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钟情   作者:槐故   一句话简介:bking的自我攻略 第1章   金秋十月,S大林荫道的梧桐叶染黄,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午后的天仍有些燥热,钟吟疾步穿过教学楼长廊,来到教室门前时,已经满身薄汗。   所幸刚刚开课不久,并不算迟。惯常严苛的老教授看见是她,虽没有多言,表情却看得出不满。   迎着或多或少看热闹般的打量,钟吟走到右后排,郭陶忙往旁边,给她挪出位置。   “这事儿没闹大吧?”郭陶凑近低语。   钟吟已经翻开书本。她低着头,长卷发挡住半张脸,唯看见卷翘的睫毛垂下,和往常一般的专注,似乎不受什么影响。   “不算大。”   郭陶一口气还未松,便听旁侧女声再次传来:“也不算小。”   “导员找你谈话了?”   她摇头:“导员没找,院长找了。”   “?”郭陶瞳孔地震。   “嘘。”手指纤细,压住她唇,钟吟眼神示意,“唐老师看过来了,下课再说。”   满腹的疑问被迫憋在了肚子里,但郭陶也只能干瞪眼。   虽然算上军训也只认识了两个月,但对这位室友的习惯,郭陶已经了如指掌。钟吟上专业课是不会分心的,别想和她说闲话。   也因此成绩惊人,校考夺得几大名校桂冠,顶级传媒院校任其挑选。传闻隔壁A大曾用最高级奖学金游说,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钟吟最终却选择了S大。   这样的人物,本该入学就搅动风云——也确实搅动了,搅动了一池的烂桃花。   具体表现在,哪天出门没看黄历,便可能天降一口大锅。   例如半个月前。   和钟吟搭档做迎新主持的同级,其异地恋女友发长文投表白墙,控诉男友前脚刚分手,后脚便无缝衔接,虽未明说对象,却含沙射影直指钟吟,恶性谣言沸沸扬扬。   再例如现在。   半夜,计信一位小有名气的学长不知哪根筋搭到了屁股,为了在钟吟的追求者中脱颖而出,“别出心裁”地黑了校园论坛,整个论坛的帖子都变成了【计信闫晧诚邀播音钟吟相约明天中午12:00一食堂共进午餐。】   可惜,没等到钟吟,等来了她的另一位追求者,校篮球队副队蒋坤,这位体院天菜一米九的身高,面相霸道,抱着臂,一堵墙般站在那里。   两人很快起了口角,嚷嚷着钟吟的大名,在人来人往的食堂门口,就你来我往地动起了手。   蒋坤受了点擦伤,闫晧则是被送进了医务室。   当然,他们是活该,但最无辜当属中午才得到消息的钟吟,还没吃饭,便被突如其来的电话喊走,一直到现在。   ……   铃声响。   下了课,人群鱼贯而出。   郭陶几乎要憋坏了,但他们还有两堂课,教室离得远,没时间耽搁,只能摇着钟吟的胳膊撒娇:“快快快,边走边说,这么屁大点事,怎么也不至于惊动院长他老人家吧?”   郭陶觉得不可思议。   这件事虽影响不好,但终究还是感情纠纷,校方自不会干预太多。   说起这个,钟吟也郁闷:“谁能想到今天会有领导来视察呢。”   “不是吧?这么倒霉!院长罚你了吗?”   “两千字检讨。”   不算什么惩罚,更多是给上面表个态。   但她仍不免回想起办公室那段谈话。   院长是传媒学院的老杆子,出了名的观念旧,发起火来会拍着桌子训人:   “你走出门,代表的不只你自己,更是我们新传学院,这次上面暗访,这事儿影响多不好你知道吗?”   “本来看你还是个好苗子,校招还是我亲自点的你。”   “但你自己数数,从入学以来,风言风语就没断过,这样下去你还有多少心思在专业上?钟吟啊,别让我失望。”   钟吟只能说:“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   “不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啊,你就是性格太好了,才什么臭鱼烂虾都往你跟前凑…”一旁的郭陶气得脸皱成苦瓜,打抱不平。   虽说钟吟长得漂亮,但整个播音系美女如云,可哪个的烂桃花都没有她多。   为此郭陶还专门分析过,无怪乎是钟吟教养太好,才会让这些男人都觉得自己有机会。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她看过钟吟的命盘——   郭陶突然来了劲,手肘碰了碰钟吟:“阿吟,你还记得我军训时候给你看的八字吗?”   钟吟看了看这位神叨叨的小室友——郭陶是位玄学少女,平日翻看易经塔罗比专业书还勤快。   “说我命犯桃花那个?”   “你就说,是不是印证了?”郭陶边说边兴奋地从背包里掏出什么。   看清她从包里摸出的罗盘,钟吟震惊:“你竟然还随身带这个?”   郭陶轻哼:“我就问你,想不想知道怎么化解?”   搁以前,钟吟定会规劝两句封建迷信要不得,但最近发生的种种,不得不让她怀疑人生。   于是,钟吟肃然起敬地拱手:“大师请说。”   “二十一卦,童叟无欺。”   钟吟好笑地掐她脸颊,“晚上请你吃饭,行吧?”   说话间,两人到了隔壁教学楼。不断有人来往进出,看着掐着手指口中念念有词的郭陶,怕她撞到人,钟吟牵住她手臂。   “有了!”一分钟后,郭陶睁开眼睛,高深莫测地说:“化解之法就是——”   她卖了个关子,钟吟有些期待:“嗯?”   郭陶:“你需要去谈个恋爱。”   “……”钟吟默默收起她的罗盘,“你还是别算了吧。”   “我说真的,”郭陶眼中炯炯发光,“卦上说你的正缘马上就要到了,是马上诶!说不定转角就能遇到爱,你信不信我?”   钟吟只想拉着郭陶上楼梯,“正不正缘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再不快点,我们没法正点了。”   郭陶竖起手指:“唔,卦象说方位在西北方…”   钟吟已经拖着郭陶跑起来。   “时间,申时二刻?”   钟吟带她转过弯,继续往上,踩到最后一节阶梯时。   “砰”的一声。   钟吟发出一声惊呼,伴随着另一道重物落地的声响。   与此同时,时钟指向三点半,下节课的预备铃声响起,震得耳边嗡嗡得响。   钟吟缓了好一会,才揉了揉额头,退后一步,抬头望向来人。   对面身量极高,穿着黑色连帽卫衣,深色牛仔裤,脖间还套着个银色的头戴式耳机。   此时正低头检查撞落在地上的笔记本电脑,因戴着黑色口罩,碎发挡住眉眼,全然看不清脸。   钟吟有些愧疚。   出于正常人的礼貌,道歉的话已到嘴边。   对方却先她一步,语气欠欠的,格外挑衅:“不看路么?”   “?”   钟吟愣了几秒。   等了片刻,对面仍一眼也没赏给她,兀自打开电脑,冷白修长的手指敲击键盘,检查硬件。   “??”   钟吟后知后觉:“你不也没看吗?”   对面手指微微一顿。   电脑应是没什么事,被他放松地收起,夹在臂间。   也是到此刻,他才终于舍得将第一个正眼落于钟吟面上,掀着眼睑,看了她两秒。   男生内双,眼窝弧度深,眉峰如山峦,隔着口罩,只能看清眉眼。气质虽冷戾,却好看得直击心魄。   态度理直气壮:“我看了还会撞上?”   “???”   钟吟从未见过这么嚣张的人,说话也冲起来:“那你凭什么说我不看路?”   他抬抬下巴:“你骂回来?”   言下之意,谁让你不骂。   “……”   憋屈感从头包围到脚。   她赶时间,不打算和这人继续纠缠,指了指他手边。   “你电脑有什么问题吗?”   他摇头。   钟吟用最后的礼貌从包里拿出手机,“这事我也有一定责任,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加我一个联系…”   男生突然看她一眼,惜字如金:“不了。”   第一次被拒绝微信的钟吟沉默几秒,“…哦。”   没关系,她也只是客气一下。   说完,她牵着郭陶,就要绕过对面离开时,突然,从走廊传来道清冽温和的嗓音:“阿忱?怎么还在这,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易忱:“出了点意外。”   “解决了吗?”   “嗯。”   “那走吧,一起回寝室。”   说完,易忱悠悠转头,闲闲看了眼身侧像被定住的钟吟,转身就要走。   郭陶不明所以地扯扯她衣袖:“吟吟?咱们走吗?”   钟吟已经听不见别人的声音,心跳如鼓地看着从远处走来的青年。他穿着淡蓝色衬衫外套,长廊的光映照他半边侧脸,五官如记忆般清隽俊逸。   ——是林弈年,竟然是林弈年。   一瞬间,钟吟的脑中飞速运转起来。   事实证明,人这一生,总是会头脑发热地想出一些馊主意,日后每一次想起,都能懊悔尴尬地抠出几座城堡。   就比如现在。   “等等。”她冷不丁喊住他。   男生脚步停了下,看起来有些不耐烦,“还有什么事?”   钟吟已经顾不上他烦不烦了,拿起手机就编:“我不是不负责任的人,我觉得,我们还是加一个联系方式吧。”   “你再考虑考虑?”   易忱薄薄的眼皮本来耷拉着,一听这话,挑起眉,再次打量她一眼。   她同时望过来,眼眸波光粼粼,欲语还休。   定格两秒。   易忱飞快地挪开眼。   唇角意味深长地扯了下,“想加微信是吧。”   钟吟点头。   “那想着吧。”   钟吟:“?”   还没反应过来,男生已经戴起耳机,转身朝另一头走去。不知和迎面赶来的林弈年说了什么,青年都没往这边看,两人从走廊另一头离开。   “…………”   等到两人走远,一旁的郭陶终于忍无可忍,怒而开麦:“不是吧?这普信男还装上了?他凭什么拒绝你微信啊?还拒绝了两次!”   一阵诡异的安静。   钟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相比暂时没法接近林弈年的事实,显然另一件事更令人抓马:   她生平第一次要微信,却被同一个人连续拒绝了两次。   两、次。   钟吟:“……” 第2章   最终,两人踩着点才进了教室。   这堂实践课,钟吟绝无仅有地犯了两次口误。   好在老师年轻开明,并未怪罪,甚至还在课后安慰地拍着她的肩膀说:“那些风言风语我也听说了,回去好好消化一下,不要把情绪带来课堂。”   钟吟苦笑着点头。   没有说自己早已经将那些事抛在脑后。倒也不是她多乐观健忘,而是忘记一个烦恼的最好方法,往往是有更多源源不断的烦恼。   整堂课,她便一直陷入吵架没发挥好的郁卒里。   甚至连没怎么想起林弈年,只剩下那句“那想着吧”,宛如巨大的广场舞音响,不停在脑海三百六十度旋转。   晚上,钟吟坐在寝室桌前,点亮台灯,四处检索拼凑了一篇检讨开始抄写。   【在私人感情方面,我没有时刻严格要求自己,养成良好的待人处事方式狗东西你外卖被偷方便面没有调料包…】   直到墨水晕染纸张,聚成一个黑点后,钟吟才回神,看清写了什么后,抓狂地将这一页纸撕掉,扔进垃圾篓。   “诶,又撕了?这都抄废第三张了。”郭陶敷着面膜,慢吞吞晃到钟吟身后,同情地啧啧一声。   钟吟拖着腮,叹口气,生无可恋地继续抄写。   “要不要我和你说点八卦?新鲜出炉的。”   钟吟摇摇头,兴致缺缺。   “真不听?有关那个口罩男的欸。”   “啪哒”一声。   钟吟放下笔,抬头幽幽看着她,“听。”   郭陶顿时来了劲,拖着椅子就坐到钟吟身边,“今天那蓝衣服帅哥,你应该还记得他吧?校会副主席,计信的林弈年,开学典礼还演讲过呢。”   钟吟垂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刚刚打听了一下,计信这和尚庙,去年出了两个远近闻名的帅比,合称'计信双草',这一个是林弈年,另一个——”郭陶眨眨眼,突然卖起了关子。   “不会就是他吧?”   “bingo。”   “论坛说,这另一草叫易忱,热忱的忱,和林弈年同级且还是室友,而且你听见没,今天林弈年喊他阿忱,八九不离十了。   “易、忱?”钟吟念着名字。   “你笑什么?”   “家里正好养了只小狗,就叫忱忱,怎么样?”钟吟边说边要给母亲发消息。   “噗…”郭陶哈哈大笑,伸手戳了戳钟吟的脸颊,“不是吧,你也能被气成这样?”   钟吟啪啪打字:“谁让我第一次见到这种没素质的人。”   郭陶则八卦地碰了碰她的肩膀,“诶,你今天问他要两次微信,不会真看上了吧?”   “怎么可能!”钟吟矢口否认,“我毕竟撞到了他电脑,礼貌问候几句而已。”   又心虚地强调一遍:“真的。”   郭陶半信半疑地看她一眼,开解道:“其实你也不用太在意,听说易忱他就这种人嫌狗憎的性格。去年追他的女生一抓一大把,全都被堵回来了。”   “据说还有个美院的妹子,穷追三个月后因爱生恨,论坛破防骂他一千字。”   正在破防的钟吟:“……”   “而且——”她的语气突然暧昧,“卦上说他是你的正缘,你们的缘分还没尽呢。”   这种话钟吟是听不了一点,连连摆手:“可别可别,你这卦是不是不准啊?”   郭陶当即被冒犯到,不满地操起罗盘,振振有词:“你质疑我?西北方位,申时二刻,可是全都对上了!”   “万一呢。”钟吟重新握笔,拨头发挡住微微泛红的耳根,轻轻呢喃了声:“万一就偏了一点呢。”   她的缘分就不能是林弈年吗…   近十点时,另外两位室友也踏着夜色回来,空落落的寝室瞬间充盈起来。   因为各个专业都有没法凑整的名额,她们四个多出来的,组装成了一个寝室。   钟吟和郭陶是播音专业,另两位则分别来自计算机和音乐。   计信课业重,大一新生还有晚自习。   一进门,史安安便卸下电脑包,操着她圆滚滚的身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她自制的靠椅上,边拆零食边哀嚎:“天杀的,我要报警把安排晚自习的老师给抓起来!”   跟着进门的是顶着蓝绿挑染鲻鱼头,背着吉他的郑宝妮。   没错,他们寝室最高最飒的御姐,姓郑,名宝妮。此刻她一边抢走史安安的零食便往嘴里倒,另一边在钟吟和郭陶的漂亮脸蛋摸了两把,吹了个流氓哨:“这俩小脸真滑。”   “给我留点儿!!!”史安安尖叫。   “还有吗?”郑宝妮转身,继续搜刮史安安的零食,后者又蹦又跳,却怎么也夺不着,气得直跺脚。   钟吟笑得直不起腰,一天的郁气消散而尽。   闹够了,史安安可怜巴巴地抱着所剩无几的零食,郑宝妮则心满意足地翘腿玩手机。   显然,跟着乐队忙活了一天的郑宝妮现在才在论坛刷到消息,大骂出声:“不是,这闫皓有病啊?黑论坛?他以为他很帅吗?这是碳基生物能想出来的点子?”   郭陶也翻白眼:“蒋坤也差不多,还没上位就真把自己当正宫了,关他什么事儿啊?倒霉的还是我们吟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着,一直安静的史安安吞下最后一口薯片,突然发问:“吟吟,闫晧还有找你吗?”   钟吟本来正在整理明天早课的专业书,闻言回头:“怎么了?”   史安安的语气变得犹豫,半晌才道:“你以后不要理他了,他不是好人。”   史安安是典型的二次元少女,平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最大的爱好不过看动漫和吃零食。她能说出这话,便已经让人意外了。   顶着寝室几人灼灼的视线,史安安慢吞吞地说:“我今天在班里自习,听到他们传八卦,闫晧对外说,是你先勾引的他…”   其实还有更难听的,什么私生活不检点,男友无缝衔接什么的,她没法说出口。   “我呸!”郑宝妮暴脾气瞬间就上来了,“我看蒋坤还是打轻了,让闫皓还有力气满口喷粪!”   钟吟垂眼沉思。   刚入学,她就被学姐推进了学校的青媒中心,平日工作需要对接社团的学生干部,闫晧便是其中一位。   过去一个月,他态度暧昧,纠缠不清,对钟吟的拒绝也置若罔闻。但碍于工作需要,她一直没法和他断了联系。   “所以这话都传到安安耳朵了?”郭陶简直要气炸了,“他到底给吟吟造了多少黄谣?”   “闫晧是计算机协会副会长,全院各专业他都认识。”史安安吞了吞口水,“所以传得也快…”   郑宝妮按响手指:“贱、男、人。”   郭陶忿忿地看向钟吟:“吟吟,咱去论坛和表白墙把他挂了吧!他借着工作骚扰你,让大家看清他多不要脸。”   “不合适。”钟吟摇头,“闫皓只要想,随时就能黑了我的帖子,到时反咬一口造谣,难看不说,反而更说不清了。”   “而且这件事,我不想留下痕迹。”   她说的隐晦,但三人都懂了她的意思。   钟吟的梦想是进央视当主持人。   这些乱七八糟的纠纷,自然是能不留就不留,否则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挖出来岁月史书了。   郑宝妮:“那总不能就这么忍了吧!”   “别急,”钟吟拍拍她的肩膀,宽慰说:“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快说来听听!”   她眨眨眼:“暂时保密。”   四人大眼瞪小眼,钟吟忍俊不禁,一个个给室友顺毛:“好了,不早啦,快睡觉。”   十一点半,寝室熄了灯。   室友均匀的呼吸此起彼伏,钟吟睁眼望向床顶,酝酿许久,仍没有睡意。   她动作很轻地坐起身,翻开放在床头的书,摸到书中夹着的明信片。   借用手机的光亮,她手指摩挲明信片的表面,陷入回忆。   这是高中“匿名信箱”活动时,林弈年给她的回信。   遒劲的字迹入木三分,隐有锋芒——   【那就走你想走的路。   孤勇之后,世界近在眼前。   落款:林弈年】   或许他早已经忘记了曾给陌生人写下的这句话。   微弱的光线下,钟吟眼睫低垂,落下一层阴影。   这些有关她的谣言,他会听到吗?   …会怎么看待她呢?   钟吟将明信片放在心口。   一夜无梦。   六点,钟吟准时起床。昨夜入睡得晚,但身体习惯了早起,虽仍是困,还是强撑着起了床。   室友都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化妆,随手拿了块全麦面包,便挎包出门,开启新的一天。   清晨起了雾,整个S大仍在沉睡中,只有稀疏的人流。   燕名湖前不着寝室,后不着食堂,是S大著名的约会圣地。   但清晨六点半的湖畔静谧祥和,不见一个人影,唯有成群结对的黑天鹅,悠闲地浮于平静的湖面。   钟吟享受地这独属一人的时光,展臂深吸几口清新空气,打开面包,咬了几口,计划吃完便开始练早功。   她的身后是一片葱郁的梧桐树林。   一阵风吹过,带起沙沙的声响。长椅上坐着的黑色身影动了下,没睁眼。   风仍没停,京秋的清晨已经转凉,吹在身上有些冷。   易忱蹙眉,一番艰难的心理斗争后,他抬手戴上卫衣的帽子,挡住凛冽的风。   才要入睡,手机突然震动。   他没搭理。   但震动声不依不饶。   易忱吐了口气,终是按下耳机,熬了一夜的声音低哑:“喂。”   “你昨晚没回来,是在自习室通宵了?”   “嗯。”   “其实还有时间,我们大家分工还来得及。”   “不用,做完了。”   林弈年叹口气:“毕竟团队共同的任务,不该你一个人扛。”   易忱没说话。   “阿忱?”   易忱闭了闭眼,突然道:“既然是兄弟,有些话我就直接说了。”   林弈年默了片刻,“嗯,你说。”   “这一次就算了。”他顿了顿,“下次你再做好人把闫晧那种傻逼拉进团队,让所有人给他擦屁股,你也一起滚。”   国家级程序设计挑战赛的含金量自不用说。闫晧托林弈年的关系进了队伍,赛前大包大揽,赛中却玩消失。截止日期三天时被人打断了手,便理所当然地丢下所有烂摊子。   易忱说话向来直接,林弈年虽无奈,却也没有立场生气:“是我的错,下次一定严格筛人。”   “挂了。”   易忱直接将手机关机,塞紧耳机,头往后仰,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八点的早课,他至少还有九十分钟的时间。   刚好够一个睡眠周期。   刚要入睡。   有声响断续从湖畔传来,似有若无。   他动了动眼皮,没在意。   片刻后,声音开始如密集鼓点般敞亮缠绵。   他无可奈何地开了耳机防噪。   但女声穿透力太强,一段绕口令,在耳边炒饭一般,翻来覆去,不绝于耳。   挑衅着本就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   易忱睁开眼,又闭上,再睁开。   几次来回后,他猛地起身,背起腿边的电脑包,黑着脸走出枫叶林。   湖边雾气弥漫。   他望向湖边模糊的身影,舌尖抵了抵上颌:“喂。”   钟吟一惊,收住气息。   隔着似有若无的晨雾,只能依稀看见一道颀长的黑色身影,手插着兜,满身的低气压。   她不明所以地环顾四周。   “别看了,就是你。”   钟吟奇怪:“有事吗?”   “这里是公共场合。”   “不好意思…”   他打断:“不是你一个人的演播厅。”   “抱歉…”   再次打断:“你发出的噪音吵到我了。”   “……” 第3章   古语有云:一日之计在于晨。   可惜,钟吟一天的美好心情都在这个清晨毁于一旦。   ——你发出的噪音。   噪音。   音。   短短几个字,杀人又诛心。   钟吟难以接受地消化着。   直到对面即将迈着懒散的步子离开,她头皮一炸,反应过来:“站住!”   钟吟大步上前,拦住他的去路。   她很生气,和昨天被拒两次微信一样生气。为什么她最近总是遇到这种没素质的人?!   钟吟扬起脸,才发现这人比想象中还要高。   她身高一米七,少有男生能让她产生这样小鸟依人的感觉。   这至少一八五以上了吧?   视线再往上。   这一瞬间,晨雾散去,钟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心中震了一震。   她这个专业,见过的帅哥没有一千也有一百,但眼前的倒帅得别有味道。   明明眉眼冷戾锋锐,下半张脸却唇红齿白,又凶又奶的,很难相信这样反差感的五官会长在同一张脸上,且气质不显矛盾,反而呈现一种颇为周正的帅气。   不是,素质这么低,长这么帅干什么?   钟吟尽量心平气和地和他讲道理:“同学,我并不知道你在周围,打扰你只是无心之举,可你刚刚的态度也太咄咄逼人了点吧?”   等了几秒,没得到回应。她不满地抬眼,却撞进对方高深莫测的眼神。   这双眼睛…钟吟愣了下,可惜,没等想出什么,思绪便被打断。   “你不知道我在这里?”他声音低沉喑哑。   “不知道啊。”   “是吗。”他唇角扯了扯,“我经常会在这里补觉。”   钟吟迷惑:“在这里补觉?”   钟吟入学才满一个月,发现这地方不久,总共也没来几次,怎么会知道有人大早上会在这里睡觉啊?   而且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地方,他非要在这里睡觉吗?   男生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易忱耷拉着困倦的眼,审视地看着她。少女肌肤透白,巴掌大的脸上一派无辜,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尤其是那双眼,睫毛浓密卷翘,直直地望过来——   又开始了。   他脊椎微麻,心中低咒一声。   他不想再和她打哑迷:“有这份毅力和耐心,做什么不好?”   钟吟反应许久,“…啊?”   易忱迈着长腿,转身就走,冷淡地丢下一句:“我以后不会再来这里。”   钟吟虽一头雾水,但这并不影响她心中暗喜。但客气还是要客气的:“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别跟着我。”   钟吟:“……”   她立刻止步,轻轻翻了个白眼,转身继续练功。   一小时后,雾气散去,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下,静谧的S大校园渐渐苏醒。   钟吟沿着小路,出发去教学楼。她低头,视线落在手机亮起的屏幕上。   就在刚刚,闫晧发来消息,用他一贯的浮夸语气:[这么久了,都得不到钟大美女一个慰问吗?我可都为了你英勇入院了。可怜/可怜/]   钟吟皱了皱眉,没多犹豫,直接将他的账号拉黑,同时加快脚步,顺着人群走向教学楼。   另一头,计信学院机房。   临近上课还有半小时,教室坐的人不多,只有机器嗡嗡运行的声响。   突然,后门被人一脚踹开,闫晧进门,随手将背包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重响。   旁边看热闹的凑过来:“晧哥?今儿就来上课了?让我看看这手,哟,打石膏了啊?”   闫晧挑了个后排的位置,往椅上一靠,边说边架起腿,骂道:“蒋坤那驴养的,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一身蛮劲。”   两人交谈的声音引来其他人关注,有人八卦地滑着椅子过来,“还得是咱晧哥啊,冲冠一怒为红颜,追女神追得全校皆知。”   “怎么样,拿下了没有?”   闫晧笑而不语,散漫地低头把玩手机。   “看这表情是稳了。”   “蒋坤是不是在报上次篮球联赛的仇啊?这下真成龟孙了,球场情场都失意。”   “你们别说,就钟吟这种极品,谈着玩玩是真带劲。”   几个男生高谈论阔,后排临窗位置,易忱趴在桌上,手腕压着后颈,喧哗的声音入耳,他指骨弯曲,压紧耳机。   突然,闫晧嘴角的笑容消失,不可思议地看着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   下一秒,他重重地踹了一脚架腿的椅子,带翻后排好几个电脑椅,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周围人群退后几步,“怎么了这是?”   “一边勾引老子一边拒绝老子,这女的还真他妈给我装上了?”闫晧气急败坏,“都不知道是个几手货…”   话未说完,他的衣领被人从后拎起。闫晧后面的话卡在喉中,脸色也微微胀青。他惊怒回头,对上来人漠然的眼。   “易…”他说不出话。   易忱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瞥着他,表情烦躁阴郁。   闫晧脸色几经变换,才警惕开口:“你干什么?”   “吵,把嘴闭上。”   对面是不知深浅的易忱,闫皓莫名不敢多造次,半晌,才皮笑肉不笑地说:“易神,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易忱左右活动颈椎,漠然看他一眼:“和傻逼好好说话傻逼会听么?”   闫晧脸色沉下,拖着椅子就站起身,“你他妈找事是吧?怎么,钟吟也是你女神啊,听不得我骂她?”   易忱仍是那副困倦的表情,懒懒勾起眼皮。   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   有人上前将二人隔开,林弈年脸色严肃:“这是要做什么?”   看到林弈年,闫晧面色缓和:“年哥,我也不是想打架,给你添麻烦,主要是易忱他…”   “阿忱。”林弈年侧头。   易忱没理他,林弈年沉声:“别惹事。”   他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就当给我个面子。”   易忱冷冷扯了下唇,片刻后,转身离开,算是主动将事了了。   闫晧拍了拍林弈年的肩膀,还想套个近乎,后者淡淡道:“把椅子扶起来,马上上课了。”   看着易忱坐下,一直看热闹的程岸八卦地挪近。他没加入竞赛队伍,并不知道内情,正满腹疑问。   “忱哥,闫皓怎么惹你了?”   “他刚刚还提到钟吟,忱哥,你还认识钟吟啊?”   “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怎么不告诉兄弟我?”   易忱被烦得不行,“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惹闫皓?”   易忱:“看他不爽。”   程岸:“…行。”   几番被打断,易忱了无睡意,转头,顺手从宋绪的包里翻出一袋面包,咬开包装,两口便吃了下肚。   旁边的宋绪默默扶了扶眼镜,显然已经习惯。   因从小气血不足,他脸色出奇得白,还有个“屯屯鼠”的属性,走哪都带一大包零食,可惜,没把自己喂胖点,倒把易大少爷养得盘靓条顺。   预备铃响,老教授拎着包进来,林弈年也在易忱身侧落座,轻声道谢。   “谢我什么。”   “这事要闹起来,我作为班长也跑不掉,谢你给我省了麻烦。”   “这样么,”易忱掀起眼皮,语气淡淡,“别又是谢我给你做了人情就好。”   林弈年垂眼笑了笑,“你怎么会这么想。”   转头再看易忱,后者已经盯着电脑,漫不经心地敲起键盘来。   -   一眨眼过了两天,到了周五的傍晚,钟吟从学院楼走出。   清风拂过,她抬眼,眺望远处瑰丽的晚霞,终于放松地吐出一口气。   检讨已经交上去,院长没再说什么,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总算是告了一段落。   临近周末的大学校园,比以往更富生机。校园广播的旋律轻快,不时有三两的学生笑着走向校门外。   篮球场传来阵阵喝彩,大礼堂伴有乐声朗朗。   寝室群里郭陶已经商量着去哪聚餐,钟吟边走边回复,突然,手机振动起来,显示母上大人来电。   电话甫一接通,女人轻软的沪市口音便顺着耳边传来,“囡囡呐,妈妈已经快到你校门口了。”   钟吟扶额。这国庆假期才结束不过半月,白女士怎么就安耐不住了?   “妈,你怎么又来了?”   一听这话,白帆可不高兴了,转头道:“听听,这是什么话?果然啊,女大不中留!”   那头隐约传来笑声,另一道女声说:“等你见到我家那个,你就知道什么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钟吟疑惑:“妈,你在和谁说话?”   “我正要说这事呢,今天带你见的顾阿姨可是妈妈的发小,好多年没见了。昨天聊天才知道,她儿子和你一个学校的,这不巧了!以后也互相有个照应是不是?”   钟吟听得眉头紧蹙,无奈地说:“妈,我…”   “诶,我们快到西门口了,你快点出来,正好和顾阿姨一块吃个饭。”不等钟吟把话说话,白帆便径直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钟吟无语地揉揉长发,刚刚才转晴的心情瞬间阴霾,只能去回绝群中的聚餐计划。   陶陶好运:[为啥不去啊?@且听风吟]   安安吃不饱:[这家烤肉店新开张,送五十元餐券呢,真的不去吗?]   郑直女:[吟啊,你上镜已经够瘦了,别减了别减了!]   钟吟回复语音:“今天真不是减肥,我妈来了,喊我出去吃饭呢。”   郑直女:[阿姨上个月不刚来了三次吗orz]   陶陶好运:[怎么,这么大了还怕你被拐走啊?]   安安吃不饱:[摸摸吟吟]   “我妈就这样,”钟吟叹口气,“也可能是我不让她放心吧。”   和群里说好下次约后,钟吟动身前往校门口。她站在路边,四处张望,依旧没有看到白女士的身影。   她再次叹口气,怎么就忘记白女士的老习惯了?   "已经出门”等同于“开始化妆”,“快到了”则相当于“刚动身。”   钟吟将自己的定位发给母亲后,无聊地刷着手机软件。   突然,身旁传来窸窣的交谈声。   女声轻轻柔柔的:“小哥哥,能加你一个微信吗?”   钟吟某根敏感的神经被挑动,一些不那么愉快的记忆让她下意识转头,看去一眼。   这一眼,钟吟差点原地去世。   只见不远处的视线内,站着一对男女。   男生个高体长,脸上带了副黑口罩。这眉眼,活脱脱就是…!   似乎感应到什么,他目光扫过来,下一刻,眉头挑起。   与此同时,他回答:“不了。”   女生还想争取:“小哥哥…”   “不、加。”   女生撇撇嘴,沮丧着离开。   钟吟:“……”   她强作镇定地侧过头,扒拉头发挡住脸,抱臂眺望街边的车流,一秒八百个假动作。   从未有这么一刻,如此渴望着白女士的到来。   上天似乎听到了她祈祷,一辆陌生的白色保时捷停在面前。   但这并不是她家的车。   钟吟正迟疑时,车窗摇下,露出白帆保养得当的面容,浑身珠光宝气地朝她招招手,“囡囡,上车啊。”   另一人则扶住白帆的肩膀,从后探出头。女人同样衣着雍容,只是眉眼更为英气,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顾阿姨好。”钟吟礼貌示意。   “哎!吟吟你好,”顾清忙招呼,忍不住感叹,“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钟吟乖巧地笑了笑。   “诶我家那臭小子呢,不会还没来吧…”顾清又探了探头。   身后传来懒懒的一声:“妈,我在这。”   “诶,已经来了?”顾清和白帆示意,指了指了钟吟身侧,“那就是我儿子。”   钟吟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她缓缓地,僵硬地扭过头。   同时,对面也慢悠悠落下视线。   车里的顾清看儿子戴着个口罩,念叨着:“我就说你没事戴什么口罩?这谁还看得到你?”   “这出来也不打扮打扮,黑漆漆的一身,看着就不正经。”   这些话易忱早已经免疫,不慌不忙地摘下口罩。   他掀起眼皮,再次朝某个方位看去一眼,后者则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易忱从喉间呵出一声。   还真是贼心不死。 第4章   晚餐定在碧云天,环境清雅安静,是京市有名的中餐馆,常常座无虚席。   顾清早早便订了包厢,拉着钟吟坐在身侧,体贴地说:“我专门挑了一家做沪帮菜的馆子,吟吟你看着点,不用和阿姨客气。”   包厢就四个人,钟吟左右分别坐着母亲和顾阿姨,那人便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对面。   钟吟心不在焉地翻着菜单。   正点着菜,顾清和白帆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天来。   顾清:“两个孩子还不认识吧?”   白帆转头问女儿,“在学校见过易忱吗?”   钟吟想都没想:“没有的,不认识。”   易忱表情荒谬地抬起头。   “不认识也没关系,现在不就认识了?”顾清和蔼地看着钟吟,和她介绍,“这是我的儿子,大名易忱,热忱的忱,也在S大,今年大二了。”   白帆则揽住钟吟的肩膀,介绍起自家女儿:“小忱啊,这就是阿姨的女儿,钟吟,今年刚进S大,以后就请你多多关照了。”   易忱缓慢重复了一遍:“钟、吟?”   他视线定格在她脸上,打量着。   钟吟心一悬。他听过她的名字?   “诶?”白帆感兴趣地问,“小忱听说过吟吟?”   终将人与名字对上,易忱挪开视线,吐出几个字:“有所耳闻。”   怕他说出什么不好的,钟吟几次想要开口插话,白帆却没给她机会,骄傲地说:“我家吟吟是广播站的主持人,可能因为这,认识她的人比较多。”   易忱一句带过:“是这样。”   钟吟松了口气。   服务员一道道上菜,两位女士又开了别的话题。   “我和你妈妈,可是小时一个大院里长大的发小,关系可铁了,”顾清直勾勾地看着钟吟,忍不住喜爱地握住她的手,“但之后我举家搬到了京市,这兜兜转转啊,都三十多年了。”   “还好现在又联系上了。”白帆拍着心口长吁短叹,“清姐啊,你是不知道,我让囡囡留在沪市上大学,她就是不听我的,非要北上来这么远,这边无亲无故的。我这可是一天都睡不好觉,辗转难眠的。”   钟吟按住额头,“妈,哪有这么夸张…”   “我懂。"顾清连连点头,“吟吟这么漂亮,孤身来这么远上学,是我我也不放心。现在不是有阿姨吗?吟吟,你就把阿姨这儿当你的家。”   “除了我,还有阿忱呢,两孩子在一个学校,吟吟有什么事直接找阿忱就好了,”余光里,顾清不停朝易忱使眼神,但这小混账今天像瞎了一样看不懂眼色。   她只能语言示意:“是吧,阿忱?”   钟吟硬着头皮:“阿姨,我没什么事的,也不用麻烦…”   这无异于火上浇油,“——易忱!"顾清抬高声线,在看不见的角落,火大地剜了他一眼。   易忱额角突突跳动,“听到了。”   “这就对了嘛,”顾清满意地抿口茶,看向钟吟,一秒转换表情,“那你们快把微信加上,这平时啊,有空就聊一聊,周末再约出去玩一玩,没事还可以来阿姨家里,阿姨给你做蛋糕吃。”   “也是,把微信加上,之后联系就方便了。”一旁的白帆托腮,微笑地附和。   两家知根知底,易忱各个方面她也算满意,总比女儿和她完全探不着底的男生来往好。   两位女士的目光灼灼,完全赶鸭子上架的架势。   钟吟第一时间看向易忱,表情无辜地眨眨眼,这和她可没一点关系。   后者面无表情地灌了一大口茶。   桌下,顾清踹了儿子一脚,“小忱,还不快来加吟吟微信。”   看着易忱的表情,钟吟低下头,忍住笑声。   如果条件允许,她甚至还想在易忱耳边小人得志地演唱一首《命运》。   她畅快地调出二维码,冲对面扬眉:“你扫我吧。”   易忱一声不吭地拿起手机。   “叮”得一声,显示扫描成功。   钟吟的联系人界面,多了一个红点。   眼看着钟吟点了通过,顾清才满意移开眼,还不忘强调:“一定要多多联系啊。”   钟吟看了眼好友界面。   易忱的微信名:001   头像是一只趴在长椅上瞌睡的橘猫,钟吟认出背景,正是学校燕名湖后的梧桐叶林。   在两位女士交谈的间隙,钟吟又摸出手机。   忍不住又打开微信界面,点进易忱的微信巡视一圈。   不给她又怎么样?兜兜转转,九曲十八弯,还不是加上了?   她倒要看看,这微信是不是镶了金边。   钟吟点进易忱的朋友圈,翻了翻,边看边寻找另一人的蛛丝马迹。   易忱的朋友圈屈指可数,且半年可见。唯能见几个月前更新了一条动态,配文:【victory。】   前几张照片是钟吟看不懂的代码和模型,最中间那张图,是几个人手捧奖杯的合影。   钟吟放大图片。   画面上是一群挂着奖牌的青年。   最中间的奖杯,一左一右被人托举,分别站着易忱和林弈年。   一个桀骜,另一个温润。   少年意气,风华正茂。   钟吟看了许久,指尖轻点,保存下图片。   “囡囡?”   她骤然回神,下意识摁灭屏幕,收起手机:“嗯?”   “吃饱了吗?”   “饱了。”   “我和你顾阿姨还有很多话要说,要不你和小忱先回去吧。”   钟吟想了想,还是点点头应下——对面已经表现得像是被绑架了一晚上了。   “小忱,我让司机送你和吟吟回学校,你要把她送到楼下,听到没有?”   听到能走,易忱一连嗯了两声,起身朝扫了钟吟一眼。钟吟意会,礼貌道别后,和易忱一前一后离开包厢。   一路来到街边。   司机还没到,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气氛极其尴尬。   钟吟不习惯冷场,刚欲开口,又觉自讨没趣地阖上。   恰好易忱也侧头,两人眼对着眼,她咽下的话又说出来:“真巧啊。”   他扭扭脖子,轻描淡写地反问:“巧么。”   空气有片刻凝固。   钟吟转移话题:“你电脑应该没事吧?”   易忱懒洋洋道:“我说坏了你赔啊?”   钟吟狐疑:“上次不还没事吗?”   “知道还问。”   “……”   钟吟忍了忍,没忍住:“你说话一直这样吗?”   “虽然过程有些误会,但咱们认识一场,也不用这么剑拔弩张的吧。”   她音色轻盈,散落在风里,让人想到春天钻进鼻尖的柳絮。   这感觉很奇怪。   易忱喉结滚动,想让她别再发出声音。   正好司机将车开来。他径直走去副驾驶,“车来了,上去。”   冥!顽!不!灵!   钟吟幽幽盯着他的背影,两步上前,用力关上车门。   整个车程都没人说话。   钟吟在后排胡乱刷着手机,突然,一道手机铃声打破了寂静。   易忱按了接通。   电话那头,程岸嘿嘿两声:“忱哥,吃饭了吗?”   易忱懒得废话:“说。”   “还是忱哥懂我,”程岸讪讪笑:“能给兄弟们去后门带点夜宵回来不?”   “忱哥?”   “忱爹?!”   易忱这才开了金口:“再喊两声,我考虑。”   “忱爹忱爹。”   “几份?”   “一份就行,阿绪吃过了。”   易忱:“林弈年呢。”   后排钟吟下意识抬头,眼睫轻动。   程岸:“年哥还没回来…诶,正好回来了!我问问他。”   “哦,他也没吃!忱爹你再带一份。”   “吃什么。”   “我吃炒饭,要赵记的~”程岸说,“年哥说他吃番茄鸡蛋面,你也知道的,他不吃葱不吃香菜不吃辣。”   “毛病。”易忱轻嗤,“等着吧,挂了。”   手机传来Game Over的声音,钟吟才终于回神,低头摁灭屏幕。   前排的易忱突然道:“我要在学校后门买点东西。”   “嗯?”几秒后,他又发出一个音节。   钟吟反应过来:“你在和我说话?”   易忱:“我在和空气说。”   钟吟忽视他的阴阳怪气,“是给室友带吃的吗?”   “嗯。”   钟吟没话找话:“他们还没吃饭啊。”   易忱瞟向后视镜,“你想问什么?”   “没什么啊,就是惊讶你们吃得挺晚的。”   他没接茬,又说了一遍:“所以,我要在后门买东西。”   钟吟顺势道:“那一起吧。”   又是一阵沉默。   在这阵死一般的安静里,钟吟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出他到底什么意思。   铺垫半天,就等她懂事地说一句“我自己回去”是吧?   钟吟近二十年的反骨被激起,微笑道:“我说一起,你听到了吗?”   易忱哑火半天:“…随便你。”   S大后门临近寝室楼,这个点,后门的夜宵一条街红红火火,全是年轻鲜活的面庞。   司机将两人放下,末了还提醒一句:“小少爷,夫人让我和您说,一定要将钟小姐送回寝室楼。”   易忱:“…我、知、道。”   钟吟忍笑下车,抱臂站在易忱身侧,“走吗?”   “……”   两人并排往前走,中间空落落的,还能站下一个人。   钟吟还是第一次来学校这条有名的夜宵街,不自觉四处张望打量。   这条街不算宽敞,路中间挤满了人和车。   “看路。”头顶传来男声,钟吟侧头。   不知何时,易琛已经站到外侧,面无表情地将她与一辆快速骑过的自行车隔开。   钟吟感到一丝受宠若惊,“噢。”   走到一家名为“赵记”的店铺前,这家生意火爆,师傅在灶台炒菜,油烟弥漫在空气,人群甚至挤到了门口。   钟吟脚步犹豫着,易忱像是后背长了眼睛:“不想进就别进去了。”   钟吟正有此打算,试探着说:“那你买炒饭,我去买点别的吧。”   易忱朝对面抬了抬下巴:“你去那家,买一碗番茄鸡蛋面打包,钱我转给你。”   钟吟望过去,相比这里,对面的面馆没什么人,明亮干净得多。   她点点头:“葱香菜辣椒都不要是吧?”   易忱下意识嗯声,片刻后,反应过来:“你听我打电话?”   钟吟心虚地提高了嗓音:“你电话声音那么大,我想不听到都难吧。”   “那你可以捂住耳朵。”易忱冷笑,转身进了饭馆。   钟吟心情好,懒得和他计较,转身迈着雀跃的步伐去面馆要了份番茄鸡蛋面,刻意强调了所有忌口。   等待的时间里,她便悄悄打开刚刚保存的照片,托腮看了一眼又一眼。   一种真切的幸福感浮上心头——好像突然就离林弈年很近了。   就在这时,微信跳出一条消息。   易忱:[?]   钟吟莫名其妙,也甩个问号回去。   易忱:[面多少钱]   钟吟:[不用,就当我请你室友吃了]   那头显示正在输入,半晌才发来消息。   易忱:[别]   钟吟当他是在客套,正要继续争取,屏幕跳出新消息。   那头发来闲闲的一句:[我不吃这套]   像是在说,你歇歇心思吧。 第5章   ……?   钟吟表情荒谬地盯着手机,好一会,慢慢琢磨出他这话中的意味。   ——他不会觉得她对他有什么心思吧?   好不要脸!!!   她深吐口气,打字:[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易忱没理她,又问了一遍,[面多少钱]   钟吟面无表情地输入数字,[10块]   对面很快发来转账,她秒收款,忿忿结束了对话。   “美女,面条好了。”没多久,老板将打包袋递给她,钟吟道过谢,低头给易忱发消息:[我这好了]   001:[坐那等会]   钟吟看了眼热气腾腾的面条,忍不住发:[那你得快点,不然面要坨了]   001:[皇帝都不急]   他发来没头没尾的几个字。   言下之意——关你屁事,你急什么。   钟吟盯着这行字,想不出是第几回被气笑了。   他到底是怎么顶着这张嘴,安然活到这么大的?   一分钟后。   001:[出来]   钟吟抬眼,看到易忱站在街对面,一手拎着饭盒,另手发消息。   他低着头,一路全是偷偷瞄他的小女生。   走到他近前,易忱伸手,示意把面给他。   怕他又说出什么“歇歇你的心思”的屁话,钟吟也没推辞。   她今夜的目的也达到了,于是道:“你室友还在等着,我自己回去吧,不用送了。”   “行。”   钟吟:“?”   虽说她并没有真要他送的意思,但他就不能推辞一下,非要答应得这么爽快吗?   钟吟挤出一个笑:“再见。”   她走出几步,听到了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钟吟没搭理,一路穿过街道,进了校门。   她沿着林荫道,路过北体育场,快到女生宿舍区时,那道脚步始终欠欠地跟在身后。   钟吟终于忍不住回头,易忱果然就在几米外,穿着一身黑,几乎就要融入夜色。   “你…”   “我顺路。”   她就多余问这一句。   钟吟转身就走。   -   校园超市门口,一群男生买完饮料走出来,有人没忍住,站在超市外的树下抽起烟。   “晧哥,借个火。”   闫晧把火机抛给他,突然,点火的碰了碰他手肘,“晧哥,那女的,是不是钟吟啊?”   “哪儿?”闫晧咬住烟。   “那边,穿牛仔裤那个。”他指向对面,啧啧一声:”这腿这身材,真没的说。”   闫晧眯了眯眼,哑笑一声:“还真是。”   “走了。”   “干什么?”   闫晧扔掉烟,“把妹啊。”   “钟大美女。”   有人拖腔带调地喊她,钟吟顿了顿,随后置若罔闻地往前走。   “喊你没听见吗?”闫晧吊儿郎当地穿过马路,直接挡住她的去路。   钟吟皱眉:“有事吗?”   “没什么事。”闫晧嬉皮笑脸地扬了扬受伤的左臂,“钟吟,我为你都成这样了,你就这么狠心啊?”   钟吟淡淡道:“我从没有让你做那些事。”   “哟,怎么冷冰冰的。”闫皓嬉皮笑脸地朝她靠近一步,“以前说话那股勾引人的骚劲呢?”   钟吟冷冷地看向他:“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别生气啊,”闫皓充耳不闻地继续往前,“你悄悄和我说,是不是和蒋坤睡过了?”   “或者不是蒋坤?是你新传那个主持人?还是两个人都有?”   钟吟手都在抖,忍无可忍地将挎包砸到了他脸上。   闫皓脸被打偏,面色变得森然,上前就要抓住钟吟的肩膀:“你别给脸不要脸。”   钟吟躲避不及,心脏几乎跳出胸腔,慌乱之下,几乎没了办法,脱口喊出声:“易忱…!”   同一时刻,她被人拉住手臂,带到了身后,属于年轻男生身上特有的皂角香萦入鼻尖。   只瞬间,易忱就松开她,大步上前,一脚将闫晧踹开。   后者猝不及防地被踹进草丛里,本就有伤的手肘撑地,发出吃痛的喊声。   这一动静惹来周围众人围观。   易忱像没看见,面无表情地把手中的饭盒递给钟吟:“拿着。”   随后两步上前,扯起闫晧的衣领,一拳就要砸过去,钟吟忙上前拉住人:“别打架!”   易忱舌尖抵了抵上颚:“如果我偏要打呢?”   钟吟有些绷不住情绪:“但我不想再因为这种事写检讨了!”   易忱缄默片刻,指骨缓缓松开,就在钟吟以为他会听话时,他眉眼呈现冰冷的厉色,另一拳更重砸在了闫晧脸上。   钟吟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易忱桀骜地扯了扯唇,“我有说是给你出头吗?”   钟吟气结,正要说话,校门口的保安适时赶到,高声道:“哎,干什么呢?放手,我让你放手,不许打架,听到没有?!”   闫晧从草丛里站起身,抹掉唇角的血,第一时间便指着易忱道:“叔叔,是他先打的我!为了后面那个女的!”   保安打量几人,严厉问:“你们哪个学院哪个专业的啊?”   “计算机二年级,易忱。”   他一报出名字,围观的女生传出低低的惊呼。   “你呢?”   闫皓烦躁地报出名字。   保安拿出手机,“等着,我现在就联系你们学院!”   他又看向钟吟:“还有你。”   钟吟垂下眼,一言不发。   但围观的人群却有不少认识她的,窃窃的私语声传进钟吟耳朵。   “她是钟吟吧?”   “怎么又有人为她打起来啊?”   “不会是同时谈着吧?”   “那闫晧这哥们也太惨了,都被打两次了。”   “所以她现在是和易忱在一起了吗?”   “不知道呢。”   “……”   钟吟百口莫辩,心情就是破了洞的风箱,嗖嗖刮着冷风。   她不明白,明明已经刻意避开了,为什么这些讨厌的事情还是源源不断地找上门。   见她半晌不答,保安没了耐心:“我问你呢,哪个学院的!”   突然,易忱直身挡住她身形,朝闫晧抬了抬下巴,“是我和他有私人恩怨。”   保安被转移注意:“什么私人恩怨?”   “看他不爽。”   保安听得怒目圆睁:“看人不爽就打人?无法无天了?”   “我还没说完,”易忱淡淡道,“看他不爽是一方面,他骚扰未遂,我不能见义勇为吗?”   闫晧咬牙:“你胡说什么…”   易忱陡然厉声:“那现在去调监控?”   闫皓被吓一跳,气急败坏起来:“反正打人的是你,我怕什么?”   看他这神色,保安心里有了数,冷冷横向闫晧,“你们两个,都跟我去监控室走一趟!”   他目光最后落在钟吟脸上,语气温和了许多:“你就回去吧。”   情绪大起大落,半晌,钟吟才缓缓点头。   意识到易忱有了麻烦,她拦住他,低声:“你怎么办?”   易忱没看她,插兜懒洋洋地往前走,晃了晃手机。   以为他有什么话不方便说,钟吟点亮屏幕。   001:[吃的送到39栋]   不会要说的就是这个吧?   钟吟抿了抿唇,有些焦急地打字:[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了好半天,那头才回了句话:[都说了是私人恩怨]   就差明说她咸吃萝卜淡操心。   “……”钟吟无可奈何。   她打开地图,找到39栋的大概位置。   几秒后,她怀疑地回头看了看。   是39栋吧?   明明已经路过了啊,他到底顺的哪门子路?   钟吟明白过来,有些哭笑不得。   这人——也就嘴上不饶人了。   -   另一头,312寝室。   程岸揉着肚子,嚎叫着:“这都一小时零十三分了,忱哥是迷路了吗?”   宋绪贴心地将零食袋递给他,“吃点别的垫垫。”   “不吃,我就要吃赵记炒饭!”程岸在群里哭爹喊娘。   [@001,朝廷的赈灾粮什么时候到啊!]   这时,林弈年洗澡回来,有些意外:“阿忱还没回来吗?”   宋绪:“没。”   “他今晚干什么去了?”林弈年擦着头发问。   宋绪想了想:“好像是顾阿姨喊他出去。”   程岸不相信:“忱哥什么时候这么听他妈话了?”   “顾阿姨说不去就断他生活费。”   林弈年听笑了,“怪不得。”   “嗷嗷嗷!到了到了!”程岸从椅子上弹起来,疑惑地看着手机:“但怎么让我自己下去拿啊?”   他打字:   [忱哥,你是叫了跑腿吗?]   易忱没理他,只发一句:[现在下去,别让人等]   林弈年已经走到门边,“我去吧,正好有垃圾要扔。”   程岸便心安理得地拱拱手:“谢谢年哥!”   “等等,”林弈年皱眉看着手机,抱歉地说:“部门有点突发情况,可能还得你跑一趟了。”   “行,那我去吧,”程岸随手扯了扯身上的老头衫,踏着双拖鞋,一阵风般跑出去。   钟吟正站在三十九栋楼下,不停有从澡堂回寝室的男生经过,视线不自觉停顿。   有两人走远了才互相低语:“卧槽,那个是钟吟吧?”   “又是哪个牛粪幸福了?”   钟吟错开所有人的视线,低头摸了摸饭盒,已经没那么烫了。   唉。   面条肯定也坨了。   钟吟心中惋惜,再次抬目看了看楼里,手心沁出薄汗。   另一边,程岸下了楼,四处环视一圈,也没看到一个跑腿的影子。   他当然看到了楼前站着的大美女,但用脚想这种美女也不是来送餐的。   正要打电话问易忱,美女却突然扭头,朝他看了看后,迈着长腿走来。   程岸心砰砰跳——不会吧不会吧?   女生一开口,嗓音便如汩汩清泉般滑过:“请问,你是易忱的室友吗?”   足足好几秒,程岸才磕巴道:“…啊,是,是我。”   钟吟笑了笑,将手中的饭盒递给他:“这个是易忱给你们带的饭,可能时间有些久了,不好意思。”   程岸连连摇头,“…没事的没事的。”   钟吟又往楼里看了眼,确定再没有其他人后,掩饰住眸间的失落:“那我先走了。”   “谢谢啊,麻烦你了。”   “不客气,拜拜。”   程岸招财猫挥手:“拜,拜拜~”   一直钟吟身影消失在拐弯处,程岸才抱着饭盒,神游天外地往回走。   他推开寝室门,一言不发地将面条放在林弈年桌上。   林弈年道了谢,程岸却置若罔闻,兀自拎着炒饭回到座位。   宋绪本来看着动漫,分神看他一眼:“不是饿了吗?怎么不吃。”   程岸缓缓摇头。   他对上镜子里自己的穿着。   几秒后,爆发出高亢的一声:“我为什么要穿这玩意儿下楼啊!”   寝室的二人都被他吓了一跳,林弈年无奈地转头,“这是怎么了?”   程岸跳到椅子上,扯着自己的老头衫,发出怪叫声。   宋绪莫名其妙:“你哪天不是这么穿?”   程岸痛心疾首地看着他:“你们知道是谁给咱送的夜宵吗?”   林弈年开玩笑:“不会是辅导员吧?”   "还不如是辅导员送的!"程岸抓狂,“钟吟,是钟吟啊!”   林弈年难得愣了下,宋绪也惊讶地望过来。   钟吟这个名字,他们都不陌生。除了闫晧那群男生天天挂在嘴边,更多还是因为她入学不过两个月,就主持了好几场大型典礼,每周还负责两天的校园广播。   甚至连军训时的视频,也被校方作为宣传发到网上,火到近百万点赞。   于是学校官方号又请她拍了一段热门的手势舞。   这个则更夸张,直接引发了全网高校校花评选,到今天,钟吟的地位还无人撼动。   程岸仍是不敢置信:“忱哥到底怎么做到的?让钟吟大晚上的给咱们送餐?做梦也不敢这么梦吧。”   林弈年笑着问:“我怎么没听说他们认识。”   “忱哥这个骗子!”程岸表情很幽怨,“前天还说不认识!不会早就在一起了吧?”   林弈年点头:“说不定。”   话音刚落,寝室门被人从外推开,易忱迈步进门,随手拆开一瓶矿泉水,仰头喝了半瓶。   一转头,看见寝室几人的眼神。   他扯扯唇:“眼睛要实在没处用,就捐了吧。”   “如实招来。”程岸盯着他。   易忱皱眉:“招什么?”   程岸:“刚刚为什么是钟吟来送的夜宵?”   “是她,怎么了?”   易忱突然放下水瓶,盯向他:“你怎么知道她是谁?你们说什么了?”   程岸莫名被问出满头汗,“拜托,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不闻世事,学校有几个人不知道钟吟啊。”   易忱可有可无地哦了一声。   “你还没说呢,和钟吟到底什么关系啊?”   易忱开始脱外套:“没有关系。”   “没关系人家会帮你送饭?你们不会偷偷在一起了吧?”   易忱动作一顿,不可思议:“你在开什么玩笑。”   旁边的宋绪吃了一口薯片:“那就是你在追她?”   易忱:“…喂,可能吗?”   “那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什么关系啊?”   易忱被烦得没法,“她妈和我妈是旧友,今天一起吃了饭,就这些。”   “就这?”   易忱瞥他:“不然?”   程岸顿感失望地叹口气,“还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呢。”   易忱原本要去洗澡,一听这话,倏地扭过头,没什么表情地盯着他。   “忱哥,你看我干什么?”   易忱冷不丁开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顶着寝室几人的视线,他懒洋洋道:   “如果硬要说我们有什么关系的话,那大概是。”   “她觊觎我。”   “正在努、力、地吸引我注意。” 第6章   “这事儿别传出去。”说完,易忱也没管寝室几人什么表情,“走了。”   身后传来“噗”的一声。   程岸没忍住笑声:“忱哥,骗我们可以,但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易忱:“?”   “虽然吧,忱哥你很帅,但…”他言尽于此。   “但什么。”易忱竟也不急着下去了,寡淡着脸,拖着椅子坐下,“说啊。”   程岸聪明地打哈哈,可惜宋绪看不清形式,替他补上:“但长了一张嘴。”   易忱:“?”   程岸干脆好人做到底:“追钟吟的,不是播音主持人,就是一米九的篮球队长。”   他语气含蓄,目的也就是提醒他这哥们别太自信,这世上最大的错觉无非就是“她/他喜欢我。”   “所以?”后者显然没有听出半分,“一个四肢发达一个头脑简单,和我有可比性吗?”   寝室三人:“…………”   “你们爱信不信。”易忱不耐烦了,“我真是闲的,和你们说这些没用的。”   说完,他开门就走,程岸和宋绪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缓缓摇头。   “恼羞成怒了。”程岸偏头问:“年哥,你信吗?”   林弈年开玩笑:“换个角度想想,可能钟吟有一双善于发现优点的眼睛。”   宋绪锐评:“例如忽视忱哥的嘴,只看他的脸?”   几人发出爆笑。   -   一直到回寝室,钟吟还有些不安心。   害怕这件事横生枝节,易忱因此背上处分。   但一晚上,手机都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声息,和易忱的记录也停留在那句“私人恩怨”。   第二天早上,钟吟还是过意不去地发了条消息:[你没什么事吧?]   直到中午,这位才不紧不慢地回复:[你说你上次写了检讨?]   钟吟莫名其妙地回了句嗯。   001:[发来]   钟吟:[要我检讨做什么?]   001:[抄]   钟吟缄默的同时松了口气。只是写检讨,那也还好。   她找到自己东拼西凑的那份检讨,发了过去,[你别全抄,记得改一点]   对面不出意外地过河拆桥,拿了东西就玩消失。   钟吟已经生不起来气,摇摇头,转而做起课业。   午后,钟吟难得清闲,计划着看一部电影,却被白帆的一通电话打断。   白女士精神济济,让她出门逛街。   钟吟却不想动弹,“上周不是刚逛过吗…”   白帆充耳不闻:“妈妈晚上就走了,有些体己话还没和你说呢。”   钟吟没办法,顶着太阳出了门,在校门口和母亲见了面。   白矾穿着一身手工旗袍,肩带披帛,从头发丝精致到脚,看着女儿一身简单的打扮,她嫌弃地摇头:“昨天就想说了,怎么妈妈给你买的衣服全都不穿?这么大了也不打扮打扮。”   白女士买的衣服…钟吟想起那一柜子夸张的旗袍和连衣裙,连连摇头:“在学校还是越简单越好吧。”   白帆伸手点她额头,“你啊,就和你爸一样,大大咧咧的,从小妈妈就想把你培养成人见人夸的淑女,你就偏偏要唱反调。”   钟吟撒娇:“现在不也人见人夸嘛。”   母女俩在商场逛了几圈,找了家咖啡店喝下午茶。钟吟观察着母亲的神色,就要说出酝酿了很久的话时,白帆突然开口:“昨天带你见的顾阿姨,你喜欢吗?”   钟吟点头:“顾阿姨很热情,喜欢的。”   “她儿子呢?你觉得怎么样?”   钟吟一口咖啡卡在喉咙里,半晌,她咽下去,“还行吧。”   “还行?”   钟吟拿不准母亲的意思,含糊其辞:“就挺好的。”   白帆笑了笑,优雅地喝了口咖啡:“那你们可以多相处相处。”   钟吟:“…哦。”   “学校还有认识什么其他的男孩子吗?”   钟吟不假思索:“没有。”   白帆终于是放心了,末了,还提醒她:“要认识了新的朋友,一定要和妈妈说,知不知道?”   钟吟缓缓地嗯了一声。   一直到吃过晚饭,白帆说:“时间不早了,我晚上八点的飞机,先回去了,给妈妈抱一下。”   钟吟被白帆按在怀里抱了抱。   “就送这里吧,妈妈下次再来看你。”   钟吟点头,又摇头。   “怎么了?”   钟吟神色复杂地看着母亲,终于,将憋了很久的话说出口:“妈妈,其实我一个人在这边可以的,你不用来这么多次。”   白帆脸上得体的笑容慢慢消散,“怎么,嫌妈妈烦了?”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钟吟忙解释,“我就是,就是想真正独立地体验一下大学生活,不想再和高中一样了。”   白帆看着她,不说话。   这时,她的手机响起,是司机打来了电话,表示那里不能停车太久,得快点了。   挂断电话后,白矾转身就走。钟吟追上去,“妈妈,你生气了?”   白帆甩开她手,语气幽怨:“我哪里敢生你的气,你现在是长大了,说不要妈妈就不要了。”   说完,也不等钟吟开口,她便直接上了车,还扭头将车窗也关了起来。   轿车扬长而去。   钟吟站在原地,一口气憋在胸腔,半晌也吐不出。   好消息:短时间内,白女士应是不会来了。   坏消息:白女士生气了。   母亲从小被人宠到大,脾气就和小姑娘似的,这一生气,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哄回来了。   钟吟回寝室时,还不到八点。   郑宝妮又去乐队了,寝室里只有郭陶和史安安,一个打游戏,一个看动漫。   “回来了?”郭陶给她递了一小把草莓,史安安则给了几包新买的零食。   钟吟接过室友的馈赠,又讲逛街买的糕点分给她们。她坐在位上,打开下午没看成的电影,心情突然就好了些。   不管怎么样,也算是迈出了这一步,不是吗?   次日一早,钟吟便接到了来自钟父的电话,问了她来龙去脉。   威名在外的钟教授,遇到的比课题还难的挑战,大概就是如何哄夫人开心。   钟吟解释:“我没有怪妈妈,我就是,想要一点自己的空间。”   钟正钦儒雅的声音传来:“囡囡,我明白你的意思,这的确是你妈妈做的欠妥。”   钟吟坐在燕名湖畔,看着湖面上交颈的天鹅,心情从未有过的宁静:“那就请爸爸帮忙哄一哄妈妈嘛。”   钟正钦还能怎么办?笑着摇头:“你啊,下次可别惹你妈妈了,你妈妈不舍得怪你,却舍得折腾我。”   钟吟笑眯眯地说了一番好话,哄得钟正钦开心得又从私房钱里给她转了一笔钱。   通完电话,钟吟看了眼天空。太阳刚刚升起,撒下碎金般的光芒,今天是个好天气。   但钟吟的好心情只堪堪维持几个小时。   中午,钟吟从自习室出来,微信消息99+,寝室群里早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   一小时前,郭陶将一条论坛匿名贴转进群。   1l:[小道消息,继上次打架事件后,钟吟又换新目标了!]   2l:[谁啊谁啊?]   15l:[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又双叒换了?]   21l:[妈嘟泪目了,人家两个月的情史比我二十年都丰富!]   23l:[所以是谁啊?lz钓鱼的吧]   26l:[全拉屎的没一个递纸的]   29l:[只有我羡慕钟吟的桃花运吗?这姐妹是真的牛,出手就没失手,除了闫皓拉了点,男友都是又高又帅啊~]   30l:[接钟吟桃花运!]   31l:[接!]   ……   66l:[我丢???我有人脉说钟吟的下一个目标是易忱?]   67l:[哈?易忱?笑死,钟女神也想撞一下s大有名的南墙吗]   69l:[谁还记得去年美院有个妹子,追三个月没追到人,在论坛公开大骂易忱注孤生的?]   70l:[然后这哥们直接黑了她帖子,送了她一句“sb”哈哈哈哈哈]   71l:[钟女神这次估计要马失前蹄咯]   突然,80l有人回帖:[那恐怕楼上要失望了,你们还不知道昨天的事儿吗?易忱在超市门口打了闫皓,据说就是为了钟吟]   81l:[…哈?]   群里,郑宝妮一脸懵逼地问:[是我断网了吗?怎么事情都发展到易忱为吟吟打闫皓了?]   安安吃不饱:[我也…我记得是蒋坤啊。]   郭陶:[绝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事都能瞎编,吟吟都不认识易忱,哪来的小道消息…]   显然论坛大多数人也还停留在“蒋坤”,帖子里跟了一连串的问号。   直到最新一条回帖说:[千真万确,我们全院都批评通报了这件事,两人都受处分了。至于是不是因为钟吟打架,就不知道了]   钟吟指尖一顿。批评通报?不是写检讨吗?   她没心思再看帖子,找到史安安的私聊框,把这段话截图发了过去:[安安,这是真的吗?]   安安吃不饱:[咦,我看看]   安安吃不饱:[是真的诶]   她转发了导员发在群里的通告:   【昨日,我院18级计算机1班易*和闫*当众打架斗殴,严重违反校规校纪,破坏良好校园氛围,给我院带来恶劣影响,现全院批评通报,希望两位同学反思自省,所有同学引以为戒。】   “……”钟吟心中咯噔一下。   找到易忱的微信,把论坛和通告的截图发过去:[你被通报批评了?]   不多时,那头显示正在输入。   钟吟盯着屏幕,足足过了一分钟,也没等到只言片语。   又过了一刻钟,在钟吟几乎要失去耐心时,屏幕才跳出一条消息。   易忱圈出通告的第一句话:[这句不对]   钟吟:[?]   001:[应该是“我院计算机1班易*当众殴打闫*”]   神经病啊。   钟吟看得血压飙升,哐哐敲屏幕,还没发送,郭陶发来消息:[我去,论坛的帖子没了!]   [不仅是这条,所有提到你名字的帖子,不管是代称还是缩写,全被黑了]   钟吟:?   她试着点进刚刚的帖子,果然如郭陶所说,打开便是404。   又试着在搜索框输入自己的名字,全都显示,无搜索结果。   这种狂妄的手笔,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一时间,钟吟的心情像是打翻了的颜料桶,复杂难言。   她低头,对着聊天框删删减减。   最终发出四个字:[谢谢你啊]   对面也发来四个字:[别想太多]   “……”钟吟心中依旧沉重,忍不住问:[你和闫皓真的有什么恩怨吗?]   易忱:[?]   不知道又挑到他哪根敏感的神经。   钟吟手指一顿,还是问:[不然是什么原因?]   那头果然炸了。   第一次发来了一长段话,不仅将闫皓全方位diss一遍,更是着重描绘其偷懒耍滑他跟着后面任劳任怨擦屁股的经过。   就差和她明说:少自作多情啦。   钟吟缄默几秒。   然后面无表情地回了一个字:[哦]   -   易忱十几分钟黑掉论坛的事,在专业内部掀起小小的风波。   S大的校园论坛是前几届的学长设计的,虽然技术对现在来说不复杂,但破解起来也有一定的难度。   上次闫晧花一天炫技黑论坛的操作,就被他拿出来吹嘘了好几天。   现在易忱十几分钟精准黑掉关键词贴,简直就是秀中秀。   寝室内,程岸膜拜至极,“忱哥你牛逼啊。”   宋绪也凑近,扶着眼镜分析易忱写的代码,比起一个大拇指。   易忱没看他们,低眼看手机。看了好半晌,他挑一下眉。   ——她看起来挺失望?   就在这时,林弈年从院里开会回来,“阿忱,运气不太好,督察组还没走,这件事院里暂时没法轻拿轻放了。”   “随便,”易忱无所谓地活动一圈脖颈,“反正我迟早都要打他,早打早享受。”   林弈年:“……”   “但外面都传你是为了钟…”触及到易忱凉凉的眼神,程岸咽下后面的话。   偏偏寝室还有个看不懂眼色的,宋绪奇怪地问:“难道不是吗?”   “说了多少遍,我打他,只是因为我想打他。”易忱烦不胜烦地示意林弈年,“你来解释。”   林弈年只能说了整个事情的经过,“是我的错,识人不清,让阿忱收拾了烂摊子。”   易忱:“再信了没?”   宋绪天然呆地摇摇头,小声嘀咕:“不信。”   易忱没听清:“什么?”   宋绪:“…没什么。” 第7章   这边,钟吟一回寝室,便迎来了室友的“三堂会审。”   以郭陶为首,三人抱臂排排坐,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钟吟还真被唬住,放轻脚步,“这是怎么了?”   “我掐指一算,”郭陶故弄玄虚。   “嗯?”   “有人欺上瞒下,在外面偷偷勾搭男人。”   “……”钟吟莫名:“什么男人?”   “还装还装!”郭陶站起身,手指点钟吟的肩膀:“就易忱啊,你上次不还骂他吗?这才几天就好上了?”   旁侧的郑宝妮忧心忡忡地摇摇头:“唉,室友长大了,知道偷偷谈恋爱了。”   气氛组史安安咬一口面包,也学着摇脑袋,长吁短叹一声。   钟吟被这几个戏精逗笑了,当先敲了下郭陶的脑袋:“没好上!”   郭陶嗷呜一声,“所以还不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先喝口水。”钟吟转移话题,来到自己座位前。   喝完半瓶,她余光扫过去,三人还没放过她。   大眼瞪小眼后,郭陶叉腰:“喝完了吧?喝完快说。”   眼看着躲不过,钟吟只好和三人解释了前后因果。   最后,她迎着几人的视线,总结道:“我们真的没什么关系,真的。”   郭陶:“不信。”   郑宝妮:“不信。”   史安安:“不信。”   钟吟:"?"   郭陶:“没关系你为什么问他要两次微信?”   郑宝妮:“没关系你为什么和他去买夜宵?”   史安安:“没关系你为什么…为什么和他吃饭?”   钟吟:“……”你们福尔摩斯啊。   顶着几人灼灼的眼神,她彻底败下阵来。   “好吧,”她手指比划出一个小小的距离:“我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私心。”   郭陶一拍桌子,“我就说你喜欢他吧。”   钟吟否认:“真不是他。”   郑宝妮信口胡诌,“不喜欢他难道喜欢他兄弟啊?”   “我开玩笑…”在看到钟吟的表情后,她突然顿住,嘴巴几度开合:“不是,你来真的啊?”   钟吟轻轻点头,“差不多,我喜欢的是他室友,林弈年。”   寝室三人:“!!!”   几人自是知道林弈年,毕竟他曾作为老生代表给全体新生演讲,那张脸直接轰动了整个新生群。   “不是,你喜欢他室友怎么不直接找他室友?”郑宝妮一根筋,完全反应不过来这其中关系,“你随便打听一下都能得到他的联系方式吧?”   只有郭陶发现了问题所在,不可思议地凑到钟吟面前,“钟吟,你别和我说,你顶着这张脸玩暗恋啊?”   钟吟:“……”   沉默便是不争的事实。   “我快晕倒了。”郭陶扶额。   史安安:“你什么时候暗恋他的?”   “高二,他是我学长。”   郑宝妮:“然后到现在还没认识他?”   钟吟:“…嗯。”   郭陶最后做出总结:“目前的进度是,刚刚加上了他室友的微信?”   钟吟:“…是。”   死一般的沉默蔓延开。   顶着三人关爱“智障”的眼神,钟吟忙摆摆手:“你们别想岔,我不至于这么没用。”   “还有件事我没说,他高中是有女朋友的。”   郑宝妮:“哦,有女朋友。”   一秒后,她反应过来,差点炸了:“什么?他有女朋友?”   钟吟眸色微微暗淡:“听说他们已经分手了,但我不确定,不好贸然去打扰。”   郑宝妮看向百事通郭陶,“他现在有女朋友吗?”   郭陶嘶了一声,“我还真不清楚,要不我来算一卦?”   史安安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吟吟不是有易忱微信吗?直接问他不可以吗?”   几人终于恍然大悟,看钟吟的眼神也从关爱到膜拜。   郭陶拍拍钟吟的肩膀:“还是你谨慎啊,早就比我们多想一步。”   三人都凑过来,面露期待地看着钟吟:“那还等什么,现在就问吧。”   钟吟迟迟没有动作。   “咋了?”   虽然觉得有些窝囊,但钟吟还是如实道:“易忱脾气不太好,肯定不会告诉我的。”   她没说的是,如果易忱知道她有这种心思,以后更不可能让她借着他靠近林弈年了。   郑宝妮莫名其妙:“你这还加了个祖宗啊。”   钟吟:“……”祖宗才没这么麻烦。   郭陶忍不住急道:“说来说去,就不能直接加吗?”   钟吟目光直视她,神色认真地问:“桃子,你觉得通过各种渠道加他微信的女生会少吗?”   郭陶不以为意:“就算不少,但你是钟吟啊,除了易忱那个异类,谁会拒绝你啊~!”   钟吟摇头,“我没什么不一样的。”   “他大概率认识闫晧,可能…也听过我一些不好的传言,说不定还会认为我目的不纯。”   “如果可以,我想先慢慢接触,能从朋友开始了解就最好了。”   郭陶没话说了,郑宝妮则直接下了病危通知书,“完了,这丫头是真喜欢。”   史安安则长长叹口气:“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呀?”   钟吟想了想,“先等等?说不定哪天缘分就来了呢?”   郑宝妮嘴角抽了抽:“怪不得你两年还没近人家身呢,等缘分掉下来还不如等天上掉馅饼。”   钟吟:“……”   郭陶:“你就悄悄通过易忱打入内部不好吗?”   钟吟摊手:“我想过的,但他真的很难接触。”   “我觉得可以。”就在须臾的功夫,郭陶已经算了一卦,神神秘秘道:“此卦大吉,计划通。”   钟吟眨眨眼睛。   郭陶:“遇事不决,就问玄学,你要相信,这一切都是上天的指引。”   钟吟:“那我该怎么做呢?”   “这还不简单,既然他妈都让他照顾你了,你就先和他正常相处,做朋友,之后不就自然而然认识林弈年了。”   钟吟点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郑宝妮举手:“我还有个问题。”   “嗯?”   “你这么做,就不怕易忱误会,然后也喜欢上你吗?”   “他已经误会了啊。”钟吟接受良好地说,“但他可讨厌我了,每次都变着法子提醒我别对他痴心妄想。”   郑宝妮表情迷惑:“这货是gay啊?”   ”有可能。”钟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是gay的可能都比喜欢我大。”   “……”   几人爆笑出声,郭陶:“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他不会真是吧,那林弈年可得小心了。”   钟吟脸色变了,“啊?”   “你还真信了!”郭陶笑得喘不上气,戳她额头,“易忱一看就直得不能再直了好吧。”   钟吟摸摸脑袋:“也是。”   聊着聊着,话题开始走偏,郑宝妮问起钟吟:“吟吟,你这回总要让闫晧长点教训吧?你到底想了啥方法?”   钟吟转动一下眼珠,朝她们招手,“凑近点,我和你们说。”   -   新的一周拉开序幕。   周一惯常是钟吟最忙的一天,从早到晚满课不说,六点下课,六点半就得赶到校广播站,主持校园广播。   “你要吃点什么?我给你带回寝室。”郭陶跟上钟吟急匆匆的步伐。   钟吟想了想:“玉米就可以。”   她向来自律,郭陶见怪不怪地挥挥手:“那我在寝室等你。”   走出几步。   两人又对了个眼色,郭陶做了个打气的手势:“一会干死渣男!”   钟吟笑着回了个手势。   这个点的食堂人满为患。S大有四个食堂,人最多的当属一食堂,味道好,离宿舍也最近。   一食堂门口。   两个清瘦高大的男生一前一后走进门,格外引人注目。   有经过的女生激动地碰了碰同伴的双手。   易忱一马当先往前走,林弈年追上,打断了两人一路的沉默:“阿忱,我还是觉得你不该这样做。”   易忱头都没回,径直找了个空位,丢下包,冷冷道:“你要做好人别拉着我一起。”   “说话别这么呛,”林弈年皱眉,“我不是为了做好人,凡事留一线,你别把人得罪死了。”   “该得罪的早得罪了,不差这一件。”   林弈年叹气:“你何必和这样一个人结仇呢。”   易忱也缓和了语气:“组里七八个人努力一个月做出来的成果,凭什么让他白得?”   林弈年坐在他对面:“这事闫晧很快会知道,你记得和他好好说。”   “只要他不惹我。”   林弈年从包里拿了饭卡:“你想吃什么?我顺便一起点了。”   “随便。”   “没有随便。”   易忱不知想到什么,“那就番茄鸡蛋面。”   又闲闲补充:“不要香菜不要葱不要辣。”   听出在内涵他的口味,林弈年哭笑不得:“我又哪里惹你了?   易忱欠欠地说:“没啊。”   最后两人都点了面,易忱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没一会就放下筷子。   林弈年看他:“吃不惯为什么还点?”   “你们沪市人都喜欢吃这种淡不拉几的玩意儿?”   林弈年有些意外,“你们沪市?”   他重音放在“们”。   “口误,”易忱错开眼,催促:“你吃快点,别磨叽了。”   林弈年笑着摇摇头。   就在这时,一段舒缓的音乐在窗外的广播中响起,传来一道清晰动听的女声。   “今天是十月二十三日,星期一。欢迎大家收听今日的校园之声,我是主播钟吟。”   林弈年下意识看了眼对面,易忱头也没抬,眼睛还盯在手机上。   他主动聊起话题:“广播站这几个主持人,钟吟的嗓音最独特。”   易忱敷衍地哦了声,“没比较过。”   林弈年挑眉:“那你下次再比较一下。”   易忱嗯声,几秒后,他放下手机,莫名其妙:“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话未说完,被横插进来的一道声音打断,“哟,易神,吃饭呢。”   不知何时,闫皓来到了餐桌边,右手重重拍在易忱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问:“是你找老师,让他把我踢出团队名单?”   “是我又怎么样?”   “你现在把申请撤销,咱们之间的事儿还能一笔勾销,以后还是兄弟。”   易忱嗤笑出声:“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闫皓开始推搡他:“易忱你差不多得了吧,别他妈在这装蒜…嘶,放开!”   易忱反手拧开他放在肩上的手,面无表情地偏了偏头:“这只手也想断吗?”   对面的林弈年站起身,“阿忱,别动手!”   易忱充耳不闻,闫晧则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你非要为了那女的,和我对着干是吧?人家给你上了吗就这么舔?”   易忱压了压眼皮,手上用力,语气寒潭般冷:“你想死?”   看他被激怒,闫晧虽吃痛,却畅快地笑出声。   见势不对,林弈年冷着脸扯开两人:“你们都冷静点!嫌处分还不够吗?”   闫皓不甘地甩着手。易忱下手重,就这么一会,右手也抽筋了。   他还要继续说什么,突然,校园广播里音乐声一变,有熟悉的女声传来。   他原本没在意,直到广播里提到了他的名字。   “下面是我们今天的一日信语环节。”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同学给18级计算机闫晧送来寄语,让我们来听听他说了什么。”   林弈年转移他的注意力:“先别吵了,听,有人给你写了信。”   闫皓虽莫名其妙,却也好奇地听了起来。   几人诡异地在食堂听起广播。   “亲爱的闫晧同学:   写下这封信,是想表达我对你美好品质的钦佩和赞扬。   在我心中,你乐观向上,从不言弃,不然怎么明明被人拒绝多次,还能锲而不舍地持续骚扰纠缠;   你的计算机技术也登峰造极,黑了整个校园论坛,这样杰出的操作又为你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赛博案底。   你还勇于挑战不可能,对外宣称一米八,实际刚刚一米七,十厘米的增高鞋垫,让你敢于挑衅一米九的篮球队长,哪怕被一拳打进了医务室;   你更是头脑灵活,审时度势。团队工作从不做,团队功劳你必得,谁还能比你更聪明?   你为什么能如此优秀?我想,是因为你普通而又自信的气质。你的自信,已经荣登S大的珠穆朗玛峰。”   女声标准的播音腔,让这段话更具荒谬而诙谐的讽刺感,“感谢这位同学来信,相信闫皓同学已经接收到了你的心意,掌声送给他。”   “本期节目到底结束,感谢大家对本期节目的收听,我是主播钟吟,我们下期再见。”   食堂里,闫晧的脸一阵青一阵白,骂骂咧咧地指着易忱:“妈的,我迟早整死你们俩。”   “怎么整?”易忱慢悠悠地插兜站起身,靠近两步,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他脚上踩着的高帮靴,忽而笑了一声,语气格外欠揍:   “穿你那十厘米的增高鞋垫,跳起来打我膝盖么?” 第8章   天色黑得越来越早,从食堂出来时,天边已经隐有繁星点缀。   闫皓气急暴走后,林弈年到现在还没止住笑。   易忱瞥他:“这么好笑?”   林弈年点点头:“钟吟这个人,很有意思。”   “还行,不是个软柿子。”   易忱懒洋洋说完,突然听身侧人说:“如果有机会,还挺想和她认识一下。”   易忱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突然顿住脚步:“你要认识她干什么?”   “做个朋友嘛,”林弈年拍了拍他的肩,“下次可以约她出来,大家一起认识认识。”   “把我当许愿池啊,"易忱抖开他的手,敷衍道:“我和她不熟。”   林弈年只能作罢:“好吧。”   “而且,”易忱再次停下脚步,表情怪怪的,“她对我还没死心,认识你了,以后还怎么牵扯开。”   林弈年觉得莫名:“你想的挺多的。”   七点多,钟吟回到了寝室,刚推开门,郭陶就蹦跳着过来揽住她:“爽死我了爽死我了!过了今天,闫皓就是全校第一大笑话!”   “你这一招怎么想出来的?太损了!一个脏字没有就骂这么脏!挂论坛还留赛博案底,这样直接让他破大防!”   钟吟翘起唇角:“他值得。”   这个点的寝室依旧只有郭陶,她指了指史安安的桌子:“玉米给你放安安的小锅里热着呢,应该还是热的,快吃吧。”   钟吟揉揉她脑袋:“谢谢桃子~”   她伸了伸懒腰,忙活了一整天,终于得以坐下来休息。   钟吟一手吃玉米,一手翻开手机,在微信滑动了一圈。   她点进易忱的聊天框,编辑了句话,半晌,又删除。   反复几次。   唉。   和易忱做朋友本身就是一件地狱难度的事情。   最终,钟吟还是不想自找没趣,退出了聊天框。   “叹什么气呢?”郭陶正打着游戏,还能听到她的叹息。   钟吟郁闷地咬了口玉米:“没什么。”   “哎这孙子怎么又抢我人头!”郭陶气得骂出声,摘下耳机,“不行不行,再打下去我要高血压了。”   “吟吟,下把你来陪我嘛。”她撒娇。   郭陶在打的游戏是最近正火的《和平精英》。钟吟最近都忙,一直没空玩游戏,这会正没事干,索性道:“等我上号。”   “啊啊啊带我上分!”郭陶兴奋地说,“你等我一会,这局马上结束了。”   “不急。”钟吟的游戏界面还在加载,她起身翻耳机,等坐回来时游戏已经登录。   等待郭陶的时间里,她无聊地翻了翻游戏界面,换了身衣服。   好友界面还有上次没清理的申请,钟吟一键清理完,突然,她眼神一顿,看向在好友列表——   易忱,也在玩这个?   “我好了,你邀我吧。”郭陶举着手机凑到她身后,“在看什么呢?”   钟吟指尖停留在易忱的头像,“我在确认我有没有看错。”   “这是谁啊?”郭陶探头看了看。   钟吟:“易忱。”   “这不巧了吗。”郭陶手快极了,直接给对方发了游戏邀请。   “诶!”钟吟一惊。   “邀他一起玩啊。”   钟吟尴尬道:“他肯定不会答应的。”   “谁说的,”郭陶指向屏幕,“这不是来了吗?”   钟吟看过去,瞪大了眼睛,被易忱这不合常理的举动给整不会了。   “快快快,拉我进去!你们俩段位都这么高,直接带我起飞好吧!”   她恍惚地邀了郭陶,发现易忱也拉了个人进来。   钟吟打字:[那我开始了?]   易忱:[嗯]   钟吟选了海岛地图,作为队长,问了句:[待会跳N港,可以吗]   易忱:[好]   郭陶看了钟吟一眼:“易忱这不挺好说话的吗?”   钟吟再次看向这人的账号,的确是易忱。绑定微信的游戏账号,也不会轻易借出去吧。   她猜测:“可能他今天心情好吧。”   飞机驶进N港,郭陶打开麦克风:“可以开麦吗?我开咯。”   易忱拉进的id名镇山虎,有些稚嫩的少年音响起:“小姐姐,你声音真好听。”   郭陶关上麦,问钟吟:“这人谁啊?”   钟吟摇头:“我也不知道。”很快她的注意回到游戏,打开麦:“可以跳了。”   “姐姐,你声音也好好听。”   钟吟忍俊不禁:“谢谢。”   郭陶听得翻白眼:“你是见一个撩一个吗?”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郭陶问这个莫名其妙的人:“你是易草的朋友?”   “易忱是我哥。”   郭陶狐疑:“你成年了吗?”   镇山虎:“…成年了!”   “你骗谁呢,未成年不许玩游戏。”   “虽然我没成年,但我已经上大学了!”   “哟,你神童啊。”   “注意,左下方有人。”甫一落地,钟吟便马不停蹄地捡武器,但运气不好,半天手上只有一把□□。   N港的人是最多的,不过片刻,周围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枪声。   她开口:“谁那边有武器?”   但郭陶和镇山虎两人早已经被打得几哇乱叫,就在钟吟已经不抱希望时,易忱给她标注了位置。   钟吟猫着腰过去,看到易忱标记的竟是把m4和红点镜。   他自己手上还只是把Uzi,钟吟恍惚一秒,还是捡了那把m4。   可能男生在打游戏时都会有“带妹”的意识?   “来了一队人。”钟吟听着耳机里的脚步声,左右卡了卡视角。   镇山虎:“我来了我来了,姐姐你别怕!”   可惜,他的狂言还刚放下一秒,就被人击倒在地,“救我救我!”   郭陶无语:“你别当活靶子啊!”   “桃子,在原地别动,那队在守株待兔。”钟吟直接跳上集装箱,对着远处,她手快压枪稳,直接爆头两个。   那头迅速回击,钟吟忙趴下,她残了血,正急缺药时,易忱丢下急救包。   钟吟愣了下,“谢谢。”   她还在疗伤时,一阵枪响,易忱替她扫了剩下几人。   “桃子,去救镇山虎。”她自己刚要补枪。易忱却先她一步,钟吟嘶了一声:“别抢我人头。”   前面正要开枪的人一顿,竟然收了枪支。   钟吟:?是真的有些受宠若惊了。   不管你是谁,都不要从易忱身上下来好吗!   钟吟心安理得地收了人头,舔包时还投桃报李地给他留了一把AKW。   虽然郭陶和镇山虎一路浑水摸鱼,但她和易忱的配合竟惊人得合拍。   他打游戏时很稳,审时度势,从不逞强,最重要的是:不抢她人头。   这一局毫无疑问地吃了鸡,钟吟拿了mvp。结束时,她忍不住开口:“易忱,你今天心情不错?”   镇山虎也突然反应过来,“对啊哥,你今天竟然没骂我菜!你被人附身了?”   一整局都沉默的“易忱”终于打开了麦。   但那道时常困倦懒散的嗓音却并没有出现,响起的男声清冽温和:“不好意思,怕你们介意,一直没说。阿忱下去洗澡了,我是他的室友,这一局是我替他打的。”   “我靠。”郭陶一个没忍住,等反应过来,她忙捂住嘴。   林弈年没听清:“嗯?”   郭陶:“那你是…林弈年?”   那头声音有些迟疑:“是我,你认识我吗?”   手机这头,郭陶疯狂地摇钟吟的手臂,无声尖叫。   这时,一直沉默的镇山虎突然爆发:“我哥这个骗子,我要让他把钱还我!”   郭陶:“什么钱?”   镇山虎哭唧唧:“不然你以为我哥凭啥会陪我玩手游,还不是我拿金钱诱惑他!一局一百呢。”   郭陶震惊:“一局一百你找我啊!”   镇山虎轻声:“但你和我一样菜啊。”   “……”郭陶:“明明你比我更菜好不好?刚刚第一个死的是谁啊!”   两人一言一语在麦克风里吵起来。   嘈杂的背景音中,钟吟突然被人唤了一声:“钟吟,你还在听吗?”   钟吟揉了揉有些僵硬得发麻的手指,“我在。”   “你没有不开心吧?”   “没,我没有。”钟吟回答得慌乱。   林弈年似乎笑了下:“那就好。”   两人隔着电流,皆沉默了下来。就在这时,林弈年那头传来另一道声音,是易忱回来了,“你在和谁说话呢。”   林弈年转移了话题:“正好帮你打完了一局。”   易忱闷笑:“那小子够菜吧?”   手机这头,镇山虎气到高声:“我听到了!我全都听到了!”   “行,谢了。我再陪他玩几局。”   林弈年嗯声,对着麦说:“再见。”   钟吟眼睫轻动,手指有些不舍地摩挲一下,在心中轻轻说了句再见。   易忱接过手机,戴上耳机,低头扫了眼屏幕。新开了一局,他看着左上角两个陌生id,关麦问林弈年:“这两人谁。”   林弈年挑眉:“是你的好友。”   易忱无所谓地哦了声,随即打开麦,指挥道:“跳居民楼。”   “又是居民楼…”镇山虎道:“我们刚刚跳的是N港,那边物资可多了。”   “然后落地成盒?”   郭陶噗嗤笑出声,和钟吟对口型,“果然,这才是易忱那逼王。”   钟吟仍有些不在状态,草草笑了下,继续低头看屏幕。   易忱跳居民楼,钟吟也犯不着唱反调。这边人不多不少,顶级装备也相应得少。   唯一一把M762,在钟吟赶到前一秒,被易忱捷足先登。钟吟两手空空,后者擦着她的肩膀,转身就走,头也没回。   钟吟:“。”   搜完物资,易忱开车带几人离开。   看到了一队人,易忱下命令:“打,快。”   钟吟第一个瞄准,她压枪稳,直接爆了颗人头。   镇山虎惊叹:“姐姐操作好帅。”   易忱终于分了个眼神给这个队友,勾了下唇,指挥:“下车,把他们一窝端了。”   镇山虎兴奋:“冲冲冲!”   但他一出现就成了活靶子,第一个跪下。易忱轻啧:“先封烟,再躲。”   “我让你封烟!”他抬高嗓音。   但镇山虎还是手慢了一步,又被敌人补了几枪,英勇牺牲。   易忱无语地长吸口气。   镇山虎还有些委屈:“哥,要不还是让你室友来吧,你太凶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反应了。”   易忱在他的盒子上砸了颗手榴弹,冷笑:“菜就多练。”   他一马当先冲锋,钟吟接着补枪。   两人配合着,快刀乱麻地击倒了这一队。   钟吟正要验收成果,但易忱先她一步,m762一顿扫射,一穿四收割了所有人头。   “我去,一颗人头都不给你留。”郭陶啧啧感慨。   装了一局哑巴的钟吟终于忍不住开麦:“易忱,你不要太过分。”   这边,易忱手一滑,枪走了火。   他舔舔唇,一字一顿:“钟、吟?”   钟吟忙着去舔包,没理他。   镇山虎闻风而来:“哥,这姐姐是你同学吗?”   易忱没好气:“和你有关系吗?”   镇山虎气道:“哼,我再也不找你了,你别想在我这赚外快。”   “随便你。”易忱没理他,手上打得越来越狠,几乎逢人就杀,钟吟在他手里就讨不到一个人头。   郭陶满身劲地跟在后头,“还是跟着易忱躺赢爽啊!他太猛了吧。”   钟吟焉巴巴的。他是爽了,不爽的是她啊!   一山不容二虎,和林弈年玩时人家安心做辅助,她自己一个人slay全场。   和易忱就全程被碾压好吧!   钟吟幽幽道:“还不如林弈年呢,这局我最想把队友一枪崩了。”   她忘记自己没有关麦,这一句直接清晰传到对面的耳朵里。   空气有几秒的凝固。   那头传来冰凉凉的一声冷笑:“看来和我玩委屈你了。”   “那你去找他呗。” 第9章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钟吟捂住嘴,和郭陶大眼瞪小眼。   这局结算后,易忱便退出了队伍,镇山虎还赖着没走,郭陶问他:“你哥都走了,你怎么还不走呢。”   镇山虎舔着脸:“我以后不和我哥打了,和你们玩可以吗?”   郭陶轻哼:“你算盘打的挺响,是图我们吟吟不收费吧。”   “嘿嘿。”   郭陶奇怪:“你哥很缺钱吗?”   镇山虎:“他在攒钱呢。”   “攒钱?”   镇山虎:“哎呀,不说我哥了,姐姐们,以后带我打游戏,好不好嘛~”   郭陶受不住弟弟撒娇:“我说可不算数,你得问吟吟。”   “吟吟姐?”   钟吟答应:“当然,只要我在线。”   又陪着他们玩了两局,钟吟提出下线,镇山虎火速添加了她微信好友,“吟吟姐,我叫顾旻,就在你们隔壁的Z大,有机会出来玩啊。”   姓顾?那就是易忱表弟了。   钟吟礼回了个ok的表情包。   顾旻:[完了,我哥好像真的生气了,都不回我信息了]   钟吟:[不至于吧]   他是气球吗,这都能生气?   [你是不知道,我哥这脾气和公主似的,可大了]   钟吟噗嗤笑出声。还别说,这个形容还挺贴切。   顾旻:[他以前也没打这么猛,刚刚纯属炫技]   钟吟:[炫技?]   顾旻:[就像孔雀开屏,懂吧,还被嫌弃了,丢脸呗]   顾旻:[你哄哄他就好了,很好哄的]   钟吟半信半疑:[那我试试看?]   她打开和易忱的聊天框,想了想,觉得顾旻可能说的没错。   易忱之所以这么破防,估计就是因为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于是,钟吟给他发了个鼓励的大拇指。   一秒后,他甩来一个问号。   钟吟皱了皱眉,也觉得自己看起来莫名其妙的。   于是她打字:[下次还一起打游戏啊]   这样应该够诚意了吧?   001:[哪敢]   钟吟:?   001:[怕被队友一枪崩了]   钟吟:“……”   钟吟:[谁让你抢我人头?]   001:[你下次去打人机]   钟吟:[?]   001:[这么喜欢被喂人头,人机局刚好给你送个够]   一秒后,钟吟重重丢下手机。   拿手给脸扇风降了降火,不然她真的会想冲过屏幕给他两下。   钟吟缓了好一会,才重新拿起手机,换了一种沟通方式:[你就不能让让我吗?]   那头一时没回。   易忱盯着这行字,唇动了动,突然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什么操作。   说不过了就撒娇。   他起身灌了几口水。   林弈年看他:“打完了?”   易忱反问:“你刚刚和她说什么了?”   他冷不丁地问出这么一句,林弈年反应了半天,“她?你说谁,钟吟吗?”   “嗯,就她。”   林弈年想了想:“我没怎么开麦,怎么了?”   “没,随便问问。”他语气漫不经心,“你还给她送了人头?”   林弈年笑了下:“没有,大部分是她自己打的,偶尔几个也没必要争个高下。”   “你倒会哄人开心。”   “她是女生,让让也很正常。”林弈年看他脸色,“不然下次还让我来?”   易忱“砰”得放下矿泉水瓶,背过身,淡淡道:“我看你是真没事干。”   “忱哥,手游有什么好玩的,开电脑,上号啊!”一旁的程岸摘下耳机,催促他。   易忱没什么表情地打开电脑,开机过程中,他再次瞥了眼手机。   消息页面还停留在钟吟发的那条。   他皱了皱眉。   什么女不女生。   他的字典里就没让这个字。   他啪得拿起手机回复:[让什么让,各凭本事]   -   一连几天,京市都下起了绵密的秋雨。   气温微微转凉,早上出门前,钟吟多穿了件风衣外套。   去教学楼的路上,她撑伞,郭陶挽着她的手臂,喋喋不休:“你的意思是,除了上次和林弈年隔空说了两句话,这几天就再无进展?”   钟吟沉默地点点头。   别说和林弈年了,连和易忱都没聊过好吧。   郭陶叹息着摇摇头:“你这追人比上炕还费劲啊。”   钟吟:“……”   两人来到教学楼,上课前,钟吟突然收到学姐曾可的消息。   曾可给她转发了几条聊天记录:[团委要求我们青媒中心拍几条校园特辑放在官媒宣传,你看一下,下周前做完第一期,ok不?]   虽然曾可是商量的语气,但钟吟熟悉这位学姐的作风,安排下来的事情,基本没给人拒绝的余地。   上课铃响,钟吟没细看,回了个好后,收起手机。   直到下课,她仔细看了文件,才意识到她接了个烫手山芋。   钟吟找到曾可:[学姐,你的意思是,这个工作全都交给我吗?]   曾可却顾左右而言他:[部门的同学都是你的帮手呀]   钟吟缄默片刻才回复:[我尽力。]   好不容易下午没课,钟吟还要出门开会。   “曾可怎么总把事情交给你啊!”郭陶无语,“你看看你,又是广播站,又是青媒中心,再加上课业,每天都要忙死了。”   钟吟无奈地笑笑:“可能学姐忙,没时间弄吧。”   “没时间就别留部啊,既要又要的,事情全给你做,老师那她来讨好。”   钟吟拍拍她脑袋:“放心,等把这一期拍完,我会和她说的。”   郭陶眨眨眼,知道自己多虑了。   钟吟虽然性格好,但不代表没脾气,从闫皓的事儿来看,就代表她并不是软柿子,谁都能踩一脚。   这次的校园特辑,文件要求是分几个模块,多方面展现S大校园风貌。   钟吟和组内成员开了会,集思广益,定下了大体方案。   四期特辑,各自聚焦一个方面进行拍摄。   “美食可以做一期,宣传一下我们几个食堂,还可以随机采访。”   "体育方面,咱不马上要举行运动会和篮球联赛了吗?就地取材就ok啦。"   “对,咱们还可以就走访各寝室~男寝女寝,不同专业的啊,全都是素材啊。”   “食,宿,体,还差个学,最后一期就聚焦学校的基础设施,专业特色,怎么样?”   ……   钟吟记下所有人的创意,心中对接下来的拍摄也有了底。   第一期特辑,文件要求下周前就要审核上线,时间紧迫,钟吟便选择做一期“食在S大”,地点就在几个食堂。   周五上午,钟吟专门挑了午饭前,人不多的时间段来到食堂,完成前面正片的拍摄。   “吟吟姐,那咱们开始了?”说话的是部门负责拍摄的成员,名祝哲。   祝哲和钟吟同级,却一直喊钟吟姐。他是个重度社恐的男生,在人多的地方就会很不自在。   “上镜的是我,你别紧张。”钟吟笑着看他一眼。   祝哲脸红了红,小鸡啄米般点点头,看起来却更紧张了。   钟吟只能示意:“开始吧,早拍完早收工。”   S大的食堂都是黄顶红墙的建筑,从外观看格外恢弘,因为此,不少S大学子戏称每天吃饭如上朝。   高大建筑下,钟吟黑发白裙,从容地看向镜头。   她从建校时期的S大食堂说起,再进食堂解说各窗口特色,和厨师交谈时亲切温和,面向镜头时又侃侃而谈,一镜到底,几百字的长稿也游刃有余。   祝哲脸上的紧张散去,逐渐变得专注。他随着钟吟的节奏,渐入佳境。   “这些素材可以了。”   时间到了中午,钟吟坐在食堂,对着电脑看完了上午拍的内容,“还剩一些随机采访,等人多了,咱们就开始。”   听到还要在人多时采访,祝哲又下意识忐忑了,脸憋得通红。   钟吟看他神色,噗嗤笑出声。   中午第一波下课的已经到达食堂,程岸拖着宋绪,看到食堂寥寥人群:“不枉我提前五分钟开溜,这第一波饭我不吃谁吃!”   “下次别拉着我逃课了。”宋绪揉揉鼻子,闷闷地说。   程岸不可思议:“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啊你!”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易忱挎着包,懒洋洋道:“往里走点儿,别堵门口。”   宋绪想起还在教室的林弈年,有些不是滋味地说:“咱们三都走了,留下年哥一人,还让他给我们打掩护,会不会不太好?”   程岸幸灾乐祸:“谁让他是班长呢,是吧,忱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半晌仍没听见易忱的回复,按往常这哥早得嘲两句“他自找的”,这会却一声不吭。   “忱哥?”   “忱哥!”   见易忱半天没反应,程岸循着他的方向看去,卧槽了一声:“诶那不是钟吟吗?对面那男的谁啊?忱哥你不说她在追你吗?”   “不知道,”宋绪摇头,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钟吟,忍不住夸赞:“她比视频里还好看欸。”   程岸:“这还用说,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是吧忱哥?”   易忱一声不吭,突然抬步就走。   “诶?”程岸拉着宋绪追上去。   易忱坐在一个很远的位置,和窗口前的钟吟几乎就是对角线的距离。   程岸跟上来,奇怪地挠挠头:“怎么坐这么远啊?”   “这里安静。”   “那就这吧,”程岸放下包,拿起饭卡就火速冲向窗口,“红烧肉我来了!”   宋绪随后一步,“忱哥你不去吗?”   易忱没什么表情地说:“去。”   他走在最后,脚步慢腾腾的。   没几分钟,食堂的人越来越多,逐渐座无虚席。   钟吟示意祝哲,“咱们开始吧。”   祝哲闷闷点头。   程岸端着满满一盘饭菜,外加乱七八糟的生煎胡辣汤坐下,面前吃的堆得老高。   宋绪嘴角抽了抽,“你吃这么多啊?”   程岸:“人家还在长身体呢。”   宋绪:“……”   程岸吃的大快朵颐,一抬头,看见易忱盘里的菜——青菜香菇?黄瓜木耳?   “忱哥,你就吃这啊。”   易忱懒得解释他点错了,“没胃口。”   他的身后,食堂的人声突然更加鼎沸起来,程岸从他山一般的饭中抬起头,看热闹道:“噗你们看那桌,那哥们忒没出息,钟吟不过就是采访他几句,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了。”   “采访?”易忱掀起眼皮。   “对啊,可能在拍什么东西,刚刚那个男的是摄影师。”   易忱侧头瞥了眼。   “我靠,钟吟往这边来了,”程岸没时间计较,正襟危坐地理了理上衣,“会不会采访我啊?”   易忱泼冷水:“不会。”   “……”   钟吟也没想到,这次随机采访会进行得这样顺利。原以为大多同学会不愿上镜,或者懒得配合,但一路下来的同学都很热情。   “再采访一两个人就差不多了。”钟吟安慰社恐的祝哲。   她就近走到一桌前,俯身递出手中的麦:“同学,介意耽误几分钟做个采访吗?”   “介意。”   男声欠欠的,是熟悉的懒散。   “……?”   一秒后,两人对上视线。   “……”   钟吟收回麦:“不好意思,打扰了。”   “等下。“   “啊?”   “虽然介意,也没说不行。”   钟吟:“……”   “那我们开始吧。”   “S大的食堂一向饱受同学们的喜爱,不知道同学最喜欢哪道窗口哪道美食呢?”   易忱慢悠悠道:“都差不多。”   钟吟干笑着面向镜头道:“看来是咱们食堂好吃的实在太多了,这位同学不知道怎么选择了。”   “你误会了。”   “?”   “我的意思是,都差不多难吃。”   钟吟:“……”   她面无表情地示意祝哲:“这段掐掉。”   后者点头。   钟吟第二次将麦递给易忱,“最满意今天中午的哪款美食呢?可以分享一下吗?”   “随便点的,都不满意。”   钟吟:“…这段也掐掉。”   她已经想快速结束这场采访,语气逐渐敷衍:“有什么想对我们S大食堂说的吗?”   易忱挑着盘中的香菇,对着镜头扬了扬眉,“除了口味还有很大进步空间外,我更希望食堂能反思自省,尤其要注意食品安全和健康。”   “我曾在食堂吃出过三根头发,两只虫卵,四个…”   “掐掉,全部掐掉!”钟吟已经在暴走边缘,直接收了麦,语气也不自觉冲起来:“易忱你不想好好回答就直说,别浪费我时间。”   易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散去。   嗤道:“你们是采访还是封口?实话不让说?”   钟吟气到不行,唇线紧紧抿起,一言不发。   程岸不自觉在桌下踢了踢易忱的鞋:“忱哥,你别说了。”   易忱朝她看了眼。她眼睛水盈盈的,满脸委屈,像是要哭。   心底倏而涌上一股烦躁,他别过脸,“喂。”   “要实在不行,我重新给你录一次…”   就在这时,宋绪的声音响起:“咦,年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第10章   “来了有一会了,怕打扰你们采访,所以没过来。”   身后传来那道清冽的男声。   钟吟脑中嗡的一下,思绪像是卡住的齿轮般停止了转动。   愣了许久,她才迟钝地回过头,看向来人清俊的面庞。半晌才想起来回答:“没关系,已经结束了。”   林弈年颔首,“那我就坐过来了。”   他越过钟吟,坐到易忱右边的空位上,然后去窗口点餐了。   “吟吟姐,走吧。”祝哲早就看易忱不爽,气愤地说:“我们换一桌。”   易忱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嗤了一声。   祝哲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本来钟吟是想走的,但现在…又没那么想了。   她犹豫站在原地几秒。   易忱没好气道:“不是要走吗?”   忍。   她忍。   几秒后。   钟吟牵出一丝笑容,轻轻唤了声:“易忱。”   易忱却不领情,“有话就说。”   钟吟缓缓将麦再次放到易忱嘴边,“你刚刚是不是说,再给我录一次?”   易忱沉默。   不给他拒绝的机会,钟吟朝祝哲比手势:“开始吧。”   这一次开始前,钟吟嘱咐:“好好说话。”   易忱睨她,忍耐地说:“知道。”   钟吟盯着他:“还有表情管理。”   易忱扯出个一像素的微笑。   林弈年打饭回来,发现易忱重新录了一次采访。起先他没在意,直到听到身侧这位桀骜不驯的室友,面不改色地说出他这辈子都不会说的话:   “我喜欢食堂的每一道菜。”   “包括今天中午在内的每一餐都吃得非常开心和满足。”   “食堂干净明亮,美味实惠,让我感到宾至如归的温暖,是每个S大学子在外的家,希望食堂越做越好。”   易忱的语气宛如机器人一般无波无平,有种死了很久的美感。   钟吟咬着下唇,忍住快要溢出来的笑声。   她余光偷偷看向林弈年,不仅是他,程宋两人连脸都紫了,几乎要忍出内伤。   “好了,收工。”终于,钟吟示意祝哲关掉摄像。   同一瞬间,易忱脸上的假笑消失,重回那副冷淡淡的模样,语气梆硬:“满意了?”   钟吟竖大拇指:“这次很好。”   他骂她:“虚伪。”   再看易忱,钟吟也不觉得生气了,她轻快地说了句:“谢谢啦。”   易忱埋头吃饭。   对面程岸已经笑到锤桌。   林弈年温和地看向她:“钟吟,你好,我是林弈年,你还记得我吗?”   突然被林弈年搭话,钟吟心脏猛地一跳。脑中像是冒着气泡的柠檬水,汩汩冒着泡。   “当然…”还没说完,易忱轻嗤一声,声音盖过她:“你人民币啊,谁都忘不掉你。”   “……”问你了你就说话?   林弈年也不生气,适时解围:“不记得也没关系,现在可以重新认识一下。”   钟吟镇定:“你好,我是钟吟。”   “还有我还有我!我们上次见过的,就在39栋楼下,我是程岸,幸会幸会。”   宋绪也慢腾腾道:“我叫宋绪。”   钟吟心中雀跃,面上却不显,一个个礼貌问好。   “你吃了吗?”程岸殷勤地问她。   钟吟摇头:“还没有。”   “我和阿绪正好吃完了,这食堂太挤了,也没别的位置,要不你和后面那哥们就坐这里吃吧?”   天。   钟吟感激地看向他。   程岸是什么中国好室友?她为什么认识的不是他?   她发自内心道:“那谢谢你们啊。”   程岸拖着宋绪起身,两人快速收拾了桌面:“坐吧坐吧。”   “吟吟姐…”这时,祝哲在身后喊她。   “怎么了?”   “我想打包回去吃。”他小声说。   明白他又犯社恐了,钟吟善解人意地点点头:“那你回去吧,底片发给后期就行,辛苦啦。”   祝哲点点头,解脱一般小跑着离开。   他们走了,现在只剩下——   钟吟默默看了眼挑着盘里香菇,半天也没吃一口的易忱。   他看起来也像吃完了,怎么还不走啊…   林弈年用餐巾纸细致地替她擦了擦桌面:“你去点餐吧,位置我们会替你看着。”   钟吟感动:“谢谢。”   她正从包里拿饭卡时,易忱啪嗒放下筷子。   钟吟一喜:“你吃好啦?”   易忱懒洋洋道:“帮我也带一份。”   一盆冷水浇下来,钟吟唇角抽了下:“你不是点了饭吗?”   易忱根本没吃几口,扒拉着盘里的菜:“我不吃香菇。”   不吃你还点?   钟吟不情不愿:“那你想吃什么?”   “你吃什么?”   钟吟随口道:“水饺。”   易忱勉为其难:“那我也这个吧。”   钟吟:“我一人拿不了两份。”   “算了。”易忱突然站起身。   钟吟眼睛亮起来:“你要去吗?那顺便帮我带了。”   “想什么好事,”易忱轻嗤,“各点各的。”   钟吟:“……”   林弈年笑着看向钟吟:“他就这脾气,你别在意。”   钟吟摆手:“我没在意的。”   “走不走。”他不耐地侧头。   钟吟慢吞吞挪步:“走。”   她心不在焉地跟在易忱身后,脑子还是晕乎乎的——她就这样,即将和林弈年同桌吃饭了?   下一秒,钟吟又看到前面的易忱。   差点忘了,还有个2000w电灯泡。   唉。   钟吟怎么也没想到,在她端着餐盘回来时,要离开的竟是林弈年。   他已经吃完了饭,正低头看手机,看见他们来,表情歉疚地说:“老师找我有点事,可能要先走一步,你们慢慢吃。”   易忱没什么反应地嗯了声,钟吟愣了许久,缓缓道:“…噢。”   林弈年走前礼貌地冲钟吟挥挥手:“下次见。”   “好。”钟吟低头划拉着碗里的饺子。   林弈年走后,四人饭桌顿时只剩她和易忱两人。   还没来得及失落,对面突然传来一声哼笑。   钟吟莫名其妙地看过去。   易忱没什么表情地看她一眼,扯扯唇:“下次见?在哪见?”   钟吟被问得一愣一愣的,实话道:“这得看你。”   没有易忱,她甚至都见不着林弈年的面。   “你…”易忱被噎住,半晌,反问她:“如果我拒绝呢。”   钟吟低头喝了口汤,心不在焉地说:“你为什么要拒绝我?”   “拒绝还要什么理由?”   钟吟垂下眼:“那我只能问问顾阿姨,我该怎么办了。”   易忱:“…你拿我妈压我?”   如果之前钟吟还有犹豫,但今天见过林弈年后,易忱这根大腿她是抱定了。   “也不能这么说,”钟吟托腮,眼尾微微上翘,漂亮的眼睛对上他,“我以为我们算是朋友了,朋友怎么可以拒绝朋友呢?”   一秒,两秒。   脊柱又传来那种酥麻的通电感。   易忱倏地错开视线,低头三下五除二地吃完所有东西。   “那你朋友可真好当。”片刻后,他不冷不热地丢下一句,挎起包,“我吃好了,走了。”   这怎么行,话还没说完。   钟吟扯住他袖子:“我还没吃完。”   易忱目光放在她拽住他衣袖的手,随后看向她。钟吟从他眼中看出诸如“你是婴儿吗不能自己独立吃饭吗”的嘲讽。   钟吟收回手,随便找了个借口:“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   时间过了几秒,又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易忱重新坐下。   他在原地定住,神色有些空。   几秒后,他用气音骂一声。   他是被下降头了吗?   钟吟没注意他这些表情,说起之前的打算:“可能还有事情要麻烦你。”   易忱谨慎地瞥她一眼:“说。”   “我们后面还要拍几期特辑,有一期需要挑几个寝室走访,分男寝女寝,男寝这边…”   “不行。”   钟吟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毫不留情地否了。   没事,也在意料之中。   但钟吟没有放弃:“我和别的男生不熟,开不了这个口。”   虽然有私心,但这话也是真的,钟吟不想再和任何同龄男性产生超过界限的接触。   但易忱就没事,她对他很放心。   易忱差点听笑了。   怎么,把他当外面的小傻逼一样骗啊?她钟吟挥挥手多少傻子前赴后继。   说这么多,还不是为了泡他。   靠。   她就是想泡他。   他心里溢起一股烦躁,“那你对我就开得了口了?”   钟吟实话实说:“你和他们不一样。”   易忱一时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舔了舔唇,难得无言:“你真直接。”   钟吟:“那你答应了吗?”   她低头吃掉最后一个水饺,倒也不着急。在易忱这吃过太多瘪,他说什么钟吟都能宠辱不惊。   她慢吞吞地咀嚼,已经做好被怼的准备。   将饺子咽下肚,钟吟才开口:“不行就算…”   “嗯。”   咦?答应了?!   钟吟着实愣了片刻。   “那就不行。”他又改口。   “诶!”钟吟忙道,“我刚刚听见了。”   他瞥她,“这事儿我答应也没用,得其他人都同意。”   钟吟弯起唇:“我相信他们都会同意的。”   “吃完了吧?吃完我走了。”他别过脸,站起身,动作急匆匆的。   钟吟倒也没再拦着,愉悦地说:“你放心,我就是先问问,实在需要才会麻烦你。”   他可有可无地摆摆手。   钟吟托腮看着他走远,突然笑出声。   好像——   也挺好忽悠的。 第11章   几天后。   这期“食在S大”的校园特辑,于S大各大官方账号播放,浏览量破了新高,引来不少已经毕业的校友和路过的网友。   但没人想到,视频热度的最高峰,竟来自最后易忱的采访。   评论区里笑声一片,易忱的cut被人截成表情包,网友锐评:   [仿佛上班时被领导提问时的我]   [帅哥你要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有种逼良为娼的美感]   [23333小哥哥这采访是非采不可吗?]   “……”   寝室里,程岸锤着桌子,几乎快笑疯了,转头看向对面一言不发了许久的易忱:“忱哥,你说句话啊。”   易忱没理他。   手机上,顾旻的消息正一条条跳出来。   [哥,我刚刚刷到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靠他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   [哥?你人呢?]   [这人不会真是你吧…]   [你上个月不还骂学校饭菜狗都不吃吗?你们学校拿刀架你脖子上啊?]   [但是,哈哈哈哈真的笑死我了]   下一秒,屏幕上显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顾旻:“……”   这边,程岸被宋绪递了个眼色,刚止住笑,背后突然传来“砰”的一声,一个空矿泉水瓶被砸进垃圾桶。   “我是傻逼。”   宋绪:“?”   程岸:“??”   两人满脸惊悚地看向易忱的方向。   宋绪:“不,不至于。”   程岸眼神同情:“我们都明白的。”   易忱满脸烦躁:“明白什么?”   程岸眨两下眼,一时有些不敢开口。   易忱没管他,兀自复述:“我是傻逼。”   只有傻逼才会答应钟吟那天的蠢要求。   他就是。   程岸&宋绪:“……”   “就,毕竟是钟吟嘛,谁能拒绝得了呢。”   话音刚落,程岸便收到来自易忱的死亡凝视。   “是她那天故意和我撒…”话说一半,易忱别过头,生硬道:“算了,和你们说不清楚。”   宋绪扶了扶眼镜:“忱哥,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对一个女生这么好。”   易忱倏地看他:“别扯。”   宋绪无知无觉:“去年美院有个追了你三个月的女生,你不拒绝得挺干脆的吗?”   说起这个,程岸也颇有印象,“你说的是那个死缠烂打没追上,最后论坛骂忱哥注孤生的那个?”   宋绪点点头。   这事儿也不怪他们都记得,实在是程岸怀疑,易忱变成现在这样生人勿近的狗样,这位妹子有一半的功劳。   说起来也奇怪,易忱这种bking气质,竟然比林弈年还招桃花,从入学开始就没断过。   虽然大多也是无功而返,但总有一两个格外执着的。   这妹子似乎想出奇制胜,和偶像剧里一样来个转角遇见爱,在一个阳光明媚适合相遇的午后,“不小心”将手里拿的满杯咖啡全部撒在易忱身上。   妹子一定要赔偿衣服的干洗费用,坚持要了微信,于是易忱上了她的当,受了几个月的消息轰炸。   妹子还神通广大地摸清了他的课表习惯,在学校各个地方制造偶遇,食堂体育场教室图书馆,锲而不舍。   在追易忱的第九十天,妹子约他出去真情告白,可惜易忱这狗果然是铁打的心,拒绝拒得毫不犹豫。   当时程岸还替她惋惜,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这位温柔如水的妹子突然大变样,论坛洋洋洒洒,大骂易忱一千多字。   后来才知道听说,这妹子之前和人打了赌,赌她三个月内就能追到易忱。   结果忍辱负重了三个月,人没追到还受了一肚子气,妹子终于忍无可忍,时间一到就立刻翻脸。   之后没几天,妹子就和一个体院帅哥火速在一起了,据她所说:每远离易忱一天,空气都更清新一度。   这戏剧性的反转,直接助力易忱进化成如今这个人嫌狗憎的模样——只要有女生敢别有心思地靠近,立刻化身制冷机咔咔冒冰碴。   如今,一年过去了,能近身的也只有钟吟。   一提起这人,易忱便冷了脸:“提她做什么?”   程岸:“对比一下嘛。”   突然,宋绪冷不丁插话:“忱哥,你确定钟吟喜欢你吗?”   易忱撩起眼皮:“什么意思?”   宋绪:“她会不会也别有目的?”   “不可能。”   易忱想都没想。   一秒后,似乎觉得反应过激,他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就算别有目的又怎么样,我又不会接受她。”   宋绪还想再说,被程岸碰了下肩膀,“钟吟和那妹子可不一样,这两人有可比性吗?完全没有!是吧忱哥?”   易忱冷冷一笑。   是没有可比性。   钟吟显然更居心叵测。她不仅花样百出要微信,处心积虑制造偶遇,更过分的是,还用他妈来威胁他。   等等。   易忱倏地直起背——   他怎么忘了他那个胳膊肘外拐的妈。   从那次吃饭后,除了每月打点低保,八百年也不搭理他一回的顾清,两三天就要问候一次钟吟。   一言不合就生活费威胁,他敢拒绝吗?   原本烦躁的内心突然奇异地平静下来。   易忱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从鼻尖哼出一声:“和你们说实话吧,我其实是怕她和我妈告状,不然我早拒绝她了。”   宋绪看他一眼:“只是怕你妈怪你?”   “不然?”   程岸半开玩笑:“我还以为你快被钟女神拿下了呢。”   易忱哼声:“那只是你以为。”   宋绪小声:“不信。”   “什么?”易忱没听清。   “没什么。”   “……”   -   在看到评论区的热烈反响后,钟吟第一反应就是: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易公主要生气。   眼看着后面的寝室特辑就要提上日程,现在易忱不会直接反悔不干了吧?   钟吟试探着戳了戳他的头像。   那头没回。   她又小心地发了个表情包。   一只乌鸦看着另一只自闭的乌鸦:[真的生气了?]   突然,手机嗡动一下,屏幕上跳出消息。   是曾可在群里发:[会议还有半个小时,大家记得早点出发]   曾可说的是原本每周一次的例会,但老师嫌麻烦,直接改成了有事才开,入学两个月,这钟吟还是第二次参加全体会议。   会议地点就在青媒中心的行政楼,位置离寝室挺远,看到消息,钟吟放下手机,匆匆套了件开衫便出了门。   临近十一月,风吹在脸上有些凛冽。   钟吟走了几分钟,抬头看了眼乌云密布的天色。待会该不会下雨吧?   她犹豫着要不要回去拿伞,手机嗡动一声,曾可在群里艾特她:[还没到的要快点了]   没法再回去了,钟吟只能加快脚步,一路来到行政楼前。   会议室在三楼,就在上楼时,钟吟看到了站在楼梯口的曾可,她笑着看着对面,应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看来时间还没晚,钟吟心底松口气。   “学姐。”她打了声招呼。   “来了?”曾可看她一眼,漫不经心地指了指走廊里面,“先进去坐吧。”   钟吟点头,又往上几步,正要转弯,却在瞥见曾可对面的人后,脑中嗡了一声,顿在原地。   同时,林弈年也注意到了她,眼中带笑:“钟吟?”   “好巧,”钟吟握紧手心,“你这是…?”   林弈年正要说话,曾可打断他们的交谈,视线转向她:“你们认识?”   钟吟怕越线,斟酌着说:“之前见过一面。”   “嗯?”林弈年扬眉,“我以为我们已经算认识了,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钟吟眼睫颤了一下,忙改口:“那就认识。”   “那还挺巧。”曾可看起来不太开心,对钟吟说:“大家都在等你了,下次来早点。”   钟吟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几分钟,应该没事吧。”   “能早点就早点,总不能让老师也等你,快进去吧。”说完,曾可转过头,结束话题。   顾及着林弈年在场,钟吟没说什么,颔首:“那我先进去了。”   她最后看林弈年一眼,点点头,转身离开。   “我怎么没听说你们认识?”等钟吟走远,曾可看向林弈年,语气柔柔地说。   林弈年没回答:“你还不去开会吗?”   曾可摆手:“还好,老师还没来呢,现在还不算晚。”   “我就不耽误你了,”林弈年很淡地笑了下,“早点进去,别让人等。”说完,他略一颔首,夹着手中的文件袋离开。   “哎…”   曾可盯着林弈年背影,片刻后,噘嘴跺了下脚,转身去会议室的方向。   青媒中心的指导老师姓赵,年纪轻轻就沉迷养生,走哪都端着他的枸杞茶。   曾可作为整个青媒的主任,坐在距离主位最近的上首。赵申说几句话,便会喝一口茶,曾可殷勤地给他倒水。   整场会开下来,赵申絮絮叨叨半小时,也就说了特辑的事,“这第一期呢,做的很用心,团委那边反响也很好。”   他环视一圈,发现今年招的新面孔还一个不认识,最后只看向曾可,含糊地说:“辛苦你和部门的所有同学了。”   曾可忙道:“不辛苦,还是老师您指导的好。”   “你太谦虚了,毕竟新入学的,还得靠你这个学姐教。”赵申笑着道。   曾可笑盈盈地应下:“应该的。”   “后面的几期,你们再接再厉。”说着,赵申目光投向所有人,鼓励道:“事情做的好了,未来的评奖评优,甚至入党,未尝没有大家的份。”   这话一出,坐在下首的新生们抬起头。   毕竟各自的学院竞争激烈,青媒中心如果也有这些名额,不可谓不是新的机会。   之后,赵申又简单地闲聊几句,就挥挥手,表示散会。   整个会议室渐渐空下来,钟吟走在最后,身侧跟着同样一言不发的几人。   上次曾可不在,特辑的前期策划,拍摄,文案,最繁琐的地方,全都交给了他们。   “这都什么事啊,这老师也太不靠谱了,明显就在画饼。”   一个叫周琦的女生忿忿地说,这次她负责文案和后期,费力程度可想而知。   “就是,明明事情都是咱们做的,吟吟甚至还加班背稿,为什么功劳全是曾可的?她除了在拍完后指手画脚一遍,还做了什么吗?”另一个负责后期的说。   “以后评奖评优就全是曾可咯?”   “唉,想到后面还要拍好几期,都不想干了。”   “吟吟,你说怎么办?”   钟吟轻拍同伴的肩膀,“学姐最近可能忙,下期再喊她一起就好了,先不急。”   “就这么办。”   “行,我就看不惯她什么事都不做。”   几人聊过后,便道了别,各自离开。离开大楼前,钟吟去了趟洗手间,一出来,在镜前和曾可迎面碰上。   曾可正在补口红:“还没走啊。”   钟吟低头洗手,想了想,开口道:“学姐,有件事需要和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部门的小伙伴们毕竟刚刚接手事务,经验不足,下期的拍摄,还需要你带大家一起完成。”   曾可不置可否:“你们这做得不挺好的吗?”   钟吟擦着手指,不紧不慢地说:“毕竟是团队工作,学姐就相当于团队的锚,干什么都少不了您。”   她用上了敬语,但曾可却没感到几分尊敬,皮笑肉不笑道:“你可真会说话。”   钟吟没接茬,兀自道:“下次拍摄前,我会联系学姐,尽量在您不忙的时候。”   说完她挥手:“我先走了,学姐再见。”   曾可喊住她:“等一下。”   钟吟停顿脚步。   曾可盖上口红盖,从镜中打量她一眼,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听说你最近在追易忱?”   钟吟愣了下,否认:“没有,只是谣言。”   曾可半开玩笑地耸耸肩:“没关系,反正多他一个也不多。”   钟吟皱了皱眉,正要说话,曾可又问:“所以和弈年也是通过易忱认识的?”   钟吟目光直视她:“学姐想问什么呢?”   “没什么,”曾可笑着道,“就是没听弈年和我提过,随便问问而已。”   她话里暗戳戳的宣示主权的意味,钟吟听个分明。   林弈年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情敌倒先找上门了,钟吟心中感到一丝荒谬:“如果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曾可嗯了一声。   片刻后,更荒谬的来了。   钟吟刚走出大楼,豆大的雨珠落在头顶。   没等她反应过来,雨势倾盆。   钟吟忙退回大楼一步,在深秋的寒风里,陷入无边落木萧萧下的萧瑟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脚步声靠近。   属于林弈年的声音传来:“没带伞吗?”   一瞬间,钟吟心跳骤停。 第12章   这一刻,钟吟眼前下的不是雨,而是噼里啪啦的烟花。   她轻吸一口气,做足了心里准备,才回头,点头说:“忘记带了。”   “不介意的话,我送你一程。”林弈年骨节分明的指骨撑开伞,征询地问了她一句。   这是老天都在帮她吧?是吧?   钟吟轻声道:“那就麻烦你了。”   “伞比较小,”林弈年语气有些抱歉,“你小心别淋到雨。”   他的声音近在迟尺,有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   钟吟摇头:“没关系的,我没淋到。”   雨点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水坑。   这样大的雨,似乎也挡不住她心跳的声响。钟吟想起高中的数个雨天,她都曾驻足看着林弈年撑伞走在校园的林荫道。   只是,那时他的身侧总是有另一个身影。   往事浮上心头,让钟吟乱跳的心脏渐渐平稳,直到林弈年的声音将她唤回现实。   她回神:“嗯?什么?”   “我刚刚在问你,准备去哪里。”   “我回寝室,19栋。”想到自己寝室的位置,钟吟摇摇手:“你不用绕远路送我。”   林弈年似乎被逗笑了:“那我到了以后,你又打算怎么回去呢?”   “你可以把伞借给我吗?我下次还…”顿了一秒,钟吟改口,“让易忱还你。”   林弈年看着她,没说话。   他的沉默让钟吟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正要找补,林弈年开口:“钟吟,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钟吟愣住。   林弈年看她,此刻,她脸上表情远没有面对易忱时生动,反而局促到了一定地步。   他想了想,寻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比我想象的更有距离感一点。”   钟吟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伶牙俐齿,在他面前都不管用了。   雨势渐渐变小。   钟吟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是故意的。”   林弈年摇摇头,倒也没再勉强,“没关系。”   眼看着没了话题,钟吟最怕冷场,搜肠刮肚道:“你今天怎么在这?”   “校学生会就在四楼,我来办点事。”   钟吟感慨:“每次见你都挺忙的。”   林弈年回敬:“你也差不多。”   说话间,两人经过了三十九栋楼下,钟吟说:“你回去吧,把伞借给我就好了。”   “我这也太没风度了。”林弈年开玩笑,“别人都是送女生回去,现在反而是你送我回来。”   听出他在主动活络气氛,钟吟也试图说几句玩笑话,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一句轻轻的:“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林弈年只能把伞递过来。   她接过伞,眼神在他面上滑过,“再见。”   “下次见。”林弈年颔首。   林弈年回到寝室,程岸从床上探头看他,视线落在他空空的右手:“年哥,我的饭呢?”   “抱歉,今天出了点状况,没买成。”林弈年放下包。   “没事没事,”程岸不在意地挥挥手,拿起手机:“我再问问我忱爹。”   林弈年:“他出去了?”   “嗯哼。”程岸耸肩,“估计又去哪里搞钱了。”   一开始,易忱这种全身名牌的大少爷说他要攒钱做游戏时,没人当真。   但他真的说到做到,陆续接了不少外包。除此之外,游戏陪玩,皮肤倒卖,算计表弟,什么钱他都赚。   程岸从床上跳下来,给易忱发语音:“忱爹,我要一个鸡蛋灌饼,一笼蒸饺,一碗重庆小面,最好再来一杯酒酿。”   宋绪也快速拿手机发消息:“还有我!我要一份肉末茄子煲仔饭。”   一刻钟后,大门从外被人敲响。   “哇还得是我忱爹,这么快就回来了!”程岸飞奔着去拉开门,看清面前湿淋淋的人后,瞪圆了眼珠:“我靠忱哥你淋雨回来的啊?”   易忱没说话,进门脱下湿透的外套,丢在洗衣池,又扯了毛巾擦头发,还有水珠从冷白的下颌滑下,一直从深陷的锁骨流进领子里。   外边凄风苦雨的,程岸看着都打了个寒颤,“其实下着大雨,也不用这么急着回来的。”   易忱没理他,径直拿了换洗衣服,“我去洗澡。”   林弈年看他表情不对劲,“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睿科说暂时没有开发游戏的打算,”易忱用毛巾擦着湿淋淋的头发,满不在乎地说:“被人溜了而已,小事。”   说完,他关门离开。   留下寝室的三人面面相觑。   易忱说的睿科,几人都有印象,是一家业内小有名气的科技公司。   几个月,易忱说,他最近外包的这家公司,对他脑中想要开发的游戏很感兴趣。   如果他继续完善整个框架,企业评估后,愿意予以资金支持,相当于是拥有了一轮天使投资。   一个游戏要制作起来,涉及的方面太多,策划,建模,美工,运营等等,缺一不可。   这几个月,易忱线上线下四处联系,自己出钱拼凑出个团队,一有空就一人窝着写代码,终于有了一点雏形时,现在却被人当猴一样溜了一圈。   宋绪喟叹:“忱哥为这事儿努力了这么久,心里肯定不好受。”   程岸挠挠头:“你说他家里条件那么好,干什么大二就这么拼啊?”   “大概是梦想?忱哥大一不就说,总有一天要做出我国对标RdR,Cod的游戏吗?”   “可是,”突然,林弈年开口。   窗外风雨大作,他的侧颜半明半暗,显得不甚分明,语气也平静:“梦想总是要为现实让步的。”   寝室有一瞬间的安静。   程岸打哈哈,“哎呀不聊这些丧的了,我还是想想应该吃什么吧!”   -   钟吟回去时,寝室几人一个个睡眼惺忪的,显然三人都睡了一下午,刚从床上下来。   “外面下雨了?”郑宝妮揉着眼睛,看了眼漆黑的天色,“咦,你带伞啦?我今天回来时,看到你伞在门外挂着呢,难道我记错了?”   钟吟站在洗手池边,小心地抖着伞上的水珠,闻言道:“你没记错,这伞不是我的。”   郑宝妮:“哦。”   钟吟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人问下一句,不由幽幽道:“你怎么不问我这伞是谁的?”   刚准备打开游戏的郭陶捧场地问了一句:“哦,那这伞是谁的?”   钟吟宝贝一样把伞撑开,放去阳台晾起来,笑眯眯道:“你们猜。”   郭陶张口就道:“易忱?”   “怎么可能!”钟吟没好气,“别提他,提他我就生气。”   有这么忙吗,一下午都没回她消息?   她就不信,现代人会几个小时不看手机。   没!礼!貌!   算了。   不回就不回吧。惹到她,算他踢到棉花了。   郑宝妮:“那不然林弈年啊?”   钟吟扬眉:“Bingo!”   寝室有一秒的安静,片刻后,三人同时瞪着圆圆的眼睛看向她。   郭陶放下手机:“…哈?”   史安安摘下耳机:“莫西莫西?”   郑宝妮则懵逼地揉着头发:“你们谈上了?”   很好。   钟吟享受着室友的惊讶,清了清嗓子,叙述着在行政楼和林弈年的偶遇。   郭陶坐直身:“可以啊,你们聊什么了?”   钟吟表情慢慢耷拉下来:“就…客套了几句,他说我看起来很有距离感。”   郭陶笑喷,“距离感?明明在偷着乐吧。”   钟吟:“……”   “还有吗?还聊什么了?”   钟吟现在甚至都回想不起具体的细节,“好像没什么了…”   “啊?就这些啊?”   钟吟苦恼地捧起脸,嘀咕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在他面前,有些放不开。”   有一句话钟吟没说,好像都变得不像她了。   史安安宽慰道:“不要担心,女生在喜欢的人面前,都会不自觉紧张的。”   钟吟茫然:“这样吗…”   郑宝妮也附和:“对,谁第一次和男神单独相处不紧张啊?你这样已经很好了。”   郭陶:“没错,而且林弈年主动提出送你,这不说明他对你也挺有好感的吗?”   钟吟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   “当然,”郭陶拍了拍她肩膀,“你看,连老天都在帮你呢。”   钟吟的心情好了些。   她托腮,看着阳台上那把黑色雨伞,原本空落的心也渐渐落到实处。   这场雨下了一天一夜。几场秋雨后,天气骤寒。   早上,钟吟醒来,手刚伸出被窝,就冻得缩了回去。   啊。   好冷!   点亮手机屏幕。   六点半。   钟吟看了眼外边的天气,早功是练不成了,她为自己的偷懒找了理由,又缓缓躺回去,睡了个回笼觉。   再醒来时,已经是九点。   钟吟许久没有睡得这样好,心情美丽地起床洗漱。不多时,部门的小伙伴发来消息,问下一期大概什么时候能拍。   钟吟回复:[等校运会吧]   说起这件事,钟吟就想到了易忱。   二十个小时没有回复消息的易忱。   一早的好心情顿时消失殆尽。   于是钟吟生气地找到易忱的聊天框。   啪啪一通打字。   在发送前的最后一秒,她突然清醒过来,忍气吞声地点了删除。   差点忘了,他吃软不吃硬。   于是钟吟拍了拍他的头像。   [易忱你在吗?]   [还生气呢?]   见他一直没回,钟吟逐渐肆无忌惮:   [易忱?]   [公主?]   [易公主?]   几秒后,钟吟心虚地舔舔唇,准备默默撤回消息。   好死不死。   就在这一刻,对面甩来一个问号。 第13章   易忱是被冻醒的,睁眼时,身上只裹着夏天的薄被。   鼻子像被水泥封住,好半晌才吸进一口气。   下床时头重脚轻,他按着眉心,一开口,嗓音哑得厉害,“谁有吃的没。”   “我去忱哥,你终于醒了!”对面床上,程岸探出头:“你昨天洗完澡饭都没吃,一直睡到现在,我们还以为…”   “以为我死了?”   “咳…”程岸换了个含蓄的说法,“是以为我们能保研了。”   易忱接过宋绪递过来的泡面,径直去林弈年的位置拿热水瓶,漫不经心地说:“差点就能保了。”   “别乱说。”程岸不再开玩笑,后怕地说:“忱哥你昨天可担心死我们了,隔一会就要去看看你还有没有气。”   易忱盖上泡面桶,挪步去洗漱台,散漫道:“放心,没那么脆。”   “啊好香,阿绪给我一桶!”闻到泡面的香气,床上的程岸被勾起馋虫,从被窝里弹出来,一接触冷空气他龇牙咧嘴怪叫出声:“操好冷!”   他哆嗦着下床,看到易忱穿着短袖拖鞋,瞪圆了眼:“忱哥你就穿这么点儿,昨天还淋了雨,身体再好也经不起这么造啊。”   “不然吃点药吧?”一旁的宋绪从抽屉翻出他常备的药箱。   易忱最讨厌吃药,看都没看:“死不了。”   程岸竖了个大拇指:“你牛逼。”   洗漱完,易忱坐回位置,掀开泡面盖,另只手翻看手机。   一天没看,各种群消息几乎排满了屏幕,他视线随意扫过,凝在被顶到最上面的聊天框。   一天发十条,骚扰啊。   易忱慢腾腾点进去。   忽然呛得咳出声,连脸都红了。他敲屏幕,扣了个大大的问号。   这头,看到消息的钟吟幽幽盯着屏幕,简直气到不行,啪啪打字:   [你在啊]   [在为什么不回我?]   易忱一只手回:[刚醒]   钟吟:[那昨天呢?]   易忱瞥屏幕,忽而懒散地笑了一声。   [管这么多,查岗啊]   钟吟盯着这行字,几秒后,深吸口气。   忍一忍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个屁!   钟吟猛得反扣下手机。   这狗脾气,谁爱惯着谁惯吧。   哪怕是为了林弈年,这舔狗她也不当了!   这边,易忱一碗面都吃完了,手机仍然静悄悄的。   他感到一丝不对劲。   手指按在手机上,刻意地上下翻了翻。   没有新消息。   再翻一次。   网卡了?   正要拿起手机,突然有电话打来,易忱下意识接听,“喂。”   刚接通,顾清极具穿透力的声线便顺着手机传来:“昨晚又通宵玩游戏了?你听听你声音,和三十年老烟枪似的。”   易忱把手机拿远了些,“没通宵,什么事?”   顾清没好气:“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易忱闲闲道:“没事您也没找过我啊。”   顾清气骂:“你个小混账,回家再收拾你。”   “到底什么事?”   顾清懒得再和他吵,直入主题道:“昨天你白阿姨和我打电话了。”   “哪个白…”话说一半,易忱顿了下,“是钟吟她妈?”   他从鼻尖哼出一声:“她说什么了?”   “白帆啊,几乎是哭着和我唠了一个晚上,”顾清喟叹,“我这老朋友,性子一点也没变,从小就娇气,需要人哄着顺着,但好在命也好,嫁的老公性格好…”   易忱打断:“说重点。”   “哎呀!”顾清有些恼,“你这臭小子,我说几句你就不耐烦,我当时要生个女儿就好了,说不定和吟吟一样漂亮乖巧,生出你和你哥这两个…”   “我挂了。”   “你敢!”顾清也不唠了,“你白阿姨说吟吟和她吵架了,不让她来京市,她不放心,让你代她去看看吟吟,再转达几句话。”   “京市最近降温了,让吟吟多穿衣服,别着凉了;再就是嘱咐她多吃点,别只顾着上镜漂亮不吃不喝…”   易忱不耐:“我是她什么人啊?这些是我该管的吗?”   “你这是什么态度?女孩子一个人出远门读书能一样吗?”   “我一会给你发几个取件码,是你白阿姨寄给吟吟的冬衣,这京市突然降温,吟吟要感冒了怎么办?”   “还有我昨天特意做的蛋糕,也同城寄过来了,东西重的很,她一个女孩拿不了,你一会去帮她取了,送到宿舍楼下。”   易忱荒谬地从喉间发出短促的音节:“我?”   “不是你还我来啊?你要懂事点早就主动去帮忙了!”顾清恨铁不成钢。   “一会记得去拿!我挂了。”   电话里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易忱气到笑,顾清发来的消息,他看都没看,直接把手机扔到了桌边。   他暴躁地从手边拿起一瓶矿泉水,转开就喝了几口。   冷水灌进喉,吞刀片一样。   易忱皱眉,晃了下灌了铅一样的脑袋,低咒了一声。   什么狗屁公主,他就是个奴才。   易忱把事情抛在脑后,给电脑开机。   对着满屏幕的代码,他发呆,几秒后,冷着脸摸回手机。   就这一次。   不然感冒了又得烦他。   点开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回的那句。   易忱烦躁地点了点屏幕:[人呢,有事和你说]   发完,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起身从衣柜拿了件外套。   “呦。”程岸刚从林弈年那偷了热水,转头看见易忱在换衣服,他肩宽个高,黑色冲锋衣更显挺括,帅得惨绝人寰,“穿这么帅,要出门啊?”   手机一直悄无动静。   他还拿个屁。   易忱面无表情地坐下:“我加件衣服不行?”   “行行行。”程岸也没在意,嗦了口面,转身去看视频。   换完衣服,易忱手指下滑,点进顾清的聊天框,敲两个字:[没空]   对面气势汹汹地发来一连串的消息。   易忱看都没看地快速滑过,突然,手指一顿。   顾清:[如果我没记错,月初了吧]   操。   又来这套。   他沉默地撤回消息。   下一秒。   [精准扶贫顾女士向你发来6000元转账]   比以往还多了一千。   “……”易忱重新打开钟吟的聊天框。   ——他最后再给她一次机会。   整场游戏直播都看完了,程岸转过头,发现易忱仍敞着腿坐着,一动不动地,低头盯着手机。   “干什么呢?来打游戏不?”   “不来,有事。”易忱头也没回。   "你有毛事?"程岸冷不丁凑过去,看到他滑动着微信,只是还没看清楚聊天框,脑袋就被人单手推开。   易忱横他:“看什么?”   “看你在和谁聊天呢。”   “少窥探隐私。”   程岸听得爆笑:“忱哥,你那点私生活比我裤兜都干净,我能窥探什么啊?”   易忱一脚踹过去,被程岸灵活地躲开,他嬉皮笑脸的说:“哦豁,真有人约啊?钟吟吗?”   “别烦。”   程岸贱嗖嗖地说:“我就知道不是,想约人家钟女神的男生从这排到校门口,谁乐意看你这张臭脸。”   易忱又补了几脚过去,程岸边躲边说,“饶命饶命,我不开玩笑了!”   手机突然嗡动一声,易忱低头去看。   一秒后,他猛地起身挎起包,“我有事,出门了。”   程岸莫名其妙,看了眼屋外凉飕飕的天,“诶,刚刚不还说不出门?”   回答他的是寝室大门“砰”的声响。 第14章   “靠,神神秘秘的,干什么呢。”程岸揉揉双臂,见没人应,他朝宋绪的位置探头,“你又在干什…”   “啪”的一声。   宋绪猛地按下电脑,提防地看他,“你侵犯隐私了。”   程岸:?又是隐私?   “你有什么隐…”突然,他意味深长地笑笑,拍了拍宋绪的肩,“懂,我都懂,一会发给我。”   宋绪唾弃:“你别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程岸:“别装。”   “都说了没看!”宋绪扶了扶眼镜,确定人走了后,才小心地打开电脑,打字:[刚刚我室友在旁边,所以没来得及回]   那头很快回:[没事qwq,我也没等多久]   宋绪抿唇笑了笑,继续话题:[你上次推荐我的小零食很好吃]   魔卡少女安:[对吧!酸酸甜甜的,芒果味很正~]   想起几乎全进易忱肚子的芒果干,宋绪幽怨地发:[好吃到我室友全给吃光了,他平时可挑了]   发完,宋绪便撑着手,一心一意地等对面回消息。   一直等了五分钟,对面也没声响。   他略有些失落。   他和魔卡少女安,是两月前在一个二次元社区认识的,两人一拍即合,很快加了□□。   聊过天后才发现,他们简直有数不清的相同点。都学计算机,都爱看动漫,都爱吃零食。   安安是个很活泼可爱的女孩,他们每天都会聊天。   宋绪盯着屏幕,就在他忍不住要发消息时,安安回复:[刚刚在和我室友说话,耽误了会,不好意思]   宋绪忙道:[你室友的事更重要]   [没什么事,我让她给我带午饭呢,她正好要出门]   宋绪揉着鼻子笑了下:[提醒我了,我室友也正好出门,让他也给我带一份]   -   钟吟两手提着四个垃圾袋,满脸生无可恋地顶着冰凉的气温,走出寝室。   三个室友躺的躺,坐的坐,毫无愧疚之心地冲她挥挥手:“别忘了我们的饭。”   “是,祖宗们。”钟吟笨重地用腿带上门。   直到将垃圾全扔掉,钟吟才空出手拿手机,没好气地打字:[你到了没呀]   往上翻几条,是半小时前易忱甩来的几条消息:[白阿姨寄给你的快递还要不要]   [取件码]   [取件码]   钟吟发誓,她是真的想晾他一晾,让他也尝尝被人忽视的滋味。   谁知这位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发来消息:   [不要是吧]   [那我退回原地]   钟吟已经没脾气了:[我的快递怎么在你那?]   001:[我妈让我拿给你]   钟吟:[辛苦你了。]   001:[不辛苦,命苦]   “……”   他语气阴阳怪气的,像是在回敬早上的仇,钟吟气结:[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001:[你住哪栋]   [19栋,怎么了?]   001:[半小时后下楼]   钟吟受宠若惊:[你真要给我拿快递吗?]   001:[不然我来请安?]   钟吟:“……”   [到了]   手机嗡动一声,与此同时,钟吟回神,看到了站在楼前,梧桐树下的男生。   天太冷,宿舍楼前冷冷清清。   他背着双肩包,一手拿手机,另手懒散地插兜,耳朵里还塞着蓝牙。低头时,黑碎的刘海模糊了张扬的眉眼。   树影婆娑摇曳,红色的树叶落在肩头,为他整个人添上鲜妍的色彩。   但下一秒,易忱也发现了她,用一种“你在看猴吗还不快过来”的眼神看她。   帅是帅,欠也是真欠。   钟吟叹口气,抬步过去。   离近了,她看到易忱泛红的鼻尖。他长的白,这点颜色很明显。   他摘下耳机,漫不经心地用脚碰了碰箱子:“白阿姨寄给你的冬衣,自己能拿上去吗?”   钟吟被他的鼻音吸引注意,抬起眼:“你感冒了?”   易忱从鼻尖哼出个音节。   他脸色看起来比往常更白,嘴唇也干干的。   感冒了还得顶着寒风,被逼着给她拿快递……   钟吟顿时原谅了他,真诚道:“谢谢你啊。”   易忱扯了扯唇,拖长声音,“都是奴才应该做的。”   钟吟当做没听到,“我请你吃饭,就当谢礼了,行不?”   易忱瞥她,扯扯唇:“想得美。”   “……?”   钟吟没听明白。   他是觉得一顿饭抵他这么大人情想得美,还是她想和他吃饭想的美?   但不管哪种,都挺离谱的。   钟吟心中感慨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嘴上逐渐敷衍:“好吧,那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易忱置若罔闻,用下巴指着箱子,“能拿吗?”   上下两个箱子。   大的应该是冬衣,小的是…?   “是我妈做给你的蛋糕。”   “替我谢谢顾阿姨。”钟吟弯腰去搬箱子,边拿边道:“下次你有什么忙需要我…嘶。”   这个箱子重得超乎寻常,钟吟一个没拿稳,趔趄一步,差点往后栽倒。   还好只是差点。   她被人从后托住,跌入一个带着寒气的怀抱。   他身上的气味很干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萦鼻。   手扣住她腰,一触即分。   男生的骨头硬,钟吟后背都撞疼了。   还没回神,易忱已经像被烫到一般收回手,脸色红白相间。   钟吟心有余悸地拍拍心脏,“谢谢啊。”   易忱理都没理她,一声不吭地搬起箱子。   他看着清瘦,但重如磐石的箱子在他手里仿佛个小玩意儿,丝毫不影响他疾步如飞。   钟吟小跑着跟上去,不好意思地说:“进女寝很麻烦,还是我自己搬吧。”   易忱忽而顿住脚步,耷拉下眼皮,目光定定看向她,看得钟吟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时,他才幽幽开口:   “然后又往我身上摔?”   “……”   虽然刚刚的确是他接住的她,但这话,钟吟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就像嘲她是故意往他身上摔的似的?   “你想多了,”钟吟一本正经地解释:“刚刚是意外。”   易忱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钟吟还要再强调时,易忱已经来到了寝室楼的门口,坐在门里的宿管阿姨喊住他:“等等,男生不许入内,干什么的?”   易忱:“给她搬东西,五分钟。”   阿姨点点桌子上的签字表:“登记一下名字,联系方式,身份,停留时间,再把身份证押这儿。”   钟吟已经做好易忱不耐烦掉头就走的准备了,但出乎意料,他只是顿了一下,便放下箱子,来到台前,“身份证没带,学生证成不?”   钟吟扭头看他。   如果说易忱帮她把快递送过来,已经她受宠若惊,那么他愿意忍着麻烦帮她送上去,便让她惊了又惊。   阿姨还是很谨慎:“我看看。”   易忱递出学生证,阿姨戴上老花镜,瞅了又瞅:“是咱们学校的啊,行了,上去吧,五分钟啊!”   钟吟嘴甜地道谢:“谢谢阿姨。”   宿管阿姨看着眼前登对的少男少女,突然感慨:“小姑娘,你这男朋友可真不错啊,连快递都给你送宿舍门口,舍不得你受一点苦呢!”   “…………” 第15章   易忱眼皮一跳,钟吟尴尬地解释:“阿姨您误会了,他不是我男朋友。”   “不是男朋友是什么?”宿管阿姨表情略显失望,探头在易忱写的身份栏下扫了一眼。   “这写的什么…远房表哥?”   表哥。   还是远房的。   钟吟盯着这几个字,心梗了梗。   很好,这样很好。   他主动避嫌,于她也减少很多麻烦。   但被人避讳到这个地步,还是第一次。钟吟面无表情地朝易忱看一眼,吐字:“走吧,表、哥。”   钟吟的寝室在四楼,这一栋楼都是各专业的女生混住,迎面不停有女生下楼,香风阵阵。   易忱脚步很快,一眼没往偷看她的女生面上扫。   钟吟跟在他身后,用故意让人听见的声音,慢悠悠道:“表哥,慢点啊。”   “表哥,你累不累?”   “表哥…”   易忱“砰”一声将箱子放下,没好气地看向她,“有完没完?”   钟吟瞥他:“这可是你自己写的。”   他盯她,突然哂笑一声,语气有些兴味:“我这样写,你不高兴?”   任何一个女生被他嫌弃这么多次,生怕沾上关系的样子,都得不高兴吧?   但钟吟才不承认:“我没。”   易忱扯了下唇角,也不戳破她,下巴朝走廊抬了抬:“哪间?”   “412。”   易忱将箱子放到了门口,“自己想办法弄进去。”吸了吸堵着的鼻子,“我走了。”   “你先别走。”   易忱:“有事?”   钟吟用钥匙打开门,回眸看他:“等我一会。”   易忱双眼耷拉着,像是不情愿,慢腾腾从鼻尖嗯了一声。   钟吟刚打开门,郭陶几人便从椅子上看来,“诶,就回来了?我的饭呢?”   郑宝妮探头,“诶,门外站着谁呢?”   “饭别急,我还要下去的。”钟吟边走边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几盒药,起身走向门外。   易忱用虚掩的门挡住身形,也挡住寝室几人看来的视线。   钟吟把药递给他,“这是一些感冒药,上面有医生处方。”   “这盒是我嗓子不舒服时常含的含片,你试试,应该会好受很多。”   易忱喉结动了动:“我不吃药。”   “可你感冒了。”   易忱别过脑袋,闷声:“不爱吃。”   像小孩儿一样。   “谁爱吃药。”钟吟有些想笑,强行将药塞进他口袋,“不喜欢也要吃。”   口袋中,两人手指碰到。她手指很软,易忱整条手臂都麻了,往后退一步,语气硬邦邦的:“…你别得寸进尺。”   钟吟无语:“行了,你走吧。”   易忱按紧口袋的药盒,垂目看她一眼。   他离开前。   钟吟听到一声别扭的“谢谢。”   “谁啊,刚刚是谁啊?听声音怎么像是个男的。”   寝室几人都好奇坏了,强忍着没来扒门看。   钟吟费力地把箱子踢进门,用快递刀划开上面的小盒子。   透明温箱里陈列着很多精致的小蛋糕,有她最爱的芒果味——顾阿姨上次就很用心地打探了她的口味。   “是易忱。”   “啊啊啊你不早说!”郭陶懊恼地起身,“上次就没看到正脸,这次又错过了,他到底帅不帅?”   钟吟实话实说:“帅。”   郑宝妮哦豁一声,“难得啊,你都觉得帅。”她看热闹不嫌事大:“和林弈年哪个帅?”   郭陶噗嗤笑:“那还用说?她肯定说林弈年啊!”   钟吟把小蛋糕分给几人,“客观说,他们都帅,不同风格而已。”   有句话她没说。   忽略性格,易忱那张脸甚至更胜一筹。   说话间,史安安享受地咬了一大口蛋糕,“嗷嗷嗷好好吃,在哪里买的?有链接吗?”   钟吟摇头:“是易忱妈妈给我的。”   “哎呦,他妈对你这么好?不会想让你做她儿媳妇吧。”郭陶打趣。   钟吟一激灵:“那她儿子第一个不同意。”   “噗。”郭陶笑喷,“他这不挺好,大冷天的还给你拿这么重的快递。”   钟吟断言:“大概率是被逼的。”   史安安吃完蛋糕,用纸巾擦了擦手,开始啪啪敲键盘。   魔卡少女安:[最近吃到最好吃的,是这个蛋糕!]   魔卡少女安:[图片]   一收到消息,宋绪便挺直背,敲键盘回复:[在哪买的呀?有链接吗?]   [呜呜买不到,是室友朋友的妈妈做的]   宋绪:[说起来,我室友妈妈做蛋糕也很好吃]   宋绪:[而且室友不爱吃甜的,就便宜我们了]   交谈间,寝室门被打开,冷风从内而外灌进来。   易忱和林弈年二人一前一后从外回来。   程岸看着易忱收伞,沥干水,打了个寒颤:“外面又下雨了?”   林弈年放下手中的电脑包,“是啊,要不是路上遇到阿忱,还不知道怎么回来。”   宋绪:“还是第一次见你忘记带伞。”   “上次把伞借给别人了。”林弈年脱掉外套。   易忱把饭分别放程宋两人桌上,闲闲插话:“你真善良。”   林弈年无奈:“她一个女孩子,总不能让人淋着回去吧。”   “中央空调。”   林弈年笑着摊手,无话可说。   程岸听乐了,八卦地问:“年哥,哪个女孩子啊?除了你那‘妹妹’,现在还有能接近你的女生了?”   “让让。”易忱越过程岸,从林弈年的桌子下拿起水瓶,晃了晃:“借点热水。”   林弈年一大早打得满满的热水,早已经被寝室几人薅走大半,他见怪不怪:“你什么时候还过?”   易忱没搭理,低头专注地看着药盒上的说明,绷着脸取出几粒,上刑一样放进嘴里,抿了口热气腾腾的水。   宋绪看他皱成一团的表情,“你早上不还说不吃药也死不了吗?”   易忱装死没应。   “诶年哥,你还没回答我呢,”见自己的话没回应,程岸又八卦地问了一遍。   林弈年看了眼易忱,斟酌着说:“是钟吟,上次在学生会碰巧遇到。”   话音刚落,易忱咳嗽出声,他被热水烫到喉,冷白的脸色变得潮红。   “你没事吧?”程岸跑去给他顺气,“喝慢点儿啊。”   药片在喉间缓缓吞下,易忱满嘴都是苦味,一口气灌了半瓶矿泉水。   见他没什么事,程岸又跑到林弈年身侧,接着问:“然后呢,你们聊了什么?”   易忱低头,一言不发地把玩着药盒。   林弈年摇头:“没聊什么,她不怎么和我说话。”   程岸:“诶忱哥,钟女神和你说的多不。”   易忱从鼻尖哼出一声:“多啊,特多。”   “等等,”程岸突然拿起桌上的处方,看着上面的名字,“卧槽这钟吟给你的?”   易忱又哼了哼。   程岸感慨:“她也太关心你了吧。”   一旁宋绪不满地抽动嘴角:“所以我的药不吃,钟吟给的就吃是吧?”   易忱轻飘飘“啊”了一声,“我能怎么办,她硬塞的。”   宋绪:“……”   他面前的电脑滴滴两声,显示有消息进来。   魔卡少女安:[你还在吗?]   宋绪啪啪敲键盘:[在…就是刚刚在听我室友说话,觉得他很好笑]   魔卡少女安:[怎么说?]   宋绪:[大概就是,如果他有尾巴,现在肯定已经嘚瑟地翘到天上了]   -   新的一周开始,天气终于放晴。   时间迈入十一月中,一年一届的校运动会即将如期举行,同一时间开展的还有各大学院间的篮球联赛。   “终于要放假了。”次日就是校运会,史安安刚回寝室便长呼口气,往椅子上一瘫。   对于不参加校运会的同学来说,运动会=放假。   对钟吟来说,却几乎忙成了陀螺。院团委找到她主持开幕式,还有校园特辑的拍摄。   所有的事情都堆在了一起,几乎要脚不沾地。   周四是个大晴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开幕式八点开始,钟吟起了个大早,五点半便轻手轻脚地给自己做妆造。   白女士准备的裙子,在这样的场合有了用武之处。她挽起长发,换上及膝的修身白裙。   钟吟对镜抹上口红。   鲜研颜色,更衬五官深刻秾丽,明艳大气。   郭陶上午也要表演,钟吟刚刚梳妆完毕,就被她从后头揽住,她小声惊叹:“妈呀,太完美了。”   钟吟戳她额头,“天天见还不嫌腻啊?”   郭陶抛媚眼,“谁让你次次都这么惊艳。”   钟吟笑了笑:“不早了,我先出门了,你也快点洗漱吧。”   七点半,钟吟到达校北体育场。   后台人来人往,各大学生组织都有派人来做志愿者,钟吟捏紧手中的词本,看着挂着校学生会工作牌来来往往的人群,悄悄寻觅着那个身影。   突然,身侧的座位被人占据,男声从侧面传来,“早上好。”   钟吟没抬眼,疏离地嗯了一声。   来人正是与她搭档过几次的卢宇。   两个月前,卢宇时常借着搭档身份给她发消息,更是莫名其妙地在朋友圈发了他们二人的主持合照,私下还冷暴力异地恋女友。   之后便发生了其女友表白墙发长文的事情。   这件事,直接成为她倒霉大学生活的开端。   对卢宇,若不是院里强行安排二人搭档,钟吟实在不想和他再有一丝接触。   卢宇不停她耳边说着一些没营养的话。   钟吟爱答不理。   突然,团委的老师喊了一声:“弈年,你去调一下音响,音响没声音了。”   从走廊里间走出道颀长的身影,青年穿得正式,衬衫西裤,面容清隽,“好,马上。”   周围似乎突然安静了。   有那么瞬间,钟吟和林弈年对上了视线。   她心跳砰砰,后者朝她颔首,但没时间停留,很快便匆匆越过人群,去了音响室。   一早上都在忙,每个环节都有层出不穷的问题,林弈年脊背渗出一层薄汗。   这边音响刚调试好,那边便有人来说:“席卡,还有放音乐的U盘没拿来。”   林弈年:“放哪了?”   “还在办公室那边。”   “备用的呢?”   来人吞吞吐吐地推卸责任:“我记得是我让小胡保管,但她说放在了郑哥那,大家都没想到会用上…”   林弈年直接打断:“回去拿。”   “北体这么远,还来得及吗?”   林弈年拧眉,径直拨通了电话,那头传来懒洋洋的一声:“喂。”   “阿忱,你出门了吗?帮我个忙。”   易忱神色恹恹地揉着眼睛,他明显没睡好,满身的丧气,“说。”   ……   “年哥说了什么事啊?”看着易忱挂断电话,程岸咬着包子问他。   易忱参加篮球联赛,程岸水学分报了跳高,两人都是运动员,院里要求必须参加开幕式,一大早就得起来。   易忱转身去骑山地车,“你先去北体,我帮他取东西。”   程岸咋舌,“什么东西这么急?”   “谁知道。”易忱扣紧冲锋衣的衣领,长腿迈上车,语气有些冷淡,“都是林弈年自找的,非要做这些乱七八糟的官儿。”   说完,他一踩踏板,往行政楼的方向去。   程岸揉揉鼻子,咬了口包子。   虽然表现得不明显,但他或多或少知道,最近几个月,易忱和林弈年不太合拍。   入学时,两人的专业课都在顶尖,一起敲代码打比赛,大一就获得了国际编程竞赛的金奖。   易忱让林弈年和他一起创业开发游戏,两人一拍即合。   但不知何时,林弈年的时间更多地被这些校务琐事占据。   也因此,他换得学生会副主席的位置,直接和校党委,团委接触,他还辅修了政治学,却在专业课上不如之前专精。   林弈年要走的路,虽没明说,但几人心里都有数。   大概率要往仕途发展。   当初说的话,估计也只有易忱一人当了真。   -   S大每年的校运会都办得异常宏大,全程直播,今年也不例外。   后台人来人往,所有老师学生都严阵以待。   钟吟只得以看到一眼林弈年。他被很多人簇拥着,忙得几乎见不着人影。   身侧卢宇没话找话的寒暄也让她的耐心几乎告罄。   她态度冷淡,偏偏卢宇像看不懂眼色,冷不丁道:“钟吟,上次的事情对不起。”   钟吟可有可无地发出个音节。   这招她还是和易忱学的。   她发现,只要稍微学习他的说话方式,就能很轻易地就能把天聊死。   很好用。   卢宇却是例外,他锲而不舍:“我不喜欢她,我早就想和她分手的。”   钟吟:“这和我没有关系。”   卢宇充耳不闻,继续诉说他和前女友形同虚设的恋爱。   钟吟左耳进右耳出。   突然,她的目光凝在站在门口的林弈年身上。   他似乎在等什么人,不停地看着手表。   许久未见的曾可今天突然露了面,她戴着传媒中心的工作牌,站在他身侧,笑靥如花。   钟吟握紧了手中的台本。   就在这时,门口出现另一道身影。来人匆忙赶到,胸膛起伏着,肤色也因为奔波而染上淡红。   他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慢腾腾地把袋子递给了林弈年。   林弈年紧锁的眉毛舒展,拍了拍易忱的肩,“你帮了我大忙,多谢。”   易忱并没有给他面子,“这种事下次别找我。”   林弈年笑,“你是我兄弟,不找你找谁?”   “拿来了就好,”一旁的曾可插话,语气亲切,“不然弈年可就难交差了。”   