脸上颇有些萧瑟的神伤，闻言笑出声道：“嫔妾原本是来与娘娘说笑的，没想到，反成了娘娘哄劝嫔妾了。”

“本宫好好的，哪里用得着你哄？”慕毓芫云淡风轻带过话题，自己坐到妆台前卸下钗环，对着镜中的谢宜华笑道：“不是打算赖在这里么？听说云琅上次遇险时，多亏一个叫韩密的解围，说是一个人大摆空城计，倒是很有趣。等会咱们不急着睡，把那些有意思的事，都慢慢说来听，就算你今天吃的点心钱了。”

谢宜华眸中笑意融融，故意趣道：“嫔妾分明没用点心，岂不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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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风华

日子静得生尘，一直从冬日延绵到初夏。天气渐渐热起来，嫔妃们皆换上轻薄柔媚的彩裙，浅翠娇青、嫩紫嫣红，无一不是各显风姿身段。一时间，元徵城内颇有百花争放、人花相照之意，比之春日之景，更显出别样的限迷人。

前几日为淑妃生辰，故而泛秀宫内特意布置了一番。因七皇子喜欢热闹之景，诸如红灯宝绡、黄幔流坠等物，皆未立时撤下，特意多悬挂几日以供赏玩。纯妃正望着花团锦簇庭院出神，顺手在白玉花觚里取了枝芍药花，一瓣一瓣拆着玩，弄得花瓣落英缤纷的洒了一地。

慕毓芫抱起去抓花瓣的小公主，替她拍了拍小手，摇头笑道：“佩柔你看看，棠儿也跟着学得淘气，别总是没有样子。也都是做母妃的人了，整天不看着孩子，只顾着自己出来玩。”

纯妃掸了掸梨花白双绣纱裙，将碎散花瓣抖落，又弯下腰逗小公主，裙上银线反光衬出她的明媚姝色，笑声里也透出清脆，“棠儿，别整天窝着不出去，闷都闷坏了。我们到外面玩，好不好？”

小公主乐得跳下地，连声嚷嚷道：“好，好啊。”

“你呀，越说越来劲了。”慕毓芫笑斥了一句，正巧双痕端着什锦小点心进来，遂拣了一块递给小公主，“棠儿听话，来吃芙蓉糕。等会吃完再拿两块，去给哥哥们送点心，在一块儿好好玩。要是他们两个淘气，不听话，你就回来告诉母妃。”

“嗯，我去。”小公主嘴里咬着芙蓉糕，似乎对监督哥哥们更有兴趣，又在盘子里抓了几块，往侧殿撒脚小跑，慌得奶娘们赶紧追上去。

纯妃不免有些泄气，叹道：“唉，还是他们好。”

话未说完，殿外小太监进来跪道：“玉粹宫派人送来消息，说是萱嫔娘娘胎动的厉害，多半今儿就要生产。请娘娘示下，是否要预备车辇？”

“啪！”纯妃将光秃秃的花枝撂在地下，走到小太监面前，宝蓝缎的攒珠绣鞋轻轻点地，朝下问道：“你这奴才，怎么当差的？萱嫔既然要生产，就该赶紧去太医院请太医，去育储房请产婆，找淑妃娘娘做什么？”

小太监不知所措，连声道：“是，是是。”

“好了。”慕毓芫神色不动，把纯妃拉回自己身边坐下，颔首道：“让玉粹宫的人小心伺候着，本宫收拾一下就过去，预备车辇罢。”

纯妃胡乱拨弄着茶盖，弄得“叮叮当当”乱响，不以为然道：“宫里生孩子的人多了，偏生就她比别人生得娇贵，三天两头的茬儿。表姐总是由着她，仔细算一算，自去年到如今，统共生出多少是非？光上个月，就跟咸熙宫怄了两回气。要不是有寅馨在当中拦着，依着熹妃的脾气，只怕早就把玉粹宫拆了。”

慕毓芫听她说了半晌，慢悠悠抿了两口茶，淡淡笑道：“萱嫔年轻气盛，熹妃从前得罪过她，又样样都不及上人家，难免会吃些亏。”

纯妃懒洋洋笑道：“可惜，寅馨未必肯吃这个亏。”

“你有空说别人，怎么不想想自己？”慕毓芫看着她一笑，又道：“如今你身边有佑嵘，隔的远些，还是早些回去罢。我这边也忙，今儿就不留你了。”

纯妃只得起身，笑道：“好吧，回去瞧瞧小家伙。”

大概是因为头一胎，萱嫔的生产并不顺利。一直挨到天色渐黑，连弯月都自乌云后透出来，折腾了两个多时辰，产房里还是哭喊声不绝于耳。众人侯在外面，都是各有各的担心，满殿都是紧绷绷的脸色。叶夫人更是焦急，早已到侧殿诵经求佛，“笃笃”的木鱼声一阵阵传来，不断敲打着人心。

明帝沉着脸不言语，心思却飘到别处。推恩令虽然已经颁发下去，却进行并不那么如人意，藩王们分出去的属地多为穷乡僻壤，大部分兵力仍旧握在手中。特别是南面辽王，上折说什么兄弟情深、不愿分离，在其强势的震慑下，叔伯兄弟中竟无一人前往封地。如此一来，推恩令在辽王封地便成了一纸空文。

而汉安王与夏烈王实力相当，一旦有什么纷争，双方都互相被牵制着，绝计挪不出更多的兵力出来。再者广宁王封地上，三兄弟已经争的水火不容，早就乱成一团糟，只盼着他们不出来插手便好。依如今的情势来看，若是闽东王归心朝廷，便可以大力的镇住辽王的异动。如是不然，朝廷便要大大的头疼了。

“唉……”明帝忍不住叹气，突闻里间喊声渐发渐小，仿佛是萱嫔昏死过去，心念一闪，不由惊的站起身来。猛得看见内门投出半截影子，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宫人急声问道：“萱嫔有没有事？快说！”

那宫人被吓得不轻，结巴道：“娘娘她，没事……母女平安……”

明帝眸中光线有些如释重负，似乎正在出神回味宫人的话，慕毓芫微微一笑，忙上前贺道：“皇上大喜，萱嫔为皇上诞育下小公主。”

“公主，公主……”明帝松手放开宫人，面上也恢复了素日的冷静，弯起骄傲嘴角笑道：“不错，朕添了个小公主，社稷之喜。”

因有叶夫人照料萱嫔，诸事都很省事省心。明帝也放心下来，这日在椒香殿与慕毓芫说话，闲聊间说到韩密极是称赞，抚掌笑道：“那件事，朕也听说了。呵，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汉安王调教出来的人，到底与别人不同。”

慕毓芫手上握着竹笔，桌上放着一堆颜料、小碟等物，跟前是一架尺高的小小木摇马，正在细致的补着脱落之处，抬头笑道：“云琅在颖川遇险，多亏这位将军相救，说起来，臣妾也该好好答谢他一番。”

“正是，朕也有此意。”明帝微微颔首，见她又低头忙个不停，不由笑道：“这样的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做就是，何苦亲自操劳？不过是架木马，要十个百个也容易，节俭固然是很好，只是也不用太过了。”

慕毓芫在水里洗着笔，又醮了些新色，头也不抬道：“这是祉儿三岁生辰得的，若不是看在皇上亲自做马头的份上，臣妾才懒得管呢。”

明帝闻言有些怔住，半晌才道：“是了，难为你还记得。”

慕毓芫轻轻一哂，嫣然笑道：“呆子！”说着直起身揉了揉腰，将笔递给过去，“臣妾累了，如今就难为皇上一刻，把剩下的都补上去罢。”

明帝笑了笑，眸中的光线带着温柔之意，一本正经接过笔道：“是，淑妃娘娘有吩咐，定当尽心尽力完成。”

慕毓芫才又要笑，却听外殿有人惊呼起来，遂扬声问道：“谁在喧哗？”

香陶急急忙忙出去查看，不多时进来，脸上半是惶恐半是好笑，“娘娘，廊子上养的那缸子金鱼，被撑死了。”

慕毓芫颇为吃惊，奇道：“无缘无故的，怎么回事？”

香陶只是不答，招手让小太监捧着金鱼进来，缠丝花的水晶大缸内，七、八条五彩斑斓的锦鱼都翻着肚皮，还有两条在轻轻挣扎。明帝放下笔上前瞧了瞧，指着水面上浮着的一层灰沫，问道：“这不是香炉灰么？谁如此大胆，往鱼缸里丢？”众人低头垂了手，皆不敢出声。

慕毓芫静静想了想，有所顿悟，吩咐道：“香陶，去把祉儿叫进来。”

七皇子磨磨蹭蹭跟进来，赖在门口不敢往前走，探着小脑袋看了看鱼缸，又瞧了瞧父母的脸色，期期艾艾道：“父皇、母妃，儿臣想出去玩……”

“站住，先别走。”慕毓芫淡声止住他，招手道：“你先过来说说，这一缸子鱼是怎么回事？里头的香炉灰，是谁丢进去的？”

“父皇……”七皇子见躲不过，干脆扑到明帝怀里撒娇。

“算了，算了。”明帝反倒笑起来，将七皇子抱起来，轻声说了几句，又朝慕毓芫笑劝道：“不过是些鱼，朕再让人送好的过来。祉儿还小，一时淘气也难免，你当做一件正事来教导，仔细吓着他。”

慕毓芫只好作罢，叹道：“皇上总是惯着他，越大越不听话。”

“还早呢，等祉儿长大些，自然有好夫子教导他。”明帝不以为意的一笑，将七皇子放在木马边，紧着笔将剩下的补完，嘱咐宫人道：“把木马抱出去，放在院子里让风吹吹，等干透，好好看着七皇子玩。”

宫人打上水来，明帝在铜盆内洗着手，又道：“方才说到韩密，朕倒是想给他做一门亲事。锯州守将孙裴有女一名，才貌双全、正当婚龄，况且距离庆都也近，孙韩二家若是结成姻亲，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锯州位于庆都和涿郡之间，地势险要，境内多有奇峰，历来都是朝廷遏制东南的重关，更是闽东王入京的必经之地。皇帝此意明显是要拉拢孙裴，万一朝廷和闽东王那边有冲突，锯州自然就首当要冲，岂能不在咽喉处加强设防？慕毓芫出身武将世家，自然明白其中道理，不过却摇了摇头，笑道：“此事恐怕不妥，内中有些琐碎小事，想必皇上还未曾听说过。”

明帝颇有兴致，笑道：“还有朕没听说过的？”

慕毓芫冲他一笑，慢悠悠道：“皇上知道的都是天下大事，臣妾听闻却是上不得台面的，只当笑话来说罢。”

明帝愈加好奇，在对榻上坐下道：“你不比那些没见识的，必定是有要紧话。”

慕毓芫仍旧不急，笑意盈盈拨弄着茶，又慢慢饮了一口，“先时跟龄妃闲话，曾说到韩密。听说他有位表妹，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可惜韩母与小姑素有不和，坚决不做姻亲。那女子后来嫁与别人，没想到还不足一年，丈夫就亡故了。婆家的人多有怨言，指其命中克夫，乃不详之身，于是将儿媳逐出家门。那女子受了这般恶气，加上素有弱疾，回家后便一病不起。”

明帝插口问道：“你的意思？”

慕毓芫漫漫一笑，道：“韩密一直未婚，还用说么？”

明帝有些出神，默了片刻道：“不错，即使施恩也要合宜。”末了一笑，叹道：“还好你知道内里，不然朕白做好人，倒是惹得别人抱怨。那如此看来，倒不如把这位女子赐婚与韩密，成全他们更好些。”

“是，皇上此意甚好。”慕毓芫顺着说了一句，又道：“不过，皇上赐婚可不是件小事，况且又不是京城的贵胄，听起来已是吓人。再者，眼下事情繁多，如此岂不是有些太过惹眼？只怕将来，这位韩将军倒是难做人。”

明帝看着她一笑，道：“你明明有主意，却不肯说出来。”

慕毓芫却不肯应承，低头拨茶笑道：“臣妾一介妇道人家，能有什么主意？不过是说些闲话，与皇上解闷而已。”

明帝摇了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正色道：“朕知道你的意思，怕说的太多，有人指责妇人干政。”说着冷笑一声，又道：“那些规矩，原本是立给奸邪之人的，你何必太认真？只要说的好，替朕分忧解劳，难道不是一件好事？谁敢读腐了书，私下胡说，朕就切了他们的舌头。”

慕毓芫笑道：“不用，臣妾要那么多舌头做什么？”

明帝也掌不住笑了，道：“你说罢。”

慕毓芫故作深思的模样，蹙眉想了半日，叹道：“臣妾想不出来，可怎么办？”见明帝又气又笑，欲要伸手捏自己的脸，往后闪躲道：“臣妾真的不知，皇上不如问问龄妃，她最是清楚了。”

“龄妃？”明帝似有所悟，往锺翎宫方向看了一眼，慢慢转回头道：“嗯，朕亲自赐婚的确有些不妥，不如交给汉安王来操办。”

慕毓芫微微颔首，补道：“韩密曾经搭救过云琅，臣妾自然该答谢他，既然那女子重病，不如让人送些上好药材。既是宫中赏赐的东西，他们不会不明白，自然感念皇上体恤臣下的恩典，尽臣子忠诚之心。”

明帝故作夸张，长叹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慕毓芫连声笑个不停，低头间掉下一支掐金象牙骨扇钗，忙俯身下去拣，却被明帝抢了先，只好笑道：“那，皇上打算如何答谢？”

“嗯，让朕好生想想。”明帝将金钗别回发髻，拉起她的手贴着自己脸庞，慢慢绕过榻上小几，将其扑倒在流云榻上。慕毓芫吓了一跳，撑着身子要坐起来离开，明帝却大力环抱住她，在耳边轻声坏笑道：“不如，我们再给祉儿生个小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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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欢情薄

八月二十七，十一公主的百日喜。先时萱嫔为女儿请名，明帝便从她的闺名上延展开，因蔷薇花淡雅幽香，故而定下“馥”字。众嫔妃皆连声称赞，都说十一公主模样似足她母妃，长大后必定是个美人胚子。萱嫔自是很高兴，少不得又给各宫送派喜，自己也是成天“馥儿”二字不离口。

萱嫔生性喜爱时鲜花卉，故而玉粹宫内广植草木，诸如槐花、金桂、丁香等皆为上品，还特拨十二名积年老花匠，专心照料玉簪搔头、金钱夜落等名花异草。因此眼下虽过中秋，玉粹宫内仍是繁花似锦、美景无限，兼之昨夜下过一场小雨，那些被雨水清洗过花花草草，更是透出别样的娇艳来。

纯妃闲极无聊，漫步到双叠六菱花圃前，弯腰掐了几枝玉簪花旋转着玩，走回来笑道：“龄妃姐姐，你也装扮的太清减些，把这玉簪花与你戴上如何？”

谢宜华当然不肯，正笑着要推辞，却听那边有人惊呼道：“啊呀，娘娘的鹤仙碧玉簪！是谁如此多手多脚，没规矩，胆敢胡乱掐花！”众人闻声回头，只见萱嫔抱着十一公主过来，说话的正是贴身侍女兰雅。

纯妃脸上笑容一僵，转身走过去，将玉簪花递到兰雅面前，笑吟吟问道：“是本宫掐的，已经弄坏了，可怎么办呢？”

兰雅吓得半死，眼前这位娘娘虽然年轻，身份却是极尊贵的，皇帝待她也是格外的优厚，连连磕头道：“奴婢冒犯纯妃娘娘，奴婢不该，不该……”想是一时紧张，着急得连话也说不囫囵，只是吓得不敢抬头。

“怎么回事？”明帝自月洞门穿过来，慕毓芫身着绯罗蹙金凤吉服，微笑不语跟在旁边，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迫人威仪，教人不敢直视。

“皇上……”纯妃声音委屈，似乎连眼圈也有些泛红，上前诉道：“臣妾和龄妃姐姐说着话，因见她头上装束清减，所以想掐两支花与她戴上。只是不曾想，这是萱嫔妹妹心爱的宝贝，所以……”似乎不愿意在多生是非，对萱嫔欠身道：“一时不小心，掐了妹妹心爱的花，给你赔罪了。”

明帝的微笑凝在脸上，不悦道：“有什么要紧的，赔什么罪？”说完领着众嫔妃入席，方才对萱嫔道：“几枝花值什么，何必如此认真？今天是佑馥的百日喜，难得大家聚在一起高兴，别再追究了。”

萱嫔不免又气又急，涨红了脸，起身解释道：“皇上，都是兰雅多事，臣妾并没有说什么，臣妾……”她说的固然是实话，不过听起来却似在推卸责任，众嫔妃见她有口难辩，皆不免面有快意。

明帝摆了摆手，道：“大喜的日子，不必说了。”

慕毓芫吩咐小宫女打水上来，拉着纯妃去洗手，在边上摇头笑道：“你素来淘气的很，比如泛秀宫里的东西，有哪样没被你摆弄过？那些花花草草，原是给人玩赏的，若都胡乱掐下来，反倒有些不美。”

谢宜华含笑走过来，轻轻拧了一把纯妃的脸，问道：“你这张嘴呀，做什么把我也编派进去？倒好似我见不得花，特意让你去掐的。”

纯妃捻起彩绢擦着手，轻声笑道：“你也没少根头发，着急什么？”

三人说说笑笑回席，瓜果糕点已经齐备上。今日妃子们来的齐全，明帝和慕毓芫居上方，萱嫔和十一公主居下首，右边依次是熹妃、惠妃、陆嫔、周贵人、文贵人，左边依次是龄妃、纯妃、江贵人、杨氏双姝，其余采女皆散坐于边上小桌。

既是十一公主的百日喜，席面上少不得以赞她为主，只是三个月的大孩子，夸来夸去也不过就那么几句。熹妃与萱嫔间隙甚深，不过碍于情面才来，冷眼看着众人，侧首对惠妃轻声笑道：“凭她百般妖娆又如何？左右生不出儿子来，可知是个薄命的，还能反天不成？”

惠妃素来不多话，自妹妹去后越发似根木头，闻言吓了一跳，赶忙拿眼往皇帝那边瞅，低声惶恐道：“姐姐有寅馨和寅瑞，福气自然是大的，可还有谁比得上呢？不似我这等福缘浅，入宫这些年，也没有添下一男半女。”

熹妃稍有得意，面上添了几分自矜之色，陆嫔却笑道：“惠妃娘娘何必自谦？现如今，寅祺和佑艴可不都是娘娘的子女？寅祺聪明伶俐、又好学上进，皇上成日里都是赞不绝口，宫里头有谁不羡慕？便是佑艴年纪小些，也生得粉团似的招人疼，娘娘福气大着呢。”

熹妃冷笑一声，不屑道：“有什么用，到底也不是亲生的。”

惠妃却恍若未闻，愁眉不展叹道：“寅祺是极孝顺的，也很听话。只是艴儿自来身子娇弱，三天两头的伤寒不停，昨夜又有些咳嗽起来。”

陆嫔“哟”了一声，问道：“可请太医没有？”

明帝原本没留意这边，隐约听到“太医”二字，不由问道：“你们几个说什么？什么太医？是谁又病了？”

惠妃忙放下手中糕点，欠身道：“是艴儿有些伤寒，不过是寻常小病，皇上不用太过担心，臣妾会照顾好的。”

因徐贵人的缘故，明帝对六公主素来冷淡，此时不免微觉歉疚，颔首道：“你来过就是心意到，既然艴儿不舒服，稍坐坐就先回去罢。”

惠妃站起来谢恩，正要去给萱嫔谦辞几句，却见昭德宫的宫人跌跌撞撞闯进来，语不成声急道：“启禀皇上、淑妃娘娘，六公主病的病不同往常，太医们束手无策，特让奴才过来回禀……”

“什么？！”明帝大吃一惊，放眼朝盛装丽服的嫔妃望去，席面上正是一片热闹喜庆，勉强缓和难堪的脸色，对慕毓芫道：“你照看着这边，朕跟惠妃过去瞧瞧。”众嫔妃都不敢出声，各怀心思看着皇帝离去，一桌子珍馐佳肴也瞬间变得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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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皇上……”领头太医连声哀号，抢着上来叩头，浑身上下筛糠似的抖成一团，颤声道：“皇上恕罪，微臣等已经尽力，可是六公主……”惠妃惊得脸白如素，抢在众人前奔进去，只听她撕心裂肺“啊”的一声，内间宫人慌乱喊道：“惠妃娘娘，惠妃娘娘……”

瞬间的安静后，寝阁内传出呼天喊地的哭声，明帝在掀开帘子的一刹那，反倒茫然怔了一下，抓起太医喝道：“你们这群饭桶！艴儿她怎么会……”

太医已经吓得死去一半，脸无人色哆嗦道：“启禀皇上，六公主并非寻常风寒，乃是寒热失调，肺卫不固……致风热乘虚从口鼻而从侵喉核，邪毒乘热内传肺胃，上灼喉核，是为风蛾肺热病……”

“够了！！”明帝一声断喝，将太医扔在地上。

“父皇……”三皇子满脸悲恸，泪水一个劲儿的往下掉，上前痛哭道：“父皇来迟了一步，六妹妹她已经……父皇……”

明帝将他拦进怀里，紧紧搂了一阵，低声痛道：“是父皇平时太粗心，没有照顾周全，让你们受委屈了。寅祺，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眼下你母妃太伤心，你也别哭坏自己的身体，多多照顾着、帮衬着，为她分担一些才是。”

三皇子擦了擦眼泪，哽咽道：“父皇为国事日夜操劳，为社稷辛苦，母妃和儿臣都明白，并没有丝毫委屈之处。儿臣没有照顾好妹妹，惹得父皇伤心，心里很愧疚难过……”

明帝长叹一声，拉着三皇子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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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端端的喜宴，转眼生出一场丧事。慕毓芫交待了众妃几句，遂让众人回宫，自己偕同龄、纯二妃回到椒香殿。惠妃平素恩宠甚少，胜在为人本分，几乎不曾与后宫妃嫔有过口舌，是出了名的和善人。此事一出，不免让人感叹六公主命薄，连纯妃也道：“那也是可怜的孩子，她娘惹人厌、爱生事，合该早早的去了。幸好有个嫡亲的姨母在，好不容易养了三、四年，却又是这么个结果。”

谢宜华亦是唏嘘，叹息道：“可知世事无常，难料的很。”

慕毓芫统领六宫事宜，比别人更忙些，因此说道：“如今宫里出了事，眼见就要忙乱起来，你们都回去照看着，四下也安生些。”

“是，嫔妾明白。”谢宜华先起身告退，往外走出两步，又回头道：“娘娘照顾着三个孩子，还要忙着别的事，若有需要的地方……”

慕毓芫点点头，静声道：“知道的，本宫不跟你客气。”

“表姐，这个龄妃----”待谢宜华漫漫走出大殿，纯妃探头看了两眼，确定她已经走的远去，方道：“嗯，但凡泛秀宫有什么动静，她总是头一个赶到，最后一个离去。原先我总以为，她是一心想巴结你，所以样样都比别人做的好。后来却又觉得不是，可不奇怪么？”

慕毓芫不防她会这么问，倒是一怔，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敷衍道：“想来是比别人投缘。比如你我，不也胜过寻常姐妹么？”

纯妃“嗯”了一声，“表姐，以前我----”话未说完，却见小太监走进来回道：“启禀淑妃娘娘，江贵人求见。”

慕毓芫稍有疑惑，心知纯妃素来言语无忌，便欲支开她，“眼下事情忙乱，你也先回淳宁宫镇着，看管底下人别生事。”说完朝下抬手，示意请江贵人进来。

纯妃起身往外走，又回头道：“也好，省的听蚊子哼哼。”

慕毓芫笑着摇了摇头，江贵人却已经走进来，遂免了她的礼道：“六公主亡故，合宫的人都忙碌着，贵人还得空过来，想必是要紧的事？”江贵人欲言又止，往四周环顾着，吴连贵知情识趣，赶忙带着众人退出去。

江贵人忙道：“娘娘，嫔妾正是要说此事。”

慕毓芫似是觉得新鲜，饶有兴趣道：“是么？贵人请讲。”

“惠妃娘娘温和宽厚、待人亲善，素日连猫儿狗儿都是怜悯的，这样的一个人，岂能是没福气的？再说六公主，嫔妾虽只见过两次，也是粉雕玉琢的惹人疼爱。原想着长大后不知何等可人，谁知道……”

慕毓芫不为所动，淡声道：“贵人珍重身子，接着说罢。”

“是。”江贵人作势擦了擦眼角，面上犹带着些许伤悲，叹道：“惠妃娘娘和六公主都是难得的人，今日突然遭次不幸，真真叫人感叹。或许，有什么人与她们相克，怕是也未所知。”

听到此处，慕毓芫终于渐渐明白其意，却不揭破，只问道：“贵人既然如此说，想必有一定理由，不妨说说看？”

江贵人近了几步靠过去，俨然自己是慕毓芫心腹一般，压低声音道：“听说女子怀胎时若妖邪冲撞，便有邪气滞留体内，胎儿多半也是不祥。先时萱嫔娘娘生产时，足足折腾半日，嫔妾心内十分担心，特意到佛殿去祈福保佑。谁知道，嫔妾上香三次，那香就灭了三次，这可不是奇怪么？”

慕毓芫听她说得有模有样，心内极是厌恶，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都说贵人与萱嫔交好，看来是真的担心。难为你事事都惦记着，也算是替本宫分忧不少，只是今天这件事，贵人有什么主意呢？”

江贵人换了姿态，怯怯道：“嫔妾只是替大家担心，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哪有什么主意？既然娘娘清楚其中原由，得空知会一下皇上，想来也就平安无事。”

慕毓芫隐着冷笑，颔首道：“嗯，本宫先告诉皇上，等派人查验清楚再说。贵人辛苦走这一趟，也不容易。”说着朝里间扬声唤来人，吩咐双痕道：“带贵人去拿两瓶子木樨清露，顺便取一盒新制的海棠胭脂，送贵人出去罢。”

江贵人面色甚喜，忙裣衽道：“是，嫔妾谢娘娘厚赏。”

少时吴连贵进来，慕毓芫将方才言谈说完，冷笑道：“萱嫔受宠不少，她便急得眼都发红，只要有缝就四处生事。当本宫是好糊弄的人，想出这般又毒又蠢的主意，真不知江家怎会养出如此女子？”

吴连贵劝了几句，细道：“娘娘有所不知，江贵人并非正室所出，其母乃是一名寒门女子。江老夫人在世时，坚决不允许她们母女进门，大约是吃了不少苦处，自然也比不得别的大家闺秀。直到江老夫人去世，江贵人都已十来岁，江大人自己能做主，才将母女二人接回府。”

“罢了。”慕毓芫闻言略有感叹，摇头道：“谁没有个过往？眼前的事关系不小，总不能由着她乱来，搅得后宫乌烟瘴气。再者，这位贵人的心眼可不小，咱们也得防着她一些。”

吴连贵点点头，问道：“那，今天的事如何处置？”

慕毓芫合上眼帘静了静，仿佛有些轻微头疼，曼声道：“这种时候，哪有功夫细细研对她？既然她是冲着萱嫔而来，那就把话传出去，让正主儿去料理罢。”吴连贵反应极快，先扶着慕毓芫到内殿躺下，方才退出去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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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伤逝

六公主意外夭折，皇帝因此整日沉着脸，不免给秋末的皇宫笼上一层乌云，原本清冷的时节更添几分萧瑟。惠妃痛失养女，因伤心过度导致一病不起，幸好三皇子年岁渐长，其间帮着调停不少事情。明帝知道后很是欣慰，拉着三皇子的手夸道：“让父皇仔细瞧瞧。唔，平时没大留意，已经长成翩翩少年了。”

三皇子着一身湖蓝色玉掐牙云袍，衬得眉目格外的清秀，此时却不禁有些脸红，腼腆回道：“儿臣生性愚钝，又没有丝毫所长，若是能及得上父皇少时一分，也就心满意足。”

“何止一分？少说也有七、八分。”慕毓芫笑盈盈走出来，手上拿着一个翡翠雕珠小瓶子，伸手递给三皇子，“这是专门找的紫参活络养元丹，拿回去让你母妃用温水服下，最是补心益气，仔细调理着也好得快些。”

三皇子是出了名的有礼，忙双手接住翡翠瓶，躬身道：“有劳慕母妃亲自找寻，儿臣替母妃谢过。只是儿臣没有答谢，也帮不上慕母妃什么……”

“好了，不要这么客套。”明帝笑着打断他，吩咐人将两位小皇子领出来，“你时常陪弟弟们玩耍，哄得他们不哭闹，也就是帮你慕母妃的忙。再者，祉儿他们还小，你身为兄长，能让兄弟间一团和睦，父皇心里也很高兴。”

三皇子赶忙应承下，七皇子近日与他相熟，见面就扑过来，仰着小脸央道：“三哥哥，带我去玩陀螺，好不好？”九皇子因年纪小些，倒是无甚兴趣，只在奶娘指导下给明帝行了礼。

慕毓芫让宫人们跟着去，拉过九皇子搂在怀里，与明帝笑道：“佑綦这孩子，一点也不像祉儿，从来都不跟臣妾撒娇。”说着低下头笑问，“佑綦，怎么不跟哥哥去玩？妹妹怎么没出来？”

九皇子摇摇头，“不去。”

明帝望着九皇子，笑道：“佑綦又不是女孩儿，性格干净利落才好，等他们两个长大，一文一武，岂不是相得益彰？”

慕毓芫招手唤来小太监，取了一枚兽形小哨给九皇子，抬头笑道：“皇上倒是想得长远，要说到文武，起码还得等上十年，到时候臣妾都老了。”

“你不会老的，在这儿----”明帝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握住慕毓芫的手，温声道：“纵使过上十年、二十年，朕的宓儿，也始终是最好看的。嗯，那时朕已满头白发，脸上也皱巴巴的，一幅糟老头的模样，你不嫌弃朕就够了。”

慕毓芫唇角笑意微微凝滞，一刹那失神，侧首避开明帝的目光道：“皇上又是满嘴胡说，当着佑綦的面，也不害臊么？”声音却渐次低了下去，柔软的好似一簇新堆的棉花垛，“皇上今日说的话，将来莫要忘记才好。”

明帝将她的手紧了紧，笃定道：“嗯，永不相忘。”

大殿内静得恍若一池秋水，温度却似暖了些。宫人们都退了出去，只余下鎏金博山炉内香烟飘忽，袅袅不断，透出一股别样的柔和气息。九皇子听不明白父母的言语，在静谧中茫然仰头，稚声稚气学道：“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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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终于展了笑颜，宫人们都松了一口气。因七皇子缠着不让走，明帝便让多禄将折子捧来椒香殿，他只顾批复奏章，不知不觉已是落日西沉。慕毓芫捧着一盏半透的碎米纹瓷盅过来，因霞光余辉照进来，映得她两腮粉似桃花扑水，笑盈盈道：“离晚膳的时候尚早，怕皇上饿着，特让人炖了桂花百合汤。孩子们的多加了些糖，这碗是原本炖的，臣妾尝着不算甜，皇上先趁热喝罢。”

明帝抬起头望着她，含笑道：“你亲自端来的，怎会不甜？”

慕毓芫一笑带过，放下盅子走到熏炉旁，抓了两把沉水香撒进去，拿起细长的金箸拨道：“皇上快些喝完的好，昨儿答应好教祉儿写字，三个小淘气在里面玩着，等会用过晚膳更不想动，又该嚷嚷着要睡觉了。”

“难道你的字还不够好？”明帝合上最后一本奏折，朗然站起身来，禇红色的团纹刺花龙袍丝光绸滑，不带一丝折痕，正如他眸中灿烂的笑意，“既是夫人有命，焉能不从？朕这就把汤喝完，再做教书写字的夫子去。”

慕毓芫看着他一点点喝完，故作认真道：“嗯，很好。”

“呵，也只有你敢这么----”明帝一句话尚未说完，便有青衣小监自殿外进来，猫腰道：“启禀皇上、淑妃娘娘，萱嫔娘娘玉驾到，殿外侯旨求见。”

往外看去，五彩斑斓的晚霞已经铺满天空，明帝不悦道：“眼见已到晚膳时分，能有什么要紧的事？”略一蹙眉，复又坐回紫漆点金沉木椅中，抬手让慕毓芫也坐下，方才吩咐道：“去罢，召萱嫔进来。”

萱嫔着一袭淡青色绵软长裙，外面套衫亦是半旧，并不似她平日明快的装束，更奇在头上钗环几近没有，只簪着几朵六角蓝银珠花。慕毓芫心内自是疑惑，别眼往明帝瞧去，神色亦是不解，因而笑道：“妹妹年纪轻轻，正该如花似玉的打扮，怎么穿得如此素净？再说，这般装束也不合宫里的规矩，还是回去换了罢。”

萱嫔裣衽行礼，口中道：“臣妾失德，故而前来脱簪请罪。”

明帝问道：“什么事，如此认真？”

萱嫔突然跪在慕毓芫跟前，垂首诉道：“嫔妾自入宫以来，一直得淑妃娘娘悉心照拂。先时嫔妾有了身孕，娘娘便将自己心爱的屏风送过来，多亏有它安胎养气，所以嫔妾才能顺利诞下馥儿……”

慕毓芫见她哽咽起来，忙扶道：“有什么话，起来说罢。”

“不，嫔妾有错。”萱嫔坚持不肯起来，又道：“嫔妾还没来得及报答娘娘，不曾想就失手弄坏了屏风，辜负娘娘的一番好意，所以……”

慕毓芫笑道：“不值什么，只要妹妹没事就好。”

“娘娘！”兰雅像是忍不住，“扑嗵”一声跪下，插嘴道：“娘娘何必拦在自个儿身上，那屏风明明是江……”

“啪！”的一声脆响，萱嫔一巴掌扇在兰雅脸上，喝斥道：“休得多事！屏风是在玉粹宫弄坏的，自然是本宫的责任，怎能怨得了他人？若还敢胡言乱语、搬弄是非，回宫就撵你出去，今后再也不认得。”

原来，是那日流言事发。慕毓芫在心内一笑，看着兰雅那红涨如血的肿脸，曼声笑道：“妹妹也太认真，那屏风不过是件物事而已。不论是谁弄坏的，本宫也当不起妹妹一跪，快起来罢。”

“算了，起来罢。”明帝朝萱嫔抬了抬手，又侧首问道：“朕记得，那架屏风很费了些周折。天河石原本产在苏羊，要把那么大块东西运过来，人力钱比它本身还贵些，不是那么容易得的。”

慕毓芫颔首道：“是，二哥托人运进京，没少答谢人。”

“哎，可惜了。”明帝摇头一叹，末了笑道：“朕倒不是心疼东西，只是想着若能留着，将来等你再怀上----”

“皇上！”慕毓芫忙高声打断他，吩咐双痕再盛一碗百合汤过来，指与萱嫔道：“妹妹产后还不足半年，应该多加保养。平日若是需要什么，只管唤双痕过去吩咐，千万不要委屈自己。”

萱嫔垂首坐在下方，接过汤碗道：“是，嫔妾谢娘娘关怀。只是那架屏风，都怪嫔妾没有看护好，才让它……”

慕毓芫不愿与她多加纠缠，只道：“今后不用再说屏风，妹妹喝汤罢。”萱嫔默默喝完汤，仍是楚楚可怜的模样，坚持要回去抄写《女则》十遍，以释心中歉疚之情，方才欠身退出殿去。

如此一来，慕毓芫不免想到江贵人，心内更觉一阵厌烦，于是笑道：“皇上待臣妾的心，臣妾自是明白，只是皇上终究是一国之君，还得雨露均沾些才好。”

明帝起身回头，问道：“怎么，莫非有人抱怨你？”

慕毓芫笑而不答，跟在他后面往里走，平声道：“比如，皇上去玉粹宫时，除了萱嫔那里，也不妨去别处多走走，只当散散心。”

明帝顿步不语，转身拉起她的手，看了半日才道：“不用再说，朕知道是谁。所谓三千佳丽，朕哪有功夫全照顾到？后宫里的女子，个个都是聪明伶俐，扰乱视听、隔山观火，都很是有一套奇Qisuu.сom书。从前，佩缜就是这么累坏的，所以你也不要太费心。只要她们没有中伤你，朕就放心了。”

慕毓芫一点点低头，心内似被皇帝的话抓扯着，略带伤感道：“皇上忘记了，臣妾也是后宫女子的一人，心思是一样的。”

“呵，不一样。”明帝将她拦入怀中，深邃的双目似看着虚幻远方，声音轻柔得仿佛是另一个人，“在朕的心里，宓儿永远都是独一无二的，将来你就明白了。”

“将来？”慕毓芫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瞬间迷惑，将脸贴在坚定的胸膛上，“难怪祉儿的嘴甜，都是跟旻旸你学的，这才是龙生龙子呢。”

明帝听得高兴起来，满意道：“这么多孩子中，数祉儿最像朕。”

“皇上！皇上！！”外面传来小太监的尖声，多禄仿佛还喝斥了一句，一个小太监不要命的冲了进来，急急跪下道：“皇上，太后病危！”

“什么？！”帝妃二人异口同声惊呼，慕毓芫一时呆住，过了片刻才想起挣开明帝怀抱，忙请道：“皇上，事情紧急，臣妾先过去瞧瞧。”

如今恩侯令正在进行，诸地皆是不安，太后若是此时薨逝，藩王们则要进京吊奠国丧，情势将不堪设想。明帝不免更加焦急些，一叠声道：“快去，快去！把太医院的人都传去，需要什么你先裁定着，朕马上去召太傅他们，随后就来！”

慕毓芫连车辇也等不及，跌跌撞撞往懿慈宫赶，冷风迎着面，只觉双眼如扎进冰棱般刺痛，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度袭来。懿慈宫内已忙乱成一团，后殿仅有几名小太监侯着，慕毓芫不等通传，只顾沿着连廊小路疾步奔走。双痕在后面跟的发急，紧着脚步追上去，压低声音急道：“娘娘……太后已经病重，娘娘这般模样仔细吓着太后，慢一点……”

“是……”慕毓芫仓促停在内殿后门，胡乱抿着松动的云鬓，捂着胸口喘息，茫然道：“本宫知道，知道……”

双痕满脸担忧，替她整理着衣襟道：“娘娘莫急，奴婢在这儿侯着。”

慕毓芫强自镇定下来，放轻脚步往里走去，正要上前掀起珠帘，只听文贵人在里面哽咽道：“姑母，姑母……”那声音里哀伤难以自抑，不由心内一惊，失神之间却听见太后艰难出声，“秀姝……有些事情你不懂……”

文贵人一面哭，一面诉道：“当初进宫时父亲也曾嘱咐，千万不可与她为难，侄女不明白，她原本是表哥的皇后，如今却----”语气里颇有不齿，听起来更像是带着一腔恨意，“既是少年恩爱，为何不追随表哥而去？”

“若都如你所说，这历代的太后……又是打哪儿来的？你一心想光耀文家，原本是没错，只是……”仿佛是回光返照，连着几声剧烈的咳嗽后，太后的声音却渐渐清晰起来，“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回去问你父亲……况且，淑妃圣眷隆厚，她又不是一味懦弱之人。你若是阻她，必被其杀之……”

文贵人停住抽噎，里面一阵静默。

慕毓芫再想不到会听见如此言语，只觉头顶似有一道焦雷炸开，心口哽得喘不过气来，情不自禁往后退了几步。刹那之间，震惊、伤心、苦涩皆涌上来，整个人不由自主懵在当场。直到泪水毫无意识的滑落在手上，温暖的触觉方才让她醒神，却是心灰到无以复加，失魂落魄的一点点退出去。

眼前景物模糊，慕毓芫几乎分辨不出来时路，双痕迎上来时吓得不轻，疑惑道：“娘娘，难道太后她……”仿佛什么也没听见，慕毓芫仍往前不止，却渐渐失去力气，扶着廊上圆柱慢慢软坐下去。

双痕不知如何是好，急得在旁边团团转，远远的见有人过来，原来是陆嫔带着溟翎公主，想是刚被通知到。陆嫔赶着上来行礼，抬头疑道：“淑妃娘娘----”溟翎公主尚且年幼，见慕毓芫满面泪痕，自己先吓得哭起来。

“没事……”慕毓芫缓缓摇头，拉起溟翎公主的手，勉强微笑道：“好孩子，快进去瞧瞧，也不枉太后疼你一场。”说着，眼泪又滚滚落下，仿似用尽全力去遏制，却没有半点成效。

溟翎公主往她怀里倚，泪汪汪道：“母妃，小芊害怕……”

陆嫔面色疑惑，然她素来不是多嘴的人，也没有多问，只道：“嫔妾方才闻讯，所以特带上佑芊急急过来，娘娘请在此歇息，待嫔妾先将佑芊----”见慕毓芫颔首，便拉着溟翎公主往前走，又回头补道：“淑妃娘娘莫要太过悲痛，伤了自己身子。天气有些寒凉，此处风又大……”

慕毓芫有气无力的抬手，轻声道：“知道了，去罢。”

秋风卷着落叶纷扬落下，像是风力甚大，其间夹杂许多半青半黄的叶子，叶柄折断处还洇着稀薄的汁液。有残叶落在慕毓芫的裙上，轻轻拈起一叶来，只觉自己也如这残叶一般，不由喃喃道：“原来，已经是……”

双痕听不明白，关切道：“娘娘，起来罢。”

----原来，早已是无可原谅。

慕毓芫不无凄凉的想着，看来那个秘密无须再说，不论再做什么，都只是增加彼此间的伤痛而已。时间一点一滴溜走，直到“咚！咚！咚……”的丧钟声响起，一声声连绵传来。慕毓芫仿佛失去疼痛，只是逆风眺望前方，那最后的一线牵挂，正随着秋末寒风逐渐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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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百年身

太后突然因病亡故，后宫内自然是一片哀声，然而朝堂上则更乱些，先前苦心经营的部署完全被打乱。虽然昨夜整宿未眠，明帝的目光却依旧锐利，盯着众臣道：“昨晚大家议了一夜，分析利弊、权衡实力，说来说去都是不让藩王进京。如今的状况，对藩王们是大为有利，他们岂会放弃？”

“皇上----”杜守谦上前一步道：“微臣以为，情势也未必坏到不可救，只要安排妥当，也未尝不是一个契机。”

“哦？”明帝轻咳了两声，沙哑着嗓子道：“都这个时候了，就不要酸文儒词的卖关子，有什么好主意，直截了当的说罢。”

“是。”杜守谦在谋臣中最年轻，先朝众臣微微欠身，方才奏道：“眼下皇上若是下旨令藩王们不必进京，各家都有难处，定然不会出现五位藩王齐汇京城的局面。西边广宁王自不必说，三个儿子争得热火朝天，谁肯轻易离开藩地？而如今，夏烈王世子已在京中，有他带父吊丧便已足够。况且，进京途中要经过庆都，汉安王深谙圣意，想来也会对之加以劝导，所以夏烈王那边亦问题不大。”

明帝在上颔首，又问：“那辽王和闽东王呢？”

杜守谦接着说道：“闽东王膝下共有四子，长子叶成勉深肖其父，其余三子皆不及兄长，将来世袭王位肯定非他莫属。依微臣愚见，此刻最要紧就是安抚叶将军，他的家眷已在京中，加上萱嫔娘娘刚诞育公主，是否要进京还很难说。”

明帝沉默不语，半晌才道：“唔，先说辽王。”

太傅梁宗敏听到此处，摇头道：“近些年来，辽王的野心日益渐增，在封地上横征暴敛、骄扬跋扈，朝廷的旨意鲜有放在眼中，此人不可不除。”

明帝眼中寒意顿盛，冷笑一声，“朕忍他多年，岂会不知其中要害？只是如今，却还不是最好的时机，先防着他入京生乱才是要紧。”

底下臣子一阵沉默，似乎都已断定辽王必会进京，少不得要有兵戎之争，因此一个个的脸皆沉得跟冰棱似的。事议到此处便打住，明帝让文臣们下去拟旨，寻个由头严令藩王进京，反正大家心知肚明，什么理由也都是一样。

小太监端上吃食来，明帝指给单独留下的杜守谦一碗，自个儿猛喝了几口，像是添了些精神，笑道：“你方才似留着有话，此刻没人，不必拘束平时的规矩，不管什么想法都说罢。”

杜守谦赶忙放下碗盏，朝旁边看了一眼，待明帝让多禄带着人退出去，方才近身细道：“如今霍连国新君登基不久，国中亦是动乱，故而青州只有小股散众骚扰，并不足为患。然而其人刚愎自用、性喜武力，骨子里颇有一股子猛劲，待他国中安定，必会与我朝有一场大战。”

明帝自知此话不虚，只是猛得挑出来不免惊心，因此深锁眉头道：“朕也是担心这点，若是国内不能够安定，朝廷岂不是要内外忧患？先前父皇身体欠安，于政事上有些无暇顾及，后来，就更不用说了。朝内看似一片歌舞升平，其中不知暗藏多少隐患，朕纵然有心，也得一件件的来。”

杜守谦道：“前几个月，辽王看准恩侯令正在实施，皇上顾及国内安定，便借口流寇而征兵蓄粮，实则就是其逆节之心初显。所以，此次即使不除辽王，也要令其元气大伤，方能为今后局势安下基石。”

明帝颔首道：“不错，他算准了这一点。”

“朝廷若是举着大旗去讨伐，未免让其他藩王们心生不安，引起四地动荡，然而却也不是完全没法子。”杜守谦嘴角微微上扬，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辽王既然说流寇渐增，那么索性让流寇再增些，让他自顾不暇出不了邺藺郡！”

明帝品味着话里的隐意，渐渐明白过来，微笑道：“难怪杜卿先时不肯说，太傅他们知道必定不允，少不得要上些忠良正气的折子。”

君臣二人会心一笑，杜守谦又道：“臣倒不是怕被人弹劾，只是如此一来，皇上不免会左右为难，此计也不得进行下去。不过，此乃是玩火之举，因此还需以协助镇压流寇为名，派一个妥当的人前去。”

这个人需有大将领军之魄力，又要能与流民亡寇周旋，明帝不由陷入深思，蹙眉叹道：“此事若是行错，领将便坐实私通流寇的罪名，自然是不能留。如今朝中良将多出云、慕、郭三家，不过他们都是国之重器，岂能行如此凶险之事？万一有什么差错，朝廷的损失实在太大，皆不合适。”

杜守谦似胸有成竹，微笑道：“臣举荐一个人，青州的旌旗左将军----凤翼。”

明帝猛地抬头，自语道：“凤翼？”

杜守谦喝了一口粥，润了润喉咙，细细分析道：“凤将军本身是江湖中人，熟知民间的诸多琐碎。再者，他上无双亲，下无兄弟姐妹，即便其间有什么闪失，也不会牵连到朝中的局势，所以由他前去最合适不过。”

据青州送回来的密折说，凤翼夫妇恩爱非常，兼之上月又得知傅素心有孕，明帝不免将怀疑打消大半，倒觉得自己多心。况且如今国事当头，更没兴趣思量这些，于是颔首道：“不错。凤翼驻守青州以来，多有战功，不论领军带兵都不乏大将风范，此事由他去办很妥当。”

杜守谦道：“此事不宜拖延，臣先下去拟旨。”

明帝略松了一口气，道：“京城内也需加强戒备，让江尚隆把周县屯兵调集，严防近日京中有人生事。”仿佛困意涌了上来，揉着眉头将多禄唤进来，“朕头疼得厉害，赶紧下去预备车辇，起驾泛秀宫！”

皇宫内四处都是缟素，白茫茫的一片，比之腊月积雪有过之而无不及，仿似冬日提前降临。懿慈宫那边整日哀声不绝，顺着风漫天飘散，隐隐约约似能传到椒香殿，慕毓芫坐在窗前侧耳聆听，面上殊无半分表情。双痕端着一盏花茶立在旁边，正热腾腾的冒着白色水汽，小声道：“娘娘，别总把难受闷在心里，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万一闷出病可怎么好。”

因在国丧期间，慕毓芫换了莲青色缂丝孝服，下着一袭九鸾刺花裥裙，听闻双痕说话亦没有回头，只是吩咐道：“嗯，现下是什么时辰？皇上若是醒了，赶紧把预备好参汤端上去。”

双痕让小宫女去看铜漏，劝道：“皇上这几日昼夜颠倒，又染了风寒，好不容易才睡下，怕是没那么快醒来，娘娘也歇息会罢。”

有小太监来回，道：“娘娘，已经酉时了。”

慕毓芫点了点头，金凤衔珠步摇的坠串随之晃动，闪着亮灿灿的光辉，衬出主人疲倦的脸色，“本宫也不饿，先不忙着预备晚膳，让皇上多睡一会。”想了想又道：“让小厨房做些点心，送去偏殿，别让祉儿他们饿着。”

小太监前脚刚出去，多禄就神色匆忙赶进来，禀道：“淑妃娘娘，刚送来的外省急报，央着奴才往里送。”说着往里间瞅了瞅，似乎有些为难，“皇上还没起来，那这份折子----”

“那什么那？”慕毓芫喝斥了一句，起身道：“这个时候，还有得耽误么？你跟着本宫进去，皇上要是怪罪下来，也不用你抗着。”

多禄面色感激，连连点头道：“是是，奴才糊涂。”

“旻旸，旻旸……”慕毓芫轻轻推了推明帝，见他睁眼醒来，自多禄手中取过折子递过去，“外省送来的急报，臣妾不知轻重，怕耽误大事，赶着进来让皇上御览。”

明帝瞬间打起精神，打开奏折细细看去，脸色却越来越难看，看到最后一把将奏折甩在地上。慕毓芫将奏折拾起来，轻声问道：“旻旸？”

明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折子道：“你也看看，看看！这些乱臣贼子，都猖狂到什么地步！！”说着深吸了几口气，方才慢慢平复下来，咬牙切齿道：“他们何曾将朕放在眼里？吃了雄心豹子胆，还想造反不成！”

慕毓芫依言展开奏折，脸上神色虽未变，眸中光线却是猛得一闪，折子上说：夏烈王不顾汉安王劝阻，执意要亲自入京祭奠，庆都、颖川都已倾出重兵，两方人马正在大规模对峙。然而夏烈王毕竟是一藩之王，趁着皇帝尚未下旨，汉安王不能无故扣押，已经领着五千人上京。

明帝双目透出杀意，怒道：“如此嚣张，以为朕当真不敢动他么？”

话虽如此，若此时夏烈王身亡，就等于跟其他藩王公然翻脸，究竟杀不杀得，还真要费些思量。慕毓芫略作思量，上前扶着明帝下床道：“皇上先消消气，臣妾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赶紧召集大臣们，紧着时间商议要紧。”

明帝勉强微笑道：“没事的，你也别太担心。”

慕毓芫对他温柔一笑，送到内殿门口方折身回来，心中却是纷乱如麻，突然想起一件事，朝吴连贵问道：“上次云琅说，他师傅路过京城时，留下一个什么人来着？仿佛说要跟着他去青州，是不是？”

吴连贵道：“是，听说是云琅的小师妹。”

慕毓芫摇了摇头，道：“凤翼已往丰阳，青州是暂时不用去了。眼下大事将至，恐怕云琅也不能脱身，还不知道会遣到哪儿去。只是那丫头，既然是云琅的小师妹，想来也会些功夫，此时倒是派上用场。”

吴连贵不解，问道：“娘娘的意思是？”

“呵，只当是本宫多虑罢。”慕毓芫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往宫外看去，“夏烈王不日就要进京，如此不容易，自然没有白来一趟的道理。多半是要将世子等人带回去，你且想一想，皇上怎会应允八五八书房？公主又岂肯答应？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乱子来。”

吴连贵低头想了会，疑惑道：“娘娘是担心，公主会遭到不测？”

“如此乱糟糟的局面，谁能预料？”先时双痕沏的热茶已温，慕毓芫饮了两口，缓缓摇头道：“不论如何，敏珊都是身在要冲，万一纷争起来，她岂能全身而退？云琅的师妹是个小丫头，跟在身边也不打眼，但愿多少能帮衬着一些罢。”

吴连贵道：“乐楹公主如今消沉，平日并不肯见人，娘娘虽是替她着想，她却未必肯接受好意，此事怕是不那么容易办成。”

慕毓芫无奈一笑，叹道：“如今的局势，由不得本宫不去想。真不知她跟云琅是什么缘分，拉扯不断，总是牵连得没完没了。再者，敏珊生性单纯、不经事，难道看着她身陷危险而不顾？不用多说，这件事让云琅去办。”

京城内早已戒严，公主府和新修的别院自是重点保护，加上举国吊丧，周遭的气氛更是沉得让人无限压抑。乐楹公主轻轻推动摇篮，看着深睡的小世子，想到前几日抓周的冷清，幽幽叹气道：“可怜的佛宝……”

“公主！”阿璃的声音透出欢快，奔进来道：“公主，小云将军来了。仿佛有什么要紧的事，正在门口等着，奴婢去让人把他请进来？”

“云琅？”乐楹公主怔了一下，静静出神半日，却道：“能有什么事，不过是皇嫂让他来劝我，不见也罢。”

阿璃急道：“公主，怎么能不见呢？公主日日夜夜----”

“住口！”乐楹公主打断她，冷声道：“什么时候轮到你多话，说了不见，还不快点出去？再牵三扯四的，叫人把你嘴缝上。”

阿璃下意识掩住嘴，小心翼翼等了片刻，不见回音，只好叹气道：“好吧，奴婢出去撵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公主，你可别后悔。”

乐楹公主猛觉鼻子一酸，眼睛也跟着湿润，眼见阿璃已经越走越远，忙疾步冲到门口喊道：“阿璃！！”她扶着门框盈着泪，声音微颤，“让他，让他进来……”

正殿已经放下竹帘，此乃内眷避外客特制，里面的人瞧得清楚来者，外面却什么也看不到。乐楹公主净了面，方才坐入椅中吩咐道：“好了，去请云将军进来。”阿璃赶忙点头，亲自跑出去相请，不多时便见云琅领着人进来。

“微臣云琅，叩见公主。”因并未在军营领兵，云琅只着一身雪青色江水长袍，指着身旁的少女道：“这是微臣的小师妹----迦罗。几年前，凤将军曾救过她们母女，后来又帮着安顿。如今师妹已经长大，心中念及过往恩情，愿前往青州一行，以报答凤将军的救命之恩。”

乐楹公主闻言看去，只见那少女身形甚弱、肤色麦黄，虽然穿着女儿装束，却仍旧掩不住一身小子气，方才释然道：“那这位迦罗姑娘，为何还不前去？”

“凤将军因命前去丰阳，怕是要过些时日才回，丰阳又并不安定，所以只好让她先滞留在京中。”云琅侧首看了一眼，又道：“微臣整日东奔西跑，师妹又是女儿家，跟在身边多有不便，因此想留在公主身边暂住一段时日。”

这个理由固然牵强，乐楹公主却不在意，只觉得那少女不跟着云琅才是正理，因此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让迦罗留下来罢。”仔细往下看了一眼，问道：“你的名字叫迦罗？好奇怪的姓，从来不曾听闻过。”

“我随母姓，复姓独孤。”那少女先时一直静默不语，因许久不说话，猛然出声显得格外低沉，倒把乐楹公主吓了一跳。

云琅有些歉意，苦笑道：“师妹是师父晚年收的弟子，微臣与她并不相熟，先前师父走得匆忙，也不知道她的全名。只是她从小在流落民间，不懂得规矩，若是有失仪的地方，还望公主勿怪。”

乐楹公主不悦道：“云将军若是觉得委屈她，不如带回去。”

云琅有些没明白过来，不由一愣，迦罗在边上道：“云师兄并不得空，既已交待妥当，不如先回去忙正事。”

乐楹公主正后悔失言，少不得敛了气，缓和声音道：“云将军放心，迦罗姑娘既然在我这儿，自然不会亏待她的。”

毕竟公主已嫁，云琅不便多加逗留，遂道：“是，微臣告退。”

眼见云琅的身影自转角没过，乐楹公主才慢慢收回视线，吩咐阿璃打起竹帘道：“你是云琅的师妹，那么，功夫也定然不错罢。”

迦罗神色平淡，眼角眉梢透着不合年纪的冷静，回道：“公主过奖，我年纪小、又不是男子，并不会什么功夫，只是在师父身边服侍而已。”

乐楹公主点点头，细细打量着她，想了半日道：“反正我身边不缺人，你既然是云琅的师妹，也不用做什么活计，只当在这儿做个伴好了。”

迦罗微微欠身，道：“是，多谢公主优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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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迷雾

夏烈王一路急行赶往京城，本是志在必得，然而今晨连接两封消息，才知道眼下的情势已经大为不妙。辽王在信中称，自己行到丰阳时遭遇流寇，原先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竟突然难缠得脱不了身。而广宁王那边，本许诺同时进京，谁知道两位胞弟突然失踪，阵脚顿时大乱，兵出垗西又折了回去。

“王爷，东王亲函！”

夏烈王正微眯着眼，似乎在遥望着京城内的爱子，闻言忙将信一把抓过，一目十行的掠完，不由倒抽一口冷气。闽东王的口气十分客套，说自己年迈多病，愿素食三年为太后祭奠，而今还应遵守皇命安镇封地，此次不再入京。

“王爷----”信纸似一片秋叶悠然飘落，随行近侍大惊，忙跳下地将信捡起，小声疑惑道：“难道，东王那边也不来人？咱们岂不是……”话犹未说完，只听远处传来一阵马蹄踏声，一名赭袍将官带着两队羽林卫奔来，步伐整齐有素。

夏烈王坐直身子，冷笑道：“你看，接着咱们的人都来了。”

来者约莫五十左右年纪，身形颇为发福，翻身下马却十分利索，行礼道：“京城九门提督江尚隆，奉旨前来迎接王爷，请随行人马前往小溪口处扎营。”按照规矩，藩王入京兵马不得进城，夏烈王熟知其中手续，大队人马很快便安顿完毕。

“王爷千里跋涉，一路辛苦。”江尚隆先客套了两句，跟着夏烈王等人往公主府前行，脸上笑容可掬，“世子和公主翘首盼了好几天，已在府上准备好宴席，正等着为王爷接风洗尘。皇上得知后，说是一家人团聚要紧，特旨王爷先不用进宫面见。”

夏烈王不置可否，沉默了一会，突然问道：“上次接犬子进京的云将军，可否还在京中？先时多亏他一路照拂，犬子才能平安入京，得空还想答谢一下。”

江尚隆的笑容有些僵硬，干笑道：“王爷真是客气。不巧云将军出城公干，待他事后回来，下官必将王爷美意告之。”

夏烈王微微一笑，颔首道：“那么，有劳江大人。”

因夏烈王入京，乐楹公主不便再分居别院，虽然十分不情愿，却也忍耐着搬回了公主府。此刻猛然看到车侯玉，乐楹公主不由一怔，努力半天才让自己相信，眼前的陌生人是自己夫君，心下只觉荒唐可笑。

车侯玉礼毕道：“有劳公主，亲自出来等候。”

乐楹公主不去看他，轻轻吹着手中的清茶，饮了两口才道：“世子客气，王爷千里奔袭而来，做儿媳的又岂能怠慢？再说……”奉旨前来的话终究没有出口，既然已成一对怨偶，又何必再给彼此心头添刺？

殿内不自然的静默，好在夏烈王很快就已赶到，车侯玉忙快步出门迎接，俯身单膝跪道：“父王！！儿子给父王请安。”相比神色冷淡的乐楹公主，更显出他内心激动，认认真真行完大礼，方才躬身站起来。

“我儿，这些日子在京中可还好？”夏烈王目中透出慈爱，将车侯玉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才朝乐楹公主笑道：“公主千金之躯，不辞辛苦在此等候，本王在这里先行谢过。”略作欠身，又问道：“听说佛宝早生，如今长得如何？”

乐楹公主毕竟是晚辈，忙回礼道：“多谢王爷惦记，佛宝虽然早了些日子，底子却还足，周岁那天还抓了三样东西呢。”

车侯玉笑容深刻，道：“都是托皇上的福，才能有佛宝的今天。”

此话一出，周遭气氛顿时有些尴尬，阿璃忙道：“公主，接风宴已经备好，还是先请王爷和世子进去，到里面坐下再说。”乐楹公主点了点头，侧身让夏烈王先行，自己和车侯玉跟随其后，一路都没再说话。

席上的菜肴虽然繁多，三人却都没有胃口，乐楹公主知道自己在场，他父子二人不便说话，遂道：“昨夜佛宝受了些凉，也没睡好……”

车侯玉忙道：“有我陪着父王，公主先进去歇息罢。”

乐楹公主微微冷笑，又道：“王爷请慢用，恕儿媳礼数不周。”不待夏烈王客套，便起身站起来，领着阿璃等人大步离去。

回到自己的寝阁，乐楹公主方沉下脸来，只觉满腔忿恨无处释放，正好桌上放着一盏热茶，恨恨往外推道：“拿开，都滚出去！！”阿璃吓了一跳|奇-_-书^_^网|，眼见热茶碗盏要溅开一地，不由自主往后闪了一步。

“公主----”迦罗迅疾抄起茶碗，热茶洒得她满手都是，顿时烫出一片腥红色，却只是面不改色轻轻放回去，平声静气道：“王爷刚到京城，公主高兴还来不及，有什么事值如此动气？”

乐楹公主吃了一惊，倒不是因为她语气直接，只是疑惑道：“原来你也----”话说了一半，突然想起迦罗烫伤了手，忙道：“啊呀，你的手没事吧？先别着急，等阿璃取点镇热伤的药膏来，得赶紧抹上才行。”

“没事，过会就好。”迦罗不以为意，却拧不过乐楹公主坚持，只好任凭小宫女折腾，涂了满满一层白玉降真膏，又裹了几层细纱才算完事。

乐楹公主摒退众人，问道：“你跟云琅他们同出一门，想来应该很了解，小时候的事情也差不多罢。嗯，云琅他……”

“这个，怕是要扫公主的兴。”迦罗打断她，只道：“公主有所不知，我们虽然是一个师父调教，可我入门的时候，凤、云二位师兄早已下山。今次入京，也是头一次见到云师兄，所以并不知道以往之事。”

乐楹公主略有些失望，不过如此一来，云琅和迦罗便没有丝毫瓜葛，只好叹道：“我只是随便问问，不知道也没关系，你烫着手，先回去休息会罢。”

“多谢公主好意。”迦罗略欠了欠身，却道：“多半是方才的药膏起效，手上已经不痛了。再说，我并不认识人，自个儿呆着也是闷，还是陪在公主身边自在些。”

乐楹公主没心思琢磨她的话，心不在焉道：“嗯，随你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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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烈王进京已经好几天，明帝只象征性的召见了一次，其余时间皆是不闻不问，君臣二人都是心思沉重，各自按兵不动。近日来，明帝越发繁忙，不过却甚少在朝堂上廷议，多半是与谋臣间小范围商讨。特别是杜守谦，为了能让皇帝随时召见，经常通宵达旦呆在霁文阁，几乎都快住在皇宫内。

明帝草书了几道密旨，推给侧桌的杜守谦道：“你再誊清一遍，字数尽减，意思却要清楚，写妥当立刻让人送出去。”说完揉了揉眉头，朝旁边唤了一句“水！”，立时有小太监捧着热茶上来。

杜守谦埋头用小楷誊着草召，绕是他平日极为镇定，看到最后一道旨意也不禁有些动容，抬首微笑道：“皇上，陈廷俊是否才堪大用，就要看今次了。”

明帝笑道：“嗯，朕看着他呢。”

杜守谦将密旨卷好，放进特制的小筒内，接话说道：“他顶替乔思远接任邺林郡监察官，身在辽王虎穴周旋，其中惊险非常人所能想像。这两年来没出半点岔子，听说日子过得十分悠哉，还博了个风流才子名头。”

明帝笑了笑，突觉腹中有些饥饿，于是唤道：“多禄，弄碗粥来！”

多禄赶忙上前，陪笑道：“皇上，不是奴才偷懒。今儿是七皇子生辰，泛秀宫里早预备好宴席，只怕淑妃娘娘正在盼着呢。”

“瞧瞧，朕都忙晕了。”明帝连声笑叹，嘱咐了杜守谦几句，又道：“赶紧的，预备车辇过去，淑妃倒是不会说什么，祉儿又该委屈撒娇了。”

多禄忙笑道：“时辰刚好，皇上不用着急。”

因在太后丧逝不久，不宜大肆热闹。椒香殿只略挂了几盏彩灯，内殿稍用彩绸点缀几处，便算做是布置妥当。小太监禀报皇帝驾到，慕毓芫亲自迎出去，上前道：“大家都饿的不行，皇上可算来了。”一面跟着往内走，在腹内斟酌了一下说辞，“惠妃身子还是不大好，熹妃也偶感不适，已经着人送了酒菜过去，让她们两位都不用过来，其余的人都到齐了。”

明帝略微沉吟，颔首道：“嗯，难为你费心。”

帝妃二人在正中间入座，七皇子穿着银红色八团福字小锦袍，宝黄色小缎坎滚着花边，扑过来嚷嚷道：“父皇，父皇，儿臣的礼物呢？”

“没规矩，好好呆着。”慕毓芫将他搂在怀里，四岁大的孩子，正是粉雕玉琢的小模样，柔声道：“你瞧，弟弟妹妹都看着你，做哥哥的就该有个样子。”

七皇子不依不饶，嘟着嘴扭道：“父皇答应过的，答应过的……”

“来，到父皇这里来。”明帝颇有身心放松之态，伸手将七皇子抱在腿上，“祉儿虽然淘气些，却是跟朕最亲，上次吃个芙蓉糕都不忘记，还给朕偷偷藏了一块。”

陆嫔顺着皇帝的话陪笑，插嘴道：“皇子公主里头，就数老七的嘴最甜，小模样又可人，像足皇上和淑妃娘娘，嫔妾等人也喜欢的紧。”她既如此说，众妃自然也不能落后，都纷纷附和夸赞一番。

慕毓芫正在招呼着宫人，给嫔妃端上各自爱吃之物，回头笑道：“已经够无法无天的，你们再夸他几句，今后越发没个谱了。”

明帝似是很高兴，摆手笑道：“孩子们听话固然不错，可太过约束未免呆气，朕看祉儿挺懂事，活活泼泼的很好。”伸手朝旁边唤人，多禄忙捧上一个真红雕漆盘子，尺高的圆形物事，上头盖着一方锦黄绸帕，“祉儿，猜猜父皇给你准备了什么？来，自个儿掀开看看。”

七皇子小心翼翼拈起绸帕一角，只露出一条小小的缝隙，自己歪着小脑袋偷看了一眼，连声大喊道：“是小松鼠！小松鼠！！”说着用力一掀，露出精巧的累金丝八珍转笼来，果然有一只浅黄色的小松鼠。

那毛茸茸的小家伙有些受惊，吓得“唧唧”直叫唤，不断的往前跑，带动着笼子飞速转动起来，好似一团滚动的黄色毛球。

七皇子小心伸出手去，拨弄着金丝笼子，确定松鼠咬不到自己，越加欢喜，搂住明帝的脖子道：“谢谢父皇！儿臣想把它……”说着放下手来，小心翼翼朝慕毓芫问道：“母妃，儿臣把它养在里面，好不好？”

“有什么要紧，找两个人专门照看着就是。”明帝不待慕毓芫答话，抢先笑道：“今儿你是小寿星，你说了算，想养就养，父皇准了。”

慕毓芫看着父子二人一笑，道：“皇上，这算是圣旨么？”

明帝也笑，颔首道：“嗯，就算是罢。”

不多时，菜肴皆悉数备齐。七皇子略吃了些，便早早下席，领着弟弟妹妹去玩小松鼠了。嫔妃们不过是陪笑应景，待到宴席散后，明帝因着前面还有事，便领着众妃一起散出去。唯有龄、纯二妃多坐了会，也不过说了些闲话，见慕毓芫似有疲乏之态，二人便先后回宫。

椒香殿寝阁的窗棂雕着湘妃竹，上头糊了双层湖色细纱，因眼下月份无甚花赏，如此既做装饰，亦是保暖，绿莹莹的别有一番趣致。冬日的光线十分柔和，透过窗纱洒进来，带着透明微绿，将室内陈设笼出一圈稀薄的光晕。慕毓芫半倚在流云贵妃榻上，静静望着窗外，轻声叹道：“不知道为何，近日总觉得心里突突的，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却是抓不着头绪。”

双痕往火盆里加了块银炭，又用细丝网罩好，走过来道：“娘娘每天操心着那么多事，一个人的心血总是有限的，用的多些，难免会有些缺失……”

慕毓芫听得一笑，打断她道：“净是胡说，去弄碗安神的甜汤过来。”双痕一副你别不信的样子，摇了摇头，转身亲自出去。

“都下去，娘娘要安歇会。”吴连贵摒退周围宫人，留下香陶在门口侯着，走近些问道：“娘娘，可是在担心外面的事情？”

慕毓芫笑容渐淡，凝重的神色映在明眸里，蹙眉道：“原本是他们男人的事，轮不到我们操心，只是如今局势堪忧，夏烈王单独进京，后面的事情绝对不会简单。多少人的命运都在皇上一念之间，生死荣辱，皆是瞬息万变，半分也由不得自己。”

吴连贵点头，道：“奴才听说，颖川和庆都局势紧张，辽王和广宁王那边也是不安定，另外就是闽东王，不知道心思是否跟皇上一样。这些事情，奴才也不懂，只是萱嫔娘娘夹在其中，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来。”

“不错，这才是咱们该筹谋的事。”慕毓芫索性坐起身来，吴连贵忙给她加了个厚厚的紫缎绣花靠枕，又将钮珠金盖小手炉递上，“闽东王的封地广阔，又处在其余四藩之间，不论站在哪边，都是一步有份量的重要之棋。”

吴连贵道：“闽东王此次没有进京，想来是已经看清局势，再者还有萱嫔娘娘，多半是站在皇上这边罢。”

“呵，难讲的很。”慕毓芫不以为然笑了笑，摇头道：“如今时局不安，谁没有自己的私心？不过，若说闽东王与辽王勾结，看起来并不划算。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纵使辽王事成，依他的性子，岂会舍得分给闽东王半勺羹？而如今，闽东王身为皇亲国戚，若是能助皇上一把，将来又该如何风光？再者，闽东王年迈体弱，大事还得由叶成勉做决定。听说，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那么，应该做不出抛弃妻子、舍弃亲妹之事。”

吴连贵低头思量半日，道：“那今后，萱嫔那边岂不是要高升？”

“今后？”慕毓芫淡淡冷笑，手指在莲花图案的香炉上画圈，嵌八宝的金甲套刮出细碎的“呲”声，“那也得等到皇上平乱之后，现在说这个还早。本宫担心的是，一旦朝廷弹压不住，就必定会有战事，谁知道是一年？两年？还是三、五年？云家和慕家多出朝廷重将，少不了抛头颅、洒热血的事，兄长族人皆在其中，本宫又岂会有心思与她们痴缠？”

吴连贵默然半晌，低声道：“云少爷……”

正好双痕捧着热汤进来，放在桌上笑道：“娘娘，先时宴席上的东西油腻，这是冰糖冬梨莲子汤，喝着清心润肺的。”

慕毓芫伸手端了汤碗，没滋没味的一勺勺往嘴里送，因碗盏秀气，不过三五口便已饮完。她静静沉默了片刻，吩咐道：“让人照看好那三个小淘气，特别是祉儿。本宫觉得头有些疼，想自个儿静一会，都出去罢。”

“是。”吴连贵和双痕应声退出。

昏昏沉沉的好睡，朦胧之间，慕毓芫觉得面上拂过微暖气息，睁眼却吓了一跳，明帝正俯身看着自己，几乎面贴着面，不由笑嗔道：“皇上这是做什么？臣妾正睡着，被皇上吓得不轻。”

明帝眼中含笑，索性将脸埋在她脖颈间，深深嗅了一口，“唔，好香……”说着坐直身子，手指漫不经心的绕着发丝，笑道：“朕最近忙的很，冷落了你，心里有没有不高兴？有什么委屈，跟朕说说。”

慕毓芫轻轻摇头，道：“皇上说笑，臣妾并没有委屈。皇上忙的是天下大事，关系着国家命脉，日夜辛苦，臣妾怎会不明白。”

“你总是，与别的女子不一样。”明帝似有感叹，顺手掖了掖锦被，“她们只知道争风吃醋，为自己争宠，全然不顾朕的烦心，整日净添乱子。只是你越明白便越辛苦，往后不要太操心，累坏了不值当，朕也心疼。”

慕毓芫轻轻伸出手，贴在明帝胸口上感受他的心跳，脑中闪过千回百转的念头，心内却是一片空明，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如此静默了半日，明帝忍不住笑问道：“这是做什么呢？”

“没什么……”因被外温度略低些，慕毓芫只觉臂上有些清凉，遂将手缩回锦被里，微笑道：“臣妾摸一下，皇上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心……”

明帝亦笑，轻声问道：“那么，可摸出来了？”

慕毓芫凝目看着面前男子，面庞大气、笑容暖熙，唯独双目内无限深邃，蕴藏着看不清楚的情感。只是一步步走过来，似乎也越来越不懂得自己，于是微笑道：“嗯，摸出来了，就在臣妾心里。”

“好，朕也来摸一摸。”明帝自个儿解了外袍，褪去龙靴，弯腰钻到被窝里，却是往后缩了一下，笑道：“朕刚从外面回来，先渥一会再说，仔细冻坏你。”

慕毓芫温柔一笑，拉他道：“皇上过来些吧，这又不是床上，本来就不宽，当心掉下去。只一件，玩闹着容易生风，皇上安安静静的躺着就好。”撑起身在窗台上取过手炉，放进被窝中央，让明帝把手放上去捂暖。

窗外有冷风“呼呼”刮过，最后的残叶在风中起舞，靠近窗纱时映出阴影，似乎在述说着严冬的寒冷。明帝的眸中漾着笑意，暖了一会，将慕毓芫揽入自己怀中，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寝阁内瞬间变得静悄悄，一片无限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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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未亡人

转眼月余，太后丧事已近尾声。按照规矩，夏烈王也该请辞返回封地，毕竟没有藩王长住京城的道理。先时夏烈王抗旨进京，皇帝却似乎浑然忘记此事，只是对其优厚待之，弄得群臣都有些琢磨不透。这段日子里，君臣二人更是默契，皇帝不召见，夏烈王也不请旨进宫。不过眼下已经临行，于情于理，少不了还是要再见一面。

明帝听得小太监禀报，丝毫没有不自在，仿佛早已等候此刻多时，面含微笑道：“大冷的天，难为他辛苦跑这一趟，快去请罢。”

夏烈王大步进来，礼毕请道：“臣自进京以来，深沐圣恩，得与家眷子媳享天伦之乐，每日皆是不胜惶恐。思前想后，唯有回去以后兢兢业业、尽职尽责，安抚一方百姓黎民，为皇上稍尽臣子绵力。”

明帝耐心的听他说完，立时赐了座，又和颜悦色笑道：“王爷一腔赤诚之心，朕看得很清楚，有什么话坐下说罢。”

夏烈王似在下定某种决心，略作踌躇站起来道：“犬子进京一年有余，深得皇上器重，可惜他生性顽劣、不堪大用，竟然未有丝毫建树，辜负了皇上的一片心意。臣想把他带回去，在家严加调教，等到他日略有资质，再入京为皇上效力。”

明帝微笑问道：“如此，公主岂不牵挂？”

夏烈王不慌不忙，像是早准备好说辞，又道：“若是夫妻分居两地，犬子亦是不舍得，只盼着公主能同回颖川。不过，公主千金之躯，自然要娇贵些，再者又刚刚诞下佛宝，不宜多做奔波。不如在京城里稍作养息，待明年开春，再让犬子过来相接，如此也算是两全。”

----宁愿舍弃儿媳、孙子，也要把儿子带回去。明帝在心内冷冷一笑，今时局势已然大变，岂会将这点小让步看在眼里？面上却还是和煦如风，颔首笑道：“果然是两全其美的法子，难为王爷想得周全。”

皇帝如此好说话，反倒让夏烈王面色不安，抬头问道：“那皇上的意思，是让臣带着犬子回颖川？不知几时能启程？”

“哎，急什么？”明帝话里笑意深刻，在龙椅上舒缓了一下姿势，“难得王爷进京一次，正好世子亦在，眼见的就要夫妻分离、父子相别，怎么着也该聚一聚才是。醉心斋已经备好宴席，等会召世子、公主进宫，让他们小夫妻多说说知心话，免得分离后想念牵挂。”

夏烈王无可辩驳，只好躬身道：“是，臣当领命。”

明帝在他疑惑的目光里轻笑，吩咐小太监去公主府请人，又安排夏烈王先到醉心斋偏殿稍歇，只道午膳后就将其送出京城。

待到夏烈王等人悉数退净，杜守谦自内殿而出，近身回道：“皇上，各处都已经安排好，只等皇上最后的旨意。”说着，又递上两本折子，“庆都和涿郡传回来的消息，正如先前安排一样，请皇上御览。”

明帝展开折子看着，眼前浮现出一片金戈铁马、杀声震天的景象，像是享受着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合上双目片刻，方才撂开折子道：“嗯，去办罢。”

“是。”杜守谦的声音坚定有力，疾速退出。

明帝脸上神情异常轻松，领着宫人去往椒香殿，进殿笑道：“宓儿，昨夜可曾休息好？若是精神不错，朕想和你对弈一局。”

“皇上，今天如此好兴致？”慕毓芫笑着问了句，让双痕去取棋盒，捧着刚沏的热茶递与他，神情有些疑惑，“皇上不是一早就说过，今日要宴请夏烈王么？眼下将近中午，皇上不赶着过去，还有空到臣妾这儿来？”

“不急，朕已经安排妥当。”明帝话有所指，却笑道：“朕平日甚是繁忙，心里惦记着你，得空便想偷个懒。如今人都来了，莫非你还要赶着朕走？”

慕毓芫盈盈浅笑，依她的性子，自然不会去揭破皇帝的玩笑，只是问道：“听说云琅前天就回京，怎么这两天也没见人，皇上又派了差事不成？臣妾倒不急着见他，只因过几日是爹爹生辰，云琅若在京中，也好一起祭拜一下。”

明帝有些出神，拈着棋子踌躇了半日，才恍然道：“嗯？那好，朕知道了。云琅是出城去办些小事，很快就回，你不用太担心。”

慕毓芫凝目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嗯，皇上下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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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旨意很快传到公主府，车侯玉自是大喜，乐楹公主却是无动于衷，不过纵使千般不情愿，最后一宴也只好忍耐。乐楹公主让奶娘抱来佛宝，自己略作装束，便跟着车侯玉出门。

车侯玉一副不忍分离的样子，依依不舍道：“父王说，等到春暖花开时，就让我过来接你们。公主独自在京中带着佛宝，只当是修养一阵子，切莫太过思念……”

“世子放心，没什么可思念的。”乐楹公主冷声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车侯玉讪讪一笑，又道：“公主，皇上和父王还在宫中等着，咱们还是快些----”话未说完，他的笑容便凝固在嘴角，庭院门口站着一员身穿重甲的将官，两队训练有素的羽林军跟着冲进来。

“江大人？！”车侯玉惊呼出声，眼珠不住转动，冷声问道：“公主和我进宫，些微小事，何需江大人亲自护驾？眼下这是----”身旁彩裙已然在徐徐后退，墙根里缩着一名宫人，正在朝乐楹公主招手。

江尚隆在对面笑道：“世子，请随本官……”

车侯玉像是领悟到什么，电光火石之间，疾步后退抓住乐楹公主，锃亮的匕首架上她的咽喉，阴冷笑道：“江大人，可是奉了皇上密旨？哼，早知道皇帝不怀好意，焉能轻易放我父子回去？想来父王已经被困，反正要死，那就让皇帝成全一下，让我们一家人做个伴罢！”

“放下公主，休得胡来！”江尚隆大惊失措，万万不料车侯玉面似书生，心思却是如此毒辣死拼。此时公主和小世子被困，才后悔自己太过轻视，如今投鼠忌器，一时间反倒是左右为难起来。

车侯玉虽然说出狠话，却并无即死之意，反而胁迫着面无血色的乐楹公主，一步步往外走，嘴里高声道：“都闪开！谁敢靠近三步以内，就别怪我手下无情！哼，我就不信，你们这些朝廷走狗，胆敢罔顾公主安危？哈哈……”

眼看他一点点移出内院，羽林卫却紧跟着不敢上前。江尚隆又气又急，倒不是担心车侯玉能够逃脱，万一伤到公主，自己如何担待的起？正在满头大汗之间，忽听门口“哎哟”一声，不知哪里跑出来一名少女，正好撞在车侯玉身上。

车侯玉顿时身形一晃，嘴里喝道：“滚开……”最后一个字尚且余音袅袅，只见那少女急速站起来，手上寒光闪动，夺人双目，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刀钻入缝隙。众人正在迷惑，只见那少女反手一挽，纤细手臂用力后拉，竟将车侯玉的手生生切下来。

“啊！！！”车侯玉撕心裂肺高喊，顿时松开乐楹公主，“砰”的一声，被重重撞在门框上，断手残处顿时血流如水。

乐楹公主被他力道所带，踉踉跄跄往后晃了两步，好在反应的快，咬牙让自己先摔倒在地，才没将小世子压在身下，结结巴巴吃痛道：“迦，迦罗……”

“公主莫怕----”

迦罗的话尚未说完，车侯玉却咬牙忍住剧痛，一把抓过“哇哇”直哭的小世子，几近疯狂吼道：“你们，你们都不得好死！我死，也要你们陪葬……”

“你疯了！”乐楹公主欲要扑过去，却怕激怒车侯玉让小世子遭到不测，只得放声哭道：“你快住手！佛宝是你儿子，你的儿子啊……”

“我的儿子？”车侯玉浑身血污躺在地上，失心疯般大笑，“哈哈，我的儿子？这个长到一岁，才见过三次面的孩子，会是我的儿子？你们说……”他失血过多，说话间已然颇为费力，却勉强哆嗦着站起来，“让我走，不然……我就扼死他……”

迦罗握着短刀要冲上前，却被乐楹公主一把抱住，“扑通”一声，娇贵的金枝玉叶跪在地上，朝车侯玉痛哭道：“求求你……看在亲生骨肉的份上……放下佛宝，让我跟你走……”

江尚隆眉头一皱，左手朝身后动了动，上前朝车侯玉喝道：“大胆！只要你放下小世子，本官就让你走，万万不可胡来……”

“我不信----”车侯玉只喝了半句，一支冷箭自江尚隆身后飞速射来，他本能的抬手一挡，寒光当胸透穿小世子，鲜血透出，稚子哭声渐停渐止……

江尚隆一声令下，无数乱箭朝车侯玉飞去，凌乱交错着，立时变成一只活生生的刺猬。羽林军用的箭乃铁木制造，车侯玉身躯被坚硬的箭杆支撑着，一时不能倒下去，临死睁大了双眼，仰视湛蓝天空里流动的白云。

“啊……”乐楹公主惊得魂飞魄散，不可置信的张大嘴，茫然看着眼前血淋淋的景象，后退间被裙带牵绊住，砰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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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去了近半个时辰，仍然没有消息，夏烈王方才觉得有些不对劲，起身走到门口欲要询问，只见一队内廷禁卫冲进来，迅速将醉心斋围合起来。夏烈王朝为首者看了一眼，更觉来意不善，遂冷笑道：“多总管，不过吃个宴席，用得着这么多人护卫？”

“嘿嘿，王爷还有心情说笑话？”多禄跟在皇帝身边日子渐多，办事越发稳重，此刻的笑容一如往常，“王爷，请随奴才去大理寺一趟。”

夏烈王惊道：“你说什么？！”

多禄并不靠近他，执着拂尘站在庭院门口，不紧不慢道：“王爷先头抗旨进京，皇上宽宏大量，念在王爷多年赤诚的份上，才没有追究。谁知王爷又密谋对皇上不利，如今世子都已招认，王爷怎可假作不知？”

“一派胡言！！”夏烈王勃然大怒，胡须微颤质问道：“本王抗旨进京是不假，不过是想将儿子接回去，何曾密谋过？莫非皇上已经打定主意，要将本王谋算在京城？只怪本王太糊涂，小看了……”咬牙切齿顿了顿，急急问道：“你们……到底把玉儿怎么样了？”

“王爷不必着急，世子千金万贵、细皮嫩肉的，不过用点小刑，便一五一十的都承认了。如今在大理寺内看押，正等着王爷过去，只消彼此对一对口供就好。”多禄慢悠悠说完，伸手笑道：“王爷，请吧。”

夏烈王进宫只带有几名亲卫，情知反抗无益，况且心里惦记着儿子的情形，少不得忍着怒气出去，一路都不住思量情势。然而，等到夏烈王跨进大理寺大门，才知道一步一步，已经完全跳进皇帝的棋局。

延禧七年的冬天，出奇寒冷。

十月二十六，留任颖川的和亲大使----高鸿中，当夜暴卒于府邸，经查实乃夏烈王为清除朝廷耳目，而私下授意处死。同日，身处京城的夏烈王父子，以公主要挟今上，并使随行五千亲卫攻击京畿，后被骁骑将军云琅领兵镇压。世子车侯玉畏罪自裁，夏烈王见大势已去，自赴大理寺认罪，对多年来的逆节供认不讳。

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几乎本本都是夏烈王的罪行，明帝随手翻了几本，心思显然不在这上头，推开问道：“颖川那边，汉安王还弹压的住么？”

“皇上放心。”杜守谦有些疲惫之态，说话声音飘忽，忙整肃精神回道：“如今颖川混乱，夏烈王又在朝廷手中，情势还算有利。皇上瞧瞧汉安王的这个折子，说是观情势再处置夏烈王，其中内容分析很是有理，臣以为可行。”

明帝一行行看完折子，静默了一会，转而问道：“战事既然已经开始，咱们就该思量一下布局，依你看来，辽王那边会在几时出兵？另外，还有广宁王、闽东王，这两处又该如何把握？”

杜守谦道：“朝廷已经跟藩王撕破脸，情势不比先前，辽王必会公然揭旗，只怕凤翼在丰阳也挡不住。不过，朝廷胜在抢先占据先机、攻其不备，已经处于主动。只是眼下的情势，还得分两面来说。”

“两面？”明帝喃喃自语，若有所思的望向东南，“不错，若是闽东王能一心向着朝廷，那么就可以和锯州屯兵合力，重兵压入辽王藩地。而如此不然，锯州屯兵就不能动，只能留作牵扯闽东王之用。”

“皇上圣明，正是如此。”皇帝既然挑明说，杜守谦也不再顾及，“广宁王那边亦同此理，也是一把因势而变的双面刃。到底是为朝廷所用，还是给朝廷制造麻烦，一切全凭皇上掌握。”

明帝猛然抬头，问道：“你是说，先前的那本密折？”

“皇上，骁骑将军云琅，殿外侯旨求见。”

杜守谦朝外看了一眼，起身道：“皇上，眼下安排将领出京要紧，臣不擅谋此等军机细事，还是先行回避一下。”

明帝被千头万绪纠缠着，略作梳理道：“嗯，你先把郭老将军和贺必元请来，朕领着云琅进去给淑妃辞行，让他们在霁文阁等着。你晚间也不要回去，把梁太傅和傅广桢他们传到，朕还有事要跟你们商议。”

“是，臣告退。”杜守谦躬身行礼，自侧门而退。

“云琅----”明帝起身走向大门，微笑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朕听说，你把局面控制的不错，只有十来人伤亡，如此又让朝廷省下许多事。”

“是，多亏消息封锁得当。”云琅应了皇帝一句，踌躇半日，不合时宜的问道：“臣听说，公主受了大惊吓，不知此时如何？”

明帝脸色一变，迅速往前走了几步，掩饰自己跳动的眼角，侧首道：“你姐姐担心的很，只怕等得着急，还不快点？”

“是。”云琅抿紧了嘴，赶忙跟上。

明帝在椒香殿略坐，只说了几句话，便又起驾前往霁文阁议事。慕毓芫领着云琅进了内殿，摒退身边宫人道：“辽王镇守南面多年，不比京中富贵王爷，邺林郡不是那么容易啃得下来，你一定要行事慎重。”

云琅郑重答应下来，又道：“圣旨说今夜启程，务必辽王反乱之前赶在丰阳，以便能控制住整个局势。再者，师兄还在险境中周旋，若无朝廷支援，岂非身处危穴？于公于私，都要赶紧去丰阳。”

“不错。”慕毓芫想到岌岌可危的凤翼，轻轻叹了口气，“凤翼武功再好，也不能一人敌千军。沙场上刀剑无情、生死难测，各自都要小心。姐姐也帮不上忙，只有日日佛前上香，保佑你们平安归来。”

“出了这样的大事，依公主的脾气----”云琅似不知从何说起，沉默片刻叹道：“进宫的路上一直在想，当初奉旨带她回来，是不是错了？若是没有带她回来，也就是个办事不利的罪名，可如今却……”

慕毓芫摇了摇头，道：“不，你无法改变。”

云琅不甘心道：“如果----”

庭院内新雪飘飞，一层层的细碎白沫累积起来，将声音都压下去，寂寂宫墙内更显静谧，慕毓芫缓缓说道：“如果你没带她回来，皇上一样不会容忍夏烈王，将来若是生出战事，假使是你领兵前去攻打----”她缓缓凝目看着云琅，问道：“站在你面前的夏烈王和世子，你是杀还是不杀？”

云琅毫不犹豫，笃定道：“那当然是杀。”

慕毓芫淡淡微笑，又道：“他们虽然是逆臣贼子，可一样是敏珊夫君家人，你当着她的面杀了他们，是对还是错？你之所以困惑，是因为你跟敏珊认识在先，有了情谊掺杂其中，故而内心愧疚不安。可是千秋帝王业，谁不是踏着层层人头站上来？同样是人生父母养，谁又该生，谁又该死？凡事牵扯到国家兴衰，就不再是个人私事，也无法用对错去衡量。”

“是，这些道理我也知道。”云琅黯然半晌，长声叹道：“此去丰阳，前路还是生死未卜。虽想替公主做点什么，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若能活着回来……”

“好了。”慕毓芫轻轻打断他，道：“别说傻话，你一定没事的。敏珊眼下状态不大好，皇上已派了妥当的人去，姐姐也会留心注意的。只要她能熬过这一段，往后日子长久些，也就好了。”

云琅点了点头，“我还交接些事，得先出宫去。”

慕毓芫“嗯”了一声，双痕自外殿进来，走到身旁细声禀道：“娘娘，刚才去公主府的人已回，说是公主刚刚醒过来，现在不吃也不喝，也不说话……”

“她还能说什么？”慕毓芫默默静了会，轻叹道：“敏珊是直而不折的性子，这样的是放谁身上，也都未必想得开，她就更让人担心了。”

“娘娘放心，身边都有人看着呢。”

看得住人，还能看得住心么？想到从前那个活泼娇憨的女子，慕毓芫在心内轻声叹息，纵使留得一条命在，总归也是心死了。

“娘娘----”双痕响了想，又道：“娘娘素日与公主交好，此刻又那么伤心，娘娘要不要去公主府看看？兴许还能劝解几句呢。”

慕毓芫缓缓摇头，道：“敏珊现在伤心已极，必定是恨足了皇上，连带皇上身边的人亦是一样。本宫倒不怕辛苦，只是去了反倒勾起她的伤心，现在病体虚弱，岂不是更加添乱么？如今之计，只有让人好生看住她，今后再做打算。”

双痕道：“是，奴婢糊涂。”

“糊涂？”慕毓芫跟着重复了一声，水波潋滟的明眸不住闪动，望着窗外银装素裹的景色，轻声叹道：“糊涂，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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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念君恩

宫中发生牵动时局的大事，刀光剑影、暗波汹涌，不知有多少真相能为人知？又有多少流言蜚语被散播？云琅勒马回首眺望，群山上洒满了素洁新雪，半青半白，将热闹繁华的京城生生隔开。马后的队伍庞大整齐，在前往丰阳的四万京营兵士中，各人面上表情不一，有热切好战的、茫然听命的、亦有畏险踌躇的。不论如何，等大队人马赶到战场，真刀真枪厮杀，到那时，生与死都不过是一瞬之间的事。

“云师兄，雪下得越发厉害了。”

“怎么？”云琅挥动马鞭继续前行，与迦罗齐头并行，“你一个女儿家，非要一起跟来，现在后悔了？”

迦罗嘴角微扬，以手障目挡住纷飞细雪，“云师兄你看，这雪暂时不会停，往后几天越积越厚，行军速度更是拖延。这样下去，只怕要迟上一日，凤师兄那边岂不等得着急？”

“嗯，你说的不错。”云琅的目光在她面上略停，眼梢处有一道不明显的疤痕，似被锐器所伤，带着细长而锋利余痕。毕竟对方是女儿家不便多问，转而说道：“积雪深厚难行，晚上自然不能行军，而且野外太冷，容易让士兵们冻伤，只有白天里多备干粮少歇息。况且，邺林郡更南面些，辽王的探子也是一样慢，等京城的消息送到，咱们早就赶到丰阳。”

迦罗点点头，“嗯，也只有如此。”

有熟知地形的参将追上来，指着前面道：“将军，再过去两里路程，就到丰阳和陶河的分叉路口，咱们只须往西直行即可。”

“陶河？辽王囤积粮草之地？”云琅往东南方向望去，群山下散落着稀稀疏疏的农户，田地内连零星的绿色也少见，一片荒凉冷清。

风雪越发厉害，队伍里传来士兵的小声牢骚。迦罗在嗡嗡声中蹙眉，往前远眺了一阵，似乎在测量着距离，“眼下咱们是逆风，后面的兵士还抗着重弩、箭筒，更容易陷入新雪，不如紧着步子赶到前面，等大雪落定，大家缓过劲儿再出发。”

“这样也好。”云琅吩咐参将将命令传达下去，凝目想了想，“等会到山脚下，把士兵分成两拨，轻装骑兵先行，押运军械的大队随后跟上。万一丰阳有个变故，也不至于抓不着人。”

消息在队伍里传开，大家都抖擞起精神，速度也快起来，不多时便已陆陆续续赶到山脚。云琅赶着安排人员物资，前前后后忙完，才觉得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在参将手里抓过干粮和水，填了几口道：“嘱咐大家别偷懒睡着，当心被风雪冻坏，还有多吃干粮少喝水，路上多有不便。”

“是。”参将咧嘴一笑，道：“将军说这个，也不怕迦罗姑娘听见。”

“呵，倒是忘记她。”云琅也笑了，说着往四周环顾了一圈，却连迦罗的影子都没看到，不由锁眉道：“迦罗呢？这么大的雪，又跑到哪儿去了？”

参将吃了一惊，忙道：“将军莫急，末将去四处找一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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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阳在辽王藩地中距京城最近，除却军事上的重要性，本身也是一个热闹之地，附近各地商人多有在此贸易。然而自前日起，丰阳刺史却突下严令，取消往常十日一会的旧例，本城进出的百姓亦接受检查，凡属生人一律不予通行。

城门外大道上，身着男儿装束的少女满面灰尘、神色疲惫，唯有一双黑若点漆的明目仍然灼灼有光，正在凝望丰阳城楼。少女深深吸了一口气，利索的翻身下马，拉着缰绳往城门走近，守城兵士拦住她道：“自个儿到旁边去，先看看墙上贴的公文，非本城人不许进入！”

少女不理会兵士吆喝，只道：“我从京城来，找凤翼将军。”

“瞧瞧，还有这种人。”那兵士对同伴撇嘴一笑，回头朝少女喝斥道：“你以为你是谁，想见谁就得见？出去，出去，找刺史大人也不成。”

少女的拳头握紧了些，似不耐烦，远远见一个青年将官走来，终于松了一口气，叫道：“云师兄，你快过来，叫他们放我进去。”

云琅跟守城兵士说了几句，二人一起往城里走，“前天找不着你，又不能在路上耽搁，只好先赶到丰阳。方才正跟师兄商量，打算让人去附近找你，刚巧在这里碰上，倒省下许多麻烦。”

迦罗掸了掸灰尘，不以为然，“我不是小孩子，没事的。”

云琅与她并不熟悉，况且人已找到，也不愿再多加苛责，于是道：“师兄跟我都走不开，眼前丰阳乱得很，稍后便有战事。你还是跟我们在一起，大家有个照应，今后不要再随意走动。”

迦罗点点头，认真道：“嗯，那是当然。”

二人进了一处宅院，院墙比之平常人家，要高出好几分，庭院内却是一派简居恬静气象，倒似一间别致的修心之所。按院内树木的格局，春日繁盛时，应该要分花拂柳才能通过。此时两旁草木枯萎，石板路上积雪也被清扫过，云琅只管大步流星往里走，迦罗紧紧跟着他，步子虽小却不落后。

内堂书案前坐着一人，正在俯首研究案上地图，闻声抬起头来，眉目间带着惯有的微笑，迦罗脱口而出道：“凤翼师兄！”仿佛觉得有些不妥，脸上甚是歉意，“我听师父说得习惯，顺口就喊起名字。”

凤翼不以为意，笑道：“没事，有什么打紧。”

云琅打量了迦罗一眼，有些诧异，“你怎知道他是师兄？那时，你才七、八岁，这么多年不见，居然还记得？”

迦罗怔了一下，凤翼笑道：“你领她进来，难道会见别人？”

“也对。”云琅不由一笑，走到案边自沏了盏茶，饮了两口道：“还以为她记性特别好，能过目不忘。好了，既然已经找到，大家也就放心了。”

“将军！”有负责哨探的人进来，低声禀道：“东面刚传来消息，说是昨夜陶河粮仓失火，不过及时被人发现，估计那边损失并不大。”

云琅奇道：“什么，粮仓失火？”

陶河粮仓乃重地，辽王驻有重兵守在周围，此时局势紧张，想来周围巡逻更比先前严密，此事让人匪夷所思。凤翼朝垂首不语的迦罗看去，突然问道：“迦罗，你跟师兄说实话，前两天独自离开，是不是跑到陶河县去了？”

迦罗不敢看他眼睛，慢慢低下了头，“我人小，没人留意，趁夜偷偷潜了进去。可惜那里守兵太多，好不容易靠近粮仓，就被巡逻的人发现。我怕脱不了身，只好烧了几个干草垛，趁着黑乱才逃出来。”

“你也太胆大了。”凤翼不禁摇头，略微皱眉道：“粮仓乃后方重地，守兵无数，万一被人当场抓住，谁也救不了你。”

“是。”迦罗咬了咬嘴唇，洁白的细齿带出几分倔强，声音却弱了下去，“是我太莽撞，没给师兄帮上忙，反而打草惊蛇。”

云琅怕她年轻脸薄，解围道：“算了，好歹人也回来了。”

凤翼却陷入某种沉思，沉吟半晌方道：“迦罗去换洗一下，后面小院子给你安排有住处，先去歇息会。”又对云琅招手，“走，到里面去，有要事跟你商量。”二人低声交谈着，脸上神色越发凝重，一起进了内室。

“迦罗小姐，这边请。”差役小心翼翼的陪着笑脸，迦罗抿着嘴不言语，静静站了片刻，方才点头让他前面带路，自己折身跟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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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透出半明光线，像一把闪着万丈光芒的羽翅，轻巧拨开黎明的灰暗，山下的地形树木也渐发清晰起来。云琅蹲在山顶夜风里，正全神贯注盯着峡谷下面，远处的马蹄踏声渐渐逼近，树林里顿时有飞鸟四处惊起。

“将军----”参将咽了一下口水，压低声音道：“看样子，少说也有两万人，咱们的五千弟兄顶得住么？”

陶河县突然失火，凤翼断定必会惊动辽王，多半会派兵增援，于是命云琅率五千人于琅琊岭伏击。邺林郡驻有十万重兵，此处相距并不甚远，当初没估计到辽王会派出这么多人，看样子不仅仅是增援陶河，而是下决心预备把丰阳端掉。

“哼，倒是低估辽王了。”云琅冷冷一笑，眼看辽王的兵马已进入峡谷，却仍是按兵不动，侧首吩咐道：“既然来的人多，咱们不便硬拼，等为首骑兵走到峡谷端头，再开始放箭！眼下天色未明，他们暗地吃亏必定慌乱，等到数万精箭射完后，咱们就冲到骑兵那边，迅速杀敌夺马，抢到战马者立即返回丰阳！”

参将连忙点头，道：“也只好如此，末将这就去告知弟兄们！”

庞如巨龙的冗长队伍，一点点进入峡谷腹部，寂静树林里顿时惊起无数飞鸟，山谷中回荡着杂乱之声，犹如一只无形的巨大妖兽在低声怒吼。往下看去，依稀分辨出禇色的辽王旗帜，云琅估算着时机，一点点抬起右手令旗。五千张良弓齐齐拉满，瞄准着山下行军的心脏，而受戮者还浑不知情，依旧保持着整齐划一的队形。

一种让人血脉贲张的气流窜上心头，云琅在那一瞬间重重挥手，嘴里吐出冰冷的两个字，“放箭！！”满若蝗雨的箭枝纷乱朝山谷飞去，箭镞划破空气发出尖锐鸣叫，紧接着便是人仰马翻的哀嚎声。山下主将大声叫喊着，试图控制局势，然而攻击不到敌人恐慌迅速蔓延，辽王兵马顿时乱做一团。

弓箭连续不断射出，辽王兵马死伤数千，箭枝已去大半，云琅命令副将带领八百人在山上继续射箭，自己领着大队人马飞奔峡谷端头。辽王人马已混乱不堪，加上峡谷细长，端头又被骑兵堵住口子，因此两边对阵人马几乎相当。

云琅率先冲进敌阵，瞅准一个慌了手脚的骑兵，一枪挑于马下，自己翻身上马朝里面冲去，绕过前锋部队，直奔中央的领兵主将。那将领猛见对手，顿时怒红双眼，提刀暴喝一声，挥刀砍来！周围军士围合过来，苦于二人不断纠缠在一起，一时不敢贸然下手。

云琅情知此时不可恋战，对准对方马腹就是一记长枪，马儿悲痛嘶鸣，将坐上主人甩在地上。那将领虽然吃亏在先，反应却是极迅速，如法炮制朝云琅的马儿刺来。云琅在上冷然轻笑，在长枪没入马腿的刹那，纵身踏上枪杆，以自己的枪撑住身体，飞速拔出佩剑送入对方脖颈。

“你……”那将领死死捧住咽喉，瞪大了血红的双目，似不能相信会有如此快的身手，“砰”的一声，跟着马儿一起轰然倒下。

云琅长枪拖地，在尸身遍地中傲然站立，晨风吹得他衣袂翻飞，溅满热血的脸庞透出别样杀气，冷笑问道：“主将已死，谁再上来？！”

周围兵士皆有畏惧，然主将身边自有亲信死忠，有几人相互看了一眼，大喊着一拥而上，欲要面前的仇人乱枪戳死。云琅以枪点地凌空飞起，众人扑了空，反让他将自己的枪头踏于脚下，挣扎间已被薄剑刺伤两人。

“将军！！”副将自后方飞奔而来，一路刀光血溅，“山上的弟兄都已下来，方才在山头看见有人折返邺林郡，恐怕辽王……”

莫说辽王再派精兵过来，便是剩下的这万把人也够难缠，云琅当机立断，闪身退出众人的包围圈，骑上旁边的战马高喊道：“夺马！撤退！！”一面快枪搏杀着，一面掩护着自己人马且战且退，混乱之中已有不少伤亡。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峡谷那头未受损的人马看清情势，迅速扑杀过来，副将瞅着大数人马已经退出，不禁喜道：“将军，咱们这次……”话未说完，云琅却冷着脸朝他长枪刺来，顿时吓得张大了嘴，只闻“啊”的一声，身后一名负伤辽王兵士中枪倒下。

“不要多言，快撤！！”云琅勒绳调转马头，看着手下人马不断跑出来，辽王兵士已经踏着尸体追近峡谷口，轻快笑道：“他日再会了！”手上长枪重力鞭策马腹，俯身贴紧马儿，飞速绝尘而去。

琅琊岭小捷的消息，被飞速送往京城，送信官披星戴月换马疾奔，抵达皇宫的时候正值深夜。多禄看着面前的急信，为难道：“杜大人，皇上一直忙到子时，才刚在淑妃娘娘那儿睡下。反正没两个时辰就天亮，是不是……”

杜守谦将密折塞到他手里，微微一笑，“多总管只管去，保证皇上不会怪罪，没准回头还有打赏，到时候别忘记分我一份。”

“好罢。”多禄见他说得笃定，只好点头道：“杜大人既然如此说，想必是有了不得的要事，那就硬着头皮跑一趟，挨打挨骂也认了。”

多禄赶回椒香殿寝阁，小声叫唤道：“淑妃娘娘，淑妃娘娘……”

“什么事？”里面一阵整理衣裙的窸窣之声，只待片刻，慕毓芫便披着银狐大氅走出来，两颊还带着温热微红，“多禄？这折子是----”她伸手指着，多禄赶忙将密折双手递过去，又赔了个笑脸。

“宓儿？”明帝也惊醒了，轻声唤了一句。

“下去罢。”慕毓芫挥退多禄，裹紧大氅穿过水晶珠帘，先将折子放在床头，又自旁边移了一盏雪纸空明灯，轻声道：“这个时候送来，不知是什么要紧事，皇上打开瞧瞧罢。”

“你先进来再说，别冻坏了。”明帝握着红皮密折，将她揽进丹珠捻金牡丹团纹缎被里，突然大声笑道：“宓儿，你快看看。云琅此次伏击成功，辽王折损近万人，真是不错，不错！”

那被面乃湘水云缎制成，极软极贴身，两人相拥挤在一处，慕毓芫朝皇帝展开的密折看去，盈盈笑道：“难怪皇上如此高兴，原来是朝廷胜了。”

“这才刚刚开始……”明帝的笑容反而淡下去，顺手将折子撂倒旁边，手指穿梭在被面上的青丝里，“迟早有一场硬仗要打，辽王的十万兵马，绝对不会轻易言弃，云琅他们一定压力不小。京营的将士不能都派出去，毕竟并非太平年间，还得留下足够人马拱卫京畿，如此才能稳住大局。”

因国内连连发生大事，后宫里反倒出奇平静，各宫娘娘都安分起来，近月以来，一直甚少生出事端。慕毓芫将后宫诸妃思量一圈，微微有些头疼，于是叹道：“上次江尚隆护卫有功，江贵人已经念叨好几次，皇上得空赏赐她点东西罢。”

明帝听了不住冷笑，不悦道：“那也没她的功劳，想得什么？再者说，她也没有子嗣，何从赏起？你要是听着烦心，只管打发了。”

慕毓芫歪头看了他一眼，反倒笑起来，“皇上也太小家子气，金银珠宝随便赏赐一些，也都是皇上的恩典。即便是不赏赐，也由得皇上，不过是想图个耳根清净。要说不高兴，也该是臣妾吃醋拈酸才对，皇上动什么气？”

“近些日子，朕……”明帝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说出来，转过话题道：“江贵人那边，你看去办，随便寻些东西，只说是朕的意思就好。”

“嗯。”慕毓芫顺着他的话点头，突然又想到乐楹公主，轻声叹道：“敏珊还是不肯见人，东西还是吃的，怕是要过一段才会好些。”

明帝不免陷入另一面烦恼，遂重重往身后一靠，合上眼帘慢慢说道：“只怕今生今世，她都不会谅解朕……”

慕毓芫默了默，轻声道：“夜深了，睡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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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惊雪

外省的消息陆续传入京城，夏烈王、辽王两地皆是不安，朝廷和地方人马已然正面交锋，对百姓还打着剿流寇的幌子。明帝因前面政事繁忙，成日少有时间分得出身，自然极少召幸嫔妃，后宫娘娘们反倒安生下来。不过，平静并没持续太长时间，很快就被皇帝一道特旨打破：玉粹宫萱嫔荣升妃位！

“娘娘，外头都议论开了。”双痕握着刻金丝桃木梳，轻柔的替慕毓芫梳理着及腰长发，在她身后说道：“先时皇上多去玉粹宫一些，她们还勉强忍耐得住。如今可是搬到台面上来，想必已经炸开锅，不知道私下怎么抱怨呢。”

“呵，就是。”香陶捧着锦茜红的双层羽纱出来，手上整理着领口绒毛，“别的人还好说，咸熙宫只怕又损失不少，玉的、瓷的，想来已经碎了一地。”

慕毓芫对着铜镜里看了一眼，淡淡斥道：“好了，不要胡说。”

“是。”香陶赶忙垂首，立在一旁。

双痕捻起一支金攒珠凤翅三头步摇，对着铜镜比了比，侧着头问道：“眼下天寒地冻的，娘娘还要出去？依奴婢看，娘娘未必是要真心赏雪，多半是怕有人来聒噪，所以趁早躲了出去。”

“呵，知道还多嘴？”慕毓芫起身整理好衣裙，披上羽纱，又在案首取了个狐皮笼手，“等会不管谁来，你们都说早起就不见人，横竖不知道本宫去处便好。”她自顾自说着，也不要人跟在后面，悠闲散漫往殿外走去。

此时积雪初定，满园腊梅正开得繁盛。皇宫内尚明黄之色，御花园内的梅花也以檀香梅、腊梅居多，此时黄莹莹一片绽放开来，加上梅枝间新雪相衬，更在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呈出明媚风光。慕毓芫伸手攀住一挂枝桠，将半透半黄的小花朵放在鼻前，轻轻嗅了嗅，只觉一股子暖香甜气袭来，无声无息的沁入心脾。因在树下多站了会，忽觉脚下积雪透出寒气，冷浸浸的逼人，遂松手走回石板路上。回头看时，已有数瓣残梅被踏碎，不由微笑吟道：“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皇上……”有清甜的女子声音传来，慕毓芫忙止声静立，隔着花木枝叶看去，说话之人正是萱妃无疑，轻轻依靠着明帝肩膀，“哥哥一心为朝廷效力，自是应该的，只是战场刀枪无眼、箭雨无情，臣妾心里很是担心。”

“没事，别胡思乱想。”明帝淡淡微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劝慰道：“虽说上了沙场生死有天，不过有朝廷正气在，大吉大祥，定能保佑他们平安归来。”

萱妃幽幽叹了口气，又道：“臣妾知道，可是----”

“好了，不要再说了。”明帝仿佛有些不悦，松手放开她，静默片刻才道：“妇人不得干政，这是后宫的规矩。再者说，前方将士如何安排调遣，朕也管不着，你若是担心你哥哥，平日里多给他在佛前烧点香，尽尽心意也就足够。”

“是，臣妾谨记。”二人渐渐走近，萱妃紧贴在明帝身后，跟着穿过月子门洞，抬头略惊道：“淑妃娘娘？”她眸中光线闪动，意外中带着几分不自在，却极快的反应过来，上前裣衽道：“淑妃娘娘，金安万福。”

“宓儿？”明帝走过来拉住慕毓芫的手，温声笑道：“怎么自个儿出来，也不带个手炉？你看看，手都给冻住了。”

“没事，出来赏赏梅花。”有微刺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慕毓芫侧眸朝萱妃看了一眼，却没有抽出手，“皇上----，也是出来赏梅的？”

萱妃依旧垂着头，云鬓上点蓝百蝶金钿颤出光芒，恰似主人此时微动心绪，低声回道：“嫔妾见皇上劳乏，怕累坏了身子，所以陪着出来随便走走。”

明帝只顾低头给慕毓芫搓手，闻言笑道：“朕才刚打发杜守谦他们回去，正好萱妃过来送莲子粥，说是园子里梅花开得极好，所以就来看看。方才自那头走来，果然一路都开得不错，回头给你掐几枝放到瓶子里看，也不用大冷天出来了。”

慕毓芫淡声道：“皇上费心，臣妾先行谢过。”

“既然，淑妃娘娘在这儿。”萱妃盈盈含着笑，看不出有任何不快的情绪，“臣妾还是先回宫去，留在这里，反倒打扰皇上和淑妃娘娘……”她的模样极是认真，慢慢微笑说着，似乎在等着被人挽留。

若是在以往时候，慕毓芫必定会如她所愿，然而此刻心情却分外复杂，说出来的话连自己也不能相信，“嗯，天气这么冷，萱妃就先回去罢。”

明帝似浑然没有留意，只笑道：“萱妃先回去，朕和淑妃闲走一会。”

萱妃咬了咬嘴唇，手上的烟霞色丝绢不自觉绞紧，起身时却已浅笑合宜，“是，皇上和淑妃娘娘留心风雪，臣妾先行告退。”

“宓儿----”明帝望着萱妃消失的背影，慢慢转回头，轻声打量道：“是不是，不高兴了？朕方才只是……”

“皇上，不要再说了。”慕毓芫失仪的打断他，突然没来由一阵心烦意乱，仿佛有什么种子，已经悄悄在暗地萌芽，等到长出数片新叶来才猛然惊觉。

让慕毓芫烦躁的，并非萱妃话里藏针的挑衅，而是有种控制不住的不快，忽然脱离了素日理智。原来不是不计较，只是以往不曾亲眼看见，所以才可以若无其事。自幼时以来，就被教导如何冷静处事，如何将情感掌控得当，如何去做好应该的角色。可是这一路走来，真真假假，仿佛竟有些混淆不清了。那么，是从何时开始，生出如此儿女情长之念？

明帝疑惑她的举止，轻声唤道：“宓儿……”

那种说不出的烦恼，以及不知该如何安置的情绪，仿佛冰天雪地里有一团熊熊烈火正在燃烧，烫得慕毓芫心口十分难受。面对明帝不住思量的目光，更让她想要躲避，以掩饰此刻的心思以及不安。

“不要管我！”慕毓芫甩开明帝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因心中一股热气充盈，慕毓芫脚下步子极快，转眼已走到御花园端头的未初堂，再往前就是元徵城后门----坤定门。远远眺望过去，大门两侧站立着数十名禁卫军，把守着偌大皇宫的安全，也是后宫女子难以逾越的界线。

还能到哪里去呢？天下虽大，却再无自己的容身之所。终此一生，唯有老死在宫禁之中，唯有他能收留自己。慕毓芫不禁自嘲，素日里还妄谈什么情分，原来不论自己是真情还是假意，都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此想着，只觉心内一片黯淡无光，那么今后又该如何自处？或许，还是想不明白更好。

因着下雪，除了守值的宫人，甚少有人出来。慕毓芫一路往回走，四周皆是静悄悄的，刻意往含雪亭那边绕，怕碰上还在御花园的皇帝。转念又一想，凭什么肯定他还在那里呢？先不论皇帝是否还在，单这样的念头就够让她烦乱，越想越觉得不似平日的自己，索性把想法统统按下去。

含雪亭外只种着两棵腊梅，却是有些年月，枝桠繁茂的伸展开来，一树腊梅花映着白雪，开得格外精神。有风乍起，一小团雪粉吹入慕毓芫脖颈中，遇热温迅速化开，不由猛然打了一个激灵，心头的烦热渐渐被寒凉缓解，人也一点点平静下来。

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不论自己何心，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难道今时今日反倒不明白么？况且，明不明白又有何分别？情势已成今日，任何多余想法都是虚妄，都会给慕氏满门招来灾祸。既然如此，不如继续从前那样，做个清醒的贤淑妃子，照顾好几个孩子，想来也就足矣。

雪地里的风越刮越大，慕毓芫将身上羽纱紧了紧，觉得自己大抵已经想清楚，于是想着赶紧回宫暖和去。绕过御花园时，仿佛听见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回头只见梅树重重叠叠交错，空落落并无一个人影。心内反而松了一口气，想着皇帝应该已经回去，那么，刚才的事就当没发生罢。

“喀嚓！”有细枝不堪重负折断，慕毓芫闻声抬手挡了一挡，大块积雪砸在她的手上，有细碎雪粉溅进眼睛里。仿佛是极细极尖的小雪刺，猛得扎了一下，方才慢慢融化成水，刺痛让她捂住眼睛轻呼，“啊……”

“宓儿，怎么了？！”

有急促的踏雪声自身后传来，慕毓芫感觉到明帝在靠近，忙低头抓起他的手，紧紧贴住自己后背，不让彼此正面相对，“没什么……”努力压住涌上来的气流，眼前有些模糊朦胧，尽力让声音平静如常，“有碎雪飘到眼睛里，化一化就好了。”

“宓儿，你呀。”明帝双手紧紧环住她，仿佛轻叹了一口气，“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过好强为难自己。比如方才，你若是心里不痛快，只管直说出来便是，何苦闷在心里？不要在朕面前，整日按那些妃子的规矩行事，什么温良淑德、贤惠大度，生生苦坏了自己。莫说你这般年轻，便是再过十年、二十年，在朕的心里，也还是上元夜的那个小丫头……”

这样的甜言蜜语、温存软意，听着反倒愈加苦涩，慕毓芫想叫皇帝不要再说，喉咙里却是一阵哽咽，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明帝并没有绕身过去，只将一方雪缎丝帕递到她面前，温声说道：“好生擦一擦眼睛，把冰水都吸出来。”

仿佛那芒小雪刺化出无尽温水，晶莹的液体总也擦不完，丝帕自半空凌风飘落，慕毓芫转身抱住明帝，在他怀里轻声啜泣，“旻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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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香殿内已备好午膳，孩子们正在殿中等候，帝妃二人一回来，七皇子抢先跑上来嚷嚷道：“父皇，母妃……”

慕毓芫抱住他闪了一下，不由笑道：“看来是真饿，人都站不稳了。”

殿内众人皆笑，立时便传菜开膳。宫人盛了一碗冬笋银鱼汤放上来，明帝端起来吹了吹，递到慕毓芫面前，“你素来容易手凉，先喝两口热汤暖和一下。”

慕毓芫接了汤，又嘱咐宫人给孩子们夹菜，饮了两口却蹙眉道：“这汤里不是冬笋和银鱼么？怎么喝着有些上火，只觉得头热得紧，身上仿佛有些想出汗。”

“别动----”明帝将镶金象牙箸放下，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一下，“不对，像是有些发热，多半是雪地里受风的缘故。”转身吩咐多禄传太医，又让奶娘照看好孩子们，起身搀扶慕毓芫道：“走罢，朕先陪你到里间躺着。”

慕毓芫用手捂住额头，应允道：“嗯，左右也没有胃口。”

帝妃二人往寝阁内走去，双痕忙赶在前头打起珠帘，将内殿的宫人全撵走，又往鎏金三足鼎里撒了些沉水香。片刻俞幼安赶到，先听皇帝大致说了几句，方才隔着双层纱帷诊脉，回禀道：“皇上请放心，娘娘只是有些受凉，并没有大碍，只消服两剂疏散的汤药，将养两日即可痊愈。”

明帝方才放下心来，挥手让俞幼安下去开方，往床内坐近些道：“既然不舒服，这几天就多歇息着，朕虽然忙些，得空就过来看你。”

慕毓芫半倚在十香软枕内，反手将六翅金凤累丝步摇摘下来，递到明帝手里，“臣妾只是懒怠动弹，自己静静的躺一躺便好。皇上不必守在这儿，出去吃点东西，不然晚些又该饥饿，倒是臣妾的罪过。”

“没事，不着急。”明帝慢慢微笑着，右手放在湖色缂丝鸾鹊锦被上，衾中女子殊色难掩，因病弱娇怯愈发惹人怜惜，“宓儿，将头歪过去一些，当心钗环硌着你，让朕替你取下来。”

皇帝的声音很轻很柔，漾着一股子蜜糖花水的味道，慕毓芫似是在香甜气里轻微失神，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两个人默默对视，寝阁内瞬时变得安静，似乎连窗外飘雪声都能清晰可闻，时光悠然缓慢起来。

外间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七皇子笑咪咪跑进来，小手上抓着两块松瓤鹅茸卷，大声嚷嚷道：“母妃，母妃你吃！母妃生病，不能饿坏了。”

“宓儿---”明帝要说的话被他打断，却也不便再开口，只好笑叹道：“你这个小淘气，难得今儿如此懂事，知道给你母妃送东西。”

七皇子很是高兴，得意道：“那当然，儿臣是哥哥啊。”

帝妃二人都忍俊不禁，慕毓芫将鹅茸卷推向明帝，“皇上要是不嫌腻，将就先吃两个，臣妾却是没什么胃口。等会让双痕进来，去熬点小米莲子粥，喝着清淡爽口，再配上些小素菜更好。”

明帝温柔一笑，“既然想吃，又何必等会？朕出去吩咐，顺便把祉儿带到外头，你也好静静躺一会。”说着俯身抱起七皇子，咬了一口鹅茸卷，“嗯，祉儿拿的不错，比平时好吃多了。”

七皇子赶忙也咬了一口，嘟哝道：“没什么两样嘛。”

明帝大笑起来，交待宫人去预备莲子粥，自个儿随意吃了些，临走又吩咐道：“朕先去前面启元殿，忙完再过来。晚膳不要油腻的东西，回头问问淑妃，她爱吃什么就照着做，有事让人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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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东王的折子。”杜守谦递上朱皮密折，他近年办事渐多，已荣升上书房军机节略，专替皇帝分类打理奏折。

“同意出兵？”明帝轻声自语了一句，盯着折子静静思量半日，转头问道：“依你看来，这本折子有几分诚信？他会不会欺罔于朕？”

杜守谦微微一笑，慢条斯理说道：“皇上已册萱妃和恭顺夫人，闽东王得如此莫大的恩典，少不得有些顾及。他若是敢欺君罔上，且先不说别的，辜负皇恩的罪名就不好担当，今后想在天下人面前立足也难。再者折子是叶成勉回的，可信便又加三分，因此臣以为，此折有八分可信。”

“八分？”明帝似乎有些不满意，轻笑道：“万一，是另外两分呢？”

杜守谦微笑道：“皇上，锯州还有孙裴。”

明帝脸上笑容渐淡，正色道：“此时丰阳压力太大，据云琅的回折，辽王正在集结周边郡县屯兵，不日就要大战。眼下不论叶成勉倾向哪边，都必须尽管出博曲水，沿江顺水南下，不然就要耽误大事。”

杜守谦道：“是，皇上圣明。”

“叶成勉南取陶河，必须让孙裴领军同行，万一生变，亦可以控制住大局，不至于让丰阳腹背受敌。”明帝眸中阴霾愈加浓厚，手上的关节握得发亮，“既然叶成勉大军离藩，剩下人马自然不多，让苏羊屯兵监视东王，以备不测。”

“是，也只能如此。”杜守谦摇头一叹，补道：“现在颖川的局势基本控制，只要东王跟朝廷同心，再加上----”

明帝的脸色更不好，冷声问道：“你想说广宁王那边的事？”

“呵，还得看皇上的意思。”杜守谦赔了个笑，瞅了皇帝一眼，“方才皇上说的几件事，臣先去整理一下，待到明日朝堂上奏请。”

明帝有些倦怠，挥手道：“去罢。”

“皇上……”多禄轻手轻脚走过来，躬身问道：“皇上，已经酉时了。皇上是在后面先歇会呢？还是到泛秀宫再歇息？”

“嗯？”明帝有些出神，思绪又兜到泛秀宫那边，回想起上午情景，心里不知不觉有些担心，“知道了，走罢。”

天空中霞光四射，五彩斑斓的云朵或聚或散，好似九天玄女身上的锦绣霞帔，美得让人流连难舍。明帝想像着天际的另一头，金戈铁马的呐喊声、厮杀声，无数的兵士长枪利矛冲向对方，又是另一番热血豪迈的壮景。那里无数人的生死荣辱，都在自己的一念之间，彼此相隔遥远，却又被无形的绳索紧密相连。

江山？美人？明帝心里跳出这两个词，却摇了摇头，那个明珠般绽放着绚丽光彩的女子，对自己而言，并非只是一名绝色佳人。得到，珍惜，绝不允许离开！

“父皇，儿臣给您请安。”少女声音打断明帝思绪，御辇停在泛秀宫大门口，身着瑞芝锦服的安和公主走上来，“儿臣听说慕母妃欠安，心里很着急，又怕打扰母妃午后休息，故而才刚过来。”

“难为你如此孝心，你慕母妃只是风寒小病，也不用太过担心。”明帝踏着小木阶下来，抬手免了公主的礼，笑道：“走罢，跟父皇一块儿进去。”

“是。”安和公主跟在皇帝身后，低头细声道：“慕母妃一向保养得当，便是有些伤风头疼，也不过两三日便好。儿臣担心的是----”

“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

安和公主一脸担忧，忙道：“儿臣方才过来时，在路上听到些闲言碎语，恐怕传到慕母妃那里，让她听着生气。”

明帝回头顿住脚步，不悦道：“什么话？是谁在乱说？”

“底下有人说，慕母妃这次受凉生病，多半是因为头几天那件大喜事，心里不痛快……”安和公主说到此处忙顿住，叹气道：“慕母妃性子和善、为人豁达，岂有不真心替父皇高兴，还闷出病的道理？不知道那些人何等居心，编派出这些言语，慕母妃自然不会苛责什么，心里却难免添气了。”

----她的心里，终究还是不痛快的罢。明帝皱着眉头沉默，然而自咸熙宫过来，途中必然经过玉粹宫，因此脸色愈加阴霾，“今后再听到此等言语，就让掖庭令去捆人，狠狠教训一下。”

安和公主点了点头，又劝道：“父皇，外间风雪大、冷气重，站太久容易伤寒，不如先进去再说。”

明帝心头气息稍平，走了几步回头道：“等会见到你慕母妃，别再提起。”

“是，儿臣省得。”安和公主柔顺听话的应承下，抿起嘴的样子像足皇帝，举手投足间却颇为婀娜，散放出少女初长成的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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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雷霆

自慕毓芫生病起，安和公主就成天侍奉在侧，熹妃自然没少抱怨，她却丝毫没听进心里去，仍是坚持每日都过来。妃嫔们自然夸她孝心感人，足以为皇子公主表率，背地里则没少说闲话，诸如一心想攀高枝、忘记亲娘云云。偏生安和公主年纪虽小，脾性却是异常沉稳，任凭别人怎么说，都是一副不放在心上之态。

龄、纯二妃近日常来泛秀宫，闲话至此，纯妃不免笑道：“我像寅馨这般大时，可赶不上她一半，还在整天做白日梦呢。寅馨比起她娘来，不知强出多少，到底是表姐调教出来的人，有淑妃娘娘的风范。”

慕毓芫连着休息些日子，气色好出许多，两腮海棠红胭脂淡淡晕开，带着一抹柔色甜润，摇头笑道：“绕了大半天，本宫也被你奚落一番。”

“娘娘别光说笑，养好再懒怠不迟。”谢宜华跟着笑了笑，将拨好的钮金小手炉递过去，“纯妃妹妹虽然是玩笑话，意思倒也不差。别的人不好比，单说她姑姑，两人一般大的时候，做侄女的可是成熟多了。”

慕毓芫慢慢收敛笑意，轻声叹道：“敏珊是皇家公主不假，可是从小便跟皇上住在外头，那脾气倒更像侯门千金一些，自然跟寅馨不一样。如今还是不肯见人，前几次皇上亲去也被挡在门外，更不用说别人了。”

纯妃在一旁出神，想了想说道：“我跟她年纪相仿，先时还一起玩过，想来心思也是差不多，不如我去看看她？反正我们交情不深，她也不至于厌烦我，纵使不见，就当是出宫闲逛一回。”

慕毓芫的目光掠过纯妃，在她面上略微停留片刻，淡淡微笑道：“妹妹的想法自然很好，只是妃子不得轻易出宫，这事还得跟皇上商量一下。”

纯妃有些不以为意，笑道：“只要表姐开口，皇上哪有不依的呢？”

“嗯，回头先提提。”慕毓芫云淡风轻应了句，侧首朝谢宜华问道：“听说文贵人也有些不好，太医可曾去过？本宫有些照看不过来，前日已经跟皇上说过，让你协助着辖理后宫事宜，也好偷懒得个闲。”

“娘娘有什么事，只管差遣就是。”谢宜华往窗棂上的雪影看去，像是有些担心天气，回头微笑道：“外头的雪越发下大，嫔妾出来半日，想先回去瞧一瞧。”

“嗯，也好。”慕毓芫微微颔首，神态有些懒洋洋的，“本宫也困得很，早起又被祉儿闹腾一番，跟你们说会话、消消食，正好进去歇息一会。”

龄、纯二妃起身告退，皆道：“娘娘保重身子，稍空再过来看望。”

看着一双佳丽翩然而出，慕毓芫在她们身后叹了口气，微蹙的纤眉似乎蕴藏着某种心事，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双痕有些看不懂，不由问道：“娘娘，何故叹起气来？莫不是方才说到公主，娘娘还在担心？”

慕毓芫没有表情，盯着仍在微微晃动的水晶珠帘，慢悠悠说道：“佩柔想在皇上面前立功，自己却不肯开口，所以想让本宫去给她讨情。如今她也渐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双痕抬眼看着她，小声问道：“娘娘是在担心？”

“呵，连宜华都看出来了。”慕毓芫摇头洒完檀香屑，抖了抖手上残末，捻起丝绢轻轻拂拭，轻声一笑，“她是水晶做的人儿，佩柔的那点小心思，岂会看不出来？因怕我懒怠招呼，所以才先回避而去。”

“自皇后仙逝后，娘娘处处护着纯妃，看着这两年也很是亲热----”双痕深深吸了口气，担忧道：“莫非她都只是面上情？心里头，还是有着别的念想。”

“本宫既然有辖理后宫之权，就有让后宫安稳的责任。往大处说，不论是佩柔还是寅馨，纵使她们与本宫毫无情分，该留意依旧还是要照拂，所以……”

双痕不解道：“话虽如此，可娘娘毕竟没有亏待她们啊。”

“呵，你才这么想。”慕毓芫的笑容没有丝毫动摇，平声静气道：“佩柔是皇上的妃子，寅馨是皇上的女儿，皇上才是他们的天与地，才是她们该用心思量的人。认真说起来，本宫既非佩柔的亲姐姐，也非寅馨的亲生娘亲，只是一个不相干的旁人而已。”

双痕顿时哑然，轻声叹道：“也对，便是亲生的，也不见得全都听呢。”

待到第二日，纯妃出宫去往公主府。嫔妃中稀稀拉拉有人来看望，谢宜华却是每日都到的，午膳不久便如常过来，进到寝阁先取笑道：“看来纯妃妹妹说的没错，只要娘娘开口，皇上果然没不答应的。”

“你是整日看书的人，也要学别人饶舌么？”慕毓芫着一身单薄的藕合色儒衣，极软极贴身的香堇缎制成，身上盖着桃红百子刻丝锦被，招手微笑道：“原本吩咐不让人看望，只说已经睡下，一定是双痕徇私放你进来。既然过来，此处又没有外人，你也到榻上来卧着，中间竹笼里的银炭正燃得好。”

“岂敢，岂敢。”谢宜华嘴里仍是趣笑，将莲青羽绉雪狐皮的大氅脱在旁边，顺带连双枝攒珠花步摇摘去，自对面躺下盈盈笑道：“如此冬日当空、飞霜冷浸，咱们却高卧闲窗看落雪，真是何其悠哉。”

慕毓芫忍俊不禁，倚在弹花软枕上直笑，“刚夸你一句读书人，就越发文绉绉的不像话，哪里来的老学究？”

谢宜华摇了摇头，认真道：“嫔妾本来就是陪娘娘解闷，不说些笑话，岂不是白来一趟？只怕嫔妾本事不够，解不过来。”

“哪有什么闷得？”慕毓芫虽如此说，唇角笑意却明显淡了许多，“再者说，外省的大事虽让人担心，却也不是我们帮得上的，不过是干着急罢了。”

“哥哥的书信也没怎么提，不过看他的口气，颖川那边应该是没有大碍。想来皇上威严在，夏烈王又压在京中，颖川群龙无首，几个副将闹不出什么大事来。听说此次韩密为先锋，他为人机警敏快、果断刚毅，已经立下不少大功。将来封赏时，想来比哥哥还要风光呢。”

如今的情势，若真能遂皇帝的心愿，撤藩之事很快就会搬上台面，以汉安王的明白透析，岂会冒出头邀功？慕毓芫挪动了下姿势，不便再此事上多言，淡淡笑道：“汉安王一向谦恭，自然不会计较这些。”

“正是，娘娘说的不错。”谢宜华像是在回味话里含义，顿了片刻才道：“皇上担心的应该是南面，辽王毕竟不是小藩弱郡，战事应该更加激烈。云琅是娘娘的亲兄弟，由不得不牵挂，如同嫔妾担心哥哥一样，想必也是寝食难安。听说，云琅和什么凤将军守在丰阳，但愿那人能帮衬上一些。”

----凤翼！慕毓芫在心内叹气，皇帝并非有闲情雅致的人，但凡妃子们稍微为家中人求点事情，多半都会让他觉得不耐烦。心情好则敷衍了事，不然则扣上一顶妇人干政的帽子，多数都是弄巧成拙，反而坏了事。

以当时凤翼的身份，自然没有要紧到让皇帝瞩目，联想到郑重赐婚、亲自贺喜，以及后来准予玉邯夫人前赴青州，都像是刻意为之。有一天午后闲话，皇帝无意间随口提了句，“青州传来消息，说是玉邯夫人已经有了身孕，凤翼夫妇恩爱的很呐。”

----如此，皇帝未免关心太过。

当时没有细想，只是顺着微笑道：“皇上亲赐的姻缘，自然是极好的。”事后回想起来，倒似皇帝特意说给自己听的。好在没有多言，不然原本清白的事情，又不知勾起皇帝什么心思，继而给凤翼带来莫名之难。然而，凤翼素来都是稳重之人。纵使他有爱护之心，却也没有做过半件唐突的事，到底是什么让皇帝起疑？总不成，是凤翼的那一声称呼？偏偏自己不能问，不能说，一开口只有更错。

皇帝的耳目，都安插到青州去了。以凤翼的敏锐心思，绝对不会毫不知情，那么过得又是何等如履薄冰的日子？慕毓芫想着只觉头疼，心中更多的是深深愧疚，只盼傅家小姐温柔贤良、体恤夫君，希望阴差阳错，成全了一对佳人的美满婚姻。

谢宜华久不闻声，轻声疑惑道：“娘娘？是不是困了？”

“嗯？”慕毓芫回神过来，恍惚微笑道：“正是呢，这炭火熏得人头晕脑胀的，正好此刻是午休时辰，咱们都静静卧一会罢。”

谢宜华自来顺着她，温柔笑道：“也好，一会再唤娘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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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云琅摁住佩剑上前一步，拦住凤翼的去路，“师兄素来不是专横的人，为何今日坚持要做前锋？此次攻城险之又险，师兄你比我稳重，理应在后方镇定大局，冲锋陷阵的事，让我去不是更好？”

凤翼望着远处青灰色城墙，上面站满密密麻麻的兵士，一个个严阵以待，自城墙内透出一股子浓烈杀气。下一刻，或许就是血光漫天、残肢横飞，只要自己一声令下，身后的八万精兵便要冲锋而上。而此刻却只是在等，等着叶成勉带兵自后方包围，以寡敌众的辽王连月苦战，最后被逼回到城中死守。

“师兄！！”云琅见他出神，提高声调又喊了一声。

凤翼缓缓转回头来，在这生死攸关的紧要时刻，却认真的定睛看着云琅，目光飘忽半日才道：“你年纪轻、求功心切，也不必急于一时----”

“不要乱扯！”云琅已然动怒，少有的不尊重口气，质问道：“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的，我岂会将那点虚名看在心上？！倒是师兄你，今天是怎么了？”

迦罗见他二人争执，劝道：“云师兄----”

“你先不要说话！”云琅不让她说完，又朝凤翼问道：“我是孤家寡人一个，在沙场生生死死，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师兄，如今是有家室的人，师嫂还在青州等着你。如此沉不住气，非要自己领兵冲阵，总不成是你想要立个大功罢？”

“呵，你非要问个清楚？”凤翼笑得颇为无奈，平声静气道：“皇上让我到丰阳领军，却不派你，就是怕你生出意外。如今前路生死未知，师兄岂能让你以身犯险？”

云琅却道：“千里之外，皇上也管不到。”

夕阳如同点点碎金一般，洒在凤翼玄铁制成的盔甲上，金属反射的光晕使他面上表情有些朦胧，淡声说道：“纵使皇上管不到，我也不能----”原本平静如水的声音，微微生出涟漪，“也不能，让你姐姐担心……”

云琅抬眼看着他，却是无言。

空气像是陡然凝固一般，三个人皆是静默。极远处有厮杀声渐渐传来，“嗖”的一声，尖锐的鸣叫声划破天空，是预先约定好的信号。叶成勉已经赶到城外西门，正在往东面赶过来，要与凤翼一起合围攻城，迫出辽王等人。

凤翼眸色已然如常，杀伐之气浮上眉梢，将他惯有的温柔笑意抿去，“我和叶将军一东一西攻城，必定使城中辽王慌乱，其下军心不稳。你领兵在外看准时机，只要城门一破，即可率领大军攻打进来，务必要活捉辽王！”

云琅不再争执，干脆利落答道：“是！师兄小心！”

纵使攻城比守城处于劣势，然而凤翼、云琅领着京营八万精兵，叶成勉调动六万亲兵而来，煌煌十四万人，要攻破一个邺林郡绝非难事。而最绝密的一步棋子，则是当初明帝遣派的新人监察官----陈廷俊。这位出名的风流才子，平日歌姬美伶坐拥在怀，一副花天酒地模样，任谁都没把他放在心上。

此时此刻，陈廷俊正与辽王的建忠校尉分头策马，各自领兵两千人，分赴东、西二门开门放人进来。按正常情况，辽王应该在正门督战，东、西二门自然薄弱些，但眼下的情况甚是奇怪，也未免太薄弱了些。隐约有什么不对，可惜此时情况紧急，陈廷俊已经顾不上这么多。原本以为，会有一小场激战斗才能夺门。谁知道两千人冲上去，城门驻守的兵士少的可怜，除却城头上的弓箭手，城下几乎空弃。

“大人！”一名赭袍参将奔回来，急速禀道：“守城人马见我们人多，都已经缴械投降，大人你看，现在是不是要打开城门？”

“等等，让我上城楼看看。”陈廷俊并未着戎装，身上是一袭华贵的云锦长袍，攀上城头迎风一吹，衣袂翻飞，衬出他丰神如玉的爽朗之姿。

“大人要看什么？”参将忙不迭的跟上来，请示道：“城头上不安全，大人要看什么只管说，吩咐末将去就好。”

城下是肃然站立的几万精兵，远远望去，好似一块巨大的黑铁稳里大门前，邺林郡的城墙岂堪重压？此时城内已经乱做一团，隔墙之外，却安静的让人生畏，陈廷俊看清队伍前面之人，皇帝宠妃慕氏的胞弟----云琅。今日城破以后，他便是此次平藩的首要功臣，而慕氏一门的地位，亦将被推向某个极端。

“将军？”参将有些焦急，上前询问。

“开门！”陈廷俊话音未落，城门已经被众人徐徐推开。凤翼身为前锋，率先领着精兵冲进来，不过勒马对陈廷俊点点头，便急马往里面搜寻辽王行踪。想必西门也已经打开，两方的巨大呐喊声逐渐交汇，城内民众皆无踪影，街面凌乱不堪。

“陈大人----”云琅快马冲进来，勒住缰绳问道：“此次攻城大人功不可没，只是让人觉得有些疑惑，是不是也太容易了些？”

陈廷俊翻身上马，苦笑道：“正如将军所言，只怕今日未必能捉到辽王。”

果然，不出陈廷俊所料。凤翼和叶成勉将全城翻遍，也不见辽王的影子，大队人马迅速搜查辽王府。王府内顿时人仰马翻，家丁奴仆四处奔散，负责搜查的兵士回来，齐声道：“将军，辽王不在府中！”

凤翼看着眼前乱糟糟的院子，神色虽然镇定，眉头却不自觉锁起来，将目光转到叶成勉身上，淡声问道：“叶将军，你怎么看？”

叶成勉以长枪点地，重重顿出一个凹坑，长叹道：“看来辽王昨夜就已出城，带上妻儿连夜出逃，却将众人蒙在鼓里。咱们自以为里应外合，费劲心机攻进来，得到的却不过是一座空城！”

云琅眉目间杀气凝聚，不可置信道：“空城？！”

凤翼静默不语，不经意瞥见迦罗袖子残破，立时跳下马来，“怎么受伤了？都说让你留在大队人马里，非要跟着过来！”

迦罗闻他训斥却不生气，只低头道：“师兄不用担心，一点小伤。”

“好了，好了。”陈廷俊出来打圆场，此刻又是一副风流倜傥模样，笑吟吟道：“大家都辛苦了。既然辽王不在城中，咱们乐得安心修整一会。该养伤的养伤，该谋划的谋划，杵在这里也没用，不如到我府上稍坐一下。”

众人皆是神色凝重，凤翼颔首道：“也罢，都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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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对决

“什么！辽王弃城出逃？！”明帝将奏折“啪”的摔在案上，脸上余怒难消，冷声问道：“整整十四万人！！居然让一个大活人从眼皮底下逃走？真是天大的笑话！”

“皇上息怒。”杜守谦不紧不慢，从怀里掏出一本发旧的奏折，递过去道：“皇上还是再看看这本折子，还没批复呢。”

明帝并不去接那奏折，只问道：“是广宁王胞弟的哪本？”

杜守谦道：“正是。”

明帝不用看也记得内容，前时广宁王两位胞弟联名上折，言辞虽然婉转曲折，意思却甚是明白，要求升爵位以助地方安定。这不过是字面的意思，那广宁王两位胞弟乃一母同生，与长兄素来不和，多年来争斗一直激烈异常。二人此举并非简单的贪官，而是暗示只要皇帝允诺，便要除掉如今的广宁王，由他二人坐分藩王封地。

----如此弑兄谋权、要挟朝廷，其罪可诛！明帝握紧了拳头，眉宇间笼罩着挥散不去的阴骛之气，沉默半晌，最后却缓缓吐道：“嗯，准了。”

杜守谦躬身告退，垂首道：“是，微臣即刻去办。”

人都以为帝王无所不能，殊不知无奈时更甚。明帝看着人在大殿转去，神情颇有些颓丧，加之忙碌半日更显疲乏，于是唤道：“来人！”待到多禄过来，却又觉得心烦意乱无事可说，又挥手让他退下。

“皇上。”一名青衣小监垂首进来，叩道：“淑妃娘娘着奴才过来，说是午膳已经备好，是昨日说的爽口小菜，请皇上示下是否过去？”

纵然时有不如意，也还有一个安心宜人的去处。明帝的心情稍为缓解，随手撂下折子，颔首微笑道：“嗯，起驾泛秀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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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今年的醉流霞酿的不错。”安和公主在泛秀宫呆得稔熟，私下里索性将姓氏也略去，此刻正笑吟吟递过酒盏，“虽说母妃身子刚好，可这醉流霞是淡酒，少少喝一些，想来气色更红润呢。”

慕毓芫接过饮了一口，微微笑道：“祉儿他们毕竟太小，一团孩子气。有你一起用膳，桌面上也热闹些，你父皇心里也高兴，快坐下吃罢。”

“母妃太过夸奖了。”安和公主低头应了一句，又给七皇子夹了两块桂花蒸新栗子糕，方才腼腆微笑坐下。

明帝饮酒正酣，侧首朝慕毓芫醉笑道：“寅馨越发出挑，再不是从前的小丫头，年纪一天天大起来，也该找个好驸马了。”

七皇子似懂非懂，嚷嚷道：“姐姐，谁是你的驸马？他会陪着我们玩吗？”

安和公主的脸越加绯红，头几乎快贴到桌子上，旁边有奶娘凑趣道：“大公主笑起来带着酒窝，恍惚看着，倒和萱妃娘娘有几分像呢。”

安和公主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笑容僵在脸上，淡淡回道：“嬷嬷真会说笑，叶母妃天姿国色、容华鲜妍，除却慕母妃之外少有可比，我又岂能相像？”

慕毓芫静静看着她，微笑道：“寅馨是孩子里最像皇上的，与萱妃的娇妍不同，天生就是一股子爽朗气。”说着指了一碟小菜过去，又笑道：“怎么嬷嬷还没喝酒，就如此眼花起来，多半是被酒气熏晕了。”

明帝比着二人看了看，笑道：“寅馨和你呆的久，倒有几分像你呢。”

慕毓芫笑道：“那好，臣妾只当多得个女儿。”

席面上又是笑语晏晏，安和公主起来斟酒，笑道：“那是母妃心疼儿臣，才所以这么说呢。”因她并不常留在此用膳，便闲话多一会，待到席散已是戌时中了。

安和公主回到咸熙宫，见熹妃脸色冷淡，便知她因自己晚归而不快，心内却是闷闷懒怠多加言语。进寝阁换上家常衣衫，稍稍整理服帖，出来问道：“母妃，儿臣去给你沏茶，想喝什么茶？寅瑞又跑去哪儿？”

熹妃也不正眼看她，冷声笑道：“你还有空沏茶，管你弟弟？他去哪儿都好，反正不是忘记亲娘，去攀高枝！！”

安和公主一口气涌上来，却忍着先没有发作，挥退殿内宫人才道：“不过是偶尔一遭，母妃就说这样的话，儿臣实在受不起。今日正巧碰上父皇，深留儿臣用膳，难道要拂了父皇的好意，驳了父皇的颜面不成？”

熹妃素来说不过她，只道：“淑妃真是香馍馍，你父皇整日守在身边还不够，你又跟着去凑什么热闹？你又不是她养的----”说着语调哽咽起来，眼圈有些发红，“如今我年纪大些，不招你父皇待见，连自己的儿女也不待见……”

想到咸熙宫平日的清冷，安和公主亦是委屈，走到熹妃膝边缓缓蹲下，“母妃何出此言？母妃的生养之恩，血水之情，儿臣岂敢忘怀？”她紧紧握住熹妃的手，仰面的时候已是泪莹于睫，“可是母妃且想一想，玉粹宫那位比儿臣大不了几岁，就敢欺负到母妃头上，不过是仗着父皇对她的宠爱。依如今的情势，若不是慕母妃素日宽待，咱们母子又该如何凄凉？但凡父皇多关心咱们些，儿臣又何必他人跟前承欢？”

熹妃被她说得无言以对，叹气道：“听说，朝廷就要胜了。萱妃的兄长立下不少功劳，将来皇上对叶家更加器重，咱们更争不过人家了。”她自年轻时骄傲、盛宠，一直到父亲亡故、家道中落，渐渐也心灰意冷起来。

“那也未必！”安和公主忍回热泪，冷冷笑道。

“我的儿。”熹妃反倒有些担心，惶恐道：“你还年纪小，别逞一时之能。若是到玉粹宫闹出什么来，你父皇不会袒护咱们，看前几次就知道了。”

安和公主看向玉粹宫，微微一笑，“母妃放心，儿臣心里明白。”

熹妃只当她一时气言，也没放在心上，又道：“罢了，淑妃再不好，那些小狐媚子强些，至少面上情还是有的。只盼你父皇多疼你些，咱们也过点安生日子。”

安和公主泯去眸中自伤，起身搀扶道：“寝阁里头暖和些，母妃进去说话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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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绽出万丈金光，如一把无边无际的金色巨屏，轻巧破开黎明的淡青之色，地面上人马逐渐清晰起来。十来万铁甲精兵急速奔向垗西，追赶辽王残部，犹如一条不知疲惫的长龙，不分昼夜行军，此时已踏入广宁王藩地境内。

凤翼看着嘴唇开裂的士兵，不由剑眉微蹙，于是在小河前勒住缰绳，调转马头下令道：“大伙儿原地修整，整顿马匹粮草，一个时辰后听命出发！”队伍轰然出声，早已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就近散开，各自整理休息。

叶成勉跳下马儿，刚要递壶清水与凤翼，迦罗却早已连干粮都送上，乃笑道：“凤将军，你这个小师妹倒是伶俐，事事妥帖，真是让人羡慕的很呐。”

若是换成寻常女子，必会因如此直白的打趣而羞臊。迦罗却是无动于衷，仿佛说的人与自己毫不相干，又转身取了牛肉与干饼送给云琅。凤翼怕叶成勉尴尬，将手中的牛肉递过去一块，指着前方道：“叶兄，咱们一路追赶过来，都没有追上辽王的人马，看来他是打定主意投奔广宁王了。”

叶成勉敛色正颜，颔首道：“不错，此地是广宁王藩地，咱们更应该小心些。”

“将军！急报！”有持密令之人被押上前来，想必已经被搜身过，两边军士将其松开，只在旁边小心他的举动。

那人行了礼，只问：“谁是云将军？！”

凤、叶二人相对一视，皆是微笑不语。同样是抛洒热血、出生入死，却各自被皇帝忌讳，紧要之事总是保留几分。云琅一把扔下水壶，疾步上前道：“我便是云琅，是不是广宁王那边有急报？快快呈上来！”

那人递上密笺道：“请云将军亲阅，以便速速做好定策。”

云琅先是十分惊讶，末后又有些喜色，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

当日辽王率兵逃出城，众人在陈廷俊府上商议，决定留下四万人马稳定邺林郡，剩余十万人马一路追赶。云琅斟酌局势和密旨，令叶成勉领三万亲兵为左线，凤翼领三万京营兵士为右线，自己带领四万精兵为中路。十万大军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一点点将辽王围合，势必要将其困于中央剿杀。

安排固然严谨无错，凤、叶二人却不免疑惑，皆问道：“怎知辽王会陷于其中？若是他汇集广宁王兵力，虽不及我们人多，却也有一场实力相近的硬仗要打。”

云琅不便多加解释，淡淡笑道：“广宁王效忠朝廷，不会与他合力的，咱们也不用赶到垗西，很快就会遭遇到辽王。”

果不其然，这边行军才刚刚列好阵势，前方便有异动。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远处隐约可闻嘶喊声、哀号声，像是已经激烈交战起来。天地交汇之间，仿佛突然涌出一个异态的巨大妖魔，滚滚黄沙携带血雨腥风的味道，咆哮袭来！

“凤师兄，你看！”迦罗一脸以命相护的决心，握刀遥指前方。

“杀啊！杀啊！！”万人齐汇的厮杀声，震得地动山摇，战马铁蹄似要生生踏出一道裂缝来，众人的心都随之剧烈振动。

凤翼连头不回，缓缓按下迦罗的手，低声道：“听话，退后！”他将身子俯低，整个人几乎贴于马上，长枪猛策马臀，如一支急速利箭飞驰出去。那边叶成勉反应亦快，一声令下，领着三万亲兵自左线冲杀出去。

“迦罗！”云琅话未喊完，迦罗已经追随凤翼冲出，此时战况紧急，自然顾不上喝斥她，右手一挥，领着身后的四万人正面迎上。

战鼓声声，有如雷鸣。天空中弥漫起血色迷雾，几方人马激战在一起，都是杀红了眼，只能靠着装颜色来区分敌我。辽王的人马似被追杀至此，只是不见广宁王，凤、叶二人虽然迷惑，眼见情势大好，只有一通厮杀不敢停歇。

迦罗人虽小，杀人却是毫无惧色。有敌人的热血溅到眉目之间，反手迅速抹去，血花的小脸全无半分女儿模样。不论对方面目如何狰狞、可怖，都是抿嘴冷笑，只在凤翼身边不断周旋，以确保后方无丝毫之虞。

凤翼挥枪扑杀敌军，渐渐有些杀红了眼，回头看到迦罗，在百忙之中回首道：“迦罗，自己当心些！紧跟着我，别走散了。”

迦罗双眸瞬间明亮起来，回以微笑，“是，知道了。”

辽王本就是残兵，哪能经得起数十万人围剿，不到半个时辰，包围圈便渐渐往内缩小，其下兵士开始混乱。远处又有人马冲来，为首两名华袍青年十分相像，云、凤、叶三人都是不认识，立时警惕起来。只见那队人马渐行渐近，似乎并非辽王援军，其中一名青年高声喊道：“辽王！你且看看，我身后是什么人？”

辽王立在马上回头，大惊失色道：“竖子无耻！竟然欺凌妇孺！”

“辽王错矣。”另外一名青年连声大笑，摇头道：“我哥哥得皇上亲封，已是新任广宁王，你怎敢如此无礼？！”

辽王怒极反笑，手中长枪不住振抖，大声喝斥道：“你们兄弟弑兄篡位，还有颜面说出来？也只有那昏君才会封赏，如此鼠辈小人，天必诛之！！”

凤、叶二人皆是大惊，齐齐向云琅看过去，见他默默点头，才知辽王所言不假。难怪皇帝不肯将密旨传阅，弑兄之罪本就可诛，朝廷又岂能对之封官赏爵？这两兄弟非嫡非长，本是难以继承王位，而如今，皇帝迫于大局却只得同意。想来辽王原是投奔广宁王，却不知内中生变，必定在垗西损兵折将不少，落荒而逃至此。

广宁王止住其弟，冷笑道：“何必跟他废话？他若不降，便先杀他妻儿！”

辽王双目血红，额上青筋根根爆起，怒吼道：“你敢？！！”

辽王妻眷被架到前面，为首老妇雍容华贵，颤巍巍道：“复垣我儿……事已至此……我们决计不能生还……”侧首喝住哭泣的女眷，继续说道：“为娘一生荣华富贵、坐享儿孙福，却不想老来落魄如斯。情势不由人，皇帝终究不会放过咱们，降与不降都是死，都是乱臣贼子。今日死在此处，娘也不怪你……”

广宁王拔剑指过去，厉声道：“休得胡言乱语，污秽圣上！”

辽王母迎锋撞上去，立时血溅当场！旁边一名中年女子，穿着异于他人，满目深情看了辽王一眼，泣道：“复垣，来生……”话未说完，已被恼羞成怒的广宁王刺杀，一剑、两剑、三剑……辽王家眷被杀得干干净净。

广宁王向后退了两步，立时有重甲兵掩护与前，朝这边云、凤等人高呼道：“辽王心生逆节、阴谋昭然，临死亦不悔悟，我等应速速将其剿灭，以不负皇上重恩！”

“天亡我也……”辽王见大势已去，不愿落入广宁王手中受辱，遂以枪自裁于乱军之中。其下兵士见他命丧当场，顿时军心涣散，更那堪四路大军合力围剿，片刻便就缴械投降，残兵弃将被分散押回。

云琅不屑与广宁王为伍，众军交涉妥当，便命令大军原路返回邺林郡，只不过战事已平，行军速度也就不那么急。凤翼此时方才得空，看着迦罗手臂上长长伤口，一时不知该责备还是宽慰，只有小心替她包扎好。

迦罗神色怯怯，小声问道：“凤师兄，你是在生我的气么？”

凤翼长长一叹，道：“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云琅倒更生气些，狠狠瞪了她一眼道：“你以为战场上是闹着玩的？师父把你交给我们，不是让你去冒险的。纵使师兄从前救过你，心里感念他的恩情，也不用赌上自己的命去报答。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师父面前怎么交待？”

迦罗浑不在意，只道：“云师兄就是啰嗦……”

“我啰嗦？”云琅气得顿住，指着她道：“好好，反正你不听，今后爱怎么就怎么着罢。如此鲁莽胡来，哪有半分女儿家影子？”也不再多说，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已往前面跑出一箭之地。

“云师兄……”迦罗面有歉意，却没有追上去。

凤翼深知云琅的脾气，倒也不急，只是叹道：“依云琅的性子，你若不是跟我们同门所出，定然懒得多言这些。不管怎么说，咱们既有同门之谊，他也就是你的兄长，言语不可太不尊敬。”

迦罗微微垂首，细声道：“是，迦罗记下了。”

凤翼看了她一眼，又道：“我虽然从前救过你，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不必太放在心上，成天想着如何报答。我仔细想过，你跟在军队里太不安全。眼下大战告捷，我很快也要再赴青州，正好先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迦罗高声喊出来，神色慌张大异于常，“今后师兄说什么，迦罗就做什么，再也不敢任性胡来。”见凤翼不为所动，又道：“师父终日飘游在外，娘亲也已去世，我早就没有可去的地方……”

暮色渐深，晚霞浓得好似化不开。凤翼凝目朝迦罗看去，瘦小单薄的身影，被霞光余辉勾勒出柔和轮廓，似狂风过林后的一片飘零叶。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更不愿勉强于她，只得轻叹道：“算了，回京再商量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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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玉伤

朝廷大胜辽王，捷报飞速传至京城。随着云、凤等人班师回京，以及汉安王入京请旨，京城内迅速汇集外省诸地要员，热闹至不可形容。汉安王上折请辞王位，闽东王命其子叶成勉附请，夏烈王和辽王两地自不用说，广宁王二子亦有上表。皇帝自然是龙颜大悦，一番嘉奖勉励的言辞后，迅速批准诸王的撤藩之请，皆改封官爵。

汉安王、闽东王称谓不变，主要收回藩地权限，诸如制钱、造盐、屯兵等等，一律改为朝廷统一任命官员。云、凤、叶、韩四位将军，居功甚高，分封镇北将军、镇西将军、镇东将军、镇南将军，皆为正二品。陈廷俊自邺林郡调回，因为官时日尚短，暂升至从二品参知政事大臣，特许上书房御前行事。另外，诸如江尚隆、贺必元等参与有功者，亦皆有封赏。

“皇上，微臣还有一事要奏。”此次封赏最让人瞩目，已荣升燕朝最年轻右丞相的杜守谦，正捧着象牙笏奏道：“如今国内盛世太平、一派祥和，天下子民皆盼得国母柔慈，以为繁衍民生之大计。然中宫主位空悬已久，未免盛事稍缺，臣请皇上以社稷民生为上，以子民心意为重，宜尽速册立皇后！”群臣顿时哗然，却也知道此言正合皇帝心意，都是互相观望，不肯冒冒失失开口。

明帝似乎在等待什么，傅广桢出列道：“皇上，杜丞相所言甚是。皇后乃天下子民之母，众子仰望，长时空悬未免无可所依，臣亦请皇上纳言。”

明帝在上微笑，问道：“依众卿所言，当立何人为后？”

傅广桢道：“自皇后仙逝，一直由淑妃娘娘辖理后宫。四年以来，未曾闻有任何失德之举，而使后宫和睦安宁、子息繁荫，此乃母仪天----”

“皇上，万万不可！”母仪天下四字还未说完，立时被人打断，众人回首望去，那人着从四品的朝服，急急奏道：“中宫皇后乃天下子民之母，需德行兼备、品言服众方能服众，而淑妃慕氏出身不清……”

明帝冷冰的眼神投下去，吓得那人把话咽回肚子，冷笑问道：“卿是何人？淑妃的出身有何不清？有何高见？”

朝中官员甚多，品阶低微者，不入圣目也是有的。只是在朝堂上问出来，未免让那人闹个大红脸，顿时有些结巴，“微臣……内阁学士文思涯。淑妃慕氏乃是……”眼见皇帝眉宇间阴骛气愈重，只得改口道：“……乃是豫国公养女，并非国公亲出。若立皇后，岂能让天下子民信服？”

殿内空气窒息般凝结起来，众臣皆不敢言语。如此过了良久，只听皇帝在上冷冷一笑，微眯着双眼说道：“先前有人说内阁养闲人，朕还不信，如今亲见才知不假，是该精简整肃一下了。打今儿起，文卿不用再去内阁当差，回家闭门思过去罢。”

这便是被削了官，还被皇帝拿着名字羞辱一番。文思涯浑身不住发抖，侧首见群臣都是观望，只得叹道：“罢了，罢了。朝中皆是阿谀奉承之辈，再无正直良臣，我一人之力又能……”

“放肆！！”明帝勃然大怒，“呼”的一声站起来，指着他喝斥道：“依你所言，在这朝堂之上，竟是昏君与满堂奸谗臣子？来人，拖下去庭杖三十！！”

太傅梁宗敏上前道：“皇上息怒，文……”

“够了！”明帝霍然打断，不容他为文思涯求情，拂袖离开龙座，走到上朝口撂下一句，“太傅乃三朝元老，别学得文家人一样迂腐！！”

前面的事情传回后宫，吴连贵细细的说完，又道：“那人虽然迂腐古板、惹人嫌，实则并非太后娘家人，皇上自然是先存着旧见，所以才说出重话来。”

慕毓芫眸色复杂，轻叹道：“他说得也没错，本宫----”

“娘娘！何必生气小人之言？”双痕连忙打断劝她，恨恨道：“娘娘有哪点碍着他们了？不过是自己想博忠良美名，便如此拿娘娘做法，又算得上什么好人？”

慕毓芫朝她微笑摆手，正要开口，却见香陶打起珠帘进来，笑吟吟道：“娘娘，镇北将军来了。”众人先是一愣，顿了顿，才明白她说的是云琅。

“姐姐。”云琅穿着素蓝葛线锦袍，因连月战事，脸上已然有些风霜痕迹，与昔时清爽少有分别，进来挥手道：“双痕姐姐，你带着人先出去罢。”

慕毓芫见他神色不快，微笑问道：“坐罢，怎么皱着眉头？”

云琅欲言又止，叹道：“迦罗跟着进宫来，想见见你。”

慕毓芫不明所以，笑道：“想来小女孩子好奇，进宫来看看新鲜罢。听说她小小年纪，很是有勇气，敢与男子一般在沙场杀敌。平日里，照顾你们也很周到，姐姐正想答谢她呢。”

云琅一脸懊恼，朝大殿外看了一眼，“原本我也这么想，哪知她人小鬼大，心思那么多。此次进来，多半是为着师兄的事。”

慕毓芫奇道：“嗯？凤翼怎么了？”

云琅似不知该如何说清，叹气道：“师兄想送她回去，她却不肯。”

慕毓芫侧眸想了想，略有些顿悟，微笑道：“既然人都来了，就请进来。正好成日有些闷，有人陪着说说话，倒也不错。”

云琅因奉皇帝宣召入宫，不便在此多加逗留，只言稍候来接人。迦罗低头进来，已换上家常女儿装，行礼道：“民女独孤迦罗，见过淑妃娘娘。”

“迦罗姑娘，请坐。”在迦罗抬头的一瞬间，慕毓芫看清她脸上错愕、惊异、复又释然的表情，方才明白云琅的意思。

迦罗静默了一会，道：“淑妃娘娘，民女有一事相求。”

慕毓芫温和一笑，道：“何事？但说无妨。”

迦罗并不擅长婉转之词，索性直截说道：“民女得凤师兄相救，心内深念其恩，只是人小力薄、无以为报。如今双亲均已辞世，更是无处可去，但请娘娘替民女说情，能留在师兄身边。”

慕毓芫忽然想起初遇谢宜华，也是如此清澈的少女目光，笃定、坚韧，若非情势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开口求人。想必这也是她的极限，若非为着凤翼，又岂会隐忍性情来见自己？想到此不禁轻叹，微笑道：“迦罗姑娘，本宫只怕帮不上你。”

迦罗神色一怔，显然是错会了意思，淡淡笑道：“不错，娘娘是何等金贵之人，哪里有暇沾手闲事呢？迦罗唐突冒犯，这就告退。”

“且慢，你在这里等等。”慕毓芫抬手止住迦罗，自己转身进了寝阁。

约莫半烛香功夫，慕毓芫复从内门出来，递过去一件小小物事。迦罗摊开手心，圆葵形的水胆绿玛瑙佩，内中含着一汪天然沁水，碧莹莹的透色让人爱不释手，绝非寻常之物。

“迦罗，你拿好。”慕毓芫将她的手蜷好，坐回雕花檀木椅内，曼声道：“你年纪太小，亦不是宫闱之人，有些事情不清楚。本宫与你素昧平生，不论生死，你自然都无需放在心上。可是我是皇上的妃子，你让我说情之事，若有一言半语传出去，都会给凤翼带来说不清的麻烦，有想过吗？”

“这----”迦罗猛然抬起头，抿嘴无言。

“你是云琅的师妹，便如同本宫的妹妹一般，这枚玉佩----”慕毓芫不去看她，似乎微有些感慨，淡淡微笑道：“这枚玉佩乃上古玄玉制成，能驱恶辟邪、逢凶化吉，愿它护你一生平安。”

迦罗微有疑惑，看向手心道：“这玉佩……”

“娘娘……”吴连贵的声音略急，在珠帘外回道：“娘娘，玉粹宫出了点小事，娘娘要不要过去瞧瞧？”

“好，知道了。”慕毓芫应了一声，又对迦罗道：“乐楹公主意志消沉，轻易不肯出来见人，你先前曾救过她一命，说话或许听些。回头出宫后，你亲自去公主府一趟，若是能劝解几句也好。”

迦罗点头应下，道：“好，我记下了。”

吴连贵待迦罗退出大殿，进来急道：“娘娘，快些上辇罢。”

慕毓芫见他神色慌张，与平日镇定大异，不由问道：“什么事？如此着急？”吴连贵却来不及细说，连连摆手，只是催着快点出去。

众人簇拥着慕毓芫出殿，早有小太监备好青鸾钮珠金瑞云车，吴连贵跟着鸾车一气小跑，贴着车帘低声回道：“原是一件小事，没想到扯出天大的案子。玉粹宫的小宫女私相传递，从包袱里搜出一支金步摇，经过嬷嬷们确认，乃是萱妃之物。”

慕毓芫隐隐觉得牵强，蹙眉道：“有些古怪，你接着往下说。”

“是。”吴连贵点点头，又道：“若是如此，也不用惊动娘娘。掖庭令的人说，金步摇乃是贵重之物，向来是妃子贴身之人保管，因此怀疑兰雅手脚不干净，便领着去玉粹宫搜人。谁知道，竟搜出萱妃私制的皇后朝服……”

“什么？！”私制朝服之罪非同小可，削妃号、入冷宫、乃至处死都是有的，饶是慕毓芫素来镇定如水，也不禁大吃一惊。

玉粹宫内人影重重，却是鸦雀无声。萱妃一袭鹅黄色银泥飞云宫装，云英紫裙上绣着海棠花样，华漪装扮反衬出她脸色白如霜素。江贵人娉娉婷婷立在旁边，见慕毓芫领着众人进殿，忙紧着脚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道：“淑妃娘娘，出大事了。”

慕毓芫没有心情理会她，却不想此时再添别的乱子，遂淡淡微笑道：“贵人到外面侯着，免得一会皇上过来，到处抓不着人。”

江贵人面有得色，喜滋滋道：“是，嫔妾马上出去。”

慕毓芫抬手挥退众人，只留下吴连贵、双痕在门口侯立，自梨花木雕漆椅中缓缓坐下，“私制皇后朝服一事，萱妃有什么话要说？”

“呵，嫔妾还能说什么呢？”似乎有什么荒唐可笑之事，萱妃低低声好一阵，抬头时眸中尽是恨色，“娘娘已经是宠冠后宫、无人能及，又何必非要赶尽杀绝？依嫔妾的身份，哪里能做什么皇后？又岂会私制什么皇后朝服？人都说淑妃娘娘贤德，不会容不得人，想来竟是错了。”

“皇后朝服是谁制的，如今并不清楚，本宫也不想说自己清白。”慕毓芫正眼看着萱妃，颇为玩味道：“可是后宫里人这么多，是谁都有可能。只是凭什么，萱妃妹妹就认定与本宫相干？”

萱妃目光闪烁不定，咬了咬嘴唇，“娘娘见皇上待嫔妾好，自然心里不痛快，想要处置谁有何稀奇？”说着一声轻笑，又道：“说句不知轻重的话，娘娘比起从前，可是大不一样。”

慕毓芫淡声道：“你只需说朝服之事，不必言及其它。”

萱妃仰起脸来，笑意深深道：“记得嫔妾刚进宫时，不论皇上召幸谁，娘娘都是贤惠大度，深得妇德之学。后来娘娘竟转了性子，跟嫔妾这等没见识的一样，也会牵动真气了。”

慕毓芫脸色微变，一时间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在椅子内静默了片刻，神色渐渐平复好转，淡淡笑道：“不错，有谁能十年如一日呢？”

萱妃有些挫败之色，却不愿示弱，冷声道：“嫔妾没做过亏心事，有何可怕？只是那些栽赃陷害之人，切莫得意太早，因果循环总会有----”

“报应？”慕毓芫兀自一笑，叹道：“这话说来可笑，不过是唬人的罢了。”说着站起身来，回头道：“正如萱妃妹妹所言，谁做亏心事，就该谁半夜怕鬼敲门。与本宫何干？既然事情出在玉粹宫，那你就脱不了干系。本宫也只有依例办事，让掖庭令的人将你暂时看押，一切都待事情查明再说。”

“娘娘，娘娘……”小宫女赶着进来服侍，萱妃却似再也撑不住，一下子软在椅子内，只是默默盈泪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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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帝坐在长榻之上，看着已经脱簪请罪的萱妃，素衣薄绫，像是一枝被拆光枝叶的花朵，淡声问道：“兰雅是你的贴身侍女，东西又在她那儿搜出来，你还有何话说？”

“皇上……”萱妃抱着皇帝双腿跪泣，晶莹泪水浸上锦绣龙袍，洇出一团团小圆点来，“臣妾得皇上眷怜，只有愈加珍重自身、谨守妇德，岂会有那等荒唐念头？臣妾真的没有……私制皇后朝服……”

明帝低头看了一眼萱妃，仿佛在思量着别的事情，“到底有没有不由你说，等掖庭令的人查清楚，朕自会做出决断。”

萱妃满面泪痕仰起头，凄然道：“怕是……查不清楚了。”

明帝皱着眉头转身，喝道：“不可胡言乱语！”

“皇上……”萱妃哽咽着合上双目，珠泪滚滚落下，“臣妾心里有些话，一直想跟皇上说，而今时今日言出，却是最最不恰当的时候。”

明帝只得停住脚步，道：“你说，朕自会分辨。”

“在旁人看来，臣妾通过选秀入宫，又仰仗着父王而得幸圣宠，一切都是藩王之女的宿命罢了。可是，臣妾并非顺从父王之命，而是自己要进宫的。自臣妾少时起，便听闻皇上如何贤德服众，如何情深义厚----”说到此处，萱妃收起泪水笑了笑，“如此厚颜不知羞，只怕皇上是在笑话了。”

明帝淡声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萱妃的目光有些黯淡，像是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被人轻轻晾在一边，立时就泄了底气，颤声问道：“是，皇上不想听了么？”

“不错，确实不是时候。”

“皇上心中，看重的是淑妃娘娘。可是，臣妾的心并没有错，难道----”萱妃轻叹了口气，静静顿了顿，抿去面上的伤心与不甘，忍泪笑问道：“皇上担心淑妃娘娘，所以连听一听都不愿意？”

明帝想要辩白两句，却又无从说起，于是道：“后宫嫔妃皆是一样爱朕、敬朕，她们的心，与你分毫无二，不用再多说了。”

萱妃反倒止了泪，轻笑道：“可知，皇上也是言不由衷。”

“放肆！”明帝原想喝斥几句，但见她已凄伤得楚楚可怜，不由软下心肠，“私制皇后朝服之事，兹关重大，掖庭令的人正在仔细辨析。在事情查明之前，你都不可踏出玉粹宫半步，否则朕也不能宽待你。”

萱妃突然问道：“皇上，臣妾究竟哪里比不上她？”

明帝皱着眉头不言语，径直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打起珠帘，回头撂下一句，“朕没比过，她也不用跟别人比。”

萱妃的双眸瞬间黯下去，虽然仍是黑漆如墨，却失去素日的明媚光彩，却像是两孔看不到底的无底之洞，再没有一丝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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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荣极

时隔几日，萱妃之事就有了结果。私制皇后朝服乃是失德，但念在其兄有功，因此只是褫夺其封号，贬为贵人。后因叶贵人坚持上书，自请居于偏殿思过。皇帝应允其请，又念其诞育公主，乃是延续皇家血脉之功，故而月禄、饮食等仍是不变。如此处罚，后宫嫔妃不免很是失望。只是举国大喜之际，谁也不敢再生事端，加上江贵人多言受责，众妃都是缄默自口。

因为撤藩一事，皇帝特旨大赦天下，诸等官员也有封赏，众人皆是喜气盈腮。故而皇宫内的一点小风波，很快被淹没下去，丝毫没有撼动京城内的喜庆。照旧年规矩，彩绸要挂到元宵节后，因此白雪皑皑的世界里，仍是一片花团锦簇的繁华。

朱漆雕刻格窗外，腊梅和红梅争相盛放。几树繁花交相斗艳，红梅瑰丽如宝石，腊梅娇嫩如鹅绒，累累点点，直照出一片爽快明媚之意。慕毓芫依倚在明窗边，手中翻着一本古词集，似乎看得入迷，浑然忘记了自己周身的世界。

“娘娘，娘娘……”双痕轻轻敲了敲桌沿，悄声道：“方才听说，内务府正在筹办凤辇、霞帔等物，娘娘你怎么看？”

慕毓芫挽着斜斜的堕马髻，清减的家常装束，加上窗外白雪反光映照，更衬得她肤光净莹、容色娟美，一双含水明眸流盼动人。见双痕一脸认真模样，轻声笑道：“不过是私下流言，你也当真么？纵使皇上真要册立皇后，那也不与本宫相干。”

双痕有些着急，道：“怎么不相干呢？除了娘娘，还能有谁？”

慕毓芫淡淡一笑，道：“宫里位分尊贵的娘娘不少，皇上爱册谁就是谁。”

许多年前，那个笑容温暖的少年，在惹自己生气后，总会作揖赔罪道：“皇后，好皇后，你就饶过我这一次……”旧人音容笑貌仍在眼前，往事恍若一梦，纵使缘分已然耗尽，也不忍将记忆弄得支离破碎。

况且，自己是什么身份？慕毓芫在心内轻笑，贵为妃位、诞育皇子，就已经够骇人听闻，又岂能经得起烈火油焚？再者，只怕皇帝一声声唤出皇后二字，彼此心内想的却是另一个人，又是何苦？漫说皇帝那边未定，即便真的要册自己为后，于情于理，也都是不会答应。

香陶在门口轻声道：“娘娘，皇上来了。”

慕毓芫收回心思，放下词卷出去迎接，明帝已经走到内殿门口，含笑搀扶她道：“不是说过，冬天不用出来接驾，当心凉风吹坏热身子。”

二人单独走进寝阁，慕毓芫取了暖壶里的茶水，沏了两盏，自己与对面坐下，微笑问道：“皇上的心情看起来很好，莫非有什么高兴事？正好臣妾看了半日书，皇上说出来，也好跟着高兴一下。”

明帝突然捉了她的手，正视道：“是有一件喜事，你先猜一猜。”

慕毓芫的目光在皇帝脸上流连，两个人静静相对，如此过了好一阵子，方才微笑摇头道：“臣妾猜不出来，还是皇上说罢。”

明帝用力握紧纤手，缓缓说道：“自皇后仙去，中宫一直悬空无人，而后宫诸事都是由你打理，朕也省下不少心。先前反复论过立你为后之事，朝中赞同之人不少，反对和中立的也很多。朕仔细想了想，若是强意册你为后并非不可，只是如此一来，反倒成了世人诋毁你的话柄。”

慕毓芫看出他的歉意，自己也不想于此事纠缠，遂微笑道：“佩缜姐姐与你少年结发，为人又是贤良大度、宽厚体仁，后宫之中无人能及。臣妾只是做好份内之事，算不上什么功劳，皇上爱我、怜我，心里已经很知足了。”

“宓儿……”明帝看着她晶莹剔透的眸光，轻声唤了一句，沉默片刻又道：“朕不说那些虚话，只照实话说了罢。今晨朱锡华上了个奏折，说到取个折中的主意，在四妃之上加设皇贵妃之位，以行使统摄东西六宫之权。”

慕毓芫蹙眉略思量，问道：“朱锡华？纯妃的叔叔？”

“嗯，正是他。”明帝微微颔首，接着说道：“朕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已经吩咐内务府去准备了。将来，你除了皇后这个名分，以及不居凤鸾宫，其余册礼、服饰、辖六宫之权等，都均同后制。”一口气说完，又问道：“宓儿，你可觉得委屈？”

慕毓芫仍是微笑，只道：“这是莫大的恩典，臣妾已经担心承受不起，哪里还有什么委屈呢？皇上既然已经安排好，臣妾便先行谢恩了。”

明帝伸手拉起她，搂入怀中，贴在耳畔低语道：“在朕的有生之年，都不再册立皇后！你放心，朕绝对不会食言。”

慕毓芫轻轻倚着他，转身伏在肩头，柔声道：“臣妾得皇上看重，又有祉儿他们三个，想来上天待我不薄，只觉再无别的憾事了。”

明帝显得格外欣喜，认真问道：“宓儿，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慕毓芫轻声软笑，顽心顿起，抬手掰正皇帝的脸，用指尖上额头上划道：“嗯，当真！现有白纸黑字写着，还怕我说谎么？”

明帝满目都是璀璨光彩，笑盈盈看着怀中佳人，爽声笑道：“若朕的额头是纸，那一定是天底下最贵的。你快在上面亲一下，免得油墨风干了。”

慕毓芫又窘又笑，起身道：“皇上尽是胡说，哪会风干了？”

明帝哪里肯放开她，强力搂住不放，耍赖道：“朕可不管，你要是不亲一下，今儿就不放你走。等会祉儿他们进来，看你羞不羞？”

慕毓芫被他困得无法，只好垂首细声道：“那----，旻旸你闭上眼睛。”

明帝忙合上双目，道：“好了，好了。”

第一次如此近、如此认真的细看，慕毓芫轻柔的抚摸过去，线条分明的轮廓，俊毅、有力，与那个温润少年大为不同。而当初见他，却目目都是旧人的影子。时至今日，两个人终于完全分开，彼此各不相干。

“旻旸……”慕毓芫低低唤出名字，缓缓吻上去。

“哈哈！”明帝大笑起来，在慕毓芫一吻之后，趁机封住她的嘴，半日方才松开笑道道：“今天可是你主动的，朕怎么舍得不多亲几下……”帝妃二人浓情缠绵，寝阁内一片旖旎风光，与窗外的银妆素裹景象相比，简直是一冷一热的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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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大风飕飕刮起，激得满地雪花纷飞飘舞，地面上渐渐生出一层白雾，将雪地里人团团包裹起来。迦罗在马上低着头，掸了掸额发上的雪尘，扬鞭策马追上凤翼道：“师兄，是在等云师兄么？”

凤翼嘱咐副将完毕，调转马头道：“不是，此次是叶将军跟我们同往。眼前青州比较平静，你云师兄会在京城多待些日子，估计开春才会过去。”

迦罗并不大在意，点头道：“也对，他要陪姐姐和家人呢。”

凤翼闻言有些出神，似有什么难以开口的话，看了迦罗半晌才问，“听说，你前些日子进宫，见到淑妃了？”

迦罗的微笑有些僵硬，道：“嗯，云师兄领着进去的。”

凤翼往皇宫深处方向看去，仿佛能看到什么似的，最后却略带失望收回目光，叹了口道：“淑妃她，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迦罗明白他的意思，然而并没有只言片语与其相关，摇头道：“没有，都是些家常的话。淑妃娘娘说，我是云琅的师妹，便如同她的妹妹一般，还送了一块玉佩。”

凤翼勉强微笑，道：“嗯，没什么了。”

迦罗只因更担心凤翼，忍住心中疑惑道：“师兄，你看看这玉佩。”伸手摸向贴身小衣，玉佩上还带着暖人体温，手中握住丝绳一抖，绿莹莹的水胆佩悬在风雪中。

“这是----”凤翼倒吸一口冷气，一时怔住。

那年，入秋时节。

天空铅云低垂，光线晦暗，不过片刻功夫，竟然毫无征兆的下起雨来。云琅挡住额头看天，回头道：“师兄、姐姐，这雨看样子要下大，先找个地方避一避？”

彼时她还只是刚及笄的少女，虽然自小家教得十分稳重，秉性却是明朗天真，踮起脚往前探了探，那盈盈笑靥灿若云霞，“前面有家玉器店，看起来还不小，咱们借着看玉避避雨，岂不正好？”

一进店门，她便看中这块水胆绿玛瑙佩。三人都只是随意看看，也没打算要买，待到后来自己去问价，才知道价格不菲。可是她想要的东西，自己总愿意尽力去达成，直到奔波一年余，方才筹够银两。玉器店老板殷勤有加，竖起拇指夸道：“公子必定是贵人出身，一眼就挑到本店的宝贝。”自己却是苦笑，不过是侯门千金的眼光罢了。

原来，她还一直留在身边。

仁启三十年，彼此最后一次见面。

十六岁的娉婷少女，云髻轻挽、环佩珊珊，一袭湖水绿纱罗织银云裳，倚着细柳凭水而立。斜阳映着她的玉容，顾盼之间已有流动神采，姣妍笑道：“原来是凤翼，难怪云琅坐不住，大清早就出门了。”

侍女站在近旁，低声道：“小姐，不便与男子相见的。”

她却不以为意，落落大方一笑，“那些混话，说得是私相约会之人。此刻大伙都在场，光明磊落说几句话，有何不便？”话虽如此，到底还是怕惹人闲话非议，只略叙叙便持礼离去。

后来出府，云琅传话道：“姐姐说，与君相识，各自珍重。”

中秋没几天，景帝便因病薨逝。嫡子为太皇太后扶持，群臣拥立，八月二十六，立为新君，尊号光帝。天淳元年六月，那湖水细柳边的婷婷少女，以豫国公嫡女身份，被册为同晖皇后。直到那一刻，方才明白她说的八字含义。彼此终究没有可能，越牵挂便越是伤怀，不如情留相识、各自珍重。

一路漫漫走来，阴差阳错，最后竟然娶了素心。虽说并非情之所钟，可她毕竟是自己的妻，那样善良柔弱的女子，难道要辜负于她？当初没有问她，往后亦没有机会。那么，她的心里可曾有过自己？而如今，她竟然把玉佩转送迦罗，是要亲手斩断那一线牵挂么？凤翼在心内叹了口气，终究都是有缘无分。

“凤翼！该出发了。”

远出沙尘飞扬，是叶成勉策马而来。凤翼朝他挥了挥手，又将玉佩递与迦罗，“收起来罢，一会要赶路了。”迦罗点点头，看着叶成勉渐渐走近，遂不再言语。

叶成勉面上颇有些憾色，勒马说道：“先前听说，玉邯夫人随你同赴青州，所以特意去皇上跟前求情，谁知道竟然是不许。”他叹了口气，又道：“想来是妹妹的事，皇上心里还在不快。”

凤翼心内苦笑，自己能带夫人同赴青州，其中缘由，外人又如何能够猜到？见叶成勉甚是烦恼，只好劝道：“恭顺夫人在京中，可与妹妹时常相聚，彼此也有个照顾，你也用太担心了。等时日长稳定下来，再与皇上说说，或许就恩准了。”

