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锦》

作者：沐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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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宝锦

高丽海疆

北风萧索，冬夜的海上，一轮明月映入粼粼波光中，支离破碎地让人心疼，却仍是莹白皎洁。

老船主捋了捋银霜染就的长髯，指使着子侄着力划了两下，将船系上了码头，这才松了口气。

渡口码头的青石大砖被踏得平滑如镜，更梆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夜色中，连房屋的轮廓都看不分明，只有一盏残灯高悬桅上，却更显昏暗。

不一会儿，雇主便出现了。

“怪事……居然是天朝人……”

老船主偷偷打量着客人的装束，低声咕哝着，心中却是惊疑不定。

高丽素来仰慕天朝文化，彼此遣使甚多，通商之风也极盛，若是平时有人返乡，自然没什么出奇，可目前——

“听说天朝正逢大乱，居然还有人要返回中土？！”

身旁的长子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老船主见客人已近，便摆了摆手，示意儿子不要多话，心中却更添狐疑——

眼前这些人，虽然衣着寻常，却各个神光内敛，气度不凡，就是京城的两班老爷们（注），也有所不及。

黑袍男子们纷纷登船，在他们昂藏身影的扶持下，一道娇小人影也随之飘然而上。

她戴着黑纱帷帽，眉目模糊，却也只有十七八岁的光景，厚重的雪裘中，有重染的锦绣丝缎露出，她上船后不发一言，却在即将起航时，轻唤道：“且住。”

众目睽睽下，她走近船弦，伸手自发间一抽，乌黑的长发便随之流泻直下，宛如生灵一般，映出皎月的幽华。

她皓腕如雪，手中持了一支九凤金簪，古雅绝美，在月光下映出玄奥的纹符。

“今日既已义绝，又何必睹物生笑……”

声音幽幽，素手轻扬中，那一道金簪化作一抹流光，落入万里碧波之中。

老船主的双眼睁大，见多识广的他，面色在瞬间变为惨白，他轻颤着，脚下一个踉跄——

“阿爹，你怎么了？！”

“这是宫中之物……”

老人近乎呻吟地低喃道——

“看那簪子的纹路，必定属宫中贵人所有！”

他浑身哆嗦着，被自己说出的“宫中”二字惊出满头冷汗来。

船缓缓张帆，在海浪的拍打下平缓前行，一轮明月高悬天中，映得水色幽碧，万里浩淼。

“殿下，已经离开高丽境内了。”

沈浩恭谨地低语道。

斗篷下的女子临风伫立不语，宛如泥塑木雕一般。

良久，直到沈浩要转身告退，才有一道女音幽幽而来——

“是姐姐派你们来的吗？！”

“当啷”一声，沈浩手中的瓷盅落地，寂静暗夜中，仿佛因这一声而悚然，他全身的血液都近乎要喷涌而出。

“主上……”

他轻轻的，沉痛地念出敬称，眼中恨不能滴出血来。

微微别转头，他强忍住眼中的黯然，强笑道：“主上担心殿下，所以派我等前来接应。”

“这一次，真是遂她心意了啊……”

被称为“殿下”的女子轻叹一声，带着微微的怅然和轻嘲，低声笑道：“她素来不屑高丽李氏，如今逢此大变，还不知她要怎么笑我呢！”

沈浩一楞，正要反驳，却听一阵巨嚣由远而来，他抬头一看，顿时脸色急变——

晴好无风的夜空下，平白掀起巨浪，目之所及，方圆数里的整片海洋都四下滚沸了，碧波万顷中，一艘巨船破浪疾来！

“还是追来了，做事那么绝么……！”

沈浩凝望着巨船上的大旗，心中已是大怒——

“高丽不过弹丸小国，趁着我天朝内乱，竟敢如此猖狂——若有天朝水师在此，定叫他葬身鱼腹！”

那巨船急速靠近，最上一层站着一个矮胖的金甲男子，得意地看着对方被撞得剧烈摇晃，不禁哈哈大笑——

“你们这些中土盗贼，竟敢与王妃私奔，还不束手就擒！”

沈浩怒极反笑，咬牙微笑道：“什么叫颠倒黑白，什么叫指鹿为马，在下今日算是见到了！”

他提气喝道：“万岁受高丽王再三恳求，才以帝姬下嫁，如今你们负义毁婚，居然还千里追杀，欲置帝姬于死地——你们惯学中原礼仪，却与禽兽何异？！”

他瞥了眼金甲男子，恍然笑道：“原来是金大人，怪不得这么穷追不舍，你是要斩尽杀绝，才好让你妹妹做王妃呢！“

四周众人打量着那矮胖的金大人，心中想象着他妹妹的尊容，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中带着讥讽，却也含着黯然悲凉——

若不是天朝有难，区区一个高丽国，也敢如此放肆，辱及帝姬吗？

“一派胡言！我妹妹温婉谦恭，乃是王大妃亲自挑中的，天朝景渊帝却非要把帝姬塞给我王——”

“住口！！”

沈浩森然大喝，他出身军旅，自有一种凛然杀气，那金大人顿时气馁——

“万岁本不愿将帝姬远嫁，若不是见两人情投意合，高丽王又亲自跪求，绝无应允之理！”

他不屑与这等小人纠缠，高声喝道：“高丽王呢？！叫他亲自出来解释！”

“我王蒙王大妃慈训，已准备选取名门闺秀大婚……”

金大人眉梢露出明显喜色，哈哈大笑道：“前王妃与人私奔，贞洁已玷，若不肯回阙谢罪，只好将你们统统剿灭在此了！”

他显然很是忌惮沈浩这一众人，说完便退入艇中，两船逐渐靠近，便有无数箭石飞舞。

“让他们看看我天朝男儿的厉害！”

沈浩胸中一道隐秘的悲愤郁积，恨不能发，又逢上帝姬受辱，心中怨恨更深，他咬牙冷笑着，将所有怨圭都发泄在了高丽人身上。

众人高声唱诺，他们虽然人手不多，却是军中精锐，一但出手，几乎可以一敌众。

沈浩一提真气，掠空而落，到了那巨船之上，正要将金某人擒下，却听身后一阵惊呼——

“帝姬——！！”

他悚然回头，却见海面上有千万条碧蓝滟光交织暗涌，转瞬间，巨浪狂卷，就象在原地升起了一堵黑墙似的，一道巨大的黑影将帝姬卷入，绵密的鳞片在月光下凛然生寒。

“是蛟龙！！！”

被遗忘一旁的老船主颤抖着说道，他全身已如筛糠一般，简直已萌死念。

蛟龙是海中恶兽，平日里潜于深渊之中，怎会平白出现？！

一道尖细的声音在耳畔响过——

“金大人，要不是王大妃亲自恳求，老身可不会跟你们这些莽夫行动……”

沈浩又惊又怒，回身看去，却见一个黑衣老妇自舱中而出，口中吹着一支小笛。

是那笛子将蛟龙引出的！

“放开帝姬！”

沈浩纵身拔剑，剑气如长虹贯日，凌厉绝尘。

老妇人桀桀怪笑着，飞快后退，竟也是身法诡异。

两人拆了几招，沈浩无心恋战，微瞥了一眼帝姬，却见她被蛟龙紧紧缠卷，正要被拖入海中。

他闪身一纵，退出战团，想要上前营救，无奈那孽障异常狡猾，躲闪挪移之间，帝姬的面目逐渐被海水浸透。

“接着！”

沈浩情急之下，将自己的佩剑掷向帝姬。

“刺它下颌！！”

帝姬伸手一接，竟稳稳操在手中。

她面纱被水浸透，隐隐露出雪白的面庞，接了长剑，却不就刺，只是凄然而笑道：“沈大人，你回去禀报姐姐，此地清风明月，又有碧波茫瀚，实在是个好地方，我生性愚钝，怕是要与她永诀了！”

“什么永诀？！你可知道，主上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沈浩嘶吼一声，满腔的悲愤再也抑制不住，如晴天霹雳一般震响了天地！

“什么？！”

帝姬紧握着那一柄长剑，黑眸紧缩为一点，咬牙道——

“她、死了？！”

她低低道，天地在这一瞬都化为静止，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归为黯淡，片片碎裂。

那蛟龙好似也感受到这道诡谲的气氛，它低吼一声，正要将人拖往无底的深渊——

剑光突起。

烟波万顷中，一道白光冲天而起，无上剑意所到之处，水气氤氲蒸腾，天幕之下仿佛有陨星暴裂——

随着一道惊天动地的低吼，带着血污的蛟龙头颅临空落下，血落如雨，一时将海面染成嫣红。

帝姬临风落下，她手中轻提长剑，白衣胜雪，翩然有如天人降临——

她的面纱已经掉落无踪，一张清秀雪白的面庞，并无乃姐的绝美风姿，却有别样的神韵，动人心魄。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惊呆了！

明亮的月光照在她身上，灼然生辉，天地之间的光芒，仿佛都聚集在她身上。

沈浩呆呆看着，情不自禁的低喃喃道：“帝斩白蛇……“

她缓缓睁眼，竟是一双奇特已极的墨色重瞳——

“第一，这是蛟兽，并不是真龙，所以不属帝兆……”

“第二，我并非是为情寻死，而是根本没有斩杀它的实力……这一下、只是一时发狂……”

“第三，别叫我帝姬了……我叫、宝锦，还有，我晕血——”

声音未落，她突然坠落，重重地倒在船上。

海上归于宁静，清风朗月之下，只剩下一群目瞪口呆的人，以及，支离破碎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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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破城

一年后

巨大的喧嚣声由远及近，姑墨王伫立殿中，静静看着庭中惊慌奔走的宫人们。

“城破了吗……”

他刚毅清癯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平静的微笑——

“以我姑墨这方寸之地，居然也坚守了百日以上，足可为后世所称许了……”

此时已近黄昏，冷风丝丝缕缕的从半开的殿门中吹入，一列残灯在殿中飘曳明灭，在青金石地面上投下重重暗影。

“我姑墨几百年基业，虽不算如何煊赫，却也是一方之主，如今却要在我手中葬送了。”

他长叹道，空落落暮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映着两鬓点点霜白，更显萧索。

外袍四重皆是极薄的浅天青，里头实底子的鲛织纱锦极尽华贵，下襟堆着四爪翔龙——这样隆重的服饰，乃是他大朝之日所穿，如今，却要派上最后的用场了！

“你们在地下行得不远，且等我同来……”

他想起年前过世的王后，又想起昨夜死去的女儿，面上露出无限凄冷，低低说道。

轰隆一声巨响，宛如焦雷炸过耳畔，听方向，却是出自前廷玉阙。

“真要将这里铲为平地么？！”

他浓眉微挑，素日的威仪在这一刻重现。

“您就任由他们如此妄为吗？！”

清渺声音宛如珠玉落地，象是有人悄声开了门走入，冷风穿梭入殿，姑墨王疑惑转身，却见来人着十重黑色皂纱，却仍是清丽袅娜。

“是你，宝锦！”

他禁不住露出欢畅笑容，眉间的抑郁，在这一刻消散不少。

“你不是远嫁高丽了吗？”

惊喜过后，便是困惑，他不禁问道，却在见到宝锦眉梢眼底的一抹凄楚后，瞬间明悟——

“岂有此理，他瞧着皇家倾颓，竟敢如此折辱于你！”

“李氏小儿，鼠目寸光……”

他恨恨道，依着往日的性子，定是要执干戈伐罪于前，念及自己的境况，却更是黯然沉痛。

“他也没怎么折辱我，只是毁婚不见——不幸之中仍有万幸，我与他，并无夫妻之实……”

宝锦苦笑着，迎上姑墨王惊讶的眼神，继续道：“四年前我嫁入高丽时，年不过十五，王大妃生怕我夺了她的大权，于是借口先王之丧，只令我二人行礼，却是一直分宫而居，三年丧尽，却出了这等大事——她遣人一路追杀，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好好的帝家苗裔，总算没落入污泥之中。”

姑墨王欣慰过后，却又叹息道：“你既然安全脱身，却又为何要来此——如今的姑墨城，早已是兵临阙下，危在旦夕！”

“姨父……！”

宝锦深深凝望着他，想起幼时与姐姐二人骑在他的肩头，于群山之巅笑语嬉戏，又想起这位姨父曾率上千锦衣亲贵飞骑来援，他那赫赫威仪，至今仍在北门关一带传为佳话——

俱往矣！

“为何会变成这样？！”

她沉痛地一字一句，“姐姐死了，姑墨也要落在他们手中，难道真是天命气数？！”

“不！我不信什么天命！！”

她咬着牙，决然而道，声音虽低，却是带着碎金裂玉的万钧之势，她抬眼望向姑墨王——

“我此次前来，就是想借一件物事？”

“是什么？”

“玉染妹妹的身份。”

“什么？！”

姑墨王悚然一惊，乍一听到爱女的名字，双手都为之颤抖——

“我要以玉染妹妹的身份入京，姑墨城破后，这些王室亲贵都要被押往帝都……”

姑墨王一听便明白了，“我姑墨习俗，女子未嫁者须以纱巾裹面，不得露于人前——这世上，除了父兄，根本无人见过玉染。”

“是，此去帝都，千里迢迢，玉染妹妹又是体弱，不如以我替之……城外有人接应，定能保她周全——”

“你来迟了，孩子……”

姑墨王低低笑出声来，声音中满含着悲愤与凄厉——

“玉染，我最心爱的女儿，昨夜已经离开了人世。”

宝锦的眼，在这一瞬紧缩点凝——

“她未来的驸马，居然做了敌人的内应，将城门打开，她本就有咳血之症，一夜惊啼，便……”

宝锦静静伫立着，眼前的雕梁画栋，仿佛也在崩塌，她所熟悉的，欢乐宁静的世界，在她眼中褪去了最后一抹色彩，碎为尘泥。

不知过了多久，她仍是垂着头，低喃道：“请姨父应允——”

“你这孩子！！”

姑墨王不禁大怒，正要痛责，却在看入她眸中后，黯然长叹——

“罢了……”

他扬声唤人，不一刻，便有一名宫人前来。

“这是玉染的贴身侍女季馨，从小与她一起长大，对她的事，可算是了如指掌。”

他叹息一声，轻甩袍袖，从上八宝格中取出一只晶莹琉璃瓶，在三只杯子中各斟了少许。

他轻晃着手中血一般鲜红的酒液，轻吟起了天朝的名句——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这酒，是新婚之夜残存的，那时，他率三千亲贵飞援天朝，皇帝大悦之下，遂将帝姬下嫁。

那俊雅无匹，叱咤千军的雄姿，如今已被岁月湮没，又有谁还记得，这一斛残酒？！

他递于二女各一杯，自己却从另一格中取出黄豆大小的红丸，放入杯中后，便一饮而尽。

下一刻，他的眼眸便开始涣散，他挺坐着，最后用手指了指珠帘之后，便气绝身亡。

宝锦用尽全身的力量，才没有大喊出声，她咬着牙，任由鲜血蜿蜒而出，也浑然不觉。

伸出轻颤的手，她与季馨费力地将尸体拖着，向珠帘之后而去。

轻按机关，后堂的地面便一分为二，露出其下的冰雪深渊，其中浮着三具玉棺，两具是王后与玉染公主，另一具却是空空如也。

姑墨王的尸体被轻轻放入，三具玉棺轻悬漂移，渐渐沉入万丈深渊之中。地面合拢，再无痕迹。

“真好……”

宝锦望着这一幕，不觉悲伤，却觉得无比宁静妥帖——

“他们一家团圆了，真好……”

这一刻，她想起横死京中，尸骨难觅的姐姐，再想起早已逝去的父皇母后，只觉万物同悲，寥落无迹。

＊＊＊＊

云时穿过宏广的广场和宫道，再穿过重重回廊，来到大殿之前。

夜色初上，明灭的宫灯在檐下轻晃，风吹得铁马丁冬作响，深广大殿沉浸于黑暗之中。

云时轻叩殿门，正欲朗声通名，却听见一道清婉温润的女音道：“进来吧！”

声音安详平静，毫无半点畏惧。

他轻轻推门，雕花镶玉的殿门发出咿呀的轻响，殿中一灯如豆，正在案前轻燃。

“来了吗……”

一道纤弱身影坐于案前，轻笑着问他，朱红的火焰晕染了她的面容，看着甚是模糊。

云时抬眼望去，却在下一瞬倒抽了一口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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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惊雪

重眸！

瞳影叠回间，潋滟生辉，仿佛是黄泉之畔的冥黑忧悒，又似冰雪初霁的洁莹，只淡淡一瞥，竟让人魂魄皆丧，心神迷离！

那少女依案而坐，手中玉杯晶莹，只剩半盏残酒。

血一般的嫣红在她的手中轻晃，“有客至远方来，美酒却已销尽，实在惭愧……”

中正清雅的声音，从容平和，却实在听不出什么欢迎之意。

云时瞬间心神摇曳，眼底的杀气亦随之慢慢平抑，手中染血的长剑都因之微微松弛。

最后一丝理智好似在脑海中嘶鸣……重瞳……

那是——

重瞳！！！

他全身一震，眼中的迷惘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炽烈怒焰，手中雪刃轻吟不已。

满殿的安雅平静，在这一刻被撕碎！

他大步上前，昂藏身躯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伸出手，一把将她从案前拖下，毫不怜香袭玉的将她摔掼在殿中。

纤细身躯如蝴蝶轻羽一般坠落，沉闷的落地声响中，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

细微的呻吟声响起，随即便隐忍不闻，少女委顿于地，左臂弯曲垂落，面上苍白更甚，樱唇却已被牙咬得失了血色。

仿佛才惊觉自己的狂暴，云时不可思议地凝望着自己的手掌——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对一介女子下此毒手……

然而这重眸……

他敛起所有情绪，沉声问道：“你是谁？”

回答他的，是片刻的沉默，以及随之而来的轻笑。

那几乎是嘲笑了，少女微微挑眉，忍痛的神情中带着玩味讥讽——

“你又是谁？”

此时夜色初上，殿中的灯烛因窗隙间的冷风而微微闪烁，昏暗混沌之中，两人目光相对，竟隐隐有对峙之态。

＊＊＊＊

“哈哈哈哈……”

乐景收起折扇，捶案大笑了一阵，这才在云时的目光下勉强收敛。

“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乐不可支地把玩着扇子，笑道：“你素以沉稳内敛称名，却没曾想，才见了人家公主，居然就做不成柳下惠了……”

他啧啧作声着，作势起身，“我定要去看看那位公主，是怎样的倾国倾城，才惹得你用强！”

看着他那张可恶的笑脸，云时的头又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他咬着牙，沉声道：“她并非美人，我也并非用强。”

乐景又笑了半天，这才正色道：“是为了那重眸，对吗？”

云时瞥了他一眼，神色一派从容，双手却已攥得发白。

“我早该想到的……”

他叹息着，声音中含了歉疚，“北郡十六国中，姑墨一向与天朝交好，这一代的姑墨王甚至娶了帝姬为后——他们俩的女儿，若是传承了天朝皇族的重眸，也没什么奇怪的……”

乐景也收起了嬉笑，他起身站于主帅身后，安慰道：“你也并非故意，一路之上多加照应，也算补偿了！”

他好似又想到了什么，低声抱怨道：“说来也是奇怪，姑墨王已经殉国而死，连尸首都已葬入冰雪深渊之中，他的亲族故旧，要么一刀杀了，要么严加看管，却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运到京城去呢？”

他偷眼望了望帐外，低声说道：“陛下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捉摸了……”

云时清俊的眉宇间，浮上了一层微妙的阴霾，他垂下眼，沉吟片刻，才缓缓道：“陛下英明天纵，这样的话，你今后少说。”

“罢了，我还不想被割掉舌头呢！”

乐景苦笑着，行至主公面前，竟是前所未有的诚挚，“云帅……”

他郑重称呼道，不顾云时的诧异，以低不可闻的声音道：“陛下心思险刻莫测，你立此大功，不得不慎重小心啊！”

帐中气氛正是一片凝重，却听营外有快骑声声，两人对视了一眼，心中正在惊疑，就见亲兵入帐报来——

“给云帅贺喜了——陛下听闻您攻下姑墨城，已派下钦使，晋封您为靖王千岁！”

＊＊＊＊

大军回程之日，姑墨城下起了第一场雪。

远远的回望，古朴的城墙被积雪遮盖，天地间仿佛只剩一抹单调的白。

阴冷的空气中充满著不祥，好似老天也在为这千年古都的沦陷而伤感凝泪。一行长的看不到首尾的队伍，在雪中行进著。

这场提前而来的大雪，下得又急又密，好几日都没怎么断过，白日里雪积没径也就罢了，待夜里结上冻，便滑不留脚。

宝锦一头青丝披散直落，黑鸦鸦的一带拖在莹亮的雪地上，片片雪絮积在发上，好似满头妆以琼玉。

此刻她实在没什么闲情逸致顾及妆容——她单手努力推着车辕，沾了一身雪泥，却仍在竭力向前。

“公主，您且歇歇吧！”

季馨咬牙一同扶辕，眼中好似含了水珠，却强忍着不肯给周围的军士看笑话。

然而无论敌我，实在也没什么人在干看，无数的车辕陷入雪中，有些还上了冻，茫茫雪地里众人都在竭力自救。

此时车辕终于从雪中拔出，众人齐声欢呼之下，不免手上一松，只听砰的一声，车辕在冰上一别，竟直直朝着前坡落下。

那拉车的老牛受了惊吓，一路疾奔着，更朝斜坡而下。

季馨惊叫一声，却没有来得及放开手，她的身躯被庞大的车架牵带着，在坡上翻滚碰撞，叫声越发凄惨。

“季馨——！！”

宝锦高喊道，疾步追上，却也无济于事，眼看了连人带车就要翻到谷底，她瞥了一眼四周，手中迅如闪电的，扣了两枚银针——

下一瞬，只听得那老牛痛嘶一声，便瘫倒在地。

车子仍在下坠，但势头已缓，一道长鞭凌空飞来，鞭梢如有灵性地将人缠紧。牛车摔下谷去，轰然作响，季馨的身子整个腾空而起，衣裾四散飞舞，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她被卷了上来。

“云帅！”

众军士细看之下，才发现以鞭救人的，竟是一军的统帅，云时，顿时雪地里欢呼雷动。

云时却是波澜不惊，他回望了一眼谷底，心中却升起了一道狐疑——

他离得虽远，却也看到那老牛突兀倒毙，那么，是谁在暗中出手？！

是谁在暗中出手？！

宝锦也在想着这个问题，她看着手中完好的银针，又不可思议的望了望谷底，心中惊疑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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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折辱

季馨回到坡顶，已吓得惨无人色，她全身都在轻颤，见了宝锦，只是掩袖低泣，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宝锦也被吓出一身冷汗来，她将手中银针纳入袖中，若无其事地轻拍她的肩，低声安慰着。

一道阴影遮住头顶的雪光，宝锦抬头，只见云时不着甲胄，苍青色衣袂随风翻飞，映得那清俊眉目越发耀眼。

他静静凝望着她，不发一言。

宝锦看到他，便感觉自己的左肩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微一蹙眉，云时便觉出了异样，他伸出手来，不由分说地扣住她手腕。

宝锦待要挣扎，却觉那手掌有如钢铁一般钳制着，竟不能撼动分毫。

云时将她的罗袖轻轻卷起，在眼前仔细端详着。

肌肤在雪光下更显晶莹，肩头的红肿青淤也消散大半，筋骨也没什么异样。

“恢复的还好……”

云时感觉无恙，这才松了手。

宝锦微微冷笑着，将雪臂纳入绸衣之中，这才淡淡问道：“今日又想要我哪条胳膊？！”

云时看着这沾染了怒意的重眸，因这份莫测的魅黑而微微失神，他也不动怒，只轻叹了一声，转身飘然离去。

雪地中，他的身影英武挺拔，却不知怎的，染上了几分落寞与寂寥。

“对不起……”

北风呼啸中，遥遥传来一句低语，宝锦抚着左肩，眼神幽远。

＊＊＊＊

军需官受了云时的吩咐，连忙为她们重新配了车驾，第二日风雪停缓，再上路时，车中已有了温暖的炭盆。

“云将军初瞧着凶神恶煞，心地却也还好……”

季馨想起昨天那一幕，虽然心有余悸，却也对云时存下了感激，她话一出口，才想起此人不但是破城灭国的罪魁，更是令“公主”左臂折断的祸首，她嗫嚅道：“帝姬……”

“你用这等称呼，是想让我们俩都人头落地吗？！”

宝锦瞥了她一眼，重眸中竟是前所未有的犀利锋芒——

“我知道你与玉染公主主仆情深，但是从现在起，你要牢记：我，就是玉染公主！”

宝锦微笑着，平日的清雅出尘，在这一瞬间竟化为摄人威仪——

“要知道，我们即将进入京城了……”

“京城帝都……”

她咀嚼着这四个字，仿佛它们力道千钧，又好似，魂牵梦萦，黯然销沉。

“我回来了……”

声音低沉，带起无尽怅然。

＊＊＊＊

入京那日，正是风和日丽，秋高气爽，朱雀大街的青砖条石，都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细腻光滑。

凯旋归来的队伍，在城外四十里的仪亭中，便由皇帝遣来的礼部官员奉旨郊迎。

新朝刚立，文官仍是极为稀缺，礼部的官员竟是由新科进士擢升不久，云时见了这些新面孔，虽然诧异，却也深感皇帝此次的隆重。

长不见首尾的队伍迤俪而入，朱雀大街上净水泼地，两旁都围得水泄不通。

维持秩序的军士们用长鞭狠命抽着，却仍抑制不住百姓的喧鼓鼓噪。

“听说终于取下了姑墨城……”

有年轻人兴奋道。

“新朝蒸蒸日上，看样子，不久便可海内平靖，天下一统了，那些个割据势力，不过荧火之于皓月而已！”

蒙受新朝恩惠的士人学子，在人群中踌躇满志道。

却也有年长者冷笑道：“胜负之理未定，说这话太早了！”

……

且不说百姓的议论纷纷，云时带了几十骑来到神武门前，自动下马而入，一行人穿过重重禁苑，终于来到大内帝阙之下。

紫宸殿的最深最高处，珠玉帐帷重重的掩映着帝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世间万物，而阶下之人却无法窥见皇帝的容颜。

帝座太深了，连日光也不能直射而入。帝座上的人，在这班光景下，要么孤寂至死，要么，便是自诩为神祗，最终走向狂悖的末路……

云时猛一激灵，将自己这危险大逆的念头泯灭无形，表面看来，仍是一副俯首称臣的虔肃。

天朝旧制，皇帝本该在太和殿中朝见群臣，直到景渊帝突发奇想，才建了这座高阶入云的紫宸殿，从此朝会尽出于此，皇帝的容颜也不再被群臣窥见——接着，便是天下大乱，再接着，便是这位陛下攻入京中，开创了新朝。

短短不过年余，他竟也迁入了这座紫宸殿，难道不知前车之鉴吗……

“贤弟攻下了姑墨城，真是辛苦了……”

殿上忽然发了话，本是得天独厚的清冽明亮嗓音，却好似常年未校的琴弦，带出淡淡涩意和疲倦来。

那是皇帝的声音。

云时将头垂得更低，任谁也看不见他的神色——

“臣真是惶恐，只是托陛下洪福，将士们齐心用命，才得以——”

“难道跟我也要说套话吗？！”

低沉的笑声从高阙之上传来，打断了他的陈述，宛如冰刃划过众人心头——

“姑墨城虽小，却也让朕几员大将飒羽而归，阿时，你确实不愧为天下第一的名将！”

云时听着这极大褒奖，却几乎连寒毛都要竖起，他一时惶恐，急声道：“万岁……”

“为将者，有勇不如有智，有智不如有学……云时，你不用过谦，事实如此，这是人所共见的！”

仿佛削金断玉一般的掷地有声，皇帝下了定论，旁人包括云时在内，便再不便置椽。

云时心中暗叹，这一番考语传出，不知又要引得多少人嫉恨，面上却越发恭谨道：“即使如此，也是承皇上旧日发教诲……臣一直铭记在心，不敢有忘！”

珠玉之中，隐隐有叹息声起，却也并不真切，皇帝轻笑一声，又问道：“姑墨王死了吗？”

“是，他见王师已至，便仰药而死，尸体已落入冰雪深渊之中。”

“他的家眷呢？”

“只有一个女儿，唤作玉染。”

云时说话间，目光微微颤动，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少女清冽迷离的重眸——

“姑墨王虽死，却仍罪有余辜，他的女儿，便以罪人妻女没入教司坊中去吧……”

什么？！

云时听这一句，宛如晴天霹雳一般，全身都为之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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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急鼓

教司坊隶属内务府，却是专涉声色之事，其中有歌姬，舞姬，伎乐各色人等，却皆是罪人妻女罚没而来。

那双墨染冰封的重眸……

那大雪飘飞中，单手扶辕的少女……

如此金枝玉叶，竟要沦落至此吗？

云时的手掌几乎攥出血来，面容却被额前高冠遮挡，任谁也没有看出他眼中的愤怒。

前些年，景渊帝暴虐妄为，惹起民怨鼎沸，今上执干戈而救民水火，这才云者景从。他攻入京城不过年余，心思竟也变得如此刻毒么？！

高阙之上，皇帝的声音传下，飘渺无比，然而重如万钧——

“阿时，你立下如此大功，可要什么赏赐？”

“臣惶恐，为陛下尽职，不过份内之事。”

低笑声响起，依稀有着并肩战斗时候的清越豪迈——

“虽然还想赏你些什么，但你既然固辞，就先领下靖王的名号，再加双俸吧……”

云时不敢再辞，逊谢而退，从头到尾，那高阙上的帝王，他昔日敬爱的义兄与伙伴，却始终没有露面。

＊＊＊＊

教司坊分为南曲与北曲两处，南曲培养的是伎乐和音声人，北曲的则是名妓，舞姬这一类的妖姬尤物，她们不仅要色艺俱全，还要为达官贵人陪夜侍寝。

宝锦被两名健妇压解着，从官衙的侧门而入，身后怯怯跟随着的，只有季馨一人。

高飞的青檐重重，雨滴声声，缦回的廊腰之间，时而有如云的美人穿梭而过。

她们或是贞静娴雅，或是冷艳翩然，又或是气度雍容，却都是默然无语，远远看来，恍如华美绝伦的人偶撑伞飘过。

穿过繁华残凋的庭院，她进了一座大院。

“这就是姑墨国的公主？”

斜倚榻上的管事微微抬头，瞥了那静穆的素衣女子一眼，淡淡道：“也不见得有多国色天香。”

“您明鉴，这是万岁让送来的，若是有个什么不妥，您多担待就是了。”

一旁的小黄门谄肩谀笑道，心中却在暗骂：摆什么派头，若不是你刚给万岁荐了美人，得了圣宠，小爷还用捧你的臭脚？！

“会舞否？会歌否？”

管事斜睨着宝锦，用轻佻的目光打量着，好似要待价而沽。

“……”

宝锦垂首不语，一旁的小黄门一心想着快些交差，于是笑道：“金枝玉叶们哪懂这个？”

“这就难办了，你让我把她放哪呢？教司坊虽大，可不养闲人。”

小黄门见他越发拿腔拿调，心中暗恨，却只得低声献计道：“万岁把她送这里里，存的就是个折辱的心思，您把她放北曲那边，不就得了。”

宝锦暗运内力，却是听了个真切，她浓密的眼睫垂下，遮住了眼中的凛然杀意。

“那就这样吧！”

管事又瞥了一眼阶下女子，阴阳怪气地笑道：“北曲中的女子，论起才貌来，胜她者多矣，会有什么人点她陪侍吗？”

＊＊＊＊

宝锦被粗暴推入一处房舍之中，她立定身，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前后两进，前面有桌椅等物，还有一个侍女的卧间，后间有铜镜妆台，上有胭脂香露等物，中央一张木床，显然是女子闺房。

“一路行来，这一列房舍是最简陋的……”

她微微一笑，仿佛对眼前的窘境毫无惧色，看了一眼季馨，笑道：“看这灰尘，不知积了多久，我们自己动手吧！”

到黄昏时分，两人才整理停当，有黑衣老妇送来食盒，打开一看，竟是青葱素面。

季馨用箸挑弄着面条，虽然饥肠辘辘，却实在没有食欲——她虽然只是侍女，却也算是锦衣玉食，哪曾见过这等寒伧的粗面？！

“你不吃的话，下顿仍要挨饿。”

宝锦轻挑着素面，一口一口地吃下，神情怡然自若，仿佛吃的是平日里的皇家御膳。

“殿下……”

季馨念及她身份是何等尊贵，如今却要受此折辱，声音中都带了哽咽，她拿起筷子，一丝一缕的，强咽入腹中。

珠泪滴入碗中，在清汤中漾起点点涟漪，宝锦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今后，我们的处境，可能比这要难要千万倍，你能忍耐住吗？”

季馨放下碗，以袖拭泪，含笑点头——

“殿下能行，我当然舍命奉陪！”

“舍命？难道这面能吃死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开怀而笑。

笑完之后，宝锦看了看窗外天色，低声道：“我们的处境，其实是艰难无比，那些小人顺应皇帝的意思，要好好羞辱我呢！”

“你知道吗，他们把我算入北曲之中了！”

宝锦冷笑着，眼中一片冰寒。

季馨一楞，随即面色惨白，轻颤道：“殿下，怎么办？”

“当然是……设法调入南曲了！”

宝锦伸出左手，细细端详着其上的伤痕，悠然笑道：“那位新封的靖王，云时，可以利用一二。”

她不再多说，让季馨早早就寝，自己却燃了孤灯，仿佛在等候什么。

二更时，有人在窗上轻扣了两声。

“殿下，我来了。”

沈浩从外推开窗，攀援而下，利落地跳入室中。

“让您受惊了……”

他打量着室内环境，又是愧疚，又是愤怒。

“都联络上了吗？”

宝锦于灯下静坐，雪白面容上露出凛然决断之色。

“主上的旧部虽然溃散，却也能一一寻回，只是……”

沈浩面带难色，有些踌躇道：“有几个人颇不安分，恐怕不会听您号令。”

“是认为我不配调遣他们吗？！”

宝锦心中已是大怒，面上却仍是淡淡，她放下手中茶盏，轻笑道：“既然如此，我更要会上一会了！”

月光透过窗纸映入，显得她越发眉目清幽，竟是象煞了死去的乃姐。

沈浩心中一沉，想起殉难京中的主上，面上都现出凄然惨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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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膺服

翠色楼上，轻易不启的雅间明灯辉煌，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使女从人穿梭而过，放下二十四味菜品，随即安然而退。

“此楼的主人，与主上先代颇有渊源，在这里说话，再安稳不过了！”

沈浩淡淡道，望了一眼对面席上之人，不禁皱眉道：“眼下新朝刚立，你若是希冀这荣华富贵，只管撒手便是，只是你手中之势，却是来自主上，非你一人之物。”

“沈大人，你不必再劝，所谓人各有志，我厌倦了这些腥风血雨，想要安然度过这下半生——这么简单的要求，也并不为过吧！”

那人三十有余，却是眉目俊逸，气度高华，只是淡淡倚坐，声音虽然平淡，仔细听来，却仍蕴含着讥讽的波澜。

这便是屹立新旧两朝，却泰然不倒的户部尚书宋麟。

“主上交给你这般势力，却不是让你安然度日的。”

沈浩沉声道。

“这话平白让人发笑！”

宋麟冷笑道：“我所效忠的是主上，而不是什么皇族——宝锦帝姬我也见过几次，不过是一介闺中弱女，你们硬是把她捧起，去做这复国造反之事，也不怕主上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生吗？！”

沈浩闻言大怒，但他素来严峻，压住了心火，沉声道：“宝锦殿下年纪虽小，却也非池中之物，假以时日，必能将伪帝推翻，重立正统。”

“然后呢？再让她如主上一般，孤寂至死？！”

宋麟冷讽道，由案间拂袖而起，再不理会身后炯炯目光，迈步推门而去。

“站住！一年前我们前去接应，宝锦殿下于东海之中，斩杀了一条蛟龙！”

沈浩再顾不得隐秘，低喝而出。

脚步在门前停住，沈浩见他犹豫，又道：“本朝太祖曾有怒斩白蛇之事，这本是天兆……”

宋麟微微咬唇，转身而出，却只留下一句——

“任你说得天花乱坠，我也不会参与……京城，已是流过太多的血了……”

声音轻微，却带着言不由衷的悲愤与苍凉，此时楼下正是莺歌正畅，觥筹交错间，一派喜乐安祥。

＊＊＊＊

宋麟回到府中，也不唤家人姬妾，只一人枯坐书房，过了子时，才郁郁一叹，回到卧房之中。

也不知睡了多久，只听窗棂微动，冷风脉脉而入，他睡眠极浅，微一睁眼，却见床前灯烛明灭，有一道纤细人影浸润其中。

光影摇曳间，只见一双重眸幽幽，顾盼清扬间，竟是别样的魅惑神采。

那并非是狐媚，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重黑，仿佛可以汲取人心。

他失神片刻，勉强运功，这才从怔仲之态中复苏，一时惊诧不能自已——

“宝锦殿下……？！”

因着长姐的耀眼光芒，宝锦并不为人所熟悉，朝中旧臣，见过她的，可算是寥寥无几，可宋麟却侥幸在御花园中偶然邂逅——

在春日繁花中，年仅十四的帝姬正在与侍女嬉戏，她有着圆润秀丽的面庞，肌肤雪白，一眼望去，赏心悦目。

也只是赏心悦目而已。

朱红的灯焰将眼前少女映得灼然生辉，她苍白纤瘦，雪色面庞近乎透明，却越发显得重眸幽黑。

她静静伫立着，在漫漫长夜中，仿若一道幽魂。

“宋卿今日所说……是违心，还是真言？”

低低的声音，虽然近在咫尺，却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带着无上凛然的威仪。

“违心如何，真言又如何？”

宋麟不服输地抬眼迎上，暗中却是一阵心悸，那微微一瞥，好似重鼓擂在心间，一颗心难受得漏跳一级。

“若是违心，我并不介意你再犹豫一二，毕竟这是破家灭门的大事……若是真言——”

剑光在灯下一闪，随即归于沉寂。

雪亮的剑刃横于宋麟脖上，寒气沁入咽喉——

“若是真言，那么，便绝无回寰了。”

带着明悟的决绝，少女的声音虽然低沉，却带着极大的压迫力。

宋麟不躲不闪，仍是镇定自若，“真言还是违心，就要看殿下的气量和才干了。”

“原来如此……”

雪光一闪，宋麟只觉咽喉处一凉，再睁眼时，却是毫无钳制。

“既然如此，卿便好生瞧着——”

宝锦微微一笑，指了指他府邸的正前方，宋麟微一沉吟，不禁身上一颤——

“徐绩？！他可是新朝重臣……”

“那又怎样？！十日内，必要叫他人头落地。”

宝锦微瞥了他一眼，“到那时，卿又当如何？”

“若殿下真能做到，臣必重回驾前，为您驱策。”

“一言为定。”

最后一字一出口，她便如九渊羽鹤一般，由窗中翩然而去。

宋麟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仍有些惊疑不定——

“不过四年，竟生出如此大的变化来，这位宝锦殿下，究竟是……”

＊＊＊＊＊

宝锦停在巷角，只觉胸中气血翻腾，眼前一阵晕眩，就如那天在海中斩杀蛟龙一般。

她知道是内力透支过甚，只得扶墙而立，运转一周，这才略微好些，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果然还是太弱……”

她微微苦笑道。

为了压服宋麟，她迫不得已用上所有潜力，虽然只能短暂维持，却也让他觉得高深莫测。

“要是姐姐在这，只须一个眼风，便有千万人景仰相随了吧……”

她低喃道。

夜风吹来阵阵凉意，她此时内力用尽，身体不禁有些瑟缩。

“这样狼狈的样子，要是被姐姐看到，笑也要笑死了！”

她惨笑着，想起四年前，她辞京离阙时候的情景，那时，她才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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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 谋局

那时，她即将嫁予高丽王李莘，最后于殿上拜别时，姐妹之间却几乎闹得失和——

“世上佳婿千万，你却独独挑上了高丽王！”

姐姐锦渊玄衣帢裳，乃是最隆盛的朝服，衮服上绣着十二章纹，上衣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下裳:为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儿道玉珠为旒，越发映得她面庞皎美高华。

她高居帝阙之上，谈及妹妹未来的夫婿，竟是一派慵懒轻蔑。

“难道让我学你，以男子装束乔装一辈子？！”

宝锦被她讥讽了这些时日，终于忍耐不住，反唇相讥道。

她望着锦渊这一身帝王装束，继续道：“姐姐，也许你为君日久，居高临下惯了，是以觉得高丽不过弹丸之地，我的眼光更是狭隘庸俗……”

“但今日便是我辞阙出阁之日，你难道不能给我起码的祝福吗？！”

宝锦一身礼服，痛心地低喊。

“高丽本就是个弹丸之地，李氏小儿貌谦恭而实伪，天朝强盛，他们俯首帖耳，若是我们有所衰弱，第一个不安分的，就是他们！”

锦渊冷笑着说着，她由高处瞥了一眼妹妹，道：“你认定是他，我也没什么办法，只是有一桩要声明在先，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www奇Qisuu書com网可不要奔回中土，到我跟前哭诉。”

她声音仍是带着讥讽，好似料足了妹妹的姻缘不过是笑话一桩。

“你放心！我一旦远嫁，就绝不回头，这中原万里，京师皇城，我这辈子都不会涉足！”

宝锦当时毕竟年轻，受这一激，竟将话说绝了，锦渊于是宛然微笑道：“好，如你所愿！”

她敛容正色道：“尔往高丽，当勉之敬之，夙夜恪勤。”

宝锦帝姬垂首再拜，面容却是异样的冷素，礼毕，她起身退到殿门口，外间的命妇正要搀扶，却听高阙之上，锦渊低低唤道：“宝宝……”

她唤着妹妹的乳名，声音低沉，仿佛呢喃一般——

“你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到京城来……！！”

……

那低喃仿佛仍在耳边回响，宝锦不禁打了个冷战，抬眼望天，却见一轮明月被云遮掩，小巷中一片黑暗。

她想起那最后的一句叮咛，不禁蹙眉。

经过了这许多世事，她再也不是那懵懂无知的少女，如今想来，那一句，或许不是诅咒，而是——

“难道，她已经预料到什么可怕的事，所以才故意激我？！”

夜风吹拂着她的秀发，那惊疑不定的低喃也消逝其中，了无痕迹。

宝锦一路疾奔，回到教司坊时，天已拂晓，她望了一眼窗前悬挂的红丝带，心下不禁一沉——

这是供人挑选，接客侍夜的标志！

终于来了！

她唇边露出一丝冷笑，将季馨轻轻推醒。

“有一件事交给你去做！”

她凝望着季馨，黑眸中深不见底——

“你现在就去北边侧墙，有人在那里接应你，时间紧迫，我的计划是……”

季馨匆匆离去后，宝锦将榻上被褥打乱，又换过一身衣裙，将发髻打散了，一头青丝直直垂落身畔。

她坐于妆台前，对镜缓缓梳着，仔细想了一回，又在唇上点了嫣红，苍白面庞上平添了一道魅惑。

她暗自算着时间，不多久，便听门扉砰的一声被撞开，一道轻佻声音大笑道：“听说到了新货色……这便是姑墨国的公主了吗？”

终于来了……

锦衣青年长相不差，眼下的青黑肿胀，却显示了酒色过度的颓靡，他径自走了进来，双眼上下打量了几眼，撇嘴道：“姿色不过尔尔……”

“你是谁？！”

宝锦受惊地瑟缩在墙角，那人越发神魂颠倒，那清秀容颜分外妖魅，那一道嫣红唇色，几乎让人色授魂予，。

他饥渴地舔了舔唇，上前便把少女从角落拽出，抚摩着她腕间的白嫩肌肤，他得意笑道：“你不过是亡国的俘虏，落在这教司坊里，天生就是卖身的，装什么清高？！”

宝锦拼力挣扎着，却无奈势单力薄，强被那人纳入怀中。

“原本跟人打赌，才来看个究竟，没想到真找到块宝！”

那人因手间肌肤的细腻而啧啧称赞，他把手伸到宝锦胸前，就要扯下——

“住手！”

一道低喝在门前响起，那人回头看时，宝锦奋力厮打着，从他手中挣脱，仿佛受了惊的小兽，朝着门外便跑。

铁一般的臂膀将她拢住，温暖的大掌轻轻拍着背，那熟悉的声音，仍如初见时那般清朗醇厚——

“别怕，是我！”

她抬头看去，不禁珠泪莹莹，“云时！！”

她轻颤抖着，害怕而依恋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云时感受着怀中人的瑟缩和恐惧，仔细替她拢了凌乱的衣衫，“别怕……我来了，什么也不用怕！”

他转过身，冷冷扫视了那纨绔子弟，“你是王尚书的儿子吧！”

“你是……靖王殿下！！”

那人正待发怒，却终于认出了他的身份，勉强笑道：“听说教司坊北曲来了新的清倌人，我来尝个新……不知这是您的人，得罪得罪。”

云时听着这刺耳的清倌人三字，不禁大怒——

“滚！”

他低喝道，看着那纨绔公子狼狈而去，正想安慰怀中佳人，却只觉得臂上一凉，却是一滴清泪滑落。

“你的侍女跑到我府上哭求，我这才知道，于是急着赶过来……”

他声音低沉，感觉怀中的颤抖加剧，心中大痛。

“你不该来的……”

宝锦哽咽着，垂下了头，“你能救我一次，救不了这命……”

云时手中一紧，仿佛下定了决心，毅然抬头。

＊＊＊＊

“靖王殿下，不是小人不开窍，这位……玉染姑娘，乃是罚没的罪人家眷，不是用银子可以赎身的。”

管事被那冷眼一瞪，顿时冒出了一头一脸的热汗来。

云时眼中一黯，想起皇帝的残酷，于是咬牙道：“那么把她放到南曲去！”

“殿下哪，您这不是为难我吗，南曲都是名噪京城的才艺大家，她会什么啊？！”

管事仍然叫苦，却不如方才那般坚决。

“我会拂琴……”

宝锦低低道。

“那也是雅乐……宴饮之时用不着的！！”

管事急得要跺脚。

“五日后，是我姐夫的生辰大宴……”

云时眸光微闪，沉静说道。

“首辅大人的寿宴！”

管事顿时一惊，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丝竹女伎都准备好了……”

“我们厌烦了那些庸俗丝竹，就想听雅乐！”

云时微微一笑，悠然说道。

管事对上他含了威压的眼，再无一言，只是称诺，“那就让玉染姑娘去吧！”

宝锦垂下头，唇边露出一道浅笑，清冷，然而诡谲。

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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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 琵琶

暮色刚至，首辅徐绩府邸上便已灯火辉煌，一派喜气。

正室云氏静静谛听着院外的歌乐沸响，丝毫不为所动，指间的佛珠却是越转越快。

“娘……女儿命薄，再不能长侍膝前了，明日我便去白云庵修行，再不入家门一步！”

她身前的碧衣少女不过二八，眉间漾着深愁，说话间，已是泪落如雨。

“婴华，你是要逼死为娘么？！”

云氏低低说道，声音几近凄绝。

云时在旁坐着，也不禁为之动容，他开口劝解道：“何至如此？姐夫虽然热衷仕途，却也不会全然无情，宴饮过后，我再找他细谈！”

“阿时，你还不够了解他的为人……”

云氏夫人苦笑着，双眼徐徐睁开，竟是前所未有的冷冽——

“你姐夫在景渊帝手里并不得意，几个阁臣里，就数他无足轻重，如今却凭着迎从今上的大功，乍然成为宰辅——他心里何曾不知，今上是用他来暂时过渡，以安人心，所以，他要上串下跳着，为自己构织人脉靠山。”

“所以就要拿亲生女儿的姻缘来作践么？！那个王尚书的儿子臭名昭著，我死也不嫁！”

徐婴华低泣着，言语之间，对父亲满是怨愤。

喀嚓一声，云夫人手中的佛珠仿佛也受不住这窒息的气氛，竟碎裂两半。

“我不会让他为所欲为的！”

云夫人森然道，美眸中闪过一道厉芒。

“大姐，你要做什么？！”

云时不禁一惊。

“他这几年偏宠侧室，又因她生了个儿子，越发肆无忌惮，把我们母女视如芥草……”

她微微冷笑着，声音越发怨毒，“且等着……”

云时看这架势，知道姐姐不会坐以待毙，于是轻叹一声，也不再劝。

“无论如何，场面上还是先应对过去吧——前院正是宴酣之时，你要让那女人继续鸠占鹊巢，与姐夫并肩齐坐吗？”

这一句果然奏效，云氏咬牙不语，半晌，她起身更衣，又吩咐身边心腹丫鬟道：“替我去取那左侧第三格的药瓶。”

声音虽然漫不经心，却带出隐约的阴冷。

云时陪伴长姐来到前院，却见高堂之上，两排鹤顶寿花的金丝蜜烛，燃得堂上明如白昼，乐工早已或坐或跪，阵式齐整浩大，吹奏出满室丝竹悠扬。

此时华灯高照，满堂皆是簪璎显贵，奇香氤氲间，黑檀木的席面上流水般上了珍馐佳肴，宾客们观赏着殿中歌舞，或是谈笑，或是低语，或是半醉倚于案间。

那王尚书家的公子酒意上涌，正在高谈阔论，他眼神甚好，跟几个纨绔权贵一阵耳语后，竟似在指点着乐伎行列。

不好！

云时眼色一冷，只听有人高声笑道：“教司坊调弄的好丝竹，却不知那屏风之后藏有何方佳人？”

却是当今皇后的亲弟，云阳候孙世！

这是个走马章台，倚翠偎红的纨绔领袖，他这一声，许多权贵子弟趁着酒意，连声应和。

“来啊，撤了屏风！”

云阳侯一声令下，众人眼前为之一空，只见轻纱尽处，却有一白衫女子垂首抚琴，意态沉静，

千百道目光朝她射来，长发遮掩了她的面容，越发显得神秘。

“原来是姑墨国的公主！”

云阳侯听着王公子一阵耳语，不由兴趣更浓，于是命她抬头。

那如墨如雪的重眸，让众人顿时倒抽一口冷气，几乎有自惭形秽之感。

云阳侯最快恢复过来，他大笑道：“可惜啊，帝王家的重眸，竟生在一个教司坊的奴婢身上，这下仙子成了贱籍，可真是有趣的紧！”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他兴致更高，“抚什么琴，太没意思，来啊，换一柄琵琶！”

琴筝乃是雅乐，即便是国君亲奏，也不算失礼，可琵琶却是倡优之物，身份高贵者从不为之，众人口中不语，心中却都雪亮，这是存心折辱这位亡国公主了！

云时双眉一轩，正待发作，却听那边遥遥应道：“如此也罢……”

宝锦低低叹了这一句，也不推辞，接过使女递来的琵琶，端坐试了音，侧身跟鼓师低语几句，终于开始。

她轻击琴首，轻捻慢拨琴弦，鼓声轻细相和，初时和煦，宛如春日笑语，渐渐的，长轮琴弦越急，，似乎边关的金鼓骑师奔涌，隐隐引人忧虑。

此时琵琶转调越发凄厉，百万铁骑扑面而来，盛世良辰一宵而灭，国破家亡，妻离子散，诺大世间，万千繁华都在这一瞬销尽，声调之悲，闻者几欲肝肠寸断。

金戈铁蹄的践踏之中，苍凉悲郁，逐渐低沉，人都以为将尽，却见她素手泼雨般急拨，三声连煞，竟是孤注一掷的决断振奋，仿若一位盖世英雄重转乾坤，轰然声动天地。

此时众人已听得目瞪口呆，满座为之失色，有人心神不稳，将酒盏掉落于地，清脆一声，却也被这穿云肆虐的琵琶声压过，

此时琴弦突然崩断，这雷霆之声却在瞬间戛然而止，满座仍是神情恍惚，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这才彩声大作。

如雷的喝彩声压过全场，后堂中却有人轻轻鼓掌，赞道“大善！”

主人徐绩坐于正中，正听了个真切，顿时全身一颤，连玉箸落地都浑然不觉，眼中浮上了敬畏谨惧之色——

“他”竟然来了？！

他几欲回头叩拜，却强自抑制住了。

“今日闻此慷慨之音，实在是大幸……”

仿佛有些心神不宁的，他赞叹道，又看了一眼宝锦，温言问道：“你师从哪位？”

“不过是家父的言传身教……”

宝锦低声道：“若非亲历，哪得如此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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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 杀局

首辅徐绩眉头一皱，想了她的身世，于是强笑道：“真是神乎其技……”

他命人拿了赏赐，又唤过别的舞姬，“绿腰”之后，又舞“霓裳”，堂上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

如此欢宴，到了中夜，众人的酒意也有了十分，场中略见稀疏。徐绩瞥了眼两旁，只见正室云氏目光阴郁，不发一言，侧室沈氏却是娇媚轻笑着，正转头与潞国公夫人低语着什么。

他咳了一声，再不愿去管这些明争暗斗，满心里想的，却是方才那轻轻掌声——

难道“他”也对这亡国公主有兴趣吗？

也许，这是一个平步青云的好机会……

然而观此女言行，却又并非温柔驯服之辈……

他又想起皇后的赫赫威仪，，顿时心乱如麻，好半晌，才暗自道：不管如何，总是有备无患。

他起身朝内院书房走去，一边吩咐管家道：“请那位玉染姑娘过来一趟。”

＊＊＊＊＊

“说起来，姑娘也是王家贵裔……沦落到教司坊那种地方，实在是委屈你了！”

徐绩长叹一声，看了眼下首的白衣女子，见她垂首不语，又试探地问道：“姑娘难道不想从那火坑中脱离吗？”

“命该如此，有什么办法呢！”

宝锦低声答道，垂下的青丝遮掩住她眼中的冷笑——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

她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窗纸上摇曳的树影，心中一阵快意。

却听徐绩又道：“今上仁慈，姑墨王心怀前朝，不肯降服，才有破城灭国之难，你可要思量清楚。”

他望着垂首安然的宝锦，斟酌着词句道：“假若宫中贵人愿怜悯于你，姑娘意下如何？”

原来是来拉皮条的！

宝锦蓦然抬头，打断了他未尽的游说，她目光清冷，幽然暗莹，冷笑道：“姑墨国的事，不劳大人操心，倒是大人你手上染着主君和同僚的鲜血，暗夜梦回，难道不会亏心于鬼神吗？！”

“你大胆……！”

徐绩不禁大怒，却正对上宝锦冷笑轻睨的重眸，顿时身上一震，“你……你到底是谁？”

宝锦款款起身，一步一步缓缓逼近，徐绩仿佛被那重眸卷入无限梦魇中，只是不住轻颤。

“锦渊姐姐惊才绝艳，谋算无漏，若不是你将京畿守军调离，她怎会落入不测之地？！”

宝锦咬着牙，一字一句，凄厉有如杜鹃啼血。

“我元氏三百多年的江山，竟被你这小人毁于一旦！”

她怒不可遏，长发在夜风中肆意飘散，仿佛幽冥中伸出的鬼魅之手，要将这叛臣拖下无底深渊。

徐绩凝望着她，颤抖有如筛糠，此时心中才闪现一个淡忘的名字——

“宝锦帝姬……！”

他勉强辩解道：“景渊帝乔装男子，矫取帝位，本就是颠倒阴阳，她执政暴虐，惹起民怨鼎沸，我不过是顺应天理！”

“住口！你为了一己私欲，叛卖主君，也配谈什么天理！”

宝锦唇边几乎滴下血来，她将徐绩逼入墙边死角，静静看着后者惊慌欲喊。

“没用的，是你将书房紧闭，隔绝外间，如此作茧自缚，也算是天意！”

她由琵琶上抽下琴弦，暗光闪现，矫健迅疾犹如游龙。

室内的灯烛在下一瞬被强大气流拂得摇曳明灭，灯芯中朱红微颤，几滴血珠飞溅，一丝丝融进浓浊的黑，终于不见影迹。

宝锦强忍住胸中的烦恶，莲步轻移，小心避开这蜿蜒而出的血流，来到窗前。

绘有菏塘墨韵的窗纸被素手轻轻撼动，随之而来的，是树间疾射而来的锐器。

轰隆一声，窗棂都被砸了粉碎，院中的沉寂被瞬间打破，人声喧哗着，朝着这边奔来，

宝锦以袖将琴弦拭净装上，又刻意让自己直视血泊。

不再压抑自己，她胸中的晕眩烦恶腾上，眼前逐渐恍惚——

“我早就说过，我晕血……”

她低声咕哝一句，安心地倒在一片嫣红之间。

＊＊＊＊

客人尚未散尽，堂上只见杯盘狼藉，还有人缠着歌姬上下其手，深夜的华糜随着熏香的浓炽而越发高涨。

却听一阵甲胄清响，惊破安逸，院中居然重重列了禁军，将此地重重包围，刀枪剑戟在暗夜闪着幽光。

首辅徐绩，竟在自家的寿宴后被杀！

未散的宾客中，传递着这样一道消息，仿佛晴天霹雳一般，将这些浓醉的勋贵们惊出一身冷汗来。

云时扶了长姐，来到内院之前，只见京兆尹匆匆迎上，面沉如水。

“徐大人无法施救，已经去了……”

云时只觉得姐姐的手紧了紧，将自己攥得生痛，他匆匆而入，却在院中见到这样一幅场景——

重眸低垂，映出刀剑的寒光，纤弱身影被羁押捆绑着，一旁浓艳美妇又将她拼命摇晃着，几若风中之烛——

只见那姑墨的玉染公主，被侧室沈氏劈脸一个耳光，雪白的肌肤上顿现五道红痕。

“小贱人，扫把星，用什么魅术把我家大人害死了！”

沈氏状若疯癫，不断撕扯着，在松明的照耀下，云时看见那一袭白衣已被血污沾染大半。

“怎么回事？！”

他上前问道。

沈氏见是他，冷笑一声，又开始边哭边数落：“你荐来的这妖女，竟将老爷杀死在书房！”