她上下打量着易忱,露出一个热络的笑容来:“你就是易忱吧?”   易忱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早就听说过你了,第一次见面,我是曾可,是校传媒中心的。”曾可朝他伸出手。   易忱两手岿然不动,只动了动嘴皮子:“你好。”   曾可僵硬着缩回手,干笑道:“弈年,你兄弟挺内向的。”   林弈年没时间继续寒暄,随口应了几句,便朝易忱点点头,“我先去忙了,你自己随便逛逛。”   易忱懒懒点头。   就在他要转身的前一秒,他余光扫过一角,冷不丁侧头——   正和来不及收回视线的钟吟对上。   钟吟:“……”   她避无可避,朝他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就在这时,卢宇倾身过来,挡住易忱的视线:“钟吟,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钟吟侧开头,“不好意思,我要看台本了。”   “那件事是我没处理好,我知道你不高兴,”卢宇低声道:“我是真的很欣赏你,我们在台上也很配不是吗?”   钟吟被烦得不行,快刀斩乱麻:“但我不喜欢你,别打扰我了。”   卢宇表情受伤,但钟吟没再看他,起身换了个位置。   再抬头时,她看见曾可在和易忱说话,但隔得远,听不清说什么。   “那个男生呀,是我们学院的卢宇,和钟吟分别是校招男女生的第一呢,还有老师戏称他们是金童玉女。”   “之前他们应该谈过,但后来因为卢宇有女友,两人大概分了。”   “现在钟吟是不是在追你啊?我可提醒你,她身边的男生很多哦。”   易忱收回视线,淡淡看了曾可一眼:“你话也很多。”   “……”曾可噎住。   易忱没看她,也没再看钟吟,将拉链扣到底,转身就走,带起一阵冷风。   时间快到九点。   开幕式前的一切准备工作已经就绪,林弈年终于得以喘口气。   钟吟基本将台本摸透,在上台前,和林弈年有了一次短暂的照面。   林弈年把话筒递给她,“还是第一次看你主持,很期待。”   钟吟凝视他的面庞,握紧的话筒上,还有他指尖的余温。   她正色:“我努力不让你失望。”   林弈年笑得谦逊:“我哪配失望。”   整个操场,各院学生老师加起来,起码有几千人。   人头攒动。   计信学院的片区,程岸时不时朝身侧低气压的易忱看一眼。   钟吟动听的嗓音响彻整个体育场时,他兴奋地一抬眼,肘击易忱,“快看快看,是钟女神!”   易忱可有可无地看去一眼,连声都懒得吭。   身后传来嗡动的私语,几个大一的新生你一眼我一语起来。   “怎么又是钟吟。”   “谁让她长得好看啊。”   “你们听说没?她身边那男主持,他们之前有过一段,还被人异地恋女友锤了。”   “不是吧?这也是她前男友?”   “所以钟吟什么时候来谈我!我乐意做她鱼塘的一条鱼。”   “我也乐意!”   “排队排队!”   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   突然,有人低下嗓音,用自以为人听不到的声音说:“小点声,前面的好像是易忱。”   “18级那个易大神?他怎么了?”   “你们还不知道?钟吟的新目标就是他,不知道两人谈没谈。”   “羡慕。”   “嗐,说不定很快就换人了。你们知道的,钟吟的新鲜感不超过一个月。”   “……”   身侧的气压越来越低,连程岸都发觉不对了,他竖起耳朵,背后零碎的声音传入耳。   他咽了咽口水,“忱哥,你别生气,他们纯属嫉妒!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易忱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烦躁地一只手推开他脑袋:“别说话,吵。”   程岸:“……”   好好好,他就不该捅这马蜂窝。   开幕式进行得很顺利,下台后,钟吟长吐一口气。大概是碰了一上午的壁,卢宇的脸色不太好,结束后就当先走了。   钟吟的眼前出现一瓶矿泉水,她愣了下,抬头对上林弈年含笑的眼,“喝点水。”   “谢谢。”她垂眼,心跳如鼓。   林弈年冲她比了个大拇指:“你的主持很精彩。”   钟吟小口喝着水,又低声说了句谢谢。   两人并肩走向门边,似是为了打开话题,林弈年突然问她:“是怎么决定走向播音这条路的?”   说起这个话题,钟吟神情微微放松:“小时候妈妈给我报了很多才艺班,很多都半途而废,只有演讲坚持了下来。”   “我很喜欢站在舞台,站在聚光灯下的感觉,所以在高中时选择了播音。”   林弈年安静地聆听着,笑笑说:“你很坚定。”   “不。”钟吟眼睫一动,她握紧手中的水瓶,望向林弈年的目光深邃隐晦,“高中时,差一点就放弃了。”   林弈年侧头,“为什么?”   “高中有一段时间,因为压力太大,我失声说不出话。”钟吟一动不动地看着林弈年,“妈妈不想我吃这个苦,让我走文化课。”   林弈年的神色像是陷入某种回忆,轻声问她:“又是因为什么坚持了下来?”   钟吟极力平稳声线:“我有个学长,他曾在高考前的演讲时说,他一定会做出全国最好的游戏。”   “他还告诉我,让我走自己想走的路。”   说完这些,钟吟口干舌燥,心脏几乎就要从胸腔跳出来。   她看着林弈年,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想起的迹象。   但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温声笑,“你这位学长,应该会和阿忱有共同话题。”   钟吟轻轻眨一下眼,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想做游戏吗?”   林弈年已经将她送出门口,微微一笑:“不一定。”   钟吟心中缓缓地空了一块,她有些茫然,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   “我就送你到这儿了。”林弈年客气地说,“下次见。”   钟吟愣着点头。   她走出几步。   林弈年突然又喊住她:“钟吟。”   “我觉得台上的你,很耀眼。”   钟吟道谢。   又走了几步,她慢慢捂住胸腔。   奇怪。   好像没那么乱跳了。   开幕式结束,校运会的各种项目才正式开始。   但相比运动会,关注度最高的,当属各学院间的篮球联赛。   “妈耶,今年又是体院和计信对上了。”回去的路上,郭陶正等在体育馆门口,低头翻着赛事表。   钟吟用手臂挡住头顶的太阳,“去年也是吗?”   “对。”郭陶说,“去年决赛就是计信和体院,这场比赛可精彩了,据说经此一役,‘计信双草’一战成名,帅炸天那种。”   “但也有人说去年计信犯规,那个闫晧背后下毒手阴了蒋坤,所以体院才输了。”   钟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对了,蒋坤后来联系你没?”   “蒋坤和我道过歉,说他不是有意去打架,之前就和闫皓有私人恩怨。”   钟吟平静地解释了经过:“那天中午他和闫皓在食堂门口碰上,闫皓故意挑衅他,他被激怒,一时冲动下动了手。”   “所以这一切根本就和你没关系咯?!你也太冤了吧!”郭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之前还以为蒋坤挺懂分寸的,结果借你的名头报私仇,算什么男人?”   钟吟笑笑。   是也好,不是也好,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是她自认倒霉。   “算了,不说这些下头男!”郭陶深吐口气,转动眼珠,“你想不想知道今年林弈年参不参加?”   钟吟眨了下眼:“那他参加吗?”   郭陶耸肩:“去年参加了,今年还不知道,你去问问易忱咯。”   “他们哪天比?”   “赛程上说是明天下午三点。”   钟吟想起早上易忱那转头就走态度,决定不去自找没趣,嘀咕:“还不如我们明天亲自去看比赛。”   次日又是难得的好天气,气温回暖,阳光明媚。   中午,钟吟从衣柜拿出件常穿的外套搭在身上,郭陶一转身,看见她的装扮,唇角抽了抽,“你就穿这啊?”   钟吟:“不好吗?”   郭陶扶额:“你知道下午的比赛有多少美女要去看吗?虽然你很美,但你还能更美,最好美到让林弈年在众多美女里也能一眼看到你。”   钟吟“啊”了一声,“那我该穿什么?”   郭陶按住她坐下:“你每次上台不是挺会打扮吗?”   “那是舞台需要。”   郭陶起身去扒拉自己的衣柜,拿出一件及臀的23号黑白球衣,“你试试这件。”   钟吟迟疑:“这不会冷吗?”   郭陶鄙视地看着她:“…冷不死你。”   “……”钟吟还是犹豫,含蓄道,“但你的衣服,我穿可能有点小。”   郭陶面容甜美,是播音班中身材最为娇小的几个之一,老师曾说她是少儿频道的好苗子。   所以她的衣服,自己穿上也会短的。   “短不短你试试就知道了嘛。”郭陶推着她去换衣服。   几分钟后。   钟吟牵着下衣摆走出来,神色不太自然:“不行,还是有点太短了…”   “行!我说行!”她看着全身镜中,钟吟雪白匀亭的腿,眼睛都直了,“你这腿,极品啊。”   钟吟被她夸张的形容词逗得想笑,对着镜子转了一圈:“真的不短吗?”   “不短,不信你待会安安她们来看。”郭陶又推着钟吟坐下,“你再把妆化浓点,要那种看一眼就挪不开的妆!”   钟吟半信半疑地按照郭陶的要求改妆。   “眼线再明显一些,要会放电那种!”   “……”   “口红再红点,要让人看了都想亲!”   “……”   “还有香水,我这有一款钓系纯欲香,你喷脖子上。”   “……”   一点半,吃饭回来的郑史二人推开寝室门。   甫一开门。   迎面便是粉雾弥漫的暖香,两人魂都散了一半,再抬眼,看清眼前的高挑身影后,眼睛都快瞪下来了。   “吟…吟吟?”   钟吟尴尬地和两人对视上,“我这样好看吗?”   史安安咽了咽口水,眼睛都直了:“好看。”   郑宝妮上下打量,从脸看到腿,再从腿看到胸,护住自己:“我真的是直女!别想掰弯我!”   “……”钟吟不放心地又问一遍:“我这样去看篮球联赛,怎么样?”   郑宝妮:“我觉得不太妥。”   "那我还是换回…"   “我怕他们光顾着看你,不打球了。”   “……”   两点,钟吟整个寝室倾巢出动。   走之前,她联系上祝哲,让他下午去篮球场拍点素材,后者回了ok。   原以为去得已经算早,但来到篮球场,整个场地已经密密麻麻地坐了好些人。   祝哲已经到了,正站在最前排调试设备,钟吟和他打了句招呼。   郭陶则拖着几人,去抢占剩余的好位置。   “这儿这儿…”   话还没落,本来相连着的四个空位,被一个白衣少年占领,一坐下,便懒洋洋地翘着腿玩手机。   郭陶一跺脚,“这位置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她叉腰就要去理论,被史安安按住,“还是别和人起冲突了吧。”   郭陶不甘:“我就要坐这儿,我问他能不能往旁边挪挪。”   她正要过去,突然,少年蹦起身,冲着篮球架方向兴奋地招手:“哥,我在这!”   他嗓音特殊,郭陶一时觉得耳熟,钟吟则有所感应般,朝后台看去。   巧之又巧的,和易忱对上视线。   “……”   他也穿着黑白的球衣,额前系着黑色的吸汗带,眉眼精致锋利。   两人都有些怔愣,看了眼对方,又低头望向衣服上的数字。   ——23。   钟吟:“……”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易忱歪头,薄唇似是扯了下,懒洋洋地迈步走来。   看到易忱过来,顾旻更兴奋了,“哥哥哥”的喊个不停。   “他好聒噪。”郭陶没好气,余光往后一瞧,猛地顿住,不停用手肘碰室友,“卧槽有帅哥。”   “哪里哪里?”听到有帅哥,郑宝妮东张西望,突然也爆发出一声:“卧槽好帅。”   钟吟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默默用手挡住胸前的[23],“他就是易忱。”   “他就是…!”眼看着人已经走近了,郭陶闭上嘴。   钟吟还在犹豫要不要解释一下衣服,易忱已经来到近前,用一种不是很友善的眼神上下打量她一眼。   落在大腿时飞快移开,他锁紧眉,“你不冷?”   已经十一月中了,午后气温再怎么回升,终究不比夏天。   但钟吟没好意思承认:“还好。”   易忱讥讽笑了一声,“我看白阿姨是白担心了,你根本不怕冷。”   钟吟硬着头皮:“今天回温,不怎么冷。”   易忱已经别过脸,似乎不想再理她。   他看起来不怎么高兴——虽然他就没高兴过,但钟吟觉得他现在格外不高兴。   她猜测,可能是不喜欢她这看起来像碰瓷的衣服?   后头顾旻见易忱不理他,反而停在一个女生面前,不由八卦地跳起身小跑过来:“哥,你在和谁说话?”   他侧头,看清钟吟的瞬间,眼睛一时没转开,“哥,你什么时候谈的女朋友?”   怕火上浇油,钟吟先一步否认:“不是。”   易忱瞥她一眼。   钟吟看着眼前稚嫩的少年:“你是顾旻对吧,我是钟吟,我们一起打过游戏的。”   “吟吟姐!”顾旻目光蹭蹭亮起来,“你就是吟吟姐啊!”   钟吟笑着点头。   郭陶也后知后觉,“他不会就是…镇山虎吧。”   顾旻眼睛又是一亮,“你是桃子姐?!”   郭陶嘴角抽了抽,看着眼前稚嫩的少年:“你果然是未成年。”   “我还有一个月零五天就成年了!”顾旻来了劲,叨叨着就要开始说话,易忱不耐地推开他,“没事我就走了。”   “你走吧。”顾旻也顾不上他了,招呼着钟吟几人,“姐姐你们来坐啊,我们坐一起。”   顾旻很快便拉着郭陶一起打游戏,郑宝妮参与其中,钟吟和易忱对视一眼。   他黑眸仍凝在她身上——那件球衣。   钟吟:“这衣服是我室…”   “不用解释,”易忱声音拖得长长的,“我知道。”   “……“钟吟缄默,“我觉得你应该不知道。”   话音还未落,便被拖着宋绪匆匆赶到的程岸打断,“忱哥,我们来了!”   下一秒,他的视线便定在了钟吟脸上——以及身上那件球衣,又机械地扭头,看了眼易忱的衣服。   挤眉弄眼:“正聊着呢?”   没人理他。   他身后的宋绪扶了扶眼镜坐下,旁边的史安安忙将自己的零食包拎开。   谁知下一秒,宋绪抱起一个plus版零食包。   史安安睁大圆圆的眼睛,小小地“哇”了一声。注意到她的视线,宋绪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   “年哥,你也来了!”程岸冲不远处招手,“要不要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林弈年同样穿着黑白球衣,他目光扫过一排人,接过宋绪抛来的巧克力:“这么多人?”   钟吟下意识用手挡住球衣的数字,却被易忱看到动作,他轻嗤:“掩耳盗铃。”   他嗓音低低的,见周围人都没反应,钟吟怀疑只有她一人听到这不要脸的话。   “……”   他不会真以为自己给他穿什么应援服吧?   钟吟简直莫名其妙:“我又不知道你球衣什么号,而且这是我室友的衣服。”   话音刚落,观众席一阵嘈杂,“快看,体院来了!”   “今年竟然又是蒋坤带队!”   “有好戏看了。”   篮球场入口处,穿着黑色秋衣的体院球员一一入场,走在最前的留着寸头,身材极高大,足足有一米九二。   他一进场,视线便巡视了整个场地。   最后停留在这处。   突然迈步过来。   林弈年拍了下背对场地的易忱,“蒋坤过来了。”   去年因为闫晧,两个学院的篮球队结了梁子,这会蒋坤一经常便直奔这处,估计来者不善。   易忱慢腾腾地转身,语气嚣张:“来干什么,求我?”   钟吟嘴角抽动一下。   直到蒋坤站定。   场上几乎所有人的视线几乎都凝聚在了这块。   他高大的身材极具压迫感,林弈年严阵以待地朝他伸手:“蒋队,好久不见。”   蒋坤礼节性地回握,继续往前走到观众席。   观众席边站立的易忱表情淡淡,没主动伸手。   但蒋坤也没看他。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蒋坤要主动放什么狂言时,他越过易忱,弯腰看向他身后的钟吟。   看起来满脸凶悍的大块头,表情突然变得局促不安。   “钟吟,上次的事情一直没当面和你道歉,对不起。”   “能在这里见到你,我很惊喜。”他顿了顿,小麦色皮肤上涌现些许红晕,“你会给我加油吗?”   所有人:“…………” 第16章   场上还是沸反盈天,唯有这一处,似乎连空气也凝滞了。   史安安咬了一半的薯片都卡在喉里,郑宝妮则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满脸迷茫。   连沉迷游戏的郭陶都察觉不对,缓缓抬起眼,悄悄观望。   这不是妥妥修罗场?   她身侧的顾旻还不知所以,懵懂地问:“桃子姐,你怎么不动了?”   “先别说话!”郭陶一手捂住他的嘴巴。   顾旻睁大眼睛,朝易忱看一眼。   奇怪,他哥表情怎么像要杀人?   其实钟吟对蒋坤没有太大的恶感。   两人在礼仪队认识,他一根筋,没什么花花肠子,只是有时容易冲动,她倒不至于让他当众难堪。   她斟酌着回答:“我会的,比赛加油。”   蒋坤立刻兴奋地举起双臂,秀出贲张的肌肉线条,离开前,他目光从易忱身上的球服扫过,眼神挑衅。   易忱任由他打量,黑眸沉沉扫过去。   没有一丝表情。   既然和蒋坤说了,那她再和林弈年说也不突兀了吧?   于是钟吟的视线停留在林弈年侧脸,轻轻开口:“林弈年。”   “嗯?”林弈年很意外地看向她。   她这一喊,让所有人都看过来。易忱也耷拉下眼,目光很淡。   钟吟抬睫,放在腿上的手悄悄握紧:“你也加油。”   林弈年愣了下,随机笑着应:“好。”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感觉到钟吟的紧张,郭陶善解人意地帮忙圆场:“加油,大家都要加油!”   顾旻和程岸随之嘻嘻哈哈地附和。   易忱突然转身就走。   林弈年抬步跟上去,转身朝众人挥手:“快开始了,我们先过去了。”   钟吟视线随着他而动。   等到两人走远,她才陡然反应过来,和易忱拌嘴拌多了,唯独忘了给他打个气。   虽然他并不在乎。   但他可能还是会生气,很简单,因为别人有的他没有,他不平衡。   钟吟胡思乱想时,没注意到她身侧的史安安和宋绪已经开始互换起零食,顾旻则一口一个“桃子姐姐”,郑宝妮崩溃地在枪林弹雨中护送两个菜鸡。   各自都忙得很。   突然一声哨响,比赛开始。   对于篮球,钟吟几乎一窍不通。唯独高中时,有那么几次停留在铁门外,看到一群男生打球,但也是为了在其中寻找林弈年的身影。   此刻,场上穿着黑白球服两色的男生们缠绕一起,哪怕她全然是个门外汉,也能看出焦灼的战况。   观众席上的呐喊声排山倒海,有来自两个学院的,也有各自球员的亲友。   程岸卧槽了一声,“不是吧,一开始就打这么猛?”   相比计信,体院到底还是体院,体力和身高就占了上风,蒋坤还是篮球队副队长,技术更不必说。   明眼人都看出,蒋坤在针对易忱,不计代价一般,几个队员一起逮着他拦。   易忱发挥不出,整个计信的主力只剩下林弈年,比分被体院拉了一截。   在体院又进了一个球后,背后的观众席传来叹息。   钟吟忍不住皱眉,侧身问程岸:“易忱和蒋坤也有仇吗?”   程岸挠挠头,“没啊,如果有的话也是…”他欲言又止地朝钟吟看一眼,摇摇头,“没什么。”   钟吟有些焦灼地吐一口气。   就在这时,后排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易忱这个垃圾,一个蒋坤就能把他控到死,早点滚下场吧垃圾!”   程岸听得额头突突跳,气得要回骂时,有人先他一步——   钟吟从前排站起,冷冷看向后方,抬起下巴,用观众席都能听到的声音回敬:“你才是垃圾。”   听到有人骂他哥,顾旻也“霍”得站起来,大声补了几句:“垃圾垃圾垃圾!”   这处动静引来不少人关注,大家或多或少听说过前段时间的事情,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传来。   人群中,闫晧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恶狠狠地瞪着钟吟。   钟吟没再管他,转身坐下,继续看球赛。   没意识到,她这一举动几乎让身侧所有人都错愕地侧目。   郑宝妮和郭陶比口型:“我出息了,有生之年都能看到吟吟骂人了。”   郭陶满脸懵逼:“被人夺舍了吧…”   ……   一声哨响,上半场结束了,计信暂时落后体院8分。   休息间隙,蒋坤对着钟吟方向做了个投篮的动作,程岸吐槽:“孔雀开屏啊。”   啦啦队上场热舞,各个身材较好,活力四射。队员休息区,亲友们轮番上前给球员送水,宋绪也从书包里拿出几瓶,“我去给忱哥他们送点喝的。”   程岸拦住他,朝对面一抬下巴,“轮得到你吗?”   转头看去,易忱和林弈年早已经被一群热情的女生围住了,送的水和饮料,各个牌子都有,选都选不过来。   钟吟还在担忧比分时,突然被人一推,趔趄出去。转头,郭陶正冲她挤眉弄眼,满眼“你还不赶快抓住机会”的着急。   程岸也上道地从宋绪书包掏出两瓶水,塞进钟吟手里,“那就麻烦钟女神了。”   钟吟:“……”   对上室友们怒其不争的表情,她将那句“他们也不缺水喝”的话咽回肚子,挪步到对面。   几乎是她一上场,便感觉到各处传来的视线。   多次绯闻经历,让钟吟下意识不适应这种众目睽睽的感觉。   她犹豫着,又打起了退堂鼓。   水太多,林弈年自己留了一瓶,将剩下的分给了队友,易忱一瓶没收,面无表情靠在栏网,晶莹的汗珠一路从额头流到下颌。   他目光凝在迈步走来的钟吟,她手里拿着两瓶水,脚步慢腾腾的。   他冷呵一声。   怎么不把他渴死再来。   几秒后,他又看一眼。   她还是很慢,露在外面的双腿笔直莹润,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他突然大步向前。   钟吟还在考虑是把水先给林弈年还是易忱,怕做的太明显,又怕易忱觉得不平衡生气。   唉。   好难啊。   还在纠结时,头顶被阴影笼罩,一只手毫不客气地夺走她手上的两瓶水。   易忱嫌弃地盯着她,吐槽:“来这么慢。”   “……”钟吟默了默,“我也没说要给你送吧。”   易忱扫了眼水的牌子,“这不是宋绪准备的水吗?你借花献佛还有理了?”   钟吟无话可说地看着他拧开瓶盖,直接喝了半瓶。   这样近看,他皮肤白得不像样,侧颜深刻,黑眸如曜石纯粹,刘海有几缕凝在额头,上面还有细密的汗珠。   而此刻钟吟才注意到,他的喉结上,竟然藏着一颗黑色的小痣,随着他喝水的动作上下滚动。   一阵风刮过,混杂着年轻男生汗液的气息,扑面而来的温度。   钟吟脸颊涌上奇怪热意。   两人穿的球衣实在太像,不用想就知道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言,她觉得不适合再待下去,伸出手:“你把那瓶水给我。”   易忱:“什么意思?”   “那是给林弈年的。”   易忱掀起眼皮,没什么情绪地扫过她,“一会我给他。”   那她不白送了?   钟吟试图挣扎一下:“我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他忽地冷笑。   “那干脆给所有人各送一瓶呗,再去对面,给蒋坤送几瓶。”   他说话格外含枪带棒的,冲得很。   顾忌到他被蒋坤针对心中有火气,钟吟也没怼回去,妥协:“那麻烦你把水给他吧。”   易忱却充耳不闻般拧开另一瓶,故意气她似的,猛灌了几口,“没的给了。”   做了这种事,他表情不见一丝愧疚,反而冲她扬扬眉,满脸恶作剧得逞的畅快。   “……”钟吟彻底火了,转身就要走:“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易忱懒洋洋喊住她:“站住。”   钟吟忍了忍,“还有什么事?”   “把刚刚和蒋坤说的,再说一遍。”   “什么和蒋坤说的…”钟吟想了起来,“比赛加油?”   “昂。”易忱吊儿郎当地抛着水瓶:“你可以走了。”   …莫名其妙的。   钟吟转身,刚走出几步,突然,福至心灵般反应过来他的意图。   ——果然还是不平衡了啊。   她忍不住笑骂:“…幼稚。”   一回到观众席,顾旻兴冲冲地问她:“吟吟姐,你和我哥在聊什么呢?大家刚刚都在看你们。”   钟吟囫囵带过:“就送水啊。”   一转头,几个室友表情复杂地看着她,郭陶欲言又止,“那你怎么没给林弈年送啊?”   说起这个钟吟就无语,“谁让易忱把两瓶全喝了!”   “……”   一声哨响,下半场开始了。   钟吟立刻专注看向赛场。刚开场,节奏紧锣密鼓,两边便又难舍难分地纠缠起来。   程岸科普:“去年忱哥就是前锋,年哥后卫,两人一个攻一个守,还有闫晧拖住蒋坤,今年蒋坤反过来把这招用在忱哥身上,唉,有点难打啊。”   钟吟若有所思。   她目光繁忙,大脑想追随林弈年,但眼睛却有些不受控制,忧心地看向易忱。   下半场体院有些轻敌,计信追上来几分,现场的比分更为焦灼。   易忱还是被堵得厉害,他半弯着腰,那双锐利的眼盯着蒋坤,几次来回闪躲,篮球在他手中格外灵活,完全看不出他下一步打算。   蒋坤不耐烦了,一个横抄就要抢球,易忱得逞地扬下眉,迅速从后将球调换,侧身躲过几人的包抄,笔走龙蛇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上篮。   “砰”的一声巨响。   他挂在篮筐,身材高挑颀长,手臂肌肉线条薄而有力,阳光折射下,整个人都在发光。   观众席爆发出狂潮般的欢呼。   钟吟的心跳突然也随着现场的气氛而加快,目不转睛,连眼睛都忘了眨。   局势有了反转,蒋坤的套路有些不够用了,几次都没拦住易忱,计信越战越勇,在距离结束只有五分钟时,两方只有两分之差。   体院的球员有些沉不住气,叫停了好几次。另一侧,计信几个主力队员聚在一起商议。   林弈年脸色沉稳地布局,易忱活动着腿,神色一如平常散漫松弛。   裁判准备吹哨,最后的逐战开始。   顾旻撕心裂肺地挥手大喊,“哥!我看好你!计信必胜!”   体院也不甘示弱,观众席传来排山倒海的“体院必胜”。   裁判即将开球,易忱和蒋坤面对面站立。   见自己的声音被体院压下去,顾旻不爽了,干脆站到椅子上,瞪了眼体院的大块头,很刻意地说:“哥,还有吟吟姐,吟吟姐也看着你呢!你千万不要让她失望啊!”   钟吟:“……?”   千钧一发之际,易忱的目光准确地定位到她。   钟吟硬着头皮看过去。   但易忱已经很快移开眼,留个后脑勺对向她。   一旁的郭陶将顾旻一把拉下,“你干嘛呢?”   顾旻满脸无辜,“这不是给我哥加油吗?”   “你加油提吟吟干嘛!”   顾旻眨眨眼,“我要气死那个大块头!”   郭陶扶额:“尽添乱…”   不过他们也没有时间再纠结,场上,易忱已经先一步抢到球,几个转身来到篮筐,直接进了个三分球。   比分直接拉平。   体院也严阵以待,继而连进两个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剩下一分钟时,比分再次拉平。   连观众席都紧张得安静下来,钟吟手心沁出薄汗。   最后三十秒。   球又回到了体院手中,蒋坤运球上篮,众人的心脏几乎提到嗓子眼,好在最后一刻,球被林弈年拦下。   他运着球来到己方蓝筐,几个体院球员飞奔,将他层叠堵住。   易忱高声:“这边!”   林弈年反手运球,放心地将球从后抛给易忱。   两人默契惊人,易忱沉着脸,绕过所有障碍,轻盈地跃起。   阳光洒在发丝,留下碎金般的光芒。   篮球被他掷出漂亮的弧度,稳稳落入篮筐。   极完美的一个三分球。   与其同时,结束的哨声吹响。   观众席爆发出狂喜的欢呼声,几个队员一起将易忱揽住,林弈年笑着和他击掌。   满场的喧闹声中,蒋坤和队友说完话,抬步走到钟吟面前,脸色不是很好。   他嗓音沉沉的:“这次没发挥好,让你失望了。”   一排人神色各异。顾旻瞪着蒋坤,程岸讪笑,宋绪尴尬地咬了口薯片,郭陶三人则捧脸吃瓜。   四面八方聚集过来的视线让钟吟倍感尴尬,斟酌着挑出一个不出错的答复:“没关系,已经很出彩了。”   她的疏离显而易见,蒋坤也不是傻子,不抱希望地问:“我…还有机会吗?”   “还是说,你现在已经和易忱…”   钟吟早就想解释这个误会,刚要开口,被一道狂妄嚣张的嗓音压住。   “关你屁事。”   “真瞎还是装瞎?看不出她已经拒绝你了吗?” 第17章   不知何时,赛场中心的易忱走了过来,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这边。   “……”   一时没人说话。   易忱就是有这种本事,一句话堵得所有人圆不了场。   蒋坤输了比赛,心情本就不好,这会被人挑衅到了面前,脸色瞬间沉下来:“找事?”   易忱眼神淡而倨傲,轻飘飘看人一眼。   虽一声未吭,但就差将挑衅写在了脸上。   蒋坤瞬间就火了,两步就要上前。   钟吟蹙眉,喊住他:“蒋坤,别再动手了。”   蒋坤脚步一顿,收敛了戾气,语气却有些委屈:“是他先找事的。”   “刚刚的问题我回答你。”钟吟神色认真:“对不起。”   她话未尽,但言语中的拒绝意味已经很明显。   虽然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蒋坤的肩膀还是颓丧地塌下来,自嘲地笑了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打扰你。”   他也没心情再理易忱,用毛巾擦了擦汗,转身离开时,目光瞥到后排观众席上神色鄙夷,哈哈大笑的闫晧。   邪火正烧得没处发泄,他拿过脚边滚过来的篮球,朝闫皓的方向狠狠砸过去。   “傻逼,见你一次打一次。”   闫晧躲避不及,鼻子被砸个正着,气急败坏地大骂了几句。   蒋坤早已经转身离去。   这一切让众人都措手不及,简直是看了一场大戏。   程岸小声:“轰…后院起火了。”   顾旻看呆了,唏嘘道:“吟吟姐,你好受欢迎啊。”   “你才知道啊,”郭陶骄傲地抬起头,不无夸张地说,“追我们钟吟的男生可是数都数不清,排队排到法国了。”   话音刚落,传来一声嗤笑。   在这片刻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明显。   郭陶瞪向声源——正是易忱,他面无表情,满脸不屑。   这什么大便态度?   她顿时火大:“诶我可没有乱说啊…”   钟吟握住郭陶的手臂,“好了别说了。”   林弈年已经望过来,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她讪讪看向他,转移了话题:“祝贺你们获胜。”   林弈年淡笑:“也谢谢大家给我们加油。”   郭陶兴奋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应该的应该的。”   “走吗?”易忱当先开口,看起来情绪不高。   “等等,先别走。”钟吟冲祝哲招招手,后者扛着摄影机走来,喊了句吟吟姐。   她看向二人,试探问:“可以做个采访吗?我们想作为下期特辑的素材。”   “不做。”   “可以。”   两人同时开口。   易忱瞥了眼林弈年,语气不善:“要去你去。”   “好,我去。”林弈年温和地看向钟吟,“在哪里采访?”   钟吟指了指篮球架,“去那边可以吗?”   “当然。”林弈年看向易忱,“我去采访,你们可以先走。”   “没事儿,”程岸摆手:“一起回去,正好聚个餐,是吧忱哥?”   易忱仰头喝水,置若罔闻。   “哥,要不你也去呗。”顾旻观察他的脸色,朝着钟吟二人的位置探了探头。   郭陶可不想有人打扰钟吟,“你哥不想去,你还喊他干什么?”   顾旻莫名,“我看他挺想的啊。”   不然怎么一脸不爽。   “啪啦”一声,易忱捏扁矿泉水瓶,冷冷横过来,“再啰嗦下次你别来了。”   顾旻从小就怕易忱,被凶一句,顿时撇撇嘴,不敢吭声了。   他旁边,吃瓜到撑的郑宝妮捧腮看着钟吟的方向,用手肘碰了碰史安安,直来直去道:“你还别说,林弈年和吟吟还挺配的。”   她没刻意压低声音,宋绪一口零食卡在喉中,程岸则偷偷看了眼易忱。   后者斜靠着,刘海挡住眉眼,一眼没往那边看。   还真是不在意啊…   程岸佩服。   果然,他忱哥还是凭本事单身。   郭陶观察着局势,决定为钟吟的爱情提一提速,冷不丁问程岸:“你们寝室都单身吗?”   突然被问这个,程岸想都没想,张口就答:“对啊。”   郭陶笑眯眯的,继续套话:“不可能吧,你们都这么帅。”   “哪有。”程岸被夸得吞吐起来,挠挠头发:“我和阿绪都是死宅,忱哥他…”   接受到易忱的视线,程岸轻咳一声,略过去:“年哥平时很忙,也没空谈恋爱。”   “这样啊。”郭陶拖长声音,满意地和室友对了对眼色。   一旁的顾旻看着郭陶,突然有些沉默。   郭陶打开手机,“不是说再来一局吗?怎么不开。”   顾旻小声:“你问他们这个干什么?”   “小屁孩管这么多?”   “我不是小屁孩儿。”顾旻急了,正要辩解,突然被易忱从位上拉起来,“哥?”   “你去让他们快点结束。”易忱脸色很不耐烦,“说这么久,不知道大家都在等吗?”   顾旻侧头看了眼。   天色已至傍晚,夕阳的光线洒落地面,不远处站着一对养眼的男女,一个说话一个倾听,氛围很是和谐。   顾旻难得觉得不妥当,为难地说:“哥,不太好吧。”   易忱冷脸,“让你去你就去。   顾旻犹犹豫豫地挪步。   郭陶看不惯地把人拉回来:“打扰人很不礼貌的,不许去。”   顾旻顿时找回底气:“对,哥,打扰人不礼貌,我不去。”   易忱自上而下看他,忽而气笑了。   他点点头:“行,那你在这等吧,我走了。”   “哥!”顾旻想要追上去,又不舍得从郭陶身边挪位。   “你哥气性挺大啊。”郭陶翻白眼。   怪不得钟吟都能被气到抓狂,这脾气,谁受得了啊。   顾旻挠挠头,“他平时也没这样啊。”   这头,钟吟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后,顺利结束了采访。   林弈年是她接触过最优质的学生采访对象,声音不紧不慢,回答井井有条。   听他的声音,也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麻烦你了。”   林弈年:“不客气。”   两人并肩走出几步。   熟悉的站位让钟吟脑中嗡一下,突然想起上次借走的伞,心中咯噔一跳。   她吞吞吐吐:“上次的伞,我忘记带给你了…”   钟吟感到羞耻。   明明这期间也见过,他没提,她竟然也就不还了。   这成什么人了?   她咬着下唇,似乎颇为懊恼,表情很可爱。   林弈年笑出声,“没关系,一把伞而已。”   钟吟:“我怕你觉得我借东西不还…”   林弈年兴味地挑眉:“那你什么时候还我?”   “下次见面吧。”她声音越来越低。   没想到林弈年却问到底:“下次是什么时候?”   钟吟故作镇定:“下场比赛。”   林弈年看她一眼:“我的比赛吗?”   他在“我”字加了重音。   “嗯?”钟吟没明白他的意思。   林弈年淡笑一下,没再回答,他朝前方看了眼,突然道:“阿忱走了。”   “走了?”钟吟找一圈没看到人,顿时有些不满,嘀咕:“怎么也不说一声。”   “你还有事要和他说?需要我转达吗?”   “没。”钟吟摇摇头。   林弈年:“不用和我客气。”   钟吟随口道:“那就帮我问问他走这么急干嘛吧。”   “好。”已经走回座位,林弈年冲她辞别:“那下次见。”   钟吟轻轻嗯了一声。   “下次见。”   -   [哥,你太无情了]   [居然真的丢下我就走!]   [还好有林哥请我吃饭,不然我来这一趟,连一餐饭都捞不着!]   易忱洗完澡回来,打开手机,顾旻的消息就刷了满屏。   他扯唇。   [那你认林弈年当哥]   [别喊我哥]   消息往下滑,寝室群里,程岸正艾特他:[忱哥,吃饭了吗?要给你带不?]   易忱回了个嗯。   [吃什么?]   他随手发:[你吃什么就带什么]   再往下滑,还跳出了钟吟的消息。   [你怎么不打招呼就走了?]   他定定看一眼,丢下手机,没回。   耷拉下眼,用毛巾擦发梢的水珠。   不多时,程岸几人回来,兴冲冲地把饭盒放在他桌上:“来吧忱哥,至尊版杂粮饼,超大碗咖喱饭,满意不?”   “把我当饭桶啊?”   程岸:“这不是今天消耗得多嘛。”   易忱可有可无地哂了声,察觉他兴致不高,程岸用手肘碰碰他,“怎么了,有人欠你钱?”   “对了,”林弈年突然道,“钟吟托我带句话给你。”   易忱抬起眉骨:“什么。”   “她问你走这么急干什么。”   煎饼的包装撕过头了,易忱干脆拆开,全扔到垃圾桶,“以后这种废话别给我带。”   林弈年观察他的神色:“阿忱,你是不高兴我接受采访吗?”   “怎么可能。”他答得飞快,“关我什么事。”   林弈年缓缓哦了声,“那我就放心了。”   易忱没再说话。   他看着桌上的饭,了无食欲地吃起来。   -   412寝室。   晚饭后,钟吟开始卸妆。今天的眼线有些浓,卸时费了点力气。   寝室三人早已经聊开了。   郭陶:“吟吟,我已经替你打探清楚了,林弈年没女朋友,他们一寝室都没有,你放心冲!”   钟吟并不觉得形势乐观:“这么久都没谈,会不会恰恰说明他很难追呢?”   郭陶捧腮:“但我觉得林弈年对你挺有好感的啊。”   史安安举手:“我也觉得!他好温柔啊,比易忱温柔一万倍!”   郑宝妮则喟叹:“但易忱的脸是真的没话说,又拽又帅的。”   郭陶是吃不下易忱的性格,摆摆手:“帅有什么用,那张嘴气死人不偿命,吟吟你还是选林弈年吧。”   钟吟听得想笑:“这又不是我能选的,人家又不喜欢我。”   郭陶却表现得无比自信:“早晚的事!”   “诶,”史安安突然道,“你们有没有觉得,易忱最后好像生气了?”   郭陶撇嘴:"我感觉他就没有不气的时候。"   连郑宝妮都有说察觉,“从吟吟出现,他就没说一句好话。”   郭陶和钟吟列举:“一开始嫌弃你穿着。”   “然后和蒋坤抬杠。”   “最后你采访林弈年时,又开始不耐烦,说走就走。”   钟吟缄默几秒,做了总结:“…可能他只是单纯看我不爽吧。”   郭陶翻着论坛的八卦:“亏大家还以为你俩一对呢,也有人说你在追易忱,还有人猜你什么时候换人,看得我都要信了。”   钟吟动作一顿。   回忆起和易忱认识开始的种种乌龙。   自己的行为的确惹人误会,尤其易忱那种性格,做出这种脑补也不奇怪。   解释还解释不清。   但这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钟吟扔掉卸妆巾,“随便吧,反正他又不会喜欢上我。”   几人沉默一秒,难得都对此都没什么异议。   毕竟易忱那个样子,完全可以凭实力单身一万年。   -   特辑还有各种素材需要拍摄,运动会后几天,钟吟跑了几趟北体。   她心中始终记挂着林弈年的下一场篮球赛,时间在周六上午九点。   这场是计信对经管。   经管的男生本来就少,能打篮球的就更少了,整体实力都逊于计信。   观众席也没上次那么多人,程岸倒是捧场得来了,和宋绪坐在第一排吃早餐。   “你们也在。”钟吟顺势坐在他们身侧,这次是早上场,郭陶几人都没起来床,她独自来了篮球馆。   程岸瞪大眼睛,两口咽下包子:“钟,钟女神,你也来啦。”   “你是来找忱哥的吧?他今天在。”   她不知怎么回答程岸的问话,索性含糊过去:“正好有时间,就来看看。”   她摩挲着手中的伞。这正是林弈年的那把,被她很用心地捆起来,一丝褶皱也没有。   注意到程岸的视线,她解释:“这是林弈年的伞,我顺带来还一下。”   “不巧诶,”程岸啊了一声:“年哥被老师叫去办事,今天不上场,换了替补。”   钟吟心脏缓缓回落,良久,她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不在吗?”   “没事,忱哥在的。”   钟吟舌尖有些酸涩,她垂下眼,不知该说什么,干脆嗯了一声。   球员陆续上场。   易忱仍是那件23号球服内,但早上气温下降,他在里面套了白色长袖,膝盖穿了护膝。他视线淡淡扫过这边时,突然停顿一秒。   钟吟心情不好,懒得费脑筋和他周旋,索性扭开了头。   谁知片刻后,头顶突然传来易忱的声音,欠嗖嗖的:“今天知道冷了?”   今天气温十度,钟吟又恢复往日的着装,套了件毛衣。   他语气吊儿郎当的,有种取笑她的意味。   钟吟没精打采地掀起眼皮,易忱正懒洋洋撑在她面前的栏杆上,眼尾微微上挑,看起来心情不错。   她草草应付:“嗯。”   “不过,”易忱慢腾腾道:“也难为你日夜兼程了。”   她已读乱回:“不用谢。”   一连碰了两个软钉子,易忱竟也不恼,从宋绪那抽出保温杯抛给她,理所当然地吩咐:“今天冷,一会给我送热水。”   钟吟:“……” 第18章   这场篮球赛的结果毋庸置疑,计信大比分领先经管,取得了胜利。   比赛中途,钟吟还是认命地给易忱送了水。   这次他倒没有刁难人。   又或者说,他整个人都乌云转晴。   不过钟吟已经习惯他的阴晴不定,并没有很稀奇。   比赛结束,易忱回来这边,接过宋绪递来的外套穿上,拉拉链时,他目光突然一顿,落在正整理挎包的钟吟身上。   “这是林弈年那把?”   他说的正是钟吟手上那把伞。   她动作停住,略有些心虚地抬起眼睫。   但易忱的表情并不像询问,而是肯定。   看来他早已经知道这件事。   钟吟有种被审问的错觉,缄默片刻道:“…我是想着顺带还给他的。”   “拿来。”   钟吟:“…什么?”   “不是顺带吗,我给你带回去。”易忱说的漫不经心。   “……”   他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完全没什么问题。   但她不需要啊!   他帮还了,下次她还怎么和林弈年见面?   钟吟动作僵硬着,递也不是,拒绝也不是。易忱却等得不耐烦了,直接从她手里拿过伞,“磨蹭什么。”   钟吟:“……”   走在前头的程岸没发现这处的暗潮汹涌,转身兴冲冲问:“钟女神,你和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吗?”   “你还是喊我名字吧。”钟吟听不惯这个称呼,“就喊钟吟,可以吗?”   “当然当然,”程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之前有点喊习惯了,那你和我们去食堂吃饭吗?”   钟吟摇摇头,情绪不太高地说:“我还要给室友带饭,就不一起了。”   “那你今天还挺自觉。”   易忱从她身侧越过,打了个哈欠,轻飘飘地丢下这么一句。   “……”反应片刻,钟吟才理解他的意思。   大概是欣慰她今天终于没再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   她扯扯嘴角,算是默认这种“自觉。”   宋绪已经听不下去了,扯着易忱的袖子想把人送走,“快走吧。”   程岸则热情地冲钟吟挥挥手,“下次见啊钟女…钟吟!”   -   第二期[体之S大]如期上映后,又在官号掀起小小一波浪潮。   篮球联赛的众多帅气cut点燃了评论区。   [男大男大!好多男大!]   [S大这么多帅哥吗?]   [最后采访这个小哥哥好温柔周正啊!]   [救命,这个三分球,妈呀这帅哥是不是上次食堂那个!]   [啊啊啊梦中情校,明年我必硕士上岸!]   ……   钟吟刷到视频时,忘记自己没带耳机,手机正外放出声。   郑宝妮作为一名音乐爱好者,实在受不了这种噪音的荼毒,“吟吟,你已经看三遍了。”   “不好意思。”钟吟按下静音键,“我忘记戴耳机了。”   郭陶看乐了,掐着嗓音打趣:“哎呀理解一下嘛,人家吟吟在看男神呢,怎么想得起要戴耳机啊。”   “……”钟吟有些尴尬,“不是看他。”   她该说什么?说她真的没在看林弈年,而是连刷了几遍易忱的投篮?   等等,她为什么要看易忱看这么多遍?难道她也是浅薄的视觉动物?   钟吟猛地晃晃脑袋。   正胡思乱想时,手机嗡动一声——是校仪队的消息。   钟吟刚入校,就被院里的老师推去了校礼仪队。这是个不错的地方,事情不多,但学分丰厚。   指导老师发了通知,说是周五下午三点在校礼堂有接待工作,需要三男三女,没课的可以报名,奖励实践模块学分0.6。   奖励很丰厚,钟吟刚好没课,便找老师报了名。   传媒中心同时发了通知,同样是组织人在当天下午去礼堂进行拍摄宣传。   钟吟已经报了礼仪队,只能找到曾可请假。   对面一时没回她,反在群里发了通知:[这次的活动很重要,也是中心交给大家的任务,我不希望大家一遇到事就推三阻四和我请假,能来的尽量来]   这话含沙射影的,不得不让人怀疑,意指的就是一分钟前还在请假的她。   钟吟决定当做没看到。   第二天,礼仪队通知开会。   会上钟吟才知道,这次学校邀请了前几届的学长来校做交流分享。   听礼仪队的老师介绍,这个学长可大有来头,外院毕业,精通六国语言,各种奖学金荣誉拿到手软,甫一毕业就进入了外交部。   这几年先后外派Y国,W国,今年回国就职外交部办公厅一秘,到这个为止,他不过刚刚二十九岁,前途不可限量。   说起曾经的优秀毕业生,老师眼里也不免放光,积极动员:“明天大家要打好精神,让回校的易池学长看看学弟学妹们的精神风貌,听到了吗?”   易池?   钟吟眨眨眼。   这名字取的好,的确人如其名,远非池中物。   她脑中蓦然想起另张脸,鼓掌的动作顿了顿,心中感慨——   同姓不同人。   易忱真应该为他的姓感到自豪。   -   [周五我会来S大]   今天没早课,昨天又熬了半宿,易忱看到消息时,时间已经快到晌午。   他困倦地看了半天,差点想不起对面哪位。   哦。   是他那个亲哥。   片刻后,他才懒洋洋地盘腿坐起。   不过没回,反而退出聊天框,随便在校园公众号翻了翻,果然看到一张醒目的海报。   [欢迎09级优秀毕业生易池回校交流分享]   下面是交流时间,地点。   还有密密麻麻的履历。   逼王。   来就来,还要他抬轿子去接不成?   易忱冷嗤着退出页面。   微信还有消息没看,他点开,粗略扫过。   又有人要退出开发小组。   上次社区招来的几个美工,建模都是些不靠谱的,跑的跑,拖的拖,无非是钱没到位。   打开微信余额。   80.42。   “……”   操。   吃饭钱都没了。   眼不见心为静,易忱退回聊天界面,舔舔唇,又重新点进易池的聊天框。   [那见个面?]   没多久。   易池回了几个字:[要多少]   易忱:“……”   他也没客气,把微信余额截图过去。   [你看着办]   易池回得慢悠悠的:[我这千八百的工资,哪里够你挥霍]   易忱:“……”   易池作为整个家族的榜样人物,易忱从小没少被拿来和他做比。   但在家族眼里,相比易池,他就是个不务正业打游戏的。   从小易忱就不服气地憋着火。   这火在看到易池第一个月的工资后释放出来,他大肆嘲他一月千儿八百块的,吃饭都不够。   这话被易池记到了现在,次次要钱都能拿出来提。   易池:[转账五百]   易忱难以置信:[打发要饭的啊]   易池:[饿不死就行]   易忱面无表情地领了钱。   易池:[拿了钱就来见我,有事要安排]   易忱看笑了。   就这么点窝囊费也要使唤他。   -   易池要回学校开交流会的消息不胫而走,座位很快一抢而空。   钟吟震惊其号召力,午饭时问了一嘴郭陶。   “易池?我好像在论坛看到过他,09级古早大神了,主要是,都说他很帅,你那天帮我看看他帅不帅。”   “好。”钟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下午两点就要集合,吃完午饭,钟吟便回去化妆换衣服。   衣服是礼仪队统一发放的白色旗袍。   旗袍可以说是白帆最爱的衣服之一,她的衣柜中,各种花色布料,苏绣蜀绣,应有尽有。   她还为女儿也置办了各种款式的旗袍,但钟吟一直穿不习惯,全都闲置了。   礼仪队的服装是均码,钟吟穿上却觉束缚。   尤其是胸围,小得喘不过气,换了件轻薄的内衣,才堪堪舒服了些。   常规地上完妆后,钟吟戴上配套的白色珍珠耳坠,对着镜子左右打量一眼。   其实她的脸型并不完美,下颌角清晰明显,不是上镜最好看的小v脸,五官甚至还有缺陷,上嘴唇微微凸。   钟吟不由想起小时一桩趣事。   在发现她上嘴唇有点凸后,白帆急得差点上火,急匆匆地带她去整牙正颌,连医生都哭笑不得,说这是完全正常的长相。   “哪有人能是完美的呢?女明星也不能啊。而且小姑娘鼻子高,鼻基底也发育得好,美人三分龅嘛,信不信,以后她的嘴唇还是让人忘不掉的特点。”   从记忆中回神。   再看向镜子时,钟吟突然有些想念母亲。   自从上次离开后,除了拐弯抹角地让易忱送来冬衣,白女士没有再给她发来只言片语。   看来这次是气得狠了。   闹钟响起,提示该出门了。钟吟摒除杂念,换上配套的高跟鞋,起身出门。   大礼堂的位置有点远,骑车都要七八分钟。   学校发的高跟鞋质量一般,钟吟穿着走了几分钟,脚后跟就疼得不行。   她后悔没有带一双备用鞋,想着要站一下午,还是决定回寝室取。   正要转身,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的车铃声,“钟吟?”   钟吟侧眸,看到了骑着自行车的林弈年,心口蓦然狂跳。   看清她的着装,林弈年愣了愣,旋即恍然:“你也要去大礼堂吗?”   “…是,”天降惊喜,钟吟平稳声线,“你也要去吗?”   “嗯。”林弈年笑着点头。   虽然还想再聊几句,但时间紧迫,她只能告别:“那你先去吧,我得回寝室一趟。”   “有什么没拿吗?”   钟吟摇头:“我换双备用鞋。”   林弈年的视线落在她脚上。   脚后跟应该都磨红了,钟吟不想让他看到,往后了退一步。   “是鞋子走路不舒服?”林弈年看向她。   钟吟点点头。   林弈年看了眼手表,“时间也不早了,我的自行车有后座。”他观察着她的神色,温声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送你一程。”   钟吟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麻烦你了。”   她小心地侧坐上他后座。   林弈年提醒她,“抓稳了。”   钟吟手心沁满薄汗,扶住后座的抓杆,轻轻嗯了声。   “那我出发了。”   “好。”   林弈年骑的是山地自行车,这种车大多没有后座,需要单独装。   钟吟盯着地面,突然,一些久远的记忆充斥脑海。   她想起高中坐在林弈年后座的陈子仪,那时身边总有人讨论:   “好羡慕啊,据说他们还是青梅竹马。”   “据说林弈年装后座就是为了方便带陈子仪呢。”   “还对外说是妹妹,我才不信,就是女朋友吧。”   ……   突然,林弈年的声音打断她的遐想:“上次篮球赛我临时有事,没有提前和你说,抱歉。”   钟吟愣了下。   垂眼道:“没关系。”   虽然那天有些遗憾,但过去了这些日子,她都快忘了。   但易忱把伞抢走这件事,她想起来还是很生气,不免吐槽:“我是想亲自还给你的,是易忱他自作主张。”   说起易忱时,她的声音气鼓鼓的,很是娇俏。   林弈年淡淡笑了笑,温声道:“不如你加我一个微信,下次有事可以直接联系你。”   钟吟:?!?!?!   -   一直到从林弈年的自行车后座下来,钟吟的魂还在天上飘着,像是被五百万的彩票当头砸中。   林弈年。   刚刚问她。   要不要加微信。   “我扫你可以吗?”林弈年从双肩包中拿出手机。   钟吟飞快调出二维码,“可以的。”   “滴”的一声。   她的好友列表出现了林弈年的头像。   他的微信很干净,名字就是姓氏Lin,头像是连绵不绝的雪山。   钟吟握紧手机,手心的温度灼烫,“谢谢你送我过来。”   林弈年摇摇头:“不用客气。”   他指向入口:“会场还有工作要准备,我先进去了。”   钟吟目送他离开。   然后兴奋地点开寝室群,发了一连串的:[啊啊啊啊]   刚午睡醒来的几人被吓一跳。   史安安:[怎么了?]   郭陶:[是易池很帅吗?]   郑宝妮:[还是和林弈年谈上了?]   钟吟:[我!加上!林弈年的微信了!!!]   群里默了几秒。   郭陶:[加油,你已经走出第1步,距离追上林弈年只差99步了呢]   钟吟:[……]   郑宝妮:[我还是继续睡觉吧]   史安安:[打哈欠/打哈欠]   钟吟:“……”   被鄙视得很彻底。   礼仪队的老师开始喊人集合,钟吟收起手机,走向门口。   走近时,她察觉一道视线落在脸上,抬目朝另一侧看去。   那处站着青媒中心的人,挂着工作牌的祝哲和周琦还热情地冲她招招手。   他们身后,曾可正审视地盯着她看,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可能还在因她请假的事情不爽吧。   钟吟回以一个微笑。   礼仪队老师又重述了一遍流程,便带着他们来到礼堂内。   他们需要在门口做好来宾的签到和引导工作。   说起来复杂,其实很简单,站着就行,充当的就是一个吉祥物的作用。   距离交流会三十分钟时,陆陆续续开始来人,最后十几分钟时人变多,距离交流会开始剩下最后五分钟,场上的座位基本都坐满了。   这时,从大礼堂外走来一人。男人穿着件黑色夹克,面容很年轻,步履款款地走来。   他打量着四周,似乎在找地方。   钟吟的位置离他最近,于是主动上前问:“同学,你也是来参加易池学长交流会的吗?请这边走,扫码签到,然后按座位号坐。”   男人目光移来,似乎有些兴味,笑盈盈反问她:“同学?”   钟吟愣了下,正反思自己是不是喊错了人时,男人摸出手机,对着门口的二维码扫了扫,“是这样吗?”   “…是。”   “谢谢。”男人礼貌地点头,进了门。   钟吟压下心中的怪异,跟上去:“同学,你座位号是多少,需要我带你去座位吗?”   男人朝里看了看,“应该不用了。”   钟吟:“…噢。”   她回到接待位,距开场只剩两分钟,已经没什么人了,正要回内场,门口又出现一个身影,穿着卫衣和夹克外套,全身黑。   来人姿态气定神闲,低头看着手机,好像一点也不知道着急。   他正慢悠悠抬头找会厅。   抬头的瞬间,钟吟也看清他的脸。   下一秒,两人对上视线。   “……”   他视线停顿,自上而下地从她的脸往下扫,表情古怪。   “……”   这是什么眼神?   钟吟扭开头,想装作没看见,正好身侧的同伴先她一步,热情地上前询问。   不知两人说了什么,同伴悻悻回来,易忱则插兜走到她面前,扯下头上的耳机,又扫她一眼,欠欠地说:“这是改行做服务员了?”   “……”   狗嘴吐不出象牙。   钟吟懒得生气,平静道:“先扫码签到,然后进去找座位。”   易忱随手扫了码,“座位在哪看?”   钟吟:“在哪定的就在哪看。”   易忱哪里记得请这个,把手机扔给她,“你帮我看一下。”   “……”钟吟忍了忍,还是替他找到公众号预约,“在这,西二区8排10座。”   易忱轻飘飘地“昂”了一声:“西2区在哪?”   …麻烦精。   钟吟无可奈何:“我带你去吧。”   易忱抬抬下巴。   易忱的位置是一排的最外边,进去倒也方便,钟吟指指座位:“就在这。”   易忱一屁股坐下,懒洋洋戴上耳机。   然后当着她的面低头打开了游戏——竟然还是开心消消乐。   钟吟嘴角抽动一下,“你不想听干嘛要来?”   易忱朝台上扬扬下巴:“他求我来的。”   吹什么牛逼。   钟吟无语,朝台上看一眼,“你怎么不说校长求你来…”   她突然顿住,愣愣看着台上演讲台后的年轻男人。   半天没等到后文,易忱看她:“喂。”   钟吟回眸,对上易忱凉凉的神色。   他没好气:“发什么呆。”   钟吟只是惊讶刚刚还被她喊同学的男人,竟然是易池本人。   她感慨:“没想到易池学长还挺年轻的。”   “还看。”   易忱冷冰冰道:“这么爱看,干脆上台去看。”   来大姨夫了啊。   钟吟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不再和他废话:“我走了。”   之后倒没什么工作,钟吟和礼仪队搬了椅子,坐在最后。   台上的易池侃侃而谈。   他讲述了前后在Y国,W国外派的经历见闻,两国都经历过战乱,动荡不安,危机重重,他也曾数次历经艰险,所幸化险为夷。   同时,他鼓励所有人多元化发展,不放弃每一个锻炼展示自己的机会。   易池知识储备广,为人风趣,各种话题都能信手拈来,姿态从容松弛。   场内掌声阵阵。   最后闲聊时,易池开始分享起自己家庭,嗓音带笑:   “其实我还有个比我小十岁的弟弟,从小就皮,沉迷电子游戏,没少因此挨打。”   “他还没我腿高的时候就说,总有一天,要做出世上最好的游戏。”   “现在我弟呢,就靠每个月的生活费和打工费,自己做游戏。”   “前几天联系我时,他的口袋里只剩下八十块四毛二。”   “虽然他现在还没做出什么名堂,但我祝他成功。”   台下传来阵阵爆笑,易忱黑着脸,几乎快捏碎手中的手机。   易池这个老狗逼!   “说这些也只想告诉大家,梦想不分贵贱,每一条路,都是值得走的。”   易池的演讲风趣生动,结束时,不少学生将他团团围住问问题。   钟吟忙着做引导,一波波将礼堂的人群送出,却并没在其中看到易忱的身影。   真是神出鬼没的。   她暗自嘀咕。   [先去后台等我]   手机嗡动一声,易池的消息发来。   易忱臭着张脸,慢腾腾地起身。走之前,他瞥了眼出口处。   那人穿着旗袍,身姿婀娜窈窕地穿梭在人群之间。   不知多少视线凝在上面。   …成天穿这些乱七八糟的衣服。   他烦躁地撇过头,逆着人群去后台。   “阿忱。”骤然在后台看见他,林弈年有些意外,“你是来找我的吗?”   易忱不想承认易池口中的那个傻逼是自己,敷衍地嗯了声。   “现在还有不少收尾工作,”林弈年说,“你可能要多等一会。”   “我一会就走。”   林弈年忙得脚不停歇,易忱却闲得用脚磨后台老旧的木地板。   面前人来人往。   突然,面前有人停止脚步,试探地唤他:“易忱?”   易忱掀起眼皮。   看出他眼中的陌生,曾可脸上有些挂不住,“我是曾可,上次校运会我们在后台见过。”   “哦。”   “……”曾可找话题:“你怎么在这儿?来找钟吟吗?”她撇撇嘴:“她可不在这儿,请假去礼仪队了。”   易忱懒得听她啰嗦:“你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来提醒你,钟吟追你也快一个月了吧?你可要看紧她。”   说完,曾可观察他的神色,装着要走。   她心中默数几秒。   果然,男生喊住她:“什么意思?”   “这话你可别告诉别人是我和你说的。”曾可故作为难地眨眨眼,“就钟吟,她的耐性可从没超过一个月。”   “我今天还看到弈年骑车载着她来的呢,两人还有说有笑地加了微信。”   “所以?”   “…所以她可能同时聊着你们俩,就类似于闫晧蒋坤那样,你能明白吗?”   “不明白。”   曾可:“……”   他眼中没什么温度:“倒是你,挺会搬弄是非的。”   曾可:“……”   说完,易忱戴上耳机,越过她就走,带过一阵嗖嗖的冷风。   这都什么人啊!油盐不进。   曾可跺跺脚,气呼呼地瞪他一眼,转身离开。   后台一时只剩下这些学生组织的人。   易忱耷拉着眼,手指敲着手机屏幕,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林弈年的身影在各个办公室时隐时现。   他目光突然停顿住。   比他矮2.34厘米。   专业绩点也比他低0.23。   帅嘛…比他还差一点。   所以钟吟会看上林弈年?不可能。   片刻后。   他荒谬地移开视线。   钟吟喜欢谁关他屁事?   她爱喜欢谁喜欢谁,最好别再缠着他。   …但他们为什么要加微信?有那么多话要说吗?   易池刚进后台,就看见坐在角落发呆的弟弟,不知在想什么,神色变化来去。   “小忱。”他喊他。   易忱第一眼看向周围,确定没什么人后,才不情不愿地起身过去,“什么事。”   等走近,才看清易池的身侧还站了几个中年人。   为首的中年人和蔼地看着他:“易秘书,这就是你弟弟啊?”   “小忱,这是你们学院的叶书记。”易池笑着介绍,“这是我以前的导师,唐教授,这位是教务处的冯主任。”   易忱迷惑地看他一眼,易池给他使眼色,几秒后,到底还是吞下不满,点头问好。   “原来易忱就是你弟弟,他我可听说过,几个教授都对他赞不绝口。”叶书记拍拍易池的肩,笑着喟叹,“易家出人才啊,你们兄弟俩,都有易司令当年的风采。”   他口中的易司令是两人的爷爷易鸿。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冯主任笑眯眯地附和,“晚餐已经安排好了,走吧二位。”   一众人从后门离开。   易忱没什么表情地跟在最后。   他们走后,身后办公室的门也从里面打开。   曾可看着几人离开的方向,表情尤其微妙:“没想到易忱就是易池的弟弟,还直接把你们学院领导喊来了,而且你听到没…”   她压低声音:“易司令,这可是司令啊,怪不得易忱这么横,原来是背景硬。”   林弈年低头用湿巾擦去指节的灰,没说话。   “你说咱们干死干活的,到头来都不如人家跟领导刷脸吃个饭。”   林弈年表情很淡看向她:“别说了。”   曾可撇撇嘴,“我这不也是为你打抱不平嘛,易忱和你说过他家什么背景吗?没吧?我看他根本没把你当兄弟…”   话音未落,被人打断:“我让你别说了。”   曾可后面的话卡在喉中。   她看着林弈年的表情,慢吞吞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第19章   人群陆陆续续地疏散完毕。   忙活了一下午,钟吟两只脚都磨破皮了。   从大礼堂出去有一段石子路,她忙着回复群消息,没注意,高跟鞋踩到坑里——   “嘶。”   她蹙眉。   右脚崴到了筋,撕裂的疼涌上天灵盖。   钟吟脱下高跟鞋,一瘸一拐地来到路边的座椅。   右脚踝慢慢肿了起来,动一下都疼得直抽气。   钟吟灰头土脸地在群里艾特郑宝妮:[宝妮,能骑电瓶车来接我一下吗?]   郑宝妮:[当然可以!马上来!]   钟吟:[我给你发定位]   郑宝妮:[等我十五分钟]   另一头的停车场。   易忱面无表情地跟着易池坐上车,“你到底要做什么?”   易池避重就轻:“带你去吃饭啊。”   “你装什么傻,刚刚那什么书记主任的,干什么的?”   “是爸的意思,我也没办法。”易池耸耸肩,拉上驾驶室的门。   易忱火了,“要他瞎折腾什么?还不如多给我点钱。”   现在他所有的基金存款都动不了,有他这么窝囊的吗?   “这大概是不可能的。”易池慢悠悠道。   易忱:“那就免谈。”   “爸做的决定,也由不了你。”   易池试图开解,“何况带你去见见这些叔叔伯伯也没什么坏事,不说搞什么特权,至少相同的条件下,你会更有优势,不是吗?”   “我不需要。”   易池扬眉:“我就问你,你没资源没人脉,谁搭理你?”   易忱不说话。   易池气到笑,骂道:“犟种。”   他语气轻飘飘的,易忱倏地看向他:“爸什么意思,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他做这一切不过是想把我包装成和你一样的‘精英’,你在这当什么说客?”   易池:“我只是让你现实一点。”   “在台上说得冠冕堂皇,台下就原形毕露,你真是一个合格的政客。”   易池眼中闪过厉色:“易忱!”   易忱把头扭向窗外。   易池冷笑着扯了扯衣领,“我是说不过你,你等着吧,多碰几次壁就清醒了。”   “停车。”   “你是和我杠上了?我告诉你今天这饭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易忱皱眉,“你别啰嗦,先停车。”   他语气不像是非要和他作对,易池火降了些,踩下刹车,“要做什么?”   易忱没理他,径直打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迈步下车。   易池眯眼,顺着他的方向张望。   看到他停在路边座椅上的少女面前时,他愣了下,颇觉意外地挑了挑眉。   -   天色慢慢变暗。   深秋的傍晚气温骤降,钟吟打了个寒颤,感觉比白天冷了几度不止。   双脚还裸露在外,右脚踝也肿得不成样。   她瑟缩着给郑宝妮发消息,问她到了哪里。   但郑宝妮的电话当先打来,语气特别抱歉:“对不起吟吟,昨天充电没充进去,车一点电都没了,对不起啊,我没法来接你了。”   她们寝室只有郑宝妮有电动车。   钟吟心缓缓沉到底,笑笑说:“没关系,我再问问别的朋友吧。”   挂了电话,她上下滑动着列表。   哪里还有什么能喊来接她的朋友。   上大学三个月,身边的人看似来来去去,其实大多都是点头之交。   将列表翻了个底朝天后。   钟吟垂落眼睫,指尖停留在白帆一个月前的聊天上。   眼睛突然一酸。   星星点点的委屈涌现上来。   或许母亲的担忧是对的,她就是没有什么自理能力。   如果留在沪市,有爸爸在学校任教,不会有人欺负她造她的谣,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崴了脚,一人孤零零的等在路边,完全不知道怎么办。   上大学来所有的负面情绪突然在这一刻迸发,她吸了吸鼻子,脑袋也越垂越低。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道欠欠的嗓音。   “结束了还不走?坐这祷告啊。”   钟吟全身一僵,手忙脚乱地抹了把眼角。   易忱歪着头,自上而下,懒洋洋地打量她,忽然,视线一顿,停在她红肿的右脚踝上。   眼中气定神闲的神色消失,他蹲下身,语气也沉下来:“脚崴了不知道喊人来吗?”   钟吟冲他抬起头。   哪怕刻意遮掩,她眼圈依旧红得像只兔子,自以为很冷静地冲他道:“你凶什么?”   殊不知她说话还带着鼻音,听在耳边抓痒痒似的,易忱喉结滚了滚,“我这叫凶?”   钟吟偏过头,没理他。   “喂,”易忱半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还能走吗?”   钟吟摇头。   “真不能?”语气很欠。   她实在没心情和他扯皮:“你要是只想来看笑话,现在看完了,可以走了。”   易忱笑意散了三分,“看你笑话我完全可以坐车上看。”   钟吟闷不吭声。   易忱盯着她,表情几番变化,像是在做什么很重大的心理准备。   片刻后,他吐口气,背对她蹲下:“趁我现在心情好,上来。”   钟吟怔住,简直不可思议,“你要背我?”   他顿时不耐烦了:“还要我请你?”   钟吟实话实话:“但我穿的衣服不太合适。”   身上这件旗袍本来就紧身,还是开叉的,背起来多难看啊。当然,易忱这种一根筋的直男,也想不到这么多。   “哦。”   易忱转过头,语气意味深长,“不要背,要抱,是吧?”   “……”他好像又开始了。   钟吟缄默几秒,找了个折中的办法:“你能扶我过去吗?”   一秒,两秒。   易忱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行,挺自觉。”   钟吟:"……"   她去捡地上的高跟鞋,头顶传来冷嘲:“这鞋不扔留着过年?”   “这是学校的,还要还呢。”钟吟捡起鞋,左脚站立,右脚悬空着。   “麻烦。”易忱皱着眉把手臂伸过来。   他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情,钟吟还以为自己在玷污什么贞洁妇男。   于是她只轻轻拽住了他外套的衣角。   她望向对面等待已久的黑色suv,“车里是谁啊?”   易忱却没说话,低垂着眼。   看她左脚踩在地上,沾了灰,另只脚悬在空中,肿得没眼看,只能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你怎么不走了?”   以为又哪里惹到他,钟吟检查自己的动作——没有哪里出格吧。   易忱烦躁地轻啧一声。   下一秒。   她的身体腾空,惊叫声溢到喉间,堪堪被她咽下。   入目是易忱的下颌。   他身上是淡淡的青柠味,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洗衣液香气,很干净,铺天盖地地将她环绕。   这样近的距离。   钟吟心跳错了拍,全身僵硬着,半晌才呢喃着说:“…谢谢。”   “不要想多。”他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语速飞快,“我是怕我哥和我妈告状,到时候我妈又要念叨我,乱扣我生活费。”   “我是迫不得已,被逼无奈,有苦说不出,反正和别的没关系,听到没?”   “……”他叽里呱啦说一大堆,似乎生怕她因此产生什么想法,钟吟觉得他实在小题大做:“我没想多。”   易忱没说话了,绷着脸,大步抱着她往前。   驾驶座门打开,下来的人笑眯眯地开了后座车门。   易忱装作看不见易池意味深长的眼神,闷头把人放在后座。   他松手时,钟吟听到放松一般的喘息,像是终于卸了重货。   “……?”她有这么重吗?   钟吟幽幽看向易忱,却和车外饶有兴致打量她的男人对上视线,她错愕:“易池学长?”   "又见面了。"易池自是对她有印象,眼睛弯起来,“正式介绍一下,我是易忱的哥哥,易池。”   “……”   钟吟心情复杂。   这样两个人,竟然是亲兄弟?   一个家怎么能同时养出这样迥异的两兄弟??   信息量爆炸,钟吟脑中拐了好几个弯,才堪堪消化着伸出手,“你好,我是钟吟,是易忱的同学。”   “钟吟?”易池眉头一挑,“原来你就是钟吟。”   “是顾阿姨和您提起过我吗?”   易池笑而不语,顺势把易忱一推,“我开车送你们去校医院,你照顾好钟吟同学。”   易忱一个趔趄,便被亲哥推上了后车座。   车门在身后关上。   易忱:“……”   天色彻底暗下来。   密闭的车厢中,他目不斜视,但属于钟吟身上悠悠的香气,仍一阵一阵传来。   他用余光扫去。   正瞥到她小巧耳垂上的珍珠,在昏黑中发出莹润的光。   易忱倏地移开视线,按了按指节。   他的手指仍有些麻,仿佛还带有她身上的温度,热意久久不散。   他用力咬了下舌尖,转移这种奇怪的感觉。   驾驶座上,易池的手机响起,他戴上耳机,接通。   不知那头说了什么,易池连声道歉,表示这边出了点意外,饭局无法准时赶到。   钟吟心中咯噔一下,等易池挂断,才小心翼翼地说:“学长,您把我送到就行,不能耽误您的事情。”   易池没说话,倒是易忱瞥她:“送到之后呢,你怎么回去?”   钟吟慢吞吞说:“…你不是还在吗?”   “……”   前排易池笑出声,易忱脸黑漆漆的:“耽误他不行,耽误我就可以了?”   钟吟:“你应该也没什么事吧,就麻烦你送我回寝室,这也不行吗?”   “共享单车还两块一次呢,”他冷嗤,“我是什么免费的交通工具吗?”   “那我给你扫二十块。”钟吟见招拆招,“够你骑十次单车了,你看怎么样?”   “…噗。”难得见易忱吃瘪,易池忍俊不禁,半晌才轻咳一声,和易忱道:“一会我把车停医院门口,让人来接我,等看好医生,你再开车送钟吟回宿舍。”   钟吟松口气,这倒是个两全之策,不等易忱说话,便先一步应道:“可以的,谢谢学长。”   易池温和道:“不用这么客气,你就和小忱一样喊我一声哥吧。”   钟吟应声:“池哥。”   “哎,下次来家里玩。”   后视镜中,易忱低气压地和这老奸巨猾的老东西对上视线。   后者扬扬眉,满眼兴味。   易忱咬牙移开眼。   将两人送到医院门口,易池便打电话,另外让人来接他应酬。   钟吟还在琢磨怎么进医院,易忱已经先一步下车。   “你去哪?”她为难地看着他。   易忱:“等着。”   他关上车门。   钟吟心里七上八下的,扒着车窗往外看。   不多时。   校医院门口出现一道懒洋洋的身影,易忱单手插兜,另手推着轮椅,漫不经心地看过来。   “…………”   钟吟一动不动地坐在车厢,像是一座石雕。   易忱打开车门,“下来。”   “不下。”   两人对视着。   钟吟沉默着,忍不住猜测:“你是不是抱不动我啊?”   “我,”他倏地扭头,用一种荒唐的表情看她,“抱不动你?”   既然他不给她面子,那她也不给他了。   “你刚刚抱我上车的时候,好像有点喘不过气。”   易忱盯着她不说话。   注意到他的表情,钟吟的声音越来越低,想着可能是戳到了他的自尊,收敛了些:“我现在就上来。”   她挪到车门边,准备蹦下去时,似乎为了证明什么,易忱单手托住她,转一圈丢在轮椅上,动作行云流水。   又轻飘飘看来一眼,满脸“我拎你和拎鸡仔一样我还抱不动你吗”的表情。   钟吟:“……”   还真是经不得激。   校医院设施到底不如三甲,医生看过后,简单做了按摩和包扎,一小时后,钟吟的右脚被裹成一个粽子。   “我多久能正常走路啊?”   “看情况,恢复的好一个礼拜。”   钟吟托腮,表情生无可恋。   医生最后开了药单,递给易忱:“去药房拿药吧。”   “七百零九。”   拿药的护士指了指二维码,“扫这里。”   “多少?”易忱猛地抬头,“七百零九?”   护士见怪不怪:“你自己看看单子。”   他低头核对了几秒,脸色有些烧,“等我一下。”   毕竟还是学生,一时拿不出钱也正常,护士点点头,没说什么。   易忱滑动列表,点进顾清的,打字,[妈,给我点钱]   片刻后,顾清回复:[不是刚给过你?又花光了?你个败家子]   [不是我,是钟吟]   不行,删掉。   不然他妈知道了又没消停的时候。   他退出聊天框,找到顾旻:[借点钱]   顾旻:[图片.jpg]   顾旻:[刚全充游戏里了]   顾旻:[只够吃饭了现在]   …败家子。   易忱烦躁地抓抓头发,最后,他翻到林弈年的聊天框。   [兄弟,借我点钱]   林弈年没啰嗦,[要多少?]   他慢吞吞打字:[700]   对面发来一笔转账。   他抿唇:[我下个月就还你]   林弈年:[不急,随你方便]   易忱扫码付了款,同一时刻,钟吟发来消息:[药钱多少?我转给你]   他挠挠脸,慢腾腾敲了几个字。   [不需要]   [这几个钱转什么转] 第20章   易忱回来的时候,脸色一如平常。   一路无话。   他开车将她送到宿舍楼。   宿管阿姨正和隔壁大爷聊天,扭头看见一辆奥迪停在楼下。   她也没多注意,直到后座门打开,露出钟吟的脸。   对这姑娘,她颇有印象。漂亮有礼貌,学习还刻苦,寝室六点开门,她雷打不动,六点半出门,天天都是第一个。   看清钟吟脚上包的绷带,阿姨走上前,有些心疼地问:“怎么弄的啊?这还怎么上楼啊?”   “崴到脚了。”钟吟笑笑,“没办法,要请假一周了。”   说话间,驾驶座的门打开。   阿姨看过去,和易忱对了个正着。她愣了愣,突然一拍手:“哦!这不是你那表哥吗?还好还好,让他把你背上去,省的受苦了。”   “……”   这个点儿寝室楼正热闹,不少人来来往往,目光都往这儿看。   于是钟吟默认了这句表哥,“那麻烦阿姨放放行,让他送我上去,可以吗?”   “知道知道!”阿姨笑眯眯的,“我记得你表哥,帅的嘞!”   钟吟看向易忱,硬着头皮:“可以吗?”   易忱没什么表情:“你不都替我答应了?”   他看起来只想把她快点送走,两步上前,轻车熟路地托起她膝盖,就要抱起来时,阿姨在一旁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楼梯窄,抱着容易磕到,还是得背。”   钟吟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但我的衣服…”   话音未落,易忱拉下外套拉链,脱下丢给她:“围着。”   灼烫的体温通过外套传到她指尖,钟吟眼睫轻动一下,阿姨上前帮忙,把外套系在她腰间。   “上来。”   钟吟缓缓趴上去,他手顺势放在她膝窝。   哪怕隔着衣物,但和他脊背相触的瞬间,两人的身体还是僵了一僵。   距离太近,她甚至还听到了混乱的心跳声。   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阿姨满脸笑眯眯地感慨:“这表兄妹两个,真亲啊。”   “……”   钟吟声如蚊呐:“走吧。”   易忱一声未吭地把人往上托了些,抬步上楼。   这样沉闷着,实在有些难捱,钟吟努力忽视这种触碰带来的心悸感,找话题:“医药钱到底多少啊?我还是转给你吧。”   “没多少。”   钟吟想起易池说,易忱穷穷的,上次找他时身上只有八十块,如果他都能负担得起,那可能确实没多少。   他不提钱,自己也倒也没必要一直提,下次找机会再还了便是。   于是她真心道:“易忱,谢谢你啊。”   一晚上,他为她忙活到在,说不感激是假的。   易忱看起来不怎么领情,耷拉着眼,“要谢就谢我妈。”   “不管怎么样,都谢谢你。”她垂下眼睫,“今天室友的车子没电了,没人能来接我,没有你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混得真差。”   “你才混得差,”钟吟忍不住怼回去,“至少我去的时候也是有人带的。”   “是吗。”易忱脚步一顿。   像是不经意问:“谁这么闲。”   …好像有点嘚瑟过头了。   钟吟犹豫着该不该说实话,易忱又沉声:“嗯?”   她有些撒不出谎:“…林弈年。”   出乎意料,易忱没什么太大反应,嗓音淡淡:“你们很熟么?”   他语气听不出情绪,钟吟反而更紧张起来,语速飞快:“没啊,就见过这几次,你不是都知道吗?”   “哦。”   哦。   哦???   怕他以后不给她见林弈年的机会,钟吟小心地问:“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一阵沉默后。   “我有什么不高兴的?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他像是被碰到什么逆鳞,连着反问她两句。   ……   钟吟撇撇嘴,“没不高兴就好。”   易忱:“想太多是病,得治。”   钟吟气不过地用手勒了下他的脖子。   他吃痛地“嘶”了声,“恩将仇报啊你!”   钟吟:“活该。”   易忱作势松开手。   身体突然下坠,钟吟吓了一跳,手臂紧紧勾住他脖子:“啊救命!”   他又顺势接住她,把她整个人往上颠了颠,勾了下唇角:“就这点儿胆。”   钟吟气得用手打他。   打闹间,察觉些许不对。   钟吟抬眼,看见郭陶和郑宝妮各自拎着水壶,敷着面膜,惊呆了一样,看着他们二人。   “你们这是…”郭陶表情怪异。   易忱笑意收起,抬目看了眼楼层,正是四楼,“寝室几号来着。”   钟吟莫名不敢看室友:“412。”   “那先让让?”他瞥堵在楼梯口的二人。   郭陶这才看见钟吟被裹成粽子的右脚,大惊失色:“吟吟你受伤了?怎么弄的?”   “没什么事,就是脚崴了。”   郑宝妮顿时变了神色,自责地说,“都怪我,关键时刻掉链子,你等很久了吧?”   钟吟安慰她:“没事,谁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非要在这里说话?”易忱冷不丁侧头,打断对话,“累得不是你是吧?”   ……   钟吟冲室友尴尬地点点头,“那就让我们先上去吧…”   两人一左一右让出空位。   易忱越过两人,拐弯进了走廊。   郭陶看着人走远,心中的怪异感还是挥之不去。   “我没看错吧?他俩怎么和谈了一样?”   郑宝妮:“可能吟吟有她自己的节奏?”   郭陶:“…或许吧。”   另头,史安安开门,同样满脸惊讶地看着二人进来:“吟吟,你脚怎么了?”   钟吟只能又解释了一遍。   “哪个位置?”易忱问她。   钟吟指了指外侧左边,“这个。”   她被他卸货一样放在了书桌上,他丢下装药的塑料袋,“我走了。”   “等等。”   易忱动作一顿,眼角耷拉着,还是那副欠了他八百万的样,满眼“还要使唤我做什么”的表情。   “你的衣服还没拿。”   但现在还正在她屁股下坐着,钟吟顿了顿,“我还是洗好再给你吧。”   易忱哂了声。   钟吟:“?”   “挺好,下次见面的理由都想好了。”   钟吟:“……”   他眼神轻飘飘地扫过她的脚,“先养着吧,少想些有的没的。”   “……”   门在面前关上。   留下满脸迷惑的史安安,“他一直都这么说话吗?”   钟吟点头:“一直都是。”   “吟吟,”史安安看向她,目光有些同情,“你真是辛苦了。”   “……”   -   [车我给你停在这了]   易忱下车,关上车门,给易池发了定位。   很快,易池的电话打来,语调慢悠悠的:“把人送回去了?”   易忱嗯声。   易池语带兴味,“不感谢我给你这个机会?”   “我感谢你…”易忱止住脏话,“不是你想的那样。”   易池:“我想的哪样?”   易忱不上他的套,“我的事轮不上你操心。多操心你自己吧,大龄剩男。”   易池也不恼,闲闲道:“我是没你这个福气,才上大学,咱妈就给你物色好对象了。”   “要我说几遍,都是妈她一厢情愿,我和她没关系。”   易池拖长尾音,听起来是一点不信,“嗯,没关系。”   懒得再和他废话,易忱冷笑:“我挂了。”   “别挂。”易池倒也没再继续惹他,语气认真起来:“今天是特殊情况,下次再带你见他们。”   “嘟嘟”几声,电话传来忙音。   易池骂:“这狗脾气。”   一直到回寝室,易忱摸摸肚子,才想起做了一晚上奴才,连晚饭都没吃。   他面无表情地推开门。   程岸正从厕所出来,提着裤子和他打了个照面:“回来啦?干嘛去了。”   易忱没说话,径直从宋绪的粮仓里翻出一包泡面。   林弈年注意到,问他:“晚上没吃饱吗?”   “没吃。”   林弈年看他几秒,“这是出去做什么了?”   易忱撕调料包的动作一顿,揉揉鼻子,含糊其辞:“没做什么。”   林弈年笑了下:“看来是出去做了什么要瞒着大家的事情。”   他语气怪异,易忱差点怀疑,给钟吟当牛做马的一切全被他知道了。   顿时有些恼:“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寝室有瞬间的安静。   好半天,林弈年回他:“抱歉,是我多管闲事了。”   易忱没说话,兀自盯着泡面发呆。   为自己今天做的所有不合常理的事情感到迷惑。   仔细思考一番,他总结:   只是他不想去吃那顿无聊的饭而已。   这么想想,易忱又舒展了眉头。   -   一眨眼,时间过了四五天。   钟吟靠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梧桐树叶打着旋儿落下。   室友全去上课了,寝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这几天的起居,基本都在床上度过。室友不在时,几乎无聊到化成石雕。   钟吟打了个哈欠,摸出手机刷消息,突然,指尖一顿。   校园公众号推送了最新消息:篮球联赛决赛要在周日下午举行,由计信vs建筑。   钟吟视线凝在上面,瞥了眼自己的脚,又无声躺了回去。   热闹都是他们的,她什么也没有。   手机嗡动一声,有消息发来。   钟吟已经猜到是谁,点开手机,果然是易忱。   现在看到他发消息,钟吟都有些怕了。   原因是她扭伤的第二天,就接到了顾清的电话。   这位热情的顾阿姨长吁短叹地慰问了她半小时,又是愧疚又是心疼。   钟吟请求她不要告诉母亲,顾清为难半天,“这可不行,小帆要知道了,可不得和我急。”   “但妈妈知道也只会担心。”   她用上撒娇的杀手锏,“顾阿姨,拜托拜托。”   顾清哪里受过这个,顿时软了语气:“不告诉小帆可以,但阿姨得照顾好你。这样吧,我每天让人煲好汤,再让小忱给你送过去,怎么样?”   “…啊。”钟吟愣了愣,几乎可以想象到易忱黑漆漆的脸色,连声拒绝:“不用了不用了。”   “不用和我客气,”顾清充耳不闻,“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告诉阿姨。”   钟吟又推辞了几遍,顾清不开心了,“那阿姨没办法了,不如我现在就告诉小帆,让她来照顾你。”   “……”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易忱明明那么不情愿,还是被他妈治得服服帖帖。   她臣服于顾清的淫威:“那就麻烦阿姨了,我没什么忌口的。”   顾清眉开眼笑,“好,明天我就让小忱给你送补汤。”   于是这几天,易忱又成了跑腿的交通工具。   每天在中午下课后固定发来一条消息。   [汤放楼下了]   [好的谢谢你了]   [汤在楼下]   [好的谢谢]   [楼下]   [好谢谢]   [汤]   [谢谢]   “……”   没多久,郭陶几人陆续下课回来,顺便带回了放在楼下的补汤。   钟吟打开饭盒。   香气瞬间环绕整个寝室。史安安吸吸鼻子,感叹:“好香啊。”   “那就过来吃点儿。”   一连喝了四天,排骨猪肚猪蹄轮换着,钟吟喝几口就喝不下了,但又没法辜负顾阿姨的好意。   终于又捱过了两天,钟吟估摸着日子,拆了绷带,试着走了几步。   除了太久没走路有些僵硬,已经没有痛感了。   她看向整整齐齐的七个不同色系的饭盒,松口气。   终于可以不用喝汤了。   -   中午十二点半,易忱推开寝室门。   林弈年不在,另外两人都没午休的习惯,各自忙各自的,看见他回来,程岸扬扬眉:“诶,今天早了半小时啊。”   易忱放下包,瞥他一眼:“你暗恋我啊,天天管我几点回来。”   程岸挤眉弄眼,“哎呀讨厌,被你看出来了~”   被他恶心到,易忱一脚踹过去:“滚。”   程岸笑嘻嘻地躲过,继续转身刷着论坛。   突然,他视线凝在最新一条帖子上。   [听我19栋的姐妹说,易忱天天中午来给口口送饭呢,不是吧?这真的是易忱?]   上次易忱一刀切,将有关钟吟的所有关键词都设成了敏感词,发出来就成了口口。   因为此,钟吟已经成为论坛的不可说了。   程岸悄悄往易忱方向看了眼,继续翻帖子。   [千真万确,我就是19栋的,中午一下课看到他跑着来送饭]   [我数了下,饭盒还是红橙黄绿青蓝紫,天天不重样]   [上周口口脚扭了,还是易忱背她上去的,好多人都瞧见了]   [真·二十四孝好男友]   [确诊了,易忱就是个恋爱脑]   正是午休时间,论坛也没什么人,回复也很快见了底。   “忱哥。”程岸冷不丁问,“今天怎么不送饭了?”   易忱:“什么送饭…”他目光陡然一变,表情带有被戳破的恼意,“你从哪看到的?”   程岸指了指论坛,“这里?”   易忱脸色变幻莫测,咬了咬牙,转身“啪”得打开电脑。   程岸和宋绪对了对眼色,轻啧一声,“恼羞成怒了。”   这时,寝室门被推开。   林弈年抱着书进来,看见几人面色各异,“怎么了?”   他视线扫过易忱,后者绷着脸,对着电脑一顿输出,看起来又气得不轻。   他询问般看向程岸,后者指了指手机,比口型:“手机发你。”   林弈年顺着程岸发来的链接,点进论坛,翻了翻帖子。   翻到底后,他不小心刷新,帖子就变成了404,与此同时,易忱阖上电脑,脸色阴晴不定的。   一转眼,对上室友几人的视线,先发制人:“别问,问就是我妈逼我的。”   宋绪啊了声:“那阿姨可真关心钟吟。”   ”你妈这算盘声我都听到了,”程岸挤眉弄眼,“她不是在撮合你俩我名字倒过来写。”   宋绪分析:“一般长辈会看长相家庭学历合不合适,可能阿姨觉得你们这方面都很合适。”   “我看阿姨这么着急,忱哥你不如从了吧~”程岸坏笑着用手肘碰易忱的肩。   “滚。”易忱一把推开他脑袋。   “不是吧,”程岸嘴角抽动,“钟吟都不喜欢你还能喜欢什么样的?”   易忱懒洋洋道:“喜欢不喜欢我的。”   程岸冷笑:“…嘚瑟,你就得瑟。”   一旁的林弈年漫不经心地问:“钟吟是哪里人?也是京市吗?”   易忱瞥他一眼:“她哪里人你看不出来?”   林弈年愣了愣,猜测:“难道是沪市吗?”   易忱随口嗯了声。   林弈年神色怔松着,脑中突然极快地划过什么,他变了表情:“那她高中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易忱扭头,定定看他一眼,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   见林弈年不回话,他追问,“问这个干什么?”   林弈年侧开眼:“随便问问。”   他坐下,猛地打开微信,点进钟吟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不多,大多是一些简单的生活照片。   手指往下翻,突然停顿。   五个月前,六月二十四号。   她发布了一条:[再见啦,附中。]   J大附中。   林弈年指节一松,心口突突跳动起来,一时有些晃神——   “我有个学长,他曾在高考前的演讲时说,他一定会做出全国最好的游戏。”   “他告诉我,让我走自己想走的路。”   那天,她谈起梦想时的灼热,看向他时的殷切目光,突然在脑中变得从未有过的清晰。   林弈年有些失神,握紧手机,心中漫起一种复杂的情绪。突然,手机响起,他看了眼来电人,表情又归为平静,起身去了门外走廊。   程岸看了眼林弈年离开的方向,小声道:“年哥又出去接电话了。”   易忱懒得理他:“少管人闲事。”   程岸挠挠头:“就是奇怪嘛,从没见他在寝室接过电话。”   外人都觉得他们寝室,易忱脾气差最难接近,林弈年和谁都能打成一片,但其实不然。   一年多相处下来,程岸会和易忱开各种乱七八糟的玩笑,但对上林弈年时,就莫名不敢开了。   除此外,他知道易忱、宋绪家庭条件都不错,大一开学时,还见过他们家里人。   但唯独林弈年,他第一个到,将寝室打扫得很干净,但一直到报名结束,也没见他身侧有别人。   一开始程岸以为林弈年家条件不好,还会悄悄维护他的自尊心,直到发现他穿了双快一万的trainer后,程岸觉得自己是个傻逼。   但林弈年依旧很神秘,从没见他在寝室接过家里的电话,从未见他提过一次家人。   唯有一次,程岸向林弈年拷作业,电脑屏幕突然跳出视频聊天——竟然是个姑娘!   以为又是哪个追求者,没想到林弈年接通了视频。   姑娘长得挺漂亮,一口一个“弈年哥哥”。   以为是女朋友,程岸当场惊呼,林弈年只是摇头,很平静地说:“不是女朋友,只是一个妹妹。”   程岸没当真,情妹妹不也是妹妹吗!   但之后,也没见林弈年主动和她联系,通常是那边打来,林弈年都会接,且有求必应,包括帮做ppt,帮写演讲稿这类无理的要求。   时间久了,程岸也就见怪不怪。   就这样,林弈年依旧保持着和所有人的距离感,每天忙进忙出,是所有人眼里全面发展的好学生,领导老师都对他赞不绝口。   ……   走廊尽头,空无一人的打水间。林弈年接通的母亲的电话:“妈。”   电话那头,女声带着情绪崩溃后的沙哑,“年年,你爸又去找那个女的了,他要和我离婚,你说怎么办?”   林弈年:“那就离吧。”   女声不可思议,像是被点燃一般:“你也要我离婚?我凭什么离婚成全你爸和那个婊子?要全沪市都看我的笑话吗?”   她突然呜咽哭泣,“我当时不顾所有人反对下嫁给你爸这个窝囊废,你外公还气得把我赶出家门,我图什么啊?我不离婚!我绝不离婚!”   林弈年平静地说:“那就不离。”   听到满意的答案,女人吸了吸鼻子,声音又神经质地变柔:“年年,妈妈只有你了,你外公喜欢你,他需要一个继承他衣钵的优秀外孙,本家的那些废物都比不过你,你一定要争气。”   “你爸做了一辈子游戏,到头来还是一事无成,连带着我脸上也没光,你可不能像他一样,你是要做人上人的,你一定要争气。”   林弈年听着她来回反复地说着这些话。   突然,女人又换了话题:“子仪爸最近升正厅了,子仪从小就爱粘着你,你要好好把握住,听到了吗?”   林弈年:“嗯。”   女人终于满意,“缺什么就和妈妈说,妈妈永远爱你。”   林弈年笑了笑,听着电话传来的忙音。   他低头无意识地滑动手机,余光瞥见院工作群里发来的消息。   [本次院十佳大学生参赛评比名单如下,现公示三天,有异议者联系团委吕老师。]   林弈年随手点开。   院十佳大学生要求专业前10%,符合条件的本就不多,还需要自愿报名,再由辅导员一个班筛选两人送到学院,之后各候选人上台汇报评选。   林弈年心情很差,草草看了眼,正要退出时,指尖顿住。   在他的名字旁边,“易忱”二字赫然在目。   -   林弈年回去时,寝室很安静,只有易忱正在接电话,时不时应一句。   顾清:“吟吟腿真的好了?”   “她都说好了那就好了呗。”   顾清:“你去看一眼。”   易忱烦了:“我就没点自己的事吗?天天围着她打转?”   “你啊,”顾清无可奈何,“随便你吧,你不抓紧以后吟吟被别人追走了,我看你找谁哭!”   易忱轻嗤:“挂了。”   挂了电话后,世界终于清静,他心情愉悦地翘起腿,戴上耳机听音乐。   打开手机,冷不丁看到群里有人艾特他,蹙紧眉——   十佳大学生?什么玩意儿?   易忱喉间发出疑惑的音节,侧头去问林弈年,“这十佳大学生是干什么的?”   林弈年安静地看着他,“这不是你自己报名的吗?”   “报名?”易忱挠挠头,“我什么时候…”   他突然消了音,想起来什么。   几天前,他赶去送汤的路上,曾接到过一通来自辅导员的电话。   那头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无非是他专业优秀,奖项也多,劝他报名院里的十佳大学生评选。   他当时忙着去送补汤,忘记自己应了什么,只记得最后辅导员说:“那我帮你把名报上去了啊。”   这件事过去有几天了,经林弈年这么一提醒,易忱才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   但平时神龙不见尾的辅导员为什么会突然劝他参加荣誉评选?   他也不是傻子,片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一定是易池那狗比搞了什么暗箱操作。   这事儿做得偷偷摸摸的,这会对上林弈年的视线,易忱全身都有些不自在,含糊地啊了一声,“是有这么回事,可能是我忘记了。”   林弈年没说什么,平静地点点头。   易忱坐回身,半晌,浑身还是刺挠一样,怎么都不舒服。   找到易池的微信:[你又在搞什么?]   一刻钟后,易池回复他:[?]   又装。   易忱咬咬牙:[那个十佳大学生,是什么东西?]   [是不是爸让你给我走后门了?]   易池:[你急什么?]   易池:[我问你,你有哪一点不符合条件吗?]   易池:[你专业第一的绩点,各种金奖国奖是假的吗?]   易池:[属于你自己的东西你不去争,我只好推你一把了。]   那就是没走后门。   易忱松口气:[你真自以为是]   易池气笑了。   他这个弟弟还真是天真到幼稚。   [你以为什么东西不争你就能得到吗?]   [等着吧,迟早有天你会吃大亏]   -   今年的篮球联赛,来来回回比了大半月,终于要在周日晚上落下帷幕。   周六,钟吟终于得以出门,去了趟干洗店,取回易忱的外套。   “吟吟,明天的篮球决赛,你去看不?”   回来后,郭陶拖着椅子,兴冲冲地问她。   钟吟正在收拾饭盒和衣服,准备一起打包还给易忱,闻言侧过头,“你想去吗?”   “顾旻问我去不去,我顺便问你一句。”   钟吟犹豫着摇摇头:“我脚才刚拆绷带,北体太远了,走不了那么长的路。”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嗡动一声。   从没想过的人给她发来消息。   钟吟的眼睛顷刻间睁大,盯着消息,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林弈年问她:[脚好点了吗?]   钟吟心脏狂跳,回复信息。   [好了,已经可以走路了]   那头显示正在输入。   不多时,他发来消息:[那明天可以来看我的比赛吗?] 第21章   “诶,你刚刚不还说不去吗?”   钟吟突然改变主意,着实让郭陶愣了一愣,她什么时候这么不稳重了?   心脏仍在砰砰跳动着。   怕明天郭陶咋咋呼呼地露了馅,钟吟暂时没和她说这件事,挑了个不出错的答案:“决赛嘛,还是值得一看的。”   正好,明天也能顺带把饭盒什么的还了,省的易忱又要说她处心积虑地和他制造见面机会。   但天公不作美。   周六窸窸窣窣地下了一晚上的雨。   早上雨倒是停了,但地上积了水渍,打滑得很。   钟吟练完早功,给易忱发了消息:[今天决赛你要参加吧?我把饭盒和衣服还你]   没什么意外的,直到中午,对面才回复。   [脚还没好几天]   [倒也不必这么迫不及待]   “……”   以前钟吟倒还能装傻,现在他变本加厉,就差明指她对他别有企图。   钟吟忍了又忍,才没当场怼回去。   长吐一口气。   算了,随他怎么说吧。   等她追上林弈年,不用解释也能说清了。   缓了半天,钟吟才调整好心态:[脚已经没什么事了,还是早点把东西还你吧]   001:[还犟]   001:[医嘱让你一个月内少活动,被你吃了?]   钟吟不打算和他继续争辩:[我说没事就没事,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又消失。   来来回回几次,看起来很暴躁。   最后,只甩来一个大拇指,显得格外阴阳怪气。   钟吟也不甘示弱地回敬一个。   似乎是被气着了,易琛没再理她。   下午,郭陶兴致勃勃地拉着钟吟出门,关门前问了句:“你们真的不去吗?”   史安安穿着毛绒睡衣,看了眼外面的天气,宅属性爆发地摇摇头:“天好冷,不去了。”   “下午乐队有排练,没法去了。”郑宝妮擦着吉他的弦,耸了耸肩。   郭陶挽住钟吟,“那只有咱俩啦。”   郑宝妮挥手给了飞吻:“加油,早日拿下林弈年。”   寝室门在两人面前关上。   史安安吃了口饼干,继续看漫画,突然,屏幕跳进来一条消息:[今天好冷啊,不想出门]   史安安拍掉手上的饼干屑,回复:[那就不出门,一起死宅qwq]   [我也想啊,但是室友下午有篮球赛]   史安安愣了下,[你们那也有篮球赛?]   [也?]   两人聊到现在,都没提过各自的三次生活。   史安安:[就是感觉很巧,我们学校今天也有一场篮球赛,室友刚刚还问我去不去呢]   那头默了许久,冷不丁发来:[我觉得巧得有些过分了]   […你在哪个城市上大学啊?]   史安安敲了两个字:[京市]   那头安静了许久。   她心微微悬起来,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   [是S大吗?]   还真他妈这么巧。   史安安木着脸,回了个句号。   [我记得你也是学计算机的]   [那咱们对个暗号]   [戴哈拉]   戴哈拉是学院一名教C语言的教授,因为年纪轻轻头顶就清凉似撒哈拉沙漠,期末挂起人来又毫不手软,学生私下喊他戴哈拉。   屏幕这头,史安安盯着这几行字,彻底傻了眼,头皮麻了又麻。   聊了三个月的网友竟然就在我身边!   [安安,你还在吗?]   史安安脑中一帧帧回想自己在这个网友面前发过的疯,分享过的18x网站,突然连滚带爬地关闭聊天框,火速下线。   操啊啊啊!   想着他很可能是专业里任何一个人,一时间,史安安想死的心都有。   -   大概是天太冷,这场篮球赛相对于体院那场热度没那么高,场下观众稀稀拉拉,只坐了一半。   顾旻早就占了位置,遥遥就冲二人招手,大喊:“桃子姐姐,我在这!”   钟吟挑了下眉。   这小子,之前还会喊她们两人,现在眼里只看得见郭陶了。   想起这两人几乎天天一起双排打游戏,被各番人马轮番虐菜仍不离不弃抱团取暖,钟吟笑了笑,移开视线。   一眼看到了站在篮球框下投球热身的林弈年。   ——倒是没看见易忱的影子。   她随郭陶坐到观众席,随口问了句:“你哥呢。”   “应该还在路上吧?他动作一直都慢。”顾旻说。   钟吟哦了声,同一时刻,她对上林弈年的视线。   略一停顿,他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钟吟慌了下,突然手都不知往哪放。   “你来了。”林弈年走近。   “嗯。”   他弯唇,目光温和地落在她面上:“上次我缺了席,这次总算没错过。”   钟吟眼睫轻动,张了张唇,却一时词穷,已读乱回:“那谢谢你啊。”   “噗,”林弈年噗嗤笑了,“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意识到自己回了什么的钟吟:“……”   该死,她到底在干什么?   她懊恼地用手捂住脸。   林弈年观察她的神情,略怔了一下。   曾在很多女孩的脸上,他都看见过熟悉的神色——她的羞涩,其实很明显。   他心中顿时有了荒谬的猜测,面上却不显,敛眸问她:“比赛后有时间吗?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钟吟心跳如鼓:“是有什么事吗?”   “秘密,”林弈年眨了下眼,“所以有时间吗?”   钟吟点头:“有的。”   “好。”他看了眼手表,笑着道:“不早了,我先过去,一会见。”   钟吟被他几句话说得心不在焉,直到手肘被人碰了下,郭陶兴奋地压低嗓音:“救命!你们什么时候到这程度了?他有什么话要和你说?不会要和你表白吧!”   钟吟吓了一跳,“不可能。”   她和林弈年总共才见过几面啊?   “你他妈真牛啊。”郭陶完全忽略了她的否认,“不声不响地干大事。”   钟吟摇头:“可能是有别的事。”   但她心中还是不可抑制地起了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甚至觉得这一个小时的球赛都漫长起来。   一旁的顾旻竖直了耳朵,也没听清他们的私语,“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呢?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吗?”   “还有林哥,刚刚他和吟吟姐说什么呢?”   郭陶一把推开他脑袋,“小孩子少管闲事。”   顾旻嗷得捂住脑袋,“都说了不是小孩子,我只是读书比较早!”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程岸的声音,他拖着宋绪跑过来,“我们也来了!”   他们身后,易忱罕见得穿了件浅色的冲锋衣,背着双肩包,插着兜,闲庭信步般走在最后。   “哥!”顾旻挥手。   易忱懒洋洋嗯了声,走近,把背包扔他怀里,“拿着。”   似乎察觉到什么,他又闲闲侧头,瞥了眼钟吟,“还看?”   第一次见他穿亮色的外套,难免要多看几眼,钟吟真心夸奖:“你这衣服还挺好看的。”   易忱刚好在脱衣服,闻言,用一种“我穿什么不好看”的眼神看他,心情似乎不错,难得没有噎人。   他喝了几口水,转身上场。   这场篮球赛很常规,虽是决赛,氛围却远没有体院那次紧张。   大概也是天冷加地面潮湿,两边打得都松松散散的。   观众席上,顾旻甚至和郭陶打起了游戏,程岸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宋绪则最为心不在焉,盯着手机发呆。   钟吟打了个哈欠,想着林弈年的话,第一次期待比赛快点结束。   突然,变故陡生。   不知场上发生了什么,裁判吹哨,让比赛暂停。   场中心被人围着,钟吟回神:“这是怎么了?”   程岸刚刚也走了神,不明所以地说:“好像是有人犯规。”   直到人群散开,最中心的易忱撑着地起身,身上穿着的白色长T脏了,全是地面的水渍。   顾旻爆发出一声惊呼:“哥?!”   钟吟也倏地从座位起身。   郭陶一怔,拉了拉她的手,“吟吟?”   钟吟后知后觉,重新坐下,只是视线仍向人群中心。   易忱起身时,动作有些僵硬,冷冷看着被裁判罚黄牌的对手。   后者双手举着,“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的。”   林弈年问易忱,“还能继续吗?”   易忱没什么表情捋了捋护腕:“继续。”   眼看着比赛还要继续,钟吟忍不住开口:“都受伤了为什么还打?”   程岸嗐了声:“忱哥那脾气,腿没断他都不会下来的。”   钟吟不能理解,眼神紧紧盯着易忱,“但他明显受伤了啊!”   程岸摊手,表示自己也没办法。   之后易忱似乎和刚刚拽他那人杠上了,不要命一样,专门拦他的球,一直到大比分领先结束比赛。   计信学院蝉联两届,获得了S大篮球杯的冠军。   欢呼声中,钟吟冷着脸,盯着赛场中心。   易忱慢吞吞走在最后,林弈年似乎要扶他,被他拒绝。   他挪来这边,一眼没看她,从顾旻手中接过外套就要穿上。   “等等。”钟吟喊住他。   易忱瞥她,“干什么?”   钟吟盯着他,从他手腕的划痕,到摔破的裤子,抿唇:“你伤怎么样?”   他表情不屑,“小事。”   钟吟没和他啰嗦,一把拽过他,捋开他的长袖,看着手腕手肘溢出血痕的擦伤,她面无表情:“这叫小事?”   “腿呢?给我看看。”   易忱面色不自然了一瞬,撇开她:“少占我便宜啊。”   “……”钟吟气不打一出来,没控制住音量,“你没事逞什么强?”   “我?”易忱荒谬地指了指自己,“逞强?”   “明明都站不起来了,不叫逞强叫什么?”   她气到飙起家乡话:“侬脑子瓦特啦?侬只戆度。”   她说起沪话时,嗓音不自觉带上娇嗔的意味,易忱脊背过电一样愣了半天,“叽里呱啦说什么?”   又觉不是什么好话,暴躁起来:“都敢冲我嚷嚷了?”   钟吟两步上前,重重在他球鞋上留了个脚印,“我不仅敢嚷嚷,我还敢踩你。”   她没收力,易忱“嘶”了下,特没面子地往周围看了看,皱眉拽住她胳膊,压低嗓音:“小点声,不嫌丢人?”   钟吟冷着脸甩开他,“快去医院。”   两人闹出的动静让所有人都看呆了,林弈年没什么表情地开口:“别闹了,去医院吧。”   程岸也张了张唇,“啊对,去,去医院。”   易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麻烦。”   钟吟没好气:“还能走吗?”   这话说出口,才觉耳熟。上个礼拜,他也曾这样闲闲地问过她。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易忱:“废话。”   眼看着两人又要掐起来,程岸夹在其中道:“稍安勿躁!我有电瓶车,我带忱哥过去。”   钟吟没说话,总觉得易忱的伤比想象的要重,电瓶车太小,擦着碰着说不定更严重。   这时顾旻开口:“不如我联系姑姑吧?”   他口中的姑姑就是顾清。   钟吟顿时舒展眉心,“行,就这么办。”   “喂。”易忱瞪大眼睛,“就这点事你们联系我妈?”   没人理他,顾旻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啊哦,我手机没电了。”   郭陶白他一眼:“关键时刻掉链子。”   钟吟:“我来打吧。”   “别打。”易忱可不想受顾清的念叨,上前要夺过钟吟的手机,腿一迈,疼不说,还被她冷着脸躲过,“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易忱第一次吃瘪到这个地步,咬牙看着她:“好,很好。”   钟吟充耳不闻,等那头接听就直接进了主题,说了事情经过,末了,还瞥了眼易忱,告状:“他还不让我和您说,还骂我呢,说我冲他嚷嚷。”   那头顾清高声,“让他给我在那等着!这小混账,看我怎么收拾他。”   易忱被她这一通操作玩傻了,气到发笑:“你还添油加醋?”   钟吟抱臂坐下,理都不理他。   易忱:“……”   程岸忙按住易忱,“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先坐下!消消气!”   钟吟看向郭陶:“桃子,你先回去吧。”   郭陶朝憋屈的易忱看一眼,忍笑着点点头,“行。”   “这就走了?”顾旻拉住她衣角,依依不舍。   郭陶指了指手机:“晚上海岛见!”   顾旻顿时眉开眼笑,“行行行!我等你啊!”   “你们还不走?”易忱看向室友。   林弈年默了下,随后看向钟吟,“你呢?是要留这里吗?”   他这突然的发问,让一众人都懵了一懵,易忱缓缓侧头,看向她。   钟吟明白了林弈年的意思——在赛前,他就说赛后有话要和她说。   “我…”她吞吐了一下,“顾阿姨要来,我走了不太合适。”   林弈年笑了笑,“好,那我们先走了。”   他声音依旧温润,没给人任何压力,钟吟却愧疚得不行,目送几人离开。   一转头,易忱视线正凝在她面上。他瞳孔很黑,直勾勾盯人时,有种摄人的压迫感。   钟吟莫名:“怎么了?”   “看来你俩还有不少话要讲,”易忱漫不经心地用脚碾着地面,“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 第22章   他语气阴阳怪气的。   钟吟本来就没消气,这会更是懒得费心和他周旋,索性没吭声。   熟不知她这表现在人眼里,就像是默认,易忱盯着她,忽而偏过头冷笑:“你们还真有话要说。”   他一直揪着这个不放,钟吟突然变得有些心虚,忍不住开口:“我不知道他要和我说什么,应该是工作上的事。”   “所以还是林弈年找的你?”   他一副刨根问底的架势,钟吟有些恼了:“你很在意吗?”   易忱顿时炸开,条件反射一样:“关我什么事?”   “是啊,”钟吟看他,平静道,“那你还问。”   一阵沉默后,他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当我没说。”   旁边的顾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决定替他哥说句话,“吟吟姐,你别听我哥的,他就是嘴硬,其实心里可在…哎呦。”   话未说完,被他哥一个背包砸过来,“显着你了?瞎扯什么?”   顾旻:“……”   他气呼呼地揉揉脑袋,不说话了,显然从小到大没少做受气包。   钟吟看得笑出声。   反正和易忱也没话说,于是她主动朝他坐过去,“顾旻。”   “嗯?”顾旻眼神亮晶晶地看向她。   他属于很奶的长相,所以哪怕一米八几的身高,还是会被认为未成年。   但仔细一看,他的下半张脸,几乎和易忱一个模子刻出来,甚至还有些囊囊肉。   再结合易池的长相,钟吟几乎能得出结论,易忱锋利的眉眼随父家,柔和的下颌倒像母家。   唯独这狗脾气,独树一帜,谁也不随。   几番念头闪过,钟吟回神,微笑看向顾旻,压低声音:“我问你几个问题啊。”   “你喜欢喝可乐吗?”   顾旻重重点头:“喜欢。”   “火锅呢?”   “也喜欢。”   “香蕉呢?”   “喜欢。”   “那桃子呢?”   “喜…”   顾旻差点咬到舌头,睁大眼睛看她,脸颊“腾”得红了:“吟吟姐!”   易忱烦躁地啧了下,“瞎叫唤什么?”   顾旻没理他哥,仍紧张兮兮地看着钟吟:“吟吟姐,你是怎么知道的?桃子知道吗?”   钟吟笑着摇摇头。   他这点心思就和写在脸上一样,连她都能看出来,估计也就郭陶那个当事人还不知道了。   “那,那先别告诉她,可以吗?”顾旻结结巴巴地说,“桃子打游戏时说,她不喜欢比她小的。”   郭陶喜欢成熟男人,连喜欢的明星都是叔系的,钟吟同情地看他一眼:“那你加油哦。”   顾旻充满干劲地点点头,也忍不住八卦:“那吟吟姐,你呢?你喜欢我哥吗?”   钟吟懵了:“谁和你说的?”   “我以为…”顾旻一愣:“难道你不喜欢他吗?”   钟吟失笑:“你哥是我的朋友,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顾旻挠挠脸,看了眼正幽幽盯向他们方向的易忱,又扭过头,小声说:“其实我感觉我哥挺喜欢你的。”   钟吟顿了半天,“你怎么会认为他喜欢我?”   “靠直觉。”   因为年龄相仿,顾旻从小就跟着易忱屁股后面长大,也算十级易学家了,他哥喜欢谁,他能看不出来吗?   钟吟表情一言难尽:“那你直觉还挺不靠谱的。”   两人低语了半天,完全听不见在说什么,杵在不远处的那尊大佛终于忍不住了,用脚踹了下前排的座椅,“顾旻,我要喝水。”   顾旻显然习惯了他的呼来喝去,笑嘻嘻地拿着背包过去,“哥,给你。”   易忱拧开瓶盖,随便喝了几口,看顾旻还要回去,一把拽住人:“哪儿去?就坐这。”   “但吟吟姐她…”   “坐下。”   顾旻揉了揉鼻子。   见人半天也没回来,钟吟有些无聊,侧头看去。   易忱坐在离她很远的位置,现在还拉着顾旻不让他过来了。   怎么,还想孤立她啊?   幼稚。   钟吟从鼻尖低哼一声,索性打开手机,微信找到林弈年道了歉:[抱歉啊,顾阿姨要来,我走了不太礼貌,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呀?线上能说吗?]   不多时,林弈年回复:[理解的,但这些话还是当面说更合适,还是下次见面再说,可以吗?]   钟吟自是说好,回了个ok的表情包。   发完消息没多久,从篮球场外传来高跟鞋滴答作响的声音,来人步伐铿锵,一听就是风风火火的性格。   “吟吟,阿姨来了!”   一进场,顾清就兀自朝钟吟的方向走去,“脚怎么样?还疼吗?”   “阿姨,我没事的,”钟吟站起身去迎接,有些怀疑顾清是不是没看见易忱,朝他方向抬了抬下巴,“是易忱,他受伤了。”   “你没事就好。”顾清捏捏她的脸蛋,这才转身去看自家儿子,却见他没个正形,不修边幅地岔腿坐着,裤腿还脏兮兮的全是泥巴。   顾清嫌弃地撇撇嘴,两步上前。   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就直接把裤腿薅到膝盖,看到上面几乎结痂的血痕后,还要往上扒拉到大腿,下一秒,被他死命按住手。   “妈!”易忱气都不顺了,视线直往钟吟的方向飘,压低声音:“这还在外面呢,你干嘛?”   “你大姑娘啊还怕人看?”顾清简直莫名其妙,“车就停在篮球场外面,还能走过去吗?”   易忱沉着脸点头。   “姑姑,顺便把我也带回去!”顾旻忙跟上,顾清笑着戳他脑袋,“当然不会忘了你。”   “吟吟。”说完,顾清转身来牵钟吟的手,“跟阿姨一起走吧,阿姨请你吃饭。”   钟吟摆手,“我就不去了,您把易忱带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更要紧。”   顾清叹口气,“好不容易见你一次呢。”   钟吟乖巧地笑笑:“下次我主动去拜访您。”   她独自在校这一个月,得亏受了顾清的照拂   ,哪怕最后大多都靠易忱跑腿。   顾清戳她额头,嗔道:“下次是什么时候?给我个确切时间,可别又哄我。”   钟吟想了想:“下周,下周末可以吗?”   顾清顿时眉开眼笑,“说好了啊,那就下周。”   两人手拉着手说了半天的话,易忱腿都站疼了,压了压眼皮,“是要等我血流干了再走吗?”   “……”顾清瞪他:“都结痂了哪来的血?”   她转身和钟吟道:“下周啊,下周来阿姨家玩!”   钟吟点点头,礼貌地挥手道别。   “她不走啊。”   见她杵原地,易忱蹙起眉。   顾清:“人家不和我们去,要我先带你去医院。”   易忱停下脚步,“顾旻,去让她过来。”   “啊?好。”   顾清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易忱没好气地怼回去:“她脚刚好,这距寝室二点三公里,您就这么让她走回去啊。”   顾清本就是大大咧咧的性子,一时还真没想这么多。顿时一拍脑袋,“瞧我,连这都忘了。”   易忱冷哼。   “你小子,倒比我会关心人啊。”顾清欣慰地看了眼儿子。   易忱机关枪似的:“反正送汤的不是您,到时候她脚又不好使了,还不是我给她当牛做马。”   两人说话间,钟吟被顾旻喊过来,奇怪地问:“阿姨,是还有什么事情吗?”   顾清懊恼地牵着钟吟往外走,“听小忱说这里离你寝室挺远的,让我送你一程,都怪阿姨刚刚没想到这么多。”   “没事的。”钟吟有些意外地看了眼易忱。   后者没看她,语气硬邦邦的,“我就是随口一提。”   她装作没听见:“谢谢啊。”   易忱没应声,背对她拉开车门,抬腿上车。   但似乎忘了身上还有伤,屈腿时牵扯到伤口,动作僵硬了下,才慢慢挪上去。   顾清开了驾驶座,顾旻先一步上了副驾驶,钟吟只能跟着易忱坐在后座,伸手关上门,“阿姨,我住19栋。”   “好,我找找。”顾清在导航上搜索。   钟吟坐下时压到了衣摆,她起身扯平衣服,才重新坐下。   旁边的易忱突然屏住呼吸。   她身上那种无处不在的香气,在这种狭窄的密闭车厢中,更为明显密集。   不知道是香水还是洗发水。   像是栀子味。   易忱皱皱眉。   突然将冲锋衣的拉链上拉到底。   他动作突兀,引得钟吟朝他看去一眼。   见他衣服挡住半张脸,闭上眼,长长的眼睫洒下一层阴影。   她放轻动作,没打扰他。   没多久,到了她寝室楼下,钟吟轻手轻脚地下车,站在车外和顾清顾旻挥手辞别。   那股暖香味随风而散。   隔着车窗,易忱睁开眼,看着她背影逐渐消失在大门。   ……   估摸着易忱也不会和她说实话,晚上,钟吟联系了顾旻,询问易忱的伤势。   顾旻一连发来好几条消息。   顾旻:[你是不知道,我哥是真能忍啊]   顾旻:[腿上手上全是擦伤,膝盖都磨掉两层皮,医生光处理就处理了半小时,就这他还非把比赛打完]   顾旻:[姑姑都气死了,恨不得上手揍他]   她就知道他是在死撑!   钟吟抿紧唇,找到易忱的聊天框,啪啪打字:[犟种]   还想再发,那头冷不丁跳出来一句:[?胆肥了是吧?]   钟吟没理他,骂过了就退出聊天,任由他在那边跳脚。   她气呼呼放下手机。   一抬头和梳妆镜中的自己对上视线,动作一顿。   她看起来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些许兵荒马乱的感觉涌上心头。   钟吟目光有些焦灼地跳到几个室友身上,几秒后,突然松口气。   如果是她们逞强不爱惜身体,自己也会生气的。   那就没事了。   -   易忱被顾清强制摁在家里休养了三天。   这三天简直难捱,不能熬夜不能赖床。   他爸易建勋曾被他爷爷扔部队待过几年,作息规律到严苛,六点必起床打一套军体拳。   他超过七点起来,都能被其冷冰冰的视线看到发麻。   就例如现在。   易忱揉着惺忪的眼,和易建勋面对面坐着。   “小忱,喝点牛奶。”家里帮忙的阿姨帮他把牛奶满上。   易忱压着眼皮:“不想喝,有味儿。”   对面的易建勋看过来一眼,皱眉:“牛奶有什么味儿?”   易忱不说话,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包子。   易建勋看不惯他这混不吝的相,眉头拧得更深,“你是吃饭还是吃药?”   “我没什么胃口。”   易建勋啪嗒放下汤勺,“我看你就是得饿几顿才老实。”   易忱被他烦得不轻,“我今天就回学校,省得您看着我就烦。”   “你…!”   顾清一下楼,看这爷俩又要掐起来,简直头痛,“好了,别嚷嚷,都给我吃饭!”   易建勋摇摇头,深吐口气,“我看他就是给你惯坏的。”   “我惯坏?”顾清气不过地打他一下,“你再说一遍?”   易建勋咳嗽一声,不和妻子胡搅蛮缠,“我还有话没说完,你等会再说。”   顾清没好气地哼了哼,在他身侧坐下。   易建勋抽纸巾擦了擦嘴,又盯向易忱:“你们院的党委书记叶青,他伯父曾是你爷爷的下属,上次你哥已经帮你把关系打点好了。”   “以后入党评优你都积极着点,别还让人提醒你去报名,一天天在学校干什么吃的?”   易忱抿唇,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我没时间弄这些。”   易建勋冷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   “现在还有你妈和你哥惯着,私下给你钱玩票,要没了钱你拿什么去做那些所谓的游戏?”   易忱抬起头,“我自己也有赚钱。”   易建勋不屑,“就你那花钱大手大脚的样子,赚的那点钱够你自己用吗?”   “我给你选的路已经铺好了,你哥就是你的例子,现在你还有时间给将来做打算,再混下去,是想毕业后还在家坐吃山空吗?我们家可不养闲人。”   易忱一言不发地低着头,额前细碎的发丝挡住他的眉眼。   易建勋看了眼时间,拎过阿姨递过来的公文包,“我去上班了。”   走之前,还是逼着易忱把牛奶喝了。   他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   他走后,顾清起身,薅了把儿子的头发,被他没好气得挥开手,她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生闷气:“哟,委屈了?”   易忱偏过脑袋,“没有。”   顾清叹口气。   她这丈夫,脾气比石头都硬,观念也正统,想把两个儿子都培养进仕途。   易池性子圆滑些,还能少些敲打,这小儿子脾气却比他还固执,两人一对上就没得消停。   “你也别总和你爸对着干,”顾清劝导,“你拗不过他。”   “那又怎么样。”   易忱定定看着空空的牛奶杯,嘲道:“大不了把我赶出家门呗。” 第23章   新的一周到来,时间迈入十二月。   相比潮湿阴冷的沪市,京市的冬天更为干燥,钟吟有些水土不服,出门时都得常备着润唇膏。   这天上完课,钟吟收到青媒中心的消息,赵申在群里通知:说临近期末月,为了不耽误复习,最后几期特辑要尽早拍完。   上周她崴了脚,部门也就没人推进程,整个工作都停滞了。   钟吟叹了口气,找到曾可的微信,[学姐,不如召集大家开个会,商定一下细节吧]   好半天,曾可才回复,话中带着尖刺:[你都定好了,当然你说了算]   钟吟也不客气:[那就这样定了,今晚开个会]   第三期的主题是[家在S大]。   S大的寝室分了四个园,春华,夏沁,秋实,冬凌,外观建筑上都各有各的特色。除此外,学校每年都会举办寝室设计大赛,各自的寝室风格也多样。   “大家各自动用动用人脉,让人乐意把寝室交给咱们拍,”曾可用钢笔敲了敲桌面,“挑选的对象,要么人好看要么寝室好看,最好各专业都要,交上来挑选,听到没?”   “……”一时没人说话。   且不说这各专业的人在哪找,就算找到了,一个个去走访也是一件繁琐到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吧?   见没人说话,曾可扫过去,“这事很难吗?钟吟,你觉得呢?”   钟吟斟酌着说,“短期内要做这些不太可能。不如着重挑选几个,把拍摄重点聚焦在寝室生活上怎么样?”   “哦?”曾可托腮,挑了挑眉,“看来你已经想好了,那就交给你去拍怎么样?”   钟吟不留痕迹地推回去:“那还是按照学姐说得来吧,你来拍,我们大家也好学习。”   曾可噎住,“事情虽然难,但连试也不愿意试,不就是给偷懒找借口吗?”   没人回话。   她脸上有些挂不住,找了个台阶下:“算了,念在快到期末了大家都忙,就按照钟吟说的做吧,挑几个重点寝室。”   女寝这边倒好办,中心本来女生就多,还来自不同专业,各有特色。   曾可:“那男寝呢?”   祝哲挠挠头,“我们寝室很简陋,室友的臭袜子都乱扔那种。”   剩余几个男生也支支吾吾,显然寝室里也拿不出手。   “钟吟,你认识的男生多,不如你去问问。”曾可笑看向她。   这话一出,气氛凝滞了瞬,有些许微妙。   钟吟很淡地笑了下:“学姐亲眼看见我认识的男生多了?”   曾可微笑着摆手:“开个玩笑,我只是问你有什么办法而已。”   钟吟朝她看一眼。   一开始,曾可还只是和她的性格不太合拍,但也只是不合拍。行政楼那次后,她才表现出时有时无的针对来。   她有些纳闷,就那么一面,曾可就能察觉她对林弈年的心思吗?   钟吟低头写字,“没什么更好的办法,还得靠大家各自去联系,最好能和老师申请资金购买一些礼品,不然也没人乐意参加。”   曾可云淡风轻地说:“礼品的事你倒不用担心,我和赵老师说一句的事。”   钟吟没接茬。   曾可叩了叩桌子,“我规定个硬性任务,回去后一人联系两个寝室,一个男寝一个女寝,最好不同专业,再交上来选一选,这个不难了吧?”   ……   回去的路上,钟吟翻着微信寻找目标。   指尖略过易忱的头像时,顿了一顿,想起上次他亲口答应过拍摄的事。   但听顾旻说,易忱被顾清强制养在了家里,这几天都不在学校。   唉。   也不知道这唯一的人脉什么时候回来。   她犹豫片刻,决定亲自去问问,[你伤怎么样了?]   那头看起来出奇得闲,几乎是秒回:[说]   短短一个字。   看起来提防得很,完全没给她继续试探的机会。   钟吟缄默几秒:[就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对面仍不接茬:[到底什么事]   钟吟打字:[朋友之间,关心一下嘛]   对面冷不丁甩来一张截图,“犟种”两字清晰入眼。   [你前几天不还很嚣张?]   “……”钟吟咬了咬下唇,思考着怎么狡辩。   [这也是一种关心啊]   [谁让你不注意自己的身体]   那头反反复复地显示正在输入,最后发来一句:   [少说这些没用的]   见他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好话,钟吟有些烦了,又问了一遍:[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消息石沉大海,对面像是消失了般,见不到一丝回应。   钟吟:“……”她就是闲得慌才没事找气受。   那头,易忱从床上坐起来,盯着屏幕不吭声,扯唇哂了下。   真闹腾。   几天没见就开始嚷嚷了。   算了。   他也早在家呆腻了。   易忱跳下床,套了件外套,背上背包,两步打开房间门,下楼,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妈:“我要回学校。”   顾清挥手,嫌弃地让他往边上站,“我看电视呢,别挡着我。”   易忱不动:“我要回学校。”   “我给你请了一星期假,回什么回?等周末吟吟来做客,你再和她一起回去。”   “我现在就要走。”   顾清瞪他,“这大晚上的,你回去有什么事啊?”   易忱充耳不闻,挥挥手,“走了。”   “诶!”顾清从沙发上站起来,“你爸还没回来,你和他说一句再走!”   “和他说了我还能走?”易忱已经走到门边换鞋,神色漫不经心的。   下一秒,门从外面打开。   他和拎着公文包,站在门口的易建勋对上视线。   “……”   易建勋迈进门,“哪去?”   “回学校。”   易建勋皱了皱眉:“突然发什么疯?”   易忱低头用手机打车,扯扯唇,“有人要我回去,很急。”   易建勋愣了下,表情有些古怪:“你谈女朋友了?”   “没,”易忱倏地抬眼,“您瞎捉摸什么呢?”   易建勋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冷嗤一声:“就你这德行,有才不正常。”   “…那您还真是失策了,”易忱耸了耸肩,闲闲道,“还真有人就喜欢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种。”   说完,也不给他爹反应的时间,“砰”一声关上门,“走了。”   猝不及防吃了个门风,易建勋气得脸都绿了,火大地松松领带。   有人喜欢他?喜欢个屁。   他进门就和顾清骂:“这混账东西。”   看他恼怒的神色,顾清笑出声,“怎么了?刚刚你们爷俩嘀咕什么呢?”   易建勋放下公文包,问她:“那小子,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顾清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谈恋爱?他和你说的?是和吟吟吗?”   “他谈个屁。”易建勋没好气,“吟吟是你上次说的旧友家的女儿吗?”   “对。”顾清一拍手,开始滔滔不绝,“你是不知道这姑娘多水灵多有教养,学播音的,往那一站啊,通身的气质。家世也好,沪市人,父亲是F大教授,母亲也和我一个大院儿长大的,这周末我就把她请来咱家…易建勋!你怎么不听我说话?”   易建勋解下领带,看了眼眉飞色舞的妻子,“我听又有什么用?”   他指了指大门,神色一言难尽:“就这玩意儿,你说的这姑娘能看得上?”   顾清:“……”   她吞吐道:“总要试试看嘛。”   易建勋冷嗤:“那你还是洗洗睡吧。”   顾清:“……”   这死直男!   -   对面又一言不合玩消失,钟吟盯着手机,头顶蹭蹭冒火。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治。   钟吟抿唇把手机塞回口袋。   曾可定的开会地点和她寝室一南一北,走路都要半个小时。   唉。   天也好冷。   钟吟木着脸,把围巾往脸上盖了盖。   眼看还有大半的路程,她认命地继续走。   路过食堂时,门口季节性地摆起了卖红枣银耳羹的小摊,钟吟脚步停了下,有些馋地舔了舔唇。   以往每到冬天,晚自习回去,母亲经常会给她炖这些。   喝在嘴里甜丝丝,暖洋洋的。   可惜天太冷,队伍排队的人也不少,回寝室的路更是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钟吟想了想,还是忍住馋意,留恋地对着小摊拍了张照,发了条朋友圈。   [冬天还是和红枣银耳羹最配啊~可惜人真的太!多!了!]   发出去后,很快有人评论。   史安安:[啊啊啊我也想吃!]   郭陶:[哎呀,明天就去喝]   郑宝妮:[一起一起]   甚至还有林弈年:[这是三食堂门口的那家铺子吗?]   钟吟弯起眼,边走边回复:[对,你尝过吗?]   林弈年:[这家老板也是沪市人,你应该会喜欢]   钟吟心跳错了一拍,他怎么知道她是沪市人?正要询问,冷不丁想起她骂易忱的那两句家乡话。   “……”一瞬间,她几欲昏厥。   手露在外面实在太冷,钟吟坚持不住了,把手机塞回口袋,决定回去再看。   终于,二十分钟后,她带着满身寒气推开了寝室的门。   暖气将她从头笼罩到脚,一瞬间,钟吟仿若新生。   她脱了外套,坐在椅子上,打开手机回消息。   朋友圈多了些点赞,还包括父亲的。   钟正钦给她评论:[寒假回家爸爸再给你做。摸头/摸头]   钟吟鼻子有些酸,慢吞吞地挪动手指,回了个好。   又回了一些朋友的评论,她退回消息界面。   就在这时。   那个消失很久的人突然冒泡,发来条消息:[我到了]   钟吟冷淡回了个:[哦]   001:[?]   钟吟同样甩了个问号回去。   001:[还不下来迎接我?]   钟吟扯扯唇:[不然我抬个轿子去你家门口?]   那头慢腾腾发来。   [也不是不行]   [下次吧]   钟吟:“。”   她懒得再和他插科打诨,起身收拾洗漱用品,准备下楼洗澡。   离开前,她扫了眼手机,一秒后,还是摁亮屏幕,看了看。   那头发来一连串的消息。   [还没下来?]   [喂]   [人呢]   [长能耐了?]   还拨了几通语音电话,因为开会时手机静音,她全都没接到。   钟吟愣住,脊背蓦然一激灵——他来真的啊?!   她转身跑去阳台,探头就往下看。   路灯星星点点,寒风凛冽中,来往的人都裹紧外套,疾步走着。   唯独对面的梧桐树下。   男生穿着一身黑,一脚踩在山地自行车的脚踏上,低头看着手机,呼出的热气凝成冷雾。   钟吟没多反应,转身拿了外套便套在身上,小跑着往外走。   “怎么这么急,等我一起下去洗啊!”郭陶站起身。   钟吟只来得及摆手,“我不是去洗澡。”   她疾步穿过走廊,一路下楼,出了寝室楼,来到梧桐树下。   “易忱?”她轻轻喘着气。   男生倏地抬起头,黑眸玻璃一般发亮。   下一秒,又重归那副欠欠的表情,盯着她,语气不善道:“你还知道来啊。”   钟吟到底有些理亏,讪讪道:“我以为你和我开玩笑的。”   易忱咬牙:“我有那么闲?”   钟吟瞅了瞅他:“对不起嘛。”   可惜易忱淡着张脸,好像不太领情。   她试图转移话题,“你怎么来了?”   易忱又扭头看她,“不是你一直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钟吟想说她也只是问问,顾忌到他起伏不定的脾气,又识趣地咽了回去,“那恭喜返校啊。”   冷场。   风吹过,钟吟有些冷,裹紧了外套。她看着脚尖,琢磨着他来干什么。   难道他大老远跑来一趟,真是为了让她下来“迎接”?   也不是没可能。   这种事,易忱做出来也不奇怪。   她酝酿半天,找话题:“你伤怎么样了?好了吗?”   易忱神情不屑:“就那点皮外伤,没到医院就好了。”   钟吟默了默,想起顾旻说的“医生光处理都半个小时”,到底还是给他留了面子,没有戳破。   钟吟手指都凉了,有些想回去,瞧了他一眼,委婉地说:“天有些冷…”   同一时刻,易忱开口,“把我背包打开。”   “啊?”钟吟一愣。   "快点,"他没什么耐心地催她:“不是冷吗?”   钟吟哦了声,上前:“是大包拉链吧?”   “嗯。”   她拉开拉链。   打开的瞬间,温暖清甜的味道直铺鼻尖,还是滚烫的。   钟吟一愣,“是红枣银耳羹?”   一时间,她还有些不敢去拿,不确定地问:“是给我的吗?”   “不是。”   “……”钟吟悻悻收回手。   还好她留了个心眼,没有自作多情,“那你要我打开包干什么?”   易忱懒洋洋道:“给你看一眼,望梅止渴。”   他确实能做得出来。   钟吟脸上的表情消失,面无表情地把拉链拉回去,绷着脸说:“我走了,你自便吧。”   她转身就要走,后头那人似乎笑了一声,欠欠地喊住她,“喂。”   钟吟没理他。   “脾气还挺大。”   易忱下车,把装红枣银耳羹的袋子拎出来,“过来把这拿走。”   钟吟脚步没动:“你不说不是给我的吗?”   “本来就不是。”   易忱拖着嗓音,一副她占了好大便宜的语气,“给程岸带的,他不想喝了,刚好遛弯到你楼下。”   “便宜你了。” 第24章   “走了。”   易忱骑上车,一踩脚踏,背影很快消失在这排昏白的路灯下。   钟吟捧着手中的红豆银耳羹,暖洋洋地,冰凉的手指也有所回温。   她回到寝室,正在打游戏的郭陶摘下耳机,“你刚刚干嘛去了?”她目光下移,“诶?这是什么?吃的吗?”   “是三食堂门口那家红豆银耳羹。”钟吟说,“你要吃点吗?”   “要!趁她俩还没回来,咱俩赶快分了。”郭陶拿着保温杯凑过来,有些八卦地问,“谁给你送来的?不会又有人在追你吧?”   “哪来那么多人追,”钟吟摇头笑出声,给她杯子里倒了一半,“是易忱给室友买的,他室友不要了,就顺路给我了。”   “哈?”郭陶表情有些迷惑,“这么巧吗?”   “不然他专门跑一趟就为了给我送银耳羹?”钟吟被自己的脑补吓到,猛地摇摇头,“不可能。”   “你还别说,”郭陶若有所思地拍了拍她的肩,“抛开那张嘴,其实易忱对你还挺好的。”   钟吟用勺子舀了口银耳,清甜的滋味在口腔绽放,眉目享受得舒展开,“我抛不开。”   “也是,”郭陶噗嗤笑出声,“估计也就顾旻乐意做那受气包。”   说曹操曹操到,下一刻,郭陶的手机就响了,有人拨来语音电话。她接通,没好气地对那头说:“干嘛啊小屁孩。”   对面嚷嚷着不知道在说什么,郭陶回他:“先自己玩儿去,我吃东西呢,没空。”   郭陶挂断电话,一垂眼,对上钟吟好整以暇的视线,“干嘛这么看着我?”   钟吟:“是顾旻吗?”   “昂。”郭陶转身回到位置,“他可烦了,话巨多,果然年下就是闹腾。”   钟吟忍笑,“说明他喜欢你呀,他和我话就没这么多。”   “你可别乱说!”郭陶耳根红起来,嗔怒地看着她,“他就一小孩,懂什么啊。”   钟吟翘起唇角,“好好好,我不乱说。”   “我喜欢的可是凌青峰那样的成熟男神。”郭陶抱臂转了个圈,“比我小的都一律不考虑!”   钟吟顺着她点头:“是是是,不考虑。”   估摸着易忱差不多到了,钟吟给他发消息:[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啦]   那头没回。   他今晚心情看起来不错,钟吟索性见缝插针,[你还记得上次答应我的拍摄的事吗?]   还是没回。   还没到?钟吟放下手机,干脆先下楼洗了澡。   另一头,易忱刚到宿舍,进门时,带着满身寒意。   他突然回来,寝室几人都有些诧异,程岸从椅子上站起来,“忱哥你这就回来了?这么好的机会搁我可不得躺个七天七夜。”   易忱闲闲瞥他一眼,冷不丁道:“没办法。”   程岸:?   “有人非要求着我回来,我能怎么办?”   程岸唇角抽了下,“求你你就回来了?我之前还求你帮我写代数作业,你也没理我啊。”   “这也要看是谁啊。”另一道声音横插进来,是宋绪。   不知为什么,他这几天尤其低气压,说话也比以往更直愣愣的。   “…………”一阵沉默。   程岸挠挠头:“谁啊?”   宋绪淡定地说:“钟吟吧。”   嘚瑟成这样,也只能是钟吟了。   程岸的视线也挪到易忱面上。   后者倏地移开眼,“瞎猜什么?”   程岸乐了,八卦地挤眉弄眼:“那是不是钟女神啊?”   “是又怎么样?”易忱拖开椅子,放出“刺啦”一声,翘起腿,“她一女的,和你们能一样吗?”   女的?   易忱眼里除了人畜,还有男女之分了?   程岸还想再嘴贱几句,又是一道开门声,林弈年从外面回来,看到易忱,他稍愣,“回来了?”   易忱正在看手机,从鼻尖嗯了声。   林弈年:“伤已经全好了吗?”   “差不多。”   他点点头,从包里拿出材料递给易忱,“你的十佳大学生申请材料格式还有些问题,院里打回来让你重新提交,这上面有批注,我顺道帮你带回来了。”   易忱接过放在桌上,“谢了。”   他眼睛还没从手机上挪开,吊儿郎当地翘着腿,一贯没什么正形的模样。   林弈年收回视线,“以往你嫌这些麻烦,怎么这次倒不嫌了?”   说起这事易忱便烦得不行,不知该怎么说,索性一句带过:“随便弄弄。”   “这样。”林弈年笑了下,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座位。   易忱的视线则凝在钟吟发来的消息上。   她不提醒,他都快忘了还答应过这么傻逼的事。   指尖点了下屏幕。他视线转向几个室友,半晌,也没能张开口。   程岸正想拉他一起联机打游戏,看向他:“忱哥,上号不?”   “不上。”   程岸观察着他的表情:“咋了,有话要说?”   “有件事和你们商量下。”易忱舌尖抵了抵上颚,别过脸,“我知道这事儿很傻逼,但我当时脑子进水答应帮那谁问一句——”   “咱们寝室给拍摄吗?”   他叽里呱啦说一通,几人都没听明白。   宋绪愣着问,“拍什么?”   程岸夸张地抱紧自己,“不会是要出卖我美好的□□吧?”   易忱翻了个白眼,砸了本书过去,“出卖你妹。”   “我没妹。”程岸笑嘻嘻地躲过。   “是钟吟拜托你问的吗?”林弈年突然插话。   易忱移开眼,从鼻尖含含糊糊地嗯了声,“就她,要拍那什么特辑。”   “又是钟女神啊~”程岸挤眉弄眼,“忱哥你们最近有些暧昧哦~”   易忱作势要踹他,程岸忙摆手,“开玩笑开玩笑!钟女神要来,我可以!我完全可以!尽情地拍我吧!”   易忱翻白眼:“是拍寝室,谁他妈拍你?”   “我无所谓。”宋绪举手,“只要我不露脸就好,你问年哥。”   他们寝室没成猪窝,主要还是靠林弈年,他洁癖极爱干净,不止他们每个人得轮班打扫,他每天还会再扫一遍。   不止如此,他这人还颇有闲情逸致,寝室公共地区的装饰全是他买的,甚至阳台也养了不少花花草草。   因为此,他们三跟着鸡犬升天,跟在后面蹭了个校级五星寝室的奖。   注意到易忱看来的视线,林弈年垂下眼,平淡地说了一句:“我没关系,都可以。”   易忱嗯声,“那我回她了。”   “你不是不喜欢钟吟吗?”林弈年抬起眼,语气很自然地问,“为什么要总没法拒绝她。”   “我——”易忱指尖一顿,唇张了张,“我妈那么喜欢她,我怎么和她对着干?”   林弈年:“那你自己呢,喜欢她吗?”   “我说过只是因为我妈。”易忱别过脸。   “这样啊,”林弈年看着他,微微一笑,“那你介意我去追她吗?”   像是一枚惊雷砸进平静的湖面。   程岸宋绪两人动作猛地一顿,倏地扭头,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动。   易忱没吭声。   仍坐在椅子上,脊背微弓着,视线直直和林弈年对上,神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瞳色却深黑。   “我开玩笑的。”林弈年突然笑了,低头喝了口水,“不要放在心上。”   易忱依旧没什么表情,似乎刚刚那瞬间的冷色只是错觉,他垂下眼:“我知道是玩笑。”   “既然有人要来拍,”林弈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起身收拾书桌,“我先整理一下。”   易忱继续看手机。   刚刚那微妙的氛围,似乎突然就消失了。   程岸还有些摸不着脑袋时,他们二人就各自干起了自己的事。   钟吟洗澡回来后,对面那位少爷终于回了,虽然只有一个嗯字。   他难得没顺杆子怼她,钟吟揉着刚吹干的头发,有些受宠若惊,[你室友也答应了吗?]   还是一个嗯字。   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和她说话的欲望。   钟吟也没热脸贴人冷屁股的习惯,道谢后就结束了聊天。   周三,曾可又组织开了次会议,安排接下来的工作。赵申批资金倒挺大方,鼠标,U盘,零食大礼包各式各样的礼物都有,愿意报名的寝室林林总总还超过了预期。   曾可挑选了一番,钟吟注意到,她留下了林弈年他们寝室。   “下午的拍摄,我出镜吧。”散会前,曾可拦住她,竟是主动揽起了活,“前几期都是你,这次换我。”   钟吟:“需要我和你一起吗?”   “不用。”曾可说。   尽管能猜到曾可的用意,但有假不休王八蛋,钟吟完全不想拒绝,笑盈盈地应下:“那辛苦学姐了。”   -   下午三点半。   “可惜我们还有别的拍摄工作,时间不够,”曾可留恋地站在门边和林弈年道别,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只能微信和你讨教风铃草的种法了,还请多多指导啊。”   他手扶着门,笑了笑,不置可否:“我也是网上学来的,谈不上指导。”   “那我走了。”曾可走一步回一次头,“拜拜。”   林弈年颔首,关上门。   门刚关上,程岸笑嘻嘻地朝林弈年比了个大拇指,“年哥,你是这个。”   林弈年:“嗯?”   “妇女,呸,少女之友~这妹子来十分钟,九分钟围着你,亏我还好好整理我的书桌,结果就问了我一个问题!”   林弈年好笑地摇摇头,低头翻开一本书,“可能是她和我比较熟。”   “不过,这妹子好像很怕忱哥哈哈哈!一句话没和他说。”   “这样正好,”易忱背过身,没好气道,“少来烦我。”   宋绪:“但一开始还是忱哥你答应人来拍的。”   “我那是…”易忱侧过头,深吸口气,“那是犯蠢。”   林弈年看他一眼,“那钟吟呢,今天怎么没来?”   “对哦。”程岸反应过来,“钟女神怎么不来?她不想找机会和你见面吗?”   “我怎么知道。”易忱背过身,盯向电脑屏幕,无所谓的语气:“我管她来不来。”   “哎——”程岸突然摇头叹口气。   易忱动作一顿,不耐烦道:“你叹什么气。”   “算算日子确实一个多月了。”程岸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不会传言里钟吟一月一换的谣言的是真的吧?”   易忱指节一顿,突然重敲了下机械键盘,没什么表情地看向他:“我他妈和她谈了吗她就一月一换?”   “别这么暴躁,我知道,没谈!没谈!”程岸笑嘻嘻道,“一定是你太难追人家才放弃的,这样可以了吧?”   易忱的脸色并没有因为此变好一些。   他甩开他的手,“你是没别的事干了?老戴布置的作业做完了吗?”   “……”程岸头痛地抱住脑袋,“好好好别问了!我现在就去写!”   寝室安静下来,只剩林弈年的翻书声。   易忱对着电脑敲了几行代码。片刻后,突然拿起手机出了寝室门。   门“砰”得关上。   冷门灌进门边的宋绪身上,“忱哥干嘛去了?”   程岸:“不知道啊。”   唯林弈年翻了页书:“看他拿着手机,应该是打电话吧。”   -   下午全校公休,难得钟吟没什么事,寝室四人都齐全,郭陶提议全寝出去逛街吃饭。   四人一拍即合,欢天喜地地打车去了市中心的CBD。   一直到吃完饭去KTV,看着郭陶和郑宝妮正忘我地对唱着情歌,钟吟的眼皮仍突突跳,隐隐觉得有什么事忘了做。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手机正嗡嗡震动着,易忱正给她打来语音电话。   钟吟一惊,拿起手机就出门。   但KTV内外都一片鬼哭狼嚎,走到哪都很难完全隔掉声音。   易忱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在哪。”   “我…”钟吟蓦然心虚,声音很小,“和室友在KTV。”   “KTV?”他气到笑出声,“你让别人过来,自己跑KTV潇洒?”   “哦,我忘记提前和你说了。”钟吟终于想起忘了什么事,“这次出镜的主持人不是我,是我学姐,你应该也见过她的。”   “你骗我。”   “……”倒也没有骗这么严重吧?   钟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生气,耐下心解释:“青媒中心也不止我一个人,出现这些变动也正常,你理解一下。”   “你这不是骗是什么?”他冷冷道,“你要早说我会答应你吗?”   钟吟反应了半天,才琢磨出他的意思:“那你是想我来吗?”   那头有瞬间的安静。   “少自作多情。”   “……”   他语气又变成了熟悉的欠揍,“我只是不喜欢陌生人进我寝室。”   钟吟:“那我学姐呢?走了吗?”   “走了。”   钟吟有些好奇:“她今天来拍了什么啊?”   易忱冷嗤,“来十分钟和林弈年聊九分钟,能拍什么?”   钟吟抿抿唇,忍不住问:“聊什么?”   “聊他在阳台养的…”他一顿,“关你什么事?”   “……”钟吟无可奈何:“我就随便问问。”   冷场。   “那,”她也站得有些累了,试探着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   “那我…”   对面突然冷笑一声。   钟吟:?又怎么了?   “钟吟。”   他突然连名带姓喊她。   钟吟一愣,“…啊?”   他声音漫不经心的,“你最近对我是什么态度?”   她斟酌着回:“我…什么态度?”   “难道是我这几天对你太好了,让你觉得——”他似在思索一个合适的词,“可以高枕无忧了?”   神他妈高枕无忧。   钟吟缄默了几秒,忍了忍,勉强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没?”他反问。   突然又暴躁起来:“没的时候都敢随便放我鸽子,有了还不得骑我脖子上?”   “……” 第25章   “你…”钟吟被惊到,慢吞吞说,“太夸张了吧。”   但转念一想。   这种对于常人不叫事的事,在易忱那可能就很严重,严重到甚至需要专门打个电话来指责她。   没办法,和易忱做朋友总要更宽宏大度一些。   她便不再纠结:“那我给你道个歉,下次不会了。”   易忱从鼻尖嗤出一声,“然后呢?”   还有什么?钟吟莫名其妙,随口胡诌:“态度上更真诚一点?”   他又嗤:“可别光说不做假把式。”   “……”   还真顺杆子就爬啊,钟吟唇角抽动一下。   她腿都站麻了,正斟酌怎么结束通话时,对面突然又“喂”了一声。   “嗯?”   “我这个人呢,”他啧了一声,语调拖得长长的,“最讨厌三心二意,半途而废的人。”   又在上纲上线。钟吟平静地说:“你放心,我不是这样的人。”   “最好是这样。”他打了个哈欠,“我困了,挂了。”   钟吟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便传来嘟嘟的忙音。   “……”下次她一定要先挂。   钟吟回到KTV时,郭陶和郑宝妮两人仍没过完瘾,史安安一人坐在沙发上,低眼看着手机,有些出神。   “安安。”钟吟坐回去,凑近她身侧,“你不唱吗?”   史安安摁灭手机,腼腆地摸了摸鼻子,“我唱歌很难听。”   钟吟噗嗤笑,“这里只有我们,没关系,大胆唱。”   史安安还是摇头,时而按亮屏幕,又频繁地摁灭。   “怎么了?”注意到她的动作,钟吟有些疑惑,“是有什么事情吗?”   她想起最近史安安都经常会盯着手机出神。   史安安抿抿唇,“没,没什么事。”   她不愿说,钟吟自不会强行问,点点头,“要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正好郭陶唱累了,转身问钟吟,“吟吟,你来不?”   钟吟正要答应,衣角突然被人拽了拽,史安安欲言又止地看向她:“吟吟,确实有件事…需要你给我拿拿主意。”   “嗯?”钟吟示意郭陶继续唱,侧头问史安安,“你说。”   ……   一分钟后,钟吟吃惊地看向她,“你是说,你网上发疯聊了三个月的网友,就在你身边?”   史安安苦着脸猛点头。   “然后他现在约你见面,你不敢见他,但又不想失去这个好朋友?”   她继续点头。   钟吟轻声问她:“为什么不想去啊?”   史安安低下头,嗓音在KTV声音的冲刷下,几乎听不清楚,“我胖,长得也一般,还不如不见。”   钟吟手搭在她肩膀,绷着脸道,“不许这么说自己。”   史安安皮肤雪白,圆润甜美,明明是她见过最可爱的女孩子。   “这样兴趣相投的朋友是很难得的,”钟吟温声说,“如果能发展成线下,岂不是更好?”   史安安蹙眉,“万一…他嫌弃我呢?”   “这样更好,”钟吟正色道,“那说明他人品不行,更不值得浪费时间。”   “而且。”她笑着用双手捂住史安安的脸颊揉了揉,“你这么可爱,他敢嫌弃就是他没眼光。”   史安安眨眨葡萄似的眼,终于,眉目舒展开,“那我答应他了?”   钟吟弯唇,看了眼郭陶的方向,“桃子她们知道吗?”   史安安摇头,有些羞赦地说:“她们太能闹腾了,还是之后再说吧。”   钟吟点点头,“好。”   “对了,一会唱完,咱们去商场逛逛吧。”史安安说,“我想买件衣服。”   钟吟挑了下眉,没点破,“正巧,我也想去。”   唱完歌,钟吟主动提议去逛一逛商场,郭陶两人自是没异议。   四人来到一家时装店。   “安安,你试试这件。”钟吟找出一件鹅黄色的大衣,和一件内搭白裙。   等史安安换完衣服出来,她随手拿了顶贝雷帽搭在她头上,又将饰品架的猫眼眼镜给她戴上。   “我靠。”郑宝妮张大嘴,“你这简直是大变活人啊。”她上前就蹂躏史安安的脸,“这不纯纯日系美女?”   史安安脸红了,对着镜子看了又看。钟吟凑近她耳畔,“喜欢吗?”   她点头。   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憋出一句:“买。”   一旁的导购开心地笑了,“小姑娘真豪爽!”   郭陶郑宝妮同样没忍住剁手,大包小包地从时装店出来,“吟吟,你不买吗?”   “我衣服还够穿。”钟吟指向对面的礼品店,“我想去那看看。”   郭陶看过去:“你要买什么啊?”   “给易忱爸妈买点小礼物,”钟吟说,“这周末我要去他家一趟。”   几人目光倏地移向她。   钟吟莫名,“怎么了吗?”   郭陶咽了咽口水,“你要去他家?”   说话间,几人进店,钟吟低头端详着各种各样的礼品,“别的不说,顾阿姨对我很好,也邀请过我很多次,总要去一趟。”   见室友没人吭声,她停顿,“怎么了吗?”   郑宝妮一根筋地抓抓头,“吟吟,你现在和林弈年怎么样了?”   钟吟手指略过一块砚台,“算是朋友吧。”   “那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的重点有点点偏?”郭陶咽了咽口水,拇指和食指比出一点点距离,委婉地说,“你和易忱联系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钟吟脚步一顿,“很多吗?”   连史安安都点头。   她蹙眉,神色有些恍惚。   “反正你现在和林弈年也有微信了。”郑宝妮说,“都不需要易忱给你们牵线了。”   “对对对。”郭陶附和,“你也要适当和易忱拉开距离,不然林弈年还以为你喜欢易忱呢。”   钟吟呆立着,后知后觉出什么。   她手指缓缓从礼品架上的索尼耳机划过,往前走:“你们说的是,我以后注意。”   数个店逛了大半个小时,终于将礼品全部买好。   “茶叶,燕窝…”郭陶震惊地瞪大眼,“这么贵重啊。”   “已经穷了,”钟吟掏出空空的口袋,“现在身上剩下的钱,只够我苟活剩下的一个月。”   郑宝妮啧啧摇头:“人家女婿上门都没你隆重。”   “……”   -   时间一晃到了周五。   中午下课,钟吟收到史安安的消息:[吟吟,我们决定明天上午在学校外面的遇见咖啡店见面了,你明天能陪我去吗?]   钟吟回复:[当然可以,大概几点呢?]   史安安:[我们约的时间是十点]   钟吟回了个好。   从食堂回寝室的路上,她接到了顾清的电话,那头热情地问她周末什么时候有时间,好让司机过来接她。   钟吟想了想,陪完史安安,刚好可以直接去过去,省得再跑一趟。   于是她回答:“明天中午可以吗?到时我给您打电话。”   “当然可以,到时你和小忱约个地儿一起。”顾清笑眯眯接话,又问了她喜欢吃的菜。   钟吟也没推辞,报了几个爱吃的菜,“那就麻烦顾阿姨了。”   “和我客气什么。”顾清嗐了声,“明天见。”   钟吟嗯了声,弯唇道:“明天见。”   挂了电话,她找到易忱的微信,发消息:[明天中午在西门遇见咖啡馆门口见面可以吗?司机叔叔来接我们去你家]   发出去不久,钟吟盯着聊天框,飞速按了撤回。   换成另一句:[你还记得我这周末要去你家拜访的事情吗?]   这样才对了。   她怀疑自己上次说要拜访的事,易忱可能都没放在心上。   对面,易忱看着她折腾一通,没什么表情地删掉打出的字,敲屏幕:[我妈一天三个电话,我能记不住?]   钟吟舒口气,[你记得就好]   她又说了遍见面的地点,[时间大概十一点左右吧]   易忱显然不满意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左右?]   钟吟删掉左右:[十一点]   大不了到时她提前离开。   那头回了个字母o。   钟吟翻译了下,猜测他应是误触,又懒得换回中文输入法,干脆就这么回了。   她同样照猫画虎,回了个o。   “忱哥,你还吃吗?”程岸看着一手拿筷子一手回消息的易忱,又瞥了眼他盘里快要冷的菜,“都冷了。”   易忱瞥他:“当然吃。”   “那你快点,”程岸敲敲盘子,“我都吃完了!”   易忱头也没抬:“吃完了就先走,别吵。”   “我怕孤单,”程岸嘿嘿一声,“还是等你吧。”   两人出了食堂,回寝室。   路上,程岸用手肘碰碰他,八卦地说:“忱哥,你知道宋绪明天要去见网友吗?这小子,之前只看到他天天对着电脑傻笑,没想到,憋了个大的啊。”   易忱耷拉着眼,“他不在寝室嘚瑟好几天了吗。”   “但他只叫了年哥陪他。”程岸不平衡地说,“我敢说,他不叫我去,就是他的损失!”   易忱打了个哈欠,“带你才真叫犯蠢。”   程岸破防:“我怎么了?我怎么了!”   “你多聒噪你不知道?”   程岸幽幽看向他:“你怎么不反思,阿绪为什么不叫你?”   闻言,易忱脚步一顿。   “过来,”他指了指自己的脸,“看这。”   程岸莫名其妙:“看什么?”   “我长这样,”易忱抬了抬眉,语气理所当然,“他敢叫我去吗?不怕人看上我了?”   “我草,我真的草了,”程岸简直叹为观止,连连骂了几句,“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不要脸!钟女神怎么受得了你啊!”   “怎样?”易忱耸耸肩,心情看起来颇为愉悦,“你不服?”   程岸:“……”   服了。   次日。清晨七点,宋绪就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和正好起床的林弈年对上视线。   他们寝室,只有林弈年一贯起得早。   宋绪小声和他说:“年哥,你觉得我应该穿什么去啊?”   他指着书桌上的两套衣服,分别是西装,大衣。   林弈年看得直摇头,“你别把人家姑娘吓跑了。”   宋绪脸一红,尴尬地揉揉头,“我,我也是第一次见网友,想着要正式一些。”   林弈年打开他的衣柜,从里面找出件姜黄色的卫衣和白色薄款羽绒服,递给他:“你试试看,这样更有朝气。”   宋绪听话地套上衣服,看着镜中的自己,紧张地呼出一口气。   “很帅。”林弈年夸赞他。   两人交谈时,易忱揉着乱糟糟的头发,从床上跳下来。   看到他惺忪的眼,宋绪愣了愣:“忱哥,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易忱神情困倦地看他一眼,“挺帅。”   宋绪腼腆地抿抿唇,第三次拉了拉衣摆,“那我就这样去见她了。”   他周身洋溢的羞涩和局促,让易忱挑了下眉梢,“你这是见网友还是相亲?”   一时间,宋绪脸几乎红成了苹果,“我,我…”   “行了,”易忱又打了个哈欠,闲闲道,“收拾好就出门,我还要补觉。”   “那我们走吧。”林弈年挎上包,“先去食堂吃个早餐。”   宋绪拎上准备好的零食大礼包,“走。”   林弈年看过去,“这么多好吃的。”   宋绪抿抿唇,不好意思地说:“…她喜欢吃这些。”   林弈年关上门,兴味地说:“看来我们寝室有人要脱单了。”   “年哥,你就别笑我了。”宋绪急得脸通红。   “好,我不说,走吧。”   九点时,钟吟给史安安化完妆,扶住她的脸,“看看,满意吗?”   史安安眼中绽出光,小声:“这还是我吗?”   “当然是你。”钟吟弯起眼睛,“女孩子只要好好打扮,都会很漂亮的。”   她边说着,边套上大衣:“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出发吗?”   史安安咽了咽口水,紧张地点点头:“走吧。”   两人轻手轻脚地出了寝室,出发去了校门口。   周末上午的校园,静悄悄一片。早上气温低,起了大雾,到现在才渐渐散了些。   临近[遇见]咖啡馆门口时,钟吟和她耳语:“安安,我建议你还是和他单独见面,我在别的位置等你。”   “如果他不合眼缘,你就给我发消息,我就过来和你假装偶遇,带你回去。”   “不行,”史安安心一跳,紧张地拉住她,“吟吟,你还是和我一起吧。”   钟吟却坚定地放下她的手,“安安,你先自己去见他。”   史安安抿抿唇,脚步迟疑着往前,一步三回头地看她。   一直到看着她进去,钟吟才随其后进了咖啡馆,将手中的礼品寄放在了前台。   这家咖啡馆环境静谧,每个卡座都分别设有木质镂空的围栏,具有不错的隐秘性,故而会有很多学生会来这里点上一杯咖啡自习。   穿着淡黄色大衣的史安安正四处张望着,突然,她脚步顿住,迟疑着看向右侧一个位置。   似乎震惊到了一定程度,史安安下意识就回头找她。她比了个口型,钟吟没看清,于是史安安晃了晃手机。   钟吟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她翻开微信,看到史安安发来了一连串的感叹号。   [我面基的网友竟然是宋绪!!!]   [上次篮球赛他还就坐我旁边,还吃了他的零食!]   [天啊啊啊啊]   [他刚和我说,今天竟然也带了室友]   [!!!]   [他说是林弈年]   钟吟心扑通一跳,下意识往旁侧看。同一时刻,她的桌子被人轻叩一下。   她抬目。   对上来人含笑的视线,“钟吟,又见面了。” 第26章   猝不及防,天降惊喜。   钟吟怔愣着,一时忘了反应。直到林弈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歪头笑问她:“是太久没见,不认识我了吗?”   