叶成勉点点头，又道：“今儿是盛大的日子，咱们却要急着赶路。”

凤翼奇道：“什么日子？”

叶成勉朝皇宫指了指，道：“我也是来时路上听说，皇上要在四妃之上加设皇贵妃之位，升泛秀宫淑妃为皇贵妃，今儿便是册封盛典。”

“轰……”一声响彻云霄的闷喇声升起，虽然相隔一定距离，却仍然能清楚感受到那连绵不断、声势浩大之音，以及随之带来的巨大震撼。六万军士皆齐齐回头，底下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似在揣测那位盛装受册的皇贵妃，该是如何宝光流转、神姿秀丽，才能博得三千宠爱于一身。

延禧八年正月二十日，因中宫之位久悬，帝遥感于六宫无主，于四妃之上加设皇贵妃之位。泛秀宫慕氏淑惠明敏、温正恭良，堪为天下女子之表率，统领后宫妃嫔诸等事宜，遂册为皇贵妃。颁十二页金册、亲赐玉宝，其余礼仪均同后制。另册纯妃朱氏为贵妃，龄妃谢氏为贤妃，以襄助皇贵妃协理东西六宫，自始元徵城后宫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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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十年

延禧十年四月，初夏刚至。

正是牡丹当季之时，因皇宫内素来盛培牡丹，诸如杨妃醉色、玉簪白、洒金桃红、烟绒紫、御衣黄等等，各色品种多得琳琅满目。小太监们忙进忙出，在椒香殿门口搬运着宽口花盆，待数百盆牡丹落好，几乎将内庭前簇成一片花海。

慕毓芫坐在内殿榻上，临窗迎风抚弄着鬓间散发，瞧了半日牡丹，方才唤来双痕吩咐道：“刚才瞧着那边，有两盆璎珞宝珠开得恨好，让人搬到内殿放着，棠儿最喜欢那颜色。”

“是，知道了。”双痕笑吟吟答应下，吩咐小太监出去，折身回来翻弄着海缸里的香橼，回头笑道：“娘娘，时辰已经不早，不如早些换上吉服？再过会，只怕人都到齐了。”

“今儿又不是我的生辰，有什么当紧----”慕毓芫话还没说完，便见七皇子一路小跑扑过来，不由笑道：“你呀，还是整天这般淘气。今儿是弟弟妹妹的生辰，你这个做哥哥的，可得比他们都懂礼数，不然让人笑话。”

“怎么会？”七皇子笑着撒娇，在慕毓芫怀里一阵摇晃，将身上簇新的宝蓝色刻丝锦袍揉得不成样，“儿臣最懂礼数了，前儿父皇还夸过呢。”

慕毓芫替他扯平衣袍，抿了抿头发，低头取笑道：“你父皇，什么时候不夸你？莫说你真的懂礼数，便是淘起气来，还不是样样都说好？那些话都当不得准，母妃看到的才算。”

七皇子咧嘴直笑，又贴上去悄悄说道：“母妃，小九在里面不高兴呢。”

“嗯？”慕毓芫略微诧异，笑道：“你又胡说，佑綦最是听话的。今天是他高兴的日子，好端端的，哪会有什么不高兴？”

“真的----”七皇子拉长声音，转头见十公主穿好新衣出来，赶忙上去拉道：“妹妹你说，小九是不是不高兴？母妃还不相信呢。”

十公主也上来倚着慕毓芫，桃红色结花长穗巧致宫装，衬得小小人儿粉雕玉琢，仰着小脸笑道：“九哥哥嫌衣服不好，说袍子前面的团花太大，像是女儿家的衣服，劝了半天也不肯穿。”

“才五岁大的孩子，哪里分什么男女了。”慕毓芫不由一笑，吩咐宫人照看两个孩子，又起身道：“本宫进去瞧瞧，顺便也换了衣衫，你们先到未初堂等着。”宫人们赶紧答应下，领着七皇子和十公主出去。

慕毓芫进到寝阁，果然看见九皇子坐在一旁，宫人们正在哄劝，于是挥退众人笑问道：“怎么了？不喜欢这袍子？”见九皇子点头不说话，勉强忍着笑意，“佑綦，宴席马上就要开始，现在再做也来不及。听话，先穿上过完生辰再说。”

“是，母妃。”九皇子颇不情愿，却点了点头。

“佑綦----”慕毓芫含笑想了想，柔声说道：“上次，你不是说想学射箭么？等过几日，天气再好一些，母妃得空就亲自教你，好不好？”

九皇子赶忙跳下椅子，问道：“母妃说的话，当真么？”

“当然，母妃什么时候哄过你？”慕毓芫招呼宫人上来换衣袍，自己去内间取出一张镶金小弓，甚是巧致精良，笑着递到九皇子手里道：“这还是从前得的，那时跟你父皇一起去狩猎，已经闲置好些年，现如今把它给你了。”

“那好，母妃可别忘记。”九皇子方才欢喜起来，催着宫人弄好扣襻，生怕别人把小弓弄坏似的，非要亲自去放好才做罢。

慕毓芫忙吩咐双痕梳妆，又让香陶捧来吉服，上身一袭朱色蹙金飞云凤纹翟衣，下着桂色盘金彩绣留仙裙。双痕特意挽了九鸾参云华髻，珠钗贵而不多，其中一支赤金镶玉鸾鸟双头步摇，灿色夺目、金珠铮铮，衬出皇贵妃的尊荣身份来。待她领着九皇子赶到未初堂，嫔妃们早已热闹多时，见她过来，都纷纷起身行礼。

因皇帝还未驾到，众妃们皆各自三两闲话。谢宜华素来不喜热闹，故而只寒暄了几句便走过来，拉着九皇子笑看半日，问道：“佑綦，什么事这么欢喜？是不是，你母妃夸奖你了？”

九皇子摇了摇头，高兴道：“母妃刚答应，改天亲自教我射箭。”

“难怪呢，能哄得佑綦欢喜。”谢宜华笑着趣了一句，将一个金线荷包系在九皇子腰间，抬头对慕毓芫说道：“方才听说，今儿请了宫外有名的戏班子，说是海陵王推荐上来的，预备好生热闹一番。”

“小孩子们，哪里坐得住听戏？”慕毓芫说话间瞧过去，见她只一袭莲色鸿雁衔绶蔓草纹宫装，身上装束甚是清减，因此笑道：“前些日子说后宫该节俭，瞧你今日的打扮，当真该奉为后宫表率，才算不枉费了。”

谢宜华也是一笑，指着鬓上的东菱玉管珠长钗，“难道，这些就不是钗环？娘娘虽然辖理后宫，可嫔妾守规守矩，钗环戴多少也要管么？”说着拉了九皇子，“佑綦，你母妃管得真多，是不是？”

九皇子只笑不答，慕毓芫却是有些心事。正巧明帝刚刚赶过来，见宫人们皆笑，于是笑道：“有什么高兴的事，说出来大家听听。”瞧了瞧九皇子，又问道：“还有一个小寿星呢？佑綦素来不缠人，方才朕远远瞧着，还以为是祉儿。”

慕毓芫侧身让明帝坐下，朝不远处指了指，含笑说道：“祉儿跟棠儿在那边，兄妹俩早来了，正玩得高兴呢。”

“父皇！”七皇子回头看见明帝，赶忙跑过来。

“呵，还是祉儿跟朕亲。”明帝很是高兴，抱着七皇子坐在自己腿上，“前几日程大学士也在，说你识字快、字也写的好，回头父皇有赏赐给你。”

“真的？”七皇子得意一笑，搂紧明帝脖子不放。

“都多大了，还总爱撒娇？”慕毓芫笑嗔了一句，朝明帝笑道：“皇上总是爱惯着他，也不嫌沉的慌。不如先让祉儿下来，好好坐着，等一会就该开戏了。”

“小孩子么，不用太过约束。”明帝不以为意，正好有小太监上来请戏，遂将折子递给慕毓芫，“孩子们都还小，你是他们的母妃，不如由你点自己喜欢的，只当是替他们拿主意了。”

慕毓芫原无多大兴趣，看着明帝高兴，只好随手点了两出热闹戏，又回头对谢宜华笑道：“你跟本宫一样，也不甚懂得戏文。倒是佩柔自小听得多，喜欢上面的辞藻，索性让她慢慢点去。”说着，让宫人把戏折呈给朱贵妃，嘱咐尽管多点几出。

谢宜华颔首笑道：“是，嫔妾也不常听。”

朱贵妃虽然很是年轻，位分却甚高，兼之又是皇后的嫡亲妹妹，故而并不大与宫妃们合群，只是落落闲坐饮茶。听闻慕毓芫如此说，忙转头笑道：“还是表姐心细，连些微小事都记得。”说着拿起戏折翻了半日，用指甲掐出几处痕迹，递到明帝面前盈盈笑道：“皇上看看，这几出戏可还好？”

“嗯，开戏罢。”明帝略看了一眼，吩咐送下去。

不多时，戏台上“咿咿呀呀”唱起来。因图个好日子喜庆热闹，前面几处戏都甚是花哨，七皇子看得很高兴，直拍着手连连叫好。慕毓芫看在眼里一笑，只觉被聒噪的不行，对谢宜华笑道：“你瞧祉儿，比台面上还热闹呢。”

谢宜华也是一笑，“小孩子么，不就图个热闹。”

慕毓芫笑着饮了口茶，转眸见明帝正在跟朱贵妃说话，七皇子又在叽叽喳喳，于是低声说道：“说到小孩子，倒是想起佑馥来。时间真是快，那孩子跟了你两年，下月也该三岁了。”

谢宜华点了点头，神色里也是有些唏嘘，“嫔妾并没有孩子，如今养着佑馥，就只当是自己亲生的。只是叶贵人并非不在，总归是她的亲娘，得空的时候，也时常带着佑馥过去玩会，免得人家母女挂念。”

先前慕毓芫被册皇贵妃，其中朱家功不可没，兼之念及皇后之情，于是帝妃二人都想到一处，于是才册封了朱贵妃。后来明帝又说，撤藩之事多有汉安王相助，只是朝廷不宜再封高官爵位，因此颇有些歉疚之情。正好当时叶氏被贬，已无资格抚育子女，慕毓芫思量再三，便将十一公主交由谢宜华抚育。明帝闻之称赞甚好，再加上慕毓芫一力支持，汉安王功勋显赫，故而谢宜华也荣升为贤妃。

此时说到叶贵人，慕毓芫不由环视周围一圈，大些的皇子公主们都在远处，只有熹妃和惠妃挨得近些。熹妃脾气不大好，年轻嫔妃们多半不喜与之交道，惠妃原本与她相处时日长，加上为人柔和，因此宴席上常见二人一起。再过去便是文、周两位贵人，都是沉默寡言的，二人各自坐着，半日也不见一言半语。

谢宜华在旁边一笑，问道：“娘娘，在找什么？”

“呵，随便瞧瞧。”慕毓芫嘴里笑着，回头看向自己这边，陆嫔侍奉殷勤有致，自然是紧挨着的，再者江贵人为人乖巧，也拣了相近位置坐着。另有杨氏姐妹二人，正指着戏台低声说笑，左右两边看完，只是独独不见叶贵人。

“娘娘，别找了。”谢宜华似乎看出缘由来，伸手拉了拉慕毓芫，贴近身子悄声笑道：“今儿大家都出来看戏，正好后面无人，所以早起把佑馥送了过去。想来叶贵人必托身子不好，娘俩要单独清净一会，自然是不会前来的。”

“难怪，原来是你在捣鬼。”慕毓芫不由一笑，正要再询问几句，抬眸却见安和公主走过来，于是与谢宜华递了个眼色，方才笑道：“寅馨，怎么不坐着看戏？正好祉儿闲不住，东窜西跑的，你就坐他的椅子上罢。”

安和公主走上前来，先给帝妃二人请了安，又取过茶盏满上，笑着回道：“儿臣想着慕母妃不爱听戏，怕慕母妃闷着，所以过来陪着说说话。”

慕毓芫微微一笑，朝明帝说道：“还是寅馨贴心，又懂事大方。”

“那是，毕竟是朕的长女么。”明帝也笑夸了几句，因七皇子嚷着问话，说是有些没看明白，少不得与他解释一番。

慕毓芫问了几句闲话，又与谢宜华随意说笑，忽然听安和公主说道：“慕母妃，你瞧台上那小生，唱得可真好，人也生得不错。”

“寅馨大了，也有女儿家心思了。”慕毓芫打趣了一句，弄得安和公主红了脸，自己往戏台上瞧去，忽然心头一阵“突突”乱跳。只觉甚是奇怪，不由仔细看了看，只见那小生身着五彩锦衣，脸上脂粉甚厚，已经分不出原本眉目来。只一双细长凤目极是勾人心魂，举止翩然、身姿飘渺，仿佛从前在何处见过一般。

谢宜华瞧了瞧，说道：“娘娘，那人似乎有些面熟。”

“是么？”慕毓芫瞧她也有些惑色，心内更加怀疑，可是那人乃宫外的戏子，自己怎么会见过呢？不由暗笑自己多心，遂笑道：“想来戏子皆是浓妆重彩的，故而看起来面目相似，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谢宜华笑道：“也是，娘娘说的不错。”

正说着话，那戏子却已经下去。慕毓芫看戏不过是应景，因此也没太留意，回头看到安和公主，倒是想起一件要紧事来。安和公主素来机敏，瞧了瞧慕毓芫，因问道：“慕母妃，是不是有话要说？”

“嗯，是有件事。”慕毓芫点点头，瞧着周围人多吵闹，蹙眉道：“先不着急，明儿你得空过来一趟，稍微清静些再说。”

安和公主忙道：“那好，等慕母妃歇过中觉，儿臣再过来。”

明帝看了半日戏，又被七皇子闹腾的不安生，略微显得疲乏，因此说道：“前面几出正戏都看完，朕还有事，得先去启元殿一趟。”

朱贵妃原本正剥着一枚金橘，听闻皇帝要走，遂随手扔在素银六菱盘里，上前浅声笑道：“早起嵘儿贪睡没起来，这会儿也不知怎样。臣妾有些放心不下，看戏也是没个心思，不如跟着皇上一路过去。”

“也好，反正晚间还有小戏。”明帝微微颔首，松手将七皇子放下来，特意嘱咐慕毓芫道：“反正你也不爱听戏，不如让贤妃陪着先回去，两人下下棋、说说话。”

慕毓芫嫣然一笑，“是，臣妾遵命。”

皇帝前脚一走，多数嫔妃也跟着起身。安和公主见熹妃要走，不便多加逗留，与慕毓芫说了两句，也紧跟着追上去。慕毓芫嘱咐奶娘看好孩子，又对谢宜华笑道：“被吵得头晕半日，想清净一会，不如一起随处走走。”

谢宜华正在理着裙襟，又将烟岚色流苏挽了挽，回头唤来新竹，吩咐先到玉粹宫接十一公主，方才笑道：“既是娘娘想去，嫔妾当然要跟着。”宫人们也跟着陪笑，簇拥着二人往后走去。

远远的已能看见漱玉轩，描朱勾金的八角宝顶上，蹲着几只小巧涂金瑞兽，被明媚的阳光折出耀眼光芒。周围种植郁郁葱葱的翠竹，将整座殿身掩去大半，更兼清风徐徐吹动，竹枝竹叶在墙上投出摇曳阴影，更是显得凉爽宜人。慕毓芫携着谢宜华走近，顺手拉下一挂竹枝，回头笑道：“等会到里面坐着，又清新又凉快，咱俩慢慢说着话，再拿棋来下两局。”

谢宜华含笑点头，上前扶着她道：“娘娘，当心脚下台阶。”

慕毓芫吩咐宫人取棋盒，想了想又笑道：“记得这里养着好些锦鸡，其中有两只孔雀雉颜色甚好，那尾羽碧盈盈的，比上好的祖母绿还要漂亮。反正平时不常来，眼下又还得等一会，咱们先到后面去。”

谢宜华自然应允，二人走到后院却吓了一跳。锦鸡倒是养有不少，不过迎面两只孔雀雉却有些狼狈，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故，原本纤长的尾羽竟被绞得光秃秃的。底下宫人不期见到二人，赶紧跑上来请安，结结巴巴道：“给皇，皇贵妃娘娘……”

“怎么回事？”慕毓芫有些不悦，更多的却是诧异，“你们专门看着锦鸡，怎会弄成这样？平时这里少有人来，你们便不上心么？”

底下宫人皆不敢抬头，领事的战战兢兢回道：“回皇贵妃娘娘的话，昨儿七皇子殿下过来玩耍，瞧着孔雀雉的羽毛好看，所以……”

“这孩子，越发没法没天！”慕毓芫有些动气，正要吩咐宫人去寻，却见七皇子一溜小跑过来，嘴里嚷嚷道：“母妃你看，父皇赏我的迦南沉香串珠！”

“祉儿，你把孔雀雉都绞了？”谢宜华忍着笑意，故意问道。

“孔雀雉？”七皇子探头看了看，像是发觉到慕毓芫生气，脚下便有些迟疑，挠了挠头道：“什么孔雀雉？我不知道……”说着转身便跑，慌得宫人赶紧去追。

谢宜华在旁边直笑，拉住慕毓芫道：“娘娘，当心吓得祉儿摔了。”

“你倒好，还给他递消息。”慕毓芫笑斥了一句，又道：“平日皇上总惯着他，任由他的性子胡来，今天非要好生教训一下。”

谢宜华一行笑，一行劝，陪同着回到泛秀宫。二人进到椒香殿，却不见七皇子的人影，十公主笑着跑上来道：“母妃，七哥哥找父皇去了。”歪着小脑袋想了会，又问：“母妃，七哥哥又惹你生气了？”

慕毓芫拉着十公主进去，拣了一块芙蓉糕与她，叹道：“你七哥哥自小淘气，平时别跟着他学。等他回来，一定不能轻饶了。”

十公主抿着小嘴一笑，点头道：“嗯，我跟九哥哥玩去。”

慕毓芫吩咐宫人取出棋盒，二人闲闲对弈。谁知等了大半日也不见七皇子，谢宜华看了看天色，起身笑道：“皇上必定不得空，祉儿没人陪着不敢回来，娘娘只怕还要等一会。也不知道佑馥接回来没有，嫔妾先回去瞧瞧。”

“也好，我也乏了。”慕毓芫吩咐双痕送出去，起身到寝阁内舒云榻上躺下，想了会七皇子，只觉平时不该惯得如此顽劣。忽而又想起先前的戏子，此时回想起来，仍旧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到底像谁却又说不上来。

双痕送人回来，问道：“娘娘，哪儿不舒服么？”

慕毓芫将心内疑惑说了说，见双痕也颇以为然，越发觉得有些放心不下，于是唤来吴连贵道：“今日唱《感皇恩》的戏子里，有个小生长得甚好，不知何故总觉得有些眼熟，让人去查一查底细。”

吴连贵没跟去不知所以，只是应道：“是，奴才去安排妥当。”

“头晕的很，想清净躺一会。”慕毓芫挥了挥手，让双痕领着宫人们出去，自己迷迷糊糊辗转半日，却不怎么睡得着。忽而觉得一阵凉风拂过，只是扇得不大均匀，睁眼看去却是七皇子，正挥着一把小巧的五彩羽扇。

明帝站在旁边，笑道：“醒了？”

“皇上，不用给祉儿说情。”慕毓芫翻身坐起来，理了理松散的云鬓，又将赤金鸾鸟步摇放在小几上，正色道：“皇上若是惯着他，长大就更难约束了。”

“母妃----”七皇子有些害怕，躲在明帝身后。

“宓儿，别生气了。”明帝笑吟吟坐下，伸手搂住慕毓芫的双肩，“不过是几只锦鸡而已，现下已做成羽扇，也算是物有所用。小事上且宽些，将来遇到正事，朕自然不容许祉儿胡来，你也别太担心。”

“物有所用？”慕毓芫又气又笑，欲要起身。

明帝只是搂住不松手，朝七皇子说道：“祉儿，还不快给你母妃打扇？”七皇子情知慕毓芫过不去，遂放松下来，笑嘻嘻跑上来用力打扇。因人小力气单薄，只挥了一会，倒弄自己额头上微微出汗。

“好了，不用扇了。”慕毓芫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忙招手让七皇子过来，掏出绡纱薄绢替他擦拭，“回头去抄十篇小楷，算做认错。若是还敢有下次，你父皇来求情也不行，非关着你不许出去。”

“没有啦，没有啦。”七皇子仰面直笑，又在慕毓芫怀里撒娇。

“对了。”明帝在舒云榻上躺下，身上换了天蓝色江牙海水九爪龙袍，衬出丰神隽朗之仪，弯着眼角笑道：“下月十六，乃是你的生辰。朕特意备好一份礼物，现在不能告诉你，保准到时你会喜欢。”

“既然皇上这么肯定，那到时候----”慕毓芫瞧他说得笃定，侧头略想了想，“臣妾心里喜欢也要忍着，偏生不说出来。”

明帝大笑，“你呀，真拿你没办法。”

七皇子听得着急，嚷嚷道：“什么礼物，说一说嘛。”

“不干你的事。”慕毓芫伸手拉住他，收敛脸上笑意，“刚才说好的，抄十篇小楷算作惩罚，别在这里磨蹭了。怎么，还不快去？”

七皇子神色怏怏，垂头道：“哦，儿臣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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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风起

清风掠动着湖畔细柳，周遭尽是“簌簌”风声，阳光洒在碧澄澄的水面上，好似抹上一层粼粼碎金。不远处有一叠假山，因被柳叶半遮半挡，只露出几角嶙峋峭石来，上面零星绽着无名小花。慕毓芫一路穿花拂柳，忽觉眼前一晃，仿似有一袭羽蓝宫纱翩然飘过，不由轻呼道：“是谁？”

“娘娘，不认得我了？”隔着稀稀疏疏的柳叶，那女子有些面目不清，只见她身着一袭羽蓝薄纱宫装，行动间甚是纤柔袅娜。

慕毓芫上前瞧了瞧，很是迷惑，“是你？怎么会……”

“怎么，娘娘吓着了？”那女子唇齿生笑走过来，眉眼间带着妩媚之态，眼角好似残着一滴莹莹清泪，“娘娘今儿好雅兴，打算在湖岸边独自赏景？只是，一个人未免太寂寞，反正我也无事，正好陪娘娘说会话。”

“不用你陪----”慕毓芫转身欲走，却被那女子一把拉住，用力挣了几回，心内渐渐生出烦躁来，“放手，你到底想做什么？”

“娘娘，何必着急呢？”那女子缓缓抬眸，竟然有些眼神灼人，慢悠悠说道：“我只是担心，从前说过的那些话，全都被娘娘忘了。”

“不要再说了！”慕毓芫心内一惊，恍惚间想起什么来，更不愿与她多加纠缠，那女子始终不肯松手。二人挣扎拉扯间，一不留神绊到繁复裙带，“扑嗵”一声，两个人齐齐掉入湖中。

“救命！救……”慕毓芫觉得有水猛灌入喉，呛得自己喊不出声，眼前一片朦朦胧胧的雪白水花，光线似明似暗，仿似坠入无边无际的迷梦。

“娘娘，娘娘……”

“双痕？”慕毓芫睁眼醒来，才知只是一梦，反手摸向额头却是汗津津一片，想来自己脸色也不好，勉强笑道：“没什么，梦见掉到湖里去了。”

双痕吩咐人去做安神汤，递上新汲好的藕色湿绢，“娘娘打小不会水，做梦掉到水里，自然也是害怕的。早些年刚进宫时，娘娘被人撞到池子里，把奴婢吓得要死，还多亏皇上水性好呢。”

慕毓芫心头微暖，抬头笑道：“不错，只是梦里没人来救。”

“娘娘净说笑话，起来梳妆罢。”双痕也是一笑，说着放茶转身出去，将紫汀唤了进来，预备梳妆粉盒之类。

自文太后薨逝以后，慕毓芫便将紫汀调了回来，双痕等人都是不解，紫汀本人也甚是迷惑，只是忙不迭的答应下。此时正在妆台边挑拣，顺手拿起三色翡翠盒子，朝双痕问道：“里面的玉蘅珍珠膏，怎么少了许多？”

双痕探头瞧了瞧，笑道：“你专管这事，倒问起我来？”

“紫汀，拿来瞧瞧。”慕毓芫只着湖色水纹轻衫，趿了一双青莲色金彩绣鞋，起身下榻却被双痕挡住，因问道：“做什么？你也鬼鬼祟祟的。”

双痕笑道：“安神汤弄好了，娘娘赶紧梳妆罢。”

慕毓芫微微摇头，走到妆台边坐下笑道：“你少牵东扯西的，必定是祉儿弄得。前几日听说珍珠膏好，还问小丫头用不用的，准是拿去哄他妹妹了。”

紫汀上前来梳理头发，一面挽着发髻，一面笑道：“若果真是那样，也是兄妹和睦的榜样，娘娘又何必发愁？依奴婢看，七皇子殿下虽然活泼些，待人却是极好的，将来必定是个多情王爷。”

慕毓芫掌不住笑了，对着镜子说道：“胡扯这些混话，跟前的人都比不上你。可惜你年纪大了些，又已经嫁人，不然就把你许配给祉儿。”

众人轰然大笑，紫汀红了脸道：“奴婢混扯，那也是跟娘娘学的。”

说说笑笑，一上午时光很快过去。快午膳时，多禄跑过来传话，说是皇帝觉得有些油腻，先预备些清淡爽口的小素菜。慕毓芫说了几样皇帝常吃的，让香陶去吩咐，想了想又唤住她道：“再跟小厨房说一声，蒸个桂花糖藕粉糕。”

“是，七皇子殿下最爱吃。”香陶笑着答应下，打起水晶珠帘穿出去，谁知回来时却有些不高兴，嘴里嘟哝道：“总是过来蹭饭吃，也不嫌累的慌。”

紫汀没听清楚，问道：“谁？”

慕毓芫起身看向窗外，朱贵妃身穿梨花白宫锦云裳，臂挽玉兰折枝刺绣流苏，身旁领着八皇子佑嵘，正在宫人簇拥下款步而来。于是回头唤来双痕，吩咐道：“既然朱贵妃和佑嵘都来了，少不得要再添些菜。反正人多热闹的很，不如去把贤妃也叫来，顺便带上佑馥，小孩子们好一块儿玩会。”

双痕欲言又止，迟疑道：“娘娘……”

慕毓芫瞧了瞧她，淡淡微笑道：“佑馥年纪还小，总归都是皇上的女儿，也碍不着咱们什么，又何苦去为难她？去罢，我有些累了。”

朱贵妃领着八皇子进来，因为素来相熟，只是略微欠身便算行礼，于美人榻上坐下笑道：“祉儿呢？嵘儿吵了好几日，说是自个儿不好玩，非要过来瞧他七哥哥，嫔妾也是拿他没办法。”

“慕母妃，佑嵘给你请安。”八皇子上前行礼，一身翡色织金刺绣华袍，腰上系着双色如意长穗宫绦，衬得小小人儿眉清目朗、俊秀可人，甚是招人疼爱喜欢。

慕毓芫拉着八皇子的手，柔声笑道：“去玩吧，七哥哥他们都在里面。”

“佩柔也在？”正说着话，却见明帝大步流星进来。他来泛秀宫少有通报，宫人也不以为奇，只是给他取来玉节凉垫，奉上素日常喝的凌云白茶。

“正是，嵘儿也来了。”慕毓芫并不起身，待朱贵妃给皇帝行过礼，又道：“臣妾想着人多热闹，索性把贤妃也请了。”

明帝笑道：“是么？今儿得跟着朕吃素了。”

“那正好，臣妾心里也有些油腻。”朱贵妃顺着话点头，对皇帝笑道：“皇上今日来的比往常早，想是前面事情不多，少了些操心的事。皇上得空多歇息会----”她转眸看向慕毓芫，浅声笑道：“芫表姐，你也少担心一些。”

慕毓芫看着那明媚笑靥、朱唇皓齿，像足了先皇后年轻时的气韵，只是性子却大不相同，听完淡淡笑道：“佩柔你说这话，莫非自己就不担心？”

二人说了会闲话，外殿通报贤妃驾到。谢宜华进来见了礼，明帝抱着十一公主逗了会，问了些日常起居的话，也看不出高兴与否。谢宜华还要再说，明帝却道：“早上只喝了一碗粥，现在觉得甚饿，还是早些用午膳罢。”皇帝既这么说，宫人们自然不敢怠慢，赶紧通传下去。

席上原本安安静静的，众人默默吃了半日。宫人端着桂花糖藕粉糕上来，七皇子扭头看见，顿时嚷嚷道：“藕粉糕……快快，放我这边来。”自己先拣了一块吃，又给八皇子和十公主分了两块，却单单不给九皇子。

“祉儿，这是怎么了？”慕毓芫没瞧明白，亲自拈了一块糕递给九皇子，又道：“你是做哥哥的，对待弟弟妹妹们要一样，什么事都不能偏心。”

九皇子忙道：“母妃，儿臣自己拿就好。”

十公主抿着小嘴直笑，跳下椅子，走到慕毓芫身边说道：“七哥哥在生气，方才要玩九哥哥的小弓，九哥哥不愿意，两个人争起来了呢。”

朱贵妃顿下银箸瞧了瞧，对慕毓芫笑道：“芫表姐，祉儿还是小孩子脾气，跟佑綦闹着情绪，等过一会也好了。”

慕毓芫点点头，只道：“嗯，接着吃罢。”

朱贵妃又道：“芫表姐----”

“好了！”明帝略带不悦打断，眉宇间竟似有些朦胧雾气，看了看朱贵妃道：“不要总用家中称呼，既然是跟皇贵妃说话，就还得照着宫中规矩来。”

朱贵妃忙道：“是，臣妾年轻莽撞了。”

谢宜华一直没有言语，此时见孩子们都有些愣住，忙招呼了几句，听完朱贵妃话微微一笑，“贵妃妹妹总说自己小，如今佑嵘都六岁了。”

朱贵妃唇角浮起微笑，曼声道：“姐姐真是好记性，多承关怀。”

席上气氛有些不自然，明帝意兴索然吃了两口酒，只说前面还有政事，遂领着多禄等人起驾启元殿。倒是孩子们不知所以，只顾抢着吃完，商量着要一起去斗草。七皇子早忘记先头不快，拉拉扯扯，硬是把九皇子也拽了出去。

朱贵妃来不及唤住他们，只得起身道：“皇贵妃娘娘，嫔妾先行告安了。”

慕毓芫微笑点头，看着她转身渐渐远去，方才回头说道：“宜华，你素来不是多嘴的人，今天这是怎么了？何必说那样的话，让她心里不痛快。”

“娘娘，嫔妾只是实说而已。”谢宜华抬眸一笑，走到长榻前打开棋盒，一枚一枚按步摆放着，似有感触说道：“这两年来，朱贵妃年纪渐长，心思也长，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比如方才，一口一个芫表姐叫着，她明知皇上不喜欢听到那个字，却还总是……”

慕毓芫抬了抬手，止住她道：“罢了，不必再说。”

谢宜华微笑点头，果然不再多说。二人各自有着心事，下棋也是心不在焉，如此下了三五局，越下越慢，彼此发觉都笑起来。慕毓芫让人沏上新茶来，也懒怠去收拾残局棋子，对谢宜华笑道：“这样下着，倒还不如不下呢。”

香陶自外殿进来，回道：“娘娘，安和公主来了。”

慕毓芫朝谢宜华点点头，让她自侧殿出去。安和公主一袭洋莲紫银锦宫装，下穿珠络缝金带云英裙，上来含笑裣衽道：“母妃，儿臣给你请安。”若单论长相容貌，安和公主颇似年轻时的熹妃，只是眉目更清秀些，言谈举止也是落落大方，透着皇室金枝的矜贵气度。

“寅馨，我们到里面去说。”慕毓芫瞧了瞧她，微笑着站起来。

内殿其后有间书房，平日甚少有人，只为慕毓芫闲暇时写字之用，二人在榻上相对坐定，宫人们沏茶毕便悉数退出。安和公主瞧着气氛郑重，疑惑问道：“母妃，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此事对别人或许不要紧，却事关安和公主终生幸福，慕毓芫斟酌了下说词，温和说道：“寅馨，今年已经十八了罢。”

安和公主似有顿悟，点头道：“是，二月间过的生辰。”

慕毓芫饮茶润了润，往下说道：“你年纪也不小，前些日子跟你父皇提起，都说该预备你的婚事了。本来也不由我担心，你母妃这几年没少琢磨，只是两三年下来，左右都没合适人选。这么一天天拖下去，总归不是什么好法子。”

安和公主有些忧色，略带紧张问道：“那母妃----，是已有准主意？”问完不由红了脸，毕竟是未出阁的少女，只低着头不再言语。

“若在平时，也可还再等一两年。”慕毓芫见安和公主抬起头来，不由微微一笑，情知她心思敏捷非常，于是接着说道：“前些日子，你父皇无意间提起过，说是广宁王近年常有不足，每每总是居功，大约是想再攀上一门皇家亲事。如今公主里头，除了你已经成年，其它妹妹们都还甚小，自然是轮不上的。”

安和公主甚是吃惊，面带骇色道：“母妃，莫非父皇打算……”

“你别急，听我慢慢说。”慕毓芫摁住她的手，缓缓说道：“不要紧的，也只是这么一说，广宁王并没有上请婚折子。只是今年入秋，藩王们就要进京觐见，那广宁王原本心怀叵测，到时候只怕你父皇也要为难。所以，不如趁早谋一门婚事，让你早些嫁出去，也好了结一桩心事。”

安和公主眼圈微红，声音哽咽道：“儿臣年幼无知，但凭母妃费心安排。母妃素来心疼儿臣，事事想得周到，今后……”

“今后，自然要开开心心的过。”慕毓芫只是一笑，轻巧带过话题，“如今的京官大都世袭多代，少年子弟多半浮而不实、虚有其表，况且家中为官做宰的，也是他们的父兄辈，自己半点也做不了主。”说着拈了一方丝绢递过去，往启元殿眺望，“前些年平藩时有个陈廷俊，如今是从二品参知政事大臣，你父皇也甚喜欢他，将来日长自然是前程无量，因此打算让你下嫁与他。”

“母妃……”安和公主忽然跪下，这一声叫得情深意切，虽是极力克制，眸中泪水仍是滚滚涌出，“母妃用心良苦，儿臣无以为报。不论将来如何，儿臣总会记着母妃的恩情，不会辜负……”她再说不下去，只是抱紧了慕毓芫，像是要把多年的委屈都哭出来，泪如雨下却是无声。

将来？将来的事谁能够预料？慕毓芫看着怀里的少女，俯身轻拍她的后背，想要安慰几句，却又觉得无甚可说。在皇宫的狭小天地里，各人都有各人的心思，不期望将来她能帮上自己，别互相成为阻碍就好。

安和公主走后，慕毓芫在寝阁略躺了会。梦里迷迷糊糊想起午间之事，心中有些轻微烦乱，恍惚忆起皇后临终托付，一时有些惘然。耳畔似有轻微响动，朦朦胧胧睁开眼来，明帝正眸色柔和微笑，“怎么醒了，还想再多看会呢。”

慕毓芫任他握着手，轻声笑道：“都已经看了十年，还不腻么？”

“朕也奇怪，是早该腻了。”明帝故作不解，嘴角笑意情意绵绵，透着花露水似的甜润气息，模样认真想了一会，“朕还是想不出来，可怎么办呢？”

“旻旸----”慕毓芫抬起手攀住皇帝，腕上春水绿松石手串滑下，衬出净莹白腻的手臂来，“这会还忙么？若是得空，陪臣妾静静躺一会。”

“宓儿有求，朕怎会不空呢。”明帝俯身躺下来，将慕毓芫轻轻揽在怀里，含笑说道：“怎么？莫不是午后片刻，你就想朕想得不行。”

慕毓芫抿嘴一笑，“好没羞，说这样的话。”

明帝笑道：“那是怎么了？”

慕毓芫支着身子坐起来，因嫌鬓上九转金枝双凤步摇碍事，遂取了下来，顺带连金珀耳坠也摘了。弄完复又躺下去，贴着明帝的胸口，轻声说道：“也没什么，只是和旻旸在一起，方才觉得安心些。”

明帝拉着一束发丝覆面，闭着眼嗅了嗅，“宓儿你能这么想，朕心里很高兴。只要有空的时候，朕尽量都陪在你身边。”

“那臣妾，可做不成贤德妃子了。”慕毓芫觉得空气太过旖旎，随口趣了一句，转而说道：“今天寅馨过来，她的婚事已经说妥当。只是臣妾想着，毕竟熹妃才是寅馨的生母，还得皇上先去说一声，免得倒似臣妾多事。”

“嗯，朕知道的。”明帝点点头，只说有些躁热解开衣襟，翻身笑道：“你替朕把后宫打理的妥帖，又替寅馨做了大媒，今儿一定要好好答谢下。”说着，驾轻就熟封住慕毓芫的嘴唇，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母妃，母妃……”七皇子的声音由远而近，仿似正跑着过来。

“哎……”明帝无奈一叹，替慕毓芫整理衣衫道：“祉儿这孩子，总是整日捣乱不安生。不是在外面玩着，又跑回来做甚？”

慕毓芫笑得止不住，反手抿着云鬓道：“你总宠着祉儿，这会儿也知道他淘气？”

帝妃二人没说几句，七皇子握着一把长草进来，甚是得意说道：“方才跟小九他们斗草，数儿臣赢得最多，棠儿都快输得哭了。”

“瞧你满头汗，有没有欺负你妹妹？”慕毓芫问了一句，七皇子摇了摇头，刚要唤宫人打水进来，只听双痕在外请示道：“娘娘，吴连贵采办东西回来，有事回禀。”

明帝也没留意，随口问道：“是预备寅馨的嫁妆？不是有司仪监的人么？”

“嗯，还有些小东西。”慕毓芫云淡风轻带过，见七皇子正缠着皇帝，遂略微整理梳妆出去，领着吴连贵去了偏殿。

吴连贵留人守在门外，方才压低声音说道：“娘娘，底下的人已经查明，那小生是江南的名戏子，在外省甚有名声，本名唤做薛黎……”抬头看了看，补道：“想来娘娘已经想起来，正是先前蝶姬的胞弟。”

当时虽然答应蝶姬，留得她弟弟一条性命，但人在京城总是多有不便，因此封上重金打发远远的，让他们母子自去度日。慕毓芫想到于此，又忆起早晨的梦，心中甚是不安，不由问道：“薛家独此一脉，薛夫人怎舍得送去做戏子？”

“娘娘，你有所不知。”吴连贵似有感叹，摇了摇头，“听戏班子的人说，薛氏母子原本打算回乡，谁知路上遇到贼人，身上钱财被洗劫一空。薛夫人没有办法，只好将儿子送到戏班子里，自己帮着做些粗活，勉强维持生计。”

“即便这样----”慕毓芫沉吟片刻，还是不解，“纵使薛黎后来成名，在外省风光两下也罢，何苦回京招惹是非？”

“倒不是薛黎想来京城，只因海陵王去南面办事，偶尔听了一回戏，说是比京城戏子唱得还好，非要带着戏班子进京。”

“敏玺？”慕毓芫蹙眉想了会，思量道：“敏玺性子不拘，行事又是浮躁，去年还为一个烟花女子闹事，弄得海陵王妃整日垂泪。如今兴师动众带薛黎回来，还不知会惹出什么风波，毕竟留着薛黎不妥，还是早早打发了的好。”

“只怕不行。”吴连贵甚是为难，苦笑道：“听闻海陵王在西郊买地，说是要新盖一座宅院，落成便要送给薛黎居住。”

慕毓芫也是无策，叹道：“这个海陵王，真是要疯魔了。”

“娘娘----”香陶在门口唤道：“皇上正找娘娘，问晚膳吃点什么。”

“嗯，就来。”慕毓芫应了一声，回头嘱咐道：“此事不宜惹出麻烦，估计海陵王也是一时新鲜，等过些日子淡了，找人把薛黎打发出京。”吴连贵赶忙点头，跟在她身后一起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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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金枝

四月二十六日，安和公主下嫁陈廷俊。熹妃母族人丁凋零，近亲中并没有人在朝为官，只得一个远房堂叔在苏羊，却只是不入流的县衙主簿。皇帝对此很不满意，只是此时特意提携上来，却也显得不大合适。大臣们赶着商议好几日，最后事出权益，安和公主以皇贵妃养女身份，由豫国公慕家完备娘家事宜。

咸熙宫冷清寥落多年，今日被装扮的花团锦簇、吉祥喜庆，因安和公主的婚事有皇贵妃支持，整个婚事排场办得愈发盛大。内殿宫人皆在忙碌，二皇子正在整理新装，赤色祥云麒麟八团蝠纹吉服，与其敦厚模样很是相衬。熹妃看着眼前热闹，再看向满殿的红绡金罗装饰，神情恍恍惚惚，脸上竟有几分落寞之意。

二皇子走上前去，问道：“姐姐出嫁，母妃是舍不得么？”

“舍不得？”熹妃反问一句，就近拣了朱漆檀木椅子坐下，因盛装华服在身，愈发显出身形丰腴微福，“今日出嫁的安和公主，是皇贵妃娘娘的养女，我为何舍不得？眼下送走了，也乐得眼前清净些。”

二皇子不妨招出如此一番话，着急道：“母妃，今天是姐姐大喜的日子，快别再这样说了。姐姐正在里面梳妆，让她听见岂不伤心？”

“母妃----”安和公主缓步出来，身穿真红色百子刻丝广袖长袍，领口、袖口皆饰以蹙金折枝花纹，加上鬓上珠钗铮铮、玉翠环绕，愈显平日没有的端丽之姿。显然是已经听到二人谈话，低头咬了咬唇，保持好婚嫁女子的合宜浅笑，“母妃帮忙瞧瞧，女儿可还有不妥之处？”

熹妃将脸别转过去，硬声道：“皇贵妃娘娘准备的，能不好么？”

“你们----，都退下罢。”安和公主声音无奈，挥退殿内宫人，拉着二皇子跪在熹妃面前，哽咽述道：“母妃，当真那么恨女儿么？若不是皇贵妃出面，女儿远远的嫁到广宁王藩地，或是随便配个不淑之人，母妃难道就不心疼？”

熹妃神色甚是伤感，却不言语。安和公主仰起面来，不让泪水涌出弄花喜妆，略微缓和一会，平静说道：“女儿虽然贵为公主，终究也不过是一名女子，比不得弟弟，将来还有封王拜爵的机会。若是年少嫁的人不好，今后一生也就算毁了。不用说远的，只拿乐楹姑姑来说，父皇何尝不偏袒于她？母妃且瞧她后来，夫死子亡，伤心失魂到何等田地？”

“寅馨，寅瑞……”熹妃将二人搂进怀里，热泪“啪嗒啪嗒”滴落下来，“母妃只有你们两个，将来你们都各自出去，母妃一个人该怎么办？你父皇他……你们也都是知道的，便是偶尔过来，也不过坐坐就走……”

“母妃，别担心。”安和公主勉力一笑，清理声音说道：“女儿虽然出嫁，终究还是在京城里，今后自会时常回宫看望，一样的陪着母妃说话。等到弟弟长大封王，也有了自己的居所，母妃还可以两处散散心呢。”

二皇子一直插不上嘴，闻言忙道：“正是，儿臣一定孝顺听话。”

安和公主掏出绡纱丝绢，欲要替熹妃擦拭泪痕，熹妃却握着她的手道：“别，别用你的丝绢，大喜的日子，沾上泪水多不吉利。母妃没事……”虽如此说，声音仍旧带着哽咽，“只要你们……都好好的……”

安和公主站起身来，整理着身上的喜服，待熹妃稍微平息些方道：“时辰不早，女儿先去泛秀宫一趟，按规矩还得给慕母妃磕头。”她往外走了两步，又放心不下回转身来，迟疑说道：“这些年来，慕母妃待我们总归不坏，母妃就别再恨她了。”

“恨不恨的，何时轮到我了？”熹妃止了眼泪，嘴角笑意含着一缕哀怨，只是紧紧搂住二皇子，“莫说她待我们母子还好，便是不好，我又能把她怎样呢？别耽误婚礼吉时，你快赶着去罢。”

安和公主缓缓出去，在咸熙宫大殿台阶前驻足，仰望着湛蓝无云的晴空，凝目注视良久，方才踩着小角踏上辇。赶到泛秀宫内殿，才知乐楹公主今日也在，因此上前见礼道：“侄女寅馨，给姑姑请安。”

乐楹公主将她打量一番，似笑非笑道：“寅馨今日的打扮，真是不错。”

“寅馨，不必多礼。”慕毓芫抬手虚扶一下，侧首嘱咐了双痕几句，又对安和公主说道：“今天是你的好日子，赶着忙正事要紧。昨日翻出来几件首饰，平时戴着太过华丽，因此让双痕取出来，你跟着进去挑挑罢。”

安和公主知情识趣，忙道：“是，不打扰母妃和姑姑说话了。”

“真会说话，不愧是皇嫂调教出来的。”乐楹公主看着远去的新娘，不知勾起什么心事来，轻声一笑，“听说寅馨跟皇嫂亲近，今日亲见才知不假，熹妃尚在，称起母妃连姓氏都不带。”

慕毓芫知她心内颇多怨愤，虽闻激言也不以为意，只是劝道：“敏珊，寅馨总归称你一声姑姑，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跟她计较？”乐楹公主轻笑起来，虽然娇妍容颜并无多少改变，但那笑容却失去年少明媚，带着一痕抹不去的隐伤，“我与她素来没有瓜葛，为什么要为难她？只是想起皇兄从前的话，那些江山社稷、国朝子民，说得何其振振有理。如今，轮到自己的女儿出嫁，怎么就全都忘记了。”

慕毓芫想说当时不得已，话到嘴边却又咽下。不论如何，那次撤藩事件的确带给她太多伤害，事后再去解释有何意义。乐楹公主怔忡了会，接着说道：“既然把我嫁到藩地，为何又把他们统统都杀了？夏烈王再多不是，再碍着皇兄的江山----”她轻轻合上眼帘，似要抿住难抑的悲伤，“佛宝他……也是皇兄的亲外甥……”

“敏珊……”慕毓芫不知如何劝慰，亦只有默然。

“娘娘，吉时到了。”

乐楹公主站起身来，说道：“那样热闹的场合，我就不去了。”

慕毓芫不愿勉强她，于是点了点头，“外头不过是花样子，人多也吵闹的很，你就在椒香殿歇息着，午膳时我让人送菜进来。寝阁里有刚洇好的木香花片，你素来爱喝那个，原预备让人送去公主府，正好来了就先尝尝。”

“皇嫂，还拿我当小丫头呢？”乐楹公主淡淡应了一句，却不等慕毓芫说话，侧首唤上阿璃，翩然转身往里走去。

慕毓芫带着心事赶到前面，未初堂内已是赫赫满殿的人，因是皇帝长女出嫁，宴席准备的格外丰盛，礼仪排场也是极大。吉时一到，安和公主持大礼拜别皇帝，乘上朱色飞燕踏月鎏金华辇，前往公主府举行新婚仪式。

宴席上嫔妃到数不少，一个个皆是盛装丽服打扮，毕竟赴宴不过凑个热闹，因此仿似逢年过节般喜气洋洋。只有熹妃脸上略隐伤感，望着一点点远去的安和公主，眼圈渐渐有些泛红，张了张嘴却是无言。明帝看着她略微蹙眉，低声说道：“大喜的日子，你哭什么？寅馨又没嫁去外省，今后见面日子常有，好端端的别惹人笑话。”

“是，臣妾没哭。”熹妃小声应了一句，因着皇帝待之冷淡多年，位分不长，年轻时的骄傲心气早已消尽，闻言忙拭了拭眼角。

慕毓芫拉了拉皇帝，轻声说道：“姐妹们都在等着，皇上开席罢。”

明帝朝多禄抬手示意，殿内顿时丝竹管乐声起，待众人各就其位，方才问道：“怎么敏珊没来？早上不是在么，还是不愿意出来？”

“说是不喜热闹，在椒香殿内清净会。”慕毓芫随口应了一句，往金摩羯纹海棠杯斟满酒，递到明帝面前道：“皇上喝酒罢，等会让人送菜过去就是。”

明帝饮了一口，叹道：“都过去两年了，敏珊还是这么耗着。说给别人不乐意，也不愿意见人，偶尔提到云琅，总是大哭大闹一场了事。”

“是，都不能说。”慕毓芫微生感慨，心内想起云琅甚是牵挂，家里催着娶亲已经多次，先头还勉强敷衍两下，后来索性赖在青州连信也不回。

帝妃二人皆有些默然，周遭乐声倒是愈发热闹。江贵人挽着流苏上来敬酒，一袭绛红色的织金石榴纹宫装，脸上霞晕妆画得精巧细致，笑吟吟说道：“今儿是大公主的好日子，臣妾等人也跟着高兴。话说起来，婚礼能办得如此热闹风光，还是多亏皇贵妃娘娘操持，只怕这些天早累坏了。”

“有内务府的人，本宫也不用做什么，哪里会累呢？”慕毓芫淡淡打断她，只觉说得不伦不类，转头看向熹妃道：“熹妃姐姐，从今儿寅馨起就住公主府，也不知那边人手齐备与否，回头你帮着清点一下。”

熹妃面色稍平，应声道：“是，嫔妾自会料理。”

“恭喜熹妃娘娘了。”江贵人略客套一句，等着明帝饮完清酒，将金伎乐纹八棱杯接回手中，立着不走又问：“皇上，喝着这罗浮春可还好？”

“嗯，酒味甚佳。”明帝微微颔首，瞧着她云鬓上的金灵芝镂空双头钗，看了会笑道：“这支钗很不错，你戴着也十分相衬，很合你的气韵。”

江贵人闻言甚喜，更兼之当着众位嫔妃的在场，那笑容便绽出别样光彩，微垂螓首回道：“多谢皇上夸赞，是皇贵妃娘娘先头赏赐的。”

“呵，难怪有些眼熟。”明帝一笑，却显得有些意不在此，“你不用站着，自己下去随意罢。”顺着江贵人身影瞧了瞧，侧首问道：“叶贵人呢？她如今也越发古怪，凡是热闹之时，总是没个人影，自己躲在宫里做什么？”

慕毓芫看了谢宜华一眼，见她轻轻点头，便知又是将十一公主送了过去，于是掩饰回道：“臣妾也不清楚，或许是身子不舒服罢。”

“是么？”明帝自问一句，眉头微蹙。

“哪有不舒服，臣妾今早还见到呢。”朱贵妃在旁边插了一句，手里剥着新鲜的绿玉葡萄，囤在六瓣葵口玉碟里，回头让人递给八皇子慢慢吃。小宫女捧着铜盆上来，略洗了洗，朝慕毓芫笑道：“皇贵妃娘娘，莫非你还不知道？叶贵人时常挂念佑馥，平时又怕打扰贤妃姐姐，所以专挑热闹的时候留下，单独在玉粹宫陪着玩呢。”

慕毓芫知她不喜叶贵人，原以为会在皇帝面前多言几句，却不想扯出谢宜华来，欲要阻止也是来不及。果然，明帝转头看向谢宜华，脸色不悦道：“你帮着皇贵妃辖理后宫，叶贵人不遵规守矩，本就该多加教导，怎么反倒帮着她胡乱行事？既然佑馥是由你来抚育，你就是她的母妃，今后不用再特意交给叶贵人。”

谢宜华只是点头，应道：“是，臣妾遵旨。”

底下嫔妃们说笑热闹，自然不知这边机锋往来。慕毓芫看着眼前的盛景，只觉满目都是盈盈笑靥，却是各自藏着本意，心下生出轻微烦躁。陪着皇帝说了会闲话，越发觉得劳乏困顿、兴味索然，于是起身离座道：“敏珊还在后头，只怕一个人闷得慌，臣妾也有些累，想先回去陪着她歇会。”

“嗯，是哪儿不舒服么？”明帝眸色担心，握着她的手问道：“要是觉得难受，朕陪着你回去。”

“不用。”慕毓芫微微一笑，“皇上不在这儿坐着，姐妹们就没意思了。臣妾只是早起没睡好，等会瞧了敏珊，自己静静睡会就好。”

明帝这才松开手，对双痕说道：“若是有事，你赶紧过来回朕。”

回到椒香殿，大殿内静得悄无声息。慕毓芫挥退周围宫人，领着双痕进到寝阁，乐楹公主正在拨弄白玉花觚，震得花瓣上水滴滚珠似的洒下来。听闻脚步声回头，侧首看了半日问道：“皇嫂，莫非有什么心事？”

“呵，你还会看人了？”慕毓芫原本有几分郁郁，听她这么一问反笑起来，“一个人呆着闷不闷？我在前头也是无事，又有些累，索性回来跟你说说话。”

“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乐楹公主懒洋洋的，仰卧躺在杨妃长榻上，用藕色绣荷丝绢掩住双眼，似乎欲要昏昏睡去。

“那好，我也去睡会。”

乐楹公主忽然坐起来，拉住慕毓芫的袖子问道：“皇嫂，我有话想问你。”待慕毓芫点了点头，又道：“人人都说皇兄待你好，可是也有那么多妃子，你心里真的没有恼恨过？当初，何必要嫁给皇兄呢。”

“怎么这样问？”慕毓芫勉力一笑，略微沉默了会，“我只是一名妃子，哪里说得上什么恼恨？再说，一个女子要嫁给谁，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乐楹公主有些颓然，坐在榻上说道：“果然，还是做男子好些。可以建功立业，可以四方游走，再不受他人半点约束。想来我是投生错了，这样落魄可怜的公主，真是不做也罢。”

“别胡思乱想，皇上刚才还----”

“不用说了。”乐楹公主冷冷截断，继而说道：“皇兄的心里只有天下，只有江山大业，何必再把妹妹放在心上？既是如此，还是不闻不问更好些。”

“嗯。”慕毓芫亦是疲惫，也不再劝。

“皇嫂----”乐楹公主唤了一句，漫漫说道：“从前皇后嫂嫂贤惠大度，如今皇嫂你也如此，替皇兄打理着偌大的后宫，处处都是替他着想。我真是觉得奇怪，莫非你们不曾年轻过，嫁了谁便喜欢谁么？倒好似，只有我才是胡来的人。”

“年轻的时候？”慕毓芫想起环佩珊珊的少女，衣袍飞扬的少年，想起澄澈无尘的清朗碧空，春树间缤纷飞扬的花瓣雨。心思兜兜转转，似有一缕神魂穿梭于流年，无数景象飞速流逝，最后却只说道：“过去太久，都已经不记得了。”

“唉……”乐楹公主似有感触，长声一叹。

“皇上，皇上金安……”外殿传来略带慌张的声音，仿似明帝突然进来，把宫人们惊吓不小，听着脚步声也是急促凌乱。

“宓儿----”明帝掀起玉翡翠珠帘，大步流星走进来，因见乐楹公主扭头要走，忙上前一把拉住她，“你先别走，青州送来云琅的消息。”

慕毓芫甚是疑惑，问道：“什么要紧事，让皇上亲自赶来。”

明帝松开乐楹公主，上前抱住慕毓芫的双肩，温和说道：“你听完别着急，是云琅前几日清肃边境，为了救人，不小心受了一点小伤。”

“一点小伤？”慕毓芫淡淡反问，心内焦虑不已，“云琅不是吃不得苦的人，若真的只是一点小伤，岂会千里迢迢报信回来？皇上，你跟臣妾说实话，云琅他……”

“没事，没事的。”明帝安慰了两句，眉头也是解不开，“听说伤势，的确比往常重些，军中医官正在竭力救治，说是暂时应该无碍……”

慕毓芫听了更是着急，连连问道：“暂时？什么叫暂时？”

明帝面有难色，忙道：“朕已经让人挑选御医，等会贵重药材备齐，让他们前往青州，一定会治好云琅的。”侧头看到乐楹公主，却是有些迟疑，“敏珊----”

“他是生是死，与我何干？”乐楹公主眸中水光盈动，身体不自控的颤抖着，死死握紧了双拳，抬头朝明帝吼道：“我的心早死了，早就死了！事到如今，你还告诉我这些做什么？他要死便死，大家都死了才好！”

明帝目光急痛，伸手拦住她道：“敏珊，皇兄知道对不住你，你要恨、要怨，皇兄也是无话可说。可是整整两年过去，你也不肯好好说一句话么？”

乐楹公主仰面一笑，淡淡问道：“那么，皇兄想说点什么？”

明帝微有迟疑，缓缓说道：“小的时候，但凡你受了什么委屈，肯定第一个来找皇兄，那时总是费心去哄你。只要你想要的，不论多么荒唐、多么难得，皇兄总是尽力去给你寻来。如今，也是一样……”

“那好，皇兄把佛宝还给我。”乐楹公主直视着明帝，在他发怔的目光里轻笑，趁其不备用力抽手，“够了，放开我！”说完竟然头也不回，匆匆甩帘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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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今非昨

山风浩烈，天色苍茫。

夕阳渐渐西沉，恰好与山顶端部相接，仿似一枚粼粼耀目的鸭蛋黄，自高空投下万道金红之芒。两山峡谷间回响着马蹄声，浩浩荡荡的万余人队伍，展成一条巨长蜿蜒的人龙，在山间曲路上缓缓行进。

“公主殿下。”一名赭色军袍的将官策马过来，勒住缰绳欠了欠身，“前面就是青州军营，末将已让人赶去通禀，很快就会有人来接驾。”

远处金色霞光映照，依稀可见两座数丈高的望风哨楼，顶上赤色锦旗迎风飘扬，上面写着一个偌大的“云”字。其实相隔还有点远，并不十分看得清楚，因此乐楹公主也有些怀疑，那只是一种幻觉而已。一路上颠簸劳苦，只希望能早些赶到军营，可如今近在咫尺，却有些开始怀疑自己。

昔时年少，一心想要得到他的真心，想与他执手共度漫长一生。而后奉命嫁人、夫死子亡，整日整夜的以泪洗面，早将少时心思淹没下去。可是一想到他会死，一想到会从世上永远消失，心就好像被掏空一样。最后，还是千里迢迢赶来。可这一切，到底是因为自己放不下？还是因为已经生无可恋，所以借此远离京城伤心地？

“公主，有人来了。”阿璃推了推，轻声唤道。

“嗯？那人是谁？”乐楹公主回神过来，展目看向前方，来者是位身姿潇洒的中年将官，只是那轮廓并不像是凤翼。

“末将叶成勉，见过公主殿下。”

“叶将军请起。”乐楹在车上免了礼，瞧瞧打量着，原来这就是叶贵人的兄长，闽东王的长子，“听闻云将军受伤，怎么凤将军也不在么？”

叶成勉面有难色，只道：“还请公主下辇，末将路上慢慢细说。”

乐楹公主当即颔首，叶成勉一路交待原委。原来去年寒冬暴雪，霍连国内牛羊牲畜死之大半，族民生计难持，对青州村庄的掠夺愈加疯狂，许多村子都被抢劫一空。如此一来，两国边境摩擦日益激化。随着霍连国内新册王后，所需物资更是众多，但是边境已无所可抢，因此愈发朝燕朝内部扩展。上月十八，霍连小股部众趁夜偷袭清河城。云琅和凤翼闻讯带兵增援，暗夜中二人都有所受伤，尤其以云琅当胸一箭骇人，险些要了他的性命。

“云琅他----”乐楹公主甚是着急，也顾不上听叶成勉再说，翻身跳下马，急急奔向大将主营帐篷，掀起门帘便冲进去。

“公主？”说话的是傅素心的侍女小珍，手里正端着一碗汤药，猛地看到乐楹公主甚是吃惊，疑惑道：“公主，你怎么来了？”顿了顿，像是明白些点什么，“云将军的伤势刚控制住，已经没有性命之忧。”

乐楹公主只是怔怔站着，一言不答。

“公主，你来了……”云琅脸色苍白黯淡，连嘴唇也没有鲜活颜色，说话声音亦是虚弱，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别站着，找张椅子坐下罢。”

----咫尺，却是天涯。

分明只有三五步的距离，乐楹公主却觉得有些遥远，每走近一步，都仿似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脚上有如灌铅一般沉重。千言万语堆积在喉咙间，哽咽得几乎不能呼吸，努力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哭，我还活着呢。”云琅费力微笑着，似乎想要安慰她。

“不……不……”乐楹公主不断摇头，似要甩掉所有的悲伤，“和从前……不一样了……”她痛彻心扉的哭起来，俯在云琅身上颤抖着，众人皆是默然，亦不敢上前出声相劝。

“公主……”云琅等她哭了半日，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才道：“我身上的伤势虽然凶险，却也已经没有大碍。加上你带来的名医良药，只消养上一两个月，保证和以前一样生龙活虎，你也别担心了。”

乐楹公主泪眼婆娑，抽噎问道：“你现在……好一些没有？”

云琅稍微换了一下姿势，看着她笑道：“本来是好多了。刚才被你压得难受，又被泪水泡了半日，只怕都已经洇成咸肉了。”

“伤成这样，你还有心情说笑？”乐楹公主赶忙松开，只觉眼前之人有些陌生，眼角眉梢之间，都蕴着一缕抹不去的疏离感。或许吧，那个孤傲不羁的白衣少年，那个不知世事的任性少女，早就已经无声死去……

“臣妇傅素心，见过公主。”大约是听闻消息，傅素心独自匆忙赶进来，裣衽行礼道：“只因外子腿上有伤，不能前来见驾，还望公主……”

“好了，不用客套。”乐楹公主淡淡打断她，拭了拭脸上泪痕，因担心眼睛太过红肿，侧身说道：“太医都在外面，让他们去给凤将军查一下伤。一路上颠簸不断，我在这里稍微坐会，再过去瞧你们。”

傅素心点了点头，应道：“是，臣妇回去等候公主。”

云琅支起身子半倚着，端起清茶喝了一口，对小珍说道：“我看师嫂很是疲惫，只怕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还是先回去帮忙吧。”

小珍忙道：“是，奴婢告退。”

待跟前的人都已退尽，云琅方才问道：“你跟着太医他们一起来的？从前你偷偷跑来青州，皇上知道很是生气，这次怎么反倒应允了。”

“呵，自然是有原因的。”乐楹公主轻声一笑，透出几分自嘲的意思，“皇兄说只要我想的，他都给我，所以今后我不管想去哪儿，都由得自己。只怕皇兄他，还巴不得我会任性一回呢。”

云琅不再多言，又问：“我姐姐呢，可还好？”

“皇嫂么----”乐楹公主想了会，淡淡笑道：“我也不知好不好，皇兄待她自然是不错的，后宫里也还算平静，祉儿他们也长得很好。只是我总觉得，这样的日子对皇嫂来说，虽然不坏，也未必有多开心罢。”

云琅不知京中情况，不由问道：“怎么？莫非是宫内有事？”

“宫中人多，事情自然是少不了。”乐楹公主随便带过，替云琅沏了一盏茶，“宫内并没有什么大事，看你说话很是费力，还是先躺下歇息会。我出去瞧瞧凤师兄，稍微说两句话，很快就回来看你。”

“嗯，不急。”云琅点点头，不再说话。

乐楹公主径直走出帐篷，却不急着去见凤翼，问了边上的军士，领着阿璃朝叶成勉之处走去。叶成勉正在整理谍报，抬头有些吃惊，上前行礼道：“见过公主，有事吩咐一声就好，不用亲自过来。”

“没事，不必拘礼。”乐楹公主环视周遭一圈，内中布置很是素净，与一般武将不同的是，角落放着一个良高的书架，上面是密密麻麻各色书籍。略微沉默了一会，抬头淡笑道：“难怪叶贵人知书达理，原来是出自书香门第，从小耳濡目染、家学传教，自然与寻常女子不同。”

叶成勉闻言微怔，复又摆手笑道：“公主说笑，我那妹妹哪会爱看书。我摆了这么些书在这里，也并不常去看，都是内子先前着人送来的。家中的人都不在身边，偶尔想起他们，见到这些书，也就好像见到人一样。”

“将军自谦了。”乐楹公主淡淡一笑，只做漫不经心问道：“方才听将军说，霍连国册了新王后，不知那女子是什么人物？”

叶成勉并不知前事种种，只道：“末将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是霍连大将端木琚之女，名字叫什么却不记得。”说完犹豫了一会，疑惑问道：“公主，是想知道那王后的事情？如若不然，末将让人去打听一下。”

“不用了，随口问问。”乐楹公主摇了摇头，却有些心不在焉，“叶将军只管忙，我去瞧瞧凤将军他们。”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道：“对了，迦罗呢？怎么不见她？”

叶成勉笑容玩味，意有所指道：“迦罗姑娘担心两位师兄的伤势，每天都在两边来回跑，方才云将军那里没见，自然是在凤将军那边。”

乐楹公主不是很明白，颔首道：“那好，正好一并瞧瞧。”

赶到凤翼的帐篷，却并没有见到迦罗。傅素心和小珍正在煎药，帐篷里一股子浓浓的浑闷药香，凤翼看起来还算精神，倚在虎皮褥椅子中笑道：“还请公主见谅，太医说我的腿得过几天，此时起来走动不大方便。”

“无妨，不用那些虚礼。”乐楹公主在旁边坐下，从傅素心手里接过茶，颔首让她也坐下说话，方才问道：“你和云琅身手甚好，怎会弄得两个人都受伤？”

“武功再好，也敌不过人多。”凤翼微微摇头，似在当日回忆里恍惚出神，静了会才道：“当时我们去的匆忙，带的人也不算多，霍连人正放火烧村子，遍地都是残肢断骸、鲜血横流，几乎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霍连人见烧杀的差不多，正准备撤退，却不知哪跑出来个孩子，冲上去抓着人，又哭又咬硬是不松手。”说到此处顿了下，朝傅素心抬了下手，“素心，你去把笙歌叫进来。”

没过一会，一个身材瘦弱的小孩子跟进来，约莫七、八岁的年纪，抿嘴不言的模样很是倔强。凤翼将那孩子拉到身边，接着说道：“当时霍连人急着要走，自然没工夫跟个小孩子纠缠，上前一拎把笙歌举了起来，打算活活摔死他。云琅早杀红了眼，冲到霍连人里救了笙歌，不过带着人终究不方便，所以撤退时不慎中了箭。”

乐楹公主问道：“那他的父母家人，都被霍连人杀了？”

“是，都死了。”凤翼微微点头，让傅素心搂着那孩子，“他小名叫做四哥儿，我给他改了名字，从今往后就算是我的儿子。”

“是我，对不起你……”傅素心眼圈一红，低头捂着嘴，虽然极力克制着情绪，晶莹的泪水还是在眼眶打转，几欲坠落下来。

“这是……”乐楹公主很是迷惑，看着二人的神色想了会，渐渐有所顿悟，“莫非玉邯夫人……”话说一半，却没有再说下去。

凤翼拉着傅素心的手，温和笑道：“素心，笙歌就是我们的儿子。”

傅素心勉强微笑，拭了拭眼角泪痕，“想来是我命薄，小时候娘亲兄弟死的早，后来嫁了你，却又不能为你……”

“好了，别说这些。”凤翼拍了拍她的手，平静说道：“我自小就是孤儿，名字也是师傅起的。父母家人从不知讯，甚至连本姓都不知道，也无所谓孝不孝，横竖都是一个人。如今有你在身边，还有笙歌，也算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所以素心，你也别再胡思乱想了。”

傅素心默默点头，忽而转向乐楹公主道：“公主，听说你和迦罗相熟，你的话她或许会听一些，你能不能----”

乐楹公主见她欲言又止，不由问道：“能不能什么？”

傅素心避开凤翼的目光，双手在裙子上绞紧，似乎心内正在剧烈挣扎着，沉默半晌之后，终于轻声说道：“你帮我问问她，愿不愿意嫁给她凤师兄……”

“素心！！”凤翼突然厉声，打断了她。

乐楹公主吓了一跳，倒不是凤翼声音太大，而是被傅素心的请求吓得不轻，忽然想起叶成勉说的话，此时方才明白过来。正打算开口劝解二人，却听身后一个声音冷冷说道：“师嫂不用费心，我早就立过毒誓，这一辈子都不会嫁人！”

“迦罗……”

“见过公主。”迦罗略微行礼，转身就走。

“迦罗，等等我……”乐楹公主顾不上许多，赶忙追出去，却嫌宫纱裙带繁复，只好提起裙摆疾步小跑。迦罗人虽小，步伐却是极快，不过稍微一段路程，便已让乐楹公主连连喘气，少不得喊道：“你别跑，就我自己……”

迦罗顿住脚步，回头问道：“公主，有什么事？”

“呃……”乐楹公主一气追上来，倒也不知说什么好，往前看了看道：“嗯，黄昏的时候，外面景色还不错。”

此时夕阳已沉、新月初升，暮风带着些许夏日余温，吹得人心暖融，隐隐带着些轻微浮躁之意。迦罗装束素来简洁，满头青丝束拢在一起，只用一枚东菱玉长钗别住，其余再无半点装饰。迎面清风徐徐吹拂，捋了捋额前碎发，“公主，刚才的那些话，你只当没听过，也不用再问了。”

乐楹公主一肚子疑问，到底还是有些忍不住，只是不好再提傅素心之语，想了想问道：“你方才说终生不嫁的话，当真么？还是一时气话？你还这样……”

“我还这样年轻，是么？”迦罗微微侧头，浅淡笑容好似清露晨流，带着不合年纪的淡漠，“世上女子众多，也不是个个都想嫁人的。有时候，若是嫁错了人，倒还不如不嫁。也免得自己伤心、子女受痛，终其一生都是后悔。”

“你这是在说我么？”乐楹公主心内微痛，淡淡问道。

“不是。”迦罗缓缓摇了摇头，瘦弱身形在月色中更显单薄，“我娘亲原本出身部族权贵，只因一次偶遇，认识一名中原男子，二人海誓山盟、许下姻缘，说是终其一生也要厮守在一起。”

“你的娘亲？”乐楹公主只大约知道些，凤翼和云琅救了她们母女，至于迦罗的身世，今日却是头一次听到。她知道迦罗不喜多言，此时提起，必定是有什么感慨，因此小声问道：“那……后来怎么样了？”

夜色渐渐暗下来，迦罗索性仰面躺在草地上，拈一根青草在手里旋转着，似乎在梳理着自己的过往。高空明月皎洁，月华在她面上投下淡薄光晕，勾勒出冷漠的线条，最后缓缓吐道：“后来么----，抛妻杀子，弃之如履……”

乐楹公主觉得那声音渐渐微弱，仿佛心痛的说不出话来，仔细看过去，却又不见一丝悲伤，仿佛被冻结了、尘封了。静默无言良久，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你长大后，有没有去找他？”

“没有。”迦罗神色冷淡，“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也不记得他的容貌。”

乐楹公主先是很可惜，过了会又觉得庆幸，“想来还是找不到的好，那人虽然对不起你们，可是终究是你的父亲。你若是见到他，只怕反倒是为难的很。”

迦罗一笑，殊无半分暖意，“不会，我一定亲手杀了他！”

乐楹公主看着那冰冷神情，不知该怎么去安慰。原来这世上的人，终究还是畅快顺心的少，曲折不如意的多，总有一些不愿为人知的伤痕。茫然出神之间，只听迦罗接着说道：“今天是我娘亲的祭日，想单独去僻静地方呆一会，刚才说得太多了。公主不必等我，还是先早些回去。”

“好，你也早些回来。”

迦罗的葛蓝素袍沾上碎草，于是起身拍了拍，又将手腕上束带扎紧，“我方才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发的那个毒誓也是真的。所以，公主也别再做说客了。”

乐楹公主一怔，待迦罗的身影渐渐走远，方才明白过来，她是以这种翻出旧伤的方式，来阻止住别人说起凤翼。可是凤翼已然有了妻子，纵使傅素心真的不介意，迦罗没发那样的毒誓，以她的性格，也定然不会做别人的妾室。若她生得再早一些，与凤翼相遇在年纪相当时，或许能执手浪迹天涯，也或许依旧还是彼此错过。

“公主，公主……”阿璃长声呼唤着，从后面跑过来。

乐楹公主甚是怅然，满天星斗的夜空也失去颜色，只觉眼前繁星扑闪，让人心里生出莫名烦乱，轻声责备道：“什么事，值得你大呼小叫？”

阿璃低着头道：“云将军说最近战事多，不大安全，所以让奴婢来找你。”

“是么？”乐楹公主静了会，随手在地上掐了一簇紫色铃铛花，一串串细小花蕾摇曳，形状肖似浓缩了的小铃铛，甚是招人喜爱。

“公主，我给你摘。”阿璃见她喜欢小花，赶忙在附近到处掐了一气，拢得满满一束递过去，五颜六色煞是好看，“方才听说京里传来消息，说是皇上准备祭天呢。”

“祭天？”

“嗯，可是----”阿璃摇了摇头，似乎很是不解，“祭天，不是难得的大喜事么？不知道为什么，奴婢看几位将军脸色沉重，像是担心什么似的。”

乐楹公主侧首想了会，也是摇头，“不知道，等会回去问问他们。”

阿璃抬头瞅着她，小心翼翼说道：“公主，云将军似乎客气许多了。公主经历那么多事，那么多伤心，如今能够……”

“能够什么？”乐楹公主冷声打断，“我跟他的缘分，早就断了。我来青州，只是不想呆在京城，出来散散心而已。云琅他如今客气，不过是年岁渐渐长大，没有少年时那么自傲，与我又有何干？”

阿璃吓得连连点头，转而问道：“怎么不见迦罗姑娘？方才公主走后，凤将军似乎和玉邯夫人拌了几句，凤将军那样的好脾气，生气倒是少见的很。公主你说，玉邯夫人她是真心的么？”

“多嘴！”乐楹公主淡淡斥了一句，看着手中的新鲜可爱的小花，却失去玩赏的兴致，随手撂在草地上，“别人的心，我哪里会知道？等会回去以后，对谁都不要再提今天的事了。”

阿璃不敢多言，应道：“是，奴婢记着。”

今夜明月异常清亮，恍似一面打磨光滑的水色铜镜，偶有几缕乌云漂浮不定，却是淡薄的仿若无痕。乐楹仰头看了一会，又看向远处灰白色帐篷群，一时思绪迷茫，不由缓缓止住脚步。到底，是快些回去好呢？还是一路走不到尽头更好？或许，这一切都已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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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祭天

五月十六，乃是慕毓芫的生辰。不过，今年的这一天却意义非常，因为皇帝要举行祭天大典，用以昭告天下国泰民安、百姓安康。自燕朝开国以来，如此盛大的仪式还是头一次，司仪监的人为准备仪仗、牲口等等，几乎忙得脚不沾地。此次祭天仪式在普华山举行，距皇宫约有七、八里地，其上筑有的专用的封祀坛，规模甚是宏大。

早在半年前，整座普华山被严令禁止出入，山上聚集工匠、苦力数千人，日夜辛苦赶工筑造，山下村民只闻上面噪声喧哗，却不知到底所修何物。如今皇帝新下特旨，允许国中子民前去参观。一时间轰动整个京城，百姓们为了一睹天子真颜，已有不少心急者连夜前往，甚至连附近诸州亦有人赶来。

为了护卫皇帝的安全，羽林军调集整整万余人，沿路将百姓隔在三十丈以外，只让围观者远远遥望。百姓中有好动的年轻人，只因看得不够真切，索性攀爬到附近古树之上，企图越过面前乌鸦鸦的人头，以瞧清楚当朝天子模样。

“来了，来了……”树桠上有人高呼，地上百姓纷纷垫脚探头观望，人群里顿时喧哗开来，皆想挤近些看个清楚，与结界阻隔的羽林军推攘起来。

远处明黄色的队伍渐渐走到山脚，前面近百名太监提着销金宝炉，为金八宝顶珠琉璃绣飞龙御辇做前导，后面是一对对黄伞青扇、凤翣龙旌，正赫赫扬扬的跟着御辇缓缓行进。礼仪太监率先立于台阶前，尖声高唱道：“青天高而不可及，其上冀近神灵，恭请天子下舆步行，以敬天意……”

御辇前的黄绫帷帐被掀开，皇帝头戴十二旒天子玉藻出来，通身一袭玄色九龙腾云龙袍，外罩朱色缂金丝衣，正傲然霸气站在御辇前踏之上。随行群臣齐齐拜倒，围观百姓亦跟着跪下叩头，谁知静默好一会，也不闻司仪太监开始唱诺。众人皆不知所以，只见皇帝向御辇内递过手去，百姓中不免悄声议论，“奇怪，莫非里面还有人？难不成是皇后娘娘……”

“怎么可能？”有身着体面者将其打断，与众人说道：“皇后娘娘薨逝多年，皇上一直没有再立后，听说如今后宫之事，全都是什么皇贵妃管着呢。”

“别说话，人出来了……”

围观百姓更是好奇，皆纷纷抬起头张望。皇帝俯身握住一只纤纤细手，御辇内走出一名盛装朝服的女子，二人相对一视，似乎在彼此注目微笑着。远远瞧着那名女子，模样并不十分真切，只见头挽繁复的堆云高参髻，其上凤钗横斜、珠翠九翟，数枚细长凤翅呈扇形分开，衬出她神光熠耀的华贵风姿。

御辇前跪有青衣小太监，皇帝先自个儿踏着脊背下去，又转身扶着那女子的手，让她缓缓轻步走下来。通往普华山顶的台阶，早被铺上织金刺绣的朱色锦毯，二人在天下臣民的注视下，并肩携手往云景台走去。所谓云景台，乃是为皇帝在山脚受拜而筑，往上共九十九步台阶，约摸丈余宽阔，四周用汉白玉雕花柱围合。

待帝妃二人站定，礼仪太监方才唱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云景台下数万臣民赶忙叩拜，众人跟着震天山呼，声音响亮似要冲破云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人群中议论纷纷，皆在揣测，那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前面臣子低声窃语，一点点渐渐传开。原来那女子便是皇贵妃慕氏，如今执掌后宫事宜、仪制同后，今日更与帝同行祭天，同受天下臣民俯首参拜。关于慕氏盛宠民间早有风闻，可是照如今看来，那所谓三千宠爱于一身，比起此时之景也是尚有不及。

山下臣民的揣测议论，慕毓芫当然听不到，今晨皇帝派人送来新制朝服，口谕让皇贵妃同去普华山祭天，自己也是吓了一跳。原来，这便是皇帝先前说的生辰惊喜。而此时此刻，明帝正眉眼含笑看过来，轻声说道：“宓儿，跟朕来……”

通往山顶封祀坛还有一段路程，为表心诚只能步行，一路上帝妃二人都没说话，只是默默缓步前行。慕毓芫一袭真红缂金丝云锦凤袍，其上遍刺折枝金葵繁复纹样，广袖博带、流苏低垂，九尺长的珠络缝金鸾凤尾摆，软绵绵的拖曳一地。

仪仗队伍之后，群臣紧步跟随踏上台阶，山下百姓渐渐远去，居高临下看着只是一个个细小黑点。帝妃二人居封祀坛立定，高台上早已备好香烛祭物，群臣于四周按列站好，仪式掌官封上金帛祭文。明帝双手捧起举过头顶，缓缓展开诵道：“今有燕嗣天子殷氏旻旸，特昭告于昊天上帝。天启殷氏，运兴土德，子孙百禄，苍生受福……”

待漫长的祭文颂读完毕，皇帝执香三鞠告天，以示天理伦常，周围文武百官皆俯身拜倒。按照祭天礼制，需待香焚过半才可离开。明帝慢慢转身过来，却似乎并不是在等待时间，而是朝司仪太监抬手，立时有人捧上燃香走过来。慕毓芫有些错愕，看见明帝示意自己接香，又瞅了瞅高台上的金鼎，方才明白是让她跟随敬献。只得双手伸手接了香，款步走上前去，端端正正插在金鼎之内，也是俯身垂首行三拜之礼。

如此逾越寻常女子地位，群臣中稍有细声言语，明帝挑眉淡淡扫了一眼，底下声音渐渐消失无踪。复又缓缓转回头来，嘴角笑意如春风般和煦，贴近慕毓芫柔声说道：“宓儿，这江山天下你我共赏，喜不喜欢？”

朗朗微风掠过山顶，慕毓芫迎风远远眺望着，青山碧水、连绵如画，心间是从未有过的清爽畅然。抬头看向明帝的眼睛，似有一泓清泉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不自禁的回答道：“旻旸，我很喜欢……”

“宓儿，你知道朕为何要祭天么？”明帝脸上神色透出凝重，见慕毓芫只是摇头，于是微微一笑，“我朝与霍连国冲突多年，近些年来霍连人越发猖狂，让青、定二州受难深重，朕已决定对霍连出兵！”

“出兵？”慕毓芫回头看了下群臣，虽然隔着数十步距离，还是不便高声言谈，尽量压低声音，“怎么如此大的事，朝中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是没有消息，而是还未公开。”明帝轻轻摇头，“已经密议了大半年，前些日子圣旨已经传下，暂时只有相关的人知晓。今天举行祭天仪式，便是要昭告天下，我大燕朝国富民强、粮马充足，区区霍连蛮子不足为患。”

“既然皇上壮志已筹，那臣妾就祝我军捷报频传、旗开得胜，此次征战能够永绝后患，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安生日子。”

明帝微笑嘉许，又道：“一旦开战，将来的事端必定诸多。纵使我朝兵力富足，然而远去千里征战，兵马粮草都是银子铺成，不可谓不艰难呐。国中开支自然要缩减，你掌管着六宫事宜，少不得从你身上开始，还更要听后面妃子们的抱怨。到时候朕忙碌起来，恐怕也顾不上，没准心情焦躁冲撞了你，只怕后悔当初……”

慕毓芫迎上皇帝的目光，笃定道：“旻旸，我不后悔。”

“宓儿----”明帝的眸光绽出喜悦，贴得更近一些，声音里带着低低欢笑，“今日有上天为我们作证，此生一定会携手走下去。”

“嗯，会的。” 慕毓芫轻轻点头，盈盈含笑。

山脚下大片的绿苗金花，正在明媚阳光下透出鲜亮，随风翻起阵阵浪涌，好似在欢欣鼓舞的摇曳晃动。百姓们不断仰头眺望，只见帝妃二人并肩而立，似乎正在仰天述颂着什么，却因相隔太远听闻不到。只是二人相隔甚近，远远看去好似贴在一起，其状恩爱非常，惹得围观人群唏嘘无限。

祭天仪式步骤繁多，皇帝祝词告天只是其中一部分，接下来又有封玉策、祭地神等等，待回到宫中已是酉初时分。御辇行到正德门停下，明帝要去启元殿议政，另有金顶鹅绣凤舆送慕毓芫回宫，临走说好稍时过去晚膳。慕毓芫刚进椒香殿，只见谢宜华已等候多时，笑吟吟走上来，“娘娘好生仔细，原来是跟皇上去祭天，却一丝消息不透，将嫔妾等人都瞒过去。”

“事先我也不知，今晨才得到消息。”慕毓芫只是一笑，上前挽起她往里走，将寝阁内宫人都摒退，问道：“怎么？莫非有人议论什么？”

“嗯，也没什么。”谢宜华沉吟了一会，似乎在斟酌着说词，半日才道：“只是皇上如此待娘娘，嫔妾等人心里很是羡慕……”

“呵，什么等人。”慕毓芫打断她的话，转身换了一袭云雁纹锦素雅宫装，走到妆台前理了理衣襟，对着镜子摇头道：“本宫自然知道有谁，也猜得到大概说些什么，只是那些人里面，断然不会有你。”

“娘娘怎么知道？”谢宜华在背后轻笑，上前帮忙拆掉鬓上繁重装饰，将十二枚镂空象牙镶金凤翅取下，挨次放进朱漆妆奁盒子，“嫔妾的心眼也很小，看见皇上待娘娘好，捻酸吃醋自是难免，没准比别人还厉害呢。”

“是么？”慕毓芫淡淡反问，凝目看向于她。

“娘娘，这是怎么了？”

看着那明显闪躲的目光，再想起俞幼安的回禀，慕毓芫思前想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问，最后只是说道：“宜华，你怎么会用……”

“必定是俞太医多嘴，娘娘不用说了。”谢宜华的笑容微淡，低头思量了会，“但凡后宫中的女子，莫不以有子嗣为荣。可是，如若子女不被皇上待见，嫔妾觉得倒是不如不生，单看如今的叶贵人就是了。”

“她那是事出偶然，你又何必跟她比？”

谢宜华摇了摇头，淡笑道：“呵，娘娘何必言不由衷？”

慕毓芫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宜华，你能不能生育，跟你愿不愿意生育，完全不是一回事。你要知道，后宫嫔妃私用麝香等禁物，那可是极重的大罪，若是皇上知晓……”

“皇上不会知道的，早已不需再用。” 谢宜华转身朝外看去，雨过天晴色的烟薄窗纱上，有树叶影子在纷乱晃动，像是她此刻凌乱的心绪。静默了好一会，嘴角浮起淡如薄云的微笑，“再说，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自然没法再继续。慕毓芫只好换了寻常话题，摆出黑白棋子来，两个人都是懒洋洋的，不过略下三、五局而已。晚间明帝从前面回来，进殿瞧着慕毓芫的神色，不由问道：“朕看你闷闷的，有什么事不高兴？”

“没有。”慕毓芫摇了摇头，断然不会说起下午之事，见明帝一脸疑惑，沉吟了会抬头笑道：“不过是想起先前的话，发现自己被皇上哄了。”

明帝不解，问道：“什么话？”

“皇上说什么，以后事多心烦容易得罪人，让臣妾多多体谅，别使小性子抱怨的那些话，这会儿可还记得？”

明帝点了点头，笑道：“上午说的，怎会不记得。”

“那就是了。”慕毓芫暗自忍住好笑，故作认真说道：“皇上把话说在前头，又哄得臣妾答应下。现在想想，摆明就是为今后做打算，纵使委屈了臣妾，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哪有的事？”明帝朗声大笑起来，连连摆手道：“反正朕说不过你，今后不论事再多，心里再烦，也一样不对你高声言语，这样可放心了？”

慕毓芫看着明帝，含笑点头道：“嗯，比方才要好些。”

帝妃二人正在说笑，却见吴连贵脚步匆忙进来，急声回道：“启禀皇上，方才宫外传来消息，说是外面出了点乱子。”

“什么乱子？”明帝不悦，抬眸正色问道。

“京城里有个戏子叫柳眉生，他唱戏比别人都好，原是海陵王从外省带回来，先头还在九皇子生辰上扮过戏----”

明帝抬手止住他，想了会道：“嗯，朕仿佛有一点印象。”

吴连贵不敢抬头，垂首低眉回道：“那戏子的名声渐渐传出，京中富贵人家皆争相邀请，尤其是内阁杨大学士的二公子，几乎三天两头就请他一场。海陵王知道有些不高兴，便不让那柳眉生去，谁知杨公子不肯善罢干休，竟然带着家丁赶去闹事……”

“混账！成何体统？”

“皇上，先别着急。”慕毓芫劝着皇帝坐下，其实自己心里更是担心，那柳眉生便是薛黎的戏名，不知内中牵扯出什么事来。

“后来海陵王也带着人过去，两个人都是年轻气盛不服软，不知怎么就吵起来，吵着吵着又打了起来。”吴连贵的头垂得更低了，“打着打着……人群里有些混乱，最后才发现，那杨公子已被人打死了。”

“什么？”明帝气得脸色铁青，拂袖将茶盖重重一合，“朕今日特意去祭天，为得就是昭告天下太平。他倒好，不说安安分分呆着，反倒为着一个戏子，把京中官宦子弟打死？这不是----，当着天下人给朕没脸么？”

“嗯，是得好生说一下。”慕毓芫心思恍恍惚惚，只觉千头万绪理不清，更一种隐隐不安的感觉，强自镇定了一会，“旻旸，事情已经这样，还是等见着敏玺，把事情问清楚再说……”

“还用问么？”明帝盛怒难抑，手中茶水洒出也不自知，“不论今天死的是谁，不论敏玺有没有动手，那种场合本就不该去。去年的事刚平息不久，今儿又做出这等荒唐事，就算不在今天，朕也绝不能纵容了他。来人，去把海陵王叫来！”

“你们，都先下去罢。”慕毓芫挥退吴连贵等人，柔声劝道：“旻旸，今天是祭天的大日子，晚上还有宴席等着呢。不如等明日中午，让海陵王夫妇一块进宫用午膳，再让敏玺到偏殿慢慢回禀，大家脸上都好看些。”

“他这般胡闹，朕还怎么给他留颜面？”明帝仍然是余怒未消，端着茶默默拨弄了一会，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对了，朕方才过来的时候，远远的仿佛瞧见贤妃，看她也不大高兴似的，莫非你们俩拌嘴了？”

“正是，旻旸准备帮谁呢？”慕毓芫故意开玩笑，岔开话题。

“你说呢？”明帝也笑了，将慕毓芫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你摸摸看，朕的心是不是有些偏？都是平时偏心于你，所以才会这样。”

“旻旸----”慕毓芫的声音轻柔似水，双手环住明帝的臂膀，将脸贴在那错金虬龙的华袍上，感受着那熟悉的温暖，“臣妾得皇上眷顾怜爱，十年如一日，心里莫不感念上苍赐福厚重，每日都是谨慎小心。不过有时也是担心，只怕臣妾命单福薄，或许不能承受如此……”

“宓儿！”明帝连忙打断，将她搂得更紧一些，“从今往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若真是你福气不够，朕把自己的分些给你。天子的福气乃是天赐，保准让你一辈子也用不完，快别胡思乱想了。”

慕毓芫展颜而笑，仰面说道：“嗯，那就用到下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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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萌始

将近晌午时分，天气出奇的炎热窒闷。海陵王夫妇领命进宫赴宴，二人赶到椒香殿时，只见数十名小太监忙忙碌碌，正在往琉璃瓦上泼洒凉水。吴连贵忙着招呼众人，回头看见，赶紧上前叩道：“给海陵王、王妃请安，里面宴席已经备好了。”

海陵王皱眉往里瞧了瞧，不断转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站着踌躇了一会，回头看见海陵王妃怯怯，脸色越发不好，“又没人要吃你，一脸哭丧样做什么？不愿意来就早些说，何苦跟着惹人嫌！”

海陵王妃一袭淡鹅黄色薄纱宫装，原本就显得十分单柔，此时更是楚楚可怜，低头绞着手里的玉兰丝绢，“昨儿圣旨不是说，让我们一起……”

海陵王冷声一笑，“除了圣旨，你还知道点什么？”

“你……”海陵王妃顿时涨红了脸，欲要说点什么，海陵王却已抬脚走远，一时追也不是，留也不是，几乎要当众哭出声来。

吴连贵瞅了瞅她，小声劝道：“王妃，还是先进去罢。”

海陵王妃掩面点点头，进到内殿并不见海陵王，想是被皇帝召到偏殿问事，上前给慕毓芫行了礼，忍不住哭诉道：“皇嫂……我到底哪点不好，为什么……敏玺总是看我不顺眼？昨日出事，我不过问了一句……他就……”

“皇上一会说他，快别委屈了。”慕毓芫将一方干净丝绢递过去，细细打量着，如此泪光连连、梨花带雨的女子，委实是太过娇弱了一些。

当初为海陵王择妃，皇帝颇费了一番心思，左挑右选，最后定下镇北大将军郭勋和的孙女。原以为小郭氏根基门第不错，与海陵王自是相配，又是将门之后，正好压一压海陵王的性子。再者，先前郭宇亮死的早，让小郭氏做了海陵王妃，也算是对郭家功勋的一点弥补。谁也没料到，这小郭氏竟是如此娇柔。每每被海陵王喝斥，受了委屈也不争辩不过，只会找人哭诉一场，弄得众人都是无可奈何。

海陵王妃仍是抽抽噎噎，低头见烟色丝绢湿了一大片，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道：“皇嫂，我是不是很没用？什么事都做不好，都不能讨敏玺的欢心，总是惹他厌烦……”

“好了，别再哭了。”慕毓芫有些哭笑不得，似这般动不动就哭哭啼啼，也难怪海陵王没耐心哄，少不得柔声劝道：“你别总是哭，敏玺虽然性子焦躁些，只要你对他好，平时能帮他分担一些，心里自然惦记你的好处。等再过一两年，你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彼此年长熟悉些，日子也就慢慢的好了。”

“是，我记下了。”海陵王妃渐渐止了泪，一脸忧色道：“敏玺他做的那些事，虽然让我生气，可是到底打死了人，该怎么办才好？皇嫂你说，皇上会不会……”

慕毓芫心中百事烦忧，随口安慰道：“没事的，皇上只是问问话。”

“皇嫂既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海陵王妃拭了拭眼角泪痕，从香陶手里接过木樨花露茶，勉强微笑点了点头。刚要端起来润润嗓子，就听皇帝在偏殿大喝一声，“混账，给朕滚出去！”

“别怕，我过去瞧瞧。”慕毓芫站起身来，将吓得不轻的海陵王妃摁回椅子，留下香陶等人照看着，自己领着双痕赶过去。

偏殿内一地狼藉，面前满是零零碎碎的白瓷，茶叶茶水洒了一地，像是被人用力摔碎所致。明帝气得脸色铁青，见慕毓芫过来，指着海陵王说道：“你瞧瞧他，现在是个什么样子，朕还怎么给他留颜面？自个儿不尊重，闹出如此荒唐丢人之事，不仅不思悔改，还好意思替那种人求情？！”

“皇上……”慕毓芫上前扶着明帝，也不知如何去劝。

“皇兄----”海陵王一直低着头，双手紧紧拳握，“臣弟说过，此事全是臣弟的过失，一时气性大没忍住，所以才失手打死了人。这件事情，与柳眉生毫无干系……”

“住口！”明帝盛怒非常，龙袍上九爪金龙也似瞠目欲呲，随着高声不断震动，“不要污秽朕的耳朵！什么眉生眼生的，朕看你是鬼迷心窍了！你好歹也是王室子弟，放着大好的女子不要，却跟一个男人混在一起？就算你不嫌丢人，朕还要脸面呢！”

“大好的女子？还不是----”海陵王的脸色也极难看，话说一半却又忍住，“皇兄说的是，从今往后臣弟再不惹事，一门心思只对自己的王妃好，再也不去沾染别的人。只是皇兄，臣弟求你……”

“皇上，杨大学士在启元殿求见。”

“哼，也是咎由自取。”明帝起身离座，嘱咐慕毓芫不必等候，让她带着孩子们先行用膳，走到门口又回头，“敏玺，那些求情的话，一个字也不许再提。你好生在这边呆着，朕不想带着你过去生气，等会回来再问你！”

“皇兄……”海陵王欲要追出去，却又怕惹怒皇帝，只得跟着慕毓芫返回内殿，见到海陵王妃眼角犹残泪痕，一脸厌烦道：“别傻站着哭，还不坐下来用膳。”

“是。”海陵王妃当着众人，更是没半点性子。

海陵王夫妇到底是客，况且皇帝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慕毓芫不便领着众人干等，招呼着孩子们入席，自己却是没什么胃口。七皇子坐的最是相近，撑起身子夹了一筷雪丝银笋，放到慕毓芫面前的碟子里，“母妃，你还想吃什么？嗯----”说着自己尝了个糯米红枣，笑嘻嘻说道：“母妃，今天的枣子特别甜，儿臣帮你夹一个？”

“好了，母妃自己来。”慕毓芫抚了抚他的头，尝了一枚红枣，也没吃出什么特别的来，微笑哄道：“母妃不怎么饿，你自个儿吃就是，好好坐着别摔下去了。”

十公主扮了个鬼脸，偷笑道：“九哥哥你瞧，七哥哥就会专门讨好人。”

七皇子瞪了她一眼，十公主因为中间隔着，倒也不怕，躲在九皇子身后笑道：“难道不是么？母妃在这里，你还想欺负我不成？”

海陵王妃看着他们斗嘴，连菜也忘了吃，“皇嫂，原来孩子多了，说说笑笑这么有意思。难怪皇上喜欢祉儿，将来我的孩子，若是也这般……”

海陵王微微蹙眉，打断道：“吃你的菜，别多话！”

“都是淘气的，让人费心。”慕毓芫随口应了一句，将七皇子和十公主分解开，“你们两个别闹了，还是佑綦安静些，从来都是规规矩矩。”

九皇子得了表扬，抬头问道：“母妃，想喝点汤么？”

虽然大人都不怎么说话，因为孩子们的缘故，席面上倒也是热热闹闹，不多时都说吃好了，遂一起告安去外面玩耍。慕毓芫嘱咐宫人好生跟着，又请海陵王夫妇到偏殿用茶，三个人都无甚可说，只是海陵王显得更焦躁一些。

约莫将过两个时辰，终于有启元殿的小太监过来，进殿与吴连贵耳语几句，只是畏畏缩缩低着脑袋。海陵王越发不安，站起身上前问道：“什么消息？皇兄他----，下了什么旨意？你倒是快说啊！”

吴连贵垂着眼帘，回道：“皇上有旨，柳眉生即时赐死。”

原来杨大学士并非独自进宫，而是命人捆上柳眉生，见到皇帝一通哀声哭诉，自责管教子嗣不严，叩请皇帝降罪。只说是柳眉生妖媚之故，绝口不提海陵王的过失，口口声声让皇帝圣裁，自己则是长跪不起。他本是当朝巨儒，言辞叙述自然比常人流利，说得皇帝也甚是好奇，遂传旨将柳眉生带上殿堂。皇帝不见还好，一见更是盛怒非常。只说那柳眉生是个妖孽，败坏风气、扰乱太平，如今又因他误伤人命，当即下旨推出去斩首。

那小太监硬着头皮，结结巴巴说了个大概。慕毓芫暗自揣测着，必定是皇帝瞧见柳眉生的模样，勾起先前蝶姬行刺之事，故而才会龙颜大怒。抬头再看海陵王，已经是失魂落魄不知所以，漫无目的往前走着，喃喃道：“死了……就这么死了……”

“敏玺，敏玺你没事吧？”海陵王妃更是着急，赶忙追上去。

慕毓芫跟着走出大殿，安慰了海陵王妃几句，拉住海陵王问道：“敏玺，你这是要去哪儿？事情已经成这样，难道你还要去惹皇上生气？”

“不用你管！”海陵王像是醒神过来，奋力甩开慕毓芫的手，冷冷笑道：“皇嫂是担心我受罚，还是担心皇兄生气？真是恩爱如水呐，比起先帝爷的那一段佳话，只怕也要更胜几分呢。”

慕毓芫再想不到，会惹出海陵王的这番比较。一时之间，只觉得胸闷气短、窒息难言，等到稍觉缓解一些，海陵王夫妇早已远远去了。转身正要回殿，却见朱贵妃翩然立在侧门，上来礼毕问道：“方才出去的人，可是海陵王和他的王妃？嫔妾看着，皇贵妃娘娘脸色不好，是不是被人冲撞了？”

“此时晌午，怎么没有歇会？”慕毓芫淡淡岔开问话，眼光掠过朱贵妃，一袭荔枝红玉印暗金盘花纹宫装，腰挂米粒珠串流苏，均匀洒在雪色金蔓枝宫绦长裙上，正折出微微刺目的闪耀光芒。

朱贵妃面上浮起忧色，秀眉微蹙，“嫔妾听说皇上生气，特意来看望一下。”

慕毓芫此时心绪烦乱，懒怠应酬于她，只道：“皇上在前面启元殿，一时半会也回不来，等正事忙完，自然会去淳宁宫看佑嵘。我有些疲乏了，也没精神陪你说话，还是先回去罢。”

“那好，娘娘先歇息着。”朱贵妃自从被皇帝喝斥，私下也不再姐妹相称，命人将东西放下便告安，临走突然问道：“对了，方才远远的没听真切，仿佛听见海陵王说到先帝，不知道是什么事？”

慕毓芫慢慢转回身，凝眸朝朱贵妃脸上看过去，直看得她低头避开目光，方才缓缓说道：“佩柔，有些事情差不多就好，别弄得太过了。”

朱贵妃勉力一笑，似乎很迷惑，“娘娘这是在指什么，嫔妾不大明白。”

“佩柔----”慕毓芫转眸看向澄澈蓝天，不去理会朱贵妃的神色，“你我虽然是表姐妹，可是毕竟差开好几岁，你懂事的时候，我和你姐姐都已经出阁。认真说起来，我们的闺阁女儿情分，自然比不得和你姐姐。可是皇后临终时托付，担心你年幼，要我拿你当亲姊妹一般，替她好生照顾你。这么些年过去，或许我没有皇后做得好，但是自问没有为难过你，你说对吗？”

朱贵妃抿了抿嘴，用手中的烟岚丝绢拭着嘴角，像是要掩饰不自然的神色，轻声说道：“皇贵妃娘娘的恩情，嫔妾日日惦记于心。”

“呵，说什么恩情。”慕毓芫微微一笑，轻轻摇头，“我却知道，你的性子与皇后娘娘不同，独立刚强、不甘人后，并不需要别人来照顾。只是佩柔，这后宫的女子多不胜数，别看着谁都是刺儿，都想要争过一头。诸如惠妃她们，自然不敢得罪于你，贤妃又是沉默寡言的，剩下的便只有我了。”

“娘娘何出此言？”朱贵妃脸色变幻不定，也瞧不准是什么情绪，“想来是嫔妾做得不好，有什么地方得罪娘娘，还请娘娘责罚！”

慕毓芫情知多说无益，反而愈发让两个人心生嫌隙，只得轻声叹道：“不说了，你先回去罢。”

“是，嫔妾告退。”朱贵妃裣衽起身，转身而去。

慕毓芫进到寝阁躺下，双痕也跟着进来，招呼小宫女拿来一对美人捶，自己半坐在小杌子上捶腿，小声问道：“娘娘，朱贵妃她到底什么心思？”

慕毓芫轻轻合上眼帘，只觉双痕一捶捶好似砸在心上，面前各色人影来回晃过，似乎都正在看着自己。无数道目光如网般铺过来，眷恋的、无奈的、嫉妒的、恼恨的，错综复杂的围绕着，似乎在等待时机将自己吞噬。听见双痕问话也不答，沉默了半晌，才轻声说道：“还能有什么，不过是想学她姐姐罢了。”

“娘娘，你的意思是----”双痕猛地拔高声调，却没说完。

慕毓芫辗转不能寐，睁眼看向窗外浓荫华翠，满目都是深浅不一的绿色，一碧如洗般的清透人心。只是如此好景色，自己却没有心情去欣赏，更不愿跟双痕说下去，于是说道：“你去瞧瞧，什么时辰了。”

“好，娘娘先躺着。”双痕放下绣花美人捶，起身去看水滴铜漏，顺带给海缸里香橼添加新水，忽然“啊”了一声，回头探身笑道：“娘娘，七皇子摘花儿回来了。”

“母妃，母妃……”七皇子连声嚷嚷着，捧着一大束赤色锦葵进来，明艳艳的夺目颜色，似夏日骄阳一般火红炫目，连香气也浓郁得满室溢开。有小宫女赶着上来，欲要捧下去插花瓶里，却被他喝斥道：“去去，谁让你们碰了？我自己来。”

“祉儿，好好说话。”慕毓芫说了一句，伸手拉着花枝嗅了嗅，抬头见七皇子满身都是花粉花瓣，含笑轻轻掸着，“怎么自己先回来，不是跟棠儿他们玩么？前天才上身的新袍子，又被花汁洇上颜色，等会赶紧下去换洗了。”

七皇子拨弄着娇嫩鲜艳的花朵，挑了一朵最大的，递到慕毓芫面前笑问，“母妃你看，这朵喜不喜欢？”待慕毓芫点头，又抽了三、四朵出来，“这些是御花园最好的锦葵花，儿臣把它们全都送给母妃，母妃你高不高兴？”

慕毓芫听完微笑，颔首道：“当然高兴了。”

“真的？”七皇子显得更欢喜些，颇有些得意，“晌午看母妃闷闷的，儿臣想着定是母妃不高兴，所以才去摘了花来。”说着倚进慕毓芫怀里，仰头问道：“母妃，儿臣是不是最听话懂事的？”

“嗯？”慕毓芫怔了一下，略微思量了一会，恍然大悟笑道：“瞧你小心眼，中午夸了佑綦一句，就记到现在？呵，亏你还是做哥哥的。”

“哪有？”七皇子有些害臊起来，耍赖左右摇晃不停，着急分辨道：“儿臣是担心母妃，所以去摘的花儿，才没有跟小九比什么呢。”

“是是，母妃知道了。”慕毓芫连连点头，心里到底是暖融融的，再看向怀里玉致可爱的小人儿，忍不住怜爱的贴了贴小脸。

几个孩子之中，九皇子最不让人操心，十公主是女孩儿，自然带得最是娇贵，不过要说聪慧嘴甜、讨人喜欢，还是非七皇子莫属。平时常说皇帝偏心，此时想起来，慕毓芫不免一笑，想来自己也多疼了一些。然而，最让自己牵挂、最愧疚的，却是那个不能养在身边的孩子。漫漫十年过去，自己不曾为他做过一件衣裳，端过一次汤水，甚至连他如今的模样都不知道，想来此生都只有亏欠了。

“母妃？”七皇子推了推，小声唤道。

“嗯，去把衣裳换了。”慕毓芫招手唤来宫人，领着七皇子下去，自己起身将锦葵花插在白玉花觚里，正在摆弄枝叶，却听身后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吴连贵挥退殿内宫人，上前低声回道：“娘娘，宫外递来消息，说是薛夫人找到府上去，要慕大人帮忙传个话，恳请娘娘能够搭救薛黎一命。”

“晚了，圣旨都下了。”

“是，奴才当然知道。”吴连贵亦是点头，皱着眉头走近些，“莫说皇上已经下旨，便是没有旨意，娘娘又如何去求情？避嫌都还来不及，岂有自个儿去寻事的？只是那薛夫人----，不知是不是奴才多心，总觉得她不会善罢甘休。”

慕毓芫将一枝锦葵扶正些，手上已沾上不少花粉，蔻丹似的朱色粉末，衬得手背格外的雪白莹润，就近在铜盆清水里洗了洗。拈起丝绢拭着水珠，回头说道：“还能够如何呢？只有找几个妥当的人，将薛夫人送到外省安置下。”

“娘娘----”吴连贵有些迟疑，犹豫了一会，“若是娘娘不那么心软，对人再刚硬一些，眼下的这等情形，倒不失为永绝后患的机会。”

“那又是何必？”慕毓芫微微摇头，轻声叹道：“原本答应过蝶姬，留得薛氏母子的性命，如今薛黎已死，已经是断了薛家的后。薛夫人一介孤苦妇人，也碍不着咱们什么，多给些银子与她，远远的送到外省就是了。”

吴连贵忽然正色，点头道：“不错，娘娘素来是宽待于人。若非如此，奴才当年早就丢了性命，只怕连个坟头都没有，哪里还能够为娘娘做事呢。”

慕毓芫淡然一笑，“都过去十几年，还提那些老话做什么。”

“奴才啰嗦了。”吴连贵也笑了笑，又道：“娘娘只管放心，奴才等会就去知会慕大人，此次一定安置妥当，再不出半点岔子。娘娘，你也别太担心了。”

“不是……”慕毓芫自语了一句，轻轻推开雨过天晴色窗扉，午后的阳光明晃晃投射进来，不由抬手以袖障目，“青州激战即将开始，大哥和云琅他们身处沙场，每天都是真刀实枪的拼杀，叫我怎能不担心？晚间收拾一下佛堂，吩咐人预备好瓜果，我想去上几炷香，给他们祈一个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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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暗战

青州外乱由来已久，先时因朝内四方藩王割据，故而有些无暇顾及。如今皇帝出奇不备对其宣战，霍连只有数股骚扰部族应接，自然抵御不住十万余大军，一时间青州战事捷报频传。整个六月间，青州一直是战火纷飞、狼烟萦绕，面对胜多败少的局面，几位主将却并不乐观，反倒均有些忧心忡忡。

六月十七日，凤翼带领两万兵马深入草原，一路杀伐刺敌，趁着霍连国大军增援尚未赶到，纵深追出三百余里地。待到发觉将士气势脱弦，兵马皆是疲惫之时，已经距离青州主营甚远，颇有些孤军无援之势。果不其然，少时便有大队霍连人集结围拢，欲要将凤翼等人葬送当场，双方皆奋力血战起来。当时情况玄之又玄，还是多亏叶成勉机警反应快，因见凤翼人马久久不归，断定前方必有危险，因此带领万余骑兵赶去营救。凤翼且战且退，最后总算赶上叶成勉的支援，两相夹击，才以人多逼退霍连军队。

此时回想起来，凤翼不免也有些后怕，因此笑道：“叶兄，当日多承你来相救，都怪我那时杀红了眼，一路追出去那么远。若是独我战死倒也无妨，只是还有两万余弟兄的性命，凤某一人又岂能担待？”

“当时战况激烈，换成谁都是一样。”叶成勉摆摆手，将长枪在地上一顿，震得枪头上的红缨乱飘，皱眉说道：“只是我却担心，霍连蛮子本事游牧部族，居无定所、四处分散，总是不断骚扰蚕食，咱们集中兵力却无处下手。如此天长日久耗下去，不仅将士们士气受损，还浪费银两粮草，于皇上那里也没法交待。”

“正是，叶兄说的不错。”凤翼深以为然，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卧床养伤的云琅身上，“你怎么看？虽说伤口未愈行动不得，脑子却还没坏掉，有什么主意说出来大家商议，别在这儿装大小姐了。”

云琅一身素蓝色暗纹葛袍，因每日给伤口上药麻烦，并未系上束腰，只是松松散散的胡乱裹着，确实更像京城中的富贵公子。听闻凤翼取笑自己，撑着身子坐起来，将茶壶里的凉茶倒了半盏，慢悠悠饮一口，“不是说好让我留守后方，怎么是闲着呢？法子倒是有一个，只是有些冒险，还没有琢磨的妥当周全。”

叶成勉整肃精神，看向他道：“既是这么说，必定是有胜算了。”

“有好消息了？”帐篷外有人问了一句，众人回头看去，却是乐楹公主端着汤药进来，径直走到云琅身边，递过去道：“都已经凉好了，赶紧喝罢。”

“多谢，让阿璃送过来就好。”云琅抬头笑了笑，一饮而尽。

“反正无事，出来随便走走。”

“你们都有人照顾，就我是个孤家寡人呐。”叶成勉打趣一句，看了看二人，“前面还有点小事，我先出去一趟，晚饭后再接着议论罢。”

凤翼见他欲要出去，先头话题也被打断，忙上前说道：“公主，云琅有我替你照顾着，我们还要说点正经事，你先回去罢。”

乐楹公主皱了皱眉，不耐道：“我又不是奸细，一会就走。”

云琅猛地抬眸，目光明显闪烁了一下。凤翼只做没有看见，上前笑道：“公主，这边不比后头大帐篷，连个正经坐的地方都没有。你白站这里，我们都是过意不去，倒是委屈你了。”

“算了，不用哄我。”乐楹公主尚未发觉什么，只是上下打量着云琅，“你到底好一些没有，怎么成天都见你躺着？要是还不行，再让宫里调点太医过来。”

“没事，已经好多了。”云琅见她满脸不信，遂笑着起身离榻，“你看，我不是已经大好了。”略沉迟疑一会，又道：“公主，如今青州战火连天的，外面很不安全，你整天跑来跑去的，我和师兄都很是担心……”

“是么，你也担心？”乐楹公主含笑反问，颇为自嘲。

帐篷内几个人都是沉默，叶成勉推说前面有事，打起帐帘正要走，却见外面赫赫扬扬走近一膘人马，像是京中又有人来。众人赶忙出去瞧个究竟，只见一员赭袍武将走过来，拱手笑道：“见过公主、两位将军，下官贺必元奉皇上之命前来，只为详加了解青州状况，以便回复朝中详知。”

“贺大人好久不见，先到里面坐下再叙。”凤翼上前抱拳，又领着众人朝京城方向行礼，独有乐楹公主立着不动，一甩帘子又转身回去。

“好，两位将军先请。”贺必元也不以为意，跟着凤翼进了帐篷。见到云琅自然先问询起伤势，说到皇帝和皇贵妃甚是挂念，彼此客套了几句。然后又说起眼下情形，几人互相商讨着，各抒己见，立时说得一团热闹。

乐楹公主听了半日，一句嘴也插不上，甚是无趣，遂自个儿端起药盏出去，听得凤翼在背后喊道：“公主慢走，路上当心。”却也懒得回头答应，一想到上次贺必元领人来接自己，前尘往事就瞬间翻涌出来，更是觉得郁郁难言。

“公主？”迦罗迎面走来，面色疑惑。

自那日傅素心提过纳妾之事，迦罗索性搬离后方大营，自己单独支了间帐篷住在前面，整天与将士们厮混在一起。对于乐楹公主来说，迦罗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傅素心却有温柔有如长姊，也不知该站在谁那一边。此时见到迦罗面带微笑，情知必定是去看望凤翼，乃上前说道：“京城里来人了，他们正在商议着，都是些打打杀杀的事，咱们先去旁边走走。”

迦罗侧首瞧了一眼，回头道：“嗯，找块树荫坐一会。”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乐楹公主折了一挂嫩枝，胡乱揪着树叶玩，侧着头想了一会，“先时仿佛听说，玉邯夫人是有过身孕的？怎么上次听凤师兄说话，倒像是中间出了什么事，所以才不生育的。”

“嗯，是有过。”迦罗点了点头，略微沉默了一会，“那年冬天，凤师兄也是领着人追敌，因为下着大雪，结果天黑路险被困在山里。等到大半夜也不见人，师嫂执意要去路口看一会，回来时不慎滑倒小产。大夫说，以后都不能再生育了。”

乐楹公主听得迷惑，只觉迦罗的话不尽不实，不过知道她性子孤僻，想来再问也是问不出什么，只得点头道：“原来如此，真是可惜的很。”

“走吧，不等他们了。”迦罗整理着腰间佩刀，树叶斑驳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好似素袍上的凌乱花纹，却衬得瘦小身形越发单薄，有种说不出的冷清孤零。

“嗯，是有些热。”乐楹公主应了一句，仍旧想着自己的心事，忽然看见迦罗低头起身，从胸口掉出一枚翡色坠子，“咦，好漂亮的水胆玉佩。颜色绿的很正，沁水也很莹透，你从来都不装饰，怎么还带着如此名贵之物。”

“是么？别人送的，我也不大懂得。”迦罗随意塞回衣裳里，淡淡应道。

乐楹公主甚是好奇，正要再问，只听帐篷那边传来笑声，原来是凤翼等人出来，想来是商议的差不多。贺必元站在帐篷口，抱拳说道：“二位将军好生歇息，明日再详细谋划，下官先回去整顿一下。”

凤翼潇洒抬手相送，笑道：“大人一路劳顿，辛苦了。”

“将军们长年戍边，才更是辛苦。”贺必元极会客套之词，又说笑几句，再次抱拳与凤、叶二人告辞，方才招呼随从离去。

乐楹公主突然有种错觉，贺必元临走之时，好似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叶成勉，那目光带着莫名惋惜和唏嘘，却只是一闪而过。迦罗上前推了推，问道：“公主？怎么心事重重的，我们先过去再说。”

“嗯，走罢。”乐楹公主心思恍惚，随口应道。

当夜，贺必元的折子匆匆写就，字迹却是端正，用加急火笺密封妥当，转至驿站星夜快马送到京城。当小太监将密笺呈上时，明帝正在低头批阅奏章，案头上堆着厚厚一摞黄皮折子，多禄拿着丝带过来问道：“皇上，这些都捆起来？要不，奴才再取一块绸布过来，把它们都裹好了。”

“不是那些，是这几本。”明帝用手指点着御案，手上的黑碧玺扳指叩出声响，旁边几本折子堆得整齐，“收起来，送到朕寝阁的床头放好。”

自上次祭天之后，朝中便陆续有人上折，指出后妃不应参与祭天仪式，如此有违历来祖制，给后世开了效仿的先河云云。原以为只是一些古腐老臣不满，谁知过了一个月仍是不断，细看那些弹劾的官员，一时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明帝渐渐留了心，面上却是丝毫不动声色，只将折子细细看过留下，一概不予批复。

“那这些呢？”多禄不甚理解，小心问道。

“哼，沽名钓誉而已。”明帝随手拿起一本，上面辞藻华丽、情理具备，皆是一副忠臣嘴脸请谏天子，不要专宠后宫女子，“以为搬出些上古言训，再加上一些陈词滥调，就可以对朕指手画脚么？”

多禄见皇帝动气更不敢多言，赶紧裹好折子跑下去，走到门口撞见杜守谦，忙回头朝内请道：“皇上，杜大人来了。”待皇帝在里面点头，方才侧身告退。

杜守谦上前见礼，谢过皇帝赐坐，“皇上，西边已经安置妥当，韩密带着人马先行赶至垗西，孙裴等人随后接应。再加上京畿调出去的人马，三路大军前往，垗西之事应该是水到渠成，皇上不必担心。”

“那两个不成器的，朕没什么好担心的。”明帝拣起面前的折子，顺手推到御案端头，“你先瞧瞧这个，朕觉得贺必元的主意有些玄，此事又不能太过张扬，只怕不是那么顺利能成。再者，一旦事情做成，更要加紧看着东王那边，以免国中滋生乱子。”

杜守谦揉了揉眉头，抬头说道：“依微臣看来，此计还算巧妙，倒是难为贺必元想得出来，只是----”略微沉吟了一会，“叶成勉与云琅等人共同平藩，又同在青州戍边抗敌，同袍的情分自然是有的。到时候，只怕不知皇上的意思，难免会出手相救，贺必元那边未免有些麻烦。”

“朕知道，所以才和你商议。”明帝合目倚在靠枕上，似是无限疲惫，半日才睁开眼睛来，冷声道：“朕也不想，只是为着大燕江山永固，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是，皇上圣明。”杜守谦将折子递回去，想了想说道：“这件事皇上不用操心，微臣心里倒有个主意，想来应该还行得通。请皇上容微臣不敬----”说着走到御案边，将自己的茶放在一旁，沾着茶水写了几个字，“如此，皇上瞧着可还行？”

明帝定睛看向御案，将其上的内容反复琢磨着，低头沉默了一会，抬袖将上面的字迹抹去，“嗯，你速速急旨贺必元，要他小心谨慎务必成事。”抬头见多禄回来，于是吩咐道：“下去备辇，朕要起驾玉粹宫。”

多禄摸不着头脑，赶忙点头道：“是，奴才马上去。”

明帝撇下杜守谦，整理衣袍出殿。自正德门进入后宫范围，绕着醉心斋行进，只过了片刻功夫，便赶到玉粹宫大门前。对于皇帝的到来，叶贵人除了惊喜，更多的却是意外，上前行礼道：“皇上金安万福，臣妾不知圣驾前来，未及出来相迎，还请皇上恕臣妾失仪之罪。”

“没事，不用那些虚礼。”明帝刻意让口气随和些，伸手扶起叶贵人时，觉得到手中的皓腕有点微凉，甚至带着些许生疏。

叶贵人穿着玉色折枝暗花纹宫衫，里面套着秋香色中衣，底下乃是浅色云纹百蝶儒裙，因身形比从前消瘦，倒是透出一种别样的纤细风韵。见皇帝兀自站着，连忙向内相迎道：“皇上，外面日头毒辣的很，还是先进去罢。”

面前春衫薄裙的宫装女子，容颜依旧娟美，白皙的肤色更衬风姿，只是眸中少了一点光彩，没有当初青春女儿的骄傲飞扬。明帝心内忍不住叹息，却只是颔首道：“朕好久没过来，今儿想跟你说说话。”

“是，臣妾给皇上沏茶。”叶贵人带着些许疑惑，转身去取茶盏。

“怎么如此素净？”明帝环顾内殿一圈，只觉东西少的有些突兀，细想起来，自己已经好几个月不曾来过，于是问道：“是不是，底下的人懒怠了？”

“没有，臣妾自己想清净些。”叶贵人捧着茶盏过来，将茶盖揭开，碧盈盈的茶水泛出沁人心脾的香气，“是绿春玛玉茶，皇上从前说过好喝的。”

明帝点头一笑，“难为你，这等小事都还记得。”

叶贵人闻言并不欣喜，反倒有些不安，“皇上，今天怎么如此客气？眼下边境战事已开，哥哥性子莽撞，莫非闯了什么祸不成？”

“没有，别乱想了。”明帝避开她的目光，漫不经心拨弄着茶水，“上次的事，朕处理的有些急躁，这两年委屈你了。”心中再三斟酌着言词，最后说道：“你们叶家对朝廷多有功绩，朕记在心里，你还年轻，将来自然也就慢慢好了。”

“皇上……”叶贵人没听出弦外之音，反倒有些泪眼婆娑，似乎勾起从前无限委屈来，声音哽咽道：“皇上能这么说，臣妾死也甘心……”

明帝看着那水光盈盈的明眸，想起从前那笑靥如花的少女，心里愧疚的更加厉害起来，掏出丝绢递过去，“好了，别说不吉利的话。”

外间日头渐渐下去，清风吹得窗纱“咝咝”作响，反衬得大殿内格外静谧，宫人们都悄无声息退出去，只有殿角博山炉内轻烟萦绕。叶贵人在沉默中轻泣，将明帝的丝绢湿透大半，良久才止住泪水，轻声问道：“皇上，今儿在臣妾这儿午膳么？”

明帝微笑颔首，唤来多禄吩咐道：“你下去预备菜式，按叶贵人爱吃的办。”待到多禄走到门口，又扬声叫住他，“顺便跟皇贵妃说一声，晌午不用等了。”

“是。”多禄面色迷惑，却赶紧跑了出去。

不多时，泛秀宫这边便得知消息。只是对于慕毓芫来说，却暂时没空去思量皇帝的心思，抬手摒退寝阁内的宫人，方才问道：“怎么，还是没有消息？”

吴连贵摇了摇头，叹气道：“没有，慕大人已经全城搜寻过了。”

当日薛黎被赐死，海陵王自然告病不朝，皇帝罚了他两年俸禄，又将那行凶打死人的家仆斩首，事情便算慢慢平息下来。眼看一切风平浪静，不料却突然生出变故，原本打算安置到外省的薛夫人，竟然于头夜离奇失踪。慕毓芫甚是担心，告知兄长私下严令搜寻，谁知将近过去一月余，薛夫人仍然是杳无音讯。

“你先前说得不错，是我太心软了。”慕毓芫轻声一叹，手中的六菱绡纱团扇渐渐停下，静默半日才道：“那薛夫人身份隐秘，外人应该都不知道，她不过是一个落魄丧子的妇人，无钱无势，谁会无故掳走她呢？我担心的是，她对儿子的死不能释怀，多半是自己藏起来，咱们不得不防呐。”

“娘娘，眼下该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继续秘密搜查，一定要行动谨慎，万万不可让其他人知晓，尤其是不能惊动皇上。当时蝶姬的事，不仅牵扯到我们这边，其中也有朱贵妃----”一想到朱贵妃，慕毓芫不由皱了皱眉，“你去告诉二哥，薛夫人无人照顾走不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留下祸害来！”

“是，奴才一定办妥。”

“娘娘，擦擦汗罢。”双痕闪身让吴连贵先走，手中端着一铜盆清水进来，放在梅花架子上，汲了一条干净的丝绢。待慕毓芫慢慢展开，方才小声说道：“娘娘，皇上中午在叶贵人那边，听说连佑馥也抱过去了。”

慕毓芫轻轻敷面，蒙着脸道：“嗯，多禄不是说过么。”

“可是----”双痕有些犹豫，接过用过丝绢放在一边，又重新汲了一条，“奴婢还听说，皇上今儿吩咐内务府，说是叶贵人寝宫太素净，让人重新预备东西装点呢。如今宫里头都议论开，说是皇上念及旧情，今后又要再抬举叶贵人了。江贵人得知消息，赶忙领着人送礼过去，只怕此刻还在叶贵人那儿呢。”

“江贵人？”慕毓芫轻声一笑，朝玉粹宫方向看了一眼，“呵，她本来不就是个墙头草？听见叶贵人得势，自然是要赶着去巴结的。再说，皇上还在那儿，她能不去献个殷勤么？叶贵人虽然先前犯事，到底并不是死罪，如今青州大战已开，皇上多有用得着叶家的人，没准再抬举也不稀奇。”

双痕一脸担心，小声问道：“万一，皇上真的是念旧情呢？”

“旧情……”慕毓芫重复一句，怔怔想了半日，“那----，我也管不着。”转眼瞥见双痕眸中忧色，不由轻声笑道：“怎么了，天塌下来似的？我不过是后宫妃子，皇上并不是我一个人的，额头上也没刻着慕字，岂能心里只有我一个人。你从小跟着我长大，家里的那些教导，又不是不知道，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双痕有些黯然，轻声叹道：“小姐这一辈子，终究还是委屈了。”

“这后宫的女子，又有谁不委屈呢。”慕毓芫心内万千思绪翻动，却想起别的事情来，漫声说道：“自从叶贵人私制皇后朝服，被贬居冷落，两年里也没被召幸几次，大家都说皇上嫌弃她了。可是据我冷眼瞧着，皇上还是很疼佑馥的，逢年节庆的赏赐，叶贵人那里也是一样不落。”

双痕点头道：“娘娘心细，的确如此。”

慕毓芫沉吟了会，又道：“其实叶贵人那件事，疑点颇多，连我都有些怀疑，皇上不会没有想过。不过那时赶巧，正对了皇上压制藩王的心思，那人倒是算计的巧妙。认真想起来，皇上不去叶贵人那里，每每总是躲着，难道不是心中有愧么？”

“正是，奴婢也曾想过。”双痕仿似颇有感慨，低头想了一会，“只是叶贵人虽然年轻，行事却很有分寸，纵使先前和熹妃闹得不快，也没在皇上面前搬弄。别的妃子固然看她不顺眼，可是对皇上来说，却也没什么不妥，所以奴婢才担心呐。”

“呵，我倒是不担心她。”

“那----，娘娘担心谁？”双痕抬起头来，颇为疑惑。

慕毓芫微微一笑，淡声说道：“我与叶贵人无牵无挂，若是彼此相安当然好，如若不然，万一有什么纷争对峙，也没什么决断不下的。”

双痕有些顿悟，问道：“娘娘，是担心朱贵妃？”

慕毓芫撂下手中团扇，走到花觚前拨弄着，抽出一支素雅洁白的玉菡花，来回不断慢慢旋转着，“我原想着，佩柔自小被人宠坏了，所以脾气不拘、言语不忌，只要不碍着正经事，也懒怠跟她计较。”说到此处顿了顿，轻轻摇头，“可是照如今看来，是我素日小瞧了她，志向更是深远莫测，由不得我不担心。我与她本是姨表之亲，兼之皇后生前百般嘱托，这么些年的情分夹杂其中，恐怕将来让人为难很。”

双痕叹道：“娘娘太好性子，由得她来。”

“是么？”慕毓芫说得多了，一时恍惚出神，手中的玉菡花茎不慎折断，那花头“啪嗒”一声弯折下来。倒吓了自己一跳，不由笑道：“但愿是我想太多，若是大家都能平平安安相处，也省下不少心思来。”

“娘娘，在想什么呢？”

庭院内的景色明媚照人，正是一年里最浓烈的夏日繁景。有风漫漫卷起，花树上娇嫩的花瓣不堪吹落，落英缤纷的扑散开来，更有几只雀儿来回穿梭，仿似一幅莺啼花落的杏花疏雨图。慕毓芫凝眸往外看去，静静出神半日，才自语似的说道：“没什么，只是想吹吹凉风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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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秋风叶

六月二十二，凤翼、叶成勉分领一万兵马，分左右两路围合，与霍连军苦战两日三夜，斩获霍连大将巴图鲁，逼迫霍连军队退至苦水关外。

六月二十八，霍连领军易帅，霍连王拜老将端木琚为统兵大元帅，另有两名心腹亲臣为副将，扬言立誓要与中原血战到底。霍连人大队人马卷土重来，却不与青州主力交战，取小道绕后方攻取清河城，大肆烧杀掠夺，连城中百姓妇孺亦不放过。清河县令率军民苦撑半日，待青州大军赶来营救，城中早已经是尸骸遍地、血流成河，当地两万城民几乎被屠杀殆尽。

七月初二，定州统帅慕毓泰留副将驻守后方，领六万精兵增援青州沿线，除却一万人留置两州交界外，其余五万人皆精甲铁盔开往前线。青州防范几近无隙，霍连人无法再突然奇袭，双方对峙苦水关前，整整三十万大军待命等候开战。

整个七月间，双方虽然有小规模战事，却都不肯让主力出击，彼此都观望盘算着等待最佳时机。如此消耗钱粮的精神之战，一直延续到九月中，两军都是疲惫焦躁、苦不堪言，士兵中也多有抱怨牢骚。几位主将合谋商议，中原兵士不善散战，不宜与霍连人继续对峙，此时草原上马肥牛长，更是白白助长霍连人的气势。最后决定采用云琅的计策，让人领重兵直取霍连产马之地----於戎，那里不仅有良驹无数，而且也是霍连国内贸易最频繁之地。

慕毓泰驻守定州多年，极善守城之战，因此留守青州镇住全局。而云琅此时伤未痊愈，由凤翼带领着八万青州子弟，其中大部分都是本地出身，熟悉附近地形，因而也不舍抽出单独行动。最后贺必元建议，让叶成勉领着四万东王亲兵前往，自己带领两万京畿精兵拖延住霍连援军，待到事成之后，也好将前锋人马接应出来。

九月二十日，前方谍报飞雪似的传回。因乐楹公主说帐篷里药气太重，便搬了几盆苔桔过来，云琅已经能下地走动，此时正在往花盆里浇水，“叶成勉已经杀到於戎，不知前面战况如何激烈，可惜我行动不便，只有在这里养养花草了。”

“弄这么多水，花都给你淹死了。”乐楹公主一把夺过水壶，嘴里抱怨道：“真是不明白你们，脑子都想的是些什么，放着自己的身家性命不管，争先恐后去打去杀，就那么想战死沙场么？”

“公主你不知道，一个人若是上了战场，到处都是血光刀影、战鼓雷声，数万同袍与自己同共生死，也就再没什么可怕的。”云琅心有感触的说了几句，探目看向帐篷外远处，并没有哨探回来，不由皱了皱眉头，却仍是沉住气耐心等候。

乐楹公主似乎也瞧出来，走近劝道：“你别着急，一会就有消息了。”

云琅心不在焉的点点头，拿起几个时辰前的谍报翻看，上面写着叶成勉大军一路杀势如箭，距离於戎已不足三里，想来此刻正在全力激战。因为有着上次凤翼的教训，所以今日特意让贺必元领兵随后，只要叶成勉一举破城，便上前协助散马毁粮，赶在霍连大军增援前及时撤回。此次行动必须要做的快，目地是破坏霍连后方储备，以求扰乱其军心实力，多拖延一分，危险也就多增加一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云琅渐渐有些不安，唤来陆海青吩咐道：“慕将军和凤将军都在前面，你赶过去瞧瞧，是不是谍报已经到他们那里了。”

“是，将军不要着急。”陆海青应了一句，匆忙出去。

乐楹公主朝外看了看，凝目出神了一会，回头说道：“云琅，我有一种不大好的预感，叶将军此次出战，只怕多半是凶多吉少。”

云琅抬眸看她，止道：“别乱说，多不吉利。”

“算了，但愿是我多心罢。”乐楹公主拨弄着苔桔小花，单薄四瓣、细小绿蕊，虽然比不得名花艳丽，倒也别有一番素雅情致。蹲着整理了一会，抬头说道：“你在这里等一会，我去瞧瞧玉邯夫人那边，再找迦罗说会话。”

“等等----”云琅稍作犹豫，顿了一下，“你要是闷得慌，只管跟我和师兄说话，至于师嫂和迦罗两个，还是少参合一些的好。”

“怎么？”乐楹公主很是不解，想了会问道：“难不成，她们俩还有什么过节？只是说说话，也不行么。”

“你还不知道，师嫂是怎么小产的罢。”

“知道，迦罗跟我说过。”乐楹公主将那天的话重复一遍，却见云琅只是摇头，不由问道：“莫非迦罗当日是哄我，胡诌的不成？”

“倒不是胡诌，只是并非如此简单。”云琅摇了摇头，收敛神色说道：“当时天色太黑，大伙商议半日，还是等到天亮再让开始搜山。谁知迦罗却是坐不住，偷偷一个人跑了出去。等到后半夜，师嫂不免更加担心，那时她已经四个月身孕，大伙苦劝不听，坚持要出去寻找师兄。”

“那后来呢？”乐楹公主一脸迷惑，急忙问道。

“后来----”云琅回忆了一会，语气颇为惋惜，“当时并没有找到人，不过却在山腰碰到迦罗，问询之下，她也没发现师兄的行踪。大伙都是没有办法，又怕晚上积雪路滑出事，只好劝着师嫂先行回去。谁知快到山脚的时候，师嫂不小心踩在冰上打滑，迦罗赶着去扶她，结果两个人都摔倒了。”

“迦罗不是会武功么，怎么会……”

“是，她是会武功。”云琅沉吟了一会，叹道：“当时不知师嫂怎么想的，迦罗去搀扶的时候，无故往后挣了几步，想来因为这个才摔倒的罢。”

乐楹公主低头琢磨着，轻声自语道：“原来----，是这样啊。”

“今天是我啰嗦，所以----”云琅敲了敲花盆，将正在出神的乐楹公主拉回来，“你今后见到她们俩，跟谁说话都好，只别在跟前提起另一个，免得大家都不高兴。”

“嗯，知道了。”乐楹公主点了点头，拿起水壶出去，走到帐篷口却突然回头，看着云琅问道：“你刚才说了这么多，到底是担心师嫂呢，还是担心迦罗？莫非，你是怕我不高兴么？”

云琅怔了一下，呛咳笑道：“呵，那就当是你罢。”

“哎……”乐楹公主却叹了口气，正要放下帘子离开，只见陆海青正从远处飞奔过来，一脸惶急之色，似乎有十万火急的军情。

“将军，将军……”陆海青也顾不上给乐楹公主行礼，径直奔到帐篷里面，满头大汗禀道：“据前方探子回报，叶将军好像有点麻烦，贺将军原本带着人断后，谁知道被赶来的霍连人困住了。”

“什么？！”云琅大惊失色，急道：“叶成勉已经深入於戎，想来双方正在纠缠，这会后面断了增援，退不回来岂不危险？”

陆海青咽了下口水，喘着气道：“可不正是，只怕叶将军有险！”

“不行，我得到前面去一趟。”云琅惯性的去拿佩剑，只因太急牵扯到伤口，忍不住“咝”了一声，稍停了一停，捂着胸上伤口跑了出去。

“云琅，云琅……”乐楹公主喊不住他，一路追之不及。

“师兄！”云琅顾不上身上伤势，一气跑到凤翼的主将营帐，掀开帘子进去，劈头盖脸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可是大军突袭，叶成勉带的是四万精兵，照理说霍连人没这么快，贺必元怎么会被围困住？你快拿个准主意，实在没人可调，我还可以领着人去增援一下……”

“晚了。”凤翼抿紧嘴唇沉默，双拳似在颤抖。

“晚了？”云琅有点懵了，陆海青跑来回话，再加上自己赶到凤翼这边，顶多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难道又有军报回来？再看凤翼的神情，大异往常，不由诧异问道：“师兄，出了什么事？你倒是说话啊！”

叶成勉率军大破於戎城，以急速摧毁四处最大的马场，纵火烧毁囤积干草，只因於戎距离青州甚远，断然不敢多加逗留。四万余人急欲突围而出，与附近赶来增援的霍连人纠缠在一起，照计划贺必元应该领人杀开后路，以便大军能迅速退回青州。两军苦苦纠缠一个时辰，虽说叶成勉人多占了便宜，但最后还是没能及时撤离，而是遭遇端木琚的大军激战起来。

贺必元在后面受阻，将近延误两个时辰才赶到。此时两军已经拼杀良久，双方伤亡都是不小，到处是断肢残骸、血肉尸身，整个於戎几乎都被踏平不复。霍连军士与当地族民死者无数，叶成勉部众也是死伤近半，最最出人意料的是----主将叶成勉居然被人射落马下，乱军之中只找回一具尸首。

叶成勉旗下军士皆为东王亲兵，都是从闽东一路追随而来，自有不少同甘共苦、生死过命的情谊。眼下主将战死沙场，余下部众更是前途未卜，一时间不禁万人痛哭、风云变色，整个军营都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

天际一弯新月如钩悬挂，被乌云掩住大半个角，月华朦胧稀薄，仿似女子盈泪欲滴的明眸，带着一种挥不散的氤氲水汽。凤翼仰面看向浩瀚星空，身后的痛哭声被夜风吹散，终于微弱了下去，也让压抑的心情缓解一些。如此静默站立良久，侧首瞧着云琅也是无言，想了想问道：“叶成勉的死，你怎么看？”

云琅身着一袭素白暗纹衣袍，夜风掠得衣袂翻飞，清澈月华洒在他的身上，像是染上一层薄薄的寒冰气息。因而神情亦是冰凉，缓缓说道：“公主说得有道理，贺必元此行责任重大，很可能是身负皇命而来。”

“难道是……”凤翼心内一惊，失声出口。

“师兄，你听军营的哭声。”云琅缓缓转回身，看向不远处缟白的帐篷群，呜呜咽咽的哭声仿似一曲哀歌，忍不住长叹道：“今为羌笛出塞声，使我三军泪如雨……泪如雨……”

凤翼掌着他的肩膀，拍了拍道：“云琅，别太难过了。”

“不……不是。”云琅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你我身为边关将领，战死沙场原本就是天生宿命，也没什么好难过的。只是叶成勉是经历过战事的人，虽然说沙场上刀枪无眼，但我总是觉得，整件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照你这么说，我也觉得有些蹊跷。”凤翼静默想了一会，推断着说道：“贺必元的神情太过平静，莫非他是故意拖延晚去？”

“师兄，你可别小瞧了他。”云琅收敛眸中恼恨之色，抿成一抹清冷的肃杀，“贺必元本事虽然不大，却能屡屡得皇上授以重命，比如先前接公主返京，还有平藩时参与的诸多要事，凭得不就是一份死忠之心么？”

凤翼觉得此言不虚，细想贺必元的为人正是如此，于是点头道：“若是如此，那么贺必元在青州就呆不长久，应该不日就要返京了。”

云琅轻声冷笑，不屑道：“立下如此大功，能不赶着回去领赏么？”

凤翼倒是摇了摇头，颇为无奈道：“你不是也说，贺必元是身负皇命么？叶成勉是生是死，还由不得他做主张，纵使其中真的有隐情，也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云琅微微蹙眉，自问道：“皇上，就那么恨叶成勉？”

“恨？倒也未必罢。”凤翼思量了一会，说道：“纵使先前东王心意摇动，皇上一心要铲除藩政，恐怕私心上也说不上一个恨字，不过是为君者的手段而已。”

“嗯，多半还是藩政的缘故。”云琅侧首回望京城方向，吹了一会凉风，“如今叶成勉一死，东王已经年迈不中用，再也做不成什么大事了。况且，叶成勉旗下固然伤亡不小，可是霍连人那边也是元气大伤，对于皇上来说，不失为一箭双雕的好事。”

“君心难测，不是我们能揣摩明白的。”凤翼感慨了一句，闻声转回头去。

远处军营中，正在为叶成勉彻夜举丧。周围一片灯火通明、星光点点，映得刚围上缟素的帐篷愈发亮白，好似一横绵延不断的白绫绸缎。只见不远处两个人影渐近，乐楹公主换了雪青色银叶纹通袖长衫，下着月白色云锦儒裙，比之平时清素许多，与她那甜润的容色并不太相衬。倒是迦罗穿惯青蓝暗色，此时一身素青缎压边玄色装束，鬓角一朵雪白小绒花，平添了几分弱质少女的纤细清秀。

“你们两个----”乐楹公主先走上来，偏着头打量二人的神色，“刚才我跟迦罗去拜祭过，实在是压抑的很，莫非你们也受不住，所以悄悄躲了出来？”

云琅点点头，“是有些难熬，我跟师兄出来透透风。”

“师兄-----”

云琅看着欲言又止的迦罗，又看了看凤翼，朝乐楹公主说道：“对了，先头你不说花淹坏了么？走吧，我跟你去瞧瞧。”

“是，还不都是你笨。”乐楹公主也看出什么来，她跟云琅素来拌嘴惯了，随便胡扯了几句，当做一件正经事似的，丢下凤翼和迦罗两个人。

夜风也好似停止流动了，空气里一阵沉默。凤翼随意侧过身，像是流连于远处天际的灿灿星光，静了片刻说道：“迦罗，青州这个地方太苦了。你一个年轻女儿家，奇+shu$网收集整理不适合呆在这儿，眼下会休战一段时间，趁着机会早些回中原去吧。”

“哪里都一样，我不想走。”迦罗像是赌着点气，简短回道。

凤翼很是有点为难，只怕说得太重让迦罗难堪，不过转念想着，总是如此僵持着也不是办法，于是斟酌着说词道：“你是师傅晚年收的弟子，年纪小又是女儿家，所以要我们一定照顾好你，千万别让你受委屈。可是眼下青州整天打打杀杀，我跟云琅都是身负皇命重任，指不定哪天战死沙场，到时候……”

“到时候你们都死了，我还会活着么？”迦罗提高声音将其打断，黑白分明的星眸中突然蕴出恼意，却冷声笑道：“师兄未免管得太多，我虽然是你们的师妹，可也不用什么都听，事事都由你来决定。”

“迦罗……”

迦罗不容他说话，一口气说道：“我自由自在的一个人，想要去哪里做什么，自然是看自己的心意，与别人有什么相干？师兄既然厌烦我，今后远远的躲开就是了。再不然，师兄可以把我抓起来，处以擅入军营扰乱之罪，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凤翼有些哭笑不得，原来再安静内敛的女子，也会有不讲道理的时候，待要再说点什么，迦罗早就已经跑远了。

----缘分二字，能够齐全的总是少数。

凤翼遥想十年之前，碧莹湖畔那风姿娉婷的少女，眉如黛、眸若星，满头青丝挽成流云垂髻，身上纱罗随风盈动，仿佛正是那岸边的一株纤纤细柳。转眼十年过去，自己每每想起来的，仍是那十四、五岁的无邪少女，像是一幅刻在心里的画卷，时间流逝没有冲淡它的颜色，反而使其愈加清晰起来。可是，自己念念不忘的那个女子，和现在宠冠后宫的皇贵妃，真的是同一个人么？

那次在宫中偶遇，因为时间太过仓促，加上皇帝也在当场，只能够匆匆一瞥，连一言半语也是说不上。只是那时，心里不是没有疑惑的，面前想过千百次的容颜，为何会陌生的仿似从不认识？或许是她的神情太淡，让人无法捉摸真实情绪，仿佛整个人只是一团潆潆水汽，几乎有些飘渺虚幻。

其实自己，何尝真的了解过她？凤翼不禁自嘲轻笑，她嫁了别人，然后又改嫁了他人，而自己也娶了别的女子。----彼此之间，从来就没有过交集。转念想到此处，忍不住有点轻微心痛，自怀中摸出一根碧玉长笛，是方才带出来预备解愁用的。

清风伴着笛声扬起，如一泓清冽清泉在细细流淌，忽高忽低、渐拔渐细，恍似走在雨后清爽的山林中，有一种止不住的心臆畅快。明媚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宛如一道道莹白丝线投射下来，地面的花木草丛上，都沾染上一层轻薄的朦胧光晕。笛声如泣如诉的缠绵散开，远处女子亦是纤细婀娜，眼角眉梢之间，都隐着一缕温柔的浅淡笑意，正一路轻软无声的走过来。

“素心？”凤翼猛然醒神过来，身上已经多了一件家常外套，是先时傅素心亲手缝制的，很是合宜贴身，“我一会就回去，是不是让你担心了。”

“没有，我也出来散散心。”傅素心温柔一笑，轻轻摇头。

凤翼点了点头，将长笛依旧别在腰间，“那就一起站会儿，只是夜里风大的很，现在比不得夏天的时候，停会就一起回去罢。”

“你还会吹笛子么？”傅素心轻轻的问，并没有说让再吹一曲的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柔声说道：“看来是我做得不好，太过粗心，竟连你的喜好都不清楚，改天给你缝一个锦缎笛套，平时放着也免得落上灰尘。”

凤翼看着她的神色，微笑说道：“很久没吹过了。你要是不嫌难听，我就替你吹一支曲子，想听什么？”

傅素心颇有些为难，低头道：“我不懂得，你拣自己喜欢的吹罢。”

凤翼重新取下碧玉长笛，修长的手指轻轻摁在上面，心思在往事中流动，耳畔似有旧音笑语在缭绕，在胸间掀起一阵阵滚滚浪潮。待到心绪渐渐平静下来，才用一如往常的声音说道：“嗯，随便吹一支《鹧鸪飞》，只当听着玩好了。”

“湘水无潮秋水阔，湘中月落行人发。送人发，送人归，白苹茫茫鹧鸪飞……”笛声再次悠悠响起，幻化成一只忽高忽低，倏隐倏现，纵情翱翔于碧空蓝天的鹧鸪，一点点飞向远处茫茫天际，直至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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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心灰

果然被云、凤二人言中，贺必元只是稍作修整，便推说需要面圣复命而返京，东王残部改由凤翼统领，与京畿士兵混编成一支新的大军。一路上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待贺必元跪在西华门接到晋升圣旨时，中原将士踏平於戎大胜霍连的消息，早已如柳风送絮般传遍整个京畿，举国上下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至于东王部下伤亡惨重，主将叶成勉战死沙场，百姓们不甚清楚，那也不是他们所关心的。

皇帝的旨意一道道颁下，简直令人眼花缭乱。追封叶成勉为一等忠毅公，专修陵园使之厚葬，御笔亲题墓铭以彰其英勇，另有胞妹叶氏再度荣升妃位，甚至连东王的叔伯子弟，也是人人皆有封赏。全天下都知东王世家的忠勇，更知皇帝的额外器重，兼之后宫中还有位高位妃子，一时间颇有些叶氏权倾的流言。

比起百姓们的盲目欢欣，明帝的愉悦畅快来的更真切一些，而前日收到的两道加急密折，更是将这种畅快推到顶峰。韩密率领的十万部众，一路悍然杀向垗西，广宁二子并无真刀真枪的战策，很快就整部溃不成军。举国欢庆胜利的时候，明帝自然不愿意下旨降罪，对外只称广宁王剿寇战亡，将垗西十二州分由朝廷官员辖治。另一道折子却是丧报，三日前东王接到嘉奖圣旨，谁知大喜之下突然旧疾发作，还来不及请医诊治，便猝死在自己的王椅上。

“朕原本以为，还要再忍耐东王几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走了。”明帝将丧报折子翻来翻去，揉搓的不成个样子，最后像是有些厌烦了，终于停了下来。

杜守谦淡淡扫了一眼，微笑道：“天佑皇上，如此减去多少烦忧。”

明帝轻轻牵动起嘴角，抬眼看见多禄在门口探头，淡声问道：“进来罢，是不是萱妃那边有事？”----兄死父亡，不知还能不能撑得住？想到此处，于是补了一句，“你去告诉萱妃，朕忙完这边就过去瞧她。”

“皇上，不是萱妃娘娘。”多禄猫着腰身，捧着一个尺宽的朱漆盘子，上头盖着一方亮色黄绫，其下隐隐掩盖着什么，“孙恪靖让人送东西进来，要奴才赶紧呈与皇上亲自察看，说是外省的东西到了。”

“外省的东西？”明帝稍稍迷惑，吩咐多禄将黄绫掀开。

原来是两方工工整整的王印，形状一致、大小无二，乃是太祖武帝亲旨铸造，其上皆盘踞着一头昂首瞪目的瑞兽，想是历代藩王使用良久，整个赤金兽身已经摩得精光锃亮。明帝让人将另外三枚也拿出来，夏烈王和辽王一死，王印自然被收回朝廷皇库，已经保存了好几年。原本汉安王的并未收缴，然而他却自请上折，说是近年多有病疾、体虚不耐，未免耽误朝廷正事，恳请皇帝恩准他去职调养几年。到如今，加上闽东王和广宁王的两枚，五枚藩王王印终于齐数收回。

----如今国中，再也没有外姓藩王。明帝看着整整齐齐的王印，五只祥瑞麒兽正在仰视着自己，随手掀起一枚来，印面阴文篆刻着“闽东王印”四字，字体刚劲有力、古朴浑厚，正如闽东王盛年时的傲气。只听“啪”的一声，王印被重重扔在御案端头，明帝忆起被藩王压制的往昔，冷声笑道：“不错，的确是一枚好印。”

杜守谦让多禄领着人出去，很是时宜的回道：“如今闽东王一死，其地已经是群龙无首，剩下的几个儿子都是碌碌，皆是感念谢皇上恩赐。原本让孙裴预备应变，现在只需要稍微调解便好，闽东的盐政、课税再无人干扰，朝廷官员终于可以施展拳脚，微臣先给皇上道喜了！”

明帝并不为之动容，只是吩咐道：“孙裴仍旧驻守锯州，以确保闽东一地百姓的安危，待到平稳以后，朕自然会有赏赐与他。至于韩密----”低头沉吟了一会，“韩密平定垗西有功，只是如今垗西不安，还得留在当地，也等大局定下来再封赏。另外，东王那边库银查的如何？”

杜守谦走近几步，回道：“回皇上的话，因着皇上才赏赐了东王家，所以只是肃清了闽东藩地银两，并未检抄王府宅院。不过，单是官库中的赤金和白银，以及其他器皿总折下来，也有六百三十七万两余。”

“有这么多？”明帝倒是吓了一跳，闽东乃是藩地最富足之处，原本知道闽东积蓄银两肯定不少，却不料多得有些超出想像。再想到当初东王整日哭穷，心底的怒火不免升腾起来，怒极反笑道：“怪不得底下那些混账，个个都跟朕说东王好！”

杜守谦似有感慨，接着说道：“当初平藩之时，东王心意左右摇摆，若不是叶成勉妻儿被扣，只怕就是另一个辽王。况且东王富可敌国，若是叶成勉立下战功，将来再要撤他可就艰难，如今总算是两全了。”

明帝眯起眼睛回想往日，每次颁发给藩地的旨意，总是被敷衍了事，如今终于可以舒一口气。本应该朗声大笑的，却只淡声道：“不用再说，人都已经死了。”

“是。”杜守谦赶忙应下，请示道：“东王那边的银子只是做了账，要运到京城只怕还得半个月，依皇上的意思，这宗银子该归到哪一处？”

“不用入库，直接送到兵部调配。”明帝没有丝毫犹豫，展目看向北方道：“眼下战事大开，兵马、武器、粮草，哪一处不用银子来铺？国中节俭些没什么，前方战场上一定要跟上，让兵部用东王的这些银子，先撑上两、三年再说。”

杜守谦道：“是，皇上打算的长远。”

“朕倒是想一个月就打完，只是战事太难说。”明帝觉得有些疲乏，低头看着五枚兽印更觉厌烦，刚想叫多禄拿下去，却听外面一阵“咚咚”脚步声传来。

七皇子笑嘻嘻跑进来，启元殿的宫人皆不敢拦，除却他再无皇子这般随意，上前行礼道：“父皇，儿臣来给你请安。”

明帝将他拉进怀里，含笑问道：“今儿学了些什么？看把你高兴的，是不是又得表扬了？来，说给父皇听听。”父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杜守谦见插不上嘴，也不敢出声打断，只好悄悄退了出去。

“父皇，这么多的金印？”七皇子看见王印，很是好奇。

“是啊，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明帝淡淡笑着，觉得王印上的金光分外刺眼，由得七皇子去拨弄玩，想了想问道：“祉儿，父皇记得你属兔是么？”

“是，儿臣属兔。”

“那好。”明帝将王印拿起来，毕竟是十分足金制成，手里份量很是沉甸甸，扬声唤来多禄，吩咐道：“把这几枚金印送到制器库，全都熔了。”

“熔了？”多禄有些怀疑，重复问道。

“嗯，给七皇子打一只金兔子。”明帝的声音如水平静，仿佛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起身将七皇子抱起来，笑道：“祉儿长大了，父皇都快抱不动你。”

七皇子搂着明帝的脖子，歪着头笑道：“儿臣听父皇的话，每天好生读书，等儿臣长得跟哥哥们一样高，就可以给父皇跑腿啦。”

“好，父皇等着。”明帝很是高兴，将七皇子放下拉在手里，替他扶正头上的小金冠，笑吟吟说道：“走，跟父皇看你母妃去。”

多禄命人收起王印，依旧用黄绫盖在上头，自侧门朝近路赶往制器库，到门口正好撞见司仪监的人，原来是给萱妃送金册过去。萱妃原本就册过妃位，金册并未销毁，如今只消重新取出来，因此也很便宜省事。那管事抬头看见多禄，忙不迭的请安道：“见过多总管。”一面躬身陪着笑，小心问道：“什么要紧事，还劳你老人家亲自走动？”

“你在正好，先跟我进去再说。”多禄朝身后招了招手，小太监赶忙将朱漆盘子奉上，边走边道：“皇上有旨，用盘子里这些黄金，给七皇子殿下打一只金兔子，等会我亲自丢进去熔了。你们只管赶紧铸出来，别的一概不许多问。”

“是，奴才懂得。”那管事亲自赶上来接过盘子，却不防份量甚重，险些失手摔在地上，抬头看了看多禄，赶忙将张开的嘴紧紧闭上。

“弄好了，早点送到泛秀宫去。”多禄亲自将金印丢进熔炉，耐着性子等到金印化成一摊稀泥，留下一名心腹小太监看着，方才起身回去。

皇贵妃待人素来宽厚，平时也很大方，等会送金兔子过去，肯定少不了一份不错的赏银，更是风风光光的讨了个好。那管事自然是心花怒放，再想着给萱妃送金册，那更是难得的大喜事，只差没有偷偷的笑出声来。谁知兴冲冲赶到玉粹宫，才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满殿宫人皆摒声凝气，因此小心翼翼禀道：“萱妃娘娘金安，奴才奉皇上之命送金册过来，恭贺娘娘荣升大喜。”

“出去！”萱妃面无表情，语气更是冰凉无味。

那管事一时没反应过来，稍微愣了一下，只见萱妃抓起金册就扔过来，立时被金册棱角划破了头，慌得连连叩头道：“是，是是……奴才告退……”

“娘娘……你怎么了？”贴身侍女兰雅也是惊慌，完全摸不着头脑。

“你也出去，都出去！”萱妃合上双目颤抖，任凭泪水沿着脸颊一行行滑落，大颗大颗落在手中的信笺上，只是哭不出声来。那是在前一刻长嫂转交的家书，比起父兄亡故的伤痛，信上的字更似一把尖锐利刃，每一个字都戳在自己心窝上。

----汝兄亡，非天命！

闽东王急痛攻心病发，来不及分遣安排更多的事，临死前对王妃说了这六个字，让之务必书信于京中女儿，使其别被幻像蒙蔽双眼。

“呵……”萱妃以为自己会嚎啕大哭，却是痛得一笑。

那年藩王入京时，自己还只是一名及笄少女。仰仗着父王素日宠爱，软磨硬泡要跟着进京游玩，最后换了男装扮成小子，混在王府的近侍队伍里面。藩王在京不得随意四处走动，再者还要进宫面圣，其余人等都只能留在住处，自然没有机会出去游玩。如此过了半个月，闽东王见爱女整日闷闷不乐，不由软下心肠来，许诺可以跟去西林猎场看狩猎，但必须呆在侍卫队里，不得多走半步更不许出声。

西林猎场的天空格外晴朗，云朵白得好似簇簇绵雪，东一堆、西一堆，那无穷无尽的碧空愈发澄蓝，让人心臆之间全是无限畅快。二十八岁的年青帝王，正当烁烁盛年之时，带着些许年轻人的负气，朗声笑道：“来人，拿朕的弓来！”并不见得如何华丽，却看得出打造很是精固，兼之良弓展长，更透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咻！……”一声急促的箭鸣划破空气，箭支闪电般飞逝出去，正中一只青色松子苍鹰，在落地的一瞬还拼命扑翅，惊起半空雪花般落下的片片羽毛。皇子们大多自幼跟着狩猎，成年后射箭之术都是不错。内臣们虽见惯此景，仍将叫好声吼得震天价响，藩王们自然也跟着喝彩，一时间颇有些地动山摇。

皇帝却只是淡淡一笑，掩盖了所有的情绪。火红赤兔马无比矫健，马上的帝王更是朗然傲气，龙袍上的四爪金龙双目欲呲，随着风生跃活动起来，那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帝王威仪。年轻懵懂的少女幻想着，若是能站在帝王身侧，与他一同俯视普天下的子民，将是何等骄傲飞扬的心情？

凡是公侯家的未婚女子，都必须参加每隔三年的秀女选试，不过以当时闽东王之势力，其实是完全可以搪塞过去的。之所以后来进宫入选，成为后宫的一名嫔妃，不过是因为自己那一点固执。几年时间很快过去，终于再见到一面之缘的帝王，然而站在他身侧的女子，却是那位出身迷离、宠冠后宫的宸妃娘娘……

----不对，是如今的皇贵妃娘娘。

萱妃丢魂落魄的步出大殿，看着熔金一般的天色，夕阳红得好似渗出血来，将周遭的景物都笼上一层红色光晕。现在这个时候，皇帝应该是在泛秀宫的，与皇贵妃说笑闲谈着，或许跟前还有三个孩子，正等着一起用晚膳呢。

皇上待皇贵妃娘娘，终究还是与别人不同。可惜从前的自己不懂，以为世上女子百媚千红，她不能样样占的齐全，自己在皇帝心里总有一席之地。还奢望着去争什么，结果从一开始就错了。皇帝没有给过自己机会，或许普天下的女子都有，但是藩王的女儿却是没有，----也永远都不会有。

这所有的一切，难道还不够可笑么？萱妃低头看着台阶轻笑，旁边的宫人们都有些惊慌，吴连贵从内殿赶出来，躬身道：“萱妃娘娘稍候，奴才这就进去回禀。”

“不用了。”萱妃淡淡打断，一如少女时那般骄纵任性。

吴连贵并不多加阻拦，只是朝里面宫人递了个眼色，立时有青灰身影攸没，自然是赶着进去通报。萱妃漫漫走到内殿，看见帝妃二人并肩走出来，慕毓芫轻轻抬手，示意吴连贵在边上等候。明帝上前打量了一番，问道：“你不是身子不好么，怎么自己出来了？皇贵妃刚才还提起你，很是担心，让朕去玉粹宫用晚膳呢。”

“呵，是么？”萱妃忍泪笑了笑，纵使皇贵妃真的说过这样的话，自己也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倒被皇帝处处维护她的态度所刺伤。看着那城府深不可测，没有一丝不悦挂在脸上的女子，轻屑笑道：“皇贵妃娘娘，果真是在担心着我？”

明帝顿时沉下脸来，不悦道：“这是什么话，自然是真的。”

慕毓芫挽着碎金流苏上来，脚步轻盈无声，微笑着看了明帝一眼，用几乎看不见的力度轻轻摇头，然后转眸说道：“萱妃妹妹，想来是有话要跟皇上说，你最近身子不大好，不如先到旁边坐下罢。”

萱妃见她转身欲回，冷冷说道：“娘娘，何必躲起来呢？”

慕毓芫闻声顿住脚步，面含微笑回转头来，看不出是否动气，用一贯平静无澜的声音说道：“妹妹说笑了，泛秀宫是本宫的寝宫，做什么要躲起来？既这么说，怎能不留下稍陪一会？”她侧首看向双痕，淡声说道：“你去，给萱妃奉茶来。”

“有什么事，朕陪你回玉粹宫说。”

“不用。”萱妃往后退了几步，情知皇帝是怕自己再冲撞皇贵妃，心里的温度不由更凉一层，冷冷看着皇帝问道：“臣妾只是想知道，臣妾的兄长是怎么死的？”

明帝眼角跳了一下，很快平静如常，“你的兄长英勇杀敌、誓死报国，与霍连人血战数时不幸战死，所以才追封为忠毅公……”

“不，不是那样的！”萱妃盈满热泪大吼着，痛得浑身打颤，一步一步朝明帝走过去，双眼烫得似要燃出火来，“皇上……是不是你……”

“你要做什么？”慕毓芫挡在明帝身前，双眸灼灼照人。

“做什么……”萱妃想不出该说什么，才能表达出心中的百痛交集，双臂却是猛地一紧，吴连贵身旁两个小太监冲上来，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不放。在满殿宫人惊慌的一瞬间，看见帝妃二人正彼此相望，目光里有信任、温柔、关切、爱怜，却没有一样属于别人，刹那间将自己击个粉碎……

“没事。”明帝握着慕毓芫的手，柔声说道。

“哈，哈哈……”萱妃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泪水飞溅，却挣脱不开双臂束缚，于是仰起下巴问道：“皇贵妃娘娘，你如今这般护着皇上，就不怕有一天跟我一样，也是如此可怜下场？”

“住口！”明帝勃然大怒，双目里尽是隐隐暗气，仅有的一丝愧疚也被淹没，朝多禄冷声喝道：“蠢材，还愣着做什么？！萱妃伤心过度、心智不清，还不赶快扶她回宫去！”

早知今日结局，当初又何必委屈自己？萱妃被人拽着一点点后退，明白一切都即将结束，不禁悔恨莫及，唯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击。双手抓住门环将去势稍阻，泪眼朦胧直视殿内二人，泠泠笑道：“皇上从前恩宠臣妾时，总是柔情蜜意、温柔如水，怎么今日却这般狠心？皇上当初对臣妾，难道真的没有动过心？莫非，皇上说过的那些贴心的话，都是假的么？皇上，是么……”

“……”明帝张了张嘴，却是无言。

看清了皇帝不能辩驳的恼色，再转眼看向皇贵妃，那双水光潋滟的明眸一瞬间浮出黯淡，像是蒙上一层淡淡的阴云。萱妃忍不住再次大笑，不论当初真情假意，皇帝的解释都只会越描越黑，早已料定他不能回答。任凭他们再信任对方，再能替对方立场着想，刚才的那些话，也将是两个人间永久的芥蒂。

----这一次，总算是自己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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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惊魂

进入十月里，空气里渐渐有了初冬气息。春秋的轻衫罗裙已显单薄，内务府照例要给各宫娘娘裁剪新衣，至于该用何种款式、花样、绸缎，皆先送到泛秀宫去，等着皇贵妃娘娘亲自裁定。小太监们陆陆续续进来，两人扛一裹缎匹，放在专制的红漆高木架子上，烟绿、流岚、桃红、嫣紫、鹅黄，各色绸缎纷纷半展垂下，弄得椒香殿后院好似春日百花盛放，一片姹紫嫣红之景。

“娘娘，你瞧瞧这匹云锦。”内务府管事一脸讨好，捧着一匹灿若云霞的明黄色锦缎上来，立在旁边说道：“江南虽是盛产丝绸之地，可上好的云锦却也不多，今年统共就进贡了六匹，皇上特意吩咐送两匹过来，说是让娘娘裁几身新衣裳。”

“嗯，颜色不错。”慕毓芫将手轻轻放上去，只觉丝光水滑、恍若无物，因冬日晴空下的阳光格外明媚，那亮黄光泽便愈发夺目，几乎让人有些睁不开眼来。

“娘娘，寸锦寸金呐。”内务府管事继续奉承，将那云锦展的更开一些，满脸堆笑说道：“宫里头除了皇上，也就娘娘能用明黄之色。不知娘娘喜欢什么款式，上头要绣什么图案花样，只管吩咐奴才知道，好让针功局的人用心去做，保准让娘娘穿出天底下独一份儿的尊荣。”

双痕手里端着一盏新茶，上来笑道：“行了，别总是在这儿聒噪没完。你一直说个不停，娘娘还怎么看缎子？后面已让人备下茶水钱，辛苦你们多走一趟。”

内务府管事连连点头，赔笑道：“双痕姑娘说得是，奴才告退。”

慕毓芫接过花茶拨了拨，低头饮了一口，随手放下，在彩缎前来回翻检着，拣起一匹八团翠蓝的锦缎，觉得颜色太艳便丢开。转而拉起一幅豆绿暗纹挑花缎子，放到手腕上比了一比，待跟前宫人都悉数退尽，方才出声道：“是不是有什么事，说罢。”

“娘娘----”双痕扫视了周围一圈，近身附耳道：“二公子让人传话，说是已经找到薛夫人的下落，说是藏身在恭顺夫人府上，现如今是下房的一名仆妇。”

“恭顺夫人？”慕毓芫微微蹙眉，只觉名字甚是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看着手中锦缎思量了一会，有些吃惊道：“那不是萱妃的嫂嫂么？难道说，她们还有什么瓜葛不成？”

双痕见她担心，忙道：“据二公子说，仿佛是没什么的。”

“难怪，找遍京城都不见人。”慕毓芫看着面前一幅幅彩绣锦缎，五光十色、艳华浓彩，堆在一起显得格外悦目，自己的心情却好不起来，“薛夫人身份特殊，怎能让她在京中滞留？先不说其中有什么，即便真的没什么，对咱们来说，那也是一个相当大的麻烦。”

“唉，可不是么。”双痕叹了一口气，说道：“二公子也很为难，薛夫人自然不能留在京中，可如今她在恭顺夫人府上，咱们总不好直接去要人罢。且不说恭顺夫人肯不肯给，这般平白无故的，换做是谁又不会起疑心？娘娘你说，眼下可怎么办才好。”

“一时也没有好法子，容我想想。”慕毓芫沉吟了一会，侧首看向半院子彩缎，已无心思在挑拣下去，“你让人把缎子送到淳宁宫，让佩柔先挑，贤妃不会计较这些，回头再给她送过去，其余各宫按往常顺序办。另外，那两匹明黄云锦先收起来，不要给我裁什么衣衫，免得惹众人不自在，留着空了给皇上缝两身新袍子。”

香陶从内殿走出来，上前回道：“启禀娘娘，萱妃娘娘求见。”

“娘娘，眼下要见萱妃么？”双痕面有犹豫之色，小声道：“她失了父亲兄长，心绪自然有些欠佳，前几天还对皇上和娘娘言出无忌，今儿只怕也没什么好的。娘娘不如回内殿歇息着，等奴婢去打发了她。”

“无妨。”慕毓芫淡淡一笑，“既然来了，就见罢。纵使她恼恨皇上迁怒别人，我又没什么对不起她的，也不过白说几句，何必害怕她似的躲起来？”然而心里却想到另一层，薛夫人既然在恭顺夫人府上，不知萱妃可曾知情，寻思着如何打探一下，若能把人要出来则更好。

香陶上前扶着她，笑道：“正是，娘娘何曾怕过人？”

那日萱妃哭闹之事，虽然严令底下宫人们非议，但她才升了位分，反而无故不招皇上待见，宫内渐渐有不少流言传开。一来二去，竟然流传成萱妃恃宠而骄，借着父兄亡故之由，要求皇上封自己为皇后，所以才逼急皇帝失了宠。后宫嫔妃本就眼红于她，见她如今被皇帝冷落，私底下皆是称心如意，因此越发传的似真的一般。倒是慕毓芫听说了，觉得有扰后宫素日宁静，特意召集众嫔妃到泛秀宫叙话，言语上弹压了几句，那些流言才渐渐淹没下去。

皇帝那边不再召见，萱妃更是懒怠装扮自己，一身雪青色家常对襟暗纹缎袍，料子虽属上乘，却只有六成来新，看起来更像是清修离尘之人。满头青丝随意挽起，只簪着一支六菱平纹银钗，耳上一对黄玉坠子，对着慕毓芫淡笑道：“上次冲撞了娘娘，只当娘娘今日不出来了。”

“呵，为什么不？”慕毓芫淡淡微笑，收拢广袖垂摆在鸾凤椅中坐下，摒退了殿内宫人，只留双痕在旁边侯着，“你来必定是有事，只管说罢。”

“娘娘，总是这么----”萱妃低头笑了笑，既不见礼也不落座，只是仰起下巴斜斜看过去，意味深长说道：“任凭天打雷动的事，娘娘都总是一幅波澜不惊的样子，这份深沉稳厚的气度，换做旁人还真是学不来。”

“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慕毓芫不予理会，淡声说道。

“前些日子，长嫂府上新来一名下人，原本是个不起眼的洗衣妇，也不值得惊动娘娘的视听。只是仿佛听说，那妇人夫家姓薛……”萱妃说到此处停住，含笑欣赏慕毓芫的微微动容，“娘娘，那薛氏与你是旧相识么？”

慕毓芫审度着她的话，并未称呼薛夫人，看来还不清楚薛家的渊源，却不知薛夫人说了多少，于是只道：“天下姓薛的人多得是，本宫又没见过，怎会知道你说的是谁？”

“娘娘认识也好，不认识也罢。”萱妃从怀里掏出一个八宝盒子，做得很是精致小巧，递到慕毓芫面前道：“那妇人口口声声，要请长嫂一定找到我，再将瓶子亲自交到娘娘手上，说是只有娘娘才会明白。”

双痕赶忙上前接过，谨慎道：“娘娘，奴婢先打开瞧瞧？”

“不用，先放下罢。”慕毓芫抬手止住她，情知她是担心盒中有毒物，自己也有所怀疑，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妥，却仍然极力保持镇定。

萱妃似乎看出二人踌躇，轻声笑了笑，“娘娘不必担心有什么暗器，只因我实在按捺不住，已经先打开看过了。里面只有一粒蜡制药丸，本来想捏碎瞧个仔细，可又怕不小心做错什么，让那妇人的话失了效。”

慕毓芫渐发不安，尽量稳定心绪问道：“什么话？”

“那妇人说，只要娘娘亲自瞧过里面的东西，必定会让皇上和娘娘抱憾终生，比起去死----，也还要更难过一些。”萱妃眸中带着一抹冰冷恨意，转身走了几步，在大殿门口缓缓侧身，“对我来说，娘娘是否会痛不欲生，并不是那么要紧。不过，若能让皇上终生活在痛苦里，我心里一定会是欢喜的。”

“你少胡说！！”双痕喝斥了一句，回头道：“娘娘，萱妃说的都是胡话，千万别理会她，奴婢这就让人送她回去。”

“不用你赶，我自己会走。”萱妃冷冷看了一眼，转身出去。

“娘娘……”

慕毓芫恍若未闻，只是慢慢打开八宝锦盒，果然躺着一枚龙眼大的蜡丸，轻轻拈在手中，是旧蜡的油润稍涩之感。到底，里面会藏着什么古怪呢？手上一点点施力，却听殿外一阵略快的脚步声，吴连贵进来回道：“启禀娘娘，四公主昨夜起了高烧，折腾到现在还没有退，皇上已经着急赶过去了。”

“昨夜？”慕毓芫蹙眉疑惑着，将蜡丸放回盒子递与双痕，示意她拿去收好，方才问道：“既然是昨夜高烧，怎么今儿才传出消息？太医呢，什么时候去的？”因受皇后临终遗命所托，比起寻常皇子公主，对四公主自然要更关心一些，但四公主毕竟已经及笄，因此也说不上特别亲热。

“昨儿半夜，太医就已经去了。”吴连贵一脸小心翼翼，“听说，原本让人来泛秀宫禀过，只怪后门的小子偷懒没回，娘娘别生气，奴才已经把他们都捆了。”

“有这种事？”慕毓芫甚是吃惊，更多的则是动气，只是眼下顾不上责备人，略整理了一下衣襟，“你先让人去备辇，回来再收拾那起奴才！”

吴连贵赶忙上前搀扶，指着外边道：“车辇已经备好，奴才陪娘娘过去。”

当初皇后临终之时，皇帝承诺要亲自抚育四公主，因此没舍得交与后宫嫔妃，选足双份的奶娘宫人，安置在凤鸾宫偏殿映绿堂内。四公主生辰是八月中秋，今年刚刚行过及笄礼，照例该要正式册封，只因前段皇帝忙于青州战事，故而才稍微延迟了些。泛秀宫距离帝后寝宫都甚近，从月韶门穿过去，不过稍微一段路程便到，映绿堂的宫人见是皇贵妃鸾车，赶忙齐齐上来行礼。

慕毓芫自有一段往事，皇后既然已经不在，自己轻易不会来凤鸾宫，平时也只是常召四公主到泛秀宫，或是一同在御花园内赏春而已。此刻看到映绿堂的匾额，仍忍不住稍微驻足，略微沉默一会，遂领着吴连贵等人进入内殿。明帝正坐在床榻旁边，手里握着一方新汲的丝绢，轻柔搭在四公主额上，温和问道：“寅雯，觉得凉一些没有？”

“父皇，儿臣已经好多了。”四公主轻轻点头，抬眼看到后面的慕毓芫，不知想起什么，只是微微垂了眼帘，并没有再开口说话。

“什么时候来的？”明帝似乎感觉到身后气息，回过头来，“寅雯刚服了汤药，太医说还得捂一会才行，等到稍时出汗便好。”

“皇上，臣妾来罢。”慕毓芫亲自汲了一条丝绢，展开平折成四方形状，让明帝到旁边椅子歇坐着，自己替四公主擦拭着，“寅雯，稍微忍耐一会。眼下已近冬月，太过贪凉反而容易积寒气，只消不断取点凉意，不让虚火烫得你难受就行。”

“嗯。”四公主抿着嘴唇，轻声应道。

慕毓芫看着四公主的神情，欲要说点什么，却又当着众人有些不便，默默汲了几次丝绢，一点点替四公主凉着额头。忽听帘外一阵请安之声，却是朱贵妃赶过来，今日穿着荔枝红半月纹窄身褕衣，内衬玉兰色中衣，云鬓上簪一支金嵌红宝石灵芝钗，越加显得唇红齿白、容色鲜妍，比起少时娇憨更添几分妩媚风韵。

明帝免了她的礼，说道：“殿内的人太多，坐坐就回罢。”

朱贵妃脸上笑容略暗，很快复原如初，起身瞧了瞧四公主，关切问道：“寅雯，这会儿可还烧得厉害？方才刚知道，竟是昨儿就起病了。”

四公主反手扶着额头，回道：“也没什么，不过夜里着了凉。”

“可怎么今天才得知？”朱贵妃问了一句，又道：“想来是底下的人懒怠，眼见四公主脾气好，竟没有及时去跟皇上回禀，实在该拖出去打死。”

四公主似乎烧得说不出话，慕毓芫有条不紊默默换着丝绢，宫人们更是低头鸦雀无声，殿内顿时有些安静下来。明帝拨弄着手里的茶盏，像是觉得不对口味，侧首皱眉吩咐道：“多禄，去换一盏新茶来。”

“多总管，还是我去罢。”侧旁响起清脆甜美的声音，众人都回转头去，却是一名十四、五岁的藕色宫装少女，上前裣衽道：“公主常喝的各色茶叶，素日都是臣女放置保管，别人去只怕一时找不着，稍等一会便好。”

明帝略看了一眼，颔首道：“也好，你跟多禄去罢。”

“玫若……”四公主换了个姿势，朝床外侧卧一些，“我觉得嗓子痒痒的，你顺道取些金桂蜜糖来，兑上温水，给我喝一盏润会嗓子。”

“知道，三分蜜糖。”那少女跟四公主相视一笑，彼此间私藏着小秘密，只用递个眼色便知道，十足闺阁小儿女的模样。

慕毓芫留心看过去时，杜玫若已经转身出去，恍惚之间，只觉一双明灿灿的大眼睛晃过，纤秾合度的背影，行动间已有几分窈窕婀娜之姿。于是低头笑了笑，抬眸看向明帝道：“方才那个，(奇*书*网^.^整*理*提*供)是寅雯的侍读杜玫若罢。平日里不常见着，总记着是跟寅雯一般大的孩子，转眼间已经是娉婷少女了。”

“可不是么，孩子们长得太快。”明帝摇了摇头，似乎颇有感触一笑，“寅雯今年及笄，寅馨更是已经嫁人，再过一两年孩子都有了。朕就算想瞒得年轻些，也是不成，倒是你怎么不见变过，还是和从前一样。”

“当着孩子们的面，皇上何必拿臣妾打趣。”慕毓芫随话笑了笑，回头吩咐小太监道：“水有些浑浊，再去打一盆新的来。”

朱贵妃拿绢子拭了拭嘴角，嫣然笑道：“皇上说得全都是实话，娘娘的容颜举世无双、无人能及，竟然十年如一日，宛如嫔妾当初见到娘娘之时。等再过十年，也嫔妾不知老成什么样子，娘娘若是有好法子，也传授一些给臣妾罢。”

“皇上、娘娘，请先用茶。”杜玫若领着宫人进来，恰时将话打断。

慕毓芫含笑接了茶，揭开茶盖拨了拨，正是素日常喝的仙居碧绿，再瞧朱贵妃手里的，亦是她爱喝的湄江翠片。不免对杜玫若留了一份心，觉得此女心思甚细，只是彼此并不算相熟，只是颔首笑道：“难为你了，人人的口味都记得。”

明帝听她如此说，不由瞧了瞧自己的茶盏，是一盏淡绿透莹的清茶，吃惊笑道：“果然不错，你怎知朕此时想喝这个？”他抬头看向杜玫若，眸中颇有些好奇。

杜玫若将桂花露递与四公主，低头轻声回道：“往日皇上来瞧公主，都是上的清溪玉芽，正好前些日子得了一盒，今儿才刚打开的。”

明帝笑道：“是么，朕倒是不记得了。”

朱贵妃饮了一口茶，笑道：“皇上日理万机，怎会记得这等些微小事。既然今儿人聚得齐全，不如晌午一块儿用膳？把祉儿和嵘儿也叫过来，给他们姐姐问个安，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也不错。”

慕毓芫心里有事，听她如此说，稍稍思量对明帝说道：“皇上，想必方才是刚早朝赶过来，前面多半还有正经事，不如去忙完再回来。臣妾在这里陪着寅雯，再让佩柔把孩子们叫来，等会寅雯稍好些，就在内堂摆张小桌子用膳。”

“嗯，也好。”明帝微笑颔首，起身招呼多禄跟着。

果然不出所料，朱贵妃也跟着站起来，走到床前问了四公主几句，赶忙笑着追上去道：“皇上，左右也是顺路，不如臣妾陪着一起出去？”

小宫女掀起水晶珠帘来，明帝闪身穿过道：“嗯，一块儿走罢。”

慕毓芫略欠了欠身，目送明帝等人离开，回头对杜玫若道：“辛苦你了，带着大伙儿先出去歇着，晚点你也一块儿用膳。”

“是，谢娘娘关怀。”杜玫若屈膝行礼，招呼小宫女收拾茶盏退出。

“寅雯……”殿内独剩二人相对，慕毓芫的声音又轻又柔，拉起四公主的手握在掌心，柔声问道：“昨儿你父皇跟我没过来，是生气了么？”

四公主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小声回道：“没有，慕母妃别多心。”

“寅雯，可还记得从前生病的时候？”

四公主抬头看了一眼，静静默了一会，“当然记得。十岁那年，寅雯身上出黄水疹子，只因实在痒得难受，便忍不住用手去抓、去挠，全身上下都没有一处好皮肤。那时候，是慕母妃日夜守在身边，取冰水为儿臣镇痒。”却渐渐有些哽咽起来，“六天六夜，也不曾离开寅雯半步……”

“呵，还记得就好。”慕毓芫微微一笑，替她掖了掖锦缎绣花软被，“不论从前、如今、将来，只要寅雯生病了，慕母妃依旧会守在你身边。昨儿是小太监疏忽没回，我与你父皇都是才知道消息，回头一定重重治他们的罪，快别再委屈了。”

四公主眸中水光朦胧，自语道：“原来是这样……”

“难道，慕母妃还哄你不成？”慕毓芫看着她一笑，见四公主欲要解释，含笑摇了摇头，将她捂在被子里，“别动，等着药散开好出汗呢。你是个聪慧明白的孩子，只消记着平日的情分，就断不会被那些流言所蒙蔽，只当是我多此一举。”

四公主忙道：“慕母妃待儿臣，一向都是很好的。”

“很好么，倒也不敢说。”慕毓芫转眸看向细薄莹绿的窗纱，窗外树枝上挂着零星残叶，透过窗纱看去，叶子似乎还带着新翠绿色。再往西面远远眺望，依稀能看见泛秀宫的飞檐卷翘，缓缓转回头道：“皇后娘娘才是你的生母，我自然是赶不上她，只是平日有祉儿、佑綦和棠儿的，必定也记得有你的一份。再者，你一天大似一天，将来自有驸马爷心疼你，也轮不到慕母妃再操心。”

四公主原本还在点头，突然听到后面的话，不免将原本发烧的脸烫得更红，着急咳嗽道：“儿臣还在病中，慕母妃就只管拿着取笑，回头让父皇评评理……”到底还是年幼害臊，声音渐渐细不可闻。

“好了，不说了。”慕毓芫连忙笑着哄她，站起身道：“你好好睡一会儿，等会出了汗，起来沐浴换身干净衣裳，人就清爽多了。”

到了晌午时分，帝妃几个再加上皇子公主们，以及留下的杜玫若，九个人只得坐了一张长桌，席上菜肴也很是丰富。明帝和慕毓芫居上首，朱贵妃带着八皇子居下首，东侧是四公主和杜玫若，西侧则是七皇子兄妹三个，席间小孩子甚多，因此你争我抢显得分外热闹。慕毓芫却没什么胃口，略微吃了些菜，喝了半碗冬笋乌鸡汤，更觉暖融融的生出困怠，与明帝闲话几句，便领着双痕先行回宫歇息。

众人回到椒香殿寝阁，慕毓芫很有些懒洋洋的，然而心中事情太多也睡不着，于是只在美人榻上半躺着，取下一本旧书随手翻看。双痕在边上取了木樨花露，就着温水兑了大半盏，走过来道：“娘娘，你且歇会罢。回来的时候，不是一直说头有些疼？这会还看什么书，不如盖上被子睡会也好。”

“是有些疲乏，心里却是静不下来。”慕毓芫将书撂在小几上，端起木樨花露，饮了两口有些蹙眉，抬头笑道：“不知怎么了，往常也不觉得甜腻，今儿喝着只觉心里闷闷的，还是换一盏清茶喝罢。”