一旁的禁军队长再看不下去，提醒道：“夫人，这位姑娘只是晕倒在现场，是不是凶手，还很难说呢！”

“不是她又是谁？！还我老爷的命来！”

沈氏越发肆无忌惮，撒泼哭闹之外，口中还若有若无的指桑骂槐。

此时院中下人聚集甚多，眼见着语涉及主母云氏，却没半个人敢上前劝解。

眼见着老爷没了，将来主掌家中的，就是沈氏生的少爷，这当口，谁也不敢拂捏逆她的意思。

云氏怒不可遏，拉了云时，不顾所有人的阻止，便进了书房之中。

云时仔细察看了现场，特别是看了那粉碎的窗棂，沉吟道：“象是被什么人或是重物撞击穿透。”

他又看了尸体的伤势，是咽喉被利器割断，瞬间毙命。

他唤过仆役，在窗外林中细细搜寻，终于在竹林石坡之上，找到了染有血污的细剑。

用手轻弹那细若柳条的刃身，他心中仍有疑云，却对着所有人道：“凶手是谁，还无法查明，却绝对与玉染姑娘无关。”

“靖王殿下何以如此肯定？”

徐家的独子被母亲掐了一把，站起身来问道。

“首先，没有人会在行凶后在尸体旁逗留太久，这是常理。其次，这把剑离书房百步开外，只凭一人之力，是无法将它抛出的。”

云时剖析的干净利落，却又狐疑地低语：“只是凶手将窗棂穿出这么大个洞，会是怎样身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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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 笛梦

他们一定在想……这么大个洞，刺客该不是身长三丈吧？

宝锦托腮沉吟，微微绽出一道冷笑，重眸闪烁间，很是遂心称意。

她打量着这一室空寂，徐绩倒地的两丈见方，虽然经过冲洗，却仍隐隐透出腥红，蜿蜒横留的暗污，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真是笑话……以为把我关在这里，我就会吓得发抖，什么都招吗？！”

她瞥了眼门上的铜环紫金琐，笑容中带出不屑的漠然。

寒风从破损的窗中吹入，彩绘窗纸支离破碎，如蝴蝶一般飞舞。

“所有人都以为，刺客得手后破窗而逃，将细剑遗落林中……可实际上，却是相反……”

她以琵琶琴弦夺去人命后，轻摇窗户，系在树与窗之间的丝线便被触发，带动“机括”，将裹了碎砖的包袱弹出，正中窗户，窗棂尽碎之下，包裹也随之松散，碎砖落地，与损毁部分混合，任谁也看不出端倪来。

所谓的机括，是以丝线和柔韧可曲的细剑组成，性若弹弓，一旦弹出，细剑也随之射往远方，可说是天衣无缝。

唯一的缺口，就是那散落的包袱皮……

宝锦轻笑着，眼中闪过慧黠的得意——

以宽袍作包袱皮，不禁将唯一的弱点湮灭，也让所有人以为这是凶手遗留，更加猜测他的身量。

所有的一切，都是了无痕迹。

徐绩一死，一为灭口——他对先帝一家都极为熟悉，实在留他不得，二则是为了立威。

“那些遗臣对姐姐很是崇敬，对我，却仍有疑虑……”

宝锦轻叹一声，想起横死的的长姐，心中又痛又涩。

蓦然，她抬起头，仿佛听见了什么——

是笛音！

此时已近四更，正是晨曦出现前最混沌黑暗的时刻，一道微渺笛音从窗外林中传来，仿若虚幻。

是姐姐！

宝锦浑身都在颤抖，这笛声虽然轻微，其中音调的回环绵长，竟酷似长姐锦渊的技法！

她咬牙到了窗边，心中狂乱昏然，一时情急，那勉强遮挡的窗架，竟被她一掌推飞开去。

她跃出幽禁的书房，朝着那林中不可知黑暗行去。

露水浸透了脚上的绣鞋，湿湿的很不好受，宝锦却什么也顾不得了，径直朝着笛声的发源方向而去。

＊＊＊＊

一轮明月隐没在云中，将林中清辉暂时收敛。

秋露凉寒，那人只着一件青裳宽袍，倚树而奏，因为背对，却瞧不见面目。

星光隐隐，霜落浑白，重重花树乱影交杂纷错，那青色衣袂于林间飘扬，竟显出淡淡寂寥。

青色本是微贱，在此人穿来，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华清逸，仿若神仙中人。

是个男子！

宝锦的心，沉到了最底处，她剧烈喘息着，再也忍耐不住胸中的郁气，俯下身，已是泪眼朦胧。

那笛音神秘清远，隐忍而迷离的微颤，仿佛玉碎宫倾，繁华尽处，只是黄粱一梦。

泪眼婆娑间，宝锦好似看到幼时，父皇将自己和姐姐一肩一个扛着，偷偷出宫，于灯会上猜谜赏月……

姐妹俩最后的争吵，好似预兆一般的蹊跷低语，那一时赌气，竟成永诀……

她低泣一声，那人仿佛察觉到什么，笛声戛然而止。

片刻之间，一道青绫衣摆出现在眼前，宝锦抬起头，将散乱的乌发拂开，直直望入那人眼中——

仿佛清修者的澹泊高远，却又似睥睨天下的冷漠微悯。

宝锦的心，在这一瞬间都漏跳了一记。

“你是谁……”

那人漫声问道，却也不带太多的疑问，声音清淡寥然。

宝锦直直望着他，并不答话。

月光又露，照出她脸上的泪光荧荧，那人也不吃惊，只是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宝锦一呆，这才意识到他在安慰自己，不知怎的，泪珠落得更凶，更急。

高丽王毁婚，她没有哭，千里渡海而归，吃尽万般苦楚，她也没有哭，可是在此明月此人之前，却仿佛连魂魄都清透起来，满腔悲郁，如岩浆一般喷薄而出。

轻软有如鲛纱的衣料拂过自己的脸，那人俯下身，以长袖替她拭泪。

宝锦泪眼朦胧，只是凝望着他，好似要将他刻入心中。

此时，林外隐约有人声喧哗，那人皱了皱眉，仿佛有些不悦，却终于起身，仿佛要走。

他有些踌躇地回身望来，只见宝锦跌坐在地，一袭雪衣上，半幅紫黑的血污，半幅濡湿的泥土。

“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帛帕，放在她手中，随即匆匆离去。

宝锦望着他隐没的身影，耳边竟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怎么了？！

＊＊＊＊

再次被五花大绑，压入书房的时候，已是晨曦初露之时，宝锦在所有人眼中看到了怒火。

“你这妖女，害死我家老爷还不够，居然把我的心头肉……”

沈氏哭得嘶哑，已没了方才的嚣张，却更显得怨毒绝望。

什么？！

宝锦正摸不着头脑，却见一旁的禁军队长冷笑道：

“玉染姑娘，我们一时不慎，竟让你从窗中逃离，居然连徐家少主也遭了你的毒手！”

什么？！徐绩的独子也被杀了？！

“我没有！”

毫不思索的，她大声反驳道。

那种纨绔子弟，谁要取他性命啊！

真是笑话！

“多说无益，将她上了镣铐，送到刑部死牢去！”

沈氏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如狼似虎的禁军兵士上前，正要将她拖出院中，却听门口一声轻喝——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凛然世间的威仪，以及……熟悉感？！

所有人抬眼一看，顿时悚然大惊，竟齐齐跪伏于地。

“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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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 帝心

周遭喧杂人声渐渐止息，冠盖亭亭拥簇下，有人悠闲而入。

那人服色内外皆是玄黑，宽袖与前裾上以细密紧线织绣金龙，到得近前，才看清他眉目生得冷峻清扬。

正是清晨时分，他却带了淡淡倦意，扫视了满室中人，正对上一双震颤惊骇的黑眸。

是他！

宝锦跌坐在地，指甲深深陷入肉中，刺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竟是那林中吹笛的神秘男子！

她咬住唇，任由乱发蜿蜒垂落，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

耳边的人声喧哗，她也听不见，满心满眼里，只有那“万岁”二字，仿佛狞笑的梦魇，铺天盖地的袭来。

就是这个人……将元家三百多年的天下颠覆，让锦渊姐姐……死无葬身之地！！

微凉有力的手掌将她的下颌抬起，强硬，不容置疑。

“是你。”

仍是没有什么疑问的意味，九五至尊的声音，醇清优美，少了往日的涩意和不耐，多了一股玩赏的兴味。

“居然是重眸……”

低笑声中，皇帝直对上她的眼。

温热的血从袖中逸出，手中一片湿腥气，明明只是一瞬间，却有亿万念头汹涌决堤而出。

宝锦的眼，异常清明，那幽幽重眸，穿越这红尘俗世，如宝钻辉璀一般映入他的眼中。

“你的琵琶……弹得很好。”

皇帝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握住下颌的手，终于放开，下一瞬，她被那臂膀从地上挽起。

“宫中的御乐，尽是些蠢物，不料教司坊却有如此人才……朕却要收为己有了！”

他吩咐道：“将她调入太常寺的礼乐局，暂时安置在北五所。“

“万岁……”

禁军头领硬着头皮出列，低声道：“此女是杀人的凶嫌，徐大人父子的命案，还须着落在她身上。”

皇帝听了，微微冷笑，“此次寿宴，朕一直在这，没看到什么刺客，却枉送了徐绩一条性命，京师治安如此，可真是让人放心！”

话中的讥讽刻薄，让一旁的京兆尹汗如雨下，皇帝却不看他，继续道：“徐绩的死与她有什么相干？！至于他的儿子……”

他沉吟道：“是什么状况？”

“徐公子住在西院，为父亲的身亡夜不能寐，小厮守在门外，只听房中一声重响，他已经倒地毙命了……是毒杀。”

他偷瞄了一眼皇帝的脸色，道：“我们紧急搜索，却见这位玉染姑娘已经脱逃，那时正是四更天。”

“四更天……”

皇帝冷笑更甚，轻声道：“那时候，她跟朕都在竹林之中。”

那队长顿时一惊——竹林与西院相隔甚远，皇帝又是金口玉言，这样一来，这少女确实是清白无疑。

再无人敢违逆皇帝的意思，他又深深看了一眼垂首不语的宝锦，转身离去。

……

怎么一路回到教司坊的，宝锦已全然不知，浑浑噩噩间，已到了寝居门前。

季馨急急开门，金色的日光射入屋内。这晴暖的色泽，让宝锦终于从僵冷决绝中清醒过来。

胸中被压抑的气血终于涌上，她只觉得喉头一甜，哇的一声，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在季馨的惊呼声中，她面若金纸，瘫倒在地，再也不省人事。

杀了他……

一定要杀了他，为所有人复仇……

这是她最后浮上心头的憎念。

＊＊＊＊

徐绩府中，只剩下啼哭之声，仆役下人们一边布置灵堂，一边也在对这两起凶案议论纷纷。

沈氏逢此大难，已经哭晕了过去，所有家务，全由云氏一人操持。

她双目红肿，却仍沉静自若，指挥着家人奔忙，一日之间，丧仪便象模似样了。

“大姐，你下手真是狠辣……”

云时沉声道。

云氏面上波澜不惊，居然还微笑出声，“你居然有此妇人之仁。”

她端起凉透的茶盏，啜饮一口，姿态娴雅从容，“他是我的庶子，却也是沈氏最大的筹码。”

“她怂恿徐绩把婴华用来联姻，任意践踏她的幸福，那么，我便将她最珍爱的儿子毁去。”

她微笑越发森冷，“徐绩死了，他的宝贝儿子也被我除去，从此以后，这个家，终于可以安身立命了！”

她仿佛松了一口气，将念珠放在桌上，神情安恬无邪，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婴孩。

“你是用的丹顶红吧？”

云时问道，他望了一眼长姐，思索片刻，继续道：“茶中无毒……那么，是绢帕。”

云氏眸光一闪，叹道：“父亲说你缜密聪颖，世上难见，真是不假！”

“毒下在酒茶之中，极易发觉，于是你暗中让下人给他送去劣茶，他素来锦衣玉食，一口饮下便会觉得粗涩，吐掉后，定会以绢帕擦嘴，于是上面的毒素，就到了口唇之上。”

云时面无表情地复述着，看着姐姐悠然的微笑，他轻叹道：“你处境险恶，我也无法苛责……且自己好自为知吧！”

他起身就要回返，却听长姐轻喝道：“阿时！”

“你荐来的那个玉染姑娘，已经被皇上带回宫中了……”

她有些歉疚地说道。

“什么？！”

云时乍听这话，惊得停住了脚步。

他清俊沉毅的面容上，因这噩耗而染上了一层阴霾……和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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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 宫怨

宝锦从车上下来，一眼便瞥见眼前巍峨典雅的重重宫阙。

如此的熟悉，然而又陌生……

她轻轻咬唇，眸光微闪之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温驯地低下了头，莲步轻移，跟着引导的女官前行。

今上攻入京中，也不过是一两年的光景，一应宫人仍是沿用前朝旧人，这位女官举止娴雅，脚步不疾不徐。

“皇上洪恩海量，才赦你入了禁中，天朝乃是礼仪之邦，不比你们那些塞上蛮夷，可别在御前出丑露乖。”

她声音虽然细柔，言语却并不客气，轻瞥了宝锦一眼，回转过身喃喃道：“奇怪，我总觉得你的脸有些熟悉……”

宝锦的唇边露出一道轻笑——

她辞阙下嫁之时，不过十五，经过四年的颠沛波折，身段已大为清减，加上长期郁结于心，面容气质都大为改观，整个京城，怕是再没有人能识出她的身份。

也许，那个面容圆润俏丽的宝锦，早已经从人们的记忆中消散了吧……

不到一刻，一行人便来到云贤妃的锦粹宫前。

那女官停在光华璀璨的龙凤云纹照壁前，扬着脸吩咐了一句：“且在这等着，我去禀报娘娘。”

远处有接应的宫婢迎了她前去，两人一边行去，一边隐隐传来低语——

“这是从教司坊调来的，也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早晚是个祸害……”

“我家贤妃娘娘掌管后宫事务，哪有闲心管这些小事，只见她一面就罢了……”

宝锦低着头默默等候，秋水寒月般的清眸牢牢盯着脚尖，仿佛那丝履上的嫩黄缎花有无穷玄机。

云贤妃吗……

垂下的乌发遮住了她的冷笑——这伪帝才篡了朝纲，就给自己的妻妾一一加了封号，这些宫中老人，居然就恬不知耻的满口喊上了！

她想起属下呈上的宗卷，上面特别提到了这位云贤妃。

她是江州云家的二小姐，也是云时的二姐，徐绩夫人的妹妹。

伪帝崛起时，云家便能“慧眼识人”，老家主认为此子非池中之物，力排众议，将女儿嫁他为妾。

以名门大阀的千金之尊，女儿居然为人妾室，这在当时被全江州的百姓嘲笑，现在看来，却是一项很有远见的投资。

＊＊＊＊

“父亲大人当年这一着，如今看来，实在很有远见……”

云贤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即轻轻放下，举手透足间端方温雅，声音却是寡淡的，毫无称赞之意。

“那时候，他对我说：‘宁为英雄妾，不为庸人妻’，果然，没过几年，我便随了万岁，搬入了宫中，他也成了国丈。”

她微微一笑，仿佛含着无穷讥诮似的，眉心也隐隐见了细纹。

婴华斜签侍坐在下首，恭谨地听着，心中却因小姨的讥讽语调而暗自心惊。

“婴华，我不知大姐是怎么想的，竟把你也送到这见不得人的所在——一个两个地送进宫来，显摆我们家女儿多吗？！”

云贤妃在六宫和皇帝旧部之中，素来以低调谦恭著称，人前绝不多一字一语，因此才得了帝后二人的信赖，以后宫大权相托，可如今对着长姐的爱女，言语之间却是异常尖锐。

虽然尖锐，徐婴华却听出了她话中的关爱和担忧，她起身替小姨斟茶，轻轻道：“小姨，你别生气，仔细心绞痛又犯……”

云贤妃望着她，平日淡漠的眼中满是痛心，“徐绩被刺客所杀，你庶出的兄长也死了，徐家眼看着没落……即使如此，也不需你牺牲了终生幸福，到这幽幽深宫中来活耗！”

“小姨，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徐婴华咬着唇，低低道：“我从小看惯了父亲的作为，天下男子都没什么两样，嫁给谁都不过是个色衰爱弛的下场，倒不如到宫中一搏，也许能振兴门楣。”

她看了眼云贤妃，有些腼腆地笑道：“更何况，小姨你执掌后宫大权，再不济也不会让我吃亏。”

“傻孩子哪！”

云贤妃恨铁不成钢地叹道：“你真以为万岁对我信任宠爱，这才委以重任吗？！”

她眉心深蹙着，咬牙冷笑道：“皇后娘娘忙于国政，无暇来管这些后宫琐碎，瞧着我老实本分，这才让我替她照看——什么大权，不过是人家不想要的弃物！”

“怎么会？！”

徐婴华惊诧地睁大了眼。

云贤妃笑得悲凉，指着鬓上的素钗通草，以及一只简单的银制虫草头道：“我一直以来隐忍低调，连金玉都不敢佩带，这才得了她的欢心……哼，皇上的宠爱！除了皇后，他眼里哪曾有过其他女子！”

她低低的，近乎呻吟道：“这后宫之中，其实是女子的坟墓，婴华，你真的来错了！”

徐婴华瞧着小姨落泪，正在手足无措，却听廊下有人轻轻扣门。

“是谁？”

云贤妃迅速擦干了眼泪，平静如常地断坐着问道。

外间是心腹侍女的声气，“娘娘，教司坊那边调了个人来，正要等娘娘看过。”

“这种小事……”

云贤妃正要拒绝，却听徐婴华接口道：“这便是那个卷进我家凶案的玉染公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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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 秀女

“是她？！”

贤妃不禁吃了一惊，想起大姐曾经说过的，皇上对她青眼有加，心中斟酌着，连声音也微微放缓了——

“请她进来吧！”

外间侍女何等精乖，听这一个请字，便应了一声自去。不过半刻，便有青绫裙幔在朱漆门槛前翩然而过。

那女子素衣布履，入殿觐见时，却也不似平常人的瑟缩，浓密的眼睫低垂着，恭谨的姿态将所有情绪遮掩。

云贤妃听婴华说得稀奇，留意去看她的相貌，却也不见什么国色天香，只那一双重眸，顾盼间清扬幽

“毕竟是一国的公主，这气韵品格就是和那些狐媚子不一样……”

贤妃低声表示赞许，和颜悦色的让她起来，还赐以座位。

“北五所住得还惯吗，那里素来荒凉，也未得修缮，也真委屈你了！”

婴华见小姨态度和缓，甚至带上了几分客气，也想通了其中奥秘，只听贤妃又道：“你初来乍到，宫中的礼仪律条也不熟悉，宫中刚选过秀女，她们每日在梨尚院跟掌事学习仪规，你也每日随班好了！”

婴华不禁一惊，那些秀女虽然暂无品级，却也是预定的未来嫔妃，玉染不过是乐师伎人，又怎能和她们同处一室？

“多谢娘娘恩典，只是贵贱有别，怕是玷污了各位……”

宝锦微微欠身，举动之间，肌肤雪白晶莹，脱俗耀目。

“无须过虑，你也曾是王家贵女，只是造化弄人……”

贤妃唏嘘道，又挽了婴华的手，对着阶下笑道：“这是我长姐的掌上明珠，也在中选秀女之列，你们今后可以多多亲近！”

又闲谈了片刻，贤妃赐了些缎帛，这才吩咐人送她回去。

“小姨，你是顾虑万岁，才对她如此优容的吗？”

“傻孩子，不看僧面也要看佛啊，她若今后得了圣宠，也好留个见面回旋之地。”

贤妃眉心掠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微笑，又道：“若万岁真的瞧中了她，那才有好戏看呢——哼哼，皇后一贯从容淡定，本宫倒想看看她花容失色的模样！”

她咬牙冷笑了一阵，眼中又重归黯然，“可惜……即使一时得宠，也撼动不了皇后一丝一毫。”

她回眼正视婴华，竟是前所未有的冷肃，“你记住，千万要在御前藏拙，万不得已承宠时，也不要拔了头筹！”

“您是担心皇后她……？”

婴华悚然大惊，背上生出冷汗来，“不至于吧，她从未有恶名传出……”

贤妃苦笑着，眼中的光芒幽闪，声音里竟也带上了惊惶——

“她不必行恶，就可以让人跌落万丈深渊！”

＊＊＊＊

婴华再见宝锦时，是在梨尚院的正堂上。

正是休息时分，七八位中选秀女在厅中莺声笑语，却在见到缓缓而入的青裙纤影时，蓦然停止。

宝锦一路走近，步履翩然，所有人却都在她走近时，将椅子拉远了寸许。

“听说了吗，她是教司坊来的……”

有人低声说道，不过几日，她们便得悉了只言片语。

“不过是罪家奴婢，也配跟我们同处一室！”

清脆如黄鹂的嗓音，却带上了几分尖酸刻薄。

说话之人捋着雪腕上的金钏，上面七颗猫眼红紫饱满，眩得人眼迷离，配着那一身明红宫装，越发显得娇媚如玉。

她是皇后的堂妹方宛晴，在这一众秀女中，隐然领袖人物。

其余人也是勋贵之后，好几个人的父兄更是今上的得力良臣，她们一听这话，惊讶不屑之后，纷纷表示赞同。

“陈掌事，这是怎么弄的？！”

方宛晴娇斥道，一旁的管事额头见汗，却是有苦说不出。

“这等倡优乐妓，学什么礼仪也是白费！”

又有人在旁凑趣道，话还没完，却听一旁有人轻轻嗤笑。

方宛晴回头一看，不禁笑道：“哟，我却是忘记了——月妹妹跟她同是塞上蛮夷，只是你运气好，才没被没入教司坊。”

嗤笑的那少女肌肤苍白，眼角眉梢却是掩不住的英姿勃勃，她也并非凡俗，乃是若羌国公主。

若羌与姑墨同属于北郡十六国，向来是天朝臣属，姑墨王与先朝皇室交好，誓死不降今上，这才遭到灭国的下场，而若羌一向依附中原，任谁做皇帝，却都是恭谨服侍，如今新朝乍立，其国便将公主献入了今上的后宫。

这位公主名讳极长，翻成汉话就是明月之意，她闻听这恶毒言语，也不动怒，只是笑声更甚——

“世代王侯之家，确不需学什么礼仪，有些人祖辈手上仍有泥迹，倒是要好好学过，以免丢丑。”

她的汉话音调奇异，却是清晰流利，在众人的低笑声中，方宛晴气得面色铁青，银牙几乎咬断。

皇后出身陇西世族方氏，方宛晴身为她的族妹，却是入赘男子与方家女子所生，她父亲虽然豪富，祖辈却是泥瓦匠，可说是卑贱已极。

众人正在斗口，却听宝锦站在中央，轻声道：“各位都是天子亲点，自然不能与我这卑贱之人共处一室。“

她轻声对管事笑道：“教习姑姑马上就要来了吧，那就麻烦您替我拿扇屏风来，也好遮挡区分。”

管事踌躇半刻，便遣人拿了扇素屏风过来，刚刚将她的座位遮没。

“这便与诸位隔离开了……”

她轻声曼言道，众人却是面面相觑，神色古怪——

她这一遮，不显卑贱，却仿佛成不露面的千金贵躯，众人反似明面的陪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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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 中宫

方宛晴顿时气得酥胸起伏，怒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千金之尊吗，入了教司坊，就是千人睡万人压的——”

“住口。”

门廊下传来淡淡一喝，宛然却是女子声气，却让几位管事都面色大变。

此时正是秋凉时分，只见一袭雪色姑绒斗篷绰立门前，在众人的目光下，一双绣有金凤的云丝珠履轻轻迈过门槛。

“皇后娘娘……”

于是以几个管事为首，在场各人都一齐行礼如仪，厅中顿时鸦雀无声。

“都请起吧！”

皇后的声音并不冰冷，甚至带着几分和煦，金声玉振的清脆中，带着凛然天成的威仪。

“我今日无事，所以来看看大家……”

她环顾左右，见众人裣衽垂首，不禁笑道：“本宫又不是吃人的老虎，大家何必如此，今后同处皇城之中，日日受此惊吓，可怎生是好？”

她微笑加深，又补了一句道：“难道本宫长得比那门神还吓人吗？”

众人一阵轻笑，顿时气氛缓和下来，大家这才大胆抬头，细细凝望着这位中宫之主。

皇后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雪白的姑绒斗篷下，着云锦褙子，一身凤纹淡紫长裙，映得肌肤象牙一般细腻。

她笑容可亲，双目顾盼间，一时秋水盈盈，一时又凛然含威。

她望定了自家堂妹，笑容慢慢收敛，道：“你刚才说的什么？”

“回娘娘……”

方宛晴被她扫了一眼，所有的跋扈任性都仿佛雪溶冰消，一时气焰全无，她低下头，讷讷道：“这教司坊的贱婢要以屏风与我等隔开，我一时气忿……”

她绝口不提自己的挤兑，这话说来，倒好似宝锦摆起了排场，旁人噤口不言，那位若羌的明月公主却存心跟她卯上了，闻言扬声笑道：“刚才却是谁说的倡优乐妓？！”

所有人暗自为她的大胆而心惊，皇后看了她一眼，居然点头示意道：“公主一路远来，我未尽到地主之谊，实在有愧。”

她微微一躬，显得礼敬周全，回过身来看向自己堂妹，眼神却转为冷肃，“你言行不慎，口出秽语，罚你闭口三日，抄十卷女则。”

方宛晴张口就要辩驳，却被她的眸光一凝，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得泄气应下。

皇后又问了众人名姓，四五人过后，便瞥了见了素衣而立的宝锦。

两人目光相对，电光火石的一瞬，竟似暖日寒冰相触，心中都暗自“咦”了一声！

宝锦和皇后素不相识，观其言行，也算明慧有礼，却在对上她的这一眼后，莫名生出异样来。

那是很为玄奥的感觉，就好似丛林中的小兽遇上天敌，浑身寒毛都直竖而起，连心跳都慢了一拍，那般纯粹凛然的难受，

皇后也凤眸幽闪，朱唇微动，却终究没说出什么来，转而看向徐婴华。

因着云贤妃的关系，皇后也温言抚慰了她两句，又赐下一些赏赐，关照管事多加照应，这才出门而去。

一行伞冕宫人随她迤俪而去，众人凝望之下，不禁又敬又羡。

羡慕归羡慕，有见识的几位官宦之女，都曾听父兄谈及皇后与今上的伉俪情深。

皇后出自陇西方氏，方氏乃是有数的名门大阀，宝锦和锦渊二人的母后也出身于此，可算是隆盛已极。

皇后乃是家主嫡女，却慧眼识英雄，偶然邂逅当时还一文不明的今上，就毅然相随，这几年辅佐夫君大业，可算是比翼并肩。

今上性情虽然严峻莫测，却始终对她敬爱有家，虽然与云家联姻，娶了如今的云贤妃为侧室，却是再无所幸。

如今今上大业已定，虽仍有几处枭雄割据，却隐隐有中原一统的态势，这一班臣子瞧着他妻妾甚少，惟恐被世人所讥，这才群议上奏，行这选秀大事。

今上对皇后如此爱重……我们还有什么机会吗？

众女心中暗想，患得患失之下，室内气氛一时沉寂。再也没人关心“教司坊来的奴婢”了。

＊＊＊＊

“娘娘，宛小姐虽说少不更事，也毕竟是方家的骨血，您这样当众训诫于她，恐怕……”

亲信的侍女琳儿在皇后身侧搀扶着，小心翼翼道。

“怕是太落了她的面子，她父母面上也不甚好看，是吗？”

皇后声音平淡，却带着几分冷意——

“就是要让她牢牢记着，今后才不至于闯下滔天大祸。”

她回手望了望梨尚院的青墙，又道：“他们以为我权势滔天，便可以借着这招牌飞扬跋扈了吗？我这点刀枪箭雨里拼出来的薄面，还不够这些小姐少爷们败的！”

琳儿听她声音严峻，再不敢开口。

却听皇后沉吟片刻，又问道：“那个素衣少女，就是姑墨国的公主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眸光闪烁，应了一声，再也没什么话说。

一路辇行，到了昭阳宫中，却听老尚宫上前禀道：“几位阁臣大人求见，已等了半个时辰。”

皇后唇边泛上一丝冷笑，款款轻道：“又是为了新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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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 长恨

她微一沉吟，任由宫人们解下斗篷，又换过常服，这才进了正殿。

几位阁臣袍服齐整，正座上等候，双方分宾主谒见后，皇后也不避讳，让身边宦官以金丝如意将珠帘挑开。

“大家当初共处一座营帐，面都见熟了，又何必用这劳什子装神弄鬼！”

她微笑道，很是诙谐从容，那几人不由一笑，凝重的气氛稍微松缓了些许。

皇后端起翠玉盏抿了口茶，好似没看见他们眼中的焦灼，径自开口问道：“徐绩家中如何了？”

几人正是满腹心思，被她这一问，不禁一楞。

徐绩虽然才不出众，却因长年浸润朝政，又有迎今上入京的从龙之功，这才做了首辅，其余几人口中不说，心中却甚是鄙夷他这种贰臣叛徒。

他们听说徐绩遇害，都只是派人去府上吊唁，如今乍听皇后问起，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虽然是前朝旧臣，却能顺应天命，辅佐新朝，这一点可说是功不可没。”

皇后款款说道：“徐夫人遭遇丧夫丧子之痛，唯一的爱女也应选宫中，可说是孤苦伶仃，我看着甚为不忍，你们各家的夫人和女公子若是有暇，也该多多照应才是。”

众人唯唯称是，皇后由云氏夫人说起，谈及云时在姑墨的大捷，话题一转，又论及了此次的军费开支。

几人见此阵仗，纷纷以目示意，其中刘荀最为年长，也是今上器重的谋臣，他干咳一声，委婉道：“此次战事封赏不少，国库中虽然仍有赢余，却也架不住多方支用——江南今岁水患连连，江州又有蝗灾警讯，惟今之计，朝廷施政需缓，不宜有什么大动作。”

皇后闻听此言，秀眉一挑，似笑非笑地将茶盏放下，“刘卿这话说得奇，国库空虚，正要开源节流，新政十二条刚刚颁布，犹如久旱甘露一般，又怎么谈得上什么大动作——难道看着百姓饿死才是正理吗？”

“娘娘，新政十二条虽然不乏真知灼见，却是与民无益哪！”

一旁的李赢年少气盛，禁不住喊了出口。

皇后手中一凝，面沉如水，那一抹笑容也化为冰冷，“怎么个与民无益，我倒是想听听清楚！”

“启禀娘娘，这十二条看似革新弊政，消去冗繁，却是用事太激，用时太急，用人……也太偏！”

李赢背上冷汗直下，却仍咬牙把话说完。

皇后听完已是大怒，却仍隐忍不发，她抬起头，凤眸中不怒自威，光芒摄人，阁臣谁也不敢跟她对视。

“你们如今居身中枢，却是越发因循守旧……哼，也罢，我们也不必耽于口舌之争，且看成效好了！”

她端起茶盏，却不就饮，一旁宫人会意，于是上前轻道：“娘娘已经疲倦，请改日再来吧！”

几人无奈，鱼贯而出，从中庭而出，到了照壁前，才听李赢低声怒道：“牝鸡司晨！”

众人心中一凛，无不变色，环顾四周无人，惊恐之外，却都深已为然。

“我们殚精竭虑，推翻了景渊帝，以为救民于水火，却没曾想……”

刘荀捋着长须，怅然叹息道，其他人亦是面带愁绪，无言以对。

＊＊＊＊＊

梨尚院中，日已近午，今日的课程便告一段落。

秀女们络绎出门，乘了自己的小轿离去，片刻工夫，只剩下宝锦一人。

论起身份，她不过是一介乐者，当然也不会有什么轿辇接送。

她朝前走了一段，却听身后有人唤道：“玉染！”

愕然回身，却是那位若羌的明月公主。

她紧走两步，与宝锦并肩而行。

风吹起了两人的衣袂，明月的身上环佩轻响，丁冬悦耳。

已今初冬，她却只着一袭红锦长袍，红得似火焰一般，一头青丝也不梳髻，只是纷纷落下，以金蝶扣卷，白玉般的耳垂上缀有大颗髓玉(奇*书*网*.*整*理*提*供)，粉光莹莹，摄人魂魄。

她肌肤似雪，眉目深刻，自有一种塞外绝丽。

“我曾经见过你父王一面。“

半晌静默后，明月终于开口了。

“城破之时，他已经自尽。“

宝锦低声答道。

明月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你知道吗，我很羡慕你。”

这没头没脑的突兀一句，宝锦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却听明月又道：“若我父王也能知些廉耻，我宁可去教司坊，也不愿受此礼遇。”

这话几近大逆，已十分危险，宝锦望着前方——她的居处已近，正要辞别，却听身旁砰的一声，很是沉重。

她回眼去看，却见明月已摔倒在地，面色苍白，嘴唇发紫，全身都在颤抖。

“你怎么了？！”

宝锦俯身就要把她扶起，刚一接触，却好似浑身都坠入了冰窖之中，不禁打了个寒战。

“快去叫太医——”

她急声呼唤经过的侍卫，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牢牢攥住——

“不要叫太医！”

这沉痛的，撕心裂肺的一声，几乎让人心颤。

明月雪白的牙齿都在打战，她勉强露出一道微笑来，“不要让我丢人现眼了……”

宝锦捉过她的手腕，微一把脉，不禁变色——

“这脉息……！”

她扶紧了明月，一字一句问道：“是谁做的！”

“还能有谁？”

明月笑得宁静，眼中染上了绝望的死寂，“十六根金针刺我的背后重穴，就是想费了我的武功——他们还怕我在龙床上杀了当今圣上呢！”

“他们……是谁？”

宝锦艰涩地问道。

“当然是……我的父王，母后，还有……兄弟姐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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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 相怜

空旷的夹道上，这一瞬只有北风呼啸的声音，宝锦缓缓抬头，琉璃瓦的明光刺得她眼生痛。

她牢牢握着那一双冰冷的手，因为惊愕，再也说不出任何言语来。

“真是不甘心哪……”

明月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微微喘息着说道，笑容美不胜收，“我曾于千军中来去自如，也曾亲赴大漠深处探险，如今却是手无缚鸡之力，还要忍受经脉的寒毒发作……人生如此，也实在可笑！”

“为什么？！亲生骨肉也要下这样的狠手？！”

宝锦骇然低喊道。

“因为只要我在若羌一日，就不会容忍他们这般低三下四地称臣，若羌虽是小国，却也该有自己的尊严……”

明月的眼中射出凛然光芒，苍白的面容上染上无穷自信，“而我手中掌握的，却是若羌的大部兵马！”

“是这样！”

宝锦想起自己看过的宗卷，道是若羌有位公主深谙武略，曾以千人驱散来袭的瓦剌骑兵。莫非就是眼前这位吗？

“把我这废人送入宫中，一则安心，二则，我这张脸还能看，还能给他们换些圣眷！”

明月的唇边露出阴冷微笑，眼中光芒逐渐黯淡，她望着远处跑来的侍卫和医官，低低道：“不过是白费功夫，谁也救不了我……”

宝锦低低攥着她的手，心中千万道念头闪过，她咬紧了唇，却浑然不觉身边的嘈杂。

“这是怎么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将她从昏乱中惊醒，她抬起头，这才发现侍卫和医官在身旁围了一圈，圈外一人，头戴玉制梁冠，着一袭绣金蟒袍，雍容华贵之下，却透出别样的清俊儒雅。

“靖王殿下！”

众人一齐上前参见，云时命他们起身，看着这混乱一幕，他第二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宝锦抬起头，云时看入她的眼中，为那份清冷幽凛而微微一惊——

“是你！”

他百感交集地低声道。

“明月公主……身体虚弱，所以晕倒了。”

她缓缓说道，嘴唇静静开合，语声如飞雪溅水，让人心生悚然。

“把她抬到附近殿中，先行诊治要紧。”

云时虽然觉得气氛诡异，仍指挥众人开始施救。

一阵忙乱后，太医虽知有异，却仍含糊其辞，不多时，明月有所好转，自有她院中的侍婢将她搀扶回去。

宝锦见事已了，也不惊动旁人，自行出殿回返。

到了殿门前，却见云时已等候多时了。

两人走在青石铺就的宫道上，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馨园的林中小道，眼看北五所已在眼前，云时才拉过了她的手。

“你的手怎么了？”

云时沉声道，方才虽然混乱，他却一眼瞥见，心中大痛。

原本洁白柔嫩的纤纤玉指，因这几日频繁的练琴而伤痕累累，被锐利琴弦划破的地方，犹有血痕斑斑。

“他们竟敢这么作践你？！”

云时眼中冒出凛然火光，咬牙道。

“宫中乐官都是技艺娴熟，只我一人是新进的……”

宝锦淡淡道，谈起那些若有若无的刁难排挤，只是一句带过。

“混帐……”

云时又怒又急，沉吟片刻，毅然道：“我来想办法，定要设法把你从宫中调出……”

“然后再回教司坊？！”

宝锦轻嘲地笑了，“靖王，你身为今上的义弟和好友，应该知道他是什么脾气——我父王悖逆不从，他正好拿我杀鸡儆猴，又怎么会让我好受？！”

她语声淡漠，眼中清辉潋滟，冷然中带着奇异的凄楚，一双重眸让云时几乎沉溺。

爱恋与心痛在这瞬交织在他心头，又因这重眸想起母亲的身亡，云时心中昏乱纷繁，将嘴唇都咬出血来，却也无言以对。

宝锦懵懂不知，犹自冷笑道：“靖王殿下知道了这层利害，也不要想着救我于水火了——你难道要以下抗上不成？！”

“你住口！”

再也忍耐不住胸中的岩浆，云时咬牙低喝，宝锦只觉得胳膊上禁箍似的剧痛，身子一轻，被云时拽入树后，羽毛似的靠在树干上。

“你听着，无论如何，无论要与谁抗衡，我都要救你出来！”

云时深深凝望着她，语声坚如磐石，决然沉稳。

在宝锦惊愕茫然的目光里，他悍烈的黑眸逐渐平静下来，仿佛一根甭紧的弦缓缓松下，他低低道：“无论如何，我都会做到……”

高大的阴影从上方投下，他微微俯身，两人的面庞逐渐靠近——

灼热的唇印上她的，他的身躯有着冬日的松木清香，宝锦睁大了眼，在这一瞬惊得手足无措。

“你们在做什么？！！”

阴冷莫测的低喝声在不远处响起，云时全身一颤，毅然回头——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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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 交锋

只见皇帝着一袭玄缎常服，正站在花径外三丈远。

淡金日光下，他袍服上的翟纹龙饰烨然生辉，映得眼光也越发冷冽。

他缓缓行来，广袖玉冠，映着身后落英缤纷，好似神仙中人。

只那眉目间的阴骛森寒，让人心中一颤。

他深沉的黑眸看着两人亲密贴近的身躯，最后凝定在云时紧握的手掌上——

“二弟……“

他终于开口，却是好久不用的义军中称谓。

“你看上了她？！”

声音不高，也听不出什么喜怒，却偏有一道凛然冰冷，让人心中刺痛。

云时咬牙不语，林间凋落的秋叶仿佛也受他心境所扰，纠缠乱飞起来，半晌，他决然抬头，“是！”

皇帝的目光在这瞬越发凌厉，云时迎着这份刺痛，向前踱了一步，声音不改平日的清澈平静——

“还请皇上成全！”

皇帝望住了他，目光深邃难测，他冷笑道：“朕往日赐你美人，你都坚辞不受，如今却是非她不要吗？！”

他看向宝锦，后者只觉那黑眸中一片冰冷，下一瞬，一道强大的手劲将她拽出，不顾她的挣扎，朝着林外而去。

“姑墨国的其他人随你取用，除去她以外……”

皇帝的声音，漫然传来，云时僵立不动，手间青筋甭出，一拳捶在树上，惊得飞鸟直匝四起，一时叶落如雨，疯狂地打在他的脸上。

＊＊＊＊

张巡自被擢为皇帝的亲信太监，对他的秉性也算有了些了解——今上虽然阴晴莫测，在女色上头，却一直不甚乐衷，就连这次选秀，亦是在重臣的催促之下举行的。

这一日他正在殿中督导，却听廊下微微有人声嘈杂，随即，殿门被粗暴推开，他愕然抬头，却见今上拖着一位女子径自而入。

他不顾对方的惊呼，将她摔落地上，轻瞥了一眼四周，宫人们心领神会，匆匆而出。

殿门随即紧闭，龙涎香的熏染下，满殿皆是寂静无声。

宝锦跪了半晌，青金石的地面磕得她双膝酸痛，却仍是没有得到起身的允许。

她想起方才被拖曳着长驱直入，阖宫上下宫女太监的惊诧目光，心中越发苦涩——

这一幕片刻之后便会传遍六宫，到时候，会是何等的轩然大波……

清晰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她的眼角余光瞥见一双锦靴伫立眼前。

“在林间与人偷欢，这就是你们王室的家教吗？！”

冰冷的声音，从头顶响起，语声中带着讥诮。

宝锦心中大怒，压抑了良久，终究忍不住回道：“我云英未嫁，靖王亦未娶妻，有何不可？！“

“好刁利的一张嘴！“

皇帝怒极反笑，宝锦只觉得下颌被他强硬抬起，双目相对，她看入他眼中的冷怒与阴霾。

“云时是朕的义弟，亦是不世出的帅才……你依仗美色，就想离间其中吗？！“

“我不过一介奴婢，又怎么能离间得了你们这些贵人？！”

宝锦微微冷笑，声音清脆如刃，“就算我欲学貂禅，陛下也要自认董卓才是！”

这般辛辣刻毒的讽喻，让皇帝眸光一盛，怒不可遏。

宝锦只觉得浑身一轻，竟被他掐着玉颈提起，狠狠仍到了御案之上。

与云时的小心翼翼不同，他紧紧钳制着她的手腕，剧痛从腕间传来——怕是青肿一片了，宝锦自嘲地想。

头顶的阴影压下，仿佛将所有光亮都遮挡，满殿昏暗在这一瞬染入她的眼中。

冰冷的唇印上她的，近乎凶狠的咬噬，冷戾近乎惩罚。

宝锦……不要怕……

她在心中默念着，强迫自己不要闭眼。

只听嘶的一声轻响，她的衣衫被扯裂，冰雪般的肌肤裸露在空气中，一阵凉意从心中生出。

无法挽回了吗……

宝锦的重眸中一片茫然，极度的狂乱，反映在眼中，却是无边的黑寂宁静。

唇边一阵湿热，她的眼缓缓清明，却见他停止了侵略，以指蘸了她咬破的鲜血——

“说话这般凶狠，到头来只能咬自己……你难道想嚼舌自尽吗？！”

冰冷的声调，不带任何情绪，听入她的耳中，却似凉薄的调侃一般。

他的黑眸望定了她，奇异的，居然漾起微妙的笑意。

“看着你的重眸，就好似……”

后半句，他再也没有说下去。

皇帝缓缓放手，任由她从书案上滑下，随即惊跃而起，掩了衣衫，冲出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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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 天元

季馨正在房中收拾，却见脱漆的门扉被猛地撞开，宝锦一身狼狈，踉跄着跑了进来。

她单手掩了衣襟，领口一抹白皙莹然在外，撕裂的痕迹清晰可见。

“殿下？！”

季馨一时情急，竟将那禁忌的称呼低喊而出。

宝锦抬头，阴郁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季馨知道失言，于是颤声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一点小事。”

宝锦放下残破的衣衫，随手端起热茶一饮而饮，面上恢复了几分血色。

“你先出去，晚上睡得沉一点，听到什么动静也不要过来。”

她轻声吩咐道，季馨虽然诧异，仍是应下。

宝锦独坐在房中，拔下鬓间金钗，在桌上画来划去，随即，托腮沉思了半晌。

她晚饭也在房中吃了，一切皆无异状，直到中夜时分，窗棂边才有微微扣响。

她应声而开，却见沈浩一身黑衣劲装，从窗外跃入。

沈浩也未及多寒暄，直截了当地说道：“宫中始终太过凶险，臣等建议殿下及早离开。”

他望着宝锦，有些踌躇道：“今日之事……”

宝锦面色从容，丝毫不见羞赧，端坐笑道：“我们在宫中的耳目还真是厉害，这么快就传讯出去，不枉我寄以厚望。”

“殿下，宫中步步杀机，凶险诡谲，今日……您与伪帝一路行来，有好些宫人目睹，此事已四散传开。”

沈浩说得含蓄，宝锦却仍是轻轻摇头，“我知道，此事容易受人嫉恨，有人瞧着眼热，只怕更要生事——可是，纵然凶险万分，只要能身在帝侧，我就占了先机！”

她眸中光芒闪烁，看向窗外无劲的黑暗，“就如同对弈时，第一手先落天元，看似无用，却能在中央腹地上化腐朽为神奇。”

“我以玉染的身份进入京城，不是为了取徐绩的性命，也不光为了将宋麟这些人收归麾下，而是要将伪帝一朝尽数掀翻！”

陋室中一灯如豆，少女声音轻微，却如万钧一般有力，沈浩望着她灼然生辉的重眸，心中一凛，竟隐隐有膜拜景仰之意。

不期然的，他想起一年前，那被斩落海中的蛟首，那一道冲天剑光——

“殿下志存高远……”

他由衷叹道，“可您是万金之躯，若再有个万一，皇家再无人可以主持大局。”

“人在国在。”

宝锦断然道：“若上天真要让元氏绝嗣，以新朝代之，那就让我落败身死好了！”

她毫不在乎地说着不祥之语，又道：“宫中虽然凶险，有一件事，却非要在这弄个清楚！”

“是什么？”

“我朝覆灭，姐姐殉难的真相！”

宝锦望定了沈浩，低声问道：“我与姐姐相比，谁更优秀？”

沈浩不语。

“你不说，我也知道答案，姐姐惊才绝艳，智谋胜我多矣，却落得亡国身死的结局，这不显得蹊跷么？！”

宝锦声音低颤，凄然又问，“你是她身边侍卫统领，可曾知道这其中奥秘？”

沈浩苦笑道：“我当时被远调出京，等任务完成时，京中已是天翻地覆——事后问遍京中幸存的同僚，也没有人能说清！”

“没有人能说清——可是伪帝一定知道些什么，所以，我要留在宫中，留在他的身边！“

宝锦决然道：“不弄清这件事，什么复国大业都是镜花水月，笑话一桩——姐姐落得这等结局，我不认为我会比她幸运！”

她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神采，沈浩无言以对，也是深已为然。

“可是……”

他面上有些发热，一咬牙，还是说了出来——

“这样一来，殿下的名节不免受损……”

“名节？！”

宝锦低低笑了，声音有如冰雪落地般的清脆，在这暗夜中扩散出无边涟漪。

“自从李莘毁婚，我还有什么名节可言吗？！”

语虽平静，却含着无尽的沉郁和惨痛。

＊＊＊＊

第二日清晨，北五所的管事便匆匆前来，指挥着内务府的杂役将门窗更换一新。

季馨在旁看着，忍不住轻声道：“我们入住那日，我便去跟管事说了，这门窗都有破损，冻得人睡不着觉，他只是阴阳怪气地搪塞——如今却是上赶着来换了！”

“趋炎附势的事，你还怕看得少吗？”

宝锦轻声回道，却见管事很是热络地上前道：“这些猴崽子们懒散得很，让两位姑娘受冻了！”

“哪里，倒是劳烦管事了……“

季馨张口就要讥讽，宝锦轻扯她的衣袖，得体地回了一句。

管事又让人送上锦衾，连同室中铜镜胭脂都换了上品，宝锦一一笑纳，他这才满意而归。

“宫中的规矩，收下这份示好，这才算一笔勾销，目前局势未明，还是不要树敌的好。”

宝锦说完，随即更衣梳妆，去了梨尚院。

纵然预料到会有波澜，但一进正堂，就见众人投以异样的眼神，诡异的低语顿时四起。

那目光夹杂着妒忌，讥讽，不屑，羡慕，仿佛毒箭一般飕飕射来，宝锦仍是淡定从容，心中却是冷笑不已。

“教司坊真是调教得好，勾引魅惑的功力真是不浅哪！”

方宛晴曼声笑道，一旁有好几人附和，今日明月因病告假，再没人敢跟她作对，她越发肆无忌惮。

见宝锦不答，她又语带嘲讽道：“听说你将衣服撕开，半隐半露的诱惑君上，这等技巧可真是高明啊，不如给大家演示一下吧？”

宝锦微微一笑，正要开口，却听西侧席上有人轻声道：“方姐姐，昨日礼官提到，非礼勿言……”

竟是徐婴华！

她起身给方宛晴斟了杯茶，柔声笑道：“这一段小妹虽然听完，却有些懵懂呢，到了圣上面前，究竟该如何……”

她在“圣上”二字上加了重音，方宛晴听完，面色阴晴不定，却终于不再开口，接过那热茶饮了一口，又瞪了宝锦一眼，这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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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 演技

这一日朝堂之上也颇为热闹。

五位御史联名的折子上到了皇帝手上，竟是弹劾此次选秀的。

皇后在那玉座珠帘后听宦官朗声念诵，便不由地微微冷笑起来。

“岂有此理，先时说我善妒，如今得了天下，依着他们，从公卿世族臣属中聘选，竟又生出事端！”

她低声喃道，在屏风后已是愠怒，却隐忍不发，继续听着。

奏折虽然委婉，却是老实不客气的指责起了裙带关系——七八位秀女中，倒有两位是出身贵戚，最后几句，甚至隐晦谈及皇帝染指罪虏，有寡人之疾。

自徐绩亡故，刘荀隐为阁臣之首，他见皇帝面沉似水，九龙屏风后也是人影婆娑，于是出班打起了圆场。

“言官梗直，又是风闻奏事，难免有所偏颇……只是其中两位秀女，分别是皇后娘娘和云贤妃的亲眷，向来与例不合，朝野有些物议，也在所难免。”

皇帝有些不悦，更多的却是漫不经心，“《礼记》上说，‘古者嫁女必以侄娣从。’这有何不妥？！”

刘荀被这冠冕堂皇的一句噎住，竟是无言以对，正要回班，却见有御史年少气盛，出列道：“这且不论，前次靖王远征姑墨，其中罪人奴虏，本该服持贱役，却被调入宫中，如此，于陛下清誉有碍。”

“朕有什么清誉，自己怎么不知道？！”

皇帝悠然笑道，一句便让所有人面色齐变。

“先贤君王亦有后宫三千，也未曾有碍令名，景渊帝虽然暴虐，却是禁绝女色，终不免国亡身死——不过一介女子，也值得你们急吼吼前来上谏？！”

这一句理直气壮，让所有人都不敢再说，于是朝堂之上重归寂静。

散朝之后，皇后从屏风后起身，随着皇帝步出殿外。

风掠过帝后身侧，皇后觉得有些冷，不禁将身上的雪绒斗篷裹紧。

平日里，都是他亲手系紧的……

她望了眼身旁的皇帝，见他陷入沉思，不禁暗笑自己小器——

他如今执掌万乘，政务繁忙，哪还能指望他如先前一般体贴倜傥？！

“你虽然驳了这些御史，传扬出去，却总是外戚得势——回头我就让宛晴回家……”

她走在皇帝身后一步，低声劝道。

“御史们素来是鸡蛋里挑骨头，专门弹劾皇帝的不是——前朝时候，就是景渊帝也奈何不了他们。”

皇帝漫声道，却不看皇后，只是一直朝前走去。

“他们专讲究个‘亢声于上’。皇帝纳谏，他们得利，皇帝要是怒极杀人，他们正好留下千古美名，谁去跟他们致气，真是半点也不值！”

皇帝微微一笑，登上了御辇，对着皇后道：“你要是倦了，就回去休息吧！”

皇后望着这远去的迤俪队伍，心中若有所失。

“难道真是老夫老妻，没什么亲昵的话可说了吗？”

她叹了一声，这才道：“回昭阳宫。”

＊＊＊＊

皇帝回到乾清宫中，又看了一叠奏折，近午时分，略微进了点膳，却都是懒懒的，没什么兴致。

“去把‘她’唤来。”

皇帝说得没头没脑，张巡很是为难，他踌躇着上前问道：“皇上说的是……”

“北五所。”

张巡一听之下，顿时心领神会，急急转身出去。

三刻后，那纤弱身影便出现在殿前。

“你那日的琵琶弹得不错……”

皇帝也不唤她起身，半晌，才淡淡说道。

于是命人取来宫中乐器，“随意弹个什么吧！”

于是宝锦端坐一旁，调定琴弦，轻捻慢挑之下，依稀便是当日之曲。

皇帝挥手叫停，皱眉道：“刀兵之声太过，听着不祥，你还会什么？”

又换了一曲，虽是春闲喜庆，却隐约有指法生涩，竟带上了几分呜咽。

皇帝再也忍耐不住，冷笑道：“你是存心给朕找不痛快么？！”

宝锦垂首，低道：“音出心境，皇上难道要我强颜欢笑吗……”

皇帝听着，已是大怒，一把将她从地上扯起，“岂有此理，你究竟知道自己身在哪里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在哪都没什么分别。”

宝锦似乎刻意在激怒他。

皇帝听这一句，却再不发火，他冷冷一笑，森然道：“果然是王家苗裔，不畏生死。”

“你不怕死，那些姑墨来的臣虏，却不一定都能视死如归吧！”

含着恶意的调侃，让宝锦面色转为惨白。

“你身为万乘之君，若是再非难落败属国，实在有失天朝的体面……”

“哼！在你们心中，朕不过是叛贼乱党，哪里是什么中原天子！”

皇帝扬声朝外，命秉笔太监道：“传朕的旨意……“

“不要！”

尖锐近乎怖惧的声音在下一瞬响起，宝锦全身都在轻颤。

“不要……为难他们……”

皇帝只觉得脚下一紧，却是这纤弱少女拉住了袍服下摆，双目含泪，正咬着牙求恳道。

正要伸手拉开，宝锦攥得更紧，晶莹重眸如陷入绝境的小兽，先是愤怒，接着，便是哀怜。

满腔怒气在这刻化为乌有，皇帝深深俯视着她，却仍是冷然无语。

“求你……他们都是些老弱妇孺，千里跋涉，好不容易才来到京城……”

宝锦说到此处，已是哽咽难尽，珠泪盈盈。

皇帝将她从地上拉起，两人的身躯贴近，再无一丝空隙——

“如此……你便要听话，再这么桀骜，他们的性命绝难保住。”

宝锦咬着唇，带着不甘和惊恐，轻轻点头。

皇帝满意地笑了。

他没有看到，宝锦低下头时，那一抹诡谲的微笑——

我的演技真不错……

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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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 隐心

且不说朝野众说纷纭，秀女们在宫中却是安之若怡，教习姑姑的宫中仪礼讲解完毕后，一个个神情气韵，也算有了宫妃的架势。

皇帝下了诏令，又经皇后用宝，她们的品衔总算一一赐下。

七八人中，皇后的族妹方宛晴被封为婕妤，据说皇帝念及方家劳苦功高，本来是要赐以九嫔正位的，却被皇后婉拒，宫中上下，对她的贤德更是称赞。

徐婴华为人内敛得体，又是云贤妃和靖王云时的亲侄女，云家也是从龙入京的功臣，所以得封婕妤，也没什么意外。

相形之下，那位出身北郡十六国的明月公主，却是让人侧目惊叹——她被封为月妃，赐住馨宁宫。

这非同一般的恩遇，当时便让人议论纷纷，朝中老于世故的臣子却都知道，北郡十六国大都首鼠两端，更有些仍以前朝为正统，若羌国心向今上，就算献上的公主丑如无盐嫫母，为显天朝的宽待四夷，也该给她如此高位。

其余几人，也被封为美人宝林不等，各自入住宫室。

深夜，琳儿将盘中之物呈给皇后，“娘娘，这是内务府最后定制的金册，请娘娘过目。”

“论起规矩，妃嫔们的金册早就就该做好的，明日就是正式仪式了。”

皇后微微皱眉，想起本朝新立，礼部大都是新晋之人，刚遇盛事，总不免手忙脚乱，于是只嗔了一句，便不再责怪。

她抬手接过这一本本以金箔包裹的卷册，慢慢翻看着。

以大红朱砂写就的一个个名字，在她面前幻化成一张张鲜活娇媚的少女容颜。

想及她们的美目流盼，翩然身姿，她的心头升上一道黯然。

“我已经老了啊！”

半玩笑地低语道，她蓦然想起今晨梳妆时的一根白发。

才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就早生华发……大约是早些年随今上戎马征战，劳心过累的缘故吧！

皇后叹息一声，继续往下看，翻到第二页上，却见方宛晴的名字赫然在目。

“这也是个不安分的……”

她低声道，只觉得那名字几近血色，明晃晃的刺目。

“不光是她，就是家族中的长辈，也不太省心哪……”

琳儿在旁听着惊心，却也不由得插嘴道：“娘娘正是青春鼎盛，又是圣心独系，他们何必巴巴地再送人入宫！”

“两个总比一个保险，更何况……”

皇后微微冷笑，以指尖金套在名字下方掐下一道印痕，心中越发烦躁。

她随手将金册甩在一旁，在暗夜里发出极大的声音。

半晌，殿中都没有一丝声响，寂静得可怕，皇后缓过神来，饮了一口温热的花茶，面色一如平常的淡漠自如。

“这些也罢了……那个姑墨来的女子，圣上准备如何处置？！”

琳儿早就打听清楚，此时却踌躇着有些吞吐，“圣上没有封她名分，不过……”

迎着皇后的摄人目光，她的声音越发微弱——

“不过，皇上将她收为身边女侍。”

只听咣当一声，皇后手中的茶杯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将一旁服侍的琳儿惊得一颤。

“没你的事了，出去吧！”