他今天穿了件驼色大衣,身上有种木质的清香,更显温润俊逸。   钟吟脸热起来,别了下头发,“当然没有。”   “我可以坐这吗?”林弈年问他。   “当然。”钟吟忙道,“你要喝点什么?”   “你呢,”林弈年说,“我来点吧。”   钟吟便不再推辞,“热可可就可以了。”   林弈年用手机点单的间隙,钟吟便低头回复史安安的消息:[我刚刚见到他了,你那边怎么样?]   史安安:[我没事了,宋绪人很好,都是熟人,我就不紧张了!]   钟吟放下心,弯唇:[那你和他好好聊吧]   发完,她抬眼看林弈年,“你也是陪室友来的吗?”   林弈年愣了下:“我只是看到了你在这里。”   他看起来还不知道这件事,反应了片刻,惊讶道:“原来阿绪要见的网友是你的室友?”   钟吟点头。   他倏而轻笑,“那我们真有缘分。”   他也觉得他们有缘分吗?   钟吟心中怦然,垂眼看向桌面,弯唇嗯了一声。   这时,服务员端上来饮品,林弈年接过,问她:“要加糖吗?”   钟吟:“一点点就行。”   “好。”他似乎天生就会照顾人,周到地替她加好,把可可推到面前,“注意烫。”   钟吟:“谢谢。”   钟吟用勺子缓慢地搅动着可可,有不少想说的话,一时都不知怎么开口。   就在这时,林弈年善解人意地打开话题:“上次篮球赛还没正式认识你室友,今天来的是…?”   “是安安,篮球赛时就坐在宋绪旁边,她还是你们专业的呢。”   林弈年想了想,“有印象了。”他摇头笑,“原来他们上次就见过了,却见面不相识。”   见面不相识。   钟吟笑了笑,心绪有些复杂。林弈年对她…应该也是见面不相识吧。   一时有些安静。   直到林弈年唤她:“钟吟。”   “嗯?”   他温柔地看向她:“我记得你。”   “啪。”   钟吟手一松,铁勺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什么?”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林弈年轻声问:“前年附中的匿名信箱,你给我投过稿,对吗。”   “我…”钟吟手指有些抖,强自镇定地说,”你怎么知道?”   林弈年一眼不眨地看着她,“我看了你的朋友圈,知道了你是J大附中的。”   “但当时投稿的人那么多,”钟吟垂下眼,纤长的眼睫挡住瞳眸,几乎紧张得快喘不过气:“你怎么知道我也…”   林弈年认真地看着她:“因为只有你,我写了明信片回复。那句话,我只和你说过。”   钟吟一愣,久久忘了动作。   回忆起前年春天。   林弈年放弃保送A大法学院的事轰动了整个学校,没人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直到他作为高三代表讲话时说,他一定会做出全世界最好的游戏。保送不行,他就高考考进S大计算机。   那天万里无云,空气带着初春的清新。少年白色校服,站在主席台上,眉眼清隽,嗓音温和却有力量。   那时钟吟已经连续两月没法正常发出声音参加集训,文化课也倒退了几十名,脑中的弦一触及断。   她站在附中万千学生中仰望他。   后来,林弈年果真如他所说,以七百分的成绩考进S大计算机。   暑假,学校邀请优秀毕业生回校分享学习经验。   当天学校还临时起意开设了一个匿名信箱活动,让学弟学妹写下烦恼,每个信封都有编码,交上去后,学长学姐会随机回信。   看起来就是形式大于内容的活动。   钟吟尝试着写了一封,但她从未想过会有回音。   没想到几天后学校反馈的回信编码中,就有她的一份。   到那时,钟吟都不曾奢想会是林弈年给她回信。   直到她打开信封,林弈年的名字映入眼帘。   那瞬间,钟吟像是中了五百万的彩票。   也是从那时开始。   她少女期的悸动从发芽长成了葱郁的苍天大树,考进S大也成了她的梦想。   而现在他说,他只回了她一个人。   “钟吟。”他温和的声音将她从记忆中拉出。   一抬眼,他的面容近在咫尺,不再如月亮高悬。   钟吟眨了下眼,神色涌上层雾气般的怔松,她心中百感交集,真心道:“谢谢你,你一直是我的榜样,不是你,我也没法坚定地走下去。”   林弈年望着她,神色中几分惘然,“可我已经…”   钟吟:“嗯?”   林弈年轻轻摇头,没说下去,看着她的琥珀色眼眸如水般温和。   钟吟被他看得垂下眼。   一种没法多言的微妙氛围横亘在两人间,她心跳加快了几分。   突然,钟吟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铃声彻底打破了那点似有若无的暧昧——是易忱打来的微信电话。   她面色一顿,朝林弈年看去。后者神色如常,“不接吗?”   “是易忱,”钟吟主动解释,“顾阿姨邀请我这周末去他家,他找我应该就是这件事。”   林弈年摇头:“好像没听他说过。”   “正常,”钟吟习惯地说,“他嫌弃我还来不及。”   林弈年笑了下,没说话。   钟吟指了指手机:“那我先接一下电话。”   甫一接通,易忱拖腔带调的声音就传来,“人呢?到了吗?”   钟吟看了眼时间,“这不是才十点半吗?”   “你也知道十点半了。”易忱推开咖啡店的门,漫不经心地往里走,“还不赶紧出发?迟到我可不等你。”   “你放心,我不会迟到的。”钟吟说,“倒是你,先别打电话了,动作快点吧。”   那头传来一声哼笑,“你还命令我?“   不知道他怎么把善意的提醒扭曲成命令,钟吟缄默一秒,实话道:“我其实已经在校门口的咖啡厅了,所以你现在就可以——”   “钟、吟。”   对面突然打断她。   钟吟一愣,奇怪地拿下手机看了眼。   现在的通话设计得这么逼真了吗?怎么感觉就和在耳边喊一样?   她又将手机放在耳边。   声音似乎更近了,冷冷地问她:“你对面那男的是谁?”   !!!   钟吟一惊,猛地抬起头,往四周打量。   终于,隔着两扇镂空木窗,对面影影绰绰站着一个身影。   下一秒。身影动了,他掐断电话,从右侧朝她的方向绕过来。   钟吟惊得站起身。   对面的林弈年抬目看她,“怎么了?”   又一侧头,正和靠在镂空围栏的易忱对上视线。他居高临下站着,漆眸压下,安静地打量他们二人。   被他这样的眼神看着,钟吟心中竟涌起一阵阵心虚,手扶住桌子:“你怎么来这么早?”   易忱没理她,视线一转,平静地问:“你不是陪宋绪吗?”   “阿绪就在那边。”林弈年从容起身,给他留出个位置。   “只是没想到这么巧,阿绪要见的网友就是钟吟的室友。刚好钟吟陪她室友过来,我们就遇上了。”   易忱沉默着,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几秒后,他才舒展眉眼,吊儿郎当地看向钟吟:“宋绪那个网友是你室友?”   “虽然很离谱,”钟吟点头,“但真是这样。”   “只能是这样。”易忱扯扯唇,抬步一屁股坐下,却没有去林弈年身侧,转而坐到他对面,目光扫过他们二人,“不然你俩还想背着我干什么?”   钟吟心脏猛跳两下,转移了话题:“易忱…你把我位置坐了。”   易忱懒洋洋往小沙发旁边挪了些,一拍身侧,轻描淡写地说:“这么大地儿你坐不了?”   林弈年明明让了位置,他还非要来抢她的。   钟吟忍气吞声地坐过去。   “打电话给我妈,”咖啡厅暖气开得足,易忱困倦地后仰,指尖敲了敲桌面,“让陈叔现在过来。”   就知道大爷一样吩咐她。   钟吟不想理,抱臂道:“你自己打。”   易忱看向她,啧了一声,“你以为我有专车接送这待遇?”   “还有,”他看起来还没完,继续和她算账,“我给你当牛做马这么多次,让你打个电话你就不干了?”   一个电话也能掰扯这么多。   钟吟认输:“停,我打,你别念叨。”   易忱从鼻尖哼一声,钟吟则拨通号码打电话。   那边还没接。   到此时,钟吟才敢抬眼看向林弈年。好像从易忱过来后,他就没再说话。   倒是自己,旁若无人地和易忱拌嘴,实在太不礼貌了,钟吟心中后悔不已。   而等她和顾清通完电话,林弈年便站起身,看向他们:“既然你们还有事,阿绪那边也没什么问题,我就先走了。”   听到他要走,钟吟连忙站起身,话在口中绕了一圈,“…这就走了吗?”   林弈年目光温和,“我在这也打扰你们了。”   钟吟想都没想就说:“哪有,不打扰的。”   她没注意,背后易忱已经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林弈年还是摇头,“我还有点事,这次就算了。”   钟吟脸上的失落显而易见,他端详着,不动声色地说,“下次再见。”   林弈年走了,钟吟在原地站了会。   背后冷不丁传来淡淡的一声,“你看起来很不舍得我室友。”   ——“我室友。”   钟吟心中乱跳一下,清醒过来,镇定地坐下,“你乱说什么。”   易忱视线凝在她面上。   察觉到他在观察她,钟吟神色不变地喝了口可可,“他请我喝了可可,人家要走,我开口挽留几句也是礼貌吧?”   “多少钱?”   钟吟眨眨眼,半晌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她手上这杯可可。   “我不知道,你也要吗?可以扫码看一下价格。”   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易忱还真拿手机扫了码。   钟吟忍不住提醒他:“陈叔马上就要来了,你现在点喝的完吗?”   易忱没搭理她,垂着眉眼看手机。   钟吟索性也不再自讨没趣,将杯中的可可一饮而尽。   易忱找到林弈年的微信,发去转账,做完这些,他睨向钟吟,“喂。”   又怎么了?   钟吟放下杯子,看向他。   他冷不丁道:“你和我室友很熟吗,请你你就喝?”   钟吟莫名其妙,“就一杯咖啡,能有什么关系。”   “这杯咖啡三十五块。”   “是啊,”钟吟点点头,“三十五,也不是三万五。”   易忱表情更臭了。   钟吟懵圈地看着他,心中念头转了好几圈,灵光一闪,才终于明白过来什么。   易忱不会是觉得,林弈年请她喝咖啡,是看在他的面子,是消耗他的人情,所以才一口一个“我室友”,一脸不爽地说咖啡要三十五块。   这也太小气了吧!   钟吟表情变换莫测,赌气道:“你要实在在意,我下次自己请回来,也就不耗费你的人情了。”   易忱反应了几秒。   表情荒唐地看向她:“你觉得我是在意这个?”   钟吟实在懒得猜了,撇过头,“那是因为什么?你就不能直说吗?”   易忱暴躁地横向她:“无功不受禄,我是让你别随随便便就吃外人给的东西。你知道他们是不是别有用心?”   钟吟被他震了一震,虽然觉得他很夸张,但气焰也没刚刚盛了。   “虽然,但是,”她张了张唇,“林弈年也不是这样的人吧。”   易忱言之凿凿:“我这叫未雨绸缪,给你树立这样的意识,懂吗?”   钟吟没话说了,一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表情。   易忱站起身,歪头睨她:“还冥顽不灵?”   歪理一大堆。   钟吟有气无力:“听到了听到了。”   易忱看起来总算满意,眉头一挑,手掌一拍她后脑,“时间差不多了,走。” 第27章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咖啡厅门口。   钟吟忽然想起来什么,“你等我一下。”   她从前台拎出礼品盒,抬眸,对上易忱没好气的视线,“你钱多到没处花?”   “你说这些礼物吗?”钟吟解释,“这是基本礼貌。”   易忱冷不丁从她手中接过所有盒子,语气沉沉:“我家就差你这点东西?”   钟吟琢磨他话中的意思。   这是在炫耀他家条件很好…?   “我知道你家不差,”她抿抿唇,耐着性子道,“但你家有是一回事,我买不买是另一回事。”   易忱不耐烦了,推门就往外走:“你有这钱自己留着花吧。”   “诶,”钟吟追出去,“东西重,我也拿一点吧。”   易忱看都没看她,“车就在对面,别浪费时间。”   钟吟抬头一看,顾清的车果然已经停在路边了。   司机陈叔下了车,笑眯眯地接过东西放进后备箱,钟吟打开后座,不多时,易忱拉开门。   属于她身上轻盈的香气,顺着冷风扑面迎入他鼻畔。   目光对视一秒。   易忱突然又关上门,两步往前,吊儿郎当地坐上了副驾驶。   “……”   钟吟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倒是陈叔奇怪他的举止,“小忱啊,后座坐得更舒服。”   易忱看向窗外,一副冥顽不灵的态度:“我想坐哪就坐哪。”   陈叔似乎也习惯了他这狗脾气,摇摇头,笑着发动车子。   钟吟没空理会他的别扭,低头给史安安说了自己有事先离开的消息,后者状态看起来很放松,干脆地回了句好。   轿车启动。窗外的景色纷繁变化,钟吟若有所思地往外看。   她从小在沪市长大,对京市的记忆还停留在艺考的匆匆几面里,入学到现在,还只去过几次商圈。   这座城市对她来说,依然陌生。   易忱的家看起来很远,车往西边一路行驶,进了西二环。   钟吟曾听过京市“东富西贵”的说法,她张望着周围低调神秘的建筑,某种猜测隐隐浮现——易忱的家境,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好一些。   陈叔将车停在一个不算很大的两层独栋小楼前。从外观看,不算浮华,甚至因年数不短,墙壁还有些陈旧。   “下车。”易忱哐当拉开车门,另手插兜,耷拉着眼皮,困倦地看着她。   钟吟讷讷哦了声。   她忽然有些紧张。   眼看着易忱就要去开门,她来不及思考,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等一下。”   “有什么话,”易忱眼神闲闲停在她拉住他衣袖的手指,慢腾腾道,“需要拉着我的手讲?”   钟吟顾不上和他扯皮,“我忘记问了,你家今天有哪些人啊?”   易忱打了个哈欠:“我爸、我妈。”   “易池那老——”他顿了下,“大概也在。”   “那你爸爸他,”钟吟表情纠结,半晌才翻找出个合适的形容词,“严肃吗?”   听罢,易忱一挑眉,俯身凑近,两人距离拉近,她能清晰看到他眼中意味深长的笑,“见我爸,你很紧张?”   钟吟装作看不懂他的意思:“毕竟是第一次见易叔叔,还是不希望出什么错惹他不高兴。”   他抱臂靠回去,“你管他高不高兴做什么?”   钟吟唇角抽了下,还没说话,又听他边按门铃,边闲闲道:“讨好他不如讨好我。”   钟吟:“……”   问他也是白问。   陈叔将礼品盒从后备箱拿来,钟吟道了谢。在易忱按下第三声门铃时,门从内被打开。   顾清热情地给了她一个拥抱,又絮叨叨地数落她买什么礼物。   视线一转,钟吟看到了易忱的爸爸。   她没猜错,易忱锋利的眉眼就肖其父。   只见眼前的男人身形挺拔高大,面相威严,满身扑面而来的严肃。   她挺直背,嗓音略拘谨:“叔叔好。”   易建勋朝她看过来。   顾清用力一拍他肩膀,使眼色。   下一秒,这个男人反应过来,对她挤出一个仿佛训练过多遍的“和蔼”笑容,“你好你好。”   他一看就不经常笑,表情实在勉强僵硬,一瞬间,钟吟便散了紧张。怕显得不尊重,她要笑不笑的,努力压住唇角。   “行了,别吓着吟吟。”顾清揽着钟吟进门,瞪了易建勋一眼,继续对她嘘寒问暖。   没人在意的角落,易忱孤零零地拎一堆礼品进门。他站在门边好一会,看着沙发上那三人其乐融融。   仿佛不存在于这个空间一样。   易忱面无表情,“砰”得放下手中的大包小包。   易建勋顿时皱眉看去,“怎么做事的?动作没轻没重的。”   看见易忱因自己带来的东西挨骂,钟吟忙接过话头:“不知道您和阿姨喜欢什么,我买了些补品,可能有些重,不怪易忱的。”   易建勋霎时转变表情,和颜悦色道:“那是他应该做的。”   说起礼品,顾清又念叨起这件事,嗔她,“下次不许再买了啊!”   钟吟乖巧地点点头。   他们聊天的间隙,易忱像个空气一样,从客厅游离到厨房,再到冰箱,游魂半天,才摸出些糕点,坐在餐桌吃。   见他一进门就是吃,易建勋敲敲桌子,不悦地呵斥:“易忱,有你这么招待客人的?还不过来陪你同学说说话?”   易忱还没吭声,钟吟的头皮先麻了麻。   回家三分钟挨两顿骂,还都是因为她——这仇得记到猴年马月?   “我没事的。”她再次接过话,“叔叔您先让他吃吧。”   “姑娘,”易建勋用看别人家孩子的眼神看她,感慨:“和他做朋友,真是让你受委屈了。”   那头易忱咽下最后一口绿豆糕,起身走过来,拿起水杯喝了口。   听到这话,像听到什么笑话般嗤道:“她会委屈?偷着乐还差不多。”   “…………”   一片沉默中,易建勋脸色如土。   想骂人,又顾及着钟吟在场。   忍了半天,他松松领带,用一种“这是你儿子”的视线看向顾清,被后者以“放屁这明明是你的种”的眼神给骂回来。   看得出,他们可能对自己的儿子还不够了解,并不知道他平时说话就是这种风格。   “我不委屈的,”钟吟放下茶杯,波澜不惊地笑笑说,“这段时间,易忱的确帮了我很多忙。”   顾清哪能听不出她在圆场,感激地干笑两声,“那是他应该做的。”   在看不见的角落,她狠瞪易忱一眼。   “这样,你和小忱先聊着,”顾清有意撮合,“厨房阿姨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我去打个下手。”   走前,她给易建勋使了个眼色,后者意会。   “我也去回个电话,”易建勋说,他视线转向易忱,眼中暗含警告之色,“你陪好客人。”   他们好像都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钟吟眨眨眼睛。   诺大的客厅很快留下他们二人,徒留电视的背景音。   易忱看起来并不想说话,刚好钟吟也没有开话题的兴趣,两人便各自看着手机。   钟吟在回史安安的消息:[你们要一起去吃午饭吗?]   [嗯…但他说要请我吃饭,我该答应还是和他AA呀?]   钟吟想了想,回复:[答应吧]   史安安却显得纠结:[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   钟吟抿唇笑:[哪里不好?下次你再请他,不就又可以见面了?]   史安安删删减减,半天才发来:[但我不知道他对我印象怎么样…万一他没这个意思怎么办呀]   钟吟看着屏幕,表情陷入沉思。   易忱他们寝室,她和宋绪接触的最少,只知道从外表看,他是个清秀话少的男生。   她回复:[那我帮你问问]   想来想去,钟吟视线一转,看向没骨头般靠在侧边沙发的易忱。   他脱了外套,穿了件黑色羊毛衫。可能是在家的缘故,他全身放松着,满身玩世不恭的少爷气质。   钟吟试探着开口:“易忱,你们寝室——”   “不行。”   “……”钟吟面无表情,“我还没说完。”   “反正有关我寝室我室友的——”他撩起眼皮,一字一顿道,“都不行。”   钟吟忍了忍,道:“我不是让你答应什么事情,就是想替我室友向你打听一下宋绪。”   易忱视线从手机屏幕挪开,漫不经心:“这个勉强可以。要问什么?”   钟吟沉思片刻,“他人品怎么样?”   易忱点点头,难得给了个像样的评价,“还行。”   “那他有说过对我室友什么感觉吗?”   “没。”   钟吟有些失望,还要开口问点别的,又听易忱道:“不过就是面基前,在寝室嘚瑟了三天。”   钟吟惊喜,“真的啊,那他们说不定真能成!”   她心中有数——能从易忱嘴巴里活着走出来的人,一定是个各方面意义上的好人。   于是低头给史安安回消息,让她放心去和宋绪相处。   看她这热络劲,易忱撩起眼皮,没好气地嘲她:“他俩要能结婚,你都得坐主桌。”   钟吟还是第一次听这个说法,被逗得笑出来,脱口就道:“那我结婚,你也——”坐主桌。   她差点咬住舌头。   “我什么?”他竟然追问。   “没什么,”钟吟满脸淡定,“嘴瓢了。”   易忱拖腔带调地哦了声,没说话,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她。   “……”   对上他这视线,钟吟简直无语至极。不用想都知道刚刚那话被他曲解成什么样。   试图解释:“你别想太多,我没别的意思。”   易忱挑起眉梢:“我能有你想的多?”   钟吟:“……”   虱子多了不怕咬,反正她在他那已经声名狼藉,也不在意这一件事。   钟吟从沙发上弹起来,“我出去走走。”   易忱没动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我家就这么大,往哪走。”   钟吟装死,从客厅走到后院,心不在焉地四处乱逛。   易忱家外观看着不突出,内里的装修倒是别样。   钟吟跟着父亲耳濡目染,略懂一些文物鉴赏,看出他家很多不显山露水,实则价值高昂的装饰。   顾清从厨房出来,便看到独自站在阳台边往外张望的钟吟,“吟吟,是不是有些无聊?”   视线一转,看到沙发上玩手机的儿子,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叉起腰:“你就让吟吟一人呆着啊?”   易忱莫名:“是她自己要——”   易忱话都来不及说完,人就被顾清从沙发上拎起来,“你房间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游戏机,还不带吟吟上去解闷?别和个大爷一样躺这里,快去!”   易忱:“……”   他百口莫辩,耷拉着眉眼,有些暴躁地看向她:“走不走?”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看看这少爷平时都玩些什么。钟吟迎着视线点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上层的布置则更别有洞天,装修简单精巧。   易忱停在一扇门前。   “这是你房间?”钟吟四处张望着。   “想什么?”易忱垂眼,又用一种“你想的美”的眼神看她,“我房间能随便让你进?”   “……”钟吟唇角抽了抽,“我也并不是很想进。”   “行了,”他可有可无地哼了声,推开门,“进来。”   易忱打开门的瞬间,钟吟踏步进去,一瞬间,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哇”了一声。   钟吟四处张望着,眼睛都快忙不过来了。   房间不大,功能应是杂物间。   但现在用个更合适的词代替,应该算是易忱的“小世界”。   深蓝色墙纸,隐隐有银色星空点缀。三面墙壁都装修着好几层的货架,分别摆放着数不清的手办,游戏机,键盘,包括成排的奖杯。   正中间的桌上,还放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器,旁边是电脑,不用看也知道是顶配。   钟吟打量着奖杯。   从儿童,青年,再到大学,每个阶段易忱获得了相应的编程奖杯,大大小小,琳琅满目。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数模,数学之类的奖。   身后传来脚步声,易忱躬身和她凑近,欠欠地说:“你好像很崇拜我。”   虽然他这话格外不要脸,但也的确有不要脸的资本。   钟吟看他一眼,坦然承认:“嗯,你很厉害。”   易忱愣了下,唇角牵动着往上,又被他压住,刻意绷着脸,“你就不能含蓄点?”   “我夸你也不行吗?”钟吟拿起各式精巧的手办把玩。   她以为只是做得精巧的娃娃,熟不知随意一个都是四位数的价值,还格外稀有,平常易忱连碰都不让人碰。   易忱看她没轻没重的动作,眉心跳了跳。   钟吟看完这个,放了回去,转而拿起一个更贵的,还在手中抛了抛,“好可爱啊。”   ——那是他的珍藏款。   易忱眼都直了,看着钟吟玩好放回去,才轻轻舒口气。   眼看着她选妃一样又要拿起别的,他猛地上前一步,想都没想地拉住她手。   两人手指相触,各自的体温在指尖缠绕。   钟吟望向他。   下一秒。   易忱触电一样松开,脸色有些不自然,“你动作轻点。”   钟吟眨眨眼,半晌蜷起手指,哦了一声。   她绕过手办墙,转而看向满目的游戏机。   这些游戏机更新迭代,有很多几十年前的款。哪怕保存得好,但仍能看出,有些的年岁已经很久了,被易忱一直收藏到现在。   钟吟想,他的确是一个很纯粹的男生,喜欢的事情便会做到极致。   脑海中,突然闪过易池演讲时说过的话——   “他还没我腿高的时候就说,总有一天,要做出世上最好的游戏。”   钟吟转头看向他,突然问:“易忱,你的梦想是做游戏吗?”   易忱视线在她面容停顿,半晌,嗯了声。   钟吟点头,认真地望向他,弯唇道:“那你一定会做出全世界最好的游戏的。”   室内的光线有些暗,女孩亭亭站在他的世界里,眼中闪着细碎而温和的光。   易忱低头看她,久久未动。   喉间突然有些痒,他扭头,又侧回来,反复几遍。   她是不是以为他就吃这套?   操。   他还真吃。   他唇瓣几番开合,那句“这用得着你说”被咽了下去。   陌生的情绪于胸腔翻滚席卷。   以至于,他突然什么也没想,大步上前,鬼使神差地揉了把她的发顶。   俯下身,眼眸和她对齐。   “我当然会,一定会。” 第28章   易忱的脸在视线内放大,眼中带着少年独有的锋芒意气。   他皮肤白,凑近看,还能看见眼下熬夜熬出的黑眼圈。那双总是困倦不耐的眼专注看人时,黑亮如曜石,格外摄人心魄。   钟吟眼睫颤动,有些惊慌错开眼,扒拉开他压在发顶的手。   她低垂眼:“头发都被你压塌了…”   那点似有若无的奇怪氛围瞬间消散殆尽。   易忱表情开裂,顿时一甩手,冷哼道:“我还没嫌你头油呢。”   钟吟下意识怼:“你头才油。”   易忱没理她,懒洋洋迈步去电脑桌前,冲她勾勾手,“过来。”   “干什么?”   他弯腰打开主机,“玩游戏。”   对于游戏,钟吟可以说是一窍不通。除了小学在4399玩换装,也就上大学才玩了吃鸡手游。   “我还没玩过电脑游戏。”   易忱哼笑一声,巨屏显示器的蓝光显现在他面上,显出从未有过的生动表情。   钟吟看向他侧颜。   脑海中突然很俗气地,冒出来一句话。   “他好像发着光。”   被自己的脑补酸到,钟吟一激灵,猛地侧开眼,盯向桌面。   “又在发什么呆,”易忱啧了声,挪动鼠标点开图标,显示器画面一转,恢宏的场景映入眼帘,“你不是喜欢吃鸡吗?试试这个。”   易忱的所有设备都是顶配,画面配合着音效,这样精美到毫帧的游戏场景不由让钟吟震撼在原地。   “这是什么游戏?”她凑得更近,眼神都没法挪开,“画面真好看。”   易忱扬眉,修长的手指飞快在键盘上敲击,“战地5。”   “那让我来?”钟吟跃跃欲试。   易忱伸手把她脑袋戳远,“先边儿看着。”   钟吟躲开他手:“你别小瞧我。”   话虽这么说,但主机游戏毕竟复杂,她看着易忱的操作,顿感眼花缭乱,不自觉严肃了神情,躬着身越靠越近。   熟悉的香气萦绕。   易忱手指一顿,冷不丁起身。   “诶?你不玩了吗?”   易忱不答,从外搬进来一把木椅,又把他自己的电脑椅朝她推过去,“你站着不累?”   钟吟受宠若惊地坐上他柔软的电脑椅,“谢谢啊。”   一帧帧精致入毫的画面,不单单是游戏,更像是一件艺术品。   这天,钟吟第一次对3A游戏这个名词有了概念。也总算明白,为什么易忱会这样沉迷其中。   主机游戏的操作难度,相比手游不是高了一点。   易忱教人玩游戏,耐心倒是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她动作笨拙,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他也只是笑。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被不知道哪里放来的冷弹射死后,钟吟赌气地坐在电脑前,易忱就靠在旁边的椅子上,笑得全身都在颤。   钟吟被他笑得脸热,忍无可忍地要打他手臂。   易忱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挑眉:“恼羞成怒啊?”   她顿时动弹不得,不服气道:“谁都有新手的时候,你没有吗?凭什么笑我?”   “有啊。”易忱欠嗖嗖地挑眉,“但也没你菜。”   钟吟另只手也握成拳,想要动手,被他预见般握住。   现在两只手都动不了了。他还在扯唇笑,表情嚣张,似乎在问她还能有什么招。   怎么会有!这么!没有风度的!男生!   “咳。”   突然,门后传来一声咳嗽。   钟吟一激灵,忙侧头。不知何时赶到的易池正站在门边,笑容斯文地看着他们二人,以及——易忱握着她的手腕上。   她这才意识到,他们二人间的动作,在外人看来,是有些亲密了。   钟吟动动手腕,易忱倏地松手,面无表情地朝门边看去,没大没小地说:“你走路没声的?”   易池也不生气,挑挑眉,“看来我打扰你了?”   易忱:“什么事。”   钟吟:“不打扰的。”   两人同时开口。   易池点点腕上手表,“十二点多了,妈让我来喊你们吃饭。”   “哦好,”钟吟忙起身,“我们这就下去。”   她当先走在前面,易忱慢吞吞的,落后好几步,易池兴味地看他好几眼,易忱装作看不见,理都懒得理。   来到餐厅,易忱扫了眼餐桌,并不意外地扯扯唇。很好,又是一些淡不拉几的,一个他爱吃的都没有。   他没什么表情地拖开椅子,闷头舀汤。   “吟吟啊,”顾清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问,“怎么样,菜合胃口吗?”   钟吟吃了一口清蒸鲈鱼,弯着眼点头:“好吃的。”   “喜欢就好,”顾清松口气,“这些菜的做法还是我问小帆的呢。”   听到母亲的名字,钟吟动作微顿,忍不住问:“我妈妈,她最近怎么样?”   “小帆每天都要和我问起你呢,”顾清顿时喟叹,“可怜天下父母心,当时你让她别来找你后,她来找我哭了一个晚上。”   “她生你的时候比我怀小忱还晚了一年,当时都…”顾清算了算,“都三十五了吧?”   钟吟沉默地点头。母亲年轻时身体不好,生她也生得晚。   顾清拍着她的手,“其实我也懂她,她本就是爱操心的人,你又是一个女孩子来京市。你要是闲下来,就给你妈妈打个电话,撒娇服个软?”   钟吟神色有些怔忪,张了张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当然是爱母亲的,也不是存心和她赌气。但从小在白帆的看管下,学什么,交什么朋友,甚至是穿什么衣服,都得由她一手安排。   到了大学,仍是如此。这么多年,她只抗争过这一次,若仍是妥协,母亲便再也不会有所改变。   她一直不说话,顾清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和易建勋对视一眼,又看向易池,二人皆神色茫然。   直到易忱抬起头,夹了一只大猪蹄就往顾清碗里扔,“整个饭桌就您说个没完,多吃点成不?”   顾清顿时被转移了注意,“你个小混账,给我夹这么肥的,我怎么吃得下?”   易忱烦得很:“吃不下给我爸。”   钟吟低头吃菜。   刚刚的话题就这样被带了过去,顾清的炮火集中在了易忱身上,她嗐了一声,“还是小帆有福气,生了吟吟你这么漂亮乖巧的女儿。”   钟吟莞尔:“您也有福气,有池哥这么优秀的儿子。”   话音落,她对上易忱的视线,正面无表情盯着她。   钟吟立刻反应过来——糟了,忘记带上他了。   但顾清竟也没感觉出不对,甚至面上的遗憾还缓和了些,“还是吟吟你会说话。”   “其实当时我以为第二胎是个女儿呢,连小粉裙子都准备好了,谁知道呢,世事无常。”说着,顾清看了眼易忱,长长叹口气。   易忱忍无可忍,“啪嗒”放下筷子。   “你是不知道,当时他爷爷他爸他叔,全家都望眼欲穿的,等着迎接易家第一个女孩儿,结果小忱一落地,易小六来了。”   “…小六?”   易池笑着解释,“小忱是我们家这辈最小的,除了我,上头还有四个堂哥。”   “其实他小时候,还有个名字。”   钟吟感兴趣:“嗯?”   对面的易忱呆愣两秒,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表情一变,抬手就要给易池封嘴。   谁知这老狗逼嘴比谁都快,脱口就道:“叫招妹。”   招妹?   招妹?!?   “噗。”钟吟是真忍不住了,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   易忱的表情黑如锅炭,杀人般的视线瞪向易池。   后者挑挑眉,表情不慌不忙。   这顿午饭就在对易忱的嘲笑中结束。   饭后,易建勋因公事出了门,易池告辞回了自己的住处。   钟吟也琢磨着挑个合适的时间离开。   她朝易忱看了眼。   后者满身低气压地靠着,后脑勺对着她,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趁着顾清去和做饭的阿姨说话,钟吟轻唤了他一句:“易忱。”   他不应,还在生闷气。   她又喊了几声。   见他不给面子,钟吟便也不客气了,直喇喇就道:“易招妹。”   “……”   易忱终于动了。   扭头凶巴巴地瞪向她,满眼“你再喊一句试试”的威胁。   钟吟装作没看见:“我们什么时候回学校?”   “等着,”易忱正犯困,手腕搭上眼睛,“我想睡觉。”   钟吟看他:“你回去再睡。”   易忱没动。   钟吟等了几秒,“你不回去吗?那我走了。”   易忱还是没反应,“没人拦着你走。”   “……”钟吟也不再废话,倏地就起身。   看她真要走,后者也随之而动,直身:“喂,你真走啊?”   钟吟满脸“不然我和你开玩笑吗”的表情看过去。   几秒后。   易忱长吸口气,满脸起床气地站起来:“等着,我和我妈说一句。”   ……   司机陈叔将他们送到校门口。   看得出易忱还在生闷气,钟吟便也没自讨没趣地说话。   一路无话。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学校。   从西门进校,会路过生活区,有不少快递站和超市,正是学生最多的地方。   很巧合的,钟吟遇见了从超市出来的史安安,以及她身后跟着的宋绪。   宋绪手上拎着大包小袋,怀里还抱着零食大礼包。   两人的脸都红扑扑的,互相有些拘谨,但周身溢出的粉红泡泡挡也挡不住。   这时候还是不去当电灯泡了。   钟吟脚步突然停下,后头的易忱差点没刹住车,“又怎么了?”   “我们换条路。”钟吟拖着他就往旁边的岔路走。   这条路属于小道,人也少了些。   钟吟放下他袖子,指了指前面,“走这里吧。”   “鬼鬼祟祟,”易忱压了压眼皮,“做贼啊?”   钟吟指指对面,小声道:“刚刚安安和宋绪在呢,我们还是别打扰他们了。”   易忱事不关己地打了个哈欠,“多管闲事,”   钟吟辩解:“安安认识的网友也是你的室友,这么大的缘分,怎么就叫闲事了?”   “是啊,缘分。”易忱接过话。   钟吟刚要点头,就听他冷不丁蹦出下一句:“这么大缘分,可把你高兴坏了吧。”   钟吟一时没能理解他的意思,“我高兴坏了?”   “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他视线慢悠悠地落在她面上,“这不是,接近我的渠道又多了一个。”   “……”神他妈近水楼台先得月。   骂人的话在钟吟口中翻滚,最终被她忍气吞声地咽了下去。好一会才勉强淡定下来,“你放心,我不会借着他们的名义接近你的。”   易忱可有可无地哼了声。   正好到了他宿舍楼下,钟吟只想快速送走这尊大佛,潦草地道了别,便继续回寝室。   她看着前路,心态突然有些崩。   长吸一口气——   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追上林弈年,在易忱这个自恋狂面前扬眉吐气啊!   -   一场寒霜覆盖整个京市。一阵风扫落,校园边的梧桐枯叶发出沙沙的相声。   眨眼间,时间来到十二月中。   这天下课,钟吟收到班群消息,通知从下星期开始,本学期课程结束,即将进入为期半月的考试周,各学院考试安排可在教务系统查询。   “也就是说,一月初就可以放寒假了?”寝室中,史安安开心得眉飞色舞。   郑宝妮一拍她脑袋,“你忘了考试周了?书都看完了?”   “我们考到七号,算上公共课一共七门。”郭陶查完考试安排,“你们呢?”   “我们期末大多算在平时考核里了,”郑宝妮满脸轻松地说,“我只用考两门公共课。”   “我看看我的。”史安安点开教务系统,看着满屏密密麻麻的考试,“一二三四——”   她哀嚎出声,“十二门?!”   “这么多?”郭陶噗得笑出声,幸灾乐祸,“果然啊,计算机就不是人学的。”   钟吟插话:“那考到哪一天呢?”   史安安一副心如死灰的表情:“十五号,最后一天。”   这下连钟吟都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   郭陶则拍拍她的肩,为表安慰,神叨叨地说起她的命理学:“这命运无常,造化弄人。你看你,情场得意,这学习上呢,可能经历的坎坷就要多那么一点点…”   听出她话里打趣的意思,史安安的脸瞬间就红了,尖叫:“我就不该把面基的事情告诉你们!”   对面郑宝妮顺势八卦:“你和那位小宋最近怎么样了?你俩这隔三差五地吃饭,他表白了没?”   钟吟也兴味地抬起眼。   这下,史安安连耳朵都红了,背过身,“没有!全都没有!”   “我看快了,”郭陶起卦,哟了一声,“卦上说,你俩这个月就要在一起啊。”   史安安像只煮熟的螃蟹,捂住耳朵,一副不听不听的架势。   话题很快又回到放假的事情。   郑宝妮说:“我考试结束的早,打算考完试当天晚上回家,你们呢?哪天走?”   史安安满脸绝望地划拉着书本:“反正我是回不去的。”   郭陶则问钟吟:“吟吟,你呢?七号考完试就走吗?”   钟吟随口道:“还不知道呢,考完试再说吧。”   “考完试可不行,”郭陶提醒她,“到时机票早就没了。”   钟吟一愣。   以前出行方方面面,母亲都会安排好,她还从没操心过。   现在被一提醒,她反应过来,顿时翻开手机,“那我现在就看看。”   但打开手机,她被另一条消息吸引了注意。   点开,是青媒中心发的通知。   说是校十佳大学生评选将在本周五晚上八点开展,需要人到场拍摄宣传。   曾可艾特了所有人:[这是本学期最后一次活动了,除了有课的,全员都要到场]   她语气强制,钟吟跟在后面回了个收到。   碰巧,寝室的话题不知怎么也跳跃到了这里,史安安看着手机,突然惊讶地诶了声,“吟吟,你知道易忱要去参加校十佳大学生评比吗?”   “易忱?”钟吟错愕地从手机屏幕抬起眼。   他竟然还有闲心思弄这些?   “对,”史安安点头,“我们院今年就推了两个。”   钟吟忍不住问:“那林弈年呢?他没选上吗?”   “他评上了院十佳,”史安安手指在院公示名单那里滑了滑,“但校级的学院只推荐了易忱和另一个大三学长。”   郭陶喝了口水,“这个按什么评的啊?”   钟吟倒是有所了解:“是按专业成绩,所获奖项,还有学生工作经历,综合评比的。”   S大百年名校,能在众多佼佼者中评得十佳,含金量可想而知,竞争自是激烈。   郭陶挠挠脸,“那为啥不推林弈年?他不都校会副主席了吗?我看那些领导可喜欢他了。”   史安安插话说:“其实在我们学院,公认易忱实力最强,强到一骑绝尘那种。不仅绩点第一,拿的奖也最多,和周围人都不是一个level了。”   “他这么牛逼啊,”郭陶瞪大了眼睛,“怪不得这么狂,倒也有狂妄的资本。”   钟吟突然想起易忱房间里,那一整排错落有致的奖杯。少年,青年,大学,全是他一路走来的脚印。   她笑了下,心中为他涌现起丝丝缕缕的骄傲。   确实。   挺有资本的。   青媒的开会时间定在周四,地点还在行政楼。   会上,赵申依旧捧着茶杯,时不时喝一口。   五期特辑已经全部审核上线,赵申笑眯眯地表扬着大家,表示校方很是满意,又客套了几句“这学期辛苦了”“期末考加油”云云。   “我知道大家都在备战期末,但校十佳也本学期最后一次大型活动,有始有终嘛,不是吗?大家还是能克服就克服,尽量每个人都来啊。”   他说出这话时,钟吟才知道,原来部门很多同学忙于复习想要请假。开这场会议,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不多时,散了会。   离开时,钟吟被曾可叫住,“你留下,和我一起帮赵老师审一下文件。”   钟吟随曾可出去。但曾可去的方向却并不是赵申的办公室。   她不由问:“这是去哪里?”   曾可脚步没停,直到走到一处安静的茶水间,她才转头看她,很突然地说:“你听说了吗?弈年这次没能选去参加校十佳竞选。”   钟吟不知她什么意思,只点点头。   曾可开始鸣不平:“弈年给他们学院办过多少事?易忱做什么了?凭什么选他?”   钟吟忍不住道:“易忱是专业第一。”   “但弈年也是第二啊,而他一年给老师给学校做多少事?奖项也获了那么多,怎么也该选他吧?”   钟吟不欲再争辩,无奈道:“学姐,这个奖也不是我评的,和我说也没有用。”   见她这样无动于衷,曾可发出一声冷笑:“你和易忱那么熟,他又是背你又是送饭的,你不知道他家什么背景?他走后门上位,可耻!”   钟吟蹙眉:“学姐,没有根据的话不要乱说。”   曾可压低声音:“你以为易池上次来是做什么的?是找领导给易忱走后门的,我和弈年听得清清楚楚。”   钟吟不为所动:“你和我说这件事,又是想做什么?”   曾可讥讽地笑:“你不是喜欢弈年吗?这种时候你作壁上观,算什么喜欢?”   钟吟掩在袖中的手指蜷紧,面上却不显,看着她不说话。   曾可打量她状似镇定神色,嘲道:“你以为你藏得很深吗?除了易忱那傻逼看不出来,谁看不出?”   钟吟很快平静下来,“所以你说这些,是想做什么?”   曾可朝四周看了眼,旋即凑近她,低语:“你去易忱那套话,收集证据后,趁公示期把他给举报…”   “不可能。”   钟吟想都没想地打断。   她看向曾可,眼神从未有过的冷,“学校评优向来公平,我不信你说的。”   说完,不等曾可说话,她转身就走。   回去的路上,钟吟心不在焉地看着前方,脑子有些乱。   她努力撇清曾可说的所有话,但还是不可抑制地胡思乱想。脑海浮现易忱家的陈设,易父的谈吐气质,易池的个人履历。   种种迹象,表现易忱的家庭确实非同一般。   如果他真的——   这个念头只是起了一半,便被钟吟压了下去。   不可能。   易忱那么骄傲,绝不屑做这种事。   钟吟轻呼出一口气,脚步不再停,往寝室的方向去。   -   易池的电话不停作响。   他正在开会,敛眸看了眼,按了关机。   下会后,易池回电话,“刚刚在开会,什么事?”   那头传来冷淡的声音:“我是不是让你别插手我的事?”   “什么事?”   易忱冷笑:“校十佳没你的手笔,能轮到我?你们这样做,想过我以后怎么自处吗?”   易池怔松,“什么校十佳?我做什么了?”   “装什么?”易忱压着火,“我室友,校会当年做马一年,什么也没得到,我轻飘飘把名额截了去,我是人吗?”   易池平静地说:“不管你信不信,我什么也没做。如果我没记错,这种评选由多个评委打分,各个学院都有,很难有内幕。”   那头充耳不闻,“那不是你,是爸?”   易池荒谬地笑出声:“你可太高看我们了,咱家手伸不了那么长。”   “S大怎么也是百年名校,这种所有人都盯着的荣誉,就是天大的人情人也不会冒这个风险内幕你。”   他说半天,嘴巴都渴了。那个蠢弟弟则像被喂了哑药,一个字也不说了。   他顿时火大地松了松领带:“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幼稚?”   “我——”   易池不客气地打断:“你就没有想过,是你自己的履历足够优秀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半晌传来声音:“我一开始就没想过去争。”   易池几乎被他气到失声。   组织了下语言,“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个圣父呢?”   “你他妈才是圣父。”   易池没理他:“你不和人争?人家可和你争。”   易忱低头看着脚尖,淡淡道:“我和室友目标不同,这个对我来说没用,对他不一样。”   "行了!"易池没了耐心,“你爱怎么样怎么样,我忙着。”   “但你要敢把到手的机会放弃,你想想回去怎么和爸交代吧。”   说完他便掐了电话。   听着那头传来的忙音,易忱烦躁地揉了把头发,在寝室楼下踱步。   半晌,才平稳下心神,抬步上楼。   从接到消息开始,林弈年一如平常,日日早出晚归,好像没什么变化。   推开寝室门。   易忱漫不经心地将手中的快递盒放在林弈年桌上。   程岸看到他,挑眉笑开,贱嗖嗖地说:“哟!我们的准校十佳大学生回来了!”   “少来。”   易忱没心情和他扯,放下包,“林弈年呢?”   程岸挠挠脸,“好像又去开会了吧。”   易忱把椅子往后拖,坐下,“他这几天怎么样?”   “啊?”程岸疑惑,“什么怎么样?他不和以前一样吗?”   “我感觉好像更忙了点,”另一侧的宋绪说,“除了睡觉,他都不待寝室。”   说曹操曹操到。   几人正说话,门从外被打开。林弈年朝内扫了一眼,“都在呢。”   易忱站起身,“你干什么去了?怎么每天影都见不着。”   林弈年解下围巾和大衣,“开会。”   “又开会。”易忱皱眉,嘀咕了句,“这学生会有什么好干的。”   林弈年动作微顿。   没吭声,半晌,才继续将衣服挂起。   突然,他视线停顿在桌面的快递盒,“这是什么?”   “那个,”易忱侧过头,抬手摸了摸鼻子,“你上次不说,很想要这款psv吗,但绝版了,我让我堂哥从国外——”   话未说完,便被林弈年打断:“为什么好端端的送我游戏机?”   他很少打断人说话,易忱怔了怔,“想送就送了,你收着就是。”   林弈年视线停在桌上的快递盒,从喉间轻轻重复:“想送就送了。”   易忱没听清,“什么?”   林弈年坐下,将快递盒放到一边,没拆开,“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易忱摆手。   “无功不受禄,”林弈年抬眼,“还是说,你有什么必须要送的理由?”   “我…”易忱喉结动了下,看了看四周,又将后面的话咽回去,“出去说吧。”   林弈年没有动,声线还是平和的:“有什么话不能在这说吗?”   饶是再迟钝,此时也感觉出不对来。程岸视线来回扫视,突然夸张地哎呀一声,摸摸肚子,起身拖起宋绪,“好饿啊,走绪儿,咱出门买饭吧。”   宋绪也反应过来,哦了声,两人匆匆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   寝室顿时安静到落针可闻。   到这时,易忱张了张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他根本不在乎这什么十佳评选?听起来太虚伪,也实在恶心人。   索性单刀直入:“还是那句话,咱们是兄弟,有什么我就摊开说了。”   “我知道你对这些评奖评优什么的挺看重的,我也没想到这次是这样的结果。送游戏机也是怕你心里落差,想你心情好点儿。”   易忱一股脑说完,林弈年也没吭声。   他顿时有些急:“你有什么话也别憋着,咱们把话说清,不把事情过夜。”   到此时,林弈年终于有所反应,很低地说:“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吗?”   易忱拧眉:“你说什么?”   “没什么。”   林弈年脸上的怔松之色褪去,“我只有一个困惑。”   “嗯?”   “你之前说,对这些形式主义的荣誉不感兴趣,那为什么要报名?”   易忱舌尖抵了下上颚,话在口中绕了一圈。   终是实话道:“是我家里人让我报的。”   林弈年表情没有意外,点点头,“猜到了。”   “那你好点儿没?我这次是走了狗屎运,”易忱挑眉,放松地一拍他肩膀,“但你综合素质这么强,什么奖不都是早晚的事儿?”   林弈年淡淡笑了声,垂下眼。   “阿忱。”   易忱转身的动作一顿:“嗯?”   他问:“你从小到大,有过想要却得不到的经历吗?”   易忱:“想要却得不到?钱算吗?”   一秒后,他呸了声:“不行,这话太晦气。”转而改口:“我能有什么得不到的?”   “就算现在得不到,总有一天也会得到。”他抬起下巴,满眼的张扬。   林弈年久久地看着他。   忽而笑。   “有得必有失。”他低头把玩游戏机,温声道,“人生哪能事事如意。” 第29章   又是一周过去,眨眼间,来到了周五。   今天刚好是平安夜。   中午,钟吟刚从食堂出来,一阵凛冽的风便扑过来,如刀片般,割得脸颊生疼。   至今,她还不是很能适应北方干燥的冬天。   钟吟哆嗦着伸出冰凉的手指,将围巾上拉了拉,却仍觉无济于事。   “天,吟吟你手怎么这么冷啊?”郭陶看着个子小,其实是个小火炉,手总是滚烫烫的,“我给你捂一捂。”   钟吟笑:“谢谢桃子。”   “晚上有什么安排?”郭陶用碰了碰钟吟的手肘。   钟吟看她一眼:“你忘啦?我晚上要去十佳评选现场打工。”   “啊?”郭陶顿时垮起脸,“你那个部门怎么这么多事,烦死人啦!”   “怎么了?”钟吟低头看她。   郭陶撇撇嘴,“顾旻约我出去吃饭看电影,本来还想叫你一起去的。”   钟吟抿唇笑,“他又没喊我,我干嘛要去。”   郭陶轻哼:“难道就我和顾旻那个小屁孩两个人吗?多奇怪啊。”   钟吟眨了下眼:“有什么奇怪的?他不就比你小几个月,不马上就成年了吗?”   “成年了又怎么样,”郭陶鼓腮,“不还是那么幼稚。”   钟吟笑而不语。   两人回到寝室,不多时,郑宝妮和史安安也陆陆续续地回来。   “平安夜大家怎么过?”还没进门,郑宝妮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钟吟淡定地翻着书,“给青媒中心打工。”   郑宝妮啧啧摇头,“你那个中心不给你颁个奖都对不起你。”   她又揉了把史安安毛绒绒的脑袋,坏笑:“你呢?和宋绪出去约会?”   “吃饭!”史安安强调,“不是约会。”   “是是是,吃饭,”郑宝妮最后看向郭陶,“那就剩我们俩了,凑合一起吃个饭?”   钟吟听得弯起唇,“人家有约啦,要和弟弟吃饭呢。”   “哈?”郑宝妮头顶迟钝地扣出一个大问号,“什么弟弟?不会是顾旻吧?你俩谈了?”   “没!”郭陶大声,“他就一小孩儿谈什么谈!”   郑宝妮满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点点头,“行,就我个单身狗没事干是吧。”   钟吟挑眉:“实在无聊的话,和我一起去打工?”   郑宝妮表情惊悚:“我只是无聊又不是有病。”   “……”   临近傍晚时,史安安和郭陶都相继出了门,便是嚷嚷着无聊的郑宝妮也和乐队出去聚餐了。眼看着时间差不多,钟吟阖上专业书,出了门。   简单在食堂吃过饭,钟吟出发去大礼堂。门口处,她看到了青媒的人,抬步过去打了招呼。   没多久,曾可也到了。视线扫过她,没说话。   钟吟挪开眼,随着大部队进场。   评选还有半小时开始,大礼堂陆陆续续坐满人。   钟吟坐在最后,准备好录音笔。她被分配去写新闻稿,今晚需要跟完全程。   她视线投向主讲台。今天这样的场合,人才济济,几乎汇集了S大精英,第一排评委甚至都是教科书级别的大佬。   站在这里讲演,便是她都感到一丝沉重的压力。   钟吟敲着手中的钢笔,不由联想到即将上台的易忱——却想不出,那样吊儿郎当的人能正经做一场汇报的模样。   正发着呆。   眼前突然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懒洋洋地晃动一下,打断了她的遐思。   一抬眼。   钟吟对上一双锋芒毕露的眼,眼睛的主人居高临下地扫过她面颊,扬着眉头,兴味地盯着她看。   她视线缓缓定住。   向来肆意散漫的男生,破天荒地换上了正装,西装勾勒身型,显得肩宽腿长。青涩的少年气褪去。属于男性的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   上次见易忱还是十几天前。   这段时间,她遵循着郭陶她们的话,没主动和他联系过。   此时乍一见面,她的心跳竟有了超乎寻常的波动。   正怔忪着,下一秒,男生扯扯唇,露出熟悉的散漫表情,欠欠地说:“怎么哪儿都有你?”   也打破了钟吟的失神。   她猛地挪开眼,盯着纸上自己的字迹。   思绪几番流转,钟吟定下心神:“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来?”他闲闲地瞥她一眼,“我可不是来做观众的。”   钟吟依旧垂着眼:“我知道你不是观众,是候选人,很厉害,行了吧?”   易忱没吭声,却冷不丁的,意味深长地笑了声。   数次背黑锅的经历让钟吟脑中的警铃敲响。   果然,一抬头,便对上他一副“我就知道”的视线。   “……”   身侧的位置被人占据。易忱迈腿过来,懒洋洋地坐下。   “你不能坐这,”钟吟提醒,“有专门的位置。”   他却没走。   察觉到旁侧悠悠的视线,钟吟握笔的手微顿,“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有啊。”他指尖慢悠悠地敲着桌面。   钟吟停下笔。   “你知不知道,你刚刚看我的眼神,”他朝她凑近几分,停了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很灼热。”   “……”钟吟面无表情地继续写稿,嘴上敷衍,“是啊,你今天太帅了。”   “就算这样——”易忱顿了下,扬眉,“你就不能控制一下?”   钟吟习以为常:“下次一定。”   几次开口,都被她很平淡地怼过来。   易忱脸上笑意敛起:“喂。”   “又怎么了?”   “你今天什么态度?”   钟吟莫名其妙,眼看过来,用一种“我又哪里惹到你了”的眼神看他。   易忱抿唇。   胸腔被一股挥之不去的不爽占满。   他不喜欢她这样平静无波澜的眼神。   “易忱?”钟吟又唤他一句。   易忱扭过头,没搭理她。   钟吟看了眼台上。   讲工作人员已经在调试话筒,第一排也逐渐坐上了评委,距离开始还有十分钟。   但身侧这人竟看不出一丝紧张,还有心思在这和他置气。钟吟忍不住要提醒,冷不丁听易忱道:“你哪天考完?”   “七号。”   “票买了?”   钟吟一怔,想起上次要订票,结果被突然而来的会议通知打断,顿时懊恼:“我忘了。”   “那还不快点?”说着易忱起身,敲敲桌子,“再不买想留我家过年啊?”   “……”钟吟淡定地摸出手机,“这就不劳你操心了,我现在就买。”   一抬头,发现他仍盯着她。   “怎么了?”   易忱语气淡淡:“你这段时间都在忙什么,票都忘了买?”   钟吟:“上课,吃饭,睡觉。”   “没认识什么新人?”   他问得煞有介事,钟吟还真以为自己认识了什么他的熟人,翻遍了记忆也没想到,“没啊。”   易忱看她好几秒,“最好是这样。”   说完,他便没再停留,往前排候选区去了。   他头颅高高扬着,肩宽腿长,满身倨傲的气质,不知引来多少视线。   钟吟看了一会,继续低头写新闻稿。   没多久,身侧的位置再次有人落座,来人满身木质清香,淡淡地萦绕在鼻尖。   “好久不见。”   钟吟笔尖一顿,抬眸看去,下意识道:“…诶,你也是来评——”   话说一半,她突然想起曾可说的话,倏地刹住车,脸色浮现尴尬。   林弈年像没看见她的表情,放下电脑包,一如平常般温和地说:“让你失望了,我也是来打工的。”   钟吟手指摩挲笔,安慰道:“你这么优秀,还有很多机会的。”   “但是机会不等人,”他半开玩笑般摇头,“总是用一次,就少一次的。”   钟吟看着他。   记忆里,林弈年便是天之骄子般的人物,似乎只要他想,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类似于挫败的表情。   “但这都不影响你的厉害,”她忍不住放轻声音,“至少在我心中,你不比他们任何人差。”   说完,她对上林弈年笑意浅浅的眼。   那瞳色是很淡的琥珀色,琉璃一般,望进她眼底。   钟吟眼睫轻动,想要错开眼,突然,颊边凌乱的发丝被一根玉白的手指别过,她下意识侧头,脸颊却直接蹭上了他指尖清凉的温度。   她一僵,甚至一时忘了动。   林弈年缓缓收回手,“冒犯了。”   脸颊被他碰过的皮肤,在瞬间灼烫起来。   有种微妙的暧昧在二人之间横亘。   钟吟脸颊微红,几不可闻地说:“谢谢。”   话音刚落,眼前出现一颗漂亮的红苹果,林弈年手掌摊平,温润的眼望向她:“平安夜快乐。”   钟吟眼睫轻轻颤动着,她从他手中接过苹果,抬眸:“谢谢。”   她眼眸水一般莹润,干净纯粹到可以望见底,里面盛满少女的秘密心事。   林弈年还欲再看时,她已经快速撇开眼。   突然,整个大礼堂变得安静。   校长上台,简单做了开场白,这场佼佼者众多的评选正式开始。   钟吟心不在焉地随着众人一起鼓掌。她感到有人在看自己,抬起眼,正和右后方正在拍照的曾可对上视线。   后者目光在他们这里打了个转,神色不太好看。   钟吟装作没看到般移开视线,低头打开录音笔。   这场评选的节奏很紧凑,给每个候选人的汇报时间不超过五分钟,超时就会举牌,终止论述。   钟吟握笔,安静聆听台上众多精英们演讲。他们来自不同学院专业,各自都获得了领域内骄人的成绩,群英荟萃。   她歪头,有些担心地问林弈年,“这么多厉害的学长学姐,易忱现在才大二,能选上吗?”   林弈年视线没从讲台移开,“只要他想,都可以。”   钟吟没注意他的神色,弯唇道:“原来易忱这么强啊。”   “是啊,我也没想到。”林弈年说。   就在这时,周围响起鼓掌声。   下一个,轮到易忱上台。   全场瞩目中,男生迈着长腿,款步上台。   他站定,抬首。   头顶的聚光灯倾泻而下,汇集在他锋利的眉眼,漆瞳不疾不徐地环视台下。   向来散漫的少年站在台上,那泰然自若的模样,好像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紧张。   同时他抬起下巴,嗓音清晰传到每个人耳畔:“各位评委老师、同学,晚上好。我是18级计算机易忱。”   他点开ppt。   排版简洁,内容鞭辟入里,一页页记载着他参与过的项目,比赛。   周围顿时出现一片此起彼伏的低语,钟吟听到几句。   “我草,学科平均绩点4.96???”   “大一就获ACM金奖,这是什么牛人?”   “我真的草了,甚至还有数模国赛一等奖。”   “妈呀启信智能那个数据网站也是他做的?!!”   虽然并不懂这些奖的含金量,但看他们的表情,好像是真的很牛逼。   胸腔中最后那一丝犹疑也消散而尽,钟吟神态彻底放松下来。   说完个人经历后,易忱笔直站立,开始做结语。   “就在不久前,我构思了四年的游戏创意,第五次被投资方拒之门外。”   “这让我意识到,我如今所取得的成绩,也不过是渺渺一粟。”   “至今也没人觉得我会成功。”   “就像我也没想到我能站在十佳的讲台上。”   “但那又怎么样?”   他张扬地望向台下,脸上露出极为耀眼的笑:“被嘲笑的梦想才更有实现的意义。”   不同于其他人做结语事的中规中矩,锦上添花。   易忱谦逊自信,但又狂妄嚣张。   明明是矛盾的名词,却汇聚成这样一个生动的人。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在一众人间,钟吟轻轻笑了。   视线一转,她看见林弈年安静地收拾桌面上的东西。   他脸色苍白,钟吟心中咯噔一下:“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林弈年摇头:“只是胃疼,老毛病而已。”   “那怎么办?”钟吟脸色空白,“要不要去医务室?”   “买点药就好。”   钟吟仍是不放心:“你能行吗?要不要我陪你去?”   “虽然你陪我去并不能解决问题,”林弈年笑了下,低眸看向她,“但我还是想你陪我一起。”   钟吟脑中“嗡”的一声。   好半晌,她轻点头,低声道:“那我让朋友帮我保管一下录音笔,稿子回去再写。”   “好。”   两人坐在最后一排,从后门离开时也并不显眼。   推开门。   凛冽的风拂于面上,钟吟冷得一哆嗦,低头就要系紧大衣的扣子。   她手冻得僵硬,怎么也系不上时,另一双手伸过来,指尖灵活地在她胸腔打了个扣,又替她围紧了围巾。   钟吟半张脸被围巾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怔愣着看着青年近在咫尺的眉目。   林弈年说:“你刚来这边,应该还不习惯这里的冬天。”   钟吟点头:“是有些不习惯。”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走出几步,她语带担忧,“还能忍住吗?我们要不要走快点?”   “好一点儿了。”林弈年说,“慢慢走过去就好。”   平安夜的校园,冷冷清清。只有这一排路灯,发出影影绰绰的光。   钟吟看向前方,她的林弈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对了,你打算哪一天回去?”林弈年的嗓音打破她的遐想。   “糟了,”钟吟从口袋中摸出手机,“我又忘记买票了。”   “不急,”林弈年笑,“现在还来得及。”   “我看看啊,”她摸出手机,找到买票软件,茫然地“啊”了一声,“七号的没了。”   林弈年停下脚步,“那你看看十五号的。”   “十五号?”   “嗯,我十五号考完,”林弈年歪头,笑看向她,“如果可以,我想你和我一起回去。”   “砰砰。”   钟吟听到了自己心脏乱跳的声音。   “可以吗?”   他又走近一步。   她慌乱了下,垂下眼,看到十五号的车票还在后,轻声说:“可以,还有票。”   在他的视线下订过票后,钟吟把手机放回口袋。一直到现在,她还处在一种懵懂的境地。   两人继续往前走。   “沪市也不是没有很好的传媒院校,”林弈年侧头看她,“怎么会想到来这么远的地方?”   钟吟垂下长长的眼睫,又抬眸望向他,眼神清澈又婉转地倒映着他的影子。   她实在是漂亮。   客观的,所有人都能看得到的漂亮。   以至于这一瞬间,林弈年心旌动摇,连思考也未曾,伸手抚上她发顶,俯身平视她:“是因为我吗?”   大礼堂内。   后面还有人要汇报,下台后,易忱当然还不能走。   他耐着性子坐到所有人汇报完,领导做完总结发言,才终于能随着众人从各个门离开礼堂。   易忱往后门去,身侧同行的学长拉住他,“易忱,你往哪走?从前门近一些。”   “我找人。”他摆摆手,继续逆着人群往后门走,四处张望一圈。   直到礼堂的人几乎散尽。   易忱情绪不明地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刚敲出两个字,有人在他耳畔道:“别找了,人早走了。”   曾可抱臂走到他近前,幸灾乐祸地补充一句:“和林弈年一起走的。”   她好整以暇地观察男生的表情,以为能看到他失控的脸色。   谁知,他只是挑动一下眉梢,用那种极尽讥诮的眼神自上而下扫过她。   “警犬都没你称职,成天三只眼睛放哨。”   “你…!”曾可简直气炸了,忍无可忍地指向易忱,“你有这时间怼我还不如想想怎么管住钟吟吧!”   “你真以为她喜欢你吗?她早就对你没兴趣了,她现在看上的是林弈年!”   等了半晌,没得到回应,曾可抬眼看去,正对上易忱幽冷的视线,面无表情地睨向她。   “我是看起来脾气很好吗?”他左右活动脖颈,语气冷而淡,“让你觉得可以在我面前兴风作浪?”   他说变脸就变脸,满身桀骜幽冷的气质迎面压来。曾可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后退一步,“你想怎么样?”   “你下次再嚼她的舌根,被我听到。”易忱顿了顿,嗓音很漠然,却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味,“我不介意亲自教你做人。”   说完,他转身就从后门离开。   曾可站在原地,心中又堵又闷,还有些后怕。   却又没什么办法,只能在原地气得跺了下脚。   -   气温又降了几度,几乎到了零下。   一直到进了药店,钟吟才缓过来。   她看着林弈年吞下药,心中终于放松,“你怎么会有胃病啊…还这么年轻呢。”   林弈年被她惋惜的语气逗笑,“可能是因为我总是不按时吃饭。”   钟吟想起上次她带回去的面条,也是很晚的时候。   忍不住道:“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他挑眉:“那你监督我?”   钟吟愣了下,脸上消散的热度,又有卷土重来的架势。   就在刚刚。   在她承认是因为他而选择S大后,林弈年用手掐了下她的脸颊。   足够亲昵的一个动作。   他的态度突然变得自然而暧昧,钟吟的情绪已经如同过山车般患得患失。   她扭过头,“你现在好点儿吗?”   “是我常吃的药,”林弈年说,“一会就好了。”   钟吟接过药看了眼,记住了药名。   他们出了药店。   林弈年说:“我送你回寝室?”   钟吟点头,“好。”   脚步声轻轻地落在地上,一如心跳的频率。   就在这时,钟吟口袋中的手机嗡嗡震动,她拿出,看到易忱打来的语音电话。   她下意识看了眼林弈年,“我接个电话。”   他颔首,表情没什么变化。   钟吟接通,还没说话,那头便传来很淡的两个字:“人呢?”   “我——”她迟疑着,“我有点事,先回寝室了。”   “一个人?”   钟吟停了下,朝身侧的林弈年看了眼。   她很少撒谎。   这次却犹豫地没有说实话,轻轻“嗯”了声。   那头安静了几秒。   “挂了。”   手机里传来忙音,钟吟有些怔松,不明白易忱打这个电话的用意。   “他找你有事吗?”林弈年问。   钟吟摇头,“不知道,他很快就挂电话了。”   “阿忱就是这个脾气,”林弈年笑了下,徐徐道,“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钟吟顿了顿,下意识道,“他挺好的。”   但话出口,又觉得不对。明明林弈年只是在开解她,她怎么一副生怕他说易忱坏话的态度。   于是她又找补般道:“当然,我知道你是好意…”   “没关系,”林弈年云淡风轻地说,“我明白的。不说他了,聊聊别的吧。”   “这周结课后,有什么打算?”   钟吟叹口气,“复习啊,有好多门理论课呢。”   “你还会担心期末吗?”林弈年笑,“听说你成绩很好。”   钟吟摆手:“人外有人,我们专业厉害的人有很多,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的。”   “既然你也要复习,”林弈年侧头看她,“那和我一起去图书馆吗?”   钟吟懵了一懵,忙不迭道:“去,可以,什么时候?”   林弈年晃了晃手机,说:“到时我约你。”   “到了。”他指了指寝室楼,弯起眼睛,“下次见。”   钟吟有些留恋地和他挥手,林弈年看着用手指替她将围巾往上拉了拉,“注意保暖。”   她心中荡起悸动,垂眸点点头。   就在这时,寝室楼被打开,宿管阿姨拎着袋垃圾出来,朝他们二人看了眼,视线突然一顿,“小钟?”   几个月下来,阿姨都知道了她的名字,她又朝她身侧看了眼,“表哥吗?又来送小钟——”   对上林弈年的脸时,她顿住,笑眯眯道:“哎没戴老花镜,看岔眼了,这次是男朋友?”   钟吟藏在围巾下的脸都烫得成了红苹果。   “没,您误会了。”   “暂时还不是。”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不给钟吟反应的时间,林弈年俯身,朝她轻轻眨一下眼,“我走了。”   他又朝阿姨招手,“阿姨再见。”   一直到林弈年走出几米外,钟吟的脑中仍回响着他那句“暂时还不是。”   一瞬间。   心跳如擂鼓。   “这小伙子,也是帅得不得了,你喜欢这种的?”   钟吟害羞地抿唇,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宿管阿姨笑得露出一口牙,“你表哥也好。”   钟吟忍俊不禁,“您看起来还挺喜欢我表哥。”   “那小伙子对你好啊。”阿姨朝林弈年的方向抬抬下巴,压低声音,“这个还要再观察观察。”   钟吟噗嗤一声,“行,再观察观察。”   “哎呀,和你说了这么老半天,看你手都冻凉了,快上去吧。”   钟吟应了声,迈着轻快的步伐回了寝室。   -   寝室门从外被推开。   外面突然起了风,寒气呼啸着灌入室内,穿着长袖的程岸倏地打了个哆嗦。   “诶,竟然是忱哥你先回来!”   整个平安夜,程岸都一人独守空寝,早就憋坏了,“真帅啊这身西装。”   易忱没搭理他,进门就问:“林弈年呢?去哪了。”   “不知道啊,”程岸说,“应该也要去会场忙吧。”   易忱没再吭声。他垂头脱下外套,面无表情地解着西装的扣子。   “阿绪也出去约会了,”程岸喋喋不休,“这小子看着呆,动作可快着呢,说不定回来就脱单了。”   易忱拖着椅子坐下,不感兴趣地哦了一声。   “不过,有人欢喜有人愁,”程岸又幸灾乐祸地笑一声,“我一高中的哥们,被主动追他的女友分手了,可伤心了。这在一起还不到一个月呢。”   易忱指尖滑动着手机,没搭腔。   程岸:“你猜什么原因?”   易忱才懒得猜,“关我屁事。”   见他不上钩,程岸抿抿嘴,倒豆子般说:“说出来你都不信,这女生刚认识我哥们的时候,那叫一个热情洋溢,温柔似水。”   “一开始,我哥们对她根本不感冒。可惜英雄难过美人关嘛,没多久,我哥们就和鬼上身了一样,突然就爱得不行了。”   “女生一表白,他就和倒贴一样答应了。”   说到这里,程岸突然长长歇了口气,去桌上摸了杯热水,慢吞吞地喝了一口。   “啪嗒”一声。   对面将手机放下,“你放屁只放一半?”   “你在听啊?”程岸放下水杯,惊讶地说,“我以为你没听呢。”   易忱没搭理他,敲了下桌子,“说。”   “这之后也没啥好说的了,”程岸耸耸肩,“我哥们答应之后,两人还没好几天,这关系就掉了个边。”   “妹子突然大变样,有时候一连几天都不搭理我哥们,还和别的男的单独出去玩,被我哥们抓到好几次。”   “就在今晚,妹子和我哥们提分手,你猜啥理由?”   顶着易忱满脸“我猜你x”的眼神,程岸嬉皮笑脸地说,“哎,别这么暴躁嘛。“   “刚我哥们也问我为什么呢,”程岸扬扬眉,“还能因为什么?太容易得到的就不会被珍惜呗,人妹子还没干什么呢,撩他玩一下,结果就不值钱地上钩了。”   “忱哥你怎么看?”他看向对面。   易忱背对着他,脊背挺直着,满身低迷的气息,“忱哥?”   “我怎么看?”他不耐烦道,“我不看。”   程岸后知后觉地察觉出易忱从进门起就不那么愉悦的心情,“怎么了?今晚没表现好?不是还没出结果吗?”   易忱盯着桌面。   还是没有搭理他。   “算了。”程岸摸摸鼻子,打了个哈欠,正要继续去玩游戏,背后冷不丁传来一声:“你那哥们,多久答应她的?”   “我想想啊,”程岸挠挠头,“好像一个礼拜吧。”   易忱扭过头,冷嗤:“没出息。”   “那是,”程岸嬉皮笑脸地说,“谁能有你铁石心肠啊,钟女神追你这么久,也没见你答应人家。”   易忱又不说话了,低头把玩着手机。   程岸从后拍拍他的肩:“诶,要是钟女神有一天真和你表白,你答应不?”   易忱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面无表情地按着指骨。   “不是吧,”见他这表情,程岸睁大眼睛,“你真舍得拒绝钟吟啊?”   “不然呢?我答应她?”   易忱心中泛起一阵又一阵不知因何而起的焦躁,冷着脸撩起眼皮:   “然后和你这哥们一样不值钱?” 第30章   两人大眼瞪小眼。   程岸表情变幻莫测,最终归于震惊,瞪圆着眼珠子看易忱。   “所以,”他迟疑着,“你到底是喜欢钟女神…还是不喜欢呢?”   易忱舌尖抵了抵上颚。   那句“不喜欢”在口中绕了个圈,到底没说出口。   “这重要么。”他移开视线,“反正我又不会答应她。”   几秒后。   他又补了两个字:“暂时。”   程岸懵逼:“暂时?”   “也不能一棒子打死,”易忱低头看手机,好像满不在乎的样子,“后面当然要看她表现。”   程岸若有所思,“那咱现在是叫…欲擒故纵?”   “擒你——”易忱咽下脏话,梗着脖子,“是考验期,我在考验她。”   “哦~”程岸恍然大悟,煞有介事道,“也是,钟女神什么样式的男生没见过,咱就要特别一点,不能太轻易被她得到,对吧?”   他竖起大拇指:“战略!老谋深算!”   什么狗屁的老谋深算,显得他一天天满脑子情情爱爱。   易忱一把将他脑袋推开,骂道:“滚你妹的老谋深算。”   “我心情好就乐意,心情不好就不答应她,没这些有的没的。”   话音刚落,寝室门被人从外推开。   来人脚步轻快,如沐春风,甚至破天荒地,哼起了首甜甜的情歌。   程岸顿时被吸引注意,满脸“你有情况”的眼神看过去,“哼什么酸歌呢?”   宋绪心情正好,也没和他计较,施施然地将手中的苹果礼盒递过来,“给你们了,不用客气。”   又转身将另一盒,放在了林弈年的桌上。   “发喜糖啊。”程岸酸唧唧地抛着苹果,随口问,“这是谈上了?”   他原本只是随便一提,谁知下一秒,宋绪清秀的眉眼弯起来,轻轻“嗯”了句。   “我草。”程岸手没拿稳,苹果骨碌碌滚到了地上,他边捡边说,“你真谈了啊?”   宋绪扶了扶眼镜,故作淡定地说:“我今晚表白,安安答应了。”   “草了我真的草了。”程岸连连骂了几句,“你他妈动作这么快。”   宋绪严肃地说:“谈恋爱这事不能拖拉。”   “听到没忱哥,宋老师小课堂开课了,不能拖!”程岸煞有介事地拍易忱的肩膀。   易忱面无表情地打开他的手。   这时,林弈年也刚好回来,视线扫过几人:“诶,都回来了?”   “年哥,宋绪这小子背叛组织,”程岸咬了口苹果,忿忿告状,“他和钟吟那个叫安安的室友,真谈上了。”   林弈年解着大衣的扣子,闻言挑了下眉,“是吗?那恭喜阿绪啊。”   “不是,你们都这么淡定的?”   程岸看看林弈年,又看看易忱。   两人一个祝福,一个事不关己。   偏偏都帅得出奇,根本不愁没有对象。   只有他处在其间,酸不溜秋。   靠。   程岸心中骂了一句,悻悻坐回座位。   “你怎么才回来?”   很突然的,易忱掀起眼皮,问他。   “我吗?”林弈年面色自然地看向他,“胃病突然犯了,中途去了药店。”   易忱垂着头。   细碎的额发挡住眉眼,看不清神情。   半晌,他舔了下上唇,淡声:“她和你一起去的?”   程岸两人还没摸清二人这哑谜似的对话,便看林弈年点头,温和地说:“当时钟吟就在旁边,看我不舒服,她就说和我一起。”   易忱点点头,没什么表情地定定看向一点。   “阿忱?”林弈年歪头。   易忱动了下,低头滑动着手机,平静道:“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   “校十佳结果出来了。”   次日,钟吟和郭陶坐在餐桌前,她刷着校园公众号,冷不丁说出一句。   钟吟拿筷子的手微顿,静静等着下文。   “易忱六啊,”郭陶说,“这么多大三大四的,他可是唯一大二就选上的。”   “这以后不得前途无量啊。”   钟吟脑中又浮现起易忱站在台上,泰然自若的表现力。   她咬着筷子,发自心底道:“他确实很厉害。”   吃过午餐,回寝室的路上,钟吟的手机嗡动一声,显示林弈年发来消息:[下午有空一起去图书馆吗?]   钟吟脚步一停,忙回复:[好,几点?]   [看你]   钟吟弯唇:[那我现在就回去拿书,一会给你发消息]   “你和谁聊天呢?”郭陶看她嘴角荡漾的微笑,“林弈年啊?”   “你怎么知道?”钟吟错愕。   郭陶笑得促狭,“你笑成这样,只能是林弈年了呀。”   “我至今只在你回两个人消息的时候有表情,”郭陶掰着手指说,“一个就是刚刚,一个就是回易忱时,经常聊着聊着就气到笑了。”   “……”还真是这样,钟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刚刚和林弈年说什么呢,”郭陶用肩膀碰她。   知道瞒不过,钟吟索性坦白:“他约我去图书馆,我们一起去复习。”   “哦图书——啊?!”郭陶瞳孔地震,“你俩什么时候到了可以一起去图书馆的关系了?!”   钟吟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之前林弈年面对她时,还处在一个正常的朋友界限。   好像突然之间,就发展得这么快了。   “他知道了我们是一个高中的,”钟吟说,“可能因为这个,会比以往更亲近一点。”   “傻!”郭陶说,“他都约你去图书馆了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不明摆着想追你吗?”   “妈呀,昨天安安脱单,不会你也要——”   钟吟脸颊慢慢烫起来,反过来问:“那你呢?昨天你和顾…唔。”   她的嘴巴被捂住,郭陶鼓起腮:“停!不许说我!我不喜欢他,怎么都不会喜欢他的!”   钟吟眨眨眼睛,弯起唇:“那你是知道他喜欢你了?”   “哎呀,不说了!”郭陶一甩手,急匆匆地往前走,“他喜欢我也没用,反正我不喜欢他。”   “呜呜呜哥,”另一边,顾旻边嚎边哽咽地去拽易忱的袖子,眼眶红红,“桃子为什要拒绝我?她说我是小孩儿,我明明就比她小几个月,凭什么说我是小孩儿…”   对面,易忱散漫地撑着头,满脸嫌弃地抽回衣袖,又被顾旻扯住。   他烦得不行,一把将他甩开。   “有点出息没?”   顾旻可怜巴巴地吸了下鼻子,“哥,你怎么这么无情啊,我都失恋了。”   “人家和你恋了吗你就失恋?”易忱啧了声,用指骨叩了叩桌子,“快点吃,吃完滚蛋。”   顾旻看他哥一眼。   虽然他平时也这么没耐心,但今天好像格外没。   吃枪药了啊。   他低头戳着碗里的米饭,“哥,我是真的很喜欢桃子,我还想继续追她。”   “她是哪个?”易忱皱着眉回忆郭陶的模样,“总黏在钟吟身边那个小土豆?”   “……”顾旻顿时放下筷子,不满道,“什么小土豆?哥你说话注意点儿,桃子那叫娇小可爱。”   易忱托腮冷呵一声,视线寡淡地落在他面上,满眼“瞧你那不值钱的样”的讥讽。   顾旻装作看不见:“哥,如果是你你怎么办?会继续追吗?”   “没有什么如果,”易忱懒洋洋地耷拉下眼皮,轻嗤,“这事儿就不会在我身上发生。"   顾旻满脸不信,嘀咕:“那要是吟吟姐和别人在一起了呢?你还会这么淡定吗?”   半晌,没有得到回应。   他奇怪地抬起头,正对上他哥冷冰冰的视线。   莫名哆嗦一下。   “我就是假设。”   他的鞋被易忱不耐烦地踹了脚,“快点吃,吃完快滚。”   “那我到底还追不…”   “你他妈个大老爷们,怎么这么磨叽?”易忱忍无可忍,“她没男朋友就追,有男朋友就抢,这么简单的事儿也能叽歪半天?”   “……”顾旻瞠目结舌:“有,有男朋友就抢?!”   这是他哥说出来的话?   他欲言又止,想提醒他哥这种行为的不道德性,可惜后者已经没了继续说话的欲望,满脸"你再叽歪一句就直接团成球滚蛋"的表情。   顾旻默默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算了。   就当他哥是为了讲话对称才口不择言吧。   顾旻走后不久,天边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易忱没带伞。   他靠在食堂外的墙壁上,盯着地面,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手机。   手机嗡动着,显示有电话。他看了眼来电人,挺直背,径直按了接通,“又要我给她做什么?”   “诶,”顾清觉得好笑,“你放心,不让你做什么。”   易忱一愣。   卸了力般,面无表情地靠回去,另只手拉着衣服的拉链玩,不感兴趣地问:“什么事?”   “是你爸让我打给你的,”顾清没计较他语气的怠慢,“听说你最近得了个了不得的奖?”   易忱百无聊赖地用脚尖磨着地面,鼻尖可有可无地嗯了声。   “我们家小忱这么棒啊,”顾清笑眯眯道,“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奖励?”   雨势渐渐转小,易忱拉上卫衣的帽子,走出屋檐,“您要是真想奖励我,就把我的基金和银行账户给开了。”   “你倒真敢想,”顾清呵呵一声,“你爸说的没错,你这德行,就是给点阳光就灿烂。”   易忱翻白眼,不耐烦道:“还有事没?没事我挂了。”   “你敢。”顾清威胁,转而问:“吟吟哪天回沪市?”   易忱脚步一顿,“不清楚。”   顾清嘶了声,“我上次不让你问了吗?”   “她还没订票。”   “这孩子,不会是忘了吧?”顾清顿时焦急起来,“你让她快些订,不然可没票了,小帆已经在家着急了。”   “我又不是传话筒,”易忱淡淡道,“您自己不能和她说?”   顾清恨铁不成钢:“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给你制造这么多次机会,你就不知道主动一点?”   搁往常,易忱听听就算,也不想计较这些是非,但这一刻,他胸腔中的燥郁在瞬间达到了顶峰。   “我为什么要主动?我有说过我喜欢她吗就上赶着去倒贴?”   “您就不怕她把我当狗玩儿了后转头就找别人?”   那头的顾清惊讶地张张唇,半晌才莫名其妙地说:“小忱,你乱七八糟说什么呢?怎么会这么想?”   易忱没吭声。   “你是不是和吟吟吵架了?要不要我打个电话问问她?”   “您别多管闲事,”易忱呼出一口气。   他是疯了才会说出这一番话。   电话那头有片刻安静。   良久,顾清深深叹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般道:“你要实在不愿意,我就不逼你了。以后我亲自和吟吟联系。”   易忱张了张唇,胸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缓缓漏着气。声音放低,“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顾清被他这起伏不定的态度给弄懵了,难得温声细语下来:“儿子啊,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心情不好?”   “您别问了,机票的事,我现在去问她。”易忱不欲再多说,挂断了电话。   雨势细密缠绵。   他浑然不觉,继续往前走,手上拨通钟吟的语音电话。   钟吟刚刚到图书馆楼下。   林弈年递给她一杯热可可,是上次喝的那杯。   钟吟脑中莫名想起易忱那番话,原本觉得很正常的小事,这会竟让她有些如芒在背。   她愣了半天,才接过可可:“又劳烦你破费了。”   “又?”林弈年停了下。   “你忘了?上次咖啡店,你也请我喝了一杯,后来听易忱说,这一杯竟然要三十五块。”   林弈年想起来这回事。   倒没必要领了易忱的那份功,“那杯是他付的,阿忱没和你说?”   “他付的?”钟吟停在阶梯上,讶异地蹙起眉,“他是不是不愿意因为我欠你人情啊?”   当然不是。   他只是霸道地宣誓主权,不想别的异性靠近你一分。   林弈年不动声色地笑笑:“他愿不愿意另说,但我请你,本就不是看在他的人情。”   钟吟握紧手指。   可可温度顺着指尖传到心里,同一时刻,隔着外衣,林弈年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走吧。”   钟吟垂下眼,兵荒马乱地将手指蜷在了衣袖中。   林弈年闲聊般,问起了她平时学的课。   钟吟一一作答。   “有什么感兴趣的公选课吗?下学期我帮你抢。”   “我还不知道有哪些课,”钟吟咬着吸管,偷偷看他侧脸。她出着神,话不经大脑就说:“你选什么,我就选什么。”   “只要和你一起上,就好。”   林弈年停顿脚步。   无声的寂静在二人之间横亘。   钟吟鼓起勇气,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勇敢。应该已经算是挑明了吧?   但也来不及思考其他。   人都是有获得欲的。   林弈年于她,一直是站在讲台上自信从容的少年,是一轮如在天边高悬的明月,是她少女时代的所有幻想。   突然有这么一天,他主动朝她走近。像这样,近在咫尺地握住她的手腕。   于是。   那些埋藏了很久的心事,便就再也没有了掩藏的角落。   天空绵密地下起了细雨,天色也暗沉沉的,像是酝酿着一场雪。   钟吟等着林弈年的答复,他垂着眼,看向她的眼神掀起涟漪。   ——他长着一双很温柔的眼睛,看什么都深情柔和。   她心绪如缥缈的浮萍,上下游移。   林弈年似要开口,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   两人都晃过神。   钟吟捂住大衣中作响的手机,心中懊恼,“我先接个电话。”   因为被打断,接电话时,她的语气不是太热烈,“什么事。”   偏偏那头出奇地敏锐,“你这是什么语气?”   钟吟没有和他扯皮的闲情逸致,叹口气道:“我在外面呢,挺冷的,你有话直接说吧。”   易忱默了瞬息,没再多言,“票订没。”   “订了。”   “七号?”   钟吟:“那天的没了。”   “那订了哪天?”易忱不耐烦了,“我问一句你说一句,挤牙膏呢?”   “…十五号。”她看了眼林弈年,有些心虚。   “怎么,学校是救了你命你要待到最后一天?”   钟吟含糊作答:“我是看那天还有票。”   “随便你。”易忱哂,“十五号你收拾好和我发消息,陈叔送你去机——”   手机突然传来忙音。   钟吟看了眼屏幕。咦?他怎么挂电话了?   对面。易忱看着没电自动关机的手机,骂了一声。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往寝室走。   “应该是顾阿姨让易忱问我什么时候回去,”钟吟将手机揣回口袋,悄悄抬眸看林弈年。   但刚刚的话题却已经因为这段电话而戛然而止了。林弈年没说什么,伸手替她将棉衣的帽子戴上,“天气冷,先进去吧。”   考试周时间紧张。图书馆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埋头学习。   钟吟翻开书本,看了眼对面的林弈年,他看起来也有些心不在焉,盯着电脑,全然不知在想什么。   心中七上八下。   她强自使自己定下心神,好半晌,才堪堪进入状态。   钟吟不知道,在她专注着看题时,林弈年的视线很轻地落在她面颊。   须臾后。   他才收回目光,看向亮起的手机屏幕。   对面不知打了多少次,屏幕一次次亮起又暗下。   他安静地看着这一通电话结束。   终在屏幕下一次亮起时,拿起手机离开了座位。   钟吟抬头,看到他匆匆去接电话的背影,没放在心上,继续低头看起书来。   图书馆二层的天台。   林弈年靠着栏杆,眺望着远处雾蒙蒙的天。   好像快要下雪了。   甫接通电话,女人质问的声音便传来:“小年,你怎么不接我电话?”   “我在图书馆,不方便。”   得到这样的答案,郑雪雁的声调才堪堪缓和,“这样啊。”   “下次就算不方便接,你也要和我回个短信。”   林弈年嗯了下。   郑雪雁:“你上次那个十佳奖项怎么样了?最近怎么没听你提起。”   “没有进。”   “没进?”郑雪雁语气变了变,“怎么会没进?以你的成绩资历,怎么可能选不上呢?”   “不清楚。”   “不清楚?”郑雪雁语气荒唐,“怎么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就这样答复妈妈?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林弈年没说话。   连他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到头都是一场空。   “你知不知道,你表哥最近从国外回来了,你外公可还没放弃这个败家子,还指望着他能接班呢。”   “我现在还得忍气吞声,天天回郑家讨好你那几个婶婶。我现在只有你了,你一定不能让妈妈失望。”   “还有子仪,她和我抱怨说,你前几天拒绝帮她做课题作业?”   林弈年沉默地听着。他从栏杆伸出手,雨滴落下,丝丝扣扣地淋湿指尖。   “我没时间。”   “那也不能拒绝子仪啊!”郑雪雁说,“目光往长远了看,以后毕业回沪,万一要靠子仪爸提携呢?”   母亲的声音远远近近,他其实听得不太清晰。   总归是来回的那几句。   林弈年看着雨幕。感觉胃中翻滚,大概是又犯病了。   和上次看着易忱汇报时一样。   “小年?”   林弈年按住翻涌的胃,勉力道:“我还要复习,先不和您说了。”   说罢,第一次不等郑雪雁说完,便当先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栏杆上。感觉到冰凉凉的触感蹭到了脸颊,抬起眼,空中飘起了轻盈的雪花。   是京市的初雪。   手机嗡动一声,低眼。   正看到钟吟的消息跳进来。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呀?是有什么事情吗?]   他回复:[没事,我马上回来]   正要收起手机,又看到新消息跳出。   [我刚刚的话是不是给你造成困扰了?]   [还是说,我领会错了你的意思?]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的犹豫和小心。   林弈年久久盯着这行字。   忽而仰起头,眼中情绪复杂而挣扎。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喜欢她。   但因为易忱也喜欢她。   便更快地,更不择手段地抢过来。   他在喜欢这件事情上,夹杂了不纯粹的动机。   钟吟发出那行话后,手心几乎紧张得沁出汗。   下一秒,她看到林弈年发来消息:[你能来一趟图书馆二楼的天台吗?]   几个深呼吸后。   钟吟回了声好,她起身,抬步前往天台。   天太冷。   天台只有林弈年一人,背对着她站立,满身清寂。   钟吟缓和心跳,推开玻璃门,抬步朝他走去。   她看着外面飘洋的雪花,脸色有些惊喜,“下雪了?”   听到声响,林弈年转过身,“是啊,初雪。”   他朝她递出手。   伸出来的手干净莹润。   钟吟的思绪像是卡住的齿轮,下意识伸手搭上去。   他的指尖格外凉,还有潮湿的雨水。   林弈年抬目看向她。   她脸颊泛出清透的红,眼中带着故作镇定的稚嫩。   “听说,初雪的时候表白,成功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他借着不那么单纯的动机说出真心的话。   一瞬间,握紧她手指。   “钟吟,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第31章   钟吟不记得自己是顶着怎样的表情,对林弈年说出那句“我愿意”的。   只记得那一瞬间,眼前似是绽出无数朵烟花。   经年的暗恋开花结果,她望着林弈年的眼,欣喜,释然,幸福,各种滋味交织混杂。   她握紧他冰凉的手指,想把自己手上的温度传递给他。   林弈年却没有看她的眼睛,只用另手抚上她后脑,很轻地说了句:“对不起。”   “嗯?”钟吟一愣。   “对不起,”林弈年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后面接了一句:“现在才知道你的心意。”   钟吟心放了下来。   “是我平时表现得不明显。”   林弈年笑了:“其实挺明显的。”   “什么?”钟吟瞳孔地震。   “怪我一开始以为你喜欢阿忱,”他牵着她往回走,“所以没有深究。”   钟吟表情变幻莫测。   他竟然真的这么以为啊!   她顿时想到了易忱那个自恋狂,气不打一处来:“不会是易忱在你面前说什么了吧?”   “不急,”林弈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之后慢慢说也来得及。”   他越这样,钟吟越怀疑是易忱,气呼呼地说:“你可千万别信他!我从没见过他这么自恋的人,任何一个女生靠近他就是对他——”   她一口一个易忱。   林弈年突然顿住脚步,“外面冷,进去吧。”   “哦。”钟吟满腹吐槽的话,莫名咽了回去。   图书馆内部很安静,不是说话的地方。   又回到座位前。   但刚刚才确定关系,钟吟敢确定,她现在是绝对看不进去书了。   她抬头,悄悄瞅了眼林弈年,却又不好意思开口,显得她实在过于不淡定。   正打算把时间捱过去,手机嗡动一声。   林弈年:[走吗?]   她倏地抬眼。   后者笑看着她。   钟吟顿时反应过来,开始收拾东西。   两人来来回回,板凳还没坐热,就又要一同离去。   隔壁桌的卷王投来一眼“俩混子没救了”的鄙视眼神,钟吟加快动作,收拾好包,便慌不择路地和林弈年离开。   雨停了,空中熙熙攘攘地飘起了雪花。钟吟伸手接住雪花。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去一个能说话的地方。”林弈年牵住她的手,另只手撑起伞。   钟吟亦步亦趋地走在他身侧。   雪色茫茫。   但她好像一点也不冷。   -   易忱回去时,寝室只有程岸一人。   他靠在座椅上,一本C语言盖着脸,从下传来隐隐约约的鼾声。   易忱递了个无救的眼神,转头找到充电器,给手机充了电。   但手机正冻着,一时半会还没能充上电。   “你倒比我还金贵,”易忱嗤声,伸手捂手机。   “啪嗒”一声,程岸脸上的书掉落下地。   程岸冷不丁惊醒:“卧槽我怎么睡着了。”   “忱哥你可算回来了,救救我,给我画画重点!”   易忱头也没回,伸手:“书拿来。”   “嗻!”程岸忙狗腿地把所有专业书递上。   易忱随手圈了几个章节,另只手还在给手机开机,三下五除二标注完,把书扔回去。   程岸抱着书,感恩戴德,肉麻兮兮地从后圈住易忱的脖子,嘴中唱着:“一生要强的爸爸,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易忱嫌弃地甩开他手,“滚。”   手机终于开机,他径直给钟吟拨电话。   拨了一遍,那头没有接。   他眉头拧紧,没做犹豫,又打了一遍。   钟吟过了好久,才看到易忱打来的未接电话。   足足有四五个。   图书馆的时候,她将手机静了音。刚刚又和林弈年在咖啡厅看书,一直没有注意到电话。   这会,看到半小时前的未接电话,钟吟心口突突一跳,下意识看向林弈年,几乎以为他已经把他们的事告诉了易忱。   注意到她的视线,林弈年从电脑前抬起眼,“怎么了?”   钟吟手指握紧,欲言又止:“我们在一起这件事,你告诉易忱了吗?”   林弈年安静地看着她。一直过了几秒,才回答:“没有。”   钟吟面色微松,瞬间松了一口气。   他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收回视线,温声道:“但这件事,早晚都要告诉他。”   意识到林弈年可能误会了自己的意思,钟吟忙解释:“我明白的,只是这件事情,我想亲自和他说。”   毕竟从一开始,她的行为动机就不单纯。哪怕这期间她被易忱气到多次,上头时也曾想在和林弈年在一起后再狠狠打他的脸。   但真到了这一天,她却一点也不想这样做,更希望能心平气和地先和他通个气。   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她不想让他太下不来台。   “可以吗?”钟吟又问他一遍。   林弈年微微一笑:“当然,打算什么时候和他说?”   这件事不能拖,越早说清楚越好。   钟吟说:“我现在就给他回电话,让他来这里。我和他聊一聊,可以吗?”   林弈年望向她。   她问了他两次“可以吗”,但都是早已拿定主意后的结果,几乎不会因为个人意志而改变。   尤其是这件事涉及易忱。   她很在意他。   他垂眼,手指意兴阑珊地把玩着咖啡勺,“当然可以。”   林弈年准备离开。   走前,他弯下腰,手掌抚了下她的发顶。   男生身上木质香浸入鼻畔,一如他始终清风朗月般的气质。   钟吟看着他,因为即将发生的事而心神不定。   “弈年。”她唤住林弈年,拉住他的衣袖。   林弈年凑近她,“嗯?”   “今天易忱回去可能会生气,你不要和他——”   她的唇上突然竖起一根手指,林弈年半开玩笑地说:“吟吟,不要再提阿忱了,我也会吃醋。”   钟吟愣住。   唇上的触感让脸色微微涨红,后知后觉:“抱歉。”   林弈年没再说什么,收回手,“聊完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怕他来去太麻烦,钟吟下意识要拒绝,转头想起二人身份的变化,又将话咽回了喉间。   “好。”   林弈年的分寸感一向拿捏得很好,他全然可以在这里等着,却十分尊重地将空间留给她。   钟吟收回视线,定下神,酝酿了片刻,才拨通易忱的电话。   几乎是下一秒,电话便被接通。   男声带着不悦,当头就是一句:“长本事了?不接电话?”   钟吟如实道:“刚刚在看书,没接到。”   那头顿了顿,从鼻尖轻哼一声:“临时抱佛脚。”   钟吟笑笑,“能抱一点是一点吧。”   “刚刚手机没电了,话没说完,”易忱语调懒洋洋的,“我妈让我和你说,十五号那天送你去机——”   “易忱,”钟吟打断他,“你现在有时间吗?”   那头一时没发出声音,半晌,才谨慎地说:“你想做什么?”   “出来和我见个面吧,我有话要和你说。”   易忱脑中嗡一声,舔了下唇,“现在?”   钟吟嗯声,轻问:“可以吗?”   “不是,”易忱“霍”得从座椅上站起身,绕着寝室转了个圈,“你知道外边正下着雪吗?”   她仍在坚持:“就麻烦你跑这一次。”   易忱靠在衣柜上,喉结滚动着。想一如往常地怼她几句,脑中却乱得像有蚂蚁在爬。   去年那个美院的女生,也曾这样郑重地约他出去,最后只是因为到了赌约的日子,和他表白。   “这件事真的…我必须要亲自告诉你。”钟吟唤他名字,“易忱,拜托。”   蚂蚁从脑子爬到心脏,一连痒到了脊椎。   好半天。   易忱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哪。”   钟吟松了口气,“在遇见咖啡馆,我等你。”   掐断电话。   易忱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   “谁打来的电话?”程岸抱着书转身,“这么大雪,还要出门啊?”   对上易忱仿佛神游天外的面色,他吓一跳,“忱哥?你怎么魂不在身的?”   他机械地朝他看来,黑眸有些涣散,像是死了机。   “我,”易忱喉结滚动一下,“我该答应…”   他又闭上嘴,“算了。”   “到底怎么了?”程岸第一次看他宛如cpu被烧坏般的神情,结合刚刚的听到的只言片语,猜测:“是钟女神打来的电话?让你出去?”   易忱撇开脸,虽未吭声,但那表情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我靠,初雪日啊,”程岸挤眉弄眼,“不会要和你表白吧?”   易忱瞳孔动了动,“初雪日?”   程岸激动点头:“对啊,以前高中班里女生看韩剧,就嚷嚷着什么初雪日宜表白。”   易忱深吸口气,彻底往后一仰。   “诶,你答应不?”程岸蹦跶过来。   易忱烦躁地啧了声,“我为什么要答应?”   “好家伙,你当代慕容复啊,”程岸瞪着眼珠,比起个大拇指,“谁都不服,我就服你。”   易忱开始套外套,低垂着眼,那些被他刻意压下的,无意义的片段一阵阵在脑海翻涌。   闫晧、蒋坤、那个花孔雀一样的男主持,甚至是,现在的林弈年。   她身边的男人总是来来去去。   他试图找出些许理由,推翻上面的全部。   但为什么。   那夜她明明和林弈年在一起,却仍要欺骗他。   甚至连曾可搬弄是非的话,在这一刻,也来来回回地印刻脑海。   无名郁火翻滚窜上胸腔。易忱舌尖抵了下后槽牙。   她一点也不专心。   他将拉链拉到底,领子挡住半张面若冰霜的脸。   “走了。”   钟吟坐在咖啡厅,时不时看一眼时间。   咖啡厅有一座古钟,秒表滴答着,一声声,像敲在钟吟心上。   她手指缠绕着,不自觉变得焦躁起来。   “咚”的一声,时间显示三点半。   与此同时,桌面被人用指骨轻叩两下。   钟吟抬起头,对上来人的漆黑的瞳仁。   易忱穿了件长款黑色棉服,更显身材颀长,衣领敞着,露出里面的浅色高领羊毛衫。   他面上戴着黑色口罩。   正垂着眼,沉默地打量她,看不出什么神色。   “你来了,”顶着压力,钟吟站起身,指向对面,“坐吧。”   易忱一言不发坐到对面,边摘下口罩,“有什么话要说。”   钟吟唇动了动,一秒后,转开话题,“你想喝点什么?我请你。”   易忱盯着她看,看起来并不像和她废话:“不用,我不渴。”   钟吟被他看得垂下眼,机械地搅动着咖啡。   这件事,经不得细想。   不管怎么说,都是她不地道。   按照易忱的脾气,如果处理不好,和她绝交都是小事,更严重一点,可能还会影响他和林弈年的情谊。   “易忱。”钟吟吞吞吐吐地说,“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很重要,我慢慢说,麻烦你心平气和一点。”   易忱从鼻尖嗯了一声,手指敲了敲桌面:“说。”   钟吟深呼吸一口,“易忱,我,我其实…”   她连看他也不曾,手指也因为紧张而攥紧,一句话说得吞吞吐吐。   易忱手指慢慢收紧。她是惯会让他心软的。   别一会还要哭。   心中翻滚着从未有过的焦躁,几乎到了天人交战的地步。   有那么一念间,他竟然想要应下来。   哪怕她真的只是和美院那个一样,只是想要玩他,玩过了就撒手走人。   理智又将他拉回来。   不该。   他还没这么贱。   架不住这种拉锯般的折磨,易忱索性别过脸,先发制人:“我话说前头,被拒绝是人之常情,人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同一时刻,钟吟几番纠结,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谢谢你,易忱。不是你,我没法这么快和弈年在一起。”   这一时刻。   像是有人按住了时间的发条。   极尽安静。   钟吟忍不住抬眼。   易忱一动不动,黑眸像是无机质的机械,定定落在她面上。   像是她说了什么外星语。   钟吟刚刚实在过于纠结紧张,没有听清易忱说了什么。   这会看着易忱的表情。   不由怀疑,他是不是也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为表礼貌,她先问他:“你刚刚说什么?”   易忱视线仍没挪开。   只是眼神迟钝地像失去程序指令的机器人。   指针滴答滴答地过去十秒。   就在钟吟纠结着再复述一遍刚刚的话时,对面终于有了动作。   头抬起,又垂下,瞳仁漆黑不见一丝光亮。   几番来回后。   “说什么?”他突然笑,“说梦话。” 第32章   在等待易忱到来的这段时间里,钟吟也曾想过他的回应。   震惊,生气,怨怼,或者是讥讽。   但他的反应,却出乎钟吟的每一种设想。   他在出神。   同时,眼眸却一动不动地摄住她。   他总是看起来冷,其实还是个少年,很少有这样极具压迫感的时候。   钟吟被他看得握紧手中的咖啡杯,继续道:“弈年是我的高中学长,我暗恋他很久了,但一直没有机会认识他。”   说到这里,她停顿,欲言又止。   易忱缓缓动了下头,应是很快便理清了她的言外之意,嗓音很轻,几乎冷到了漠然的程度:“所以你就借着我,接近他?”   “每一次都是?”   是这样。   但钟吟踟蹰着,没法点下这个头。   她的沉默就是默认。   甚至不愿辩解一句。   来时的焦躁缓缓下沉,变成一片不起波澜的荒原。   易忱张了张唇,一时却发不出声音。   他脑中印出两个大字。   ——小丑。   “行。”他垂下头,舔唇。   他接受得这样平静,反而让钟吟心底越发不安起来,“抱歉,我应该早些和你说的,但我又怕你不让我——”   “别说了。”   他突然打断。   钟吟心中咯噔一下,看着他站起身,视线很轻地落在她脸上。   垂着的眉眼张扬褪去,藏着荒谬的自嘲。   “钟吟,你真的好样的。”   他转身就要走,钟吟忙要起身跟上去,被他淡淡的眼神逼退,“还要我再说一句百年好合?”   她顿时僵立在原地,有些无措地说:“外面还下雪,要不要等一会。”   “刚刚也在下雪,你怎么没让我别来?"   钟吟脸色有些发白,“我不想拖。”   “忍很久了吧?就这么迫不及待告诉我?”   易忱朝她走近一步,眼中的讥讽几乎快溢出来,压着声音说:“看来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   “现在看我像条狗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是不是特有成就感?”   钟吟手扶住桌角。   心中不知有什么在缓缓坍塌,使她不断下坠。她克制着情绪,尽量冷静。   “易忱,你能告诉我,你最生气的是什么吗?我会解释。”   她眸色清晰,一如清泉。   看谁都温柔,此刻却含着困惑,错愕,紧张。   细看。   哪有一丝情意。   他还在气什么?气她喜欢的不是自己?还是气她借着他和林弈年在一起?   此情此景,易忱竟还咧唇笑了下。   碎发在他眉眼洒下一层阴影。   “我为什么要生气,”他重拿出口罩戴上,满身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正好,以后少来烦我。”   他丢下这句后,抬步就走。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钟吟站在原地,眼睫轻颤着,几乎快要喘不来气。   推开门。   凛冽的风伴着雪,如沙尘般扑在脸上。   易忱脚步一僵,抬起眼,和对面撑伞站立,不知等了多久的林弈年对上视线。   “阿忱。”他朝他走近,态度一如平常自然,不给人半分尴尬,“带伞了吗?”   易忱看着他,好几秒,才摇头。   “给,”林弈年把手中的伞递给他,“早点回去。”   见他没接,林弈年补充:“我没关系,吟吟也带了伞。”   ——吟吟。   眼前雪花飞舞,易忱一开口,冷风便顺着口腔灌进喉中。   他轻咳着,嗓音极尽喑哑:“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才在一起。”林弈年轻声道,“吟吟是我高中学妹,我们有点渊源。”   “一开始以为她对你有好感,直到不久前我发现她对我——”   “别说了。”   易忱低声重复一遍,“别说了。”   “就这样吧,”他垂下眼,接过他递过来的伞,脚踩在地面的薄薄一层雪上,走出几步,突然顿住。   试图留最后一丝体面,“这事儿算过去了,以后别提。”   “不然,”他顿了顿,“我很没面子。”   他离去时很安静。脊背仍是笔直,步履却很慢。   那满身骄傲的劲头好像突然散了大半。   林弈年在原地站了一会。   他垂下眼,轻吸口气,咽下所有矛盾的情绪,才推门进了咖啡厅。   钟吟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无意识地抠着指甲。   纤纤干净的指甲被她弄坏,直到被另一双清润如玉的手盖住,来人气息清浅:“怎么这么大了,还爱抠指甲?”   “你来了。”钟吟看向他,有些失神。   林弈年指腹轻缓地抚平她的被扣得崎岖指甲,“还看书吗?还是我送你回去?”   钟吟哪还有看书的心情,“回去吧。”   “好。”林弈年替她整理好桌面的书,拿起她的书包,“平时怎么放的?”   “书放大包,别的放小包。”   林弈年有条不紊地照做。   等收拾完,他替她拿着包,“走吗?”   钟吟点头。   出了咖啡厅,林弈年撑起伞。他自始至终没有问她一句,这让钟吟有些不安,抬头望他,“你怎么不问我聊得怎么样?”   林弈年笑了下:“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他可能再也不会理我了。”钟吟轻声说。   林弈年另只手轻揉她发顶,“他脾气就这样,以后会好的。”   钟吟仍蹙着眉,“你觉得我错了吗?我借着他接近…”   “嘘。”林弈年手指竖在她唇边,“我永远不会觉得你有错。”   钟吟一顿。   一直纠结着的心,总算因为他的话微微放平。   仰起脸,“谢谢你。”   林弈年伸手替她拉好围巾,将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半开玩笑:“再谢我一句试试?”   钟吟终于噗嗤笑开。   两人沿着小路离开,沿途踩下一双双的脚印。   直到走到很远,几乎看不见影时。   咖啡店后的巷子里,才走出另一道身影。   易忱一动不动地靠墙站立。   雪花鹅毛般落下,氤氲着视线。   好像一切都不太分明了。   -   “哥,你怎么了?”   网吧里,顾旻错愕地看着面无表情对着电脑大开杀戒的易忱,心中有些慌。   问他什么,他也不答话。   只顾着埋头打游戏。   “不是,这都考试周了,你不用复习,我还要抱佛脚呢。要挂科我爸可不得揍死我。”   易忱还是没搭理他。   屏幕上一片血红,接着变暗。   又死了。   易忱胸膛起伏着,压嗓说:“去,叫一打啤酒。”   “啊?”顾旻傻了,接着对上易忱的视线,“哦,哦,我去拿。”   酒一瓶瓶变少。   顾旻喝了半杯,酒意就上了脸。   而他哥,已经开了第三瓶。   “哥,”顾旻拉住他,“你少喝点啊,别喝醉了。”   易忱甩开他的手,死盯着屏幕。   手指继续操控着键盘。   “这战地系列你都打通关多少遍了,”顾旻以为他是游戏打不通才不爽,瞥了眼屏幕,劝道,“走,咱去吃个饭,吃完回寝——”   “我不回。”易忱手撑在额头,另手握着酒杯,用力到发白。   他眼神发直,盯着屏幕上倒在废墟里的人。   “傻逼。”   顾旻喝了口啤酒,“你骂谁?”   易忱埋下头。   他骂自己。   他这样实在反常,顾旻动作迟缓着拍了拍他哥的肩膀,“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是又有公司拒绝你了?不行就换下一家嘛,总有人能慧眼识珠的。”   “实在不行我以后生活费分你一半,亲戚给我塞的红包我也分你一半…”   顾旻喋喋不休地念叨着。   但易忱仍是毫无反应。   躬着脊,撑起的手臂挡住脸。   顾旻也有些醉了。他的心情同样很差,低头委屈地说,“唉,我还被桃子拒绝了呢,今天她干脆都不理我了。”   “人生嘛,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说这话时,易忱微微抬起头。弯下脖颈,低低重复:“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哈哈哈哈哈。”他蓦然笑,连肩膀都在抖。   长长吸一口气。   他抬起脸,用力抹了把眼睛。   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他的脸颊,连眼圈都泛着红。   顾旻被吓坏了,表情严肃起来,“哥,你到底怎么了?”   易忱撑着桌,摇晃着站起来,“我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我早就烦死她了。”   他根本没那么喜欢她。   不,他根本就不喜欢她。   这样正好。   他脚步零乱。   顾旻忙起身去扶,“哥,我送你回寝室。”   “我不回去,”易忱抬手挡住眼睛,逃避一般,口中一遍遍低语,“我不回去。”   “寝室又怎么了?”知道他也不会答,顾旻叹了叹气,“那我送你回家?”   易忱还是不说话。   两人从网吧出来。   正是高峰期,顾旻招了几辆车,都没人停。   他只能摸出手机,从软件打车,边嘱咐易忱:“哥,你站稳。”   易忱便靠在路灯杆上,视线无机质地落在道路行走的人流。   等顾旻打完车,侧头一看他哥神情,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哥,你看什么?”   顺着他的视线,顾旻看到一对很普通的情侣。   男生将女生的手放在口袋里捂着,还低头偷亲一口女生,周身的粉红泡泡都快溢出来了。   “这有什么好看的?”顾旻用手肘碰了碰易忱。   “碍眼。”   “?”顾旻莫名其妙地探头,“人家也没做什么吧?”   易忱撇过头。   露在外面的手指凉到发痛。呼吸微颤着,将手插回口袋。   没多久,顾旻叫的车到了,他扶着易忱上车。   “去哪儿。”   “你不愿回寝室也不愿回家,”顾旻说,“只能送你去池哥的住处了。”   -   寝室。刚从自习室回来的宋绪问程岸:“他们都不在吗?”   程岸死水般的眼神从书本移开,“一个还没回来,一个洗澡去了。”   同一时刻,寝室门被推开。林弈年擦着头发,从外回来。他视线略过易忱的位置,又移开,漫不经心问了句:“在聊什么?”   “在聊忱哥怎么还没回来呢。”宋绪随口问,他干什么去了?”   林弈年动作一顿,没吭声。   程岸嘿嘿两声,八卦转了转眼珠,“你们猜。”   宋绪摊手:“这我哪里猜得到。”   程岸又看向林弈年,“年哥呢,你猜猜看。”   林弈年错开眼,“我——”   他话带犹豫。   程岸没注意,兀自往下道:“今儿不是初雪吗?钟吟把忱哥约出去了,我猜十有八九要表白。”   “这会还没回来,不会是从了吧?”   “他哪里舍得拒绝,”宋绪扶了扶眼镜,深藏功与名。   程岸摸出手机,挑挑眉,“我要不打个电话问问?”   话音刚落,林弈年轻声道:“他今天应该不会回来了。”   “啊?”程岸显然想歪了,嘿嘿笑着,“没这么快吧?这不才刚在一起…”   “不是这个意思。”林弈年皱眉打断他的遐想,“他们没有在一起。”   这下程岸更搞不清楚状况了,挠挠脸,“你怎么知道?”   林弈年拖着椅子坐下,温声说:“因为我今天和钟吟表白,她答应了。”   …………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   “绪啊,你掐我一下。”程岸嘴角一连抽了好几下,“真是奇了怪了,这每个字我都认识,怎么合在一起我就听不懂了…”   “年哥,你不是在开玩笑吗?”宋绪没理会程岸,追着去问。   林弈年摇头:“我怎么会拿她开玩笑。”   “那忱哥他…”程岸勉强应声,“他知道吗?”   “知道。”林弈年答得简短。   “可是,”程岸一连看了他好几眼,“我们都以为钟女神喜欢忱哥,她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嗓音越来越低。   “她是我高中学妹,我们有一些渊源。”   宋绪呆呆地坐下,“那忱哥他,他怎么样?”   “应该没什么事,”程岸咽了咽口水,“忱哥下午还说要拒绝钟女神呢,顶多就是自作多情,有点没面子,他消化一下就好了。”   宋绪半信半疑:“真的吗…”   “他会调解好的。”林弈年平静地说。   两人朝他看了看,互相交换了个眼色,都默契地没再继续话题。   “所以,”程岸做了总结,“钟女…钟吟现在是年哥你女朋友?”   林弈年颔首:“嗯。”   “那,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啊?就一月一换那个…”程岸说得吞吞吐吐。   “假的,”林弈年淡淡道,“不要信那些。”   -   从那天开始,一直到她考试结束,钟吟都再也没有见到易忱一面。   期间,她有在微信问过易忱一次。   发消息前,钟吟心跳竟有瞬间的停拍,几乎以为会在下一秒看到红色感叹号。   好在并没有。   但他不回消息的态度,并没有比直接拉黑好多少。   她每天都会和林弈年去图书馆或自习室复习。   “他这段时间没住寝室。”林弈年和她说。   钟吟愣着,不知该说什么。   期末周间,论坛的八卦区竟然空前活跃起来。   晚上钟吟回寝室,就听郑宝妮和她调笑。   “大家看到你和林弈年在一起了,都说你把计信最难摘的两棵草全摘了,要你开个班教学呢。”   “还都说易忱是被你甩的前任哈哈哈。”   钟吟心里装着事,草草笑了下。   “他还没理你啊?”郭陶从后凑过来。   钟吟摇头。   “也太小心眼了吧,”郭陶轻哼,“不就是瞒着他勾搭他兄弟吗?气这么久还没消?”   钟吟心不在焉,“确实是我做的不对。”   “对了,你最近和林弈年怎么样?”她突然八卦地碰她肩膀。   钟吟愣了下,“什么怎么样?”   “有没有…?”她两只手指凑在一起,比出一个暧昧的手势,“kiss?”   钟吟脸顿时红了,“我们都在看书呢。”   “那你们谈个寂寞啊。”郑宝妮听乐了,挤眉弄眼,“你这么多年暗恋成真,看着那张帅脸,难道就没有什么欲望吗?”   钟吟埋头,用头发挡住发烫的脸,“哪有那么快。”   “这哪里快了!”郭陶抱臂,“你别看安安不显山不露水的,我上次还在宿舍楼下看到她和宋——”   话没说完,被尖叫的史安安捂住嘴,“郭!陶!”   寝室顿时笑闹成一片,钟吟盯着书,却是走着神,什么也看不进去了。   一月七号。   钟吟考完最后一场,从教学楼出来。今年期末的试题不难,她做得很轻松。   低头看到林弈年发来的消息,他也刚考完一门,约她出去吃饭。   钟吟回了好,[在哪见?]   林弈年打电话过来,“我在7号楼门口,这里离校门近,你现在过来找我,可以吗?”   钟吟嗯了声,迈步过去。   这两天倒没下雪。   就是地面还有没化的冰,钟吟走得小心。   “这里。”临近七号楼时,钟吟看到穿着白色短款薄袄的林弈年,清朗如月,正冲她招手。   她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小跑着过去。   林弈年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包。   他总是这样无微不至。   钟吟朝他看一眼。   “怎么了?”   钟吟不由胡思乱想。他之前也是这样对高中那个女生吗?唇张了张,几次想要开口,还是没问出来。她转移话题:“今天吃什么呀?”   “当然是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你买单吗?”   林弈年笑着捧她后脑,“不然我吃女朋友软饭吗?”   “也不是不行。”   钟吟眨眨眼,边掏出手机,“我看看我还有多少钱…”   她只顾着看屏幕,没注意脚下的冰,一个打滑,差点就要滑倒时,林弈年从后揽住她腰,抱在怀里,“小心点。”   钟吟心有余悸地摇摇头,“我没事。”   距离被拉近。   入目便是林弈年精巧的下颌,他身上好闻的香气涌入鼻畔。   钟吟脸微烫,“要不先放开…”注意到林弈年的脸色,她话顿,顺着他的视线侧过头。   正和教学楼门口的易忱对上视线。   他挎着包,上身黑色冲锋衣外套,双手插兜,倚着墙站立。   视线很淡地凝视他们二人。   不知看了多久。 第33章   对上易忱的视线。   钟吟脸上的温度缓缓褪去,表情变得不安起来。   察觉到她僵硬,林弈年安抚似的拍了下她后脑,自然地喊了声:“阿忱,你今天回来住吗?”   易忱缓缓垂下眼。似乎完全不在状态,摇头,又点头。   “再说。”   钟吟忍不住上前一步,“易…”   但易忱已经拉高衣领,挡住半张脸,满身拒绝交流的意味。   钟吟脑中乱糟糟的。   这几天她胸膛一直像是被什么堵住,急需什么抒发开。   ——她今天必须要把话和易忱说开。   “你站住。”她追上去。   易忱脚步微顿。   “我知道你觉得没面子,”钟吟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就算全是我的错。”   “但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至于连朋友也做不成吗?”   易忱慢慢抬起眉梢。   他眼窝很深,这样看过来时,眉目呈现一种讥诮的寒:“你还想和我做朋友?”   这话实在太伤人。   钟吟眼中闪烁一下,满脸无措。她快速别过眼。   易忱同时低下头。   他张了张唇,眼中呈现懊恼的神色。   林弈年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一个真迟钝,一个真嘴硬。   可惜他没有为他们解释清楚的义务。   他上前安慰地拍着钟吟的肩,看向易忱,“阿忱,不要这样说话,可以吗?”   易忱看他们几秒。   喉结滚动着,没吭声。   几番沉默。   呼吸有些颤。   他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几不可见地点头。   这次,连帽子也戴上了,转身大步离开。   -   晚上有应酬,易池回来得很晚。   为着上班方便,他回国后,便住在单位分配的公寓里。   位置不大,只有一人住的空间。   前几天多了个累赘,好在今天那小混账要滚蛋——   突然,易池的视线下移,落在从他屋中透出的光线。   又他妈回来了?   易池打开门锁,一进门,酒气冲天。   往里走一步。   还踩瘪一个滚过来的啤酒瓶。   易池的脸色“唰”得阴下来,大步往里走。   果然看到蜷在沙发上的少年。   沙发小,他身量又太高,连腿也伸不直,身上的毛衣也被睡得乱七八糟。   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儿,他宁愿憋屈成这样,也要赖在这里。   但这都不是他把这儿拱成猪窝的理由。   易池毫不手软地开了灯,一掌拍上他脸,“滚起来收拾干净。”   易忱翻了个身,不耐地打开他的手,嗓音喑哑,“滚。”   “我的地儿你叫我滚?”易池气得扯了下领带,居高临下看着他,“你最好有什么必须待在这里的理由,不然我让爸亲自来收拾你。”   他理都没理。   脸埋在沙发里,手肘挡住眼。   一副颓废到底的姿态。   易池垂着眼,安静看他好久。   最终长叹一口气,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同样从桌上拆了瓶啤酒,喝了口,“说吧,出什么事儿了。”   这个弟弟小他太多。   他外派出国时他还是个只会在电脑前打游戏的小孩,满身的劲儿,时常能把人气个半死。   他在外的这几年,他一年窜个个头,脾气却还是小孩儿样。可能是出身足够优渥,过得又太顺,养成现在这个没心没肺的样。   怎么想也想不出,能有什么事儿能让他变成这个样子?   思及此,易池没了耐心,伸脚踹过去,“到底什么事儿这么要死要活的?快说!”   还是没人应。   这个犟种。   易池彻底火了,两步上前拽开他挡在脸上的手,“你——”   他后面的话倏地咽在喉间。   易池表情复杂地看着易忱通红的眼眶,以及眼下湿润的水痕。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下一秒,后者便一把甩开他的手,抬手擦着眼睛,沙哑着嗓,“烦不烦。”   易池沉默着,心中的震惊还没平复,懵圈地坐了回去。   语调也缓和下来,“你不说,我也没法帮你。”   易忱头埋下,灌了一大口酒:“你帮不了。”   “说说吧,”易池用酒杯碰了下他放在桌前的,“帮不了,有人听也好。”   易忱仰头。   看着头顶暗黄的吊灯,有些头晕目眩。   他又想起傍晚时的那幕。   她那样亲昵地被别的男人抱在怀里。   那个人还是他兄弟。   他们是情侣。   情侣还会牵手,拥抱,亲吻,甚至是——   他竟不敢再想下去。   心脏揪着,连气儿都快喘不过来。   不断洗脑,明明都是他妈顾清一厢情愿。   他哪有那么喜欢她。   但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易忱捂住闷疼的胸膛,良久,轻轻眨一下眼睛。   他终于认命般往后靠,闭上眼。   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对他来说,几乎是天崩地裂的现实。   他喜欢她。   喜欢得快要疯掉了。   “我喜欢钟吟。”   他无意识地呢喃,“我喜欢她。”   易池一口酒卡在喉间,“喜欢就去追啊,在这和我嚷嚷什么?”   “哈哈哈哈。”易忱蓦然笑出声,靠着沙发,连肩都在抖,“但她有男朋友了,还他妈是我兄弟。”   “我追?我怎么追?做三吗?”   “噗——”   听到那句做三时,易池那口酒终究还是喷了出来,他震惊地抹嘴,“她和你兄弟在一起了?”   “你他妈咱们全家给你助攻,她还是和你兄弟在一起了?”   易忱手挡住眼睛,不说话。   易池也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沉默而坐。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传来一声低低的:“哥,我该怎么办。”   易池侧头看他,神色微顿。   他这样的表情,易池只在很多年前看见过。   那时易忱不过五岁,打碎了爷爷最爱的古董花瓶。   闯祸后,他便抱住他的腿,看他的眼神,无助但又充满希冀。   可惜,那次他能为他解决麻烦。   这次却毫无办法。   易池只能看着他,束手无策地摇头。   易忱扯扯唇,嘲弄地垂下眼睑。   “也不是不能争取,”易池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这大学的恋爱来来去去分分合合,说不定他们很快就分手了。”   但这话实在诡异,像是见不得人好般。   易池轻咳一声,拍拍易忱的肩膀,“你现在呢,就和钟吟继续做朋友,等他们分——”   话说一半,被打断。   “如果他们不分手呢。”他语气较真。   “……”易池有点想骂人,摸出根烟点着,“不分手你还想怎么办?祝福啊。”   易忱眼神深黑地盯向他:“我不。”   他这种眼神,易池也很熟悉。小时候,他得不到想要的游戏机时,就是这样的神情。   但最后他想要的,都会被他得到。   无一例外。   但他妈这次可不一样!   想起他刚刚脱口而出的那句“做三”,易池脸色骤变,“易忱,我警告你,你别发疯乱来。到时传出什么荒唐的传言丢咱们全家的脸。”   易忱眼皮都懒得抬,置若罔闻。   “你听没听见?”易池彻底坐不住了,上前要拧他的耳朵。   知道他在想什么,易忱不耐烦地躲过,“我能做什么?我还没那么贱。”   易池却不敢完全放下心来。   这小子,骨子里有股疯劲在。   不然也不会所有存款被封,也要和全家做对去做游戏。对想要的东西,他总是不择手段的。   “我要睡了,”易忱开始赶客,“你可以走了。”   易池最后看他一眼,强调道:“寒假前你除了考试,不要回学校了。就在这儿待着。”   易忱背过身盖上毛毯。   -   京市又下起了雪。   第二场雪下得更快更急,室外冰天雪地,宛若冰窖。   钟吟已经考完试,郭陶和郑宝妮都赶在大雪前回了家,寝室唯留她和史安安。   钟正钦打来了好几个电话。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问她怎么订了这么晚的机票。   父亲都有些急了,何况母亲。   钟吟自是没敢说出实情,只能含糊地带过。   便是连顾清也打来了电话,“吟吟,之前听小忱说你十五号下午才回去?”   钟吟嗯了声。   “那他也和你说,那天我们送你去机场的事了吧?”   钟吟愣了下。   想起初雪那天,易忱打来的数个电话,说的就是这件事。   她心中涌上复杂的酸涩,“我知道的。”   “但我那天有同学陪我一起,还是不麻烦您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顾清笑,“刚好,我把你同学一起送过去啊,京市机场这么大,我带你们去认认路。”   “不,不用了。”钟吟差点咬到舌头,“我们自己去就可——”   “不行!”顾清这次格外强势,“我已经答应小帆了,必须把你全须全尾地送回去。就这么定了,下次联系你。”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钟吟傻了眼,看向对面的林弈年,“怎么办?顾阿姨她非要送我们过去。我们怎么解释?”   林弈年将烤好的肉放进她的餐盘,看她:“我们的关系不好解释吗?”   “不是,”钟吟忙解释,“我担心的是如果顾阿姨知道,她肯定会告诉我妈,到时候…”   她说得支支吾吾。   林弈年扬眉,忍住笑意:“吟吟,这么大还怕父母知道你恋爱吗?”   “我妈她…”钟吟缓缓叹了口气,“她管我管得很严,如果这么早就被她知道,你可就没安生日子过了。”   “我不夸张,”她托腮,长长的睫毛掀起,“她会立刻问清楚你的全部,恨不得连你全家都做个调查。”   “现在咱们才刚在一起,等过段时间再和他们说吧。”   林弈年看着烤盘,有些出神,许久没有动作。   钟吟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弈年?”   林弈年回神:“阿姨会对你男朋友的要求很高吗。”   钟吟噗嗤笑出声,“你还会担心这个?”   林弈年:“我没法不担心你父母的看法。”   钟吟笑眯眯地托起腮,“放心啦,你这么厉害,她绝对不会有意见的。”   林弈年笑笑,手心却握紧。唇张了张,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钟吟还在琢磨着回去的事:“所以那天你先别说是我男朋友,就说是易忱室友,我们刚好都是沪市人,顺道一起回去,可以吗?”   “就委屈你这一次啦。”她在他手背挠了挠。   林弈年反手握住她的指尖,“我还能怎么办?当然是都听你的。”   钟吟倒是不担心易忱会和顾清说这件事。   原因太容易猜了,他会觉得没面子。   又想起了易忱,钟吟有些出神。   那天他决绝离开时的背影再次在脑中倒映。   “又在叹气?”脑门被林弈年戳了下,他弯腰平视她,“还是因为阿忱吗?”   钟吟下意识摇头,“没。”   林弈年牵住她手,“他会调整好的。”   他哪里舍得真的放下。   十五号,计算机最后一门考试终于结束。   林弈年很少提前交卷,铃声响,才随着程宋二人一起出门。   “他妈的,想让我挂科直说,何必还出一张卷子为难我!”一出考场,程岸便双手合十,对着四方拜了几拜,口中念念有词。   宋绪也愁眉苦脸,“年哥,你觉得呢?难度怎么样?”   程岸抱臂:“你问年哥?他还用说,闭着眼都A+好吧。”   “最离谱的还是忱哥那个牲口,这组套卷,他还能提前四十分钟走。”   “下午我要赶飞机,”走到最后的林弈年回完消息,冲他们摆手,“我先回寝室收拾一下。”   寝室里,钟吟刚刚收拾好了行李。   顾清要送他们的意愿强烈,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确定时间。   “现在车太多,你们学校车辆限行,我只能把车开到西门口,”顾清说,“你们行李肯定不少吧?我已经让小忱去你楼下接你们了,正好,帮你们分担一些。”   看样子,顾女士已经自动将这位同学归结成了女生。   钟吟唇张了又张,“其实我朋友他可以帮我拿的。”   顾清已经在自说自话:“没事,小忱已经来了。”   钟吟愣了下,“…他还愿意来吗?”   “他有什么不愿意的,”顾清笑眯眯的,“你待会等他电话就行。”   挂断电话的下一秒,顾清便径直拨通了易忱的号码。   很快,那头接通,低低喂了一声。   顾清愣了下,又确认了遍号码没拨错,才问:“你感冒了?声音怎么这么哑?”   易忱咳了声,“没。”   “你考完了吧?”   提前交了卷,易忱漫无目的地走在学校,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吟吟下午的飞机,我大概一点到你们校门口,你一会去帮她把行李拿到校门口。”   易忱脚步停了下,又继续往前。   “这事儿轮不上我去做。”   顾清习惯了他的推诿,兀自道:“哦,她说还有个同行的朋友,我今天一起把他们送去机场,她们俩的行李估计更不少,你一起…”   “朋友?”易忱荒谬地笑出声,“她是这么和你——”   几乎要说漏嘴时,又被他咽下去,“那就更不需要我了。”   “易忱!”顾清不耐烦了,火大地抬高声音,“每次喊你做点事就是推三阻四,怪不得这都一学期了,吟吟也不喜欢你。”   易忱彻底停在原地,顾清最后那句话在他脑中回荡。   张了张口,冷风又灌进喉间,从头到脚的冰凉。   “是啊,”他自嘲地笑笑。   嗓音融进风中,像是下一秒就要被吹散,“连您也看出来了。”   “我现在也不强求什么了,”顾清没听出他的异样,叹气道,“吟吟这么好的姑娘,你要实在和她没缘分,我把她认成干女儿也好。咱家也正好缺个姑娘。”   “您是真闲着没事儿干吗?”   易忱神色紧绷起来,“认什么认,我没她这个妹妹。”   他胸膛起伏,也不等顾清说话,便继续道:“我现在就去给她拿,您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不认,她不是我妹,你要敢认,我也不姓易了。”   这是什么逆子?顾清刚要发火,电话已经被嘟嘟挂断。   收起手机。   易忱脱力般靠向背后的树,心乱如麻。   良久。   他终于动作,指尖缓慢地拨通她的语音电话。   只响了一声,那头很快就接了。   钟吟握紧手机,轻轻地“喂”了一声。   她声音小心翼翼的,更显疏离客气。   易忱抹了把脸,“在寝室么。”   钟吟连连点头,“我在。”   “我现在过来。”顿了下,他加了一句,“方便吗。”   他竟然在她面前用了敬语。钟吟眨眨眼,有些晃神。   但再让他过来终究是不合适的,她斟酌着说:“我行李不多,不用麻烦你了。”   易忱愣着。   好半晌,才从喉间嗯出一个音节。   钟吟心微松,突然又想起什么,她道:“待会我和弈年一起过去,顾阿姨见到他时候,你能说是你室友,我和他只是顺道回去吗?”   易忱眼睑动了下。   还是没忍住嘲:“怎么,敢谈不敢认?”   钟吟有些窘,“我暂时还不想我爸妈知道我谈恋爱…”   谈恋爱三字,尖锐刺耳。   他生硬着打断,“我没兴趣听。”   钟吟僵了僵,沉默。   一时冷场。   但他还没挂电话。   钟吟抿抿唇,再次鼓起勇气:“易忱。”   他没应。   只有浅浅的呼吸声显示,他还在。   “我们还是朋友吗?”   易忱脱力般靠在树干,脚底碾磨地上的雪。   说着无意识的话:“你朋友可真好当。”   这话很耳熟,是他之前说过的话。   声音也没了前几天的戾气。   骤然意识到什么,钟吟的眉目舒展,眼睛也亮起来:“你是不是不生气了?你原谅我了?对不对?”   她嗓音里的雀跃似快溢出来。   甚至连他冰冷的胸腔也有所回温,暖融融的。   她碰一碰铃,自己就上赶着摇尾巴。   易忱扯扯唇,为自己这哈巴狗般的反应感到悲哀。   但相比渐行渐远,再无干戈的结局。   这样也行。   “易忱?”   易忱闭上眼,嗯声。   “不生气了。” 第34章   不久,林弈年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到了寝室楼下。   “我正在阿姨这里登记,等我上来帮你拿箱子。”   钟吟没拒绝,嗯了一声。   她的东西的确不多,除了行李箱,就只有身上背的一个小包。   “就这么多东西吗?”林弈年站在楼梯前,表情略有些惊讶。   钟吟把行李箱推给他:“回去待一个月,又不是搬家,哪有那么多东西。”   林弈年摊手,“好吧,是我狭隘了,以为漂亮女孩子总会带满她的装备。”   钟吟瞧他一眼,继续往前走,故作不经意地问:“看来你在这方面很有经验?前女友的行李很多?”   林弈年本来在下楼,闻言动作一顿,看她,“前女友?”   钟吟没吭声,只是往下走得更快了。   林弈年拎着行李,一时还跟不上。   有什么在他脑中滑过。   但她身影已经转而消失在楼梯口,林弈年蹙着眉,加快脚步。   一直到寝室楼下。   钟吟才堪堪整理好心情,停住脚步等他。   “刚刚的话,”林弈年推着行李出来,观察着她隐而不发的小脾气,“你再说一遍。”   钟吟也觉得自己在意的点莫名其妙。就算他真有女友,也是过去的事了,自己没必要揪着不放。   “没什么。”她往前走。   没走出几步,手腕从后被人攥住,林弈年用了力,一把将她拉回来。   微微弯腰,那双清泉般的眼睛平视她,眸中带笑:“吟吟,我怎么不知道,我有前女友啊?”   他气息靠得太近,钟吟脸烧起来,下意识后退,后脑却被他难得强势地捧住,“这么给我乱扣罪名,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钟吟屏住呼吸,视线左右飘移着说:“高中的时候,那个总坐你自行车后座的女生不是你女朋友吗?”   她抬眸偷偷看他。   他有一瞬间的怔松,回答得不假思索:“不,她不是。”   放在她后脑的手也下移,轻轻拂过她脸颊。   “吟吟,我和你一样,从没有过别人。”   钟吟的心因为林弈年这一句话而融化开。   原来他始终如一地相信她,哪怕她曾有过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谣言。   有雪花飘下。   又下雪了。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S大的学生走了大半。   寝室楼前也异于往常的安静空落。   他指尖拂去她眼睫凝着的雪花,视线凝固在她唇瓣,清隽眉眼凑近,凝在她的面颊,视线如有实质。   察觉出他的想法,一瞬间,钟吟心跳如鼓。   “吟吟,我能亲你一下吗?”   她眼睫颤动着。   闭上眼,算是默许。   头顶似传来一声轻笑,他的气息凑近。   钟吟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快要跳出胸腔。   她有一瞬间想要闪躲,到底没有这样做,指尖克制地握住他的袖口。   时间变得这样漫长。   钟吟等得焦灼,就在这时,从侧边插进来一道急促的车铃声。   尖锐刺耳。   像是被人恶意地来回波动,挑动着她的神经。   钟吟全身一僵,下意识地推开林弈年的手。   后者神色也在瞬间变得清醒,低声说了抱歉。   循着声音看去,正和骑在山地车上的易忱对上视线。   他一脚撑地,另只脚踩在脚踏。   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们。   后知后觉的尴尬将钟吟席卷。   她停在原地,干巴巴地说:“…你怎么来了?”   “阿忱,”林弈年推着她的行李箱,迈步过去,神色自然地说:“其实我们行李不多,不用你专门跑这一趟。”   易忱垂下眼,扶在车把手的手指松了又紧,才勉强压下胸腔翻滚着的戾气。   “我妈已经到了。”   “啊,阿姨已经到了呀。”钟吟忙迈步过来,“那我们现在过去吧。”   易忱紧抿着唇,没说话。   迈腿从山地车上下来,顺手接过她的行李箱,往前推。   林弈年视线停顿,“我来吧。”   易忱没动,淡淡道:“你拿你自己的。”   “还是我自己来吧!”钟吟硬着头皮去够行李箱,没推动。她抬起眼,疑惑地眨眨眼睛。   林弈年突然笑了,从容地拍了下钟吟的后脑,“就让阿忱来吧。”他另只手握住钟吟的,“正好,我空出来的手牵你。   “……”   背后的视线如有实质。   钟吟有些不自然,缓缓地应了声。   行李箱滑过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易忱盯着他们交握的双手,眼神冷而淡。   脑中一帧帧倒映他们双唇凑近的画面。   深吸口气。   才颤动着胸膛,堪堪压下所有阴暗的情绪。   钟吟这一路都走得颇为煎熬。   她对情绪的感知力不算敏锐,却也能丝丝缕缕地察觉出,从她和林弈年在一起后,易忱磁场的改变。   这个改变,让她有些不安。   却对谁也没法开口。   她的愿望很简单,只希望一切都能和以前一样。   易忱只是生她利用他的气。   生完这个气,就又能变回那个嘴欠的大少爷。   身侧的林弈年却像毫无所察,甚至还和易忱讨论起了上午考试的大题。   得到后者不冷不热的回应:“我忘了。”   林弈年笑了笑,“这套卷子对你来说,难度肯定不算什么,忘了也正常。”   快到校门口时,钟吟看到了顾清停在路边的车。   她忙示意林弈年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小声:“你先往前走。”   明白她的意思,林弈年无奈摇头,“好,我往前。”   钟吟冲他摆摆手。   突然,帽子被人拽住往后拉。   “?”   “不想被看出来,就站我身边。”   钟吟无可奈何地理帽子:“衣服都被你扯变形了。”   易忱收回手指。   “是,”他冷嘲热讽,“我是没他那么温柔。”   “……”钟吟动作一顿,还想说什么,易忱已经错开眼,看起来不想再说话。   上车倒很顺利。   大一送易忱来读书时,顾清就见过林弈年,印象十分深刻。   “吟吟说的同学原来是弈年啊,”顾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容顿在脸上,“小忱怎么没和我说?”   易忱将钟吟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没搭理。   林弈年圆场:“可能是事情太多,他忘了。”   “他能有什么事情,”顾清嗐了声,“他要能有你一分懂事我也不用操心了。”   “阿姨,外面冷,我们先上车吧。”钟吟不敢在这个话题多停留,打开后车座门,第一个坐上车。   顾清则坐上副驾驶。   钟吟身侧的位置下沉,易忱面无表情地坐下。她手扶在膝盖上,瞅了他一眼。   后者没搭理她。   直到林弈年最后上车,轻轻关上门。   这位置安排。   正常又不正常。   顾清还坐在前面,如果不想被她看出来,这样坐是对的。   但她和林弈年毕竟是情侣。   易忱大老爷似的杵中间,实在有些诡异。   突然,顾清的问话打断了钟吟的遐想,“吟吟,回去的事,和小帆说了吗?”   钟吟点头:“爸爸打过电话,妈妈应该知道的。”   顾清笑了笑,“这母女哪有隔夜仇,这么久,小帆哪里还能再生你的气,回去多和妈妈说说话,好不好?”   钟吟点头:“好。”   “对了,我都和小帆说好了,这以后啊,咱们两家也要时常走动起来。正好我们在沪市也有不少亲戚,”顾清回头说,“到正月,我们一家再来登门拜访。”   钟吟笑:“那我扫榻以待。”   从这儿到机场有不少路。   一路上,顾清就没让话落下,找着话题和她和林弈年聊。   唯有易忱像睡着了一样,一言未发。   直到轿车驶入机场。   顾清送他们到大厅,贴心地给钟吟指着方向。   眼看着时间剩下不多,林弈年说:“阿姨,我来回京北机场多次,由我带她,您放心。”   顾清愣了愣,半晌才点头,“…哦,好,阿姨放心的。”   “时间也不早了,”钟吟看了眼时间,和顾清道了谢,“那我们先走了。”   顾清连连点头,另只手推身侧的易忱:“还不快和吟吟他们道别?”   这时候的机场人群密集如织,来来回回都是人。   钟吟很快被波及着往后退了几步。   她看了看易忱,主动抬手挥了挥,“拜拜,易忱。”   “吟吟和你打招呼呢。”顾清用手肘碰这个明显状态不对的儿子,“快回她啊。”   易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二人淹没在人群里的身影。   人潮涌动,几乎隔绝了他的视线。   她就这样走出他的世界。   越来越远。   顾清嘶了声,有些急了,刚要说话,身侧的人影突然穿过人群,如一阵疾风般飞奔过去。   钟吟刚转身,突然被一股大力拽着往后。   身侧的林弈年也立刻转身。   来人双手如铁钳控住她手臂,胸膛起伏着,那双漆黑深邃的眼深刻地临摹她眉眼,像要将她盯进灵魂里。   他唇瓣开合着,好半晌,才艰难地从喉间挤出几个字:“钟吟,我——”喜欢你。   “阿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林弈年抬手握住他的手腕,轻声唤他名字。   嗓音一如平常,甚至不带什么情绪的色彩。却如同雷鸣在耳边炸响,提醒着他的身份。   易忱脸上的血色缓缓褪去。   垂头,脱力般松开手。   “对不起,”几乎语无伦次,“我,我中邪了。”   “对不起。”   他慌不择路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被来往的人撞到也毫无所觉。   钟吟心中惊而未定,下意识往前,“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道个别。”   易忱抹了把脸,匆忙背过身,“走了。”   他大步往回。   很快,身影就消失在人群中。   钟吟神色有些怔松,站在原地良久。   “走吧。”林弈年揽住她的肩,提醒,“时间不多了。”   钟吟回过神,缓缓点头。   “我还是觉得奇怪,”她压下心里的不安,寻求支持般看向林弈年,“他刚刚要说什么啊?”   “小心。”   林弈年打断她的话,拥着她穿过人群,平视前方。   片刻后,察觉钟吟还看着他,他摇头,平静道:“我也不清楚。”   飞机划过天空,飞往沪市的方向。   车内,顾清朝身侧的儿子看了眼。   他正看着窗外,目光随着那架飞机平移,神魂出窍一般。   轿车正堵在路上,旁边的奶茶店正在放歌。   缥缈婉转的歌声传进车内,字字清晰。   [没有你在我有多烦恼   没有你烦我有多烦恼   穿过云层我试着努力向你奔跑   爱才送到你却已在他人怀抱]   [就是开不了口让她知道   就那么简单几句我办不到   整颗心悬在半空我只能够远远看着   这些我都做得到   但那个人已经不是我]   ……   听到最后,易忱吸了下鼻子,匆忙地用手指按上车窗,隔绝了声音。   他的动作让一旁的顾清看向他,神情若有所思。   冷不丁开口:“如果我没猜错,吟吟是不是和弈年在一起了?”   易忱表情骤变,僵硬着转过头。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顾清伸手去揉他的头发,“你真当你妈傻,这都看不出?”   易忱没有打开她手的力气,垂下眼睑。   缓缓闭上眼睛。   他这个模样,让顾清的心揪了一下,放轻声音:“儿子,是妈错了,不该硬凑你和吟吟。”   易忱别过头,哑声道:“别和她妈说,她还不想她妈知道。”   “我知道。”顾清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终是叹口气,“吟吟是个好姑娘,弈年也是个好孩子。他们很合适。”   “感情的事情强求不来,可能你们就差点缘分。”   “儿子,优秀的姑娘还有很多,你还会遇到喜欢的,对不对?”   易忱眼神漠然地盯着窗外。   顾清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不会遇到再喜欢的了。   没有人比钟吟更好。   没缘分,就制造缘分。   得不到的,就想办法得到。   这么简单的道理。   他们怎么都不明白。 第35章   区别于京市鹅毛般的大雪,沪市天气湿冷,雨滴淅淅沥沥地落下,丝丝扣扣冷入骨。   下飞机时,钟吟一时还不能适应,打了个寒噤。   林弈年替钟吟拉紧外套,戴上衣领的帽子,另只手撑起伞。   钟正钦的电话正好打过来,钟吟接通,听他说已经到了接机口。   “我爸爸已经来了,”钟吟牵了牵林弈年的衣袖,眸中有些愧疚,“对不起啊,我不能陪你一起了。”   林弈年揉她脑袋,弯腰平视她,“我都多大人了,还需要女朋友送回家吗?”   “那你呢,”钟吟忍不住问,“机场这么远,叔叔阿姨有来接你吗?”   “先进去吧,别站外面。”林弈年牵着她手往前。   钟吟哦了声。   直到出口前,林弈年和她分开,“从这出去,再左拐,叔叔应该就在那里等你。”   钟吟还想回头说什么,但林弈年已经将她往前推,挥手告别:“下次见,吟吟。”   直到被眼眶通红的白帆一把抱在怀里,钟吟才反应过来,她已经走出出口,被父亲接进了车里。   她不想这么早让父母知道,林弈年便连一面也未曾露。   钟吟复杂的思绪被白帆带着鼻音的声音打断:“囡囡,你还在生妈妈的气吗?”   “我怎么会,”钟吟回神,握住母亲的手,心中同样酸酸涩涩的,“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   白帆吸了吸鼻子:“那你怎么这么狠心,这么久都不和妈妈说一句话?”   钟吟将头靠在她的肩膀,哄她:“我其实可想妈妈了,每天做梦都在想呢,我不是怕妈妈不理我嘛。”   说着,她将话题抛向前面开车的钟正钦,“不信你问爸爸,我是不是每次都在电话里问了你。”   “是,女儿每次都要问你,”钟正钦打方向盘,笑着说,“我和你说了你还不信。”   白帆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被父女俩这样一前一后地哄着,很快便阴云转晴,眉梢露出笑意来。   轿车平稳行驶着,熟悉的陈设街道,是她高中时经常踏过的方寸土地。   突然,白帆摸着她的头发问,“你第一次自己坐飞机回来,我特意和清姐说了,她是不是还送你去机场了?”   钟吟点点头。   “清姐是我的好姐姐,这学期,得亏有她照顾你,我才放心。”白帆感慨着,“她儿子呢,对你怎么样?”   钟吟:“…挺好的。”   说话间,钟正钦将车停在了车库,给她们打开门。   一路来到家门口,他打开门,揉了揉钟吟的发梢,“欢迎回家,囡囡。”   话音刚落。   一个白色的小家伙扑进钟吟的腿上,兴奋地“汪”了一声。   钟吟被吓了一跳,半晌反应过来,这是白女士养的那只博美。   国庆时候带回的家,那时候不过巴掌大小,现在已经全然长大了,全身的毛蓬松着,像是一团蒲公英。   “晨晨,别吓着姐姐。”白帆伸手去驱赶。   钟吟将小狗抱起来,噗嗤笑出声,“晨晨?这是什么名字?”   “你忘啦?这不是你取的吗?”白帆嗔怪着戳她脑袋,“当初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叫忱忱,后来和你顾阿姨吃饭,结果人儿子叫易忱。”   “我喊又喊习惯了,改不过来,索性换个字了。”   小博美伸舌头舔钟吟的脸颊,她终于想起这么回事,转过头看这只狗脸,也不知被戳到那根神经,突然就笑得停不下来。   钟正钦关上门,朝钟吟看了好几眼,冷不丁问:“看来你和这个易忱关系不错?”   钟吟逗着狗,随口道:“挺好的,他帮了我很多。”   “等年后,清姐他们一家会来咱家拜访,”白帆伸手,示意钟正钦给她倒杯水,“到时候你就见着了,小伙子可帅了。”   钟正钦将水杯“砰”得放在她面前。   白帆没搭理他,转头就喝起了水,另只手拨通顾清的电话。   姐妹俩又聊了起来。   注意到父母都没往这边看,钟吟悄悄拿起手机,给林弈年发消息:[你到家了吗?]   那头很快回:[刚到,你呢]   钟吟:[我也是]   那头显示正在输入,半晌,跳出消息。   [所以什么时候能约你出来?]   [钟特务?]   林弈年的幽默感总是出其不意。   钟吟没忍住,弯起眼睛,噗嗤一声笑出来。   没有发现。   她发出这声笑后,客厅另外两人都愣了下,互相交换一个眼神。   察觉空气安静下来。   钟吟下意识摁灭屏幕,看向父母:“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顾清唤了几声:“小帆?”   白帆回过神,“哦,没事,咱们继续聊。”   回来后,钟吟的寒假生活便正式开始了。   她惦念着林弈年的那句话,见缝插针般想找时间和他出门。   一连几天,竟都没找到。   自她回来后,白帆连她的设计室都不去了,逛街,购物,美容,甚至是遛狗,也得让她陪着。   好不容易停歇,就在钟吟以为她终于能喘口气,能和林弈年见面时,白帆又喊住她:“囡囡,下午妈妈有个姐妹聚会,你和我一起去。”   钟吟消息发了一半,缓缓地“啊”了一声,踟蹰道:“我就不去了吧。”   她知道白帆平时会有很多姐妹局,但以往她还在上高中,便没有带上她。   “起来,”白帆上前把她拉起来,双手捧住她的脸,笑眯眯地说:“我女儿这么漂亮,就该带出去给她们见见。”   “如果各家有合适的孩子,也好给你相看相看。”   “……?”   钟吟睁大眼睛,怎么也没想到,母亲竟然已经开始谋划这些。   “妈,你怎么就——”   “我知道,”白帆按下她的肩膀,“谁说现在就要你相看,只是你已经这么大了,也该出去交际交际了。”   钟吟还是不想动弹,几番想拒绝,白帆已经整理着衣领,试探地说:“你以为我介绍易忱给你认识,就真是看上他了?”   “且不说京市离咱们太远,我根本不会让你远嫁,就算不远,易忱那孩子我还要继续考量呢。”   “家世长相是不错,性格嘛,浮了点,还配不上你。但你要真喜欢,我也能给他个及格分。”   钟吟听笑了,摇头说:“我和他没可能,人家看不上我。”   “他还看不上你?”白帆愣了下,美目瞬时嗔起。   心中更悬起来。那上次聊天的是谁?   钟吟嗯声:“所以你和顾阿姨别撮合了。”   以前就算了,现在不合适。   “诶,”一听这话,白帆看她:“我可没撮合啊,只是现在你在S大,有这么个相熟的男孩子在,总要好点儿。”   她撩了撩头发,语气理所当然:“男人,该用用,用不着就扔,就是这个道理。我女儿,本就有挑选的资本,有更好的,当然就选更好的。”   她对着易忱一番挑挑拣拣,钟吟抱着枕头坐在沙发上,简直呆若木鸡。   ——白女士是不是对她的魅力过于自信了点?!   “你也去换个衣服,打扮一下,”白帆看了眼时间,“待会和我一起出去。”   钟吟被推回房间,无可奈何地发消息给林弈年,[我又没法出来了,妈妈要带我出门]   手机嗡动着,林弈年放下看了一半的书,回了个安抚的表情包。   [没关系,回家了就多陪陪阿姨]   刚回完消息,卧室外传来女声,“小年,我现在要出门,一会可能要小酌几杯,到时你去接我。”   说着,郑雪雁推开他卧室门,“你听见了吗?”   林弈年放下手机,转头温声道:“好。”   “其实我根本就不喜欢和这群人聚。”她抱怨。   “不喜欢就不去了。”林弈年继续翻书。   郑雪雁整理着衣袖,置若罔闻地往下说:“这群人都是势利眼,谁让我嫁给你爸那个没用的,在她们面前都抬不起头。”   “你那个爸,我看他是被外面的女人勾得魂都飘了。”郑雪雁开始冷笑,“你回来这么久,也没见他一个影儿。”   林弈年没吭声,盯着书页出神。   “时间差不多了,我走了。”郑雪雁挎包,走出他卧室。   她走后,林弈年才起身,把门重新关上。   “就这件,”白帆指着钟吟右手边的黑色修身针织裙,又顺手拿了件红色大衣给她搭配。   待她换完衣服,白帆又上手,给她卷起了头发。   钟吟笑着,任由母亲打扮芭比娃娃般装饰她。   出门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情。   白帆亲自开车,带着她去了市中心CBD一家的休闲会所。   服务生一路引导,带着她们进了一间私密性不错的包厢。   钟吟跟在白帆身后,看着她一人走出千军万马的气势,压住唇角的笑意。   推开包厢门,内里坐着一众珠光宝气的女人,让钟吟晃了晃眼。   “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儿,钟吟。”白帆让出位置。   “呦呦呦,不得了,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小帆终于舍得带你家这个大美人儿出来瞧瞧啦?”   白帆扬着下巴,气定神闲地拉着钟吟坐下,一个个给她介绍。   迎着她们有意无意的打量,钟吟微笑着打过招呼。   “侬这姑娘老好看老有腔调噢。”   “赞了伐得了。”   “……”   白帆的目的达到了,脊背骄傲地挺直,像只战胜的天鹅。   钟吟纵着母亲的小心思,有些忍俊不禁。   也有别的阿姨带了孩子,钟吟没再掺和白帆的牌局,很快和同龄人坐在一起,吃着甜点,聊了聊天。   就在这时,包厢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有人踩着高跟鞋迈步进来,操着一口流利的沪市话,当先便朝牌局的主位走去,热情地打过招呼。   聊了几句,另一桌朝她招呼:“正好三缺一,雪雁,快过来。”   摸牌的间隙,白帆抬起眼睫,问向相熟的姐妹,低语:“这是哪位?怎么以前没见过。”   她问的女人姓卢,今儿这个场就是她组的局,家里是艺术世家,自己也经营着十几家画廊,认识的人也多,来来去去。   卢太太打出一张牌,“郑家那个嫁出去的小女儿。”   白帆略一思索,有了些印象。   旁边的王太压低声音:“她也是个傻的,当初全家都不同意,她还非要下嫁,结果嫁的老公一事无成,还在外面彩旗飘飘的。”   “现在又想着回来靠娘家了,”卢太摇头唏嘘,“但她那几个哥嫂,哪个好相处?”   “所以说这女人啊,嫁人就是第二次择命,嫁得不好,一辈子都毁了。”王太碰了碰白帆的手,使眼色,“你可要给你家吟吟好好把关,其实我家那个…”   眼瞧王太又要推销自己那个侄子,白帆笑意不达眼底,打断:“那是自然。”   “好在她还有个顶优秀的儿子,她现在就指望那个儿子能给她争口气了,”对面的卢太摸着牌,“好像还和吟吟一个大学的,是S大吧?说不定两孩子还认识呢。”   白帆没多在意,漫不经心地看牌:“S大那么多人,哪能说认识就认识。”   一听这语气,就知道没在考虑范围内。   在座都是聪明人,卢太笑笑,低声结束了话题:“也是,家里情况复杂了些。”   一下午的时间就这样消磨完。   傍晚时,卢太安排了饭局,钟吟下午吃甜点吃到撑,没什么胃口。   趁着白女士吃饭。   低头悄悄和林弈年聊天。   闲暇时,她无意识刷了圈朋友圈,竟看到易忱发了条动态。   是一张证书。   放大看,上面写着全国程序设计大赛金奖,旁边是两根比V的手指。   就差将“我牛不牛”四个字发在了公屏上。   钟吟忍不住弯唇笑了下。   她看着这张证书,半晌才想起来,这就是闫晧划水的那个比赛。   但上面已经没有他的名字。   不过她也并不关心,指尖动了动,鼓励般给易忱点了个赞。   几秒后。   冷不丁的,易忱的聊天框往上跳,[喂]   钟吟脑中缓缓打出个问号,回他:[怎么了?]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好久,他才发来:[你在做什么]   有点反常。   钟吟指尖顿了顿,谨慎地问:[我在吃饭,你有事吗]   过了好半天。   [和谁]   钟吟愣了愣,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还是老实道:[我妈妈]   屏幕那头,易忱盯着这行字,眉目放松了些,“然后呢?我再和她聊什么?”   对面的男人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正是他的五堂哥易恂,刚从国外回来,此刻他姿态闲适地晃着腿,“说你年后就要去沪市找她玩啊。”   易忱指尖敲出一行字:[我年后会来沪市]   他发送。   钟吟看着这句话,似乎在说“我要出门了尔等还不快来接驾。”   也确实是他的风格。   于是她回:[是,一定招待好您]   “吟吟,咱们和卢阿姨喝一杯。”这边,白帆碰了碰钟吟的手臂,她收起手机。   易忱看着钟吟发来的[有点事不聊了],有些暴躁地看向易恂:“她不理我了。”   易恂正把玩着他的新款游戏机,闻言撩了下眼皮,“我看看你发了什么。”   他懒懒扫了下屏幕,突然,表情开裂。   “我让你发个朋友圈仅她可见,你就发这?”   易忱不耐烦:“不是你让我展示一下自己的魅力吗?”   “我让你展示魅力没让你装逼啊,”易恂又翻到他们的聊天记录,“你叫她什么?喂!?”   “而且你这问的什么?你是什么身份去查岗?还有,什么叫'我年后要回沪市',你是大领导视察吗?就这样还想人家搭理你?”   