“娘娘你啊，是心里事情太多。”双痕依言去换茶，取了个米色青花釉茶盅，拣了几片整叶扔进去，头一遍先过水，然后方才严严的盖实放好。

慕毓芫看着她调弄茶水，想了会说道：“说到茶水，我倒想起上午的事来，那个杜玫若心思很细，不像是个单纯的孩子。寅雯的脾性有些固执，也不是很懂事，比不得寅馨从小早慧，身边跟着那样伶俐的人，倒是让我有些担心。”

双痕颇不以为然，收拾书卷说道：“娘娘就是平日太操心，所以弄得心血虚亏，睡不安稳自然头疼了。若是不喜欢那丫头，随便找个理由打发出去就是，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何必思量那么多？”

“要打发她出去自然容易，只是寅雯又该多心，倒好似我有心为难谁似的，况且那丫头与我又没瓜葛，何苦去惹人嫌？”慕毓芫索性起身下榻，自己取了杯盏，掀开茶盅便是一股清香之气，突然蹙眉道：“双痕，我怎么有些头晕？你过来扶一下。”

双痕赶忙上来，着急道：“娘娘，是哪儿不舒服？”

“没事，可能刚才起得太猛。”慕毓芫笑着摆摆手，由双痕扶着躺回榻上，还自我嘲笑道：“早上还说呢，看来真是年纪不饶人。”

“娘娘少说笑了，等奴婢去叫太医来瞧瞧。”双痕一脸正色，转身出去。

不多时，俞幼安领着两个小医官叩见，留下人在外头，自个儿进来隔帘把脉。慕毓芫见他沉吟了好一会，不免也有些担心，因此问道：“难不成，还是什么大症候？你只管说实话，不必遮遮掩掩的。”

俞幼安闻言笑了笑，起身行礼道：“是大喜，娘娘已有两个月身孕了。”

毕竟已有好几个孩子，慕毓芫倒也不觉得如何欣喜非常，下意识抚了抚腹部，微微笑道：“原来----，是又有了淘气的小家伙。难怪最近总觉有些精神不济，都冬月还是成天贪睡，还只当是没歇好呢。”

俞幼安恭贺了两句，又道：“据微臣的诊断来看，娘娘的确有心血不足之象，多半还是有些劳累，虽然不是要紧症候，今后也需要多加保重身子。再者，娘娘如今又有身孕，比不得从前自在，为着肚子里胎儿着想，也应该好生调养一番才是。”

双痕立在旁边服侍，插嘴道：“奴婢说的没错吧，娘娘还不信呢。”

慕毓芫被他二人说得无话，只好含笑点了点头。俞幼安开好保胎的方子，嘱咐了几句日常留意之事，领了封好的赏银，便带着小医官躬身告退。双痕让人去禀告皇帝，转身进来笑道：“娘娘，这次是想要个小公主，还是小王爷？”

“还不都是一样，让人操心。”慕毓芫低头笑了笑，轻柔抚着腹部时，仿佛能感应到里面的小小生命，暂时抛开烦心之事，心内只是一片柔和宁静。

双痕从高阁上取下镶金木盒，打开盒子翻检着，皱着眉头道：“咦，怎么两个一样的翡翠瓶子，到底哪个才是九珍雪参益气丸？”回头朝慕毓芫一笑，“娘娘别怪奴婢偷懒，平时都是紫汀收放的，要不把她叫进来问问？”

“你急什么，现在我也不吃。”慕毓芫倚着软枕轻揉肩膀，将鬓上的双头串珠金步摇拔下来，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早上因为寅雯的事耽误，倒是把萱妃送的东西忘记了。你把那盒子拿过来，瞧瞧里面是什么。”

“娘娘还理会她呢，扔了便是。”双痕有些不情愿，叹了一口气，转身找出萱妃给的八宝盒子，取出蜡丸道：“谁知道她在里面放着什么，不用娘娘亲自沾手，奴婢去找绢子裹住砸开，若是看得再呈给娘娘。”

慕毓芫拦不住她，只得笑道：“好，都听你的。”

双痕果然找了快素绢，裹紧了蜡丸，小金锤轻轻一下去便塌了，见没什么奇怪的东西出来，方才小心掀起绢子来。慕毓芫隔得稍远看不清，仿佛是几粒豌豆大的药丸，见双痕只是怔怔发愣，不由问道：“是什么东西，快拿过来瞧瞧。”

“没……没什么……”双痕一脸大骇之色，张大了嘴，手上止不住的乱颤，慌里慌张将绢子胡乱裹好，结结巴巴道：“没什么……娘娘，娘娘你不用看了。”

慕毓芫虽然困怠头晕，心智却是极清明，见她神色有异，更加怀疑起萱妃说的那些话，撑着身子下榻来，厉声说道：“拿来，做什么不让我看！”

“娘娘，真的没什么……”双痕连连叩头，欲要出去。

“站住！”慕毓芫伸手拉住素绢，双痕却死死握着不放开，二人拉扯之间，绢子“呼啦”一下散开，碎蜡片和数粒药丸瞬间散开一地。

“这是……”

慕毓芫俯身拣起一粒，蔻丹似的小小药丸，被雪白的素手衬得格外分明，宛如扎破肌肤渗出一点鲜血，红艳艳的刺人双目。全身僵硬看了半日，仿佛被人当胸狠狠一记重击，砸得整个人有些摇晃，往后退了几步，扶着桌子边沿方才立定。记忆的阀门猛然打开，一幕幕往事串联在一起，裹成无穷无尽的巨大恐惧，正以雷霆之势迎面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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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泛波

“皇上驾到！”随着多禄一声宣唱，明帝的脚步声渐渐迫近，想来是得知慕毓芫有孕，故而赶得甚急，不等人迎接便自行进来。双痕急忙将地上收拾干净，夺下慕毓芫手中的药丸，扶她躺在美人榻上，“娘娘，娘娘……，皇上来了。”

“宓儿----”明帝的笑声已在帘外响起，自掀珠帘而入，因见寝阁内无人伺候，微微不悦道：“人都哪里去了？主子有了身孕，还是这般不上心么？”

“娘娘说有些累，想要自个儿清净会。”双痕胡乱应了一句，却是不敢抬头。

“那好，你也下去罢。”明帝的目光只在慕毓芫身上，也没多留意，倒是回头见双痕不走，不由问道：“怎么，还有什么事？”

双痕担心的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回道：“没有。只是方才太医来过，说娘娘心血虚亏、休眠不好，只怕还头疼着，皇上……”

“嗯，朕知道了。”明帝颔首打断她，挥了挥手。

慕毓芫倚在绣枕上发怔，看着双痕躬身退出，几乎也想要跟随上去，双肩却被明帝箍得紧紧的，全身上下亦没有力气，半分也动弹不得。缓缓抬起眼眸来，正对着明帝满是欣喜的眼睛，想要开口相问，却怕的全身都瑟瑟战栗起来。

“怎么脸色这般难看？”明帝一脸关切，将手抬起来摸了摸，像是不放心，又将自己的额头贴上去，疑惑道：“倒是不烫，是别的地方不舒服么？宓儿，你今天怎么怪怪的，为何一直都不说话？”

“臣妾……，头晕的厉害……”慕毓芫声音轻得恍若游丝，心里更疼得发抖，于是轻轻合上眼帘，以避开皇帝灼灼烫人的眼神。

“朕看你是真病了。”明帝声音带着担心，将侧旁玉色蚕丝薄被拉开，轻柔仔细的掖紧被口，“你好生躺着别动，朕让太医再来一趟。既然说你身子不好，如今又怀有身孕，就更应该仔细诊查，一点小症候也马虎不得。”

“皇上----”慕毓芫忍痛唤住他，抚着胸口镇定自己，避开皇帝的目光道：“先头是俞幼安过来的，依旧叫他来罢。”

“好，朕让人去传。”明帝并不曾疑心，转身出去。

恍惚回想，那温润少年的模样便浮现出来。纵使隔了数十年，也仍然清晰的历历在目，那些欢声笑语，一切都仿佛发生在昨日似的。若是那些药丸真的不干净，那岂不是……，头疼得欲要裂开，连想都不敢再想下去。等到问过，不是猜测则罢。假使被自己猜中，今后又该怎么办？可若不问，又怎能忍受一辈子的煎熬？

“没事，俞幼安一会就来。”明帝含笑走进来，在美人榻边俯身坐下，执起慕毓芫的手贴在脸庞上，细细看了半日，“近些日子，朕一直忙着青州战事，朝堂上多分了些心，后宫琐碎事情太多，实在是让你辛苦了。”

还是一如往常的温柔语气，略带一点愧疚，更多的则是对自己的信任，慕毓芫想要像往日那样微笑，努力半日也做不到。可是也不便不答，况且皇帝正一腔深情，更怕他疑心多想，只得艰难说道：“皇上，臣妾想喝一点水。”

“好啊，想喝什么？你先别说，容朕想一想。”明帝沉吟了一瞬，笑道：“宓儿看书时爱喝茶，写字时只爱清水，至于生气时，则喜欢喝木樨花露、玫瑰花露之类，说是要让心里更甜一些，朕没记错罢？”皇帝如数家珍似的，一一道来。

十年，十年……

原来十年的时间，可以将两个素未谋面、彼此隔阂的人，一点点彼此溶在一起，熟悉的不能再分开，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慕毓芫几乎快抑制不住泪意，不得不稍稍仰起面来，极力平静道：“皇上，在桌上沏一盏茶就好。”

明帝依言沏了茶，亲自尝了尝温度，方才笑着递过来道：“像是有些温温的，不过也好，要是太烫的话----”目光落在慕毓芫肚子上，“也不知是男是女，要是烫着我们的小皇子或是小公主，朕这个父皇又该心疼了。”

“嗯。”慕毓芫难再开口，轻声答应。

俞幼安领着人刚到太医院，又被皇帝遣人召回来，一路急行赶来，因此声音里略带着喘息，跪在珠帘外请道：“微臣俞幼安，前来替皇贵妃娘娘诊脉。”

明帝收敛面上温柔，隔帘说道：“你常年为皇贵妃诊脉，她的体质你最清楚，不管是大小症候，都要放在心上，早早的用药调养好才是。先头你说什么气血虚亏，什么休眠不好，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帝话里的不悦，俞幼安不会听不出，赶忙条理清楚叙了一番，双痕上来搭好丝绢，又让他重新诊了一回。

明帝仍旧不放心，见俞幼安去侧殿开方子，便嘱咐双痕仔细照顾着，自己也起身跟了出去。慕毓芫强自打起精神，撑着身子半坐起来，“双痕，等会皇上回来时，你拿着药丸去找到俞幼安，就说----”低头沉吟思量片刻，“就说有几样旧药分不清，让他亲自辨一辨，一字不能听错，一字也不可泄露出去。”

双痕抿嘴沉默好一会，问道：“娘娘，真的要问么？”

慕毓芫合上双目，轻声道：“去罢……”

双痕便不再多言，等到明帝问完回来，只说要去准备桂花酥酪，转到偏房小间，找出空瓶装好药丸，再随手拿上两瓶赶去侧殿。俞幼安正在交待宫人，说得都是些养胎事宜，回头笑道：“双痕姑娘，你怎么倒有空出来。”

“娘娘歇下了，又有皇上在边上照看着，怕吵着娘娘，所以出来分派点事情。”双痕随口敷衍着，撵退了跟前宫人，领着俞幼安进到里面，方才说道：“上午我翻检旧日的丸药，好些日子不用，上头签子也掉了，都不知道是些什么。既然你在这儿，正好替我辨一辨，也免得将来弄混了。”

“无妨，内廷的药我都认得。”俞幼安接过三支药瓶，一样倒了一丸出来，逐一拣起来细细审看，又认真闻了闻。将黄、白二色药丸放下，指着道：“黄的是黄精玄参清心丸，白的是九珍雪参益气丸，只是这个么----”他把那红色药丸放在掌心，似乎有些拿捏不准，皱眉问道：“不像是近些年制的，可否容我剖开一粒瞧瞧？”

双痕的心快提到嗓子眼，尽力平声道：“没事，药还多着呢。”

然而辨别到最后，事情却是出人意料。俞幼安仔细检查药丸，并没有什么不妥，只是上好的活血丸而已，其中有好几味珍贵药材，倒是十分难得。慕毓芫听完回禀，方才觉得神魂归位，却仍旧不放心，“双痕，你可不能哄我。”

“娘娘，奴婢万万不敢。”双痕立时跪在地上，叩头道：“那样的大事，奴婢怎么敢稍有欺瞒？如今既然无事，娘娘也好放下心来。”

慕毓芫顿觉整个人精神不少，拿起药瓶下榻，侧眸看向高架上的水晶扁缸，内中几尾小锦鱼正在穿水游曳，周遭水草丝丝缕缕，极是清爽悦目。立在缸前看了好一会，将那剖开的两半药丸扔进去，淡声道：“你不会哄我的，谁也哄不了。”

双痕抬起头来，问道：“娘娘，是在生萱妃的气罢？”

慕毓芫凝目看着水晶缸，鱼儿依旧游得悠闲自在，果然并无半分异常，再回想起事情起始端末，微微蹙眉道：“我只是不明白，薛夫人将此药保存那么些年，又费尽周折送进来，难道只是为了吓我一吓？”

双痕也是一脸不解，思量半日道：“娘娘得到此药，必定对皇上心生疑惑，若是不敢去查，今后必定日夜悬心不安。若是忍不住去询问，皇上见娘娘为着先帝质问他，心里自然也是不快，多半要与娘娘生出嫌隙。依奴婢看来，他们自然没安好心，却不知娘娘并非那种胆怯之人，故而才失了算计。”

慕毓芫觉得千头万绪，只是理不清，总之萱妃对自己敌意昭然，还有后宫诸人虎视眈眈，不由得更提起一份精神。转身将药瓶小心收拾好，回头吩咐道：“皇上闷了一下午，方才被太傅等人叫走，晚间必定还要过来。你让小厨房做几样爽口菜，我心里舒坦多了，晚上也少饮一些，早些安歇养养精神。”

“正是，娘娘别理会那起小人。”双痕神色颇为不屑，转而正色道：“如今养胎最要紧，若为他们伤神动气，影响腹里的孩子，倒是平白便宜别人。”

慕毓芫默了一会，颔首道：“嗯，我知道的。”

如此折腾半日，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天边流霞浓醉艳丽，半卷半舒，如新染的五彩锦缎一般，让人情不自禁目光流连。慕毓芫换了月白色薄绢中衣，外罩天水绿柳叶纹半袖素衫，那料子柔软贴身，不免更舒畅惬意一些。倚窗临风闲闲坐着，因觉得殿内比往常安静许多，于是问道：“祉儿他们呢，玩到这会还没回来？”

香陶打起帘子进来，笑着回道：“兄弟两个一并出去的，也没带上十公主，去了有大半日，准是商量着淘气去了。”

十公主应声跑了进来，嘟着小嘴道：“哥哥们说我碍事，不带我去。”

慕毓芫低头笑出声，拉了她在自己怀里，低头哄道：“棠儿别生气，等会你哥哥们回来，让你父皇替你出气。可不许哭鼻子，母妃陪你玩好不好？”

“嗯，我想玩……”

十公主的话犹未说完，便被外面嘈杂的声音打断，仿佛还夹杂着宫人的惊呼声，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慕毓芫正要询问，吴连贵已疾步跑进来，急声禀道：“启禀皇贵妃娘娘，方才七皇子在池边玩耍，一时不慎，失足掉到水里……”

“你说什么？！”慕毓芫大吃一惊，声调都变了。

“娘娘放心，已经让人救上来了。”吴连贵慌忙补了一句，小心翼翼往下说道：“只是呛了不少水，受了惊吓，又有些着凉，奴才已经着人去传太医……”

慕毓芫急忙赶出去，宫人们皆簇拥在偏殿，正在忙乱给七皇子换衣服，见她过来纷纷避开让路。七皇子浑身上下湿了个透，脱得只剩下一层雪白小衣，正在不断咳水，一张小脸震得通红，地上一圈湿答答的水印痕迹。抬头看见慕毓芫，立时伸手扑过去，哇哇大哭起来，“呜呜……，母妃……”

“怎么回事？”慕毓芫又急又痛，却顾不上宫人回答，赶忙给七皇子除去湿衣，给他裹上一层白茸狐裘，搂在怀里轻拍后背。七皇子一面呛咳，一面大哭，椒香殿内顿时乱做一团，正在不可开交，便听外面通传太医请见。

一天赶来三次，只怕今日还是头一遭。俞幼安上前见过礼，请示道：“娘娘，如今天气已经寒凉，只怕七皇子殿下积有寒气。不如先用热水洗一洗，再换上干净衣裳，用被子捂一会，不然多半要发烧的。”

七皇子死死搂住慕毓芫不放，一张小脸早已哭花，浑身只是发抖，嘴里哭道：“母妃……，儿臣不要，不要离开母妃……”

“好孩子，母妃陪你一起去。”慕毓芫又哄又劝，搂着拍了半日，宫人上来说洗澡水已备好，只得费力将他抱进去。

水温自是已经调试好，小宫女捧着绢子上来，借着水里的温度，蒸腾了一会，七皇子面上渐渐恢复常色，众人方才松了口气。折腾了大半日，宫人赶着上来抱回去，怎奈七皇子只是哭闹，横竖不让别人沾手。慕毓芫早就胳膊酸疼，少不得勉强撑着，一路哄了好一阵，七皇子总算乖乖躺下，却仍旧抓着衣襟不肯松开。

“母妃不走，好好躺着睡罢。”慕毓芫坐在榻边哄劝，七皇子渐渐松弛下来，只是小声抽噎着，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方才疲倦无力睡过去。

俞幼安上前瞧了瞧，退回禀道：“不妨事的，只是受到惊吓着了凉，顶多夜里有点起热，微臣开一副安神的方子，照方煎熬着喝下便是。”

“嗯，你去罢。”慕毓芫揉着酸胀的胳膊，稍稍歇了一会，朝跟前宫人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十来个人跟着，祉儿怎么会掉到水里？！”

“娘娘，娘娘先别生气……”奶娘是宫人的领头，慌忙跪上来叩头，为难说道：“奴婢们原一直跟着，可七皇子殿下……”说着又是“咚咚”叩头，“也不知跟九皇子殿下说了什么，只在前头一气儿跑，奴婢们赶紧追上去，谁知道只转过角门，就不见两位殿下的人影儿……”

九皇子一直站在旁边，此时出声道：“母妃，七哥哥说他们烦人，所以拉着儿臣藏在山子洞里，所以他们都没找着。”

奶娘一脸感激之色，忙接着说道：“奴婢怕七皇子走丢，赶忙让人分开去找，谁知只过了一会，就听见七皇子殿下……，掉到水里去了。奴婢等人吓得要死，还好园子口有人会水……”

“好了，不用再说。”慕毓芫冷声打断她，转头看向九皇子，柔声问道：“佑綦，你哥哥是怎么落水的？当时跟前有别人没有，还是就你们两个？”

“没有。”九皇子摇了摇头，回道：“七哥说树上鸟窝有宝贝，非要上去瞧瞧，结果里面什么都没有，下来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踩滑了。儿臣看见哥哥掉下来，站不稳要往池子里去，赶紧跑过去，可惜儿臣力气小没拉住，哥哥就掉下去了。”

九皇子年纪虽小，说起话却是条理清晰。慕毓芫听他说完，大致能想象出当时的样子，心底却是存下疑惑。正巧明帝闻讯匆忙赶来，不便多问下去，少不得忍耐着，拉着九皇子出去接驾，上前先宽慰道：“皇上，祉儿没事，已经哄得睡下了。”

“嗯，没事就好。”明帝脸上大为光火，低头扫过跟前的宫人，厉声喝道：“你们这起饭桶，跟个人都跟不好，还留着你们做什么？！”

“皇上，皇上饶命……”宫人们抖得有如筛糠一般，连连磕头不已。

慕毓芫皱了皱眉，朝下说道：“都退下去，鬼哭狼嚎的做什么？”宫人们皆是如蒙大赦，赶紧磕头谢了恩，一瞬便退得干干净净。

“还好祉儿没事，不然----”明帝一脸阴霾，只是此时没空发作，稍稍缓和神色，朝慕毓芫外说道：“刚才，真是把朕吓坏了。祉儿睡了是罢，朕不说话，得进去瞧一瞧才行，不然放心不下。”

“嗯，已经睡了。”慕毓芫点了点头，温柔说道。

“父皇----”

“佑綦，想说什么呢？”慕毓芫回身看过去，九皇子却只是摇摇头，正要进去，忽然瞥见一点殷红之色，吃惊问道：“佑綦，你袖子上是什么？”急忙卷起袖口检视，九皇子小小的手臂上，豁然一道两寸长的血红划痕，像是用力擦伤所致，倒把跟前的宫人吓了一跳。

九皇子仰面抬起头，小声道：“母妃，是刚才不小心摔的。”

“既然摔着了，怎么不早些说？”慕毓芫心疼不过，情急之下不免责备了两句，赶紧让人取药过来，清洗干净方才抹上去。因见九皇子皱着眉头，死死咬着嘴唇，像是有些吃痛，不由气笑道：“想哭就哭罢，又有什么当紧？你这孩子，从小就是这般拧的脾气，真是拿你没办法。”

九皇子睁大眼睛，吸着气道：“儿臣不怕疼，儿臣不哭。”

“小小年纪，逞什么能？”慕毓芫又气又笑，低头轻轻吹了吹，将九皇子抱在自己身上，柔声说道：“方才只顾着瞧你哥哥，没留意到你，是母妃疏忽了。可是佑綦，你要记住，在母妃的心里面，你们几个都是一样疼的。”

九皇子赶忙点头，认真道：“嗯，儿臣记住了。”

慕毓芫领着九皇子进到寝阁，朝双痕吩咐道：“方才被他们两个闹腾的，浑身上下都是酸疼，想稍微躺一会，你去给皇上说一声。顺便让人瞧着，祉儿若是醒过来，赶紧过来传话，不然又该哭了。”

双痕答应下出去，不一会便折身回来，回道：“皇上说了，娘娘只管歇息着，七皇子殿下睡得正香，还得过一会才能醒来。”

“佑綦，睡的着么？”慕毓芫正在给九皇子掖被，轻轻拍了拍，摒退了寝阁内的宫人，轻声叹道：“今儿的事情，我总觉得有点蹊跷……”

“蹊跷？”双痕一脸不明白，截断问道。

“嗯。”慕毓芫点了点头，分析道：“祉儿素来比别人淘气，况且佑綦也说了。若说他们两个丢下奶娘，自个儿藏起来，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不过你且想一想，御花园那边日日都有人清扫，无缘无故的，怎么会有鸟窝在树上？”

双痕吓得不轻，吃惊道：“娘娘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放上去的？”

“可惜宫里人多事杂，那地方又是谁都去得，要查起来真是千头万绪，实在是让人头疼的很。”慕毓芫轻声一叹，继而冷声说道：“总之，此事绝对不是那么简单！”

“他们未免太狠辣些，竟然想要谋算皇子！”双痕眉色恨恨，气道：“娘娘，咱们可得当心呐，一定要查清楚，绝不能放过那些小人。”

“那是当然。”慕毓芫颇有感慨，长生叹道：“只因我轻易不肯动气，他们倒以为我一味懦弱，所以再三不安分，如今越发闹得不像话。”

双痕点头道：“正是，娘娘也该厉害些。”

“呵，厉害？”慕毓芫看着指上金嵌八宝甲套，红、黄、绿三色宝石，周围一溜金粟米相衬，正闪着耀眼的熠熠光芒。不由微微眯起双眸，冷声笑道：“皇上既给我辖理六宫之权，也不能太松懈，等我安歇几日，是时候该给他们立点规矩！”

“娘娘既这样说，奴婢再没有不放心的。”双痕蹲在旁边添香，又用金箸将炉灰拨好小孔，起身洗了手。斟了一盏新茶过来，轻声问道：“娘娘，喝点茶么？奴婢看娘娘累极了，安一安神也好。”

“不用了，先睡一会。”慕毓芫缓缓阖上双目，不再出声。

双痕也噤声不语，上前将绡纱帷帐松松放下，里外两层的纱帐，内层依旧轻软无骨的薄纱，外层却已换上云丝纹锦，只为秋冬避风之用。一阵细碎脚步出去，寝阁内更是静谧无声，只余博山炉内缕缕轻烟袅绕，蜿蜒而上，最后也渐渐淡薄飘散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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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手足

泛秀宫接连生出大事，很快传遍东西六宫。妃子们自然要来贺喜慕毓芫，同时也是探望七皇子，因此近几日来，椒香殿内总是人头攒动、盈声鼎沸，颇有几分门庭若市的盛景之象。慕毓芫虽然不爱热闹，然而一则她有身孕，二则七皇子身体还未复原，明帝几乎独驻在泛秀宫内，也难怪众嫔妃日夜辛苦赶来。

谢宜华每每过来时，都总嫌人来人往聒噪的慌，必定要拉着慕毓芫到后殿，两人躲到一处下棋喝茶。不过即使这样，也还能隐隐听到前面的喧杂声，因此笑道：“都已经过去五、六日，还是如此不消停，娘娘当真一点儿也不管么？倒是锺翎宫清净的很，娘娘若觉得不好拂她们的意，不如去嫔妾那儿稍坐会。”

“我倒是想出去散散，只是祉儿一会不见人，又该闹得众人没法子，等他养好精神再说罢。”慕毓芫拈起一枚黑玉棋子，棋声清脆落下，“只是那些娘娘们，如今越是恭维讨好我，只怕心里越是恼恨我，未必都肯安生过日子。”

“娘娘，何出此言？”谢宜华抬起头来，两丸乌沉明亮的星眸带着疑问，转而却回避开目光，低头笑道：“看来下棋有些忘神，方才是嫔妾多嘴。”

“没事。”慕毓芫正要再说，侧首看见九皇子进来，因问道：“今儿怎么这般早，棠儿没跟你在一块儿么？过来罢，先见过你谢母妃。”

九皇子上前问候过谢宜华，方才回道：“师傅说，兄长染恙在身，做弟弟的应该多加探望，所以就提前回来了。儿臣刚去瞧过七哥，已经大好，现在正跟妹妹玩着，请母妃不用担心……”

“我们的小九，说话总是老气横秋的。”谢宜华不等他说完，先失声笑出来。

慕毓芫满心怜爱拉过九皇子，搂在怀里笑道：“这孩子自小脾气古怪，先前生辰的时候，为着新衣服上绣了花，还老大不乐意的，让我哄了半日才穿上。不过三个孩子里头，数佑綦最不让人操心，要都像祉儿那样，我早该累得喘不过气了。”

谢宜华也是一笑，“娘娘的孩子多，难免要多操几份心。”

“也不知道，这一个是男是女。”慕毓芫将目光落在腹部上，此时月份尚不足，还看不出隆起，朝九皇子笑问道：“佑綦，你想要个弟弟呢，还是要个妹妹？”

“儿臣也不知道。”九皇子摇了摇头，将手放上去轻轻摸了一会，“不过，母妃教过儿臣射箭，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儿臣都会保护他们的。”

慕毓芫低头一笑，“好孩子，得空母妃再教你。”

谢宜华静静坐在窗边，冬日稀薄阳光洒在她脸上，使其双眸覆上一抹淡淡的恍惚之色，无限唏嘘叹道：“不过转瞬之间，与娘娘相识也近十年。原本过去那么久，只因一遍又一遍的想，庆都的事反倒越发清晰，仿佛昨日发生的似的。只是再想想那时候的心境，却像是另外一个人，不知怎会有如此奇怪的感觉。”

慕毓芫看着她的神色，觉得隐着一痕清浅感伤，自己也是颇为感慨，一时间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微笑道：“当日的情势，也不知是你救的我，还是我救的你。若是那是便死了，又哪来这十年的回忆？所以，也还算是不错。”

“也对。”谢宜华转回素日面色，自己笑了笑，忽然看着门口惊讶道：“棠儿，怎么躲在那里哭了？怎么了，快过来罢。”

“母妃，七哥哥他欺负我……”十公主抽抽噎噎，不断抬袖抹着眼泪，把粉玫色长袖染出点点泪痕，扁着小嘴告状道：“儿臣陪着七哥哥玩……，本来是……，本来一起画小鱼的，母妃你看……”

“这鱼----”慕毓芫“扑哧”一笑，谢宜华也凑过头来看，雪白的绢纸上，画着几尾游曳小鱼，还有水草、气泡之类，倒也有几分像模像样。只是顶头那只红鲤鱼，嘴上却长了几缕胡子，样子甚是滑稽，像是被人胡乱抹上去的。

十公主越哭越伤心，哽咽道：“七哥哥非说那鱼是老头儿，就弄成这样……”

慕毓芫忙哄劝了几句，朝外扬声道：“来人，去叫祉儿进来。”

“娘娘，小孩子玩闹也当真么？祉儿又在病中，娘娘仔细吓着他，不如嫔妾跟棠儿过去瞧瞧，娘娘先歇着罢。”谢宜华笑着起身，弯腰拉起十公主，低头柔声说道：“让你母妃休息会，我跟你一块儿过去，让你七哥哥给你赔不是。”

“嗯。”十公主眼里还盈着泪，勉强点头同意。

“真是，这孩子……”慕毓芫叹了口气，看着谢宜华和十公主出去，回头对九皇子说道：“你是听话的好孩子，平时别跟着学得淘气。比如上次，你哥哥一个人淘气也够了，你怎么也跟他学？那树既长在湖边，又那么高，你们两个也不知害怕，竟然还胡闹爬上去，没一点规矩样子。”

“是，儿臣知错了。”九皇子低垂着头，小声说道：“其实也不怪七哥的，要不是头天遇到三哥，看到那些石头，七哥也不会去爬树看个究竟。”

慕毓芫微微吃惊，问道：“老三？什么石头？”

“前天遇到三哥，他腰上挂了一串圆圆的石头，五颜六色的，说是天上的凤凰下的蛋。”九皇子抬头觑了觑，像是担心哥哥被责罚，小声犹豫道：“后来，七哥整天都惦记着，所以……”

“原来如此。”慕毓芫沉默好一会，柔声说道：“佑綦，这事儿别再跟旁人说起，免得你父皇责备你哥哥，记下了吗？听话，出去玩罢。”

“是，儿臣听母妃的话。”九皇子认真答应下，行礼告退。

“双痕----”慕毓芫朝外唤人，起身往香炉里投了几片百合香，在袅袅轻烟中凝了凝心绪，平声静气说道：“以前那架天河石屏风，是二哥在外省弄的，后来送到萱妃那里弄坏了。最近心里总是不安，多半有些气虚，因此还想让二哥再去外面找找，你让人传他午后进宫来。”

双痕眉间略带迷惑，很快点头道：“好，奴婢就去。”

晌午过后，外面忽然开始起风。庭院内一阵“沙沙”落叶之声，慕毓芫转眸看向窗外，半黄半青的树叶在空中翻飞，让人生出些许寒凉之意。于是转身打开碧玉橱，翻出一件雪里金百叠宫锦云裳，刚抖开套在身上，便有宫人禀道：“礼部侍郎慕毓藻，殿外奉召求见。”

虽然彼此间是兄妹，但毕竟宫闱规矩太多，自慕毓芫再次入宫后，十年里统共也就见过两、三次而已。此时双痕早已放下纱帘，因此有些影影绰绰，只见慕毓藻着一身墨绿弹花通袍，身量略微发福了些。由宫人引到殿中立定，举止仍带着惯有的洒脱，躬身行礼道：“微臣慕毓藻，参见皇贵妃娘娘。”

“二哥，坐下说话罢。”慕毓芫朝双痕抬手，让她领着宫人们悉数退出，方才含笑说道：“好些年不见二哥，比起从前，身体像是越发的好了。”

慕毓藻笑道：“近些年好逸贪睡、心宽体胖，倒是让娘娘见笑。”

慕毓芫与他并非同母，年纪又差开十来岁，自幼也说不上特别亲近，偶尔遇事想起来，也是一派严肃的兄长印象。此时听他说得甚是生分，不由微微伤感，“此处并没有外人在，二哥不必拘束规矩，如儿时那般说话便是。”

“是。”慕毓藻忙答应下，稍作寒暄了几句，又道：“屏风的事，我自然回去细心安排，只是这也不算大事。四妹妹专门派人相召，想必还有别的事情？”

慕毓芫微微一笑，将九皇子的话叙了一遍，轻轻拨着茶道：“孩子们都大了，越发让人操心，因此我想着让二哥进来，替我谋划些许也好。”

慕毓藻略作沉吟，皱眉问道：“四妹妹的意思，此事是三皇子有意为之？”

“那也未必。”慕毓芫摇了摇头，心内如一池春水微澜，思量了一会，“或许是他有意放上去，也或许旁人听见，知道祉儿淘气才做的手脚，一时也难以查清。自郑嫔去了以后，老三便不爱言语，性格儿上是孤僻了一些。不过，此事纵使不是他所为，在弟弟面前如此胡诌，也没什么亲近之心，更不用说爱护之情。”

慕毓藻点点头，意味深长道：“三皇子，也快十六了罢。”

慕毓芫只是一笑，接着说道：“据我平日冷眼瞧着，每每皇上在的时候，他总跟祉儿他们亲近些，因此皇上总是夸他懂事。如你所说，再过一、两年也十六了。到时候该娶谁家女儿为妃？身边又是些什么人？对他的将来很要紧，对咱们的将来也很要紧。”

“是，四妹妹想得深远。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外间的琐碎事情，我自然会用心去安排，只是----”慕毓藻似乎略有犹豫，顿了顿才道：“此次的事情，四妹妹打算怎么办？”

“那是祉儿胡闹，与旁人无干。”

“四妹妹不打算追究？”

慕毓芫淡淡微笑，平声说道：“查自然是要查的，不必让皇上知道而已。且不说会不会另有他人，纵使真的是老三做的，也不见得能定一个死罪。况且，咱们又没有确凿证据，只会闹得大家不愉快罢了。”

“是。”慕毓藻低头沉默着，并不多言。

慕毓芫不想再说此事，转而笑道：“听说允琮聪明好学，人也生得好，想来也是翩翩美少年了。只可惜，我这个做姑母的，却还连一次都没见过。”

慕毓藻忙道：“小时候也淘气，如今长大方好一些。”

“自己家的孩子，二哥还是如此见外？”慕毓芫笑了笑，只做漫不经心说道：“反正我每日也是闲着，什么时候得空，让允琮进宫来说说话。”

慕毓藻欲言又止，想了想笑道：“我只怕他不懂规矩，既然四妹妹不嫌弃，回去后先好生调教几日，再等着宫里的消息。”

兄妹二人又闲话几句，外臣不便多加逗留，慕毓芫遂吩咐吴连贵送出去，自己半倚在紫菀软枕上，阖上双眸怅然一叹。嫔妃、皇储、朝臣，只要自己在深宫一日，那些隐藏在华丽锦绣下的争斗，就永远都不会停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纵使自己熬到最后出头，只怕心血也早已消耗殆尽。

如今已算是风光极限，几乎站在女人的最高处，人人都来奉承自己、讨好自己，希望能够分到一份好处。可是谁又知道，在这些人里面，隐藏着多少见不得的心思？只要稍微疏忽，他们就会露出本来的脸孔，一拥而上，将自己啃得连骨头都不剩。而最近的一段时间里，为何心内总是隐隐不安？仿佛有什么潜伏在暗地的妖魔，已经渐渐显露身形，正无声无息逼近，朝着自己一点点围拢过来。

----那个药瓶，慕毓芫转眸看向高柜暗格，那些药真的没有问题？尽管俞幼安已经检查过，水缸里的鱼儿亦是无事，为何却还是不安？难道，是自己太多心了么？为何只要一闭上眼，面前总是隐约有各色人影穿梭，一张张神情各异的面孔，到底想对自己说些什么？是那么的让人厌烦，真想全都挥散开去……

“宓儿……，醒一醒……”

朦朦胧胧之间，耳畔仿佛有人在轻声呼唤，慕毓芫渐渐从迷梦中醒来，缓缓睁开双眼，明帝正一脸关切注视着自己。于是将手覆上他的脸庞，柔声问道：“皇上什么时候来的？刚才仿佛做了一个噩梦，正在烦恼为难，还得多谢皇上来的及时呢。”

明帝的目光温柔如水，双眸里投影出慕毓芫的影子，含笑说道：“朕刚刚过来，双痕说你睡着了，怕吵醒你，就只坐在旁边看书。隐约听到你说梦话，只是不真切，因见你皱着眉头难受，所以才把你唤醒过来。”

慕毓芫嫣然一笑，故作庆幸道：“还好臣妾说得小声，若是正在说皇上的坏话，不巧又被听见了去，那可怎么办才好？”

“什么坏话？”明帝忍俊不禁笑了，俯身贴近些道：“此刻当着朕的面，再大声的说一次，纵使宓儿说的是坏话，朕也要听一听。”

“皇上不妨等等，到下一次臣妾说梦话之时，仔细听清楚……”慕毓芫正在说着取笑，明帝已经伸手过来，不由连连笑着闪躲道：“好了，好了……，臣妾知错，皇上就饶恕臣妾这一遭……”

“不行，你等着。”明帝却不肯罢休，只做恐吓模样，二人笑闹了好一阵，直到最后都是没了力气，方才停下来。

“呵，旻旸……”慕毓芫笑得眼泪都快出来，微微喘着气，却在彼此脉脉凝望的目光里怔忡，空气里尽是熟悉气息，两个人都缓缓静默下来。

“宓儿……”明帝先开了口，轻声唤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一遍又一遍轻唤自己的人，一遍又一遍习惯的称呼，已经变成今天的样子？在自己拿到药丸时，一门心思惶恐的、担心的、畏惧的，竟全是害怕会毁掉现在的一切，只希望那些猜想都是假的。眼前的明黄色龙袍男子，是陪伴自己十年的夫君，是自己四个孩子的父亲，是对自己关怀最多的那个人。原来这所有的牵绊，早就占满自己的心，而过往种种，已遥远的只剩一抹回忆而已。

“宓儿，不舒服么？”明帝的目光带着疑惑，将手放在慕毓芫腹部轻轻抚摸，温和笑道：“是不是，小家伙又在闹腾你？让朕来说说他，得好生呆在母妃的肚子里，不然以后就……”

“旻旸----”慕毓芫竭力抑制眼眶里的热流，环手搂住他的脖子，拉到自己身侧躺下来，让两人错开对视目光，“旻旸，陪臣妾躺一会罢。”

隔着薄透无痕的云霞烟纱，冬日的清冷光线稀稀疏疏投射进来，仿佛也冻结住空气中的嘈杂，寝阁内安静无声，是让人无限贪恋的静谧美好。也不知过了多久，想来是明帝原本有些倦怠，已在香甜轻烟中沉沉睡去。慕毓芫将他的手轻轻拿开，悄声下榻，稍微整理了下衣衫，又将云鬓抿了抿，直到转出外殿才舒了一口气。

双痕迎上来问道：“娘娘，皇上睡了？”

慕毓芫轻轻点头，一阵冷风掀起雪里金云裳的边角，上面金线缕缕，泛出点点碎金般的熠熠金光，只低手将其抚平下去。不过被风一吹，整个人反倒清肃精神不少，乃回头笑道：“离晚膳的时候尚早，此刻天色不错，不如我们出去随意走走。”

“娘娘说好，奴婢自然要去。”双痕笑着答应，又吩咐人去取披风，待到小宫女急急忙忙出来，已经落下好几十步的距离，赶忙快步追上去。

十月间里，春夏之花早已谢尽，而寒冬腊梅之类也还早，因此放眼御花园内并无佳景可赏，只散种着些苔桔、芦始等耐冬小花。慕毓芫闲闲看了一会，缓缓蹲下身去，把着小花摇了摇，抬头对双痕笑道：“从前贤妃说，花长在哪里便在哪里，若是特意掐下来，反倒少却些鲜活气息。”

双痕抱着披风瞧了瞧，点头笑道：“贤妃娘娘么，性格儿是特别些的。不过，奴婢瞧她是真心与娘娘好，人也很是稳重，不比那位整天耍小性子的。”

“少乱说，这是外头。”慕毓芫连忙将其打断，起身取过披风，是一件孔雀绿的织锦挑花缎披，顶头两带青金闪绿宫绦，甚是华贵繁复。双手展开抖了抖，披在身上，自个儿系着束带，笑道：“不过出来闲逛逛，怎么又翻出这件来，紫汀这几日归家，跟前的小丫头都迷糊了。”

双痕笑道：“可不是，等回去再说她们。”

“算了，又是什么要紧的。”慕毓芫笑着摇摇头，走到亭台栏榭边坐下，倚着护栏看着水波微漾的花池，“夏天来此处最好，满池子各色各样的莲花，娇粉莹白、清水碧色，再过上一会清风，整个亭子都带着一股清凉劲儿。”

“可不是么，去年……”双痕说了一半，探目朝对面看了看，回头低声说道：“娘娘，那边仿佛有人过来了。”

“嗯？”慕毓芫只顾着看池水，闻声抬头看过去。

远远的有一行人过来，正前一名宝杏色华服宫装丽人，身量娇小、气度矜贵，身后跟着五、六青衣小宫女，仿佛也是出来闲步散心。待到众人渐渐走近，方才看清楚，那丽人正是朱贵妃，脸上带着些许讶异，大约也没想到会在此处不期而遇。

“这么巧，原来是佩柔妹妹。”慕毓芫淡淡微笑，依旧端坐。

“见过皇贵妃娘娘，金安万福。”朱贵妃上前欠身行礼，云鬓上一支硕大的凤钗正展翅闪光，每尾凤翅皆嵌有宝石，尾坠一缕细长的串金珠璎珞流苏。

按照燕朝后宫祖制，只有嫔位以上方可佩戴凤钗，皇后十二翅，四妃八翅、妃子六翅，嫔位四翅，若是数目超出便为逾越。慕毓芫留心瞧了瞧，朱贵妃的凤钗不仅做功精致，而且规格也略大，再数过凤翅却是整整十尾。抬手免了她的礼，淡声说道：“妹妹这支凤钗太大，回头改一改，有八尾凤翅也足够华丽了。”

朱贵妃有些不自在，笑容僵硬道：“娘娘真是细心，连些微小事也看得仔细，只是凤尾少了展不开，所以才多做了两尾。只是平日戴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是么？”慕毓芫不愿当着众人动气，挥手让双痕领着宫人退下，打量着朱贵妃不为所动的神色，淡声笑道：“照妹妹如此说，做成十二尾不是展的更开些？”

“十二翅是皇后所用，嫔妾万万不敢。”

“看来，你还是个明白的人。”慕毓芫轻声一笑，平了平气息，“既然祖制规定四妃用八尾，妹妹又何必逾越？那些不知道的人，不说妹妹是担心凤钗不好看，只当妹妹不懂规矩，私底下难免有所非议。”

“能有什么非议？”朱贵妃淡淡反问，别过脸去。

慕毓芫不由觉得可笑，当初皇后让自己照拂于她，每每遇事多是宽容，到今日竟纵出个整日磕碰的主儿。原先皇帝颁过旨意，皇贵妃一切礼仪均同后制，因此亦可以用十二尾凤钗，因不愿引得诸妃嫉妒，只做九尾凤钗稍稍区别而已。如今这位贵妃娘娘，反倒公然打制十尾凤钗，若给后妃们瞧见，自己今后如何威摄众人？却懒得多做纠缠，起身说道：“回头本宫吩咐银库的人，晚些去淳宁宫一趟。尽快把凤钗改好，不会耽误妹妹平日穿戴的，只管放心好了。”

----如此，便算是下旨意了。

朱贵妃自然不能反驳，因此用力咬了咬，将朱唇印出一痕发白之色，胸口一起一伏的，气声笑道：“都说皇贵妃娘娘宽柔，像今日这般行事果决，嫔妾今日才算见过，才知道娘娘是个心意坚硬之人。”

慕毓芫并不动气，只微笑道：“呵，知道就好。”

朱贵妃的脸色愈加发白，因见慕毓芫要走，自己也站起身来，一脸恼色道：“皇贵妃娘娘果然心思细腻，凡事都想得周全，时时处处都不忘照顾嫔妾。娘娘如此为嫔妾着想，今后必当铭记在心。”

慕毓芫整理好披风束带，头也不回的转身，一直走到狭长连廊的尽头，方才回头淡声笑道：“那很好，只盼你切莫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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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噬魂（上）

自那日御花园碰巧相遇，后面接连好几日，朱贵妃都没来泛秀宫请安，双痕并不知当时细情，因此疑惑问道：“贵妃好几天没过来，莫非是突然抱恙不成？”

“嗯，或许罢。”慕毓芫随口敷衍了一句，并不回头，只是出神看着水晶鱼缸，清澈无物的水中，养着几尾花斑小锦鱼，正再自由自在的穿梭游动。

双痕打量着她，小声问道：“娘娘，还是放心不下么？”

慕毓芫出神看了大半日，才将手中的鱼食洒进去，转身在梅花架子上沾了绿豆面洗手，轻声叹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想起那些药丸，心里就总是惴惴不安。可是每天都这样惦记着，也不是什么好事，自己都觉得累了。”

“可不是么，娘娘别整天吓唬自己。”双痕深以为然，点头道：“依奴婢看，这正是她们的圈套，里头没有什么好心，娘娘可千万别上当。不如把这缸子鱼搬走，娘娘看不见，过些时日，自然也就想不起来了。”

慕毓芫回头一笑，“随你，搬就搬罢。”

双痕笑着答应下，转身去门口唤人。不多时，香陶领着两个小太监进来，上前瞧了瞧，面带不解道：“平日七皇子殿下进来，总爱逗这鱼玩，早先还弄坏好几条，赶明儿不见又该到处找。再说，都养了一、两年，真是有些可惜。”

“只你啰嗦，哪里这么多话？”双痕上前笑斥，又对小太监嘱咐道：“你们都仔细着些搬动，别磕着碰着，先放到侧殿过堂里，回头再收拾一下。”

香陶侧首瞪了一眼，只当着慕毓芫不敢笑闹，收敛神色笑道：“娘娘，这地方空落落的，得再添点东西才好。眼下也没时鲜的花卉，先头娘娘生辰时，收的那盆水晶珠花还不错，要拿来摆放着么？”

慕毓芫不甚关心，只道：“都行，你看着摆置就好。”

“走罢。”香陶招呼着小太监，在后面瞧了瞧，自言自语道：“可怜的鱼儿，知道要被搬出去，一个个都没精打采的……”

“等等----”慕毓芫忽然一惊，问道：“香陶，你看着那些鱼儿不精神么？”

香陶侧头看了半日，为难道：“奴婢只是随口一说，不过娘娘真这么问，此刻再细瞧瞧，仿佛是游得不怎么欢。”

双痕不由变了脸色，忙道：“每天都是一样的喂食，哪有什么分别？娘娘本来就是担心养不好，所以才搬出去透透气，你少浑说！”

香陶被她连连喝斥，反倒较真道：“本来就是，你看那条五花珍珠扇尾的，前几日一会儿窜过来，一会窜儿过去，不知道多有劲儿呢。”

慕毓芫不理会她二人，只是招呼住小太监放下，自己认真瞧了瞧，也没瞧出什么特别之处。况且每日事情繁杂，哪会整天留心几条锦鱼，此时再回忆前几日情景，却是一点也想不起来。到底还是恍惚不安，遂回头问道：“双痕，你瞧着呢？还有香陶，你可记得清楚，当真跟前几日不一样？”

“都是你瞎说，又害得娘娘多想。”双痕又气又急，忍不住拍了香陶一下，“早知道就不叫你进来，只会整日添乱，还不快带着人出去。”转身扶着慕毓芫坐下，温言宽慰道：“娘娘如今怀着身孕，本该好生养神，整日这般胡思乱想，影响到心神怎么行？香陶素来口没遮拦，她那些混话当不得真，不过是跟奴婢赌气玩儿。”

慕毓芫觉得一阵空慌，顺手端起桌上清茶，因为茶水波澜微动，碧莹莹的茶水里是不真切的颜容，稳了稳心神道：“若是别的事情，或许可以不计较过问。只这一件，我却静不下心来，一点动静，都会让人乱了分寸。”

双痕气得柳眉倒竖，恨声道：“奴婢早说过了，萱妃送药进来没安好心，娘娘这般模样，可不正让她们称心如意么？本来安安生生的日子，只因为着一瓶药丸，便让娘娘整日惶恐，今后还不知捣鼓出什么呢。”

慕毓芫突然叹了一口气，将茶水轻轻放下，“双痕，不是我胆小怕事，你可别忘记了，当年----”那些静存在心底的往事，一旦翻起，便汹涌的让她胸口哽噎，“当年他病重的时候，那薛太医虽然官阶不高，可正是配药的医官，你叫我怎能放心的下？况且薛夫人不过一介妇人，哪里会知道宫闱的事情？薛太医既然特意将药丸留下于她，其中多半有什么道理。”

双痕无话反驳她，想了一会，“娘娘说的是不错，可是俞太医已经查看过，说清楚只是活血药丸，娘娘怎么还是不信？再说娘娘把药丸扔到鱼缸里，好几日过去，那些鱼儿不也是好好的么。”

“可是，刚才香陶----”

“她是浑说，娘娘别当真了。”双痕急忙打断，一脸懊恼，“都是奴婢的错，不该招她进来，才惹得娘娘这会担心不已。”

慕毓芫见她很是自责，正要劝解几句，却听小宫女在帘外禀道：“启禀娘娘，太医俞幼安殿外请见，说是来给七皇子殿下复诊。”

那日七皇子被人救得及时，除却呛了不少水，还有当时受了些惊吓，其余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皇帝不放心，吩咐俞幼安三日来一回，直到过完本月，另加拨十人照顾七皇子，并且严令不得离开半步。倒是九皇子手臂蹭伤甚长，虽然很快结了疤，到底还是留下些浅色痕迹，一时也难以尽消，着实让慕毓芫心疼不已。

俞幼安进来行了礼，问询了慕毓芫几句，把了一会平常的保胎脉，便由宫人引向偏殿告退而去。双痕看着他出去，回头说道：“娘娘总是这般悬心，不然再当着面，让俞幼安重新检一回，亲自问过总该放心了罢。”

“你又胡说，总是拿着问他，不是明摆着让人疑心么？”慕毓芫摇了摇头，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低头沉吟了会，“也好，我便再设法问他一次。若是真的无碍，从今往后便丢开再不去想，连那些药丸也销毁掉，依旧如从前般好生过日子。”

双痕笑道：“娘娘，可算是想明白了。”

慕毓芫却笑不起来，转身走到窗前榻上坐下，只做寻常随意模样，拣了一本旧时诗词闲闲翻看，只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传来“咝咝”风声，心中越发焦躁，便将霞影纱窗扉支得更高些，静看树梢残叶片片飘落。

殿角蹲着一只小巧的独角铜兽，水滴自兽角一点一滴坠落，在水盘里溅出细微清脆的声音，宣示时间一点点流逝……

其实俞幼安并没去多久，不多时便回来，然而慕毓芫却等得辛苦，心思更是翻云覆雨似的涌动。抬手免了他的礼，双手握着书卷，方觉心内踏实稳定一些，含笑问道：“怎么样，祉儿没事了罢？”

“娘娘放心，七皇子已经大安了。”

“嗯，那就好----”慕毓芫淡淡微笑着，低头看着手上的金珀朝珠戒指，稍稍顿了一下，只做寻常闲淡口气，“祉儿刚落水的那天，底下的人有些着急，取药丸的时候也没大留心，将柜子里的益气药弄混了。后来祉儿服了两粒，把我吓得不轻，还好听双痕说你先前查过，只是寻常活血药丸而已。”

“正是，微臣还剖开看过。”

慕毓芫让双痕取出药瓶，倒了两粒再自己手心里，仿似钗环上的珍品红玛瑙珠，递过去些问道：“你看这些活血丸，服用一、两粒当真不要紧？”

俞幼安探目瞧了一瞧，笑着回道：“没事，娘娘不必担心。这些药丸虽然不是新制的，药材却是很好，纵使隔了些时月药效不佳，也不会有别的害处。七皇子只是受了惊吓，身体好好的，服用后精神应该更好，身子恢复的更快。”

双痕很是高兴，喜道：“娘娘，都说没事了。从今往后，可别再----”

“等等。”慕毓芫抬手打断她，隐隐觉得俞幼安的话里，藏着什么不妥，仔细回想了半日，疑惑着问道：“你方才是说，因为祉儿身体好好的，所以服用后不会有事。可是----”似乎心都要蹦出来嗓子眼，“咚咚”跳得厉害，“可是祉儿毕竟被吓着，比不得平常之时，身子到底要虚弱一些，真的一点事都没有？”

俞幼安见她担心，忙道：“七皇子并非久病之人，一时惊吓不当紧，况且服用的也不多，应该没有什么影响的。娘娘若是不放心，微臣再去仔细诊一回？”

“那……”慕毓芫觉得自己在发抖，几乎快要不能控制，费力平稳住声音问道：“如果一个人身子不好，又服用的多，将会如何？”

俞幼安皱了皱眉，思量回道：“那药丸所用材料极好，平常人用自是有益。身体虚弱者却不宜多用，刚服用的时候，精神会稍稍起色一些，但是一旦过量，反倒容易心火上升、气血过急，甚至引发呕血之症……”大约是良久不闻声音，疑惑抬起头来，“只是，娘娘为何要问这个？娘娘？娘娘……”

“娘娘，你别急……”双痕惊慌失措，赶忙奔上去搀扶着。

“……”慕毓芫张了张嘴，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啪嗒”一声，起身时腿上书卷坠落在地，仿佛也听不见耳畔呼喊，只是无意识的一步步走出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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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噬魂（下）

自皇后早早仙去，凤鸾宫已经将近闲置十年。只因明帝感念多年旧情，虽然中宫空悬无后，仍旧安排数十名宫人守宫，每日打扫如常，因此大殿内外依旧很是干净。想来是许久无人到来，当慕毓芫踏进凤鸾宫大门时，将原本百无聊赖的宫人吓了一跳，皆慌慌张张跑下来请安。领头总管太监是凤鸾宫的旧人，挥退宫人各自归位，陪笑问道：“娘娘今儿这么得空，想起皇后娘娘过来逛逛？”

慕毓芫置若罔闻，也没有丝毫打算开口的念头，踏着沉重的步伐上了台阶，一步一步往里走进，将宫人们统统撇在外头。内殿安静的几近无声，唯有衣衫裙带掠过镜面地砖的“簌簌”之声，轻车熟路走进寝阁，一时茫然失神顿住脚步。环顾了寝阁一圈，因为当初皇后常年住在映绿堂，中仪殿的大致格局几乎未动，依稀还是当初自己和他一起布置的模样，熟悉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后宫嫔妃的寝阁中，通常床前都有一架雕花错格，或是一架屏风之类，为的是以免进入直视床榻，同时亦是一种别致的点缀。紫檀木的多十字花格上面，错落有致放着玉器摆件、奇石珍玩，想是宫人擦拭时有所挪动，有些位置已经不对。慕毓芫凭着心底深处的记忆，将其一一放置好。再转眸看过去，描金染朱的九凤飞天床榻上，一挂海天霞色纱帘影影绰绰，旧日往事历历在目浮现出来，忍不住潸然泪下……

“皇后娘娘，英亲王妃殿外请见。”

同晖皇后装束清减，一袭月华色的云湖凌波纹轻罗纱衣，外罩浅鹅黄织金蝶衫，衬出双眸中那一丝隐隐的疲惫，轻声颔首道：“嗯，让她进来罢。”说话间并不曾回头，目光仍落在安睡的光帝脸上，手里一方明紫绡纱绢，上面还残余着斑斑点点的药汁，像是随手绣上去的暗色花纹。

“见过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姐姐，不用多礼。”同晖皇后回头微笑，朝小声请安的英亲王妃摆摆手，脚步轻软离开床榻，“皇上刚刚服药睡下，我们到偏殿去说话。”

“好。”英亲王妃点点头，紧随其后。

去年太皇太后仓促病逝，朝中局面顿时混乱不堪。因无人震慑全局，朝臣中的派系顿时显现出来，每每早朝之上，群臣们总是各抒己见、争论不休，经常争到脸红耳赤也不罢休。光帝少年登基，如今不过才十八岁。面对眼前纷乱的政局，早已慌张的不知所措，又不能如从前般依赖太皇太后，故而成日烦心不已。

中秋之夜赏景，光帝借酒浇愁多坐了一会，不慎受凉染上风寒，因太医说需要静养安神，索性将早朝停了好几日。老臣们知道皇帝头疼政事，想着过几日便好，谁知道一来二去，皇帝的病情竟渐渐缠绵起来。冬去春来，光帝的病情一直拖延无转。不用说上朝听政，便是偶有加紧政务，也不过送到内宫走走样子，实际上则靠云、慕、文、朱四家重臣裁决。朝事由四大家族把持着，彼此互相牵制，又在太平年间，倒也没生出什么大乱子来。

而如今的文太后，虽然是先太皇太后的亲侄女，在政事智谋上，却没有一点其姑母的遗风。每日只是担心儿子守候着，徒自垂泪涟涟，连内宫大小琐事也一概不管，皆交由儿媳同晖皇后辖理。好在同晖皇后年纪虽轻，为人却是敏睿，行事也很果决，加上光帝登基不久，只有太子时的几个侍妾嫔妃，因此后宫亦无大的风波。如此，宫内宫外虽然有些混乱，倒也还能勉强运转。

不过上月里，却出了一件牵连甚广的大事。负责给光帝主治的太医共八名，其中以老太医俞怀仁为首，在宫内诊脉四十年余，甚少有误，一直都深得太皇太后喜爱。然而老马也有失足之时，上一张安神汤药的方子里，竟然误开一味虎狼之药，光帝喝完便立时呕吐不已。司严太监找到俞怀仁时，已经畏罪自裁。很快，便有朝臣弹劾俞怀仁，称其用心叵测、意图弑君，请求太后即下懿旨，将所有俞家太医逐出宫门，参与治病者流放关外，以免再有类似事情发生。

俞家子弟数代为医，共有十一人在宫中奉职，太医院的院首也多出自于俞家，一时之间不禁满门恐慌。幸好俞、慕两家世代交好，得同晖皇后出面干预，只说皇帝龙体欠安不宜增事，还是多加祈福更好，才让伤心不已的太后收回旨意。事后，光帝特意让人传了话，说是自己饮食不当所致，不与太医相关，其余俞姓太医仍留任太医院。

如今的主治太医薛姓，虽然资历没有俞怀仁那么老，但也是有名的好脉息，因得外臣力荐，故而才被太后提拔上来。眼下说到皇帝的病情，同晖皇后微有叹息，执了英亲王妃的手，怅然说道：“那薛太医虽然没有过错，可也不见得如何高明，开的方子依旧是俞太医的老路，皇上用了好几服也不见增益。姐姐，我真是担心的很，只可惜自己又帮不上忙。”

“看你，都熬得消瘦了。”英亲王妃满目怜惜，因为年纪稍大几岁，装束上偏于稳重一些，一袭秋香色的对襟刺暗葵纹褕衣，衬出她气质端庄大方。

“姐姐……”于人前独立刚强的同晖皇后，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年少女子，在儿时闺阁姐妹面前，语音里不禁带出一丝哽咽，“皇上的病总不见起色，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别多想了，等会皇上见你眼圈红红的，岂不担心？”英亲王妃抚着她的肩膀，柔声劝慰了几句，又道：“只要你好好的，陪着皇上多散散心，慢慢也就好了。”

“嗯，这些我也知道。”同晖皇后忍泪颔首，原要拿丝绢拭一下，看到上面点点药汁痕迹，不由叹道：“平日太后已经伤心，皇上又在病中，我纵使心里再累再难受，也不敢露出一丝一毫来，免得愈发悲悲戚戚的。”说着勉强弯出一个微笑，“方才跟姐姐说话，倒像小孩儿似的诉起委屈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你才多大，可不就是个小孩子么。”英亲王妃摇了摇头，低头沉默了一会，从怀里取出一个碧莹莹的翡翠瓶，“这是叔叔年前去外省寻的，叫做金刚延年归血丸，最合适久病的人服用，只消三、五丸便可精神渐长。”

“是么，果真这般灵验？”同晖皇后眸色清亮，打开药瓶倒出几粒，玛瑙珠似的小小药丸滚在掌心，很是益气补血的模样。

小宫女侧身站在门口，垂首禀道：“皇后娘娘，皇上醒来找娘娘呢。”

同晖皇后“嗯”了一声，又含笑转回头道：“你既然来了，就去给皇上请个安，也免得埋没你专门送药的人情。”

“好。”英亲王妃略有迟疑，顿了一下。

光帝已经起身下榻，小宫女正在替他整理衣袍，仍是不住的咳嗽，回头看见二人笑道：“难怪芫芫把朕撇下不理，原来是英亲王妃过来，又去说贴心话了罢。早知道是这样，朕就不打扰你们了。”

英亲王妃连忙上前行礼，裣衽笑道：“倒是打扰皇上和皇后娘娘，还是改日再来请安……”正说着话，却听外面通传道：“启禀皇上，薛太医来给皇上请脉，殿外侯旨请见。”

“宣。”光帝微微蹙了蹙眉头，看着薛太医叩首请完安，略带不耐道：“也不见你开什么好药，整天早上一碗，晚上一碗，朕单是喝药都喝饱了。”

薛太医神色惶恐，低头回道：“皇上，俗话说病去如抽丝，还得慢慢将息调养。”

同晖皇后看着光帝脸色不好，连忙挥退小宫女，将翡翠药瓶递过去，温柔说道：“方才姐姐过来，便是专程送这归血丸的，说是少服一些便就见效呢。”

光帝拿着细细瞧了瞧，故作认真笑道：“芫芫说好，自然便是好的。”

“皇上----”薛太医不合时宜的打断，一脸紧张道：“皇上的用药务必谨慎，况且先时才有俞怀仁之事，外间的药物，请容微臣拿去检验过再用。”

英亲王妃脸色尴尬，忙起身道：“也是，还是检验一下的好。”

少时，薛太医拿着药瓶回来，垂首奏道：“是极好的药材，为补血益气之用，微臣验查无误，也让人亲自尝过了。”

光帝将手放在软枕上，由薛太医上前把脉，“别整天疑神疑鬼的，你们还是用心去想想……”说着又咳了两声，“朕的嗓子都快咳肿了，你们就不能开几味好药，将这毛病压下去？还有，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那些安神汤药也不管用。这大半年里，朕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真不知道你们怎么学得医，还能混到太医院里来。”

薛太医唯唯诺诺，嘱咐了几句保养之语，也不敢再多言，遂让小医官收拾好药箱退出去。这边英亲王妃也站起身来，说是来时甚久，同晖皇后忙上前拉起她的手，略带歉意道：“方才验药是宫里的规矩，不是我们疑心姐姐，只别往心里去才好……”

“怎么会？”英亲王妃连忙抢断，如常微笑道：“自然要按着规矩来办事，况且太医说过没事，皇上才好安心服用。”

因光帝不喜吞咽丸药，每每都是化在汤药里喝下，同晖皇后每日亲自服侍，总要自己亲自先行尝试一下。一则怕汤药温度不适合，二则也是让自己亲自过一遍。只是闲暇之时，终于忍不住轻微感慨，对贴身侍女双痕叹道：“我是不是太小心些，竟连缜姐姐也有些不放心？”

“怨不得娘娘，毕竟是给皇上用的药。”双痕忙劝了劝，又道：“皇上用了那药，精神似乎好了许多，娘娘也该放宽心了。”

----原来一切都错了，都错了。

慕毓芫匍匐在床沿痛哭，泪水止不住的滑落，却是颤抖无声，身体里的水分一点点被带走，仿佛整个人都要干涸了。

那时，只因光帝说天禧宫冷清，不如中仪殿温馨，自病后便一直住在凤鸾宫。而正是在那温馨的凤鸾宫，英亲王妃凭着旧情送来丸药，薛太医算准时间赶来检验，自己以为亲自尝过不会有事，才一勺一勺喂给了光帝。而后更朝换代，彼时的英亲王妃已成中宫皇后，她怎会不记得光帝死在何处？她又怎敢再住在中仪殿？再回想其后种种，原来一切都是有因可循，一切都源于当初的罪孽。

----十年盛景，竟然全都是幻象。

慕毓芫痛得闭上眼睛，却仍能看见一幕幕往事。身体里更是翻江倒海，似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无法自控的干呕，像是要把心肺肝脾都吐出来。“哐当”一声，云鬓上的双枝九凤鸾刻累丝步摇坠落，再地上弹跳了两下，尾坠的细长金珠串凌乱散开。

“娘娘，娘娘……”双痕从外面奔进来，想来是静候已久，听闻声响以为发生了意外，急切问道：“娘娘，你没事吧？”

慕毓芫抚着胸口呛咳着，喘了喘气，伸手拾起地上的金步摇，强自挣扎站起来，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往外走。外殿宫人见她满面泪痕，皆是吓得不轻，也不敢上前问话，赶忙纷纷散开让出路来。

“娘娘，娘娘……”双痕跟着一路追出正德门，再往前去便是启元殿，顿时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抱紧慕毓芫，跪在地上哭道：“娘娘，都已经过去十年了。娘娘再也不是一个人，若是出了什么事，七皇子他们该怎么办？奴婢求求你……，过去的事，还是都忘了吧……”

十年的夫妻情分，三个孩子的牵绊，还有腹中未出生的孩子，比起少年之情，慕毓芫也不知哪个更重一些。可是归根结底，如果没有当初的那些阴谋，又哪来这十年纠葛不休的孽缘？如果当初自己再死一次，或是在庆都时被贼人所害，或是在嫔妃争斗中被算计，又或是别的什么死法，似乎都比如今的局面好一些。

----那么，就让自己亲手斩断这一切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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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情断

“皇上，皇上……”多禄语不成声跑进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惊慌，低声禀道：“皇上，皇贵妃娘娘过来了。”

“嚷什么，好好说话。”明帝皱眉打断他，拿着手中折子敲着桌沿，“皇贵妃时常都过来的，值得大惊小怪么？朕这儿正在烦着，都退出去。”

多禄急忙跪下道：“皇贵妃娘娘今儿的模样，不同往常……，像是很哭过，眼圈儿都是红红的，也不言语……”

“哭过？”明帝觉得匪夷所思，他深知慕毓芫的为人，纵使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少有落泪，更不用说在人前仪容不整。心下正在迷惑，便见慕毓芫独自一人踏步进来，果然如多禄所说，不由吃惊问道：“宓儿，出什么事了？”

慕毓芫的双眸异常黯淡，往常的水光已如镜湖般沉下去，只剩两丸浓黑的空洞，纤长睫毛投下淡色阴影，是从曾见过的失魂落魄。多禄见帝妃二人情状，一声儿也不敢言语，赶忙给内殿宫人递眼色，宫人们皆悄无声息退出去。

明帝握着她的双肩，感受到云丝软衫后的纤馨温暖，似乎在一点点凉下去，不由担心瞧了瞧，低头温声问道：“宓儿，到底出了什么事？只管跟朕说清楚，别这样呆呆的不说话，朕都不知道该做了。”

“呵，臣妾也不知道。”慕毓芫忽然轻笑起来，却是笑得泪水直坠，浑身都止不住的打颤，她缓缓展开手心，“皇上，你来告诉臣妾----，这是什么药丸？”

两粒艳红夺目的药丸，在雪白柔软的手掌里震动，仿似千钧之重，压得她快要支撑不住，更让明帝瞪大双眼僵住，“朕不知道，回头问太医罢。”

“不知道？”慕毓芫目光灼灼，将那药丸用力拍在御案上，身体里隐藏多年的锋芒陡然破出，语声冰冷道：“到此时此刻，皇上还打算欺骗下去？皇上以为，还能够瞒得住臣妾么？”

明帝被逼迫的没有退路，更觉那目光宛若冰冷利剑一般，刺得自己浑身疼痛，不得不侧首避开目光。似乎有千百句话要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错，震惊、愤怒、痛苦，诸多情绪齐齐袭来，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你，是你杀了他！！”慕毓芫双眸泛出恨意，低声痛道。

“你在胡说什么？”

“胡说？”慕毓芫阖了阖目，晶莹的泪水缓缓迫出眼眶，沿着下颌坠落，“臣妾也希望自己是在胡说，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她痛得难以说下去，反手捂住胸口，“可是，却偏偏都是真的！是你想出妙计，再假我的手杀了他！”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明帝有些适应不过来，也没时间追究事情的来龙去脉，目光在慕毓芫脸上流连，不知如何开口。空气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脑中一瞬间闪过千百个念头，纷乱如麻的往事扑来，强自稳定身形道：“你这是怎么了？哪里弄来的药丸，又在说些什么？朕听不明白！”

“那么，就让臣妾来说明白罢。”慕毓芫凝视明帝良久，渐渐止住泪水，“当年孝献贵妃的事情，臣妾也略有耳闻。正因为此事，居然一直没有疑心过薛太医，而你却早就预备好，连俞怀仁也被害而亡。再往后，你让缜……”说到此处顿了顿，“你让英亲王妃送药进宫，算准我不会对她怀疑，让薛太医验药让我更加放心。到最后，哪个害得先帝一天天虚弱的人，便是……，便是你面前的这个女人。”

----剥茧抽丝，丝丝缕缕分明。

明帝头颅疼得似要裂开来，靠着御案稳住身形，心里早已乱了方寸，只是无力喃喃道：“宓儿，不是那样的……”

“不是？”慕毓芫奋力挣开，摇晃着往后退了两步，“难道不是你亲手送的，就可以当做没有？臣妾早已不是十七岁，也不会那么无知，可以由得身边的人哄瞒……”说到此处不由再次落泪，声音痛得哽咽断续，“你居然……，会让她来送药……”

往事一幕幕浮现出来，明帝情知一切都已无可挽回，以她的聪慧敏透，又怎会猜不出其中关窍？无言沉默了良久，最后痛道：“是朕----，误了佩缜……”然而更痛的却在眼前，那明珠水华般的女子正在消融，无名惶恐扑来，连忙上前将其抱紧，“宓儿，不要离开朕！”

“旻旸----”慕毓芫缓缓仰起面来，眸中晶明光线盈动，怔怔凝望了良久，竟是温柔一笑，“终于，听到你亲口承认了。”

明帝一瞬间恍惚，只觉得那一声呼唤不同往常，仿佛已经用尽所有爱意，缠绵悱恻的让人不知所措。在迷惑的一刹那，胸口一记冰凉疼痛瞬间没入，华丽繁复的双枝金步摇正正扎在胸口，仿似突兀的簪错了位置。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慕毓芫握着金步摇颤抖，满目泪光看着金步摇，绚丽的金珠串左右摇晃，折出的金光也是熠熠耀目。然而被刺的那个人却仿佛是她，身体正在一点点无声碎裂，片片剥落散开，整个人只剩一具空壳而已。

鲜血丝丝缕缕洇出来，在明黄色缂金丝龙袍上染开，像新绣上去的一团牡丹花，开得妖艳而美丽。比起疼痛而言，明帝更多的是震惊与不信，纵使明白她心里的恨，也没想过她会亲手行刺，声音颤抖问道：“宓儿……，你真的想要杀了朕？”

“是。”慕毓芫凄婉一笑，“可惜，想杀你的人已经死了。”

有清风透洒进来，吹得殿内一道道帷幔轻微掠动，只因周遭太过静谧，仿佛能够听见彼此的呼吸，每一声都太过沉重窒闷。帝妃二人相对凝视着，眼眸里是看不到底的恩怨情仇，是无法解开的一世纠葛，将两个人生生分离开来。

“父皇，母妃……”稚声稚气的童音打破沉默，七皇子正吓得发憷，站在门边张大了嘴巴，旁边是气喘吁吁的双痕，更是满目骇色。

“娘娘，快停手！”

“父皇，父皇……”七皇子急忙跑上来，用尽力气抱住慕毓芫往后拖，母子二人齐齐摔倒在地，吃疼哭道：“母妃，不要杀父皇……”

“祉儿----”明帝忍痛拔出金步摇，反倒让血流得更加多些，只得紧紧压住胸口，朝双痕费力吩咐道：“朕没事的，你带七皇子下去。”

七皇子死死抱住明帝，连声大哭，“不要，我不要……”

双痕不知所措，回头却见慕毓芫艰难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走，只因身上裙带流苏甚长，险些又被绊倒摔下。只得扔下哭闹的七皇子，上前搀扶道：“娘娘，娘娘你当心些，脚下门槛……”

“站住，朕有话问你。”明帝勉强坐到椅子里，忍住犹如刀绞般的生疼，“你就那么的恨朕，一点也不记得十年情分？为了那个人，你就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顾，宁愿亲手杀了朕？”

慕毓芫缓缓顿足侧身，失魂无神道：“是……，皇上可赐臣妾死罪。”

“你休想！！”明帝忽然高声怒吼，拍着御案支撑身体站起来，“你跟朕做了十年夫妻，生下三个孩子，还有你肚子里……”猛地胸腔呛了一下，强自按下上蹿的气流，“你就是现在去死，他也不会原谅你！你便是死了，也照样是朕的妃子！！”

慕毓芫仿佛被话一击正中，猛地摇晃了一下，连忙搭紧双痕的手，在门口怔怔站了一会，颤声冷笑道：“我又没害过人，为什么要去死？若真的有因果报应，该死的人也不是我，只盼能等到那一天才好。”说完，再无半分留恋的走了。

如此咄咄带刺的语气，再不回头的冷漠，比起刚才金步摇扎的那一下，让明帝觉得要更加痛一些。像她那样坚韧淡定的女子，凡事总是竭尽全力去周全，只是一旦有所改变，也会以同样的决绝离开。有什么东西已经破裂，再也不能够挽回。往日里的笑靥如花、柔情款款，那些彼此呵护的珍贵情分，全部都被弄散了。

七皇子手上沾着鲜血，脸色惊慌哭道：“父皇，疼不疼？”

“没事，父皇不疼。”明帝努力微笑摇头，其实方才那一记并不深，与其说是她要行刺，倒不如说是要斩断牵挂。突然喉头猛地一甜，涌到嘴里却是一股子腥咸味道，一记呛咳没忍住，鲜红的液体顿时喷得满手都是。

“父皇！父皇！！”七皇子吓得没了魂儿，连声大喊。

“皇上，出了什么事……”

殿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是多禄带着人赶来，明帝抓起案头一枚水色笔洗扔出去，高声吼道：“滚，让底下的人都滚出去！！”外面顿时安静下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远去，方才喘了喘气，“多禄，你自个儿进来。”

“皇上……”多禄进门只看了一眼，惊得快步奔上来，围着明帝团团转道：“皇上且忍一忍，奴才立即去叫太医。”

“糊涂，糊涂！”明帝连连喝斥，将其唤住道：“今天发生的事，一丝一毫也不能传出去，可记住了？先去打水来洗一下，朕还死不了呢。”

多禄唯唯诺诺打来清水，也不敢多问，伺候着明帝洗漱换衣躺下，方才小心翼翼问道：“奴才愚钝，传哪位太医来合适些？”

“不用找别人，就传俞幼安便好。”

“是，皇上先躺着。”

少时，俞幼安领着医官过来。他原不在外科上拿手，好在只是寻常刺伤，只是破了寸许皮肉，并未伤及内脏心肝。因此亲自用纱待替皇帝扎好，从头到尾没一句多嘴，交待了些日常注意之事，便要告退跪安出去。

“你可知道，是谁伤得朕么？”明帝倚着织绣软枕，淡淡的问。

“皇上偶感风寒，所以召微臣前来诊脉----”

“你是个聪明人。”明帝将其打断，语声不动道：“朕身上的伤，是皇贵妃亲手刺上去的，不妨露个口风试试。”

俞幼安“扑嗵”一声跪下，磕头道：“皇上，微臣明白该怎么做。”

“去罢。”明帝极度厌倦挥了挥手，又朝多禄说道：“今天在值的二十八个人，你出去交待一下。若是朕听到什么，也不用再查是谁嘴不严，就赐他们二十八条白绫，一起拿去了断。”

“是，奴才就去。”

殿内的人退得干干净净，余下彼此相对的父子，七皇子不是很明白发生之事，只是眼里装满害怕，怯怯声问道：“父皇，母妃是在生气吗？等父皇好一些，儿臣陪父皇过去，像以前那样哄母妃开心，好不好？”

“好。”明帝将七皇子揽在身侧，低头想了一会，又温和微笑哄道：“祉儿，今天的事情，千万不能跟别人说，不然你母妃就更生气了。”

“嗯，儿臣明白。”七皇子脆声脆气，天真应道。

从日暮转到月升，华梦正浓。一轮皎洁圆月当空悬挂，澹澹月光、点点星子，在深蓝夜幕中铺洒开来，轻柔舒缓笼罩着大地。天上星辉与地面灯光互映，仿佛是彼此的倒影，两相辉映之时，也照亮浮世之中的芸芸众生。

明帝渐渐沉静下来，独自倚坐在阁楼上，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泛秀宫，仿佛能依稀透视里面的女子。在最初之始，只是爱慕她无双的容颜，牵挂那一瞬间的惊动，因而念念不忘，以至于真见到她的时候，竟与记忆深处有些出入。那眉目间隐着淡淡忧伤的女子，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出尘少女，也不是那个盛装殊色的年轻皇后，而是外表柔顺、内心冰冷，毫无一丝心意邀宠的冷漠妃子。

用了十年的时间、心意，暖得她一点点融化成水。才知道得到的东西，远远多出自己的想像，她的聪慧、剔透、宽容、大度，每一样都是那么合心合意。她最懂得自己想要什么，亦用尽全力去协助，纵使心里每每生受委屈，也能做到微笑不抱怨。在她统摄后宫的十年里，能将妃子们周全妥当、安生无事，自己竟然不曾操过半分心。而闲暇之时，她也可以与自己吟诗对棋、畅谈天下事，再有娇儿绕膝承欢，为帝王者奢望的后宫之乐，不过如此。

----只是，这一切已成往事追忆。

明帝忍着头颅似要炸裂的疼痛，将所有的事情翻出来，前后思量，仍然解不出是哪里出了差错，才会造成今日的无可挽回。下层楼梯传来细碎脚步声，多禄蹑手蹑脚走上来，垂首禀道：“皇上，双痕姑娘传到。”

“嗯，你带着人出去。”明帝慢慢踱回内殿，抬手免了双痕的礼，“你自幼跟随皇贵妃，朕知道她凡事都不会避讳你，所以特意召你前来----”在腹内斟酌了一下，最后还是直截了当问道：“说罢，那药丸是怎么来的？”

“是----”双痕沉默了一会，简短道：“萱妃给的。”

“萱妃？”明帝吃惊不小，反而愈加想不明白，“她才多大，怎会知道哪些陈年往事？别以为皇贵妃病着，你就可以随意胡诌，好生说实话。”

双痕神色不动，淡声道：“皇上，奴婢说的是实话。”

明帝定睛看了看，揉着额头道：“算了，朕自会去查的。”抬头见双痕急着告退，又问，“听说太医过去了，皇贵妃身子怎么样？孩子有没有事？”

“俞幼安来诊过脉，母子平安。”双痕蹙眉犹豫着，往外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跪下，“皇上，娘娘她心里太苦了。以娘娘自小的性格儿，若是心里真的没有皇上，今时今日，就必定不会前来相问……”

“朕知道，不用再说了。”明帝出声将其打断，语调平静如水。

回想起萱妃质问那一日，她曾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不过短短一个月，彼此之间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剧变。若是时光倒回十年前，她必定不会来质问，定然隐忍不发等下去，以待时机谋取自己的性命。而到今日，彼此身前身后牵绊太多，谁也无法扼死对方，只剩下互相尖刺的苦痛,那将会是漫漫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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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避世

接连几日绵绵细雨，似忧愁美人连绵不断的泪水，朦胧稀薄，将宫殿上的琉金璃瓦洗刷的分外干净，也洗去往日的沉醉繁华。帝妃二人同时抱恙，消息却又一点不透，嫔妃们私下皆是不安，人人谨慎行事，反倒让后宫呈现出异常的安宁。只是流言蜚语不能间断，一点点的被人拼凑起来。据说皇贵妃当日曾去过凤鸾宫，似乎还哭红了眼睛，因为多年不得进封中宫之位，便借故与皇帝大吵大闹起来，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明帝阖目倚在双龙长尾摇椅上，其上铺有柔软密实的白狐裘，衬得身上的宝蓝色银线团纹华袍寒光隐隐，似乎带着一种迫人的冰凉气息。听完多禄转述的流言，轻声嗤笑道：“在宫里越是不真的事情，反倒越发似真的了。”

多禄陪着干笑，又问：“车辇已经预备下，只是听说皇贵妃身子不大好，心意懒懒的，皇上今日还要过去么？要不，让奴才先去问询一声？”

“难道你去，她的心意便就好些？”明帝语声轻嘲，冷冷反问。

“是，奴才愚钝。”

“走罢。”明帝起身搭住多禄的手，猛然间一时不防，牵动的胸口伤势做疼，不禁皱了皱眉，心头更是一股郁气萦绕难消。闷声不语上了车辇，原本平坦的石路宫道也似受潮一般，变得凸凹不平起来，颠簸颤抖的让人心烦意乱。心下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喝道：“蠢材，都是些蠢材！连个车辇都行不好，朕都要被你们颠散了。”

“是，奴才知错。”领头的太监声音哆嗦，帘外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似乎有小太监上来扶住车身，车辇也放慢了速度，一点点的朝泛秀宫缓缓行进。

不过几日，空气里的气氛都变了。明帝踏着小太监的脊背下辇，抬眼扫了一圈，椒香殿廊上的宫人们皆垂着头，一点生气儿也无。双痕大约在里面服侍，只见吴连贵快步迎接出来，请安道：“皇上金安，娘娘刚用了益气安神汤，正在里面歇息。”

明帝听完并不言语，抬手挥了挥，连多禄也止在台阶之下，自个儿抬脚往里走，内殿宫人见状纷纷退散。刚到寝阁的水晶珠帘前，只见双痕领着人出来，略蹲了蹲便算作行礼，沉默不语悄声退出去。如此，寝阁内更加安静一层。不光铜漏水滴声声分明，连博山炉里轻烟都丝丝撩人，一丝一缕散开，编织着浮世人生的朦胧迷梦。

慕毓芫安静无声躺在床上，一头乌云似的青丝凌乱散开，并无半点珠环装饰，越发显出脸色晶莹、肤光胜雪，唯独少却一点红润之色。明帝觉得有些恍惚，依稀是当初在慕府之时，她也是这般娇弱憔悴的模样，让人见之生怜。只是如今，纵使再花上十年的心血，比从前更温存怜爱，只怕也唤不回她半分心意来。

----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明帝忍住心口阵阵疼痛，走到床榻边坐下，执了那双纤细的手握紧，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滚，最后柔声问道：“宓儿，好一些了么？”

慕毓芫却恍若未闻，只是不答。

“宓儿……”明帝又唤了一声，手掌抚在秋香色的暗纹锦被上，感受到那如昔柔软的身形，自言自语道：“朕知道你心里难受，只当是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好生将养着身子，别再委屈为难自己了。”

庭院中有风卷起，树梢残叶片片脱落飘零，在空中飞旋一阵，最终还是无力的停留在地面上，一地凌乱狼藉。空气里似乎沾染上丝丝水汽，清寒阳光也变得雾蒙蒙的，斜刺刺透过雪白蝉翼薄纱洒进来，映出二人不真切的面容。慕毓芫轻轻合上眼帘，仿佛有眼泪流出来似的，面上却干涸无痕，仍是一声儿不言语。

明帝凝望那姣好如画的容颜，忆起旧日种种，心底不觉又柔软几分，温声问道：“昔时日日夜夜相守，彼此剖心，还有说过的话、许过愿，难道你都不记得了么？那些千金难寻的情分，都可以如此轻易抹去？”

“臣妾记得。”慕毓芫终于开了口，手却似消融一般从明帝掌心抽出，缓缓别过脸去，无限痛声道：“可是……，臣妾宁愿从来都没有过。”

“你----”明帝又气又痛，不由倒抽一口凉气，胸口的伤因此愈加生疼，“难道朕这些年对你的心意，还有我们的孩子，都还不比不上他？”不禁带了一丝忿意，看着那熟悉的面容，恨声问道：“难道非要朕也死了，你才心满意足？”

慕毓芫只是阖目不答，既不见伤心，亦不见愤怒，仿佛有寒气自心内而生，整个人像冰棱似的冻结起来，再不为言语所动。

“宓儿----”明帝还欲再说，却听殿外似有人声喧杂，不由心头火起，遂大步流星走出去。隔着内门纱窗环视一圈，原来是嫔妃们前来探望，不料被双痕阻在门外，故而双方便在言语上争执起来。

双痕领着人挡在门口，神色冷淡道：“今日不便，贵妃娘娘还请先回罢。”

朱贵妃烟玫色织金遍地锦滚花长衫，外罩玉色印暗金彩袖，衬出一日胜过一日的秾丽容色，清声冷笑道：“听说皇贵妃娘娘身子抱恙，特意赶来瞧一瞧，怎么就有所不便了？”

“如此说来，贵妃娘娘还真是关心。”双痕顺着她的话说了一句，转而问道：“只是奴婢不明白，皇贵妃娘娘都病了三、五日了，怎么今儿才想起来探望？”

朱贵妃脸上不由变色，两颊胭脂越发绯红，眸色里也带着一丝恼怒，气声道：“你不过是个奴婢，有什么资格阻挡本宫？！”

明帝从不见她如此跋扈，倒是有些吃惊。谁知双痕却丝毫不惧，仍旧吩咐小太监不许放人，慢悠悠道：“奴婢是没有资格，不过方才皇贵妃娘娘吩咐过，说是头疼想要睡一会，除了皇上谁也不见。”

眼看朱贵妃已然动气，明帝听得不耐，更担心二人吵得让慕毓芫心烦，只得现身走出去道：“原来是佩柔在这儿，皇贵妃刚刚睡下，进去也无人与你说话，还是先回去歇息罢。你的心意，皇贵妃自然会知道的。”

“皇上？”朱贵妃像是吓了一跳，声音也有些娇怯怯的，“臣妾听说皇贵妃身子不好，整日里都是担心，所以特意带了补药送过来。”

这边正说着话，远远的又有一名妃嫔过来。一袭品蓝纹锦对襟通身长袖宫装，容色素净秀雅，装饰简略，与朱贵妃的华贵装束相比，不免愈加显得黯淡没有光彩。明帝多瞧了两眼，才想起是沐华宫的陆嫔，瞧了瞧问道：“盘子里是什么，也是药材么？”

陆嫔为人素来恭谨，忙道：“回皇上的话，是臣妾做的一些小菜。前几日送了些来，双痕姑娘说娘娘吃着还好，因此又做了一些来。”

“你亲自做的？”明帝掀开纱罩瞧了一眼，四枚巴掌大的青瓷碎花小金碟子，一碟胭脂萝卜片，一碟金黄木桂丝，因指着另外两碟问道：“这两样是什么？朕瞧倒是瞧不出来，颜色看着很不错。”

陆嫔闻言面色微喜，仍旧低眉垂目，上前细声回道：“那翠色的是盐腌豆苗菜，雪色的是鸡汤煨冬笋，臣妾想着娘娘不爱荤腥，所以不敢做得太油腻。”

“难为你，小事也想得周到。”明帝嘉许了一句，微笑道：“不过皇贵妃刚睡下，不宜打扰说话，你们两个都先回去罢。”

如此，也是给朱贵妃一个台阶下。况且当着皇帝，也不便再做无益争吵，只得柔顺答应下，并不理会陆嫔，领着淳宁宫的宫人转身便走。陆嫔像是习惯被冷落，倒也不觉得多尴尬，给皇帝行了礼，也退身几步告安而去。

“从前倒是不知道，佩柔的性子这般执拗。”明帝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兀自摇了摇头，似乎颇有些感慨之意。

双痕招呼人收下东西，回头道：“皇上今儿可见着了。”

“呵，是见了。”明帝反倒笑了，打量了双痕一眼，“只是从前，也不见你这般锋利的嘴，今儿也是头一遭。宓儿性子柔和，甚少有过使性子的时候，人都说主仆相类，你们俩倒是有些不大像。”

双痕颇不以为然，只道：“不是奴婢锋利，只是娘娘太委屈自己罢了。”

明帝闻言一怔，待要再多问一两句，双痕却早已领着人进去，再转眸看向青灰晦暗的天色，不由恍惚出神。----或许吧，如果她还是尊贵的同晖皇后，而不是身份尴尬的皇贵妃，应该会一如猎场射箭那日，是一名飞扬骄傲的出尘女子。转念思量至此，心里愈加灰沉一些，茫茫然失了意，漫无目的一步步走下台阶。

冬日的雨天，四处景致愈发显得萧瑟。明帝踏着地上枯叶漫走，靴面上溅上些许泥水斑点，似斑斑点点暗纹印上，让人心底生出一阵阵潮腻之意。多禄见状忙招呼车辇跟上，小心翼翼问道：“皇上，不如乘辇回宫去？皇上纵使觉得不累，也该瞧瞧这双靴子上头的针线，还有皇贵妃娘娘绣的金龙呢。等会皇上回去，又该心疼了。”

明帝低头看下去，流云福地缠枝宝相纹的高靴之上，一对金龙正在破云而出，龙身矫昂、双目欲呲，针针线线密实，折出点点碎金般的耀目光芒。看得时间稍久，双目痛得似要流出泪来，不由缓缓蹲下身，只扶着额头说不出话来。好似宝镜明台碎裂，原先完满的像一轮圆月照人，此时却处处都是碎片，每一片上头都带着尖锐细刺，稍有不慎便被扎得浑身是伤，痛得入骨钻心。

“皇上？皇上……”多禄在边上等候良久，小声唤道。

“没事----”明帝深吸了一口气，撑起身摆摆手，“起驾回宫，走罢。另外，让人传贤妃过来一趟，朕有话要嘱咐她。”

多禄扶着他上了龙辇，方才转身吩咐人。众人都知皇帝心绪不好，因此传旨的小太监跑的飞快，加上锺翎宫原本就近，不消片刻便将口谕传到。

谢宜华猜不出用意，情知必有要紧之事，因此赶忙整理装束，乘着青金祥瑞托云鸾车过去。果不其然，皇帝摒退了殿内宫人，说是皇贵妃身子抱恙不适，无暇料理，因此病愈之前，六宫琐事交由贤妃协理。末了，还特意嘱咐了一句，凡事必须先请示皇贵妃的意思，经她应允之后，方才可以分派下去。

前后的话似乎有些矛盾，谢宜华领旨谢恩，回来的路上一直思量，最后方明白皇帝是不愿意声张的意思。也就是说，每一件事都需去请示皇贵妃，自己替她拿主意，外头仍以皇贵妃的名义传旨。新竹听完解释还是迷惑，因问道：“皇上今儿倒是奇怪，若说协理六宫，怎么倒把朱贵妃漏掉了？这般神神秘秘的，又是为着什么？”

“能有什么，不想让朱贵妃插手罢了。”谢宜华摆弄着白瓷盆里的文竹，其上悬了一根细线，那文竹便绵延而上，左右交织，仿似一幅绿莹莹的绣绒线屏障。举手整理半日，稍觉疲乏，于是坐下揉手道：“只是奇怪，皇上怎会突然避讳朱贵妃？那位一向都是撒娇弄痴的，在皇上跟前处处都好，别人却是一概看不顺眼。”

新竹捧着清茶过来，撇嘴道：“还不是早几年，听了那疯道士的胡言乱语，便以为自己真是做皇后的料子。眼高的谁也瞧不见，纵使在皇贵妃娘娘面前，时常也是没个尊敬的，若有什么错事，总以自己年纪轻推脱过去。”

谢宜华抿了一口茶，回忆了一会，“那道士心术不正，言语暗藏机锋，也不知是谁举荐进来的，今后不要再外面说了。”

“是，奴婢知道。”

此时将近晌午，虽有日头渐渐升至当空，却因连日下雨，并无些许暖意，倒像是一块冷冰冰的硕大圆月。谢宜华看着窗外天色，沉吟了一会，“罢了，晌午过后，皇贵妃娘娘多半要安歇的，还是下午再过去罢。”

新竹应声下去，预备晌午的膳食。少时，宫人们陆续呈上各色菜肴，谢宜华不是很有胃口，略动了几筷子，喝了大半碗鱼汤便让撤掉。心里琢磨着近日传闻，若说皇贵妃因奢望皇后之位，而与皇帝争吵气病，自己是断然不信的。不过看如今状况，帝妃二人的确有些不和，这几日探望之时，皇贵妃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事情想得太多，便有些头疼起来。谢宜华揉了揉眉头，吩咐新竹铺床，想来自己多半睡不着，只合衣掩被闭目养神。谁知混沌一觉竟睡深去，正在梦中困惑烦恼，忽听外面似有女子哭闹之声，不由豁然惊醒过来。

“娘娘，快醒一醒。”新竹面色慌张跑进来，急急禀道。

“怎么了？没头没脑的。”

新竹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一名翠衫宫女哭着闯进来，正是萱妃的贴身侍女兰雅，连连叩头泣道：“贤妃娘娘……，十一公主在哪儿？”她又急又悲，慌慌张张四处搜寻着，“快让公主随奴婢走一趟，再晚一些，便见不到她母妃了……”

“此话从何说起？”谢宜华心下大惊，赶忙让人去找奶娘，先时萱妃复位，皇帝却没提及十一公主，因此此刻仍旧养在锺翎宫。

十一公主毕竟还小，今夏才刚过三岁。况且自半岁起便与生母分离，因此倒跟谢宜华更亲近些，被奶娘抱出来放下，只拉着谢宜华的衣襟不放手。见兰雅伸手上来相抱，又哭得满面泪痕的，更是吓得连连后退，只躲在后面不肯出来。谢宜华忙让兰雅先到外面等候，蹲身柔声哄道：“让新竹姑姑抱着你，去外面掐花儿玩，母妃先换身衣裳，一会就跟着过来。”

“那---，母妃可要快一些。”十一公主很是高兴，由得新竹抱出去。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新竹便又抱着十一公主回来，像是吓坏了，落地便扑倒谢宜华怀里大哭，说什么也不松手。谢宜华一面轻拍哄着，挥退宫人问道：“萱妃那边，到底出什么事了？”

“奴婢也不知道。”新竹摇了摇头，“玉粹宫到处都是掖庭令的人，不许一个外人进去，后来兰雅求了好长时间，才让十一公主进去的。只听里面仿佛有人在哭，奴婢远远的听不真切，也没待多一会，便就又让人送出来了。”

十一公主哭得声气哽咽，扁着小嘴泪道：“母妃，儿臣害怕……，叶母妃一直抱着儿臣哭，儿臣不要去……”

谢宜华见她一个劲儿的哭，想要多问几句也只得忍住，再者年岁太小，只怕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不过，心头疑惑并没有维持太久。当夜玉粹宫便传来消息，萱妃竟突然暴病而亡，犹如在后宫晴天一道闪电霹雳，惊得嫔妃们皆是惴惴不安。

当夜，狂风暴雨又至。枯枝在风中剧烈摆动着，影子投在窗纱上，蜿蜒曲折似妖魅的幻影，令人心生畏惧。瓢泼大雨的响声中，仿佛有一阵阵哀哀欲绝的哭声，却又被强劲狂风打散，呜呜咽咽，似有还无的断续延绵传来。

谢宜华感受着暗夜的寒凉，轻柔拍着十一公主，哄她入睡，伸手解开小衣时却觉触感异常，不由稍稍吃惊。藕荷色的小薄袄扣襻上，用五色丝线系着一个香囊，打开一瞧，里面卷着一团素色绸布。上面字迹似是萱妃以血书成，遗言托付十一公主，言称自己只生未养，请求贤妃将十一公主视若己出，从今往后便是佑馥的生母，来生必定衔草结环报答此份恩情。

----宫中女子的荣华富贵，不过瞬息之间。

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如常的平静之下，有什么格局已经翻天覆地变化，只是没有人清楚内幕，反倒愈发让人觉得惊恐。谢宜华虽然不喜萱妃，然而也没有多大过节，此时不免也生出伤感，一夜辗转难寐。

次日起来，因着整夜不曾安睡好，谢宜华的脸色有些欠佳，眼圈儿也似隐隐一痕浅乌颜色，看起来甚是憔悴。因此便想稍稍掩盖一下，吩咐新竹打开衣橱挑拣，只在颜色鲜艳的衣裳里找，怎奈素日少有，主仆二人足足找了大半日。最后翻出一件流岚色金罗滚边褕衣，是当日册封四妃制的，对襟中分样式，襟边刺有金线蝴蝶菊花暗纹，已然是最华丽的一件衣衫。

谢宜华对镜梳妆半日，挽了回鹘半翻髻，簪上一支金镶玉六棱镂空象牙钗，余下点缀几星点蓝嵌金的珠花，自觉已经足够华贵繁漪。新竹进来回禀云辇备好，遂吩咐了奶娘几句，起身前往泛秀宫看望皇贵妃。赶到椒香殿侧门时，迎面却见宫人簇拥着四公主退出来，神色不是很好，似乎带着些郁郁不快似的。

“寅雯，过来瞧你慕母妃？”谢宜华只做不见，上前笑问。

四公主懒懒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走了几步又回头道：“谢母妃，我看你也不用进去了。慕母妃身子不大好，方才等了半日，也没见醒来呢。”

“是么？”谢宜华随口笑应，目光却落在她旁边的明丽少女身上，想了半日，才恍惚忆起那是四公主的伴读，右丞相杜守谦之女杜玫若。不过一两年之间，竟出落的明眸皓齿、容华鲜妍，猛然之间见到，倒是让人微微有些惊艳之念。

新竹上前推了推，不解道：“娘娘，又在想什么？四公主都走了。”

“没什么。”谢宜华收回心思，挽着双叠烟色流苏上了台阶，让人进去通报了，见到慕毓芫时却并未安歇。不由心思微动，瞧四公主的模样不像撒谎，如此说来，竟是皇贵妃不愿意见四公主？然她不是多嘴的人，心内虽然想到，面上仍是不作声色，只是如常微笑道：“娘娘，觉得身子好些了么？”

“嗯。”慕毓芫应了一声，似乎不愿言语。

谢宜华便将皇帝的嘱咐说了，又道：“皇上说娘娘在病中，需要休息，所以让嫔妾协理一下，凡事还是要请娘娘的示下。”

“不用了。”慕毓芫似乎不愿拂她的意，勉强撑起身子半倚着，素白脸庞被身后芙蓉团花软枕一衬，越发显得没有血色。因而声音也是虚脱无力，略带沙哑道：“你原本就是水晶心肝的人，又比我淡静无念，行事自来妥当，往后自己看着裁定就好。”

谢宜华只得勉强应承，口上敷衍道：“也好，娘娘好生休养一阵。”

二人静坐了一会，也是无话。谢宜华便帮着双痕调弄汤药，因为慕毓芫的身孕，诸多药材都要避忌，故而只开了将息方子慢慢调养。因见慕毓芫只是闷闷无言，所以拣了些新鲜事来说，有一搭没一搭的，只是打发着时间而已。

少时小宫女捧上汤药，闻着便是甚苦，慕毓芫接过碗盏一气饮了，似乎没尝出什么味道来。刚喝了清水漱口，只见九皇子从外间进来，上前请了安，看了看药碗问道：“母妃，要吃一点松子糖么？”

慕毓芫稍微缓和神色，温柔哄道：“没事，不怎么苦。”

九皇子只是不顾，仍旧跑去外面寻了糖来，递过去道：“七哥喝药的时候，总爱吃糖，每次吃的糖，比喝的药还多呢。母妃，你也尝一块。”

“嗯。”慕毓芫拗不过他，只得含了一块。

“母妃----”九皇子侧头打量着，小声道：“儿臣看母妃近日不高兴，每天都没有笑过，是有人欺负了母妃么？母妃只管说了，儿臣会保护母妃的。”

“双痕，带佑綦出去。”慕毓芫低头捂着嘴，强忍了一会，眼泪终究还是“簌簌”掉了下来，一颗一颗落在浅黄银泥飞云锦被上。原本浅莹明泽的颜色，被泪水洇的深暗起来，一点点渐渐扩大，落泪的女子却是几近无声。

谢宜华不敢出声相劝，待她默默坠泪好一阵，方才上前扶道：“娘娘，还是躺着歇一会。不管有什么烦心为难的事，娘娘都先且放一放。总是这么哭着，不光娘娘的身子受不住，对肚子的孩子也是不好。”

慕毓芫眼角犹挂泪痕，轻轻阖目道：“这个孩子，只怕是好不了。”

谢宜华忙道：“娘娘，何苦这样说？”

慕毓芫摇头不答，转眸看向仍未放晴的天空，天阴阴的，偶有一丝云彩亦是浅淡稀薄，满天都是一片阴霾之色。风仍然在吹，树上的残叶已经所剩无几，偏生有几片特别倔强，始终不肯落下，在冷风里孤零零的打着颤，透出无限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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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十六章 锦衾冷ˇ

明帝原本有些抱恙不快，又因着凉添上咳疾，整日处理政务便要耗费大量心神，因此对后宫嫔妃愈发冷淡。冬日的两、三个月里，大都在天禧宫独处，虽然隔三差五去泛秀宫坐坐，也并不曾留宿过。倒是朱贵妃分外勤谨，自皇贵妃病倒不理琐事后，数她位分最为尊贵，故而每日必要去探望皇帝一回，颇有担负重任不辞辛苦之意。

宫中的流言蜚语传的最快，不过数日，上上下下都知道风向有变，如今皇贵妃娘娘与皇帝怄着气，而朱贵妃年轻貌美、体贴圣意，渐有打破以往一人独宠之势。那些被皇帝冷落多年的嫔妃们，并为因冬日寒冷而沉寂，反倒渐渐活络起来，淳宁宫也一日比一日人声盈沸。

朱贵妃总算心满意足，心情愈畅，因而装束也比从前明快艳丽，脱掉外罩的桃红色金线压边羽纱披风，掸着身上细雪笑道：“皇上，臣妾特意折了几枝胭脂红梅，等会亲自插好，皇上不用出去也能赏梅。”

明帝倚在长尾龙椅上养神，闻言睁眼瞧过去，果见文绣手里捧着大束红梅，被窗外的霭霭白雪反光一衬，格外红艳夺目。因看朱贵妃满面期许之色，不愿太扫她的兴，于是颔首道：“开的不错，难为你如此细心。”

“皇上，今儿外面特别的冷。”朱贵妃将双手放在嘴边呵气，又搓了搓，带着年轻女子的娇憨神情，轻声抱怨道：“臣妾怕别人折的不好，亲自过去挑的，这会手上还是僵硬不能动呢。”

明帝一刹那恍惚失神，怔怔凝目。

“好冷，臣妾的手都冻僵了。”慕毓芫捧着满手梅花，俯身放入青瓷瓮中，双手微蜷踏雪走过来，嫣然一笑，“旻旸，替臣妾暖一暖罢。”

“都说让你别动，还不快把手拿过来？”

“好……”慕毓芫眼中泛出狡黠光芒，含笑低下头去。将双手放在明帝嘴边等着呵气，忽然间趁着不备，从手中散开两把早先藏好的细雪，自领口悉数洒了进去，然后赶紧往后闪了几步。

那雪花遇到体温迅速融化，寒水浸着肌肤，明帝不由猛地打了个激灵，又气又笑追上去道：“朕早知道你不是好意，今天还想跑么？”

“啊呀！”慕毓芫呼了一声，只因冬日积雪深厚，退着踏步更是没留意，二人追逐之间齐齐绊倒，笑声灿烂，惊飞一地雾腾腾的素白雪花。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早就已经添满自己的心，每一处、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她的笑靥身影，教人如何能够不想起？一旦她抽身离去，整个人便仿佛被掏空似的，空落落的如同抓心般难受，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皇上？”朱贵妃等待良久，小声询问。

“嗯？”明帝微惊跳出记忆，稍稍迟疑了一会，侧首吩咐道：“多禄，去把朕的手炉拿过来，给贵妃暖一暖手。”

朱贵妃正要谢恩，只听帘外一串细碎脚步声传来，转身回看，原来是四公主领着人过来请安，瞧了瞧红梅道：“好漂亮的梅花，仿佛比去年开得更好些。”

明帝让人搬来椅子，含笑赐坐道：“你朱母妃亲手折的，还没来的及拿下去。寅雯插花最有眼光，今天也摆个新鲜样式，免得糟蹋了这些花儿。”

四公主招呼身边少女，起身笑道：“只要父皇高兴，儿臣自然尽力而为。”

朱贵妃看着二人穿过珠帘，回头笑道：“臣妾瞧着寅雯和杜家丫头，两个人甚是要好，整天都形影不离的，倒像是孪生姊妹两个。”

明帝稍有唏嘘，叹道：“佩缜不在，有人陪着寅雯也好。”

四公主去不多时便回，与杜玫若说笑着，身后跟着两个青衣小太监，正合捧着天蓝釉海水纹双龙耳瓶过来。内中梅花分两头对插，一高一低、彼此对映，原本太过红艳的梅花与素净瓶身相衬，反倒变得雅致宜人起来。

“果然，还是寅雯会搭配。”朱贵妃盈盈含笑上前，先赞了一句。

四公主笑了笑，拨弄着花枝位置道：“本来有个西番莲白玉双耳瓶，方才问人，都说中秋节时东西太多，已经收起来了。一时间怕是找不到，殿内只有这个颜色素净，谁知道也还不难看，只好勉强先用着。”退后瞧了一会，又问，“父皇瞧着如何？若是还有哪儿不妥当，儿臣再修整一下。”

“已经很好了，先放着罢。”明帝心意懒洋洋的，默了一会，“朕等会还要到启元殿一趟，不知道弄到几时，你们坐会儿就告安罢。”既然皇帝开了口，朱贵妃和四公主不便多留，稍稍说了几句闲话，遂一并起身告安而去。

明帝连跟前宫人也全部摒退，愈发觉得清净。自己找出新制的雪绢素纸，看着梅花微微出神，提笔思量良久，只堪堪写了四个字，便再没有心思继续写下去。于是撂下手中的玉管狼毫，推开窗扉看天空落雪纷飞。细雪一层又一层，恍若无物落在宫殿的琉金璃瓦上，悄无声息积累，渐渐将往日的盛景掩盖下去。

“皇上，侍读杜玫若求见。”

“什么事？”明帝不耐蹙眉，转念想到可能是四公主出事，不由担心道：“出什么事了，快让她进来。”

“皇上金安。”杜玫若穿过水晶珠帘进来，蹲身行了请安礼，微垂螓首道：“四公主方才走得匆忙，路上想起手炉找不着，因此让臣女过来瞧一下。”

明帝“哦”了一声，遂放下心来，侧首往高瓶旁边瞧了瞧，高几上放着一个钮金珠鹦鹉纹云头手炉，释然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让个小丫头来拿就是，朕还以为是寅雯摔倒了。”

杜玫若欠了欠身，身上藕色锦绣裙摆柔软委地，声音也是轻软无痕，平缓说道：“这个手炉是从前皇后娘娘用的，四公主一直都很爱惜，臣女见公主甚是着急，所以赶着过来寻一下。”

“是么？”明帝留意瞧了一眼手炉，依稀有几分印象。

杜玫若自幼长在宫中，并不拘束忸怩，大大方方上前取了手炉，正要裣衽告退，恰时一阵冷风送进，将御案上的雪绢纸吹落在地。上面的字迹虚脱飘浮，完全不似皇帝平日刚毅有力的风格，只有“知谁与同”四个字，剩下一大片孤零零的空白。赶忙将手炉放在旁边，拣起来小声问道：“皇上，是在担心皇贵妃娘娘么？”

“嗯？”明帝心下微惊，不由仔细看了一眼。

“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谁与同？”杜玫若小声吟出半阙词，却在明帝目光下紧张的低下头，等了半日不闻声音，愈发显得惴惴不安。

“呵。”明帝笑了一声，听不出是何样情绪。伸手捻起雪绢纸，“呼哧”一声，胡乱揉成一个纸团，丢到旁边暖火熏盆里，转瞬之间便化成一痕灰烬。

杜玫若神色惊慌跪下，叩首道：“臣女胡乱揣测圣意，还请皇上恕罪。”

明帝负手转过身去，淡淡道：“没事，你跪安罢。”

冬雪渐渐厚实起来，不仅将宫殿树木掩盖成一色，连空气里的声音，也仿佛被那无形的白色妖兽吞噬，日子静得波澜不惊。泛秀宫因着皇贵妃养病的缘故，有些不如先时热闹，原先只有谢宜华照旧常来，另外便数沐华宫陆嫔来得最勤。皇帝得知以后，当着众妃的面嘉许了陆嫔，还赏赐了不少东西，因此嫔妃们虽然心思各异，前来探望的人数却又渐渐多起来。

谢宜华冷眼看着周遭一切，如常前来请安，加上如今协理着六宫事宜，每日逗留的时间越加更长一些。新竹上前让小太监进去通报，不刻里面便有人相召，走到内殿却见一对宫装丽人，二人齐齐蹲身行礼道：“见过贤妃娘娘，金安万福。”

“不用多礼，起来罢。”

那二人抬头起身，彼此模样十分相似，都是小巧脸面、乌圆眼珠，正是延禧六年入秀的杨氏姐妹花。彼时与萱妃一同进宫入选，若论在皇帝面前的情分，自然远远及不上萱妃得宠，差不多是被遗忘的两名嫔妃。杨氏姐妹位分低微，入宫四、五年都只是最末流的才人，如今萱妃已然逝去，二人却保全性命至今。到底哪一种遭遇更幸运一些，恐怕也要让人重新掂量了。

新竹待二人离去，方小声道：“皇贵妃娘娘一病，宫里倒似多出许多人来，从前都安安分分的，今后只怕难免要生出事端。”

“多嘴，你又懂得什么。”谢宜华低声喝斥了一句，放轻脚下步子。

慕毓芫的身形渐显，虽然穿着宽松的蜜合色起花八团云缎锦袍，仍能看出微微隆起的腹部，大约因为补胎安气的缘故，脸色还算尚佳。椒香殿的寝阁原本装置特殊，比之其他宫殿更暖，加上殿内两个偌大黄瓷炭盆烤着，更是不住生热，连窗纱上的点点雪花都被融开，化作一道道蜿蜒曲折的浅淡水痕。

谢宜华含笑请了安，拣了边上的椅子坐下道：“瞧着娘娘养了几个月，脸上气色似乎好转许多，等到开春一暖，自然就好的更快了。”

“承你吉言，但愿如此罢。”慕毓芫淡淡微笑，眸光清澈犹如一泓春日池水，只是没有丝毫涟漪，仿似突然静止了一般。

谢宜华只做不见，又笑道：“方才进来时，在门口看到祉儿几个，仿佛正商量着什么似的，还生怕被人听见似的，都不让嫔妾靠近呢。”

“还能做什么，左右不过是淘气罢了。”慕毓芫端茶浅饮了一口，摇了摇头。

“母妃，母妃……”七皇子的声音在窗外响起，因隔了双层窗纱，再者外间风雪声音甚大，有些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宫人赶忙上前支起窗扉，原来三个孩子都在外面，一个个小脸红扑扑的，也不知是何时一起跑了出去。慕毓芫将衣袍紧了紧，领口细茸茸的貂毛被风吹乱，在她脸上拂来拂去，微微蹙眉道：“怎么又带着弟弟妹妹胡闹，外面那么冷，当心受凉染上风寒，还不赶紧回来暖和一会？”

“母妃你瞧----”七皇子不理会喝斥，笑嘻嘻蹲下去，半日才探头站起身来，双手捧着一个小小雪人，小心翼翼举放在窗台上面。侧脸朝九皇子努了努嘴，很快又捧了一个上来，比先前那个更小一些，头上还戴着一朵黄盈盈的腊梅花。

慕毓芫侧首挪开视线，淡声道：“母妃已经瞧见了，都回来罢。”

“母妃，是儿臣想的主意，让小九和棠儿帮忙堆的，一会就把手凉透了。”七皇子看不透大人的心思，喜滋滋指道：“这个大的是父皇，这个戴着梅花的是母妃，两个人正在一起赏梅花，母妃你喜不喜欢？”

“让你们快回来，不听话是么？”

七皇子的笑容停在脸上，有些不知所措，十公主赶忙上前推了推，低头悄声道：“七哥哥，别在这儿站着，我们还是先进去吧。”

谢宜华起身上前，小声劝道：“娘娘，别吓着孩子。”

七皇子垂着脑袋走进来，不敢如平日那样撒娇，委委屈屈道：“母妃别生气，儿臣再也不淘气了。”说完也不见慕毓芫言语，更是一脸怯怯，“儿臣见母妃闷闷的，所以才想着堆雪人的，只是想让母妃高兴……，儿臣真的听话……”

“傻孩子，母妃都知道。”慕毓芫眸中生出濛濛水雾，在眼眶里转了转，终于还是一点点忍了回去，努力微笑道：“母妃很高兴，只是怕你们几个冻着了。”

七皇子有些抽抽噎噎，小声问道：“母妃，真的没有生气么？”

“都说没有，母妃为什么要哄你？”慕毓芫挨个拉起三双小手，都捂了一会，“手都冻凉了，到那边炭盆暖一暖，小心些别烫着，不然长上冻疮就不好了。”

“是。”三个孩子齐声答应，一并围拢过去。

待慕毓芫情绪渐渐平复，谢宜华也放下手中茶盏，先是请示了几件后宫琐事，末了方才说道：“近些日子，娘娘一直抱恙将养着，不如先头那么有精神，管的也比从前松懈多了。”

慕毓芫瞧着不远处的孩子，轻声说道：“我虽病着，倒也还不算太糊涂。后宫的人素来赶热怠冷，那些琐碎事懒得挂心，不过平白让自己添气而已。”

“可惜嫔妾的话不甚有效，也帮不上多少。”

“你的话，怎么会没效呢？”慕毓芫反倒笑了笑，沉吟了一会，“照着平日情形来看，底下的妃子们都还算敬你，便是熹妃脾气不好，与你也并无什么过节。再者，她近些年平和许多，又有寅馨相劝着，断然不会跟你太过为难。你今日如此说，能够不理会你的人，也就是朱贵妃罢了。”

“娘娘心思剔透，再没有瞒得过的事情。”谢宜华也是一笑，不再多说。

二人都是淡静不多话的人，慕毓芫病后更显沉默，只取出棋盒出来对弈，随意下了两、三局，悠悠半日辰光也就过去。稍时午膳送上来用毕，孩子们按时去课学，谢宜华也要回去照看十一公主，殿内又是空荡荡的静下来。

慕毓芫被炭炉熏得发热，混混沌沌歇了一会。隐约听见外间有人低声言语，正要询问，只见双痕打起珠帘进来，轻声禀道：“娘娘，二公子进来探病了。”

“嗯，宣他进来。”慕毓芫淡定如常坐下，抬头看见兄长进来，先免了礼，又指了边上的座椅，方道：“前些日子只是没空，如今已经养得差不多，也有精神随意说说闲话，所以才让兄长今日进宫。”

“是，四妹妹安康就好。”

慕毓芫懒得转弯抹角，索性直说道：“宫里头的事，想必二哥在外也有所闻，外间定然已是流言纷纷，也不知误传成什么样。”

“倒没甚要紧的，流言本就是止不住。”慕毓藻随意带过去，又道：“上次四妹妹的消息一到，便立即让人料理了薛夫人，果不其然，没隔半日宫中就有人来，还好没出什么纰漏。”眉色颇有疑惑，低头踌躇了一会，“只是奇怪，皇上怎会突然知道薛夫人？这些日子，我整日都是提心吊胆的，因为不知明里，生怕自己不慎做错什么。”

----有些事情，还是永远不知道的好。慕毓芫心内苦涩，更不愿意提及那件事来，见兄长一脸担心，因此劝慰道：“二哥不必担心，我自会安排调停的。今日特意召兄长前来，只是想亲自嘱咐一件事----”说到此处略作停顿，舒缓了一口气，“从今往后，要对朱锡华留一份心思。”

大约是听她直呼名讳，慕毓藻神色诧异，吃惊道：“你是说朱家二叔，怎么突然有这般想法，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慕毓芫摇了摇头，只道：“因为两家素来亲近，许多事情都不避忌，不过各人有各人的心思，还是多一份心眼的好。二哥不必再多问，只管私下留心就是，总之，我自然有自己的道理。”

“是。”慕毓藻答应下来，面上仍带迷惑。

慕毓芫心内烦乱，不愿在此话题上多做纠缠，揉了揉额头，转而说道：“听说青州的战事吃紧，虽然胜多败少，伤亡却也一样不小。眼下严冬寒雪的，不便开战，只怕两边都要修整一段时日，不知道云琅怎么样了。”

“朝廷谍报三日一传，若是有事，纵使皇上忙些政事来不及，为兄也会紧着让人传消息进来，四妹妹只管放心好了。”

“这仗一时是打不完的，由不得不悬心。”

“嗯，还是没有消息的好。”慕毓藻也是感慨，忽而一笑，“上次允琮进宫回来，说是姑母待自己很好，还懊恼匆忙之间，没有带上什么好的礼品呢。”

慕毓芫微笑道：“都是一家人，不用那般虚礼客套。”

慕毓藻点了点头，又道：“我听允琮说，仿佛碰巧撞见四公主来着，想问一下四妹妹，莫非有什么别的缘由。”

那日慕允琮进宫请安，的确“碰巧”见到四公主，转眼月余，慕毓芫的心情已与当日迥异，只是这场戏还得唱下去。沉默思量了一会，颔首道：“正是，先时皇后托付我照顾寅雯，这么些年过去，也当是自己的半个女儿。若是将来嫁给外人，难免担心被人欺负了，我瞧着允琮人品还算相配，所以让两个人见一见。”

慕毓藻想了想道：“四妹妹想的周全，只是四公主不比别的公主，一直由皇上亲自抚养着，格外矜贵一些。将来不知她瞧上哪家公子，未必看得上允琮，反倒辜负了四妹妹的一片心。”

“二哥不必担心，寅雯自幼养得矜贵不假，可是品性也还好，断然不会像乐楹公主那般任性，成日闹着要出宫什么的。依我看允琮气度不错，四公主又未见过别人，上次见面的时候也很投契，将来定然错不了。”

与皇室子女联姻，原本是世家稳固势力常做之事，况且也是合情合理，慕毓藻也就不再多问，笑道：“既然娘娘这般笃定，那允琮今后也算有福气了。”

“二哥回去，先跟允琮知会一声罢。”慕毓芫心情沉重，半分也高兴不起来，又询问了些家中近况，遂让吴连贵将兄长送出去。忽而想起刚才七皇子堆的雪人，起身推开窗扉，两个雪人早融了大半，头顶的腊梅花也歪斜坠落下来。伸手拈起花朵对着阳光细看，一小滴雪水滴落在掌心，那寒凉之意迅速的蔓延散开，不由冷颤一下。

慕毓芫静静看了良久，眼睛被反射雪光刺得难受，遂伸手关上窗户，转身从书架取了一本旧书下来。微黄书页一张张在指间翻飞，扇得那幽幽腊梅花香四处飘溢、沁人心脾，随手丢进一页夹好，合上书本放回去，再不去想那融化成泪的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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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十七章 惜年少（上）ˇ

时日将近年关，严冬寒冷不宜出兵大战。比起皇宫里沉静无澜的假象，青州仍是一片战火纷飞、杀声通天的景象，除却平日的小型冲突，双方都在暗暗调集兵马，以待岁末用尽全力大拼一场。

云琅胸口的伤势已近痊愈，加上叶成勉亡故，军营里少了一员大将，更是没法在后方安心调养守备。近几个月里，亲自领兵出战过霍连数次，因与凤翼配合默契，五、六仗打下来，斩获不少霍连部族的人。不过，上次与霍连老将端木琚正面相遇，却遭到大股强势兵力厮杀，双方皆是杀红了眼，一场激战下来都是伤亡不小。

今日双方休战，各自整理兵马稍作休息。云琅去军营里检视一通，与凤翼商议了几句，仍旧没有出奇制胜的主意，因此心绪不展回来。正打算进帐篷休息会，只听不远处一阵喧哗吵闹，几名兵丁嘴里大声喝斥，押着一个霍连装束的青年人过来。乐楹公主从里掀起帘子，朝四处打量一圈，问道：“云琅，外面出了什么事么？”

云琅朝她摆摆手，“没事，大概是抓着霍连的探子。”

“启禀云将军！”为首的小尉上前行礼，指着那人道：“方才末将在附近巡逻，看见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赶紧领着人包抄过去，结果就抓着了这个霍连奸细。将军，你看怎么处置此人？”

“还用问么？对这些霍连蛮子，不用心软！”大约战事血光见得太多，乐楹公主眉目间也沾上不少戾气，冷冷盯着那个霍连人，仿佛恨不得亲手刀刃了事。

云琅心下有些较量，吩咐道：“先押下去关起来，晚些我来处置。”

“是。”小尉朝旁边挥了挥手，那霍连青年不断奋力挣扎，反被底下兵丁轮番狠揍了一通，到底力气悬殊，最后还是被强行拖了下去。

“外面太冷，进去吧。”

乐楹公主却站着不动，半日才道：“你不是说过，霍连那边派出来打探的人，多半都是受过严命的死士，用刑也问不出东西。往常都是直接杀掉了事，今日怎么又心软起来？”

“心软？”云琅失声笑了笑，因心头被战事烦扰，没空多做纠缠，一边笑一边掀起帘子，“不过是一名霍连探子，你又感慨些什么？”久不闻身后有脚步声，不由回头，“不是说有些伤风么，大雪天的，还不快进来暖一会。”

乐楹公主冷声一笑，“不会是想起什么故人，所以才下不了手罢。”

云琅愣了一会，方才明白那话里的意思，待要发作点什么，乐楹公主却已经丢开走远去。心头一阵莫名火起，忍不住快步追上去拦道：“你要是在青州不耐烦，不如趁早返京休养，不用说这种不冷不热的话！”

“不过白说一句，你着什么急。”

“不可理喻！”云琅气得不知说什么好，看着面前女子复杂忿恨的眼神，回忆起当初那个娇憨天真的少女，不由微微疑惑着，她们真的是同一个人么？

“你俩在做什么？”凤翼自远处走过来，玄色的锦缎袍角在雪风中翻飞，身姿一如从前那般淡若自然，只是被岁月刻上一痕淡淡沧桑。看着彼此怒目对视的二人，半开玩笑道：“有什么火热的话，非得在雪地里凉透了说？走罢，都先进去。”

“没什么好说的！”二人异口同声，各自气转离开。

乐楹公主快步回到住处，再想方才之事，不禁要埋怨自己太过急躁，然而转念想到云琅生气的样子，心头怒气便又浮了上来。那个亲手行刺的女子，到底有什么好的？数年过去，如今都已经是霍连王后，难道还不能够忘怀？自己这么多年的等候，生死边缘数次挣扎，最后又换来了什么？如此想着，不免越加灰心一些。

后面几日，乐楹公主都只是赖在帐篷里，也不再去探望云琅，偶尔迦罗过来，二人便随意说说闲话。因为休战的缘故，军营里反而呈现出异常安宁。阿璃踏着声声作响的积雪进来，拍着头上雪花道：“公主，都已经闷着一整天了。迦罗姑娘也没过来，这会晌午日头好，不如到外面走走？”

乐楹公主坐在火炉边烤手，懒洋洋道：“不想去，外头冷死人了。”

阿璃张了张嘴还欲再劝，只听外面一阵人声沸腾，赶忙掀起帘子张望，看了半日回头道：“公主，仿佛是出什么大事了。”

“别大惊小怪，军营里面能出什么事？”

“公主，还是出去瞧瞧罢。”阿璃见她坐着不动，不由着急道：“奴婢怎么瞧着，来来去去的人，像是都在往云将军的帐篷赶，莫非是今日出战受伤不成？”

“怎么会，你少胡说！”乐楹公主嘴上不信，心里到底放不下，随手抓了一件石榴红缂金丝羽缎披风，边走边系急步走出去。

云琅的主将帐篷相隔不远，此时帐篷内外都是人头攒动，一个个面色甚急，似乎都在焦虑的等候着消息。乐楹公主见状吓得不轻，赶忙推开围观众人，正要进去探望，只听凤翼沉声问道：“这么说，云琅现在下落不明？”

“是！”说话声音颇为熟悉，正是云琅手下的副将陆海青，“末将与云将军各自带着两万人，分左右两翼突袭，在苦水关外六十里遇见霍连大部，立时就是一番厮杀激战。后来双方人马杀得混乱，末将厮杀数人才突出重围，正想请示云将军决断，谁知道一转眼就找不到人了。”

凤翼似乎在沉思琢磨，过了片刻道：“大家不必太担心，云琅武功甚好，自己定然能够周全回来，多半是受伤藏在什么地方。另外，让人去关口接应着，我先知会慕将军一声，再带人去附近搜寻一下。”

“公主？”阿璃声音焦急，轻轻推了推。

“怎么办，怎么办啊？”乐楹公主瞬间乱了方寸，看着一脸茫然的阿璃，心底更是慌张失措，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眼见凤翼快步走出来，忙一把抓住道：“凤师兄，云琅他不会有事吧？快多带一些人，无论如何也要找回来。”

凤翼轻轻拿下她的手，安慰道：“没事的，别太担心。”

时间陡然凝滞似的，乐楹公主度日如年的煎熬着，一直等到次日天黑，仍然没有半分云琅的消息。腊月的鹅毛大雪，那冰冷犹如刀锋般的让人生疼，如此天气之下，纵使云琅受伤躲藏起来，只怕也难耐一天一夜。军营里渐渐生出哀戚氛围，大伙虽然没有明言，但也都心知肚明，此次之事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凤翼带着人找遍附近雪地，仍是一无所获，天黑之时终于放出话来，说是等到明日再搜寻最后一次。乐楹公主明白那话的意思，却不敢哭出来，只怕这一哭就让猜想变成事实，连想一想都是无限惶恐。阿璃端着热粥进来，小声劝道：“公主，从昨儿晚上就没吃东西，这样饿下去怎么行？刚熬了珍珠碎米粥，稍微用一点吧。”

“砰”的一声，乐楹公主将热粥打翻在地，冷冰冰道：“一定是那个女人，先前杀了云琅一次还不够，如今还要让人赶尽杀绝！云琅若是……，若是……，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乐趣，不如一起死了算了！”

“公主，公主……”阿璃正在低头拣拾碎片，见乐楹公主独自冲出去，慌忙提裙去追，却在门口跟一个兵士撞了对怀，不由气急败坏道：“让开，别挡着路！”

“哎……”那兵士摔在地上吃痛呻吟，在后面高声喊道：“快回来，刚才走脱了一名霍连俘虏，这会还没找着人……”

阿璃没时间去理会，眼瞅乐楹公主的身影没入黑暗，正往军营后面的小路而去，赶忙快步追上，“公主，公主你等一等。”一面急急跟上步伐，气喘吁吁道：“眼下天色太黑了，公主这是要去哪儿？若是想找云将军，也等明儿天亮再说……”

“你闭嘴！”乐楹公主冷声喝斥，此时军营里火光紊乱，好几队人正在四处搜寻走失的俘虏，趁乱避开众人，绕到平日演习操练的校场后头。那里有几匹退役的老马，历经多年战火亦有战功，加上性情温和、容易驾乘，故而都不忍心斩杀丢弃，特别留下来给军中女眷骑玩。

果然老马识途，二人顶着风雪在黑夜飞奔，不过个把时辰，已经赶到两军分割的苦水关前，面前一片白茫茫的缟素之色。乐楹公主看着极远处的小小斑点，那是霍连人扎在前方的哨探据点，只要再近一些就是霍连境内。可若是贸然冲过去，只怕连那女子的面都不见到，自己就已经身首异处，更不用作杀掉她之想。纵使真的不怕死，却也不能是这样的死法，如此不免踌躇起来。

自万丈高空落下片片鹅毛，被凛冽寒风卷动，在半空之中无须的飘飞着，呼啦啦扑散坠于地面，地上的足印也被一层层掩盖。乐楹公主只稍稍停了一会，身上已经冻得僵硬，颤抖嘴唇道：“阿璃，你看前面的的那片树林，咱们只要一直穿过去，就能够到霍连人的后方吧。”

阿璃在雪中缩成一团，哆嗦道：“可，可能……”

“咻……”忽然一声刺耳的尖锐声传来，紧接着突然冒出数十骑人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马上的人吹着口哨，像是看待猎物般的打量着二人。领头的人正是前几日抓到的俘虏，慢慢悠着马儿走过来，笑嘻嘻道：“你们的主将已经战死，现在已经乱成一团粥了吧？想不到我能侥幸逃脱，还能在这里遇到中原公主，只消把你抓回去，也就可以抵消我前日犯的过失啦。”

边上的同伴很是激动，小声问道：“这个女人，真的是中原公主？”

“不会错的，带走！”

“你们----”乐楹公主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被人五花大绑捆在马上，嘴里不知塞上什么破布，一股子浓浓的羊膻味道，直让她恶心的连连作呕。

那伙人似乎不打算就近处置，并没在霍连军营停留，而是策马一路向北，辗转两、三日，才来到一座别样风味异族之城。比起中原的繁华盛景，此处风俗迥异，街上行人装束甚是粗豪，上面装饰纷杂，却都是些形状怪异的小物件。沿路对街卖的东西，大多是一些兽皮、猎器之类，偶有几个叫卖吃食的小贩，也不过是干饼之类，因此整条街都呈现出一片银白苍素。

乐楹公主早被颠得七晕八素，加上一路上都没有吃睡好，更是半分没有力气，只得任凭别人摆布拖下马。大约是因为中原衣衫不同，加上她身上佩坠甚是华丽，一路惹得行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只差没有一拥而上围拢细看。在路人的指点议论中，行了大半日，总算进了一座圆顶尖头的赤色宫殿，虽然说不上巍峨雄伟，金珠鳞片装点着倒也相当富丽堂皇。

“恭迎大王，福泽绵长！”一阵稳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众人皆匍匐在地。

一名身着异族王服之人走出来，冠上插着三枚金羽，浓眉黑眼、身材魁梧，冷毅面庞被烛光照得发亮，让人不禁更加惶恐臣服。乐楹公主还残着些许记忆，此人正是当初被交换人质送回去，而后曲折登上王位的霍连王----赤木达！也就是那时，自己才知道在云琅的心里，装着的竟然是另外一个女子。而那个女子，此时身着一袭华贵水滑的紫貂裘衣，头佩珠环玎玲，正面含微笑朝自己缓缓走来。

霍连王与王后并列而坐，身侧另有两名面目姣好的女子，看二人身份气度，应该是霍连王的两名侧妃。霍连王微微眯起双眼，唇角含了一缕微笑打量着，忽而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见乐楹公主抿嘴不答，自个儿想了会，对身侧的端木以蓝说道：“对了，那次我去青州被埋伏，后来王后你领着人赶来相救，当时这个女人仿佛也在场，好像还问了几句话。”

“大约是吧，可惜已经不怎么记得。”

“呵，王后太过自谦了。”左边的侧妃掩面一笑，干净的鹅蛋脸面，因为唇齿带笑而愈加可人，声音亦是甜润，“我那会虽然没有服侍大王，也听说了一些。当时对方有位将军不肯放人，后来王后以身犯险亲自刺杀，以致敌军伤亡惨重，可是为我们霍连立下过赫赫大功啊。”

端木以蓝保持恬静微笑，淡淡回道：“桑吉王妃，塔哈尔已经安全回来，你们姐弟不赶着好生团聚一会，倒还有空在这里说笑。”

纵使乐楹公主初次来到霍连王宫，也能感受到座上两名女子的敌意，比起京城皇宫的那些女人来，还真是半斤八两、不相上下。但听端木以蓝说到什么塔哈尔，心内正在迷惑，便见身侧的青年抱拳道：“大王，要怎么处置这个女人？她可是中原公主，再怎么也能换回不少东西吧。”

“嗯----”霍连王沉吟不答，似乎在思量着乐楹公主的价值，一时未做决断，倒是先朝塔哈尔说道：“前几日你被燕军抓住，桑吉她很是担心，下次再如此莽撞，一定不能轻饶了你！”

乐楹公主暗自好笑，心想此人只知道说别人，当年的自己还不是一样，然而转念想到云琅生死未卜，心情不由又渐渐低沉下去。

桑吉王妃却有些忿忿，涨红了脸争辩道：“大王，塔哈尔既然抓到这公主，也算得上是大功一件。先头罚也罚过了，如今总该有些赏赐吧。”

霍连王微微皱眉，只道：“不急在这一会，回头再说。”

“大王，不如这样可好。”端木以蓝一直沉默不语，此时含笑说道：“既然是塔哈尔抓到中原公主，不如交给他来看管，这位中原公主身份尊贵，换回几百个俘虏应该不成问题。等到那时，就让塔哈尔领着人前去交涉，等他为我们霍连立下功劳，大王再重重的赏赐也不迟。”

桑吉王妃终于闭了嘴，霍连王也颇以为然点了点头，笑着赞许道：“不错，还是王后想的周全，那就让塔哈尔带她下去吧。”

乐楹公主觉得自己就像那案板上鱼，在刀光中被人扔来扔去，不由又气又恨，忍不住恨恨咬牙朝上怒目。恍惚之间，仿佛看到端木以蓝在隐隐微笑，颇为意味深长，只是转瞬一闪便已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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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十七章 惜年少（中）ˇ

明月如钩、满盘银砂，极北的夜空干净澄澈。云琅抬头仰望深蓝色夜幕，觉得时间流逝的太快，不过斗转星移的功夫，自己已在冰雪世界呆了整整三日。先头瞧着那名俘虏身上的装束难得，便就知道他身份不一般，后来哨探回来禀报，竟然是霍连王侧妃的亲弟弟。主将失踪、军营混乱、走脱俘虏，一出又一出的戏唱下来，现在应该满世界都以为自己无幸了罢。

“云将军，冻坏了没有？”陆海青远远的策马踏雪奔来，利落的翻身跳下，自马腹取下干粮、清水，还有一包烘烤干燥厚实棉袍。

“还好，有你日日前来。”云琅接过包袱一笑，先行加上衣袍。

陆海青打量着破破烂烂的小木屋，虽然残缺不全，倒也还能勉强挡一挡风雪，再看地上火炉燃的不够旺，赶忙往里面添了几块木炭。拨弄了好一阵，抬头嘿嘿笑道：“还得多亏这间破屋子，早知道云将军要用，索性让人提前来修整一下。”

“那倒不好了。”云琅摇了摇头，喝了几口热水，暖和了一阵才道：“原本就是山下猎户留下的破屋子，不过暂时放置工具而已。若特意修葺的干干净净的，反而不像，岂不惹眼让人怀疑？”

“是。”陆海青点点头，又将干饼略烤了烤。

“霍连那边怎么样了？”

“今晨已经取下休战牌，十余万人开赴苦水关，凤将军协同两位云将军，总共领了十二万人，想来此刻已经杀成一片血红天光。”

早几年时，皇帝忌惮云家把握重兵多年，但凡边境有战事，都尽量避开云家的人不用，只命其留守后方，以免再立战功不好掌控。后来云琅、凤翼在军中威信渐立，青州几十万兵卒已经分成数派，加上叶成勉一死，而云家几员大将都是骁勇，因此勉强允许云家人做为副将参战。

“呵……”云琅思量着此刻的局势，不住冷笑。

“云将军？”

云琅指着远处白雪皑皑的山脉，叹了一口气，“正如咱们猜测的那样，霍连人调集大量兵卒到苦水关，做出正面冲突的幌子，而这边却在悄悄集结人马，估摸将会有四、五万人偷袭咱们的后方。”

“嘿，他们想得倒美。”陆海青起身一笑，“今晨凤将军已经把人马调至好，也没跟将士们明言，只说是预备增援苦水关的。既然他们此次故技重施，咱们就等着，非得让那些霍连蛮子有去无回不可！”像是有些着急冲锋，又问：“云将军，末将什么时候调人过来？”

“先不着急。”眼看一场激战迫在眉睫，云琅反倒心境沉静下来，心底只剩下冰冷如铁的厚厚杀意，思量片刻道：“眼下已经巳时，等会到晌午日头出来，积雪稍融不好行路，霍连那边不会蠢到自找麻烦。据我估计，应该会在天色将黑之时，一则夜色掩映方便行军，二则苦水关已经激战一日，凤师兄他们自然无法抽身增援，正是他们偷袭的大好时机。”

陆海青点头道：“那末将等到酉时，再领兵过来？”

“军前讯息瞬变，你让人每隔半个时辰来一次。”云琅轻舒了一口气，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一下，“咱们若是太早在此等候，反而容易被人发现，须得算好时间，刚好与霍连人相遇，趁他们翻越雪山疲惫之时杀过去。”

“是，末将明白。”陆海青干脆答应着，眉色稍显兴奋。

日头渐渐升起，又一点点沉没下去。云琅看着永恒不息的宁和景象，心底一片无限安宁，侧耳聆听那阵阵风雪响声，享受着大战之前的奇异平静。一阵似有还无的马踏积雪声传来，是陆海青领着长长的军队赶到。挥手让众军士在山下等候，自己则快步飞奔上来，捧着盔甲肃然道：“将军，请先换上玄甲战袍吧。”

“嗯，是时候了。”

天际一弯极亮的明月渐渐升起，虽然少了一小块，却被格外皎洁的月芒弥补，仿佛仍是十五之夜的圆满无暇。云琅身着玄甲战袍骑于马上，手握雪色缨饰长枪，任凭月华在铁甲上投下寒凉光晕，缓缓策马行进，在六万军士面前从容不迫威严立定。站在前面的军士认出了他，队伍里顿时有人低低欢呼，“是云将军，云将军还活着！！”

云琅举起雪缨长枪一挥，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待陆海青向众人言明用意，交待好稍后的人员布置，方才说道：“霍连人已经朝这边移动，翻越雪山还需半个时辰，山上积雪深厚不能骑马，他们必定是牵马步行而来。我们先行埋伏在山下密林，在他们集结之时冲上去，趁之慌乱上马之际，先行斩获一批前锋消其气势！”

“杀尽霍连蛮子，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陆海青朝下振臂一呼，人人皆是愤色。

纵使明知霍连人偷袭，云琅仍然不愿意太多正面厮杀，更不愿霍连人太早知道自己的存在，乃命陆海青带着两万人山脚等候。自己则带着大部人马抄侧路，只待霍连人悉数下山便围杀过去，趁其不备全力斩断后路，今日必要将前来敌人全部葬送于此。

大军声息悄然穿过密林，积雪渐渐浅薄，已经连马蹄也不能掩盖，此时方才纷纷上马重新整顿队形。月光洒在树林里，稀稀疏疏能看到对面的动静，云琅平静如水看着远处移动的黑点，有如鬼魅般从自己眼前游过。“啊……”一名霍连人当胸中箭，凄惨的痛呼声远远传来，紧接着便是蝗虫一般的箭雨飞射，接二连三的霍连前锋倒下，还来不及整合的队伍顿时乱做一团。

“杀啊！”仿佛是陆海青怒喊了一声，身后数万人跟着回应，咆哮的声音震得积雪四处飞扬，两方人马顿时在白雾朦朦中纠缠厮杀开。

云琅听到身后枪擦盾牌的声音，已有性急的士兵按捺不住，霍霍欲要往前冲，四万双眼睛看向自己，只等一声令下便就舍命杀敌。狂风卷着细雪四处飘散，带着些许鲜血的生腥味道，只消轻轻吸一口气，周身的血脉便立时热得沸腾起来。眼见霍连大部已经全力扑杀过去，陆海青带领的两万人正在依计后退，时机不容错失，当即举起长枪高声下令道：“今夜之战，必要将霍连人全数围歼！”

“杀啊！杀啊！”军士们都是憋足了劲，脱弦似的跟着冲出去。

霍连人再想不到有人从后面杀来，押尾的将领看见燕军主将更是吃惊，在他恐慌失神的一瞬间，已经被云琅一记长枪贯透咽喉，直挺挺的坠落下马。霍连人原本就是急速朝前冲杀，一时间来不及调转马头，被快马扑上来的燕军占了不少便宜，大队尾部的死伤甚是惨重。

陆海青遥遥看过来，冲这边挥了挥枪，后退的军士再度反转扑回来，霍连偷袭部队被两面夹击，不免有些首尾难以兼顾。云琅的身法原比别人轻盈，战马也很是矫健，领着几员亲随副将一路厮杀，气势不可阻挡，硬生生杀出一条无人近前的血路。霍连主将回头看清来人，脸色瞬间大变，奋力勒住被迫后退的战马，大吼一声，举起手中长枪急速刺来！

“好！”云琅笑着赞了一句，铠甲上的鲜血自缝隙浸透内里衣衫，长枪上的雪缨早已染做朱色，鲜红的液体正顺着银亮枪尖一滴滴坠落。

“中原的人，果然都是奸诈！”那主将神色恨恨，一记快枪当胸直刺过来。

“你们不也是偷袭么，没什么可说的。”云琅笑得云淡风轻，左手轻轻抄住刺来的枪尖，暗发内力一震，只听“砰”的一声，铁木而制的枪杆顿时断做两截。此时两军已经杀的一片眼红，没空多做计较，立时反手抽出腰间轻薄佩剑，似有一线银线般的光芒在空中一闪，那将领的头颅便骨碌碌滚在地上。

霍连人主将已死，又被云琅的诡异身法震慑，厮杀人群不禁散出一个小小圈子，皆是惊骇不已。此时燕军两股部队渐渐围拢，霍连人不得不紧缩范围，人马密集，枪盾都渐渐有些局促不好使，更那堪燕军泼雨般的弓箭围剿。苦撑不到半个小时，群龙无首的队伍死伤过半，剩下将近万余人已无气势，终于有人弃枪高呼道：“愿降大燕，请求将军放一条生路……”

“懦夫！！”霍连人中有人高声喝骂，欲要将其同伴斩杀，陆海青看得分明，挽弓一箭将那人射倒，人心涣散中又是一批惨重伤亡。

此一战下来，足足斩杀霍连三万余人。云琅踏着早已染得血红的积雪，在灼亮映天的火光中清点部众，命人将霍连残部八千人押赴定州，交由兄长慕毓泰亲自处置。陆海青不顾手臂伤口流血，忙前忙后跑了半日，回到云琅身边笑道：“将军，咱们这次可是斩获不小，霍连人元气大伤啊！”

清冷月华投洒下来，将云琅轻轻笼罩进去，照得他遍是鲜血的手背格外分明，原本素白的底色泛出寒意，与地上血白二色两相呼应。原本应该欢呼庆祝的，回望那些伤重仍在包扎的部下，心情顿时如灌铅般低沉下去，静默了片刻道：“嗯，只盼早早结束这场杀伐之争。”

陆海青点了点头，欲言又止，“云将军----”

“怎么了，吞吞吐吐的。”

“这个，这……”陆海青挠了挠头，比起战场杀敌显得万分犹豫，“因为军营里一直瞒住将军的消息，所以乐楹公主毫不知情。等了两日，只以为将军身遭不幸，趁着放人那也混乱跑了出去，现在已被抓到霍连王宫……”

“什么？”云琅只觉得头疼不已，吃惊打断。

陆海青眉头深锁，小声道：“先头凤将军说，怕这件事打扰你的心绪，所以严命末将不得泄露消息，说是等战事完结，再细细的商量法子……”抬头见云琅扬鞭策马，忙追上去喊道：“将军，你要去哪儿？”

“救人！”云琅将长枪重重摔在地上，按了按腰间佩剑，展目眺望着北边的遥远之城，风驰电掣一般疾策而去。

相比乐楹公主慢悠悠的行程，云琅一路披星戴月飞奔，路上只在小茶寮略让马儿修整，因此次日黄昏便赶到霍连国都----甘丹城。因怕装束太过引人注目，路上早已弃下盔甲，换了霍连服饰，又用头巾将脸上掩盖住大半。只是即便这样，要混到王宫里的仍然不是易事，于是只得按耐住性子，静静等待夜幕的降临。

北方比不得南地繁华，因为天气寒冷，酒店招待客人用过晚饭，便都开始懒洋洋预备打烊，更不用说什么夜夜笙歌之景。街上安安静静的，自然也不会灯火通明，云琅倒觉得如此甚好，趁着夜色悄无声息潜入王宫。

霍连王宫虽不如中原皇宫奢靡，然而戒备也是森严，每隔数十步便有侍从候立，云琅轻功掠上房顶，在屋脊的半片阴暗下逆光行进。正欲往最大的一处宫殿奔去，却听隔壁小院似乎有人言语，借着古树的遮挡看过去，侍女们簇拥着一位华贵装束女子，正款步朝院中走来。

“王后，现在带那中原公主上来么？”领头侍女赶忙搬来座椅，请示问道。

“嗯，带她上来。”

“走开，都滚远些！”乐楹公主被人推攘出来，眉目之间尽是怒气，恶狠狠的盯着端木以蓝，仿佛恨不得将其一把撕裂碎开。

“脾气还蛮大，果然中原的公主。”端木以蓝笑了笑，并不见得生气。头上斜簪着一排翠羽绿翎，与耳坠上的莹蓝坠子相应，在月色灯光辉映下，透着别样动人的异族翠艳风情。

“要杀便杀，这等无聊做什么！”

“这是你的刀，拿着。”端木以蓝淡淡一笑，将白玉金枝合欢刀丢了过去，“看你的样子，像是打算亲手杀了我。眼下给你一个机会，放手过来吧。”

乐楹公主怔了怔，拣起合欢刀环顾四周，众侍女只是静静侯立不动，并无半分阻止之意。于是咬牙抽刀出鞘，用尽全力刺过去道：“你以为----，我当真不敢么？！”

云琅看到此处摇了摇头，情知她决计杀不了对方。果不其然，端木以蓝只是轻轻一挽，握着乐楹公主手腕反向一剪，那金合欢刀便“哐当”坠落在地。乐楹公主痛得眼泪直转，却无法挣脱手上束缚，旁边众侍女大笑不已道：“连个刀都拿不住，还想要杀我们的王后？不如省省力气，留着晚上回去抹眼泪吧。”

端木以蓝松开了手，笑道：“你们中原的女子，总是让风吹吹就坏了。”

乐楹公主忍受着众人的嘲笑，顾不得手上红肿，在众人的嘲笑声拣回金合欢刀，努力没有哭出声来。院内正在热闹，门口又有一队人过来，为首的青年扶着身旁女子，上前行礼道：“王后深夜驾临，不知有什么要事？”

端木以蓝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的女子已经先笑出声，朝众人说道：“还能有什么呢？不过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热，难免要过来笑话两句。”说着瞧了瞧乐楹公主，故作怜惜道：“可怜的中原公主，怎么被欺负得眼泪汪汪的？”

端木以蓝冷声道：“桑吉王妃，听说你前几日不舒服，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王后真会开玩笑，我能有什么失心疯？”桑吉王妃也不甘示弱，迎面说道：“不像有些人，假模假样骗的别人信任，最后却给人一刀，那才是真正的失心疯呢。”

云琅心中一动，手上不自觉紧了紧。

冰凉如水月辉之下，端木以蓝的脸色略显苍白，晶莹眸光中已见冰冷锋芒，最后却只是微微一笑，“桑吉王妃今夜好兴致，不如多逗留一会。”桑吉王妃没了拌嘴的人，对乐楹公主不是很有兴趣，与弟弟塔哈尔说了几句，也领着随行侍女扭身离去。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风中只闻细细的落雪之声。乐楹公主脸上犹挂泪痕，不肯让人相扶，自己挣扎着站起来，鼻音里还带着轻微的哽咽。塔哈尔侧着脑袋瞧了瞧，上前捏着乐楹公主的下巴，颇有兴致的笑道：“你们中原人形容美人，有个什么梨花带雨，你再哭两下给我看看。”

乐楹公主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啪！”的一记清脆响声，一巴掌扇在塔哈尔脸上，大声吼道：“你算什么东西，滚开！”

“找死！”塔哈尔恼羞成怒，用力一脚踹过去，将乐楹公主踹的扑倒在地，似乎还是不解气，又反手从腰间抽出精良马鞭。只听“啊！”的一声惨叫，血光飞溅，塔哈尔握着马鞭的手腕被薄剑削断，当即痛得不住翻滚起来。

“云……”乐楹公主的半句呼喊还没出口，云琅已经抬手捂住她的嘴，对准塔哈尔的咽喉一抹，立时歪着头断了气。旁边侍从早吓的呆住，瞬息之间又有三人倒下，最后一个被吓得软在地上的，也被当胸一剑刺个对穿。

云琅情知已经惊动外面，只怕不刻就有人要冲进来，不敢怠慢，一把抓起乐楹公主背上，低声命令道：“抱紧我，不要松手！”以剑撑地用轻功弹上屋顶，怎奈霍连房屋多为圆顶尖角，不易行走，唯有沿着围墙的狭窄平面飞奔。

好在霍连王宫不算太大，不刻便就行到西边侧门，此时王宫侍卫已被惊动，自然不能如来时那般从容退出。因为内里的人还未追到，守门的侍卫不明所以，只是纷纷拿刀指向云琅，神色惊慌的围拢过来。

毕竟带着人行动不便，云琅不好闯出去，遂将乐楹公主用力抛上墙头，也顾不得她痛得直喊，当下与侍卫近身打杀起来。此刻时间紧迫，若是被追出来的人纠缠上，只怕再难以脱身，于是假意卖了个破绽跌倒。众人立时一拥而上扑来，正要逮获，云琅却好似水中的游鱼一般，自数柄冷刀之下闪身穿过。

“人……，人呢？”众人发现扑了个空，面面相觑。

“嘿嘿，改日再会。”云琅立在墙头轻笑，抓起乐楹公主跳下围墙，仿似秋风里一片飘零树叶，顷刻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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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十七章 惜年少（下）ˇ

任凭再矫健的马儿，也经不住长时间的奔袭，更何况是二人共乘一骑？云琅带着乐楹公主逃出甘丹城，行到次日下午，虽然中途稍歇过几次，马儿终究还是疲惫了。眼看苦水关就在眼前，再行数十里已是青州界地。云琅方才松了一口气，跳下马道：“别把马儿累死了，你一个人骑着就好。”

乐楹公主满脸雪花，颤声喃喃道：“云琅……”

“怎么了？”云琅随口问了一句，突然胸口间猛得一阵剧痛，不得不假装整理马鞍低下头去，反手轻轻捂了捂。“啪嗒！”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手背上，正在瞬间迷惑，又是接二连三的几滴，抬头才见乐楹公主已是热泪滚滚。

“云琅……”乐楹公主流着眼泪哽噎，泣不成声哭道：“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像是痛得难以继续，忍了又忍，“若是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现在不是没事，还说这些话做什么？”

“不……”乐楹公主摇了摇头，泪水沿着下巴颌滑落，将扑满细雪的脸颊划出一道道痕迹，“你能够亲自前来救我，便是真的死了……，我也不后悔！”说道最后一句，语音甚是笃定，静了一会又道：“我若是为你而死，今后在你的心里，总该会留下一点点牵挂吧……”

那些热泪仿似烙铁一般滚烫灼人，云琅低头沉默着，踏得脚下积雪一阵阵“嘎吱”作响，半晌才道：“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你去死？别胡思乱想的，好好坐稳，一会儿就能到青州军营了。”

两人一个马上，一个马下，一点点朝前缓缓行走。还没等到进入苦水关，便就看见前来接应的凤翼和迦罗，周围还有一干人焦急顾盼，见到二人安全归来，众人都是满目惊喜。凤翼却是一脸怒色，劈头盖脸斥道：“公主不懂军机大事，你也糊涂了么？好一个有胆有色的将军，自个儿独闯霍连王宫，不要性命了么？！”

云琅不敢辩驳，歉意道：“是，师兄教训的对。”

“算了，人都已经回来了。”迦罗上前相劝，命人牵来两匹好马与二人，回头见凤翼仍是余怒未消，轻声问道：“凤师兄，还在生气呢？其实，这也怪不得云师兄，换做是谁都会那样做的。”

凤翼原本还要再说几句，然而看着迦罗一脸认真的神色，反倒不知说什么好，遂让众人护送云、乐二人回去。待到赶回军营，因为阿璃尚未救回来，另有人来服侍乐楹公主，搀扶着回去休息调养。云琅此时方露痛楚之色，急匆匆拖着凤翼走进帐篷，艰难说道：“师兄，你帮我瞧一下。”

“啊……”凤翼轻呼了一声，先头见云琅身上到处血污，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只当是打杀之时不慎溅上。此时解开厚实棉袍，才发现胸口原先的旧伤已经破裂，鲜血正在一丝丝往外渗透，薄绢内衣早染得一团湿润血红。

“可能是……，中间打斗太过用力了。”

“看你以后还敢再逞英雄！”凤翼原想安慰几句，话到嘴边仍是训斥，因怕惊动外面拍手欢庆的将士，遂让人悄悄请了军医过来。陆海青亲自帮忙服侍着，一顿清洗包扎忙碌，军医又细细嘱咐了几句，待到忙完已经将近子夜。

云琅换了干净的素色衣衫，躺在床上笑道：“师兄，今天辛苦你了。”

凤翼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便走出帐篷，路过公主住处时，只见里面仍然一片灯火通明。门口立着两名护卫，其中一人走上来道：“凤将军，迦罗姑娘还在里面陪着公主，要不要进去瞧一瞧？”

“不用，公主没事就好。”

“师兄----”迦罗在里面唤了一声，掀起厚实沉重的棉帘出来，“公主刚刚已经梳洗完毕，正准备安歇呢。我看她只是受了些惊吓，身上磕碰着了一点，没什么大碍，应该休息几日就好。”

凤翼闻言点点头，稍稍走得远些才道：“先时听说云琅跑去霍连救人，只当他们两个都回不来，不知要生出多大波澜动静。没想到事情这般顺利，云琅竟能够全身而退带回人，这会总算让人放下心。”

“师兄----”迦罗似乎有什么事情迷惑，微微蹙眉道：“刚才跟公主闲话，说到他们在王宫的情景，总觉得有些奇怪不解。”

“哦？”凤翼稍稍吃惊，问道：“什么地方奇怪？”

迦罗将当时情景复述了一遍，正色分析道：“据平日的那些听闻来看，那霍连王后也是个干净利落的人。不论她心里有没有云师兄，于公于私来说，对公主都不该有手软之举，何必借故把合欢刀交还？”

凤翼深以为然，颔首道：“不错，端木以蓝不是儿女情长的人。”

“不止这些，还有……”迦罗沉吟斟酌了一会，又道：“再者，霍连王宫即便没有中原复杂，也必然有着不少侍卫守候，岂能由得云师兄来去自如？若说云师兄武功比别人好些，一个人进出或许无碍，但公主丝毫不会武功，要想带她出来谈何容易？我只是想不明白，未免也太顺利了些。”

“莫非，是有人做了手脚？”凤翼此话一出，自己也甚是吃惊。

“师兄是说那霍连王后？”

“嗯，反正我再想不出别人。”凤翼望着极北的深蓝夜空，满天星辰犹如水钻一般熠熠耀目，似乎在轻声诉说着什么，“霍连那边的事情，我隐隐约约听说了一些。先时霍连王与邻国突利联姻，那桑吉王妃便是突利公主，自嫁给霍连王以后，一直都与王后甚是不合。乐楹公主身份尊贵，那王后故意大方交给塔哈尔，说是给人立功的机会，实则没安什么好心。如今塔哈尔死在云琅手上，比起她亲自动手来说，岂不是更加干净省事一些？”

“师兄的意思是，她是借云琅的手杀人？”

“她怎知云琅恰时会去？不过碰巧罢了。”凤翼微微摇头，又道：“即便云琅不去救公主，到最后多半仍要出事。假使公主自寻短见，或是趁着戒备不严偷偷出逃，到时候再发生一点意外，塔哈尔便就有看管不利之罪。到时候，不光霍连王要怪罪制裁，待到消息传回京城，皇上又岂能善罢甘休？不论怎样，那塔哈尔都是难逃一死。”

迦罗面上惑色稍解，摇头道：“还真是阴差阳错，险之又险。”

“不知真相如何，这也只是咱们揣测而已。”凤翼摇了摇头，因见迦罗身上装束甚是单薄，因而笑道：“都先回去歇着，眼下时辰也不早了。”

“好。”迦罗抬头看了一眼，轻声答应。

凤翼在夜风中稍作停留，沿着近路回到自己住处。傅素心仍在灯下针线等候，见他进来，忙放下手中活计道：“方才我赶着过去瞧你们，门口军士说是有些不方便，所以就先回来了。”

凤翼点头道：“云琅受了点伤，包扎了一会。”

傅素心将火炉移了过来，又端上新茶，才坐在旁边道：“笙歌原是要等你的，我哄了他一会，这会只怕刚刚睡着。”

“嗯，让他先睡罢。”凤翼端着茶水拨了拨，忽然轻轻叹了一声，“真不知云琅是什么命，遇到的女子之中，一个心狠手辣让人生寒，一个莽撞天真只会闯祸，偏偏还都一直纠缠不清。”

“今天是怎么了，这么多感慨？”傅素心侧首笑看，云鬓上的东菱玉长钗在烛光下绽着光晕，映出淡秀眉目间的脉脉温柔。自个儿想了一会，小声问道：“你说什么心狠手辣，是指那个什么霍连王后么？难道，她对公主做了什么？”

凤翼端起热茶饮了两口，润了润嗓子，想要把方才的揣测再说一遍，又觉得未免太罗嗦，因而只道：“也没什么，不过想起那女子当初那般狠心，如今已是霍连王后，云琅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傅素心“嗯”了一声，惋惜道：“可惜，云琅还是解不开呐。”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才担心云琅。”凤翼的目光透过门帘缝隙，瞧了瞧云琅那边，叹道：“其实乐楹公主虽然莽撞了些，到底心眼还不错的，对云琅也是真心实意的好，何况也都这么些年了。”

“是，我看公主也还不错。”傅素心接过他手里茶盏，又亲手满上一盏，含笑递过去道：“慢慢来罢，你也别太过烦恼操心。”

“如今战火纷飞的，还好云琅和公主都全身回来，不然发生什么事，后果真是不堪设想！罢了，多说也是无用。”凤翼连月征战本就疲惫，加上提心吊胆好几日，更是觉得身心俱疲，末了叹道：“说来说去，还是云琅不知珍惜眼前的人。”

“眼前的人？”傅素心轻声重复了一句，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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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十八章 满城春ˇ

青州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自然是举国上下一片欢腾，加上将近年下，这种喜庆气氛不免愈发浓烈一些。皇帝颁下赏赐与王公大臣、后宫诸妃，还在上元夜办了一场盛大的赏灯会，京城内处处皆是花团锦簇之象。人们在欢庆氛围中度过新年，节下的余味一直延续到三月间，冬雪悉数融化褪尽，嫩黄新绿一点点绽放在枝头，人间已是一片桃红李白、鸟鸣花开的俏春景色。

自去年皇贵妃身体开始抱恙，加上身怀有孕，更需要安心静养，故而少有出现在内宫宴席上。大多数的时候，都是贵、贤二妃陪伴在皇帝身侧，贤妃为人贞静，越加衬出朱贵妃的年少春风得意。本月十六，乃是朱贵妃二十二岁生辰。后宫妃子们都是心思明透之人，既知她喜欢被人奉承，岂能不趁此机会赶着讨好？于是纷纷备上厚礼，赶早前往淳宁宫恭喜道贺，少时莺声燕语传开，热闹的东西六宫皆能隐隐听闻。

谢宜华手上一本微黄的棋谱旧书，自个儿摆着棋局，黑白二子稀稀落落散开，一面落子，一面蹙眉道：“新竹，把窗纱都合上罢。”

新竹抿嘴直笑，上前取下挂钩道：“别说娘娘，连奴婢也被聒噪的不行。”

谢宜华将棋谱随手撂下，揉着额头道：“今晚朱贵妃的生辰宴席，皇贵妃娘娘多半都不会去，想着又要听那些肉麻言语，倒是让人作难的很。”

新竹笑道：“要不，娘娘今儿也不去？”

“净瞎说，无端端的有何理由？”谢宜华淡笑斥一句，微微摇头，“皇贵妃娘娘身子不便，即便不去也还有个说法。我若是无故托懒，不单朱贵妃心里会不痛快，别人也一定然会说闲话，倒像跟淳宁宫有什么过节似的。”

“也对，还是去稍坐一会儿。”新竹一脸不情愿，拿眼朝淳宁宫方向瞧了瞧，“如今皇贵妃娘娘难得一见，淳宁宫那位正在风头上，别宫的主子都不敢惹她，指不定正在等着娘娘出错呢。”

“呵，那就让她等着罢。”谢宜华唇角笑意浅淡，似有还无。

十六恰是月圆之夜，朱贵妃特意将宴席办在晚上，是时灯烛荧荧、星清月朗，加上院子内花香四处漫溢，更是令人心情为之舒畅。待到人满开席之时，皇贵妃果然没有亲自前来赴宴，据说是最近胎气动的厉害，只让人送来重重贺礼一份。不过，朱贵妃的心情看起来甚好，似乎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夜色浓华之下，一袭柿子红遍地金五彩海棠花云裳，眉眼妆容精致，云鬓上一支硕大的八翅衔珠金凤尤为华贵，兼之脸上微微酡醉泛红，更是平添几分妩媚之意。

妃子们皆是盛装丽服，人人笑语晏晏，不时有人上来敬酒祝贺，席面之上尽是觥筹交错的欢笑声，气氛格外喧嚣热闹。明帝端着一枚金角高盏在手上摇晃，隔年的罗浮春透出醉人的绛红色，衬得他的眸色散漫虚浮，朝下环视了一圈，目光却并未在谁的身上特意停留。

谢宜华坐在旁边瞧得真切，面上不动声色，只轻声笑问：“皇上，不如让人做一盏醒酒汤，稍坐一会安神，然后再四处散散心？”

明帝抬眸看了一眼，顺着她的话道：“嗯，如今皇贵妃的身子不大好，等会宴席结束，你陪朕一起过去瞧瞧。”

“皇上----”朱贵妃仿佛并没听到二人言语，只是唇齿含笑问道：“今夜月色这般的好，姐妹们也来得齐全，不知皇上想观赏何样歌舞？”

明帝不是很有兴致，懒洋洋道：“左右也就那几个花样，今天是你生辰，只用紧着自己喜欢的点就是，朕也随着乐一回。”

朱贵妃不便多言扫兴，只得自己挑了两支曲子，因谢宜华只说随意，于是又让人将红绫册子捧下去。熹妃只顾拣了樱桃一粒粒的吃，惠妃选了一支喜庆曲子，诸如陆嫔奇书网、文贵人、周贵人等，都不是爱出风头的人，皆谦辞了一回。因此转了一圈，只有江贵人拣朱贵妃所喜点了一支，杨氏双姝合点一支，统共也就多出三支曲子而已。

夜风中送来蕴含花香的丝竹声，一个个舞姬们皆是婀娜多姿、绰约飘逸，柔软的身形变幻出各样曼妙姿势，好似一群彩色蜂蝶在花间来回穿梭。可惜的是，嫔妃们的心思皆在皇帝身上，而皇帝却不知心在何处，舞姬们虽然跳得好，也不过是给喜庆宴席稍作点缀罢了。

“贵妃娘娘，今夜真是好颜色。”江贵人捧着酒盏上来敬酒，脚下步子轻盈，翩然婀娜尤胜舞姬一筹，声音也是甜糯娇软，“莫说嫔妾等人自愧不如，即便是这夜空中的皎月明星，也被娘娘身上的光辉比了下去。”

朱贵妃眉梢带着得意之色，唇角笑意盈然，“贵人真是会说话，比那梨花春还要多甜几分，本宫还没饮酒便先醉了。”

江贵人忙自责了一回，含笑递上四棱玉雕团花纹酒盏，“娘娘先且莫醉，待嫔妾敬娘娘一盏清酒聊表心意，恭祝娘娘一日胜过一日，福泽绵长！”

谢宜华瞧她二人投契，自己却听得直蹙眉，只得推脱身子发热，遂领着新竹到侧殿透了一会气。少时回转入席来，数十名舞姬们皆已退下去，嫔妃们三三两两聚首，各自说着家常闲话言笑。谢宜华见时机恰好，刚要请示皇帝起驾，朱贵妃却抢在前头道：“皇上，今儿皇贵妃娘娘身子不适，臣妾很是担心，想陪皇上过去看望一下。”

先头说陪皇帝同去，原本是谢宜华的托辞，到了泛秀宫自然也就先行回去，眼下被朱贵妃如此一说，反倒有些哭笑不得。侧首朝右边看过去，正迎上朱贵妃微微含笑的目光，彼此心知肚明，当着皇帝的面都只抿嘴不语。

明帝不便扫她的兴，颔首道：“也好，一起过去坐坐。”

谢宜华颇为无奈，只得跟着皇帝一并起身离席。因为此去泛秀宫甚近，明帝并没有吩咐预备车辇，只是背负双手慢慢行走。去往泛秀宫乃是一条平石大路，两旁皆种有积年古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将众人的身形都半掩在影子之中。贵、贤两位妃子保持一步距离，脚步轻缓跟着皇帝，身后宫人也都是垂手低头，一行人赫赫扬扬反倒鸦雀无声。

大约是不料来人如此众多，吴连贵脸上稍显吃惊，连忙跑下来道：“不知皇上和两位娘娘驾临，奴才这就进去知会一声。”

“不用。”明帝淡声打断，人已经步上汉白玉台阶。

椒香殿与别处的宫殿不同，当初重修之时乃以椒泥为墙、檀木拟梁，故而人一踏入殿门，便可闻得一阵阵幽幽的暗香气息。九尺高的通顶房梁之上，数条明紫绡纱帷帘缕缕及地垂下，有风使之盈动，搅动得空中的香气也是柔软拂人。明帝在熟悉的感觉中怔忡，半晌才道：“走罢，都进去坐着说话。”

慕毓芫此时已经七个月身孕，想来不大出门的缘故，满头青丝只是随意一挽，眉心束着一条玉鸦色柔滑缎带，枕着软褥斜倚在流云贵妃长榻之上。因是素面未妆，眉目愈发显得浅淡如画，见到众人进来也是平常，声音淡静道：“有劳皇上和两位妹妹，亲自过来看望。”

朱贵妃拣了与皇帝相近的位置，坐下笑道：“皇贵妃娘娘身子贵重，比不得往常之时，嫔妾今夜在席上一直不安心，才刚请皇上一并过来瞧呢。”言下之意，此次还得多亏她的提醒，皇帝才想起泛秀宫这边。

“宜华----”慕毓芫似乎恍若未闻，只侧首看向谢宜华，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拉住她的翡色汉宫长袖，问道：“什么时候做的新衣裳？我瞧着颜色很好，料子也不错。”

“娘娘也喜欢么？”谢宜华将袖口舒展开来，一脸认真问道。

朱贵妃的脸色有些不大好，明帝原本觉得好笑，但瞧她二人言语默契，心下反倒一阵空落落的怅然。明明近在咫尺，为何却像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从前私下相对那种柔情似水，已然冷冻凝结，好似一块不能融化的寒凉冰块。如此恍恍惚惚，后面的话也没听真切，再抬头之时，身边朱贵妃越发不自在。正要开口说两句圆场，只听香陶隔着水晶珠帘禀道：“启禀皇上、皇贵妃娘娘，淳宁宫两位杨才人请见。”

“嗯，宣她们进来。”

“皇上，两位杨才人常来的。”谢宜华解释了一句，转头看向旁边的朱贵妃，含笑说道：“淳宁宫的人既知事又懂礼，每每服侍皇贵妃娘娘都很妥帖，认真说起来，还是贵妃妹妹会调教人呢。”

朱贵妃眸中似有不快，只道：“不敢当，多谢贤妃夸赞。”

明帝不料今夜如此热闹，待杨氏姐妹进来见过礼，随手指了座位赐予二人，“今夜原就闹得晚了，大家都是疲乏，难为你们还惦记过来。”

“服侍皇贵妃娘娘，原是嫔妾等份内之事。”杨氏姐妹齐声自谦，极是恭谨。

少时，香陶捧着一盏白玉瓷盅进来。内里是慕毓芫临睡前安神的汤药，杨氏姐妹忙亲自上前接下，一个搬来梅花脚高几放好，一个在旁边兑着花露蜜水，二人亲自伺候了一回，果然无一处不妥当。

朱贵妃冷眼含笑看了半日，举起手中团扇轻轻掩面，嫣然笑道：“这会子都已经夜深，若真是有心服侍皇贵妃娘娘，白日里过来不是更好？”

杨氏姐妹稍有不安，不知如何作答。

慕毓芫原本一直静默不语，此时突然开口道：“近日每每都睡得甚迟，此时来也并不算晚，有心意总是好的，哪里还分什么白天晚上？”

“嫔妾也是为皇贵妃娘娘着想，怕她们扰了娘娘休息。”

“难为你想的周全。”慕毓芫看着她微笑，反手将松散的发丝掠开，“只是本宫却不怕别人打扰，比方妹妹今日过来看望，心里只是欢喜的很。”

朱贵妃只得一笑，讪讪道：“皇贵妃娘娘高兴便好。”

明帝朝慕毓芫看过去，只见面上恹恹的，似有少许不耐之意，因此说道：“你们的心意已经送到，皇贵妃也该早些安歇，都先各自回去罢。”

“是。”殿内几人心思各不相同，却都极快起身告安。

明帝走近长榻蹲身下去，将手轻轻放在慕毓芫的腹部上，那抹温馨纤细的气息也似凝滞似的，停留了一会才问：“最近小家伙可还好？有没有折腾你？”

“还好，是个安静的孩子。”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明帝继续问，顿了一下又道：“方才不是说贤妃的衣衫好看么？既然如此，再让内务府送几匹料子过来，你亲自挑拣一两样。”

“如今的衣裳穿不长久，以后再说罢。”

明帝微微锁眉，不知还需要想出多少问题，才能将这一问一答继续下去，心中也是疲惫不堪。忽而想起一件事来，遂问：“前些日子，偶然听寅雯跟小姐妹闲话，说到什么允琮，着人问过才知是你的内侄。小丫头也大了，有女儿家的心事了。”

“早先允琮进宫请安，碰巧见过寅雯一面。”

“是么？”明帝轻声问了一句，思量片刻道：“听说那孩子还不错，年纪品格都配得上寅雯，不知你是怎么想？”

慕毓芫脸上绽出浅淡轻笑，目光在明帝脸上缓缓流转，“皇上是不是想问，既然中间横亘着那一件事，如今的我应该不喜欢寅雯才对，何故还往自己家里揽？可惜那是他们年轻人的事，却不是我能干涉的。”

“不要胡说，朕为什么那样想？”

“呵，只当是我胡说好了。”慕毓芫并不辩驳，只是问道：“皇后仙去时寅雯刚好七岁，敢问皇上，而后的七年是谁在抚育寅雯？”

明帝稍作沉默，叹道：“朕每日忙于朝堂政事，自然都是你在辛苦。”

“辛苦倒也未必，总归还是有半女情分。”慕毓芫轻轻摇头，眉色似乎回忆起往昔种种，末了叹道：“自知并非那种纯厚良善的人，如今更是心中无味，只怕将来自己也不认得自己，难免行事有所偏驳。寅雯若能嫁给允琮也好，也就是慕家的子媳，如此才能够善待于她，而不至于胡乱牵怪他人。”

“宓儿----”明帝抓住那一丝眷恋不放，急急说道：“你既然能如此想，可见对寅雯也是有着牵挂，那么你对朕……”

“牵挂？”慕毓芫将皇帝的话截断，自嘲般的轻笑。

庭院内清风细细吹过，卷得树梢盛放的花朵纷纷散开，一片又一片，仿佛一阵娇嫩柔软的花瓣雨落下。那些纷纷残落的点点碎红，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上，在微凉的夜风中度过漫漫长夜，等到次日晨光普照时，很快便被起早的宫人们清扫一空。

清晨的阳光极是爽透，谢宜华立在高脚瑞兽蟾口铜鼎前，往香炉里洒了一把紫苏百合香屑，轻薄香气幽幽蔓延，使得殿内越发静谧的寂寂如水。忽而外面一阵响声，新竹满脸笑意跑进来，“娘娘，淳宁宫那边刚出了一件大事。”

谢宜华性子素来沉静，淡淡笑道：“能有什么，你总是这般夸大其词。”

“娘娘，奴婢可没有撒谎。”新竹自个儿笑了一回，走近些道：“昨夜皇上去了淳宁宫，不过并没有留宿，只在迎春阁坐着说了话。朱贵妃原本预备接驾的，得知皇上回去天禧宫，气得不行，直到半夜都没有睡下呢。”

“此话当真？”谢宜华望着纤薄莹透的窗纱，不由笑道：“迎春阁住的不是杨氏姐妹么？昨儿两人服侍皇贵妃娘娘，很是妥当，想必合了皇上的心意，再过去问询几句也不奇怪。”

新竹颇不以为然，撇嘴道：“话虽如此，也不见得是真心惦记皇贵妃娘娘，不过知道皇上在泛秀宫，赶着过去讨好罢了。”

“倒也怨不得她们，谁不为自己的将来着想，盼着能多让皇上待见一些呢？若单是如此也没什么，只要她们不是口蜜腹剑、暗里藏刀，又何必言语嘲笑别人？”

“娘娘的话也不尽然，若说不盼着皇上的人……”

新竹一语未了，门外又有小太监隔帘禀道：“娘娘，皇上新下旨意，册迎春阁杨氏才人为婕妤，即日迁往泛秀宫侧殿知秋堂居住。奴才请娘娘示下，是不是备一份贺礼送过去？”

这道旨意未免不仅太快，而且也太奇怪。谢宜华细细想了想，大致猜到几分，于是问道：“迎春阁原先有两位杨才人，说清楚些，到底是哪一位册了婕妤？”

“仿佛听说是姐姐，眉心有朱砂痣的那位。”小太监略顿了顿，又悄声道：“底下还有人说，昨夜皇上去迎春阁时，夸过杨婕妤夜晚颜色好，眉心的那点朱砂痣更妙。如今大伙儿悄悄起了个诨号，叫朱砂美人呢。”

“好了。”谢宜华出声将其止住，正色吩咐道：“别宫的人说什么由得他们，不过凡是锺翎宫的人，都不许私下议论此事，违者一律重惩！你先去预备给杨婕妤的礼，顺便将话传于众人知道，去罢。”

新竹跟着她进了寝阁，小声问道：“娘娘，皇上是看上那杨婕妤了么？”

“我又不是皇上肚子里的虫，怎么会知道？”谢宜华对着铜镜整理妆容，心中觉得诸多事情乱糟糟绞成一团，静了一会道：“今日天气看着很不错，我们出去走走，稍微透一透气也好。”

“是。”新竹手脚利索，取上一柄六菱花扇跟随出殿。

泛秀宫和锺翎宫并列西六宫最前，两宫相距十分的近，谢宜华不愿从正门出入招人耳目，索性自后门择了条小路前往。宫中素来喜欢遍植树木，宽阔密实的碧绿枝叶舒展开来，浓郁繁盛，将地上小径遮得严严实实。一路上清风徐徐不断，加上此时月份还没有入夏，因此走在其间，还能隐隐感到一阵阵清凉之意。

不远处似有彩裙宫衫飘动，谢宜华看着有些眼熟，只一时想不起是谁，遂拉着新竹往花篱后躲了躲。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走近，左侧的披金缠枝芍药纹宫衫丽人正是朱贵妃，旁边跟着一名珊瑚色云裳少女，虽然装束简单，那含苞欲放的灼灼少女风华却夺人眼目，正是四公主的伴读杜玫若。

谢宜华觉得匪夷所思，不知二人何故走到一起，看她们来的方向，大约是一并从淳宁宫出来，似乎正要前往御花园而去。原本也想要去御花园，此时不得不止住脚步，只听朱贵妃气呼呼道：“什么晚上颜色分外宜人，那不是狐狸精么？”

“娘娘先别生气，不值得呢。”杜玫若低眉敛目，声音亦是柔和温婉。

二人自花篱前面经过，渐渐走远过去。谢宜华虽然心内诸多疑惑，却也不好追上去听个究竟，心下更没兴致再闲逛，于是又领着新竹返回锺翎宫。新竹取了凉水兑上木樨花露，蹲身放在小几上道：“娘娘，今儿的事可真是奇怪呐。”

谢宜华躺在青藤长椅上，想着自皇贵妃一病以后，便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控制，宫中已经暗地滋生出许多苗头，不少人都开始蠢蠢欲动。那杜玫若虽是四公主的伴读，可也是当朝右丞相的女儿，实在犯不着去巴结讨好朱贵妃，到底是有什么心思呢？再者，她又不是宫中的妃子，何苦如此委屈自己？

妃子？谢宜华猛地一惊，眼前晃过杜玫若的照人殊色，想起先时与皇贵妃闲话，偶尔间曾提过一句，那是一个极聪明敏透的少女。难不成----，如此想着，未免觉得自己太过多心了。只是不论怎么说，杜玫若都没理由与朱贵妃相熟，看着二人并肩言语的模样，实在是让人迷惑不解。

谢宜华端起木樨花露饮了一口，摇头叹道：“从前看皇贵妃娘娘打理六宫时，也不觉得事情如何多，如今只是帮着分担一些，竟然有些力不从心了。”

新竹蹲在小杌子上捶腿，不以为然道：“娘娘别太操心，理得她们呢。”

谢宜华不想再多言此事，遂阖上双目养神，大约是晨间起的太早，不一会便浑浑噩噩睡过去。待到醒来将近正午，明艳艳的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身上微微发热，于是拣了六菱花扇摇道：“新竹，沏一盏凉茶过来。”

新竹很快端着茶盏进来，又拿起扇子在旁边轻轻扇风，“娘娘，今日的事情可真不少呢。方才娘娘歇息的一会功夫，外面又有新鲜事了。”

“可是朱贵妃那边？”

“正是。”新竹似乎很是不解，皱着眉头道：“听说朱贵妃也送了贺礼，却不是寻常的金镯玉佩，乃是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呢。”

“夜明珠？”谢宜华重复了一遍，颇为怀疑。

朱贵妃并非爽朗大方的人，再者杨氏册为婕妤，她心里分明很是不痛快，何以将如此贵重的东西送人？上品夜明珠历来难得，更何况是拳头大小，而且杨婕妤毕竟位分不高，也用不着如此大费本钱。不论怎么去想，都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娘娘，朱贵妃是不是疯魔了？”

“谁知道呢，回头问问皇贵妃娘娘罢。”谢宜华随口敷衍着，心下一片茫然。

----三千佳丽争一人之宠，而君王的心却是不可揣测。世事瞬息万变，今日的宠妃很可能就是明日死囚，荣华不过朝夕之间。或许吧，这后宫里的女子早就全都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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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十九章 澜ˇ

一道册封杨氏婕妤的圣旨传下，立时惊动素日看似平静的后宫格局，仿佛是在无风的池水里投下一粒小石子，激起一圈圈渐大的涟漪。明帝对此置若罔闻，一如往常的上朝、理政、议事，得空去各宫嫔妃处稍坐，并不见得如何惦记新册的佳人。只是那位杨婕妤分外热络，每次皇帝驾临都必会赶去请安，侍奉皇贵妃也极为殷勤小心，御驾离去时更坚持驻足相送。如此两、三次之后，后宫妃子间便渐有流言笑话传开，说是有些人虽然升了些许位分，也不过是一个有些脸面的丫头罢了。

听闻这般刻薄恶毒的言语，杨婕妤自是委屈难言、羞恼交加，然而又不敢去跟那些妃子们理论，只得在自己妹妹面前哭诉。后来还是因为皇贵妃看不过，特意传了旨意与贤妃，逮着几个带头闲话的宫人打了一顿，如此方才慢慢平静下去。

明帝也隐约听到了几句，素日最厌烦这些闲碎口舌，因此手上停住笔头，蹙着眉头问道：“听说，是淳宁宫和玉粹宫的人？”

多禄有些为难，只得勉强应道：“奴才也没听真切，仿佛是罢。”

“什么仿佛？”明帝稍稍不悦，“啪”的一声，撂下手中的玉管狼毫，“连朕都听说了，你还能听不真切？别想着各个主子面前都讨好，难道就不怕惹朕生气？！”

“奴才不敢！”多禄吓得“扑嗵”跪在地上，忙道：“奴才怎会有那样的私心？只是怕皇上听了生气，不过是些下人的口角，不值得惊动皇上……”

“算了，不管你的事。”明帝淡淡打断他，顺着殿外的细微声响瞧过去，仿佛有人请见却不见人影，不悦问道：“是谁在外头？鬼鬼祟祟的！”

小太监忙道：“回皇上的话，知秋堂的杨婕妤请见。”

“嗯？让她进来罢。”明帝突然有些后悔，如今看来简直就是自找麻烦，抬手免了杨婕妤的礼，问道：“怎么突然过来，是不是皇贵妃身子不舒服？”

杨婕妤微微一怔，身上的淡杏色百子刻丝宫装衬出怯色，手上捧着一盏青莹薄透的花盏，微垂螓首道：“皇上放心，皇贵妃娘娘身子安好无事。”稍作停顿，似乎在让自己鼓起说下去勇气，“臣妾见今日天气稍热，特意做了一盏八珍百合莲子汤。原本也不敢打扰皇上，刚才让小公公帮忙拿进来，所以才----”

明帝见她一脸惶恐之色，也不忍心太过冷淡，因而吩咐道：“多禄，先把莲子汤端到旁边放着，朕等会渴了再喝。另外，再取一瓶玫瑰金珠花露给杨婕妤。”

“臣妾谢皇上赏赐。”杨婕妤缓缓起身时，脸上恢复了几分素日红润，一张粉脸甚是小巧，虽算不上绝色之姿，也有几分小家碧玉的秀致气韵。

明帝突然忆起前夜情景，自己去椒香殿说了一会话，出来时正好遇见杨婕妤，因为时辰尚早，便到知秋堂喝了一盏茶。恍惚记得殿内光线朦胧，只远远的点了几盏绢制宫灯，倒是顶头坠了一盏八角多棱纱罩，其中光线分外明亮。当时见到的杨婕妤，比之现在要多出好些丽色，整个人都在一种柔和的光晕之中，尤显娴静舒雅。

杨婕妤接了玫瑰露在手，静静等了良久，终于忍不住小声请道：“皇上？臣妾不敢多留打扰，先行告安回去。”

“嗯----”明帝随意点点头，忽然叫住她道：“对了，朕前儿去你那里坐了一会，仿佛记得房梁上坠着什么灯，看着很是不错。”