殿中恢复了平静，皇后仰起头，轻轻揉捏着眉心，竭力平缓着胸中怒气。

我这是怎么了？！

她在黑暗中问着自己——

明明知道，一旦身登御座，免不了有六宫佳丽，嫔妃无数，只要他心系自己，那些庸脂俗粉，奇书网根本不能介入两人之中啊！

看着桌上，他遣人送来的东胡贡品，那独一无二的雪晶果，皇后心中逐渐平缓，拈起一颗果子放入口中，她感受着无穷的清甜……

他心中，只有我一人！

＊＊＊＊

第二日的册封仪式也不甚隆重，这倒不是帝后中有人故意怠慢，而是一般嫔妃，只须授以金册玉帛即可，只有月妃因品级颇高，才要劳动诏使。

不过此次毕竟人数众多，又是今上第一次册封，所以奉了皇后懿旨，晚上便在昭阳宫中布下宴会，请各位新人一齐出席。

华灯初上，昭阳宫中晶莹生灿，两排蜜蜡鹤顶花烛将殿中照得亮如白昼，紫檀席面一列列排开，以锦缎铺罩，缀有流苏点点。

“今后就是自家姐妹了，不必拘礼！”

皇后笑意盎然，声音很是和蔼可亲。

她与皇帝并排坐于上首，一身锦红宫装，凤冠之上珠玉高悬，瞧来尊贵内敛，不怒自威。

她这一句，下首新封的嫔妃纷纷躬身致意，皇后谦逊微笑，一一点头受了。

她看似笑得欢畅，眼角余光瞥过身旁，却是带上了一道阴霾——

皇帝身后，竟是随侍着那姑墨女子！

她青衣绫裙，素颜无妆，眉宇之间，却是说不出的神韵非凡，皇后一瞥而过，仍觉得心头没来由一悸。

她这一失神，却听皇帝在耳边关切问道：“怎么了？”

“没事……只是累了点。”

皇后见他往自己碟中夹菜，于是回以脉脉微笑。

下面莺声笑语，好不热闹，觥筹交错间，只见方宛晴起身举杯贺道：“皇上圣明，海内妖氛为之一清，此次姑墨大捷，王师所向披靡，谨以此杯来敬贺，祝您万寿无疆！”

这话虽然有谄媚之嫌，却也是冠冕堂皇，众人正要应和，却听席间有人冷笑道：“姑墨城下，天朝三员大将飒羽而归，极尽狼狈，哪谈得上什么所向披靡？！”

竟是明月公主，新封的月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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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 死志

这一声清脆有如珠玉落地，又如惊雷从天而降，将这一片祥和喜庆打破。

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殿中在这一刻寂静无比。

“月妃你口出悖乱之言，到底是何居心？！”

方宛晴娇声喝道，美眸中却闪着微妙的得意和残忍。

“事实如此，又何惧人言？！姑墨王英武善战，又岂是随便什么人能‘所向披靡’的？！”

明月斟一盏酒在手中把玩，却不就饮，只是淡淡说道，言语之间，越发显得大逆不道。

皇后不禁为之皱眉，“无论他善战于否，都是乱臣贼子之辈，月妃你身份贵重，也要仔细检点言语才是！”

她凤眸微扬之下，已带出不悦，新晋嫔妃们一时噤若寒蝉。明月却夷然不惧，一楞之下，竟是大笑出声。

她身躯微颤，玉杯中的酒液溅上缎衣，落出点点血红花晕。

宝锦在这一瞬看得真切——她眼中因酒意而迷离恍惚，而瞳仁最深的一点，却闪着晶莹冷光。

那是无比清醒的痛切。

“世间成王败寇，本就如此……”

笑罢，她呛着说道，将手中玉杯一掷，随着醉意斜倚在案上。

美玉碎裂的声响在殿中响彻，皇后正欲斥责，却听身畔皇帝轻声笑道：“她喝得太醉了……”

皇帝面上殊无怒色，瞥了明月一眼，漫不在意地笑了，宝锦看入眼中，只觉得浑身一冷。

“也难怪……军中无人，全是仰仗着云时险中求胜，才替朝廷挣回了这颜面。”

他声音淡然，听不出喜怒，宝锦站在他身后，眼睛又尖，只见右侧下手处，徐婴华面色一僵，半杯残酒也泼在了裙间。

于是皇帝挥手，示意左右将月妃移入偏殿醒酒，殿中这才恢复了欢宴。

夜色已深，众人也很是识趣，纷纷起身辞出，宝锦瞥一眼帝后，见两人正在亲昵谈笑，于是不动声色的，混杂在一众侍婢中离开。

只见一时宫轿如云，各位嫔妃安逸其中，朝着各自的宫室而去。

宝锦站在昭阳宫前空旷的广场上，只觉月清露寒，让人全身都为之一振。

“出来吧，明月公主……”

她并不回头，只是低声说道。

“你有一双好眼，玉染。”

明月幽幽而叹，从宫墙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淡淡清辉照了她一身，那一身灿烂张扬的红锦长袍，此时却染就霜华，黯然消沉。

“为何要徉醉闹宴？！你想自寻死路吗！”

宝锦怒声道，蓦然回头，却惊见她黑瞳中的一点晶莹。

明月轻笑着，声音在银月下显得疲倦而飘渺——

“早就听说天子一怒，血流飘杵，没曾想，我居然是毫发无伤……”

她笑得轻松，言下之意，很是遗憾。

“你是故意的……故意激怒皇帝，是想寻死了断！“

宝锦又惊又怒，一把扯住她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摇晃着——

“你疯了吗？！”

明月一把扯下她的手，力气很大，随即，她面色转为惨白，牙齿也咯咯打颤。

她的寒毒又犯了！

“你看我这模样……被亲人背弃，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为何还要活着丢人！与其在中原的宫廷里慢慢腐朽，还不如死个痛快。”

她声嘶力竭地低吼道，美丽的面容因痛苦和屈辱而扭曲着。

“我们族中教义，自杀者会永坠黑暗……所以，我才假借皇帝之手……”

“混帐！”

宝锦再也忍耐不住，玉指如电，瞬间点了她几处大穴。

她手法精妙，明月一滞跪倒，全身的疼痛也大大减轻。

“你……？”

明月因吃惊而睁大了眼。

“明月你听我说……”

宝锦微微平息了呼吸，声音无比沉着，“这几处穴道四个时辰后自解，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做傻事！”

“中原有一句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这么一死，只会便宜了那些出卖你的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明月咀嚼着这句话，低低问道：“你也是报着这样的心思，才在这宫中藏拙的……是为你父皇报仇？！”

“不止是他……还有很多人的性命。”

宝锦背月而立，声音沉稳清朗——

“这许多的鲜血和生命不能白白耗尽……”

＊＊＊＊

目送着明月被宫人搀扶离去，宝锦深吸一口气，将激荡的内力收敛，又恢复了平日那纤纤柔弱之质。

她冷静下来，已觉得自己卤莽，但却也不担心明月将自己身怀武功的事泄漏。

“还未到子时……”

她环顾四周，确定无人跟踪后，这才朝着东面走去。

带着露水寒气的蒿草从鞋上擦过，过不多时，那不起眼的陈旧宫殿就出现在眼前。

看那残碎的鲛纱和看不出颜色的雕梁画柱，依稀可见它往日的华贵盛况，一阵风吹来，腐朽的匾额摇摇欲坠。

这是本朝开创初期，太后所居住的慈宁宫，祈帝时候，太后林氏威权自擅，干涉朝政，到头来竟被人揭破——原来祈帝并非是她所生，奇Qisuu.сom书他真正的生母，早已被她害死，成为地下的一具白骨。

得知真相后，龙颜大怒，虽然太后已自尽身亡，怒气不减的祈帝却将这慈宁宫废黜不用，历经岁月，就成了眼前这模样。

这一段传奇早已被编成评书在市井间流传，宫中也一直传说此地有鬼，无人敢近。

宝锦也不点灯烛，径自走入空荡荡的正殿，把侧墙的钉子一扳，露出黑洞洞的密室和甬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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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 内库

宝锦探头进去，只觉得稍许憋闷，大约是很久不通空气的缘故。

她又等了一阵，从怀中找了火折，在密道口点燃，直到火苗袅袅，这才确定通风完好。

一路行来，干燥的甬道中只有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到得出口，她从书架后跃出，对着惊愕的仆人道：“让沈大人进来。”

本朝初年，这是一位上柱国大将军的宅邸，他卷入林氏太后的密案，落得个自刎身死的下场，据宫中传言，他与那位风韵犹存的太后颇有暧昧。

事关皇家的颜面，朝廷一直对此讳莫如深，只是这密道，却是在皇室的密札中有所提及。

这里，就是宝锦以及部下的聚集地。

沈浩匆匆从前院而来，见了宝锦，也不由微微吃了一惊，“殿下，宫中人多眼杂，若是皇帝发现您不在……”

“无妨，今晚皇帝宿在昭阳宫中，他没有心思理会我的。”

宝锦道：“你派人去宋麟府上唤他——我出宫一趟不易，倒想跟大家合计一番。”

沈浩微一犹豫，于是领命而去，做到门口，却又折了回来，问道：“在这里聚齐吗？”

“不，去翠色楼。”

宝锦低声说道。

二更未到时，翠色楼的雅座密室迎来了最后一位贵客。

宋麟解了身上披风，随手交于侍者，后者恭谨行礼后，便躬身退出。

宋麟上前撩起衣袍，向宝锦施礼道：“殿下一向安好？”

“托福，还将就。”

宝锦伸手相扶，漫声轻笑道：“宋卿行这等礼数，是为了我们当日的约定吗？”

“是……臣当日说过，若殿下能诛杀此贼，必定重回驾前，为您驱策。”

宋麟起身又拜，宝锦这才起身相避，悠然笑道：“有宋卿助我，只觉得如生双翼，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她清笑晏然，毫无避忌地说起了自己的担忧，言辞间，竟似在部下面前示弱。

宋麟却是执礼更恭，道：“主忧臣辱，殿下有什么疑难，若是我力所能及，定然为您做得妥帖。”

宝锦微微一笑，指了左首第一张紫檀木椅，让他坐定，宋麟四下一瞥，只见身侧几人，都是前朝时的遗臣袍泽，彼此面熟非常。

“宋大人言重了，从景渊元年起，你便受先帝托付，掌管天下银钱，到如今，虽然换了主子，却仍是财权依旧——普天之下，还有什么人比你更富？”

沈浩侍立在旁，半是揶揄，半是当真地笑道。

“沈统领勿要取笑，我过手数额虽大，却只是皇家的帐房，哪说得上一个富字？”

宋麟摇着手，苦笑着反驳道，好似被这等说法吓了一跳，只有那一双眼，仍是平静从容。

“好一个皇家的帐房……”

宝锦笑得欢畅，只是清秀的面容在这一瞬有如繁花盛开，美不胜收——

“既然你自认是皇家的帐房，有些东西，也该物归原主了吧？”

宋麟听这石破天惊的一句，瞳孔在瞬间收缩，下一刻，他恢复了儒雅沉稳的微笑，“这是微臣的不是，景渊陛下殉难之时，虽然国财尽没，内库却是完好无损，还有一些秘密产业也没被发觉——这些都会完好无缺地交给您，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他这爽快明利的回答，让满座都为之震惊，宝锦望定了他，半晌，才霁颜笑道：“宋大人果然是良臣忠弼……”

她端起清茶抿了一口，开始谈及其他话题，众人又商定了几项计策，人言畅欢，三更过后，这才兴尽而散。

翠色楼中，剩下宝锦一人独自伫立。

她望了一眼窗外，只见绣楼华灯低垂，更深漏残，露华寒重，这些脂粉青楼之地也没了声息。

街上再没什么人，只有宋麟的那一驾马车，在寒风夜色中逐渐远去。

“殿下……？”

沈浩送客归来，有些疑惑地唤了她一声。

“你觉得，宋麟今日表现如何？”

沈浩微微一楞，思索片刻，道：“原来担心他将内库扣在手中不放，如今既然肯效忠殿下，不妨看他今后——”

“盯住他。”

宝锦断然说道。

沈浩悚然一惊，“殿下您看出了什么可疑……？”

“没什么可疑的……可是，宋麟犯了一件最不该的错——”

宝锦叹道：“一般店铺换过新东家，掌柜都会带上帐本前去参见，可我这个新主人，却是连帐本的影子的都没见到，宋麟这么精明的人，绝不会如此粗疏。”

“我立刻派人去——！”

宝锦摆手，轻声笑道：“正因为他不是个粗疏的人，明日……最迟后日，便会有厚厚一叠帐本送到你这。”

“那大概，都是洗净了的。”

宝锦望着枝叶在狂风中婆娑摇晃，声音越发低沉凛然——

“可惜，只要是动过，都不免留下痕迹。”

沈浩在一旁沉默不语，心中却越发熨帖，几乎要暗叫一声，皇家后继有人……

“那三方情况如何？”

半晌，宝锦又换过了话题。

虽然很不适应这份跳跃，沈浩却从怀中掏出册页，呈了上去——

“这是那三边密谍传回的情报。”

宝锦不禁失笑，随即欣慰道：“朝廷派在那三家的密谍，居然还在忠实工作着！”

她一目十行地看完，苦笑道：“这三家倒是最为安逸，虽然不如伪帝一般幸运，能攻入京中，登上御座，却也是据州为王，呼风唤雨地不可一世！”

沈浩微微近前，低声道：“据说，蜀王世子要入京。”

“哦？！”

宝锦惊诧之下，心中一动——

“他来京城做什么，不怕被今上一锅端了吗？”

“他伪装使者，身负重要使命，具体如何，密谍也查探不出。”

“罢了，他要来就来好了。”

宝锦将秘报小心折叠，以桌上火烛点燃，等到化为灰烬，这才转身朝外走去。

“天快凉了，再不回去，季馨该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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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 惊天

“殿下……！”

季馨枯等一夜，又不敢声张，天快拂晓，才见宝锦回到房中，焦急混着忧心，眼圈都红了起来。

“您出去了是吗，我还以为……”

她面飞红霞，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陛下今日没有招新人侍寝吗？”

“没有，他宿在皇后宫中了。”

宝锦换过常服，一边将绣鞋除下，一边回道。

“果然如传言中一样，陛下只在乎皇后娘娘一人，新人不过是个摆设……”

季馨想起宫中传闻，不免学舌起来。

宝锦轻笑出声，“你真以为……帝后二人亲密无间吗？”

“难道不是吗？！”

季馨被问得一楞。

宝锦接过她奉上的绸巾，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册妃的当晚，皇帝却宿在中宫那里，这未免太过刻意了——夫妻之间的缱绻，却要这般经营维系，实在值得玩味……”

“只有出现了裂缝，才需要去刻意弥补……而一旦失控，裂缝只会更加扩大。”

宝锦含笑说道，清晨的风从她身畔吹过，外间已微微有人声响动。

“瞧着吧，新人晋位后，这宫中会越来越热闹的……”

她的声音越发低沉，几不可闻——

“宫中这舞台上，从来不乏戏子，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台……却不知这一回，谁能笑到最后。”

声音怅然，却带着清醒的无畏。

＊＊＊＊

一月的时光转瞬即逝，宫中的人们逐渐习惯了这姹紫嫣红的新进佳丽们，也习惯了随侍帝侧的那一道青裙纤影。

在狭长曲折的夹道中，宝锦安然走过，无视道旁的窃窃私语，那些窥探、嘲讽、甚至是嫉妒的眼神，在她心中不过是清风拂面，不能兴起半分涟漪。

时光如常，皇帝并没有对新晋嫔妃们多加宠幸，只是点了几人侍夜，事后也未见有什么赞赏。

这一众女子，孤单惶恐之外，又多了这一重哀怨，却是谁也不敢说出口。

患得患失中，因酒后狂言而被禁足的月妃，几乎被人们遗忘。

朝中仍是暗潮汹涌，帝后二人多年来并肩携手，才创下这一份基业，如今得了大半天下，却也一如从前——皇后以她的玲珑手腕参与着国家大事。

后宫干政本是大忌，不仅言官有不平之鸣，连旧日部属也多有非议，只是摄于二人的威仪，倒也不敢公开弹劾。

皇后对此心知肚明，却也夷然不惧，她暗中支持着新政，刚柔并济之下，竟是一幅大刀阔斧的架势。

十一月十日，冬日的阴冷寒气，一下都收敛起来，云端终于露出晴色，日光直直洒下，将天地万物都染成一道薄金。

到了傍晚，街上仍是川流不息，游人接踵，京城的百姓们仿佛要把多日来的寒气消尽，纷纷出入于酒肆店铺之间。

宝锦以帷帽遮面，从翠色楼上看下，只见绣楼华灯，悦目怡然，街面上红袖纷招，珠翠乱摇，好一派繁华奢靡的气象。

这一条街除翠色楼外，皆是秦楼楚馆，一阵微风吹来，妙龄佳人们的莺声燕语中，又平添了隐约的丝竹妙音。

“看京城这太平热闹的景象，谁能想到……一年前，这里还是兵临城下，朝颓国灭？”

宝锦饮下一盏暖酒，眯起微醺的重眸，轻声叹道。

沈浩在旁侍坐，嘴唇阖动，却仍是欲言又止步。

两人看似意态悠然，气氛却隐隐带出凝重来。

那一日之后，宋麟很快就将帐本送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厚薄不一的各色帐本，竟然用了两口大箱才抬了过头。

面对宝锦诧异的眼神，宋麟好整以暇道：“陛下当年暗中经营的资产甚多，可说是遍布天下，近至京畿营口，远至蜀地、大理、南越，甚至海上也有商船，可以直达旅宋。”

宝锦望定了他，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些……都是皇室所有？”

“是先帝私人拥有的。”

宋麟微妙地纠正了她的说法，起身一揖，径直去了，只留下宝锦一人，望着这满箱满匣的帐本，一时头疼欲裂。

……

宝锦想起那日的情形，又是一阵心烦，她转头问沈浩道：“那些帐本，可有理出个头绪来？”

“有了些眉目……”

沈浩皱起浓眉，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是算帐的人手不够？”

宝锦望了他一眼，微微诧异地问道。

沈浩望着宝锦，咬一咬牙，终于说出了口——

“帐本非常干净，但我们却从中发现了别的……”

“是什么？”

“大量的违禁物交易。”

沈浩低声说道，力拔千钧的手掌，这一刻竟是微微颤抖，险些连茶杯都掉落脱手。

“怎会如此？！”

宝锦秀眉一凝，重眸中晶莹生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微臣当时也不敢相信……但帐本上历历在目，制式刀剑、铜矿、盐、甚至连床弩火器这些都有……源源不断地卖出，经年来积累的数目，已经非常惊人！”

宝锦凝目听着，手中已是冰冷一片。

她虽然少不更事，这年余的磨砺却也懂了不少国事民政，上述的违禁物件，别说公开贩卖，就是偷运也是死罪，即使是最轻微的私盐贩子，抓住了也要流涉千里。

可皇家居然率先犯禁！

“也许，这些都是宋麟私下弄出来的……”

沈浩的声音低沉，却是虚软无比。

“你不用自欺欺人了，这么大宗的买卖，要想长时间瞒住姐姐，是绝无可能的。”

宝锦想起那日宋麟别有含义的言语——

是先帝私人拥有的！

她定了定神，拭去指间的冷汗，低喃道：“姐姐贵为帝王，天下尽握手中，又为何要……？”

雅室中一片死寂，半晌，宝锦才又开口道：“是卖到什么地方去的？”

沈浩这一回连嘴唇都在发颤，“有蜀地、南越、江南、高丽……甚至还有，叛军那里。”

最后四个字，是从他唇中迸出，几乎要溢出血来。

宝锦听得目眩神迷，简直如坠云雾，心中却是激荡不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决然低喝道。

正在此时，却听楼梯上有脚步急响，竟是翠色楼中的一名管事！

他面色凝中，勉强压住了惊惶，上前禀道：“大掌柜遣我来说一声，底下有人要求见小姐！”

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

宝锦与沈浩对望一眼，各自心中生出滔天惊骇来——

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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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 讨债

车驾辚辚，烟青色帘幕被揭起，礼部郎官微带尴尬地瞥了一眼外间的红袖香氛，回身劝道：“世子远来辛苦，此地又是龙蛇混杂，不免……”

“早就听说京师美人如云，我倒也想尝尝这依翠偎红的滋味！”

车轿中甚是宽广，有一人托腮笑道，虽是初冬料峭，身上却只着一袭绯紫锦裳。

他生就一双桃花俊眼，笑时飞眉入鬓，温柔无限，不笑时邪意倜傥，只一眼便可让人面生红晕。

礼部官员少时寒微，方蒙拔擢，被他身上的清妙檀香熏得浑不自在，听这这轻佻言语，心中更愠，却不好发作，只得干笑陪坐。

转眼便来到了慕绡院前，蜀王世子从轿中而出，漫不在意的扫了一眼一旁的翠色楼，随即将眼光看向眼前盛景。

慕绡院前不似别处聒噪，两只灯笼下站了青衣白裤的小厮，见了这些贵客前来，不敢怠慢，忙进去禀报鸨儿。

“今日喜鹊鸣枝头，可可儿贵人就来了！”

妈妈年岁不大，淡妆之下，瞧着三十不到，行来步步生莲，引着两人进院，沿回廊绕过影壁，眼前一色素梅，枝干森虬，错落有致，风中隐约传来婉转歌声，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好歌喉，我蜀地从未有过如此妙音……”

世子抚掌赞道，一旁的郎官听得大急，惟恐他泄露身份，连忙一扯衣袖，疾步跟上。

“二位爷可有什么熟悉的姑娘要点？”

此话一出，世子笑而不语，那礼部郎官却是面上一红，世子见他露窘，于是上前放了个小金锭，笑道：“派个清倌人陪我世兄听歌便罢——至于小可，可要好好见识一下京师佳丽！”

他说得如此露骨急色，鸨儿却是抿唇一笑，“且跟我来！”

走到后边楼阁前，她正要继续上前，却见这年轻风流的公子立定了，低声道：“去禀报你家掌柜的，我要求见翠色楼中的贵客！”

“这位少爷您可真逗，翠色楼和我们这种勾栏院可不是一路，怎么有此一说？”

她微微一笑，便露出糯米珍珠一般的细牙，笑魇如花，世子冷峻一笑，“别给我打马虎眼，再不去，此刻便封了你的院子！”

“哟，这是怎么说的！青天白日的，怎么就出了强盗？！”

鸨儿正要叫嚷，却听世子道：“我从蜀地来，几年前由景渊带着去过翠色楼，这才知道你们两家是连通的——你去禀报掌柜便是！”

鸨儿面色一变，这才急急而去。

＊＊＊＊

且说宝锦听得这突兀一声，惊诧非常，微一沉吟，这才开口道：“请他上来。”

客人的脚步非常轻盈，却又潇洒自如，一听声音便具上乘武功，他从楼梯上微微冒头，竟是一双含光摄魄的桃花眼。

美中不足的是，他一身锦裳本是流光溢彩，却被灰尘沾染，颇为滑稽。

“小姐莫怪，我从隔壁密道钻来，才弄成这等形状……”

他习惯性地开口，却在看到宝锦的重眸后，全身都为之一颤——

“小渊……？！”

男子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几乎要喷涌而出，他冲上前去，却停顿在伊人面前——

“抱歉，我认错了人……”

全身的劲道都瘫软下来，他恢复了平静，随意坐在竹椅上。

“我长得……很象姐姐吗？”

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抬起头，猛然想起了什么，“你是宝锦……？！”

他很有些惊喜地站起身，笑道：“景渊曾经提起过你！”

宝锦冷眼看着他，因为这亲近的语调而微微皱眉——

“你是谁？！”

男子悠然微笑，“蜀地李桓。”

原来是蜀王世子！

宝锦目光一凝，眼光越发犀利冰冽。

这位世子今日进京，居然就来了这里！

“世子身份矜贵，近晚来此，不知有何见教？”

她因敌我未明，于是语气颇为客套，暗中却朝沈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下楼去探看一二。

“我是来讨债的。”

世子微微一笑，雪白的牙齿映得双目如幻，几乎可以让每一位怀春少女钟情陶醉。

“讨债？！”

“是啊，你姐姐景渊欠了我三十万两白银。”

他笑容加深，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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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 旧迹

“荒谬，天子富有四海，又怎会欠你这么多银两？！”

沈浩在旁斥道，压根不信他的话，只当是胡诌。

宝锦抚着紫檀小几，却是沉吟不语——若是以前，她也会这般冷笑反驳，可是如今，那帐本上显示的重重疑云，却让她再不会轻言妄为了。

“世子可有什么凭据？”

她敛眸轻道，鼻端嗅到那清妙檀香，柳眉不易察觉的微蹙，只觉得微微烦躁。

“这是借据。”

世子倒也爽利，从怀中掏出一张叠成方胜形的薛笺，宝锦接过展开，只觉得熏香越发馥郁——大约是久藏于世子怀中的缘故。

那一手清秀挺拔的字迹，确实是姐姐宝锦的手书无疑，再加上那熟悉的朱红印玺，毫无作假的可能。

灯烛下墨迹宛然，可字据的主人，却是身死名灭，万劫不复。

宝锦抚着那熟悉的字迹，双手都在发颤，往日里姐姐的一颦一笑，都浮现在眼前……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中惊涛压下，道：“确实是姐姐亲手写的。”

转过头，她对着李桓道：“世子却是来晚了……家姐一年前就殉难京中。”

“我知道，但总也抱着一丝希望……我总不相信，皇家会就此一败涂地。”

李桓凝视着她，怅然唏嘘之外，却也是意有所指。

宝锦心中雪亮，笑道：“世子过誉了，身为前朝遗族，不过苟延残喘罢了……世间成王败寇，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如此也好……”

李桓不置可否地一笑，随即叹道：“我这三十万两白银，却是要打水漂了。”

“我来还。”

宝锦低低答道。

短短三字，声虽清婉，却隐隐有金石之音

“既是姐姐欠下的帐，我会一力负责到底。”

李桓听着，却也并不如何欣喜，他叹息着，竟是起身一揖，“如此，就拜托殿下了。”

他也不再多说，起身就要告辞。

“世子请留步。”

清脆的声音，有如珠玉落地，在他耳边响起。

李桓回头，却正对上少女沉静的重眸——

“我想请教一下……您究竟是如何得知我们正在楼中的？”

李桓想也不想，微笑着干脆道：“先前景渊在时，曾嘱咐我说，若有急事，可以托这里的掌柜求见——我抱着一线希望而来，却正好撞见你们。”

“是这样……”

宝锦面上淡漠，将这话微微咀嚼，随即霁颜而笑，“这也是缘分哪！”

她目送着李桓下楼，重眸中光华幽闪，咬牙轻道：“翠色楼跟姐姐之间的联系，竟是这般的密切！”

她这一句听不出喜怒，却是涵义无穷，沈浩听得一头雾水，于是问道：“殿下，这到底……”

“调集可用的所有人手，不拘宫外宫内，紧紧盯着这位世子！“

宝锦断然道：“蜀地富庶，三十万两银子虽不是个小数目，却也没必要急赶着来要帐！”

她拂袖起身，“我也要回宫安睡了——这位世子今日到京，明日便要上殿觐见，我要随侍滴侧，可不能带上倦色。”

她最后一句，带出玩笑的意味，却也不无凄凉——

“以前有使节觐见，我和姐姐都是躲在屏风后偷看的，如今，却是要换个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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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 夜宴

第二日一大清早，宫中上下便得到旨意，道是蜀王世子今日觐见，晚间更会设下盛宴，以待贵客。

于是宫人们忙着洒扫涤尘，直到庭院殿堂都焕然生辉，这才罢手。

昭阳宫偏殿中，正是方宛晴的寝居，此刻一众少女们红袖皓腕，纷飞蝶舞似的在翻绳为戏。

她们互相嬉戏着，不时好奇地看着中庭的杂役忙乱，有人小声道：“如此兴师动众，就为了迎接那个世子吗？”

“再怎么着，也不能在外藩面前丢了天朝的脸面。”

方宛晴骄矜地微笑着，随即抿了抿唇，仿佛嫌茶叶苦涩，将杯盏顿放在桌上，发出好大声响——

“都躲到哪里偷懒去了？！好好的洞庭碧螺春成了这般滋味，你们当的什么差！”

随着她尖锐的呵斥，早有宫婢畏缩近前，伸手欲要将茶盏撤下。

只听咣当一声，方宛晴居然将整个杯盏掷落于地，锐利的瓷片四散飞溅，将这宫婢的手脚都划出几道血痕来。

她泪含于眶，却不敢出声，只听方宛晴又道：“今晚的宫宴，只有婕妤以上才能列席——姐妹们不能陪我同去，场面又定是严谨非常，想想真是无趣哪！”

众人明知她是言不由衷，故作矫情，却仍是七嘴八舌地遗憾感激，莺声燕语之下，说不出的和睦温祥。

方宛晴在众人簇拥下，兴兴头头地梳妆打扮，内侍宫女们被她支使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才从几十套宫装中选了一件，又打开八宝珍珑匣，半挑拣、半炫耀地看了所有的金玉头饰，却仍觉得不足意，她一咬牙，干脆将一枝朱红珊瑚簪斜插髻中。

珊瑚并不名贵，这一枝却是通体幽红，绝无瑕疵，簪头作为凤首，镶了一颗硕大明珠，璀璨光华让众人目眩神迷。

这一番打扮品评，花去三个多时辰，眼看日头西斜，该是赴宴的时候了，方宛晴在宫人搀扶下盈盈出殿，刚到中庭，却听有人唤道：“方婕妤且留步。”

方宛晴听了这话先就不喜——偏殿上下，都深知她未成九嫔之一，实在憾恨，所以无人敢提什么婕妤，都以娘娘称之。

她侧过头去，只见却是南后院的王美人。

王美人容长脸儿，肌肤白皙，眉目虽然秀丽，却也不见得上佳，她多年来一直随侍皇后，皇后体恤她的忠心，这次趁着选秀，也一并将她封了名分。

“王美人今日没有跟皇后一起吗？”

方宛晴看似平常寒暄，话中却是暗讽她侍婢出身。

王美人好似听不出言外之意，裣衽见礼后，轻声道：“娘娘这枝簪子，好象有些不妥。”

“有什么不妥？！”

“这等硕大的明珠，只有后妃一级可以佩戴，婕妤您……”

方宛晴未听完已是大怒，她冷笑道：“这是我从家中带来的，又不是宫中制式，哪谈得上什么忌讳？！你若是有空，不妨好好伺候皇后，少嚼这些舌根！”

她不待回答，转身盛气而去。

＊＊＊＊

乾清宫中，鎏金席面两列排开，瑞兽金炉中紫烟袅袅，熏香馥郁，一阵夜风吹来，拂起帷幕几重。

云贤妃带着徐婴华早早到了，两人静坐品茶，过了小半个时辰，帝后二人联袂而来。

徐婴华眼尖，一眼便瞥见皇帝身后的纤瘦身影——她雪白面庞上毫无表情，点漆似的重瞳略微转动，竟让人有目眩之感。

宝锦手持绸巾，随侍在皇帝身后，望了一眼正殿大门，却见李桓仍未到来。

今日晨间，皇帝升座紫宸殿中接见，她站在那极高极深的御座阴影里，眼望世子恭谨参拜，一举一动，无瑕可击——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抬头，因此，也没有看见她。

姐姐造的紫宸殿，实在是太高太深了……

她到底是在想什么呢？舍弃了先祖留下的太和殿，宁愿将御座设在无限孤寒的高处……

宦官响亮而略带尖利的唱名声打断了宝锦的沉思，她抬起头，却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迈步入殿。

蜀王世子李桓，高冠宽袍，一派名士的飘逸气度，一双桃花眼中也敛了微笑，变得沉静专注。

他上前向帝后行礼，皇帝示意赐座于席，皇后却是瞧着他笑魇如花，“世子真是一等一的好人才，我若是有个姊妹，定要与你结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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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 决杀

世子闻言，微微一躬，笑道：“在下生来不羁，性喜流连秦楼楚馆，若真与您家小姐结亲，娘娘此刻怕是要叫刀斧手来伺候我了。”

皇后被他这等诙谐言语逗笑了，连皇帝也忍俊不禁。

“是真名士自风流……世子乃当世俊才，不知哪家女子才有这福分了！”

宾主正在笑语，却见殿外匆匆而入一人，却是方宛晴。

她面上怒色未消，虽然蹑手蹑脚走向自己的座位，却被皇后一眼瞥见。

世子也多看了两眼，向身旁侍女低声打听着什么，皇后心中越发不快——才刚笑谑嫁妹，堂妹就迟到露丑，生生折了自己的颜面。

皇后看着这满座辉赫，将怒气压了下去，示意侍者开席。

御膳珍奇被源源不断地送上，席间主客皆是妙语如珠，对答玄妙。

“朕在京中，也久闻世子贤名……”

皇帝示意宫人斟酒，冷峻黑眸中竟是赞赏之意，“蜀王有你这个儿子，实在受益良多！”

这话虽是实情，却是颇有深意，李桓目光微闪，笑着举杯不语。

皇后在旁却也不罢休，笑着问道：“世子有几个弟妹，可还住在府中吗？”

“有两位弟弟，三位妹妹。”

宝锦在旁静静听着，知道这两方看似闲谈，实则句句有所深意——

所谓的蜀王，并不是朝廷分封的王爵，而是前朝派下的一名刺史，他趁着朝廷不察，与当地女土司联姻，到景渊年间，隐隐已成一方之主。

等到义军四起，天下大乱，他也趁势而起，举旗自立为王，这才有了蜀王的名号。

新朝刚立，暂且不愿多动干戈，这位蜀王也见机称臣，彼此之间虽然相安无事，却也是各自戒慎。

世子乃是女土司所出，本是当仁不让的继承人，可是生母早逝，父王又纳了宠妃，生下一堆弟妹，多年的枕边风下，对这个长子也是早怀猜忌。

她正回忆着自己看过的宗卷资料，却见乐声悠扬中，有一名青衣宫人悄然而入，来到皇后身边，悄声急切地说了几句。

皇后面色一变，咬着牙冷笑不已，眼光直射阶下方宛晴的席位。

宝锦离得略近，隐约听见“王美人”、“瓷瓶”、“御医”等语。

皇后眼中怒色越盛，却在下一瞬强压下去，她举杯为贺，觥筹交错间，宫乐越发喜气欢畅。

皇帝饮了几杯，与李桓谈起了政务兵法，两人越谈越是投机，虽然心知是敌，却仍有知己之感。

“听说你还精于词赋，真是难得……可惜朕出身贫寒，未能学得这些，如今想来，仍觉遗憾。”

皇帝叹完，酒兴一起，于是唤过一旁近侍，“去请翰林院陈学士！”

皇帝宴饮，本就有当值的侍从学士，不到一刻，殿门前便出现了一道年轻的身影。

那人未着官服，大约二十多岁，面目英俊儒雅，到了皇帝近前参拜，皇帝示意他起身，赐了座位，这才笑道：“今日有贵客在此，不妨以文会友！”

陈学士虽然年轻，却很是老练世故，早就听说这位世子的微妙身份，听着皇帝的话气，知道不能示弱，却也不能太过欺人，于是起身斜坐着，正打着腹稿，不经意瞥见皇帝身后侍立的宝锦，浑身竟是一颤。

他唤过宫人，低声询问两句，面色越发难看，额头也冒出冷汗来。

“怎么，是一时想不出题目吗？”

皇帝奇道。

“臣……臣最近有些心神不宁，在御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陈某平日伶俐的口舌在这一刻变得笨拙，他偷眼瞥着宝锦，嘴唇都有些发抖。

“近日天气转冷，你们文人身体柔弱，更要注意才好。”

皇帝以为他偷眼看来，是怕自己发怒，反而宽慰了几句。

宝锦见这人面色有异，一副惊骇欲死的模样，心中知道不对，可搜遍脑海，也丝毫没有他的印象。

正惊诧间，端盘盏的侍女递来一道纸折，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两字——

“陈某。”

字迹鲜红淋漓，以朱砂写就，宝锦看过，心中一凛：红名为信，是要秋决的死犯才用得着的。

这意思……是让自己杀掉陈学士？！

“是谁送来的？”

她看着笔迹有些熟悉，于是问侍女道。

“是月妃娘娘。”

确实是她……

宝锦端详着字迹，确信不是伪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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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 窥破

她望着阶下神情恍惚的陈学士，心中踌躇未定。

明月并非无事生非之人，她若是起了杀心，必定是有她的理由。

可如今众目光睽睽，却要怎么取他性命？

况且……不问缘由地胡乱杀戮，也不是自己的行事作风！

宝锦微微咬唇，正在思量，却听皇帝低声道：“你在神游天外么？”

她蓦然一惊，急忙回神，替他杯中斟满酒液。

皇帝瞥了她一眼，冷然道：“专心些。”

他随即恢复了微笑，继续与李桓谈起了蜀地的风土人情。

阶下陈学士仍有些昏懵，却是强打起精神，谈起了巴山蜀水，传说中的神女云峰。

他口才甚佳，虽然打了些折扣，却仍是娓娓动听，一旁的太监宫女都听得入神，连李桓也心生敬重，称其先生而不名。

“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须臾之间，美貌横生：晔兮如华，温乎如莹……”

陈学士吟起《神女赋》中的名句，叹道：“楚王梦会巫山神女，如此绝世风华，非人间所有，只那一梦，便足慰平生了！“

李桓听得双目幽渺，半晌，才若有所思道：“于我心有戚戚然，但若说这等绝代佳人非人世所有，桓却不能苟同。”

皇后出身世家，也曾经饱读诗书，听到此处，不禁好奇笑道：“世子意有所指呢——却不知是哪位佳人，可当得起这绝世之名？”

李桓抬头望来，郑重道：“便是以女子之身执政多年，而未被察觉的锦渊陛下。”

仿佛平地里响起巨雷，又好似在这花团锦簇间冒出个鬼魅，和睦笑语的氛围在下一刻僵滞死寂。

近处众人听得真切，各个面色惨白，心中惴惴，有胆大地偷眼向上看，却见帝后二人面色淡漠，仿佛毫不以意。

皇后强忍住全身的悸动，耳畔血脉突突直跳，多日来午夜梦回，暗生惊悚的名字，再一次在心间划下血痕，既深又痛——

她几乎要尖叫出声，却终于没有，只是矜持微笑着，轻声道：“是吗？”

皇帝却是微微冷笑，“男不男，女不女的，那姿容越是出色，越发显得不祥！”

宝锦手捧绸巾，指间却把它绞出深痕，几乎破碎。

她几乎将牙咬断，才抑制住全身的颤抖——

姐姐！

她心中无声的呐喊，以生平最大的冷静，在旁听着这些议论。

李桓深深凝望着帝后，仿佛要在他们面上看出些什么蛛丝马迹，然而，他终究失望了。

“无论如何，她也算是惊才绝艳……”

低低的叹息声，湮没在他的痛饮之中，不过起了几点涟漪，便再无踪迹。

夜宴继续欢畅，渐渐的，酒酣人醉，已入高潮。

替值的人终于来了，宝锦将绸巾换过于她，又叮嘱几句，见皇帝并没有注意，这才出了大殿。

远离了身后那宫乐喧嚣，她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随即匆匆朝着后宫而去。

“你不去杀了那陈某人，来这里做什么？”

才至半道，就见有人从宫阙阴影中幽幽而出。

“明月，你到底在弄什么玄虚？！”

宝锦沉声道。

“故弄玄虚的人是你才对……‘玉染’。”

明月只披一件曲裾长袍，在月夜下缓缓走来，仿佛暗夜消融的鬼魂。

她加重了最后的名字，凝望着宝锦半刻，随即微微一笑——

“你究竟是谁呢？”

“你在说什么胡话——”

“在我面前，不用再伪装了吧！”

明月截断了她的话，“我一直没跟你说过，其实，我小时候见过真正的玉染一面。”

“……！”

宝锦望定了她，目光深幽，却不再言语。

“小时候，我随父王去姑墨作客，当时我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魔星……”

明月的声音，悠远而甜蜜，却在时光沉淀下，显出无以伦比的悲伤——

“我趁人不备，偷偷进了公主的寝宫，想用毛虫吓她——那一次小小的混乱，让我看见玉染公主的真容。”

“姑墨人笃信教义，女子自出生起，绝不以容貌示人——这世上，只有她的父亲和丈夫能见。”

宝锦听着这话，心中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果然，明月苦笑道：“玉染的未来驸马，居然做了皇帝的内应，将城门打开，这才城破国亡——那个男人后来投入朝中，因广通诗文经学，做了翰林院学士。”

“他，便是这陈某人。”

什么？！！

宝锦面色变为惨白，愤怒混合着惊恐一起袭来。

“这下你明白了吧——他认出了你并非玉染！”

明月叹道：“一旦夜宴结束，他就会求见皇帝，那时候，就是万事休矣了！”

月光照着道中的两人，宝锦的心在这一刻如坠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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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 秘药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但你所谋划的，大约也是这位新帝吧？”

明月站在寒风之中，轻轻咳嗽着，眼中却闪烁着光芒。

宝锦咬牙不答，半晌，她转身疾奔而去。

明月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呛着叹道：“看在你对我加以援手的份上，我且帮你一次吧！”

她步履微见蹒跚，踉跄着走到一旁，扶墙而立，衣袂飘飞间，只见无限寂寥。

＊＊＊＊

宝锦很快便回到大殿，此时熏香已熄，深夜的清冷浸润于每一寸空气之中。

美酒被悉数饮尽，乐伎们也停了歌舞，李桓放下空樽，眼中也染上了醉意。

“桓已醉意酩醺，再喝下去，就要于君前失仪了！”

他不无诙谐地说道，帝后二人一齐轻笑，于是李桓起身告辞，周遭的嫔妃侍从也随了帝后，纷纷起身回返。

皇帝携了皇后，本就要往昭阳宫中细谈，却见陈学士在车驾之前踌躇不进。

“你有什么事？”

皇帝眉头一皱，已带出些不耐来。

“臣……有下情禀报……”

陈学士支吾着说道，眼光偷瞥着皇帝身后，游离躲闪。

初冬料峭，他额头不断地冒出冷汗来。

皇帝本要细问，却又念及李桓之事，也就无心多管，断然道：“有什么下情，明日朝后再说！”

他与皇后登上御辇，朝着昭阳宫的方向而去，空旷大门前，只剩下陈学士一人，面色忽青忽白，煞是惊惶。

他颓然迈步，朝着当值的宿房而去，一路走来，却是越想越是害怕。

“那根本不是什么玉染……！”

他低喃道，不知不觉间，已走入了一处狭长的夹道之中。

青石的砖板在脚下打滑，一片黑暗中，只有几盏宫灯在风中摇曳，有气无力地发出微光。

朱红的高墙在残灯明灭下浓艳淋漓，好似无尽流淌的鲜血一般……

他打了个寒战，再不敢往下想，心中发慌，脚下越发加快。

远处遥遥传来更声几许，四周安静欲死，却仿佛在无尽暗处藏着鬼魅。

他越走越快，最后几近狂奔，失魂落魄地向前跑着。

黑觑觑的拐角蓦然现出一道白影——

轻飘飘的绸带拂过面庞，幽光下那黑沉死寂的瞳孔直映眼中，吓得他双眦欲裂。

他大叫一声跌倒，却正好避开身后的一缕银光。

“为何要阻止我？！”

身后黑暗中传来清冷怒问，脚步越近，却是对着白影而来。

“宫中喋血，非同小可……”

明月穿着曲裾白袍，沉静地说道，她看着宝锦越走越近，这才从袖中掏出尾指大小的玉瓶。

“这是若羌王族的秘药，只要一滴，就可以让人酣睡三日，事后也绝无痕迹。”

玉瓶从空中一抛而过，宝锦伸手接住，微一动念，明悟了她的想法。

“真不愧是叱咤千军的巾帼豪杰……”

她赞了一声，望定了脚下瑟缩蠕动的陈某人——

“你背弃君父，早该预料到有这一天了罢？！”

＊＊＊＊

昭阳宫中，帝后二人正对坐絮语，淡淡灯影下，满殿里都是温馨。

皇后以犀角梳顺着乌发，三千青丝直垂身后，更显得肌肤如雪。

“李桓本是隐匿了身份，假托使者入京，你不但没有羁押，反而以上宾之礼待之……”

皇帝倚坐在床边，无意识地凝视着重重流苏，闻言微微一笑，“在这一点上，我和他倒是很有默契。”

他抚弄着帷幕上的龙凤刺绣，继续道：“蜀王另有宠妃，对幼子也颇多偏袒，有着土司血统的长子越是能干，他越是忌惮——这一次派世子到中原来，就是存了个借刀杀人的念头。”

他说到这四字时，不禁冷冷一笑，“朕很不愿意做他这把刀！”

皇后心中也豁然开朗，补充道：“若是能扶植世子与父相斗，朝廷倒是能得渔翁之利……至不济，蜀王那老贼受了牵制，也能少做些帝王梦！”

“老而不死谓之贼……”

皇帝不愿再谈那让人厌憎的蜀王，于是转身解衣，随口问道：

“今日席上你面有怒色——有什么不妥吗？”

“是宛晴这不成器的……！”

皇后犹有余怒，却不愿在他面前多说，她转过头来幽幽一叹，眼中泛出微红来。

“你怎么了！”

皇帝一时大惊，连忙上前拭泪，“有谁给你气受了？！”

“没什么人惹我生气……”

皇帝美眸中水气氤氲，灯下瞧来娇慵妩媚，别具一番风韵，皇帝瞧着心中一荡，不禁伸手揽紧了她。

“我只是想到，我们好久没在一起了……”

皇后用手擦去泪痕，轻轻说道，语声中不无幽怨。

“是啊，我们都太忙了！尤其是我，平时有些忽略你了！”

皇帝歉疚道。

“没关系，我们处在这位置上，哪能象从前一样尽情欢畅——只要你心中有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皇后倚在他怀中，温婉低语道。

“这是当然，我的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个！”

皇帝决然说道。

这一句与以前的山盟海誓别无两样，听来决断干脆，却似乎……已失去了那份浓稠甜蜜的声调。

皇后没有察觉，她安心地笑了。

两人正要宽衣，却听廊下有微微人声，逐渐变大——

“玉染姑娘，你不能进去！”

“你快让开，月妃快没命了！”

争执声逐渐变大，皇帝披衣起身，将殿门大开——

“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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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 妙计

夜色已深，一轮明月高悬空中，远处依稀传来林涛的轻响，宝锦伫立廊下，仿佛弱不胜衣，却仍急促地说道：“月妃好似受了什么惊吓，晕死过去，几乎没了气息！”

皇后披了件衫子，随之步出，她鬓横钗乱，眉宇间闪过一道微妙的懊恼。

她虽然暗恨两人的缱绻被打断，听完这一句，面色也转为凝重。

明月公主怪诞孤僻，平素也是深居简出，但无论如何，她都象征了天朝与北郡十六国的亲近和睦，如果任由她病逝宫中，还不定会冒出什么希奇古怪的谣言来。

皇帝也是如此，他皱起剑眉，想起前次也有御医来禀，说是明月公主体质阴虚，并非长寿之相。

他沉声道：“宣御医了没？”

宝锦哽咽道：“宫中已经下钥，只有得到您的允许，才能开门。”

皇帝立刻醒悟，于是断然道：“救人要紧——你去传朕的口谕！”

后半句，却是对着一旁的张巡说的。

御医很快便赶来了，帝后一行也浩浩荡荡前来探视，馨宁宫中一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宫中掌事上前跪见，道是月妃在外散心，许久不见回返，正内奈何，却是由玉染姑娘搀扶而回。

御医仔细了检视病状，诊脉后，他斟酌了字句，小心道：“她的脚上都有扭伤，好似受了什么惊吓拼命奔逃的缘故。”

众人听这一句，不禁面面相觑——

禁苑重地，最是安全，会是什么危险，让她拼命奔逃？

掌事在旁听着，却是如坐针毡，月妃出事，他也难逃惩戒，听了御医这一句，顿时心头一亮。

他把心一横，硬着头皮站了出来，瑟缩道：“月妃娘娘回宫时，还有些清醒，嘴里只念叨着——‘有刺客’！”

这一句非同小可，所有人都齐齐变色，张巡颤声道：“此事非同小可，你可不能胡说啊！”

掌事见帝后也看向自己，咬一咬牙，断然道：“我听得清楚，绝无妄言！”

皇帝面沉似水，冷声道：“月妃身边没一个人陪伴，才在大内受此惊吓——馨宁宫上下是怎么当差的！”

一众太监宫人都噤若寒蝉，齐齐跪地请罪，皇后温言劝道：“月妃平日里就特立独行，哪里是他们管得了的——且让他们伺候好主子，也算将功补过了。”

众人一听之下，无不感激涕零，越发觉得皇后贤德。

于是又是一阵忙乱，晕厥之状颇多病因，御医其实也很含糊，却也端起架子来，把宫人们支使得团团转。

好不容易，月妃被艾绒熏得幽幽醒转，她目光惊惶，只是缩在床角，任谁问话也不答，只是念叨着刺客二字。

皇帝眼见为实，连忙命人大搜宫中，一声令下，宫中满是火把喧哗。

禁军和武监们发足狂奔，更多的人从睡梦中唤醒，加入这草木皆兵的搜寻之中。

晨曦初露时，御花园的梧桐下猛然爆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照管花木的宫女在树下看到一具尸体，身首两截地倒在血泊之中，经人辨认，这是昨晚值夜的陈学士。

精锐侍从纷纷赶到，有精通仵作勘察的，发现血仍温热。

“看样子，陈学士才刚遇害，凶手离去不久！”

他下了断语，所有人如临大敌，又将宫中细细筛了几遍，却丝毫未见刺客的半点踪影。

翰林院那边也来了人，皇帝这才记起此人竟是投诚的姑墨驸马，于是玉染立刻被唤到跟前。

然而她实在没有任何嫌疑，那一道干净利落的截口，并非女子腕力所能及的，那一滩鲜血，则证明了凶案发生不久——然而这三四个时辰里，她一直在馨宁宫中守侯，并不曾经离开。

明月终于恢复了神志，但她只能模糊说出刺客是个高大的男子，在暗处撞见她，也未曾追赶。

让所有人退下之后，她看着刚返回的宝锦，微笑道：“你的琴弦真是厉害！”

以若羌的秘药让陈某人昏睡后，将他以琴弦巧妙悬系在树上，两端再配以缓冲的棉线和蜡头结扣，一旦点燃，距离被逐渐缩小，锋利的琴弦承受不住人的重量，逐渐切入脖颈，最后，将整个头颅割下。

这一过程延续很久，在此期间，此人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而最后失去重量的琴弦，却会弹回树上。

“他们先入为主，已经相信了刺客，是不会朝树上仔细看的。”

宝锦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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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 蛇蝎

旭日照入殿中，将宝锦的面庞映得越发雪白，剔透得几近惨淡。玉炉中的熏香已燃到了近头，只留下依稀的况味。

她想起千里之外，那冰雪深渊之下的玉棺，眼中凛然之色越盛。

“玉染……我已经替你报仇了，那负心薄幸之徒，应该会坠入地狱，永不超生。”

她双手合什，向着浩然苍穹一念默祈，随即舒了一口气。

那最后一句，虽然力如千钧，却带着自己也没察觉的微妙动摇。

元氏向来笃信佛学，可宝锦历尽颠沛流离后，却也看遍人间悲鸿，再也不复从前。

若是神佛有灵，为何要降下这几多战乱苦厄？不见人顿悟超脱，却只见哭声幽咽，上达九重。

明月咳嗽着，苍白面容上显出不正常的潮红，宝锦知道她乏了，正要告辞，却听明月轻声道：“虽然你不肯说明真实身份，但是这几天里，你最好小心行事。”

虽然屏除了嫌疑，但陈某仍是玉染定下的驸马，骤然被杀，宫中也是传言纷纷，所谓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她此时处境尴尬，也实在是该小心物议。

宝锦心中微热，一一应下，又叮嘱了馨宁宫掌事，这才转身辞去。

这几日宫中闹得沸反盈天，刺客之事尚未平息，却又隐约传出方婕妤飞扬跋扈，恶意伤人。

夜宴之时，皇后就接到禀报，道是有人看到王美人与方宛晴在中庭争执，半刻之后，宫人们在廊柱的阴影里找到了负伤昏迷的王美人。

她后脑被重物所击，虽然性命无恙，却也留下了一个血洞，看来触目惊心。

当时皇后就是怒极，碍于世子在席，不好发作，如今既然刺客之事稍稍歇止，她的雷霆之怒终于发作，一声令下，便将方宛晴传来，严词逼问。

昭阳宫正殿里，龙涎香将满殿都染就馥郁，紫烟袅袅中，连人的面目也瞧不真切。

“你说此事和你无关，可是却有人瞧见你满面怒气，去而后返……”

皇后盘起小髻，以一枝象牙素簪绾住，通身上下别无饰物，眉目间却越见高华，她直视着跪在跟前的堂妹，声音不怒自威。

“我可以对天发誓，真没做过这种事！！”

方宛晴跌跪在地，衣衫凌乱，哭得梨花带雨，再无半点嚣张气焰。

“你今年十六了，也该懂点人情世故了……”

皇后叹了口气，显然并不相信她所说的。

“这里是天朝后宫，是天下最显赫的所在，不是你自己家，可以由着性子胡来！”

皇后想起族中的一些传闻，不禁更为头疼，她凝视着阶下的堂妹，心中越发厌憎。

方宛晴素来刁蛮任性，据说她十四岁时候，因为妒忌家中侍女的美貌，竟以灯盏中的沸油泼之，让对方彻底破了相。

小小年纪，竟是如此的蛇蝎心肠，这样的传闻不径而走，让不少世家男子望而生畏，再不敢动提亲的念头。

这般禀性，本不该送入宫中，只是她父亲乃是天下有数的豪富，入赘方家后，更是靠着钻营拉拢的手段，成为了掌管银财的族中执事。

皇后之父虽然贵为家主，倒也不能一手遮天，他靠着“慧眼识婿”，在族中势力大涨，却也引得其他人的忌惮不满，他们借口皇后无子，又送了方宛晴入宫。

方宛晴哭泣求告了半天，皇后仍然毫不动容，她面带寒霜道：“先把你的金册金印缴回……你且去广玉宫暂住，在王美人醒来前，不准你出宫一步！”

广玉宫乃是幽禁犯过嫔妃的冷宫，皇后如此决定，是毫不通融，一意严办的架势了，方宛晴垂下头，眼中满是怨毒。

“姐姐……！”

她怀着最后的希望，嘶声喊道。

皇后并不理会，一旁的琳儿上前来，笑着打圆场道：“娘娘要看奏折了，婕妤且先委屈一下，等王美人醒来，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几个健妇上前，半搀扶半强制地把方宛晴送上宫车，朝着冷宫而去。

轿帘放下时，方宛晴紧紧咬牙，声音仿佛从齿缝中传出——

“哼……任凭我被人诬陷，还有闲心看什么奏折！你就是作恶太重，损了阴骛，才生不出儿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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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 人子

昭阳宫中为了此事正闹得沸沸扬扬，皇帝的乾清宫中，却是气氛端严。

皇帝把玩着手中镇纸，感受着冰玉质地的沁凉入骨，半晌，才开口道：“世子如今有何打算？”

这话问得空泛，李桓却回以悠然一笑，“桓自蜀地而来，眼见京畿百业繁荣，庶民得庇，人心所向，不问可知——陛下雄才大略，一统天下已是指日可待。”

这一番话，虽有拍马谄媚之嫌，从李桓口中说出，却是大不一样。

这位世子广有贤名，性虽和蔼可亲，却极少褒赞，得他这一句，就连皇帝也露出欢畅的微笑来。

李望向皇帝，目光停滞在他身后，那一道青裙纤影。

电光火石地，两人的目光一触，随即各自分开。

昨日夜宴之上，李桓与皇帝相谈甚欢，目之所及，当然也窥见了宝锦，但他颇能隐忍，居然一派镇定，丝毫没有露出异状。

“那世子认为，我与蜀王，谁的命格更贵重些呢？”

皇帝笑过之后，居然问出了这样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李桓敛了微笑，微微欠身道：“圣人有言：子不言父过。陛下这一问，桓实在惶恐。”

这话听似迂腐，却也道尽了他的态度，皇帝大笑道：“你既然说蜀王有过，朕也明白你的意思了！”

“陛下圣明。”

李桓仍是一派儒雅地回道。

“我记得圣人还有一句话，叫作‘小棰则待，大杖则逃’，世子应该知道这个典故吧？”

李桓的眼中露出微妙的光芒，“陛下圣明，此事出自《孔子家语·六本》。孔子的弟子曾参，曾经被父亲痛打，他坦然受之，孔子闻之，不以为孝，训诫弟子应该小棰则待，大杖则逃，不能陷父母于不仁之地。”

他于诸般经典，早已烂熟于心，兼以口才了得，寥寥几句，就将这典故说得清楚。

皇帝赞道：“世人皆以为儒生迂腐，可孔子却很是通彻世情——如果遇上君父狂悖，难道真的坐以待毙，让他取了性命去吗？真是笑话！”

他好似在说着故事中的曾参，弦外之意，却不问而明。

殿中气氛顿时变得险恶难言，李桓深吸一口气，强笑道：“若真是逢上舜父瞽瞍那样的惨事（注），也只好一逃了之了。”

皇帝叹道：“蜀王大权在握，一旦有变，世子怕是插翅也难逃！”

他不愿再兜圈子，索性一句把事情挑明。

随着这一句，殿中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李桓面色大变，霍然起立道：“何来此话？”

“世子你又何必如此作态，蜀王对你忌惮已深，你也早有察觉，他派你来天朝查探虚实，本就是借刀杀人的毒计，所以你一入朝廷的辖下，立刻‘不小心’泄露了身份，就是想借朕的手来保全性命。”

皇帝侃侃而谈，又继续道：“朕出身寒微，也曾听乡里有言道：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你父王早有宠妃，一家人和乐无穷，早就视你如眼中钉——你再不反抗，就要成俎上之肉了！”