易恂抓狂地把游戏机丢给他,满脸“带不动”的表情,“游戏机我不要了,你自己玩儿去吧。”   “……”   眼看着最后的军师也要走,易忱坐不住,一把拽住易恂,咬咬牙:“我再送你几个手办。”   “行啊,”易恂随手指向柜子,“那一柜子我都要。”   易忱忍了忍:“你他妈别得寸进尺。”   “那我走了。”他贱兮兮地摊手,“撬墙角这事儿我可不帮你做,太损阴德。”   “什么撬墙角,”易忱顿时炸了,“说这么难听。”   “是是是,不叫撬墙角,叫做男小三,这样是不是更好听?”   “看来你还吃了秤砣铁了心了。”见他一声不吭,易恂拖长声音,手指轻佻地勾勾他下巴,“你还别说,你用这张脸去做三,也不是没希望。”   易忱盯着他,脸色红白相间,连手背都隐隐现出青筋。   看得出在强忍着反感和不适,但哪怕咬碎了一口牙,到底还是没有反驳。   易恂没再说话,到此时,漫不经心的神色终于缓缓褪去。   他都已经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搁往常早就把他赶出门了,现在却忍着这样的羞辱,也没呛声。   “不是,你和我来真的啊?”易恂没好气地打他头,“清醒点儿吧你。”   易忱抬眼,那双眼直棱棱地盯着他看,倔强至及:“我没别的办法。”   一秒,两秒。   终是不忍心看他这模样,易恂语重心长:“人家现在还在一起,是热恋期。你现在介入,既不体面,也没好结果。”   “你呢,就先做朋友。这情侣间总有大大小小的矛盾,你去观望着,适当时候火上浇个油,劝分不劝和,等人分手了,你再趁虚而入不就好了?”   说完,他瞅着这个弟弟。   后者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不管怎么样,当三是没好下场的,”易恂叹口气,说起严重性,“你要真干了,你爸,你那些叔伯,甚至是你哥,都得打死你,到时候我可护不住你。”   -   这一顿饭直接吃到了晚上八点。   快结束时,钟吟去了趟洗手间。在这个间隙,她给林弈年拨通了语音电话。   “吟吟。”那头接通。   听到喇叭声,钟吟疑惑,“你在开车吗?”   “对,但我已经到了。”林弈年打开车门,走向停车场的电梯,“吃完饭了吗?”   钟吟也补完口红,往走廊走,嗯了声:“明天,明天我争取见面,行不行?”   “当然好,”电梯门打开,林弈年抬步出来,“那我们去看话剧,怎么样?”   钟吟垂眸笑:“好呀。”   她注意力都在电话上,没看路。   直到下一秒。   清隽的嗓音响在耳边,属于林弈年身上的沉木香涌入鼻畔,骤然抬起眼,正在想着的人,就出现在眼前。   钟吟脸上浮现惊喜,后者比她反应更快,看着她,两步上前,一只手将她拥在怀里。   他打量她眉眼,赞美她:“吟吟,你今天真漂亮。”   钟吟眼睛羞而明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接我妈,她也在这里吃饭。”林弈年松开她,“现在还没吃完。”   钟吟顿时有些不想回去了,伸手拉住他衣袖,“那我们还能聊一会。”   话音刚落。   背后传来一声:“囡囡,在那做什么?”   钟吟全身一僵,下意识松开林弈年的衣袖,转过身,“妈?”   白帆边走边披上大衣,包厢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走出,视线零散往这边看。   白帆走近,替女儿理了理头发,视线审视般扫过林弈年,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囡囡,这是你同学?”   钟吟张了张唇,正不知如何开口时,林弈年替她接过话,姿态谦卑地说:“阿姨您好,我是林弈年,是钟吟的高中和大学同学,比她高一级。”   “你好。”白帆颔首,打量的姿态更甚。   钟吟拉她袖子,小声:“妈,我们回——”   就在这时,另一道女声横插进来:“小年,你来了。”   郑雪雁整理着衣襟,抬步过来,“这是在…?”   “雪雁,这个是你儿子?”白帆面色微变,又极快调整好。   “对,”郑雪雁红唇勾起,骄傲地说,“小年,喊阿姨了吗?”   “喊过了。”白帆替他接过话。   这时,后面来的卢太一拍手,笑着说:“小帆,还真被我说中了,两孩子真的认识啊。”   白帆笑笑,没接茬,拉过钟吟:“囡囡,和你同学打过招呼,我们走了。”   钟吟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林弈年,后者垂眸,轻轻点头。   她随着母亲离开,没注意因为母亲不冷不热的语气,后面一众人丰富多彩的神色变化。   郑雪雁对他人的态度变化,一向是最敏锐的,她勉力维持着笑容,挽着儿子的手臂道:“小年,和阿姨们道个别,我们也走了。”   她一直忍着,直到上了车,才猛地丢下包,发泄情绪:“那个白帆,什么态度?搞笑,她除了有个已经退位的爸还有什么?老公不也就是个教授么?真当自己女儿是个香饽饽谁都…”   林弈年垂着眼,侧颜冷淡清落。   突然,他按喇叭,喇叭声尖锐,盖住了郑雪雁后面的话。   郑雪雁被吓一跳,不满地看过去,“你这孩子,干什么呢?”   林弈年压下胸腔翻滚的情绪,打开车窗,清新空气涌进来。   “钟吟是我女朋友。”   副驾的郑雪雁瞪大眼睛。   她脸色变幻莫测,最终归为事态脱离掌控的恼怒:“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为什么不和我说?”   “没多久。”   “不行,”郑雪雁反对,“她家能帮你什么?”   “还有她那个用鼻孔看人的妈,这种人教出来的女儿能好到哪里…”   “妈。”林弈年打断,嗓音不带什么情绪,“别说她。”   车库的灯光半明半暗,他看过来的视线莫名发冷,郑雪雁看着这个儿子,下意识噤声。   “别说我不同意,”郑雪雁气憋在胸腔,泼冷水道,“她那个妈,可指望着这个女儿给她攀个高枝儿呢,眼睛都往天上看,你没见她对你什么态度吗?避之不及的,就差明说让你离她女儿远点了!”   林弈年握着方向盘的指骨却已经用力到发白,垂眸道:“我会努力让她满意的。” 第36章   与钟吟设想的不同,回去后,白帆竟并没有多问有关林弈年的信息。   倒是她坐在车上,犹豫了半晌,还是没忍住问:“妈妈,你觉得刚刚那个男生,怎么样?”   “嗯?”白帆掀起眼皮,朝她看一眼,“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钟吟故作漫不经心:“我就随便问问。”   “哦,”白帆漫不经心说,“小伙子挺帅,气质很干净。”   钟吟听得弯起唇角,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压下,侧头看向窗外。   殊不知,她偏头的瞬间,白帆脸上的笑意就收了起来。   回家后,钟吟便卸妆洗了澡。   关上卧室门,盘腿坐在床边,给林弈年发消息。   那头一时没回。   晨晨同时就在她旁边,兴奋地打滚。   钟吟伸手揉了揉它软乎乎的肚子。晨晨舒服得直舔她手指。   她噗嗤笑开。   主卧内,白帆正侧躺在床边,手机上是拨了一半的号码。   旁边的钟正钦不赞同地看着她,压低声音:“就算囡囡真的和那个男孩子在一起了,也是她的选择,你最好不要插手。”   白帆听得“霍”得坐起身,蛮横道:“钟正钦,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别的事我都算了,现在你女儿都背着我们谈恋爱了,这事儿还不管,我是死了吗?”   “嘘,声音轻些。”   钟正钦压低声音,实在没法纵容妻子的做法,“不管怎么样,你都应该尊重囡囡的选择。”   “就是因为有你这种昏庸的家长,世上才有那么多孩子走错了路。”   白帆冷笑着说:“那孩子什么家庭长大的你知道吗?我也不求囡囡嫁得多大富大贵,但也不能这么乱七八糟吧?”   “他妈可比我还不讲理,年轻时不听劝嫁了个凤凰男,现在男的在外彩旗飘飘,她才知道后悔,整天怨天尤人的,就指望着这个儿子给她争脸,这家庭环境得多扭曲?咱囡囡要真嫁过去,一辈子就是受不完的气。”   钟正钦摇头:“这男孩子的品性你都不清楚,怎么就下了这样的定论?”   白帆瞪他:“你女儿有多轴你不知道?被你教得一点儿心眼都没有,我现在不掺和,吃大亏的就是她。”   说完,她另手径直拨通了顾清的电话,“你少废话,我和清姐打电话。”   钟正钦拗不过她,抱臂长长吐一口气。   与此同时,易家才刚刚结束了晚餐,顾清站在门前,送走了易恂一家。   转身关上门,顾清感慨:“这小恂在国外待两年,气质越来越好了。”说着,她伸手没好气地戳了下易忱的脑袋,“你啊,多和你五哥学学怎么哄女孩子,也不至于…”   说一半,顾忌着给儿子留点面子,顾清又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易忱啧了声,满脸烦躁地拍开她手。他插着兜,正要回房间,顾清放在茶几的手机响起,她扫了眼屏幕,“诶,是小帆的电话?”   易忱动作一顿,脚步不动声色地拐了个弯,从冰箱里拿了瓶可乐,转身坐回沙发。   易建勋呵斥:“又喝这些垃圾食品。”   “别吵。”顾清一掌拍向他,“我接电话。”   易建勋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喂,小帆啊。”   白帆的声音隐隐约约从电话那头传出,听得不算很明晰。   易忱低头抿了口可乐,凑近了些。   顾清:“你说看到吟吟今晚和个男孩子在一起?”   易忱倏地抬起头。   “谈男朋友?”顾清张了张唇,含糊道,“我其实不是很清楚诶。”   “要问问小忱是吧?”顾清朝身侧的儿子看了眼,“他应该也不是很清——”   还没说完,耳边的手机就被易忱夺了去。   后者“砰”得放下可乐,从沙发上弹起来,站直身体,用顾清从未听过的礼貌语气喊了声:“阿姨好,我是易忱。”   对面的白帆愣了下,笑道:“小忱?我刚才还和你妈说到你呢。”   “找你也没别的事儿,就是问问你,”白帆语气稍顿,漫不经心问,“吟吟谈的那个男朋友,人怎么样?”   她一上来就这么直接,易忱愣了下,琢磨着怎么回答。他张开唇,又阖上:“我,她…”   没等他支吾完,白帆已经淡淡开口:“看来还真背着我谈男朋友了。”   “是叫林弈年对吗?”   意识到自己上了套,易忱有些懊恼,勉强圆下去:“阿姨,他们才在一起没几天,可能只是没来得及说,您别怪她。”   白帆没接茬,意味深长地问:“看来那男生,你也认识?”   易忱:“…是我室友。”   “行,”白帆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探口风,“小伙子人怎么样啊?”   易忱踟蹰地舔了下唇。   那句“挺好的”被他昧着良心咽下。   转而面不改色地说:“比我差点儿。”   白帆噗嗤被逗笑了,“那你说说,哪儿差点。”   “个头没我高。”   “嗯。”   “绩点也比我低一点儿。”   “嗯。”   “可能,”他挠了挠脸,厚着脸皮地挤出后面的话,“也没我帅。”   “噗。”不得不承认,白帆一晚上都乌云密布的心情,都被他几句话给赶跑了,不由调侃,“那各方面都不如你,吟吟怎么没挑你当男朋友?”   “……”易忱顿时如石雕般驻立在原地,几乎无地自容,哑火半晌,“我——”   “好了,阿姨也不逗你了,”白帆直接道,“林弈年那孩子我见过的,他本人形象气质都没什么问题。”   听得易忱唇角缓缓下拉,沉沉哦了一声。   “但我是不会同意吟吟和他在一起的,”白帆说,“那孩子家庭太复杂,不太合适。”   易忱呆住,仔细消化着这句话。   一瞬间,胸腔中爆发出的狂喜几乎将他湮没。   后一秒。   他又收敛神色,后知后觉地为自己下意识的反应感到可耻。   “把电话给你妈吧,”白帆说,“我再和她聊聊。”   这头,顾清则眼睁睁看着她这个混不吝的儿子,恭敬地说了声“阿姨再见”,才递圣旨般把手机还给他。   她见鬼般看他一眼。   易忱已经忍不住激荡的心情,猛地灌了一大口可乐,整个人松快地倒回沙发上,又被易建勋一巴掌拍起来,他没好气地压低声音:“人谈男朋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刚刚在那嘀咕什么?”   他耸肩,不以为意:“我可什么也没做。”   是他们自己不合适。   易建勋狐疑地看他一眼。   总觉得,以他从小到大的闯祸频率,这次也没憋什么好事。   最终压低声音警告:“你最好没作什么让我老脸下不来台的妖。”   -   寒假的时间一天天过去。   不可思议的是,钟吟竟始终没找到单独出去的机会。   在这期间,她还被白帆以“全家游”的方式拉去邻市玩了三天,再回来时已经至年关,家里亲戚,钟正钦的门生来个不停,就没歇息的时候。   就这样,时间一眨眼,蹉跎到了正月初五。   “今天你顾阿姨他们一家过来。”白帆一大早就起来打扮,抽空督促钟吟,“你也收拾一下。”   钟吟睡眼惺忪地揉着长发,哦了声。随后慢吞吞回房间,化了个淡妆。   同时悄悄和林弈年发消息:[今天易忱他们家过来,我又双叒不能出来了]   这种话发多了,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但林弈年的脾性实在好到出奇,还总能体贴地为她找好理由。   [没关系,他们远道而来,接待也是应该的]   钟吟苦恼地托腮。   突然,她脑中划过什么,猛地坐直身体,打字:[不然待会我借着带易忱出来转转的名头,咱们见个]   打到一半,卧室门被白帆叩响,“囡囡,你顾阿姨他们到停车场了,你和我下去接一下。”   “哦,来了。”钟吟起身。   刚打开卧室门,倒是没想到,顾清他们动作更快些,一家人都已经到了大门口。   “汪汪!”   晨晨冲到门口,对着突然出现的陌生人龇牙。   还没吠出声,就被一只大手拎起来,四条短腿都在空中刨着。   来人少见地穿着件黑色大衣,更显身姿挺拔。他撩着眼皮,懒洋洋地盯着这只狗,轻嗤:“还挺凶啊。”   小博美冲着他龇牙咧嘴。   眼看着这人连一进门就欺负狗,钟吟两步上前,把晨晨抱在怀里捋了捋毛,瞪了易忱一眼:“你干嘛欺负它?”   已经好多天没见了,也好多天没有听见她的声音。   易忱眼皮抬起。   目光落在她面上时,不受控制地停顿。又发直般往下,盯向她开合的嘴唇。   这一刻,他突然领悟到“风水养人”这句话的真谛。   回了沪市后,她的气色更加水润,唇瓣娇艳欲滴,连身上的香气也愈发浓郁,扑鼻而来。   现在眼眸含嗔带恼地盯着他,易忱浑身都过了电般酥麻。   他喉间作痒,视线凝着,怎么都挪不开。   直到后脑被顾清拍了下,“一进门就惹吟吟生气,还不快喊叔叔阿姨。”   易忱反应过来,掩饰般摸了下鼻尖,抬目和门边站着的男人对上视线。   男人戴着眼镜,气质温润儒雅。   只是此刻,那双看向他的眼带着审视,仿佛已经将他的想法看穿。   易忱脊背一激灵,“叔叔,”又恭敬地看向白帆,“阿姨。”   钟正钦应了一声,“坐。”   他听话地随父母坐下,不再是那没骨头的样,坐得比谁都板正。   钟吟同样和顾清夫妇打过招呼,颇有些稀奇地看了眼易忱。   倒是难得见他这么老实。   “小池今天要值班,没法过来,”顾清说,“给你们带了些补品。”   “小池贵人事多,”白帆笑着摆手,“孩子有心了。”   他们正聊着,钟吟放下小狗,去厨房泡茶。   晨晨一着地,就又去咬易忱的裤腿,喉中低吼着,白帆不好意思地把狗驱赶开,“小忱啊,晨晨没见过你,可能有些应激,你别管它。”   话音刚落。在座几人表情都变了下,易建勋扬眉:“忱忱?”   “哦,不是不是,”白帆反应过来,尴尬地笑,“是早晨的晨,不撞字的。”   “没事,”顾清笑出声,爽快一摆手,“撞了也没事儿。”   易忱:“……”   他幽幽看了眼厨房里倒水的身影,冷不丁问:“阿姨,这狗多大了?”   “国庆那会养的,”白帆说,“差不多四个多月吧。”   果然是那时候。   易忱扯唇。   把狗取他名儿是吧。   他瞥了眼这只还在咬他裤腿的小疯狗。   看得出,她还挺喜欢这小玩意儿,时常抱在怀里。   妈的。   一只狗都比他幸福。   下一秒,意识到自己在比什么,他全身一激灵,心中暗骂。   ——真是贱得慌。   钟吟泡完茶,端着杯子过来,“叔叔阿姨小心烫。”   最后一杯,她递给易忱。   他视线定定落在她面上。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钟吟摸了摸脸,再抬眼,后者已经飞快移开视线。   钟吟莫名其妙地坐下。   几个长辈都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钟吟想起刚刚给林弈年发了一半的消息,悄悄摸出手机,继续编辑。   刚打完准备发送。   身侧突然传来一声冷笑,“你把我当什么,还敢利用我去和林yi——”   眼看他就要说漏嘴,钟吟头皮都差点炸了,想都没想地抬起手,捂住他嘴巴,惊魂未定地瞥向白帆他们,压低声音:“嘘,小点声。”   手软而香,拂在面上,柔若无骨般。   易忱脑中嗡一声,瞳孔发颤,后面的话直接卡在了喉间。   但只一瞬,钟吟便放下了手,瞪他:“你别给我漏了馅!”   易忱目光发直,好半天,才回过神,消化着她的话。   又荒谬地抬头。   她竟然还不知道白阿姨早就已经知道了?   钟吟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兀自计划道:“既然你都看到了,那一会一起出去吗?我们三个人吃个饭?”   易忱顶腮,那句“你做梦”几乎已经到了嘴边。又在最后时刻,被他咽下去。   “行啊。”他忍着冷笑。   先单独把人骗出去再说。   午饭后,白帆专门喊了人来家里,陪着顾清夫妻俩一道打麻将。   借着这个时机,钟吟终于将那句“带着易忱出门转转”的话说出口。   白帆视线在二人面上飘过。   钟吟被看得紧张了下。   几乎以为母亲已经看出什么时,易忱漫不经心接过话:“是我提的,沪市我来的少,早就想逛逛了。”   “这样啊,”白帆这才打出一张牌,嘱咐,“那吟吟你带着小忱好好逛逛。”   钟吟松了口气。   一直到出门进了电梯,她才拍拍胸口,“要不是你,我都找不到机会单独出门。”   易忱压着眼皮,看她窃喜着摸出手机,当着他的面,就要给林弈年打电话。   突然伸手一把夺过她手机。   “诶,你干嘛啊?”钟吟上前要去够手机。   易忱面无表情地抬高手。   “钟吟。”他唤她,“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钟吟看向他,迟缓道:“我…怎么了?”   易忱盯着话,话在喉中堵着,一时说不出。   怕她明白,又恨她不明白。   万语千言压在喉间,却都开不了口。   他哑着嗓:“你真当我是木头桩子,大老远过来,就为看你和他约会?”   空气似乎凝固。   狭小静谧的空间内,钟吟突然有些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   电梯“叮咚”一声,到达楼层。   易忱当先走出去。钟吟低着头跟上。   谁也没先说话,无言的沉默灼烧。   互相较着劲。   钟吟呼吸上下周折,那种不安在沉默中爆发。   她终于停下脚步,“易忱。”   他也停下,却是背对着她,心口揪紧,不敢回头。   “哪怕是自作多情,我还是必须问这一句,”钟吟看着他的背影,复杂的情绪在胸腔翻滚一圈,还是开口,“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易忱双眼放空地看着地面。   良久。   僵硬地从喉间挤出一个字。   “嗯。”   但不是有点儿,是很多。   钟吟张开唇,一时发不出声音。   半晌,才瓮声:“对不起。”   男生一时没动。   只是肩膀已经慢慢垮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他才转过身,黑眸如被水洗过,又掩过饰非般,飞速垂下眼。   钟吟望着他,心情是从未有过的复杂,喉间堵着。   她惊慌地发现,对易忱,她竟然没法和以往对待任何一个男生一样,干脆利落地说出拒绝的话,而不考虑他们的感受。   “没事,只是一点儿而已,”她比划出一点点距离,心慌意乱地说着,“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你,你很快就会忘记这点儿喜欢的。”   “还有还有,前段日子,你不是总脑补我喜欢你,说不定你现在也是一种错觉…”   钟吟说了一大通,对面都只是缄默地看着她。   眼中没了那种无往不利的倨傲。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闭上嘴。   用抱歉的眼神看他。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易忱抹了把脸,看向别处。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喃喃,“我比谁都明白。”   “不是带我去逛逛?”他转身,“还不走?”   他情绪转变得比她还快,似乎就这样接受了结果。   钟吟愣着,一时还不知做什么反应。   直到易忱走出好几米,她才抬步追上去。   假期间的沪市简直人山人海。   两人都各怀心事。   走马观花地穿过步行街,又来到沪市那远近闻名的三栋地标性建筑。   这里全是拍照的外地游客。   钟吟试图打破尴尬,“易忱,你要不要也拍一张?”   “……”   易忱掀起眼皮。   好的,少爷不屑。   钟吟自觉接收到他的意思。   谁知下一秒,他说:“拍。”   易忱勾勾手指,随手招了个旁边举摄影机的,“多少钱一张?”   “二十。”   他二话不说扫了钱。   钟吟:“……?”   付完,他靠向栏杆,冲她勾勾手,“过来。”   钟吟莫名走过去。   后面的摄影师笑眯眯道:“女朋友也要拍是吧?”   诶?!   “不是——”钟吟下意识要反驳,整个人已经被易忱拽着过去。   与此同时。   伴随着很低一声:“朋友之间,拍个照而已。不是么?”   说完,他克制着松开手。   他姿态这么坦然,钟吟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   易忱:“别离我太远。”   她垂眸,终是挪步,朝他走近,并肩面向镜头。   这两个人长得明星似的,怎么拍都好看,摄影师就没接过这么简单的活,刷刷两下,指引易忱,“帅哥,看镜头。”   几秒后,他再次抬起头,有些无奈道:“帅哥,别光看你对象,看镜头看镜头。”   钟吟长嘴讲不清,焦躁地扯了下易忱的袖子,“你干什么?还不看镜头。”   “我爱看哪儿看哪儿。”   眼瞧怎么喊也不听,摄影师没法,咔嚓几下拍完照。他举着摄影机过去,“美女,你看看喜欢哪张?我给你洗出来。”   钟吟匆匆扫了几眼,“都行。”   言罢,便听易忱问:“全都要,多少钱。”   摄影师笑开了花,“打包价,一百,怎么样?”   易忱点点头,又要扫钱。   钟吟看不下去,压低声音:“你发财了?要那么多干什么。”   易忱冥顽不灵:“我乐意。”   照片洗出,足足有六张。   钟吟眼睁睁看他一张张看过去,然后全部收了起来。   他看得太快,钟吟都没看清楚:“你…不给我一张吗?”   易忱瞥她,“你不怕留着给林弈年看到?”   钟吟竟被他说得头顶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什么叫怕留着给林弈年看到?他们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易忱,你说话注意点。一张游客打卡照,我有什么怕弈年看到的?”   “是啊。”易忱自嘲道,“只是一张游客打卡照,你就避嫌成这样,在心虚什么?”   钟吟彻底哑巴了。   两人便这样不尴不尬地站立着,谁也没再开口。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道倨傲的女声,“我就说这外滩没什么好逛的,都是些外地乡巴佬在这拍拍拍,就是你非要来,我都累死了。”   钟吟:“……”   易忱:“……”   两个刚刚拍完的乡巴佬面对面沉默。   人群散过,刚刚说话的女生露出真容,她抱着臂,身上穿着剪裁合身的大衣,面色不屑地和她身侧衣着朴素的女生说着话,丝毫不在意因为她的话而看过去的视线。   女生被她说得面色局促。   直到另一道嗓音解了围:“不要这样说,子萱毕竟是第一次来,你从小看到大的东西,于她而言是不一样的。”   这道嗓音让钟吟彻底愣在原地。   与此同时,终于回忆起不远处这个妆容精致的女孩——陈子仪。   易忱两手插兜,视线缓缓挪回来。   这么乱的情境,只有他最气定神闲,甚至钟吟还从中听出了幸灾乐祸的味道:“这不是巧了,现在你俩谁更心虚点?”   钟吟没搭理他。   两步上前,略过遮挡的人群,喊道:“弈年。”   易忱愣了下,随之追上去。   几人面面相觑。   看到钟吟的瞬间,林弈年眼中略过惊喜,下一秒,又看见紧随其后的易忱。   “诶,这就我说的那对拍照的高颜值情侣。”还是陈子仪打破了沉默,举着手中的可可,扬眉说:“刚刚你去给我买可可了,没看到。”   见没人回应,陈子仪再次侧头,直呼大名:“林弈年?”   林弈年盯着易忱看了几秒,头一次,没有主动打招呼。   后者脸上的散漫之意褪去。   眼神有些闪避。   在所有人的视线下。   他抬步上前,一把将钟吟带进怀里,“你误会了,这是我的女朋友。”   不远处,易忱定定地看着两人正大光明地相拥。   一瞬间,僵硬在原地,咬紧腮帮。   这一刻。   他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堪堪克制住上前将他们分开的冲动。 第37章   最后所有人找了家饮品店,坐下来聊天。   通过介绍,钟吟了解到,陈子萱是陈子仪的一个远房堂妹,正月过来走亲戚,还是第一次来沪市。   “我爸妈可烦了,非要我带着她出来玩,”陈子仪打着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但这边我平时都不来,根本就不熟悉,只能喊林弈年过来带路啦。”   说到这里,她斜睨钟吟一眼,“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钟吟只在高中时见过她匆匆几面,听说是个很张扬的女孩子。   如今见了面,倒用盛气凌人来描述更合适。   旁边的陈子萱头垂得更低,钟吟看她一眼,刚要说话,身侧另道声音盖住她的,毫不客气地开腔:“怎么,她要说介意,你给她磕个头吗?”   “……”   易忱的攻击力钟吟始终是认可的。   陈子仪脸色登时一僵,但她从不会吃亏,当即怼回去:“你谁啊有你说话的份吗?”   易忱满脸桀骜:“怎么这你开的啊我说什么关你屁——”   眼看着两人就要吵起来,钟吟无可奈何地打断:“易忱!”   易忱勉强闭上嘴。   正巧这时,林弈年端着餐盘过来。   过年期间,景点边上的店大多都是人满为患,点单都要排队。   他扫了眼桌上众人的脸色,向钟吟:“怎么了?”   钟吟不想把事情闹大,笑笑说:“没什么,就是拌拌嘴。”   陈子仪瞪过来一眼,深呼吸一口,才忍下这口气。   “我点的是套餐,女士优先选。”只不过,林弈年提前将中间那杯桃桃雪顶给钟吟拿出来。   这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陈子仪看着他的动作,冷不丁道:“我也想喝桃子味的。”   “那我给你再点一杯。”林弈年说。   “不要,我就想要钟吟那杯,她的雪顶做得漂亮。”她托腮,满脸无谓地说。   气氛一时凝滞下来。   钟吟没有动,脸上表情也终于淡下来。   一声冷嗤从头顶传来。   旁侧的易忱直接挖了勺奶油,扔到垃圾桶,“现在还想要吗?嗯?”   他满脸不耐,就差明说“扔掉也不给你”。   陈子仪脸色青白相间。   从小到大,她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一瞬间,大小姐脾气爆发,竖起手指向易忱,“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和我说话?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易忱嗤:“你妈没告诉你你爸是谁?”   “……”   陈子仪直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要把他盯出个洞。   “子仪。”林弈年开口,他似乎已经习惯她这种阴晴不定的脾气,“我给你重新点一杯。”   “我不要了!”陈子仪拎起包,越过几人就要走。   “你就去哄你女朋友吧,”她走前狠狠瞪了易忱一眼,“还有她身边这只疯狗!”   她说走就走,甚至连带来的陈子萱也不管了,留着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一人战战兢兢地环顾着四周。   林弈年追出几步,又硬生生停住。   他下意识的动作,钟吟看在眼底。   她不满于陈子仪对易忱的辱骂,一时也淡下腔调,“她走了,你不去追吗?”   “不了。”察觉到她的情绪,林弈年看她,轻声道,“我陪你。”   钟吟的心情却并没有好多少,没说话。   转而看向对面的陈子萱,安慰道:“子萱,别担心,一会我们送你回去。”   小姑娘怯生生地点点头。   桌上没人说话。   一时变得尤其安静。   钟吟也没有再待下去的欲望,“不如现在就走吧。”   林弈年拉住她手,想说什么。   钟吟没看他。   他视线扫过另外二人,只能咽下去。   “回去再说。”他压低声音。   他们说话时,易忱便低眼滑动手机,易恂的消息一条条发来。   [你的意思是,今天这哥们没通知你那心上人,还带了另外的女人?]   [这分手不得指日可待?你这胜算不小啊]   易忱看得心头乱跳两下。   顿觉可耻地摁灭屏幕,猛地灌了口饮品。   偏偏消息还在跳。   [你就从这方面下手,时不时和你那姑娘灌输一下,这男的不可靠]   [你信不信,十有九散]   “易忱。”   “易忱!”   一连喊了好几声,易忱都没应,不知看什么看得那么着迷。   钟吟嘶了声,凑过去,还没看清屏幕,易忱浑身一激灵,手机一个没抓稳,“啪”落在地上。   “你在看什么?”钟吟无语,“走了。”   “…哦。”易忱硬着头皮捡手机,摸了摸鼻子,抬起眼,正对上他兄弟打量的视线。   他脊背都被看弯了。   心虚地垂下头。   “要在沪市待几天?”冷不丁的,林弈年问他。   “大概两三天。”   “那明天我们再带阿忱逛逛?”林弈年看向钟吟。   钟吟眨眨眼,应了声好,又忍不住解释:“本来今天也要联系你的,还没来得及就遇上了。”   “我知道。”林弈年揉她脑袋。   易忱看不下去,面无表情移开眼。   几人走出饮品店。   “子萱,我再带你去外滩逛逛吧,”钟吟说,“刚刚你都没逛成。”   陈子萱抬眸看她一眼,点点头,试探着去牵她的手,“谢谢姐姐。”   钟吟笑,“不客气。”   她带着陈子萱往前走。   “钟吟姐姐,”突然,她小声唤她。   “嗯?”   “我姐姐根本就不喜欢弈年哥哥,弈年哥哥也不喜欢她,他是有苦衷的,你不要生气。”   钟吟温声:“我知道,我没有生气。”   陈子萱又观察了眼四周,语气中满是对陈子仪的厌恶,“姐姐还和我炫耀,她有好多个男朋友,但哪怕这样,弈年哥哥还是必须围着她转。”   “为什么?”钟吟停住脚步,脸上的笑意散去,“为什么她要这样?”   陈子萱声音更低了,“我伯父很厉害,是可大的官儿了。”   “这次爸爸带我过来,就是求我伯父能帮我把学籍转来沪市。”   “姐姐说,弈年哥哥以后也要靠她爸。”   钟吟心口堵着,第一时间往后看。   好在,林弈年正在和易忱说话,没有看过来。   “子萱,别让他知道这些话。”她压低声音。   “我明白。”陈子萱抬头看她,真诚道,“我只是希望姐姐不要因为我姐姐和弈年哥哥产生误会,你们都是很好的人。”   钟吟摸摸她脑袋。   她揣着心事陪陈子萱游完外滩。晚饭前,白帆的电话打了过来,让她回去吃饭。   “子萱我送回去,”林弈年视线停顿在她面容,凑近和她耳语,“晚上回去,我们再聊聊,可以吗?”   钟吟点头。   易忱看不惯他们二人亲昵,不耐烦开腔:“要不我给你俩开个聊天室,你俩接着聊?”   “马上了!”钟吟忍了忍。   和林弈年挥手,又向陈子萱道别,后者实在舍不得她,“钟吟姐姐,我们能加个微信吗?”   钟吟当然同意,笑着拿出手机,“下次来沪市,还找我玩。”   晚餐后,白帆送走顾清一家。   “明天就不叨扰了,我们这还有几家亲戚,走完就回京。”   “和我客气什么?想来就来,”白帆嗔怪地拍着顾清的肩膀,低语,“吟吟在京市,还得劳烦你们多加照顾。”   “那还用说?!”顾清晚上喝了几杯酒,情绪一时也上了头,她挽着旧友的手臂,絮叨着说:“吟吟这孩子,我是喜欢得紧的。”   她轻轻叹口气:“就是和我们家小忱差了点缘分,没关系,弈年也是个好孩——”   “妈!”   走在身后的易忱脸色骤变,猛地打断她,余光扫向钟吟变换的神色。   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顾清惊魂未定地怔愣在原地,捂住脸,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最淡定的当属白帆。   她拍拍顾清的手臂,“没关系,早晚都要知道的。”   钟吟脸色有些白,靠在门边,张皇地看着母亲,“妈,我…”   “先把你顾阿姨送走再说。”白帆说。   钟吟心中浮起星星点点的不安,抿唇,轻轻点头。   易忱走前,回头踌躇地看她几眼。   但钟吟早已经心不在焉。   门在眼前关上。   “我这张破嘴啊,”顾清懊恼地拍着脑袋,“而且你白阿姨还不同意这件事,这下吟吟说不定要怪我了。”   易忱没有说话。   他盯着上升的电梯楼层,情绪起伏着,隐隐的兴奋将他充斥,甚至听不清别的声音。   屋内。   钟吟坐在桌边,低头,手中抱着小狗。似乎感受到紧绷的氛围,连小狗都老实了,一声都不叫。   钟正钦见不得女儿这个模样,安慰:“囡囡,没事的,你也长大了,不就是谈个…”   “钟正钦!”白帆抬高嗓音,“你再插一句嘴试试?”   “……”   钟吟摇摇头,“爸,我没事。”她又看向白帆,“妈,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就问我吧。”   “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钟吟:“一月初,差不多一个月了。”   白帆:“怎么认识的?”   钟吟瞅了瞅母亲,表情有些犹豫。   “嗯?”   “他是易忱室友。”   “上次听他说,你们还是一个高中的?”   钟吟慢吞吞点头。   “看来你喜欢他很久了?”   钟吟眼睫动了动,还是点头。   白帆又问了几个问题,语气很平常。钟吟一一做答,脑中的弦缓缓放松。   “听你这么说,林弈年这孩子是还不错。”   钟吟眉目舒展,就在她几乎以为已经过了关时,白帆喝了口水,字字清晰,如雷般炸在耳畔:“但是,妈妈不同意。”   她笑容僵住,张口就道:“为什么?”   “他家庭很复杂,和你不合适,”白帆嗓音依旧动听,却让钟吟如坠冰窖,“别的我也不和你多说,只能说,你要继续和他谈下去,可以。”   “但妈妈这里,他过不去。”   钟吟张了张唇,缓缓摇头,“不,妈…”   “囡囡,”白帆怜惜地摸摸她的脸颊,语气温柔却强势,“听话,嗯?”   钟吟手指缠绕在一起。垂下头,又抬起。   全身发冷。   眼前的情境,再次让她回忆起两年前,她失声的那段日子。   那时,白帆用同样的姿态让她放弃播音,转回文化课。甚至连钟正钦也因为心疼她,没有反对。   她却连声音也发不出。   只能用沉默无声地反抗。   经年的委屈席卷,一朝爆发出来。   钟吟倏地站起身,“不管你怎么说,我都是不会分手的!”   白帆陡然抬目看她,表情受伤,不可思议地问她:“吟吟,你竟然为了那个男生,这样和妈妈说话?”   钟吟眼中闪烁着泪花,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抬手抹去。   钟正钦忙上前搂住女儿,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不赞成地看向白帆,“她都这么大了,你就别逼她了!”   “我逼她?”白帆颤着声,哽咽道,“我还叫逼她?”   “这一学期的时间,她说不理我就不理我,一个电话都没有。我整日整夜为她担心得睡不着觉,结果她呢?背着我去谈恋爱!”   “我四处托人打听,他家要是个好去处,我会不让你交往吗?做父母的,哪个不希望子女好?你非要把他家什么情况和你说明白吗?”   “他爸,凤凰男,年轻时候做游戏把家底赔光,和他妈一对怨侣,现在还在外边彩旗飘飘,他妈怨天尤人半辈子,可指望这一个儿子去攀市长家的女儿青云直上…”   “别说了,”钟吟哽咽着,“妈你别说了。”   她不明白,只是谈恋爱。   她只是谈了一个恋爱而已。   她的人生,就真的没有一点点自主权吗?   而且,林弈年明明是这样好的人,仅仅是因为不能选择的家庭,就被母亲毫不留情地否认指责。   白帆同样心疼地看着她,伸手要去擦掉她的眼泪,被钟吟躲过。   她摇着头后退。   突然崩溃地转身,冲向玄关,打开门,不顾身后的呼喊,冲了出去。   电梯正好赶上。   她用力按着,关上门。   钟正钦要去追,转头,白帆捂着胸口坐下,犯了哮喘。   他焦头烂额,忙去拿药,喂妻子吃下去。   “吟吟跑哪去了?!”刚缓下来,白帆便去扯钟正钦的袖子,“你快去给她打电话,让她快点回来,这么晚了,外面多冷多不安全!”   “已经打了,你冷静点,”钟正钦叹口气,轻拍着她的脊背,另只手拨通女儿的号码。   谁知下一秒。   她的手机铃声在厅内响起。   “快,你快出去找找!”白帆脸色大变,摇着丈夫的手臂,“她一个女孩子,手机也没带,出了事怎么办?”   钟正钦自然也是焦急,起身就去穿衣服,“我现在就出去找。”   他出门后,家中彻底安静下来。   白帆捂着胸口,眼泪不停往下流。桌上的手机响起,她无意识地接通,顾清的声音传来:“小帆啊,我们已经到酒店了,你也太客气了,订这么好的酒——”   “小帆,你怎么了?”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的哽咽声,顾清脸色变了变。   她身后跟着进门的易忱同时竖起耳朵。   “吟吟和你吵架了?”顾清听的面色越来越凝重,“一个人跑出去了?还没带手机?”   他倏地抬起头。   “别急,你先别急,”顾清也站在室内打转,“她没带手机,身上没钱走不远的。我现在让小忱也出门帮忙找找。”   “小忱你——”话没说完,套房的门已经“砰”得关上,刚刚还站在门边的身影,转瞬就消失了。   易忱对沪市也不熟,好在白帆订的酒店不远,和他们家只离了两个街道。   他打开地图,一路飞奔着下楼。   钟吟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不停用衣袖擦去眼泪。   匆忙跑出来时,她身上只穿了件毛衣。夜晚寒风凛冽,丝丝入骨。钟吟打着颤抱住手臂。   她也不知道要往哪去,打算联系林弈年,手在口袋里摸了一圈,也没摸到手机,只能懊恼地作罢。   好在这条路钟吟很熟悉,是她去附中的必经之路,高中三年,她曾沿着这条路来回无数次。   她暂时还不想回去,便抱紧手臂,继续往前走。   熟悉的街景,仿若再次回到高中那段时光,她冒着一腔孤勇地选择播音。   起先她音域打不开,吐字节奏也乱,老师很委婉提点,她可能并没有学这方面的天赋。   钟吟不相信,也不愿接受。   一整年,每一天都早起练功,终于克服障碍。   却是刚刚见到曙光,便有更大的噩耗传来。   不知是哪天开始,她突然发不出声音。医院诊断她给自己的压力太大,导致阶段性失声。   不知什么时候能好。   这对那时的她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白帆早就见不得她受这些苦,直接拍板让她退出集训,回学校上课。   她自是不愿。   就这样僵持了两个月。   那时,她也常沿着这条路来回。天很灰暗,便是世界也是安静的。   闯入世界的唯一亮色,只有林弈年。   从高中入学,钟吟就在旁人口中听过他的传奇,也曾远远看过几眼,对他抱有朦胧又新奇的悸动。   说句俗气的话,谁的青春都会喜欢上这样一位男生。   但真正的怦然,还是开始于他站在国旗下,意气风发,做演讲的那一刻。   那天,春日的阳光暖洋洋晒在身上。   她的眼里也只能看见他。   少女心事,一朝得偿所愿。   却再次被母亲三言两句击碎,被按着脑袋,逼她做出选择。   仿佛又回到当年无法发出声音的日子。   钟吟突然捂住眼睛,泪如雨下。   就在这时。   一件大衣从天而降,披头盖在她肩膀,暖意将她围绕。   模糊的视线中,来人的面容逐渐清晰。   他是跑来的,额头上甚至有细密的汗珠,胸膛起伏着,还在不住地喘着气。   钟吟睁着通红的眼和他对视,嗡动着唇:“…易忱?”   易忱视线凝在她面上,张了张唇,没说话。   放在身侧的右手笨拙地抬起,想要替她擦去眼泪。   她一愣,下意识闪躲开。   那颗泪珠滑过脸颊,落在他虎口。   他手僵在空中,被寒风吹得冰凉。   握成拳,垂下。   心口闷闷地疼着。   如春日连绵不绝的雨砸落,又似秋风卷起的落叶飘零。   他抬起眉梢,望向她。   她双眸如被水浸透,哭的这样难过。   他比谁都明白,这个眼泪是为谁而流。   胸腔像是破了洞,灌着冰冷的风。   气恼,嫉妒,不甘,这些天积攒的阴暗情绪滋生。   理智被灼烧,几近灰飞烟灭,脑中的弦也一触即发——   促使他两步上前,双手握住她纤细的双臂,“那就和林弈年分手。”   钟吟懵了,怔怔看着他。   “和我谈。”   易忱黑眸幽深地锁看她,带着股不顾一切的疯劲,“我永远不会让你哭。” 第38章   一阵风吹过,卷过街边梧桐所剩不多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错愕,惊慌,无措。   钟吟情绪变换万千,缓缓摇头,不可思议地看他:“易忱,你疯了?”   “我没疯。”他看着她,表情冷静到漠然。   他比谁都清楚,他要做什么。   钟吟被他逼得后退,但他放在双臂的手,根本让她动弹不得。   语气霎时慌乱:“放手。”   他没放,反靠近一步。   明明仍是少年身形,但满身的侵略性铺天盖地将她席卷。   被他触碰的手臂,变得滚烫起来。   甚至,心脏也出现了让她难以克制的波动。   从未有过的慌乱让钟吟脑海警铃骤响。使她仓皇地冷下脸,“易忱,你清醒一点。”   “我喜欢他好几年,他对我也很好,我为什么要和他分手?”   轻轻几个字,却如重锤一般,字句砸在他心上。   易忱头越垂越低。   缓缓地,无力地松开手。   “钟吟。”他盯向她,眼眶渐渐红起来,“这不公平。”   “是你先招惹我的,”他嗓音颤着,“现在,你让我怎么办?”   钟吟心揪成一团。   甚至不敢去深究。为什么到如今,仍不舍得对易忱说一句重话,连心绪也随着他酸涩波动。   心疼。   她竟然在心疼他。   这个认知让钟吟惊慌害怕,她捂住脸,语无伦次:“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易忱不说话,漆眸执拗地看着她。   钟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恢复冷静。   终于做下决定:“易忱,我觉得以我们现在的状态,不太适合再相处下去。”   她坚持说下去,“以后我们不要联系了,可以吗?”   时间像被按了静止键。   易忱怔松看着她,似想说话,唇张了张。   低头,又抬头,几番来回。   漆眸如被水洗过,眉宇间的骄傲支离破碎。   最后,他点头,沙哑道:“行。”   声音很轻,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听到他这句话,钟吟怔忪着。   却并没有她想象的释然放松。   相反,心中某处在缓慢坍塌,几乎让她喘不上气。   一道手机铃声打破了寂静。   易忱接起,眼神无意识地落在地面,随口应了几声后,他挂了电话。   “我送你回去。”   钟吟不敢看他,垂下眼,点头。   没人再说话。   两人脚步都很慢,一前一后往前走,拖出长长的影子。   有关这晚的记忆,钟吟其实都不太明晰。   回家没多久,她便迷迷蒙蒙发起了烧。   睡梦中,易忱受伤的表情,总在脑子反反复复。   每次惊醒,那种漫长的闷痛感,仍长长将她席卷。   钟吟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   负罪和愧疚将她裹挟,没几天,就瘦了好几斤。   看得白帆在角落里擦眼泪。   一连过了几天,钟吟才从白帆和顾清的电话中得知,他们早已经回了京市。   日子平稳过去。   白帆甚至都没有再提起那晚的话题。那天激烈的争吵,似乎就这样在无言中翻了篇。   同样,因为生病,她这几天和林弈年的聊天少了许多。   初十,钟吟的精神才好了些,得知她病愈,林弈年才松了口气。   [方便打电话吗?]   钟吟看了眼卧室门外,父亲出门访友了,但母亲还在家里。   但她没作犹豫,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听到林弈年的声音,她这几天悬着的心,终于在这一瞬间落到了实处。   她一定还是喜欢林弈年的。   只有和他说话,才会有这种安心感。   “弈年。”众多滋味袭上心头,钟吟嗓音带着鼻音。   林弈年心一软,“怎么了?”   “我…”钟吟声音低下来,吞吞吐吐,“想见你。”   “还有几天就开学了。”林弈年温柔地说,“在学校,你想什么时候见我,就什么时候,好吗?”   钟吟闷闷嗯了声。   一时没人再说话。   突然,林弈年唤她:“吟吟,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什么都瞒不过他。   钟吟收紧手指,犹豫半晌,还是说:“我和易忱他…以后不联系了。”   她话只说了一半,但显然,林弈年听明白了。嗓音徐徐传来:“吟吟,作为你的男朋友,要是说一点也不在意你和阿忱的关系,是假的。”   “但这点在意,还不足以让我看你难过,也要为了我去和阿忱绝交。”   “因为我相信你。”   听着他的话,钟吟手指收紧,心间像是被柠檬汁浸润般,酸酸涩涩。   她张了张口,却再无法坦白。   在面对易忱那双炽热的眼眸时,她当真没有一丝触动吗?   急急忙忙和他划开距离,更多的,难道不是为了她自己安心?   “不,我就是不想再和他联系了。”钟吟很刻意地说,“我不喜欢他。”   那头有几秒的安静,最终说:“吟吟,你的决定,我都会支持。”   “所以,你会相信我吗?”   “我当然信你。”   “但我其实,”他嗓音很轻,“我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了。”   “不,”钟吟喉间哽着:“你一直是你。”   “吟吟,我可以继续走专业,做游——”他似乎还要再说,冷不丁的,那头传来一道犀利的女声,“弈年,随我去一趟陈家,你上次把子仪一人丢下…”   “抱歉。”林弈年手下意识挡住听筒,隔绝住声音。   钟吟刚刚提起的心又缓缓下沉。   心中空落。   对这段感情的不安感几乎将她席卷。   “没事,你先去忙。”最终,她轻声说,“回头再说。”   林弈年看着黑下来的屏幕,几不可见地叹口气,看向再次不打一声招呼便推门而入的郑雪雁。   有些无力地说:“我还在打电话。”   郑雪雁置若罔闻地迈步进来,“你上次为了钟吟,把子仪一人丢在浦东,我给她打电话她都不接。走,我们现在就去陈家,子仪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哄哄就好了。”   林弈年没有吭声。   见他坐着不动,郑雪雁脸色焦急起来,“小年,年三十的时候你忘了?老头可是打算把你表哥下派去了邻省,等着混资历提拔呢。”   “哪怕郑家那几个都是草包,但他们姓郑。谁让你爸不争气,你只有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才能——”   “妈。”林弈年神色厌倦,“我有点累了。”   “下次再说,好吗?”   -   “清姐,”白帆嗓音低低地响起,几乎是六神无主,“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那天晚上回来,吟吟就大病一场,现在瘦得都快没形了,就因为我不同意那件事,”说起这个,白帆的眼睛又湿润起来,“…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顾清的心也随着她的话而牵动,叹口气,“小帆啊,你也是太操心了。”   听见声音,正在下楼的易忱顿住脚步,神色有了些波动。   “弈年多努力一孩子,家庭也不是他能选择的。吟吟都因此生了场大病,这可不是一般的喜欢啊,你何必要拆散呢。”   她竟因为林弈年而生病。   易忱全身发冷,胸腔再次传来那种缓慢又悠长的闷疼。   “这小年轻就是这样,你越阻碍,他们感情还越深。”顾清说,“你索性放开,让他们自己处理问题,不好吗?再说,你担心的事儿不还没发生吗。”   白帆揉着额头,终是轻轻叹口气,“也只能这样了,孩子越大越管不住。”   电话毕。   顾清放下手机,瞥了眼站在楼梯前,像座石膏的儿子。   从那天晚上开始,这小儿子便像鬼上了身般,整天魂不守舍,用脚想都知道是被吟吟拒绝得门都没有。   “听到了没?”顾清敲敲桌子,试图让他清醒,“人两个情比金坚,有你掺和的份吗?”   易忱满身的低气压。   “他们俩不合适。”   “哈。”顾清听笑了,毫不留情地打击,“他俩不合适,你合适是吧?你照照镜子,你这狗脾气,哪点值得吟吟喜欢你?”   “你要学到弈年半分,都不至于现在这样。”   易忱瞳孔地震。   语气荒谬:“我凭什么学他?”   “他体贴,细心,温柔,你哪样有?”   “我——”易忱梗着脖子。   “行了,别杵这里,”顾清不耐地挥手,“我看电视呢。”   [tmd我之前怎么说的?]   [让你先潜伏着,伺机而动]   [直愣愣扒拉上去让人姑娘分手和你谈?]   [这不神经病吗]   [人不和你绝交和谁绝交?]   回到房间,易恂的消息一条条发来,火上浇油。   易忱扫一眼,烦躁地把手机扔旁边。他倒在床上,将头埋在被子里,长长吐口气。   好烦。   后悔药在哪买。   -   顾清的话,白帆只听进去一半。   毕竟她养两个儿子,而她只有一个女儿,哪里能真正感同身受。   单独将林弈年约出来的事,她谁也没有告诉。   对面的年轻人,姿容清落,不卑不亢。   一见到她,便礼貌站起身,“阿姨您请坐。”   白帆颔首,放下手中的小包,坐下,微笑着提点:“这是我们俩之间的聊天,不要告诉吟吟。”   林弈年起身为她倒茶,“我明白。”   白帆举起茶杯,抿了一口:“知道我来找你,是要说什么吗?”   她细细观察他的表情。   哪怕面上表现得再平稳,终还是年轻,放在桌上的手指已经用力着蜷紧。   “有一些猜测。”他垂下头。   倒还算冷静。   白帆指尖敲了敲桌面,开门见山:“我只有吟吟这么一个女儿,如珠如玉养到大,不说让她找个多富贵的人家,至少不能让她受一点委屈。”   林弈年抬起头:“我不会——”   “你不会,”白帆笑笑,“那你妈妈呢?还有你爸爸,以及他在外的那个小家。”   “亦或是,陈市长那个刁蛮名声在外的女儿。”   她每说一句,林弈年的脸色就越白一分。   白帆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弈年,阿姨很欣赏你,对你没有任何意见。”   他勉力维持着嗓音的平稳:“我明白。”   “能说的我全说了,”白帆扯唇,“但吟吟还是不愿和你分手。”   “所以你呢?能给她什么保证?”   “我会尽我所能,照顾她,保护她。”   “是吗?”白帆不为所动地笑了下,“你拿什么护住她?”   林弈年沉默着,头一回,语言贫瘠到说不出一个字。   “我会努力的,阿姨。”   他停顿,头一次觉得他的话是这般无力,艰涩道:“请您给我一次机会,可以吗?”   良久。   “好,”对面衣着精致的女人终于露出很淡的笑容,缓和语气,“记住你今天许下的承诺。”   “照顾好吟吟。”   -   元宵节晚上,钟吟收拾行李,准备赶次日早的飞机。   卧室门被敲响,钟正钦温和的嗓音传进:“囡囡,爸爸可以进来吗?”   钟吟忙上前,打开门。   钟正钦进门,坐在她的梳妆镜前,笑着看她:“这一走,又要暑假才回家了。以后,爸爸见你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   钟吟看着他,有些鼻酸地说:“哪里的话,只要爸爸想我了,一声令下,我立刻飞回来。”   钟正钦被逗笑。   安静了一会,他温声开口:“囡囡,你也别怪你妈妈。”   “最舍不得你的,还是她。”   “我明白。”钟吟轻声回应。   钟正钦站起身,拍了拍女儿的肩,和她耳语:“这次回学校,放心和那个男孩子相处。”   钟吟抬起眼:“妈妈她——”   钟正钦冲她眨眨眼,“答应了。”   钟吟:“真的?!”   “嗯。”   不过,白女士素来要面子。   送机这天,她带着墨镜,满脸高贵冷艳。   一直到她快上飞机,都不肯主动表现出一丝答应的痕迹。   冷不丁的,钟吟摘下她墨镜。   正对上她通红的双眼,“是不是又偷藏小珍珠了?”   白帆嗔怒地拿回墨镜,伸手掐她脸颊,“再戏弄你妈妈试试?”   母女俩对视一笑。   “妈妈,我走了。”她眉眼染上不舍,上前抱住白帆,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妈妈。”   钟吟只是睡了一觉。   一睁眼,飞机已经落地京市。   时间迈入二月,京市仍被连绵不绝的白雪覆盖。   冷空气入肺,钟吟顿时精神了大半。   “是不是冷?”林弈年替她收拢衣领,另只手将她的手指放进大衣,替她暖手。   钟吟:“现在不冷了。”   寒假的一个月,明明同在沪市,但见一面却比异地还艰难。   此刻,真正和林弈年并肩走在一起,这种“她在恋爱”的实感才渐渐落地。   一路回到学校。   开学日,校园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到处都是鲜活的面庞。   林弈年替她将行李拿到了寝室。   和易忱不同,认识林弈年的人可就太多了,投过来的视线林林总总。   钟吟也不避讳地回看过去。   “我先回去打扫一下寝室,”临走前,林弈年和她说,“晚上再一起吃饭?”   “好呀。”钟吟点头。   他笑着揉她脑袋,“对了,给你室友们都带了点特产,晚上你带回去给她们尝尝。”   钟吟噗嗤一笑,“怎么,想收买她们呀?”   “对啊,”林弈年弯腰,“让几位军师们平时嘴下留情。”   “腐败,太腐败!开始搞贿赂了是吧!”   晚上,郭陶几人回来,看到桌上钟吟拿回来的糕点,叽叽喳喳讨论开。   “我们是这种腐败的人吗!”   钟吟被逗笑,伸出手:“看来你们很坚定,那把东西还给他?”   “那还是不麻烦了。”几人瞬间变了副嘴脸:“我看林弈年这小伙子不错。”   “通情达理。”   “体贴细心。”   “你赶快嫁了吧。”   钟吟:“你们这几个叛徒!”   “论坛都讨论开了,说你俩一个寒假,竟然还没分手。”   “诶,还有人讨论易忱和林弈年有没有兄弟反目呢哈哈哈哈!”   “对了吟吟,易忱呢?他还在生气啊?”   钟吟脸上的笑意停顿,慢慢收起。   “不是吧?”郭陶翻白眼,“一大老爷们,还在气呢?”   钟吟收拾衣柜的动作越来越慢。   这段时间,她刻意避免想起他。   骤然再听到易忱的名字,她的心中依然还是会泛起酸涩的涟漪。   她定下心神,及时刹住车。   强自镇定下来,继续叠衣服,云淡风轻道:“我和他不联系了。”   “啊?”   寝室几人都愣了。   郑宝妮直来直去:“你俩关系那么好,说不联系就不联系了?”   郭陶也发懵:“不会吧!就因为这个绝交了?他也太小心眼了吧!”   “不是的。”   她压低声音:“不是这个原因。”   “算了,”钟吟掩住神色,阖上衣柜,“不提了。”   -   “忱忱忱哥!”   另头,程岸看着推着行李箱进寝室的易忱,激动地喊出声。   他还在洗着衣服,顶着满手的泡沫,直直给了易忱一个拥抱:“想死我了!”   易忱闭眼,压着火:“你再把泡沫蹭我身上试试?”   程岸讪讪笑两声,收起爪子,开始喋喋不休:“你期末就没住寝室了。这都快俩月没见了,这不一时情难自禁。”   “……”易忱面无表情,“别挡道,边儿去。”   “哦对,年哥第一个来,已经把寝室都打扫干净了,还帮你把桌子都擦了。”宋绪说,“你太久没回来,桌子都落灰了。”   易忱按下行李杆。   垂下眼,好半晌,才问:“他人呢?”   “和钟吟吃——”冷不丁想起什么,后面的话,程岸猛地咽在喉间,“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易忱已经偏过头,不知道听没听见。   程岸和宋绪两人互换了个眼色,两人都不知道这其中细节,共同默契地闭上嘴巴。   就在这时,林弈年推门进来,从后拍了下他的肩膀:“阿忱,你回来了。”   他靠近时。   传来有一股很淡,很轻盈的香气。   是她的身上的栀子味。   易忱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下意识的反感,让他应激般甩开林弈年的手。   林弈年手指僵着在空中。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抱歉,我忘了。”   寝室安静下来,氛围却莫名紧绷。   程岸缩回脑袋。   就在这时,宋绪打起视频电话,手机里传来热闹的声音。   “哟,”程岸试图活跃气氛,“你小子,开始在寝室虐狗了是吧!一天有那么多话要说吗?!”   宋绪:“闭嘴吧你。”   “那怎么年哥都不打,就你打。”程岸哼唧道,“就不能安静地谈恋爱吗!”   宋绪的手机里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   “对啊,吟吟,你怎么不和你家弈年哥哥打个电话?”   “放心啊林弈年,特产我们都收到了,钟吟你哪天要?我们打包送过来。”   背景音里,她恼怒的嗓音传来,“郭陶!你再说!”   林弈年颤着胸腔笑出声,“哪敢劳烦各位军师,我上门自取。”   一片吵闹声中。   易忱也没收行李,一声不吭地背对着坐下,全身发冷。   紧绷的神经突突跳动。   做了这么久的心理建设,坍塌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瞧瞧,年哥多上道,”郑宝妮扒拉着史安安,凑到镜头前,“小宋同学,听到没?下次给我们多送点零食,我们也把安安送货上门!”   寝室里笑声一片。   钟吟却有些心不在焉,朝史安安的屏幕扫一眼。   她早已经做下决定。   林弈年在寝室的时候,不会和他打电话。   最好,彻底淡在易忱的生活中。   这样于他们二人都好。   她沉默着,不再参与对话。   -   短暂的周末过去,周一全校开课。   钟吟的生活也步入正轨,恢复从前的作息,早起去燕名湖练早功。   今天的天气很不错,清晨天色便已经敞亮起来。   手机叮咚一声。   是林弈年给她发了早安。   钟吟也刚好吃完早餐,弯起唇,低头回复消息。   发完,她开始提气息,做练功准备。   在钟吟发出第一个音节的瞬间。   后面的梧桐叶林,易忱倏地睁开冷倦的眼睛。   透过树林影绰的枝丫,看向她的方向。   她的嗓音时隐时现。   他六点就来了。   心终于在她到来的这一刻,安定下来。   他还是困,头往后仰,手盖在眼睛上。   不知过了多久。   太阳穿透云层,洒下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她的声音突然停歇。   一道脚步声传来。   察觉不对,易忱睁开眼。   正和不远处,背着书包的钟吟对上视线。她看着他,瞳孔轻动,唇线也慢慢抿直。   “弈年,我等会和你说。”钟吟手指蜷紧,下意识挂了林弈年的电话。   两人面对着面,谁也没先说话。   终是钟吟先移开眼,语气很淡,带着疏离:“你怎么会在这里。”   易忱目光随她挪动。   “因为。”   他停顿着,“我想看你一眼。”   想得快要发疯了。 第39章   风沙沙吹过,吹乱钟吟的头发。   她无措地将发丝别去耳后。   却越理越乱。   一如被搅乱的心池。   “不要这样,”最后,钟吟有些崩溃地说,“易忱,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易忱嘴角扯起很淡的弧度。   何尝不知道他这是在犯贱。   但目光仍生了根般,凝在她眉眼。像被下了蛊一般。   连看她为他为难纠结,都能引起他隐秘的满足欲。   “钟吟。”他提醒她,字字清晰,“我没有打扰你们。”   言下之意。   既然没有打扰,她也无法左右他做什么。   钟吟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他也定定望过来,目光带着少年的热烈,毫无保留。   她心中重重一跳,突然很是恼怒。   无赖!犟种!   胸中慌张像是气球般胀大,钟吟再也没法待下去,冷着脸丢下一句:“随便你。”   说完。   她落荒而逃般,几乎是跑着离开。   她拒绝起人来,轻车熟路,走得头也不回。   周围重归安静,易忱怔忪着。   自嘲地垂下脸。   -   一连几天,钟吟都没再去燕名湖。   对易忱,她束手无策。   其中原因,她不敢深思,甚至无法向任何人提起。   傍晚,她从广播站结束广播,和林弈年去食堂吃饭。   因为心里压着事,她有些上火,嗓子也不太舒服。   路过饮品店,林弈年买来的蜂蜜水放在她手边,“润润嗓。”   他总能多想一步,细致入微。   钟吟微笑着接过。   两人面对着吃饭。   钟吟没什么胃口,心不在焉地搅拌着碗里的馄饨。   “吟吟。”林弈年冷不丁唤她,“是有什么烦心事吗?可以和我说。”   “没什么,”钟吟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林弈年看着她,担心地问:“那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哦,不用。”钟吟垂下眼,“可能是刚开学,不是很适应,早点休息就好了。”   “那就好。”他点头。   愧疚感涌现,钟吟低头喝汤,忽而听林弈年说:“上次十佳评选后,有教授很欣赏阿忱,帮他申请到了一笔五万元的创业资金。”   听到易忱的名字,钟吟拿着瓷勺的手指一顿。   “哦,”她埋着头,面上不显,“那恭喜他。”   “吟吟,”林弈年看着她,轻声问,“还记得上次电话里,我和你说想继续走专业吗?”   她一愣,抬起眼睫,“我记得。”   “这一年,我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没有太多精力花在专业上面。”他伸手握住她,“现在我要更专注地去学习。”   “吟吟,我想和和你一起。”他望向她的眼睛如水般温柔,里面有熟悉的意气风发。   钟吟眼中闪烁着光芒。   这一刻,她的胸腔被熟悉的悸动填满,终使得她焦躁的情绪重新安定下来。   她回握他手,重重地嗯了一声。   -   [哎呦不错哦,情场失意,事业得意也行啊]   得知他申请到了创业资金,易恂还特地发来消息调侃。   易忱瞥一眼,爱答不理地回了个标点符号。   有钱有个屁用。   身边就没一个能干事的。   唯一一个他能看上眼的——易忱瞥了眼斜对面的书桌。   林弈年正在翻书。   他知道林弈年有看外国名著的习惯,书架上除了教科书,就全是些乱七八糟的文学书。   就知道看闲书。   他扫一眼,便不感兴趣地转过身。   这时,程岸从厕所出来,冷不丁扫过林弈年,惊讶地跳起来,“我靠,年哥,这大中午的就开始卷,要不要人活了?”   闻言,易忱又看来一眼。   余光瞥到书的封面《LeetCodeCookbook》。   易忱:?   他倏地起身,抬步过去,打量林弈年在电脑记录的思路。   忍不住嘲:“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都晓得要看书做题了?”   林弈年笑笑,也没恼,谦逊地说:“速度比以前慢了许多。”   易忱再扫一眼他写的代码,冷嗤:“你也知道。”   程岸也凑过来,不解地说:“年哥,专业课的内容你闭着眼睛都能过,怎么还看上书了?”   毕竟林弈年要走的路他们都清楚,要不是有易忱这个牲口,按照林弈年的实力,稳拿第一也就是洒洒水的事。   现在专业第二的成绩也已经够用了,没必要再继续卷成绩。   林弈年组织了下语言,“我答应她要好好学习。”   “草。”骤然被喂一嘴狗粮,程岸骂了声,“我就不该问!”   程岸骂骂咧咧地走开。   易忱却没动,视线缓缓落下,唇抿成直线。   上学期专业排名刚出来,平均绩点林弈年还是比他差零点几。   怎么。   谈了个恋爱,就开始卷他,见不得他在前头了,是吧。   易忱满腔的胜负欲被激起,从喉间呵出一声:“喂。”   “做这些小儿科有什么意思。”他压着眼皮,懒声道,“过来和我一起搞开发,敢不敢?”   有几秒的安静。   林弈年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开。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触。   “为什么不敢?”他笑了,眼中盛出某种锋利的光芒。   易忱愣了愣。   “光讲嘴没用,”他别过脸,“拿出点实力给我看看。”   “你要和他一起做游戏?”隔天中午吃饭,钟吟错愕地抬起头。   但喜悦只在一瞬间,后续复杂的滋味又涌上心头。   不管怎么样。   他们还是志同道合的好兄弟,有着共同的目标和梦想。   只是这样,好像更加没法彻底让易忱淡出她的生活了。   林弈年点头,眼中明亮:“嗯。”   “好,”钟吟回神,勉力笑了下,“那你们加油。”   从食堂出来,两人并肩往寝室方向去,林弈年开口:“下午要上课,没法陪你,你有什么打算?”   “四点要去青媒中心开会,估计又有工作要安排,”钟吟长长叹口气,“事情好多呀,明年我都不想干了。”   “不想做的,就给我做。”他一应包揽。   钟吟想起林弈年还是校会副主席,不出意外,大三开学就会是主席,事情相比她只多不少。   S大历年的学生会主席,都是顶顶优秀的人物,在政商法界的精英林立。例如易池。   “不敢不敢。”她故意开玩笑,“林主席日理万机,我这点小工作,哪敢麻烦您。”   说完,她脚底打滑直接开溜跑进寝室楼里。   隔着门,笑吟吟地冲他扬扬眉。   后者弯起眉眼,好脾气地摇摇头。   下午四点,钟吟准时来到行政楼开会。   一个多月没见,她热情地和周围的同级聊起天。   离开始还有五分钟时,曾可才赶到,视线很冷淡地从她面上扫过。   钟吟挪开眼,继续应着同伴的话。   赵申来时,依旧是笑眯眯地说了些场面话。之后便目标明确地安排起工作来。   宣传工作总是最麻烦的,开学后各种会议活动,他们都少不了要到场。   钟吟撑着头记录。   散会后,钟吟正要随众人离开,破天荒地,赵申喊住她,“钟吟,来一下我办公室。”   钟吟些许讶异——   这位赵老师竟然记住了她的名字。   钟吟停住脚步,点头,跟在赵申后面,进了办公室。   “钟吟。”赵申抬起手,“我记得你,上学期的几期特辑,拍得不错。”   钟吟笑笑:“是大家合作的结果。”   说着,她迟疑着问:“不知道老师您喊我来…?”   “哦,是这么一回事,”赵申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推给她,“我有个朋友啊,是柠檬TV的栏目总监,现在正缺人手呢。他看了几期特辑,想签你去他的栏目做实习主持人。”   “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机会,”赵申指骨敲敲桌子,显然,他也为此感到意外和兴奋,“柠檬TV啊,多少人想进进不去,你从这里起步,积累经验,未来不可限量。”   钟吟愣住,捧着手里的合同看了又看,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胸腔激荡的情绪。   她捏紧手中的纸张,颤着声追问赵申:“这是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去做主持人?”   赵申被她的表情逗乐,“当然,白纸黑字写着呢。”   回去后,钟吟捧着合同,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个新栏目在柠檬体育旗下,负责转播一些体育赛事,每晚七点在APP柠檬TV和卫视直播。   因为只是实习,工资并不高,但哪怕如此,这个机会都是千载难逢。   钟吟迫不及待地将消息分享给室友,全寝沸腾起来。   “真的是柠檬TV吗!啊啊啊!”郭陶直接星星眼,“听说凌青峰最近在柠檬有综艺,到时候见到我男神来录节目,帮我要个签名啊!”   “苟富贵,勿相忘。”郑宝妮煞有介事地拍拍她的肩膀。   史安安则若有所思地说:“柠檬TV总部还挺远的,吟吟,你晚上回来要注意安全。”   林弈年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晚上吃饭时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实习?”   钟吟:“下个月栏目才开始,我提前一周去熟悉工作就行。”   林弈年查了下地图,“那边离学校太远,你下播时间也不早,到时我去接你,好吗?”   钟吟心中一暖,“好呀。”   但林弈年实在是忙。吃完饭,老师一个电话打来,校会那边的事一时没法放下,他又不得不离开。   他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看得出最近熬夜熬得狠。白天有课业工作,晚上估计还要和易忱搞开发。   钟吟不由担忧:“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两人已经走到宿舍楼下。   林弈年停住脚步,一本正经地扯,“女朋友是未来的国民主持人,我不努力一些,怎么配得上你?”   钟吟伸手打过去:“拒绝捧杀。”   他噗嗤笑出声。   忽然,伸手将她拉近,低头,轻轻吻上她发顶。   清浅的气息靠近,钟吟眼睫动了下。   但只是一触即分,他便松开她。   自从那次被易忱打断后,寒假他们也没机会接触。但这次开学后,林弈年也没更多的举动。   很克制。   “不是捧杀。”   耳边突然传来他的低语,“我多努力一些,才能更好地照顾你。”   -   回到寝室,钟吟打开体育频道,看起NBA直播。她对这方面几乎一窍不通,多看了心中才有底。   “吟吟,导员刚刚发通知,明天教务系统开放校选课,你想要选什么了没?”   “我还没,”钟吟摇摇头,“你呢,有什么推荐吗?”   郭陶咬了口苹果,另只手滑动屏幕:“我还在论坛看呢。”   “据说那些什么鉴赏,健康什么的,都超水,但巨巨巨难抢。还有很多计信的不做人,搞黑科技卖课呢。”   “诶,”郭陶突然想起什么,“吟吟,你快让林弈年也搞点黑科技,帮咱们把课选上吧!”   钟吟眨眨眼,摸出手机,“行,我问问他。”   “忱哥哥,给我看看,你选的什么课呀。”另头,程岸贱兮兮地去摇易忱的肩膀,“好兄弟一起去呀。”   易忱一把拍开他手,“滚,不帮抢。”   “谁让你抢了,”程岸挤眉弄眼,“你去年不弄了个作弊神器吗?今年借我用用。”   “你还敢提。”   说起这个,易忱瞬间来了火,“去年你拿这个卖钱,要不是我尽快毁尸灭迹,差点被人举报到学院。”   程岸讪讪,举起两根手指,“今年绝对不卖了!就只抢我自己的!”   “忱、哥、哥。”   易忱一阵恶寒,伸手就要锤人,另一道嗓音插进来,是林弈年:“阿忱,再算我一份。”   “都没手吗?”易忱爱答不理地从鼻尖哼一声,“自己抢,抢不着拉倒。”   “年哥,你也要作弊啊?”程岸不相信林弈年是和他们一样的货色。   林弈年:“我怕抢不到。”   宋绪插话:“你去年不说,能抢到什么是什么吗?”   “今年是帮人抢。”   “……”   林弈年虽然说的委婉,但傻子都知道是要帮谁。   和宋绪这种天天秀恩爱的不同,他从来不在寝室提起钟吟半句,不得不提时,也会刻意模糊对象。   程岸忍不住看了眼易忱。   他盯着屏幕,唇抿成一条直线,没开口。   就在程岸准备打哈哈圆场时,背后传来一声硬邦邦的,“要抢哪门。”   [影视鉴赏,美的必修课,园林艺术赏析]   林弈年看着对面发来的消息,唇角翘起,报了课名,“随便抢到哪个都行。”   “学号发来。”易忱冷倦地耷拉着眼。   “稍等。”林弈年说。   “诶!还有我啊!”程岸急得去摇易忱的肩,被他不耐烦打开,“等着。”   发来的学号密密麻麻,起码有四五个人。   易忱忍无可忍:“林弈年,你当我做慈善的啊?”   林弈年:“这些应该是她室友。”   宋绪不好意思地举起手,“其实还有我。”   “……”   易忱:“等着。”   第二天,钟吟看到自己的课表上,多了几门据说水中之王的校选课。   “啊啊啊我也抢到了!”   “还有我!”   室友们都兴奋地摇着她的肩膀。   钟吟仔细对照着看了看,“但我们好像不是一个老师。”   “没事,反正都差不多。”郭陶不在意地一挥手,眉飞色舞地说,“还得是黑科技啊。”   听得郑宝妮按住她,“小声些,难道光彩吗!”   史安安在一旁笑成一团。   钟吟也不知道这事儿林弈年是怎么办成的。   但既然她们所有人都选到了,可能确实用了点不可说的小手段。   “但我们为什么也没选到一个时间?”   晚上吃饭时,钟吟翻看着林弈年的课表。课是一门课,但时间完全不一样。   “是吗?”林弈年也比对着看了眼。   发现确实不对后,他神色一顿,几乎快被易忱的幼稚手段给弄笑了,意味不明地说:“这个就得问阿忱了。”   “……”   钟吟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怎么是他抢的?”   “那个抢课程序,就是他去年做的。”   “他故意的吧!”   林弈年将虾剥好,放进她盘里,“不行我去蹲一蹲,有没有人愿意和我换课。”   钟吟只能点头。   但也知道希望渺茫。   还有个思虑她没说出口。   易忱不会把她和他安排在一节课吧?   应该不会…   个头!   这堂课时间在周四。   林弈年还是没换到课,当天下午,钟吟只能一个人踏进教室。   这次全寝室,都没有一个和她抢到同一门课。隔空钟吟都能察觉到易忱恶劣的坏心思。   她刻意挑了个中不溜秋的位置坐下。   最后几分钟,学生鱼贯而入,刚刚还空落的教室瞬间坐的满满登登。   有人坐在了她身侧。   钟吟下意识抬眼,对上一张陌生的脸。   还没松口气。   下一秒,后面传来“哐当”一声,来人动作没轻没重的,靠近时,那股熟悉的青柠味洗衣液涌入鼻畔。   钟吟心中咯噔一下,猛地回过头。   正对上易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后者淡淡扫她一眼,好似不熟般,懒洋洋地挪开。   “……”   钟吟深吸口气,也没给他眼神,转过头。   这堂课不愧为S大水中之王。老师做完介绍后,便直接开始放了电影。   但因为今天这栋楼装修,锤子声伴随着时有时无的电钻,让这个下午显得更为冗杂烦躁。   座位上,大多数人都在干自己的事。   钟吟也把手机调到体育频道,看起直播。   身后无声无息,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钟吟紧绷的背也慢慢松下来。   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一节课。   中途有五分钟休息,钟吟去了趟洗手间,转身时,看到易忱趴在桌子上,一手搭在后颈,睡得不知今夕何地。   终于捱过这两节课。   铃一响,人群疏散开。   钟吟收拾完桌面,就要离开时,前排来了个男生,单刀直入:“钟吟,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后面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哂笑,如有实质的视线从背后盯来。   钟吟没管他,淡淡道:“抱歉,我有男朋友了。”   “你和现在那位不都谈两个月了,”男生明显认识她,一副游戏花丛的老手模样,“应该也腻了吧?不考虑下一位吗?”   钟吟还没开口,后面传来座椅哐当的一声,来人抬步,挡在她身前,语气很不耐烦:“她不都说了有男朋友,听不懂人话?”   “你又哪位啊?”男生莫名其妙看他,“你又不是她男朋友,和你有什么关系?”   易忱没什么表情地按了下指骨,看出他想动手,钟吟喊住他,“易忱!你别惹事。”   听清这名字,男生反应了下,打量一眼易忱,拖长音调,眼带讥讽:“哦,原来是前男友啊。那就更管不着了。”   易忱的脸色越来越差。   钟吟冷冷看向他,“我有没有男朋友,我都不加你。你走吧。”   男生本就是想来碰碰运气,这下吃了个瘪,没好气地哼一声,大步离开。   一时空荡的教室只剩他们两人。   钟吟看也不看他,拎起包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不远不近的脚步声。   她加快步伐。   楼中装修声此起彼伏,楼上不知在做什么,咚咚咚的声响,敲得她头疼欲裂。   每一次都是。   只要他出现,她总能被搅和得心烦意乱。   终于,钟吟停住脚步,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易忱也停顿,视线不偏不倚地望着她。   钟吟唇线抿紧。   刻意冷下语气:“把我和你自己安排在一节课,是你做的吧。”   易忱两手插兜,扬了下眉,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态度。   钟吟胸腔翻滚着烦乱的情绪,不知从何发泄。   有什么隐隐失控,使得她抬高嗓音:“你这样到底是想干什么?”   “你不知道我已经林弈年在一起,我们绝无可能吗?”   “你这样真的很掉价,”她几乎口不择言,“别来烦我了可以吗?”   钟吟一股脑说完,眼睁睁看着易忱僵立着,眼眸从明亮到暗淡。   他脸上一副不在意的表情。   但肢体反应却骗不了人。   一动不动的。   钟吟鼻子一酸,完全没法再对峙下去,只想落荒而逃。   突然,头顶又传来“咚”一声巨响。   这声响不同寻常。   钟吟愣了下,抬头去看。   没有看见这一瞬间,易忱脸色骤变。   “轰”一声。   头顶大片水泥砸落。   灰尘满目。   但钟吟已经被人紧紧护在怀里,后脑被一只手护住,浑身上下没有感到一丝痛楚。   男生浑身温度滚烫,呼吸沉沉打在她颈侧。   睁开眼。   她被易忱护在怀里,少年拧眉强忍痛意,黑眸紧张地凝视她,“有事没?”   一整块水泥,大半砸到了他的脊背和后脑。   一时间,钟吟脸色惨白无比,颤抖着手,去碰他脖子后流下来的血。   触目惊心。   语无伦次:“易忱,你,你怎么样?有没有事?医院,我们去医院。”   周围经过的同学都吓坏了,看着天花板脱落的墙皮,不敢上前。   楼上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是装修的工人:“出事了!墙皮砸到学生了!”   确定钟吟没什么事,易忱才缓缓松开手,没什么表情地擦去流到脖颈的血。   他脑后一阵闷疼,胃里翻滚着,眼前也天旋地转,面上却不显分毫。   他迟疑地抬手,想要擦她通红的眼角,又顿在空中,满不在乎地说:“你哭什么,一点皮外伤。”   钟吟几乎要崩溃了,“你别逞强了!”她看向周围,“你们快送他去医院,快去医院啊!”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   “快点!”   “叫救护车!”   校医院设施太过简单,最终,易忱被送进了就近医院的急诊。   他主要伤在头部,送来时,意识已经不太清醒。   钟吟坐在急诊室外,眼神空洞,满手的指甲都被她抠得参差不齐。   顾清急匆匆赶到,她在国企上班,正是工作日,身上还穿着规整的制服。   “吟吟,小忱呢?”她眼中焦急,“怎么样了?”   钟吟脸上毫无血色,抬目看着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这感觉她很熟悉,两年前,她阶段性失声时,就是这样。   看她仓皇的表情,顾清忙坐下安慰地拍她后背,“没事,没事,我听说就是一小块水泥。”   还是学校跟过来的行政处老师上前说:“是易忱家长吧?您先别担心,易忱正在急诊室,耐心等待一会。”   “为什么我儿子会被水泥砸到?!”顾清双眼横过去,“学校的基础设施就是这样吗?这是什么豆腐渣工程?通过质检了吗?”   她久居上位的气质,让老师头上瞬间冒出了汗珠。   另一位看起来是领导般的人物上前主持大局:“这位家长,请冷静点。最近教学楼正在返修,这栋老楼也有几十年了,谁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这副推诿的态度,让顾清怒火瞬间被点燃:“那为什么装修时间还会安排学生上课?学校是怎么管理的?!”   “这个,这个——”   两人一来一回交锋,嗓音就响在耳边,钟吟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就在这时。   急诊室的门被推开,她瞳孔动了下,疾步跑过去。   医生:“初步处理了伤口,背上的没什么事,后脑勺的有点厉害,现在病人还没清醒,具体有没有伤到功能区还不清楚,之后再拍个片子检查一下。”   后脑勺的有点厉害。   还可能伤到功能区。   钟吟站不稳地趔趄一下。   指尖冰凉地捂住脸,靠在墙壁上,几乎天旋地转。   易忱暂时转进了普通病房,头上包了厚厚的纱布,还在昏睡着,苍白着脸,躺在病床上。   哪怕平时嘴上总骂小儿子,但真的看到易忱这样,顾清哪里还坐得住,眼眶通红地握住他的手。   不多时,易建勋也赶到了,满身的低气压。   他来后,钟吟只在开学典礼见过一次的校长都赶到了医院,打包票说校方一定会追责到底。   追责。   钟吟垂下头。   最该追究的,好像只有她而已。   天色渐暗,时间到了晚上。   “这事儿不怪你,”顾清拉住钟吟的手,轻声安慰她,“你别太自责,小忱保护你是应该的。”   钟吟的眼泪瞬间要流下来,仓促地擦过眼睛。   顾清摸着她的后脑。   就在这时,易建勋眼神示意,应是和顾清有话要说,两人一同出了病房。   “我联系了协和的脑科专家,不行得趁早转院。”   顾清:“这不还没确诊吗?说不定就是普通脑震荡,休息几天就好了。”   “毕竟伤在脑子,要是功能区出现问题,以后傻了可怎么办?”   “易建勋你怎么说话的,可别咒你儿子!”   “……”   二人的交谈隐隐约约传进来。   听得出,易建勋十分焦急。   室内很安静,只有指针滴答滴答的声音。   钟吟怔忪低着头,无声地擦着眼泪。   “哭什么,”就在这时,那道欠揍的嗓音突然响起,“还没死呢。”   钟吟猛地抬起头。   不知什么时候,病床上的易忱已经睁开眼睛。   虽然面色还是苍白,但眼神却恢复明亮,正定定地看着她。   “放心。”他勾起唇角,“也没傻。”   一时间。   钟吟捂住脸,不知是哭还是笑。   她张了张唇,想要说话。   这一刻,她错愕地发现,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万千言语只化作一句沙哑的,“没事就好。”   他没说话,只在看她。   带着让她承受不住的重量。   “我去叫医生。”钟吟抹了把脸,刚要走,手腕被易忱握住。   她回头。   “吟吟。”他很低地唤出一句,撑着要坐起来。   钟吟僵硬着回头。   拧眉:“你别乱动。”   易忱仍充耳不闻地盯着她看。   “你在担心我。”   钟吟抿唇,不想应答。   易忱执拗地望进她眼底,“我看见了,你眼睛里有我。”   最后一句,他说得慢却笃定:“你信不信,你喜欢我。” 第40章   易忱的诊断结果出来后,才终于让所有人松了口气。   意识清晰,神经方面也没问题,只是轻微脑震荡,需要修养一段时间。   连白帆和钟正钦都赶来了京市一趟,带着厚厚的补品来到医院,拉住顾清的手,好一番感谢。   她眼眶红红,“真的是救命之恩,如果不是小忱,我们吟吟哪里受得住这么一下。”   白帆说话时,钟吟就站在旁边,脊背如灌了铅般沉重。   易忱的感情,她没法回应。   现在还有重如山般的恩情,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送白帆离开时,钟吟被她握着手,上下打量。最后她后怕地将女儿抱在怀里,“还好你没事。”   “囡囡。”她抚她脸颊,“对小忱,你打算怎么办?”   钟吟看向母亲。   她眼中清明,俨然,易忱的心意,谁都瞒不住。   钟吟抠着早已经不成型的指甲。脑中乱得像是缠绕在一团毛线。   “我不知道。”   白帆没再说什么,只提点她:“感情的事,不能优柔寡断。”   “小忱是个好孩子,不要耽误他。”   “这件事你不要管了,我来还。”   送走父母后,钟吟的手机叮咚一声,是林弈年发来的消息。   他在问她:[我该来看阿忱吗?]   林弈年作为她的男朋友,为表感谢,当然要来。   但来了,无疑又是让易忱难受。   钟吟头疼欲裂地靠在墙壁。   良久还是回复:[不用了]   林弈年没说什么,回了句:[好]   易忱今天办理出院,一身简单的冲锋衣,面容清瘦了不少。   他压了压眼皮,安静地看着她。   那天之后,两人还没单独说过话。   他看穿的那件事,她不愿意承认。   也不敢承认。   钟吟:“恭喜出院。”   她疏离的态度,也能说明一切。   易忱眼中的光缓缓熄灭,直至静止。   “你不必有什么负担。”他扯扯唇,“我不是为了逼你做什么选择。”   他嗓音轻如羽毛,却重重砸在钟吟心尖。   钟吟垂下头:“我知道。”   钟吟望着他:“谢谢。”   后面的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对不起。”   ——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   情绪早已经稀巴烂,易忱脱了力,自嘲地说,“我又没让你以身相许,急着对不起什么?嗯?”   他靠近一步,眼皮压着,盯住猎物般摄住她,“你在怕什么?”   “还是我说对了,你真和我说的那样,喜——”   “易忱!”钟吟猛地打断他。   她被逼到退无可退,几乎崩溃地盯向他,“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弈年是你室友,是和你一起做游戏的兄弟,而我,是他女朋友。”   易忱一口气闷在胸腔,“你不用提醒我这些。”   两人较着劲般,僵持着。   钟吟盯向他,终于做了某种决定。   她突然靠近,一把扯下他衣领,咬牙切齿:“我告诉你,我就是不会和他分手。”   两人面颊靠近,她一字一顿:“你呢?还打算怎么办?”   “介入我们之间,做我见不得光的情人吗?”   她一定是发了疯,才会对易忱说出这样寡廉鲜耻的话,钟吟想。   果然,她说完,易忱的表情就变了,眼中碎成一片一片。   眼睑难堪地垂落,唇抿成一条线。   这时,缴完费的顾清从走廊靠近。   钟吟松开手,平复失态的情绪。   “就这样吧。”她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依照易忱的性格,他们也该彻底结束了。   -   晚上,钟吟见了林弈年,两人面对面吃饭,都有些沉默。   钟吟努力想表现得自然,但有些话题,也到了没法不挑明的时候。   “易忱他——”   “我知道。”林弈年安抚的眼神看向她,“我都知道。”   “你也看出来了。”钟吟无意识地搅着碗里的菜。   林弈年放下筷子,终没法再自欺欺人地粉饰太平,“我很早就知道。在我们在一起之前。”   钟吟倏地抬起眼,“那你为什么不告诉…”   林弈年第一次打断她说的话,“你是我喜欢的女生。我没有将你拱手相让的理由。”   他看过来的眼神很自然,只是在平铺直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看得钟吟垂下头,突然,脸上火辣辣的发烫。   在感情里,谁都比她坦荡。   “对不起。”钟吟羞愧地捂住脸。   手指被一双冰凉的手指拿下,林弈年直视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钟吟却说不出口。   “吟吟,”他停顿着,终是艰涩地问出,“你还喜欢我吗?”   这句话,几乎将她架在火上烤。   钟吟表情骤变,慌忙地拉住他衣袖,脱口就道:“我当然喜欢你。”   “那易忱呢?”他单刀直入,“你对他是什么——”   钟吟打断:“我已经和他绝交,永远不会再联系了!”   她握住他的手,坚定地说,“弈年,我们继续在一起。”   林弈年安静地看着她,却并没有因为她的这句话而感到放松。   反倒是酸涩,落寞,不甘,多种滋味,齐齐涌现。   明明不该是这样。   从一开始,他就错了。   他太自负,自负地认为,哪怕她在意他又怎么样?她已经是他的。   如今,也算是品尝到了苦果。   她已经快连自己也骗不了了。   她就是在乎易忱。   在乎到慌不择路地要与他划开界限。   万千思绪划过,林弈年伸手将她抱在怀里。   “吟吟,我会对你更好。”他说。   他拥有的从来不多。   不管怎样,她都是他的女朋友,他会好好照顾她。   从来没有拱手相让的道理。   S大教学楼出事故的事,网上传出了视频,但很快就被校方给压了下来。   但这事儿在学校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一时间,S大还收到了几百封家长送来的举报信。   出院没多久,易忱便回了寝室。   这期间,校方各种补品是不停地送来,吃得程岸都胖了一圈。   但易忱这次回来,寝室的氛围已经朝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方向而去。   他这次英雄救美的举动可是全校闻名。   但关键是——   这个美不是别人,是钟吟。   林弈年的女朋友。   硬把这个往朋友情上扯也行,但别人不清楚内情,他们还能不知道吗?   课都是易忱帮抢的。   刻意把人男女朋友隔开,自己巴巴和人选一节课。   这已经不是朋友情能解释的了。   最关键的是,程岸觉得,最近这两尊大神的关系也有些微妙。   除了开发方面的必要交谈的话,都很少说话。   林弈年更是在寝室都绝口不提钟吟一个字。   看得程岸都捏了把汗,生怕电视上那种兄弟阋墙反目的事情发生在他们寝室。   好在目前,还算正常。   -   在钟吟准备将周四那节选修课退掉时,林弈年发来消息,说是找到了和她换课的人选。   还是同一节选修课,但时间不一样,换到了周二下午,和他一起上。   当晚,挑了个夜深人静的时段,和人换了课。   和易忱的最后一丝联系也斩断。   换完课,钟吟看着电脑屏幕,那种让她几乎缓不过气的压力,才堪堪有所消失。   三月,春回大地,气温回暖。   很快到了钟吟去柠檬TV报道的那天。在此之前,她特意去商场买了职业装,当天便换上衣服,重整精神,去了柠檬TV总部。   她去的那天是周三下午,林弈年有课,但他特意请了假,送她去总部。   另一头的计信学院机房。   “年哥不在啊?”有人凑到程岸身侧,是隔壁寝室的,他视线环视一圈,“怎么没看到?”   “请假了,怎么了?”   “请假了?”那人眉头一皱,“年哥还会请假啊。”   这时,易忱从后门进来,他侧身让过位置。   程岸:“你找年哥有什么事儿啊?”   “我室友逃了课,想让年哥通融通融,一会点名别点他。”   程岸转着书,耸耸肩:“不巧,年哥自己都不在,今天学委点。”   “干啥去了?”那人随口一问。   程岸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陪对象。”   “哦~”那人拖长声音,比了个“我懂”的眼色,“行,我去找学委。”   “年哥陪钟吟干嘛去了?”宋绪中午不在寝室,还不知道这回事。   一旁敲击的键盘声也停下。   易忱指尖停顿,也看过来。   同样,他中午也不在。   “……”   骤然被两道视线注视着,程岸有些傻眼了。   张着嘴,懵逼地回视易忱。   不是哥。   你都不遮掩一下吗!?   “钟吟她被柠檬体育签去实习了,”程岸硬着头皮说,“年哥陪她去报道。”   “哦,原来是这件事,”宋绪说,“我之前就听安安说了。这可是柠檬TV啊,好厉害。”   易忱手彻底停下,不说话了。   他盯着屏幕出神。   原来,全世界也只有他不知道而已。就这样,被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此时,钟吟正站在柠檬总部,和林弈年挥手道别。   “晚上我再来接你。”林弈年替她整理好鬓角的碎发,“加油,钟主播。”   钟吟笑得眉眼弯弯。   “走了。”她挥挥手,小跑着进了大楼。   林弈年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   柠檬TV旗下,分为很多个板块。   钟吟循着指示牌,半晌,才找到柠檬体育办公的地点。   柠檬财大气粗,办公地的环境也非常好,明亮宽敞,设施齐全。   体育组不算热门栏目,人也不多,人群来往,各自都在工作做自己的事。   看到她,也只是多看几眼,没多打招呼。   钟吟左顾右盼着,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来了。”   她倏地转身。   来人带着黑框眼镜,中等身量,笑起来很是蔼可亲:“我是和你们赵老师是朋友,叫我keen就ok。”   “keen总监。”钟吟打招呼。   keen拍拍手,和众人道:“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实习主播,钟吟,即将进我们聚焦体坛节目做主播,现在还在S大读大一,大家平时多照顾。”   钟吟鞠躬,和众人打过招呼。   入职程序走得很快,大家都很忙,剪辑写稿后期,没有多寒暄的时间。   简单介绍后,keen带她进了另一间办公室,进门前和她说:“这里面是梁奈梁主播,以后你负责一三五,她二四六日,你刚来,便由她带你上手。”   钟吟点头。   梁奈正在化妆,听到声响,她抬起头,朝钟吟笑了笑,“keen和我说过你,叫我奈姐就好。”   她眉眼舒展着,声音不疾不徐,很是温柔随和。   钟吟颔首:“谢谢奈姐。”   这一周主要是熟悉工作,还不用上镜。   钟吟被分配了写稿的工作。等一切都安定,她坐在桌前,终于放松地吐口气。   看到钟吟发来的[小猫敲键盘]表情包,林弈年忍俊不禁,到此时,才终于准备回学校。   下午还有一节大课,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上。   他站在路边,正要招车,手机屏幕亮起,有人来电。   林弈年扫了眼,突然,视线缓缓停顿,染上些许阴霾。   唇线抿紧。   良久,终是僵硬地按了接听,“喂。”   那头声音有些小心翼翼,“小年啊,我是爸爸。”   林弈年没吭声。   “你现在有时间吗?”   “什么事。”   “我在京市。”   林弈年没走远,就将地点定在了柠总部不远的茶馆。   半小时后,那个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见的男人,出现在视线。   行色匆匆,面容沧桑,目光闪烁不定,早已没了年轻时的倜傥之姿。   “小年啊,”林睿明看着对面的儿子,搓着手,“你好像比高中时瘦了点。”   林弈年:“喝点什么?”   “随便,随便,”他说,“我什么都行。”   林弈年便随手点了单。   点完单,他也没主动开口,服务员上来茶壶,林睿明举着茶杯,时不时看向他一眼。   无论他怎么看,林弈年仍是没有主动开口。   林睿明终于沉不过气,“小年,我这次来,其实是有点事要和你说。”   “你能不能,借爸爸一点钱?”   林弈年表情没什么意外,“要钱做什么。”   似是有些开不了口,林睿明嗫嚅半晌。   林弈年也不催,抿了口茶,等他继续说。   “小昊最近生了病,治疗价格实在太贵,我手头有些紧,钱全砸手头那个游戏里了,暂时拿不出…”他说着话,声音越来越低,“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小昊——他在外面生的孩子。   林弈年没什么反应:“什么病。”   “再生障碍性贫血。”   很折磨人的病。   “我妈知道吗?”   林睿明沉默。   那就是不知道。   此情此景,林弈年竟还能分出神,打量这个生他的男人。   做了一辈子游戏,人至中年,却拿不出孩子的医药费。   “我手上能支配的现金不多。”他淡淡道,“大多是不动产和基金,但都在妈那里,我动不了。”   林睿明表情一僵,局促问:“那你能拿出多少。”   “最多三万。”   全是他这些年的奖学金。   “三万…”他喃喃自语,“三万也行。”   林弈年:“我现在转给你。”   等待他转钱的时间,似乎连空气也凝滞了,林睿明试图缓和气氛:“小年,你现在还要做游戏吗?”   林弈年指尖一顿,很轻地,从鼻尖嗯了声。   “别干了。”林睿明摇头,“现在各大游戏商搞垄断,没有人脉资源,根本入不了围。”   “我不就是势单力薄,被大公司挤压,剽窃走了成果,”说起这件事,林睿明死气沉沉的语气都有了起伏,“不然哪里会有今天!”   “做游戏根本没有前途!做个狗屁的游戏!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当初选了这条路!”   似乎要将所有的不得志,全都发泄进去。   他在对面歇斯底里,林弈年始终没有抬头。   “钱已经转给你了,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妈。”   “我没钱了。以后你自己好自为之。”   林睿明后面的话卡在喉间。   面色染上羞愧。   他垂下头,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林弈年:“还有事吗?”   林睿明摇头。   林弈年站起身,转身前,他停顿了下,漠然道:“早点和我妈离婚吧。”   街道上车流不止。   林弈年看了眼时间,不值得再回学校跑一趟。   他转身,朝着茶馆的方向最后看一眼。   隔着一道玻璃,林睿明仍坐在刚刚的位置上,双手抱着头,看起来无助而沧桑。   他收回视线。   突然回忆起很多年前的孩提年代。   林睿明抱他坐在腿上,巨大的电脑屏幕上,林睿明操控着游戏人物,做出炫酷的特技。   “这是爸爸做的,”林睿明举起他的手,眉眼中意气风发,“爸爸厉不厉害?”   他眼珠被电脑屏幕的画面渲染得流光溢彩:“厉害。”   计算机怎么能如此玄妙?只要一串串代码,就可以达到想要完成的任何一个指令。   就像他能创造出这样一个游戏世界的父亲一样。   无所不能。   但什么时候发现林睿明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呢。   林弈年想。   大概是在他们的无数次争吵中。   母亲一声声骂他“窝囊废。”   他沉默地抽着一烟灰缸的烟。   再然后,是他越来越少出现在家里的身影。   “我实在没法和你妈过下去了,她眼里只有钱权,根本不懂我。”这是林睿明给他的答复。   林弈年无意识地往前走,却也没地方去。   天上乌云翻滚,像是在酝酿一场大雨。   他站在原地驻立了会。   手机响起,他按下接听,属于钟吟的动听的嗓音传来:“弈年,我下班啦!你来了吗?”   “来了。”他往柠檬TV的位置跑,所幸位置不算远,几分钟就能到。   听出他在跑,钟吟噗嗤笑出声,“你别急啦,我等会也没事的。”   “我不想让你等。”他说。   因为他知道,等人的滋味很不好,就像他小时候,总等着林睿明回家。   “到了。”   跑到大厦楼下,林弈年看到了刚刚从大门出来的钟吟。   两步迈上台阶,趁着她还没反应过来,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他的怀抱还带着凛冽的寒。   钟吟愣了下,察觉他情绪有些不对,“怎么了?”   只有她在怀里,这种感觉才如有实质。   林弈年下巴在她发顶轻蹭一下,手掌捧住她后脑,“没什么,就是有点冷。”   钟吟顺势把手放进他口袋,“那我给你捂捂。”   “晚上吃什么呢?”她挽着他往外走,又开始问他。   两人在一起后,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吃饭,简直不像情侣,像饭搭子。   “听说这片有一家不错的椰子鸡,”林弈年说,“想吃吗?”   钟吟:“好呀。”   店面不远,林弈年便牵着她走过去。   一路上,钟吟就在喋喋不休地分享着她的实习经历,“感觉电视台好忙呀,今天一下午都在写稿,都没空摸鱼。”   林弈年安静听着,时不时垂眼笑。   “下周就要上镜了,”钟吟闷闷地说,“我还有点紧张呢。”   “运动会开幕式那次,下面有几千人,你那时紧张吗?”   “不紧张。”钟吟摇头,“我把他们当萝卜。”   “那这次就把镜头也当萝卜。”   “噗。”钟吟忍俊不禁,“那万一节目没人看怎么办?”   “我看。”   “你看又不算。”   林弈年想了想,“那我朋友圈帮你宣传一下,说这是我女朋友的节目,大家多多支持。”   “丢不丢人!”钟吟伸手打他。   “不过,”钟吟停下脚步,一本正经地说,“无论有没有人看,我都会坚持下去的。”   “现在只是开始,我以后一定会站在更大的舞台。”   “你信不信我?”   她眼中坚定有力,光芒万丈。   林弈年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哪怕不想承认。   但这种自信,他只在一个人脸上看过。不是别人,只有易忱。   从未有过的酸涩感,让他下意识握紧钟吟的手。   再一次将她抱在怀里,轻声道:“我信。”   这家椰子鸡确实如网上宣传的那样,鲜甜滑嫩,无比可口。   但光是等位就等了近一小时,等吃完,时间已经逼近九点。   而天公不作美,这时,店外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春雷闷闷作响,行人纷纷躲进就近的商场躲雨。   “这么大的雨,我们先等等再回去吧。”钟吟说。   但这场雨似乎根本没有停歇的意思,雨水落在街面,砸出一个个水坑。   钟吟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   寝室十一点门禁,从这里打车回去都要四十分钟。   她顿时有些焦急地拉了拉林弈年的衣袖,“我们现在走吗?”   林弈年看了眼门外,摇头:“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路面积水,司机看不清路况,不安全。”   “那怎么办?”   “我去对面酒店给你开个房间,”林弈年说,“今晚不回去了,可以吗?”   钟吟心头猛地跳了下,半晌,才迟缓地嗯了声。   林弈年去隔壁便利店买了一把伞,牵她去了对面的酒店。   这期间,钟吟有些心不在焉。   来到前台,她看了眼房价。   这酒店不便宜,一个单间住一晚都要八百多。   钟吟手指纠结地握紧包。   前台:“要定几间房?”   林弈年正要开口,钟吟抢先一步说:“一间。”   “一间,”她故作镇定地复述一遍,“双床的。”   林弈年压低声音,“你确定吗?”   钟吟反问:“难道你想开两间?”   他倏地笑,“那当我没说。”   但强是逞出去了,心理准备是一点都没做好。   一直到刷房卡进门,她还在走神,不断做着心理建设。   好在酒店设施很好,宽敞明亮。两张一米五的床,足足能躺下四个人。   钟吟心中稍微放松了些,挑了靠窗的那边,坐下。   “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他细致地问她,“我出去给你买。”   …需要的东西。   除了内衣,也没有别的了。   钟吟摸手机,“我自己线上下单吧。”   林弈年应得自然,“好。”   “那我出去买点东西。”他说。   钟吟点头。   这场雨下得很大,林弈年这一趟出去了很久。   久到钟吟收到快递送来的一次性内衣,洗完澡出来,他才堪堪回来。   他没买什么,大多都是一些零食。   钟吟这才后知后觉,他原来只是为了让她先洗完澡才回避的。   “累了就先睡。”林弈年弯腰,看她素面朝天的脸颊,“我去洗澡。”   “好。”钟吟点头。   只是林弈年一时却没有走,反而看着她,手捧在她后脑,缓慢凑近。   钟吟眼睫颤着,感觉到他气息愈发变近,视线凝在她唇瓣上。   空气一瞬间变得更加稀薄。   钟吟全身僵硬着,心尖也揪起来,强自镇定地等他吻上来。   胸腔的焦躁放大。   她只是因为初吻而紧张。   一定是这样。   但林弈年只是做了靠近的动作,在离她脸颊还有几寸时突然停下。   “吟吟,”他笑了下,说,“我等你准备好。”   林弈年去洗澡了,水流声隐隐约约。   钟吟靠在床边,定定对面墙壁的壁画,她不安又焦躁。   而这种焦躁,她甚至不敢细思其中原因。   就在这时,一道手机铃声响起。钟吟环顾一圈,才看到林弈年放在桌上的手机亮起。   她掀被下床,看清屏幕上,显示程岸来电。   “弈年,”她喊了声。   水流声停止,“怎么了?”   “你手机响了,是程岸。”   “可能是问我怎么没回去,你帮我接了吧。”   钟吟哦了声,眼看着电话要终止,忙按了接通。   -   “不是,这都十点半了,年哥怎么还没回来?”程岸看了眼窗外的瓢泼大雨,挠了挠脸。   “你在群里问问试试。”宋绪说。   “行。”程岸说,手指在屏幕上轻点。   他做这一切时,易忱敲键盘的手指也停下来。   垂着眼皮,盯着屏幕出神。   又过了二十几分钟。   “诶,怎么还没回消息?这都快门禁了,”程岸点亮屏幕,“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可别乌鸦嘴。”宋绪接话,“你打个电话问问。”   这么久也没回应,确实让人心里毛毛的,程岸道:“我现在就打。”   屋外雷声阵阵,伴随着时不时的闪电。   易忱心中莫名焦躁起来,彻底不动作了,一把按下笔记本,侧头朝后看去。   看他心神不宁的模样,程岸索性按了免提。   那头响起沉闷的嘟嘟声,显得尤其漫长。   “没人接…诶接了!”   下一秒。   一道婉转动听的女声响起,“喂?”   这声音一出,整个寝室都死机了几秒。   程岸下意识看向易忱,忙不迭就要关掉免提,易忱两步上前,面无表情地按住他的手,比口型:“继续。”   他只能继续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说:“年,年哥呢?”   钟吟有瞬间的沉默。   “他现在不方便接。有什么事吗?”   “啊,”程岸挠头,“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们到哪了?得快点了,马上门禁了。”   话音刚落,就听对面道:“劳你挂心了。”   “今晚雨太大,我们住外面,就不回来了。”   程岸傻了眼,还没说话。   突然感觉手腕一紧,掐得他生疼无比,他猛地收音——   抬目一看。   对上易忱紧绷的下颌,和那张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第41章   电话被程岸慌忙地挂断。   钟吟的话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年哥为什么没接电话,稍微细思一下,也能猜到。   他硬着头皮。   一时都不忍心再去看易忱的表情。   但这样僵着也不是一回事。   他终是没忍住:“忱哥…”   像是被什么惊醒,   易忱猛地松开他,抹把脸,转身回了座位。   但却忘记该做什么。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位置上。喉咙像是被什么攥住,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这已经不是用失态二字能涵盖的模样了,简直是失魂落魄。   寝室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宋绪和程岸对视一眼,比口型:“怎么办?”   但饶是程岸巧舌如簧,这会也没办法了,为难地摇摇头。   雨淅淅沥沥,几乎下了一夜,到清晨才堪堪停下。   早上六点半,依照生物钟,她准时清醒,盯着天花板发呆。   但怕吵着林弈年,一时没从床上起来。   却不知,林弈年也没有睡懒觉的习惯。   早半小时,他就已经清醒,下楼买了早餐。   没多久,他开门进来。   “醒了?”他看见钟吟睁开的双眼。   钟吟从床上坐起身:“你起这么早?”   他笑:“我有早八,得早些赶回去,你没有,可以多睡会。”   钟吟摇头,站起身:“我也不睡了。”   “昨晚没睡好妈?”他观察她困顿的神态。   确实没有睡好。   但钟吟自然地摇头:“没,挺好的。”   可惜,他听见她昨夜翻了很多次身。   林弈年笑了下,没有戳破,“那就好。”   从这天开始,钟吟的实习生活,算是正式开始。   第一周,她只需要抽空闲时候去电视台帮忙,熟悉工作。第二周开始的周一、三、五,都需要在六点赶到电视台,准备节目的录制。   第一次直播,镜头正对前方,导播比手势。   三、二、一。   最后一秒,钟吟不可避免地蜷紧手心,几不可闻地吐口气,肌肉记忆让她迅速调整好表情面向镜头。   体育新闻的播报难度最高,时常有拗口的人名和赛事,更需要极度的专注力才能保证不出一丝错。   下播后,keen指导她:“可以再放松些。”   日复一日。一个月后,钟吟终于适应了直播的节奏。keen给她比大拇指,夸赞:“不错,状态越来越好了。”   “谢谢总监。”道过谢,钟吟放松地吐口气,回到化妆室。   “奈姐,你还没下班吗?”看到坐在梳妆镜前的梁奈,她有些讶异。   她和梁奈的主持时间交错,平常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下班了。   梁奈下意识揩过眼角。   注意到她的动作,钟吟噤了声,忙抽了纸巾递去。   “让你见笑了。”梁奈拭去眼泪。   她没说,钟吟也就没有多问,低头收拾着桌面。   却听梁奈主动开口,呜咽着说:“我女儿,今天…今天确诊了白血病。”   “她才四岁,只有四岁啊,为什么会这么命苦?”   她竟然有女儿?   钟吟心中震惊着,脸上露出不忍的神情,轻拍梁奈的后背,安慰的话却显得那么苍白:“没事的,奈姐,没事的,现在医疗这么发达,积极治疗一定能治好…”   梁奈泪流不止。   良久,她擦干净眼,愧疚地拍着钟吟的手:“不好意思,我不该和你说这么多。”   钟吟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伸手抱了抱她。   从化妆室出来,她的心情还是十分沉重。她走向茶水间,拨开热水,忽而听内间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听说了没?台里要做个新综艺,音综,据说金主方很看好,恒越直接砸了五千万投资。”   “五千万?!恒越大手笔啊。”   “还不是恒越那个冯二公子愿意捧咱们柳台花,五千万砸着玩似的。”   “你们说这梁奈和柳玫同期进来的,怎么命就这么不同呢?一个顶级综艺上不停,一个到咱们这旮旯角,和个实习大学生一起主持。”   “还不是梁奈自己不会来事儿,还在黄金期生孩子,女人啊,还是有点事业心吧。”   水已经漫出来,有几滴溅到钟吟的手背,她回过神。   内间的声音也停歇下来,她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钟吟来台里一个月,早就深刻领悟到,哪怕她在艺考,在学校是佼佼者,但在柠檬TV众多经验丰富,名声远扬的主播里,她还只是个寂寂无名到透明的小人物。   柳玫的专业能力一般,但她人气最高,拉的投资也最多,所以是整个柠檬tv的的宠儿。   哪怕梁奈台风更稳,形象气质也俱佳。但际遇不同,两人同期进来,境遇早已天差地别。   想到梁奈,钟吟又轻轻叹口气。   电梯在眼前打开,她心不在焉走进去,按了楼层。   这时,她察觉到头顶落来一道不可忽视的目光。   钟吟下意识看去。   对上一张年轻的脸,男人穿着一身松垮垮的西装,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长相也算上乘,但那种浸淫声色多年的气质,早已经在眉宇间挥之不去。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人,钟吟皱了皱眉,没多看,转过脸继续看楼层数。   “是新来的主播?”谁知,男人突然发问,“哪个节目的?”   钟吟捏紧包,没有吭声。   “廖副台长,”男人舌尖顶了下腮,兴味地打量眼前的少女,皮笑肉不笑道,“最近柠檬的年轻人,都挺内向的啊。”   他身后带着眼镜的中年人冷汗都下来了,顿时站不住:“小姑娘,冯总问你话呢,怎么不回话啊?你领导是谁?”   看来还惹上了麻烦。   “不好意思,副台长,刚刚没听见,”钟吟装作一副惶恐的神色,“我是新来的,在柠檬体育做实习生。”   廖副台长顿时松口气:“冯总,还是个实习生,不懂事的!您大人有大量,别在意。”   冯世杰没搭理他,盯着钟吟不放,“叫什么名字?”   “钟吟。”   “哪个yin?”   “吟诵的吟。”   “钟,吟?好名字。”冯世杰兴味的笑,“在哪个节目?”   “钟吟,冯总问你话呢!哪个节目?”   “聚焦体坛。”她抿紧唇。   这时,电梯叮咚一声,显示到达楼层。钟吟早已经一秒不想再这个密闭空间待下去,迈步出去,“冯总,副台长,我到了,先走一步。”   冯世杰抽出根烟点着,看着少女窈窕的背影,像是盯着猎物的鹰,“聚焦体坛是什么节目?”   这节目实在太小,小到廖副台长都没有印象,“应该是个体育新闻节目。”   “体育新闻?”冯世杰视线意有所指地移过来,吐出个烟圈,“屈才了。”   廖副台长眼珠一转,“确实,这姑娘形象不错,冯总您是想——”   冯世杰笑笑,“形象是不错,但还要再听话些。”   钟吟疾步走出大楼,呼吸到新鲜空气的一瞬,胸腔那种不适才将将褪去。   时节已至四月,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风吹过,斜斜打在身上。   下雨天没有星星,夜幕漆黑,飘着薄薄的雾。   在台阶下,钟吟看到了撑伞站立的林弈年。他穿着浅色的夹克衫,满身干净清澈的气质。   钟吟心中压着事,话也相应地变少。   林弈年牵着她来到马路边,“怎么了?”   钟吟想了想,还是没有将刚刚的事情说出口。   只是一个插曲罢了。   说了,也只是徒增烦恼。   她摇摇头:“可能就是太累了。”   但她知道,林弈年也绝不轻松。他很忙,忙得一天只睡几个小时,还要挤时间来接她。   “小心,有台阶。”林弈年提醒她,边低头看手机屏幕,“叫的车还堵在路上,还需要等一下。”   钟吟把头靠在他肩膀,“没关系。”   她话语中透着疲惫,林弈年心情沉下来,有些自责:“下学期,我搬出去,再买辆车送你好不好?”   钟吟顿时瞪圆了眼睛,“你干嘛?钱多啊?我不用。”   “但——”   话未说完,面前停下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后车窗缓缓摇下,刚刚电梯里的男人挑着眉,轻飘飘的视线扫过他们二人:“钟主播,又见面了。”   钟吟握着林弈年的手顿时收紧,警惕地看着男人,不吭声。   “去哪儿,”冯世杰像是看不见她的脸色,兀自道,“需要我送你们一程吗?”   钟吟抿唇:“不用了,谢谢。”   他摸着下巴笑了,“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下雨天,钟主播还要陪着男朋友等车,实在有些可怜呢。”   钟吟的耐心彻底消失殆尽,厌恶地看着男人傲慢的嘴脸,刚要开口,身侧的林弈年替她接过话:“这位先生,我们车到了,就不劳您费心了。”   说完,他面无表情地牵着钟吟往后,上了车。   有点意思。   冯世杰咬着后槽牙阖上车窗,吩咐秘书:“去查查这个钟吟。”   “是,冯少。”   上车后,林弈年垂头,骨节分明的手无意识地沥干上面的水。   气氛有些沉闷。   “我都不认识他,”钟吟胸腔烧着火,“真是莫名其妙的…”   突然,她的手心被林弈年握紧,后者脸色有些严肃:“吟吟,你要小心他。”   钟吟愣了下:“我明白。”她拍他手背,“他一看就是个花花公子,我不理他就好了。”   林弈年却并没有因此好转,握住她的手更紧。   “我要是再年长些,就更好了。”   钟吟:“为什么?”   林弈年揉了揉她的后脑,声音很轻:“我总是觉得,我照顾不好你。”   钟吟鼻尖一酸,头靠在他肩膀:“没有,你很好。”   好到,她都为自己的动摇而感到负罪和可耻。   -   好在电梯里的这个男人只是个插曲,之后半个月,就再也没有在她的生活里出现过。   钟吟便将其彻底抛在脑后。   她继续在学校和实习地两边跑,忙碌又充实。   再听到易忱的名字,是从郭陶口中。   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她和顾旻两人一追一拒,来回拉扯了几个月,终于在最近,郭陶松了口答应了顾旻的第n次表白。   “到底是谁说,宁愿单身一辈子,单身到死,也不会找个弟弟的?”   得知郭陶也叛变组织的那刻,寝室唯一的单身狗郑宝妮对其报以直击灵魂的谴责。   “还没在一起!”郭陶红着脸嘴硬,“试用期还有三个月!我不满意要直接退货的!”   史安安学她语气:“还没在一起~”   “靠。”郭陶去掐她脸,“学坏了是吧!”   几人笑笑闹闹地扭打在一起,钟吟看得弯起眼,继续看晚上要播报的新闻稿。   郭陶:“顾旻今晚要请咱全寝室吃饭,你们去吗?”   “去啊!必须得去,狠狠敲他一顿。”   史安安举手:“介意带亲属吗?”   郑宝妮戳她头:“靠你也要虐狗是吧!”   “吟吟你呢?”   钟吟随口问:“有哪些人啊?”   “就顾旻他们寝室。”郭陶不假思索,突然,喉咙卡了卡,嗓音低下来,“哦,好像还有他哥易忱。”   钟吟手指微顿,喉间一时艰涩,摇摇头,“我晚上还有直播,可能去不了。”   郭陶聪明地点点头,没有多问,“没事,下次让他单独请你!”   钟吟垂下眼:“好。”   -   “观众朋友晚上好,欢迎收看正在直播的《聚焦体坛》。我是主持人钟吟。”   “今天啊,从田径世锦赛赛场上传来了好消息。我国跳远选手孙进在最后一跳中跳出8.38米的好成绩…”   画面上,穿着浅粉色正装外套配一步裙的女人从容面向镜头,不疾不徐地播报新闻,嗓音如沐春风般动听。   她咬字清晰,节奏平缓舒适,听在耳边,娓娓道来。   KTV的包厢内,桌上的酒瓶开了七七八八,顾旻对着话筒一顿鬼哭狼嚎。   沙发上,起哄的,聊天的,说笑的,所有声音嘈杂入耳。   易忱独自坐在沙发一侧,戴着耳机,手机屏幕上,放的就是今晚的直播。   这是个新栏目,还是个插在两个大节目间的过度,观看的人数寥寥无几。   隔着屏幕,他便能再无顾忌地盯着她的面颊看。   她头发很长而蓬松,稍微靠近,就带着浓郁的香气。眼睛大而明亮,总是好脾性地弯着,闪着莹润的光。鼻子直而小巧,每次被他惹生气时,都会气呼呼地皱起来。最漂亮的,是她的嘴唇,其实有些翘,但饱满而有弧度,总是吐出很好听的声音。   那天她在楼梯撞进他怀里后。   从此除了她,就再没人能进入他的眼。   不然为什么这么无聊的直播,他也能一秒不落地看下来,连眼睛都不舍得眨。   直播结束了。   易忱看着黑下来的屏幕,心中重新归于空落。   “哥!”顾旻晚上喝了不少,红着脸,跌跌撞撞地朝他走来。   身侧沙发下沉,顾旻看了眼旁边正在唱歌的郭陶,悄悄抹眼泪:“哥,我好开心。我终于追上桃子了。”   易忱低头灌酒,很轻地说,“恭喜。”   “呜呜呜,这感情的苦太折磨人了,”顾旻絮絮叨叨,“我这辈子也不要受一遍了。”   易忱手指攥紧易拉罐,头后仰。   他晚上喝了太多,头晕目眩,连胃里也翻涌着,喉间苦得发麻。   折磨人吗?真的好折磨。   闭上眼,脑子里也全是她。   哭着的,笑着的,嗔着的,怒着的。   现在还只是钟吟事业的开始。   他毫不意外,未来她会从这个狭小的直播间,走去更大的舞台,去更多人的视野里。   他们的距离会越来越远。   远到,他只能永远如这般,隔着屏幕看她的脸。   易忱抹了把脸,突然站起身。   “哥?!”顾旻见他突然一言不发地站起身,“你去哪?”   易忱没回头,推开ktv的门,大步往外走。   比起被她撇开,被忘记,湮没在籍籍众人里。   别的都不重要了。   只要不被隔绝在外就好。   他要留在她身边,无论用什么身份。   -   快十点时,钟吟在寝室楼下和林弈年告别,身上还穿着直播时的粉色西装外套。   “回去好好休息。”林弈年揉她后脑。   钟吟:“那我上去了?”   “等一下。”林弈年拉住她,躬下身,指腹擦过她脸颊,“好了。”   “怎么了?”   “只是想摸摸你的脸。”   觉察出被他戏弄,钟吟恼得打他,“好了,快走!”   林弈年笑,冲她挥挥手,“明天见。”   直到看着他离开,钟吟才转身,往寝室楼去,正撞上出来倒垃圾的阿姨,“小钟啊。”   “阿姨~”她甜甜喊一声。   阿姨笑呵呵地摆手,正要继续走,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表哥来找你,等你半天了,也不知道什么事,你见到他了没?”   钟吟脑中嗡一下,“…他来了?在哪?”   “你没看到呀?”阿姨朝着斜对面梧桐树下抬了抬下巴,“不就在那吗?”   钟吟僵硬着转身。   和远处的易忱对上视线。   这瞬间,她品尝到了恍如隔世的滋味。   他以往也总是会站在那个位置,骄傲地端着副架子,不太愿意靠近她楼下。   已经许久没见了。   林弈年不再提起他,顾清现在也会直接联系她。   真正想彻底隔绝一个人,原来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难。   钟吟喉头哽堵着,狠下心,转过身,继续往寝室楼去。   阿姨看她仍要走,热心肠地问:“怎么了这是?和你表哥吵架了?”   钟吟张了张唇,不知该怎么说。   正沉默着,男声在背后响起。   “我不是她表哥。”   “啊?”阿姨彻底蒙圈了,“不是表哥是什么?”   “我想做她男朋友。”   “易忱!”钟吟猛地回头看他。   阿姨才刚看着钟吟将男朋友送走,这会听到这话,简直惊掉了下巴。   “那个,”她表情变幻莫测,干脆开溜,“你们年轻人自己去聊吧,阿姨老了,先不掺和了。”   她急急忙忙去倒垃圾。   留下他们二人僵持在寝室楼下。   这个点,来往的学生很多。   察觉到看过来的视线,钟吟当先走下台阶:“换个地方说。”   钟吟兀自往前走着,步伐很急很快。   其实,她完全不知道该去哪,心情乱如麻。   走到一处僻静的小路。   她才终于停下,转过身。到这时,她察觉不对。   “你是不是喝酒了?”   易忱满身黑色,隐在黑暗里,像是浓稠的影子。   他定定看着她。   活生生站在眼前的她。   唇瓣嗡动着,吐出几个字,“我不介意。”   钟吟懵了,缓缓看向他,“不介意什么?”   可她只能看见少年漆黑的眼眸,似乎说出这四个字,已经是他的极限。   但他还是打碎了满身的傲骨,“我想留在你身边。”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久到钟吟没法再装作不懂——他是在回应她那句口不择言的疯话:“做那个见不得光的情人。”   她后退一步。   表情荒谬地摇头,“不,不该这样。”   嗓音颤动:“易忱,你清醒一点,你是易忱啊。”   “易忱又怎么样,”他眸中只能看见她,定定重复,“他只想留在你身边。”   心中自以为厚重的城墙都在这一瞬间崩塌殆尽。   钟吟眼眶红了。   不停摇头。   哪怕再不想承认,但这一刻,她都没法再欺骗自己了。   这种揪心到喘不过气的感觉。   只有他能带给她。   所以,她该怎么办?   林弈年有错吗?没有。   身为男朋友,他温柔体贴,细致入微,没有一点错。   巨大的负罪和愧疚感将她席卷,几乎将她割裂成两半。   “不,”她几乎要落荒而逃,语无伦次,“你别这样,易忱,你别逼我了,可以吗?”   她话语中的仓皇和逃避,宣泄着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易忱激动得全身血液都在翻涌,两步上前,用着不顾一切的疯劲伸手将她按在胸膛。   心脏像是活过来。   这一刻,他嗓音都忍不住的发抖:“钟吟,你喜欢我。”   “你就是喜欢我。”   疯了。   背德感让钟吟全身每一寸都叫嚣起来。   不。   这样不行。   钟吟用尽全身力气抗争,但他手臂宛若铜墙铁壁,按住她后脑,完全无法挣动半分。   她惊叫:“易忱,你别发疯!”   他却充耳不闻,冰凉的手指抬起她下巴,眼眸呈现无机质的黑,骨子里的无法无天展露无遗:“我早就疯了。”   身体比大脑要诚实得多,被他触碰的每一处,都如火般将她灼烧。   最后一丝理智,让她试图唤醒他:“易忱。”   “你这样让我怎么办?让弈年怎么想?”   “你怕什么?”易忱歪头,卡在她下巴的手指甚至因为能触碰她而颤栗,“让他来找我。”   “介入你们的是我,不要脸的也是我。”   “你有什么错?” 第42章   “啪。”   易忱脸一偏。   钟吟打的力度不重,但他皮肤白,脸上很快显出红色的手印。   易忱眼睫颤动着。   这一下,似乎将他打得清醒,整个人变得茫然。眼中的光芒也彻底熄灭。   钟吟的手指还在抖,“你不要这样作践你自己。”   他盯着她,突然,眼睑垂下,撒出浓密的一层阴影。   有什么快速滴下,他飞速侧过头,不让她看清。   钟吟心中咯噔一声,一把按住他的脸,易忱梗着脖子,不让她看。   但眼眶红着,湿润的水痕根本无处遁形。   他哭了。   他竟然会哭。   他生得好,平时一副拽上天的模样,无声掉眼泪时,连头发都耷拉了下来,看得钟吟心中酸酸麻麻一片,竟又开始没出息地心疼他。   这一刻。   她终于放弃了所有抵抗。   恼怒到一把将手中的包砸到他脸上,爆出了人生第一句粗口:“易忱,你他妈是不是非要我身败名裂才甘心?!”   钟吟崩溃地捂住脸,蹲下身来哭。   “你好烦,真的好烦。”   “怎么会有你这么讨厌的人?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   “我明明都已经和你绝交了。你为什么还要我面前晃?”   “你现在要我怎么——“她哽咽,“怎么对得起他?”   易忱脸被她丢过来的包打偏,甚至被拉链划出一道血痕。   但他早已经无暇顾及,紧盯着她:“什么…意思?”   胸膛起伏着,脑中嗡嗡作响,完全死了机。他趔趄着上前,曲起双膝,半蹲着,几乎是跪在她面前。   “钟吟,你和我说明白!”   钟吟擦干眼泪,看都没看他。   “我会分手。”   易忱心跳几乎停滞,下一秒,疯了般狂跳,全身的血液都在翻滚。   “但和你没关系。”钟吟整理好情绪,站起身,冷若冰霜地说,“只是我配不上他的好。”   她要走。   易忱跟上。   钟吟心情很差:“别跟着我。”烦躁地说:“就是分手了,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她说什么,易忱早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只知道。   她说要分手。   钟吟没再管易忱,失魂落魄地走向寝室楼。   铺天盖地的内疚与懊悔几乎将她席卷。   如果当初借着易忱接近林弈年是一种错误,那么这就是对她最戏剧性的惩罚。   钟吟进了寝室楼。身后脚步声也停止。   楼梯拐角,她视线几不可见地往下扫。   易忱驻足在那里,等她离开。   钟吟垂下头。   她当然怪不了易忱。   苦果也只能自己来尝。   钟吟找到keen,请了周五的假。她需要几天时间,来理清思绪。   除了上课,她便是待在寝室,没有和林弈年见面。   终于,在周五下午,林弈年给她打了电话,“吟吟,今天不去台里吗?”   “我嗓子有些不舒服,”她轻声说,“请了假。”   “嗓子不舒服?”他语气停了停,“吃药了吗?怎么不和我说?”   钟吟绷紧声线,“没什么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抱歉。”林弈年说,“我这几天太忙了,没能及时关心你。”   “没事的,我自己也能照顾自己。”钟吟几乎说不下去,“周一我就能正常去了,你别担心。”   她又匆忙说了几句,便找理由挂了电话。   看着暗下的屏幕,钟吟眼睛发酸,埋下头,内疚感几乎压得她喘不上气。   钟吟一连萎靡了几天。   寝室几人见她的状态,虽然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但一时没人问出口,明里暗里地照顾着她的情绪。   周六,钟吟突然接到一通陌生电话。   因为是京市本地的号码,钟吟按了接听。   但那头传来的男声,几乎让她在这一瞬间毛骨悚然:“钟主播,别来无恙啊。   “还记得我吗?”   钟吟变了脸色,立刻就要掐断电话。   但男人似乎早就预料到她的动作:“别挂电话哦。”他散漫地笑着,“挂了我也不保证有什么后果。”   钟吟冷下脸:“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号码。”   “哈哈哈哈哈。”男人笑出声,语气狂妄至极,“不过一个号码,我想要,随时可以得到。”   男人用逗猫狗般的语气问她:“钟主播周五怎么没来上班呢?陪你那个小男朋友去了?”   钟吟忍耐着:“如果您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你现在敢挂,明天就别想进柠檬TV的门。”男人半真半假地威胁。   这个身居上位,以玩乐他人为乐的疯子!   钟吟呼吸有些急促:“你到底想做什么?!”   “钟主播,别这么扫兴啊,”那人拖长声线,“我不过只想找你吃吃饭,聊聊天而已。”   “对了,忘记一件最重要的事。”他慢条斯理地说,“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是谁?”   钟吟用力咬着下唇。   他竟还装作彬彬有礼:“在下不才,恒越集团,冯世杰。”   其实电梯里那句“冯总”,让钟吟早就有所猜测,如今猜测被证实,她心中一时沉到了底。   其实各大传媒艺术院校专业,这类事情其实只多不少,钟吟不是没有耳闻,但大多还是你情我愿的事。   冯世杰根本不屑于掩饰,他的心思早已经昭然若揭。   恒越集团,其实带着国字头,后面的背景根深错节,她抗衡不了。   钟吟尽力平稳声线,“冯总,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没有认出您。”   “但我最近太忙了,没有空和您吃饭,抱歉。”   电话那头传来意味不明的笑声,像被蛇缠上般阴冷。   他狎昵地叫她:“钟主播。”   “柳玫是我捧起来的。”   “如果你想,你就是下一个柳玫。”   “不——”   “梁奈。”冯世杰突然又吐出这个名字,“我当初给过她机会的。你看她现在混成什么样?”   “钟主播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钟吟脸色苍白,强行镇定道:“冯总,您找错人了。”   “我最近很忙,没空和您吃饭,您找别人吧。”   说完,不等冯世杰说话,她便“啪”得挂了电话,手指却还在发抖。   她努力忽视那种不安,定下心神。   大不了他再骚扰她,她就不在柠檬TV干了,他还能只手遮天不成。   想到这一层,钟吟的心终于安定。周一,她照常来到电视台。   来的路上,她拨通了林弈年的电话。   那头接通,背景音很嘈杂。   钟吟想起他下午还有课,估计正在下课的路上。   “我去柠檬总部了。”她说。   林弈年:“那我晚上去接你。”   钟吟靠在座椅上,出神地看着路边跳跃的街景,“好,我晚上给你打电话。”   “好。”   “今晚,”她嗫嚅着,那种负罪感几乎将脊柱压弯,“我有点话要和你说。”   “嗯?要说什么?”   钟吟头往后仰,几乎呼吸不过来,声音也小得几乎听不见,“…还是晚上再说吧。”   林弈年的脚步缓缓停顿。   他身侧的程岸一愣,“年哥,怎么不走了?”   宋绪也停下。   林弈年没有回他的话。   过了几秒。   他转身,视线很淡地落在走在最后的易忱面上,停留良久。   后者缓慢地停了脚步。   他的眼角旁,还有一道伤,已经结了痂,像是被什么尖锐的物什划出来的伤。   两人对视着。   突然,易忱沉默而缓慢地垂下头。   草。   程岸敏锐地察觉不对,头皮简直发麻。   这时,钟吟在那头唤了声:“弈年?”   她心中惴惴,几乎觉得林弈年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他太聪明,对于情绪的感知度细腻敏锐到了可怕的程度。   “没事。”林弈年语气还是温和的,眉梢却不见半分笑意,“那我们晚上见。”   说完,他掐断了电话。   下一秒,就在这人来人往的走廊,他两步上前,一把扯住易忱的衣领。   一拳挥了过去。   后者竟也不闪不避,就这么硬生生受了,手背拭去嘴角的血。   旁边传来惊叫。   林弈年置若罔闻,眉目间最后一丝情绪也消失殆尽,拎着他的衣领:“为什么不躲?”   易忱咽下口腔的血腥,两眼黑白分明地回视过去:“继续。”   “我不还手。”   林弈年又是一拳砸过去。   但这一拳打完,那瞬间气血上涌的冲动也随之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精疲力竭的无力感,让他几乎恨上自己这种过于敏锐的感知。   人还是活得糊涂点,更幸福。   林弈年很轻地笑了下,松开手。   教学楼的保安姗姗来迟,“诶!怎么回事!”   “没事。”易忱用手擦掉血迹,起身挡在他身前,“兄弟间闹着玩。”   程岸也忙上前说:“对对对,我们室友呢,闹着玩。”   “再闹不该在教学楼这么闹啊!”   “是是是,您教育的是。”   见他们态度良好,保安自然也不愿意揽事,教育了几句,便转身走了。   林弈年敛着眉目,拎起包,一言不发地离开。   人群哗啦一下,给他让出条道。   学校认识他的人就太多了,无一不看着他,心中唏嘘。   准学生会主席,长得帅,气质好,能力强。   这种站在神坛上的人,竟然也会打人?!   最关键的,打的还是易忱!   这俩可是计信出了名的好兄弟。   看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去。   程岸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作为室友,他当然不希望看到寝室闹成这样,长叹一口气。   听见这声叹息,易忱瞳孔轻轻动了下,很低地说了句:“抱歉。”   “忱哥,”程岸看着他,心里其实有了些许可怕的猜测,但又说不出口,“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易忱说不出口。   宋绪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忧心地看着易忱脸上的伤,从包里拿出湿巾,递给他:“擦擦吧。”   易忱沉默地接过。   林弈年下手不轻。   但脸上疼着,全身的血却在燥郁、兴奋地流动。   他真是可耻。   “之后,我会搬出去。”走前,易忱低低说了句,“我对不起他。”   从教学楼里出来后,林弈年驻足原地,抬头看了看天。   这是头一次,还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总是忙的,忙着活成一个挑不出错的模板。   学业,工作,人际,方方面面,早已经将他的时间挤压干净。   这段感情开始得就不纯粹,走到如今这一步,他也没法怪任何人。   只是,难免还是会有所遗憾。   他们终究是同类人,一样的自信,耀眼,勇敢。   哪怕他参与其间,横插一脚。   到最后,也还是骗不了自己。   一路走来,他总是庸庸碌碌,得到的、失去的,混在一起,早已经区分不清,到底孰多孰少。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正看到钟吟发了条消息,刚要点开看,有电话打来。   看清来电人的瞬间,林弈年眼底一凛,接通电话,恭谨地唤了声:“陈伯伯。”   “弈年。”那头传来的男声很平和,却带着不怒而威的气势,“子仪有联系你吗?”   林弈年愣了下,回答:“没有。”   陈父长吐口气,嗓音透出些许无奈:“这孩子,真的是一点都不省心,昨天半夜偷偷跑去京市去了,也不知道是要干什么!现在家里联系不上,我夫人很着急。”   “她对那边也不熟,你要有时间,帮着去找找,将她安顿好,有你在旁边,我也放心些。”   林弈年:“我晚上…”   但那头已经继续开启话题:“昨天听雪雁和我夫人聊天,你最近有重新做游戏的想法?”   因为这件事,母亲已经打电话来好多次,每一次都不欢而散。   他嗯了声。   “这可不简单。”陈父抿了口茶。   林弈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着。   “不过,也算巧。”   他似是随口一提点,“前几天,我和盛世科技的老总吃了顿饭。”   “人那天还说,找不到合适的游戏项目立项。正巧,你要有什么点子我帮你引荐,也算帮了人大忙。”   “你和子仪一起长大,伯伯自是能帮你就帮你。”   普通人一辈子也接触不到的资源和人脉,在有些人口中,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但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   林弈年勉力笑了笑,表情几分疲惫,几分释然。   “您放心,我会把子仪安全送回沪市。”   “你办事,我当然放心。”对面淡笑。   挂断电话,林弈年抬头看了眼天空。   今天比以往黑的更早些,乌云凝在上空,似在酝酿一场雨。   他找到钟吟的微信,看到她刚刚发来的消息:[今天部门有个饭局,地点在京云阁,还不确定什么时候会结束,大概率会比平时晚一些,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可以吗?]   看到会比平时晚,林弈年松口气,回复:[好,结束时给我打电话]   -   钟吟依往常时间来到台里,坐在梳妆镜前,边化妆边看稿。   门被推开,keen走进来。   “小钟,今天不上播,有个饭局,你和梁主播一起去。”   “饭局?”   keen点头:“对,有个新节目,台里准备让梁主播去,今个投资方都在,你也去露个脸,对你也好。”   “奈姐要去主持新节目?”听到这,钟吟眼睛亮了亮,“是什么节目啊?”   “一个新综艺,还没定下来,”keen含糊作答,“不管怎么样,你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那今天的直播…?”   “这个不用担心,”keen摆手,“待会从别的组调来人顶一下。”   反正只是个小节目。可以说他们整个体育组,都没那位重要。   听到梁奈有个好的去处,钟吟的心底也由衷为她感到高兴。   “奈姐,”走出化妆室,钟吟找到梁奈,“我刚刚听总监说,晚上有个投资方的饭局,他让我和你一起去。”   她的出现似乎让梁奈吓了一跳,猛地回神,看她好半晌,才点头,简短应答:“对,是我和总监提的。”   钟吟弯起眼睛:“我还听说奈姐要调去新节目了,先恭喜你啊。”   梁奈的情绪看起来却并没有很高,“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知道她最近一直因为女儿的病情而忧心,钟吟没有放在心上,跟上梁奈,一起出了大楼。   “奈姐,你女儿的病…好点了吗?”   路上,梁奈开着车,闻言,她面色变得异常灰败:“还没找到合适的骨髓。就算找到了,手术费用也要一百多万。”   钟吟听得垂下头。   这般情况下,说任何话,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能拍梁奈的肩,“没关系奈姐,就像你现在也有了新的机会,一切都会变好的。”   梁奈放在方向盘的手指收紧。唇瓣嗡动着,“希望如此。”   京云阁是京市最大的五星级酒店,常有商务政务宴会在这里举办,门前豪车林立。   钟吟还从没来过这里,她跟在梁奈身后,踩着柔软的红地毯,一路往里。   推开包厢门,里面已经林林总总坐满了人,男女都有。   “张总,徐总!”   一进门,梁奈便露出笑容,边拉着钟吟上前,介绍:“这是恒越投资部和项目部的负责人。”   恒越?   钟吟面色顿了一下,但还是伸出手,和二位握手。   后梁奈向她相继介绍了桌上其他人。   从饭局上钟吟得知,梁奈要去的新节目是柳玫那个音综的后场主持人,虽然只是后场,但相比目前这个旮旯角的体育直播,已经是实现质的飞跃了。   饭局上,免不了就要喝酒。   但钟吟没喝过酒,在梁奈给她倒酒时,她连连摆手,“奈姐,我没喝过酒,以茶代酒可以吗?”   “这红酒度数不高,喝一点没关系的。”   “算了,我——”   “小钟,总归是要迈入社会的,”梁奈将酒杯塞进她手心,“现在不喝,以后也要的。”   “就半杯,好吗?”见她还是不动,梁奈压低了声音,“张总,徐总都是公司高层,这个面子我们可不能不给,就当帮奈姐一次。”   钟吟只能接过,她看了看玻璃杯中的小半杯红酒。   她试图让自己放轻松。   只是这么一点,应该也没有什么事。   酒过三巡。   快八点半时,这场冗长的饭局总算是到了底。   也不算全没收获,至少跟着梁奈在这些大小投资方面前露了个脸,也略微涉猎了些酒桌文化。   钟吟扶着桌子站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包厢内太闷的原因,她总感觉有些晕,松了松衬衫的领口。   门口,梁奈将一众人送走。留在最后的人,给她塞了张房卡,眼神往包厢里示意,“冯少半小时后会来,在这之前,把她带上去。”   梁奈接房卡的手指僵在空中。   她眼中满是挣扎,嗫嚅着说:“许秘书,冯少不缺女人,非得要——”   “冯少的事也不是你过问的。想想你自己,还有躺在病床上的女儿。”   “再想想现在风光无限的柳玫,”许秘书朝钟吟的方向抬抬下巴,不以为意地说,“她跟了冯少,也不吃亏,说不定还要感谢你这位伯乐了。”   走前,他脚步还停了停,“今晚后,你女儿的配型骨髓,医药费,我们冯少负责到底。”   听到这,梁奈眼中一震,面上最后一丝犹豫也褪去。她将房卡塞进袖口。   钟吟手指在包中摸索,要给林弈年打电话。   她还记得今晚要和他说的事情,心情顿时压抑起来。头本就晕,这会连胸腔也闷起来了。   “小钟。”她的手臂被梁奈扶住,女人声音隐隐约约响在耳畔,“你是不是醉了?我也没想到你酒量这么浅。”   “好像有点儿,”钟吟随她走出包厢,手按着头,“麻烦奈姐扶我去门口了。我给朋友打个电话。”   梁奈按住她拿手机的右手,“小钟,你是真的醉了。把你放路边我也不放心,这样,我给你开个房间,你今晚别回去了,就住酒店。”   “不用。”钟吟摆手,“我没事的,可能就是包厢有些闷——”   “不用和我客气,房费台里可以报销。”梁奈已经扶着她来到电梯,按了向上的楼层,“酒店上面就有空房间,而且,外面还下了大雨,回去多不方便啊。”   钟吟扶着墙,意识早不甚清晰,听见外面下了大雨,她愣了愣:“外面下雨了吗?”   “对,”梁奈说,“这里离你学校也不远,明天就是上早课也来得及。所以你就别跑来跑去,太麻烦了。”   梁奈一直将她送进了套房,“我还要去医院看女儿,就不陪你了。”   “好,奈姐你回去注意安全。”   钟吟坐在沙发上,揉着酸胀的额角,另只手拨通林弈年的号码。   梁奈走了。   “咔哒”一声,门关上。   奇怪的是,林弈年的电话也没打通。   刚拨出去几秒,被那头挂断。   钟吟揉了揉长发,继续拨。   又被挂断。   为什么不接电话?!   她心中愈发烦躁,太阳穴跳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燥郁在胸腔膨胀,放大。   钟吟撑着头,环视一圈四周,脑中胡思乱想着。   这个套房装修简约精致,价格肯定不便宜…   突然,有什么飞速在脑中闪过,使得她面色骤变——为什么,为什么连前台都没去,就可以直接用房卡给她开了房?   除非。   她早就打算好,要将她送进这个房间。   这一瞬间,钟吟遍体生寒,脑中酒意散了大半。   起身就要飞奔去门边,谁知下一秒,房门处便传来嘀嗒的解锁声。   门被推开,一道人影出现在室内,属于冯世杰的脸出现在视线内。   他站定,看猎物般肆意地打量她。   随之露出一个兴味的笑:“别来无恙啊,钟主播。”   钟吟的脸色瞬时苍白下来。   藏在袖中的手机嗡动,有人打来电话。   她摸索着按下接听。   但手指颤抖,没拿稳,手机掉在了地毯上,弹出好几米。   冯世杰看着她手忙脚乱的动作,缓缓抬步靠近,轻蔑地看着地上的手机。   电话已经接通,他看着,竟也不挂断,眼中闪过更加兴奋的光:“怎么?给小男朋友报备啊?”   “要不要我和他说一下地址?”冯世杰扯着领带,下流地对着那头道,“京云阁8506,现在来,说不定还能赶上现场直播,让他看看自己女朋友被我干…”   人渣。   钟吟眼睛都红了,举起桌边的烟灰缸就朝他砸过去。   他躲避不及,眉梢被擦过,擦出一条血痕。   烟灰缸砸在地上,碎裂成片,发出剧烈的一声响。   趁着他怔神的瞬间,钟吟大步就要往门边跑。但她还醉着酒,全身都软绵绵的。   没跑出几步,就被不怒反笑的冯世杰扯住头发,一把甩在地毯上。   他满脸阴鸷,居高临下地看她:“我给你脸了是吧?”   钟吟后脑着地,眼前发黑,胃里也翻江倒海。   晕了好一会。   终于,她再也忍不住,翻到旁边的垃圾桶吐了出来。   冯世杰兴致顿时少了一半,脸色漆黑地骂了一声。   他慢条斯理地解着外套。   等她吐完了,才拎着钟吟去浴室,打开淋浴,冰冷的水淋在她身上。   钟吟又将浴架上的所有洗漱品和浴巾全往他头上砸。   趁着冯世杰躲避的间隙,她再次往外跑。   但哪里敌得过一个成年男人的速度,还没跑出几步,又被扯回去,扔进浴缸。   “还是个硬骨头,”冯世杰脸色阴沉无比,“一会在我床上,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   钟吟冷的牙齿发颤,急促地呼吸着,紧绷又戒备地看着他。   她咬着舌尖,以保持清醒:“做这样一个局,就要我陪你睡觉,值得吗。”   “问得好,”冯世杰突然大笑出声,显然十分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快感,“怎么不值得呢?我就喜欢钟主播这种硬骨头,玩起来一定带劲。”   这个疯子。   钟吟咬紧牙关。   看她隐忍的表情,冯世杰侧头,语气又神经质地变得阴柔,“钟主播,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的。”   “我一向是不喜欢逼女人的,好好听话,跟着我,不好吗?”   “想想你们的一姐柳玫,你可比她漂亮多了,第一眼就把我魂都给勾跑了。”   “要是伺候得我舒服了,整个电视台的节目你随便挑,嗯?”   说着,他蹲下身,手指狎昵地划过她脸颊。   像是阴冷的蛇从皮肤划过,钟吟全身颤栗得发抖。   看到她的模样,冯世杰却更满意地笑起来,掐起她下巴,“这样就对了嘛,听话点,一会也少吃点苦。”   钟吟厌恶地躲开他的触碰。   这个动作,又再次激怒了冯世杰。他直接扇过去一巴掌,“装什么清高?”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大学不到一年,谈多少个男朋友了?就是个不知道被多少人操烂的玩意儿。”   后面的话,钟吟根本听不清了,因为那一巴掌,她的耳边嗡嗡作响,只能看见冯世杰张合的嘴唇。   看出她目光涣散,冯世杰再次拧开淋浴头。   冰冷的水砸在脸上。   水满时,他按下她的头。   钟吟憋住呼吸。   在几乎憋不住快要溺毙时,被他给拉上来,“还和我横吗?”   钟吟大口喘着气,冷眼看着他,又被他按进水中。   不知过了多久。   一次次窒息到几乎昏死,又一次次重见天日,这场折磨漫长而恐怖。他享受地旁观她的狼狈,“求我,我就放过你。”   钟吟一言不发。   冯世杰冷笑,再次将她按进水里。   头顶刺眼的灯光无限拉长,变得光怪陆离。   身体不断下沉,再下沉。   在她眼前发黑,几乎要失去意识时,门外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又是一声。   力道大得连套房内都在震颤。   冯世杰脸色变了下,刚要起身,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脚踹上膝盖,揪着头发往墙上砸,用着几乎让他头骨碎裂的力道。   但来人没停留太久,将他像丢垃圾般扔在地上后,趔趄地往前。   下一刻,钟吟被一双手从浴缸里抱起来。   睁开眼,对上易忱苍白的脸。外面下着大雨,他浑身湿透,全身像从水里捞出来。   他瞳孔一动不动。   手指颤着,轻轻抚上她冰凉的右脸。   上面还有鲜红的掌印。   他抱紧她,用着几乎将她揉碎进怀里的力道,下一秒,似乎又怕弄疼她,无措地松开。   钟吟大口呼吸着空气,全身颤栗不止,眼中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失去了对外界的反应。   易忱捧住她后脑,“别怕。”   “我来了。”   “吟吟,别怕。”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脸埋进她脖颈,肩膀崩溃地颤动。   滴答。   有什么落在她锁骨,带着温热的温度。   他哭了。   那个张扬到不可一世的少年,正跪在地上哭。   钟吟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刻。   终于,回到这人世间。   “没事,我没事。”   “阿忱,别哭。” 第43章   四月的天气,说变就变。   和程岸几人从教学楼出来时,易忱看了眼天空。   乌云密布,似在酝酿一场暴雨。   而得知他要搬出去,程岸两人就耷拉着眼,一言不发,氛围十分沉闷。   一直到吃完饭回寝室,林弈年不在。   程岸沉默地打着游戏,宋绪把药箱递给易忱,“忱哥,伤口上上药吧。”   易忱随手抹了药,意识早就不知飘到了何处。   到底是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   “忱哥。”   是程岸在喊他,没再嬉皮笑脸,嗓音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易忱回神,很轻地应声:“嗯。”   “你想过这次之后,还怎么和年哥一起做游戏吗?”   程岸是知道他们最近的进度的。   两人都是游戏迷,国内外大大小小的游戏都涉猎,想法多,技术又强。最近试水上线了几个小游戏,可玩性趣味性都不错。   这样走下去,未必不能前程万里。   “我——”易忱几乎抬不起脖颈。   是啊。   他到底在干什么。   “忱哥,你和年哥好好聊聊吧。”宋绪低落地说,“我还是不希望你搬走。”   “对。”程岸手从后搭在易忱的肩上,鼻尖泛着酸,“不该啊,快两年的兄弟,不该就因为一个女人——”   后面的话不太好听,他顿住,长叹口气。   “那钟吟呢?”程岸问,“她到底怎么想的?”   易忱垂下眼睑:“她从来没有答应过我。”   寝室二人同时发愣。   “那,”宋绪结巴道,“那你们也没做对不起年哥的事吧。”   “对啊。”程岸也挠挠头,“我,我们还以为你俩都背着年哥…”   易忱一眼扫过去。   他闭上嘴。   “这下就好办多了啊,”程岸说,“你又没绿年哥,不就正常交往分手吗。”   放屁。   没他这样死皮赖脸地纠缠,他们也根本不会分手。   但这话是说不出口的。   易忱烦躁地揉了把头发,指尖转动手机,“等林弈年回来,我会和他好好聊聊。”   “你俩就别操心了。”   听到事情还有转圜余地,两人终于松口气,各自干起自己的事。   易忱却没心思做下去任何事情了。   低头看了眼时间。   她是不是已经在提分手了?   手指在钟吟的微信头像边徘徊。   又看一眼时间。   分手是不是一般会发朋友圈。   他点进去看了眼。   一无所获。   有种难言地焦躁在心底升起,手指点开语音通话。   又按掉。   不知怎么,他的右眼皮也在不停跳着。   轰隆一声。   外面打起了雷。   接着,倾盆大雨哗啦落下。   易忱全身一激灵,指尖意外碰到屏幕,按下了语音通话。   看到已经拨通,他吓一跳,立刻就要挂断。   但出乎意料,那头已经接了。   易忱心口骤跳,半晌,还是迟疑地举起手机,低低喂了一声。   听到易忱在接电话,程岸侧头,朝他瞅了瞅。   打了个哈欠,正要挪开视线,突然,易忱猛地从椅子上站起。   他站得太急,椅子“哐当”一声,被带倒在地。   程岸看他惨白的脸色,有些懵逼,刚要开口问,易忱已经趔趄着往外跑。   但动作太大,他被地上的椅子绊倒,硬生生摔了一跤。   程岸听了都替他疼,但后者停也没停,红着眼从地上爬起来,打开门就飞奔出去。   “忱哥外面还在下——”   “砰”的一声,寝室门被外面呼啸的风给阖上。   “怎么了这是?!”程岸傻了眼,“这伞也没带啊!”   这场暴雨来得骤急,雨滴重重砸落地上,溅起高高的水花。   一楼的宿管大爷正听曲儿磕着瓜子,黑色身影如闪电般冲进雨幕。   他吓了一跳:“诶孩子!这么大雨你不带把伞啊!”   身影头也没回,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抱歉,出于对客人的保护,没有预约不能上去。”前台看着满身雨水的少年,官方地说,“如果您硬闯,那对不起,我们也只能让保安把您请走了。”   易忱盯着他们,眼神缓缓有了焦距,在空白的脑子中搜寻着办法。   然后垂头,颤着手给四堂哥易铭打电话。   “小六?”那头有些讶异,“什么事能劳你小子给我打电话?”   “四哥,我现在要去京云阁8506房间,”易忱哑声,“原因之后说,先把事儿办了,求你了哥。”   求你了哥?!   易铭何曾听过这犟骨头说过这种话。他收起散漫神色,没再废话,“你把电话给经理。”   “不知您是易总堂弟,实是怠慢,现在您随我来,”酒店经理急匆匆赶到,余光里打量这个满身狼狈的男生。   怎么也想不到,这竟是酒店大股东易铭的弟弟。   此刻,他整个人都散发着暴戾焦灼的气息。   经理不由冒冷汗。这架势,不会是来捉奸吧?   8506…8506。   这不是那位吗!两位都不是好惹的主啊!   但也由不得他细想,电梯甫一到达楼层,少年便撒腿往房间跑,他拍马都追不上。   “砰”的巨响回荡整个长廊——他在踹门。   酒店的门都是珍贵的檀木,厚重无比。经理着急忙慌赶到时,门边的铁扣都已经松动。   经理怀疑,如果他再慢点,这个门能被他直接踹开。   “易先生,我来我来,”他摸出房卡,连连出声,“我给您开门。”   ……   雨还在下着。   林弈年看了眼时间,第三次给钟吟拨去电话。   但都显示无人接听。   他抿唇,面色有些发白。   他焦急的神态被陈子仪看在眼里,她翘着腿,冷笑:“我不就是挂了她两个电话吗?这就拿上脾气了?”   林弈年没有答话,继续打电话。   后两通,仍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他终于站不住,淡淡扫过陈子仪,“你今晚就住这儿,我明天送你回沪。”   眼看他急匆匆就要离开,陈子仪表情一变,伸腿拦住他,“等等,不许走!”   陈子仪是来京市见网恋对象的,兴冲冲地半夜赶过来,见面后发现是个大照骗,懊恼地回酒店。   这两天京市降温,她发了一天烧,在酒店昏昏沉沉地睡了整个白天,傍晚时被林弈年的电话打醒。   就在刚刚,他带她去医院打了点滴。   他去拿药的时候,手机就在脱下的外套里。   铃声她听着烦,看到是钟吟的名字,更是想也没想地挂断。   反正情侣之间,打的电话大多都是废话。   哪有她重要。   更何况,林弈年本来就该对她最好。   陈子仪冷冰冰道:“你和钟吟哪天不能见,我现在还生着病呢。”   “现在太晚了,她电话还打不通,我必须得去接她。”林弈年压下焦躁,“你先休息,我走了。”   “我爸明明是让你来照顾我的!”陈子仪生气地将旁边的药扔在地上。   林弈年脚步微顿。   看他停顿的背影,陈子仪托腮,得意地弯起眉眼,“我要莲子羹,你去帮我买一杯吧。”   地上的药盒被林弈年捡起来,放在她手边。   陈子仪愣了下,抬起眼。   林弈年看过来的眼神没有生气也没有不满。   只有不起波澜的淡漠。   “记得按时吃药,我走了。”他说。   陈子仪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到男生的身影真的匆匆消失在门口后,她才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他拒绝了她,并且坚持要去找钟吟。   她难以适应地怔忪着,忽而气恼,将手边的东西全部挥到了地上。   林弈年打车去了京云阁。   路上,无论多少通电话,那头仍是无人接听。   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他的手心沁出一层汗,脊背也隐隐发凉。   车停在京云阁外。   他撑伞下车。   雨没过球鞋,与此同时,这一通电话终于被人接通。   还未松口气,那头传来易忱的声音。   他的嗓音异常冷淡:“你干什么去了。”   林弈年停住脚步:“发生什么事了。”   “我问你,你他妈干什么去了?!”那头抬高声音,“为什么不接她电话?!”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林弈年嗓音有一丝颤抖。   