“那不是灯，是一颗盏口大的夜明珠。”

“夜明珠？”明帝看着她比划的大小，有些怀疑。

“是。”杨婕妤又裣衽行了礼，方道：“先时皇上下旨册封臣妾，各宫娘娘都有贺礼相送，那颗夜明珠是贵妃娘娘的赏赐。”

“哦？”明帝慢悠悠的笑了，手指在刺金丝八团起花靠枕上滑过，微微一握，侧首对多禄道：“听起来倒是稀罕，如此大的夜明珠是难得的珍品，朕也想瞧一瞧，你领着人去小心取过来。”

多禄不敢怠慢，少时便捧着纱罩匆匆回来。杨婕妤上前亲自接过，朝明帝笑道：“皇上，这夜明珠虽然明亮，可是白日里也争不过日头。在这外殿只怕瞧不出，不如到偏殿放下窗纱，使光线稍暗，如此才能看清楚宝珠光辉。”

明帝依其所言，进了内殿让人合上所有窗纱。是时殿内昏昏暗暗，唯见纱罩内似灯烛莹莹生光，待杨婕妤拿下纱罩，果见一颗浑圆无暇的硕大夜明珠。明帝将手掌覆在夜明珠上面，浅碧色的光芒从指缝中透出，宝光荧煌、金芒流转，周遭的人都染上一层柔和气息。

杨婕妤微微垂了头，婉声道：“据说还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叫做碧玺明月珠。”

“碧玺明月珠？”明帝自语重复着，他深知朱贵妃是个脾性娇纵之人，似这般大方不仅少见，而且也未免有些离谱。且不用说细想，朱贵妃如此大方到底是何用意？单是夜明珠本就难寻，如此硕大的一颗更是价值千金，朱家能有多少奇珍，可以供她当做玩物随意送人？心下诸多不快，面上却仍是平静如常。

杨婕妤岂知皇帝心中思绪万千，见他只是立足不动，小心翼翼揣度道：“臣妾的寝阁原本不甚宽阔，放着倒是浪费，不如留下来给皇上玩赏？”

“不用，朕只是瞧瞧。”明帝轻轻摇头，挥手让人收起夜明珠，自己走到窗边拉开蝉翼般纤薄的纱帷，光线顿时豁然洒进幽深大殿。他转身回头一笑，语声温和道：“放在你那里甚好，朕去瞧你时便见着了。”

杨婕妤甚喜，忙道：“是，臣妾遵旨。”

明帝心内兴味索然，让其先行告安，待到杨婕妤转身退出内殿，这才收敛了面上的笑意。站在窗边思量了一会，冷声吩咐道：“多禄，去传陈廷俊进来。”

陈廷俊在先前撤藩时多有功劳，原本升了从二品的参知政事，后来因为迎娶安和公主成为驸马，又加升正二品礼部侍郎。如今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若论风光体面、得圣宠，已经是年轻官员里的佼佼者。他原生得白面清秀，此时正二品的五彩锦绣鸡文官朝袍加身，反倒掩去几分单薄，只在行礼时带出几分飘逸来。先答了皇帝几句闲话，末了才问：“皇上单独召微臣前来，可有要事吩咐？”

不过片刻功夫，明帝已经草拟好一道密折，让人递过去道：“也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朕想着你年轻，经历的事情少，所以让你去办几件闲差而已。”

陈廷俊接过密折展开细看，眉色稍稍吃惊，“皇上，这……”锁眉犹豫了一会，大胆言道：“皇上，微臣倒不是怕辛苦。只是里头牵涉不小，若是办坏了差事，将来岂不是让皇上失望？”

“你也不用太担心，朕会给你一些相助，办不坏的。”明帝抬手示意让他坐下，在龙椅中微笑道：“再说，朕要是真的处罚了你，寅歆也舍不得呐。”

如此说着，倒似一家人之间的温馨融洽。陈廷俊不便再做推辞，只得答应下，又说了些安和公主的近况。因见皇帝有些懒洋洋的，知情识趣道：“眼下已近晌午，刚才出来也没跟公主细说，只怕还在等着微臣回去。”

明帝“唔”了一声，笑道：“倒是耽误你们小夫妻，先回去罢。”

临近夏日的春光透出微热，照得一院子繁花似锦绣浮云，海棠嫩紫、芍药嫣红，各自绽开绚丽的花色，一片浮华绮艳之景。午膳过后，明帝一直立在窗前出神，看着树梢的花瓣如雨般缤纷飘落，心中掠过一丝丝惘然。花影扶疏之中，依稀能看到昔日温柔如水的旧影，仿似正在花间微笑，轻轻招手等待自己过去。

“皇上，身上劳乏了么？”皇后的笑容总是浅淡，眸中却带着化不开的柔情，每当她宁和微笑时，总是能让人轻易沉醉在那温柔之中。

明帝摒退身前所有宫人，连多禄也不带，毫无目的地茫然走出去，不知不觉已经站在映绿堂的匾额前。在皇后仙逝八年之后，回忆起过往种种，再想到如今冰凉无趣的局面，更觉一阵难以言喻的落寞。四公主住在侧殿，正殿只有几个宫人守值，因被皇帝的手势所止，稍稍见礼便悄声退了出去。

寝阁内陈设依旧，窗边放着皇后常卧的舒云长榻。皇后素来不好华丽，上面只是刻着几朵简洁的漪云，边缘以金粉描出一缕缕云丝的影子，却显出难言的华贵大方。因为已经无人使用，上头并没有绣枕之类，只铺了一层薄薄的锦绣暗花软褥。明帝坐上去稍觉生硬，心中更是生出轻微难过。忽而听得一阵细碎脚步声，因为背逆着光线，初时看得不是很真切，仿佛是皇后一袭轻衫罗裙翩然进来。

“皇上？”那女子正迎着滟滟阳光，净莹白腻的脸庞之上，一双落落分明的乌沉眼眸尤为灵动，容色鲜妍似一株早春桃花初放。仿佛不期在此见到皇帝，双眸中带着轻微讶异，柔声裣衽道：“臣女不知皇上驾临，方才太过失仪。”

明帝略瞧了她一眼，随口笑道：“才几年时间，小玫瑰都已长成婷婷少女了。”

“皇上取笑，臣女怎么比得上玫瑰花。”杜玫若温婉浅笑，柔顺的低垂着头，“四公主刚刚午睡下，臣女不怎么睡得着，所以想着过来收拾一下。”

“嗯？”明帝稍微疑惑，问道：“不是有宫人照料么？”

“是，每天都有人打扫。”杜玫若脸上笑容平静，侧首看向旁边的玄漆书架，“这上头有好几样东西，都是从前皇后娘娘心爱的，臣女怕底下的人不知轻重，时常都要过来瞧一瞧，如此方才放心。”

明帝稍有唏嘘，“难为你了，也不枉皇后抚育你一场。”

杜玫若稍作沉默，很快复又拾起明媚笑容，轻声道：“此时晌午日头大，皇上既然过来不如多坐一会。臣女去添上些许安神的香片，再把皇后从前爱看的书取来，皇上随意翻一翻，也算是没有白来一趟。”

“嗯----”明帝并不是很在意，刚要点头，只听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只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正要开口寻问，便见多禄慌慌张张闯进来，不由斥道：“朕不是说过了么，不用你们跟着！又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这等毛毛躁躁的？”

“皇上……”多禄像是急急跑了一段，喘了口气道：“刚才皇上出来没多久，泛秀宫那边就有人过来，说是皇贵妃娘娘胎气大动，只怕今日多半要早产！奴才不知皇上去处，找了半日才……”

“你说什么？！”明帝豁然站起身来，顾不上方才的伤感惆怅，也等不及龙辇推过来，便紧着脚步朝泛秀宫赶去。

此时的泛秀宫已经炸开锅，宫人们的忙碌自不用说，太医们也是风风火火赶来，再加上闻讯而来的嫔妃，更是热闹的不可开交。熹妃刚去安和公主府没回来，惠妃、周贵人两个不停的念着佛，诸如陆嫔、文贵人、杨婕妤等人，则在旁边静候消息。

谢宜华最先赶过来，正帮着双痕往下分派事情，听得御驾赶到，忙领着众位妃子出去迎接。顶头看见一脸急色的明帝，赶紧上前行礼，目光落在皇帝身后的流霞色宫衫少女身上，心下微微疑惑，怎么近日总能隔三差五见到此女？再仔细瞧过去，今日一并连四公主也不见，如此说来，先头竟然是二人在单独相处？

“你们----，都在外面等着。”明帝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闪身避开入内。

“皇上，产房血光不吉……”门口嬷嬷吓得不轻，话未说完便被皇帝一声断喝，赶忙紧紧闭上嘴，畏畏缩缩让宫人散开路来。

明帝急急在床边坐下，将慕毓芫的手死死握在掌心，见她脸色苍白、满头汗水，一头青丝凌乱潮湿的散开，不由痛声问道：“双痕，到底是怎么回事？前几日不都是好好的，无缘无故，怎么突然出这样的事？”

“皇上……”双痕不敢大声哭出来，哽咽泣道：“娘娘从去年生病，一直就身子不大好，时常都是三病两痛的，只是不让奴婢们说出来……”

----那件事，终究还是伤了她的元气。

大约是因为疼痛的缘故，慕毓芫秀眉微蹙，原本流盼动人明眸中笼着稀薄水汽，虽然依旧娟美如画的容颜，却少了一份往日的灵秀剔透。明帝将身子俯低下去，柔声似水低低道：“宓儿，朕会一直陪着你……”

慕毓芫有些恍恍惚惚，泪光莹然抬起眼眸，喃喃道：“你……，你怎么来了？难道……，是我要死了么……”

明帝仿佛被掏走了心肝似的，急急道：“别胡说！你不会死的！”

“是啊……”慕毓芫似被一阵巨痛突袭，手上紧了一紧，费劲忍着痛楚道：“我不会死的……，我要，我要把这孩子生下来……”突然大声“啊”一下，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抓，“皇上，皇上……”

“皇上，娘娘怕是要生了！”产婆拼命在边上磕头，伸手急扯皇帝袍角，“娘娘已经痛了好一会，眼下多半神智不清，皇上还是先出去等候，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皇上？”慕毓芫似乎陡然清醒，睁大眼睛望着皇帝，张了张嘴，仿佛想要说一点什么，最后却痛得晕了过去。

产婆们慌忙上前察看，几个人虽是满头大汗，但也没有乱了分寸，皆是各司其职的忙碌着。明帝虽然心急如焚，然而也帮不上忙，更怕站在此处影响众人，只得咬牙走出寝阁，迎面抓住俞幼安问道：“事情这般突然，你来给朕一个解释！”

“回皇上的话----”俞幼安见皇帝盛怒非常，忙跪下道：“娘娘自先时染恙，夜里时常多梦难眠、心血浮躁，如此反反复复折腾，致使其间好几次都险些滑胎。”

“好几次？”明帝听完更怒，气得在侧殿来回不停走动，顿住脚步高声道：“既然是好几次，怎么朕一次都不知道？！”

俞幼安一脸战战兢兢，回道：“娘娘说皇上政事繁忙，不让微臣添乱。”

“你----”明帝抓起旁边镇纸欲砸，然而转念一想，如果不是慕毓芫亲口吩咐，打死俞幼安也没这个胆子。想到此处，一腔怒气不知往何处挥洒，“哐当”一声，镇纸被重重摔在地上，低声吼道：“滚，都给朕滚下去！”

那边妃子们都吓得噤声，杜玫若小心将镇纸拣起来，轻手放回去，又默默退回墙角悄然静立。谢宜华瞥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走到皇帝身边小声道：“皇上，眼下皇贵妃娘娘平安要紧，不如到佛前上一炷香罢。”

明帝阖目点了点头，走到佛像面前燃上香，白檀香气中夹杂着淡淡金蜜味道，让浮躁心气稍微平缓了些。只是时光陡然流缓，任凭殿外的人苦苦焦等，产房里面仍是没有消息，隐约有痛呼声传出，更给殿内笼上一层异样的不吉祥。

殿外天色渐暗，夕阳已然是灿色若金。谢宜华望着五颜六色的流霞，面上只是焦急不已，忽而目光停在殿外台阶下，似乎瞧见什么人过来。明帝疑惑着朝外探头，四公主正提着彩绣撒金石榴裙下辇，领着宫人进殿问道：“听说慕母妃不大好，这会儿还是没有消息么？”

“还没有，想来应该快了。”杜玫若走上前去，轻轻挽住她的手臂，趁势并排站在了一起，比之方才孤零零的模样自然许多。

四公主却很是吃惊，讶异道：“你怎么在这儿？”

杜玫若神色平静，只道：“方才公主在午睡，听说皇贵妃娘娘不好，臣女没敢惊动公主，所以就先过来瞧了瞧。”

“我说呢，半天也没找见你。”四公主并没有多问，又朝明帝劝道：“父皇，慕母妃她吉人自有天相，也别太过担心，还是到旁边坐一会吧。”

明帝看着殿内各色装束的嫔妃，只觉眼前人影漂浮，加上担心慕毓芫的安危，更是觉得烦躁不已。只是不愿意拂四公主的意，颔首道：“没事，你们都到偏殿等着，这里人多吵得很是头疼，站会儿更精神一些。”

四公主点头答应下，又转身问道：“玫若----”

她一语未了，便被踉跄滚出来的宫人打断。众人都赶紧站起身来，那宫人连礼也忘记行，结结巴巴禀道：“娘娘现在……，现在情况不、不大好，只怕大人孩子不能一起保全……，请……，请皇上做个决断……”

“当然是保住大人！！”明帝的眼睛热得似要喷火，一把狠狠抓住那人，最后颓丧轻叹道：“如果孩子能生下来，再尽力救活孩子……”

殿内之人都凝声摒气，皆是一脸惴惴。不过半烛香的功夫，已让人紧绷的神经几近极限，谢宜华在窒息的空气中煎熬，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皇上，若是皇贵妃娘娘有什么……，请让臣妾进去瞧一瞧！”

明帝也是没有方寸，正要点头，只见宫人连滚带爬冲出来，大声喜道：“启禀皇上……，娘娘诞、诞下一位小皇子！”

明帝大喜，连忙推开身边人冲进去。慕毓芫正躺在床上喘息，虽然脸色憔悴，但似乎也无甚大碍，只道是母子平安。刚要开口说话，却被慕毓芫猛地一把抓住，只片刻便没有力气，声音细若游丝，“皇上，看看孩子……”

“怎么？”明帝方始解悟过来，转过头去，只见俞幼安领着医官簇成一团，心下两头难顾，忙俯身宽慰道：“你别急，朕先过去瞧瞧。”

许是因为早产之故，襁褓里的婴儿十分瘦小，全身皆是通红，鼻翼一扇一扇的，哭声几乎微弱的听不见。俞幼安轻柔捏开小嘴，察看是否被杂物堵住，却不敢太用力，瞧了半日，也是没有个头绪。满头大汗如雨落下，领口一圈几乎全部被浸透，“没有东西……，到底怎么回事？快把益荣养生丸化开！”

小医官急急忙忙取了温水，鹅黄色的滚圆药丸，如水即刻开始溶解，不多时便化成一盏蜜糖色的黄水。刚捧着药盏走过去，恰时婴儿呛咳一声，只听俞幼安大喜喊道：“出来了，出来了！果然卡着东西！”赶忙命熟练宫人将婴儿反抱，轻轻拍其背部，终于从小嘴中抠出一片残物，“哇哇”哭声顿时响开。

“已经好了吗？”明帝轻声询问，待俞幼安笃定点头后，一颗悬在半空的心才放下来，反手一拂，才知自己也是一头汗水。

慕毓芫在生死关口上走了一遭，轻轻舒了一口气，勉强支撑的精神顿时涣散，人又半昏半睡过去。明帝对面报了平安，又遣散了偏殿妃子们，另嘱咐贤妃照看小皇子，有事即刻回禀。自己则是心力憔悴，更不敢离开慕毓芫半步，默默守了半日，直到天黑人才渐渐苏醒过来。

多禄在边上远远瞧见，忙跑过来道：“娘娘终于醒过来了。皇上一直守着娘娘，到这会儿，连水都没喝上一口呢。”说着有些哽咽，顿了会又问：“皇上，让人呈点汤水进来罢？多少喝一些，也好长一点精神。”

宫人们很快摆上各色菜肴，明帝并不急着吃，揭开一盏炖了半下午的老鸡参汤，浓浓香气扑面袭来。舀起半勺吹了一会，柔声问道：“宓儿，先喝一点参汤罢？朕已经尝过了，不怎么烫……”

“让他们都出去罢。”慕毓芫突然开了口，声音细弱。

不待皇帝吩咐，多禄赶紧挥手招呼众人，窸窸窣窣的声音渐远，大约都已经退到内殿门外。回头再看身旁女子，眸中隐约泛出星微柔和之色，又仿佛似有还无，只是怔怔的仰眸凝望。明帝不解其意，只是抓住不放小声问道：“宓儿，有什么话要说么？”

“舍不得……”慕毓芫唇上发干，因此笑容里面也带出苦涩，“在以为自己要死的一刻……，才知道舍不得孩子们，舍不得家人，舍不得今世种种……”她一口气说了许多，稍作停顿，“即便心里的那些恨，也是舍不得……”

“宓儿，你到底想说什么？”明帝听得大惑，急忙打断。

“皇上待臣妾，十年恩爱自难忘。”慕毓芫挣扎着往上靠了靠，握住皇帝的手，“既然如此，总该要吃一些苦处的，也怨不得谁。你我总有一日会死，到那一刻，再不用为世事烦恼了。”她轻轻吸了口气，茫然呢喃道：“那一天，等到那一天……”

“朕----，不要那一天！”明帝有些无力，不由轻轻松开了手。

----既然不能爱，那就恨吧。

明帝忍不住这样想，茫然看着那双明眸里的幽幽空洞，连伤痛也消散不见，因此愈发窅深的似没有底。在帝王和妃子之间，原不该去寻什么真情，所谓恩爱如水，能有十年亦算的上是异数，还能再去奢求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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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二十章 临芳渚ˇ

春末时光晴好，人间已是一片繁花照眼景象。清风卷着花瓣和树叶凌乱翻飞，渐高渐低、陆续落下，谢宜华挽着抹烟黄薄纱流苏踏上台阶，伸手掸了掸问道：“双痕，这会儿娘娘可曾睡下？若是的话，就让新竹放下东西回去了。”

“才刚刚睡下，已经疲惫的不行。”双痕瞧了瞧里头，轻声叹气，“昨儿因为小澜王爷啼哭，娘娘说什么也不肯睡，跟着折腾了大半夜呢。”

慕毓芫虽然顺利生产，然而过早来到人世的小皇子身体孱弱，时而啼哭不休，时而吐奶不已，只把周围的人急得团团转。因为担心孩子不好养活，除了每日烧香不断，还特意让众人直呼其名，以求借此保得平安长生。不过虽是皇贵妃的特旨，宫人也须得讲究尊卑礼数，特以成年情状称呼，于是又加上“王爷”二字。

谢宜华原本有一腔话，此时也只得忍住，只道：“七个月生下的孩子，难免要更费心一些，好在如今天气不错，多养上个把月也就慢慢好转了。”

“只盼如此才好。”双痕也甚是憔悴，拿眼瞧着谢宜华问道：“贤妃娘娘，莫不是还有事情？或是有什么不便直说？”

谢宜华见瞒不过，只得拉着她走到偏殿空处，犹豫了一会才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四公主的那个侍读。那杜姑娘还只是个丫头，原该害臊避讳见人才对，最近总见她跟着皇上，可不是奇怪么？你们这边成日忙乱着，只怕还不大晓得罢。”

“怎会不晓得？”双痕眉色厌烦，小声道：“只是娘娘病了大半年，如今又是这般虚弱的样子，哪里还经得起劳心费神？只得将消息稍瞒一瞒，等养好些再说。”

“也是。”谢宜华寝阁方向虚望一眼，想了一会，“只怕那丫头在宫里呆久了，见多后宫的琐碎事，仗着自己些许聪慧，多半存着心高志远的想法。不过也奇怪，她父亲已是正一品的右丞相，将来随便配给哪个世家公子，难道不比进宫做嫔妃强一些？”

双痕瞧着周围，压低声音道：“娘娘有所不知，那杜玫若并非杜夫人所出，幼时亲娘便就过世了。当年还是因为她跟杜夫人不和，才被皇后娘娘接进宫来的。谁知道养了十来年，如今倒养出一个麻烦来。”

“原来如此，从前倒是不大留意过。”谢宜华想着若是皇后地下有知，不知道该作何是想？心内突然灵光一闪，慢慢微笑道：“倒是提醒了我，今儿可不正是皇后娘娘阴辰么？我先回去，得预备点东西呢。”

“预备东西？”双痕不大明白，迷惑问道。

谢宜华也不多说，领着新竹回去预备几盏碟盘，都是点心、瓜果等祭奠之物，只是不言作何用处。自己换上莲青色的素样衣衫，挑了一支亮白银器簪上，连耳上也改成两颗雪白的珍珠坠，如此打扮妥当方道：“吩咐人准备车辇，等会午时去凤鸾宫。”

新竹跟着忙碌了半日，此时方才得空，问道：“娘娘，做什么穿得如此素净？无缘无故的，又去凤鸾宫做什么？奴婢不懂，心里糊涂的很。”

“今儿是皇后娘娘的阴辰，等会咱们去祭奠一下。”

“去凤鸾宫祭奠？”新竹看着身后一堆东西，迟疑道：“又不是逢十遇整，往年不都是各自在宫内祭奠么。再说，皇贵妃娘娘刚刚生产，宫内正喜庆着，皇上那边也不会铺张白事。咱们特意过去，是不是太张扬了些？”

谢宜华淡淡微笑，意味深长道：“咱们不去，别人也会赶着去的。”

正如新竹所说，皇帝没有隆重置办祭奠之事，只在映绿堂院子里设上香案，领着朱贵妃和四公主稍作悼念而已。谢宜华带着东西请见，给明帝见了礼，让新竹放下祭奠之物道：“往些年的时候，皇贵妃娘娘都要亲自过来。今时尚在月子之中，所以特意让臣妾带着祭物，替她给皇后娘娘上一炷香。”

明帝听她说完，颔首道：“嗯，你过去上香罢。”

朱贵妃面带悲色，拿起手中绡纱丝绢擦拭着，“姐姐早早仙去，如今已是整整八年了。”说着转头看向四公主，“寅雯也长大成人，若是姐姐能够亲眼见到，不知心里该多高兴呐。”

四公主眼圈泛红，低下头轻声哽咽。杜玫若轻拍着她的后背，小声劝道：“公主别太伤心，只要公主好好的，皇后娘娘在天之灵也会高兴。公主若是心中想念，再多去上几炷香，与皇后娘娘说几句话，也就是尽到心意了。”

“正是。”朱贵妃跟着点头，看向杜玫若道：“还好有你陪着寅雯，时常相劝着，也不至于太寂寞，姐姐也能放心一些。”

杜玫若忙道：“有皇上和贵妃娘娘在，臣女怎敢居功？臣女得皇后娘娘收留，有幸陪伴公主身侧，也帮不上什么，每每心里只是惶恐的很。”

四公主上香完毕，走回来拉住她的手道：“玫若，快别这么说。这些年来，你总是如同亲姊一般照顾着我，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谢宜华见四公主说得情切，心内不由叹气。再回头去看皇帝，正端着茶坐在椅子内出神，也不知是在追忆皇后，还是想起别的什么事情。殿外有小太监进来，禀道：“启禀皇上，午膳已经预备好了。”

明帝“嗯”了一声，“让人呈上来罢。”回头看见谢宜华，又道：“既然来了，你也跟着一起用膳好了。”

此话正中谢宜华下怀，连忙答应下来。侧首见朱贵妃的脸色不大好，也只装作不知道，跟着皇帝回到内殿，席上已经备好各色素菜。毕竟是皇后的阴辰，众人都不好多言说笑，只是默默吃菜，唯有朱贵妃一直夹菜忙个不停。

明帝喝了半碗清淡的雪笋汤，简单吃了几口菜，摆了摆手道：“不用再夹，朕已经吃好了。”勉强浮起一点微笑，“你们不用停，自个儿拣喜欢的吃罢。”

“皇上----”杜玫若也放下了银箸，起身说道：“早起公主说嗓子干的很，特意泡了一盏东白云雾春，那茶开的慢，此时应该才刚刚泡好。臣女让人沏几盏过来，大伙儿都润一润可好？”

“嗯，去罢。”明帝点点头，显然心思不在此处。

谢宜华也推说用好，拣了位子坐在旁边。小宫女端着玄漆金边托盘上来，内里四盏翡色兽纹薄胎茶盅，五瓣葵口样式，做功漆花都很是精致。杜玫若先请皇帝用茶，又端了一盏递与朱贵妃，谁知两人手上不慎一碰，眼见手上茶盅就要打翻，朱贵妃不由吓得惊呼起来！

“娘娘当心！”杜玫若赶紧往自己身前一拨，滚烫的一盏热茶，顿时全都洒在她的手上，雪色肌肤烫成赤红，上面还粘着几片茶叶在滴水。

朱贵妃有些过意不去，站起身问道：“啊呀，烫坏了没有？”

明帝放下手中茶盏，瞧了瞧道：“烫得有些厉害，找几味清凉镇痛的药膏，好生涂抹上去，约摸得多养几天才行。”

杜玫若微垂螓首，忙道：“臣女没事，多谢皇上关怀。”

“手都红了，还说没事？”四公主显得更着急些，忙帮小心擦掉茶叶，扶着她到旁边坐下，又一叠声的让人取镇痛药膏，嘴里抱怨道：“你也太勤谨了，这些事让小丫头做就好。”

谢宜华闻言心中一动，留心打量过去，杜玫若虽然蹙眉忍着疼痛，脸色却不见得有多惊吓。再看朱贵妃仍是余悸未定，正在蹙眉打量杜玫若的手，娇怯怯道：“都烫成这样，手上疼得厉害罢？”

杜玫若只是温婉微笑，一脸诚然道：“也不怎么疼，只要没烫着娘娘就好。”

“那也不能这么说。”朱贵妃略带歉意，回头对文绣吩咐道：“原先有一盒子龙脑冰片玉檀膏，仿佛还没有用完，清凉热伤最是见效，快让人去取了来。”

原本安安静静的映绿堂，立时热闹成一锅粥。谢宜华既插不上手，也说不上话，心内更对杜玫若无限猜疑，只是静默不言。等到忙得差不多，方才插空道：“手上的药膏别留太久，隔几个时辰洗一洗，再抹上新的会好得快些。”

杜玫若扶着手起身，回道：“多谢贤妃娘娘嘱咐，臣女记下了。”

谢宜华微微一笑，又对明帝道：“早起听双痕说，昨儿小澜哭了大半夜，皇贵妃娘娘也没安歇好，臣妾想再过去瞧瞧。”

“哎，都已经十来天了。”明帝锁眉叹气，抬手止住她，“你先别急，让多禄去备好车辇，朕也过去一趟。”回头瞧了瞧，嘱咐四公主道：“你们两个好生呆着，若是有什么事的话，让你朱母妃裁定着就是。”

如往常那样，谢宜华到泛秀宫不过稍坐，便推说有事先行告安。一路上满怀心事回来，只说想要清净一会，遂让殿内宫人全都退出去，自个儿坐在窗边出神。新竹见状有些担心，上前问道：“娘娘，是哪儿不舒服么？”

“哎……”谢宜华临风叹息，看着眼前花颜飘渺的景象，“今日果然没有白去，那杜家丫头定是存心的，小小年纪心思也太深了。”

“娘娘是说，她故意把茶洒在自己手上？”新竹很是不解，低头思量了半日，“奴婢不明白，她若是想引起皇上注意，怎么不在递给皇上时打翻？那样的话，皇上不是要担心一些？”

“那样太过着痕迹，便不好了。”谢宜华轻轻摇头，淡笑道：“朱贵妃一门心思在皇上那里，岂有不疑心的？再者，若是不小心烫着皇上，不是弄巧成拙么？”

新竹似在思前想后，喃喃自语道：“原来是这样……”

“只是朱贵妃浑然不解，当那杜玫若多么护着她，还让人去寻什么珍品药膏，真是可笑的很。”谢宜华倚在四锦海棠纹绣枕上，让身上稍微舒坦一些，“比方上次送什么夜明珠，后来知秋堂的宫人也说，杨婕妤白日晚上相差太多，简直就像是两个人。这等刁钻古怪的法子，多半也不是朱贵妃想得出来的。”

“如此说来，不又是一个萱妃么？”

“不然。”谢宜华想起旧事，唏嘘道：“萱妃虽然依恋着皇上，可她到底也是闽东王的爱女，心气骄傲许多，少有这等琐碎的手段。说到底，终究还是身份上吃了亏，才会落得那般结局。”

“可是，娘娘你不也是----”新竹一脸担心，没有说完。

“所以，哥哥才乐得做个富贵闲人。”谢宜华淡淡一笑，心里却是诸事翻腾涌动不息，“那杜玫若城府深重、心思不明，皇上又那般重用杜守谦，来若是真的入宫，不知要生出多少棘手风波来。如今皇贵妃娘娘抱恙，一时照顾不周，便生出这许多异事，咱们也该帮着一些。”

谢宜华的这些话，泛秀宫的人自然不会知道。不过没过多久，慕毓芫便听说了一件新鲜事。右丞相的夫人宁氏，前几日偶然受凉感染风寒，渐渐卧榻缠绵，因为整日想念在宫中的女儿，特求皇帝下旨允其回府。自杜玫若幼时进宫，杜夫人对她数十年不闻不问，如今突然如此挂念，实在是让人纳罕不已。

“总觉得有些奇怪，只是想不明白。”慕毓芫刚刚坐完月子，每日参汤鹿茸的滋补着，精神好转许多，已能下地在寝阁内闲闲走动。

双痕低头一笑，“谁知道，或许真的想念了罢。”

“你笑什么？”慕毓芫细细打量着她，怀疑道：“看你的模样，必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别鬼鬼祟祟的，还不快点说出来？”

“哪有？”双痕忙辩，拾起绢扇上前轻轻摇着，“娘娘才刚好些，别理会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好好养足气血再说。前儿还和紫汀她们上香，让佛主多多赐福，果然最近小澜王爷也好些，看来是香火灵验了。”

慕毓芫见她只是混打岔，又气又笑道：“你少装神弄鬼，咱们自小一块儿长大，能有什么事情瞒的过？你不说，难道我不会问别人？”

“都说没有。”双痕还要掩饰，只听外殿通传四公主驾到，连忙笑道：“娘娘还是好生躺着，奴婢出去迎接四公主，陪着娘娘说会家常话。”

谁知她还没起身，四公主就已等不及闯进来，一脸气呼呼的样子，咬着嘴唇上前见了礼，问道：“慕母妃，可是你让玫若回去的？”

“这是从何说起？”慕毓芫甚是奇怪，见她神色不似往常，连忙吩咐双痕让宫人都退出去，方才说道：“你是说那杜家丫头，不是因为杜夫人病重，所以才特意请旨回去的么。我也是今早才听说，怎么如此问呢？”

四公主有些词穷，想了想道：“可是后宫之事是慕母妃辖理，父皇哪有空闲管这些小事？别人都说，是慕母妃不喜欢玫若，所以才让杜夫人接她回去的。”

“别人？”慕毓芫听出点不对的地方，“杜玫若是你的侍读，与我有什么瓜葛？况且，这大半年我少有见人，与她连照面都没有打过。”说着仔细看向四公主眼睛，慢慢笑问：“你方才说的别人，又是谁？”

四公主被问得无话，涨红了脸赌气道：“凭她是谁，也用不着慕母妃操心。”忽而有些哽咽起来，红着眼圈道：“自从母后去了，我一个人无依无靠的。这些年来，多亏玫若陪在我身边，她不过是个小丫头，你们也忍心把她弄走？！”

“你一个人？无依无靠？”慕毓芫气极反笑，冷声问道：“依你如此说，这些年不光我没有照料过你，连你父皇都不曾丝毫关心过？你难道是杜玫若养大的？”

双痕见她动气非常，忙劝道：“四公主都是气话，当不得真的。”

“寅雯----”慕毓芫推开双痕的手，平缓气息道：“我与那杜玫若有何过节，为什么要撵她出宫？你不论青红皂白，便非要说是我的意思。也不听劝，也不听人解释，到底是谁在你面前挑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难道一点事理都不能分辨？！”

四公主抽抽噎噎一阵，方道：“既然不是那样，就请慕母妃去说个情，让父皇允许玫若回宫来，像以前那样陪着我。”

慕毓芫递了方干净丝绢过去，让双痕扶着她坐下，“让杜玫若回去，是杜夫人特意请的旨，人家毕竟是母女一场，自然要在病床前尽些孝道。你若真是惦记那丫头，等杜夫人病情好转些，再向你父皇请旨也不迟。”

“什么母女一场？”四公主将丝绢拂在地上，止泪冷笑道：“说来说去，慕母妃还是不愿意帮忙。反正，我只有玫若这一个姐妹，断然由不得你们摆弄！”

“好，你说的很好！”慕毓芫刚刚将气息压下去，此时不免又升腾上来，“杜玫若才是你的亲姐妹，你父皇十来个子女，反倒都不是你的兄弟姐妹了。”

“我不管，总之一定要让玫若回来！”四公主捂着耳朵大吼，眼泪簌簌往下掉，抬头看见一脸沉色的明帝，也不知道在外站了多久，怯怯声道：“父皇……，你让玫若回宫来罢。”

“够了！”明帝淡声打断她，穿过珠帘进来，“让杜玫若回去，是朕准的杜夫人的旨意，你慕母妃根本就不知道，这般大吵大闹做什么？！还有那些糊涂话，哪点像一个公主的样子，朕真是白疼你了。”

“父皇，可是玫若她----”

“她什么她？”明帝先瞧了瞧慕毓芫，又回头道：“杜玫若此次回去，乃是照顾患病的杜夫人，等过些时日好转，你再召她回宫也就是了。又不是生离死别，也值得跑来顶撞你慕母妃？这些年来的养育情分，你就半点不记得了？！”

四公主不敢抬头，小声道：“是，儿臣知错。”

“既然知错，就给你慕母妃赔个不是。”

“慕母妃----”四公主一袭桃红色撒金彩绣宫装，头挽双鬟少女发髻，像足先皇后年轻之时，只是气度显得稚嫩许多。

慕毓芫有些恍惚，觉得自己一定是气糊涂了。那朱唇皓齿的少女走过来，宫衫裙带翩然盈动，依稀是儿时姐妹的模样，正在朝着自己微笑，“芫妹妹，这些金刚延年归血丸，最合适久病之人服用……”

----恨，控制不住的恨！慕毓芫撑着身子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大约是眸中神色异常，吓得四公主退了两步。双痕眼见不对冲上去，死死抱住她道：“娘娘，娘娘你身子不大好，还是快坐下罢。”

“宓儿，怎么了？”明帝闻声回头，赶忙上前询问。

“没什么，突然心口有点痛。”慕毓芫渐次回转，坐在牡丹团刻檀木椅中喘息，平息了一会，拾起难辨真假的微笑，“让寅雯回去罢。不过是小孩子的气话，一时想念姐妹也是难免，过两天自然就明白了。”

明帝颔首道：“嗯，你别存在心里就好。”

晌午过后，谢宜华如常过来请安。只留下双痕和新竹，方才问道：“听说上午四公主过来，为着杜玫若与娘娘争吵起来？”

“也没什么，小孩子脾气闹了几句。”慕毓芫刚刚午睡起来，换了素雅的玉台金盏凌波绣纹宫衫，外罩一件含烟色蝶袖纱衣，正在修剪侧廊窗台上新发的花枝。随手绞了一朵浅碧芍药下来，含笑递过去道：“这朵玉盘托翠开得不错，又开得小巧，你替我簪在头上，也借一点花香养养人。”

双痕在侧旁瞧了瞧，先赞道：“带着新鲜花儿，衬得娘娘精神了许多呢。”

“好了，不用你来哄。”慕毓芫放下手中小银剪，又道：“我想跟贤妃说点话，两个人清净一会，你们也先下去罢。”

谢宜华扶着她坐下，倚着抱人粗的朱漆柱子，慢慢说道：“先时娘娘总是病着，嫔妾瞧那杜玫若不妥，所以才找到杜夫人，想了这么一个法子。”

“原来是你。”慕毓芫前后想了一会，恍然悟道：“难怪双痕最近吞吞吐吐的，总觉得有事瞒着我，多半也是杜玫若的事了。”

谢宜华将近来所见说了，又道：“那丫头太不安分，留在宫里只会添乱，朱贵妃有她帮衬着，只怕也要生出稀罕事来。”

慕毓芫并不如何惊动，只是微笑道：“你心思细腻，自然比别人看的明白。只是你素日清净少事，鲜有理会这些，此事稍稍着急了一点，若等时机成熟就更好了。今天要不是皇上赶来，依照寅雯那莽撞的脾气，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呢。虽然只是小孩子气话，可听着也是让人寒心呐。”

谢宜华也是感慨，叹道：“四公主是皇后娘娘亲生，怎么没落下半分沉稳？想来是皇上太偏疼她，没受过什么委屈，如今还不懂得世事艰难。”

“皇后去的早，皇上自然觉亏欠了她。”

“是嫔妾想的不周全，没考虑到四公主。”谢宜华有些懊悔，摇了摇头，“不过，那个杜玫若分明心思良多，能够早些打发出去也好。若是留在宫中长久，整日在皇上面前献媚邀宠，难保不会----”

“呵，不会什么？”慕毓芫见她欲言又止，反倒笑道：“若是皇上真的看上她，纵使你送她出宫，将来也一定会召回来，又有什么用呢？那丫头与嫡母不和，家中几个兄弟也非同母，如此一来，自然是想自己出人头地了。”

谢宜华扭了头看那树梢花落，有飞得近的，顺手接住一片在手，轻声嘲笑道：“在这后宫里争得一个名分，又算得上什么出人头地？”

“人各有异，谁知别人怎么想呢。”慕毓芫也是一笑，静看落花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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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二十一章 夜雨闻铃ˇ

自那日争吵过后，四公主大约有些不好意思，接连两个月，都没有再来泛秀宫给慕毓芫请安。双痕先给笼中鹦鹉换上新水，又摆弄了会小铜米碟，随口牢骚道：“四公主的性子也忒乖僻些，难道为着一个丫头，往后就再不见娘娘了么？”

慕毓芫含笑不答，走到雕花漆枝前逗了几句，那雪色鸟儿扑腾着光洁羽翼，尖声重复道：“雪儿，雪儿……”双痕凌空合掌拍了几下，吓得鸟儿跳下横枝，却因脚上一条细长银链拴住，横竖脱离不得。

“好了，又吓它做什么？”慕毓芫微微摇头，转身走到侧旁书案前坐下。

“娘娘，四公主请见。”香陶自外面进来，穿过珠帘往里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道：“宫人手里还捧着东西呢，估摸是来给娘娘赔罪的。”

赔罪？慕毓芫心内摇头，四公主乃是皇后所出，这些年因为皇后早逝，皇帝生怕她受了一星半点委屈，凡百的事都是尽依着她。而从前的自己，一味念着皇后的嘱托，对她也是呵护备至，那样心气高傲的少女，何曾知道有时也需低一低头？因此看着四公主款步进来，只是如常微笑道：“是寅雯呐，已经好些时日没见着了。”

四公主熟于来此，随意拣了椅子坐道：“可不是么，儿臣心里惦记着慕母妃，所以今日特意过来请安。另外，还有一件事还请慕母妃裁度。”

“是么，什么要紧的事情？”

“只是一点小事。”四公主毕竟还年幼，并不善于情面上的客套，低头斟酌了一会才道：“前几日父皇说，是时候该给儿臣预备公主册封礼，又说想要什么名号，只管自己挑拣喜欢的便是。可是儿臣年纪小、不懂事，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来，因此想让慕母妃帮着斟酌一个，必然妥当无缺。”

四公主去年中秋及笄，按规矩已经可以册封，后来因为青州战事开始，接着又是帝妃二人同时抱恙，故而一直拖延没有行礼。原本公主封号均由皇帝拟定，再由钦天监占卜凶吉，因她倍受皇帝偏爱，故而得了自己选定封号的特旨。

----如此，也算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罢。只是却不知是皇帝的暗示，还是四公主自己的意思，慕毓芫也懒怠去深究关窍，温声笑道：“既然寅雯如此有心，那一定要仔细思量几个，然后再挑个喜欢的，如此可好？”

四公主点了点头，腼腆一笑，“慕母妃心思敏透，自然都是好的。”

“呵，越发的会说话了。”慕毓芫吩咐双痕取来吉书，招手让四公主坐近一些，“先挑几个大概中意的，再让钦天监的人占一占，不光要吉祥喜庆，更要大方尊贵才能配的上你。”

二人并肩坐在书案前，一起翻书选字，间或还随口言笑几句，仿佛从来没有过嫌隙一样。如此挑拣半下午，将择好的几个封号写在绢纸上，让人送到钦天监，闲闲喝了一会茶，小太监便捧着绢纸回来。上面已经重新誊抄一遍，四公主在最上一行选了会，最后挑定“金晽”二字，着人赶紧送到司礼监预备礼仪。

因为四公主是专门前来，又留下用了晚膳。一直到明月照空，随行的嬷嬷请示该回去歇息，四公主告安退去，椒香殿内才又安静下来。慕毓芫斜倚在美人榻上，手握一把六瓣碧莲薄纱绢扇轻摇，稍稍疲惫，遂长声吁了一口气。双痕在旁边听得清楚，捧茶上来问道：“娘娘，还在生四公主的气么？”

“我有那么大的气性？”慕毓芫摇头轻笑，转目窗外静静悬挂的皎月，将近十五的月亮已经很圆满，只是被前面乌云半遮半掩，光线略有些昏昏暗暗。心情也跟着有几分低沉，轻声叹道：“如同这十四的月儿一般，终归还是缺了一块。从今往后，只怕我待寅雯的那份心，再也不能一如从前。”

双痕微微一怔，不过很快明白过来，“即便如此，那也怪不得娘娘。再说，如今四公主过来，还不是一样好吃的、好用的给她，也并没有刻薄亏待过。”

慕毓芫感慨道：“虽然不与她相干，可是情分总归还是淡了。”

窗外一阵细碎声音，窸窸窣窣，犹如春蚕啃噬桑叶一般，眼见的是要下雨了。双痕忙要去合上窗纱，突然“轰隆”一声巨响，一道明晃晃的闪电凌空劈下来！顿时乌云阵阵、雷声滚滚，似万里黄河水倾盆泼下，片刻便将宫殿冲的雨花连连。雨珠落在光洁石面上，顿时四处飞溅，惊起一团团迷蒙的白色水汽，如烟似雾。

宫人们纷纷跑上连廊避雨，殿外一片足音凌乱。七皇子捂着耳朵跑进来，扑到慕毓芫怀里道：“母妃，儿臣害怕……”说话之间，又是两道闪电劈开，紧接着巨响跟随而至，更吓得往里缩了缩。

“乖，别怕。”慕毓芫正轻轻拍哄着，突然寝阁内一阵婴儿啼哭声传来，赶忙拉起七皇子进去，只见奶娘正搂着小皇子轻轻摇晃，又来回不停的走动。

七皇子踮着脚尖探头，瞧了瞧道：“母妃，小澜都被雷声吓哭了。”

慕毓芫微笑点头，从奶娘手里接过小皇子，低头柔声道：“祉儿，母妃还要照顾着弟弟，你先乖乖回去睡觉。不然，一会佑綦和棠儿都过来，你们在这里吵着，小澜更该睡不好了。”

“噢----”七皇子极不情愿，一点点挪着脚步出去。

慕毓芫看着窗纱上滚动的影子，担心小皇子被惊吓到，只得紧了紧襁褓，如此搂着拍了一阵，小皇子渐渐哭得没那么厉害。正要松一口气，却见七皇子又跑了回来，不由斥道：“你这孩子，怎么一点不听话？眼下乱糟糟的，还是到处跑来跑去。”

“母妃……”七皇子很是得意，笑嘻嘻依偎过来道：“儿臣跟小九说好了，有他陪着棠儿说话，他们俩都不过来了。”

慕毓芫心下好笑，反问道：“哪又如何？”

七皇子赶紧上前抱紧了，扭着身子道：“儿臣不想回去，就在这里等小澜睡下，然后再跟母妃一起睡。”见慕毓芫不说话，又拖长了声音撒娇，“母妃……，你一个人睡不也害怕么？所以，儿臣想陪着你啊。”

慕毓芫拿他没办法，将怀中小皇子搂稳一些，气笑道：“别拉拉扯扯的，人都快被你摇散了。小澜一时半会睡不下，你在这里更聒噪，让双痕姑姑先陪你进去睡着，母妃晚一会就过来。”

“好，儿臣听话。”七皇子生怕她反悔似的，忙不迭的拉上双痕，央道：“姑姑，好姑姑，快带我进去罢。”

双痕忍俊不禁，笑道：“知道了，小嘴儿跟抹了蜜似的。”

慕毓芫见小皇子呼吸渐均，遂轻轻放在摇篮里，不过也不敢即刻离开，只是搬了小杌子坐在旁边轻摇。柔软的鹅黄色锦缎簇新如云，上面一层百子刻丝攒花薄被，衬得娇小婴儿愈发惹人怜爱。低头看了一阵，轻柔抚道：“这是你七哥哥用过的摇篮，如今小澜乖乖睡着，将来也会一样活泼可爱，一生都平平安安的。”

“娘娘……”吴连贵悄悄走进来，压低了声音禀道：“刚才知秋堂那边有点吵，奴才赶着过去瞧了下。仿佛是小偏殿的房顶被雷打了，杨婕妤吓得不轻，底下宫人又议论纷纷的，只怕一时半会静不下来。”

慕毓芫起身推开窗户，从缝隙里瞧了一眼，果见知秋堂那边灯火通明，依稀还能看到有人影在晃动，于是回头道：“刚才外面雨声太大，我只顾着哄小澜睡觉，也没大留意，好好的怎么让雷打着？”说着疑惑了一瞬，又问：“半夜三更的，是谁在议论些什么？让大家各自回去安睡，否则一律重罚！”

“是，奴才领旨。”吴连贵朝旁边招了招手，领着人一溜烟出去。

慕毓芫静坐消了会气，反手揉着微酸的肩膀，目光仍旧系在小皇子身上，对着摇篮说道：“奶娘，小澜仿佛已经睡着了。你过来瞧着，晚上让人仔细守好，这孩子总是睡不安稳，要记得……”突然觉得身后异样安静，殿内仿佛空荡荡的悄无一人，不由疑惑着慢慢转回头，顿时茫然怔住。

----紫金冠也斜了，白玉带也歪了。明帝浑身湿漉漉的站在殿门口，天蓝色的八团起花通身华袍，早已染做深蓝，袖口袍角还在“滴滴答答”的坠着水。几缕湿发凌乱粘在额角上，水珠顺着发迹自下颌滴落，大约是一路雨中飞奔而来，正在满目惊魂不定的喘息着，却是说不出话来。

“皇上……”慕毓芫唤了一声，缓缓起身走过去。

“宓儿，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明帝一把抱紧了她，声音里还带着没有完全平复的担心，略微哽咽，“朕方才看见一道闪电劈下，远远的瞧不真切，只见是劈到泛秀宫这边，所以就赶紧跑过来。还好你平安无事，不然朕……”

慕毓芫觉得胸腔紧的难以呼吸，却被箍的死死的，一丝一毫也松动不得，只得艰难安慰道：“皇上，臣妾没事的……”双手轻轻抚着皇帝的后背，如此良久，方才被松开一些，“皇上你瞧，臣妾不是好好的么？刚才雷雨交加，是有一道闪电劈着知秋堂的房顶，不过也没有人受伤，皇上不用太担心了。”

明帝沉默不语，低头将脸埋在她的脖颈之间，像是要多感受一些温暖，方能相信眼前女子真的无事。“宓儿……”他低声呢喃着，似在耳边轻柔的吹气，“你可知道，朕有多害怕失去你，害怕的----，连想都不敢去想……”

“臣妾----”慕毓芫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轻轻贴在明帝的胸膛上，感受着熟悉的温度，和那一次次震动自己的心跳。

“朕在二十岁的时候，遇见了你。”明帝声音虚浮如薄云，带着如梦似幻般的虚无缥缈，“那一年，你还是刚及笄的小丫头。一直苦苦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你陪伴在朕的身边。而后又用了十年，和你相知相惜、生儿育女，一路风风雨雨，是我们并肩携手才走到今天。”说到此处稍稍停住，他问：“宓儿----，朕说的这些话对吗？

“嗯。”慕毓芫轻声答应，说不出多余的话。

“朕今生所珍爱的女子，无人能出你右。即便还有比你更好的，朕也没有那么多年的时间，和那些少年心气，竭尽全力去呵护自己心爱的人。”明帝捧起她的脸庞，让彼此的双眸直直对视，“这十五年来的心血和精力，今生今世，朕都不可能再来一次，你明白吗？那些恩爱和情分，纵使再过上十年、二十年----”仿似无限心痛，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朕也没有办法斩得断、忘得掉！”

----斩不断、忘不掉，我亦早就已经知晓。慕毓芫忍住心口的疼痛，只觉苦涩涌上喉头，更被明帝灼人的目光刺痛，不由缓缓侧头避开。

“更何况，朕也没有……”

“什么？”慕毓芫没大听真切，刚要抬头，却又被明帝摁在胸口，那发梢上的水滴落在脖颈间，轻微酥痒，似有一只小虫轻轻爬过去。

明帝的心跳渐渐恢复平常，语气真挚道：“宓儿，朕今年就三十五岁，若是再过十五年，都已经是半百的人了。朕只会和你有十五年、二十五年，而不是别人！如今，朕只想守着这太平江山，守着你和祉儿他们，平平静静的，一起度过后半生的时光。”

是啊，还有漫漫的半生时光。慕毓芫缓缓挣开臂上束缚，仰面看过去，皇帝神色淡静的和平常无二，耳畔却仍有余音萦绕。千言万语涌在喉头卡住，一句也出不来，如此静默站立良久，最后只是轻叹道：“皇上，夜已经深了。”

“那好，先进去安歇罢。”明帝顺着她的话颔首，亦是沉默。携起慕毓芫的手走进寝阁，朝床上瞧了一眼，只做旧日寻常模样笑道：“怎么每次朕想陪你，都有祉儿在跟前捣乱？”

“父皇？”七皇子被语声惊醒，慢慢翻身坐起来，揉着朦胧惺忪的睡眼道：“父皇怎么过来了？儿臣等母妃进来，等着等着……，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好好睡罢，又起来做什么？”慕毓芫上前拉扯薄被，柔声哄道。

“不睡了。”七皇子渐渐清醒了些，自个儿爬下床，看着父母低头偷笑，吐着舌头扮鬼脸道：“嘿嘿……，儿臣还是回去睡好了。”

慕毓芫原本满心无奈，此时也不禁被七皇子逗笑，忙在身后唤道：“别急着跑，当心被门槛绊着了！”微笑摇了摇头，轻叹道：“这孩子……”

明帝早已乐不可支，笑道：“还是祉儿知情识趣，小鬼灵精似的。”

“皇上还笑？还不都是----”慕毓芫笑嗔了半句，猛地发觉太久不曾如此亲近，反倒十分突兀，后面的话也没有说完。

雨似乎越下越急了，“噼里啪啦”击打在双层窗纱上，声音良大，让房内的沉默尴尬稍有缓和。明帝在床榻边坐下，伸出手道：“站在那儿做什么，过来坐罢。”

慕毓芫将手放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不自然，怔了一会，笑着抽出手道：“皇上的衣衫都湿透了，只怕要着凉的。臣妾去找一件干净的来，再用温水稍擦一下，等换上衣袍才好安睡。”

寻了半日，找到一件簇新的素色蚕丝内袍。明帝已经拭去身上水珠，接了袍子换在身上，将束带松松系好，微微疑惑道：“这件袍子，朕仿佛从来没有穿过。莫不是朕真的老了，记性竟然也平常了。”

“没有。”慕毓芫见他头上仍旧带水，拿了一块干净的绢巾递过去，“是臣妾原先空闲做的，还没来得及给皇上穿试。”

“是么？”明帝似乎有所顿悟，没有再问。自己胡乱擦了头发，取下侧旁莹紫绡纱瓜棱灯罩，“扑”的一声，吹灭了不合时宜照人的灯烛。伸手拉着慕毓芫坐下，握住她的手道：“朕刚才跑的急，这会多半睡不着呢。”

慕毓芫更是睡不着，轻声答道：“既然这样，就稍坐一会。可惜今夜月亮都给乌云挡住，外面雨又大，也没什么可赏的了。”

明帝并未因此扫兴，温和笑道：“呵，那就一起听听雨声。”

相拥观花、闲坐听雨，如此你侬我侬的情景，十年里到底有过多少次？为何如今情景一样，心境却没有半分相似？此刻这般，可以算是和好了么？还有今后----，真的能做到忘却过往？到底什么才是对，什么又是错？慕毓芫不停追问自己，只是没有答案。

长夜悠然而过，转瞬已是晨光破云的初晓。昨夜的雨虽然大，今晨碧空却很快的放晴了。到了晌午时分，一轮红艳艳的烈日当空映照，几阵微热暖风吹过，夏日的热烈很快显现出来。香陶在廊子上整理花枝，额头已经微微生汗，不由抱怨道：“还指望着昨天的雨凉快一阵，这么快又热起来了。”

“该，反正你也闲不住。”双痕从内殿走出来，朝外笑道。

“热就回来，让小丫头们弄好了。”慕毓芫摇头一笑，身后一架人高的蕉叶滚轴巨扇“骨碌”转动，一阵阵凉风波浪袭来。身上微微生凉，于是回头道：“我也不怎么觉得热，稍微挪远一些，若是吹着小澜反倒不好。”

数名宫人赶着过来搬动巨扇，众人一阵忙乱。吴连贵从外进来赶紧让路，在门口顿足片刻，方才近身禀道：“娘娘，昨天知秋堂被雷劈的事，宫里多有流言。都说----”回头挥了挥手，压低了声音，“都说是泛秀宫里有妖邪，所以才会被天雷击中……”

慕毓芫闻言动气，冷声问道：“是谁在底下乱嚼舌头？！”

“底下几个不知事的，已经抓起来了。”吴连贵顿了一下，小心觑道：“不过，奴才回来时正撞上江贵人，嘴里也是说三道四的，所以特请娘娘示下。”

“传我的话，即刻带她过来。”慕毓芫忍了忍气，待吴连贵领着人出去，忍不住对双痕叹道：“你瞧瞧这些人，都张狂成什么样子？我虽病着，却也还没死呢。”

双痕忙劝，“娘娘，何必为小人生气？”

“不是我肯动气。”慕毓芫侧首看着摇篮，轻轻推了推，“如今小澜成日的不好，她们各自有私心，不肯帮着祈福也罢了。青天白日的，何苦编出这等不吉的谣言？”

双痕又劝几句，端来一盏清凉的玫瑰花露甜水，“娘娘，先喝点水消消气。前些日子，娘娘时常三病两痛的，她们眼见得松懈了，自然不大安分。如今既抓着了事，正好给那些人立一立规矩，以后也就消停了。”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便听外面禀报江贵人传到。慕毓芫让人将小皇子抱进去，看着江贵人婀娜多姿进来，淡声问道：“昨夜大雨，知秋堂的殿角被雷击着了。听闻贵人很有一些高见，不妨说出来听听。”

江贵人有些讪讪，赔笑道：“娘娘说笑，嫔妾哪有什么高见？”

慕毓芫倚在竹编长尾凉椅内，一袭天水碧银线绡纱薄衫，与绿椅深浅相映，恍若一簇刚被雨水洗过的竹色。加上云鬓上钗环淡雅，愈发衬出肤色莹白，语声也像含了一块凉冰似的，冷声问道：“本宫在问你话，难道还打算欺瞒么？”

江贵人吓得不轻，忙道：“娘娘恕罪！嫔妾，嫔妾也是听说而已。”稍稍迟疑，抬头看了一眼，赶紧垂首回道：“嫔妾听说……，听说……”

“怎么，此刻想不起来了？”

江贵人喃喃半日，忽然眼光一亮，“嫔妾听说，自从杨婕妤搬过来后，泛秀宫就有些不大清净……”又急急想了一会，“娘娘你且想一想，若不是有什么冲撞的话，小皇子怎么会早生，如今还这般……”

“够了！！”慕毓芫一声断喝，冷笑道：“你倒不怕得罪人，大约是觉得杨婕妤性子软和，就敢红口白牙的咒她。只是本宫的脾气却不大好，由不得你们搬弄是非、胡编谣言，把原本清静的后宫搅成一锅粥。双痕，去把《女诫》拿过来，让江贵人到院子里跪诵三遍，以示处罚！”

“是。”双痕应的爽利，很快便取了书回来。

江贵人虽不情愿，却也不敢辩驳。一脸苦色走到院子中，顶头烈日直射，明晃晃的快要让人睁不开眼睛，地上石砖也似正在冒着烟。双痕见她犹犹豫豫，上前笑道：“贵人，眼下日头正辣，还是赶紧跪下诵读罢。”

“是。”江贵人只得蹲身跪下，双膝触地时，立时被烫得“啊”了一声。

“嗳哟，这是做什么？”院子外传来清丽女声，朱贵妃环佩玎玲走进来，拿着粉蝶恋花团扇挡着日头，笑盈盈问道：“好端端的，怎么跪在大毒日底下？”见江贵人不敢答，遂搭着文绣的手步上台阶，进殿先欠身请了安。

“这会儿正热着，怎么不午歇一会？”慕毓芫懒怠理会她，淡淡问道。

“哎……，哪里能睡得着呢？”朱贵妃娇声叹了口气，左手支在案上托腮，右手上团扇不断轻摇，十指桃红色的水样蔻丹明艳夺目。慢悠悠扇了一阵，才道：“昨儿皇上瞧见泛秀宫这边出事，连车辇都顾不上，就那么大雨里头奔来探望娘娘。嫔妾也是担心的很，一夜都不曾安睡好，又不知道是什么事，所以特意赶来瞧一瞧。”

“你是个有心的人，想的细致。”

话里面暗藏着机锋，朱贵妃不会听不出来，因此面色稍沉，只是忍耐着没有当场发作。低头饮了两口茶，又拾起笑容道：“对了，不知道江贵人犯了什么事？正晌午晒得久了，只怕落下什么毛病来。”

慕毓芫睨了她一眼，淡声道：“江贵人不懂规矩，说话有些不知礼数，所以让她多读一读《女诫》，免得以后让大家笑话。”

朱贵妃眉头微蹙，叹道：“既然是小事，教导两句也就算了。娘娘只当是给小澜多积点福，多加宽待点，将来小澜也好养活一些。”

听她话里的意思，仿佛小皇子多半要夭折似的。慕毓芫立时大怒，手上拿着茶盖拨了拨，慢悠悠笑道：“贵妃妹妹是个慈善的人，平日又最是识礼得体，难得你如此关心姐妹，真当奉做后宫的表率才是。”

朱贵妃不解其意，笑道：“皇贵妃娘娘过奖了。”

慕毓芫笑得很轻很慢，缓缓说道：“原本让江贵人诵读《女诫》，本宫还担心她一知半解，不能体会里面的意思。正好贵妃妹妹来的巧，今儿就帮着诵读一下，也让江贵人好好的领会一回。”她不等朱贵妃说话，又朝下吩咐道：“来人，搬张椅子到院子里，别让贵妃娘娘累着了！”

“什么？”朱贵妃大惊，急道：“外头那么热，我不去！”

“你？”慕毓芫又笑了，“刚夸你懂事识礼，这么快就把规矩忘了？你虽然是本宫的表妹，依照规矩，见面也该自称嫔妾才是。看来本宫是夸错了，你再这样，那就跟江贵人一块儿跪着颂读罢。”

“娘娘，咱们先出去罢。”文绣见势不妙，赶忙相劝。

朱贵妃又羞又恼，到底名分上头差了一截。况且，慕毓芫有辖理六宫之权，随便指个言语不敬的罪名，只怕也是奈何不得。涨红了脸站了片刻，虽不情愿，最后还是被文绣拉出去，拖着脚步下了台阶。

先头慕毓芫说让院子中放张椅子，吴连贵自然心神领会，那椅子离江贵人大约两步距离，果然端端正正放在院子当中。因被烈日暴晒了一会，乌沉沉的水油漆面似要融化一般，看着便知滚热烫人，朱贵妃又怎敢上去坐着？文绣在旁边甚是着急，小声道：“娘娘，越是拖着越晒，还是快些念完罢。”

朱贵妃只得拿起书卷，银牙微咬，恨恨念道：“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

她站着念一句，江贵人便跟着复述一句。如此过了小半个时辰，两个人都是满头大汗，不光鬓上散发粘在一起，薄纱宫衫上也印上斑斑点点的汗渍。文绣担心的看着朱贵妃，上前搀扶道：“娘娘，娘娘你还好吧？”

“啊……”朱贵妃就势大叫一声，扶着额头摇晃两下，整个人便直直往后倒去，慌得文绣大喊道：“来人，快来人啊……，娘娘不行了！”

“双痕，让人去请俞幼安。”慕毓芫慢慢走出大殿，立在台阶微笑道：“文绣，先扶着贵妃进去歇着，等会太医过来诊断无事，休息一会再回去。”

“是。”文绣不敢违背，连忙点头。

江贵人仍在低头念着，几滴汗水“啪嗒”打在书页上，“……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

慕毓芫静静看着她，听着声音越来越小，渐有不支之状，遂笑问道：“怎么？贵人也打算晕过去？”

江贵人吓得手上一抖，立即道：“不不，嫔妾不敢！”

慕毓芫瞧她模样甚是可怜，虽然平素厌烦，可也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于是松了口风道：“先起来罢，剩下的到廊子上再念。”

“是，谢皇贵妃娘娘宽怜。”江贵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叩头。

少时，俞幼安领着医官赶来。隔着纱帘诊了一回脉，起身回道：“启禀娘娘，贵妃娘娘只是稍稍受热，身子并无不妥，只需在荫凉处休息一会就好。”

文绣脸色大窘，掩饰道：“怎么会无碍呢？你再诊诊。”

俞幼安不慌不忙将药箱合拢，平和笑道：“的确无碍，再诊也是一样。难道，你还盼着贵妃娘娘有事不成？”一语问得文绣无话，只得低头不言。

“没事就好。”慕毓芫将他摒退，走到榻前瞧了瞧，轻声问道：“贵妃妹妹，现在觉得好一些没有？贵妃妹妹？”朱贵妃紧紧闭着眼睛，只是不答。

文绣忙道：“皇贵妃娘娘，想来是娘娘晕过去了。”

“看样子----，热得不轻呐。”慕毓芫轻声叹气，自书架上抽了一本旧词下来，拣了边上椅子坐下，“既然这样，本宫又怎么能放心的下？还是在这里坐着，等贵妃妹妹醒过来再说罢。”

其间，慕毓芫又询问了几次，朱贵妃都只是装睡。一直挨到天色将黑，大约是静躺着太过难受，朱贵妃终于忍不住开口，睁眼唤道：“文绣，快去端一盏茶来。”

慕毓芫手中放下书卷，笑道：“贵妃妹妹，身上好些了么？”

朱贵妃含混答道：“嗯，好一些了。”

“那可不行，还是多躺一会罢。”慕毓芫故作认真，拣了一块小点心吃着，也不问朱贵妃饿不饿，又拿起书卷翻起来。

朱贵妃端茶大口饮了几下，只得又静静躺了一会。过了半日，见慕毓芫仍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实在是忍耐不住，自己下榻道：“不躺了，嫔妾先回宫去了。”

慕毓芫又问：“身上可好了？若是不舒服就再躺一会。”

朱贵妃极是无奈，只得答道：“已经好了。”

“当真？”

“是，嫔妾没事！”

“看来，是真的大好了。”慕毓芫松了一口气似的，随手将书撂下，“既然贵妃妹妹都说没事，那就一定没事，本宫也就放心了。”她这才慢慢看向文绣，冷声吩咐道：“扶你们主子回宫，若是回去后出了什么事，唯你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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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二十二章 燕尔ˇ

今年整个夏日里，一直都是闷热少风的天气。椒香殿的小太监早汲了水，各自提桶拾勺，又搬来几人高的长长云梯，小心登上金殿宝顶，一勺勺的往上面泼洒清水。那水带着深井里的寒凉之意，顺着琉璃瓦沟在檐口流下来，滴滴答答的，仿似一场不期而止的宜人新雨。

如此折腾了一会，夏日暑气便消减了许多。七皇子蹲在摇篮边玩耍，因瞧着弟弟正在安然入睡，抬头笑问：“母妃，儿臣小的时候的，也是这样？”他指了指小皇子，“也像小澜这么大一点儿，躺在摇篮里睡觉？”

慕毓芫柔声道：“傻孩子，当然是一样了。”

“母妃，再做一架大点儿的摇篮吧。”

“嗯？”慕毓芫不解其意，因殿堂前清风拂乱鬓角碎发，反手笑抚道：“这一架足够小澜用到周岁，好端端的，要那么多摇篮来做什么？”

七皇子站起身来，笑着比划道：“让人照着儿臣的身量，做个一般大小的，儿臣要跟小澜躺在一块儿，也让母妃哄着睡觉。”

“呵，又说些胡闹的话。”慕毓芫笑斥了一句，自己也是忍俊不禁，回头看见吴连贵在廊子口侯立，因问：“有什么事？说罢。”

“启禀娘娘，寿王殿外求见。”

上月二十六，乃是二皇子十六生辰。按照燕朝礼制，皇子年满十六则授予王礼，另有新筑王府举行皇子大婚，以此宣告业已成年。明帝亲自择了一个“寿”字，暗喻“福寿平安”之意，因是皇长子受封，整个行册礼亦办得格外热闹。而即将大婚迎娶的的寿王妃，乃是太傅梁宗敏侄孙女。梁氏品性恭良、温婉贤淑，在京中颇有佳名，还是经由皇贵妃亲自撮合，最后才促成这一段佳偶良缘。

慕毓芫猜度着寿王其意，大约是来言谢的，因而赐坐时笑道：“早些时候，寅瑞你常来泛秀宫玩的，如今长大反倒生疏起来，也不怎么过来了。”

寿王着一身赭色缂金丝四爪蟒袍，因身量微福，看起来颇为敦厚亲和，欠了欠身才道：“慕母妃多心了，儿臣心里还是和从前一样，记挂着弟弟妹妹们，岂有无故生疏的道理？只是听说慕母妃琐事操劳，不敢轻易前来打扰。”

七皇子上前扯了扯，悄声问道：“二哥，上次答应给我的东西呢？”

“当然已经弄好了。”寿王抬头瞧了瞧，像是怕被慕毓芫听见似的，将七皇子拉近些，贴耳低声笑道：“先去玩罢，回头就让人送过来。”

“祉儿，你又乱要什么东西？”慕毓芫瞧他二人神神秘秘，不由问了一句。因见七皇子急急使眼色，更是好笑，乃对寿王道：“寅瑞你别理会他，小孩子总是爱胡闹。”

寿王笑道：“没什么，只是一件玩物而已。”

“二哥----”七皇子围着寿王绕了一圈，笑问：“二哥，你为什么是寿王？”见寿王一脸不解，自个儿抿嘴笑了一会，“二哥看起来一点都不瘦，还不如叫胖王呢。”

“你这孩子！”慕毓芫将他拉回身边，拍了两下，“在哥哥面前，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都是平时惯得你，快给你二哥赔个不是。”

寿王忙道：“没事，不过说笑着玩儿。”

慕毓芫让七皇子道了歉，撵他到偏殿去玩耍，摇头笑道：“祉儿这孩子，自小就出奇的淘气，若论稳重懂事，倒真该跟你这个哥哥学一学。”

“七弟性子无忌，儿臣也很羡慕。”寿王笑着应了一句，看了看身后的东西，“前些日子，慕母妃没少为儿臣的婚事操心，心中甚是不安，所以特备了些消夏的东西。也不是什么稀奇难得的，只留着打赏下人罢。”

“你有这份心，自然都是好的。”慕毓芫招手让人收起来，因寿王已经成年，不便久留，因此随意闲话几句，又道：“明天是你大婚的日子，诸事繁忙。还是等你那边先忙完，什么时候得空，再带着王妃来说说话。”

“是，不叨扰慕母妃了。”寿王欠身站起来，行礼告退。

寿王自上月搬出去后，一直忙碌，加上近几日筹办着大婚事宜，更是少有入宫。因此熹妃见了他，显得分外高兴，忙拉到身边坐下道：“如今你也搬出去住，你姐姐也在外头，只丢下我一个人，在宫里冷冷清清的过日子。”

寿王亲自端了茶过去，由得熹妃抚着自己的头，过了半日才道：“母妃别说这般伤感的话，儿臣如今还不是在京中，并没有去外省，得空定然常回宫里来。”

安和公主也在旁边，劝道：“正是，都说母妃不用担心。”

“罢了。”熹妃因着安和公主早嫁，不免更偏疼寿王一些，嘴里抱怨道：“你原先不也这么说，结果自从嫁了人，也就只顾的上自家跟前儿了。”

安和公主又气又笑，“母妃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还跟自己的女婿吃醋么？”

一语说的熹妃也笑了，寿王夹在中间笑道：“母妃，姐姐毕竟是女儿家，时常出门总是不大方便，儿臣可是不一样。得空母妃向父皇请个旨，到儿臣的王府上住一段，再叫上姐姐、姐夫，一块儿聚一聚可好？”

“我能说不好么？”熹妃虽然发牢骚，但见一双儿女都已长大成人，又齐齐聚在膝前承欢，到底还是欢喜满意的。闲话了几句家常，又抚着寿王道：“上次封王大礼甚隆重，听说你那王妃也还不错，能够如此，你父皇还算是有点良心。今后多替你父皇办些事，多立一些功劳，把那些毛孩子都比下去……”

“母妃----”安和公主蹙眉打断她，挥退殿内的宫人道：“母妃，你别去教哄着寅瑞乱来，净做一些授人话柄的事。且不说父皇最疼的是老七，便是老三也快封王，另外还是老八、老九、小十二，今后也难保不会再添人。咱们如今的境况，能拿什么去跟别人争？你让寅瑞处处去争风头，可不是自找祸事么。”

熹妃听了不乐意，冷笑道：“一样是皇上的亲生儿子，难道她们的便要高贵些？再说，也没有谁是皇后嫡出，凭什么就争不得？你既然嫁了人，就少管一些宫里闲事。”

安和公主气得怔住，顿了一会才道：“若不是关系母妃和寅瑞，别人哪怕是闹翻了天，又与我何干？母妃总是这么不听劝，一味的由着自己性子来。”

寿王见惯母亲和姐姐的争吵，赶忙劝道：“算了，你们都是为了我好。”

熹妃仍是不服气，拿眼看着面前的女儿，气呼呼道：“我让寅瑞多上进一些，有什么不对？你可倒好，整日里就知道惦记别人。那老七再伶俐，也不是你的亲弟弟，你反倒向着他说话？皇贵妃给你一点小恩小惠，就连门头都找不着了。”

“哎……”安和公主反倒叹气，也不理论熹妃的气话，平缓了一会，“母妃，你让寅瑞上进当然没错，可那些太过的念头，还是少想一些的好。母妃也知父皇的性子，既然心意不在弟弟身上，寅瑞若太急功近利，将来是决计捞不着好处的。”

寿王见熹妃不能反驳，也顺着话道：“母妃，姐姐说的不错。”

安和公主眸色深邃，接着往下续道：“不是女儿不愿意去争，私心帮着别人，可是也总得看清情势，凡事都要量力而行。且不说云、慕两家如何权重，也不说父皇如何恩宠慕母妃，单是朱贵妃一门，也不是咱们比得过的，何必明做别人的眼中钉呢？父皇若喜欢寅瑞做贤王，那么就先做一个贤王好了。”

“又提那朱贵妃做什么？”熹妃被儿女们说得无话，反倒转了气向，“一提起那小狐狸精，我就----”像是怒不可遏，不由揉了揉胸口，“若说皇后和皇贵妃，到底还有些大家子气度，纵使再不好，面上情总还有几分。可你们瞧那朱贵妃，仗着自己年轻，整日里都是张牙舞爪，哪有把你们母妃放在眼里？！”说到最后，不免稍稍哽咽起来。

安和公主却是轻笑，悠悠然道：“萱妃以前不也一样么，慢慢来罢。”

到了次日，京城中自然是热闹非凡。明帝领着熹妃一并出宫，御驾亲临寿王府，与前来贺喜的群臣同乐，也算是当着天下人给寿王长脸。因妃子们不得随意出宫，宫中也设有相应喜宴，一时众人皆已赶到，莺莺燕燕们齐聚在御花园内。不过皇帝不在场，嫔妃们少了争奇斗艳的兴致，只是三三两两一处，各自说着闲话取乐。

慕毓芫身子渐好，按礼出来照应着宴席局面。谢宜华相陪在侧，一身浅黄色银泥飞云纹绢纱宫裳，少有的明快爽透，清声笑道：“嫔妾瞧着娘娘的脸色，比从前还红润些许，想来是身子已经大好了。”

慕毓芫朝她一笑，“哪有什么红润不红润的？不过此时正晌午，日头晒得人头晕脑胀的，脸上也跟着发红罢了。”

惠妃正在低头剥着葡萄，撕开紫得透亮的薄皮，内里绿莹莹的果肉满是汁水，丢在盘子滑的直打转。闻言也仔细瞧了瞧，将小碟子递给侧旁的七皇子，接着话笑道：“贤妃娘娘说的不错，嫔妾瞧着也是一样。”

慕毓芫推了推七皇子，教导道：“祉儿，先给你徐母妃道谢。”

“嗯……”七皇子塞了两粒葡萄，含混说了一句，因瞧见弟弟妹妹在远处玩，等不及吃完，便放下碟子一溜烟跑了。

“哎，慢着些跑。”慕毓芫忙让宫人跟上去，回头瞧着惠妃，“对了，今儿怎么不见寅祺？算起年纪来，寅祺明年也该满十六，又是一件热闹的大喜事。”

惠妃笑着点点头，回道：“正是，明年五月去了。早上起来的时候，说是要去给他二哥帮忙，只怕这会还在寿王府上，指不定怎么高兴喝酒呢。”

“也难怪，老三原比别人热心肠些。”慕毓芫微笑颔首，眼下皇帝不在宫中，想来三皇子不肯错过机会，自然要去做出兄弟友爱的模样。况且认真说起来，那次七皇子掏鸟窝失足落水，三皇子也脱不了干系，私心里难免更是不喜。

惠妃岂知她心中所想，闻赞笑道：“有娘娘教导着，也还算是听话懂事。”

“本宫哪有机会教导他？惠妃姐姐太自谦了。”慕毓芫淡淡笑应，环视了席上妃子一圈，江贵人正与朱贵妃说着话，二人情状甚是亲密。

自那日责罚之后，两人更生出些同气连枝之意，慕毓芫闻之一笑，只让底下的人看紧二人往来。倒是那被江贵人中伤的杨婕妤，仿佛一事无知，素日见面之时，也并没有带出一言半语闲话。双痕冷眼瞧了几日，私下叹道：“奴婢看那位杨婕妤，若不是真的老实软和，便是有心藏了忿恨之意，只不显山露水罢了。”

毕竟相处时日不算多，慕毓芫也是猜不透。此时瞧着杨氏姐妹并肩说笑，连瞧也不瞧江贵人一眼，虚虚实实，还真是让人无法琢磨明白。如此恍惚了半日，抬头见吴连贵神色匆忙赶来，近身禀道：“娘娘，小澜王爷醒来一直哭闹，先回去瞧瞧罢。”

“嗯，知道了。”慕毓芫微微蹙眉，朝谢宜华道：“你在这里照应着，让姐妹们尽兴说笑一会，看着时辰再各自回宫去。”

谢宜华起身相送，点头道：“娘娘放心，只管先回去忙着。”

少时正席菜式上来，琳琅满目的佳肴布满长桌。朱贵妃懒洋洋的，拿着金箸在碟子里拨了拨，却并不吃，只是长声叹道：“皇上出宫去了寿王府，皇贵妃娘娘又不知去哪儿，人影儿都不见一个。这宴席也没意思的很，哪里还有胃口？”

江贵人忙亲自斟了一盏酒，陪笑敬道：“虽然皇上和皇贵妃娘娘不在跟前，不是还有贵妃娘娘在么？嫔妾们心里也一样高兴，娘娘也该多饮一杯才是。”

“也是，那就少饮一些罢。”朱贵妃方始展颜，接连几杯醇酒下喉，脸上浮起些许浅薄粉色，因此娇婉微笑时，眼角也带出一丝醉晕媚态来。

她二人说的分外亲热，也不管在座的其他妃子，便是对面的贤妃，也仿似有无一般不理会。惠妃见状，忙贴近些低声道：“贤妃娘娘，等会姐妹们用完热菜，还是提早让大家回去罢。”

谢宜华神色平常，只微笑道：“不着急，惠妃姐姐只管慢慢用着。”

席上气氛略显僵硬，妃子们都有些不自在。如此过了小半个时辰，朱贵妃像是饮的有些多了，将金箸重重一扔，夺过侍女手上的绢扇，连连摇道：“热死人了，这是什么鬼天气？！别人就可以先走，偏生留下我们在这儿受罪。”

江贵人见她有些醉意，连忙劝道：“眼下皇上也没那么快回来，再说皇贵妃娘娘也不在席，娘娘又何必硬撑着难受？娘娘既然觉得热，那就回宫歇息一会。”

朱贵妃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声笑道：“你虽然是好心，可本宫怎比得上皇贵妃娘娘？岂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江贵人上前扶着起来，低声笑道：“能有什么不一样，还不都是皇上的妃子。”

言下之意，自然是说慕毓芫并非皇后，也不过只是一名妃子罢了。若说如她这般的念头，众人私下未必没有想过，只是当着人说出来，未免有些太不恭敬。妃子们各自面面相觑，只是不敢当场议论。

“贵人，你这话可就错了。”

“什么？”江贵人一时没听真，不由回头。

众人也闻声看过去，说这话的乃是杨婕妤，先时一直与妹妹坐在角落，此时陡然站了出来，一脸正色道：“皇贵妃娘娘乃在四妃之上，又有皇上亲授辖理六宫之权，怎么能跟嫔妾等人一样呢？贵人的如此言语，实是对皇贵妃娘娘大不敬！”

江贵人哪里看得起她，不屑道：“你又算个什么东----，也配来教训我？”

“是，嫔妾自然算不上什么。”杨婕妤也不动怒，只是突然走过去拉住江贵人，一改平日柔顺模样，不依不饶道：“贵人这就想走了么？既然对皇贵妃娘娘不敬，就应该去泛秀宫赔罪才是。”

朱贵妃侧首睨了一眼，冷笑道：“当真好笑！还真是忠心护主呢。”

杨婕妤不敢顶撞她，只是低头不放手。江贵人见有人撑腰，气势未免更盛一些，厌烦的甩了一下，嘴里喝道：“放手！拉拉扯扯的做什么？”

“啊……”杨婕妤猛地喊了一声，只见她顺着力道往旁边栽倒，偏生那么不巧，居然一头撞在长桌尖角上，鲜血顿时自额头缓缓流出。

“姐姐，姐姐你没事吧？”杨才人赶忙上前搀扶，一脸惊慌之色。

众妃嫔皆是惊吓，慌忙一拥而上。眼见跟前乱成一锅粥，谢宜华忙喝退众人，上前询问道：“杨婕妤，头上觉得怎么样？”低头细瞧了一会儿，侧首朝新竹吩咐道：“别在这里愣着，赶紧传个太医过来瞧瞧。”

“是。”新竹连忙答应下，急急转身。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明帝大约是刚从宫外回来，熹妃也在旁边，皱着眉头侧了侧身，才勉强没跟新竹撞个正着。

新竹吓得不轻，慌忙跪下道：“奴婢急着去传太医，一时……”

“皇上……”杨婕妤哭着将其打断，抬手在额头上擦了擦，反倒弄得满手血污，一张俏脸也是鲜血斑斑，甚是骇人。

“怎么回事？”明帝的脸色很不好，眉目间尽是阴霾之色。

杨婕妤抽抽噎噎的落泪，像是哽咽说不出话。杨才人赶忙上前行礼，又转身扶起她姐姐，方才回道：“刚才江贵人酒后失言，口中对皇贵妃娘娘大不敬，说娘娘与嫔妾等人原本一样，也不过只是一般妃嫔而已。姐姐听了她的话，觉得有些不妥，便劝江贵人去泛秀宫赔个不是，结果就----”

杨才人的话固然不假，只是江贵人原本一句失言，被她这么一渲染，反倒像是刻意非议皇贵妃似的。众人都有些解悟过来，皆拿眼看向皇帝，果见明帝脸色铁青，冷声问道：“贵人，杨才人的话可属实？”

“臣妾……”江贵人急忙跪下，不知如何辩解。

“皇上----”杨婕妤拭了拭泪，只道：“臣妾不过是皮外伤，不算要紧。只是臣妾想着，皇贵妃娘娘病了大半年，才刚好些，又岂听的闲言碎语受委屈？一时多嘴，便劝了江贵人几句，不想笨嘴笨舌的，反倒惹得贵人心里生气。”

听她说自己“笨嘴笨舌”的，谢宜华不由好笑，再回头悄悄打量众嫔妃，也一个个都是忍笑之色。明帝却是一脸盛怒，让人搀扶杨婕妤坐下，朝江贵人冷冷道：“前几日才在泛秀宫读过《女诫》，这么快又不记得了？你身为后宫妃嫔，不说安安分分的过日子，反倒成天的嚼舌生事！杨婕妤不过劝你几句，气性就那么大？非要将她摔得头破血流才罢休？”

江贵人急急辩道：“不是臣妾有心推的，是她自己没站稳。”

熹妃在边上冷笑，仰着下巴瞧着她道：“你若是没碰她，难不成还是杨婕妤自己飞上去的？贵人说这样的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江贵人见墙倒众人推，只好拿眼急急求救，朱贵妃自然不会搭理，只做不见。明帝瞧着二人情状，因而问道：“你总是这么不安分，方才又是在跟谁议论？”因江贵人低头不答，遂冷笑道：“怎么，难不成是你自言自语？”

“皇上----”谢宜华见众妃不敢答话，于是上前笑道：“方才隔得远远的，仿佛是江贵人在跟贵妃妹妹说话。”说着冲朱贵妃一笑，“也不是什么好话，想必贵妃妹妹也没大听真切罢。”

朱贵妃甚是恼火，只是“哼”了一声。

“传朕的旨意，贵人江氏言行无德、屡教不改，今罚半年月银，降为才人，以此为后宫妃嫔之引戒！”明帝声音冰凉说完，又侧首看向朱贵妃，“你如今贵居四妃之位，不比寻常宫妃，更应该为众人做出表率才是，今后少跟闲杂人等来往！”

如此当着众人，已经是极重的言语了。朱贵妃脸上原有些醉红，此时羞恼交集，更是红得宛若血色宝石一般，咬唇应道：“是，臣妾谨遵皇上旨意。”

杨婕妤额上已经起了血痂，脸上刚刚擦拭过，看着比方才好了许多，此时挣扎着起身道：“皇上，听说小澜王爷不大好，还是先去泛秀宫瞧瞧罢。”

明帝平缓了怒气，颔首道：“嗯，起驾泛秀宫！”

众嫔妃纷纷退散而去，只余下江氏怔怔跪在地上。朱贵妃一路气闷难言，回到淳宁宫仍是余怒难消，将绢扇摔在地上道：“反了，都反了！！”文绣端着凉茶上来，也被她一把推开，“那江贵人也是个不中用的！平白无故，反倒牵连的本宫跟着受气。”

“娘娘，已经是江才人了。”文绣小声纠正，拣起地上绢扇放好，换了一把新的团扇摇道：“不与江才人来往也好，她那样的蠢人，只会跟风乱倒墙头，也不能帮娘娘办成什么大事。不过娘娘，皇贵妃娘娘她----”

“你少来劝，本宫可不想听！”朱贵妃将其打断，回身往后倚着，冷声道：“动不动就拿姐姐压我，仿佛她也是皇后似的，一幅施舍怜悯的模样，难道我一直都是欠着她的么？她又有什么可高贵的，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

文绣被她喝斥，只得缓和道：“纵使娘娘不喜欢泛秀宫那边，也该避讳着一些。即便是先时皇后娘娘在世，还不是一样客气，难不成还能让皇上撵她出去？再者说，自皇后娘娘去世后，皇贵妃娘娘为人柔和，总归还是待娘娘不错的。”

“笑话？”朱贵妃将茶盏一墩，转眸看向文绣道：“难不成没有她，本宫就不能活下去了？老七是皇上的儿子，嵘儿难道就不是？”

文绣急道：“娘娘，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朱贵妃合上眼帘躺着，曼声说道：“姐姐脾气好、气性好，凡事总肯让着人，自然不去计较许多，本宫才不要如此委屈呢。一辈子看别人的眼色过日子，再好也要忍受窝囊气，活着又有什么意趣？”

文绣见她在气头上，只得沉默了一会。转身走到墙角，给双耳鎏金瑞兽金鼎添上沉水香，不过片刻，便有清幽稀薄的香气漫漫散开。自己拣了小杌子坐下，拿起美人捶敲了半日，见朱贵妃侧身翻转，因问道：“娘娘，可是太热了？”

朱贵妃头也不回，只道：“自然热了，哪里比得上泛秀宫凉快呢。”

文绣听她仍是气盛，乃小声劝道：“娘娘既然不想听，奴婢也不再多说。只是多嘴一句，不论怎样，皇贵妃娘娘并没什么坏心眼，何苦执意与她不和？后宫里的妃子，哪个没有自个儿的委屈，今后还是稍忍着一些罢。”

“是么？”朱贵妃翻身坐起来，冷声笑道：“平日里，皇上何曾不迁就着本宫，但凡一遇到她，事事就都跟着变样儿了。本宫长这么大，有一多半的委屈，还不都是她给的？”说到此处甚是激动，眉色恨恨道：“远的不说，上月里原想着皇上连日劳累，亲自去炖了一盏参汤，为此还烫到了手。谁知道只不过一道雷，就让皇上撇下本宫，别说询问半句，便是连汤都没喝上一口！”

“那日泛秀宫有事，也难怪皇上着急。”

“哼，次次都是她有事。”朱贵妃甚是不屑，下榻端起凉茶饮了一口，自己摇着团扇凉快着，“那么前几日呢？那么大的毒日头，她便变着方儿的为难，还硬是不让本宫回来，又安着什么好心了？”

“这----”

“怎么，你也圆不了罢。”朱贵妃挑起眉头冷笑，不待文绣答话又道：“诸如这样的事情，若是认真计较起来，只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本宫因为她受的气还少么？你也别再说了，不然就撵你出去！”

“是……”文绣情知劝也无益，唯有轻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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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二十三章 玲珑ˇ

江氏因为一句失言，引得皇帝震怒而贬为才人。此事过后，不由让众人对那位温婉恭谦的杨婕妤另眼相看，加上她又住在泛秀宫，能够时常见到皇帝，妃子们更对她多了一层客气。当日，慕毓芫正忙着照看小皇子，事后才知竟是因自己而起，听完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赏赐了几盒珍贵膏药过去。

过了一个来月，杨婕妤额头上的伤大致痊愈。她原本就住的近，素日也常来椒香殿请安，如今既然伤势已好，自然要带着礼物前来答谢一番。慕毓芫留意打量着她，通身一袭秋香色寻常宫衫，外罩月白色碎纹展衣，鬓上钗环亦是本分，整个人从头到脚无一处不显得柔顺。

杨婕妤行礼言过谢，坐下笑道：“娘娘近来的气色，似乎好了许多。”她说话时自然的微微垂首，显得分外恭谨，“上次娘娘让人送来的药品，嫔妾只用过几次，如今连一点痕迹也不见，太有劳娘娘费心。”

“婕妤客气，也不值什么。”慕毓芫浅淡微笑着，端起花茶饮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道：“再说----，婕妤还是因为本宫才受伤，单是这一份难得的心，也不是几盒药膏能够抵得上的。原是应该的，婕妤无须太过记挂。”

“娘娘天生的好脾气，对宫里姐妹一向都是宽待有加，嫔妾等人莫不记挂在心。只是----”杨婕妤颇有些抱不平之色，身子倾斜近些道：“像江才人那样狂妄，竟敢当众诋毁娘娘、挑唆他人，嫔妾虽然位分低微，也忍不住要为娘娘说句公道话！即便是吃点苦头也无妨，总算不辜负娘娘素日的恩情。”

慕毓芫听她漫漫说完，倒是讶异，从前并不觉得面前女子能言善道，如今情状看着甚是亲密，实则有些别扭不自在。仿佛经过江才人一事，彼此理所应当走得近些，然而自己却并不那样想，只微笑道：“委屈你了，本宫都记在心里。”

杨婕妤眸色明亮，忙道：“不敢，都是嫔妾份内的事。”

二人正说着话，只听外面小太监通传皇帝驾到。慕毓芫俯身给小皇子掖着锦被，抬头笑道：“本宫一时脱不开身，婕妤先去接驾罢。”见杨婕妤紧着脚步出去，方才缓缓看向双痕，“吩咐知秋堂的人，留意着点。”

“是，奴婢明白。”双痕轻声答应着，只听外面脚步声渐近，忙上前打起翡翠绿珠挂帘，蹲身福了一福，便领着寝阁内的宫人退出去。

“方才在门口碰见杨婕妤，朕打发她回去了。”明帝大步流星进来，似乎路上晒得干渴，看见高几上放着半盏茶，端起来就喝了两大口。

“杨婕妤喝过的茶，皇上就这么爱惜？”

“嗯？”明帝愣了一下，赶紧皱眉瞧了瞧，粉彩掐金的白玉瓷盖碗，上面描着精致的青玉螺钿云龙纹样，释然笑道：“又在哄朕了，这碗你也舍得让别人用？”

“呵，臣妾就不能大方一回？”慕毓芫低头一笑，开了紫檀木橱格，取出另一只同样的来，沏上新茶递过去。因见皇帝眸色甚悦，侧首打量了一会，“皇上这般高兴，想来有什么大喜的事？”

“刚收到青州捷报，所以特意赶来告诉你。这仗打了一年多，多亏云琅他们指挥得力，霍连蛮子吃了不少苦头。”明帝鼻子里冷“哼”一声，“区区霍连蛮子，早些年竟然敢那般嚣张？如今，总算知道大燕国的天威！”

“恭喜皇上了。”

“呵。”明帝心情甚好，伸手拉着她坐在身侧，“依照朕的意思，云琅他们若是能荡平霍连、突利等国，那才是大大的喜事。”

霍连、突利等国人口虽不多，属地却是广泛，如果真的要使之臣服，实则并非一件易事。一旦打到极北之处，单是人马、银两、粮草等等，就不知道需要多少，若没有十几年时间的积蓄，后方物资又岂能跟得上？慕毓芫茫然想着，不由替云琅担心起来，战火纷飞一日，自己也就跟着悬心一日。

明帝侧首瞧了一眼，问道：“怎么，宓儿你话要说？”

慕毓芫摇了摇头，“没有。”

“不过----”明帝忽而叹了口气，“那样的全胜，只怕一时间难以达成。前几年撤藩之时，国内兵力消耗不少，虽然收得些金银器物，又不能立时换做粮草来用。云琅若是能乘胜追击下去，咱们的赢面越大，将来议和之时，也就越有利跟霍连谈条件。”

“将来……”慕毓芫淡淡微笑，伸手拉过旁边的细竹簸箩，翻拣了一阵，找出一个鹅黄色的四合如意荷包。上面绣着鸾鹊报春图样，以珠络缝金线合之，针脚细密、绣功精致，荷包虽小，花枝和鸟羽却是丝丝分明，大约已经绣得半成。

“你是在担心云琅吧？”明帝抚了抚她的手，倾斜身子凑过来，“嗬，原来藏着这样的好东西，可让朕瞧见了。”

“还没绣完----”

慕毓芫一语未了，便听明帝吃痛“嗯”了一声，指头上洇出绿豆大的血珠，原来是被荷包上的细针扎个正着。“咝……”明帝吸了一口气，嘴里笑道：“呵，没想到还有机关呢。幸好没染坏荷包，不然倒让你白辛苦一番。”

“皇上急什么？”慕毓芫汲了湿绢过来擦拭，又在素绢上剪下一条细带，大致缠了上去，“还好没扎着别的地方，稍微裹会，停一停也就没事了。”

“也对。”明帝嘴角微弯，视线在慕毓芫脸上流连，一本正经道：“方才若是扎着的是脚趾头，你又怎肯为朕包扎呢？还好，还好。”

听得皇帝连说两个“还好”，慕毓芫也是忍俊不禁，嫣然笑道：“呵，皇上怎知臣妾不肯？不然，再把脚上也扎一下。”

“宓儿……”明帝突然放柔了声音，目光也有些缠绵，伸手摘下她鬓上的东菱玉束发长钗，一头及腰的长发顿时瀑布般散开。发丝遮出小半片浅淡阴影，掩盖住皇帝的眸色，看起来有些朦胧不真切，“朕----，好久没见这样笑过了。”

慕毓芫微微垂着头，轻声道：“皇上是累了，歇息一会罢。”

“是啊，朕累了……”

慕毓芫听着皇帝低声喃喃，任由他将头埋在自己的怀里。不过无论如何努力，也找不到以往融洽无隙的姿势，无声的适应着，始终还是感觉有些生硬。彼此走到今天这一步，早就已经不能再回头。只是裂缝既然已经生成，纵使再用心用力去弥补、遮掩，终究还是有一道痕迹，有些东西永远的消失了。

中秋佳节之日，也是金晽公主的生辰。照着往年的惯例，中秋晌午之时，明帝都要预备一次家宴，单独给爱女庆贺生辰。有着生辰这个借口，金晽公主遂将杜玫若请进宫来，两个人多时不见，再次重逢都是分外欢喜。

金晽公主换了新衣，绛红色的宝仙结花广袖吉服，鬓压一枝新折的朱蓼花，其间珠环玲佩，耳上一对细银线蜜蜡璎珞珠。因为已经及笄成年，装饰自然比幼时华丽，兼之心情愉悦，更是衬得她眉目娇美，宛若一株亭亭玉立的含苞新荷。此时早撵退了跟前宫人，上前拉住杜玫若的手，娇嗔道：“日盼夜盼，可算把你盼回宫来了。”

杜玫若先行了个礼，起身笑道：“谢公主挂念，我又何尝不是一样？”

“起来罢，还行那些虚礼做什么？”金晽公主笑着拉她坐下，叹了一口气，“你一回去就是三、四个月，也不说来回来瞧瞧，我自己都快闷死了。”

“我也想回来，只是----”杜玫若的笑容顿了顿，踌躇之间，忽而瞥见金晽公主腰间的挂坠，伸手拉起问道：“好精致难得的珠坠，是皇上新给的么？”金线横传交织，束着几颗浑圆的彩虹黑曜石，被阳光衬出绚烂的七彩颜色，美得夺人眼目。

“不是----”金晽公主突而脸上一红，“是慕母妃给的。”说着侧了侧身，轻轻拍掉杜玫若的手，“咱们好久不见，别管珠坠什么的了，还是说说……”

“我不信。”杜玫若笑着摇头，趁着金晽公主一个不留神，将珠坠儿解了下来，“若是皇贵妃娘娘给的，公主害什么臊？不用说了，一定是慕家公子给的。”

“你别胡说！”金晽公主的脸更红了些，伸手去夺，杜玫若却巧身闪开了，只得恨恨分辨道：“我岂会佩着外间男子的东西，那不是私相传授么。当真是慕母妃给的，难道我还会哄你？”

杜玫若与她自幼相伴，彼此相熟，只将珠坠藏在身后不给，歪着头笑道：“让我来猜一猜。慕家公子得了好东西，自然要孝敬给皇贵妃娘娘，然后么----”她笑着往桌子后闪躲，“皇贵妃娘娘心里明白，所以就转给公主了。”

“随你乱猜，我不要了！”金晽公主又羞又急，索性赌气。

“当真不要？”杜玫若故作认真，冲着金晽公主抿嘴儿一笑，“既然公主不稀罕这坠子，那我就把它扔掉算了。”边说边往窗口走了几步，作势朝窗外扬手。

“好了，好了。”金晽公主赶忙去拦她，软和了口气央道：“瞒不住你，全都被你猜到了，快还给我罢。”说完更是不好意思，几乎快抬不起头来。

“公主，皇贵妃娘娘的贺礼送到。”

“走，你也去瞧瞧。”金晽公主将坠子重新系好，低头整理了会，又用束腰将坠线固定好，方才拉着杜玫若出去。

果见两个泛秀宫的小太监，一人手里端着一个红木漆盘。小宫女上前揭开红绫，左边是八个如意多喜金锞子，另有几盒胭脂水粉、螺子黛等物，都是上好的佳品。右边则是一枚精巧的赤金七星莲子长钗，顶头以灵芝为形，钗身光亮可鉴，末尾串着七颗小巧灵动的玉籽珠，繁复而不失秀雅。

杜玫若瞧了瞧，耳语笑道：“既然分开着放，那钗肯定有些不一般。”

“你又来了。”金晽公主笑嗔了一句，拈起七星钗在手中细看，让人将其余东西拿下去，回头道：“我去向慕母妃道个谢，你也跟一起去？”

“不了，我去反倒碍事。”杜玫若抿嘴一笑，颇为揶揄。

“那你等着我，一会就回来。”金晽公主果然不再坚持，吩咐宫人备辇，自己转到偏殿书房，对着铜镜将七星钗簪好，方才挽着臂上流苏款款离去。

杜玫若看着车辇行远，估摸着大致时间，带上入宫前预备好的东西，自侧门步行绕到淳宁宫。朱贵妃闲极无聊，正在自个儿涂染葱管似的指甲，手边堆着好几盒蔻丹，樱桃色、玫瑰色、牡丹色，五彩缤纷的凌乱排列着，煞是蔚为可观。也不回头看人，只顾翘起白皙的手指，半日才问：“你替本宫瞧瞧，哪个颜色衬身上衣衫？”

“依臣女看----”杜玫若极有分寸的打量着，朱贵妃一袭烟霞红泥金五瓣牡丹云锦通袖长衫，下穿浅黄色云纹撒金纹凤仙裙，加上头上珠钗华贵，已是奢华明丽至极。因此稍稍琢磨了一下，笑道：“若是用正红色一类，只怕被娘娘的衣衫所掩盖，反倒不能显现得见。莫若用稍带粉紫的玫色，比之衣衫稍冷一些，既能跳出来，也压得住烟霞色的虚浮，岂不是两全其美？”

“嗯，甚好。”朱贵妃很是满意，便取了一瓶玫瑰紫的蔻丹。

“娘娘，且等一下。”杜玫若婉声一笑，从怀里拿出一枚玉蝉型小盒子，轻轻拧开来，里面是大半盒玉色莹透的香膏。

朱贵妃瞧了瞧，问道：“这是玉栀油？”

“是。”杜玫若递近些给她瞧，笑道：“平常的那些玉栀油，风吹吹就不好了。这是哥哥在外省得的，听说能三日不掉，娘娘不如试一试？”

朱贵妃依言一试，先将蔻丹染在指甲上，末了晾干，再用玉油覆上一层，果然油亮如水，不似平日那般死沉沉的。两只手对着比了比，大喜问道：“这盒子很好，本宫向你买了吧？”

“娘娘不嫌弃便好，哪里还敢再要赏银？”杜玫若拿起绢扇替她扇着手，立在旁边回道：“娘娘对臣女照顾有加，心里一直很是感激。原本想着，若能陪娘娘说说话、解解闷，纵使谈不上报答，也算尽了臣女的一份心意。”说着稍作轻叹，惋惜道：“如今看来，竟然也不能够了。

“本宫也听说了些，还不都是贤妃捣的鬼。”朱贵妃一声冷笑，甚是不屑，“她又算得上什么人物？哼，不过仰仗着皇贵妃那边，就连自己的份量都不知道了！”

杜玫若缓缓低下头，眸光朦胧道：“不怪别人，都是臣女家中有事。”

“这也没什么难办的，回头让寅雯求个情，本宫再替你说两句，也就回来了。”朱贵妃侧首瞧了一眼，曼声问道：“你哭什么，莫非在家中受了委屈？纵使杜夫人懒怠于你，不是还有你爹爹么？”

杜玫若勉强微笑，淡声道：“爹爹娶了三房姨娘，哪里还有空管我？再说，我从五、六岁就进了宫，还能剩下多少父女情分？不怕娘娘笑话，前些时日回去之时，爹爹险些没认出我来，可见连样貌都已模糊了。”

朱贵妃甚是唏嘘，怜悯道：“啧啧，真是可怜。”

杜玫若忙谢了一句，拾起笑容道：“原是来给娘娘解闷的，反倒说这么些闲话，娘娘可别见怪。”侧眸看了看窗外天色，“时辰不早，臣女在这儿瞎扯，倒是耽误娘娘的正事，晚上还有赏月宴席呢。”

“没事，你陪着说话也不错。”朱贵妃又瞧了瞧指甲，水滑莹透的玫瑰紫，果然与身上红衫相得益彰，因此颇为自得。自个儿想了一会，抬眸笑道：“也罢，晚上你也跟着寅雯过来，咱们一块儿说说话。”

“是，只要娘娘不嫌厌烦。”

“厌烦？”朱贵妃忽而冷笑，“厌烦的人自然有，不过却不是你。”说着叹了一口气，撇嘴道：“罢了，提起来就让本宫添堵！”

见她如此说，杜玫若自然不便急着走，因问道：“娘娘身份如此尊贵，难道还有敢给娘娘气受？若有那样不知高低的人，娘娘也不必放在心上。”

朱贵妃听着很是合意，顺话笑道：“呵，可不是么？不知高低！”

于是又说笑了一阵，杜玫若方才告辞。回到映绿堂时，金晽公主早已等候多时，从里面迎出来，抱怨道：“你去哪儿？都等你大半天了。”

杜玫若揽着她进去，温声笑道：“上次我的手被烫伤，得贵妃娘娘赏赐药膏。难得今日回宫来，惦记着娘娘的情意，所以去答谢了几句。”

金晽公主“噢”了一声，不以为然道：“你从小跟着我一块儿长大，朱母妃是母后的亲妹妹，算起来你也不是外人，还那么客套做什么？”

杜玫若笑道：“呵，都是沾公主的光。”

金晽公主性格单纯，并不多在小事上计较，转瞬忘了不快，又拉着杜玫若说起闺阁女儿私话。两个人说说笑笑，很快说到天色擦黑。小宫女打起帘子进来，请示道：“公主，中秋晚宴已经预备好，这会儿过去么？”

“嗯，让人备好车。”金晽公主扬声吩咐，站起来整理着身上衣衫，忽而“啊”了一声，拍手笑道：“对了，前几日父皇让人给我裁新衣裳，我还照着从前那样，也给你裁了一身，等着我给你取出来。”

“公主……”杜玫若抬眸看着她，有些怔忡。

十五之夜，皎洁的月儿浑圆无暇。大约是有些许云丝围绕，将那玉盘似的圆月笼出一团莹透光晕，周遭繁星闪烁，也沾染上一层柔和静凉的气韵。杜玫若嗅着风中的幽幽花香，只听一串金铃声顺着夜风飘来，渐近渐清，小太监高声唱诺：“皇上驾到，皇贵妃娘娘驾到！”

“哗”的一声，妃子们全都站了起来。

杜玫若扶着金晽公主起身，静静看过去。皇帝一身赤色五爪金龙缂金丝华袍，头上紫金冠顶珠明亮，仿佛也沾染上今夜的清凉月华，透着少有的亲和气息。不过，皇帝身旁的女子殊色照人，似乎更加夺目一些，几乎快要让人睁不开眼睛。

大约养病大半年的缘故，慕毓芫的肤色越发腻白，此时被月华笼罩，更是生出一种融雪般的莹透之色。满头青丝犹如墨缎似的，挽成九鸾盘桓髻，侧鬓一支展翅衔珠凤凰纹赤金步摇，每翅翅尾皆嵌有殷红玛瑙石。她嘴角含着一缕微笑，双眸灿灿如星，与皇帝并肩携手坐下，一举一动，都彰显出二人的妥帖融洽。

“怎么了？”金晽公主回头，低声问道：“玫若，你方才在叹气？”

“没有……”杜玫若轻轻摇头，见金晽公主仍是怀疑，遂轻声笑道：“难不成是公主想着什么人，自个儿在叹气？”

“别瞎说，这么多人！”金晽公主一脸羞赧，悄悄打量了周围一圈。

二人凑头说笑的样子，显得特别亲密。谢宜华远远的瞧在眼里，看了一会，侧首朝新竹低声道：“四公主身边的人，是那个侍读杜玫若罢。中秋团圆之夜，她不在府上陪着家人，怎么反倒有空闲进宫？”

“是她，错不了。”新竹仔细看了两眼，小声道：“不过那丫头机灵的很，上次娘娘送她回去，心里不见得乐意，没准正怀恨着娘娘呢。”

“呵，或许吧。”谢宜华淡淡一笑，抬头正好撞见朱贵妃的目光，虽然脸上含着妩媚笑意，却不见得有多友善。她知道彼此素日芥蒂太多，只做没有看见，随手拣了一粒新鲜的白玉葡萄，漫不经心的剥着细皮。

当夜，皇帝自然宿在泛秀宫。谢宜华原不在意这些，没有皇帝在，反倒乐得更加轻松自在。宴后回到锺翎宫，领着十一公主与跟前宫人，在院子里赏月玩乐了一会，便挥散众人早早安歇下。

秋风凉爽宜人，一夜好眠。

谢宜华素来早起，因见十一公主还在静静安睡，不想惊动到她，遂自个儿轻手轻脚下榻。平日里，也无甚要紧事。左右不过是下棋、看书，再或是绣花之类，只是借以打发时光而已。摆上黑白子琢磨着，转眼便是大半上午，稍稍乏味，遂扔了棋谱问道：“新竹，馥儿还没起来么？”

“起来了，奶娘正给公主洗脸呢。”新竹自外面进来，走近俯身道：“娘娘，昨夜淳宁宫出了点事，杨婕妤被掌嘴了。”

“嗯？”谢宜华稍稍疑惑，她知道朱贵妃的脾气，找杨婕妤的茬儿是迟早的事，因此只问道：“总得有个缘故罢，为着什么呢？”

“先前的时候，朱贵妃不是赐过夜明珠么？”新竹叹了一口气，往下说道：“昨天宴席散了后，朱贵妃嫌晚上月色不够亮，突然想起那珠子来。于是派人传话，说是跟杨婕妤借一下，摆一夜赏月，等到天明就让人还回去。”说着摇了摇头，“娘娘你想，杨婕妤岂敢不答应？

“呵，不用说了。”谢宜华猜到七、八分，笑道：“必定是那珠子碎了。杨婕妤如此不珍惜，没准还是有心弄坏的，实在是太冲撞贵妃娘娘了。”

“正是。”新竹不由一笑，又道：“朱贵妃大发雷霆，非说杨婕妤是故意的，原本团团圆圆的中秋夜，弄碎珠子咒她不得团圆。还说使坏东西不要紧，不该恶毒咒人，当即拿了杨婕妤，掌了好几十个嘴巴。奴婢听说，杨婕妤脸都淤血肿了，着实吓人，只怕好些日子见不得人。”

“哎，也是个蠢人。”

“娘娘是说----”新竹正疑惑着，见她站起身来，对镜抿了抿松散云鬓，仿佛是要出门的样子，忙问：“娘娘，要出去么？奴婢让人预备车辇。”

“不用。”谢宜华挥了挥手，连新竹也不带，自侧门而出，不到片刻便赶到泛秀宫内殿。慕毓芫正在抱着小皇子逗玩，五个月大的娇小婴儿，粉嘟嘟的招人喜爱，一双乌黑眼珠似水银般灵活转动。忍不住轻轻捏了捏，怜爱笑道：“好惹人疼的孩子，将来长大必定像足皇贵妃娘娘，不知道多清秀隽朗。”

“如今还小，还不知道淘气呢。”慕毓芫贴着小脸亲了亲，眸中尽是温柔，回头看了一眼，笑问：“怎么，你也听说了那边的事儿？宫里的消息就是传得快，一会儿功夫就全都知道了。”

“听说，杨婕妤伤得不轻？”

“嗯。”慕毓芫点了点头，搂着小皇子轻拍走动，“不过，我也没有去瞧过。哪个女子不爱惜自己的容颜？几十个耳光下去，还能有好看的么？我想她正伤心难过着，多半是不想见人，只让人传话安抚了几句，送了一些东西过去。”

谢宜华点了点头，叹道：“贵妃纵然心里有气，也太下狠手了。”

“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慕毓芫朝西面瞧了一眼，微笑道：“眼下她不便跟你我闹开，只好拿着旁人撒气。不过大节庆的日子，闹出这样不愉快的事，难道皇上知道就高兴么？”说着微微摇头，“真是----，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哎，嫔妾也觉得奇怪。”

“你也？”慕毓芫面色疑惑，大约是抱的有些手酸，于是将小皇子放到床上，“朱贵妃就那样的脾气，一向都是不大懂得转弯。莫说是对别人，便是在我跟前，还不是没有半分婉转，有气也是照样的生。”

“不是。”谢宜华摇头叹息，“昨儿宴席上，嫔妾瞧见四公主的侍读，就是先时回家去的那个杜玫若。原本让她回去，也是因为太过伶俐的缘故，刚才还疑心，昨夜的事情是她挑唆的。不过听娘娘一说，嫔妾反倒想不明白了。”

“嗯，我也见着了。”慕毓芫微微一笑，又问：“只是，你又不明白什么？”

谢宜华在床沿边坐下，逗着小皇子玩了一会，回头道：“娘娘不是也说，节庆日闹出事情来，皇上多半会不高兴么。这个杜玫若太奇怪，到底是在帮着贵妃呢？还是在给宫里没事添乱？如此一来，她又能落下什么好处？”

“好处么，自然是有的。”慕毓芫淡淡微笑，思量了一会，“那丫头虽然伶俐，如今也不常在宫里，难道回来就是为着生事？认真说起来，也不过是咱们疑心而已。”末了又道：“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今后便让人多留意一些。”

谢宜华笑道：“但愿是嫔妾多心，没事最好。”

“你既然来了，也不能闲着。”慕毓芫自旁边取来簸箩，内里一件正红色连绵如意瑞芝纹小儿肚兜，含笑递过去道：“你的针线比我好许多，如今每日照顾着小澜，半步也离不开，更是没有空闲。别的衣裳也罢了，贴身东西还是自己做的好，所以辛苦你几日，拿回去替我做完罢。”

“倒是可以----”谢宜华故意顿了顿，趣道：“不过等到做好，嫔妾可要向问娘娘要手工钱。”说得两个人都笑起来，停了一会，“娘娘也太客气，嫔妾早就做了两件，正要问娘娘滚什么边，正好一块儿弄妥当。”

“你看弄罢，自然都是好的。”慕毓芫笑容微敛，仿佛生出些许落落疲惫。

“嗯，那好。”谢宜华也漫漫看向窗外，空气里已经尽是秋意，风里漂浮着香甜的金桂气味，似有还无，让人身心皆为之松弛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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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二十四章 玉珠儿（上)ˇ

每年的秋猎，都是一件隆重热闹的盛事。前月新收到青州捷报，皇帝龙心大悦，吩咐务必办得更加排场一些，以渲染前方大捷的喜气。开战一年多来，朝廷跟打水漂似的扔银子，用以调集粮草、人马等等，前方战事激烈，每战下来伤亡亦是不小。只是，寻常百姓如何懂得这些？消息传开，举国上下都知道中原胜了，霍连人败了，不免人人皆是喜气盈腮。

此时不逢正节，宫中只是略作装点一下。明帝一身簇新的赤色夔龙团纹袍，腰扣玳瑁纹玉板带，因为心情甚佳，更让眸中光线显得炯炯逼人。慕毓芫回眸瞧了一眼，婉声笑道：“难得皇上如此高兴，既然过来，就替臣妾哄一哄小澜罢。”

“好。”明帝一笑，俯身对着摇篮逗了几句，抬头问道：“等会就开始秋猎，你的箭法比别人都好，也陪朕去玩一会？”

“是啊，是啊。”七皇子也换了新袍子，宝蓝色的起花八团金蟾纹样，百子刻金丝压底，极衬他那粉雕玉琢的小脸，“母妃，你也一块儿去嘛。上次儿臣生病了，小九那个讨厌的家伙，居然让母妃亲自教他骑马，今天一定要补回来！”

慕毓芫笑着摇头，拉了他道：“好了，别乱编派你弟弟。”

九皇子倒没有生气，只认真道：“每次骑马，别人都总怕儿臣摔了，前后好几个人跟着，还能学到什么？还是跟着母妃去的好，可以真正骑上一回。”

明帝笑道：“如何？两个孩子都缠着你呢。”

慕毓芫也笑了笑，侧首吩咐双痕道：“你去把棠儿找回来，让她也换身衣裳----”话还没说完，小皇子却突然扁了扁嘴，“哇”的一声咧嘴哭开，不由笑道：“瞧瞧，听说我们都要走，小澜可不乐意了。”

“小澜别哭……”明帝笑着拍了拍，却不见效。

“皇上，让臣妾来罢。”慕毓芫招呼着奶娘近前，仔细翻检了一下，并没有尿湿的痕迹，“奇怪，不是才刚喂过奶？怎么----”说着语音稍顿，赶紧将小皇子抱起，在自己额头上贴了贴，蹙眉道：“怎么觉着，像是有些起烧了。”

“是么？”明帝见状也是担心，忙道：“来人，快去传俞幼安过来。”

“小澜这孩子，终究还是月份不足。”慕毓芫搂着小皇子叹气，瞧了瞧旁边，“比不得祉儿和佑綦，打小底子好，不似这般让人操心。昨儿半夜哭了两回，多半是起来受了风，今天就……，真恨不得自己替他生病。”

明帝拍着她的手，温声劝道：“没事的，将来长大些就好了。”

“微臣叩见皇上，皇贵妃娘娘。”俞幼安在门口行礼，领着小医官进来，仔细诊了半日脉，回道：“是受凉起热了。不过刚发不算严重，微臣开一服安神疏散的汤药，少喝上小半盏奇Qisuu.сom书，晚上注意着些便是。”

“那就好。”慕毓芫悬了一颗心，方才归位，“皇上，你带着孩子们去玩，臣妾还是留在这儿陪小澜，不然也放心不下。”

“嗯，朕也早点回来。”

七皇子有些失望，走近些瞧着弟弟，嘟哝道：“小澜，等会要乖乖喝药哦。你要是听话，七哥就去给你打只野兔子，回来做一对兔毛笼手。”

“小澜哪里听得懂？去玩罢。”慕毓芫掌不住笑了，回头瞧见十公主，又对兄弟二人嘱咐道：“你们两个别光顾着自己，玩的时候带上棠儿，记住没有？”

“记住了！”七皇子大声答应，对着妹妹扮了个鬼脸，“小丫头，别的本事没有，只会在母妃面前告状，哈哈……”一面说，一面往外边跑。

“哪有？！”十公主自然不依，提着撒花裙子追了出去。

西林猎场带着秋意，晌午的天空格外辽阔深远。偶有几缕洁白云丝，也是单薄没有力度，反倒衬得碧空越发的蓝，恍似一潭沉静无波的清澈池水。一阵阵清风掠在人们的脸庞上，如同美人的素手轻轻抚过，既轻且柔，让人心意也跟着软和下来。

明帝眺望着远处的树林，将近深秋，树叶已经不如夏日繁盛，透出些稀稀疏疏的缝隙来，依稀能看到小兽惊动的影子。朱贵妃换上桃色箭袖宫装，并不为打猎方便，只是想要那份爽利英气，在旁边浅声笑道：“皇上，今秋可要多猎几只狍子。”

“嗯。”明帝心不在焉，微微点头。

秋猎盛事，宫妃们几乎悉数出来。因为也邀请王公贵族，男女相见不便，因此特意在侧台挂了竹帘，摆上酒席给妃子们散坐。此时尚未开始打猎，诸如海陵王等人都在远处说话，得了这个空隙，朱贵妃自然要赶过来说上两句。因见皇帝出神，小声问道：“皇上，得空的时候，也教一教嵘儿骑射可好？”

“朕哪有空，不是让贺必元选人了？”

“是，选了两个。”朱贵妃妩媚一笑，低头替皇帝整理着荷包，“只是，皇上最近政事繁忙，好长时间不见，嵘儿整天都惦念着呢。”

“今儿无事，等会叫过来说说话。”明帝往侧台看了一眼，谢宜华正在领着嫔妃们说笑，几个孩子也在席间，甚是热闹。忽而忆起往事触动心肠，感慨道：“要是你姐姐还在，也有嵘儿这么一个皇子，不知道该多高兴。”

朱贵妃怔了怔，很快笑道：“皇上，嵘儿就是姐姐的孩子。”

“父皇，父皇……”不等朱贵妃过去叫人，七皇子已经领着弟弟妹妹过来，他素日最爱撒娇，抢先扑上去抱住皇帝，“父皇你瞧，二哥在外面给我找来的！”说着高高举起右手，乃是一支做功精巧的竹蜻蜓。绿油油的叶翅，底下细杆领涂成橘黄色，颜色固然鲜艳了些，不过正是孩子们最喜欢的。

“呵，会玩么？”明帝拍着他的头，笑问。

“当然会啦！”七皇子的声音里有着小小得意，将那竹蜻蜓举在空中，双手用力一搓，松手之间立时飞了起来。

“飞了，飞了！”十公主拍手嚷嚷，跑下台去拣起来。

“给我……”七皇子跑过去抢，兄妹两个你争我夺，越跑越远，慌得宫人们赶紧跟着，生怕不小心摔倒了。

明帝回头瞧了一眼，笑道：“嵘儿，跟着你七哥去玩罢。”

八皇子瞧了瞧朱贵妃，像是有些顾虑，摇头道：“不了，儿臣在这里看着，也是一样的。”话虽如此说，眼睛却还是顶着远处不放。

明帝笑道：“佩柔，你也管的太紧了。”

朱贵妃有些讪讪，只得领着八皇子走下台去。七皇子攥着竹蜻蜓在手，正要再转一圈，回头看见二人走来，遂大方递过去道：“给你玩吧，我胳膊都有些酸了。”

“多谢七哥。”八皇子很是高兴，也学着举到空中用力一搓，大概是不得要领，兼之力气要小些，结果没转一会就掉下地来。

七皇子在旁边笑道：“哈哈，你怎么跟棠儿一样。”

朱贵妃脸色不快，嗤笑道：“什么破东西，好稀罕么？”

七皇子自幼得尽娇宠，又还是个小孩子，自然不懂什么客套，闻言撇嘴道：“你不稀罕，八弟稀罕就是了。这可是二哥专门给我找的，你说是不稀罕，只怕自己也没有见过吧。”

朱贵妃更是恼火，喝道：“我也是你母妃，眼里没个尊长么？！”

八皇子和十公主都停了下来，像是吓得愣住。七皇子却不理会，他原本比别人淘气一些，更是喜欢捉弄人，嘻嘻笑道：“哈哈，被我说中了吧！”说着在脸上比划，“羞羞羞……，还跟小孩子怄气，可别气哭了哟……”

朱贵妃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情知嘴角上讨不了好，再争执下去，等会传开恐怕更是要被人笑话。只得忍了满腔怒气，一把扔掉八皇子手中的竹蜻蜓，“别玩了，跟母妃去席上坐着！”

“哟，这是做什么？”海陵王手握精良马鞭，一身青玉色团蝠纹织金华袍，嘴角笑容颇为意味深长，正慢悠悠踱步过来。

“哼！”朱贵妃一声冷笑，看也不看的离去。

“六皇叔好，三哥好。”七皇子笑着请了一句安，跑开拣起竹蜻蜓，回头朝十公主招手道：“棠儿，我们来比一比，输了的拣十次。”

“怕你么？”十公主满是不服气，笑着追了过去。

三皇子迎风朗然站立，看着弟弟妹妹们跑远，又往更远处遥望了下朱贵妃，回头笑道：“六皇叔，你瞧方才是怎么回事？侄儿看朱母妃甚是生气，连话也不答，倒像是斗嘴输给老七似的。”

海陵王嘴角笑意漂浮，眯着双目道：“那是你父皇的心头肉，谁又得罪的起呢？”

朱贵妃当然听不到二人议论，不过眼下心头怒火熊熊，即便是听见，只怕也都要被烧成灰烬了。七皇子不过是个小毛孩，就敢如此嚣张，越想越恼恨，又无处发作，心头梗得添了一堆石头似的。侧头见八皇子抿嘴不言，更是生气，“闷嘴葫芦！老七才比你大半岁，方才他欺负母妃，你怎么一句都说不来？一点都不听话，别整日惦记着跟他去玩！”

八皇子都快要哭了，小声道：“母妃，儿臣以后不去了。”

“怎么回事？”明帝远远在台上瞧见，开口问道。

“皇上……”朱贵妃满心委屈，赶紧领着八皇子走上去，跟前宫人林立，方才的事情更是说不出口。低头绞着手中丝绢，半晌才道：“刚才嵘儿淘气，臣妾一着急说了两句，现在心口闷得慌，有些难受。”

明帝见她眸光朦胧，忙问：“心口疼得厉害？”侧首吩咐人去召太医，起身扶道：“走吧，朕陪你到近处锦春园歇会。”

如此也算是撇开众宫妃，单独的一份恩宠。朱贵妃终于高兴了一些，软绵绵的搭上皇帝的手，顺着话点头道：“有皇上陪着，稍微歇一会就好了。”

锦春园的格局并不算大，只是皇帝后妃临时休息之所。明帝拣了清净的偏殿，让宫人服侍着朱贵妃躺下，自己也倚在旁边，漫不经心拨着茶道：“你的性子太急躁，太肯动气，若有你姐姐一半温和，也少生许多的气。”

朱贵妃待要说起方才的事，想了想又忍住，莫说皇帝素来偏疼七皇子，单是跟小孩子怄气之举，说出来也甚是不光彩。然而终究是恼火，忍不住抱怨道：“臣妾固然没有姐姐大度，可是宫里的人又何尝知道尊敬？上上下下，不论尊卑大小，都敢拿言语挤兑臣妾，心里能不……”

“好了。”明帝蹙眉打断她，不悦道：“这宫里谁又挤兑你了，朕怎么没瞧见？便是皇贵妃，平日里也总让着你，如何还说这样的话？你姐姐虽不在，现如今还有皇贵妃和贤妃，都是贞静贤淑的，你也该少学着一点儿。”

“是。”朱贵妃不敢辩驳，心头不由更恨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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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二十四章 玉珠儿（下)ˇ

此时的慕毓芫刚刚忙完，小皇子喝了药，果然安静下来不少，自己也有些劳累，遂坐在窗边吹风透气。双痕撵退众人，自己拿了美人捶过来，轻敲笑道：“算算时辰，也差不多该开始狩猎，不知道怎样热闹呢。”

慕毓芫回头一笑，“怎么，你也想去不成？”

“不是。”双痕摇了摇头，“奴婢又不懂得骑射，去了也只是看个热闹。只是突然想起来，当初娘娘刚进宫时，皇上陪着娘娘去狩猎散心，转瞬便十来年了。”

比起那时的生涩疏远，如今的面上恩爱、内里隔阂，到底哪一个更好些？慕毓芫有些恍惚，回想一路大小经历，多少爱恨情仇掺杂其中，自己早就已经分不清楚。别的且不说，单是四个孩子，哪一个又不让自己牵挂？

----孩子，那个孩子也快十一岁了。再过两三年，也是翩翩风姿的小少年。将来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可曾会有那么一瞬，想起过自己的生身父母？

双痕往上瞧了一眼，小声问道：“娘娘，哪儿不舒服么？”

“没有。”慕毓芫轻轻摇头，将思绪止在记忆深处，“是啊，都已经十来年了。如今祉儿、佑綦、棠儿他们也快长大。”说着朝摇篮看了看，“只有小澜还小，少不得要再操些心，多辛苦几年才行。”

双痕笑道：“奴婢看小澜王爷生得秀气，今后长大了，也必定是个文静听话的，断不会像七皇子殿下那样，整天让娘娘担心不完。”

“从没见过祉儿那样的，也不知像谁的脾气。认真说起来，倒有些似他舅舅小的时候，都是不听大人话的。”慕毓芫侧首想了会，也是一笑，“呵，这会指不定怎么淘气呢。”

正如慕毓芫所言，七皇子的确没有闲住。

前些日子九皇子学过骑马，皇帝见他着实喜欢，便特意赏了一匹良种小马，以备年幼时学习骑术。因为马儿通身雪白无暇，遂起了名字叫“玉耳”。此时，九皇子由人扶着坐上马，头上抢珠小金冠光华璀璨，脸上神情专注，年纪虽幼，却颇遗传了几分皇帝的沉毅气度。跟前小太监模样伶俐，见状先叫了一声好，围在马下讨好笑道：“九皇子殿下，今儿可算让奴才开眼啦。”

“有什么了不起，我也要骑！”七皇子原就耿耿上次的事，此时见众人齐声奉承弟弟，更是一脸不乐意，一叠声的让人赶紧去牵马。

宫中的人都知道他的脾气，兼之帝妃宠爱，哪敢稍有怠慢？很快，一匹高大健壮的栗色马儿被人牵来。七皇子对比着瞧了瞧，不高兴道：“又老又丑，比小九的那匹差远了！不行，不行，再去换一匹好的来。”

九皇子的马儿虽小，却是西藩进贡的宝马良驹所产。原本没想到七皇子会骑马，自然不曾预备，一时之间，哪里找得出比之更好的？宫人们都是面有难色，九皇子在马上招了招手，搭着手下马道：“七哥，你骑我这匹马儿吧。”

“不要。”七皇子干脆拒绝，“你等着，我让父皇赏一匹更好的。”

“祉儿----”海陵王在不远处站了会，笑吟吟走过来道：“不就是一匹马儿么，何必等着去找你父皇？皇叔今日骑了一匹来，牵过来给你瞧瞧，不是皇叔夸口，保证要比这一匹好的多。”

“当真？”七皇子很是高兴，忙道：“快牵过来吧。”

海陵王原就是纨绔少年，多年养尊处优，日子更是过得一团奢糜，只差没有醉死在温柔乡里。别的本事说不上，若论声色犬马、吃喝玩乐的心得，他若是自称第二，只怕京中再无人敢称第一。

“六皇叔既然如此说，自然是错不了。”三皇子也在旁边，笑道：“不知是何样的神驹，侄儿也忍不住，干脆去替皇叔骑过来吧。”

海陵王轻笑道：“你当心些，我那‘绝尘’可是认人的。”

三皇子笑着去了，隔了大半日才回来。坐下黑马骨骼庞大，莫说九皇子的小马不能相比，便是旁边的栗马也矮了一截，果然神骏无比。他勒着缰绳慢慢走近，翻身下马笑道：“当真是匹难得的马儿，再配上金玉马鞍，好气魄，正衬皇叔的气质！”

七皇子也欢喜道：“好，比小九的好多了。”

随行宫人有些担忧，小声请示道：“王爷，这马儿太过高大，七皇子殿下怎么骑得住？不如等等，找个武官过来护着。”

“别人也配？”海陵王极是不屑，抱着七皇子上了马，自己翻身坐上去，“只管放一千个心，有本王照顾着，不比那些蠢材强的多？”

七皇子喝道：“走开，别在这儿多事！”

“正是。”三皇子跟着斥了两句，他抬眸看向海陵王，笑容深刻道：“今儿有皇六叔在，一定不会惊吓到七弟的，对吧？”

“当然。”海陵王被他看穿了心思，脸上笑容微僵，微微蹙了蹙眉头，手上马鞭一扬，犹如离弦之箭飞驰出去。

马儿速度一如其名----离地绝尘，迎着朗朗秋光，撒蹄驰骋在宽阔的猎场上，像是要凌风飞起。七皇子早吓得闭双眼，连连央道：“皇叔、皇叔慢一些……，太快了，祉儿好害怕……”

“好！”海陵王凌风一笑，手下狠狠抽了一鞭。

“皇叔，皇叔……”七皇子被颠簸的不行，又不敢松手，只死死抓住马鞍上缠丝环不放，大声哭道：“我不骑马了，再也不骑马了……”

“别怕，有皇叔在呢。”海陵王恶作剧的笑着，手上还欲用力，忽而觉得马儿快得有些不像话，再加马鞭反倒显得多余。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海陵王倏然一惊。马儿仿佛失去了控制，不再是那素日听话的“绝尘”，不论自己怎么勒绳转向，仍旧笔直的朝着前方冲去。眼看面前的密林越来越近，马儿速度丝毫不减！海陵王急得拼命的死拽缰绳，脑中电光一闪，浮现出三皇子那异常深刻的笑容，心底一凉，犹如醍醐灌顶般顿悟明白过来！

“皇上，皇上……”小太监痛哭流涕，带着猎场的巨大噩耗狂奔，不顾阻拦径直冲到内室，匍匐在皇帝面前哭道：“皇、皇上，七皇子……，七皇子他……”

明帝正要发火，闻言惊道：“出什么事了？”

“七皇子殿下要骑马，海陵王爷便将自己的马儿牵来……”小太监浑身哆嗦，不敢抬头回话，战战兢兢往下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约是马儿受惊……，王爷和七皇子殿下都摔落马，王爷折了腿……”

“够了！”明帝早听得不耐，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高声怒道：“不必说他，祉儿现在怎么样？快说！！”

小太监的头几乎贴到地上，颤声道：“七皇子殿下，薨了……”

“你说什么？！”明帝不可置信的大吼，一把将小太监提了起来，抖了一会，终于无力的摔在地上。

“皇上，皇上！”多禄见皇帝前后摇晃，赶忙上前搀扶。

明帝伸手搭在案头上，只觉一阵天晕地眩，眼前的景物开始四处浮动，头颅里像炸锅似的一团混乱，连意识都一瞬僵硬冻结住。时间静止，空气里连风声也停下来，四周呈现出诡异的静谧，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自己“咚咚”急响的心跳声。

“皇上----”朱贵妃在偏殿门口轻唤，方才接口头疼过来，待猎场赛事开始，又撒娇难受请了皇帝回来歇息。想是在里面听了大概，挽着流苏上前问道：“祉儿出事了？要不要紧？”

明帝阖目不言，反手用力将她推开。殿内宫人都是面色如土，只得静默了一瞬，便听“哗啦”一声，案上的笔砚、水洗、花瓶，统统被龙袍长袖卷落在地。多禄急得要跳脚，连忙喝道：“还不快退出去！！”

“皇上？”朱贵妃咬紧了嘴唇，小声的问。

明帝仍是不说话，只朝门外指了指。朱贵妃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像是被皇帝从未有过的戾气所震慑，遂低头退到殿外。多禄赶紧上前合上门，刚要搭手去扶，迎头便见皇帝一口鲜血喷了满手！一时吓得呆住，慌张道：“皇上，皇上可别吓唬奴才……”

明帝像是有些呼吸困难，渐渐佝偻着身子蹲下去，一手撑在地上，鲜血自口中缓缓滴落，逐渐形成一个小小血团。猛地一阵难抑的呛咳，又是几口鲜血。如此折腾了好一会，像是吐得干净了，方才喘息道：“扶朕起来，去看祉儿……”

“皇上，先洗一洗罢。”多禄满目忧虑扶着皇帝坐下，赶忙端来清水，仔细的替皇帝擦拭着嘴角血痕，小声询问：“皇上保重龙体，要不要先传个太医？”

“不了。”明帝气若游丝，缓缓摇了摇头。

多禄不敢再劝，收拾半晌方才妥当，自内间取来丸药，连同一盏白水递过去，“皇上，太珍归血保荣丸。”皇帝颤抖着拿起丸药，双目微阖，如同嚼蜡般将丸药吃下，静静坐着不动，仿佛要将消融的元气聚回来。

多禄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似雕像般立在旁边。过了一会儿，明帝缓缓睁开双眼，抬了抬手，声音凉得让人生寒，“走罢，扶朕出去。”

“皇上，当心着些。”多禄赶忙伸出手，搀扶着皇帝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像是猛地想起什么来，慢慢抬起头，“皇上，七皇子殿下的事----，该如何告诉皇贵妃娘娘？”

“……”明帝眸光惊闪，过了半日也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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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二十五章 怨宫秋（上)ˇ

得知七皇子落马的消息，慕毓芫心急如焚，因双痕在旁边苦苦相劝，才勉强忍耐到小太监推来鸾驾车辇。锦春园几乎每年都来，自然是熟门熟路，只是一路上的气氛颇为古怪，宫人们皆是垂首无声。莫非，是那孩子伤的极重？如此想着，更是顾不上仪态一路飞奔，赶到内殿门口，扶着门框喘息道：“皇上，祉儿他在哪儿？伤得重不重？快让臣妾瞧一瞧！”

“宓儿……”明帝似乎在竭力抑制自己，声音却仍然在发抖，他缓缓走过来，扶住慕毓芫的双肩，“祉儿他……，他……”

“皇上----”慕毓芫转眸环视殿内宫人，没人急切的将她迎进去，也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像是都在回避着什么。她素来心思敏透，凝望着痛得失魂无神的皇帝，心便一点点往下沉，只是仍然不敢相信，也不肯相信！

“宓儿你别着急，听朕慢慢……”

“不！！”慕毓芫大吼着推开皇帝，闪身扑进寝阁，鹅黄色的香衾软张里，七皇子正安静不动的平平躺着。那原本粉雕玉琢的小脸，白得仿佛融雪一般，脖子左边半圈乌青颜色，衣衫已换的干干净净，似是乖巧听话的睡着过去。只是，却再也不会撒娇、不会任性，更不会回答母妃的声声呼唤，永远都不会了。

眼前景物模糊晃动，慕毓芫跌跌撞撞走过去，手指停在七皇子额头的伤口上，颤抖着给他抚平碎发，泪水断线似的跌在小小胸膛上。为什么哽咽的难以呼吸，心却不觉得疼痛？身体只是空荡荡的，五脏六腑、心肝脾肺，仿佛都被人掏空干净，也跟随着眼前的孩子一起去了。

“皇上……”慕毓芫慢慢转回头，看向紧紧跟进来的皇帝，泪水直坠问道：“祉儿怎么会想着去骑马？又是怎么摔下来的？难道，跟前都没有人看护着么？”

明帝艰难的启唇，沉痛道：“是敏玺带祉儿去的，两个人都摔下来了。”

“敏玺？”慕毓芫脑子一片混乱，想不清楚其中关窍，“纵使是敏玺带着去，祉儿不过是个小孩子，顶多也就慢慢转几圈，又怎么会无故摔下来？不，不对，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娘娘----”朱贵妃立在皇帝身边，插嘴道：“皇上当时在锦春园，哪里会知道的那么多？眼下海陵王摔断了腿，人还没醒过来，只有等会问过才清楚。”

慕毓芫更是惊异，睁大眼睛问道：“这么说----，皇上没有将祉儿带着身边？”她缓缓站起身来，望着不能答话的皇帝，一步一步逼近，“皇上明知道祉儿淘气，竟然放心单独留下他？若是皇上不得空，为什么不让人送回宫？皇上……”她语声迫人，更是带着声声质问，周围的人噤若寒蝉，皆不敢上前相劝。

朱贵妃见皇帝避无可避，忙道：“娘娘，这怎么能怪皇上-----”

“你闭嘴！”慕毓芫抓起椅上软枕，狠狠摔在朱贵妃的脸上，自己却是止不住的全身发抖，呼吸急促作响，也分不清楚是哭还是笑。

“啊……”朱贵妃一声惊呼，不像是被软枕砸得吃痛，反倒满目如见鬼魅般指着慕毓芫，张大了嘴巴，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惊骇的望着自己？慕毓芫在神智混淆之际，隐隐觉得双眸烫得作痛，眼前像是覆上一层朦胧的红雾，仿佛有热泪从眼眶中涌出来。好累……，身体软绵绵的松散开，依稀看见皇帝一把抱过来，瞬间堕入无边的黑暗……

“……没事的，只是一时气血上涌。”听起来是俞幼安的声音，接着便是笔墨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稍稍过了片刻，又道：“等会娘娘醒来，再用清水擦洗一次，把残留的血丝吸出来，也就差不多好了。另外注意着，近日内最好不要再落泪，不然一直水肿总不好，免得留下什么遗症来。”

“是，都记下了。”双痕语气担忧，像是转身出去取水。

“……”空气里微闻皇帝的叹息声，静默了一会，方问：“俞爱卿，皇贵妃的眼睛当真没事？身体上呢，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皇上放心，并没有什么大碍。”俞幼安赶忙答应，迟疑了一会，“只是----，请皇上恕微臣直言。娘娘的身子原有些抱恙，小澜王爷也是早产，虽然没什么大的症状，终究还是心血亏虚，不是一时半会能养好的。”

“嗯，朕也清楚。”

“再者……”俞幼安也是叹气，“七皇子素得娘娘疼爱，说句不当的话，远非另外的两位皇子和公主可比，想必皇上也是一样。娘娘虽然性格刚强，只怕内里也伤了，今后睹物思人，或是忆起往昔，都不是三、五年能够平复的。微臣也帮不上忙，只有在医药上尽心，嘱咐饮食注意之处，以确保娘娘身子无碍。”

“朕知道了，去罢。”明帝语音虚浮无力，无声静默下来。

慕毓芫已然苏醒，只是不肯出声搭理皇帝。尽管身体躺得发痛，仍旧不动，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房内光线终于暗下来。门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启禀皇上，海陵王刚刚醒过来……”

“多禄，起驾！”不等小太监说完，便听明帝豁然起身。一阵脚步声过去，隐约还能听到水晶珠帘的碰撞声，殿外声音嘈杂，不多会遂渐渐消失远去。

“双痕----”慕毓芫头晕目眩撑起来，慌得双痕赶紧冲过来搀扶，像是踏在棉花堆上似的，地面竟是柔软不堪。好不容易扶着床栏立定，心里还是恍恍惚惚，白日里发生的事是那么不真切，仿佛只是一场可怕的噩梦。因此带着一丝侥幸之念，轻声问道：“天色这么晚了，祉儿回来没有？”

“娘娘……”双痕再也掌不住，掩面痛哭。

“不，那不是真的……”慕毓芫生出无端执拗，轻轻推开双痕，往偏殿皇子寝阁走过去，一路吓得宫人们围拢不及。

寝阁内装饰如旧，床头挂着七皇子喜欢的五彩锦绣荷包，帷帐皆以珠络缝金，正中堆着两个胖胖的虎头枕，是贤妃上个月才绣成的。角落里放着幼时的小小木马，五颜六色、做工精巧，虽然早就不能再用，却仍依着他留下来当做摆设。还有案头上的碧桃水洗、独山玉狼毫、笑面佛镇纸，连同其后的那把桃木高椅，无一不是按他喜好所制。

慕毓芫茫然走过去，拿起一串雪银制的妙手九连环。前几日，因为十公主碰巧解开了，七皇子很不乐意，非要跟妹妹比试，所以才拿到房间里慢慢琢磨。只是如今----，慕毓芫手上一松，那九连环一瞬间摔在地上，“玎珰”有声。殿外有小小足音传来，仿佛一如往常，是七皇子要扑进来撒娇，不由脱口呼道：“祉儿！”

“母妃----”九皇子在门口稍顿，回头看了一眼双痕，自己沉默了一会，迈着细小步子缓缓走近，稚子眼眸中透出一片茫然。

慕毓芫怔怔望了良久，身子慢慢下沉，终于无力的坐在地砖上面，发不出声音，任凭泪水再次模糊双眼。心里想着要站起来，身上却没有半分力气，又有些舍不得，情愿沉溺在即将消失的余温里，似乎哪里都不想去。

“母妃，不要哭……”九皇子奔过来拉扯，可惜人小力气薄，毫无效果，忽然“扑嗵”一声跪下，放声大哭道：“母妃，太医说母妃不能哭……，母妃要是难过，就让儿臣替你哭吧……”

“母妃……”十公主也红肿着双眼，满面泪痕跑进来。

“呵呵----”慕毓芫忽而一笑，将两个孩子揽在怀里，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气流，让她忍不住要放声大笑，只是泪水飞溅！

总以为自己是罪孽之身，委屈了十几年，忍耐了十几年，事事谨慎、处处宽容，到头来还是什么都避不过。更因为那分纠葛的恩爱，不忍心让他为难，竭力打理出一个太平后宫，时至今日，得到的却是这样的伤痛。到了今天这一步，还有什么可眷恋、可牵挂，可以让自己委曲求全？如此说来，岂不是另一种别样解脱？

双痕满目惊慌，急道：“娘娘，你可别想不开啊！”

“想不开？想不开……”慕毓芫喃喃自语，又是一笑。眼角的泪水有些刺目，反手抚了一下，纤细的手指上印着一抹淡薄血痕。----难怪朱贵妃会吓成那样，那时那刻，光是想着也觉得狰狞可怖，有如妖魅罢。将缓缓眼泪止住，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你放心----，我不会疯也不想死，连哭都不想再哭了。”

“娘娘，奴婢替你擦一擦。”双痕不敢答她的话，赶紧端来清水，汲好湿绢覆上眼角微红的双眸，动作轻柔小心，“娘娘别吓着，只是方才残留下来的。”

“我怎么会吓着？要吓着，也应该是别人。”慕毓芫阖目摇了摇头，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那空荡荡的床帐，心头又是一阵猛烈剧痛。于是痛得轻笑，无限恨意吐道：“从今往后，要痛就大家一起痛！要死----，也得等他们都死了！”

“娘娘？”双痕缓缓抬起头，无声凝望。

慕毓芫安抚着一对儿女，温柔的拭去他们脸上的泪水，身子虽然乏力，还是勉强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听说海陵王醒了，你好好照顾着孩子们，我过去瞧一瞧。”

“娘娘，让吴连贵也去罢。”双痕想要跟上去，却不敢丢下皇子公主，又低头迟疑了片刻，“皇上怕娘娘伤心，没敢把七皇子殿下送回来，如今停在太庙祠……”小心打量着慕毓芫的神色，轻声问道：“娘娘，打算先去哪一边？”

“太庙祠？挺好，那里最安静了。”仿似灵魂出窍一般，慕毓芫听着自己平静的声音，连自己都有些不信，“不急，让祉儿先休息一会……”眼前晃过那稚气的面容，瞬间有呛人气流涌上来，不得不扶墙站稳，“……等忙完再去，也好多陪祉儿一会。”

双痕强忍着泪水，朝外唤道：“吴连贵，快来扶着娘娘！”

“佑綦，好生陪着妹妹。”慕毓芫弯起嘴角微笑，见九皇子笃定的点头，心下稍稍安慰，走到门口缓缓回望，看见另一个自己正伏在原地饮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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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怨宫秋（下)

《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二十五章 怨宫秋（下)ˇ

“娘娘，皇上和海陵王在西面。”吴连贵见她身形摇晃，连忙上前搀扶，好在海陵王的歇处并不远，穿过一条连廊和两个仪门，便是西偏殿的正门。

宫人们见慕毓芫这么快过来，似乎都吓了一跳。多禄原本立在门口守候，见状忙快步迎上来，嘴里大声道：“见过皇贵妃娘娘，金安万福！”

饶是如此，因没有宫人敢阻拦慕毓芫，一路走到内殿门口，还是隐隐听到海陵王在里面辩解，“……皇兄，此事当真不是臣弟所为----”似乎被皇帝一声轻斥，底下的话便没有说完，接着便是一阵无声安静。

“宓儿----”明帝疾步走出来，担忧的打量了一眼，“你眼睛不好，身子又弱，怎么不好生歇息着？”说着朝下挥了挥手，多禄见机识趣，赶忙走到门口领着宫人退出去。

“到门外侯着。”慕毓芫侧首吩咐了一句，搭着皇帝的手往里走，迎面便见海陵王刮花了脸，一条腿上夹着板，正直挺挺的僵坐在床头。

“来，先坐下再说话。”明帝一手拉动椅子，扶着慕毓芫入座，自己拣旁边的椅子坐下，“敏玺腿脚不好，都不用客套了。”

“祉儿是怎么死的？”慕毓芫开门见山，劈头问道。

“是……”海陵王似有些心虚，竟然不敢看慕毓芫的眼睛，看了皇帝两眼，垂着脑袋低声道：“是臣弟的马儿受惊，一时控制不住……，所以就……”像是有些慌乱，语无伦次辩解道：“臣弟不是有心的……，真的！这件事情……，总之，皇嫂千万不要错怪我……”

“好了！”明帝出声打断他，厉色道：“你皇嫂正在伤心之际，这般胡言乱语成什么样子？若不是你整日声色犬马、胡作非为，祉儿他又怎么会----”说到此处，身体里的痛楚终于抑制不住，颤抖着说不下去。

“错怪？”慕毓芫缓缓走过去，抬手扶住海陵王的下颌，用力扳正，目光在他脸上一点点流连，嘴角不住的冷笑。

“皇嫂！！”海陵王眼中大骇，不像是男女授受不亲的惊讶，倒似被慕毓芫的眸光吓得怔住，结结巴巴道：“皇嫂，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噢？”慕毓芫死死盯着他，笑问：“不是你----，哪又是谁？”

“宓儿？！”明帝也大为吃惊，慌忙走过去抱住她，这才将面无人色的海陵王解救下来，一脸急色道：“宓儿，你别吓唬朕……”又朝外喝道：“多禄！”语音未散，便见多禄连滚带爬进来，“派人护送海陵王回府，没朕的旨意，半步也不得离开王府！”

“是，是！”多禄搞不清楚状况，赶忙应声唤人。

“皇上----”慕毓芫挣不开皇帝的怀抱，冷声质问道：“皇上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臣妾问一问都不可以？”她用力挣扎着，外边的人已经抬着藤椅进来，慌慌张张将海陵王抬走。

“宓儿，你听朕说！”明帝等了一阵，情知海陵王已经走远，遂松开手道：“祉儿的事情，朕会好好处理的。你别着急伤了身子，太医说你需要好生保养，朕陪你回去，先躺着歇息……”

“皇上……”慕毓芫含着热泪回望，胸腔气流翻江倒海的涌动着，一浪一浪的连续撞击，痛得她像是四肢身体都要粉碎开。原应该嚎啕大哭，却只是颤声微笑问道：“不知皇上……，打算如何欺瞒臣妾？”

“别胡说，朕怎么会欺瞒你？！”

慕毓芫冷笑道：“皇上说这样的话，就不觉得心虚么？”

明帝避开她的目光，身上的五爪金鳞蛟龙在震抖，似要怒目破出，因而声音也带着丝丝痛颤，“宓儿，朕心里也很难过。祉儿是朕和你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最心疼、最珍爱的孩子，没有人比得上他。朕恨不得把世上所有最好的都给他，挖新掏肺的疼爱他……”热泪沿着皇帝的脸颊滑落，像是没有停止的时候，“等到朕百年之后，这几十年辛苦守住的锦绣江山……，也都是给祉儿留的啊！”

慕毓芫丝毫不为所动，冷笑反问道：“呵……，有什么用？”

“朕知道你聪颖敏透，凡事都比别人看得明白。”明帝叹了一口气，捉着雪白的纤手贴在胸口，轻声道：“只是朕----，希望你能多体谅一些……”

“体谅？”慕毓芫冷冷一笑，“皇上此刻这么说，臣妾倒是后悔的很。后悔当初不该太体谅皇上，太事事宽容着别人！到了如今，又落下什么善果？祉儿有什么错，就那般招人怨恨，非要置之死地而后快？！”

“……”明帝欲要开口，却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

“皇上别再说了，臣妾都懂。”慕毓芫异常的平静，轻轻推开皇帝的手，走在门口扶框驻足，无限凄婉笑道：“江山是皇上的，社稷也是皇上的，祉儿才是臣妾的！”她决然转身，再没有半分留恋。

太庙祠的宫人已换素服，内外三重严密守护，见皇贵妃亲自过来，管事太监忙领着众人匍匐叩头。内殿一片安静肃然，甚至有些阴冷。慕毓芫在七皇子身前坐下，凝望着那层纤薄的素绫，抬手却是踌躇，像是有千钧重般掀不起来。吴连贵挥退了宫人，走近低声道：“娘娘，奴才去门外等着。”

“母妃，儿臣给你打扇……”

“母妃……，母妃你偏心，为什么带着小九去骑马？”

“母妃，儿臣再也不淘气了……”

慕毓芫缓缓掀开那层薄绫，眼前的孩子难得如此安静躺着，无比的听话，再不似从前那般任性淘气，总是让人又操心又心疼。仿佛有铅块哽咽在喉咙间，满心疼痛却哭不出声来，四周静谧如水，房梁帷幕到处萦绕着稚子旧音。那样如影如魅的煎熬，让人近乎快要临近崩溃，----不，不能，绝对不能乱了心智！

“祉儿……”这一声呼唤凝聚着万千牵挂，听起来是那样的悠扬绵长。慕毓芫深吸了一口气，冷下疼得节节碎断的心肠，将素绫缓缓覆回去，掩住那雪白如纸的小小可爱脸庞。“砰”的一声，像是心里合上一扇闸门，所有无尽的悲伤止在心底深处，“好好睡罢……”她的语气温柔而平缓，“那些惹祉儿生气的人，母妃会把他们都送过去，给祉儿赔礼道歉……，乖乖陪着祉儿玩……”

九月初十，七皇子下葬于西皇陵。皇帝痛失爱子，近日以来一直龙体欠安，故而辍朝半月，另特旨追封七皇子为关宁王，以亲王之礼隆重厚葬。而海陵王生性顽劣、凡事不忌，对关宁王马上看护不周，导致猎场出事，因而贬至苏羊静思其过。至于服侍关宁王的数十名宫人，领头两名处死，余者得皇贵妃仁慈宽恕留命，于各宫粗活杂役。

一场意外的皇子坠马事件，终于渐渐平息下来。慕毓芫听完吴连贵的禀告，看着满地磕头的宫人，淡淡微笑道：“你们的性命----，暂时记在本宫这里。从今往后，都需清楚记得这一点，能不能多活几年，自己掂量着罢。”

“是……”宫人们捣蒜般叩头，齐声退出。

“娘娘，皇上怎么可以……”

“皇子若是意外坠马，便只得悲痛。可若是----”慕毓芫转头看向双痕，“若是其中有人做手脚，那便是歹心谋害皇子，更甚至是动摇皇储、危及社稷，此事一旦铺开，牵连的可就不是几十个人，而是朝堂之上的纷争动摇。对于皇帝来说，还有比江山社稷稳固更要紧的么？你们可别忘了，老三也是皇上的亲骨肉！”

“哪又怎样？”双痕气痛不已，恨声道：“总归是异母同胞的亲兄弟，他竟下得了那样的毒手！杀人就该偿命，娘娘难道就这样忍了？”

“杀人？谁看见了？”慕毓芫冷声一笑，反问道：“三皇子只是去牵马，马儿又是海陵王的，与他何干？无凭无据的，是想污蔑皇子么？皇上所做的种种，哪一样是希望别人去查的？”

当日慕毓芫离开太庙祠，立即吩咐人去查个究竟。谁知还是晚了一步，等吴连贵赶到西林猎场时，不仅海陵王的马死了，连马厮的小太监也短了命。瞬间变成无头无绪的迷案，吴连贵连连掌嘴请罪，悔恨自己去的太晚，以至事情无可查寻。慕毓芫静默了片刻，冷笑道：“马虽死了，尸身总还在罢？带人剖马尸，验马胃，快去！”

事情到最后，反倒要感谢早早杀马之人。那马儿死的早，胃里东西来不及消化，经过俞幼安的仔细辩别，竟从里面找出不少辟邪香。宫中为驱虫避鼠，常备辟邪香于殿角铜盒内，其中罂子桐有大毒，虎目椿亦可杀虫。人畜食之少许，则会内腹渐渐灼热，口舌干燥，继而引发行为狂躁不安！俞幼安缓缓道出原委，慕毓芫静静坐着聆听，并没有因忿恨而失常，只是尘埃落地般轻叹了一声。

“娘娘----”双痕被问得无话，又道：“此事若不是海陵王挑起，三皇子岂能有使坏的机会？皇上竟然……，只将海陵王贬去苏羊，纵使那里是穷乡僻壤、险山恶水，又算的上什么处罚？为了江山社稷，难道就可以什么都……”

“海陵王？”慕毓芫摇了摇头，冷声阴郁道：“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娘娘……”双痕像是吓了一跳，小声唤道。

当时马儿受惊发狂，宫人自然是紧紧追过去。不过片刻时间，七皇子当即断气，而海陵王却得幸仅仅摔断腿。慕毓芫细细回想，七皇子脖颈间的那半圈乌青痕迹，决计不是树枝划伤，更像是猛力窝折所致。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孩子究竟是怎么死的？事到如今，恐怕只有海陵王自己最清楚。

若不是心中有愧，又怎会看都不敢看自己一眼？只是这一切，没必要再对任何人提起，说到底，不过都是一个死字！慕毓芫觉得的心冷透了，凉透了，像是在表面凝结一层寒冰，没有什么能再划得痛了。

----拨开情爱的层层屏障，拂去那淡得稀薄的帝王恩情，她再次睁开双眼，面前的道路异常清晰，清楚看到另外一种冰凉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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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二十六章 剪烛香消（上)ˇ

九月中旬，云琅收到千里之外的家书。当他得知外甥坠马陨没，一时之间，被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呆住，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信纸从他指缝中悠然飘落，仿似秋风里的一片飘零叶，乐楹公主俯身去帮他拾起，顶头一行字跳入眼帘，不由惊呼道：“祉儿没了？！这……”像是有些难以置信，不由又看了一遍，“怎么回事？还是六哥带着祉儿去骑马，他那样不稳重的人……”

“好了，别再说了。”云琅舒了一口气，装好信笺揣入怀中，“不是什么好事，你别到处去说，我出去一趟，跟凤师兄说点事情。”

“知道，我没那么多嘴。”乐楹公主轻轻点头，目送他走出门去。

云琅抬头看了看天色，天上五色彩霞流连舒卷，似一匹无边无际的锦绣画卷，远处落日西沉，正是草原上最美的黄昏景象。通常这个时候，凤翼都会在校场练兵，因此顺着小路穿过去，片刻便来到校场西口。凤翼穿了一身玄色丝袍，迎风立在平台上，晚风拂得衣袂连连翻飞，朝下喊令道：“弓步，刺敌！！”他说话神气极是平淡，全凭武者内力发送散开，校场虽然宽阔，四下角落里却照样听得清楚。

“师兄！”云琅朝着不远处招手，“过来说话。”

凤翼侧首嘱咐副将，翩然跃下高台，凌空飘飞落在一丈开外，迎面笑道：“天都快要擦黑了，有什么要紧事，也值得你专门跑一趟？”

云琅只不言语，撇开众人便往后面走。远远的已能看到撷珠湖，夕阳宛若一轮金色圆盘，洒下无数金粉在湖面上，一片波光粼粼的迷人之色。清风扑在二人脸上，云琅掏出书信递过去，“哎……，你自己看罢。”

凤翼见他神色沉重，赶紧结果信笺展开，匆匆掠过，一瞬间便大惊失色，“七皇子坠马？！那你姐姐----”赶紧往下看去，一脸匪夷所思的神色，“怎么----，上面说的如此平平淡淡，你姐姐只是……，病了几天？”

云琅微眯双目，往京城方向眺望过去，“不知在京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此事对姐姐的打击不小，未必如此简单，可别是藏着别的隐情。”

“会不会----”凤翼思量了一会，“是府上的人怕你担心，又远在千里之外，所以拣轻的说，也是他们的一番好意。”

“嗯，如此便罢。”云琅点了点头，俯首看着半黄半绿的草地，一丛黄果刺正在脚尖前，一点点缓缓压下去，“师兄你也知道的，姐姐的旧事常惹人非议，既然牵扯到皇储，其中难保没有不干净的事。可若是有人敢暗算姐姐，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也不至于让我犯难，大不了豁出这一条命去！”

“那是当然。”凤翼也是颔首，在他肩上拍了拍，“只是眼下两国交战，如今霍连退出六百里外，咱们一时也不便强追，还得想法子早日结束战事。”

“不错，我也是这么想。”

二人不免又说到战事上，商讨半日，最后也没个中肯的计策，遂决定次日找上慕毓泰再做商议。黄昏至黑不过转瞬，远处帐篷已经开始燃起火把，灯火摇曳中，乐楹公主从前方走过来，见面便道：“原来你们藏在这里，让我好找。”

若在往常，凤翼必定要玩笑一句。此时心情低沉，毫无说笑的兴致，只道：“正说着该吃饭了，走罢，一块儿回去也方便。”

乐楹公主点了点头，并在云琅身侧走了一段路，“云琅，有皇兄陪在身边劝解，皇嫂应该没事的。你要是担心皇嫂，等会吃完晚饭，我给你研磨铺纸，早点写封信用快马送回京城去。”

“嗯，只怕皇上也伤心着。”

乐楹公主深以为然，踌躇片刻道：“那----，我也给皇兄写一封。咱们……”当她说到“咱们”两个字，眸中绽出柔和的光晕，“咱们常年在外面，整日都让皇兄和皇嫂担心，如今出了这般大的事，也该更加关心一些。”末了轻声一叹，“只可惜，太远也帮不上什么忙。”

云琅点了点头，看着她道：“不着急，先回去再说。”

凤翼便辞了二人，自己满心沉重回到营帐。此时晚饭已经备好，傅素心正在亲自摆布碗筷，抬头微笑道：“回来了？坐罢。”又朝小珍招了招手，“你进去，让笙歌也出来吃饭，剩下的字晚些再写。”

“嗯，你们先吃着。”凤翼看着满桌家常菜，提不起胃口来。

“怎么了？”傅素心尾随跟进去，替凤翼取来日常穿的衣衫，又从水盆里汲了条干净湿绢，展开叠好递过去，“是担心前方战事，还是身上不舒服？”因见凤翼沉默，遂转身去铺床，笑着岔开话题，“要是累了不想说话，就先歇息一会。”

“素心----”凤翼抬头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身形，双眸里总是带着一丝暖意，连唇角的微笑亦是柔软，正是“温柔如水”的最好诠释。

“做什么----，这样看着我？”傅素心有些不自在，微笑着低下头。

凤翼犹豫了一会，方道：“刚刚云琅收到家书，说是七皇子坠马没了。”看着眼前熟悉素蓝细化衣衫，感受着那痕纤馨的气息，“我心里有些不好受，总觉得闷着一团气似的，说出来总算好些了。”

“七皇子……，怎么会如此突然？”傅素心甚是吃惊，小声叹道：“怀胎十月，又捧在手心那么些年，真不知皇贵妃娘娘----，如何伤心……”

凤翼沉默了良久，轻轻握住她的手，“其实，在我年少的时候，曾经倾心过皇贵妃娘娘，那时她还只是一名稚龄少女。不过这么些年过去，我才明白，彼此终究不是同路的人，所谓有缘无分便是如此。”他正视着傅素心的眼睛，轻声问道：“素心，你可怪我多年瞒着你？”

“将军……”傅素心蹲下身来，一如既往的谦卑称呼，将脸贴在凤翼的膝盖旁，声音竟然有些微颤，“素心得将军怜惜，七、八年来，一直都是照顾关心有加，怎会胡乱怪罪将军呢？可恨自己愚笨，凡事没有半分帮的上……”

“你在说些什么？”凤翼赶忙打断她，拉起来在旁边坐下，“我们既然已经结为夫妻，理当相互扶持，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我是个武夫粗人，心思大多放在战事上面，平日也未必细心，想来有不少委屈你的地方。”

“没有，已经很好了。”傅素心轻轻摇头，又道：“我也见过皇贵妃娘娘，那是神仙一般的人物，莫说是将军，我的心里也很是仰慕。更难得为人和善，便是我这般不受待见的人，见面也是客客气气----”

“素心，你听我说。”凤翼的手上紧了紧，“我不是想说过去，况且，这也只是我自己的妄想，与皇贵妃娘娘没有半分关系。只是我听云琅的意思，担心朝中有事，而她的位置必定首当要冲，不知有多少冷箭藏在暗处。将来若是有变故，我与云琅都会去护着她，还有她的孩子……”缓缓呼出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亏欠了她，想帮忙做点事情，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罢。”

傅素心微微垂首，柔声道：“呵，那也是应该的。”

隐藏多年的话，今日终于全部说出来。凤翼有些解脱后的怅然，可是若不这样，对自己和她们都无益处，只会是大家一生的包袱。因而下定磐石般的决心，凝望着面前女子，声音笃定道：“素心你要记得，只有你才是我唯一的妻子。”

傅素心忍不住掩面，噙泪道：“将军……，今生今世我都会记得。”

小珍在门外唤道：“将军，夫人！饭菜快要凉了。”

“来，稍微擦一下。”凤翼重新汲了湿绢，又推开了窗户，“站这儿吹一吹，不然让小珍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怎么会？”傅素心有些不好意思，不由微笑。

隔了两日，京中丧报快马送到。军营里都知道了七皇子之事，闻者皆有感慨，不过毕竟不是皇帝有事，也不过叹几句娇儿难养而已。凤翼趁着战事空闲，领着笙歌教习点简单武功，指点了些内功招数，又嘱咐他不懂的可以去问迦罗。转身回屋取点东西，刚走到门口，只听傅素心道：“小珍，将军最近心情不好，你们做事机灵些，别毛毛躁躁的惹他生气。”

“是因为七皇子的事么？”小珍似有不解，“虽然是可惜了孩子，那也该是皇贵妃娘娘难过，与将军有什么关系？”

“你少浑说！”傅素心沉下声音来，斥道：“云将军是皇贵妃娘娘的胞弟，是七皇子殿下的舅舅，心里正难过着，将军当然也会跟着担心。”

“也对。”小珍恍然大悟似的，“真糊涂，倒是忘记这一层。”

凤翼不便再进去，因而漫步到外边吹风。北方的深秋尽是清冷气息，看不到京城中黄叶纷飞景象，眼前一片辽阔，满目都是无尽萧瑟之意。凝望着极远的南方，拂开重重宫帷，却仍能看到琉砖璃瓦的深宫，和那一抹华丽凄美的纤细身影。这么多年来，自己到底为她做过什么？凤翼体味着淡淡的难过，那疼痛很轻、很柔，在五脏六腑间一点点游走，如影魅般飘忽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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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二十六章 剪烛香消（下)ˇ

青州战事延绵不绝，双方间有摩擦，只是霍连人自上次大伤元气，营地往退后六百余里，总不肯组织大规模的正面冲突。如此一来，战事便有些胶着难解。眼看月份已经入冬，云、凤、慕几人总结战况，遣人快马携带密折回京，细节尽省，主要是请示皇帝下一步作战方略。

明帝看着殿外树枝摇曳不定，更觉大殿内火炉温暖，撂下折子道：“往后天气越来越冷，北方比起京城更要甚之，别说兵士们，即便战马怕也是冷得受不了。照前方消息来看，这仗今年肯定打不完，如此又要耗到明年去。”

“是，皇上圣明。”杜守谦坐御前下首，手里还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不过微臣以为，眼下能休战一段时间也好，让兵士们都能养息一会。趁着年下冬日空闲，朝廷也该琢磨下一步棋，总是硬拼不是办法，还得想些取巧制敌的法子。”

“好在今年秋收不错，来年粮食无忧。”

“天佑我朝，万世昌盛。”杜守谦随口恭维了一句，见皇帝神色转和，比起早上刚来时好转不少，于是笑道：“微臣看皇上近日操劳，既然前方战事已缓，皇上也该把心放宽一些，多加保重龙体。”

“嗯，朕知道……”明帝犹未说完，抬头看见多禄候在门外，知是有事，因而朝杜守谦道：“有关交战的事情，明日朝堂上再细细商议。”

杜守谦知情识趣，连忙起身告退。多禄欠身让他过去，进殿禀道：“皇上，给皇子公主们加派的护卫安排妥当，领头几个也已经传到。”见皇帝轻轻点头，两三步跨出殿外，朝连廊上拍了拍手，立时齐刷刷进来几个人。

应召的护卫统领们依次入殿，皆匍匐跪下。一个个精神饱满、虎虎生风，行礼动作亦是干净利落，一望便知皆为习武之人。明帝朝下打量了一圈，免了众人的礼，“如今皇子公主们都已长大，比小时候淘气许多，因担心宫人们看不周全，所以特地选派尔等增做护卫，是为多加留心之意。”

“是，定当以性命护全！”

明帝心中诸事翻涌，面上却是极其平淡，“你们主要的责任，就是看护皇子公主们的安危，但凡有危险之事，皆以朕命劝阻。另外，还需记着八个字----”稍作一顿，语声转为严厉，“事无巨细，禀与朕知！”

护卫统领们躬身领命，齐声应道：“臣等谨准圣旨，铭记在心！”

直到众人领命退出，多禄抬头望了一眼，仍然能感受到皇帝的阴郁，不由轻微打了个寒噤，小声问道：“皇上，可要到内间休息一会？”

明帝并不答他，只问：“最近几天，皇贵妃那边怎么样？”

“皇贵妃娘娘身子不大好，如今又正伤心着，近日都在宫中安养，倒也没听说有什么大事。”多禄侧首想了一会，小心瞅着皇帝的神色，“那日吴连贵带人去马厮，把马尸斩得粉碎，想来娘娘只是一时动气，皇上无须太过担心。”

座上帝王无声沉默，并不言语。多禄也跟着缄口，就那么静静站了半日，忽听御座上一阵衣衫窸窣之声，明帝站起身道：“走罢，朕进去躺一会。”谁知刚到侧殿门口，又顿住了脚步，“你去，把老三传过来。”

“是。”多禄一脸迷惑，只不敢多问。

比起凤翼的淡淡难过，明帝的痛苦来得更真切些。诸多杂事纠葛在一起，像是一人泼了一瓢油，心火越燃越烈，焚得五脏六腑都是炙热疼痛。倚在软褥上养了会神，只听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三皇子在门口请道：“儿臣叩见父皇，金安万福。”

“寅祺，过来坐罢。”明帝和颜悦色，打量着已成清朗少年的儿子。

“父皇安康，不知召儿臣前来何事？”三皇子身着秋香色的团纹蟒袍，袍角刺有江牙海水纹样，眼角眉梢颇似已故的郑嫔，有那么一股子聪颖难掩的灵透劲儿。

明帝早已想好说词，只是遥想许多年前，自己也曾很喜爱这个儿子，声音不免更加温和些，“你也老大不小了，明年十六，就该行礼封王，然后再择一名好女子大婚。你母妃去的早，虽然有惠妃照料着，总归隔了些许，难免有想不周到之处。”

“没有，父皇多虑了。”三皇子连忙站起来，笑着解释道：“徐母妃性情温和，为人也很是细致，这些年一直待儿臣很好，有如亲生。”

“坐罢。”明帝抬了抬手，“父皇的心里，总觉得是亏欠了你。比不得你二哥，有亲生母妃照料着，没受过什么委屈。所以朕想了几日，给你挑了三家门当户对的女子，你将来的婚事自己选，也算是一点弥补罢。”

“父皇……”三皇子有些哽咽，跪在皇帝面前道：“儿臣得父皇如此疼爱，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不敢妄想帮得上父皇什么，只是今后，若能办下些许事情，也算不枉费父皇的一番心血。”

“很好，很好。”明帝微笑颔首，又道：“朕仔细品择了多时，以太常寺卿黄柏、内阁大学士何振初、锯州守将孙裴三家最佳。三家皆有未出阁的女儿，都是品貌端庄、贤良淑惠，正合未来王妃之选，今儿就是问问你的意思。”

“儿臣愚钝，婚事全凭父皇做主。”

“没事，说好让你选的。”明帝示意无妨，仍是一脸微笑，“三家里面，朕看孙裴的幼女甚好，就是地方要远一些。将来你的王妃要回娘家，倒是有些费事，万一跟你闹起脾气来，倒还是朕的过失了。”

“父皇说笑了。”三皇子顺着话一笑，极其自然道：“既然是知书达理的女子，又怎会无故闹脾气？倒是儿臣从小生在宫中，没经历过什么，也不知人家能否看得上，只怕是委屈了别人。”

“朕的儿子里头，如今只有你和寅瑞年纪大些，你自幼比寅瑞聪慧，将来也定然比他更有作为。”明帝漫不经心说着，笑道：“只有别人配不上你，岂能你配不上人？不过锯州到底有些远，每年里总要来往一、两趟，父皇心疼你将来辛苦。你看，要是担心这些麻烦事，愿意留在京中，不如在另外两家里挑一个？”

三皇子却道：“儿臣不怕吃苦，只愿能为父皇分忧。”

明帝觉得自己眼角在跳动，竭力按下胸腔气流，“也好，朕也觉得孙裴的女儿更合适，既然你也中意这门婚事，那便先如此说定了。”

“一切有劳父皇操心，儿臣不胜感念。”三皇子赶忙答谢，又闲话了一会，眼看将近晌午，因起身道：“快该用午膳了，父皇整日为国事操劳，用完膳多歇息保养，儿臣心里也宽心一些。”

明帝舒了一口气，尽力平缓声音，“去罢，免得你徐母妃担心。”

三皇子穿过玉挂珠帘，身影消失在帘外。多禄擦身进来，笑着请示道：“皇上，午膳已经预备好，不知要摆在----”话未说完，迎面便是一方墨研飞到面前，吓得他连忙闪避，满脸不知所措的惊慌之色。

“逆子……”明帝用细不可闻的声音低吼，余怒牵动龙袍轻轻颤抖，左手用力握紧椅柄，手背上的关节白的发亮，格外刺人眼目。多禄半声儿也不敢言语，小心翼翼拾起墨研放好，欠了欠身，蹑手蹑脚的退出去。

午后光线明媚，透着冬日的别样明亮。满天灿色若金的阳光，恍若一把把细碎金沙铺天洒下，落在泛秀宫的飞檐卷翘上，更衬出奢华迷离下的深宫寂寂。椒香殿内香风细细、帷幕微动，中间一痕烟霞色的纱帘相隔，慕毓芫在内斜斜倚坐着，看着纱帘外的兄长，侧首吩咐道：“双痕，先带着人出去罢。”

“是。”双痕轻声答应，出帘对慕毓藻福了一福。

“四妹妹，近来可还安好？”

“挺好的。”慕毓芫淡淡微笑，手上戴着金珠粟米嵌三色宝石甲套，细长三寸，华美绚丽的有些夺目，“去年找过二哥，就是关于老三的那些准备，如今过去一年多，事情进展的如何？”

慕毓藻忙道：“四妹妹放心，大致妥当。”低头犹豫了一会，又道：“不过三皇子还未封王，如今出宫的机会不多，只是辗转引见过几个人，内中有一、两个，看起来三皇子甚是满意。不过此事不能太急，免得惹人猜疑。等到明年三皇子封王出去，有了自己的王府，少不了要招揽一帮门客，那时便可多近身一些人。”

“人不在多，有用就行。”

“是。”慕毓藻也深以为然，颔首道：“微臣自然会安排好，今后但凡三皇子身边的事，不论大小琐碎，尽量皆能为娘娘所知。”

“这只是其一，另外----”慕毓芫拨着怀里的鎏金手炉，在上面捂了捂，“那不是一个肯安分的人，今后必有做大事的心。等到你那边安排妥当，告诉咱们的人，只管推波助澜由着他，使其必反！”

“这……，微臣不大明白。”慕毓藻不知内情，因而甚是惊讶。

“非有反意，如何名正言顺处置？”慕毓芫不住冷笑，“宫中有些事情，二哥也不必悉数尽知，以免生事惹祸家门。只需记住老三这个人，势必去之！”

慕毓藻慢慢抬起头，像是从那冰凉的声音里领悟到什么，摒声静气沉默了半日，轻轻点头道：“好……，微臣都记下了。”

“娘娘----”双痕在外头轻唤，隔着门帘道：“贵妃娘娘过来探望娘娘，现正在殿外等候，这会儿宣召进来么？”

“宣。”慕毓芫朝外扬声，回头对兄长递了个眼色，看了看侧门，片刻便见朱贵妃花枝招展进来，身后的人还捧着一盘物事。

“给皇贵妃娘娘请安。”朱贵妃难得行礼认真，提裙端正一福。

“免礼。”慕毓芫随手指了座椅，让双痕挽起面前纱帘，软绵绵道：“本宫身子不大好，不方便跟贵妃多说话，可是有什么事？”

朱贵妃抬眸打量了一眼，露出些许伤感神色，“祉儿那般招人疼爱，可惜……，娘娘也不要太难过了。”眼角虽然无泪，仍拿起牡丹团花丝绢不断擦拭，“嫔妾想着娘娘伤心，怕是伤着身子，所以特意过来瞧瞧。”

慕毓芫原本平静下的心，又被她搅和的一团糟，忍着怒气笑道：“难为你如此惦记本宫，比别人都体贴，这份情谊真是让人感念。”

“娘娘太见外了。还有----”朱贵妃掀开漆盘上的黄绫，上面放着一尊精致小巧的双螭虎头炉，旁边还有一大一小两方盒子，“没什么东西送与娘娘，这是一棵上品的独臂雁脖参，还有一点子安神香料，也算是嫔妾的些许心意。”

“哎，太贵重了。”慕毓芫微笑颔首，侧首瞧了瞧双痕，“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收起来？”

朱贵妃有些如释重负，忙道：“娘娘若还想吃什么，只管告诉嫔妾。”

慕毓芫极力遏制住心中厌烦，笑道：“好，等本宫得空想一想。”

双痕早领着人去往侧殿，只得片刻，又匆忙跑回来，“娘娘，小澜王爷哭了。奶娘怎么哄也哄不住，娘娘还是过去瞧瞧罢。”

慕毓芫只作不悦，沉下脸道：“怎么回事？才刚消停了一会。”

“既然娘娘忙着，嫔妾先不打扰了。”朱贵妃也跟着起身，挽好臂上海棠流苏，“娘娘只管先忙，嫔妾得空再过来说话。”

“来人，送贵妃娘娘出去。”

“娘娘----”双痕在边上等了片刻，小声请示道：“那些东西，是不是让俞幼安看一下？”

“她送的东西，不论好坏我都不会吃。”慕毓芫看着她翩然往前，身后数名宫人簇拥，那一抹艳色越行越远，渐渐消失在宫门之外，“不过，我倒想看看她要做什么？去罢，只说我身上不舒服，让人传俞幼安过来。”

片刻，俞幼安领着人赶到。谁知道剖开人参验了半日，竟然毫无问题，双痕还是不放心，连香料也砸开两块来。俞幼安先认真辨过，又燃了一点儿，回道：“微臣确检无误，人参是上好难得的，香料也无甚不妥。”

“这就奇怪了。”慕毓芫并不避忌他，摇头笑道：“难道这位贵妃娘娘，突然转性儿不成？还是当真担心本宫，特意过来送香送药。”

俞幼安思量了一会，笑道：“娘娘也不必太担心，总归咱们不吃那参。便是香料也不算难得，既然娘娘看着心烦，随便放开就是。”

“嗯，你下去罢。”慕毓芫看着窗外阳光，分明是一片晴好，心里却觉得冷冷清清的，说不尽的萧瑟颓败。端起热茶暖了两口，抬头问道：“小澜还好罢？”忽而想起从前，但凡自己这样随口询问，若给七皇子听见，必定飞奔过去瞧一趟回来，想到此处又是一阵难抑的心痛。

双痕瞧了瞧她，小声道：“小澜王爷正睡着，刚喂过奶。”

慕毓芫“嗯”了一声，又问：“佑綦和棠儿呢，在做什么？”

“公主像是发困的很，才刚睡下。九皇子殿下说是要消食，奶娘伺候着洗了脸，换了衣裳，在书房里写字呢。”双痕正在说着，侧首瞅见九皇子过来，忙回头道：“想必是写好了，手上还拿着一张呢。”

九皇子掀帘进来，躬身道：“给母妃请安。”

“来，让母妃瞧瞧。”慕毓芫微笑接过雪样纸，上面字迹很是稚嫩，不过一笔一划甚是认真，看着也还算端正。挑出几个写得好的，指道：“这几个还不错，书法上面得多花时间练习，不是朝夕之间能写好，慢慢着来。”

九皇子并不大会撒娇，只道：“是，儿臣记下了。”因见双痕在收拾香料，又问：“怎么都砸碎了，难道都坏了么？”

慕毓芫淡淡一笑，“嗯，是都坏掉了。”

九皇子上前拿了一瓣香料，“咦，闻着还挺香的。”回头瞧见那小香炉，抚着虎头玩了一阵，也嗅了嗅，“这炉子也不错，比那梅花香还要好闻一些。”

“你是闻迷了，那炉子还没用过呢。”慕毓芫才刚要笑，忽而觉得有些不对，上前拿起香炉和香料，对比着闻了两下，只差没有冷笑出声。因九皇子在场不便多说，只微笑道：“佑綦，眼下正晌午，你先回去睡一会，下午起来母妃教你射箭。”

九皇子拍掉手香屑，应道：“好，母妃也先歇着。”

“双痕----”慕毓芫拈起香料在手，递到她的面前，“你来辨一辨，这梅花香饼和香炉的香味，可是不一样？”她抬手指着錾金香炉，冷笑道：“那炉子----，竟然会自己发出香味！”

双痕大惊失色，“炉子？！”

俞幼安再度被召来，拿起香炉左右端详半日，炉身刻着金蝎戏珠纹样，炉盖一枚六瓣莲子顶珠，腹内光滑如水，瞧不出香气是从何处传出。锁眉琢磨了半晌，忽而倒抽一口气，回头朝双痕道：“快，取一根绣花针来！”

双痕取来绣花针，又问：“还要丝线么？”

“不用。”俞幼安摇摇头，将绣花针倒捏在手中，对准炉底的镂雕孔隙插进去，转了两转，再取出来一看，针鼻内豁然粘着些许玉色膏状物。

“那是什么？”慕毓芫声音平静，淡淡问道。

椒香殿内寂静如水，外殿宫人亦是垂首无声。因为皇贵妃身子抱恙，所以近日常有召见太医，可是今天俞幼安半日来了两次，宫人们不免都有些担心。吴连贵更是等得着急，瞧见俞幼安抱着药箱出来，忙上前问道：“俞太医，可是皇贵妃娘娘病情加重？等了大半日，倒是让人担心的很。”

“你进去罢，娘娘正要唤你。”俞幼安一脸沉重之色，领着人出去。

吴连贵忙闪身让开，唤来紫汀在内殿门口守候，刚一进门，便见双痕气白了脸，恨恨道：“朱家的人，良心都给狗吃了！如此歹毒，还能算是人么？”

吴连贵瞧着案上的东西，问道：“娘娘，可是人参有问题？”

“人参倒是干净，不过这香炉就有些稀奇了。”慕毓芫宁和微笑着，看不出有丝毫动气，“方才俞幼安查了一下，香炉底座藏着不少东西。若是放在屋内闻多了，容易心绪恍惚、神智不清，对你们大致无用，不过似我这般伤心的人，据说效果还不错。”

“这----”吴连贵听得明白，不由大骇。

“哎……”慕毓芫笑着叹气，仿佛与自己不相干似的，缓缓说道：“一个女子刚刚痛失爱子，难免整日胡思乱想的，想着想着，一不小心疯了也不稀奇。还知道我不会用那些人参和香料，索性在香炉上做手脚，真是想得既周到又细致。”

透过明眸上那层柔和蒙光，在那窅深漆黑的眼底，折出冰棱似的迫人光芒，仿佛要破眶取人性命。吴连贵觉得凉意浸透周身，等了半日，方才小声问道：“娘娘，奴才该怎么去做？”

“悄悄拿下去，再做个一模一样的。”慕毓芫敛住面上笑意，声音冰凉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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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二十七章 佳人ˇ

按照燕朝宫制，凡年满二十五岁的后宫女子，若未被帝幸，且没有后妃位分者，皆可上书掖庭令请旨出宫。加上延禧九年并未开选，因此除却留在宫中执事的人，前几届的秀女并没剩下多少，几乎寥寥可数。

延禧十二年三月，圣旨召喻天下再次选秀。宫中传闻，自去年七皇子坠马亡故，皇贵妃染恙不起，兼之与帝屡有失和，故而才有今年春月的盛事。时节正值当春，放眼花团锦簇的锦绣后宫中，风开柳眼、露浥桃腮，一片春临人间的绚丽之景。

因皇贵妃身子仍然不适，不宜走动，故而让贤妃、贵妃两名高位妃子前往，陪同皇帝在丰光殿一起甄选。秀女早在半月前先行入宫，已由掖庭令初选过两遍，今日能来丰光殿参选的女子，自然都是难得一见的佳丽。前些日子颇有流言，说是有一秀女极其肖似皇贵妃，结果引得熹妃亲自前去打探，把众秀女吓得不轻，更让后宫妃嫔当做一段笑话传开。

“内阁大学士林道辅之女，林月娉出列觐见！”礼仪太监手捧黄绫宣册，端正身姿肃立在御座右侧，拉长声调唱道：“林氏月娉，年十七，善诗词文赋……”

谢宜华原本无甚兴致，只是静默不言陪坐着，当听到“林月娉”三个字时，也不由稍稍动容往下瞧去，看看是否真如流言所传。只见那女子身形纤细婀娜，微垂螓首，绵软无声上前几步，清声行礼道：“臣女林月娉，参见皇上！叩见贵妃娘娘、贤妃娘娘金安。”礼毕，方才缓缓抬起头来。

明帝目光微怔，在那秀雅莹澈的脸庞上停留，先不置可否，侧首问道：“贤妃，你与皇贵妃相处时长，可觉得有些像她？”

谢宜华揣不透皇帝真意，敷衍道：“但凡是美人，大约都有几分相似的。”

明帝面上神情淡淡，也看不出喜还是不喜。如此沉默了半晌，多禄见殿内秀女甚是不安，悄悄拈起玉簪问道：“皇上----，可是留名？”

“嗯。”明帝眸色飘忽不定，微微点头。

“恭喜皇上！”多禄忙不迭的贺喜，将玉簪递与身旁小太监，待那小太监捧着托盘走到林氏面前，高声宣唱道：“留名！”林氏战战兢兢接下玉簪，大概是太过激动，身形竟然微微摇晃了一下，低头福礼退回队列。