李桓面沉似水，眼底的桃花魅惑，也转为冷冽森寒。

半晌，他才长叹一声：“我不欲坐以待毙……”

“世子真是果敢！”

皇帝森然一笑，正要再说，却见李桓缓缓抬头，声音低沉有力——

“但桓也曾听闻，危巢之下，岂有完卵……陛下此番推心置腹，实在让我感激，可若要我背弃蜀地的百万父老，向朝廷投诚，却是万万不能！”

“与其如此，还不如给父王一剑杀了为好——”

他决然说道，语气斩钉截铁，毫无回寰余地。

皇帝凝望着他，面色清漠，看不出什么喜怒，宝锦眼尖，一下瞥见了他眼角的微弯——

这一阵随侍，她对皇帝也有所熟悉，知道这是他大怒时候的预兆。

她心中一凛，手心里已攥了一把冷汗。

‘世子不愧是天下俊彦……“

皇帝怅然一叹，终于霁颜笑道：“既然世子有如此肚量，朕也不能小气——你且放心，朝廷不会让你做叛卖之事的！”

………………

注：舜的父亲瞽叟，在舜修房子的时候在下面放火，在舜淘水井的时候往井里填石头，想方设法要害死舜，可是舜都设法逃脱了。舜的做法一方面保全了自己的性命，为国家保全了一个伟大的君主，另一方面又表现了自己博大的孝心，因为这样做使自己的父亲不会获“不父”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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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 诡战

世子闻听此言，不禁暗自惊诧，却听皇帝笑道：“朕虽欲一统天下，却也不愿滥动干戈，蜀王年事已高，若世子继位后，肯谨心诚意为朝廷着想，朕又为何非要把小小的巴蜀攥在手中？”

世子目露异彩，晶莹生灿，随即归为清澈，“陛下胸襟非凡，我实在是佩服——若真能如此，也算是天下苍生的福泽。”

两人唇枪舌剑，却也存了惺惺相惜的念头，言辞隐晦之下，已然达成协议——皇帝暗中支持世子继位，而蜀地则不许再利兵秣马，在朝廷腹地生出事端来。

这等协议，口说无凭，比一张薄纸还要容易撕毁，可眼下烽烟未熄，四方割据仍在，朝廷若要兴兵，必先除去心腹之患，而世子在内而危，也实需一道强援，一拍即合之下，倒也算是皆大欢喜。

皇帝与李桓对视一眼，齐齐大笑，又谈了些兵事野闻，李桓这才告退而去。

殿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拢，青金石地面闪烁生辉，却终究归于暗寂。

皇帝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陷入了沉思之中，半晌，他突然出声——

“你与他……先前相识？”

宝锦幽瞳一下凝缩，随即缓缓松懈，她轻声道：“您是在说这位世子？”

她仿佛很有些惊讶，随即豁然怒道：“当然不曾相识……不过他一直盯着我看，倒真是不失纨绔本色！”

语声幽幽，竟是带上了讥讽，“蜀地没女人了么？！”

皇帝听着这不忿的言语，不禁大笑，他胸膛起伏着，笑声清朗醇厚，那冷峻的眉眼，也随之温柔下来。

“你还真不算什么美人……”

他伏在御案之上，仍是大笑不止，宝锦翻了个白眼，无奈地任由他讥笑，心中早就把他咒了个几十遍。

“那么……你与陈学士呢，你们总该认识吧？”

笑声停歇后，宝锦的耳边，蓦然传来这样一声低问。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冷却，宝锦暗自生惊，面上却丝毫不露。

她抬起头，望定了皇帝，一双重眸有如千年冰雪，凛然无垢——

“如果陛下不曾攻陷姑墨，他……会是我未来的驸马。”

她低低说道，清漠冷音中，无畏无怖。

殿中在这一刻陷入死寂，气氛压抑得近乎凝窒。

“这倒真是实话！”

皇帝冷笑着，一把拉过她的翠袖皓腕，扯近身畔。

雪白肌肤被箍得生疼，宝锦咬牙忍着，绝不发出一声痛呼。

“他莫名死于御花园中，此事跟你脱不了干系吧？”

宝锦踉跄一步，几乎跌倒，刚健的手臂将她扶住，两人身体贴近，再无一丝阻隔。

苍白素颜上闪过一丝羞忿，宝锦微微扬头，轻蔑道：“皇上心中早有定论，又何必来问我？”

“朕问你……到底是与不是？！”

皇帝凝望着她的眼，带着微妙的痛恨与眷恋，咬牙逼问道。

“哼……他贪生怕死，叛卖主君，引敌入城，这才让姑墨城陷落，否则的话，即使是云时，也不能长驱直入——就是这个畜生，害死了父王，将他千刀万剐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宝锦语声森然，咬牙怒道，唇边几乎滴下血来。

“果然是你！”

皇帝又惊又怒，将她一把攥到跟前，“你是怎么做到的，谁是你的同谋？！”

宝锦双眸狂乱恍惚，冥黑瞳孔收缩到了极致，她并不理会皇帝，只是喃喃道：“我若是真能手刃此獠，定能告慰父王于九泉之下……可是，他偏偏是被刺客所杀——我好恨，好不甘心哪！！”

皇帝看入这一双重眸之中，只觉得仿佛受伤的小兽一般，惶乱狠戾，却让人忍不住心软。

他叹了口气，满腔怒火随即化为乌有，轻轻将她搂在怀中，只觉得这纤弱身躯不盈一握，仿佛随时都可能折毁，如轻羽一般飞走。

“好了，他已经死了，你也得偿所愿了，还有什么不甘心的？难道真要把朕杀了，才能消你心头之恨吗？！”

皇帝阴郁而略带烦躁地说道，宝锦垂下头，不再说话。

“抬头看着朕……”

大手将她的下颌抬起，强势而不失温存。

幽邃的重眸中，那种狠戾冷酷逐渐消退，盈盈大眼凝望着他，仿佛认命一般，落下晶莹的泪滴——

“只要我的族人安然无恙……”

“朕答应过你的，当然一言九鼎！”

巨大的阴影从头顶罩下，凉薄冷峻的唇印上了她的，无尽的黑暗如同流水一般，缓缓从两人身上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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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 暗刺

李桓回到下塌的馆舍之中，其余几日中，却是与礼部户部的官员商谈了些民政贸易，来往仪礼，气氛颇为轻松。

至此，李桓的使命也算堪堪完成了，至于归蜀之后，蜀王若是要多加责难，也尽可推到朝廷头上——反正朝廷早就窥破了他的身份，真要论起是谁泄密，也有一番口舌之争。

这一日初晚，夜空分外晴好，一轮明月穿云而出，淡淡清辉照耀大地，万物都染就银霜，远看只见朦胧绰约。

李桓一笔行书，清俊不羁，写完最后一句，以火漆印章封缄，命人飞速传回蜀中，也算对父王有了个交代。

他负手而立，在院中来回踱步，几番踌躇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馆舍从人早知他风流不羁，见他即将离京，却还对青楼恋栈不已，心下暗笑，却是恭恭敬敬的将车驾备好。

仍如上次一般，入了院中，清倌人的唱音袅袅，将他所有的动静掩没。

这一次有密道可走，又有翠色楼的茶点相待，与上次相比，不谛天上地下，楼中派了仆役去请，不过三刻，沈浩的车驾也驰进了院中。

“世子果然在此……！”

沈浩的神情居然很有些惊喜，“你猜，是谁来了！”

他挑开缎帘，一道素裳纤影从中而出，眉目间的清曼风韵，让人心旷神怡。

“宝锦殿下！”

李桓又惊又喜，随即眉目中显出忧色，迎上前去，洒脱地作了一揖，“如今宫中正是风声鹤唳，殿下私自出宫，万一被人所察……”

“我也知这是行险，但世子明日就要启程，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宝锦叹道，举起桌上的茶盏代酒，敬了李桓一杯，权作送行。

两人在灯下默然相对——虽然初识，却都有千头万绪，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

“我姐姐欠你三十万两，我一时半刻也还不出，待我从帐上调集，再设法通兑便是。”

宝锦说完，双目幽幽，踌躇半晌，终于继续道：“这究竟是一笔什么样的债？”

李桓叹了一声，眼前浮现出锦渊的绝世姿容，至尊风华，胸中满是悲怅。

“是粮食，还有……陌刀。”

他咬一咬牙，终于说了出来。

“蜀地富饶，多产谷物，我家囤积了也没什么用处，所以她提出要买，我一口答应下来……却没曾想，三四年来，她买下的粮草逐年增加，数目已是骇人听闻。”

“我虽然不怕，却也担心父王查帐，于是跟她作结，最后的一笔三十万两，却迟迟没有收到，再派人查问时，京城已经陷落……”

李桓深深地叹息道：“红颜薄命，自古皆然……可叹锦渊一世聪明，竟没能斗过乱党吗？”

宝锦听得目眩神迷，沉吟半刻，道：“你们来往的帐目呢，能否给我一看？”

“当然！”

世子答了一声，正要从怀中掏出，却听楼外一阵破空嘶响，夺夺之声连作。

“出什么事了？”

三人霍然起立，奔到窗前朝外一看，只见隔壁慕绡院中箭矢如雨，玄铁羽箭将房宇射得满是窟窿，房顶屋檐上也满是黑衣人。

“是冲着我来的！”

世子面色转为苍白，凝神一刻，终于决然道：“有几个老家人陪我前来，那是母妃手里使出来的，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他略一抱拳，深深看了宝锦一眼，随即冲入夜幕之中。

慕绡院后三重乃是贵客所在，这里仍是寂静一片。

深重肃雅的高墙之上，有几道黑色人影如清风吹拂，一闪而过。

他们经过三重院落，终于到得主楼檐下。

房中仍是灯火通明，传说世子风流倜傥，一夜能御数女，果然名不虚传！

他们无声窃笑，伏于廊下，窥视着房中的动静，正要拔出兵刃，但闻耳边嗖的一声，一道银光擦身而过，风声拂得面容生疼。

“几位是为了取我性命而来的吧？！”

世子收起手中小弩，沉声笑道。

夜风卷起他的衣袂，越发显得风神如玉。

他端详着三位黑衣人的身形，眼中冷厉越盛——

“三位真是眼熟，想必我们时常见面吧？！”

他想起家中的父王跟后母，以及那并不亲近的弟妹们，心中一片惨淡，不禁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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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 军中

黑衣人瞧不清面目，露在巾外的眉棱却忽而高耸，他脸颊抽搐了一下，断然喝道：“多言无益，今日只为取你的头颅而来！”

此时已是二更，梆更之声清晰传来，惊破这一场杀戮，青瓦屋檐下，只见几道人影交错，金戈之声肆虐大作，仿佛惊涛骇浪一般袭来。

只听一声清吟，李桓拔出佩剑，从容不迫地迎上，但见剑芒刺目闪烁，瞬间夺去天地间光华，先前那人“噫”一声惊呼，右肩蓬起一洒血雨，残肢飞落，竟已断为数截，另两人心中一寒，只听叮当之声连作，却是手中兵刃被一一格挡，竟纷纷断为两截。

李桓手中长剑深得快准狠三味，没有任何花巧，直取又一黑衣人的面门，仓皇之下，他连哼都没哼，就倒毙于地，咽喉处露出个血洞，嫣红喷涌，一时竟染红了廊下。

但第三人毕竟武功非凡，他见势不妙，于剑光暴起之前，撒出漫天暴雨一般的菩提子，自己向后疾退。

他轻声功夫极佳，转瞬已退到庭院之中，一声呼哨，从前院又涌来七八个同伴。

宝锦站于高楼之上，静静看着这一幕，沈浩功力深厚，一眼便看出这些人身手亦是不弱，他有些担忧道：“是否要我下去援手一二？”

“用不着。”

宝锦答得干脆利落，看着沈浩微诧的眼神，她宛然笑道，声音如珠玉落盘——

“你看世子如此从容，便该料着他另有奥援。”

黑衣人密密重重，将李桓包围在内，竟似越围越紧，渐渐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大网。

此时刀剑缠斗越炽，前院里隐隐也见喝骂打斗之声，纷乱喧哗之中，却似有人幽幽一叹。

这叹息极为清渺，却让人心中一沉，好似有泰山千钧压下，全身几乎颤栗。

只听身后阁楼上瞬间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有一道黑影凄厉叫喊着，从楼梯上葫芦滚下，跌到地上，已是眼角出血，死不瞑目——他的手中，犹自攥着另一只断掌，那是从他身上削下的。

有人咳嗽着，从阁楼上徐徐而下，在黑衣人惊骇不定的目光中，一位驼背老人徐徐而下，不住咳嗽着，到了李桓身前，微微躬身道：“少主没受伤罢？”

“我没事，周叔，倒是您老受惊了！”

李桓迎上前去，见老人步履蹒跚，赶忙扶了一把，嗔道：“个把蟊贼，也值得您动手？”

“人老了，什么功夫都撂下了……”

老者抚胸咳嗽了一阵，这才黯然叹道，他瞥了一眼四周环伺的强敌，冷笑道：“就算我已经老朽，也容不下你们这些鼠辈猖狂！”

他从怀中掏出一柄细小的弯刀，身形一错，众人只见眼前一花，随即，觉出手腕一凉，随即便是剧痛！

所有人几乎不敢置信地痛呼出声，抱着断臂在地上翻滚，残肢飞舞一地，将庭院中渲染成了修罗鬼蜮。

一地惨嚎声中，老者轻轻抚摩着如雪的短刃，眼中残忍饥渴的笑意一盛，随即怅然叹道：“看在你们是姑爷手下的份上，留你们一条性命……”

黑衣人忍住剧痛，从地上拾起断臂，冲着老者一躬到地，谢过不杀之恩后，纷纷跃上屋脊，几个起落，便杳然无踪。

“少主是否觉得我老了，心软了？”

老者珍爱地擦拭着弯刀，只见一鸿雪光，晶莹夺目，显非凡品。

“我知道周叔是为了我好……”

李桓叹息一声，面色转为凝重悲怆，“他们毕竟是父王的手下……”

“傻孩子，有我在，就算是你父王也休想取了你的性命！”

老者洒脱一笑，眉目间隐见当初的清越傲然，“他们身上没有带符牌，显然并非姑爷所派。”

他乃是李桓母妃的部下，口中所称的姑爷，便是如今的蜀王殿下。

李桓一楞，随即大大地松了口气，“我还以为真是父王……！”

“即使不是他，他也难逃其咎！”

老者冷笑道：“他一心偏袒宠妃，才有今日之祸！”

李桓咬牙不答，面上却不无愤恨。

只听老者又道：“我今日只取他们一臂，这些人回转后，难免会有风声传出，人人惊骇之下，愿意为王妃效死的人必定减少！”

李桓这才恍然，欢畅一笑后，又想起蜀王府中的“家人”，心中不禁涌上无穷悲郁。

宝锦站在窗前，见两人安然退敌，正要回身离开，下一瞬，她只觉得耳边风声奇异——

“小心！！”

她高声喊道，慕绡院中已是箭落如雨。

羽箭黑压压一片落下，夺夺射入檐下墙间，贯穿深入，仍有微颤，显得力道非凡。院中本就鲜血淹留，如今更是狼藉混乱，不忍目睹。

漫天黑瞑齐落，几乎要将月华遮没殆尽，李桓小心地将身体藏于尸身之后，咬着牙，将肩膀上羽翎齐根而斩，入骨的箭头却不敢再动。

他只觉满手血污，迎着月光一看，顿时又惊又怒——

“周叔，你怎么样了？！”

只见老人半幅衣衫已被鲜血浸透，他面若金纸，正喘息着看向他。

“我真是老了……”

“您别说话！！”

李桓心痛得声音都变了调，他撕下衣衫，匆匆缠好老人右肋的箭创。

“这并不是寻常弓箭，而是军中劲弩连射而出的……”

老人喘息着，吃力地判断道。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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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 皇后

李桓惊诧得双眉高挑，他强自静下心来，观察着两次箭头的不同。

前一次乃蜀地所擅长的铁箭，劲道虽霸，却不能持远，而这一次只是小小羽翎，竟能穿庭毁墙，入骨不折。

难道竟是朝廷的人……？！

远处一片寂静，庭中残灯摇曳，将树影拖得扭曲朦胧，这一片宁谧中，却仿佛藏着无数鬼魅。

脚步声由远及近，稳而轻巧，不疾不徐。

李桓藏身于院中，心中焦急如焚，却是一筹莫展。

脚步声止于庭院入口，随即隐敛，只听有水声流转，竟似有人在倾倒着什么。

李桓轻嗅片刻，顿时色变，他浑身寒毛直竖，惊怒已极——

是油！！

火折子被燃起，照亮了庭院一方，为首一人正要掷出，浑身竟是一僵。

他凝滞片刻，随即，缓缓倒地，火折无力地跌落在脚下，咽喉中央，赫然竟是一颗围棋云子！

“月黑风高，杀人的走了，放火的又来了！”

一道清脆女音有如冰雪破堤，当空而来。

仿佛连夜空也被这清音炫亮，立于墙上的女子一袭白衣，以丝巾蒙面，她右手握剑，左手扣了一把云子，纤纤玉指在月下看来，竟似晶莹剔透。

“你们深夜来访，不知是唱的哪一出？”

她轻声笑着，双眸朦胧低垂，月下望去，飘然出尘，有若姑射仙人一般。

第二批黑衣人也不答话，急舞兵刃直扑院中的世子，白衣女子一声轻笑，寒光一闪，长剑呛然出鞘，由墙下掠下，衣袂飘飞之下，只见剑光飘渺不定，竟如一道银光吞吐了月华皎美，素手纤纤，我见犹怜。

这看似柔弱的剑招，竟在寒光凛冽间直中胸间，黑衣人面容扭曲着，终于不甘倒地。

最后的一眼，那雪刃已变为模糊寂远，鲜红的血滴飞溅于圆月四周，为那份清冷增添了魔魅。

宝锦杀入阵中，腾挪闪跃，几下剑光之后，地下只留下三具尸体，为首之人疾喝一声，顿时四面又有箭光齐闪！

羽翎如雪，在一轮圆月下有如万千袭来，绝无止境，宝锦长剑挥出，剑气破空汹涌，仿佛在箭海中凭空劈开一条道路来。

只见一片玄光闪滚不定，那些黑色箭头一层层被挥扫开去，落地亦是叮叮有声。

此情此景，看似从容淡定，宝锦心中却是有苦之知——

她全身经脉疼痛欲裂，真气虽然绵绵而上，却已隐现枯竭之象……她如今不过是强弩之末，即使硬撑，也持久不了多长时间了。

越是危急，她越是灵台清明，心中飞快揣测，又仔细看了两眼箭势，终于打定了主意。

她身形躲闪蓦然加快，竟似鬼魅一般掠上屋檐，手中云子如暴雨一般飞出，堪堪击中远处的什么物事，叮当连响之下，箭势居然逐渐缓了下来。

“果然如此，是用缩微版的军中床弩远程射来的……”

不远处的李桓低语道，他配合默契，趁她力竭之时，勉强格挡着稀薄的来箭。

唯一的黑衣人见两人已露颓势，又返身杀来。

他飞身近前，一招将李桓制住，却不就杀，竟是伸手到他怀里搜索着什么。

一把攥住帐薄模样的物事，他举剑要刺，千钧一发之际，身后一阵剧痛，手掌一松，帐簿随即掉下。

沈浩站在墙头，手中袖弩连闪，将四周还欲进犯的来敌一一射杀，他一眼望见更远处有火光遥闪，心知不妙，大喝一声：“快退！”

只听一阵尖利金风扑面而来，数个松明燃就的火把被遥掷而入，烈火遇油，轰地一声燃烧起来。

火光扑面而来，直冲云霄，整个夜空都被映红，只见漫地里火光蜿蜒，如游龙般肆虐辉煌。

宝锦的重眸被火光映得晶莹生灿，她浑身都使不出劲来，却咬紧了牙，将李桓从地上拉起，“快走！我们不能死在这里！”

李桓一肩受创，另一手搀了周叔，临走却踌躇着弯腰去捡那帐薄——

他终于晚了一瞬，火舌吞吐着肆虐，转眼便到了脚边，帐薄被卷入其中，微一扭曲，便化为灰烬，空气中隐约有一道墨香弥漫。

宝锦回眼看时，已来不及，她心中虽憾，却也无暇顾及，三人相互搀扶着从另一端矮墙上翻过，堪堪逃得性命，只听身后一声巨响，亭台楼阁已在火舌中崩塌倾颓。

“大约还混有硫磺！”

沈浩上前接应，纷乱喧嚣中，谁也没有听清他的言语。

＊＊＊＊

皇后这一晚颇不安稳，她望着天边的月儿，低喃道：“好大一轮月儿……”

她毫无睡意，索性唤过琳儿几个亲近侍女，支起檀木桌，抹起了牌来。

皇后并不擅长抹牌，不一会儿，桌上的金锞子便输了大半，三人吓了一跳，正要暗中放牌，却见皇后心不在焉，自然也没有什么不悦。

到了一更，三人纷纷起身，劝娘娘早些歇息，皇后让她们将殿门紧闭，却并不就寝，只是捧书默读。

三更时，才有人前来禀报，皇后并不意外，轻声唤道：“进来吧！”

有人悄然而入，青金石地面被他袖口的烟灰染得乌黑黯淡。

“失手了？”

皇后柳眉一皱，放下手中的书卷，“这么多人，都奈何不了一个纨绔子弟？！”

“臣有负娘娘的懿旨，罪该万死。”

何远连连叩首。

“你办事一向稳妥，这次究竟是怎么了？”

皇后眉宇中生出淡淡阴霾，又问：“那帐薄怎样了，可曾寻到？”

“臣无能……”

何远心中悚然，又是一阵磕头如捣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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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 未归

只听咣当一声，玉盏被掷于地上，茶水溅湿了他的袍服，冰凉入骨，何远不禁打了个寒战，连忙申辩道：“娘娘明鉴，这一次臣亲自带队，去到幕绡院中，在那里遇到三个高手，一个是李桓的贴身老仆，另外两个却是摸不透底细，臣多名手下都损折殆尽，能全身而退来禀报娘娘，实属侥幸。”

“他们什么模样？”

“一个年轻人长得高大，另一位却是白衣女子，以纱巾蒙面。”

皇后沉吟片刻，示意他退下。

她也不唤侍女，亲手点了熏香，安雅平和的清香在殿中弥漫，皇后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一阵烦躁。

“一切都天衣无缝，除了那些帐薄，再无人知晓……”

她的声音低沉飘渺，仿佛梦呓一般。

氤氲的烟雾让寝殿变得越发昏暗，皇后凝视着大殿深处，只觉得冥冥中，好似有一道幽若寒星的眼眸，正冷笑着看向自己。

“锦渊……你已经死了，再也不能奈何我分毫……”

皇后低喃道。

她决然地熄了蜡烛，一道青烟在眼前袅袅而过——

“我将母仪天下，永垂青史……任谁也不能撼我分毫，因为，我已经掌握了所有的底牌！”

她语声低沉，却是铿锵有如金石之音。

＊＊＊＊

季馨在房中枯坐了一夜，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朝阳终于升起，淡金晴暖的晨光从窗中照入，她的心也跌进了无底深渊。

殿下一夜未归！

她独自守着这隐秘的惊惶，心上好似被虫子啃噬了一块，空洞洞地发疼。

她浑浑噩噩地站起身，却打破了桌上的瓷碗，发出清脆的破裂声来。

这一声让她浑身一颤，这才想起今日宝锦并不当值。

她轻轻地松了口气：目前没有露馅的可能。

但殿下素来胆大心细，从未在外逗留过久，今日迟迟不归，难道是出了什么差池？！

她正在胡思乱想着，却听巷外有人声喧哗，她宛如惊弓之鸟一般跳起，踌躇着，仍然出门去看个究竟。

北五所是个荒凉破旧的地方，住得都是些有品级的老宫女，还有些终生未得临幸的低级嫔妃。

这里一向人迹罕至，如今巷口人声喧哗，好似来了什么不一样的人物。

季馨从院门口遥遥望去，只见有一位服色鲜亮的妙龄女子，正在管事的陪同下，径自朝这边走来。

“这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琳儿姑娘，她奉娘娘懿旨，宣玉染姑娘觐见。”

管事公公来到季馨面前，如此这般说了一番，他虽然有六品的位阶，却仍是面带恭敬，想来是因对方是娘娘面前的红人。

琳儿的青碧宫裙边绣有五色花鸟，锦绣璀璨，看来在皇后身边颇为受宠。

她扬着脸干笑一声，道：“请你家小姐快些起身，娘娘正在等着呢！”

季馨吓得魂飞天外，瞬间汗湿重衣，她强忍住恐惧和晕眩，竭力平静说道：“真是不巧，我家小姐清晨出外散步，还没回来呢！”

“这么早就出外散步？！”

琳儿似笑非笑地望她一眼，半是调侃，半是当真地说道：“不会是听到娘娘宣诏，心里发虚，躲在房里不敢出来吧？”

季馨只觉得嘴里一阵发苦，强撑着道：“哪有这回事……”

琳儿目光犀利，打量了她几眼，发现她有些慌乱，更起了疑心，她轻笑一声，正要径直而入，却听巷口有人微讶道：“这么些人聚在一块，是出什么事了？”

琳儿听声回头，只见巷口有一行五六人逶迤而来，当头一人身着淡色宫装，气度娴雅从容——正是新封的徐婕妤婴华。

她身有有侍女左右搀扶着一人，身上沾染了污泥，脚也似乎扭到，微微瘸着很不自在。季馨眼尖，老远认出就是自家主子，不禁惊叫着上前道：“小姐，你怎么了？！”

“小心着点！”

徐婴华急忙吩咐道：“你家小姐在御花园里散步，不慎扭着了脚，要不是我恰好路过，还不知要受什么苦楚呢！”

季馨这才松了一口气，上前搀过宝锦，见她微微蹙眉，好似脚痛不是作伪，不由心中大奇。

琳儿赶忙上前见过徐婕妤，徐婴华侧身一让，虚受了这一礼，笑道：“琳儿姑娘今日怎么有空来此？”

琳儿把来意说明，看了一眼宝锦的脚，也觉得为难，宝锦在旁听了，毫不犹豫地答道：“娘娘既然有诏，怎能不去，只是我这腿脚不便……”

琳儿瞧在徐婕妤份上，也只得让人搀住她坐了软轿，一行人向着昭阳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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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 密道

龙涎香的气味沉华端浓，浸染入重衣宽袍之中，冰凉的肌肤也仿佛感受到了这一殿的沉寂，微微灼热起来。

宝锦跪在地上，低下头，任由垂发遮挡眼中神色，只是显得温婉无依。

“你起来吧！“

皇后终于唤她起身，宝锦没有抬头去看，只听到上首有书页翻动的声响。

半晌，皇后才道：“你随侍在皇上身边，这几有可有什么不妥吗？”

宝锦思索片刻，斟酌道：“皇上这几日进食不多，其余都是安好。”

“嗯……”

皇后却仿佛意不在此，她漫声应了一声，随即问了个绝不相干的问题——

“你父王在时，可曾谈及前朝诸事？”

宝锦没想到她突然转移话题，有些含糊地说道：“父王对国灭朝倾很是痛惜……”

皇后没有发怒，继续问道：“还有什么？”

“他没有跟我说，只是常常叹息。”

皇后听完，面色越见缓和，她瞥了一眼阶下女子，见她衣衫略见狼狈，问过缘由后，命人拿了件新制宫裙给她，又好言安慰几句，这才让人送她回去。

宝锦离殿后，琳儿上前道：“她是和徐婕妤一起回来的……”

“云贤妃的侄女吗？那丫头看着还好，很是稳重内敛，也不见有争宠的心思。”

皇后又想起自家堂妹，心中一阵厌烦，又吩咐道：“家中姨妈若是来哭诉，只管将她拦住便是！”

此时殿外又有人来报，道是王美人勉强起身，要来拜见娘娘。

皇后面露不悦，又念及她多年伺奉，也算是忠心耿耿，于是宣她入殿，

＊＊＊＊

宝锦回到住处，全身都仿垮了下来，她瘫坐床上，任由季馨换下衣衫，耳边好似听到血流奔涌的声音，她双手紧握，攥得掌心皮开肉绽，也浑然不觉痛楚。

“小姐，你不要吓我啊！”

季馨在她眼前急得直晃，重叠的人影，终于唤回了她一丝清明。

“你先出去……我想静一静。”

宝锦气若游丝道。

季馨又急又忧，却也别无他法，只得推门退下，将一室寂静留给了宝锦。

宝锦将头深埋入棉衾之中，浑身都在颤抖，好似野兽众叛亲离时的痉挛哽咽。

她想哭，却流不出泪，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却最终归于颓然——

“姐姐……你究竟意欲何为？！！”

痛彻心肺的低喝从被衾中闷然发出，嘶哑仿佛琴弦涩然断裂，让人心悸。

她不愿去看，不愿意去想，但思绪仍不由地回到夜间……

从变成修罗火场的慕绡院中撤出，世子留下暗中的联络方式，便匆匆回了驿馆，宝锦仍是心怀疑虑，她不顾沈浩的劝说，趁着火势将灭，又回到院中仔细察看。

从后来的黑衣人身上，查不到任何线索，她瞥过那剑柄，却见上面依稀有字，细看时，竟有刻痕编号。

这是宫中侍卫所用的！

她脑海里顿时轰然一声，浮出了这个念头。

这一耽搁，外间已有人声频密——天将拂晓，官府衙门也听到了风声，并左右街坊一起救火来了。

她不愿惹事，于是照着沈浩所说，掀开院中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打算从密道返回一墙之隔的翠色楼。

密道里满是灰尘——怪不得上次世子弄得满身狼狈，宝锦一气走下，不过十余丈，便见了出口。

出口前方有一块丈余的空地，也不成间，凌乱地堆着些乱石，上面也满是蛛丝灰尘。

宝锦看到这些乱石，不知怎的，触弄了心中隐思，一阵悲伤从心中袭来——

幼时，姐姐锦渊最喜欢以乱石为戏，她把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摆成兵书上的各种阵法，倒也似模似样，有一次甚至把小宝锦困在其中两个时辰，直到她哭泣许久，才被人寻到。

从那以后，锦渊大为收敛，即使练习阵法，也是自寻个僻静所在，由此，也落下个看妹妹哭泣就头疼的毛病来。

宝锦想到此处，又是甜蜜，又是心酸，在这昏暗密道里，几乎落下泪来。

她轻颤了手，将那些石块按记忆中的模样一一布好，想起姐姐的言传身教，心中又是凄苦。

她摆弄妥当后，转身要走，却听身后发出轧轧轻响，蓦然惊回，却见洞壁的另一端，竟然露出了两个黑黢黢的门户来。

密道之中，居然还有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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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 心障

宝锦这一刻真是目瞪口呆。

她注视着脚下那堆乱石，见自己无意之中，竟是照着“天地人”三才阵法来布的，这一仿照姐姐的信手之作，居然启动了不为人知的密道！

望着这两段黑不见底的甬道，宝锦的心中一时纷乱，好半晌，她禁不住好奇心，终于迈步走入。

这一段密道很是干燥洁净，好似常常有人料理一般，宝锦手中的火折耀出光来，洞壁上镶嵌的玳瑁明珠闪着幽邃迷离的光泽。

仿佛过了许久，又好似半刻刚毕，宝锦眼前出现的，竟是三间连贯的大室。

室内甚是宏阔，第一间分类堆满了陌刀钢剑，床弩，投石器……甚至连粮草帐篷等物，也一应俱全，最后两间几乎搬空，却在角落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只精雕而成的木匣。

宝锦望着这些沙场征战之物，心中突突乱跳，想起沈浩查帐时发现的惊人内幕，她一时烦乱迷惘，头脑里闪过无数念头。

姐姐究竟是……

她再也忍耐不住，上前点了灯烛，打开匣子，但见里面整整齐齐的放着三本厚薄不一的纸册。

她打开第一本，随着视线的流转，全身逐渐颤栗，双脚都几乎要立刻瘫软下来。

“这是姐姐的帐薄……”

她素手一抖，纸页翻动坠地，发出沙沙声，越发显得四周空旷死寂。

这本帐薄上，原原本本地记载着锦渊将战略辎重源源不断地卖给各方势力，尤其是乱党那边，更是独占鳌头，占了其中最重的分量。

这一笔笔触目惊心的数字，让宝锦脸上的血色逐渐消退，她撑住桌子，强忍住瘫软的双脚，将三本纸册收入怀中，心乱如麻地继续搜索。

第三间最后有一道石门，打开后，她继续往前，不一会耳，眼前就出现了石门，她轻轻推开，眼前的一切极为熟悉——

这是从前大将军府到慈宁宫的那一段密道，也是自己素来走惯了的！

原来……自己所知的密道，不过是一个浩大系统中的一段！

她浑浑噩噩地继续走着，火折熄灭了，眼前终于出现了天光。

从破旧的慈宁宫殿室中走出，她面上仍无血色，只是如行尸走肉一般，踉跄着，向前。

晨光逐渐升起，刺痛了她的眼，宝锦浑身一颤，仿佛才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醒来，她随即发足狂奔，好似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来。

一气跑过夹道，进入御花园，终于在石砖小道上无力跌倒，脚上一阵剧痛，大约是被凹凸不平的湖石扭到了，她跌落在湖畔湿泥之中，衣衫被染得一片墨黑。

“呀！”

有人遥遥惊呼道，宝锦再抬头，见到是一张有些熟悉的秀丽容颜——

“你怎么了？”

徐婴华俯身问道。

她望着宝锦这一身惊惶狼狈，眼眸微微眯起，显得幽深凝重。

半晌，她才伸出手，随之而来的，是一声低低的问话——

“你是在帮小舅舅做事吧？”

……

宝锦趴在被衾之中，想起那一瞬徐婴华的微妙眼神，不禁入坠迷雾——

她没有错认，那是混合着钦佩、怜悯，甚至是……刻骨妒忌的悚然一眼！

她在说什么？！

宝锦事后再想，仍是一腔迷惑，她心中好似敞开了一线亮光，却仍没全数想通。

她累了一夜，又折腾了如此惊人的事件，头痛欲裂之下，居然不知不觉地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季馨焦急的脸。

“小姐您可醒来了……陛下久等不见，正在发脾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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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 暗流

宝锦匆匆赶到时，廊下正有一列从人正垂手肃立，为首的张巡见了她，急得直跺脚，“陛下面色不善，刚刚还问起你呢！”

宝锦眉心深蹙，凝成一道雪旋，随即低声致歉，见一旁的宫人手中端了漆盘，上有两盏越窑瓷盅，却是满面惊慌，踌躇着不敢进。

她望定了宝锦，带着哭腔道：“陛下正在跟靖王殿下密谈……我也不敢进去打扰。”

“我来。”

瞥了一眼众人如释重负的表情，宝锦接过漆盘，轻扣门扉，随即轻推而入。

大殿中很是昏暗，她的眼缓和了几瞬，这才慢慢适应，看清了其中情形。

皇帝倚着御案，仔细看着手中一幅图卷，云时在一旁斜身坐着，以炭笔在上面圈画，一边还低声说着什么。

“我们虽然取得京畿中原的大片土地，却仍是危机四伏……”

云时偷瞥了一眼皇帝的面色，一边斟酌着字句，终究将他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如今虽然天下归心，却仍不能高枕无忧，西南有蜀王盘踞，北郡十六国也是心思不一，若是贸然出兵南下，只怕是腹背受敌！”

皇帝并无恼怒之色，他望着云时，半晌，居然无奈地笑了，“你真以为朕会立刻进攻南唐伪王吗？”

“可是皇后那边……”

“她求胜心切，有些急了。”

皇帝淡淡说道。

云时这才松了口气，他有些尴尬地笑道：“是臣卤莽，听着皇后那边下了诏令给兵部，一时心急，所以……”

皇帝大笑着打断了他，“你这家伙，仍和旧时一样，看似温文儒雅，一旦下了决定，却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你之前上的奏折朕还存着呢，不会贸然出兵的。”

两人对视一眼，想起往昔并肩作战时的逸事，心中都是一暖，久违的亲密和默契在这一刻仿佛回到眼前。

皇帝双目一凝，望向殿门的阴影——

“谁在那里，出来！”

碧色绸衣从暗处轻逸，缓缓行来，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陛下，这是新沏的云毫……”

清婉女音在身畔响起，两盏清茶被一一放在小几上，一阵醇香飘来，让人神清气爽。

云时的手掌不由自主的紧握，他望定了眼前佳人，深瞳中光芒闪耀，再也不曾移开。

那是热望、凄凉、怅然……甚至是愤怒的一眼。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险恶，皇帝不动声色，等到宝锦持盘欲走，却突兀叫住了她，“你留在这里收拾一下。”

宝锦裣衽一礼，默不作声地来到御案一旁，收拾着略微凌乱的桌面——一些别有红黑标记的小针或插或放，在图卷上标示着敌我的疆域。

“虽然目前不会大动干戈，但卧榻之内，岂容他人酣睡——江南半壁，始终该清涤一番。”

皇帝沉声说道，一派指点江山的意气风发。

“南唐伪王虽然兵力稍弱，辖下却多是江南富庶之地，若是依仗长江天险，又有无数钱粮支撑，这一仗一旦拖延日久，只怕北郡十六国制不住瓦剌人，到时候，我们就要两线作战了。”

云时刻意不再去看宝锦，只是对着书案上的图卷侃侃而谈。

他面色略微苍白，语气却是沉郁凝重。

皇帝对此事一向小心谨慎，听他一派悲观，却也是心中不悦，他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朕知道了，但一派悲观，却也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你身为统兵大将，在外绝不可如此妄言。”

“是。”

云时郑重躬身道，随即恭谨斜坐，方才那久违的默契与亲密，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鸿沟隔开了。

皇帝见他如此恭谨，也是无话可说，殿中陷入了沉寂。

半晌，云时起身告退，他刚走了几步，却听身后一声压抑的痛呼——

“哎呀！”

他蓦然回身，却见宝锦雪白的手指上，直直插了一根带黑标的小针，鲜红的血顿时流了下来，滴在了紫檀御案上。

显然是她在收拾的时候，不慎被扎中的。

云时见她蹙眉，心下竟也是一痛，下一刻，却见皇帝将她的手拉过，拔去那针，随即，竟放入口中将血吮去。

平素冷峻的薄唇轻抿，将雪色指尖上的血含去，这一幕可说是惊世骇俗，却显出诡谲的暧昧和靡离……

云时心中被另一道情绪涨满，他有些狼狈地转过头，深深的嫉恨，让他几乎将唇咬出血来。

他转身而去，一个隐秘而坚定的念头，在这一瞬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

宝锦下值以后，顾不得夜深疲惫，再一次回到沈浩的聚集地，请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宋麟啜了口茶，对自己脖子上的长剑怡然不惧。

“殿下若是要我死，只需一句吩咐，又何必亲自动手？”

“你早知道姐姐的所作所为。”

阴郁的声音，从宝锦的朱唇中一字一句的迸出。

“是……”

宋麟的眼中微微失神，随即叹息道：“早在四年前，您远嫁高丽那时候起，朝中的情势，就逐渐变得诡秘起来。”

烛光摇曳不定，窗外的夜风将枝叶晃动，几乎让他的声音支离破碎——

“陛下建了紫宸殿，从此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而且，越发地深居简出。”

“巨大的资紧和辎重器械从皇室的内库中流出，就好似在海里翻滚一下，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到最后，我甚至发现……”

宋麟仿佛陷入了巨大的阴霾之中，声音带着暗夜的悚然——

“发现了什么？！”

宝锦厉声催促道。

宋麟闭口不答，半晌，他才反问道：“您觉得，锦渊陛下是个蠢人吗？”

“当然不是！”

“那么，仅凭着徐绩，真的能调离京畿守军，而不被察觉吗？”

宋麟冷笑着问道。

宝锦被问得张口结舌，一个先前就若隐若现的念头，从无底深渊中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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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 面具

“也许，是她一时大意……”

她的声音软弱不堪，连自己觉得可笑。

“即使她真是一时大意，根据朝廷的军略祖制，也绝不会让乱党这么容易就攻破京城——这座帝都，即使是以固若金汤来形容，也是一点不为过！”

宋麟的声音，透出沉郁和激昂——不敢置信的沉郁，混合着骄傲自豪的激昂，形成极为复杂的情绪。

“那就是……！”

宝锦的双手逐渐变得冰凉，那凉意一点一滴地侵入心中，她浑身都在发抖，却哽咽着说不出。

“是的，到现在，我只能确定一点——宝锦殿下，是刻意的，要毁去这传承百年的江山社稷。”

宋麟的话，好似雷霆闪电直直劈落，宝锦手中的长剑无力地跌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来。

“我朝在皇嗣上头，甚是艰难，姐姐执掌天下，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是心仪景从——她为何要做出这种事？！”

宝锦回神之后，仍是不信。

“臣也不知……”

宋麟低声道，他微微垂头，任由烛光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连声音也变得幽微起来。

“陛下被贼兵从金阙上拖下时，曾经大笑一声，从紫宸宫最高处，将此物掷落阶下——”

他从包裹中取出一件物事，顿时宝光流转，满室都为之流转迷离。

那是一道面具。

它通体闪烁着珠贝萤光，晶莹剔透有如雪光玉髓，其上精雕出小巧五官，近鬓处刻有玄色云纹，惟独整个下颌，仿佛残缺了似的，竟然以黄金接镶。

“这一摔之下，下颌便化为粉末，我辗转得到后，只得以黄金镶补。”

宋麟继续说道。

“这是……”

宝锦端详着这个面具，记忆的洪流逐渐定格——

那还是姐妹俩幼时的事了，一向笃信佛法的父皇，有一阵却也迷恋起了道家的炼丹长生。

他跟了一群道士胡搅，没炼出什么丹药，倒是鬼使神差地将一觞真珠溶入金火之中，锻成了这个珠贝面具。

锦渊当时虽小，却隐隐已有凛然气度，她私下埋怨父皇，很是狼狈的父皇便只得告饶，将这一道古怪的面具转赠给了锦渊。

此物耗尽了无数珍宝，却只得这魅惑光华，无半点实义，锦渊一直将它束之高阁，直到五年前父皇宾天，这才将它从库中取出，从此相伴身侧，视若珙璧，每次睹物思人，姐妹俩便不由的黯然泪下。

“这是姐姐的爱物，也是父皇唯一亲手做成的器物，她一向常伴身畔，又怎么会……！”

宝锦越发觉得不可思议。

“据残存的守殿金吾说，陛下当时神情决绝，大笑之后，竟然当场吐血——时人都以为她受不了这亡国之恨，可如今想来，却是大为蹊跷。”

宝锦默不作声，只是听着宋麟说道，心中虽然混乱，却也勉强理了个头绪出来——

这面具代表着姐姐对父皇的思念，可她最后一摔，竟有决绝之意……

宋麟刚才的一句，闪电一般的在她脑海里回响——

宝锦殿下，是刻意的，要毁去这传承百年的江山社稷！！

“难道是，姐姐对父皇，对我元氏都有怨恨在心……？”

她喃喃道，却也实在找不出什么理由来解释——锦渊自小便得父皇默许，以男装学习帝王之术，将来整个天下都是她的，却又还有什么解不开的冤孽心结？

她双手接过那面具，只见那下颌虽然精巧，却也只是勉强接镶，那一处裂口闪耀着冷厉的光芒，好似姐姐的怒眸一扫。

“姐姐，你到底有什么心结，居然要刻意亡国灭身……！！”

她只觉得全身冰冷，既是疑惑，却也是愤怒地低喝道。

宋麟在一旁看着，眼中也浮上淡淡的寂寥，“我也是疑惑不解，从那以后，对什么复国大业，却也看得过眼云烟似的——一国之君尚且不要这社稷江山，倒要我们来操心不成？！”

他冷笑一声，不知为何，眼中却是流下泪来。

两人到此黯然，再也没有什么话好说，更声又起，宋麟正要告退，却被宝锦唤住道：“且慢……”

她望定了窗外，悠悠道：“你在新朝中也颇有人脉……这一阵下来，觉得云时此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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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 心陨

宋麟仔细想了一回，道：“他乃是不世出的帅才，为人内敛，乃是新朝最大的栋梁重臣。”

“仅此而已吗？”

“还有……皇帝对他，隐约有些忌惮。”

宋麟沉吟片刻，终于说了出来。

“是因为他功高震主吗？”

宝锦听着窗外呜咽的风声，低声问道。

“云时不仅才干出众，自身的家族也是名门大阀，握有一州之地，皇帝有所防范，也是题中之义。”

宋麟中肯说道。

“也对，但我总觉得，这一对君臣有些蹊跷。”

宝锦微微叹道，迎着宋麟微愕的目光，缓缓说道：“我在御花园中疾奔跌倒，听到徐婕妤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她说：‘你是在帮小舅舅做事吧？’”

宝锦声音糯软慵懒，学着徐婴华的声调，在静夜里听来，竟有一种惊心动魄之感。

“什么意思？”

宝锦微微一笑，重眸中晶莹生灿，仿佛智珠在握，“我当时跑得狼狈惊惶，她必定是以为，我是在替云时做着些什么秘密的勾当。”

宋麟将这一线想通，心中不禁豁然开朗——

徐绩寿宴时，宝锦就是云时延请的，对熟悉内情的徐家母女来说，定然认为她跟云时关系匪浅！

“就让她这么误会吧，我在宫中势单力薄，就是诓骗，也要让她倒向我这一边！”

宝锦微微一笑，想起徐婴华当时的微妙神情，心中却隐隐有些不按。

三更将至，宋麟晨间还有部议，起身正欲下阶，宝锦最后一次唤住了他——

“宋大人……”

她郑重地低喊道。

“那些帐本我已经看过了。”

宋麟身体一颤，止步不前，却终究没有回过身来。

“这世上，没有任何伪造是天衣无逢的……你能给我个解释吗？”

宝锦单刀直入地问出了最后的疑虑。

“我对锦渊陛下的行为，既是迷惑不解，也是心灰意冷——君王将苍生弃之不顾，将宗庙抛于脑后，她究竟意欲何为？！”

宋麟声音沉郁哽咽，似泣似怒，映着寒风的悲号，越发显得凄凉萧索。

“可就算如此，她也是我的君上，也是您的亲姐姐……逝者已矣，又何必平白让您心生怨意？所以我自作主张，将所有帐薄都矫造一清……”

“你确实是自作主张。”

宝锦的声音无喜无怒，在暗夜中从身后传来，一字一句道：“我恕你这一回，从今往后，再不准隐瞒我任何事！”

宋麟不答，随即，他回身深深一拜，飘然下楼。

“谨遵您的吩咐。”

宝锦一一独坐在矮榻上，身后靠着冰冷坚硬的墙，她仿佛无比寒冷似的，紧紧环抱着自己——

“连姐姐都如此倒行逆施，这世上，我究竟还能相信谁呢……”

少女清冷的声音在昏暗中幽幽而散，在这一刻，她心中完美至高的姐姐，已化为万千残片，支离破碎的，裂成无数。

与她一起碎裂的，还有少女心中所有的信任、景仰、忠诚……

所有美好而虔诚，光明而永恒，如今，却也不过是断瓦残垣，而已。

＊＊＊＊

皇后回到宫中时，面色如常，甚至还跟侍女说笑了几句，但只有她最亲信的琳儿，才看出她眼中的森寒怒意。

任由晨光浸润着自己如玉的娇颜，皇后慢条斯理地对镜理妆。

一朵石榴花嫣红如血，在她鬓间闪烁生辉，越发映得她通身如玉。

“娘娘真是好看，奴婢都看花了眼呢！”

琳儿笑道，虽是奉盛，却也是真心实意。

皇后微微一笑，将珠冠从头顶卸下，一头青丝如瀑，她舒了口气，正要更衣小憩，却听门外有人禀道：“王美人求见。”

“一群没眼色的！没见娘娘正要休息吗？！”

琳儿怒道。

皇后摇手制止，信手从匣中取出一道翠玉环，将长发一把束了，这才道：“请她进来。”

王美人入殿时，只见昔日的主子素衣淡妆，通身上下，绝无一点奢华，长发成束，垂落中自见飘逸，宛如神仙中人。

她一阵恍惚，依稀见到了，旧日里伺候主子挑灯夜读时的情形——

那时候，小姐只是方家千金，而她，也不过是青涩懵懂的小丫鬟。

人事已非哪……

王美人暗自叹息道，在阶下跪了，不顾皇后的劝阻，恭敬行了大礼，也不起身，只是垂泪道：“娘娘，我的伤已经好了……”

“你不用替她说话！”

皇后一下就听出她的来意，微微冷笑道：“宛晴仍如旧日一般歹毒刁蛮，这次若是姑息她，将来她岂不是要把整个宫中都翻转过来？！”

“娘娘！方婕妤毕竟是您的嫡亲堂妹，千万三思哪！”

王美人哭求道，随着深深叩首，她脑后的大疤也显露在皇后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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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 家事

皇后看着这触目惊心的创口，不由的放缓了语气，“宛晴这丫头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这次害你受苦了，是我们方家教导无方，对不住你。”

“娘娘这么说真是要折煞我么？！”

王美人声音颤抖，不顾琳儿的阻止，将头在地上磕出很大声响，“娘娘自小就怜悯照拂我，如今又提携我到了这等位份，家中爹娘兄长如今也过得了，就是拼了这条命，能报得了这恩情么？！”

她声音哽咽真挚，皇后在旁听着，也是眼圈泛红，亲身上前将她扶起，王美人不受，仍是伏地哭求。

“如今婕妤娘娘只是年少淘气，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慢慢教导也就是了，千万不要因我一人，就如此折罚于她！”

她见皇后面带犹豫，又膝行了几步，到了她跟前，轻声道：“俗话说，打断骨头连着筋，若真将婕妤打入冷宫，即便是宗族之中，也会有所怨望的。”

她不说还好，一提宗族，皇后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冷笑道：“当初他们决定送方宛晴入宫，就该料到她这性子迟早会闯祸，如今出了事，难道反能怨我不成？！”

“小姐……您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方家上下千余人，老爷虽是家主，却也不能一手遮天，其余执事若是存心生事，那也是后患无穷……”

王美人跪在皇后膝下，低泣着说道。她是皇后自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婢，说起话来也没什么顾忌。

皇后听得目光连闪，心中深以为然，抚着她的头发，温言抚慰道：“我知道你对我一向忠心不贰，若真要恕了方宛晴，可真要对不住你了……”

“若能让娘娘一家和睦，别说受这点伤，就算是要我的性命，也没什么关系！”

王美人见她口气松动，不禁破涕为笑，缓缓起身，这才觉得膝盖发麻，几乎跌倒在地。

皇后伸手将她挽坐在身旁，替她拂了裳上灰尘，嗔道：“这么大的人了，动不动就哭啊跪的，羞不羞啊！”

王美人自觉不好意思，搓着衣角只是羞涩微笑，也不答话。

她抬眼细细打量着皇后，有些忧虑地叹道：“几日不见，娘娘瘦了些呢，脸色也不太红润，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吧！”

皇后轻叹一声，苦笑道：“也不用请太医，一点小事烦心……”

话虽如此，她眉宇间的那道阴霾冷怒，却仍是丝毫不散。

昨日廷议，皇帝将请求出兵的折子留中不发，虽没有明加驳斥，却也是坚拒不纳。

皇后亲身去问，两人在乾清宫中品茗密谈，意见相左之下，僵持了半日，竟是不欢而散。

皇后想起这事，不由地心绪大坏，与生俱来的骄傲，却不容她在任何人面前倾诉，她只是宛然一笑，平静道：“只是一点小事，不妨的。”

她款款起身，纱衣随风，说不尽的从容淡定——

“我也乏了，今日就到此吧！”

日光将她象牙一般的肌肤染成淡金，浓黑眼睫微颤，将凤眸中的一丝不安遮掩，就仿佛，从未有过一般。

＊＊＊＊＊

与昭阳宫的高华宁静不同，北五所的陋室，是清远寂静的。

白发宫娥蹒跚而过，依稀仍是旧时装束，窄袖乌唇，看似可笑的厚粉，却是数十年前风靡一时的时世妆容。

长巷之中，缓缓有风吹过，却又随即凝滞，仿佛被这高墙禁锢，插翅难飞。

宝锦坐在榻上，任由炭火的烟味呛人，目不转睛地翻看着手上的薄本。

除了帐本，另外两本，一为姐姐所书的兵法心得，另一本，却是没头没脑的武功心法。

“这和皇家流传的，竟是迥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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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 云霾

皇家秘藏的武功，乃是元氏先祖传下的，虽然正广博大，却是偏于阳刚，并不很适合女子修习。

宝锦翻看着这本心法，越看越是心惊，其中精妙之处，竟能让人心神凝涣！

她眼中闪过姐姐的神妙身法，再一一对照，骇然低道：“原来姐姐所学的，竟然与我迥然不同！”

她只觉得一阵疲惫——

这世上，究竟还有多少事是我全然不知的？！

她想起姐姐，心中百感交集，也说不出是怨，还是痛。

十指将毡毯握紧，她刻意不去想起锦渊，深深吸气，再睁开时，已是清冷无波——

“既然天降良机，我便要好好把握……这世上，哪怕只剩下我一人，也要将元家的江山夺回！”

低喃出摄心人魄的豪壮誓言，宝锦将书页打开，随即，深深沉溺其中。

她如同海绵似的，如饥似渴地学着这些枯燥无味的兵略和武功心法，再不似少不更事时那般耽爱玩乐。

＊＊＊＊

时正隆冬，一把大火将慕绡院及周围十几重烟花宅寓都烧了个干净，连绵半条街，几乎成了白地。如此动静，已闹得京师不安，朝野震动。且不说烧伤、受惊的百姓，单是十几名死者中，竟有好几人乃是朝廷命官。

皇帝接到禀报，不由地大怒，“如此贪花好色之徒，居然恋栈青搂，真是死有余辜——他们自己死了便罢，朝廷的脸面却也给丢尽了！”

他盛怒之下命令彻查，于是幸免于难的鸨儿娇娥，号啕大哭之下，也被一条铁索锁拿入狱。

无论怎样的轩然大波，却未见蜀王世子李桓的表态，就仿佛他从未去过那等勾栏烟花之地——但所有人心知肚明，这是冲着他来的，慕绡院不过是遭了池鱼之殃而已。

“蜀王偏袒幼子，又有宠妃暗中作梗，这次胆大包天，居然上京城来杀人放火了！”

皇帝怒道。

“勾栏院那些，不过是些妇道人家，哪曾想沾惹上蜀王的家事纠纷，你拿她们出气，算是哪门子的英雄好汉？”

皇后坐在帝侧，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随即以绢帕擦拭唇角，一举一动，无不是优雅自然。

皇帝听她半是调侃，半是挖苦，不由地苦笑道：“毕竟是勾栏瓦肆，平日里默默营生也就罢了，居然扯进了朝廷命官，真是有辱斯文！”

皇后微睨了他一眼，眼波清婉，却别有一番妩媚慵懒——

“若没有天下的男人去做那些无耻勾当，又哪会有她们这一行！”

她虽是嗔，唇边却是清羞笑意，皇帝看了，不由地心头一荡，正要含笑回答，手上却翻到了一本奏折，他读了几行，面色逐渐阴沉下来。

皇后眼尖，凑近一看，顿时已是勃然大怒，“如此狂悖之徒，难道不要性命了么？！”

“他也是为新政一事上书……”

皇帝放下奏折，揉了揉眉间褶皱，“众臣虽然不言，朕却看得出他们大半对新政有所疑虑。我们贸然施行，是否太过急切了些？”

他好似在自语，又好似在跟皇后娓娓私谈，皇后心头却是“咯噔”一沉，她微一抿唇，断然道：“这些人一心以圣贤之道为要，食古不化，各个都是傲岸异常，长于清谈，却拙于民政，眼中见不得一个‘新’字，朝廷新政乃是为民着想，哪容得他们如此诋毁！”

她越说越怒，胸口微微起伏，一片雪白柔腻的肌肤在灯下显得格外温润，话音却是越发险恶诛心，“新政的条陈大都自我而出，越发让他们觉得牝鸡司晨，后宫干政，于是越发‘清议鼎沸’——这是要怂恿着陛下废后呢！”

“何至如此！”

皇帝怒道，一甩袍袖，将案上白玉镇纸跌坠在地，顿时裂成几瓣。

“要说什么废后，这是没影的事，今后谁也休提！他们若是敢对你言语无礼，朕一个个惩办他们！”

皇后得他掷地有声的一句，心头大热，珠泪含在眶中，真想扑入他怀中一诉委屈。

此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盈身影闪入，默不作声地微一裣衽，随即到案下，将碎玉一一清理擦尽。

“这里不用你了，且先出去吧……”

皇帝见了宝锦，面色稍霁，见她埋头做事，于是温言说道。

“是……”

宝锦将大片捡起，又将碎屑一一以绸巾擦拭，一双青葱似的玉手，竟是忙个不歇。

“小心扎手！”

皇帝关切的一句，让一旁的皇后面升阴霾，不由得绞紧了手中丝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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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 青蓝

三日后，皇后下诏将方宛晴一顿痛斥，随即将她从广玉宫赦回，罚俸六月，以儆效尤。

经过这一番风波后，方宛晴收敛好些，不似原先的飞扬跋扈，她痛哭着长跪认错后，此事总算告一段落。

“王姐姐，是我对不住您，若您再不肯原谅，小妹绝不起身……”

方宛晴泪眼婆娑，梨花带雨，让人觉得好生不忍。

“婕妤妹妹真是折煞我了……快扶婕妤起身！”

王美人慌忙摇手道，让侍女将方宛晴扶起，无比恳切道：“谁都不是外人，一点小事，何必放在心上，只要婕妤今后不怨怪于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谁跟你不是外人！！你不过是一介贱婢，也敢跟我称姐道妹！

方宛晴面上感激而笑，心中已是怒火狂燃，此事根本与她无关，可如今却已是百口莫辩，若再不承认，就别想从那冷死人的广玉宫中出来——没奈何，她只得含冤认罪……

昭阳宫中气氛祥和，皇后也甚感欣慰，三人聚在一快，聊了些宫中琐事，方宛晴美眸一转，好似不经意笑道：“姐姐跟皇上一向蜜里调油，让我们好生羡慕——今日怎么没见他过来？”