那头突然噤了声,像是说不出口,一时只有沉重的呼吸。   林弈年再也忍不住,吼出声:“我他妈问你出什么事了?!”   酒店套房里,是匆匆赶来的顾清。她带来了换洗衣服,给钟吟洗澡上了药。   易忱颓丧地缓缓下蹲,头靠在墙上。   他闭上眼:“京云阁8508,你自己过来看吧。”   这时,顾清轻手轻脚地出来接了电话,是易铭打来的,声音很低:“小婶,事情有些棘手。冯世杰被小六打出脑震荡,冯家正要找我们要个说法。”   “让他们来!”顾清冷笑,“我还没找冯世杰算账呢,他们还敢倒打一耙不成?”   更多的其实易铭没有说。   冯家一向不讲道理,易忱的行为算得上正当防卫,但冯家谈判的条件竟是要把易忱送进局子。真把他们易家当软柿子捏了?   易铭:“那冯家这边,我暂时先应付着,小婶您注意身体。”   顾清缓和语调,“今天的事,真的谢谢你了,”她叹口气,“不然我这姑娘可就遭殃了。”   易铭笑笑:“一家人不讲两家话。”   两人寒暄几句,挂了电话。   甫一挂断,顾清脸上的笑便消失而尽,胸腔涌起后怕,伸手就去拍易忱的脑袋,“你下次还敢这么冲动吗?!”   易忱:“我只恨我没打死他。”   将钟吟抱出浴室后,他又返回身去揍冯世杰。   但被经理喊来的安保给拉住了。   “又说疯话!”顾清气血上涌,“如果不是家里给你兜着,你已经被冯家送进牢里牢底坐到穿了!”   易忱抹了把脸,不说话。   顾清无奈,长长呼口气。   “她呢,”易忱垂下头,低声,“怎么样了?”   “脸我给她抹了药,酒也醒了。”顾清心疼地说,“但发了烧,也不说话,躲在被子里发抖。”   说到这里,她大骂:“冯世杰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   “也怪我,怪我这段时间粗心大意,连这件事都不知道,”她擦了擦通红的眼角,“我该怎么和小帆交代?好好一个女儿,发生这种的事儿…”   易忱垂着头,不说话,像是神魂出了窍。   “我再进去看看。”顾清不放心地说,又转头,“你自己开个房间休息一晚吧,我去陪吟吟。”   顾清进去后,他的手机响起,是林弈年的电话。   他接听。   “下来接我。”林弈年声音很平淡,“我进不了酒店。”   “等着。”   下楼后,易忱看到了被拦在前台的林弈年。他手上握着的雨伞淋着水滴,鞋子和裤脚全是水,是少见的狼狈模样。   他没说话,扭过头,重新开了间房。   “易少,”前台满面微笑着看他,“这是您的房卡。”   房费也没付,经理亲自带路,“原来这位先生也是易先生您的朋友,其实给我打个电话就好,哪里还要劳烦您亲自下来。”   可惜,没人捧场。   两个年轻人都异常沉默,一前一后地进了房间。   门刚刚阖上。   易忱便转过身,一把拎起林弈年的领子,沙哑道:“你到底为什么不接她电话?!”   二人之间看不见的弦瞬间拉紧。   林弈年任由他拉着领子,很轻地问:“所以,发生了什么?”   易忱抹了把脸。   “她被人灌了酒,送到冯世杰那个二世祖的房间。”   “我去的时候,她被按在浴缸里泡着,脸上是被打出的伤。”   说着,他眼眶又红起来,靠近一步,“我问你,她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哪里?”   “她被欺负的时候你在哪里!”   “如果不是我意外打了这个电话,”他喉间颤着,几乎说不下去,“她该怎么办?嗯?”   林弈年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喉结滚动,半晌发不出声音。   “说啊,”易忱吼出声,“你那时候在哪!”   林弈年闭上眼睛,艰涩道:“陈子仪来了京市,电话被她挂了。”   易忱看着他。   几乎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面无表情地按了下指骨,“你说什么。”   “我当时去药房拿药,手机在外套——”   “谁要听你说这个,”易忱一拳砸过去,一字一字:“她受罪的时候,你在陪别的女的?你他妈就这么照顾她?!”   林弈年伸手抹去嘴角的血。   “你为什么不说话?”易忱又是一拳打过去,咬牙切齿,“你他妈倒是解释啊!”   林弈年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缓慢地地擦去血。   在易忱终于爆发,即将上前将他揍到趴下的前一秒,他抬起头,嗓音无比平静:“我会和她分手。”   易忱怔住。   不等易忱反应,他靠近一步,眼中是深凉的倦意:“你现在是什么心情?嗯?是不是很开心?”   “是不是还在窃喜,这次救她的又是你,不是我。”   “嗯?”   易忱所有的话噎在喉间。   “又或者我换个问法,”林弈年继续往前,“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嗯?”   “她是我女朋友,我怎么照顾,和你有什么关系?”   易忱的脸色越来越黑,手握成拳,“那你今晚和那女的——”   突然,他的脸被林弈年打偏,后者上前,拎起他的衣领,突然,嗤笑出声:“还不明白吗?”   “陈子仪是重点吗?我今晚在哪,在做什么是重点吗?”   “我问你,我拿什么去救她?”   “凭我连酒店都进不去的狼狈,还是凭我这随手就能被人掐死的身份?”   易忱瞳孔缓缓地动了下。   “就算这些都不考虑在内,”林弈年眼中漠然到没有一丝情绪,“就算我和你一样,冲到套房,将那个人渣打得头破血流。”   “后面怎么办?谁给我兜底?我搭上一辈子,牢底坐到穿,就是你口中的好好照顾了。”   “对吗,”他这样唤他,“易少?”   易忱喉间像是塞了团棉花,连声音都发不出。   眼中茫然,闪烁。   头越垂越低。   “易忱,”林弈年上前,拎住他衣领,声线冰冷,“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自以为是的样子。”   “你不知人间疾苦。”   “我需要费力经营的人际,你不屑一顾;我怎么都拿不到的评优,你唾手可得;我无法坚持下去的梦想,你无所顾忌。”   “你这辈子唯一跌过的跟头,也只有吟吟罢了。”   他眼眸如同旋涡,最终,惨白一笑,无力地推开易忱。   “你去哪!”   看到林弈年转身,失魂落魄地往外走,易忱一把拽住他:“你不去看看她?!”   林弈年轻声问,“你怎么不去?”   “我怕看她哭。”   “那我就不怕了吗?”   易忱沉默。   林弈年甩开他。   最初的情绪过后,他的胸腔被精疲力尽灌满。   “在今天之前,我从没想过,要把她让给你。”   易忱垂落眼。   “寒假回京前,白阿姨曾找我谈过一次话。”他嗓音喑哑,“我保证,会好好照顾,保护她。”   “我以为我能做到。”他突然停顿。   “我真的以为,我能做到。”   “我真的不如你吗?”他偏头看向他,语气冷到漠然,“在我的境遇上,你不会比我做的更好。”   “我输给你的,从来不是别的,只有命,只是命而已。”   就像他注定要放弃游戏一样,如今也要再次失去钟吟。   她还要带着满身的光芒意气,要走向更大,更远的舞台。   易忱的爱比他更纯粹更拿得出手,能不计后果为她保驾护航,而他瞻前顾后,有太多身不由己。   甚至面目模糊,早已经不是她喜欢的模样。   一室沉闷。   两人面对着面沉默。   “易忱。”林弈年突然唤他,“我不会再做游戏了。”   “以后这条路,你自己走下去。”   易忱猛地抬起眼,“你何必因为——”   林弈年眼中没有一丝情绪,平铺直叙地说:“游戏已经不是我的梦想了。”   十七岁的林弈年拥有不顾一切,抗争到底的勇气,二十岁的林弈年言不由衷,精疲力竭。   他再没有用时间试错,去拼一个未知结果的底气。   他再也不想尝受这种连保护一个人都无能为力的苦果。   “阿忱,以后。”   “请你好好地保护她。”   也请你一直保持天真无畏的勇气。   替他走完这条再没法走完的路。   -   钟吟做了很久的噩梦。   梦里她被一条大蛇缠着脖颈,沉入水中。   身体下沉,如坠深渊。   她哭着醒过来,眼神没有焦距地看向前方。   “没事儿啊,没事儿,妈妈在。”   床边,白帆抱着女儿发着抖的身体,一双眼肿如核桃,脸上满是泪痕。   钟正钦看不下去。   深吸口气,转身出门,点上了戒了几十年的烟。   两人得到消息,坐了最早的一班航班过来。   看到这样的钟吟,心几乎都快碎了。   顾清看着,低头抹了抹眼泪。   “那个畜生。”套房外,她和白帆低语,“现在脑震荡加多处骨折,没几个月爬不起来。”   白帆握紧她的手。她也不傻,冯世杰躺在床上人事不省,冯家不可能不追究,易忱一定有大麻烦。   但依照冯家在京市的背景,饶是她,也没法替女儿讨回公道。白帆张扬一辈子,头一次感到这般无力。   “那小忱呢?”她哑声,“小忱他怎么办?”   早上警方就来将易忱带走了,说是做笔录,但现在还没放出来。   “还在和冯家谈判。”顾清脸色也不好。   法律上算得上正当防卫,但冯家咄咄逼人,利用特权为非作歹。   现在全家都在想办法,如果实在僵持不下,基本就要请易鸿易司令出面处理了。   白帆头靠在顾清肩膀上,“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们。”   顾清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叹口气:“别这么想,他保护吟吟是应该的。”   “是他自己做事太没轻没重,才闯下这么大祸。”   得知易忱被拘留时,钟吟打碎了手中的碗。   “顾阿姨,我去做证人,我去解释,他不是故意的。”她焦急地说,“可以吗?让警察来问我。”   冯家公安系统有人,关人放人都是一句话的事儿。现在卡着不放,不过是谈判没谈妥罢了。   “吟吟,没事儿。”但这话顾清没告诉她,勉力笑着,“就是做做笔录,今晚就能出来,我说的。”   下午,易鸿出面,亲自登门去冯家拜访。   傍晚,易忱被拘留所放了出来。他还穿着昨天那套湿了又干的衣服,头发也乱糟糟的,嘴角还有被打出的淤青。   怎一个潦草模样。易池简直没眼看,深吸口气说:“从这里面出来,整个易家脸都给你丢光了。”   易忱不言不语地坐上副驾,头往后一仰,疲惫地闭上眼睛。   易池气还没消,关门上车,边开车边骂:“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啊?”   “要整冯世杰,明的暗的什么法子不行?你非要把人打到医院事情没法解决?你捅这么大篓子,还得让老爷子出山给你擦屁股。”   “蠢出生天的东西,回去看爸怎么收拾你。”   这话易忱从小到大听得多了。   耷拉着眼皮,懒得理。   易池踩油门加速。   “去哪儿。”   “回家。”易池没好气。   易忱:“我要去酒店。”   “去个屁。”易池骂出声,“先回家,好好和爷爷认个错。”   一直到晚上,钟吟的精神才好一些,烧退了,脸上也只留一个淡淡的印子。   白帆几乎是一步不离地看着她。   “你还想去那个什么柠檬TV?!”得知她的想法,白帆简直不可思议,“囡囡,我怎么可能还放心你去那个地方?”   她心底早已经做了决定。   这条路她不想再让女儿走下去了,等毕业,就让她回沪市,或者当个老师,或者做个公务员,反正必须看在眼皮子身边。   于女孩子而言,漂亮可能是优势,更可能是招来厄运的杀器。送走一个冯世杰,后面不知还有多少个王世杰,李世杰。   “妈妈。”钟吟嘴唇干裂着,嗓音很轻,但倔强到了骨子里,“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我已经走了这么多步了。失声都打不倒我,冯世杰更不能,没有什么能打倒我。”   “别说他昨天没有得逞,就是得逞了,我也——”   她的嘴唇被白帆捂住,后者惊魂未定:“瞎说什么!不许说!”   钟吟沉静地看着她:“妈妈,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犟种!”白帆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伸手戳她的脑袋,“你到底像谁啊?”   钟吟噗嗤笑出来,“像妈妈呀。”   这时,她才有了女儿确实安好的真切感,白帆紧紧抱住她,嗓音哽咽。   “还好我的囡囡没事。”   “还好没事。”   门外,林弈年靠在墙边,始终没有去敲门,他也不清楚,站了有多久。   直到套房的门被打开,有人从里面走出。   一抬头。   林弈年看见一位清隽儒雅的中年男人,眉眼和钟吟几分相似,脸上带着几分憔悴。   几乎是瞬间,他就猜测出男人的身份。   眼中几分慌乱闪躲,喉间也哽着,沙哑地喊了句:“…叔叔。”   他等待着来自这位家长的审判。   谁知下一秒,男人温和的嗓音响起:“你就是弈年吧?怎么不敲门?”   林弈年愣了下。   缓缓抬起头,唇瓣嗡动一下,“…对不起。”   钟正钦伸手轻拍他的肩膀,“你不过也就是个学生,这件事怎么能怪你。”   林弈年轻轻吸口气,压下眼眶的酸涩。   钟正钦朝他颔首:“进去吧。”   说着,他引导他进门。   看到白帆的瞬间,林弈年飞速垂下头,再次道歉。   “对不起。”   少年脸色苍白,看不见一丝血色,眉宇间也是挥之不去的自责。   但连她自己都解决不了的事,白帆又怎么真的可能怪他一个学生?   她缓和表情,“吟吟在里面,你好好陪她说说话。”   林弈年缓缓抬眼。   却并没有在白帆眼中看到可能的指责,但那种自责却并没有因此减少半分。   他喉结滚动着,仓促点了下头。   “谢谢阿姨。”   钟吟靠在床头,正在翻看那晚的消息,同样翻到了林弈年打来的好多个电话。   她神色有些茫然。也不知道林弈年知不知道这件事。   她点入聊天框,输入消息。   删删减减。   未曾想,一抬头,竟就和门边的林弈年对上视线。   他眼眸定定落在她面上,半晌不曾挪开。   “…弈年。”钟吟恍惚地看他。   他看起来不比她气色好多少,被一种很深重的疲惫感环绕。   林弈年抬步,坐到床边的椅子。   视线凝在她右脸淡淡的掌印,手抬起,想要触碰。   又停下。   他脱力地放下手。   钟吟摇头,安抚地眼神看向他:“不是你的错。”   一种无言的沉默蔓延。   二人各怀心事地对视着,竟都没再说话。   “要吃点什么吗?”林弈年问她。   钟吟其实不饿,但总要找点话说,“就苹果吧。”   “好。”林弈年拿起果盘里的苹果,低头用果刀削起皮。   他削苹果的动作也很好看,手指修长,皮能削成一整条,从不间断。   就如同他这个人。   干净,清澈,赏心悦目。   钟吟出神地看着,心中传来闷闷的痛感。   为什么感情会这样复杂且难控呢?   她垂下头,想把那天没有说的话说出口。   但喉间哽着,那几个字,沉重到张不开嘴。   与此同时。   林弈年也替她削完苹果,将完整又漂亮的苹果递给她。   这让钟吟想起,去年平安夜,他同样也递给她一个红苹果。   两人视线对上。   在钟吟接过苹果的那瞬,忽而听头顶传来一声缓慢的一声。   “吟吟。”   钟吟怔愣着抬头。   望进青年沉寂不起波澜的眼,他温柔地对她说:   “我们分手吧。” 第44章   万籁俱寂。   钟吟怔愣地看着林弈年,心中纷乱一片,却并没有因为被分手而恼怒,不甘。   相反,一种极为悲伤的情绪涌上心间。   使得她快速垂下头,挡住眸中闪烁的泪光。   “别哭。”林弈年嗓音在头顶响起,手指怜惜地替她擦过眼泪。   钟吟却哭得更喘不上气。   愧疚,抱歉,心疼,还有一层委屈,各种滋味齐齐涌现。   林弈年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看出来。   只是,她开不了口的,他先开了口。   他抽纸巾替她擦干眼泪,边艰涩地说话:“吟吟,别把我想得太好。我从没有你想象的好。”   “昨晚我没接电话,是因为——”他几乎说不下去,“是子仪挂了电话。”   钟吟瞳孔缓缓动一下,视线茫然地看他,“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顶着她这样澄澈的目光,林弈年脸上火辣辣的,是从未有过的无地自容。   任何原因又怎么样?事实是,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清楚地知道,哪怕没有原因,他也没法做到和易忱一样,不顾一切地保护她。   “不,是我保护不好你。”他闭了闭眼,口中发苦。   “你已经很努力了,”钟吟泪眼看他,手中紧紧握着苹果,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我知道的,我全都明白。”   “吟吟,你喜欢的不是我。”林弈年轻声说,“至少不是现在的我。”   钟吟握紧衣袖,艰难地说:“对不起。”   她再没办法反驳这个事实。   “吟吟,你道德感太强,这样会很辛苦。”林弈年继续替她擦眼泪,“你没有对不起我。”   “恋爱本该是让人开心的事情,不开心了,不喜欢了,就分手,寻找更喜欢的。”   林弈年擦去她眼角最后的眼泪。   捧住她的后脑,抱在怀里,低声和她耳语:“吟吟,你的未来是康庄大道。不要再因这些徒增烦恼。”   “再说一遍,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   “是我,我在这段恋爱里,没有做到称职。”   “对不起。”   ……   林弈年走了。   他走时,脚步很轻。   就像他很轻陪她度过这段短暂的时光。   离开时,也不留半分痕迹。   这一瞬,钟吟还是忍不住泪如雨下。   视野变得模糊,连带着,连高中所有记忆都变得不甚清晰起来。   像是与过去彻底隔绝开。   许久,钟吟低落的情绪都没缓过来。   直到白帆打开门,探进来视线:“怎么弈年那么快就走了?你们没多说会话吗?”   钟吟快速擦干净眼泪,摇摇头。   “清姐他们来了,”白帆语气迟疑,显然,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目前这个棘手的状况,“小忱也到了,你现在有精力见他吗?”   钟吟心跳错了一拍。   垂下头,很轻嗯了声。   没几秒,套房的门被人打开。   易忱换了身衣服,黑白拼色运动夹克,直筒裤,全身清爽爽地靠着门,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目光锁在她面上,一动不动的。   两人对视着。   还是钟吟先撇开脸。   直到白帆开口:“进去吧,小忱。”   他似才反应过来,迟钝地点了下头,迈步进来,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   舔了下唇,打断沉默:“好点儿没?”   钟吟点头。   易忱余光偷偷打量她,注意到没有擦干的泪痕。   有些慌乱地怔忪着:“诶,怎么又哭了?”   钟吟没有整理好的情绪瞬间被他点破,顿时转过身,恼得用被子埋住头。   都是他!全是因为他!   现在她真的分手,真成那个三心二意的渣女了!   易忱看着她的后脑勺,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天知道,他最怕她哭了。   “不是,”他脱口就道:“我一来你就哭,你碰瓷儿我呢?”   “……”   熟悉的憋屈感涌上心头。钟吟受不了了,一个枕头就砸过去,“谁为你哭了?”   易忱被砸个正着。   怀中柔软的枕头还带有她头发的香气,他看她红通通的眼眶,心尖像被羽毛划过,酥麻麻的。   忍不住抱住枕头。   “那你因为什么哭。”   钟吟没心情和他扯这个话题,“要你管。”   易忱散漫说出自己的猜测:“他来找你分手了?”   他还敢提!   钟吟简直佩服他的心理素质,瞪圆眼睛:“这更不关你事!”   “怎么不关我事。”易忱漫不经心道,“我还等着回家放鞭炮庆祝呢。”   “你——”钟吟脸都气红了,把另一个枕头也朝他砸去,怒骂,“你真不要脸。”   易忱满脸无所谓。   脸早就在她面前丢光了。   骂完,钟吟就不说话了。   易忱则盯着她看。   他视线不加掩饰,看得钟吟全身都不自在起来,刻意地说:“我要休息了。”   易忱却坐着不动,满脸“我听不懂”的无赖。   钟吟:“……”   他悠闲地环视一圈。   冷不丁的,视线停在放在空盘子里,削了皮的苹果。能把苹果削得和绣花枕头似的,他能想到的,只有那一个人。   钟吟原本没在意。   察觉些许不对时,苹果已经被那混蛋拿在手里,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易!忱!”   钟吟是真的要气炸了。那是林弈年给她削的!   “不就吃你个苹果,”他耷拉着眼皮,又咬了一口,“救你多少次,就这么不知道感恩。”   钟吟:“……”   她喊人的声音,引来了门外的动静。顾清“啪”得就推开门,瞪过来:“你又在干什么惹吟吟生气!”   “没事儿,”白帆倒是乐得见这般,女儿鲜活着总比死气沉沉得好,“俩孩子闹着玩呢。”   顾清稍微放下心,重新关上门。   三下五除二。   易忱把苹果吃完,果核丢进垃圾桶,冲她欠欠一摊手:“没了。”   钟吟看着他,简直无话可说。   “你想吃?”他也有模有样地拿起个苹果,在手中抛了下,“我给你削啊。”   “我不需…”话说一半,他已经一刀削去小半块果肉。   钟吟:“……”   大少爷显然没有做过这种事,皮削得断断续续,肉也不知道被弄下来多少。   “你别削了。”钟吟忍不住说。   偏偏他不知道在发什么疯,和这个苹果杠上了似的,咬着牙非要继续。   终于在下一秒,现世报割伤了手。   他“嘶”一声,转头看到钟吟不出所料的神色,又逞强地咽回去。   “下次就好了,”易忱甩了下手上的血,故作漫不经心,“下次一定比林…比刚刚那个还好看。”   钟吟头顶冒烟。   所有的悲伤情绪,彻底给他气跑了。   面无表情地下床从顾清带来的医药箱里摸出创口贴,拽着易忱就起身去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冲掉他拇指上的汁水和血。   这期间,易忱就垂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压着火,动作也不轻,把创口贴塞给他,“你自己处理!”   “我不会。”他没脸没皮地把手伸到她眼前。   钟吟:“不会就别贴。”   对他就这么凶。   易忱心中直嘀咕,敷衍地给拇指贴上创口贴。   一抬眼,注意到钟吟苍白的脸色,怔愣住。   酒店的配置都是差不多的,浴室逼仄沉闷,这让钟吟不自觉回忆起昨晚,脊背不自觉发着抖。   她再也待不住,转身就想走。   手腕却已经被易忱拉住,他长臂一伸,从后将她拉进怀里。   少年温暖的胸膛驱赶走周身的阴霾,钟吟停止了颤栗。   但下意识的应激反应,让她立刻就要挣脱他的怀抱,易忱却先一步抱紧她。   他应是也同样回忆起了相似的场景,放在她腰间的手微颤。   浅浅的呼吸洒在她后颈,易忱垂下脑袋,缓慢而小心地埋在她肩颈。   他的发丝很柔软,像是小狗蓬松的毛发,蹭着她脖颈发痒。   他闭上眼睛,嗓音里藏着后怕,“别怕。”又呢喃一遍,“还好你没事。”   心脏像是泡在柠檬水,酸麻一片。   钟吟几乎再没推开他的力气。   好久,才硬下心肠:“…先放开我吧。”   “不放。”   钟吟深吸口气。   短时间经历这么多,她脑中纷乱,完全没有做好就这样开启一段新感情的准备。   她现在接受易忱算什么?恋爱期出轨还是无缝衔接?   想到这,钟吟再没心软,一脚踩上他脚背。   后者嘶了声,一激灵,将她放开,“恩将仇报啊你。”   “挟恩图报啊你。”   说完,钟吟扭头就走,还用发尾扇了他一个耳光。   易忱:“……”   靠。   [草,我真是草了]   [人家刚分手半小时,你就眼巴巴急着上位?你好歹安慰一下,静待时机啊]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弟弟]   易恂的崩溃隔着屏幕都能传来。   易忱看一眼,敲字:[我等不了]   怕再多等片刻,她又立刻将他撇在身后。   将顾清二人送走后,白帆重新来到钟吟床边,看她眉眼间又恢复以往的生机,心中惊了一下,某种猜测在胸腔溢出。   “小忱来和你说什么了?”   钟吟面色不自然一瞬,别开脸,“他除了气我还能做什么。”   “那…弈年呢?”   “我和他…”钟吟垂下头,“分手了。”   见白帆脸色骤变,钟吟解释:“不全是他的原因,我也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白帆眼珠一转。   “是不是因为小忱?”   钟吟埋住脸,说不出口。   见她这一副自闭的模样,白帆哪能还不明白,伸手拍着她的脊背。   她叹口气:“囡囡,你还小,认不清自己感情是正常的。”   “既然认识到了,就快刀斩乱麻分手,你做的没错,何必过度自责?”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知道她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不知做了多少思想斗争。   钟吟纠结地看向她:“但我还不知道怎么面对易忱。”   他的爱意过于热烈,赤忱,早已经把心摊开来给她看。   但她实在没法迅速跨越这个心理障碍。   “这还不简单?”白帆戳她额头,“他要乐意,他就追。你想答应就答应,不想答应就不搭理他。”   “你啊,像全了你爸,优柔寡断。”白帆起身拉起窗帘,回身摸了摸她的脸颊,“最后内耗的都是自己。”   “睡吧。”白帆替她盖上被子,“明天的事儿明天再想。”   次日,钟吟的精神已经大好,确定自己没什么问题后,她提出要退房回学校上课。   “你这么赶做什么?”白帆不可思议,“不多休息几天?”   “不了。”钟吟坚持要回学校。   “你看,”白帆瞪着眼睛和顾清絮叨,“就是和我死犟,你说我怎么就——”   “哎呀,”顾清拍她手背,“要回就让她回吧,在学校总比和我们待着开心。”   下午,钟吟在校门口和父母道别,第n次强调:“我真的没事啦,你们放心回去吧,拜拜~!”   白帆泪眼婆娑,却又毫无办法,只能撒气般打钟正钦的手臂,“都怪你都怪你!当初纵容她来S大!要在沪市我早把欺负我囡囡的人渣挫骨扬灰了!”   钟正钦看着女儿迈步回学校的身影,竟也感同身受地升出后悔,没把她看在身边,长长地叹了口气。   钟吟回到寝室,几个室友都团团将她围住。   她们只知道她突然请假,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还全然不清楚。   怕吓到她们,钟吟没有说实话:“没事,就是生了病,在酒店休养了两天。”   三人这才放下心。   keen的电话也在此时打来,语气显得小心翼翼,显然冯世杰被人打到重症进icu的事情已经不是秘密。   而她是这件事情的最直接关系人。   那天晚上的事,可以说,包括keen在内的所有人都是规则的旁观者。   他们大概率已经猜到她晚上要面对的可能是什么,但早已习以为常。更或者,还会觉得是她向上爬的好机会。   如今这个结果,他们始料未及。   “小钟。”keen客气地说,“最近几天,你就好好休息吧,直播我让别的组先顶上。”   钟吟笑笑,“不了总监,我周五正常上播。”   那头错愕。   半晌才答:“哦,好,好。”   “能把冯世杰打进icu还毫发无损,这得是什么背景?有谁知道?”   “风声紧得很,根本探不出。”   “这得什么级别了?”   茶水间里传来窃窃私语,梁奈指尖冰凉,直到滚烫的开水溢出才察觉,蹙眉忍痛。   她失魂落魄地从茶水间出去。   冯世杰人事不省,联系上秘书,对面不耐地给了她一张支票,答应的找骨髓,却是不了了之了。   梁奈眼眶通红,想到钟吟,以及她背后想象的背景,一时脊背生寒,后悔不能自已。   -   钟吟回学校的第一天,就从郭陶口中得知了林弈年曾和易忱打架的事情。   “打架?”她震惊不已。   “对,”郑宝妮接过话,“就前天下午,在教学楼,好多人都看到了。”   见钟吟不说话。   几人都后知后觉,嘴巴张成个o型。   郭陶艰难地问:“不会…是因为你吧?”   知道一点内情的史安安在一旁不说话。   郑宝妮心直口快:“为什么啊?难道你和易忱——”   一瞬间,钟吟压力爆棚,脱口就道:“别说了。”   “我已经和弈年分手了。”   寝室一片死寂。   “啊…”   “为什么?”   钟吟勉力道:“和平分手,你们别担心。”   她表情明显不想说太多,易忱更是没提一个字。   几个室友也都静默下来,没有多问。   同一天,易忱回了寝室。他站在门边挪步,几番摸出钥匙,又重新放下。   做足心理准备后,他才打开门。   寝室却只有程岸和宋绪两人。   而属于林弈年的位置,重要的东西已经搬空了,只留下不常用的物品。   易忱脸色瞬间变空,全身僵硬着,站在原地。   听到声音,程岸扭过头,宋绪也站起身,两人一同看着他。   易忱喉间哑着,问出一句早已经显而易见的废话:“林弈年呢。”   “年哥昨天搬出去了。”程岸低声说。   易忱唇瓣张合着,一时说不出话。   他立刻就摸出手机,要打电话。但动作到一半,又无力地放下来。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们怎么可能还能相安无事地住在一个屋檐下。   易忱失魂落魄地看着林弈年空着的位置,缓慢地回到位置。   看他这个模样,程岸和宋绪心底都泛起酸涩。   “年哥和我们说,他和钟吟分手了。”程岸小心地开口。   宋绪接话:“但他和我们说,和你没有关系。”   “忱哥,你也别太难过。”   “啊对对,以后还能一起上课呢。”   但两人都知道,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儿。   不然,怎么可能闹到连同一屋檐下都没法共处的地步。   易忱喉间哽着,盯着桌面不说话。   回不去了。   他比谁都清楚。   钟吟没有想到,没多久她和林弈年分手的事,就被人发到了论坛。   自从去年易忱把她的名字设为敏感词后,论坛就很少再提到她。但这次,发帖人语气义愤填膺,发长文指着鼻子骂她脚踏两只船。   结合上次林弈年,易忱二人打架的传闻,这贴一出,立刻就引燃了论坛。   [?真的假的?]   [这都第几次了,还是兄弟阋墙?太刺激了吧]   [我真的开始好奇了,口口是什么先天谈恋爱圣体,怎么这么多帅哥前赴后继]   [所以帖主的意思是,yc撬了兄弟墙角?]   [楼上干嘛缩写]   [谁敢带那位大名啊,不怕下一秒被墙了?]   [贴主也真是勇,也不怕被那位挂]   [所以和林是真的分了?那我现在排队,还来得及不]   ……   果然,一语成谶。   帖子发出来不过二十分钟,就有回帖置顶,语气狂妄的要命:   [18级播音2班曾可同学,我是不是说过,再让我发现你嚼她的舌根,就亲自教你做人?]   [我给你十分钟,立刻删除帖子,发帖道歉]   [不然你所有在论坛造谣的发言明天就会出现在新传学院领导的办公桌]   这位匿名的实名用户易忱,不仅口出狂言,还po出了ip截图,直接将曾可的身份锤死。   “我靠,帅啊。”郭陶狂刷着论坛,“这曾可就是你那个事儿很多的学姐吧?”   钟吟指尖顿在屏幕上,嗯了一声。   “哈哈哈哈!曾可秒滑跪,立刻删帖道歉了,太爽了吧!”   “小丑吧哈哈哈哈!人林弈年都没说话,她搁这起什么劲儿啊。”   “你们别说,以前觉得易忱欠,现在发现他是真男人啊,”郑宝妮兴致勃勃地说,“你看这护短护的。”   “诶诶诶我靠!”郭陶又突然激动起来,“林弈年刚刚也突然发帖了,说你们是和平分手,让曾可不要造谣哈哈哈!”   郑宝妮也爆笑:“傻子都知道曾可给谁鸣不平呢,结果被男神公开怼了,我要是曾可我都得吐一升血。”   几人说得起劲,转头去看钟吟。她头埋在桌上,长发散在身后,被一种哀愁的气质笼罩,不言不语的。   她这几天一直都是这样。   话很少,没什么精神。   一开始,几人都以为是分手后遗症,现在细细品味,好像又不是那回事。   郭陶试探着伸出手,想触碰,钟吟忽而闷声开口。   “我就不该动利用易忱接近林弈年的心思。”   她怎么值得上他们这样为她冲锋陷阵。   郭陶几人面面相觑,起身围上前,轻声细语地安慰她。   “哎呀,这有什么好惭愧的,易忱不都不生气了嘛,你们还是朋友,何必这么自责。”   “就是就是,这个曾可就爱嚼舌根,你们和平分手,林弈年都说没事,她蛐蛐个什么劲儿。”   她们是好心安慰,但钟吟的心情却愈发沉重愧疚。   其实,曾可说的大部分也没错。   是她搞砸了这一切。   但生活还要继续。周五下午,钟吟梳妆完,整理好精神,起身去柠檬TV。   四月的天气最为舒适。   前两天的大雨后,天朗气清,空气凉爽清新。   钟吟在走廊边,抬目看了眼天空。   深吸一口气,呼出所有烦乱的情绪。   感觉心情好了些,她缓步下楼。   迈步下最后一个台阶,抬眼,看到梧桐树下站着的人时,钟吟怔愣原地,手指立刻就握紧肩上的包带。   易忱就站在那儿,身上背着电脑包。   但他还没看见她,正懒洋洋地垂着头,站不住似的,用脚扒拉着地上的石头。   钟吟想悄无声息地双脚开溜,但到底做不出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踟蹰着走出几步,下一秒,易忱似有感应,抬起头,然后大步跑过来。   “我要去电视台,”不等他靠近,钟吟立刻先发制人,“没时间,没空。”   “巧了。”   易忱两手懒洋洋插兜,“我也去电视台。”   钟吟瞪大眼:“你去干什么?!”   “陪你。”他说得理所当然。   钟吟有瞬间的缄默。   生硬地别过脑袋:“我不需要人陪。”   “腿长我身上,我想去哪去哪。”   “你…”钟吟气结。   索性不和他纠缠,抬步就往前走。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钟吟简直抓狂。   他之前那股子死装劲哪去了?现在脸皮怎么比城墙还厚?   她来到校门口,抬手招车。   司机在她面前停下,她一马当先坐上去,就要关门,被易忱按住,他无赖一样地跟着坐上来。   钟吟面无表情地和司机报了地址。   “你到底想干什么?”钟吟压低声音,瞪他一眼。   易忱困倦地闭上眼睛,“现在想睡觉。”   “……”   回来了。   那种时刻能被气死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知道我长得帅,”察觉到她的视线,易忱挑起眉头,语气欠得要命,“你倒也不用这么灼热地看吧。”   我灼热你个…!   钟吟被他的不要脸气到,伸手就要去打他。   手腕被易忱一把握住,使不了劲儿。   “又恩将仇报。”易忱睁开眼。   闲闲一句:“笨。”   钟吟:“你才——”   “还不明白?”   “?”   “我就是要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我看有谁还敢越过我,欺负到你头上。” 第45章   一瞬间,钟吟心脏酸涩地掐紧。快速撇过头,掩饰脸上的神色。   “你就没点自己的事吗?”   “有啊,这不是带着吗。”易忱手一拍电脑包,显然是有备而来,满脸“我在哪不能干”的云淡风轻。   钟吟无可奈何,脱口就道:“你这样做没意义,你能看我一辈子吗?”   “噗。”   易忱突然颤着胸腔笑,扬扬眉梢,满脸混不吝的恶劣:“成啊。你给我做老婆,这不就成了。”   钟吟气得一把将他脑袋推开,叱出声:“你要不要脸!”   正巧到了目的地,前面司机师傅笑着停下车,“四十七。”   钟吟刚要扫钱,“滴”一声,易忱已经先一秒把钱付了。   他打开门,长腿迈下,插兜瞥向她:“还不下车,又要我抱你下来?”   钟吟懒得搭理他,迈步从车上下来,“钱我们AA。”   易忱顿时炸毛:“你瞧不起谁呢?这点钱谁和你A。”   钟吟毫不留情地戳破他:“你有几个钱你不清楚啊?到时候穷到吃不起饭别来找我。”   说完头也不回,大步就往里走。   易忱:“……”   他简直气到头晕,“谁穷到吃不起饭了,钟吟,我告诉你,我养你的钱还是——”   说话间,他被什么拦住。低头一看,是大厦楼下的刷卡机。   钟吟刷卡进了大厦。   而易忱就进不来了。   钟吟抱臂看着他,歪头眨眨眼,满脸“我看你还能怎么办”的意味。   易忱舌尖顶了下上颚,手一撑,就这么当着保安的面,嚣张地抬腿跃进来。   “诶!”被人直接挑衅到脸上,保安简直看傻了,“你干什么的?”   易忱朝钟吟抬了抬下巴,满眼“事不关己”的无赖:“我是她家属,你找她。”   “……”一次次被他的不要脸震惊,钟吟倒吸一口气。   保安对钟吟是面熟的,也知道晚上总有个年轻男生在门口等她。   但…也不是这位啊!   看不见的地方,钟吟狠狠瞪他一眼。   忍耐着朝保安露出一个微笑:“他啊,是我远房一个表弟。”她欲言又止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方面呢,有点问题。”   “没办法,只能带在身边了。”   易忱荒谬地看向钟吟。   又在看她漂亮的小脸后,火散了大半。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算了。   保安也不是傻,看得出小年轻正闹着别扭,忍着笑附和钟吟:“这样啊,那带你表弟进去吧。”   整个办公楼人多眼杂,这种大厦的刷卡进出,大多时候都是个摆设,他也没必要为难。   两人一前一后进电梯。   钟吟按了楼层,抱臂站在一边。   察觉易忱幽幽盯着她看,钟吟没搭理,别过脑袋,高高扬起下巴。   她憋着坏时,五官也会格外灵动,眼睛弯着,长长的睫毛扑簌,饱满的嘴唇也会向上翘起。   这瞬间,易忱全身过电一样,竟一点也不觉得气了。   钟吟心中盘旋着事,完全不知他的心理活动。等电梯一到楼层,便抬步出去。   易忱紧随其后,跟上。   各组一如既往地忙碌,钟吟迈步进来时,一如往常,客套打过招呼。   气氛有瞬间的凝滞。   但下一刻,所有人脸上挂起笑容,如常道:   “来了。”   “晚上好。”   “嗨~小钟”   他们的视线也随之落在她身后的易忱身上,钟吟硬着头皮解释:“是我同学,陪我过来看看。”   “可以吗?”   “当然可以。”keen的声音传来,笑眯眯地说,“这有什么不行的。”   所有人都在营造若无其事的氛围,态度也比之前慎重得多,钟吟心中有数,点点头:“那我先去准备了。”   易忱落后她一步。   双手插兜,视线很淡,居高临下地从所有人面上一一扫过。   最后看向keen。   一句话没说,狂妄到转身就走。   但keen脊背僵硬着,几乎瞬间就确定,这少年就是把冯世杰打进医院,对方还毫无办法的那位。   现在还跟着钟吟过来示威。   那眼神,简直比看门的警犬还凶。   keen擦擦汗,转身示意所有人继续干自己的事。   推开梳妆室门,看到里面的人,钟吟脚步一顿,唇线微微抿紧。   梁奈同样沉默地朝她看来。   钟吟把包里的水杯递给易忱,“你去帮我打杯水,要热的。”   “你还使唤起我——”   钟吟一眼看过去,易忱后面的话卡在喉间,绷着脸拿走水杯,“等着。”   门被关上,室内重新安静。   钟吟淡淡看向对面:“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对不起。”梁奈颤着声,“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钟吟眼中平静,并无动容,静静等她说下去。   梁奈起身朝她走来。   想要去拉她的手,钟吟直接避开,“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那晚之前,冯世杰曾找到我,说可以给我女儿找到配型骨髓,还包揽所有医药费。”梁奈哑着声,“我是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   “对不起,小钟,我去年离了婚,女儿只有我带,只有我能救她,”梁奈再次试图去够她的衣角,“你原谅我吧,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钟吟没有看她,扯扯唇,有些好笑地说:“我的原谅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我真的不能再失去这份工作了,”梁奈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实在不行,我给你跪下…”   “你这是干什么?”钟吟皱眉,一把将她拉起来。   梁奈:“你不同意,我就不——”   “咔哒”的一声,门猛得从外被人推开。易忱漠然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还道德绑架上了是吧?”   梁奈被他身上凶戾的气质所摄,瑟缩了一下。   他关上门,“砰”得放下保温杯:“你起不起来?”   钟吟:“奈姐,你起来吧。”   “那你原谅我了吗?”梁奈犹豫着站起身。   钟吟:“我没法原谅你。”   梁奈脸色煞白:“那我还能继续干下去吗?”   “你想多了,我哪有那个本事封杀你。”钟吟自嘲。   “那你背后的人…”她仍是不敢放松警惕,欲言又止,“他会放过我吗?”   听着她的话,钟吟心缓缓沉下,一时感到荒谬和可笑。   原来梁奈的忏悔和道歉,也只是怕“背后的人”对她出手。   一片安静中,易忱开口:   “你说你女儿生了病,走投无路是么。”   梁奈点头。   易忱面无表情地靠近一步,微微躬身,冰冷的眼神投向她:“你有女儿,那钟吟就不是别人的女儿了?”   “你为了你女儿,把她推给冯世杰那个人渣,现在还来道德绑架,你凭什么求她原谅?”   梁奈被吓得浑身抖了下,泪流不止。   易忱却看都看没她:“趁我现在还没主意,快滚。”   “不然我真让你尝尝走投无路的感受。”   梁奈咬着看下唇,看向易忱。   他虽看着年少,但眉眼间桀骜不驯,颇有种无法无天的疯劲。   梁奈毫不怀疑,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就是可以把事情做绝。   她脸色更白,最后愧疚地看了眼钟吟,点点头,缓缓开门离开。   梁奈走后,室内的凝滞氛围消散。   易忱岔开腿,吊儿郎当地靠着小沙发坐下,察觉钟吟看她的视线,指尖敲敲大腿:“看我的眼神能收敛点吗?”   顶着他满脸自我感觉良好嘚瑟表情,钟吟慢吞吞地收回视线。   “下次好好说话,别装逼了。”   易忱笑容僵住,瞬间就炸了:“喂,谁装逼了?!”   钟吟敷衍地嗯啊两声,“啊是是是。”   她对易忱的家庭弟位还是很清楚的。   哪怕他家世很好,但这种话经由他嘴说出来,也大概率是恐吓。毕竟易家连钱都不给他,更不可能纵着他胡来了。   但她也很给面子,没戳破他。   毕竟,他怼起人来,确实还挺爽的。   钟吟来前简单化了妆,但上镜还需要再补几笔。   她便一边听稿,一边用刷子在脸颊划划扫扫。   最后,她用眼线笔在眼尾勾出几笔,整个眼睛的形状变长,更为眉眼添色。   未曾发现,后背小沙发上的易忱,指尖不自觉从键盘停顿,眼神直愣愣地盯着镜子里的她。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钟吟起身。   “我去录播室了。”她喝了口热水,润了润嗓子。   一转头,对上易忱发愣的视线,看起来不太聪明。   钟吟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地补一句:“我去直播了,你在这待着,别乱跑。”   “不是,”这话易忱怎么听怎么不顺耳,“你把我当孙子训啊?”   “我哪来的孙子。”   “?”   “我把你当小狗训。”   说着,她眨眨眼,啪嗒一下关上门。   草。   易忱:“……”   钟吟怎么也没想到,易忱不止来一次,之后的一周,每天她下楼,都能正正在楼下被他堵住。   她直播的时候,易忱大多都在写代码。   的确符合他口中的“不碍什么事儿。”   但哪有这样的?别说他们现在关系微妙,就算是男女朋友,也没他这样的吧?   钟吟叹口气,上前和他商量:“现在的我很安全,没人打我主意。”   别说打她主意,就易忱这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连和她说话的人都少了。   “所以你——”但不等她往下说,已经被易忱冷笑着打断,“用完了就丢是吧。”   “?”   易忱双手插兜,压着眼皮,满脸谴责地看着她。   又开始强词夺理了。   钟吟无言以对,深吸一口气,“那随便你。”   “喂。”   钟吟脚步一顿。   正是傍晚,宿舍区的林荫道上,来来往往都是学生。   易忱两步上前,两人距离拉近。   感觉到林林总总投来的视线,钟吟浑身不自在,抬步就走,“先换个地方说。”   她回避的态度很明显。   易忱瞳孔缓缓动一下,抬步,很慢地跟在身后。   一直到校门外,钟吟才停下脚步,看着街道川流不息的车流,没说话。   “钟吟,”易忱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我的意思,你不可能不明白。”   钟吟握紧手提包,垂眸不语。   “给我个期限。”   “我不知道。”她实话实说,“我现在还没法过去心里那个坎。”   换个地点,会好些。   但在校内,哪怕和易忱在一起多站片刻,她都会下意识避嫌。   她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你已经和他分手了。”易忱喉结滚动,固执地看着她,“我们在一起,有什么不可以?”   “抱歉。”钟吟长吸一口气,低低道,“再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他势必要问出个结果。   钟吟:“三个月。”   易忱猛地抬起头,漆眸一瞬间亮如灯盏,胸膛起伏着靠近,“三个月?三个月就可以?”   “我的意思是,我会用三个月克服心理障碍。”钟吟提醒他,“如果我没法——”   她的嘴唇已经被易忱用掌心捂住。   “没有如果。”   他早已经克制不住地将她往怀里抱,垂下头,闻她发间的香气,“没有这个如果。”   他身上滚烫的温度紧紧将她包围,属于少年人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地响彻耳畔。   钟吟耳根发烫,伸手就推开他。   但完全推不开。   她还受不住他这么孟浪的行为:“谁允许你抱我了!”   易忱非但不放,无赖劲上来,还用下巴在她发顶乱蹭,“我提前行使男朋友的权利,不行?”   下一秒。   钟吟的高跟鞋鞋跟,毫不留情地踩上他鞋面。   易忱吃痛地闷哼一声,退开一步,不可思议地看她。   钟吟整理完自己外套被他揉出的褶皱,“你再这样,我们就没得谈了,现在就结束。”   这话一出,易忱刚刚还喜形于色的表情,慢慢耷拉下来。   但又觉得特没面子,挠挠脸:“你敢。”   钟吟用“你看我敢不敢”的眼神瞥他一眼。   转身去招车。   易忱:“……”   易忱站在原地,在心中算着日子。   四、五、六。   最迟七月。   全身的血液都翻涌起来,他长吐口气。   耐不住兴奋地跳起来,大步跟上去。   在心中给自己和易忱设了这样一个缓冲的期限后,钟吟脑中紧绷的弦总算微微放松,重新投身于繁忙的校园生活。   但拜曾可在论坛发的那条帖子所赐,她恢复单身的消息传播开后,某些方面的麻烦又多了起来,甚至比以往还泛滥。   微信好友申请就没消停过,每天总有各式各样的人加她,用着各种蹩脚可笑的理由,又或者连装也不装,上来就直达目的。   钟吟直接禁止了除了扫码外的所有加好友方式。   “这群人,就没一个好东西,我呸!”郭陶唾弃地说,“我和你分析,这群男的真的特自以为是。”   “在所有人印象里,你上上任易忱,上任林弈年,都是那种又帅又牛逼的。”   “现在这群傻逼现在为了证明自己多有魅力,能和前几任平起平坐,才想尽办法勾搭你,真是狗屎。”   钟吟听过就罢,“那他们脑回路也挺奇特的。”   “果然,给你算了一卦。”郭陶说,“这几个月,你又犯桃花呢。”   想起之前的数次算卦经历,钟吟额角一跳,“我真的求求你,别算了别算了。”   一旁听她们聊天的郑宝妮则双眼放光地起身,摇了摇郭陶的肩膀,“桃子你也给我算算,看看我的桃花在哪!”   “我看看,”郭陶掐着手咕哝一大通,“你的桃花在,下——”   郑宝妮惊喜:“下个月?!”   “是下下下下…年。”   最终她总结,“十年内吧。”   郑宝妮才不愿相信,直接怒起:“好你个江湖骗子!”   郭陶也暴怒:“不信算了!”   钟吟全然没把郭陶的话放在心上,直到周三晚上,她从电台直播回来,才陡然发现,可能玄学也有它一定的道理。   彼时,易忱不紧不慢地走在她身侧,闲闲说着:   “钟吟,我严肃提醒你,今天已经是第八天。我的建议是,你不要太克制自己,如果实在抑制不住内心的欲望,不如就——”   话说一半,他的声音被一段嘈杂的吉他声盖住,男声缱绻动听,正唱着一首脍炙人口的情歌。   易忱烦躁地啧了声,眯眼朝着钟吟寝室楼下看去,“孔雀开屏啊。”   那里已经围了许许多多看热闹的学生。   就在这时。   零散的视线朝着他们的方向看来。   “是钟吟。”   “钟吟回来了!”   “翟烬,你女神来啦!”   人群中间,这个叫翟烬的抱着吉他站起,穿过人群走过来。   起哄声渐盛,从七零八落的声音中,易忱拼凑出整个事件,脸色沉下来,紧抿着唇看向身侧的钟吟。   “解释一下,”易忱面无表情地按了下指节,“这花孔雀谁。”   但钟吟已经没空回答他,因为翟烬已经抱着吉他走近,“钟吟,好久不见。”   翟烬是音乐学院的,去年迎新晚会,巧合下,他们加了联系方式。   一开始他有些那方面的意思,但钟吟反应淡淡,他也是个游遍花丛的,见她没意思,便不再热络,没多久就失了联系。   最近他重新动些心思,微信时不时发来消息,都被钟吟搪塞了回去。   怎么也没想到,今天会来这一出。   钟吟最讨厌这样哗众取宠,对翟烬的反应便也显得冷淡。   翟烬倒也洒脱,“真不给个机会?”   钟吟:“抱歉。”   翟烬耸耸肩,“好吧。”他视线悠悠从旁边脸色黑如锅底的易忱面上扫过,冲钟吟笑得兴味:“我是真没想到,你还会吃回头草啊。”   察觉出易忱要发火,钟吟伸手按住他手臂,用力掐了下,和翟烬道:“这和你没关系。”   翟烬意兴阑珊地走了。人群也渐渐散开。   钟吟吐口气,朝易忱看一眼。   他幽幽盯着她,满脸不爽的表情。   钟吟觉得莫名。   她对翟烬的拒绝还不够明显吗?他还在置什么气?   心中轻哼一声,没搭理他的臭脾性:“我走了。”   下一秒,手腕被拉住。   他使了力,一把将她拽回身侧。   “你就这么走了?”他咬牙。   “不然?”钟吟抬眼,“你还要说什么?”   要说什么?要说的太多了!   想她删掉所有乱七八糟的人,想她立刻和他在一起,想她眼里以后只有他。   但按他的身份,没一句能有立场说出口,简直快憋到吐血。   易忱脸色变幻莫测,最终生硬地憋出几个字。   “我给你个机会哄我。”   “?”   “要么立刻做我女朋友。”   但这个可能性有些小。   “要么,”易忱漫无边际地想着其他能借题发挥的事。   冷不丁的,视线瞥过她饱满的唇瓣。   脑子一抽,张嘴说出心里话:“你现在亲我一下。”   “……” 第46章   初春的风拂过脸颊,沁凉,却又吹乱心池一湖褶皱。   两人对视着。   钟吟眼睁睁看着易忱的耳根缓缓变红,眼神也开始闪烁,看起来不在意,却又盯着她的嘴唇不放。   那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她气笑了。   倒也没发作,而是冲他勾勾手指,“那你弯腰。”   易忱瞳孔颤了颤。   这下连脸颊也红了,眼睛却愈发亮起来,缓缓地躬身,视线和她平齐,眼巴巴地望着她。   他是真的生得好,眉锋上扬,眉弓和鼻骨弧度流畅,清晰锋利。   薄薄的眼皮,总是显得漫不经心,但漆黑的瞳孔却是炯炯有神,带着能将人灼烫的温度。   本该是凶戾不好接近的长相,但上天又作弊般给了他线条柔和的下颌和细软的发丝。   于是钟吟对他的容忍阈值就不自觉放宽了太多。   就例如现在。   钟吟原本要把他一巴掌拍开的手,竟硬生生地停顿,转而缓缓从他眉眼,抚到脸颊。   他的视线随着她的手指转动,连呼吸都乱了起来。   “要亲就亲,”他声音有些发抖,“你别摸我。”   钟吟也被他一嗓子喊回神。   顿时一掌拍过去,“谁要亲你,你想得美。”   她转身的步调有些仓促,再次被易忱从后拉住,他上前一步,恼羞成怒:“你玩我呢。”   钟吟转头瞥他:“那也是你乐意的。”   说完她挣开他,转身就跑进寝室楼,彻底将脸色红白相间的易忱抛在身后。   只是,在楼梯转角他看不到的地方,钟吟顿住脚步,手指按住胸口疯狂跳动的心脏。   指尖抚过他脸颊的地方,过了电一般,泛起酥酥麻麻一片。   这是和林弈年在一起,甚至和任何人接触时,都没有过的反应。   钟吟简直心乱如麻。   这还怎么骗自己不喜欢?   她简直喜欢死易忱这个混蛋了。   钟吟无可奈何地接受事实,慢吞吞走回寝室。   “我提醒你,今天已经是第十五天。”   第不知道多少次,钟吟从楼上下来,和看候已久的易忱对上视线。   她熟练地挪开眼,任由他在身侧懒洋洋地喋喋不休。   “我知道,理智和欲望博弈的过程很辛苦。所以,也没必要再做那种无谓的挣扎。”   钟吟:“……”   她头也不回地抬步就走。   看他这样子,她还得再多考虑几天。   次日是周二,钟吟看着课表上的《影视鉴赏》,内心隐隐焦躁。   这节课,就是当初林弈年替她换下的课。   此时分手刚好两周。   第一周,她刚好在酒店,和学校请了假。第二周,全校期中考试,停课一周。   今天的课程,却是再也躲不过了。   钟吟不知道别人分手后,再相见是怎么样的。   她和林弈年分开得很平和,绝没到不相往来的地步。   没事的。   钟吟心中安慰自己,平常心对待就好。   只是上一节课,还有那么多人坐着,林弈年那么细腻,绝对不会让二人尴尬。   她不断做着心理建设,抬步下阶梯,一抬头,易忱又站在了大门口。   他平时课很多,白天很少过来。这会两人撞见,钟吟瞬间就明白了他想干什么。   两步上前,压低声音:“你别过去添乱。”   “添乱?”他盯着她,声音停了下,“你认为我去是添乱?”   前段时间那种压抑的感觉又填进胸腔,钟吟生硬地别开脸:“你没必要去。”   “不然呢,我继续看你和他一起上课?”易忱面无表情地靠近一步,“然后旧情复燃?”   “易忱!”钟吟不可思议地看他:“你把我们想成什么人了?”   ——我们。   易忱眸光晃动一下,扯唇,语气中带着尖刺:“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   “是,你们在一起得光明正大,分开得坦坦荡荡,自始至终,贱的都是我。”   “所以我就这么见不得光,就这么不配在你们面前出现,是吗?”   钟吟胸腔上下起伏,心口也因为他的话而一揪一揪地疼起来。   她没法看他这样受伤的表情,“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易忱立刻拽住她手腕,大步往前走:“那现在就和我一起去上课。”   钟吟被他拉着往教学楼方向去。   一直到幽静的小路,她才甩开他的手。   “易忱,你非要逼我!我们这样成双在他面前出现,算什么?炫耀我无缝衔接吗?”   易忱转头看她,眼中平静:“我们迟早要在一起。”   钟吟:“那也不该是现在!”   “现在或是以后,又有什么区别。”   仿佛有看不见的弦被拉紧,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易忱,”一片安静间,钟吟突然开口,语气很平静地问:“你觉得我有过多少任男朋友。”   易忱全身一瞬间紧绷起来,他唇角压下,冷淡地回应:“我不想知道。”   “是啊,”钟吟缓缓笑了下,喃喃重复,“你不想知道。”   “所以你的潜意识里,也觉得我是个三心二意,朝三暮四的人,才会这样如临大敌,对吗?”   易忱喉间如塞了团棉花,说不出话。   看他神情,钟吟了然地点点头,又问:“那天冯世杰和说我过一句话,你想听吗?”   不等他回答,她说下去:“他说我大学不到一年,就谈了那么多男朋友,还和他装什么清高,就是个不知道被多少人操烂的玩——”   易忱脑中“嗡”一声,慌乱地捂住她嘴唇:“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钟吟拿下他手,眼中没有波澜:“那你是什么意思?”   易忱:“我——”   钟吟打断他:“事实上,我只谈过林弈年一个男朋友。”   “而谣言里,我插足别人感情,无缝衔接,甚至是劈腿,脚踏几只船。”钟吟看他,“这些你都相信了,是吗?”   “我没有。”易忱哑声,“我从来没有相信。”   只是,喜欢你的人太多了。   “那你在在意什么呢?”钟吟淡漠地说,“从入学以来,我就被刻意造黄谣,背黑锅,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这次的无妄之灾,也不乏冯世杰认为我就是个easy到谁都可以上的人。”   “我比谁都厌恶这种有口说不清的感觉。”   “现在你非要在短时间内坐实我无缝衔接的传闻,让我再次成为一个可笑的谈资,对吗?”   易忱怔愣着看着她,脸上浮现懊悔。   良久,他垂下头,嗓音艰涩地说:“对不起,我没有想这么多。”   钟吟心口闷闷疼着。   她知道,这一切都和他没关系。是她,依旧过不去心理的坎,没法这样快地接受他。   “先这样吧。”钟吟仓促地点头,“时间不多了,我先去上课,你回去吧。”   只是刚走出几步,她就被易忱拉住手臂。他上前一步,很轻地从后将她揽进胸膛,属于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将她环绕。   “吟吟,我真的没有相信那些谣言。”   他低声:“你信我。”   “你身边来来去去,总有那么多人喜欢你,追求你。”他埋下头,很轻地吸了下鼻子,“我不知道你对我的喜欢有多少。我只是——”   像是说不出口,他停顿着,没往下说。又艰难地重复一遍,“我只是。”   终于,他闭上眼睛,丢盔弃甲:“害怕和他们一样,成为其中的一个过客。”   “被你抛下。”   钟吟后面的话彻底卡在喉间。   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心理历程,才会让那样易忱变得这样患得患失。   “阿忱。”钟吟缓缓转过身,“接下来的话,我只说这一遍。”   “嗯。”   “我身边没有你想的那么多人。”   “我唯一有过朦胧好感的,只有林弈年,也的确是为了他才考了S大。”   易忱握住她的手一瞬间收紧。   钟吟没有管,兀自说下去:“曾经我也以为,我会喜欢他很久很久。”   “但我们还是分手了。”钟吟眼中闪烁着,“因为我发现,我没有想象中喜欢他,又或者说,我喜欢的只是想象中的他。”   “而我发现这一切的根源,在你。”   “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   他盯着她看,胸膛起伏着,执拗地说:“我不明白。”   “你和我说清楚。”   “笨蛋。”   钟吟头抵在他胸膛,手指揪紧他衣袖,“我喜欢的是你啊笨蛋!”   “我都要为了你,和林弈年提分手了!”她几乎破罐子破摔,“你还要我怎么说喜欢?”   易忱眼神发懵,呆愣地站在原地。   半天没等到他的回应,钟吟感到羞耻,立刻就要推开他。   易忱这才有了反应,猛地拉住她,死死按进怀里:“你再说一遍。”   “……”钟吟:“我是不是说过,我只说一遍?”   “我听到了,你说你喜欢我。”易忱额头和她相抵。手指拉住她的,细腻柔软的触感,再次提醒他这件事的真实性。   他没法不得寸进尺:“那你最喜欢我吗。”   钟吟心酸涩成一片。   抬起手,指尖抚摸他柔软的发丝:“对。”   再进尺一点也没差。   “只喜欢我吗。”   钟吟还是点头:“对。”   “所以别再怕我会抛下你。”她顺着毛哄他,轻声细语,“我不会。”   易忱头埋下,手臂将她抱紧,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什么湿润的滴落在她脖颈。   钟吟察觉不妙,试探着要去摸他眼眶。   他立刻撇开头。   “易忱,”钟吟手指揉他柔软的发梢,忍着笑,“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哭啊。”   “没哭。”   等缓过劲儿,他抬起头,装模作样地压下唇角,冷着张脸:“我没哭。”   可惜他说这话时,眼眶还是红的。   全身上下嘴最硬。   钟吟可不惯着他,指了指衬衫衣领的水痕:“那这是什么?”   还故作疑惑地看看天,“是下雨了吗?诶?怎么没下呢?”   易忱被她气得头晕。哪里还装得下去,气急败坏地将她按进怀里。   他闭上眼睛,彻底认了输:“我这辈子的眼泪,全掉你身上了。”   钟吟再硬的心都被他哭软了。   第一次没有推开他,还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脊背。   就在这时。   上课的预备铃叮铃铃响起,钟吟浑身一激灵,差点跳起来。   她立刻挣脱开:“都怪你!我都迟到了!”   易忱不仅不急,还懒洋洋挑起眉头,一副正中下怀的模样,“那正好,别上了。”   钟吟气得推他一把,“去你的。”   她转身就往教学楼跑。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回头瞪他:“你别跟来!”   易忱置若罔闻,两步上前,没什么表情地拉住她手:“钟吟,你什么意思。”   “?”   “撩完就跑是吧。”   钟吟不欲和他拉扯:“我要迟到了!”   “反正你去了也是鬼混,”易忱直接戳破她,“迟不迟到有区别吗?”   钟吟:“……”   “行,”她深吸口气,冲他勾勾手,“那你靠近些,我回答你。”   他面色微顿,并不认为她真的会这么好说话。   却还是慢腾腾地凑近。   钟吟朝他眨了下眼。   突然垫脚。   以为她要打他,易忱下意识抬手挡住头。   结果下一秒,有什么快速在他侧脸碰一下。   柔软湿润,还带着馥郁的芳香。   只是恶作剧般蹭他一下,却像羽毛般轻飘飘地挠过他全身每个细胞。   易忱脊椎过电般发麻,肾上腺素飙升。   偏偏始作俑者还不知道怕,“噗嗤”一声笑,转身就跑。   在好几米处冲他使坏般摆摆手,接着蹦跳着越走越远。   易忱手缓缓摸上被她亲过的地方。   指尖沾上口脂。   ——钟吟玩他和玩狗似的。   草。   他心中骂了一声,长长吸口气,有些绝望地往后,几乎看到了这一眼可以望到头的人生。   另一头,钟吟猫着腰,从后门溜进教室,目光搜寻着,瞄到个座位,轻手轻脚地坐过去。   好在今天老师又在放电影,声音很大,还没什么人注意她。   “你好同学,请问点名了吗?”她低声问旁边的人。   但钟吟不过是随口一问。课程很水,水到都半学期了,老师也只点过一次名。   “点了。”   钟吟心中咯噔一下。勉强过道谢,咬牙在心中给易忱记了一笔。   她余光张望着,悄悄扫过前排。   林弈年坐在很靠边的位置,和她隔得很远。   钟吟快速收回视线。   手机嗡动不止。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闹腾。   钟吟没搭理他。   一直捱到课间,她小步跑去讲台,找到教授诚恳致歉:“抱歉老师,我今天睡过头了,迟到了十分钟,不是故意不来的。”   好在老师并没有为难,“叫什么名字?”   他低头在点名页上找她名字,笔尖一顿:“有人给你请过假了。”   钟吟脊背一僵,心中立刻有了数。   “就那个小伙子。”老师还有印象,朝林弈年的位置指了指。   钟吟没敢回头看,顺着他的话圆下来:“对的老师,我怕来不及,让朋友帮我先和您请假的。”   “好,已经给你标注了。”老师点点头,随和地说,“下次可不要迟到了。”   钟吟松了口气。   转身,朝林弈年看去一眼,用口型说了声“谢谢。”   他目光坦然平静,笑着朝她点了下头。   钟吟有些恍惚地回到座位。   这次分手后的碰面,预想中的焦躁,尴尬,全然没有出现。   一切都很平淡,淡到心如止水的地步。   钟吟轻轻吸一口气。   那种无形中的枷锁和压力,竟就这样莫名减轻了大半。   她终于翻开手机看消息。   就这么一节课的时间,那头疯了一样发来几十条消息。   [你知道你口红沾我一脸吗]   [下次能买个质量好点儿的吗]   [?]   那是镜面唇釉!   钟吟没和这个审美低级的直男计较。   [喂]   [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你知不知道,你已经不满足于上手了]   [你还上嘴亲我]   [亲、我]   钟吟:“……”   [装死是吧]   [不负责是吧]   [你信不信我把这个拍给白阿姨?]   [图片.jpg]   [让她看看她女儿做了什么好事?]   钟吟定睛一看,差点没握住手机。   他怎么好意思把脸上的唇印拍下来的!   再往下滑。   [钟吟,你真是好样的]   [我现在就曝光你]   [我数十下]   可惜,他数到零时,她都没看到消息。   最后一句,是他的恐吓。   [行,你给我等着]   钟吟几乎可以想象他破防的表情,却一丁点儿也不怕。   她敲屏幕,好整以暇地回了个猫猫伸手表情包。   [我白嫖.jpg]   那头显示“正在输入”,似乎准备了一箩筐的话,要对她输出。   但半晌,还是什么也没有发过来。   安静的界面,更有一种“你给我等着”的意味在。   下课铃响,冗长的课程终于结束。   钟吟走在人群中,看着人流汇聚,又分散。   如果把人比作树,那么人与人间短暂际会,便是树枝偶尔的交错。   时间之后,枝丫又会循着各自的生长方向蔓延。   教学楼外是一个圆形花坛,延伸两条蜿蜒的岔路。钟吟站在台阶上,她看到林弈年骑车从左边的岔路离开。   钟吟最后看了眼林弈年的方向,他似乎也有所感应,同时看过来。   两人如最平常的关系般,互相点过头,然后各自从相反方向离开。   她清楚知晓,和林弈年的缘分在这一刻,彻底地画上了句号。   目光远眺,突然停顿。   右边大片往外奔涌的人流中,易忱逆着人群朝他的方向跑来。   正是四月,他穿着眼熟的黑色的连帽卫衣,脖间挂着银色头戴式耳机。   钟吟回忆着,似乎和去年第一次见他时,是同一件。   易忱同样看到了她,加快速度,瞬息间就奔到近前的台阶下。   没什么表情,一本正经地看向她。   好像一副秋后算账的模样。   原以为他要兴师动众地和她掰扯一通,钟吟已经做好严阵以待的准备。   易忱却没有如她想象般开口。   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她,眼中是从未有过的专注认真。   人群几乎散尽,四周静谧无声,唯有不远处南操场时不时的打球和喝彩声。   这时,远处的钟楼响起整点播报的钟声,天边火烧云瑰丽明媚,明天又将是个好天气。   春风习习拂过,送来花坛各式花草芬芳香气,吹过易忱细碎的额发,他终于开口说话:   “下午等你消息时,我五堂哥出主意说,我应该和你正式表个白。”   “但我没喜欢过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一个人。”   “我在你面前已经丢尽了脸,”他视线垂落,“我的表白早就没了它的意义。”   “但我还是想说一句,”他停顿,目光深刻描摹她眉眼,“钟吟,我喜欢你。”   “我是真的。想和你谈恋爱。”   “就在现在。”   久久。   钟吟看着他,轻轻眨动一下酸涩的眼睛。   怎么会没意义呢。   这世上最宝贵的,不过是一颗赤忱纯粹的真心。   她身边的人来来往往。   却从没人能给她这样一颗真心。   只有易忱而已。   这一刻,钟吟突然觉得,那些纷扰的流言,世俗,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有人的枝叶只是短暂的交叉,而她和易忱的命运,早已经紧密地纠缠在一起。   见她迟迟不回答,易忱手指收紧,“我答应你,你要是怕别人多嘴,我就不对外说,我们地下——”   下一秒。   他的话卡在喉间,因为站在高他两级阶梯的钟吟弯下腰,双手捧住他脸。   长长的发丝有几缕扫过脸颊,他也染上栀子的香气。   她眼中温柔,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他唇上。   易忱瞳孔发颤,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前车之鉴却很快让他清醒,咬牙:“我是认真的,我不想这么不清不楚和你——”   她轻轻笑了,又低头,缱绻地亲他一下。   易忱眸光晃动着偏过头,哑声:“钟吟,你别再玩我了。”   “笨蛋。”   钟吟红着眼眶骂他。   她从阶梯走下,第一次主动抱住他,将头埋进他怀里。   “我在和你谈恋爱啊笨蛋。” 第47章   这一刻,易忱觉得。   谈恋爱也应该和结婚一样发个证。   这样他才能彻底确认,和钟吟谈恋爱这件事是真的发生了。   “那我们,”久久,他将她抱紧在怀里,迟钝而缓慢地说,“是在一起了。”   “嗯。”   “你现在是我女朋友。”   钟吟:“嗯。”   “那你喊我一声男朋友。”   “男…”钟吟卡住,完全说不出口。   “你不说我来说。”易忱下巴蹭她发梢,拖腔带调地说,“钟吟是我女朋友。”   “女朋友。”   “女朋友。”   钟吟被他喊得脸热,伸手锤他肩,“差不多行了!”   他非但不收敛,宣告一般在她耳边说:“以后还是我老婆。”   “……”   受不了。   “我要去食堂吃饭了。”钟吟推开他,转身就要走。   被他黏黏糊糊地揽住肩膀,“你要吃饭,你对象不吃饭?”   “在学校里,你收敛些。”钟吟一本正经地挣脱开,比划出二十厘米,“最好保持这么一个距离。”   周围冷嗖嗖的。   钟吟抬头一看,对上易忱面无表情的脸。   他嗤:“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双标呢。”   “?”   “你光天化日下对我又亲又抱,”他走近一步,极其不要脸地说,“轮到我就让我离你几米远,有你这样谈恋爱的?”   “……”   钟吟原本已经克服亲了他两下的羞耻,这会被他一提,立刻就有些不自在,“你能不能注意一下措辞?!”   “怎么,”他耳根也泛着红,偏偏还不甘示弱地盯着她强作镇定的脸颊,“你敢做不敢让人讲?”   “我嘴上还有你的口红,”易忱视线扫过她果冻一般的唇瓣,“现在还黏乎乎的。”   “以后换一支不沾的不行吗,不然每次都粘我一…”   钟吟一把捂住他嘴,脸颊红得不像样,“不许说了!”   易忱终于闭上嘴。   两人都面对面红着脸。   虽然觉得他不可理喻,但钟吟目前还愿意和他好好掰扯:“我只是让你以正常的社交距离和我相处,什么时候让你离我几米远了?”   可惜易忱就是不讲道理的人,“走在路上都要保持距离,我们这叫谈什么恋爱?”   这个烦人精。   钟吟哭笑不得,“手给你牵,这样可以了?”   易忱一副勉强的表情,握住她的手指,还顺势揣进口袋。   钟吟皱眉:“你不热?”   四月底的天,已经隐隐有了初夏的趋势,牵着都很热了,还放口袋里?   “我看别人谈恋爱都这样。”易忱脑子里是去年冬天,她这般被林弈年握着的画面。   他偏也要这么干。   “那也要讲究时令吧。”话是这么说,但钟吟到底没抽回手,任由他揣着。   唉。   随便他吧。   一直到在食堂吃完晚餐。   钟吟看了眼时间,准备回寝室看稿,“那我先回——”   头顶传来一声冷笑。   “?”   “你是找男朋友还是找个陪吃饭的。”   “?”   “有你这样的吗?一吃完就走?”   钟吟耐心顺毛:“我要回去看稿,明天还要直播。”   易忱不放人:“出来看,和我一起。”   钟吟才懒得跑,“我不想跑来跑去了。”   “行。”他没什么表情地舔了下唇,“得到了就不珍惜,腻了是吧。”   钟吟不接茬:“…我累呢。”   易忱顿时不说话了。   “什么体力,这就累了。”他勉勉强强地说,“我送你回去。”   有谁恋爱谈的比他还窝囊。   没有。   钟吟忍笑,主动将头靠在他肩膀,“那就谢谢男朋友了。”   易忱强压下唇角,偏过头。   “少来。”   一直到寝室楼下,看着钟吟离开,易忱才慢腾腾转身,   顾旻的消息正巧跳进来。   [哥你玩没玩Dps公司出的那款新游?]   [那画面声效,靠,简直绝了]   易忱耷拉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屏幕。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闲]   顾旻:[?]   他慢腾腾打字:[我不要陪女朋友吗]   顾旻:[???]   不是,谁没个女朋友啊。   等下,他哥哪来的女朋友啊!!!   顾旻一连串发来n个感叹号和问号,可惜都石沉大海。   易忱早已经回起了旁人的消息。   远在国外的易恂刚刚起床,就被易忱那句[谢了,下次带你见见我对象]给闪瞎了眼。   靠。   还真给他这傻小子成功上位了?   易恂发自内心地回了个大拇指。   光和这两人说,易忱当然还不满足。   他此刻精力旺盛到可以去操场跑个十圈,手上拨通号码。   电视上正放着一部青春疼痛剧,顾清捏着纸巾,看得泪眼婆娑。   刚从外归家的易建勋满脸不解地看着她的反应,眉头皱了又皱。   手机铃声打破悲伤的氛围。   顾清情绪被打断,看了眼来电人,不耐烦地接起电话:“没钱。”   “……”易忱眼皮一跳,“我有说要来要钱吗?”   顾清懒得搭理他:“有屁就放。”   “不过,”易忱想了想,拖长音调,“你也确实应该多给我点钱。”   顾清:“挂了。”   “……”   在她挂断的前一秒,易忱端不住架子了,脱口就道:“我和钟吟在一块儿了!”   他语气嘚瑟地飘起来。   “哦。”顾清继续看电视,“我也和吴彦祖在一块儿了。”   易忱一口气卡在喉间,“我没开玩笑。”   “钟吟,我女朋友,我未来老婆,你儿媳妇,懂?”   那头一时没了声音。   “喂?!”   顾清一把将电视关掉,仍是狐疑:“今天不是愚人节吧?你真没框我?”   易忱气笑了:“要不要让她也给您打个电话,您才放心啊?”   顾清猛地站起身,又坐下去。这回爽快到了极致:“要多少?”   易忱用脚摩擦着地上的石子,漫不经心道:“我现在身上还有,之后没了再说。”   “懂事了,”顾清连连拍大腿,“真是,哎呀,你说你干什么都不行,追姑娘倒是快。”   易忱:“……”   “说到底还是我把你生得好,才能追到这么漂亮的媳妇儿。”   她一副中了彩票般的语气:“哎呀哎呀,真是,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儿呢!我当时也只敢想想,结果吟吟还真看上你了!哈哈哈哈哈哈!”   “我怎么了我?”易忱简直不可思议,“我是犯了什么天条了人家就不能喜欢我?”   顾清早已经眉飞色舞:“行了,我这一桩心事儿也算放下了,改日把吟吟带回来,眼下身份也不一样了,我也好准备个见面礼~”   易忱唇角翘了翘,懒洋洋从鼻尖哼出一声。   钟吟没想到第二天,她和易忱在一起的消息,就长了翅膀一般,飞到了白帆的耳朵里。   不用说,就知道是被谁散播了出去。   她无奈笑了下,给白帆回电话。   正是清晨,燕名湖畔草长莺飞,绿意盎然。   钟吟沿着湖边走,边应着白帆的问话。   母亲问她:“做出这个决定,是已经过了心底的坎了吗?”   钟吟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说。   当然没法全然不在意。   是她的行为导致了如今的结局——他们二人各自陌路,易忱也变得患得患失。   她已经无法再用冷冰冰的拒绝让他难过。   钟吟定下心神,回答:“我会和阿忱好好在一起。”   “小忱是个不错的孩子,好好享受这段恋爱吧。”   钟吟:“谢谢妈妈。”   “就是,”白帆顿了顿,委婉地嘱咐她,“恋爱期间要保护好自己,你们还太小,不要一念之差…”   “妈,”反应过来她的意思,钟吟脸烫了烫,“现在还早呢!”   白帆忍俊不禁,“反正你自己注意着点。”   二人又说了会话,挂断了电话。   手机立刻就嗡动跳来条消息,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看了眼时间,七点出头,有早八的话,他也差不多该起了。   易忱甩来:[?]   钟吟同样回了个:[?]   语音通话打来,男生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练完嗓了?”   钟吟:“对呀。”   “钟吟,”他突然懒嗤,“你就这么和我谈恋爱的?”   钟吟莫名:“又怎么了?”   “你翻翻昨天最后一条消息。”   于是钟吟往上翻。是她昨晚和他的对话。   晚上十一点半的时候,她说:[我困了,要睡觉了。]   易忱回她一句:[晚安]   很正常的对话。   钟吟:“不就一句晚安吗?”   “是啊,”那头懒洋洋地应,“我和你发了晚安。”   “嗯。”   “那你的早安呢?”   “我没这个习…”   他已经喋喋不休:“每天最后一条,第一条消息都是我。”   “我舔狗啊。”   “……”钟吟想笑又不敢笑,顺着毛哄他,“那以后我给你发早安,你给我发晚安,可以吗?”   那头勉勉强强嗯一声。   钟吟:“时间不早了,快洗漱吧,别迟到了。”   挂了电话,易忱揉了揉睡乱的头发,才慢腾腾从位置来到洗手台。   这期间,程岸一直忍着吐槽的表情,和宋绪面面相觑。   虽然,易忱没有和他们大规模贴脸炫耀这件事。   但从昨晚到今早,这一副魂不守舍的望妻石状态,都知道他和钟吟是成了。   程岸自认还没有易忱这么好的心理素质,能主动说起这事儿。   只能在内心咆哮。   一大早就旁若无人秀恩爱——能不能立刻把这个舔狗赶出去!   -   但两人相处的时间并没有因为在一起而多起来。   易忱课多,手上不知多少活在干,无时无刻不在写代码。   钟吟事情就更多了,有时是实习,有时是校方的主持,有时还有青媒的工作,几乎忙得歇不了脚。   好不容易空出个周末,易忱提前好几天说要带她出去,并向她展示他雄厚的经济实力。   虽然不知道他和“雄厚的经济实力”有什么关系,但钟吟还是善解人意地答应了他的约会请求。   但周六那天,突发状况。   钟吟又被临时喊去柠檬加班。原因是财经新闻组有个主播请了孕假,急需人手,keen便喊她临时顶上。   这一下午,易忱就始终臭着张脸。   却还是陪她去了电视台,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写代码。   钟吟坐在梳妆镜前化妆,试图活跃气氛:“听说你最近发财啦?”   他一如既往般懒散窝在沙发上,手中抱着电脑,闻言冲她扬扬眉:“想知道?那你过来。”   钟吟起身凑过去。   看到他正在玩steam上一款名叫《寻找玫瑰》的冒险解谜游戏。   他操控的是一个像素人蒙面骑士,骑士需要根据提示,寻找线索,过五关斩六将。   易忱玩得轻车熟路,他操控着骑士来到城堡,穿过迷宫,打败恶龙,夺得玫瑰。   最后一秒。   城堡的内殿的王座缓缓升起。   钟吟眼前一亮,发现王座上竟然坐着一位戴着王冠的公主。   公主黑色卷发,粉色裙子,做得比粗糙的蒙面骑士细致多了。   骑士单膝下跪,朝少女送去玫瑰。   游戏定格在这一瞬,显示game over。   很可爱的一个小游戏,钟吟莞尔:“这是你做的?”   易忱扬扬眉,长指慢悠悠敲一下键盘。   屏幕跳转回桌面,出现一朵由程序编辑的鲜红欲滴的玫瑰。   钟吟心跳错拍一瞬。   发顶被他懒洋洋地搭上,揉了一把:“先别急着感动。”   他另只手在眼前晃动一下,骨节分明的指节上,正挂着一个玫瑰形状的吊坠。   钟吟认出,这是R牌的经典款,属于轻奢,要两千多,不便宜。   他张扬地冲她挑起眉头:“喜欢吗,公主。”   钟吟眼中闪烁着莹润的光芒。   唇角不住地越翘越高,重重点头。   “给我戴上吧。”她欣然地转过身,“一会我带去直播。”   易忱凑近,抬起她背后的长发。   馥郁气息扑鼻,他手指几乎握不住那细细的链条。   直到确认他戴上,钟吟才转回身,想了想,还是道:“你也还是学生,下次不用给我买这么贵的。”   “我没用家里钱,”易忱漆眸专注落在她锁骨上方的项链。碎钻闪着晶莹的光,“是这个小游戏赚的。”   察觉他盯着不动,钟吟问:“好看吗?”   “好看。”易忱嗓音微哑。   好想直接亲上去。   钟吟没注意他的眼神,兀自说着话:“那按理来说,你也不缺钱,怎么顾旻和池哥都说你在攒钱?”   易忱心不在焉地答:“这些离我真正想做的,还差着远。”   钟吟想起他曾在主机给她演示过的3A游戏,理解地点点头。她站起身,揉了揉他发梢,“那你加油,我去直播——”   话未说完,腰后被易忱一只手按住,她便径直摔进他怀里。   易忱的气息有些不平稳,无法控制地凑近她,深吸口气。   辗转半晌,还是咽下那句“我想亲你”。转而变成生硬的一句:“不要随便摸我头。”   钟吟噗嗤笑着,   非但不听,还往前倾,手指在他头上为非作歹,揉小狗肚皮一样揉他脑袋,“我就摸。”   易忱往后仰,喉结滚动着。   他薄外套里面只穿了件短袖T恤,体温很高,胸膛起伏着,身上的每寸毛孔都在散发着喷薄的热气。   天气也没多热,他怎么全身这么烫。   钟吟还在胡思乱想着。   冷不丁看他眼皮掀起,发直地盯着她唇瓣看。   他的意图都写在眼里,像是隐而不发的火山,一点也不知道收敛。   钟吟脸被他看得红起来,压低声音:“别闹,这里是电视台。”   易忱手指收紧,须臾,还是缓缓松开。   这方面倒是挺听话。   钟吟看他耷拉下来的脑袋,终究还是心软,弯腰,唇瓣在他脸颊轻触一下:“这是听话的奖励。”   说完,她立刻便转身走了。   易忱在原地愣着,坐姿有些不自然。   全身更热了,他深呼出一口气,燥郁地脱下外套。   手滑动电脑触控板,调到直播。   钟吟的脸出现在镜头。   修长的脖颈间,闪着亮晶晶的吊坠,是他送给她的标记。   -   春天似乎才一刹那,便在缝隙间溜没了影。   钟吟换上轻薄的长款连衣裙时,还有些恍惚地看了下日子。   这么快,时间就已经步入初夏了。   临近毕业季,整个S大的气氛都变得沸腾而滚烫起来。   每天都能看到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抱着花,在学校的各处合影。   路过时,钟吟忍不住感慨一句,“时间过得真快啊。”   身侧传来懒洋洋的一声轻哼,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钟吟朝看易忱一眼。   显然,他还在因为刚刚的事闹别扭。   原因是临近高考季,也到了各大高校摩挲擦掌抢生源的时候,宣传工作自是重中之重。   去年军训时,钟吟就曾因为他拍视频出了圈,后面的手势舞在短视频平台空前火爆。   于是今年校团委的学姐联系到她,请她拍一段为高考学子加油的口播视频,放在学校官方号上。   这也不算什么麻烦的事,钟吟自然便答应了。   可刚刚吃饭,随口和易忱提起时,他捏瘪了手中的矿泉水瓶,一直别扭到了现在。   钟吟哭笑不得,“又怎么了?”   “行,”易忱舌尖顶了下上颚,冷不丁嗤:“你去录吧,我不拦你。”   “……?”   “招惹来一群狂蜂浪蝶,我亲自收拾。”   他抬起下巴,狂妄放话:“来一个,我收拾一个;来一双,我收拾一双。”   “噗。”正好来到寝室楼下,钟吟站到阶梯上,俯身,双手揉搓他脸颊,“谁还敢来呀?不全都被你吓跑了。”   说起来,她和易忱在一起后,论坛竟风平浪静,没有一丝风言风语。   钟吟还为此感到些许尴尬,觉得是她太大题小做了。   直到郭陶一语点醒她:“你忘记上次曾可被怼得滑跪道歉的事儿了?这论坛和易忱开的似的,他想查谁就查谁,想封谁就封谁。谁不要命了还敢蛐蛐你们?”   钟吟一听,觉得也的确是这么回事。   这一瞬,她脑海中竟不自觉浮现起一句“家有恶犬,闲人避让”的标语。   再也忍不住,抖着肩膀笑出声。   易忱脸色越来越臭,“你看起来还挺遗憾?”   钟吟压下唇角:“不,不敢。”   “现在早没人追我了。”她实话实说,把手机递给他,“不信你查。”   易忱倒也没真查。从鼻尖冷哼一声,“谅你也不敢。”   他把她手从脸上扒拉下来,绷着张脸:“说了多少遍,不要揉狗一样揉我。”   钟吟才不听。   晨晨不在身边,摸这个忱忱也行。   而且,他明明就很享受。   周六,钟吟梳上高马尾,薄薄上了层粉底,穿着简单的白T百褶裙,便来到拍摄地点。   没想到,要录视频的不止她一人,三男三女,来自不同学院。   在看到林弈年的名字时,钟吟心口突突跳一下,些许尴尬,不知该以什么姿态面对。   “弈年已经提前录好走了。”学姐和她说,“你不用怕尴尬。”   他形象好气质佳,还是学生干部,出镜宣传实在太正常不过。   钟吟顿时舒口气:“没关系。”   录制很简单,不过半小时就结束了。视频也在次日中午便审核上线。   钟吟刷到视频时,正和易忱在食堂吃饭。   临近高考季,给高考生加油这个话题很火,视频不过发布几小时,点赞已经到达大几万。   钟吟随手打开评论区。   热评第一:[学长学姐你们长得对玫瑰/玫瑰/]   第二:[学长学姐们颜之有理]   第三:[请问是考上了就能找到这样的对象吗?]   再往下翻。   她指尖倏地一顿。   一个热情网友单独把她和林弈年的照片P在一起:[天!!!只有我觉得这二位很配吗!]   下面还有校友回复:[我是校友,我证明,他俩真谈过]   点赞:3.8w   评论区一片啊啊啊。   钟吟猛咳出声,下意识往对面看去,着急忙慌地摁灭屏幕。   但已经来不及。   易忱时常三只眼睛放哨,她不同寻常的反应,让他冷不丁便抬起眼,朝她瞥过来。   “说。”他指尖敲敲桌面,看起来好像心平气和,“又做了什么让我生气的事儿?”   “……”钟吟装死。   “不说?”易忱当即便抽出她手机,翻个边,对着她脸就解了锁。   随后上下扒拉屏幕。   一秒,两秒。   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开。   易忱喉结滚动一下,“啪”得把手机放回桌面。   看他表情,钟吟一时有些拿不准他的态度。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易忱缓缓抬起眼睑,不咸不淡看她一眼。   钟吟做好哄人的准备,静静等他发难。   “我说?我还能说什么。”   “钟吟,你能耐。”他机关枪一样突突突:“今天敢和前男友一起拍视频,明天是不是就敢让我退位让贤,洗手做妾了?”   “……” 第48章   漫长的沉默后,钟吟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手提包。   她平时就是对易忱太好了,才会让他这么嚣张。   看她动作,易忱顿时坐不住了,“你干嘛?”   钟吟瞥他一眼,平静地说:“你不是要做妾吗?我去找个正宫满足你。”   易忱:“……”   他张张唇,一口气憋在胸腔,差点没提上来。   别扭地撇开脸:“你和他见面了?”   钟吟:“他提前录好走了。”   一片安静中,易忱缓缓地,哦了一声。   思来想去,林弈年还是他们之间没法越过的话题。之前,钟吟一直刻意回避,现在她索性不再避讳,开口问:“你应该还和他一起上课吧。”   易忱几不可见地点头。   “见面还说话吗?”   “说。”   但他应得有些闷。   看他表情,钟吟也能猜到一二。按照林弈年的性格,不可能真和人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但他们最多也只能是点头之交了。   不会再进一步。   “你们现在还怎么一起做游戏。”   易忱表情一顿,缓慢地说:“他不做了。”   钟吟喉间哽住,一时说不出话。   这一刻,她胸腔中后知后觉地涌上酸涩。   这种感觉,不是刚分手时的愧疚压抑。   是在时间沉淀,好像一切都平静时,慢慢翻涌出的情绪。   前段感情,结束得过于仓促。   后脚,易忱步步紧逼。   她慌乱着回避,连这个名字都不在易忱面前提起。   如今细细想来。   他们还有很多的话没有说开。   林弈年对情绪的感知力,总是比她好。他掌控着距离和分寸,从来没有打扰。   但再听到他做出的选择,钟吟胸腔还是不由自主地闷起来。   两人面对面沉默时,钟吟突然道:“我还是想找他聊一聊。”   易忱眸色一顿,猛地朝她看。   “你不要这么看我。”钟吟说,“我有些话要问他。”   易忱不说话。   只是紧绷的下颌仍然泄露了情绪,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我和他已经是过去式,你在担心什么?”   “行,你们聊。”易忱没什么表情,拎起包就往外走,“我给他腾位置。”   钟吟起身去拽他袖子,蹙眉:“你冷静点,又在置什么气?”   易忱垂眼看她,“你正大光明要去和前男友见面,我连气也不能生?”   钟吟反问他:“那我不正大光明,应该偷偷摸摸去吗?”   “……”易忱气得狠了,胸腔起伏一下,“我管不了你。”   “我从来管不了你。”   钟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不安。   她该说的全说了,到底怎样才能给他安全感?   但食堂人多眼杂,钟吟忍下,到底没在这里和他吵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食堂走出去,一直到路边空旷的亭子,易忱才停下脚步。   像是整理好了情绪,他平淡地问:“你想和他聊什么。”   钟吟:“当初分手得仓促,很多事,很多话没有说清楚。”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再因前一段感情而时常内耗。   “阿忱,你过来。”她突然冲他勾手。   易忱看她一眼。表情还是不情不愿的,脚步已经朝她挪来。   钟吟:“亲我。”   易忱瞳孔定住,发懵一样看她。   “你以为每次用这种手段就能——”他的话咽在喉中,因为钟吟已经不耐烦了,右手直接按下他的脖子。   她微微垫脚,两人气息陡然靠近。   “靠近,亲我。”   易忱脸颊蒸腾出滚烫的温度,悬在身侧的手僵硬捧上她后脑,喉结滚动着,着了魔一般缓缓朝她凑近。   这个过程中,钟吟就一动不动看着他。   易忱全身发麻,几乎要溺毙其中。   就在他即将吻上他肖想已久的地方时,他的脸被施施然推开。   易忱懵了下。   反应过来:“你又耍我?!”   钟吟没搭理他,神色怔然着垂下眼睫。   她按住胸口,心脏仍没有停歇下来的趋势,一如他即将吻上来的频率,脊背也酥麻颤栗。   钟吟不由开始回忆那两次。每次林弈年要亲上来时,她在想什么?   僵硬,茫然,甚至是闪避。   钟吟苦笑。   果然,身体要比她诚实。   一抬眼,对上易忱幽幽的视线。他脸色红白相间,满脸被耍的恼怒。   “这里人多呢。”钟吟哪里敢和他解释她是为了对比一下感觉,含糊应付,“下次吧。”   “人多?”易忱冷嗤,“你刚刚让我亲你的时候怎么不说人多?”   钟吟淡定道:“我太紧张了,还没做好准备。”   易忱抿紧唇。   胸腔堵着,仿佛有尖刺戳着心脏。   他想起去年寝室楼那次。   他们那时才在一起多少天,就能旁若无人地在寝室楼下接吻。   她再怎么哄他。   这些都是他亲眼见过的,一辈子都刻骨铭心。   回去的路途,身侧的人显得没精打采,一句话没主动说。   钟吟:“大概下午五点,我会约林弈年在咖啡厅聊一聊。”   “哦。”他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那就这样。”   钟吟转身回寝室。   她该说的都说过了,是他一直在钻牛角尖,一直过不去这件事。   她才不惯着。   -   “我想过你会找我。”林弈年穿着一件简单的衬衫,在她对面落座,“就是比我想象的要晚一点。”   钟吟垂下眼,缓缓搅动着杯中的美式。   坦诚道:“前阵子心里太乱了,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林弈年了然:“我明白,情绪需要时间调整。”   “那现在是整理好了吗?”   钟吟缓缓点头。   “你现在是住校外吗?”   “嗯。”林弈年垂下眼,半开玩笑道,“我的心理素质,可能还不够支撑我继续在寝室住下去。”   钟吟不知该说什么,笑得有些尴尬。   低声问:“是因为这件事,所以不打算做游戏了吗?”   林弈年笑笑,安静地摇头:“有没有这件事,我最后都会无法做下去。”   他说得慢而笃定,语气有种过于透彻的空茫。   钟吟迟疑着说:“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可能没那么…喜欢你。”   “一开始就知道。”林弈年没有隐瞒,“但我还是想试试我们能不能走下去。”   “结果。”他几不可见地摇头,自嘲地说,“是我先坚持不下去。”   钟吟在感情上,不是一个拥有冒险精神的人。   说透彻点,她就是个喜欢端着架子的胆小鬼。   曾经她以为,她很喜欢林弈年。   但却连正大光明追求他的勇气也没有,遮遮掩掩地借着易忱靠近,做了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开始这段感情后,在面对易忱的心意时,她做的还是逃避和拒绝。   钟吟可以肯定。   如果没有种种意外的发生,哪怕知晓心底的感情已经变质,她还是会选择看不见,继续和林弈年走下去。   唯独易忱,他实在是她生命里的意外。跌碎了一身傲骨,也要送上一个真心。   为了他,她才做出了最出格的选择。   两人各有所思,氛围安静下来。   直到林弈年开口:“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曾经追求你,有一部分原因,在于易忱。”   钟吟回神,错愕地看向他。   林弈年没有躲避视线:“我不想输给他,存了一较高下的心思。所以先一步把你追到手。”   “如果你还会因上一段感情内疚纠结,那我替你斩断。”林弈年沉静地说,“也替我自己斩断。”   钟吟怔然。   眼前的林弈年让她感到有些陌生,身上那种沉着冷静感更甚,几乎有了未来的雏形。   “抱歉。”   他要走的路早已经选择好,不会再改变。   怨天尤人,徘徊不前,都没有意义。   就算钟吟不找他,他也会正视起过去那个狭隘的自己,主动坦白这一切。   “对不起。”他轻声说,“我的喜欢不纯粹。”   “你不用再因此感到内疚。”林弈年停了下,很坦然地说,“没有你,我和阿忱的矛盾,也总有一天会爆发。”   “现在这样,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所以,我们一起往前看,不要再为过去纠结内耗。”   ……   林弈年走了。   走前,和她说了句:“再见,钟吟。”   他这次离开的背影,比每一次都果断干脆。   钟吟垂下眼。   心中几分空白,几分酸涩。   林弈年亲手替她敲碎了所有滤镜。   她没法责怪他半分。他的好是真,喜欢也是真。   只能说,错误的相遇,才导致错误的结局。   好在,如今一切也走向了正轨。   钟吟出神地透过玻璃窗,看着窗外车水马龙。   从未有过的轻松感袭来。   她释然地松下肩膀,享受难得的平静。   直到头顶传来一声拖腔带调的:“怎么,回味无穷?要不我帮你把人喊回来?”   不知什么时候。   易忱神出鬼没地站到了咖啡桌边,垂着眼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顷刻间,钟吟所有伤春悲秋的情绪消失,面无表情地瞥过去:“那你去喊啊。”   易忱横眉,一副要炸的表情。   在他发作的前一秒,钟吟噗嗤一笑,张开双臂:“过来,抱一下。”   “……”   她冷不丁来这么一下,易忱表情来不及转变,僵在那里。   嘴上还在输出:“你以为总来这套我还会——”   “抱不抱?”   安静两秒。   易忱沉默地丢包坐下,冷着脸将她拥进怀里,“没说不抱。”   钟吟强忍笑意:“嗯。”   她身上的馨香味一阵阵涌入鼻畔,闻得易忱整个脑袋都迷糊,全身又开始发烫。   “阿忱。”突然,钟吟轻声唤他,细软的手指握住他的。   易忱克制住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说。”   钟吟:“我想和你说个故事。”   他从鼻尖哼一声:“嗯哼。”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暗恋林弈年吗?”   “……”易忱散漫的表情褪去,咬牙:“说。”   钟吟和他说起了高中的事。   “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她回忆着,“他对那时的我来说,就真的像是一束光吧。”   “可能有些中二。”钟吟不太好意思地笑,“但我真的觉得,为梦想而努力的人,都在发光。”   “所以,”她弯起眼,微微抬头,在他下巴轻啄一下,“我喜欢你哦阿忱。”   这一瞬间。   易忱脑中过电一样,呲溜作响,整个身体麻掉半边,瞳孔颤动着,完全忘了反应。   “哈哈哈哈。”   钟吟在他怀里笑。   她笑得揶揄,察觉自己丢了人,易忱恼得捂住她脸,“不许笑!”   甜言蜜语,油嘴滑舌。   简直是奸计!   “所以,”钟吟最后抱住他,轻声呢喃:“阿忱,我们一起加油。”   -   气温越来越高,一眨眼,已经步入六月初。   钟吟发现,最近柠檬TV喊她加班的频率,好像越来越多起来。   工作内容也不再局限于体育频道,其他新闻栏目组,也会让她参与工作。   在寝室提出这个发现时,郑宝妮犀利点评:“实习生说得好听叫实习生,说的不好听,就是廉价牛马。”   “不使唤你使唤谁?”   “……”钟吟无言以对。   周三上播前,她被新闻组喊去开会,分配了高考采访工作。   工作内容就是,在中学门口蹲守考完的高考生进行采访。   每年的高考采访,都出过不少引爆全网的乐子,所以电视台自不会放过这个能吸睛的热点。   钟吟低头看了眼工作安排,看到她被分配到了R大附中,一所全市数一数二的高中。   她不由想起什么,朝对面的易忱看一眼,随口一问:“你高中在哪读的?”   易忱懒洋洋撩起眼皮:“怎么,查户口啊。”   “不说拉倒。”钟吟继续看手机。   易忱不爽了,“啪嗒”放下筷子:“喂。”   “你都不知道你对象高中在哪读的?”   钟吟懒得和他掰扯:“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易忱指骨敲敲桌面:“你不是去过我家吗?”   “所以呢。”   “我高中得的那一排奖杯,上面有学校名字。”   “……”钟吟艰难回想了好久。   刻度那种细枝末节,她哪能有印象。   “我哪里记得了那么多。”   当时又没暗恋你。   易忱唇角直直压下。   “那你现在记住,我是R大附中的。”   “那可真巧。”钟吟说,“这周末不是高考吗?我刚好分配去R大附中采访。”   易忱从鼻尖嗯出一声:“成啊,结束后再去我母校看看你对象多出名。”   今年的夏天格外燥热,蝉鸣声响彻大地。   高考两天,太阳炙烤大地。今天似乎酝酿着一场雨,显得又闷又晒。   已经是最后一门。   钟吟看了眼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考试就要结束了。   各大高中外站满了候场的家长,焦灼等待着。   钟吟走动了一下午,举着柠檬TV的话筒,采访了几个家长。   额上生了汗,头发也有几缕黏在脸颊。   钟吟体寒,手指常年都是冷的。   但此时,她都感觉到有些热,可想而知易忱。   他本来就是怕热的体质,四月的天就能穿短袖,现在更是快化了。   光是和他站一起,钟吟都感觉他身上传来的灼灼热流。   好像下一秒就要爆炸了。   “都说了你不要跟来,”钟吟小声,“天太热了,你一会别中暑了。”   “低头。”她抽出湿巾,要给他擦汗。   易忱一只手撑伞,另只手还帮她拎着话筒和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他矮身,任由她擦着脸。   他的确热得狠了,没了和她顶嘴的力气,连发丝都焉巴巴的。   但他安静不作妖的时候,反倒能引起钟吟的怜爱。她拍拍他手臂:“话筒给我,你去那边坐一下吧。”   “我采访完就去找你。”   易忱正晕着,看钟吟的视线都是迷晕的。   实在没法再逞强,他没精打采地指向对面的塑料棚,“我去那边等你。”   这少爷还真是身娇肉贵。   钟吟看得摇摇头,突然,全场哗然。门口的警戒线也放下,从里面施施然走出一个少年。   少年面容白净,最令人瞩目的,是他自然卷的头发。   身量也极高,目测有一米九,穿着简单的白T,闲庭信步般,仿佛出来的不是高考考场,而是自家后花园。   等候已久的媒体很快簇拥着去采访,钟吟也不甘落后,一溜烟就跑过去。   想不到她有这爆发力,后面跟组的摄像愣了一愣,差点没跟上。   “慢慢的,”面向镜头,少年毫不怯场,甚至还游刃有余地指挥着记者,“一个个来,别挤啊。”   钟吟落后一步,没抢到前排。前面又有几个男记者,人高马大的,话筒都递不过去。   “大家给后面的姐姐让条路,让她站前面来,好吗?”少年个子高,一眼就看到钟吟。   钟吟懵了下,指了指自己:“我?”   “对啊姐姐。”少年跨过人群,坦然地说,“你漂亮,让你先采访。”   钟吟笑了,抬手,把话筒递到他唇边:“同学,你提前三十分钟就交卷出场,看来今年的考题对你来说很轻松?”   少年悠悠答:“差不多吧。”   他这副自信的模样,莫名让钟吟想起了易忱。她不自觉漾起笑:“那怎么样才可以保持这样一个良好的心态呢?”   “我也不知道啊,”少年挠挠头,若有所思地说,“可能因为我保送了?”   “……”   周围有瞬息的安静。   旁边有记者当即问:“保送去了哪所高校呢?”   “S大,计算机。”   “既然保送了,为什么还参加高考啊?”   “这你就问对人了,”少年突然面向镜头,挑起眉头,“因为我要证明,我比附中前两届保送S大计算机的那位易姓学长强。”   周围哇声一片,“怎么说怎么说?”   少年继续老神在在地说下去:“易学长,既然你高三保送,那我高二就保,你高考690,我就考700。”   “服不服,那位易姓学长?”他对着镜头报出大名,张扬又挑衅。   顷刻间,身侧的记者和家长全都沸腾了。还真给他们采访到新闻头条了!群起哗然,记者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唯有钟吟发着懵。   思考这个“易”是不是易忱那个“易。”   一种强烈的预感,让她觉得,他说的这个人就是易忱。   能和人结这么大梁子,哪怕过去了两年还咬牙切齿,其他人大概率都没这个本事。   面对媒体的围追堵拦,少年意兴阑珊地打了个哈欠,摆摆手,“我累了,要回去吃饭啦。拜拜各位。”   却是在路过钟吟时,他脚步微微停顿,冲她眨一下眼:“储成星。”   钟吟反应了下,意识到他是在自报大名。   “下次见咯,学姐。”他没再多说,冲后一摆手,大步离开。   又过了几十分钟,所有考生陆陆续续地出来。   钟吟采访了几个中规中矩的考生,便结束了下午的工作。   新闻讲究时效,几乎是她这头刚结束,台里有关“R大附中天才少年”的新闻都已经刊登发布。   钟吟去对面志愿者棚子里找到易忱时,他正困倦地靠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的下坠,额前的头发也被他往后扒拉。   像是要化了的潦草小狗。   钟吟忍俊不禁,两步上前,用湿巾替他擦汗。手指轻轻拍拍他脸,“走了。”   易忱睁开眼时,瞳孔都不太聚焦。   “结束了?”   “对。”   “走。”   此刻,易忱也没了带她继续逛校园的闲情逸致,起身就要打车走。   坐上车一刻钟,易忱才堪堪活过来。   看他状态恢复,钟吟试探着开口:“储成星。你认识吗?”   易忱闭着眼,眉梢都懒得动:“不认识。”   “……”   钟吟狐疑地用手机调出刚刚的采访视频,递给他:“你再看看,他说的那个易学长,是你吗?”   易忱毫无反应地扫了眼视频。   冷不丁掀眼,说着毫不相关的事情:“他喊你什么?”   “……”钟吟没在这个话题多周旋,“你真不认识他?”   易忱没说话,继续盯着视频看,几乎要将屏幕盯出一个洞。   一直到储成星说出那句“服不服,易学长”时,他才终于有了反应,不可思议:“这傻叉谁啊!?”   “你是不是得罪过他你不知道啊…”钟吟慢吞吞说。   一抬头,对上易忱幽幽视线,语气沉沉:“我在你眼里就这形象?”   “那人也不至于无缘无故挑衅你吧。”钟吟说。   “而且他特别高,长的也出众,你不至于没印象。”   话音落,那道目光更如有实质地落在她脸上,停顿好几秒。   冷不丁喊她大名:“钟吟。”   “?”   “人喊两句姐姐把你喊昏头了?”   “……”   “这傻叉已经踩在你对象脸上蹦迪了,你不骂他,还让我反思是不是得罪过他?有你这样谈恋爱的吗?”   你自己什么德行你不清楚吗…?   但这话钟吟暂时没说,准备等着他输出完再一起怼回去。   “还有,他再高有我高?嗯?我光脚187.3,他多少?”   “他啊,”钟吟云淡风轻地说,“我目测有一米九。”   “……” 第49章   这话一出,旁侧消了音,突然变得老实安静。   此时的钟吟还不知道,男生对于这几厘米的身高有多在意。还兀自说着:“他真的比你高一点儿,虽然不多,但我能感觉出来,还挺明显的。”   “……”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良久,易忱终于忍无可忍:“高又怎么样?能当饭吃吗?”   他翻来覆去,把视频看了好几遍,嘴中骂骂咧咧:“我都不认识他,他还在这虚空索敌索得满身劲。”   “就是个傻叉。”   钟吟正低头回着台里工作群的消息,没空搭理他的怨念。   倒是没想到,这位天才少年还在网络上掀起一番热潮。不过,大部分网友还是嘲他狂妄装逼,等着出成绩,就狠狠嘲他一番。   终于等到六月下旬,高考放榜,这位天才少年竟还真不负众望,701分,荣登全市第五。   线上蹦跶的网友傻眼了。还真给他装到了!   很凑巧的,钟吟再次被台里委以重任,去找这位“天才少年”约一次专访。   已经考试周,钟吟正焦头烂额地看理论书,每天泡在咖啡厅。   这个专访工作,她不想去,却也推不了。   随口和易忱说起时,他正趴在对面的桌上,困倦地耷拉着眼,面前是一本几乎全新的毛概书。   自习室复习,来两小时,他睡掉一大半。专业课是一点不看的,唯一会翻的只有公共课。   “反正保研评奖学金又不看公共课,”易忱将偷懒说得言之凿凿,哈欠连天地说,“过了就行。”   “我下午不陪你了。”钟吟又说一遍,“台里有个专访,去R大附中采访储成星。”   “啪嗒。”   易忱的笔落在书上,这下眼中的困意是退了个干净,如刃般扫过来:“你们台里是没人了吗?”   “组长说我是S大的,和他年龄也相仿,高考采访还采过他,我去最合适。”钟吟耐心解释。   “那我也去。”他岔腿往后仰,没什么表情地按了下指节,“正好,来一个,我收拾一个。”   钟吟看他一副要搞事的神情,心中就觉不妙,“你别去惹麻烦。”   “他都踩我脸上了,我还不能找他麻烦?”易忱冷嗤,越说越觉得火大,“还有,七百分了不起啊?我那年难度和他一样吗?”   “高二保送又怎么样?保送名额扩宽了他不知道——”   “是是是,他当然比不上你,”钟吟被他吵得头疼,收拾完桌面便起身,扯过他亲一下,“好了,安静。”   刚刚还喋喋不休的人,瞬间像是被喂了哑药,不说话了。   安静两秒。   易忱一口气憋在胸腔:“又来这套。”   “难道你不喜欢?”钟吟冲他露出微笑。   易忱撇开脸,冷哼:“都是你想亲就亲,想抱就抱。”   “反正我是没有人权的。”   说完还横眼看她。   “也是,”钟吟拖长声调,点点头:“行。那我以后不亲了。”   说完,她把包丢给他,转身就走:“这样算有人权了吧?”   靠。   易忱快速收拾桌面,起身跟上去。   “你别故意曲解我的意思。”他几步上前,去够钟吟的手,“我说的人权是这个吗?”   “我是想——”他盯她唇瓣,声音也瓮里瓮气起来,“我想干什么你不知道吗?”   钟吟装听不懂:“我不知道。”   易忱安静两秒。   心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我也想对你又抱又亲,不行?”   “行,”钟吟冲他勾勾手,“那你主动过来点儿啊。”   易忱一愣。瞳孔亮起,四处环顾了圈。   刚好,这地儿没人。   他便压着唇角朝她凑近。   结果刚低头,脑袋就迎来毫不留情的一扣,钟吟:“你继续想着吧。”   “……”   靠。   易忱窝囊地呼出一口恶气,绷着张脸跟在她身后。   亦步亦趋地粘着吃完饭,又死命跟着上了计程车。   不等钟吟发难,他便理直气壮:“腿长我身上,我想去哪去哪。你不和我一起,我自己也打车去。”   末了,还加一嘴:“你现在带我,还能省一笔打车费。”   “……”   电视台和储成星约好的专访时间,在下午两点。   下车后,一股热浪扑面袭来。   打车去柠檬TV后,总部还专门安排了车,临行前,主编和她嘱咐:“这位天才少年可是火极一时,各大平台都在推流,多少媒体想要约采访都拒了,可就答应了咱家。”   钟吟若有所思。   想到高考那天,他脱口而出的学姐,结合这次的态度,心中产生疑惑。   难道他真的认识她?   站在附中校门口,同行的摄像赵哥探头,往里看了看:“诶,里面还挺热闹啊,是正在办毕业典礼吧。”   “好像是,”钟吟回答,她朝易忱推一把,“行知楼二号在哪呀?你带个路。”   后者替她打着伞,因为热,脸色也显得恹恹的,嘴上还要顶一句:“怎么,要用的时候想起你对象了?”   他随手一指,“那边。”   附中建校也有大几十年了,陈设不算新,但走在其间,都能感受浓厚的学习氛围,来往的学生也都穿着清爽的校服,朝气蓬勃。   一路来到约好的专访地点,也就是储成星的教室。钟吟朝里探了探头,同时示意易忱把话筒给她,视线逡巡着找人。   “学姐。”突然,一道慢悠悠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在这儿呢。”   钟吟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易忱捏她肩膀的手收紧。   一副紧绷到随时都能作战的姿态。   抬头一看。   易忱正冷冰冰地朝储成星的方向望去。目光上下审视。   张口就是一句:“入学了吗就喊学姐?”   钟吟掐他手臂。   易忱置若罔闻,拉着她两步上前。   挺直脊背,视线平齐着,停顿两秒。   “不用比了,易学长。”储成星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我189.8。”   “……”   死一般的尴尬蔓延开。   钟吟憋得肩膀都在抖。终于忍不住,扶着易忱的手臂笑出来。   易忱舌尖抵了下腮:“行,行。”   忍了两秒。   终于还是爆发:“所以你到底谁啊?”   “你不知道我是谁?”储成星脸上气定神闲的笑容消失,满脸不可置信,“你竟然不认识我?”   易忱嗤笑:“你是什么大人物我要认识你?”   储成星脸色铁青:“我草你他妈竟然把我忘了?”   “你个傻叉活腻了…”易忱立刻就要上前。   钟吟听得简直头大,一把将易忱拖开:“安静,你们安静点!”   “储同学,不耽误你时间,我们开始吧。”她急忙说。   储成星深呼口气,对她礼貌笑:“好呀学姐。”   “挑个安静点的地方吧。”钟吟示意赵哥跟上,同时回头重重看了眼易忱。   后者臭着张脸,偏过脑袋置气。   “储同学,你是和易忱有什么过节吗?”   看易忱的表情,他是真的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物在,钟吟实在好奇,不由多问一句。   储成星一副“你真倒霉”的表情看她:“学姐,你找谁不好,怎么会找他当男朋友?”   “……”钟吟更疑惑了,有些好笑地说:“你还是先回答我的问题吧。”   储成星表情陷入回忆,冷笑着说。   “高一,我曾朝他的信竞小组递交过十次申请,十次都被他驳回。”   钟吟:“……”   “这就算了,最恶劣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钟吟:“什么。”   “他不但拒绝,还傻逼地送给我八个字:水平不够,回炉重造。”   钟吟:“……”   “那就当他有眼不识——”   “最后一次,我亲自去找了他。”储成星手握成拳,几乎咬牙切齿,“你猜他和我说什么?”   “…什么。”   “我那时还没长身体,刚刚一米六。”储成星语速越来越快,“他说小学生少掺和大人的事儿。”   钟吟:“……”   她艰难地笑出两声,快速转移话题:“储同学,要不我们开始采访——”   “学姐,你真的能忍受和这种自大狂在一起吗?”   钟吟不答反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   “我每天都刷你们论坛和官方号啊。”储成星说,“反正我以后都要来,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钟吟算是彻底开了眼,见识到易忱拉仇恨的能力。   讪讪转移话题:“我们还是先采访吧。”   易忱去洗了一把脸,回身时,正看到长廊边站立的钟吟二人。   他避着镜头,走近两步。   他们交流的声音,也顺势传进耳朵。   “有什么好的学习方法要传授给大家?”   储成星:“找个目标,然后超过他。”   傻叉。   易忱心中骂。   接着又是一通乱七八糟的废话。   易忱打了个哈欠,几乎要听不下去时,话题一转。   钟吟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所以选择计算机,是为了完成你从小的游戏梦吗?”   “对。”储成星对着镜头重重一点头,眼中意气风发,“游戏于我而言,就是超脱于八大艺术外的第九艺术。”   “我一定会将其作为毕生的事业。”   说的比唱的都好听。   易忱心中冷笑,手却搭在栏杆上,眼睛定定看着钟吟瞧。   她眸中泛出光芒,两只眼睛也弯得很好看。   中二之魂又犯了是吧。是不是人人空口喊几句口号她都能喜欢上啊?   易忱额角突突跳着。   “那进入大学校园,你一定会找到更多志同道合的伙伴的。”   这边,钟吟笑着做结语。   摄像机关上。   “那就到这里,就不打扰——”   “学姐。”储成星摸出手机,冲她晃了晃,“加个微信呗。以后还要请学姐多多照顾呀。”   钟吟礼貌应下,“可…”   “钟、吟。”   身后传来咬牙切齿的一声,易忱满脸“你当我是死了”的眼神看她。   抬起下巴:“她不加。”   “你凭什么替学姐做决定?”储成星看过去。   “凭什么?”易忱表情荒谬地扯了下唇,“凭她是我对象。”   储成星:“你不也是刚上位成功?这事儿你做的了,别人也做得了。”   他语气轻飘飘的,很显然,他在论坛拼拼凑凑,的确了解了不少他们的事情。   易忱的表情彻底冷下来,两步就要上前,钟吟一把拦住他,“别惹事。”   她重新看向储成星,淡淡道:“我们的事情还轮不上旁人指手画脚,储同学,你过界了。”   “采访已经结束,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再见。”   说完,钟吟朝赵哥点点头,拉着一脸寒霜的易忱往前走。   回去的路上,易忱话难得少。   储成星最后那句话的确刺耳,钟吟心里也藏着刺,看着易忱不算高昂的兴致,她凑近握住他手指。   “你不要把他话放在心上。”   易忱缓缓抬起眼。   “他比我高。”   “啊?”   “成绩也比我好。”   “…?”   “也和我一样做游戏。”   钟吟:“然后?”   “比我还狂。”   “……”   说完,易忱幽幽盯向她,“刚刚他说话的时候,你眼睛都快挂上去了。”   “这是采访啊。”钟吟哭笑不得,“和被采访人对视是最基本的尊重。”   “看就看,眼睛需要亮成电灯泡?”   “什么电灯泡,”钟吟不可思议:“我今天戴了美瞳啊。”   怎么解释,他还是一副拒绝沟通的模样,撇开头,盯向车窗外。   整个人都窝在后车座,没了以往那股狂劲。   钟吟思来想去,半晌,悟出点什么。   易忱这种狂惯了的人,突然遇到个这种各方面力压他一头的人,可能确实需要点时间适应。   她斟酌片刻,准备灌输一些心灵鸡汤:“阿忱。”   “你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世界上呢,确实有很多我们想象不到的优秀的——”   后面的话她卡在了喉间。   易忱如有实质的视线已经朝她投来,眉梢动了下,从喉间呵出重重一声:“所以你真觉得那傻叉比我强?”   钟吟简直百口莫辩,“我…”   他已经重新靠回去,嘴巴里喋喋不休:“刚送走一个又来一个撬墙角的?”   “我这一天别干其他的,就专帮你处理后院了?嗯?”   “古代大婆不爽了还能把人发卖,合着我就给你白打工呗?”   “……”   不可理喻。   简直不可理喻。   钟吟又气又想笑,克制着一巴掌扇过去的冲动,“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还不都是你自己惹来的?”   “谁让你一天嘴贱不拿正眼瞧人把人得罪到死到头来还要我收拾这烂账!”   “但凡你收敛点这臭脾气会有这么多人没事惹你吗?”   她是主播。   声音清晰又敞亮,一口气说完连气都不喘。   “……”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前排开出租的司机都尴尬得默默打开音乐。   易忱第一次见她说这么一长段骂人,还颇有些新奇得愣了下。   听到音乐声,才后知后觉地觉得没面子,“你…能不能小点声。”   钟吟也轻吐口气,用手给吵红了的脸扇风。   简直懊恼:“真是近墨者黑。”   “什么?”   钟吟瞪他:“和你在一起后,我都成泼妇了。”   “要我妈妈看到,指不定吓成什么样。”   白女士可是一直立志将她培养成温柔淑女。   现在全都被易忱毁了!   不知道这句话戳到易忱哪个笑点,他突然揽住她,头埋在她肩膀,笑得不可开交。   钟吟打他一下:“你笑什么?”   易忱颤着胸腔,气息离她很近。   “丈母娘这就不懂了。”   “这叫——”他突然拖长音调。   “?”   “夫、妻、相。”   “……”   钟吟一掌就要拍过去,被易忱眼疾手快地握住,他弯起眼,眸中笑意张扬。   “你看,这么暴力,一说就急。”   “你就说像不像我。”   钟吟那点气也实在被他磨没了,唇角要笑不笑的。   终于,她再也忍不住,埋在他怀里笑起来。 第50章   伴随着专访结束,期末周也落下帷幕。   暑期正式开始。   早在几天前,白帆的电话就一个个打来,无非是问她哪一天回家。   这天,易忱也正好在场,钟吟当他面接了电话。   “囡囡,你是不是该考完了?”白帆的声音顺着话筒传来。   钟吟:“后天还有一门呢。”   白帆哦了声,试探问:“那打算哪天回来呢?”   手臂被握紧,易忱朝她瞥来。钟吟看他一眼,随即委婉地对电话道:“妈妈,我还要在柠檬TV实习呢,暑假可能没法回来了。”   眼看着那头要发作,钟吟又忙不迭加一句:“不过我最后会请一周假回来的。”   “一周?你就回来一周?”白帆不敢置信,嗓音更高了。   钟吟软下声音:“这不是也没办法嘛。”   白帆嘴里喋喋不休念叨:“我就不该让你去京市上学!现在连家都不回了!”   钟吟没办法,只能继续耐心地安抚母亲几句。   “那你住哪儿?学校假期给留校吗?”   钟吟愣了愣:“这个我还不清楚。”   白帆想了想:“不行我在那边给你买个房子,这样你也不需——”   突然,旁边的易忱冷不丁开口,语气从未有过的恭顺:“阿姨,您忘了我了?”   骤然听到他的声音,白帆一顿:“小忱?你在旁边啊?”   “阿姨,让吟吟住我家吧。”易忱一头热地说,“我每天接送她上班,您放心。”   ……   白帆静默两秒:“小忱,你有心了。”   要真应了才是傻,现在才哪到哪,她就眼巴巴把女儿送他家去住?   疯了不成?   “我还是她买一套更方便,不行短租两个月也行。”   “阿姨,”易忱浑然不觉,继续道,“早住晚住都是住,我一男人还需要让您给她买房?”   “……”白帆头一次这么无言以对。   感觉到白女士的沉默,钟吟一拍易忱的手臂,“你别说话了。”   白帆也想结束话题:“我先和你顾阿姨商量一下,问问有没有合适的房源。”   “行了,我不打扰你们两了,先挂了。”   挂断电话。   易忱脸色变幻莫测,终于,后知后觉品出些许不得味来。   “阿姨为什么不让你住我家?”   钟吟看过去:“你会让你以后的女儿住进刚谈恋爱的男朋友家吗?”   易忱:“…她敢。”   “不是。”待反应过来,他立刻反驳,“我和别的男的能一样吗?”   钟吟上下扫他一眼:“你又不是太监你和其他男的有什么不一样?”   “……”   易忱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红着脸:“你说话能别这么糙吗?”   钟吟耸肩:“话糙理不糙。”   前后脚,顾清就接到了白帆的电话。   两人寻常般聊了会天,直到白帆表明来意,说了房子的事。   “就靠近她实习电视台那边,有没有什么不错的房源推荐呀?”   顾清眼珠一转,笑眯眯说:“有啊,你问我不就问对人了。”   “我刚好有一套空闲的,暑假就让吟吟住进去吧。离电视台不远,十几分钟的路。”   “这么巧啊,”白帆有了兴趣,“那可以出手给我啊。”   顾清笑着打哈哈,“哎呀,都是老房子了,放那也是空着,就让吟吟住两个月,不碍事儿的。”   “你要买,手续什么的还复杂,对吧。而且说不定吟吟以后不在京市发展呢?”   这话也算说到了白帆心坎上,顿时接话:“也是,我是希望她回沪市的。”   顾清依旧笑眯眯的:“那行,就这么定了。”   电话甫一挂断,她便立刻拍旁边易建勋的大腿,“快!你联系人把景城国际那套房子给打扫一下,再买点装饰和日用品。”   “景城国际?”   顾清:“对,就前些年买给小忱那套。现在吟吟暑期要实习,让她住进去吧。”   “行,”易建勋点点头,“我联系保洁公司。”   晚上,顾清一个电话给易忱拨了过去。   “阿姨乐意让吟吟住咱家?”听到顾清的话,易忱懒洋洋挑眉,“您怎么做到的啊?”   “你也知道这事儿?”   易忱嗯了声,漫不经心地说:“我和白阿姨说让吟吟住咱家,她不同意。”   顾清眯了眯眼睛:“你怎么说的?”   “我说早住晚住都一样,不如早点进来习惯。”   “……”   天,顾清仰天长吐一口气。   算了。   “要她住我那儿,”话在口中纠结转一圈,半晌吐出,“那我也住过去。”   “您看成不?”   顾清简直听笑了,无语道:“你问我成不成?你该问我吗?”   想到这种可能,易忱全身微微发烫。   安静两秒。   他轻咳一声:“那我问问她。”   与此同时,钟吟也从白女士那得知了这件事。   “这是顾阿姨的房子?”她迟疑着问。   白帆:“算是。”   “但是空了很久的,你住过去,不打紧。”   钟吟缓缓哦了声,“也行。”   反正她对住的地方无所谓,有个像样的地方歇脚就行。   七月初,所有学院考试结束。   学生假期留校不便管理,所以校方通知要求在一星期内离校。   “吟吟,你哪天走?”郭陶扒在椅子上,无精打采地说,“我还不想回家呢。”   “不想走?”钟吟看她一眼,促狭地笑了一下,“我怎么记得,你寒假挺归心似箭的呀。”   “哎呀,”郭陶捂住脸,“你明知故问!”   “你难道想回去吗?那你不也要异地恋了。”   钟吟一本正经:“我不回去,我得实习。”   “那你住哪儿啊?”   钟吟说了顾清那个空房子的事。   “景城国际?”郭陶嘶了声,蹙眉思考,“我怎么好像顾旻说过一次。”   “嗯?”钟吟捧着杯子喝了口水。   “哦,哦!我想起来了,”郭陶突然激动,“那儿,顾旻说那儿是顾阿姨一早就专门买给易忱的。”   “买给易忱?”钟吟愣住。   郭陶嘿嘿一声,朝她拋了个媚眼,“对啊,给易忱娶老婆的婚房呀。”   钟吟:“……”   恰巧,这时候易忱的电话打来,让她下午收拾收拾行李,傍晚带她去那边,今晚就可以住下。   钟吟应了一声。   “对了,晚上出去聚餐不?”郑宝妮说,“去我乐队一兄弟新开的酒吧,捧一捧人场。”   郭陶举起手:“去!我要去!”   “安安呢?”   史安安:“去去去。”   钟吟放下手机:“我也去,不过我先去那边放行李,然后直接出发,到时候见。”   几人一拍即合。   下午,钟吟收拾了行李,看着太阳落下,没那么热时,给易忱打了电话。   出门时,他正靠着楼梯口,懒洋洋打着哈欠。   盛夏的天,他白皙的脸颊被热得发红,浑身看着也没什么劲儿,一副懒蛋儿样。   钟吟把行李推给他:“走吧。”   易忱随手拎了一下。   竟然没提动,一时回了精神:“这么重?带砖头了?”   “你寒假那次没这么重啊。”   钟吟:“寒假是回家,家里什么都有啊。”   “那儿日用品都添置了。”易忱拎着箱子往下,漫不经心地说,“要你把整个寝室都搬来?”   钟吟:“我才住两个月,顾阿姨实在太客气了。”   易忱眉梢动了动,“谁说只有两个月。”   “?”钟吟冷不丁看他。   易忱转移话题:“你先往前。”   二人下了楼,在宿管阿姨那里签了离校登记。   宿管阿姨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现在面对从“表哥”变“男友”的易忱,也能面不改色。   她笑眯眯地看着钟吟签完字,“我就说,第一眼就觉得是你男朋友,非要说表哥,现在还不是成了?”   再说起这茬事,简直是对易忱反复鞭尸。   钟吟好笑地看他脸色,“问你呢,表哥。”   易忱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表哥哥不就是情哥哥。”   钟吟受不了,伸手就推过去:“真不要脸。”   “你暑假打算怎么过?”   一直到坐上车,钟吟伸腿碰一下他。   易忱瞥她一眼,懒洋洋道:“陪对象啊。”   “我要上班,”钟吟说,“没空陪你。”   易忱往后靠。   眉梢不动声色动了下:“那我就在家等你。”   “?”钟吟缓缓看向他。   一点红色慢腾腾从他脖颈蔓延耳根,易忱撇开脸:“你一个人住那不安全。”   “而且,”他又找补般说了句,“你上班忙,我还能照顾你。”   他终于舒展眉头,重申一遍:“对,我还能照顾你。”   一副“你放心我不会和你发生什么”的义正言辞。   “也是。”钟吟忍着笑,云淡风轻地说,“那你会做饭洗衣服吗?”   “我——”当然不会。   易忱后面的话卡在喉间,憋出一句:“但我可以学。”   钟吟点点头,“那你什么时候搬来?”   易忱猛地看她,“你来真的?”   “对啊,”钟吟托腮看他,“我不喜欢吃外卖。”   斟酌了好几天都没说出口的事儿,她竟然说答应就答应了。   易忱撇开脸:“那我明天搬来。”   话出口。   他又想起什么,不自然地说:“你暂时别和白阿姨说。”   “怎么?”钟吟头靠过去,眼中含笑,“你在怕什么?”   “我才没怕。”易忱矢口否认,理直气壮,“我和我未来老婆住一起,天经地义。”   没想到他能这么不要脸。   钟吟瞪他:“谁说要嫁给你了。”   易忱揽过她肩膀,吊儿郎当:“那就换成我娶你。”   “这两句有区别吗?”   “没啊。”他懒洋洋挑眉。   “那你什么意思?”   “无论如何我们都会结婚的意思。”   “你…”钟吟被他理所当然的态度给说到脸红,不欲再扯,探头看了眼窗外,“是不是到了?”   “嗯。”他开车门,抬下巴,“下车。”   景城国际是一处市中心地带的高档住宅,建成的年数有些久了,但管理尚佳,环境和绿化都是京市排的上号的。   易忱推着行李箱,验过业主身份后,便拉着钟吟进了楼层。   门在眼前打开,钟吟探头,余光打量一圈。   这是一间大平层,装修应该是顾清亲自操刀的,和易家住宅一样,简约精致。   屋内陈设很新,的确是空置着的,没人住过。   后进门的易忱弯腰,凑近她耳后,“我们家怎么样?”   钟吟没接他的茬:“顾阿姨的品味一向很好。”   身后传来声轻哼。   易忱受不住热,进来就开了空调,没骨头似的靠在沙发上,“主卧在那边,有独卫,你去看看。”   “这你家,你不住主卧?”钟吟随口客气一句。   “成啊。”他岔着腿,一副混不吝的模样,“你邀请我一起?”   “行啊,”钟吟慢悠悠收回视线,“你吊天花板睡。”   易忱:“……”   钟吟忍着笑进房门。不得不说,和易忱在一起几个月,她这口才简直有了质的飞跃。   主卧装修也很简单舒适,高层视野好,从飘窗向外俯视,还能看到远处的车水马龙,以及附近商圈。   顾清一向体贴,日用品已经准备完毕。   全身汗津津的,想着晚上还要出门去酒吧,钟吟想了想,还是打算洗个澡。   卧室门咔哒被钟吟关上。   看她关门,易忱头偏过去,顿了两秒,不爽地直起身:“喂,你用得着防狼一样防——”   “我洗澡。”   “…哦。”易忱敦得坐回去。   盯着主卧的方向,突然,喉咙有些痒。   脑中不由自主冒起些似是而非的念头。   她是不是就隔着两道门…   靠。   他懊恼打住。   还能再猥琐点吗?   易忱深吐一口气,起身转了一圈,但全身还是热起来。   他立刻把空调打低两度,还打开了电视,掩饰住卧室传来的所有声音——尽管并没有任何动静。   但好像还是有水声在耳畔响起。   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层出不穷。   易忱烦得用抱枕盖住脸。   钟吟洗澡吹头化妆,一切工序做完,已经一个半小时后了。   抬眸一看,远处的天边昏暗,已经依稀挂起繁星。   这么久了?   按亮手机,郑宝妮滴滴她,让她可以出发了。   钟吟忙换了身衣服。   想着要去酒吧,天气也够热,她便没穿长裙,换了件清凉点的黑色一字肩短袖,配短裤,长发披着。   门外静悄悄的,这么久了,那位少爷竟然也没作妖。   比她想象的要有耐心。   钟吟推开门。   厅上没开灯,空调很低。   钟吟打了个寒噤。   只有沙发那传来幽幽的光线,易忱抱着枕头,没什么正型地趴着,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看手机。   钟吟静悄悄过去。   看清他屏幕上放的做菜视频时,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听到声响,易忱应激一般弹起来,看向她,眼神一顿。   张口就道:“你这穿的什么?!”   钟吟低头看了看,莫名:“我穿什么了?”   易忱撑着坐起来:“你要去哪儿?”   “哦,忘和你说了,宝妮乐队的朋友开了家酒吧,让我去捧捧场。”   易忱表情更沉了,不可思议:“你穿这一身,去酒吧?”   钟吟伸手一戳他脑袋,“我这身怎么了?正常穿搭,大街上多少女生这么穿啊?”   “她们穿有你好看吗?”   他语气明明是不爽的,但说出来的话,听在耳边却让人开心想笑。   听得钟吟愉悦地抱住他脖颈,在他脸上亲一下,语气也软下来:“我没说不带你去啊。”   她突然这样靠近,裸露在外的肩颈修长,羊脂玉般光滑白皙。   刚洗完澡,满身的香气扑鼻而来。   易忱喉结滚动。   实在克制不住地得寸进尺,挑着眉,谈起条件:“去可以,给我亲一下。”   钟吟怔了下,脸颊的温度也直线往上升。   看她没有闪避的意思,易忱心脏几乎快从胸腔跳出来,宽大的掌心按住她后脑,颤动着呼吸,低头就要吻上去。   明明是二十度的室温。   但他的掌心却沁出薄薄一层汗,从没有一件事让他这样没有把握。   他不会。   …不会接吻。   如果让她不满意,或者说比不上——   突然。   一道手机铃声在安静的室内响起,也打破了这一刻的旖旎。   紧绷的二人具是一松。   钟吟垂下眼睫:“好像是我的电话。”   易忱也僵硬着:“嗯。”   “我接了。”钟吟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   是郑宝妮打来的:“吟吟,大概什么时候到呀?就缺你了。”   “马上,马上出门了。”钟吟说,“我和易忱一起来。”   “靠,你们三都带对象是吧!”   郑宝妮骂起来,“还让不让人活!”   钟吟噗嗤笑,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我们该走了。”   易忱烦躁地捋了把头发,站起身:“位置在哪?我打车。”   半小时后,两人到了酒吧。   这家店就在S大两条街外,刚刚开业,来往都是学生,喧闹的摇滚乐传到街道,很是热闹。   从下车,零零散散的视线投来。   感觉身侧的人紧绷起来,她干脆拉住他手。   一直进了酒吧里。   在酒吧驻场舞台上,钟吟看到了正在唱歌的郑宝妮,兴奋地冲她摆摆手。   后者回以一个媚眼,手指了个方向。   顺着她的指引,钟吟看到了斜对面的卡座坐的一圈人。   可不正都是熟人吗。   “顾旻也在,还有宋绪。”钟吟和易忱耳语,“全是熟人呢。”   易忱冷哼:“不然你还想和生人喝酒?”   “……”钟吟扯他,“走不走。”   “哥!”   顾旻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哥和钟吟以情侣的身份同框出现,一时难掩兴奋,不停挥手,“这儿呢。”   他们刚坐下,郑宝妮也带着朋友,坐了过来,“这是我乐队的朋友,阿景和阿杰。”   二人打了招呼。   “二位要喝点什么?我们这特配的话梅味朗姆酒不错,要来点不?”   钟吟默了瞬息。   因为上次的事,她至今对酒水还有些阴影。   易忱:“她不喝。”   钟吟:“那就来两杯朗姆酒吧。”   两人同时出声。   易忱偏头看她,钟吟继续道:“麻烦了。”   郑宝妮的朋友很热情,点完酒,还松了果盘和小食。   酒送上来时,易忱抱着臂,横着她看,低声:“你上次喝多少醉的?”   钟吟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一杯。”   易忱顿时直起身,“那你还敢——”   “因为今天你在啊。”   易忱紧绷的身体放松,又缓缓坐回去,鼻尖可有可无哼出一声:“也是。”   “而且我总不能因为那件事,一辈子不喝酒吧?”钟吟不想那件事成为一辈子的阴影。   易忱握住她的手收紧。修长的手指包裹她,满是力量。   一群人坐着,喝喝酒聊聊天,还打起了扑克。   钟吟小口喝酒,试探着她的量到底在哪。   一直到整杯酒下肚,她有了许晕沉的感觉。   差不多就这个量了。   这期间,易忱始终观察着她的脸色。看她双眼迷离起来,便揽过她,“要不要走?”   钟吟确实不太舒服。   酒吧的人越来越多,音乐声也震耳欲聋,嘈杂无比。   “走吧。”   时间也不早了,逼近十点。众人都有了离去之意,便散了伙。   出了酒吧。   夏日的空气燥热,糊在脸上。钟吟更不舒服了,加快步伐走上车。   “试出来了没?”后车座,易忱托腮看她,“就这点儿量,以后还敢不敢乱喝?”   钟吟头靠在他肩膀。   她正晕乎着,也懒得费脑筋和他拌嘴,“只是因为你在,我才敢喝的呀。”   易忱唇角勾起。   “那以后只许在我在时喝。”   车开得快。   钟吟蹙眉,更不舒服了。好在片刻就到了住处。   “要不要我抱你?”   易忱看她红红的脸。   钟吟皱着鼻子笑。   被她笑得莫名,易忱掐她脸,“笑什么?”   钟吟眼中似有星光:“你还记得去年我脚崴了,你颠颠跑来抱我的事吗?”   “还笑我呢?”易忱脸一黑,“知不知道感恩?”   “你当时,”钟吟靠在他怀里往前走,因为醉酒,她的话显得格外多,“我都懒得说。”   “还不要背,要抱是吧~”   “你知道你那次抱我全身有多僵吗?”   “现在想想,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易忱脸被她说得臊红,按下电梯,把人推进去:“闭上嘴,小醉鬼。”   “口是心非。”钟吟扯着他的袖子,“不对,我感觉还在更早。”   她脑中天马行空。   明明醉了酒,可那些往事却更清晰地显现出来。   “是篮球赛,还是食堂那次?不然就是打游戏?或者——”   电梯到了楼层,易忱终于忍无可忍,红着耳朵捂住她嘴巴,将人半抱半拖地带到门前,开门解锁。   随后将她抵在门边。   “或者,”钟吟还没结束,仰头看他。   屋内没开灯,两人的脸凑得极近,她环抱住他脖颈,媚眼如丝,呼吸间还有梅子酒的香气,将他迷得头晕目眩:“你对我一见钟情?”   易忱弯下脖颈,闻她身上的香气。   终于再抵抗不住,从喉间溢出很低一声:“嗯。”   “还算诚实。”   钟吟颤着肩颈笑,捧起他的脸,眼中温柔缱绻:“亲我,就现在。”   易忱垂眸,额头和她相抵,呼出来的气息灼热滚烫,呼之欲出的渴望。   眼中却藏着几分局促,几分不安。   “我不太会。”他哑着嗓,一点点凑近,一只手捧住她脸,另只手按住她腰,嗓音很轻地说,“你教教我。”   钟吟的脸颊同样滚烫。   酒后,她的意识早已经不甚清晰,嘟囔着说:“你不会,我就会了?”   “我又没和别人亲过。”   易忱瞳孔颤动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见他半天不动,钟吟不理解:“你到底还亲不——”   话未说话,一个生涩又凶狠的吻已经将她的嗓音吞噬。 第51章   易忱滚烫的指尖扶在她脸颊,唇瓣相触的瞬间,像有电流穿过脊背。   他摩挲几下,随后没满足于此,小心翼翼地舔着她的双唇。   钟吟被舔得全身颤栗着,本就发晕,现在更是连手都环不住他的脖颈。   易忱膝盖一顶,手扣住她腰,往上提。   不过瞬息,便再次按住她后颈,贴上来。这次用上了牙齿,轻轻地含咬。   很快,他便又不再满足于此。   退出些许,胸膛起伏着缓和一下,又再次重重亲上来。   这次,他试探着往她口腔闯,舌尖挑动她的唇瓣,却几番不得章法。   两人眼对着眼,巨是青涩无比。   易忱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眸,欲望不但没有因为这样百般辗转而消散,甚至如填不满的丘壑般将他焚烧。   他真的,肖想了太久太久。   易忱漆黑的瞳孔失了焦,微微退出些,不等钟吟小口喘完气,便抬起她的下巴,趁着她唇瓣张合的瞬间,   第三度吻上去。   生涩又势不可挡地闯进她口腔。   酒醉后的她已经完全被亲得失了反应,只发出如猫般轻的嘤咛。   舌尖相触的刹那。   两人都重重颤了下。   钟吟实在受不住,伸手推他肩膀。   易忱丝毫不退。他就像着了魔一般,继续缠着她,长驱直入,细细翻搅她口腔的每一寸。   齿关磕绊,总是互相碰到。   好热。   室内没开空调,只余离去前残留的冷气。但按照他这样能吃人的吻法,别说冷气,就是氧气也快没了。   钟吟眼前发黑,手锤他肩膀。   易忱终于回神,喘着气,退开。他同样热得满身汗,属于男性荷尔蒙的味道,伴随着他身上惯有的干净气息,一同将钟吟席卷。   “热。”她躲,眼被亲得失神。   声音细而娇。   易忱抬手就按了墙边的空调总控。   还是没开灯,单手就将她抱起,大步上前,丢在沙发上。   不等钟吟回神,他便单膝跪上来,俯身抬起她下巴,继续吻。   喉结滚动着吞咽,汲取她的所有。   钟吟感觉他疯了。   但每当她推他,他便听话地退开些。几个间隙后,又继续贴上来。   没完了一样。   她躲又躲不过,一个姿势久了腰也酸,腿弯着要往上挪。   膝盖往上顶,不知碰到了哪里。   易忱浑身一僵,脸颊红到没边,几乎是弹着一般退开。   钟吟错愕地看他。   他坐姿极不自然,宽松的工装裤也挡不住轮廓。   拽住沙发上的抱枕就挡住,仰头,喘着气。   明白了什么,钟吟的脸颊也在黑暗里烧起来。   室内安静,一时只留空调呼呼作响。   “我去洗澡了。”冷风吹得钟吟清醒了些,慢腾腾从沙发上起来。   手腕再次被易忱拉住。   他拦住她腰,一把按在腿上,隔着枕头,就着这样的姿势,按下她脖颈继续亲。   钟吟受不了,手指掐他:“你别亲了。”   “你都…了。”她说不出口。   易忱拇指抚她唇角,喉结滚着,深深吐息:“吟吟,我亲不够。”   ……   不知过了多久。   厅上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   易忱去洗澡了。   到后面,他浑身滚烫,手腕也克制得起了青筋。   二十度的空调下,仍像被水里捞出来般,瞳孔都涣散了。   他抱着她放在一边,声音发紧:“我——”   “我需要洗个澡。”   易忱这个澡洗了好久。   钟吟则靠着沙发。   她的头还是昏沉的,酒劲一阵阵翻涌,心跳却如擂鼓。   他这么久没出来,在干什么,不言而喻。   唇上仍酥酥麻麻的,还伴随有一丝酸痛。   钟吟手背抚上去。感觉都被他亲肿了。   刚刚接吻时支离的片段,在脑中一幕幕涌现。   亲了足足有半个小时,他几乎将她尝了遍。   但她竟也就这么随他去了。   啊。   钟吟捂住发烫的脸,着了魔了的又何止他。   时钟指向十一点时,浴室的门才被缓缓推开。   易忱的东西还没搬来,他只能还穿着刚刚的衣服,头发湿着。   浴室里有几缕气味还没散去。   他知道那是什么,手一颤,“砰”得把门关上。   钟吟还靠在沙发上,神色看起来不在状态。   裸露在外的雪白肌肤在黑暗中莹润发光,唇色殷红,口红早就被他吃光了,全是被吮出来的颜色。   身下那种燥热差点卷土而来,易忱猛地别开眼,几乎不敢再看她。   钟吟同时也看到了他。他脸上的红色很明显,就没散过。   “我,我回去了。”易忱起身去沙发拿手机,手机在钟吟腰后,他靠近拿时,浑身还带着冷水澡的冰凉,眼神都不曾放在她身上,“明天我再搬过来。”   “你如果要住过来,”钟吟顿了顿,犹豫着问,“会不会经常这样啊。”   她目光瞄向浴室,意有所指。   钟吟好像听说过,男生如果总是这样,对身体不好。   “不会!”   易忱脸烧到不行,错开眼:“我只是因为第一次亲。”   把持不住。   两人面对面,具是红着脸。   说完,他又觉得窝囊得不行,匆匆丢下几句:“我走了,我现在回家,明天过来,你早点睡。”   走前还不放心嘱咐一句:“乖乖在家待着,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哪来的陌生人敲门。   钟吟抱着枕头,笑得停不下来。   寝室早就关门了。   于是易忱回了家,到达时,时间逼近凌晨。   家里关了灯,应该都睡了。   他轻手轻脚上楼,来到房间。还没推开门,身后的壁灯被人“啪”得打开。   易忱一激灵,回身,正撞上站在楼梯口,端着水杯的易建勋。   他皱眉打量他。   头发还是湿的,全身衣服也皱皱巴巴,“鬼鬼祟祟的,从哪回来?”   易忱继续开门,脸色有些不自然:“我多大了,您还管我呢?”   易建勋又观察他两秒,心中有了猜测。   “你从吟吟那回来?”   “诶,”易忱脸红脖子烫,“您多大了,还打探隐私呢?”   “我才懒得管你。”易建勋冷道,“你暑假怎么打算的?”   易忱拖长音调:“您放心,我不在家碍您的眼,我明天就搬过去。”   “搬过去?”易建勋蹙紧眉,“谁让你搬的?你过去干什么?”   “不是,”易忱偏头,“爸您这就有点管太多了吧?吟吟每天实习,我不该去照顾她吗?”   “是啊,”易建勋点头,嘲他,“人家在实习,在进步。未来进电台进央视,你呢?你在干什么?”   “这您就别管了,”易忱的烦躁被他三言两语激起,“我自己有打算。”   “你有个屁的打算。”易建勋扬声,“你二十岁了,你哥二十岁已经去大使馆实习攒资历,你在干什么?还想混多久?”   “上次你犯那事儿,全家都给你擦屁股,老爷子和你说了什么你忘了吗?”   两人之间看不见的弦绷紧。   易忱舌尖抵了下腮,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这俩月你也别闲着,我给你找个单位,你去混个脸熟也行,反正别想混日子。”   易忱想都没想:“我不去。”   “行啊,”易建勋点头,“下周你爷爷过寿辰,你自己想想拿什么和你爷爷交代。”   说完,他转身就走。   夏季的天亮得很早。   昨夜忘了关窗帘,早晨的第一缕光撒在钟吟面上,晃得她睁开眼。   盯着天花板,反应了会,才恍惚着,想起这是易忱的新房子。   昨夜微醺着醉了酒,易忱走后她便懒倦地卸妆洗了澡,一觉睡到了现在。   那些似有若无的记忆涌现。   钟吟脸埋进柔软的枕头。好一会,才循着作息起床,洗漱后练声。   今天是周末,不用去电台。   冰箱里顾清也准备了满满的食物,洗漱完,钟吟热了片吐司,边吃边看了几篇新闻。   悠闲地过去大半个早上,估摸着易忱也该起了,正要去看手机,门外已经传来解锁的声音。   接着是行李箱的咕噜声,出卧室一看,正是穿着黑T,戴鸭舌帽的易忱,腿旁一个只到他膝盖的小行李箱。   相比她的大包小包,他这个房子的主人发倒像个租客。   就进小区的这么一小段路,易忱一进门,便受不住热地摘下帽子,跑到空调下面,对着吹了会。   钟吟被他的动作逗乐,“你来得还挺早的,我以为你刚起来呢。”   “这不是赶着来伺候你。”易忱懒洋洋说。   钟吟:“吃早饭了吗?我已经吃过了。”   易忱动作顿了下,摇摇头。   他还在他爸晨练的时候,就急匆匆溜来了,不然饭桌免不了又好一番念叨。   “那你先做着试试看?”钟吟指了指冰箱,“里面有顾阿姨放的面条和鸡蛋,还有西红柿,你会煮西红柿酸汤面吗?”   易忱打了个哈欠,轻描淡写:“知道了,你等着看吧。”   他又吹了会空调,便起身去冰箱,拿了食材。   钟吟好奇地跟上前。对于做饭,她也是一窍不通。   不止她,她全家都不做。白帆不喜欢油烟,钟正钦做得不好吃,干脆请了做饭阿姨来包一日三餐。   这会看易忱这么有自信,她不由抱起希望。他脑子向来是好使的,说不定真的一点即通。   感觉到背后探头探脑的小尾巴,易忱翘翘唇角,放下菜一把将她捞到身前。   她没化妆,穿着最寻常的家居短袖。   皮肤是典型南方姑娘的细腻,白到发光。   他视线瞟向她嘴唇,颜色比以往要深,下唇瓣还有一小块深印。   是被他咬出来的。   “要做的好,给个奖励?嗯?”他眼中的意图呼之欲出。   钟吟推他肩:“你先做了再说。”   她转身,从门上拿下顾清准备好的粉色围裙,“低头。”   “我不戴这娘们玩意儿。”易忱横眉,满脸嫌弃。   “行,”钟吟作势要收起围裙,“那你一身油味不许亲我。”   安静两秒。   易忱一把拉住她,梗着的脖颈弯下,憋出几个字:“下次买黑的。”   洗菜,切菜,都还算顺利。   尽管动作生涩,钟吟总担心他会切到手。   但世上应该没有切番茄块还能切到手的人,她脑中天马行空。   易忱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咔哒点火。   第一下,没点开。   他动作顿了下,继续转煤气灶的按钮,“怎么转不动啊?”   “等下。”易忱手一抬,低头查手机,“我看看攻略。”   钟吟无语凝噎,抬步上前,用力把按钮往下按,随后转动。   “轰”一声,火开了。   “……”   这下她是真的相信易忱有多少爷病,恐怕厨房都没进过几次。   能为她洗手作羹汤,也算是人生一大突破。   “这煤气灶不好用,”易忱言之凿凿,“下次换掉。”   钟吟凝神盯着锅,眼看着易忱就要倒油,她忙喊住他,“这个锅你要不要洗一下。”   “哦。”易忱反应过来,挠挠脸,“忘了。”   说着他便单手拎着锅,用水冲了冲,重新放回煤气灶。   行云流水倒油。   观察着,又倒一点。   口中还默念着:“油热下锅。   油大概什么时候热?   他正琢磨着,不确定地侧头:“是不是差不多——”   突然,锅里的油沸腾着迸溅出来。   有几滴溅到他手臂。   “嘶。”易忱靠了一声,忙回头捞过钟吟就往后退。   “你有没有溅到?”他摸索她露在外面的手臂。   “我没事,”钟吟惊魂未定地指着煤气灶,“你是不是水没烧干净就倒油了啊?”   “……”易忱以迅雷掩耳之势关了煤气灶。   “不是,”他尴尬地挠挠脸,“我昨天看视频,挺简单的啊。”   钟吟也没多意外地上前,手抚上他烫出红点的小臂,“你还是别做了,我给你上药。”   “不。”易忱那股子劲又上来了,“我偏要做。”   犟种。   “去外边等着。”易忱盯着锅,把番茄倒进去,“我很快就好。”   “那你注意用火,”钟吟不放心,“不要把厨房炸了。”   “等、着。”   二十分钟后。   易忱还真端着一大碗面出来了。   钟吟看他手中的plus碗。   好像酱油倒多了点,颜色不太好看,但看起来好歹能入口。   不过——   “你煮这么多?吃得完吗?”她问。   易忱摸摸鼻子:“给你也煮了点。”   钟吟想说她已经吃过,但转念一想,毕竟是少爷第一次下厨,还是要给个面子以资鼓励的。   于是她点点头:“那我从你这里夹出来一点。”   “不用。”易忱瓮声翁气地指向厨房,“锅里还有。”   “啊?”钟吟懵了,起身去看。   还有半锅。   她不可思议:“你到底煮了多少啊?”   “我不太清楚量,”易忱放下碗,“就下了一半。”   钟吟:“…我只能帮你消灭一点点。”   两人一大一小两个碗,并排坐着。   钟吟要举筷时,被易忱叫住,他幽幽看着她:“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啊?   “刚刚说好的,”他盯着她不放,“奖励。”   钟吟将他脖颈按下,亲了一口,“好了,奖励。”   “就这啊。”易忱轻哼,明显不满足。   手掌按住她后脑,舌尖就要往里探。钟吟受不住他的孟浪,捏住他后腰,掐了下,“不许闹,吃饭。”   他被掐得浑身一激灵,也顾不得亲了,手按住她:“别随便碰我腰。”   “我还碰不得你了?”钟吟倒觉得手感不错,手指还要作乱。   再摸下去要出事,易忱僵硬着,不敢再亲近。   钟吟也收回手,“先吃面。”   出乎意料,虽然卖相一般,鸡蛋也都碎了,但味道竟还可以。   钟吟根本不饿。   但小口吃着,竟也慢慢品出滋味。   碗中的面被她一点点消灭。   突然。   身侧传来“咔嚓”一声。钟吟对镜头很敏感,抬头就看去。   但易忱已经眼疾手快收起手机,没什么表情,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般。   钟吟平静伸出手,“拿来。”   “我没拍到。”他不给。   “我数三下。”   “……”   易忱不情不愿把手机给她。   钟吟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   没化妆,头发也没打理,甚至还在吃东西,说不定连表情都是扭曲的。   这种时候。   他竟然敢给她拍照?   钟吟按着他的手就解锁了屏幕。   出乎意料。   映入眼帘的照片,没她想象的丑陋。   甚至。   还有点可爱。   易忱只拍到侧脸,但光线和角度还不错,她低头吃他煮的面,画面还算唯美。   钟吟瞬间原谅了他,把手机放了回去,“这次还行。”   “下次我没梳妆,不许拍。”   钟吟怎么也没想到。   这张照片已经在易家的内部传播广泛。   临近易鸿八十岁寿辰,易家正聚在一起商议细节。   顾清正和妯娌喝着茶,冷不丁收到易忱发来的消息。   得知他要搬去给吟吟洗衣做饭时,顾清差点笑掉大牙,只寄希望于他能别把新房子给炸了。   [看到没?]   [我老婆吃得多香]   后面还跟了个戴墨镜的嘚瑟表情包。   顾清放大照片,看得乐出了声。   “哎呦,这姑娘谁?”旁边的老二媳妇,也就是易恂的母亲看热闹般凑过来,“是小忱谈的女朋友吧?”   “哪里?哪里?”老大媳妇,易铭的母亲也凑来,顿时感慨,“哎呦,这姑娘可真水灵。”   “就是这吃的什么啊?乌漆嘛黑的,一看就不好吃。”   听到她们的夸赞,顾清嘴角止不住上扬:“是小忱给吟吟做的面条,虽然不咋地,也算个突破。”   这话一出,厅上安静瞬息。   连桌边聊天的几个堂兄弟都看过来。   “谁?”易铭觉得耳朵像是出了问题,不可思议,“那混世魔王还能下厨房?”   易池看他一眼,心说,你是没见到他哭着掉眼泪的模样。   “小婶,我看看。”暑假从国外飞回来的易恂凑近顾清,看了眼屏幕,“哎呦,弟妹真漂亮,还是素颜啊。”   怪不得那小子死皮不要脸也要做那丢人的事儿。   易恂心中啧啧。   “所以你们几个呢?”易恂的头很快被母亲打一下,“人小忱刚刚二十岁,终身大事都订好了,你们几个一个个二三十好几了,在干什么?嗯?”   祸殃池鱼。   首当其冲的自便是其中年纪最大的易池,被顾清狠狠剜去一眼。   “……”   次日,钟吟开始了暑期的实习生活。   因为没有课,她的上班时间也和台里众人一样,早九晚六。   如果晚上有直播,那么便上夜班,中午到台里就行。   她一直以来表现勤恳,新闻组的几个领导对她都有了眼熟。   事情便也不再局限于体育组,有时还要出去跑新闻。   易忱也的确如她所说的——在家做饭。   毕竟,有洗衣机,衣服还没到他洗的地步。   饭的口味的确是一般般,菜式也很简单。   但好在,他是个进步型选手,钟吟吃习惯了,还能品出滋味。   总是很给面子地吃完一碗饭。   易忱在家时,大部分时间还会在写代码,偶尔和人打电话。   他好像陆陆续续地接了不少活,也有固定的联系人。   兴致来了,就会自己编些小游戏。   “之前教授批给你的资金,你用完了吗?”   易忱耷拉着眼皮:“没怎么动,招不到靠谱的人,我单枪匹马干不了。”   之前就是,他烧钱养着到处搜罗来的一批人。   大多是线上,没钱了就跑了,进度全都乱七八糟,最后还得他一人收拾。   最重要的是,五万元只是启动资金。   后面想要做大,必须要有投资。   这个投资从哪来。   钟吟听得沉默,忍不住说:“那你家那边不能给点支持吗?”   她其实至今还不清楚,易忱的家境具体怎么样。   物质上,他穿的衣服虽然不便宜,但大多舒适为主,很少有张扬的奢牌。   顾清阿姨的车大概小百万,不算多么高调。   易忱平时虽然挑剔,但好坏也都能适应,没那种高高在上的隔阂感。   兜里更是时常捉襟见肘,金钱方面管得很严。   钟吟隐有猜测——这样的家庭不至于让他这样一筹莫展。   “我家里不让我干这个。”想到几天后爷爷过寿,易忱心底隐隐焦躁,不知该怎么抒发,“觉得我不务正业。”   “哪有。”沙发上,钟吟头靠向他,看向他膝上的电脑。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看不懂的程序和代码。   能写出这样复杂的东西,哪里是不务正业,明明是天才好吗?   她纤细的手臂握住他的,轻声细语地说:“我就觉得,你超酷呀。”   易忱定定看着她。   突然想起,去年她来到他家。站在那间狭小的游戏房里,对他说的那句话。   “那你一定会实现你的梦想的。”   那一刻,他胸腔中汹涌澎湃。   与这一刻重叠。   易忱没法再克制,一把将腿上的电脑推开   按住钟吟的后脑,倾身便压过去,重重吻她柔软的唇。   接吻的间隙。   “钟吟,”他闭上眼,无可克制地说,“我好他妈爱你。” 第52章   自从开了先例后,只要她一靠近,易忱的脑子里,似乎就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件事。   钟吟被他压在沙发上,长发散在身后。手没处放,只堪堪放在他柔软的发梢。   他在她唇齿间辗转,两人心跳具如鼓点,同频般震鸣。   易忱体温灼烫,喷薄的热气一阵阵传给她。   烧得她也产生了些许羞于言明的渴望。   这种无间隙的亲密感,让钟吟感到有些心慌。   不行。   这样下去,迟早有天要出事。   她伸手按住易忱的脸,另只手去掐他腰。   这是她最近发现的。   腰是易忱的敏感点,一碰就会躲。   果然。   下一秒,易忱全身一颤,岔了气,猛地躲开用枕头盖住大腿。   脸色红得彻底。   看他这样,钟吟也清楚他又是什么状态了。   缓缓从沙发撑着坐起,理着凌乱的发丝。   “以后规定,一周只许亲我一次。”   易忱立刻看向她,抗议:“谁家处对象一周亲一次啊?”   钟吟从桌上端玻璃杯,喝了好几口冷水,才勉强压下去燥热。   掀眼看他。   她目光直接地扫到他腹下,易忱几乎无地自容。   “这个,不是我故意的,”他别过脸,梗着脖子,“我主观没法控制。”   钟吟放下水杯,慢悠悠道:“那就主观控制一下你的行为。”   易忱焉巴巴地靠着。   脑中精打细算。   一周一次。   两个月也才八次,如今只剩下七次。   这么一想,身上也冷下来了。   整颗心都灌着凉凉的风。   好没劲。   两人各自缓和着,好半晌,那种一触即燃的旖旎氛围才终于消散。   易忱重新抱起电脑,望着屏幕,却没法再定下神。   “那个。”   钟吟从手机屏幕抬眼:“嗯?”   “周六我爷爷过寿,”易忱看她,眼中藏着小心翼翼的祈盼,“你想去吗。”   钟吟一愣,张张唇,一时拿不定主意。   易忱爷爷过寿,那大概率是他整个家族的事。曾经在他家饭桌上听过的,那么多伯伯哥哥,肯定也都在。   她和他在一起才几个月,现在就去,是不是还太早了?   她半晌没有答话,神色还纠结着时,易忱便已经收回视线,手指敲键盘,语速很快:“我就随便一问,那天人很多,叽叽喳喳的烦得很,你要不想,就在家待着吧。”   见他飞快就自说自话把话题了了,钟吟看他,有些好笑地说:“你别瞎说,我没有嫌烦。”   “我只是在考虑,你现在就带我去你家,没想过以后咱俩处不下——”   话未说完,易忱就已经凶巴巴盯向她,倾身靠近:“好啊钟吟,你犹犹豫豫这么久,就是在琢磨着怎么跟我处不下去?”   “?”   “你别曲解我的意思,我只是在提醒你——”   但易忱根本听不见,越说脸色越冷:“你还怪负责啊,不去见我家人,为了给你还是给我留后路啊?”   钟吟想,她哪怕不说话,易忱自己编,也能脑补一出大戏。不由抬高声音:“正常人也该有这种顾虑吧?”   “我和你才谈多久?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吗?我考虑这个有错吗?”   像被按了停止键,易忱憋闷地往后靠。   “行,”点点头,“合着我就不是正常人呗。”   钟吟:“?”   “我就没想过。”他重复,“我没想过咱俩处不下去。”   钟吟眼睫动了一下。   刚刚被他激起来的气也顷刻间散了,心绪也酸胀悸动起来,   自小的生长环境,总让她循规蹈矩,同样,也会优柔寡断。   大学后经历的种种,更是让她投鼠忌器。   唯一一次出格,也是为了易忱。   她就是这样的性格,没有绝对把握,不会去做。   一如她至今还没有确定,和易忱在一起便一定会是永远。   他们还这么小,未来无法控制,总有预料不到的因素。   但这一刻,钟吟突然也懒得再管那些因素。   有时候,活在当下,便是最幸福的。   “好,”漫长的沉默后,钟吟手搭在他手背,“我陪你一起去。”   易忱眸光晃动一下,还有些不敢相信,瞳孔悄悄转向她。   打量她认真的表情,才彻底放下心,唇角要翘不翘的,好半天才压下来。   拖长了音调:“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了啊。”   钟吟无奈:“不反悔。”   