----其实，是有几分相似的。谢宜华在心内叹气，不知因此一点特殊，带给林氏的将是幸运，还是反之灾祸？只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才刚略微平静的后宫，只怕又要掀起一番不小的波澜。如此恍恍惚惚漫想，礼仪太监已经宣唱好几名秀女，侧首看过去，皇帝也有些意兴阑珊，而朱贵妃却似在等着什么。

“右丞相杜守谦之女……”

“杜玫若……”谢宜华在心内轻叹，那个昔日被迫出宫的伶俐女子，此时光明正大的立在殿中，正以无比合宜的姿势，朝着皇帝盈盈叩行大礼。

“皇上----”朱贵妃巧笑嫣然，一脸贤惠淑德的神情，“臣妾瞧着杜玫若生得好，把她留下来罢？”

谢宜华知她脾气大、醋性儿也大，眼下突然做此言语，明摆着是拉拢杜玫若，多半跟先前亲近有关。只是妃子陪皇帝选秀，只有多选、精选，断然没有劝着不选的，因此心下虽然不愿，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是么？”明帝却是一笑，眸光颇为意味深长。

“皇上，杜玫若原本就是宫中长大的，比其他人都知根知底，更难得为人性格也好。”朱贵妃见皇帝不做定论，竟似有些着急，索性直接请道：“臣妾挺喜欢她的，想留在身边做个伴儿。”

“既然你喜欢----”仿佛跟自己毫不相干似的，明帝朝杜玫若看了一眼，侧首对朱贵妃笑道：“那就依你，让她留在淳宁宫罢。”

谢宜华忍耐等到选秀结束，即刻赶往泛秀宫。慕毓芫却早已得知消息，因见谢宜华一脸自责，遂微笑道：“此事怎能怪罪于你，别再多想了。”

“若是今日娘娘过去----”

“若是我去？”庭院内一树繁花开得照眼，间或有蜂蝶穿梭，慕毓芫望着春光明媚的花景，笑容浅淡如水，“若是皇上有心留下谁，谁去都是一样，即便是我在场，难道就能拦着皇上？正好贵妃亲口提出来，皇上乐得顺水推舟罢了。”自己这样的身份，皇帝都能重修宫殿迎进来，更何况她人名正言顺呢？至于皇帝是喜欢她的美色，还是看上她的身份，仰或又是别的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哎……”谢宜华仍忍不住叹气，静了一会，“不过，另外有一名林姓秀女，果然一如当日所传，眉目与娘娘很有几分相似呢。”

“我有什么好的，何苦相像？”慕毓芫淡淡一笑，手中茶盖轻轻拨了两下，二人正说着闲话，便听外殿通传秀女请安。手上动作稍顿，略有不耐道：“不见。只说本宫身子不适，将预备好的东西赏下去。”

秀女们在泛秀宫吃了闭门羹，消息很快传到前面。明帝听完小太监禀报，手上朱笔未有丝毫停顿，目光仍落在黄皮奏折上，不置一词。多禄见状忙道：“皇上，皇贵妃娘娘近来病着，想是……”

“多嘴！”明帝皱眉喝斥，“啪”的一声，将折子摔在御案侧首，“不过是几个新来的人，她爱见便见，不见就不见，有什么大不了的？往后多办点正事，别拿这等琐碎小事来烦朕！你去瞧瞧，现在是什么时辰？”

“是。”多禄赶紧去看水漏，“回皇上的话，已经申时三刻。”

“晚膳还早……”若是此时去泛秀宫，她多半是要以睡避驾，别人又不想见，更没心思翻阅奏折批复。明帝心下甚是烦乱，忽而想起早上的女子，“传朕的旨意，册秀女林氏为婕妤，安置到泛秀宫东面沁水阁，另外再让人封点东西。”

“是，奴才请林婕妤前来谢恩。”多禄伺候帝驾多年，自是深察圣意。

此时秀女尚未进行分派，林婕妤单独晋封迁宫，顿时引起一圈不小波澜，宫中上下皆是议论纷纷。多禄瞧她紧张不安，凑趣笑道：“婕妤生得好颜色，像足皇贵妃娘娘的品格，眼下能够住在泛秀宫，更非旁人可以比拟。等下换一身新鲜衣裳，还要去给皇上叩头呢。”

“是。”林婕妤神色恍惚，点了点头，又仿佛忽然惊醒似的，“啊……，不不，岂敢与皇贵妃娘娘相比，公公说笑了。”

“婕妤----”多禄略微皱眉，“等会到了皇上跟前，可别这么心不在焉的，脸上记着带上笑，免得惹皇上不高兴。”

尽管多禄一再嘱咐，林婕妤却似没大听进去，直到给皇帝叩行大礼时，仍是一幅旧魂不守舍的模样。明帝只当她是紧张，琢磨了一会笑道：“你父亲林道辅为人古板，一脸刚肃，养的女儿却是娴静柔和。听说，你还会些诗文？”

林婕妤细声道：“只是读过几首闲诗，谈不上会。”

“去罢。”明帝挥了挥手，多禄忙领着宫人退出去，走到窗边长榻坐下，侧首对林婕妤道：“正好无事，陪朕下一会儿棋。”见她始终低垂着头，随口笑道：“你脖子不疼么？好了，抬起头来。”

“是。”林婕妤赶忙抬头，一双明眸依旧看着地面。

----果然都是秀眉星眸、身形婀娜，只是似这般畏畏缩缩，纵使外表再相似，也没有半分凭水临风的气韵。明帝心下颇为失望，遂道：“算了，朕突然不想下了。正好朕要去泛秀宫一趟，顺便带你回去。”

林婕妤松了一口气，“是，恭请皇上移驾。”

一路缓行来到泛秀宫，暮色正浓。吴连贵眼尖瞅见圣驾，躬身礼毕道：“皇上万福金安，皇贵妃娘娘有些头疼，这会还没起来呢。”

----如此，也不是三、两天了。自从去年入冬以来，但凡皇帝前来，皇贵妃不是在七皇子寝阁发呆，就是身子不适睡下，十之八九总不得说话。开始只当是真病重了，让俞幼安把了好几回脉，却是什么都没诊出来，脸上也不见半分虚弱之色。多禄瞅着皇帝的脸色，小心问道：“皇上，要不去沁水阁坐坐？”

“不去！”纵使明帝耐心再好，也忍不住有些憋气。

众人见皇帝僵持站着，更是吓得不敢动。吴连贵也颇有些为难，正要开口，却见香陶从内殿跑出来，一脸急色道：“吴总管，你快去请皇上……”抬头看见皇帝，“原来皇上在这儿！”

吴连贵赶忙喝斥道：“放肆，没点规矩！”

“不是……”香陶急忙跪下，朝皇帝哭诉道：“方才娘娘醒过来，说什么听见七皇子殿下在哭，一定是有人欺负了他，非要奴婢们去找人……”她一面说一面抹泪，“皇上，奴婢们劝不住娘娘……”

明帝大惊失色，慌忙一把推开众人。寝阁内已经乱了套，慕毓芫满头青丝凌乱，眸色朦朦胧胧，手上推攘着双痕，“你们拦着我做什么？快去找祉儿……”抬头看见皇帝进来，连忙用力扑过去，满面泪痕哭道：“皇上，臣妾听见祉儿在哭……，他们都不去找，又拦着臣妾，皇上快派人去……”

“宓儿----”明帝见她大异寻常，像是被什么迷惑住心智，又惊又吓，赶紧搂到自己怀里，“你怎么了？是不是做什么噩梦？”

若是往常见到皇帝，慕毓芫多是无甚言语，今日却死死抱住皇帝不放，“皇上，臣妾真的听见祉儿在哭……”她像是不解众人行为，不断摇头落泪，“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拦着我……，为什么不去找祉儿？”

双痕揭开床前小巧的虎头炉，又回头道：“紫汀，快把甜梦安神香拿来。”压成五瓣梅花形的香饼，只掰了一瓣丢进香炉，片刻便有甜润的香气飘出，比之平常香料要更加柔和一些。

受到香味的影响，加上明帝不停的哄劝，慕毓芫渐渐安静下来，只是喃喃道：“皇上，你赶快让人去找祉儿……，快去啊……”

明帝握着那纤细柔软的手，看着那蒙上雾气的水光明眸，心内一阵刀绞似的痛，轻声哄道：“宓儿，你先好生躺着，朕马上就让人去找。”耳后传来轻微脚步声，是俞幼安一脸急色赶来，正立在门口候命，“都先下去，朕陪皇贵妃说会儿话。”

“皇上，祉儿呢？”慕毓芫睁大眼睛询问，一脸茫然之色。

“宓儿，你别吓唬朕……”明帝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泪水沿着脸颊下滑，“虽然祉儿去了，我们不是还有佑綦、棠儿和小澜么？你别担心，祉儿是个好孩子，已经安静的睡着了。”

“不，臣妾想看祉儿……”慕毓芫带着一丝执拗，“快去找祉儿，快去……”声音一点点软绵下去，渐渐细不可闻，最后竟然俯在肩头睡过去。

不单如此，连明帝也有一丝困顿。心下甚是迷惑，目光在寝阁内环视了一圈，终于停在剩下的香料上。慕毓芫并不大用香，特别是春夏之季，多时都用新鲜瓜果湃在海口缸内，只取一点淡淡的清新果香。再者，先时专门寻来的香山子，不用点燃，可以数年保持香味不断。缓缓将慕毓芫放下躺好，唤来双痕问道：“这安神香是哪里得的？朕怎么不曾在宫中见过？”

双痕瞧了瞧案头，回道：“是先头贵妃娘娘送的。原本娘娘不爱熏香，有次睡不着点了一回，很是安神入睡，每次只需一点儿就好了。娘娘心情不大好时，经常会燃上一些，说是心里平和许多，还能睡上一个安稳觉呢。”

“这么管用？”明帝嘴角牵出虚浮笑意，微眯双眼道：“认真说起来，朕近日也睡不大好，你去包上几块，等会带回去燃上试一试。”

是夜，皇帝未召幸任何嫔妃。天禧宫内水底铜漏声声滴响，时光一点点流逝，多禄上来请道：“皇上，时辰不早了，让奴才伺候着安歇罢？”

“不急，朕还要看会折子。”明帝懒洋洋倚在龙椅内，指着案头的梅花香，“拣两块丢到香炉里，朕想安神静一会。”多禄上前拣起香饼，扔进鎏金兽纹高脚大鼎炉内，回头不见皇帝言语，仍执拂尘立于一旁。

皇帝时常深夜批阅折子，不是什么稀奇事。宫人们早已习以为常，在这种时候，自然是连大气儿也不敢出，因此殿内寂寂无声。如此静过大半个时辰，多禄忍不住揉了揉眼，见皇帝看向自己，连忙赔笑道：“夜深了，皇上还不歇息么？”

只听“玎珰”的一声，众人都不免吓一大跳，寻声看去，原来是香炉旁的小太监打了个瞌睡，不慎将手旁金炉箸碰掉在地。御前失仪的罪名不小，小太监吓得“咚咚”叩头，连连求道：“皇上，奴、奴才知错……”

多禄忙喝道：“还不快拖下去？！”

明帝深吸一口气，淡淡道：“半夜三更，别弄得鬼哭狼嚎的，罚他半年俸禄，带下去罢。”小太监赶忙谢恩，只得半句便被人拖走。

“皇上？”

“朕觉得有些头疼，让人去传张昌源。”明帝起身离座，收起剩下的梅花香饼，走了几步又道：“慢着----，太晚了，还是明天罢。”

“皇上，当真不打紧么？”

“朕死不了！”明帝语声含怒，拂袖进去。

张昌源乃太医院院首，当年与俞怀仁并称“杏林二圣”，如今已经六十有余，平时只为皇帝一人诊脉。次日得召，听说皇帝昨夜开始头疼，更是着急，连连催促宫人快着一些。进到内殿略行了个礼，便道：“皇上，让老臣先诊脉罢。”

明帝将手搭在绣枕上，静默不语。

张昌源望、问、诊、切一番，稍稍松了一口气，“并无异常之处，只是皇上还得多加保养，按照老臣说的法子，慢慢调养着才行。”

明帝侧身取出梅花香，推到他面前，“昨夜有些心血浮躁，朕让人燃了一会香，谁知道竟然头疼起来，是不是有什么相冲？”

“是。”张昌源打开药箱，拿出一套精致小巧的小玉研，掰下香料研成细末，放在手中揉散闻了闻。捋着花白胡子琢磨了一会，像是仍不能确定，又取出一枚小银碟，并且往里倒了一点清水。

明帝看得好奇，因问：“这是做什么？”

“皇上稍等。”张昌源将药粉洒入水中，轻轻搅了搅，除却一些细碎香料渣浮在水面，余下粉末竟然都溶解了。脸上稍有惊色，不可置信道：“皇上，这香料里含有莨菪粉，那是配制迷药不可少的一味药。”

“你是意思，这香料乃是迷药？”

“不是，那倒不至于。”张昌源笑着摇了摇头，又道：“不过莨菪粉遇水即溶，燃之则使人昏沉、易睡，一般的安神香，大概以千份配其一份，太多则使人嗜睡。”大致解释了一番，脸上转为正色，“皇上若是睡不安稳，老臣开一副安神的汤药，这香不能再用了。”

明帝阖上双目，静静道：“唔，开罢。”

比起天禧宫内的宁静，储秀所则是另一番热闹景象。掖庭令礼仪太监手捧黄绫，正在朝众秀女宣读旨意，谁知结果大大出人意料，除却昨日晋封的林婕妤，便只有杜玫若一人册为才人。莫说不能跟延禧六年的盛况相比，即使是延禧三年时，也还册了一位贵人和一位婕妤，也就是如今的贵妃和贤妃。

如此一来，林婕妤便成此次选秀的翘首。不单在新人中位分最高，而且昨日便先单独见过皇帝，并且住所是泛秀宫的偏殿，无一处不让人羡慕。仅仅是因为相像皇贵妃沾光，而不是靠自身争取得来，便有这诸多优厚待遇，众秀女心里更是不平。

林婕妤自知得罪于众人，想着稍后新人赴宴，不知会有多少恼恨眼光投来，心内更是忐忑不安。因而对镜整理妆容时，也有些心不在焉，隐约听见殿外传来说话声，小宫女进来禀道：“启禀婕妤，玉粹宫的江才人前来请安。”

“江才人？”林婕妤并不熟悉宫内状况，更不知江才人是何许人，只是自己躲都躲不开，怎么偏偏还有人寻上门来？虽然自己位分是要高一些，但对方却是宫人旧人，阅历资深，断然不敢摆什么架子，忙道：“我这就出去，你快先去请进来。”

“婕妤金安----”江才人一袭梨黄色掐金丝纱衣，头上珠环铮铮，脸上颇有些娇媚之态，含笑打量道：“难怪人人都赞婕妤好颜色，啧啧，今日见过才知道，真是让嫔妾等人羞愧自惭呐。”

这番话似褒似贬、不冷不热，林婕妤勉强微笑道：“姐姐多礼了，我才进宫不懂得礼数，难得姐姐亲自过来，还是先坐下说话罢。”

“不了。”江才人微微回头，招手让小宫女上前，“嫔妾是奉贵妃娘娘之命，特意给婕妤送东西过来。”

“是，谢过贵妃娘娘。”

“婕妤是个知书达礼的人，既然感念着贵妃娘娘的心意----”江才人忽而一笑，她掀开漆盘上头的绫缎，露出内里的莲青色宫装，“等会赴宴的时候，可别忘记把娘娘赏的衣衫穿上，不然可就辜负娘娘的心意了。”

林婕妤稍稍迟疑，点头道：“好，才人慢走。”

江才人快步来到淳宁宫，将事情前后详细回禀，近身笑道：“娘娘，嫔妾瞧那林氏胆子甚小，既然已经答应下来，断然不敢不穿的。”

“哼，瞧她得意的！”朱贵妃鼻子里嗤笑一声，“不就是有几分像皇贵妃娘娘么？真是可笑，这又有什么了不得？还当自己多美貌可人呢。”

江才人巧声笑道：“娘娘别跟那种人生气，等会让她出个大丑。”

“那裙衫禁不住拉扯的，你只要拿准时候就行。”朱贵妃随口嘱咐了一句，眉目间甚是得色，末了又道：“本宫一向不会亏待人，正好昨儿皇上赏了几匹缎子，等会让文绣带你去，挑两样回去做衣裳罢。”

“娘娘放心，嫔妾一定办妥了。”江才人素日与她相熟，嘴上也伶俐，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奉承话，不时有笑语阵阵传开。

整个上午，皇帝都呆在泛秀宫内。一直将近正午，也不见御驾过来未初堂，新来秀女都没见过皇贵妃，底下渐渐有些窃窃私语。朱贵妃一身荔枝红五彩金丝华裳，内里秋香色薄绢中衣，意态慵懒倚在团花椅中，曼声笑道：“本宫若是头疼脑热，心里纵使再难受，也必定不会误众位姐妹，断不会拖着皇上不放。”

她的话分明是指向皇贵妃，只是谢宜华沉默，其他妃子自来争不过她，余下秀女们更是不敢出声。倒是侧旁杜玫若听见，悄声道：“娘娘，先喝会儿茶，嫔妾再陪着你说说话，等会皇上也快来了。”朱贵妃听她如此说，方才作罢。

“皇上驾到！”多禄立在门口宣唱，妃子们齐刷刷站起来。

只听“嗤”的一声，像是谁的衣裙被撕裂开来，众人赶忙回头，原来林婕妤的裙摆被椅脚绊住，竟然当中撕成上下两截。林婕妤见众人掩面而笑，更是狼狈不堪，赶忙朝皇帝跪下道：“臣妾、臣妾失仪……”

明帝皱眉道：“带到后堂，换身衣裳再来。”

林婕妤又羞又愧，满心委屈却不敢哭出来。一路上连头都太不起来，跟着小宫女来到后堂，暂时没有衣衫可换，还得等着人回泛秀宫取来。前面丝竹之声漫开，已经是一团热闹喧哗。忽听“吱呀”一声，门口进来一名翠衫宫女，眉目甚是清秀，笑吟吟上前道：“奴婢新竹，奉贤妃娘娘之命前来。”她抬手摒退了小宫女，“娘娘很是担心，不知婕妤可曾吓到没有？”

林婕妤忙站起来，回道：“多承贤妃娘娘关怀。”

“听说，这身衣衫是贵妃娘娘的赏赐？”新竹很有分寸的打量着，待林婕妤点了点头，方才笑道：“贵妃娘娘亲自赏赐，乃是看重婕妤。眼下才穿一次就弄坏了，婕妤等会回到宴席，可别忘记给贵妃娘娘赔罪。”

“这----”林婕妤很是为难，有些犹豫不决。

“贤妃娘娘还有几句话，让奴婢转告婕妤。”新竹似乎早已准备，走近笑道：“皇上整天政事繁忙、日理万机，不一定有功夫清楚细微事情。婕妤已经招人侧目，想要息事宁人大约是不能够，若是不说清楚，将来事多必定后患无穷。”

林婕妤听到“后患无穷”几个字，方始惊心，只觉自己刚一进宫，就被卷进一股无形的巨大漩涡，凡事根本身不由己。还来不及分清楚风向，就硬被人推拉生扯，莫名其妙就得罪不少人，今后的路又该怎么走下去？新竹说完早已离去，仍由小宫女服侍着换好衣衫，心中的惊惶仍旧没有平定，脑子里更是一片混乱茫然。

“婕妤，当心脚下台阶。”沁水阁的管事嬷嬷搀扶上来，贴身低语道：“婕妤，若是方才新竹姑娘嘱咐什么，只管照做便是。”

“嬷嬷……”

“唉……”那嬷嬷轻声叹气，压低声音道：“既然贵妃娘娘不喜婕妤，难道还要再得罪贤妃娘娘么？再者，贤妃娘娘为人脾性好，又跟皇贵妃娘娘亲近，若能时常照拂着婕妤，往后的日子也舒坦一些。”

----由不得自己选择，已然没有退路。林婕妤有点虚脱无力，打起精神来到前殿，宴前歌舞已经撤下，宫人们正在流水般呈上菜肴。那踏住自己裙摆的江才人|奇-_-书^_^网|，此刻早坐在到了对面，正不时的添茶递水，分外殷勤的伺候着朱贵妃。

“坐罢。”明帝淡淡开口，象征性的点头示意。

“皇上，臣妾有罪。”林婕妤迎面跪下，能够听见“咚咚”的心跳声，“方才臣妾御前失仪，乃是过失之一；再者衣衫是贵妃娘娘所赐，臣妾不知爱惜，乃是过失之二；另外起身时没有站稳，险些绊倒身旁的江才人，乃是过失之三。臣妾心中有愧，还请皇上依律责罚！”

这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入情入理，既解释清楚事情原委，又以自请责罚之名洗脱委屈，更让对方辩解不得，不由让众人对她刮目三分。在座妃子都已听明白，更何况皇帝那等精明之人？席上一瞬间安静下来，都等着皇帝开口裁决。

明帝拨弄着手上黑碧玺扳指，瞧了瞧朱贵妃和江才人，淡淡扫了席上一圈，沉默片刻才道：“起来罢，不过是一件衣衫而已。”微微侧首，朝多禄皱眉斥道：“愣在这儿着做什么？还不去扶林婕妤起来，赶紧开宴！”

宴席还没结束，泛秀宫便已得知宴上消息。双痕正在服侍慕毓芫洗手，解开五瓣葵口葡萄漆盒，将绿豆面递过去，“真是想不到，那林婕妤竟然那般聪明，拿话堵的严严的，让那两位都说不得。只是奇怪，她才刚进来竟有这等胆色。”

“未必。”慕毓芫微笑摇头，“若是她自己的主意，自然算得上有胆色，可是贤妃不也在么，不定是她点拨了几句。”

“不过淳宁宫的那位，言语越发张狂了。”

“不怪她。”慕毓芫看着多禄新送来的香饼，拈了一块在手，“她一定正在想着，我已经是快要不行，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还是先躺下罢，一会宴毕，皇上也差不多该过来了。”

双痕应声放下纱帷，减弱殿外明媚刺眼的阳光，回身问道：“刚才奴婢进来，见吴连贵极是郑重出去，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么？”

“呵，当然要紧。”慕毓芫轻笑出声，拉起绡纱薄被半掩住腹部，在软枕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招了招手，“你坐过来，我细细的说给你听……”

双痕依言近身附耳，渐渐变了脸色，“好，奴婢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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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二十八章 巫蛊（上）ˇ

让明帝感到意外的是----泛秀宫虽然停用了以前的香料，慕毓芫也没那么嗜睡，但是精神恍惚的症状丝毫不减，不仅如此，甚至还有些愈演愈烈的趋势。宫中人多嘴杂，流言最是传的快，不消几日，上上下下都知道皇贵妃有些异常。开始之时，还只是皇贵妃念叨见到七皇子，谁知道后来，竟然渐渐发展成宫中闹鬼之说。

明帝对此甚是恼火，偏生总有人疑神疑鬼的，这种事情，越是压制反倒越加显得真有其事。----然而令明帝更为不悦的，却是另外一起流言。多禄知道皇帝心情不好，因而言语愈发谨慎，赔笑请道：“皇上，淳宁宫已经到了。”

按照先前吩咐，多禄已经传命不得通报。因此当明帝大步流星跨进内殿，正好听到内间的阵阵笑声，朱贵妃娇软慵懒笑道：“没事，没事……，反正本宫心情好的很，你们俩随便说话，反正也没有外人。”

“那林婕妤算个什么？”江才人似有不屑，鼻子里冷哼了一声，“难道因为她长得有几分像，就也能做皇贵妃娘娘么？只是没想到，胆子倒是不小呢。”

朱贵妃轻屑笑道：“凭她？还能怎样呢？”

“娘娘，嫔妾觉得也不尽然。”说话的女子声音透着冷静，甚是年轻清脆，想来应该是杜玫若无疑，“因着她长得像皇贵妃娘娘，兼之更年轻一些，皇上待她自然比别人要好，将来的事还说不准呢。”

“皇贵妃娘娘----”朱贵妃拖长了声调，带着几分不屑笑意，不以为然道：“眼下都病成那样儿了，还能有什么将来？你们也不想想……”内殿门口的宫人抖如筛糠，又不敢出半句声儿，眼见的明帝脸色越来越坏，“啪嗒”一声脆响，梅花高脚架上的花盆粉身碎骨，终于止住里面的人说话。

“谁在外面放肆？！！”

大约是不闻外面动静，江才人抢先掀帘出门察看，却吓得“扑嗵”跪在地上，语不成声请安道：“臣妾……，见、见过皇上……”

“皇上？！”朱贵妃闻声出来，赶紧低头抿紧了嘴。

“其余的人，都滚！”明帝低声含怒，殿内瞬时退得干干净净，往前走近一步，直看得朱贵妃花容失色，“朕听了那些流言，还只是不信。要不是今儿亲耳听见，还当是别人造谣生事，没想到你-----”稍稍停顿了片刻，感慨道：“你姐姐又去的早，皇贵妃也时常劝着朕，说是你年纪还小，所以但凡不是太离谱的事情，多半儿也就算了。”

“皇上……”

“闭嘴！”明帝一声断喝，抬手扶起那皓白的下颌，看着面前熟稔的容颜，不尽痛心道：“当初是谁舍命救你？后来又是谁多年照拂于你？如今皇贵妃病重，你不仅没有半分担心，还那么高兴！你是不是----，早就盼着她死了才好？！”

“臣妾没有……”朱贵妃一脸惊慌失措，不知如何辩解。

“没有？”明帝在隔窗上重重一拍，“那你告诉朕，为什么要送那些香料？！宫中岂有此物，到底是谁交给你的？”

朱贵妃脸色惨白，有点分不清楚状况，“那香是安神……，安神用的，臣妾也不大清楚，是二叔让人捎进来，说是……”

“你说什么？！”

“咳、咳……”朱贵妃拼命扯着皇帝的手，眼泪都快要呛出来，“皇上……，你快松开……”皇帝从未如此震怒，死死揪紧了朱贵妃胸前衣衫，片刻气短，已经弄得一张粉脸涨红如血，几乎就要窒息过去。

“皇上，掖庭令有要事禀告。”

明帝喘了一口气，松手将朱贵妃扔在地上，平缓了下情绪，走到门口问道：“大老远追到这里来，什么火烧眉毛的事？”

“启禀皇上，因前几日宫中屡有流言，奴才等人今晨于各处严查，顺便分送辟邪香露等物。刚才在玉粹宫内搜检时，结果……”掖庭令掌事敛正神色，像是生怕不小心说错一个字，“没想到竟然搜出布偶来，上刺巫针、背绣人名，另外还有一些符文，想来应该是偶人厌胜等物。奴才不管擅专，特来请皇上圣裁！”

燕朝律法明令禁止巫蛊之术，莫说以其害人，即使只是查出饲养作祟，不论贵贱一律处以极刑，满族老小亦要牵连流放。仿佛是血雨腥风的前夕，尽管时值初夏，正是人间四月芳菲天的季节，空气里却弥漫着让人生寒的气味。皇帝领着人赶往玉粹宫，已经大半个时辰，宫中上下都隐约知道消息，人人皆是忐忑不安。

杜玫若情知皇帝震怒，朱贵妃那边正一团忙乱不堪，自己如今位分低微，眼下状况实在不宜四处走动，只得在寝阁内等候消息。外面传来一阵人声，玉荷急急忙忙跑了进来，“才人，四公主过来了！”

杜玫若感觉到心跳微快，却淡声道：“你打小常见公主，慌张什么？”

“她心中有愧，能不慌张么？”金晽公主在门口冷笑，原本秀丽动人的面庞微微含怒，衬着水样红的珠络缝金绡纱宫装，连两腮也染上一层薄薄红晕。

----早知道会有这样一天，躲是躲不过的。杜玫若低头一笑，上前迎道：“公主今天这么有空，过来坐会？”侧首朝玉荷摆手，“都出去罢，我跟公主清净说会话。”

“玫若----”寝阁内只剩两人相对，金晽公主仍用旧时称呼，“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当初不是说好的，你若是看上哪家的公子，我便请求父皇指婚，总之一定会让你满意！你怎么会做了父皇的妃子？”

“多谢公主美意。”杜玫若淡淡一笑，“官宦人家的女儿，自然要入宫选秀的，既然选中了，过去的就不用再想了。”

“你少拿话来哄我！”金晽公主虽然生性豁朗，但也不糊涂，“你从前就整日讨好朱母妃，以为我不知道？原先我也没多想，只当是你念及母后的情谊，所以爱亲近她，陪着说话解解闷而已。”说着轻声一笑，像是自嘲，“原来你们早就……，这一次你能够留下来，难道不是你们商量好的？真是……，真是猪油蒙了心！”

杜玫若不知此话指的是谁，只微笑道：“公主何必如此生气？如今我留在宫中，不是也能多陪伴公主么？”

“你当我是傻子么？！”金晽公主顿时大怒，勉强按捺住的情绪喷薄而出，“我真是不明白，父皇的年纪和你爹爹差不多，有什么好……”

“公主----”杜玫若轻声打断她，“公主说得固然不错，可是除了我，此次入选的那些秀女，难道不也是一样？若是往后再过几年，秀女们自然还更小一些，历代后宫都是如此，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好，你说的好！”金晽公主半是痛恨、半是失望，忍了又忍，才没将手边的白玉瓷花觚推倒，“当初你被送出宫，我还跑去跟慕母妃大吵大闹，如今真是后悔，早该让你在外面嫁了人才好！”

“公主……，是我对不起你。”杜玫若轻轻叹气，声音仍然平静似水，“可是，我没有公主那么好命，有一个疼爱自己的爹爹，已经准备好将来一切。我不过是一介臣子之女，哪里能够牵动皇上担心？倘使没有进宫来，家中的人定会给我安排婚事，等到那个时候，公主也未必奈何得了。”

金晽公主冷声道：“说来说去，你就是铁了心。”

“已经这样了，是什么心有何分别？”杜玫若含笑反问，低头看向身上如烟色中分散花展衣，遍刺折枝小葵花的纹样，昭示着自己低位宫嫔的身份。一切才刚刚开始，需得打起一万分的精神来。缓缓抬头看过去，金晽公主双眸光线微黯，像是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褪色轻纱，将过去的明媚全都掩盖起来。

与此同时，玉粹宫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江才人早已脱簪去服，正被掖庭令问得七晕八素，不住的磕头求饶，只是横竖解释不清楚厌偶的来历。明帝对她自是毫无怜悯，加上原本就已盛怒，此时将手中的厌偶摔在地上，冷声道：“难怪最近总是阴风不散，原来是你在背后作祟！何至如此歹毒，竟敢以厌偶诅咒皇贵妃，其罪当诛！”

“皇上，臣妾不知道……”

“不知道？”明帝恶狠狠指着地上厌偶，五彩丝线，浑身上下扎满雪亮巫针，“证据在此，你还敢胡搅蛮缠？这厌偶上的料子，为何与你剩下的锦缎相同？寻常宫人焉能有云雁霞锦用，不是你是谁？！”

“才人，可有人指使同谋？！”掖庭令上前一声重喝，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极快说道：“主次有别，才人别犯糊涂……”说完站起身来，“快说，不得欺君罔上！将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免得生受皮肉之苦！”

明帝脑中灵光一闪，不是前几日才赏给----？弯腰拣起彩绣厌偶，细细看了一会，最后阖目叹道：“宫妃江氏私制厌偶等物，用以诅咒皇贵妃安康，其恶毒之心昭然，依律以极刑……”

“皇上，皇上……”江才人猛地打了个激灵，奋力气挣扎着，“臣妾不要死，不要死……”皇帝沉默不言，令她几近疯癫般绝望大喊，“锦缎是贵妃娘娘赏赐的，不是臣妾的……，都是，都是贵妃娘娘……”

“啪！”掖庭令掌事冲上前去，一巴掌闪得清脆响亮，“居心叵测，胆敢污蔑贵妃娘娘！来人，赶快塞住她的嘴！”

“先带下去。”明帝像是用尽所有力气，淡淡吐道。

皇贵妃近日状况愈坏，几乎整日整日发呆，一旦开口，必定说自己看见七皇子，非要让人出去寻找。明帝在踏入椒香殿的一刹那，忍不住顿足，若不是因为自己，她又怎会变成今日模样？别的女子拼命讨好，不过是为了自身荣华富贵，她们何曾能为自己分担一星半点？说到底，终究都是对不起她。

“皇上？”双痕正在轻轻吹着汤药，刚要请安，却被皇帝抬手止住，“娘娘的情景儿还是不大好，不过用过汤药以后，总会稍稍安静一些。”

“朕来。”明帝接过青花瓷碗，一勺勺喂过去，拾起旁边干净的丝绢擦拭着，忙碌好一会才停下来。扶着慕毓芫缓缓躺好，回头问道：“上次朕跟你说过，那些香料不适合久病的人用，如今可没有再用罢？”

双痕忙道：“是，奴婢都让人扔掉了。”

明帝颔首道：“嗯，那便好。”

“双痕姐姐。”香陶冒冒失失跑进来，嘴里嚷道：“快把案头的炉子扔掉……”猛地看见明帝，连忙止步，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明帝没功夫去生气，只问：“怎么，香炉有什么不妥？”

“奴婢听说，有人做厌偶诅咒娘娘……”香陶嘟嘟哝哝，看了看案头的香炉，“这香炉是原先贵妃娘娘送的，既然香料都不好，干脆把炉子也扔掉算了！”

明帝闻言留心，掀开香炉瞧了一会，没看出什么古怪来，遂道：“也不缺这一个炉子，先拿下去，再换个好的来就是。”

“是。”香陶急忙去取香炉，突然“啊呀”一声，“好烫！奴婢没拿稳。”她摸着耳朵凉了凉手，招呼宫人上来打扫。

“那是什么？”双痕一声惊呼，指向地面。

香炉早已盖身分离，一路子香灰洒得满地都是。只是让人奇怪的是，镂雕底座竟然溅出玉色蜜样融液，星星点点，像是一地玉样珍珠粉末散落。不论如何，都不是香炉里应该有的东西，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很快，张昌源被急命传来。检验的结果，自然与当日俞幼安的论断一样，乃是以受热散发气味，进而让人逐渐心智恍惚的禁药！张昌源隔帘把了会脉，皱眉道：“皇贵妃娘娘脉络紊乱、气息不匀，像是因药物所致，故而行为有所失常。”

原来，原来竟然是----！明帝有些想不下去，诸多线头联系到一起，让他止不住的浑身颤抖，极力稳定情绪问道：“你说实话，皇贵妃的病还能养好么？”

“皇上别太担心，能养好的。”张昌源先报了句平安，方才续道：“娘娘不会整日守在香炉前，受药力影响总归有时，眼下症状还不算太深。待老臣开上几副药方，往后多到外面散一散心，多留意身边事情，慢慢调养着，最迟半年便会恢复过来。”

“半年？”明帝忍不住打断他，差点没站起来。

张昌源见皇帝着急，忙道：“也不用那么久，老臣是算的宽松一些。皇贵妃娘娘性格儿坚毅，只因七皇子殿下一事，故而才伤怀虚弱，受药力影响而心神不定。只要往后尽量宽着娘娘的心，大概两、三个月，也就差不多了。”

明帝深信他的医术，松了一口气，“那好，但愿如你所说。”

“皇上，老臣去开药方。”张昌源站起身来，与双痕一同出去。

“宓儿……”明帝痴痴看着眼前女子，睁着一双水光潋滟的明眸，却失去往日的清澈莹透，像是清晨光线被层层纱帷隔断，蒙昧而凌乱。

“我看见……”慕毓芫怔怔睁大双眼，似乎有些害怕，无意识的扑到皇帝怀里，不过轻轻用力，便搂得皇帝心口生疼。她小心翼翼抬起头，嘴里喃喃道：“我刚才看到祉儿……，他摔倒了，一定摔疼哭了……”

“好，这就让人去找。”明帝不敢用力抱紧，生怕碰坏了似的，柔声哄道：“你乖乖躺着睡觉，朕吩咐人去找祉儿，一会就回来了。”

“真的？”慕毓芫仰起脸笑问，犹如稚子一般欢喜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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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二十八章 巫蛊（下）ˇ

“真的，真的……”明帝的泪水随着颤音坠落，轻轻揽住面前女子，嗅着乌云墨缎般长发的馨香，感受着她从未有过的柔顺，“宓儿，只要你能好起来……”泪水落在纤细的发丝上，小水珠儿晶莹透亮，“你要记得，朕从前说过的那些话，今生今世都不改变，终有一日……”

“母妃……”一声幼稚软糯的女孩儿呼喊，十公主身着湖色蝶袖小宫裙，正立在翠幔屏风侧旁，怯怯声问道：“父皇，母妃的病什么时候才好？”

“呵，是棠儿呐。”明帝将慕毓芫松开躺下，趁着低头的功夫，在眼眶上胡乱抹了一把，回头微笑道：“来，让父皇瞧一瞧，像是又长高了一些。”

十公主模样生得玉润可爱，又有帝妃二人双份的呵护，性格儿自是大方，比起七皇子更占一份女孩儿的娇贵。此时安和公主早已出嫁，金晽公主已经及笄成人，都不可能再到皇帝跟前撒娇，至于十一公主，则因她母妃之故而倍受皇帝冷落。因而放眼诸位皇子公主之中，若说七皇子是最得宠的皇子，那么十公主便是最受娇的公主，是大燕朝最金枝玉叶的小小明珠。

“父皇----”十公主双手握住皇帝的手掌，细细看着慕毓芫，问道：“母妃到底生得是什么病？”像是受了不少委屈，小嘴扁了扁，“呜呜……，自从母妃生病以后，母妃就不认得棠儿了……”

“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明帝拉着十公主起身，低头哄道：“先跟父皇出去，让你母妃好好睡一会。乖，往后别在你母妃面前哭了。”

十公主依偎着皇帝，认真点头道：“嗯，儿臣听话。”

“佑綦，带着你妹妹去玩。”明帝朝九皇子招了招手，看着他颇为稳重的举止，忽而想到那个最爱撒娇的孩子，心口不由猛地一酸。

九皇子瞧了一眼，问道：“父皇，身子不舒服么？”

“没事。”明帝抚了抚他的头，觉得从前少有认真看过这个儿子，小小年纪，不论言谈气质、举手投足，都完完全全符合皇子标准。有一些愧疚，更多的则是后悔，愧疚的是对九皇子的忽略，后悔自己对七皇子太过溺爱。如果当初能把疼爱分得均匀些，严加管教那个爱胡闹的孩子，或许也会一样沉稳懂事，或许就能避免……

天际一轮骄阳亮如白炙，洁白的云丝也晒的融化似的，万里晴空干净如水，只剩下一望无边的湛蓝苍穹。宫人们赫赫扬扬，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皇帝，明黄色的队伍渐渐远处，终于消失在泛秀宫的大门外。

消息很快传回来，朱贵妃因涉及巫蛊一案，皇帝下旨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暂时关押在知佛堂的小偏殿内。仅仅隔了一日，朝堂上便有人弹劾工部尚书朱锡华，指其以权谋私、私下卖官等等。陈廷俊上书三十六页长篇奏折，另有两份厚厚的清单，上面详细罗列朱氏党羽各种劣行，共计十二条罪名。

朝中各派党羽盘根错节、纷争复杂，既然有人开头，很快弹劾奏折纷呈，诸如什么朱家霸占良田、强抢民女之类，甚至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近些年来，朱家因先皇后以及朱贵妃之故，门庭愈盛、家族愈荣，惹得朝中不少官员争相攀附。因此事情也越闹越大，不过十天功夫，朝中不少人纷纷卷入案件，总共牵连大小官员五十八人。

朝中政局瞬间翻天覆地，在皇帝严查的圣旨之下，各部人员皆不敢怠慢，斩首、流放、罢职，朱氏一门及其党羽被连根拔起，朝中要职几乎清肃一空。皇帝下手没有留半分旧情，朱氏一门即倒，然而另众人没想到的是，那关押在知佛堂的祸首朱贵妃，却迟迟没有旨意处决。

“皇上说----，等娘娘好转再做决断。”吴连贵小心翼翼回禀，不敢抬头。

“等我好转？”慕毓芫喃喃自语，轻声一笑，“这话也就说给外人听，不过是让我背上贤良的名儿，给皇上一个台阶下，最后请旨免贵妃一死罢了。”

“娘娘，该喝药了。”双痕捧着药盅过来，揭开白玉瓷盖晾着热气，“虽然俞太医说过那药不碍事，可终究也是药，娘娘还得多调理着身子，好生养一养才是。”抬头瞧了一眼，踌躇半日小声道：“娘娘，你可不能心软呐。”

难道，要跟皇帝彻底翻脸么？皇帝之所以不处决朱贵妃，未必是因为她本人，除却八皇子的那层关系，多半还是觉得愧对皇后罢。只是自己这般处处耗费心机，哪还有半分从前的恩爱情谊？慕毓芫转头看向紫檀木漆案，原先放置香炉的位置，已经换上青瓷美人花觚，内中插着几枝新折的淡紫木香花，娇软花瓣上沾着水珠，正在暗暗散发着一阵阵氤氲香气。

朱贵妃真是多事，哪里还需要什么药呢？种种折磨、心酸、绝望、痛恨，已将一颗心扭曲变形，连自己都不认得，想来早就已经失心疯了。

“娘娘？”双痕似乎觉察出不对，轻轻推了推。

慕毓芫身子并无大碍，但因张昌源说两、三个月才能恢复，也不便太着急，只做出一点点好转的样子。一直挨到六月里，才开始偶尔在庭院内活动。这日天气晴好，加上前夜下了一场雨，空气更是清新，也稍稍洗去夏日炎热暑气。慕毓芫不愿四处走动，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消夏，九皇子中央练习射箭，十公主待一轮停止便去拾拣，兄妹二人玩得十分高兴。

小皇子已经一岁余，因着早产的缘故稍显娇小，也有着早产儿的聪慧，早在年前就已经开口喊人。眼下虽不会太长的句子，却能分清楚身边的人。此时正扑在慕毓芫的膝盖上，手握一柄小巧的彩漆拨浪鼓，奶声奶气嚷道：“母妃，咚咚，咚咚……”像是觉得甚是有趣，玩了大半日，仍爱不释手的握着不放。

“小澜，好玩么？”慕毓芫俯下身微笑，握着小手摇了摇。

“好……”小皇子咯咯轻笑，将拨浪鼓举得更高一些，两端小球尾部饰有五彩丝结穗，正映着湛蓝澄澈的晴空，在清风中柔软的左右旋转飘动。

眼前影像交叠重合，慕毓芫仿佛看到多年前的情景。那小小的秋香色身影，总是成天粘着自己不放，因为贤妃逗他拿走佛手，还淘气的抓破了贤妃的脸。纵使时光如水般流逝，哀伤如云烟般渐渐淡化，然而自己的心底，到底还是生生被挖去了一块。从前的欢声笑语、轻斥喝笑，也跟着那个孩子一起消散，如今再回想起来，也只有越想越是心痛罢了。

“母妃！”十公主在旁边拍手，大声嚷道：“母妃快看，九哥哥射中靶心了！”一面说一面跑过来，笑着逗小皇子道：“小澜，再来摇一摇拨浪鼓，给九哥哥加油！”小皇子自然听不大懂，不过见姐姐欢喜非常，便跟着一起笑，手上也听话的摇了起来。

十公主更是高兴，连声笑道：“小澜乖，以后都听姐姐的。”

“奶娘，过来看着小澜。”慕毓芫侧首吩咐了一句，起身走到前面，取过九皇子手里的精致弓箭，“佑綦，射箭的时候一定要快。”她稍稍蹲身下去，纤长的牡丹红百尺裙尾拖曳在地。抬头凝目于丹红靶心，“嗖”的一声飞鸣，羽箭脱弦飞出，与九皇子那支稍偏的羽箭紧紧相贴，正正钉在红心当中。

十公主笑道：“呵，母妃射的更好。”

“最近总是教佑綦射箭，倒比原先熟练一些。”慕毓芫将弓还给九皇子，俯身矫正他的姿势，指着靶心道：“佑綦，取箭、搭弦、张弓、脱箭，四个动作要连贯敏快，两手力道要稳，才能又快又准射中对方。若是慢慢僵持着，手上便容易发抖不稳，等到敌人的箭飞过来，那就更不用再射了。”

“是。”九皇子点了点头，认真道：“儿臣记下了，平时一定会好生练习。”

“慕母妃，金安如意。”安和公主自侧门进来，杏子黄的薄纱半袖，内里浅洋泥暗纹中衣，当中金珠线穗腰封，下束桂合色玉叶缠枝纹云英长裙。脸上峨眉淡扫、胭脂初晕，通身装饰精致明快，比起之少女时更显得贵气大方。

“是寅馨呐。”慕毓芫打量了一眼，知其前来有事，遂挽着安和公主往内殿去，微微笑道：“如今你也长大了，有家有去处，也不常见到了。”

“慕母妃说笑了，寅馨心里还跟从前一样呢。”安和公主稍后一步，让慕毓芫先上台阶，在身后含笑扶道：“前些日子进来，慕母妃一直身子抱恙，儿臣倒是早想陪着说说话，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今儿得空，那就多坐一会儿。”慕毓芫嘴上笑着，挥手摒退了内殿宫人。

果不其然，安和公主先闲话了一会，很快便将话题转到巫蛊一案上，神色稍稍有些着急不解，“既然别人有害慕母妃的心，若是再念及昔日情分，姑息不断，只怕将来又会养成新的祸患，那时岂不是让人后悔？”

慕毓芫轻摇手中团扇，送出细细的清凉微风，不疾不徐道：“寅馨，你的想法和意思我都明白，毕竟从前的时候，朱氏有着皇上的迁就宽容，让你母妃受了不少委屈。只不过，有些事情还是急不得。”

安和公主稍微忍了一忍，叹道：“慕母妃一向心慈意软，待人待事宽厚，如今父皇等着你来决断，可不能太过仁厚。”

“哎……”慕毓芫摇头微笑，“若是想由我特意前去进言，让你父皇狠下心肠，那就不必再想了。你父皇若真有心要断，早就断了，又何必等我醒来再处置？”

“是，儿臣也明白。”安和公主颇为惋惜，想了会又道：“此次查抄朱家一事，父皇已经全权交给驸马，若是……”

“寅馨，万万不可！”慕毓芫当即打断她，停住手中绢扇正色道：“陈廷俊先是你父皇的臣子，然后才是你的驸马，无论何时都不要忘记这一点！他前去查抄朱家，乃是奉你父皇的旨意，并不是因你的情谊，所谓食君禄、忠君事，驸马可不是你的臣子。你的那些念头，往后想也不要再想，以免惹出别的是是非非。”

安和公主默然道：“是，儿臣太沉不气。”

----她可不是藩王之女，由得旁人捏扁搓圆。慕毓芫将涌到喉头的话咽下去，只是淡淡道：“如今的朱氏再落魄潦倒，那也是八皇子的生母，是你父皇宠爱多年的妃子，更是先皇后的亲妹妹！这件事情，你千万不要参合进来。”

“难道就这么算了？”

“呵……”慕毓芫嗅着花香轻笑，咀嚼着安和公主不甘的神色，望向庭院内的宜人景色，缓缓吐道：“别着急，我心里自有主张。”

延禧十二年七月，贵妃朱氏因指使他人制造厌偶，以巫术诅咒皇贵妃身体安康，祸乱后宫、妇德尽失，其行为已是罪大恶极。因念及诞育有八皇子，故免去极刑之苦，特旨赐御酒一壶，身后不得葬入妃陵。八皇子年幼无依，还未弱冠成人，后妃中有贤妃谢氏品性淑德、精力充裕，因而接八皇子入住锺翎宫代为抚育。

新入宫的秀女们还没等皇帝临幸，便先经历如此大的变故，前几日还趾高气扬的贵妃娘娘，转眼化作一缕芳魂消散。这翻天覆地的真实一课，不可谓不深刻，因而一时之间，后宫女子几乎是人人自危。原先还有人对林婕妤闲言碎语，经此一事，似乎都明白帝王恩宠终有时，后宫里突然无声安静下来。

“娘娘，前面就是锁春殿。”

所谓锁春殿便是冷宫，设在东西六宫以外，远离了皇帝能路过的地方，终年也无人光临。管事太监原本百无聊赖，抬头见到皇贵妃的鸾驾过来，忙赶上来陪笑道：“皇贵妃娘娘金安，今儿是来……”

“你带着人先出去。”双痕扶着慕毓芫下辇，上前塞了一角赤金给那管事，“皇贵妃娘娘路过此处，顺道看看里面的文绣姑娘。一会便走，没有吩咐任何人也不能进来。”

“是是，奴才懂得。”管事太监喜得眉开眼笑，连忙后退。

大约是在黑暗中呆的太久，蜷缩在墙角的玫色宫衫女子有些畏光，在慕毓芫进门的一刹那，下意识的抬袖挡了挡眼睛。慕毓芫缓缓蹲身下去，拨开她长日不梳的乱发，掏出丝绢拭了拭，轻声唤道：“佩柔……”

“是你？”朱佩柔认出人来，眸中又惊又恨，咬着嘴唇颤抖了半晌，忽然猛得推了一把，“你这个狠毒的女人，来做什么？”想来是诸多情绪混杂，有些语无伦次，“我要见皇上……，你快让皇上来见我！是你，一定是你……！快把他们都撵开，不要拦着我……”

“我狠毒？”慕毓芫站起身退了两步，平静笑问：“朱二叔让你转送香炉，难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早把情谊斩断了，整日高兴的等着我疯癫，然后取而代之，难道这样做不狠毒？佩柔，你觉得呢？”

“你，你----”朱佩柔一脸不可置信，瞪大晶亮明眸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么后来……，你根本就没有生过病？”她的眸色时而清楚，时而恍惚，怔了半日像是有些明白过来，“那些日子，你都是在演戏……”

“戏？”慕毓芫自嘲轻笑，“那也未必，没疯也差不多了。”

“我要见皇上，我要杀了你……”朱佩柔疯狂般大喊，欲要站起来往外冲，却被吴连贵一拽掼倒在地，半日也起来不得。

双痕闪身挡在前面，淡声道：“文绣姑娘，皇上是不会见你的。”

“文绣姑娘？”

“对，就是你。”慕毓芫拂开双痕，淡声道：“贵妃朱氏违禁触犯巫蛊一事，已经饮下御酒离世，如今住在锁春殿的你----就是文绣。皇上要对天下人有个交待，不过念及先皇后的情谊，所以由本宫决断，密旨留你一条性命下来。”

“文绣……”朱佩柔喃喃自语，瘫软坐在地上。

“皇上怎么会见一个宫女？”慕毓芫轻轻摇了摇头，转身朝外拍手，立时进来两个体格健壮的宫女，“本宫特意带来两个人，往后好好服侍你。外面还有二十个宫人，都是泛秀宫从前空闲下来的，留着也是无用，所以全都拨到锁春殿做事。”

“皇上，姐姐……”朱佩柔抬头见慕毓芫往外走，连忙上前扑住她的裙角，大声哭道：“芫表姐，原谅我一时糊涂、不懂事，只要让我出去，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迟了。”慕毓芫顿住脚步，却丝毫不为所动。

“芫表姐……”朱佩柔死死拽住裙角不放，泪水将脸上灰尘冲花，“你就看在姐姐的份上，饶过我这一次吧！姐姐她去的时候，你答应过姐姐……，你亲口答应照顾我的……”

“呵，你现在想起你姐姐了？”慕毓芫笑得浑身轻颤，俯身看着地上女子，“从前只要我一提你姐姐，就总说我是在压你，现在提这些还有什么用？不论是不是我心甘情愿，如今的你，总归还活在这个世上，也不算辜负你姐姐了罢。”

“芫表姐，你放我出去……”

“放你出去，再来害死我么？”慕毓芫扶住她的脸庞，正正直视问道：“假使今天我今天真的放过你，扪心自问会不会来杀我？”望着那掩饰不住恨意的明眸，轻轻松开了手，“如何，你也骗不了自己罢。”

朱佩柔缓缓低下头，无力的重复道：“求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她抱住慕毓芫的腿，哽咽痛哭，“芫表姐，看在你跟姐姐的情谊上……”

“跟你姐姐的情谊？”慕毓芫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不错，我跟你姐姐是有不少情谊……，不对，是太多了！只可惜……”弯腰一点点掰开裙上的手，附在耳边轻声道：“你们姐妹俩----，我一个也不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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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二十九章 韶华ˇ

锁春殿里藏着的秘密，渐渐传开。虽然对外说是囚禁着文绣，但区区一介宫女，又有什么本事得此宽待？再者宫中之人，哪个不是最善揣度能事？因此没过几个月，宫中上上下下都已知情，只是无人敢公开多嘴找死，皆是心照不宣。

而请求宽恕文绣的人，正是恍恍惚惚大半年的皇贵妃。朱氏一族已倒，先前又对皇贵妃下巫蛊谋害，众人不免觉得此举用意甚深，后面必定极尽折磨之事。然而事情出人意料，锁春殿每天的饮食、起居等等，竟是按照宫妃标准行事，也没传出什么蹊跷的听闻来。只是有一点特别，锁春殿的宫人全跟哑巴似的，任凭朱氏如何哭闹撒气，都绝不在她面前说半个字。

到了秋末的时候，多禄私下奉命探望过一次。软禁在锁春殿的朱氏，虽不至于面色红润、精神清爽，但也看得出一直待遇优厚。皇帝听完回禀，很是自责，觉得不该疑心皇贵妃的为人，从此再不提起。

“原来……，还是娘娘想的深远。”双痕钦佩的叹了一口气，“如此一来，皇上再也不会想起锁春殿，连提也不会再提，总算让人少担心一层。”

慕毓芫原本在逗着小皇子，闻言松了手，招呼奶娘进来抱出去玩，脸上慢慢收敛笑意，“当初文绣拼死去求情，那一段段皇后的往事何其动人？皇上因而犹豫不定、左右摇摆，最后将旨意留给我，还真是想得不错，不论善恶都不与他相干。既然他们绝义在先，那就怪不得我断情于后！”

“可惜，到底还是留下她一条命。”双痕甚是无奈惋惜，叹道：“纵使她再不好，八皇子也还是皇上的儿子，等到将来长大……，难保不又是一个祸患呐。”

“八皇子还早，先瞧着锁春殿那位罢。”

冬月某日，吴连贵悄悄进来回禀。朱氏因为不得出门、无人言语，一连数月脾气暴躁不安，致使精神渐渐萎靡，如今连日常琐事也不能自理。直到此时，双痕方真正明白过来，那些优待和严命，原来自有一番深意在其中。

先时慕毓芫用计扮疯，每每皇帝过来探望，只做柔弱情状，致使二人反倒比先前亲近许多。随着“病情”的好转，慕毓芫心中百事纠结，又没有借口掩饰，二人关系再次隔阂生疏起来。而仲冬里的一件大喜事，却让帝妃二人走得更远。三皇子年满十六，圣旨册为齐王，并且将从前的英亲王府改造，以待迎娶孙裴幼女为妃！

“儿臣……，谢父皇隆恩！”大约是太过激动，齐王的声音有些颤抖，“儿臣何德何能，得以入住父皇潜龙之所。父皇的提携和爱护之情，儿臣时刻铭记于心……”

“好了，别说那些迂腐的话。”明帝含笑打断他，尽量放松身上姿势，以求看起来自然一些，“朕早说过，今后要多弥补你一些。你是朕最能干儿子，今后只需力求好生上进，多加历练一番，将来自有大展宏图的机会。”

齐王显然很是惊喜，眸中透出没有掩饰好的跃跃欲试，赶忙低下了头，“是，儿臣生性愚钝，不求能为父皇分担多少，只望能够办好一些小事。”

“很好，先回去罢。”明帝微笑抬了抬手，目光静静的投在齐王身上，看着他在袅袅轻烟中俯身叩拜，恭谨有礼退出去。那袭簇新的石青色八团龙白蟒袍，上面金线蟒纹做功繁复、金光熠耀，像是被晒得鲜活起来，正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光芒。

----如是，有什么东西刺痛到自己。明帝蹙眉绕到屏幔后，看着一向足智多谋的杜守谦沉默着，脸上尽是捉摸不定的惑色，不由得轻轻笑了。

“皇上，微臣不甚明白。”

“不着急，先说说你怎么看齐王？”明帝见他犹豫不定，又补了一句，“无妨，心里有什么想法，尽管直说就是。”

“是。”杜守谦应声点头，稍稍斟酌了片刻，“齐王殿下为人聪慧、敏透，做事情也很沉得住气，颇为少年老成，在众皇子里自然比较出众。不过可惜的是，齐王殿下从小失去亲生母妃，而惠妃娘娘恭谨安分，未免在教导上稍稍缺憾了一些。”

明帝颔首道：“不错，你接着往下说。”

杜守谦乃皇帝的肱股密臣，既然得皇帝允诺，也就不再太过矫饰，索性直说道：“以齐王殿下的资质，若是皇上有心栽培、多加指点，将来理应能够承担大燕安定。不过若是皇上无此念想……”说到此处，不由得略顿了顿，“齐王殿下性格不羁，若论敦厚和气，自然比寿王殿下稍欠一些，还得多加约束才行。”

明帝沉默了半晌，冷笑道：“心性跳脱的人么，怕是不止老三一个！”

“皇上……”饶是杜守谦这般镇定的人，也忍不住稍有惊色，“微臣胡言乱语，妄自议论诸位皇子，实则扰乱朝堂安宁，请皇上降罪！”

“起来罢，朕不是说你。”明帝梳理着心中的乱麻，想着原本铺好的将来，又要推翻重新另设，心情不免愈加阴霾起来。手中拿着茶盖划了半日，方才悠悠笑道：“杜爱卿，朕想让你答应一件事。”

杜守谦似乎仍心有余悸，忙道：“不敢，微臣定当遵旨。”

“不，这算不上是旨意。”明帝轻轻摇了摇头，将青花碎金茶盅放到一旁，俯身贴在杜守谦耳边，极轻极细的言语了片刻。

“这……”杜守谦缓缓抬起头来，眼中光线异常复杂，像是千百种情绪复杂交织在一起的情绪，震得他一时不能言语。

明帝云淡风轻笑着，轻声道：“以杜爱卿的心智，不至于难以决断罢。”

“微臣不才，得皇上看重相托，如此隆恩，实在是无以报答！纵使将来微臣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一定誓死以报！”杜守谦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声音笃定无比。

眼下与皇贵妃单独相处之时，已经很是胶着凝滞，比起朝堂错综复杂的政事，似乎还要更让皇帝为难一些。小皇子渐渐长大，没有七皇子幼时那么活泼，眉目也更偏于清秀纤尘，八五八书房像是从慕毓芫身上脱模下来。明帝含笑朝小皇子招手，柔声唤道：“小澜，到父皇身边来……”

小皇子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细声道：“母妃----”大约是因为帝妃的关系，平日少有亲近过皇帝，因此显得有些生疏，迟疑着不肯走近。

“小澜，过来罢。”明帝伸长的手晾在空中，颇为尴尬。

“佑綦，带弟弟出去玩。”慕毓芫朝外扬声，九皇子应声跑进来，先给父母行了个礼，然后才弯腰拉着小皇子出去。

“宓儿……”明帝叹了口气，缓缓收回手放在腿上，“你跟朕生气也罢。难道连小澜也要跟避猫似的，见面也不理朕，如此才能让你平气？”

“臣妾不敢。”慕毓芫挽起烟霞织金流苏，走到博山炉前缓缓回首，侧鬓一支七珍攒心珊瑚珠坠轻摇，映出流盼动人的眸光，“小澜和祉儿一样，是臣妾的孩子，也是皇上的孩子……”她刻意咬重了“皇上”二字，“皇上对待自己的儿子，自然是一样公平准允，既无偏颇之处，又岂有不肯亲近的道理？”

“哎……”明帝叹了一口气，沉默不言。

内殿一尊金伎乐纹兽足双耳的盖炉，左右各挂一串小兽，金象扭盖顶珠周围细孔密布，氤氲浅淡的沉水香味道飘逸散开。那一缕缕轻烟有些熏人刺目，慕毓芫不得不微微仰面，缓缓合上双目，灼热的液体在眼内流动打转。有熟悉的味道靠近，沉稳有力的双手覆在肩头，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却不能再抵达内心。

“别走……”明帝的声音似有还无，双手滑到慕毓芫的腰际，流苏垂在绯罗色暗花缂金缎裙上，勾勒出一抹朦胧浅痕，将那海棠春睡图半遮半掩起来。

----不愿再如从前那般依靠，因而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僵持的时间久了，慕毓芫开始觉得周身疲乏，只是思前想后，都不知道该如何立足。那些爱与恨、情与仇，在身体里左右撕拉着，仿佛要把自己生生撕成两半！……不如不见，不如不见，越靠近越让人发疯，越发让人喘不过气来。

“宓儿，你在发抖？”

“没有！”慕毓芫从瞬间失神中惊醒，回头看向皇帝，忽然觉得陌生的不认识，深吸了一口气，“晌午了，臣妾想去歇息一会。”还没等皇帝回答，人已挣脱怀抱而去。

----皇贵妃娘娘的脾气，越来越大了。宫中渐渐开始传出流言，上上下下都知道帝妃二人不和，可是尽管如此，也不见皇帝召幸其他嫔妃。诸如熹妃、惠妃等人原就失宠多年，而贵妃朱氏则不复存在，贤妃忙于照顾孩子，东西六宫根本没有出挑的。至于那些新进宫的秀女，皇帝更是问都不问，除了偶尔顺道在沁水阁坐坐，其他秀女几乎都快变成花瓶摆设。

这一年的冬天，也因此显得格外冷清。一直挨到次年开春，金晽公主大婚，下嫁礼部侍郎慕毓藻次子----慕允琮，喜事繁嚣、排场隆重，皇宫里才又开始热闹起来。金晽公主由慕毓芫照养多年，出嫁前自然要前来辞别。扶着侍女踏进椒香殿大门，上穿繁复华丽的正红广袖吉服，下着胭脂色鸾鹊锦绣长裙，裙上刺有织金捻珠的鸿雁衔绶纹，一路上金光熠熠迤逦。

“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快起来罢。”慕毓芫看着面前娇羞的新娘，眉目分明、落落大方，一瞬间有些恍惚，觉得时光悠然转回少女时代。

一样明媚的正红色，一样金光闪耀的锦绣旖旎长裙。英亲王妃及笄不久，一袭繁复华丽的大婚礼服，加上两腮胭脂点染，透着一抹即为人妇的妩媚娇羞。慕家小女儿年纪尚幼，还在青葱稚龄，在旁边吃吃笑道：“呵呵，缜表姐要嫁人啦……”

英亲王妃立时飞红了脸，似玫瑰胭脂被烫得晕开，羞喜着低下头，凤钗上一颗的纤长玛瑙顶珠坠下，细声斥道：“小丫头不害臊，以后还不是一样嫁人！”正说着话，外面便有喜娘前来敦促，说是吉时快到，让众人抓紧着装扮好新娘。

“好啦，我可先出去了。”慕家小女儿在脸上比划着，盈盈笑着离开。

----那时那刻，欢喜都是发自内心的罢。

慕毓芫怅然的想着，回神淡扫过去。金晽公主正在低头整理吉服，当中一横金鸂鶒腰带扣着累丝宝珠，一缕一缕绣得清晰，蜿蜒曲折盘成百子刻丝团花纹样。重重叠叠的锦衫华服中，腰挂一串彩虹黑曜石串珠，璀璨光芒笼罩着七彩珠串，像是其上淌着一层金色的水流。

“慕母妃？”像是感应到注视的目光，金晽公主有点不自然，抬起广袖稍稍挡了一下，低头羞赧道：“如今……，慕母妃也是儿臣的姑母啦。”

慕毓芫慢慢微笑，“是了，又多了一层亲。”

门外一阵细碎言语声，宫人隔帘禀道：“得知公主大婚出嫁，淳宁宫杜才人前来道贺，殿外候传请见。”

金晽公主眉含怒气，冷冷道：“让她留下东西，不见。”

自那日争吵之后，金晽公主总是避着杜玫若。想来是早上装扮人多，没有机会单独见面，眼见就要出宫去，所以才特意追到泛秀宫来。杜玫若当初经贵妃力荐，得以分到淳宁宫，没过几天生出大事，皇帝再也没有去过淳宁宫。不知此时的杜玫若，是否正在暗暗为当初后悔？慕毓芫心下冷笑，淡淡劝道：“既然来了，就稍稍见一会儿。”

“皇贵妃娘娘金安，公主金安。”杜玫若着一袭桂合色暗纹展衣，内里杏黄色泥金抹胸，款式裁剪大方，虽然简单却也不显得小家子气。

“免了，我可受不起。”金晽公主仍是赌着气，别过头不理。

慕毓芫朝下打量着，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丫头，不比林婕妤等人素未谋面，同为嫔妃实在滑稽可笑。再看金晽公主的模样，遂微笑道：“难得才人不忘旧日情分，今日前来送礼贺喜，也是才人的一番心意，东西先放下罢。”言语虽然客套婉转，逐客的意思却很清楚。

“是，娘娘辛苦了。”杜玫若行事极有分寸，裣衽告退。

“寅雯，往后别太固执了。”

金晽公主没大明白，问道：“什么？”

慕毓芫缓缓站起身来，替她整理着华衫吉服，轻柔梳理着流苏上的彩丝线穗，抬眸笑道：“杜才人虽然做过你的侍读，可是如今身份已经不同。从礼制上来说，她是你父皇的妃子，也就是你的母妃，情面儿上总该留几分客气。”看着金晽公主微微涨红的脸庞，声音平缓，“将来杜才人有了孩子，还得管你叫姐姐呢。”

“荒谬！”金晽公主忿然起身，气得说不出话。

----在这皇宫之中，荒谬的事可太多了。送走了金晽公主，慕毓芫转到穿花明镜前映照自己，镜中人眉头微蹙，似乎被一团阴郁难解雾气笼罩。心头亦是沉闷，或许真该出去走一走，看看春日风光，没准还真能把心散开。

“娘娘，在看什么？”隔着雪青色蝉翼绡纱，一抹清瘦的身影走进来，谢宜华抬手挑帘，含笑立在侧门边，“看来嫔妾来的赶巧，娘娘正好没睡下。”

“巧的很呢。”慕毓芫嫣然一笑，“听新竹说，咱们的贤妃娘娘太忙，整日里都不得开交，今儿怎么得空过来？既然你这般辛苦，待我给你沏一盏茶来。”

谢宜华眸光清流似水，温婉笑道：“那好，恭谨不如从命。”

二人岔了几句闲话，慕毓芫觉得心情略好，亲手端来一盏花茶问道：“如今老八也在你那里，他不比佑馥年纪小，想来已经认人，可有怎么哭闹过么？”

谢宜华微笑道：“也还好，不甚淘气。”

慕毓芫在美人榻上对面而坐，笑道：“也不奇怪，你的脾气比我还好，少有喝斥孩子们，从前祉儿也爱……”话一出口，笑容不由微微收敛，“已经过去一年了，可是每次想起来时，仿佛是昨儿发生一样。”

“娘娘……”谢宜华欲言又止，默了一会，拾起微笑道：“对了，前几日回去的时候，看见佑綦在后院射箭，还真是有些架势了呢。他回头瞧见嫔妾路过，还放下弓箭上来请了安，都是娘娘教导的好，打小就比别的孩子懂事。”

“佑綦是听话，也很少让人操心。”慕毓芫随话点点头，心不在焉。

“娘娘，沐华宫陆嫔娘娘请见。”双痕掀起翡翠珠帘进来，瞥了一眼谢宜华，笑吟吟道：“原来贤妃娘娘来了。奴婢给小皇子做了件衣裳，不知搭配什么绣样好，贤妃娘娘最是有眼光，请娘娘替奴婢挑一挑罢。”

“在我面前，也这般装神弄鬼？”谢宜华戏谑笑问，也并去不说破，只是对慕毓芫欠了欠身，便跟着双痕往偏殿而去。

自侧门悄然而进的，却不是一个人。陆嫔进来行了礼，侧首看了一眼溟翎公主，知情识趣道：“皇贵妃娘娘与公主有话说，嫔妾先到外面等着。”

“母妃金安。”溟翎公主自来不加姓氏称呼，俯身叩拜，被慕毓芫抬手扶起，赐了跟前的椅子坐下。因为身份特殊的关系，举止很是恭谨，甚至带着几分惴惴，“母妃召儿臣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慕毓芫细细看着她，清雅平常的容色，稍显怯弱，并没有遗传到那个人的相貌，依稀能辨出是陈才人的女儿。如若自己还是同晖皇后，不论陈才人有几分恩宠，终归也分走了丈夫的爱，还有了这个异生孩子。而如今，自己却在担心这个孩子，为她的将来费尽心思，俨然成了她的庇护人。----世事便是这般可笑，兜兜转转纠缠着，到底怎样做才是真正的对？仰或知道又不是错？

溟翎公主在静默中生出不安，小声唤道：“母妃？母妃……”

慕毓芫收回心神，缓缓叹了一口气，“你比寅雯还大两个月，如今寅雯已经风风光光出嫁，而你……”心中斟酌着该如何说，“母妃的意思是，既然没有京官门户敢迎娶你，那么将来便离开京城，嫁到外省大家都安静省心。”

“母妃，儿臣不要出京！”溟翎公主大惊失色，“扑嗵”一声跪在地上，搂住慕毓芫的双膝泣道：“母妃……，你也不要小芊了么？儿臣将来不嫁人，只求能呆在母妃身边……，母妃……”

“哎，你胡说些什么。”慕毓芫没有将其掰开，轻轻扶着她的头，“哪有在宫中老死的公主？你继续在皇宫里，只会耽误你一生的幸福。”

溟翎公主含泪摇头，哽咽道：“因为儿臣的缘故，这些年母妃受了不少委屈。儿臣也知道报答不了母妃，只求平日不去惹事，不给母妃添麻烦，能够平平安安陪着母妃就好。母妃，你让小芊留下来罢。”

“留你，只会害了你。”慕毓芫轻轻摇头，扶着溟翎公主起来，“你放心好了，母妃不会随随便便送你出去，总会给你找一门好归宿。只是这件事情，不是简单说说就能办成的，今日召你过来，就是要你别太担心着急。”

溟翎公主噙泪道：“母妃的恩情，小芊……”

“别哭了，也别说那些傻话。”慕毓芫取过一方紫绡丝绢，含笑递了过去，“平常日子里，陆嫔待你还好罢？若是有什么委屈，只管让人过来传话。”

“没有，陆母妃待儿臣挺好的。”

“那就好。”慕毓芫不便多留她，扬声唤了陆嫔进来，自梅花琉璃橱里取出一包金锞子，并两瓶子御制木樨清露，“这一包金锞子是给你的，木樨露给小芊喝，她的体质容易上火，记得多用些绿豆之类。”

陆嫔并不多话，应道：“是，嫔妾都记下了。”

“母妃多歇息，儿臣先行告退。”溟翎公主有些依依不舍，只是当着陆嫔的面，勉强做出平静淡然，跪安礼行得既端正又平稳。

过了一刻钟的功夫，双痕才陪着谢宜华进来。慕毓芫瞧着二人一眼，趣道：“你缠了贤妃大半日，她心里早厌烦了。还跟着进来做什么？”

双痕笑道：“可不是么。”

“是有些烦，从没见过如此难缠的丫头。”谢宜华也是一笑，淡眉星目见带着洞晓世情的清朗，“不过，嫔妾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如今又多了一个孩子，还是早些回去的好，免得两个淘气打起架来。”

慕毓芫沉吟片刻道：“老八由你抚养着，皇上也放心。”

“是。”谢宜华也若有所思，只是稍稍沉默，抬头时已见笑意如常，上前握了握慕毓芫的手，“也请娘娘放心，多加保养着身子才是。”

“宜华----”慕毓芫将话忍在喉间，只微笑点点头，“嗯，知道了。”见谢宜华转身要走，又道：“对了，正好你回去的时候，传个话让文贵人过来一趟。”

“文贵人？”

若说后宫中的诸位嫔妃，没有位分的也罢了。如文贵人这般顶着名分，整整六、七年了，却从未受过皇帝一幸，实在是太过让人惊奇纳罕。仿佛是不曾存在的人，平时都看不到人，只在逢年过节时，才能在宴席角落看到一个影子。文贵人当初以才名被选入宫，时至如今，宫中上下人等都瞧不上，反倒成为文氏家族的一段笑话。

“对。”慕毓芫挽起谢宜华的手臂，将她送到寝阁门口，止步浅笑道：“你回去路过的时候，让新竹去说一声，省得再让人多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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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章 柳絮（上）ˇ

三月初，春光明媚的让人沉醉。在漫漫满园春色的尽头，一左一右矗立着彼此对望的高耸阁楼，中间由双层半月形拱廊作为连通，距地整整二十四尺，任凭清风卷着各色花香穿透过去。明帝站在有风楼的连廊上，漫不经心眺望着，远处几树垂丝海棠开得正好，一半如霞如纱绽开，一半如珠如玉含苞待放，浓淡交错相宜，在绿玉般的叶子衬得下愈显绚丽。

那年那月，也是这般迷人炫目的景致。彼时正值两厢愉悦之际，随手攀折一枝红玛瑙珠般的花苞，与她插在云鬓青丝间，只觉眼前女子笑靥娇媚尤胜繁花。心内被无边喜悦一点点充盈填实，像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突发奇想笑道：“宓儿，不如我们在树上做个记号，往后的每一年里，等到今日我们都来加上一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猜最后能集下多少个？”

“呵，旻旸想刻什么？”海棠花树下的女子温婉含笑，她仰起头凝望自己，那盛满点点繁星的剪水明眸里，清晰的漾着一缕缕香润如丝的甜蜜。

谁知道，后来也就次年来过一次。明帝感到心口疼痛难抑，身边并没有带人，独自落落步下有风楼，来到刻下恩爱的海棠花树下。因为是靠墙偏僻生长，半树粉盈盈的海棠花已经伸出墙外，贴墙的一枝树干上，有金簪划下的两点不明显痕迹。原本是打算刻一个“宓”字的，可惜第三笔还没来得及划上，纠缠旧事横亘突起，将一切美好都冲得七零八落散去。

一招不慎，自然满盘皆输。

明帝缓缓抬起手，对着花树凌空虚划了一下，想象着划上去的情景，只是侧首时身边却空无一人。正在怅然叹气，忽然听见一阵“沙沙”响动，赶紧拨开重重花枝，厉声喝道：“谁在那边？出来！”

不远处的浓荫花影下，半掩着一名珊瑚色宫衫女子，身姿纤秾合度，像是正要自侧门出去，闻言急忙过来行礼，“臣妾杜氏，给皇上请安。”

“呵，是小玫瑰呐。”

“是，臣妾刚巧路过此处。”杜玫若神情自如，举止也是不卑不亢，只是又稍稍欠了欠身，微垂螓首道：“不知皇上在此，方才臣妾冒犯了。”

明帝看着她平静的眸色，琢磨着刚才声音的来历，自己在心里想了一会儿，嘴角不由稍稍上扬。面上仍是一派淡定，笑道：“没事，正好陪朕说说话。先头逛了大半个园子，一个人走着也怪闷的，你来正好，咱们到旁边亭子里坐会儿。”

“好。”杜玫若并不多言，落后一步跟随踏上台阶。

明帝端坐在凉亭石凳上，指了指旁边位置，朝杜玫若笑道：“你也坐罢，不然朕还得抬头说话。”随和笑了一笑，“你们进宫也快一年了，朕平时事情太多，也没顾得上看望你们，让你们受委屈了。”

杜玫若双眸灿灿含光，浅笑回道：“皇上为天下大事操心，为朝廷政事辛劳，是天下黎民百姓的福气，也是大燕朝江山社稷的福气。臣妾等人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有委屈呢？难得皇上还如此挂念，臣妾更要替众姐妹谢恩。”

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女子一生中初初绽放的岁月，眼前容华鲜妍的少女，犹如一朵娇粉动人的玲珑芍药。明帝淡淡扫了几眼，凭风倚栏畅笑道：“如今的小玫瑰，出落的亭亭玉立，真是不负玫瑰之名。”

杜玫若略微低侧着头，清光勾勒出她优美的脸庞弧线，鸦翅似的浓长睫毛，使得明眸覆上一层迷蒙雾气。似乎有些女儿家的娇羞，低头回道：“皇上说话正是风趣，总爱拿臣妾来取笑，让别人听着笑话呢。”

明帝畅然笑了两声，悠悠反问道：“眼前只有我们两个，哪有什么外人？”

空气里微风徐徐，带着一股子朦胧旖旎的意味。杜玫若不由脸红起来，毕竟还是娉婷少女的年纪，当着男子自是开不起玩笑，更何况那人是九五至尊的皇帝。只是也不便不答话，只得细声道：“皇上今日来园子里赏景，可否看到什么好景致？”

如今，焉能再看到好的景致？明帝收起玩笑的心情，往远处的海棠树眺望，一簇簇粉白花朵盛开，三、五朵并在一起，零星夹杂着殷红点点的花苞，美则美矣，只是自己没有半分赏花的心情。恍惚之间，似有一痕天水绿轻衫轻晃而过。再仔细看过去，十字错格花窗透出后面花景，几株花树随风摇曳，红花绿叶间并没有半分人影。

“皇上？皇上……”大约是太久不闻声音，杜玫若疑惑抬头。

明帝没有答她，起身穿过连廊绕到侧门，四下里张望了一会，周围仍只有繁盛枝叶的细细摩擦声。稍稍松了一口气，不过心内却更加觉得失望，回头见杜玫若过来，兴味索然道：“朕也累了，你先回宫去罢。”

杜玫若自然不知皇帝的心思，只是以她的身份处境，根本没有多加言语的机会，只得顺从点了点头，“是----”脸上有几分掩不住的失落，神色恹恹转身，忽然“啊呀”轻呼了一声，锦缎银线绣花鞋前，静静躺着一根赤金的碧珠凤簪。

“给朕！”明帝语声冷淡，伸手拿过纤细的坠珠长簪，极简单的款式，顶头一只虚化的衔口金凤，以金丝缠成坠线，末尾系着一颗光洁莹亮的独山玉坠珠。

杜玫若抬头觑了一眼，小声道：“皇上，臣妾先行告退。”

----她，也是来看海棠花树的罢。明帝心中百味陈杂，完全没有听到杜玫若说话，默默站了一会，周遭静得空旷，仿佛偌大的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

到了三月下旬，断断续续下了十来天的绵雨。毕竟还不到梅雨时节，阴霾少晴的天气提前而至，未免让人十分扫兴，各色花树也被风雨吹打的凋零不堪。在后宫诸人心情郁郁之际，杜玫若却显得格外精神，自从那日御花园“巧遇”之后，皇帝总会隔三差五的过来坐坐。若说皇帝去沁水阁是过路情，那么如今淳宁宫并未他人，几个没有位分的秀女也不值得一提，自然是专程过来看望自己。

随着皇帝驾临淳宁宫次数渐多，鲜花着锦、水涨船高，不过数天时间，杜玫若已经渐有新宠之势。而前几日一道晋封圣旨，更是让多日流言尘埃落定。玉荷挑出新赐的金鹊缠枝长钗，在云鬓上比着位置，满脸高兴道：“贵人，如今你已经升了位分，更应该把住机会，才能让位分名副其实啊。”

杜玫若拿过金钗别于发髻，侧首迎着阳光，脸上妆容精致合宜，并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低头在妆奁盒子挑了一会，拣起一对茶黄色半透琥珀耳坠，对镜戴道：“你一个小丫头，说这些话也不害臊？皇上的心思谁知道呢，别没事乱琢磨，去把那条黄梨散花的流苏取来，少在这儿啰里啰嗦的。”

玉荷笑道：“是，贵人还得赶去谢恩呢。”

昨日有乌瞿国使者觐见，带来不少本国礼物，皇帝挑了两盒子香料让人送来，说是很合杜贵人的气韵。原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谢恩亦是一个见面的机会，杜玫若自然不会放过，自是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乘着软轿赶到霁文阁时，皇帝正在喝着闲茶，迎面笑道：“不过是件小玩意儿，你又何必再专门跑一趟。”

杜玫若欠身裣衽下去，耳坠在脖颈间带过一道清凉之意，等着皇帝指了椅子，方才起身回道：“臣妾只是想见一见皇上，看着皇上身体安康，心里才觉得踏实，只是怕常来耽误了正事。”

“哦……”明帝含笑怔了怔，两道目光直直投射过来，“呵，那很好啊。朕就算心情再不好，听你这么一说，也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末了又补了一句，“你以后想来只管过来，朕也想多看看你。”

皇帝如此言语，杜玫若自然是满足欢喜的，只是未免太快了些，潮水般的恩宠隆眷有些不大真实。原以为皇帝一颗心都在泛秀宫，都已做好漫长难挨的准备，谁知道事情的进展出乎想象，不由轻微晕眩，“皇上，臣妾何德何能……”

明帝悠悠笑道：“原来，小玫瑰也会害羞的。”

抛开自己的那些私心，抛开皇帝九五至尊的身份。眼前的男子正当烁烁盛年，兼之言谈风趣、心思细腻，比之那些少年纨绔子弟，怎么也要胜出七、八分罢。杜玫若想着当初的选择，更加笃定坚持，自个儿胡思乱想了半日，才想起忘记回答皇帝。赶紧抬头想道歉两句，正好撞上皇帝含笑的目光，有些不流畅道：“臣妾……，方才来的时候太匆忙，今日天气这么闷，原该备一些花茶水露过来。”

明帝恍若没有看见，只是笑道：“先头朕挑的那两样香料，你用着可还好？”待杜玫若点了点头，又道：“乌瞿国原本盛产香料，应该差不多，不过那些人却着实让朕厌烦，行事没有半分见识。”

杜玫若已经自然了些，顺着话笑道：“两样都很好，臣妾不知该先用那样了。”

“皇上，礼部有奏折呈上。”

“不知好歹！”明帝只将折子略翻了一翻，便皱眉撂在案头，“区区乌瞿小国，居然想娶我大燕朝的公主？传礼部侍郎慕毓藻过来，拟个折子打发他们！”

“皇上----”杜玫若脑中星光一闪，很快有了自己的计较，因而上前婉声道：“皇上何必动气呢？不论怎么说，和亲也是一件好事呐。”

“你不懂。”明帝摆手笑了笑，侧首道：“乌瞿本是寡国小民，国内安定尚且依赖我朝支援，可是又不肯安静，总跟四周邻国生出摩擦。市井小儿以此为笑话，说是‘乌瞿自来絮絮然，行为有如村尾妇人矣’。大燕的公主何其尊贵，岂能轻易下嫁乌瞿？再者说了，眼下并无适龄的公主，趁早让他们死了心！”

杜玫若忙道：“若说适龄的公主，却也有的。”

明帝稍显诧异，问道：“哦？寅雯才刚出嫁，哪里还有？”

“皇上政务繁忙，想来忘记了。”杜玫若盈盈浅笑，“沐华宫的陆嫔娘娘，不是还养着一位公主？若是论起年纪来，仿佛比四公主还大一些呢。”

“是么？”明帝自言自语，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杜玫若大致知道其中关窍，只是拿不准皇帝的心思，但她明白此时不宜多嘴，因此低头抿好双唇，陪着皇帝一起静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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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章 柳絮（下）ˇ

午后时光流逝如水，日暮渐渐西沉。新晋封的杜贵人前来请安，与皇帝闲话了大半个下午，可见帝眷正隆，宫人们都心神领会立定静候。多禄倒是有些为难，若此刻是皇贵妃娘娘在里面，不消多说，自然按照往常规矩预备晚膳。对于这个新宠杜氏，却不知皇帝心里如何打算？因此在门口踱步犹豫着，忍不住抬手揉着眉头，忽然瞥见一痕浅黄银泥飞云宫衫出来，忙上前笑道：“贵人，是要回宫去么？奴才让人去预备车辇。”

“多谢费心，不敢有劳多总管。”杜玫若微笑着欠了欠身，甚是谦和有礼，“先头是乘着软轿过来的，想来玉荷他们还在等着，我自己回去便好。”

“那好，贵人慢走。”多禄笑着让出路来，刚要转身，便听皇帝在里面唤人，连忙快步奔了进去。小心往上觑了一眼，皇帝神色淡淡的，不像是有什么好心情，因此陪笑问道：“皇上，让底下的人预备晚膳么？”

“不用。”明帝微微摇头，“先去传内务府管事过来，别弄得大张旗鼓的，你亲自过去一趟好了。”像是有些身心皆疲，阖上双目静了那么一瞬，“另外让人预备车辇，今天晚膳摆在泛秀宫罢。”

多禄猜不出皇帝所为何事，也不敢私下乱猜。领着内务府总管回到霁文阁，自己只在偏殿静侯着，原以为皇帝必有要事交待，一时半刻不得完事。谁知道没过一会，便见内务府总管一脸郑重出来，连个招呼也没打，一闪身就从侧门悄然没去。

“多禄！”明帝在里面扬声，稍显烦躁。

多禄赶忙小跑进去，躬身道：“皇上，车辇已经预备好了。”

“嗯，走罢。”明帝面色平静，愈发让人觉得莫名压抑。穿过珠帘脚步稍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转身绕到紫檀雕花宝漆橱前，从盒子里取出一根赤金凤簪，静静看了一会，最后反手拢在广袖之中。

晚膳的时候，几个孩子自然都在席上。自从七皇子没了以后，席上总是空荡荡多出一个位置，所以干脆换成圆桌用膳，借此避免此类不自然。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大人们都懒洋洋的，孩子们自然不敢说话，都只顾闷头拨饭。唯有小皇子年幼，尚且看不懂父母的脸色，拿着小银勺摇晃道：“南瓜球，还要南瓜球……”

“来，父皇给你勺一个。”明帝亲自取过小皇子的瓷碟，勺了两个金黄滚圆的小南瓜球，递过去温柔笑道：“小澜还想吃什么？父皇给你端过来。”

“不要了。”小皇子笑眯眯摇着脑袋，大口咬了半个南瓜球，咕嘟着一张小脸，将剩下的半个举起来，“母妃，你也吃一个球球。”

“好，小澜乖乖吃饭。”慕毓芫低头笑了笑，握着勺抿了一点在嘴里。

“父皇----”九皇子夹了一筷子青笋，放到皇帝面前的碟子中，“今天的青笋做的特别脆，酸味儿也很正，父皇多尝一点儿。”

“好。”明帝含笑点头，低头吃了两口赞道：“果然不错，你也坐下用饭罢。”

因为这一打岔，席面上气氛缓和了些。小皇子没吃多少便不肯再吃，慕毓芫见他用的差不多，用丝绢擦了擦小嘴，遂唤来奶娘抱到偏殿玩耍。十公主见旁边位置空着，赶紧跑过去坐下，搂着慕毓芫的胳膊笑道：“母妃好偏心呐，也给棠儿擦一擦嘴罢。”又朝九皇子努了努嘴，“九哥哥可别跟我抢，你去找父皇罢。”

“你少乱说，我为什么要跟你学？”九皇子端坐不动，认真拨着碗里的米饭，抬头瞧了两眼，“你都多大了，还好意思跟小澜比？”

十公主也不生气，反而笑道：“是是，数你最听话懂事。”

明帝见他兄妹二人斗嘴，像是觉得有趣，看了一会笑道：“棠儿毕竟是女孩儿，难免是要娇气一些。佑綦你是哥哥，不学这些淘气才好。”

“娘娘……”双痕掀起珠帘进来，躬身禀道：“刚才小皇子喝水太急，不小心呛了一口，这会儿正哭着，娘娘还是过去哄两句罢。”

慕毓芫与她主仆多年，听得出话里的轻重缓急，情知必是有事，需要避开皇帝才方便商议。心下自是清楚明白，遂道：“跟前的人也太不上心，怎么不仔细着点？”说着叹了一口气，“哎，总是让人操不完的心。”

因为小皇子自幼生疏的缘故，明帝也不是太疼爱，比起当初对七皇子的宠溺，自然要少了好几分，闻言只道：“你去瞧瞧，若是还哭就抱过来。”

偏殿的宫人早已摒退，只有香陶在门口侯着。双痕扶着慕毓芫进去，从怀里摸出一枚蜡丸，捏开取出小纸卷，低声急道：“内务府的刘全得了消息，特意让人送过来，说是事关重大，请娘娘看后做个定夺。”

慕毓芫皱眉展开纸卷，上面字迹潦草不堪，像是用木炭仓促写成，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今有严旨，急备公主下嫁礼。”稍微思量了一会，渐渐有些顿悟，手上一松，那纸卷便轻飘飘落在地上。

双痕拣起纸卷瞧了瞧，小声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要嫁哪位公主？怎么偷偷摸摸的，难道----”她语声猛地停顿，瞪大眼睛看向过去，“难道，皇上要把……”

“还能有谁？”慕毓芫语声带恨，极力抑制愤怒的情绪，“除了佑芊以外，还能有哪位公主可以出嫁？那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养了十来年也算难为，不过是碍着我的情面，如今终于找到机会了！”

“机会？”双痕侧首想了一会，片刻惊道：“前几天乌瞿国特使求婚，皇上竟然恩准了？莫非----，皇上真的要让公主嫁到乌瞿？那种偏远的地方，公主一个人嫁过去，今后的日子……”

“好，很好……”慕毓芫竟然笑了笑，声音不无凄凉，“知道我不会答应此事，怕我得知从中作梗，所以就千方百计瞒着、掖着，终究连我也一块儿算计进去！”长声吁了一口气，阖目叹道：“罢了，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双痕也是一脸无奈，着急道：“皇上既然有心隐瞒，必定是铁下心了。再说，这可是皇上给内务府的密旨，娘娘总不能去当面询问，那可就说不清楚了。等到过几天诏书一下，纵使娘娘再阻拦不肯，终究也是无用，圣旨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不行，此事我不能出面。”慕毓芫不住的摇头，“皇上是什么样的性子，我太清楚了。我若为佑芊与他争执，皇上未必一定会让步，不论最后结果如何，将来都只会害得佑芊更苦，处境也会更糟！”

“那……，难道娘娘不管了么？”

“我若是不管，佑芊必嫁乌瞿无疑。”慕毓芫冷静下来，心中反倒格外的清明，将纸卷扔到香炉里焚尽，“既然急着预备嫁礼，想来也就一两天时间。那么，最好能在今夜生出变故……”

“什么变故？”

到底该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一个女子嫁不出去？生病？好像有些来不及，再说未免太过赶巧了些。逃走？在这层层戒严的深宫里，想想都觉得荒谬。慕毓芫扶住额头，觉得头颅痛得快要炸开，千百个念头飞速流转，忽然一丝灵光闪过，似乎在黑暗中看到一点点亮光。

双痕小心瞅了一眼，忙问：“娘娘，想到什么好法子？”

“好的没有，不大好倒是有一个。”慕毓芫算着来偏殿的时间，不愿多做耽搁，低声细细交待了几句，“赶紧让文贵人去办，越快越好，免得赶不到圣旨前面，那时我也没法子了。”

双痕有些为难，迟疑道：“若是这样，岂不是有损公主名节？”

“是名节重要，还是将来的日子重要？”慕毓芫侧首反问，又嘱咐道：“最近几天时间，不要和内务府的人打交道，你面上也别带出什么，只跟平常一样。今晚得让皇上留下来，大伙儿都在跟前晃着，你要记住，此事和咱们没有任何关系！先出去再说，别在这儿絮絮叨叨了。”

“是。”双痕抿嘴点头，出门抱上小皇子。

慕毓芫刚在寝阁歇了会，正给小皇子擦着小脸，便见明帝领着一双儿女进来，似乎刚刚说笑过。九皇子看起来蛮高兴，十公主抢先奔过来，凑近笑道：“母妃，九哥哥得了父皇夸奖，这会儿正得意呢。”

慕毓芫平缓着内心情绪，微笑问道：“佑綦，得了些什么表扬？”

九皇子低头笑了笑，“没什么，都是棠儿瞎说呢。”

明帝在旁边椅子上坐下，笑道：“刚才跟佑綦说道箭术，头头是道的，前些日子朕也瞧过了，看得出下了一番苦功夫。”随意闲话了几句，含笑抬手道：“佑綦，你们带着小澜出去玩，过一会早点睡。”

“是，父皇和母妃安歇着。”九皇子躬身行过礼，俯身拉上小皇子，回头招呼十公主跟着，小声抱怨道：“真是，多嘴的小丫头！”

“你能比我大多少？”十公主吐了吐舌头，先跑了出去。

虽然二人心中有芥蒂，但都不是任性妄为的人，何况性子皆是冷静，所以也不至于当面争吵什么，只是气氛稍显冷淡而已。明帝在沉默中静了一会，从袖口里掏出细长的碧珠凤簪，递到面前问道：“前些日子在御花园拾的，仿佛记得是你的首饰。”说到此处语声稍缓，又问：“那天……，你也过去了罢？”

既然都彼此用上算计，何苦再谈什么情分？慕毓芫在心中冷笑，越想越觉得心口疼痛，越发悲凉无望，言不由衷道：“皇上不是有佳人相陪，又问这些做什么？臣妾有没有过去，这簪是不是臣妾的，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哎，你果然为这个生气。”明帝握住面前纤细的素手，靠近柔声道：“那天朕是去看海棠花树的，原没想到你也会去。至于杜贵人……，不过是偶然遇上而已，你从来不是这样多疑的人，如今何必多心呢？”

“呵，皇上真会说笑！”慕毓芫甩开皇帝的手，“有风楼何其偏僻，谁会无事跑到那里去？皇上要见哪宫妃子，臣妾原本管不着，只是皇上何必非到那个地方？”有巨大的悲怆气流涌上来，泪水盈得恰是时候，“从前说过的那些话，许下的那些承诺，难道皇上都忘记了么？若是如此，不如把那海棠树砍掉好了……”

分明心中恨极、怒极，却不能大声质问面前的人，还要做出深陷旧情的模样，怎么能够不悲哀呢？原来已经坏到了这般田地，恩爱是假的、情分是假的，只有眼泪如洪水般拍浪涌来，一切都被冲刷的干干净净。

明帝的眸色更柔了几分，手指轻轻覆上去，将那汹涌溢出的泪水抹掉，弄得一掌心潮湿如露，轻声叹道：“别说傻话，朕怎么会忘记呢。”

----忘了吧，都忘了吧。

十年缠绵迷梦终于苏醒，原本不该沉沦进来。从前的甜言蜜语、遣惓柔情，像一根根看不见的透明蛛丝，悄无声息的织成无形迷网，终于将自己卷入其中。如今每拔除一根，心就跟着抽魂般疼痛一下，一痕一痕，将自己划得支离破碎，再也不复当初。那些脆弱的情爱，还是在时光中渐渐流失，在算计中慢慢腐坏，如何努力也挽不回来了。

一拢月华清凉如水，泼洒遍地。椒香殿内也沾染上轻盈灵气，窗棂、白玉花觚，以及那薄烟般的重重帷幕，都变得晶莹透明起来。慕毓芫感到手上紧了一下，缓缓睁眼看过去，皇帝的目光异常柔和，正恬静微笑着凝望自己。有那么一刹那，恍惚悠然回到旧日景象里，却不愿出声，仿佛是个一触即碎的浅梦。

“醒了？”明帝柔声笑问，索性翻身坐起来，去掉金冠、脱下龙袍，只着一身江水色的柔软衾衣，好似悠然自在的世家公子。

慕毓芫觉得自己有些糊涂了，恍恍惚惚道：“旻旸，我们出宫去罢。”

“好啊。”明帝没能理解她的意思，很是高兴，“你想去哪里玩？正好最近朕也闷得很，出去透透气也好。嗯……”他低下头沉吟着，琢磨了一会，“太远恐怕不行，出宫也就流光苑和西林猎场，年年都去，想来你早就腻味了。”

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异想天开么？慕毓芫在心内嘲笑自己，舒展了下身体，人也跟着清醒多了，轻轻摇头道：“算了，还是早点睡罢。”

“怎么了？又没兴致了？”

慕毓芫懒怠再说下去，敷衍道：“没什么，皇上明天还要早朝呢。”

“那好，等朕想好地方再说。”明帝眸中闪过一丝失望，仍是微微一笑，“睡罢，不然越说越精神，错过时辰，明早起来又该头疼了。”

“嗯，皇上也躺下来罢。”慕毓芫心中有事，自然是睡不着。

明帝望着朗朗皎月出神，似乎轻叹了一口气，静默了半晌，忽然猛地转过身来，小声道：“宓儿，你刚才是说……”一语未了，便听远处传来杂乱细响声，时有时无，只是听得不太真切。

慕毓芫扬声问道：“谁在外面喧哗？”

“启禀娘娘……”吴连贵赶忙答应，立在门外回道：“好像是沐华宫那边有事，奴才也不是很清楚，已经着人去瞧了。”

虽然两宫相距甚近，但要让声音传过来，必定是沐华宫已经盈反沸天，半夜三更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事。明帝很是不悦，喝道：“让多禄也过去瞧瞧，回来禀朕！”多禄连忙在外面应声，像是招呼了几句，细碎脚步声渐渐走远。

经过这么一折腾，自然已经不能安睡。慕毓芫披了衣裳起来，好在时值初夏，夜晚格外的幽凉舒适，顺手沏了两盏凉茶。皇帝也翻身下榻，端起茶水饮了一大口，“好好的觉也睡不安生，都该拖下去打一顿！”

“只当是乘凉罢。”慕毓芫抿了一口清茶，语气平静。

“皇上----”多禄声音带着喘息，隔帘回道：“并没有什么大事，是沐华宫的一个小宫女私自出门，正好被掖庭令巡官撞上，误以为是外头贼人，所以一时吵闹起来。现在已经把人押了起来，等问明白了，明儿再依律处置。”

“大半夜出去做什么？”明帝仍是一脸恼色，重声道：“告诉掖庭令的人，不可轻饶，正好给宫里立点规矩！别再惹朕生气，下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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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一章 飞琼（上）ˇ

晨间有风微微蕴凉，卷着一缕缕淡薄花香连绵送来，似有还无，却无孔不入的在寂寂深殿内蔓延溢开。慕毓芫听着耳畔轻微声响，细碎而柔软，是小宫女服侍皇帝更衣的声音，在为稍后的早朝做准备。不多会，皇帝便收拾妥当出去，在门外低声道：“你们都先下去，让皇贵妃再多睡一会。”想来宫人们只是点头应承，并不敢出声，一阵脚步声渐渐散开，四周静得几乎有些空灵。

慕毓芫自然是睡不着，翻身下榻，随意挽好满头青丝，拣了一件梨花白胧烟宫衫披上，对镜抿了抿云鬓间的碎发。双痕从外面进来，小声问道：“娘娘，还按昨天说的办么？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我想了一整夜，还是觉得不大妥当。”慕毓芫凝望着镜中的女子，眉目间憔悴之色甚是明显，“你须知道，皇上并不是天真的人。纵使我拼着不怕被忌讳，却担心事情一旦做成，于佑芊名节上有损，将来会留下潜在的隐患。”

双痕眉色颇为踌躇，问道：“那----，娘娘有如何打算呢？”

“我的心里，也是烦乱的很。”慕毓芫阖目摇了摇头，“思前想后，反倒越来越拿不定主意。”低头沉吟了片刻，终于缓缓下定决心，“我想，既然皇上特意瞒着我行事，心里总该有几分顾忌，事情或许还有缓和的余地。也不差这一、两个时辰，等会皇上下了早朝，我到启元殿去瞧一瞧，实在没有办法再说。”

“娘娘，你别怨奴婢多嘴。”双痕微有叹息，感慨道：“其实，说到底还是娘娘太念旧，公主毕竟不是娘娘亲生，养到如今也算仁至义尽了。”

“你别再说了。”慕毓芫抬手止住他，刚戴上的渤海玉缠丝扣镯滑动，衬得纤细的手腕愈显瘦弱，“从前是我害了他、对不起他，然而逝者已矣，还能够弥补什么呢？若是他还在这个世上，佑芊的事情自不必管。如今能够替他做点事，也就尽心一些，只当是让自己心里安宁罢。”

双痕唇角微笑淡如浮云，眸间泛起回忆之色，“是啊，先帝的性子总归单纯些，没有那么多计较，从前娘娘也不曾如此辛苦，那些日子真是让人怀念。”

----太遥远了，仿佛只是天际的一个朦梦。有时午夜梦回，忆起昔日的点点滴滴，竟是那般稀薄不真切，似从他人口中听来的故事。彼时自然不会料到，而后的数十年会陪伴另一人身侧，为他生儿育女，为他耗尽此一生所有的心血。

近来朝堂无甚大事，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前面小太监回来禀报，说是皇帝已经退朝去了霁文阁。慕毓芫正要出殿前去，小皇子突然跑出来撒娇，非要缠着玩一会，奶娘陪笑道：“哥哥姐姐都早起课学，没人陪小澜王爷玩，奴婢拿了许多玩意儿出来，结果还是哄不住。”

慕毓芫微笑蹲下去，搂着小皇子亲了亲，柔声哄道：“小澜，先乖乖听话玩着，母妃去寻一样好玩的，等一会就回来。”

小皇子嘟起小嘴道：“母妃，儿臣也想去。”

“乖，小澜最听话了。”慕毓芫将小皇子抱起来，走到内院墙边，摘了一朵双色粉盈蔷薇，别在外罩玉色衣襟上，“让双痕姑姑带着你，去你谢母妃那边，跟小姐姐一块玩儿，还有新做的玫瑰糕吃呢。”

小皇子松开慕毓芫的脖子，歪着脑袋想了会，“小澜听话，母妃早点回来。”忽然伸出小手，弯着细小的手指道：“母妃，我们拉钩钩……”

“好……”慕毓芫轻轻勾了勾手，忆起那无知的稚子时光，也曾经相信如此便是不悔诺，笑声清脆铃铃，与朱家大小姐笑闹扭做一团。

泛秀宫距离皇帝寝宫不远，自侧门而出，再穿过熟稔已极的月韶门，拐弯便看见霁文阁的飞檐卷翘，正在明媚光线下熠熠闪光。慕毓芫自后院进入，觉得大殿四周很是安静，门口只立着两个小太监，宫人们似乎都被摒退出去。那两个小太监抬头瞅见，像是被吓了一跳，脸上皆是苦瓜相，互相不知所措的为难相视。

慕毓芫朝内殿看了一眼，淡声道：“免礼，你们都给本宫站住。”空气里的气氛有些古怪，若是有大臣在里面，多禄应该守在门口才对，那么里面到底是谁呢？手上捋着蚕丝绡纱裥裙，脚下轻软无声，刚到内帘花架子边，便听内里女子声音问道：“皇上，是为朝堂上的事烦心么？”

原来是他，难怪小太监神色古怪。早知道杜玫若刻意争宠，不过眼下事情繁多，只要事情不出格，也懒怠理会太多。慕毓芫心内冷笑，刚要转身出去，却听皇帝“嗯”了一声，“你坐会就先回去，朕想单独清净一会儿。”顿了顿又道：“还有----，宫中人多嘴杂，和亲的事情不要说出去。”

“是，臣妾从没跟人提起。”杜玫若笑声婉然，大约是在给皇帝研墨，传出一阵细细的摩擦声音，“臣妾也是有些担心，溟翎公主毕竟是皇贵妃娘娘养的，难免有些牵挂之情，一时听到会舍不得，不如事情定下来再说。”

自从溟翎公主交由陆嫔抚育，多年来足不出户，皇帝几乎不曾涉足沐华宫，怕是连陆嫔都已经不记得。忽然毫无来由想起来，让溟翎公主下嫁乌瞿，原本就有些奇怪，此时才知是谁背地作祟。慕毓芫倒抽一口凉气，几乎有些站立不稳，侧首见多禄僵硬立在身后，一脸惶恐道：“皇、皇贵妃娘娘金安……，娘娘请用茶……”

“宓儿……”明帝闻声出来，杜玫若一脸尴尬跟在身后，微微侧垂着头，像是不敢看慕毓芫的眼睛，默声福了一福。

“原来，是杜贵人在这儿。”慕毓芫的笑意冰凉无味，往前逼近两步，伸手掰起杜玫若的下颌，“贵人倒是说一说，佑芊哪里碍着你、得罪你？让你这般费尽心思，时时处处都替他着想！”

杜玫若微垂眼帘，轻声回道：“娘娘，你一定是误会了。”

只听“哗”的一声，一盏热茶兜头泼了上去，茶叶粘在杜玫若的脸上，浅绿茶水顺着脸颊滴滴滑落，更显得面上烫红吓人。“贵人进宫才一年，是不是太着急了些？”慕毓芫将茶盏掼在地上，顿时摔得片片粉碎，双眸冷冰冰直视杜玫若，声色俱厉道：“从今往后，且收敛着些罢！”

明帝侧眸瞥了一眼，淡声道：“多禄，扶贵人出去收拾。”

殿内只剩下帝妃二人，静得让人窒息。良久，还是慕毓芫先开了口，抬眸看着面前的君王，冷笑道：“原来皇上身边自有能人，为皇上分忧解劳，不让臣妾操心，私下就把大事办好了。”

“宓儿……”明帝伸手去拉他，却被甩开。

慕毓芫往后退了几步，不住摇头，“臣妾以为，皇上眼里都是大燕江山，所以才那样不闻不问，凡事有赖皇上裁决定夺，莫非如此还不够？皇上还要拉上旁人，一起在背地里盘算臣妾？！”

“宓儿，你不要胡说！”明帝皱着眉头，像是不知如何解释清楚，“你与朕做了十几年夫妻，朕是什么样的为人，素日又是怎样对你，难道你还不清楚么？杜贵人算的上什么人，朕怎会跟他一起盘算你！”

“臣妾今日亲耳所闻，由不得不想。”慕毓芫既不哭也不吵，声音里透出绝望的平静，“皇上不如现在赐一条白绫，臣妾带上它去沐华宫，亲手勒死佑芊，再不让皇上为此事烦恼。皇上永远都是英明君主，罪孽就由臣妾来担待罢！”

“……”明帝来不及开口，看着一袭如烟宫衫黯然离去。

“皇上……”隔了片刻功夫，多禄探头探脑进来，也不敢去收拾地上狼藉，低垂着头禀道：“内务府的管事过来，说是想问皇上……”

“让他们滚！”明帝一脚踢飞地上残骸，像是突然醒神过来似的，一把推开面前多禄，快步飞奔冲出内殿，哪里还有半分慕毓芫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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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一章 飞琼（下）ˇ

“皇上，皇上……”多禄慌慌张张追出来，连车辇也顾不上，快步跟着皇帝一气儿小跑，赶到泛秀宫问过小太监，才知慕毓芫并没有回来。

万里晴空没有一丝云彩，湛蓝澄澈。明帝茫然站在前庭广场中，周围空荡荡的，只觉心比天空更加寥落空旷，恍然有些孤身一人的意味。多禄悄声立在旁边，也是不敢出声。忽而一阵清风掠过，有舒缓琴声自东面偏殿传出，似珠似玉、如歌如泣，恍若站在春日绿柳湖畔，聆听一泓清澈碧水的汩汩之音。

“多禄----”明帝细细听了一会，转身问道：“沁水堂住着什么人？”

“回皇上，是去年入宫的林婕妤。”

“哦？”

“皇上，皇贵妃娘娘多半是出去了。”多禄小心打量着皇帝，陪笑道：“奴才让人留心着，皇贵妃娘娘一回来就通报。眼看就快晌午了，站在这儿日头也大，皇上不如先到东面坐会儿？”

明帝在琴音中沉吟着，思量片刻道：“走罢，过去瞧瞧。”

沁水堂既得此名，皆因后院挖有一汪碧莲清池。此时尚不及盛夏，塘中并没有荷花绽放，只有片片荷叶滴翠，卷着水风向四周散发着清新香气。远处水面筑有凉亭，用一道别致的青竹小桥连通，内中坐着两名女子，似在低声细语言笑琴韵。正面而对的是知秋堂的杨婕妤，抬头看到皇帝，像是吓了一大跳，忙拉了拉抚琴的绿衣女子。二人急忙过来行礼，齐声裣衽道：“不知皇上御驾来此，万福金安。”

多禄瞅了瞅皇帝，唱诺道：“免……”

杨婕妤温婉恭顺起身，冲着皇帝笑道：“臣妾与婕妤住的相近，怕婕妤一个人呆着嫌闷，所以过来陪着说点话。”

林婕妤欠了欠身，“姐姐费心，有劳素日常来相陪。”

明帝只是凝目看着他，并不言语。面前女子身形纤细婀娜，脸上略带怯色，一袭桂合色薄纱对襟宫衫，当中一痕鹅黄色抹胸，迎风素立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当他在紧张中低眉敛目时，依稀看到几分慕毓芫初进宫之景，也是这般略带忧郁，却又让人满心怜爱不忍苛责。

杨婕妤在边上静默良久，浮起浅笑道：“皇上，不如和婕妤妹妹稍坐一会。臣妾去内堂沏一壶新茶过来，用冰块凉一凉……”

“不用，你先回去罢。”

“是----”杨婕妤的笑容僵在脸上，甚是讪然，淡淡扫了林婕妤一眼，不敢在皇帝面前多言，缓缓屈膝行礼告退。

“奴才去沏茶，皇上和婕妤稍候。”多禄知情识趣，也跟着一起跑下去。

林婕妤神色紧张，他原不如杨婕妤能言善道，只好低头不语，手上玉兰色丝绢微微绞紧，越发显得不自在。明帝依靠着栏杆斜坐，温声问道：“你进宫也一年多了，宫里可还住的习惯？”

“一切都好，早已经习惯了。”

明帝与他无甚可说，只好随口闲话道：“皇贵妃娘娘身子不大好，得空的时候，多过去陪他说说话、散散心，凡事别惹他生气才是。”

林婕妤忙道：“是，臣妾记下了。”

“你刚才在抚琴？”明帝含笑看着褐漆焦尾檀筝，伸手拨了两下，琴音甚是清脆透彻，乃笑道：“先头远远的没听真切，再抚上一曲罢。”

“是。”林婕妤并不多话，天生一股柔顺听话的气韵。一双纤手划过铮铮琴弦，清扬琴音自十指间溢出，一丝一丝掠破空气，似有黄鹂呼春、青鸟送雨，令人情不自禁沐浴在怡人琴声中，身心皆为舒缓安宁。

昔年昔日，他也曾临风当众抚琴一曲。那日清风卷动片片繁花，树下落英缤纷，众人皆为其琴技所惊艳，更有殊色相衬，几乎让人恍然置身于仙宫幻境。彼时为讨他的欢心，在邀月阁下特意装点，以近千盆洁白如玉的宝鼎香堆垒，胜似人间新覆初雪。正所谓：“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一路漫漫走过来，恩爱情仇纠葛，彼此皆为之疲惫不堪，再不复当初心境。

林婕妤默默抚毕曲子，小声问道：“皇上，还要再听一曲么？”

“嗯。”明帝微微颔首，扬声唤道：“来人！”待多禄快步赶过来，吩咐道：“你去将云曦阁收拾一下，回头让林婕妤搬过去住。”

林婕妤闻言不由略顿，却又赶忙低下头去。绿云般的乌鬓挽成堕马髻，侧簪一支素银栀子纹长菱钗，尾坠银线细长，末端一颗光洁明透的雪萤珠轻摇。虽然有些吃惊，也并不开口询问皇帝，仍旧认真拂动琴弦，只是琴音稍稍透出些许不安。

明帝含笑看着他，只道：“云曦阁那边清净，很是宜人。”

“是，谢皇上恩典。”

“你刚才抚的什么曲子？”明帝笑问，回忆方才感受道：“朕听着还不错，仿佛身处一片绿荫林子里，一阵阵风声掠过，让人心情很是清爽舒畅。”

“回皇上，是唐时的《竹窗新雨》。”

明帝又问，“可有什么来历？”

林婕妤连忙顿住手势，低头回道：“这首曲子一共有三支，分别是晨、暮、夜三段曲调，臣妾方才弹的是晨曲……”

“皇上！”多禄神色慌张跑过来，急急禀道：“前面传来消息，说是皇贵妃娘娘在东华门摔到了。刚才着人传了太医，只是不能走路，吴连贵已经带着人过去，正用条藤抬着往回赶……”

明帝不待听完便起身，丢下林婕妤怔在原地，边走边问道：“怎么去了东华门？无缘无故的，难道是要出宫去么？”

“奴才不大清楚，听说大公主也在那边。”

“寅歆？”明帝没来得及想明白，便在地佑门碰见赫赫攘攘的队伍，数十名宫人前后簇拥着，正在往内宫急行飞赶。因见慕毓芫膝盖裙衫染红，不由急忙冲上去，“快让朕瞧瞧，是摔到哪里了？怎么……”

慕毓芫秀眉微蹙，没有答话，也不知是还在动气，还是腿上痛得厉害。安和公主略行过礼，上前解释道：“先头儿臣请安出来，正好在路上遇到慕母妃，说了一会话，想请到儿臣府上坐坐。谁知在东华门换乘马车时，小宫女们没有搀好，慕母妃不慎一脚踏空，所以把腿上摔伤了。”

明帝点了点头，跟随着回到泛秀宫。安和公主等着太医检查过，稍说了几句关切言语，推说府上有事，只言明日再进宫探望。众人都退了出去，明帝坐在床侧叹道：“还好摔得不太厉害，若是伤筋动骨可怎么好？”

慕毓芫看着擦伤的膝盖，淡淡道：“都已经如此，还能怎么样呢？”

“宓儿，别再生朕的气了。”明帝伸手扶了扶软枕，端了清茶递到他手上，“你抚养了佑芊十几年，舍不得也是在所难免。若是不想让他远嫁，就另择一门近点的亲事，留在京中好多陪伴你。”

“不用。”慕毓芫语声平淡，微垂目光。

“不错，朕的确不喜欢他。”明帝稍有沉默，静了半晌，“可是，也算不上什么要紧的事。别再为此事多想了，朕不想看着你不高兴，不管你是如何打算，朕总不杵你的心意就是了。”

慕毓芫挣扎着动了下，蹙眉不语。

“怎么，还疼得厉害？”

慕毓芫抿嘴忍了一阵，指着雕漆海棠花碧橱，“内里左边的抽屉里，有个翡翠缠丝瓶子，里面是清凉镇痛的玉檀膏。这会儿腿上又辣又痒，着实有些难受。”

“好，你先躺着别动。”明帝依言取来翡翠瓶，用细长玉簪挑些许放在掌心，手指轻轻转均一些，一点点涂抹上去。忽而手上顿了一下，抬头道：“早些年冬天，你总说腿上干痒不适，朕还……”

“那时，皇上还加盖印章呢。”慕毓芫眸色虚浮，替皇帝说出了后半句话。

----赌书消得泼墨香，当时只道是寻常。逝去年华不可追，有如清风流水，彼时岂知今日的万千纠葛？一起在绡纱窗前吟词言笑、研磨题字，春日相拥观赏百花奇+shu$网收集整理，秋夜并肩细听夜雨，哪一件此时能不感慨？彼此凝视着对方目光，忆起共同描画的点滴往昔，千般感伤涌上心头，两个人都无声沉默下来。

到了四月下旬，因溟翎公主言行有失、数教不改，经掖庭令上书，最后由宗人府裁决褫夺其封号，降册贬为庶人。慕毓芫展开黄绫细细看完，随手递给双痕道：“你也瞧瞧，上面的辞藻还不错呢。”

双痕快速看了一遍，叹道：“不过是个虚名儿，不要也罢。”

“不若如此，皇上焉能意气安平？”慕毓芫将黄绫慢慢卷好，小心挪动着左腿，寻了个舒适点的姿势，斜倚在舒云卷纹长榻上。

“母妃……”溟翎公主哭着奔进来，脸上妆容悉数冲花，跪地泣道：“那些个什么名分，儿臣全都可以不要，只求母妃不要撵儿臣出宫。”

“傻丫头----”慕毓芫俯身揽住他的头，抚顺着额前碎发，“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大燕朝的公主，母妃不能再留下你。”

溟翎公主慌张道：“母妃……”

“明日你出宫后，母妃会让人送你到江南苏家，嫁与苏家大公子，往后就是苏家少夫人。”慕毓芫将黄绫塞到他的怀里，附在耳畔轻声道：“你要是不听话，母妃的腿可就白摔了。”

溟翎公主茫然抬起头，泪光朦胧道：“母妃，小芊听不明白。”

“听话，不要再哭了。”慕毓芫轻轻松开手，端正身姿道：“苏家的人自会好生照拂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今后相夫教子，过安稳舒心的日子去罢。”

溟翎公主不肯松手，紧紧抱住慕毓芫的双膝，“母妃，小芊再也见不到你了么？母妃的大恩大德，小芊今生今世……”

“双痕，带他出去。”慕毓芫淡淡挥手，看着痛哭流涕的溟翎公主，觉得心里一阵阵绞痛，难以忍受。比起生离死别之苦，自己的那些千回百转，实实在在的划伤原本生疼的内心，似乎还要更痛一层。

“娘娘……”双痕送人回来，欲言又止，低头蹲身收拾着小几上的茶具，过了半晌才道：“娘娘是否有什么打算，不然怎么会选江南苏家？”又轻轻摇头，“罢了，只当是奴婢多问了。”

“是啊，江南苏家。”慕毓芫勾起嘴角，笑中透着别样的深邃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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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二章 太平ˇ

当后宫消息传到前殿，明帝只是“嗯”了一声。对此时此刻的皇帝来说，那个前朝遗留的公主是死是活，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昨夜收到青州大捷的消息，云、凤二人骁勇善战，几次出兵皆是大有斩获，十六万兵马直逼霍连国都----甘丹城。不过甘丹城已经位于霍连腹地，周围自然驻有重兵，中原军队不敢贸然突进，遂在百里外要道上囤兵僵持不下。因担心霍连会再集大军扫来，再者粮草供需更加费事，慕毓泰在后方支援颇为吃力，故而不敢多做滞留。

明帝草草结束早朝，领着杜守谦等心腹大臣入内，其实这当口也议不出什么，众人皆是心急如焚等着消息。太傅梁宗敏年事已高，扶着椅臂依靠着，一把雪白的胡须跟着摇头姿势晃动，长声叹道：“朝廷将才都领兵在外，若是郭老将军还在，咱们也好听他分析一番，不至于如此着急苦等。”

杜守谦坐在下侧沉思，闻言道：“如今半日一趟消息送回，也还算快了。”抬眼瞧了瞧皇帝，“皇上，眼下这一战若是大胜而归，便能让霍连消停数十年。若是有什么意外闪失，损失的可都是中原大部精锐，那样的话，可就是双方两败俱伤啊。”

“丞相----”傅广桢颇不以为然，连连摆手道：“如今正是大战的关键时刻，咱们都应该相信将军们的能力，何必做此颓丧之言？大燕朝得上苍庇佑……”

“什么颓丧？”明帝打断他后面的啰嗦话，甚是没好气，“杜爱卿就事论事，本就不该只存着大胜之心，各种准备都要想好才行。”

“是，皇上英明。”傅广桢得了喝斥，赶忙赔笑。

“捷报，青州捷报……”殿外一名小太监捧折奔进来，被朱漆门槛一绊，差点没当场摔在皇帝面前，多禄赶忙上前捧过折子。

“好！！”明帝拍案而起，像是有些不敢相信似的，又将折子细细看了一遍，递到众臣面前大喜道：“你们看……，快看快看！”众臣从未见皇帝如此喜形于色，纷纷一起凑头过去，瞬间之后，皆忍不住高声喝起彩来。

原来中原兵马逼近甘丹城，霍连王羞愤难忍，不顾群臣力谏利害关系，因逞一时之能而亲自出战，最后竟然被云琅带兵活捉。霍连国主被生擒，国中人心涣散不堪。霍连王后暂领朝中事宜，急招父亲端木琚回国平乱，并且传话青州守将，说是愿意修书中原皇帝，以败国条件恳请议和。

“议和？”明帝微笑沉吟，似在掂量这两个字的分量。

众臣立即低声议论开来，渐渐分成两派。一方认为此时应该乘胜追击，进而将霍连一举歼灭，永绝后患；另一方却觉得中原苦战数年，自身已是重荷难挨，既然霍连打算议和，便该顺着机会休养生息。

明帝抬手示意噤声，问道：“杜爱卿你怎么看？”

“依微臣之见，还是议和更好一些。”

陈廷俊见皇帝转头看向自己，忙道：“皇上，臣也是如此想。”因瞧傅广桢等人似有不甘，乃起身分析道：“霍连和中原大战三年有余，彼此都是疲惫不堪。中原虽说看似取胜良多，实则国内也是耗资巨大，这几年为筹集兵马和粮草，国库银两早就已近虚少欠存，难以再支撑长时间的大战。”

明帝颔首道：“嗯，接着往下说。”

“是，刚才说的只是其一。”陈廷俊微微欠身，又道：“其二，霍连乃是半游半定的散落民族，虽然人口远远比不上我朝众多，可是辖地却是辽阔，论起辐域来可与中原不相上下。试问若要完全降服霍连，需得花上多少人力物力？”

“不错。”慕毓藻也颇为赞同，与众同僚道：“我朝开国历经五位帝王，然而真正的太平年岁并不多。且不说开国之初多年战事，只讲延禧六年平定诸藩，举国上下有大半数的兵马厮杀，如今才堪堪过去七年而已。若是打算完全吞掉霍连，还需数十年国力积攒，方才有资本和实力支撑，不然只是白白浪费兵马。”

陈廷俊待他说完，接着道：“其三，霍连虽说不是穷山恶水，但是也没法跟中原富庶相比，多处辖地几乎没有人烟。纵使中原赢了，又该拿多少兵马去镇守？虚耗大量精力还不算，我朝又能真正得到什么？因此，以胜国议和才是上上之策。”

“嗯，的确如此。”明帝点头叹息，眉宇间神色颇为惋惜，“朕也想做个开疆拓土之主，可总不能拿着国运儿戏。如今国中为支援前方军事，已然是重负运转，短时间确实没法积攒更多财力，是该太太平平休养几年。”

“皇上睿智圣明，举国之幸。”众臣见皇帝已有决断，纷纷叩拜称颂。

当中原同意议和的旨意送到青州时，云琅已先收到一封宫中送来的家书，信上平平淡淡，慕毓芫说了些近日情况，以及慕府上下人等安康等言语。凤翼在旁边看着黄绫圣旨，卷好放下道：“朝廷的决断还真是快，看来议和是势在必行。”他抬头看向云琅，“一脸恍恍惚惚的，你又怎么了？”

云琅看着末张信纸出神，半晌才问：“师兄，如今是四月对罢？”

“你活迷糊了？”凤翼忍不住失笑出声，上前拍了拍肩膀，“前次出战，不是只伤在腿上，怎么像是脑子坏掉了？眼下可不正是四月，今儿二十六，居然连个日子也分不清楚。”

“四月……”云琅喃喃自语重复，看着末张信纸上孤单单的四个字，那是慕家书信有内容的记号，分别以各月数字代之标记。于是按照预先定好的顺序，在书信各行逐一取字，心里默默念着，最后不禁一时茫然出神。

----天恩难测，未雨绸缪。

眼前的八个字跳出信纸，像数把闪着冰凉冷光的锋利匕首，预示着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将来，惊得云琅倒抽一口凉气。

“云琅？”凤翼上前推了一下，等了半日也不见反应，不由问道：“家中有什么事情不成？”话说半截自己先变了脸色，赶忙抽出信纸看了一遍，“不是没什么事么。莫非你身上不舒服，还是腿上的伤又开始发作？”

“嗯，没事。”云琅将信纸掖入怀中，醒神问道：“刚才我们说到哪里？”

“你要是不舒服，就先躺一会。”凤翼转身沏了两盏清茶，放在书案两头，“如今霍连国中无主、人心动乱，而霍连王后的孩子还小……”他抬眸觑了一眼，接着道：“假使霍连王死在青州，那么国中必定会立新君，霍连王后自然不会同意，两方自然少不了一番恶战。”

“不错。”云琅心中乱成一团，自己的事情反倒顾不上，“因此于公于私，霍连王后都必定会议和，既避免国中内战，又能保证家族地位不被动摇。”

大约是他说的太平静、太事不关己，凤翼脸上稍稍有些不解，沉吟片刻道：“既然朝廷已经同意议和，就得赶紧筹谋，到底该怎么去跟霍连人议？朝中的文官正在沾沾自喜，未必知道前方的辛苦和为难，万一做出什么胜国的清高姿态，最后反倒白白便宜了霍连人。”

“是。”云琅颇以为然，“先前猜着朝廷要议和时，我也想过，霍连没有太多金银珠宝，却有大量的良马宝驹，可得让他们多送一些。”

“有道理！”凤翼连连拍手称好，笑道：“如此既补充了军马所需，又让霍连国中缺马难骑，若论步兵打仗，那可远远不是中原的对手。”

二人商量了半日，又找上慕毓泰、云家守将分析了一会，众人都觉甚好，因此星夜快马回禀朝廷得知，好在两国议和时加进条件里面。

五月初二，圣旨册陈廷俊为议和使，随行还有两位内阁大学士，做为副使文官，浩浩荡荡的万余人队伍直抵青州。早些年时，陈廷俊在辽王属地周旋良久，乃是朝廷布置的暗线，在平藩之日，更是给朝廷军队不少方便。认真说起来，陈廷俊与云、凤二人也算旧相识，寒暄了片刻笑道：“几年不见，两位将军风采依旧，真是让我等羡慕的很呐。”

凤翼也是朗然一笑，趣道：“哪里、哪里，怎比得上驸马爷风光锦绣？”

“凤将军说笑了。”陈廷俊生得白面秀雅，举止却是大方，“皇上得知几位将军的意思，很是高兴，说边关武将有勇有谋，能想内臣所未能想，实在是我大燕朝的福气。不过，咱们问霍连要的马匹数目，还得跟几位将军商议一下。”

凤翼微微颔首，侧眸问道：“云琅，你怎么看？”

“我……”云琅有点走神，赶忙抬头笑了笑，“大哥在青州驻守二十来年，对霍连的情况更为熟悉，前几日特意问过，觉得以三万匹为妥。太少，不能显出朝廷应有的气势；太多，则担心会逼急了霍连人。”

“三万？”陈廷俊琢磨了一会，“倒是不算多，是不是少了一点？”

“不少，咱们只管要好马便是。”云琅摆摆手，“我手下的陆副将出了个主意，议和时索要的马匹，必须以一个定好的高度为准，达到高度的壮马才能算数。”

“甚妙。”陈廷俊在桌上抚掌，“如此虽说只要了三万匹，却都是成年精壮马匹，霍连留着那些小马仔，几年之内，光是养大那些马儿都够受的。”

云琅侧首看了看，笑道：“我们都是武将粗人，具体事宜还得驸马爷费心，免得惹恼了霍连人，反倒使议和一事不顺利。”

陈廷俊面上含笑，瞧了一眼，“云将军何必取笑呢？皇上还让带话，问公主在青州住的如何？千叮咛、万嘱咐，让云将军多照顾一些。”他转过头看向凤翼，“看来，云将军的驸马爷也是做定了。”

云琅不料他如此说，掩饰咳道：“咳……，议和使别说笑了。”

到了初六，议和条件斟酌妥当。慕毓泰与云家诸将留守，云、凤二人随行，一则可以参谋战后时局，二则也方便带军护卫队伍。一切都已经预备好，然而临行之时，乐楹公主却不顾众人劝解(奇*书*网^.^整*理*提*供)，非要闹着一同前往苦水关。

“公主----”因议和官员悉数在场，云琅少不得软和口气，“议和一事非同小可，并不是出门游玩。公主跟着前去，万一有什么闪失不妥，该如何向皇上交待？岂不是让大家为难么？”

“既然是去议和，哪还会有危险？”乐楹公主像是正赌着气，一脸不快，“要是不让我去，那么你也别去！反正去的人不少，你又不是文官，有凤将军领兵保护足够，也不差你一个……”

“公主，不要胡闹！”

“云琅，你少说两句。”凤翼看着气呼呼的二人，摇头道：“人马都已安排好，此时再变也来不及。反正苦水关也不远，又有十来万驻军守着，既然公主决意要去，咱们多护着点就是。好了，别在这里耽搁了。”

陈廷俊一派轻松自在，悠然笑道：“今日能与公主同行，下官深感荣幸。”

此时霍连王尚扣留在青州，霍连王后自然慎重，随行人马也是严防戒备，空气里的氛围颇为紧张。两国官员开始谈条件，一项一项，互相盘算各自的利益，都是竭力为本国将来打算。然后议论到马匹之事，陈廷俊开始说出数量时，对方还勉强皱皱眉，当说到以高度挑选上头，霍连官员不由脸色大变。

端木以蓝稍有迟疑，继而领悟一笑，“中原朝廷，果然是想得周全。”他冷冷挑眉时颇有英气，语声平静道：“霍连自来盛产马匹，区区三万匹精马还是有的，就依你们的意思，只盼能尽早让我夫君回国。”

“王后！万万不可！”

端木以蓝皱了皱眉，重声斥道：“旭烈兀，怎可如此大呼小叫？！”那霍连武将用力握了握拳头，推开上前的武士，恨恨扫视了中原官员一圈，愤然离席而去。

午饭之后，接下来的进展更为顺利。霍连方面愿意退后三百里境地，承诺不再骚扰青州边境，以示与中原共修交好。中原方面占到不少便宜，不光是马匹等补给，还有一些霍连当地物资带回，更是将驻兵扎过苦水河，占据大片开阔囤兵用地。

眼见日头西坠，暮色霞光映满整幅天空。天地间飞鸟盘旋、没入山林，仿佛也感应到和平意味似的，悠缓从容，轻轻划过五彩斑斓的万丈苍穹。按照官面上的礼仪，议后还有一场简单的宴席。彼此皆是客套应对，除了霍连王羞愤染病，送回营帐便一直不露面以外，两国官员席上言谈甚欢，看起来一派友好融洽。

端木以蓝执壶斟满酒杯，琥珀色的液体轻微晃动，如同他眸中的水色，透着夺目逼人的清晰光芒，“从今往后，霍连与中原永修世代之好，不光是两国军士的福气，更是两国万千子民的福气。有感诸位大人和将军善意，在此敬祝薄酒一杯！”

中原官员自然一众赞同，少补了客套一番。云琅手中的酒刚送到嘴边，正要举杯畅饮，却被乐楹公主拉了一把，半杯酒水都洒在了袖子上头。乐楹公主甚是不悦，勉强含着微笑道：“少喝点酒，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呢。”

“多谢公主关心。”云琅尴尬万分，当着众人却不好说什么。眼见大家都已放下酒杯，只得自己又续了半杯，侧首与凤翼说着琐碎小事，以此把话题岔开来。

端木以蓝看着眼里一笑，“呵，云将军好福气呐。”

“与你何干？！”乐楹公主没什么好气，回头见云琅微微欠身，更是恼火，又不便当着众人发火，遂推说胃口不好出去。

双方即已交涉完毕，都各自准备尽早返回属地。云琅因为诸事烦扰，更是想早点回到青州歇息。正在饮茶解渴休息，只见陆海青匆匆闯进来，低声急道：“云将军，公主刚刚走失了！”

云琅吃了一惊，“走失？”

陆海青面有难色，小声道：“刚才有人看见公主……”他挠了挠头，“仿佛是在前面河滩边，公主不让阿璃跟着，谁知道才一眨眼的功夫，忽然就没了人影儿。将军，附近都有兵马驻守着，公主应该走不远的。”

“嗯，我过去瞧瞧。”云琅拍了拍他的肩，闪身出门。

苦水河边并无多少屏障，云琅翻过营帐后小山丘，往远处小树林探目，安安静静不像是有人进入过。心中忍不住埋怨，百般烦心事中又添上一件，想着尽早找到公主，将其送回京城才是上策。刚要转身再往别处，恍惚觉得远处一痕羽蓝色飘过，定睛凝神看过去，端木以蓝正在林中迎风俏立。

“将军，看起来雅兴不错。”端木以蓝抬手障面，似要减弱一下迎面袭来的气流。

“王后……”云琅见他转身往里走，不得不急行跟上，“王后要去哪里？”脚下轻功一提，纵身挡在端木以蓝面前，“霍连王已经送回去，王后何苦再做为难？若是公主在席上有所冲撞，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咦，将军这是从何说起？”端木以蓝含笑看着他，绕身走到一丛繁盛花刺前，慢悠悠转过身子来，“听云将军的口气，像是中原公主走丢了。只不过，我与中原公主素无瓜葛，何必无故为难他呢？”

云琅抿嘴等他说完，语声平淡道：“我知道言语上说不过你，但是王后不必再玩此等游戏，还望及早告知公主的下落。”

端木以蓝轻轻摇头，笑声如铃，“将军是关心则乱，反倒胡乱冤枉起人来。”

“王后！”云琅见他一幅悠然自得模样，又急又怒，忍不住逼近一步，嗅到那遥远记忆中的的香气。往事一幕幕翻涌出来，强自镇定道：“王后历来是个干脆的人，从不在小事上计较，如今两国刚刚修好，可别拿着中原的公主开玩笑！”

端木以蓝笑问：“将军是替中原皇帝担心呢？还是自己着急担心？”

“有什么分别？”云琅觉得胸腔有些窒息，往后退了几步，以避开端木以蓝身上的气息，“王后既然知道公主下落，何必再问这么多？”

“看来将军不怎么担心呐。”

云琅被逼得没办法，又担心乐楹公主可能受伤，不知情况如何，只得顺着他道：“就算是我，还请王后如实告知！”

“好吧。”端木以蓝叹了口气，“刚才好像看见林子里有人，我进来看个究竟，大概是自己眼花，结果什么也没有……”话没说完，已经被云琅一把提住领口，不由淡笑问道：“怎么，将军打算对我动粗？”

云琅怒道：“公主到底怎么样了？！”

“我怎么知道呢。”端木以蓝淡然微笑，往林子周围看了一圈，“这里虽然没有才狼虎豹，可是蛇虫鼠蚁应该不少，没准被毒蛇咬上一口，此刻正性命危在旦夕呢。”

“……”云琅心中诸念纠缠交集，一时难以言语。

端木以蓝任凭他拎着自己，也不挣扎脱开，细细凝目看了良久，轻声笑问：“若是我杀了中原公主，将军当会如何？”

云琅见他说得甚是笃定，“嗖”的一声，竟是反手震剑出鞘，利剑锋芒逼近雪白细腻的脖颈，微微颤抖着，“那----，我就亲手杀了你！！”

“哎……”端木以蓝轻声叹气，眸光里闪过一瞬间黯淡。

“云琅，你在做什么？！”凤翼在不远处高声大喝，飞奔过来，一把夺下横在当空的利剑，朝云琅怒道：“议和之约刚刚签订完毕，你现在要杀了霍连王后？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云琅在瞬间失常中冷静下来，看着空荡漆黑的剑鞘，仿佛正是自己此刻心境，声音无力道：“他绑走乐楹公主，我只是问人。”

凤翼将端木以蓝拉到旁边，打量问道：“王后，你没事吧？”

“没事。”端木以蓝拂着扯皱的衣裳，看了花刺从一眼，转眸对凤翼点头微笑，像是如释重负一般，默默转身而去。

云琅正在出神，抬头才发现人已离开。刚要上前追阻，却被凤翼拦住道：“你别再闹事了！”不由分说拽着往后走，拨开层层花刺细枝条，浓密树叶下掩盖着一名杨桃色纱衫女子，正是满面泪痕的乐楹公主。

“你……”云琅拔下他口中的丝绢，惊道：“公主一直在这里？！”赶忙蹲身扶着坐起来，探头到后面找绳子结头，刚刚解开双手，便被乐楹公主紧紧抱住。

“云琅，我没事的……”乐楹公主埋头呜咽，声音断断续续，“他只是抓了我绑在这里，并没有怎样……”说着满含热泪抬起头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云琅，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对他那样……”

“没事就好。”云琅搀扶他站起来，淡淡打断。

“云琅……”

“师兄，你先带着公主回去。”云琅抓起凤翼的手，撑着摇摇欲倒的乐楹公主，“公主方才受了惊吓，让阿璃好生服侍着，等会就要会青州，我去安排一下回程事宜。”他心中已是纷乱如麻，顾不上乐楹公主在身后哭喊，急急忙忙说完，拣起地上的薄剑便匆匆走远。

“公主，身上是否受伤？”

“没有。”乐楹公主盈泪摇了摇，看着云琅的身影渐渐远去，身形轮廓模糊变小，一点点消失在璀璨霞光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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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三章 流世ˇ

议和圆满的消息飞传至京城，国中上下自然一片欢腾。皇帝的加封旨意很快送到青州，因云琅生擒霍连国主，进而促成中原与霍连的议和大事，多年戎马、功劳至伟，特旨加封为正一品护国大将军。诸如凤翼、慕毓泰，以及云家守将等亦有封赏，分列为车骑将军、骠骑将军、左右卫将军，以上诸人皆为三公级将军。另外像陆海青等副官，也有相应的官阶封赏，如奉义郎将、平虏校尉等等，另有金银财帛不计其数。

在让人眼花缭乱的旨意中，韩密却另外接到一道圣旨，上面命他领军八万撤离驻地垗西，务必在诸位将军回京前抵达青州。对于韩密的不期而至，众人都稍有惊讶，独云琅对皇帝的心思有所领悟，因而笑道：“看起来，咱们暂时不用再回青州了。”

凤翼尚且还不知情，因此疑惑道：“虽说两边的仗基本打完，可是霍连那边岂能一直消停？等到再过上十来年，霍连养精蓄锐、国力渐富，两国之间难免会重生摩擦，边境上只怕又是一番热闹。”

“师兄说的不错。”云琅笑着点头，“可是，这其间的十来年太平呢？这几年为着边境战事，青州和定州囤积太多驻兵，开支可是不小，也该回国中休养几年了。”

凤翼诧异道：“你的意思，皇上要将我们养在国内？”

“韩密连家眷都已带过来，总会多逗留一阵子。”云琅展望着前程将来，只觉眼前一片风雨飘摇，“至于皇上的意思，哪里是臣子们能猜得透的呢。”

“启禀大将军，韩将军帐外求见。”

云琅朝凤翼摆摆手，含笑走出帐篷相迎，“自上次与韩兄分别，已经六、七年不得见，如今看起来，韩兄风采仍是不减当年呐。”

“哈哈……”韩密拱手大笑，立在风中道：“想当初，韩某接到来青州的旨意，心下还烦恼好几日，前思后想、左右为难，恨不得让皇上另派一人。”

云琅见他一脸认真，问道：“那是为何？”

“还能为何，当然是怕被比下去啊。”韩密说得一本正经，“云大将军沙场杀敌，于万人中生擒霍连国主，那是何等的天人神姿！幸亏二位将军马上回京，不然整日呆在一处比较，岂不让韩某自惭形秽？听说国中已有万千少女心仪，云大将军回京以后，多半被满街追着扔木瓜，只怕连府门都不敢出呢。”

云琅纵使满腔愁肠烦恼，也不由失笑，“韩兄的脾气还是一如当年，总是这般诙谐有趣，让人再有烦恼也都消散了。”末了怅然叹气，“只是今日一别，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再见……”

韩密微笑道：“将军珍重，且把心放宽一些。”

云琅朝他点点头，侧首道：“师兄，我们还是早点启程罢。”

“韩将军----”凤翼转脸看向韩密，拱手笑道：“内人喜欢养些花花草草，此番回京不便随行携带，正好韩夫人也在青州，所以想请代为照看一下。”

“一定！”韩密起身抱拳相送，正色道：“两位将军，一路上多加珍重！”

带着与韩密的惺惺相惜、淡淡惆怅，除却另两位云将军驻留定州，云琅、凤翼、慕毓泰三人皆奉旨返京，总共领兵二十二万。凤翼领兵六万奔赴垗西，慕毓泰领兵六万奔赴邺林郡，分别是以前广宁王和辽王的属地。云琅则是领兵十万，按旨先将八万精兵驻于庆都，只准领亲兵两万入京，以待凤翼、慕毓泰回京举行战胜大庆。

按照皇帝圣旨的意思，说是几位将军劳苦功高、多年辛苦，特旨以封地守将标准休养，同时亦能保得国中四方平安。“如此一来，边军都不能留在京城。”慕毓芫倚在青竹摇椅上，摇头叹道：“也对，除开锯州和附近州县的囤兵，京畿大营总共才二十六万而已，若是二十二万大军返朝入京，那该多么的让人惊心！”

双痕在小几上摆弄清茶，抬头奉上道：“如今四分五散的，皇上也该放心了罢。”

“护国大将军……”慕毓芫兀自微笑，心中有万千纷乱线头纠缠在一起，一时之间也理不开，索性全都先放在一边压下。随手将茶盏放在小几上，问道：“对了，你看云琅和敏珊两个，是不是有些奇怪？”

“嗯，有那么一点儿。”双痕也颇以为然，点头道：“不过要说哪儿不一样，倒也说不上来。只是云少爷对公主态度，比起从前来要客气不少，公主的脾气也软和许多。”

“这俩人真是……”慕毓芫垂眸一笑，摇了摇头，“早些年的时候，我并不太赞成他俩在一起，总觉得根本不是一路人，脾气性格都差太远。谁知道，彼此竟然牵扯了十来年光阴，倒还真是让人想不明白。”

双痕笑道：“要说公主对云少爷的心，自然是一心一意，样貌出身都是上好，没什么可挑剔的。不过公主性子太冲动，为人处事也不稳重，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总是让人放心不下。”

“世事多变，谁知皇上眼下如何打算？”慕毓芫悠悠长叹一声，颇为唏嘘，“如今他们俩的事，只怕是家事已变国事，今后的日子还难说得很呐。”

五月十六，恰逢慕毓芫生辰之喜。此时凤翼和慕毓泰尚在路上，宫内正预备着举国大庆，按照皇帝的意思，云琅和公主提前进宫庆贺，算做私下里的一次家宴。虽说事行简单便宜，宫妃们还是照例要过来送礼。先是贤妃亲自过来坐了会，然后是惠妃、陆嫔等人，熹妃的礼则是由安和公主顺带，再者诸如寿王、齐王也有贺礼，至于金晽公主自然是特别预备一份。

乐楹公主看着满殿热闹，翻拣着贺礼笑道：“好些年不在京中，都快忘记这些热闹排场，猛地一见，还真觉得特别有意思呢。”

慕毓芫换了正红色广袖吉服，对镜理着袍角，整理双臂间挽垂的金织流苏，展袖坐在牡丹团花鸾鸟椅中，清声笑道：“今次你回来的匆忙，否则的话，可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你，没有贺礼也敢来用宴席。”

“对了。”乐楹公主放下手中的紫玉如意，回头问道：“刚才来贺寿的人里面，有好几个没见过，有个生得纤细婀娜的嫔妃，恍惚瞧着长得很像皇嫂呢。”

“那是去年入选的林婕妤，你当然没见过了。”

乐楹公主“哦”了一声，又道：“我仿佛听人说，皇兄如今有位新宠的妃子，是杜丞相的女儿，就是送这紫如意的杜贵人罢？我特意留心瞧了两眼，长得的确不错，言谈举止也很伶俐，只是看着与皇嫂不甚亲近。”

慕毓芫悠然一笑，只道：“呵，连你都看出来了。”

乐楹公主还要开口再问，只听外面小宫女请道：“启禀皇贵妃娘娘、公主殿下，寿宴已在正殿内布置好，还请先移步过去候驾。”

因为家宴人少，除了帝妃二人正中入座，旁边便只有云琅和乐楹公主，故而席上菜肴精致不多。明帝自然先说一番赞语，朗声笑道：“如今两国边境平定下来，朕也就放宽心了。”

“有皇上神威庇佑，国家之幸。”

“几年不见，你也会说这些奉承话了。”明帝取过云琅的酒杯，亲手斟了一杯，“今天是你姐姐的生辰，先举杯喝上一回！”

“是。”云琅起身谢恩，说了几句祝寿的吉祥话。

乐楹公主待他们说完，得空插道：“皇兄，等凤将军他们会来庆贺后，云琅还要去庆都么？虽说离京城不算太远，可是也有一日路程呢。”

明帝抿了一口清酒，淡淡道：“朕已命汉安王返回庆都，如今太平盛世，也不会有什么大乱子，有他在那边照应着即可。”

“那----”乐楹公主甚是高兴，忙问：“云琅今后就留在京中？”

明帝不疾不徐，平声道：“朕另有安排，打算让云琅去涿郡呆一段。”

“涿郡？！”乐楹公主瞬间高声，惹得慕毓芫和云琅都看过去，“涿郡那么偏远的地方，有什么好的？再说，一想到叶成勉曾经……”

“你给朕住口！”明帝将酒杯墩在桌上，“砰”的一声闷响，“云琅是去涿郡镇守当地平安，纵使叶成勉从前呆过，又有什么关系？还有……，先前青州战火纷飞，所以才由得你胡闹，如今好好在京城呆着！”

“到底有没有关系，哥哥自己知道。”乐楹公主却不怕皇帝，恨恨道：“云琅在青州打仗十来年，眼下既然战事已平，为什么不能留在京中休养？如果皇兄非要让云琅去涿郡，那我也要跟着去！”

慕毓芫瞧二人争执起来，乃劝道：“敏珊，别再耍小孩子脾气。”

“你跟着去做什么？”明帝沉下脸来，不悦道：“亏你还是个姑娘家，一点也不懂得规矩礼数，这种话若是传出去，你的脸面还往哪儿搁？”

“我算是什么姑娘家？死过丈夫、死过儿子，心也早就跟着死了。”乐楹公主不住冷笑，正视着明帝道：“像我这样苟活在世上的人，还要脸面做什么？不管皇兄是怎么想的，若是云琅有什么事，我一定在他前面先行了断！”

“敏珊！”慕毓芫赶忙起身离席，拉着乐楹公主出去，“双痕，你带着公主到偏殿歇息一会。”又回头瞧了瞧云琅，“你腿上不是还有伤么？先回府养着去，没什么事别到处乱走。”

“微臣告退。”云琅朝皇帝欠身，跟前宫人也随之退出。

“不像话，太不像话……”明帝气得有些虚喘，突然皱了皱眉，猛地捂着嘴咳嗽一声，也顾不得上来搀扶的慕毓芫，竟然转身拂袖离去。

“皇上，皇上……”多禄一路追回启元殿，皇帝一句话也没说，匆匆挥手撵退殿内宫人，“扑”的一声，一口鲜血有大半洒在白玉菱盂外头。赶紧取来清水丝绢，团团转服侍了半晌，小声急道：“皇上，太医说过要少动气、少操心，这又……”

“去拿养荣归血丸。”明帝撑在榻边喘着气，舒缓了一会，“最近咳嗽虽然少，可是每次都很厉害，总觉咳得心口疼，让人去把张昌源传过来。”

多禄赶紧出去吩咐人，转身回来收拾妥当。服侍皇帝在龙椅上躺下，又多加了一个软枕在后头，端来清水和养荣归血丸，蹲身伺候着服用下去。

张昌源不刻赶到，低头细细诊了一会脉。

明帝连多禄也摒退出去，方问：“张太医，朕的病可是有些难治？”

“皇上是急怒攻心、虚火上升……”

“罢了，朕不想听着些。”明帝摆摆手，“虽然都说皇帝是万岁，可历朝历代，百岁天子也没见着几个，可知都是自欺欺人。”刻意缓和了口气，温和笑道：“今儿你就跟朕说实话，这病到底是什么光景？不管说什么，朕都赦你无罪。”

张昌源低头沉默良久，躬身回道：“皇上为天下事操劳，自然辛苦，也就容易气血虚亏、心神受损，再者先时有几次大病，所以病根已累积种在体内。”他越说越低，连头也不敢抬，“……所以三、五年之内，皇上凡事都要看淡些，尽量少动怒上火，老臣当竭全力让皇上调养……”

“好，朕明白了。”明帝语气平静，只是速度稍微缓慢，“好在这病也无甚大碍，自从按照你方子服药，除了阴雨天气有些不适，平日咳嗽也渐渐少了。”

“皇上保重龙体，多加调养。”张昌源又嘱咐了不少，方才出殿。

多禄在外送人回来，小心翼翼道：“方才皇上急急走了，也没来得及说话，皇贵妃娘娘怕是要多心，没准以为是皇上在怄气呢。”

“还说什么？”明帝仰头将药丸咽下，又饮了两口，“他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倒是朕方才的样子，若是让他瞧见反而吓着，传出去恐怕更是惊天动地。”

正如皇帝所说，慕毓芫并未如何动气不快。倒是双痕从外面回来，不解问道：“娘娘，皇上怎么就回去了？虽说与公主闹了几句嘴，总不成还要怪罪娘娘罢。”

“看来，云琅和公主的事难办了。”

“说起来，公主却也可怜。”双痕似有感慨，“从前是云少爷不乐意，现在不论云少爷怎么想，但瞧皇上的意思，却是不赞成公主去涿郡的。”

慕毓芫抚弄着刺绣荷花香囊，上面粒粒珠玉，在手心滚过一阵阵触感，“依照皇上历来的行事，没挑云琅的错已算难得，哪里还会让他做什么驸马？只可惜，以乐楹公主的性子，怕是不肯轻易服软俯就，又是一件麻烦的事呐。”

然而到最后，事情结果却出人意料。乐楹公主进宫与皇帝理论，自然每回都是不欢而散，最后皇帝一怒之下，竟放言今后任由公主自生自灭。既然皇帝都不管了，旁人更是劝不住他，乐楹公主收拾行装，毫不犹豫要跟着云琅去涿郡。反正这位的公主恣意妄为，早已是举国皆知。只是私下难免有人议论，说是慕家竟然挑唆公主闹事，竟敢公然得罪于皇帝，实在是太过骄扬跋扈了一些。

凤翼和慕毓泰回京参加庆贺，不过十日便返回驻地。而如今乐楹公主去了涿郡，迦罗不免有些为难，原先还住在公主府，而今主人不在还如何借住？虽然他一心想要跟着凤翼，可是从前还有个戍边的由头，如今凤翼已经单立门户，实在是不能不顾一切追随过去。公主再任性、再胡闹，好歹他是皇帝的亲妹妹，况且云琅还是单身，而凤翼已是有家有室，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慕毓芫看出他的为难，因而笑道：“迦罗不妨先留在宫中，也不用急着想去处，先陪着佑綦他们，随便教点什么打发时间。若是在宫中还呆的习惯，反正是女儿家，长住下来也没事，得空的时候，还可以去看望你两位师兄。”

迦罗的眸色颇为感激，微微欠身，“多谢娘娘收留，一定不负娘娘所望。”

“不错，不错。”乐楹公主也松了一口气，“不然你一个单身小姑娘，在江湖上行走实在太危险，宫里还有皇嫂照看着，我也就放心了。过些日子，等我在涿郡安顿好，就让人来京城接你，这主意还真不错。”

迦罗冲他点点头，真挚道：“嗯，公主多加保重。”

自此以后，迦罗便负责教九皇子入门功夫。按照慕毓芫的意思，并不为将来厮杀打斗，只求强身健体，因此大都是一些修身的心法。以九皇子的稚子之龄，一时间也难以有所速成，不过时间多的是，每天都抽出些时间比划着玩。

刚开始的时候，十公主也跟着闹了一会，不过毕竟是小女孩子，几下之后也就觉得没意思了。因着不能陪伴自己玩，每每课学之后，倒是跟一双弟弟妹妹玩得多些，时常跑到锺翎宫用饭玩耍。慕毓芫对十公主要求宽松些，况且有谢宜华照看着，也就由他玩得高兴，只是闲话时不免笑道：“如此倒是省事，往后就只当是你的女儿罢。”

“只怕娘娘舍不得。”谢宜华倚靠着朱漆榭栏，看向一脸认真的九皇子，正在迦罗的指导下蹲着马步，额头上还挂着几颗细小汗珠。细细看了半日，回头笑道：“嫔妾看佑綦很是辛苦，娘娘当真不心疼么？”

“又不伤筋动骨的，让他忍着罢。”

迦罗低头嘱咐了几句，过来道：“娘娘不用担心，刚开始是有些吃力，等到下盘练稳当就没事了。我小的时候也是一样，小姑娘都能坚持----”他回头瞧了瞧，“九皇子殿下，可不能输给女孩儿呐。”

“呵……”慕毓芫不由失声笑出来，轻摇绡纱团扇，“迦罗你可说到要害了。用这样的话去激佑綦，他就算再忍不住，也只有拼命咬牙忍过去。”

迦罗走回去扶正姿势，问道：“怎么样，是不是腿上乏力？”

“嗯。”九皇子憋得脸上泛红，一直等着面前细香完全燃尽，方才撑直身子，“腿上是有些累，不过比起前几天好多了。”

迦罗替他揉了揉，俯身鼓励道：“殿下年纪小、骨骼柔软，眼下正是开始习武的时候，若是等到将来长大再学，多半只能学成花拳绣腿。”

九皇子很是兴奋，赶忙问道：“那等我学成了，能和舅舅他们一样么？”

“殿下是皇室贵胄，出入之时自有侍卫保护，当然不用太费心费事。不过殿下若是有心，多学点对殿下也好，至于能不能像你舅舅那样----”迦罗拍了拍他的肩，含笑沉吟了一会，“嗯，先打败我再说罢。”

九皇子抬头往上瞧了瞧，似乎觉得有些难，“到现在，我还一样都没学会呢。”垂首想了一会，“不过，我一定会用心学的。等到将来有机会，再找舅舅教我枪法，以后也能像舅舅那样，骑马纵横沙场去杀敌！”

“那好，先慢慢学罢。”迦罗遥望青州方向，面上忍不住浮起淡淡惆怅。

“皇上----”多禄隔着花架子瞅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两位娘娘都在，仿佛是在看九皇子学武什么的，要不要奴才通报一声？”

“不用。”明帝凝目看了一会，迦罗一边比划讲解，九皇子一边跟着模仿，两位妃子正在低声细语。眼前画面一片清净安宁，自己若是上前出声，立时又是另外一番君臣景象，遂而转身走出院门。

“皇上，咱们这是去哪儿？”

“淳宁宫！”明帝踏着木阶坐入御乘，挥手示意前行。总共十六名抬乘小太监，虽然都竭力保持平稳，仍然有些轻微摇晃，再加上清风掠的鹅黄绸幔摆动，更是晃得皇帝心头烦乱不已。

“皇上，金安万福。”杜玫若闻讯出来接驾，浅樱色的蝶袖上衣，内里一件玉兰纹滚边贴胸中衣，因脚步略显匆忙，带得底下玉色印花长裙絮絮掠动。瞧着皇帝的气色不大好，乃细声请道：“前厅气流不畅，皇上不如到后院乘一会凉？”

明帝点头往里走，因为淳宁宫正殿空闲无人，故而赐给杜玫若，先头朱贵妃在时时常过来，自然格外的熟门熟路。“将长椅摆在花树下头，再端一盘水玉葡萄来。”杜玫若忙着吩咐宫女，回头笑问：“皇上，还喝昨日的苍山雪绿么？”

“贵人也坐罢。”明帝躺在花树下乘凉，微微阖目，像是在享受着缕缕凉风，半晌才睁眼道：“朕原想赏赐点东西给你，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来。”

杜玫若将身边宫人挥退，亲手沏上新茶，轻柔捧到皇帝面前，温婉笑道：“只要皇上能够常来，臣妾不敢再奢望什么赏赐。”

“朕知道你知书达理。”明帝悠闲的拨弄着茶水，漫不经心道：“所以，朕打算提携你的几个兄弟，让他们为朝廷做点事，也好给你们杜家争点光彩。”

杜玫若心下大吃一惊，勉强微笑道：“皇上的心意自然很好，只是臣妾的兄弟们尚且年轻，除了会读点诗词文章，只怕也帮不上皇上什么。”

“年轻人么，自然是要多加历练的。”明帝饮茶一笑，幽暗窅深的眸色透出来，“朕已经决定了，让你的长兄和次兄进入京营，放在贺必元身边带着，暂时先做个文官主簿之类。你的弟弟今年七岁，跟老八、老九年纪差不多，让他进宫作为皇子侍读，也好让孩子们都有个伴儿。”

“是，臣妾谢过皇上恩典。”杜玫若有些措手不及，却也无话可驳。

很快，宫中上下都听说了消息。众人都说，是此时的杜贵人圣眷正浓，所以连带杜家子弟也跟着沾光，谁说起来都是又羡又妒。惟有杜玫若自己胸闷气短，在皇帝面前还得笑脸相迎，不敢露出丝毫抱怨，加上天气炎热不免有些上火。玉荷见状劝道：“小姐还是放宽一些罢。不管怎么说，他们也都是小姐的娘家人……”

杜玫若恨声道：“我没有这样的娘家人！”

玉荷不停的摇着绢扇，细声道：“小姐虽然不喜欢那几个兄弟，可是总归是杜家的子弟，他们若是得势，好歹也能为小姐撑腰啊。”

“罢了，犯不着为他们生气。”杜玫若慢慢回想了一阵，总觉得皇帝那日的目光颇为玩味，似乎还有别的深意，这一切当真都是因为自己么？再者想到皇贵妃，自那日当面泼茶以后，并没有半分与自己为难，越是如此，反倒越发让人觉得不安。

“小姐，会不会是……”

杜玫若皱了皱眉，“会是什么？”

“外面都说，因为云、慕两家功高震主，惹得皇上有所心里忌讳，所以才没能留在京中。”玉荷侧首想了片刻，似乎有些兴奋，“会不会是……，皇上有意扶助起杜家，然后借机削了慕家权势，那咱们……”

“你还能耐了？满脑子都是想当然！”

玉荷委屈道：“奴婢都是听说的，现在外面都这么传。”

“你懂得什么？”杜玫若淡淡冷笑，“按照如今的情势，纵使皇上真有这个心，也决计不会即刻动手，难道想天下大乱么？再者，皇贵妃又没有什么过错，还有九皇子和十二皇子撑着，至多也就是平和一下。”

玉荷替他揉着肩膀，叹气道：“小姐，还是赶紧生个皇子罢。”

“这种事情，是我急得来的么？”杜玫若心底生出一丝哀怨，日子过的越长，才越知道后宫池水的深浅，甚至有些后悔当初的念头。自己猜不透皇帝的心思，也难揣测皇贵妃的手段，却清楚的明白云、慕两家的势力，就连皇帝也不敢轻易得罪。而如今，自己的娘家不够亲密，没有能征善战、机智多谋的兄弟，甚至连个子嗣都没有，胜出的机会就像米粒一样渺茫。

“小姐，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你先下去。”杜玫若想着遥远的将来，尽力让自己平心静气，既然不能一步登天，那么就一步一步的慢慢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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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四章 沉水香（上）ˇ

“皇上，皇贵妃娘娘过来请安。”

“嗯，你们都先退下。”明帝抬起手挥了挥，将玉管狼毫搁在白玉笔架上，自个儿整理了下龙袍，只做漫不经心的模样翻着折子。

慕毓芫一袭天水绿百合如意暗纹九鸾翟衣，乃是素日里常穿的，臂挽一痕浅玉银泥飞云流苏，逆着光线从外面翩然进殿。盛夏的阳光灿烂如金，透过纤薄宫衫边缘，在轮廓上勾勒出一圈浅淡光晕，恍似沾着丝丝云彩气息而来。仔细瞧了皇帝几眼，眉色间似乎些担心，“听说昨儿太医过来，皇上哪儿不舒服么？”

“呃……”明帝沉吟着笑了笑，舒缓着喉咙间略呛的气流，缓缓合上黄绫折子，如常微笑道：“也没什么，就是贪凉多用了些陈冰，嗓子里头有些痒痒，喝点消暑败火的花茶就好了。”

慕毓芫禾眉微蹙，站起身道：“既然如此，那臣妾就先回去了。”

“好好，朕跟你说实话……”明帝见他当真要走，赶忙笑着上前拉住，“前段时间忙着霍连的事，时常都睡得晚了。也不知怎么回事，像是夜里没睡好惹得伤风，咳了几日也不见好，所以才把张昌源传了过来。”

“皇上坐罢。”慕毓芫轻轻叹了一口气，却不知心里是在感慨什么，“既然是嗓子里难受，那就多用点蜂蜜、冰糖，润一润会舒服些，臣妾去泡一盏白菊花茶来。”

“还是你坐着，朕去。”明帝含笑将他摁在椅子上，“前几日是你的生辰，都怪敏珊惹得朕生气，也没好好给你庆贺。”说着转身取来茶具、花糖之物，往两枚黄玉双狐纹玉兰碗里放入干菊，兑上糖粉、蜜浆热水轻轻搅匀，合上茶盖笑道：“今日能给皇贵妃娘娘泡上一盏茶，全当是赔礼了罢。”

“皇上的话，臣妾可当不起。”慕毓芫原本满眸担忧之色，也不由一笑。

“宓儿……”明帝渐渐放慢了语速，轻轻拾起他的手，“如今，能够听到你笑的时候太少了……”

自从他自谎言中醒来声声质问，自从那珍宝般的孩子离去，接二连三，一件件事情似巨石般横亘在二人当中。等到发现的时候，彼此都早已疏离渐行渐远。原是有千言万语要倾诉，可是话到嘴边，反而半句也说不出来，只觉一阵阵事不由人的无力。此生既然身为帝王，整日都活在阴谋算计里，稍有不慎就会导致万劫不复，还哪敢有半点任性妄为？或许，年少时的那份奢望，从一开始就已注定终将落空。

慕毓芫微微低垂着头，轻声喃喃道：“昨夜……，臣妾又梦见祉儿了。”

“宓儿……”

“远远看着，还是从前的样子。”慕毓芫的双肩极轻颤动，一滴清泪无声坠下，落在月合色的素纱留仙裙上，洇出浅色泪团痕迹，“祉儿他……，再也长不大了。”他虽然极力抑制着自己，泪水仍然点点滴落，“臣妾……，心里好害怕……”

明帝见他眸中有些恐色，忙拍哄道：“宓儿，好端端的你怕什么？别怕了，朕不是一直陪着你的么。”

“不……”慕毓芫仍是摇着头，脸上挂着条条泪痕，“如今好难再梦见祉儿，而且样子越来越模糊……，臣妾害怕……”他稍稍仰面呼吸，泪水沿着纤巧下颌滑过，“臣妾只怕有朝一日，会再也梦不见祉儿，再也想不起他的样子……”

“……”明帝闻言惊心，自己也是说不出话来。

几日以来，明帝一直将那番话在心里咀嚼。命人从太庙祠取来画像，只觉画中的孩子格外陌生，眼耳口鼻、神态样貌，哪有半分记忆中的活泼可人？如此多想几次，自己也未免有些心凉意冷，方才明白慕毓芫的恐慌悲伤。

“皇上，宫外有消息送进来。”

“嗯。”明帝将信封撕开，抽出内里的雪白素纸密折，细细看了两遍，起身扔在金顶莲珠熏炉里，瞬间焚成片片灰烬。

当初七皇子不慎坠马，曾特旨给每位皇子公主增加宫人，所谓“事无巨细，禀与朕知！”，便是命人以密折将要事上达圣听。方才的密折，乃是齐王府内侍传递进来，内中说到齐王广招门客一事，令皇帝的眉头皱了又皱。

多禄小心觑了一眼，问道：“皇上，是否还要传什么话？”

“没有，让人回去罢。”

多禄从怀里摸出些许碎银，转身出去打发人。过了半日，外面一阵细碎脚步声渐渐走近，却是娇滴滴的女子声音，“臣妾杜氏，给皇上请安了！”

“进来罢。”明帝懒洋洋的倚在鎏金龙椅上，侧旁放着玄色金线柔软绣枕，看着面带喜色的杜玫若，柔和笑问：“贵人脸色不错，是有什么高兴的事么？”

杜玫若正迎着侧窗而立，愈发衬得他肌肤光丽、眉目娇美，像是有些害羞，低下头细声回道：“臣妾月信迟了一个多月，昨日召太医诊过脉，虽然脉象还不太明显，但也应该八九不离十。”

“哦？那是有喜了。”明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惊喜些，然而心里却只惊无喜，面上还是做出欢欣的样子，“既然有了身孕，怎么还到处乱走呢？你让玉荷过来说一声，朕自然会过去看你。”

杜玫若温婉一笑，“皇上每日政务繁忙，臣妾岂敢劳烦？”

“多禄！”明帝提高了声音，唤人进来，“眼看快晌午了，等会贵人在这边用膳，让人加一个鲜淮山百合鲫鱼汤，要慢火细炖熬浓一些。”

后宫里的妃子众多，能在天禧宫与皇帝共膳的却没几个，除开皇贵妃以外，也就是从前的朱贵妃能有此等待遇。杜玫若的笑意更加光彩夺目，起身谢了恩，默默跟在皇帝身后步到偏殿，上前问道：“皇上热了罢？让臣妾替你扇一扇。”

“不热，朕心里高兴。”明帝声音温和，笑吟吟看着面前的妃子，目光落在他扁平如常的小腹上，“看来再过上大半年，朕就又要添上一位小皇子或是小公主，恰逢如此太平盛世，可知贵人是有福气的人。”

“臣妾哪有什么福气？”杜玫若拾起团扇轻摇，给皇帝送去一阵阵纤细凉风，巧笑嫣然道：“若真的有，那也是沾了皇上的福气。”

“好了，别累着你了。”明帝的语气格外温柔，用膳的时候，还亲自替杜玫若盛了一碗鱼汤，膳后又嘱咐不少，方才让人小心护送回宫去。

杜玫若在皇帝温柔款待下回宫，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前几日找太医吕岐诊脉，葵水的确是有月余未至，吕太医锁眉为难半日，才吞吞吐吐告知只是腹内郁气凝结，居然并非怀孕而是生病！当他此时在寝阁内静下心来，也不禁怀疑自己有些行险，事情不能拖延太长，否则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生出岔子。

看来，自己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有孕，可是进宫已经两年多，却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低位贵人。皇帝对自己只能算还好，比一般的嫔妃稍稍热络一些，可是毕竟没有子嗣，之所以能够封为贵人，恐怕多半还是仰仗父亲的官职。虽说父亲待自己还不错，可是那比得上几个兄弟的前程要紧，实则也帮不上多少忙。而皇贵妃为人既宽和又谨慎，从不会无故对嫔妃发难，平日赏赐也多为金银器物，丝毫没有挑得出不是的地方。

正所谓以色侍他人，能得几时好？再这么慢慢耗下去，九皇子也该长大成人，到时纵使再生十个八个，那也都是不懂事的奶孩子而已。因此以重金封住太医的嘴，对外只说脉象不大清楚，喜象朦胧，还需要过段时间才能定论。而自己，能不能借此机会胜出一次，也只能等着看后面的行事。

从头到尾再次仔细想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之处。杜玫若稍稍松了一口气，回想起皇帝今日的神色，不由有几分哀怨，如果自己是真的怀孕该有多好。玉荷蹲在旁边敲着美人捶，抬头笑道：“小姐，皇上看起来很高兴呢。”

“嗯。”杜玫若阖上双目养神，耳边蝉声阵阵。

“只是----”玉荷似乎有些担忧，“皇上待皇贵妃娘娘是很好的，小姐的办法行的通么？无凭无据的，皇上未必会处置皇贵妃娘娘罢。”

“谁说要皇上处置他？”

玉荷不解，“那----，小姐这么做是何苦？”

“只要是皇上的亲骨肉，总该心疼几分才是。”杜玫若翻身坐起来，烦躁的望着火辣辣的晴空，此起彼伏的蝉声更人讨厌，“只要，此事能让皇上的心意有所动摇，那怕只有一点点也是好的。再说，如今的我也没有退路了。”

“小姐，还在为当日的事生气么？”

“那样的羞辱，叫我如何能够忘得掉？”杜玫若一想到当日泼茶之景，双手不由蜷紧了些，冷冷笑道：“平日总说什么贤良淑德，其实还不是跟寻常泼妇一样？往常看到的那些端庄，也不过是做给旁人瞧瞧罢了。”

“也真是，偏生那么的不巧。”

“他本来就不喜欢我，自然借题发挥。”杜玫若想起从小到大的往事，似乎自己更讨厌皇贵妃一些，“可是即便那样，皇上还不是一句重话也没有！若是我也诞育有皇子公主，以此再让位分高一些，也不至于如此做小伏低受气。”

玉荷忙道：“小姐，消消气罢。”

“不说了。”杜玫若反手揉了揉腰，复又躺下去，“你去唤上几个小太监，让他们搭梯子上树，把那些烦人的东西都捉掉！去罢，我想单独清净一会儿。”

淳宁宫杜贵人已经怀有身孕，消息飞快传开。如今边境战事已平，皇帝也没有以前那般繁忙难见，此事犹如平地一声雷，将那些忙着争奇斗艳的嫔妃震得不轻。有像熹妃那样暗地唾弃不已的，也有似惠妃、陆嫔等静观不动的，更多的则是诸如杨婕妤那般又妒又羡的，皆是各人怀着各人的心思。

偏生皇帝对杜贵人宠爱更盛，只因他说盛夏暑气难挨，便命人将冰库陈冰取出一半来，放在淳宁宫大殿用以散发寒凉之气。原本陈冰是为夏日饮食所备，自然经不起如此浪费，后宫娘娘们每日所得分例逐减，背地里谁不是抱怨连天？又因杜贵人说近日蝉声吵人，皇帝听完二话没说，马上调了二十个小太监到淳宁宫，专门负责将树梢夏蝉捉的干干净净。后来皇帝又说寝宫光线太亮，担心影响杜贵人午间安睡，竟将千金一匹的冰蚕绡纱裁成双层窗纱，弄得整个淳宁宫都是一片朦胧浅蓝之色。

此等惊人之举，隔三差五便又多一件来。自来后宫妃子有孕，从没有生出如此大的动静，不到半个月时间，后宫上下几乎闹得人仰马翻。妃子们不免议论纷纷，又不敢当着皇帝的面多言，熹妃有次实在忍不住气，与惠妃牢骚道：“瞧他那轻狂样儿，还能生个龙蛋不成？！”妃子们听说后觉得好笑，私下里闲话到杜贵人时，皆称“龙蛋娘娘”如何如何，后来竟然渐渐在宫中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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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四章 沉水香（下）ˇ

“娘娘，皇上也太过了一些。”

“好了，不要胡言乱语。”慕毓芫立在香山子旁边，忆起当初进宫之景，十几年的往事在眼前缓缓流过，不知该用何样心情去感慨。手指抚上香山子一角，些许尖角已经风化碎散，不复当初那般精巧，只剩那不减当年的清幽宜人香味。一年又一年，感情随着时光增增减减，那些消散的东西，怕是再也找不回来了罢。

“不管杜贵人的要求多离谱，皇上都一概答应。”双痕一脸无奈之色，“原先还有几分规矩的模样，如今有皇上给他撑着腰，举止也越来越张狂，恐怕早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不知皇上怎么想的，就那么喜欢他么？”

慕毓芫嗅着手指上的香气，淡笑道：“谁知道呢？或许罢。”

“难道，皇上忘记跟娘娘的情分了么？”

“情分？”慕毓芫看着地上斑斑驳驳的树叶投影，觉得就像自己的心一样，纵使往昔有再多的情分，怕是也被啃噬的千疮百孔了。黯然神伤想了半日，却摇头叹道：“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皇上行事有些奇怪。杜贵人虽然是个美人，可是从前也有萱妃、朱贵妃，难道他们不是美人？依照皇上的性子，从来都不会为女子乱来的。”

“可是，他们都说----”

“都说是忌惮云、慕两家，对吧？”慕毓芫仍是摇头，“这些我早就知道，也清楚皇上的担心，所以才特意写信嘱咐云琅，要他提前有个准备。可是我想不明白，皇上把云琅的人留在庆都做什么？如今庆都的领将陆海青，跟着云琅出生入死十来年，假使将其扣留在京中，岂不是要更放心一些？”

双痕满目迷惑之色，为难道：“这种事情，奴婢可是不懂。”

“还有就是----”慕毓芫想不透彻当下时局，只觉好似有一层无形黑纱隔在前面，对面到底是什么，总是隐隐约约看不清楚。“当初藩王们那般跋扈飞扬，皇上还不是忍辱负重、隐忍不发，一步一步慢慢算计行事。如今杜贵人只是有身孕，是男是女都还不知道，就上赶着似的闹腾，惹得后宫妃子们怨声载道。即便是担心咱们几家，皇上也犯不着如此着急呐。”

“那----，娘娘的意思是？”

“我就是想不明白，所以心里才乱。”慕毓芫抿着鬓角碎发，转到穿衣铜镜前审视自己，看着镜中女子眉宇间的氤氲雾气，心烦意乱道：“总是隐隐觉得，将来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娘娘，杜贵人过来请安。”

双痕朝外瞧了瞧，蹙眉道：“怎么又来了？”

“没空见他，你去替我打发了。”慕毓芫意态闲闲在案前坐下，等了片刻，见双痕自外面回来，轻声笑问：“你也觉得，杜贵人近日总爱过来请安？”

双痕点头道：“可不是，几乎日日都过来。”

“哎，这就不对了。”慕毓芫合上手中旧词书卷，研着墨汁道：“我与他素来没有什么交情，前段为着佑芊的事，还曾经当面难堪过，何故突然亲近熟络起来？再说，如今他身怀有孕也该多保养，又正得皇上眷宠，于情于理，天天过来请安都说不通的。你瞧着罢，最近多半会出什么事故。”

双痕闻言甚是吃惊，诧异道：“难道，他想对娘娘做什么手脚？”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慕毓芫捻起白头狼毫试墨，在墨研上转着笔尖，一滴浓墨自笔尖缓缓滴落，“总之我是不会见他的，你们也尽量别去招惹，只管静侯着，看他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转眼到了六月初，暑热更盛。清早朝事议论的时间稍长，才刚到巳正时分，火辣的日头便就升得炽热明亮，正装朝服的臣子们渐生汗象。明帝自盘中取过一方湿绢，展开拭着额头，朝下问道：“众位爱卿，可还有紧要事情启奏？”

“皇上，臣有一事。”杜守谦捧着象牙笏出列，“前些日子，皇上分派寿王、齐王领命办事，两位王爷各有所长，皆是不负皇上所望顺利归来。特别是齐王前去颖川详查当地水患，为收集实情资料，数日以身作则、不辞辛苦，以皇储之尊亲临水患现场，实乃我大燕社稷之福。”

“不错，朕心甚慰。”明帝含笑看向齐王，通身一袭江牙海水龙白蟒袍，在群臣显得格外出众，连身旁寿王也被比了下去。若是撇开那些烦心事，自己并非不喜爱这个俊秀的儿子，只可惜，人心欲望永远都添不满。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还是一派平静，带着满意微笑赞道：“老三最近越发长进了，也能替朕分忧不少。”

齐王人前向来自谦，忙道：“儿臣惶恐，都是父皇的爱惜和提携。”

明帝笑着点点头，又对寿王道：“你自小就是个闷嘴葫芦，做人本分固然好，为人处世上却该灵活善断，多跟老三亲近些学一学。”

寿王脸上一红，“是，儿臣都记下了。”

明帝又道，“杜爱卿，你不是还有事么？接着说罢。”

“如今我朝与霍连交好，边境已无战事，国内到处都是太平繁盛景象，正当滋养民生、积攒国力之时，应以大事兹由普天同庆。”杜守谦从容不迫叙完，侧首朝齐王微微一笑，复朝上奏道：“臣以为当此之际，不妨以贤能选出太子人选……”

“太子”二字一出，底下群臣顿时轰然议论开来，杜守谦后面的套话，也被不绝于耳的嗡嗡声淹没下去。近日后宫的留言早就传出，杜氏圣眷浓厚，眼下又刚刚怀上了龙种，已渐有与皇贵妃分庭抗争之势。如今皇子中只有寿王、齐王成年，杜守谦提出此等议论，所谓“以贤能选太子”的意思，分明就是暗指立齐王为太子。此论实在有些惊人骇听，毕竟杜守谦不比寻常官员，他既然明摆着和齐王靠拢，不由让人揣测皇帝究竟是何心意。

明帝不置可否，淡声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朝上大臣们互相交头接耳，议论不停。多禄在上面咳嗽好几声，底下方才稍稍安静下来，静了一会，终于有几名官员出来附议。

明帝仔细看清那几个人，都是些不甚要紧的官员，朝廷要员似乎都在揣测圣意，因此只道：“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众卿家先回去商议一下。若是有什么想法，只管写折子呈上来，朕先看看大家的意思，然后再做具体决定！”

“退朝……”多禄赶忙高声唱诺，尾随皇帝离殿。

明帝乘御辇回到霁文阁，仍旧琢磨着朝堂上事情，手上端着茶拨弄半日也没饮，忽而抬头问道：“对了，让你打听的事情呢？”

“回皇上的话，给杜贵人请脉的太医叫吕岐。”多禄小心给皇帝打着扇，“那日正好是他当值，当时杜贵人只是觉得不舒服，不是什么要紧的大病，所以便随意唤人前去请脉。听说贵人许以吕岐千金封口，所以……”

明帝冷笑道：“先不急着处置那蠢货，朕要等等看。”

“是。”多禄见皇帝端茶不饮，忙接到旁边放下，“吕岐的家人都已扣起来，身边的人也安置妥当，奴才会让人看紧着点儿。”

“皇上，淳宁宫来人禀事。”

“嗯。”明帝应了一声，挥手让多禄站在旁边，看着玉荷一脸惶急奔进来，疑惑问道：“什么事？如此慌慌张张的。”

“启禀皇上，贵人不小心摔倒了。”

“怎么回事？”

“今天早上……”玉荷伏地垂着头，看不清楚他脸上的神色，语音里还带着些许喘息声，因此听起来分外焦急，“奴婢陪着贵人去泛秀宫请安，回来的时候……”

“泛秀宫？”明帝听出点不是滋味的东西，不由慢慢微笑。

“是----”玉荷被皇帝一打岔，稍稍停顿，“原是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因为娘娘身子不适没得见，贵人怕打扰娘娘休息，所以就让奴婢扶着回宫。从后门出来时……”像是在回忆当时情景，略微缓了一阵，“当时有个小宫女匆匆忙忙，过门时正好撞在娘娘身上，奴婢失手没扶稳……”

“不用说了。”明帝有些不耐烦，起身道：“怎么摔的都不要紧，现在贵人的身子如何？腹中胎儿可否有事？”

玉荷忙道：“刚才已经传了太医，还不清楚。”

“多禄，起驾！”明帝大步流星甩袖出去，小太监赶忙抬着龙纹肩舆过来，一阵急速快步飞奔，顷刻便就赶到淳宁宫门口。玉荷跟着皇帝往里疾走，进到寝阁内，只见吕岐正在隔帘把着脉，额头上已是满头大汗。

多禄上前问道：“吕太医，胎儿保住没有？”

“胎、胎儿……”吕岐“扑嗵”跪在地上，连连叩头道：“微臣无能，没能保住贵人的胎儿……”他一面结结巴巴，一面不停的抹着额头汗水。

“混账！”明帝怒喝一声，“来人，将此人拉出去斩了！”

“皇上……”吕岐满目惊恐不已，瞬间像是领悟道什么，慌忙扑到皇帝身边，痛哭求饶道：“皇上，微臣可是……”

“大胆！敢在皇上面前放肆？！”多禄上前狠狠一个嘴巴，将吕岐扇到一旁，立时便有人上来塞嘴架人，不由分说拖了出去。

“你们都先退下。”明帝朝藕合色的纱帐走过去，伸手掠开无痕绡纱，杜玫若正脸色苍白的仰在绣枕上，像是因为失去胎儿悲痛自已，两颊泪水缓缓流个不停。

“皇上……”杜玫若轻轻拉住皇帝的手，勉强挣扎着坐起来，低头啜泣时，泪水便滴滴打在皇帝的手背上，“都怪臣妾不知谨慎，才会不小心摔倒。”

明帝柔声哄道：“别傻了，怎么能够怪你呢。”

杜玫若并未盛装，通身一件单薄的素纱粉绣中衣，再加上双眸泪水连连，更加显得纤弱可怜，细声哭道：“若不是臣妾四处走动，也就不会……”

“别着急，你还年轻呢。”明帝看着他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内不由失笑。若不是自己一早知道实情，清楚慕毓芫素日的为人，面对眼前楚楚可怜的娇弱女子，没准还真有几分心痛呢。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锁眉问道：“听玉荷说，是在泛秀宫被人撞了？”

杜玫若仍是垂泪，只道：“是臣妾自己没站稳，不关旁人的事。”

“多禄！”明帝朝外扬声，一面温柔哄着杜玫若，一面替他端来安神汤药，皱眉回头道：“你带人去泛秀宫问问，是什么人如此大胆？若是问清楚了，赶紧抓起来！”

“是，奴才领旨。”多禄应得干脆，领着人飞快跑出去。

等到进了泛秀宫，多禄只笑嘻嘻说是过来请安。慕毓芫并不做理会，只先把九皇子的课业细细看完，嘱咐了几句打发出去，方才问道：“听说杜贵人在泛秀宫摔着，而且还摔得不轻，想必多总管是奉旨过来。”

多禄赶忙陪笑，“哪有什么圣旨？”

“双痕，带人出去让多总管问话！”慕毓芫心头虽然动气，可是反倒有些迷惑，杜玫若就算深恨自己，故意流产未免也太离谱了。纵使让皇帝对自己有所不满，到底还是得不偿失。难道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怀孕？不管怎样，其用意已经是不言而喻，念及至此，不由冷笑不已。

然而此时此刻，皇帝却比慕毓芫更加恼怒一些。“笑话！原来编派了大半个月，是想弄出这么一个结果来！”明帝在霁文阁内不停走动，转身问道：“杜贵人早已不能怀孕之事，吕岐有没有说出去？”

“没有……”多禄看着皇帝沉下脸，有些战战兢兢，“吕岐是个聪明人，这样的事情还不敢乱说。原本只是收了杜贵人的金银，想着顺水推舟赚上一点，他自然不知道此事是……”说到此处已是一头冷汗，支吾了两声应付过去。

“去，把太医院胡德宏传过来！”

胡德宏哪里见过皇帝如此动怒，进殿先吓得软在地上，低垂着脑袋不敢往上看，小心翼翼结巴问道：“皇、皇上，急召微臣是……”