皇后闻言，端着茶盏的手一紧，若无其事地笑道：“今日蜀王世子辞京归家，皇上率一众文武为他在前殿饯行呢！”

方宛晴暗暗咬唇，却随即安慰自己道：来日方长，总有一日，会让我亲近御前，一朝得幸……

几人叙话一阵，随即各自散去，王美人由侍女搀扶着，由廊下袅袅而过，回到了自己的偏院中。

“主子何必如此行险……”

侍女与她自幼莫逆，都是方家之婢，两人同气连枝，战战兢兢活到今日，早已是无话不说。

王美人乍听此言，只是轻叹一声，低声道：“你以为我天生就爱搬弄是非吗？”

“俗话说，疏不间亲，方婕妤跟皇后毕竟是骨肉至亲，就算一时生分，也会缓缓弥合。”

“她们之间心结已成，早就没有弥合的余地了！“

王美人冷冷一笑，不自觉的，以手轻抚着脑后血疤——

“我自编自导了这场好戏，让皇后认为方婕妤无法无天，从此再不敢把心腹事务委任于她，而方宛晴，她娇纵任性，受此盛辱后，必定对皇后更是怀恨——后宫之中，越是姐妹至亲，就越不会容得下对方！”

王美人一气说完，轻笑着看向窗外金色的琉璃明瓦，笑容宁静而凄然。

“我如此行险，不是为了争宠，而是为了自保——正如你所说，方宛晴是皇后的堂妹，一旦受到皇后的信重，这宫中，就再没有我的位置了！”

“皇后将我拔擢到这个位份上，就是想用我制衡后宫，若是方宛晴可以替代我，我这个没用之人，也就该黯然退场了！”

“所以，不是我心狠，而是她们逼我的……这些世家千金，锦衣玉食，哪能体会我一路走来的艰辛——我好不容易得到一切，绝不容许任何人来破坏！”

王美人双目含泪，咬牙说道，斩钉截铁的语气，让她的面容都微微扭曲。

“可是，一旦被皇后发觉，后果不堪设想哪！”

侍女急切劝道。

“皇后？哼……”

王美人冷笑一声，“我从小服侍这位主子长大，她的脾性，我最了解不过了……她向来以为天上地下没有人能瞒骗于她，却绝不会放眼下看，多注意我这小小棋子。”

“更何况，我手中还攥着她最大的一个秘密……大家好便好，要是逼急了我，将这个惊天秘密公开，我看她还怎么母仪天下！！”

屋檐的阴影将她的面容遮没，王美人眼中的冷笑，却越发耀眼夺目——

小姐啊，我在你身边学到最多的，就是要心狠手辣……

所以，你千万别怪我，我只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

京城外的兰亭，乃是自古以来的饯行之地，有无数文人墨客，在此留下感人肺腑的送别名篇。

皇帝在殿中以宴饯行后，礼部在城外代替天子郊送，一切礼节做足后，李桓只带着几个仆从，轻身驾车而行。

今日虽然风大，日光也仍是晴好，驾车的仆从只见不远处的兰亭有车驾轻拦，便知有人来送自家世子。

“世子真是薄情寡信，要走也不与我辞别吗？”

清冷明净的声音，出自蒙面女子的口中，仿佛珠玉落地，让人心醉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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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 醍醐

“宝锦殿下！”

李桓顿时精神一振，自车中一跃而下，衣袂纷飞间，自有一种潇洒不羁。

“火场一别，还以为你失陷在内，辗转打听，总算知道你无恙！”

李桓大步流星地迎入亭中，只见宝锦以帷帽覆面，却仍是婉丽清扬，一双重眸轻瞥而来，竟似要摄人魂魄，却又有莫名的高华凛然，让人不敢轻亵。

才几日不见，她越发神似锦渊了……

李桓念及殒命京中的锦渊，心中惨淡剧痛，唏嘘之下，深深凝望着宝锦，“宝锦殿下，自此一别，相见无期，京中危机四伏，您千万小心……”

“世子嘱咐，我一定铭记在心，你也同样要小心，这一番祸起萧墙，蜀地之中，还不知有什么样的明枪暗箭等着你呢！”

“不管怎么说，你一个女子，孤身在宫中度日，也实在是很不容易……”

“世子盛情，实在让我感佩……我却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您能应允。”

“请说。”

“我元氏天下绵延百年，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毁了，从今以后，我别无依仗，只要这一条性命还在，就要让乾坤重整……所以，我希望得到‘蜀王殿下’的鼎力支持！”

“真乃鸿鹄之志！可惜我父王……”

“我说的不是你父王，而是您，未来的蜀王殿下！”

宝锦双目灼然生辉，深深凝望着李桓，一字一句道：“你只有成为蜀王，才能真正的高枕无忧！”

“可是我父王健在，他一向偏袒弟弟，我怕是没什么胜算……”

世子仍是踌躇。

“世子！你看我如今的遭遇！”

宝锦低喝道，声虽不大，却是格外惊心动魄——

“我父母早亡，唯一的姐姐惊才绝艳，却又死得不明不白，剩下这故国万里，满目疮痍，暗夜静思，何尝不是欲哭无泪？！”

“世上无可依靠，我便依靠自己；擎天支柱倒下，我便要成为所有人的支柱！本领可以再学，威信可以慢慢竖立，但我绝不会认输，也不能认输，因为只要我在一日，元家就没有灭亡！”

清风之中，她的声音清脆，有如冰雪破堤，呼啸着千重而来。

李桓心中震撼，简直难以用言语形容，他本以为对方只是孤苦少女，却没想到，这一番言语，竟让他有醍醐灌顶之感。

他深深一叹，竟是长揖及地，“桓今日受教多矣，从此再不枉自菲薄！”

两人相视一眼，齐声大笑，畅快豪情由心而生，彼此遭遇相近，未来多舛，却偏要迎难而上，心中越发生出惺惺相惜之念。

“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谨以此句，彼此自勉吧！”

宝锦声音清脆，眉宇间偏有一道飒然风华，重眸灼然，凛然威仪自生。

“好一个君子自强不息！”

李桓放声大笑，从腰间取下一道玉佩，郑重放入宝锦手中，“桓虽不才，也有一二之力，殿下今后若有疑难，以此玉相寄，桓定会倾尽全力，襄助殿下！”

“我若重掌天下，也会全力襄助世子！”

“一言为定！”

“绝无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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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 摊牌

冬日的阳光带着特有的淡金投射而下，北风席卷而来，将旷野的蒿草吹得四散起伏，兰亭之中，两人击掌为誓，语音铿锵，相视一笑后，一切尽在不言中。

多少年后，已成为蜀王的李桓回忆起那一幕，仍会唏嘘不已——当时的宝锦，虽然仍显稚嫩，却已隐隐显出权握天下的凛然，在京城的惊涛骇浪中初显峥嵘。

凛冽的寒风从北方呼啸而来，时光有如白驹过隙，缓缓地从指间流淌而过，在送走蜀地的贵客后，京中恢复了平静，而在这如常的平静中，却不知有多少汹涌暗流，正在汇集转折。

十二扇镂空云纹的通天殿门被齐齐打开，乾清宫里虽然寒冷，却一下子便得明亮宏阔。

皇帝并不在忙政务，却持一支翠玉短笛，正在静静吹奏。

笛声并不似他平日的冷峻飞扬，竟是温宁舒缓，如淡金日光一般，在人的心头缓缓流淌。

笛声宁静渺远，悠悠传入中庭，连修整花木的奴婢，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听得悠然神往。

连月旦的刺划出血痕，也浑然不觉，有人在这悠扬乐声中，好似看到了家乡的渔歌唱晚，牧童杏花……

宝锦着了一件紫绫宫衣，底下衬了雪色锦裳，绰约秀美，如同风中素梅。

“这一段你方才吹来，总有凝滞，起音要这般徐徐转来，才能圆融如意……”

皇帝解说着其中诀窍，见她听得仔细，不禁调侃道：“原以为你精通器乐，却没曾想，你在笛笙一道上却是个懵懂……朕这个老师，可算是当得毫不惭愧！”

他微微一笑，无复平日里的冷峻傲岸，薄唇边勾起一弧微笑，整个人都仿佛明亮起来。

这一瞬，在那寒夜花林初见时，青衣谪仙般的奏笛男子，好似又重现在眼前。

宝锦对上了他的眼，整个人都有些不自在，她微微侧过头，眼起浮现那一夜的情形——

“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帛帕，放在她手中，青色衣袂于林间飘扬，竟显出淡淡寂寥。

……

“你在想什么？”

皇帝的问话打断了她的遐思，宝锦勉强一笑，不假思索道：“想起与您初见那夜。”

她语声平和，抬眼望着这夙夜切齿的最大仇人，心中百味陈杂，酸甜苦辣一时踊起，却不似平日那般的单纯仇恨。

亡国灭族……这样的惨事深仇，要尽数归罪于他吗？

宝锦知道自己不能自欺欺人。

姐姐身为天朝之主，却刻意将这大好河山都倾覆一尽，到头来，竟是元家人自造了这冤孽！

如今，却让自己如何再去理直气壮地找他复仇？

她心中苦涩，却听皇帝叹道：“那一夜，确实是非同一般……朕在林中见你踉跄而来，还以为……遇到了花精魅仙。”

他伸出手，自然而然的，将宝锦搂入怀中，“你当时泪落如雨，衣裳染血，月儿一照，好似是从天上生生谪下的，看得人心疼。”

他声音醇厚清朗，和平日的端严凝涩全然不同，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几岁。

宝锦心下一震，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两人正在旖旎微妙间，却听皇帝低喝道：“探头探脑的鬼鬼祟祟，象什么样子！”

张巡呵着腰，从殿外蹑足而入，望了一眼宝锦，有些犹豫，却仍是跪禀道：“万岁今日，要去哪位娘娘宫中？”

皇帝一楞，这才醒悟，今日乃是溯望之期。

宫中惯例，溯望之日，皇帝必须在中宫处过夜。

他与皇后素来恩爱，也从不被这僵硬律条所限，皇后这一阵身子不爽，于是让他择人入替。

皇帝轻叹一声，知道所谓的身子不爽，实在是托词，而是皇后见自己未曾临幸新人，这才变相催促。

皇帝在女色上头并不热衷，多年以来，也不过是一妻一妾。这一批新人，色虽妍丽，却引不起他半点兴趣。

方宛晴娇纵跋扈，王美人又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实在乏味，徐婴华却好似事事藏拙，一味的谦辞婉拒侍夜……

皇帝意兴索然，微一沉吟，随意道：“就去月妃的馨宁宫吧！”

他只是随口一说，却听一旁当啷一声，在寂静殿中显得格外惊心。

宝锦手中一颤，玉笛跌落在地，竟裂了一个缺口。

“皇上恕罪……”

她颤声低道，声音几近哽咽。

皇帝以为她是害怕责罚，一笑安慰道：“不过一支笛子，虽然精妙，却也不是世上无双，摔坏了也罢，今后小心便是。”

宝锦垂首不语，双手轻绞着衣角，看似羞涩，心中已五内如焚。

明月性情偏激，真要让她侍寝，怕是要惹出滔天大祸……

她脑中一片混乱，好不容易托词退下，却是一出殿门就疾奔而去。

“今晚让我侍寝？”

明月的声音并不很惊奇。

她微微一笑，手中的杏仁酪在杯中荡起点点涟漪。

“自打进了宫，我就知道，总会有这一天的……”

她低声笑道，凄厉而清醒的双目有如寒星，刺得人眼角发痛。

“你要怎样？”

宝锦蓦然站起，急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

“不怕没柴烧，是吗？”

明月笑得越发耀眼，几乎沁出泪来，“你们中原人还有句话，叫作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你！”

宝锦怒极跺脚，恨不能一巴掌将她拍醒，“你也算是叱咤千军的巾帼女杰？！居然学着坊间愚妇，动不动就一死以全贞洁！”

她一把揪起明月的衣领，死命摇晃着，“我贵为天朝帝姬，如今落得声名狼藉，也没有去寻死，你却要学哪门子的玉碎！！”

明月听得这“天朝帝姬”四字，瞳孔蓦然睁大——

“原来如此！”

她豁然开朗道：“我早该想到的！姑墨王娶了上代帝姬，与天朝乃是姻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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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 失贞

她深深凝望着宝锦，叹道：“殿下忍柔于事，卧薪尝胆，果然非比寻常……可惜，我早不曾与你相识！”

宝锦听这话带着不祥，心中更怒，“如今认识也不迟——我先前跟你说的，难道都是白费唇舌吗？！”

明月凄然一笑，任由长发蜿蜒垂下，“如今才道知易行难！”

宝锦怒急已甚，却也没有任何办法，咬牙在殿中来回踱步。

殿中没有点上银炭，阴冷的风从窗纸的缝隙中吹来，昏暗的寝殿中，烛光飘摇不定，将人的面庞都浸润其中。

劈啪一声轻响，暴了一个烛花，满殿都为之一亮，宝锦的心中也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我有办法了。”

她伫立于殿中央，静静说道，稚嫩清秀的脸上，浮现了一道深刻而冷峻的笑容。

“只是，这一招乃是行险，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求之不得。”

明月恬然微笑道。

宝锦气闷不过，恨不能把她拎起来死命摇晃，看看她头脑里到底装了什么。

“要想让皇帝不加临幸，只有个可能——”

她凑近明月身边，低声说着。

“殿下真是妙计。”

明月咬牙道，面上神色变幻不定，却最终一咬牙，决然道：“殿下不惜名声，我也能如此！”

＊＊＊＊

到了掌灯时分，皇帝经由张巡提醒，这才乘辇朝着馨宁宫方向而去。

宝锦早早下值，却没有回到住处，只是到了馨宁宫近旁的含香苑中，好似饭后散步，却不时注目着侧旁露出的宫阙一角。

她又望了眼天上缓缓移动的一轮明月，暗自道：“时间快到了……”

銮驾到时，月妃已经等候多时，此刻领着宫中之人叩首接驾，“皇上万福金安。”

皇帝久闻她性情怪诞，见她如此温婉知礼，当下亲自上前扶了一把，“起来吧！”

他只觉得手中纤细柔和的手腕好似战兢地发抖，以为她是害怕紧张，心下不免生出怜惜。

“朕一向繁忙，倒是忽略了你，让你辞国远来，颇多不便……”

他安慰道，一旁的宫人笑盈盈奉上便膳，他略微夹几筷尝了，想要寻些话题，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讲起。

室中气氛有些僵凝，两人默默无言，玉箸的轻响声中，便膳才用了半碗，便各自撤下。

宫人们换上了红色喜烛，又有人捧出双合玉杯，两人饮完，已有人将纱幔一重重放下，侍女替两人一一宽衣，殿中陷入了一片旖旎。

皇帝正要将明月拥入怀中，却听殿外人声气急，有纷杂清脆的女音正在争辩着什么。

“将殿门打开！”

声音虽然柔和，却带着不容易置疑的意味。

“皇后娘娘！”

殿门被齐齐打开，裙影婆娑，香氛馥郁，在众人的簇拥下，皇后盛气而入。

皇帝在帐帷后面看得真切，心中不禁一惊——如此放肆无礼，根本不象皇后的作风！

“怎么了？”

他自帐中起身，却见皇后面色铁青，眼中怒意正炽。

“皇上……”

所谓家丑不得外扬，她压抑了怒气，屏退了旁人，这才沉声道：“我刚刚得知，月妃入宫时的检查，很有些疏漏。”

“疏漏？”

皇帝一时没有回过味来。

“她入宫之时，已非完璧。”

皇后再不多说，亲自上前，将明月的手臂从纱衣中拽出。

雪白玉臂上光洁晶莹，哪曾有守宫砂的嫣红一点？

“入宫之时的例行检查，那老宫女便有所徇私，如今万岁召幸月妃，她知道纸包不住火，急急来向本宫坦诚了一切。”

皇后款款道来，皇帝的面色已转为铁青。

“好大的胆子！”

他一把扯过明月的颈项，素色中衣从肩头滑落，露出洁白无暇的肌肤。

“你究竟是跟谁私通？！”

明月听着九五至尊的怒叱，竟是夷然不惧，掠了一把额前鬓发，声音平静如常，“我在若羌时，跟将军青穆便是青梅竹马。”

“真是不知廉耻！”

皇后怒声斥道。

皇帝心中也是大怒，他瞥了一眼眉目深美的明月，深吸一口气，任由张巡细心服侍着，将衣袍一件件穿上。

“既然如此，朕再没什么话要说，你好自为之！“

压抑着怒气说完，他携了皇后的手，径自而去。

殿门被大力推开，皎洁月光照入这昏暗寝殿，夜风将烛光灭去。

明月茕茕而立，苍白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道欣慰安然的微笑来——

“这一下，我也是声名狼藉了。“

＊＊＊＊

“这一下，连你也声名狼藉了！”

宝锦无奈地叹息一声，瞪了一眼明月，“我设这一计，只是为了让皇帝心生芥蒂，以为你早非完璧，再不来临幸，你倒好，干脆供出个什么青穆来，这一下将‘奸情’落实，如果皇帝真发起雷霆之怒，你和这位青穆将军的项上人头，可都要齐齐落地。”

“放心吧……”

明月笑道：“皇帝素来对北郡十六国怀柔，若是因为失贞而杀我，只怕传到塞外，更会惊坏那些小国王族，所以我的性命定会无恙。”

“只是从此之后，馨宁宫要改名为冷宫了！”

宝锦环顾着空寂无人的宫室，苦笑道：“皇帝虽不会杀你，却再不会有任何眷顾，你既然触怒了天威，宫中之人怕是要纷纷想法调走，再不愿沾染你的晦气了。”

“正合我意！”

明月飒然一笑，依稀可见往日叱咤千军的英气，她眼眸闪动，笑道：“只怕对你来说，这也是好事一桩吧——从今以后，你要来与我图谋机密，再也不用顾及左右耳目了！”

“真不愧是明月！你早猜到了我的来意？”

宝锦双目炯炯，直视着明月，再不掩饰自己的意图。

“宝锦殿下，你入宫是为了复国，在我这残废之人身上化这么大的心思，虽是侠肝义胆，却也不会是无用之功吧？”

明月微微咳嗽着，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眼中却是神光内敛，洞察深远。

“真不愧是纵横北疆的巾帼佳人！”

宝锦畅快一笑，眼中光芒更甚，凛然威盛，竟别有一种尊贵高华——

“千军易得，一帅难求——我希望你能助我完成这复国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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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 夜谈

这一句铿锵有力，隐隐有金石之音，让明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殿中一片寂静，半晌，明月居然微笑起来。

“不愧是天朝帝裔！”

她笑得咳嗽，以绢帕掩住唇，上面竟有几许血丝。

悄然将帕巾收入袖中，明月仍是抑制不住这苦涩凄然的笑意，“殿下志存高远，卧薪尝胆，也算是当世了不起的人物了——我如今病体缠绵，也不知能活多久，又能帮得了你什么？！”

“如果我能治好你呢？”

戛然一句，将她的笑意打断。

明月的眼睛睁大，平日里晦涩死寂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你……真的有办法吗？”

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颤抖，好似绝境前的柳暗花明。

“只是假设而已……你身上的金针，我已有了些头绪，但还须时日。”

“原来如此。”

明月嗯了一声，耀眼的光芒从眼中消退黯然，但却再不似一潭死水。

“即使我能顺利恢复，真要对上新朝诸将，也是个九死一生的危局——皇帝麾下猛将如云，都是久浸沙场之人，就凭我在北疆那点子功绩，想要傲视天下群雄，实在还有些不够格。”

“我也未曾想要一刀一枪的硬拼。”

宝锦见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也不详细反驳，只是微笑着起身道：“天时、地利、人和，这三样只需有了两样，我就能在这帝京之中翻云覆雨，又何必一州一府的血战？”

“先不提这事，你且好好休息，考虑清楚了再说。”

她说完这一句，转身要走，明月唤住了她——

“我答应你！”

声音低沉，伴随着无边的苦涩，好似珍兽受伤后的桀骜暗惧，斩钉截铁地，伴随着推门的声响。

随着殿门的关闭，空气中传来的，是波澜不惊的一声回答：

“谢谢……”

＊＊＊＊

宝锦辞别了明月，独自一人行于宫道之上。

此时已近三更，万籁俱静，只余下路旁花叶摇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却更显幽静。

远处的宫阙，在黑暗中只露出重重轮廓，金色琉璃瓦在月光下粼粼生辉。

飞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一盏盏宫灯高悬飘摇，照得宫道越发的曲折幽深。

眼前的一切，对宝锦来说，既是熟悉，又是陌生。

旧日里，这是她的家，是她与父皇和姐姐朝夕相处十五年的家。而如今……

她微微咬唇，孤身一人，茫然的，继续前行。

浑浑噩噩的走到拐角处，眼前蓦然出现了一盏灯笼，措不及防，两边险些撞在一起。

“是谁这么大胆，竟敢惊了圣驾！”

张巡尖锐而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宝锦一楞，这才回过神来，一下便看到灯笼后伫立的那人，连忙告罪道：“是我走得太急……”

“你也还没睡啊……”皇帝微微一叹，走到她身边，仔细端详了一回，才道：“是刚从月妃那里回来吧？”

“皇上圣明。”

“哼……朕要真是圣明，月妃又怎敢欺君罔上？！”

皇帝冷笑一声，却不复平日的刻薄犀利，又是叹了一声，带出深深倦意来。

“天快亮了，索性也睡不着，你陪朕走走吧！”

这话并非是商量的口气，宝锦应了一声，皇帝已经从张巡手中接过灯笼，两人朝着御花园而去。

“今晚这事，你也听说了吧？”

“是……”

树阴遮住了皇帝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又道：“折腾了半夜，连皇后都是勃然大怒，朕安慰了她良久，刚从昭阳宫中出来。”

宝锦越听越奇，禁不住皱眉，只觉得这帝后二人殊是怪异，丈夫戴了绿帽，也没什么激烈的反应，反倒是为妻的怒极恨甚。

“出了这等事，朕也恼怒异常，天家尊严，又岂容轻亵？！但真要说伤心透顶，却也说不上来……”

皇帝的声音和缓平静，丝毫不见白日的冷峻狠戾，他深深一叹，道：“这些嫔妃如云，朕其实谁也不喜，又哪来半点的恋栈情爱？！”

“那么，陛下心中，是只有皇后一人了？”

宝锦自然而然的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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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 来客

此时月正西斜，夜凉如水，远处更漏声声，穿透这林涛婆娑。

“朕……我的心里，只有她一人吗……“

皇帝低低重复道，却竟不是肯定的语调，倒象是单纯自问一般。

“我与她，于林中偶然邂逅，只那一眼，便知道对方是今生唯一。”

“那时候，我一文不名，四海为家，她身为名门贵女，却隐瞒身份，与我夜夜相会。”

“那时候……”

皇帝叹道，眉宇间怅然清远，黑眸幽幽，仿佛沉浸在往事之中。

“经过多少波折羁绊，我才与她解为连理，征战数年，应者云集，不知不觉间，我们竟登上了这九阙至高！”

“有情人终成眷属，成就一代帝后传奇，这世上十全十美的事，皇上一人算是占尽了！”

宝锦说得谦恭，话意却其实不善。

皇帝丝毫没有察觉，只是轻笑一声：“十全十美？！”

他笑声枯涩，仿佛有无尽疲倦，又好似多年未校的琴弦，嘶哑紧绷，下一刻就要断裂开来。

“这世上，从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物，再怎样美好的东西，随着时光的流逝，都会面目前非。”

他说的……难道是皇后？！

宝锦心中急转，却再不敢试探下去。

皇帝却仍是黑眸恍惚，仿佛不愿从旧梦中醒来——

“那时候，她真是清美绝伦……明眸善徕，好似月华碎光在眼中闪动，只微微一笑，便能倾国倾城！”

“她性情明朗飒爽，却异常的要强，江州有大潮噬人，她不声不响的消失几日，竟是背了一袋火器，将岸石炸开，从此沿岸百姓无忧。”

“这……就是以前的皇后娘娘？”

宝锦静静听着，心下越发惊骇——这与自己接触到的皇后，简直是判如两人！

“是啊，她如今娴静高雅，一举一动，都是母仪天下的典范……”

皇帝深深一叹，心中升起无尽惆怅。

“可我还是觉得，当初那惊鸿一瞥，那飒然清扬的一眼，才是这世上最为特别的女子……”

皇帝仿佛是在自语，又好似在对着虚空倾诉。

此时朵朵云絮将明月遮挡，冬夜的凛冽中，那缠绵如缕的云絮，也好似将他重重包裹，声音越发渺远。

这寂静深夜，万物都陷入了沉睡，却只有这天下至尊，在这夜半无人处私语。

“你知道吗？”

皇帝蓦然回头，直视着她，“我初见你那一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虽是重眸，但那眼中的神气，简直与当年的她如出一辙！”

什么……？！

宝锦面上的淡漠终于被打破，她不由地攥紧了衣袖，指尖带来轻微的痛楚，却也浑然不觉。

虽然时隔多日，但她仍记得那一日皇帝的低语——

“看着你的重眸，就好似……”

就好似什么？！

她曾千百次想着答案，总以为，被隐藏不吐的，是姐姐的名字！

锦渊！！

我唯一的姐姐……

他攻入宫中时，曾见过姐姐吗？她最后死于何处？她的尸首在哪？

……

宝锦的心中翻腾汹涌，杂乱无迹——她一直以为，姐姐的下落，终究要着落在眼前的篡位者身上，却不料……

他居然说我眼中的神气，酷似皇后！

巨大的沮丧夹杂着难以言语的烦躁，如岩浆一般澎湃嚣叫，几乎要从她冰凉的肌肤下喷涌而出。

但她终于忍住了。

宝锦缓缓回头，露出一道清婉的微笑，在宫灯的映照下，有如谪仙一般飘逸出尘——

“我的眼，和皇后娘娘如此相似……彼此的命运，却是天上地下。”

天人之姿的幽美，眉宇间却含着奇异的凄楚，宛如月下的露珠一般惹人生怜。

下一瞬，宽广而温暖的胸膛将她包裹，皇帝将她搂紧，仿佛抱住了自己最珍爱的宝物，轻轻低喃道：“不会的……在朕的身边，没有人可以动你分毫。”

但愿如此……

宝锦温驯地投入他的怀中，露出一道极冷的笑意，如夜空中，划破千重迷雾的宝剑，飒然明光，耀眼无比。

不管你把我当成是谁的替代品，我都甘之若怡——

这样，便是皆大欢喜了……

＊＊＊＊

晨曦初露时，宝锦才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季馨迎上前来，“主子可回来了！锦粹宫的杨公公刚刚遣人送来了便条。”

宝锦展开看完，随即放到了油灯之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我们在宫中的耳目，总算是连纵成网，可以派上用场了！”

她轻声叹道。

宫中虽然经过人事更换，但最低层的宫人仆役，却没有大的裁撤，都是前朝旧人。

寥寥几月，她与沈浩等人殚精竭虑，花了无数心血，才在宫中重新设下耳目。

这一次明月的“失贞事件”，正是她暗中指使布置的。

“锦粹宫的云贤妃，也在其中推波助澜吗？“

她微微一笑，随即更衣而卧，陷入了沉睡之中。

＊＊＊＊

翌日午后，天日稍微见了些暖意，穿堂大风却越发肆虐，刮得廊下宫人瑟瑟发抖。

皇帝在乾清宫中召见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黄帅千里迢迢入京，实在是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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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 密会

皇帝温言笑道，对此人甚是礼遇。

阶下一人谢过赐座，小心翼翼地斜签着坐了，恭声答道：“微臣接到万岁的诏令，军中上下，无不大喜——天可怜见，我们冀州军被多年搁置，这柄国之利器再不使用，便要生锈了！”

皇帝因他明朗风趣的谈吐而大笑，“汝等的忠诚，天日可鉴，朕不会为了小人的谗言，就将你们舍弃不用的。”

黄明轨听得这话，虎目含泪地很是感激，心中却是深深唏嘘。

他所辖的神宁军，本是镇守京畿的精锐虎贲，却不料，多年闲置后，等来的，竟是惊天动地的噩耗——叛军以奇兵突入京城，天子驾崩，一朝国灭。

这支虎狼之师，虽然无一伤亡，却顿时处于旋涡的中心，为了部下将士的性命和家小——那些妇孺大都居住在京城，黄明轨一咬牙，只得降了新朝。

经历过渗透、打散、远调等种种考验后，神宁军终于被一纸诏令调回了京畿。

究竟是福是祸，黄明轨已经无力去想，短短一年的时间，他所有桀骜的棱角，都被磨得圆熟。

就让我做个纯粹的武夫吧……

他心中叹道，眼角却不由地被殿中熟悉的物事而深深刺痛——

窗下的瑞兽金炉，窗棂上的九龙雕纹，以及，那御案上的玉蟾端砚……

多年前，他曾入宫觐见，年方弱冠的先帝英姿焕发，当场手书“国之虎贲”四字，笑语褒奖，那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

那御笔淋漓，不正是从那玉砚中饱蘸着松墨，一气写就的吗？

他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仍是一副忠诚耿介的模样，垂手静听皇帝的训示。

皇帝的劝勉不过寥寥数语，却是意味深长，当黄明轨听到那一句“调入京畿，以备不测”时，身躯不禁一颤——

这京中都是皇帝的旧部，铁桶一般的安全，却又要防备什么不测？！

几瞬的怔仲后，他想起讨伐南唐的传言，又想起手握重兵的靖王，隐隐受着今上的猜忌……

他一时心乱如麻，好不容易听完皇帝的训诫，他起身拜辞，由宦官引出殿门时，却在廊下迎面遇上了一位宫装少女。

那宫装不过最简单的青绫缎衣，玄色衣带束得腰间不盈一握，袅袅飘然而过，有如冷冻白梅的天然馥香幽幽传来，黄明轨心中一凛，偷眼望去，却见那少女肌肤如雪，整个人沐浴在淡金阳光中，好似一尊清丽绝伦的冰像一般。

仿佛下一刻就要透明溶化……

黄明轨鬼使神差地想道，他低头避让，冷不防，却见到她腰间居然系了一道明黄丝绦，一只碧玉貔貅赫然在目！

他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明黄乃天子之色，那碧玉晶莹剔透，浑圆天成，一眼便知是皇家之物。

这样物件，难道是皇帝亲赐？！

他正在楞神，一阵香风渺然，伊人已是翩然而过，只来得及望见她清逸纤瘦的身影。

他站直了腰，来不及诧异，却觉得袍袖中多了一个纸团！

默默地将纸团捏在掌心，他随着宦官走出乾清宫，心中却如同擂鼓似的，不知道自己捏在手中的，会是怎样的奇妙命运。

＊＊＊＊

月前的那一场大火，几乎将慕绡院烧成白地，更有多名前来寻欢作乐的官员或伤或亡，龙颜大怒之下，京兆尹也顾不得交情，将全院上下锁拿下狱，亏了云阳侯仗义说情，才得以开释。

这一场大劫之后，在同行惊诧的目光中，慕绡院迅速地修整，重新开张，声势居然更胜从前！

黄明轨从车上下来时，两个簪花的小厮就欢喜地迎上来，又命人告了鸨儿，一齐将贵客迎入。

“我是来找人的——她是隔壁翠色楼的常客。”

他的第一句话，便让风韵娴静的鸨儿收起了笑容——

“公子稍候……”

不一会儿，她便亲自带引，朝着后院而去。

三停大院过后，便是幽静的楼阁，踩着支呀作响的竹梯而上，静坐席上的，乃是一道有些熟悉的纤瘦身影。

白梅的冷香逐渐袭来，黄明轨心中一惊，不由道：“姑娘今日在乾清宫中传书密约，不知有何见教？”

“黄卿何必明知故问……”

清脆的笑声传来，那少女微微侧身，眉目之间，象极了一个人！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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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 共谋

他一时惊骇欲死，朦胧的天光映照下，眼前的雪白面庞，仿佛与记忆中那意气奋发，运筹帷幄的君王重合。

他费力地眨了眨眼，这才看清少女的容貌。

仔细看来，她与景渊帝并不相似，只那眉宇间的神气和光芒，却酷似了七八分。

她正看着自己，似讥诮轻笑，似波澜平静。

仿佛檐上的雪珠溅落，黄明被那莫名幽邃的黑眸扫了一眼，心中竟似少跳了一记，那般纯粹的难受。

下意识的，他想避开这目光。

然而，沙场炼就的傲气和血性，让他不肯认输地直视对上。

“黄帅如今平步青云，却丝毫不念旧主吗……”

似褒似贬的低语，在这雅静小楼之中缓缓响起。

“姑娘深夜相约，就是想跟我说这个？！”

黄明轨压制住全身激越的血脉，低喝道：“黄某乃是一介武夫，拿了谁的军饷，便要为谁卖命——前朝各位大人倒是懂得礼仪廉耻，今上一至，便卑躬屈膝地投诚做官，大雨天的地里，谒见的手本叠得有一丈多高，也算是学的圣贤之道？！”

“他们是文臣，千古艰难唯一死，既然要做贰臣，也就顾不得身后滚滚骂名了，可是黄帅你却不同……”

少女瞥了他一眼，清亮的黑眸中燃烧着决然的光芒——

“你手握重兵，若是存着擎天保驾之心，未必不能与叛军一战，这样不动一兵一卒，就被人归入麾下，可还有一丝男儿血性么？！”

黄明轨听了这一句，再也忍耐不住，他惨笑道：“好！我等果然没有男儿血性！可为君者自毁长城，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你说什么？！”

“景源八年，先帝下了严令，原地驻守，不得轻出一兵一卒——我看着京中腾天而起的火焰，恨得几乎咬断了牙，却无能为力！！”

黄明轨受不得激，终于把心中块垒嘶吼出来。

只听当的一声，少女手中的茶盏落地，摔成粉碎，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凄然微笑着，一字一句道：“姐姐……果然是你！！”

她终于起身，竟是向黄明轨盈盈敛衽，一躬及地。

飘逸的长袖拂过地面，黄明轨只听她语声清婉，却带出金石之音——

“初次见面，还望黄帅恕我无礼……”

“姑娘到底是……？”

“我的名字，唤作宝锦。”

＊＊＊＊

万籁俱静，小楼之中却有一男一女，正在正襟而谈。

“宝锦殿下，我如今已是心灰意冷，再经不起什么波折了，所想的，不过是给麾下弟兄谋个好前程——他们跟了我这些年，福没享到，倒是受尽了颠沛流离之苦。”

“树欲静而风不止——你真以为，皇帝能让你置身事外？他让神宁军重回京畿，正是要借你们的利刃杀人——无论是做进攻南唐，还是用来防范靖王，你们都不过是一把上好的利刃！”

宝锦端坐正中，声音越发激越，“你再怎样忠心耿耿，在皇帝眼中，神宁军上下，早已被打上了前朝降军的烙印，再也别想翻身了！”

黄明轨欲要反驳，想起这一年多来的冷遇和白眼，心中一阵辛酸，再也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恢复了平静，“那跟着殿下您，神宁军上下就有盼头了吗——您所做的，是要诛家灭族的大事哪！”

“你们若与我共谋大事，最起码，不会成为皇帝垫脚的累累白骨，若大事可成，所有人都将是光复中兴的功臣，英名列凌烟阁之上！”

黄明轨静静听着，禁不住，也是心绪动摇。

今上，怕是永远也不会真正重用神宁军的……

他一咬牙，却没有答应，只是突兀地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殿下懂得对弈之道吗？”

“只是略通一二。”

“围棋一门，虽是小道，却也可窥得谋略心胸，殿下若是要我放心将这三万儿郎交付于你，只须在这方寸黑白之间胜我！”

什么？！

宝锦虽然面上不露，一颗心却沉入了冰冷之中——

自己只学过一些皮毛，却如何能战胜这统兵大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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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北风从窗隙呼啸而过，小楼之中，一灯如豆，残夜如墨，万物都陷入沉睡之中，只有这心思迥异的一男一女，正在对弈手谈。

黑子与白子犬牙交错，仿佛沙场之上烽烟四起，壮士执干戈而鏖战。

经纬纵横的方寸之间，正在进行着惨烈无血的搏杀，落子无悔的淡定间，又何曾不是信念的对峙？！

宝锦长袖委地，黛眉间已皱起一道雪旋，眸中波光幽闪，手中却丝毫不慢，黑子在她手中凌厉成形，几乎将白子的一条大龙拦腰斩断！

都已经走到这里，怎么能……功亏一篑呢？！！

她心中无声地呐喊，棋风越发凌厉，仿佛要借着这一记妙着，将心中的沉郁和烦闷都发泄出来。

“殿下棋风狠辣，可惜，失之不稳……”

黄明轨轻叹道，抚着下颌的长须，从容的，落下一子。

只是一子。

仿佛暴风袭来一般，局面顿时四分五裂，原本的凌厉，在此刻化为了齑粉，那条大龙安然无恙，而黑子，却骤然处于穷途末路。

宝锦拈着一颗黑子，手心渐渐冒出冷汗，她抿紧了唇，凝望着眼前的乱局。

黑子和白子都仿佛在她眼中模糊，所剩下的，只有那一日的回忆，狼狈，然而不甘——

那一日所发生的事，让她终生难忘，亦是她毅然离开高丽的最大楔因……

高丽的殿堂秉承唐风，空阔而方正，年老的尚宫在廊下垂手伺候，见她前来，纷纷行礼。

她们的眼光，为何带着些诡异……

宝锦一边想着，推开了景福宫的水墨纸门，却见夫婿李莘，正和一位华装少女对弈。

那少女听得声响，站起身来，漫不经心地一躬，高丽女子特有的细目中，流露出狡黠的轻慢和讥讽——

“给公主殿下请安，臣妾正在和王上对弈呢！”

——你算哪门子的臣妾！！

宝锦黛眉微蹙，不悦地看向那少女。

她是安东金氏之女，原本就是王大妃属意的正妃人选，却不料平空杀出个宝锦，竟是天朝上国的帝姬，王大妃虽然跋扈，却也不敢触怒景渊帝。

那之后，她虽然哭泣多日，却也是安安分分，再不敢入宫来自讨没趣，却不曾想，今日居然入得宫来，还是语带挑衅。

那一日，那少女看似温婉地浅笑着，眼中却是露骨的轻狂和得意，她一口一个公主殿下，根本不把宝锦视作王妃——

“说起来，这围棋也是从天朝传来的，可公主殿下您却不善此道，害得王上都找不到对弈之人，苦闷非常呢！”

“现在可好了，有我陪伴手谈，王上总算能尽兴一二了。”

宝锦听着，心下已是大怒，柳眉倒竖正要怒斥，却见那丫头笑地越发得意，眼中的光芒，几近恶毒——

“说起来，天赋这种东西，真是奇妙哪！您不善棋艺谋略，您的那位手足，天朝的皇帝，也不善于经营九州天下呢——刚刚传来消息，天朝被乱军攻破，皇帝已经驾崩……”

好似晴天霹雳一般，那得意而耀眼的笑容，在眼前逐渐放大，飞旋，眼前的雕梁画栋，一寸寸地，崩塌陨灭。

那一日，她失去了所有……

宝锦闭上眼，极力压制着周身汹涌的血液，耳边又浮现那轻慢得意的女音，仿若梦魇一般，反复回响着——

“这围棋也是从天朝传来的，可公主殿下您却不善此道……”

……

真是……奇耻大辱！！

她缓缓睁开眼，已是汗湿重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紧紧攥住了手中的黑子，她用上了全身的力量，好似一位名将，在四面楚歌中，握紧了手中长剑——

宝锦缓缓地抬头，黄明轨一眼看去，仿佛被她眼中纯粹的凛然刺痛，心下咯噔一声。

只听一声清脆的声响，黑子稳稳地落下，宝锦露出了一丝微笑，平静的几乎可怕——

“该你了，黄帅。”

……

冷月被云朵遮蔽，阁上越发昏暗，北风的呼啸声越发凄厉，两人对坐冷然，竟无一人开口。

良久，黄明轨吁出一口气，竟是如释重负——

“已到中盘，我们明晚再续吧！”

“好……”

宝锦端坐有如木雕，白衣胜雪，一丝一道的皱缬，好似冰刃刻成。

“以殿下的棋艺，居然能强撑过中盘，实在让我叹为观止……可惜，你赢不了我的。”

黄明轨深深叹息，无尽惋惜着，却终究说出了口，“若是殿下从小修习，如今定是天下第一的国手……真是可惜了！”

月光点点地映入楼中，宝锦突然想放声大笑，只是喉头哽咽，只剩下苦涩。

＊＊＊＊

白日里，她仍是无精打采，好在不用当值，她在宫中漫无目的到乱走着。

“怎么跟个没头苍蝇似的，掉了魂吗？”

语句虽然刻薄，却带着爽朗的关切，宝锦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走到了馨宁宫前。

与往日的精美雅致截然不同，此刻的馨宁宫，竟是空旷异常，几乎不见人影。

明月对着宝锦诧异的目光，毫不在意地笑道：“我这里形同冷宫，满宫奴婢都想着法子要调走。”

她继续扫着中庭的落叶，直到眼前变得清爽，这才放下笤帚，一边擦汗，一边问道：“出什么事了？”

宝锦沉吟着，终究把昨晚之事说了出来。

“你真笨。”

明月毫不客气地说道。

“你说的对……我确实很笨。”

宝锦苦笑道：“自小，我就不爱学这些国政谋略，天塌下来，也有姐姐顶着，如今种种，可说是报应不爽——若是祖先有灵，也要被我这不肖子孙气死！”

“要说气死，也该是你姐姐的手笔——她可是把诺大天下都败了个干净呢！”

明月拍了拍裙上灰尘，这才笑着直起身来，“我说你笨，不是因为你棋艺不佳，而是你这个榆木脑袋，天生不知道变通。”

她笑吟吟地看定了宝锦，苍白的肌肤在漆黑的长辫映衬下雪一般的透着灵气，笑容飒然明爽——

“你眼前便有一位棋道高手，到时候，只要我扮作侍女在你身边一站，还有什么为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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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 逆转

昨夜小楼依旧，宝锦手执着黑子，准确，毫不迟疑地落下。

黑白二子有如两军对垒，肃杀之气越发凛冽。

一旁的侍女捧着巾扇，服侍殷勤。

“右上小角……”

宝锦的耳边细细响起传音入密的女音，那是明月在运筹帷幄。

她依言落子，奇军突起的一着，让白子阵势大乱，隐隐露出败相。

“接下来，提去他的三子……”

明月继续说道，宝锦照作如仪，端坐的姿势却越发僵硬，一颗棋子攥在掌心，已微微沁出冷汗。

眼看着这延续两晚的棋局被逐渐扳回，她的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

这样的手段，即便是大获全胜，又有什么欢喜可言？

如同木偶似的，她手中不停，白子在沉稳精确的追击下步入颓势，疆域沦丧，眼看就要不敌。

黄明轨眉间皱起一道川字，凝视着眼前败局，心中惊疑不定，正要开口认输，却听宝锦漫声唤道：“黄帅……”

“殿下……？”

下一刻，黄明轨近乎瞠目结舌，只见宝锦伸出雪白晶莹的柔荑，竟然投子认输了！

“这是何意？！”

“因为我胜之不武。”

宝锦安然地答道，掠了一下鬓前黑发，眼眸闪动间，别有一种沉静高华的气度。

她看向身畔的明月，微微一笑，道：“如您所见，一切的妙着，都是出自这位姑娘的心中，并非是我能力所及。”

明月大吃一惊，随即怒道：“你这个笨蛋！”

北疆女儿生性飒爽，她盛怒之下，一掌拍在棋盘之上，震得黑白云子一阵乱飞。

宝锦轻舒云袖，说不出的飘逸好看，十指轻握之下，竟将那些震飞的棋子一一收入袖中。

“殿下真是好身手。”

黄明轨已经从短暂的惊愕中恢复过来，他笑着叹道：“殿下既然另有奥援，又何必当场说穿——所谓的为君之道，并不是自身有多大的才华，而是在于将将之道，能够驾御人才才是最关键的，又何必在意胜之不武？”

“所以说她是笨蛋！”

明月余怒未消，在旁冷笑不已。

“姐姐也曾经如此说过，可惜，我迂性难改……这世上，假的终究是假的，瞒得了一时，却瞒不过一世，将军一旦知道真相，仍是不会对我心服，既然如此，又何必弄虚作假，平白惹人发笑？”

宝锦低声说道，声虽微弱，却是力道千钧，她幽幽一叹，也不待黄明轨回答，深深地敛衽致意，便从席间起身，转头欲走。

“殿下请留步！”

黄明轨爽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宝锦愕然回头，却见他竟然双膝跪地，向着自己大礼参拜——

“殿下这一席话，真是让我心悦臣服，从今往后，神宁军全体将士，唯您诏令是听！”

话音朗朗，宝锦在这一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是……我刚才输了……”她声音飘渺，自己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况且，你刚才也说了，为君之道，在于将将。”

“此话乃是汉高祖所说，实乃金科玉律。”

黄明轨眼中满是诚挚之色，“从古到今，上位者无不如此，先帝更是深谙其中奥妙。”

“可是，我们这些被驱使、被利用的，却只是浑浑噩噩的工具，甚至于……只是君上的‘弃子’！”

黄明规咬着牙，一字一句道，说到最后的“弃子”二字，虎目不禁泛红。

“先帝的一道诏令，让我等原地待命，上不能匡护社稷，下不能守卫黎民，我们不过是……她手中的棋子玩偶！”

“与其让这样深谙‘为君之道’的人来驾御我们，我宁可向您效忠，最起码，殿下还是位真性情的主上，不会把我等骗入不测之地！”

宝锦听着他发自内心的话，心中五味陈杂，酸舔苦辣一齐涌来，随即，便是巨大的喜悦。

她转过身来，发自内心地，露出了笑容。

窗外的北风呜咽，都被这一笑压过了锋头，清丽的玉颜有如繁花盛开，满室都为之一眩——

“有将军加入，我们真是如虎添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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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 画眉

三更的残声初起，京城都笼罩在夜幕之中，青石长街上，有两道纤瘦的身影并肩而行。

“你真是太苯了……”

明月叹息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随即，她偷眼瞥了宝锦，居然轻笑起来，“不过，笨人也有笨福，三万神宁军，从此便归入你掌中了。”

“未必。”

宝锦踏着青条石上的夜霜，一层雪白沾染了鞋袜，带来微微的寒意，“即使黄帅今日如此宣誓，也要等我有所成就，才会真正的心服景从，毕竟，三万神宁军不能陪我去送死。”

北风猎猎，将她的声音席卷其中，明月凝望着夜色中的京师，不由的脱口问道：“你的复国大业，真的能成功吗？”

“我也不知道。”

宝锦幽幽叹道：“但只要有我在一日，便不会让元家的令名遭到玷污……姐姐手里丢失的东西，我都要一一收回，在此之前，我绝不能失败。”

她声音空灵飘渺，在长街之间回响，不知是对明月许诺，还是在提醒自己。

明月望着她，不知怎的，只觉得她缓步走来，肩上似有千钧重担，却还是微笑着向前走去。

前方，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不知要到何时，才能重见光明。

＊＊＊＊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便到了年下。

十二月廿六，连降了好几日的大雪终于雪止天晴，宫中寒梅怒放，冷香沁人心脾，天地之间都被这浩然静穆的洁白笼罩，秀丽之中，别有出尘雅洁之趣。

“你吹的这一段，总算渐入佳境，音调婉转之外，且喜且怅的情境，也能品出些况味了。”

皇帝着一件玄貂外袍，乌缎子般的裘面中隐着均匀白色针毛，便是俗语所说的“墨里藏针”，得风愈暖，遇水亦是不沾，远远望去，只见一道月华似的光晕，越发映得他冷峻清扬。

宝锦吹出最后一声尾音，这才将玉笛收起，她抬起头，雪白额头上居然沁出汗来，可见用心凝神。

“年关将至，朕身边的琐事也多了起来，倒是把你累着了。”

他拿起绸巾，亲自动手，帮宝锦擦拭额头的细汗，动作亲昵，可说是暧昧已极。

晶莹小巧的耳垂由于羞窘而微微泛红，皇帝玩心大起，居然伸手轻捻，越发撩拨得它绯红艳丽。

他拨弄着指下米粒大小的珍珠耳坠，微微皱眉道：“你的头面首饰也实在太寒酸了，朕赐给你的，难道都束之高阁了么？！”

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宝锦低声道：“那些簪环价值连城，却不是我这等卑贱之身能佩带的，今日还有大宴，若是有什么逾越之行……”

“朕明白了。”

皇帝心中雪亮，道：“大约有些人看你在朕身旁长侍，要挑你的差池。”

“万岁圣明……”

宝锦垂下头，如烟的黛眉微蹙，仿佛清晨的露珠一般怯怯生怜。

皇帝心中一荡，一把揽过她，朗声笑道：“朕想起了坊间小说的言辞，用在你身上倒是恰当不过——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你先别动，待朕来‘画眉深浅入时无’！”

他果真命人拿来炭笔，亲手细细地为宝锦画眉。

一边动手描绘，一边凝视着宝锦的眼眸，九五至尊的天子眼中完全没有平日的阴冷，只有脉脉深情。

“真是一双好眼……”

他喃喃道，宝锦几乎被他拥在怀里，听着这一句，心中腾然而升出一种微妙晦涩的情绪。

那是怒意，混合着不甘的酸涩——

他仍然沉溺于那旧日的情愫，又想起了皇后？

混帐……

她咬牙冷笑，轻轻，然而坚决地开口道：“皇上，皇后娘娘还在等你赴宴呢！”

这一声金振玉碎，将所有的旖旎和幻梦都打破，皇帝手中炭笔一顿，面上顿时乌云密布。

“皇上，到时辰了……”

半开的殿门被人推开，诡谲的气氛被人打断，出现在门前下的人影，被天光映得几乎透明——

是靖王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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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 惊变

云时背光而立，推开了殿门，出现在他眼前的，竟是这样一副旖旎香艳的情景。

碧色罗衣映得肌肤晶莹，毫无一丝缝隙地，伊人被拥在皇帝怀中，而素来冷峻桀骜的今上，手中竟然持了一支炭笔，铜镜中黛眉如烟，云鬓鸦色，却生生刺痛了他的眼！

他孤身伫立在殿门前，带来冬日里的一阵寒风，卷入了殿中的温暖馨宁。

风吹得他衣袂纷飞，袍服上的浅金麒麟，在门口熠熠生辉，只那眉目神情，却因背光而立，混沌而模糊。

“阿时，你可算来了！”

皇帝笑着招呼道，宝锦见这场面，正要抽身离去，却被他强硬一拉，仍旧归入怀中。

云时直直望向中央，随即垂首施礼，再不肯多看一眼。

“是……臣弟惭愧，忝为陛下席上之客，于宫中女眷，却颇有不便。”

恭谨而毫无瑕疵的声音，却并不见任何欢喜。

“这是什么话？你我乃是结义兄弟，今日乃是家宴，也不必避讳什么女眷——左右都是你的大嫂，便唤上一声，也没什么吃亏的！”

皇帝笑着打趣了他一句，云时想起当年起兵之时候的戏谑，唇角也勾起一道浅弧。

此时宫人前来提醒，时辰快到了，皇帝于是起驾前殿，他挽了云时的手，两人并肩而行。

云时恭谨地退后半步，皇帝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以前可不是这个谨小慎微的样子。”

“今时不同往日，君臣分际乃是大礼，不可不守。”

云时低头答道，他的眼，却不期然地望向侧殿方向——

碧色罗衣裹了银狐斗篷，在宫人的随侍下，一闪即逝，映入眼角的，仍是寒梅虬枝，中庭残雪。

皇帝冷眼望着他怅然若失的样子，微微一笑，“阿时，你分心了。”

“皇上恕罪……”

云时急忙请罪，皇帝却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自家人闲谈，有什么罪不罪的……这件事，倒是朕亏欠了你。”

云时闻言，身上一颤，想要开口，不知怎的，却仍是沉默。

“你有怨气，朕知道——她本来就是你从姑墨带回来的，是朕夺人所好……”

皇帝深深一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中带了歉疚，“你若看上别的东西，任凭什么世上奇珍，倾国绝色，朕都不会吝惜，惟独是她……”

“臣弟明白的……”

云时沉声答道，清俊的脸上，仍带着阴郁的寒色。

他望着远处宫阙檐上的残雪，低低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这一句，似乎在说皇帝，也似乎在说自己，皇帝一楞，随即大笑道：“好一个只取一瓢饮！”

他眼中闪过一道光芒，随即不再迟疑，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而云时，虽然不疾不徐，却始终跟在他身后半步，近晚的暮风将他的黑色斗篷吹起，在满地琼雪之中，格外醒目。

＊＊＊＊

从宫门到正殿要走过长长的回廊，原本是四面通风的长廊此时都挂着鲛珠纱的挂帘，以躲避寒风，也便于欣赏风景。

一路之上，众嫔妃都是盛妆华服，姹紫嫣红，美不胜收，在曲折的回廊上，有的遇见了熟识之人，亦是微笑示意。

她们新近册封，却大都没有蒙受宠幸，这一次好不容易得见圣颜，口中不说，心中却是竭尽所能，希望能引来君王垂青。

殿内布置得极其喜庆，紫烟氤氲中，散发着冷梅的香气，近前看时，才发觉每张紫檀席案上，都放着一道玉瓶，玲珑精巧，中有花枝，暗香幽幽，伴着蜜蜡的清甜，让人心旷神怡。

今日的宫宴，与平常那些不可同日而语，乃是圣上赐下的年赐，后宫诸人按照品级，依次而坐。

向来深居简出的云贤妃，今日也破例出席，她穿了件简单的天蓝色暗纹朝服，以一只小小的珠冠将发髻偏绾，整个人显得秀丽端庄，别有一种弱不禁风的妩媚。

与她同席的，照例是她的亲侄女徐婕妤，她静静端坐着，犹如一尊精美的玉雕，直到瞥到皇帝身后随侍的一人，眼中突然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

宝锦跟在皇帝身后，手捧着金柄如意应景，身上却已换了一身流光逸彩的锦纹宫裙，其上的惠绣在灯下熠熠生幻，绝非一般宫人的装束。

她迎着四面的揣测目光，心中却是暗恼皇帝的心血来潮——天知道，这样的抛头露面，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蓦然，她感受到右侧刺人目光，抬眼望去，只见徐婴华正襟高坐，只那眼中的光采，竟是诡谲摄人！

她见宝锦看来，随即敛目收神，那般复杂的眼光，便被浓密的眼睫遮住。

宝锦正觉得莫名其妙，却见身畔有人趋近，悄声道：“玉染姑娘，您的侍女正在殿外等着，好似有什么急事！”

她偷眼看了皇帝，见他正在跟皇后说话，好似没有注意到自己，急忙让一旁的宫女代替，侧身从帘幕中隐去。

“出什么事了？”

她出了大殿，到了宫门前的石阶前，果然是季馨正在翘首期盼，见她来了，急忙上前，颤抖着声音道：“前门那个小太监送来沈大人的急信！”

宝锦心中一凛——没什么大事，沈浩一般不会冒险传书，她展开一看，只见二指宽的细条上，只有三个大字，龙飞凤舞地让人心悸——

“有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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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 刺客

什么？！

宝锦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光华一盛，细细凝视着手中纸条，只觉得心头狂烈震撼。

这样的皇家夜宴，居于禁苑大内之中，簪缨冠盛，居然也有人敢动行刺的念头？！

她沉吟片刻，决然道：“此地马上就有血光之灾，你先行避开，省得牵连在内。”

季馨惊得花容失色，却强撑着低声问道：“那小姐你呢？”

“我现在避开，也已经晚了……在开宴前离席，只会启人疑窦，若是以为此事跟我有关，那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宝锦面色淡漠，在这千钧一发的危局之前，居然露出一丝飒然微笑——

“什么样的刺客，我倒想会一会！”

“殿下……”

季馨一不小心，又把那禁忌的称呼喊了出来，她眼眶含泪，望着宝锦，仿佛想说什么，却是欲言又止。

“你不用担心我……我的武艺虽然平常，但自保还是有余，再说，我新近得到了姐姐的心得秘本，修习起来一日千里……不是有句话说得好么——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季馨被她风趣诙谐的话语逗得破涕为笑，在宝锦的催促下，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

“小姐，你可要小心哪……”

＊＊＊＊

宝锦回到殿中时，只见珠光浩渺，众妃都是艳妆丽服，按品级从上首鱼贯而下，一席席分明整齐，而群臣的席面则居于阶下，远远地隔开，想是为了宫眷的关系。

只有一人例外，那便是于今上有结义之亲的靖王云时，他的席面在皇帝下首，紧挨着姐姐云贤妃，如此布置，也算是熨贴妥当了。

宝锦侍立于皇帝身后，目不斜视，却总感觉有一道灼热犀利的目光，隐约从下首望来。

她面上一阵发烫，鬼神神差的，几乎要向后退去。

我在做什么啊？！

她暗自怒道，把心一横，抬眼向云时那席望去。

两人的目光，在一片笙歌华宴之中对上。

电光火石地一触，随即，各自避开，再也不看。

由首辅领班，群臣在阙下三颂天恩之后，筵席开始了。

各种珍馐美味流水一般地端了上来，各桌伶俐的宫女为各位嫔妃温酒布菜。

一声召唤后，宫中乐伎也入殿演奏。

悠扬的乐声中，有身着霓裳羽衣的舞姬由殿外翩然而入，两两成趣，又首尾衔接，如同天女临世，让人望而欲醉。

新臣之中，有人兴奋地低语，皇帝却略略瞥了一眼，随即不感兴趣地低叹：“整日里都是这些歌舞佳人，却又有什么意思？”