易忱几乎已经克制不住内心的澎湃。要见老爷子那点烦躁也随之散去。   一只手将钟吟抱到腿上,语气兴奋地飘起来,忘乎所以地在她脸上亲一口,“我媳妇儿真好。”   “……”   真是得寸进尺。   钟吟脸通红,一掌拍过去,“别瞎叫。”   “我不。”易忱胸腔颤着,欠欠地,在她耳边喊了好几句,“你就是我媳妇儿,我提前喊两句怎么了。”   他土生土长的京市人,说话还带着那股子慵懒的腔调。   钟吟忍俊不禁地戳他脑袋,用沪市话笑骂:“侬个十三点。”   易忱被她着软嗔的嗓调骂得浑身通电,仰着头,死皮不要脸地说:“媳妇儿再骂几句。”   好听爱听。   “……”   钟吟再次被他的不要脸刷新底线,手盖住他脸:“滚蛋。”   易忱便不要脸地亲她手心,还颤着肩笑。   被他这股兴奋劲感染,钟吟也偏过头,努力压着唇角:“真是讨厌死了。”   次日中午,还在台里,钟吟和白帆通了电话,说了这件事情。   “你已经答应小忱了?”白帆不由错愕。   她自是听顾清说过这事儿。但大人到底比孩子有分寸得多,顾清没提让钟吟去,白帆自然更不会提。   结果她们约定俗成没给对方压力,俩小的却是已经定好了。   女儿不清楚易家什么背景,她当然是知道的。   早前在和顾清叙旧时,白帆就了解到一些旧事。   当初顾清父亲调任,他们全家自也就北上。   顾清家室长相都好,毕业后,被上级介绍结识了部队的易建勋,之后两人结婚,连顾清也没想到,易建勋的父亲竟然是赫赫声名的易鸿。   易鸿曾担任过军区总司令,位高权重,也是整个易家的根基。他有三个儿子,各自在军政商界。   整个易家就是妥妥的阳盛阴衰,三个儿子后,又诞下六个孙子,如今也个个是人中龙凤。   易鸿的八十岁寿辰,这场合非同寻常,绝不是小儿科。   如果女儿真的随着易忱见了老爷子,除非有什么不可逆转的原因,这事儿差不多就是板上钉钉了。   白帆越想越觉得焦躁,不由提醒:“囡囡,你真的想好了吗?你见他爷爷代表什么你明白吗?”   她后知后觉感到些许懊悔。当初只想着拉人脉,保护照顾女儿,就算现在谈恋爱,也只是局限在两个孩子之间,可从没想过真就这么快把她送出去。   “我明白。”没想到钟吟应得很快,语调清晰,“我自己答应他的。”   白帆还是了解自己的女儿的,轴又一根筋,还是不放心:“不管怎么样,见对方长辈的事,你都要考虑清楚。”   钟吟笑着说:“妈妈,活在当下吧,阿忱开心,我也开心,这就够了。”   这话一出,白帆满腹的话也都全部压在了喉间,缓缓叹口气。   他们大人,似乎总是想得太多太复杂。   正如她上次恋爱。或许在她的观念里,也只是一次恋爱,从没考虑过更远。   是她把事情搞得复杂化了。   想起之前不愉快的经历,白帆恍惚一下,缓缓松口:“既然你开心,那妈妈也就不阻止了。”   “贺礼还是要准备的,到时妈妈寄给你,你带过去。”   周六早上七点,钟吟便起床化妆换衣服。   她平时上妆很快,就是底妆加简单的腮红眼影,今天则是细致做好了每一步。   还在衣柜精挑细选,甚至换上了白帆准备的她一直压箱底的裙子。   一件淡蓝色吊带伞裙,面料硬挺,剪裁也很合身,穿上得体也不显夸张。   钟吟还抽空倒腾了个发型,为显利落,把总是披着的长发盘了起来。   她平时主持得多,妆造方面倒是得心应手。   最后,她戴上了易忱送的那条项链。   一切准备好,她转开卧室门。   和正睡眼惺忪,靠着浴室门刷牙的易忱对上视线。他还穿着很随便的T恤短裤,一副随时能睡过去的懒样。   两人对上视线的瞬间,他瞳孔睁大,像是被泡沫呛到,猛地回身吐出白沫,又用冷水洗了好几次脸,才满脸水珠地抬头看她。   还是那副发懵的神情。   钟吟走近,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在看什么?你爷爷过寿你不快点吗?”   易忱握住她雪白的手腕,一大早的,手心就灼烫得不像样。   “你——”他喉结动了动。   “我?”钟吟低头看了看,“你觉得不合适?”   易忱用毛巾擦脸,露出的耳根泛着红。   “合适。”   钟吟推他:“那你快点儿啊,都八点半了。”   “嗯。”他应着,眼睛还在透过毛巾,不停瞧她。   一想到能把她带回去,那股子兴奋劲便“噌”得,立刻冒起来。   他勉力压下唇角:“我去换衣服。”   易忱起来时热了吐司和鸡蛋,就放在餐桌上。   钟吟吃东西的功夫,他已经快速从房间出来了。   “你爷爷过寿,你还穿这个啊?”她看看他身上的黑T和长裤,和平时毫无区别。   “我穿什么无所谓。”他吊儿郎当地叼着片吐司,视线在她面上扫过,咬一口,手拿下吐司,朝她一挑眉,“我媳妇儿漂亮就行。”   顾清已经发消息来催:[你现在可以带吟吟出门了,直接去你爷爷那,中午再去酒店吃饭]   易忱把手机塞进口袋,牵过钟吟的手便出发。   路上,钟吟碰他手臂,提醒:“一会要是见到人,你记得和我介绍是谁,不然我不知道怎么喊。”   “你跟着我喊,”易忱拉着她手不放,满嘴不着调,“我喊什么你喊什么。”   钟吟不接他茬:“你现在就和我说说,你家今天到底会来哪些人。”   易忱鼻尖哼唧一声,从手机里翻了张合照,指给她看。   钟吟知道他家很多人,但当直观呈现在照片里时,还是免不得眼前一黑。   “这我爷爷。”易忱指向中间精神矍铄的老人,“以前当兵的,八十岁了还能跑能跳,追着我打。”   末了,他加一句:“放心,对你肯定不会。”   “……”   易忱手指又往旁边移:“这我大伯二伯,一个在单位一个开店,你喊他们两句意思意思就得了。”   “……”   “大婶二婶话很多,和我妈一样,你要实在受不了就多喝点水去厕所跑几趟。”   “……”   易忱最后指向和他并排的站立的男人,一个个点评过去。   “大哥易钧在部队,已经成家了,我侄子很烦很吵,你一会别搭理他就行。”   “这我二哥易聿,学法的,是个逻辑怪,你少和他说话。去年结了婚,我二嫂人不错,你可以和她略说几句。”   “老三就是易池,是个大龄单身汉,可以略过。”   “四哥易铭是上次京云——”易忱顿了下,“就是个奸商,你也不用搭理他。”   “这个更不用管了,易恂,比我大五岁,”他手指懒洋洋略过易恂,“现在在国外念书混日子。”   “这个,”他最后指向自己,冲她张扬地抬抬眉,“就是你英明神武,绝世无双的对象。”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钟吟的母语是无语。   不过经他这么一通嘚瑟,她心中那点紧张也了无云烟,彻底放松下来,看着窗外的变化的景致。   “喂。”易忱不满,伸手去捏她光洁的脸颊,“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只是在想,”钟吟认真地说,“什么时候也能把你的自信分给我一点。”   “……”   谈话间。车已经行驶到了一个住所,司机回头:“再往前开不进去了,这里是军区大院,外面的车进不去,要登记。”   “就停这儿吧。”易忱牵着钟吟下来。一转头,易池车正停在一旁,他坐在驾驶位,冲他们鸣了两声喇叭。   后座顾清下车,热情地就上前给了钟吟一个拥抱,“哎呀我宝贝今天真漂亮。”   易忱:“?”   他发誓,从小到大,没听过顾清这么喊他一句。   “外面热,快上车。”顾清已经忙不迭开门,牵着钟吟便上了车。   留下易忱满脸凌乱地跟上去。   顾清不停看着钟吟,越看越觉得唏嘘。   “阿姨真的是高兴得不得了啊,”她拍着胸,“这么漂亮这么知书达理,哎呦,能看上小忱,简直是他八辈子的福气。”   钟吟被说得不好意思,客套地说:“阿姨您别这么说,易忱他还是有很多闪光点的。”   易忱听得咧开嘴,神采飞扬。   “那么帅。而且——”   她顿了下:“帅。”   易忱不敢置信,去扒拉钟吟的手臂,“然后呢?”   钟吟横他,想了想:“自信?”   前排的易池简直笑得不成样。   “钟吟,”易忱不敢置信,“我现在每天任劳任怨伺候你三餐,接你下班,合着在你眼里除了脸就没别的了?”   看他们俩相处,顾清简直笑得合不拢嘴,“行了,看上你这张脸都算便宜你了。”   够了。   真是够了。   易忱气恼地看向窗外。   说话间,轿车停在一栋朴素的独栋小楼前,大门开着,隔着车窗,钟吟都听到了从里传来的说笑声,很是热闹。   易忱先下车撑伞,然后要拉钟吟下车。   谁知他妈早先一步带着人从另一头下了,驾驶座的易池扫了眼他头顶的花伞,点评:“哟,开始保养你那张脸了?”   易忱:“我去你的,这给我媳妇儿带的。”   “啧。”易池一踩油门去前面停车,留给他一嘴尾气。   易忱则转头跟上他妈的脚步,想去勾钟吟的手。谁知还没进门,便没了这个机会。   院子里,他那个烦人的三岁侄子首当其冲,冲过来就一把抱住钟吟的大腿:“姐姐,漂亮姐姐!”   易忱大步上前,不耐烦地将他手扒拉开,“什么姐姐,这你小婶。”   “呜哇!”小侄子见到他就哭,大声找靠山,“太爷爷,太爷爷,易忱大坏蛋又欺负我。”   “哎呦你这个臭小子又想告我状?”   眼看着易忱和他三岁的侄子都能吵起来,钟吟烦得不行,深吸口气:“易忱!”   易忱顿时止声,安静闭上嘴。   顾清要憋坏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钟吟蹲下身,把小朋友抱起来。   “他重,你别——”易忱看不下去,下一秒,小屁孩已经一口亲在钟吟脸颊,笑得牙不见眼。   易忱烦得不行,伸手就要将小孩抱走,可他不愿,钟吟还皱着眉看过来。   他忍着作罢。   顾清怕钟吟累着,哄着把小朋友抱在了自己怀里,“吟吟,先进去,外面热。”   一直到进门,有了空调,钟吟才放下小朋友。   这一块房子建成许久,有几十年的历史,装修也很复古。   不得不说,眼见着不算大的厅内,黑压压坐了这样多的人,这一刻,钟吟还是感到了一丝压力。   “爷爷。”易忱漫不经心揽住她肩膀,往前,视线骄傲地扫过他那群单身兄弟,抬头挺胸,响亮地朝正中央的老人介绍。   “和您介绍一下,这我对象钟吟,今个来给您祝寿。”   “易爷爷,您好,我是钟吟,”钟吟适时微笑着接上话,“祝您福寿安康。”   她声音响亮,肩直背挺,往那一站,好像连厅内都敞亮了些。   间老人原本在喝茶,和身侧的孙子们说着话。   这会一抬头,眼睛定住,恍惚了好半晌。   视线稀奇地看着这个混不吝的小孙子,又看向钟吟。   几番来回,才终于确定。   还真给老三媳妇说对了。   这小混账别的不太行,眼睛倒不瞎,追媳妇儿的速度也比谁都快。 第53章   易鸿老爷子同样对她露出很是“和蔼”的笑容。   易建勋的气势和他很像,天生一副威严的面相。   刻意做出慈祥的表情时,反倒有些违和,让钟吟忍不住想笑。   不多时,钟吟被簇拥着落座。   一左一右就坐着易忱的大婶和大婶,再一旁是顾清。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天花乱坠地夸她,话的确如易忱所说的那般,有些密。   对面的桌上,沙发上,或坐或站,全是易忱的叔伯兄弟们。   从他们的穿着和气质,可以很容易区分谁是谁。但无一例外,各个都是满身的精英气质,黑压压一片,气势迫人。   这整个家,最接地气的,也最格格不入的,竟然还是满身懒蛋气质的易忱。   几个兄弟和他的关系看起来都不错,你来我往地打着机锋。   “你感觉怎么样?”间隙时,易忱好不容易把她拉到个安静的地方,“有没有人让你不高兴?”   钟吟摇头:“哪有,都很热情。”   已经热情到她有些社恐了。   尤其是易忱的两个婶婶,就握着她的手不肯放,一直那副惊羡到喜欢的不得了的表情。   最后钟吟还是想了易忱所说的办法,借口跑了趟厕所,才找了这处安静的地方。   “我那俩婶婶,每天没少为我那几个找不到媳妇儿的哥操心,”易忱和她耳语,“现在看到你,可不得把她俩酸死了。”   这人还在厅上呢,他就能在背后蛐蛐。   钟吟压低声音:“你哥怎么可能找不到老婆。”   易忱挑眉:“反正找不到我这么好的。”   “行了。”钟吟忍不住笑,把他推开一点,“少来。”   之后钟吟又在厅前吃点心,和众人聊了会天。   偏头注意到,易鸿进了里间的会客室,同时进去的还有易忱和易建勋。   竟是被老爷子单独叫去了一边。   “咔哒。”   门被易建勋关紧,隔绝了外面喧闹的声响。   单独看向他时,易鸿恢复平常的严肃审视,呵斥:“又是站没站相。”   易忱手背在身后,慢腾腾从墙边站直。   “听你爸说,给你找了个单位,你不愿意去干?”易鸿喝着茶,眼如炬般看向他。   易忱:“我想做什么,您知道的。”   易鸿声音不疾不徐,却如雷霆万钧:“看来我上次和你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你真当我和你开玩笑?”   易忱低头看脚尖,默不作声,一副犟到底的姿态。   易建勋看得来气,撸了撸袖子,易鸿一个眼神制止:“停,揍他有什么用?从小挨的打还少吗?都揍皮实了。”   易鸿字句清晰地说:“做自己想做的,这没问题。”   易忱缓缓抬起头。   “但不听家里话,你也没再享受家中资源的权利。”   这话一出,易建勋的神色变了变。   易鸿:“你排行老幺,从小就无法无天,仗着有小池,有那几个堂兄给你擦屁股,不知道什么叫怕。”   “上次我就提醒过你,平日行事要有分寸,凡事三思而后行。不要以为干了什么事儿都有家里人替你收拾。”   “你毕竟是我的后辈,我不可能真的眼睁睁看着你被冯家送进去毁了半辈子。”   “但你既然不听家里的话,家族也没必要再为你的行为垫底。”   易鸿波澜不惊地挥挥手,“建勋,回去之后就断了他的生活费,他要创业要做什么玩意儿,让他去做。爱做什么做什么。”   “怎么。”说完,易鸿审视易忱的表情,从鼻尖嗤笑一声,“不敢了?”   易忱脊背笔直,眼中黑白分明,平静地说:“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照您说的办。”   “你——”易鸿看着他,不怒反笑,点头,“可以,有骨气。”   “听到了没?”易鸿拍了下桌子,冲易建勋道,“把他那些兄弟给我喊进来!”   “我话放这儿,以后谁再敢给他一个子儿,一起给我滚出去!”   钟吟正在外面逗易忱的小侄子,冷不丁地,听见易鸿会客室里传出动静。   接着易忱的几个兄长全都进了内间。   钟吟眸色微顿。一种预感,让她直觉是易忱惹了他爷爷不高兴。   而且还不是小事。   不由担忧看向顾清,“阿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阿忱他——”   “没事儿。”顾清定下心神,手拍她肩膀,“他经常这样惹老爷子生气,一会道个歉就好了。”   钟吟却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因为从来前好几天,她就发现易忱总是心神不宁。   能让他这么焦躁的事很少,一定不是小事。   不过很快,门打开,易忱跟着易池一起迈步出来。   他没什么表情,易池却是紧拧着眉,看起来气得不轻,压低声音训斥着什么。   “我去看看。”连顾清也坐不住了,不放心地要过去。   钟吟拉了拉裙摆,随之跟上。   “到底怎么了这是?!”顾清看着乱糟糟的场面,拉着易池的手臂,“怎么就突然闹起来了?”   易池看了眼钟吟,轻轻摇头,缓和声音:“没什么事,待会说。”   “先继续聊聊天,”他冲钟吟笑,“一会出发去酒店。”   钟吟的手被最后的易忱拉住。他向来灼烫的体温竟是冰凉,头发耷拉,那股子张扬劲也散了大半。   看起来有点儿委屈。   “怎么了?”她不由蹙眉。   易忱又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没事儿,一会就好了。”   寿宴还是要继续的。后面的流程钟吟一直心不在焉,易忱也走着神,气氛更显沉闷。   到晚宴结束,空旷的走廊里,易池拽着易忱停下。   “你说你和爷爷犟什么?”易池压着火,“他说什么你先应着就是了,非要在这大喜的日子让他发火?”   易忱没什么表情:“我撒不了这个谎。”   “那你上次怎么答应爷爷的?”易池松了松领口,“嗯?”   他说的就是上次易忱被易鸿亲自从局子里捞出来那件事:“你说以后会听话,会成熟,就是这样忽悠的?”   易忱抬起下巴:“别的都听,这个不行。”   “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哈。”易池简直要被气死,“行,那你就这样吧。”   “现在爷爷发了话,没人再敢明里暗里帮你。你自己去闯,自己去保护女朋友。”   他冷冷放眼刀,最后放话:“多碰几次壁就老实了。”   顾清也差不多了解到了整个情况,心底隐隐焦躁,偏偏还得面带微笑地应付完全程。   易鸿的话没人敢不听。他铁了心要教育谁,家里便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插手。   例如曾经的易恂。   还在上大学就和娱乐圈一个结了婚的女星搅在一起,闹出绯闻后,气得易鸿亲手打断他一条腿,送到国外冷着,所有的账户被封,自力更生吃了大苦头。   这两年被治得服服帖帖,顺着家里的安排,等着今年硕士毕业回来工作。   想到这儿,顾清简直头大。   把易忱拽到没人的地方就拧他耳朵,“你个混账到底想干什么?”   “以后你身上分文没有拿什么吃饭?”   钟吟去了洗手间。生怕她突然出来看到这一幕,易忱忙按住顾清的手,“停停停!别拧!”   顾清改为掐他:“你打算以后怎么办啊?嗯?”   “这您就别操心了,”易忱满不在乎地说,“我能赚钱。”   “你赚那点钱够你花?”顾清是知道他平日有多大手大脚,对金钱根本没概念,怎么花完的都不知道。   易忱:“我省点儿呗。”   “你省?”顾清瞪圆眼睛,“你是打算让吟吟跟着你吃苦?还是你打算吃她软饭啊?”   “怎么可能,”易忱差点跳起来,“我怎么可能吃她——”   “阿忱。”身后传来钟吟的声音,“你在说什么?”   易忱后面的话顿时卡在喉间,“没。”他大摇大摆要去揽钟吟的肩:“走媳妇儿,回家。”   “别乱喊。”眼瞧着顾清还在,钟吟瞪他一眼,拍开他手,和顾清道:“阿姨,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顾清的心底仍是沉甸甸的,满腹担忧不知该怎么说。   “吟吟,你先随我过来。”她拉着钟吟去一旁,一番话辗转着不知该怎么说。   毕竟人姑娘谈恋爱是享福的,现在他们全家不给一点经济支持叫什么事儿?万一跟着小忱吃苦,她这脸面过得去吗?   “小忱平时花钱没个数,你别让他乱花,不行让他把钱全部给你。”   他还有多余的钱给她?   钟吟对顾清的话感到迟疑,忍着笑点头。   “诶,”顾清越说越觉得没面,把手上的金镯直接摘下,戴上钟吟纤细的手腕,“这个给你戴着玩儿,不喜欢就去换钱买别的。”   钟吟推拒:“别,阿姨,这个太贵重,您…”   “这不是见面礼,就是送给你玩的。”顾清叹口气,还是压低声音说了实话,“今个的事儿闹得不小,他爷爷严厉,不许我们再给小忱一分钱。”   “你看着他点儿,他要实在吃不起饭,就悄悄和我说,我打给你。”   “噗。”钟吟听得只想笑,丝毫没觉得任何不妥,“没事阿姨,我实习还有工资,生活费也不少,他饿不死的。”   “……”   眼看着她俩嘀嘀咕咕个没完,易忱蹙眉打断:“妈,我们要走了。”   顾清瞪他一眼,“先等着!”   “我们都不在身边,没法看着他,”顾清叹气,“他有什么不对,第一时间和阿姨说,好不好?”   钟吟点头:“我明白的。”   顾清让易池开车,送他们回到住处。   轿车呼啸离开。   终于,世界清净下来。   钟吟撇开他手:“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吧。”   易忱又去牵她。   语气还是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我要做游戏,我爷爷不让干。”   “然后?”   易忱摸了摸鼻尖,悄悄看她一眼。她眸色清明,显然已经知晓大半,没法瞒。   “也没什么。”他满不在乎地嘀咕,“就不给我生活费呗。我也不差那点儿低保。”   “行。”钟吟很给面子,也不戳穿他,“你现在把钱都交给我,我看看你身上还有多少。”   “……”   易忱动作一僵,脑中回想着账户余额。   他平日花钱从不看数字,有就花没了就少花,账户多少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如果很少他面子往哪搁?   他脸变烧,刻意道:“还没结婚呢,你就要管账了?”   钟吟不接他茬,手继续伸着,换了个说法:“你真的不给我展示展示你雄厚的经济实力吗?”   于是易忱慢腾腾摸出手机,调出银行卡账户。   显示数额:1139.01。   “……”   他头皮一炸。   不等钟吟靠近,匆忙把手机揣回裤子,“我还有几笔钱没提,下次给你看。”   钟吟心里明镜似的。   易忱就是个花钱精。   能坐车绝不走路,接她下班十几分钟的路都要打车,吃得喝的都瞎买一气,电子设备,游戏充值,更是不计其数。   钱花出去了,账单都懒得看。   偏偏还有点奇怪的执着,从不让她掺和花一分钱,好像她花一点都是对他人格的侮辱。   “哦。”钟吟点点头,“那我看中一个包,你能帮我买了吗?”   易忱唇瓣嗡动一下,从未有过的心虚;“什么包。”   她摸出手机,调出页面,递给他:“就这款吧,我觉得用来通勤很不错。”   “可以给我买吗?”她好整以暇观察他的脸色。   一二三四五。   五位数。   易忱头有点晕。   红色直接从耳根蔓延到了脸颊,像被掐住了喉咙,半晌也说不出话。   “我以后,以后给你买。”他从未如此局促,半晌憋出几个字,“我暂时。”   “暂时还没这么雄厚。”   “但你放心,我以后赚的钱全部给你。你想买多少买多少。”   钟吟实在是被他逗得忍不住,颤着肩膀,竟就在夏日夜晚温柔的月光下,上前两步,伸出细白的手臂,裙摆翩跹地抱住他。   “好啊,我等那一天。”   “所以现在,你别担心,好好做你的事情。”钟吟说,“我有实习工资,也有生活费。”   “等下,”易忱原本被她轻声细语的嗓音哄得不知今夕何夕,冷不丁听她越说越偏,伸手按住她唇瓣,“我一大老爷们吃你软饭?我还是人吗?”   钟吟眨眨眼。   看他恼羞成怒一副被极端冒犯的脸色:“你放心,我就是饿死饿到要饭也不会让你花一分钱!”   “……”   真是奇奇怪怪的好胜心。   但易忱好像还真没说说就算的意思。自那晚回来后,他整个人的面貌焕然一新。   早上也不睡懒觉了。   她起来练功时,他也起,然后打着哈欠做饭。   一般是面条,吐司,或者鸡蛋。   或者是超市买回来的饺子,小笼包。   冰箱里顾清准备的东西,也差不多吃完了,现在就得自己去超市买。   钟吟晚上不直播时,偶尔便会随着他去超市。   除此外,他都会抱着电脑噼里啪啦敲代码。   就这么过了几天,他眼下的黑眼圈也重起来,每天哈欠连天。   钟吟不知道他晚上搞到几点,但大概率是在熬夜的。   很快时间过了半个月,差不多到了八月初。   出于对易忱生活常识的担忧,钟吟上班前提醒他一句:“差不多要交电费了,你别忘了。”   “…行,我一会交。”易忱摸出手机,看了眼账单。   脸色大变。   多少?570.9?!   哪里来的?!   钟吟不知道的是,她一去上班,易忱就关掉了家里的中央空调。   最怕热的小少爷,拿着个不知从哪翻出来的迷你电扇。   对着吹了一整个白天。   晚上五点半,在钟吟下班前半个小时,又若无其事,重新开了空调。   这样下去不行。   之前接的外包款项半会班会到不了,手里的钱根本支撑不了几天。   易忱深吸口气,烦躁地揉了把头发,拨通了个号码:“最近有什么来钱快的活没?”   那头很快接听,笑嘻嘻地说:“哎呦,我的少爷。当然有啊,就是有点小风险,不过你一向能处理干净,对你来说稳赚不赔。”   易忱想都不想:“违法的我不干。”   他清楚陈哥的尿性,灰色网站没少开发。   知道他的性格,那人也没强求:“那就只有一些麻烦钱少的咯,你也知道,市场竞争激烈嘛,我们这种小鱼小虾也只能喝点汤了。”   电话里的人姓陈,易忱高中在网吧玩游戏时,意外认识了他,喊他一句陈哥。   这些年,有来有往在他手里接了不少单子。报酬不错,他闲着或实在缺钱时,会找他。   陈哥在几个老牌互联网公司待过,后来出来单干,成立了个工作室,手中人脉不少。   几次拉拢他一起做,都被易忱拒绝。   “行吧行吧,你就铁了心要做游戏,”陈哥说,“我这刚好有个科创中心互联网大会的邀请函,有不少大佬要来,你要想就随我去看看,碰碰运气。”   “万一就遇到什么伯乐看中你小子愿意投资呢?”   易忱瞳孔动一下,不假思索应下来:“哪天。”   得知易忱要去随个她没听过的陈哥参加活动时,钟吟还有些担心,不由问:“你确定那陈哥是好人,不会把你卖了吧?”   “喂。”易忱揉她发顶,“你把我当什么傻子了。”   钟吟一把扒拉开他手:“你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   看她一副不放心的神色,他竟还有些享受。笑着按下她脑袋,放在怀里,“钟吟,你还挺粘人啊。”   “……”   当天正是周六,天气闷热着,下了些小雨。   上午,钟吟随易忱来到活动举办点,也见到了易忱口中的那位陈哥。   有些发福的中等身材,总是笑眯眯的,说话也圆滑滴水不漏。   “当初在网吧,这少爷才高中,十分钟就帮我把bug修了。”陈哥递上邀请函,一路引着他们入场,半开玩笑地说:“要不是他一门心思中二病发作非要做游戏,我早日拉他入伙,做大做强,现在前排嘉宾指不定就有我一席之地。”   “嘁。”易忱骂,“尽吹牛。”   钟吟听得笑得不行,视线已经在场内逡巡。   “今天这场地,来了不少大佬。”陈哥提点易忱,“我就是来凑凑热闹,你倒是得抓住机会,遇到什么人别怂,直接就去推销。”   说话间,他们在后排,隐没在人群里落座。   钟吟抬了抬脖子,往前看。   就在这时,主持人上台,开场说开幕词,之后介绍前排活动嘉宾。   嘈杂的会场安静下来。   直到主持人第一位介绍:“热烈欢迎恒越集团总经理,冯世杰先生与会。”   最前排,正中间站起身影,人模人样地冲着会场躬身。   全场响起鼓掌声。   这一瞬间,钟吟浑身不受控制地发冷。 第54章   钟吟的手腕被用力收紧。   侧眸去看。   易忱全身肌肉绷紧,脸色比她还要难看。   瞬间的失态后,钟吟很快平静下来。   低声安抚他:“阿忱,我没事,你冷静。”   易忱看她一眼,因为情绪的涌动,他眼周有些泛红。   钟吟看向台上。   本次活动,主办方邀请到一些行业大佬,各自交流发言,对未来的市场进行分享预测。   恒越集团根深密冒,各行业都有涉猎,几个老牌互联网都有股份分红。冯世杰作为集团少东,其地位自不必说。   在所有人眼里,此时的冯世杰高高在上,人模人样地坐于人中。   没人知道他背地里是怎样一个衣冠禽兽。   但现实就是如此。   上次的事情,能全身而退已是最好,绝不能再节外生枝。   钟吟握紧易忱的手,再次强调:“你记住你是来做什么的。”   他侧头,垂下眼。   沉闷地点点头。   不得不说。   从初见到现在,他身上那股不可一世的狂劲,的确慢慢地被搓磨去了部分。   钟吟心中复杂,酸涩的情绪翻涌。   手指不住牵紧他。   之后的场内自由交流阶段,易忱的兴致也始终不曾高昂。   一直低着头,拨弄着手机屏幕。   “少爷,你不起来走动走动?”陈哥用手肘碰碰他,指了指周围,“你看,多少人去前排找大佬指点迷津,不可多得的机会。”   “我正好看了个熟人,”陈哥说,“是我以前的同事,现在都干上盛世的主策划了,不去和人聊聊?”   “你起来。”钟吟拽着易忱起身,推他,“快点去。”   易忱视线冷冷朝冯世杰的位置看了眼,用力握住她的手:“你跟紧我。”   “好。”   经过相处,钟吟发现陈哥的确是个热心肠的人,对待易忱也是真心的。   他混迹圈子十几年,不说认识多少大老板,但至少大公司的中层,都或多或少有所相熟。   按照易忱的履历和能力,被内推进大厂,是一句话的事情。积累一定的经验和人脉后,再出去单干也未尝不可。   但他自由惯了,自我意识过重,不感兴趣的项目是碰都不想碰,就不适合被人牵着鼻子做事。   “还有人要赤手空拳做3A啊?”这个策划姓赵,挑眉摇头,“前期耗资太高,耗时也长,现在各大厂都忙着营销抢市场,每天不知多少项目被砍,有做这的空还不如去随便市场copy个热游,谁还用心搞开发啊。”   易忱自嘲点头:“我知道。”   他语气沉静:“但总要有人做,不是吗?”   赵哥一愣,一时说不出话。   “哎呀,我这弟弟还没出学校,和咱当初不一样吗?热血沸腾的,每天嚷嚷着不愿意做垃圾,结果十几年过去了,每天都在做垃圾。”   陈哥拍着老同事的肩,在一旁说着话:“国内总还要有一批用心做游戏的年轻人。有什么门路,给个机会呗。”   “诶。”这似乎也挑起了赵哥的回忆,抬了抬下巴,“天宇的副总裁在那边,他对这方面始终有些兴趣,就是没遇到满意的项目。我和他有些旧,看在陈哥的面子上,我帮你引荐引荐?成不成就看你的想法能不能打动他了。”   钟吟听得眼睛一亮。   忍不住抱住易忱的手臂,捏了捏:“阿忱,你有机会了!”   赵哥朝钟吟看一眼。   他出社会久了,再看这样青涩纯真的校园情侣,一时还真有所触动,竖了个大拇指:“女朋友真漂亮。”   “可不。”易忱懒洋洋挑眉,将钟吟往怀里带,“追了好久的。”   赵哥大笑,陈哥也随之去会别的朋友了。   等待的过程中,钟吟胸中情绪激荡,眼中也亮晶晶的,却见易忱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戳他手臂:“你不激动吗?”   易忱靠在柱子边,神情懒倦:“钱没到位前,一切都是假的。”   他都不知道被溜多少次了。   “不过,”他懒懒挑起眼睑,握住她的手指按在胸膛,“既然我媳妇儿激动,我也激动。”   “?”   “你摸摸我的心口。”   “?”   “是不是跳挺快呢。”   受不了。   钟吟红着脸,转而掐他一把,“滚呐。”   易忱颤着胸腔笑。随即,一把将她揽怀里。   他的面色重归沉静,轻声道:“那个人渣,以后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吟吟,信我。”   钟吟眼睫动了动,随即,缓缓地嗯了一声,“我相信。”   “小易,走,随我去见见天宇的王总。”没多久,赵哥的嗓音传来,“王总对你的想法挺感兴趣,你去和他具体说说。”   “快去快去。”钟吟推他。   易忱转头看她,脸色却并未放松,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你就坐这,不要动。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会场这么多人呢。   钟吟哭笑不得,不停挥手:“我没事,你去吧。”   -   冯世杰打着哈欠,忍着不耐听着身侧这群老狐狸你来我往打机锋,视线漫不经心逡巡整个场地。   听到身侧有人谈起什么3A,什么游戏,他转动脖颈,轻蔑投去一眼。   是天宇那个副总裁,这些年手上亏了好几个大项目。   现下还想投资做3A?到时亏得底裤都不剩。笑掉大牙了。   冯世杰收回视线,刷着情人发的消息。   意兴阑珊。   这些过于顺从的,都没上次那个女学生有劲儿。   想到此,冯世杰舔了舔后槽牙,脸色又沉下来。   他妈的。   还真给他惹了个硬茬儿。想到家里长辈三令五申,不许再去招惹,不然他早就——   突然,余光里映入一道身影,大概率又是来找天宇那位自荐的。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底层人。   冯世杰不屑地扫过,下一秒,目光顿住,紧盯向来人。   脸色变换莫测,蓦然,从喉间溢出一声阴翳的冷笑。   “冯总?”   周围人见他突然站起身,让出视野。   同一时刻。   易忱也抬起头,看见了人群正中间的冯世杰。   -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前方突然起了冲突。   钟吟心一跳,不好的预感涌上,忙站起身,踮脚去看。   但人实在太多,前面到底是什么情况,根本没法知晓。   她便立刻拨通易忱的号码,边起身去找陈哥。   第一通没人接听。   钟吟深吸口气,继续打。突然,身后被人拍了一下,陈哥脸色不太好,低声和她说:“小钟,不知道怎么回事,易忱得罪了恒越的冯世杰,被保安带出去了。你先和我出去。”   钟吟脸色一变,忙点头,焦急地随陈哥出门。   场馆另一侧的出口。   冯世杰慢悠悠地从喉间吐出一口烟圈,讥讽地打量被保安按在墙边动弹不得的易忱。   “轻点儿,别把我们小少爷给弄疼回家哭着找爷爷呢。”说着,他两步上前,将烟头扔到易忱脚边,讥讽地笑出声,“狂啊,现在怎么不狂了?”   易忱看他,眼神像是看空气。   “我们易小少爷还需要亲自出来拉投资啊?”冯世杰慢悠悠地说,“我没猜错,这是被家里赶出来了?”   他突然大笑出声:“行,想做3A,想做游戏,这有什么难的。”   “我明天就给你批资金,要多少有多少。”   “条件很简单,把钟吟送到床上给我——”   话未说话,刚刚活动开手脚的易忱眼中涌现骇人的凶戾,身侧的保安都差点拦不住。   冯世杰吓了一跳,往后避一步。   又觉恼羞成怒,上前拎起易忱的领子就说:“你他妈还敢和我横?没了易家你算个屁啊!你今儿就回去给你爷爷嗑一个,或者感谢自己投了个好胎,不然我现在就把你打成残废。”   可惜,不管他怎么尖酸讥讽,易忱始终用那双漆黑的眼定定盯着他看。   冯世杰被看得心里发毛,伸手指向他,放话:“我告诉你,你不给我下跪认个错,我看以后整个场子,谁敢越过我,给你投资一个子儿!”   “还做游戏,你做个屁!”   说完,冯世杰轻蔑地挥挥手,吩咐:“把他给我丢出去。”   钟吟出了场馆。   外面雨势变大,雨珠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水坑。   “陈哥,外面雨大,我去找他就行,你先回去吧。”钟吟感激地看向陈哥,“今天真的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儿,”陈哥还全然不知道内情,“我能有什么事儿,那我就送你到这里,你去找找他,一会我再和他回个电话。”   钟吟道完别,撑伞走近雨幕,面无表情地拨通电话。   还是没人接。   心中的担忧和焦躁灼烧,她无措地沿着场馆外围寻找。   绕过前广场,来到后门。   终于,钟吟停住脚步。看到了走在雨幕里,浑身湿透的易忱。   神色怔忪着,雨水一滴滴从他下颌往下落。   他却毫无反应。   “易忱!”钟吟心揪紧,跑着朝他靠近。   易忱终于有了反应。   他也看到了她,漆黑的眼眸晃动一下,又快速低下头。   眼睫垂下,显得狼狈无措。   “我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她将手中的伞举高,另只手抬起他的脸,仔细检查。看见没有伤,心中松口气,还是不放心:“身上有没有伤?冯世杰他…他有没有打你?”   他不答话,钟吟急了:“你说话!”   他缓缓看她,沉哑道:“没有。”   话出口,他自嘲扯唇。   钟吟终于彻底放下心,从包里拿出纸巾,抬手给他擦着脸上的雨水。   不用想也知道,冯世杰那种人渣,肯定说了让他不好受的话。   “没关系,”她轻声细语地安慰,“阿忱,我们慢慢来。以后还有更多的机会。”   机会。   冯世杰最后的话倒映脑海。   他还能有机会吗?   没有易家,他到底还算什么。   钟吟心疼地摸摸他的脸,“走,阿忱,我们现在就回家。”   “一会我们去超市买食材,我煮火锅给你吃,好不好?”   易忱喉结滚动一下,想抱住她,自己却满身的雨水。   只能低头,用冰凉的嘴唇吻她额头。   “吟吟。”他喊她。   从未有过的不安和脆弱,让他没法控制地呢喃出一句,“不要离开我。”   如果他坚持不下去,该怎么办?她会对他失望吗?会不喜欢他吗?   钟吟心尖一酸,伸手捧住他脸颊。   “傻不傻,”她轻喃,“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不会。”   “怎么样都不会吗?”他攥紧她手。   “你对我好就不会。”   打车回了家,一路无话。   门在身后被关上。   钟吟还未站定,便被易忱按在了门上亲。   “这周的还没亲,”他发梢的还有未干的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有几滴落在了钟吟的锁骨,一路往下,蜿蜒进了领口,滑进更隐秘的地方。   钟吟脸颊微烫。   手在空气僵了瞬息,还是抱住了他的脊背,轻轻往下抚着。   易忱的唇已经从她唇往下。   顺着水珠的痕迹,从脖颈舔吻,吮出一条新的痕迹。   钟吟抬高脖颈,浑身触电一般,差点从喉间溢出羞人的嘤咛。   她颤着手,要去推他头,易忱却像察觉不到。吻一直停在她领口,暂时无法再下移。   今天的裙子衣领不高。   她胸腔起伏着,软绵几乎和他呼吸缠绕。   无言的暧昧在空气中燃烧,有什么一触即发。   两人视线相触。易忱单手抱着她来沙发。   右手背在她身后,漆瞳看着她,手试探着拉她身后的拉链,凑近她耳边,一本正经地说出混账话:“水珠滑进去了,我帮你舔干净,嗯?”   他脸颊也红得不成样,但眼中的渴望如有实质,连放在她背后的手指都在抖着。   钟吟没法应他这样不要脸的问题。别开滚烫的脸,挺直背,让他的手更好下拉。   这一肢体语言,让易忱脑中“轰”得爆炸。   瞳孔发直两秒,猛地倾身上前。   拉链滑到腰间。   他手再无距离地抚上她如丝绸般光滑的脊背。前头的领口也松了,肩带下坠。   露出白色蕾丝肩带。   少女浑圆馥郁,欲隐欲现。   易忱只看一眼,呼吸几乎发颤。   钟吟抱住他湿漉漉的头发。感觉他牙齿在往下咬她的内衣。   他全身都在发烫。   但没一会,动作便没再继续。   易忱头埋在她脖颈,重重喘息:“对不起。”   “嗯?”   他匆忙替她带上已经扯下一半的胸衣。   拉上拉链,眼中已经几乎失了焦,手腕也青筋蔓延:“我怕我忍不住。”   她再纵容下去,他想象不到会做出什么事。   他心底不安,焦躁,刻意利用她的心软,得寸进尺。   混账到了没边。   钟吟手抚过他通红的眼尾。她自然感觉到了他的颤栗和失态。   “那就别忍了。”她翻了个身,坐到他腿上,薄荷色的裙摆摊开。   钟吟将披散的长发别到耳后,低头去轻吻他的唇角。   另只手缓缓扶住他肩膀。   易忱的肩平直宽敞,锁骨连接肩胛骨,上身肌肉并不贲张,但线条优美矫健。   顾清曾提过一次,说易忱从小就会被易伯伯逼着锻炼,身体素质很不错。   上大学之后变成懒蛋,但常年累月练出来的身体,比健身房速成的要能打的多。   钟吟的手指逐渐往下。   从胸肌,到腹肌。   手感不错。   感谢易伯伯。   易忱仰着头,眼睛半阖,喉结上下滚动着,全身的肌肉都紧绷。   眼看着钟吟的手已经来到腹下。   他脑中乱七八糟,匆忙按住她,眼中像是埋着雾,手也踟蹰,僵硬着,不知该不该让她往下。   钟吟凑近他耳边:“我帮你,会比你自己要舒服点吗?”   易忱怔愣原地。   红色从耳根烧到全身。   他撇开眼,都不敢看她。从鼻尖很轻,嗯一声。   ……   夏日的雨来得又急又闷。   没人想起开空调,窗户开着,空气却仍不清凉,伴随着雨水沙沙的响声。   屋内也很热。   像是不透风的密罐,钟吟的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珠。   手指也潮湿一片,热得快要起皱。   易忱不停亲她,眉头蹙着,冷白的皮肤红得不成样,全身就没干过,像被从水里捞出来。   他一直出不来,两个人都有些焦躁。这个过程越长,钟吟就越察觉羞耻。   一眼不敢往下看,几乎快捱不住。   但低眼一看易忱,他明显更难受,眼中涣散,已经几乎是祈求她了。   不知多久。   他全身抖着,终于埋在她肩颈吐息。   “吟吟。”他一遍遍呢喃她的名字,双臂将她抱得极紧。   两人都各自洗了澡。   空气终于流通,钟吟躲在房间里,手上似乎还有那种挥之不去的触感。   啊!   钟吟将头埋在枕头。   傍晚,两人还是照常去超市。她说要吃火锅,那就得买食材。   从房间出来时。   易忱换了件白T,全身又恢复干净清爽的模样,脖子挂着耳机,不知对着电脑干什么。   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   又各自挪开。   钟吟尽量心平气和:“走吧,去超市。”   “…哦。”易忱揉了把头发,关上电脑起身。   出门时,他一如往常牵她的手。然后放在鼻前闻了下,冲她说:“没味儿了。”   钟吟脸顷刻间涨红。电梯里没人,易忱终于暴露不要脸的本性,从后抱住她,无耻地说:“我就知道。”   “?”   “你是不是也挺馋我的。”   钟吟猛咳一声。   “全身上下都被你摸遍了。”   “你满不满意?”   钟吟侧头,对上他的眼。他表情还挺认真,竟然还不是和她开玩笑。   她眨眨眼:“我说不满意你能改?”   易忱眉一拧:“哪不满意?我身材还不好?”   “挺好。”她实话实说。   “那就是——”   易忱脸色骤变,唇张了张:“你不满意我那儿?”   钟吟不知道他怎么能坦然说出这种话,简直惊世骇俗。   那些根本不想回忆的东西又全部涌上脑海。   她深吸口气,捂住他嘴巴:“闭嘴吧你!”   易忱脸色更差了,拿下她手。   “钟吟,你不要被网上那些吹牛的二十多的给骗了,我已经是天赋异禀了,需要我给你做个科普吗?正常的男性都在——”   钟吟忍无可忍,按住他嘚啵个不停的嘴。   他挑眉。   很显然,他对他自己的那方面非常自信满意。   “你再说一句,我就报警把你抓起来。”她威胁。   “那我就当你满意了。”他耸肩,轻飘飘地说,那模样欠到不行。   ……   这个点不少人下班,小区外的超市人不少。   易忱不怎么能吃辣,但又不能一点辣都没有。属于终极难伺候的那类。   钟吟挑挑拣拣,还是买了鸳鸯锅底。之后就是购买各自爱吃的食材。   在火锅蘸料的选择上,两人又出现了分歧。   钟吟从不吃麻酱,她觉得热量太高,还糊嘴,只偶尔会蘸油碟。   但易忱正宗京市人,吃火锅不蘸麻酱,在他的观念里,简直暴殄天物。   “你根本就不会吃。”他边买了一罐麻酱,边横着眼,对她进行灵魂批判。   钟吟:“?”   她面无表情地拿了罐芝麻油。   两人一路吵吵闹闹,买完后,推着车去前台结账。   人多,还需要排队。   随着队伍前行,两人排到柜台。   钟吟正低头看手机,看着群里的消息。未曾发现,她身侧的易忱微微侧身,眼疾手快地从货架上拿起什么,就要往购物车扔。   但动作太急。   带翻了货架上一整排小盒子。   哗啦一下。   有五六盒一起掉在地上。   钟吟也回了神。   莫名其妙地朝易忱看去。   不知怎么,他的耳根红得彻底,整个人的动作也僵硬着,连头也不敢抬的样子。   直到钟吟凝神,终于看清他手上捡起的几盒东西。   [超薄超润]   [3只装]   “……” 第55章   热意涌现钟吟的脸颊。   她勉强站立,视线移向虚空,面上仍是一派沉静冷淡,将推车推向柜台,满脸和易忱撇清关系的态度。   后者捡完,慢腾腾地跟上来。   竟还没放弃这一茬,当着她的面,故作坦然地将手中的好几盒,混杂着食材,放到一起结账。   “……”   从超市出来时,外面还下着雨。   不过不大,是细密的毛毛雨。   “诶,你等等我啊。”易忱一手拿购物袋,另只手还得撑伞,手忙脚乱的。   钟吟头也不回:“你撑你自己的吧!”   脚步声跟上。   “我又没说立刻和你那什么…”易忱跟屁虫一样黏来,理直气壮,“防患于未然,不行?”   “就算这样,”钟吟恼怒看他一眼,“你就不能网购?”   买就买了,还撒一地?!   安静两秒。   “下次,”易忱挠挠脸,“下次你亲自挑,什么味什么款式你来选,行了——”   他肩膀被用力打一下,钟吟面红耳赤:“你要点儿脸吧!”   -   几场夏雨并未将热意冲散。八月盛夏,正是酷暑时节。   以前钟吟成日在台里,除了通勤时感觉气温不低,对夏天的炎热倒没有太大感受。   但近日,她的工作变得越发繁忙起来。   夏天跑新闻最是辛苦,台里正缺人手,钟吟作为最好拿捏的实习生,肩上的任务,自是只多不少。   中途还去邻省出了趟差,宣传新建成的红色革命基地。   那天万里无云,烈日当空。   钟吟简单的白色雪纺衬衣配牛仔裤,几乎要被晒化,连妆容都不知有没有保持住。   她顶着太阳,面向镜头介绍基地历史,建筑架构,以及馆内珍藏。   出差结束,她累得都不想说话。   回家洗过澡,便躺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一直到次日早上,钟吟被群里消息艾特醒。   [啊啊啊,吟吟你知不知道你火了!]   几个室友早已经讨论得热火朝天,钟吟头顶缓缓打出一个问号,眯着眼睛往下翻。   起因便是某短视频平台一个百万流量的博主,发了个视频。说他放假无聊在家陪着爷爷看新闻。   谁知道,现在新闻也这么好看了?   此好看,自然非彼好看。博主放的正是她和主播连麦的那一小段视频。   画面里的她其实比不上往常精致。   但就胜在天蓝气清,连风也比较偏爱她的那头长发,发丝飘扬,在镜头下显得格外唯美。   这个视频一发,流量蹭蹭蹭上涨。   很快有人扒出了她的身份,不止去年军训的视频,连她在《聚焦体坛》这个旮旯节目的cut也被剪了出来。   评论区讨论得热火朝天。   [现在记者颜值都这么高了?]   [这就叫比你优秀的人还比你能吃苦]   [这天我在家都能化掉,小姐姐还能坚持跑新闻?]   [啊啊啊我直接一句老婆!柠檬我警告你!不许让我老婆在大夏天跑新闻!]   ……   同一时刻,钟吟也收到了新闻组组长舒姐的电话。   她和颜悦色地让她这两天在家好好休息,之后回台里,可能会有新的节目要安排。   挂电话前,还委婉地提起,让她开个人号,这样以后也方便互动。   钟吟现在还没晃过劲儿,一笑而过,和以前一样,没把这个当回事。   毕竟网络上每天火的人多了,也不过是一时的流量,过了这阵风便也好了。   谁知,这次的时效性还挺长,甚至台里为了抓住这个热度,试图给她安排更多能出镜的工作,明显是要将她捧起来。   好几个节目抛来橄榄枝,其中便有台里的几个王牌综艺。   钟吟有点儿傻眼。   舒组长一听可不干了,拍着桌子表示她是新闻组的人,未来要做的就是新闻,不会为了热度走捷径录综艺。   但钟吟暂时没去考虑这些。因为她发现,这件事发生后,易忱的情况有些不对劲。   乍一看,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却总是无精打采,没和他说话时,便对着电脑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钟吟每当想要问起,都被易忱两句话带过。   他的事业方面,她也总是爱莫能助。   “阿忱,你觉得我该去主持综艺吗?”   晚上,钟吟洗完澡,来到厅前,主动找易忱商量起这件事。   易忱眉梢动了动:“什么综艺?”   钟吟报了个柠檬台耳熟能详的综艺名,“不是常驻的,飞行几期。”   易忱见他妈看过。会来很多明星嘉宾。   很多男明星。   “阿忱?”她唤他。   不想。   不想她去。   易忱收紧手,脸色还是漫不经心:“想去就去。”   钟吟头靠在他肩膀,若有所思地说:“可我还是更想做新闻。”   易忱眉目缓缓放松。   垂下眼睑:“那就继续做新闻。”   “但综艺曝光多一些,更容易出名。”钟吟纠结来去,还是起身,“我问问我爸妈。”   易忱看着她起身去拿手机打电话,漆瞳落在她背影。   胸腔发闷,隐秘的情绪滋生。   他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了。   她有更好的去处,有更多的曝光。   他应该为她高兴才对。   为什么不开心。为什么不开心。   你他妈倒是开心点儿啊,拉着个脸给谁看?   易忱头后仰,手背盖住脸,长吐口气。   “我想好了,我还是继续做新闻。”钟吟打完电话,转身看他,“爸爸让我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的——阿忱?”   易忱回神。   “你怎么了?”钟吟担忧地看他,伸手去摸他的脸,“还在因为上次的事不开心吗?”   “没。”易忱仓促摇头,“没有。”   他盖上电脑,言不由衷,“你做什么都行,我都支持你。”   真他妈虚伪,他在心中骂。   钟吟还是看着他,众多想说的话涌在口中,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阿忱,”最终,她抱住易忱的脖子,低头安抚地亲了亲他脸颊,“那我们一起加油。”   接下来一周,钟吟几乎忙成了陀螺。头一次,她被安排在中午的黄金时段,播报了一期午间新闻。   热度持续走高,那期新闻的直播竟是破了收视记录。   这下,舒组长是更不放人了,直接从Keen那调人,钟吟彻底留在了新闻组。   她这阵子每天早出晚归,和易忱也只在早晚碰面,更不知道他白天在家做什么了。   这边她琢磨着该怎么开导人,那头易忱在家又热又燥,满地乱走。   空调太耗电。   兜儿里的钱也越来越少。   不行。   得换个地儿待。   顾旻正在家玩游戏呢,转头被易忱一个电话喊出去。   “哥?”   “网吧,来不来。”   顾旻也正无聊,一拍即合:“来啊,老地方?”   他们说的老地方就是附中一条街外,一家隐蔽地开了几十年的网吧。   外头看不显眼,但设备都是顶级的,老板也相熟。   半小时后。   “不是。”顾旻来到地点,看到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面无表情玩游戏的易忱。   修长的指节敲在键盘上。   操控人手起枪落,一个爆头。   “六啊我的哥。”他一拍易忱肩膀,笑嘻嘻地说,“怎么有空找我啊?不陪嫂子呢。”   易忱眼皮都懒得抬:“她上班。”   “那也不该啊。”顾旻嘀嘀咕咕,“你不宁愿在家躺着都懒得出门吗。”   他还不知道他哥有多宅多懒?往常这大夏天哪乐意出一步门。   易忱指尖一顿:“去,给我拿几瓶可乐。”   “成。”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顾旻也没在意,说点就点了。   一连几天。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连顾旻都被喊烦了,忍不住吐槽:“不是哥,你就这么闲?这大热天的,我不来了!”   “不来也行,”易忱懒洋洋道,“消费记你卡上。”   顾旻:?   不、是、吧。   “你不至于吧!”他瞪眼。   易忱那头还是键盘声:“挂了。”   顾旻想了想,还是没忍住跑去了网吧。幽幽打量易忱:“哥,你最近干嘛了?穷成这样?”   而且,每天就是玩游戏,也不敲代码了,一副颓废懒散的姿态。   他是知道他姑父有多凶的,哪能放他这么混日子。   “我能干嘛,”易忱眼珠都没动,“混吃等死呗。”   网吧里是此起彼伏的键盘声,伴随偶尔几声怪叫,氛围的确算不上好。   “你有这时间,不做游戏吗?”顾旻不解。之前不还满身热血吗?   “啪嗒。”   易忱没什么表情,指尖用力敲一下键盘。   “做个屁。”他说。   顾旻:?!   一局结束,易忱眼皮懒倦地耷拉着,头垂下。   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对面电脑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冷笑:“是做个屁。”   这一声接得太巧。   巧到让人觉得似乎是专门的针对易忱刚刚的发言。   顾旻第一个不爽,立刻要站起身一探究竟,竟是被易忱拦了下来:“别惹事。”   望进易忱那双波澜不惊的眼,顾旻懵了懵。   这还是他那一点就炸的哥吗?   “行。”顾旻重新坐下,继续问,“是不是你家那边…又开始吵吵了?”   顾旻从小就跟着易忱屁股后面玩,跟着去过几次易家老宅,也就是易忱爷爷那儿。   原想着易忱的兄弟多,跟着去还能有哥哥带着玩,结果去过几次顾旻恨不得再也不踏入一步。   规矩太他妈多。   什么早起,锻炼,站如松坐如钟,食不言寝不语…待着简直活受罪。   故而他哥这么离经叛道,被易家收拾也是迟早的事儿。   “你都猜到了还问。”易忱拆了桶泡面。这就是晚饭了。   现在钟吟整日泡电视台,不在家吃饭。   顾旻耸肩:“那就单干呗,之前不也没同意过。”   易忱淡淡地说:“谁给我钱干?拿嘴干?”   顾旻挠挠头。他也不清楚,怎么突然之间,他哥就这么丧了。   “那你打算咋办?”顾旻小心地问,“听家里安排工作啊?”   易忱低头泡面,“说不定呢。”   突然,对面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一个身影站起,极高挑,半座山似的杵着。   “喂。”   那人手插着裤兜,目光冷嘲着看过来,“易忱,我真看不起你。”   “?”   还来劲了?   顾旻当即撸起袖子,不管三七二十一要过去揍人:“你他妈谁啊你——”   被易忱按住。   “是你。”他站起身,淡漠地看着对面。   储成星耸肩,阴阳怪气:“劳您还记得我呢。”   “那你可不得高兴坏了。”   “……”   储成星摘下耳机:“喂,你高中不狂得很吗?不你说要做国产对标rdr2的3A,现在哑火了?”   易忱一副爱答不理的态度,他按下顾旻,继续吃泡面。   储成星大步走过来:“喂,你说话啊。”   “中二病发作了是吧?”易忱烦躁道。   “易忱,你他妈不就缺人干吗?”储成星盯着他,“我月底就要入学,我和你一起做。”   易忱头都没抬:“你爱做你自己做。”   “我真没想到,”储成星咬着后槽牙,眼眶都被气得红了,“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废物。”   “喂你怎么说话呢!”顾旻不知道他哥今天怎么这么能忍,连他都听不下去了,“你他妈懂个屁啊?我哥的苦衷你知道吗?”   储成星已经恢复冷静:“我管他什么苦衷,能轻易说放弃的人,就是废物。”   说完,他冷冷一笑,转身离开。   顾旻气得脸通红,差点想追上去把人揍一顿。   转头一看。   易忱头低着,水汽氤氲着他的眉眼,看不清神色。   天色很快黑下来。   不多时,易忱说要走,顾旻也跟上。他要招车,易忱按住他:“打什么车。”   顾旻莫名:“啊?”   “这儿距地铁站五百米,走过去要你命?”   说着,易忱懒洋洋往前走。   ??这是他哥能说出的话?   顾旻傻眼。   完蛋。   他哥真的变异了。   顾旻坐了他人生为数不多的几次地铁。这个点不少人加班回家,地铁上或站或坐,挤满了人。   正是夏天,每个人身上的味道也不好闻,汗涔涔的。   顾旻心中直呼救命。   他家离网吧不远,几站就到了。但易忱要去电视台接钟吟,还有十站的路。   一米八七的个头,没地儿坐,靠在地铁门边,一路站过去。   顾旻下车前,实在忍不住,转了两千块过去。   [哥,你先用着,暂时不用还我]   下一秒,被易忱退回。   [你真当我讨饭的啊?]   [不需要]   [我身上有]   易忱身上确实还有钱。只是,他没法再和以前一样,无所顾忌地花,得攒着。   他生活质量低点儿就低点儿。   总不能钟吟也跟着一起降吧?   那还做什么男人。   回去的路上,顾旻的心里就沉甸甸的,一直压着事。   他对易忱的感情,对谁都不一样。   他是跟着易忱长大的。小时候他长得瘦又矮,总被同龄人欺负。易忱也就比他大一岁,高不了多少,和人打架打得满身伤也不许任何人欺负他。   顾旻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找到钟吟。   钟吟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这几天,她感到尤其疲惫。当日的工作完成后,组长还让她留下,对着官方号的镜头直播。   也不干什么,就聊天一般,回一回网友的弹幕和留言。   看起来简单,其实尤费脑细胞,每一句回答都得再三斟酌。   到点下播。   钟吟头埋在臂弯,沉重的疲惫将她席卷。脑中也放空,几乎空白。   摸到手机,想问问易忱到了哪。   下一秒,看到了顾旻的发来的消息,她新奇地点进去。   [吟吟姐,你安慰安慰我哥吧]   [他最近状态不太好]   钟吟眉头蹙紧,打字:[怎么了?]   [我感觉他好像不想做游戏了]   [整个人挺颓废的]   [身上也没钱]   [还有还有]   [他今天竟然去坐了地铁]   [也不是说地铁不好,但你啥时候见他乐意多走那么多路去挤全是人的地铁啊]   钟吟手指握紧,目光凝在这几行字,心中逐渐下沉,   [吟吟姐,你开导开导他吧]   [感觉我哥只听你的话]   钟吟抿唇,回完顾旻后,起身离开工位。   看了眼时间,易忱也差不多该到了。一路下楼,出了总部大楼。   钟吟看到了靠在柱子旁,低头等候的易忱。   他也没玩手机,就对着不知道哪个点儿发呆。察觉到什么,他抬起眼,朝她看来。   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过来牵她的手,欠欠一挑眉:“看你对象看呆了?”   钟吟仔细打量他。   满腹疑问暂时没说出口,她转开视线:“先走吧。”   钟吟心中压着事,只想快些回家问清楚,走得也比以往快了许多。   她的手被易忱攥住,他慢悠悠道:“走慢点儿,等等你对象。”   从这回家走路也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眼看易忱又要招车,钟吟喊住他:“今天不算热,走回去吧。”   易忱盯她看了好几秒。   “你要不要看看你的脸再说这话?” 他看她面上妆容都快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我你逞什么强?”   正说着话,他伸手招来一辆车,牵着她就坐上车。   两人间的氛围隐隐沉闷,一路无话回到家。   钟吟放下包,接过易忱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   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今天去哪里了?”   易忱动作微顿。   “或者我换个问法,”钟吟说,“你白天都在做什么?”   “怎么,”易忱手指胡乱把玩着手机,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查岗啊。”   钟吟“砰”放下水杯。   氛围一瞬间凝滞。易忱指尖顿住,余光打量她。   “最近没什么事儿,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话在舌尖转了一圈,轻描淡写道,“去网吧玩了几天。”   “你去网吧玩游戏?”   易忱垂下头。   钟吟点点头,冷不丁又问:“你最近有没有做什么新奇的小游戏吗?给我看看。”   “…没做。”   “你有空玩没空做?”   易忱不语。   “还有,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钱?告诉我。”   易忱唇线抿紧,更是一句话不说了。   他一副做错事般的神情,让钟吟心软下来。她上前,坐在他身侧:“阿忱,为什么不告诉我?”   “嗯?你有困难,心里有情绪,为什么不和我交流?”   “我自己有生活费有工资,怎么就需要你全权包揽费用啦?”   “而且,你才二十岁,困难只是一时的,何必逼自己这么紧?”   满室沉寂。   突然,易忱吸了下鼻子。   钟吟去看他。但他已经撇开脸。   “怎么了?”她温声。   突然,易忱伸出右手,将她抱进怀里,不让她看他此时失态的神色。   “我不开心。吟吟,我不开心。”   “我不想你去综艺。”   “不想你露脸和那群喊你老婆的人说话。”   “…啊?”钟吟惊诧。   易忱的嗓音很艰涩。显得尤其纠结懊恼:“离了家,我什么也不是。”   抱着她的手却收得很紧,有些委屈地说:“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你等等我。” 第56章   钟吟察觉不妙。   第一时间,手指去摸他眼角。   还好。   暂时还没哭。   “别摸了!”他按住她手,不许她再摸他眼睛,忍住鼻音,“我没哭。”   钟吟心中好笑又酸涩。   抬头,手捧住他的脸,专注地和他对视上。   按下易忱的脖颈,递给他一个轻柔的吻。   她学着他平常亲她的方式,缓缓探入他唇齿。   他呆怔着,为这一周附加的奖励,为她头一次主动的深吻。   在他被亲得脸颊发红,气息也紊乱起来,手掌也要扶上她后脑反客为主时,钟吟突然吐出几个字:“我才不等。”   易忱手卡在原地,发懵,翻译一下表情,满眼“我只是说说你来真的啊”的碎裂。   钟吟被逗得不行,揉搓他头发,另只手握住他的:“谁能比你离我更近呢?”   “我们一直并肩而行啊笨蛋。”   他听明白了。   ——她不等。因为他们是并肩而行。   钟吟退出来,又缓缓往下,亲着他的下巴,轻声道:“你现在要做的,是调整好自己。”   “我们会一直互相陪在彼此身边的。”   易忱定定看她。这下是真的憋不住了,抱住人按在怀里,强忍着通红的眼眶。   丢死人了,他暗恼。   遇上她就泪失禁了是吧。   钟吟这个女人,话术一套又一套的。   偏偏他就吃这一套。   他闷声说:“等我缓过这一阵儿,就好了。”   “我还会继续做的。”   钟吟拍拍他后背,轻声说:“我知道你会做下去的。”   “所以,”她扬扬眉,“现在可以告诉我你还有多少钱吗?”   易忱把手机页面调给她看。似是觉得没面儿,还是不肯抬头。   钟吟看了眼。   五千多。   比她想象的多。   她顿时弯起眉眼:“阿忱,你好会挣钱哦。随随便便就能赚几千块呢。”   “哪像我,一个月忙里忙外,才三千块。”   “少来。”易忱别开脸。   “又哄我。”   话是这么说。   唇角却抑制不住地,扬起来。   “马上还有一笔。”   他补一句。   钟吟实在忍不住了。抱着他脖颈,笑得肩膀颤。   怎么能这么可爱。   果然。   用儿童心理学哄易忱最合适。   情绪整理完,疲惫涌上。   钟吟打了个哈欠,拍拍他的肩:“我先进去了,你早点休息。”   易忱懒洋洋嗯一声。   进卧室后,钟吟按照程序卸妆,洗澡。   水从头顶流下。   她眼睛都快睁不开,头重脚轻。几乎随时能睡过去。   夏日的天说变就变。   突然,窗外响起一声闷雷,接着是一闪而过的雷电。   哗啦一下。   倾盆的大雨哗哗落下。   又是几声乍响的雷鸣。   这声音实在太大。钟吟加快洗澡的速度。   巧的是,就在她关闭淋浴的瞬间,断电跳了闸。   头顶的灯熄灭。   心里早有预想,钟吟倒没怎么被吓到。   黑暗中,她摸索着从里间走出,用毛巾擦着身上的水珠,套上睡裙。   卧室大门传来响动,易忱在敲门:“停电了,你怎么样?”   “我没事。”钟吟头发还湿着,用毛巾捋干净。   “我进来了,”易忱嗓音微顿,“能就吭一声。”   “嗯,”钟吟应了声,“你直接进来。”   她住进来这么久,易忱还从来没踏进过这间卧室,拿着翻箱倒柜找出的手电筒,放在梳妆桌上:“电筒给你放桌上了,你出来别绊着。”   “知道了。”   微弱的光亮里,他看到了浴室玻璃门后,她纤细窈窕的剪影,似乎正侧着身,梳头发。   整间卧室都是她身上的香气。   熏得人迷晕晕的。   易忱喉结滚动一下。视线没法控制地,缓缓打量周围陈设。   女孩儿的东西总是会多。   在这住了一个多月,卧室里都是她停留过的痕迹。   梳妆台瓶瓶罐罐,还有是散落的刷子和粉扑,应是早上匆忙化妆时,没来得及整理。   床上也零散扔了几件衣服。   有几件小的出奇,看不出是什么,他不由多停留片刻。   半晌。   终于反应过来,是上次被他咬过的白色蕾丝胸衣。   曾被他褪去过一半,半挂在她身上。   易忱呼吸突然加重。   蚀骨的滋味似乎再临,脊背触电般酥麻一片。   现在还没来电,头发暂时没法吹。钟吟裹好长发,推开浴室门。   没想到易忱还没走。呆呆站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钟吟只穿了件藕粉色的棉质睡裙,但没穿内衣。   不过室内昏昏暗暗的,也看不清什么。   相比真的停电,她其实更怀疑易忱的生活常识,不由多问一句:“你去检查电闸了吗?是不是跳闸了?”   “没。”易忱视线飘忽着,“物业发消息,电路在维修,要停一小时。”   “好吧。”钟吟叹口气。   她真的很困。   但头发一时没法吹,还得等着。   钟吟便略过易忱,弯腰收拾了床上杂乱的衣服,随后坐到梳妆镜前,准备常规护肤。   偏过头。   看着易忱还杵着:“你还有什么事吗?”   易忱摇头。   外面还在打雷,轰隆隆的声响。   屋内没了空调,反倒显得燥热。钟吟索性起身去开了半边窗,外面风吹进,带来几分沁凉。   “那你…?”   “我——”易忱脸上散着热气。   不想走了。   “嗯?”   室内只有手电筒的光。他的眉眼不甚清晰,但听着语气很是奇怪,像是有什么事要说。   又是一声雷响,伴随着闪电。   钟吟都被轻微地吓了一下。   与此同时,那道人影也动了动。   易忱突然说话:“我怕。”   “?”   “我怕打雷。”   昏暗中,易忱脸色滚烫。   不要脸。   太不要脸了。   “所以,”他挠挠脸,慢腾腾说,“我等会再走。”   ???   不是吧。   钟吟傻了眼。   借着幽暗的光,她起身凑近。易忱臊眉耷眼,好像真的挺怕的。   她一时有些想笑。   怎么又爱哭又怕打雷啊,比公主还公主。   “那我陪着你,”钟吟说,“一会再打雷,我给你捂住耳朵。”   易忱朝她看一眼。   也不要脸了:“行。”   就在刚刚,他已经洗过澡。卧室除了梳妆镜前,没别的地方能做。   看他一直杵着也不是事,钟吟指了指床:“你去坐会?”   易忱求之不得。   面上还是云淡风轻,靠上了柔软的大床。   钟吟还在擦护肤品。   透过朦胧的光,他视线肆无忌惮凝在她背影。   还有谁能离她这样近。   还有谁能躺在她睡过的床上。   除了他,没有人。   易忱一只手枕在后脑,另只手便百无聊赖地拿起她床头放的小玩意把玩。   有盏小夜灯,里面装的电池,可以按亮。   很别致。   他视线逡巡。   随后落在床头放的几本书上。   易忱略扫一眼,眉头稍皱。   这些书,好几本他都在林弈年的书架上看过,林弈年没事就喜欢翻。   心中不太爽快。   他心中冷哼,散漫地抽出其中一本,随手翻了翻。   突然,有些什么掉出来。   以为是书签,他塞回去,原本没在意,余光不经意一扫,看到了右下角的落款。   林弈年。   易忱动作停顿,缓缓将明信片翻转。借着夜灯的光线,看了眼上面的内容。   的确是林弈年的字迹。落款日期差不多两年前。   显然,明信片的主人很爱护,将其保存得很好。   易忱沉默地将明信片放回去。连带着书一起。   看也没再看。   做完最后的步骤,钟吟起身。刚刚的雷声过后,雨势渐渐平缓,没了刚刚的动静。   她朝易忱看一眼。   他没什么表情,手指滑动着手机,视线却好像没有凝在上面。   奇奇怪怪。   “雨小了。”钟吟走近两步。   因着没穿内衣,没好意思靠太近,隔着些距离,手在他脸前晃了晃,“估计也不打雷了,你应该不怕了吧?”   “怕。”他表情淡淡的,“怕死了。”   “?”   钟吟再听不出他是故意的也是傻了,好气又好笑:“别装了。”   “怎么,你想在这睡?”   易忱一动不动,用肢体语言表示了他的想法。   “行,”钟吟也不恼,甚至纳闷他今日的做法。   平日也没见他胆儿这么大啊。   她点点头:“那你在这,我换个——”   话未说完。   易忱突然起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指骨一用力,她被拽到了床上,径直倒在他身上。   第一反应,钟吟要去按松下的领口。   但好像已经晚了。   他握着她的手指捏紧,滚烫的温度传来。   抬起眼。   易忱眼神发直,似还没反应过来,视线仍盯着她的领口。   这样近的距离下,轻薄睡裙已经挡不住轮廓。   隐隐有两点的形状。   “你…没穿啊。”他全身翻涌着滚烫。   钟吟挡住,伸手去拍他的头,恼道:“还看。”   易忱任由她打,眼睛还是直勾勾的,该看的是一点没落下。   “你想不想…”他手指握紧她细白的手腕。胸腔翻滚的焦灼和渴望,让他理智尽失。   声音很低:“要我。”   钟吟惊奇地看他。为他今晚格外出格的主动和大胆。   但事情实在突然。她还没做好这种准备啊!   她错开眼,急急忙忙:“我还没做好准备,我明天还要上班,我不知道怎么——”   话未说完,易忱突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眼中的侵略欲惊人。   “那就不做。”   钟吟不解地看他的动作。   易忱低头,凑近她耳畔:“试试别的?”   钟吟还是发懵地看着他。   “礼尚往来。”易忱锁住她的眼神里染上男人在某些时刻特定的恶劣和渴望,“你上次帮了我,我也帮帮你,好不好。”   钟吟终于缓缓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他也要用手…?   骨子里的保守让钟吟羞耻得恨不得找个龟壳缩起来,面上好像还一派淡定:“男女构造不一样,你用手我不一定…”   “谁说我用手。”易忱漆瞳锁住她,对上她纯澈的眼神,空前的占有欲将理智冲散。   他沉嗓,用气音在她耳畔说出四个字。   ——我帮你舌忝。   钟吟的脸颊“轰”得灼烧,眼睫颤动着。这太超出她所能想象的范围了。   她慌得不成样。   理性上她招架不住,但感性上,谁又不曾对这方面有过想象呢。   易忱似乎早已经抛却了脸皮,还在挑战她摇摇欲坠的理智,死皮赖脸地说着格外羞人的话。   “听说会很舒服,真的不试试?”   钟吟不知道他怎么会乐意,头埋在枕头:“脏不脏…”   “你嫌我脏?”   “不是!”钟吟要抓狂了,从手指的夹缝看他,眼中水波粼粼,“你别装傻。”   易忱已经开始吻她脖颈。   逐渐往下,声音显得闷沉:“你不嫌我就行。”   电还没来,雨也小了,屋内没有风,夏日的燥热蒸腾,连空气都稀薄起来。   钟吟咬着下唇,眼中也涣散着,全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   此时此刻,脑中空白到,只有一个念头。   澡是白洗了。   明天床单也要洗。   她懒得洗。   全交给易忱。   让他手洗!   睡裙被他揉得皱皱巴巴。   半挂在身上,全都被汗和不明水渍浸透。   睡裙也要他洗!手洗!   易忱的状态不比她好多少,脸颊也红得似火烧,从后抱着她,还想来亲她,被钟吟一手推远。   “嘴巴不要碰我。”   他颤着肩膀,笑得极尽恶劣:“不都是你自己的东西吗。”   他还夸她:“你哪儿都那么漂亮。”   “……”   钟吟装死不听。   “舒不舒服。”他还格外有敬业精神,不停问她体验感,“嗯?”   钟吟循规蹈矩近二十年的节操,算是彻底被他撕碎了口子。   被烦得没法。   索性红着脸颊破罐子破摔:“舒服,行了吧!”   “行,”他懒洋洋的,没脸没皮地说,“欢迎下次再点。”   “……”   “作为奖励。”易忱在她耳畔诱着,“送我两样东西呗。”   钟吟看他起身。   他忍得比她只多不少,身下早已经藏不住了。   修长的指节挑起床边轻薄的布料。   是刚从她腿上脱下来的。   “这个给我?”   钟吟直接将自己埋进被子里。   “还有这本书。”易忱轻飘飘的语气,“也送我了。”   钟吟满脑都被他搅和得纷乱,匆匆扫一眼,都没看清是什么书,就挥挥手,让他拿走。   电在一小时后准时到来。   简直不敢想象这一小时间的荒唐事,钟吟拖着绵软的身子起来,重新洗澡,吹了头发。   一转头,易忱也重新洗完过来。   钟吟真的困到不行,躺下闭上眼睛:“我要睡了,你别再闹。”   “外面还在打雷。”他面不改色地爬上床,从后搂住她。   “我怕。”   怕个你头…!   钟吟想骂人,又忍不住笑出声,伸手用力拧他一下。   易忱将她全部揽进自己怀里,有力的心跳包裹着她。   一个亲密无间的距离。   “你睡。”他在她发顶亲一下。   这一夜钟吟睡得极安定,一夜无梦。   次日早,按照生物钟,七点,她准时睁开眼睛。   易忱的下颌映入眼帘,他还在睡,呼吸绵长。   不得不说,他安静闭上眼睛的模样,比醒着时要乖不止一度。   恍惚了一阵。   钟吟终于回忆起,昨夜最后,她因为太累,没力气赶人,让他死皮赖脸地睡了上来。   但如今看着他睡颜,竟也心软,气不起来。   算了。   钟吟把他拦在腰间的手给拿开,刚要起身,被他习惯性地按下。   突然,她腿不经意碰到什么,瞳孔放大。   这才一大早,他又…?   易忱也终于醒了。睁着迷蒙的眼,看着她。   显然,他也正懵着。   半晌,眼中有了神采,挑眉:“早。”   “你——”钟吟蹙眉,“你过去点儿,碰到我了。”   “正常现象,”他打哈欠,“等一会就好了。”   “今晚你回去睡。”钟吟还不习惯这一大早两个人就不着边幅地面对面,转过身下床,“听到没?”   “我就知道,”易忱没精打采地盯着天花板,“用了就扔。”   钟吟懒得搭理他。   她算是明白了。他是惯会得寸进尺的。   委屈了就哭,后面全是恶劣的坏心思。   易忱躺在满是她香气的床上不愿动弹。   看她来来去去,洗漱化妆,换了上班的职业装。   这是她在外的模样。   脑中再次倒映。   昨夜她在床上的羞怯。   天马行空。   要糟。   易忱往下瞥了眼。   更下不去了。   他默念几句清心经,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等差不多时,才从床上起来,给钟吟煮面条。   钟吟吃完,走前重重看他一眼,指了指房间,“把昨天弄脏的东西,全都洗了。”   还刻意不让他舒服,强调:“手洗。”   门“啪嗒”在眼前关上。   易忱摸摸鼻子,慢吞吞挪着步子去她卧室。   往她床上一靠。   脸埋进枕头,嗅她弥留的香气。   真挺变态的。   他脑中吐槽着,起身扯床单。   不止床单。   还有她昨天的睡裙。   以及被他弄脏的。   易忱低头搓着白色轻薄的布料。   门外,顾清带着白帆和钟正钦二人,来到大门前。   手解着锁,视线有些飘忽。   “这吟吟住这儿呢,每天上班下班,总要有个人照看。”她陪着笑,“小忱呢就主动,自告奋勇,过来给吟吟做饭。”   “俩孩子待一起,咱们做家长的,也放心点儿是吧?”   嘴里是这么说,但顾清心底也发虚。   当初是她忽悠白帆,这里只是个闲置的空房子,让她放心把女儿安排进来住,自始至终没说易忱也要跟来。   不过顾清也了解她儿子,对这方面还是比较放心的。   根本没开窍,碰女孩子手都害羞,两人就是住在同一屋檐下,也一定相安无事。   白帆笑了笑。   钟正钦则是盯着门,没说话。   密码锁打开。   顾清推开门,刻意清了清嗓子,喊了声:“小忱,在家吗?”   “你钟叔叔他们来了!还不出来问好?”   易忱正在洗衣室洗东西,旁边放着音乐。   手都搓红了,还是没洗干净。   “诶,这是还在睡觉?”顾清奇怪,四处环顾着。   白帆以往只在和女儿视频时看过房子大概,亲眼见还是第一次。   “清姐,这房子装修得不错啊。”白帆视线打量着,朝钟正钦看了眼,“是吧?”   钟正钦目光探过两间明显有人住的卧室,终是松快地缓口气,笑着点头。   顾清还在满头雾水地找人,几个房间都看了眼,最后往厕所的洗衣房去,敲门,“小忱?你是不是在里面?”   她听见了里面传来的音乐声。   于是拧开门。   “小忱,你在干——”在看清易忱手中的布料后,顾清脸色飞速变化,话卡在喉间。   眼看着白帆也跟着瞧过来。   她想都没想,“砰”得一声,飞快地关上门。   “哈哈。”顾清调整着表情,用尽毕生的演技,“他还在洗澡,洗澡。”   “等会就出来哈哈。”   “不急,咱们先等等。”   “坐,坐,你们坐!” 第57章   易忱出来时,客厅很是安静。   “昨天大雨,你叔叔阿姨的飞机晚了点。到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我也没和你们说。”   顾清努力活络着气氛,“你白阿姨挂念着吟吟,一大早就来了。”   易忱泡了茶,将茶盏递给二人,随后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小忱刚刚是在洗澡?”白帆接过茶杯,笑着朝他看一眼。   易忱眼神略飘,和顾清对视一秒,摸了摸鼻子,慢腾腾点头:“…嗯。”   “他都是这样的,”顾清在一旁找补,“特别怕热,夏天早晚都要洗。”   钟正钦喝着茶:“吟吟中午回来吗?”   对上这位儒雅的岳父,易忱总有种莫名的心虚。   语气也恭谨起来:“叔叔,她最近忙,一般不回来。”   白帆顿时心疼:“是不是台里给她排了许多工作?”   “阿姨您放心,我会照顾她。”易忱接受到来自顾女士的暗示,抬头挺胸,“我会做饭,也会洗衣服。”   “还会,”他卡了下,“赚钱。”   “您和叔叔放心。”   “行,”白帆被他逗笑,“我放心。”   接到父母来的消息后,钟吟特意和组长请了半天假,中午赶了回来。   许久未见父母,她也很是惊喜。挽着白帆的手臂说着话。   “眼看这都暑假末尾了,还不见你回来。”白帆发起小脾气,“你不回来我和你爸还能怎么办?飞过来看你呗。”   钟吟唯唯诺诺:“本来是能请到假的,但现在组长根本不放人…”   眼瞧着他们一家三口聊着天,顾清借着烧水的由头,将易忱拽到厨房,眼睛横过去,压低声音。   “你知不知道,今早你钟叔叔知道你们住一起,那脸色唰唰黑着。我辛苦圆了半天,差点被你害死。”   易忱脸色也红白相间,低头看着脚尖:“您过来不能提前说一声吗?”   “你白阿姨他们也是突然来的。”顾清往外看一眼,扯过易忱的耳朵。   易忱“嘶”了一声,“您别总拧我耳朵。”   “我是没想到你小子速度这么快,”顾清没撒手,语气也空前严肃:“你以后…措施一定要做好,做完后也要细心检查,要对吟吟负责,知不知道?”   “要是不小心闹出什么,我没法和你白阿姨交代,”顾清实在对这小混账不放心,“听没听到?!”   易忱不知道该怎么和他妈聊这种话题。   撇开滚烫的脸,仓促回答:“行了,我知道。”   六月飞雪都没他冤枉。   明明还没干什么,明明都憋得快爆炸了。   白帆夫妇预备在京市待一星期。   这期间,顾清主动提出将易忱带回家,好让他们一家住一起。   “那个——”离去前,易忱悄悄拉过钟吟,有些说不出口,“洗衣房里,有我给你洗好的…东西。”   “白天没法拿出来,你晚上自己晾一下。”   “………”   钟吟都忘记了这回事,如今被他提起,也尴尬得直想冲天。   “你没被我爸妈看到吧!”   “没。”   “那就行,”钟吟红着脸推他,“你现在可以走了。”   昨天还和她同床共枕,今天就要收拾铺盖走人。   这一周之后,也差不多要开学了。这下他何年何月才能再抱着她睡觉。   易忱的落差感不是一般的大,抱着人不撒手:“我不想走。”   钟吟手摸到他背后拧一把:“不想走也要走。”   “嘶。”易忱握住她手指,“也不收点劲儿。谋杀亲夫啊。”   钟吟又要拧他。   “停停停,我走。”   只是转身前,易忱最后看她一眼。   早晚把她娶回家,天天抱着睡。   -   八月底,父母回了沪市。一眨眼间,暑期也即将结束了。   钟吟忙碌的全天实习生活,也终于能告一段落。因为她的勤勤恳恳(为人牛马),舒组长特意给她申请了一笔工资之外的奖金。   这开学之后,自是没法像这样时刻呆在电视台,钟吟便又被重新调了栏目,重归七点档的晚间新闻,一周播三天。   S大的报名采用各年级错开的方式。   大一新生提前半月便入了学,在烈日炎炎下暴晒军训。   老生则错峰返校。九月二号,钟吟开始收拾行李,准备次日回校。   彼时,易忱就大喇喇靠在她床上,看她大包小包地收拾,眉头不爽蹙起来。   “你搬家啊。”   来时东西本来就不少,走时竟更多起来。   全是这俩月,易忱乱七八糟买的小玩意儿。有用的没用的全都有。   见她不理,他又补一句:“至于全部搬走吗?”   钟吟扭头看他一眼:“不搬走放这儿空着落灰吗?”   易忱头耷拉着,懒洋洋朝她道:“你平时,周末节假日什么的就不能过来住?”   钟吟动作微顿,终于缓缓地,察觉出他的意图来。   刻意忍笑,漫不经心道:“住哪不是住,我才懒得跑来跑去。”   易忱舌尖顶了下腮。   上一周他被顾清带回家,忍了他爸一周的冷脸,浑身都不是滋味。   晚上孤枕难眠,想她想得不成样。   梦里也全是她,早上起来就要洗被单。   结果回来她就在收拾行李,一副再也不会回来的架势。   这事儿要不碰就算了,碰了又没完全碰,滋味只尝了一半又要做回和尚,谁能受得了。   但如果她没这方面意思,上赶着求欢,他也做不出。   脑中纷纷乱乱。   终还是臊眉耷眼的,说不出口。   忍了又忍。   算了。   脸算个什么东西,早就没了。   话在口中绕一圈,他抬起眉眼,冷不丁道:“寝室里又没我,谁伺候你。”   “我有手有脚,自己伺候自己。”钟吟不接茬,淡淡朝他扫一眼。   却对上他黑漆漆的眼神。   他视线意有所指地在她身上打转,慢悠悠道:“我说得是那个伺候吗?”   一秒,两秒。   钟吟终于反应过来什么,脸颊着火一般烧红起来,直接将手上叠好的衣物扔他脸上:“你要不要脸!”   易忱才不要脸。   他将她衣服拿开。迈步下床,蹲下身,和半跪在地上的她同一高度。   像只巨型犬般从后将她搂住,呼吸喷在她后脖颈。也不说什么,用行动表达他的依恋和渴望。   钟吟终是放下收行李的手,“我有空就回来,行了吧?”   易忱得了逞,唇角扬起来。   发梢在她身上蹭了两下:“我媳妇儿真好。”   “……”   受不了。   -   寝室两个月都没住人,钟吟第一个到达时,便将寝室进行了大扫除。   陆陆续续的,其余三个室友从外回来。   他们的暑期生活也各自丰富多彩。郭陶去了老家的电台实习,受了一暑假为人牛马的摧残后,她眼中满是沧桑。   “一身班味的我,怎敢触碰满身朝气的你们。”   钟吟煞有介事:“那你来碰我,我班味更重。”   史安安则发挥宅属性,在家宅了俩月,皮肤白得像被吸了精气。郑宝妮随着乐队四处巡演,竟是黑了两度。   两人面对着面互相爆笑不止。   新学期开学,晚上自还是老样子,要盘一波八卦。   郭陶刷着论坛,悠悠道:“哦呦,今年计信又添一草啊,论坛都在捞这学弟呢。我看看,还是个小卷毛呢,是够帅啊。”   “谁啊谁啊?”史安安凑近,“给我看看。”   “诶,我怎么看着有些眼熟?”郑宝妮在一旁磕着瓜子,“这不是——”   她猛地抬头,朝钟吟抬了抬下巴:“这不你之前采访那天才少年吗?还公开挑衅易忱那个。”   “我看看。”钟吟侧头看过去。   照片上穿着迷彩服,因个儿高站在排头的少年的确就是储成星,“还真是他。”   郭陶:“我看论坛说,这学弟微信都被加爆了,盛况比易忱那年只多不少啊。”   “确实帅,”郑宝妮说,“现在得叫计信三草了。”   开学后,生活步入新的正轨。   大二的专业课更多,时间也不如大一充沛。易忱那边更不用说,课从早排到晚。   不比暑假抬头不见低头见,有时两人一天也见不着一次面儿。   对此,易忱每天都散发着浓浓的怨念。光是坐在他身边,都能感觉到他身上制造的咔咔冷气。   今天,易忱明显更加不爽。因为他的身侧,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说起来,军训也结束了一周。   新生也陆陆续续开课,这位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对他们班的课表门儿清,一没课就往他们这钻儿。   他也没别的目的,就是偶尔听听课,主要还是对着易忱一顿阴阳怪气。   储成星来了之后,易忱身侧冒的不止是怨气,简直是黑气。   程岸看了眼,避免被波及,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不是吧,这种初等数论还需要动笔算啊,”储成星转着书本,满嘴开火车,“也是。”   “毕竟每天混吃等死,处处对象就够了。”   “脑子长时间不用,早生锈了。”   “……”   程岸简直惊呆了。   敢这样和易忱说话,不要命了!   易忱一个眼神都没递给他。   继续补作业。   上周接了个外包,雇主是个事儿逼,他昨天熬了半宿改代码,脑子还是乱的,上节课的数论作业都没做,得赶在课前赶紧写完交了。   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教授已经拎着包上讲台。   林弈年起身去拿点名册,视线逡巡了一圈,略过他们这处时,微微停顿。   “诶,”储成星一副自来熟的语气,朝讲台扬扬下巴,“这就是林弈年吧。”   易忱没搭理,握着笔算答案。   “这哥们挺帅啊。”储成星自顾自说,“不应该啊,学姐怎么会和他分手和你在一起啊。”   “……”   周身的温度下降了几个度。   听完全程的程岸和宋绪满脸惊悚,看鬼一般看这牛犊子。   这种话题,是能在易忱面前提的吗?!   疯了吗!   甚至还没完,又补了一句。   “不行,我下次见着学姐,再劝劝她。”   “……”   一阵安静中。   易忱“啪嗒”放下笔,按了下指节。趁着储成星没注意,一脚就踹过去,脸色沉如铁:“你他妈真当我吃素的不成?”   储成星这么样个大高个,被踹翻了个跟头。   所有人都朝这边看来,教授蹙眉:“这是怎么了?”   林弈年点名的声音停下,和老师说:“我去看看。”   储成星竟也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   “易忱,你这才有种。”   他拍拍屁股,正要起身,被另外一人扶了起来。   来人嗓音温和:“同学,你没事吧。”   储成星借机看他几眼,站起身,咧嘴:“我没事儿。”   “你不是我们班的吧,”林弈年朝易忱看一眼,“是和易忱有什么矛盾吗?”   “没,”储成星耸肩,手还敢往易忱身上搭,“我和他,哥们儿。”   “……”   易忱烦躁地抖开他的手:“你滚不滚?”   上课铃响,林弈年拍了下储成星的肩膀,“你要想听李教授的课,就去那边,和我坐一块儿吧。”   储成星兴味地笑笑:“成。”   这场小打小闹也似乎暂时画上句号。   “忱哥,那小子还缠上你了,他到底要干什么啊?”程岸凑过来问。   易忱知道储成星什么意思。   他的确缺人一起干。但也不是收破烂的什么人都要。留这小子一起做事,他迟早有一天要被气死。   在S大,当你以为你很强时,总能有更逆天的天才来刷新你的认知。   林弈年看着身侧绝顶聪明的少年,心底便浮现了这样的想法。   明明才刚高考完,大三的数论在他眼里也简单如无物。   “诶。”储成星正百无聊赖,试图和林弈年聊天,“你和钟学姐为什么分手啊。”   “……”   “真是他撬的?”他朝后面努努嘴。   “……”   林弈年心底收回了刚刚的赞赏。   可能智商高的人,情商也会低成负数。   也不怪易忱会揍他。   见一个两个都不理他,储成星也没了劲。   发牢骚:“这年头找个一起做游戏的伙伴怎么这么难啊!”   林弈年眉梢动了动。   储成星托腮:“你知道易忱那废物他说不想做了吗?”   林弈年缓缓抬起眼,看向他:“为什么。”   “家里不让呗。”储成星随口道。   他上次也就听了半边,完全不能理解什么狗屁“苦衷”。   听罢,林弈年笑了笑,继续记笔记:“你放心,他不会。”   “他自己说要回去听家里安排。”储成星打了个哈欠,“他真不做拉倒,我还不信我找不到人了。”   下课铃响,易忱背着包就往外走,边回着陈哥的消息,继续接活。   他现在没法闲。课要上,钱也要赚,更多的则是有心无力,没有时间去想和做。   直到眼前被人挡住。   以为又是储成星那个傻叉,他抬起头就要骂人,看到来人的脸的那刻,骂人的话卡在喉间。   对视两秒。   林弈年当先开口,嗓音一如既往的平和:“储成星是个不错的伙伴。”   易忱继续往前走:“那小子和你说什么了?”   林弈年并肩跟上:“他很聪明,也很有天赋。”   “怎么,”易忱视线扫过他,“你也被他收买了?”   “已经大三,时间不多了,”林弈年没再往前,“不管怎么样,试试看吧。”   易忱忽然有些恍惚,朝他看一眼。   二人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走在一起过。   暑假过去,林弈年比以往稍微晒黑了点。易忱还是听程岸提起过一嘴,这两个月他带领志愿团队三下乡,去了S省支教。   回来就被评为了省级优秀团队,林弈年也得了个人先锋奖,为履历又增色一笔。   也是。   都大三了。   只有他还在虚度光阴。   易忱垂下眼,自嘲一笑:“知道了。”   林弈年离开前,想了想,还是说出口:“我觉得你相比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林弈年笑了笑:“比以前更成熟。”   “是么。”他扯扯唇,“我还以为是更窝囊了。”   林弈年没有多说。他很忙,又聊了几句,便转身朝着相反方向离开。   易忱插着兜,缓缓转身离开。   “你的意思是,储成星想和你一起干?”晚上,钟吟从台里回来,和易忱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这不是挺好的吗?终于有靠谱的人陪你一起啦。”   易忱视线散漫落在路灯下,二人的影子上。   心情却没有放松一点。   放在一年前,有这么一个实力相当,目标纯粹的搭档出现,他或许会狂喜,会庆祝,会满怀期待畅想以后。   但现在,却仿佛又看不见的阴霾笼罩,让他看不清前路。   “阿忱?”钟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易忱回神,又回归那副云淡风轻的神情,掩过饰非:“行儿,那我就给他傻叉一个机会。”   在见识了储成星的编程思维,又试玩几个他初高中就做过的游戏后,易忱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确有点儿本事。   “怎么样,”储成星敲着键盘,打着哈欠说,“五体投地没?”   易忱盖上电脑,淡淡看向他:“我目前只有五万元启动资金。”   “你知道,这点儿钱要往下做,想做大制作,不拉投资,是白日做梦。”   “人手也不够,我们二人可以编写,策划。美术,运营发行,这些全都要人。”   “昂。”储成星明显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副第二天,公司就能做大做强的模样,野心勃勃道,“好的产品不怕没有人投资。”   易忱漫不经心笑了一下。   “喂,你家有人脉吗?有钱吗?”   “你干嘛?”储成星皱眉,“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易忱耸肩,“我得罪过个人渣,人把我封杀了,拉不到投资。所以问你一句。”   储成星:“你得罪谁了。”   “恒越集团听说没?”   “………”谢谢,耳熟能详。   眼瞧着他面如土色,易忱收起电脑:“你自己琢磨清楚吧。”   “等等。”   储成星喊住人,“那就从小做起呗。五万块,暂时够了。”   “万一咱火了赚钱了,还需要什么投资?”   这也是目前唯一的法子。   做点低投入的小游戏,数日子等着哪天撞大运。   说起来简单。   实际更虚无缥缈。   “你真乐意干?”易忱扫他一眼。   储成星昂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得知易忱和储成星真要成搭档,决定一起注册公司做游戏时,钟吟还有些恍惚。   还真是命运弄人。   这种见了面都能打起来的关系,如今竟也能成搭档。   当天,易忱带上她,又喊了顾旻和郭陶,五个人一起吃了饭。   “学姐,好久不见。”储成星朝她伸出手。   钟吟笑着要去握,被易忱隔开,他一掌拍走储成星:“滚边儿坐着去。”   后者无所谓地耸耸肩,嗤道:“什么德行。”   “哥,这儿呢。”顾旻早早就到了,选了个露天的位置,点好了菜。   九月中,天气已经转凉,夏日的闷热被吹散,坐在外边吃烧烤,倒也舒适。   “你们俩做,人手不够吧?”顾旻说,“是不是还要拉人一起?”   “对啊,”易忱懒洋洋一挑眉:“你投资入个股?”   “入股?”顾旻被这个高深的词给唬住,“已经到这一步了吗?我投多少合适?一万?”   “笨蛋。”郭陶忍不住骂,“框你钱呢。”   “也不一定,”钟吟鼓励了句,“说不定未来这一万变一亿呢。”   储成星自信满满:“对啊,再梦大点儿,变一百亿。”   这一晚的氛围很是轻松。都是年轻人,话题很快能聊到一起去。   钟吟没碰酒,除了她以外的,都或多或少喝了。储成星更是一杯就倒,才喝了半瓶,就趴在桌上起不来了。   中途易忱去结账。怕他死撑面子付太多钱,钟吟想要跟去看一眼价格,突然,被储成星拉住衣袖。   “学姐。”   “嗯?”她奇怪看过去。   储成星明显喝多了,眼中迷离,口中还在嘀咕着:“没有投资,我们也会做起来的。你信不信?”   觉得他是说醉话,钟吟没怎么当真,一笑而过:“信。”   “唉。”他突然又叹口气,“不好做,不好做啊。”   “你说易忱那傻逼,怎么能到处得罪人呢?”储成星絮絮叨叨。   钟吟有点好笑:“他又得罪谁了?”   “学姐你不知道吗?”储成星说,“他自己说得罪了恒越。有个人渣要行业内封杀他。”   “封杀?”钟吟变了神色。   “昂。”储成星醉言醉语,“算了,先做着试试吧。”   “他虽然狂,但还是有点儿本事在身上的。”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说不定呢。”   钟吟垂着眼睫,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   收银台边,易忱已经结完账出来。   她大步朝他走过去。 第58章   大学城附近的夜宵摊,总是人满为患,坐满了人。   明明周身热热闹闹,欢声笑语。   钟吟却全然感觉不到,神思不属的,不等易忱过来,便已经大步来到他近前。   对上她清泠泠的视线,易忱将手机插回口袋,立刻就要去捞她的手,挑眉:“怎么还跟过来了,就这么离不得你对象?”   钟吟撇开他的手。易忱愣了下,转而又去揽她的肩,还是被她侧身避开。   察觉些许不对劲儿,易忱面上的散漫缓缓褪去。   挠挠脸。   脑中飞速运转,有些不得其解。不是,他最近也没干什么啊?   他又低头,朝她看一眼。   不知什么时候,她漂亮的眼眸染上一层水光,长长的眼睫也扑簌着,一副要哭不哭的神色。   易忱吓一跳,霎时就慌了神。   “怎么了?”他立刻去抱她,低头擦她的眼角,“谁欺负你了?是不是储成星那——”   “不是!”钟吟低头轻吸一下鼻子。   周身人多,太多的话无法说出口。   “回家。”   易忱心跳了跳,舔舔唇:“你是说回…景城国际?”   不等钟吟回答,他便立刻接话:“行,走,立刻回家,我去和顾旻他们说——”   却被她打断:“现在就回去。”   虽然察觉她不对劲,但“回家”两个字也足够让易忱飘飘然,全身都发起热。   再不废话,揽过钟吟就往路边去。   这头顾旻等了半天,刚想去找易忱,手机便嗡嗡两声。   点开一看。   他哥带着钟吟二人说遁就遁,还让他和郭陶把储成星这个醉鬼给带回去安置好。   靠。   “……”   半个月没回这边,家里还维持着走前的样子。   钟吟被掀起的情绪也在赶来的路程中逐渐冷静,斟酌着要说的话。   一抬眼。   正对上易忱晶亮的双眼,漆黑瞳眸里藏着隐秘不发的灼热,一看就知道在想什么颜色废料。   钟吟剩下的那点儿忧愁情绪,几乎要被他赶得一干二净。   轻轻拍了拍身侧,让他坐过来。   他便立刻凑近,半边身体和她相贴。   浑身温度滚烫。   钟吟平视他:“我接下来问你的话,你老实回答我。”   “问呗,”他漫不经心地把玩她手指,“我对你还能有什么秘——”   不等他说完,钟吟已经开口:“上次冯世杰和你说了什么。”   易忱后面的话自动消了音。呆呆看着她,直接傻了眼。   全身的温度也冷了一半。   “那么久了,”着急忙慌错开眼,“我哪记得。”   “而且你提那人渣做…”   “易忱。”钟吟嗓音很平静,“和我说实话。”   易忱挠挠脸,眼睛悄悄打量她,又挪开。   咬牙:“是不是储成星和你说了什么?”   这个嘴没把门的傻叉。   他心中暗骂。   钟吟表情淡淡:“我数三下,你再不说,我立刻就走。”   “……”   易忱无可奈何。烦躁地捋了把头发,深吸口气,慢腾腾道:“那人渣是说了,行业内封杀我。”   几秒后,他又补充:“但这种人的话你别信,百分之九十就是吹牛逼…诶,”他突然卡顿,怔忪地看着从钟吟眼眶滚落的透明水珠。   易忱见过她哭过几次。   委屈,伤心,崩溃,感动,种种有之。   这次掉的最为安静,却重重滴落到了他心尖。   直接将他砸懵了过去。   易忱着急忙慌地抬起她脸颊,去给她擦眼泪。指腹蹭过,但却越擦越多起来。   她抱住他脖颈,颤着肩,就这样在他怀中,无声轻泣。   “阿忱。”钟吟头抵着他,轻声说,“是我,我拖累了你。”   没有遇见她之前,他还是那个张扬不可一世的易忱,怎么会有这么多破烂事。   易忱浑身半麻半僵地,大脑几乎被她给哭到死机。   骤然听到这话,他不知所措。低头胡乱吻着她脸上的泪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拖不拖累的,有你没你我都迟早要被人收拾。”   钟吟情绪又被他三言两语说崩盘。   又酸涩又想笑,五味杂陈,伸手打他肩膀。   易忱顺势握住她手。   “我今晚还在想,”钟吟轻轻吸了下鼻子,闷声道,“要是咱俩没遇到,你也就不会这么倒霉…”   易忱一听,立刻就急了,不满地抬起她下巴,咬她脸颊:“钟吟,你再说一句试试?”   钟吟垂下头,不再吭声。   易忱那点儿旖旎心思,是彻底被她给哭没了。双臂一抬,将人面对面抱在大腿。   她个儿在女生里算是高挑,但骨架小,浑身也丰盈得恰到好处,这样嵌在怀里,小小一只,软得不成样。   他骂人战无不胜,轮到哄人时,就没了辙。   “钟吟,你听着。”   “冯世杰被打进医院,是他活该;同样,我遇着这破事儿,也自认倒霉。谁让我做事儿不过脑子。”   “无论如何,这事儿都和你没关系。”   “你要做的,就是鼓励和支持你对象。”   钟吟抬眸,怔怔看向他。   “比如。”他拖长音调。   扬扬眉:“现在亲他一下。”   钟吟轻轻笑了。捧住他脸,眼中波光粼粼,凑近,在他唇上亲一下。   她心绪很复杂。   原本还想安慰易忱,如今倒是反过来,让他看了笑话。   “阿忱,”她低语,“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   易忱听得勾起唇角。   那点儿混账的心思又冒了出来。   “可别光说不做假把戏,”   拉住她的手往下,直直按在那处,极尽恶劣,“不如现在帮帮小易呗。”   “……”   那天之后。   易忱和储成星便真的有模有样地倒腾起来。   还致力于拉人入伙,储成星便在社团四方打听,随后辗转要到个研究生学长的联系方式,名刘信玮。   据说这个刘学长,本科就在大厂实习,参与过现世面上一个爆款手游的开发,对运营发行方面也颇有经验。   刘信玮是个温吞不善拒绝人的性格。   被这不知从哪冒出的两个中二青年围追堵截,被他们满嘴“振兴3A,舍我其谁”的口号给洗了脑,莫名其妙就被拖着入了伙。   当然。他不过是没有打击他们。   就他们三个人,做做小程序游戏就得了,还3A,这不白日做梦吗。   “我们也没想着一来就3A啊,”储成星讪笑,“从小做大嘛。谁还不能有个梦想了?”   目前他们的思路是多做点一口价的小游戏,积累资金。   三个人都有技术。但易忱自己清楚他的德行,没和人好好打交道的耐心,储成星的情商也和智商成反比。只有刘信玮能推出去面向客户做宣传。   所以必须把人忽悠进来,牢牢拴着。   十月,易忱用那笔教授赞助的资金,自己又贴了身上百分之八十的钱,储成星,刘信玮也拿出省下的生活费,甚至顾旻,钟吟也象征性地投了五千块。   几人四方跑手续,成立了一家公司。   在公司的取名问题上,还仪式性地开了一场“股东大会。”   最终。   [启点科技]以高票胜出。   启,思考。   启点又是起点。警示常怀思考,莫忘来时路。   公司成立后。储成星向导员申请了换寝,直接搬到了易忱宿舍,也就是林弈年原来的位置。   林弈年还有些零散的闲物放在寝室,得知储成星要搬过去,他抽时间回来寝室,搬了剩下的东西。   “不是哥们,”储成星视线惊悚地滑过林弈年住过一年的书桌。桌上还工整干净的桌纸,书架一丝不苟的书籍,以及各种置物架里整齐摆放的小物什,“你是收纳师吗?”   他又看了眼除了林弈年位置外,其余三人乱七八糟的桌面。   草。   人和人的差别,比人和狗都大。   “这个桌纸你不喜欢就撕了,”林弈年边将所有东西整理到箱子里,边嘱咐,“这个椅子有点晃,你坐的时候要注意。”   “床上我安了个钩子,可以放插板,充电也方便。”   储成星点点头。   他又四处晃了一圈,突然惊奇:“诶,你们宿舍还养花养草啊。”   几人都朝阳台看了眼,上面风信子开得正好,迎风舒展。   “哦那是年哥养的,”程岸说,“后来忱哥会帮着浇浇水,施肥,今年又开花了。”   林弈年朝着阳台的花看了许久。   忽然道:“我能把花也带走吗?”   他说话时,没看向别人,问的就是易忱。   后者滑鼠标的手指微顿,嗯了声:“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谢谢。”林弈年道谢。   “拜拜啊哥们。”储成星看着林弈年抱着箱子走出寝室的身影。   青年朝他颔首。   寝室几人,包括易忱,都起身将他送到门口。   储成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眸中再次露出不解。   说认真的,他对林弈年的印象是真的挺好。   温和谦逊,还爱干净。   “唉。”   “叹什么气啊兄弟。”程岸拍拍他肩膀。   “我还是纳闷儿,”储成星的情商再次掉线,“林哥人这么好,钟学姐到底为什么和他分——唔。”   他的嘴巴被程岸一把捂住。   易忱靠着门,听到这话,却没有一点就炸,神色也没起什么波澜。   知道林弈年走到楼梯口,冲他挥了下手。   到这时,他才收视线,转身走回座位。   路过储成星时,易忱朝他看一眼。   “你非要知道的话,我回答你。”   “没有别的,只因为我运气好一点。”   林弈年那晚说的话,彼时他不能全然理解,如今跌落云端,面向冷冰冰的现实,甚至兜里都捉襟见肘时,才后知后觉。   的确应了林弈年所说。   在那样的境遇里,他也没法做得更好。   除了寝室,易忱回景城国际那套房子的次数也多起来。   大多在周末,抽出整片的时间写代码,修bug。他过来,储成星和刘信玮自然也过来,有时带上顾旻二人。   故而,一到周末,房子里就热热闹闹的一屋子人。   编程倒不是问题。   但现在的游戏都卷美工,一个合适的,水平足够的画师,打着灯笼也难找。   不然就是价格过高,他们暂时负担不起。   于是储成星又打起了身边人的主意。他从军训以来,微信就被加爆了,各个学院都有,不乏美术学院的妹子。   易忱和刘信玮修bug的时候,储成星就在旁边和妹子聊天。   钟吟端着果盘过来,低头朝他屏幕看了眼。   念出声:“姐姐,求求了?”   “噗。”顾旻接过钟吟手中的果盘,鄙视地看储成星一眼,“不是吧,你这么不要脸。”   储成星转着手机,丝毫不脸红:“脸有什么用?能画画吗?”   郭陶咬了口西瓜:“你们要找美院的谁啊?说来听听,说不定我认识呢。”   “还在打听,”储成星耸肩,“是微博一个很有名气的原画师,画风是我们认为最合适的,在我们学校,但不知道具体是谁。”   他们目前在做的还是二游。对美工的要求必不可少。   既然没那么多钱,只能从身边校友薅羊毛了。   “诶!这姐姐回我了。”储成星放下西瓜,擦了擦手,看手机,“她和我说这账号是动画专业大四的,言妮学姐?”   一片安静中。   有人猛咳出声,易忱一个西瓜籽呛在喉里,钟吟吓一跳,忙递杯水过去,另只手拍他背后:“你怎么了?”   易忱抬头灌水,眼神却闪躲地错开。   钟吟坐到他身侧,见他表情怪异,不免问:“你还好吧?”   “嘶。”郭陶的神色却陷入思索中,“这名儿怎么这么耳熟啊,我好像在哪看过。”   “我靠。”她突然猛吸一口气,朝易忱看去,“这不是前两年和你论坛对骂——”   郭陶的声音逐渐地低下来。   她话虽只说了一半,但在座几人,也都基本猜出了怎么一回事。   各自陷入漫长的沉默。   “不是吧。”储成星脸色变换半晌,不可思议地看向易忱,“这位你也得罪过?”   “我草易忱你他妈到底惹了多少人。”他大骂出声。   钟吟其实对这件事也不是很清楚,只听郭陶带过几句,不由看向易忱:“你当初和这个言学姐怎么回事儿啊?”   易忱舌尖顶了顶上颚。   几乎快笑了。   行。   老天这么玩儿他。   一报还一报。   以前做的孽,现在就通通兑现是吧。   顾旻算是了解内情的。见他哥没有阻止,便一五一十地说了事情原委。   最后还看了眼钟吟:“吟吟姐,你放心!我哥和那个学姐,绝对一点儿暧昧都没有,纯纯是仇敌!”   一个论坛大骂他一千字的女生,钟吟要还能觉得他们暧昧,那也是脑子有包。   “我放心的,”钟吟嘴角抽着,气得伸手掐了把易忱,“我对他得罪人的本事一向是佩服的。”   易忱被她掐得浑身一抖,急忙按住她手,包裹在掌心。   有些委屈:“她骂我你怎么不管?”   储成星呆滞着蹲在地上,一副“我他妈摊上这种队友我完了的”表情。   刘信玮也发着呆。   他们的未来,一眼看得到头。   “阿忱,你去和学姐道歉。”钟吟看向易忱。   “我?”易忱指了指自己,不可思议,“和她道歉?!”   “你知道她当时和人打赌来套路我的行为有多恶劣吗?要我稍微傻逼一点儿我都成她手下的玩物了。”   钟吟其实能想象追求易忱的崩溃。   言妮当时也一定没少吃瘪,能论坛骂人,精神状态肯定也岌岌可危了。   钟吟:“你去不去?”   易忱垂下脑袋:“…去。”   晚上,送走所有人后。钟吟按住易忱,威逼利诱:“说说看,你和这位学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还在生气,一副摆烂的态度:“都是我的错,我没素质,我活该。”   钟吟看得想笑。   伸手掐他的脸,“你不说是吧,不说我就当你们有什么——”   “喂,”易忱当即被冒犯到,“你可别平白给我扣黑锅啊,我堂堂正正,干干净净。”   “就谈过你一个女朋友,也就亲过你摸过…”   “行了!”钟吟脸烫起来,“正经点儿。”   “你不说我怎么帮你和人解除矛盾?”   易忱轻哼,慢腾腾说起这件丢人的事儿。   听他断断续续说完,钟吟半天没有说话。   他抬起眉梢,冷笑:“说啊,刚刚不挺能说的。”   钟吟气势也弱下来:“所以你一开始那么对我,也只因为前车之鉴?”   “你自己说说,你做的那些事儿,我不该误会吗?”易忱越说越觉得憋屈,“你们一个个干的是人事儿吗?”   “我是什么很好玩的玩物吗?她是打赌,你是借我接近——”他深吸口气,一把按下钟吟的腰,气得咬上她耳朵,“钟吟,你就该赔我一辈子。”   “……”   被他反将一军,钟吟竟是无话可说。且不说易忱本来就自恋,她前期做的那些事儿,也的确有嘴说不清。   “好了好了,”眼瞧他情绪都快暴走,钟吟连声哄着,“对不起嘛,你换位想想,没有这件事,咱们也走不到一块儿,是吧。”   “放屁。”   易忱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没这件事儿,咱俩早在一起了,床都不知道滚多少趟了。”   钟吟看他,好笑道:“你哪来的自信?”   “我妈和你妈认识,”易忱将她往腿上抱了抱,低声和她咬耳朵,“没这些前车之鉴,我见你第一眼就会去追你,再加上咱妈撮合,咱俩就是天赐的缘分。”   钟吟想了想。一时竟然觉得他说的没毛病。   他要是打直球,嘴巴也不犯贱,凭她对他这张脸的好感,他若真来追,她可能真就答应了。   “是是是,”她揉了揉他发梢,轻笑,“天赐的缘分。” 第59章   隔天,钟吟拖着一副上坟般表情的易忱,以及约人的储成星,三人去了咖啡厅,去见这位传说中的言妮学姐。   出乎意料,言妮是个长相很甜美的女生,个子也很娇小可爱。   嗓音也轻轻细细的,用一句温柔似水来说也不为过。   钟吟一时很难将她和论坛那位精神状态岌岌可危的学姐对上号。   “姐姐,”储成星嘴巴甜甜的喊,“你没等很久吧。”   言妮没理他,盯着易忱,表情不太好看:“弟弟,你要我见的人,不会就是他吧。”   储成星挠挠头,卖乖讨好地笑,“那个…”   “学姐,你好。”没法指望他,钟吟朝言妮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我是钟吟。”   言妮早就注意到钟吟了,还用余光偷偷瞧了好半晌。   “你真人比视频还漂亮。”她伸出手回握,还往旁边坐,给钟吟留出了位置。   小声嘀咕:“就是眼瞎。”   传进易忱耳朵里,他嗤一声,懒洋洋坐在储成星身侧。   四人面对着面。   眼瞧着易忱和储成星都不是会好好说话的,钟吟只能当先开口打破沉寂。   “听说前年,易忱和你闹了一点点不愉快,”她比划出一点距离,“今天呢,我们想找学姐,把这点误会给解开。”   “也没什么误会,”言妮脸上甜美的笑容消失,“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   “现在有事儿要求我了,就来找我了是吧。”   她早就知晓储成星的意图。   易忱当即回道:“你可别把自己摘干净,当时你没玩儿我?”   “我只后悔我没玩儿死你。”言妮嗤笑,对易忱说,“当时一副清高样,好像谁都不能近你身,遇上钟吟就比谁都倒贴,死装什么。”   草。   易忱被骂傻了,恍惚两秒,邪火蹭蹭直冒。   唇张了张,几次想怼回去。   发现竟没法反驳。   他还真就这样。   钟吟:“其实不是…”   易忱:“我就倒贴了,我乐意,你不服?”   “……”   言妮给他干沉默几秒。   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类似于。   你原本以为这个人挺傲挺有那么点儿清高在的,然后突然一下发现,清高都是假的,他其实非常不要脸。   钟吟瞪易忱一眼,和言妮说:“学姐,我明白的,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   “当初我和他刚认识的时候,他也没个人样,但现在他已经改过自新,今天特意来和你道——”   “算了。”言妮摆摆手,“我早就不生气了。”   她又不是气球,这么点儿事能气两年。   当初那事,她和易忱谁也别说谁,她目的不纯,他没风度,两人都应各打八十大板。   “就是你怎么回事,”言妮用一种不能理解的眼神看钟吟,低语,“那么多人追你,甚至林弈年都能分,偏偏看上他?”   钟吟其实到如今,也不能回忆起,她到底什么时候喜欢上的易忱。   还喜欢得不得了。   “可能就是喜欢那股儿劲吧。”   没办法。   她承认,她就是中二症晚期。   就这点儿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回拌几句嘴,事情也就算是揭过了。   “你们想让我给你们游戏做原画师?”   说起专业,言妮重归严肃,漫不经心地笑笑,“你们知道我一张图多少钱吗?”   储成星:“…多少。”   言妮比划一个手势。   “七百?”   言妮翻白眼。   “七千。”   “……”   “我放着那么商稿不接,过来给你们打工?”言妮轻哼,“我疯了吗?”   “姐姐。”储成星开始装可怜,死皮赖脸伸出手要去扒拉言妮,被人打开,“少来,我可是有男朋友的。”   眼看着出卖美色也没用,储成星开始打感情牌:“姐姐,咱们毕竟也是校友。”又看一眼易忱,“还这么有缘分~是吧。”   言妮不接茬。   眼看着局面僵着,钟吟有些着急,差点就要一掷千金,应下这句七千。   这时,易忱开口:“我们的确没法给你那么多。”   “但如果你乐意相信我们有以后,你的作品价值,我给你折成原始股。”   这话也算是说到位,极具诚意了。   钟吟朝易忱看一眼。他眉间散漫褪去,表情认真。   惯常的张扬和桀骜变淡,整个人的气质,都在不经意的变化中沉着起来。   这个发现,让她心情有些复杂。   言妮还是没有给准确的答案:“我最近忙着秋招。”   “等我闲下来,考虑几天,给你们答复。”   “姐姐,祝你立刻找到份清闲有钱的offer!”储成星立刻狗腿赔笑,“然后私下给我们画画~”   “少来,”言妮没好气朝易忱看一眼,“我现在对弟弟免疫。”   几天后。   言妮还是给了肯定的答复。   “她原话是,就当做慈善,愿意陪咱们玩玩儿。”储成星转着笔,那嘚瑟的架势,好像第二天公司就能上市一般。   钟吟内心也掀起澎湃。   “还差什么人没?”她问,“我看我能不能帮上忙,我认识的人也挺…”   话没说完,易忱手搭在她肩,唇角混不吝牵出一抹笑:“安心做你的老板娘吧,少操点心。”   “去你的。”钟吟朝储成星二人看一眼。   储成星眼皮都没抬,“当我瞎,当我聋,你俩放心秀。”   电脑屏幕的荧光映照脸上,三人都神色专注,满身干劲。   钟吟思索了会,还是不免操心:“你们钱够吗?”   “大头还是音乐和美工,”刘信玮扶了扶眼镜,“别的地方,我们三能做的都做,成本不高。”   “哦,后续的宣发试行还需要资金,到时成品也差不多出来,再拉投资也不是难事。”他分析得井井有条。   但在座其他人有些沉默,都知道想拉这个投资,简直难上加难。   储成星朝易忱看了眼,钟吟垂下眼,手指敲着桌面。   她名下其实有父母给存的基金和定期,没什么限制,可以随意供她取用。   只不过她平日物欲不算高,生活费也充足,根本用不到上面去。   第二天是周一,有早课。送走储、刘二人后,钟吟低头收拾着背包,准备和易忱一起回学校。   屋内静悄悄的。   又是一年秋天,白天渐渐缩短,不过五点刚过,太阳已经收回余晖,天色变得暗淡起来。   收拾完背包,易忱将她包拿在身上,就要牵着她起身时。   钟吟突然抬头,将斟酌了一下午的想法提出来。   她看向易忱:“其实我有基金,是我父母这些年给我存的,你们后续要想宣发,我可以取出来,给你们…”   话还没说完。   易忱已经将她打断,挑眉:“钟吟,你真当我是吃软饭的啊?”   “你先别激动,”钟吟知道他的德行,心平气和道,“我这钱一时半会也用不着,放那还不如拿来…”   又不等她说完,易忱已经用手戳她脑袋:“停停停。这些基金是叔叔阿姨留给你的。我拿去我还是人吗?”   “假设。”易忱郑重强调,“我说的是假设。”   “假设你以后想分手,我又没做起来,这钱就砸进去响都不响,做慈善也不是这么做的。”   “你怎么这么悲观。”钟吟瞪他,“我都没说什么,你就觉得要赔了?”   易忱掐她脸颊,声音也轻下来:“傻不傻。”   “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要你掺和什么。”   钟吟拉住他,头枕在他肩膀。   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待了会,随后安静地接了个吻。   易忱手捧住她脸。   千言万语,一时竟不知怎么说出口,只化作一句。   “吟吟。”   “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在我身边就好。”   转眼间,秋去冬来,到了十一月下旬。   钟吟最不喜欢冬天。人都是有惰性的,容易犯懒。一到冬天,练早功也变得尤其痛苦起来。   尤其京市的冬天尤其干燥,她早晚都要出门,润唇膏都不知要换掉多少支。   这天晚上,易忱接钟吟从柠檬总部下班。   “这说明什么?”听着她的抱怨,易忱混账地做出毫无下限的总结,“说明你还是和我亲少了。”   钟吟头顶打出问号。   “我多亲亲不就能帮你润润了?”他挑眉。   钟吟简直叹为观止:“你真不要脸。”   她接过易忱递过来的热水,润了润喉咙和唇瓣。喝完又把杯子给他,自己低头刷起工作群消息。   现在除了额外福利,她的待遇已经和正式员工差不多,舒组长很看重她,还会额外给她申请奖金。   也几番暗示她继续在这干着,毕业就立刻将她签下来。   可惜,忙也是真的忙。现在课业外的时间,她几乎全都搭进这个实习里了。   但她需要的,就是这样实践锻炼的机会。所以哪怕再辛苦,钟吟也努力适应,乐在其中。   这会,舒昀给她发消息,通知说三天后台里有个财经访谈节目的录播,原主持人家事请假,让她临时去救个场。   钟吟应了好。   “看什么呢。”易忱不满被晾在一边,幽幽盯着她。   钟吟就说了这个访谈的事。   “你们呢,”她又问,“最近进展怎么样?”   易忱牵过她的手:“还在测试,修bug。还是先上steam。”   毕竟版号要钱要时间,现在就申请到,也不现实。   钟吟看他们试运行过。言妮的画风十分鲜明,她说一不二,忙过秋招后,便帮设计了人物和背景图。   这次的制作不比易忱之前的小打小闹,画面精美了许多,有了储成星和刘信炜的加入,玩法也丰富精进了不少。   他们的确很有想法,游戏背景架空未来世界,人类觉醒异能,和机器人,变异人,仿生人大战。   大概是个拯救世界的设定。   有点中二。但钟吟喜欢。   冷风习习拂过面颊,易忱将钟吟的衣领拉高,裹紧了她的衣服,触及到她的眼神:“看我什么?”   “看我的二十四孝好男友呀。”她弯眼笑。   易忱压下唇角,风吹过额角细碎的头发,竟撒落几分柔和。   他挑眉:“下次别忍着,直接亲上来,ok?”   钟吟垂眼地上二人交叠的的影子。   一时竟觉得,哪怕风凉,就这样和他一直走下去,也不错。   -   在接下访谈工作后,钟吟提前几天做了准备。   也从舒昀给的资料里,了解到了这次的访谈对象——李奇烨。   这位李总的经历十分传奇,也是S大毕业,今年不过三十五,已经一手创办了如今赫赫有名的风投公司达飞金融,被称为圈内有名的点金圣手,眼光毒辣,这些年看中的项目一投一个水涨船高。   近日台里终于将李奇烨请来做一期访谈。   钟吟对金融业的了解也不深,舒昀给了材料和文件,她便花了好几天,对着上面的信息一点点吃透。否则,若是李奇烨说的东西,她不能理解,到时可就真闹了笑话。   访谈当天,钟吟正装以待,见到了这位传奇学长。   李奇烨面容清隽儒雅,为人也谦和。访谈进行得很是顺利。他和舒昀也是老相识,访谈结束后,舒昀便直接约了饭,顺带着钟吟一起。   饭桌上,得知钟吟也是S大的学生,李奇烨显得更亲切了起来。   他半开玩笑:“正巧,我不日要去母校宣讲,到时钟主播给我引路啊。”   钟吟笑着应下。   心底也没当真,毕竟大概率只是饭桌上的戏言。   酒过三巡时,李奇烨又聊起了这两年投的项目:“这两年,很多投资人越来越谨慎,大多跟着风向走。”   “但这样也只有看着龙头吃肉,自己喝汤了。”   钟吟握着筷子的手微松。   听着舒昀和他聊天:“看来李总是什么项目都敢试一试了。”   “当然,风险越大,收益越高嘛。”   “好魄力。”   钟吟垂下眼,心突然跳得快起来。   从下午起就隐隐冒出的念头开始发芽生根,使她朝李奇烨一连投去好几眼。   如果。   如果易忱的demo能入了李奇烨的眼。他是不是能有机会,得到投资。   李奇烨白手起家,还是他们的学长,思想也十分先进。   冯世杰的手再长,也不一定能掣肘他。   试一试。   哪怕就是试一试呢。   钟吟心中埋着事,一直到饭局结束。李奇烨礼貌问候:“舒组长,我送你们一程?”   舒昀摆手:“我有自己开车来,李总和S大顺路吗?如果顺,可以把小钟也带过去。”   李奇烨颔首冲钟吟示意:“请。”   钟吟求之不得。   她点点头,坐进了后座。   李奇烨随之上来,示意司机开车。   钟吟琢磨着语言。   但一来她和人根本不熟,二来人家只是客气送她一程,自己便立刻顺杆子爬求人办事,简直不可理喻。   于是只能将话全部咽了回去。   易忱知道她晚上去吃了饭。   可能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他显得很焦躁,不停给她发消息,让她及时汇报,快吃完立刻给他打电话。   钟吟晚上根本没喝酒,低头回他消息,表示有车回学校,让他不用来回跑了。   易忱直接打来电话,张口就问:“谁送你回来的?靠谱不?”   钟吟挡住话筒:“等会下车和你说。”   李奇烨还在旁边坐着,钟吟便仓促回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不好意思,李总。”她拘谨着朝旁边道。   李奇烨摇头:“没事。”   “是男朋友?”   钟吟点头:“是,您见笑了。”   “挺好的,”他笑笑,“校园时谈的恋爱最纯粹。”   “我和我前妻也是S大的校友。”   钟吟想起之前看过的他的履历,他前年离了婚。   这个话题她不好参与,只能以沉默带过。   没多久,车停在S大的校门口。但突然变了天,下起了绵密的雨。冬天的雨不比夏天,落在身上阴冷潮湿。   李奇烨便从门边递过来一把伞。   这是迈巴赫的伞。   钟吟用背包挡住头,“这儿离我寝室不远,我很快就回去了,感谢李总您送我——”   “伞拿着。”李奇烨道,“下次我来学校宣讲,你抽空还我。”   钟吟便接过了伞:“谢谢您。”   他颔首。   轿车扬长而去。   钟吟撑着伞,准备给易忱回电话。刚拨通,对面传来熟悉的电话铃声。   她惊喜一抬头,正看见举着伞,在校门口不远处站立的易忱。   他随便套了件薄袄,里面穿着贴身的卫衣,头发也乱乱的,显然是匆忙出来,没怎么打理。   “阿忱。”钟吟朝他走近,“我不是说了有车回来吗?你怎么还在门口等我?”   易忱漆眸凝在她手中撑的伞上。   这伞他只在他四哥那见过,是随车配套的,只有迈巴赫才有。   收回视线。   “刚刚送你回来的是谁?”   钟吟收了伞,钻进他伞下,兴冲冲地说:“是今天的采访对象,你知不知道,他也是咱们的学长,03届的,可厉害了。”   易忱伸手将她揽住。   语气显得平淡:“多厉害。”   钟吟说:“他是达飞金融的创始人,白手起家做到现在。”   “今天访谈时候,他侃侃而谈,观点也很犀利,我费好大劲才理解,反正就特别厉害。”   易忱漫不经心道:“三十多了,也结婚了吧。”   “他前年离婚了。”   易忱冷嗤:“你这么清楚?”   钟吟:“他是访谈对象啊,我不了解怎么访谈。”   易忱唇线抿了抿:“这伞你打算怎么还?”   钟吟:“他下次还要来学校开宣讲会,让我抽空给他。”   雨丝绵绵落下,易忱将伞往她那边倾斜。   望着前路,有些心不在焉。   怕空欢喜一场,钟吟一时没把心里的打算和易忱说。   她通过舒昀,主动加了李奇烨的联系方式。   十天后。   达飞金融来S大校招,李奇烨作为毕业学长兼现任CEO,亲自来校宣讲。   钟吟当天去了宣讲会现场,将整理好的伞还给了李奇烨。   “好多年没回来,”李奇烨说,“小钟你既然来了,就给我做个向导吧。”   钟吟正酝酿着怎么提起那件事,他主动给了机会,她便立刻应了下来。   带着李奇烨和他随行的助理,在S大走了走。   看着如今变换的校园,李奇烨感慨:“真的大变样了。”   “看你憋了一路了,”李奇烨笑笑,扫钟吟一眼,“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钟吟知道李奇烨每天收到的策划书没有一千也有上百,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就是舔着脸也要给易忱谋个机会。   怕耽误他时间,她便用最快的语速和最精简的话语,概括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们真的很用心很努力,您乐意给个机会,让我男朋友他们把demo交给您过目吗?”   李奇烨仰头喝水。   她的话不知让他想起什么,神色显得恍惚。   “小钟,你和我前妻很像。”他突然说。   钟吟一怔:“啊?”   “不是长得像,是身上这股劲儿。”李奇烨笑笑,表情有些伤感,“她当初也是为了给我谋个机会,四处求人。如今也是分道扬镳。”   “但你男朋友得罪了恒越,我再给他投资,我也是和恒越对着干。”   钟吟脸色发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只要能给我赚钱的项目我都会投资,”李奇烨说,“改日让你男朋友去达飞找我吧。”   竟然真的,得到了这么一个机会。   钟吟压下心底的狂喜,重重点头,一连道谢了好几声。   回去的路上,她迫不及待就要和易忱分享这个好消息。   今天是周三,双周下午全校公休。   易忱和储成星他们在景诚国际,钟吟直接搭车便去了那边。   车上,郭陶和她发消息:[我们正在看你的节目呢,你上次采访李奇烨的访谈,还挺有热度的]   这不是很枯燥的财经节目吗?钟吟打字:[啊?]   [据说李奇烨是风投圈的顶级男神呢,他的访谈业内很多人会看的,你就更不用说啦,自带热度,硬生生把这无聊的节目带火了]   [哈哈哈,访谈里你俩是校友,我看评论里还有好多人嗑你们的cp呢。]   郭陶这边和钟吟发着消息,一抬头,顾旻刚好调台,换掉了节目。   因为他发现。   他哥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看起来是在和敲代码,实际魂不在身,整个人都被无名的低气压笼罩。   “吟吟说她马上到了。”郭陶拆了包零食递过来,让所有人吃,“易忱,你不吃?”   易忱摇头。   储成星干脆把一整包拿过来,直接往嘴里倒。   不多时,门被解锁。钟吟心情好,还在路上买了很多吃的,迈着轻快的步伐过来,将烧烤放在桌上:“来,都吃点儿啊。”   “哇。”储成星两眼发光,猴急地拆着袋子,“学姐你真好!”   钟吟轻哼着歌。   走到易忱身边,推了推他:“你不去吃点儿?”   他掀起眼皮,手指还没从键盘移开:“伞还给他了?”   “对。”   “要这么久吗。”   钟吟:“我下午还和他和助理在学校走了走,我和你说阿忱——”   旁边咋咋呼呼的储成星突然打翻了可乐,“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刘信炜连忙递过去纸巾和抹布,场面乱成一团。   钟吟看得无奈:“你小心点儿。”   直到场面彻底安静下来。   她才拍拍手,清清嗓子说:“我宣布个事儿。”   “李奇烨让你们下周去达飞,把demo给他看。”   “说不定,”她脸色红润,“说不定咱们就有机会啦。”   “我草。”储成星第一个坐不住,激动到恨不得来把钟吟举起来,“真的吗学姐?真的吗!?”   钟吟重重点头:“对,我今天下午斗胆和李总提了提,他愿意给一个机会。”   所有人都心潮澎湃,连刘信炜这样平时话不超过三句的,都忍不住跟着欢呼了几句。   唯独易忱垂着头。   闷声不吭。   钟吟感觉不对,伸手戳戳他:“你怎么了?” 第60章   屋内正热闹着,欢声笑语一片。   钟吟和易忱的对话,声音很低,以为他们在说悄悄话,一时没什么人注意。   易忱视线凝在屏幕。   良久,指节才动一下。回答她:“没什么事。”   那就一定有事。   但此时人多,钟吟没有多问。   这个话题暂时被带过。   晚上,顾旻嚷嚷着遇着这么好的事儿,要出去搓一顿。   众人一拍即合,出去吃了饭。   顾旻地道本地人,京市街巷边拐的美食都一清二楚。今晚去的就是胡同巷子里一家羊肉火锅馆。   冬天天暗得早,一行人来时,天边已经闪烁零星的星光。   “我以前和我哥晚自习下课经常过来,”顾旻说,“老板都见我俩眼熟了。”   说话间,他喊了壶烧酒。   老板是正宗的北方汉子,应了声“好嘞”,就上了壶滚烫的酒。   郭陶震惊:“你们要喝烧酒?能行吗?”   “这个酒还好,挺温和的,”顾旻一本正经地说,“我和我哥以前喝完,还能回去做题呢。”   “一杯飘飘欲仙,两杯快活似神仙,三杯——”他眼珠一转,不说话了。   储成星没听明白:“三杯什么?”   顾旻轻咳一声:“反正你少喝点。”   面前的火锅咕咕冒着泡。   都是当天现宰的羊,羊肉的确鲜嫩可口。但钟吟晚上惯常没什么胃口,心中又压着事,吃了几口就落了筷。   她有些心不在焉,他们在聊什么也没在意。   易忱也没怎么说话。   或者说,他从来不是话多的人,比较随心所欲,想说就说,没心情就不说。   却是喝了不少酒。   钟吟看他沉默地喝了好几杯,忍不住拉他袖子:“你少喝点。”   易忱放下酒杯,闷闷嗯了声。   但早在她提醒前,他就已经喝了不少,冷白的脸早染上微醺的红晕。   这顿饭吃到了九点,明天还要正常上课,也差不多要回学校了。   “你们四个打个车先回去吧,”钟吟拉住易忱,站在路边,“我和他还回去一趟,拿点东西。”   郭陶视线在他们二人身上打转:“那你今晚还回寝室吗?”   “看情况,”钟吟说,“如果太晚我就不回去,到时候和你发消息。”   郭陶眼珠转了转,坏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   “那你也记得和我说一声啊,”储成星两手插着兜,“万一查寝,我还得给你编个理由。”   易忱情绪不高地嗯了声。   刘信炜也摆手和他们告别,轿车扬长而去。   一时路边只剩他们二人。   易忱今天的状态好像格外不好,也就喝了几杯烧酒,意识就已经不太清醒。   仰头靠在后车座。   眼皮半阖,蹙着眉,像是很不好受。   一路回到家。   屋内的暖气冲淡了寒意。   钟吟开了灯。   将易忱扶到沙发,让他坐下。   他岔开腿坐着,酒意上涌,他脱掉外套,只留贴身穿的羊毛衫。他是喝酒容易上脸的体质,脖颈和锁骨都泛着红。   似是觉得灯光刺眼,易忱抬手,挡住眼睛。   再察觉不出他不对劲,也算是傻子了。   钟吟坐在他身侧,微凉的手轻搭在他肩膀。   易忱胸腔轻轻动一下。   厅前的时钟滴滴答答作响。一时谁也没开口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   易忱总算问出了口,嗓音低沉:“你今天和李奇烨是怎么说的。”   钟吟便一五一十地说了过程:“我觉得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想替你抓住。”   易忱放下手,“所以。”   眯眼看着吊顶的灯:“他为什么会乐意冒着得罪恒越的风险,也要给我机会。”   钟吟能明白他的顾虑,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帮助。   想了想道:“李总白手起家,能走到如今的位置,肯定有一定魄力的胆量。”   “上次吃饭他就说风险越高,收益越大——”   “钟吟。”易忱突然喊住她,很平静地说,“我并不需要你这样帮我。”   室内一时陷入寂静。   钟吟怔然。   胸腔像是破了个小小的口子,所有的喜悦情绪潮水般褪去。   终于斟酌着,缓慢地理解了他的意思。   是她一厢情愿,自以为是地提供这一切。而他并不想要,但迫于周身的压力,不得不领情。   钟吟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   缓缓站起身:“好,是我多管闲事了。”   “这次没法不去,我已经和李总说好了,你抽空去试试,”钟吟低头,兀自拎起包,颠三倒四地说着,“以后我不会再给你压力,你的事我也不多管,是我自以为是了。”   “就这样吧,时间不早,我先回去了。”   说完,钟吟抬步要走。   她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   这件事没法评定谁对谁错。站在她的角度,她会自我感动,觉得她付出这么多,他竟然还不领情。   但易忱看来,无非是她自以为是地付出,给他带来这么多的压力和顾虑,性质就类似于那些“我是为你了好”的父母。   谁都有情绪。   再谈下去一定要吵架。   但易忱已经拉住她,手握得很紧,攥得她腕骨生疼。他定定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钟吟:“字面意思。”   易忱舔了下唇:“字面意思是什么意思。”   她维持着平静:“你冷静一点,我不想和你吵架。”   “把话说清楚。”易忱脸色泛白,嗓音也带上鼻音,“什么叫‘你的事我也不多管’。”   钟吟抬眼看了看天花板。   深吸口气,道:“意思就是,你以后打算怎么做,路怎么走,我不参与。”   “是我过了界限,忘记我们还只是恋爱关系,忘记我们很可能只是对方人生的一小段,不该牵扯得太深。”   说完一整段,她刻意没看他眼中支离破碎的情绪。   转过身:“你喝多了,今晚就在这里休息,我就先走——”   话没说完。   她被易忱单手抱起,扔在了沙发上。他眼圈泛红,漆黑的瞳孔却如蛰伏的兽泛着幽冷的情绪。   他胸膛起伏着,低头毫无章法地堵上她唇瓣。   钟吟挣扎不止,两只手都被他单手握在一起,完全动不了。   她便恼得咬他唇。   到底不舍得咬太深,反被他钳住下巴,指节一用力,舌头直接探入口腔,像是要把她吃了般,都快深入到了喉。   钟吟被亲得窒息,伸腿去踹他。   易忱动也不动,任由她踹。   直到她抵抗的力气变小,才稍微退开,松开了她的手。   钟吟用力推开他,轻喘着气。   她站起身,眼神从未有过的冷淡:“易忱,你不要逼我在最不理智的时候,和你说分手。”   易忱脑中嗡一声。   瞳孔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地看向她。   神情像被抛弃的小狗,完全失去了反应。   钟吟收回视线。   转身欲走。   这次。   被牵住了衣摆。   易忱从后,极其小心地将她抱住。   柔软的发梢蹭着她,声音几乎不成调:“不分手。”   “不分手。”   “对不起。”   “我刚刚太冲动了,不要分手。”   钟吟的情绪也宛如坐过山车般跌宕。过了那阵口不择言的劲头,也就没了再发泄的力气。   “我没说要分手。”   易忱紧绷的肌肉微松。   他重新抱着她坐下,她岔开腿,面对着面,被他嵌入怀里。   这是他抱她时最喜欢的姿势。   有种密不透风的亲昵感。   到此时,易忱的情绪才终于彻底释放。胸腔颤着,轻吸鼻子。   钟吟抚他后颈。   “我不是嫌你多管闲事。”易忱闭上眼,瓮声说话。   “我不想你为了我低三下四去求人。”   “我不知道李奇烨是不是有别的心思。”   “我担心我入不了他的眼,你会失望。”   “我还怕,我留不住你。”   “他成熟,有钱,有能力。”他抬起眼,眸中像被水洗过,“我哪里都比不上他。”   钟吟心头揪紧。她实在不想再看到易忱露出这样的表情。   是她。   是她的所作所为给他带来了许许多多的阴霾,才会让他在这段感情里总是这么不安。   钟吟低头。额头和他相抵。   “你有赤忱,勇敢,坚韧。你有很多很多我喜欢的品质。”   “我就喜欢你。”   易忱瞳孔定定看她,似乎觉得不好意思,他垂眼。   眼睫垂落一层阴影。   “而且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她好笑地捧住他脸,“我是人民币吗谁都能看上我?”   “我发誓,李总绝对,绝对,对我没一点意思。”   易忱周身焦躁不安的气息,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平息。   耷拉下眼。   将她更紧地按进怀里:“你刚刚说要和我分手。”   钟吟的舌头现在还麻着。   冷冷道:“谁让你对着我发疯。”   也是刚刚,她才知道,男女力量的悬殊能有这么大。易忱单手就能将她按住,想做什么做什么。   被他如此随便地对待,她没给他个巴掌都算有教养。   易忱吻她耳后,再不敢有一点儿气焰。   “对不起。”   钟吟安抚地轻拍他肩膀,“嗯,原谅你了。”   易忱最后捧住她后脑,保证一般道:“吟吟,我会和他们去达飞。”   “谢谢你给我的机会。”   他郑重其事:“谢谢。”   钟吟心软得不成样。   其实推心置腹,站在易忱的角度考虑,他的所有顾虑都是可以理解的。   她也的确不该不打一声招呼,就兀自去做这件事。   “阿忱,下次有什么决定,我们一起做。”她轻声说,“你有什么话也直接和我说。”   “我们不是彼此人生的一小段。”她推翻刚刚说的话。   “我们努力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易忱仰头看着她,漆黑的眼眸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性格和气质可以说,和温柔不沾边。   但这一刻。钟吟却觉得他的柔软如有实质。   她低下头。   很轻地吻上他唇瓣。   易忱很快回应。   这次却踟蹰半天,都不敢探入她唇齿。   一连看了钟吟好几眼,确定她没有不适,才试探着去打开她唇瓣。   钟吟手指从他肩膀下移,探入羊毛衫的下摆。   少年人身上的温度总是滚烫的。   她手指微凉。   触碰他肌肤的瞬间,易忱的气息就失了控。   手背青筋蔓延,按住她后脑,吻得更深。   钟吟指尖感受他蓬勃的心跳,紧绷的肌肉,跳动的青筋。   有些不满足,将他上衣往上卷。   吻也往下。   轻轻地,从下巴,来到喉结。   很久之前她就发现,他的喉结上有一颗小痣,会随着他喝水,说话的动作而起伏。   格外蛊人。   钟吟轻舔一口。   他声带震颤,难抑地从喉间溢出闷哼。   手忙乱地按住她,眼中失了焦:“停,别舔。”   “你不喜欢?”钟吟观察他的反应。   看起来明明挺爽,也不像不喜欢啊。   易忱蹙眉。   他享受她的抚摸,但苦乐参半。   “那我不亲了。”钟吟说。   “喜欢。”他忙拉住她。   钟吟闷笑一声。   便继续亲了亲他锁骨,手上也顺着抚摸到腰。   掐了一把。   易忱深吸口气。   按住她手,眼中的侵略欲已经快溢出来:“别玩了。”   钟吟扬扬眉。手弹钢琴一般戳他腹肌。   他难耐地喘气。   终于。   咬着牙翻身,一把将人按在沙发。   姿态倒是强硬,说出的话却是祈求。   “吟吟。”   “我想。”   钟吟明知故问:“想什么?”   易忱盯着她看。   两人眼对着眼,互相较着劲,好像看谁能更豁得下脸。   论脸,易忱早已经没有。   他便贴近她耳朵:“想和吟吟上床,想和吟吟做爱,想和吟吟负距离接——唔。”   钟吟甘拜下风。   红着脸推他:“现在抱我去洗澡。”   易忱直接傻了眼。   等了几秒,他还是没动作。   钟吟:“你——”   下一秒,回过神的易忱已经打横将她抱起。   像是生怕她反悔般,冲进主卧。   放下人,就开始吻她,手上边脱她的外套。   “我要先洗澡。”她制止。   易忱:“一起洗。”   “滚。”   他被骂懵:“你不和我…那个吗?”   钟吟已经进了浴室,翻白眼:“这是两码事。”   门“砰”在眼前关上。   反应片刻。   意识到她洗澡是为了更好做时,易忱浑身从头烫到脚。   转身就回厅上的浴室。   放水洗澡。   女孩子洗澡惯常慢。易忱洗完,连头发都快晾干时,才终于听见浴室吹风机的声音。   又是二十分钟。   钟吟吹完头,慢吞吞迈步从浴室出来。   一眼就看到赤着上身,躺在她床上等着的易忱。   他只穿了条松垮垮的长裤。   浑身肌肉紧实流畅,眼神直直地盯着她,那意味不言而喻。   两人视线对视上,有什么一触即发。   钟吟脸颊泛粉。   心底紧张,面上还是故作镇定。   她放下毛巾。坐在床边。易忱便朝她靠近。   眼神往下。   注意到什么,他扯唇混不吝地笑,帖近她耳边:“都是要脱的,干嘛还穿。”   他说的是她的内衣。   他身上还带有沐浴露清新的气息,是青柠味的。   混杂着男性的荷尔蒙,一同向她涌来。   钟吟撩起眼皮,强作镇定:“你不也穿了条裤子。”   “那你现在帮我脱了。”他按住她手,去抽他运动裤的松紧带。   与此同时。   也终于克制不住,低头按住她的后脑,开始接吻。   手同时来解她的睡衣纽扣。   “关灯。”感觉他露骨的眼神,钟吟受不住地偏开眼。   易忱:“不关。”   上次停电,他没法好好看她。   这次必须得看回本。   钟吟受不了地要踹他,反直接被捞住膝盖,抬起来。   他压近。   “上次没看清楚。”他抬眼,呼吸凑近。   钟吟挠他头发:“易忱,你不要——啊。”   她被刺激得蜷缩起脚趾。   …………………………………   屋内暖气开得正盛。   钟吟的头发都黏在了额上,脸颊埋进枕头。   易忱在拆包装。   他没用过,现学着看使用说明。   钟吟余光偷偷打量一眼。   被他贲张着的吓到,立刻收回来。   易忱凑过来。   想吻她,但钟吟想起他嘴巴刚刚干过什么,用手按住。   “我也不太会。”他只能亲她手,嗓音发紧,“我会轻。”   “你要是不舒服,就掐我。”   钟吟红着耳朵,几不可见地点头。   ……   是疼的。   但没有想象的疼。可能因为她已经足够动情。   钟吟和易忱眼对着眼。   他终于有了些许羞涩的意味。   在她耳畔说:“你舒服吗?”   “你,”她咬着下唇,没说话。   她还不太能适应。   易忱的学习能力,还是很快的。   很快就掌握了要领。   钟吟开始抑制不住。发出如猫般的吟哦。   她声音是那么好听,平常响彻各种节目。   但这个时刻的声音,只有他能听到。   易忱浑身一麻。   察觉出什么,钟吟恍惚了下。有些不确定地问:“是…结束了吗?”   “……”   她好像才刚刚进入状态。   但这话钟吟也不敢说,因为易忱的表情已经…   “刚好我也累了,”钟吟聪明地转移话题,拍拍他,“我去洗个澡,睡——”   “我他妈才刚开始!”易忱脸色漆黑地按住她。   他红着脸抱住她,头埋下。“你刚刚叫的,我腰都麻了。”   “我是第一次,实在忍不住。”   易忱又去拆包装。   ……   清晨微亮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卧室。   生物钟让钟吟准时睁开眼睛。   但头脑昏沉,全身软着,完全起不来床。   她就不该怀疑易忱的身体。似乎是为了证明什么,易忱昨晚断断续续闹到后半夜,用空了一整盒。   花样也开始多起来。   还逼着她叫。   钟吟轻轻咳一声,感觉嗓子都哑了。   早上没有早八,钟吟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多睡一会。   易忱是有的,闹钟响起来。   他惊醒,看到钟吟还在睡,立刻关了闹钟。   伸臂,将怀中的女孩抱紧。   趁着她还没醒,肆无忌惮地看她睡颜,低头亲她额角。   巨大的满足感盈满胸腔。   易忱小动作太多。不是偷亲就是撩她头发,手也不老实。   钟吟实在装不下去,睁开眼睛。   对上易忱泛红的眼。   似没想到她说醒酒醒,易忱愣了下,随即快速偏过头,胡说八道:“醒了也不打声招呼?”   “……”   钟吟侧身过去,手指蹭他红红的眼角。   易忱已经用被子裹住头。   “还装。”她掐他腰。   易忱翻身过来,恼得将她抱怀里。   “钟吟。”   “嗯?”   “你已经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彻底得到了我。”   “……”   “再敢提分手。”   “我就——”   “嗯?”她挑眉。   “我就开发个网站昭告全天下。”   “?”   “你玩弄我,对我始乱终弃。” 第61章   钟吟头顶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合着他一大早对着她红眼眶,竟还是因为对昨天那句分手耿耿于怀。   “是是是。”她伸出手臂,抚他发丝,“我不敢,我再也不敢提分手了。”   “拜托你不要曝光我。”   易忱抱住她。亲密无间地相贴。   轻哼:“知道怕就好。”   两人安静地温存片刻。   突然想起什么,易忱在她耳畔问:“还疼不疼?”   昨天到后半夜,折腾的时间太长。   她边哭边打他,口中喊着疼。   他当即清醒,懊恼自己没有顾忌她初次,最后那次草草了事。   听着他的话,钟吟脸颊微红,不知该怎么答。   疼当然有。   但主要不是疼。   头一次他生涩,结束得也快。   但男人在这方面总是无师自通。他们的身体也奇异般契合。   最后那次她被按着坐上去。那感觉,让她濒临失控。   她有点害怕,才哭着让他停下来。   但这话钟吟当然不会和他说,不然下次他能更肆无忌惮。   几番念头滑过,她视线一转,轻咳:“不疼了。”   易忱还不信。   她昨天哭成那样,上面下面都是水,吓得他都不敢继续了。   “我看看。”他说着要往被子里钻。   钟吟打他,害羞地裹紧被子:“真的不疼!”   “那你哭成那样。”易忱只能作罢,脑中不免又倒映昨夜她的轻泣的娇态,嗓音又哑了,“眼睛都肿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去年在她面前立的那个“我永远不会让你哭”的flag。   尴尬地咳一声。   不能怪他。   是她太软,水做的一样。   又安静几秒。   钟吟想起什么,小声问:“你昨晚检查了吗?”   “检查了,”易忱脸色也有些烫。结束后,他去卫生间灌了好几次水。   “没漏。”   钟吟松口气。   白帆的话她还是记得的,这方面她和易忱都是第一次,一定得谨慎。   而且按照他那种激烈的劲头。   她是真的怕出什么意外。   以后每次都要查。   眼看着时间不早。再不起来赶不上课,易忱无可奈何地起身,眉宇间还有起床气。   他上身没穿衣服,下面也只随便穿了条长裤。   浑身泛着懒劲儿,揉着发梢,朝她幽怨看一眼:“不想上课。”   钟吟懒得理他。   翻了个身,留给他个后脑勺。   雪白的肩颈露在外,上面错落着吻痕。   易忱边套衣服,边看她。   那种已经拥有她的不真切感到此刻,让他后知后觉地发晕。   上什么课。   反正他都会,有什么好上的。   钟吟闭上眼睛,还想补一会精力时,又被人黏黏糊糊地从后抱进了怀里。   易忱像是碰了猫薄荷的猫。   对着她肩颈就是一顿嗅:“不想上课。”   钟吟被吵醒,忍耐着问:“那你想干什么?”   他埋着头混笑:“想上你。”   “……”   易忱还在吵吵:“你怎么都不回味回味?”   钟吟只想睡觉。   “我做的不好吗?你昨天都浇我一…”   又开始说荤话了,钟吟伸腿,滚烫着脸去踹他。   被他握住脚。   “好舒服,”易忱撑着手俯过来,头埋进她胸前,没羞没燥地说着感受,“我都恨不得死在你身上。”   “……”   磨蹭到再不走真的来不及时,易忱才勉强收拾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钟吟独自补了会觉。   要不是有闹钟,都差点睡过了头。她匆忙起身,洗漱化妆。   桌上还有易忱走前放的面包和牛奶。   他的消息也发来了一长串。   没什么内容,都是废话。   八点发来。   [还在睡?]   [早上来不及做别的,只有面包和牛奶,放桌上了]   [什么时候醒啊]   [课好无聊]   [还不如陪你睡觉]   九点。   [再不起要迟到了]   [迟到就迟到吧,我让郭陶给你请个假]   [下次咱们早点做]   [早做早起]   精虫上脑。   钟吟好气又好笑,面无表情地回了个小猫无语的表情包。   一路踩点赶到教室。   郭陶冲她挥挥手,钟吟抬步坐过去。   低头从包里拿出书,一扭头,对上郭陶满脸坏笑的打量。   钟吟疑惑看过去。   她指了指脖颈。   钟吟还没反应过来。   郭陶捂着嘴凑近,压低声音:“你昨晚挺激烈啊,怎么都不遮一下就出来了。”   反应过来什么,钟吟脸色爆红。   勉强镇定:“…很明显吗?”   郭陶递给她个气垫:“反正我是看到了。”   趁着还没上课,钟吟对着小镜子,抬起下巴,飞快遮了郭陶指的那一处。   在下颌角和脖颈的连接处,不找角度,还看不见。   钟吟边遮着,也边有了印象。   这是她昨晚在上面时,易忱仰头,掐着她下巴,吮吸出来的。   一直到下课。   郭陶还时不时朝她投来意味深长的打量。   “我猜,你昨天才第一次那个?”   钟吟是真的惊了,压低声音,哭笑不得:“你是神算吗?这都能算出来?”   “太明显了。”郭陶一副老司机的模样,揽住她的肩,“你俩昨天一看就有事儿。”   “这情侣床头吵架床尾和嘛,再加上你今早还鬼鬼祟祟的,一副没休息好的样子,比小学鸡还小学鸡。”   钟吟心服口服地拱手:“你不去做侦探可惜了。”   “我还真挺惊讶的,”郭陶啧啧,“你俩也谈七八个月了,暑假还住一起两个月,竟然到现在才做?”   “忍者啊你们。”   钟吟撩起耳边的发,有些窘迫地说:“这都算快了吧。”   “这还快?”郭陶脱口而出。   钟吟停下脚步,默默打量她,“那你是多久…”   “……”   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郭陶开始装死。   “走吧,去看看食堂今天做了什么。”   不过既然打开了这个话题的豁口。   两人走一起,免不了讨论一些颜色话题。   回寝的路上,郭陶又悄悄问她:“你觉得怎么样?爽不爽?”   钟吟视线飘忽着往旁边看了看。咬了咬唇,几不可见地点头。   “那恭喜你,打开新世界大门。”郭陶笑容坏得不成样。   “……”   时节迈入十二月初。   最近几天,易忱和储成星刘信炜三人,除了上课,便昼夜不分地泡在景城国际,赶进度和修bug。   还要抽空完善游戏策划书,到时交给达飞的项目组过目。   钟吟则看着手机日历。   有一个日子被她标记了起来。十二月七日,易忱的生日。   说起怎么知道易忱生日这件事,钟吟现在回想起来,还会忍俊不禁。   大概是三个月前,当时易忱正忙着注册公司办手续,自然要用到各种证件。   那天他在扫描身份证。   钟吟便多看了眼。   这一看不得了。   易忱竟和她是同年生的,但钟吟是二月的,而易忱是十二月。   钟吟懵了。   一把按住易忱要掩藏身份证的手,睁圆了眼睛:“你竟然比我小?”   搞半天还是个弟弟?   易忱一字一顿,笃定道:“我比你大。”   钟吟指着他身份证出生年月:“你明明和我同年的。”   这个认知是真的颠覆了钟吟的认知。   原来易忱是个臭弟弟啊!   “我真比你大。”易忱皱眉,“身份证日期是错的。”   钟吟满脸不信。   她是知道易忱死要面子,被她发现比他小,肯定咬死不认。   “你这什么眼神?”他气笑了,“我骗你年纪做什么?”   “这都是我爸干的糊涂事,上户口上错了年份,往后输了一年。不信你去问我妈。”   钟吟还是半信半疑。   “你别一副看弟弟的眼神看我啊。”易忱掐她脸颊,“喊一声哥哥来听听。”   钟吟拍开他手,“那月份和日子没错?”   “嗯哼。”   她轻哼:“那就算大,你也没大多少。”   “大你一天,都是大。”   他总要在这种细枝末节争个长短。   但突然,易忱敲键盘的手停下来,漆眸地盯着屏幕,一副被雷劈的表情。   钟吟莫名:“又怎么了?”   易忱看她一眼。   舌尖抵了下腮,想发火但不知朝哪发。   “又晚一年。”   “什么晚一年。”   易忱咬牙吐出两个字:“结婚。”   “?”钟吟头顶打出问号。   “本来一毕业,我们就能结婚。”他扔下身份证,手烦躁地捋了把头发,“现在我还得再等一年。”   钟吟:“……”   她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你现在是不是想的太多了。”   谁答应他一毕业就结婚了?   易忱一愣,随即抬起眼,机关枪一般连连发问:“你什么意思?你不想和我结婚?你想玩弄我?”   钟吟不记得当时她是怎么回的了。   现在易忱生日临近,这段记忆倒是变得清晰起来。   但目前,当事人自己,似乎也忘了生日这件事,没日没夜地泡在代码堆里。   眼下时常挂着大大的黑眼圈。   钟吟便单独找到顾旻,询问他以往易忱的生日都是怎么度过的。   “我想想啊,”顾旻说,“去年我哥回家了,就在家吃了顿饭。”   钟吟试图回忆去年这个时候她和易忱在做什么。   发现去年这时候,他们竟然毫无联系。   那时她刚从他家做客回来,心里做了和他拉开距离的决定,有大半个月没见面。   “其实我哥过生日很简单的,他家不是什么铺张高调的家庭,过节过生日都是在家烧点好菜吃餐饭的事儿。”   “怎么吟吟姐,今年你要和我哥过吗?”   钟吟笑着点头:“我们大家伙可以一起聚一聚。”   “好啊!”顾旻眼睛一亮,“把所有人都喊来,热热闹闹地庆祝一下。”   心里记挂着这回事,钟吟便数着日子,着手准备这件事。   礼物她提前半个月就在官网订好了,剩下的就是布置布置家里。   提前一天,她拉着郭陶和顾旻来景城国际挂气球和彩带。   “吟吟姐,”顾旻吸了吸鼻子,一副无比感动的神情,“你对我哥真好。”   “停停停,”郭陶一副崩溃的表情,“这你也能哭?”   顾旻吸鼻子:“我只是感慨我哥不容易。”   结合时间点,去年他哥那么魂不守舍,也是因为吟吟姐吧。   钟吟和郭陶对视一眼,均是摇摇头,一副“你懂我”的神情。   想到顾阿姨看偶像剧会哭,顾旻受委屈也哭,再想到几次在她面前凶巴巴掉眼泪的易忱。   原来这水龙头精的性格,也是一脉相承啊。   惊喜惊喜,就是要有惊才有喜。   故而这一切,钟吟都闷不吭声,准备得滴水不漏。   周围人接到她的指示,也都秘而不发。   易忱也是在六号下午接到顾清的消息后,才想起第二天是什么日子。   立刻抬起眼,朝对面看去。   钟吟正在吃饭,察觉到他的眼神,她咽下汤,波澜不惊问:“怎么了?”   眼瞧着她一副不知今夕何夕,懵懂无辜的眼神,易忱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憋在喉间。   “你——”   她之前不还拿他身份证说了那么久的事,1207这个日子不该牢牢拓印她脑海吗?   怎么还能一脸无辜问他“怎么了。”   易忱摁灭手机屏幕。   算了。   细枝末节,他不在意。   靠。   …怎么可能不在意!   “刚刚我妈问我,明天回不回家吃饭。”易忱垂下眼睑,漫不经心道,“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有的话我就不回去了。”   钟吟眨眨眼:“安排?什么安排。”   “……”   “你问我?”他显得有些暴躁。   钟吟耸耸肩,勺子搅动碗中的汤:“那就没安排。”   “……”   “行,行,”他舔了舔后槽牙,“那我现在回我——”   “哦,等等。”钟吟突然抬头。   易忱:“什么。”   “我明天白天有点事,你回家不用喊我。”   “…什么事。”他盯着她,模样已经幽怨到不行。   钟吟忍住到喉间的笑意:“台里有工作。”   次日中午。易忱满身低气压地回了趟家。顾清朝他身后看看,“吟吟呢?怎么没来?”   “她台里有事,来不了。”易忱拖开椅子坐下。   眉眼耷拉着,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哎呀,这么忙啊。”看儿子一副失落小狗的模样,顾清忍着笑,继续把戏演下去,“那你先吃着吧。”   钟吟已经和她通过气,说是想给易忱办一个惊喜生日party,又不想他破了往年回家吃饭的传统,便继续让他白天回来吃顿饭,和父母兄长聚一聚。   中午易池也赶回了家。   进门递给易忱一个红包:“拿着,生日红包。”   易忱挑了下眉梢,“不敢要,爷爷可不让你们给我一个子儿。”   嘴上是这么说,手上动作却不含糊。   “那你还我。”易池说着要拿回来。   易忱立刻把红包往口袋里塞:“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易池笑骂:“葛朗台。”   “你不懂,”易忱悠悠说,“你又没媳妇儿要养,不懂我这种要养家糊口的苦。”   眼瞧着又来到这个死亡话题,易池脸一黑,伸手就要抽他,被易忱避过。   易建勋拿了好酒过来,手掌一拍易忱,瞪过去:“行了,都二十岁的人了,一天还没个正型。”   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坐下。   易建勋给易忱倒了杯白酒,“今天陪我喝点儿。”   易忱点头。   阿姨笑着将菜上齐全,顾清清清嗓子,当先举起杯子:“来,碰一杯,祝我们小忱二十岁生日快乐。”   “祝他学业进步,今年发大财。”顾清揉了揉儿子的头发,“早日把吟吟娶回家。”   话毕,她朝易忱扬扬眉,一副“你看你妈是不是最懂你”的表情。   易忱脸却是一黑,敢怒不敢言地朝他爸看一眼。   “早点?怎么早。”他闷声吐槽:“本来男的就得二十二才到法定。”   “现在呢,我身份证比她还小十个月,拿什么娶。”   易建勋:“……”   易池在一旁笑得肚子痛。顾清猛咳一声:“是哦,还真有这么回事。”   说着,她一掌朝易建勋打过去:“都怪你爸,当时每天盼着女儿,结果生出来又是个儿子,上户口都魂不守舍的,年份搞错了都不知道。”   够了。   真的够了。   易忱面无表情吃菜。   一家人难得聚一起,没什么压力地喝喝酒吃吃菜。   易池下午还有会议,没有喝酒,吃过饭便匆匆赶去单位。   最后便是易忱陪着易建勋喝了几杯。   他爸的酒量也一般,容易上脸。   酒过三巡时,话就比平时多了更多。   “这段日子,你在外边怎么样?”   易忱筷子一顿,漫不经心:“挺好。”   “说谎。”易建勋眼光明显老辣,“你这性子,出去不吃亏,我名字都倒过来写。”   易忱抿唇,闷不吭声。   “我啊,和你爷爷想的不一样。”突然,易建勋叹息了一声,“他目光看的是整个家族。”   “一个家族要想繁盛地走下去,首先人丁要旺,其次子孙不败家,各自为业。所以他才会给每个后辈定好既定的轨迹。”   易忱抿了口酒:“我明白,我不怪爷爷。”   “而在我看来,”易建勋说,“你的性子就不适合出去闯,受家族庇荫,走点常规的路,最合适不过。”   易忱张口要说话。   易建勋蹙眉:“先别急着辩,你就说是不是。”   易忱没法反驳,点头。   “但那也就不是你了。”易建勋最后给他斟一杯酒,拍了拍他的肩,“二十岁了。”   “往后的路自己走,我不拦你,但也不会给你提供便利。”   “家族可以不是你的上限,但一定是你的下限。”   易忱仰头,将那杯酒喝下肚。   这顿饭吃完,酒意已经稍微有些上脸。   他靠在沙发上,有些晕乎地躺了一下午。   直到傍晚,手机嗡动不止。   易忱眯着眼接听,是储成星,那头着急忙慌的,说是程序出了什么了不得的bug,让他立刻回来一起修。   易忱揉着额角。   虽然烦得不行,但还是应了声:“等着。”   撑着沙发起来,和顾清说了声后,便打车去了景城国际。   他想起钟吟。   翻手机。   整个白天,她都没给他发来任何只言片语。   好。   很好。   这个没良心的。   虽然日子也没多重要。   心中还是不可抑制地涌现失落。易忱眼圈微红,咬着牙下车,边给钟吟打电话。   没人接。   再打。   还是没人接。   他今晚一定要给她点教训。   把她按在床上,进到最深。做哭也不停。   然后把这个日子印在她脑壳里。   这样想着。   他浑身烫起来,大步开门解锁。   门推开的刹那。   礼花筒的声响在耳畔炸响,眼前流光溢彩的灯光映射眼帘。   易忱怔然站立。   望着眼前满屋子的驻立的人。   人群中间。   