“多禄出去！”明帝声音冰冷，双手背负走到胡德宏面前，俯身附耳低声道：“先头朕让你办的那件事，不是说不会有丝毫纰漏么？”用脚踢了踢下巴两下，令其不得不仰起头来，“如今，杜贵人小产一事怎么解释？莫非他当真怀孕不成？”

“这……，这绝不可能！”胡德宏结结巴巴，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你确定？”

“微臣……，愿以性命担保！”胡德宏满脑门的汗水，使得鬓角碎发贴在脸上，更显得惊慌不堪，“年初贵人身子不适，微臣奉皇上命去诊过脉，已经……，已经绝无可能再怀身孕……”

“照你这么说，杜贵人从头到尾都在说谎？”明帝冷声一笑，右手握拳捶着黑漆檀木案头，厉声怒道：“胆子倒是不小，敢在朕的眼皮下做手脚！”

“臣、臣也想不明白……”胡德宏浑身打颤，犹豫了片刻问道：“早知道，微臣应当多去给贵人诊一回，就可以----”

“无妨，朕只是不想让他疑心！”明帝淡淡打断，“朕谅你也没那种胆子，敢在此等要事上有所欺瞒！”说着慢慢看向淳宁宫方向，“难怪非说自己有孕，还偏偏在泛秀宫里摔着！若不是朕早就心知肚明，岂不是要被他巧言蒙蔽？”

胡德宏不好多言，勉强“嗯”了一声。

未及半日，众人皆知杜贵人小产一事。尤其是多禄领旨到泛秀宫，将上下宫人悉数盘问，惹得皇贵妃大怒，更是很快传的沸沸扬扬。正在阖宫喧哗热闹之时，皇帝又颁下一道惊人旨意，为体恤杜贵人小产之痛，特旨擢升为宝妃。旨意一下，像是在沸腾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反倒让妃子们都安静下来。

“反了，反了！”熹妃在寝阁内来回走动，气急败坏道：“连个龙蛋都没生出来，反倒能够加封为妃？那样的狐狸精，往后竟要跟我平起平坐？！”

安和公主原在担忧，听到又说起“龙蛋”，不由笑道：“母妃别晃来晃去的，什么龙蛋之类，可别再拿到外面说了。”

“你还有心思笑？”熹妃急急挥退殿内宫人，低声道：“听说，你父皇要立老三做太子，还是杜守谦提出来的，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呐。我看你以后也少往泛秀宫跑，从前还算有个缘由，如今看来已是不中用，可别牵连到咱们母子！”

“母妃，话可不能这么说。”

熹妃撇了撇嘴，冷笑反问：“那该怎么说？”

“老三的事，咱们先放在一边。”安和收敛了脸上笑意，正色道：“当初母妃艰难的时候，我和寅瑞没少受慕母妃的好处。我能风风光光嫁到陈家，寅瑞能够娶到太傅的侄孙女，哪一件不是慕母妃出的力？更不用说小的时候，凡事都有赖他的庇佑，不然由得朱贵妃、萱妃行事，哪个不会给咱们脸色看？”

“你只惦记他的好处，那还记得母妃受过的委屈？”熹妃颇不以为然，“即便你说的不假，可是如今皇上忌惮云、慕几家，他们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咱们又何必淌这一遭浑水？你不是最伶俐聪明的，今儿也糊涂起来了。”

“父皇如今只是淡了些，也并没有如何慕母妃怨恨。”安和公主仍然耐心解释，饮茶润了润嗓子，继而叹道：“再说，谁不知道我们与泛秀宫走得近？如今见人家稍稍败势，就急忙将自己撇清，岂不是让众人笑话不齿？若是传到父皇耳朵里，也会落个冷血寡情、忘恩负义的名声，于咱们又有什么好处？”

“可是……”

“母妃你别傻了。”安和公主扶着熹妃坐下，替他轻轻捶着肩，“咱们早就跟慕母妃栓在一起，做人万不可反反复复！况且，我不信父皇会对慕母妃无情……”只是说到此处，眸中却掠过一丝丝犹豫，“纵使真的到了那一步，也还有云家、慕家的人撑着，若是连他们都撑不住，咱们又岂会有好下场么？”

熹妃被他说得害怕，小声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老三算什么，给他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安和公主声音冰冷，手上紧了紧，“有云、慕两家等朝廷众臣，还有驸马和太傅的人，比起老三和那宝妃，咱们这边还是要胜出许多的，走着瞧罢！”

“要是你弟弟……”

“母妃，你是不是想害死寅瑞？！”安和公主气急败坏，连连嗐声，“现在已经乱成这个样子，你就别再整天异想天开了。你想让寅瑞做太子，问问朝中谁会答应？云家、慕家，还是梁太傅他们？总不成是杜丞相支持罢？”

熹妃被他说得无话，讪讪道：“我也是好心，只不过随口说说而已。”

“随便说说？”安和公主气的没话，怔了半日，“这话要是传出去，母妃就等着替寅瑞哭罢！”像是觉得说得有些重了，稍稍缓和口气，“眼下时局不定，母妃不要再插手管这些事情，若是觉得宫里头闷，就让儿臣陪你出去散散心。”

“也没什么，只是想起那小狐狸精生气。”熹妃每次与女儿说话，到最后多半要被数落一通，天长日久，倒也像是习惯如此了。因见安和公主要出去，忙问：“你才刚进宫一会儿，又要回去了么？”

“我去泛秀宫请个安，等会回来。”安和公主抬手掠开珠帘，领着人步出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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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五章 双鹚渡ˇ

先头皇帝着人询问宝妃小产一事，慕毓芫虽然有些不快，也不过是觉得皇帝行为有些发昏，更多则是厌恶宝妃的刻意算计。十几年的后宫嫔妃生活，对这些阴谋把戏早就司空见惯，自然犯不着如何怄心，只让派人平日多盯着淳宁宫一些。然而杜守谦提出立太子之论，可不比平常妃子们的争风吃醋，再册立宝妃一事联系起来，任凭再镇定的人也不免为此惊心。

正值敏感时期，不便召兄长慕毓藻进宫商议。慕毓芫装着无限心事，勉强耐着性子哄得小皇子午睡下，自己身上也是恹恹，因而摒退众人躺在长椅上养神。辗转半日也没有丝毫困意，加上耳畔蝉声吵的人不得安生，心头更添一层烦恼，忍不住将镶金象牙骨绡纱扇摔在地上。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也不知道摔断没有，不过停住凉风自然更加炎热，身上渐渐生出细小汗珠来。

浑浑噩噩之际，一阵徐徐有致的清凉细风送来，卷走身上的湿热水汽，顿时让人觉得心头一片神清气爽。“出去！”慕毓芫仍是没什么好气，等了半晌，身边的人却没有离开，不由蹙眉睁开双眼。明帝正坐在旁边轻摇团扇，含笑问道：“是谁惹得皇贵妃娘娘生气？说出来，让朕也听一听。”

“天这般热，皇上没有午睡么？”慕毓芫起身挽着散乱青丝，伸手要取过扇子，“方才臣妾不知御驾过来，胡言乱语的，想来是冲撞到皇上了。”

“咦，还想跟朕抢东西？”明帝的手往旁边闪了闪，故意躲开不给。

“皇上喜欢，只管拿去用好了。”慕毓芫哪有心情开玩笑，走到梅花高架旁，沾了些百合霜面净手，又用湿绢拭去脖颈间汗水。转身从书架上取了一本旧书，绕到窗边凉爽处闲闲坐下，另拣了一柄玉璎珞坠的竹丝纱扇，自顾自轻摇款送看起书来。

明帝顿时好生没趣，只得撂下象牙骨团扇过来，探头笑问：“什么好书，让你看得这般入迷？”将书皮稍稍抬起一些，“呵，原来是《漱玉词》……”

慕毓芫耐心再好，也经不起他再三反复折腾，又不好撵人出去，只得将书塞到皇帝手里，按捺烦躁道：“皇上先看着，臣妾再去拿一本别的。”

“别拿了，不如让朕念给你听？”明帝含笑摁住他的手，随手翻了几页，“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旧时天气旧时衣……”

慕毓芫静静坐着聆听，抿嘴不言。

“……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明帝的语速渐渐缓慢，像是有些索然无味，随手将书撂在旁边，颇有些怅然若失。过了半晌，复又拾起笑容道：“对了，今儿是十五月圆之夜。朕看如今天气晴好，正合适夜里乘凉，特意让人准备了几架大画舫，晚上都到太液池赏月观荷去。”

慕毓芫微微一笑，“看来，皇上最近心情不错呢。”

明帝在他的笑容里出神，轻声细语道：“宓儿，朕是想让你散散心。”只是说完这一句，似乎也不知该再说点什么，彼此在对方目光里凝视着，竟是相对无言。

“皇上，几位大人在启元殿侯旨。”多禄在帘外唱诺，打破了帝妃二人的沉默。

“你先歇着，朕忙完正事就过来。”

“是，恭送皇上御驾。”看着明黄色身影消失在帘外，心里一点点往下沉，慕毓芫转身走到内壁橱柜前，取出那个深藏已久的小巧檀木盒子。

“娘娘----”双痕掀起珠帘进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吃惊诧异。

慕毓芫没有展开内中卷绸，而是取出一方半月型的玄色印章，细细观望良久，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摇头叹息。他将印章紧紧拽在掌心当中，语调复杂生凉，“没想到，这份东西终于派上用场……”

“可是，怎么印章只有半枚？”

“呵……”慕毓芫轻声一笑，“傻丫头，另外半枚当然在文家人手里，太后岂能全数都放心交给我？自太后薨逝以后，文贵人对我的话是言听计从，要不是有他父亲在背后嘱咐，你以为他会那般听话么？这名单上的人，若是看不到两枚印章合印，是根本就无法调动的，太皇太后可不是糊涂的人。”

“原来……”双痕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忧虑道：“那----，娘娘打算现在使用？听说皇上要立太子，如今先不说小澜王爷，便是九皇子殿下也还年幼，这不是明摆着要立齐王么？”

“不……，先不着急。”慕毓芫摇了摇头，“如今只是杜守谦提出来，虽说不明白皇上的真意，可是毕竟皇上还没有应允，此事还需要静观其变。退一万步来说，即便齐王真的被册立为太子，咱们也还得侍机而动，万不可自己先乱了阵脚。”

“哎，娘娘还真沉得住气。”

“那我还能怎么样呢？假使我有个三长两短，云、慕两家也会跟着牵连进来，若是真的让齐王取得上位，佑綦他们还能有活路么？”说到此处，慕毓芫不由死死握拳，语声阴冷道：“现在说句后悔的话，真恨自己当初太过心慈手软，以为什么稚子无辜，没有早早的将齐王一把扼死！”

----可是那些心软怜爱，还不全都是因为他么？即便是异生之子，自己本身也不喜欢那孩子，只因怕他为此担忧，还是亲自挑了温和的惠妃抚育。彼时今日，仿似两个决然不同的自己。

因皇帝兴致分外好，故而连夜间晚宴也摆在太液池上。此时宫内华灯初上、星光澹澹，漫天碧绿荷叶在暮风中摇曳，粉红色的莲蕾或含苞待放、或娇妍欲绽，盈盈临水向上极尽诱人之姿。偌大的莲湖水面之上，一浪一浪清新荷叶香气绵延漫开，似水般洗尽盛夏的炎热，使得画舫周围尽是清爽蕴凉气息。

夜空沉色越来越浓，数十艘朱栏雕檐的大画舫泛在水中，妃子们皆是华衫彩服、珠坠摇曳，更不时有阵阵娇声软语传开。一片热闹非凡的湖面上，以皇帝和皇贵妃共乘的双龙画舫最为华美，上下两层的船身雕画精美、扎灯结彩，船首平台约有半丈宽，以供视野开阔的观赏歌舞。余者十来艘画舫分载各宫妃嫔，除却宝妃因小产未能前来，其余宫妃悉数到齐，一片流苏翠带的旖旎风光。

此时宫人们刚给画舫彩灯点上，星星点点、零零落落，悉数投影在清香微凉的湖水里，让人仿似身处一带灿灿星河之中。帝妃二人坐在画舫前板正中，其余画舫呈扇形分列左右，随着多禄一声唱诺，灯火通明的湖面渐渐安静下来。在极轻极细的香风中，有轻柔舒缓的女子歌声传来。一艘青漆扁叶小舟轻快驶近，舟前坐着四名宫裳歌姬，或素手抚琴，或朱唇启笛，轻吹缓吐出令人沉醉的音律。

一名月白色莹线纱衫女子俏立当中，正在和韵盈盈起舞，微风掠得身上的轻衫越发服帖，勾勒出他纤细曼妙的翩翩身姿。画舫上的彩灯将湖面映得透亮，连夜空也有几分透亮，照得那女子眉目如画、流盼动人，更有身后青衫歌姬相衬，让人几乎要以为身处蓬莱仙岛之境。

慕毓芫静看了一会，侧首轻问：“那是云曦阁的林婕妤么？”

“正是。”明帝拣起葡萄吃了一粒，笑着解释道：“朕听他说会跳几支舞，正好今天晚上湖面赏月，就让他练了一段，正好用来给大家助助兴致。”

慕毓芫轻声一笑，“呵……，舞的很不错呢。”

谢宜华在旁边画舫上面，因为乐声嘈杂，自然听不见帝妃二人的对话，只是朝慕毓芫看过去，脸上并没有什么欢喜之色。关于册立齐王一事，后宫已经传的纷纷扬扬，加上新近册封宝妃，宫妃们的心思不仅有所动摇。诸如杨婕妤等年轻宫妃，见淳宁宫那边风头渐起，已不敢如从前那般冷淡，皆借着宝妃小产之事过去探望。

当日自己还曾设计让宝妃出宫，想来心里早记恨下，虽然暂时没有发作，难保将来不会使什么绊子。谢宜华胡思乱想半日，林婕妤的歌舞已经跳了大半，浅唱低吟、珠玉粒粒，仿似一名深闺女子正在细声倾诉。曲子自然是很不错的，可是林婕妤也未免太过投入，不仅眸光微带雾气，就连身形也跟着摇摇晃晃起来。

突然“扑嗵”一声巨响，四周宫女惊得大喊，林婕妤绊住裙带摔到湖里，落水时还溅起一大簇雪白水花。“快快，快下去救人……”周围顿时乱成一片，立刻有会水的小太监跳下去，好在画舫相隔甚近，不一会便将人捞了起来。

明帝一脸扫兴之色，不悦道：“怎么搞的？你们都不会看着点么？！”

众人都吓得不敢出声，慕毓芫上前劝道：“那船原本就有些窄，舞动时难免动作大些，一时不小心也是有的，只要林婕妤人没事就好了。”

“娘娘……”谢宜华起身走到画舫前头，婉声请示道：“赏月才刚刚开始，请皇上和娘娘接着观赏，以免扫了诸位姐妹的兴致。臣妾先送林婕妤回去，召太医瞧瞧，若是没事最好，有事再派人回禀便是。”

“嗯，你带着人去罢。”慕毓芫微微颔首，上前拉着皇帝重新坐下。

众人忙将人送回云曦阁，太医赶着过来诊脉，说是只稍稍呛了几口湖水，休息两天也就没事了。宫人们伺候着换了衣衫，林婕妤虚弱无力躺在床上，因见谢宜华一直陪在身边，不由歉色道：“有劳贤妃娘娘费心，嫔妾……”

“你们都出去罢。”谢宜华朝新竹递了个眼色，在床沿边缓缓坐下，“婕妤，你我虽然没有什么交情，可是有些话还是想说两句。”

林婕妤细声道：“贤妃娘娘但说无妨，嫔妾聆听。”

谢宜华替他捋了捋额前湿发，林婕妤生得容色秀雅、韵致纤丽，抛开与皇贵妃相似之说，也是一名惹人怜爱的娇软女子。看着那流盼眸中的淡淡忧伤，懒怠去探究到底所谓何人，只低声道：“婕妤，宫妃自戕可是大罪。”

“娘娘！”林婕妤惊得面无人色，豁然撑起身来。

谢宜华将他摁住躺下，徐徐道：“即便婕妤不爱惜自己性命，也该为家里父母亲人着想，倘若因此而牵连进来，可曾想过此事的后果？若是给别有用心的人知道，那你们林家可就麻烦大了。”

林婕妤默默流着泪，轻声道：“是，多谢贤妃娘娘。”

“你呀，实在是太傻了……”谢宜华喃喃自语，转首望向远处透着灯光的星空，半幕浓黑、半幕光辉，映照着人世凡尘间的芸芸众生。

在繁星如织的星空另一头，星光与灯火交错，隐隐绰绰的投影在碧莲湖中，却被轻轻摇曳的画舫环环推散。皇帝事先让人预备好烟火，时辰一到，分散在各处焰火手开始齐齐燃放，五颜六色的烟花绚烂飞起，整个夜空几乎被照得亮如白昼。远处歌姬们的管弦声，以及妃子和宫人们的叫好声，熙熙攘攘混在一起，将今夜赏月灯会的喧哗推到了最高处。

“宓儿……”明帝趁着周遭热闹，悄悄扯了扯慕毓芫的衣袖，不由分说拉着下了画舫，连多禄也不带，径直抄小路离开了热闹人群。

慕毓芫力薄拗不过他，边走边问：“皇上，我们这是去哪儿？”

“嘘，别让他们发现了。”明帝故作神秘，回首时脸庞正映着焰火光芒，仿佛也被照得绚烂起来，透着平日难以见到的清冽明亮。因见慕毓芫不肯再走，遂顿下脚步，低声柔和道：“宓儿，今晚先把心事都放在一旁，别的都不要去想，朕只想静静的陪你赏一夜月。”

慕毓芫有些困惑，迟疑道：“皇上……，怎么如此想赏月了？”

“呵，今晚不是月色好么。”明帝淡笑岔开话题，忍住心头感伤，“走罢，朕还让人准备了花灯，等会咱们绕到前头水边，一起把花灯都放了玩。”

“皇上突然跟小孩子似的……”

“所以，你也别再皱着眉头了。”明帝含笑望着面前女子，拦住肩膀往前走着，“平时也不知道忙些什么，事情东拉西扯，总是没有清清静静的日子，不知有多少月色都错过了。”声音稍稍低缓了些，“如此良辰美景，多赏一晚是一晚罢。”

“也对，总该有些欢喜的期盼。”慕毓芫出神了片刻，缓缓颔首。

两个人携手并肩，沿着太液池的湖畔一直走。绕过两带绿柳树荫，画舫那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使得草丛中的蛐蛐声格外清晰，透出别样的静谧安宁。等绕到沁芳斋的时候，有小太监送来预先备好的花灯。慕毓芫挑了一盏荷叶水禽八瓣莲灯，对着夜空转了两圈，回头笑道：“我最喜欢这个样式，回头点上红蜡就更好看了。”

“呵，朕早知道。”明帝笑着跟上去，手里是一盏金蔓草连弧水波纹灵蟾托灯，走近蹲在岸边青草上，“朕的这个怎么样？不比你哪个差吧？”

慕毓芫闻言笑道：“呵，皇上也不害臊！”

两个小太监上来帮忙点好蜡烛，退回不远处等候着。二人说说笑笑，眼见花灯里蜡烛燃掉了大半截，方才小心放入水中，任其在水上飘飘荡荡逐渐远去。花灯被内里蜡烛照的晶莹剔透，远远倒影在水里，仿似两朵硕大的并蒂双生睡莲花。慕毓芫的眸色有几分恍惚，看着水色轻声道：“小的时候，跟着娘亲去后花园水塘放花灯，每次都高兴的不得了，还悄悄对着花灯许愿呢。”

明帝拍手笑道：“那好，今天咱们也许个愿。”

“咦……”慕毓芫皱着眉头看了看，“皇上别动，脸上好像被烟灰弄花了。”

明帝见他在一本正经的擦着，眸中却是极力忍笑，不由觉得手势有些不大对，一把捉住他的手笑道：“你先别动！”借着半暗半亮的湖水瞧了瞧，脸上分明是慕毓芫刚抹上去烟灰，心下又气又笑，“看你笑得不同平常，就知道一定是在捣鬼！”

慕毓芫嫣然一笑，“呵，皇上真是目光如炬！”

“什么目光如炬？等朕也给你画个大花脸……”明帝笑着伸手要去抹，慕毓芫早已提着裙摆跑到岸上。谁知道刚追了两步，胸腔里忽然猛得一记剧烈呛咳，像是有腥甜的东西涌上来，不得不蹲身捂嘴强行压下去。

“皇上……”慕毓芫迷惑着走回来，一脸担心不已，“皇上，哪儿不舒服么？让臣妾瞧一瞧，要不要传太医……”

“哈，可让朕抓住你了！”明帝缓和着胸内气流，一把抱住慕毓芫的腰身，极力平缓声音笑道：“上当了吧？这下你可跑不掉啦！”却怕惹得慕毓芫有所疑心，片刻便松开了手，“走罢，咱们到桥头上面站一会。你看，花灯都飘到桥那边去了，一会该找不着了。”

“皇上也好意思耍赖……”

“好啦，花灯要跑远了。”明帝拉着他往桥上走，岔开打量的目光，“对了，刚才不是说要许愿么？正好周围都没有人，我们也一起许个愿罢。”

慕毓芫转身迎着朗朗夜风，掠着发丝微笑道：“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儿，皇上也要玩么？皇上今天玩的太高兴，都快忘记……”

“宓儿……”明帝温柔的拉起纤细素手，放在自己的心上，“朕想祈告上苍，不管有什么风浪惊险，都让朕来替你承担，不要让你受到一丝半点伤害。”凝目看着面前的剔透女子，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柔情无限道：“朕愿一生一世守护在你身旁，永远一如当初遇见之时。”

慕毓芫慢慢低下了头，转眸看向汉白玉桥下。只见两盏花灯已经飘出丈余远，正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是风雨飘摇中的两个人，彼此磕磕绊绊却始终纠缠在一起。在皇帝的余音里沉默良久，抬头笑道：“旻旸，……你还真是笨呐。”

“笨？”明帝不解其意，诧异问道。

“当然笨啦。”慕毓芫将头贴在皇帝的胸口，像是在享受着片刻的安宁，低低声轻笑，“哪有许愿说出来的？从来都是在心里说，让人听见就不灵光啦。”

“是是，朕笨的很。”明帝朗然大笑了几声，侧首想了一会，“那你再许一个愿，只管在心里悄悄的说，朕也不问你，那么将来一定会实现的。”

“嗯。”慕毓芫轻声答应，也不知在心里许了什么愿望。

“宓儿，你年少时想嫁什么样的人？”

“呵，怎么如此问呢？”慕毓芫抿嘴笑着抬起头，认真的打量了皇帝半日，“皇上是在拿臣妾开玩笑么？先让臣妾仔细闻闻，皇上身上有没有醋味儿。”

明帝笑道：“哪有？朕就是想听你说说。”

“还能什么样呢？”慕毓芫微微一笑，“当然是和所有女子一样，希望遇到命中的良人，镜前描眉、窗下闲话，再有娇小儿女绕在膝前，一生一世都平平安安渡过。”他轻轻挽住皇帝的臂膀，将头倚在上面，“能在疲惫时有所依靠，就像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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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六章 花折ˇ

宝妃既然“小产”，自然需要安静调理一段时日。不知是因为未能侍寝，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半月时间下来，皇帝的恩宠反而大不如前。而林婕妤跌落湖中受惊，皇帝却表现的颇为关心，又是太医，又是补药，热闹直追当初皇贵妃进宫的光景。因而宫里渐渐生出流言，说皇帝待宝妃也是一时新鲜，过了热乎劲儿，眼下也该尝一尝被冷落的滋味了。

杜玫若虽然面上沉得住气，私下还是难免担心。偏生皇帝又说了，小产比顺产更加伤身，不宜四处走动，需得先在宫里养足一个月才行。因此甚是左右为难，既不敢违逆皇帝的嘱咐，也不好急急下床惹人笑话，每日都是躺得烦闷无比。玉荷知他近日心情不好，小心服侍问道：“娘娘，要不到院子里走走？”

“不去。”杜玫若披着轻衫下床，挽起窗上软帘，往院子里瞧了花树两眼，忽而想起一件事来，“对了，哪天林婕妤是怎么落水的？我心里总是觉得奇怪，好端端的，难道他都不知道小心？况且周围那么多人，总没人敢当着皇上做手脚罢。”

“仿佛不是。”玉荷摇了摇头，走近几步悄声道：“奴婢听人说，林婕妤那天恍恍惚惚的，也不知怎么舞到船边的，并没有人碰着他，无缘无故就掉进水里去了。”

杜玫若“嗤”了一声，冷笑道：“照你这么说，难道是他自己想要跳湖？”

“谁知道呢？”玉荷低头小声嘟哝，撇了撇嘴道：“反正林婕妤那人淡淡的，皇上待他虽然不错，也不见得有多高兴，整天好像谁欠了他钱似的。”

“等等。”杜玫若心底闪过一丝灵光，悠然笑道：“你说的没错，指不定真的是他自己想寻短见呢。呵……，这还真是有意思呐。”

玉荷一脸迷茫不解，“娘娘，奴婢只是说着玩的。”

“玩儿？呵，我倒希望此事是真的。”杜玫若微微弯起嘴角，继而敛色低声道：“让人到宫外去查查，凡是林婕妤的过往旧事，都一件不漏的查清楚了。”

“娘娘，这是……”

“动不得他，还动不得他么？”杜玫若自然自语，在花觚里抽出一枝粉蕊桐花，只听“喀嚓”一声，花枝顿时折成两截，“不过有几分相像，便可以一路风光下去？如此容易，未免也太便宜他了一些！”

比起杜玫若的种种烦恼，慕毓芫的担心则更简单一些，后宫琐事都暂压下去，万千心思都系在前面政事上。此时的启元殿内，群臣正在议论是否应立太子。这件事情已经议了大半个月，臣子们各自上的折子也不少，然而皇帝就是横竖不表态，实在是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眼下已近巳时末，外面的日头也越升越高。慕毓芫换了水烟绿的半袖宫裳，内里一袭月白色凌波水纹裥裙，当中腰封繁复精致，用细金线拈珠穿成玉璎珞纹样，愈发衬出身上薄衫的轻柔飘逸。双痕蹲在旁边斟着凉茶，嗅了嗅香气笑道：“果然，才加了一点儿木樨清露进去，闻起来就不一样了。”

“嗯，先放着罢。”慕毓芫漫不经心颔首，心内百事烦扰，趁着等人回来的空档吩咐道：“眼下并不是春秋两季，皇上却时常爱咳嗽，夜里又睡不大好，也不知到底是什么缘故？午后去请张老太医过来，只说是我身上不舒服。”

“娘娘……”双痕还没来得及答应，便听外面传来吴连贵的声音，进来先将小宫女们都撵出去，方才低声道：“娘娘，不用再为立太子一事担心了。”

“是么，前面都怎么说？”

吴连贵“嘿嘿”一笑，回道：“说起来也是好笑，原本有好些大臣支持立太子，东拉西扯的，后来就渐渐说到齐王身上。不管齐王心里怎么想的，面上自然还是要客套几句，说是自己年轻、经历少，担心不能做兄弟们的表率云云。”

“担心？”慕毓芫冷声一笑，“他是担心做不了罢。”

“谁知皇上却截了他的话，说是齐王谦虚好学、年少上进，更难得如此识大体懂礼节，当场将手上沉香念珠赏赐下去。然后皇上又说，既然齐王还年少有待磨练，寿王也觉得学识不够，所以还是过两年再册立太子。”

“这么说……，皇上并没有立太子的打算？”慕毓芫有些不明白，左思右想，仍没有一个合理解释，忽而心下一惊，“假如皇上没有这个意思，那么便是杜守谦私自的想法？听说最近他与齐王相熟，朝堂上也时常帮衬着，如此看来，一定藏着什么文章在里头！”

吴连贵摇头叹气，皱眉道：“这……，奴才也是担心。”

“娘娘，宫外有信送来。”

双痕闻言亲自出去，进来悄声道：“娘娘，是江南苏夫人的家信。”

慕毓芫大致飞阅了一遍，看到末张信纸孤零零的几个字，不由微笑，心里默默按照密信口诀依序取字。吴连贵打量着他的神色，小声问道：“娘娘，莫非江南出了什么大事？”

“呵，也算是不小的事罢。”慕毓芫从容平静淡笑，将信纸扔到香炉焚得干净，“信上说，海陵王在苏羊结交不少能人异士，门下食客将近百数人。”忆起旧事，心情也跟着阴霾起来，“看来，他是富贵王爷做的腻味了！”

吴连贵吃惊道：“娘娘，莫非跟立太子之事有关？”

“未必。”慕毓芫细细想了一回，“不过，有没有关联都已不重要。既然海陵王不肯安分守己过日子，齐王也是心比天高，再有杜守谦等人在中间周旋，两人就迟早会走到一块儿。如今你们且瞧一瞧，朝中有多少人盯着泛秀宫？他们各有各的私心，却都盼着皇上把我打入冷宫。唯有如此……，方才能够高枕无忧呐。”

双痕似乎颇有感慨，长声叹道：“也难怪那些人悬心，原本多是随着皇上起来的新贵，好日子才过上十来年，岂有不为将来担心娘娘的？”

“将来？”慕毓芫笑得无声，不住摇头，“现在不光是他们担心，我又何尝不是日夜提心吊胆？至于将来我怎么待他们，也得有我说话的份儿才行。”

双痕点头道：“不错，娘娘是个明白人。”

慕毓芫收回飘忽的心思，想了一会，“正好事情已经安定下来，我也有点疲乏，也不用等到午后了，现在就去请张昌源过来。”

张昌源乃是太医院院首，平时几乎只为皇帝一人诊脉，然而皇贵妃派人去请，却很快就乘轿赶到泛秀宫。进殿望、问、诊、切一番，拈着长须笑道：“娘娘的身子没什么大碍，只是休眠有些不好，所以引起身上疲乏困怠而已。老臣与娘娘开两副药方，午后和晚上各一副，晚上再好生睡一宿，明早起来应该就大好了。”

“嗯，那就好。”慕毓芫沉吟了片刻，开门见山道：“既然太医过来了，顺便想问一问皇上的安康。这样大好的天气，时常咳嗽是什么缘故呢？”

“娘娘不必担心。”张昌源像是早知道会被问一般，平静微笑道：“前段日子，皇上总是经常批折到深夜，想来是晚上受了寒气，结果弄得肺里染上轻微炎症，所以才会时常咳嗽不断。虽说不是什么大症候，但是肺上之疾向来好的缓慢，一时半会儿怕是断不了病根，还得慢慢调养才行。”

慕毓芫稍稍放心一些，颔首道：“那么，皇上的安康就有劳老太医了。”

“娘娘言重，那都是老臣应尽的职责。”张昌源欠身站起来，笑道：“娘娘且好生安歇着，老臣还要去霁文阁一趟，给皇上送点滋润镇咳的枇杷丸药。”

“双痕，你送老太医出去。”

张昌源笑吟吟接了赏银，上轿赶到霁文阁，单独求见皇帝将方才事情说明，末了补道：“皇上，看来娘娘已经开始疑心了。老臣知道娘娘不是好糊弄的人，断不敢说皇上身子无恙，只能顺着病情敷衍了一回。”

“嗯，朕知道了。”明帝抬起手挥了挥，恍然出神。

----其实，自己何尝不想让他陪在身边？早就已经疲惫不堪，家事、国事，千丝万缕纠缠在一起，像是无形的绳子，勒得人快要喘不过气来。眼下朝中状况一团浑水，假使龙体有恙的消息传出去，实在难以想像，到底会引发出什么样的乱子。更何况，还有让自己放心不下的……，罢了，或许这就是逃不脱的命运。

转眼到了七月初，日子过的悠悠然波澜不惊。明帝将先前的折子整理妥当，心里大致有了个谱，面上丝毫不动声色，静静享受着太平岁月的歌舞升平。然而，在这一片安宁祥和里，云曦阁生出一件不光彩的事，搅碎了皇帝眼前片刻的清净时光。最初起因是有人夜里无故走动，被巡夜太监逮个正着，谁知一查再查，----结果查出林婕妤与外人私传信笺！

明帝只随手翻了几页，便气得将信狠狠摔在地上，拍案怒道：“欺君罔上，不知廉耻！！来人，即刻将云曦阁的林婕妤锁起来！”

从信上内容来看，乃是林婕妤与外间男子互诉相思，字里行间都是悲悲戚戚、缠缠绵绵的哀怨，更不要提内中的那些大胆妄言。明帝过了气头回想，初时觉得林婕妤为人清雅淡然，颇有些皇贵妃当初的气韵，所以才会特别恩旨对待。不料那些清淡飘逸、浅愁淡忧后面，竟然会是如此缘故！更甚者，进宫后还对旧事念念不忘，居然大胆到与外间男子书信往来，将好端端的后宫弄得乌烟瘴气！

“皇上……”多禄虽然没有看过信笺，也大致懂得其中关窍，因此连端茶的手势都分外小心翼翼，小声问道：“皇上，林婕妤已经锁起来了。不过这是内宫之事，是不是交给皇贵妃娘娘处置？”

“你闭嘴！”明帝忍住心头厌恶，冷声道：“这般乱七八糟的事情，不用再去污秽皇贵妃的耳朵！你拿信去给林婕妤辨认字迹，看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另外，再让人到宫外去一趟，务必要将那人查清楚了！”

“是，奴才领旨。”

他早早的嫁了别人，心里有了他人的恩爱、他人的好，自己心甘情愿用十年、二十年的时光，来等到他慢慢改变心意。可是别的女子不能，纵使再像上一万分也不行，更何论私相传递信物，其罪当诛！想到那些前尘旧事，那些不能改变的过往，明帝的恼意便又加深几分，忍不住重重一拳砸在御案上。

皇帝的脸色无比阴郁，宫人们都战战兢兢不敢出声，连铜漏水滴下都加了锦帛，生怕有一点点声音惹得龙颜震怒。好不容易挨到了午后，明帝用完午膳在内殿小憩，刚刚觉有点困意，忽而听见殿外一阵人声嘈杂。多禄一溜小跑奔进来，脸色难看道：“启禀皇上，大学士林道辅殿外求见。”

明帝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冷冰冰道：“滚！叫他有多远滚多远！”

“是是……”多禄唯唯诺诺退出去，将跪在地上的林道辅拉起来，“林大人，皇上真的不会见你，别再为难奴才了。”

“多总管，多总管……”林道辅见多禄要回去，赶忙将几张厚厚的银票塞过去，低声恳求道：“林某与内人只有这一个女儿，若是婕妤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内人他必定活不下去，林家也就算家破人散了。多总管，求你进去给皇上说几句好话……”

“哎，大人好糊涂呐。”多禄将银票卷在袖子里，顿住脚步道：“眼下皇上正在气头上，而婕妤犯的又是死罪，纵使你进去又能说点什么？我不过是奴才一个，也断然没资格帮大人说好话，大人你求错人啦。”

林道辅听出话里的玄机，急急道：“多总管，还请给林某指一条明路！”

多禄不便与他多加纠缠，悄悄拉到无人之处，压低声音道：“婕妤是后宫妃子，大人你说此事该求谁呢？去罢，别在皇上跟前找不自在了。”

整整三万两银票，买到却只是这么一句含混的话。林道辅看着人渐渐走远，细细回想着多禄那不经意的一瞥。顺着刚才方向看过去，阳光下的琉金璃瓦、飞檐卷翘，犹如披洒了一层璀璨的粼粼碎金，那正是气宇辉煌的泛秀宫层层大殿。

“母妃……”九皇子一袭海蓝色团龙夔纹华袍，头戴赤金攒珠小金冠，进殿先端端正正行礼，起身方道：“母妃，林太傅让儿臣把这封信交给你。”

“哦？”慕毓芫结果信笺撕开，侧首笑道：“林大人还真是心疼女儿，求情都求到我这里来了，还知道让佑綦送信方便。”一边看一边摇头微笑，“不愧是当朝大儒，即便我这个旁人看了信，也要被这爱女情深感动些许。哎……”

双痕在旁边问道：“娘娘叹什么气？”

“我叹林婕妤实在太糊涂，全然不顾身家性命。”慕毓芫轻轻摇头，将信装回放在一旁，又道：“起初还以为是有人陷害，没想到还是真有其事！更糊涂的是，他连送信人是谁都闹不清，真是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也不要紧。”双痕微微一笑，“据林婕妤说，当时夜里天黑难以辨认，后来又都是以固定地点送信取信，所以才不知那人的模样。可是皇宫也就这么大一点儿，若是娘娘真的有心要查，不怕查不出背后架桥的人来。”

慕毓芫颔首道：“嗯，我就是这个意思。”

“娘娘，先不说林婕妤的糊涂。”双痕将林道辅的信笺收起来，问道：“林大人这般费心求情，娘娘打算要帮一帮么？”

“此事不好办呐……”

“母妃----”九皇子好不容易抓到空，忙插话道：“方才在学殿的时候，太傅悄悄把信交给儿臣，还跪在地上恳求儿臣帮他说话。把儿臣都吓坏了，答应太傅一定帮他这个忙，所以才赶紧送信回来。”

“呵，傻孩子。”慕毓芫将九皇子揽入怀中，温柔笑道：“一定帮忙？佑綦你打算怎么帮呢？怎样才能让你父皇不生气？佑綦你要记住，不论什么事都要量力而行，这样才不会失信于人，不然也就空说罢了。”

“是，儿臣谨记。”九皇子缓缓低下了头，有些羞赧。

“娘娘，娘娘……”外殿宫人惊慌失措大喊，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人，是服侍小皇子的贴身宫人，一脸恐慌道：“小澜王爷，在台阶上跌、跌倒了……”

“跌倒就快扶起来，慌张什么？”慕毓芫起身将九皇子松开，只当是摔重了，急急忙忙走出寝阁问道：“跌到哪儿？小澜是不是伤的很重？”

“没有……”奶娘抱着大哭的小皇子过来，举着小小手臂，“只是……，只是擦伤了胳膊，可是血却止不住……”

“怎么回事？”慕毓芫满目惊骇，慌慌张张用丝绢去捂住伤口，谁知血水还是不断渗出来，片刻便将丝绢染出一片血红颜色。

“小澜……”九皇子急得在旁边团团转，却是手足无措。

“母妃，母妃……”小皇子只是不断的抽泣，哭得气短哽咽，宫人又换上一条新丝绢，却仍然止不住源源不断的血线。好在俞幼安很快赶来，忙命人将碎冰包扎起来，放在小皇子手臂上冰敷了一阵，方才慢慢止住伤口流血。众人方才松了一口气，却都是一脸心有余悸之色。

慕毓芫拍哄着小皇子，又担心又不解，“太医，小澜怎么会出这么多血？”

“娘娘，先不要太惊慌。”俞幼安从药箱取出玉色膏药，细细的抹了一层，又用纱布轻轻包扎妥当，方才问道：“请问娘娘，小澜王爷往常若是撞碰到，是不是容易淤青发紫且很难消散？”

“是……”

“据微臣的诊断来看----”俞幼安沉吟了片刻，平缓语速道：“小澜王爷，多半是患有轻度溢血症……”

“什么溢血症？”慕毓芫听得一头雾水，更是担心不已。

“简单的说，就是伤口出血很难抑制。”俞幼安稍稍叹气，“凡此类病症的人，要留意尽量别跌打损伤，不然若无药物及时止血的话，就很容易引起血流不断。溢血症并无根治的办法，也只有平日多加注意了。”

“溢血症……”慕毓芫看着怀中哽咽的小皇子，心里痛了又痛，勉强镇定问道：“你再详细说一说，素日里都该留心些什么？”

“微臣给娘娘写下来罢。”俞幼安取出纸砚笔墨，边写边道：“除了平日减少跌碰以外，还要注意饮食，尽量只用温和柔软之物。另外，起居要多加休息调养，减少风寒之类的病症，也就是尽量保持平和心绪。”

慕毓芫心疼道：“好，这些都记下了。”

“因为小澜王爷的体质，所以有不少东西都需要避忌。”俞幼安写了密密麻麻一大篇，细细嘱咐道：“微臣都已全部写在纸上，诸如水鱼等等，以及姜、蒜、辣椒这些刺激之物，药品里大补参类也要少用，再有川芎、赤药、枳壳……”

“够了，够了……”慕毓芫觉得胸口窒闷难言，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恨不得自己代为身受，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小澜他还这么的小……”

“娘娘……”俞幼安小声劝慰道：“娘娘，小澜王爷的病情并不算重，平时只要多加小心一些，也就不会有什么事的。”

“嗯，你们都先下去罢。”慕毓芫轻轻点头，心已经累得没有力气。

大约是不大疼了，小皇子哭了一阵子便渐渐止住，指着案上的布偶嚷嚷道：“儿臣要玩那个小老虎……，母妃、母妃……”

“好，小澜拿着玩儿。”慕毓芫将虎头布偶取过来，小心护着小皇子的手臂，侧首拨弄上面细长的胡须，微笑着一起摇晃玩耍。“啊----，啊啊……”小皇子尚在懵懂稚子之龄，浑然不解母亲的担忧，喔着小嘴扮小老虎发声玩，不停咯咯直笑，“咬人啦，老虎咬人啦……”

“娘娘，杨婕妤过来探望。”

“坐罢。”慕毓芫依旧搂着小皇子玩，看着漫步进来的杨婕妤，随手指了座椅，语音平常道：“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小澜摔了一跤。如今天气也热，你出门走动难免一身汗，先喝一点儿凉茶，等汗下去再回宫歇息罢。”

“是。”杨婕妤赶忙答应下，方陪笑道：“嫔妾也不敢打扰娘娘，只是听说……，最近宫里出了不少事情，所以才过来说说话。”

慕毓芫见他支支吾吾，淡声问道：“是么，婕妤担心什么？”

“也没什么……”杨婕妤有些吞吞吐吐，小心打量着道：“听说云曦阁出了点儿岔子，也不是什么好事，担心娘娘知道少不了生气呢。”

慕毓芫微微蹙眉，只道：“本宫不用操心，掖庭令的人自然会去处置。”

“呵，那就好。”杨婕妤喝了两口凉茶，因沉默而略微不自在，遂起身笑道：“小澜王爷没事就好，嫔妾先告安回去了。”

慕毓芫看着他消失在殿外，侧首问道：“他与林婕妤有什么过节么？”

“那倒没听说。”双痕想了一会，“原先还跟林婕妤走得挺近，时常过去说话，后来林婕妤搬到云曦阁，也是三天两头过去看望呢。”

“既然走得亲近，怎么还在背后挑拨火头？”慕毓芫取了一个金光滚圆的香橼，蹲在地上与小皇子滚着玩，过了一阵起身道：“想来他以为我必定厌恶林婕妤，所以一见云曦阁那边出事，就赶忙过来，不过是想寻机会挑唆点什么罢了。”

双痕不屑道：“两面做人，可知也是个心术不正的。”

“从前的江贵人，不是就栽在他的手里了么。”慕毓芫漫漫望向殿外，在清风中舒展了下心胸，“杨婕妤在泛秀宫侍奉殷勤不假，可是宝妃那边也没冷过，不像是个肯安分的主儿，依旧让知秋堂的人盯着一些。”

双痕点了点头，又道：“那林婕妤的事，娘娘可得早些拿个主意。”

“只能是尽力……”慕毓芫转眸看过去，小皇子在锦毯上玩得正欢，还不时的抬头笑两下，“我与林婕妤从来没有瓜葛，也谈不上什么交情，看在林太傅的份上，能帮就尽力帮一下。”他蹲身挡住滚远的香橼，轻声叹道：“只当是----，给小澜积福纳寿罢。”

双痕宽慰道：“娘娘，往后多留心一些就是。”

“嗯。”慕毓芫心思飘忽，无意识的将香橼滚来滚去逗玩，连皇帝什么时候进殿也没留意，抬头微笑道：“皇上，臣妾失仪……”想要站起身来，却因蹲得太久而一阵头晕眼花，仓皇中抓住皇帝的衣襟，方才勉强立定站稳。

“宓儿，你没事罢？”明帝慌忙将他扶住，一脸担忧。

“没事……，小澜已经没事了。”慕毓芫轻声喃喃，心底猛地涌起一阵酸涩，眼泪便失控的掉了下来，跌在皇帝温暖的手背上。

“好了，没事的……”明帝将他揽在怀里拍了拍，低声哄了几句，又仔细察看了小皇子的手臂，方才吩咐双痕抱出去。拉着慕毓芫在榻上坐下，柔声道：“朕刚才听吴连贵说，只要平时留意小心，不磕着碰着就没事，你也别在胡思乱想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慕毓芫平复心内的情绪，叹了口气，“一个人，怎么可能一辈子没有磕磕绊绊？不光有诸多禁忌之物，还半分也碰不得，岂不是跟个琉璃瓶子似的？小澜将来的日子，只怕再难有随心自在了。”

“……”明帝张了张嘴，也是无言。

七月初六，林婕妤私传信笺一事终于落定。先时皇贵妃为林婕妤求情，皇帝原是不肯，后来看了林道辅的求情信，遂同意将此事交由皇贵妃处理。林婕妤以触犯宫规的缘由被贬，恩旨废为庶人，迁于锁春殿偏殿日日诫颂悔过。那个因与皇贵妃容色相似而得圣宠的女子，一袭素衫儒裙缓缓踏出云曦阁的门槛，神情平淡从容，嘴角带着一种终于解脱的释然微笑。

双痕奉命过来送行，上前送道：“婕妤，今后就安住在锁春殿罢。”

“双痕姐姐----”林月娉折身走过来，深深跪拜下去，“请转告皇贵妃娘娘，他的大恩大德嫔妾铭记在心。虽然谈不上什么回报，今后枯灯青烛相伴之时，必定日日佛前香火祈福祷告，愿皇贵妃娘娘福泽绵长。”

“起来罢。”双痕弯腰搀扶起他，低声问道：“婕妤，到底是谁----”

“不必再提了。”林月娉摇头打断，淡淡微笑道：“当时的确是自己太傻，竟然糊涂到不顾一切，也没有深究那人的来历，所以才会铸成今日大错。可是事到如今，想来还应该感谢那人才是。”

双痕叹道：“看来，你是真的不后悔。”

林婕妤侧首看向宫门之外，重重叠叠的朱红色细长宫墙，划出一层层不可逾越的界限，锁住宫中所有女子的似水年华。眸间浮起一层稀薄的怅然，透着无可奈何，“唯一愧疚的就是----，此生都是对不起双亲……”

宫内消息传的飞快，顷刻皆知。林道辅得知女儿无恙，赶忙正装进宫谢恩，痛哭流涕道：“皇上隆恩，臣愿意肝脑涂地回报……”

“你身为皇子们的太傅，应该多用点心思在学问上，好好教导皇子们读书，别忘记自己朝臣的本分！”明帝在龙椅上冷笑，不耐烦道：“行了，别在朕跟前哭哭啼啼的！该谢谁就谢谁去，还不赶紧跪安？”

“是，臣谢主隆恩。”林道辅听得清楚明白，赶紧告退。

“皇上……”多禄捧着托盘上前，将粉彩喜鹊掐金盖碗小心端出来，“皇贵妃娘娘让人送来金桂杏仁酪，还温温儿的，一股子扑鼻的桂花香气呢。”

揭开描金掐丝的碗盖，内里的杏仁酪雪白粉嫩，上面洒着些许桂花、花生、芝麻等碎末，让人观之便心生食欲。杏仁酪是滋阴止咳的佳品，明帝勺了一勺在嘴里，果然甚是甜润细腻、柔滑无物，片刻便就吃了个干净。多禄见皇帝脸色不错，讨好笑道：“奴才听说，是皇贵妃娘娘亲自做的呢。”

“嗯，都出去罢。”明帝品味着嘴里的丝丝甜润，想像着慕毓芫煮茶的样子，以及他特有的温柔微笑，心底生出无限的寂寥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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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七章 苍生（上）ˇ

宫中每逢大事之后，总会有一段出奇安静的时光。林氏凭借容颜与皇贵妃相似而获宠，然而却没能因此青云直上。倘使没有皇贵妃出面求情宽释，甚至连身家性命也险些不保，那么此等缘分究竟是福、还是祸？到最后，反倒让人有些分不清楚。只是三宫六院的妃子太多，每天都有新奇琐事发生，没人会总惦记一个无名无份的女子，不到月余便渐渐被人遗忘了。

近来阴雨绵绵，淅淅沥沥将近下了大半个月。十公主穿着新衣裳进来，春水色的百子刻丝对襟云锦长衫，箭袖紧装，再配上胭脂红羊皮小靴，仿似新雨当中一枝烈艳艳的初绽赤葵花。进殿先对着窗外叹了口气，嘟嘴抱怨道：“母妃，这没完没了的雨要下到什么啊？已经在宫里闷了好些日子，总是没法出去玩儿。”

“傻丫头，别整天只知道玩儿。”慕毓芫朝前招了招手，微笑道：“眼下正是秋收时节，雨水一直不停，想来田地里稻谷已经损伤不少。若是再这般连绵不断，百姓们可就没有米粮过冬了。”

“那……”十公主侧头想了一会，抚掌笑道：“嗯，就把皇宫里吃的分给他们！”

“呵，净是些傻念头。”慕毓芫笑着拉他入怀，整理着衣襟道：“皇宫里统共不过几万人，可是天下百姓却是成百上千万，哪里够得上他们吃呢？你父皇最近整日担忧，为这雨水吃不好、睡不香，只盼着能够早早晴朗起来。”

“难怪----”十公主点了点头，“今天太傅也说起大雨，还让我们做一篇有关雨水的文呢。”他斜着身子撒娇依偎着，俯在慕毓芫耳畔轻笑道：“母妃，九哥哥生怕自己写的不好，这会儿正躲在偏殿翻书查典呢。”

慕毓芫笑问：“那你怎么不着急？”

“九哥哥笨啦，非要都写的清清楚楚。”十公主双眸灵活闪动，抿嘴一笑，“回头我去找几首古人的诗词，依葫芦画瓢，写一首应时应景的诗便好。”

双痕在外面咳了一声，请示道：“娘娘，迦罗姑娘回来了。”

“好，让他进来。”慕毓芫朝外扬声，又对十公主微笑道：“外面下雨路滑，花树也被雨水打的差不多，别出去淘气，就在宫里陪着小澜玩罢。”

“是，儿臣告安。”

迦罗坐不惯宫内宽大的椅子，走近站立回道：“昨天一直等到半夜，果然有人从傅府后门悄悄进来，民女看得清楚，其中一人正是身着便装的齐王。二人在书房里说到大半夜，不过门口戒备森严，无法考得太近，所以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

“无妨。”慕毓芫摆了摆手，“只是想确定他们是否有瓜葛，至于说了什么，想来也是些乱臣贼子的话，不用你去以身犯险打听。”

“当时迎接齐王的还有几个人，看起来也是朝廷官员。”迦罗眉色颇为惋惜，“可惜民女不熟悉朝廷的人，只记得大致相貌，不知道他们究竟姓甚名谁。”

慕毓芫却并不着急，悠然笑道：“不要紧，朝廷里有份量的人不算多，愿意倾于齐王的人也大致清楚，只是拿捏不准而已。我已经让人准备好画像，等会让双痕带你过去一趟，照着画像辨认出来就行。”

“是，应该认得出来。”

“怎么？”慕毓芫见他秀眉微蹙，问道：“有什么为难的事么？还是昨天夜里遇到什么麻烦？若是有什么烦恼，不妨说出来。”

迦罗摇头道：“没有，只是觉得那傅大人太滑稽。”

慕毓芫不解笑问：“呵，从何说起？”

迦罗在宫中呆的时间不短，与九皇子甚是投缘，再加上当初慕毓芫收留的缘故，因此二人也算亲近。自己侧首回忆了会，摇头笑道：“照说那傅大人也近五十岁，都是年将半百的人，不知怎么回事，人却跟少年似的一般讲究外相。开始齐王还没来时，先着急出来看了两回，一边等人一边整理衣衫，还老问身边下人姿容是否端正。民女实在觉得太过滑稽，幸好没有笑出声来。”

“呵，你有所不知。”慕毓芫跟着笑了会儿，解释道：“听说傅大人年轻的时候，面相生得极好，乃是京中不少女子倾慕的对象，还有个‘玉面檀郎’的绰号呢。”

“玉面檀郎？”迦罗似乎很是吃惊，顿了顿问道：“这个名头可有什么来历？民女是说，等等……，娘娘可知道一首叫做《一斛珠》的词？对了……，那词里面似乎也有‘檀郎’二字。”

慕毓芫见他语无伦次，疑惑道：“迦罗，你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迦罗像是在极力抚平情绪，缓和片刻道：“算了，民女只是随口问问。昨夜一整宿不曾得睡，现在头晕脑涨的，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还是先下去歇息会儿。”

“迦罗，你先等等。”慕毓芫转到书案前面，研墨提笔，笔下行云流水，飞快将一首词写好在纸上。转身将纸递给迦罗，淡笑道：“昔日后主李煜娶了周娥皇为后，两人才情互合，经常一起作词赋曲，于是就写下了这首《一斛珠》。你瞧瞧看，是不是你要找的那首词？”

“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迦罗一字一字吟完，反倒生出一种释然的神色，随手将纸撂回书案，平静摇头道：“不是，娘娘不用费心了。”

“嗯，你回去好好休息。”慕毓芫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再问。

自寝阁内向窗外看去，天色青灰好似一层如烟如霞的轻纱，雨线不断交集密织，跌入地面积水荡出一圈圈涟漪。慕毓芫掠平耳畔松散发丝，享受着秋风雨气的凉爽，看着眼前千条万线的雨丝，喃喃吟道：“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当大周后酡然如醉斜倚在美人榻上，口含细碎胭脂花瓣，对着皇帝莺声燕语、娇嗔轻啐，该是何等旖旎缠绵的风光？可惜大周后早早仙去，李后主更是沦为亡国之君，天上人间相隔，昔日甜蜜自然也被世事冲散。最后留给世人的，也不过是一声长长的叹息罢了。

午后慕毓芫稍歇了片刻，梦里迷迷糊糊，依稀听见春蚕啃噬桑叶的响声，醒来不由觉得好笑。原来细雨打的窗纱“咝咝”作响，只不见丝毫停歇的迹象。双痕坐在窗边针线，回头笑道：“娘娘梦见什么了？这般高兴，说出来也让奴婢乐一乐。”

慕毓芫一时起了顽心，笑道：“呵，偏生不告诉你。”

“娘娘也学得……”双痕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听见吴连贵在帘外叩请，因见他神色焦虑，不由笑问：“好端端的，愁眉苦脸的做什么？”

吴连贵上前行了礼，急声禀道：“娘娘，江南大雨水灾！”

“什么？”慕毓芫看了双痕一眼，敛了笑意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折子是今天才送进宫的？你细细的说清楚，眼下南面的水势如何？”

“晌午才收到的急折，说是前日南面连降三日大雨，水势漫过河堤，襄平、陶河、广陵、苏羊等地均受水灾，今秋稻谷悉数被淹。特别是西南垗西一地，因为境内地势低洼深陷，不仅田地里庄稼没有收成，就连当地房舍也损毁大半……”

慕毓芫惊道：“竟然如此严重？！”

吴连贵摇头叹了口气，皱眉续道：“如今百姓居无定所，数十万难民们正在举家沿路北上。皇上刚刚召集了两阁大臣，商讨抚恤灾民之策，特别要稳住西南诸地安宁，以防有人借着水灾激起民变！”

“垗西----，那不是凤翼在驻守么？”慕毓芫收回飘忽心思，正色道：“方才你说苏羊也受水灾，当地原本就是贫瘠，想来比起别处更加不太平。”

吴连贵忙道：“是，已让苏家的人盯紧海陵王了。”

“他那等纨绔子弟，能有什么大作为？”慕毓芫轻声冷笑，“让我担心的是，别人会借机与海陵王勾结，四下串联起来，也能闹出不小的乱子来！”

“是。”吴连贵应了一声，低头沉默。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先时还看得清楚条条雨丝，到后来雷声隆隆，几乎是漫天水流倾盆泼下来。小皇子素来害怕打雷，吓得哭哭啼啼跑进来。慕毓芫拍哄着他，心里却在担心接下来的局势，遂吩咐道：“让人去正德门侯着，看着前面大臣们什么散了。”

小皇子眼中含泪，怯怯声道：“母妃，儿臣害怕。”

“小澜乖……”慕毓芫柔声哄着，俯身将小皇子抱了起来，“乖……，母妃带小澜过去睡觉，我们躲在棉被里说悄悄话，好不好？”

“好……”小皇子破涕为笑，小手环抱用力搂紧了。

慕毓芫刚刚起来并无睡意，只是合衣躺下，一面说笑，一面轻拍着小皇子哄睡。不刻雷声逐渐减弱止住，只剩下“刷刷”雨水声，噼里啪啦的敲打着窗纱，反倒生出别样的凉爽清静来。小皇子蜷缩赖在母亲怀里，渐生困意，扭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没多会便渐渐安静入睡。

双痕过来放下绡纱床帷，悄声问道：“娘娘，小澜王爷睡着了？”

“嗯。”慕毓芫轻轻点头，却不急着起身，等了片刻见小皇子睡得踏实，方才轻手轻脚抽身下榻。走到妆台铜镜前坐下，重新挽着云髻，对镜簪着细长的东菱玉发钗，轻声吩咐道：“双痕，你去取一件披风出来。”

双痕赶忙答应下，捧着一件湖光色流云水纹披风回来，轻柔展开抖平，问道：“娘娘，等会是要去前面？可是外面雨势那么大，一时半会也停不下来。”

“没事，不要紧的。”

“娘娘----”吴连贵探头进来，低声道：“朝臣们领命下去拟折子，各自回政观、弘仁两阁议论，皇上正在醉心斋休息。外面车辇已经备好，娘娘这会儿就出去么？”

“嗯。”慕毓芫起身颔首，又道：“双痕你留下来，等会小澜醒了多半找人，让吴连贵跟我过去就是，等一会就回来了。”

皇帝的确是在醉心斋休息，只是静不下心，听得通报皇贵妃过来，赶忙笑吟吟迎了出去。只见吴连贵在边上撑着绿竹伞，慕毓芫被人搀扶下舆，发丝上沾上几点零星小雨珠，恍似从一团濛濛水雾中走出来。明帝走到台阶前扶了一把，笑道：“眼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想着过来了？看看，头发上全都是水珠儿。”

“过来瞧瞧皇上。”慕毓芫微微一笑，搭着皇帝的手款款进去。

明帝挥散了殿内宫人，与慕毓芫对案坐下，亲自沏了一盏暖暖的热茶递过去，自己也饮了一口，叹道：“朕原是要睡会儿的，只是却睡不着。”

慕毓芫端茶摇了摇，轻声道：“江南水患，臣妾也听闻了一些。”

“还好，此时边境战事已停。”明帝长长吁了一口气，反手揉着眉头，“此次水灾非同小可，江南七省均有轻重不同的灾情，又正在秋收之时，方才议论半日也没个妥当的计策。”

“臣妾正是担心皇上焦虑，所以才过来的。”慕毓芫抬头瞧了瞧，担忧道：“上次张老太医说过，皇上如今气血亏虚、肝火旺盛，平日需多加保养，不宜轻易为琐事动怒动气。”

明帝心头微暖，柔声道：“没事，朕知道保重的。”

“皇上，丞相杜守谦殿外求见。”

“看来，臣妾来的不是时候。”慕毓芫放下手中茶盏，起身道：“杜丞相应该有要事禀奏，臣妾到偏殿歇息一会儿，等皇上忙完再过来。”

“无妨，你也坐下听听。”明帝伸手摁住了他，又唤多禄进来放下隔帘，让慕毓芫在自己身侧坐好，方才扬声宣人进殿。

杜守谦躬身进来，奏道：“皇上，抚灾官员名单已经拟好。”

多禄赶忙捧着折子捧进来，明帝打开翻了翻，却不急着开口，又将折子递给了慕毓芫，待他看完方才笑问：“宓儿，你觉得分派的妥当与否？”

杜守谦像是吃了一惊，稍稍抬头。然而他素来处事镇定，很快恢复平常神色，朝着皇帝身侧行礼道：“不知皇贵妃娘娘玉驾在此，金安万福。”

“杜丞相不必多礼。”慕毓芫语声淡淡，听不出何样情绪。只是低头看着折子，也不知是在思考上面的不妥，还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静静沉默了半晌。

明帝见他有些犹豫，又笑道：“宓儿，朕只是想多知道些建议，算不上什么后妃参政，有什么想法都只管说罢。”

“既然是杜丞相精心安排，想来不会有错。”慕毓芫瞧了瞧下面，“只是臣妾听说此次水灾严重，不比往年受灾人少，抚恤银两和粮食是不是少了点？”

“娘娘果然看得明白。”杜守谦微微一笑，“只是朝廷如今也有难处，先时为着边境与霍连的战事，国库存银耗费大半，上面的份额已是朝廷的极限了。再者，也不能将所有银两都用在抚灾上头，军需、兵马以及原有开支，诸多地方都还要运转下去。”

慕毓芫侧首看向皇帝，只道：“臣妾不懂军国大事，只是难道不能想想法子，再多筹一些钱粮么？”

“你说的不错，朕也不是没有想过。”明帝微微颔首，又道：“只是，正如杜丞相方才所言，眼下朝廷已经是超支运转，实在是没有可以挤压的地方。”

慕毓芫不置可否，徐徐道：“朝廷国库固然紧张，那是因为先前边境战事的缘故。可是，边境战事连着打了好几年，却没让王宫权贵出一分银子，也没有让各大商贾交一成粮食。此时国家百姓有难，难道不该齐心协力一些？”

“让大臣们捐点银两是可以，不过多半是杯水车薪。”杜守谦摇了摇头，叹道：“为官清廉者自然不必说，便是稍有积蓄的，又怎见得个个都愿意做善人？总不好朝廷明令强缴，那岂不是乱上添乱？至于那些囤粮的商贾，更不好以朝廷旨意征收粮食。”

明帝听完二人辩论，想了一会，“说来说去，还是朝廷的银两和囤粮不够。眼下最需要的是过冬粮食，纵使灾民拿够银两，只能看不能吃也是无用。”

“皇上圣明。”杜守谦顺了皇帝一句，又道：“正如娘娘所说，此次水灾均在江南几省，其实北面各大粮商是有些囤粮。只可惜，朝廷拿不出太多银两来。”

慕毓芫想了一会，插问道：“丞相的意思，是用银两去跟粮商买粮？”

“这法子不错。”明帝在扶手上敲了敲，思量道：“既然如此，发放给江南的银两都拿去换成粮食，也省得朕替下面官员担心。”

杜守谦颔首道：“是，微臣先下去拟旨。”

明帝也不再端正坐着，懒洋洋的斜倚在龙榻上，握起慕毓芫的手，玩笑道：“今天有你陪在朕身边，好像轻松了许多呢。”顿了顿又问，“宓儿，累了吗？”

“不累。”慕毓芫摇了摇头，“皇上从早忙到现在，想来是累了。不管怎样，总归还是要喘一喘气，先好生歇一会儿。”

明帝叹道：“哎，若能多筹些银子就好了。”

慕毓芫低头沉默不语，半晌才道：“臣妾回去想想办法，皇上睡罢。”

“你想办法？”明帝陡然来了兴致，翻身坐起来笑道：“等朕猜猜，是不是自己带头捐出金银首饰，然后再让其他人也跟随捐金？罢了，那样也筹不了多少，别弄得让众人都抱怨你，回头意思一下便好。”

慕毓芫笑道：“皇上让大臣们出血，难道他们就不抱怨了么？”

“他们敢？！”明帝略微挑眉，停了会笑道：“唔……，顶多也就是腹诽罢了。”

“呵，反正皇上听不见。”慕毓芫也掌不住笑出声，拉着皇帝到里面躺下，又抱来软枕自己倚着，侧首笑道：“臣妾自有主张，皇上且安生睡下罢。”

“好，好……”明帝依言躺下，又扯了扯慕毓芫的衣袖，让他也陪躺着，阖目闭了一会眼睛，突然笑问：“莫非，你背着朕偷偷藏了小金库？”

慕毓芫故作认真点头，嫣然笑道：“正是，皇上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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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七章 苍生（下）ˇ

----江南七省水患，令后宫嫔妃上缴金银器物赈灾。泛秀宫一道紧急懿旨颁下，惊乱了原本闲极无聊的嫔妃们，或背地抱怨、或赶紧邀宠、或静观不动，东西六宫里顿时热闹沸腾起来。众妃奉命齐聚椒香殿内，各自眼观鼻、鼻观心，待皇贵妃将场面上的话说完，皆忍不住细声窃语。

慕毓芫也不急着招呼，只端着一碧茶水漫不经心的拨弄着，等到底下渐渐安静，方才悠悠道：“此次捐金乃是为江南百姓着想，善举不论多少，只求心意，姐妹们各自量力而行便好。”

双痕捧着朱漆盘子上前一步，清声唱道：“皇贵妃娘娘捐有通玉长簪四枚、双尾攒珠凤钗四枚、赤金云头合钗两对、双色宝石珠花四对、翡翠白玉手镯各一对，统共合计二十四样首饰。”先不论这些首饰的精美难得，便是数目也足够吓人，众妃不由都轻呼了一声，各自面面相觑。

“娘娘如此仁厚大方，着实让嫔妾等人汗颜。”谢宜华朝众妃说了一句，侧身微笑道：“嫔妾虽然不敢与娘娘相比，但想到江南百姓流离失所，也当略尽绵力，此次一定凑够二十样捐出。”

杜玫若待他话音一落，抢先笑道：“皇贵妃娘娘不愧为六宫表率，贤妃娘娘亦是让人敬佩，嫔妾虽然年轻不知事，心里却是早已被二位娘娘折服。既然如此----”他侧首看向身边侍女，吩咐道：“玉荷，你先回去拣十八样好的。”

“是。”玉荷答的干脆爽快，躬身退出。

惠妃原本沉默不言，此时忙道：“既然宝妃妹妹捐了十八样，那嫔妾也就随数，虽不是什么贵重难得的，也一定攒够数目送过来。”

如此一来，十八样便成妃子之位的定数。熹妃早已失宠多年，平日得的赏赐自然不能与宝妃相比，他又没有惠妃那般忍得，不禁抱怨道：“原本是朝廷的事情，咱们跟着凑什么热闹，便是把后宫所有的金钗都熔了，又能换到几百两银子？”

“熹妃姐姐，此言差矣。”杜玫若朝上看了一眼，缓缓笑道：“方才皇贵妃娘娘不是说了，这原是大家的一点心意，怎么能以银子多少来论呢？”

熹妃手上丝绢绞紧了些，冷笑道：“谁不知道你宝妃娘娘的能耐？隔三差五就有赏赐下来，自然不当回事，我们这些人可怎么比得上？自个儿要在皇上跟前讨好，何苦拉上别人做垫背！”

杜玫若淡声道：“熹妃姐姐言重，不过是为皇上分忧解劳罢了。”

“分忧解劳？”熹妃冷“哼”了一声，“如此大话也好意思说出口，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不成？别仗着自己年轻，就连规矩礼数都忘了！”

众妃原都以为熹妃抱怨，不过是因为皇贵妃提出捐金之意，却没想到他对宝妃不满更大，转瞬变了气头风向。眼见二人不合争执起来，皆是抿嘴沉默。杜玫若面上仍是含笑，并不理会熹妃，转而朝上请道：“赈灾一事刻不容缓，得赶紧把金银凑集起来，嫔妾先回去挑拣一下，早些把东西准备好。”

“嗯，都回去罢。”慕毓芫抬了抬手，看着众妃依次告安退出去，又单独与谢宜华交待了几句，方才吩咐道：“双痕，让人把寅歆请进来一趟。”

“是。”双痕扶着他进了内殿，转身出去。

安和公主不刻赶到，大约是在路上听说了大概，进殿便道：“慕母妃金安万福，儿臣先替母妃赔个不是。”

“寅歆，我不是让你来赔罪的。”慕毓芫指了座椅与他，又道：“眼下国家有难、百姓受灾，天下若是因此而动乱，起居都是不安，哪还有心思戴那些花花草草？再说，皇上正心烦着，你母妃再这般吵吵闹闹的，难免惹得你父皇生气。”

“是，让慕母妃费心。”安和公主欠了欠身，叹道：“母妃就是那样的脾气，儿臣平时劝他也没用，想来今日又是有所冲撞了。”

慕毓芫却是一笑，悠悠道：“我倒没什么，只怕别人却是得罪了。”

安和公主吃惊抬起眼眸，然而他亦是聪明之人，并没有当场询问得罪了谁，继而笑道：“听说慕母妃有心捐金赈灾，这是极好的事，儿臣虽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也想跟着凑个热闹呢。”

慕毓芫颔首笑道：“那好，回头也跟寅雯说一声。”

“娘娘……”送走了安和公主，双痕折身回来愁道：“这点子首饰能有多重？况且钗环原本打造难得，若是都熔掉取金岂不可惜？”

“别担心，我心里自有主张。”慕毓芫微笑摇头，随手拈起一支九转连珠赤金双尾凤钗，灿色映着指尖蔻丹，衬得纤细手指白皙几近透明。因而声音亦是清澈如水，一字字清晰吐道：“自今日起，后宫嫔妃装束皆以本宫为标准，凡是钗环数目超过者，都以逾越不敬罪交由掖庭令处置！”

隔了两日，雨水稍稍停歇下来。京中的王妃诰命、商贾夫人接到懿旨，说是皇贵妃邀请诸位夫人进宫，愿将后宫赈灾簪钗义卖，所得银两皆换成米粮抚恤灾民。虽然王妃贵妇有机会进宫，也不过是寥寥可数，并非人人都有机会，更不用说那些商贾富户的家眷。再加上是皇贵妃亲自邀请，所去者非富即贵，世家名媛、尊养娇女齐聚一堂，更是从未有过的繁华热闹盛景。

因此消息一传开，立时成为街头巷尾的热门谈资。抛开头一次进皇宫的新奇，毕竟那么多女子齐齐汇集后宫，因此皆是纷纷赶做衣裳、定制钗环，都不肯在当日让旁人轻瞧了去。到了赏珠会的这一天，慕毓芫早命人将未初堂布置妥当，另外在御花园内设下丰盛晚宴，以备义卖结束后欢聚一场。

双痕此时才明白过来，因而笑道：“娘娘的主意不错，这样可比熔金划算多了。”

“呵，何止好上十倍？”慕毓芫掀开托盘上的红绫，看着琳琅满目的珠宝钗环，“听说常有人学宫内样式打造金簪，既然他们这么喜欢，今儿就把货真价实的卖给他们，不是比外头打的更好？认真说起来，是有不少钱多没处花的主儿呢。”

香陶从外面进来，笑道：“了不得，都说要亲眼瞧一瞧娘娘呢。”

“我有什么好瞧的？”慕毓芫闻言一笑，“若是瞧一眼便给一千两，那我就天天坐好了，让他们瞧上十天半月，岂不把朝廷的金库都堆满去？”

双痕笑道：“一千两也太便宜他们了。”

主仆几人说笑了一阵，慕毓芫又问：“对了，让你们专门请的粮商夫人们呢？若是都到了，让他们先进来说会儿话。”

“是，奴婢出去瞧瞧。”

双痕出去片刻，便请进来六位华服锦衫的妇人。众妇人衣着打扮也还富贵，只是有些拘谨不自然，比不得王妃命妇见多大场面，一个个皆敛眉低头行礼。慕毓芫一脸和颜悦色，微笑道：“原是让大家进宫玩儿的，都随意坐罢。”

国中粮商虽然众多，但却以此六位妇人家中做的最大，粮店分号遍及全国，举国粮食大约占了七、八成生意。几家大粮商银子赚的多了，羡慕京中繁华，皆在京中修筑有别院，因而请人也算方便。想来众妇人已事先商量好，内中一名海蓝锦衫妇人回道：“能得皇贵妃娘娘盛情邀请，乃是我等莫大的荣幸。”

双痕在边上道：“娘娘，这是庆福行的霍夫人。”

慕毓芫笑道：“听说，如今庆福行都由夫人当家呢。”

“让娘娘见笑了。”霍夫人连忙谦了几句，解释道：“只因外子身体不大好，近年着实不能太过操劳，妾身只是帮衬着一些，断然说不上‘当家’二字。”

慕毓芫也不多寒暄客套，直接说道：“霍夫人，眼下江南七省水灾严重，不仅将房舍损毁，田地更是悉数被淹，百姓们连过冬的粮食都没有。今次召诸位夫人前来，就是想跟夫人们商议一下，能否替朝廷百姓解决燃眉之急。”

众妇人脸色均变，霍夫人勉强笑道：“国家有难，自然应当尽自己一份薄力。”说到此处略微停顿，担心问道：“不知，皇贵妃娘娘如何打算？”

“诸位夫人不必担心，朝廷断然不会强行收粮。”慕毓芫见下面气氛紧张，先拿话缓和了一下，“只是眼下朝廷也有困难，前几年战事消耗太多，而这次受灾的地方又太广，一下子拿不出足够的银子。不怕诸位夫人笑话，那赏珠会也是迫不得已之举，实在是没有办法，想着能多筹一点是一点。”

霍夫人忙道：“娘娘宅心仁厚、福泽绵长，所以才慧及天下百姓。”

“呵，霍夫人真会说话。”慕毓芫不理会他的恭维，往下续道：“特意单独留下几位夫人，是想请夫人们回去商量一下，希望能多体谅朝廷的难处，以平价将米粮卖出。另外，此次所购米粮数量太大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朝廷只能先给款粮的四分，等到来年秋收，再以同样的新米补足所缺的六分。”

“这……”霍夫人面有难色，“不是妾身只知道银子，可是米粮全都收购走了，我们今后又怎么开门呢？若是等到明年，这一年下来的店铺银子，还有给伙计师傅们的资费，不是要倾家荡产了么。”

“是啊，是啊……”众妇人纷纷附和，都有些不情愿。

慕毓芫却是一笑，“诸位府上都是国中富商的翘楚，区区一年里的资费，想来还不放在眼里，多半是担心剩下的六分银子。”

霍夫人脸上一红，陪笑道：“娘娘如此心细体恤他人，着实让人感念。”

慕毓芫朝双痕招手，取来一份黄绫圣旨道：“这是朝廷嘉奖你们的圣旨，上面的赏银虽然不多，却也足够一年下来的开销，这点可先放心下了？”转手让双痕递给众位妇人，又道：“另外朝廷会出皇榜公开告示，不仅要将你们的善行告知天下，更会把欠下的粮食写清楚，来年秋收粮食上来一定补足。”

“多谢娘娘想的周全。”霍夫人口气稍和，仿佛还有一点儿犹豫。

慕毓芫吩咐换上新茶，敛笑正色道：“各位夫人家都是生意人，做生意讲究的是太平盛世、流通转换，若是江南灾民得不到安抚，一旦动乱起来，只怕你们的生意也不好做罢。乱世里的人，为着一条命什么做不出来？到时候贼人横生、烧杀抢掠，各大商行若是有所损伤，朝廷也不负责包赔损失，哪还谈得上什么和气生财呢？”

“是。”众妇人被他说的无话，唯有点头。

慕毓芫又缓和了语气，微笑道：“还望各位夫人以大义为重，回去多加开导，朝廷明日就开始上门收购，希望能尽快将米粮送往江南。”说着招了招手，“吴连贵，那边赏珠会差不多开始，你带着诸位夫人过去，吩咐人好生伺候着。”

双痕斟了木樨花露过来，“娘娘，歇息一会儿罢。”

“嗯。”慕毓芫大气饮了两口，看着渐渐远去的粮商夫人们，揉肩笑道：“方才说得我口干舌燥的，看起来大致是成了。”

双痕笑道：“那是，奴婢瞧那些夫人早听晕了。”

殿内瞬间安静似水，慕毓芫便合衣躺了一会。忽闻一阵“铃铃”的清脆笑声，金晽公主笑吟吟进来，礼毕道：“慕母妃，儿臣刚从未初堂那边过来，实在是吵得头疼，人山人海的可热闹了。”

慕毓芫笑问：“呵，什么事这般高兴？”

金晽公主抚掌大笑，前仰后合道：“那边有几个花枝招展的夫人，也不知道吃了什么火药，看别人的眼神，就好像是自己的仇人似的。原本才三千两的金凤钗，你争我抢的，喊到最后，愣是加到了八千六百两呢。”

慕毓芫淡淡道：“原是价高者得，有钱的自然不在乎了。”

金晽公主不以为然，撇嘴道：“难道，还能比皇宫里更有钱么？”

“朝廷再有银子，也不是用来玩乐的。”看着眼前一脸天真的少女，慕毓芫感慨万千，极力保持如常微笑，不让起伏的心绪流露出来。只是懒怠多说下去，转而问道：“寅雯，允琮对你还好罢？”

金晽公主侧首想了想，出声笑道：“嗯……，还算不错罢。”

“那就好……”慕毓芫轻声喃喃，忆起彼时辗转反复的心思，有些怀疑，当时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只是自己对金晽公主的心，想来早就已经冷淡疏远了。

赏珠会进行到当日申时，二百四十六件首饰皆被卖掉，其中以几家珠宝商夫人和几家钱庄夫人买的最多，统共筹到白银一百二十八万两。朝廷以四分银的价格购粮，购得整整三百二十万石谷粮，分做三批依次送到江南，加上先前第一批分拨的赈灾粮食，总算将灾民北迁之势缓解下来。

明帝一脸喜不自禁，激动道：“宓儿，朕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那……，就等皇上想好再说。”慕毓芫婉声一笑，与皇帝隔着小几对面坐下，“皇上，臣妾还想再求一道圣旨。”

“说罢，朕都准了。”

慕毓芫拨着腕上的紫水晶珠串，沉吟了片刻道：“此次赏珠会上，有几位富商夫人出资众多，臣妾想着，朝廷是不是下旨封个称号？虽说不过是一个虚名儿，王公权贵家或许不稀罕，但对商贾之家不一样，总归也是一件荣耀的事情。况且，人家大大方方出了那么银子，总不能平白做了冤大头罢。”

“你说的不错，也应如此。”明帝深以为然，思量了片刻道：“凡是出资二十万两以上，封为正四品恭人；出资十万两以上，封为正五品宜人；出资五万两以上，封为正六品安人。”说完扬声唤来多禄，吩咐让人将旨意颁布下去。

杜守谦在殿外请道：“皇上，下江南赈灾的名单拟好。”

小太监赶紧将黄绫捧上来，明帝展开翻了翻。慕毓芫极快的飞掠了一眼，当看到陈廷俊、寿王、齐王三个人名时，心里不由一窒，然而十几年的宫内生活训练，使得他仍能保持淡然如常。明帝朝下挥了挥手，回头问道：“宓儿，要歇息一会么？”

慕毓芫缓缓起身，微笑道：“嗯，臣妾想回去看看小澜。”

一直挨到踏进椒香殿，慕毓芫方才舒了一口气。双痕听闻了前面的事，忍不住抱怨道：“娘娘为皇上分担烦恼，劳心劳力、不计辛苦，到头来反倒便宜了他人！”

“哎……”慕毓芫轻声叹息，平缓着胸内翻涌的气流，“不管怎么说，江南七省的百姓因此受益，总该记着几分慕家的好处罢。”

“皇上他……”双痕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默然。

----原本是应该恨他的，可是却不能像林婕妤那般糊涂，再累再难熬，也不能丢下三个孩子撒手不管。每每在皇帝面前不动声色、婉转言笑，一步一步走来，究竟有多少是虚情，有多少是真意，想来早已迷茫分不清了。

九皇子拿着写好的字帖进来，问道：“母妃，你哪里不舒服么？”

“没有……”慕毓芫柔声摇头，蹲身攀着九皇子的小小肩膀，细细看了半日，似是自言自语般叹道：“我的佑綦……，要是再大上十岁就好了。”

“母妃？”九皇子一脸迷惑不解，抿嘴想了一会，放下字帖猫腰爬到椅子上，站得高高儿的大声道：“等儿臣将来长大十岁，一定会有这么高的。”

“是啊……，佑綦会长到这般高的。”慕毓芫也缓缓站了起来，比起站在椅子上的九皇子，要稍稍矮那么一点点，微笑仰望道：“傻孩子，母妃慢慢等着你长大。”

“母妃----”九皇子从怀里掏出雪白的丝绢，轻轻递了过去。

“做什么？”慕毓芫疑惑着接过丝绢，感觉到柔软的小手落在自己眼角，像是想要抚平什么似的，滚烫的液体随之滑落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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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八章 风云（上）ˇ

江南水患虽然暂时缓解，后面却还有一连串的琐碎之事。比如北迁灾民的返乡安置，几个受灾严重州县的抚恤银两，以及分发药物防止水后瘟疫，还要监察各地官员是否将款银挪用。诸如此类，至少还需两、三个月时间。齐王、寿王、陈廷俊分三路离京，各自都是背负着朝廷要命，特别是两位王爷头次担当重任，更不敢稍有怠慢，一路上几乎是马不停蹄的赶路。

外省消息不断送回京城，皇帝对齐王、寿王的表现很是满意，已经传出话来，说是等水患事平再做嘉奖。对于慕毓芫来说，这当然算不上什么好消息，然而眼下却顾不上计较，另外一件事更让人头疼着急。起先宫外有消息传进来，说是金晽公主的家奴在宫外伤人，原本以为金枝玉叶骄扬一些，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之事。可是，随着金晽公主哭哭啼啼进宫，在皇帝面前痛诉原委，众人才知事情远非如此简单。

昨儿是中秋佳节，同时也是金晽公主的生辰。金晽公主自幼得帝后宠爱，后来皇后早早仙逝，皇帝更是格外怜惜，素来都是捧若掌上明珠一般。皇帝特意在映绿堂设下宴席，传旨让公主与驸马进宫团聚。席上金晽公主多喝了点酒，颇有几分醉意，因为驸马不便留宿宫中，所以单独出了宫回去。

次日清晨，驸马半日也没进宫来。金晽公主不免有点赌气，只当着人不好发作，到泛秀宫给帝妃请过安，觉得没意思便起驾出宫。谁知回到公主府也不见人，下人赶忙来回，说是驸马昨夜没有回来，多半在慕府喝醉还没醒来。金晽公主不由更添一层气，静了会还是坐不住，终于忍不住乘车出门，打算亲自去把驸马“接”回来。

赶到慕府，却被告知驸马刚刚出门。如此三番五次折腾，金晽公主已是一团难以怒火，冷笑喝斥了慕府下人几句，下令即刻回府。说来也是奇怪，慕府距离公主府并不算远，不知何故，来时居然没有碰到驸马的人。回去的路上，外头驾车的小厮眼尖，往前盯了一会，隔帘回道：“公主，刚才前面药店人影儿一晃，像是驸马爷身边的人呢。”

“你看清楚了？”金晽公主隔着纱帘探望，不信问道。

“奴才瞧着很像，不如让人进去打探一下？”

倘使是驸马生病，自然犯不着在外面取药。金晽公主留了个心眼儿，隐忍不发，“别一惊一乍的，挑个面生的小丫头进去瞧瞧，好好的把人看清楚了。”

小宫女去不多时就回，面如土色跪道：“奴婢进去瞧仔细了，那人是驸马爷身边的青儿，像是在门口守着，奴婢怕被发现没敢靠近。不过，奴婢问了药堂的人，说是里面有女眷在看病……”

“什么？！”金晽公主不待听完，已是大怒。

“公主……，咱们要不要带人进去？”

“都是蠢材！”金晽公主气极反镇定下来，戴上双层面纱下车，“让人堵住药堂前后之门，一只老鼠都不许溜出去！”

随行侍卫宫女二十来人，立时有八人领命分堵各门，余下的人战战兢兢，跟着怒气冲冲的公主闯进药铺。跑堂的眼见一行人进来，也不说清楚抓药还是看病，就径直往二楼冲上去，赶忙追道：“小姐，小姐是……”

“闪开！”金晽公主夺过小厮手中的马鞭，扬手狠狠一鞭抽下去，跑堂的顿时鬼哭狼嚎滚下楼梯，捂住脸面在地上来回打滚。

早有侍卫冲进内里抓出大夫，慕允琮也脸色苍白走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子，被人强行摁在旁边地上。任谁也看得出其中暧昧，金晽公主更是气得发抖，令人掰起那女子下巴，挑眉冷声道：“说罢，叫甚名谁？跟咱们的驸马爷有何关系？”

“……”那女子死死咬住嘴唇，仰面流泪。

“说话！”旁边的近侍得令，上前扇了那女子一记耳光，喝斥道：“公主问话，还不一五一十说清楚？再犯倔劲，等会有你苦头吃的！”

“公主----”慕允琮不得不开口，“明珠原是慕府里的丫头，如今已经出府，因为前段染病无钱医治，所以……”

“是么？驸马还真是有善心！”金晽公主冷笑截断他，“你们慕府那么多丫头，今儿明珠姑娘病了，后天珍珠姑娘染恙，还不把驸马爷累坏过去？今天才算见识了，慕家的人果然宽柔待下，连个丫头生病，也要公子爷陪着来看大夫。”

“公主，都是奴婢的错。”明珠泪流满面，拼命叩头道：“是奴婢不知礼数，缠着驸马爷舍点银子看病，从头到尾，都不与驸马爷相干……”

“真是主仆情深呐。”他不说话还好一些，金晽公主闻言更是气结，将手中马鞭摔在地上，厉声道：“傻站着做什么？难道还要我亲自动手？！”旁边侍卫赶紧拾起地上鞭子，那边早有侍卫押开了驸马，一顿快鞭抽下，明珠立时吃痛惨呼晕了过去。

慕毓芫听吴连贵禀到此处，蹙眉问道：“明珠？仿佛从前听允琮提过，应该是早先的通房丫头罢。”顿了顿又问：“后来呢，公主打完人又带到哪儿？”

“不太清楚，想来是关在公主府里。”

“哎……”慕毓芫这边还在叹气，慕府已经让人火速传话进来。果然不出所料，那明珠原是慕允琮的贴身丫头，因为服侍温柔妥帖，早在公主下嫁前就已收用，当初打算以后封为姨娘的。然金晽公主乃皇后所出嫡女，又对驸马颇有情意，照他平日里流露的言语，理所当然觉得驸马也只喜欢自己。因此慕家权衡再三，最后还是提前将明珠打发出去。

与公主大婚之后，慕允琮在严厉家教下不敢造次。兼之公主年轻貌美，又是一片小儿女心思依恋自己，虽说略有点脾气，小日子也还算过得和和美美。本来慕允琮昨夜回府小聚，是打算趁空孝敬父母一番，想着公主在宫中，遂决定在旧时房间歇上一宿。回到旧居不免忆起往昔，问起身边丫头，才知道明珠的境况并不好。

家中人都指望着明珠做姨娘，没想到后来又被遣回家，丢了体面身份不说，连跟着沾光的希望也随之破灭。家中老母还只是抱怨，哥哥嫂嫂则更刻薄狠心，虽然收了慕府的遣返重银，平日却没半分好脸色相待。加上明珠又被收用过，难以再嫁好门户，整日被嫂子夹枪带棒的羞辱，终于撑不住恹恹病倒下来。

兄嫂自然不肯出银子请大夫，明珠忍气吞声熬了半月，实在是病得难受，只好拿着仅剩的几件首饰出去典当。或许是上天怜悯，竟让他在街上遇到昔时主子，慕允琮见状又急又痛，赶忙带他去药堂看病抓药。按照往常的习惯，金晽公主都会在宫中逗留一、两日，慕允琮想着快点看完病，再偷偷资助明珠一些银两，安置妥当就赶回宫去。偏生事情那么巧，也不知金晽公主怎么想的，突然使性子出宫，又亲自驾临慕府寻人，最后居然在街面药堂碰上。

当然这些都是慕府后来得知，不然断不会由慕允琮陪人看病。如今事情闹出来，金晽公主哭诉到皇帝面前，明珠肯定是不保，只是不知驸马将会被如何处置。慕毓芫掂量着眼下事态，自己不便过去为自家人求情，金晽公主在气头上也哄不住，因此不免有些犹豫不决。

双痕挥人出去，劝道：“娘娘，先别着急。”

“我能着什么急？”慕毓芫摇头一笑，“若说驸马纳妾的也不是没有，只是公主下嫁，比不得寻常人家，多半都是公主自己的陪嫁丫头。除非是公主不能生育，不然纵使有妾也是个摆设，不过是借此栓住驸马别出去，另外也是一个贤良名声罢了。”

不知何故，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除却为侄子担心以外，竟有淡淡的快意在里面。难道，自己是盼着四公主不幸福的么？慕毓芫为内心念头吃惊，转瞬间不由想到皇后。假使不是种种机缘巧合，曲折得知真相，一辈子都被蒙在别人的算计中，应该还是对四公主视若己出的罢。

----只是那样的话，难道就一定是比如今不幸？难道不是另外一种幸运么？因为蒙昧无知而幸福，就不会有如今的煎熬，左右为难，此生此世都是不能够解脱。

双痕在边上等了片刻，小声唤道：“娘娘……”

“嗯？”慕毓芫醒神过来，收回心思，“我是在担心允琮，寅雯生来比别人养得娇贵，又是皇后娘娘唯一的骨肉，不知后面该如何收场？”

“是啊。”双痕也不免叹气，“二少公子背着公主私会别人，突如其来的，四公主怎能不动气上火？”

慕毓芫幽幽叹道：“四公主生气还不打紧，只要皇上别动真火就好。”

然而事情到最后，皇帝的决定却让所有人跌破下巴。皇帝耐心听完公主哭诉，温声软语劝慰了半日，只说公侯世家都是三妻四妾，不必大惊小怪。既然明珠是驸马从前的贴身侍女，知根知底，懂得主子的脾性心思，那就赏给驸马做侍妾好了。

金晽公主听完旨意，连哭都忘记了，不可置信问道：“莫非，连父皇的心也不向着女儿？驸马做了那样的事，还要纳那下贱丫头为妾？！”

“寅雯！”明帝皱眉打断，“你是金枝玉叶的嫡公主，别说那些不干净的话。那个叫什么明珠的，以后就是驸马的侍妾，你平日好好管教着就是了。”

金晽公主恨恨道：“儿臣不要！”

明帝反问：“那你要怎么样？”

“儿臣……”金晽公主被问得愣住，其实昨天打人出完气，自己也不知道后面要怎么样，想了一会，“反正……，反正儿臣不想看见他！父皇下道旨意，将他远远的撵出京城去，或者……，发配到边关永世为奴也行。”

“然后呢？”明帝语声平静如水，又问：“你就等着驸马日日夜夜牵挂？朕看这样也不好，将他赐死不是更干净？”

“不！”金晽公主急忙打断，想到那日驸马心疼着急的样子，虽然上火，心底也有一丝丝担心，低头小声道：“儿臣担心……，驸马会恨儿臣一辈子。”

“原来你也明白。”明帝叹了一口气，回身倚在鎏金盘龙宽椅内，“你从小就在宫里长大，宫里有多少娘娘你不知道么？便是外面的公侯家，谁家又没有几房姬妾呢？”

“可是……”金晽公主心头发酸，忍不住又落下泪来，“儿臣心里难过……，没想到驸马心里还有别人。难道……，以后还要朝夕相处？”

“寅雯，你坐过来。”明帝伸手，将公主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你要是真想让那丫头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可你自己也说了，担心驸马爷将来会恨你。虽然驸马嘴上不说什么，可是心里总有疙瘩，你还要跟他过一辈子，一直别扭着又有什么意趣？所以父皇才手下留情，还不都是为了你着想么。”

“父皇……”金晽公主依着皇帝肩膀，轻声啜泣。

明帝替他拭净脸上泪水，缓缓道：“再说，不过是个小小丫头而已。他连你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留在公主府里，驸马爷当着你的面，谅他也不敢有什么特别对待！等过几年你跟驸马生下孩子，哪里还会记得一个小丫头？至于驸马那边，你慕母妃自然会去说他的，往后别再为此事烦恼了。”

“要是----”金晽公主还是不放心，小声问道：“他先怀上孩子呢？”

明帝眸光冰凉刺人，阴郁道：“他不会有孩子的！”

“那就赏他一口饭吃，往后不见就是。”金晽公主虽不情愿，也差不多听得通透明白，只是心头火气仍在，“不过允琮……，儿臣绝不会轻饶了他！”

“好，回去让驸马赔罪认错。”明帝宠溺一笑，拣了一些笑话来说，逗得金晽公主破涕为笑，末了才道：“寅雯你要记住，不可为此事抱怨你慕母妃。”

金晽公主撇嘴道：“慕母妃是允琮的姑母，肯定偏心他了。”

“你呀……”明帝爱怜的看着自己女儿，“都是佩缜太过疼爱你，从来就没有受过什么委屈，若要论处事大方得体，往后多跟你姐姐学着点儿。”

“学他？”金晽公主颇有不屑，“谁不知道姐姐是慕母妃养的？即便如今人已嫁出去，每次进宫的时候，还不是次次都到泛秀宫去请安。凡是慕母妃交待的事情，就跟沾了蜜糖似的，立马就粘了上去，连亲生母妃也比不上呢。”

明帝皱了皱眉，“越发不知礼数，怎么可以如此说你姐姐？”

金晽公主吐了吐舌头，笑道：“反正只跟父皇说说，他又听不见。”

“好了，先不说你姐姐。”明帝指了旁边的座椅，自己端茶润了润，“父皇问你，你慕母妃是驸马的姑母，是不是同为你的姑母？自从你母后仙去，你慕母妃平时待你好不好？”

“当然也是儿臣的姑母。”金晽公主见皇帝正色，不敢再开玩笑，“至于慕母妃待儿臣，那也是极好的，从小到大，慕母妃都没有责备过儿臣。平日但凡有什么好的，也跟小九他们一样分给儿臣，除了父皇和母后，慕母妃便是待儿臣最好的人。”

“既然你都明白，那么----”明帝突然停顿了下来，似乎在斟酌着说词，端在手里的茶微微摇晃，半日才道：“平时要听你的慕母妃的话，别去惹他生气，将来……，他自然会好好的照顾你。”

“将来？”金晽公主听得迷惑，诧异问道。

“父皇平日政事繁忙，后宫的事多半顾不过来。眼下又出了江南水患之事，往后的日子更忙，将来会好有一段日子不得空。”明帝云淡风轻带过话题，微笑道：“去给你慕母妃请个安，再撒个娇儿，让他好好的教训一下驸马。”

金晽公主想到驸马就不快，赌气道：“算了，儿臣还是先回府去。”

“又不听话……”

多禄捧着密折一溜小跑奔进来，“皇上，涿郡急报！”

明帝只打开看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稍稍平缓了一下，挥手道：“寅雯，你先回去歇着罢。”说完，竟顾不上金晽公主告安，便起身领着多禄匆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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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八章 风云（下）ˇ

金晽公主虽然嘴上赌着气，可是走出霁文阁转了两圈，心头气息仍然未平，似乎还需要他人安抚一番，人也就不知不觉来到泛秀宫。当然他自己不会这么想，只觉驸马乃是慕家的人，皇贵妃亦有没严加管教之嫌，因此请安也不如从前亲热。

慕毓芫看出他的心思，温柔扶道：“刚才已经让人去传允琮，等一会就进来。都是允琮一时糊涂，让寅雯你受委屈了，我先替允琮给你赔个不是。”

毕竟从小受过皇家公主的调教，兼之金晽公主本就与泛秀宫亲近，断不敢让慕毓芫给自己赔罪，忙道：“儿臣不敢，慕母妃实在太言重了。”

慕毓芫嘴角微弯，亲手替他沏了一盏胭脂玫瑰露，递到手里笑道：“那个明珠只是一个下人，都是从前烂谷子的事。那时候允琮还不知道能娶你，不然见过寅雯这般金贵难得的可人，哪里还会看得见什么明珠，便是宝珠也不稀罕了。”

“哧……”金晽公主被逗的一笑，又赶紧敛了笑意，“那允琮还陪着他去瞧病？随便找个小厮跟去，打发几两银子不就完了。”

“所以，我才说允琮糊涂呐。”慕毓芫瞧他神色有所好转，只顺着他说道：“后来问过允琮，说是急着进宫来瞧你，只想赶紧完事好走人，没想到糊里糊涂做了傻事。”

“算啦，不说那丫头了。”金晽公主将信将疑，却也气顺了不少。

慕毓芫温声笑道：“早知寅雯如此大方，我倒是白替允琮担心了。等会进来，我一定好好的教训他，能有如此知心体贴的贤妻，也不知是几生几世修来的福气。”

金晽公主扁嘴道：“如今驸马不仅有贤妻，连美妾也跟着有了。”

慕毓芫少不得耐下性子，柔声哄道：“明珠能算的上是什么妾？比不得寅瑞、寅祺他们，今后的侧妃都是官家女儿，那才能分走些许正妃的荣光。明珠不过是慕家的一个下人，往后也是公主府的下人，能让他端茶送水便是恩赏，你只当是添了个使唤丫头。”

金晽公主冷哼一声，“我的丫头多着呢，才不要他！”

慕毓芫见他气消得差不多，微微一笑，“都随你，远远的打发做些粗活便是。”正说着话，便听外面小宫女通传驸马请见。

金晽公主别过头去，只道：“我不见他！”

“你坐着歇会儿，我先出去教训允琮几句。”慕毓芫朝旁边递了个眼色，示意双痕留下来陪着，温柔笑着拍了拍公主，自己挽着烟霞流苏翩身出去。

“姑母，金安万福。”慕允琮一脸心虚之色，小心叩拜。

“还万福呢？没被你折寿就不错了。”慕毓芫先责备了一句，招手让慕允琮跟到偏殿，摒退了众人方道：“若不是公主心里还有你，只怕连小命怎么丢的都不知道！”

“是是，侄儿知错。”

慕毓芫由他扶着坐下，问道：“知道皇上为何饶恕你？”

“当然是看在与姑母的情分……”

“还是不醒事！”慕毓芫将他打断，严厉训道：“皇上之所以放你一马，那是看在慕家人世代忠心上，看在你大伯和小叔叔的军功上。你要牢牢记住，这份恩典跟你半分关系也没有！”

慕允琮赶忙跪下去，端正道：“姑母教诲，侄儿铭记在心。”

“起来罢。”慕毓芫抚了抚胸口，轻舒了一口气，“另外，家里会给明珠两个陪嫁丫头，有自己人服侍着，将来也不至于太受委屈。只是你----，若是想让明珠多活几天，从今往后就不要见他，只当世上根本没有这个人。”

慕允琮赶紧点头，“是，侄儿谨记。”

慕毓芫不便在此多说，最后训道：“允琮，你若还是不谨慎言行，牵连家里跟着你落不是，那就再不是慕家子弟！”

慕允琮赔着笑脸，小心劝道：“姑母先消消气，侄儿今后再不敢了。”

“我没什么好气的。”慕毓芫轻声一叹，“眼下皇上虽然放过你，公主那边的气可还没生完，正在火头上，你还是想想怎么哄好他罢。”

慕允琮欠身告了安，往内殿去寻公主赔罪。吴连贵与他擦身而过，进来禀道：“娘娘，听说涿郡难民暴乱了。”

慕毓芫吃了一惊，“暴乱？！”

“是，刚刚收到的急报。”吴连贵压低声音，“皇上召集了两阁大臣，正在启元殿里商议详细对策。皇上担心局势控制不住，特地先发下旨意，命令涿郡守将赶紧协助云将军镇乱，圣旨已经快马飞出京城了。”

“这么急？”慕毓芫觉得空气颇为窒闷，像是暴雨前的阴天一般，让人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皱眉思量道：“涿郡当地的御史……”细细想了一会儿，轻声吩咐，“等会公主和驸马走了，你把文贵人传过来一趟。”

“文贵人？”吴连贵迟疑重复了一句，渐渐有所领悟。

内殿依稀传来金晽公主的笑声，忽一会又静了下去。双痕从外面进来，笑道：“娘娘你听那边的声音，还是驸马爷有办法，一会就把公主哄过来了。”

慕毓芫心思不在这上头，心不在焉道：“不过是小两口吵吵闹闹，公主还年轻，喜欢闹个小脾气什么的，过几天自然就好了。”

双痕点了点头，又问：“依娘娘看，皇上真的饶过驸马了么？”

“皇上？”慕毓芫眺望着启元殿的金銮殿角，想像的出殿内情景，再侧目朝极远的东南方看去，轻声叹道：“眼下的皇上，哪还有心思在公主这里……”

此时此刻的涿郡，早已经乱成一锅热腾腾的沸粥。最初之时，只是几百人没领到粮食的难民吵闹，毕竟分发粮食需要时间，不是三、两天就能人人分到。在圣旨尚未到达前，当地守将先已领着兵马镇压，不过流民分散数地，又不是可杀之敌，官兵们不敢伤人只能轰赶平息，最后的效果并不理想。随着事态越闹越大，守将不得不急报朝廷，想到护国大将军也在，赶忙带着人上门恳请帮忙。

云琅早清楚外面的情形，却为难道：“虽然皇上让我驻扎涿郡，但本地兵权并不归我调动，身边只有两万人，还要护卫公主玉驾的安危。眼下情势混乱，我只能派出一万人配合行事，将军还是不要在此耽误，赶紧出去协调闹事难民要紧。”

“大将军……”守将急得抓耳挠腮，犹豫了半日才道：“如果真的是难民闹事，末将的本事虽不入眼，断然也不敢劳烦大将军，只是……”

云琅听出弦外之音，忙问：“莫非还有什么隐情？”

“都先下去！”守将喝退了身边众人，细声禀道：“开始的时候，的确是一些难民在闹事。不过最近几日，有不少人刁民甚是嚣张，根本不把官兵放在眼里，反而趁着混乱起哄闹事。而且----”稍稍压低了声音，“据末将的观察，那些刁民都是青壮年纪，一个个红光满面、精神抖擞，怎么看也不像吃不上饭的。”

“等等。”云琅抬手止住他，“你是说有人故意生乱？”

“是，大将军通透明白。”

“你觉得都是些什么人？”见那守将赔笑不答，云琅大约猜到七、八分，能够将当地官兵不放在眼里的，除了闽东王的残部再不做他想。如此一来，就不再是简单的难民之乱了。

那守将等了一会，又道：“还得多亏大将军在此坐镇，有大将军当日之威，那些人才没敢闹得太厉害。只是如今的情势，末将实在是为难的很，他们打着难民的幌子，朝廷也没有旨意，总不好下令当乱贼剿杀罢。”

“那你的意思是----”

守将忙道：“末将的本事实在粗浅，既然有大将军在此，还请稍微辛苦一段时日，指点末将把此番动乱平息下去。”

云琅情知他是害怕镇压不住，闹出大乱子来，所以才把自己也拉扯进去，免得将来独自承受朝廷的责罚。面上却不揭破，摇头道：“非我不愿意担当苦差事，不过没有朝廷的旨意，能分出一万人协助将军，已经是能做的极限了。将军先多费心几日，我赶紧呈折朝廷详叙涿郡之事，等到……”

正说着话，只听院门外走进一行人来，皆是宫装服色，宣唱道：“众人回避，护国大将军云琅听旨！”

云琅暗道朝廷旨意来的好快，赶忙整理衣襟单膝跪下，那守将也赶紧退后，一脸苦瓜相随之转为喜色。圣旨里说的清楚明白，让涿郡守将交出当地兵权，由护国大将军全权调动，务必将涿郡难民之乱处理妥当。

云琅接过圣旨起身，唤来下人招呼宫中来人。守将赶紧恭维了几句，喜滋滋道：“有了皇上的旨意，云将军总该安心了罢。”

“嗯，你先回去。”云琅看了看内院，回头道：“我要布置一下公主的护卫，半个时辰就好，一会到军营里跟你汇合，再商讨解决难民闹事的办法。”

“是，末将赶紧准备。”

云琅握着圣旨走回内院，与乐楹公主说了事情大概，又调遣加强了府上巡逻，方才得空喝了两口茶水。乐楹公主与他续了一盏，担心道：“你身上的旧伤才好些，又要出去带兵劳累？当初皇兄不让你在京中休养，非要派到这里，如今生出乱子来，倒又想起你的好处了。”

“我为武将，原本就是份内的事。”云琅淡然一笑，沉吟了片刻才道：“倒是你，总跟着我东奔西跑的，吃了不少苦头，把你的青春也耽误了。”

“没有……”乐楹公主回想起多年痴心，总算换到如今一句温柔的话，心内不免又喜又涩，勉强笑道：“能听到你这么说，吃再多的苦也心甘情愿。”

云琅沉默了一会，又道：“闽东这边气候潮湿、多有瘴气，你打小生长在北方，不像我国中四处都呆过，一时半会难免有些不适。最近雨水总是不断，你的膝盖又该犯疼了罢？”

乐楹公主笑道：“还好，最近也慢慢习惯了。”

“敏珊……”云琅凝目看了良久，像是有千言万语在唇边盘旋，张嘴半日，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扬声唤来随行副将，正色吩咐道：“你不用跟着出去，稍后我会留下一万精兵，你带着人好好护卫公主，决不可以出半点闪失。”

副将大声答道：“是，末将以性命护得公主周全！”

“云琅……”乐楹公主依依不舍，咬了咬朱唇，“在外面一定要当心自己，若是你有什么意外，我也绝不会独活于人世！”

云琅点了点头，笑道：“别人没那么容易伤到我，别胡思乱想了。”

乐楹公主踌躇了一会，鼓起勇气道：“反正，我跟在你身边十来年，举国上下、人尽皆知，不论是生是死，这一辈子永远都是你的人。”

“咳……”旁边的副将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先去安排人手。”云琅有点尴尬，打发了副将下去，转身进里屋取出随身的佩剑，出来道：“那边的人还在等着，我先出去了。”

乐楹公主看着人走出院子，心内怅然若失。自己默默站了一会，甚是无味，正待进去却见云琅快步回来，不由问道：“怎么，是什么东西落下了？”

“没有。”云琅有些不好意思，“现在外面乱的很，难民们已经殴打闹腾起来，我回来告诉你一声，千万不要到街上去。”

乐楹公主温柔一笑，“嗯，我知道了。”

“那好----”云琅正欲交待完毕离去，侧首看见一名玄色装束的少女进来，待到看清楚来人，不由吃惊道：“迦罗，你怎么来了？”

迦罗打趣道：“难道不欢迎么？”

“岂敢？九皇子殿下的师傅，我哪里得罪的起？”云琅开了个玩笑，“既然迦罗你来了，正好保护公主安全，我也放心多了。你们先聊着，我忙完正事就回来。”

乐楹公主点头道：“去吧，小心着点。”

迦罗看了看二人情状，抿嘴一笑。跟着乐楹公主进了内里寝阁，布置虽比不上公主府，却也比青州边境舒适许多，乃笑道：“看来，公主真的不想回去了。”

乐楹公主不解，“何出此言？”

迦罗侧首想了一会，认真道：“公主和云将军，看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有？”乐楹公主嘴上不承认，心里还是欢喜的，拉着迦罗坐下，问起宫中的人事近况，高兴道：“迦罗，可算你还记得我。”

迦罗听他言语真挚，也是一笑，“公主可别怪罪，是皇贵妃娘娘让我来的。说是这边难民闹事，云师兄肯定闲不住的，虽然有不少侍卫，到底不能贴身跟着公主，所以还是我过来更好。”

乐楹公主叹道：“皇嫂心思细腻，事事都想的周全。”

迦罗又道：“皇上也很担心公主安危，临走还交待了几句。”

“是么？多半在后悔当初放我走罢。”

迦罗不便说皇帝的是非，转而问道：“对了，我还奇怪呢。当初皇上挺生气的，怎么会答应让你过来？”

“这个么----”乐楹公主故意拖长声调，自己先笑了笑，慢悠悠嗅着花茶里的氤氲香气，俯身悄笑道：“当时我把刀架自己的脖子上，皇兄担心血溅当场，虽然生气，最后也只好放我走啦。”

皇帝既然严命宫人不得声张，乐楹公主后来也没提起过，云琅自然无从得知，此时的他正忙着翻阅资料、查点人数，好大致对涿郡囤兵有个了解。外堂进来一名小校，通报道：“启禀大将军，闽东御史许策求见。”

御史为从二品的外省大官，官职虽然不小却是文官，此时求见，想不出会有什么军策进献，因此云琅颇为纳罕。守将正在旁边介绍军内琐事，忙打住道：“大将军，许策大人不是假清高的腐儒，为人多谋、言语爽快，三教九流都肯卖他的面子。眼下平抚各色难民，正需要这样的人物帮忙呐。”

云琅颔首道：“那好，烦劳将军去迎人进来。”

那守将也是知情识趣的人，赶忙带着众人出去。片刻之后，一名青色通袍的老者朗然进来，相貌清瘦，因为并没有官袍在身，看起来倒更像是山林隐世之人。朝上抱拳行过礼，笑道：“下官许策，冒昧求见云大将军。”

“不敢，许大人请坐下说。”云琅见他年纪甚长，起身还以晚辈礼。

“大将军，还请先阅过此封书信。”

云琅微笑接过信笺打开，却被吓了一跳，乃是姐姐慕毓芫的亲手笔迹，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此人可用，勿疑。”

大约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许策笑道：“下官接到书信不敢耽误，即刻赶着过来。不过看外面的情形，一时半会儿忙不完，大将军请先处理要事，下官晚些再来详叙。”

云琅见他心思灵透、处事稳重，已有几分好感，加上又是姐姐亲自推荐的人，忙回笑道：“有请许大人偏堂等候，我忙完手上事就过来。”

许策笑道：“无妨，正好跟几个旧友叙叙。”

门外似乎不少人认得许策，热闹寒暄了一会。守将打起门帘进来，笑道：“校场兵丁已经列队好，请大将军过去指点一下。”

“嗯，走罢。”云琅拾起佩剑起身，颔首出门。

“大将军……”守将跟在云琅身后，边走边道：“垗西、襄平、邺林郡、苏羊陆续有消息传来，说是均有大小不同的动乱。”

云琅皱眉道：“太远了，说了也是鞭长莫及。”

守将连忙点头称是，又道：“襄平、苏羊事态不大，垗西和邺林郡有凤、慕二位将军，想来也是无碍，咱们还是先把眼前摆平再说。”

云琅领着人赶到校场，除了分赴各州各县镇乱的兵马，还余下八万屯兵，校场上自然是战不下如此多人，故而只挑了一万精兵列队。台边有校尉指挥着，举枪、刺敌、呐喊，倒也整齐有致，只是少了一股子剽悍利落之势。守将朝前瞧了一眼，近身道：“内中也有人参加过平藩之役，当然比不得青州回来的精锐，常年历经战事，想来是让大将军见笑了。”

毕竟不会有大型战役，比起青州战事要轻松许多，只要人数上占了优势，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云琅见守将甚是自谦，随口恭维道：“将军调教有方，很是不错。”

“多谢大将军盛赞。”守将颇为得意满足，面露喜色。

很快又有小校捧着军簿上来，守将接过递上，云琅打开翻了两下，内中罗列很是详细清楚，即便临时接手也是一目了然。在佩服涿郡军机处的效率时，不禁略有疑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奇怪，却始终说不上来。再看调兵遣人的涿郡守将，对圣旨竟没有丝毫惊讶，转手工作有条不紊，像是早就做好准备一样。

守将又问：“大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云琅摇了摇头，淡声道：“没有，我在这里站会儿。”

----眼前的一切，仿佛一早就在皇帝的预料之中。云琅面对台下整齐的队伍，站在高台上吹着清风，回首眺望北方时，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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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九章 忆当年（上）ˇ

假使皇帝知道云琅的想法，一定会失声出笑。当初派云、慕、凤三人出京，分赴从前几位逆王的属地，确是因为担心当地太平，所以才未雨绸缪预先做好防范。只是皇帝并不是神仙，自然不能预料到后来的水患。此时逆王残部作乱，而涿郡守将早领过随时转出兵权的旨意，交接工作准备充分，故而云琅才会有那样的错觉。

眼下江南七省均有民乱，只是垗西、丰阳等地乱子不大，而涿郡周地格外严重，民乱竟渐渐朝各州县扩散。当初三位赈灾御使分赴诸地，陈廷俊自然重赴旧地邺林郡，而垗西附近相对安宁，皇帝原也不期望寿王如何作为，遂给他挑了个相对轻松的差事。至于齐王，因为王妃本就是从锯州嫁过来的，故专门上辞请求前往闽东抚民，正好顺道拜望一下岳父岳母。

皇帝对他的私心自然明了，面上却不戳破，只是交待先行分发粮食要紧，待事情办完再处理私事也不迟。今晨齐王又呈上密折，说是涿郡当地难民闹事严重，守将镇压数日而不见效果，恐怕是有人故意借机作祟。未免事态闹大激起民变，特请旨让锯州屯兵飞越博曲水，以配合涿郡官兵抚平民乱。

“好啊，果真长大能耐了！”明帝死死盯着折子，兀自冷笑。

当想到齐王绞尽脑汁斟酌字句，尽量看起来字字忠心、句句诚恳，摆出一幅为朝廷君父分忧的姿态，实则盘算着如何将锯州屯兵收入囊中，那雷霆大怒引起的心痛便又加重几分。再忆起先前爱子年幼珠碎，自己种种部署随之落空，更致身心皆损，都是由这个亲生儿子引起时，心里更绞得似要滴血，忍不住迸出一连串的大声呛咳。

多禄慌忙跑近侯着，劝道：“皇上，保重龙体啊。”

明帝摆手叹道：“没事，朕想自己静一会。”

眼下正是秋菊当季，而皇宫中素来又以黄色为贵，醉心斋后院摆有数百盆金菊，齐头并放、争奇斗艳，一地黄亮夺目的灿灿金色。皇帝独自步出内殿，有别于院子内的大片金黄，台阶两旁摆着数盆“凤凰飞羽”，橘红色的硕大花形，一根根细柔的管瓣向外舒展开去，顶头微卷，恰似那凌空云飞的展翅凤凰之尾。

明帝在清雅花香中凝气呼吸，心绪逐渐舒缓下来。在今生见过的人当中，以皇后和皇贵妃二人最能忍得、受得，不论悲喜惊怒，都能做到水容万物一般平静以对。这固然跟女子的柔韧性有关，但大多还是来自从小的培养，要求便是勿骄勿躁，如此才能不为世事情绪所左右。也正因为如此，才有朝堂后宫数十年的平稳。

----只是，这一切已经开始动摇。

从慕毓芫最初进宫的波澜，接着行湖州遇刺，再到册立皇后更是受阻，更随着皇子们逐渐长大成人，使得朝廷当中已经派系初显。宫内宫外暗流湍急、波涛汹涌，若不是皇帝对泛秀宫圣眷数十年一日，依着那些想要起势之人，恐怕就不仅仅是暗地的勾心斗角了。饶是如此，先时朱锡华还是笼络了不少官员，结党营私、谋算皇室，差一点就让新党阴谋得逞。

云琅与慕毓泰建功卓著，加上慕毓芫本身出自世家，门第根基深厚，朝中旧臣多半向着文、慕两家，期盼着皇贵妃的庇佑。同时，也有不少人忌讳慕家权势，担心将来自身的前途，所以两派相争避不可免。而身处帝王之位者，最要紧就是如何平衡各党，为后世江山的稳固着想，绝不可因私心而任性妄为。

皇帝深知其中利害关系，故而只是将云、慕、凤三人分开，削减手下兵卒，另外加强韩密、贺必元等人兵权，以备将来能够有所牵制。再有先前答应与霍连议和，也是因为担忧国内局势，唯恐将来内忧外患，所以才会答应的那般爽快。不过，犹如一个长了十来年的巨大脓包，表面看起来再完好，只要稍稍一捅也会瞬间破裂开。

“皇上……”内殿里面，传来轻柔温婉的女子声音。

眼下的后妃之中，允许进入醉心斋的只有几人。既然不是皇贵妃的声音，贤妃又不会无事过来闲逛，因此明帝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必是杜玫若无疑。那一袭玫瑰紫二色金银线华衫走近过来，微屈双膝请安，两带杏色洋线流苏逶迤垂地，娇怯怯道：“臣妾不知皇上在赏菊，扰了皇上的雅兴。”

明帝朗声大笑起来，扶道：“你过来正好，一个人看着也是无趣的很。”

杜玫若画了精致的烟霞妆，眉心一点金色额黄，加上云鬓上珠翠玉环铮铮，与满院子的金菊灿色颇为相得益彰。“那就让臣妾陪着赏花，只要皇上不厌烦就好。”说着，唤人搬来一架修长的藤编摇椅，扶正上面的锦绣弹花软枕，侍奉着皇帝躺好，自己则坐在旁边小杌子上。

“呵，朕怎么会厌烦小玫瑰呢。”周围没有人的时候，明帝惯于如此称呼，说出口从容随意，似乎特地显出对宠妃的亲昵。

杜玫若避开了皇帝的视线，低头一笑，“臣妾听说皇上为江南的事烦忧，每每想着过来，又怕打扰皇上处理政事，只在宫中期盼着早日平定下来。”

明帝笑问：“嗯，觉得朕冷落你了？”

“没有。”杜玫若温柔摇头，轻轻挽住皇帝的臂膀，“臣妾是怕皇上累坏了，可惜自己愚笨，心里虽然着急，却是一点儿忙也帮不上。”

“没事，朕也不舍得让你辛苦。”抬眸看向眼前青春姣好的容颜，朱唇皓齿、眉目娇美，心里并非是厌恶的，不过却由不得他人盘算自己。明帝闻着淡淡脂粉香气，想着自己的心事，“再说，还有皇子朝臣们替朕分担呢。”

杜玫若颔首道：“也是，那臣妾就放心了。”顿了顿又道：“听说，齐王在闽东颇为辛苦，不单单是赈灾抚民，还帮着孙裴一起维护当地安宁。”

明帝笑道：“寅祺果真能干，连你们后宫都知晓了。”

杜玫若眸色闪烁，赶忙笑回：“臣妾也不懂这些，都是听宫人们闲话说的。臣妾只是想着，江南的事若能早些安定下来，皇上也好少操一份心。”

多禄在台阶上探头，禀道：“皇上，涿郡六百里急报！”

“你先回去，朕晚些得空过去瞧你。”明帝一脸温柔，微笑着目送杜玫若告安，待到人一踏入内殿，立时皱眉问道：“折子呢？”担心事情可能更加严重，自己抢先上前拿起折子，看了片刻笑道：“嗯，这个法子不错。”

多禄悄悄向上打量着，小声问道：“皇上，是有好消息了么？”

折子上说，涿郡当地有刁民混入人群，故而造成民乱难抚，因此云琅让一万士兵佯装难民，以乱治乱、扑杀逆人，现下当地局势已经得到暂缓。明帝又仔细看了一遍，方才合上折子，赞许笑道：“看来云琅不仅会带兵打仗，更会结交贤士能人，不过才几天时间，竟能想出如此巧妙的法子。”

“恭喜皇上，江南必定太太平平的。”

“还有一份？”明帝对多禄的话不置可否，转而拿起另一份奏折。

原来是苏羊刺史的一份急报，说是苏羊原就贫瘠，此番亦遭水灾，情势比起其他地方更加窘迫。加上苏羊地势更加偏南，道路不便，赈灾的粮食也晚到许多日，结果分发粮食时遭遇人群哄抢。已经是乱上加乱，谁知因为难民阻塞街中大道，使得海陵王马车出门不畅，结果当场打死了数名难民。海陵王激起民愤，如今住所已被难民包围，官府不知该如何处理此事，特请求朝廷给个旨意。

“混账！活得不耐烦了！”明帝气得手上发抖，将折子狠狠摔在御案上头。

泛秀宫很快也收到苏羊的消息，乃是江南苏家密报。慕毓芫将纸卷丢到香炉里，顷刻焚成一堆灰烬，不住蹙眉思量，独自静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吴连贵有些拿捏不准，小声问道：“娘娘，是不是要安排点什么？”

“那是当然！”慕毓芫闭上双眼，丧子之痛一点点浮上心头。

时隔两年，记忆没有一丝一毫的渐淡，反而因为时常回忆，使得整个事件的头尾都清晰定格。恍惚之间，似乎听到那调皮孩子的笑声，总是那么爱撒娇，自己却每每疼爱至深由着他。可惜这一切，唯有在自己脑海里出现罢了。

“娘娘，你没事罢？”

“没事……”慕毓芫刚打算细细商量，却听外面通传安和公主驾到，如此自然有些不便，想了想道：“你先出去迎公主进来，晚间得空再说此事。”

“是。”吴连贵赶紧点头，执着拂尘一溜小跑出去。

因为先头赈灾的缘故，安和公主装束亦是清减，通身一袭米黄色对襟暗纹锦衫，鬓上珠花也以银饰为主，颇有洗去繁华的素雅之意。他是惯于来泛秀宫请安的，盈盈行礼完毕，拣了素日的位置坐下，侧首笑道：“近段时日，慕母妃时常为江南担忧，自个儿也清瘦了许多。”

慕毓芫淡笑道：“哪有，我又不能帮上什么。”

“呵，慕母妃总是这般自谦。”安和公主抿嘴轻笑，起身替慕毓芫续上热茶，“当初江南水患报上来，朝廷里拿不出许多银子，一个个大臣都是没有主张，还不是多亏慕母妃为百姓筹银买粮？”

“这个法子，将来再用也不灵光了。”慕毓芫微微一笑，“况且，我不过是先起了个头，后宫中人皆有捐献首饰，最后还是外面财主出的银子。寅歆你上次也捐的不少，我还担心你没有头花戴呢。”

安和公主却是一笑，“我若没有，自然会在慕母妃这里讨个赏儿。”

慕毓芫笑道：“倒是可以，只怕没你的新鲜好看。”

安和公主慢慢饮了口茶，又抬头道：“前几天四驸马那边出了事，听说当时父皇很是动怒，真是让人担心，好在父皇明察秋毫、通情达理，也算是千幸万幸了。”

慕毓芫约略猜出他的来意，面上仍是微笑，“允琮太过淘气，往后得让家里仔细管教着他，免得再捅出什么漏子来。”

“哎，要说四妹妹也是太较真。”安和公主叹了一口气，摇头道：“这点小事，何苦大哭大闹到父皇跟前？如今父皇虽然没说什么，到底心里有了疙瘩，或多或少，总是对四驸马的前程不利。假使四妹妹明白一些，当初就该私下解决完事。”

“哪能都像寅歆这般懂事？”慕毓芫夸了一句，戏谑道：“所以说陈廷俊才是有福气的人，能够做我们的大公主驸马，将来妻贤妾娇，不知道要羡煞多少旁人呢。”

安和公主却道：“廷俊他不会纳妾的。”

慕毓芫见他说得笃定，笑道：“咦，看来寅歆真是驭夫有方啊。”

安和公主低头一笑，像是回忆起平日里的恩爱甜蜜，脸上还有些羞赧，半日才小声道：“昨儿刚传了宫中太医，已经确诊有两个多月的喜脉……”

“这是好事，有什么好害羞的？”慕毓芫含笑恭喜他，至于到底是不是好事，一时之间也是难辨，又道：“你父皇烦心多日，晌午过来也好高兴一下。”

安和公主颔首道：“儿臣也怕父皇前面政事繁忙，所以想等午膳时再说。”

慕毓芫嘱咐了些该留意的事，又让双痕取来一盒上等独臂人参，情知他必定是先来自己这里，因此笑道：“眼下离晌午还早，我先吩咐人做点好汤好菜，你母妃整日惦记着你，先过去说会儿话罢。”

“是，多谢慕母妃关怀体贴。”

咸熙宫在东六宫之末，安和公主不愿从月韶门过去，免得路过凤鸾宫惹眼，故而自远路经御花园绕行而过。其实金晽公主已经出嫁，不像从前那般日日住在映绿堂，想要撞见也是困难，只是安和公主习惯难改而已。谁知刚一踏进御花园侧门，便撞见金晽公主坐在抱夏亭赏菊，手里一朵黄白双色的“金钩万卷”，正在一瓣一瓣拆花扔着玩儿。

“四妹妹，今天这么好的雅兴？”

金晽公主的心情似乎不好，侧首看了一眼，“原来是长姐……”自己想了一会，忽而笑道：“看长姐的样子，是从慕母妃那边过来？我猜，这会儿是要去咸熙宫罢。”

安和公主只做不懂，笑道：“是啊，刚还说起四妹妹你呢。”

“是么？说我什么？”

安和公主反正也不急，索性在旁边坐下来，瞧着池水里缤纷凌乱的金黄菊瓣，故作漫不经心道：“也没什么，碰巧说到四妹夫的事情。”

金晽公主沉下脸来，冷冷道：“长姐也太过操心了。如今大姐夫出门在外，若是长姐平日闲的发慌，不妨看看书、绣绣花，也有修生养性之功。”

安和公主虽然是熹妃所出，性子上却并不急躁，平时为人处事，倒颇有几分慕毓芫的冷静若素。因而闻言也不动气，微笑道：“我只是羡慕父皇疼爱妹妹，任凭四妹夫犯了天大的错儿，只要妹妹一句话，还不是轻轻松松就放过去了。”

这一番话说得恰到好处，金晽公主的脸色缓和不少，“长姐说笑了，父皇也是极心疼长姐的，从品择驸马人选便看得出来。满朝的文武百官、王公贵戚，谁不知道大驸马是朝廷栋梁？”

安和公主笑道：“呵，怎比得上四妹夫出身金贵？”

“也没什么好的！”金晽公主似乎火气上来，抱怨道：“只因他是慕母妃的内侄，父皇也要给几分脸面，到了最后，还不是把那丫头留了下来。”

“四妹妹，既然你也清楚驸马的情况，平时里还是让着一点儿，免得让慕母妃心疼不高兴。”安和公主见他轻声冷笑，故意叹气道：“哎……，素日里我爱亲近慕母妃，平白让大家看笑话，不也正是因为这些担心么？我虽然是一片好心，想来四妹妹是看不上眼的。”

既然说的如此坦诚，金晽公主也不好太过冷淡，加上话里颇为委屈，因而劝道：“长姐你太小心谨慎了。不管父皇对慕母妃再好，也不过只是一名得宠的妃子，咱们可都是父皇的亲骨肉呢。”

“都是亲骨肉不假，可是我哪能跟你比？”安和公主故作感激，缓缓道：“四妹夫总归是慕母妃的亲侄儿，若是一些不打紧的事，妹妹你就睁一眼闭一眼，也算是给慕母妃留点情面。再说那个丫头，毕竟是四妹夫自幼的贴身侍女，多少有些情分在里面，妹妹你可别太下狠手了。”

金晽公主冷笑道：“难道还要我迁就着他不成？”

安和公主见效果已经达成，遂不在这上头多做纠缠，转而问道：“眼下的天气已经入秋，水边更是凉风阵阵的，四妹妹怎么坐在这里？”

“还不是那个宝妃……”

“闭嘴！”金晽公主厉声喝住侍女，似乎不愿多说下去，站起身道：“刚才逛了大半个园子，走得身上发热，所以坐下来吹会儿凉风，这会儿也该回去了。”

安和公主深知他与宝妃的渊源，自己不过是个外人，当然不愿意轻言个中纠葛，因此笑道：“四妹妹早些回去罢，免得受冷染上伤寒就不好了。”

“嗯，长姐也是。”金晽公主一脸心事，转身离去。

看着逐渐远去的异母妹妹，安和公主收起唇角笑意，弯腰俯身下去，捡起剩下的大半朵金色残菊。只听“啪”的一声，残菊被他大力扔进水里，池中水花飞溅，顿时激起一圈圈微波荡漾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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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九章 忆当年（下）ˇ

隔了几日，天空逐渐开始放晴。

正午阳光浓烈亮白，慕毓芫以袖障目仰望蓝天，纤细的云丝水洗一般浮在空中，透出清新爽快的气息。虽然雨水只是暂时停住，并不能改善江南水患的后遗问题，然而面对满天灿色，到底还是让人心胸舒畅不少。

“娘娘，别站风口里站久了。”双痕捧着湖水色玉锦披风过来，丝滑缎面在阳光下折出亮光，上面的折枝葵花暗纹，也随着光线一丝一丝透显成痕。说着，将披风抖开给慕毓芫披上，打着结儿抱怨道：“现下是什么天气，惹上风寒是好玩的么？”

慕毓芫由得他摆布，笑道：“好好，我知道了。”原是想开几句玩笑的，可是心思始终飘飘忽忽的，怔了一小会儿，“吴连贵呢？江南的消息还没传回来么？”

“是，娘娘别太着急了。”

“嗯，不急。”慕毓芫无声微笑，不是自己沉不住气，而是只要一想到那人，心底的浓烈杀意就瞬间涌出，冲撞的让人平静不下来。

双痕也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如今涿郡那边安宁不少，有咱们云大将军坐镇，还有那个许策帮衬着，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不错，许策的确是个人才。”慕毓芫点了点头，转而想起齐王近日所作所为，不由冷笑，“幸而云琅他们控制的好，没让涿郡大乱起来，不然要是真出什么事，还不正中某些人的下怀？即便这样，还是让齐王抢先一步，调走整整六万锯州屯兵，委实不能不让人担忧呐。”

双痕劝道：“齐王终究是深宫贵胄，哪里懂得什么带兵之道？不过是求功心切，想趁此机会立点功劳，也好在皇上面前表现一下。”

慕毓芫悠悠一笑，“无妨，我且看着他呢。”

“娘娘，稍坐会儿就回去罢。”双痕将连廊上的横栏拭干净，扶着他坐好，平日无人时并不拘礼，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方才听说，昨儿皇上去咸熙宫坐了会儿，熹妃自然是高兴的不得了，赶着让人去做皇上爱吃的。谁知皇上正用着晚膳，淳宁宫来人说宝妃身子不适，结果皇上又过去了。”

“呵，咸熙宫又得闹上半日了。”慕毓芫轻声一哂，“皇上去熹妃那边，多半是因为陈廷俊办事得力，好歹是大公主驸马，也该让岳母跟着沾一点光儿。只是宝妃也未免太过乔致，能有多大的病，还赶着去咸熙宫请示皇上？当日筹集银子那会，熹妃口无遮拦得罪过宝妃，昨日病得这么巧，多半就是为着这个缘故罢。”

双痕点了点头，又道：“说起宝妃，最近倒是很少见呢。”

慕毓芫转着手上渤海玉戒指，淡淡一笑，“他最近也学乖了，像是从后宫里消失一般，除了定例众妃请安之日，平日里连个影子都见不到。”

双痕不屑道：“这样也好，省得净惹事让娘娘心烦。”

“娘娘……”吴连贵神色匆匆跑过来，招手让双痕在台阶上守候，请慕毓芫往院子深处走了两步，低声禀道：“江南的消息已经传回来，说是晚了一步。”

“晚了？什么意思？”

“苏家那边一接到消息，就立即安排人手。据去的人回来说，他们快马飞奔赶到海陵王住所，可是就在半个时辰前，海陵王已被朝廷钦差押解回京。”

慕毓芫大吃一惊，“回京？！”

吴连贵赶忙点点头，又道：“朝廷钦差奉了皇上旨意，宣读海陵王勾结逆党、挑唆民乱等罪状，算时间眼下也快到了。”

海陵王在苏羊激起民愤，随着难民围聚越来越多，家仆也不敢开门哄撵，也只好紧闭大门缩在府内。当地局势早已乱做一团，刺史忙着安顿当地难民，又要分派粮食，哪里顾得上海陵王的事？原想着是个难得的机会，因此嘱咐苏家的人安排，打算借着难民闹事的机会，将海陵王在苏羊就地解决了。海陵王人在外省，加上天时地利人和，要办成此事并不算难，不料竟被皇帝抢先押解回京。

“勾结逆党？挑唆民乱？”慕毓芫自语重复着，掂量着皇帝此番举措的真意，这两大罪状压下去，难道是要处决海陵王么？或许罢，比起谋害皇储的宫闱秘闻来说，谋逆罪似乎更合情合理，确实是一个名正言顺好机会。

“听说，还是杨大学士上的弹劾折子。”

“那不奇怪。”慕毓芫镇定下心神，淡声道：“当年因为柳眉生的事情，海陵王打死了杨家二公子，眼下这般机会难得，岂有不趁机火上泼点油的？”

吴连贵点头道：“还有江南难民死了数人，更是罪上加罪，杨大学士本就是内阁难得的好笔墨，想来折子一定写得声泪俱下。”

“皇上驾到……”

前殿传来长长的宣唱声音，慕毓芫凝了凝神，已经能听到渐行渐近的脚步声，遂朝吴连贵挥了挥手。脸上保持着如常的微笑，回殿迎接皇帝道：“今儿挺早，皇上这么快就都忙完了。”又侧首吩咐双痕，“如今天气寒凉，去泡一壶蜂蜜花露茶过来。”

明帝却道：“不用忙了，都先出去罢。”

慕毓芫约略猜到他的来意，面上只做不知。取了自己素日用的绿玉茭杯，斟上早上泡的云雾水仙，递到皇帝手里问道：“皇上，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嗯……”明帝沉吟着，手中绿盈盈的茶水轻微晃动，“苏羊出了些乱子，敏玺和逆党的人拉扯不清、暗中往来，前时经人查实罪名确凿，现在已经被押回来了。”

“然后呢？”慕毓芫心不在焉的拨着茶水，静静等着下文。

“这两年来，朕让你受了不少委屈……”明帝艰难的启口，大约是忆起昔日丧子之痛，声音里透出难抑的苦涩，“如今敏玺关押在书恩殿，已经由刑部定下死罪，朕刚才传过旨意，你可以过去送一送。”

“送一送？”慕毓芫轻声自嘲，不知此时该做何样表情？转眸看向皇帝，目光里有着复杂的光线，见自己没有反对，愧疚之情似乎减淡了一些。是了，他以为自己恨的是海陵王，所以借此机会，让自己光明正大的将其处决掉。那么，是否应该叩谢皇恩隆厚呢？可是此时此刻，心底却生出无限的浓浓悲哀。

明帝眸中露出担心，关切问道：“宓儿，你怎么了？”

“没事，胸口有点闷……”慕毓芫反手抚着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自己缓缓揉了片刻，方才将那份哽噎减轻些许。

----不知从何时开始，已只能在彼此谎言中相处生活。慕毓芫不无凄凉的想着，推开窗扉时被迎面扑来的冷风一激，像是有碎冰刮进眼睛里，刺得双目合上，反而压出两滴灼人的热泪来。纵使自己亲手杀了海陵王，既不能换回爱子的生命，也不能找回往昔的恩爱甜蜜，终究还是全都被打碎了。

午后稍歇，双痕进来问道：“娘娘，身上好点儿没有？”

“嗯，已经好多了。”慕毓芫轻声答应，从长背青藤舒云摇椅上坐起来，静静默了一会儿，心内似乎平缓了不少。

双痕又问：“娘娘，还去书恩殿么？”

“皇上有旨，当然得去。”慕毓芫微微弯起嘴角，既然皇帝都专门过来说了，岂能拂了皇上的恩典？再者，皇帝认定自己该恨海陵王，未免让皇帝多心，凡事也只好顺着他的意思。

双痕朝外扬声道：“来人，备辇！”

在鸾车去往书恩殿的路上，慕毓芫忽而想到，虽然海陵王即将被处决，可皇帝此举未免太过大方。想当初，正是因为皇帝不放心，担心海陵王泄露其中内幕，所以才把他远远的打发到苏羊。眼下单独相见，难道不怕自己询问么？踏进书恩殿大门，管事领着人上来见礼，说清楚关押海陵王的位置，便招呼众人悉数退出。如此一来，更是让人觉得纳罕了。

双痕招呼着身后的宫人，细声问道：“娘娘，你不觉得奇怪么？”

慕毓芫淡淡微笑，“走罢，进去殿里瞧瞧。”

“啊……”双痕吓得后退了两步，指着海陵王那空洞无物张开的嘴，愣了一下，赶忙抬手挡住慕毓芫的视线，“娘娘别看，不然晚上会做噩梦的……”旁边早有两个小太监冲上前，找了几块丝绢，不由分说死死塞了进去。

慕毓芫轻轻拂开双痕，向前走近了几步。眼前面容惨淡的枯槁之人，双手双脚均被铁链束在木桩上，神情萎靡、目光涣散，实在不能和“海陵王”三字联系起来。抬头看见自己很是吃惊，奋力挣扎了几下，双手软软垂下，腕上血痕应是挑去手筋所致。原来如此，自己真是白替皇帝担心了。

“呜……，嗯嗯……”海陵王嘴里声音含混不清，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却半句话也说不清楚，听起来反倒格外的凄厉糁人。

若论自己的心头之恨，即便将海陵王千刀万剐也难尽消，但是如今亲眼目睹，却又觉得一切都是惘然。----杀了他，消失的也一样不再回来。况且，比起对海陵王的痛恨来说，自己更想亲手了结另外一人，那害死同胞弟弟的罪魁祸首！慕毓芫竭力抑制喷薄而出的恨意，阖目轻声道：“都先出去，双痕留在门口侯着。”

双痕皱眉道：“娘娘，六王爷都已经弄成这样，皇上还让娘娘过来瞧人，就不怕吓着娘娘么？反正也说不了话，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好了。”

“没事，你到门口等一会。”慕毓芫摇了摇头，上前停驻在海陵王面前，“敏玺，我还是这样称呼你罢。”朝他摆手道：“好了，别费力气了。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老老实实的回答，是与不是即可。”

“嗯、嗯……”像是害怕慢了就会被折磨似的，海陵王赶紧点头。

慕毓芫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侧身避开那哀求的目光，只是重新回忆往事，对自己何尝不也是一种折磨？静静沉默了良久，方问：“因为柳眉生的事情，所以你故意带着祉儿骑马，想要借此吓一吓他，对不对？”

海陵王稍微怔了一下，旋即点头。

“可是后来，你才发现马儿跟往日不一样，已经被人做了手脚，那个人就是如今的齐王！”见海陵王目光里惊讶不已，慕毓芫只淡淡道：“皇上特意拦着你，就是不想让我知道这点，只是不巧，偏生让我查不出来了。”

“啊……，啊、啊……”海陵王大骇之后赶忙点头，嘴里呜呜咽咽，一脸恳求讨好之色，只是始终说不出想要说的话。

“怎么，想让我饶过你？”

海陵王赶紧点头，“嗯，嗯……”

“呵呵……”慕毓芫笑出声来，眼眶已经开始微微潮湿，“倘使仅仅如此，没准我还真的会放过你。不过你先说清楚，祉儿脖子上为何会有半圈折痕？对了……”稍稍顿了一下，“忘了你不能说话，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罢。”

“啊……”海陵王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拼命的摇头，几乎将嘴里的丝绢咳出来，像是想要后退避开，怎奈被铁链死死捆得不能动弹。

“----那是因为，你在落马时以祉儿护住自己，整个人压在他的身上，结果在掉地时折断了脖子！”他抬眸直视着海陵王的眼睛，声声厉色，“枉费祉儿还叫你一声六叔，怎么可以如此狠心？你不但不救护他，反倒拿侄儿做自己的人肉垫子？是你……，是你亲手杀了祉儿！”

“……”海陵王终于不再挣扎，眸中仅存的一丝希望也随之消散。

慕毓芫痛得难以支撑站住，缓缓蹲身下去，泪水一颗一颗跌打在地砖上面，隐约映出七皇子天真娇纵的笑脸。伸出手指触碰之时，只有冰冰凉的一点潮湿停在指尖，清脆童音依稀可闻，那小小的身影却消失不见。

双痕在门口担心瞧着，走近问道：“娘娘，奴婢扶你出去罢？”

慕毓芫搭着他的手站起来，只觉浑身乏力，勉强走到旁边的矮凳前，端起漆盘内的金摩羯纹四曲杯，执壶满满斟了一杯酒。“双痕，扯掉他嘴里的丝绢。”将酒杯端到海陵王面前，淡声道：“皇上让我来送一送你，这杯酒是我亲手斟的。”

海陵王吃惊瞪大了双眼，含混发声道：“啊、啊……”

“不用惊讶，并不是我心软放过你。”慕毓芫明白他的意思，缓缓道：“既然皇上以为我恨你，我又怎么能不送你一程呢？而且回去之后，还应该叩谢皇上的恩典，还要做出恩怨尽消的样子，你明白了吧？当然，你也可以不喝。不过刑部那边花样繁多，你若是再回去，想来不会像眼下这般轻松了。”

“……”海陵王哑然无声，头也不堪重负的低下。

“敏玺，你到那边替我好好看着祉儿，别再淘气，也莫让旁人欺负了他。”慕毓芫轻声喃喃，伸手拨开海陵王额前的乱发，静静看了良久，将那日夜痛恨的脸庞深深刻在脑海，声音平缓道：“双痕，服侍六王爷喝下去。”

“是。”双痕小心翼翼接过酒杯，有些不敢正视。

慕毓芫默然站着等了片刻，轻轻合上海陵王的眼睛，在最后一刻温暖停留之时，恍惚忆起昔日骄扬矜贵的少年模样。那时的自己不足双十年华，还带着些年轻负气，因为海陵王说自己拉不开弓，故意一箭射到他的马蹄旁边，马儿吃惊嘶鸣，弄得海陵王在人前狼狈不堪。时光悠悠流转，那些驰骋在青山翠岭间的少年人，那些蓝天碧云下的欢声笑语，都已消失在漫漫岁月之中。

暮色渐浓，天际隐约有细月浮现出来。大约是因为前段长时绵雨，那云头也透着淡淡青色，在晚霞的辉映之下，仍然带着说不出的潮湿意味。此时华灯未上，正是宫里最阴暗晦涩的时光。慕毓芫扯紧了身上的披风，在窒闷的空气里穿过，悄无声息的跨进太庙祠，感受着此处独有的阴冷气息。

“叩见皇贵妃娘娘，金安万福。”管事太监上来行礼，并不多加言语，招呼着小太监将香炉等物备好，遂领着众人悄声退出。

殿内已经上过灯烛，内里灯影摇曳，再加上浓烈的香灰气味涌上来，更有一种明显阴森寂寂的氛围。太庙祠正殿供奉着历代帝王，偏殿则是当朝亡故的皇子公主们，直到新帝登基，牌位才会跟随先帝移到皇陵。当初七皇子不幸落马早夭，加封永宁王，以亲王之礼下葬，灵位便设在偏殿正中的首殿。

慕毓芫由双痕扶着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架桃木摇篮，当初自己坚持要把摇篮摆放在这里时，宫人们都说皇贵妃娘娘是伤心的糊涂了。----是啊，旁人怎么会记得七皇子说过的话。他才不要做什么永宁王，只是想要一架大一些的摇篮，永远都由母妃摇哄着入睡，是母妃最听话可人的乖孩子。

“祉儿，祉儿……”慕毓芫将灵牌搂进怀里，泪水滴落在玄色漆木的端头上，从金粉刻字上缓缓滑过，“母妃来看你了，乖乖睡罢。”他将灵牌轻柔的放进摇篮，嘴里细声哼唱舒缓的小曲，手上轻轻摇着，仿佛躺着的正是那个娇憨的孩子。

“娘娘……”双痕不敢太过大声哽咽，低头捂紧了嘴。

也不知道蹲了多久，慕毓芫在静谧中揉着酸胀的小腿，侧首拭泪之间，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一角明黄色的袍摆。想来双痕已经退了出去，只是不知皇帝已到几时，似乎没有什么可说的，因此索性假装没有看见。

“是不是腿上乏了？”明帝轻声问着，自旁边拉过一方厚厚的莲花蒲团，虽然上面干净无痕，还是惯性的掸了掸，“来，坐着让朕给你揉揉。”

殿外已经完全黑了下去，朗朗皎月升起，周围繁星点点，犹如一颗颗水色晶钻起伏闪烁，将深色夜幕点缀得分外迷人。慕毓芫被他拉着坐下，脑子里浑浑噩噩的，看着皇帝温柔细心的动作，却连谢恩的话也忘了说。

过了一会，明帝柔声问道：“宓儿，觉得好些没有？”

“嗯，皇上也坐着罢。”

“朕不累。”明帝看着七皇子的灵牌，静了片刻，“这会儿入夜了，冷不冷？”将慕毓芫的披风裹紧一些，连人带披风搂进怀里，“朕陪你在这儿坐一会儿，已经让人做好了热汤，回去多喝一点，不然寒气就积在身体里了。”

慕毓芫知道蹲久了不好受，挣了挣道：“皇上，现在回去好了。”

“没事，等会再走。”

“皇上……”慕毓芫听出他声音里的异样，刚要转身回头，便有滚烫的热泪滴落在脖颈间，皇帝的身子也跟着轻微颤抖。慢慢对上皇帝的视线，望着那熟稔已极的峻毅面容，不知何故，心里忽然出奇的平静下来。纤细手指划走晶莹的泪水，一痕又一痕，仿似拨开层层迷雾一般，想要看清到底哪些是假意？哪些才是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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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四十章 缘错（上）ˇ

在云、凤等人的勤力疏散下，再配合当地驻兵的配合，江南水患的难民渐渐得到安抚，终究没有闹出什么大型民变之类。此时距当初水患已经月余，该分发的粮食也基本到位，各地抚民令进行的有条不紊，不时有地方官的叙功折子呈上来。然而，就在皇帝跟满朝文武缓气之际，江南又因水患导致河流受污，难民尸体、家禽残骸没入河中，水疫以铺天盖地的态势席卷而来。

皇帝为着此事寝食难安，着急上火了几天，嘴角也跟着起了一个豆大的水泡，红肿亮白的，吃饭时不免牵扯的阵阵作痛。“不吃了！”明帝将银汤匙摔在碗里，弄得热腾腾的肉粥飞溅，不免更是恼火，起身喝道：“起驾，启元殿早朝！”

“皇上……”慕毓芫从里面追出来，上前拉住他，“皇上嘴上还疼着，喝肉粥也是有些不方便。臣妾刚让双痕盛了米汤过来，温温儿的，少喝一点也是养胃，等到半晌饿了再补一碗桂花酥酪。”

明帝只得笑了笑，“没事，你回去渥着罢。”

“难道，还要臣妾亲自喂么？”慕毓芫温婉一笑，自双痕手里接过雪白的米汤，先尝了一小口，递到皇帝嘴边道：“喝罢，等会都凉了。”

“好，朕喝。”明帝突然狡黠笑了笑，端起米汤，从他喝过的痕迹一气饮完，放回托盘里笑道：“好味道，果然不一样呢。”双痕抿嘴忍着笑，赶紧端着碗盏退下去。

慕毓芫笑看了皇帝一眼，朝多禄吩咐道：“行了，别在肚子里偷着笑了。赶紧出去招呼车辇，别耽误皇上早朝，记得过会儿再补一碗酥酪。”

“是，谨遵皇贵妃娘娘旨意。”多禄故作认真，打了个千儿紧追皇帝跑出去。

被方才皇帝这么一折腾，慕毓芫自然也再睡不着，遂让人打水净面，又让紫汀去挑两套衣衫出来。今儿是十五月中，按例各宫妃子都要过来请安。因为时辰定在晌午，此刻也不着急，慕毓芫打点好发髻妆容，身上只穿着素日家常衣裳，也让人盛了一碗新鲜米汤上来。

只看了一会儿书，那边孩子们也跟着陆续起床。十公主抢先跑了进来，只是穿整齐衣裳，发髻还没来得及梳，嚷嚷道：“母妃，儿臣都饿的站不起来了。”

原是昨天晌午，慕毓芫让御膳房做了一桌素菜，豆腐、萝卜、青菜，总之菜里不见半点油星，一律的清汤寡水。吃饭前是先说好的，如今江南百姓正受着苦，也让皇子公主们体会一些，因此特意素食一日。起先十公主还觉得好玩，等到菜搬上桌子，咬了一口豆腐便脸有苦色，勉强忍耐着咽了下去。

若是往常素菜的做法，三、两天不吃肉也无不可，而这特别做的素菜，除了有一点儿盐味儿，实在再吃不出什么来。皇子公主们从小养尊处优，哪里吃过这样的饮食？十公主不敢当面牢骚，只稍微吃了一点，便说自己差不多吃饱了。九皇子从没有撒娇的习惯，自然不会像妹妹这般耍滑。虽然吃的不多，还是老老实实将碗里米饭吃掉，略喝了小半碗青菜汤，方才起身告安出去。

慕毓芫见状微笑，并不开口戳穿。只是正色吩咐身边宫人，不论瓜果点心，当日之内都不许让孩子们进食，到了晚上又是一顿原样的素宴。十公主饿得受不了，也顾不上难吃与否，挑了还能下咽的豆腐，一气儿吃下去好几块。

慕毓芫笑问：“味道如何？”

十公主嚼着豆腐想了会，答道：“仿佛，比中午的要好吃一些。”

结果这一句话，惹得双痕等人笑了一整晚。大约是怕晚上挨饿，昨夜十公主早早的就睡了。半夜偏殿微有人声，灯火通明的亮了良久，明帝被灯光惊醒，还担心是不是十公主身体不适。慕毓芫自个儿忍住笑，唤来奶娘嘱咐了几句，好说歹说，方才劝得皇帝放心睡下去。

“母妃……”十公主素来喜欢多睡，今日却起得出奇的早，此时此刻正倚在慕毓芫的怀里，撒娇央道：“就给儿臣一个雪梨吃，要不……，半个也行！”

“先别急，母妃有话问你们。”慕毓芫吩咐宫人将点心放好，招手让九皇子近身坐下，微笑道：“吃了昨儿的素膳，都有什么想法？棠儿饿得厉害，你先来说。”

十公主忙道：“儿臣吃了昨天的素膳，才知道百姓们吃的都不好，每天都吃青菜豆腐，他们实在是太可怜了。”

“佑綦，你怎么想呢？”

九皇子站起身来，回道：“儿臣记得太傅说过，若是天下百姓都米饭吃，不缺衣短粮，就已经算是太平盛世了。由此可知，很多百姓连青菜豆腐也吃不上，经常都在忍饥挨饿，更不用说日日大鱼大肉。所以，儿臣们享天下百姓供奉，更应该惜福养身，往后再不可有奢靡浪费之举。”

慕毓芫颔首笑道：“佑綦说的更好，先吃一块儿芙蓉糕罢。”

“是，儿臣领过母妃教诲。”九皇子欠身接过芙蓉糕，看着低头抿嘴的妹妹，遂将手中的软糕掰成两半，递了半块儿过去，“拿着，我们一人一半好了。”

“多谢九哥哥。”十公主张嘴欲咬，又怯怯的抬头看了一眼。

慕毓芫知他担心，笑道：“吃罢，你九哥哥的一片心呢。”看着兄妹俩亲亲密密的样子，心下也甚高兴，替十公主拭了拭嘴角碎屑，又道：“外面已经预备好早膳，都是你们平日喜欢的，一会慢着些吃，都小心点儿别噎着了。”

“是，儿臣知道了。”兄妹俩齐声答应，一起欢欢喜喜跑出了去。

双痕进来道：“娘娘，先把衣裳换好罢。”

当初册立皇贵妃之时，皇帝颁过旨意，皇贵妃所有礼制均仪同后制，因此享有着明黄服饰的特权。针功局也做过两套明黄色礼服，慕毓芫却很是少穿，只说不爱此色，一般都以正红吉服代替。今日挑了一件真红色缂金丝云锦长袍，还是当日祭天所制，不过多加了两层中衣，底下是九鸾飞天金丝暗绣百褶凤裙。未免正装显得太过直板，又配上两带七珍锦心流苏，柔软无物垂下，立时平添一份踏云而出的飘逸意味。

请安时辰到，慕毓芫正坐椒香殿接受众妃之礼。虽说不过是走走过场，但是也要大致像个样儿，妃子皆不敢急着离去，只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闲话之间，不免说到江南的水疫上面。惠妃历来是个胆子小的，在人声中插嘴道：“听说，如今水疫已经越过江南，不知怎的，连江北这边都有人染恙了。”

陆嫔坐在他的旁边，接话笑道：“这也不算奇怪，南北两地的客商、旅人不少，整日人来人往的，难免会过染上一些晦气。”

“江北算的上什么？”熹妃不屑一笑，“前几天寅歆进来请安，说是此次水疫势头不小，最近京城也有人染病，还让我平日多注意着些呢。”

他说这话多少有些得意，陆嫔忙笑夸道：“有大公主那样体贴的女儿，更有大驸马那等好女婿，谁不羡慕熹妃姐姐好福气？如此看来，后宫里也真该注意着些了。”

“好了。”慕毓芫打断他们，淡声道：“大家自个儿注意就好，别四处去说，以免闹得宫中人心惶惶的，让皇上听见又是生气。”

“是。”众妃赶忙答应下，杜玫若也符合应了一声。因为与泛秀宫嫌隙日深，虽然皇帝对他宠爱颇为隆厚，但也不能撼动皇贵妃六宫之主的地位，故而平日里尽量避免言语冲突。不过，初一、十五的定省不可避免，尽管每每按时应场，也只是沉默不言虚耗时间罢了。

吴连贵进来禀道：“娘娘，张老太医奉旨过来。说是最近京内有人染疾，情状颇似江南水疫之像，特意配制了些专用药物，请娘娘安排人往各宫分发。”

熹妃故意叹道：“我都说了，方才你们还不信呢。”

慕毓芫懒怠理会他，只让人召太医进来说话。宫人赶忙放下隔帘，张昌源乃是三朝为医的老人，进殿略微欠身算是请安，躬身道：“诸位娘娘不必惊慌，如今京中只是有些流言，并无确诊病例，眼下仅是做一些防范而已。”

慕毓芫颔首道：“有劳老太医辛苦了。”

张昌源忙道：“多谢娘娘关怀，都是老臣份内的事。”诸位妃子又问了水疫病状，以及平日该留意的地方，也都逐一耐心答过。

陆嫔似是想起什么来，朝谢宜华道：“方才贤妃娘娘不是咳嗽么，既然张老太医在此，这般好的脉息，何不赶巧替娘娘请下脉？”

谢宜华脸色一变，勉力微笑道：“没事，不用麻烦了。”

“贤妃只是嗓子有点儿痒，喝点儿冰糖梨片水便好。”慕毓芫蹙了蹙眉，抬手止住还欲说话的陆嫔，朝下说道：“老太医还担着水疫的事，还是先回去忙罢。”

因为贤妃与皇贵妃交情深厚，陆嫔原是想讨个好的，却不料二人都是不领情，忙讪讪陪笑道：“是，都怪嫔妾想得不周。”

杜玫若扫视了三人一圈，低头抿嘴沉默。

众妃子又说了些闲话家常，遂起身告安回宫。双痕送人至大殿门口回来，跟随慕毓芫进到寝阁，抚着胸口小声道：“还好娘娘反应的快，不然贤妃娘娘可就不方便了。”

“哎……”慕毓芫轻声叹气，“看来，平日还得更加小心才行。素日贤妃不适，都是让俞幼安去请脉，从没出过纰漏，没想到今天却有这么一出。”

双痕笑道：“陆嫔也太过殷勤了。”

慕毓芫走到铜镜前坐下，回头道：“没事就好，先不用再说他。让紫汀进来整理下发髻，这几支足金步摇实在太沉了。你再把早起的衣裳拿过来，既然人都散了，我也乐得自在一些。”

紫汀进来笑问：“娘娘想换个什么样的？”

慕毓芫自行去着云鬓上的钗环，发髻已有些许松动，反手抿了抿，对着錾花铜镜笑道：“又有什么分别，你看着随意挽一个好了。”

紫汀服侍他十余年，深知喜好，加上手上功夫着实巧致，不到片刻，便又换了一个闲适的流云盘桓髻。重新簪上攒心点蓝珠花，将松散发丝抿好，手上取了一支佛手纹镶珊瑚珠栀子钗，沿着发根稳稳的固定别好。正在低头询问慕毓芫，却被闯进来的双痕吓了一跳，轻笑嗔道：“慌慌张张的，谁在后头撵你不成？”

双痕顾不上答他，急道：“娘娘，贤妃娘娘在大门口摔了。”

慕毓芫奇道：“青天白日的，怎么会无故摔着？”

“不是……”双痕连连嗐声，“原是大家一块儿出去的，听说是宝妃娘娘先没有站稳，踩到了贤妃娘娘的裙摆，后来两个人都摔倒了。宝妃娘娘说摔得厉害，让人赶紧去请张老太医过来。娘娘，咱们该怎么办呐？”

“晚了，来不及了。”慕毓芫摇了摇头，“想来宝妃多半是起了疑心，看出贤妃有所不妥，应该早让人去传过张昌源，估计现在人已经到了。”

双痕急道：“那……，若是皇上知道如何是好？”

“皇上肯定会知道的。”慕毓芫挥了挥手，让紫汀到门口看着人，“宝妃原就跟贤妃有过节，再加上贤妃跟我走的亲近，眼下机会难得，他一定会在皇上面前扇风点火，这件事情瞒不住了。”

“是啊，张老太医可不会瞒着皇上。”

果然，不刻便有消息传回来。张昌源赶到当场，宝妃只说自己没有贤妃伤得重，让老太医先替贤妃诊脉，贤妃也没有理由再拒绝。结果贤妃曾经服食过禁药，大约是当时用量不少，虽然时隔久远，但是遗症痕迹依旧明显。众人恍悟贤妃多年不孕之由，私下皆是议论纷纷。宫妃私自堕胎、禁孕都是大忌，论重可算谋害皇储之罪，皇帝得知消息震怒不已，下旨掖庭令即刻锁拿贤妃看押。

早在先帝天淳年间，掖庭令掌事曾受恩于同晖皇后，往后更有十几年照拂，也算的上是多年的心腹了。因而贤妃虽被禁足在锺翎宫，慕毓芫也并如何不担心，只是想着事情了结，才又开始头疼烦恼起来。在寝阁内思前想后，摇头叹道：“现在皇上正在气头上，此刻不便过去，不然说了也还是白搭，且再稍等一会儿。”

双痕锁眉道：“娘娘虽是好心，可也别惹得皇上迁怒娘娘才是。”

“没事，我心里自有分寸。”慕毓芫微笑安慰他，将双痕的话又回想了一遍，忽而心头微明，大致有了一点朦胧的主意。

双痕问道：“娘娘，可要准备什么？”

“嗯，你去找文贵人一趟。”慕毓芫招手让他走近些，附在耳边交待了几句，嘱咐赶紧去办，又唤吴连贵进来，“只说我身上不舒服，让安和公主进来一趟。”

“是。”吴连贵也知事情紧急，赶忙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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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四十章 缘错（下）ˇ

贤妃服药禁孕的消息传开，宫内顿时一片哗然。皇帝对贤妃不算偏宠，然他位分较高，兼之脾性温柔淡然，在后宫里是有名的和气娘娘。往日里，宫人都惋惜他福薄没有子嗣，谁知道居然是如此缘故，皆是纳罕不解。

而对于杜玫若来说，这个消息实在足够让自己惊喜，惊的是----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动静，喜的是----宫妃私自禁孕是大忌，此次贤妃定然难以脱罪。当时，见贤妃断然拒绝陆嫔的好意，后来连皇贵妃也出面干预，心中便有些奇怪，仿佛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虽然自己不知详细内幕，但也明白其中定有不妥，于是拼着摔伤自身，借机踩住贤妃裙角将他绊倒在地。因为贤妃位分尊贵，寻常小太医过来容易被拒绝，还特意让玉荷去请张昌源，事情很是顺利，自己果然没有白白摔那一跤。

玉荷自外面进来，悄声道：“娘娘，奴婢在外头听了些闲话。”

“少不了的，有什么稀奇？”杜玫若以为是贤妃的议论，也没怎么在意，心内正在琢磨皇帝那边，到底会怎么处置贤妃一事。

玉荷将撵宫人都出去，压低声音，“是有关皇贵妃的事情。”见杜玫若猛地抬头，忙往下道：“外头有人传言，很可能是皇贵妃做过手脚……”

历来宫妃之间都是争斗不休，有时表面上看着一团和气，私下却是暗里藏刀，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杜玫若闻言想了一会儿，摇头道：“倒不是不可能，不过看皇贵妃平时的态度，对贤妃并不像是虚情假意。况且，贤妃得宠不多，皇贵妃没必要如此做，犯不着多年处心积虑。若说放在从前的朱贵妃身上，或许还有几分可信，拿这种手段来对贤妃未免太过，多半是底下的人嘴碎罢了。”

“也是。”玉荷点了点头，“只是奇怪，是谁这么大胆放肆胡言呢？平日里就数熹妃嘴最碎，莫非是他？再者，那个杨婕妤虽然常来请安，但看着也不是本分的，他又跟皇贵妃住在同一宫里，说不定是人不可貌相呢。”

皇宫内的女子，谁会没有自己的私心？比如惠妃、陆嫔、文贵人等等，看起来固然本分老实、沉默寡言，可谁又能保证他们心面如一？不管如何，对皇贵妃来说都不是什么好话。杜玫若轻声笑了笑，“管他是谁，都惹得皇上心烦才好。”

此时此刻，皇帝的确很是心烦。贤妃之事固然让他震惊，毕竟历来宫妃都是盼着怀上龙种，虽然贤妃性子冷淡，但也没想到他偏激到要自绝身孕。然而，事情远不止如此简单。因为忙着朝堂上的事，上午没来得及过去锺翎宫问话。谁知刚刚用过午膳，弹劾汉安王的折子便飞呈上来，内容五花八门，让皇帝震怒之余不禁啼笑皆非。

御驾行到锺翎宫门口，先有掖庭令掌事迎上来，请安过后道：“遵照皇上旨意，只是将贤妃娘娘押在侧殿，并没有做任何审查问询。”

明帝不耐烦挥手，“都下去罢。”

众人正要刚走到仪门，正撞见一名清瘦女子走过来，秋香色暗纹起花宫裳，下着豆绿宫绦如意绵裙，屈膝裣衽道：“臣妾给皇上请安，金安万福。”

明帝稍稍有些迟疑，对面前女子几乎没有印象，待多禄在耳畔提醒了一句，方才问道：“唔……，文贵人有什么事？起来说罢。”

“臣妾听说，贤妃娘娘……”

明帝冷笑打断他，“怎么，你打算替他求情？”

“臣妾人微言轻，不敢奢望为贤妃娘娘求情。”文贵人虽然微低着头，举止气度却很自然，“贤妃娘娘身为锺翎宫主位，臣妾平日与娘娘相处良多，深知娘娘为人，窃以为此事其中定有蹊跷。”

明帝饶有兴趣看了他一眼，悠悠道：“哦，说来听听。”

文贵人朝旁边看了看，待多禄等人退开方道：“贤妃娘娘虽然多年不孕，但若说是他自服禁药未免不通，哪会有妃子不想有龙裔的？贤妃娘娘心性清净，难免不通宫内繁琐事务，或许是被人做什么手脚，才会……”

“是么，那你觉得是谁？”

文贵人忽然跪下去，伏地回道：“众人皆知皇贵妃娘娘……，与贤妃娘娘交好，虽然两位娘娘非亲非故的，私下却是亲如姐妹。”声音渐次低微了一些，“臣妾听到外间传言，都说可能是皇贵妃娘娘……”

明帝勃然大怒，“放肆，是谁让你编出此等谣言？！”

“臣妾也是听说。”文贵人似乎很是害怕，不敢抬头，“皇上英明圣断，千万不要冤枉了贤妃娘娘……”

“来人，让他滚开！”明帝忍住怒气，拂袖往内里偏殿走去。

谢宜华一袭素色宫服迎出来，因为犯下大罪，云鬓上的贵重钗环均已摘下，只别了一支素银镂空菱形栀子簪，反倒更合他本来的清淡容色。见到皇帝很是平静，并没有如何惊慌失措，淡声行礼道：“臣妾谢氏，给皇上请安。”

多禄等人并没有跟进来，殿内宫人也都退散了。明帝在静谧中沉默着，绕步走到身后，等着谢宜华不自在转过来，方才问道：“你有什么话说？”

谢宜华淡淡道：“臣妾有罪，无话可说。”

明帝朝他仔细看过去，纤细秀雅的容颜，虽然谈不上如何惊艳绝伦，却自有一种特别的柔和似水气韵。忆起多年前庆都之事，那日谢宜华亲眼得见皇贵妃真容，顿时花颜失色，竟然失神将手中玉簪摔碎在地。想到此处不由好笑，妃子中胆敢不心系自己，却能在后宫里数年平安的，恐怕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他也不是让自己上心的，既然有他存在的价值，只要不生出是非，自己也不在乎多养一名妃子。本来历代汉安王忠于朝廷，加上他与皇贵妃相处甚好，不比当初萱妃，不管有没有身孕也都可以。但是私自绝育另当别论，再加上此时还是一幅不动容的样子，由不得不生气，因而冷笑道：“你胆子倒不小，可有半分将朕放在眼里？皇室血脉，岂能让你来做抉择的！”

谢宜华并不动容，缓缓道：“皇上子嗣良多，有寿王、齐王那等国家重器，还有佑綦、佑嵘几位聪明皇子，臣妾有无所出有何分别？既然臣妾犯下祖制宫规，还请皇上依例降罪便是。”

“呵，朕还不知贤妃如此能言。”明帝冷声一笑，“照你这么说，你没有皇嗣，让朕平日也少些操心，还是在为朕着想了？”说着向前走近一步，俯在耳畔道：“你以为朕傻了、糊涂了？你是为什么选秀进宫，朕心里一清二楚！”

谢宜华脸色微变，“请皇上降罪臣妾，不必再问。”

明帝轻声一哼，冷笑道：“世上竟有你这等可笑的人？明知是假的、不存在的，却心甘情愿欺骗自己，还十年一日，真是枉费众人赞你敏慧通透！你到底是聪明呐，还是傻呢？”

被皇帝一语道破多年心事，谢宜华似乎有点虚脱，退后扶住椅子手站稳，声音却依旧笃定，“不管这一生是聪明、还是傻，总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心中无愧，纵有今日也不后悔。”

“住口！”明帝忽然莫名动怒，喝道：“朕今天就让你后悔！”

“呵，但凭皇上处置。”谢宜华反而笑了，抬眸正对着皇帝的视线，有种洞悉心事的明了之色，清声道：“皇上若是真心怜惜皇贵妃，就不该让他伤心难过，让他一腔真情真意化作苦水，难道不对么？”说完平静的福了福，转身没入内殿。

明帝忍受着胸腔内的无名业火，心内气血翻涌，双拳关节握得亮白，只想把周身物件都摔个粉碎。正在当口，却见多禄从外间跑进来，低声禀道：“皇上，皇贵妃娘娘过来了。”

慕毓芫并不是一个人来的，手上牵着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正是八皇子佑嵘和十一公主佑馥。比较之下，八皇子与皇帝更为亲近一些，领着妹妹上前行礼，怯声道：“父皇，儿臣给你请安。”

“唔，都起来罢。”明帝扶起一双娇小儿女，强自缓住心潮。

慕毓芫并不知先时争执，只柔声劝道：“皇上，贤妃虽然犯下过失，可是看在他悉心照顾佑嵘、佑馥的份上，还望能够从轻处置。两个孩子都还这般的小，怎么可以没有母妃照顾？”

明帝清楚他话里所指，也知道谢宜华对待皇子公主甚好，但是先前余怒未消，声音颇为冷淡，“他既然敢私服禁药，不愿意有朕的子嗣，那就不配再为皇嗣之母！”

十一公主虽然是萱妃所生，但自小由谢宜华抚育，感情极深，此时上前抱住皇帝哭道：“父皇，不要再生母妃的气了……”

“皇上----”

“这后宫里，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妃子。”明帝打断慕毓芫的话，看着膝前的年幼儿女，沉吟片刻道：“往后，佑嵘和佑馥就先由你照看。”

慕毓芫眉头微蹙道：“如今国中水疫横生、四方不安，正需要汉安王那样的辅国之臣，即便是为朝廷着想，皇上也该稍加宽待一些。”

“满朝都是忠臣，不缺他汉安王一个！”明帝想到午后的折子，心下不免另有一番安排，又道：“难道汉安王的妹妹犯错，就不该处罚？难道朕降罪了贤妃，汉安王就不再是忠臣？”

“皇上，如何这样说呢？”慕毓芫见皇帝并不动容，反倒何胡搅蛮缠起来，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渐低，“近来皇上总是咳嗽不安，何必再伤肝动气的？纵使不想听臣妾的话，也该保重自己身体才是。”

“好，朕都听你的。”明帝温和笑着，朝多禄吩咐道：“让奶娘带着佑嵘、佑馥到泛秀宫，朕先跟皇贵妃一起回去。”

“那贤妃……”

“不必再替他求情了。”明帝不容慕毓芫再说下去，将多禄唤进来冷冷道：“传朕的旨意，贤妃谢氏违禁宫规、恣意犯上，褫夺四妃封号，废为庶人！”

“……”慕毓芫欲言又止，终是无声。

明帝听他低头沉默，眸光水色也似乎有些黯淡，微有不忍，握了纤细的素手在自己掌心，微笑道：“走罢，朕还想喝你做的桂花糖水呢。”

“是。”慕毓芫不便硬违旨意，只得跟着皇帝上辇。

二人回到泛秀宫，皇帝却因前面政务繁忙，只及交代好皇子公主的安排，稍歇了一会便又走了。慕毓芫让人去学堂找到林太傅，给九皇子兄妹请过假，又把八皇子和十一公主叫来，几个孩子年纪相仿，不多会便玩到了一块儿。他自己当然坐不住，吴连贵早早预备好车辇，稍稍收拾衣装，一路急行再次来到锺翎宫。

因为谢宜华位分被废，已经不能住在锺翎宫主殿，掖庭令特意回禀过，所以暂时安置在清岚堂的东院。文贵人自然也得知消息，自西院迎出来请安，又道：“娘娘恐怕有所不知，方才贤妃娘娘与皇上争吵，也不知说了什么，听闻皇上很是生气。”

“好，我知道了。”慕毓芫在人前与他不多话，点了点头，吩咐道：“如今住在这儿的已不是贤妃，别叫错让人忌讳，往后你多加照顾着些，先下去罢。”

“是。”文贵人轻声答应下，转身告退。

慕毓芫让双痕等人在外等候，自己翩身进去。谢宜华正坐在榻边摆着棋子，抬头看见人，起身微笑道：“娘娘，怎么亲自过来了。”神情里面不见半分忧虑伤感，与寻常无二，只是环顾屋内一圈，才略带歉意道：“刚刚收拾出来，都不知道让娘娘坐哪儿。”

二人平日时常对弈，慕毓芫拣了对面位置坐下，伸手捻起一颗洁白莹透的棋子，心中一时感慨万千。棋子在空中顿了半晌，也没有落下，抬眸看着谢宜华的微笑，忍不住叹道：“本来还想着能够求情些许，你又何苦……”

谢宜华轻轻摇头，淡声道：“所有事情皆是由嫔妾而起，娘娘不必太挂怀，也不要再去恳求皇上，免得将娘娘也牵扯进来。再说，现在这样清清静静的，嫔妾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倒是更轻松自在了。”

慕毓芫不愿意接他的话，转口问道：“身上的伤怎么样，摔得厉害么？”

谢宜华淡然微笑，“无妨，只是蹭破了点皮而已。”

“那就好。”慕毓芫点了点头，“早知道张昌源进来，应该让你事先回避的，阴差阳错，结果让宝妃看出不妥来。”

“那宝妃年纪虽小，心思却是深重，娘娘何必自责？”谢宜华反倒安慰他，想了一会又道：“再者皇上对他颇为宠爱，比起先时的萱妃、朱贵妃来说，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只看他此次对嫔妾，只要抓住一丁点儿机会，宁可摔伤自己也在所不惜，娘娘也得多防着点儿。”

“不消说，我自然都知道。”慕毓芫微微颔首，心内稍有微涩感慨，缓缓放下手中的棋子，轻声叹道：“从前萱妃、朱贵妃虽然圣眷不错，但是皇上总有尺寸，并非凡事都肯应允，也没生出什么大动静来。再看宝妃有孕那次……”说到此处，更是勾起往昔的旧火，“闹得人仰马翻、举宫不安，能够如此生事不息，说到底，都不过是皇上存心所为罢了。”

谢宜华轻笑道：“所以说，臣子家还是碌碌无为的好。”

慕毓芫不想在此上纠缠，带过话题道：“素日里，因为你抚育着佑嵘、佑馥，皇上还时常夸赞你，说是总算不负贤妃之名。再加上汉安王劳苦功高，皇上也颇为倚重，又不比云琅他们招人忌讳，多少都有些旧情分在其中。不知怎么回事，这次皇上却是半分也不肯松口，真是让人想不明白。”

“君心难测……”谢宜华说这话的时候，不由笑了笑，“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又该多加上一层罪了。”

“你还拿自己开玩笑。”

“呵，娘娘别再皱着眉头了。”谢宜华转眸看向窗外，秋意浓厚，风里卷杂着些许临冬的清冷气氛，回头笑道：“想来皇上还在生气，宝妃必定会在身边多言，嫔妾没什么事，娘娘还是先回去罢。”

想起日间之事，慕毓芫忍不住冷笑，“此事皆由宝妃而起，当年你遣他回府，心里自然记恨着你，所以才生出这么一段事故。眼下这会儿，不知他正如何得意畅快，且由他乐几天，此事绝不会这么轻易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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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四十一章 玉牙梳（上）ˇ

当日贤妃和宝妃一起摔倒，结果查出贤妃服药禁孕，导致被废为庶人，一下子从四妃之位跌落到最末，委实让人惊心动魄。而宝妃那边，则有皇帝三番五次的垂问，不论饮食、医药，都比从前更为精心周密。另外，也不知是嘉奖查出贤妃一事，还是心疼宝妃摔伤，皇帝甚至放出话来，只要宝妃有孕便可擢升为贵妃。后宫局势渐渐生变，淳宁宫的风头水涨船高、日益稳固，照今时发展下去，颇有要追赶上当年朱贵妃之势。

后宫上下不免议论纷纷，各有揣测思虑。慕毓芫对此不置可否，不管听到什么五花八门的流言，也都无动于衷，只是严令泛秀宫之人不可参与。早起预备去清岚堂，因为小皇子年纪尚幼、秉性娇柔，片刻离不得母妃身边，只好也抱着带了过去。

谢宜华自然是高兴的，忙拿了一个金黄馨香的大冬柚，放在榻上滚来滚去，含笑逗小皇子玩了一会儿。又说了几句闲话，方道：“这儿没人来往倒是很好，格外清静，只是空闲之时，有点儿想念佑馥他们。”

“委屈你了。”慕毓芫劝慰了一句，拉着他的手道：“不是我不记得这事儿，只是带着他们过来太显眼，若是让别有用心的人知道，难免会传到皇上那里。我倒是不介意皇上说什么，只是担心对你不好。”

谢宜华颔首笑道：“是，娘娘想得周全。”眉间稍有浅淡惆怅，叹道：“虽然知道他们跟着娘娘，断然不会受委屈，不过身边猛然间少了人，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小皇子玩腻了手中的冬柚，仰面道：“母妃，小澜想要出去玩儿。”

“乖，再坐一会儿。”慕毓芫拣了块玫瑰芙蓉糕，递到小皇子手里，哄得他在旁边玩耍着，又道：“你养育佑馥他们一场，自然是难舍难分。等过几天，皇上那边气消得差不多，你便过来泛秀宫请安，我会单独留下佑馥、佑嵘，你们再好好的团聚。既没人打扰又免得闲言，如此可好？”

“嗯，这样更好。”谢宜华点了点头，转眸往东北方向看去，依稀可见淳宁宫的片片琉瓦，回头问道：“听说皇上打算擢升宝妃，果真如此？”

慕毓芫苦笑道：“呵，连你也知道了。”

谢宜华瞧了瞧他，劝道：“娘娘别太过担心，不是说要宝妃有孕才行么。”低头琢磨了一会，“不过也是奇怪，宝妃进宫已经两、三年，平时承恩不少，怎么会一直没有子嗣呢？恍惚记得，先时是有过一次身孕的。”

慕毓芫冷笑道：“那次么----，倒也未必！”

谢宜华不解问道：“这是怎么说？”

“这事儿说来啰嗦，原本也没几个人知道。”慕毓芫抿茶润了润，缓缓道：“当日宝妃有孕，熹妃还过来抱怨了几句，说是觉得他张狂，怕以后母凭子贵更是气势压人。谁知没隔多久，竟然无声无息就小产了。”

“是，嫔妾也还记得。”谢宜华微微颔首，回忆道：“当时宝妃还只是贵人，不正因为那次小产，所以才被皇上封为妃位的么。”

“哎……”慕毓芫叹了口气，问道：“你可知道，当时还处死了一名太医？”

“嗯，听说了一点儿。不是因为没有保住胎儿，所以才……”谢宜华禾眉微蹙，迟疑问道：“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

“你是知道的，我虽然比不得你喜爱清净，却也厌烦旁人聒噪，所以平时都免了大家的请安礼。可是那段时间，宝妃却是日日过来请安。本来怀孕就该多加保养，再者我跟他原本不合，他本该小心提防着我才是，何故行为如此反常？后来，果然在泛秀宫里摔了。”

谢宜华诧异道：“这倒是不曾听说，难道说当日宝妃小产，是因为请安时摔倒的缘故？照娘娘这么说，岂不是他故意存心所为？即便皇上因此迁怒娘娘，不过是管教宫人不严，也比不得自己诞育皇子要紧，这样不是得不偿失么。”

慕毓芫淡淡一笑，“或许是我心怀愤恨不满，故意使人为之呢。”

“这……”谢宜华为人剔透明白，很快顿悟过来，“娘娘的意思是，宝妃当日根本没有怀孕，他是存心……”

“算了，不想再提起他。”慕毓芫微微心烦，摆了摆手。

“那就更奇怪了。”谢宜华似乎很是纳罕，沉吟片刻道：“如此说来----，宝妃竟然从没有过身孕？与嫔妾不同，依他那般想获得圣宠的心思，应该急着怀上身孕才对，真是让人费解。”

慕毓芫轻笑道：“还好，不然只会更加生乱。”

对于此事，宝妃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自从上次小产之后，皇帝担心其他太医的医术不佳，特别颁下旨意，今后凡是宝妃有恙，均由太医院首座张昌源亲自诊断。张昌源的医术可论国手，在他的调理下，宝妃越发养得面色红润、气韵宜人，只是没有半点怀孕的消息。

玉荷侧首觑了一眼，小声劝道：“娘娘还年轻，别着急把身子担心坏了。”

杜玫若对镜戴着头饰，两点金蝶振翅碎花侧压右鬓，镂空蝶翅甚是精致，由细若须发的金丝巧妙衔接，稍稍一碰，便颤巍巍的不住震动起来。盈盈金光映着雪色面庞，衬出丽色里的失落，对镜蹙眉道：“别再啰嗦了，把那对金百子如意镯子找出来，别耽误去请安的时辰。”

“是。”玉荷捧来朱漆八宝的手镯盒子，谁知找了半日，上下三层翻了个遍，却没找到想要的那对。抬头觑着宝妃的神色，期期艾艾道：“真是奇怪，明明前几天还用过呢。要不，奴婢去唤人进来问问？”

杜玫若不耐道：“回来再说，另外找一对戴就是了。”

通常早朝之后，皇帝都在醉心斋批阅折子。杜玫若平日常来此处，轻车熟路，自侧门小路进入院子，门口宫人蹲身请了安。稍等了一等，皇帝在里面传话宣进。谁知刚跨进内殿门槛，正撞上一个小太监出来，一时不防，两人不免稍微碰了一下。

只听“吭”的一声，小太监手里的墨砚掉在地上，镜砖平滑坚硬，墨研还在上面弹跳了两下。多禄大惊失色，慌忙跑过来拾起墨砚，见已然磕破一方小角，连声斥道：“蠢材，蠢材！毛手毛脚的，也不知道小心一点。”

“怎么回事？”明帝起身过来，看着多禄手中的墨砚皱了皱眉，挥手让他退下，脸上换了温和笑意，朝杜玫若问道：“先头墨砚研的墨汁不好，才说换一个用，就让这蠢奴才摔坏了。还好罢，方才有没有吓着你？”

杜玫若见皇帝当众关切，低头含笑道：“没有，倒是让皇上担心。”

明帝让人扶他到旁边坐下，侧首看向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冷冷道：“连个东西都拿不好，留着还有什么用？来人，带下去廷杖二十！！”

廷杖之刑轻可致残、重则废命，二十廷杖下去，纵使那小太监年轻体健，至少也要丢掉半条命。不过摔坏了一方墨研而已，皇帝未免有些太过激动。杜玫若只当是因为自己，再者当着众人，怎么说也要表现几分贤良淑惠，因此劝道：“皇上，别再为奴才们生气了。”

“不中用的奴才，留着也没用。”明帝不为所动，又道：“你先到偏殿歇着，朕把手头几个折子批完，然后正好一块儿用午膳。”

皇帝虽然整日政事繁忙，然而也是细心之人。杜玫若忆起往昔，每当与皇帝共用午膳时，总会特意吩咐宫人，准备一盅浓浓的酸笋黄花鸡皮汤。打小就最爱喝这个，甚至连自己不爱放姜的琐事，皇帝也记得一清二楚，心情好的时候，还会亲手给自己盛上一碗呢。如此体贴入微，心底怎么会不骄傲满足？自己正当青春年少，时间长久，皇帝的心总会改变倾向罢。

玉荷悄声笑道：“娘娘，想什么这么高兴呢？”

杜玫若正要答话，却听外面一阵轻微脚步声，似乎是有人过来，轻丽柔软的女声问道：“多总管，父皇这会儿正忙着么？”那声音并不熟悉，断然不会是金晽公主，心念稍转，便知道是安和公主驾到。

多禄回道：“皇上还得批会儿折子，不过说好跟宝妃娘娘一块儿用膳，想来用不了多少时间，要不大公主等等？想喝什么茶，奴才这就让人去准备。”

“呵，茶就不用准备了。”安和公主说话之间，已经转到偏殿，隔着六菱穿孔的凉玉珠帘，婉声笑道：“既然宝妃娘娘在这儿，难得一见，坐下来说说话也好。好了，你先出去罢。”

从前熹妃年轻时，在宫内颇为飞扬恣意、口无遮拦，因为这个缘故，杜玫若自小就不喜欢咸熙宫的人。随着年岁渐长，安和公主跟皇贵妃愈发亲近，更显趋炎附势，加上后来与熹妃冲突，更是连面上情也没剩下半点。听闻安和公主这么一说，微觉奇怪，不过毕竟对方是皇帝亲女，自己没有权利撵人出去。好在殿堂很是宽敞阔大，内里座椅良多，井水不犯河水，彼此各自坐着相安便是。