于我心有戚戚然……

宝锦心中涌上微妙而荒诞的熟悉感——类似的话，自己在宫中时不知说过多少，却无奈礼制如此，也没处置椽。

她凝神侍立，想起方才的刺客二字，越发屏息凝神，严阵以待。

一阙歌舞完毕，皇帝应景似地拍手轻赞，皇后在一旁看他容色，知道他并不感兴趣，不由地抿嘴一笑，眼中透出慧黠和温柔的光芒，笑着低语道：“皇上且忍耐一二，下面便是我为你精心安排的剑舞。”

宝锦听得真切，耳边只刮过一个“剑”字，心中却是咯噔一声——

难道所谓的刺客，就应在了这里？

酒过三巡，便有一队婀娜多姿的舞姬，随着轻快喜悦的乐声，沿着九曲回廊飘然而至。

她们身上的衣装，颇为奇特，虽也有长袖翩然，却是一色的紧身黑衣。

待踏入场中，乐声忽而一转，声扬九天，诸女长袖曼舞，丝裳翩然而飞，望之玄色深广，妩媚中隐约可见浩然之气。

水袖的轻舒，驱走了众人酒酣的微热，暗香浮动中，仿佛连衣裳也被熏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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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 乱殿

只见为首一人广袖轻舒，从中擎出一柄长剑，矫如游龙，寒光冰雪之间，身姿翩然，绛唇珠袖之间，清冷冷地无边寂寞。

随之而起的众女也舞袖低歌，一时之间，辉煌殿阙之下，只见玄黑绢衣与雪剑相映成趣，一扫方才的脂粉香氛，竟隐约可见军中的猎猎英风。

此时乐声停斜，殿中只有那清越低昂的和歌声声，一记一记的鼓声响彻耳边，仿佛要让人心神俱丧，眼前只有那上下翻飞的一口宝剑。

此时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久低昂，那长剑曤如羿射九日，矫如群帝骖龙，满座相对失色，瓶中梅花受这劲风一摧，潇然飘零而下，竟带上了几点肃杀凛然。

那正中央的舞者剑器舞动越急，只见一团银光周身飞闪，一声沉鼓惊破天宇，长袖飘洒间，竟是一个漂亮的凌空飞渡，单膝跪于帝后二人的座下！

宝锦看着那寒光由远而来，心中越发警惕，不由地扣紧了轻罗宫袖。

出乎她的意料，那舞者手中的长剑并未脱手射来，而是恭谨守礼地接过宦官奉上的赏赐，裣衽而退。

怎么会这样？

宝锦僵硬的身躯不由地松弛下来，她正在狐疑，却听殿外有人匆从跑入一人，气喘吁吁道：“陛下，可了不得了！”

满殿喜庆之中，这嘶哑凄惶的嗓音，带着太监独有的尖利，乍然如同平地里生出个鬼魅，让人身上一颤，不禁毛骨悚然。

只见那人着平常太监服色，跌跌撞撞地跑入殿中，到了半途，却被手执拂尘的张巡拦住，他急着往前冲，竟把张巡撞了个囫囵。

众目睽睽之下，身为总管太监的张巡深感颜面无光，不由怒从心起，一脚将他踢倒，低喝道：“这是在御前，大呼小叫地成何体统？！”

那人就势跪地磕头，也不知是慌张绊了，还是张巡这一脚力道太猛，刺溜一声，竟滚到了御座跟前。

在众人的低笑声中，那小太监狼狈地爬起，灰头土脸地又要跪下——

“不好了……”

他踉跄着好似要上前抱住皇帝的腿。

电光火石间，皇帝蓦然起身，闪身向左侧一避！

只听叮当一阵轻响，他原先所坐的龙椅之上，已是蜂窝一般，射满了密密的暗器。

这时，侍立在宝锦身侧的两位侍卫已经反应过来，一人跃起扑向这小太监，另一人扶起皇后，就要向殿侧的楹柱躲去。

那小太监绿衣一翻，从袖中拔出一柄短刃，顺势一削，竟将皇后的半道凤冠都斩断，一头青丝逶迤而下，遮住了她的面目。

此时殿中已乱成一团，所有人这才反应过来，居然是有人行刺！

当即，也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满殿的宫女太监，并一些低等嫔妃，纷纷起身乱窜，四处尖叫奔逃。

整个大殿顿时陷入了混乱之中。

“狼子枭镜之徒，也敢妄称为帝！”

刺客大喝一声，一刀避退皇后，也不再追，剑势一转，立刻又向扑来的侍卫迎去。

这一剑威势十足，宛如金石错裂的沉响过后，那侍卫的佩刀竟被一斩两截，他正在惊愕，刺客的短刃已经刺入了他的胸膛，一串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金碧辉煌的龙椅。

刺客正要放声大笑，却只觉得脖项边一阵寒意，他下意识地一躲，只见寒光凛冽，竟是贴着肌肤而过，稍有差池，就是咽喉割断的下场！

皇帝拔出了自身的佩剑，冷笑着向刺客袭去，他招式沉稳狠辣，虽久不出手，却仍是犀利非凡。

此时只听阶下发一声喊，声音清脆悦耳，竟是那些伴舞的女子！她们齐齐从袖中掏出兵刃，疾步冲向殿门。

她们看似弱不禁风，下手却极为毒辣，团团围上，砍翻了门前的侍卫，竟齐力推动着殿门，想要把它关上。

一片混乱之中，殿门发出沉重的钝响，被徐徐阖上，殿中顿时一暗，门缝里的夜风吹得满殿灯火摇曳，众人的一颗心也越发沉下。

殿外的执金吾卫士听得喊杀声，虽无命令，却也忍不住要入殿救驾，他们拼力敲打着殿门，有性急的，甚至将手中刀枪狠命戳入，企图破门而入。

无奈，乾清宫的大门乃是以千年桐木所制，坚硬牢固，可算是世上一绝，只听门前喊杀声不绝，一时半会，外间的人也休想攻入。

皇帝与刺客战得难解难分，有道是“一寸短，一寸险”，刺客手中短刃乌黑，却是一招更比一招凌厉，而皇帝虽然稳占上风，却由于佩剑过长，尽情施展开来，又怕伤及身后爱妻，两番消长后，竟是一时僵持。

此时那些伴舞女子倚仗人多，竟肆无忌惮地在人群中横加屠戮，残存的侍卫虽然技高一筹，却因满殿人群推搡，投鼠忌器之下，反被屡屡重伤。

此时只听清啸一声，声音清脆动听，奇异悠长，却宛如杜鹃啼血一般凄厉破空，直冲九霄。

只见一道雪光冲天而起，玄影翩然飞上高阙，剑气如白虹贯日，耀眼已极。

只见一剑如仙，来如雷霆震怒，罢如江海清光，那翩然身影，竟是那剑舞女子！

“昏君纳命来！”

她厉声喊道。

此时阶下黑影一晃，一个黑黢黢的物事呼地一声掷来，竟直直朝着这女子而来。

这女子轻蔑一笑，看也不看，挥剑斩去，却不料金石交击，顿时火花四溅，她喷出一口血来，如断线风筝一般从空中坠落。

好强的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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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 挟持

只见阶下群臣中走出一人，身形挺拔，脸庞因久经风霜而显出暗黑，举手投足间，带着沙场鏖战生就的肃杀。

他站得有如标枪一般，一步一步走上高处，朗声笑道：“末将不才，倒要领教姑娘的高招！”

“黄卿！”

皇帝唤着黄明轨，声调中不无欣慰。

他武功高强，自保有余，身后的皇后并宝锦等人，却是岌岌可危，如今黄明轨掷出金盏，就将强敌重挫，他这才安下心来。

也是这刺客命数使然，黄明轨本该离京，却因着宝锦的嘱托，免不了托词逗留几日，却正好逢上这场盛宴，于是列席其中。

“黄帅小心！此女乃是南唐毒门一脉，剑刃沾肤即死！”

正在孤身守护姐姐并其他嫔妃的云时，因为没有带兵刃入殿，只凭一双肉掌，对手武功又极为高强，实在有些左支右拙，他偷空望中央一瞥，却正好看清这女子的容颜！

他久处军中，对南唐方面的谍报多有留心，如今乍然想起绘像上所画，不由得高声提醒。

他这一分心，与他对敌的“太监”觑中空门，一剑刺来，竟如灵蛇吐信，羚羊挂角，悄然无迹中，竟带着别样的诡秘气息。

云时本可避过，虑及身后的女眷，只得一咬牙，挫不及防地应上，金戈相交之下，他被内力震退一步，喉头一甜，竟吐出一口血来。

伪装成太监的刺客嘿然冷笑，抬手又是一剑，烛光照入他的眼中，只见一片阴冷狠戾。

云时内息一窒，眼看这一剑闪电一般袭来，却躲闪不及，电光火石之间，只见眼前银光一闪，随即，只听那刺客痛嚎一声，肩胛骨上血如泉涌，剑意也为之一滞。

云时得这一缓，已然调息过匀，他当头迎上，屈指幻化出一道残影，“叮当”一声，竟将剑刃弹开飞去。

他压住翻涌烦恶的内息，悄悄将又一口血咽下，朗声笑道：“米粒之珠，也泛光华！”

刺客飞身掠开，冷哼了一声，颤抖着手，从肩胛骨中生生拔出一根银针，带出一蓬血花，洒落在锦红毡毯之上。

他怒道：“是谁暗算于我？！”

高阙之上，宝锦与皇后并几个内侍，正躲在御座之后，她探出半个头，偷眼凝望着这一幕，唇边露出了一丝微笑。

仿佛不胜寒惧，她轻挥罗袖，几根银针重新纳入怀中，一切了无痕迹。

云时正要追上击杀，却被身后的一双柔荑拉住了胳膊。

徐婴华面色苍白，却强忍住受惊的眩晕，死死挽住云时，凄惶哽咽地哀求道：“小舅舅，别去追了，你也受伤了……”

她一头云鬓微乱，钗横簪断，瞧着甚是狼狈，此刻却什么也顾不得，只是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雪白的面庞上，一双美眸灼然晶莹，咬着牙凝视着云时，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云时与她素来亲厚，也当是她受了惊吓，没奈何，只得止住脚步，低声安慰，一边暗自运气疗伤。

那刺客也仿佛有所忌惮，远遁而去后，只在殿门前调息裹伤，一双细眼狠狠地望着云时，几欲噬人。

他又抬眼偷瞥了中央的同伴，面色阴晴不定。

中央正战至酣处，皇帝剑剑紧逼，最先装扮成太监行刺的那人几乎已无招架之力，完全落了下风。

那位舞剑女子，却与黄明轨斗了个旗鼓相当，她招招狠辣，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黄明轨顾忌她剑上的剧毒，却也不敢逼迫过甚。

随着时间的流逝，殿外人声越发喧哗，殿门被猛烈撞击着，摇晃逐渐加大。

一声沉闷巨大的轰鸣声后，殿门颓然而倒，殿外的夜色星光，下一瞬便映入其中，光影交织的混乱中，禁军和侍卫潮水一般地冲入。

那舞剑女子见事不可为，一咬银牙，以险招逼退黄明轨后，竟然翩然转身，如天外飞仙一般，从洞开的大门飞掠而去。

她轻功甚好，有如鬼魅一般，几个起落，便消失无踪，浑然不顾那两个假装太监的同伴。

黄明轨顿失对手，转身便要加入皇帝那一对，阶下那人见事态危急，再顾不得云时，赶忙纵身杀上。

他杀至高阙之上，却见同伴已然委顿在地，肩上开了一个血肉窟窿，只是苦苦支撑。

那人大吼一声，眼中几乎喷出火来，转头四下扫视，却正好窥见御座半张秀丽的面庞。

想也不想的，他一把扯过那女子，以剑刃横在她的脖项之上，暴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这一句声嘶力竭，却炸若春雷，皇帝和黄明轨瞥眼看来，心中却一齐狂震！

只见宝锦面色惨白，长发纷乱披散，被那人粗暴地拽在手，脖上一截雪刃，几乎将肌肤沁破。

她眉宇之间迷蒙清宛，仿佛懵懂未醒，又好似含着什么痛楚似的，任凭刺客挟持摇晃，弱不禁风的身躯有如纤柳一般。

“放开她！”

皇帝怒喝道，却再不敢逼近，一旁的黄明轨暗叫苦也，顾虑这先朝皇家的最后一点骨血，也是投鼠忌器，再不敢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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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 魅影

黄明轨瞪着这执剑威胁的刺客，一边暗责自己大意，一边却禁不住瞥了一眼躲藏在御座后的皇后——

真是奇怪……这人为何不向皇后下手，却单只挟持区区一个宫女？

这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也无暇细想，他只是眼睁睁地望着这一幕，空有一身深厚内力，却也踌躇不前。

皇帝在一旁看着，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冷笑一声，道：“你行刺在前，落败之后，居然挟持一个小宫女，真是恬不知耻！”

那刺客冷哼一声，对这激将法丝毫也不为意，他手中雪刃加紧，宝锦的雪颈之上顿时流下一道嫣红，瞧着触目惊心。

“多说无益……把我的同伴扶过来！”

他以目示意，先前那个假扮太监的刺客委顿在地，正被几个武监内侍七手八脚地擒下。

皇帝面色如常，心中已是大怒，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似冰刃划过众人的心头，在殿中形成金石般的低响——

“照他说的做。”

那刺客狼狈地起身，挪至挟持者身旁，大口喘息着，草草点穴止血，挣扎着以剑驻地。

挟持者干笑一声，近乎讥讽地赞道：“皇帝陛下果然一言九鼎……接下来，就请你下令，让这些金吾卫士给我们让一条生路吧！”

此时阶下大乱暂息，大批的禁军冲入殿中，虽然人群拥挤嘈杂，却仍是一点点地将乱党贼徒一一清除戮尽。

大难后幸存的人们未及喘气，就听高阙之上，皇帝沉声喝道：“真真可笑！你们在宫中行刺谋逆，居然还想要一条生路？！”

刺客见他突发雷霆之怒，也夷然不惧，“我们效法专诸豫让，本就存着毕死之志，只是如今有筹码在手，也就不用平白赴死了。”

“筹码？！”

皇帝冷冷一笑，清俊眉目中一派安闲轻蔑，“区区一个小宫女，也算得上什么有力筹码？！”

“真是个寻常小宫女吗？恐怕未必吧！”

刺客低声嗤笑，意味深长地说道：“万岁真是厉害，心中再怎么七上八下，面上都是安泰镇定……”

“只是，若我真的手起刀落，这如花似玉的娇怯美人，只怕要身首异处了，到那时候，万岁可是要……后悔莫及了！”

说完，他眼中骤然发出狂热摄人的光芒，暴喝一声，“让路！”

剑刃越发加重，雪颈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映入皇帝眼中，他的心口禁不住隐隐发痛。

禁军明光重甲，刀枪剑戟在灯烛映照下闪着摄人寒光，他们将御座团团包围，充耳不闻刺客的叫嚣。

刺客见皇帝不动如山，已知绝无幸理，狠一咬牙，瞥了眼掌中的纤弱女子，正要一剑斩下——

生死关头，宝锦再顾不得韬光隐晦，十指挽袖，掌中银针下一瞬就要激射而出！

殿中的气，在这一刻凝滞到了极点，满殿里死寂无声，连人的呼吸声都可以听到。

“住手。”

皇帝的低喝，终于将这沉寂打破。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黯然无奈——

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啊！

他暗自叹了口气，开口下令：“让他们出殿！”

“皇上不可……！”

禁军首领颤声喊道，随即，被皇帝淡淡一瞥，顿时不敢再说。

禁军将士满怀不甘的，将刀枪收拢，空出一人之地。

两名刺客，以及被挟持的宝锦，在众目睽睽之下，步履缓慢地下阙，出殿。

殿外的空地上，将士们手中松明燃就的火把，将夜空照得白昼般通明。潮水般的人群，将这三人团团包围。

“你们可以离开……但要把她留下！”

皇帝率众出殿，双目炯炯，不怒自威，火色天光映入他的眼中，仿佛暗夜的神祗，让人悚然心惊。

挟持者不理不睬，另一人咳了一声，抹去唇边血迹，阴笑道：

“万岁真是说笑——我们只要一放手，便会被射成蜂窝一般，倒不如，让这位姑娘送我们一——”

最后的“程”字尚未出口，只见夜色火光之中，竟有一道白影一闪，如流星一般射入他的喉中！

雪白的羽翎纯净优雅，准确无比地穿透咽喉，鲜血暴起，沾染了这份洁净！

这一下变生肘腋，谁也不意料，众人一齐惊呼，不由地抬眼望向屋檐。

远处的飞檐凤阙之上，琉璃瓦在月下熠熠生辉，迷离恍惚。

漫天星辰的夜幕中，有一道渺无轻烟雾的人影，昂然立于檐顶。

她手中长弓怒挽，飒然的身影，仿佛在夜色下凝固隽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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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 疑云

此时天边云光淡朗，檐上的残雪掩映着琉璃明瓦，清冷寂寞，苍暗近乎幽蓝的天幕中，那身影茕然傲立，漫天星辰闪烁，却也显得黯然失色。

宛如轻烟一般清渺，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无形，那人弯弓搭箭，凝练飒然的身姿，好似镌刻于天地之间的水墨丹青，让所有人都为之一凛。

雪珠从檐上滴落，浸染了朱红廊柱，所有人驻足凝神，剑拔弩张的局势，也因这天外飞箭而微妙停顿。

那长弓凝挽，北风呼啸中，隐约可见箭头的方向正对着这边！

挟持者睚眦欲裂，手中的雪刃也在微微发颤——他惯来做这刀头舔血的勾当，同伴身死，早不能让一颗心生出半点波澜。

但这一回，他遥望着那残雪飞檐上的黑影，却禁不住手心出汗——

只是远远一眼，竟如寒冰浸肤，如次气势，竟是生平仅见！

他紧紧挟持着宝锦，手下用劲，几乎要箍入肉中。

宝锦强忍住肩上的剧痛，袖中银针蓄势待发，却眼看着周围明火执仗，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她暗自咬牙，却仍是忍下了。

纤细的脖子微微昂起，宝锦眯起眼眸，望着这夜空中的黑影，心中生出极微妙的感应，一时之间，只觉得五内似沸，好奇诧异之间，又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她正在胡思乱想，挟持者却熬不住僵持的无形压力，紧拽着她，向廊下的死角退去。

雪珠散霰从屋檐滑落，听在他耳中，格外的触目惊心。

他一步一步地挪动，而箭头，也在缓缓转向……

终于踏入了不能及的暗处，未及欣慰，只听耳边鸣镝声响，下一刻，那雪白飞羽便映入眼中，咽喉一凉，他仿佛不能置信的，砰然倒地。

“双弦箭！”

黄明轨浓眉一轩，骇然低喊道，平日里不动如山的大将，在这一刻也心神动摇！

所谓的双弦箭，乃是弓手两次控弦，后箭射中前箭，流星赶月一般转弯的神技，只有在传说中才能见到！

他这一声低喊，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大家的目光，都汇集到另一处——

短刃当啷落地，宝锦旋身而脱，皇帝拂开侍卫，大步流星地近前，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仿佛心有余悸地，他小心翼翼地深拥，直到确定她安然无恙，仍不肯放手，如珠如宝地拥入怀中，仿佛月出云晓，他眉宇中阴霾顿时消散。

看着这惊世骇俗的一幕，众臣不禁一阵低哗，几位嫔妃也讶然不已，窃窃私语着，一道道或是艳羡，或是嫉恨的复杂目光，如同利箭一般飞开，几乎要将宝锦戳个穿透！

宝锦缓缓抬头，从皇帝怀中轻轻挣脱出来，首先映入眼中的，竟是云时沉静凄然的目光。

他身上带彩，清俊容颜上，也沾染了血滴，不顾身后焦虑低泣的徐婕妤，他目光清冷自若，只是深深凝望着这处。

呼啸的寒风卷起他的衣摆，这儒雅清俊的少年贵胄，眼中只有无限怅然。

此时众人又是一阵惊呼，皇帝和宝锦转头看去，不禁吓出一身冷汗来——

那黑影仿佛仍不罢休，拈弓搭箭，竟还是对准了这里，寒凛纤细的羽箭，在夜空中凝成几不可见的一道，却格外让人心寒！

“护驾！”

侍卫统领一声暴喝，便有无数侍卫上前，挡在皇帝身前。

“何必如此？！”

皇帝怒极而笑，一手将人推开，竟是毫不闪避地，直对着那飞檐上的人影。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皇帝提气喝道，声虽不大，却响彻天宇——

“阁下也是来取我的性命吗？！”

北风呼啸，那黑影伫立不动，仿佛是凝铸的死物一般。

“阁下不妨下来一会……“

皇帝皱眉继续说道。

风吹过天际，那一道黑影，随即消失在夜幕之中，就好似，她从未出现过一般。

****

宫中出现刺客一事，第二日便闹得沸沸扬扬，就连早已偃旗息鼓的陈学士遇刺事件，也被一并提起，皇帝龙颜大怒之下，少不了有许多人遭殃。

“说出去真是让人笑话！朕的宫中，竟然任由刺客自由出入，如履平地一般，高来高去地炫耀武艺，你们竟没有半点羞愧么？！”

皇帝的话虽不多，却实在是刻薄犀利，禁军上下都只觉颜面无光，越发在宫中大搜大索，却丝毫无得。

“说来真是希奇，那最后出现的黑衣人，究竟是什么路数呢？”

宝锦凝神想道，一边将手中的安神香炉放定。

她转头对着明月，调侃笑道：“若不是你病骨支离，我还以为那是你在相救呢！”

“就算是我武功未失，也不能有如此神技。”

明月断然摇头道：“双弦箭看似简单，却实在是神乎其神，会这个的寥寥无几，也大都是一代宗师……却不知这又是哪路神仙！”

她说话间神色飞扬，仿佛很以不能亲见为憾，面上也浮起淡淡红晕，随即，她又低咳几声，宝锦一眼瞥见，劈手从她手中夺过绢帕——

竟是几点血色嫣红！

“吓着你了吧？”

明月凄然一笑，“我的经脉受寒毒所累，已经断续梗阻，如今连肺腑也受波及，想来，离大去之日不远。”

……

宝锦浑浑噩噩地走回住处，翻出姐姐的那本心法秘诀，又一次仔细研读，却仍是踌躇未决——

自己毫无经验，就这么医治明月，会不会反而加剧伤情？！

正在苦恼间，却见季馨轻步进入，悄声道：“沈大人又有书信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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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 楼主

宝锦匆匆赶到翠色楼时，那惯用的小楼之中空无一人。

不是沈浩约自己于此密谈吗？

宝锦黛眉一凝，心中生出狐疑来。

小楼之上，玉帘轻卷，月如莹霜，两盏热茶静候，一室宁谧中，隐约听见中庭的更漏残声。

宝锦屏息凝神，坐下静静等待，稍微冰冷的手端起茶盏，只觉一阵暖意。

她并不就饮，仔细端详这清馨怡人的茶针，只见银雪一色，上下翻滚，仿佛晴雪初霁，更兼有奇香袭来，不觉叹道：“这是什么茶，竟香成这样？！”

“你喜欢这茶吗……”

幽幽一问，自木梯上传来，空灵飘渺，仿佛自九天传来。

宝锦猛地抬头，却见一袭黑衣映入眼中。

木阶之上悄无声息，这突兀一眼，却仿佛让满室都陷入森寒之中。

来者身影瘦削，全身上下由黑袍裹得细密，只有那纤细的雪颈，显出她的性别。

宝锦凝望着她，却正看入她的眼中——

凝粹着冬日冰雪的黑瞳，深不见底，间或的一轮，却仿佛有火焰卷过——

就象地狱的红莲业火，燃尽一切，归为虚无……

鬼使神差的，宝锦的脑海中掠过这样一个诡异的念头，她站起身，沉声问道：“阁下是谁？”

“你不奇怪吗——为何沈浩迟迟不见？”

那人轻笑道，声音带着奇异的嘶哑，仿佛音乐一般的魔咒。

“如果是他有急事商谈，定会早早等候——我毕竟是他的主君，哪会如此失了礼数？”

宝锦并不惊骇，只是静静答道。

然而外表的沉静只是假象，她望定了黑衣人那双眼，只觉得寒意浸肤，不可逼视。

黑衣人闻言，发出一阵低笑，莫测地听不出喜怒，“你暗中联络这些前朝旧臣，倒真是做出诺大的事业了！”

“不过是时势所迫而已……”

宝锦淡淡带过，又道：“阁下对我知之甚深，我却对你一无所知……今日你伪托手书，将我邀到这里，究竟意欲何为呢？”

黑衣人闻言又笑，声音有如断裂的琴弦，嘶哑生涩，听入宝锦耳中，却是空落落的无边寂寞，平空竟生出凄凉之感。

“宝锦殿下呀……你可真是贵人多望事，先前，可是你念念不忘地要见我，如今，却怎么问起这话来？”

黑衣人调侃地笑道，却好似并无恶意。

宝锦先是一头雾水，凝神一想，眼前一亮，有些迟疑道：“你是……辰楼主人？”

辰楼主人……这个称呼，在江湖和朝堂之上都起不了半点波澜，唯有元氏皇家的人，才深切地知道这个名号所代表的意义。

辰楼的初代主任，乃是惊才绝艳的奇女子，三百年前，她远走北疆，麾下的辰楼也在那里落地生根——虽不显山露水(奇*书*网*.*整*理*提*供)，却隐隐已是号令北疆的地下魁首。

她与当时的祈帝之间纠葛复杂，却曾应允替他靖平北疆，有此一言，皇家便与辰楼结下了深长渊源。

数百年时光流逝，到宝锦这一代，辰楼与皇家的联系几乎中断，这个名号，好似已成为故纸黄笺中的掌故，被后人所遗忘。

然而这次入京，经历了诸多变故，尤其是翠色楼那一场大火，却让宝锦看到了冰山下隐藏的庞大黑影——

以相邻的翠色楼和慕绡院为京城的据点，辰楼的势力虽是韬光隐晦，却实在是非同小可。

宝锦多次来翠色楼中，也曾旁敲侧击，想要与楼主商谈一二，此间主事却都含糊以对，让她颇为头疼。

这许多念头在宝锦心中只是一闪，她随即便霁颜笑道：“楼主亲至，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听这里主事说，您远在北疆，却没曾想不期而至，所以一时没有想起，实在惭愧！”

黑衣人听着这半调侃半恭维的话，微微一笑，眼中冷意也消退不少，一时之间，秀丽无双，宝锦的心中，竟涌起一道荒谬的熟悉感——

只听那黑衣楼主道：“你也不用这般客套，他们未得我允许，只是虚言敷衍而已，至于北疆……”

她嘿然冷笑，声中带出锋刃一般的犀利——

“我当时若真在北疆，绝不会坐视大军肆虐横境。”

这话虽然狂妄，从她口中平静而出，却是不容置疑地可信。

宝锦想起九泉下的姑墨王一家，心中不由黯然，忍不住开口道：“楼主既然有此大能，却为何忍心看着姑墨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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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 机锋

这话问得尖锐，楼主却并没发怒，只是长叹一声，再说话时，却嘶哑更甚——

“这世上，并不是事事都能如人心意，所谓命运弄人，如此……而已。”

最后一句，从她口中吐出，一字一句分明，幽深瞳孔紧缩为一点，仿佛周身的血液要化为江河之水，汹涌怒袭，席卷天地。

宝锦虽不知其意，却也为其中的悲愤凄凉而暗自心惊，却听那楼主又道：“我知道你因姑墨一事，对新朝仇恨更甚……但如今京城沦陷，北疆又失，天下归一之势，已隐约可见——你为了元家天下，却偏要行这复国之事，难道真有这逆行的决心吗？”

“有。”

宝锦亢声应道，声音清越，竟带上了金石之音。

她心知肚明，辰楼主人是在考究自己，言语之间，虽不能无礼，却也不能让她小觑了自己，于是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避让地说道：

“所谓天下归一，仍是言之过早，在外，蜀地只是表面臣服，南唐也自成一国，就是高丽流求等的海外四夷，也未曾正式呈表进贡；在内，伪帝虽然威势日盛，却也是隐忧重重，他倚重皇后，任由她干涉政事，朝中早有牝鸡司晨之讥，此外，靖王手握兵权，却君臣见疑，如此种种，有如冰河暗流，终有一日，会全部爆发出来。”

宝锦侃侃而谈，语声铿锵有力，举止之间，自信中带出帝胄的天然高华，楼主听着，沉吟不语，半晌，才道：“殿下的见解，却也不过是常人所见……”

宝锦心中愠怒，她虽然性情和缓，却也被激起了金枝玉叶的傲气，只听楼主又问：“新朝虽然破绽重重，但名分已定，你又待如何下手？”

“我有三策。”

“如何？”

宝锦昂然答道：“于天下四野，联接各方势力，务必为新朝设下重重制肘，于朝堂之上，我将离间君臣，他日终会有兵戈之祸，在宫中大内，我更要步步为营，相机行事，务必让伪帝为我所惑——所谓红颜祸水，乱世妖孽，只看我个人修为了。”

宝锦眸中几乎燃起火来，却偏偏是冰冷已极，轻柔细语间，含着切齿决然，却偏偏，带着苍凉的自嘲和自厌，仿佛很得意这惊天计划，又仿佛厌弃着这诡暗狠毒的心思。

辰楼主人终于微微动容，她叹道：“如此……也是算无疑漏了。”

这样的褒奖，从她口中出来，极是难得，不知怎的，却也听不出任何欢喜欣悦来。

暗夜的风声在窗外呼啸，仿佛凄凉悲怆的低泣，她的眼中掠过一道极复杂的光芒，随即，便熄灭不见。

“你姐姐的兵法和武略心得，你已经拿到了吧？”

楼主转了话题，突兀问道。

“是。”

宝锦闻言也不惊奇，这密道设在慕绡院之中，若要说臣楼主人对此一无所知，那才是笑话一桩。

“你皇家的武功，走的正大阳刚一路，并不适合女子修习——世人都道景渊帝惊才绝艳，却不知一部契合的功法，才是真正的良机因缘。”

“我姐姐锦渊，并不只是以武功称诸于世！”

宝锦听到她对锦渊语带暗贬，不由皱眉回道。

黑衣人那奇妙而沙哑的嗓音又起，衬着窗外低号的风声，诡谲迷离，仿佛地下升起的鬼魂一般——

“这世上本也没有什么天才，若是天赋不错，再加上绝佳机会，便能腾云直上，傲视九天！”

她望定了宝锦，黑瞳深处，幽不见底，有一抹别样的情绪一闪而过，随即化为从容的微笑——

“你姐姐可以，你，也同样可以！”

宝锦被她那黑嗔嗔的眸子深深看入，只觉得心神一阵恍惚，胸中热血翻腾，好似也随着这铿锵蛊惑的话，流遍了自己的全身。

然而，灵台的最后的一分清明，却让她一个激灵，醒觉过来。

“那楼主有什么良策，助我上这青云九霄？”

她轻声笑道，眼中半带调侃，竟是清明无比。

楼主眼中闪过一道赞赏，答道：“你姐姐的心法，都是从我辰楼之中获得，如今，我也同样愿意教你！”

“只要有一日，你能赢我一招半式，辰楼上下，都会听你的号令，绝不违背。”

宝锦闻言，几乎倒抽一口冷气，为这绝大的赌注而暗自震惊。

百年间的苦心经营，盘根错节的地下势力，若能一招为己所用，即便是历代君王，也会砰然心动，垂涎三尺。

然而，在这满室的寂静等待中，宝锦突然笑了。

她浅笑盈盈，眉目之间，既有秀丽妩媚，又见凛然高华之意。

她轻启檀口，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

“真是一厢情愿啊……你愿意教，我还未必要学呢！”

这一句话一出，简直有如晴天霹雳，让人听了要倒抽一口冷气。

辰楼主人眼中光芒一盛，竟是没有动怒，她眼睫微动，将所有情绪都收入眼中，轻语曼然问道：“为何？”

“因为我从不向弱者学习——除非，你能让我心服口服！”

宝锦粲然一笑，秀丽微尖的下颌，在灯烛下显出既媚且冷的神韵，一眼望去，动人心旌。

仿佛被她这盛绽的丽色所逼，神秘的黑衣楼主也禁不住叹息——

“长江后浪推前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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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 急剑

她声音中带着岁月风霜的怅然，更有一种微妙深长的欣慰，只听仓啷一声，她手中已擎三尺青锋，笑道：“既然如此，我便让你心服口服。”

她起手式开，隐然竟是前辈让招之礼，宝锦心中好胜心起，也拔出腰间佩剑，舞出一个剑花后，竟是疾刺而去。

楼主振袖出指，向她剑尖挟去，内劲交加，手势妙曼有如莲花绽放，一阵悦耳的金石之声后，宝锦长剑偏闪，虎口都隐约作痛！

宝锦剑势向下微挫，凌空向后掠去，背后已是白纸素窗，玉帘珍珑，她收住身法，衣袂鼓动飘飞，雪白面庞上一道清冷笑意，好似天人降世。

辰楼主人却似一道黑色鬼魅，举动之间快得看不清，她剑势吞吐自如，有如闲庭信步，犀利中透出写意自如，随意挥洒间，似乎并未出全力。

宝锦微微冷笑，内心深处的傲性，被全数激发出来，她剑锋暗敛，出其不意，竟是一道光芒涣然而放！

案上的灯烛猛地一闪，随即沉沉的火苗弱下，昏暗摇曳中，只见两道身影好似乌云，剑光游走，好似无声的雷霆一般惊心动魄。

宝锦的素衣好似水波荡漾，剑意如钱塘潮起，排山倒海而来，雪裳映着月华剑影，朦胧深广。

然而黑衣如影，就算是千年江潮，也冲不去这份晦暗幽冥，她长剑一收，漫天剑气顿时消散，宝锦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桌案之上，顿时一阵疼痛。

灯烛落地之际，宝锦清晰地看到，这位神秘的楼主，急急伸手，好象要将自己挽住！

然而她终究没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听辰楼主人沉静的声音——

“你输了。”

宝锦轻声喘息着，叹了一声，虽然有些不甘，却也爽利回道：“我输了。”

“你从锦渊的心得中，已经学到不少，只可惜，有些关键奥妙，非要人亲身指点，才能突飞猛进……如此，你愿意向我求教吗？”

短暂的沉默后，只听宝锦的声音，也同样是沉静爽利——

“我愿意。”

“真是难得……我原以为，你会拉不下这个面子。”

楼主的低笑，虽然嘶哑，听起来却一样的悦耳，虽是调侃，却语带温馨。

宝锦亦是轻笑，随即，她幽幽问道：“所谓面子，能值什么……生死攸关的当头，谁又会理会这些？！”

“那么，就说定了，今后溯望之日，你便按时到这来，我虽然不善为人师，却也让你一窥大道。”

这话说得狂妄，可宝锦跟她一番较量后，却深谙其中的正理，居然轻轻点头。

黑暗中传来端茶送客的瓷响，宝锦正待起身，却终于忍不住，回头问道——

“那一晚，在凤阙飞檐之上，那神秘地引弓之人，就是你吗……”

她想起那一道渺如孤鸿，纤若青雀的身影，不禁心潮起伏，不可抑制。

黑暗中寂静无声，直到宝锦放弃答案，走向木梯时，才听到珠玉落地似的一声——

“是我。”

宝锦回身，郑重行以大礼，“多谢！”

这是谢她救命之恩。

“不谢。”

黑暗中传来静静一声。

辰楼主人眼望着宝锦逐渐消失在木梯尽头，仔细聆听着远去的脚步声，终于重新点亮了灯烛。

她抚摩着玄黑衣袖——上面赫然竟是一道三寸裂痕！

“剑意居然能波及我身……”

仿佛惊讶，又好似欣慰妥帖，她低声喃道。

随即，她霁颜而笑，眉宇间明丽无双——

“宝锦啊……假已时日，你必能一飞冲天。”

“只希望，你不要重蹈……的覆辙。”

中间的一个称谓，她说得甚是模糊，一阵夜风吹来，连窗纸都微微颤动，沙沙声起，更漏又响，一夜，已过了大半。

****

宫中的严峻气氛，却一日强似一日，大索之下毫无收获，皇帝雷霆震怒后，又将目光放到了刺客的身后。

臣子们猜测着皇帝的心意，更是在其中推波助澜，几日间，要求讨伐南唐，一雪此恨的奏章，便如雪片一般飞入宫中。

“真真是忠君爱国的肱股良臣啊……”

云时放下了笔，微微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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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 暗流

他从案间起身，负手踱至窗边。

碎雪如琼，从天上飘然落下，飞入他的襟怀，凉意浸人，却格外让人清醒。

他最信任的谋士乐景静坐一旁，却不见如何焦急，只是悠然吹着杯口的叶梗，微啜一口，含笑不语。

“平日里你指天划地说个不停，今天怎么哑了？”

云时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王爷要我说什么呢？”

乐景笑着叹了一声，说出来的话，却仍是风马牛不相及——

“这茶叶真是难得……”

他抬起头，见云时剑眉怒挑，举手告饶道：“罢罢罢，我说正经的，还不成吗？”

“大过年的，宫宴之上却出了刺客，众目睽睽之下，这个脸面确实丢大了……更何况，那个逃脱的女刺客，一身武艺，的的确确是南唐一脉。”

乐景的眼中闪着睿智洞察的光芒，笑道：“以皇后为首的一些人，总想挥军南下，将南唐的半壁江山吞并，这一次等到了绝妙借口，定然不会坐失良机！”

“何止皇后，就连一些军中旧人，也多有附和——也难怪，这几年没什么仗好打，唯一露脸的机会，也给我得了去，那些个从龙功臣，哪个不是羡妒交加？”

云时谈起这事，又是深叹一声，心中郁郁，又受窗外寒风一催，只觉得满胸块垒，郁郁满平。

“就算底下闹得再怎么沸反盈天，到头来，还是要看万岁的意思。”

乐景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公，继续问道：“皇上的态度暧昧模糊，他到底在想什么？”

云时听到这问话，剑眉越发深皱，不由地想起今日朝会的情形——

皇帝玉冠龙袍，冷眼望着阶下慌张叩拜的使节，漫声道：“你家主君真是胆大心细，差一点便取了朕的性命。”

南唐使面白微胖，数九严寒，却硬是出了一身的汗，趴在金砖地上，哽咽道：“上国威严赫赫，我家国主又怎会有这不轨之心，其中定是有人作祟……”

“刺客都到了朕的跟前，这是要效法荆柯了么？！”

皇帝微微冷笑道，清俊眼中一片冰寒，说出的话却是诛心刻薄。

使者磕头更甚，惊怖不已，两股战战，颤声道：“即使真是我南唐人士，也是些心居心叵测之徒，我王对陛下的敬慕可昭日月，从不敢有丝毫异心。”

皇帝任凭他舌灿莲花，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侍卫将使者请出大殿后，云时只听皇帝低低说了一句——

“卧榻之内，终究难容他人酣睡啊……”

这话有如滚雷霹雳一般，炸响在云时心中，久久不散……

一声爆竹声响起，将云时从回忆中惊醒，听着有如脆竹的声响，这才想起，正是新年伊始，自己却尽是愁肠百结。

他有些歉意地转身，“光顾着说这些晦气了，正是拜年访亲的兴头，却把你巴巴地喊来，实在是大煞风景。”

乐景大笑，瞥了他一眼，道：“你总算回过神来了……想我家中娇妻美妾，温香暖玉，好不快哉，却被你生生唤来，说这些刀兵血光之事，这一年的吉利都被你坏了，可要怎么赔我？”

云时和他说笑耍闹惯了，当下也是轻笑一声，开口答道：“原来竟是我搅了你的风流韵事，也罢，你现下便可以回去陪嫂夫人……可惜啊，这一坛从哈密卫运来的葡萄美酒，只能由我对雪独酌了！”

“这是什么话？”

乐景睁大了眼，天真无邪地近乎厚颜无耻，“你向来不善饮酒，若没有我喝去大半，只怕你今夜就要醉死此间了——还是让我替你分担一二吧！”

云时被他气得笑了，胸中郁闷，也消散不少，于是两人命仆婢点上炭火，又从窖藏冰中取出酒坛，砸碎泥封后，就着几色小菜，对酌痛饮。

“你也别笑我风流好色，夜来读书，红袖添香，冰清玉骨，那般神韵，却是比这醇酒还要醉人……倒是你，连个姬妾也没有，如今好歹是靖王之尊，又何必如此自苦？”

乐景喝了几盅，趁着酒意殷殷劝道。

云时听了，也不言语，只是微一仰头，将玉盅酒液痛饮而下，含糊道：“我自有打算……”

“你有什么打算？！还不是想着那个姑墨公主！”

乐景恨铁不成钢，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气极而道：“你还是清醒些好，她已经是皇帝的人了，什么叫禁脔，你该不会不懂吧？！”

云时闭上了眼，双拳禁不住紧握。

乐景看这情形，知道再劝也没用，叹着气重重坐下，丧气道：“这人哪，一迷进什么里，就再也没法自拔了！”

无法自拔吗……

云时凝视着手中玉盅，想起佳人的清妙风华，那楚楚惊惶的泪眼婆娑，不由的，竟是痴了。

“我真不该韬光隐晦，应该早点把她救下来的……”

追悔莫及的低叹，在屋里响起，连醇香甜美的酒液，也变得苦涩无比。

高墙之外，隐隐传来爆竹声和孩童的欢闹声，衬着这一室的怅然沉郁，仿若两重天地。

****

云时正在举杯低叹时，有另外一个人，却是笑语嫣然，得遂心愿。

皇后今日情绪颇佳，升座正殿，受过内外命妇的朝拜后，又与皇帝一起去拜祭了列代祖先神位，这才尽兴而归。

她回到昭阳宫，早有琳儿等人拥上前来，将她一身锦裘脱下，另换了家常轻便的重缎，殿中生起炭火，一时便温暖如春。

侍卫统领何远来见，琳儿给他开了门，皇后屏退了众人，悠然笑道：“这次，你做的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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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 诡谋

远跪伏在青金石砖地上，听着皇后如此褒奖，心下却，谦恭答道：“臣等不过努力办差，以报娘娘的厚爱。”

“这一次虽说横生了枝节，倒也算是水到渠成。”

皇后宛然一笑，吹散了茶中清香，这才饮了一口，笑道：“还是六安茶喝得涩口，喝得爽心。”

她瞥了一眼何远，又道：“垂头丧气的成什么样子，不就折损了一个人才么，如今天下升平，你可以在今年的武举中留意合适的。”

何远咽了一口唾液，只觉得口中干涩，强打起精神低声道：“微臣仍是有些担心——他如今横尸宫中，要是被人发觉些蛛丝马迹，就是不测之祸哪！”

皇后仍是微笑，却已带出些不以为然来，她声音清脆，仿佛琉璃碎裂一般动听，“这真是杞人忧天——出发之前，便已细细搜索过全身，不会有任何物件可以昭示身份，你若不说，又有谁会知道，这殒命宫中的刺客，便是你新选来的侍卫？！”

何远听出她话中的不悦，连连叩首，不敢再说。

皇后看了他一眼，心中又是一阵不快，念及这一次的成果，却不禁快意一笑。

“南唐那边，没有露出痕迹吧？”

她继续问道。

“微臣禀照娘娘的旨意，派人乔装与他们联系——到现在。这群南人还以为我们是前朝遗民呢！”

“这样就好，如今证据确凿，皇上也对他们动了真怒，一旦大军南下，便是摧枯拉朽之势。”

皇后悠然说道，想起前一阵受到地种种阻碍，不禁冷笑道：“他们仗着有云时撑腰，居然敢鼓惑皇上暂停南伐——如今天下大势已明。难道还由着这些南人隔江而治么？”

她望着前殿的方向，缓缓道：“如今剑在弦上，不得不发，皇上圣心独断，南伐，势不可挡。”

在屋檐残雪的滴落声中。她语音清脆，却带来飒然惨烈的金戈之意，仿佛无数血腥，即将在这人世间肆意汪洋。

****

“如今，南伐已是势在必行了。”

宝锦叹息一声，下了结论。

“大过年的，就闹了刺客这一出，就算皇帝再怎么心胸开阔，却也不能容忍这等挑衅了……只是，这些刺客的来历。实在值得玩味。”

沈浩静坐在圆凳上，被室内的炭气呛得很不自在。听这一句，浓眉一轩。奇道：“难道其中还有蹊跷？”

“蹊不蹊跷我不敢说，只是我当时亲身经历，那幕幕场景，如同亲历——当时殿中一片混乱，那三个武功最强的刺客，却根本不似一路人。”

“其一，与皇帝对敌，招式狠辣。身形嗓音，绝似太监——那大约是南唐内卫武监一路。另一个舞剑女子，也是南唐江湖中人，却惟独那个跟云时缠斗地，好似并不情愿对他们加以援手，到最后才勉强上前救人。”

宝锦若有所思的回忆着，眼中幽光闪烁，断然冷笑道：“要说行刺，却偏偏缠着云时那一桌不放，对皇帝毫不理会，到最后，居然挟持了我。”

她冷笑更甚，想起那一夜的血腥纷乱，幽幽道：“那利刃架在我脖子上时，我便感觉到杀气透肤而入——这个人，他是存心要取我的性命！”

惨淡的月光在窗上投下斑驳白影，沈浩听她这一句，心中悚然一惊，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南唐人就算再怎么怀恨，也不该有如此奇怪地举止——杀了云贤妃、徐婴华，云时，还有我，于他们有什么好处？”

宝锦凝视着闪跳不已的烛光，朱唇中漏出低弱一句——

“这后宫之中，有人想得渔翁之利……”

“你是说，是皇后？！”

沈浩只觉不敢置信。

“这是个一石三鸟之计。“

宝锦沉静地侃侃而谈，“一，可以促使皇帝下定南伐的决心，二，可以趁乱削弱云氏一脉，三嘛，可以冠冕堂皇的要了我的性命，于是皇帝怨恨更甚，挥戈之下，南唐便要灰飞湮灭了。”

沈浩听着这话，只觉得芒刺在背——宫中如此险恶，宝锦已是皇家的最后一点骨血，若是有个闪失，却要如何是好？！

“你不必担心我，好歹……我最近也有所精进——更何况，还有季馨在宫里陪伴着我呢！”

宝锦漫然一笑，说到自己的侍女时，眼中掠过一道深沉的光芒。

****

元月十四，皇帝再度接见南唐使者时，雷霆冷怒大作，将表章掷于地上，道：“汝家国主若不亲缚谢罪，免不了要兵戎相见。”

于是朝野大哗，兵部与吏部抖擞精神，在这年节未过之时，居然开始清查库存，隐约摆出一副征伐的架势，天下物议鼎沸，消息传去，南唐臣子更有好些面无人色。

“你的伤还是要敷药膏，马虎不得。”

皇帝用手指细划过宝锦咽喉处地浅浅红痕，怜惜说道。

“是……”

宝锦手中不停，缓缓磨墨，仿佛心有余悸道：“这些南人有勇无谋，居然把我扣为筹码——天可怜见，我又值得什么？”

她忽然微微窃笑，皇帝见了，不悦道：“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个苯贼……这么一个千娇百媚的皇后娘娘摆在他跟前，他居然有眼不识金镶玉，非拿我这卑贱奴婢充数！”

宝锦笑得俯身，皇帝先也大笑，随即面上露出了深思之色。

“皇后……”

他喃喃念着这称谓，仿佛在告诉宝锦，又似在自语——

“她也受了好大惊吓……”语声轻微，仿佛带着不确定地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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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 嫁祸

有同学猜测楼主是不老不死的小宸，这个比较不可能∶是宸宫时代三百年后的世界，辰楼依然强大，但主人已经换了N任了）

他沉吟不语，宝锦低下头，却也不再说话，只是磨着手中的墨砚。

晶莹玉指上溅上了小滴黑痕，皇帝执过她的手，用巾子细细擦了，笑道：“你也是笨手笨脚的，还说别人？”

宝锦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面上因羞怯而升起了红霞。

皇帝看着她尴尬的样子，一笑起身，执了她的手，出殿漫步。

正是冬日下午，眩金的日光照得花间一片暖融，梅花枝虬的御园香径一侧，一道秋千轻悬，在风中轻扬飘荡。

白杨木板架上绑以黑色细绳，到末梢处，居然打了个小而精致的如意结。

从如意结中垂下两颗铃铛，银白闪亮，一动便是叮当作响。

宝锦轻抚着这架秋千，死死咬出唇，才抑制住喉中的哽咽

这是她自小玩耍的秋千，有多少清风高扬的岁月，她与姐姐笑声清脆地腾高而飞，裙裾飘扬逸空，连眉目间的欢笑都为之凝固……

物尤如此，人何以堪？

她压制住全身的颤抖，皇帝见她停滞不去，不由笑道：“想玩这个吗？”

他不由分说，让宝锦坐在中央。吩咐一声双手握紧，便开始用力荡起。

飞翔地风声在耳边响起，苍青蔚晴的天心急速放大，映满整个眼帘，青丝凌空飞舞，仿佛有了灵性，宫裙飘飞间，几乎化为空中流云。

澄金琉璃瓦尽头。随风而来的，是重重宫阙外新鲜自由的空气，仿佛有无穷魔力的，吸引着不谙世事的少女，恨不能胁生双翼，随风而去——

正是这份新鲜自由。才让自己不顾一切的，随着李莘远渡重洋，嫁去那辽远之地。

可结果呢？

往事仿佛仍在原地等人，触手可及，宝锦眯起眼，紧握着牛皮细绳，抵御着强风的呼啸，在这一刻，她心下凄然一片。

丁铃之声响起，宝锦愕然回头。却再不见姐姐恶作剧地笑脸，只有那玄袍玉冠的男子。正在含笑凝视着自己。

她手一松，好似不经意地。从架上坠落而下。

宽广而温暖的胸膛及时接住了她，皇帝仿佛接住了稀世珍宝，将那不盈一握的纤腰打横抱起，揽入怀中。

“放开……”

微弱的抗议声响起，皇帝不理不睬，仍是紧紧抱着。

“又把我看成是皇后的替身了吗？”

清冷地疑问，将他从幻梦中惊醒，这一瞬。流光飞舞，在他怀中的少女。面色苍白，却要倔强挣脱。

“皇后……她比你要端庄娴淑。”

皇帝叹息一声，嗅着怀中的少女幽香，淡淡说道。

宝锦冷笑，正要反唇相讥，却听皇帝继续道：“可是，我仍是喜欢最初那个鲜活飞扬的她。”

“那您该去对娘娘直言说明，相信她会从善如流的！”

宝锦被他气得面色不正，咬牙怒道。

皇帝低笑出声，带着苦涩和沉凝，“谈何容易。”

他小心的，急切冷戾地，将宝锦双手钳制，双唇深深印上，几乎要取她灵魂深出的吉光片羽。

“我……没有把你当皇后的替身啊……”

低喃声在耳边响起，气息的温热让她觉得一阵发痒。

宝锦费力地抬起头，却正好看见花丛中有一双明眸正凝视着这里。

那包含着讥诮，恶毒，和刻骨的冷蔑，匆匆地偷窥目光。

是徐婴华！

她最喜在御花园中散步……

宝锦电光火石地闪过这个念头。

花枝沙沙轻颤，再抬眼看时，却已人迹杳然。

*****

入夜时分，宝锦又是燃灯不眠，季馨见这架势，心中又是一阵害怕——

“小姐，您又要出门吗？”

“是啊……”

宝锦曼声应道，迅速梳了个简单小髻，素面朝天之下，别有一番清新妩媚。

她瞥了一眼季馨，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在外流连太久的。“

她地声音仿佛因慵懒而逐渐低沉，“今日之事，一个时辰……足矣。”

果断刚决的话说完，她从密柜中取出一件物事，珍而重之地展开——

满室都被那迷离升腾的莹光所笼罩，宝锦将姐姐遗留的珠贝面具缓缓覆在脸上，竟是出乎意料的契合！

她端详着镜中清冷的光辉，只觉得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这精巧绝伦的面具遮盖，只留下凛然清辉映照，令人不敢直视。

“我要去了……”

****

梆更的声响在暗夜中格外清晰，九门提督地府邸前，两尊大石狮狰狞威武，朱漆大门上，铮亮铜钉整齐排列。

雪亮的长剑没入侍从地胸膛，他内劲未吐，便已全身绵软地倒下了。

另一人惊惶地不住口退，打量视着眼前鬼神一般的神秘人，只觉得那面具粼粼生辉，幽黑瞳孔中，完全没有人世的气息。

雪衣在暗夜中飘飞，剑势又起，不动声色地收割着生命和鲜血。

九门提督雷石，床上却躺着两个姬妾，虽是细微的声响，却已让他霍然惊醒。

他挫不及防地起身，两人在黑暗中对了一掌，雷石只觉得气血翻腾，喘息不已。

“我的武功……果然大有精进。”

幽幽低语响起，伴着浅笑之声，却仿佛是暗夜中噬人的魔魅。

剑光又起，快地看不清残影，雷石勉强抵挡十余招，鲜血滚滚地从右胸流出。

他挣扎着不肯倒地，颤声怒喝道：“你究竟是谁？！”

月光从窗中洒落，银白的面具非金非玉，两侧都绘有繁丽花纹，好似要溶入明月之中。

却惟独，那中间的两点黑瞳，非人所有！

长剑再出，干脆利落地刺入胸膛，雷石咽喉咯咯作响，终于气绝毙命。

宝锦轻轻颔首，道：“对不住……”

她抬眼望天，又道：“天亮之时，人们就会发觉，你也在南唐刺客手中殉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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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 往事

石身亡的消息很快便传入宫中——当时宫门已经下钥外监没奈何，从门缝中将书件传入，这才禀到了御前。

“没完没了了么？”

皇帝沉声道，声音听不出什么喜恶，但凝滞的气氛，却已昭显出他内心的狂怒。周围侍从垂手而立，各个噤若寒蝉。

“朕自起兵而来，叱咤万军，威服天下，现如今，你们倒要来跟我说，南唐刺客仍未离境，还有可能取我项上首级？！”

禁军首领满头冷汗，挣扎着说道：“雷大人武艺不凡，还是着了刺客的道，万岁的安危关系天下，不可掉以轻心。”

“汝等食君之禄，难道要君父畏惧闪避吗？”

皇帝的声音越发不善，分管京中戍守的武臣们一齐跪下，却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求情。

“罢了……”

半晌，皇帝才出声示意，所有人如蒙大赦，战战兢兢起身，却听皇帝叹了一声，道：“朕想缓缓图之，这些南人，却是自寻死路……既然如此，那就先除这癣疥之疾！”

这杀伐决断的一句，在所有人心中卷起无边狂澜，只有久处宦海的禁军首领，在心中隐隐想道：南唐是癣疥之疾，那么，什么才是皇帝的心腹大患呢……

他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往下想，只听皇帝断然道：“去请黄帅入宫一趟。”

****

后宫之中，这几日倒颇为热闹，这些新晋嫔妃，一同渡过了宫宴那日的刺杀，那惊魂一刻，大都瑟瑟发抖地拥在一处，希望能躲过一劫数。

好在有几人乃是将门之女，会些粗浅功夫，再加上云时也不时援手，除了一人被害，其余人倒也只是皮肉之伤。

正月十五乃是元宵佳节，未及黄昏，昭阳宫中便已备下赏月小宴，遍请后宫佳丽。

“姐妹们放心，这回我可翻箱倒柜的细细查过，再不会刺客了。”

皇后一开场就风趣笑道，所有人听这一句，纷纷掩袖解颐，一时之间，莺声燕语满殿。

她们彼此寒暄着，谈起那一日的惊怖，仍是心有余悸。

“太吓人了，那白闪闪的刀剑，差一点就把我砍为两截……”

有人轻拍心口，颤声回忆道。

皇后居中而坐，含笑看着席上，她今日挽了个高髻，以明珠攒成凤首垂在额前，所有刘海都整齐梳入，越发显得面如莹玉。

“我们受些惊吓，本也算不得什么，皇后娘娘才真是临危不乱——刺客剑势飞快而来，您却丝毫没有变色，真是让我等敬慕。”

说这话的，乃是素来寡言的王美人。

她这话虽不免恭维，却也是实情，皇后却笑着摇头道：“哪有你说得这么悬乎，当时刺客横刀一闪，我好好的发髻都散了下来，额前的一偻都被削下——害得我只好梳这古怪的高髻来遮丑。他剑势虽凶，准头倒是有点差，只取了我一缕头发。”

她越是轻描淡写，在场众人想象着那惨烈惊险的一幕，却禁不住花容失色。

“娘娘的贤名远扬，这才招来这一场无妄之灾——就连南人也听说您奇谋善断，乃是万岁的有力臂膀，这才起了杀心呢！”

云贤妃面露不忍，幽幽叹道：“娘娘还是要多加小心，须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呢！”

“我省得了，今后一定小心，倒是劳妹妹为我担心了。”

皇后欠身回礼，诚挚笑道：“妹妹和我相伴多年，这些年随同皇上征战天下，哪一会没见过刀枪呢——妹妹且放宽心吧！”

云贤妃闻听此言，眼光越发黯然，她凄然叹道：“娘娘为了这国家社稷，真是吃尽了苦，操尽了心，你说起从前，我只有更加心疼——天可怜见，若不是那昏君派人来截杀你我两家，姐姐也不会武功尽失……”

皇后听得这话，眼中也是雾气氤氲，她强抑悲色，却是柔声劝道：“姐姐你莫要再提起这伤心事了……”

见众人满面疑惑，皇后喝了一口酒，笑道：“这是很早之前的事了——那时候，皇上与我已有婚约，拜堂成亲那日，却出了一桩惊天惨剧——”

云贤妃在旁听着，眼中悲郁，禁不住要避席而去，她不忍打断皇后，擦了眼角珠泪，与众人一起静静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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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 夙敌

那一日，我着了凤冠霞帔，正在家中梳妆静候，却不队兵士直冲而入，大肆屠戮之后，方家正房的百年老宅，顿时火光冲天。”

皇后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依稀可见那时的血腥和惊惶。

“我看向窗外，只见庭院之中，满是血溅的横尸和尖叫逃离的族人，就连远处的旁支宅院，也是惨叫声连连。”