钟吟穿着淡粉色纱裙,长卷发披散身后,怀抱点燃蜡烛的蛋糕朝他走近。   笑得双眼弯弯,对他道:“阿忱,二十岁生日快乐。”   易忱定定看着她。   漆黑的眼中只能倒映她的面颊。   不止。   他浑身滚烫灼热,脑中冒出更多混账想法。   不止要进到最深。   他还要做完一盒。 第62章   “阿忱?”钟吟歪头,看向怔立着的易忱。   她哪里知道此刻易忱脑子里在想什么。   若是知道,手中的蛋糕都能直接怼他脸上。   “咔哒。”   易忱关上门,眼中深邃有光,朝着她走来。   他低头,看着她怀中的蛋糕。   很轻地说了句:“谢谢。”   “我哥眼睛红了。”顾旻挥着礼花筒,不怕死地大声嚷嚷。   储成星挑眉,发现新大陆一般朝易忱瞪大眼睛:“不是吧,哭了?不是,哥们你还会——”   眼瞧着易忱脸色变黑,程岸一把捂住储成星念叨个不停的嘴:“行了!既然忱哥到了,先许愿吃蛋糕吧,我都馋死了。”   早就等不及的史安安两眼发光:“吃蛋糕!”   郑宝妮笑着戳她脑袋:“就知道吃吃吃。”   钟吟将蛋糕放在厅前的饭桌上,随后按着易忱坐下。   不容置喙地,将随蛋糕一起送来的帽子戴在他头上。   是彩色的三角锥。   戴在易忱头上,虽然不搭,却又莫名和谐。他蹙眉,手已经放在头上,想拿下来,但被钟吟横一眼,又敢怒不敢言地放下手。   站在门边的宋绪关了灯。   一时室内只留烛火迷蒙的灯影,闪烁一张张年轻的眉眼。   “许愿吧。”钟吟举起手机给他拍照。   易忱视线缓缓滑过所有人。   漆黑的眼中隐藏着光亮。   这一刻,竟生出许多以前会觉得矫情的念头。   明明独来独往最酷。   但身边有这样多的朋友相伴的滋味,好像也很好。   过生日,吃蛋糕,对着蛋糕许一堆天花乱坠的愿望。   多么幼稚。   但真的做了,感觉也不错。   他闭上眼睛。   几秒后。   吹灭蜡烛。   宋绪重新开了灯,室内重回光亮。   “许完啦?”钟吟弯起眼看他。   易忱专注地看着她,点头。   顾旻挤眉弄眼,迫不及待就问:“许了什么愿啊哥。”   眼看着钟吟已经关闭录像机,易忱才摘下头上傻逼的帽子,一掌推开顾旻脑袋:“你又不是许愿池我和你说?”   “那现在是不是可以吃蛋糕了?”储成星可馋死钟吟定的这块十寸大蛋糕,举着刀叉就跃跃欲试。   “可以吃了。”钟吟笑盈盈地把刀递给他。   蛋糕是她提前半个月,还加钱在一家需要等待很久的蛋糕店定的。   这可直接引来众人的饿虎扑食,易忱人还没站稳,就被储成星给扒拉到了后面。   便是宋绪也端着盘子冲过去,立刻要给史安安瓜分蛋糕。   易忱:?   “学姐,给你!”   吃水不忘挖井人,储成星百忙之中,还不忘给钟吟分了一块。   “我呢?”易忱去扒拉程岸的肩膀,“我的呢?”   “啊哦。”   风卷残云。   正中间只留下切割时掉下的几小块残羹。   所有人捧着各自的蛋糕,满脸无辜地看他。   靠。   “你们是土匪吗!?”   易忱松着衣领,舔了下唇,气到发笑。   储成星抱着最大的那块,朝盘里瞥一眼,火上浇油:“这不舔舔盘还能吃么。”   易忱:“……”   所有人都忍不住了。   爆笑出声。   “钟、吟。”易忱语气幽怨,“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他一副外边受了欺负,找她主持公道的神色。   钟吟云淡风轻地点头:“小储同学说得对,别浪费,舔舔还能吃。”   易忱一把捞过她的腰,抢了她手里吃了一半的蛋糕。   “要吃也是吃你的。”   一群人啧啧。   “咦惹。”单身狗程岸受不了,“忱哥你差不多得了!”   分过蛋糕后,众人聚在一起,打牌的打牌,玩游戏的玩游戏。   郑宝妮兴头来了,还开音响开始唱歌。   钟吟准备了零食和酒,全被瓜分干净。   眼看着十点多,再不回去赶不上门禁,一群人才意犹未尽离开。   室内终于重回安静。   家里是乱七八糟。零食饮料都放着,还有各自带来的礼物。   “这是储成星送你的,”钟吟坐在地毯上,手指分着礼物,“静音键盘,他说你键盘太聒噪了。”   “……”易忱按了下指节,不爽地说:“键盘再聒噪能有他聒噪?”   “这个是刘哥送的,游戏机。”钟吟看不明白型号,便直接交给了易忱。   礼物太多,钟吟都有些记不清了。她脑中回忆,嘴上还负责任地念叨着,手上收拾礼物:“这是程岸送给你的耳机。这个是宋绪和安安送的,是鼠标,还有顾旻和桃子,他们——”   话未说完,腰间突然横过来一只手。钟吟被从后抱在沙发上,脊背贴近他怀中,易忱略重的呼吸打在她耳侧,“先不管他们。”   “吟吟呢。”手指开始不老实地在她腰间摩挲,“吟吟给我送什么?”   钟吟眼珠转一圈:“我给你过生日了呀。”   “就过生日?”   钟吟眨眨眼:“不然你想要什么?”   易忱克制不住地吻她细腻软香的脖颈,开始剥她吊带纱裙外面的开衫,咬她耳朵:“过生日不够。”   钟吟按住他乱动的手。   说出的话似嗔非怒:“贪心。”   易忱被她两个字说的浑身触电般酥麻,压着吐息,刻意放缓声线,听起来无辜平淡:“还要更贪心,怎么办。”   正说着话,手也抚她裙摆。   再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混账事钟吟也是白和他处这么久。   真是…   脑子里整天就是那点儿事。   见她没有躲闪,他便开始肆无忌惮,在她耳边说荤话:“吟吟给我弄。弄一晚上,好不好。”   钟吟实在没他不要脸,耳根通红。   手指突然搅。   钟吟喉间差点溢出喊声,眼尾发红,掐他横在腰间的手背。   “刚刚在门口,见到你的第一眼,”易忱继续说话,“我就想他们全部消失。”   “我立刻把你按在这里,像这样。”   “舔什么蛋糕?”他压着嗓混笑,“我要舔也只舔你。”   钟吟觉得她耳朵脏了。更用力地掐他手背。   换来他更猛烈的报复。   “吟吟。”   他今晚兴奋到不正常,整个人都外泄着一种好像要将她含在嘴里吃了的渴望。   “好喜欢你。”   “好喜欢你。”   他的感情实在过于激烈滚烫,让钟吟有些招架不住。   “全身到底怎么长的,嗯?”他含着她耳垂,放在她腰间的手上移,很突然地从脸颊抚到她眼睛,“去年见你第一眼,就给你看得酥了半边儿。”   “怎么这么会放电,嗯?”   钟吟的意识已经被他作弄得不甚清醒,但听到这么颠倒黑白的话,还是忍不住咬牙骂:“别不要脸,谁看你呢。我当时明明在看林弈——唔。”   他手指一用力,找到点按下去。她浑身抖,呜咽一声。   “裙子都被你打s了,”他扯唇,声音冷而恶劣,按下她头,“怎么不睁眼看看?”   钟吟恼得张嘴要咬他,被他掰过下巴。   “钟吟,”他眼中深深,像有蛰伏的野兽,隐隐警告,“再说他名字,我真的弄你一晚上。”   唇瓣被他手指摩挲,缓缓往下,摸到脖颈,流连在喉管,“这儿发出的声音也好听。”   “说话比撒娇还软,床上一叫,我直接想。”他突然停顿,用气音在她耳畔出声。   混到透顶。   “全部灌,满你。”   钟吟哪里受过这种刺激,脸颊红得不成样,挣扎地要推开他。   但全身还带着空白后的余韵,软得不成样。   易忱直接打横将她抱起。   他今天中午晚上都喝了点。   不至于醉,但全然可以借着酒意犯浑。   用脚关上浴室门。   ……   钟吟脸埋在枕头里,长发有几缕垂落摇摆。   易忱在她身后,声音时远时近。   “吟吟,谁在你身上?”   “嗯?”   “肚子胀不胀?”   钟吟破碎着说不出话,一直摇头。   易忱还没混账完。低声和她咬耳朵。   “和林弈年出去那晚,做了什么?有做我们在做的事吗?”   他就是明知故问。   被欺负了这么久,钟吟早就想反将一军,故意气他般,用力点头。   他一顿,直接将她翻过来。   眼尾发红地看她,胸腔起伏着,竟真被她气得不轻。   一下就破了防。   “好。”他按住她后脑,凶猛地咬她唇瓣,“钟吟,你真好样的。”   “你就是要气死我。”   很快,钟吟就为她的赌气后悔了。   “哭也不停。”他恶狠狠说。   手按她。   “这儿只有我来过。”   “只有我能来。”   “听没听见?”   一晚上,翻来覆去。在她耳边念经一般。   钟吟被他的醋意吓到。   怕给他气出什么毛病,也没再真的对着犟。   晨光熹微,透入卧室。   钟吟浑身散架般酥软,但还是趁着易忱没醒,从床上起身。   他立刻反射般按住她腰,还没清醒,嘴中咕哝:“去哪。”   “厕所。”   易忱这才松手,闭上困倦的眼睛,继续睡。   钟吟轻手轻脚,在卧室的抽屉里,翻出礼盒。   打开盒子。   取出里面的东西。   又回到床上。   易忱醒时,已经天光大亮。   手挡住眼,头埋进枕头里。有关昨夜的记忆点滴涌现脑海。   脑中嗡一声。   完蛋。   确实有点玩过火了。   下意识去摸身侧。没摸到人。他脊背更凉,连忙起身,“吟吟。”   “钟吟!”   拧开卧室门就要出去找时,主卧浴室里,钟吟推门出来。   她刚洗漱完,一张脸雪白清透。   莫名其妙地看他的动作:“喊我干什么?”   易忱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下,看着她,轻咳一声问:“你什么时候起的。”   “刚刚。”钟吟抬步去梳妆镜。   她一切都如常。   易忱揉了揉头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又恢复懒洋洋的模样,回到床上躺着。   盯着她背影不动。   钟吟护完肤,起身拉开窗帘。外面银装素裹,经过一夜,竟是熙熙攘攘下起了雪。   “别开窗帘啊。”易忱立刻起身,要去套衣服,“我还没穿衣服。”   钟吟扫他一眼:“你不就上身没穿吗?”   他在仪容仪表方面,不像床上那么没脸没皮。   正常时候,都会穿好衣服。   易忱边套毛衣,边打哈欠:“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是你的,别人没权观看。”   “……”   “万一对面楼里有什么变态看到我没穿衣服,损失的可是你。”   “……”   “你这是什么表——”突然,他的话卡在喉中,缓缓低头,看向被毛衣勾住右手无名指,上面不知何时,套了个戒指。   钟吟的视线也随之落上去。   唇角轻轻翘了下。   安静两秒。   易忱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她。   钟吟扬眉:“终于发现了?”   “这是…”他停了下,“你的礼物么。”   “这是D家很出名的那款,款式你喜欢吗?”   钟吟对他晃了晃手,“用了我两个月实习工资呢。”   她的手上,相同位置,也同样戴了个相同款式的女戒。   易忱不认识什么牌子什么款式。   但他知道这是戒指,还戴到了无名指上。   管他什么牌子。   只要是钟吟给的,易拉罐的铁扣都行。   两人对视着。   突然,易忱吸了下鼻子。   不是吧。   熟悉的预感袭来,钟吟两步上前,手捧住他脸。   他抱着她就靠回床上。头埋在她脖颈。   手握紧她,和她戴戒指的那只,十指相扣。   低低道:“喜欢。”   情绪翻涌间,他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钟吟这个女人。   真是随随便便就能让他爱她爱的要死。   “你要是早点儿送。”   他突然反思。   钟吟:“早点儿送?”   易忱有些心虚,手替她揉着腰:“我就少弄你一次。”   他本就异于平常兴奋,她还故意气他。   后面都有些肿了。   最后还上了药。   “现在怎么样?”他小心翼翼问。   钟吟掐他,脸颊也红了。   摇头:“没什么事。”   玩得过火也不能全怪他。   这种事,也不是他一个人起劲就行的。   两个人都不清醒地纵情。   她又不是没爽。   简直爽翻了。   两人眼对着眼。   各自都有些不好意思。   相握的手指体温滚烫。   附着年轻的身体。   二十岁。   真是他目前为止,过的最好的生日。   易忱如是想。 第63章   距离去达飞的时间越来越近,之后一周,易忱和储、刘三人,昼夜不停地拉人试运行,之后便是无休无止地改代码补漏洞。   连言妮也被拖来改稿,加了几天班。好在她最近已经拿了offer,除了毕业设计,便没什么事。   “学姐拿了哪里的offer呀?”钟吟递给她一杯美式,蹲下来看她改画。   言妮接过咖啡,道了声谢,另只手握着笔,在触控板修改:“盛大科技,跟组他们公司旗下一款乙女游戏。”   钟吟眼睛一亮,说了个耳熟能详的游戏名:“是这个游戏吗?”   “对,你玩过?”言妮问她。   很平常的对话,不知怎么,靠在斜对面的易忱撩起眼皮,朝她看来。   钟吟没注意,回言妮:“看我室友玩过,但我还挺喜欢里面一个男主,叫慕…”   “慕白是吧?”   “对对对。”   “我就是他的画师呢,”言妮骄傲地挑眉,“你看没看我微博?我画了很多他的同人图。”   钟吟立刻摸手机:“我去看看!”   几秒后。   她哇了一声:“原来我室友尖叫的这个出圈神图,是学姐你画的!”   言妮嗯哼了一声,继续改画:“没想到你也喜欢慕白。”   “他是温柔清冷挂,这搁现实中,不活脱脱林——”   意识到什么不对,言妮突然消声,轻咳一声。   “啪嗒”一下。   易忱指节敲了下桌面,视线冷冰冰的:“叫你来改稿不是来开茶话会的,画改完了没?”   言妮:“我过来给你改都不错了,挑三拣四比我遇到过最麻烦的甲方都…”   “停!”钟吟立刻按住言妮,“学姐你继续改,我不打扰你了。你别理他!”   听着钟吟轻声细语的安慰,言妮才堪堪止住脾气,继续工作。   钟吟横了易忱一眼,后者面色不爽地收回视线,敲键盘的声音变得更大。   她看着言妮电脑屏幕上的画面。   因为是末世类型游戏,场景设计也是灰蒙暗沉,更考验画师的功底。   不得不说,言妮很有实力,对待作品也一丝不苟。场景铺陈得尤其大气,人物风格也异常突出,易忱能请到她,真的是撞了大运。   “我和李总约好了时间。”钟吟说,“下周五,他会空出半个小时。”   李奇烨每天的时间都是按分秒计算的,能空出半个小时见他们几个大学生,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言妮插话:“易忱,我也算吃了你画的大饼,工可不给你白打。”   “看你几年能让我从打工人逆袭成老板。”   储成星伸了个懒腰。   他永远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学姐,你就放一百个心。”   “跟着我们,躺赢~”   刘信炜听着边笑边摇头。一开始他也觉得自己是昏了头才跟着这两个混小子干。   他实在不善于拒绝人。   以为半大的小伙子,空喊几句口号,干几天就会老实。   结果真做起来,一个两个,是真不睡觉啊。   脑子还转得比机器都快,简直就牲口!   俩人都是游戏堆里泡出来的,市面上什么类型都玩过,便是十几二十年前的端游都有多涉猎,说起来滔滔不绝头头是道。   游戏创意也是一茬又一茬。   一不小心,他就跟着越做越深,恢复了当年没进大厂前的激情。   刘信炜是工作了一年后,重新回来读研的。他不适应大厂的节奏,就像是一颗没有思想只需要码代码的螺丝钉,上面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所谓的爆款热游,也不过是拆解了国外一款热门游戏,复制出的手游。   一年后,他对做游戏的热情衰减。故而他在即将转正时,提出了离职,回到高校,准备利用读研的时间缓冲,重新规划人生。   也就是这个时候,这俩中二青年出现了。   那点被耗光的热情,竟也死灰复燃。   他们要做的是ARPG肉鸽型游戏,未来背景升级流,取名《幻世》。   玩家积攒经验装备等级,一路打怪。   背景铺得很宏大,对立方明面上是变异人,仿生人,实际背后铺了暗线,大boss的身份扑朔迷离。   不同路径剧情不同,玩家也会打出不同结局。   这个分支和剧情的设置,也是他们耗费几个月心力,一点点讨论补充的。   其中整个剧情的策划设计,大部分还是易忱。   他们三人里,储成星年纪太小,刘信炜家境一般,小时没机会接触。唯独易忱,玩得多脑子也活。   大公司的项目组,这类设计一般会交给策划和文案,人一多,有时候意见不一,整个制作反而乱七八糟。   现在人员在精不在多,反而更能做出精品。   刘信炜对手头的成品,还是有信心的。   多番念头转过,他朝易忱看一眼。   虽然不明显,但他还是能感到易忱的焦躁。这位学院张狂到连他都有所耳闻的学弟,临到头来,竟倒是他们三人中最有压力的。   “阿忱。”离去前,刘信炜没忍住拍拍他的肩,开解了几句,“我的经验来看,这次能行。”   “投资多咱们就做大;投资少,就做小积累经验。”   “咱们还年轻,不是只有这一次机会。”   易忱扬了扬唇角:“我明白。”真诚地和他碰了下手背:“谢谢。”   钟吟晚上还要去台里直播,两人决定出去吃顿饭,易忱再送她去电视台。   他散漫地套了件外套,是灰黑撞色的冲锋衣。   不得不说,钟吟还是最喜欢他穿这类型的衣服,显得格外挺括精神。   外面雪还没化,气温低得很,易忱捞着她的手就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的确应了顾清说的那句话,身体好,气血也足。多冷的天,全身都像火炉一样温暖。   钟吟指尖被他焐热,朝他张望着:“连刘哥都看出来你紧张了。”   “不紧张。”易忱掐她手心,一副抵死不认的态度,“我有什么好紧张的,看不上是李奇烨没眼光。”   钟吟当做没听见,继续道:“只是一次机会而已,就算李总不投资,也不是说你们的作品不优秀,可能是有其他的因素。”   “喂,你就对你对象这么没信心?”   他反而倒打一耙。   行,随便吧。   钟吟直接闭上嘴。   很快到了周五。约的时间是下午三点,钟吟有专业实践课,不好请假,便没陪着他去。   寝室里,刚刚午睡起来的储成星看易忱套上西装外套,连平日里经常懒洋洋翘着的头发都一丝不苟地梳到了脑后。   露出英挺的五官。   那种吊儿郎当的学生气褪去。   靠。   还真他妈帅。   储成星挠挠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乱七八糟的睡衣裤,有被卷到:“不是,易忱你干嘛?”   易忱不耐烦扫他一眼。   “起来就快点收拾,还要我等你?”   储成星摊手:“可我没西装。”   “谁管你穿什么。”   寝室另外两人也同样被易忱这满身气势给震了一震,围着他转了个圈。   “忱哥,你是去求投资吧。”程岸咽了咽口水。   “嗯。”   宋绪推了推眼镜:“那你怎么穿的比老板还老板。”   易忱脸一黑。   “噗哈哈哈哈哈哈!”储成星爆笑,对着易忱就拍张照,“不行,我要拍给学姐看看。”   “这叫正式,要尊重人懂不懂?”易忱火大,“你们不懂别他妈瞎扯。”   “尊重?哈哈哈哈哈。”储成星还在笑,低情商发言,“我怎么没看出你对李奇烨多尊重。”   同一时刻,钟吟的消息发来:[要不还是换一件吧,学生气一点]   “……”   不换。   就是不换。   三人来到达飞金融。   刘信炜拎着电脑,在一旁道:“我有个经管的朋友就在达飞工作,据说老板确实不错,很有魄力,也不pua员工加班,业内清流。”   坐电梯上楼。   “我还听他说,李总前妻也是以前咱们学校新传的,现在已经在总台做编导了。两人学生时代就在一起,结果前年还是离婚了。”   储成星打了个哈欠:“那他们为什么离婚?”   易忱也掀起眼皮看过去一眼。   刘信炜正要说话,电梯门在面前打开,显示到了楼层。   “等会再说。”   “稍等,李总还在见客户。”秘书将他们请进会客室,低头看了眼手表,“三点会过来。”   说三点就三点。   一到时间,会客室门便被打开,李奇烨迈步进来。   三人都对这位S大传说级别的学长好奇,站起身,投去视线。   下一秒,储成星轻咳一声,忍不住朝易忱看一眼。   李奇烨没穿西装。   只着一件简单的衬衫,外套夹克,气质平易近人,格外低调。但那种岁月沉淀,久居上位的气势,还是能丝丝缕缕的透露。   “坐。”他温声道,“不要有压力,就当聊聊天,和我说说你们的想法。”   李奇烨就坐在对面,姿态从容。   都还是学生,遇上这样的人物,难免青涩。   不许。   不许怂。   易忱平静收回视线,颔首坐下。   “李总您好,感谢您给这次见面的机会,希望我接下来的汇报,能不让您觉得浪费时间。”   他只将时间控制在了二十分钟。   会客室的大屏上,是他们赶制的实机演示。   李奇烨双手交叉。   眉眼舒展着,看起来随和亲人,但储成星不时看他表情,心中抓耳挠腮,也窥不出他半分情绪。   到底满不满意啊?!   汇报结束时,李奇烨鼓掌:“你们多大了?”   三人各自报了年纪。   “真年轻啊,”李奇烨笑着感慨,指节敲了敲桌面,“离开前把策划书给我助理。”   刘信炜:“那现在…”   “你们哪位是小钟的男朋友?”他突然问。   易忱倏地抬起眼,“我。”   李奇烨打量他两眼:“我能和你单独聊聊吗?”   易忱指节收紧,嗯声。   还是太年轻。他面上的提防和谨慎藏也藏不住。   室内只留他们二人。   李奇烨低头喝了口茶:“想法不错,具体事宜项目部评估后,会给你们答复。”   事情好像很顺利。   易忱心中却起不来波澜。   “小钟呢?今天没和你一起来?”李奇烨冷不丁问。   易忱不发一言,摇头。   李奇烨笑了笑:“是吗,我还挺想再见见她的。”   易忱淡淡道:“您想说什么。”   很久没有人这么直来直去地和他说话了,李奇烨放下茶杯:“你是担心我对小钟有什么想法?”   易忱瞳孔不动了,冷冷看着他。   “如果我说是呢,你怎么办。”李奇烨双手交叉,饶有兴致地问。   易忱立刻站起身,放在身侧手松了又紧。眉锋敛起,满身散着戾气,又被他强忍着压下。   他淡淡道:“如果您抱着这样的心思,那我们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是吗?”李奇烨说,“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可以说,整个风投业,除了我,没人能敢再给你投资。”   易忱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收电脑:“那又怎样。”   他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看他:“没有投资,我同样能闯出一片天。”   李奇烨挑了下眉。   在他拉上拉链,转身就要走时,突然笑出声,喊住人:“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重。”   易忱侧头。   李奇烨敲桌子。他的神态到此时才显得认真:“坐回来。”   -   储成星靠着墙,不时朝紧闭的门看一眼,口中焦急地嘟囔着:“到底在说什么啊?为什么李总突然要问学姐?”   刘信炜也摇头。   “不会是他看上学姐了,让易忱分手,才给投资吧!”储成星脑补。   刘信炜表情惊悚地看他:“不可能吧。”   “糟了,万一易忱一冲动,把李总打了怎么办?那咱们可不得全都玩完了?”储成星越说越觉得像这么回事,朝着会客室门边走去,几乎就想破门而入了。   就在这时,里面的门被打开。   易忱走出来。   “在这杵着当门神?”他朝人睨一眼。   储成星挠挠脸:“我还不是怕你惹事。”   “走了。”易忱懒得搭理他,拍了下刘信炜的肩膀。   “不是,”储成星跟上来,“到底怎么样啊?那个李总,真他妈深藏不露,我看半天也看不出他到底什么意思。”   一直到进了电梯,易忱才开口:“差不多稳了,等消息吧。”   “我草!真的吗!”   储成星差点跳起来,“他到底和你说了什么?我们不能听吗?我刚刚都差点以为他是对学姐有什么——”   触及到易忱凉凉的眼神,又慢慢咽回去后面的话。   “他为什么会离婚?”   很突然的,易忱问刘信炜。   话题跳跃得太快,刘信炜懵了懵:“问我吗?”   “我是听我同学八卦,李总是被离婚的,可能就是没感情了吧。”   “这从大学就在一起,怎么还会没感情啊。”储成星不能理解。   刘信炜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是听说,好像李总外边有女人,被爆出来了。”   “啧啧。”储成星立刻类比,煞有介事地朝易忱看一眼,“易忱,你可别功成名就以后,背叛我学姐啊,到时候我可不和你干了。”   易忱一脚踹过去,爆了粗口:“滚你妈的。”   易忱靠在电梯。   最后和李奇烨的对话,重新涌入脑海。   “刚创业时,我前妻也曾为了我,主动去为我谋机会。她当时也在电台。所以我一看到小钟,就好像看到了十几年前的她。”   “她接触的人脉里,追她的很多,每个都比我优秀。我每天都在担心,她会转身看上别人。”   “让她离那些人远点?不,我少不了她的帮助。”   李奇烨眼中有淡淡的悔意和伤感。   但他也就说了这么多。   最后只留给他一句:“回去吧,我给你一个机会。”   易忱是个很神经大条的人,很少去细腻分析他人的情感。   别人开心难过管他屁事。   但今天不知怎么,竟能后知后觉地理解李奇烨的意思。   十几年前,他需要靠女朋友拉人脉资源,患得患失许久。   炽热的感情终还是冷却变质。功成名就之后,便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感情也走到了尽头。   还借着他,怀念一下从前。   呵呵。   知道他们晚上还要回这边,钟吟下课后便回了景城国际,顺便点了丰盛的晚餐,等他们的消息。   傍晚时,门打开。   “学姐,你来啦。”储成星兴奋地进门,将电脑包扔到沙发,立刻就奔向餐桌,“学姐你太好了吧!你怎么知道我早就已经饿了!”   钟吟笑:“饿了就吃吧,据说这家菜炒得不错。”   “怎么样?”她看向另外两人,眼睛闪着期待,“李总怎么说?”   刘信炜点点头:“应该差不多。”   他都这么说,那一定是没跑了。   “真的啊!”钟吟惊喜地差点跳起来,转而看易忱,伸手去拍拍他的手臂,“我就知道你们可以的。”   她视线落在易忱身上,一时还有些挪不开。   背头也好帅啊,今天还穿了西装。   不由想起去年易忱去十佳汇报,也穿了西装,当时她就被他帅得挪不动眼,还被他发现了,得瑟了好半天。   易忱看起来却没想象中兴奋。   垂着眼看她,竟是也没顾忌着还有另外两人在,就按住她头,在怀里抱了抱。   “你干嘛呢!”钟吟拍他。   刘信炜摸摸鼻子:“没事,我瞎。”   储成星只顾着吃:“我聋。”   毕竟结果还没出来,半路开香槟也不稳妥。这顿饭吃得倒也简单。   饭后,好不容易能不打代码的储成星还想靠沙发打会游戏,被易忱拎着赶出门。   “这才几点,你干嘛赶我!”储成星气得不行。   易忱眼皮都懒得抬:“这我家,不是你的猪窝。”   储成星黑着脸,还想说什么,被看懂眼色的刘信炜捂着嘴巴拖走了。   “你干嘛赶人走啊,”钟吟有些想笑,“干嘛不一起?咱们一会也要回去啊。四个人还能省比打车费呢。”   易忱没心思听她说这些有的没的,径直就将人抱在腿上,按在怀里,对着她细腻的脖颈轻吸一口气。   又是这一副吸猫薄荷的表情…   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钟吟抚他发梢:“怎么啦?”   他抱着她,突然说了句不相关的:“李奇烨出过轨,不是好东西。”   钟吟:“……”   “人家怎么样关你什么事?”她是真的被他逗笑了,“他只是投资人,有钱给你就行了。”   易忱手掌抚她纤薄的脊背,像是要揉碎进怀里。   “他前妻就是因为这个和他离婚的。”   …他下午到底是去听八卦还是去拉投资了呀?   钟吟掐他脸:“所以呢?”   他认真看向她,漆黑的眼眸闪着纯粹的光:“我不会。”   “我有多少钱都不会。”   “现在才哪到哪,”钟吟轻哼,“哪个出轨的男人会说自己出轨。”   “我不会!”   他还急了。   “是是是,”钟吟忍俊不禁,软下声线:“谅你也不敢。”   易忱蹭她脖颈。   还肆无忌惮下狂言:“这种万中无一的可能要真发生,你就把我阉了。”   “……”   钟吟表情一言难尽:“你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李奇烨帮我,就是因为咱们现在,和他以前的经历很像。”易忱冷哼说,“给我投资,是为了弥补他自己的遗憾。”   又补一句:“当然,我们本身也很优秀。”   “……”   “他就没怀好心思,还想拿你试探我,觉得我和他一样懦夫。”   易忱像个机关枪一样突突突个不停。   “什么玩意儿。”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还把我类比他,我和他能一样吗?”   “我对我媳妇儿是百分百忠诚,他少来碰瓷儿。”   “前妻和他离婚?他活该!”   说到最后,易忱捧住她脑袋,在她唇上亲一口。   “我们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 第64章   一周后。   达飞金融给了消息,经项目部综合评估,将会投资五十万作为后期的开发费用。资方不干涉游戏开发流程,上线后按比例抽取利润。   采用阶梯式抽取方式。   也就是说,赚的越多,抽的也多,赚的少,分成也相对少。   对方诚意给的相当到位,并没有将条件开得很苛刻。   当天,易忱去签了合同。   没多久,那边的资金也打了过来。   看着公司账户上多出的钱。   “一二三四五,五个零。”储成星一副没见过钱的模样,重重拍着刘信炜的肩,还站起身绕着屋子蹦跶了一大圈,“五十万!五十万啊!不是五万也不是五千,是五十万!”   顾旻表情一言难尽地看他:“你他妈脚上那双鞋就八千,五十万都能把你激动成傻子?”   储成星的家境也是不错的,父母企业高管,不然也没法从小就接触各种前沿的游戏。   “这能一样吗?”储成星又去拍易忱,“你问你哥,这感觉是不是一百双球鞋都比不上!”   易忱撩起眼皮,把他手打掉:“能不能沉稳点儿?”   又装。   明明唇角都压不住了。   储成星冷哼:“学姐呢?学姐怎么还没来?”   说曹操曹操到。   周五下午的课四点半才结束,听到消息,钟吟便和郭陶一起赶了过来。   刚打开门,她突然就被扑过来的巨大身影拉住手臂,来人根本刹不住车,差点将她举起来转一圈时,后面一个枕头径直砸到他后脑勺。   易忱脸色漆黑,就差当场暴走:“储成星你他妈活腻了?”   “嗷。”这一下砸得可不轻,储成星两眼冒金星,咬牙:“我就是表达一下喜悦,你他妈乱吃什么飞醋?”   钟吟笑着拍拍储成星的肩:“是款项到账了?”   储成星用力点头。   他也不傻。   他们能得到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全凭钟吟。是她抛下脸面,努力鼓起勇气,才能打动李奇烨,愿意给一个见他们的机会。   不然凭他们,连达飞的大门都进不去。   “学姐,”他真心道谢,“谢谢你。”   和易忱坎坷的经历不一样,他第一次进团队,就有了这样的队友和机会。   十几年的梦想刚进大学就有了实现的契机,实在是太顺风顺水。年纪又小,故而情绪也外露得明显。   “不客气,是你们应该得的。”钟吟温声说。   随即她的手被易忱从储成星的肩膀上给扒拉了下来。   他看储成星的眼神冷而不耐,就差将人拎着脖子赶出门外。   “啧啧啧。”跟来的郭陶发出语气词,溜进门,远离修罗场。   “行了,”钟吟拉住易忱,拉着人去沙发,顺带转移话题,“今晚去哪里吃饭?想好了吗?”   顾旻:“烤全羊吃不吃?去我家吃。”   “发财了啊你。”易忱瞥他,语气略酸。   明明是表兄弟,但和从来兜里空空的易忱不同。顾旻是真·少爷,兜里的零花钱就没缺过。   “不差钱儿。”他豪爽一拍兜,“再说,作为公司未来股东,就等着跟你们躺平了,一只羊我还是请得起的。”   妈的。   易忱心里暗自骂一句,收回视线。   他要随他妈姓顾多好。   顾旻的家是个独栋小洋楼,和易忱家还不一样,整个装修设计都十分现代化,还有个大大的后院,一看就不差钱。   十二月的京市总是飞舞着洋洋雪花,干燥冰冷。钟吟一开始不适应,会讨厌这样的冬天。   但现在却觉得,这样的冬天也不错。   炭火映照一张张自信飞扬的脸颊,炉灶里的羊肉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啤酒瓶相撞。   顾旻手搭在易忱肩膀,清了清嗓子,发言:“今天,天朗气清,风和日丽。”   郭陶一推他脑袋,笑骂:“雪都没化,扯什么。”   “咳。”顾旻轻咳一声,“那不得整点儿开场词吗?”   “好了不废话!”他举高手,“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启点科技正式启程!”   “祝公司鹏程万里,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碰杯!”   “碰碰碰!”   气氛实在好,钟吟也跟着抿了两口酒,剩下的全倒给了易忱。   顾旻的父母,也就是易忱舅舅舅妈,也相当热情,过来帮着一起剪羊肉。   易忱低头给她挑着羊排上的肉,全部递过来。火光映照他的侧脸,明明灭灭,竟也为向来桀骜的眉眼,染上些许柔和的温度。   他献宝一般,将满满一碗肉递给她。   钟吟蹙眉:“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完的给我。”他继续推给她。   钟吟拗不过他。她晚上胃口本就不大,肉又实在顶肚子,吃了几口,趁着还热,便全都给了他。   易忱知道她鸟一样的饭量,她不吃了,便端过来自己吃。   眼瞧着她还看着他,欠欠一扬眉:“怎么,是不是也觉得你对象温柔体贴的不行。”   “不沾边。”钟吟吐槽。   易忱动作一顿,冷笑:“不沾边你也喜欢我。”   “?”   “你就喜欢我这款,别狡辩了。”   简直有毒。   钟吟不知道他又在较什么劲。   直到灵光一闪,想起上周和言妮随口聊的天,后者说她喜欢的都是温柔清冷那款,被易忱不爽打断。   …真是幼稚鬼。   这种飞醋还能吃到现在。   一眨眼,十二月就在这样欢声笑语间飞速滑过。   等转过神,又到了紧张肃穆的考试周。   钟吟平日的实践课倒是不用担心,但理论课涉及很多原理知识,是需要记忆背诵的,需要考前突击一下。   所有人都老实安分备战考试。   当然,某些人除外。   考试周没课,反而成了易忱和储成星最舒服的时候。   书也不看,睡个懒觉起来就继续写代码,要考试了才去考场露个面。   “简直牲口!”程岸怒骂。   确实牲口!   钟吟心有不平地点头。   一月,寒假来临。   太久没回沪市,早在考试周前,钟吟就已经和舒昀申请了假期。   临近年关,台里事务自是更加繁忙。打心底,舒昀是不想放人的,但钟吟到底还只是个没毕业的学生,总不能真昧着良心,连过年都不让人回去。   唉。   她忍痛签字批了假。   足足有一整个月的假期。   钟吟眼睛蹭蹭发亮,不停和舒昀保证(画饼)回来会对工作投入更多的热情。   故而考完试,钟吟就像笼子里放飞的小鸟——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早就思女心切的白帆,恨不得当天就来京市接她回家。   钟吟立刻阻止,求着母亲,让她略微缓几天。   原因自然是。   这些她还全都没和易忱说。   他还一直以为,她会和暑假一样,整个假期都在这里实习,最多放几天年假。   考试还没结束,易忱就不停让她快点从寝室收拾收拾,搬去景城国际。   “过来住,你上班不也方便些?”他说的理直气壮。   ——如果把眼中下流的渴望藏一藏,可能会更有说服力。   易忱几次提起,钟吟都一带而过。   直到他考试结束,当天就过来给她拿行李时,钟吟轻声细语和他说:“我妈妈已经帮我订好大后天回沪市的机票了。”   仿佛一盆冷水临头浇下。   钟吟就眼睁睁看着易忱眼中的兴奋“嗖”一下冷却,顷刻间面无表情。   变脸简直比翻书还快。   “你不上班了?”   “我已经和舒组长请好假了。”钟吟眨了下眼,“她批假了。”   “不是,”易忱脸上冷冰冰,开始胡乱撒气:“你这什么电视台啊假说请就请?”   钟吟看他:“你很想我天天上班?”   “别转移重点,”他口中说个不停,“我说的是上班的事吗?你说走就走,就把我一个人扔这儿?”   “你…一个人?”   钟吟哭笑不得:“你家就在这边啊,那么多人。”   易忱充耳不闻:“你不在,我待这儿有什么意思?”   “好啦,”钟吟顺毛安抚,“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过完年我就回来。”   钟吟只当这是个小插曲。   毕竟任何情侣,哪怕是夫妻,也不能时时刻刻待在一起。   当晚易忱拖着她便去景城国际。   也没怎么温存,上来就直奔主题,一副恨不得将她钉死在床上的架势。   前段日子两人都忙得没边,他生日后,这一个月都没再有过。   考试周一结束,所有事也差不多有了确定的结果。   紧绷的弦松下,这方面也泄得格外放肆。   他像是憋着火。   压着嗓,边动边在她耳畔说着话。   钟吟意识根本不清醒,他说了什么,也只能断断续续入耳,拼凑不出什么意思。   易忱便咬她耳垂,眼尾有些泛红。   “又抛下我。”   “钟吟你又抛下我。”   钟吟清醒了一秒:“我怎么就——唔。”   他按住她唇瓣,直视她的眼。   口中开始冒荤话。   “就这样一直连着,好不好?”   “这样还敢说走就走吗?”   “嗯?说话。”   “连着好不好?”   钟吟:“……”   她聋了,听不见。   离回沪市还有两天,次日钟吟起床,有些想去京市几个景点逛逛,和易忱说起时,他神情懒散,看起来兴致并不高。   钟吟也能理解。   毕竟是从小在这长大的,那些景点应该都逛烂了。其性质就类似于她上次带他去三栋楼前拍照。   虽然悻悻,但她想去,易忱也没法拒绝。   从后抱着她,心情还是低落的。   “本来时间就少,”他闷闷不乐,“还要去那些地方看人头。”   钟吟侧头:“总不能一直待家里吧?”   “有什么不好。”他手钻进衣摆,又试图挑拨她。   钟吟身上还软着,是真的有些佩服他的精力了。   一把拍开他手:“你也不怕精尽而亡。”   就这样,在京市玩了两天,第三天,钟吟搭上了回沪市的飞机。   顾清开车,和易忱送她去机场。   一路上,易忱便一直一副上坟样的表情,耷拉着眼,就差在脸上写上“我不高兴”。   顾清都怀疑,要给他双翅膀,立刻就能跟着一起飞过去。   但显然不能。   游戏还要赶进度,春节也是大日子,老爷子也不可能纵着他胡来。   “也确实好久没回去了。”到机场,顾清摸了摸钟吟的脸颊,“回去后多陪陪爸爸妈妈,好好放松休息。”   钟吟应了声。眼看着时间差不多,她冲易忱看一眼,示意他把行李给她。   他垂着脑袋,不情不愿地推过来。   机场人来人往,又是一年春运的季节。   钟吟和易忱招招手:“走啦,阿忱,年后见。”   又是这样。   相同的地点,她转身离开。   连顾清也感觉眼前的场景有些熟悉,但时过境迁,去年和今年,人物关系已然大变样。   还没来得及感慨,身侧那道身影又急急奔过去。   诶?   被易忱拉住的瞬间,钟吟都早有预料,转过身,失笑道:“我真的只是回趟家,你干嘛一副…”   话未说完,易忱已经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去年。”轻轻吸了下鼻子,“去年也是这样。”   “……”说起去年,钟吟眨眨眼,怕更刺激他,暂时闭上了嘴。   “那时我拉住你,”他轻声说,“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钟吟当然没忘记。   但那时的她也隐约察觉什么,却仍是稀里糊涂地选择回避。   “我想说,我喜欢你。”   却开不了口。   钟吟轻轻拍他:“我听到了,阿忱,我听到了。”   “我不舍得你。”他低声。   钟吟抚他后脑。   原本波澜不惊的情绪还是被他掀起了涟漪,竟也感同身受地共情了他的情绪:“我也一样。”   一直到不得不走,钟吟才狠下心道别。   真是…   她哭笑不得。   又不是生离死别,她怎么也被他带的这么幼稚。   回去的路上,看着儿子一副空落落的表情,顾清也是忍笑忍得辛苦。   她这是生了个情圣啊,还一刻都离不得人了。   “这叫什么?”回到家,餐桌上,来做客的易恂啧啧摇头,慢悠悠点评,“这叫分离焦虑症。”   易忱懒得搭理他,埋头吃菜。易池扫他一眼,接过话:“我看是叫恋爱脑,病入膏肓了。”   “呵。”顾清拿着筷子过来,冷笑着朝易池易恂二人横过去,“小忱好歹还有得恋,你俩呢?还好意思说。”   “……”   易池习惯性装死,易恂安静两秒,挠挠头:“当我没说。”   易忱从没想到,寒假的日子也能如此冗长。   游戏还有一堆bug要修,要做的事还太多太多,怎么时间还是这么长?   没了钟吟在,储成星也无精打采:“好想学姐哦。”   易忱本来就烦。   闻言更是一掌拍过去:“有你想的份吗?”   储成星觉得他这占有欲简直变态。钟吟又不是他一个人的,这么漂亮温柔的学姐,他想都不能想一想了?   “我就想,我脑子里想,你管得——”   眼瞧着两个人又要杠起来,钟吟不在,还没人能顺毛。刘信炜猛咳一声:“快点赶进度吧,还有这么多bug,最好四月就要上,战线不能拉太长。”   “而且,三月还有国家信竞大赛,如果我们能靠着《幻世》获奖,能看到我们的投资人也会更多。”   他们肯定不会局限于现在。3A时间技术金钱缺一不可,想做势必需要别的游戏养着。   首先就是要盈利。   现在还只是做steam游戏,这次做出来,积累了资金,下一步就是做手游。国内手游才是大市场,长线游戏必定比一口价赚钱。   大型手游的开发少不了更多的投资商和发行入局,这次比赛便是个宣传的好机会。   而且比赛的契机也很好,地点就在S大,还占主场优势。   “是是是刘sir。”储成星打了个哈欠,边捏着肩颈,“这样干下去,我都怀疑我年纪轻轻就得猝死。”   太久没回家,甫一到家,各种社交便必不可少。   钟吟每天也不得闲,被父母带着,走亲访友,累到不行。   出门盯着手机不礼貌,钟吟陪着聊天,不怎么看消息,往往都是晚上回了家才有空和易忱聊一聊。   这天,她回了趟外祖家,正在被一众亲戚围追堵截。她这半年在电台有了名气,各种表姨舅妈全都围上来,稀奇地问着细节。   还知道她谈了男朋友,吵着闹着非要看照片。   钟吟和易忱哪有什么合照。   唯一的合照还是他来沪市那次,照片还全都被他拿走了。   她手机里唯一存的,还是易忱过生日时的视频。   只能拿出来,给所有人看了看。   易忱那张脸还是能骗人的,帅得没边。她的颜控小姨们,全都啧啧称叹。   手机传来传去。   钟吟还不知道,屏幕对面的易忱还正对着她不停输出。   [钟吟]   [我看不在你身边,你还挺乐不思蜀啊]   [人、呢]   [又消失了?]   [行很好]   [合着我一个人在谈恋爱是吧]   隔两秒。   [靠]   [你到底想不想我啊]   “噗。”   内容刚好被钟吟表姐看到,颤着肩膀笑得不行:“吟吟,你这男朋友黏你黏成这样啊。”   “啊?”钟吟懵。   但不等她过去,这段聊天内容已经被所有人传阅。连正在牌桌的白帆也被惊动,了解到了内容,笑着摇头。   几个表亲叽叽喳喳,爆笑成团。   学着语气:“靠,你到底想不想我啊!”   “噗哈哈哈哈哈,不行,我真的笑死了。”   “吟你赶快回句想啊!再不回他都要碎了。”   钟吟被捉弄到没脾气,红着脸去抢手机。   “哦哟,还打来视频了。”表姐戏谑地挑眉,直接按了接听。   与此同时,对面的景象也显现在众人眼中。   易忱正打着哈欠靠在床头,头发也乱糟糟的,眯着眼还没看清楚对面,口中便嚷嚷出声。   “你还知道接啊钟吟。”   “你知道我睡不着梦里全是——”   突然,他睁开眼,声音戛然而止。 第65章   全场安静。   但也只有两秒。   下一刻——   “哈哈哈哈哈!”   钟吟这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兄妹,一个个笑得毫不遮掩。   口中还兴奋地嘚啵:   “梦里怎么啊兄弟?”   “做的什么梦啊还孤枕难眠?”   “……”   连在一旁打牌的大人也被这动静惊扰,探过来视线。白帆看到女儿涨得通红的脸,诧异:“这是怎么了?”   钟吟对易忱这张说话没把门的嘴无可奈何,匆忙摆手:“没!什么也没有!”   那头显然也傻了,匆忙理着睡乱的头发。低头确定自己穿了衣服才松口气,对着镜头这一大群人:“你们谁啊?钟吟呢?”   “钟吟,你、人、呢!”易忱脸也红起来,“你手机在谁那儿?”   钟吟炸着毛,冲过去从表姐手里抢来手机。   “我在走亲戚,刚刚是我表姐。”她咬唇,“你少说两句。”   意识到自己丢了个大丑,易忱往后仰,深呼吸两口,抓狂地用被子盖住脸。   声音也瓮里瓮气的:“为什么不是你接?”   “所以下次不要一言不合给我打视频,”钟吟好气又好笑:“先挂了,等会再说。”   那头漆黑一团。   显然还没缓过劲儿。镜头晃了下,表示听到了。   挂断电话,周围当即闹开,啧啧声一片。   易忱能这么轻易地说出没脸皮的话,他们的关系到哪一步,也显而易见。   这种事被搬到明面儿,实在是社死。   钟吟捂住脸,觉得这辈子的脸都被易忱给丢了光。   白帆了解到始末,朝钟吟看一眼。   晚餐结束回家。   钟吟洗完澡,白帆给她送来了刚榨好的橙汁,手轻轻搭在她肩膀。   “妈妈?”她抬眼看母亲,“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白帆心中确实装着事。女儿从小就长的漂亮,幼儿园就有小男生送东西。   之后越来越出挑,追求者就没少过,光是被她撞见的就有好几个。   她还一度担心她会早恋,日夜严防死守着。   还试探过几次,结果女儿根本没开窍,对这些事拒绝得也干脆利落。   故而在刚得知她和林弈年恋爱时,白帆的反应才会那么强烈。   她太了解女儿的性子,尤其一根筋,认定的事就会一路走到底,所以她才会立刻在恋情刚开始就立刻做了恶人,插手将其斩断。   哪怕之后和易忱在一起,在两性关系方面,她也只是略作提醒,心里还是觉得,按照她女儿这保守的程度,哪能这么快。   结果!!!   白帆是真没想到,易忱那混账小子,这么快就拐走了她的宝贝女儿。   按这熟稔程度,还没少做。   哪怕易忱各方面是不错,但到底隔得远,白帆心底还是有顾虑的。   她就没想过将女儿远嫁。   易忱家族背景太强,在京市一手遮天的。如果吟吟真的在那边定下,就算现在感情好,但未来的事情谁也讲不准,真受了什么委屈,她手还伸不过去。   唉。   斟酌来去,白帆还是开口:“囡囡,你是真的就认定小忱了?”   钟吟咽下口中橙汁。沉默几秒,她点头。   “未来呢?想在京市发展吗?”   “也不一定,”钟吟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哪里有好的机会,我就去哪里。”   听得白帆眉目微松,将她搂在怀里:“妈妈私心里,是想你留在身边。”   “我明白。”钟吟头靠在她手心。   父母总是会考虑得过多。但她心底确实对未来还没有个确切的概念。   当晚,白帆思来想去,还是得出一个结论。   吟吟留在沪市是最好的。   让易忱过来。   对。   就当她多个儿子,把易忱给拐过来。   必须这么办。   隔天,顾清把易忱给喊回家,临近年关,另外俩父子都忙。   饭桌上只有他们母子俩,气氛倒也放松。   顾清手拧了拧他耳朵:“听说你在吟吟外祖家出了丑?”   这两天和白帆联系时,顾清总觉得对面的态度有些微妙。问了问,才知道那天发生了这么大的笑料。   易忱早就心虚到没边。   那天人那么多,这事儿估计也传了钟吟父母耳朵里。   想到这,他心烦意乱地拉下顾清的手:“您就别提了。”   顾清知道白帆是一直想把女儿留在身边的。   现在两个年轻人速度进展飞快,事情也差不多板上钉钉,不免会考虑起以后。   这般想着,顾清不由试探一句:“你以后想留哪儿啊?”   易忱想都没想:“吟吟去哪我去哪。”   “…她要不留京市呢?”   易忱还是那句话:“她去哪我去哪。”   这才一个寒假他就受不了,想两地分居,不可能,没得商量。   顾清:“你不留家里了?”   “这不还有我哥在吗,”易忱撩起眼皮,欠欠啧了声,“怎么,您舍不得我?”   顾清一掌拍过去:“我是舍不得吟吟。”   小帆还是多虑了。就她儿子这舔样,钟吟勾勾手指,就能立刻插着翅膀飞过去,哪里还需要她纠结。   但转念一想,顾清又狠瞪易忱一眼。   松松领口。   白养。   简直白养!   白天走亲访友,憋了一天的易忱闹腾得不行,钟吟只能在晚上空出时间和他视频。   “来晨晨,”钟吟挥舞着晨晨的小手,看向镜头,“和哥哥打个招呼~”   “汪汪!”   “谁是它哥哥。”   易忱冷脸。   他看这狗都烦。   凭什么躺他媳妇儿怀里。   钟吟继续给晨晨顺着毛,兀自和小狗说着话:“哥哥不认你了,怎么办呀?”   “再喊他两声好不好?”   “汪汪!”   易忱瞪大眼:“你干嘛让狗喊我哥哥?”   钟吟无辜眨眨眼睛:“我就是觉得你们挺有缘的。”   那头脸漆黑:“钟吟,我是狗吗?我和他有缘?”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怀中的小狗开始舔她手指,钟吟低头逗狗。   “行,”易忱点点头,咬牙,“行。”   “狗是吧,”他幽幽盯着那只狗的动作,忽而冷笑:“它有我会舔?”   “……”   不要脸。太不要脸了。   屏幕黑掉。   钟吟怒而挂电话。   三十夜,一如往常,钟吟和父母回祖父祖母那过年。白天事情很多,她帮着贴对联窗花,之后便是吃团圆饭。   问了易忱,他同样得回易家。想到他那一大家子,应酬少不了,钟吟了然,让他多和家人聊聊天,别总看手机。   易家上下正聚在一起。也是继上次寿宴后,首次再集齐人。   一大早,易忱便老老实实跟着易池后头,去给爷爷问好。   易鸿上下打量过他,视线一顿,挑了挑眉。   大半年没见,气质还真变了不少。   沉了些,也稳了些,眉目间也有了些他兄长的影子。   “是够硬气,”他放下茶杯,不咸不淡道,“没回来要饭。”   “什么要饭,”易忱小声嘀咕,“多难听。”   易池听得皱眉,打他肩膀:“好好说话。”   易鸿却是大笑出声。   易忱这半年的经历他自也有耳闻。骨头是真硬,磕磕绊绊,还真给他坚持到了现在。   易池:“还不快给爷爷道个歉?”   “我没错,不道歉。”易忱手背在身后,挺直着腰板,理直气壮地说起祝福,“爷爷新年快乐,祝您身体健康,笑口常开。”   “也谢谢您上次替我收拾烂摊子,”说到这里时,他神色变得认真,“以后不会了。”   “总有一天,我也会拥有能给自己行为兜底的底气。”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全都看向他。   易鸿久久看他。他摇头,终是露出欣慰的笑。   嘴上还是骂:“犟骨头一个。”   团圆饭后,易忱靠在沙发,看着哭闹不止的小侄子,听着熙熙攘攘的麻将声。   好吵。   刷手机。   那头还是没一点儿消息。   无聊。   以前怎么没发现过年这么无聊。   这时,易恂走过来,脚碰他一下:“四哥晚上组了个场子,你去不去?”   不过他也只是随口一问。   易铭财大气粗,组的场子里也不少圈里的二代,各自有女伴,玩得也开。   以前易忱年纪还太小,没带他。去年才被他忽悠去。   那时候这家伙正失魂落魄,整天琢磨着怎么做小三。   喊他打牌,结果这牲口脑子太好使,会算牌,悻悻玩两把就觉得没意思,退了出来。   还有公子哥要给他点美女,被他烦得推开。   然后,在这样不正经的场合,他一个人戴耳机窝在角落打游戏。   简直让一众公子哥瞠目结舌。   果然。   易忱冷冷回复他:“不去。”   低着头,看门狗似的盯手机,一看就是在等消息。   “那种垃圾地方,以后别喊我。”他还不耐烦起来,“给我媳妇儿知道怎么办?”   易恂:“……”   翻白眼,一脚踹过去:“不去拉倒。”   钟吟祖父家堂兄堂姐也多,晚上被喊着一起打牌说话,忙得没空看手机。   到十一点多,她实在撑不住,选择退场。这才想起被她冷落了一晚的易忱,回他消息。   对面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   [我到底在你心里排几位啊]   [打麻将都比我重要是吧]   [这么重要的日子]   [我们一共才说几句话啊]   钟吟心平气和回复:[和哥哥姐姐们也好久没见了,我得陪陪他们]   [他们要陪,我就不用了?]   [你知道我都要化成石雕了吗]   钟吟:[剩下的时间都陪你]   那头显示正在输入。   有了前车之鉴,这回学了乖。   [找个没人的地方]   [和我视频]   [快点]   钟吟忍住笑,摸出耳机回复:[是是是]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   隔着屏幕,易忱和她说:“新年快乐。”   钟吟回以笑:“新年快乐。”   他靠近屏幕。   耳机里他的声线清晰低沉:“以后的每一年,我们都会在一起。”   钟吟看着他,眼睛柔和地弯起。   好。   在一起。   -   和去年一样,今年正月,易忱一家又来了家里做客。这次的身份不同,顾清上门也比去年郑重许多。   一进门,钟吟的手就被易忱拉住,挣也挣不开。   眼睛也不挪开,那种灼烫的视线几乎能将她烧着。   各自长辈还在,钟吟受不了,手掐他,眼中警示。   这才有所收敛。   长辈一如既往聊着天。   察觉身侧总飘来的视线,钟吟压低声音:“你眼睛长我身上了?!”   易忱凑近,漫不经心:“我怎么觉得,你比在京市时好看。”   去年也这么感觉。   “少来,”钟吟压下唇角,“你就是太久没见我而已。”   他冷笑,捏她手指:“你也知道啊。”   “在聊什么悄悄话呢?”眼瞧着两人窃窃私语,白帆笑盈盈看过来。   钟吟去喝水:“没什么…”   “我在说吟吟变漂亮了。”易忱扬扬眉,说得一本正经,“还是沪市风水好,白阿姨也更会养女儿。”   这狗腿子。   易建勋眉一抽,差点没握住茶杯。   白帆则是听得心花怒放,脸上克制不住的笑:“看来小忱很喜欢沪市?”   “当然。”   白帆挑眉,开始试探:“如果吟吟想留在沪市,你愿意一起过来吗?”   易忱想都不想:“吟吟去哪我去哪。”   易建勋头顶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和顾清大眼瞪小眼。   眼神交流。   “这小混账在干什么?”   顾清:“拍马屁。”   “他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   顾清:“让他现在姓钟都能立马改姓。”   “……”   白养。   真是白养。   易建勋气得松领口。   白帆的心中是彻底熨帖舒适了,再看易忱,简直满意得合不拢嘴。   易忱一家在沪待了三天。   离去时离开学也只有一周,钟吟也顺道被带了回去。   重新回到景城国际。   时隔近一个月,两人终于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   门才刚在身后关上。   人都没站稳,她就被易忱一把按在门边,凶猛的吻立刻便落下。   手上也不闲着,解着她大衣的纽扣。   钟吟消受不住他这生猛劲,一把按住人,好气又好笑:“你脑子里就这点事是吧?”   “这难道不是最直接的想念方式?”他理直气壮,还无下限地往她身上顶,口中没脸没皮,“你呢,想不想小易,嗯?”   钟吟闹了个红脸,嘴上还不承认:“谁想了!”   “不信。”他低头嗅她脖颈,直接将人打横抱起,用脚踹开虚掩着的卧室门。   “得检查才知道。”   中午落地,结束时窗外暮色冥冥,已经是傍晚。   钟吟全身还缓不来劲儿。   起身时,掐他手臂,有气无力:“你也不怕肾虚。”   易忱餍足地抱她,满脸混不吝:“我虚不虚你不知道?”又作势要往她身上压:“那就再来一次。”   钟吟直不起腰,“走开!”   他便替她揉腰,口中还不知满足地嘚啵:“一个月呢,都憋死我了。”   钟吟翻白眼:“那前二十年怎么没把你憋死?”   “没碰过也不知道滋味儿啊,”他在她脸上亲一口,压低声音,“现在尝过了,销魂蚀骨。”   钟吟闭上嘴,没法和流氓说下去。   “一个月才来上这么一回,”他还试图争取权益,小声嘀咕,“谁有我素啊。”   钟吟还有些好奇:“那你还想几次?”   “不说天天,最少也一礼拜三次吧。”   “…滚。”   次日白天,钟吟见到了背着电脑过来的储成星。   “学姐,新年好!”看见她,储成星眼睛蹭蹭亮。   “新年好。”钟吟往后看了看,“刘哥呢?没来吗。”   “在家过年呢,明天回来。”储成星放电脑,靠着沙发坐下,“学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呢。”钟吟和他聊着天,“你们寒假一直在做吗?”   储成星打了个哈欠:“除了三十初一,我都在。”   钟吟:“辛苦。”   说话间,易忱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面条。   他暑假里做了不少次饭,开学后没了时间,今天又重新捡起来,煮了面。   “不是吧。”储成星瞪大眼睛看他,“易忱你还会做饭?能吃吗?”   易忱把碗放下:“又不让你吃,关你屁事。”   储成星稀奇地跑过去,看了看,搓搓手:“看起来竟然还不错。”   “正好我早上没吃饱,给——”   “边儿去。”易忱一把将人提溜开,“有你的份吗?”   他冲钟吟勾勾手:“过来吃。”   “喂,”储成星不满,“我还没吃饱。”   钟吟走过来:“你要是想吃,我可以给你分…”   “钟吟。”一转头,易忱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你以为随随便便的人都能吃我做的饭吗?”   储·随随便便的人·成星:“……”   易忱甩了两包零食给储成星:“我们要吃早饭,你靠边站。”   钟吟忍着笑坐下。   储成星眼睛都被闪瞎,转身就走。   不得不说,这个寒假他们做了不少工作。   内容和玩法又比之前精进了许多。而有了投资以后,整个画面也大升级,还买了专门的背景音乐。   钟吟试着玩了小部分。   她坐在电脑前,易忱就在旁边看着她操作。   肉鸽式闯关游戏和别的不同,选了这个路径就没法转回头重选,打出的结局自然也就千差万别。   钟吟每次选择都慎之又慎。   却在第n次被小boss干掉后,赌气地把鼠标推远。   “好讨厌啊!”她玩得游戏太少了,这类型的闻所未闻,简直就是一窍不通。   “你们笑什么?”   钟吟去掐易忱,“你不教我怎么玩吗?”   储成星:“你等级不够,也没攒到足够的材…”   易忱一个眼神横过去,满脸写着“有你什么事儿”的不耐烦。   随即握住钟吟的手:“我把破解版拷给你,你想怎么玩怎么玩。”   储成星:“……”   他不应该在这里,应该化身boss,把你们全鲨咯。 第66章   回来没几天便是元宵。   顾清早早便拨来电话,让易忱带着钟吟回去过节。   易忱想也不想地拒绝。   好不容易钟吟不用上班,能和她独处几天,他脑子进水了才带人回家,和他爸妈大眼瞪小眼。   再者,元宵之前,还有钟吟的生日。   他肯定也要和她单独过。   说起过生日这个话题时,钟吟正躺在床上,抱着平板看综艺,是央视举办的主持人大赛。   群英荟萃,佼佼者众多,格外精彩。   没多久,门被推开。易忱洗完澡,擦着头发,又开始黏黏糊糊凑到她身边。   他提起她的生日。   “媳妇儿,你想怎么过?”   钟吟:“都行。”   “人都没回来,就我们俩过,怎么样?”   钟吟看得正投入,随口答着:“随便啦。”   “那有什么想要的礼物没?要贵的。”   钟吟分神看他一眼:“你身上有钱了?”   易忱脸一黑:“能别总问男人这种话成不。”   钟吟收回视线,还是那句话:“我没什么想要的,都行。”   这话怎么听怎么敷衍。   易忱炸毛,不满地按下她平板。   钟吟正看到精彩处,画面戛然而止。她瞪过去:“你干嘛呀?”   “钟吟,”易忱咬牙,“就我剃头担子一头热,你冷暴力我啊。”   “我在看节目,”钟吟无语,试图夺过平板,“你有话快点说完吧。”   易忱不讲理地将平板丢远,抱着她转一圈,按身上。   “你就不能粘我点儿?”   这都整天待一块儿,到底还要怎么粘?   钟吟心中吐槽,一抬眼,对上易忱若有所思的表情:“你去年是怎么过的?”   去年过生日时,钟吟还在家里。那时刚病愈,没有操办的兴致:“我就和爸妈出去吃了饭。”   这好像还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然后?”   钟吟懵:“什么然后?”   易忱盯着她。   有些话题,他从不主动去触碰。   一开始是不敢,后来是不想。   问多了,自己还醋到没边。   但沾点边,又会忍不住问。她和林弈年在一起,到底怎么处的。   “就他,”易忱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声音也瓮里瓮气的,“给你送了什么。”   钟吟缓缓眨了下眼。   一时没吭声。   去年寒假里她和林弈年没机会见面,开学后,他还是很有仪式感地给她补了生日,送了F家的手链,市场价近五位数。   交往期间,他出手一直很大方。当然,钟吟也会回赠礼物。   多番思绪滑过,钟吟略心虚:“你问这个干什么。”   “怎么,”易忱语气竖起小刺,“这是什么国家机密,我还不能问了。”   说了你又不高兴。   胜负欲一上来,说不定还要乱花钱买礼物。   钟吟很明智地转了个身,转移话题:“把平板拿过来,我要看节目。”   易忱原本还只是暗地不爽,一见她这态度,醋劲儿刹也刹不住,直直窜到头顶。   立刻去扒拉钟吟的肩膀:“你什么意思啊钟吟,那点回忆你是不是还打算揣一辈子慢慢品尝啊?”   钟吟心平气和:“我没有,你别瞎捉摸。”   “我瞎捉摸?”越说易忱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握着她肩膀不撒手。   梗在心里很久的话也脱口而出:“你不回忆你把他给你的明信片,日日夜夜放床头看?”   他不说,钟吟都忘了这么一回事:“什么明——”想起来什么,她停顿:“是你拿走的那本书?”   易忱冷哼一声,不说话。   这一刻,钟吟终于后知后觉,他那晚为什么那么反常。还没脸没皮到压着她就给她做了那种事。   这么久才露出端倪,也是能憋。   她简直哭笑不得,伸手去捏易忱的脸:“你要不说,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这回事。”   易忱拿下她手,脸色还是恹恹的。   人的欲望总是无限的。   去年这时候,他只想留在她身边。但如今她已经彻底属于自己时,光是想起她也曾属于别人,还是会在意得要命。   恨不得能给她的大脑安个一键删除。   “所以呢,他给你送了什么。”易忱去嗅她后颈,粘着不愿意撒手,“后来有没有去补过生日,嗯?”   这突然而来的盘问,差点让钟吟汗流浃背。   易忱连问带逼的,手也不老实地流连她后腰,指腹一寸寸抚过她脊背。   “和我说。”他重复,指节突然用力,将她转过来,眼对着眼,“全部和我说。”   察觉再不说他又得暴走,钟吟几不可见叹口气,一五一十说了过程。   “那手链呢。”易忱立刻竖起十级雷达,脑中一帧帧回忆,她之后有没有戴过。   知道他在想什么,钟吟说:“还在寝室,没戴过。”   易忱眉目这才舒展,头埋下,蹭她脖颈。   “别的时候呢,你们在一起干什么?”   “除了吃饭聊天,真的没什么了。”   那段恋爱被他搅和得一团糟,钟吟是真的不想再提。   结果他还在问,就差做个摄像头,一帧帧录下来:“聊的什么天儿啊这么多话,有我们聊的多么。”   钟吟:“……”   她一把拍开他手:“我要看节目,别浪费我时间。”   易忱气儿还是不平。   低头不停亲她肩膀后颈的每寸肌肤:“我要不追你,你俩是不是现在还谈着啊。”   很有可能。   但一说他指不定得醋成什么样,钟吟还是选择善意的谎言:“我和他不合适。”   “行了,话题打住。”她把他头推开,“平板给我。”   刚刚撩拨着,易忱早就有了反应。   装作听不见,把平板扔更远:“明天再看。”   手也继续往下滑。腆着脸:“先疼疼我呗。”   ……   京市的雪还没化,又淅淅沥沥下了一场。   这次,钟吟满足易忱的心愿,过了个只有他们二人的生日。   当天上午,储成星和刘信炜都赶来这边。看着他们二人整装要出门,储成星不服:“易忱你周扒皮啊,自己出去,把我们丢这儿打代码?”   易忱头都懒得抬,继续穿鞋:“下次你对象过生日,我也给你放假。”   言下之意。   谁让你们没对象呢。   反应两秒,储成星倏地站起来,挠挠头发:“学姐,今天你过生日啊?早说啊!我还没准备礼物呢。”   易忱防的就是他。   他对象需要他送个屁的礼物。   “关你什么事。”他揽住钟吟,“走了。”   钟吟还是领了储成星的好意,微笑道:“没关系的,我们也只是出去吃个饭,回来给你们带蛋糕。”   她果然没有猜错。   打听林弈年去年送了什么后,易忱立刻便能在价格上和他“一较高下”。   吃饭的餐厅,送的礼物,全都要高出一截。   钟吟喜忧参半,偏偏还不好问,不然他又能振振有词,说她看不起他。   他送的正是她暑假随口一说的那个包。那时候,他窘迫得支支吾吾。   这次则好像中了彩票,直接牵着她来到专柜。   钟吟抬眸看了眼专柜的牌子,停在门口,捏他手,谨慎问:“你要干什么。”   “进来。”易忱拖着她就进了专柜。   他记忆向来好,几个月前扫过的款式也能一眼认出,指着柜台一款,立刻让柜姐包起来。   柜姐看他一眼:“没货。”   易忱:?   “这不是有货吗?”   他对女人的事毫不关心,哪里知道奢侈品店经典款是需要配货的。   柜姐还是耸耸肩:“不好意思,这是展示品,不卖呢。”   易忱:“……”   钟吟跟着白帆进出过C牌多次,当然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   母亲是vic,拿她的账户出来,当然是立刻能“有货”的,但若是现在点出来,也实在让易忱没面。   钟吟被柜姐的视线打量着,脸颊都被看烧了,捏了捏的易忱的手,压低声音:“阿忱,其实我也不是很需——”   易忱也终于反应过来什么,固执问:“那你们怎么才有货?”   柜姐微笑:“可以先看看我们的衣服,装饰品呢~”   易忱彻底明白了,摸出手机,低声和钟吟说了句:“等着。”   一个电话的功夫,下一刻,店长笑容满脸地走过来:“刚刚接了电话,这款刚好到了货,还烦请两位过来随我看看。”   “走媳妇儿,”易忱去拉钟吟的手,“给你取包。”   钟吟:“你和四哥打了电话?”她是听他刚刚对着电话喊了声“四哥”。   在她面前,易忱总是刻意模糊他的家庭背景。   也是后来和母亲聊天,钟吟才知道,他口中那些什么“当兵的”“开店的”“学法的”,到底是什么含金量。   就比如他四哥易铭,集团少东,n多产业都有涉猎,比冯世杰还财大气粗。   易忱在这方面也很低调,对外几乎绝口不提,更别提用特权做什么。   如今就是买个包,易忱也要去打电话给他哥?   “别误会。”易忱揽住她的肩,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刻意强调,“包我全款给你拿。和易铭可没一点关系。”   只是借一下他的账户而已。   全、款、拿?   钟吟惊悚地看他。   游戏没上线,他也没挣到钱啊。他的银行账户,也向来遮遮掩掩。   “你这什么眼神?”他顿时睨她。   钟吟收回视线。   算了。   她总不会让他饿死。   最后,钟吟用十分“惊喜”地接受礼物,用一种“你太有实力”的眼神看他。   易忱眉峰挑起,明显对她的捧场感到十分满意。   虚荣心被挑起:原来给自己的女人买东西这么爽。   “等游戏上线,”他飘得不行,翘着二郎腿,手指敲着桌子,“以后这种包,你要多少有多少。”   钟吟肩膀轻轻颤着,忍着到喉间的笑:“好,期待住了呢。”   可惜。   易忱刚装的逼转头就被不知情的顾旻卖了个彻底。   晚上,钟吟悄悄给顾旻发消息,问起了这件事。   [你说我哥最近的经济状况?]   [过年了,他收了不少红包]   [最近半年还省吃俭用,攒了不少吧]   最后还试图给他挽回一丢丢面子:[我哥牛逼!五位数的包都说买就买了]   噗。   原来还是穷的一如既往。   钟吟从专柜盒子里拿出包包,手指轻轻抚过。   真是。   可爱死了。   -   元宵一过,学校也陆陆续续开了学。   钟吟的生活也重新步入常规,上课,实习,学校和电台两头跑。   易忱最近更是忙得不见影,钟吟还是听储成星说了一嘴,得知他们不止在完善bug,还在为三月的全国大学生信竞大赛做准备。   比赛地点就在S大。   全国各大高校,许许多多支精英队伍,都将汇集于此,参加比赛。   这种含金量很高的比赛,自会引来不少业内的关注。   好的项目被看上,自然更不乏大企业投资和扶持。   易忱三人都对这次的比赛十分重视,日夜不停地着手准备。   三月,春回大地。   气温回暖,燕名湖畔绿意盎然,校园内也恢复勃勃生机。   钟吟练完早功。   接到青媒中心的消息,赵申发了信竞比赛的通知,说是这次全国赛事很重要,还以S大为主场地,各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校会那边缺人手,他们同为团委旗下的五大组织,兄弟部门有难,他们也该倾情出一份力,当天去帮忙做好场务工作。   钟吟跟在后面,回了一句收到。   大二开学,因着事情太多,在青媒中心和广播站之间,钟吟最终辞掉了广播站的职务。   原因就是赵申虽然水了点,但对她有知遇之恩,给了她去柠檬TV的机会。   青媒的工作虽然琐碎,到底能锻炼人,再留一年也能积攒经验。   “你当天也想去?”中午吃饭时,易忱听到她提起这个话题,一扬眉,“成啊,看我给你拿个金奖。”   钟吟补充:“我是去工作。”   “工作?”易忱脑中转了下,意识到什么,放下筷子,发出一声冷笑。   “?”   易忱没什么表情地盯着她看。   显然。   他想到了某些不太愉快的记忆。   钟吟同样也想到了前年冬天的十佳大学生竞选。   这种活动,终究是绕不开学生会的,他在计较什么,也显而易见了。   得,他又过不去了。   易忱冷哼。   收回凉飕飕的视线。   钟吟低头老实吃菜。   算了。   让让他。   没想到几天后,钟吟就在青媒中心的行政楼,见到了林弈年。   彼时他穿着白色的外套,牛仔裤,身姿一如既往挺拔站立,气质更显沉稳。   身前的老师拍了拍他肩膀:“你做事,我当然放心。”   上学期开始,林弈年便接管了整个学生会,成了主席,和他接触过的老师,都对他赞不绝口。   老师走后,一侧头,林弈年看见了她。   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好久不见。”   钟吟愣了愣。   这次再见林弈年,便是连那两分的尴尬也消失殆尽,熟稔感,仿佛像是见了一个久未见面的老友。   她也同样回以微笑。   “是来开会?”   两人并肩上楼。   钟吟点头:“对,开学例会。”   到了三楼,林弈年还要往上,冲她挥手辞别。   “年哥,各队伍都把参赛材料发过来,我拷进u盘了。”上到四楼,有人把u盘递给他。   林弈年道了谢,接过。   信竞比赛当天的大屏由学生会总控,需要各个团队提前发来ppt和展示材料。   林弈年来到办公室,将u盘和包放在桌上,刚刚站定,后面传来声音。   “年哥,会议要开始了,老师让你去主持。”   “马上来。”   这次的会议学生会邀请了各社团负责人,做个开学动员和学期工作总览。   开完会,已经是四十分钟后。   林弈年出门时,被人从后头揽住肩膀,“年哥,等等我啊。”   是闫皓。   林弈年拿下他手:“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闫皓打哈哈,“就是想问问,你知道易忱和大一那个姓储的,这次比赛搞了什么名堂吗?透露一点呗。”   林弈年笑了下:“我不清楚。”   “咱们不都把参赛作品交给学生会了吗?”   林弈年:“我没看。”   闫皓张了张唇,还要再说什么,又有人喊林弈年:“年哥,王老师找你。”   他只能作罢,讪讪放下手。   看着林弈年迈步过去。   他脸上的笑意散去,视线一转,抬头找学生会办公室。   推开门。   办公室内只有几个值班的学生,朝他看来。   “我是你们林主席同学,刚刚在社团那边开会,”闫皓两手插兜,“他让我来拿装信竞比赛作品那个U盘,在哪里?”   有人指了指桌上:“好像是那个。”   这么好骗。   闫皓简直要笑出来,伸手就去拿了U盘,在手中抛了抛。   转身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四处看一圈,随即打开随身带的电脑,插进U盘。   指尖在触控板滑动,从D盘找出早就准备好的顶包文件,正要替换,背后传来冰凉的一声:“你在做什么?”   闫皓手指一抖。   转身对上林弈年冷冽的眉眼时,心中骂了一声。   脸上还是露出笑:“年哥,我没做什么,我就是看看易忱他们做的——”   林弈年打断他:“拿来。”   闫皓心中不甘:“我真的只是…”   林弈年眉目沉冷,“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他少有地展露出这般强势的姿态,铺天盖地的压迫感。闫皓冷脸,缓缓拔下U盘,递出去的瞬间,又觉憋闷地站起身:“林弈年,你他妈真能忍啊!我都替你憋屈!”   “他什么都要处处压你一头,抢你评优,还抢你女人!”闫皓踹了脚旁边的椅子,“现在还想美美创业开公司?什么好处都给他占了?有这么好的事儿吗?!”   “真是草了,”他冷笑,“老子早就说过要让他好看,这次就让他出个大丑,没有证据,谁能证明是我们干的?”   闫皓眼中显出层层叠叠的阴翳,看向林弈年:“年哥,你和不和我一起干?” 第67章   天色微沉,正到了傍晚。   下午没有课,三人到了景城国际做收尾的优化工作。   “这我隔壁A大的学弟。”刘信炜托腮对着电脑,指了指聊天框,“他们团队做的CAG卡牌游戏,三个月已经上线了,赚了这个数。”   他比划了个手势。   储成星:“五万?”   刘信炜:“五十万。”   储成星靠了声。   又转头,眯了眯眼,朝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扫一眼。   “挺狂啊,”他冷笑,“吹什么牛逼,还自诩金奖预备役。”   “不能这么说,”刘信炜扶了扶眼镜,“人家也确实有实力,游戏我玩过,可玩性很强。”   储成星哼一声,转而去看易忱。   被人示威到脸上,这家伙竟没一点就炸,淡定地看着屏幕,手指滑动鼠标。   “易忱,你哑巴了?就刘哥这师弟,已经舞咱脸上了。”   易忱眼皮都懒得抬:“你幼不幼稚。”   “……”   行。   就你他妈沉稳。   说话间,易忱低头看了眼时间,阖上电脑。   储成星:“你干嘛去。”   易忱:“上课。”   上周教授出去研学,缺的课在这周补上,白天没教室排,安排在了晚上。   储成星随之起身:“那我们也回去了。”   但寝室全都没人,他一人待着也没意思,还不如跟着去凑凑热闹,便又一路随易忱进了教室。   易忱烦得不行:“你跟踪狂啊。”   储成星打哈欠:“回去闲着也是闲着。”   还不如过来碍眼。   两人杵着门口,突然,后头传来脚步声,一听就来者不善:“好狗还不挡道,不知道让一让吗?”   储成星莫名其妙,侧身让出位置,看向来人:“兄弟,有话不能好好说…”   话没说完,他的肩膀被重重撞一下。   闫皓擦着他便走进门,阴翳的眼神扫过易忱,低咒一句:“傻逼。”   储成星:?   他开始冒火,伸手就去推闫皓的肩膀:“喂,你什么意思啊?”   易忱按住他手:“少惹事。”   储成星惊悚地看他:“不是易忱,你现在这么怂…”   “你懂个屁,”易忱脸色淡淡,拽着他就进了门,散漫道,“人穿十厘米增高鞋,你还敢推他?摔骨折了你赔啊?”   “……”   还得是你。   储成星闭上嘴。   一旁的闫皓气得脸上肌肉都在抖。   那次后,他就一直咽不下那口气,但这两年,他眼睁睁看他泡女神,评奖评优,还他妈拉到了投资开公司。凭什么?   想给他一个教训,让他栽个大跟头,还被林弈年制止。   他怎么诱导,怎么哄骗,甚至是威胁,林弈年都没松口。   新仇旧恨同时涌现,闫皓简直憋屈得不行。   他失了理智,红着眼,上前一步就要去打人。   易忱看他的动作,表情都没变,低头松袖口,视线冷冽地看向他。   倒也真没那么怂,连这傻逼都不敢惹。   眼看着矛盾一触即发,闫皓蓄势待发就要冲过来时,他突然往前一栽。   径直倒下去,摔了个跟头。   易忱歪头:“倒也不用行这么大礼。”   抬眼一看。   储成星正站在后头,松开脚,无辜地看了眼被他踩掉的鞋子。   弯下腰:“不好意思啊兄弟,我就是看看你的鞋,没有恶意。”   他口中惊叹:“还真有这么高的鞋啊。”   “……”   这处的动静引来不少人围观,传来阵阵笑声和唏嘘。   这时,林弈年替老师拿资料过来,一进门就看到了这般情境,蹙眉:“又怎么了。”   “年哥,这可真的和我们没关系!”储成星眨巴眼睛,应得最快,“他自己就突然摔倒了,要给易忱拜个年,莫名其妙的。”   闫皓脸色青黑地站起身,气到眼前一阵阵发黑,立刻就要去揪储成星的衣领:“你他妈——”   林弈年扫过去,平静道:“闫皓,这里是教室,你再闹事就出去。”   “我没闹事!”闫皓抬高声音,气急败坏指向他们三人,“好好好,你们一丘之貉是吧?”   他手一个个指过,最后到林弈年:“还有你这个懦夫,女人都被兄弟撬了还忍气吞声呢,这次机会你不要,我看你得后悔一辈——”   “这是在闹什么?”气氛焦灼间,教授拎着包走到门外,皱眉打量着几人。   最后看向林弈年。他最欣赏和熟悉的学生也是他,基本是无条件偏爱。   有人和他起冲突,那必然是那人不对。   教授想都没想,朝闫皓看一眼,冷冷道:“不想上我的课可以离开。”   闫皓顿时哑火,怂得一言不发。   眼看着老师往讲台去,储成星也毫不把自己当外人,朝着程岸的方向就走过去。   走在最后的易忱朝林弈年看一眼,神色停顿。   后者淡淡回视一眼:“去上课吧。”   后排座位上,程岸笑得整个人肩膀都在颤,视线时不时朝闫皓的方向瞟。   “你这操作牛啊,”他拍着储成星的肩膀,“给他气得半死。”   “比起易忱还是差一点。”储成星嘀咕,好奇地问,“不过,这十厘米增高鞋是什么梗啊?他怎么气成这样?”   “噗。”程岸压着上样的嘴,生怕一不小心笑出声,和他耳语,“这是钟吟说的。”   储成星更好奇了:“怎么说怎么说?”   程岸便一五一十说了整件事来龙去脉:“闫皓确实不是个东西,给钟吟散播不少谣言。”   “操。”储成星气得踢一脚地面,“我刚刚就该给他一拳,这矮子就是闫皓啊,还不知道有没有我学姐高呢。”   他高中逛论坛就逛到过,当时就觉得这家伙是个傻逼,没想到这就是本尊。   真是只癞蛤蟆,和他比,易忱都不知道清新多少倍。   “他都不知道被打多少次了,”程岸捂嘴笑,“忱哥打过一次,还有原本体院那个篮球队长。他也追过钟吟。”   储成星托腮,眼朝易忱瞟一眼,轻哼:“学姐这么好这么漂亮,谁不想追。”   心中嘀咕,她要是没男朋友,他也追好吧。   提到钟吟,易忱的眼睛就放起了哨,储成星话音刚落,他便一脚踹过来:“要你说。”   这动静不大,但在上课的教室里,便显得突兀。   教授心情本就不好,这会瞄到惹事的后排这几人还在嘀嘀咕咕,不满呵斥:“你们几个再说话就出去。”   储成星闭上嘴。   冗长的课程终于结束,下课铃一响,人群鱼贯而出。   “饿了,去吃夜宵不?”储成星问他们。   程岸:“走啊,正巧我又想吃炒饭。”   宋绪举手:“我也去。”   “忱哥你去不?”   易忱已经收拾好包,他往前眺,朝着林弈年方向看去,又侧头看储成星:“刚刚那傻逼和林弈年说的话,你还记不记得?”   “啊?什么话?”储成星挠挠头,“说你撬…”   他学聪明了,顿时闭上嘴。   问他也是白问。   易忱抬步就追着林弈年的方向去:“我不饿,你们去。”   “诶。”储成星奇怪。   但肚子叫一声,他还是没跟上去:“算了,还是去吃夜宵吧。”   易忱一路走出教室。   林弈年正要去办公室归还多媒体设备,听到脚步,他转过头,看了眼易忱,又没什么意外地往前走:“要和我说什么。”   “刚刚闫皓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易忱大步上前,和他并肩。   林弈年淡淡道:“那种话你非要我重复?”   “别装,你知道我不说是这个。”易忱冷哼,“他是不是找你说什么了?”   林弈年脚步略停:“你想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看我不爽,没安好心,如果在你面前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你就是要说这个?”林弈年问他,   又几不可见地摇摇头,有些好笑:“你还是多管管自己吧,别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易忱要说的当然也不止那些。   “所以他喊过你一起坑我呗。”他撩起眼睑,眼中黑白分明,竟是直接打起了直球,把话给摊开了说。   林弈年朝他看一眼,倒是对他有了些许新的认知。   很多时候,易忱总是对什么事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因为想要的总是唾手可得,他人的情绪和态度便也就无关紧要,这也并不代表他真的傻。   闫皓只是漏了半句嘴,他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多番思绪转过,林弈年不答反问:“你觉得我也会坑你?”   易忱:“我可没这么说。”   “是有这个可能,”林弈年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你要小心点。”   “喂。”易忱被他阴阳怪气的态度气笑。   林弈年这人,装起来的时候是个和气的老好人,不装的时候倒是挺有意思,浑身隐隐约约的尖刺,扎人的很。   “我知道你不会。”他也没再跟上去,扬声,“你还没这么没品。”   林弈年手随便抬了下,算是回应。   易忱也快速收视线。   嘁。   他也早不想装了。   他就是多看林弈年一眼都酸得不行,恨不得把他的记忆也一键删除。   要真有什么失忆药水,他一定给他和钟吟一起灌进去。   -   一眨眼,来到周末,也就是信竞大赛的举办日。   早上,钟吟提前半小时到达了会场,戴着工作牌,帮忙做场务。   她同样在后台见到了林弈年,因为负责比赛的开场,他穿着白衬衫,挺拔站立人群。   这场在S大举办的全国性竞赛,都由他一人总控。可以见,校领导对他的能力有多放心。   场务工作还有其他人,钟吟便也出了后台,去会场拍照,回头还要写新闻稿。   今天来的人很多,各高校都有,群英荟萃。   钟吟站在后门,举着手机调角度拍照。   腰突然被人从后揽住,来人身上带有熟悉的气息,嗓音也一如既往的混:“一会记得给我拍帅点儿。”   钟吟拿下他的手,不太自在地朝周围看一眼:“知道。”   她朝一旁的储成星和刘信炜点点头,打气:“今天加油。”   “我俩不上台,”储成星耸肩,“易忱上。”   钟吟看向刘信炜:“刘哥呢,你怎么不上?”   刘信炜不好意思地挠挠脸:“我有些紧张。”   “你呢。”钟吟朝储成星抬下巴。   储成星打哈欠:“我也紧张。”   其实就是懒。   “怎么,”易忱捏她手指,意味不明哼了声,“你不满意我上啊?”   钟吟是记得他在台上的从容和自信的,意气风发。便也顺着夸一嘴:“对啊,太帅了,被人拐跑了怎么办。”   这话听得易忱可是神采飞扬,眉宇间的得意都藏不住了。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那你放心,我就跟你跑。”   “行了。”钟吟不和他嘴炮,将人推开,“还有二十分钟要开始了,你们快坐过去吧。”   “那我们走了,”储成星摆摆手,“学姐,等我们拿奖~”   易忱走在最后,还捏了捏她的手指,一副志在必得语气:“等你对象把奖杯带回来,给你扔着玩儿。”   真是狂到没边。   “这是你说的啊,”钟吟摇摇头,竟也顺着说了句,“拿不到别回家。”   “那拿到了你给我——”   知道他又没想什么好东西,钟吟立刻推他:“别啰嗦了,快走!”   易忱看她好几眼,才不情不愿挪着步子往前去座位。   钟吟便继续拍场景做新闻稿素材。   不多时,林弈年从后台出来。两人视线对上,互相点头打了个招呼。   “这次他们的作品是一直在做的游戏?”   钟吟点头,笑着说:“对,玩法还挺复杂,我都不太会。”   林弈年收回视线,望向座位,目光停顿着,神情思索,略有些怔忪。   易忱他们坐得比较靠前,三人都穿了衬衫,比以往更有精神气。   不知在聊什么,储成星眉飞色舞,一副奖杯已经尽在囊中的表情。刘信炜也笑眯眯地扶着眼镜,两人中间的易忱嘴角翘着,还是那副懒散放松的模样,好像没什么事能让他紧张。   三人都同样意气风发,满身热烈。   似乎察觉到什么,易忱倏地扭头,朝他们的方向看来。   表情顿着,笑意也消失了,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模样像是下一秒就要冲过来。   林弈年挑了下眉:“他还一直都这样?”   钟吟默默点头:“…嗯。”   “倒也是他。”他笑一声,“时间不早了,我先去台上。”   见他俩分开,易忱才扭回头,只是唇角压着,也不笑了。不知身侧的储成星说了什么,他还将人怼了一顿。   没多久,到了时间,林弈年上台,做了开场白,介绍了评委席。   这场全国性的比赛,来了不少业内有名有姓的大佬,各个声名赫赫,场内一时有些沸腾。   几个流程后,比赛开始。   易忱抽签抽到个不错的位次,排在中间靠前一点,正是黄金时间。   前面的团队都是佼佼者,作品涉及医疗,新能源,环保,想法构思都不错,交出来的作品也都精细打磨。   连储成星都不得不喟叹几句牛逼。   在前两个队伍上台时,易忱便起身,跟着指引去了后台。   他款步进去,正和站在操控室门边的林弈年对上视线。   冷不丁看到他,易忱便想起他刚刚和钟吟站在那,不知嘀嘀咕咕说了什么。   略微不爽,便也懒得再装,一副爱搭不理的神情。   可惜,林弈年看起来也并不怎么想开口。   易忱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你俩刚刚说什么呢。”   林弈年抬眼,瞥他一眼,只说了三个字,差点没把易忱气死。   “叙旧呢。”   易忱:“……”   偏偏这火能和任何人撒,就是没法理直气壮和林弈年撒。   林弈年抱臂,嘲讽看他:“你能稍微分点情绪在比赛上吗?”   易忱朝台上看一眼,还是那副悠闲的模样:“什么情绪?紧张?”   他耸肩,嗤一声:“紧张有屁用。和台上那个一样结结巴巴半天?”   安静两秒。   林弈年手突然痒得不行。   在撕掉了所有伪装后,再和易忱说话,是真的恨不得给他来上两拳。   绝对的自信和自负,过于稳定的内核。   稍微有点得失心的在他身边,都得被他这模样逼疯。   两人一言一语地打着机锋。   直到上一位说满五分钟下台,将话筒递给林弈年,他微笑颔首。   “到你了。”林弈年朝易忱看去。   易忱顺势去接话筒,漫不经心道了句“谢了”后,一时没拿动话筒。   他看林弈年一眼。   后者唇张了张,眉眼间神色变化。像是又回到几年前,两人共同接过奖杯时的锋芒。   林弈年开口,对他说出四个字:“未来似锦。”   易忱稍愣。   几秒后,轻轻一扬眉。   “前程万里。” 第68章   掌声之后,现场安静下来。   钟吟站在讲台中央的正后方,举起手机,按下摄影。   视线却一时没法投在手机屏幕。   她抬目,望向大礼堂讲堂。易忱身着挺括的衬衫,衣领解开两颗,梳着背头,那头蓬松柔软的发丝梳到了脑后。   五官英挺,相比前年那次,少了青涩稚嫩,更显成熟沉着,他对着台下鞠一躬,掀起眉眼。   两人隔着人海对视上。   易忱唇角翘了下。   不过瞬息,他挪开眼。   又是那副胸有成竹的姿态,满身从容沉着。   手点鼠标。   大屏跳转,属于《幻世》的游戏画面跃进众人眼中。   是一段实机展示。   恢弘的画风,流畅的画面,震撼的配乐,一帧帧清晰入眼。   台下发出低低的哗然声,有几句进入钟吟的耳边。   “我靠,这流畅度,他妈是来炫技的吧?”   “这几帧我都不敢想要多少钱。”   “我只能说一句,牛逼。”   台下不一的反应都没有入易忱的眼,他依旧不紧不慢,滑动鼠标,声音清晰传于场内每个人耳边。   他在介绍游戏所用技术,卖点,设计,以及面向的用户市场。   逻辑清晰,鞭辟入里。   当然,易忱也没忘记来这里的目的。   做结语时,他正面台下,款款说:“工业化生产,精细化运营,是现在游戏业避无可避的趋势。”   “但国内应该有一批用心做游戏的人。”   “我们团队的优势便是年轻,”他点了点自己的脑子,“还有这个。”   “大浪淘沙,市场会留下真正的金子。”   “我们有自信,成为被留下的那一批。”   这番话实在狂妄,却也的确是易忱说的出来的。   少年曾许凌云志,誓做天下第一流。   台下掌声阵阵。   钟吟眼中光芒闪烁,看着易忱缓缓躬身,眉眼间的张扬明晰。   她笑着,随着众人一起鼓掌。   中午,比赛结束,结果还需要综合评判后,下周再出。   一出场,储成星便雀跃地提出要出去聚餐庆祝,刘信炜拍拍他肩:“等结果出来也不迟。”   储成星抬头挺胸,显得尤其自信:“这不早就板上钉钉了?”   “少半路开香槟。”易忱直接往前走。   他低头看手机,朝钟吟定位的方向走去。   钟吟在礼堂东门等他们。看到易忱回消息说到了,她抬目,和他对上视线。   储成星还没放弃聚餐的念头,跃跃欲试:“学姐去吃饭不?”   “吃饭等一会。”钟吟看着他们三人,心中冒出一个念头,她指了指礼堂大楼:“我给你们拍张照吧,纪念一下。”   “好啊!”储成星立刻捧场地去扒拉易忱和刘信炜的肩膀。   易忱啧了声,扯下储成星搭他肩膀的手。   抬步换了个位置,站到了刘信炜身边。   储成星莫名其妙:“易忱你又较什么劲。”   刘信炜被挤在中间,朝旁边看了看。他一米七五的个头,也不矮,结果左右两人又实在太高,和两座山一样杵着。   钟吟看出易忱又在计较那一两厘米的身高,却也没有点破,给了他面子。   压下快要翘起的唇角:“好啦,看镜头。”   三人都是典型的工科男,不经常拍照,面对镜头表情都有些僵硬。   钟吟边笑边教着他们调整动作表情。   趁机抓拍。   咔嚓一下,画面定格。   殊不知。   这张照片,也成了后来启点科技三位创始人的第一张合照。   和八年后,公司上市时的合照,po在了一起。   全网火极一时。   只不过——   现在的他们,谁也没有时光穿梭机。谁也不知道,前方是荆棘还是坦途。   能做的,也不过是一腔孤勇往前行。   -   三月底,本次全国信京大赛结果在网站公示。   金奖队伍共有三支。   不负众望,易忱他们团队赫然在列。   看清结果,储成星兴奋地从沙发上蹦跶起来,晃着刘信炜的肩膀,还不忘记仇地说:“再去看你那学弟,他们啥名次啊就敢吹牛?”   刘信炜滑动手指:“银奖。”   “呵,我就知道。”储成星得意地用手滚着沙发上的抱枕。   “他们组主要还是上台的那位表现太差了,”刘信炜扶了扶眼镜,“太紧张,说话都磕巴,自然也就减了分。”   毕竟平时都是蒙头搞技术的,骤然被拖上台说话,心理素质差的难免会紧张。   当然,除了易忱这个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就天下第一的牲口。   那股自信劲儿,还真没几个人能比。   储成星心里虽嘀咕,但不得不承认,他们能获奖,易忱的表现的确功不可没。   正说着话,门从外被打开。   易忱牵着钟吟进门,后面还有顾旻二人,手上提着好几个大袋子,全是今晚要一起煮火锅的食材。   “学姐,”储成星恨不得拿个喇叭过来喊,立刻便高声道,“我们获奖了!”   钟吟笑:“刚刚不是已经发消息说过了吗?”   “当然还要亲口说一遍啊。”   易忱懒得理他,放下手中的塑料袋,朝他瞥一眼:“过来洗菜。”   火锅煮起来是方便,食材处理却不容易。再加上人这么多,还没几个做过家务,前期准备就是个麻烦活。   储成星顿时嚎:“我不会啊。”   “不会过来学。”易忱才不和他废话,“长嘴没长手?”   “还有你,也过来。”易忱朝顾旻看一眼,大爷似的吩咐。   反倒是没被叫的刘信炜有些不好意思,搓搓手站起来:“要不我也——”   “厨房没地儿给你站了,”易忱关上厨房门,干脆利落地说,“坐着吧。”   储成星顿时横他一眼,不满:“还挑人使唤啊。”   顾旻则是被奴役习惯了,没觉什么不妥:“他自己能和咱俩一起干,都不错了。”   储成星毕竟是客人,钟吟没易忱那么心安理得,站在门边:“小储,你要是不想洗,换我来也…”   易忱的眼刀已经横过来,一副“你敢答应你就死了”的表情,储成星立刻乖巧:“不了,我可以的,学姐。”   储成星重新把厨房门关上,再也不多嘴。   钟吟便作罢,回了厅前和郭陶一起聊天。   “还好你小子懂事儿。”一旁的顾旻放下刚洗好的生菜,拍了拍储成星的肩膀,压低声音,“我哥都不舍得让吟吟姐做一点儿事,你要是真应了,你今晚火锅都别想进嘴。”   “我是那么没品的人吗?”储成星冷哼,手上笨拙地给土豆削皮。   不过他还是抽空横了易忱一眼。   后者正垂着眼,那双从来只敲键盘的手,竟能熟练地在刀板上切菜。   切的是牛肉。   还带着血水,腥得很。   但他依旧能面不改色。   储成星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第一次见易忱这家伙,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还是三年前。那时他刚高一,个子也矮得很。   那时候的易忱狂得没边,经常迟到翻墙,还帮着顾旻打过群架。   国旗下的检讨都念过几次。   说句不愿提的黑历史,储成星是崇拜过易忱这种个子高,长得帅还拉风的学长的。   不然也不会朝他的信竞小组投了那么多次申请。   一恍神,再看眼前这个洗手作羹汤,连厨房都不让女朋友碰的人。   储成星是真的有些震撼。   虽然吧,他平时也能看出易忱特喜欢钟吟。但感情这东西,不是嘴上说说,更多还得落到细节。   看如今这架势,储成星毫不怀疑,要钟吟真把他踹了,易忱能原地发疯。   储成星收回视线,从喉间轻哼一声。   两年前那仇也差不多是报了。   易忱前半生“作恶多端”,就让他拿后半生给老婆当牛做马来还。   倒也挺公平。   -   奖项下来没几天,三人就接到了好几家公司项目部的联系。   他们对他们这个年轻的大学生团队很感兴趣,询问了他们下一步的想法。   易忱便提出打造ip,创建《幻世》元宇宙的概念。   这次的《幻世》是系列一,用来试水推行。如果反响不错,会继续做后续。   现在还只是主机单机游戏,之后便开放更多角色,打造角色ip。   从端游到手游,从2d到3d,从闯关式到开放世界,衍生出系列游戏。   “野心倒不小。”   之前给易忱申请了五万创业基金的教授听完,笑着抿了口茶。   “没野心还做什么游戏?”易忱轻轻挑了下眉,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   教授大笑,挥挥手:“行了,等游戏上线,你拿了成绩再来说这话。”   四月的第一周。《幻世》正式在steam上线,售价8美元。   steam有个黄金七天。   七天内游戏没有起来,基本也再不会起什么水花。   成败在此一举。   三人忙活了大半年,不知道多少天熬夜编程序修代码,剧情原画音乐,各个环节都一手把控,不知投入多少心血。   几个有投资意向的公司,都在等着评估这次游戏上线后,能创造多少价值。   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没人不紧张。   游戏上线后的运营和发行工作,基本就由刘信炜接受。他用投资基金,找了不少推广的游戏博主做宣发,这也是投资里占比最大的部分,同时兼顾官方号运营。   知道这次很关键,连钟吟也不由替他们紧张,甚至打开她很久没有用的个人账号。   账号是去年暑假她网络走红之后,被舒昀叮嘱着创办的。   平日只会转发一些相关新闻,极为偶尔的,钟吟会分享一些台里上班的日常vlog。   现在她的热度自是没有去年盛,粉丝也趋于稳定,点赞差不多刚刚过万。   游戏上线第二天,钟吟第一时间转发了官方博文。   配文字:[最近玩了个好玩的游戏~网页链接]   发完。   手机嗡动作响,下面评论区全是问号。   [?]   [??]   [这是广子吗?]   [吟你接广也挑挑吧,至少要对应用户群呀]   [这游戏官方号才十个粉丝,到底哪来的野鸡工作室,姐你真被盗号了?]   [不是吟,这游戏开发是你亲戚?]   [姐姐一个月不出现,一出现就给个游戏做推广,我还真想去看看到底啥游戏]   [+1,等我去探路]   看着粉丝的反应,钟吟有几分慌张,不知道是不是惹了他们反感。   但看着点赞量增加,还是没舍得删掉。   只滑动着屏幕,挑了几条评论回复。   [不是广子,这个游戏真的挺好玩的]   她没有撒谎。在易忱教过她怎么玩后,钟吟好几个晚上都在闯关,甚至熬了夜,第二天都没起来床练早功。   又回复了后面一条。   指尖停顿,敲下几个字:[开发不是亲戚,是我男朋友]   ???   这条之后,后面的评论几乎炸了。   但钟吟没有空再看。因为易忱刚洗完澡进了门。次日是周日,两人便没回学校,留在了这边。   她突然被他从后抱在怀里,易忱贴着她的脖颈往下吻。   他的吻有些紧绷,气息也重。   情绪隐约的焦躁不安。   当然能理解他的压力。   毕竟众矢之的,前有李奇烨投资,后有几家公司等着评估,宣发也投入了十几万。   “吟吟。”   他低低唤她名字。   钟吟转过身,手指轻抚他发梢,语气温和:“嗯?”   易忱后背靠床,手环在她脊背,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他心跳得很快。   四月的天,清凉干爽。但他的身上仍旧滚烫炙热。   见他许久没有说话,钟吟撑着他肩膀,要去看他的表情。被易忱按住后脑。   他很突然地问出一句:“你会对我失望吗。”   易忱什么时候这么不安过。   钟吟心中跳一下,刚要说话,易忱轻轻吻她耳朵,含住她的耳垂,低低说话:“这次起不来,下一次机会我也不知道会是哪天。”   “虽然我会做下去。但这段路会有多漫长,又或者,是否永远没有期限,谁也不知道。”   钟吟安静地听他剖白,手轻轻抚他后脑,低头吻了吻他脸颊:“管他多长,我都陪在你身边。”   易忱觉得他二十年的焦虑,都汇集在了这两天。   宣发是砸了不少钱,但前两天的回账却不如预期。还不知后面几天会怎么样。   甚至开始思考那些没有根据的如果。   如果石沉大海。   如果没有回本。未来要怎么办?   更深层的恐慌是——   他会不会。   并没有什么做游戏的天赋?   思绪回笼。   易忱更紧地抱住钟吟。   他就是无赖,他就是永远不会撒手。   “这是你说的,钟吟。”   “这辈子都陪在我身边。”   两人开始拥吻。   暧昧的引线一点即燃,有些情绪,没法用语言去描述,只能用更深入的方式做出来。   就在这时。   钟吟放在床头的手机突兀地响起。   她喘着气,立刻去推易忱,低声:“我有电话,阿忱,阿忱!”   “不接了。”他根本没法停下来,喘息着,继续去亲她。   但这个电话不依不饶。   一遍后,又再打来,循环反复。   易忱低骂了一声,伸手去摸她的手机,看见来电人[储成星],脸色更是差得没边。   径直按了接通:“你他妈——”   那头声音却更大:“易忱!我他妈给你发多少消息,打多少电话你为什么不接啊草。”   储成星简直要抓狂了:“服务器都崩了,刘哥不知道接了多少个投诉电话,我还在紧急扩容,你呢?!你在干什么啊!还不快滚过来修!”   房间内死寂两秒。   储成星显然崩溃到了一定程度,声音响亮到顺着电话线就传进了钟吟的耳朵。   她和易忱身上还乱着,他连反应都没消。   易忱神色怔忪着,脑子也快死机了。   直到钟吟推他一下,才彻底回神,匆忙回了句“等着”,便咔嚓挂断了电话。   他胸腔起伏着,显然还没从这个巨大的惊喜中回神。   钟吟整理被他揉乱的领口:“你还不去修——”   话未说完,易忱已经按住她脖颈,重重吻上来。   这个吻,激荡,澎湃,喜悦。   钟吟被他亲得喘不过气,伸腿踹过去,眼中含嗔:“你到底还去不去?”   易忱双手撑在两侧,深深看她,眼圈却缓缓变红。   几秒后,满溢的情绪似乎没法自抑,他突然低下头。   有湿润的水痕落入她锁骨,钟吟心情同样喜悦酸涩,伸手抚他发梢。   大约过了几分钟。   易忱情绪安静地抒发完,轻轻吻了下钟吟的额头,才起身去摸自己的手机,给储成星打电话,让他俩立刻过来一起修。   “我喊他俩来通宵,”易忱在卧室门口说,“我们尽量安静,你别出来了,好好休息。”   钟吟睡了很安稳的一觉,还做了个一个很离谱的梦。   梦里,易忱指着存折上十个亿的数字,冲她笑得张扬。   又牵着她去上次的商场,拽着她进了C牌。   将银行卡往沙发一丢。   暴发户一样吩咐柜姐:“把你们这所有包,全部给她打包。”   她尴尬到脸通红,不停摆手。   但易忱听不见,将所有包包一个个堆在她怀里。   重得要命。   压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钟吟睁开眼睛,浑身汗涔涔的。   一睁眼。   易忱正压在她身上,头垂着,眼下是重重的黑眼圈,睡得正香。   怪不得这么重!   钟吟鼓腮,将人扒拉开。   大概是累得狠了,就这样,易忱还没有醒,咕哝一句,又伸手将她抱在怀里。   “吟吟。”   他蹙着眉,睡中呢喃,“我赚到钱了,就给你。”   给她什么?钟吟看着他。   好半晌,他才吐出后面的字。   “买包。”   刚好和那个荒谬的梦对应上。   钟吟差点笑出声,心里软得不像话,伸手抚他脸颊。   又躺了会,才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   从洗手间出来。   易忱也揉着眼睛,从床上起来,明显没休息好。   “你几点来睡的?”   “六点。”他嗓音还带着通宵的哑,只是望过来的眼神依旧炯炯有神。   现在才八点。   钟吟有些心疼:“现在还早,你再休息会。”   易忱耸肩:“不用。”   脸色是差的,但精神却又好的出奇。   钟吟出卧室,拿出热好的吐司,分给他吃。   “他们走了?”她没看到储成星二人。   易忱三两口咽下吐司,点头:“让他们回去休息了。”   “那你也休息会。”钟吟低头去刷手机。   等她打开软件,被眼前的99+吓了一跳。这才想起昨天发的微博。   钟吟定下心神,看到微博三万点赞时,差点没回过神。再去看,她回复的那条[是我男朋友]的评论,已经炸了。   前面还全是问号。   但到了后排,评论已经变成:   [啊啊啊靠啊为什么崩了!为什么崩了!]   [让你男朋友去修啊草,给我通宵修!]   [姐你说句话啊!你知道我玩一半就差打掉小boss突然卡出去的时候有多崩溃吗!]   [女神女神女神让你对象出来修服务器!]   易忱吃完吐司,眼看着钟吟的面色变幻莫测,呆呆看着他。   还以为自己这邋遢样被她嫌弃,立刻从床上弹起来要去整理洗漱,钟吟却喊住他,抬步过来,将手机递到他面前。   易忱愣了愣,开始上下翻评论。   但他没多看下面那些,视线只停留在最上方那句[是我男朋友]。   忽而咧唇笑。   “你笑什么?”钟吟掐他脸。   易忱一把握住她的手,往后倒,将她抱着倒在了床上。   微风吹拂窗帘,透出细碎的清晨明亮的阳光。   视线里,易忱笑得张扬肆意,双肩颤着,眉眼间熠熠生辉。   两人眼对着眼。   这一刹那。   只有最纯粹的开心和悸动。   “吟吟。”   “在。”   “吟吟。”   “嗯。”   “吟吟。”   “我在。”   每一声,她都有所回应。   易忱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我会给你赚很多很多钱。”   “我知道。”   “也会给你很多很多爱。”   “我知道。”   易忱轻抚她脸颊,漆黑的眼眸闪烁细腻缱绻的光芒。   少年的喜欢和热爱,从来最为赤忱。   “谢谢你。”   “嗯?”   “我爱你。”   钟吟愣住,听见他说——   “你才是我超脱于游戏的第九艺术。”   【正文完结】 第69章   时间眨眼即过,又是一年毕业季。   五月起,S大的校园里,就零零散散出现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   “时间可真快啊。”   程岸打饭回来,站在阳台,看着楼下成群结队刚拍完照回来的人群,感慨一声:“明年竟然就是我们了。”   宋绪也不由感同身受地点点头。   “你好歹还要读研,还能继续在学校,”程岸是打算回老家省会的,感叹道,“我和你们距离可就远咯。”   寝室唯一没什么毕业焦虑的也只有刚结束大一的储成星了,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走了,我可怎么办?”   程岸手搭在易忱肩膀,拍了拍:“你跟着忱哥混,怕什么?”   嘁。   储成星撇嘴。   就是跟他混才不放心,不知道能得罪多少人。   似乎能察觉储成星的心理活动,易忱视线从电脑移开,没好气:“你还有空在这掰扯?”   储成星只好顶着个大黑眼圈,讪讪转过身。   这一两个月来,他们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日日熬到凌晨。   晚上怕吵着室友,还得去易忱那套房子。眯不了几个小时,又得去回学校上早八,简直苦不堪言。   那次服务器大崩。   他们用了几天,花重金下单服务器扩容,熬了几个大夜,才堪堪稳住系统。   但随着用户的大量涌入,之前试运行的样本量又太小。   从上线以来,大bug小bug就没断过。   每天官方微博下面,一茬又一茬的玩家不是催就是骂。刘信炜的电话也被打爆了。   一开始还游刃有余,后来累到麻木,眼神里都没了光。   每到这时,储成星就会安慰:“看看鼓起的腰包,眼里就有光了。”   一开始,三人预估,游戏上线不说拼个爆款,至少回个23倍的本也好。现在这个目标在一周内就完成了。   说起来,这个热度还少不了钟吟的帮持。因为游戏当晚崩得离开,一群玩游戏的去微博发疯,前排搜到的就是她发的那条微博。   这下评论区直接找到了组织。和钟吟的粉丝各自分成两派,你说你的我说我的。   一方作为钟吟的死忠颜粉:“什么?姐姐竟然有对象?还是个野鸡工作室的程序员?!”   一方则是被卡出来的抓狂的玩家,在下面喊开发出来修服务器。   微博热度一起来,还小小地上了个热搜。   后期更巧的是,有个游戏区百万博主,他是钟吟的铁杆颜粉,平时都是默默点赞。突然看到她有男友,还是个野鸡游戏开发,瞬间就破了大防。   博主火速去购买了游戏,叫嚣着[看看这个游戏有多野鸡]的口号,撸起袖子,准备直播大喷一番。   结果。   来势汹汹地准备大干一场的博主,结束时黑着脸,对着直播间的几万粉丝,勉强憋出一句:“还行,能玩。”   “当然,不影响开发是个辣鸡,这么久了服务器都修不好。”   这个全网的认证过的喷子博主,都承认游戏能玩。   之后涌现的玩家,简直是千军万马,后两周还挤上了steam的游戏热销榜。   账户的钱是不停在跳,储成星的眼皮也是。   这段时间,他时刻都在怀疑,自己会不会年纪轻轻就过劳猝死。   过了一个多月暗无天日的时光后,这两天才堪堪回神。   气温回转,盛夏逼近。   今天正是周五。知道易忱他们最近累到没边,钟吟决定用刚发下的奖金,请他们吃一顿饭。   当然,不过刚和易忱提出,就被他嗤一声,给否了。   “你那点工资自己撒着玩儿吧。”   钟吟头顶缓缓打出问号。   太欠了。   她忍不住就去拧他一把,还正正掐的腰。他这里还是敏感,一个激灵,差点从沙发弹起来。引来旁边的视线。   顾旻:“哥你怎么了?”   “……”   “他抽筋了。”钟吟忍住喉间的笑。   不过晚上确实要吃一餐饭,也是给言妮践行。   这次《幻世》上线能有这样多的获益,言妮独树一帜的画风,当然功不可没。   言妮即将毕业,工作地点在沪市,不日就要离开。   “学姐你干脆和我们干吧,”来到饭店,储成星拖开椅子,“给别人打工不如自己当老板。”   言妮今晚还带了男朋友,也就是在易忱之后的那位体院帅哥,姓赵,两人在一起都有三年了。   听到储成新这话,言妮碰了下男友的手臂:“你觉得呢?”   话毕,这位姓赵的帅哥当即敏感地朝易忱看一眼。   偏偏后者还毫无所觉,正拉着钟吟看菜单。还是钟吟感觉到什么,朝对面看过去。   咳。   “你吃他什么醋?!”言妮简直翻白眼,拉椅子坐下,“全天下男的都没了,我和他也没戏。”   终于。   易忱抬起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话是在说自己,荒谬地从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看他俩这样,赵姓帅哥的脸色也终于缓和一点。   “所以学姐,你和我们干不?”储成星还不忘在一旁使劲挖墙脚撬人。   言妮想了想,摇头:“京市太远了,我家在苏省,我肯定是回沪市更方便。”   储成星叹口气。   “过两年,我们会去沪市。”易忱正给钟吟烫着餐具,听到这话,冷不丁开口,“那边更适合公司发展。”   “?”   储成星骤然看他。他妈这事儿他怎么不知道?   虽然吧。   去沪市确实发展会更好。   但他作为创始人一员,能知情权也没有吗??!?   现在好了。   他们团队,大多都是南方人,离沪市也更近,只有他和易忱俩本地大老爷们。   现在易忱说要去沪,他还能说不吗?   又转头一看钟吟。   储成星心中靠一声。   难怪易忱眼巴巴要跑沪市,还口口声声“过两年。”   不就是打算等钟吟毕业。就立刻跟着她去沪市?   这是要做上门女婿啊?   储成星脑中的吐槽几乎能写一本书。   这时候,桌上又谈论起这次《幻世》上线的趣事。   “这次要没你那条微博,游戏也不至于能这么火,按照现在这个趋势,说不定真能成年度爆款,”言妮朝钟吟抬抬下巴,挑眉,“易忱能找你做他女朋友,是他的福气。”   “是,我的福气。”   易忱罕见没有呛声,扬扬眉,欣然承认。   “那我就等你们来沪市。”言妮举杯,众人伸出手碰杯,“回头再见。”   初夏的风吹过,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吹起众人衣袂。   夏天总是萦满勃勃生机。   -   一眨眼,时间来到暑假。   钟吟在柠檬TV实习了一年多,舒昀的意思是,等她一毕业就签她在台里。   但如今,易忱的意思是随她去沪市。   那边确实更适合他的发展,且论起私心,她当然也想留在父母身边。   所以舒昀的提议,钟吟也就没法应答。   委婉地提出未来要回家乡发展时,这位雷厉风行的女领导愣了一愣,竟对她露出了几分失落的神情。   别的因素都能劝导,个人发展上,却是干涉不了他人选择。   舒昀直言不讳,“现在能踏实做新闻的年轻人不多,我很喜欢你。”   “未来你要回沪市发展,我在那边有以前的下属,我可以给你写一封推荐信。”   钟吟惊喜不已,感激地连声道谢。   “不过。”舒昀顿了一顿,挑眉,“你现在还在台里实习,可要给我继续好好工作啊。”   这便是要继续努力实习(为人牛马)了。   钟吟苦笑着应下。   因着上次寒假她提前订票溜走的心理阴影,这次易忱考试前就盯着她,每天都要问几遍,她有没有私自定分机票,那个领导是不是又给她放了假。   钟吟哭笑不得。   这次被吵得烦了,直接按住他说个不停的嘴:“都说了组长不放人!你现在开心?”   易忱眉峰立刻得意地挑起,一副巴不得她能天天上班的样子。   看得人来气。   “明天我去给你拿行李。”他搂她腰,凑上来黏糊,“不用怎么收,家里都有。没有的就买。”   像是一种穷久了后的暴发户心理,易忱现在简直是报复性花钱。   乱买一气。   家里他用的不爽,不顺手的家具也全都焕然一新,首当其冲就是那个煤气灶。   遇到什么事。   口头禅就是:买。   从前那点少爷毛病又回来了,走两步路都要打车,走在街上,钟吟多看一眼的东西,他都得立刻拉着她进店买。   又要套路她来这边住。说起这个钟吟就来气。   他对那种事出奇地热衷,明明这几个月他都忙到不行,但只要她来过夜,都要千方百计拖着她做那种事。   翻来覆去。   有时候一折腾就是半夜。   她是累得没力气说话,他却精彩奕奕,简直是吸人精气的妖怪。   有时候她态度坚决地拒绝,他就是忍着,也要黏黏糊糊地抱着她睡,简直是养了只大型犬。   钟吟可不想这样。   他们还没老夫老妻到天天对着睡觉的地步!   “我来住可以。”她说,“和去年一样,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这话一出,刚刚还满身兴奋劲的易忱瞬间哑火了。   钟吟:“容你发表意见。”   他立刻说:“那我不同意。”   钟吟:“我有一票否决权。”   “行,”易忱咬牙。   应了后,又觉憋屈,转头:“分开咱俩还怎么睡荤的?”   果然。   脑子里全是颜色废料。   钟吟轻哼一声从沙发站起来:“那就睡素的。”   “不行。”   易忱立刻去拉她,满嘴混不吝:“咱总要定几个日子办事儿吧,我看你平时也挺喜欢啊,每次哭都是爽…”   钟吟炸毛,立刻去捂他嘴巴,“这还不简单,你睡完再给我滚回自己房间。”   易忱:“……” 第70章   暑假开始前,易忱三人便租了个写字楼,打算择日将工作室从家里搬了过去。   之前三人都是围着客厅的桌子写代码,周围都是机器,吃一半的零食也到处乱放。   人一多,更是不得了。每次人走后,家里更是乱七八糟。   钟吟虽不至于洁癖,但也见不得家里这个样子。之前会帮着收拾,之后被易忱看见,他便每次都勒令储成星把东西收好,自己也会有意识地打扫,家里这才没乱成猪窝。   现在新租了场地,家里这些自都要搬过去,以后也不会再来这边了。   储成星抱着沙发上他常靠的五角星抱枕,满脸不舍:“不走,我不想走。这里已经是我的家了。”   “这我家。”   易忱一脚蹬过去,毫不客气:“把你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收拾干净,然后滚蛋。”   来这么久,就属他的东西最多,耳机键盘都有好几副,真把这做窝了。   知道他们要搬迁,郭陶还特地操家伙,算了个黄道吉日。   “七月初八,”她竖手指,满脸神算子的高深莫测,“保准各位总裁未来发发发。”   易忱从来不信这些迷信的东西,当然,出于给这个弟媳妇儿个面子,还是应了下来。   “桃子让你们七月初八,你们就七月初八,”钟吟却显得很认真,看他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还忍不住强调,“听见没?”   易忱哼声:“听见了。”他朝另外二人抬了抬下巴:“你俩呢。”   储成星卖乖举手:“我都听两位学姐的!”   刘信炜温和点头:“讨个祥头也是好的。”   等到讨论完,人都走了,易忱才漫不经心看钟吟,伸手戳了下她脑袋:“没想到你还挺迷信啊。”   末了,还欠欠加一句:“未来国民大主持人。”   这段时间系统趋于稳定,他也没之前那么忙,两人便会抽时间独处。   有时是看看电影,有时候便是什么也不干,就靠一起聊聊天。   那天晚上。   刚看完《白日梦想家》,钟吟情绪一上头,便靠着易忱的肩膀,心有感慨:“我以后也会实现梦想,成为国民女主持的,打开电视就能看到我,你信不信?”   他将手搭在她发梢,挑眉:“信啊,我媳妇儿这么棒,你不成谁成?”   钟吟看他的眼神从所未有的温柔。   结果下一秒。   他就像憋不住般,颤着肩膀狂笑:“媳妇儿,你怎么比我想象的还中二啊。”   钟吟愣一秒,脸上染上粉晕,气得伸手就去打他:“易!忱!”   “别这么暴力。”他混不吝地握住她手,“未来的国民女主持可是端庄温柔不打人的。小心我取证曝光你。”   易忱这模样,让钟吟回想起初高中时期班上最欠最爱惹女生生气的坏比。   以前还有所掩饰,现在是忘乎所以,狼尾巴藏不住,越来越飘。   她忍无可忍,于是也欠回去。脑中转了一转,回想起什么。   学着他那天游戏上线后,不安到掉眼泪的模样。   做出一副焉巴巴的姿态,还模仿他沉沉的嗓音:“吟吟,你会对我失望吗~”   果然。   这话一出,易忱头顶开始冒烟,脸颊顷刻间烧起来。   他在她面前丢的面儿可太多了。   钟吟又继续说:“我没有李奇烨有钱,成熟,我什么都比不上——唔。”   易忱脸色红白相间,凶神恶煞地扑过来:“钟!吟!”   把他惹急了,也没好事儿。   他坏心眼地挠她痒痒,全身力气又大,钟吟一双手被握住,躲都躲不过,只能任由宰割。   这样黏糊久了,他又开始忍不住地发情。   钟吟可被他惹恼了,根本不惯着他,“砰”关上卧室门,还反锁,在卧室睡得心安理得。   留下他一人在外边洗凉冰冰的冷水澡。   从这些琐碎回忆中醒神,钟吟安静打量他一眼。   说起迷信这事,她两年前也是个根正苗红的唯物主义,但有些东西,真的是不得不信。   和易忱见第一面那天,郭陶就算了卦,说她的良缘就是易忱。   彼时她不屑一顾。   要良缘也该是林弈年,怎么能轮得上他?结果,兜兜转转,阴差阳错,还真是他。   真是孽缘。   钟吟心中感慨万千,脸色也高深莫测起来:“天机不可泄露。”   易忱嗤:“神神叨叨。”   七月八日当天,易忱三人还举行了一个小型的开张仪式。   地点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处写字楼,目前人员就他们三,场地不大,只有一个单间。   但京市,寸土寸金。这处写字楼环境不错,一个单间的租金也让人咋舌。   对此易忱保持的态度还是:不差钱。   暴发户。   钟吟心中吐槽。   刘信炜还很有仪式感地置办了公司牌匾,就挂在单间门上。   当天,一行人来到写字楼参观。   小小的地方,只有三四个工位,好在环境不错,办起公来也很舒适。   位置在高楼,透过玻璃窗,能看到窗外车水马龙。   等大家都走后,钟吟还专门驻留了会。站在窗前往外远眺,对未来的期待竟空前热涨起来。   “过来。”突然,易忱拖开靠椅,冲她勾勾手。   钟吟走过去:“怎么了?”   他起身,突然按着她坐下:“感觉怎么样?”   钟吟头顶缓缓打出问号:“啊?”她点点头,评价:“椅子挺舒服。”   “这是老板椅。”易忱撑着扶手,俯身,对上她视线,挑眉,“让老板娘先坐。”   “为什么我先坐?”   “因为你旺我,沾沾媳妇儿好运。”   “噗。”钟吟笑出声。这不也挺迷信?   “那现在给小易总抱一下,是不是更旺你。”   易忱便弯腰将她抱起来,转身坐下,让她坐自己腿上。   两人眼对着眼。   都各自觉得好笑,别开脸笑得不行。   易忱边笑边骂:“真二。”   公司开业后,易忱也像模像样地开始打卡上班起来。   早上,易忱会和她一起出门,晚上提前去接她,再一起回家。   这天是七月底,游戏上线几个月,到了分账阶段。   当天钟吟去陪他们聚餐。   眼看着账户好一半要打给达飞和平台,储成星开始心疼了,吐槽:“资本家!李奇烨真是躺在那里赚啊。”   “没投资也做不起来。”刘信炜还是比较理智的,温声道,“不过这次公司账户的钱还是少动,后面的研发还要投入大钱,少引投资,原始股份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最好。”   储成星深以为然地点头。   现在他们稍微出头赚了钱,有了资金往下做,除非消耗太大,也没必要再拉投资稀释股份。   但有利有弊,要真赔了,也都是赔自己的。   一眨眼,暑期过大半,时间来到八月中下旬。   这天,易忱接到顾清打来的电话,问他怎么一个暑假都见不着影儿。   他懒洋洋将手机按了免提,“忙着呢。”   顾清冷哼:“哟,易老板日理万机啊,爹妈都可以不要啦?”   “您不没事儿也懒得理我吗。”易忱接话,“以前每次我打过去,您就俩字儿,没钱。”   “……”   说实话,他一年没再和她要钱,顾清还真有些不习惯,轻咳一声:“好了,少废话。”   “吟吟呢?她最近有没有时间呀?”   “在洗澡,”易忱搭腔,“干嘛。”   “你哥谈女朋友了,这周末要带回家里吃饭。”了结一桩心头大事,顾清的语气都是飘的,眉飞色舞地说,“你和吟吟也回家,见见你们未来嫂子。”   易忱差点没握住手机,从喉间发出一声荒谬的音节:“啊?”   “你啊什么,这事儿你不知道?”顾清说,“之前不就和你提过吗?你哥也老大不小了,这次我给选了好几张照片,按着他让他选一个去见,他就挑中了你嫂子…”   后面的话易忱左耳进右耳出,脑中回忆着。   前几个月他太忙,和易池的联系也约等于无。偶尔回去,听他妈说过几句相亲的事。   但这都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他听过就忘。   没想到这次还来了真的。   易忱唇角扯一下:“知道了,我们这周末回去。”   钟吟洗完澡出来,听说易池也谈了女朋友,同样有些震惊,忍不住感慨一句:“也不知道池哥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易忱同样有些懵。   因为和易池年纪差得太多,话题也少,从小他们就玩不到一块儿去。   他还在被他爷爷打得满院子跑的时候,易池都去联合国参加会议了。   在易忱记忆里,易池就是个规矩多得离谱的事逼儿,外表装得一套一套的,其实内里腹黑到没边。   他目标很清晰,就是要奔着当官儿去的。和他爸很像,但比他爸纵他一些,闯了祸会帮他兜底。   这么多年都醉心权术,结果说相亲就相亲,这才多少时间,就能将对象带回家了。   听他妈那意思,年底就能办婚礼。   靠。   易忱长吁口气。   眼看着易忱突然叹息,钟吟瞧他,有些好笑:“你哥谈恋爱,你叹什么气啊?”   他手搭在她肩膀,冷不丁冒出一句:“我本来以为咱俩会先结婚。”   …是谁给他的自信?   钟吟语塞几秒:“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本来我明年十二月就能和你领证了。”易忱烦躁地捋了把头发,“现在呢?还要拖一整年。”   说起来就烦。   他还挺真情实感的…   “你有没有想过,”钟吟实在忍不住,斟酌着开口,提醒他,“结婚需要争取一下我的意见呢。”   易忱:“……”   一阵沉默后,他转头看她。又是那句话:“你想玩弄我?”   钟吟:“…”   “把我里外上下玩遍了,还不和我结婚,信不信我报警抓你啊钟吟。”   钟吟:“…” 第71章   关于领证结婚的这个话题,钟吟明智地选择不再和他胡搅蛮缠下去。   “行了行了,”她含糊其辞,“等你到年龄再说吧。”   因着周末她要随易忱去他家。   空手去不像话,当然要带礼物。但对这位传闻中的未来嫂子,别说她,就是易忱都不清楚模样,更不知道她会喜欢什么东西了。   于是钟吟便专门联系了顾清,询问其爱好。   顾清笑着回:“就送点你们女孩子都喜欢的小玩意儿就可以了。”   从顾清的话语中,钟吟了解到,这位未来嫂嫂名许念,是r大附小的一名老师,就是本地人。   听起来就是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钟吟思索了会,转头和易忱道:“没想到池哥会喜欢这类听起来就温柔的类型。”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易忱毫不意外,托腮懒洋洋敲电脑,拖长嗓音,“谁不喜欢温柔的啊。”   这话越听越怪,像是控诉。   钟吟顿时看过去:“我不温柔吗?”   对别人是挺温柔的。   对他就是说打就打,最软的时候也就只有按床上做到哭的时候。   当然,这话他可不敢说。   “温柔,”易忱昧着良心应对,“我媳妇儿最温柔。”   一看他表情就知道没说真话,故意搪塞。钟吟去掐他胳膊:“我可是走哪都被人说脾气好的。”   “你怎么不反思反思你自己?”   易忱理直气壮:“我知道我欠啊。”   但改不了,也不想改。   还不要脸地在她唇上偷亲一口:“而且你不就喜欢我这样的。”   钟吟无言以对。   确实,她也是欠到没边,才会看上他。   周末,钟吟带着给许念买的手镯,以及一些补品,随易忱回了趟家。   当然,钱还是他付的。   当天出发前,罕见地拾掇了一番,换了身据他所说很是昂贵的衣服,一副“衣锦还乡”的姿态。   ——虽然还是简单的T恤和工装裤,钟吟看半天,硬生生没看出有什么区别。   logo也是国外潮牌,她不认识。   其实易忱在衣品这方面,还真没的说,衣服很多,还换个不停。主要是还很潮,就没有土的。   他总是看起来经常混不吝,不修边幅,其实也会发型打理,去理发店都得不远万里去他家附近的从小剪到大的那家,还必须是那个托尼,生怕给他这一头金贵的微分碎盖毛给剪毁了。   毕竟他总是帅而自知的,不然也不会这么自恋。   这一会,察觉她停顿的视线,易忱的尾巴又翘起来,得意地扬眉,一副“是不是又把你迷倒”的嘚瑟。   钟吟习惯地收回打量的神色,转身去开门。   易忱还不依不饶地跟上来,死皮不要脸:“别端着啊。”他手散漫搭她肩膀,一路走到电梯,按键,轻哼:“其实真不是我自恋。”   钟吟看他一眼。   “前年在燕名湖,那次我没戴口罩,咱俩第一次见面那次,”电梯门打开,易忱揽着她进去,“你当时看我那眼神,就快挂上来了,痴迷得很,你敢说你没被我帅到?”   这个钟吟真没话说,她确实觉得他长得帅,当时也的确震了一震。   但也没他说的这么夸张。   这话经由他嘴说出口,就觉得他不要脸至极。   易忱还没结束。   逐渐颠倒黑白:“钟吟,我看你早就看上我了。只是在苦苦压抑而已。”   “……”   钟吟沉默。   她没想和他翻以前的烂账,因为总不可避免要谈到林弈年。   到时候说了他又赌气不高兴。   “说呗。”电梯楼层下降,一直到门打开,出了楼层,热浪朝面上扑来,易成撑起伞,还用肩膀碰她,“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钟吟根本答不出来,也不想答。   说实话,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种事情哪能说得清楚。   实话实说:“我不清楚。”   易忱哼一声。   又是那副“我就知道”的德行。   “行了,好热,”钟吟开始烦了,扯他衣袖,“快走了。”   易忱也觉得热。但从这儿去门口,去街边打车还要一段路。   他眯着眼睛,冷不丁道:“我要不买个车吧。”   钟吟朝他看了看:“你会开车?”   易忱不满横过来。   钟吟反应了下。   哦。   会的。   之前她崴了脚,易池去吃了饭,留下来的车是易忱开着送她回了宿舍。   “你真厉害,”钟吟立刻顺毛竖大拇指,“这么早就有驾证了。”   易忱当然还对她忘记他开过车这件事耿耿于怀,冷哼,没什么表情地说:“我刚成年就去考了。”   说着二人来到街边,坐上出租车。   钟吟:“你想买个什么车?”   易忱耷拉着眼皮,不知道又回忆起什么,冒出一句狂妄的:“迈巴赫?”   “?”钟吟顿了顿,神色有些一言难尽:“还不至于吧。”   现在就算赚了点钱,但大部分还要用于开发,哪能就给他随意挥霍了。   看来易家严格管束他钱财的规矩是对的,钟吟心中默默添一笔。   易忱则被她怀疑的语气惹炸毛,侧过头:“现在不买,我以后不能买?”   “买买买,”钟吟心中叹口气,“当然能买。”   败家子啊败家子。   易忱别过脸,心中的计较却是没法说出口。   他至今还记得李奇烨送她回来那次。她撑着别的男人送的伞,连伞上都是豪车的车标。   他也要买。   以后钟吟只许用他给的伞。   两人一路嘀嘀咕咕,半小时后,车驶到了易忱家门口。   从那年冬天第一次拜访后,这期间钟吟也依稀来过这里一两次,一般是端午中秋这样的节日。   怀着些许期待的心情,钟吟随易忱进门。一路来到客厅,视线一探,终于看到了坐在沙发侧的未来嫂嫂的真容。   女人脊背纤薄挺直,长发用夹子挽在脑后,身穿一件薄荷蓝色的长裙,配白色开衫。   听到动静,女人偏过头来。   不是一眼惊艳的美人,但脸小,五官也清冷秀气,皮肤很白,非常耐看。   果然很温柔。   顾清看到他们,立刻站起身,过来握住她的手:“来,念念,这是吟吟,钟吟。是小忱的女朋友。”   “念念姐,你好。”钟吟心中觉得亲切,伸手和许念问好。   后者微笑,立刻伸出手回握。   她看起来还有些腼腆,视线又扫过随钟吟落座的易忱,温声细语:“这是…小忱吧。”   易忱难得有了人样,正儿八经问了好。   “我哥呢。”又朝他妈看一眼,“怎么没影儿。”   “单位有个紧急会议,”顾清摇头说,“你哥临时过去了。”   “什么会这么重要?全家就他忙啊。”易忱嗤。   他说话直来直去的,察觉气氛有一秒的凝滞,钟吟悄悄掐他一把,顾清也狠狠瞪过来一眼,转而笑对许念,圆场:“我问了,小池一会就回来吃饭。”   许念笑笑:“好。”   几人坐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天。   看出来,顾清对许念很是满意,她似乎就喜欢这样温柔知性,知书达礼的女孩子。   从对话中,钟吟了解到顾清为易池的终身大事操心了好几年,前年易池外派回来后,便一直物色着对象。   但都被后者以刚回来工作忙的借口搪塞。   这次顾清用了强硬的态度,搜罗了一堆合适的女孩照片,让他回来挑着见面。   易池挑了许念,二人约着见了面。   之后没多久,竟真就定下来了,前后也才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易忱听得舌尖顶了下上颚,眼中惊愕。   显然这个发展的时间,超过了他的想象。   他和钟吟认识两个月的时候还在干什么?脑中转了个圈。   是的。   彼时他正给她当年做马,而她背着他勾搭林弈年。   呵。   易忱忍不住冷笑一声。   这声显得突兀。   几个视线朝他看过来,顾清甚至恨不得上前来拧他耳朵。   好在这时,门关传来动静,穿着衬衫的易池推门进来,朝沙发投来视线,笑了笑:“都来了?”   钟吟和他问好,视线却也不由八卦地在他和许念身上打转。   两人却没什么超乎寻常的互动。   易池进来喝了口水,朝许念稍一颔首:“抱歉,下次一定陪你。”   许念摇头:“没关系,你的事更重要,有吟吟他们陪我聊天。”   易池便朝钟吟感谢地笑笑。   两人间的互动仿佛寡淡的白开水,毫无粉红泡泡,无滋无味。   易忱简直要看傻,偏偏还不会藏,用一种震撼的表情看易池。   转而脑袋被人拍一下,后者丢来个“收敛点”的眼神信号。   易池过来后,气氛比刚刚更为活络一些。   他很健谈,话题大多投在他们身上。问了易忱最近的工作,还问了钟吟实习的栏目,许念也很沉静地倾听。   不知该怎么说。   要真的形容…好像就是不太熟的样子。   一直到易建勋回来,阿姨端菜上了桌,所有人聚一起吃了中饭。   下午。   顾清喊了易忱她二婶,也就是易恂的妈妈,过来打麻将。   现在的她可谓扬眉吐气,两个儿子的终身大事都基本定下,一副人生赢家的姿态,打麻将的手都是飘的,可把二婶眼红得不行。   钟吟也被推上了牌桌。白女士也爱打麻将,她跟着耳濡目染,也学了些,手虽有些生,但脑子还是会的。   许念也会,四人便有来有往玩起牌来。   易建勋受不了喧闹,上楼去睡了午觉。易忱早就想回家过二人世界,现在被拖着走不了,只能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睛,半睡半醒。   突然,脚尖被人踢了下,抬起眼,是易池。   “你那公司最近怎么样?”易池问他。   易忱打了个哈欠:“挺好,甭操心。”   下一秒,易池说的话,让他变了脸色:“前段时间,我见到了冯世杰。”   易忱睁开眼,浑身的气压都沉下来:“他怎么了。”   “他对我还算客气。”只是客气在表面。   易池低头抿了口茶,问出早就想问的:“你们之前是不是见过面?”   易忱顿时便坐直了身体,抿唇不说话。   见他这表情,想到冯世杰上次似是而非说的话,易池也猜到几分,脸色也暗下来。   “是不是在他那受了气,怎么不回来说?”   易忱根本不愿意回忆之前的窝囊,沉沉道:“没必要,现在不也闯出来了。”   “别想的太容易,你那小工作室,人想整你还不简单?”   易忱漫不经心,一副他爱咋咋地的神色。   易池叹口气:“诚然,你能凭能力,机遇拼出一条路,但真被人欺负到头上,我们家也不是吃素的,明白吗?”   “我知道,”知道他护短,易忱懒洋洋搭腔,眼中却凛然,“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收拾他。”   易池看他神色,忽而笑了下,放下茶杯,语气有些欣慰:“行,我等到那一天。”   这个话题过了后。   易忱朝对面厅上扫一眼,按耐不住好奇,压低声音就问:“怎么回事啊,你看着和人也不熟啊,这就领回来要结婚了?”   易池脸一黑,敲他脑袋:“少管闲事。”   “说说呗,”易忱往后靠,神态倒是认真的,“结婚可不是小事。”   “我和你观念不一样。”易池不和他多说,“刚好许念她和我想的一样,能凑起来。”   易忱唇张了又张,一时没说话,   反正他是想象不到,怎么和一个不熟的人过一辈子,那还不如寡一生。   “我不理解。”   终还是咕哝出声。   易池嘲弄地笑他:“你恋爱脑晚期你能理解什么。”   易忱随他怎么说。   恋爱脑又不是什么不好的词。   他千辛万苦才追到钟吟,就该对她好点儿,再过一辈子。 第72章   下午手气不太好,钟吟一连输了好几局。   不止她,顾清也许念也在输,二婶一家赢。钱倒都是小钱,唯独顾清的气儿不太平。   结束后还拖着钟吟嘀咕了句:“这就叫儿子情场失意,赌场得意。”   钟吟听得掩唇笑。   易恂已经进单位工作大半年了。就是还和原来一样混天混地,女朋友是谈了好多个,却没一个能定下来,可让二婶心焦得不行。   易池实在忙,中午稍作休憩,接了个电话便去了单位。   而易忱就伴随着麻将声,在沙发上眯了一下午,也亏他能睡着,结束了钟吟才去将他拍醒。   易忱揉着惺忪的眼,一捋头发也乱糟糟翘着,眼神还是懵懂的。   碎金般的阳光落半明半暗,落在他侧脸,还能折射出细小的绒毛。   或许是从小长到大的家,在这总能睡得熟,状态也更松弛。   钟吟被他这模样萌了一萌,几乎可以想象他小时候,估计也总是靠着沙发睡觉,毫不设防,谁都可以弄醒。   这般想着,她突然起了念头,好奇地用脚碰碰他:“阿忱,我能看看你小时候的照片吗?”   易忱还迷糊着,反应了会,眼神清醒后便立刻看向她,满脸谨慎的模样:“干什么?”   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如临大敌,钟吟说:“就是看看照片啊。”   易忱还是盯着她好半晌,语气含糊不定:“我妈…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了?”   钟吟更懵了:“啊?”   “没什么,”易忱闭上嘴,起身去拉她手:“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这话正巧被挽着许念过来的顾清听到,她横来一眼:“走什么走?在这吃完晚饭再说!”   看易忱的反应,钟吟也慢腾腾回过味,心中好奇更甚,冷不丁朝顾清问一嘴:“阿姨,我想看看阿忱小时候的照——”   她的嘴巴突然被易忱捂住,他绷着张脸:“不了,我们不在这吃饭了。”   他越这样,钟吟就越好奇。   扒拉下他手,向顾清挤眉弄眼:“照片!我想看他小时候照片!”   安静几秒。   顾清装作看不见儿子咬牙切齿的眼神,嘴巴咧开来笑:“照片啊?当然可以,早就该给你们看看了,正好念念今天也在。”   听得一旁的易忱深吸口气,脸色红白相间,用“你要玩儿死我的”眼神看他妈,被后者轻飘飘无视。   “来,你们和我上楼。”顾清勾勾手,“他们兄弟俩照片我都存着呢。”   钟吟便笑着和许念手拉手,上了楼。   “来,都在这儿了。”顾清抱着好几沓照片出来,放在二楼厅前的桌上。   写真照片都有,哪怕年数久,但保存的还是十分完好。   连许念都好奇起来:“拍了这么多呀。”   “我年轻时候做过一段时间的摄影发烧友,拖着他们兄弟俩拍了不少照片,”顾清朝满脸死灰的易忱看一眼,压下唇角的坏笑,“你们随便看!”   钟吟便和许念探头,手上翻着照片。   一开始只有易池,有时还有几个堂兄。相比易忱,易池长相更偏易家一些,眉眼英挺,五官硬朗。再加上精神气足,从小就是个端正的帅哥。   他穿着那个年代最潮的衣服,还系着红领巾,站在天安门前,抱臂冲镜头昂起下巴,一看就是大人喜欢的上进小孩。   许念手指停顿,轻轻笑了一声。   “池哥从小就端正。”钟吟弯着眼睛,感叹。   对大儿子,顾清从来满意得不得了,点头:“确实,从不让我操心。”   在一旁玩手的易忱轻哼。   当然,无人在意。   照片一张张翻过,肉眼可见的,像素和设备也越来越好,场景也变化。   看着易池一点点长大,眉目更清晰,少年时期眉骨愈发清晰,帅得颇为周正。   突然,钟吟手指顿住,因为下一张照片里,多出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还在襁褓时期,被十岁的易池抱在怀里。婴儿还没长开,脸上皱巴巴的,还在哭闹不止,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照片上易池蹙着眉,一副不知道拿他怎么办的表情。   有瞬息的安静。   噗嗤。   钟吟指着照片笑出声,往易忱看一眼:“这是你吧?”   “哈哈哈哈哈!”她笑个不停,“你小时候好丑啊!”   “钟吟你——”易忱差点暴走,被他妈看一眼,忍耐瞬息,咬牙说出一句,“不妨碍我现在帅。”   话音刚落,许念朝他看过去,眼神有些奇异。   显然,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自信的男人。   “他小时候确实丑,”顾清还火上浇油,嗤道,“刚生下那会,我都怀疑是不是抱错了。”   她孕期的时候就爱吃辣,不止如此,民间各种说法都映证她这胎会是个女儿,除此外,整个孕期肚子里的易忱都很老实,没让她受什么罪,一看就是省心的女儿。   那年冬天,京市冷得出奇,达到了近十年最低温。   全家都翘首以盼,易忱在万众瞩目中出生。   连易鸿都亲自来了医院,上头五个兄弟也都在,准备迎接易家唯一的小公主。   随即——   易忱呱呱落地。   明明孕期乖得不行,生下来后比谁都闹腾。   当天,易鸿抱着第六个孙子,长长抒口气。   从回忆中抽身,顾清再看向照片,眨眨眼:“吟吟你再往后看。”   她语气隐隐兴奋。   知道他妈变态的癖好,易忱握紧拳,隐忍不发。   之后基本就是兄弟俩各自的照片。   易忱也慢慢长开,越长越漂亮,眼睛像黑葡萄,皮肤也雪白,和个女孩似的。   钟吟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下一秒,一张穿着粉色裙子,站在树边转圈的小孩儿映入眼帘。   她打量好半晌:“这是——”   照片被人夺走。   易忱黑着脸,手用力,强忍着才没把照片捏碎。   钟吟本来想问,是不是亲戚家的什么小女孩。   但易忱这反应。   一个若隐若现的念头在她脑海浮现,她表情变换半晌,声音里已经藏不住笑:“这不会是你吧?!”   易忱不吭声,冷倦耷拉着眼。   一副“你说什么我也不听”的神色。   他不说话,钟吟便又继续往下翻。   不止刚刚那一张,还有好多张。   红裙子,黄裙子,白裙子。   两三岁的小孩还什么都不懂,带着假发,美滋滋对着镜头。   殊不知留下了一辈子的黑历史。   桌上围坐的三个女人,各自笑得肩膀直抖。   回去时已经是晚上。   夏天的夜晚要舒爽一些,微风拂过面上,吹去燥热。   易忱生气了。   从车上下来就兀自往前走,没和以往一样黏乎乎拉她手。   大夏天的,热的很,钟吟才不想拉手。   这样正好。   他往前走,钟吟也不追。   脑中还在回忆着晚上看的照片。   因着顾清的恶趣味,一直到三四岁晓事,女装易忱才没再出现,之后便越长越偏英气。   他的照片比易池要少一些,毕竟从小就有反骨,一拍照都要用手去挡,大多还是顾清偷拍的。   十四五岁的时候,他婴儿肥褪去,眉眼变得清晰,身形也发育抽条,眼神黑而透,活脱脱的小鲜肉。据说还被星探挖过,想签他去做明星。   但顾清说,易忱当时就是个缺根筋的。十几岁满脑子游戏游戏,满嘴二次元,傻得不行,人星探话还没说完,他便继续低头玩刚到手的psv。   从此错失一炮而红的机会。   之后到了高中,照片就更少了。   偶尔抓拍的几张,和现在也差不多,总是懒倦地缩在沙发,盘腿玩游戏,或者是握笔算题。   他的成长背景简单到一眼望到底,估计也是这样的环境,才能养成这么无畏天真的性格。   钟吟唇角牵起来。   她还在这头想着,前面易忱停住脚步,绷着下颌,眼神凶凶地朝她看来。   钟吟头顶打出一个问号,慢吞吞走过去。   到近前。   易忱还是幽怨地盯着她看。   “怎么了?”   被三个女人笑一晚上,他是气的,很生气。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易忱憋出一句:“我生气你就让我生气?”   钟吟眨巴眼:“我这不是让你冷静一下。”   易忱便沉着脸去揽她肩,大步往前走。按着电梯上楼,一路回到家。   钟吟被他拉着按到沙发上,放在身后的大掌挠她腰,冷哼:“我看你今晚笑挺开心啊。”   “你别挠!”她最怕痒,克制不住地边笑边躲,“我也不想笑的,但真的很好笑啊。”   谁能想到他这么一个bking,小时候还能有那种黑历史。   女装易忱诶!她能笑一辈子。   “不许笑。”她越笑,易忱脸越挂不住,“你不哄我还笑我。”   他没再挠,钟吟便也不再笑,弯眼看他。   “公主。”她促狭感慨,“易忱,你真是个公主。”   除了性别,哪都对上了。   易忱冷笑一下,伸手便将她往上提了提,压着她亲下来,边亲边问:“公主能压着你亲?”   钟吟手捏他脖颈,她还挺想聊聊天,不愿上来就和他这种用下半身思考的人奔主题。   亲了两下,易忱退开。手摩挲她腰,暗示意味明显。   钟吟装作不懂。   “你家是不是有什么风水啊,”她想起今天顾清说起往事时的喟叹,“怎么生出来的全是男的。”   连他们这代大堂哥生的也是男孩儿,太阳盛阴衰了。   “男的怎么了。”易忱蹙眉冷哼。   他可是从小就被性别歧视的,最烦拿他性别说事儿的。   钟吟已经逐渐迷信:“有时候风水也不得不信呢。”   “对你有什么影响?”易忱明显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去咬她下唇。   钟吟推他肩:“我感慨一下不行吗?”   “少迷信,科学一点,”易忱手突然按她肚子,挑眉,“你要想要个女儿,咱以后生呗。”   “多生几个,总能生出来。”   钟吟脸红,一掌拍过去:“滚。”   “不生也行,”易忱又黏乎乎地凑过来,挑眉,笑得混的很,“生之前的步骤有就行了。” 第73章   暑期一晃而过。   九月再回学校,又是一批新面孔潮水般涌入校园。   钟吟路过军训场地,看着一个个绿色方阵,竟还有些恍惚,仿若还在两年前她初入校园那会。   大三她的专业课增多,课业也增重,再加上实习,平常忙的几乎三点一线。   相反,向来被课程压得喘不过气的易忱,在大四拥有了大量空白的时间。   同级的伙伴都忙着考研出国,或者秋招。   易忱则有了时间,整日泡在工作室。储成星课太多,白天还去不了,大多时候就是易忱和刘信炜。   他们已经在做《幻世2》,目前打算是套用原背景,设计更多角色,创造一个3d的开放世界。   刘信炜已经在着手申请国内的版号,这次要做长线,上手游扩大市场。   他们还开始招人,就地取“才”,就在S大,蹲在秋招场地,寻找相关专业的,就这样挖大厂的墙角。   到了高年级,毕业压力袭来。   大家都得各奔前程,很难再和之前一样时不时聚一起。   日子在忙碌中走过。   当枫叶染红,打着旋儿飘下时,钟吟才恍惚,又是一年深秋了。   她平静的生活里,也插入一段意外的惊喜——   她的个人号上,收到了来自主持人大赛的邀请函。   原来又到了几年一度的主持人大赛。钟吟心中砰砰跳着,立刻加了编导的联系方式。   这个比赛她从高中起就有观看。   今年报名渠道开通时,钟吟早有关注,有过跃跃欲试,但自己还没有毕业,在电台实习的经历和那些有过大几年实战经验的主持人来说,实在太过浅薄,缺少积累。   所以几番犹豫下,还是没敢报名。   但现在节目编导竟然主动投来了邀请——这是不是说明官方也早已经对她有所关注,也对她表示了一定的肯定?   钟吟受宠若惊地表示了感谢,和编导说明了自己顾虑。   对她犹豫的理由,编导善解人意地表示理解,又开明地邀请她可以来试试,就当是一次锻炼的机会。   这下钟吟是彻底没法拒绝了,一上头,便答应了邀请。   当天从电台下班,钟吟便和准备赶来接她的易忱说这件事。   这天气温转凉,天边还细细密密地下起了缠绵的雨。易忱一身黑色冲锋衣,另只手晃着车钥匙,撑伞站在门口。   是的。   易忱挑挑拣拣,还是买了辆车。   三十来万的奔驰E,他显然还不太满意,在她耳边嚷嚷着以后再买更好的。   钟吟是不懂他对豪车到底有什么执念。   反正目前的,她已经很满意。   “你明天没早课,”见着她人,易忱便将手搭过来,拢了拢她衣领,往怀里按,“今晚和我回家,明早再送你去学校?”   因着易忱常熬夜,怕键盘声吵着室友,平常更多时候会回景城国际。   有课或者要去找她,才会回学校。   正巧钟吟也有话要和他说,便点头答应下来。她眼中亮晶晶的,唇瓣也翘着,易忱挑眉看一眼:“藏什么好事儿呢。”   “先保密,”钟吟眨眨眼,卖了个关子,“回去告诉你。”   易忱手揽她后颈,慢悠悠地说:“成,回去说。”   从这去停车场,还有一段路。凉风吹过,顺着衣领的缝隙往里钻,易忱便将她更紧地护在怀里,遮风挡雨。   他怕热不怕冷。   冬天也穿的不多,尝尝是一件外套加羊毛衫,身上却依旧滚烫如初。   贴着易忱,钟吟便也不觉得冷了。   从这里到停车场还有一段路。   这一块很多写字楼,不少白领上下班都要路边,故而这处也聚集着不少小摊,热热闹闹的。   突然,钟吟闻到阵香甜的气息,眼睛一亮。   是她最爱的红枣银耳羹!   钟吟晚上上播前只吃了半个玉米和水煮蛋,很清淡。她好甜,但甜食发胖,还升糖,对皮肤也不好,只能克制着不能多吃。   但今天心情好。   放纵一次。   只吃一次,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她正纠结着,旁边已经传来一声:“红枣银耳羹,吃不吃?”   “……?”钟吟倏地看他。易忱现在也有读心术了?   他挑眉:“看我做什么,你不是爱吃吗?”   钟吟岌岌可危的自制力消失,牵牵唇,点头:“吃。”   易忱立刻用一种惊奇的眼神看她,嘴中嘀咕着:“平时不吃不喝的我以为你要成仙了,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钟吟:“我心情好不行?”   平时这种吃饭问题,易忱在她耳边咕哝过许多次,老妈子一样。   她为了上镜,常年控制饮食。正常晚上七点后,除了水外,不会再碰任何食物,有时要聚餐,也经常是吃两口应付一下。   也因此有些低血糖,生理期也不太规律。   当然,易忱这种一根筋大直男一开始也不知道,只当女生天生就吃得少。   之所以得知这件事,还是暑假的一天,她生理期碰上加班跑新闻。   当天钟吟忙得饭都来不及吃,只在中午匆匆吃了几口菜。   下班他去接她时,她突然毫无预兆地晕倒,这可把易忱吓得脸都白了。   手都是抖的,立刻抱着她就要狂奔去医院。钟吟还有些意识,知道是低血糖犯了,让他去买一些糖喂给她。   他这才知道她有低血糖。有时过度劳累,或者糖分摄入不够,就会发作。   而这一切的起因,就是钟吟吃的太少,体重也不达标。   这之后,易忱便餐餐都盯着她吃饭。   但职业原因,钟吟就是不可能吃多,只能说尽量保持营养均衡。   她不听话,易忱便生气。他再生气,钟吟也没法改。   两人因为吃饭的事闹了许多别扭,易忱有一次连眼眶都气红了,之后拗不过她,便只能隔几天,冷着脸塞给她一些补气血的。   有时候是枸杞茶,有时候是红豆汤,都是他没事在家里煮的。   现在出门,包里也是每天都塞着巧克力,隔不了多久就要问她吃不吃。   钟吟心中软得不行,也不再犟,收下他别扭的关心。   正想着这些,他们已经来到小摊前。   卖银耳羹的是一对夫妻,面前放着大大的铁桶,打开来,热气腾腾,涌来扑鼻的香气。   易忱只点了一份。   钟吟:“你不吃吗?”   他摇头,明显不感兴趣。   他不怎么爱吃甜,钟吟便不再强求。老板热情地给她打了一杯,钟吟道了声谢,接过。   滚烫一杯握在手里,温暖了微凉的手指。   她凑近闻了一口。   这样的温度,突然让钟吟回忆起一件很小的事。   冷不丁朝易忱看去。   察觉到她的视线,以为她是想让他也吃,易忱摇头,揽着她继续往前走:“我不吃。”   钟吟唇翘起来,转了转眼珠,用手肘碰他:“我有一回听储成星说,程岸好像不爱吃甜的。”   “他能爱吃什么,”易忱眼皮都懒得掀,“只爱吃肉。”   话音落。   感觉钟吟意味深长的视线还没移开,易忱看过去:“怎么——”   再看她手中的银耳羹,某些久违的记忆回笼。   钟吟忍笑点头:“他不爱吃甜。所以让你去三食堂买银耳羹?”   易忱:“……”   撒过的谎就在两年后,在这样的瞬间被戳破。   他脸色红白相间,撇开头,有些咬牙切齿:“知道就别问了。”   钟吟去勾他的手指:“阿忱。”   他轻哼,算是应。   “你真可爱。”   易忱嘴角要翘不翘的。   脸上挂不住,压着唇角将人带着往前走:“吃你的,少说话。”   易忱平时看起来没耐心不着调,开车倒是稳的,也不会因为路况或是极品司机就轻易生气。   他开着车,钟吟便坐在副驾驶,低头吃着银耳羹,口中清清甜甜。   雨势逐渐绵密,被刮雨器挂开。   寒冷的冬天雨夜,车内暖洋洋的,香甜的气息弥漫。   前方正堵车,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开动。   钟吟吃一小半就吃不下了,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和着银耳羹。   “给我。”易忱扫一眼她就知道她已经过了嘴瘾,吃不下了。   钟吟便递给他。   易忱从小就被家里规训着不许浪费食物,吃多少拿多少,所以哪怕平时少爷脾气,吃饭方面还真从不浪费。   在一起后,钟吟吃不下的东西,都是他帮着解决,而他刚好也挺能吃。   能吃还不胖。钟吟很羡慕。   易忱三下五除二把碗里的吃完,刚好,前方车辆启动。   钟吟帮着拿过垃圾,装起来。   离回家还有一段路,她便伸手按上车载大屏,播了首歌。   一首古老的英文歌曲,舒缓动听,很适合这样的冬夜。   就这样平常的雨天夜晚,钟吟的心底突然涌现无底且安定的幸福。   分享欲让她没法等到回家,在车上便看向易忱的侧脸说:“阿忱,我收到了主持人大赛的邀请函。”   车速略缓下来,是易忱轻带了脚刹车。   “主持人大赛?”他轻蹙眉,神色怔忪,“是你之前看的那个节目?”   钟吟笑着点头:“对。”   “你要去上节目了?”他还在问。   “对呀。”想到要和全国的佼佼者一起同台,钟吟的手心便紧张地沁起薄薄一层汗,但心底还有隐隐的兴奋和开心。   易忱心中纷乱,有些六神无主。   却还得分神开车,只能说:“等下,等回家再谈。”   钟吟便挥挥手,让他先开。   之后的路途,易忱便加快了车速,很快到了停车场。   下车进电梯,易忱才直直打量她。   “怎么样?”钟吟抬头,笑盈盈地问他,“你觉不觉得这是次很好的机会?”   易忱垂着眉眼,没法说不是。   他点头,将所有念头压下,喉结动一下,轻轻应:“是。”   钟吟环抱住他腰:“真好。”   易忱揉着她后脑,视线无意识落在一点。   舌尖顶了下腮,诸多话语在口中转了个圈,却一时没法叙出口。   该怎么说。   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努力赶上时,她总能跑得更快。   真是。   易忱低头用力用下巴蹭了蹭她发顶,心中骂一声。   ——他总不会让她等太久。 第74章   主持人大赛参赛者众多,流程便也相对复杂,审核都哈很久,现在还在前期准备时段,后期的线下预选要等来年开春。   看起来时间很长,但其实很紧张。   身为主持人,嗓音是天生,专业要过硬,但更不可或缺的,还是自身的文化素养。   至少,肚子里要有货,总不能临场时言之无物。   和钟吟竞争的势必有各大传媒院系的尖子生,亦或是地方台工作过优秀主持人,甚至是国外一线奔波多年积攒经验的精英。   而她又因为机遇和运气,有了些许名气和流量。但要真的上了这个舞台,露了怯,或者表现不佳,在网上风评不好,对她的职业前景影响也更大。   这么仔细一盘算,最初的兴奋和热血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缓缓逼近的压力。   当天晚上,钟吟便罕见地失了眠。   因为白日里总是太忙,没精力想别的,她一般沾枕头就睡,睡眠条件向来不错。   今晚却是翻来覆去,脑中纷乱复杂。   屋内很安静,只有窗外斜斜落了雨,不算大,只发出发出细微窸窣的响声。   但睡不着时,细小的噪音都成了失眠的帮凶。   钟吟裹在被子里,蒙得汗都起来了。   终是赤脚下床,端起床头的水杯喝了口降热。   大概是到了冬天,易忱还给她房间铺了层地毯。踩在上面软绵绵的,很舒服。   水喝完,她打开门,准备出去重新接一杯。   现在时间已经逼近十二点。易忱房间门没关,橙色灯光透亮。   钟吟走到他卧室门边。易忱戴着耳机,背对着她,似乎在低头翻书,电脑屏幕上是开发引擎的界面。   很多数据,密密麻麻的,更多的钟吟也看不懂。   易忱工作学习时,大多时候保持绝对的专注,很少三心二意。   当然,除了写代码外,钟吟也很少看到他看书学习,只知道他成绩好,脑子好使,到底多好使就不知道了。   于是她起了好奇心,轻手轻脚地进门。   暑假钟吟不许他进主卧室天天和她同床共枕。他表示不满后,当然被她一票否决。   只有隔三差五,她才会纵着他来那么几回。累得懒得赶他时,便会在一起睡一晚上,其余时候都回归正常,各睡各的。   钟吟凑近,悄悄探头。   易忱应是刚刚洗过澡,她靠近时,隐隐约约闻到青柠香气,干净清冽。身上也只随便套了件棉质的T,低着头时,脊背弓着,棘突很明显。   易忱还是没发现她。   她便再凑近。   钟吟注意到他手中看的书,竟然是全英文。上面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符号,和天书一样。   “哇哦。”   她发出一声惊叹。   突然的动静把易忱吓了跳,浑身抖一下,立刻便回头。   看见她的脸,才长长抒口气,一把将人拉着抱到腿上,头埋她后颈,手掐她腰:“故意吓我呢?嗯?”   钟吟手翻他面前的书本,往后扫了几页:“看你太认真,没出声打扰你。”   “这是什么书啊?”她惊异他还会半夜看书,拿着书翻到封面,也没看明白是什么,“看起来好复杂。”   “新游要换引擎。”他指骨把玩她手,漫不经心说,“要重新学。”   身为主持人,钟吟英文也是不错的,她从小念的双语学校,更是下苦心学过,正常的口语交流都没问题,必要的场面攻克生词也能应对。   但易忱这本书,对她来说可就是天文了。用词很专业晦涩。   她放回去,心中感慨,手揉了揉他发梢:“难不难?”   易忱挑眉,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什么能难倒你对象?嗯?”   钟吟看着他,半晌没动,心中一时竟有些羡慕。   她突然垂落眼睫,细白的手臂环抱住他脖颈,有些依赖地埋下头。   轻声道:“我要是能和你一样自信,就好了。”   “?”   她少见得如此柔顺,温香软玉般靠在怀里,长发海藻一般披在身后,易忱瞬间就被她弄化了。   “钟吟,”手捏她后颈,嗓音低沉带笑,“你是不是又埋汰我呢?嗯?”   “这次没。”像是汲取能量,钟吟在他怀里吸了口气,认真道,“我是真的想有你这种心态。”   无论何时,都拥有绝对的自信和内核。   走投无路也走,有障碍就扫平,想要的就一定得到。   新的游戏又是新的尝试。   一切又从头开始,连开发引擎都要现学,却也一点也不气馁。   永远都有那股蓬勃的劲儿,有了目标,便坚定往前走,一个人啃书现学,也不觉得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察觉些许不对,易忱按住她肩,低头蹭她发顶。   “怎么了这是,”他难得的敏锐,“这都几点了?”他朝电脑屏幕看一眼,“怎么不睡觉?”   钟吟闷声:“我有点儿失眠。”   “怎么睡不着?想我?”   “有点儿害怕。”   易忱立刻:“怕什么?谁欺负你了?”   “不是。”钟吟摇头,“我刚刚又冷静了一下,我担心我在比赛上表现得不好。”   “毕竟你也知道。”她细声说,“我有点儿名字,节目看上我,估计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我能带来流量。”   “如果我表现的不好,未来该——”   “哎。”听她说到这里,易忱忍不住打断,捧起她脸颊,“钟吟,你还给不给同龄人活路,嗯?”   “…啊?”   “你说你吧,大一签约柠檬,大二红全网,大三被总台邀请去比赛。”易忱舌尖顶了下腮,竟是越说越惊,语气也酸不溜秋起来,“你知道作为你对象,我每天顶着多大压力吗?”   “要搁我,我牛逼都吹天上了,你还搁这儿没自信。”易忱气得掐她脸颊,“我不和你说那些安慰人的废话,我就告诉你。”   “你很强,我没见过比你更厉害的姑娘。”   易忱说话时,漆黑的眼眸很认真地投在她面上,闪烁着很让人安定的光芒。   他是个从不内耗的人。   不好的情绪交给他,也能很快消失无影。   不是苍白无力的安慰,也不是唉声叹气的共情,更不是同样负能量的抱怨。   而是——   很坚定地告诉她:“你很强。”   直接从根本上,替她拂去了那些虚无缥缈的阴霾。   钟吟眼中闪烁着盈盈的细碎的亮色,她抬起头,按下他脖颈,亲了亲他唇角。   易忱笑了下,便顺势按住她后脑,吻上来人。也坐不住了,抱着她就起身放在身后的书桌上。   桌上的书也被碰掉,落在了地毯上。   但他不管不顾,开始一下下亲她脸颊脖颈。   钟吟只是想亲亲他,他便立刻情动。   “明天我还有早课呢。”她嘟囔,“要早起。”   易忱动作微顿。   气息还是紊乱的,眼中倒是稍微冷静下来。   “那就打开,”手拍她腿,“我给你舒服舒服。”   钟吟蹙眉:“都说了要早起——”   他混笑:“这不刚好放松助眠?”   这倒是真的。   每次这样,她都会浑身没了力气,软绵绵陷在枕头里,没什么意识,闭上眼就能睡过去。   但真的对他打开腿。   谁做的到!   钟吟脸色滚烫,伸腿去踹他。