安和公主意态悠闲坐下，并没有跟宝妃说什么话，只顾跟自己的侍女轻声说笑，恍若殿内再无旁人。玉荷不免有些着恼，轻声道：“真是，也不过请安一声。”

自名义上来说，杜玫若算是安和公主的母妃，但论起年纪来，反倒是杜玫若要小几岁。即便是从前的朱贵妃，安和公主也是尽量避开，因此说到请安这上头，杜玫若原本就没有想过，也谈不上有什么可生气的。

大约是多禄进去通禀过，内殿很快传来话，说是折子已经批完，让宝妃娘娘、安和公主都进去。明帝赐了二人座位，先朝安和公主笑道：“不是说有身孕了么？你年纪还轻|奇-_-书^_^网|，正该多加保养，往后不用时常过来请安。”

“不碍事，多谢父皇关怀。”

明帝叹了一口气，摇头笑道：“本来是件大喜的事，只是仔细想着，倒觉得朕老的太快，连女儿都要做娘亲了。”

安和公主笑道：“父皇为大燕黎民百姓撑天踏地，是千万子民的身心依靠，正当春秋鼎盛的壮年，如何有此等感慨？至少还得等二、三十年，方才勉强能说得，看来父皇是太心急了。”

明帝笑道：“每次听寅歆说话，朕心里总要舒畅一些。”

多禄从外间跑进来，禀道：“皇上，掖庭令来人有事请示。”

掖庭令负责宫内大小琐事，一般来说，需要惊动皇帝裁决定夺的，多半都不会是什么好事。因此明帝脸色微沉，蹙眉道：“什么事？让人进来。”

掖庭令掌事进殿先请安，指着押进来的小宫女道：“启禀皇上，这是淳宁宫里端水的小丫头，平日里嘴很不好，好几次因为多嘴被嬷嬷管教。最近有人见他举止奇怪、形迹可疑，奴才带着人过去清查，结果搜出不少金银首饰。已经让人辨过，都是宝妃娘娘的贵重之物，奴才不敢自专，特来请宝妃娘娘示下。”

杜玫若不料事情扯到自己身上，不由一怔。

“既然这奴才手脚不干净，又嘴碎多言，何必还带来让皇上生气？”安和公主先接口，侧首看了杜玫若一眼，似乎还不经意的笑了笑。

杜玫若此时顾不上他，忙让人把赃物拿上来，果然是自己的首饰，最上面金光锃亮的，正是早起没找到的那对镯子。虽说是找到了东西，但毕竟在皇帝面前丢脸，有着管教不善的过失，因而皱眉道：“平时并没有亏待你们，怎么做出这等事情？”

“娘娘……”那小宫女早哭花了脸，抽抽搭搭道：“娘娘，不是奴婢偷的……，娘娘……，娘娘给奴婢做主……”

“笑话！不是你偷的，难道还是你主子赏的？”安和公主冷声一笑，又道：“也不瞧瞧自个儿的样子，笨手笨脚，扯谎也要编个像一点儿的。再敢在皇上面前胡言，更是罪加一等！”

小宫女吓得不轻，连连叩头道：“不、不，奴婢不敢。”

杜玫若往下看过去，听出点不对的地方。忽然想起最近的流言，恍惚明白掌事最开始的那段话，再加上安和公主一番描绘，仿佛自己指使人做过什么似的。眼角余光扫过皇帝那边，脸色颇为难看，偏那小宫女吓得没魂儿，还一个劲儿的央求自己。

安和公主又道：“快说清楚，别以为你的主子会偏袒你！”

既然如此说，当然不便从轻处置小宫女，可是太过严厉，又有恼人办事不利借此下手之嫌。只是有些想不明白，蠢笨有如熹妃，素来不入自己的眼，怎会生出如此难缠的女儿？可是也不好沉默不言，只得吩咐道：“既然证据确凿，那就由掌事带下去处置好了。”

“是，打扰宝妃娘娘了。”

明帝静默了片刻，抬手道：“朕忙了一上午，有些疲乏了。今日没什么精神，得空再说话，你们都先回去罢。”

二人走出醉心斋，安和公主忽而吁了口气，自语叹道：“谢母妃素来性子宽和，也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如今落得那般下场，真是让人觉得可怜呐。”说着回头，嘴角浮起浅淡笑容，“不过宝妃娘娘生性良善、最是娇柔，那些阴狠毒辣之人，一定是连见都没有见过了。”

“你……”杜玫若一时噎住，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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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四十一章 玉牙梳（下）ˇ

清风卷起一片片残败的落叶，在地上纷乱旋舞，飞得高些的时候，便有明媚阳光自叶面穿透而过，映出薄积微凉的盈盈黄光。浓阴如幕、烟光如缕，仿似有云雾弥漫在醉心斋大殿内。明帝在光影疏离中静默，手中握着先时摔坏的墨砚，慢慢翻转过来，墨砚底面阴刻着篆文的“宓”字，右下角还有细小的日期落款。

----延禧十年五月十七日，日夕。

前日，正好是慕毓芫的生辰。彼时情正浓、意正醇，为了弥补未有立后的亏欠，特意在那日举行祭天仪式，更在封祀坛上许下诺言。那时说好要携手终生，一起共赏万里锦绣江山。第二天，两人闲话书窗之余，都觉须得留下一点纪念，以免将来忘记此时甜蜜。原是想笔墨书写记下，只因他说纸墨易坏不易存，不如在墨砚上刻字落款，纵使时日再久也不会消损，遂有了墨砚上的这些刻字。

“原来，已经过去四年了。”明帝在心内轻叹，手指抚上那细细的刻痕，似乎还残留着昔日的旖旎气息，一丝一丝的凉意沁入指尖。看着残缺的小角，不免又勾起方才的郁火来。当时贤妃与宝妃同时跌倒，接着宝妃便将张昌源请来诊脉，进而查出贤妃不孕之由，在宫内闹起不小的风波。这一切，当然不会只是机缘巧合。

“皇上，要不要歇息一会儿？”多禄隔着两三步之遥，小声询问。

“不用！”明帝将墨砚拍在御案上，又觉自己太过用力，忙拿起来瞧了瞧，方才缓缓放下去。侧首看了多禄一眼，挥手道：“备辇，起驾泛秀宫。”

“皇上，都快晌午了。”多禄瞅着殿外日头，劝道：“起先也没提前知会，恐怕那边没预备皇上的午膳，不如用过膳食，等下歇过晌午再过去？”

明帝想要喝斥几句多嘴，却是懒得开口，冷声一笑，自个儿抬脚就往殿外走。慌得多禄赶忙追出去，又招呼小太监推着车辇上来。赶到泛秀宫时，果然没有预备皇帝的膳食。慕毓芫看着席面上的菜肴，歉色道：“不知皇上过来，都是孩子们爱吃的菜式。皇上坐着喝会儿茶，稍歇一会，等御膳房把菜送过来，晚些再用罢。”

因为贤妃被废的缘故，八皇子和十一公主都搬了过来，如今日日同食，此时当然也在席上。明帝抬了抬手，让五个孩子都坐下，淡淡道：“朕没什么胃口，盛一碗鱼汤喝喝就好。”

“嗯。”慕毓芫温柔颔首，招呼着孩子们继续吃饭，拿起一个青花葫芦纹瓷碗，亲手盛了一碗浓香扑鼻的鱼汤，递与皇帝道：“既然皇上胃口清淡，就多喝点汤，今日的鲫鱼很是新鲜呢。”又指了指旁边的两样，吩咐宫人，“把那芽韭炒鹿脯丝、山药樱桃肉挪到这边，再去盛大半碗碧粳饭上来。”

明帝笑道：“你也坐下吃罢，别累着了。”

慕毓芫点了点头，自己随意吃了几口，一心顾着去给小皇子夹菜，又忙着给他擦拭小嘴上的饭粒。双痕在旁边递着丝绢，笑道：“小澜王爷就是缠人，奴婢们夹的菜都不肯吃，累得娘娘饭也用不好。”

小皇子咕嘟着一张小脸，边嚼边道：“母妃挑的菜好吃……”

“先吃饭，吃完再说话。”慕毓芫教导了一句，满眸怜爱，将碗沿的散碎菜叶拨进去，柔声道：“把这些饭菜都吃完，一会儿再喝点汤。”

明帝在边上看了，摇头笑道：“你呀，实在太偏疼小澜了。”

十公主接口道：“就是，就是。”

明帝闻言大笑，“怎么，棠儿还吃弟弟的醋不成？”说着招了招手，将十公主拉到自己身边，“想吃什么？父皇亲自给你夹过来，也偏疼你。”

十公主便让皇帝夹了块樱桃肉，咬了半口，冲着九皇子笑道：“哈哈，没人给九哥哥夹菜，心里一定正不自在呢。”

九皇子皱眉道：“少胡说，我又不是你。”

“好好吃饭。”慕毓芫止住十公主，又朝旁边微笑道：“佑嵘、佑馥，别去学棠儿那般淘气，喜欢吃什么就说，让嬷嬷取来。”

“是。”二人站起来答应了，方才重新坐下。

明帝揽着十公主笑了笑，侧首道：“前几日，太傅过来回禀皇子们的学业，说佑綦很是聪慧，更难为懂得自律，每每交待的课业都极认真。虽说佑嵘比他年长一岁，可是论起稳重妥帖、大方得体，还是佑綦更胜一筹呢。”

八皇子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我看佑嵘很好，又听话、又懂事，比起棠儿乖多了。”慕毓芫给他添了汤，又问了十一公主两句，回头笑道：“皇上再这么夸佑綦，下午又该躲在房里写字，再不出去玩儿。”

十公主拍手大笑，嚷嚷道：“啊呀，九哥哥连脸红了。”

九皇子被妹妹取笑，脸上不由更红一层。慕毓芫瞧他不自在，忙道：“佑綦，带小澜出去玩着，消消食，等下再午睡一会儿。”又问八皇子，“用好了没有？吃饱也跟着出去玩，你是哥哥，多照看着佑馥一些。”

“是。”八皇子赶忙答应，回头看了看十一公主，一并拉着站起来，行礼道：“请父皇和慕母妃慢用，儿臣先行告安。”

“去罢。”明帝也点了点头，稍微咳嗽了两声。

“怎么，还是总不见消停。”慕毓芫打量着皇帝，微微蹙眉，“眼下冬秋时节，皇上更该注意着一些。平时问张老太医，每次都说没有大碍，可是怎么总拖着不断根？不如去京外寻寻，或许有特别拿手医治咳疾，总是咳嗽不断，时间长久难免会伤及心肺。”

明帝微有苦涩，淡笑道：“没事，大概最近没有歇好。”

“嗯，到里面歇息着罢。”慕毓芫站起身来，搭手扶着皇帝入内，双痕赶着上来放好茶水，便领着宫人们退了出去。

寝阁内静谧似水，唯有青鸭水滴“零丁”作响，一滴一滴，似无形的小锤轻轻敲打着人心。原本有万千话语要说，及至面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二人皆是沉默。明帝在美人榻上躺了会儿，问道：“最近添了佑嵘和佑馥，把你累坏了吧？”

慕毓芫淡淡微笑，“还好，都挺听话的。”

“母妃……”帘外一阵细碎轻快的足音，是小皇子跑了进来，进门先扑到慕毓芫的怀里，嘟哝道：“母妃，小澜想睡觉了。”

“好，母妃陪着小澜。”慕毓芫将他抱到床沿坐好，蹲身脱掉小靴子，又让小皇子站起来，俯身脱掉外面的小小蟒袍。先拉上锦绫花被捂住身子，轻手摘去小金冠，柔声哄道：“小澜乖乖睡觉，母妃跟父皇说会儿话。”

小皇子却是不肯，只拉着他的衣袖不放手，扭动撒娇，“不嘛，小澜要跟母妃一块儿睡。”说着搂住慕毓芫的脖子，小小声道：“母妃，让父皇也过来这边坐，一起陪小澜睡觉。”

明帝闻言笑道：“不用跟你母妃咬耳朵，父皇都听见了。”

“好……，快点进去渥着。”慕毓芫只得脱鞋上榻，回头笑道：“皇上过来罢，躺着说话也舒服一些，不然小澜再闹下去，等会儿该着凉了。”

“还不都是你宠的？”明帝摇了摇头，走近笑道：“小澜过来，让朕先打两下。”

小皇子像是有些畏惧皇帝，赶忙往被子里躲了躲。慕毓芫见状好笑，忙哄道：“好好睡着，父皇只是说着玩呢。”寝阁内温暖宜睡，加上安神香缓缓焚烧散发，只柔声抚拍了一阵，小皇子便渐渐睡着过去。

“朕也有些困了。”明帝打了个呵欠，贴近靠着慕毓芫，感受着他身上独有的馨香气息，只觉心内一片安宁舒缓。

午后好眠，大半日时光悠然而过。到了晚膳时，依旧是帝妃二人正坐，两边则分坐着五个孩子，席上气氛甚是热闹。因为下午睡的不错，明帝精神甚好，看着窗外清凉的下弦月，乃笑道：“今天晚膳用的早，等会正好赏一赏月色。”

十公主指着擦黑夜空，回头道：“你们看，那颗星星多亮啊。”

“姐姐……”小皇子拉了拉他，插嘴道：“嬷嬷说，不能用手指着月亮，不然月亮生气了，姐姐的耳朵就会缺一块儿。”

十公主轻声笑斥，“呵，胡说八道。”

小皇子嘟了嘟嘴，众人都不由笑了起来。慕毓芫伸手抱起小皇子，笑道：“小澜也是好心，棠儿你还不领情？等会耳朵真有缺口，可别偷偷哭鼻子。”

明帝笑道：“几个孩子里面，就数小澜年纪小一些。佑綦他们几个，一般大小，更容易玩到一块儿，倒是让小澜落单了。”

“可不是……”慕毓芫也是一笑，还没说完，只见双痕走进来说了两句，脸上笑意微黯，回头迟疑道：“佑馥的母妃病了，臣妾想带孩子们过去一趟。”

众人都敛了笑容，不敢吱声。明帝冷哼一声，原本赏月的兴致扫的全无，因而不悦道：“病了就传太医，让孩子们过去做什么？你又不是太医，去了也是无益。”侧首吩咐多禄道：“让人去太医院传张昌源，有事过来回禀。”多禄赶忙点头，下去传话。

十一公主已经站起来，小声道：“父皇，儿臣……”

“奶娘！”慕毓芫赶忙打断他，吩咐道：“时辰不早，带佑嵘、佑馥下去歇着。”又将小皇子放了下来，起身道：“孩子们先不过去，臣妾自个儿去瞧瞧。”

“天都黑了，你也不用过去。”明帝一把抓住他，冷笑道：“他自己也说了，不论怎样，都是决计不后悔，那就由他去罢。”

慕毓芫微有惑色，顿了顿道：“臣妾只坐会儿就回来，不用很久。”

“朕不让你去！”明帝忽然拔高声调，吓得皇子公主们也不敢出声，自己也觉得有些失态，忍了忍道：“左右不过是头疼脑热，有什么大不了的？！他病了，你就这样着急？朕也病着，谁又来关心过！！”

“臣妾不去便是，皇上又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慕毓芫一脸迷惑不解，因为腕上吃痛，不由蹙眉，“皇上，先松一松手……”

明帝赶忙松开手，原本雪白纤细的皓腕，已经印上几道绯红的痕迹，映在灯光下尤为醒目，急忙问道：“疼吗？快让朕看看。”说着不耐挥手，“都先下去！”话刚说完，便是猛的一阵咳嗽，胸间泛起一丝丝拉扯疼痛，似有细线抽离。

“皇上，还是肺上难受么？”

“嗯。”明帝吃力点头，稍稍喘了口气。

慕毓芫赶忙搭手搀扶，进到寝阁坐下，转身沏了一盏新泡的酽茶上来，小心递到皇帝手里。在旁边椅子上坐了，担忧道：“臣妾看皇上脸色不好，别强忍着，不如让张昌源过来一趟？”

“不用，朕还想陪你赏会儿月呢。”明帝微笑摇头，唤多禄进来道：“你回一趟天禧宫，把朕的丸药拿些过来。”说完端起桌上的温茶，大气饮了两口，一股温热暖流自喉间滑向胸腔，将疼痒之觉稍稍压下。

“皇上身子不舒服，还赏什么月？”慕毓芫一脸无奈，叹道：“月亮夜夜都挂着天上，皇上想什么时候赏不可以？怎么今天这般固执……”

“咦，当真生朕的气了？”明帝舒缓着胸腔的气流，说着拉起他的手，“刚才话说的重了些，朕只是想多陪你一会儿，别在心里委屈了。”

“没有……”慕毓芫轻轻摇头，渐次沉默。

“还说没有？”明帝黯然笑了笑，“虽然你从不曾抱怨，但是心里总在躲着朕，再也不像以前，会对朕敞开心怀说心里话。”

“从前？”慕毓芫轻声喃喃，明眸里浮起朦胧飘忽的光晕，良久微笑，缓缓低下头道：“如今的皇上，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明帝忽而涌起一股冲动，想要把一切都说清道明，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几近无声的叹了口气。不想让慕毓芫起疑心，拉起他道：“外面天气有些凉，不想出去赏月就算了。不如到那边坐着，朕给你梳梳头罢。”

慕毓芫依言过去，刚打开描金染朱的妆奁盒子，便见多禄回来，遂先服侍着皇帝服下丸药。方才折身回来坐下，对镜看着皇帝道：“皇上先坐着罢，臣妾得把钗环都卸下来，不然磕磕碰碰的，等会梳着也不方便。”

----描眉长、贴花黄，所谓闺阁之乐不过如此。明帝凝望镜中的照人殊色，已是熟稔至极，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早就深深刻进自己的心里，温声答应道：“好，朕来帮你放进去。”

慕毓芫反手摁着发丝，摘去璀璨闪耀的赤金鸾凤步摇，鬓角细碎珠花，耳间玎玲晃动的水晶坠子。只余一根通透莹澈的长玉钗，押住顶上额发，少了金钗玉坠装饰，原就雪莹的肤色愈显白皙，带着平时少见的清素淡然。

明帝拿起玉润水滑的半月梳，握住一把绸缎般的青丝，手上动作轻柔，一遍一遍往发梢末尾梳着。看着郁郁寡欢的镜中人，轻声问道：“宓儿，你是在怪朕么？”

“臣妾怎么敢怪皇上呢？”慕毓芫微垂眼帘，低头避开皇帝的视线，“不管皇上做什么事情，总有自己的道理，不论如何，也应是为着江山社稷着想。臣妾心里虽然不明白，但是并不敢抱怨，皇上也没理由要做解释。”

明帝手上稍顿，缓声道：“在这世上，唯有你最知朕、懂朕，你只要记得，朕从前说过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虚言。宓儿，朕绝不会辜负你……”

“皇上这是怎么了？”慕毓芫岔开他的话，勉力笑道：“不过说说而已，难道还要起誓不成？臣妾很好，并没有什么可委屈的。”

明帝轻声咳了咳，“朕瞧着，你总不大高兴似的。”

慕毓芫静默了片刻，轻叹道：“还有半个月，就是祉儿十一岁的生辰。”

夜阑人静，思忆也分外的清晰起来。明帝忆起从前的点点滴滴，七皇子的音容笑貌浮现眼前，----若是那孩子还活在人世，此时此刻，该是如何的聪慧可人？如何的贴心依赖自己？想到此处，心口不禁生出一阵难抑的绞痛。

“皇上不说，臣妾也不会问。”慕毓芫仍然低着头，细声道：“总有一天，等到皇上觉得时机合适，那时自然就会告诉臣妾，对么？”

“对……”明帝闷声咳了两下，觉得胸腔气流又加速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蹿出来似的，就连握着玉牙梳的手，也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

慕毓芫察觉到身后不对，急忙扭头，“皇上，你怎么了？”

“没、没……”明帝用尽全力，终究还是没将话说完全，“啪”的一声，手上的玉牙梳摔在地上，顿时碎成两半！一阵剧烈的呛意涌如胸腔，突如其来、气势汹汹，再也控制不住，不由一连串的猛咳起来。

“皇上……”

“咳咳，咳……”明帝双手不停颤抖，扶住慕毓芫的肩膀支撑着，半句“啊”声吐出，满口鲜血顿时喷在两人身上。血流顺着手指往下滴落，溅在玉色月梳上面，仿似一朵朵殷红色小花绽放，格外的刺人眼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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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君将去《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四十二章 君将去ˇ

深夜，泛秀宫华灯通明。皇帝换了新袍躺在床上，身上虽然干净整齐，脸色却是苍白的吓人，仿似一夜之间失去平日元气。张昌源紧急奉召而来，稍行了下礼，便开始为皇帝诊脉，摇头叹道：“皇上，老臣嘱咐过要少动气、多养息，如何不放在心上？这样已经有好几次，一伤再伤，肺上……”

慕毓芫着急问道：“肺上怎样？”

“娘娘别急，老臣先给皇上开药。”张昌源叹了口气，又道：“皇上从前用的那些丸药，如今效用已不大，老臣回去另配一味呈上来。现在重新写张药方，紧着拿下去让人煎好，喝完将肺热压住，免得夜里睡不安。”

“双痕，你跟老太医下去。”慕毓芫虚脱无力的抬手，回头看过去时，正撞上皇帝的目光投过来，都是默然无声。

少时，双痕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药进来。慕毓芫接过药盅时，微有怔忡，相似的情景猛然浮现出来，手上不由自主颤了一下。只是不敢在皇帝面前露出悲戚，强忍住心头酸涩，轻轻吹着勺中的汤药，柔声微笑道：“还是有一点儿烫，慢慢喝罢。”

明帝喝了一口，止道：“药苦的很，别尝了。”

“臣妾不觉得苦，想来是皇上太娇气。”慕毓芫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以缓和彼此间的沉重，那份窒闷，几乎让人快喘不过气来。----方才的话，倒也并非是虚言。即便有更苦上十倍的药，又怎比得心头的那份苦痛？

大约是药有安神作用，加上皇帝原就疲惫不堪，喝完躺着歇息养神，没多时便悄声安睡过去。慕毓芫方才得空，命人召张昌源到偏殿说话，宫人们早被摒退出去，单留双痕门口守候。按捺不住心头疑惑，赐坐便问：“老太医，皇上的病是怎么回事？”

“这……，还得从四年前说起。”

“四年前？”慕毓芫心内一惊，脑中思绪飞速倒转流动。

时光停驻在那一日，鲜红的药丸、锃亮夺目的金钗，还有破眶而出的泪水，一切记忆都还是那么鲜明。是了，自那以后彼此缘分剧变。像是一个身中奇毒的病人，随着毒性的扩散，身躯也一点一点腐烂，到最后终将什么都不剩！到了此时，纵使有起死回生的仙丹在手，恐怕也还是来不及了。

“娘娘？”张昌源小声询问，拉回慕毓芫恍惚的心绪，往下说道：“四年前，皇上胸前受了点伤，因为是让俞幼安诊治的，老臣并不清楚详情。后来皇上渐染咳疾，让老臣专属医治，问起缘由时，方才大概知道一点儿。”

慕毓芫沉思了片刻，问道：“你的意思是----，皇上的病因此而起？”

“不是。”张昌源摇了摇头，“皇上的伤原本不重，不过刚好巧合，激得皇上心血翻涌，便将隐疾牵带了出来。后来边境战事不断，又有江南水患等等，另外朝中琐碎之事也不少，不免有些疏于保养。如此几耗，身体上便渐渐虚亏下来。大致就是这样，左右宫内朝堂的事情，娘娘都很是清楚，也无须老臣再多说什么。”

慕毓芫微微颔首，心痛道：“即便如此，可是皇上春秋鼎盛、正值壮年，一点咳嗽的隐疾，何至于会如此凶险？那样的咳法，仿佛连心肺都要咳出来似的。”

“唉……”张昌源长长叹了口气，“认真说起来，便是七皇子殿下的缘故。当日七皇子殿下出事，娘娘固然伤心，可皇上不光自个儿心痛，还要为娘娘多痛上一份。另外就是……”

“什么？”

“如今国中局势并不稳定，假使国君染恙，必定导致四方人心分散，这个道理娘娘自然明白。所以，皇上才不得不隐瞒着，请娘娘不要再……”

慕毓芫轻轻点头，“本宫知道，你接着往下说罢。”

“是。”张昌源颔首答应，又道：“娘娘不知皇上的病情，心中自然不解，进而一日一日与皇上生分，皇上如何能不伤怀？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皇上心中气血不畅，自然养得缓慢，时日长久，便渐渐转成今日顽疾。如今肺上伤势深重、触及本元，已非汤药能够将养，老臣也只有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慕毓芫豁然直起身子，虽然知道皇帝病得不轻，却没想到会严重至此，颤声道：“老太医，难道皇上他……”

“娘娘！”张昌源“扑嗵”一声跪下，声音颤抖，“先时，皇上要老臣严守病秘，不得对任何人透露一丝一毫，所以连娘娘也瞒住了。如今娘娘既然已经知晓，老臣也无须再做隐瞒，心内更是惶恐，万不敢私自担待社稷大事！”

“已经……，到如此田地了么？”

张昌源颤抖着花白胡须，痛声道：“娘娘，皇上病的如此之重，若是经常不能按时早朝，消息迟早会传出去。国君有恙、社稷不安，娘娘千万不能自乱心神，不然宫中百事无主，必定生出祸事，更会蔓延殃及国内诸地！”

“去、去罢……”慕毓芫挥了挥手，仿佛听明白了，又仿佛什么都听不见，颓然无力软在椅子内，泪水不自控的成行滑落。

----原该早就察觉的，何至于今时方才知晓？一定是恨，一层又一层的恨意，蒙蔽了自己的双眼，再看不到身边的人。若非如此，凭着十几年夫妻的朝夕相处，即便他如何遮掩事实，又怎能瞒住自己的眼睛？低头往胸口看去，若是将自己的心剖开来看，想必除了满腔的恨意，再没有装着别的东西。

揣测过皇帝的心思，思量过他的所做所为，有过千百种心思计较，却从没想过皇帝会离自己而去。泪水一滴一滴跌打在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仿佛生生烫穿出一个空洞，恰如心内的空空荡荡。----那么的空，那么的疼，连魂魄也跟着被疼痛击散，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身体内的水分似乎渐渐干涸，再没有多余的水分，泪水终于也渐渐停了下来。慕毓芫心神微明，方才觉得全身有点僵硬，侧首看去，发现双痕正无声立在旁边。唇上干的似要裂开，开口道：“水……”

双痕捧着清茶递上，小声问道：“娘娘，皇上的病要紧么？”

“不……”慕毓芫摇了摇头，原是想让双痕不要再问，但却生出一丝希望，若皇帝的病当真不要紧就好了。

多禄进来道：“皇上醒了，让娘娘过去说话。”

慕毓芫忙让双痕打来清水，对镜拭净脸上泪痕，虽然眼圈周围仍有些浮肿，但也顾不上那么多，稍微整理衣衫便就进去。尽量似平常那般微笑着，坐在床榻边问道：“皇上，觉得身上好些没有？”

“嗯，不知怎么睡着了。”大约是因为先时咳嗽，明帝的声音略带沙哑，“就是嗓子里有点痒疼，吸气时总是火辣辣的。忽然想起来，你上次弄的冰糖木樨露不错，既甜且润，这会儿还想喝一盏呢。”

“好……”慕毓芫声音温柔，将皇帝的手轻轻放了回去，“皇上躺着别动，臣妾这就去沏了过来。”转身之时，又是一股热流猛地窜上眼眶，深吸了一口冷气，方才将泪意压了下去。

“时辰不早，你们俩也都退下。”

“是。”多禄与双痕对视一眼，齐声应道。

“好喝。”明帝一口气饮了大半盏，因为吸收了茶水温度，脸上也微泛红润，比起先时要改善许多。见慕毓芫给自己掖着锦被，拉住她道：“夜已经深了，外面甚冷，别光忙着服侍朕，你也上来躺着吧。”

“好……”慕毓芫将花茶壶放在边上，褪去外衫上榻，“皇上躺进去一些，今晚就让臣妾睡外头，若是等下拿个什么，也要方便一些。”

明帝往里面挪了挪，问道：“宓儿，是不是被朕吓到了？”

“没有。”

明帝又道，“刚才出去那么久，想来张昌源都跟你说了。这病拖了好几年，一直都瞒着你没说，直到今时才让你知道，是不是在生朕的气？”

慕毓芫摇头道：“那些，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明帝笑问：“当真没有生气么？”

“旻旸……”慕毓芫淡然微笑，缓缓道：“臣妾已对佛主许过愿，只要皇上能够没事，臣妾情愿自己折寿一半，日日夜夜与皇上相对。假使皇上有事，臣妾宁愿永远都不知道，只求早一些离去，提早在那边等着皇上过来。”

“你胡说些什么？！”明帝急忙打断她，“愿也是随便许的？朕好的很，不是说好要跟你共度一生，看着佑綦他们长大，又怎么会反悔呢？你说的那些都不算数，许了朕也不要！”

“是，臣妾知道。”慕毓芫慢慢抬起双眸，正对着皇帝的视线，“臣妾也盼着皇上好起来，从前答应过臣妾的事，许下的那些心愿，将来都能一一做到。”

“后宫妃子亲近朕、讨好朕，不过是为了自己，为了将来的荣华富贵。何曾为朕做过什么？又舍得为朕抛弃什么？”明帝收起冷漠笑意，轻声叹道：“朕知道……，你与别人终究不一样。”

慕毓芫贴住皇帝的身体，轻挽他的臂膀，“皇上太高看臣妾了，富贵荣华、锦绣云烟，臣妾当然也是喜欢的，和他人没什么分别。只是觉得，若是没有皇上在身边，这些都没什么意趣罢了。”

“呵，你又在说谎了。”明帝笑了笑，只将慕毓芫搂得更紧一些，“朕的心思瞒不过你，你又能瞒得过朕么？不过先前的那些傻话，往后不要再说了。”

“好。”慕毓芫轻声答应着，却似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此时此刻，心中的悔恨无以复加，不管皇帝提出什么要求，自己都是一定会答应的。四年的隔阂疏离，一点一点将彼此阻隔分开，心结越加越深，一直等到今日方始解开，却为何是这般沉痛的方法？到底，要怎样才能挽回消散的时光？

虽然皇帝的病情未有外泄，妃子们并不清楚详情，但是昨夜紧急传召张昌源，却是瞒不住众人的。次日天明，便陆续有宫妃过来泛秀宫。然而皇帝有旨，言称自己需要静养身体，除非传召，不允许任何人私自前来探病。连金晽公主进宫请安，也没见着皇帝的面，只是让多禄传了几句话，言及平安无事云云。

“多总管，父皇真的没事么？”

“那是当然。”多禄应对从容，平声道：“太医说过，皇上需要静养一段时日，禁不起吵闹，免得再耗费心神体力。公主不用太过担心，只管放心回去。”

虽然深得皇帝的宠爱，倒也知道今时非常，不是可以撒娇耍赖的时候，金晽公主只得点头道：“那好，我先进去瞧瞧慕母妃。”

“是，皇贵妃娘娘在偏殿。”

金晽公主转到偏殿卧寝，只见慕毓芫正在窗边看书，闻声回过头来，微笑道：“寅雯来了，过来坐着说会儿话。”她脸上神色平淡，似乎与寻常没有分别，指了座位，又招呼宫人端茶上来。

“慕母妃，父皇的病……”

“呵，没事。”慕毓芫微微笑着，细声软语说了几句，大致内容与多禄的一样，末了补道：“寅雯你这般关心，也不枉费皇上疼你一场。回去以后，约束下人不要多做议论，不然胡乱揣测，难免会生出什么流言来。”

听了这番滴水不漏的话，知道再无可能问出什么，只是细细琢磨起来，仿佛又藏着什么隐情似的。金晽公主猛然想起从前，皇帝嘱咐自己的那番言语，“平时要听你的慕母妃的话，别去惹她生气，将来……，她自然会好好的照顾你。”当时，自己听得不大明白，此时想起，忽然猛地惊心起来！

将来？！难道是……，金晽公主不敢再想下去。而此时，除了皇贵妃以外，其他人根本见不着皇帝，更不由生出一种莫名寒意。恍惚许久，才听到慕毓芫在叫自己，回神问道：“慕母妃刚才说什么？儿臣无状，没有认真聆听说话。”

“没什么。”慕毓芫轻拍她的手，安慰道：“等过几天，皇上的精神养好些，再跟允琮一起进宫请安，也好叙叙家常。昨夜我总没大睡好，有点犯困，头也开始发疼，你先回去歇着罢。”

“是。”金晽公主甚是无奈，只得告安出去。

出了泛秀宫侧门，正好撞见迎面而来的宝妃，与慕毓芫的平淡若素不同，眉宇间明显带着某种焦虑。稍稍犹豫了一下，上来问道：“公主，你见着皇上了么？”

因为杜玫若入宫的缘故，二人生分了许多，加上后来屡次言语不和，金晽公主更对她有不少恼意。闻言冷声一笑，淡淡道：“我见没见着，与你何干？再说，你不是父皇最疼爱的妃子么？有什么事，自个儿去问好了。”说毕，拂袖转身而去。

杜玫若待人渐渐走远，叹气道：“看来，公主也是没有得见。”

玉荷问道：“娘娘，咱们先回去么？”

“走罢，再去也是无益。”杜玫若在心内摇头，既然连金晽公主都被拒绝，自己再多说也是枉然，还不如回去想个对策。

然而办法还没想出来，就有宫人进来禀报，说是宫外吕氏家人，有封密信交与宝妃娘娘。当初因为吕岐没能保胎，结果导致处死。从明处上来说，这件事是吕岐失职，吕家的人原该避着自己，以免被迁怒责罚。如今反倒有话要说，未免太过奇怪，心里虽然疑惑，仍让人将信呈了上来。

带信的小太监请求独见，入内方道：“吕家娘子说，前时整理家中书房，在一本旧医书内翻到信内纸片，说是恳请娘娘亲自一阅。”

“玉荷，带他出去领赏。”

杜玫若撕开密封信笺，内中纸片已经微黄，上面写道：“淡竹叶，根名碎骨子。性甘寒、无毒，入食无色无味，能堕胎催生，若妇人常用即可绝育。”只有这么一段没头没脑的话，字迹甚是潦草，仿佛是仓促摘抄下来，打算再做详细研究似的。可是，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绝育！！杜玫若猛然有所顿悟，难道说----？自己入宫两年余，帝眷甚浓，虽然未必能超过泛秀宫，却也让其他嫔妃难望项背。况且，自己还不足双十年华，正是年轻，两年不孕实在奇怪。假使真是因药不孕，那么会是谁做的手脚呢？

平日饮食，除却跟皇帝一起用膳，都是淳宁宫内小厨房备膳，并无接触外间饮食的机会。虽然与皇贵妃有所不和，但是为了避免事端，每逢节庆时泛秀宫赏赐，向来只有金银黄白等物，连药材补品都没有，当然不会亲热到送汤赐水。至于别的嫔妃，多数都只有给自己请安的份儿，那就更不用说了。

若说有那么一个人，能对自己的饮食上长期做手脚，便只可能是……，忽然忆起一件事，不由让她倒抽一口凉气。在刚为宫妃之时，皇帝时常过来用膳，因为知道自己自幼喜好，总会吩咐备一盅酸笋鸡皮汤。大约过了半年时光，皇帝逐渐不再留意此事，当时并没有多想，只当皇帝日久习惯淡忘了。

记忆渐渐梳理清晰，在那期间，因为时常经期不准、小腹酸痛，皇帝曾让胡德宏过来诊脉。而正是在那之后，皇帝便不再热衷召自己共膳，只因平时宿夜不少，所以竟然从不曾疑心过。此时回想起来，不由被阵阵凉意浸透周身……

玉荷从外面回来，担心道：“娘娘，身子不舒服么？”

“有点冷……”

“冷？”玉荷瞧了瞧窗户，都关得很是严实。虽然不太明白，还是赶忙抱了秋锦披风出来，给她抖开披好，端来茶水道：“娘娘，喝盏热茶暖会儿。”

“好，你先出去。”杜玫若竭力镇定心神，摒退众人。只将双手放在茶盅上，暖了一阵，方才觉得好些，又把纸片重新看了一遍。

那次在泛秀宫摔倒假产，皇贵妃安然无事，而自己虽然擢升为宝妃，但后面却被冷落了好一段。当时虽然有些迷惑，但因为刚刚升为妃位之喜，并没有怎么疑心，只当是不便侍寝所致。尽管不愿相信自己的推断，但是假使猜想成立，往后发生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先时担心身子不适，问了张昌源好几回，总说没有不妥，只是机缘不巧而已。如今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自己问错了人。----不对，这都是皇帝安排好的。有张昌源亲自过来诊脉，这份殊荣、恩典，自己便不会再传别人，也就永远被蒙在鼓里！

不、不会是那样的！杜玫若连连摇头，想要将内心的恐惧挥散去，安慰自己不要乱想，皇帝没有理由那样做。父亲只是丞相，并不是手握兵权的藩王，假使皇帝真心喜欢自己，哪有阻止多添皇嗣的道理？假使皇帝不喜欢自己，又怎会如此宠爱迁就？无论如何，也都不能够想明白。

玉荷进来道：“娘娘，杨婕妤过来请安。”

“她来做什么？”杜玫若正当烦乱，自然没什么好气。不消说，多半也是因为见不到皇帝，皇贵妃又不肯通融，所以想在这边打探消息。转念想了想，唤住转身出去的玉荷道：“等等，让她进来说话。”说着，掀开手炉的小圆盖子，将纸片扔了进去，自己端然正坐等候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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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迷像（上）《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四十三章 迷像（上）ˇ

自从杜玫若封为宝妃娘娘，淳宁宫的气势一度水涨船高。平日里，杨婕妤借着看望妹妹的机会，总会隔三差五的过来请安，因此对淳宁宫颇为熟络。不过杜玫若有些心高气傲，再加上杨婕妤住在泛秀宫，故而并不怎么待见她，二人虽然面上相熟，却也断然谈不上如何亲近。

杜玫若待她请过安，方问：“婕妤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娘娘说笑，嫔妾能有什么要事。”杨婕妤举止甚是柔顺，低眉一笑，“只是日下闲着无事，特意过来给娘娘请安，顺道瞧下妹妹，说说闲话打发时间罢了。”

“是么？”杜玫若冷冷打量着她，思量了一会儿，“如今皇上龙体有恙，婕妤正好也住泛秀宫，眼下正该帮衬着皇贵妃娘娘，如何还如此得空？想来……，是皇上的身子大好了。”

“是，皇上必定龙体无恙。”杨婕妤忙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淡淡苦笑，低头稍顿了片刻，像是在琢磨后面的说词，“只是----，嫔妾也没有见过皇上的面儿，都是皇贵妃娘娘照顾着，个中详情也无从得知。”

“婕妤的嘴还真是紧，半点口风都不露。”杜玫若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叹气道：“本宫不过随意问问，也是担心皇上的意思，算了，只当本宫没有提过。”

杨婕妤忙道：“娘娘误会了，嫔妾当真不知道。”

杜玫若叹道：“那可真是没法子了。”

“娘娘……”杨婕妤琢磨了一会儿，赔笑道：“依嫔妾看，现下皇上虽然病着，但是待娘娘与别人不同，心里总会记挂着娘娘。纵使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娘娘也该多去探望几回，能让多总管传个话儿，提醒提醒也好。”

分明是自己打探不到消息，又担心将来的前程，所以故意怂恿他人前去，难道以为奉承几句就行得通？杜玫若心下冷笑，只道：“呵，婕妤的话固然不错。只是如今，皇上有旨需要静养，不让任何人打扰，本宫怎敢违旨前去？再说，皇上最近又不早朝，多总管也只在泛秀宫，便是想遇到也是难呐。”

杨婕妤眸色失望，颔首道：“也是，只有慢慢等着了。”

“等么，倒也无妨。”杜玫若慢悠悠拨着茶，“只是不清楚皇上病的如何，心里总是悬挂的慌，倘使知道一星半点儿，也好安心为皇上祈福。”说着向前直起身子，一派郑重，“若是婕妤有好消息，可别忘了知会一声。”

“是，嫔妾先告安了。”

玉荷看着她渐渐走远，小声道：“奴婢怎么觉得，她不是皇贵妃娘娘的人呢。”

“你以为，人人都是锺翎宫那位呢？”杜玫若将茶盅墩在桌子上，冷声一笑，“这后宫里的人，谁不是先为自己着想？即便拿大公主来说，平时里那般近亲泛秀宫，难道是真的喜欢皇贵妃娘娘，不是为着自己的私心？像杨婕妤这样的，能够一面向皇贵妃献殷勤，一面又不忘讨好本宫，就知道不是什么安分的人！”

“那----”玉荷稍稍迟疑，问道：“依娘娘看，她会去打探皇上的消息么？”

“谁知道，管得她呢！”杜玫若不耐冷笑，起身走到窗扉前面，朝着泛秀宫方向遥遥看去，“皇上的病不光突然，而且奇怪，越隐瞒着越觉得不对，总不成是……”到底不好直接说出来，只得将话咽了下去。

“是啊。”玉荷深以为然，应声道：“若是要瞒也该瞒着大伙儿，为何只让皇贵妃娘娘一人知道？若是有个什么……，娘娘可该怎么办呢？”

“哎。”杜玫若轻声一叹，“正是这点让人担心呐。”

“娘娘，那眼下该怎么办？”

“咱们什么也别做，静观其变。”杜玫若摇头叹息，细细分析道：“若是皇上病得不重，过几日就会去上早朝；若是果真病得厉害，就算皇贵妃她镇得住后宫，也没法控制满朝大臣，绝不会一直安静下去。”

玉荷点了点头，“也对，那就再等几日。”

杜玫若静下心想了想，吩咐道：“虽说不宜轻举妄动，但咱们也不能傻坐着。把纸笔墨砚都拿过来，本宫要书信一封，赶紧让人出宫送回家中，问下爹爹的意思。朝中大事，爹爹应该更清楚一些。”

玉荷伺候着她写好书信，出去交给妥当的人。折身回来时，因见杜玫若还在默默出神，乃劝道：“皇上平日待娘娘甚好，不会对娘娘不闻不问的，等到稍好一些，自然就会传召，娘娘也别太担心了。”

“好？”杜玫若幽幽一笑，似是自问。

玉荷不解道：“娘娘怎么了？自从晌午看了吕家娘子的信，一直愁眉不展的，到底里面说了什么？娘娘……”

杜玫若收回恍惚的心思，抬头道：“对了，那封信仿佛还有东西，刚才没来得及看完，就在茶盅托盘底下压着，你去拿过来瞧瞧。”玉荷取了信封回来，果然还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赶忙递了上去。

信上内容十分简单，字迹也很秀气。看起来应是吕家娘子所写，言称若致使宝妃娘娘小产另有其人，请求能够网开一面，今后不要再追究吕家的人。吕岐虽然处斩，但还有幼弟在太医院供职，另外长子也是个小医官，想来吕家娘子担心家人前程，故而才急于撇清吕岐的失误。

“蠢货！”杜玫若阴郁冷笑，将信纸用力揉成一团。

不论是小产还是绝育，吕氏自然以为是后宫争斗之故，多半想着能够提点自己，也总算是将功补过。只是她万万想不到，此事会把皇帝牵扯进来，倘使猜想属实，自己只会一心想杀人，哪里还会轻易放过谁？不过也好，否则自己始终蒙在鼓里，至死也不曾疑心，岂不活得太冤枉了些？

“娘娘……”玉荷似乎被吓得不轻，结结巴巴道：“吕、吕家娘子……，在信里说了什么？是不是……”

“闭嘴！”杜玫若一声断喝，冷声道：“不该问的，就不要多问！”虽然喝斥住了玉荷，却控制不住自己不住思量，那纸片上的内容，一遍又一遍浮上心头。到底----，真的会是猜想的那样么？

十月初六，乃是七皇子的诞辰之日。皇帝虽然尚在病中，但调养了几日，脸上气色大致有所好转，遂与慕毓芫同往后面小佛堂祭奠。四年时光流逝，丧子之痛已经不如当初强烈，但看着爱子的灵位，帝妃二人不免均是无言。慕毓芫担心皇帝的病，怕逗留太久惹得心伤，于是劝道：“皇上的心意已到，不如先回去歇息着。已预备好瓜果，还有祉儿爱吃的菜式，都摆在偏殿里，回殿祭奠也是一样的。”

“嗯。”明帝慢慢转过头来，“都听你的，走罢。”

原是一句柔情蜜意的话，慕毓芫却高兴不起来，不知怎的，心头反而涌起一痕淡淡的哀伤。当扶着皇帝踏出佛堂时，忽然有种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身边悄然流逝，令自己生出无限惶恐。她悄悄抬头看向皇帝，只觉每多说一句，能够说的话便会少一句，因此一路上都是沉默。

“怎么了？”明帝侧首微笑，抬眸看向泛秀宫的华灯宫锦，“今晚月色很不错，等下到了偏殿，正好多坐会儿，咱们多陪祉儿说说话。”

慕毓芫温柔点头，侧首道：“双痕，把那两件银狐裘披风拿上来。”

宫人赶忙上来服侍，待到二人都已将披风裹上，明帝还怕慕毓芫冷着，又亲手把兜帽细细罩好，微笑瞧道：“这样不错，倒像是昭君出塞呢。”想了一会，又摇头道：“不好、不好，朕可不要做汉元帝，不能让宓儿离开。”

自皇帝病发以后，彼此之间格外的沉重默然，方才又忆起七皇子，更是无限悲伤齐上心头。情知皇帝是在缓和气氛，慕毓芫只得笑了笑，“皇上又在瞎说，臣妾是四个孩子的娘亲，纵使想做昭君，也是没有那个机会了。”

明帝正色道：“即便有那样的机会，朕也不给。”

“皇上当心，回去再慢慢说罢。”慕毓芫小心搀扶着皇帝，一起坐入明黄色的错龙御辇，木轮缓缓滚动，带着些许轻微规律的震颤。

“宓儿----”明帝微笑伸出手臂，环住慕毓芫纤细的腰身，“累不累？最近因为朕的事情，把你累坏了吧？别动……”他搂得更紧了一些，“只有你在身边时，朕的心里才会安宁踏实，不然总觉得少了什么似的。”

“旻旸……”慕毓芫渐渐低下头，耳畔还留着皇帝胸膛的余音，轻轻俯在他的双腿上，感受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假使有那么一天，眼前的人从身边瞬间消失，偌大的天地之间，只剩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无法想像，到那时该如何去承受，不……，永远都不要看到那一天！此时此刻，才明白自己有多贪恋那份温度，有多害怕将来会失去，情不自禁往里缩了缩。

“冷吗？”明帝低下头贴近些，柔声问道。

“嗯，还好。”

约莫小半刻钟，御辇行到侧殿门口停下。一行人在浓密的树阴里穿行，透过树枝缝隙，有稀疏如缕的银色月光洒下来，在地面上落下斑驳错乱的影子。仿似有树叶碾碎的细微声音，慕毓芫顿生警觉，顺着方向朝不远处的假山看过去，隐约有半角翠蓝衣裙一晃而过。

明帝回头问道：“怎么了？”

慕毓芫有些拿捏不准，蹙眉道：“方才仿佛听到什么声音，就在那边假山后头，只是不甚真切，像是什么东西踩着树叶。”

“奴才这就去瞧瞧。”多禄赶忙上前，领着人绕到假山那边，又往月洞门后面瞧了瞧，回来禀道：“奴才看了一圈，并没有瞧见什么，许是冬风大了，所以吹得地上落叶作响。要不，让人打着火把再找找？”

“算了，不用大惊小怪。”慕毓芫摆了摆手，因不愿皇帝在风地多逗留，遂搀扶着往回走，心内朦朦胧胧，总觉那痕裙角在何处见过似的。

回到内殿，先到七皇子的寝阁呆了片刻，因见皇帝仍是咳嗽，也没敢深坐下去。安顿皇帝入内批阅折子，又绕到侧殿，果然小皇子还没有睡下，少不得哄着玩了一阵。直到小皇子玩得困顿，奶娘过来抱走睡觉，方才得以片刻闲暇清净。小皇子睡得甚早，慕毓芫虽然略微疲乏，但却不困，只是闲坐在侧殿喝茶。

双痕进来问道：“娘娘，不如回去歇息着？”

“嗯。”慕毓芫应声放下茶，忽而心中灵光一闪，“方才那假山后头，总觉得有什么人似的，你去知秋堂一趟，看杨婕妤有没有歇下。”

双痕去了片刻回来，悄声道：“娘娘，杨婕妤不在知秋堂。”

“不在？”慕毓芫不由微笑，“这个时辰了，她能到哪里去呢？难怪，刚才总觉得有点眼熟，认真说起来，外人也不容易进的来。”

“娘娘的意思，是杨婕妤躲在后面？”双痕颇为诧异，疑惑道：“鬼鬼祟祟的，她想要做什么呢？难道，是想打探皇上的病情？”

“或许罢，等她回来再说。”

少时，宫人禀告杨婕妤回宫。由双痕领着上来，裣衽道：“娘娘金安，方才双痕姑娘过来传话，说是娘娘有话要问，不知是什么事？”

慕毓芫见她有恃无恐，更觉生疑，面上不露半点声色，淡淡道：“也没什么，只是刚才路过后院时，仿佛瞧见婕妤也在呢。如今皇上有旨，无召不得私自随意探望，为免多生误会，所以才问一问婕妤。”

“是，多谢娘娘关怀。”杨婕妤欠了欠身，温婉笑道：“因为谢姐姐前几日病着，心下担忧，所以过去说了会儿话。嫔妾方才并不在宫中，刚刚才回来，想是天黑，可能娘娘一时看花眼了。”

“哦，原来是这样。”慕毓芫朝双痕递了个眼色，淡淡一笑，“也对，婕妤素来都是懂规矩的，不是那种不知礼数的人，倒是本宫多心了。”

杨婕妤盈盈笑道：“娘娘也是好心，担心嫔妾被误会。”

“呵，还是你懂得本宫的心。”慕毓芫含笑敷衍她，又问起谢宜华的病情，闲扯了几句，最后只好打发人回去。

没隔多久，问话的宫人进来回禀。说是确如杨婕妤所言，先前两个时辰都在锺翎宫内，还带去不少精巧点心，直至先时才领人回来。双痕想了会儿，蹙眉道：“看来，杨婕妤倒是没有撒谎。”

慕毓芫虽然颇为纳罕，但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有什么破绽之处，只有让人密切留意知秋堂的动静。起身进到寝阁内，皇帝的折子才批阅了一半，不时咳嗽，因此看折子也是断断续续。慕毓芫颇为心疼，乃劝道：“都已经是亥时中了，皇上若是难受，不如早点歇息下，明儿再批阅也不迟。”

“宓儿，过来这边坐着。”明帝抬头微笑，橘色灯光映着他峻毅的面庞，线条柔和许多，脸色看着也颇为红润。拉着慕毓芫的手坐下，将折子递给她道：“朕累了，刚才已把要紧的批过，剩下几本无关紧要的，你替朕批了就是。”

慕毓芫瞪大了双眼，喃喃道：“皇上，不……”

“咦，不愿意替朕分担么？”明帝假装不悦，“从前不是说好，为了朕什么苦都肯吃，如今只是帮忙看几个折子，就不肯了么？好了，快点看完这些，咳……”略微咳嗽了两声，“朕的嗓子不大舒服，还想早点睡下呢。”

慕毓芫拿着黄绫折子，只觉那明黄颜色实在太过刺眼，勉强将胸腔的悲怆抑住，却是一个字也看不下去。----这算什么，临去之前为将来未雨绸缪？皇帝说的轻松写意，仿佛早已看清前面的路，越是这样，越让自己心痛的难以呼吸。

“呵，朕就是想偷个懒儿。”明帝仍是微笑，往侧边软枕上靠了靠，“刚才时不时的咳嗽，连个字都写不好，赶明儿给大臣们瞧见，倒是要笑话朕了。你只管看，若是有不懂的地方就问，有朕在旁边瞧着，是不会出错的。”

双痕隔着明紫绡纱门帘，躬身道：“娘娘，冰糖银耳燕窝粥炖好了。”

因为冰糖润肺止咳，燕窝滋补，故而自皇帝病后，每夜都会炖上一小盅呈上来。慕毓芫放下折子出去，稍稍喘了一口气，折身回来道：“今儿忙的有些晚，皇上喝了得消食片刻，不然胃里又该积食发胀，这会儿趁热喝了罢。”

“唔，怎么不甜？”明帝先抿了一小口，笑道：“不信？要不你也尝尝看。”

慕毓芫微微一笑，知道皇帝是想哄自己也喝些，拿起小勺舀了一点儿，雪白莹透的银耳入口即化，还带着些许滑溜溜的温热。只是轻轻下咽时，却有一丝难言的苦涩掠过喉咙，一路缓缓下滑，直至落在心底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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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迷像（下）《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四十三章 迷像（下）ˇ　——晋江原创网[作品库]

次日，谢宜华病愈过来请安。原本也不甚严重，不过是寻常的风寒伤感，只因那日皇帝不允慕毓芫探望，后面连着几日，双痕总是晨昏过去一回。如此，反倒让谢宜华觉得过意不去，歉意道：“听说为着嫔妾的事情，惹得皇上不高兴，让娘娘也跟着得了训斥，真是……”说着瞧了新竹一眼，“都是你这丫头多嘴多舌的，一点子小事，也嚷嚷的阖宫尽知，唯恐天下不乱。”

见新竹不敢说话，慕毓芫含笑解围道：“若不是你如今的情状，新竹也不会慌慌张张的，总归也是体贴你，怕自己的主子受了委屈。”

正说着话，双痕端上茶来笑道：“正是，奴婢们也要学着点儿。”

“这几天多有劳烦帮忙，辛苦你了。”谢宜华接茶放好，自手上捋下一对翡翠镯子来，“原该厚礼答谢你的，只是你常年跟在娘娘身边，不比寻常的丫头，金的银的想来也不稀罕。这副镯子虽说不算贵重，却是从庆都带来的，可别嫌弃，就当是千里送鹅毛罢。”

双痕有些不好意思，忙道：“不、不……，那都是奴婢份内的事。”

早先谢宜华获罪之时，双痕应担心牵连到泛秀宫，每每总是多有劝阻，心里难免过意不去，所以这几日照顾十分周到，也是弥补一下愧疚的意思。慕毓芫自然知道她的心思，因而笑道：“你们俩拉拉扯扯的，还让不让人说话？快收下罢。”

“你们主子都开口了，还不拿着？”谢宜华顺势把镯子一塞，笑道：“你们俩带着人先出去，我跟娘娘说会儿闲话。”

慕毓芫也抬了抬手，又道：“瞧你气色大好了，看来俞幼安的方子还不错。”

谢宜华点头一笑，“历年大都让俞太医诊脉，是什么样的脾性，自然比别的太医清楚一些。”说着沉吟了片刻，方道：“昨儿杨婕妤的事情，嫔妾总觉得有些古怪，所以才特意过来一趟。”

“哦？你说说看。”

谢宜华“嗯”了一声，回忆道：“昨天杨婕妤过来，并没怎么跟嫔妾说话，略寒暄了两句，便由新竹带着出去了。原本嫔妾也不留意这些，只是娘娘着人来问，方才知道牵连着些许事情，所以入夜又想了想。”

慕毓芫饮了一口热茶，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杨婕妤这个人生得伶俐，很会察言观色。”谢宜华颔首一笑，往下说道：可是自从嫔妾位分被废，也就再没见到过她的人了。昨儿来的甚是突然，又那般巧合，由不得让人心中疑惑不安，倒像是有所准备而来。”

慕毓芫往侧殿方向望了望，冬日光线虽然带着冷清，却颇为明媚刺眼，不由微微蹙眉，“原本我就有些想不明白，听你这么一说，更是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内中必有蹊跷！只是最近事情繁多，一时难以想得通透。”

“娘娘----”谢宜华稍有迟疑，低声道：“如果……，来锺翎宫探病的那个人，不是杨婕妤而是别人呢？”

“不是杨婕妤？那是……”慕毓芫诧异的重复着，静了片刻，心中仿佛有光线明亮起来，“你的意思是，我在泛秀宫见到的确是杨婕妤，而到锺翎宫探病的……”低头思量了一会儿，不由生出冷笑。

“嫔妾也只是猜测，并无真凭实据。”谢宜华微微一叹，惋惜道：“早知道应该多盘问她几句，必定会露出马脚来。而如今，即便真的被嫔妾猜中，杨婕妤也断然不会承认的，都怪嫔妾……”

慕毓芫摇了摇头，摆手道：“不怪你，原本你就还在病中，无缘无故的，怎么会留心那么多？只是经你一提醒，倒越发觉得事情确是如此。”

谢宜华抿茶润了润嗓子，拨弄着翠绿茶叶，“皇上突然病倒不见人，整日住在泛秀宫里，又是半分消息都传不出来，也难怪她们心下着急。杨婕妤原就住在宫内，对周遭道路都是熟悉，多半是担心被人发现，所以才会想出这个法子。”

“既然如此---”慕毓芫朝外扬声唤人，吩咐即刻请杨婕妤过来，看着宫人出去，回头冷笑道：“平日里，她们耍点小心思什么的，在皇上面前讨个好儿，只要不生出大的乱子，我也懒怠去计较。只是眼下这个时候，却由不得她们乱来！”

“嫔妾杨氏，叩请皇贵妃娘娘金安。”杨婕妤急急赶过来，抬头看见谢宜华坐在侧旁，稍微有些不自在，讪讪笑道：“原来谢姐姐也在，身子可好？”

谢宜华淡笑道：“昨晚，婕妤不是来过锺翎宫么？我的身子是好是坏，婕妤还不是一清二楚，怎么今天反倒生疏了。”

杨婕妤赔笑道：“是，比昨儿的气色好多了。”

慕毓芫没有功夫与她周旋，直接问道：“既然婕妤昨儿去过，那么可还记得说过什么话？见过什么人？另外就是，宜华昨儿穿了什么衣裳？”

杨婕妤脸色微变，故作不解道：“娘娘怎么这样问？什么意思呢。”

“别啰嗦那么多，你只须如实回答就是。”

“是。”杨婕妤似乎很是委屈，细声回道：“昨夜嫔妾过去锺翎宫探望，因见谢姐姐身子虚弱，所以不敢多言，只跟新竹姑娘交待了几句，说清补气丸药的用法。谢姐姐昨儿穿得格外素净，一件玉色的淡竹叶纹宫锦云裳，配着雪里银丝百叠儒裙，看起来更是觉得憔悴。”末了还故意道：“只是不知，娘娘问这个做什么？”

听她说得通顺流畅、毫不含糊，慕毓芫便有些后悔，先时只想着昨夜监视，杨婕妤不能与外人传递消息。却万万没料到，低估了杨婕妤的细致谨慎，多半早就事先就打探过，所以对谢宜华的穿着一清二楚。至于在锺翎宫不肯多说话，想必也是设计过的，早跟妹妹商量好大致说词，免得对质时出现纰漏。如今看她一幅假装不懂的模样，更是觉得生气，只怪自己一时着急没想周全，如今反倒有些骑虎难下。

谢宜华却笑了笑，叹道：“婕妤果然聪明伶俐，委实让人叹服。”

“谢姐姐说什么呢，让人听不懂。”

“不错，我昨天的确那样穿的。”谢宜华侧首一笑，示意慕毓芫不必担心，慢慢转回头，朝下说道：“只是想来婕妤记性不好，婕妤夜间过来时，我刚喝了汤药在床上躺着，身上只有一件素色的纱衣。什么玉色宫锦云裳、雪色百叠儒裙，那都是白天里的打扮而已。”

“是、是啊……”杨婕妤神色大变，赶忙笑道：“瞧我这记性，只顾着担心谢姐姐的病情，恍恍惚惚的，还记得姐姐穿着衣衫呢。”

“呵，婕妤平时可不是这样的。”慕毓芫轻声一笑，心下已经有了主意，招来双痕吩咐了几句，命她赶紧带着新竹去办。说完悠闲喝了两口茶，方才笑道：“宜华，今儿多亏有你在此。不过，昨夜特意让人留意知秋堂，想来也没有白费人力，等下就会派上用场了。”

谢宜华微笑道：“娘娘既然打下包票，定不会错。”

少时，双痕、新竹领着人回来。新竹打开一个油绿包裹，上前回道：“奴婢跟着双痕姐姐前去，找出杨婕妤昨日的衣衫和首饰，与去淳宁宫的人对过，杨才人住处也搜出一套同样的来。”

慕毓芫问道：“婕妤，你怎么说？”

杨婕妤虽然脸色苍白，仍勉力回道：“娘娘问得好生奇怪，嫔妾听不明白。嫔妾与妹妹自幼形影不离，穿着打扮也喜欢一样，因为这身衣衫好看，所以也让人给妹妹做了一套，这也不是头一遭了。”

“胡说八道！”双痕先听得不耐，指着包裹道：“新竹方才验过，别的首饰或许记不清楚，但是有支双头的金钗，如今怎么不见了呢？”

杨婕妤强自静了静，只道：“想是丫头们一时忘记地方，没找出来，又或许是不慎丢了，何必太过惊讶？倒是你们，也不说一个缘由，毫无道理的就去搜宫，未免太过随意了些。”

双痕闻言不由气结，冷笑道：“任凭你舌灿莲花，也是无用！”说着朝外招手，两名宫人押着杨才人进殿。后面宫人托着一方漆盘，内里躺着一枚金灵芝双头鸦翅长钗，中央分嵌着三粒朱红玛瑙珠，做功甚是惟妙惟肖。

慕毓芫朝下看了看，淡声笑道：“婕妤还有什么话说？宫妃所戴钗环自有规矩，这枚双头金钗乃正五品嫔妃可用，可不是你妹妹能够戴得起的。难道，是你借给妹妹观赏观赏？又或许，是双痕在知秋堂搜出东西，故意奉命栽赃于你？”

杨婕妤咬了咬嘴唇，恨恨道：“娘娘把话都说完了，嫔妾还能说什么！只是娘娘大费周章，弄出这许多事情来，到底是做什么呢？纵使打算置嫔妾于死地，也该说个清楚明白。”

“咦，不再对本宫客客气气了？”慕毓芫惊讶一笑，缓缓说道：“你也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心里自然都清楚的。昨夜，本宫在后院见到可疑之人，原本就觉着像你，只是一时没法子证明。是你让妹妹扮作自己，故意挑好时间去锺翎宫探病，为的就是撇清猜疑，今日人证、物证俱在，岂能容你狡辩？！”

杨婕妤仍旧硬撑，一脸委屈道：“我虽然与妹妹长得相似，毕竟也有差别，娘娘如此颠倒是非，也称得上是宽柔待人么？嫔妾自知人微言轻，比不得娘娘身份尊贵，可是……”

“够了，少哭哭啼啼的。”慕毓芫微微蹙眉，吩咐带杨才人下去。

不多时，杨才人再次被押进殿来。姐妹二人身量相仿、眉目相似，兼之杨才人换了姐姐的衣衫首饰，梳着同样的发髻，连平日区分二人的朱砂痣，此时也是一人一颗，看起来几乎就是同一个人。虽然有宫人搀扶着，杨才人仍不自控的发抖，看了看姐姐，只是低头抿嘴不出声。

谢宜华仔细看了半日，颔首道：“不错，正是昨日见到的人。

双痕拿起沾湿的雪白素绢，往杨才人眉心一抹，因是胭脂水笔画上去的，瞬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回头看向杨婕妤，不疾不徐道：“不就是颗朱砂痣么？要去掉或许有些疼痛，若是想长上一颗，那可是再容易不过了。”

慕毓芫从鸾椅上站起身来，走到杨婕妤的身边，稍稍欠身，宽大的绯罗色织金广袖垂坠于地，轻声附耳道：“当初你嫉恨林婕妤的风光，千方百计‘帮忙’于她，传递那些不要命的书信，以为没人知道么？到底是奉了谁的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如今有这样的机会，正好成全你的姐妹之情。”

“……”杨婕妤终于死了心，软坐在地。

慕毓芫缓缓站直身子，当即下令。后妃杨婕妤、杨才人二人，姐妹合谋违旨，私自打探消息、惑乱人心，故废除位分，暂居锁春殿以观后效。消息传开，众人不免觉得处罚过于严厉。只是此时局势非常，宫中大小事务全由皇贵妃定夺，谁都怕妄自议论惹祸上身，因此皆是缄默不言。

皇帝窝在泛秀宫大半个月，每日批阅玩折子，空闲时教导九皇子读书写字，或是逗着小皇子玩耍一阵。虽然咳嗽还是不断，但呕血之症已基本压住，再加上慕毓芫整日温柔相伴，越发悠闲享受起来。双痕能够近身服侍，因此对皇帝的病情亦是清楚，私下不免疑惑道：“奴婢瞧着，皇上的精神还算不错，怎么总不去早朝呢？”

“不太明白，皇上做事总有他的深意。”慕毓芫默默想了一会儿，温柔微笑道：“不过，如今皇上呆在泛秀宫，每天跟孩子们说说笑笑，倒真像是寻常人家的样子。”

双痕笑道：“奴婢也替娘娘高兴。”

慕毓芫转眸望向霭霭暮空，天际当中霞影流转、云光离合，五彩光线洒在初冬的残叶上，染出片片绚烂之色。以袖障目时，臂上织金广袖正迎着晚霞，折出轻薄明丽的光芒，不由稍稍半合双眸。恰如双痕所说，欢喜当然也是有的，但更多的却是难过，想着皇帝的病情，更觉心头沉甸甸的。

双痕给熏炉添上沉水香片，转身回来道：“都怪那杨氏姐妹，竟敢私自打探串谋消息，如此一来，后宫的人又该更不安静了。”

“不必再说她们，只是多此一举罢了。”慕毓芫摇了摇头，“即便杨婕妤不打探，朝臣们仍是要怀疑，天下人也一样会担心，皇上的病瞒不了多久的。你以为，淳宁宫的那位就不着急么？最近那边安安静静的，反倒更让人担心呐。”

双痕叹道：“也是，不知道外面都怎么样了。”

“因为皇上严旨，也不便书信与云琅。”慕毓芫想着心内烦絮，稍有不耐，回头看见小皇子跑进来，俯身笑问：“小澜，什么事这么高兴？”

“母妃，姐姐画给我的。”小皇子递上一张画纸，正中一枚鲜红脆嫩的仙桃，红艳雪白，更有两片碧绿的叶子衬托，很是诱人可爱。

慕毓芫不由笑道：“小澜，姐姐画个桃子就这般高兴？”

“可不是……”明帝的笑声传过来，渐渐走近，手上牵着一脸偷笑的十公主，穿过水晶珠帘进来，“朕就算给小澜打个金桃子，也没这么喜欢。”随意说笑了几句，侧身低头道：“棠儿，你先带着小澜出去玩，父皇有话跟母妃说。”

“姐姐，再画一个嘛。”小皇子撒娇央求，拉扯着十公主跑出去。

“皇上，可歇息好了？”

“嗯，坐罢。”明帝拉起她走到榻便，淡笑道：“这段时间，让你担心辛苦了。国中的大事情，朕自有安排，你只要天天陪着朕就好，别的先不用着急。”

慕毓芫微笑道：“臣妾就算着急，也不敢私自作主张的。”

“朕知道。”明帝微微颔首，手上用力握了握，“不过，你也担心不了几日，很快云琅就会回来，到时候朕再告诉你。”

慕毓芫诧异道：“云琅……，很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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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叹平生（上）

早先由于江南水患之故，齐王、寿王均在外地赈灾，因为两位王爷年轻，都想借此机会多立些功绩，故而一直没有返京。此时，皇帝染恙抱病已有半月余，虽说最开始隐瞒了好几日，但长期不早朝总是骇人听闻。加上皇帝一直住在泛秀宫，宫内大小事宜皆有皇贵妃裁夺，外间不免猜测帝命将休，国内民心隐隐生乱。

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民乱，又生隐患，分赴几省的大将均是烦恼，而其中又数云琅最为头疼一些。从前平藩之时，广宁王、辽王两地均受重创，藩王余部所剩不多，纵使闹事也不会有太大乱子。但是涿郡这边则不同，因为已故的萱妃和叶成勉，闽东王当时并未生乱，所以藩王兵力保留的最为完好。再者，闽东一地辐原辽阔、民生富庶，虽受水患却仍能养肥兵马，各州领兵有不少藩王旧部，一个个皆是虎视眈眈。

自上次参与江南水患抚民一事，御史许策与云琅也算相熟，因此议论到当前局势之时，便直说道：“大将军，咱们还有另外一份麻烦。先前，齐王借着赈灾抚民之故，从锯州调来整整六万兵马，如今就囤在涿郡境内。倘使这些人也不安分起来，再加上各州藩王旧部，少说也有十来万人，那可就不好再弹压下去了。”

云琅眉头深锁，点头道：“是，所以才让人心烦。”

许策分析的话，云琅心里当然清楚明白。今晨又收到线人回报，说是齐王那边颇有些动作，纵使不去直接闹事，但暗地点拨几下也是个大麻烦。而如今朝中消息封锁，姐姐也没有书信过来，兄长虽然着急，然而却不太清楚宫内境况。再想到乐楹公主，此时留于涿郡实在太过危险，百般烦乱当中，不免更添上一层挂念担心。

府上管家带着食盒进来，门口笑道：“两位大人，都已经商议大半上午，想来也有些饿，不如稍吃几块小点心。”

“张管家，又是你女儿做的点心？”许策先尝了一块，细嚼笑道：“你家姑娘好生手巧，点心实在做的不错，又松又软，比外头卖的都要强多了。只是，这天天都有点心吃，莫不是看上大将军，想让父亲大人做个媒？”

“不是，不是。”慌得管家赶忙放下食盒，连连摆手。

许策笑道：“管家不必紧张，说笑而已。”

管家解释叹道：“先时水患生乱，家中老小十来口皆被贼人所掳，幸亏得大将军带人救回，只是没有什么能够报答。如今做些小点心，不过是聊表几分报答心意，岂敢妄自高攀大将军？”他一时说的多了，顺口道：“再说，大将军早就有心上人……”

原本云琅正思量着事情，也就由得他二人闲聊，猛然听到“心上人”三个字，不由大窘，更怕再说出别的什么来。赶忙打断管家的絮叨，挥手道：“好了，我跟许大人还有要事商量，你先下去。”

管家自知失言，忙道：“是，小的多嘴。”

“启禀大将军，许大人。”涿郡守将进门行了礼，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卷宗，翻了几页窝好，递过去道：“这是涿郡北线的关防记载，据关隘上的守兵回报，最近出关的人数比平时增多不少，而且都是一些青壮之人。更可疑的是，每每总是见这些人出境而去，却鲜少有人返境归来。”

“只出不进？”许策疑惑问了一句，低头锁眉深思。

“是。”守将赶忙点头，“正因为如此，末将才担心其中藏着蹊跷，万不敢自己擅做决定，所以来请两位大人定夺。”

“不好！”许策忽然在腿上一拍，急道：“大将军，看来齐王不打算在涿郡生乱，而是要调集重兵返京了！”

云琅闻言大惊，骇然道：“皇上久病卧榻，皇子们回京探病也是应当，但是，私自调走囤兵却另当别论。难道，齐王想要……”虽然知道齐王不安分，一直有收买兵马的举动，但如此大逆不道的念头，说出来未免太过吓人。

“大将军，先别管他是何居心了。”许策摆了摆手，分析道：“如今，几位将军都在外地，而京中局势不安，倘使让齐王带着六万兵马回京，无论如何都是个大祸患。你们须知道，如今成年王爷只有两位，但寿王不是什么大才，身后也没有可以支持的人。而宫中的几位皇子，皆是年幼未足成人，如此局势怎能让人不悬心？眼下事不宜迟，大将军得赶紧拿个主意！”

守将听了半日，插嘴道：“可是，眼下几省都是不安宁，闽东一地全赖大将军在此坐镇，如果贸然回京岂不乱套？再说，将军又没有皇上的旨意，比不得王爷们回京还有个由头，驻将擅离属地也是大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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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叹平生（上）《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四十四章 叹平生（上）ˇ

许策不住摇头，长声叹道：“眼下光景，哪里还顾得上这许多？难怪最近各地还算安静，恐怕他们早有往来，只要齐王在京中举事，各地余党定会跟着起兵生乱。孰重孰轻，大将军可要好生定夺呐。”

云琅听他二人争辩不休，低头琢磨了片刻，“咱们手中的兵马，有一多半都分散在各地，纵使赶着收回来，恐怕也是追不上走掉的人了。将军府虽然有两万人马，可是公主玉驾在此，断然不敢轻易调走。如今之计，只有先调些囤兵去北线拦截，能拦下多少是多少，将齐王部众稍阻一阻也好。”

守将赶忙抱拳道：“是，末将这就去安排！”

许策又道：“大将军，齐王的那些兵马原属锯州，只要孙裴一道将令过来，咱们可就再也拦不住了。再说，想必齐王不日就会接到旨意，纵使这边的兵马有些迟误，可是锯州剩下的囤兵也不少，万一孙裴他也……”

锯州、庆都两地距京城甚近，原本驻有大量囤兵，就是拱卫京畿之用，以便辖制外省兵马入京。而孙裴之女嫁给齐王，也就成了翁婿关系，听闻齐王待王妃甚好，小日子过得很是和美。那么，孙裴到底是忠君还是帮亲，不到最后一刻谁能知道，还真是教人捏一把汗。

“大将军，京中急信送到。”

云琅赶忙拆开信笺，内里却是空空如也。许策见只是个空信封，不由迷惑道：“怎么会没有信笺？是不是路上出错了？”

“大人稍坐。”云琅忽而想起一件事情，连忙风风火火回到内院，摒退卧房里的下人，自床下暗格里翻出一个密封小盒子。乐楹公主见他忙了半日，好奇问道：“什么宝贝，还偷偷的藏得这么严实？”

当初离京之时，皇帝曾经单独召见过云琅，亲手将这方盒子交与，并嘱咐不可轻易动用。而等到宫中来信，不论是何内容都要立即打开。云琅仔细看了一圈，盒子上面并没有铁锁之类，乃是用松胶密合，想打开只有毁坏盒身才行。抽出佩剑在盒面切了一道缝，双手带上内力使劲分掰，“砰”的一声闷响，内里掉出半块凸雕的金漆令牌，另有一封火印密封书信。

乐楹公主先去拣那令牌，大惊道：“是京畿虎符！”

“虎符？”云琅更是不可置信，诧异问道。自她手中拿起那半枚虎符，虎身上面刻有错金文字，字虽细小，却甚是清晰工整，的确是掌控京营的至宝印章。历来虎符都是一分为二，只要左右两枚虎符合并，便可调动所有京畿驻兵，也就等于控制了整个京城的命脉。

“皇兄的病，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乐楹公主忧心忡忡，蹙眉道：“既然提前把虎符交给你，莫非早知京中会出事？云琅，是不是齐王要造反？”

“不要乱说。”云琅摆手打断她，赶忙拆开那封信笺。偌大的一张信纸，却只写着一句话，乃是皇帝的亲笔字迹，上面写道：“京中若变，即刻只身返京！”只身？云琅有些迟疑，难道要丢下公主不管？

“上面都说些什么？”乐楹公主抢过信笺一看，渐渐神色黯然，“看来，皇兄早就安排好了。”说着抬起头一笑，故作轻松道：“别耽误了朝廷大事，你快回去罢。我跟迦罗一起收拾下，随后就跟着回京，这边还有两万人护着我，不会有事的。”

云琅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静了半晌道：“你去把迦罗叫过来，等下我有话要跟她说。我先出去一下，得跟许策他们交待点事情，一会儿完事就回来。”

“好，你先去忙。”

云琅到外厅召来许策等人，将自己回京打算说明，只绝口不提虎符和密信之事，嘱咐二人不可将消息外露。虽说消息瞒不住多久，但总还是能有些好处，另外有大致部署了一下，往后该如何防范处置等等。

云琅回到内院，先与迦罗交待好后面安排，方才来到卧寝，见乐楹公主正在收拾要带的东西，忙拦着她道：“我只须带上随身佩剑，再背点干粮和水就好，东西多了也不方便，你先别忙了。”

乐楹公主低下头，细声道：“都怪我，当初太过任性不懂事，若是留在京城，也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了。整天跟在你身边也帮不上忙，反倒是个累赘，若是像迦罗那般会些武功，倒还可以帮衬一些。”

云琅微笑劝道：“你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怎么会去舞刀弄棒？再说，谁又会是神仙不成，怎能预先知道后事，也只有一步一步走了。不过，迦罗毕竟是个女儿家，外面人马也不便近身，你凡事都要小心一些。”

“好的，我会留意。”

云琅进屋去换了便装，又戴好佩剑，将干粮和水囊一起包好，不过片刻功夫便已收拾妥当。在门口站了站，缓缓道：“那---，我就先走了。”

乐楹公主颔首道：“嗯，去罢。”

云琅大步走出内门，还是能感受那如丝如缕的目光，像蛛丝一样网住自己，心头不由泛起一阵阵难过。终于忍不住转身回来，想了想道：“你在这边染上了风湿，入冬更要注意着些，夜里留心别着凉，雨气重的时候记得生炉子。”

乐楹公主强忍泪水，微笑道：“放心，我都记下了。”

“敏珊……”云琅沉默了一会儿，想要说的话在嘴边盘旋，“早些年，因为要让嫁去颖川，我奉命前去劝解你，曾经答应若是回来便就娶你。”略微顿了顿，最后艰难启口道：“那时知道多半不可能，所以那句话是哄你的。”

“呵，我知道的。”乐楹公主反倒一笑，“只是那会儿，不管你哄不哄我都一样，终究是要嫁到颖川去的。即便知道你多半不是真话，心里也宁愿相信，毕竟有个盼头，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强。”

“可是，如今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乐楹公主眸色迷惑，闪烁不定。

“那句话，从此刻起再也不是谎言。”云琅轻轻握住她的双肩，目光笃定道：“今生今世，我云琅只会娶殷敏珊一人，皇天后土作证，此话绝无半句虚妄。所以……，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

“云琅……”乐楹公主几乎忍不住失声，泪水跌在二人交握的手上，晶莹的水色明珠，折射着二人十来年的纠葛缘分。然而此刻局势危急，并非该儿女情长的时候，稍时止了泪，抬头努力笑道：“会的，一定会的……”

没隔几日，皇帝又有旨意往下颁发。从前辽王的属地，交由当地守将和陈廷俊共同治理，慕毓泰调赴垗西，接管凤翼手上的大小事务。至于凤翼，皇帝则以寿王单独回京不安全之由，命他亲自领兵护送寿王回京。

当然，齐王那边也接到皇帝圣旨。不过根据亲信打探，这几日军营里，总是不见大将军云琅的身影，仿佛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对于齐王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因此召来谋士章弥，担心问道：“以先生之见，这是怎么回事呢？”

章弥沉吟了片刻，皱眉道：“恐怕不好，很可能是私自回京去了。”

齐王不解道：“他是坐镇闽东的大将，擅自离职可是大罪，况且并无一兵一卒带回去，到了京城又有什么用呢？”

章弥笑道：“如今在庆都境内，有陆海青领着八万兵马，那都跟着云将军出生入死过的，还不都是他的人？”

“不错，所言甚是。”齐王点了点头，又道：“不过，如今那八万人并不归他管，若是私自调动兵马，说严重了可是谋逆之罪。”

“王爷，你想过没有？”章弥仍是含笑，徐徐道：“倘使皇上有个什么意外，朝中大事无人做主。到那时，局势便会威胁到皇贵妃娘娘，她是云将军的亲姐姐，九皇子是他的亲外甥，难道会忍心于不顾？等到九皇子得了天下，可就什么罪都没有了。”

齐王倒抽一口凉气，怔了怔道：“看来，关键就是一个抢占先机。”

“王爷大智！”章弥连声笑赞，“如今，王爷应该赶紧奉旨回京。云将军即便抢先回去，也还要去庆都周旋一阵，加上汉安王未必肯答应，时间应该还来得及。如此，在下这就先去准备？”

“不急，你暂时留下来。”齐王摆了摆手，笑道：“此番回京，首先当然要路过锯州一趟，还得跟岳父大人好生说合，大概会耽误半天时间。趁着这个功夫，先生带着人去办一件小事。”

“哦，不知是何要事？”

齐王慢慢饮了口茶，意态悠闲道：“如今天下将乱，而乐楹公主却在涿郡安身，云大将军又不见踪影，岂不让本王悬心挂念？父皇历来教导仁孝之事，本王怎舍得让姑姑独处险地？先生赶紧带人前去，护送公主一路安全返京。”

章弥悠悠笑道：“是，王爷想的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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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叹平生（下）《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四十四章 叹平生（下）ˇ

十五前夕的皎月几近浑圆，嵌在初冬夜幕当中，清冷光华映亮了大半幅夜空，将周围星子的光芒压了下去。不远处传来万马奔腾的响声，声音渐行渐近，一眼望不到头的万人队伍急速奔来，仿似在月色下穿行的巨型蜈蚣。一辆宽大的马车被拱卫其中，整个队伍像是背负什么要事，马蹄飞踏、急速前催，不刻便渐渐没入前方树林。

此时已经入冬，树梢叶子早就落得光秃秃的。在月光的映照下，稀疏的树林愈发显得枝影交错，展目远望前方，只有一根根孤零静立的笔直树干。树林中间有条供车马经过的道路，但是并不宽阔，庞大的队伍不得不挤成细长型，速度也被迫放慢下来。领头将官留神着周围动静，提剑紧贴马车，俯身道：“公主，等会穿过这片树林，前面的路也就开阔了。”

“嗯。”马车里的女子应了一声，并不多话。

“什么声音？！”将官突然大喝了一声，勒住缰绳寻声望过去，西面有人马呐喊声逼近过来，在寂静夜晚中格外清晰。对方少说也有四、五千人，将官大惊失色，赶忙拔出配剑喊道：“那是逆军，护驾！”

不过眨眼的功夫，西面人马便挥刀冲了过来，双方厮杀在一起，顿时在树林里混乱纠缠成一团。贴身侍卫们紧紧护着马车，欲从人群中冲出去，因为先前四周都有人马保护，眼下反倒一时难以脱困。一片混乱之中，有人悄悄挽弓射箭暗地偷袭，数道银色光芒钉入马臀，马儿顿时悲声嘶鸣奔了出去。

“快追！公主危险！”将官急得嗓音都破了，自己却被几人围合攻击不休，始终出不了阵，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跑远。

马儿吃痛受惊一路狂奔，将领命来追的侍卫甩在后方，车上马夫手忙脚乱，差点被上下颠簸的马车抖落下去。大约行了两、三里地，马儿终于渐渐放慢速度，马夫赶忙拉住缰绳，不过身后早已经没了人影。“公主，公主殿下……”马夫慌得六神无主，隔帘急道：“咱们这会儿可不能回去，只是单凭奴才一人，又保护不了公主安全，眼下该怎么办啊？”

马车内一阵无声沉默，似乎也有些拿不定主意。马夫正在急得抓头皮，远远的有一队人马奔过来，高声喊道：“公主……，公主玉驾可好？”

马夫闻声吓得不轻，结结巴巴问道：“什、什么人？！”

“公主，我们是齐王府上的人。”那人报了自家来历，探头往马车帘口望了望，“在下章弥，现在齐王身边做事，得知公主路经此地有险，特意带人过来保护。公主，前面的乱军似乎不少，此处不宜久留，还是先随在下到安全之处再说。”

“不行！”对方数十人手握钢刀，面色不善，马夫自然害怕，却哆哆嗦嗦挡在车帘前面，“谁知道你们是什么人？公主不能跟你们走！”

章弥听毕一笑，与身边人低语了几句。身后数名大汉慢慢围拢过来，钢刀宽阔，在月色下泛着冷刺的光芒，情势一触即发。马车上终于有了动静，乐楹公主隔帘道：“章大人说的有理，也只能如此了。”

章弥笑道：“那好，还请公主赶紧下车。”

“下车？”车窗锦帘露出一条细缝，看不清里面的人脸，只见露出半截染着蔻丹的纤手，乐楹公主声音不悦，“你们连个车都没有，难道要我骑马不成？哼，本公主岂能随意在人前露脸？不行，还是赶着马车走罢。”

“公主，马车太慢不方便。”章弥甚是着急，倘若带着马车一路行走，不仅速度过慢，并且目标也太明显，确实有些额外的“不方便”。没功夫再磨蹭下去，乃劝道：“公主殿下，今夜状况事出紧急、非比寻常，还请公主以身家性命为重，稍稍将就一些。”

“那你等等。”乐楹公主似为所动，在马车内窸窸窣窣了半晌，方才戴着双纱羽帘圆帽出来，周身裹得严严实实。人刚被章弥扶上马身，后面“呲”的一声利响，一柄钢刀贯穿马夫的胸膛，快得连半声叫喊都没有。

“公主，赶快走罢。”

乐楹公主像是吓得说不出话，连头也不敢回，双手紧紧抓住缰绳紧贴马身，只朝章弥点了点头。旁边的大汉纷纷翻身上马，有人狠狠抽了马儿一鞭，带的乐楹公主身形微晃，一行人踏着月色绝尘而去。

树林里混战了小半个时辰，悠然一声哨响，袭击者竟作鸟兽散退出密林，转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地上的尸身横七竖八，夜色中也分不出是哪边的人，将官更是顾不上这些，赶忙整合队伍拼命追车。阿璃被人带在马上飞奔，不刻赶到，因见马夫惨死在车前踏板上，吓得放声大哭道：“公主……，公主你哪儿？”

将官赶忙掀开车帘查看，因见内里空荡无物，脸上神色大变，手上佩剑“哐当”掉在地上。阿璃只当公主已经遇难，更哭得不可收拾。忽听车坐下面传出女子声音，甚是混沌不清，“阿璃……，快帮忙让我出来。”

阿璃一头雾水，迷惑道：“公主，你在哪儿？”

将官抢先领悟明白，赶忙冲上去撂开软垫，再奋力掀开车身内横坐的隔板，将内中的桃色锦衫女子扶了出来。眼前气喘吁吁、花容失色的女子，可不正是乐楹公主，不禁大喜道：“公主，公主！你还活着？！”

次日晌午，章弥一行人终于赶到锯州。众人连夜奔袭皆是疲惫，章弥却还顾不上休息，亲自将公主的住处安顿好，又匆忙乘轿来到孙府。府上下人告知，说是齐王正在和老爷商议事情，还得一会儿功夫，只是端茶上来让他稍坐等候。

当初水患之际，齐王特意请旨来闽东赈灾，为的就是到锯州方便，后来一连好几个月留在外地，遂将齐王妃接到锯州小住。眼下齐王急着上京，原是要带齐王妃一同返京的，孙裴却甚为难，叹道：“王爷，王妃在兄弟姊妹中年纪最小，深得家中人疼爱，此番回家不过月余，实在不舍得将王妃送走。再说，王爷此次上京要办大事，身边带着王妃，也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是，岳父言之有理。”齐王赶忙应承，王妃安全与否倒是其次，眼下正是有求于孙裴之时，当然不能逆他的意思。只做一副真诚至极的模样，眉头微蹙道：“本王想着此次入京甚是仓促，担心王妃路上劳顿，也觉得先留在锯州更好。等到京中的事情平定下来，自当再派人过来相接。”

孙裴很是满意，朝外道：“来人，把孙绍叫过来。”

自门外进来一名皂袍青年，浓眉方脸、目光炯炯，行走之间如有旋风掠人，先对着齐王抱了抱拳，方道：“父亲，儿子都已准备妥当。”

孙裴点了点头，朝齐王道：“王爷，老夫身为钦命锯州守将，保得京城四周平安首当要冲，不便轻易走动……”

齐王皱眉道：“难道，要本王自己回去？”

“王爷放心。”孙裴颔首，指了指旁边的孙绍，“让绍儿先领精兵四万，加上王爷从涿郡带回来的队伍，总共凑齐六万整数，定然全力护送王爷回京。但凡有什么事情，一切任凭王爷调派差遣。”

“好！”齐王闻言大喜，想了想又道：“只是，涿郡还有四万多兵马，前时因为当地边防阻拦，所以……”

孙裴笑道：“王爷不必担心，老夫已经发出将令调回。等到这边局势稳定些，兵马粮草都已凑齐，不消王爷多说，自当领着剩下队伍入京。”

齐王心满意足，忙道：“是，多谢岳父大人。”

孙裴含笑客套了两句，只让赶紧出发。刚出内院，便见章弥赶着迎上来，齐王听他耳语了几句，侧身笑道：“兄长先请，小王还有点事情要办。”

“这可当不起，王爷。”孙绍面无表情，淡淡道：“下官先去将人马调集过来，大概只需小半个时辰，王爷有事赶紧，时间可别拖的太久了。”

“兄长放心，自然很快就好。”齐王只当他是个武夫，也不以为意，待人走远，急忙赶到自己在锯州的住所。闲杂人等都已摒退，齐王带人进门，见公主戴着羽纱静坐不动，上前笑道：“姑姑，侄儿给你请安。”等了半晌也不见回答，心生疑惑，“姑姑，可是昨夜吓着了？姑姑……”

章弥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道：“昨儿起就这样，总不说话。今早也没吃东西，大伙儿都不敢打扰，不知是怎么回事？”

“哼！”那女子冷声一笑，声音听起来颇为冰凉生脆，甚是响亮，全然不似乐楹公主的娇软口气。

“姑姑？”齐王试探着走近了几步，想要掀开面纱看个究竟，忽然寒光一闪，一柄锋利的匕首迎面刺来！章弥赶忙拉了他一把，匕首仍贴着锦袍划了过去，在齐王肩膀上拉出一道长口，鲜血顿时洇洇冒了出来。

“来人啦……”章弥大喊，门外侍卫闻声冲了进来。

那女子见自己一击不中，不敢恋战，趁着众人还没醒神，一个纵步跳上书桌破窗而出。院内侍卫尚且不明所以，只当是公主想要逃离，纷纷涌上去追，眼看将那女子围拢在墙角，已经没有退路。侍卫们正准备扑上去，不料那女子朝人飞踢一脚，竟然一个踏步腾空而起，惊得众人目瞪口呆。

在她飞跃至院子墙头时，侍卫们才想起拔剑阻止。只是那女子速度更快，轻笑将头上轻纱帽摔在地上，露出素颜侧脸，仿似被风吹散般跳下墙头消失。

“不必追了！”齐王摁着伤口走出来，冷声怒道。

章弥紧追出门，又赶忙让人把医官传过来，看着院子内不知所措的侍卫，急得跺脚道：“还愣着做什么？各归其位！”

齐王伤在肩膀上，并没有触碰到胸前要害，只是因为衣袍染红大片，看起来不免颇为吓人。待到医官包扎好伤口，换了干净衣裳，已经过去将近两刻钟，急忙出门道：“你们都手脚快点，赶紧出发！”

章弥苦着脸道：“王爷，在下失职。”

“算了，此事不怨你。”齐王让人扶着上了马，拉着缰绳兜转嘛头，极目远眺京城方向，冷声笑道：“没有公主也无妨，只要本王手中掌握兵马，不差她那点作用，还是先赶着同孙大人出发要紧。再说，刚才多亏你拉了一把，不然凭那女子的身手，本王的性命可就难说了。”

“是。”章弥松了一口气，策马紧随。

刚出城门，便可看到孙绍带领的庞大队伍，将士们戎装待发，仿佛正在等待自己呼喝施令。齐王顿时精神大振，侧首见章弥皱着眉头，不悦道：“先生哪里不舒服？既然是高高兴兴的事，何必总愁眉苦脸的！”

“王爷……”章弥犹豫了片刻，小声道：“方才王爷出府匆忙，后来又被岔开，倒是忘记跟王妃辞别，这样有点不大好吧。”

齐王皱了皱眉，烦躁道：“罢了，以后再去哄她。”

比起齐王一闪而过的烦恼，乐楹公主则是满心忧虑。经过一夜连续赶路，此时已经离开锯州境内，眼看距离京城越来越近，却仍没有迦罗的消息。阿璃见她坐卧不安，乃劝道：“迦罗姑娘武功那么好，一定会没事的。”

“迦罗她，全都是因为我……”乐楹公主满心愧疚，说不下去。

当初因怕路上有人谋算，所以兵分两路，两边都各有一辆马车随行，空车那路故意走官道，只为能够掩人耳目。乐楹公主等人马不停蹄、连夜赶路，自近路穿行返京，谁知道，最后还是被齐王的人追上。当时情势太过危急，迦罗又不可能打败数人，更何况对方早有准备，所以才想出真假公主之计。

乐楹公主故意挑三拣四，与章弥拖延时间，一边在车内急急对换衣裳，还特意戴上双纱羽帘圆帽遮掩。好在本来她二人身量相仿，换了衣裳实在难以辨别，加上夜间光线不明，竟然瞒天过海骗住章弥等人。

“公主----”将官兴冲冲赶上来，隔帘大声道：“眼前村庄已是京畿周县，只需再行两、三个时辰，就可以看到京城的城门了。”

阿璃忙道：“好，公主知道了。”

乐楹公主幽幽道：“迦罗于我有救命之恩，平日亲如姐妹，不是我贪生怕死不顾她的安危，只是……”稍稍顿了顿，“我答应过云琅，一定要好好的活着回去。为了他说的那句话，我已经整整等了十几年，我好害怕……，害怕到最后还是彼此错过。”

“哎……，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可是……”乐楹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眶中的泪水压回去，“倘使迦罗有什么意外，便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是我害了她……，等到回京与云琅成亲之后，我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再以死答谢迦罗……”

阿璃急道：“公主，快别说了。”

“是啊，快别说了。”车外有女子笑着学话，乐楹公主闻声大喜，赶忙扑出车帘看人，一时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迦罗与将官打了个招呼，纵身跳上车板，“公主，我刚才可是全都听见，那就等着喝师兄的喜酒了。”

“迦罗！”乐楹公主还是有些不信，仔细看了又看。

阿璃问道：“这么久才脱身，是不是王府上很多人？”

迦罗摇了摇头，笑道：“本来想趁机杀了齐王，结果没有成功。府上侍卫不少，而且身手都很敏捷，还好我跑的快，差一点就不能脱身了。”

乐楹公主一阵后怕，伸手替她掸着身上的尘土，并没有发现有受伤之处，仍然忍不住埋怨道：“你呀，做事也太大胆了。”

“呵，没事。”迦罗满脸的无所谓，低声笑道：“倒是公主，可别再说什么要死要活的话，若是给师兄知道，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好啊，你也学坏了。”乐楹公主笑嗔了一句，心内丝丝甜蜜，见迦罗平安无事归来，整个人也跟着放松下来。看着逐渐接近的京城，不由自主想起了云琅的承诺，犹如千丝万缕金光映入胸腔，照亮心底每个柔软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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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江山《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四十五章 江山ˇ

公主的车马队伍连夜赶到京城，才刚到南门口，便见吴连贵领着人上来迎接，欠身禀道：“见过公主玉驾，因着公主有些日子没在京城住，皇上和娘娘十分挂念，宫内已经预备好宴席，特请公主先行入宫一趟。”

乐楹公主一路担心云琅，原本算着他既然先到，纵使没有功夫出来照面，也该让人过来知会一声，谁知道却没有半分消息。听闻入宫正合心意，遂颔首道：“走罢，辛苦吴总管出来了。”

及至到了泛秀宫，慕毓芫早已经等候多时，拉着她进了大殿，摒退众人方道：“云琅现在有些要事，脱不开身，怕你心里着急，特意让我告诉一声。”

乐楹公主松了口气，点头道：“多谢皇嫂，那我就放心了。”

“你也劳顿了一路，先喝口茶罢。”慕毓芫端起青花螺钿云龙纹盖碗，揭开金线钮珠茶盖，内里一汪碧盈盈的清透茶水，正冒着热腾腾的白色雾气。晾了半日也没喝，轻叹道：“如今宫外局势太乱，让你住外头实在不放心。所以跟皇上商议过，先暂时把你安置在泛秀宫，彼此有个照应，有什么事情也方便些。”

乐楹公主当然没有异议，只是说到皇帝不免担心，问道：“在外头，也不清楚皇兄的病情，听说好些日子没早朝，果真病得厉害了么？”

慕毓芫眸色略黯，微笑道：“皇上很是挂念你，进去说罢。”

椒香殿内纱帷重重、香气盈盈，殿角四处放有陶制暖炉，熏得人心意舒缓，似乎连时光都变得缓慢起来。乐楹公主跟随进入寝阁，还是熟悉的陈设，不过因为几面纱窗紧合，所以殿内光线也是朦朦胧胧。皇帝躺在锦衾绸幔的舒云榻上，盖着一床藕合色起花八团缎被，看起来精神不错，并不像传闻中那般重病不起。见二人走进来，笑道：“朕等你们俩好久，说什么悄悄话呢？”

“皇帝哥哥----”虽然先前对兄长诸多不满，可是如今回来，看着皇帝那略显苍白的脸色，早让乐楹公主忘记往昔芥蒂。一声儿时称呼唤出口，更是心酸难过，“怎么才一年多时光，就病成……”

“瞧瞧，还是小丫头模样。”明帝笑着打断她，“朕没什么事，只因张昌源说要多保养，让你皇嫂记在心里，每每都不肯让朕出寝阁。”说着摇了摇头，又朝慕毓芫道：“敏珊还是老样子，见到朕就喜欢撒娇，真是……，让朕怎么放心的下？”

“是。”慕毓芫极为善解人意，微微一笑，“皇上好久不见敏珊，想来有许多贴心的话要说，臣妾出去叫孩子们回来，等会一起为姑姑接风洗尘。”

明帝笑道：“打发人跟林太傅说一声，让佑綦他们早些回来。”

这些年来，皇帝对皇贵妃娘娘的珍惜怜爱，乐楹公主看得清楚，即便所有后宫女子都加起来，恐怕也是难及一二。先时听说那位宝妃娘娘，还曾经疑惑过，而如今皇帝常日独住泛秀宫，那些流言也就不攻自破。见到二人这般言语默契，更觉恩爱和睦，愈发想不明白，是什么话需要慕毓芫回避？

明帝仍是含笑，问道：“想什么呢？”

“嗯？”乐楹公主闻声抬眸，摇了摇头，“也没什么。”

明帝清了清嗓子，笑道：“听说，你要跟云琅完婚？朕觉着这是极好的事，如此一来，跟你皇嫂又添上一分亲，今后自然更和睦了。”

乐楹公主听着别扭，疑惑道：“什么叫做更和睦？皇嫂原本就性子温柔，历来待我也都很好，并没有不和之处，皇兄想说什么呢？”

明帝避而不答，自榻下抽出一卷黄绫圣旨，“这份旨意你收好，是朕给你和云琅赐婚的圣旨。依照朕的意思，是想早点给你们主持婚事的，可惜眼下时局不便，所以只能暂时缓一缓。”

“眼下事多，那过一段再办就是。”乐楹公主不是很明白，低头道：“反正都等了十几年，早一天、晚一天，也都无所谓，只要云琅心意不变就行了。”

“你先拿着，收好。”明帝将圣旨交递了过去，满目疼惜，“不是早晚的问题，公主下嫁不能太过简易，有朕钦赐的旨意，要比你们自行成婚好的多。倘使将来……”欲言又止半日，最后笑道：“反正你记着皇兄的话，不会有错的。对了，朕还藏了两坛太清红云石冻春，就埋在后院的金桂树下，这会儿正好无事，咱们去挖出来午膳好喝。”

“好。”乐楹公主应声点头，扶着皇帝起身下榻。

恍然忆起年幼之时，每年都要跟哥哥在王府后院埋酒，然后在树下做好记号，等到来年再一起挖出来。两个人弄得满手泥土，互相笑闹乱抹，那时母妃总坐在旁边恬静笑着，说是养了一大一小两只花猫。后来母妃早早仙去，便换成英亲王妃在边上等候，每次都会端来清水，温柔的给自己洗净双手。再后来……，十几年光阴自指缝溜走，而今看着皇帝憔悴的背影，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

近几日，天气还算是晴好。明帝换上厚实衣裳，外披一件玄色金斑纹貂皮大裘，带上人往后院走去，兴致勃勃说着去年埋酒的情景。此时院中无花可赏，颇为凋零，明帝脸上也略带一丝感慨，淡淡笑道：“走罢，穿过前面月子门就是。”

“皇帝哥哥，当心脚下台阶。”乐楹公主在旁边搀扶着，紧随而下。

“皇上……，是皇上在么？”隔墙不远处传来女子喊声，紧接着又听见小太监们在劝阻，似乎正在争执不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乐楹公主不明所以，问道：“怎么回事？”

明帝的脸色很不好，侧首吩咐了几句。多禄急忙穿过月子门，果然看见身穿锦衫的杜玫若，想是听见皇帝的声音，却被小太监拦着不得进来。见状连连摇头，上前道：“宝妃娘娘，还是赶紧回淳宁宫去罢。皇上有过旨意，不允许后妃私自探病，万一让掖庭令的人知道，可是要按律处置的！”

“放开，不用你们拉拉扯扯！”杜玫若甩开小太监的手，脸上余怒未消，稍稍忍了忍，缓和脸色问道：“多总管，当真是皇上在说话？皇上的身体怎么样了？本宫只是想给皇上请个安，见上一面，也就不再平白担心了。”她一面说着，一面将手上玉镯掳了下来，眸中光线恳切，欲要将镯子塞到多禄手里。

“哟，奴才可受不起。”多禄笑着往后退开，只道：“娘娘是个聪明的人，不要再难为做奴才的，不然人人都来吵闹，皇上可还怎么清净休养呢？”回头招呼身后太监，冷着脸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送宝妃娘娘出去！”

杜玫若不敢得罪御前的人，只得忍气吞声离开。自从皇帝病倒住在泛秀宫，已经过去将近一月，根本传不出半分消息，实在是难以再安静坐得住。因为皇帝下过严旨，再加上皇贵妃态度强硬，也不便硬行闯入泛秀宫。近来隔三差五在周围停住，只盼能够侥幸撞见皇帝，想来念着素日情分，顶多不过被皇帝喝斥一顿。只要能够见上一面，亲眼看到皇帝现今的状况，心里有了底气，也就不会整日慌乱没个主张。

方才的年轻女子声音，应该就是刚入京的乐楹公主无疑，听她说话便知皇帝御驾也在，不由一阵惊喜交加。谁知道，最后还是没有见着皇帝的面，更不用说讲上几句，心内顿时一片茫然失望。皇帝分明就在隔墙之后，却只是让多禄过来撵人，就连喝斥自己的话，也都不肯多说一句。原先还想着是病得重了，一时没顾得上自己，今日才知如此绝情绝义，全无半分往昔的温柔情意。

尽管经过一个月的冷落和煎熬，以及亲眼见识到皇帝的冷绝，杜玫若还是勉强安慰自己，只道皇帝正在病中心绪不快。然而三日后，预备行册太子大典的消息，宛如一道晴空霹雳当头劈下，彻底击碎了最后一丝幻想。

“册立九皇子为太子？！”

“是，已经皇榜公贴出来了。”王府长史低头回话，不敢去看齐王此刻的表情，似乎仍能感受到寒意，表情僵硬道：“钦天监择的吉日就在后天，圣旨还说……，一切大典礼仪规矩从简，不必大肆铺张。”

“知道了，你先下去！”齐王觉得一口气上不来，欲要将手中茶盏摔，只因当着章弥的面不好发作，过了半晌才冷笑道：“太子？不过还是个毛孩子，他有什么资格做太子？！”

“王爷息怒。”章弥先劝了一句，小声道：“如王爷所说，九皇子尚且不足成年，既然皇上着急立太子，是不是……”

本朝少有册立未成年太子，一则避免太子自幼骄傲，二则也是爱惜之意，免得从小成为众皇子排挤的对象。而皇帝今时作为，无疑给天下一个明显的讯息，那就是龙体快要不行，故而才提前确定储君人选。更有甚者，很可能皇帝已经神智不清。如今代行旨意的皇贵妃娘娘，乃是九皇子的亲生母妃，在此时局不定之际，矫诏拟旨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你的意思是----”齐王很快明白过来，不由更加惊心，“父皇身子抱恙不起，宫中已经完全被……，被泛秀宫的那位控制住？”

其实，也怨不得齐王如此作想。本来奉旨回京探病，跟乐楹公主前后脚赶到，谁知三日过去，始终没有圣旨宣召入宫。让人进宫询问好几次，都说皇帝最近精神不好，让两位王爷稍歇，过几日再同进宫团聚。寿王虽然也有几分不安，但他性子敦厚老实，加上有安和公主劝着，所以只是按旨在王府等候。

而齐王的则心思不同，况且孙绍带的六万人不得入城，放在外头更觉悬心，稍有不慎就会惹出乱子。再者，皇帝并无旨意让锯州囤兵入京，原本就是违禁之举，只要有朝臣将此事弹劾上去，京城立马就会动乱起来。不过三天时间，齐王却过得好似三年一般漫长，要不是章弥劝解着，恐怕早就领人冲出王府去了。此刻听到册立太子的消息，哪里还能够忍耐的住？

“先生，不能再等了。”

“是，王爷且听在下一言。”章弥淡然微笑，声音仍是不疾不徐，“事到如今，王爷的情势已经是箭在弦上，当然不得不发！可是王爷，咱们不能着急硬闯，那样的话损失太大，还得取个恰巧的时机。”

“时机？”齐王闻言心动，忙问：“此话怎讲？还请先生明言。”

“既然明天要举行册封太子大典，那么宫中肯定会严防戒备，若是这个时候贸然进去，两边必定会硬拼起来。咱们的六万人是有限的，而京营还有驻兵，到时候只要宫中一有动乱，驻兵就会从四面增援过来，对咱们来说可是不划算。所以，此事必须做的一击即中！”

“不错。”齐王一想到此事成功时，自己便可以公然站在启元殿上，接受天下臣民的叩拜，心中热血便忍不住沸腾起来。

章弥似乎并未察觉，往下说道：“而且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此时候册立太子，各地藩王的旧部也会坐不住，近日之内必有动乱！那么，对咱们来说最好的时机，应该就是在大典结束之后……”

齐王皱眉道：“你是说，还要等到册封太子以后？”

章弥看着他笑了笑，“既然王爷要成大事，又何必在乎一个虚名儿？只要王爷的大事一成，江山天下都尽归王爷所有，九皇子是不是太子又有何分别？王爷，大可不必为此事动气。”

“也对。”齐王很快明白其中关窍，看着章弥波澜不惊的模样，方才觉得自己有点沉不住气，不由稍稍羞愧自责。

“到时外省诸地动乱起来，各地囤兵自顾不暇，自然无法派出兵马入京增援，况且锯州还有孙大人阻挡，京城的压力也就小的多了。而册封大礼之后，宫中的防守布置必定减弱，趁着人员调动之际，正是王爷行大事的时机。”章弥将事情分析清楚，拈须微笑道：“到了晚上，还有夜色作掩护……”

“王爷，外面有人送信进来。”

“呈上来！”齐王皱着眉头，除了因打断章弥说话的不悦，更有无限疑惑，在这种时候谁会送信来呢？快速拆开信封，内中只有一张很是奇怪的图纸，并无只言片语，甚至没有抬头称呼和落款。可是图纸上面的内容，分明就是……，齐王用力摒住呼吸，将剧烈的心跳一点点压下去。

“王爷？”

“哦……”齐王回神过来，嘴角渐渐绽开笑容，“先生在府中稍候，本王要出去见一个人。”他并没说出到底要见谁，揣好图纸便大步流星而去。

恰如章弥所言，册立太子的消息传开不到一天，外省陆续开始不平静，事情越闹越大，各地守将皆忙得不可开交。而根据暗探们的回报，京城中也有好几处异动，到了举行大礼当日，街面上已经闹到人人自危。面对如此情景，慕毓芫当然是睡不着，就连早起服侍皇帝更衣时，也是满目忧色。

明帝早知今日局面，见状笑道：“今天是佑綦的大礼之日，你这个做母妃的，也应该跟着高兴才是，怎么还愁眉苦脸的？等会佑綦过来请安，还以为朕欺负你了。”

“皇上，还有心思说笑呢？”慕毓芫忍不住抱怨，正想询问如今京中布防，侧首见九皇子进来请安，身上已经穿得整整齐齐。将及自己肩膀的半大孩子，因为换上明黄色的太子龙袍，加上原本沉稳少言，颇有几分皇储的尊贵骄矜气度。

“儿臣佑綦，给父皇、母妃请安。”连着好几日的礼仪教导，九皇子的礼行得洒脱漂亮，头上的云龙噙珠紫金冠更是抢眼，好似正在阳光下灵活舞动。

“佑綦……”明帝沉吟了那么一瞬，上前拍了拍肩，“太子是国之储君，是大燕朝未来的皇帝，你往后更要谨慎言行、严律自身，凡事都要多想一想，断不可凭一时冲动做出决定。唯有如此，才不会辜负父皇和母妃的期望，以及大燕朝的储君之名，你都记住了吗？”

九皇子欠身答道：“是，儿臣牢记于心。”

明帝拉着九皇子步出内殿，站在门口稍驻。眼前是蔚蓝澄澈的万里晴空，天上流云舒展、变幻不定，一穹无边的蓝白二色清晰相映，使人心胸格外的开阔舒畅。明帝静静站了片刻，朗声挥手道：“只管抬头看天大步走，去罢！”

延禧十四年十月二十日，因皇帝圣体违和、旧疾缠绵，为求国之安定，故而提前册立储君人选，特此行册太子大典。圣旨天下，今有豫国公之女皇贵妃慕氏，诞育皇九子佑綦，聪慧仁厚、堪承大统，是以嫡子之尊册立为皇太子。加封林道辅为太子太师，使太子知君臣之道，礼遇如师；加封慕毓藻为太子太傅，统管太子身边官属事宜，兼之辅导谨慎其身；加封贺必元为太子太保，领京营精兵万余，以护卫太子日常起居安危。另在朝中选拔官员，设立太子詹事府、崇文馆，统共有官员数十人，皆是各司其职。

如此盛大的喜事，宫中上下难免喜气洋洋。然而在椒香殿内，帝妃二人正对视沉默着，面对纷至而来谍报，彼此都轻松不起来。刚到晌午时分，外省谍报便接二连三的送进宫，各地皆有大小动乱，尤其以闽东一地最为严重。此时云琅不在涿郡，更让藩王旧部势无忌惮，许策等人弹压不住，已有不少乱军往北面京城奔来。

慕毓芫忧心忡忡，蹙眉道：“乱军若想逼近京城，那么就要跨越博曲水天险，自锯州境内穿行而过，到时一场恶战必不可免。”

明帝颔首道：“没错，战事是避不开的。”

“可是……”慕毓芫欲言又止，像是有为难的话不便开口，最后忍了忍，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明帝当然知道她的担心，孙绍从锯州领来的六万人，此刻就在京城外，而自己一直都没有做处置。一则此时锯州囤兵空虚人少，难以抵挡北上的叛军；二则六万人放在京外，又跟齐王有姻亲关系，任凭是谁也难免多悬一份心。正要安慰她几句，只见九皇子册封礼毕回来，手上还牵着幼弟小澜，兄弟二人一起行了礼。

小皇子自幼与母妃亲近，早扑到了怀里撒娇，指着哥哥道：“母妃，九哥哥的新袍子真好看，金光闪闪的，小澜也想……”

“乖，小澜别闹了。”慕毓芫温柔打断话头，搂在怀里哄道：“因为九哥哥现在是太子，所以才能穿那样的衣衫。小澜想要穿新袍子，改天去跟母妃挑选料子，小澜喜欢什么挑什么，保证比哥哥的袍子还要好看。”

小皇子不懂明黄色的含义，听慕毓芫说得笃定，早不管什么太子不太子的，高兴嚷嚷道：“好，那我们现在就去。”一面说，一面奶声奶气的央求。

“行，好好走路。”慕毓芫被他扭了半日，只得含笑起身。

方才九皇子兴冲冲进来，原是有一腔话要跟父母说，怔怔看着慕毓芫出去，最后只是黯然缓缓低头。明帝看在眼力一笑，问道：“佑綦，是不是觉得母妃偏心了？”

九皇子连忙摇头道：“没有，儿臣不敢。”

明帝拉着他在边上坐下，倚着软枕叹道：“早先，你七哥哥还在的时候，因为从小生得嘴甜、讨人喜欢，父皇和母妃都特别疼爱他。当然，这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之所以偏疼于他，那是因为祉儿……，是父皇和母妃的第一个孩子。”

“父皇，儿臣没有嫉妒哥哥。”

“如今你还太小，有些话说了也听不懂。”明帝轻轻摇了摇头，感慨道：“假使你能够记住今天的话，等到将来长大成人、娶妻生子，有了自己心爱的人，也就明白父皇的心了。”

“是。”九皇子不知如何作答，轻声应道。

纵使数年过去，那孩子仍是一道抹不去的伤痕。明帝的心口微微泛疼，吸气缓和胸腔气流，温声微笑道：“佑綦，虽然你七哥哥去了多年，但是对你母妃打击太大，心中的伤痛永远都不会消失。再者，佑棠生来是娇柔的女孩儿，跟你母妃更贴心，而小澜年幼体弱，难免让人多操心一些。所以，不论哪一条你都不沾光呐。”

九皇子沉默半晌，抬头道：“父皇不必担心，儿臣一定铭记父皇和母妃的教诲，照顾弟弟妹妹，决不会有任性妄为的念头。”

明帝欣慰的点点头，郑重道：“可是，佑綦你想过没有？父皇册立你为太子，把天下江山都交你，难道不是最大的疼爱？倘使，今后父皇不在……”

“父皇，不……！！”

“你别着急，听父皇把话说完。”明帝声音平缓如常，“等到今后，佑綦你登基做了皇帝，而那时你还小……”说着抓着九皇子的手，看着他道：“到了那时，你母妃要为你的江山操多少心？又要担多少累？这些，不全都是对你的爱么。”

九皇子忍耐把话听完，着急道：“父皇有上天庇佑着，一定会龙体安康的！”

明帝笑着点头，又道：“你二舅舅时常夸你，说是最像你母妃小的时候，聪慧、独立、刚强、懂事，从来都不让人操心。你是棠儿和小澜的兄长，平日要多照顾他们、教导他们，今后更要好好孝顺你的母妃。”

九皇子哽咽道：“是，儿臣一定会的。”

明帝手上稍松，轻声道：“你母妃的这一生，遇到过太多伤心事，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总是苦多于乐。倘使有朝一日，父皇已经不在你们身边……”想着终有那一日，不觉恐惧悲伤，唯有眷恋不舍和凄凉，努力微笑道：“佑綦你要快点长大，今后就可以保护你的母妃了。”

九皇子毕竟还是孩子，纵使平素如何老成稳重，听闻如此悲声，也忍不住满眼泪花闪动。不知该如何去劝解皇帝，只急得满脸通红，“父皇……，儿臣将父皇的话铭记在心，可是父皇……，父皇也一定会好起来的。”

“佑綦，不要哭了。”明帝太起手来，抹去他眼角欲出的泪水，“你现在是太子，也是大燕朝未来的皇帝！皇帝万千子民的天与地，天下所有人的依靠，既然要做皇帝，那就不要轻易掉眼泪，记住了吗？”

“是……，儿臣记下了。”九皇子抬头答应，满眸热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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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逼宫（上）《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四十六章 逼宫（上）ˇ

小皇子在外殿玩得很高兴，让侍女们帮忙翻检料子，有诸如嫣红、鹅黄的暖色，也有明紫、湖绿等冷色，配上各色花样纹理，更是绚烂的五彩缤纷。慕毓芫嘱咐奶娘留神照看，满怀心事回到内殿，迎面看见九皇子正在抹泪，不由笑问：“好端端的，怎么无故哭起来了？”

“你还问，都是因为你偏心。”明帝故意岔开话头，笑道：“佑綦心里受了委屈，能不伤心么？朕劝不住，还是你过来哄一哄。”

“母妃，不是那样的！”九皇子急得不行，赶忙辩白。

“不是就不是，着急什么？”慕毓芫更觉好笑，因怕九皇子面上过不去，悄悄朝明帝递了个眼色，忍着笑意道：“不管怎么说，先把脸上洗一洗。”说着，拉起九皇子走到水盆前，亲手拧好湿绢，展开抖平递了过去。

明帝笑问：“小澜人呢？朕听外头热闹的很。”

“嗯，正玩得高兴。”慕毓芫淡淡微笑，蹲身给九皇子理了理衣袍，情知这个儿子性格刚强，自小就不是爱落泪的孩子。不过不便当面细问，只是笑道：“刚才在外面看到棠儿，遮遮掩掩的，说是给哥哥预备贺礼，你快去瞧一瞧吧。”

九皇子甚是懂事，应道：“是，儿臣告安。”

“怎么了，心事重重的？”明帝笑问，招手让慕毓芫在身边坐下，“平日总忙，难得跟佑綦单独说上几句，好在他很是听话，朕也觉得放心多了。”

慕毓芫想要缓和气氛，打趣道：“那是，难道跟皇上小时候一般淘气？”

“朕小的时候，你怎么知道？”明帝大笑，做出不服气的样子，“朕跟佑綦一般大的时候，你不过小澜的年纪，没准为吃个糖啊、糕啊，正在娘亲怀里哭闹呢。”说着还连声叹气，故作惋惜道：“可惜、可惜，不能见识宓儿撒泼的样子。”

“皇上真想见识？可别后悔。”慕毓芫抿嘴一笑，抬手捂住了皇帝的嘴，“只要臣妾不松手，皇上就不许再说话……”正在笑闹，忽听皇帝连连咳嗽了几下，赶忙撤手，着急问道：“旻旸，臣妾伤着你了么？”

“没事，没事……”皇帝一面摆手，一面咳嗽，平复了半晌才道：“没事的，就是嗓子突然痒痒，一时间没有忍住。”

“那就好。”慕毓芫心内黯然，想不出别的话可说。

“朕都说没事了。”明帝看着她笑了笑，将人揽到自己的怀里，“跟你说说笑笑，朕心里也好了很多。”想了一会，拾起面前纤细的手，“难道，这手上有灵丹妙药不成？看来，还得多闻一闻才行。”

“呵，皇上又在胡说。”

“娘娘----”双痕在帘外提高嗓音，“小澜王爷玩累了，哥哥姐姐又都忙着，没人陪着玩儿，正在到处找娘娘呢。”

“皇上歇着，臣妾出去瞧瞧。”慕毓芫温柔微笑，挽起织金刺花的细长流苏，出门便见吴连贵侯着，遂领着人到偏殿说话。摒退了殿内奶娘宫人，让双痕招呼小皇子先玩着，问道：“这么着急，可是有什么消息？”

吴连贵从怀里掏出蜡丸，低声道：“急信！”

“嗯？”慕毓芫拿起雪色小丸，快速捏碎取出纸条，上面只有四个蝇头小楷----今夜戌时。“戌时？戌时……”慕毓芫在心内暗自琢磨，忽然一惊，那不正是内廷换防之时么？难怪齐王会选在那会儿，主意倒是不错。

吴连贵担忧问道：“娘娘？可有什么要安排的？”

“你过来。”慕毓芫向前招手，将纸条正面展开给他看，“你看仔细了，即刻亲自赶去告诉云琅，不可泄露半字与第三人知晓，去罢！”

双痕不知内里，抱着小皇子过来问道：“娘娘，事情很要紧么？”

慕毓芫笑而不答，从她怀里接过小皇子逗玩，搂在怀里不住的摩挲，平复着内心翻涌波动的心绪。半晌才抬起头来，轻声叹道：“看来，今天夜里是睡不成了。”

不知今夜的京城，将会有多少不眠之人？当然，齐王是肯定睡不着的。刚刚收到的消息，因为如今锯州兵力空虚，控制不住涿郡方向的大股逆军，几场激战之后，已经有数万部队突出境线。而诸如颖川、丰阳、垗西等地，因为册封太子，未免有皇帝病体沉重的猜测，各藩王余部也是跃跃欲试，诸地皆动荡不安。让慕、陈二人头疼的是，逆军并不与官兵正面冲突，时而不时的，发动小股力量进行骚扰破坏。

据章弥粗略估计，大约将有七、八万人马北上。虽然比起京畿的十几万驻兵，是显得少了一些，但齐王并不期望攻破京城，只要能够牵制住就行。况且，还有孙绍的六万人在京，那都是孙裴带了多年的精兵，非逆军乌合之众可比。而齐王早年便有蓄谋，暗地不断囤兵买马，两、三年下来，已有亲信人马八千余人。

“如今，有孙将军等人卫护京城，再有外省人马不断北进，那么京畿的囤兵便分不出身来！而王爷府上的人，只要能保护王爷顺利进入皇宫，将大势握在手里，江山天下就都是王爷的了。”

“不错，先生通透。”齐王虽然竭力保持镇定，仍掩不住眉梢喜色。

“只是----”章弥皱了皱眉，“王爷既然打算入宫，那就得挑个宫门攻破。皇城宫门总共有六个，朝圣门和坤定门不用做选，而东、西四门，也不知哪一门宫防弱些。”

齐王笑道：“不用担心，到时自有人来接应。”

章弥不便多问下去，忍耐陪笑，“是，天佑王爷！只待今夜大事一成，王爷就是大燕朝的天下之主，普天黎民，皆盼着王爷这般睿智的君王！”

齐王闻言胸怀大畅，痛快笑道：“多承先生吉言，必不相忘。”

一名侍卫行色匆匆奔入院子，看衣着便知是近卫，来不及跟廊下的人打招呼，进门禀道：“王爷，有密信呈报！”章弥看了信封一眼，知情识趣的退到旁边。

齐王急忙拆开信封，信上是当朝丞相杜守谦的亲笔字迹，清秀隽永、风骨铮铮，确有几分大家手笔的风范。上面说得清楚明白，今夜宫廷换防之后，杜家二子将会领侍卫负责西华门，皆时便可畅通无阻。

早些年时，皇帝提拔了杜家兄弟入京营。在贺必元手下混了几年，哥哥勉强升为正四品的二等侍卫，弟弟还是个三等侍卫，实在算不上有什么起色。万万没有想到，今夜竟能派上如此大的用场，齐王喜不自禁，几乎忍不住要拍手称妙一番。

章弥笑道：“王爷，想来是有了好消息？”

“好消息，当然是好消息。”齐王笑着颔首，踌躇满志走进寝阁，自枕下暗格抽出一方小小盒子，极其慎重的展开内里图纸。纸上内容再熟悉不过，那是皇城内众多宫殿的地形布置，只是上面圈圈点点，标明了各处大致宫防数量。对于齐王来说，这份图纸何止价值千金？

宫中布防向来都是机密，夜夜轮换，便是负责每一处的宫人，也最多只知道周围的情况。能够收集画出这份图纸的人，在宫中必定极为尊贵，如此才能四处走动，也便于让身边的人暗地打听。先时齐王一直不明白，到底是谁肯这般大力帮衬？养母惠妃胆小怯懦、权势不足，莫说是她不敢，即便有心帮忙，恐怕也未必能做成此事。然而除了惠妃以外，自身又再没有亲近的人。

直到此时，齐王方才明白解悟过来。那个人便是杜丞相的爱女，如今淳宁宫的宝妃娘娘----杜玫若！一定是她没错的，只有她才有理由和实力。有过盛宠风光，结果又惨遭皇帝冷落不见，眼看皇帝就快换人，换做是谁也会做最后一搏！

从前年幼之时，因为几位皇子公主年纪相仿，平时都是一起课学，所以齐王也曾经见过宝妃本人。那时候，杜玫若还是公主侍读。因为金晽公主深受皇帝的疼爱，自幼都很骄傲，一直都不为自己所喜，故而谈不上什么兄妹情谊。所以，对杜玫若也没有特别深刻的印象，依稀记得模样可人、打扮合宜，言语行事也很是大方得体。

后来，也不知是因为习惯宫里生活，还是艳羡宫妃尊荣，杜玫若居然选秀成为父皇的妃子。若是换做别人还好，原本从小认识的人，突然涨了辈分变成自己的母妃，想起来都觉荒唐可笑。然而世事万变，自己从没想到过今日局面，那儿时的小小丫头、后来的年轻母妃，竟然会站在自己这边！

----莫非，这一切真有天意相助？

“母妃，是你在保佑儿子么？”齐王喃喃自语，望着浩瀚星空想起生母，虽然音容笑貌已模糊，但仍能温暖自己心底的孤凉。

“王爷，时辰到了。”

齐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出寝阁。除了章弥依旧平静，属下众人脸上都有些雀跃之色，看来想要借此翻身的人，并非只有自己一个。齐王面含微笑，正色道：“眼下皇上圣体违和、旧疾缠绵，已经数十日不曾早朝。本王既担心父皇的身体，又忧虑朝中的局势，只怕有人私下作祟，实在是为大燕江山悬心。只有得知父皇平安，方才能够放心得下，所以，今夜必要亲见皇上一面！”

众人齐声应道：“是，但凭王爷吩咐。”

今夜举事，全仗这些人为自己卖命，齐王当然不会吝啬言辞，慷慨许诺道：“多谢诸位兄弟的深情厚意，本王自当铭刻于心。只要有本王富贵尊荣一日，也断然少不了众兄弟的！”

“王爷，属下等人誓死效忠！”

今夜星空寂寂无风，空气也像是停止了流动一般，在大事即将到来之际，反倒呈现出奇异的宁静平和。八千人的长长队伍，在寂静夜幕中行走分外招摇，齐王带着亲信一路飞奔急行，要在戌时初抵达西华门。不用说，路上肯定已经惊动京营暗哨，少时便会有大队人马赶来，因此必须尽快入宫关门。

元徵城是皇帝和后妃的居所，内廷防御多以宦官为主。按照皇城平日的宫防，大部分紫衣侍卫分布在六大宫门，除此之外，只有左右近卫廊囤有两、三千人。皇宫的安危主要就靠宫门防守，只要任意一门攻破，齐王的八千人便足以跟近卫抗衡，进而冲到后面控制住泛秀宫。

齐王今夜举事，须得在时间上算得极巧。首先，入宫选在太子典仪换防之时，趁着人员刚刚换动，人心不稳，便可多出来两成胜算；其次，行动必须要非常快。以最短的时间一气攻破宫门，强行杀进后宫，方才能致泛秀宫于手忙脚乱，不得不降。因为路上已经惊动京营暗哨，半个时辰内，贺必元必定会从京营带兵援救，届时可就不是两、三千人。不过齐王另有后备，那就是孙绍带来的六万人。在自己举事的时候，孙绍也会同时攻打京城，贺必元将陷入两头忙乱的局面，援救皇宫势必会受到拖延。

那么，最关键就是在攻破宫门上头。皇宫的防御靠得不是人数，而是宫门本身坚固难破，只要宫门紧闭不开，那么想要入宫便几乎难于上天。而如今，有了杜家二子在西华门相助，还有宝妃的那张图纸，今夜入宫便成了手到擒来之事。

齐王踌躇满志，心中热血更是翻涌得厉害，只有当想起云琅下落不明时，才略微不快叹了口气。不过，纵使云琅能将庆都的八万人带来，也得花上两天时间，到时早就已经江山易主了。章弥见他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冷笑，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声提醒道：“王爷，西华门已经到了。”

守门统领在城上挥动枪旗，大声喝道：“什么人？！立即止步！”

齐王当然不予理会，反而扬鞭策马赶到门口，扬起下巴冷声道：“听闻皇上圣体违和、旧病不愈，本王要入宫探望父皇，赶紧开门让路！”

后面分明带着近万人的队伍，来势汹汹、杀气腾腾，这话换谁听了也不会信，守门将领急忙吩咐戒备，朝下厉声道：“齐王殿下，入宫探病何须带这么多人？既然殿下没有圣旨传召，本官自然不能放行！还请殿下速速撤回！”

“哦……”齐王心绪烦躁，想着杜家的人怎么还不出现，难道被什么绊住，还得让自己血拼厮杀硬冲进去？正在犹豫之际，忽然从城楼上射下一支白翎响箭，钉在旁边近侍的腿上，章弥见状大喊道：“城上有人暗算王爷，赶紧护驾！”

原本两相对峙的局面，立时被章弥的呼喊声打破，犹如被点燃了的火药堆，齐王的人马迅速扑杀上去。西华门侍卫不过数百人，哪里抵挡的住八千人的大队人马？而此时的城楼上，守城将领也被人冷箭放倒，只听“吱呀”一声闷响，西华门正被人缓缓推动打开。内中出来两员青年侍卫，模样相仿，为首的抱拳说道：“齐王殿下，还请赶紧入宫探望圣躬！我兄弟二人在此为王爷守门，等着王爷一举功成！”

“好、你们很好……”齐王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激动的快要说不出话来，原想嘉许杜家兄弟几句，又觉得此刻没什么拿的出手。

章弥低声道：“王爷，抓紧时间呐。”

“嗯，将来必定答谢你们！”齐王含混许诺了一句，情知不是该多客套之时，赶忙定了定心神，勒绳提马领着人冲进了西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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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逼宫（下）《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四十六章 逼宫（下）ˇ

入夜，月华流逝如水。照说在这般安静的夜晚里，正是悠然得闲之际，可是乐楹公主却有些心神不宁，在侧殿找到慕毓芫道：“皇嫂，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心里头总是乱哄哄的，左右也都静不下来。”

慕毓芫见小皇子渐渐睡着，轻轻摆了摆手，将旁边的香鸭鹊金手炉带上，拉起乐楹公主的手微笑道：“反正时辰还早，也不是睡觉的时候，皇上肯定还没歇下，咱们一起到寝阁说说话。”

“皇嫂，云琅现在哪儿？”

“呵，你就这么想他？”慕毓芫含笑打趣了一句，并没有正面回答，“走吧，有什么话都问你哥哥，军务上的大事，皇上可比我清楚多了。”

乐楹公主忽然顿住脚步，蹙眉聆听道：“皇嫂，是不是我脑子发晕？怎么……，恍惚听到许多人嘈杂的声音，像是有千军万马似的。”

“没事的，别胡思乱想了。”慕毓芫温柔笑劝，推着乐楹公主往里走，当她转眸看向远处闪烁宫灯时，却清楚的知道这并不是幻觉。

随着齐王的人马冲进西华门，一路向东，已经逼近皇城内廷防线，为免在近卫廊上碰到阻力兵马，故而选择自重华门突破，转而由中保门一路杀往嘉正殿、正德门，直至最后包围住整个泛秀宫！皇城内廷的广场分外开阔，容纳八千人马绰绰有余，既方便布阵又容易将队形展开，乃是大队人马厮杀的绝佳场地。

重华门自有侍卫值夜，眼见齐王的大队人马远远杀来时，赶紧迅速闭上宫门，另有弓弩手攀上墙头射箭。虽说只有两、三百人守门，但想要破门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夜里光影摇曳，齐王的人在下面吃了不少亏。时机稍纵即逝，齐王的人要抢着破门，守门侍卫盼着多拖延片刻，双方都是竭尽全力攻击对方。

寂静如水的夜晚里，惨叫声、怒吼声漫漫传开，连东西六宫也能隐隐听见，宫妃太监们皆吓得瑟瑟发抖。而此时，杜玫若却显得格外镇静，听到呐喊声越来越大，淡淡微笑道：“好啊，该来的终于来了。”

玉荷早吓得六神无主，慌张道：“娘娘，这是要出大事了吧？怎么办，万一乱贼们冲了进来，伤到娘娘可如何是好？娘娘……”

“不用你管，下去。”杜玫若语声冰凉，丝毫没有耐心做任何答复。

伤……？该伤的早就伤够了！即便到了这种时候，皇帝仍是一点消息也无，他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他的皇贵妃娘娘。自己的青春年华、温存软意，为他付出那么多的心思精力，到头来竟然是一文不值！

将来九皇子登基为帝，自己就成了太妃，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有口饭吃，人生还有什么盼头？眼下，自己还不足双十年华，年纪轻轻，如何能够忍受孤苦昏暗的一生？！而这一切，皇帝是一早就知道的，甚至是皇帝亲手安排好的，他没有给过自己生儿育女的机会！那些温存体贴、宠爱怜惜，到底都是为了什么？想要告诉自己，那些美好恣意的过往都是真的，然而现实残酷，让自己不能再自欺欺人。

西华门的喧哗声越来越大，看来齐王今夜大事将成。等到泛秀宫被攻破之时，自己倒想看看，那平日高贵矜持的皇贵妃娘娘，将会何等卑微哀求放条生路？当她看着子女横尸在自己面前，又该如何的悲惨凄凉？既然皇帝只记得那个女人，立下她的儿子为太子，完全不顾自己的死活，那么就在今夜一起葬送了罢。自己得不到的，也绝对不能便宜了他人！

“再等等，应该快了。”杜玫若轻声自语，听着远处的嘈杂凌乱的厮杀声，忽然间皱了皱眉，那声音怎么仿佛就在淳宁宫外？正在迷惑之际，便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大殿，片刻有掖庭令的人进来，竟然像是冲着自己而来。

掖庭令掌事亲自到来，面无表情道：“今有淳宁宫犯妃杜氏，与外臣私传信笺，里应外合、欲图谋逆，实乃罪无可赦！皇上有旨，现褫夺杜氏之宝妃封号，贬为庶人，即刻关押宗正寺候审！”

“什……、什么？”杜玫若明白是图纸事发，只是不明白消息是如何泄露，当时是人亲自交给齐王，应该并无第三人知晓才对。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碰得桌上青瓷碎花茶盅脆响，扶桌问道：“你们这般信口雌黄，是奉了泛秀宫的意思么？！”

那掌事眼中带着嘲色，冷笑道：“我们到底是奉了皇上的意思，还是皇贵妃娘娘的意思，等你到了宗正寺，见到令尊大人就都清楚了。”说着朝身后招手，“赶紧将犯妇杜氏拿下，即刻带到宗正寺交差！”

“爹爹？”杜玫若满心迷惑不解，被人推着出门。难道是齐王收到图纸，然后又告诉了父亲？可是即便如此，父亲又怎么会泄露给外人？莫非父亲也被……，杜玫若一路上不住思量，以为杜家必定要举家倾覆了。

然而，这种恐惧没持续太久。当杜玫若踏进宗正寺的大殿时，杜守谦正端然坐在殿内椅子中，身上衣冠整齐、仪容干净，绝不像是被抓获关押在此的人。杜守谦朝下轻轻挥手，周围的人便如影子一般消失，殿内只剩下杜氏父女二人，气氛古怪至极。

“爹爹……”杜玫若尽量按捺住起伏的心绪，声音仍是颤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抓女儿的人就是爹爹你？！”

杜守谦微垂眼帘，静静道：“唔，也可以这么说罢。”

“为什么？”杜玫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失声道：“爹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出卖了自己的女儿，你到底能得到什么？！”

“玫若，你还是太年轻了。”杜守谦轻声感慨，并没有即时回答她，“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为父从前早就劝告过你，不要仗着皇上一时的宠爱而骄傲，锋芒毕露、迷失心智，要懂得好好惜福养身。可是你，却是一句都听不进去。”

“爹爹，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杜守谦仍是叹气，继续道：“你再看皇贵妃娘娘，何等盛宠？平日还不是时时谨慎细微、小心度日，不然你以为，单凭皇上的宠爱就能够有今日？”

杜玫若忍耐听了半日，不禁冷笑，“父亲大人，你是想告诉女儿之所以有今天，全都是咎由自取么？还是想说，父亲大人你是大义灭亲，女儿不论生死都不要怨恨？”

杜守谦眼中光线闪动，稍稍侧身过去，仰天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会儿心绪才转身，轻缓问道：“玫若，可还记得当初皇上提携你兄长？”

“记得，不过是心血来潮罢了。”

杜守谦斩钉截铁道：“不，不是那样的！”

“哦？那是为何？”杜玫若冷笑反问，又道：“纵使皇上不是真心待见我，但堂堂杜丞相的儿子，提携做个芝麻绿豆官，有什么稀奇？”昔年杜氏夫妇不和，杜夫人曾经这样讥嘲过丈夫，如今改良翻新，更是别有一番讽刺意味。

果然杜守谦脸上一白，移开目光，“当年皇上对你宠爱颇盛，提携你的兄长，在外人看来，莫不都以为是你的缘故。皇上不仅将你兄长二人放在京营，指名让贺必元带领教导，还让你弟弟入宫侍读，整日在泛秀宫内陪着九皇子殿下。”稍稍顿了一会，仰面对着夜空，“你现在再想一想，皇上为何要这么做？”

“这……”杜玫若当真吓了一大跳，有点不敢想下去。

“贺必元这个人，论才干或许不如云琅、凤翼，但是若论对皇上的忠心，他称第二便没人敢称第一。今夜齐王能够入宫，便是由贺必元的人带着你兄长做的内应，连西华门的侍卫都不知道，为的就是不让齐王疑心。莫说你兄长他们敢有逆心，便是露出马脚让齐王生疑，此时此刻，恐怕也早就横尸在西华门了。”

杜玫若骇得手脚冰凉，不可置信道：“皇上他，早就……”

“不错，皇上一早就知道了。”杜守谦走近了一步，无限怜惜，“玫若，假使今日牺牲的人不是你，而是你兄弟中的任何一个，爹爹也会同样这么做的。杜家的人可以不要荣华富贵，可是杜家满门六十多口人命，还有杜家后代的香火，却不能葬送在我杜守谦手里！”

“可是，即便这样……”杜玫若扶着桌面支撑，心痛道：“难道说，这样就可以让爹爹出卖女儿？你……，你不是我的爹爹！”

“事到如今，你不认我也无话可说。”杜守谦眼光黯然，叹道：“此时宫里宫外，到处都是皇上的人。你且想想看，皇上怎会放心让我跟齐王单独见面？早在几年前，就特意派了一位形影不离的师爷。先时齐王不知内里究竟，以为图纸之事必定是我搜意于你，还特意跑来感谢，我是想要阻止也来不及。”

“可是，孙绍……”杜玫若心中仅存一点希望，“纵使皇上骗了齐王，能够在内廷里捉获他，那孙绍的六万人，难道还攻打不下一个皇宫？即便有京营赶来援救，京城也必定将会大乱，天下又何谈稳固太平！”

“不，不会乱的。”杜守谦往远处宫门看去，“皇上早就已经安排多年，岂是齐王能够撼动的？早年七皇子落马夭折，皇上给皇子公主增添了护卫，不论齐王有何举动，皇上全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后来，齐王指名要娶孙裴的女儿，难道皇上就不清楚其中的厉害？”

“那……，孙裴的女儿。”杜玫若还是不肯相信，固执问道。

“今夜过后，藩王残部和朝中异党人士，将会全部被剪除，再不会有人反对九皇子的大统。皇上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等得就是今天！所以，孙绍绝对不会反，也肯定不会帮助齐王！”

杜玫若突然无声笑了，“原来，女儿都是用来出卖的。”

杜守谦避开了她的目光，“皇上故意对你恩宠有加，为得就是让人心活动，以为忌惮云、慕两家的权势，特意让杜家的人平衡缓和。这一切，连皇贵妃也都是不知道。而且，皇上曾让我答应过一件事，就是跟你断绝父女关系，以此换来杜家百年富贵，而不是满门抄斩！”说到此处稍顿，痛声道：“玫若，你从小就在宫中长大，我没有尽过父亲的责任，也没有……”

“够了，够了！”杜玫若泪盈于睫，绝望的泪水流了下来，“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明白去死么？难道，你还希望我能够原谅？当年你背叛自己的女人，如今又出卖自己的女儿，你对不起我们母女，我也没有你这样的父亲！”她往后退了几步，颤抖指道：“你走开，我们没有半分关系！”

“玫若……”

“丞相大人，时辰已经到了。”掖庭令掌事候在门口，提高声调，“奴才要将犯人押赴牢中，等待上面的旨意，再多时间是不能够的，还请大人不要让奴才为难。”也不待杜守谦回答，便吩咐手下上前将人带走。

杜玫若挣脱不了束缚，被迫拖出大殿，在跌下台阶时大喊道：“早知道有今天，为什么还把要我生出来？！为什么……”

“玫、玫若……”杜守谦颤声重复，摇摇晃晃追到大殿门口，看向远处苍穹中璀璨如钻的星辰，似乎想起了什么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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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斩杀（上）《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四十七章 斩杀（上）ˇ

夜色沉沉，从藩地北上的逆军已逼近京城郊县。这原是孙裴的计策，若是不放涿郡的逆军越过博曲水，京城的形势便不够危急，也就不能坚定齐王逆天逼宫的决心。而孙绍带领北上的六万人，表面上是护卫齐王入京，以待举事，实则是为今夜反向夹击逆军而备。眼下正布防于京城关隘，六万兵马蓄势待发、抿弓备箭，欲给各地涌来的八万逆军以迎头痛击。

孙绍自幼深得将门家传调教，虽然才过而立之年，但已经领兵为将十余载，平素寡言少笑、治军严苛，手下都是一班精钢铁打的彪悍人马。众兵士早就跃跃欲试，旁边副将一脸兴奋之色，“将军，咱们这些人在锯州苦守数年，一直都没赶上大场面，今夜可是立功成名的好时候啊！”

“已经能听到马蹄震音，即刻摆开阵型！”孙绍面无表情，紧紧盯着夜幕中的细微动静，在极远的官道尽头，似有点点黑斑驾着妖风游曳而来。

少时，官道对面的人马渐渐逼近。正如孙绍预先猜测的那样，为首将官乃是闽东赫赫有名的大将----何锟。此人曾经追随闽东王多年，闽东王因病亡故后，他便一直称病卧床家中，外间风传已是半死不活。此刻目光炯炯、生龙活虎的坐骑马上，哪还有半分身体不适的症状？

孙绍难得笑了一笑，仰面道：“何将军，精神很不错呐。”

何锟蹙眉打量着他，问道：“孙将军站在这里做什么？眼下的京城，恐怕早已乱成一锅粥，孙将军不进去帮忙护卫着，难道不担心齐王殿下？”

孙绍厌恶道：“休要提他！”

何锟似乎在琢磨着什么，沉吟片刻道：“孙将军，别人怎么样都还好说，不过你可是不同，齐王殿下总归是你妹夫……”

“呸！孙某没有那样的妹夫！”孙绍怒斥，提手上关节握得光亮发白，“整天就会花言巧语、空许承诺，不过欺我妹子年幼无知！我妹子花朵一般的人物，在家中多少人疼着，谁又舍得嫁给他了？！”

何锟轻笑道：“你不稀罕，你妹子或许心疼呢。”

“不必啰嗦！”孙绍皱了皱眉，有些不耐，“自大燕朝开国以来，孙家的人就世代驻守于锯州，代代忠于朝廷，岂能为他做那叛乱之人？莫说齐王是孙某的妹夫，便是亲姐夫也不行！”此话说得甚是有趣，在场的人却没一个笑得出来。

“哦？好个世代忠烈之门。”何锟并无太大惊讶，冷笑道：“既然如此，那便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只好得罪了！”他将手中红缨枪一挥，身后数万兵士齐声呼应，声如千雷暴破、万涛怒喝，像是要把人心都震裂破碎开来。

此次国中动乱，只有涿郡逆军是孙裴有意放走，然而诸如垗西、丰阳等地，逆军不肯与当地囤兵正面交锋，暗自从小路突围，所以也有不少人马四面北上。虽说这些人不足以成大事，但一路上不断扰民，弄得奉孝、潼关等州皆是不宁，国内竟无几处安宁太平之地。好在青州战事已平定，如今两国交好无战，再加上韩密领着重兵驻守，才没让边境更添乱事。

本朝有云、慕、文、朱四大家族，以及郭勋和、孙裴等武将世家，还有旧时五大封地的各位藩王，他们的先祖都是开国功臣，为创立大燕江山立下不灭功绩。为了平和皇室与功臣家的利益，历代均有联姻，其中各家关系盘根错节、难以理清，几朝皇帝的妃嫔中均有姑表姻亲。

到了景帝一朝，权臣主要集中在文、慕两家，尤以景帝生母文氏，历经嫔、妃、太后，最后一路做到太皇太后。经过两、三朝的积累，文家子弟遍布朝堂外省，府上门客数百，几乎可以说是权倾天下。光帝能够少年登基，便是仰仗太皇太后的强势态度，以及云、慕两家支持，甚至久不早朝也有国中太平。由于太皇太后忌讳英亲王，而英亲王妃正是出自朱家，随着时间流逝，朱氏便渐渐被挤出朝中核心集团。

然而，权势是瞬息万变的东西。倘使太皇太后没有早早病逝，悉心教会光帝如何理政，使得新朝根基稳固，再等到后宫妃嫔诞下皇子，也就不会有后来的帝位变故。光帝少年亡故，身后又没有嫔妃诞育皇子，尽管文、慕两家权盛朝野，但也没到改朝换代的份上。当时的皇室之中，只有景帝长子英亲王成年已久、堪承大统，再加上以朱家为首的新党全力支持，最终以贤王之名登上大宝。

自此以后，便开始了新、旧两派之争。早些年董崇德因病故去，熹妃色衰失宠，身后一干人等也跟着败势，只得转向投靠朱家。虽然皇后去的早了一些，可是凭着与皇帝少年结发的恩情八五八书房，并没有影响到朱氏势力。随着朱贵妃诞育皇子、位分渐高，朱家的圣眷更是水涨船高，连皇帝最宠爱的皇贵妃娘娘，平时也要谦让容忍几分。

后来朱贵妃因巫蛊案发赐死，朱锡华也被牵连处决，令新党始料不及，盛人气焰也跟着消减了不少。而皇贵妃的地位依旧不动，更令新党人心惶惶，好在杜氏一门渐渐风生水起，丞相爱女被封为宝妃娘娘，朝中风向又是一轮新的变化。尽管宝妃还没有诞下皇子，但毕竟年轻日长，加上近年杜守谦与齐王走得近，也就摆明与皇贵妃、文慕旧党划清界线。

这一切，细溯根源实在错综复杂。

今时之乱，可以说是被皇帝强行提前的结果。如若不然，一旦皇帝身体有了什么变故，而寿王、齐王均已成年，谁又肯听谁的呢？比起齐王的那点一己逆心，皇帝倒是更担心藩王残部、朝中党派，这些人各有各的私心，打着两位成年王爷做幌子，不过是想在乱局中分到最大的一勺羹。到时候，朝中各党官员心思浮动，藩王旧部定会趁机举兵作乱，致使举国不安。而太子年幼，尚且无力主政，等待孤儿寡母的便是眼下局面，即便有云、慕两家重兵护卫，也绝不会像今日这般成竹在胸。

孙绍领兵阻止逆军，何锟却是要为旧主雪恨，双方人马相当，一时之间厮杀咬合的难解难分。孙绍的副将年轻骁勇、孔武有力，一人一枪接连掼杀数名逆军，鲜血顺着枪尖滴滴坠落，百忙之中，还回头大笑喊道：“兄弟们，我们的援兵来了！！”

自东西两面包抄而来的大队人马，的的确确是援兵，西路是凤翼带领的京营精兵六万人，东路是陆海青自庆都带来的八万人。其中陆海青的八万兵士，从前在青州历经过无数次战火，九死一生，将士间都有着生死过命的交情。若是论浩然气势，比起京营兵士还要更加整肃几分，一律玄色精甲束身，恍若数万煌煌天河神兵踏云而来。

与此同时，中保门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早年因为朱贵妃巫蛊一案，皇帝很是震怒，当即处决了朱氏、江氏，以及朱锡华在内的大批官员。江氏之父江尚隆也因此被免职，九门提督一职便空缺出来，由于没有合适人选，转而让京营大将军贺必元兼领，一直任命至今。如今云琅执掌京畿虎符，在齐王人马全数进入西华门后，便命贺必元等人领兵八万，分别分成六路，严守皇城六门各处的安危，禁止任何人再闯入内。

齐王等人迅速攻破重华门，不消片刻，就冲到今夜最难攻克的中保门前，双方都是拼命迎击厮杀。过了中保门便可遥望嘉正殿，乃是内廷最重要的防线，虽说没有左、右近卫廊人多，却有一道坚固的城墙横亘在广场当中。齐王情知顷刻千金，岂能放着八千人在门外干等？待到楼上弓弩手箭支用尽，便让数名王府近卫抬来桶粗圆木，底下架着滚轮重木车，众人齐声吆喝前进，已经将中保门撞的松动摇晃。

眼见中保门即将强行攻破，齐王欣喜赞道：“还是先生想的周全，提早寻来这等结实坚固的木头，不然此时半天也攻城不下，岂不让人做难的很？”

“王爷太过奖了。”章弥淡然微笑，始终都是一幅波澜不惊的样子。

即便有铁甲镶嵌门身，也一样经不起长时巨力的撞击，随着“轰”的一声巨响，中保门的门闩终于被粗木撞断！楼上的弓弩手已经箭尽，纷纷将弓箭扔砸下来，这等举动犹如螳臂当车，岂能阻止齐王的八千精锐人马？！领头侍卫队抢先冲入，齐王也跟着扬鞭催马过门，极目看去，金碧辉煌的嘉正殿就在自己眼前！那一刻，齐王恍然有种俯瞰天下的错觉。

“弓弩手，射箭！！”城楼上有人在高声大喝，惊醒了齐王的美梦。

“怎么回事？！”齐王惊骇不已，赶忙调转马头回望，墙头上突然出现近千名弓弩手，分成三拨批次，一批一批轮番搭弓射箭。

深蓝色的夜幕中，密如蝗雨的箭支迎面飞射而下，发出尖锐刺耳的破空之音，但很快被人堆里的惨叫声淹没。齐王的先头队伍刚刚冲进来，后面的人马还来不及入门，便突然遭到数千箭雨强力的强力射杀，逼不得已往后退了退。中保门前已是死尸遍地、血染如朱，原本斗志昂扬的队伍，被突来的箭雨拦腰断成大小两截。

墙楼上面很快有侍卫飞速奔下，一队人将尸体就近挪开，一队人赶紧去关大门，动作娴熟、井然有致，像是事先演习过多遍一般。在众人还是惊魂未定之际，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中保门，片刻功夫，便将齐王等人团团围合在广场当中。

大量的羽林卫从左、右翼门涌入，沿着墙根将齐王包抄，各自按列站定，双手握枪顿地等候主将下命。齐王不可置信看着眼前，只觉全身从头凉到脚底，连脊梁都不自主的一阵阵发寒，结声道：“这是……，这是怎么回事？”章弥沉默不语，像是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一队赤色皇宫禁卫自嘉正殿出来，为首两员大将，一人手按腰间宽大佩剑，一人紧握六尺白羽精钢长枪，正是孙恪靖和云琅！

“殿下，你果然来了。”云琅含笑看了一小会儿，侧身点头。

孙恪靖领命上前，朗声道：“齐王擅自无诏入宫、违逆圣命，更带兵数千意图对上不轨，是为谋逆！皇上有旨，命尔等放下枪甲以待宽释，倘使再执迷不悟，必以重罪诛灭九族！”

放眼偌大的广场当中，少说也有万余人的羽林卫，而在左、右翼门之后，想来更是埋伏不少精兵。而被困在广场的齐王人马，是只有仅仅百余人的先头队伍，双发力量悬殊，无论如何拼命，也决计敌不过云、孙二人的队伍。更何况，周围还有一圈弓弩手引弓待发，早就让齐王身边的人士气尽失，最终纷纷丢枪卸甲。

云琅看着场中情势，侧首道：“孙大人，你先去安顿重华门、开耀门两边，贺将军会在朝圣门接应，务必太太平平将那几千人移出去！”

孙恪靖抱拳道：“是，下官领命！”

云琅向前踏了一大步，将白羽长枪往地上重重一顿，杀气扑面升腾，震得场中众人跟着颤了一下。他迎着夜风浩然正气立定，月华笼罩，恍似一尊刚刚披上龙腾宝甲的战神，声色清越破空，“来人，速将齐王拿下！”

“拿下！”禁卫们似乎受到某种特别的感染，吼声格外洪亮。

“哼，凭你们也想拿住本王？！”齐王轻声冷笑，朝周围环顾了一圈。

此刻，想要逃走绝无可能。别的不说，云琅的武功何等厉害，倘使飞身过来，自己肯定会被他随手生擒。面对眼前状况，齐王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可是宫中显然早有预备，败局已定！

今夜不光违抗旨意进宫，而且还带着兵马杀到内廷，别人是何下场且不管，自己谋逆的罪名早已坐实。即便皇帝还念父子之情，皇贵妃也是决计不会放过的，再说，皇帝又怎么可能偏心自己？所谓三堂六审，也不过是走走样子而已，最后还不是一碗毒酒打发了事，完全没有一丝活下来的希望。

横竖都是一死，何必受尽委屈葬于他人之手？齐王心念一横，用力自腰间拔出随身佩剑，咬紧牙关，闭眼朝着脖子上横抹过去。

“王爷，万万不可！”

齐王手腕被人握住，睁眼瞪道：“章弥，你拦着本王做什么？！今夜大事已败，你我都没有生还的机会，与其受辱，还不如自行了断！”

“王爷，如何不爱惜自家性命？”章弥朝他手上重力一拍，震得利剑哐当落地，“再说，王爷做下这等大事情，也该轰轰烈烈的去，怎能如此不明不白的死了？”

“原来是你！”齐王反应极快，很快有些惊心动魄的顿悟，忍着欲要破出胸膛的愤怒，恶声质问道：“章弥，本王自问待你不薄！平时并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王爷，是说当初章某落难之事？”

“难为你还记得！”齐王阴冷一笑，“当初你落魄无助流于街头，本王爱惜你是个人才，所以收你入府，素日都是好吃好喝供着！究竟，有哪一点亏待了你？”

章弥也笑了笑，“若非如此，章某又怎么进的了王府呢？”

“你！！难道你……”

即便到了此时，章弥说话仍是不疾不徐，“诚如王爷所说，王爷素日待章某的确不薄。只是，王爷也并非怜贫扶弱之人，不过是看在章某能办事的份上，能为王爷大业有助而已。”

禁卫们已经冲了上来，既然有云琅的将令在先，便无顾及，直接将齐王从马上拖了下来。齐王不断的奋力挣扎，不甘心喝道：“你说，为什么要背叛本王？！！”

章弥也翻身下马，轻轻巧巧走到齐王身边，眼中似乎有着一缕怜悯惋惜，附耳细声道：“章某深受主上大恩数十年，能为主上做成此事，便是粉身碎骨也没有关系，何言背叛？王爷若是责怪，就怪自己年轻不识人罢。”

“是谁？到底是谁……”齐王来不及喊完，已经被人强行塞上嘴拖走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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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斩杀（下）《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四十七章 斩杀（下）ˇ

晨曦破晓，仿佛已是另一世别样人间。

初冬的清光稀薄透明，带着丝丝寒意，穿过寝阁内窗扉的湖色双纱，微生光晕，折出似云似雾的氤氲气韵。慕毓芫坐在窗边抿着云鬓，轻轻推开窗扉，顿时有一股清凉入心的冷风窜进，忙将身上羽缎裹紧了紧。双痕捧着兜帽披风过来，问道：“娘娘，一定要亲自过去么？”

“嗯，一定要去。”慕毓芫平声答应，转眸看向窗外冷素冬景，即使如此天气，一想起过往的那些伤心，心中热血便会不自控的沸腾。回头见吴连贵从外面进来，挥手让双痕出去侯着，坐直身子问道：“章叔叔现在怎么样？可打探清楚了？”

吴连贵一贯的谨慎小心，近身回道：“眼下还关押在刑部大牢里，今日开始三堂会审，不管怎么说，牢狱之灾是肯定脱不掉。刑部有人关照着，不会吃什么大的苦头，至于生死……，恐怕还是不大好办呐。”

“不行！”慕毓芫强忍心头烦躁，长声一叹，“原本齐王领兵举事，章叔叔就该趁机而退的，都是因为放心不下，所以才执意跟到皇宫里来。虽说我们慕家对他有恩，那也不必用命来还，再者，若论辈分还是我的长辈呢。”

“可是娘娘……”

“你不用再多说，我都知道。”慕毓芫摆了摆手，打断他道：“齐王犯的是谋逆逼宫大罪，身边的人都脱不了干系，我当然不能去向皇上求情，免得牵涉其中。可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去死。”

吴连贵小声问道：“那娘娘的意思是？”

“如今，只有从刑部大牢想法子了。”慕毓芫沉吟了片刻，抬眸道：“这件事情不易做成，而且时间很紧，赶快让人问清兄长的意思，必须尽快拿出办法来。”

“是。”吴连贵并不多话，赶紧出去安排事宜。

双痕闪身进来，迟疑道：“娘娘一定要去，奴婢也不敢深劝。只是，不知皇上是如何打算的，等会咱们出门，该怎么说呢？”

慕毓芫站起身道：“就说我有事出去了，皇上不会拦着的。”

齐王毕竟还是皇子，昨夜被擒获后并没送去受刑，而是暂时关押在太庙祠，等待皇帝进一步的旨意。至于为何要关在太庙祠，这都是皇贵妃的意思，皇帝没有反对，众人自然也不敢多问半句。太庙祠特意加重人员看押，守在此处的侍卫都是绷紧了弦，直到皇贵妃的百鸟朝凤鸾车驾临，众人方才松了一口气。

曾经想过千百种见面场景，及至真的面对，发现满腔悲愤已是喷薄而出，慕毓芫抑制自己片刻，平声道：“双痕留下，其余的人都先出去。”

“妖妇！”齐王破口大骂，挣得身后木桩吱嘎作响，“你来这里做什么？是想来看本王的惨状？！本王跟你没什么可说的，就算定下死罪，也绝不会向你求情，你别做清秋大梦了！”

“谁说我要饶恕你？放过你？”慕毓芫连声反问，丧子之痛瞬时涌上心头，仰面深深吸气，才勉强将泪意压下去。往前走近了两步，冷声道：“你只需要回答我，为什么要对祉儿下毒手？为什么？！”

齐王反倒被问得怔住，半日才道：“你……，你是……”

“我是怎么知道，对吗？”慕毓芫含泪轻笑，“你以为，凭你少年时那点心眼，就可以瞒天过海，把事情做得干干净净？难道海陵王他是傻子，连自己的马都不清楚？难道你父皇也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

“父皇他……，一早就全都知道？”齐王的脸色更加惨白，仿似猛地抽走了全部的血色，不住摇头，颤抖问道：“那么，是父皇亲口告诉你的？你们故意装作无事，欺我哄我这么多年，设下圈套让我跳进来！”

“皇上他----，只字未提。”

“那……”齐王垂目琢磨了一会儿，眉头深锁，似乎想不大明白，忽而大声笑了起来，“哈哈……，不管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老七都已经死了！你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何用？人死不能复生，你就算杀了我也是一样！”

“你住口！”慕毓芫手上紧了紧，咬牙怒道：“祉儿还只是个孩子，纵使平日得皇上疼爱多些，任性调皮，到底也没有妨碍你什么。”

“没有妨碍？你说得倒是轻巧！”齐王神色凄凉，忽然笑得不能自抑，“那你来告诉本王，在没有老七之前，父皇有多么心疼爱护我？而之后，父皇又是怎么偏心冷落？只有你的儿子才是皇子，我们都入不了父皇的眼！纵使我们再努力用功，也都比不上老七一句撒娇！”

“即便皇上偏疼，难道你就可以谋害祉儿？”慕毓芫痛声厉问，“毕竟也是你的同胞兄弟，你怎么可以那样害他？！！你怎么可以……”她突然有些说不下去，这句话仿佛是在质问齐王，又仿佛是在质问另一个人，让自己不知身处何地。

“都是因为你，因为你……”齐王失控般大喊起来，“都是因为你这个妖妇，以色侍君，故意魅惑父皇！从前你害死了我母妃，如今又要将我置于死地！”

慕毓芫缓神道：“你自己谋逆反天，怎么能说是我害你？我若是想要害你，当年又何必留下你的性命？又岂能让你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倘使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初就狠心一些。”稍稍顿了顿，“而且你母妃获罪而死，也与我无关。”

齐王冷笑道：“哼，你当然不会承认！可若不是你，母妃她又怎么会失宠？从前的皇后、你、还有那个徐氏，你们全都不是好人！是你们合谋串通施计，最后逼死了我的母妃！所以，你们都该统统去死！”

双痕上前斥道：“你当年才多大，知道什么！”

“是啊，当年我还年纪小，不能够给母妃报仇血恨，所以只有忍耐。”齐王说到此处，忽然有一丝莫名得意，“有一件事情，你们一定都还不知道。当年佑艴得了风蛾肺热，病得很重，可是我生怕她不会病死，所以……”

慕毓芫惊异的看过去，脱口问道：“所以什么？”

“所以，我就抱着妹妹哄了一阵。”

“你……，你亲手捂死了她？”慕毓芫难以置信，连声问道：“你疯了吗？你那时才多大？况且佑艴是个女孩儿，素日就不得皇上疼爱，再说惠妃还一直养育着你，她终究是你的妹妹！”

“她是徐氏的女儿！”齐王眉梢尽是恨意，冷声道：“若不是佑艴突然病去，父皇又怎肯驾临诏德宫？又怎会记得自己还有个儿子，也需要担心关怀！”

慕毓芫原是满腔痛恨，有无数的话要质问齐王，听他说完这些，反倒觉得再没有多问的必要。静静垂下眼帘，吩咐双痕道：“我累了，回宫去罢。”

“本王的话还没说完！”齐王在身后大喊，使得慕毓芫停住脚步稍顿，“其实，本王早知今次之事败多胜少。之所以落得今日下场，全怪自己没有想到，父皇竟然一早就骗了我，更骗了天下人！不过也不要紧，你的宝贝心肝也死了，即便一命换一命，本王亦不算太亏了！哈哈……”

慕毓芫闻言身形摇晃，缓缓侧首道：“今时今日，你以为自己还能好死么？！”也不管齐王脸上是何表情，径直转身离去。

鸾车行到泛秀宫侧门停下，慕毓芫心绪不平，一时也不想回到宫中去，遂携着双痕往后院闲走。冬日无花可赏，倒是几株常绿的青刚栎翠色喜人，清风缕缕，空气里透着淡雅的树木清香。双痕拂去连廊木栏上灰尘，铺上丝绢道：“如今天气甚凉，稍微坐会儿就回去罢。”

“嗯。”慕毓芫轻声答应，静默无话。

双痕也拣了旁边坐下，感慨道：“眼下大事已定，齐王谋逆之罪核实，任谁也不能为他辩驳，只等皇上的旨意了。”

慕毓芫淡声道：“等罢。”

双痕一脸不解，问道：“等？难道娘娘不着急？”

“着急？皇上那边又该怎么办？”慕毓芫茫然无助，看着地面上随风翻动的破碎残叶，觉得就像此刻的自己，“既然齐王早晚都是个死，为什么要着急？再说，若是一杯毒酒赐死齐王，人死身灭，我反倒不知该去恨谁了。”

“娘娘……”

慕毓芫往朱漆柱子上靠了靠，觉得后背有了支撑，恢复了些力气，缓缓道：“祉儿全因齐王而死，每每想起，我都恨不得将他亲手了结，甚至五马分尸才解恨。可是对于皇上来说，不管齐王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身体里依旧流着皇上的骨血，始终都是皇上的亲生儿子。倘使皇上身子无恙还好说，而今都已病成这样了，我真担心……”

双痕默了一会儿，叹道：“皇上的病……，还真是教人悬心呐。”

不是一直都想着要复仇，亲手杀了齐王的么？为何到了此刻，自己却忍不住要迟疑为难？心内并非不恨，反而是满满的就快溢出来。可是，皇帝已经病重如斯，当真要把他逼上绝路？爱、恨、情、仇，为何这般纠缠难解？心内有无数种声音，一声一声，问得自己走投无路，像是要把整个人四分五裂开来。

慕毓芫实在是头疼难忍，竭力平复心绪，“眼下朝中还有一堆大事，皇上身子不太好，实在经不起长时间劳累，得帮着照看一些。”往廊子中间走了两步，裹紧了身上的湖色羽缎，“走罢，先回去暖和会儿。”

双痕赶忙上前扶着她，边走边道：“那齐王还真是……，当初不过是个小孩子，才多大一点儿，怎么能对六公主下手？也太……”

“好了，别再提他。”慕毓芫轻声喝住，千般纷乱烦恼犹如针扎心房，蹙眉走下连廊口，抬头时却猛然愣住。

“娘、娘娘……”陆嫔结结巴巴，看着身旁的惠妃说不清话。

惠妃一脸惊吓过后的慌乱，失声问道：“双痕姑娘，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寅祺他对艴儿做了什么？难道，难道艴儿的死……”

双痕慌忙道：“惠妃娘娘，奴婢什么也没有说。”

“娘娘，娘娘你说句话。”惠妃突然哭了起来，跪下道：“艴儿是个苦命的孩子，从小就没了亲娘，后来交到嫔妾手里，结果又那样突然的离去了。恳求娘娘，看在曾经抚育寅祺一场的份上，不论是好是坏，都给嫔妾一个清楚明白。”

“惠妃姐姐，快起来罢。”

陆嫔不曾料到此时局面，赶忙跪下，“娘娘，惠妃娘娘担心老三的事，特意拉着嫔妾过来请安，想让娘娘求个情……”

“好了，不用解释。”

“是。”陆嫔诚惶诚恐，静默缄口跪在旁边。

慕毓芫叹了口气，也顾不上责备双痕失言，俯身扶住惠妃道：“惠妃姐姐，快别在风地里哭了，冷风吹着，等会头疼发热就不好了。”

惠妃仍是不住的哭，只道：“娘娘，求娘娘告诉嫔妾。”

陆嫔劝道：“惠妃娘娘，还是先起来罢。”

慕毓芫看了双痕一眼，蹙了蹙眉，“让人去太医院传俞幼安，到诏德宫一趟，顺便带上安神药丸，等会给惠妃诊下脉。”说完又看向陆嫔，点头示意道：“本宫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你先扶惠妃回宫，这几日时常过去瞧瞧，有事过来回禀。”

惠妃不肯离去，哭道：“娘娘……”

“去罢。”慕毓芫将羽纱兜帽反手罩上，望向乌青透亮的清冷天空，微微出神站了一瞬，只觉心比清风还要更加寂寥。

陆嫔好说歹说，才跟宫女们扶着惠妃回了宫。片刻，俞幼安便从太医院赶来，进去诊了半日脉，开下一张安神养气的药方。陆嫔伺候着惠妃躺下，原本也不是得了什么大病，陪坐了一会儿，待惠妃静下便起身告安。

一路急行回宫，陆嫔方才空下来思量。原本是惠妃胆子小，不敢自己单独前去，千求万肯的，非要拉着自己同去泛秀宫。心里也清楚多半不成，虽说皇贵妃与齐王没什么过节，可是少了一个皇子做对手，又有哪个妃子会不高兴？只因不愿得罪惠妃，所以才勉强跟着走了一趟。

谁知偏生不巧，刚好听到双痕说的那句话。现在回想起来，双痕所说的“对六公主下手”云云，肯定藏着什么，断然不会是什么好话。恐怕，真的像惠妃猜测的那样，当初六公主的死，齐王在其中脱不了干系。不过事不关己，这种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有着这个缘故，自己更不能参合进去了。

小宫女端着热茶上来，问道：“娘娘，哪儿不舒服么？”

陆嫔捧着茶暖手，不快道：“刚才出去受了凉风，这会儿有些头疼。对了，诏德宫的惠妃娘娘病着，皇贵妃娘娘吩咐照看，本宫怕是去不了。最近几日，你常过去问问那边的消息。”

“是。”

待到小宫女撤盘下去，陆嫔才对身边宫女道：“今天撞见的事，一个字也不许泄露出去，不然仔细你的皮！”说着叹气，“唉，早先真不该心软出去。”

“是，奴婢懂得。”那宫女衣着体面，说话语气也比较亲近，“再说，皇贵妃娘娘素来待娘娘不错，两边走得甚好，想来不会乱怪罪人的。”

陆嫔感慨叹道：“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可不能再出错了。”

“可不是。”那宫女也颇为唏嘘，“先时的贵妃娘娘，如今的宝妃娘娘，当初何等的看不上咱们，结果都没什么好下场。还是娘娘的眼光好，从头到尾，只跟着皇贵妃娘娘身后，如今可算是等到了。”

“等到什么？”陆嫔幽幽反问，“本宫膝下没有子女，能有什么盼头？不比熹妃有儿有女的，大公主又那般聪明过人，大驸马也是朝廷的要臣，今后的日子少不了风光得意。”

“娘娘何必自轻，比起她们岂非好上一万倍？”

“不错。”陆嫔展颜笑了笑，“像我这样无依无靠的人，没有葬身宫中，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将来太子登基称帝，本宫就是太嫔，只要能平平安安过完此生，也该给佛主烧香了。”

“娘娘，先歇一会儿？”

“嗯，把暖炉挪近一些。”陆嫔懒洋洋倚在软枕上，闻着暖热袭人的香气，怅然想着，往后半生都将这样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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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朝拜《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四十八章 朝拜ˇ

关于齐王逼宫造反一事，或许江南百姓还受到些动荡影响，但对京城子民来说，不过是经历了一个喧哗夜晚。直到事情尘埃落定，市井才开始渐渐传出流言。据说是三皇子齐王领兵造反，一直攻打到了皇宫里面，多亏天神庇佑、帝威震慑，才没有让齐王的逆天野心得逞。

半个月来，此事一直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对于太平年间的百姓而言，能过亲身经历一场有惊无险的大事，无疑都是兴奋的，仿佛自己也参与其中出过力似的。没人知道皇帝多年的苦心经营，以及未来江山的局势，那不是黎民能够关心担忧的，只要今上不是暴戾之君就够了。

随着齐王落网入牢，何锟等诸路逆军被诛灭，江南的动乱也逐渐平定下来，国内局势开始进入真正平和。中央集权再次得到增强，边境安宁、国中无乱，百姓们也从乱事中解脱出来，开始燕朝最长一段的休养生息年岁。百姓们蒙昧无知，还能以为这是皇帝天命的缘故。然满朝大臣通透明白，皆知朝中局势已经大变，私下均在为将来思量，该如何能延续家族的荣华富贵。

齐王的事，皇帝一直都没有下旨处理。皇贵妃娘娘也缄默其口，帝妃二人仿佛同时失忆，似乎已经忘记齐王这个人，决口不提此事。眼下朝中局势微妙，没有臣子会脑袋发烧，在这种时候去多嘴生事，因此齐王等人仍是被关押牢中。正在满朝大臣们揣测不已、人心惶惶的时候，朝中又生出另外一件惊天大事。

皇帝已经许久不曾早朝，这日突然有旨，传令四品以上官员到霁文阁听政，严旨不得无故不朝。霁文阁虽然比不得启元殿宏伟，但中堂大殿也甚是宽阔，足足可站列将近百余人，容纳六十八名朝中要员当然绰绰有余。众官员整肃精神赶来，垂首低目依次进入大殿，听着殿内铜漏水滴声声催响，皆是凝声摒气静候。

一阵轻软细碎的脚步声走近，多禄高声宣唱道：“皇上驾到！皇贵妃娘娘驾到！”

众臣闻言皆是愕然，只是未得旨意不敢无故抬头。殿内的金边青砖光滑似镜，从砖面上的人影来看，除了皇帝的明黄色身影，旁边还有一名身着明黄服饰的女子。只听御座上的人坐下平定，皇帝沉声问道：“众位爱卿，都愣着做什么呢？”

众臣皆知上面并非只有皇帝，身旁女子便是如今的后宫之首----泛秀宫慕氏，虽然叩拜皇贵妃娘娘理所应当，但如今帝妃同坐一处叩拜，却是意义非常。

皇帝不悦道：“抬起头来，都别在腹内私议了。”

霁文阁内特意布置过，两侧数条明黄色锦缎帷帐，绸面光滑、影折光线，自房梁上一带一带柔软垂坠下来。殿中设有宽展的金漆盘龙御座，上铺有黄绫锦绣软褥，皇帝和皇贵妃端坐其中，皆是一身华贵的明黄色刺龙朝服。御座两旁各蹲一只瑞兽香炉，一左一右，熏炉内沉水香的轻烟袅袅散开，殿内气氛格外肃穆。

除了十几年前参加过光帝大婚的老臣，朝中官员多半没有见过皇贵妃，只是想着她能十几年专宠后宫不衰，皆猜测定是个妖艳妩媚的绝色美人。及至今日见到，才知道是如此的仪态万方、殊色照人，当她一身明黄朝服端坐于君王身侧时，更显母仪天下的气度，断然和“妖媚”二字沾不上。

众臣正在惶恐之间，明帝又朗声道：“朕早就颁过旨意，皇贵妃之位仪同后制，所以皇贵妃不单是太子生母，同事也是大燕朝的天下之母。将来的皇帝见到皇贵妃，都要叩行尊长之礼请安，难道还当不起你们一拜？”

众臣面有难色，均知这一拜意味着什么。

明帝似乎冷笑了一声，厉声问道：“莫非是看朕病了，礼数也就跟着松懈了？”

眼下国中大局平定，慕氏所生皇九子被册为太子，又有云、凤等人奉旨驻守在京畿四周，也就确保了将来的帝位稳固。没有人会跟自己的前程过不去，再者皇帝的话已是很重，因此慕毓藻率先叩拜之后，群臣也跟着纷纷拜倒。

“吾皇万岁，万万岁！皇贵妃娘娘千岁，千千岁！”帝妃同受朝拜，还是燕朝历史上的头一遭，霁文阁的位置临近后宫殿群，朝拜声迅速传遍后宫的每个角落。

回到泛秀宫内，慕毓芫方才放松下来。双痕服侍着她坐下，高兴道：“娘娘，今儿奴婢虽然没到前面见识，可是光听声音，也知道必是了不起的大场面。皇上和娘娘回来的时候，皇上还紧紧握着娘娘的手，不时低声询问，那份深情真是教人感慨呐。”

看着殿内喜气洋洋的宫人，慕毓芫不便扫兴，吩咐双痕打赏了众人贺喜银子，让小厨房晚上再多预备些菜式。等到宫人们退的干净，不由回想起霁文阁的情景。从前贵为元后之时，也有接受百官朝拜的时候，但那是祖制礼仪的规定，与今日朝拜的特殊意义相比，心中有着全然不同的震动感受。

皇帝之所以这么做，多半是担心朝臣不服，所以预先让文武百官接受自己，将来也就少却许多麻烦。想到这一层上面，慕毓芫心中不由微生疼痛，皇帝余下的时光，也就全都变成了生生煎熬。明知前路是何样，自己却是无力的束手无策，只能忍受一日一日的折磨，直至走到最后的那一天。

即便是做了天下之主，贵为帝王，在生死病苦面前，也是一样的渺小微不足道。从来就没有长命不死的帝王，可是皇帝还正当盛年、风华正茂，膝下娇儿尚不足成年，上苍怎能如此狠心将他带走？没有人能够回答，慕毓芫觉得心内疼得空落无物，像是一点一点被挖空，只剩下靠意志苦苦支撑的躯壳。

延禧十五年的早春，树梢开始抽出嫩芽，薄得透明似的，翠绿新叶中夹杂着片片娇黄柔色，带着无声的蓬勃生机。不过皇帝仍然咳嗽不断，其间好几次咳血，还多亏张昌源医术精湛，才勉强将病情压制下去。对于被关押在牢中的齐王，皇帝一直都是不闻不问。偶尔双痕提到此事，慕毓芫总说等着圣旨便好，倒是章弥一事，让慕家的人颇费了几番周折。

章弥之罪不可更改，虽说皇帝不会在意一个小小谋士，但是官面上的套路，慕家的人私下也违背不得。依照慕毓芫的意思，最终从刑部大牢买通的关节，将死刑犯披发盖面处决，以此让章弥本人辗转出狱。尽管事情做的机密，章弥依旧不能再示人面，马车连夜奔行，最后落脚于八百里外一处偏僻山村。章弥乃是事先假取之名，此时能以本名度过往后余生，虽是田耕牧织、鸡犬相伴，但他本人反倒甚为满意。

大地回春之际，还带着未曾褪尽的冬日余寒。

昔时飞扬得意的宝妃已沦为阶下囚，接着惠妃无故病倒，陆嫔闭门不出，加上谢氏依旧静居锺翎宫，阖宫几乎难以看到后妃身影。更不用说皇帝染恙不适，皇贵妃娘娘的种种忙碌，便是聒噪多事的熹妃，也被安和公主接到宫外静养。因此在这春寒料峭的日子里，宫中氛围显得别样清肃，仿佛时光都被凝固，整个后宫沉静的有如一潭池水。

自从霁文阁朝拜之后，明帝便每次都携同慕毓芫一起听政，几个月下来，文武百官也都渐渐习惯了。明帝说起此事，笑道：“有宓儿帮着处理政务，朕反倒轻松了。每天只是吃吃喝喝、看看春景，陪着孩子们读书写字，从前可不曾想过，做皇帝也能如此逍遥快活。”

慕毓芫虽然高兴不起来，仍带微笑道：“皇上高兴就好，等会寅歆和寅雯进宫，陪着皇上说说笑笑，一准让皇上心情更好了。”

先时皇帝曾给乐楹公主赐婚密旨，是备万一之用，如今国中局势平定下来，因此决定本月给妹妹主持婚事。乐楹公主是皇帝的同母胞妹，下嫁的又是正一品护国大将军云琅，在加上慕家是太子母族，因此消息传出不免使得人人兴奋翘首。内务府早已忙的热火朝天，连驻守外省的寿王和大驸马也被召回，今日宣两位公主入宫，便是为着给姑姑筹备婚事大喜。

虽说今次是给乐楹公主预备婚事，但却比不上安和公主的激动喜悦，同母胞弟寿王镇守垗西得力，驸马陈廷俊也立下不少功劳。有着这样的兄弟和丈夫，加上与皇贵妃情谊深厚，正如陆嫔所说的那样，将来少不了风光得意的日子。当安和公主踏进元徵城宫门时，心内是从未有过的畅意痛快，就连那往日得尽父皇呵护的四妹妹，如今似乎也比自己矮了一头。

安和公主不顾自己八个月的身孕，特意在宫门口等候，望着前面漫漫无尽的朱红宫墙，脸上绽着难以掩饰的春风得意。看着刚刚下车的金晽公主，搭着贴身侍女的手，上前笑道：“四妹妹，咱们赶紧进去罢。”

“好，长姐当心一些。”金晽公主微笑回应，并非没有察觉到姐姐的得意，只是想着父皇这座大靠山摇摇欲坠，将来无依无靠，再也没有人真心疼惜宠爱自己，心里面早就全都乱了。

“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安和公主满怀欢喜的往前走着，并不知道这仅仅是半生荣华的开始，往后还有数不尽的风光岁月，直到最后获罪而死。

不过，安和公主的好心情并没持续多久。刚进到泛秀宫请过安，皇帝只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她去跟皇贵妃到里面歇着，单独留下金晽公主说话。慕毓芫似乎看出殿中微妙气氛，起身笑道：“自从寅歆身子不便，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了。平日总惦记着，今日难得进来一趟，可要好好多说一会儿。”

安和公主为人乖觉，忙笑道：“是，只要慕母妃不怕聒噪。”

“雯儿，过来坐着说话。”明帝见众人走得干净，才招了招手，“做什么呢？怎么一脸闷闷不乐的？眼下正要预备你姑姑的喜事，你是做侄女的，也要替姑姑高兴一些，等会有人可不许这样了。”

“父皇……”金晽公主满心委屈，蹲身坐在皇帝御座的横踏上，将头靠在父亲的膝头，低头忍泪道：“父皇，儿臣心里害怕……”

明帝皱了皱眉，安慰道：“别胡说，好端端的怕什么。”

金晽公主默默依靠了片刻，小声道：“儿臣也不知道……，只是有些想念母后，想念从前小时候的日子，无忧无虑，做什么事都不用担心顾及。”

明帝笑道：“你呀，又说孩子起的话了。如今，你都是快要做母亲的人了，岂能总像儿时那样，凡事都照着小孩子脾气？总是这样长不大，真是让父皇放心不下。”

金晽公主抬头仰望，问道：“父皇今日精神不错，可是身上好些？”

“嗯。”明帝笑着点点头，又道：“民间不是有冲喜一说，借着你姑姑的喜事，父皇也好沾沾喜气，心里一高兴就都好了。”

“父皇……”金晽公主欲言又止，笑容黯淡。

明帝淡笑道：“倘使今后，父皇的身体出了什么意外。你定要学得懂事一些，克制一些，断不可再像以前那样任性而为，以免给自己招来祸事。”

金晽公主盈泪道：“父皇，儿臣不要听……”

“寅雯，你一定要记住今天的话。”明帝轻抚着她的头发，示意安静听着，“到了那时，你能够依靠的便只有皇贵妃。她是个本性善良的人，性子宽柔平和、大度开朗，加上从前养育过你好几年，总还是有情分在心里。只要你不去惹是生非，皇贵妃念着与父皇的多年情谊，断然不会对你为难，今后定然保你一生平平安安。”

“父皇，儿臣一定记着。”金晽公主忍不住落泪，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明帝似乎放心了些，缓和道：“还有，驸马允琮是皇贵妃的内侄，于你又多加一层亲，你也算是慕家的子媳。等你姑姑成婚之后，云将军不光是你的姑父，同时也是你的小叔叔，亲上加亲，所以只要听你慕母妃的话便好。”

金晽公主一面落泪，一面点头。皇帝后面还说了很多，比如要多跟弟弟妹妹们亲近一些，时常来泛秀宫请安问候，反反复复，都是不要顶撞皇贵妃的意思。

当初金晽公主下嫁之时，或许还能说是慕家高攀了皇室。而今日，皇帝的种种嘱咐安排，已经清楚表明未来境况，慕家子媳的身份才是真正的保护伞。从今往后，嫡公主的尊荣便成了一道空名，自己要学会从前不曾想过的，开始看懂眉高眼低过日子。在她二十年的公主岁月里，一直都是风光恣意、如鱼得水，然而自今日起，却仿佛是瞬时长大成熟起来。

乐楹公主下嫁，婚事办得非同寻常的热闹。皇上和皇贵妃共同驾临，朝中官员除却年迈的、染恙的、以及官阶低微的，几乎全数赶去公主府道贺。即便乐楹公主府院落众多，内庭开阔，但因来客人数太多，仍然有些接待不下。后经慕毓藻等人合计，只留四品以上官员在公主府宴席，其余人等皆移到慕府，另设盛宴款待招呼众人。

凤翼是云琅的师兄，又有数十年军士生涯的交情，自然帮着跑前跑后，直到晌午宴席开始才歇下来。傅素心不免心疼自己丈夫，端来茶水道：“有内务府的人安顿，你又何必事事亲历亲为？大冷的天，你还忙出一头汗来。”