“我从架上取了佩剑，正要冲入父母院中，此时，帷幕被人胡乱扯开，黑衣人带着血腥味跃入——”

殿中寂静一片，众人听着皇后娓娓道来，只觉得毛骨悚然，有胆小的，手中茶盏也咯咯发颤。

“娘娘吉人天象，定能渡灾化厄。”

方宛晴低眉顺眼地在旁道，再不复先前的飞扬跋扈，此时劝慰，倒是得体不少。

皇后很是怜爱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宫人替她换过爱吃的点心，叹道：“我那时卤莽自傲，以寡敌众，虽然惨胜，却也延误了时机，等我奔至父母院中时，早已浓烟滚滚，门颓院塌。”

听到这关键处，有人惊呼一声，虽然知道结局无恙，却也觉得刺激非凡。

皇后说到此处，美眸中潋滟一片，再也忍耐不住，以袖掩面，哽咽不语。

王美人连忙起身，替她倒了一盏香茶定神，见众人诧异，也黯然道：“娘娘为救父母，只身冲入火场，勉力将两人拖出，自己……却受了很重的伤，药石无灵，几乎无治……”

皇后已经缓过神来，强笑着拍她肩膀安慰道：“我也算命大，没有烧成焦炭，只是毒火攻心，伤及经脉，此生，再不能修习武了。”

她虽然故作轻松，但所有人却都听出了她的黯然神伤，殿中一片唏嘘，都在叹息命运弄人。

王美人不忍听她轻描淡写，又补充道：“不止如此，娘娘的嗓子也倒了，原先妙若莺啼的声音，再也不能复原了。”

众女听她说得悠然神往，却是暗自忖道：皇后的嗓音也听不出什么异样，据王美人所说，先前却是如此妙音华美，那该是何等醉人呢？

“我的声音倒是小事，最让人悲愤的，却是另外一桩！”

皇后柳眉一挑，原本皎美的玉颜之上，顿现凛然之色，“当夜，也不止我一人受伤，皇上亲来迎娶，在半道上也遭遇伏击，受创多处；最不幸的，要数云家妹妹了……”

她目视云贤妃，见她全身轻颤，知道她想起了当日惨事，同病相怜之下，居然亲自起身，为她奉上绢帕，“妹妹节哀，逝者已矣，凶手也已经得到报应，相信云叔叔九泉有知，也该含笑才是。”

云贤妃慌忙起身跪地，低泣道：“娘娘真是折煞我了……我是个不争气的，想起先父的音容笑貌，就悲从中来。”

皇后温柔地替她拭去珠泪，对着众人叹道：“云氏门中，也被刺客杀入，挫不及防之下，云叔叔不幸遇害。”

众人这才恍然，有机灵的，想起这其中牵连，不由悚然问道：“好恶毒的凶手……却不知究竟是谁？”

皇后冷笑一声，凤眸如电，直视柱上的盘龙雕纹，声若寒冰，道：“当时昏君无道，我们方家、云家都愿襄助今上起兵，朝廷惧我等家中势大，趁我拜堂之日，竟然横加屠戮！”

众女的父兄大都是从龙旧臣，听得义愤填膺，都七嘴八舌地诅骂起了景渊帝，道是她多行不义，终于国灭身死，也算是天理昭昭，有消息灵通的，为了讨好皇后，还刻薄笑道：“那不过是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妖人，抓到时，应该把她千刀万剐！”

“何用千刀万剐？！我另有霹雳手段……”

皇后嫣然笑道，眸中冷光大盛，她一派悠然高华，用手巾擦着玉指，轻声曼道：“我已经让她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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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 上元

时殿中四下放着银炭火盆，香气馥郁，温暖如春，皇，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一时只觉得寒意浸肤，不敢正视。

此时月过中天，早有从人以金柄如意卷起玉帘，冬日寒夜清冷，只见四下宫灯高照，火树银花，绚丽延绵，更映得一轮圆月皎洁晶莹，任由这凡间金灯飒然，它自清冷明远。

由皇后挑头，宫眷们拜月而祷，饮过果酒，尝过月饼后，这才纷纷散去。

月华如霜，照得大道上纤尘不染，一挺雍容大轿中，云贤妃和徐婴华正促膝而坐。

“今日听皇后说起这段秘辛，我才知道，原来外公也是死在景渊帝手上，如此血海深仇，怪不得小舅舅如此怀恨。”

徐婴华畅快笑道：“也算是天理昭彰，云家不仅没有覆灭，反而更加鼎盛，舅舅王爵加身，海内无不闻他威名，逝者若是有知，也该无憾了。”

云贤妃听她说得高兴，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道极其古怪的微笑。

徐婴华惊诧地看着她，心中隐隐浮上不安，“小姨，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云贤妃的笑容加深，昏暗中，显得越发诡谲微妙，她端详着腕上的象牙素镯，低低道：“你说得没错……”

竹帘外的宫灯华光映入轿中，她的眉目都被染成一片流光，只有那低沉的声音，冷静有如万年寒冰——

“可是，你要知道，皇后嘴里说出来的，并不一定就是真相。”

徐婴华悚然一惊，踌躇道：“可是，皇后言之凿凿，又有那么多人亲历此事……”

“你要知道……所谓的真相，本就是粉墨雕琢而就的，人的眼睛尚且会被蒙蔽，更何况是他人之言？”

“那么，当年之事，难道还有什么蹊跷吗？”

徐婴华急切问道。

“我不知道……”

云贤妃低声叹道，从风卷起的缝隙中，凝望着满苑华灯，声音淡漠——

“我只是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若真要说有什么蹊跷，”

云贤妃眼风犀利，回瞥了肃穆的昭阳宫一眼，“依着皇后的高傲性子，她本不会示弱于人，但这一段惨剧，她却曾经数次提及——有谁会专挑自己的疮疤示人吗？”

徐婴华听得入神，眼中波光一闪，却仍是如坠云雾，不得其解。

“放心吧，俗话说，水落石出……这世上，总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也很想知道，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云贤妃提起被刺十余刀，血尽而亡的父亲，声音也变地冷洌无比。

****

宫中嫔妃小宴家常，宫外民间，却更是热闹非凡。

皇帝一身便服，只携了宝锦一人，漫步于街头，身后，只有几个精干侍卫远远跟着，并不敢打扰两人的兴致。

上元节的***，自古便是鼎盛，前几年战乱频起，京城百姓饱受惊吓，也提不起什么兴致来，近两年来新帝登基，隐隐有天下一统之势，海清河晏之下，连上元灯会都气象非凡。

大街小巷之中，火做游龙，蜿蜒无尽，***最旺的，还是在玉带桥沿线，两岸林中满是彩灯，上绘各种谜语，许多人都踮起脚跟观看，指手画脚地好不热闹。

皇帝与宝锦行到桥身正中，俯瞰四周，只见帝都南北纵横数十里，***横天，鼓乐震天，波心的照影对称着岸上星星点点，龙宫天界一般辉煌似幻。

此时有人燃灯舟中，飘行而过，一色火光照着宝锦宁淡飘渺的笑容，越发清贵出尘，皇帝心中一荡，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皇上仔细焰火。”

宝锦微微侧头，指点着舟中顽童乱扔的焰火，皇帝一笑闪身，望着这飞焰四散，却突然感慨道：“我小时候，最快乐的便是这一日，年节时剩下的烟火都要全部放尽，积攒了多时的爆竹可以用来吓人……”

他突兀住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平日里刚峻冷影的线条，在这一笑之中也柔和不少，“那时一家三口，其乐无穷，却不知胜过今日多少……”

他如今九鼎在握，却说出如此言语，实在让人嗟讶，偏偏话音之间，却是无比怅然落寞，显得真挚平易。

宝锦却颇有同感，她出身帝王之家，往日里只与父皇长姐相依为命，如今一朝倾颓，从此憾恨无穷，即便将来复国有望，又怎能重现当日的温馨欢乐？

她茫然地四下望着，却在岸边拥挤的人群中，赫然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容——竟是那日飞剑行刺的神秘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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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 宝玺

锦凛然一惊，目不转睛地盯着河岸那边，只见那女子装，隐匿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只是那张素白容颜，在***和阴影中看来，别样的触目惊心！

“怎么了？”

皇帝见她呆楞出神，不由地挽了一把，宝锦如梦初醒地回头，惭愧道：“对不住……”

皇帝瞧着她神色不对，正要细问，却正好逢上桥下人潮涌来，两下一错，宝锦也不知受了惊吓还是怎的，竟松开了手，两人竟被生生挤散了丈余。

花灯辉煌而上，众人兴高采烈地到了拱桥中央，这一阵喧哗过后，皇帝焦急看去，宝锦竟蓦然失去了踪迹！

此时两岸人潮涌动，到处都是簪闹蛾、雪柳的妇人，还有些身份尊贵的官眷，面上贴了梅花形金钿，又戴了帷帽，纱重重，越发难以看清。

夜风的凛冽中，一道微渺人影在阴影中飞奔，不一会，便在前方发现了自己的目标。

那南唐女子默不作声地混在人群里，行至小巷口，正要走入，心中却是警兆突生！

错不间发地，她闪身避开黑暗中的两点银光，伸手一接，小心的拿到眼前，顿时勃然色变，不由冷笑道：“是朝廷的鹰犬么奇Qisuu.сom书？可算让你找着了！”

她回身一望，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是你！”

幽暗地巷口处。月华的清光朦胧轻寂，那少女一身雪裳，悠然伫立其间，夜风卷起她的衣袂宽袍，飘然出尘，不似凡俗，倒象煞了鬼魅精灵——

竟是刺宴那日，被己方“盟友”挟持的小小宫女！

此刻。这小宫女眉目冷肃，举止之间，凛然高华，那一日的垂首敛眉，柔弱无力，仿佛都是幻梦一场。

“原来是你！想不到真正深藏不露的高手。竟是在皇帝身边！”

南唐女子怒极而笑，腰间长剑递出——一泓雪刃，竟似冬雪压檐的无边怒意。

宝锦手中第三枚银针射出，雪刃卷起无边剑意，欲要将它扫开。

然而针尖如芒，轻而易举的，将罡气破开一道缝隙，南唐女子大惊之下，闪身疾退。

“你有如此武功，为何肯屈身于昏君身侧？！”

她不甘地低喝道。宝锦微笑不答，眸中光芒一闪。挥手一招，那银针竟斜斜回折。返到了她地手中。

“你们这次行刺……真是轰轰烈烈，虎头蛇尾哪！”

宝锦悠然笑道。

南唐女子咬牙不答，随即闪身而退。

此时两岸水波潋滟，虽是夜深时分，游人却不曾稍减，她在人群中身若游鱼，一口气奔出许久，这才回头看去——只见那雪裳宫女身影朦胧。乘月华扶摇而来，竟然不声不响地逼近了！

宝锦悄无声息地贴到她背后。那女子苦笑一声，却不再奔逃。

“我技不如你，只好退避三舍，你却又为何要苦苦相逼——难道非要拿我项上人头去请赏吗？”

宝锦闻言一笑，亲亲热热地上前挽了她的玉臂——外人看来，只似一双姐妹花漫步接头。

“你待如何？”

“不如何……拿你去请赏，也卖不了几个钱。”

宝锦笑得温柔，眼中却是与之不符的沉稳光芒，“我要见你们的主事。”

“痴心妄想。”

“那凭着这个呢？”

宝锦从衣襟深处解下一道彩绦小玺，从灯摊上蘸了一点朱砂，不由分说地印在她的衣袖上。

借着华灯的盛光，南唐女子那轻软罗袖上，赫然竟是“千秋宝锦”四字，古色古香地小篆，沾染了朱砂污红，鲜红淋漓，夺目生辉。

“这莫非是……前朝的印玺？！”

那女子手腕一颤，朱砂的碎屑，竟染上了宝锦的宽袖。

“正是，你们唐王手中的，样式也应与之相似。”

宝锦微微一笑，却随即面色冷肃——

“印章的主人，够不够资格与你家主事一会呢……”

那南唐女子面色大变，颤声道：“难道皇家还有后裔留存吗？”

****

皇帝待人潮过桥，却再也寻不见宝锦身影，他心焦之下，命随后跟来的侍卫一起沿岸边寻找。

自古灯市就是最易走失走散的，更有一等黑心歹意的，专门掳掠良家女子，卖入烟花之地，皇帝长处民间，细想之下，越发不安。

几人在岸边搜索一阵，仍是不见人影，半个时辰很快过去了，皇帝心中大怒，正要让人持令去调集京兆尹的人手，却听一个侍卫指着桥上，惊喜交加道：“皇上请看！”

只见明月如霜，清波潋滟，蓦然回首，那人却在，***阑珊处——桥边阴影里，正在踯躅翘首地，不正是那纤弱清丽的佳人？

他疾步而上，直至跟前，怒道：“你到哪里去了？！”

宝锦不安地绞弄着手中地衣袖，上面嫣红一片，触目惊心，皇帝以为是血，拉近一看，才发现是朱砂污痕，不由地又好气又好笑，愠道：“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少女咬唇不答，仿佛在走散中受了些惊吓，她身子有些微颤，皇帝满心怒火被都冰熄殆尽，于是温言安慰道：“你该拉紧我的手，这么一放，可惹出多少麻烦。”

宝锦沉默不语，半晌，才声如蚊呐地回道：“不曾想京城如此拥挤……”

皇帝大笑，喘息着说：“朕也没有料到——我久居江州，那里地上元灯会也不过是一条街市，哪有如此摩肩接踵之势！”

少女闻言一笑，眼波盈盈，映着***明艳，越发美不胜收，皇帝呆呆地望着她，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一重柔情，将她揽入怀中，小心翼翼的，在额头上印下一吻。

温热的，带着阳刚男子气息的，如同烈日松香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宝锦闭上眼，心中突然一痛。

此时桥下烟火如簇，火树银花一般飞上天际，年节最后的狂欢绚丽，在这一刻达到极致，火光映着这紧紧相依的一对身影，仿佛天造地设地一对璧人。

这一刻，天涯明月共此时，所有的阴霾怨恨，好似都淡褪消散，不复再见。

宝锦捏紧了袖间地朱砂残迹，笑容皎美恬静——

南唐那方，终于也入我毂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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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 荆肤

月十六的花灯丝毫不减辉煌，民间有谚云：十五的月此时仍有笑语从窗外传来，翠色楼的小阁之中，所有人却是正襟危坐，寂静一片。

“唐王如今都改了称呼，一律称作国主了吗？”

宝锦放下茶杯淡淡说道，她端详着掌心的纹路，聚精会神地好似在参悟命数的悬机。

对面的中年文士儒雅从容，在她这种漫不经心的调侃前，却有些愠怒了。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殿下好似对我主有所成见。”

宝锦曼然轻笑，终于抬头道：“先生素有白衣卿相的美名，我朝与唐王之间的羁绊，桩桩件件，你总该心如明镜吧？”

那中年文士闻言一楞，随即皱眉道：“唐王因时势所趋，对朝廷多有怠慢，还请殿下能捐弃先嫌，你我两家通力合作，才能给伪帝以致命一击！”

宝锦仍是慢条斯理地玩弄着手中的越窑瓷杯，笑意加深，却带了几分讥诮，“先生真是好口才，一句多有怠慢，便要一笔带过。”

她抬眼望着窗纱，仿佛要透过这薄薄一层，看透这天地间的虚空浩渺——

“父皇在位时，你家唐王就以世家大族之身，擅自割据江南，他以扣押漕运为胁，硬是让朝廷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她声音淡淡，却带着扣人心弦的力量，“我姐姐掌权时，你们越发野心勃勃，居然上表讨要王爵，被严词峻拒后，竟然陈兵江上，形同谋反。”

中年文士听她语意尖锐，也不作声，只是起身长揖及地，“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也罢，不说旧事，我们只论眼前。”

宝锦微微一笑，手中小玺朝半空中抛去，复又轻巧接住，彩色丝绦在灯下幽然发亮——

“如今剑在弦上，已是千钧之险，朝中本就有南伐的建议，你们居然还玩什么行刺，却倒是让他们遂心称意了！”

那文士听着这讥讽声调，默然无语，一旁那行刺的女子却再也忍耐不住，杏眼圆睁，咬牙不甘道：“要是我那一剑正中皇帝心口……”

“那么，南唐将被夷为平地。”

宝锦毫不客气地答道。

那女子受这一噎，不由地脸色发白，却仍是强撑着怒道：“朝廷未必有这实力……况且，我们得道多助，也有些朋友帮忙。”

下一刻，清脆有如银铃的笑声突兀响起，那女子越发愤怒，冷冷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有眼无珠。”

宝锦断然道，看也不看这两人怒极而白的面色，轻声笑道：“你们以为，和你们合作的，真是我元氏的遗臣吗？”

“什么？！”

“你们成了皇后的道具，还沾沾自喜，真是不知死活！”

那女子悚然而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文士身为唐王的亲信谋臣，略一思索，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沉重地叹息一声，起身后，居然又是深深一揖：

“请殿下有以教我。”

宝锦端坐如仪，也不闪避，平静地受了这一礼，朱唇中迸出一句，在静夜中分外清晰——

“一个字，拖。”

****

客人很快便告辞了，小楼之上，恢复了往常的沉寂。

宝锦扫了一眼残茶瓷盏，也不唤人来理，只是从檀木架上取下常用的一柄古剑，轻轻擦拭着剑刃。

“你来啦……”

她头也不抬，只是轻声招呼道。

“又是你我切磋之日。”

出现在阶梯上的身影，通身被黑帛包裹，显得夜一般神秘不透，这便是她目前授业之师，辰楼的幕后主人。

辰楼主人见她已取剑在手，不由微愕笑道：“南唐那些客人，已经打发走了吗？”

“他们自恃武功谋略非凡，被皇后当剑使了，还是个懵懂样子，真是可叹可笑。”

宝锦微微一笑，笑意中颇见清婉羞涩，吐出的话语，却是让人心惊——

“我不过是利用他们，尽量来削减伪帝的力量……无论如何，南唐覆灭的命数，早就已经注定，”

楼主深深地望着她，半晌，才发出奇异的笑声。

她居然颇为欣悦地，凝视着宝锦，“不错，心如铁石……这样，才能成就天下的伟业。”

“不敢有这么大的野心，不过顺起自然而已。”

宝锦说着话，已然起身站位，笑道：“今晚，是要我演示上次领悟的剑招吗？”

楼主点头，轻弹一声，手中佩剑沧然出鞘，两人面对而立，随即，便是刀光剑影的汪洋。

宝锦勉力拆了五十余招，只觉得对方剑光如珠帘密布，难以摆脱，她灵机一动，剑如灵蛇，竟朝着楼主的面上刺去。

电光火石的，楼主回手一挡，长剑被弹飞开去，两人双手劲气一撞，如游鱼般碰触一瞬，长剑一收。点到为止。便各自

“你的机变有余，内劲仍是不足，所以剑意不可行险……“

楼主谆谆嘱咐道。并不以为意。

宝锦回想着方才的肌肤接触，心中却是惊疑不定——

她所接触到的楼主手臂，竟是粗糙凹凸，好似树皮荆棘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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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 寂灭

心中一惊，楼主却好似觉察到什么，低声笑道：“一是把你吓了一跳。”

她声调平静，波澜不兴，却不知怎的，宝锦只觉得一阵寒意袭来，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练武之人，哪个身上没几处创痕呢……”

宝锦漫声回道，回望着这来历神秘的楼主，心中却是“咯噔”了一下——

夜寒深重，莹白月光照入绮窗之内，只觉得那身影清渺茕寂，惨淡凄丽，几乎要溶入月中。

楼主见她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轻愕低笑，声音嘶哑，却带着奇异的悦耳韵味，“内力仍是你的软肋，须知大巧若拙，无论招式怎么华丽，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仍会一败涂地。”

宝锦闻言蹙眉，懊恼半晌，终于说出了口，“怪我先前贪图安逸……”

她想起姐姐往日里的严词训诫，此时一一咀嚼，却觉得是金玉良言，此时再盼能多听一句，却是再难如愿。

此时窗外一轮圆月空照，街上隐隐传来欢声笑语，宝锦只觉得悲从中来，哽咽道——

“是我对不住姐姐……”

悲怆郁积于心，自责混杂着旧日的温馨回忆，几乎要将她淹没。

“我倒觉得，若是你姐姐泉下有知，定会自责……没能护你于羽翼之下，让你受这些磨折流离。”

楼主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静静站于月华之中，连鬓发都似乎要随风飞扬。

她深深望了宝锦一眼，淡淡道：“若是我有妹妹偷懒不学，我也会一笑心软——原本，她就不必学这些杀戮伎俩，而是应该平安喜乐地度过一生……”

“竟会……这样吗？”

宝锦怔仲喃喃道，只觉得眼眶一阵发热，却咬紧了牙，死也不肯落泪。

“是这样的……普天下的姐姐，都是这样想的。”

楼主的声音恬淡渺远，在这月满西楼的冬夜里，却让宝锦心头一阵感到温暖。

“话说……我们还要继续呢，下面，该来看看你军阵之术了。”

不知过了多久，楼主开口说道。

感伤馨宁的气氛被打破，宝锦想起自己一塌糊涂的布阵之术，不由得头皮发麻，雪白的面庞窘得飞红。

楼主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眸中流丽无限，这一瞬，宝锦只觉得一阵荒谬的熟悉感，可下面的调侃，却让她的脸越发热辣——

“可不要再把军阵的小旗插到自己手指上了。”

****

正月十六的花灯闹完，从十七起，这个年节就算完结了。

兵部侍郎景千远清点着暗柜中的银票，踌躇满志地拈须微笑。

他本是落第的武举，家境中落，无奈之下，只得跟随今上起兵，没曾想得了天下，凭这从龙首义之功，他一跃九天，从此平步青云。

“京师有谚云∶武库武库。又闲又富。果不其然，敬，就抵得上我三年的俸禄了。”

得意半刻后，他又暗自思量道：这些底下小吏还不知贪了多少银两，出手这么大方……“

他正在沉思，却听窗格轻微一响，随即开启。

一道黑影从中跃入，待他看清时，雪刃已递到跟前。

千钧一发之际，他拽过壁上佩剑勉力格挡，张口欲喊，剑气却如暴风骤雨一般袭来，只要一开口，自己便会被毙杀当场。

狭小的书房里，两人以快打快，几乎已成两团剑影。

黑衣人咦了一声，仿佛对他的武艺颇为惊讶——景千远出身武宦世家，先祖在朝中获罪，这才家道中落，论起世传武艺，却也着实不弱。

只听黑衣人轻笑一声，声音婉转清脆，“你武艺不凡，可惜……今日注定命丧于此。”

只见她剑招一变，手中的长剑平平递出，既钝且缓，有如老僧入定，不喜不嗔。

这一剑平淡无奇，似乎任何人都可以轻易避开，景千远却只觉得所有方向都被封死，这诡谲的一剑，让人有缓慢灭顶之感。

他狂叫一声，在压力骤消的下一瞬，怒睁着眼，砰然倒地。

血从他的心口处蜿蜒流出，将地上染得一片嫣红，院外有人听了动静，正疾奔来看。

宝锦转过身来，珠贝面具在月光的晕染下，熠熠生辉，她的五官都隐匿在这沉寂华丽的宝光之后，只余那黑嗔嗔的一对重眸。

她俯下身探察着景千远的伤口，有些懊恼地喃喃道：“寂灭三式，果然名不虚传，霸道如斯，可惜我功力不够，没能发挥出它的全部优势……”

她正要起身，蓦然之间，只觉得衣袖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景千远怒睁着双目，眼眶里流出血来，他死死攥住宝锦的罗袖，喉头咯咯作声。

他好似疯癫梦魇一般，将死未死的，怒瞪着宝锦，一眨不眨地，仿佛要把她也带入地狱之中——

“皇后娘娘，居然是你！你为何要对我下这毒手！！”

他嘶哑地低喊道，猛一抽搐，终于气息完全断绝。

宝锦只觉得心中一片茫然，冥冥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灵光一现。

她听着房外人声鼎沸，冷静地从死者手中扯下罗袖，翩然从窗中掠出。

真是奇怪，他也把我看成了皇后……难道，我与皇后，真的很酷似吗？一路之上，她如此想着，却始终不得要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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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 血夜

九门提督雷石之后，又一位朝臣被杀——兵部侍郎景翌日就飞速传开，朝野一时为之大哗。

京中立时风声鹤唳，南唐刺客的传闻被添油加醋，传得满城风雨，一时之间，所有人都谨小慎微——冬日四更尤是黑暗，一驾驾车轿上朝时，各个都是戒备森严，由左右簇拥随行。

几日下来，却再也没有人遇害，于是所有人松了口气。

这样异样的平静之下，却蕴藏着风雨欲来的窒息感，只有深深趟入这混水中的人，才能感受到那凝滞诡谲的风向。

纤纤玉手捧起面具，轻轻摩挲着，因那荧荧珠光而微微眯眼。

素来清寒的卧房，因这宝光而满室奢靡，让人目眩神迷。

是怎样巧夺天工的技艺，才能让珠贝的粉末在丹炉中凝成这道面具……

宝锦心中思索，念及自己那温蔼儒雅的父皇，心中又是一酸。

曾记得幼时，父女三人一起在御花园中赏花行舟，那秋千之下，荷塘水畔，种种欢声笑语，尤在耳边回响。

父皇性爱炼丹，不擅政务，于国可说是昏庸无用，但在女儿们心中，他却是天下至宝，是她们唯一的亲人。

宝锦抚摩着面具，感受着指尖的光滑冰冷，直到触到粗糙的交界，这才低头细看。

被摔裂的下颌以黄金镶补，虽是十足赤金，却也显出异样来，在灯下瞧着，金光诡谲幽泽，越发显得不祥。

宝锦拈在手中，想象着姐姐当时凄凉一笑，将它从高台上摔下，然后束手就擒的心情，只觉得胸间激越，全身的血脉都在沸腾——

为什么？！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嘶喊，冥冥中，却仍是毫无声息。

“姐姐，如今国破家亡，所有的事，都由我来替你完成吧……”

纤纤十指微一用力，将面具覆在脸上，五官顿时被银雪珠光覆盖，只余下一双黝黑沉寂的眸子，冷冷地，从铜镜中端详着自己——

“姐姐，你的面具暂且借我……接下来，我将掀起无边杀戮，尽可能地斩杀他的大将，拖延伪帝的南下攻势。”

“强弩之末，矢不能穿鲁缡……这句话，还是你教我的，我永远都记得。”

面具上栩栩如生的五官，遮挡住所有的表情，只余下那黝黑沉寂的双眸，暗夜中看来，仿佛鬼魅仙灵一般。

****

“今晚……仍要出去吗？”

季馨奉上晚膳，静静等候着宝锦用完，这才轻声问道。

案上的烛光摇曳，带出晦明不定的光焰，在她面上映出种种暗影。

宝锦放下碗筷，却不愿季馨动手，亲自将这些器具收入食盒中，这才抬头苦笑道：“我一出门，你就坐立不安……”

“那是因为小姐你总是行险。”

季馨毫不退让地埋怨道，一边沏了新茶，氤氲的热气让人精神一振。

宝锦无奈，笑谑道：“你如今也真是伶牙俐齿了，竟然编派起我的不是了！”

她饮尽热茶，换过黑衣装束，正要启窗而出，却觉得衣袂一紧，回头一看，只见季馨双目盈润，幽幽道：“小姐，如今外间正在追捕刺客，你千万要小心！”

“放心吧！”

宝锦扯回衣摆，翩然掠出窗外。

季馨目送着夜色中逐渐消失的身影，眸中幽然复杂，长叹一声，却是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也罢，我一个外人，何苦来操这个心……”

她低喃道，仿佛别有衷肠，却难以叙说。

****

雪刃尽处，只见一阵痛嚎惨叫，鲜血与肉骨齐飞，此情此景如同修罗地狱。

残肢在黎明的街石上滚落，滑润细腻的青条大石，也染满了嫣红，轿子翻滚在一旁，已摔得变形散架，它的主人却伫立一旁，宛如石雕。

兵部尚书，骁骑将军霍明双手抱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惨烈搏杀的一幕。

他的亲信正在与刺客拼杀，又一声惨叫响起，一蓬血雨之下，又一人倒在血泊之中。

这是跟随他多年的亲兵，一向视若子侄，饶是他心如铁石，也不禁微微一痛。

然后即使心痛，他仍是睁大了眼，在瞬息之间捕捉刺客的破绽。

“将军快走……”

亲随痛叫一声，惨烈地几乎要穿透夜空。

没有用的……霍明苦笑，刺客虽在搏杀之中，气机却早就琐定了自己。一旦转身逃遁，她左手袖中的暗器就会飞出，致自己于死命。

与其等死，不如搏上一搏。

越是危急，他越是冷静，场中刀光剑影，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终于寻到了时期——

就是现在！

他拔剑而起，冲入阵中，不顾刺客袖中飞来的银针，微侧肩膀，硬受了一记，闷哼一声后，雪刃直点刺客的腰肋。

血光一线。

宝锦只觉得肋下一点刺痛，整颗心都沉了下去——

自己已经中剑！

电光火石间，她旋身一错，避过要害，雪刃划过肋骨，虽然喷出血来，却仍无性命之虞。

居然没有正中？！。

一根银针割破了血管，顿时血如泉涌——已经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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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 残雪

针在暗夜里带出一抹流光，从咽喉处贯穿而出，悄然细缝中。

霍明的耳边响起巨大的轰鸣声，这轰鸣声带着全身血脉都为流散，他的眼前白光乱闪，却终于无力倒地。

血从咽喉处蜿蜒而出，他的亲随们惊惶来救，却也被刺客袖中的银针一一毙命。

京师长街之中，这一幕短暂的狙杀，却仍未能撼动人们的甜梦——冬日的夜，实在太过深重。

屋檐的残雪只剩下薄薄一层，黑瓦从中隐隐透出，依稀有雪水滴落。

霍明的手捂住脖项，徒劳地挣扎着，瘫伏在地，嫣红血腥地染满了衣袖，他的瞳孔正在逐渐涣散，一片茫然——

一轮寒月从云间渡出，清冷的莹光照在这长街中央，刺客的面具，被映得银白一片。

这珠光映入霍明的眼中，却让他涣散的瞳孔猛然收缩。

仿佛看见了天底下最可怕的事物，这垂死之人剧烈抽搐着，将熄的眸光也凝为两点火焰——

他伸出手，鲜血淋漓地，向着刺客的方向抓去，眼中怨毒无限，却又带着别样的惊惧。

他咽喉颤动着，含糊不清地嘶喊道——

“你这妖孽……我还记得这面具！！”

鲜血从他口鼻之中涌出，染满了朝服，在这暗夜之中，格外触目惊心。

“你说什么……？！”

宝锦本该掠身远遁，听着这突兀一句，心中惊疑不定，纵身到他跟前，一把拽住他的衣领，用力摇晃道：“这面具又如何？”

霍明默然无语，宝锦伸手到他鼻间一探，不禁颓然道：“死了么……！”

她心中懊恼，只觉得千头万绪，如坠云雾之中，沉默片刻后，她恨恨一叹，终于转身而去。

她正在惊怒交加，行事匆匆之下，也未曾回头多看一眼——

僵卧于地的霍明，居然又开始微微颤动，满是血污的手指在地上划动两下，却再也支撑不住，颓然松开。

黑夜再一次陷入寂静，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声响。

****

昭阳宫中，帝后二人已经歇下，万籁俱静中，惟有那廊下值夜的宫人，在寒夜里裹紧了身上的厚裳，颤抖着打着呵欠。

张巡在门口徘徊，甚是踌躇，他手里捏着一份紧急奏报，白封白绫，没有任何特别。

张巡紧紧攥住这薄薄一道，数九隆冬，只觉得手心都要冒出汗来。

他咬了咬牙，正要遣人入禀，却听侧殿小门被支呀一声推开，皇后身边的琳儿披了件蜜合色贡缎厚袍，长发披肩地走了出来，笑吟吟地问道：“张公公，这深更半夜的，可有什么事吗？”

“要是没有大事，我有几个脑袋也不敢惊扰圣驾……”

张巡苦笑道，抬脚正要上阶，琳儿一闪身，伶俐地挡在殿前，半俏皮半威胁地嗔道：“你真是榆木脑袋……皇上跟娘娘正在歇息，你这时辰贸然进去，真是平白招恼！”

“主子和娘娘若是发火，也不过是一顿板子，要是这东西不能及时上呈，我的脑袋今晚就保不住。”

张巡不吃她这一套，将她轻轻一推，指使着守夜宫人赶紧入内禀报。

皇帝匆匆着衣，宣他入内，张巡也不言语，只是跪着将奏报递上，他低着头，眼前依稀有裙裾渺然而过，一阵香风从屏风后闪过，耳边响起皇后的声气——

“怎么了？”

她声音微带慵懒，更多却是茫然。

皇帝并不回答，只是轻抖手中的密报，默默地读了下去。

皇后见他面色不善，越发惊愕，又追问了一句：“到底怎么了？！”

皇帝猛然抬头，双目如电，冷冷地看着她，以一种全然陌生的口气，轻轻道：“朕也问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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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 帝后

门半启，一阵冷风吹入，皇帝的眉目冷然，隐隐可见意，他目光炯炯，那光芒陌生得让皇后害怕，她紧了紧身上的外袍，心中咯噔一沉。

她与皇帝伉俪情深，这些年来别说争吵，就是连脸都没红过几回，如今他冷眼相对，却是为了哪桩？

“到底出了什么事？！”

皇后也是性情刚毅之人，她抬眼直对皇帝，又一次郑重问道。

透亮的纸笺被掷到榻上，风吹起，它翩然飞上镂金凤纹的宫壁之上，终于无力地坠落。

皇后接过这张密报，略略看了几眼，雪白面庞上露出震惊，狂怒和不敢置信的神情。

“真是……可笑之极！！”

她怒极而笑，胸前锁骨都在微微起伏，双手紧攥着纸页，几乎要将它绞裂——

“皇上，你居然相信这样的谎言？”

她凄然而道，声音低了下去。

“霍明对我忠心耿耿，他临死前蘸血留下凶手的线索——这分明是一个‘后’字！你且说说，他倒是跟你有什么冤仇？”

皇帝面沉似水，声音凝重沉痛，他凝望着自己的爱妻，不可思议地怒道：“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此事和我无关。”

皇后凤眸幽然，声音越发低沉，“他是你的爱将，最初起兵时的伙伴和弟兄，我为什么对他下手？！”

“因为南唐。”

皇帝静静道，声音仿佛从九天云外传来，“从一开始，你就急于讨伐南唐，朝中大臣也分成急进和缓战两派，唇枪舌剑不休，这些，朕都不在意。”

“但是要讨伐南唐，必须先过了缓战派那一关，而支持缓战的，却都是些军中大将。”

“他们精通兵事，认为我朝新立，元气尚未恢复，不宜大动干戈，要说服他们很难，所以，你动起了别的心思，希望能以将士的鲜血激起众愤。”

皇帝重重一叹，沉怒道：“前一阵你密遣何远出宫，他们行为鬼祟，我也略有耳闻，只是不想深究罢了……没想到，你居然对霍明下手！！”

他蓦然转身，逼视着皇后道：“那之前的雷石和景千远之死，也是你们所为？”

皇后听着这一番质问，只觉得既惊且怒，又是无处辩驳，宫宴那日的刺客确实与她有关，被击毙的两人，甚至是新晋的外围侍卫，可这一阵的连续刺杀事件，却与她没有任何瓜葛！

她忍住怒气，对着皇帝凄然一笑，道：“夫君，在你心目中，我就是这样一个蛇蝎毒妇吗？”

皇帝望着她的剪剪水眸，心中一软，但仍是坚定道：“霍明在军中素有‘铁石’之名，若没有完全的把握，他不会写下那一个后字。”

他叹了口气，竭力把语气放缓，道：“也许，是你的手下擅自做了些什么，你还是好好查个清楚吧！”

他随即起身着衣，一旁的宫人惊慌着要上前服侍，被他冷冷挥退。

他径自道：“我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皇后呆立一旁，眼睁睁看着玄龙纹龙袍从朱红门槛边远去，心中一阵狂怒，她咬牙不语，一挥手，竟将小几上的玉瓶摔落于地，跌了个粉碎。

寝殿中这一声碎响，震得廊下的宫人都噤若寒蝉，屋檐上的残雪滴滴融化，冰冷地落入她们的衣领里，却也不敢稍动。

“去请何远过来一趟。”

皇后的声音，轻漠而冰寒，让所有人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

“微臣冤枉啊！此事的确与我们无关哪，娘娘！”

何远战战兢兢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稍抬，却是一叠声的喊冤，“我们在宫宴上暗助南人行刺，使得皇上决意南伐，如此见好就收才是正理，又哪会去招惹那些军中大将呢？”

“我谅你也不敢自作主张。“

皇后端坐堂上，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眸中那一抹盛光，却让人凭空生出悚然。

她对这些军中旧臣，可算是容让优渥——今后还要指着他们跟云时龙争虎斗呢，又怎会对他们动手？

可如今，她却白口莫辩地陷入这旋涡之中。

想到这，她不禁咬牙不语，半晌，才道：“霍明写的那个后字，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会认为是我杀了他？”

这是她想了半夜，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如今问起，却是让何远也是如坠云雾，说不出什么来。

“究竟是谁构陷于我？！他是想达到什么目的？”皇后喃喃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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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 邂逅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宝锦也在细细思索。

她轻轻抚摩着那诡谲殊丽的珠贝面具，感受着指尖的特殊冰冷，耳边好似又听到霍明睚眦切齿的低语——

“我还记得这面具……”

难道他认识姐姐？！

宝锦不由得摇头——霍明乃是伪帝起兵时的心腹，攻入京城时，也是率军在后策应，于情于理，这两人都不该有什么瓜葛。

晨间的冷风从帘外吹入，季馨端着早餐进来，见她眼下有淡淡黑影，情知她又一夜刚返，不由皱眉劝道：“小姐何必如此拼命？”

“不快些不行哪，再拖延下去，真要让他们率军南伐，江南的半壁锦竹，就要灰飞湮灭了。”

宝锦冷冷一笑，伸出青葱般晶莹剔透的手，在眼前仔细凝视，叹道：“这双手……已是染满血腥——杀了那几个人，足够为南唐拖延时间了。”

她声音萧索，几乎是厌烦的，端详着手上那不存在的血色，终究深深一叹，接过了季馨奉上的漆盒。

“我刚才从巷中路过，听到宫人们正在窃窃私语……”

季馨在旁悄声说道。

“哦……”

宝锦应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喝着雪米粥，无所谓地问道：“宫里又出了什么新鲜事？”

季馨凑近她耳边，很有些神秘道：“皇上昨夜跟皇后娘娘起了口角，一怒之下，深夜拂袖而去，这事已传遍了宫中。”

宝锦微微一笑。仍是不在意道：“夫妻之间。哪能没个口角，民间有谚道：床头吵架床尾和，这些人惟恐天下不乱，乱嚼舌跟，也忒没意思了。”

“这次可不一样哪，小姐。”

季馨回忆着方才听到的逸闻，继续道：“听说皇上今日早膳都没有与皇后共用，一早就径自上朝，而昭阳宫中一夜***通明，连皇后娘娘也甚是焦躁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底下的小碟拿起——这虎眼酥太过甜腻，宝锦照例是碰也不碰的，所以都由她代劳吃掉，下一刻，她发出一声轻呼，“这有张纸条！”

宝锦眼中一亮。蓦然回身道：“拿来我看。”

一张小小纸笺，只有三寸宽。上面别无他物，只有一首司空见惯地短诗——

“慈<|谁。

季馨一眼瞥见。也没什么顾忌。轻声念了出来，奇道：“还以为是什么密报，没想到是这首《游子吟》。难道是谁放错了地方？”

“绝无可能。”

宝锦断然摇头，看着这精心折叠过地纸条，沉吟问道：“你去取早餐，可曾遇到什么人？”

“没遇见谁啊……我们在这宫里，人生地不熟的，谁会跟我搭讪啊……”

季馨仔细回想着，突然眼前一亮，道：“我在大膳房里拿几碟点心，皇后宫里有一位老宫人来索要蛋羹，管事说还没做好，她却忒是多疑，将我们几个的食盒都瞧了一遍，这才罢休。”

宝锦若有所悟，急问道：“是否眼角上有一道疤痕的？”

“是，小姐你怎么知道？”

“那是我母后的陪嫁侍女，小时候把我带大的任姑姑。”

宝锦叹道，她展开手中的纸条，怅然微笑道：“这首孟郊的诗，是母亲最爱手书的一幅作品……”

她想起自己唯一保存的母亲手迹，在匆忙逃离高丽时不慎丢失，不由地心中恻然。

“她这是想与我见面。”

宝锦地笑容转为温馨，道：“晚上我抽空去一趟便是。”

****

宫中的揣测并非空穴来风，帝后之间这场冷战，到了晚间仍不见歇止，皇帝一反常态，再没有跟皇后一起用膳，意兴阑珊吃了几口，就到御花园中散步，以解心中的烦闷。

此时天色已晚，花叶扶疏，梅香暗冷，湖畔小径之上，结了薄薄一层小冰。

皇帝稳稳踱步，想起霍明的噩耗，心中仍是惊怒不已。

早在他与皇后邂逅之前，霍明便是自己心腹偏将，他武艺不凡，却一直追随自己左右，可说是不离不弃。

这样的忠臣弼将，却突兀遇害，而且竟然跟皇后脱不了干系？！

他心头一阵郁恨，只觉得自己越发看不透爱妻的心思——

我将这万里河山与你共享，你还想要什么？

你明知他是我心腹爱将，却做下这等骇人之事！

他怒火上涌，不禁折下一根长枝，有用力地弹了回去。

动静之下，只见林中树影婆娑，有一道人影悠然隐现，发出一声惊呼。

“谁在那里？出来！”

皇帝正是心头光火，于是沉声喝道。

“是臣妾……”

清雅软糯地声音，却并不带任何做作，一位宫装少女从林中步出，面上微微有诧异。

她一身碧色云裳，清新可喜，却又高雅脱俗，站在梅树之下，亭亭玉立，宛如明月初现，皎美纯净。

却是徐婴华，徐婕妤。

“是你。”

皇帝淡淡瞥了她一眼，却也为这丽色暗自赞叹一声，他问道：“夜色已深，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回皇上的话……贤妃娘娘最近睡眠不稳，我来替她采些梅花回去，放在瓶中，倒也清雅得紧。”

徐婴华自若地行了一礼，随即起身，轻拢了怀中地梅枝，繁花掩映之下，越发显得她宁静秀丽。

“那是什么？”

皇帝指着她手中的锦囊小袋，只见上面密密绣着福字，针角自如精致。

“这是臣妾自己绣的……”

徐婴华微笑着答道，面上红了一红，有些不好意思道：“想替娘娘再集些安息子，让她能睡个好觉。”

“你是个有孝心的。”

皇帝望着她镇定恭谨的身姿，由衷赞叹道。

徐婴华面上红霞更甚，福了一礼，正要告退，却听皇帝笑道：“怎么，不请朕去你那里坐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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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 不眠

婴华居于锦粹宫侧殿，云贤妃是她亲姨，拨于她的都手，徐婴华对人大方体恤，上下人等一派雍睦和顺。

唯一的遗憾，是她还没有得到圣眷。

不仅是她，这一次新晋的嫔妃，皇帝虽然恩遇优渥，却丝毫没有临幸之意，如今各宫各殿，私下都是宫怨哀绵，珠泪盈盈，满腔的苦楚，却是不敢言说。

当洒扫宫前的杂役正要回房睡觉时，她蓦然抬头，却见夜色茫茫之中，一抹玄黄龙袍映入眼帘，一旁跟从的，竟是羞赧微笑的自家主子！

“皇……皇上！”

这一声，让满殿宫人都为沸腾！

殿中红烛高照，十六道大小菜肴络绎而上，皇帝捧过玉杯，饮了一口合酒，又授于徐婴华，她微微抬头饮尽，面上绯红更盛，灯下看来，格外瑰丽温柔。

“在宫里住得还习惯吗？”

“还好。”

徐婴华低声答道，只是绞着丝帕垂首侍坐。

“朕一向对锦粹宫这边有失照应，倒是委屈你们了。”

皇帝见她羞涩不安，于是劝慰道，谁知徐婴华闻言微微抬头，满殿里顿时清丽艳色流转，皇帝心中也不禁一荡。

“皇上一向忙于家国大事，若是有闲心常伴我等，岂不是学了上古纣桀？”

她轻灵的笑声在殿中回响，有些大胆，又有些俏皮。

皇帝也是大笑，“汝为公卿之女，果然见识度量都非同一般。”

他笑罢，进了些饭菜，便牵着她的手，步入重帷后的寝宫。

他每走一步，便觉徐婴华的手便凉了一层，于是坐到床沿上，将她的手捂在怀中，笑道：“不用太过紧张……”

“辰妾没有紧张。”

徐婴华温驯地伏在他胸前，声如蚊呐，却是清晰而坚定，“臣妾自从入宫，便是皇上的人了……”

皇帝听这一句，感她情意深重，心下却不禁有些惭愧，他叹了一声，吹熄了床前灯烛。

满殿都暗了下来，窗外星光朦胧，明月隔着纱帘，染银了帷幕重重。

徐婴华的黑瞳仿佛两丸水银，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她凝视着红罗帐顶模糊的鸾凤绣纹，缓缓地，闭上了眼。

灼热的体温宛如海潮一般袭来，逐渐将她没顶，最后的清明，戛然于心中无声的呼唤——

“舅舅……”

****

夜色浓重，明月半弯，高悬于空中，清冷的空气中，仍有雪光的余韵。

宝锦背靠着藤萝缠绕的树干，凝望着眼前老迈的女官。

“任姑姑，你瘦多了。”

那老妇面上干瘦，有如蛛网密布的皱纹颤动着，眼中两滴浊泪流下，惨淡低呼道：“宝锦殿下……”

“姑姑怎么认出我来了？”

宝锦强忍住悲伤，破涕为笑道。

“殿下是我亲手抱大的，若是连这点眼力也没有，我干脆追随小姐去算了。”

任姑姑口中的小姐，乃是宝锦早逝的母后。

望着这位从小带大自己的慈祥老妇，宝锦声音哽咽，终于哭出了声——

“姑姑，这宫里……怎么竟会变成这模样？”

一字一句的，沉痛而悲愤地疑问，在这一颗宛如大潮破堤，宝锦将心中所有的惨痛都低喝出声。

“老奴我也不知……一觉醒来，这朗朗乾坤，居然就天翻地覆了！”

任姑姑低泣道，随即咬牙怒道：“现在这所谓的皇后，也是出身方家，却半点也不念和小姐的亲族之情，www奇Qisuu書com网居然把皇族屠戮一空！”

“那我姐姐呢？”

宝锦急切追问道。

“这是皇后亲自过问的，谁也不知真相……只听说，有一天，一辆黑车把什么拖走了，车后不停的滴出血来，流了一路。”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听着这一句，宝锦却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无力地拽住树枝，任凭双手被刺得鲜血淋漓。

“姐姐……”

宛如杜鹃啼血一般的，她低低喊道，眼中光芒冷冽，有如冰雪覆盖。

****

清早，锦粹宫

“婕妤娘娘大喜了……”

徐婴华跪送皇帝后，满殿宫人皆是喜气盈盈，更有那得用亲信的，连忙上前贺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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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 三姝

这有什么好贺喜的，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么招摇人妒忌。”

徐婴华独坐牙床之上，轻拥锦衾，听着侍女的禀报，面上丝毫不见喜色。

歇了一会，她柔声又道：“你们与我同心协力，这其中的辛苦为难，我也心中有数……如此，全殿上下，每人皆是赏赐十两，从我的体己里出。”

说话间，她慢慢起身，长发慵懒地垂落颈前，乌檀一般亮泽，任由几个侍婢服侍着了中衣。

她眼下微微青晕，好似整夜都没有安睡，侍女们拿起胭脂，花钿，正要细细妆点，却被她挥手止住，命她们退下道：“我自己来。”

她淡扫娥眉，手法巧妙娴熟，又在鬓间插入梅花小钗，玉簪轻挽，又披上紫罗宫裙，一时艳色逼人，让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亮。

“小姐真是天下少有的美人……”

她的贴身侍女在旁赞叹道。

徐婴华淡淡一笑，唇边无限讥讽，“我母亲当年亦是天下少有的美人，一旦色衰爱驰，父亲便宠爱侧室，再不来母亲院中。”

侍女自小侍奉于她，深谙她的脾气，听这话音不善，再不敢接口。

徐婴华叹了一声，轻轻掠了额前鬓发，吟道：“以色侍他人，能得几日好……”

她紧紧握住手中的玉梳，仿佛在大浪颠沛中，孤注一掷地抓住一块浮木——

“不枉我重金买通侍卫，才得知了今上散步的惯常行踪。”

她声音沉稳，却如利刃出鞘，锐不可挡。

“小姐此番定能独得圣眷。”

侍女在旁道。

“独得圣眷？！”

徐婴华微微一笑。潋滟美眸中一片沉稳狠辣。“皇上是在气头上，这才临幸了我，皇后与他毕竟是结发夫妻，不可能一下子就恩断义绝的……哼，且不说皇后，就是他身边那个姑墨公主，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哪！”

她手中玉梳一顿，磕在妆台之上，发出清越地声响，“不管如何。这次地事，总算让帝后之间生出了嫌隙，这才是托天之幸呢！”

此时殿外遥遥传来宦官的唱旨声，却是皇帝的赏赐到了。

“你随我一同去接旨吧！”

徐婴华朗朗说道，眉宇间一道孤寂悄然而过，随即化为如花笑颜。

****

北五所的居室之中。宝锦也在对镜梳妆，季馨在旁伺候。正要将菱镜收起，却听宝锦道：“你去把那胭脂香露拿些过来。”

这是怎么了？！

季馨一时诧异——宝锦向来不染脂粉，她不禁抬头望去，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宝锦端详着眼下的黑晕。又见血丝缕缕。整个人都是憔悴不堪，她冷冷一笑，将木梳摔在桌上。发出好大声响——

“我今日尚能修眉理鬓，姐姐却是死得这般凄惨，身后令名也不得清静。”

她想起任姑姑的话，想象那深夜中，沉重黑车中的滴滴血迹，禁不住脑中狂乱，开始揣测姐姐最后的光景——

鸠毒？刃杀？白绫？！……

这些手段，都不可能有那么多的血！！

姐姐！！

她压抑不住胸中狂怒，眼中血丝越发红艳，纤纤玉指深深陷入桌面，几欲折断。

“小姐！”

“……”

“我没事。”

半晌，她才低低答道。

她缓缓抬头，眼中已是平静无波，衬着上一瞬地疯狂，越发显得诡谲。

“皇后娘娘，我要怎么报答你的深情厚意呢？”

她清宛一笑，眉宇间一片冰雪凛然。

****

昭阳宫中，此时正是一片沉寂，所有人都是蹑足而行，生怕触了主子不快，惹来杀身之祸。

正殿之中，处于旋涡中心的皇后，却不似众人想象中的悲凄，她手捧了一封奏折，正在细细阅读。

她的妆容与平日一般高华无瑕，只有极为细心的人，才能看到那凤眸下地一抹淡影。

她，亦是一夜未眠。

“朝中众人对革新之事，已少有非议。”

她满意地颔首，唇边却是一抹冷笑，“这些人惯于在暗中串联，要小心他们暗里使绊子，弄出个‘流民图’，‘飞蝗图’一类的，朝廷立刻便是声名狼藉了。”

所谓‘流民图’，‘飞蝗图’，乃是当年王安石变法革新时，一些守旧大臣纠结地方豪绅，作出地诋毁图卷，暗诽新法造成民不聊生之景。

下首的方越唯唯称是，欠身道：“娘娘放心，前车之鉴，下官定会小心从事。”

“你小心从事，可你那个儿子，可不那么小心呢！”

皇后冷笑着，将言官弹劾的奏章掷下，雪白的纸柬落了一地——

“天可怜见，你是我亲哥哥，却尽给我添这些麻烦，莫非真以为我有三头六臂？！”

皇后却再没有讽刺怒骂，仿佛无限疲惫地叹道。

方越见她如此情状，眼圈也是微红，跪下谢罪道：“是下官教子无方，这便回家好好教训这小畜生！”

“他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皇后却对他的慷慨激昂不抱希望，正说话间，却听门外有人轻扣，皇后柳眉微挑，轻道了声：“越发没规矩了。”便扬声命人进来。

琳儿轻踮起脚跟，小心地行到她身边，低语了几句，皇后面上神情不变，眼中却越发出强烈地光芒，唇边那抹冷笑越发加深——“这位徐婕妤，手脚倒是很快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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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 合谋

后之间的这场冷战，却是比众人想象的都要旷时日久日，皇帝仍是冷怒不止，也不再与皇后共进早膳，两人携手联袂上朝的盛景，一时再不得见。

这一日，宝锦正是当值，四更就起身更衣梳妆，匆匆赶往乾清宫而去。

苍穹之上仍是幽暗渺冷，启明星在天边闪烁明亮，一弯残月逐渐落下，东方的曙光却还未出现。

宫灯在大道两旁摇曳不定，宝锦踮起脚跟，闪避着青砖间的冰霜。

此时前方隐隐有辘辘的车声迤逦而来，配以鎏金璎珞的华贵车驾在八人随侍下出现在前方。

是宫中迎送奉诏侍寝的嫔妃所用的承恩车！

崭新的漆色在雪光下熠熠生辉，龙涎香的矜贵气味在冷风中飘渺而近，车中轻纱下，隐约可见窈窕倩影。

宝锦想起这几日的传闻，不由地轻蹙眉头——

这几日，皇帝频频招幸徐婕妤，几日来赏赐不断，甚至有风声说，她即将晋身九嫔之列。

车驾逐渐接近，宝锦闪身避让，静静的雪夜中，能听到车上珠环叮玲之声，女子的声音，在这黎明时分越发清晰——

“是谁在外面？”

宝锦黛眉一挑，正要回答，却见绣帘微动，一张娇嫩秀丽的玉容，从帘幕之后探出。

“是你啊，玉染姑娘……”

徐婴华嫣然一笑，雪光之中，只见艳色逼人，竟平空生出一种冷意，“姑娘如此勤勉，实在让我佩服……”

她纤指一放，绣帘翩然而落，宛如蝶舞花飞，柔婉的嗓音，从那一片香馥后传来——

“万岁还要小睡片刻，你小心别惊扰了她。”

温婉的低笑从帘后传来，仿佛含羞带怯，又仿佛是别样的挑衅刺耳。

是要激怒我吗？

宝锦心中忖道，微微一笑，对着车驾裣衽一礼，清脆的嗓音，在寒夜中格外响亮——

“皇上一向早起，今日如此异常，大约是晚间睡不安稳的缘故。”

她声音清漫，却在“睡不安稳”这四字之上加了重音，显然意有所指。

这一句一出，周围众人都倒抽一口冷气，各自为她的大胆而心惊不已。

徐婴华轻笑一声，却不动怒，只是慵懒伸手打了个呵欠，笑道：“这么说，倒是本宫狐媚，让皇上睡不安稳了？”

“娘娘真是言重，这样诽上不尊的罪名，我怎么承担得起？”

宝锦仿佛不胜惊讶，连忙谢罪道，神态之间，却丝毫不见惶恐之色。

徐婴华曼声轻笑，也不回答，只是淡淡道：“能否承担，就要看你今后的造化了。”

说完，她示意宫人起驾，辘辘的车驾行进声继续向前，很快，便在雪地上留下两道轮辙。

宝锦凝望着远去的车驾，眉宇间却不见任何犀利之意，仿佛刚才那场唇枪舌剑根本不曾发生似的。

半晌，直到确定周围无人，她这才抬起脚，从绣鞋下取出一个小纸团。

这是方才徐婕妤翻卷绣帘时扔下的，两人随即便颇不友善，倒是让周围人看得眼花缭乱，完全没有察觉。

纸上字迹秀逸，却暗藏风骨，只有一行四字——衣不如新故。

宝锦咀嚼着话意，唇边露出一道微笑来。

“徐婴华，你果然不愧是闺阁暗斗的高手！”

她低声赞道，随即不再耽搁，匆匆朝着乾清宫而去。

****

皇帝果然未曾起身，他只着中衣，伏在枕上静静思索着什么，双眼一片静漠。

“皇上，该起身了。”

张巡小心翼翼的提醒道。

皇帝充耳不闻，没有丝毫动静。

张巡正在为难，只见殿门前人影微动，宫裙婆娑，不由的心中一喜。

他悄然出殿，对着因雪寒而冻得双颊发红的宝锦笑道：“姑娘可来了，这一夜风雪，真是不容易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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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 动摇

锦见他如此热切，心中了然的一笑，低声道：“皇上吗？”

张巡压低了嗓音道：“正是如此，姑娘快去劝劝吧！”

宝锦微微一笑，“我是哪牌名上的人，劝了也不过自取其辱，还是请皇后过来一趟吧！”

张巡急得满身是汗，低声哀求道：“千万别提皇后娘娘，万岁一听到，又要大发雷霆。”

这一对恩爱夫妻居然闹成这般田地？！

宝锦又是惊诧，又是快意，蹙眉道：“那我又能怎么劝？”

张巡正要回答，却听殿中皇帝漫声道：“让她进来。”

宝锦步入殿中，却见瑞兽金炉中香烟袅袅，皇帝半坐起身，正在看着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中纸笺。

宝锦偷眼瞥去，只见那信笺细腻光滑，却微微泛出旧意，显然并非刚呈上的。

“我与皇后曾经分隔两地，彼此鸿雁传书，这些信笺，我到现在都珍而藏之。”

皇帝近乎爱怜的抚摩着手中的纸页，声音在紫烟中飘忽不定，“这世上，越是美好的东西，就越是无法长存。”

“皇上所指的，到底是哪些呢？”

宝锦站在床前，亭亭有如一株寒梅，她眼如晨星般明亮，仿佛不曾沾染这世上烟尘。

如此突兀的，她开口问道，金声玉振，清凉无垢。

“比如，这檐下残雪，春日的繁花，还有……人心。”