知道她害羞,易忱便顺势抬起她膝盖。   ……   好了。   这下是能睡着了。   屋内暖气正盛。   结束时,钟吟浑身起了层薄汗,没力气回去,就躺在他书桌边的床上,有些迷糊地闭上眼睛。   易忱去了厅上的洗手间,不用想也知道在干什么。   很快,动作很轻地回来。半梦半醒间,钟吟被他从后抱在怀里。   他气息间还有薄荷味,应该还漱口刷了牙。   时间实在不早。   他暗灭了夜灯,低头在她后颈吻一下。   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   钟吟似乎听到他很轻的一声低语。   “总有一天。”   “我会成为你坚不可摧的后盾。”   让你无需担忧未来,做事不必担心后果。   因为我会为你扫平一切障碍。   -   确定了要报名,从这晚后,钟吟便开始着手准备。基本功是主要,看书看国内外新闻,丰阔视野,也必不可缺。   冬天总是昼短夜长,连时间也如指缝中的水,快速溜走。   一眨眼,新的一年来到。   元旦,在顾清的邀请下,钟吟随易忱回它家吃了顿饭,得知一个重磅消息。   易池和许念,已经在元旦前一天,也就是昨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领了证。   两人坐在沙发,宛如两座石雕,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真结…”易忱卡半天,注意到顾清使过来的眼色,又将话咽下,“恭喜啊。”   钟吟同样:“恭喜恭喜。”   “你还不改口,喊一声嫂子。”顾清去拍易忱的脑袋。   易忱摸摸鼻子:“嫂子。”   许念笑着点头。   易池便站在她身后的沙发,本来在手机回信息,闻言垂眸朝许念看了眼,眸中不再是毫无波动,隐隐带了些温情。   钟吟细腻地发现这点变化,唇角翘了翘。   中午在饭桌上,顾清一如既往话多,一边给两个儿媳妇夹菜,一边和谁都能侃两句。   “吟吟今年哪天回沪市过年?”冷不丁,顾清问她。   钟吟咽下口中的汤,回答:“大概是腊月二十五,我要实习到二十四。”   “噢。”顾清点头,“今年初六,我们还去沪市你家那边拜访。”   钟吟笑着颔首:“欢迎。”   原以为是简单拜访,谁知易建勋突然客气地说:“和亲家母也说过了,我们还要去你祖父和外祖家走动走动。”   钟吟咬着筷子,一时愣了两秒。   这是…?   她身侧的易忱视线飘着,不停偷瞄她。   “我今年十二月,身份证就二十二了。”他冷不丁提醒。   他一句话,对面的易池就能知道他憋的什么屁,压着唇角,差点没笑出声。   易忱这么一说,钟吟也明白过来,他在点她什么。   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没搭理他,对易建勋说:“好的,易伯伯。”   “吟吟,你放心,”顾清虽然也早就想把事儿给定下来,但也觉不想给钟吟压力,“我们就是单纯走动,总不能失了礼数。”   是她这个儿子等不及,一直在她耳边嘀咕着,是不是该去钟吟家族那边走走,不然总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这么一想,也的确是这么个事儿。   谈了也有快两年,钟吟是将他们家的人认全了,他们还没主动去走动一下,实在不该。   不过。   这个仪式一走,基本两个孩子的事也是板上钉钉,早晚的事。   听见事情基本定下来。   易忱压着快要起飞的唇角,低头扒饭。 第75章   腊月二十五,钟吟踏上回沪市的飞机。   这次回去的晚,年后能待的时间也不长,相聚的时候本就短,白帆便不舍得再带她跑来跑去,大多时候都是在家里待着。   钟吟许久没有这样闲散的日子,但比赛在即,她也不敢松懈,该练的早功都照常,其余时候便看书和节目。   今年春节。   易忱依旧是十点多就要和她连着视频,第一个和她说了“新年快乐。”   好不容易到了初六。   易忱一家前来拜访,这次他们来得很隆重,连易池也专程请假调了班,带着许念一起来了沪市。   白帆还准备了大红包,包给了许念,口中啧啧惊:“清姐,你可真是个有福气的。”   氛围喜气洋洋,顾清都笑得合不拢嘴。   许念抿着唇,温婉地笑。   钟吟便坐在沙发一侧,眼神悄悄往他们二人身上瞄。   好像又变化了些诶。   不再是之前陌生人一样的氛围,反而有一种似有若无的暧昧。   见自己都到了她眼前,钟吟都没什么惊喜的反应,易忱不满地捏她手指。   钟吟回神,莫名其妙看他一眼。   “你怎么不看我?”易忱压着唇角,脸色明显不爽。   钟吟还嫌他遮视线,挡她一线嗑cp,稍稍侧身,将头往前探,往沙发侧看去。   “不许看。”易忱顿时炸了,偏偏要挡住她,将她脑袋掰正到只能看到他。   他今天还专门早起换了新衣服,梳了头发。一大早就坐飞机赶过来,合着就他一人兴冲冲的是吧?   到底在看什么?   他瞄了眼。   正看见他哥嫂俩。   他哥正把手中的腕表摘下来,戴在他嫂子手腕上。   表对女人来说还是大了。   许念低头把玩,唇角轻轻翘着。   一块表。还摘来摘去的,莫名其妙。   易忱收回视线。   转头再去看钟吟,她捧着茶杯,眼睛弯着,不知道在瞎乐呵什么。   他便用手肘碰她。   钟吟叹口气,扯他衣角,低语:“你不觉得你哥嫂感情好像变好一些了吗?”   “你真八卦。”   钟吟:“……”   “我来看看。”易忱伸长脖子去看。   他人高马大的,视线也毫不掩饰。   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玩表的两人,察觉到,不对劲。许念抬起头,被他直白不加掩饰的视线看得不自在。   轻咳一声,垂眸,掩饰般端起面前的水杯喝茶。   氛围被打断,易池则朝易忱深深看去一眼,表情看起来十分无语。   易忱讨了没趣,轻哼收回视线。   钟吟简直要被易忱的操作给整不会了。深吸口气,咬牙:“你就不能收敛点吗?”   易忱手顺势搭她肩膀,将人往自己这侧按:“再好也没咱俩好。”   钟吟:“……”   这到底有什么好比的…   次日,易建勋夫妇则带着易忱,登门去了钟吟祖父家拜访。而对易池来说,这样难得空闲的时间,他便带着许念在沪市逛了逛。   头天晚上,顾清就和父子俩人好好普及了钟吟家这边的情况,对这直男父子三令五申:   “钟家是书香世家,吟吟爷爷曾经还是j大的文学院教授,几个叔叔也都是学者,文化人儿懂吗?你俩能不说话就别说话,别主动开话题。人和你聊天,就热情回应,不知怎么回应的,就笑,听到了没?”   易建勋是军校出身,不通文墨,说话也直来直去,上位久了,就算他本人没那高高在上的意思,外人看起来可能就不一定了。   易忱就更不用说了,无法无天小魔王一个,拽的二五八万,还长了一张气死人的嘴。   顾清叉着腰提醒完,父子二人同时点头。   “小帆家那边好点儿,老爷子挺和气,以前和我爸一起在市住建共事,现在退休了,”顾清突然想起什么,伸手用力戳了下易忱的脑袋,“也就你小子,去年在他家闹那么大笑话。”   易忱:“……”   说完这些,顾清才放下心,次日带着这父子俩,去了钟家。   钟吟的叔叔伯伯都是搞文学的,说话确实拿捏了些文化人的腔调。   但总体是没出什么篓子。易建勋从未有过的和气,易忱也出奇的老实,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大概是太会伪装,最后顾清还在钟老爷子口里听到一句:“小忱这孩子好,面相看着就敦厚。”   易忱毫不羞愧地应下:“谢谢外公。”   听得一旁的钟吟,嘴角无法控制地抽了下。   她这辈子都没法都没法将易忱和“敦厚”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就该让她祖父也见识见识,易忱骂人的功底。   保管让她儒雅规矩了一辈子的老爷子惊掉下巴,叹出几句“世风日下。”   可惜,连她的那些挑剔的堂兄妹,都对易忱报以极高的赞扬。   “还好你找了个帅哥,”堂姐拉着钟吟的手喟叹,“我再也不想看美女配野兽了。”   她俩说着悄悄话,不远处的易忱耳朵都快竖起来了,想笑却又得维持老实人设,唇角要翘不翘的。   钟吟想,如果他有尾巴,可能已经在身后摇起来了。   氛围很是和谐,这天过去,送走易忱一家后。   钟家一大家子聚在一起聊天。   “小帆,今天来的这真是京市那个易家啊?易司令那个易?”   白帆点头。   “哎呦,这门楣是高啊,”钟吟的大伯母感慨,“这吟吟要嫁过去,受委屈了可怎么办?”   白帆不紧不慢地品了口茶,不答反问:“你们觉得小忱那孩子怎么样?”   “小伙子帅,还精神,那眼睛就晶亮亮地盯着吟吟转,一看就喜欢得不得了,”二伯母捂着嘴笑,“也不收敛着些。”   “你们喜欢就好。”白帆弯起唇角,“以后人小伙子来沪发展,你们可别给人委屈受啊。”   堂前安静的两秒,一时间,众人面上难掩错愕之色。   “啊?”   “这小伙子要跟着吟吟来这边?”   “差不多吧,”白帆慢悠悠道,“他上头还有个哥哥,家里用不着他待着,我可就吟吟一个女儿,得在身边照顾着。”   这下众人更是没话说了,纷纷咋舌。   白帆心中暗爽,面上还是矜持,摆摆手:“哎呀,都是年轻人自己的缘分。”   第二天,易忱一家人又去了白家。   白家氛围轻松许多,钟吟那群搞怪的表兄妹们,也总算见到了易忱本尊。   是的,自从上次易忱打来视频一战成名后。在外祖家这边,他有了个代号——钟吟的粘人小狗。   在这里再装老实,也没人信。顶着这群表兄妹啧啧的视线,易忱索性坦然接受,一副“我就这样了你能咋地”的理直气壮。   钟吟的表姐对着他哼:“我们吟吟可是大美女,从小到大不知道多少人追。可算是给你小子赚到了,你就偷着乐吧。”   这话听地易忱心中熨帖得不行,扬扬眉:“那怎么办,就给我追着了,现在还名正言顺。”   这话一出,全场人大笑。   察觉长辈促狭的视线,钟吟脸微烫,轻轻推了他一把。   来沪市几天,易忱一家便不停忙着奔走。初九的时候,钟吟便也跟着回去。   离开前天的晚上,白帆来到她房间,母女俩聊起了天。   “这次回去,就要参加比赛了吧?”   钟吟轻轻点头。   白帆是知道她的,从小就对自己高要求,理所当然的,给自己的压力也大。   钟吟小时候,她原本是玩票性质地,给她报了不少培训班,唱歌跳舞演讲。   原本只是想她玩得开心,结果还真的对播音主持上了心。   从初中开始,就主动开始担任起活动的主持人。明明高中文化课成绩很好,还是毅然决然学了播音。   主持人这条路多辛苦啊,白帆只想她无忧无虑过一辈子。   辛苦点也就算了,她喜欢也行,毕业回沪市当个主持人,她和钟正钦也好替她打点。   结果她剑走偏锋,在这条路上走得比谁都快。   一个晃神,还要去参加总台的比赛,即将面对全国的观众,展示自己的专业能力。   光是想想这场面,白帆就紧张得要晕倒了。   但她现在可是拿女儿一点儿办法没有。   在事业上,她始终有股自己的韧劲,拉都拉不住。   她不行,易忱就更不行了。   现在除了他们父母,易忱是她最亲近的人。原还以为是个脾气多硬的小子,结果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俩孩子间到底谁听谁的话。   万千思绪划过,白帆心中叹口气,揉了揉女儿的发顶,轻声道:“囡囡,一定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钟吟抬眸看向母亲。   到此刻,经历了这么多事,她也或多或少体会到为人父母的诸多考虑。   这些年,白帆也在反思成长,学着做一个好家长。而她也应该长好羽翼,成长为不让父母操心的大人。   钟吟环抱住母亲,轻声道:“我明白的,妈妈,我一定不会再让您担心。”   开学两周,气温回暖,京市冰雪消融。   又是一年开春。   到了三月中,钟吟已经参加完两轮线下预选,都顺利晋级。线下人多,很多都是学生过来积累经验,竞争倒不算激烈。   只是越往上,每个组真正筛选出十几个精英后,才是角逐的开始。   钟吟这边紧锣密鼓地准备比赛。   另头,易忱他们也开始准备毕业。临近毕业,首要的当然是毕业设计。   这部分,易忱几乎信手拈来,随便找个他做过的程序放上去,都能轻松过去答辩。   一晃到了四月初,考研成绩放榜。宋绪成功过复试,考上S大研究生,邀请大家一起吃饭。   但这次,他喊了林弈年。   这事儿,还是史安安告诉钟吟的。他们曾是室友,关系也一直不错,请他吃饭理所应当。   “吟吟,你要是介意…”史安安观察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我们下次单独,单独请你!”   “这次请的都是他们班的,下次咱们宿舍单独聚,可以不?”   钟吟眨眨眼,忽而笑:“我不介意,你们别破费,这次我和阿忱一起去。”   史安安一愣:“…真的可以吗?”   钟吟拍她的肩:“可以,我说的。”   晚上吃饭时,钟吟便和易忱说了这件事。   还先发制人:“我已经答应安安了。”   易忱一口饭卡在喉里,半晌才咽下去,舔了下后槽牙:“你都不问一下我的意见?”   钟吟:“那你的意见是?”   易忱别扭地放下筷子:“我要说不去,你会听我的?”   钟吟:“不会。”   “…”易忱岔气,“那你还问我,这算什么?”   钟吟:“算我民主。”   “……”   易忱虽然有些叽歪,但那天晚上,两人还是一同去了宋绪定的饭店。   谁让钟吟始终有一票否决权。 第76章   宋绪定的饭店就在学校旁的美食城,是一家口碑相当不错的中餐馆,来往都是附近大学的学生,人气向来很高。   这会正是饭点,生意红火着。   钟吟低头看着史安安给她发的包厢号,寻找位置:“777,到底在哪儿呢?”   她小声嘀咕着,也没指望易忱能知道——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能知道才怪。   找了一圈。   厅前人实在太多,服务员忙不过来,自然也就没人帮忙指路。   正东张西望着,背后传来熟悉的一声清冽嗓音:“在这边。”   钟吟转头去看,正对上另一侧走廊出来的林弈年,长身玉立,身姿挺拔。   一时有些怔忪。   她都记不清上次见面时什么时候了。林弈年还是没什么变化,面容清隽,穿着很休闲,白色衬衫配牛仔裤。   气质却比之前更加沉静,不显山不露水。   钟吟刚要点头示意,感觉易忱捏她手腕的力道变重。   侧头去看。   他面上倒没什么波动,但在一起也这么久,他什么德行钟吟一清二楚。   指不定已经在心底怎么醋了。   钟吟不知道这个醋他要吃到什么时候,面不改色地拉着人往前。   走到近前,林弈年往前一步带路,温声道:“阿绪他们在招待别的同学,这个包厢不好找,我想着你们也快到了,就出来接应一下。”   钟吟笑了笑,感谢地说:“你一向是周到的。”   旁边的易忱舌尖在口中转了圈,舔了下唇,酸溜溜地说:“是,他周到,我就不周到呗?”   “……”   气氛凝固一秒。   钟吟打算当做没听见,原以为林弈年也会如此。   谁知他竟悠悠地顿住了脚步,挑眉,视线朝易忱脸上飘了飘:“你现在才知道?”   钟吟错愕地抬起眼。   这还是那个温和的林弈年吗?!   因为易忱从不在她面前提林弈年半字。   所以她并不知道这两年,他们二人的相处模式早已经变成了这样。   林弈年也懒得再惯着易忱的臭脾气,该怼怼,该刺刺,有时甚至还会把易忱噎得说不出话。   易忱还骂过几句阴险。之前看错了这小子,表面装的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内心可比他记仇。   “钟吟。”易忱便立刻和她咬耳朵,告状,“你现在看清楚他是什么人没?”   钟吟可没有当面说人坏话的习惯,将他脑袋推开:“别乱说话。”   靠。   易忱伸手掀了掀T恤的衣领,不用她说,他也气得说不出话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包厢门口。林弈年推开门。   屋内很热闹,坐了一整个大圆桌,起码有十来号人,男男女女都有。   “有不少是我们班的同学。”林弈年回头和钟吟说,“待会让易忱给你介绍。”   钟吟点头:“哦好的。”   易忱轻哼。   当然,没人理他。   就在三人进门的瞬间,刚刚还热闹着的饭桌,一时间,突然安静下来。   有俩原因。   第一,这三个人颜值都太高,突然就这么站一起,可不就让人震了那么一震。   第二自然还是一些不可说的因素:虽然无论是林弈年还是易忱,在和钟吟在一起后,都从未拿出来做谈资,但在座的都是同班同学,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始末。   这三人如今还能和谐站一起,场面一度十分炸裂。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还是暖场王程岸挺身而出,端着酒杯站起来:“哎呀,人都来了都来了!快这边坐,专门给你们留了位置。”   “我去和安安她们坐一起。”钟吟指了指左边的位置,易忱没什么异议,和林弈年去了另一边。   郭陶忙给她空出地方,瞪圆了眼睛:“我还以为你开玩笑呢,竟然真和易忱一起来了。”   钟吟笑着放下包:“你觉得很尴尬吗?”   “我倒是不觉得。”郭陶微微抬下巴,小声嘀咕,“就是不知道他们那些同学怎么想了。”   哪怕面上表现的平静,但人类的本质是八卦,在这刚刚落座,钟吟已经能感觉到对面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视线。   但钟吟没有在意。从一开始,她愿意和易忱一起前往,就是为了正名。   他们从来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无论是分开还是在一起,都坦坦荡荡。   年轻人多的地方,场子也热得很快。没多久,众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天来。   聊得最多的,便是他们各自毕业的去向。钟吟边吃菜,边听他们说了几嘴。   有和宋绪一样读研的,还有出国进修的,更多是直接拿了offer去大厂。S大毕业的含金量自不必说,本科的待遇已经足够好。   其中,钟吟还听到几嘴喊易忱“易神”的,大抵都是感慨他有实力有际遇,还没毕业,就已经做出这么一款爆游。   面对同学的吹捧,易忱竟没在她面前那么自恋,甚至还挺低调,话也不多,有人和他喝,就碰杯仰头喝酒。   听了半天,钟吟也没听到,林弈年要去哪里发展。正想悄悄问史安安,忽而听对面有人高声:“说来说去,还得是我们年哥牛逼。”   “咱们再怎么样,都还是给资本家打工的。士农工商,自古以来,入仕才是平步青云。”那人拍着林弈年的肩膀,开玩笑说,“以后咱们还要年哥罩着了。”   “别夸张,”林弈年摇头和他碰杯,嘴上开玩笑,“同样是打工,工资还没你们高。”   听着他们的聊天,钟吟有些怔神,转头看史安安,用眼神询问。   后者来得早,倒是在他们的聊天里知道了林弈年的去向,用手捂住嘴,悄悄在她耳畔说:“林弈年国考上岸了部委。”   “我靠,”郑宝妮竖大拇指,“牛逼。”   钟吟眼中震了一震。   多番思绪穿过,她怔愣着看着餐桌,突然回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幕。   那天他们在食堂吃饭,林弈年对她说,他要和易忱一起做游戏了。   她到现在还记得。   那时他的眼里闪烁纯粹的欣喜。像是卸下了什么重大的担子,几分释然,几分解脱。   如今呢?   钟吟朝他投去一眼,他是在笑着,眼神却是偏冷调的平淡。   再次回忆起,现在易忱身侧的储成星。如果没有那么多事,易忱身边会有林弈年一起做伙伴吗?   她突然感到有些哀伤。   不知从何而起,也不知怎么发泄,一直闷堵在胸腔。   为什么呢?   明明林弈年前途似锦,是他们这群人里望尘莫及的存在。   后面的流程里,钟吟没怎么说话,低头摸了酒,无意识地抿了半杯。   手机嗡动。   是易忱发来的消息:[不知道自己酒量吗?又喝?]   钟吟抬眼,朝对面看去。   易忱正幽幽盯着她看。   钟吟敲屏幕回复:[就是想喝点儿]   一顿饭吃到了九点多。   刚结束,盯了她半晚上的易忱便起身过来,将她拉起来,脸色绷得紧紧的:“醉没醉?”   “没。”钟吟摇头。   这两年,她酒量也练出一些,没之前那么一喝就倒。   这点酒当然不至于醉。   眼瞧着她视线又朝门口和人说话的林弈年投去,易忱咬紧了后槽牙。   他今晚看一晚上了,脑中十级警铃都敲得他脑壳嗡嗡作响,心中酸得能装一盆醋。   见着白月光,就忍不住喝酒了是吧。   视线也飘着看他。   还在看!   易忱心中翻江倒海,恨不得将她眼睛都给捂起来。   面无表情拉着人往外走。   “我们先走了。”到门口,他和宋绪程岸打了招呼。   两人点点头,和他们道了别。   再往前走,走廊边,林弈年正在和人聊天。余光扫到他们二人,微微往边上站,让出路。   他朝钟吟点点头。   路过他时,钟吟脚步停顿。   对上林弈年的视线,她唇张了张,终于还是辗转着,说出那句话:“弈年,前途似锦。”   林弈年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怔愣。   钟吟继续道:“要开心,也要自由。”   良久。   林弈年垂下眼睫,很轻地嗯了一声。   “你也是。”   “再见。”   “再见。”   回程的路上,钟吟都没再说话,易忱也没有。因为要喝酒,他晚上没开车来。回去还是打的出租。   后车厢有些缄默,一直到景城国际。   回到家,易忱打开灯,沉默地要去给她煮醒酒汤。   “我没醉。”钟吟靠在沙发上。灯光太亮,她微微眯起眼,神色也有些空,拉住易忱的手,“不用去煮。”   易忱在原地站了会。   朝她看了眼。他终究还是不会忍,这会就已经憋不住,冷笑:“那就清醒地为他借酒消愁?”   很无理取闹。   但他就是不高兴,就是要闹。钟吟的眼底就该只有他一人。   钟吟习惯他的醋劲儿,也没生气。伸手去勾他手指:“坐下嘛。”   易忱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还是撇着脸,只露个后脑勺。   钟吟笑着去抱她,头埋在他肩膀。   “我今天听安安说,林弈年要去部委了?”   易忱面无表情嗯一声。   多余的一句不说。   “你不要醋。”   “没醋。”口是心非。   “我只是有点点,替他惋惜而已。”   “他之前是真的想和你一起做游戏的。”钟吟吸了下鼻子,闷声说,“可是他总是不能自己做选择。”   钟吟是一个绝对的理想主义者,带着少女的意气和浪漫。对林弈年最后的抉择,她就像是看了一本走不出来的小说,心头的情绪需要倾泄。   易忱沉默着,那点醋劲是彻底被她给说没了。   察觉她的情绪,他转身,将人抱腿上,按在怀里,手抚她长发,无声地安抚。   钟吟安静了会,终于将情绪消化。   手摸摸易忱肩膀,轻声和他说:“阿忱,知道我今天为什么非要你和我一起去吗?”   易忱轻哼:“嗯?”   钟吟看他:“我想告诉他们,我们的关系就是坦荡的。”   易忱继续哼:“咱俩不坦荡谁坦——”   “听我说。”钟吟打断他,“你总是不安,总是在我们的关系里患得患失。”   “究其原因,是在你的视角,是认为自己做了不好的事才和我在一起的,对不对?”   易忱看着她,张了张唇,却又没说出话。   心中的猜想被印证,钟吟心尖有些酸涩。   这两年里,钟吟总是会数次回想起易忱曾做出的那一系列疯狂的事。   又想起很久以前。   他情绪碎裂时说出的那句话:“自始至终贱的只是我。”   所以,易忱才会有这么强烈的不配得感。   这种感觉,虽然随着时间减轻,但还是如影随形。   钟吟越想越心疼酸涩,抱住他说:   “你没有做对不起任何人的事,林弈年没有怪你,我更不怪你。”   “阿忱,我们就该在一起的。”   “我们相配,最配,你知不知道?” 第77章   时间仿佛静止。   两人眼对着眼,易忱指骨按住她后脑。   喉间沉哑着呢喃:“你真是,真是。”   听起来不知是要哭还是笑。   易忱难得如此不自在。   虽然在钟吟面前,什么面子里子早丢了个干净。   但所有隐秘心思都被摸得这么透。   也是挺丢人的。   嘴上还是硬着,试图找回些许体面:“我们本来就配。”   “我们名字都俩字儿,一听就登对,”他还开始胡说八道:“他三个字。”   钟吟笑倒在他怀里。   “你要是早点见着我,”易忱吸了下鼻子,得寸进尺,“还有他什么事儿。”   “我高中可比他还狂,你不就喜欢站国旗下讲话的吗。我都不知道讲多少次。”   虽然好几次是念检讨。但也没差——你就说讲没讲吧?   钟吟可不知道他高中那些事,还真以为他优秀到次次上台代表发言,手指把玩他衣袖,道:“那可不行。”   他炸毛:“怎么就不行了?”   “那我们就要早恋了。”   易忱差点被她一句话撩得脊背酥一半边。   论起来,他高中逃课打架去网吧,哪样坏事没做过。家长会,顾清和易建勋都得抽签派谁去。   唯独早恋还真没试过。   一时还有些遗憾:“可惜,早恋这辈子是没法干了。”   他垂眼,摩挲她手指上戴的戒指,是他第一年生日时,她送的那个对戒。   他手上也有。自从戴上,就没有摘过。   两人眼对上,易忱悠哉说出后半句:“但早婚可以。”   就知道没憋好事。   钟吟轻哼。   眼瞧着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她起身施施然将人推开:“那先想着吧。”   用他的话回敬他,百试不爽。   易忱:“……”   春末夏初之交,气候总是最为舒适,整个四月便在一不留神间溜走。   钟吟这个月几乎忙成了陀螺。比赛一轮轮紧锣密鼓,再加上实习和课业,所有的业余时间都被压榨了个干净。   能和她有共鸣的,也只有同样忙到吐白沫的储成星了。   “我他妈都要累吐了,白天满课,晚上还要来加班敲代码,牛马好歹好歹还有歇的时候呢!”   晚上的夜宵摊烟火气袅袅,易忱从电台接钟吟回来时,直接带着她来了这边吃夜宵。   储成星和刘信炜都在,还有他们之前招的几个伙伴,钟吟还没怎么见过,有些脸生,听到储成星介绍:“这是王哥,隔壁Z大的。咱们的ui,那位是候哥,建模师,叫他猴子就行…”   眼瞧着他们队伍一一扩大,钟吟心中同样高兴。   笑着和人点头打招呼。   易忱则晃荡着车钥匙,低头看菜单,多点了些串儿。   自从工作室另外租了地点,储成星能看见钟吟的次数直线下降,这会见着了人,口中念叨叨个不停,恨不得把话全都说完。   “也就易忱最闲,就这样,每天还要压榨我呢。”他抱怨。   钟吟安慰:“等你大四课也就少了。”   易忱懒得搭理他,加了菜就把菜单递给老板。   不过他也的确最闲。刘信炜手头都还有导师的项目,就他临近毕业,等着时间一到那毕业证走人。   “学姐,我听说你要去参加总台的比赛了?”储成星说,“你可千万不要太大有压力啊。”   说话间,易忱塞给她一串羊肉串,钟吟想吃又不敢吃。   终究还是没忍住馋,咬了最上面的一口,然后连摆手:“不要再诱惑我了!”   易忱习惯了就也没强求,继续将剩下的吃完。   等咽下去,对上储成星抽搐的嘴角,钟吟才想起还没回答他的话,忙道:“谢谢关心,我会调整好心态的。”   许久没见这俩人秀恩爱,那种憋屈感又卷土而来。   忍耐着问:“比赛到什么时候了?怎么没看见节目播放呢?”   “现在还在预选赛,”钟吟喝了口水,温声说,“每组要最后选出十二个人,下周末最后一轮后,就能出结果了。”   储成星比大拇指:“我相信学姐一定可以的。”   钟吟笑眯眯道谢。   眼看着两人一来一去说个没完,易忱抓了把烧烤就放储成星面前,一个眼神扫过去,就差直说“吃的也堵不上你的嘴”了。   什么臭德行,看门犬一样。   储成星幽怨吃串。   五一后的那个周末,钟吟便要前去总台,参与最后一轮预选,这次有一半的淘汰率,二十四进十二。1v1赛制。   也就是说,如果这轮运气不好,遇上一个实力强劲的对上,被pk下去,她也就无缘后续的节目了。   当天,易忱送她来到总台。他是进不去场地的,只能坐在车里等。   到达停车场,停下车,朝钟吟看一眼。   她穿着淡蓝色的西装外套,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盘在脑后,露出整张面容,正对着镜子整理仪表。   视线一时有些挪不开。   从前见钟吟第一眼。   易忱便觉得她漂亮得非常直观。脸小而白,眼睛大而有神,五官的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虽然不想承认。   但男人就是视觉动物,且大多非常自信。她涵养太好,长相也讨巧,两者相结合,才会有类似于闫皓那样的臭鱼烂虾自以为是,纠缠不休。   连一开始的他也是这样。   当然。   他和他们性质不同,至少想法没那么脏。   如今再看。   她的气质端庄干净,完全是钟家那样的书香世家才能培养出来的姑娘,天生就该在央视吃这碗饭——这个他少时经过多次的地方。   是男性这样肮脏的生物,带各式各样的有色眼镜看她,赋予她那样多不堪入耳的谣言。   正胡思乱想着,甚至把男性这个群体都在脑中鄙夷了一遍时,易忱才被钟吟喊回神。   “看什么呢,”钟吟收起小镜子,冲他笑,“喊你好几遍也不听。”   易忱敛眸,缓缓摇头。   见他神色,钟吟伸手去摸摸他脸:“怎么啦?不给我加油吗?”   易忱按住她手,唇张了张,低声说:“加油。”   “好哦。”钟吟弯着眼睛点头,“等我回来。”   她打开车门,正要下车,手腕被易忱轻轻握住。他视线定定落于她面上:“我刚刚突然想起一些事。”   “什么?”   “钟吟,你是个特别、特别好的姑娘,”他不善于夸人,话说的缓慢,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你天生该站在聚光灯下。”   钟吟怔愣了一秒。   但似是觉得丢人,易忱已经先一步别过脑袋,耳根已经通红。   她翘起唇角,无声笑了下。   边关门边说:“知道啦,等我好消息。”   两人一组,抽到话题后,开始三分钟自由陈述,还是高压环境,五个评委正正坐在对面,全是总台的资深主持人。   节奏进行得非常快,几乎是拿到话题,就要开始陈述。口中还在说上一句,脑中已经必须想好下一句。   全程不过十分钟,钟吟这组已经结束。   和她抽到一组的是地方台的一位已经有三年工作经验的主持人,钟吟结束时,她在给她鼓掌,眼中有种惺惺相惜的欣赏。   “你很棒。”她和钟吟耳语,“我自愧不如。”   对手同样优秀,钟吟全然没有把握,摇头笑:“你也一样。”   结果出来的那刻。   尽管无数次告诉自己,要放平心态,不计较得失,但心跳还是不自觉快到几乎跳出胸腔。   直到文艺组晋级名单里出现她的名字,心脏才缓缓下坠,尘埃落定。   ——她真的获得了上节目参加决赛的资格。   从台里出来,钟吟无知无觉地来到停车场。   从前到后,不过一个多小时。易忱只玩了几局游戏,一抬眼,便看到了钟吟朝车边走来的身影。   忙解锁车门下车。   悄悄去看她的脸色,却没看出什么。   易忱心底七上八下,一直等她走近,还是没看出什么所以然。   正琢磨着措辞。   突然看钟吟抬眸,一双眼浸满水润,眼泪要掉不掉的样子,定定对着他瞧。   易忱心中咯噔一下。   顿时慌得不行,伸手就将人揽进怀里,边拍她脊背边笨拙地安慰:“没事,没入选也没事,你还年轻,以后还有——”   肩膀被人打一下,钟吟原本因为激动要掉下的眼泪,都被他的反应被逼回去了。   有些好笑地说:“谁和你说我落选了?”   “…啊?”易忱傻眼。   舌尖抵了下腮,捧着她脸抬起来,指腹替她抹去眼泪:“那你哭什么?”   钟吟吸了吸鼻子,嗓音还着鼻音,听得人心都要化了:“激动也不能哭吗?”   “能能能。”易忱顿时松口气,扬眉,“那就是入选了呗?”   钟吟低头用手背擦擦脸,轻轻嗯了一声。   得到肯定的消息,易忱脸色才彻底放松,情绪却被浪费了一轮,有些气不过地用手弹了下她的额头:“入选了也哭?吓死我了都。”   看他着急忙慌的模样,钟吟捂住嘴,噗嗤笑出声。   又是这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易忱轻哼,臭着脸打开车门:“上车。”   “去哪儿?”   “既然入选了,还能干嘛,庆祝啊。”易忱手抚方向盘,“请你吃饭。”   钟吟却倾身,握住他右手,“先别走。”   易忱睨她。   钟吟:“你过来点儿。”   “干什么?”   嘴上是这么问,人已经靠近过来。   钟吟:“亲会儿。”   “?”   易忱眼中震起问号。   但钟吟已经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手臂环住他后颈,将人按下来。   “心情好,想接吻。”   易忱:?!?!   还有这福利?   他也便不再客气,按住她后脑勺就亲上来。   亲也亲了两年了,但这方面,易忱是从来不嫌多的。尤其是想到,他家主播的嘴巴,也只有他能尝。   这种隐秘心思藏好久了,但每次只要想起来,都能让他亢奋地睡不着。   眼瞧着他再亲下去,就要出大事。钟吟兴奋的劲头也过了,将人脑袋推开。   两人都轻轻喘着气。   钟吟抽纸巾,擦去他唇边的口脂,也擦去自己的。   易忱还意犹未尽,挑眉,口中混不吝:“以后这种福利多来点。”   “难哦。”紧张的比赛过去,再经过这样绵长的吻,钟吟慵懒地靠着,“我很少心情这么好的。”   她侧头看他,眼中闪烁明亮耀眼的光芒,字句轻柔却有力量:   “我十岁第一次站上舞台,主持班级的六一晚会。今年我二十一岁。”   “从高一选择艺考开始,今年已经是我早起练功的第五个年头。”   “我见过早晨六点半的太阳,六点的雾水,六点的雨雪,也见过舞台华灯初上,台下高朋满座。”   “我真的,真的很热爱这份事业。” 第78章   钟吟是个很少抱怨的姑娘。   易忱从认识她开始,她便一直忙忙碌碌,学校什么乱七八糟的工作,活动,都有她的身影。   这些事情若交给他,他能不耐烦地一脚踢老远。   而钟吟竟没有说过一句怨言。   等到细数,才发现,她沉默地做了许许多多的事。   从最初的校园舞台,到柠檬TV,再到走红被总台发现。这一路她走得风光,顺利到让人很容易忽视她的付出。   他总是迟钝到很少共情,这一刻,却能共感她的喜悦,以及千头万绪的心疼。   这让易忱突然想到很早以前扫到过的,一非主流高中同学的个签。   [爱的最高本能是心疼]   当时觉得肉麻恶心,时过境迁,竟也能感同身受。   言语上“别太辛苦”“我会心疼”,实在虚伪到没边。   但就和他创业昼夜颠倒,钟吟选择安静陪伴一样。   她的事业,他也没指手画脚的资格。   所能做的,不过是并肩前行。   易忱看着她舒展的眉眼,眸色晃动着。   低头,轻轻吻她额头。   万千思绪辗转,易忱轻拍她后脑,恢复悠哉的语气:“走,带你去吃饭。”   获得决赛资格的消息传到舒昀耳朵里,这位如师如长的上级朝她露出欣赏的笑容:“我就知道,我们台小,留不住你。”   钟吟被说的脸热,忙摆手:“没有,台里佼佼者众多,我要学的还有很多。”   “而且,也是柠檬给了我三年的实践经验,才能让我获得这张入场券。”   当初报名比赛时,钟吟也同样询问了舒昀的意见,最后在她的建议下,选择了文艺组。   “之前留你在台里做新闻,也是为了锻炼你的性子和能力,”舒昀说,“如果真因为流量去隔壁做了综艺,整天咋咋呼呼的,之后也难沉下性子了。”   “但你年纪轻,长相又太吸睛,去总台做新闻不合适,也压不住那些经验老道的,文艺组正适合你。”   钟吟听取了她的意见。也幸亏听取了,没报名新闻组,不然可能前几轮就被刷下去了。   “之后的比赛好好准备,”舒昀笑,“期待在电视上看到你的表现。”   钟吟重重点头。   今年的夏天似乎来得格外早,不过五月,天气已经变得闷热不止,蝉鸣声阵阵。   易忱明天要去拍毕业照。   晚上食堂吃饭时,他还在吐槽时间安排的不合理。   因为白天太热,傍晚的时间又没抢过其他学院,最后领导一拍板,将他们学院的拍照时间定在了早上六点。   对易忱来说,你可以让他熬一夜,但让他早起可是要命。   一顿饭的功夫,就说个没完。   钟吟被吵得烦:“快吃饭!”   易忱中午点菜失败,拨弄着碗里,味同嚼蜡:“还没我做的好吃。”   “反正你也没几顿了,”钟吟朝他看一眼,“以后想吃还吃不到呢。”   说起来,她又想起之前采访,他犯欠那次。易忱不喜欢吃食堂,纯粹是因为懒。好吃的窗口要排队,他懒得排,光去无人问津快倒闭的窗口随手打。   完了嘴里还叽叽歪歪。   真是难伺候。   易忱三下五除二将盘里的吃完,放下筷子:“谁说的,你不还要待一年,还不知道要多少顿。”   钟吟不再和他掰扯这个话题,喝完汤:“你明天拍毕业照,我练完早功,就去找你。”   易忱眼珠转了下:“找我?”   谈了两年多,他倒是恨不得带着她去学校边边拐拐压个马路,给那群狂蜂浪蝶看看她到底是谁女朋友。   可惜她并没有这个兴趣。   这回倒是乐意了?   钟吟不知他的脑回路:“你就毕这一次业,我当然要去看看,和你拍照纪念一下呀。”   易忱咧开唇。   几乎已经抑制不住开心:“怎么纪念?”   他心间开始发烫,脑中搜索他妈看过的很多偶像剧里的画面。   这么郑重其事。   难道是想来和他秀个恩爱?   或者。   趁这个机会,他求个婚?   但他还没准备啊,   易忱心乱糟糟的,偷偷朝钟吟看一眼。   还没等理出个头绪,下一秒,她柔和的声线响起:“当然是拍照纪念啊。”   “拍照?”易忱扯唇,“就这?”   钟吟嗯了声:“你也就穿这一次学士服,当然要和我一起拍照呀。”   易忱放弃了保研,要省出来时间全身心搞开发。目前是不打算在学历上继续深造的。她也就能看他穿这一次了。   易忱起的那点心思偃旗息鼓。   头发也焉巴下来:“噢。”   钟吟回去后,在手机上订了花,送到宿舍。她纠结半晌,还是选了三束,送给易忱他们寝室,以及,林弈年——宋绪有安安,也就不需要她送了。   钟吟想了想,还是提前和易忱说了这件事。   站在阳台给他打电话:“另外一束,你帮我送给他吧。”   那头沉默几秒,从喉间溢出一声冷哼:“拐弯抹角。”   钟吟:?   “整这么多事,你不就想给他送花嘛,”语气酸不溜秋:“所以我就是你顺手送的呗。”   钟吟习惯了,波澜不惊地说:“你当然是我第一个要送的。”   又是一声嗤。   “我不送。”易忱顺口就道,“要送你自己——”   后面的话又被他猛地咽在喉间:“不许送!都不许送!”   钟吟是真的被他逗笑了,“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儿。”   易忱:“我就小心眼儿怎么了。”   当然,他怎么胡搅蛮缠,钟吟的一票否决权始终有效。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我送,一个是你代送。”钟吟坚持说,“选吧。”   “…我送。”   事情也就这么定下了。   花钟吟一人拿不了,便让易忱提早一点来她宿舍楼下,抱着两束过去先送了。   不多时,易忱迈着步,懒洋洋到了。   早晨气温还没上升,倒也显得清凉。他套着黄领学士服,没戴帽子,满脸起床气,惺忪着眼朝她走来。   “我的呢?”他视线到处飘,低头看着两束花,没好气,“你不会搞批发,给我买的和这个一样吧?”   在花的选择上,钟吟也有区分。   易忱的她要亲自递到他手上,是一束蓝玫瑰。其余的也是蓝色的绣球花,寓意锦绣前程。   钟吟定定瞧着他看,故意卖了个关子:“你猜。”   “谅你也不敢给我搞批发。”易忱撩起眼皮,“七点多合照大概能拍完,你到时直接去图书馆前面找我。”   钟吟比了个ok的手势。   一大早实在没食欲,易忱便没吃,抱着两束花晃荡去了图书馆前。   一眼看到了站在老师身边,帮着整理队伍的林弈年。   他侧头,目光扫到他,以及胸前抱的两束花。   易忱不为所动移开视线,迈步去队伍里,找到正和人吹牛的程岸,一把将手中一束塞给程岸:“拿着。”   程岸:?   他转过头,盯着手中的蓝色花束,靠一声:“这是干什么?”   易忱横眼:“钟吟送你的。”   “送,送我?!”程岸颤着嘴巴,“钟女神送的?!”   “啊啊~”他兴奋到没边,“我也是有人送花的了!钟吟给我送花了!”   这一大嗓门,引来周围许许多多视线。   程岸人缘好,立刻被人按着肩膀围过来,语气羡慕得不行:“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一会也借我拍张照啊岸哥。”   “……”   他们你争我抢,易忱就在一旁黑着脸看着。不多时,林弈年过来清点人数,路过易忱时,视线飘到他手中的花。   挑眉:“如果我没猜错,这是送我的?”   易忱满脸不情不愿地别过头,也不答。   这下林弈年就更确定了,伸出手:“那怎么还不给我?”   “你可真自信啊。”易忱阴阳怪气。   他半天抱着不肯给,小心眼到了家,林弈年也不客气,直接从他手里把花拿过来。   也懒得管易忱什么表情,继续往后点人数。   靠,伪君子。   易忱心底骂一声。   程岸抱着花,偷瞧他脸色。明白过来,钟吟是给他们寝室都送了花。   他因为是单身狗,所以也蹭了一束。   钟吟七点多赶到时,正撞上易忱他们班拍合照。他个儿高,站在最后一排。   因为不经常拍照的原因,他手背身后,面无表情,显得有些僵硬。   就这样拍出来,一百分的颜值,都能打个八折。   钟吟便站在他对面的树荫下,冲他比手势,让他笑一笑。   易忱显然也早看到了她,嘴巴动了动,似乎是想扯一下唇瓣。可惜,有些失败。   钟吟捂嘴,噗嗤笑出声。   隔着远远的距离,易忱看出她眼中的促狭,表情染上被捉弄的恼。   便彻底不笑了。   行吧。   做个酷哥也行。   摄影师比手势。   三,二,一。   画面定格。   人群也随之散开,到了自由拍照的时间。   钟吟简单的白色长裙,长发飘飘站在树荫,浑身雪白,怀里还抱着一束蓝玫瑰,站在那里就美得人移不开视线。   计信这和尚庙,难得见这样的美女。   虽然知道人名花有主,还是他们院一煞神,但目光还是本能地往那边飘。   易忱从最后一排的阶梯上蹦下来,立刻就摘掉头顶的帽子,朝着钟吟的方向就奔过去。   身边这群货色在想什么,他清楚得很。   嘁。   也只有羡慕的份儿了。   走近,还没等钟吟说话,便将她手中的花,毫不客气地抱在怀里,另只手将她揽住,察觉或多或少打量过来的视线,他抬头挺胸,大摇大摆地往前。   察觉他身上藏都藏不住的兴奋劲儿,钟吟忍不住看过去一眼。   “你很喜欢蓝玫瑰?”   不。   他只是虚荣心被满足。   但易忱才不承认,哼着调说:“对啊,喜欢。”   “去哪拍?怎么拍?”   钟吟指了指程岸他们:“先和大家拍几张吧。”   易忱心情好,便也没反驳,揽着她就往前。   途中还刻意绕了个弯,经过人最多的地方,溜达一圈。   钟吟:?   程岸十分开心,对她表达了热情的感谢。正巧人都在,钟吟便和他们一起拍了照。   不多时,易忱就有些拍烦了。   他将人带着溜达的目的已经达到,如今只想拉着钟吟去单独拍几张,正要将人拉走,林弈年抱着花,从花坛另侧过来。   毕业照名字和人要对上号,每个人手里都有编号,他需要汇总交上去,刚刚便一直在忙这个。   “年哥!”看到他,程岸站起身,“我们寝室还没拍过照呢,过来拍一张呗!”   林弈年笑着点点头。   钟吟便主动揽过拍照的活,举着手机往前站:“我给你们拍。”   林弈年站在最左边,易忱最右。   四人站在一排,背后是图书馆,对着镜头。   再看到他们四个人站一起,钟吟有些感慨万千。垂着眸,看着照片久久没有说话。   “照片我之后发给你们。”她说。   钟吟正低头看照片,突然,林弈年喊她:“钟吟。”   易忱立刻竖起耳朵看过来。   林弈年没管他,继续道:“合个影吧。”   钟吟愣了下,有些恍然。   他们似乎,从来没有过一张合照。   正要点头,旁边插进来一声。   “合影?成啊。”易忱漫不经心道,“我也来。”   林弈年似笑非笑:“也不是不行。”   钟吟:“……”   易忱臭着张脸,揽着钟吟便往前一站。钟吟扯下他手:“你站好!”   易忱便讪讪放下了手。   程岸担任了拍照的工作。   场面有些炸裂。他举着设备的手都有些颤。   好在三人都不是需要挑角度的脸,随手一拍就能出片。   咔嚓一声。照片定格。   钟吟站在中间,一左一右,站着帅炸裂的两位系草。   林弈年走前,微微笑着留下一句。   “谢谢你送的花。”   钟吟:“毕业快乐。”   “嗯,我会开心。” 第79章   拍完照已经八点多。   正要散时,顾旻急匆匆从Z大赶来。   他本来也想来见证一下他哥的“人生重大时刻”,可惜一个睡过头,到达时他们几乎已经快散伙。   “等等啊。”顾旻打哈欠,“还有我呢,我也要和你们拍。”   太阳升起,气温已经逐渐上升。   易忱热得不行,连和钟吟的双人照也不想拍了,只想立刻回去脱掉衣服洗澡,再蒙头睡一觉。   但顾旻人来都来了,便又耐着性子陪他拍了几张。   可惜,他结束心切,钟吟却没过完瘾。   “顾旻,正好你来了,”她兴冲冲地说,“一会你再给我和你哥拍几张可以吗?然后等桃子起来,咱们去吃顿饭。”   钟吟是知道顾旻摄像技术不错的。因为郭陶喜欢拍照,顾旻便专门买了设备去学,已经从一开始的照片杀手蜕变成如今的摄影大师,连挑剔的郭陶都挑不出错。   顾旻当即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不假思索便答应:“成啊,但设备在桃子那,我现在拿,你们先等我一下。”   钟吟便去拖易忱,“那我们先去吃个早饭,一会教学楼见。”   她是满身劲头,易忱则是睡眼惺忪,一看就是懒劲又犯了。   吃个早饭也能趴在桌上睡着,眼皮耷拉着,脸颊被蒸得通红。钟吟看得好笑,将碗里的馄饨吃完,用脚碰一下他:“起来了懒蛋。”   易忱便艰难地起身,还在打哈欠。   他是真的佩服起钟吟的精力,每天早上六点多起,还一整个白天都打了鸡血一样。   这么想,他也这么嘀咕出了声:“白天这么有精力,一到晚上就说累,怎么不能换——”   “……”钟吟一脚踹过去,嗔怒地瞪他。   易忱摸了摸鼻子,收敛。   钟吟一路拉着人,去了燕名湖。顾旻刚好也挂着摄像机过来。   “这儿风景确实不错啊,”顾旻四处打量一圈,他来S大基本也就找他哥,还没来过这边,看着清澈的湖面和幽静的梧桐叶林,很快找到不错的机位,指了指树下,“你们去那边拍,那边光好。”   钟吟也很满意这处选景,朝顾旻比了个大拇指,拽着易忱就过去。   顾旻指挥:“哥你站吟吟姐背后,从后面抱她。”   钟吟朝他看一眼,脸微烫。   虽然易忱私下里没什么下限,但到底没有人前和她乱秀的爱好,一直以来都挺规矩,于是出声:“不如就站着——”   话没说完,易忱已经从后面抱住她,一手就盖住她腰肢。不仅如此,他还自由发挥,另只手从后扶住她脸颊,以一种绝对霸道的占有姿态。   两人面向镜头。   “牛了,”顾旻作为头号捧场王,给予足够的情绪价值,“就这么拍!”   “再换个姿势呗。”   易忱便毫不客气低下头,做要亲她的姿势。   “对对对。”顾旻更兴奋了,手中咔嚓咔嚓,“太有feel了。”   钟吟被他的气息笼罩,听到易忱颤着胸膛笑的声音,很得意悠哉。   “笑什么?”   “这算不算,”易忱扬眉,那股懒相也没了,浑身起了劲,进行脑补,“提前体验婚纱照了?”   “……”钟吟无语,将人从后面拽过来:“给我拍点正常的!”   “吟吟姐你是不知道,”顾旻一边翻照片一感慨,“刚刚的照片有多好看,你和我哥真配。”   易忱闲闲接话:“这还用你说。”   “现在去哪儿拍?”顾旻说,“教室?”   钟吟也正有此意:“这次拍点像样的。”   “怎么,刚刚怎么就不像样了?”易忱插嘴,哼唧着说,“咱俩正正经经的情侣,拍点照片就不像样了?”   顾旻在一旁笑得不行,眼睛不停朝他们身上瞥。   他哥这恋爱,确实谈得低调。   一大伙人在一起时,也从没有和钟吟什么出格的亲昵举动,别提互相喊什么宝宝,简直是拉个手都顶天了。   他还真不知道他俩是怎么相处的。   甚至结合对他哥从小到大对异性的表现,还一度怀疑过他哥会不会是个性冷淡。   不会私下里,钟吟这么个大美女在面前,也能坐怀不乱吧?   如果钟吟知道他在想什么,简直要扒开他脑袋看看里面都装的什么,对易忱能有城墙这么厚的滤镜。   易忱到底和性冷淡三个字有什么关系?   此时阳光初上,光线正好。三人在教学楼转悠一圈,找到个空教室。   “那边,那个位置正好。”顾旻举着相机,站在讲台上,指了指斜对面的位置,“光影绝了。”   钟吟便拉着易忱坐下。   “你们随便拍姿势,”顾旻挥挥手,“我抓拍。”   钟吟托腮看着教学楼坐着的易忱,竟然觉得有些陌生,不由道:“我发现,咱俩好像还真没在一个教室里坐过。”   易忱朝她睨一眼,不知又戳到他哪根筋,轻哼一声,表情不太好看。   他这模样,让钟吟脑中警铃敲响。   终于,回想起他们在一起上过的唯一一节选修课。   那天,自己对他说了很难听的话。   而他却紧紧将她护在怀里,挡住了从天而降的灾祸。   记忆回笼。   钟吟眼中有晶莹闪过。台上顾旻说话:“诶你们换个姿势,可以一起面向我——”   还没说完。   钟吟突然起身,低头捧住易忱的脸。   吻要落下的瞬间,易忱眼睫动一下,唇角翘起,另只手举起抽屉里别人留下的书。   挡在两人脸前。   “诶!”   这一瞬间,画面定格。   顾旻原本还要问为什么要挡住,结果一看成片,倒也愣住了。   效果,竟然还很不错。   和拍偶像剧似的,书挡住半张脸,也隔绝出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暧昧。   虽然。   但是,就这么把他当外人吗?!不就亲个嘴吗,有什么是他不能看的?!   等回神,易忱已经放下书。钟吟红着脸,伸手替他擦着嘴巴上的口红。   靠。   顾旻:还好没看。   傍晚回到景城国际,钟吟收到了顾旻修好发过来的成片。还有今天零零散散拍的,全部整理好,放在合集里。   不得不说。   顾旻的拍摄技术的确过硬,审美也好,发过来的每张她都很满意。   钟吟都没再加工,挑选了几张正常的,以及——那张用书挡住的吻照。   一共九张照片,九宫格。   她想发微博。   但还得尊重易忱的意思,钟吟便没先发,等到易忱洗了澡从浴室出来,冲他招招手。   等人走近,把手机递给他:“照片怎么样?”   易忱手指拨弄着,打量了几眼:“还行。”   难得听他下尊口夸人,见他满意,钟吟便说:“那我发微博了。”   “嗯。”他随口应,反应过来,又觉不对,猛地回神,“微博?”   还以为他不愿意,钟吟便收起手机:“你要不想也没——”   “我要!”易忱已经主动夺过她手机,唇咧着,哪里有一丝不情愿,手指悠哉地滑动着屏幕,将她编辑好的微博看了又看。   甚至。   还将那张接吻照,挪到了最中间。   这张钟吟也是纠结了很久才放上去的,刻意挪到了旁边。   这会,被他臭屁地放到最中间。   易忱还看了看文案。   皱皱眉。   “你就发这个?”   “啊?”钟吟探头看了眼,莫名其妙,“毕业快乐,有什么不对吗?”   易忱朝她瞥来,随手动手指,在后面加了几个字:[我的男朋友]   钟吟:“?”   眼看着他就要悠哉地去按发送,钟吟立刻将手机抢过来。   这文案!怎么可能好意思发出去!   “喂。”   易忱不满地看她要删掉后几个字,手搭在她后颈,将人往身上带,热气喷薄她耳后:“我不是你对象?发这几个字怎么你了?”   “这太…!”钟吟说不出来。   反正就太欠了。   “不是你对象,谁敢和照片上那么抱你亲你?”易忱还大喇喇往后讲,“怎么,你一主播还有偶像包袱啊?”   钟吟被他吵得没法,索性懒得管,直接讲手机丢给他:“你拿去,随便你怎么发,行了吧?”   “那我真发了?”易忱也不客气,拿过她手机,就啪啪打字。   几分钟后。   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应该微博发布,引来了粉丝的点赞评论。   钟吟便凑过去看。   这一看,她直接瞪大眼睛,差点揍到易忱脸上。   他!到底!在干什么!   钟吟V:[祝我男朋友毕业快乐,爱他爱他爱他爱心/爱心/ ]   下面的粉丝。   [?]   [??]   [吟,你被盗号了?]   [这文案,我还以为点进我初中弟弟的qq空间了]   ……   [等下!没人说这男的真的很帅吗?]   [吟我单方面原谅你了,至少谈了个帅哥]   [吟对象不是个野鸡程序员吗?]   [现在不野鸡了,《幻世》据说赚了这个数(点烟)]   [喵的,《幻世》开发才刚大学毕业?]   [P5你小子在干什么?!不许亲啊啊啊啊]   [md我都不敢想你小子有幸福]   下面的评论蹭蹭刷着屏,钟吟一开始还被这土掉渣的文案给闹了个红脸,后面刷着刷着,竟也不自觉翘起唇角。   易忱就更掩饰不住开心了,盯着屏幕,笑得洋洋得意。   满脸都是一副终于能名正言顺,昭告天下的愉悦。   “土死了!”   什么爱他爱他的。钟吟气得不行,伸手就去掐他:“我一未来的国民女主持,就这文案水平吗?”   易忱往后倒,笑得全身都在抖,幸灾乐祸得要命。   手还横过她腰,一把按在怀里。   他倒在沙发上,刚洗完的头发,蓬松散落。   T恤松垮垮耷拉下,露出平直的锁骨。沐浴液的清香一阵阵涌入鼻畔,倒也秀色可餐。   “那我让你罚。”   钟吟:“比如?”   “比如,”易忱抱她坐到腰上,再往下滑,手肘撑在沙发,按下她肩膀,凑近她耳边,“让你骑一晚上。”   “……”   时间步入盛夏,六月初,易忱拿了双证,在一周内搬离了寝室。   他们寝室,宋绪暑期后便要回来读研,程岸比较念家,毕业要回老家苏省,除非刻意相聚,之后见面的机会则是越来越少。   他走前,整个寝室还聚餐,专门给他践了行。   钟吟随易忱一起过去,当天从ktv回来后,易忱的话比平时更少了些。   他晚上喝了不少,但钟吟也知道他的量,不至于醉。   沉默也只是心情不好。   不说,钟吟也能猜测出,是因为程岸的离开。   平时这人嘴欠,总是没好话,和人打打闹闹,其实最重感情。   加上年纪轻,自小到大都在京市长大,圈子也都在这,就没体验过地隔两方带来的分离。   一朝体会到,情绪便有些克制不住了。   钟吟手搭在他肩膀,试图给他一些安慰:“你有问过程岸,乐不乐意和你一起干吗?”   易忱靠在沙发上,缓缓摇头。   声音很低,听起来还有些委屈:“他妈妈身体不好,他就想留在父母身边。”   这样也就没有办法了。   “有聚有散,”钟吟脑中思考着,轻声道,“你得接受身边的朋友伙伴,很多时候都是阶段性的,以后还有——”   这话一出,易忱像被刺激到什么,瞳孔动了下,凶巴巴说:“你不许再说阶段性这三个字。”   钟吟:?   易忱盯着她看。   好半晌,钟吟才艰难地回忆起,和他吵得最厉害,还差点提分手的那次,她也说了他们俩是阶段性的。   这三个字,已经让他应激了。   …记性真好。   钟吟想笑又不敢笑,双手捧住他脸,安慰地晃了晃:“好好好,我不说。”   “我们不是阶——咳。”她咽下去,“我们是长长久久的,好吧?” 第80章   自古离聚自有时。   忙碌的毕业季后,每个人的生活又重新步入正轨,相对悠闲的暑假到来。   刚从考试周解脱的储成星,终于有了喘息之日。当天便撒欢一般,将人全都喊出来,嚷嚷着聚餐吃饭。   节目马上就要开始录制,钟吟每天严阵以待,紧绷到不行,易忱看不下去,将人拽着出来吃了夜宵。   钟吟当然没吃,就喝着水,边听储成星他们插科打诨。   “你们一个个是毕业了,就把我给扔了是吧!”他幽怨地嘀嘀咕咕,“我还想跟着绪哥住呢,结果本科和研究生不能混住。”   “这下好了,同年级的也满了,导员就说等开学,找个学弟的空寝室把我塞进去,”储成星郁闷地托腮,“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妖魔鬼怪等着我。”   听罢,易忱闲闲嗤一声。   储成星立刻瞪他:“易忱,你什么意思?你跑了,不该主动给我找个住处吗?”   “我在给未来的学弟捏一把汗。”易忱撩起眼皮,“要和你这个妖魔鬼怪住一屋。”   “靠,”储成星大骂出声,“易忱你信不信我去工商局告发你无良老板不做人啊。”   真吵。   不过钟吟早已经习惯,就当作背景音,波澜不惊地继续喝水。   他们便你言我语继续聊天。钟吟听着,得知易忱他们如今因为人员扩充,公司规模也进一步扩大,还斥巨资租下了两个单间。   算上他们三,工作室也有小十个人了,但还是缺画师。   好的画师市场难求,言妮上了班以后,每天忙得都睡不了觉,就更没有空兼具太多工作,但好在《幻世1》还在热销榜,目前资金还算充裕,别的进程很是顺利。   如果明年能借着系列二的手游打出名气,他们也就真正有了ip基础,事业版图也就能进一步扩大了。   听着他们有条不紊地聊起工作,钟吟唇角漾起浅浅的笑。   七月上旬的一天,下起了绵绵阴雨。   钟吟来到总台的录制现场,易忱也随之一起,大摇大摆地进场——是的,他弄到了观众席的票。   这期间自然是几经波折。   一开始,易忱以为要靠抢,还准备动用黑科技去黑网站。   但官方放出通知,观众位需要提前报名,经过筛选后,后台抽签决定。   这下黑科技不管用,得全靠脸欧非了。   易忱不服气。   钟吟还安慰他:“说不定就给你抽到了呢?”   易忱脸色幽幽:“我游戏次次都是保底,饮料从没再来一瓶,食堂抽奖一直是一包餐巾纸。”   钟吟:“……”   看来易公主的运气,都拿来投胎了。   最后的结果,当然也是——易忱并没有抽到。   这可把他气坏了。   在家转了几大圈,最后决定动用关系。   打电话轰炸易池,几番倒腾,终于让易池从总台认识的同学那里,弄来票让他看完全程。   所以,他今天才能抬头挺胸地随她一起踏入总台。   再怎么临场不惧,面对这种大型比赛,钟吟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她之前也了解过,她的竞争对手,都是工作经验丰富,来自全国各地电视台,千挑万选出的佼佼者。   只有她连大学都没毕业,唯独有近三年的实习经历。   到了拍摄场地,易忱是没法进后台的,被人指引着去观众席落座。   即将分开时,易忱神色松散地拍了拍她脑袋。   以为他要叮嘱什么,钟吟还竖起耳朵认真听。   结果等来一句。   “结束后带你去烤肉?还是泰餐?”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烤肉泰餐的。   钟吟又气又好笑,伸手推他一下:“你能不能说点正经的?”   “别的废话我也不说了,”易忱一手插兜,眼中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挑挑眉,“我找我哥拿的可是全程票,知道什么是全程票吗?就是要亲眼看我家主播进决赛拿奖的。”   我家主播。   钟吟噗嗤一声,不自觉抿唇笑起来:“行了,我走了。”   今天是第一轮,赛程紧张,十二进九,需要淘汰三人。   钟吟一路跟着指引去了后台,见到了她的竞争对手们。   一众人,男女都有,或站或坐,气势浑然天成。   互相恭维打过招呼,或诙谐或端正。这其中,钟吟年纪最小,但名气却是最大的,与之对应的,压力也自然也最重。   气氛倒是和谐,虽互为对手,却也惺惺相惜。   身处其间,钟吟不自觉放松了更多。   她又突然想起曾经问过易忱的一句话。问他,为什么无论多大的场面,都永远不会紧张失态。   彼时易忱敲着键盘,漫不经心回答:“我一直就没把结果看太重,当做过程去享受就好了。”   当时她觉得他bking。   如今临到赛前,倒是有了更深的感触——毕竟这次无论结果如何,能和这群精英同台交流竞技,也已经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是她想的太多,思虑过重。而总是忘记,享受这个过程。   定下心神。   钟吟的内心变得平静。不多时,比赛开始,选手抽签。   十二人里,她抽到第七。比赛由总台著名主持人丁曼主持。   看到这个名字时,钟吟微怔,她是…李奇烨的前妻。   大屏幕里,丁曼从容知性,是一位在职业道路上闪闪发光的优秀主持人。   说完开场白,介绍完评委,选手入场,比赛正式开始。   钟吟专注看向大屏。   前面的选手各有风采,基础扎实,她看得目不转睛,吸取经验。   终于,轮到她。   聚光灯从头顶倾泻而下,面前是小时便能在电视上看到的主持大拿。   丁曼:“三分钟自我展示,开始。”   进门时就被收了手机,易忱坐在观众席,身侧的人一个不认识,也不知道后台的情况,钟吟到底什么时候入场,都无聊到玩手时,听到了主持人播报她的名字。   观众席掌声响起,还有小小的低呼声。   明显,有不少人知道钟吟,说不定,还有不少是为她而来的。   易忱下意识挺直脊背。眼神雷达一般扫视,心中骄傲地直哼。   ——看没看到!她对象在这里!就是他!   易忱目不转睛盯向台上。   钟吟穿着浅粉的小西装配同色系西装裤,长发披散胸前,妆容端庄舒展,面向观众席。   气息平缓,一开口,嗓音款款落入所有人耳边。   清晰,有力,又不失温度,宛若天籁。   隔着很远的距离,易忱描摹她的眉目。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天晚上,钟吟也是穿着粉色的外套,只不过,那天她只在一个狭小的直播间,播报着无人关注的体育新闻。   那次他已经有几月没有见她,被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强烈的不安和绝望将他笼罩——因为他知道,她的路一定能走出一条康庄大道。   如今,她果然走出来。   而他,也终于能留在她身边。   钟吟的三分钟展示结束了。   台下雷鸣掌声,易忱听到前后左右传来的私语。   “这基本功,真的无敌了。”   ——因为她每天六点半练早功,雷打不动。   “她长的好漂亮,好瘦好上镜啊。”   ——还过晚不食,饿到低血糖晕倒。   “明明还没毕业,怎么感觉一点也不怯场啊。”   ——因为三年实习,亲自跑了几百场新闻,风雨无阻。   每有人说一句,易忱就在心中回一句,视线凝在台上,眸光轻晃,随着众人一起鼓掌。   不管结果如何,她早已经在他心中加冕。   钟吟觉得自己发挥得还算不错。也得感谢三年柠檬的实习经历,让她乍然面对镜头时,像有了肌肉记忆般,能迅速调整好状态。   比赛采取线上线下赋分制打分法,紧张的打分环节后,丁曼宣布结果。   这期,她排第三。第一第二是一线经验有七八年的主持人和记者,岁月和时间的沉淀,他们实至名归,第三已经是超出她想象的好成绩了。   一周参与一次录制,到七月底,决赛也正式开始。最终的六人,角逐前三。钟吟以第四的总成绩,成功晋级决赛,顺利到超乎她想象。   决赛前天晚上,钟吟被顾清邀请去家里吃饭,她答应下来,当晚便随着易忱去了他家。   钟吟要去参加比赛这事儿,还是易池随口一提要给那混小子找朋友拿票,她才得到消息,不然这么大事都被蒙在鼓里。   这下顾清可气得不行,立刻就打电话逼问易忱,问他怎么这事儿也不和她说。   得到一句闲闲的:“有我陪她就行了。”   这还嫌她耽误他谈恋爱了是吧?   顾清临时临急又逼着易池去拖关系弄了张决赛的票,下定决心要陪着一起去。   晚上,她便一边给钟吟夹菜,一边安慰她别紧张,轻松应对。   听得易忱放下筷子,啧了一声:“人不紧张也给您说紧张了。”   顾清一掌拍过去。   钟吟莞尔:“阿姨,您放心,我不紧张的。”   “就是,”易忱悠哉咬了口鸡腿,“人专业主持人,心理素质是一般人能比的吗?”   哦呦。还给他说嘚瑟起来了。   顾清嗔怒地拍他一下:“吃你的吧!”   次日,易忱开车,三人赶到比赛录制现场。   钟吟穿着白色西装配黑色西裤,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打理好挽在脑后,更显精神干练。   顾清一直给她加油打气,易忱就在旁边插科打诨。   氛围还是轻松的。这么多期下来,钟吟心中的紧张感,早已经被彻底冲散,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始料未及。无论取得什么样的结果,只需要专心应战就好。   她满脸从容地迈进后台,顾清随着易忱坐在观众席,双眼晶亮亮地盯着台上。   到如今,顾清只要想起钟吟是她的儿媳妇儿,还是能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呢?”   “笑我有这么优秀的儿媳妇啊。”   易忱唇角翘起,哼一声:“那也是我有本事。”   “有个屁的本事,”顾清大翻白眼,“没你妈我,你能追到吟吟的影儿,我名字都倒过来写。”   易忱:“……”   他还要再反驳,舞台灯光打开,顾清不耐烦撇开头:“别叨叨,我要看吟吟了。”   她还晃动手中写着钟吟的名字的小牌子,兴奋地晃动着。   易忱:“……”   总决赛选手会一起上台。钟吟就站在丁曼身侧,高挑、端庄,微微笑着面向众人。   顾清还是第一次见她上台,简直惊叹地说不出话。不停用手肘碰他。   易忱唇角牵了又牵,脊背挺得笔直,头颅也高高仰起——   没错。这是他媳妇儿。 第81章   总决赛的赛制更为紧张刺激。   采取两两pk制,相当于辩论赛,倒计时一分钟发言。   谁更言之有理,逻辑清晰,谁的打分就高。   第一轮抽签,钟吟和地方台一个男主持打擂台,讨论辩题“新闻价值和人伦道德谁更重要。”   男主持当先发言。   他实战经验有五年内,实力不容小觑,观点也颇为犀利,一张嘴就突突突,说的比人脑子转的还快。   顾清看得捏一把汗,比台上的钟吟还紧张,转头想从易忱找点缓冲,结果人紧紧盯着台上,握着矿泉水瓶,瓶身都快给他捏扁了,状态也不比她好多少。   算了。   顾清默默收回视线,继续看台上。   一分钟结束,钟吟已经开始发言。她拿到的观点是“新闻价值更重要,”相比对面难度高了不止一点。   开头就引经据典,一分钟的论述时间,语速微微加快,听在耳边却平缓清晰。   钟吟的英文口语也十分地道,穿插引用英语名言。   一共三轮。   男主持的语速也快起来,显得有些急。钟吟还是平常的状态,层层递进。   倒计时结束。   满堂喝彩,镜头给向前排的评委,都各自点头赞赏。   “你觉得怎么样,谁能赢?”顾清是个藏不住事儿的,心中已经有了数,还要找易忱再验证一遍,眉飞色舞的表情。   后者比她还要狂,慢悠悠一句:“有眼睛的都知道是我媳妇儿赢。”   顾清还四处看了眼,嗔骂:“你低调点。”   易忱边鼓掌边说:“太有实力,低调不了。”   顾清:“……”   比赛没结束,还有两轮。   每一轮的辩题都更为尖锐刁钻,顾清看得大气不敢喘,揪着易忱的袖子。   “您能捏你自己袖子吗?”   顾清:“我衣服真丝的,贵。”   易忱:“……”   那他穿的就是破烂了?   他面无表情转过脸,继续捏手中可怜的矿泉水瓶。   妈的。   他也好紧张。   钟吟最后的对手是已经在总台有过两年主持经历,还主动去国外跑了七年新闻的一线记者。   这么多期看下来,易忱也就对她有印象,实力实在超群。这种沉淀和积累,不是短时间能打破的。   “这个厉害啊。”连顾清都发现了不用寻常,小声喟叹,“出口成章的。”   易忱坚定毒唯:“我媳妇儿最厉害。”   “行行行。”顾清好笑地摇头。   这位优秀的对手名为腾瑛,钟吟早之前就听说过她的大名,也在看新闻时听过她的播报,知道自己和她的差距。   没有抱能超越她夺冠的希望,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她应对得倒也还算轻松。   结果不出所料。   她的分数比腾瑛略逊一筹,夺得本次大赛的银奖——一个超出她预期很多的成绩。   钟吟和腾瑛拥抱。   后者朝她露出赞赏的表情,惺惺相惜。   节目录制结束。他们所有人在后台合了影。   各自欣喜有之,遗憾有之。   钟吟和他们各自加了微信,看着群里的合影,到此刻,真正意义上,明白了享受过程这四个字的真谛。   她并没有什么光环,能在这样的赛事中,逆袭夺魁。   但也获得了超出预期的回报。耕耘和回报是成正比的。这个行业有太多优秀的佼佼者,黄沙掩不住金子的光芒。   正如腾瑛,她所获得的荣誉,实至名归。   这次,还有个意外之喜。钟吟加到了丁曼的联系方式。   离去前,她们还进行了一次短暂的聊天。   “很早之前,我就对你有印象了。”丁曼娓娓道,“三伏天还出去跑新闻,当时就觉得,你这个小姑娘很踏实,沉得下来。”   “之后我看了你和李奇烨的专访,”她淡笑,“后来的饭局,他还和我提起了你。”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有缘分,你很棒,希望未来,我们有合作的机会。”   说起李奇烨时,丁曼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只是提起一个认识的人。   钟吟点头,谦逊道:“我还需要更努力。”   丁曼拍拍她肩。   两人也走到了出口,就在这时,钟吟的手机响起,是易忱打来的电话。   钟吟接通,让他在出口处等几分钟。   她挂断电话,和丁曼说:“那学姐,我就不耽误您了。”   丁曼已经猜到,扬眉:“是男朋友?”   钟吟轻轻点头,表情有些羞窘。   难道她真的表现的很明显吗?怎么每次都能被他们一眼识破呀?   “你男朋友也很优秀。”丁曼显然知道一些什么,挥手,“去吧。”   钟吟点头告辞。   看着她的背影,丁曼眸光轻动,半晌才垂下眼,恍惚地笑一下。   才刚出去,钟吟就被顾清抱了个满怀,不停夸她:“哎呦我的宝贝,你真是太棒了。”   易忱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   也就是他妈了,旁人这么腻腻歪歪,早被他一脚蹬开了。   “行了,”他还是将两人扒拉开,“别堵门口挡路。”   顾清当即抬手给他脑袋一下:“就你会扫兴。”   当晚,随易忱回家吃饭庆祝完后,钟吟给母亲打了电话,分享了喜悦。   白帆一听,声音立即就哽咽了,一连说了好几个好。   她向来多愁善感,钟吟还反过来安慰母亲。   “我是知道你吃了多少苦的,”白帆的情绪一时还没法平复,“妈妈也是真的为你感到开心。”   “还有心疼。”   钟吟轻声说:“我明白。”   八月底,第一期节目在总台播出。比赛好几年才举办一次,往届都有很多优秀的选手,留下了精彩的表现,故而热度始终不低。   当晚,钟吟台里还有直播。   下了班,看着微博99+的涨粉,才想起节目已经播出。   手机热到发烫,提示着不停滚动的消息。   钟吟还有些发懵,正要点进去看看,手机已经被人抽走,抬头一看,是易忱。   “你是真能耐啊,”他睨她,“穿高跟鞋走路还看手机。”   钟吟没和他计较,心平气和道:“我只是想起节目播出了,看看微博。”   易忱哼一声。   钟吟:?   “你是不是已经看节目了?”她问,“怎么样?”   易忱继续哼。   他确实看了,还就在工作室,和储成星他们一起看的。   听着储成星叽歪乱叫本来就烦,一转头,还发现钟吟上了热搜。   她本来就有热度,这冷不丁上了比赛,表现还那么出色,种种因素一发酵,直接空降了热搜。   易忱还去翻了微博,全是一群乱喊老婆的。   越看越来气,恨不得她把之前发的那条置顶——她是他老婆!   直到看了微博,钟吟才知道他闷头生气的原因,忍俊不禁。   醋精。   可惜,易忱这头在酸不溜秋,另头随着节目播出,热度持续走高,在总决赛钟吟得奖时达到最高潮。   钟吟的微博涨了几万粉,有好几家电台甚至是央视朝她投来了橄榄枝。   此时时节已至秋,又是一年开学季。   学校相熟的人越来越少,以往的学长学姐走了一波又一波,各谋前程。   钟吟也开始考虑未来的规划,她决定读研。   保研结果已经出来,她选择了J大的新闻传播专业。主持人的学历都很高,要扩展的知识也还有很多——这次她和腾瑛之间的差距就已经体现出来,不能就此止步不前。   反正读研期间,她依旧可以找电台继续实习,积攒经验。   当然,做决定前,钟吟还询问了易忱的意见。   彼时他正挑着食堂餐盘里的大蒜,一听这话,倏地抬起头看她:“你还要读研?”   钟吟点头。   易忱愣住几秒,随即放下筷子。   他用手扒拉一下头发,看起来有些烦躁,半晌憋出一句:“你不早说?”   “我之前也没考虑这么多,”钟吟打量他神色,莫名地问,“你不想我读研吗?”   像是被老天玩儿了一圈,易忱神色幽幽,一时甚至都不知该说什么。   “你研究生。”他慢腾腾说,“我还是本科。”   钟吟还没get他的脑回路:“怎么了?”   “怎么了?我学历比你低了!”   钟吟嘴角抽动一下:“啊?”   “这以后我面儿往哪搁啊,”易忱越想越憋闷,“你早说,我去年不也就保了?”   “你读研就没空做游戏了呀。”钟吟说。去年他放弃保研的时候,钟吟就问过他的想法。   彼时他懒洋洋说:“我有这时间,不如多写几个代码。”   钟吟也就随他去了。   结果现在易忱耷拉着眼,还是郁闷的语气:“我熬夜,抽时间弄不行?大学都过来了,研究生我做不了?”   钟吟便说:“那你再考个研?还有几个月时间,来得及。”   反正他这么聪明,考研不就玩玩一样。   易忱:“我闲得慌才去考。”   “……”   随便你吧。   最近真是见鬼了,储成星想。   他总是觉得易忱在偷摸摸干什么,鬼鬼祟祟的,但去看,好像又无事发生。   直到这天中午,本该是午休时间,储成星来了个突然袭击,直接将易忱的可疑行径抓了个正着。   看着被他抢到手里的肖4,储成星用力眨眼,看了又看,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草。”他骂出声,“易忱你真阴险啊,在这偷偷内卷,考研是吧?”   易忱一把夺过书,只四个字:“关你屁事。”   “不是。”储成星撑在他身后的椅背上,满脸迷惑,“你去年不都保了吗?什么名校任你挑,你他妈发神经去年不去今年自己考?”   易忱还是那副欠扁的神态:“我闲得慌,不行?”   储成星冷笑:“你闲个屁,那么多bug要修,你还闲?”   说完,他顿了下,反应过来什么:“是不是学姐保研了,你急了?”   心思就这样被戳破,易忱重重将书塞回抽屉:“不该问的别问。”   看他这样,储成星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啧啧出声:“为爱考研,真有你的啊易忱。”   易忱正烦他,还是打招呼:“这事儿别说出去。”   储成星懒洋洋摆手:“行啊,包我一个月饭。”   别科都好说,就是政治他犯怂。易忱都不知道多久没有看过政治书了。   要储成星这大嘴巴真四处嚷嚷,到时他没考上,这辈子脸都得丢光。   钟吟是不知道易忱在偷偷琢磨考研的事。进入大四,她的课程变少,重心就更加放在实习上。   也终于有了相对空闲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   知道她课程不多,舒昀便更放心地将更重要的工作交给她,还需要经常出差,四处跑新闻,和易忱待一起的时间不算多,自然也没发现他的动向。   冬去春来。一眨眼,到了来年四月。   钟吟的毕业答辩已经结束,寝室里,史安安和郭陶的考研结果刚刚下来,她们成功被S大录取,九月就能来继续读研究生。郑宝妮则早已经拿到国外音乐学院的offer。   整个寝室都喜气洋洋,约着要出去吃饭。   钟吟笑着应好,转头发现手机嗡动一声。   是易忱发来消息。   很简单一张图片——J大的已录取通知。   后面还欠欠跟了句话。   [随便考了个研] 第82章   看到这条消息,钟吟愣在原地好几秒。   手指放大图片,又翻了翻日期,确定今天已经过了愚人节,才终于反应过来——   他是真的一声不吭去考了个研,还上岸了。   “你不说不考吗?”晚上和寝室聚完餐,易忱过来接她,钟吟问出满腹疑惑,好气又好笑,“偷偷卷我是吧?”   易忱两手插兜,悠哉的模样:“我低调,不行?”   他要能叫做低调,那全天下没人低调了!   钟吟:“J大在沪市,你去读研,那工作室怎么办?”   “一起搬过去,除了储成星,所有人员都可以直接去沪。”易忱说,“那边机会多。”   这是事实。沪市这方面相比京市更开放,各大游戏和互联网公司也大多聚集在此。   “那储成星呢?”   “他线上做,毕业再过来。”   人不在,事还是要做的。   看来一切早都安排好了。   对钟吟来说,她只是离开这个待了四年的城市,回到自小生长的地方。但对易忱不一样,可以说是背井离乡了。   钟吟看着地上的影子。他们肩靠在肩,像是要一直这么走下去。   易忱沉默地为她做这么多,说不感触是不可能的。钟吟侧头看他:“以后都在那边,你会不会想家啊?”   易忱慢悠悠说一句:“要想了怎么办?”   还真会想啊…   但钟吟也能理解。他二十来年没离开过京市,兄弟都在这边,被整个家族罩着,狂得不行也没人能让他吃瘪。   钟吟想了想:“那你想的时候,我陪你回…”   话没说完,脑门被他戳一下:“我话都说这份上了,你这时候就不能说一句,我给你个家?”   钟吟默了两秒,老实说:“有点儿肉麻。”   “……”易忱气笑了,嘴里开始滔滔不绝:“人渣男骗小姑娘还会说几句甜言蜜语呢,现在我离家出走跟着你跨越千里,你连个保证都不给我?”   “我无依无助,过去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钟吟惊悚地朝他看一眼。这人简直是闭着眼睛胡说八道。   就这气焰,一拳能打三。无依无助是怎么能说出口的。   “说啊,怎么不说话?”   钟吟嘴角抽动一下:“我觉得你多虑了,没人敢欺负你。”   易忱冷笑:“合着你不给我撑腰呗?”   “撑撑撑。”钟吟被他吵得没法,掐着人手臂就往停车场走,“谁来了我都站你这边,行了吧。”   易忱轻哼:“这还差不多。”   “我和你说啊钟吟,你得对我百分百好听到没?”   “知道知道。”   “你要是惹我生气,我就——”   钟吟:“你就?”   “我就回京,离家出走。”   不知怎么,钟吟脑中冒出“回娘家”三个字,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   易忱看得不爽:“诶,你笑什么?”   钟吟眨眨眼:“没什么。”   四月的天不热不燥,气温很是舒适。   晚上回到寝室,屋内热热闹闹,三人正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   “吟吟,正好你回来了。”郭陶问,“我们正在讨论毕业旅行去哪儿呢,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毕业旅行?   她们不提,钟吟都没这个意识。   毕竟手头的事才刚忙完,也就最近才有些空闲。这会她心念稍动,转身问:“你们呢?想好去哪儿了吗?”   “我打算去海边!”史安安举手,她长在内陆,对海边一直就有滤镜。   郭陶:“我大概是…西藏?想去很久了。”   “我要和乐队巡演,各个城市都去一波。”郑宝妮最是潇洒,挑眉说。   好的。   各有计划。   想着大学这几年都兢兢业业(为人牛马),连抽空出去玩的机会都没有,钟吟立刻做了决定,摸出手机,开始搜索旅游胜地。   边发消息轰炸易忱,让他跟着一起选。   易忱的电话拨过来,看起来对她发出的旅游邀约十分愉悦,嘴上还端着:“哟,约我啊。”   他懒洋洋的:“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我都行。”   钟吟千挑万选,最终说:“我想去云南。”   易忱自然没有异议,反正他在哪不是过。相反,能和钟吟一起旅行,意义就不一样了。   说走就走,钟吟当晚就开始定起旅游攻略。还嫌不够,第二天食堂吃饭时,还专门拖着易忱做了几个小时的计划。   钟吟是个没有计划就会很焦虑的人,易忱则恰恰相反,总是想到哪才做到哪,问什么都是“可以”“随便你”“我都行”。   这让她感到十分失语。正巧刷着网上的帖子,上面说着“旅行就是检验伴侣的重要标准。”   因为旅行是最能考验两个人性格是否合拍,对象性格是否急躁的游标卡尺。   钟吟深以为然。他们俩的事业牛马不相及,也几乎没有二十四小时黏一起的日子。如今旅个游,这少爷都能随便成这样,简直完全没有计划!   她继续翻帖子,重心也逐渐偏移,开始从旅游攻略,无意点入一个叫mbti的人格测试。   钟吟有些感兴趣,几分钟测试后,看着屏幕上[infj]的字样,花好一番精力,才弄明白这个人格的特性。   还挺准。   于是钟吟立刻用手肘碰易忱,把手机递给他:“你来测测这个。”   后者昨晚又熬了夜,正靠在食堂窗边的小沙发上,半梦半醒地打盹。被她碰醒,惺忪地揉着眼睛,朝屏幕扫一眼:“这又是什么迷信?”   “才不是迷信。”钟吟抱臂,“经过刚刚和你的旅行探讨,我觉得我们在性格上有一定的分歧,不够合拍。”   这话可立刻把易忱惹炸毛了,眼中也清醒过来,伸手就夺过她手机:“就这玩意儿说我们不合拍?”   钟吟:“你先测测再说。”   易忱沉着脸,快速点屏幕。   问题也不少,他快速点完,直到结果页面跳出来:“什么is,什么东西?”   istp。   “果然,”钟吟嘀咕,“你是p人。”   易忱:?   他气笑了:“钟吟,你骂人挺脏啊。”   “我没骂你,”钟吟指着屏幕,“你看,你最后一个字母是p,说明你没有计划,有拖延症。”   易忱捋了把头发。   一副“哦,那又怎样”的神情。   钟吟便开始搜索这个人格的特征,发现简直准得可怕。   绝不内耗。   有仇就报。   日常就是“关你屁事,关我屁事。”   “那你呢?”易忱懒洋洋问,“你不是p?”   “我j。”钟吟放下手机,“我做事可是有计划的。”   “哦。”   不知想到什么,易忱从喉间冷笑一声,“是很有计划。”   计划着接近他,然后把他耍得团团转。   钟吟没和他计较,将人扯近:“过来,和我一起做攻略,不许偷懒。”   四月中,天高气爽的天气。二人登上了去云南的飞机。   这一趟旅行共有十天,贯穿四个城市。   钟吟密密麻麻做了几张纸的攻略,精确到小时,具体到几点去哪家店。   可惜,从没想到。   从第一天起,计划就从泡汤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落地第一晚。   两人都喝了点酒,有点上头。   换了个环境地点。   酒店的香氛又熏得人晕乎乎的。   前几个月都聚少离多,难得出来旅游“放松”一下。钟吟想的是风景放松,易忱想的是另一层意义的放松。   当晚被他按在床上,“放松”的大半个晚上。   次日直接双双睡过头,到了晌午。   钟吟懊恼不已。   定好的早市都没去呢!   她气得不行,差点一脚将易忱踹下床。这个p人,不做攻略就算了,打破她的计划却有一手。   计划缺了一角,钟吟强迫症犯了,想方设法挖时间要将今早的补上。   她幽幽说:“明天我们五点半起来,去早市。”   易忱:…?   “你特种兵啊?”   但钟吟做决定,他哪有说话权。半晌,还是躺下,接受了次日可能要累成狗的事实。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钟吟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前天暴走两万步,直接将易公主累得瘫床上,都没劲再作妖。当晚两人甚至都没拌嘴,也没定闹钟,就双双进入梦乡。   第二天。生物钟让钟吟六点睁开眼睛。但动弹一下腿。都软得不行,更别提立刻起床出门了。   转头一看易忱。   他也是累坏了,柔软的发梢铺在枕头上,长长眼睫垂落,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算了。   钟吟深深叹口气,继续闭上眼睛,打破了原则。   睡就睡吧。   不怎么习惯睡懒觉,钟吟中途还醒来好几次。实在无聊,她便侧头,伸手拨弄他眼睫。   但睡懒觉对易忱是家常便饭,中途都不知道醒。现在把他卖了,都能在梦里数钱。   又是快晌午。   易忱才缓缓睁开眼睛,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揉着眼睛神色恍惚地问:“还没到五点半?”   钟吟慢悠悠回:“还差几个小时呢。”   “还差几个小时?我怎么感觉睡了好久。”易忱懵,捋了把乱糟糟的头发,撑着从床上起来,白T松垮垮地耷拉在身上,另只手去摸手机。   显示时间:[10:42]   得。   是差几个小时就下午五点半了。   一步错步步错。   计划一变再变,严格按照表格执行也不可能了。   钟吟索性随着易忱的作息一起摆烂,一个j人被p人轻易驯服。   两人慢悠悠玩了十天。   等再回到京市时,时间已经逼近五月。   这时学校已经没有什么事,打申请后可以离校。钟吟开始一点点收拾不用的东西,分批放到景城国际。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十分值得庆贺的事情。   顾清打来电话时,整个人的语调都是喜气洋洋的,简直快飘上了天。   当天钟吟刚让易忱将寝室的闲书搬到景城国际,前脚刚到家,后脚就听到顾清打来电话。   易忱嘴巴张着,一副见了鬼的神色。   钟吟好奇起来,凑近过去听。   这才知道,原来许念怀孕了,时间都有一个多月了。   仔细算来,他们领证也有两年多,去年还办了婚礼。现在有了宝宝,也是合乎常理,值得庆贺。   挂断电话。易忱还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   钟吟拍他:“你这么惊讶做什么?”   易忱舌尖转了一圈。   他单身的时候,他哥单身。   他恋爱的时候,他哥结婚。   现在他还在恋爱,他哥孩子都有了。   这速度,坐火箭了啊。   这般想着,易忱忍不住朝钟吟看一眼。   后者无知无觉:“你看我做什么?”   周末,易忱带钟吟回了趟家。见着了同样被顾清喊回家的易池和许念。   两年过去,两人早已经发展成最自然不过的夫妻。如今怀了孕,许念看着比以前略丰腴一些,和易池之间是挡也挡不住的浓情蜜意。   易池这一路实在走得平稳不让人操心。又是一桩事情落地,顾清和易建勋脸上都眉开眼笑,充盈着欢喜。   饭后。钟吟和许念顾清聊着天。   另一边,父子三人坐着。   易池慢悠悠喝着茶,扬眉吐气般朝对面易忱看一眼:“听说你九月就要去沪市入赘了?”   易忱被冒犯到:“我是去读研。”   易池啧一声。   易建勋早已经做好白养的心理准备,也就随他去了,懒得吭声。   “我看你小子不挺恨嫁的,”易池还在打趣,“这恋爱都谈三年了,后面还没打算?”   这也正戳中易忱心事,轻哼:“我倒是想啊。”   易建勋瞥他:“那就是吟吟还没答应?”   “谁说的?!”   易池朝钟吟那边看一眼,持怀疑态度:“也不像答应了啊。”   要答应了他这个弟弟,可不得在家人群里放个鞭炮。现在这无声无息的,保准是还没信儿。   “不是,”易忱人往后靠,烦躁地说,“我还没问呢。”   易池挑一下眉:“怕被拒绝?”   易忱根本不能想这个结果,绷着脸:“她怎么可能拒绝我。”   “那就去求婚啊。”易池站着说话不腰疼,款款道,“不求看不起你。” 第83章   [怎么和女友求婚]   [求婚需要准备什么]   [求婚台词]   [求婚创意]   搜索结果千奇百怪,易忱看得眼花缭乱,有些太过奇葩,他边看边骂,好几次都差点看笑了。   [你总说我笨蛋,但是如果爱你是错的,那我这一辈子都宁愿错下去,因为我爱的就是这个你,再如何都想一起。以我之名,冠你指间,我爱你,xx,嫁给我!]   易忱没法想象自己说这些肉麻话的模样。和傻x有区别吗?这钟吟可不得笑他一辈子?   网上这些都不靠谱。   自己又想不出什么,易忱烦躁扒拉一下头发,靠在沙发上,苦思冥想。   这两年,他的心思早就摆在了脸上,几次三番提,但好像都是他挑杆子一头热,钟吟那女人要么含糊其辞,要么顾左右言他,看起来是对结婚没什么热情——至少比他少的多。   想到这里。   易忱从沙发上弹起来,挺直脊背,脑中天马行空,一直以来笃定的想法也开始摇摇欲坠起来。   要真被拒绝了怎么办?   易忱便又去搜索:[女朋友为什么拒绝求婚。]   回答:[不够爱呗]   易忱的表情开始变色。   从易家回来后,钟吟觉得易忱的状态有些不对劲。总是时不时朝她打量,等她看过去时,又若无其事移开视线。问他有什么事,又闷声不吭地摇摇头。   不过他一向是藏不住事的人,他不提,钟吟也就暂且不问,等他哪天憋不住了便倒豆子一样倒出来了。   毕业前的基本任务已经完成,在柠檬的实习也快结束,舒昀便有意地不再将更多的工作交给她。   钟吟开始空闲,有时便会往易忱的工作室跑。   他们的工作室只租到七月,刘信炜也早已经在沪市那边联系好新的写字楼。   《幻世2》是个大制作,如今开发时间也有一年多,整体是已经做完,现在还在调试bug。但后面还有漫长的测试,上线时间也最早要到明年了。   好在他们人员有了扩充,十几个人,不多但胜在精简,刚刚好。   茶水间,钟吟正在倒水,遇见储成星出来摸鱼偷懒。   他四处张望着,突然神秘兮兮凑近她身侧:“学姐,你有没有觉得易忱最近有些奇怪?”   钟吟捧起水杯喝了口,不动声色:“怎么说?”   储成星默了会,眉头蹙着,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他好像…处于一种紧张又暴躁的边缘。”   紧张又暴躁?这是什么形容。   储成星煞有介事:“我怀疑和你有关。”   钟吟头顶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我最近没惹他啊。”   “别看我,”储成星满脸无辜,“我也没惹。”   但除了钟吟,他想不到别的能让易忱这么心不在焉的因素。   他神秘兮兮压低声音:“我和猴子猜,是不是要千里迢迢'嫁'去沪市,他紧张啊。”   “……”钟吟默然两秒,“我觉得你们应该想多了。”   “那还能是——”   正聊着天,茶水间的门被人哐当推开,一转头,易忱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冷冰冰的眼神从头往下。   摸鱼被抓,储成星缩了缩脖子,轻咳一声,端着杯子就走。   留下钟吟对着易忱眨眨眼:“你要喝点什么不?”   他冷哼,摇头。   不过钟吟知道他的习惯。他挑嘴得很,不爱喝咖啡茶水,只爱喝碳酸饮料。要么就熬夜敲代码,困了倒头就睡,不需要提神。   她过来这边还是易忱提议的。但她也不打扰他们,大多时候就自己看看书刷手机,下班了就随易忱回家。   等这段悠闲的时间过去,就可以直接拿毕业证回沪了。   但储成星刚刚的话,也隐隐约约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测。   易忱心底确实压着事儿,这么久都憋着不说,似乎还挺难以启齿。   钟吟便回忆着那天回易家的细节。   难道是父亲兄长在谈天时又给了他什么压力?也不该啊,现在事业起步期,进展挺顺利。   正想着,易忱已经散漫地插兜过来,拉住她手:“走了,下班。”   钟吟看了眼时间,确实差不多了。便收拾东西,随他一起出去。   写字楼就坐落在繁华的商圈。已至初夏,出了楼,便微微燥热,热浪拂于面上。   两人准备去隔壁的商场吃点儿东西,中间需要横跨过一个广场。   广场人来人往,很是热闹。最中间不知是哪个品牌商,还临时搭建了一个舞台,音响放着音乐,台边的粉色立牌上还画着大片的爱心,写着“520”。   哦,钟吟恍惚。   原来是520活动。   她不过是多看了一眼,正要收回视线,突然,眼前窜出来个带着黑框眼镜的女生,殷勤地朝她举着话筒:“小姐姐,能耽误你们几分钟,问几个问题吗?”   钟吟愣了下。旁边攥着她手腕的易忱也霎时看过来,他一贯是对这些不耐烦的,表情淡淡摇头,拉着钟吟就要走。   但主持人可许久没有见过这么高颜值的情侣,知道这帅哥不好惹,便聪明地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钟吟,急忙忙说:“小姐姐,我们是ER品牌方,参与我们的活动是有礼品的,最高有1599榨汁机。”   钟吟便将易忱拉住,温和点点头:“可以的。”   倒不是因为礼品,只是因为她也做过街头采访,知道其中不易,便乐意帮人一回。   主持人顿时眉开眼笑,悄悄朝旁边看一眼。   可惜,这位帅哥眼皮耷拉着,表情漠然。   看起来就不好惹。   心中正忐忑,突然,面前的美女朝身侧看一眼。   一秒的功夫。   帅哥表情变了下,也不拽了,连背也挺直了。   钟吟微微一笑:“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旁边有摄影,活动的大屏上出现他们的脸。   “两位颜值好高好般配啊,”主持人兴冲冲问,“在一起多久了呢?”   钟吟:“三年多了。”   “这么久了!”主持人哇了一声,活跃气氛,“那我八卦一下,对方哪里最吸引你呢?”   易忱眉头挑了下,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挺有意思,视线也朝钟吟飘过来。   但钟吟不打算分享太多,笑了下,诙谐道:“脸吧。”   “……”   来往的行人被这处吸引,人群中传来爆笑声。   易忱脸色一黑。   主持人也忍不住笑了,握着话筒的手都在抖,转向易忱:“帅哥你呢?”   易忱咬牙:“全部。”   这下人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哇”声。   “哈哈哈,”主持人笑出声,“看来这位帅哥很爱他的女朋友啊。”   她又将话筒递给钟吟,半开玩笑问:“如果现在帅哥和你求婚,小姐姐会答应吗?”   这话一出,广场传来起哄声。   手上被易忱握住的地方收紧,钟吟愣了下,两人视线相触。   他抿唇移开眼,眼皮耷拉着,一副自然到无所谓的神情。   钟吟没探出他什么意思,便也随口回答:“我们还要先上学。”   “哦~还在上学啊,很年轻的一对情侣呢。”这话的意思,主持人也明白了,立刻不多问,“感谢两位的配合,现在呢,去咱们相框那合个影,便能立刻获得我们价值1599的——”   话未说完,已经被打断。   “不方便拍,就到这里吧。”说完,他不再多言,拉着钟吟的手就走。   留下满脸懵圈的主持人。   她放下话筒,迷惑地和身边的摄影说:“一千多的榨汁机呢,这都不要了!”   易忱的脚步有些急,握着她手腕,一路来到商场。   钟吟加快步伐跟上:“阿忱?”   易忱随手按了电梯楼层。   钟吟看了眼,这层只有一家日料店,表情顿时迷惑。   “你想吃日料?”但她记得易忱不爱吃日料,嫌吃不饱还生冷。   易忱便另外按了楼层。唇线抿得紧紧的,还有些心不在焉。   钟吟想问什么,但电梯进了人,便闭上嘴,一时没再吭声。晚上随便吃了中餐,两人回到家。   钟吟心中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愈发强烈。索性不再琢磨,直接拉住人手:“阿忱,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啊?”   易忱原本低垂着头,听到这话朝她看一眼。唇张了张,闭上。   又冷不丁冒出一句。   “你读完研,还读不读博?”   话题跳跃地太快,钟吟一时都摸不着脑袋,啊了一声:“再看吧,可能工作后还会读。毕竟现在主持人学历都很高。”   “……”   这学得上到猴年马月。   易忱蹙紧眉,一时竟想仰天长吐一口气。   之前年纪小还不能结的时候,他还能毫无负担地嘴炮。现在真到能结的时候,又怂得问都不敢问了,免得给她徒增压力,显得他在逼婚。   钟吟想来想去,还是不知道他在琢磨什么。   “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啊。”他立刻说。   懒洋洋往前,靠在沙发上,做出一副松散的模样,语气也是漫不经心的:“就今天那主持人问你那什么,你不说还要上学么。”   钟吟眨眨眼,安静注视他好几秒。   什么叫“问她那什么?”   她眼睫动了下,终于慢腾腾地,缓过些许劲儿来。   所以他拐弯抹角,神思不属这么久,还悄悄生着闷气。   不会就是因为这个事吧?   也不是没可能。   见钟吟迟迟不说话,易忱眉心跳两跳,扭头去看她。   钟吟也起了试探的心思,刻意调整表情,平静道:“对,我们都要上学啊,结婚也太早了。”   易忱一垮肩,头发也耷拉着,肉眼可见的有气无力起来。   “上学,哼。”他小声嘀咕着,“别人上学也没耽误结婚啊。”   这声小小的抗议,也钻进去了钟吟的耳朵里。   这几天的疑惑终于迎刃而解——一时间钟吟哭笑不得。   之前那张嘴不嘚啵得挺能耐,真的到时候了,连结婚两个字都不敢提。   钟吟抱臂看他好几眼,慢悠悠说:“我才二十二岁,刚刚大学毕业。身边的同学不是升学就是工作。”   好,很好。   他还没求呢,就要被拒绝了。   易忱心如石雕,还是忍不住据理力争一波:“就非得和别人一样,咱们就不能标新立——”   “我还没说完。”   那就还有希望。   易忱心跳又波动一下。   “我一直以来的计划都是,三十岁以后结婚,暂时没考虑生子。”   啪叽。   易忱的心脏摔死。   三十岁,他半截都快入土了。   “我话还没说完。”   易忱的眸色又亮一下。   钟吟忍笑,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对婚姻的概念一直比较模糊,对于女性而言,结婚相比恋爱是一件慎重过许多倍的选择。我曾经在电台做过一项调研,大部分女性会更愿意恋爱,而不是结婚。”   “……”   好。   用长篇大论来拒绝他。   那就是不够爱呗。   易忱的眸子彻底变灰,脑袋都撇开了,一副摆烂到“我不听”的态度。   钟吟屈膝靠近,去握他的手,两人无名指上的戒指相碰。   “其实我还没说完。”   易忱忍无可忍,一把将她拉过来,撞进他怀里。   漆眸晃动着,期待落空,甚至还咬牙吸了下鼻子:“我不想听了!”   钟吟:“我觉得你想听。”   “说这么多都是为了拒绝——”   “我说了,我没说完。”   易忱看她,还是一副将信将疑的表情。   “以上都是基于没有遇到你的情况。”钟吟去拉他的手,无奈说,“谁让你总是打破我的计划。”   易忱反应了会,眼睛一下亮如灯盏。   “我愿意结婚。”   眼看着易忱几乎就要抱着她起来转个圈,钟吟将人按住,说出后面一句:“前提是——”   她眨眨眼,翘起唇角:“给我个满意的求婚。” 第84章   “啧,不你说要给媳妇儿守贞,”易恂插兜坐下,语气慢悠悠的,“以后这种垃圾地别喊你么。”   [风月]是易铭最常包的场地,环境好,隐蔽性也不错,空闲便会来这边玩牌。   除了过年那会人多,有的二代会带女伴,给易忱撞见那么一次,大多时候场子都很干净,只是玩玩牌聊聊天。   今儿倒是迎来了这位不速之客,易恂过来时,便看到大喇喇岔开腿,坐在沙发上的易忱。   和满室衬衫西装裤格格不入,黑T配牛仔裤,巨大一只,懒懒靠着。   旁人喝茶玩牌,他就戴着耳机玩游戏。听到他的动静,才纡尊降贵般撩起眼皮,扯唇哼:“我媳妇儿批准了。”   这话如果钟吟知道是一定要插一嘴的。哪有什么“批不批准”的说法!?   她晚上忙着上播,可没有空管易忱要做什么,是他整天在外给她树立这种“悍妇”的名声!   这话听得易恂直翻白眼,忍无可忍踹他一脚:“就这点出息。”   眼瞧着兄弟俩都到了,牌桌的易铭也慢条斯理迈步过来。放下手里的养生茶杯,垂眼皮朝易忱瞥一眼,散漫挑眉:“什么风把你给吹我这垃圾场来了。”   显然。他曾痛批的“垃圾地”也被易恂记仇地吹到了易铭耳朵旁。   还有事要求这位“奸商,”易忱难得没有呛声,放下架着的二郎腿,扯出个殷勤的笑:“好久没见啊四哥,特意过来的。”   易铭一听就知道这话几分真几分假,轻呵着品了口茶:“说,什么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   “当然是,”易忱确实有事,还是件很骄傲的事。他挺直脊背,清了清嗓子道:“我要求婚了。”   “噗。”易恂一口酒呛在喉间,抽纸巾擦嘴,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他,“你他妈不才二十三吗?求什么求?”   现在易池上岸生娃,全家就他和易铭俩难兄难弟,逢年过节必要遭长辈炮轰。   现在易忱这不讲武德的,二十出头就急吼吼结婚。   要真结了,可不是把他和易铭架在火上烤?这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果不其然,易铭的脸也黑下来。显然也预见了不久后的水深火热。   易忱将二人的脸色尽收眼底,得意地扬了扬眉。   “你们呢,我要求婚了,有什么好点子?”   他今天过来,并非单纯炫耀,也有些集思广益的意思在。   在这之前,易忱已经电话联系了另外几个结了婚的兄长。   大哥是死板冷冰冰的军人,想了半天,一本正经回他几个字:“你送个花?”   俗。   二哥见多了离婚官司,当头就是一句:“最好的求婚,就是婚前做好财产公证,你拿个'男方过错净身出户'的合同书,比什么都管用。”   什么玩意儿?!易忱脸一黑,还没求就替他把离婚都考虑好了?   “啪”一下,他愤然挂断电话。   再问易池。后者憋屈这么多年,此时正飘飘然,气死人不偿命:“啊?求婚啊?不知道啊,直接就结婚了。”   问也白问。   易忱面无表情挂断电话。   眼瞧着都没什么好办法,他才来了易铭的场子,加上易恂这个花孔雀,仔细盘一盘,总能想出好点子。   “问我们没用,”易恂晃着腿,刻意卖着关子,“我们俩单身汉,又没结婚,怎么会知道怎么求婚。”   知道他嫉妒,易忱懒得搭理,便看向易铭:“四哥呢?”   “我啊。”易铭迷之微笑,“我直接送车送房送卡。”   易忱:?   “女方不答应,那就是钱不够多。”   “俗之又俗。”   易忱吐槽出声。他家钟主播会是这么肤浅的人吗?   将他表情尽收眼底的易恂快笑得拍大腿,毫不留情一语道破:“别说俗不俗,我就问你有没有这么多钱吧?”   易忱:“……”   全家都知道他赚了些钱,能自给自足,但工作室刚起步,还远远没到可以挥霍的地步。   至少相比易铭,还是贫下中农,直接降维打击了。   这个没法反驳。   易忱忍半天,忍无可忍:“你们就没点正常的方式?”   “其实也不是没有。”易恂拍他肩膀,“求婚嘛,一般都是在对方重大的日子,更有纪念意义。你想想最近有没有什么日子值得铭记的。”   有点儿道理。易忱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发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平平无奇的好几月。   “…好像没。”   易恂:“再想。”   突然,易铭冷不丁说:“没有也可以创造。”   易忱:“?”   易铭漫不经心说,“我给你们买个岛,换个环境,日子也不重要了。”   哦豁。   财大气粗,易恂挑眉,比大拇指:“还得是四哥。”   易忱安静两秒:“买岛要多少钱?”   易恂笑嘻嘻:“几个小目标吧。”   易忱:“……”   “你要觉得不好意思的话,”易铭慢条斯理说,“我可以先借你,既然是兄弟,我就给个友情价,0息贷款。”   “噗哈哈哈哈哈,”易恂边笑边扒拉易忱肩膀,“四哥你这是让人没结婚就背外债啊,未来几十年小六就给你打工了。”   够了。   真的够了。   易忱脸漆黑如炭,按耐不住准备抬腿走人时。   易铭逗他也逗够了,忍笑喊住人:“行了,我名下有个岛,前年买的,已经装好了。你如果需要,就带小钟去。”   易忱脚步停下来。唇角要翘不翘的,似乎是勉为其难地坐回来,朝易铭递过去一眼。   现在,他可以收去奸商的名头。他四哥,易铭,是个英明的资本家。   “喂,到时候去岛上,记得喊我啊。”易恂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说,“正好,我也好久没有度假了。”   “多管闲事。”易忱没好气丢下一句,站起身就要走。   易恂莫名:“哪儿去,场子才热呢。”   这时候门外又陆陆续续来了人,往这边过来。   易忱手指套着车钥匙晃荡,闲闲道:“接我媳妇儿下班。”   嗓音嘹亮,嘚瑟得不成样。抬头挺胸越过进来的那群二代,看得人满脸问号。   他走后,包厢门关上。有看易忱脸熟的问易铭:“老四,这你家那打游戏的弟弟?”   易铭挑眉,认下。   “这小子,”那人调笑,“连我妈都说了,他找了个大主播对象。你三婶,逢人就炫耀,我耳朵都被磨出茧了。”   “不止你,”易恂翘腿,骂道,“我们也被他害惨了。”   “家里又催?”   “嗯哼。”   “你家这还出了个情圣啊。”   ……   将几个兄长给的意见整合一番后,易忱最后找到顾旻,让他看看流程。   顾旻看着他列出来的表格,一声“卧槽”卡在喉里。   “不是哥,你真要求婚啊?!”   易忱横过去:“你谈恋爱不结婚?耍流氓啊。”   这就上升耍流氓的高度了?   “这不是还小,”顾旻脑子嗡嗡的,“我们还要读研吧。”   易忱冷嗤,反问:“读研耽误结婚吗?”   顾旻缓缓摇头。   “那还问什么。”易忱说烦了,示意他看表格,手指敲桌面,“你看看还有什么问题。”   接下来,顾旻的“卧槽”声是藏不住了。   第一条送花,那都是常规操作了。后面的“净身协议”是什么玩意儿啊?还有,他哥在哪找的岛求婚啊?   结婚都没这隆重吧。   他一惊一乍的表情看得易忱眉心直跳,锁紧眉:“喂,你这什么表情,有什么不对?”   顾旻连连摇头,发自内心:“哥,你很认真。”   “我从没见过求婚也能这么隆重的仪式。”   听得易忱唇角不停上扬。   “真的?没糊弄我?”   顾旻重重点头:“真的,我本来以为你要在吟吟姐毕业典礼求婚呢。”   马上六月初,就是S大毕业典礼。顾旻听说,钟吟早就被邀请作为优秀毕业生演讲。   而他哥也刚好在这个点想求婚,一开始他还以为要赶在毕业典礼当天。   结果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却比毕业典礼更浪漫隆重。   “毕业典礼?”听到这话,易忱皱眉头吐槽,“你偶像剧看多了?”   顾旻挠挠头:“啊,不好吗?”   “毕业典礼是她人生高光时刻,我去求婚像什么?分走她的高光?”易忱扯唇,打了个哈欠说,“让以后别人提起我俩,就是毕业典礼那俩显眼包?”   顾旻其实也不明白这一行为有什么浪漫的,但好像很多人都这么做了,眨巴眼说:“或许能让大家一起见证幸福?”   易忱快听乐了,伸手就弹他脑袋:“我要是晒着太阳坐台下,看到上面俩情侣叽叽歪歪,我能不重复骂他俩到仪式结束。”   “……”   说的也是。   “而且,”易忱抽回表格,手指懒洋洋弹了下纸张,“我们家主播呢,比较低调。幸不幸福自己知道就得了。”   停停停,就说到这里吧。   不是单身狗都能被秀一脸,顾旻拒绝再听下去。   时间来到六月一号。   钟吟收到一个快递,还不知道是什么。天正热着,她有些懒得动弹,便发快递码让易忱晚上来学校时,顺便去快递站拿给她。   这几年,大大小小的快递,她已经让他拿习惯了,钟吟使唤他也使唤得顺嘴,故而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结果消息刚发出,对面拽拽回一句:[自己快递自己拿]   钟吟:?还使唤不动了?   她敲屏幕,威胁:[不拿别来找我]   钟吟开始思考,不得不开始怀疑——难道是她太容易松口结婚,让他飘了?   手机嗡动一下。   那头应该也是被她噎到了:[你怎么这么霸道?]   钟吟已经被自己的脑补气到,见他唧唧歪歪还不提去拿快递,更生气了。   如果。   如果真是婚前婚后两个样,那她就不结婚了!谈一辈子恋爱吧!   看了眼天色,差不多该吃午饭。钟吟便没再回消息,和郭陶一起出了门,再去把快递拿了回来。   从外观摸,好像里面只有薄薄的纸张。   钟吟更摸不着头脑,她最近也没买什么东西啊。   撕开外包装。   里面的东西现出原形,是一张飞往东南亚一个海滨国家的飞机票,还有一张船票。   最后面,是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字,一看就是易忱的笔记。   一般来说,字如其人。但易忱的字和人,完全两模两样。字迹很工整,笔锋处又有隐而不露的锋芒,一看就知道是练过的功底。   “6.10和我私奔。”   钟吟手指握紧纸条,唇角不住扬起。   小声:“还挺浪漫。”   嗡嗡一声,手机屏幕亮起。   易忱忙从电脑移开视线,看消息。   对面发来两个字:[准了]   六月七号,是学校的毕业典礼。钟吟穿上学士服,接受了拨穗仪式,并作为学生代表,站在台上发言。   头顶聚光灯照耀,钟吟望着台下。   骄傲,荣誉,感动,兼而有之。   这一路走来。   有过流言蜚语,有过心酸,却也收获友谊爱情,学业工作。   大学四年,在这一刻画上美满句号。   钟吟面对台下所有人鞠躬。   典礼结束。六月十日,飞机起飞,跨越几千公里落地。   亚热带滚烫的热浪扑在脸上时,钟吟才恍惚,短短时间内,前几天还在S大做演讲,今年,她便已经随着易忱来到了这座还不知道名字的小岛。   而这座小岛,静谧冷清。放眼望去,好像只有他们两人。   岛上的风景异常优美。   海水清澈,空气清新,绿化做得也好,一看平时就有专人精心护理。   钟吟一路被他牵着,四处环顾。   第N次将视线投向易忱,“这个岛是私人的吧?”   易忱挑眉,嗯哼一声。   钟吟想问是不是他的,又觉得这是句废话——易忱也没有这么雄厚的财力。   当然,这话她自不会说。   易忱牵着她,一路来到岛上的住所,是一座临海别墅。   推开门。   与钟吟设想的安静不同,满满当当的人映入眼帘。沙发前坐着顾旻和郭陶,和史安安还有宋绪在下飞行棋。   后头沙发上的储成星和刘信炜正在打游戏,后头易忱工作室的其他人都来了,或坐或站,另侧郑宝妮正在调整唱片放音乐。   这次还都是认识的,另一侧,易恂还喊了群并不眼熟的朋友,在一旁打麻将。   钟吟震惊,脑中打出一个问号。   …难道这就是易忱说的私奔?从一个熟人堆私奔到另一个熟人堆?   易忱也同样懵圈。   他只让顾旻随便喊几个人做气氛组,他是敲锣打鼓把全世界都搜罗来了?   见着两人身影,所有人看过来,顾旻跳到沙发上挥手:“哥,看我,给你喊了这么多人!热闹吧?”   “这下你求——”   话未说完,他的嘴巴被郭陶死死捂住。   钟吟看了眼易忱的神色。脸黑黑的。   别墅里人满为患,和屋外简直两个极端。   吵。   好吵。   来的人大多被顾旻大喇叭似的提醒过什么,看过来的视线都意味深长。   易忱一想到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和钟吟求婚,背后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这事儿交给顾旻就是个错误。   他就该拉着钟吟去无人岛,就他们俩,面对面,想说什么说什么。   既来之则安之。   大家都在,钟吟很快便跟着一起聊天玩游戏。   易忱则拖着顾旻和易恂俩人,去了阳台后,还“啪”把门关起来。   “你俩拿我的求婚当party呢?!”他深吸口气,咬牙切齿,“喊这么多人来,看我杂耍啊?”   “噗。”易恂抖着肩膀,笑得不成样。   顾旻则挠头:“人来都来了…总不能赶走吧。”   易忱无语地靠在门边,仰头看天。   “哥我们给你求婚场地都准备好了。”顾旻挤眉弄眼,指了一个方向,“就在那边沙滩上。”   易恂:“香槟我也带来了,你要不喝点儿壮壮胆?”   易忱打开他手:“谁要壮胆了?”   是是是。   不需要。看你有几个胆子。   易铭十分周到,人虽没到,却专门在别墅留了厨子,还提前空运了食材。   晚上在别墅外。肉在烧烤架上噼啪作响,醇厚的香槟味飘扬开。   音响也搬去了外边,放着轻快的音乐。   肉质酥软肥美,钟吟心情太好,难得没有克制,多吃了几口,直到肚子都有些撑了。   转头一看。   众人都吃着笑着,唯独易忱,他吃得不多,话也不多。   但只要钟吟一看过去,他便快速移开眼,表面淡淡,眼睫上下动着,一副故作镇定却又没法保持的慌张模样。   钟吟眨眨眼,压下唇角,低头喝水。   酒足饭饱后,郭陶抢话筒想去唱歌,郑宝妮不给她,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抢着唱。   海风吹来咸湿的气息,夜晚的海边变得凉爽舒适。   万里无云,天边星辰闪烁。   钟吟靠在易忱肩膀。   她晚上同样小酌了几杯,此刻思绪正飘着。   易忱这么大费周章,想做什么,她的心底早有猜测。   按而不动,就在等他到底想怎么做。   等啊等。   当事人好像还怯场了。   平时那么狂的大少爷,临到头怯场了。   钟吟想笑又不好笑出声,试图主动给他递个台阶:“阿忱,我吃多了,陪我去走走吧?”   就他们两个人。总不紧张了吧?   几乎是两人一起身。   周围人的视线就移了过去,互相挤眉弄眼。   顾旻:“看起来还是紧张了。”   储成星:“还是准备偷偷去求?太没出息了。”   易恂:“啧。”   刘信炜:扶眼镜。   一直走到海滩边,离身后的人群有了一段距离。   钟吟才渐渐放缓脚步,抬起头,望进易忱眼底,眸中泛着盈盈光芒,静静等着他要说的。   冷白的月光倾泄在她头顶,吹起纱裙的裙摆。   沙滩上,他们的影子相互缠绕。   真正的求婚场地在另一边。他准备了满簇的花,蜡烛,音乐,甚至是二哥给他草拟好的合同。   顾旻说,幸福需要见证。但这些话他只想对她说,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见。   钟吟一直没有说话,但此刻的情况,不需要言明便能相通。   易忱垂眼,对上她的视线,低低唤她:“吟吟。”   “嗯。”   “这天到来前,我做了很多准备。问了许许多多的人。”   “在今天之前,我也以为求婚需要鲜花,蜡烛,他人的祝福。”   “但现在,”他缓缓矮下身,单膝跪地,另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戒指盒,对着钟吟打开,一双眼黑白分明地抬起,望向她。   “只有我。”   “只有你面前的易忱。”   “他幼稚,冲动,不可一世,有很多缺点。”   “但他也会尽全力为你改变,保护,照顾你余生。”   说到这里,他停顿。轻轻吸一口气,重新望向她:   “你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吗?”   “和我结婚吧,钟吟。”   钟吟安静地听他轻声说完,海风微微吹起他额角的碎发。   脑中一帧帧倒映起很多画面。   是第一次见面时,张扬又欠揍的眉眼;是崴脚无人可依时,背她上楼宽阔的脊背;是演讲台他自信耀眼的发言;是咖啡厅他强忍住红的眼角,是他醉酒对她理智尽失的疯言;还是她几近窒息而亡时,他从天而降的怀抱。   一点点汇集起他们的全部。   易忱的确如他所说,尽全力改变,早一步成长为她遮风挡雨。   所有情绪翻涌。   钟吟红了眼眶,对上易忱忐忑等待的眼,她捂住脸,另只手伸出,重重点头。   “我愿意。”   “我愿意嫁给你。”   易忱也突然哭了。在为她套上戒指之后,抱着她,肩膀颤动好久。   “你哭什么?”钟吟轻喃,边自己也吸了下鼻子。   易忱声音闷闷的,还带着激动的余韵:“我在开心。”   哪怕过去好几年,他还是没法忘记,她在别人怀抱的绝望和无力。   那时的他连留在她身边都是妄想。   这样极端的变化,无时无刻不提醒他,如今的每一次幸福都来之不易。   手将她抱紧。情到深处,那句情真意切的“我爱你,很爱很爱”已经压抑在喉间。   突然。   身后传来“轰隆”两下礼炮声,是那群“气氛组。”   二人都过于投入,丝毫未察。   易忱转身就对上一群看戏不嫌事大的。   “哦呦。”易恂当先发现什么,“怎么把自己眼眶都哭红了?”   储成星:“哦呦呦呦,真哭了?”   顾旻:“哇,我们错过了什么?!”   易忱脸色瞬间黑如锅炭。   钟吟噗嗤,捂着唇笑出声。她手指上闪亮的戒指,晃进众人眼帘。   “戒指都戴上了?”郭陶还指望过来起哄两句,“你们都求好了?”   钟吟挽住易忱的手臂,弯着眼睛点头。   储成星懊恼:“不如再求一次,让大家伙也乐呵一下呀。”   易忱黑着脸,一脚踹过去。   当然。求婚场地也不能浪费。   一行人又去了别墅后,那边布置地尤其精巧。花团锦簇,一簇簇灯光闪烁耀眼。   情绪缓过来后,易忱便又恢复了平常那副拽到没边的模样。眼下还因为求婚成功,更显飘飘然。   抱着准备好的大束红玫瑰,就递给了钟吟。   但递花时,动作幅度太大。另一份文件袋也随之落下,被钟吟拿到手里。   看到那条净身出户条款时。   她一愣。   易忱也没想到,这么快她就看到了合同。   钟吟捏紧手指,轻声:“其实不用这样。”   虽然他二哥那通电话不讨喜,但说的也的确没错,说的再好听,都没有白纸黑字写的管用。   她既然选择在这么年轻,事业正好时嫁给他,这也必须是他要给出的承诺。   易忱握紧她手,灯光映照他半边侧脸。他眼中清澈,干净,一瞬间,又深情万顷。   “我想你永远安定。” 第85章   再回京市时,盛夏已经来临。   两人刚落地,就被雀跃等待的顾清邀请回家吃饭。   易家,全家都喜气洋洋。   的确如易池所预料的,那晚易忱刚求婚成功,群里就被他炸了个底朝天,就差没放鞭炮庆祝了。   先是他们兄弟群,这小子刷屏一样,发了n张两手相握的照片。   属于女孩子的纤细手指上,套着闪闪发光的戒指——还是顾清帮着挑选的花样。   明明一向穷抠得不行,当晚便和喝了假酒一样,发了好几千的红包。这是癫了?   “吟吟小忱他们回来了。”正回忆着,许念碰他手臂。   从那晚记忆中回神,易池朝门边看去,随即挑了挑眉。   还真印证了“人逢喜事精神爽”的说法——易池一眼就看到他那个咧嘴傻乐的弟弟,牵着人大摇大摆进门。   顾清也上前,视线从钟吟手上的戒指移开,笑意盈盈地和她聊天:“怎么不再多玩几天?”   钟吟摇头笑:“已经玩好久了,再不回来就要耽误事了。”   这次他们一行人在岛上玩了有近一星期。易铭财大气粗,他吃喝来回的费用,他一人全包了。   要不是刘信炜还有点事业心,知道得赶回去工作,还不知道要野到什么时候。   但确实。   这次机会难得。今后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能这般齐聚一堂,尽兴地玩一趟。   一回神,顾清正眉飞色舞和她谈起婚事。   “我和小帆也聊好了。你们可以把证先领了,婚礼看你们俩,想什么时候办就什么时候。”   手腕上的力度收紧。   钟吟朝旁侧看一眼,易忱唇角翘着,眉眼已经是克制不住的愉悦了。等不及就问:“哪天能领?”   “这还得找人看看日子。”易建勋说。   易家动作是快的。次日就找人看好了日子,说农历七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农历七月,公立也得到八月了。   知道还得挪一月,易忱撇嘴,表情还有些不满。   被顾清戳一下脑袋:“这可是吉祥日子,你急什么急?”   易忱耷拉脑袋,轻哼。   谁结婚不急啊。   这边,得到消息的白帆也直接飞来了京市,当晚找到女儿,母女俩说了会私房话。   “我是真没想过,你会这么早答应结婚。”她轻抚着钟吟的发丝,温声,“前两年说让你相看相看,都说年纪太小。高中更是哄我俩说三十岁都不会结婚。”   “结果,一毕业就被易忱那小子哄走了。”白帆嗔怪捏她鼻子。   钟吟被说得脸红起来,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却发现完全无法反驳。   当年立的flag是全都倒了,她就这样被易忱拖着成为早婚一族。   不由怀疑,难道这恋爱脑还能传染吗?   月底就要回沪市,证件基本也是在沪市领了。白帆边帮钟吟收拾东西,边思考后续的流程。   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八月就要领证,法律上两人也算是真正的夫妻了,自然是要住一起的。   故而这次钟吟回去,也就不好再住家里,不然易忱整日和他们夫妻俩面对面也不自在。   白帆想到这点,顾清自然也能想到,早就和易建勋商量着,要在沪市给易忱买个婚房和吟吟一起住。   沪市的房价不必说,现在就让易忱一人负担,压力也不小。   夫妻俩正要联系朋友相看时,白帆的电话打来。   “我在沪市有十几套闲置的房产,让小忱选一套,就当我送他的礼物。”   虽然知道老友向来出手阔绰,但阔绰到张口就是一套房,还点名送给她儿子。   正巧回家吃饭的易池挑眉豁一声,和许念调侃:“我们易忱也是嫁入豪门了。”   许念捂着脸笑。   连顾清都被这突如其来一套房震了一震,一时间真有种“嫁儿子”的错觉。   恍惚半晌:“哎呀小帆你太客气——”   但白帆比她还说一不二。   已经絮絮叨叨开始品评五套房子的优劣,最终兀自定了浦东寸土寸金的一套高档小区。   这一切,易忱还是最后知道消息的。   彼时,他这位多金丈母娘,已经把房产证不由分说地递给他。   “这儿环境不错,和我家开车二十分钟,你和吟吟住这儿,我放心。”   易忱长这么大,基金存款全被冻结,生活费一月五千,游戏机电脑都有限额,最穷的时候连空调都要蹭网吧的。   现在即将领证时,被未来丈母娘当头塞来上亿的房产。   不得不说。   被砸得有点蒙。   见他傻傻站着,半天也没反应,白帆失笑:“这是怎么了?”看向一旁的钟吟:“囡囡,你快替他收了。”   钟吟忍着笑,上前将房产证手下。   手肘碰易忱,轻声和他耳语:“你怎么了?”   易忱回过神,重重摇头。   等到晚上。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拉着钟吟看房产证——上面写着他们俩的名字。   “我怎么有种。”他喃喃出声。   钟吟眨眨眼:“有种什么?”   易忱神色幽幽地吐出几个字:“入赘你家的感觉。”   “噗。”钟吟捂住嘴,头埋在他胸膛,笑得不行。   “其实也不错。”她和他掰手指,信口胡诌,“我可是我家嫡嫡道道独生女,我爸妈的都是我的。”   “你来我家,我有的,你也有,必然不会让你受委屈。”   易忱眉头微皱,越听越觉得不对。   明明只是因为沪市发展更好,他也不想她离家太远,陪着她在那边最好,这样她就不会想家。   怎么现在渐渐变了味。   这以后住她家房子,时不时在她家吃饭。是不是下一刻他就得改钟易氏了?他男人的脸往哪搁?   易忱想着想着,挺直脊背坐起来,把房产证塞回去。   一本正经:“替我谢谢咱妈好意,以后我会自己买房。”   知道他心里有些小别扭,钟吟便也随他去。   房子什么的,等他赚了大钱,爱买就买吧。   八月初。   钟吟和易忱一起回了沪市,当天入住了白帆给他们准备的新房,臣湖一品。   白女士一直有定期投资不动产的习惯。这套还是她小学时购入的,属于硬件软件都最顶级的一套,各方面都十分舒适。   早在他们进来之前,白帆已经安排人打扫过。   易忱站在门口,四处环顾着看了两秒。   心中缓缓靠了一声——   脑中回荡起易池调侃他的那些嫁入豪门的屁话。   其实易忱不是没住过豪宅,他二伯,四哥家,包括顾旻家,都是别墅,都比他家阔气。   但从根本上说,整个家族里,他家财力并不冒尖。   他爸易建勋在部队,顾清在国企,平时拿工资和分红,其余的,也就前几十年趁着时代东风理财投资,家底丰厚一些。   现在来沪市,丈母娘一出手就是一套房,还是上亿的豪宅。   这叫什么?跟着媳妇儿吃上软饭了?   易忱从小不愁吃穿,对钱财根本不敏感。   到此刻,才后知后觉理解顾清曾经随口提过的:“你白阿姨会投资,自己的服装设计室也挣钱,你钟叔叔也是有名的古董鉴定收藏家,和咱家糙实养你不一样,吟吟可是被他们富养长大的。”   “你在发什么呆呀?”钟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喜欢这里吗?”   自从游戏上线火爆,赚了一笔钱供他挥霍后,易忱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来自金钱方面的压力了。   这一刻,竟又他妈卷土重来,沉甸甸堆在肩膀上。   易忱梗着脖子摇头:“没。”   小动物来一个新环境都会有些不适应,可能人也不例外。钟吟表示理解,将人拉着在屋里转了一圈。   四房两厅设计,卧室都各带卫浴。   简单看过后,易忱便靠回沙发。钟吟观察他略微走神的表情,思来想去,觉得可能是他骨子里那点好强心作祟。   她伸手推他一下。   易忱挪回视线,看她。   八月的沪市比京市还要热,进门没多久,外面的燥热还没散去,他鼻尖还有一些汗珠。   钟吟便抽纸巾替他擦去:“你到底喜不喜欢?这儿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   她加重“我们”二字。   易忱听明白了,伸手臂将她抱在怀里,闷声:“我就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能有什么不喜欢的。”   “乡巴佬进城还要愣一下,我跟着媳妇儿住上了豪宅,还不允许人发发呆了?”   钟吟被他的发言笑到,强压下唇角,捏他脸颊:“你装什么啊小少爷。”   易忱轻哼:“我是假少爷。”   她才是真千金。   钟吟还想说什么,被易忱按着后脑抱在怀里。   他声线低沉缓慢:“我以后也能买得起这里的房子的。到时候老公送你几套。”   钟吟耳朵被他说的烧起来。   从来只是他喊她媳妇儿,平常再怎么不要脸,也多是自称“你对象。”   现在称呼也改了。   见她没吭声,只是耳朵染粉,易忱闷笑,握住她腰肢的手收紧:“过几天就要去扯证了。”   “你不提前喊我两声?”   钟吟别开脸。   试着在心里喊一声,心里是喊了,嘴上却像被胶水黏住般,哪里说得出口。   尤其是对上他这副坏模样。   “不喊。”   易忱挠她腰肢,开始威胁:“喊不喊?”   钟吟嘴巴闭得更紧了。   易忱手便开始往她裙摆里钻。钟吟立刻就要逃跑,被他打横抱起,就要往卧室去。   “这才刚来!”   易忱充耳不闻:“正好,开发新场地,让你适应适应。”   钟吟:“……”   新家还有浴缸,上面的泡泡球,香氛,各种洗浴用品白帆都贴心得一应俱全。   浴缸里水波荡漾。   “丈母娘真周到。”易忱凑近她耳边说着浑话,“又给我找到个新地方。”   他手掐她腰肢往下按,边动边问:“喊不喊?”   钟吟咬着下唇。   “嗯?”   水花更激烈地溅起来。   钟吟抑制不住,小声低泣:“你,你先停下。”   他不停,哄骗她:“吟吟喊一声老公,喊了我就停。”   钟吟瞳孔都有些散。   实在受不住,头埋下,在他颈窝,嗓音软而柔:“…老公。”   易忱握住她腰的手一抖。   瞳孔震了震,脊椎都麻了,差点就这么交代过去。   “再喊一句。”   “…你,你先停啊!”   更停不了了。   易忱装聋。   这次之后。   钟吟不顾他的反对,再次剥夺了易忱和她睡主卧的资格。   “谁家结婚了还分居的?”易忱满脸幽怨地看她。   钟吟低头吃早饭,边听着晨间新闻,闻言淡淡撇过去一眼:“我们结婚了吗。”   易忱拖椅子坐下,“这不就三天了?今天都七月初五了。”   钟吟继续喝牛奶,“结婚了也可以继续分居。”   “……”   “什么时候能不分居。”   钟吟撩起眼皮:“看你表现。”   易忱:“……”   那几句老公是听爽了,现在卧室都进不去。   不仅进不去。   钟吟还把家里那只狗给接了回来。每天抱着那只狗睡觉。   易忱曾试图强行进卧室,都被这狗吓了一跳。明明一玻璃豆般的小玩意儿,凶得不行,见着他就凶神恶煞地狗叫。   “钟、吟。”   钟吟从书本抬起眼。   易忱指着地上的狗:“它欺负我,你看不见?”   钟吟:“晨晨,过来。”   博美便冲过去,跳到她腿上。   “现在不欺负你了。”钟吟说。   易忱憋屈得没边:“但它还针对我。”   钟吟是真的忍不住笑了:“你和一只狗计较什么?”   “这是一只狗的事儿吗?”易忱抱臂靠在门边,“我来沪市之前,你怎么说的?说谁欺负我,都站我这边。”   “现在我千里迢迢过来了,一只狗都能顶替我抱你睡觉,你就这么对我的?婚前婚后两幅模样,钟吟,你骗婚。”   他在这叭叭,晨晨也开始对着他叫。   “你看你看!”易忱指着狗,“又开始欺负我了,钟吟,你到底管不管?”   “汪汪汪!”   好吵。   吵得钟吟头都大了。   当天将晨晨送回了家,晚上也让易忱回了房间。毕竟明天就要去领证,今晚零点,就是他们结婚第一年。   农历七月初七晚。   易忱终于如愿再进主卧,抱着他香香软软的媳妇儿睡觉。   “以后我天天都要睡这,不许再赶我走,听到没?”   赶走了另一个“晨晨”,入主正宫,他得意洋洋,眉飞色舞。   钟吟再也压抑不住唇角的笑。   “说话。”他去挠她腰。   她噗嗤笑。   “嗯。”   “钟吟,这你说的啊,以后再赶我——”   就在这时。零点的钟声传来,新的一天来到。   钟吟转身,手勾住易忱脖颈,凑近,吻上他喋喋不休的嘴巴。   含笑道:“知道了,老公。” 第86章   农历七月初八,是个艳阳天。   太阳早早升起,透过窗帘的缝隙,撒落在地面。   生物钟让钟吟转醒,一睁眼就对上易忱炯炯的视线,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兴奋得不行。   他松软的发丝散落在枕头,精神奕奕地挑起眉。   “醒了媳妇儿?”易忱埋进她脖颈蹭了蹭,撒娇一样,“我都等你好久了。”   钟吟迷惑地眯了眯眼睛。   她对自己的作息向来是自信的,估摸着现在才六点多。他在梦里等很久吗?   “你什么时候醒的?”钟吟揉着眼睛,还不适应这样蓬头垢面地和他面对面,扭过脑袋。   易忱立刻追上来抱住她。全身坚硬的肌肉压在她身上,屋里明明开着空调,还是满身蓬勃滚烫的热气。   “五点。”他说。   被他抱得热,钟吟用手肘推他。   “松开点,你不热吗?”   眼巴巴这么久才能抱着她睡觉,哪里会热。易忱手掌勾住她腰,阖上眼:“热也要抱。”   晨晨睡觉都比他老实。钟吟心中叹口气:“民政局八点才开门,你醒这么早做什么?”   “做噩梦了。”他嗓音幽幽的。   钟吟:“?”   “什么噩梦。”   易忱不满地哼:“梦到民政局爆满,咱俩没排上。”   钟吟憋笑:“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投诉呗。”易忱脸色还是臭臭的,“结果又说我身份证年龄没满,我说怎么没满,结果一看还真没满,原来我记错了,我爸给我年纪填小了十岁。民政局让我十年后再来登记。”   这梦太离谱,却又真实的好笑。钟吟没忍住,笑得全身都在抖。   易忱其实还惊魂未定。   这梦代入感太强,强到他都想把民政局给炸了!   醒来发现人正躺在怀里,才清醒过来,松口气——还好是梦。   “起床,媳妇儿。”他挠她腰,“领证去。”   一会还要洗漱化妆,钟吟便也没再躺。揉着长发从床上起来。   今天她的妆面选择也颇为简单,长发一丝不苟夹在脑后,露出光洁小巧的脸颊。   眼线眼影都淡,唇色则选择了最为正统的红。   换上早就准备好的白色衬衣,下身配黑色A字裙。转过头,易忱从浴室出来。   难得一本正经地穿了件衬衫,配黑色长裤。   头发也梳起来,到了脑后。   他肩膀宽,显得腰也细起来——当然,他腰也的确很细。   腿也长。   钟吟上下打量一圈。不可否认,身材很好。   每次他穿正装,钟吟总能多留意会,有时还挪不开眼。   重要场合,他也穿过数次正装。   但随着年龄增长,相比大一那年,第一次见他穿西装汇报时的青涩,经年过去,他身上属于成熟男人的气质越发明朗。   ——如果忽略那依旧散漫混不吝的坐姿。   梦境和现实总会相反。   易忱梦中“一证难求”的情况当然没有出现,相反,民政局冷冷清清。   他们二人早早赶到。以为要排队,实际除了他俩,也没别人。反倒是离婚队伍长长,还需要排队。   拍照,拿证,盖章。   整个流程飞快,不过十几分钟,两个红本本就到了手。   照片拍得不错,两人是上镜的长相,钟吟习惯于面向镜头,眉头舒展自然,唇角微微上扬,拍出了一张完美的照片。   易忱也在笑。   他惯常一张臭脸,看起来就不好惹,笑得时候多半没好事,不是冷笑就是床上说荤话的时候。   故而,他平常时候,很难和阳光暖男这个标签挂上钩。   但今天的照片,他唇角勾着,眼睛也上挑,一副骄矜臭屁的模样,连眉眼的桀骜都散去大半。   总而言之,钟吟很满意。   她刚要收起结婚证,肩膀被身侧碰一下。   “拿来。”   钟吟没给,朝他看一眼:“你不也有吗?”   易忱:“我想看看你的。”   “差不多吧,都一样。”钟吟懒得动弹,要继续把证件往包里塞,被易忱抢过去。   钟吟:“?”   还没等她反应完,易忱已经大喇喇将两本一起塞兜里。   随后大手一伸,揽住她,往前走:“回家吧媳妇儿。”   “你干嘛?”钟吟莫名,“你做什么两本都收起来?”   易忱义正言辞:“怕你丢三落四,弄丢了怎么办。”   到底谁丢三落四啊?   钟吟碰他:“拿来,一人一本。”   “不给。”易忱耍无赖,继续往前走,“我来保管。”   钟吟:“易忱你——”   “走走走,回家回家。”   后面的话来不及说,就被易忱按着肩膀,往前走。   虽然对他这一行为感到费解,但见沟通不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钟吟也就随他去了。   殊不知,易忱一回家,对着结婚证拍了几十张照后,还关着门将结婚证缩在了保险柜。然后对着关的紧实的保险柜,满意地挑起眉。   随后,易家的兄弟群里,就迎来了他新一轮的轰炸。   不同角度,相同照片。   一连发了十几张。   不止这里。   朋友圈也要——   在发送的前一秒,易忱手指微顿。   谈恋爱三年,什么地方都秀了,就是没在朋友圈发过。   说不上什么感觉。   钟吟和林弈年那点儿事,早八百年前了,他们三连线下都同框过。   但线上这么炫一下,被他看到,还就是有种别扭——至少他挺别扭。   易忱盯着发送界面。   忍了忍。   不行。   这么大的事儿他不发憋得难受。   手指一点屏幕。   那条朋友圈还是发了出去。   [和我家主播]   他们婚结得低调,事前也没有和人说。朋友们只知道求了婚,具体的日子还不清楚。   易忱这条朋友圈一发,直接将所有人炸开了锅。   远在老家的程岸抢占沙发,当先点了个赞:[啊啊啊忱哥你这速度!和钟女神百年好合!]   储成星:[恭喜啊终于把学姐娶回家了脸都笑裂了吧]   刘信炜:[大拇指/大拇指,祝好]   顾旻:[啊啊啊啊现在可以直接喊嫂子了?]   易忱刷着评论,看得眉飞色舞。   直到最顶端突然跳出来一条消息——来自林弈年。   他挺直背坐起来,点进聊天框。   [本来想装作没看到]   易忱舌尖转了一圈,刚想要回复,又慢悠悠跳来一条。   [但这样倒显得我没品]   易忱哼一声,敲屏幕:[那你是想骂我没品呗?]   林弈年:[你有没有品自己不清楚]   这知道的是他上了班,不知道的还以为去抗炸药了,这么冲?   易忱拧眉,突然想念起那个装蒜的林弈年,至少装的像模像样,没给他气受啊。   索性也不要脸了,把话摊开来说:[我要有品今儿也结不了婚]   那头甩来一个大拇指。   易忱心情畅爽地扯唇。   继续打字:[你来找我说什么的?]   一句恭喜都没有?怎么,批奏折啊,就回个已阅?   那头回了几句。   [我刚上班一年,手头紧]   易忱:[?]   易忱:[所以?]   [拿不出份子钱,婚礼就别喊我了]   [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易忱看着这几行字,唇动了动。想骂人又不知怎么骂,情绪一时百感交集。   真是——   他最终扯唇,哼笑一下。   比起他,林弈年确实挺像个人的。婚礼不想来,也体体面面地提了出来。   换成他,指不定得发什么疯。   “差不多可以走了。”   正对手机发着呆,钟吟已经换了件衣服,从房间里出来。   易忱收起手机,哦了声。   这刚刚领了证,便要回钟吟家一趟,随父母吃个饭。   “就穿这身吧。”钟吟弯腰,满意地拍了拍他肩膀。   但易忱并不喜欢衬衫,觉得穿得束缚。印象里喜欢穿衬衫的也就——   他轻哼:“不舒服,我要换。”   说变脸就变脸,钟吟也没强人所难的爱好,耸耸肩随便他去。   但易忱站起来,脚步顿了顿,又没去换。   抬抬下巴:“走吧。”   真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不过很快钟吟就知道了,他为什么没有换衣服。   原因就是——   一进门,就被白帆夸了句:“哎呦,小忱今天可真帅。”   易忱的嘴巴也是老演员,见着白帆时,就开始说人话:“人逢喜事精神爽。”   看着两人成双成对,住的地方也就离家二十分钟,白帆也是满意得合不拢嘴,喜气洋洋将人迎进门。   在京市,都是钟吟随着他回家吃饭。现在换个地方,反过来时,他竟有些不自在。   易忱和钟正钦、白帆接触的时间很少,大多时候还有他妈顾女士在,能帮着圆场。   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时,他都能装得人模人样。   估摸着在二位眼里,自己还是个根正苗红的五好青年。   但自己什么脾性,易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生怕一不小心就露馅,每句话都得琢磨半晌。尤其是对上他这文质彬彬的岳父。   易忱最怕和文人打交道。他从小语文就不好,作文都很能写跑题那种。   这位岳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和他说话,易忱随时担心,对方会发现他是个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没法和他惺惺相惜的文盲。   中午吃饭时,钟正钦开了瓶酒。   “能喝多少?”他笑问。   易忱神经敏感地跳动起来。   岳父要喝酒,自然是要给面子。果断:“七八两吧。”   钟正钦眉头一动。   旁边的钟吟手肘一碰易忱,视线询问地问他。   这是白的啊!他那点喝啤酒的量,吹什么牛啊!   她爸看着不显山露水,其实可是上斤的海量,保准能把他喝趴下。   易忱摆摆手,一副“我不听我能喝”的神情。   钟吟扶额坐下。   算了。   随他吧。   桌上菜肴很丰盛,白帆还刻意迎合了易忱的口味,让阿姨做了几个他爱吃的菜。   有红烧鱼,酸汤肥牛,还有辣口的水煮肉片。   这些菜平常很少会出现在他们饭桌。   钟吟扫了一眼,很快理解了母亲的细心,心中暖了暖。   哪怕是顾阿姨,也不会经常迎合他的口味,想吃什么吃什么。   她就说,易忱跟着她,可比在京市还幸福。   几杯酒下肚,话茬也逐渐打开。   其实一开始得知女儿这么早就结婚那刻,钟正钦心底还是有些抵触的。   毕竟养在身边十几年,出去读个大学,一转头,竟然就被眼前这小子哄去结婚了。   好在女儿把人带了回来。就在身边,随时能看见,顿时什么情绪都消失了。   他一向不插手女儿的恋爱,平时还有着白帆操心,再者他们父母间也很相熟,便更不需要担心。   钟吟这两段恋爱,两个小伙子他都见过。在他看来,都很不错。   甚至因为磁场相合,钟正钦更喜欢前头那个。   对于易忱,看面相,钟正钦总感觉这小子像课堂里最后几节课装得板正想混平时分的那类,看着老实,私底下说不定挺混。   如果钟吟知道她爸的心里活动,是一定要比划个大拇指的——火眼金睛。   岳婿俩喝了一瓶时。   钟正钦目光清明,还在和易忱聊着天:“目前在做的游戏怎么样?”   易忱冷白的脸已经漾上红。漆黑的眼眸直愣愣的,反应都慢了好几拍。   安静了好几秒,才恍恍惚惚地回答:“马上内测了。”   担心父亲不明白,钟吟在旁边补充:“就是上线前,先找玩家试玩。”   钟正钦很快明白,继续给易忱倒酒:“让玩家提建议对吧?”   易忱慢吞吞点头。   又和钟正钦碰了一杯,眼神都湿润润的了。   “那边都住的习惯吧?”   钟正钦继续倒酒,“都是早年的装修了,要有什么不喜欢的,你们自己改一改。”   “习惯。”   他皮糙肉厚的,住哪都一样。   他俩一言一语地聊着天,不知要喝到什么时候。钟吟吃完饭,就回房间午休了,白帆则去了美容院。   桌上只剩他们爷俩。   易忱已经越来越迷糊,脑子根本转不动。   话也越来越少,生怕一不小心露馅,让岳父看出他是个没什么内涵的人。   直到钟正钦一句话将他惊醒:“小忱,和我们相处挺累的吧?”   “啊?”易忱一激灵,还以为自己无意识露出了什么不耐烦的表情,“没有,我没有。”   钟正钦笑着摇头:“你别紧张,我没怪你的意思。”   易忱还没松懈。   “既然都结婚了,就把这儿当你的家,怎么舒服怎么来。”钟正钦宽慰说。   易忱僵硬的脊背微松,半晌道:“我明白的。”   “你不用刻意去成为什么样的人。吟吟喜欢你,我们便也喜欢你。知道吗?”   易忱定定顿几秒。   望进钟正钦温和的眼,脑中嗡嗡的,竟后知后觉浮现个想法——   要真做个倒插门。   好像也不错。   不是。   他酒喝多了。   一定是喝多了。   易忱确实喝多了,被钟正钦搀着进房间的。   彼时钟吟刚刚午休结束,看着易忱不省人事的样子,心说果然就是逞强。   之前易忱醉的时候还有意识。   这次是直接睡死过去了。   他昨夜本就兴奋得一晚没睡,现在一沾她松软的床,便靠进去。   似乎是闻到了她的气味,还咕哝一声她的名字。   钟正钦叉腰看着这模样,摇头,有些想笑。   “小忱这孩子,”他找了个委婉的评价词,“挺可爱的。”   看来喝了点酒,她爸就把他啥底摸得透透了。   装这么久,一餐饭,几杯酒就打回了原型。   钟吟压着唇角,打了个类比:“晨晨刚来咱家也挺没安全感的。他千里迢迢过来,估计也差不多。之后就好了。”   不用之后,没多久,易忱就已经调整好了。   他和钟吟什么身份?合法夫妻。   这儿就是他家。   公司搬到了沪市,他们也重新租了写字楼。   内测在即,事情都堆在了一起。易忱忙得没边,钟吟倒是闲下来。   因为住得近,他们一天三顿饭,两餐都过来蹭。   桌上一半儿都是易忱爱吃的,阿姨的手艺也出奇得好。   也没人再逼他早起喝不爱喝的牛奶。   易忱越发觉得,岳丈这两口子,神仙到就像他的再世父母。   饭桌上,他吃欢了,一时不察,提了句盐水鸭比甜皮鸭好吃。   第二天,盐水鸭就端上了桌。   易忱都不敢想,如果是在自家提这么一句,能遭他爸多少横眼,估计还要来一句“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   除了吃饭,白帆还会时常带着钟吟逛商场,给他买衣服买表买鞋。   不过半个月,衣柜就不知添置了多少东西。   又逛了一下午街,钟吟累得不行。   回家就把刚买的衣服丢到易忱身上。   现在还是盛暑,白女士就已经开始替他们物色起秋装,给易忱买了许许多多的外套,这是真当亲儿子养了。   易忱手从键盘移开,扒拉几下衣服,眉目轻挑,笑道:“那就谢谢咱妈?”   钟吟往沙发上靠,长歇口气:“再感觉怎么样?还有人欺负你吗?”   “有啊。”他慢悠悠答。   钟吟睁开眼:?   易忱去握她手指,幽幽道:“欺负我的,不就你么。”   他还在记仇前天没让他在浴室还被赶出卧室门的事了。   钟吟懒得搭理。   好吃好喝好玩,易忱在这边悠哉到没了边。他一直以来也不是经常和家里打电话嘘寒问暖的类型,原本觉得没什么,但人跑了这么远,还杳无音讯,不得不让顾清小小担心了一下。   和白帆通了好几次电话,对面都是笑意吟吟地表示一切都好,让顾清更加怀疑起来。   毕竟这小子从小就养在京市,口味习性都是北方的,骤然去那边,要是水土不服了,估计还不好意思说。   于是顾清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彼时易忱刚在钟家吃完满足的一餐,牵着钟吟的手在路上散步,都没开车,就这么走回家。   接到电话,他懒洋洋接通,喂了一声。   顾清问他在做什么。   易忱悠哉哉地如实说:“和我媳妇儿散步呢。”   听到是顾清,钟吟对着电话,小小喊了一声:“妈。”   称呼在领证那天就改了,一开始还有些不顺嘴,但现在习惯后,就自然了多。   顾清含笑应了句。   易忱:“您有什么事儿啊。”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顾清轻哼,“在沪市怎么样啊?有没有不习惯?”   “习惯,有什么不习惯的?”   易忱不假思索,另只手揽紧钟吟的肩,“这儿就是我第二故乡。”   这话说的懒洋洋悠哉哉,简直是乐不思蜀了。   顾清听得凝噎几秒。   再次印证一个事实:白养,真的白养。   九月,研究生开学。   钟吟本科学的播音主持,研究生想在理论上走得更深,专业改成了新闻学。   不比本科,研究生可以选择外住。   研一还有课程,但不多。钟吟重新找了实习,因为有主持人大赛和柠檬三年实习的了履历,她很容易就进了央视的沪市分部。   还是从跑新闻做起,有时还要各地跑着出差。   空闲两月,开学后,熟悉的充实感席卷,钟吟很快适应下来。   而忙着游戏内测的易忱,还得应付研究生入学。原本比她高一级,现在硬生生做被他作成了同级。   易忱是工科专业,履历优秀,导师重用,要他跟着做项目。   本就不多的时间,还要分成两瓣用,有时候忙起来懒得来回跑,可能就在工作室趴着睡。   两人都繁忙,见面的时间也少起来。有时得隔三差五才能躺一张床上睡觉。   往往这时候,易忱也会变得更加粘人,抱着她不撒手,口中嘀嘀咕咕,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有些是游戏遇到的问题,有时候是学校的八卦。他平时待办公室时间很少,基本是做完了就走。   但也零零散散听到不少八卦。比如他同门有三人在搞三角恋,师兄时间管理大师,同时钓了三个女生。   以前寝室里,室友也总是会翻着论坛,说起学校的八卦。   钟吟以往对这些不太关心,听过大多都是一笑而过。   但当圈子变小,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大多都是点头之交后,会格外需要亲密关系的衔接。   易忱显然也是,但他会比她好些,工作室还会有刘哥他们。说这些他从前并不感兴趣的八卦,大多也是给她解闷。   钟吟听得津津有味:“那你那个师兄,还没有被他的三个女友发现吗?”   易忱哼笑:“就是发现了我才知道的。”   “当天俩女生过来,说是他女朋友。一个隔壁学院一个异地恋,结果当天我们都知道的正牌女友,师姐也在场。”   “噗。”钟吟几乎可以想象当时的抓马程度了。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难道是时代变了?和这些比起来,他们当初的道德感,可不要太强了。   “钟吟,别光笑啊。”他去掐她腰,气息烫烫地扫过她脖颈,“你没点启发?”   钟吟点评:“世风日下。”   “…就这?”   “还能有什么?赞叹一句你师兄好有魅力吗?”   易忱捏她手指:“你就不能因此联想到我?”   钟吟脑中转一下。   说实话,她对易忱这方面挺放心的。毕竟她想象不到,有谁能有那个耐性去追他。   言妮都算是女中豪杰了。   就算被他脸吸引,稍微接触下,那张嘴都能让人退却十万八千里。   思及此,钟吟便敷衍问了句:“那你呢,外边也有我不知道的两个女生吗?”   易忱因为这一句话应激了,径直挺起背:“钟吟,我清清白白,你张嘴就一口大锅?”   “开学这么久,学校真没人看上你?”钟吟倒问出兴致了。   易忱在S大的名声自不必说,后面没人追也正常。这来了个新学校,凭着这张脸,也该有不知真相的去试试?   “有啊,”易忱扬眉,竖起手上的戒指,“我把这个给她们看。”   钟吟缓缓哦了一声,又睡回去。   “哦?”易忱去扒拉她,“你就不能联想到,你老公相比外边那些沾花惹草的渣,是多么洁身自好吗?”   钟吟听得轻笑,揉了揉他发梢算是安抚:“是是是,洁身自好。”   聊了这么久,她也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揽起被子就要入睡。   被易忱从后勾住腰,不让她睡。   “说我这么多。”他慢悠悠说,“你呢,有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来招惹你?”   就知道腰开始问了,钟吟眼睫动一下。   装睡。   他不依不饶喊她好几声。   最后直接将人扒拉正,人也压上来。另只手去抽屉里摸——至于摸什么不言而喻。   钟吟装不住了。   手推他肩膀,老实交代:“有我也拒绝了!”   她将人脖颈勾下来,亲一口:“我都说,我已婚。”   易忱被哄得唇角上扬,也低头亲她一下:“这才差不多。”   但有些事起了意,也就消不下去了。领证以后,这事儿他干得更加理直气壮,美名其曰“合法义务。”   钟吟明天早上有课,还想早点休息。   但好在,这方面始终很和谐。有时候,还挺解压。被他撩拨两下,又迷迷糊糊被他带入欢境。   ……   夏去秋来。   沪市的秋天相比京市,更湿润清凉。   这边的游戏行业,也的确更为发达。来到这边不久,易忱就招到了更多的人手,一直卡住的几个问题,竟都迎刃而解。   《幻世2》的内测,也紧锣密鼓开始。内测时间有大半个月。巧的是,上次为幻世1带来千万流量的游戏博主,抽到了这次的内测资格。   毒唯只对“真嫂子”破防。   因为对易忱一些微妙的幽怨,这次他第一波登录,在内测三天后,立刻发了一波视频上了网站热榜。   一开始储成星还开心,觉得稳了,说不定借他之势又能起飞。   谁知。   这次这位游戏区嘴炮王者将《幻世2》上下喷了个体无完肤。   从建模,ui,文案,策划,各个环节都没跑掉。   最后用四个字“一无是处”总结。   除了他,网上的风评也不算好。   这可把储成星看得怒火高涨,差点就要撸袖子,从京市飞到沪市来找人干架。   被易忱呵止。   挂断电话,他沉着脸进会议室门,和同样表情沉重的刘信炜对上视线。   拖开椅子,手一下下敲着桌面。   这么大的制作,几乎是压上了宝,市场反响不好,这几乎是致命性的,不得不重视。   “怎么办?”刘信炜问。   易忱喉结动了下,沉吟良久:“改。”   现在大改,就得推翻之前的大半。砸进去的也就全没了,压力实在太大。   “不行就上吧,靠着ip最后捞一笔,至少把本赚回来。”有人提议。   这是最明确的做法,也是多数游戏厂商的选择。   “我们是做游戏。”易忱一眼扫过去,淡淡说,“不是做垃圾。”   钟吟在百忙之中,也得知了内测反响不太好的消息,不由担心起来。   “你们打算怎么办?”   易忱最近情绪不太高。   第一次的成功来得突然,雄心壮志想要延续辉煌,却没有得到认可,当然会感到挫败。   “改。”易忱还是回她这一个字。   “那你们资金够吗?”钟吟不由问。   又回到这个事情上。做这种3D游戏,有多费钱,都不用想。   易忱没把压力转移,扬扬眉:“省点儿也能行。”   他揽住她肩,又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南方的冬天总是会更为潮湿,寒意丝丝入骨。   钟吟在这边长大,更能适应这边一些,至少不需要时刻带着润唇膏。   而易忱相反。他不怕冷,抗造,冬天也经常穿两件。   但第一次在南方过冬,就被狠狠上了一课。   这边没有集体通暖,家里有,但工作室没有,只开了空调。   但空调易忱吹不习惯,整个人干得上火,宁愿端着电脑去外间没空调的地儿。   这下好了。   一直在外边敲键盘的手指,长了冻疮。他根本没当回事,只觉得痒得烦人,还挠破了皮。   钟吟出差回来,看到他手的时候,心疼得不行,眼眶都热了。   易忱被她突变的神色吓了一跳。   着急将人抱起来:“又怎么了?不就几个冻疮也值得你哭啊?”   那天以后,钟吟给他买了好几副保暖手套,每天逼着他多穿衣服。   空调上火,她便让家里阿姨炖降火的羹送去。   每天亲自涂药,养了一个月,才重新将这少爷的手给养回来。   和京市总是一大群人的嬉闹喧嚣不同,在沪市的生活,大多时候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也逐渐感受到那段岁月的离开,且并不可逆。   人与人的缘分,总是阶段性的。但伴侣不一样。   钟吟终于后知后觉共情,为什么易忱对结婚这件事这么执着。   没有什么,能比这两个红本本,更能让他们命运密不可分地联结在一起。   也是这样细水长流的时光,让钟吟更清晰地感觉到,她已经无法克制的爱意。   是见他事业受挫会共情,是见他手长冻疮会心疼,是庆幸他们还有漫长的一生。   钟吟握紧他恢复如初的手背,低头一寸寸抚过。   又是一年新年。   这年新年,是两家人一起过的。   白帆和钟正钦一同去了京市。这年冬天,易池和许念的孩子也恰巧出生。   这次,逃过了易家的阳盛风水,生出来个玉雪可爱的女儿。   易家上下狂喜成一片,甚至老爷子易鸿都亲自拄着拐杖登门,抱着太孙女,笑得牙不见眼。   小公主取名易方姝。   “在水一方的方,人间姝色的姝。”很文气惊艳的名字,是易池亲自取的。   易方姝出生后,家里络绎不绝,每天无数人抢着争着抱,热闹得不行。   阔别小半年,易忱再带着钟吟回家时,他哥易池正抱着女儿,招摇地站在门边,看着他,摇着女儿的手说:“小姝,瞧瞧,这是你出嫁的小叔叔,还有漂亮的小婶婶。”   易忱气得脸色漆黑还得给侄女塞红包,钟吟在旁边笑得浑身颤。   易池看着他,挑眉:“你抱一抱?”   易忱手指动了动,看着侄女嫩嫩的小脸蛋。很乖,吐着小泡泡,没有那个皮猴侄子那么聒噪。   想抱。   他点头。   易忱抱着小婴儿,僵硬站着,久久不敢动。钟吟也凑近,紧张地用手指握着婴儿的小手。   两人心底都软得不成样。   易池得意扬眉。他就知道,没人能不喜欢他女儿。   但抱一下就得了,不给多抱。他将女儿从易忱怀里抱过来:“喜欢?”   “喜欢自己生个。”   钟吟和易忱对视一眼。   虽然她暂时没有生孩子的打算。   但以后事业稳定了,和他生一个,好像也不错。   这是两人首个能在一起过的春节,两家人都喜气洋洋。   翻过年,又是新的学期。   时间在忙碌中匆匆而过,盛夏来临前,易忱工作室顶着压力,在近一年的大改后,进行二测。   这次的结果,比一测好了太多。   但暴露的问题还有不少,还要继续修改。   这年,储成星毕业,来到沪市。难得的机会,钟吟和他们三人又聚一起,约了饭。   许久没有见,储成星的气质也变了许多。   那头总是慵懒耷拉的卷毛拉直,眉目间的稚嫩张扬褪去,便是连肌肉都紧实了不少。   “你俩还没办婚礼呢?”见到他俩的第一眼,储成星就发出灵魂提问,“我等吃你俩席都等多少年了?”   易忱一掌拍过去,笑骂:“少不了你的。”   钟吟则低头看菜单。   储成星的话,也确实提醒了她。   和易忱领证这么久,但现在出门,除了经常联系的亲戚朋友,没人知道她结婚了。   婚礼虽然冗杂,但该有的仪式感也必不可少。   这样想着,她抬起头问易忱:“你说什么时候办婚礼呢?”   易忱喉结动一下:“我都行,随时。”   唇角不住上扬。   “啧。”   储成星觉得自己是在找狗粮吃。   婚礼的事,钟吟回去就和母亲提了提。白帆听到她终于有了这个意愿,立刻就兴奋起来,嗔怪:“你终于想起来要办婚礼了?”   “其实也就是个仪——”   “错!”白帆竖起手指,点点她额头,“不办这仪式,我这么多年的份子钱都白交了。”   “你快快和小忱商量好,我好和清姐商量。”   “京市办一场,沪市办一场。把之前交的份子钱,通通收回来!”   钟吟听得大为震撼。   这种事她不用操心,两位女士就能兀自弄好。到时她只需要和易忱露个面就好。   她安心做起甩手掌柜。   现在大型婚宴场地尤为紧俏,好的日子都排到了一两年后。但两位女超人不知动用了什么钞能力,硬生生抢到了国庆黄金周的好日子。   日子平滑过去。   期间,钟吟工作调动,几次还要飞京市,去总台参与录制。   而研发了几乎3年的《幻世2》,也即将引来最后一次内测。三测后,便是全网公测。   九月,最后一次内测结束。   网上评价持续走高,整个开发组才略微松口气。这一年他们顶的压力,完全不能再回忆。   一测后,甚至有好几个投资方要撤资。还是靠易忱一个个去游说,才稳住资金链。   现在内测收官,游戏内容不会有大改变,造化如何就等着公测放手一搏。   但这些,对易忱来说,都已经可以暂时抛在脑后。眼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他要先去娶他家主播了。   得亏有两位能干的女士,不用他们操心,婚礼的所有流程都已经准备就绪。   十月二日,现在京市办一场。六日,在沪市一场。   巧的是,《幻世2》公测日,就在婚礼后一天。   二号凌晨。   钟吟翻来覆去,罕见得失了眠。脑中纷纷乱乱,夹杂着很多事。   明天就是婚礼。   四点就要起来梳妆。   游戏要公测了…这次能成功吗?   睡不着。   钟吟干脆摸出手机。   找到和易忱的聊天框,发现那边也显示正在输入中。   几秒后,又消失了。   钟吟压下想翘的唇角。   明明一小时前都互相道过晚安,现在又双双跌入失眠。   终于,那头还是发来消息。   却没有什么别的。   而是一个安装包。   钟吟:?   她莫名奇妙地点开,下载。   发现是《幻世2》的安装包。钟吟愈发摸不着脑袋——游戏几次测试,她都玩过了,干嘛还发给她?   游戏内存很大,下载慢。   这样等着,钟吟的眼皮却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   很快,陷入了梦乡。   再次醒来,是被白帆轻声细语的喊声给唤醒的。   “囡囡。”白帆精神奕奕,盛装打扮,“起床梳妆了。”   打破生物钟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钟吟揉着眼睛,从床上起来。   化妆师来梳妆,换衣。   六点左右,天边透出亮色,几个室友作为伴娘,抱着捧花来到房间。   彼时钟吟已经换上婚纱,妆容也上了大半,神色也恢复清醒。   郭陶一进门,就看着她挪不开眼:“天,吟吟,你今天也太美了吧。”   史安安迷妹托腮,在一旁重重点头。   郑宝妮都已经上手摸了,轻轻勾她头纱。   钟吟弯起眼。   镜子中的她也同时笑起来。   妆毕,她们四人就在室内拍了几张照片。   钟吟低头筛选照片,突然,视线瞄到昨天半夜下载的幻世2。   出于好奇,她点进去。   几秒后。   跳出游戏界面。   和以往数次不一样,这次的界面,多了许许多多的花瓣和烟花。有些花里胡哨,但不用想也知道,这次来自易忱那个直男蹩脚的浪漫。   钟吟微扬的唇角很快顿住。   因为下一秒,游戏界面跳转。   跳出公告。   [亲爱的老婆大人,你看到这篇公告的时间,应该在我们婚礼当天,想不出用什么作为特别的新婚礼物,却还是想给你一个新婚惊喜。]   [易忱唯一凭他自己得到的身份,便是游戏开发者。]   [你走进了我只有代码的枯燥世界,现在我想送你一个独一无二的幻世。]   [——开发者001]   001,是开发者,也是易忱。   这是一个,主控用她的脸作为建模的幻世2。是易忱做的,专属于她的,冒险世界。   钟吟眼中泛起晶莹,就在这时,白帆推开门,“来了,接亲的队伍来了!”   话音刚落,楼梯的脚步声传来,急促有力。   门被推开。   易忱西装革履,站立门边。   两人对上视线。   像是那年铃响时的S大楼梯间。   是一眼钟情,也是一眼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