凤翼饮了两口热茶，笑道：“我是替他们俩高兴，倒不觉得辛苦。”

傅素心捧着茶杯续水，回身问道：“外面宴席已经开始，你不去么？皇上和皇贵妃娘娘都到……”她猛然住了口，察觉到言语里的不妥，沉默片刻，带过话题转口，“可惜慕将军没有回来，幼弟结婚，他这个做长兄的，心里不知多盼着同乐呢。”

凤翼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淡笑道：“是吧，不过江南还得有人看着。等到云琅和公主大婚后，我也不便久留在京城里，会尽快上折请旨返回垗西，只是连累你跟着东奔西跑的。”

傅素心微笑道：“哪有没什么辛苦？纵使是天涯海角，只要有你和笙歌在身边，我的心里也就知足了。”

外面有人来催入席，凤翼笑道：“今天的新郎官是云大将军，只要他在就好，我去不去都不要紧，还能给别人剩下多点饭菜。派人去跟陈大人说一声，就说我晚点再过来喝酒。”

傅素心问道：“不要紧么？”

凤翼捧着茶盅坐下，笑道：“没事的，这又不是上早朝。云琅和公主知道，也不会怪罪我的，你也坐着，正好还有些话要说。”

傅素心容色平常，也谈不上有什么过人之处，但胜在脾性柔顺，凡事都能为丈夫孩子着想，事事细致妥帖。当初能够嫁给朝廷大将凤翼，原是她没有想过的姻缘，后来十几年的恩爱美满、细心呵护，更是少女时不曾奢望的事。每每午夜梦回，都忍不住要仔细看看身边人，生怕自己全部的幸福，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即便是凤翼性子豁达、为人温和，平日不曾重言相加，仍然改变不了傅素心的谦卑小心，此时坐下柔声问道：“是什么要紧的话，很着急么？”

“也算是急事罢。”凤翼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琢磨该怎样措词，“齐王的事你是知道的，我听说先时岳父和齐王走的近，不知究竟如何，只怕将来少不了要被问罪。若是皇上严厉一些，我们也脱不了干系。”

傅素心有些惊异，惶恐道：“我并不知道的，会让你也受牵连么？”

凤翼摆手道：“这倒还是其次，我是怕你担心家里的人。”

“他们……”傅素心思绪复杂，“虽说爹爹从小不待见我，可是毕竟骨肉亲情，也算是养育了一场，我当然希望家人都没事。只是……”低头犹豫了良久，小声道：“将军并非傅家的子女，纵使将来有什么事，不管我会获什么样的罪名，都希望将军不要牵连进来。”

“这是什么话？”凤翼皱了皱眉，认真道：“我娶了傅家的女儿，当然也是傅家的人，岂有看着妻舅家出事受损，自己反倒置身事外？再说，你是我凤翼的妻子，便是刀山火海、遍地荆棘，也决不会让你自己去承担。”

“可是，将军……”

“没有什么可是。”凤翼轻轻按住她的手，温声道：“我今天说这些话，只是要你心里有个准备，并没有别的意思。你放心，我会尽量帮岳父求情的。”

“好，你也要当心。”傅素心感激的有些哽咽，应声点头。

“师兄，孙将军他们在找你。”

傅素心朝外面瞧了瞧，只看见迦罗投在门边的影子，瘦瘦小小，仍是一副娇小儿女的纤弱身形。虽然门是开着的，却只是隔在外面说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微笑抬头道：“将军，还是出去应酬一趟罢。”

凤翼点了点头，朝外笑道：“好的，很快就来。”

早些年的时候，傅素心曾有过让凤翼纳妾的念头，她原本出身官宦人家，早已见惯男子身边有三妻四妾。虽说自己也不愿与他人分享丈夫，可倘使迦罗成了侍妾，正夫人与侍妾终究有别，总比现在不清不楚的要好。偏生迦罗性格倔强怪异，凤翼本身又是光明坦荡，二人毕竟是师兄妹，反倒叫自己有些无可奈何。

凤翼当然不知她内心所想，早已起身走到门外。

迦罗站在台阶下等着，含笑迎上来道：“今天是云师兄大喜的日子，师兄你忙了大半天，喝酒的时候怎么反倒躲起来？孙将军他们喝的正高兴，说是要跟你讨论治军，找不到你，非要让人过来拉你入席。”

凤翼笑道：“你不在后面陪着公主，又到处乱跑。”

迦罗腼腆一笑，低头走路道：“公主身边到处都是人，才不用我陪。那些宫人挤了满满一殿，只好出来透透气，正好撞见前面回来的人，顺道过来通知你一下。”

二人走出小院的月洞圆门，凤翼回头挥了挥手。迦罗跟着看了一眼，问道：“师嫂怎么了？脸色不大好，仿佛有什么心事似的。”

“没什么，是在担心她父亲吧。”

“傅大人？”迦罗轻声问了一句，神色恍惚。

凤翼并没有留意她，继续说道：“傅大人跟齐王有些往来，如今齐王出事，只怕傅大人也会牵扯其中，还不知是个什么罪名。”

“哦？是么。”

两个人静静走了一段路，穿过公主府的绿柳从荫，路边青草葱葱，脚步声被前面的喧哗笑语淹没。迦罗在小青石桥上驻足，看着桥下清澈的流水，随手掐了两片嫩柳抛入水中，激起一圈细小微淡的涟漪波纹。

凤翼看了看她，笑道：“小丫头在想什么呢？心事重重的。”

“没什么。”迦罗回头淡淡一笑，想了想问道：“对了，师嫂不到前面去么？不比我这样无名无号的，毕竟是圣旨御封的玉邯夫人。”

“没事。”凤翼笑着抬手，往前走道：“她最近旧病犯了，席上不大方便，已经着人跟公主说过，并没有留她的位置。”稍微顿了顿，犹豫问道：“前面的人都还在？皇上的御驾回去没有？”

迦罗摇了摇头，琢磨了一小会儿，“刚才出来的时候，仿佛在后面内殿看见皇贵妃娘娘，想来皇上御驾还没走，应该还在前边热闹着。”她微笑着抬起头，仿佛并不曾洞晓什么事情，“走吧，孙将军他们该等急了。”

凤翼惘然微笑，应道：“好，咱们走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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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夙缘（上）《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四十九章 夙缘（上）ˇ

近些日子，皇帝白日也少有出去活动。一般都是隔天上午去霁文阁一趟，先听大臣们呈奏近日政事，再拣要紧的看一下，余下便交给慕毓芫处理批复。只是皇帝的病依旧时好时坏、断断续续，并没有如他说得那样，因为妹妹的喜事而冲散些许病气，通常午时左右便回泛秀宫歇息。慕毓芫虽然是满心焦虑，却也毫无办法。只能每天每夜多陪在皇帝身边，相对时还得如常般柔和自然、笑颜软语，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悲戚，唯有心里自苦而已。

早起的时候，皇帝说昨夜梦见故去的皇后，打算在小佛堂摆上香果之类，小小的祭奠一下。今日既不是皇后的阴辰，也并非皇后的祭日，皇帝突然心血来潮要上香祭奠皇后，宫人们都是措手不及。慕毓芫替皇帝寻来玄色素服，吩咐道：“皇上是有话要跟皇后娘娘说，只要心意到了即可，不用慌慌张张的，赶紧下去预备香烛、各色瓜果。”

明帝颔首道：“嗯，简单的备几样就好。”

慕毓芫捧着素服给皇帝穿上，低头整理道：“皇上若是想多说会儿，就在小佛堂里面坐着，外头还有些冷，可别在风地里站得太久。”

明帝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宓儿，你陪着朕过去。”

慕毓芫停住手上动作，看着眼前明黄色的绣纹龙袍，想着要去祭奠的人，心思不由左右摇摆不定。不过皇帝的意思却很坚定，始终握着不放，慕毓芫沉默片刻，终于轻声答应道：“好，臣妾也去换身衣裳。”

“记得带上云锦披风，别着凉了。”

当初七皇子年幼夭折，慕毓芫丧子心痛、思念不已，皇帝命人在泛秀宫后院设了座小佛堂，以备平日上香祭奠之用。皇帝怕慕毓芫触景生情，并没有设立灵牌，只备有香案、香炉等物事，另在内殿中放置祈福长明灯一盏，由宫人日夜添油照料。

此刻前殿已经布置妥当，多禄领了圣旨，带着所有宫人悉数退出，留下帝妃二人单独上香祭奠。殿内香烟氤氲缭绕，将皇帝的面容笼得虚幻不清，脸色静若湖水，看不出有丝毫特别的情绪。慕毓芫静静站在旁边，看着皇帝亲自点上素香，仰望袅袅上升的轻烟出神，像是在遥望远在天上的皇后。

“佩缜……”一声轻唤低低出口，明帝的眸色终于微泛水光，连那轻拿素香的双手也在抖动，对空喃喃道：“佩缜……，朕带着皇贵妃过来看你了。如今，朕的身体也不太好，或许不用多久，就不能再照顾雯儿他们……”

“皇上----”慕毓芫终于忍不住出声，欲要上前阻止。

明帝回过头来，眼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疲惫感伤，转身将素香插好，对着蜿蜒散开的香烟轻声，“佩缜……，如今雯儿已经嫁到慕家，与驸马恩爱和睦，与皇贵妃更是亲上加亲了。倘使将来，朕也撒手而去……”他慢慢转回头来，眸光闪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似的，却是没有开口。

慕毓芫抬眸看着皇帝的眼睛，最后慢慢走到香案前面，取出素香点上插入香炉，忍住心痛微笑道：“皇后娘娘……”开口稍微顿声，从前的‘缜表姐’是再唤不出了，“寅雯一直都是皇上的掌上明珠，如今更是慕家的子媳，只要有我在世一日，就一定会有寅雯的太平安康。断不会让人欺负了她，受到委屈……”她侧首避开皇帝的视线，几近无声的叹了叹，默默转身，独自一人无力走出佛堂。

双痕还在院子口等候着，迎上来问道：“娘娘，皇上没出来么？”

“没有，在里面说话儿。”慕毓芫扶着额头步上连廊，招手唤来多禄，“本宫有些头疼不舒服，你去跟皇上说一声儿，顺道在佛堂好好陪着，出来时别让风吹着了。”

“娘娘……”双痕也扯了扯衣袖，悄悄递了个眼色。

慕毓芫缓缓回头，只见皇帝正立在小佛堂的门口，手上似乎微微动了动，已经抬脚跨出了门槛。“娘娘，皇上已经出来了。”多禄一脸诚惶诚恐，像是生怕慕毓芫就这么走了，小声道：“娘娘且忍着一些，奴才先去扶皇上过来，等会回去，马上让人去传太医过来。娘娘你看……”

“好，你去传太医罢。”

“是。”多禄见她已经往下走，悄悄松了口气。

慕毓芫穿过庭院内坪，上前扶住了皇帝，低头看着地面上的平洁石板，微垂眼帘轻声道：“皇上，不多待一会儿么？要是说完了话，就先会寝阁暖和着罢。”

“嗯。”明帝颔首，默不作声跟着回去。

此刻还不到巳时，皇子公主们都在学堂课学，因此宫内略显冷清，只有小皇子年幼在自个儿玩耍。见到慕毓芫回来，一溜小跑扑上来撒娇道：“母妃，母妃去哪里了？怎么都不带小澜去？”

小皇子相貌与母亲最为相似，是个极漂亮的孩子，兼之年幼可爱，慕毓芫不免会多疼爱怜惜一些。只是此时却没心思玩乐，蹲身搂在怀里亲了亲，柔声道：“母妃刚才陪着父皇出去散心，都走累了。小澜听话，自己先去玩一会儿好吗？”

小皇子嘟了嘟嘴，不情愿道：“那……，小澜等会再来找母妃。”

慕毓芫微笑道：“好的，小澜最懂事了。”

明帝招手唤来奶娘，嘱咐了几句，携同慕毓芫一起进入寝阁，待双痕奉好茶便让宫人都退了出去。“宓儿……”明帝欲言又止，似乎不知该从何处说起，“是不是身上不舒服？过来坐下，先倚着歇息一会儿。”

慕毓芫只在圆桌旁边坐了，静静道：“皇上若是有什么话，只管说罢。”

“是不是，心里在生朕的气？”

慕毓芫苦笑道：“没有，是皇上多心了。”

“宓儿，你别怪朕多虑。”明帝轻叹，声音里透着无奈伤感，“佩缜跟着朕，多年来没有少吃苦头，还没享上几天清福，就那么早早的去了。寅雯这个孩子，平日仗着朕的疼爱，性子不是很好，历来都有点不知高低轻重。可是，佩缜只有这一个孩子，朕亏欠了她太多，所以对寅雯偏疼了一些。”

慕毓芫看着皇帝憔悴的样子，终是难过，忍住了想要说的话，只道：“是，臣妾心里全都明白。”

“得空的时候，只要想起佩缜就觉得对不住她，等到将来……，也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明帝轻声叹气，又道：“其实这些年来，你待寅雯一直都很不错，想来朕今日也是多事，倒是让你伤心了。”

慕毓芫听他说了许多，垂眸道：“臣妾并没有，皇上太过言重了。皇上放心，臣妾今日说过的那些话，答应过的那些事，往后必不失言。”

“你过来，别离朕那么远。”明帝抬手，让慕毓芫靠在自己的肩头，似乎安心踏实了一些，缓缓往下说道：“当初朱家的人待朕不薄，佩缜更是耗尽心血，后来朱锡华祸乱朝纲、阴谋皇室(奇*书*网^.^整*理*提*供)，朕下旨处置了不少的人。倘使佩缜在天知道，一直会怪罪朕太过狠心，即便看在她的份上，也该对朱氏一门宽容些许。”

皇帝能够有今日尊荣，一多半都有赖于朱家背后的支持，以及朱锡华的策划，否则的话，恐怕今时又是另一番景象了。慕毓芫当然明白其中道理，不过这话皇帝说得，自己却不便评论什么，于是静静聆听不语。

“可是，朕不能不为大燕江山着想。”明帝缓缓道来，声音是一贯的平静如水，“之所以那样严苛，几乎将所有朱家的人移除朝堂，便是断了佑嵘的后路，免得他将来成为朱家谋事的缘由。”

“……”慕毓芫起身看向皇帝，一时惊动无言。

“寅雯和佑嵘没有母族支持，一直由你照看抚养着，今后只能安安分分过日子，全仰你给他们福荫庇佑。”明帝抚了抚她的肩膀，微微笑道：“宓儿，等到将来你替佑綦掌管江山，到了那个位置，就会知道朕要考虑多少。”

“不……”慕毓芫的双肩不住颤抖，几欲啜泣出声，“旻旸……，求你不要再说这些了，臣妾……，臣妾心里难过……”不是一剑利刃透心，而是一把又锈又钝的无形之锯，反反复复、来来回回，不住的在心口在轻拉慢锯，一点点将疼痛深入骨髓，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明帝轻拍着她的后背，仿佛即将撒手人寰的并不是自己，让慕毓芫静了一会，继续说道：“宓儿，如今佑綦还是不足成年的孩子，等到他能够自己独断政事，至少还需要整整十年时间。眼下情况特殊，所以朕才给予云、慕两家重权，以免有人欺辱幼主，进而导致国中时局生乱。等到将来形势缓和，你一定要记得平衡朝臣间的势力，否则一旦佑綦长大成人，又岂能忍受臣权过主？到时候，你就会夹在中间两面为难。”

----将来，说得都是天下的将来。

慕毓芫觉得皇帝一定是忘了，忘了自己也是女人。对于女人来说，即便能够掌控天下江山、举国臣民，可是没有丈夫陪伴身边，往后的人生又有什么意趣？如果可以，自己宁愿用这天下和江山，来换取丈夫稍纵即逝的性命，只求平平淡淡相伴到老。

“宓儿，你过来一下。”

慕毓芫有些茫然，跟着皇帝起身走了过去，只见他取出一个火漆雕龙的盒子，放在桌上神色郑重打开。早上见多禄小心翼翼捧来，自己并不知道内中何物，走近往盒子里一看，吃惊道：“这不是……，京畿的虎符么？”

“对，这是京畿虎符。”明帝微笑颔首，将半枚虎符交到慕毓芫的手里，“朕今天把虎符交给你，往后就由你来保管。还有，你要记住朕嘱咐过的话，对于朝堂的事，往后更要多加体会揣摩，勿以私情迷乱心智，要比别人更加刚毅坚强才行。”俯身拉起面前的素手，紧紧交错相握，“只有那样，你才是我殷旻旸的女人！”

尽管九皇子早被册立为太子，大燕未来江山已定，但若让朝臣们看到泛秀宫内的这一幕，只怕仍是要震惊不已。那掌控着京畿命脉的虎符，而今居然握在了皇贵妃娘娘的手里，皇帝为心爱女人倾尽天下、拱手河山，没有一丝一毫担心犹豫。

日子波澜不惊，仿佛一切都已经平静下来了。

皇帝每日都是悠悠闲闲、赏花观鸟，心情似乎也很不错。除了乐楹公主尚在新婚期间，进宫次数稍微少一些，寿王兄妹几人都走得很勤，泛秀宫内常设宴席，七、八位皇子公主一起团聚，呈现出从未有过的热闹景象。遇上妃子们也在的时候，那就更是人声沸天，偶尔张昌源担心吵着皇帝，慕毓芫总说只要皇上高兴就好。

有次闲话，无意之间说到废妃谢氏。明帝意外的沉默了会，想了想道：“其实，朕也不那么在意谢氏的事。虽然不大喜欢她的性子，但她本人还是不错，不说平日的贞静贤淑，单看这些年对佑馥的悉心照顾，就知道是个心地纯良的人。”

慕毓芫有些意外，顺着皇帝的话道：“皇上要是觉得可以，不如还让佑嵘和佑馥回锺翎宫去？佑馥很是挂念母妃，晚上总是睡不好，就算佑嵘年纪大些懂事，臣妾平时事情太多，也有照顾不到之处。”

“不合适，祖制的规矩不能坏。”慕毓芫以为皇帝还是不满，谁知明帝又道：“你照看三个孩子已经够忙，再加上佑嵘和佑馥，实在有些过重，朕也心疼怕你累坏了。还是先给谢氏一个位分，然后再把孩子们送回去。”

慕毓芫颇为意外，问道：“依皇上看，是复嫔位还是妃位？”

“随你，看着办罢。”明帝漫不关心，倚在舒云椅上轻摇着，“她虽然对朕淡淡的，可却是真心实意对你好。当初升她做贤妃，也就是怕宫中人多事多，你一个人，难免有照应不过来的地方。不过照她的性子，位分不过是个虚名儿，你琢磨着办就是，多半她也不在乎。”

难得皇帝开了口，慕毓芫当即唤人道：“多禄，进来听个旨意。”

“不用。”明帝却摆了摆手，让多禄出去，“宓儿，你有辖理六宫之权，随便找个由头就成了。不管谢氏在不在意，此事都得由你来下旨，只有这样，谢秉京才会欠你一个人情。颖川乃是我朝重地，拱卫着京畿东面数地的安危，既然有施与恩惠的机会，那就一定不能轻易放过。”

皇帝这一番费尽心思的考虑，慕毓芫当然不便外传。只说是自己忙碌照顾不开，为免对皇子公主照顾不周，故而暂时复谢氏为龄妃，以此分担后宫琐事。谢宜华自然要过来谢恩，礼毕言道：“为着嫔妾的事，让娘娘素日多费心了。”

慕毓芫心内失笑，此次之事还真不是因为自己，不过要说清楚为免牵扯太多，只好微笑点了点头。吩咐双痕都退到外殿，方才笑道：“你先坐一会儿，已经让人去叫佑嵘和佑馥，等下先跟你一起回去。”

谢宜华点了点头，叹道：“这段时间，娘娘仿佛清瘦了许多。”

“还好。”慕毓芫淡然一笑，低头抿了一口热茶，望着庭院内的春色，忽而回想起年前的那片山林。心中感慨时光转眼即过，抬头微笑道：“宜华，原来已经过去十几年了。有时候想，你这样的人真不该进宫里来，宫中景色与你不衬，还是那些青翠新色更合适协调。老王爷不该娇纵你的，应当早早觅个如意郎君嫁了。”

“哪有那么多如意郎君？”谢宜华笑得云淡风轻，因为身着妃子吉服，气韵已和少女时稍有不同，只一双明眸依旧清澈透亮。眼角眉梢透着恬淡娴静，平缓说道：“即便嫁了个玉面郎君，又一定会有幸福么？看娘娘半生辛苦便知，即使皇上有心、有爱，可终究也有许多无奈为难，世事岂能俱如人意？嫔妾觉得如今已是很好，没有伤害、没有欺骗、没有背叛，能够安静守着最初之念。”

慕毓芫不知道该如何答话，也很难说，谢宜华这样就一定有缺憾，或许她是真的很知足呢？爱与不爱都是自己的，与旁人无关。

“母妃……”十一公主刚踏进门槛，便朝谢宜华跑了过来。

不比八皇子佑嵘，乃是后来转住在锺翎宫。十一公主自幼都是由谢宜华抚育，母女感情极好，而对于早早疏远离去的生母，并没有多大印象。前段时间，因为谢宜华位分被废，只能偶尔过来请安，因此母女得见的机会甚少。眼下大约知道情况，懂得又可以回到母妃身边相处，所以宫人一去学堂接人，便一路快跑赶了回来。

谢宜华抱住公主瞧了瞧，心疼道：“傻丫头，看都跑出一头汗了。”

“那有什么关系？”十一公主满不在乎，笑着依偎到她怀里，带着多年来养成的亲近，娇声道：“等会跟母妃回宫去，母妃可要亲自给女儿洗脸哦。”

谢宜华盈盈笑道：“好，一定把小花猫洗干净了。”

母女二人有说有笑，落下八皇子一人单单站在旁边，无处可去，只是低了头抿嘴不语。慕毓芫看出他的情绪，拉他近身道：“怎么，觉得母妃偏心了？”

“没有、没有。”八皇子慌忙摇了摇头，手脚不知放在何处。

“过来，慕母妃也搂着你。”慕毓芫语声温柔，替八皇子整理着小小绣袍，想起他的生母朱氏，不由在心内轻声叹息。再看八皇子怯怯之色，微生怜惜，轻轻抚着白净的小脸，贴在身前叹道：“妹妹年纪还小，你做哥哥应该大方一些。”

“是。”八皇子赶忙答应，虽然有些不习惯这般亲密，但还是往里靠了靠，只是不像十一公主那样自然。

慕毓芫轻拍后背让他适应，朝对面笑道：“佑嵘也跟佑綦似的，都有一个妹妹在后头沾了光，又都是男孩儿，平日里也就少得了些疼爱。有的时候，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三瓣，然后一瓣看着一个，也就不会关照不均了。”

谢宜华笑道：“纵使娘娘舍得，皇上还舍不得呢。”

“在孩子们面前，你也胡说八道起来。”慕毓闻言一笑，又对八皇子嘱咐道：“你谢母妃是个和善的人，别跟妹妹计较，回去要好好听谢母妃的话，得空常过来跟弟弟妹妹们玩儿。”

“是，儿臣记下了。”八皇子仰面抬起头来，笑容明快。

慕毓芫看着那纯真的孩子目光，稍稍有些难过。即便理智告诉自己，大人的恩怨不应该牵连到孩子，可是也做不到没有芥蒂，终究还是隔了那么一层。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过往旧事，那些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恐怕终此一生也难理得清了。

“娘娘，不是是累了？”

“呵，有一点罢。”慕毓芫回神微笑，松开了怀中的八皇子，“佑嵘，先跟你谢母妃回宫去，好生听话，晚间让人送你爱吃的奶酪松瓤鹅糕。”

“是。”八皇子有点不舍，可毕竟还是距离生疏，不敢自己表达什么意见，想了想问道：“慕母妃，父皇的身体好些没有？儿臣明天课学以后，可以过来探望么？”

“嗯，晌午过来吃饭罢。”慕毓芫是真的累了，每每被人询问起皇帝的病情，自己的心就跟着多累一分，累得不想再回答。勉力笑了一笑，朝谢宜华道：“你先带着孩子们回去，空了再过来说话。”

“是，娘娘也多休息。”谢宜华站起身来，一手牵上一个孩子，担忧的看了看，最后还是默默告安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上次在群里，被问到萱妃私制凤袍一案。

于是诧异问道，不是已经暗示的很清楚了？

们说没看明白，让老实交代。

- -！！记得留言有人点出过，还以为……

于是翻出原文，说是你看，已经这样这样、那样那样暗示过了。

们（用升调）问，就这样？就这样！！

没错，就这样……

MM们说，看懂的一定是天才！orz……

随便抓了上章的一段，下面括号里的是翻译：

“没事。”凤翼笑着抬手，往前走道：“她最近旧病犯了，席上不大方便，已经着人跟公主说过，并没有留她的位置。”稍微顿了顿，犹豫（唉，到底是问呢？还是不问？）问道：“前面的人都还在？（到底都还有谁在？）皇上的御驾回去没有？（皇贵妃回去没有？）”

迦罗抬头看着他，琢磨了一小会儿，（郁闷，要怎么回答他呢？）“刚才出来的时候，仿佛在后面内殿看见皇贵妃娘娘，（听好了，你的梦中情人在后面内殿。）想来皇上御驾还没走，应该还在前边热闹着。（皇帝老儿在前面，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她微笑着抬起头，仿佛并不曾洞晓什么事情，（算了，就假装没有看穿你吧。）“走吧，孙将军他们该等急了。”（走吧，走吧，你也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好不好？明知道本姑娘喜欢你，居然好意思问这种问题。）

凤翼惘然微笑，（唉，看不到她了。）应道：“好，咱们走快一点。”（走吧，反正看不到她，也用不着躲躲藏藏的了。）

说起来，这算是码字的和看文间的游戏，即便不琢磨这些暗语，也不会影响到情节阅读。<br>如果喜欢这种文字游戏，猜对了，就像地里多刨出一小根红薯，应该别有一番意思。

呃，有天才是这样看的没有？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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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夙缘（下）《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四十九章 夙缘（下）ˇ

云琅与乐楹公主大婚后，二人相聚的时候反倒比从前少了。如今，云琅和贺必元领兵共同拱卫京畿，每天都在京营里呆着，忙得时候，甚至还会在营里跟着兵士过夜。乐楹公主自然呆在公主府，眼下京畿周围并未完全平定，有诸多细小暗流尚需清理，即便再是挂念惦记，也还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只是既已成婚，乐楹公主多年的悬心也跟着定了下来。虽是每天牵挂等候，心里也是觉得安心舒贴，便是见不着的时候，想起云琅也会泛起难抑的温暖。阿璃见她心情甚好，凑趣笑道：“公主最近气色好了很多，再好生养一段日子，将来生下小郡王或是小郡主，还不知道多高兴呢。”

“就你话多！”乐楹公主笑斥，嘴角忍不住绽出甜蜜笑意。

“驸马爷回来了。”

前面有人通传，乐楹公主赶忙起身出殿相迎。迎面便见云琅匆匆入院，在台阶上等了瞬时，摒退众人跟着一起入内，打量问道：“见你不大高兴似的，可是有事？京畿周围的逆军不是都围了，又有别的乱子？”

“嗯。”云琅眉头微蹙，低头解着腰上的佩剑。

乐楹公主替他将剑放好，又取了家常舒适的衣裳出来，转身沏了盏新袍热茶，放在跟前晾着，心疼道：“昨夜没睡好罢？看你，眼圈都凹下去了。”

“不是没睡好……”云琅大气饮了口茶，放下笑道：“昨夜有事，忙得一宿没有合上眼睛，早起的粥也不好喝，我就是回来吃东西睡觉的。”

乐楹公主忙让人去熬汤，抱怨道：“什么要紧的事情？底下不是有许多人，还要累得你亲自去忙？连个觉也不让人好好睡，也太不心疼人了。”

云琅笑道：“人家为什么要心疼我？又不是你。”

乐楹公主被他说得没脾气，也是一笑，“我知道，你是怕我到皇兄那里多嘴，让你下不来台，所以才这么胡扯八道。你大可放心，我只在你面前唠叨几句，要是实在憋不住，那就悄悄跟皇嫂说好了。”

“好----”云琅笑着颔首，眉宇间仍然是心事重重，抬手揉了揉眉头，叹气道：“最近京中开始清肃朝中官员，凡是与逆党有所往来的，与齐王之事有牵连的，都要按律定论处置。此事讲究个证据确凿、师出有名，而且其中关系复杂，所以近日京营调动频繁，连日来都是忙乱不堪。你也别到外面去说，讲给你听，是让你心里好有个底，免得整天胡思乱想的。”

“知道。”乐楹公主脸上正色，婉声笑道：“嗯，我知道轻重缓急的，只是看你成日太辛苦，怕你累着了。”

“哎，辛苦倒是其次。”云琅摆了摆手，皱眉道：“另外有件事情，让人很是头疼为难，真是越说越头疼，我先进去躺一会儿了。”

乐楹公主跟着进去，亲自铺平了绣花锦被，掀开绣被一角，替云琅放好换下来的衣袍，忍不住问道：“到底是什么事？你也不说，让我心里白白的着急。”

“唔，是有关傅大人的事。”

“傅大人？”乐楹公主在侧旁坐了下来，不解的看着云琅，“你是说----，师嫂的父亲傅广桢大人？怎么，他也跟逆党有过来往？”

“嗯，正是。”云琅脸上睡意并不重，随意躺在弹花锦绫软枕上，似乎头疼有所缓解，点头道：“早先皇上提及立太子之时，傅大人就支持过齐王，二人关系密切，私下也有不少礼尚往来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虽说只是些钱财上的琐事，算不上什么大罪，但如今齐王谋逆，恐怕就很难说得清楚了。”

乐楹公主撇嘴道：“算了，他又算是什么好人？听说师嫂没嫁的时候，在傅府上的日子甚为艰苦，说是傅家小姐，其实也就比丫环好那么一点儿。”

云琅拍了拍她的手，笑劝道：“话虽这么说，可毕竟也是师嫂的父亲。再说，师兄已经答应过师嫂，一定会替傅大人周旋求情，我又怎么能束手不帮？”说着叹气，微微摇了摇头，“根据吏部那边查出来的证据，对傅大人的情势很不好，据说除却银两，还与齐王的人有过书信。这样的事很难说的清，官职上是肯定会有所贬损，就怕皇上动气怒气来，到时候连性命都堪忧呐。”

乐楹公主却是一笑，“你呀，看来是忙得糊涂了。”

云琅不解，“哪儿糊涂？”

“启禀公主，八宝银耳莲子羹好了。”

乐楹公主也不着急，先出去端了莲子羹进来，拿着小勺搅动吹了吹，又亲自尝了一小口味道。然后递到云琅手里，方才笑道：“区区一介儒生傅广桢，算的上什么要紧的人物？皇兄又怎么会牵肠挂肚记着？既然傅大人罪名不深，兼之为官时日长久，只要你们帮衬一些，难道还不能保他一条性命？况且，眼下政事大半都是皇嫂做主，有皇嫂在中间调停，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是是。”云琅被她说的笑起来，低头舀了一大勺热腾腾莲子羹。

“当心烫着！”乐楹公主拍了他一下，抢过碗盏小心吹着，“我替你吹吹，等凉一会儿再喝，喝完多睡一会就是，先躺着罢。”

“哎……，我又不是小孩子。”云琅尴尬笑着，拿碗几次都被乐楹公主躲开，只好安静躺在软枕上，眼中泛起一丝难见的温柔之色。

恰如云琅所说，傅广桢的确与齐王有所来往。不过就事而论，傅广桢也不过是跟风起势，顺着杜守谦附和了几道折子，在朝上替齐王美言了几句。当然，私底下是受了不少财物，不过说起串谋密议谋反等事，那却是半分也没有的。一则，傅广桢在朝中为官多年，为人很是老道，不会轻易的去乱冒风险。二则，傅素心嫁给大将军凤翼，又御封为玉邯夫人，傅家自然跟着沾光，傅广桢犯不着去巴结齐王。

当初皇帝议立太子，主要是由杜守谦提出来的，傅广桢因为收了齐王的银子，少不了要帮衬说几句话。什么礼贤下士、聪慧好学，都是官面上说烂了的话，不管齐王成不成，将来都可以浑水摸鱼一下。直到后来九皇子被册为太子，齐王起兵逼宫，傅广桢才开始后悔莫及，恨自己不敢一时贪财惹上麻烦。

如今国内大局已定，京城内开始悄悄清查朝中官员。到这个时候，傅广桢突然想起自己的女儿来。傅素心除了有军功卓著的丈夫，还跟乐楹公主颇为熟识，而乐楹驸马的姐姐，正是如今掌控朝政的皇贵妃娘娘。虽说从前对女儿太过冷淡，但自她嫁给凤翼以后，面上情分还算不错，故而连着登临凤府走了几回。

傅素心言语上甚是冷淡，似乎不愿意被牵扯进去，不过好在凤翼言语爽快，说是一定为岳父大人周旋妥当。傅广桢稍觉放心，回到府中仍是焦虑不已。近些日子都是寝食难安，生怕哪日一觉醒来，便见黑压压的羽林卫冲进府内，一把枷锁就将自己带走。而傅夫人整天絮絮叨叨、唉声叹气，像是天就快要塌下来似的，惹得傅广桢更是心烦，一气之下索性搬到书房独住。

傅广桢性喜花草树木，书房前院便种着两棵高大的二乔玉兰。夜风悠悠袭来，摇动着满树微绽的洁白花苞，靠近花托的地方，还透着浅淡的香甜粉紫色，散出一缕缕幽香沁心的芳香气味。今夜风清月朗、星子透亮，很是适合在树下观花赏月，可傅广桢正在烦恼上头，自然没心情虚附风雅。

“谁？”夜风里有轻微响声，听起来绝不是花枝摩擦的声音，傅广桢疑心大起，赶忙探出窗口望了望，却是什么人也没有。纵使朝廷要抓自己问罪，也不会半夜三更来带人，不由摇头自嘲，未免也太过疑神疑鬼了。

“傅大人，在找什么？”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傅广桢回头往门口看去，顿时大惊失色，指着那女子结结巴巴道：“红、红药……，你是怎么来的？”情不自禁往后退了退，抓了一架椅子挡在身前，方才觉得稍微好些，仍提防着那女子会走近过来。

“果然……，是你。”那女子低声叹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清透似水的月光下，少女的打扮显得格外特异。并不像中原女子那样，云鬓间穿插各色珠翠，而是顶发往中间堆起，仅以一根青蓝的琉璃长簪贯穿发髻。额头上横着一抹水晶细珠，当中一颗豌豆大的雪白明珠垂在眉心，余下青丝则散落及腰，柔软贴在玉牙白的素纹蚕丝长衫上。门口有阵阵清风掠过，吹得少女身上的素衫轻盈舞动，脸上一丝表情也无，仿佛只是一缕无声无息的鬼魂。

傅广桢猛然打了一个激灵，仔细的看了看面前少女，脚下的影子清清楚楚，绝对不会是什么无影之鬼。静了静心，猛然醒悟惊道：“不……，你不可能是红药。纵使红药还能活到现在，也不会这么年轻！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少女笑得异常凄凉，“我是谁……，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娘亲给我起了个名字，叫做迦罗。想来傅大人身居高位，从来都没听过罢？”

“听、听过……”傅广桢心里稍微有了些底，努力镇静道：“听说太子有位指导武功的师傅，是不是你？可是，你为什么跟红药那么像？”

“傅大人以为呢？”

“难道……，你也是靺鞨部落的族人？或许，你还认得独孤红药？”傅广桢想破了脑袋也是不解，为难道：“鄙人愚钝，还请迦罗姑娘明示。”

“当然认得，她是我的娘亲。”

少女的声音又轻又细，却把傅广桢吓得连连后退，不可置信问道：“你说……，你说红药是你的娘亲？！不可能……，我怎么会不知道。”

“呵，傅大人当然不知道了。”迦罗向前逼近了几步，缓缓说道：“当年，傅大人为了自己的官运，避免沾染上有伤风化的名声，不惜亲手把妻儿送上路。只可惜，那时候娘亲怀上了我，因为不适吐了许多，才侥幸被人救活过来。”

傅广桢惊骇无言，喃喃道：“原来如此……”

“可是----”迦罗眉梢怒意勃发，重重切齿道：“傅大人的儿子，我那仅有一岁多的哥哥，却没有熬过这一关，就那样被亲生父亲葬送了！后来母亲来中原找你，整整找了五、六年，也找不到昔日的玉郎，最后生生哭瞎了双眼！我若不是被人所救，也早就死在马蹄下了。”

“那……，红药她呢。”

迦罗别过头去，淡声道：“早些年，因为体弱病重去了。”

二十多年前的景帝年间，傅广桢凭借自身出众的文采学识，轻松中了进士一甲第二名，是为御笔钦点的榜眼。因为年轻俊秀、谈吐风雅，很快便博得一个“玉面檀郎”的美称，比起那面相老实的状元郎来，还要更加风光得意几分。

当时，正值景帝打算培育年轻朝臣之际。傅广桢在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短短两年间，便从翰林院的掌笔主簿升到吏部任职，平日也言语也深得景帝心意。没隔多久，景帝便钦点傅广桢为五原御史，到五原任职三年，熟悉当地民风民俗以作历练。

因为当时国中平定，在五原做御史也算是个闲差，傅广桢正值年轻，便时常私服乘船游山玩水。一次偶然的相遇，意外认识靺鞨女子独孤红药。傅广桢为其美貌倾心，二人山盟海誓、频频相会，不过边疆大吏与当地女子有染，传出去未免对名声有损。更何况傅广桢京中早有发妻，在五原也不过三年就回，当然不愿惹出是非，因此只说自己是中原来的游商。

傅广桢是五原的地方大官，有的是手段金屋藏娇，对独孤红药更是言语不实，只随口捏造了一个假名。转眼三年任期将至，独孤红药还被傻傻的蒙在鼓里，而傅广桢因为即将离开，不免对其越发的温存软意。独孤红药分外感动，便说出自己本来的来历，并非是落魄异地的小姐，而是当地族领的外甥女。

傅广桢闻言心惊肉跳，面上勉强微笑支撑。当初，之所以会私自买下别院，与独孤红药朝夕相对、生下子嗣，多半是因为她自述孤女的身份。直到此时，才知道是逃婚出来的部族权贵之女。靺鞨当地一直是部落而居，虽说也有官员任职，不过是朝廷的监视摆设，断然比不上部落首领说话有效。靺鞨人重情重义，部族中最恨男子负心抛妻，假使夫妇间不能合过，也一般以女方的意愿为准。如此一来，傅广桢惹上的可就不是一般的麻烦，先不说传到京里被皇帝知道，弄不好连平安离开都难。

临走前夕，傅广桢吩咐下人备好酒席。独孤红药以为他又要“出门经商”，自然没有疑心，倒是想着月余分别微微失落，席间还频频给丈夫倒酒。饭后，傅广桢让人取来精致点心，说是特意从江南老店寻来的，亲自掰开让妻儿都多吃一些。独孤红药毕竟年轻懵懂、心思单纯，又得傅广桢长日虚情假意欺哄，只当丈夫不舍别离，直吃得嘴里心里都是发甜。

纵使傅广桢绝情绝意、心狠手辣，但到底也有两年多夫妻情分，况且眼前娇儿又是那般可爱，实在做不到看着妻儿赴死。那药发作还需一段时间，只说自己累了，哄得妻儿跟着睡下，点上迷香后悄悄离开了屋子。

深夜，别院下人房里响起惨叫。傅广桢翻身上马预备离开，看着手提血刀的侍从自后院出来，往院内望了良久，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再进去。寂静如水的夜里，后院那样大的惨叫声，都没有将母子惊醒，想来应该已经“睡着”了。

一段才子佳人的旖旎艳事，最后竟以数条人命惨烈告终。

时隔数十年，往事仍然历历在目。毕竟面对的不是弱女子，而是教导太子拳脚功夫的人，虽说是自己的女儿，但万万谈不上一丝一毫的情分。“迦罗姑娘……，不不，应该叫你迦罗才对。”傅广桢迅速分析了下，还是不确定迦罗的来意，“这些年来，为父一直没有好生照顾你，让你受苦……”

“够了。”迦罗冷冷打断他，轻蔑道：“莫非傅大人以为，我来是为了联络一下父女情谊？迦罗并没有父亲，傅大人不必再费劲脑汁哄人了。”

“那你……”傅广桢勉强讪讪笑着，身子却往后退了退。

“是想叫人么？没有用的。”迦罗一步一步逼近面前，手上一扬，锋利的短刀在月光下渗出冷寒光华，让人几乎不能面对直视。她将短刀比在傅广桢喉间，轻柔道：“今夜前来，当然是要亲自送你一程。”

“迦、迦罗……，你别乱来。”傅广桢吓得腿都软了，情知此时呼叫更是糟糕，尽量让自己别抖得太厉害，竭力笑道：“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的亲生父亲啊。”

“呵，亲生父亲？”迦罗笑得泪水飞溅，手上发力将刀划入傅广桢的喉咙，又快又准，甚至让鲜血迟了半瞬流出。她轻缓抽出薄入蝉翼的刀刃，附耳轻声道：“你先去那边问问我娘，到底要不要认你这个父亲！”

“啊、啊……”傅广桢死死瞪着面前的女儿，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一股一股涌出来的鲜红血流，渐渐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院子内玉兰花依旧飘香，其中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傅广桢身毙很快被人发现，傅府上下顿时哭成一片。虽说傅素心从前在家低位不高，但今日非比旧时，傅府自然要派人过来通报，告知小姐明日回去吊丧。

“你说什么？！”傅素心闻言大惊，看着面前淌眼抹泪的下人，一时无法接受，急急问道：“前几天，爹爹还亲自过来说话，并没有什么病症，怎么会突然亡故呢？”

那人一阵抽抽搭搭，回道：“夫人，小的也不大清楚。”

傅素心于大事上并无多少主见，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找丈夫凤翼，此时还不到安歇之际，多半在书房内翻阅京城军务。也不顾上带上丫环，急急忙忙便往后院奔去，刚到书房门口，便听见迦罗在里面失声痛哭，下意识的顿住了脚步。

“我，我……”迦罗性子本来就冷，哭到如此哽咽难言，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断断续续道：“师兄，我杀了他……，我亲手杀了他……”声音似哭似笑，听起来是万分痛苦难抑，像是要把肝肠都寸寸哭断，无限悲伤哀凉。

凤翼声音焦急，连连问道：“什么你杀了他？到底是杀了什么人？”

傅素心正在琢磨着，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令迦罗变得如此失态，忽然瞥见地面上二人的影子。从影子上的姿势来看，此时迦罗正倚在凤翼的怀里，死死搂住了他的腰身，像是一刻也不愿意分离。心口猛然剧烈跳动，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傅素心想要别开目光，却仍是一动不动看着。

“迦罗，你先别哭了。”凤翼轻拍着迦罗的肩膀，像是要让她平静下来，动作甚是轻柔，低头问道：“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人是谁？你为什么要杀他？没头没脑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刚才杀了傅广桢。”

凤翼惊道：“什么？你杀了傅大人？！”

傅素心差点失声嚷出来，赶忙捂紧了嘴。令她想不明白的是，迦罗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即便是她心中有芥蒂，要杀的人也应该是自己才对，反正她武功那么好，要杀自己还不是轻而易举。这些年来，自己都少有跟傅府的人往来，迦罗无亲无故，又能跟傅府有什么仇恨？虽然自己对父亲情淡，但也没有想过让他毙命他人手上。

不仅傅素心想不明白，凤翼也是不解，“迦罗，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为什么，你跟傅大人有什么过节？无缘无故的，你怎么会亲手杀了他？”

迦罗痛得似要碎裂开来，颤声道：“是我杀了他，我竟然亲手杀了我的……”

“你的？”

“师兄----”迦罗向上仰起了头，静静凝望了凤翼良久，“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师兄是否还会记得我？还会记得，曾经有过一个叫做迦罗的人？”

“别胡说……”

凤翼的话还没说完，便听见“呲”的一声，像是利刃入肉的声音，发出的声音却是钝而沉闷。傅素心来不及多做思量，扑到门口惊望，迦罗用短刀刺穿了自己的胸膛，鲜血正顺着刀尖一滴滴滑落。变故来得太过突然，让她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忘记自己丈夫还搂着别人，只是呆呆的不能动弹。

凤翼失声大喊：“迦罗，迦罗……”

“凤翼……”迦罗像是唤尽了毕生所有的深情，贴在凤翼的胸前，嘴角还带着一缕浅淡微笑，绽出无限心满意足的温柔。似乎是鲜血流的太多了，身子往凤翼怀里软了一下，奇书网“小的时候你救了我的性命，已经多活了十几年，就算今天都还给你，也再没有什么好遗憾的。”她的目光尽是深深眷恋，还有万般不舍，“一直以来能陪在你的身边，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不要胡说，你的命当然是自己的！谁也不能拿走！”凤翼痛声喝斥，似乎怕松手迦罗就会香消玉殒，着急看了看周围，侧首看见了门边的傅素心，“素心？你快去找个大夫过来！快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大夫？好……”

迦罗为何要杀了自己的父亲？又为什么要自杀？即便自己能够容人，不去计较她爱慕自己丈夫，可是杀父之仇呢，难道也要自己丝毫不计较？傅素心脑中乱成一团，想起凤翼搂着迦罗的样子，心头更是又涩又痛，脚上实在有些走不动了。

院中寂静悄然，傅素心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她犹豫不定的一刹那，听见迦罗柔声道：“如有来生，一定要早些遇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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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永诀（上）《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五十章 永诀（上）ˇ

回京之后，迦罗的住处便成了个问题。凤翼的将军府自然不妥，而皇宫内又是规矩众多，所以除却白日指点太子练功，晚上一直都宿在公主府。起初入夜时不见迦罗，乐楹公主还没太在意，以为是在太子处多逗留了会儿。谁知等到晚饭后也不见人，不免开始有些担心起来。于是让人过去凤翼那边看看，下人没去多时便回，禀道：“听说迦罗姑娘身子不适，刚见傅府的人出去找大夫了。”

乐楹公主自然不信，皱眉喝斥道：“胡说八道！今天早起还好好儿的，怎么会突然病到要找大夫？即便有什么头疼脑热的，宫里头难道没有御医？听风就是雨，让问个消息都不会！”

那下人很是委屈，小声问道：“要不，奴才再去一趟？”

“算了，我自己过去瞧瞧。”

“都这么晚了，还是我跟你一起去。”云琅吩咐赶紧备车，转身进去拿出佩剑，挂在腰间道：“最近京城里还在戒严，晚上行车路人都要盘问，你性子又急，没准会跟巡夜的人争执起来。”

“我就那么不让你放心？”乐楹公主笑着反诘，跟着云琅一起出了公主府。

刚到凤府正门下车，便撞见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头，衣冠歪斜、气喘吁吁，像是被人从被窝里强拉过来。凤府管家认出云琅二人，上来陪笑请安道：“见过公主殿下、驸马爷。”又指了指旁边的老头，“这是从北城宝善堂的于老大夫，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杏林妙手，听夫人说迦罗姑娘身子染恙，特意着人请过来的。”

那老头听得公主、驸马几字，吓得颤巍巍的要磕头，乐楹公主看得直皱眉，不耐挥手，“够了，够了！别啰里啰嗦的，先进去诊完脉再说！”

一行人急急忙忙往里走，片刻进了内门。乐楹公主想着迦罗生病，必然是在偏房内休息，谁知路上丫头却说在书房，只觉分外奇怪。刚到书房门口，便见凤翼抱着迦罗蹲在中央，脸上神色恍然，二人身上、地上均是血迹斑斑，不由惊道：“迦罗……，迦罗她这是怎么了？”

“师兄？”云琅也是满脸迷惑，赶忙上前检视，伸手探了探迦罗鼻尖，猛地倒退了半步，失声问道：“师兄，迦罗怎么会变成这样？是谁对迦罗下的毒手？”

乐楹公主心底一凉，急道：“凤师兄，你倒是说话啊？！”

“没有谁……”凤翼茫然摇头，“是她自己……，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低头看了看迦罗，脸色极为痛苦，“我用尽内力帮她护住心脉，可是流血太多，最后……，还是没有……”

“你说，迦罗她是自杀？”乐楹公主不敢相信，可是凤翼并非说谎的人，侧首看见旁边的傅素心，抓住衣襟问道：“师嫂，你知不知道什么？迦罗……，迦罗她怎么自杀呢？迦罗不是那样的人，没有理由会自杀啊！”

“公主……，我也是不清楚。”傅素心被她扯得前后晃动，也是一脸惶然，“刚才家中来人，说是爹爹突然亡故，我便过来找将军，正好看见迦罗刺了自己一刀。”抬头看见门口的大夫，“将军让我去请大夫，我赶紧出去吩咐了人，结果回来的时候，迦罗她就已经……”

“大夫？”乐楹公主突然收声，指着早已瑟瑟发抖的老头，“师嫂，这就是你请来的大夫？半条腿都伸进棺材了，还能有什么用？！”

“公主……”傅素心不知如何辩解，急得几欲盈泪。

云琅悄悄扯了扯她，低声道：“敏珊，你这是做什么？”

乐楹公主用力挣了挣，气声问道：“师嫂，为何我和云琅都赶过来了，这大夫才刚刚请到！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救活迦罗？”

“别胡思乱想，师嫂怎么会不想救迦罗？”云琅不知她为何动怒，乃劝道：“师嫂也是好心，不是说，这人是京城最好的大夫？虽然上了点年纪，但想来医术也应该会好些……”

“好心？”乐楹公主冷笑打断，一叠声的质问道：“迦罗受的只是刀伤，又不是得了绝症，随便找个大夫都能帮忙，何必非要什么最好的大夫？大晚上的，还专门大老远的跑到北城去？能有多好，比皇宫里的御医还好？即便到公主府找个医官，难道不比去北城容易？！”

“敏珊！”云琅听她说了一连串，忙侧头看了看凤翼，忙将人拉出门，低声喝道：“别乱说，让师兄听见误会！”轻轻揽住公主双肩，平复她激动的情绪，“敏珊，我知道你心里很难过，可是也先别胡乱猜疑，好吗？”

乐楹公主哽咽哭道：“怎么会……，迦罗怎会弄成这样？”

“迦罗的事情，里面一定有原因。”云琅往屋内看去，凤翼仍是一动不动，仿佛根本没听见旁人说话，摇头叹道：“敏珊，我们应该先安顿好迦罗的后事，再查清楚事情的原委，总不能让迦罗死的不明不白。”

次日，宫中很快得知昨夜之事。京畿府关心的是傅广桢之死，至于迦罗，因为是太子身边的人，故而才让禁卫送了消息进来。当朝大员和民间女子同时暴毙，虽然时间很是巧合，但二人实在扯不上什么关系，故而也无人去深究过。

慕毓芫让人找来九皇子，吩咐道：“今晨收到丧报，你的师傅昨夜病故了，你也换上素服，去拜祭一下再回来。”

“是，儿臣领旨。”九皇子抬头看了看，默默跟着宫人出去。

双痕探头瞧着远去的九皇子，走近小声道：“殿下毕竟还是小孩子，没见过这些生离死别的，奴婢瞧着，像是心里有些惶恐害怕呢。”

“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容他去罢。”

“哎……”双痕摇头叹息，感慨道：“虽说那丫头性子冷冷的，又不爱说话，可也是个不错的姑娘，怎么去得这般突然？可也巧了，昨夜傅家也去了人。”

“你也觉得巧？”慕毓芫抬眸问她，揉着眉头道：“最近精神不大好，心思也恍恍惚惚的，总觉得昨儿的事有什么牵连，却又横竖都想不起来。”

双痕担忧看了看她，劝道：“娘娘，好生歇一歇罢。如今比起从前更忙了，里里外外都是事儿，白天黑夜的停不下来，娘娘便是铁打的也该累散了。”

“等等，我想起来了。”慕毓芫忽然坐直身子，静了静道：“有那么一次，迦罗奇怪的问起一首小词，也没说明缘故，当时正好谈到过傅广桢的事。难道，她跟傅广桢还有什么瓜葛？”

双痕诧异道：“不会吧？奴婢仿佛记得，迦罗姑娘不是咱们中原的人，再说她年纪又小，怎么会跟傅大人扯上关系？”

“是啊，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的人。”慕毓芫心中微生疑惑，也是想不明白其中关窍，无意识的拨弄着指上嵌宝金甲套，突然顿住道：“或许……，傅广桢认识迦罗的故人？”

双痕一脸不解，问道：“故人？娘娘为何这么说？”

慕毓芫搜寻着深处的记忆，琢磨着道：“要是没记错的话，傅广桢曾经在五原任过职，当地百姓多为靺鞨族人，正好迦罗也是。或许，还真的有什么牵连呢。”

“话虽如此----”双痕仍是摇头，“总不成，是傅广桢跟迦罗长辈有过恩怨，所以迦罗就跑来报仇，这也太过荒唐了罢。”

“我也是乱猜的，回头问问敏珊好了。”慕毓芫打住话题，站起来道：“早起皇上听说傅广桢之事，有些不大高兴，也不知道这会儿好些没有，扶我进去坐坐。”

将近晌午，宫人进内禀告太子祭奠归来，又说云大将军不放心太子独行，故而连带乐楹公主一同进宫。云琅在侧殿单独等着，见了慕毓芫道：“姐姐，今晨我去傅府那边看过，傅广桢的刀伤……”皱了皱眉，似乎犹豫着要不要说。

“你查出什么了？”

“那刀伤我认得，确定是小师妹的刀法。”云琅眉头深锁，“照理说，他们二人能有什么关联？怎么会变成这样？现在无处可查，问过师兄也是一无所知。”

“这……”慕毓芫想起早上的猜测，忍住没说，“你先别急，等陪着皇上用过午膳再说，别说漏了嘴，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是，此事我连二哥都没说。”云琅无奈点头，又道：“毕竟傅广桢是朝廷大员，不知道会牵连出什么，二哥参与容易惹人耳目，所以想让姐姐安排一下。”

“走罢，先进去给皇上请安。”

午膳席上，明帝见乐楹公主神色消沉，一幅落落寡欢的模样，因问道：“你才刚新婚燕尔，怎么这般愁眉苦脸的？又跟云琅拌嘴了？”

“没有。”

明帝皱眉道：“没有？那你又是做什么？”

云琅看了看身边妻子，替她答道：“皇上，昨夜臣的师妹迦罗因病去了，敏珊与她素来相熟，所以心里有些难受。”

明帝点了点头，侧首问道：“是那个……，指导太子武功的小姑娘罢？”

慕毓芫颔首道：“是，早起佑綦还去祭奠过。”

“小姑娘年纪轻轻，是有些突然了。”明帝的心思不在这上头，喝了两口热腾腾的鱼汤，微带不快放下白玉瓷勺，“昨夜朝中也去了人，还是正二品的吏部大员，不明不白的就被人杀了，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慕毓芫看了皇帝一眼，劝道：“皇上，此事自有京畿府尹着人去查，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让皇上动气。”夹了一筷子清炒的雪笋双丝，放入皇帝面前的金碟，“先趁热把饭菜都用好了，有事也等会再说。”

膳后皇帝要去霁文阁，慕毓芫推说陪公主夫妇闲话，只让多禄好生跟着，嘱咐听完政议便早些回来。如此总算得空，因朝乐楹公主问道：“敏珊，你与迦罗多年熟识，可曾知道她的身世来历？”

“我也不大清楚，迦罗不是多话的人。”乐楹公主摇了摇头，想了一会，“仿佛说起她母亲认识中原男子，后来被那人负弃，不仅如此，好像还因此死了一个兄弟。具体是怎样也没说，反正那时迦罗脸色痛恨、冷寒至极，还说什么……，假使得见便要亲手杀了那人。”

“原来……”

“原来？”乐楹公主脸色迷惑，问道：“皇嫂，你可是知道什么？”

“哦，没什么……”慕毓芫收回飘忽的心思，只道：“我想着迦罗去的突然，担心她跟人结仇，被人所害，如今看来应该不是。”

乐楹公主冷笑道：“虽然不是被人所害，但却有人见死不救！”

云琅喝住她道：“敏珊，不要乱说！”

“为什么不要说？！”乐楹公主终于忍不住，气声哽咽道：“迦罗爱慕师兄，又有谁不知道？师嫂当然不喜欢她，说什么去找京城最好的大夫，不过是想拖延时间，存心不想让迦罗活下来！”

慕毓芫听闻傅府之事，倒是一怔。早知道迦罗对凤翼有心，傅素心也必然清楚，但若是说她见死不救、故意迟延，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即使她十二分不喜迦罗，毕竟还要考虑自己丈夫，倘使真是如此，凤翼心内岂能不生嫌隙？因见乐楹公主神色激愤，乃劝道：“敏珊，那些都只是你的猜想，无凭无据的，玉邯夫人听了岂不伤心？你在云琅跟前说说不要紧，但若是传扬出去，底下难免会生出流言，凤将军府上如何安宁？倘使迦罗泉下有知，也必然不愿看到那样情形。”

乐楹公主眼角垂泪，喃喃道：“想不明白，迦罗到底是为什么？”

慕毓芫见她脸色憔悴，于是朝云琅道：“最近几日，你也不必整天往京营赶，让贺必元多忙着一些，得空多陪陪敏珊罢。”

“姐姐……”云琅像是有话要问，欲言又止，“好罢，我先陪敏珊回去。方才让姐姐帮忙的事，姐姐可别忘记了。”

“嗯，去罢。”慕毓芫送走公主夫妇，起身走进寝阁，在美人榻上躺了一会儿，召来吴连贵问道：“傅广桢的事，京畿府那边查得如何？”

吴连贵回道：“晌午着人问过，还是不知道凶手是谁。”

“罢了，这事没必要追根究底的。”慕毓芫轻轻摇头，沉吟琢磨了一会儿，“皇上那边我会去调停，另外，让人去告诉京畿府尹，拟个贼人行刺结案就是。”

“这----，万一傅家的人不服呢？”

“不服？”慕毓芫轻声冷笑，“那好啊，左右傅广桢跟齐王扯不清，朝廷正在立案清查他，这会儿突然无缘无故死了，那就是畏罪自杀！让傅家的人自己选罢。”

皇帝原本就病着不快，又有百般繁杂事情烦心，自然没精力深究傅广桢之死，事情也就渐渐平息过去。隔了几日，宫中突然传召玉邯夫人入宫。傅素心换上正装赶来，叩行大礼道：“叩见皇贵妃娘娘，金安万福。”

“坐罢。”慕毓芫曾经见过她一次，也不算太陌生，指了座位，让双痕放下茶水退出去，“傅大人突然亡故而去，夫人节哀。”

傅素心明显有些局促，低头应道：“是，多承娘娘关怀。”

慕毓芫与她无甚私话可谈，开门见山道：“今晨凤将军上了个折子，说是想调回青州领军，本宫觉得不是太妥，所以就驳回了将军的折子。”

傅素心茫然道：“娘娘，臣妇不是很明白。”

明媚的阳光自蝉翼窗纱透进来，洒在内殿地上平滑的青石镜砖上，折出微微刺眼的光芒，让人有些不能直视。慕毓芫稍稍侧了侧身，轻叹道：“迦罗姑娘去得突然，凤将军难免挂念师妹，若是再回到青州去，岂不想起旧人伤怀？”

“娘娘？臣妇……”

慕毓芫摆了摆手，续道：“所以，打算让凤将军先到垗西去，有夫人陪着在外省散散，想来很快也就复原了。”

傅素心语声颤抖，跪在地上泣道：“娘娘如此细心，替我夫妇想得周全，臣妇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夫人太过言重了，起来罢。”

傅素心抬头看了一眼，复又缓缓低下头去，像是在想着什么复杂的心事，半晌才轻声道：“娘娘为人柔善宽厚、与人着想，难怪将军说起娘娘时，总是……”

“双痕！”慕毓芫朝外扬声，打断了她后面的话，“你取两瓶九丹安魂蜜露过来，等会给玉邯夫人带回去。”说完，又朝傅素心微笑道：“夫人家中去了尊长，想必忧思，晚上喝点花露再睡，可有安神助眠之效。”

傅素心自知失言，忙道：“是，多谢娘娘赏赐。”

慕毓芫静坐了一会儿，待双痕取了花露回来，吩咐人包好给傅素心捎上，“我身上有些累了，你送玉邯夫人出去。”

双痕送人折返回来，往茶盏里添水道：“先时公主说的那些话，虽说有些过了，只是细想想，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哎，这种事情最说不清楚了。”

“不管是真是假，那都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慕毓芫斜斜倚在软枕上，端茶抿了一口，“即便玉邯夫人不喜欢迦罗，也是人之常情，谁的心里会没有私心？再说，人都去了还能怎样？这事放下，往后都别嚼舌了。”

“娘娘不是说，迦罗很可能是傅家女儿？如何不告诉玉邯夫人，她若知晓，明白迦罗为何要杀傅大人，也就不那么想不开。”

“罢了，还是不知道的好。”慕毓芫却是摇头，叹息道：“倘使玉邯夫人知道，自己的妹妹杀了父亲，这算什么孽缘，心里只会更加解不开。最好连凤翼也不要知道，不然又添一层伤心痛苦。”

双痕不解道：“娘娘，怎么这般偏向玉邯夫人？”

“我与她又没有瓜葛，为何要向着她？”慕毓芫合上双目养神，轻缓吐道：“迦罗是自杀身亡，也并不是因傅素心而致。不管玉邯夫人如何想法，终究与凤翼做了十几年夫妻，同甘共苦、多年扶持，难道要他们夫妇忿恨相对？如今人已经去了，又是那样凄凉的死法，也就成了凤翼心里的一根刺，旁人就不要再去添乱了。”

香陶隔在翡翠珠帘外，欠身禀道：“娘娘，皇上驾到。”

话音刚落，明帝已经笑吟吟走进来，“你最近也懒了，总是得空自己躲着歇息，让朕自己在前面忙着，也不心疼朕了么？”

“哪有？”慕毓芫微笑起身，扶着皇帝在榻上坐下，“才刚跟人说了会话，正要过去霁文阁看皇上，不想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今日没什么大事。”明帝的脸色看起来不错，被身上簇新的龙袍映衬着，显得精神奕奕，点头笑道：“朕想着这几日无事，正好去流光苑转一转、散散心，另外还有一样物事，得专门带你去瞧瞧。”

慕毓芫见皇帝心情甚好，笑问：“是么，莫非是个稀罕的宝贝？”

明帝故作神秘不说，只笑道：“朕特意着人从北面运过来，费了不少功夫，等你到了地方，一看就知道了。反正啊，你是绝对猜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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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永诀（中）《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五十章 永诀（中）ˇ

流光苑坐于青山绿水之间，背后群山环绕、连绵叠翠，内中还藏着一洼灵秀如镜的碧湖，景致分外精巧秀丽。每年盛暑消夏时，皇帝总会带着慕毓芫来几回，旧例是乘舟下湖到对岸，然后在岸坪休憩观赏风景。此时却是不同，明帝吩咐多禄先不用忙，掀帘眺望对面的湖光山色，侧首笑道：“每年都坐船甚是无趣，反正时辰还早，咱们俩边走边说话，从右边的小路慢慢绕过去。”

慕毓芫婉声一笑，“只要皇上高兴，走走也好。”

“你们都先下去。”明帝朝多禄挥手，携着慕毓芫款步下了龙辇。二人随意闲散走着，往前是一条青花碎石铺成的小道，路旁翠草新生、细花轻绽，四周静谧的只闻草间小虫低鸣。

此处花草树枝修剪的很是随意，不似皇宫内那般整整齐齐。沿路有不少用竹枝搭架的圆拱花篱，左右交错罩于道路上头，其上枝蔓纠缠、互相牵连，形成一道错落有致的绿荫小路。明帝时不时拂开过长的绿藤，慕毓芫在他手臂下笑道：“皇上总这么拂来拂去的，当心一会儿手上累了。”

“没事。”明帝蹙眉微笑，压抑着嗓子间的阵阵干痒。

近来皇帝咳嗽频繁，虽然咳不出什么东西来，却总扯得胸间拉伤般丝丝细疼，所以基本都是能忍则忍。片刻沉默，已让慕毓芫疑心担忧，“皇上不舒服么？奇+shu$网收集整理要不要坐下来歇会儿？或是等等，臣妾唤人端盏清茶过来。”

明帝笑着摇头，“走罢。”

“皇上……”慕毓芫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像是不忍拂了皇帝的兴致，最后颔首道：“那好，就到前面斗草亭坐会儿。”她轻轻挽住皇帝的手臂，温温柔柔贴在身旁，脸上是惯有的恬静微笑，裙下步子绵软无声。

“宓儿----”明帝心底生出柔软安宁，脚步稍缓。

慕毓芫回身仰望过来，白皙面庞在照人阳光的映衬下，越显莹透，两丸流波妙目闪着灿灿星光。似有不解，眸中光线流转不定，“皇上做什么呢？怎么这样看着臣妾，是脸上弄花了么？”

“没有，朕就想好生看看。”明帝抱住了慕毓芫的双肩，静静的凝视着，伸手扶正鬓角上的碧玺长钗，掠得尾坠串珠轻微摇曳。静了有那么一会儿，问道：“宓儿，我们在一起有多少年？”

“嗯？”慕毓芫稍稍一怔，继而微笑，“唔，已经十五年了。”

“十五年，十五年……”明帝轻声喃喃，分明是一段漫长的岁月，怎么会眨眼就过去了呢？倘使彼此还有十五年，那该有多好……

慕毓芫抬头看向皇帝，笑问：“莫非，皇上是嫌臣妾不再年轻？”

“呵，净是胡说。”明帝知她性子通透，多半已经猜到自己的心思，不想让自己伤感，所以才故意拿话打岔。于是束紧面前佳人细腰，在额心上轻柔一吻，“你敢胡乱编派朕？好啊，那就亲到你不说为止。”

慕毓芫笑得低下了头，“行行，再不说了。”

“走，先看了再说。”明帝突然高兴起来，像个孩子一般兴致勃勃，拉着慕毓芫穿花拂柳往前走去，期待着她看到后的惊讶。

“皇上，跑这样急做什么？”慕毓芫紧随皇帝的步伐飞走，一路上问了几次，皇帝却始终都是笑而不答，掠得裙角翻飞如蝶。直到皇帝停下脚步，方才笑着喘气道：“皇上跑的这么快，臣妾都快追不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入园的贼呢。”

明帝仰着下巴眺望对面，呼气道：“到了，就是这儿。”

二人站在小溪流岸边，对岸是一方五十步开外的素净空坪，周围长着郁郁葱葱的古木，落下一大片幽凉的暗色树荫。每株均有环抱粗细，往上高达数丈，因为树冠枝干纵横、树叶繁茂，几乎将湛蓝的天空挡去大半。阳光透过缝隙落下，形成一道一道白雾般的细长光带，朦胧而又飘浮，给周遭景色凭添一分诗情画意。

“这儿？”慕毓芫满眸疑惑看过去，除了古树参天、藤荫匝地，实在找不出什么特别的，回头问道：“是什么？臣妾真的看不出来。”

“你再仔细看看。”

慕毓芫仍是摇头，“真不知道，皇上还是说了罢。”

“你看。”明帝抬手指着对面中央，“不是后面的那些古树，是前面的那两棵，早几天时，才刚从北面灵山运过来的。”

“看到了。”慕毓芫细细看了看，还是不明白，“臣妾不大认得，仿佛瞧着像是两棵松柏？只是不似宫里种的那些，树叶不大相像。”

“不是松柏，是紫杉。”

“紫杉？”

皇帝有些得意的笑，想来慕毓芫无论如何也猜不到----那费尽千人千力，自北面千里迢迢运来的稀罕宝贝，竟然是两棵长了数十年的紫杉。此次按照皇帝吩咐，不光要一雄一雌两棵杉树，而且对树龄也有特别要求，一星半点儿也错不得。自皇帝病重以后，每每行事总是匪夷所思。虽说此次旨意甚是奇怪，不过也没人敢多嘴问上半句，为了找到让皇帝满意的紫杉，领差的人几乎跑遍当地所有山头。

“嗯。”明帝点了点头，拉着慕毓芫从小桥上穿行过去，站在两棵紫杉树下，抬头仰望道：“现在还不是季节，等到入秋时咱们再过来，到时树上都结了果子，就像挂了满树的珊瑚豆一样。”

“好。”慕毓芫静静凝望，似乎正在想像着秋天之景。

明帝含笑看了看她，又道：“紫杉在民间有‘神树’之称，能够活到上千年，因为果子浑圆如珠、艳红胜血，像极了那一粒粒生发南国的相思豆，所以还有个俗名，叫做红豆杉。”

“红豆杉？”

“红豆杉都是雌雄异株，这两棵一雄一雌。”明帝揽住慕毓芫的肩头，低头贴近她的侧脸，指着左边的杉树，“这棵是雄树，已经长了三十九年。”又转指向右边，“这棵是雌树，已经……”

“……长了三十三年。”慕毓芫拦着他的话头，轻声接道。

“呵，正是。”明帝笑着松开了她，走到雄杉面前，虽说将近四十年的树龄，也不过海碗粗细，满树绿叶均呈片片羽翅状排列，浓得翠色欲滴。他转回身看着慕毓芫，声音似流水淌过，“人生不过百年，还有生、老、病、死掺杂其中，即便是天子之尊，也不可能真的万岁长生。所以，朕让人寻来这两棵红豆杉，倘使将来生离死别，就让这两棵杉树替我们相守千年。”

“相守千年？”慕毓芫仿佛是在问皇帝，又像是在自问，原本温柔似水的明眸，也泛起了一层稀薄盈动的雾光。

明帝听见不远处的脚步声，侧首道：“呈上来罢。”

多禄领着人穿过月子门，让身后两个小太监止步，自己捧了朱漆盘子跑过来，垂首递到皇帝面前，“皇上，红绸丝带已经备好了。”

明帝拈起殷红绸带的一头，轻轻放在慕毓芫的手里，“宓儿，你先拿着。”自己捏住绸带的另一头，然后一步一步往侧旁让开，细长的红绸带徐徐展开，竟然足足有三、四丈长。挥手让多禄退下，朝着对面笑道：“宓儿，我们各自系好一棵树。”

慕毓芫看着手中柔滑的绸带，凝望了皇帝片刻，像是渐渐明白其中的用意，轻轻点了点头。她缓步走到雌衫面前，拦腰绕了一圈，手法温柔的打了一个结，轻轻整理尾带使其垂下。

明帝那边也已系上，笑道：“好了。”

两棵杉树相距一定距离，是为以后生长预留的空地，此时被细长红绸相连，透着某中特别的融融甜喜之意。明帝走近慕毓芫身旁，执了她的手，感受着她身上独有的纤馨气息，静静的道：“每年春暖花开，都要记得来系上一根红绸，一年一年，一直要收集到最后……”自己是等不到最后了，往后的每一年，形单影只来这里系红绸的她，将会是何样的心情？

“好……”慕毓芫静静的答，像是恍恍惚惚有些痴了。

午膳设在流光苑的偏院，上的是各色精致小菜，只是帝妃二人都没怎么动筷，各自稍稍用了一点。多禄领着宫人悉数退下，又是二人默然相对。慕毓芫静坐了会儿，开口道：“皇上可觉着累了？早上逛了不少的路，刚才也没吃多少，不如到里面歇会儿，臣妾再去泡盏新鲜花茶。”

“不了，先到院子里坐坐。”

院内稀疏树荫下，设有一方长长的碧竹修尾摇椅。此时并不是乘凉的时节，慕毓芫捧了软垫铺上，让皇帝好生躺着，自己则在梅花小凳上坐下。两人各自想着心事，都是静默无话。侧旁花圃草丛中，草头轻轻颤动，隐约还能听到窸窸窣窣的细微声音，似有小虫穿行草根而过。

“宓儿，朕觉得这样真好。”明帝先打破了沉默，“远离了朝政、国事，远离了百般繁杂纠缠，只有我们两个人静静相对，就好像是在做梦一样。”

慕毓芫温婉微笑，“怎么会是梦呢？旻旸，臣妾一直都在你身边。”

“不，朕希望这是个梦。”明帝拉起面前纤细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轻轻阖上了眼帘，让彼此一起感受心跳震动。“朕希望，这一切都是梦。”他的声音很是执拗，带着淡淡的哀伤，“是个……，永远都不会醒的梦。”

慕毓芫眸中闪着痛色，轻声道：“旻旸……，别说这样的话好吗？”

“好，不说。”明帝朝她微笑，拉她坐在自己的身旁，用彼此最舒适熟稔的姿势环抱，手指抚着鬓角碎发，“宓儿，这些年朕对你可好？”

“很好。”

“没有很好，朕也伤过你的心。”明帝轻轻摇头，缓声道：“很多时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可是这十几年来，朕对你的心始终未曾变过，疼你、爱你、呵护你，到今日也没有丝毫减损过。”

“是。”慕毓芫轻声答应，“皇上数年眷恋有如一日，从未有过改变。”

“朕所做的一切，即便你当初不理解、不清楚，朕也可以等着，一直等到你明白的那一天。”明帝捧起她的脸庞，凝视着那双水光盈然的眼眸，“朕……，就算有负于天下所有人，自始至终，也都不曾辜负过你。”

“臣妾何德，能够……”

“不。”明帝轻声打断她，“朕不要你说那些话，只要你没受委屈就好。”看着那略带憔悴的眼角，心疼道：“这些年来，你始终为朕分忧解劳、劳心劳力，却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抱怨，朕还没有谢过你呢。”

慕毓芫将头贴在皇帝胸膛，婉声道：“既然已是夫妻，又何需言谢？皇上今儿是怎么了，总说这样奇怪的话。臣妾可不爱听，不许说了。”

“好，都听你的。”二人相视一笑，彼此紧紧相拥贴在一起。

有清风徐徐吹过，掠得树梢尖的翠叶“沙沙”作响，极静的空气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皇上……”多禄从连廊头走过来，像是得了什么消息，脚步甚快，看到院内情景赶忙低头，“皇上恕罪，奴、奴才莽撞了。”

明帝皱了皱眉，不悦道：“说罢，是什么要紧事？”

多禄不敢抬头说话，小声禀道：“刚传来的消息，齐王在牢中自缢了。”

“自缢？”

“皇上，你别着急。”慕毓芫早坐了起来，眸色担忧的看着皇帝，扶着皇帝坐直了身子，轻轻在后背上抚了抚。似是有些不能尽信，皱眉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刑部那边怎么说？”

多禄小心翼翼回道：“就在方才，消息直接送到流光苑的。说是……，齐王入狱后一直精神不好，今儿晌午，自个儿解下玉带就……”

明帝想象着齐王吊死的样子，觉得沸血直往头颅上涌，心跳也分外剧烈，内心是难以言语的复杂滋味。再想起从前七皇子之死，心便愈加痛得厉害，勉强搭着慕毓芫的手站起来，却是一阵头晕目眩，“起驾……，即刻回宫。”

原本是高高兴兴出去散心，结果才半日又返回皇宫，众人都不知内中缘故，多禄也是战战兢兢不敢出声。回到泛秀宫以后，皇帝的脸色似乎更加难看，传来张昌源诊了一回脉，然后就一直没有出过寝阁。慕毓芫端着汤药进来，明帝指了指床头高几，“先放着，等会凉了朕再喝，你也累了，先出去歇着罢。”

“嗯。”慕毓芫抬眸看了一眼，没有多言询问。

明帝看着她默默离去的背影，也是无比怅然。诸多陈年旧事迎面扑来，让自己不胜负荷，此时此刻，只想自己单独的静一会儿。

天淳二年的冬天，空气里是出奇的寒冷凛冽，新雪犹如棉絮扯落，居然纷纷扬扬下了大半个月。早上英亲王妃去了皇宫一趟，回来后就开始不适，晌午饭也没有吃，精神恍惚的卧在寝阁内。英亲王以为她受了委屈，关心道：“是不是皇后娘娘不得空，旁人说了你什么？”

“没有。”英亲王妃摇了摇头，“我只是……，心里害怕。”像是受到某种惊吓，语无伦次道：“我今天不该去皇宫……，不该去的，如果不去的话，那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她茫然抬头，有些不知所措，“旻旸，现在可怎么办啊？”

“佩缜，你到底在说什么？”

“今天，叔叔来的时候----”英亲王妃拉着丈夫的手，像是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稍微平静一些，低头细声道：“叔叔给了我一瓶药丸，说是一定要亲手交给皇后娘娘，不要让她疑心，不然的话……”

“药？什么不然？”英亲王听得一头雾水，“叔叔给你的是什么药丸？又还跟你说了什么？”突然心里猛地一惊，失声问道：“难道，是给皇上吃的药丸？！”

“是。”

“佩缜，你怎么这么糊涂？”英亲王气急败坏，“皇上病重如斯，药丸也是能随便进献的？太医呢，太医有没有说什么？”

“太医说，是极好的补药。”

“极好的补药？”英亲王稍稍安心，他原以为朱锡华求权心重，便让王妃献了祸害之物，所以才万分焦急担心。可是，太医居然说是极好的补药？倘使真的如此，王妃又何至于忧心不安？其中必有蹊跷，遂问：“佩缜，叔叔还说了什么？”

“叔叔说，此事等成了再告诉你。”英亲王妃眸色愧疚，歉意道：“旻旸，不是我有心要瞒着你。只是叔叔再三嘱咐，说是倘使此事办不好，往后朱家、英亲王府都没有出路，迟早会在朝局中倾覆，将来就全看此事成败了。”

“是这样……”英亲王喃喃，有些明白过来了。

那药绝不是什么补药，至于太医为什么没查出来，只能说是朱锡华好手段，居然买通了皇帝身边的太医！特意不让王妃提前告知，便是让自己无可选择，一旦此次事情成功，朝局就会天翻地覆的变化。说不出是期待还是什么，小声问道：“那……，皇后娘娘把药收下了？”

“嗯，还答谢了我。”英亲王妃肩膀微颤，像是冬日里瑟瑟发抖的树叶，“皇后娘娘说，皇上不喜欢生咽丸药，所以溶在汤药里，还亲自尝了两口味道。”

“她……，亲自尝过汤药？”

英亲王妃没有留意到丈夫，低头颤抖道：“旻旸，我心里总是觉得不安，虽然叔叔没有说明，可是，那药里一定藏了什么吧？不然，叔叔怎么会说那样的话。”

“没事，别多想了。”

起初宫内传出消息，说是龙体一天比一天好了。日子过得好像煎熬一般，始终等不到那个消息，英亲王忍不住怀疑，难道是自己猜错了？直到开春后某日，不知何故，皇帝突然莫名的呕血不止，宫内终于乱成一团糟。尽管皇后娘娘夜夜垂泪、日日上香，也都是一样的无济于事，少年皇帝开始消融，最后在春末的尽头撒手人寰。

假使告诉她详情，是否会稍微原谅自己一些？那样的话，又会不会让她更恨已故的皇后？自己即将离去，恨多恨少也无所谓了。可是，皇后却只有那么一个女儿，失去父亲的庇佑，又用什么来承受这份恨意？正因为放心不下，所以那日才会带着她去祭奠皇后。

----如果都是报应，那都就在自己身上结束了罢。

明帝虽然敬奉神灵，却从来不相信什么因果之说。然而到了此时，他也开始有些相信，或许这一切，都是一个因果循环的报应。如今，命运正把那些报应双倍奉还，历史的一幕在重复，而且更加残忍惨烈。当他仰望苍穹时，似乎隐隐听到上天的嘲笑，甚至能清晰感觉到，死亡之刃正朝心口迎面刺来！

齐王自缢没多久，皇帝便下了旨意，说是齐王私下结党、行为不端，废除生前所有名号，死后不得入宗庙。这是情理当中的事，没人有异议，谋逆大案终于有了结果，宫内众人都是松了口气。至于废妃杜氏，既然皇帝没有提，皇贵妃娘娘也没有问起过，仍然还关押大牢中。

如今皇帝病情愈重，慕毓芫早已顾不上别的事情，就连一般的朝堂琐事，也都让朝臣们斟酌着处理。隔了两日，公主府上有人进宫求见。慕毓芫以为是乐楹公主有事，来人却道：“娘娘，凤府上的玉邯夫人病了。驸马爷说，怕外面的大夫医术不佳，让娘娘指个太医院的御医，去凤府上诊一回脉。”

“病得很重？”

“这个，小的也说不好。”来人有些为难，“听说病得突然，也不知道是染了什么病气，好几天没吃东西，想来应该是不轻。”

“这倒奇怪了。”慕毓芫忍住疑惑，问道：“玉邯夫人生病，凤府上的人难道不会请大夫？怎么反是云琅传话，难道已经病到骇人的地步？”

那人忙道：“是这样的，前日公主召见过玉邯夫人，也不知是怎么，回去没多久就病了。驸马爷还和公主拌过嘴，这才让小人进宫来的。”

“好了，本宫明白了。”慕毓芫禾眉微蹙，吩咐道：“传话给俞幼安，让他亲自过去凤府一趟，需要什么，尽管开了药方叫人去配。”

双痕指派了人，回来问道：“娘娘，这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慕毓芫摇头叹气，“不都是因为敏珊的缘故？她自来是个暴燥脾气，迦罗素来与她交好，又曾经救过她两次性命，所以定要讨个公道呢。假使没有云琅和凤翼二人，还不知闹成怎样呢。”

“娘娘是说，玉邯夫人已经知道了。”

“要是还没知道，又怎么会病倒？”慕毓芫有些无可奈何，叹道：“倒是忘记嘱咐云琅，不管敏珊怎么缠他，横竖不说，也就没有这些事情了。”

双痕苦笑道：“公主就那样的脾气，旁人也没办法。”

“罢了，早晚也是会知道的。”慕毓芫心中思绪浮动，看向殿外蓝天道：“这倒还只是次要的，也不知道凤翼如何作想？不过孰是孰非，谁又真的能够说清楚？”继而想到自己，想到今时病体沉重的皇帝，更觉愁肠百结，好似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

双痕迟疑了半晌，犹豫道：“要不，娘娘捎话劝说几句？”

“我去劝说？”慕毓芫失声一笑，“你呀，也是活得迷糊了。十几年了，我与凤翼不过见过几次面，比起跟他朝夕相对、出生入死的迦罗，又算得上什么呢？你让我拿什么去劝？又该劝说些什么？这么些年，凤翼对迦罗是何样感情，到底有多重要，想来自己也是不清楚罢。”

双痕也是一笑，“也对，怕连娘娘是何模样都忘了。”

“所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慕毓芫将百般烦恼压下，侧首看向水滴铜漏，已经过了申时正，也不知皇帝午歇好没有。只觉身心俱乏，搭着双痕的手起身，“走罢，到里面瞧瞧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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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五十章 永诀（下）ˇ

先前皇帝佯装重病不起、缠绵床榻，整日呆在泛秀宫不见人，为得是让国内人心动摇，用以迷惑齐王以及各藩逆军。而这一次，皇帝却是真的病重了。

慕毓芫日夜伺候在皇帝身边，亲自端汤送药，生怕自己一个转身不见，回来时就再也听不到皇帝的声音。连日这样煎熬下来，自己亦是十分辛苦。每日茶饭清减、睡眠不安，不过短短几天，人便跟着消瘦了一大圈。

谢宜华时常过来探望，很是担忧，终有一日，忍不住劝道：“虽然娘娘忧心，可是也该保重自己一些。万一娘娘因此病倒了，又怎么去照顾皇上呢？至于佑綦他们，那就更不用说了。”

“嗯，我知道的。”慕毓芫性子沉稳，素来少有悲喜哀怒神色，然而到了此时，也不禁露出凄凉之意，“不要紧，歇会儿就好了。”静了静心神，勉力笑道：“你也不用天天过来，还要照顾佑嵘和佑馥，我最近有些累，说话都不知道说到哪儿了。”

谢宜华淡声道：“嫔妾只想知道娘娘是否安好，娘娘不必招呼。”

“喝茶罢。”再说下去反倒成了逐客，慕毓芫微笑摇头。心内恍恍惚惚，总是不由自主想到皇帝身上，可是往下想开，不免又想到万一皇帝撒手离去。赶忙收敛心思，只盼永远都不要有“万一”，抬头看见吴连贵进来，像是欲言又止。

谢宜华极有眼力，起身道：“娘娘先歇息着，嫔妾明日再过来。”

慕毓芫让双痕送人出去，方才点头示意。吴连贵挥退殿内宫人，近身回道：“正如娘娘猜测那样，齐王的死有些缘故。”

“哦，怎么个说法？”

先时齐王突然自缢，慕毓芫心下觉得颇为蹊跷。毕竟齐王已经抹过一回脖子，性格也不是果断坚毅之人，况且都入狱好些日子，怎会突然想着要自杀？齐王以谋逆罪关押在牢，皇帝迟迟没有处决，如今突然暴毙，天下人又该怎么揣测自己？虽说她素来待人处事甚是柔和，但却由不得别人暗地作祟，因此传下严命，务必要将此事查个清楚。

此事很是机密，吴连贵细声回道：“刑部有个六品的典狱掌管，叫做窦无宽。外间传言，凡是在他手下走过一遭的犯人，没有一个胆敢不据实招供，是刑部里出了名的酷吏。”

“凭他，也敢对齐王私自用刑？”

“那倒没有。”吴连贵叹了口气，“不过，也不知那窦无宽用了什么手段，反正齐王身上不见半点伤痕，人却被折磨的生不如死。窦无宽手下有帮亲信，谁知此次办事竟然一个也没带，所以，内中详情就不大清楚了。”

慕毓芫琢磨了一会儿，自语道：“也就是说，齐王是被逼无奈自杀？”

吴连贵点了点头，又问：“只是奴才想不明白，窦无宽与齐王并无私怨，无缘无故将其逼死，到底为了什么？齐王死了，他又能落着什么好处？”

慕毓芫微微一笑，“好处么？那就要看本宫了。”

“啊？”吴连贵有些讶异，小声道：“娘娘的意思……”

慕毓芫大致琢磨通透，解释道：“虽说窦无宽不知宫中琐事，但是佑綦已经立为太子，那么我必定视齐王为眼中钉、肉中刺，岂能留他活在人世？可是，皇上又迟迟不肯处决，所以就帮我除掉这个心病。等到将来……”说到此处心头一痛，继而冷笑，“很好，想得还真是周全呐。”

“这……，原来是这样。”

“他自以为讨好了本宫，将来必定荣华富贵。”慕毓芫并不领这个情，想到被人盘谋算计，心里更是觉得厌恶，冷笑道：“皇上迟迟不处置齐王，天下人都认定是因为父子亲情，如今齐王无故暴亡，岂不成了我私下逼死的么？好在皇上信我不疑，否则又怎么说得清楚。”

吴连贵点头道：“此人心狠手辣、诡计良多，却不见得有什么大智慧，如此空有狠辣之人，也就只能做个牢狱酷吏罢了。”

慕毓芫往软枕上倚着，长叹道：“我本来就有杀齐王的心，不过碍于皇上的病，才一直对他不闻不问，也不在乎背这个虚名儿。只是，皇上因此而病情加重，我心里恼恨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感激抬举？”

吴连贵请示道：“娘娘要是厌恶此人，不如跟慕大人知会一声？窦无宽只是个六品小吏，算不上什么要紧人物，随便找个由头弄出刑部就是，不值得让娘娘烦心。”

“算了，先不用多事。”慕毓芫摆了摆手，忽然听到内殿一阵嘈杂人声，隐约还夹杂着皇帝的怒斥，赶忙起身进去。

刚到门口，便有一只金筐宝钿团花纹金碗摔出来，骨碌碌转了几转，正好滚到慕毓芫的裙角边。“她是活得不耐烦了！要不是看在杜守谦的份上，朕早就……”明帝在里面气声大作，哑着嗓子怒道：“朕没空见人，让她自己去了断！”

“怎么回事？”慕毓芫眉头微蹙，低声问道。

门口宫人一脸战战兢兢，细声回道：“好像是杜氏做了一首诗，私下传开，方才被人呈上来给皇上，然后看了就……”说着往里瞧了一眼，不敢再说下去。

慕毓芫顺着宫人目光看过去，猩红色的织金锦毯上，躺着一个被揉得皱巴巴的素纸团，上面似乎还带着皇帝怒气。俯身拣起展开一看，通篇都是杜氏在诉说昔日恩情，措辞颇有《长门赋》的韵味，心下不由失笑，杜氏跟陈皇后有何共通？于是往下看去，当她看到“……桃面日消瘦，薄衣寒风透。日夜盼君心，莫忘旧日恩。”两句，顿时便明白皇帝为何动怒了。

明帝咳嗽了两声，余怒未消，“不是什么干净的东西，扔了它！”

慕毓芫将纸团扔进熏炉，折身坐于床边，柔声劝道：“早上不是还说嗓子难受，怎么又动起气来？想喝点儿什么，臣妾去给你端来。”

“木樨花露。”明帝轻轻阖上眼帘，舒气不语。

慕毓芫转到偏阁取花露，多禄追出来询问，“娘娘，杜氏的事……”他打量着慕毓芫的眼色，小心赔笑，“奴才不敢擅专，还请娘娘做个决断。”

“皇上不是有旨么？照着办就是了。”

“是，不过……”

“不过？”慕毓芫看着他冷笑，言语犀利道：“不是早就说过，如今皇上病着不宜理事，若非有关军国大事的要情，只消禀告本宫即可。不知杜氏做诗，皇上又是从何处听闻的？”唤人找来六尺白绫，指与多禄道：“赐杜氏白绫一条，去罢！”

多禄不敢看她的眼光，低头道：“是，奴才去传皇上旨意。”

“娘娘，怎么了？”双痕从里面取来花露，看着多禄的背影问道：“奴婢瞧着，娘娘像是生什么气？是不是……，多总管说错了什么？”

“多禄这个人，比他师傅可差太多了。”

“娘娘是说……”

“杜氏关在什么地方？若非有人买通御前的人，任她再做一万首诗，恐怕皇上也未必会知道！再说，那些诗也未必出自杜氏之手。”

“多禄为人，是有一些贪财的。”双痕也颇以为然，寻思道：“想来是收了重金，才将消息传到皇上耳朵里。不过娘娘说未必是杜氏所做，奴婢有些不明白。”

“你刚才也说了，多禄多半是收受重金，可是杜氏入狱良久，她到哪里去找东西送人？如果没有猜错，这很可能是杜守谦的意思。”

“杜丞相？”

“不管怎么说，杜氏与杜守谦都有父女亲情。”慕毓芫轻声叹息，略有唏嘘，“杜守谦知道我厌恶于她，担心倘使皇上有个意外，我自然不会放过杜氏，所以想赶在眼前时机尽力一搏。他们个个都不顾皇上死活，病中也来絮烦，还敢胡诌皇上不念旧情，皇上他能不生气么？”

“娘娘，先别生气。”

“我何尝又想生气？”慕毓芫拿起杯盏，先兑了点花露自己喝了，“从前嫔妃里面计较不休，还说是各有各的立场。可是，你瞧这些皇上跟前的人，平时看起来个个都是忠臣良子，还不是一样私心算计？如今我才知道，为何皇上总没几个畅快之时，整天被身边人盘算着，真是由不得人不动气。”

双痕将木樨花露放好，跟随入内，“娘娘进去吧，皇上那边该等急了。”

如同齐王的事一样，不论是不是自己下的令，别人总会疑心自己，想来杜守谦也是私下担心。方才多禄请示旨意，应是怕杜守谦怨他办事不利，假使求得手谕，就可以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慕毓芫想到此处仍是恼火，暂且隐忍不发，“皇上心情不好，你们都在外面侯着罢。”双痕闻言止了步，招呼众人退散开去。

皇宫内气氛阴沉，一直这样挨过了两个月。

四月十二日，安和公主顺利诞下一子。宫里终于有了件喜庆之事，皇帝病重卧榻已久，听闻喜讯自然高兴，亲自赐名兆庆。另外赏赐了不少东西，熹妃过来谢恩时，皇帝还感慨道：“当初你生寅歆的时候，我们的年纪还小，寅歆生下来也瘦巴巴的，都说是养不活了。谁知道，后来寅歆竟长的很好，如今她自个儿也做了娘亲，时间还真是过得快啊。”

难得皇帝如此亲近，熹妃掌不住盈泪哽咽，只是大喜的日子不便落泪，加上皇帝还在病中，勉强笑道：“原来，皇上还都记得。”顿了顿，又道：“皇上，眼下寅歆还在月子里头，不便出来吹风，下个月就带着兆庆进来谢恩。”

“不着急。”明帝脸上迸出喜色光彩，倚在软枕上笑道：“下个月中，正好是皇贵妃的生辰，到时候叫寅歆进宫来，大家凑在一起热闹热闹。”

“是。”熹妃嘴角笑容略黯，低头不言。

因为皇帝有旨，说是要给皇贵妃办个热闹的庆生。内务府提前一月便开始预备，除却惯例该有的排场礼仪，另外派人去外省采集各类玉器、屏风、碗盏，以及各色稀有菜品等等。原本皇贵妃并不喜欢如此，但是今年却什么都没有说，由得下面的人忙碌，只说能让皇帝满意就好。随着众人忙碌起来，宫内上下也添上不少喜庆气氛。

到了五月里，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近来皇帝的咳疾愈发严重，身体也很虚弱，已有两、三天没有踏出内殿，这日精神颇为好转，因见庭院外头阳光照眼，便执意要出去走走。皇帝生来性格好强，虽然今时行动已是吃力，却仍旧不允旁人搀扶，摇摇晃晃起身下了榻。慕毓芫挥退身边的人，搭手微笑道：“院子里已经着人放好长椅，臣妾陪着皇上说说话。”

“好。”明帝含笑答应，反转回挽住她的臂膀，仿佛自己并没有生病，仍然可以一如从前保护怀里的女子。因为院内光线明亮强烈，不由微眯双目，“五月了，正是榴花照眼的时候，几天没见，花儿都开得这么好了。”

泛秀宫内广植花草树木，春有海棠、蔷薇，夏有榴花、锦葵、朱蓼，秋有玉槐、金桂、御菊，冬有腊梅、水仙，一年四季少有无花可赏之时。此时榴花正当季节，侧廊下种有两棵积年的石榴树，枝叶繁茂、盈翠欲流，满数碧叶间点以无数殷红榴花，红绿相映的煞是喜人。

帝妃二人坐在树下阴凉处，宫人们早已退得干干净净，只闻树梢枝叶被清风掠动出的“咝咝”声，四下里极为安宁静谧。树影斑驳落在明帝的脸上，兼之周遭大片殷红花朵映衬，将病中的苍白虚弱掩去不少，看上去似有回转之色。

“再有几日，就是你的生辰。”明帝目光温柔，轻轻抚着慕毓芫腰际的散发，让发丝自指间一遍遍滑过，轻声叹道：“这或许……，是朕陪你过的最后一次了。”

“不会的……”慕毓芫执拗的否定，却忍不住垂泪。

“咳，咳……”明帝又捂嘴咳嗽起来，树梢花枝似乎也受到震动，在清风掠动下沙沙作响，殷红胜血的花瓣纷纷落下。有几片落在了皇帝胸口上，伸手掸了掸，忽然望着自己掌心一怔，转瞬悄悄握拳挪开。

“皇上，胸口疼得厉害么？”

明帝微笑摇头，伸出左手将慕毓芫揽在胸前，不让她正面对着自己，在耳畔轻声笑道：“别动，朕想这样抱抱你……”在慕毓芫低头俯身的一刹那，泪水盈上了皇帝的眼眶，声音却是一如往常，又轻又柔，“宓儿，你从前恨过朕么？”

“恨过。”

“朕知道，是因为那件事情。”明帝的声音很平静，并无半分起伏，“本来以为可以瞒你一生一世，可是阴差阳错，不曾料想，最后竟会是今天的格局。可是，即便后来因果循环，使得朕今日先你而去，朕也并不后悔过。不管是你的爱也好，恨也好，如今全都是属于朕的，这样就已经很好，让你永远都忘不了朕。否则的话，你的人生和朕没有半分关系，活得再长又有什么意义？”

“臣妾恨过。”慕毓芫轻声喃喃，“只是如今，臣妾却恨不得跟皇上一起去了。”

“呵……”明帝笑得微微喘气，用力搂紧了怀中的女子，“朕不让你跟着去，而是要罚你……，罚你牵挂一生一世，朕可真是幸运……”

“旻旸……”

“你看，多亏朕走在你的前面，来不及看你变老，不然朕可保不准变了心呢。”明帝流泪笑着，轻轻捧起慕毓芫的脸庞，“让朕再仔细的看看你，记得牢些，免得奈何桥上喝了孟婆汤，就不记得你的样子了。”

慕毓芫看着皇帝深邃的眼睛，里面投出清澈的人影，那是泪流满面的自己，身后一树石榴花缤纷落下，恍若一场艳丽迷人的花瓣细雨。有零星的花瓣飘下，落在皇帝苍白的脸上，仿似自皮肤下里沁出来的鲜血，让人看得眼睛刺痛。清风徐徐不断，摇曳着树梢纤细的枝条，周遭的花瓣也渐落渐多，连地面也被映成一地哭泣血红。

“宓儿，朕要你答应一件事。”

“嗯……”慕毓芫心中一阵阵绞痛，哽咽的难以言语。

“朕命人在皇陵之西修筑陵墓，历经四年有余，如今已经悉数完工，朕亲自赐名为永生陵……”明帝的目光带着无限眷恋，像是有些痴了，傻了，就那么目不转睛的凝望着，“朕要你答应……，死后一定要与朕合葬。如若不然，朕就永在奈何桥上等待，绝不转生……”

“会的，必不相忘……”泪水模糊了慕毓芫的双眸，热泪滚滚而出，一滴滴跌在皇帝的胸膛上，也一点一点掏空了她的心房。她痛哭着俯在皇帝胸前，薄得几近透明的绡纱广袖随风盈动奇Qisuu.сom书，恍似在榴花树下翩翩翻飞的彩蝶，正在绝望的迎风起舞……

“宓儿……”明帝的眸光逐渐朦胧，声音若有若无，“假如……，朕不是皇帝之尊的话，你是否愿意抛开万般杂念，从新再来一次……”

“来----生----”她轻吐答案，追随那一缕亡魂飘然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到此完结，还有个小小尾声。

尾声《元徵宫词》薄·慕颜　ˇ尾声ˇ

延禧十五年五月初八，明帝因病无治，驾崩于泛秀宫中，年三十九岁，葬于皇陵之西长生陵。今有皇贵妃慕氏诞育之皇九子，年十岁，先时已册为皇太子，群臣上书拥立太子登基，尊号桓帝。慕氏为新帝生母，侍奉先帝身侧十五年余，奉先帝遗旨辅佐幼主理政，尊为仁懿皇太后。

按照宫廷中祖制规矩，先帝薨逝以后，身后所有妃嫔均须迁离东西六宫，转而随着太后统一居住。太后近时身体违和、起居稍怠，不喜旁人打扰，故而暂住懿慈宫后院的弘乐堂，每日在内诵经礼佛。另将太妃们安置在嘉鹤、裕安两堂，每日起居饮食均与太后无二，连每日晨昏定省也一律免除，待遇甚是优厚。

随着新帝大典结束，似乎一切都已经平静下来。

如今尚在丧期之内，故而新帝暂时不需每日早朝，奏折一律由辅臣斟酌出意见，然后交由太后批复处理。慕毓芫合上了最后一本折子，轻轻放好，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略有些阴沉沉的，侧首问道：“双痕，现在是什么时辰？”

“娘娘，已经巳时三刻了。”双痕模糊了称呼，往青瓷花盏里续着碧色凉茶，“早起看了大半天的折子，不如歇一会儿？不然，等会眼睛又该难受起来。”

“嗯。”慕毓芫清浅微笑，心里总是朦朦胧胧的，仿佛有什么事情被遮掩住，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近些时日，自己都在这种似梦似醒的状态中，只有看着折子时，才会稍微清醒些许。此刻放下折子，又有点茫然不知身在何处了。

双痕问道：“娘娘，出去走走可好？”

“好……”

积年的泡桐盛开着满树桐花，花簇繁盛、娇蕊馨香，一簇簇紧密相拥盛放，恍似一幅洁白无暇的厚实花幕。空气里“啪”的一声轻响，细不可闻，一朵桐花跌落在慕毓芫的肩头，轻悄拈了起来，阖目嗅着那花蒂深处的丝丝甜香。双痕在旁边支应小几，放上茶水，然后将修尾长椅搬正，方道：“娘娘，坐着赏花儿罢。”

慕毓芫静坐在桐花树荫下，端起小几上的茶盏，无意识的轻轻划弄茶盖，发出单调枯燥的轻微的刺声。月子门洞后有人声传来，窸窸窣窣的，像是一行人走得甚急，小太监尖锐的嗓音喊道：“皇上……，皇上你慢着些走……”

“皇上？！”慕毓芫豁然站了起来，很是失态，然而刚往前走了两步便顿住，怔怔看着前面，脸上笑容悉数退散。

“母后----”桓帝疑惑的打量着，上前行礼，“儿子刚从太傅那边过来，太傅说，身为人君也当尽孝，近日应该多陪母后一些。”

“原来，是佑綦啊……”慕毓芫轻声喃喃，根本没听清皇帝说了什么。她微笑着慢慢转过身子，只听“哐当”一声，手上的茶水打翻洒了一地，却是毫无察觉，只是忍着满眶欲出的热泪，缓缓步上连廊台阶。

“母后……”桓帝绕过地上的碎瓷片，疾步追了上来。

慕毓芫回头微笑，抚了抚他的脸，“没事。”话虽这么说，身上却忽然失了力气，缓缓蹲身下来，搂着桓帝无声流泪，“母后有点累了，想倚着佑綦一会儿。”

“那……，儿子陪着母后。”桓帝毕竟还是小孩子，有点手足无措，双手放在慕毓芫的肩头，不知如何去安慰自己的母亲。

----是了，都已经是太后了。

从来没有如此恨过一个人，也从未如此爱过一个人，像是刻到了骨头里，溶进了血液里，身体发肤都透着他刻上的印迹。不管是爱也好、恨也好，或是恩怨对错、爱恨情仇，一切不复再有，都随着他的亡魂漫漫消散。

有清风掠过树梢，摇得满树桐花缤纷如雨散落。慕毓芫看着那些素白花瓣，无声无息流着泪水，心里疼痛难抑，清晰感受着那无边无际的寂寥。从今往后，只有冰冷的意志被留下来，那些属于自己的绚烂人生，已经全部被他带走……

---------完--------

玉瓷碎

梨花窗木外，月光皎洁。

林月娉独自倚在窗前，静静的梳着长发，手势轻柔，神情专注，仿佛这世上本来就只有梳头一事。屋里的檀香氤氲萦绕，一丝一缕的飘散开来，月白得素衣越发显得朦胧疏离，那青丝却分外清晰浓黑了。

如此过了许久，身后的丫头终究忍不住走上前去。刚要说话，林月娉却放下桃木梳，淡淡说道：“夜深了，铺床罢。”一面起身看了看窗外的月色，果然清冷，如泻玉般洒的满院子都是，月色也知人意。

端起小几上的桂花糖蒸酥酪，奶白色的热气中透着一丝丝甜意。从前总不爱吃甜腻之物，或许是心里有糖，而今一碗酥酪喝完，却仍然还是苦。

林月娉心里叹息了一声，都怨自己大意了，不曾想。

原本是给舅舅拜寿，却偏那么巧，女眷中的汾阳王妃说想见见家中姐妹，扭不过表姐表妹拉扯，便一同去了。挨次见过，汾阳王妃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微微讶异，问道：“这也是你们家的小姐？”舅母忙上前答道：“这是内阁林大学士的独生女儿，闺名唤作月娉，今日来给她舅舅拜寿的。”

汾阳王妃点了点头，笑道：“林大学士不只会做文章，还更会养女儿，竟然有些皇贵妃娘娘的品格！”母亲忙陪笑道：“皇贵妃娘娘贵格神仪，小女怎敢相比？”汾阳王妃含笑不语，转头对众人说道：“今年选秀怕是要出众了。”众女眷都称赞了一番。

下午，舅母便来捎口信，说是已经把名字报上去了。母亲争辩道：“月儿一向生的单薄，家中又无兄长，怎么能去那深不见人的地方？”

舅母眉眼颇有不快，冷冷笑道：“谁叫你们会调教女儿，水葱似的，又象了皇贵妃娘娘的品格？她舅舅也知道你们舍不得，只是如今汾阳王妃诸位诰命夫人都见过了，莫非这几日又恰恰病了不成？”

“可是……”

“没养得儿子，养出水灵的女儿也是好的。他日若是做了主子娘娘，你们怕是谢我还来不及，我们也好跟着沾带些光彩。”又是一番冷嘲热讽，舅母悠悠道：“家中还有事情，还是改日再过来。”

母亲走进里间，满是怜爱看着自己，叹道：“也罢，终究你舅母也不喜欢你。”自己只是握住母亲的手，淡淡笑道：“母亲何必多虑？入选的秀女哪个不是美人，也未必就轮得到我。”

但愿，但愿如此。

中秋佳节，一路桂花开得正浓。

林月娉应景坐了一坐，便悄悄绕过屏风走了出来。穿过垂花门，迎面站立着一个宝蓝色的身影，正是三表哥周季筠。林月娉便要折身往回走，周季筠急步挡住去路，问道：“表妹，怎么我成了老虎？”又忍不住满心欢喜，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道：“我偷偷从筵席上跑了出来找你。你瞧，这是什么？”却是上月庙会上看中的一枚戒指，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事，只是当时被人买走了。

“拿回去，我不缺这个。”林月娉神色淡淡，递还回去。

“怎么了？”周季筠眼里陡然闪过一丝失落，小声道：“费了好一番周折，特意寻了来，原以为你上了心。”

本来还好，一听“上了心”三个字，林月娉心里突然烦乱起来，又要往回走，周季筠忙抱住她的双肩，焦急的问道：“但凡我哪里不好，你倒是说。”

“你很好，是我不好。”只说得这几个字，林月娉便哽咽住。

见她眼里竟是蓄满了泪，周季筠不由有些慌神，急道：“左右不过天塌下来，也还有我呢。便是我母亲非要我娶张家小姐，也不是我的意思，等我再去求父亲，定能说的通的，你再忍耐些时日便好了。我的心，你还不知道么？”

“今年选秀，有我。”林月娉轻轻闭上了眼睛，一颗泪珠滑下。

“上次不是报病了便躲开了么？只要过了这次，也就过了选秀年纪了。”

“名字已经报上去了。”

“不可能！你爹爹最是疼你，他怎么舍得？”

“是舅母说的！”

周季筠一怔，竟似被焦雷击了头顶，一时半句也说不出来。愣了半响，方才恨恨说道：“为何偏偏生在公侯家？！”再一看，林月娉已然走远，想要追上去，却怎奈脚似灌了铅，半步也挪不开。

延僖十二年三月十七，历书上说，大吉！

林月娉跟着众多待选秀女一起进了宫，按照教引嬷嬷的分派各自安歇下来。都是年幼娇憨的女子，到了住处很快就说笑起来，如此一来，屋子里便热闹不堪。林月娉既不想联络姐妹情谊，也不想讨论脂粉颜色，一心盼着落选，遂独自走了出去。

廊下几树桂花亦开得香，忍不住让她想起家中的庭院，正在桂花树下出神，却见迎面走来几个宫装女子。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穿的十分体面，正是这次选秀专门教导她们礼仪的秋茹姑姑，廊子上的宫女们赶忙都上去请安。

秋茹笑着道：“都起来吧，我不过是路过。”挨个打量了一番，看到林月娉时神色一怔，问道：“你是林大学士的女儿？”林月娉心里虽然疑惑，却不敢多问，赶忙答：“是。”秋茹仔细端详了会，仿佛想说什么却只是笑了笑，转身领着人走了。

半个月在皇宫的日子，一日一日都是那么难挨，每日除了学习繁琐的宫廷礼节，便是压抑的谨言慎行。然而日子过了几天，似乎也就快了。终于到了殿选的时候，林月娉倒没有别的秀女那般紧张，心里全是将要归家的喜悦。

众秀女都精心打扮了一番，林月娉仍是日常打扮，既不华丽也不刻意清素，只求不显眼便是。时辰一到，众秀女便跟着教引姑姑来到仪和殿等候。

大殿四周泛着略带寒意的淡青色，殿中数根几人抱的朱红大柱子，直至大殿房梁，四周挂着明黄的绸缎，周围全是面无表情各司其位的太监宫女，整个大殿空荡而肃穆。秀女们皆不敢出声，只是互相检查脂粉钗鬟是否周全。

林月娉悄悄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秀女，有好几个姿色出众的，或娴静，或甜美，或清丽，那么自己，也算不上什么美人了罢。心里安慰自己道：是的，定是这样。

过了一会，只听一个尖锐的声音唱道：“皇上驾到！”

众秀女赶忙齐刷刷跪了下去，旁边一名秀女手有发抖，紧紧地捏着自己的衣裙。隐约闻得上面有女子轻声说话，想必是同来看选秀的各宫妃嫔，只是谁也不敢抬头看个究竟。

“免！”太监又唱道，众秀女这才起身，仍是不敢抬头。

接着便是司仪太监按名唱诺，唱到名的秀女便上前请安并抬头让皇上审视，这都是先前嬷嬷教导过了的。

“…… ……”

“…… ……”

“内阁大学士之女林月娉，年十七。”

林月娉盈盈上前，垂首一福，柔声道：“臣女拜见皇上！”

上面竟然默了许久，过了半响，一个太监的声音贺喜道：“恭喜皇上。”又高声对下面宣唱：“留名！”

林月娉心中一震，留名？！！只觉得这两个字宛如两块巨石一般压了下来，胸口便喘不过气来，眉目间一阵阵眩晕。这份别人求不来的殊荣，自己却如何承受得起？心下虽然一片茫然，却仍又福了一福，用力站稳退后归列。

太监再唱了什么，谁去谁留，林月娉再也听不见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惚身边的秀女拉她道：“回去了。”抬头一看，上面已然空无一人。

走出大殿，林月娉伸手扶住柱子，像极了幼年病重虚脱的感觉，觉得身子越发沉重。旁边一个秀女上前问道：“姐姐身体不舒服么？”林月娉心中空白，仿若未曾听见。又一个秀女冷冷道：“刚入选就摆谱，还不定做不做的了主子呢？”几个秀女叽叽喳喳，见她始终不理睬也没了兴致，便也散开了。

主子？！！

林月娉心里长叹一声,这帝王家所谓的主子真有那么值得去做？看着朱红的宫门，绵延不尽的高墙，知道自己再无可能走得出去了。一颗心碎了又碎，早已不知碎成多少片，每一片上头都是无奈，都是恨！

直到后来见了皇贵妃，林月娉才知道二人长得并不像，皇贵妃骨子里透着一种金石之质，后宫中诸多女子并无一人像她。或许是因为二人都偏爱淡雅的装束，或许偶尔凝思时眼角眉梢有那么一点神似，不过担了个虚名罢了。自己却因为这个虚名一误再误，误了终生。

此时已是落日西坠，晚霞满天。

遥遥看去，远处天边云层中透着几丝光线，整个皇宫亦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色，越发的似梦似幻。远处的天边一群鸽子掠过，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金光无限的天空之中。

彼岸花

两行人兵刃相对，生死一发。

这次偷袭计划还算成功，虽然此时被围困脱不了身，但汉军的皇帝在混乱中从马上摔下，纵然不死也该被吓破胆了，边境应该消停一阵子了。然而，增援的汉军越来越多，要突围出去希望越来越渺茫。

端木衍仰天大笑一声，罢了，罢了。虽未死在沙场，却也算得上是为国战死，此生心愿已足，还有何惧，还有何憾？

正在众人绝望之时，事情却出现了微妙的转机，只见侧面一队人簇拥着一个女子浩浩荡荡奔了过来。对方军队显然也发现了状况，立即就要去接应，端木衍情知生死全在此一搏，立刻策马冲了出去。

端木衍成功的冲到了女子身边，伸手把她抓到了马背上，一手御马，一手用剑横在女子喉间。那女子并没有惊慌失措，身边侍卫却已经乱作一团，只因怕伤到了这个女子，束手束脚十分忌惮。端木衍心下大喜，这女子定然不是寻常人物！

一步一步后退，终于退回了自己的队伍中，身边随从都忍不住低声欢呼起来。

“再走近一步，我就杀了她！”端木衍惯于沙场厮杀，此时可没有心情怜花惜玉，只轻轻一拉，殷红的鲜血已然从雪白的脖子渗出，两方一时僵持起来。

那女子脸色苍白，却也并不叫嚷，开口朝对面问道：“皇上可好？”对面一人恭谨的高声回道：“御医正在诊治，不碍事。”那女子点点头，朝对面喊道：“赶紧护送皇上回宫，先不必管我。”

对面还在犹豫，那女子突然身子向前倾，高声喊道：“再不撤退，我立刻死在这里！”而她脖子上的伤口愈深，鲜血愈多，渐渐染红了胸前的衣服。端木衍情不自禁把刀松了一下，对面领头的人仿佛权衡了一下，终于对后做出一个撤退的手势。

对方就这样撤了，端木衍简直不敢相信，死间获生难免喜不自禁。

那女子又道：“放开，我逃不了！”端木衍一怔，她俨然是命令的语气。转念一想没必要跟个小女子较真，遂松了手跳下马，掏出一方手帕扔给她，说道：“把脖子包一下。”那女子看也不看，从自己怀里掏出手帕把脖子围了起来。

一路逃到青州竟然没有追兵跟过来，端木衍心中疑惑不解，只是命队伍快马加鞭，只要过了青州就有人接应了。

半夜停下休息，众人围着柴火烤着几只野兔子，还有地里的野菜瓜蔬。那女子想必从小养尊处优，每次不过只吃一点，只是神色十分自若，像是浑然把自己的生死忘了一般。端木衍有些敬佩，又生出几分怜惜，见她倒似对红薯略微上口，捡了个大大的红薯给她。

端木衍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脱口而出又有点后悔，终究是自己手里的人质，哪里就熟识的有闲情攀名问姓了。那女子放下手中的红薯，眼睛远处看着蒙蒙亮的天空，轻声说道：“我叫晨曦。”

半个月的奔波，终于接近祁连山。

端木衍心情分外放松，嘴上哼起了小调，这里早已经不是汉军的控制范围。不过回想起这次经历，微微有些后怕，生死仅仅一线之隔。按照当时的情况，这位晨曦姑娘显然是身份大有来头的人物，以至众人不敢对他动手，甚至她一句话就把大队兵将打发了。只是为什么一路都没有人来追救呢？竟然轻轻松松就逃了回来，实在是匪夷所思。

在山脚休息的时候，几路商人驮着大队货物经过，也挨着停下来整顿人马。其中有个十五六岁的小马夫，咬着干粮嚷道：“早知道，这次就不跟来了。留在京城看新皇帝登基，多热闹啊！”“你也不小了，就知道看热闹！还不好好学着，仔细没钱娶不了老婆！”“不怪他小孩子家的，连我也想亲眼瞧一瞧呢。”众人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登基？！！端木衍心中大喜，汉人的皇帝死了？那么这次行动实在太值得了！冲过去大声问道：“皇帝死了？是不是！”小马夫一幅没见识的表情，道：“这还能有假？你又不是棺材铺的，高兴个啥，横竖又有新皇帝呢！”

端木衍回头看了看侍从们，都是一脸兴奋，皇帝固然杀不完，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局势肯定混乱，终究是有利的事情。

心里还想更确定一些，又转头问一个年纪大点的商人，“知道是怎么死的吗？”小马夫见他不相信自己，十分不服气，站起来嚷道：“都跟你说死了，怎么不信？！感染了风寒，病死的！”见众商人都微微点头，端木衍方才相信消息不假。

难怪，一路都没人追来，必定是中原朝廷纷乱异常，想到这里不由哈哈大笑起来，众侍从难得见他一笑，也跟着欢欣鼓舞的叫嚷起来。

笑了一会，端木衍突然觉得少了什么，再一看，晨曦已然不见！急忙四下寻找，猛然发现她站在远处石堆之上，两眼空洞脚步缓慢，竟然是要往下跳！

“晨曦姑娘！”她却完全听不见，眼见就要花碎人亡。端木衍箭步冲过去，紧紧地一把抱住了她，她却没有挣扎，只是整个人向后一仰，晕了过去。

求死被救后的晨曦，不再有什么寻短见的迹象。端木衍仍不放心，严令府上的人看管好她，不得有半点差池。从某方面来说，也正是因为她才逃的一条命回来，何况那隐隐的伤痕总是让人心生怜惜。

晨曦始终不大言语，整日呆坐一处，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一片空白。府上的人都说，这样迟早会闷出病来。端木衍便寻思带她出去散散心，原怕她不乐意，谁知她竟半句都不反对，痴痴的样子反倒更觉得让人担心。

新雨过后，山间到处弥漫着湿湿的水气，林中的鸟儿叫声也越发清脆婉转。浓郁的树木分外青翠，树叶尖的水滴跌在青石小路上，原本灰灰的小路被润的发绿，仿佛踩上去就会把鞋底染色一般。

端木衍一路走走停停，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顿了下来。看着晨曦刚想说话，晨曦也停了下来，站在两步台阶之下，并不抬头的说道：“我不累。” 端木衍倒觉得自己多事，摇摇头，二人继续沿着山路向前走。

穿过一径小路，面前赫然出现一个水塘，碧不见底的池水，水面漂浮着水草开的小花。对面的石莲也开了，薄蜡般的浅黄花瓣，细长宛若美人手指，中间两点俏皮的紫红。那水中亦有花枝的倒影，随着水波盈盈摇动，似梦似幻，仿佛身在画中。

晨曦静静站立在水边，淡淡的面容后是无尽的悲伤。伸手扶起一只岩壁上石莲，雪白的柔荑，纤细的花瓣，在阳光下相映生辉。

端木衍犹豫了下，问道：“想回去了，是吗？”又想着，若她真想回去，自己会不会送她回去？然而她已经恢复了漠然的表情，眼里毫无伤悲，淡淡说道：“不想。”

端木衍突然想起前几天一事，脱口而出问道：“元晖皇后是你什么人？”

“她怎么了？”

“消息说，因悲伤过度，殁了。”

晨曦闻言身形一震，手微微颤抖，自言自语道：“她---”只说了一个字，不再出声。端木衍自始都不知道她的身份，此时忍不住想：莫非是皇后的姐妹？或者是位公主？

“你是不是在恨我？”端木衍说完，才觉得这句话问的荒谬，那汉人皇帝虽然不是自己亲手杀死，但也是因他策划的行动而丧命。晨曦姑娘显然与皇帝有莫大的关系，难道自己还奢望她不恨自己？

“恨？我没有可恨之人。”晨曦突然冷笑起来，眼泪盈满双眸，却仍然倔强的仰着头。良久，一滴清泪自眼角流出慢慢滑下。

她意思是不恨自己？！端木衍实在意外，看她神色凄苦难言，想了想转而问道：“骑过马吗？”晨曦摇摇头，端木衍笑道：“走。我带去学骑马，你们中原女子一定觉得有趣！”

日子一天天过去，晨曦仿佛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也仿佛真的忘记了从前。渐渐开始说话，闲暇就学学骑马射箭，让带着她四处游走，或者跟着楚伯研究药理，山上山下寻觅药材。说起晨曦学药理，楚伯总是赞不绝口：“从没见过这么淡定执著的姑娘，那份心性我这个老头子也佩服的紧呢。”

楚伯原是祖父身边的军医，后来年纪大了便留在府中养老。离开战场才无可施，又年高寂寞，猛然得了这么一个得意弟子，恨不得把毕生心血都传授给晨曦，整日逢人便称赞一番。偏晨曦待万人都是冷冰冰，跟楚伯却十分合得来，一说起药理，一老一少便天昏地暗的没完。

在草原上住了一段日子，晨曦的马术有了不少进步，虽然使不出什么花样，策马急奔一程还是绰绰有余。她自己仿佛也很喜欢，经常独自骑马到附近兜转几圈。端木衍见她喜欢，闲暇便教她其他技巧，还有养马训马等等常识。

这日天气晴好，二人趁着午后阳光明媚骑马出去。

一下午过去，教的也累了，学的也乏了。两个人便骑在马上，闲闲的享受落日的余晖和晚风掠过的肆意。晨曦的脸上是难得一见的舒展，闭着眼睛，双手握着缰绳，随马任意的走动。端木衍看她舒适的神情，几乎快忘了她本来是自己抓来的人质。正在出神，一眼晃见马前站着一个女子，急忙勒马，原来是自幼的玩伴兰朵儿。端木衍又急又怒，冲着兰朵儿吼道：“你疯了，被马踩到是闹着玩的吗？”后一想，原是自己没想清楚，马走的那么慢自然会避开人的。

兰朵儿眼中却流露出欣喜地神色，仰头问道：“端木哥哥，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端木衍皱着眉头道：“胡闹，还不快回去？”

兰朵儿一脸委屈，指着晨曦嚷道：“你眼里只有她，为什么要我回去？！我不回去！偏不回去！”端木衍更是尴尬，待要说什么又仿佛越描越黑。晨曦看了看他们俩，微笑不语，自己扬鞭用力一抽，策马跑远了。

“朵儿！你怎么越长大越不懂事了？”

“你总说我不懂事，借口！！我早就长大了，你为什么不肯好好看看我？！”

“看你什么，脸上还长出花了？！”

“你！”兰朵儿气的说不出话来，一跺脚，转身捂着脸跑了。

端木衍犹自生气，想着兰朵儿过会脾气就消了，也不用管她，策马朝着晨曦的方向追去。

“朵儿从小就爱使小性子，你别放在心上。”端木衍略带歉意的说道。

“怎么会。”晨曦摇摇头道：“我很羡慕她。”

“羡慕她？她若有你一半就好了，总是莽莽撞撞，什么事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言语间，似乎想起了许多小时候的趣事。

“那多好，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将来不知谁娶了她，被她折磨一辈子。”端木衍摇头笑道。

“她喜欢你，你真不知道？”晨曦看了他一眼。

“怎么会！！”端木衍觉得实在太荒唐，自己也从来没这么想过，笑道：“她跟我从小闹脾气惯了，不用管她！”

晨曦不再说话，仿佛叹息了一声，策马往前把端木衍撇在了身后。端木衍低头回想方才的话，只觉心中有东西被打乱了，恍惚间便落后几步。

突然听见“啊”的一声，晨曦的马腹中了一箭，人已经摔在了地上。端木衍一惊，迅速冲上前去伸手把晨曦抓了起来，一面策马狂奔。身后有人追了上来，却并没有放箭，仿佛要活捉他二人。

端木衍的马虽然神骏，怎奈骑了两个人，渐渐与身后几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晨曦回头看了一下身后，又朝前面环视了一圈，低声道：“进树林！”语气中有种淡淡的命令味道，让人不能抗拒。

进到树林里面路越来越崎岖，端木衍只好抱着晨曦跳下马，狠狠一鞭朝马抽去，二人向着反方向钻进了树林深处。

端木衍从小在这里长大，再熟悉不过，绕了片刻便甩掉了跟踪的几人。只是不敢冒失的出去，怕中了外面的埋伏。方才情急之中抓着晨曦一路疾跑，此时停下来反倒有些不自然。

晨曦走在前面，两个人刻意保持了几步距离，就默默的朝树林深处走去。突然之间，端木衍发现前面的草地不对，看形状分明是一个长了厚草的陷阱，还没来得及说话，晨曦已经掉了下去。端木衍急忙跑过去扒开乱草，还好是个废弃的陷阱，里面并没有竹刺之类的东西。刚松了一口气，又皱起了眉头，这个陷阱挖得又深又大，根本没法拉晨曦上来。

“晨曦姑娘！！”端木衍对着陷阱喊了一声，树荫本来就重，加上夕阳将近下山，在上面只能看到陷阱里面一个轮廓。“我没事。”听到晨曦平和的声音，端木衍方放下心来。

“嘭！”一个身影掉了下来，把晨曦吓了一跳。

“在上面也是坐着，下面也是一样。”端木衍笑道。

“嗯。”晨曦应了一声，接下来便是沉默。

夜幕渐渐浓黑，繁星犹如宝石一般缀满了夜空，新月透着沁人的淡黄色光华，铺天盖地的洒了下来。两个人各自坐在一方没有说话，林子里虫鸟声不绝于耳，反倒衬的周围更加静谧。

“害怕吗？”

“不。”月光下，晨曦微微摇头。

“你倒不象那些娇滴滴的中原女子。”端木衍笑道。

“人越多的地方，才越让人害怕。”晨曦闭上眼睛，靠在陷阱壁上。

也许吧，人越多的地方，人心就越多，而人心才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黑暗中的两人再也没有说话，彼此只能勉强看到一个轮廓，只觉得有种暂时远离尘世的感觉，心中也不那么恐惧了。

虽然又冷又湿最后还是睡着了，等到早晨的眼光射到眼睛的时候，端木衍这才想起二人还在陷阱里面。晨曦坐在对面，指了指他的脸，脸上盈盈含笑。端木衍一时不解，看了看晨曦的大花脸又想想自己，总算明白过来。端木衍放声大笑了起来，声音穿透树林，惊的树上的鸟儿“呼啦”一下飞出。

晨曦似乎也受到了感染，跟着灿然一笑，清澈的双眸之中绽放出无尽的光芒。端木衍从未见她如此敞开心怀的笑过，只觉得连周围的花木也仿佛被她的笑容照亮，分外的精神起来。

一夜未归，府中的家丁差点没把草原翻过来，众多人马漫山遍野的寻找两人。一直挨到中午的时候总算找了他们，把二人救了上来。事后端木衍虽然派出大量人力去查，却始终没有头绪，不知道是何人指使有何目地。

这日清晨端木衍便出府办事，一直到天黑之时方才回来。晨曦正在院子里看书，看他一脸凝重站在旁边，因问道：“有事？”端木衍不敢看她，转身说道：“今日单于召集众臣，说是中原来使一再用苛刻条件相逼，忍无可忍，决定由我举兵出战。”

“谁是主将？”

“萧毓琅！”端木衍并不太在意，因为萧毓琅只是萧锡泰的幼子，以前也并未上过战场，顶多就是纸上谈兵而已。

“啪。”晨曦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脸色苍白的倚在椅背上，说道：“带我同去！”端木衍上前拾起书，放到小几上道：“上战场是闹着玩的吗？！你若是想回中原，等这次战事一结束，我便送你回去。”

“他们志在必得，我不能不去！”

“你留在府里，会有人照顾你的。”端木衍仍想说服她。

“将军定要晨曦以死相逼吗？将军为何不想想，他们何故征战？”晨曦起身回房。

端木衍站在庭院中，半响才回过神来，心下自嘲道：你当晨曦是谁？她可是一句话就能撤退汉军的女子，难道你还妄想她一辈子留在这里？心口隐隐作痛，身形踉跄走了出去。

还是中了埋伏，对方显然早有预谋，先头犹可支撑，后来源源不断几万精兵犹如黄沙般扑了过来。端木衍也身受重伤，好在熟悉地形，领着残兵突出一条血路，退到了山上。然而汉军就像疯了一样，迅速包围了整座大山，山下密密麻麻的火光简直比天上的繁星还要密集。

已经没有退路，副将一咬牙领着残部冲了出去，把端木衍和晨曦留在了一个隐秘的山洞里面。一路杀来，眼睁睁看着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一个接着一个倒下，端木衍心痛如绞却又无可奈何。

月光清冷如水，晨曦迎着月光替他检查伤口，大腿处贯穿一箭，鲜血温润的不断渗出来。晨曦从腰中拔出一把小金刀，轻轻一削便切掉了箭头，低声道：“忍着！”手一用力，把箭拔了出来。

鲜血越发流的多了，晨曦便要用小金刀挑开裤腿，替他包扎伤口。端木衍却往后一缩，晨曦皱眉道：“礼教莫非比性命还重要？”端木衍只得任她撕开裤腿，用一截袖子替自己扎住了伤口，虽然还有血没大止住，终究比先前好多了。

晨曦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往后一坐，倚在一角沉默。

沉默，沉默。

终于晨曦还是站了起来，轻轻说道：“我该走了。”

端木衍身子一抖，心中一片混乱，不知道如何开口留她下来，也不知道该不该留她下来。靠着洞石，用力摁住伤口，艰难的说道：“晨曦，不要走。”

“端木将军。”晨曦突然冷冷笑了起来，“我没有趁机杀了你，就该知足了。莫要忘了你可是我的仇人！”端木衍一怔，不信这是她说出的话，伤口又一阵阵的裂痛。

晨曦用小金刀反指自己的心口，大声喝道：“不要再过来！”迎着洞口的光线，隐隐看的出她脸上的决绝，端木衍只得又哆嗦着坐了下去。晨曦看了他一眼，走出洞口再不回头。

端木衍艰难的爬到了洞口，朝着山下看了又看，晨曦已然不知去向，心中顿时酸楚难言，滚烫的眼泪破框而出。悲极反而不痛，端木衍突然对着天空大笑起来，越笑越大声，最后一头晕倒在地上！

山下火光窜动，一行行，一簇簇，渐渐向山腰围了上来。过了片刻，人群中有惊呼声，夹杂着肃列队伍的跑步声。又过了片刻，声音渐小，而那星星点点的火光，也仿佛天边的繁星一般一闪一闪，逐渐远去。

明帝篇

明帝篇·上

“皇上----”

“文太傅，又有何事？”景帝懒洋洋的，眉目间尽是厌倦。

文太傅位列三公之首，又是先帝遗诏的辅命大臣，因此有坐议朝政之特权，此时于黄木松寿椅子上起身，“河运改道一事非同小可，牵涉到沿岸数十万黎民的生计，兹事体大，一点茬子也不能出。因此老臣认为，还是请示一下太后才好。”

“是啊，是啊……”

“还是请太后定夺，方才妥当……”

朝臣们七嘴八舌，皆纷纷附议文太傅。

启元殿上顿时热闹开来，景帝看着下面的臣子，皱了皱眉，仿佛早已经习惯如此景象，只是意兴阑珊摆摆手，“朕有些疲乏，你们商量好，去回禀太后再做定夺。今天就议到这里，退朝！”

龙辇行到后宫大门，一时停住。

景帝登基数年，并没有特别宠爱的妃子，对选秀之事也无甚兴趣，后宫一直很是空虚。去年孙皇后病重，其间多有怨愤之语。外间言传，只因孙皇后非出文家，不为太后所喜，加之景帝待其亦薄，故郁郁成疾。

自孙皇后去世，后宫里愈加冷清。东西六宫几近空废，唯一热闹些的，便是凌妃的荣祺宫，只因她诞育皇长子旻旸，故而待遇稍厚。而今日，景帝依旧驾临荣祺宫。内间宫人赶紧通报消息，凌妃一袭洋莲色葵花刺绣宫装，头上珠环铮铮，上前行礼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免了，免了。”景帝看也不看，抬脚往里走。

凌妃容色虽算姣好，却也不见得有多惊人夺目，只是言语间温柔婉转，生出一种特的别亲近之意，“旻旸正在里头写字，臣妾去唤他出来，陪着说说话。皇上也累了，等会好早些歇息。”

“累？”景帝自嘲般一笑，“朕什么事都不用管，累从何起？”

凌妃的表情稍微凝滞，很快又笑了，“既然皇上得空，那倒是正巧。臣妾新学了一种花茶做法，等会让人呈上来，给皇上尝尝。”

景帝躺在美人榻上出神，望着雕花描金的通木房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自顾自看了半日，喃喃自语道：“有什么好不好的，过日子罢了。”

“皇上稍候，臣妾去唤旻旸出来。”

“去罢，都去罢！”景帝像是在感叹什么，挥了挥手，谁知凌妃刚进去没多久，便有太后宫中来人，说是有事相召。

“是什么事，要等着朕裁定？”

“太后没说，想来是很要紧。”小太监满脸惶恐，赶紧低头。

“罢了，起驾！”

待凌妃领着皇长子出来，早已不见景帝。皇长子七月间刚满五岁，一袭小小的秋香色华袍，眉目甚是清朗，稚声稚气问道：“母妃，父皇人呢？”说着，低头看向手上绢纸，满脸失望之色，“儿臣写了三遍，父皇还没有看……”

“嗯，旻旸听话。”凌妃忙蹲下身去，认真看了看，含笑表扬了几句，又道：“父皇去皇祖母那里，咱们等一等，很快就回来了。”

然而，消息一件件传来。

景帝在懿慈宫后花园小亭内，遇到一名年轻丽姝，言语天真、性情娇软，最后竟是一见倾心。过后方知，此丽姝是文太后内侄女，入宫给姑姑请安，与皇帝偶遇，如此亦算是姻缘注定。文氏既然出身权贵，又有太后支持，更兼景帝一力要求，很快就被皇帝亲诏册立为后。

景帝一反常态，原本平素不喜女子娇嗔，到文皇后那里却是样样皆好，凡事无有不允。帝眷隆厚，一时传遍国内。自文皇后入宫，后宫女子再难见到圣颜，即使凌妃侍驾良久又诞育皇长子，门前亦是冷清。

次年，文皇后诞育嫡子。景帝爱之若珍，取名为晔，每每与朝臣言谈，称百年后必将江山传于嫡子，中兴大燕。荣祺宫日渐衰败，几近冷宫无二。后来，因文皇后产育体虚，凌妃侍奉汤药有功，言语间又常讨帝后欢心，方才有所好转。

时光幽静缓慢，景帝的后宫一直波澜不惊。文皇后虽然独宠后宫，可凌妃胜在善解人意、性情柔婉，又兼皇长子聪慧可人，景帝待母子二人亦还算好。文皇后懒怠后宫琐事，索性交付与凌妃，自己乐得清闲，多一些时间陪伴在景帝身侧。不久，凌妃又引见一名刘姓女子，册为贵人，并且诞育下一名皇子。刘贵人与凌妃交好，事事服帖，凌妃在后宫地位愈稳，渐有后宫第二人之势。

仁启二十年，太后设中秋盛宴于懿慈宫。

景帝膝下子嗣并不多，除却早亡的皇次子，只有皇长子旻旸、皇五子旻晔、皇六子旻玺，共三名皇子，另有贵人章氏诞育两名公主。此时宴席未开，两名小皇子正是贪玩之龄，有宫人取来一个硕大的香柚，二人便互相推攘玩耍。那香柚又大又圆，一不留神便滚到旁边， 二人争着去追，抢闹之间不慎都摔在一起。

“六弟。”皇长子刚从月洞门穿过来，赶忙上前相扶，抬头见皇五子还在抽噎，手伸了一半，却又慢慢缩了回去。

皇五子年纪甚幼，只有六岁，却也能看出哥哥的不喜，小嘴扁了扁，于是坐在地上哭得更大声了。宫人们急得没有办法，正好景帝携着文皇后过来，忙上前一把抱起皇五子，很是不悦，“旻旸，怎么不扶弟弟起来？”

皇长子目光闪烁，小声回道：“儿臣……”

“罢了，小孩子玩闹而已。”文皇后伸手抱过皇五子，又忙朝景帝使眼色，只见不远处人头攒动，众人簇拥着太后缓缓而来。

虽然文皇后极力掩饰，以免多生事端，景帝也不再追问，然而宴席不久，还是有年长宫人将事情传上去。太后手持缠丝玛瑙薄杯，听完淡淡一笑，“看起来，还是老六招人喜爱，连旻旸这个做哥哥的，也要偏疼几分。”

此话让凌妃脸色瞬变，不顾已有八月身孕，慌忙拉着皇长子上前跪下，“母后息怒，是臣妾没教导好旻旸，回去一定重重责罚。”

“凌妃快起来，动了胎气可不好。”太后眼皮也不抬，自顾自摇晃着酒杯，半日方才悠悠笑道：“话说回来，小孩子们懂得什么呢？还不都是常听大人言行，看着眼色行事，所以同样是兄弟，却也有亲近疏远之别。”

“皇祖母，孙儿并没有。”皇长子见牵连到生母，连忙解释。

“呵，好孙儿。”太后笑意更加浓厚，连连点头，“果然是有母必有其子，哀家常夸凌妃伶俐，想不到旻旸更是聪慧，着实让人心疼。”说着将皇长子拉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那你说说，为何不扶你五弟起来？”

面对太后凌厉的眼神，皇长子有些招架不住，文皇后忙道：“姑母，只是小孩子们玩闹，不必当做正经事。今儿是佳节，让旻旸替你斟杯酒罢。”

景帝也道：“母后，你就别管了。”

太后闻言动色，淡声问道：“怎么，哀家管不得？”

“母后当然管得！”景帝语气颇有不满，将半块月饼随手一撂，“只是儿臣想，母后既要担忧国事朝政，又要操心后宫闲事，担心你累坏了。”

“哐！”太后的酒杯摔碎在地，浑身微颤。

“姑母，姑母……”文皇后见太后拂袖而去，也是吓得不轻，赶忙提着衣裙追到懿慈宫，急声劝道：“姑母，皇上他只是一时气话，当不得真……”

“呵，是么？”太后怒极反笑，震得鬓上寿字珠钗抖动，眼中尽是伤感之色，“皇上觉得文家权重，又嫌哀家多管闲事，一直都是存着不满。只是他也不想一想，当年若没有文家人力保，哪来他这个皇帝？！”

文皇后小声回道：“儿臣回去，会好生劝解皇上。”

“哀家自己的儿子，是什么脾气最清楚，你劝不了。”太后缓缓摇头，方才那一抹凄色转瞬即逝，继而又道：“只是那凌妃伶俐太过，如今讨好你、忍让你，将来必定算计你！依你这般性子，怎是她的对手？”

“怎么会？”文皇后一刹那惊讶，摇了摇头，“凌妃她，待儿臣有如亲姊一般，事事周到、处处细致，一直都是很好的。”

“好？”太后冷笑一声，颇为感慨，“你还是太年轻了。”

“年轻不好么？”文皇后微微低了头，语声带着一抹女儿羞涩，“皇上说，他最喜欢我年轻单纯，不似宫里的人……”

“傻孩子，你还真不似宫里的人。”太后闻言长叹一声，眉头紧蹙，“皇上喜欢你固然好，可在这宫里生存，仅如此还远远不够。那凌妃心思深重，又诞育有皇长子，将来旻旸早早成人，哀家可真替你担心！”

太后毕竟是尊长，文皇后不敢多言辩驳，只好顺着话应道：“既然姑母这么说，那儿臣以后就远着她，少来往一些。”

“听你说这话，便是没放在心上。”太后端着一盏茶水起身，“泼”的一声，将手炉里香灰浇了个透，“由得你们，今后想跟谁来往都一样。哀家且看着，一个凌妃还翻不出天去！”

太后的话，辗转传到荣祺宫一些。总管太监王伏顺很是担心，悄声道：“娘娘，太后已经对娘娘上心，从今往后，只怕事事都艰难的很。娘娘可别忘记了，孙皇后是怎么死的……”

“本宫知道，可是还能怎样？”凌妃正在对镜梳妆，手上一把描金染朱的雕花象牙梳，梳得乌发缕缕分明，更衬出白瓷似的脸庞泛着冷色，“太后原本就不喜欢我，皇上的心也不在这儿，好在皇后年轻单纯，没有诸多计较。可她的孩子终归要长大，将来必定猜疑旻旸，也不知是何结局。”

王伏顺叹道：“娘娘，文家权重呐。”

凌妃冷然一笑，似乎已看穿未来前途，“如今只有百般忍耐，小心谨慎一些，但愿能够熬到太后先走。我们母子，方有一线生机……”

明帝篇·下

仁启二十五年，皇长子端王大婚。

王妃朱氏出身名门，年仅十四，虽是刚及笄的年幼女子，却已然有着落落大方的气度，谈吐更是娴静文雅。凌妃对这门婚事很满意，吩咐宫人备上重礼赏赐，又特意单独留下端王，含笑问道：“我儿，你对王妃可还中意？”

端王一袭江蓝海水腾云纹华袍，头上束着抢珠金冠，眉宇间尽是朗朗少年气，正迎风立在树下赏景，闻言回道：“还好，挑不出什么错来。”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凌妃的衣角被清风掠得翻动，衬出眉间一丝浅忧，缓缓叹了口气，“当初，母妃为着你的婚事，没少求过皇上和皇后，好不容易才定下朱家这门婚事。我看那孩子很好，既知书达理又贤惠大方，品性也甚是温柔，你今后可要好生待她。”

“是，儿臣知晓。”

端王与王妃虽然和睦，也说不上特别眷恋，彼此间甚是尊重客气，不久便有举案齐眉的名声传开。倒是凌妃，因文皇后的渐渐疏远，皇帝也跟着冷落，加之太后又刻意挑刺，日子甚是冷清。因此对端王妃格外喜爱，时常召进宫来陪伴说话。其时，凌妃诞育的小公主已五岁，生性活泼，与端王妃玩得熟悉，索性一起住在端王府。

端王大婚前还娶有侧妃董氏，想来是命中宜延子嗣，不到三年时间，便先后诞育下一女一男，在王府中地位甚是尊贵。那董氏原有些骄傲，意在刁难年轻的端王妃，谁知朱氏年纪虽小，却有沉着如水的大家闺秀气度。几年时间下来，竟能够将王府诸人周旋妥当，董氏无可挑剔，其余侍妾更是服帖，因此端王府一直风平浪静。

端王渐渐长成，在景帝面前恪尽孝道，待人接物亦是豁达，几件大事下来，在朝野中便渐有贤王名声。凌妃悉知却不甚喜，乃召端王进宫，嘱咐道：“旻旸，你一心向着正事，自然很好，只是木秀于林必被摧之！如今太后尚且健在，皇五子又年幼，你在人前出尽风头，岂不让他们担忧？从今往后，且收敛些罢。”

端王豁然惊心，此后便尽量推诿诸等事宜，只循规蹈矩不让人拿住错处，加上王府内眷甚少纠纷，整日多半都是悠闲度过。日子波澜不惊，一直延续到仁启二十八年。太后依旧掌控政事，景帝和文皇后恩爱更甚，凌妃等后宫女子，依旧委委屈屈在夹缝中勉强度日，国内一片歌舞升平之象。

那年，端王将及二十岁。

“王爷，奴才已经查明……”

“快说！她是哪家女子？”端王豁然站起身来，忆起那女扮男装的素衫少年，白衣笼纱、肤光胜雪，好似凭水而立的洛水之神。

“是！”王府近侍不敢怠慢，忙道：“奴才一路跟着那女子，七转八拐，最后见她进了豫国公府。虽然隔得有些距离，可奴才听得真真切切，众人皆唤她小姐，想来是不会错的。”

“豫国公的女儿？”

豫国公夫人乃名动京城的美人，家中确有女儿一名，女承其母，想来自然也是难得一见的佳人。只是文、慕两家，乃是朝中并肩第一的望族，其家女儿矜贵，即使是嫁与王公贵胄，也必定是明媒正娶的正室。

端王有些茫然，莫说如今已有王妃，便是从前也难娶到慕家女儿，更不用说娶做侧妃之想。如此想着，心便一点点沉下去。

“王爷，用点糕果罢。”端王妃一袭桂合色双绦褕衣，双臂流苏低垂，捧着一盏水晶六瓣花盘，一路缓步轻声而来。

“佩缜，你来了。”端王收回心思，温然含笑。

端王妃面盈浅笑，拈了一块芙蓉糕递过去，“下个月就是母妃的生辰，我想外面的东西虽好，却比不得自己亲手做的，因此打算亲自绣一件插屏。旻旸你说，绣什么花样好些？”

“松鹤长春？双雁衔花？”端王含笑想了想，凝目看向对面容色秀雅的女子，天生一股温柔气息，不由心生怜惜，“只要是你亲手绣的，什么都好。”

端王妃素面微红，细声回道：“那好，就松鹤长春罢。”

如此温柔似水的女子，难道还不好么？端王左右思量一番，想来想去，全是端王妃素日好处，几乎无错可寻。可是，为何却觉得少些什么？不似对那慕家小姐，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牵挂，心内终究放不下。

仁启三十年，景帝偶感风寒。朝中渐有传言，说是文太后执政多年，帝无实权，常年耽于声色犬马之乐，故而身体虚亏。端王乃是长子，按理要侍奉汤药于侧，然而太后却以静养为名，将皇子大臣皆拒之殿外。

凌妃闻之不无凄凉，幽幽长叹，“太后忌惮我们母子，怕你在病床前得益，故而不让前往，终究不过是份私心。只是，若你父皇先行而去，我们孤儿寡母无可倚靠，今后岂会有好下场？”

端王只得温言宽慰生母，待到踏出宫门，心中亦是郁郁难言，遂回到府中独自饮酒浇愁一番。酒饮了大半壶，头却疼得愈加厉害。正要举壶砸碎，却见王府近侍一溜小跑过来，“启禀王爷，慕家小姐正在普光寺进香，去不去瞧瞧？”

自从知道那女子乃豫国公女，端王便死了心，即使偶尔想起，也是极力让自己赶快忘掉。此时也不知哪来的冲动，将酒壶墩在桌子上，出门翻身上马，一鞭子重重甩在马臀上，“为什么不去？走，快点！”

“王爷，王爷小点声……”

那近侍领着端王绕到后山，普光寺乃依山而建，后墙紧贴山脚，二人顺着上坡爬上去，翻墙藏于后墙边古树之上。若在平时，端王自然不会有此举措，今日心中却似有一团火焰在烧，只想任性恣意一回。

“小姐，奴婢给你点香。”一名杏衣侍女先行入院，身后数十名侍女仆妇，簇拥着一名湖绿绡纱裥裙女子，轻衫罗裙之下，莲瓣无声。

树下浓光淡影、斑斑点点，只见绿纱女子接过尺长素香，轻轻插在香炉中，又小心细致拨正位置，方才跪于蒲团上拜了三拜。杏衣侍女扶着她站起来，转身吩咐道：“小姐要单独清静一会，你们都到外面去。”

“是。”众仆妇恭谨有序，悉数退出。

“小姐，你在叹气？”

“哪有？”绿纱女子声音细软，如一碧清凉水波般澄澈无尘，兼之臂上流苏随风轻盈，更衬出春风拂柳之姿来。

“呵，小姐定是害臊了。”杏衣侍女掩面俏笑，又走得更近些，“昨儿夫人唤我去拿东西，听得千真万确，开始预备那件大喜事……”

“谁？”绿纱女子禾眉微蹙，抬首往树上看来。

“王爷，被发现了！”王府近侍焦急低语，端王却还在怔忡之中，只是迷惑于杏衣侍女的话，到底是什么大喜事？

光影迷离之中，那女子模样并不真切。只见她云髻轻绾、珠坠摇曳，分明是极简单的装束，却透着出尘的流光异彩。端王有些舍不得移开目光，却见院外有人进来，领事仆妇问道：“小姐，出什么事了？”

“没事，咱们出去罢。”绿纱女子很是自然，淡淡应道。

“那方才----”领事仆妇面色怀疑，四下打量着，又往树上瞅了瞅，转身朝旁边的人招手道：“你们两个，到那边仔细看看去。”

“站住！”杏衣侍女一声断喝，拦住仆妇去路，“都说没什么，偏生你们多事。你们且想想，小姐为何来进香？胡说八道，岂不有损小姐名声？现在香已上完，小姐要回去歇息，赶紧预备车马去。”

“是是，都怨我老糊涂了。”领事仆妇赶紧赔笑，带着人退出去。

“小姐，咱们也走罢。”

“嗯，等香燃完再走。”绿纱女子口中如是说，却携着杏衣侍女步出院子，仿似又低声嘱咐了几句，接着便翩然走远。

“王爷，咱们怎么出去？”

“都是你害的！”端王甚是没好气，心里琢磨着那女子的话，似乎明白一些，遂拦住要跳树的近侍，“不妨，再等一等。”

“等，等谁？”

果然不出所料，不多时便有一个小沙弥进来。端王看着那小沙弥走到后面，掏出钥匙把门打开，一直都没言语，又低着头出院关上大门。端王赶紧跳下树来，领着近侍出了后门，匆匆策马赶回王府。

大喜事？端王躺在长榻上思量，手中折扇合拢，漫不经心的敲着小几边沿，发出一阵阵“吭吭”之声。莫非----，端王豁然心惊，情不自禁坐直起来，莫非是慕家小姐要出嫁？！到底，是谁要娶她？

----端王的疑惑，并没有积存太久。

仁启三十年八月十七，刚过完中秋节，景帝便因急病无治，突然殁于天禧宫中。景帝死的仓促，并未立下皇储遗诏。当时皇长子和皇五子都已成年，一个为长，一个为嫡，关于拥长和拥嫡，朝中大臣争论甚是激烈。最后文太后亲自出面，皇五子得文、慕等重臣世家支持，遂顺利登上大宝，尊号光帝。

次年，光帝改元天淳。

当时光帝年幼，朝事自然掌控在太皇太后手中，文家权臣愈多，大燕朝几乎快成文家的天下。因凌妃自愿生殉景帝，太皇太后念其情谊，故追封为孝献贵妃，皇长子也因此加封为英亲王。此时的英亲王，日子更是过得如履薄冰，好在英亲王妃善解人意、温言多劝，总算有一处容身之所。

转眼到了六月，夏日热烈温度灼人。因不能参与朝事，英亲王或结交名士，或游山玩水，干脆乐得做个逍遥王爷。花架浓荫之下，英亲王正在执壶对花自饮，四周花香肆溢、鸟鸣莺啼，也是别有一番悠闲趣致。

“旻旸，有事跟你商量。”英亲王妃浅笑盈盈，缓缓走近过来，“本月二十四，皇上要举行大婚，娶的正是姨母家小表妹，所以让我过去帮忙几天。”

英亲王笑道：“你有好几个姨母，是哪家？”

“别家女儿怎能做皇后？自然是慕家表妹了。”英亲王妃含笑说着，却见英亲王脸色有些不好，忙问道：“旻旸，你哪儿不舒服？还是日头太热？不如，我陪着你到里面歇息一会。”

英亲王极力镇静自己，微笑道：“是，我们进去罢。”

六月二十四，光帝大婚。

湛蓝无云的天空中，日华澹澹、粼粼耀目，金八宝顶珠琉璃凤舆奢华繁复，一路自朝圣门、中保门缓缓行进。从正门眺望过去，当中一条宽阔的汉白玉大道。在道路的尽头，迎面矗立着气势恢宏的嘉正殿，殿身上金砖宝瓦、飞檐卷翘，皆在烈日下闪烁出令人目眩的光辉。

嘉正殿大门前，立着数百名皇家仪仗队伍，皆身着赤色吉服，只是与殿外偌大广场相比，却显得有些渺小不堪。凤舆行至嘉正殿门口停下，礼仪女官上前打帘，又扶着盛装朝服的新皇后下舆，一袭绯罗蹙金百鸟朝凤长袍，逶迤一地。

英亲王立在朝臣之中，看着新皇后缓缓走近，又从自己身边走过，一步步走到错金虬龙的御座之前。九翟凤冠之上，赤金八扇缀玉翅撑起烟薄朱纱，新皇后微垂螓首，待光帝亲手挑开喜盖，再接过金册缓缓转过身来。

“啊……”英亲王听见朝臣中有人轻呼，更感觉到自己在颤抖。

盛装下的年轻皇后，宝光流转、殊色照人，仿似满殿无数繁花盛放一般，豁然映亮整个嘉正大殿。光帝与新皇后端然含笑，正在接受群臣朝拜。二人笑容明亮，仿似一把冰冷的锋芒利刃，生生刺痛英亲王双眼。可是，此时既不能有半句愤言，亦不能转身离开大殿。彼是君、己是臣，君臣大礼不可错，只有跟着朝臣们礼拜下去。

英亲王闭上眼睛，耳畔却传来群臣高呼声，“恭贺皇上皇后大喜，乾坤定位、百世延禧！”那声音如山鼓震天，撞得他胸口阵阵作痛，全身都似要碎裂开来，几乎站不稳步子。

----或许吧，从来没有如此恨过。

宝妃篇

二月天，正是乍暖还寒。

冬日积雪早已消融，只有新枝嫩叶间微沾霜白之色，却也稀稀薄薄，好似一口暖气就能将其吹得化开。庭院内种得两棵玉蟠桃树，正攒足了精神吐着嫩芽，枝桠梢头新绿错点、花苞初绽，透出无限春色盎然之意。

杜玫若一时恍然，忆起旧年桃花繁盛时。皇帝用力攀折一枝桃花，震得花瓣似雨般散落，将花枝含笑递到自己面前，比着赞道：“桃之夭夭，烁烁其华……”彼时欢喜的低下了头，少女笑靥映着灿灿桃花，周遭一切都成粉柔之色。

“娘娘，该梳妆了。”

“嗯，我自己来。”杜玫若惯性的走到妆台前，拿起一把镂雕桃木金丝梳来，漫不经心梳了半日，忽然抬头问道：“玉荷，有消息了没？”因见玉荷沉默摇头，手上动作不由更缓些，“莫非，皇上再也不来了。”

“不会的，娘娘！”玉荷吓得赶忙打断，正要再说，却见外间小太监进来，神色慌张慌张，急急叩道：“启禀宝妃娘娘，多总管求见。”

“多禄？”杜玫若甚是高兴，也没来得及理会小太监的慌张，急忙让玉荷伺候着梳妆完毕，挽着一带海棠色轻罗流苏出去。

“宝妃娘娘，皇上让奴才送东西来了。”多禄跟随皇帝良久，位子越高，待人接物越是谦卑恭和，今日不知何故，却搭着拂尘并不见礼。

杜玫若不见皇帝已是担心，瞅着多禄更是疑惑。虽然如此，还是朝着天禧宫方向欠了欠身，“谢皇上赏赐。”侧身吩咐玉荷端茶，又回笑道：“有劳多总管，特意辛苦这一趟……”

“娘娘，不必多礼。”多禄出声打断，招呼小太监递上托盘来，一层薄薄的黄绫覆在上头，绫下亦没有凹突形状，自然无法猜出内中何物。

杜玫若上前拈起黄绫，仿似冬日晴空下的积雪，一团夺目的莹白寒色映入眼帘，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只听玉荷“啊”的一声，紧接着便是茶盅“哐当”碎地，似惊得话也说不囫囵，连声嗫嚅道：“这，这是……”

杜玫若瞬间失神，明白过来便欲冲出殿去，却被几名身强力壮的太监拉住，只得高声喊道：“放开我！本宫要见皇上，一定是弄错了。”

“嗳，娘娘好糊涂。”多禄摇头一笑，说不出是嘲笑多一些，还是怜悯多一些，“皇上是不会见娘娘的，又怕娘娘生事，所以特命奴才过来。这种事绝不会有错，娘娘且放心好了。”

“不，本宫要面见皇上！”

多禄却不理会，只是朝身后招了招手，立时有数十名内廷禁卫围过来，“娘娘，何必让奴才们为难？娘娘素日何等聪明，还是快些领旨罢。”说着叹了口气，又补充了一句，“这是皇贵妃娘娘亲自挑的，娘娘还不放心么？”

“是她……”杜玫若喃喃自语，终于死心。

----时光更迭，世事如织。

那年，也是早春之时。因为刚过完六岁生辰，杜玫若穿着茜红色小绫袄，从宴席上散回房间，路过花园春色正好。顺手掐了一朵玉兰花，花瓣单薄、秀致可爱，于是欢欢喜喜别在襟间，回头问道：“奶娘，好不好看？”

杜玫若生母乃是侧室，兼之与杜夫人素有隔阂，因此她也不为杜夫人所喜。杜玫若生母去后，便一直是奶娘在身边照顾，平日总是特别疼爱她，闻言忙笑道：“好看，小姐本来就好看。”

“好看什么？”杜夫人正巧路过，脸上气色很是不好，抬手指着杜玫若，对身侧侍女说道：“你瞧她那眉眼，和那狐媚子一个样！谁许她在园子里掐花摘草的？你去，把花拿下来扔了。”

侍女很是为难，小声道：“夫人……”

“稀罕，我不要了！”杜玫若将玉兰摔在地上，用力碾了一脚，仰起小小下巴挑衅杜夫人，“免得，让你的丫头为难。”说罢，绕过杜夫人上了连廊。

杜夫人气得发抖，发狠道：“有娘生，没娘养！”

“你----”杜玫若毕竟年纪小，加上生母早去也是事实，一时无可辩驳，涨红了脸无限委屈，只有满脸泪痕去找父亲。

杜守谦于朝廷上举重若轻，深得皇帝信任，朝臣们也对其颇有赞誉，唯一不足的便是家无贤妻，每每总引以为憾事。听闻女儿哭诉，念起其母多年情谊，心中惘然，不免责问杜夫人原委。杜夫人因他偏袒女儿，自己下不来台，便翻出旧时积存之事。不知怎的，二人争执半日，杜守谦最后竟要休妻！

杜夫人郁郁绝望，一巴掌扇在杜守谦脸上，恨声道：“你以为自己当年是探花，在京里很了不起么？当初若没我爹爹力保，凭你也能进到内阁里去？只怕现在，指不定在哪个穷乡僻壤，做个芝麻绿豆官呢！”

杜守谦气得煞白了脸，只说不出话来。外间仆人慌了神，赶紧到后堂去禀报，杜老夫人急急赶来，一行泪、一行劝，方才将此事平息。

连父亲都争不过，祖母也责备自己，杜玫若不由灰了心，此后见到杜夫人总是尽力回避。只是想着若亲生娘亲还在，也不用受他人委屈。然而，宫中一道圣旨传来，彻底改变她的命运……

----鬓若裁，眉如画，笑似三春暖风。

皇后一袭朱色金罗蹙凤华服，裁剪甚是合宜，臂上挽着五色凤衔绶带，兼之裙上金蔓草花纹衬托，更显气度大方、华贵难言。待宫人领进杜玫若，拉着手细细看了看，温柔笑道：“玫若，跟着雯儿一块玩罢。”

“嗯。”杜玫若情不自禁点头，有些不能相信，面前这位温柔美丽的女子，竟会如此怜爱唤出自己名字，几乎要错觉就是梦中娘亲。

入宫的头一个月，处处都是新奇。元徵城的恢宏大气、气势煌煌，让杜玫若有些晕头转向、眼花目眩，原来皇城竟大到如此地步。只是宫中规矩甚多，各人住处有定，即便是四公主仗着皇帝宠爱，却也不能踏出正德门半步。东西六宫总共十二处，一座座华丽奢侈的宫殿里，锦绣帷幕之后，处处都有娟美如画的女子。

不过任凭千娇百媚、莺叱燕咤，皇后却有着独一份的雍容高贵，那种母仪天下的大气，将别的女子都比下去。素日里，皇帝总是常来凤鸾宫，对皇后也甚是温柔，连带杜玫若和宫人们也沾光不少。有次皇帝心情甚好，问询四公主和杜玫若起居，夸赞杜玫若是一朵小玫瑰，后来浑名便流传开来。

只是那样其乐融融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后宫里风波忽起，皇帝册封了一位宸妃娘娘，出自豫国公慕家，入宫后便三千宠爱集一身。皇帝来凤鸾宫的次数，也渐渐开始稀薄了。皇后却丝毫没有抱怨，贤惠大度、依旧如常，然而独自无人时，也不免透出一丝淡淡落寞来。

四公主自幼得帝后宠爱，天真烂漫、性子无忌，拉着杜玫若去泛秀宫请安，说是要看那女子到底美在何处。泛秀宫乃皇帝特旨重修，内殿珠帘敝月、绮幔藏云，更兼层层薄纱帷幕不断，椒泥檀木幽香，令人几欲不知身在何处。二人跟着宫人往里进，四公主也看得有些出神，末了叹道：“了不得，比母后的中仪殿还美呢。”

杜玫若性子沉稳，顺着应道：“嗯，是不错。”

“寅雯，过来坐罢。”宸妃声音清澈若水，隔着蝉翼薄纱看得并不真切，只见她翩然起身相迎，似从一抹缥缈云雾之中走来。

“慕母妃，寅雯给你请安。”四公主虽然年幼，行事却是大方。

“呵，快起来。”宸妃柔声一笑，掀开纱幔扶起四公主来，剪水明眸中漾着动人光芒，衬得笑意灿若云霞，“还是你出生时见过，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四公主甚是好奇，问道：“我出生的时候，你见过我？”

“那当然，我同你母后是表姐妹。”宸妃拉着四公主坐下，又朝杜玫若笑问道：“你就是杜玫若？听说是寅雯的伴读，内阁杜大学士的女儿。看你们俩在一起，倒让我想起小时候，和皇后表姐的趣事来。”

“是，臣女见过宸妃娘娘。”杜玫若赶紧行礼，四公主却缠着宸妃，非要听皇后小时候的事情。二人聊得有趣，身旁的人皆不敢出声。

即便是杜玫若先存偏见，也不得不承认，眼前女子确实生得甚美，而且气度上也丝毫不输于皇后。可是，即便她美若天仙又如何？杜玫若默默坐着，等了大半个时辰，四公主才笑着站起来，还意犹未尽央道：“慕母妃，得空我再过来找你，还说以前的事可好？这会我肚子饿了，得先回去。”

“也好，免得皇后姐姐担心。”宸妃微笑点头，又吩咐宫人拿出精致点心，自己起身相送道：“改日跟你母后说好再来，我让人预备你爱吃的，说多久都没关系，晚了就在这儿用饭。”

四公主伸出手去，笑着勾了勾，“那好，可说定了。”

二人回到凤鸾宫，皇后大约得知消息，正坐在内殿舒云长榻上等候，因问道：“雯儿，是不是淘气去了？有没有对你慕母妃无理？”

“哪有……”四公主拉长声音撒娇，倚在皇后怀里摇晃，仰起小脸笑道：“慕母妃说，有一次母后去她家玩，在后花园遇到一条蛇，母后当时就吓哭了。后来一看，谁知道……”

“谁知道只是条绳子，对吧？”皇后打断四公主的话，摇了摇头，无奈笑道：“芫妹妹也真是，怎么跟小孩子说这些？明天过去问她，非要治她的罪不可。”

四公主乐不可支，连连笑道：“还有，还有……”

“什么事，这么好笑？”

“皇上来了。”皇后放下四公主，整理华锦宫衫迎上去，温柔笑道：“是雯儿，刚跑去芫妹妹那边，听了许多故事，回来乐得什么似的。这下倒好，我这个做母后的，一点颜面都没有了。”

明帝颇有兴趣，朝四公主笑道：“雯儿，跟父皇也说说。”

四公主勉强忍住笑，一五一十说起来。明帝听了也笑，还时不时问皇后几句，皇后淡淡微笑着，看不出有何特别情绪，一如往常的恬静。当时杜玫若年幼，并不懂得后宫女子之事，只是本能的觉得，皇后不应该喜欢宸妃。然而皇后的态度，一直到杜玫若长大以后，也没有弄清楚。

没几年，皇后的亲妹妹进宫。当时朱贵人年幼，时常去泛秀宫与宸妃说话，或者学画习字之类，却甚少陪在皇后身边。皇后不免有些唏嘘，怅然道：“连佩柔----，也喜欢去宸妃那儿……”

“皇后娘娘，刚写好的字帖。”杜玫若捧着竹绢纸，静静站在皇后旁边，看着朱贵人远去的背影，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等到后来，杜玫若以秀女身份再度入宫时，朱贵人早已荣升为贵妃。二人来往渐多，日常言谈间私心留意，方才明白当初之由。只是那时，皇后已经薨逝十年有余。偶尔想起，却好似弹指之间而已……

静夜无声，月华如水。

一轮如钩明月的悬于当空，淡薄清辉泼天洒下，与瑞兽铜鼎内的缕缕轻烟混合，似梦境般弥漫漂浮开来。杜玫若散开一头青丝，只着一件胭脂色薄绢中衣，衬出吹弹即破的莹白肌肤，浅声笑道：“皇上，还不困么？都已经二更天了。”

明帝唇角微微弯起，却不答话。只是懒洋洋捻起一缕散发，在她肩上绕圈抚弄，良久才意兴阑珊放下手，阖上双目似乎睡去。杜玫若有些失措，刚要说话，却听明帝开口问道：“今儿朕来的时候，等了会，听说你去了贤妃那儿。”

杜玫若看了看皇帝，忙道：“是，姐妹们都去了。”

明帝又问：“怎么，有什么要紧事？”

“也没什么，是预备中秋节宴席。”杜玫若伸手放下帷帐，躺进云锦绫被，枕着明帝的臂膀，“贤妃娘娘说，如今后宫里姐妹们甚多，怕宴席上安顿不周，因此让大家拣自个儿爱吃报上，吩咐御膳房做成食盒。不过，回来的时候----”

“怎么？”明帝眉头微蹙，睁眼看了过来。

杜玫若有些踌躇，在明帝犀利的眼光里犹豫，最后还是说道：“在贤妃娘娘那儿说完话，回来的时候，正好遇到皇贵妃娘娘……”

“哦？”明帝眸色微动，只做漫不经心问道：“是么，那她说什么没有？”

“没有。”杜玫若摇了摇头，回想下午相遇之时，皇贵妃的确半个字也没说，就连自己请安，也是双痕代为免礼。

“罢了，不必说她。”明帝似是无限倦怠，翻身睡去。

杜玫若带着疑惑睡下，辗转到半夜，因觉得喉头干渴的紧，又不想唤人，遂自己披上衣裳下去取茶。皇帝被轻微响动弄醒，眉眼朦胧惺松，含混说道：“宓儿，快进来渥着，当心着凉……”

“宓儿？”杜玫若心内一惊，差点失手砸了茶盅，却不愿让皇帝看出情绪来，强自平静走回去，坐在床榻笑道：“皇上也醒了，喝茶么？”

明帝仔细看了看，有些失望，“唔，不喝了。”

那时，如同不懂皇后一样，杜玫若也不懂皇帝。至于后来的皇贵妃，行事奇怪、匪夷所思，那就更让人不明白了。如同幼时第一次见到，总是隔着一层层薄烟淡雾，整个人扑朔迷离其中，好似一团氤氲的水汽影子。

时至今日，杜玫若方才明白。那些过往世事、恩怨情仇，一切的一切，爱也好、恨也罢，竟都与自己无关。好似演了一出热闹的戏，说到底自己只不过是配角，纵使台上风光如何好，最后终将被人遗弃。

原来，从一开始便输了。

皇后篇

三月末的天气，正是春日间风开柳眼、鸟鸣花绽之时，空气里带着些许暖意，那一缕缕清风也柔酥酥的撩人。皇后轻轻推开窗扉，庭院里的景色一片生机盎然，只是自己的双目却盲了似的，看不到一丝一毫春意。那个自出生就不顺利，让自己担惊受怕近一年的孩子，几经病痛折磨，最终还是早早的夭折了。

“娘娘，保重身子啊。”文绣捧着黄玉瓷盅上来，放在榻上小几掀开盖子，还热腾腾的冒着白色水汽，轻声劝道：“五公主虽然去了，可娘娘也要爱惜自己身子，莫说奴婢等人日夜担心，皇上也是整日放心不下，近日也消瘦了一圈呢。”

皇后慢慢转回身来，看清楚文绣眼中的担心和不安，不得不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将涌上来的热泪压住。侧首看见小几上的汤盅，微笑说道：“看你那样子，好似我会想不开一般，只管放心罢。”

“娘娘，奴婢只是不明白。”文绣在犹豫间低下头，似乎不敢看皇后的眼睛，小声说道：“宸妃娘娘三番两次过来，娘娘总是推病不见，若是不喜欢她，当初又何必接她进宫来？多会儿传到皇上那里，难免生出误会来，还以为是娘娘不待见她。”

皇后抬眸看过去，淡声说道：“你太担心，宸妃不是搬弄是非的人。”

“是，她是贞静的人。”文绣应了一句，却叹息道：“从前娘娘去慕府小住，或是宸妃娘娘来咱们家，都是奴婢伺候娘娘，实在是太清楚她的性子了。”

皇后反倒笑了，问道：“嗯，你又知道什么？”

“娘娘，请恕奴婢放肆。”文绣低身福了一福，“奴婢是没什么大见识，可是看个把人，还不至于会偏得太远。宸妃娘娘自幼便就聪慧，虽说比娘娘小着好几岁，可在言行上，却一星半点也不输于娘娘。平日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好似没个脾气，可是她真正的心思，娘娘自问可曾看得明白？”

皇后倒想起儿时景象，闺阁女儿间总是笑语晏晏，描红绣花、吟诗作对，那是何等的让人怀念难忘？再想到今日的格局，心里只觉一阵闷窒的慌，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感慨，轻声叹道：“她原本就很难得，我比不过她。”

“娘娘！”文绣的语气有些着急，“娘娘可别忘了，当初豫国公家耗费人力，请遍天下文人雅士、画工琴师，不就是为了让她将来做皇后么？再说，她又不是没有----”到底是忌讳的字眼，顿了下旋即打住，“如今皇上御驾过去，还得看她的意思，凡事总是千依百顺着，只怕不称她的心。这后宫里的妃子，除了她，还有谁敢当面撵皇上走？将来她若是诞下皇子，难道娘娘一点也不担心？娘娘……”

“不怪她，你出去罢。”皇后的语气不容商榷，缓缓转过身去。

自决定迎她进宫之时，就早已明白，她若是有心去争宠夺权，恐怕最后输的人多半将是自己。可是，这一切的一切，不正是自己亲手造成的么？况且，皇帝心思笃定，纵使自己反对又有何用？她年轻色殊、背景深重，不论心思、脾性、手段，每一样均可傲于人前，如此女子怎能教人不倾心？或许唯一能胜过她的，便是那贤惠大度的虚名，却似一条看不见的无形绳索，紧紧捆了自己的一生。

时光颠倒回转，回到仁启二十八年。端王在京城中郁郁不得志，十分苦闷，遂借着生母凌妃生辰之由，领着人去外省采办贺礼。当时端王已有两位侧妃----董氏和郑氏，董氏诞育一子一女，郑氏怀有身孕七月余，端王妃身为正妃，兼之端王不在京中，少不得更要留心关照郑氏一些。半月辛苦下来，加上还要料理王府上下人等，不免有些失神辛苦，府内医官赶来请平安脉，才得知王妃已有身孕两月余。

端王妃又惊又喜，其实早知经期迟了两个月，只因年少脸皮薄，央求着近身女官多忍耐一会，迟一些再让人诊脉。却还是有些担心，轻声问道：“可是当真么？千万莫要弄错了。”

“王妃大喜，大喜！”医官连连点头，躬身贺喜。

消息很快传出去，董氏仗着自己进府的早，又有一儿一女傍身，原本很是骄傲。如今虽然不情愿，但碍于名分，也只得封好贺礼过来道喜。郑氏早已身形臃肿，不过她素日为人很是恭谨，竟不顾侍女阻拦，也是晃晃悠悠赶了过来。董氏身着锦茜色八团起花对襟展衣，甚是华丽，裙上更是遍刺金枝纹样，以绢掩面笑道：“王妃大喜，此次必定是个小王爷。”她又侧首看向郑氏的腹部，“看妹妹的情形，再过两个月就要生了。不过也好，给小王爷添一个姐姐，将来必定多疼他几分。”

眼看郑氏脸色稍变，端王妃连忙圆场道：“如今孩子还在肚子里，是男是女，也得等到生下来才知，此刻怎可断言？难为你们辛苦一趟，等会一起用过晚饭再走。”

董氏原就心存挑衅，如今见端王妃有身孕，自然更是忿忿，端王不在的半个月，王府里总是风波不断。端王妃有心弹压几句，却又担心自生气，难免影响腹中胎儿，每日里也懒得理会，只盼着端王早些赶回来。然而郑氏却是避不过，受了不少闲气，每每独自房中垂泪，端王妃只好常去劝解一番。

文绣气得直跺脚，恨道：“小姐脾气太好些，由她闹得王府鸡飞狗跳的，那样不知礼数的人，还给她留什么脸面？随便找个缘由，先关起来再说。”

端王妃正在梳妆，因端王不在府中，自己又身怀有孕，装束上只是尽力清减，金钗珠环皆省。手上捻着一朵新折的香樟玉兰，对着铜镜比了比，簪在云鬓侧首抿好，方才说道：“董氏再不好，也是寅馨和寅瑞的亲娘，王爷不在府中，我又怎好处置她？平白担个不贤的名声，待王爷回来，只怕也难理论的清，不如再等等。”

“姐姐，在等谁呢？”隔着一挂翡翠珠帘，有透澈如水的女子声音传来，仿佛也沾染了翡翠的绿色，带着几分碧莹莹的脆气。

端王妃闻声转回身去，探目一看，帘外一名十四、五岁的娉婷少女，一袭明蓝色对襟绡纱新衣，底下月白色水纹绫波裥裙。正是自己的姨表妹，豫国公慕家的小女儿慕毓芫，猛然见到更是欣喜，含笑迎上去道：“你怎么来了？事先也不说一声，我好让人去接你，王府的人没为难你罢。”

“他们敢么？”慕毓芫还是未出阁的女儿装扮，顶发拢起，梳成反绾垂云髻，侧鬓挑出两缕细长发丝，轻柔服帖一路垂下。拉着端王妃的手往里走，甚是随意，拣了对放的两把椅子坐下，浅声笑道：“难得王爷不在府上，不然我还不便过来呢。”

端王妃摒退跟前的人，问道：“无缘无故的，姨父怎么肯放你出来？”

“这个么----，天机不可泄露。”慕毓芫侧头一笑，耳上一对艾叶形碧玺坠子，随着她的笑声轻微摇晃，映出流盼动人的剔透殊色。

端王妃看着裙上鹅黄色攒珠流苏，伸手拨弄了半日，珠子细密，用力转了转，手上便硌出一痕浅红之色。略微沉思了一会，抬头说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必定是王府上的笑话传了出去，爹爹娘亲不放心我，所以变着方儿让你过来，好陪着我说话散散心。”

“怎么，就不能是我想见你？”慕毓芫只是盈盈一笑，避而不答。

“当真？让我仔细瞧瞧。”端王妃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也不愿意再说下去，故作认真看了半日，笑道：“我可瞧得明白，你哪里是想见我，分明是姨父成日逼的太紧，自己躲出来清闲罢了。”

慕毓芫脆声一笑，“不错，不错，你果然看得仔细。”

二人幼时常住一起，比之亲姐妹更加融洽，自端王妃出嫁后，已经有一年余不曾见面，今日相见自是分外高兴。正好此时将近正午，端王妃吩咐下人做菜，都是一些彼此爱吃的菜式，又让人取出珍藏的酒来。文绣立在旁边伺候，斟酒笑道：“好久不见王妃这般高兴，只是如今不能多饮，表小姐你可别很劝才是。”

“好姐姐，我知道了。”慕毓芫还用儿时称呼，文绣也笑了笑，将桌面上的菜细心布置一回，遂领着侍女们悉数退出。

端王妃笑道：“我不大有胃口，你自个儿多吃些。”

“呵，不怕我把王府吃穷么？”慕毓芫打趣了一句，夹了两筷子雪笋丝在碟中，却突然放下筷子，起身说道：“缜表姐，你先坐着别动。”

“要做什么？”端王妃不明所以，见她含笑走过来蹲下，一脸顽心大起之色，将头轻轻贴过来，竟是要听一听腹中胎儿响动。瞧她神色认真的样子，不由笑道：“果然是出府没人管你，这样的淘气，哪还有平日公侯小姐的模样。”

慕毓芫抬起头来，一脸正色道：“我听见的，他在叫我小姨呢。”

“行了，行了。”端王妃也忍不住笑起来，扶着她起来，“虽说你来哄我开心，也不用这般卖命，连小姐的款儿也不要，好生坐回去罢。”

“缜表姐，你还是笑起来更好看……”慕毓芫一语未了，外面却传来嘈杂声音。方才二人想要清净，因此只在偏殿置了酒席桌子，此时自窗口看出去，原来是董氏领着一群人来，嘴里赫赫蜇蜇，仿佛与文绣等人起了争执。

端王妃看在眼里连连叹气，对慕毓芫说道：“你今儿刚来，偏就撞见这般不成体统的事，我只望彼此相安，怎奈她却总是不肯消停。”

慕毓芫却笑道：“值什么，待我出去一会。”

端王妃阻之不及，只见她穿过内殿，自台阶翩然而下，摒退了文绣等人，含笑与董氏说了几句，却远远的听不真切。过了片刻，董氏面上怒气稍平。慕毓芫倒像是有备而来，又让人捧来一份东西，也不知说了什么，让董氏听得连连含笑点头。二人仿佛格外投缘，说说笑笑半日，董氏摘下一个黄玉镯子来，亲自套在慕毓芫手上，方才转身领着人出去。

“这般沉重，还怎么戴在手上？”慕毓芫回到偏殿，将黄玉镯子随手一撂，盛了一盏新炖的白鲞雪蹄汤，饮了一口笑道：“口干舌燥，这汤喝着刚刚好。”

端王妃问道：“到底什么事？”

“不过是些闲话。”慕毓芫又喝了小半盏，方才说道：“那董氏絮絮叨叨，说郑氏不尊重她，将她新送去的玉瓶弄碎了。姐姐且想一想，这又算是什么大事呢。她只嚷着要姐姐处置人，不过是有意为难姐姐，多半那玉瓶早就坏掉，故意生事而已。”

端王妃叹了一口气，点头道：“她素来就这样，前儿非说我怀的是男胎，郑氏怀的是女儿，当着面让人下不来。况且那么一说，倒好像我有别样心思似的。只是，方才你与她说了什么，倒让她自个儿走了。”

“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慕毓芫狡黠一笑，明眸中似有乌黑水光流动，闪出熠熠光芒，“也不是什么真话，不过哄她罢了。”仿佛有些惋惜似的，又道：“倒是送给她的东西浪费，还是年前节下爹爹进宫，太后亲自赏赐下来的呢。”

端王妃却是摇头，笑着叹道：“宫中赏赐的东西，你们家还得的少么？金的、银的、玉的，再珍贵的东西，到我们慕府四小姐面前，也难算得上稀罕物事。单说你那房里的那些摆设，可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比起我如今的寝阁，也不知要好出多少倍呢。”

慕毓芫眉眼盈笑，问道：“你喜欢哪样？都给你送来。”

“呵，我可要不起。”端王妃想起往常的一些流言，含笑说道：“你可是太后亲定的孙媳，那些东西都是有名目的，别人又岂敢……”

慕毓芫把脸红了红，雪白莹润的肤色透出粉色，佯作生气道：“我替你解了围，反倒被你取笑，便不陪你，还是回府去的好。”

景帝珍爱皇五子旻晔，举国皆知，兼之皇五子又是皇后嫡出，而皇后与太后更是同出一门，其储君之意不言而喻。豫国公慕家乃是当朝重臣，近些年来，太后更是拉拢亲近的厉害，因此外间传言，未来太子妃必定非慕家女儿莫属。而豫国公府上，素来好养天下四方才俊，时常为其女讲学、搜艺，似照一代皇后准则培养，因此那些流言便越传越厉害，竟渐渐变成了定论。

自那日之后，董氏突然安静下来。而端王收到书信，不日就要赶回京畿，故而慕毓芫不便多留，小住几日便告辞回去。端王得知王妃有了身孕，一路赶得甚急，进府连衣衫也没来得及换，掀帘大声说道：“佩缜，佩缜我回来了。”

端王妃自是欣喜，轻声说道：“旻旸，我有你的孩子……”

端王好似孩童一般欣喜，将端王妃打横抱起来，非要她亲自再说一次，二人在屋里笑闹着，侍女们赶紧退了出去。端王抱着王妃转了几圈，方才停下来道：“佩缜，早知道有这等喜事，我断然不会出去，近日让你辛苦了罢。”

端王妃轻轻挣脱下来，扶着桌沿在椅子上坐下，稍微定了定心，温柔笑道：“倒不辛苦，你走反倒更好呢。”

“什么？”端王没大听明白，诧异问道。

端王妃掩面轻笑，忙解释道：“你走了以后，慕家小表妹怕我寂寞，特意赶来住了几日。我们两个人，每天同吃同睡在一起，又能说说旧事，我还真舍不得她走呢。”

“不错……她是你的表妹。”端王没头没脑这么一句，轮到端王妃满心不解，只见他眸中闪过一丝惋惜，却是让人看不懂。很快他又笑了，已和寻常无二，“我千里迢迢赶回来，你却说这样的话，早知就多逗留一会，倒是成全你们。”

“生气了么？”端王妃有些迷惑，左右寻思也是不解，侧首瞅着端王的神色，仿佛方才只是自己的错觉，于是玩笑说道：“难不成，你还吃我们姐妹的醋？”

“嗯，正是。”端王淡淡一笑，略过不提。

----时光兜兜转转，直到今日方才明白。原来自那时起，他的心就不在自己这儿，皇后默默想到此处，心里不由更痛一些。忽而又想起文绣的话，意思再清楚不过，连她也看出宸妃在皇帝心里的份量，所以才会那般惶急担心。可是归根结底，这一切却不是她所愿意的，若真有纷争之日，恐怕要怪的人也应该是自己。

“佩缜……”

明帝的声音自外传来，皇后不由稍稍吃惊，情知脸上泪痕犹在，赶忙拿起手上绢子拭了拭，勉强微笑迎上去道：“皇上，今儿早朝这么快？方才不曾听见声音，皇上稍等一会，臣妾去叫人上新茶来。”

明帝执住她的手，怜惜道：“多爱惜自己，别再为寅柃哭了。”

“是。”皇后温柔的答，其实那一刻却想说不是，自己不是在哭寅柃，自己的心思不是他所看到的，纵使相敬如宾，也总觉得少了一层什么。

明帝眉目间略带倦色，自己懒洋洋坐下，将头轻贴在皇后的胸前，合目环住她的腰身道：“你是朕的皇后，凡事有你还能分担一些。不似她们整日让朕烦心，整天哀声叹气的，变着方儿挑剔别人不是，哪有点妃子模样？”

----皇帝口中的别人，自然是指宸妃了。

皇后想要劝慰几句，心底却是悲凉，想好的话也说不出口，原来“贤惠”二字，竟是这般让人生受煎熬。那苦涩仿佛是自头顶泼下，一直在全身蔓延开来，从里到外，每一寸肌肤都是苦得发痛。在那一刻，皇后忍不住怅然想开，若是有可能的话，自己宁愿抛弃这母仪天下的虚名。只做一个让皇帝真心怜爱的妃子，比如像宸妃那样，能够时时处处牵动皇帝的心。哪怕只有短短的一刻，也是好的……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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