皇帝叹道：“人心是世上最难以揣测捉摸的东西，一瞬之间，已转三千六百念，如此的变化莫测，又怎能让人深信？！”

他喃喃自语，好似在说皇后，又好似只是胸中块垒，不吐不快。

宝锦望定了他，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

皇帝拂然不悦，转眸望着她，眼中威仪顿现。

“我在替您难为情——春日还未到，您就伤春悲秋起来，这可怎么了得……”

宝锦掩袖轻笑，那粲然笑容宛如冰雪般澄澈，黑眸微微弯起，宛如月牙，皇帝仿佛被这份空灵之美所震慑，也顾不上追究她的大胆妄言。

宝锦叹了口气，恳切道：“不管您跟皇后闹了什么别扭，念着一日夫妻百日恩，有什么嫌隙都该撂开手了。”

“皇后暗中施行不法，朝臣惨死街头，跟她也脱不开干系。”

皇帝正在郁郁，不管不顾地说了出来。

什么？！

宝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本以为帝后二人是为拈酸吃醋的后宫纷争，这才赌气不理，却没曾想居然有如此内幕！

她转念一想，瞳孔骤然紧缩，若无其事的问道：“朝中有大臣遇害吗？”

“是兵部尚书霍明。”

皇帝随口答道。

果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是自己动的手，却又怎么会怪到皇后身上？

宝锦心中狐疑不定，却不宜再往下深问，只得娓娓劝道：“说不定其中有什么误会，皇上你错怪娘娘了呢！”

皇帝闻言苦笑，但禁不住心旌动摇，念及皇后往日的深情，自语道：“也许，朕该静下心来仔细想想……”

“本来就该如此！”

宝锦趁热打铁道：“就算真和娘娘有关，也许她别有衷肠，皇上再不能为了一个外人，跟娘娘闹得这般沸反盈天。”

皇帝沉吟不答，神色之间，已大见松动。

果然如此！

宝锦想起徐婴华那张纸条上的“衣不如新服她的料事如神——

皇帝与皇后恩爱日久，就算近期有所弛懈，也是旧情甚笃，非常人可以离间，两人虽然冷战多日，过了一阵，也禁不住要和好，若是想趁机离间两人的感情，只怕会遭到反噬，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宝锦看着皇帝缓和的神色，心下冷笑道：在你心目中，什么样的得力部属，还是比不上结发妻子啊，只要有人稍微说项，你便会动摇原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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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 猜忌

心下暗自唏嘘，隐隐的，却也为皇帝的深情如海而暗

自结识以来，皇帝因她的眼眸绝似皇后年轻时，对她格外优容，言谈之间，满是对当年的眷恋和深情。

这一个严峻刻薄的男子，内心深处，居然有这样一片温暖柔和……

不期然的，宝锦想起自己那桩夭折的姻缘——想起李莘的软弱薄幸，两相对比，她心下一阵辛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皇帝心下越见和缓，暗悔不该对皇后如此决绝，他抬头正要答应，却见宝锦珠泪盈盈，眼中微红，不觉奇道：“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没什么，只是路上走得急，被灰尘迷了眼……”

宝锦强笑道。

皇帝一把扳过她的肩头，正欲说些什么，宝锦轻轻挣脱了，平静道：“这么一耽搁，已到上朝的时候了。”

皇帝收回了手，也是一派平静道：“宣她们进来吧！”

一列宫人捧着梳洗用具入内，张巡在外看着，这才松了一口气。

****

朝会之后，皇帝匆匆从太和殿摆驾，却不就回乾清宫，而是去了昭阳殿。

皇后正在暖阁之中习字，数九寒冬，滴水成冰的时节，虽然室内有暖热炭火，她却仍紧裹了一件雪白狐裘，正在挥笔书写。

皇帝抬眼一瞥，却是一副对联，“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

他低声念了出来，皇后早已觉察到他进来，却是视若枉顾，专心于腕间运笔。

“终究是生疏了……”

她低低叹了一声，端详着那字迹，很不满意地皱眉，随即，将它撕成了两半。

“好好一副墨宝，为何要撕掉？”

皇帝惊诧，忍不住开口问道。

皇后凄然冷笑，“自那场大火后，我的手就彻底废了，写出这种歪歪扭扭的字迹，还称得上什么墨宝？！”

皇帝一时语塞，想起自己方才所看的那些旧日书信，那飘逸飒然的字迹，心中也是一痛。

皇后手中不停，又拿起一张宣纸，一边沉吟着内容，一边漫不经心道：“你既然认定我是凶手，又为何到这里来闲逛？不如直接把我打入冷宫好了。”

皇帝听着她这决绝冷然的一句，心如刀绞，咬牙道：“真不是你？”

皇后讥讽地笑了，“霍明是你的心腹爱将，我为什么非要取他性命——莫非你以为，我，或者是方家，能从中取得什么好处不成？”

这一句正中皇帝心思，他眼中闪光，却终究没有回答。

这是个死结啊……

皇后暗自叹道。

最初，皇帝所依靠的，就是那些亲如手足的兄弟袍泽，他的力量，永远是在军中，而不是在文臣之中。

如今朝中臣工，要么是前朝降臣，要么就是方家和其他世族门下，

皇帝使唤起来，总不那么得心应手。

这一次的事件，恐怕他已经隐隐认为，是我方家想要独揽大权了……

皇后如此想道，心中一阵苦涩。

皇帝却放缓了口气，“你既然说与你无关，我就信你。”

他声音低沉，却满是诚挚和怜爱，皇后听着这至暖的一句，想起先前甜蜜光景，再也摆不出那种倔强冷然的神情，眼圈不禁红了。

皇帝揽过她的肩头，轻轻道：“不分青红皂白的怪你，是朕的不对……”

皇后凝望着他，正要含笑答应，却听皇帝道：“你今后也约束一下自家子弟，莫要太招摇了……”

这一句，让皇后心中刚升起的温暖骤然变冷，她咬着唇，几乎流下血来——

皇帝还是有所猜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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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 暗斗

时殿外残雪薄陈，虽然殿中布满了银炭铜盆，皇后却寒冷。

她紧了紧身上锦袍，唇边掠过一缕苦笑，轻启檀口，道：“我家中那几个孽障，本来就是不晓事的，让他们退仕归隐也好。”

“倒也不必如此刻意，方家族人众多，一味抑制也不是办法——就是穷家小户，也没有把大舅哥小侄子赶出门的习惯。”

皇帝半是玩笑，半是提醒道：“只是文臣与武将有所瓜葛，终究不是社稷之福……将士们亦是朕的手足，若是轻易折损，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吗？”

皇后轻咬着嘴唇，听着他这一番劝诫，口中只觉得一阵苦涩，却仍是微笑如仪，她凝望窗外出神，淡淡道：“我对皇天起誓，若是对天下将士有所不利，就让我死于斧铖之下好了。”

她不动声色发下这等毒誓，皇帝未急制止，她却已经斩钉截铁地说出了口，他怒叹道：“何至如此！”

“我只希望誓言应验……”

皇后不动声色地继续道：“同样，不管是谁做了这事，我也希望他能遭此噩报。”

她声音冰冷，凛然不可侵犯，皇帝见她如此坚决，心下只是暗叹，两人相对而望，一时竟无话可说。

这天晚上，皇帝宿在了昭阳宫中，锦粹宫中破天荒地冷落下来。

徐婴华把玩着手中的珠花，百无聊赖地看着侍女们打珞子，五彩晶莹的图面逐渐在她们的巧手下呈现出来。

她望了一眼窗外逐渐升起的弯月，忽然觉得那颜色有些血黄。

这样的月色……

她觉得有些厌烦的，将手中的珠花一抛，任由它落在桌上，一颗颗紫晶被震得散落下来。

侍女们对望一眼，都以为她心情烦躁，一时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她们正要躬身告退，却听殿外有人禀报道：“皇上赐给婕妤娘娘翠玉屏风一架，南珠一斛。”

这是极珍贵的赏赐了，大约皇帝对自己不能前来，也隐约有些愧疚。

徐婴华微微一笑，恭谨地起身接旨，却见宦官传完口谕后，身后闪出一道捧着明珠的袅娜身影。

“是你啊，玉染姑娘……”

徐婴华嫣然一笑，虽然青涩，已隐隐能感受到娇妍风华，她上下打量着宝锦，声音有些微妙的意味。

宦官都是人精，见这场面有些诡异，却不欲陷入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连忙干笑一声，道：“两位怕是要叙旧吧，那奴才先告退了。”

他匆匆而去，现场只剩下各怀心思的两位女子。

“你总算不是太笨。”

徐婴华对着自己指尖的蔻丹吹了一口气，微笑着漫不经心道。

“你让我向皇帝提起旧情，实在太过贤德了。”

宝锦声音平平，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徐婴华冷然一笑，“我若真夺了皇后的宠，怕是过几天就要‘无疾而亡’了！”

宝锦眸中闪光，心中暗赞，却故意奇道：“你那么害怕皇后吗？”

徐婴华瞥了她一眼，只觉得这少女烂漫而吃惊的神情，无邪而危险，她笑道：“我母亲教导我，若没有绝对的把握的除掉某个威胁，最好韬光隐晦，不要去招惹她。”

宝锦想起那位云氏夫人，不禁心领神会，笑道：“所以你父亲的侧室遭了不测之祸，我却差点背了黑锅。”

“那是你正好赶上了，只好自认倒霉吧！”

徐婴华目光冷漠，蔑然笑道：“你也不亏啊，那般楚楚可怜，让皇上也为你动心了，一举将你带入宫中，再不用留在教司坊那种肮脏的地方了！”

宝锦静静听着。听着这一句，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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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 心机

徐婴华夷然不惧，仍是一径浅笑着，道：“你我各尽手段，倒是谁也别怨谁呢！”

她瞥了宝锦一眼，笑容转为阴沉，幽幽道：“不过我终究技高一筹，若不是看在你替舅舅做事的份上，真要让你一败涂地，也未必不能！”

宝锦听她真把自己当成是云时安排在宫中的棋子，满腔怒火终于熄灭，她又是惊讶又是好笑，却绝对乐见其成，丝毫也不想揭穿，只是含糊应道：“靖王他于我有恩，乃是位谦谦君子。”

“确实如此。”

徐婴华谈到自己的小舅，神情之间，居然和缓下来，唇角的一丝讥讽，也消失无形，眉宇中但见温柔盈盈——

“他就是太过正直谦和，才吃了这些多的亏……”

她柔声低喃着，对上宝锦若有所思的眼，随即微微一笑，恢复了那莫测高深的神情。

“先说说皇后的事吧……经此一事，帝后之间看似恩爱如初，却已中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嫌隙，对景儿发作起来，立刻便能天翻地覆。”

徐婴华悠然微笑，就算再有心计，毕竟是少女心性，飞鬓之间颇见快意，仿佛在为自己的小姨扬眉吐气。

她对着宝锦，柔声细语，却是不容置疑地吩咐道：“你在皇帝身边，最好也要煽风点火——要知道，当初提议远征姑墨的一众人中，以皇后最为积极。”

宝锦心中暗恼，却是点头道：“你放心，看准时机，我一定有仇报仇。”

两人相视一笑，却各怀鬼胎，各自都觉得对方已入自己的套中，可以随意操纵。

“如此，今后便齐心协力吧……不过千万小心皇后，那女人实在厉害。”

徐婴华轻声笑道。

****

宝锦送完了皇帝的赏赐，又在徐婕妤处一番“亲密交谈”，从锦粹宫中离去时，夜已经深了。

她不愿回自己住处，从膳房厨下偷取了一坛美酒，便径自朝着馨宁宫方向去了。

“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

明月饮下一口酒液，苍白的脸上浮现一道红晕，却显得奇异而不真实。

宝锦双手紧贴酒坛，看着其上冒出的丝缕白气，这才放手，低声道：“有人跟我说，你的伤痛，用烫酒可以暂时压制。”

她望着自己的手掌，颓然道：“我的内力不够，最多也不过让它温热而已。”

“哪有一口能吃成胖子的？”

明月又好气又好笑，半呛着笑道：“你有这份心就可以了。”

“我说过要把你治好，就绝对会做到！”

宝锦义愤道，随即，她有些羞赧道：“我的军略还未学成，将来还要你来力挽狂澜，老是这么么病病歪外的可怎么行？”

明月笑得倾道，笑着数落道：“只怕你学军略的时候，又把小旗插到手指上了吧？”

宝锦气得磨牙，暗道此人居然跟辰楼主人一般，尽拿自己平生的糗事来讥笑，真真可恶！

明月见她气得腮帮鼓起，也不再继续调侃，只是叹了口气，道：“其实这本也不该你来操心，若不是你姐姐把这天下捅了个大窟窿，你现在还是好好的金枝玉叶呢！”

宝锦闻言，为之黯然，垂下眼帘，半晌，才道：“我姐姐……她也许别有衷肠。”

“你总是很容易把人往好处想！”

明月微微冷笑道：“再要如此，今后免不了有源源不断的人和事要让你伤心失望——比如你那个侍女，“

她加重了语气，低低道：“事到如今，你难道还没发现她身上的异常吗？”

此时夜色浓重，她这一句，映着烛芯啪的一声爆开，满殿里都为之一亮，此情此景，隐隐带出诡谲气氛。

宝锦微微苦笑，凝望着这灯花，道：“我也略有察觉……但归根到底，我觉得她对我并无恶意。”

“你真是……！”

明月怒无可怒，将坛边拍得空空作响，一时急怒，寒毒又涌上心头，顿时颤抖不已，连唇边都泛起了青灰。

“发作地越发厉害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宝锦断然起身，咬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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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 参王

夜

“明月身上的寒毒？”

辰楼主人微微一笑，抿了口杯中热茶，轻声道：“所谓金针刺穴之法，不过是雕虫小技，却也难不倒我……只是她家人太过狠心，竟然任由金针滞留体内，寒毒盘踞其间甚久，隐然已成气候，想要尽数袪除，只有取得七叶的百年参王才行。”

宝锦听了，眼前一亮，依稀记得，幼时在宫中内库见过此物，当时她好奇要吃，却不知会气血沸腾而亡，奇书网幸亏被姐姐及时拍飞，这才没有酿成滔天大祸。

“我立刻去取来。”

宝锦一听如此轻易，正要霍然站起，心中灵光一闪，却随即沉住了气，望着辰楼主人，缓缓道：“只怕它现在已不在库中了吧？”

“由何见得？”

辰楼主人拈起一块糕点，轻揭蒙面黑纱，放入口中静候它融化，悠然笑问。

“你若真有诚意，早就该告诉我，不用拖延至今。“

宝锦虽然镇定自若，语气之间却仍带上了愠怒和焦急。

“早告诉了你，也没什么用——京城陷落后，皇后就把这些珍奇灵药都赐给了外戚方氏——她亲弟弟云阳侯先天虚弱，将来也许就用得着呢！”

辰楼主人淡淡道，谈起那一家辉煌煊赫的事迹，仿佛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趣闻。

此时夜风飒然而过，孤灯明灭，她凝视着盘中的千层糕，端坐茕然的姿态好似一尊雕像。

窗外风声呜咽，仿佛有无数的冤魂，在这魍魉横行的世间凄然低泣。

宝锦心头隐约生出萧索孤寂之感，她摇摇头，竭力挥去这沉重而怪异的感受，不甘道：“普天之下，难道只有这一株？”

“只此一株，别无分根。”

这一句让宝锦的心沉到最深，半晌，她才霍然抬头，决然道：“看样子，只有让‘南唐刺客’再下手一次了。”

她起身欲走，背后却传来漠然清淡的声音——

“一已为甚，岂可再乎——你未免太托大了，方家也是数百年的门阀，不是那么容易轻闯的，为了一个北疆的失势公主去亲身犯险，真的值得吗？”

宝锦咬牙回头，一字一句道：“她是我的朋友，也会是我未来的中军之帅！”

她不待回答，转身从木梯上走下，脚步之下，木版发出咯吱轻响。

“年轻人火气真盛……”

辰楼主人没有着恼，只是望着她的背影，轻声低喃道：“有个可以信任的知己，确实是人生快事。”

她声音飘忽，低叹之中，仿佛陷入了惨痛恍惚的迷思。

****

方家宅邸中，虽是长夜深重，却是丝竹声声，舞乐奢丽。

此处只是方家在京城的别宅，方家家主等一干重要人物都长居江州，所以这里便成了云阳侯方世一人的天下。

此时他端坐主位，满面笑容地殷切劝酒，虽然面目俊秀，从那眼下的青晕和凹下的双颊，都可看出此人耽于酒色，颇不康健。

他生来就体质虚弱，弓马不习，诗书也不精，比起睿智精明的长兄和二姐来，实在太不起眼。

此人性高渔色，却又睚眦必报，心胸狭小，在京城这一年多，就闯出个声名狼藉的局面，惹得有心人暗自发笑。

他对面贵客席上所坐的，衣冠素淡内敛，眉宇间却见杀伐决断的锋芒，却是靖王云时。

云时按捺住心中不耐，酒过三巡，终于开口道：“今日邀我府，到底有何见教呢？”

他上次为了宝锦之事，与孙世几乎撕破脸皮，加之不屑这纨绔子弟，言语中不免带出痕迹来。

方世此次却仍是笑脸迎人，他先深深一躬，随即，竟拜倒在地，郑重道：“先前对殿下多有冒犯，今日一并谢罪……”

云时见此情景，瞧在皇后面上，霍然动容，连忙亲手将他扶起，方世愁眉道：“家父已严词训词了我，若是殿下不能原谅，我实在不敢回去见他老人家。”

云时神色更缓——他曾多次拜见过方家族长，那是个谦和慈祥的中年人，对他姐弟几人，一向也多有慰恤，他虽对皇后略有微词，对这世伯却是好感颇佳。

他亲手一扶，方世终于起身，又满斟一大杯后，躬身敬他，却是神秘笑道：“有一桩喜事倒是要禀于殿下知道，我大哥那小妮子，如今已经及了，她至今还念念不忘你的救命之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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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 狭路

云时闻言，不易察觉地微一皱眉，笑道：“侯爷莫要如此多礼，不过是顺手之劳，实在不足挂齿。”

他言谈之间已见拒意，方世却恍若未闻，笑容满面地径直说了下去：“这丫头对你素来仰慕，若是殿下不弃……”

云时听着他往下直说，心知不妙，但贸然拒绝，则是世族之间最大的羞辱，是以从容笑道：“承蒙小姐错爱，可我长她十岁，岁数阅历上过于悬殊，只怕并非是她的良配。”

“殿下千万不要如此作想。”

方世早有准备，见缝插针，寸步不让，“她只愿嫁世上英雄豪杰，岁数几何不过是世俗之见，至于阅历——说句实话，闺阁中的女子，五与十五之间，难道真有什么区别么？”

他唇角微微勾起，仿佛在炫耀自己对女人的慧眼，随即笑着望定了云时，恭谨道：“我方家的女儿，不是我自夸，世家之中，都是交口称赞……”

他口若悬河，遵照家族的意思，极力游说云时，见对方含笑握杯，正要继续说下去，却听窗外一阵人声喧哗，由远及近而来。

方世深感颜面无光，立时便是大怒，他腾然站起，冷喝道：“是谁在外面吵闹？！”

亲信知道他的脾气，战战兢兢地上堂禀道：“侯爷，我们府上闹贼了。”

“有什么不长眼的小贼，敢到这里来作案？！”

方世几乎失笑，却听那亲信声音急促，道：“咱家的银库，大门被拦腰截了个口子！”

这还了得？！

方世顿时怒发冲冠，失态地跳了起来——京师府邸的银库，本也没有什么家传的宝物，只是他私下聚敛的珍奇钱财都一并贮藏在内，若是有个闪失，那些酒池肉林的日子便要一去不返了！

他急声说了句“少陪“，随即疾奔而出。

云时不便相陪，他饶有兴致地自斟自饮，听着窗外的厉声吆喝，禁不住暗自失笑，仿佛对这纨绔子弟的厄运很有些快意。

方世奔至库房铁门前，只见松明正亮，家中私兵也各执兵刃，正乱烘烘嘈杂不堪。

管家愁眉苦脸地上前禀报，方世细看了一番，却毫不在意地笑道：“那几十柜珍藏都没被打开，一些琐碎绸绢反正也是陈年旧货，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话虽如此，他仍斥退众人，又亲身入内，扳动灯柱，亲眼看着黑黢的秘间缓缓洞开，这才舒了口气道：“总算安然无——”

最后一个“恙”字还未出口，秘室内突然闪出一道人影，他刚要呼叫，却只觉得眼冒金星，顿时不醒人事。

宝锦戴着那流光珠灿的面具，从黑暗中逸出，她俯身从方世身上掏出一串钥匙，走向那最深处的的檀木柜。

随着灰尘的轻微漫起，一颗完整硕大的人参出现在她的眼前，赫然竟有七道叶片。

宝锦收入袖中，将钥匙放回原位，随即一笑掠出。

****

她登上屋檐，正要离去，却听身后一声清喝，声虽不疾，却有着不怒自威的意味——

“阁下不请自拉，且给我留下盘桓几日！”

这声音颇有些熟悉，宝锦暗自叫苦，回头一开，果然是靖王云时！

云时是见方世久久不回，这才好奇心起，出门一探，却一眼瞥见黑色瓦檐上，有一道人影正在飞掠而过，他毫不犹豫地跟上了，喝出这突兀一声。

那人幽然回身，沉黑的冬夜里，明月被一层厚云遮挡，微光之中，此人戴着流光眩目的面具，边绘繁丽云纹，下颌竟是冷硬奢华的黄金铸造，配着那纤细柔弱的身躯，给人一种空茫沉寂之感——就好似深潭中月影，虚幻清冷，不可捉摸。

云时拔剑出鞘，想起先前的种种传闻，笑着问道：“你就是南唐的刺客？！”

宝锦被他的气机牢牢锁定，虽然自忖不弱，却被他牢牢缠住，心中懊恼，沉声道：“是又如何？”

“死于你手中的皆是我的袍泽战友，于情于理，我都该为他们讨回公道。”云时出剑，带起无穷风雷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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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 追捕

锦心中一凛，并不欲与他为敌，于是也不答话，手中剑气锋芒轻灵一闪，勉力格开云时的攻势，随即步法一变，竟让人眼花缭乱。

云时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刺客衣袂扬起，静夜中看不清她的眼眸，只听一阵轻笑，便如青雀孤鸿一般翩然飞走。

云时心中大怒，一咬牙，追着她消失的方向，轻功提到十二分，极力追去。

他素来心志坚毅，内力又极是浑厚，锲而不舍地疾奔之下，终于在一刻之后遥遥望见那一抹黑影。

轻盈的身影在黑瓦白墙之间闪跃，宛如一只神秘的夜蝶，云时面沉似水，一擎长剑斩去，怒意磅礴之下，几乎要让空气都为之凝灼。

宝锦见他居然追了上来，心中暗暗叫苦，她轻身功夫极为玄妙，只是内力总是软肋，这一番奔跑，却是油枯灯尽之势，丹田之中空空如也。

她不敢轻接，纵身一避，让过这一记，灼热的罡气擦着她的脸庞而过，几乎在雪肤上烫出印痕。

她拔剑一回，捏低了嗓子冷笑道：“好大胆，宫中办事，你也敢阻拦么？”

云时听这一句，眉头越发深皱，他森然一笑，平日里的儒雅沉稳顿时化作武将的狰狞肃杀——

“是吗，倒是宫中的哪位贵人遣你来杀皇后亲弟？”

宝锦心中有底，越发故弄玄虚，阴测测笑道：“我家主人做事，自有她的道理，你胡乱插手，这般引火烧身，到时候可别后悔！”

云时一时大笑，望定了她，慨然道：“云某此生，最不惧这些魍魉诡计，贵主人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

他唇边冷笑加深，语气加重道：“只是阁下藏头露尾，这一次却是一定要将你留下！”

宝锦心中暗笑，面上却是又惊又怒，作出鱼死网破的决绝之态，“如此……也只好与你决一生死了！”

她最后一字出口，剑如灵蛇吐信，诡异而出，云时正在全力提防，却不料她只是虚晃一招，随即从一旁的小门跃上，朝着东北方向跃去。

云时纵身要追，却又敛住了，他凝望着东北方那金瓦红墙之处，心中却是咯噔一沉——

果然是宫中贵人差遣吗？！

他眉心深皱，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冽，在寒夜里久久扩散——

“以为逃入宫中，我就奈何不了你吗？”

****

宝锦奔至朱红外墙附近，随即转身，折回到沈浩那里，随即由密道匆匆回到了废宫之中。

她一身夜行衣丝毫未褪，珠贝面具也未及取下，刚从蛛网缠绕的废宫中步出，却见宫外夹道上人影憧憧，手中兵刃闪烁着凛凛寒光。

竟是禁军大队在搜索！

她心中一惊，正要闪避，此时月光从云中逸出，微微照亮了她的身影，只听道上有人断喝：“谁在那里？！”

宝锦猛一咬牙，剑气如白虹贯日，一蓬血雨过后，当头两人随即身首异处。

禁军将士在这一瞬被这异变惊呆了，宝锦随即闪身而出，身后松明火把蜿蜒追上，一叠声的高喝，惊破了宫阙九重的宁静——

“有刺客！抓住她！”

宝锦在琉璃瓦上轻巧跃过，身后那重重追兵越来越近，这一片沸反盈天，有逐渐加大的趋势。

不能这样下去，得想个办法！

她望着眼前熟悉的梅林和宫殿，心中一动，随即一咬牙，别无选择地从侧门跳了进去。

宫中一片宁静，各色古玩瑶琴，虽然珍奇无比，却蒙上了一层灰尘，窗纸本是以丹青水墨勾画而成，清贵闲逸的风华，却因无人照料而脱落了一半，在风中哗哗作响。

这是月妃的馨宁宫，如今已等同于冷宫。

珍珠帘后隐约有人声响起，随即，传来明月熟悉的声音，飒然，而带着警惕——

“是谁在外面！”

宝锦心中一松，压低了声音道：“是我。”

鎏金飞天灯被点燃，烟雾之中，明月批衣而出，睁开一双妙目，在黑暗中窥见了她。

“怎么回事？”

她沉静问道。

“身后有追兵搜捕，你寻个地方给我躲避一下吧！”宝锦声音急促，却并不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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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 神隐

一会，殿外便传来人声喧嚣，馨宁宫中少数几个宫人响，终于从酣梦中醒来，嘴里嘟嘟囓囓地埋怨着，将宫门铜栓取下，沉重的轰鸣声顿时在夜色中响起。

宫外松明铮亮，禁军的佩剑在火光下凛冽生寒，他们个个眉眼冷肃，馨宁宫几人不禁大吃一惊，有年长的女官勉强上前，颤声道：“各位可有什么贵干？”

她心中惴惴，惟恐自家主子又惹出了什么祸事，有些不安和迟疑地问道。

“有刺客朝着这方向而来，大约闯入了娘娘的寝宫之中，我们要检查一下。”

禁军头领打量着中庭冷落的境况，知道馨宁宫的主人并不受宠，于是越发理直气壮。

宫人们对视一眼，有些为难道：“可娘娘正在内殿歇息……”

“出了什么事？”

慵懒的声音曼然传来，只见珠帘微动，月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她以雪白柔荑挑开半截，有些好奇地向外张望。

禁军首领为了避讳，微微侧脸，道：“有刺客潜进了寝宫，为了娘娘的安全，还是让属下检查一番为好。

月妃微微一笑，声音在暗夜中听来，格外妩媚惊心，“那你们就进来搜好了。”

那首领一挥手，所有人鱼贯而入。

凌乱的罗衾堆积重重，在床榻上垛得很高，月妃披了厚厚的大衣裳端坐其间，仍是禁不住打起了寒战，她面色苍白，毫无半点血色。因着寒冷。嘴唇都有些哆嗦，“我身有旧恙，冬日便僵卧如死，实在不曾听到什么声响。”

一旁的宫人连声附和，月妃旧疾常发，这点都是人所共见的，太医也来过多次，实在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那首领目光锐利，一眼便看出那绣窗有些缝隙，他疾步上前。轻轻一推，只听支呀一声，居然没有销死！

“果然有人从窗中跃出！”

他微微冷笑道，端详着窗棂上那个隐约地脚印，纤细小巧，显然是女子所为。

“大人。她估计已经从这里逃遁了！”

一旁地属下焦急估计道。

那禁军首领摇了摇头，却不再说。只是在殿中来回踱步。

寝殿很是空旷，他细细搜索一回，连房梁上也没有放过，却仍是不见半点痕迹。

然而他却仍在沉吟，随即。他一眼瞥见了床上那重叠锦绣的衾被——

“娘娘。可否请您移驾一二？”

话虽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迫意味，明月心中咯噔一沉。眼中闪过一道幽光，却仍是端坐如仪，微笑着反问道：“本宫一介女流，在自己寝殿里坐着也不行吗——这滴水成冰的日子，你们要把我赶到风雪檐下，这又是什么道理？！”

那首领一躬，毫不退让地答道：“刺客可能藏身在这里，一旦暴起，可能危及到您的安全，微臣斗胆，请娘娘移驾！“

明月把玩着帐帷上的流苏，嫣然一笑，声音却是无比冷冽，“比起什么刺客，本宫更担心的，却是这寝殿的安全。”

她望着愕然不解的首领，朱唇轻启，道：“宫中旧例，年岁涤尘之时，须得主事女官亲自监督，不可稍离——大人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那首领一向镇守外宫，无缘进入六宫禁苑，听这一问，更是一头雾水。

明月眼波流转，露出一个客套而微蔑的笑容，慵懒道：“自前朝巫蛊之祸后，宫中器物，就不容人轻动，我若是离开。要是被埋下个人偶符咒地，谁担得起这祸患？”

那首领这才明白过来，他听了这含沙射影的话，胸中怒气狂溢，好不容易压下，沉声愠道：“下臣为皇上尽忠，大小十余战——”

他还未说完，月妃就笑着截断道：“大人的忠勇，我不敢有任何置疑，可是在场这些将士，却是人多手杂，若是大人肯替他们作保，就是任由你搜，又有何难？”

那头领听了，面露犹豫，明月正在心中暗笑，却见他猛一抬头，断然道：“这些都是与我共事多年的袍泽，我能替他们作保！”

他不等吩咐，大步流星上前，强命宫人将月妃搀起，在众女的惊呼声中，一把揭起了被衾！

明月面白如纸，仿佛不忍目睹似的，近乎绝望地闭上了眼，下一瞬，她却并未听到想象中地怒喝！

她满含惊诧地睁眼，悚然地轻颤——原本藏身于被下的宝锦，居然如空气一般地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时心乱如麻，连那头领失望泄气的告辞声，也未曾听到。

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平白消失？

这只有鬼魅和神灵才能做到的事，在众目睽睽之下，居然发生了！

明月呆呆凝视着那平稳精致的檀木牙床，仿佛要从其上看出什么玄机来。

此时夜正深重，殿中寂静无声，只有窗外依稀地风声，以及灯芯燃烧地轻微爆声。

冥冥中，明月好似听到有什么敲击的声音，再侧耳去听，却又毫无异状。

她竖尖了耳朵，全神贯注地静等着，终于寻得了声音的来源——正是在床板下方。

她走近这诡谲地床板，却听敲击声越发急促，逐渐竟有无力之势。

她心中隐隐有所觉察，在精致繁丽的雕花凤纹上来回摸索，歪打正着的，仿佛按动了什么活动的机括，只见床板向下一翻，阴阳颠倒之下，终于把板后的某人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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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 援手

锦呛咳着跌落地下，胸中因灰尘而憋闷不已，半刻，恢复，挣扎着从地上起身，苦笑着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

明月心有余悸，没好气道，她上前摆弄着床板，这才发现，这是可以正反颠倒的，正面躺着的人若无防备的触及机关，就会陷落床下的不知名区域。

宝锦喘息着回道：“我在窗口伪装出外逃的迹象，没想到这只鹰犬这么机敏，要不是鬼使神差的触动了机关，这次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床居然有这等功效，我睡了好几个月，却是丝毫没有察觉。”

明月仔细观察着，不由啧啧称奇。

“难道又是密道？”

宝锦手着，也凑上来看，心中对宫里宫外如蛛网一般秘杂的密道已是叹为观止。

床下的倒不是密道，而是一个刚能容人的小榻，两人搜寻之下，居然发现几支陈年的钗簪，以及几个瓶罐。宝锦打开闻了一下，顿时面红若霞。

“是什么？”

明月问道。

宝锦望着她，面色尴尬不善，忍了半刻，见她仍是懵懂，这才勉强道：“是夫妻闺房敦伦的助兴之物。”

明月这才恍然，两人对望一眼，眼中都露出微羞之意——纵然再怎样聪慧了得，她们也不过是云英之身的少女，哪曾见过这淫靡之物？

宝锦又取出一块绢帕，只见它柔若鲛绡，非丝非帛的很是轻滑，虽然满是灰尘，已嗅不出什么幽香，却仍是绣工精湛，美仑美奂。

展开一看，只见帕上墨笔清逸，却竟是题了一首诗——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明月忍不住好奇，凑上前喃喃读出，笑道：“这是首情诗呢，看这字迹秀逸而风骨自成，却不知是宫中哪一对苦命鸳鸯的杰作！”

她正说着，回头一看，却是大吃一惊——

只见宝锦面色苍白，在瞬失去了血色。

仿佛看见了鬼魅似的，她身形摇摇欲坠，雪白的纤指微微痉挛着，仿佛手中捏着的不是锦帕，而是一团火炭。

“你这是怎么了？”

明月急问道。

“这字迹……”

宝锦轻声喃道，低低说道：“这是我父皇的笔迹。”

明月大吃一惊，正要再问，却只觉心口一阵阴寒，几欲窒息，烦恶欲呕之下，竟吐出了一口鲜血，顿时全身如筛糠一般打摆，转眼便陷入了晕厥。

她方才一颗心都调到嗓子眼，高度紧张之下，已是疲惫不堪，加上这几日天气寒冷，所有的伤病，在这一刻终于并发出来。

宝锦丢下手中的绢帕，上前将她搀到床上，一搭脉搏，却是微弱凝滞。

她顾不得去想禁军是否会去而复返，一咬牙，盘膝坐在明月身后，将自身真气源源不断地导入她体内。

明月体内经脉萎缩，又有那十二根金针作樂，仿佛一个永不足的冰炉，宝锦的内力逐渐空虚，却仍不能撼动这冰块半分。

真气流泻之下，宝锦的身形也摇摇欲坠，正在这紧急关头，只听窗棂微动，轻启之下，一袭黑袍出现在殿中。

晶莹皎美的眼眸扫来，一眼便明了了殿中境况，辰楼主人深深一叹，欲要责骂，却还是将这一腔愠怒咽了下去。

“痴儿，何至如此……”

她认命的扶住两人，双掌一合，精纯功力造就的氤氲雾气，顿时在殿中弥漫。

筛糠般的颤抖止住了，随即却更加剧烈，明月的多处肌肤都高高凸起，内劲摧枯拉朽之下，只听嗤嗤轻响，几枚金针从皮肉中破出，余势不减，纷纷射入器物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东方初露鱼肚白，她才收掌起身，沉寂的黑眸中，却已染上了缕缕倦意。

她的步履不如平时的轻盈，也是元气大伤，望着榻上安恬沉睡的两位少女，她轻叹一声，眼中有点点爱怜。

“我虽不能完全治愈，却也让你好了大半，从此之后，只要当心保养，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她对着沉睡中的明月，继续道：“但愿你能好好辅佐她……宝锦天生不善于兵略，也许，还真要靠你力挽狂澜呢……”

再合眼，黑眸又似平素的清冷无绪，她敛紧衣袍，由窗中飘逸而出，仿佛天上孤云，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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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 异心

一夜宫中上下搜索，却是一无所获，清晨皇帝接到禀刻，问道：“云阳侯怎样了？”

“小侯爷被刺客打晕在地，倒是没有大碍。”

张巡老实禀道，心中也在暗暗狐疑，他偷眼瞥着皇帝，只见他剑眉一轩，仿佛雷霆闪电初现，却终于敛下了。

压下心中的躁怒，他命人赐了些消瘀去肿的伤药，望着张巡缓缓退下的身影，他喃喃自语道：“刺客杀了这么多国之栋梁，却只有他一人平安无事……”

宝锦在一旁专心研墨，听着皇帝这一句，唇边露出一道不易察觉的微笑。

她既然已经大开杀戒，对于云阳侯那纨绔子弟却格外手下留情，就是为了进一步引起皇帝的猜忌。

因霍明之死，皇帝对后族颇为疑忌，这一次，云阳侯却偏偏毫发无伤，他又将如何作想呢？

她心中很是畅快，又想到明月的伤病居然奇迹般的好了起来，方才饮下七叶参茶，连脸色都为之红润起来，不禁笑容加深，清秀容颜在这一瞬如繁花初绽，美不胜收

御案上的玉砚越研越快，浅碧一洗的精致纹理中，墨色越发浓稠，把雪白皓腕映得越发剔透，皇帝望着她磨墨的清雅姿态，所有的烦躁压入心中，只是深深一叹，再不肯多说，只是道：“这是徽墨，算是贡物中的佳品了，怎么竟是这个颜色？”

宝锦微微一笑，道：“皇上有所不知，墨的外表形式多样，可分本色墨、漆衣墨、漱金墨、漆边墨。这一块正是漱金墨，用于皇家，是最相宜不过了。”

“你对中原物事的了解真是详尽，等闲人等，休想跟你比肩。”

皇帝正要再赞，却听中庭中人影晃动，却是皇后由宫婢们簇拥着，迤俪到了殿前。

“你怎么来了？”

皇帝放下手中的湖笔，起身笑道。

皇后迎上前去，执了他的手，面上却丝毫不见喜色，淡淡道：“我那不长进的弟弟，又给你添麻烦了。”

“这是从何说起，他被刺客袭击，额头上都破了相，只怕今后不复美貌了。”

皇帝笑着调侃道，皇后也掌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时风情旖旎。

“他又不是姑娘家，额头上有些伤疤打什么紧，能拣回一条命，也算祖宗庇佑了。”

皇后叹道，想起那个扶不起的阿斗，心中就是烦躁不已，她轻嘲道：“刺客杀的都是些朝中栋梁，象他这种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多砍一刀也是白费！”

她虽然说的痛切，听这意味，却是若有若无的解释着幼弟幸存的理由，皇帝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她这种说法，“这刺客在京中纵横无忌，到现在都没法抓到，也算是我天朝之耻了。”

这话虽然平常，却也透着纳罕，皇后总疑心他是在怀疑自己指使，不由的口中发苦，却又无可辩驳，只是恨恨道：“南唐人真以为我朝中无人吗？！”

皇帝见她把话题又绕回南唐，也毫不以外，只是淡淡道：“南唐不过跳梁小丑，让它芶延残喘些时日亦是无妨，若要南下征伐，三军的调配却是至关重要。免得祸起萧墙，后悔莫及。”

皇后见他如此说来，心中不由暗舒了口气，等到听出他的意思，却又悚然而惊，“你是担心，有人要趁机作——”

一个乱字还没吐出来，皇帝截断她的言语道：“我什么也不担心，即使有小人觊觎在旁，那也没什么可怕的……几员大将虽然有所损折，所有军权却仍牢掌我手中，只除了……”

他不再说下去，皇后却是心领神会，心中闪过一个“云”字，知道皇帝必是在说云时无疑，她温婉笑道：“阿时虽然出类拔萃，却素来与你亲厚，真要说他异心，只怕……”

“我不知道他是否有异心。”

皇帝叹了一口气，仿佛无限疲倦似的，揉着眉心道：“他素来恭谨内敛，从不逾越本分，但是对于他，我是越来越无法看透了。”

皇后默默思索着，压低了声音道：“即使他真的作乱，你手中的将士何止他的十倍，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皇帝冷冷一笑，不耐道：“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五年前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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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 朝暮

想起那一幕情景，至今如骨哽喉不吐不快，“他父亲阵，他却引弓搭箭，缓缓而行，直射敌酋，直擦我脸庞而过，神色之间，竟是漫不在意。”

皇帝抚摩着脸颊，仿佛仍沉浸在灼热而过的一箭，他微微冷笑道：“他的心志如此坚忍，连生父的性命都浑不在意，更何况我这个结义兄长。”

原来猜忌就是这样种下的么……

皇后心中有数，却实在不愿点破——若是云时真的与皇帝和睦亲近，这才会成她心腹大患，她掩袖一笑，不动声色的将话题转了个方向，“云时只是性子冷了些，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龙生九子，样样不同，同样是血脉至亲，婴华这孩子就很不错，内敛守礼，我瞧着都欢喜呢！”

皇帝面上一红，很有些歉疚道：“婴华不是那等妒忌生事的人，她不会给你添什么麻烦的……”

话刚出口，只见皇后眉眼中一片似笑非笑，这才醒悟自己又说错了话，再要开口，皇后笑吟吟摆手道：“罢了罢了，好好的一句话，给你说出来，听着就象欲盖弥彰。”

皇帝很有些尴尬，皇后却笑着叹道：“我们成婚也这么些年了，你的为人，我还不知道吗，你若是喜欢三妻四妾，这禁苑之中，也不会宫怨缠绵了……”

她笑着摆弄手中的璎珞珠串，价值千金的宝物，就那样漫然把玩着，“可叹这么些佳丽，你却只临幸了她一人，新晋的嫔妃们心中哀怨，却又去向谁诉说？”

她双目明澈，回眸望来，连站在皇帝身后的宝锦，也有如电疾射的感觉，仿佛肌肤也为之一痛，“皇上要是起初就无意，就不该宣昭这些女子入选，平白耽误别人的青春。”

她声调虽缓，语气却颇为不善，简直是直接斥责皇帝了。

皇帝剑眉挑起，眼中光芒耀眼，让人心惊胆战，这一份阴霾，在他久久不语后，终于化为一声叹息，“梓童……”

“皇上，我在。”

私下相处，皇后从不称臣妾，这次也不例外。

“你所说的，是很有道理的混帐话。”

出乎意料，皇帝微微苦笑道：“若是方家没有广络豪杰，一家独大，三公九卿们也不会为了自保，纷纷送女入宫——即使是方家内部，也有人为了平衡你父亲的权势……”

他摇摇头，不愿再说下去，言语之间，却隐约是指她的堂妹方宛晴。

皇后勃然色变，几欲冷笑，思索之下，却化为苍凉的笑意——

“皇上说的不错。”

她低下头，低喃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连皇家也不例外。”

皇帝起身总结道，示意宝锦放下手中的玉砚，“朕乏了，要出去走走。”

这一次，他没有邀请皇后一起，皇后站在原地，凝望着这一男一女飘然出尘的身影，指尖几乎掐入肉中，鲜血淋漓之下，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良久，直到她的侍女探头来看，她才幽幽一笑，皎美高华的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也乏了，先回宫吧。”

上辇之间，她不经意的吩咐道：“从我的库里，给徐婕妤送五匹新贡的冰缎去。”

****

“你是不是觉得朕是个朝三暮四的人？”

皇帝在御花园中漫步，身后两步的距离，宝锦不紧不慢的跟着。

“皇上，恕我直言……”

皇帝挑眉，颇有兴味的要听她有什么大逆不道之言，却没曾想宝锦轻启朱唇，悠悠道：“朝三暮四，本就是帝王的特权……和职责。”

“何来此一说？”

宝锦轻轻一笑，眉宇间秀丽无比，在林中看来，几近花魅——

“陛下看过前朝史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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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 险试

的声音轻渺低回，带着玄奥的笑意，在花间林榭回荡阴里，那熠熠重眸好似天上的星辰。

“元氏的祈帝，一心所系，只在一人，他终生屏弃嫔妃，于是宫中子息凋零，只有洛帝一人可堪继位。”

“皇族的衰落，从那时候就种下了根，几代都有只有一两个男子，命悬一线的传着后嗣，到了末了，竟然连一个男丁也没有，于是景渊帝迫不得已，只能以男装示人……”

宝锦不动声色的叙述着自家皇朝的凋零惨祸，声音清漠之下，却流淌着几欲魔魇的怨痛——

如果皇家有嗣，也许，姐姐的一生，就不会葬送在这暗不见底的九重宫阙中了。

微微侧脸，她不动声色的将危险的毒汁掺入感叹之中，半真半假的荒诞言语中，却是抱着后宫生乱的期待和快意——

“所以，身为帝王，广传子嗣，才能让皇位恒稳，从这个意义来说，皇帝的朝三暮四，也未必不是坏事。”

“朕是天子，但也是个凡人，私子息之事，现在也言之过早，生平夙愿，却只是与梓童白头携老，永不离别……”

皇帝微微一笑，从容淡定之间，却隐隐可见苦涩，“若不是方家步步紧逼，朕原本不必……”

他把话说了半截，随即，又道：“然而，朕毕竟是皇帝，是天下之主。”

这一句幽深简短，却道尽了其中衷肠——

天子无亲。

林涛在风中轻响，仿佛千万人拍手欢笑，连这浓密树阴，也仿佛感受到他的黯然，越发暗不见底。

“这样无止境的猜忌和提防，朕跟皇后之间，怕是会越来越远。”

他淡然作结道，眼中漾起无边惆怅，却终究归为低低的一句，“也罢……”

宝锦默默地望着他，只觉得林中气氛，仿佛都凝滞住了一般，她踌躇着要开头，。重的阴影却在下一瞬投射而下——

她惊呼一声，正要闪身逃离，皇帝的手掌却将她强硬地搂入怀中，这个冷酷而寂寞的男子，仿佛将全身力量都钳制在她身上。

宝锦只觉得手腕生疼，几欲断裂，耳边回响的，却是皇帝的低喃，“除了这辉赫皇位，我还有你，只剩下你一个……”

“皇上……请自重！”

“自重？！”

皇帝冷冷地低笑，醇厚磁性的男音，在这幽深林中显得格外寂寥——

“自从进了这宫中，我就注定要与三宫六院的佳丽，还谈得上什么自重？！”

他咬牙切齿道，掌下丝毫不曾放松，凝望着这眼中的微愕和挣扎，仿佛欣赏蝴蝶翩然坠落，轻声叹息道：“这一双眼，果真与她当年如出一辙……”

岂有此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宝锦心中如翻江倒海，已是勃然色变，她再也忍耐不住，狂怒之下，竟然从皇帝的大掌中挣脱出来，冷声道：“陛下！”

她对着皇帝微愕的目光，朗声道：“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请万岁自重！”

皇帝面沉似水，轻声有如薄冰划过心间，让人不禁要打寒战，“朕若动你，就是不自重？！”

声音虽轻，却力道万钧，宝锦身上一冷，随即凄然一笑，插烛似的跪倒在尘埃里，“我不过是一介奴婢，罪余的逆王之后，这孑然一身都攥在陛下手中，您要如何都可以……”

她的声音哽咽，却强忍着越发低郁，“可是，我就算再自甘下贱，也不愿当皇后娘娘的替代品！！”

最后一句，削金截玉，苍凉隐忍，然而决绝，掷地有声般风骨自成。

皇帝眼中闪光，强硬地抬起她的下颌，不见喜怒的低声冷笑，“你可知道，朕若是要你，根本不需费任何周章。”

“我当然知道……姑墨的老弱妇孺，可都在您手心攥着呢！”

宝锦眉间悒郁，却仍是直挺挺跪着，冷光艳色，一时竟如天上灿日——

“我自入宫以来，极尽柔顺，就是想让您网开一面，不要难为他们——可是我身虽下贱，心却不贱，您要做什么都可以，要把看我做什么人的影子，却实在太过可笑！”

宝锦言语铮铮，词气之间，不复柔弱，竟隐隐有金石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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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 惑心

时旭日高升，这密密林间，却仍是一径幽浓，仿佛时滞了。

皇帝咬牙看着这长跪于地的锦裳少女，欲要发怒，却觉得胸腑之间竟被一种莫名痛楚充盈，只是沉默无语。

少女跪得直挺，素颜之上黛眉深蹙，却不知心中有几多悲苦……

“罢了。”

皇帝咬牙迸出这两个字，转身拂袖而去。

日光透过树阴脉脉而入，在宝锦的眼中反射出潋滟波光，她朱唇微挑，勾起浅浅弧度，虽然青涩，却已有着魅惑天下的邪意。

她仿佛在为自己的演技和手腕而暗自快意，然而皇帝那飘逸孤寂的身影，却牢牢印刻在她的眼中——

这个冷峻而深情的男子，念念不忘的，是那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过往，然而时光荏，任何美好的人或事物，都会变成镜花水月。

情何以堪……

不期然的，她的心中浮现那幽深冷戾的一眼，下一瞬，心间也为之一痛——

“我这是怎么了？”

她有些惶惑，又有些明悟地低喃道。

*****

“小姐何苦去顶撞皇上，这般灰头土脸的，真是吓了我一跳……”

季馨一边以~破污，一边不无忧虑地说道。

宝锦刚刚沐浴更衣，一身雪肌被热气熏得微粉，她正将罗衣轻束，听着这一问，却全无忧愁，只是一径浅笑道：“我是故意的。”

季馨只觉一盆冷水从头顶泼下，“这是为什么？”

“因为……赝品，永远也比不上真人。”

宝锦一字一句的低喃道，仿佛雪翳窗前，梅斜道旁，怎一个冷字了得。

“他虽然对我亲厚，隐约之间，却是把我当作年少时的皇后，把我当成她的影子，然后爱我，宠我。”

宝锦托腮而坐，笑吟吟的仿佛全无忧愁，那灿若晨星的眸子，终究露出点点凄然。

“就算他把我当成举世无双的珍宝，却又如何呢？我在他心中，永永远远都不可能超越皇后，这样的宠爱，真是太不可靠……”

“那小姐这样惹怒他，却又有什么玄机？”

“无非是欲擒故纵而已……”

宝锦一挥罗袖，仿佛要将这些愁绪都通通赶走，她飒然轻笑道：“帝王之类的人物，看多了唯唯诺诺之人，我这一次大胆冒犯，却又没有把事情做绝，在他心里，我必定是独一无二的……”

“这样，即使对上皇后，我也有几分胜算了。”

她虽然说得自信，心中却在暗暗自问：这一次兵行险着，到底值不值得呢？

答案很快便昭然若揭。

掌灯时分，乾清宫便派人来请，道是皇上今日性子不好，只有玉染姑娘才能服侍得尽心。

宝锦轻启殿门，翩然而入时，只见皇帝一人独坐，殿中烛光朦胧，照不见他的喜怒。

“过来。”

宝锦依言走近，皇帝指了指玉砚，低声道：“磨墨。”

上好的湖笔蘸了浓墨，笔走龙蛇之下，竟是威仪天成的赫然语句。

宝锦偷眼一瞥，纤手不禁一颤，墨汁飞溅，险些污了皇帝的袍袖。

“你很惊讶，是不是？”

“陛下虽然严词斥责，却也是堂堂天朝上主，骤然降下这雷霆之怒，却要南唐国主如何应对？”

皇帝听着这一番可说是大胆的劝谏，却是漫然一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南唐人心怀叵测地屡次行刺，朕意已决，再无更改。”

“可是其中有所蹊跷……”

宝锦急道。

“你是说云阳侯？”

皇帝低声笑了，深深叹道：“即使有所蹊跷，也顾不得了，宫宴之上，南人太过嚣张，这笔帐先收回来，再整治后宫不迟。”

他说话之间，已收了最后一笔，浓墨淋漓，瞧来触目惊心。

“用宝吧！”

皇帝一声令下，自有掌印太监颤巍巍捧上玉玺。

皇帝看也不看，径自朝着宝锦吩咐道：“你来。”

宝锦接过那温玉大玺，双手握住，朝着圣旨的黄绫，用力盖下——

不知是因为吃力，还是因为心惊，那鲜红朱砂印章，盖得有些歪斜，朱红之上，沉黑的墨迹仍闪着微光，那大大的“征伐”字样，在灯光下渲染得越发殷厚了。

二月初六，皇帝御驾亲征，万军南下，朝着六朝古都的金陵而去，独据江南半壁江山的唐国，顿时陷入了风雨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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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 谋划

军未行之时，京中居然洋洋洒洒，又起了一场春雪，暖的天气便了阴寒。

琳儿拿着美人锤，给正在看奏折节略的皇后轻敲着腿，四下里寂然，唯有檐下滴雪消溶的声音，听着分外清晰。

皇后提笔写了些字，随即放下，有些烦躁地拿起桌上另一本册子——那是专管侍寝的彤史。

她略看了几页，只见累累皆是锦粹宫字样，于是了然地一笑，“徐婴华这小妮子，倒是对了皇帝的胃口。”

紫铜熏炉中飘出袅袅香氛，是极雅致的百合清甜，皇后乌云般的高髻上，几点光华闪烁，近看，却是一枝小巧珊瑚簪，清莹明丽，越发衬托得她气度娴雅。

她声音不急不噪，很有几分笑看风云的悠然，琳儿不屑地撇嘴，替她不平道：“娘娘绝代风华，岂是那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可比？！”

“后生可畏啊……”

皇后笑着叹了一句，“可惜，还欠几分火候呢……”

她微蹙眉，看着这盛宠的记录，低喃道：“皇上三天两头去她那里，过不了多久，只怕就要有皇嗣了……”

“娘娘！”

琳儿怕触得她伤怀，哽咽着低喊道：“若不是您在那场大火被热毒灼伤，伤及了腹部，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没有动静……奴婢想着，都觉得揪心——老天怎么这般不开眼！”

皇后听着，心情更坏，却是隐忍着不肯露在面上，琳儿以为她又在伤情，正在后悔自己多言，提起了她的伤心事，却见皇后呆呆坐着，笑容中带出冰冷无味来——

琳儿只觉得全身都仿佛浸润在冰雪之中，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正想说些别的来讨皇后欢心，却听皇后淡淡吩咐道：“你先下去吧！”

琳儿蹑手蹑脚地离殿而去，皇后端坐案前，看着这满殿奢华，只觉得悲从中来，眼泪几乎要滴落下来，却硬生生敛住了。

“老天真不长眼……明明已是天衣无缝，却为何要让我弄假成真，受这火灼之苦？！”

她抚摩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感受着缎衣下的细微疤痕，几乎痛入骨髓，她低下头，似笑似泣地伏在案上，香肩微微颤动，长发如黑瀑般流泻而下，因着这复杂而剧烈的情绪而摇晃飘飞，激动之间，连发间的银簪都滑落下来，掉到殿中金砖地面上，发出玲珑清脆的声音。

她俯身将它捡了起来，仿佛孤注一掷似的，她把银簪子在手中越攥越紧，手指一个恍惚，银簪卡吧一声断成了两截。挑在前头的的珊瑚落在手上，一点明红，淤血一般触目惊心。

“我不相信什么天命报应，即使天意如此，我也要逆转过来！”

她的声音清寒冷漠，映着满殿寂寂，越发显得惊悚诡谲。

****

大军将行，六部也为之忙碌鼎沸起来，一应军械辎重，团练民夫，都必须准备得妥帖。

出兵的人选，皇帝也很费了一番周折，他的朱砂御笔在密密的人名上圈画良久，仍是踌躇不决。

无论资力、才能以及人脉，云时都该是此时南伐的主将，然而此人如同双刃剑一般，握在手中，总是不那么让人放心……

皇帝想到此处，不禁看了一眼宝锦，突然出声道：“你跟云时，最近仍有来往吗？”

宝锦报以苦笑，“陛下的疑心病真是要不得，我若是与靖王私通款曲，这宫中上下无数双眼睛，倒是能瞒过谁去？！”

“是朕的失言。”

皇帝居然毫不犹豫地认错，他靠近宝锦，接过她手中的文书，却仍握着那双雪白柔荑不放，半是甜蜜，半是强硬地将佳人搂入怀中，灼热的气息在她耳边吹拂——

“也许，朕该更自信些才是……无论如何，你的心不该被他夺走。”

他的声音低喃，甚至带着些求恳诱哄的意味，宝锦心中一荡，面上已露出绯霞来。

之前的欲擒故纵果然有用……皇帝目前，好似对自己极为在意。

她心中忖道，半是羞恼的规劝道

皇帝想起这待定的名单，顿时兴味索然，他心中沉吟，一时已有无数念头闪过——

命云时为主将，对战局固然是好事，可他已是威名在外，若再助其气焰，今后越发难以掣肘……

可是，这样人物，若是将他留在京中，而自己却亲征在外，一旦变生肘腋，更是一场泼天大祸！

他心念转处，已是在云时的名字上圈了一道，显然心意已决。

“至于京中，就让黄帅偏劳一二吧……他在外磨练了这些时候，看着也很是忠心……”

皇帝想起黄明轨军中被大量掺入的“沙子”，一时也大感安心，料他也没什么能力作乱，为了稳妥起见，却也暗自思量，要给他配个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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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 廷争

位阁臣入内时，皇帝坐在榻上，仍在沉思，他宽袍广如神仙中人，见几人鱼贯而入，也不言语，只是指了一旁锦杌，示意几人坐下。

几人斜签着坐了，皇帝说起留守戍卫的人选，便有人不无忧虑地开口道：“黄帅虽然颇有威名，但毕竟是前朝降将，陛下将京师重地托付与他，似乎有些……”

皇帝抬头，见是素来老沉稳重的刘荀，因笑道：“俗话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黄帅素来勤勉忠诚，在宫宴之时，也曾有出手相救之恩……更何况，京中除了他的神宁军，仍有二万禁军执守大内，我不在之时，皇后会料理妥帖的。”

几人对视一眼，知道皇帝这才是万全老辣的方略，有机警过人的，却已想了很多——之所以不把云时留在京中，是怕他一呼百应，做下不忍言之事；可若遣他为主将，亲征的皇帝却也不能弱了自己威风，须将精锐兵将点齐，还以颜色才好。这样京城却只能托付给神宁军，却又安排了皇后在内掣肘……

一旁沉思的李赢想到此处，猛一激灵，眸中光波一闪，却正好与刘荀目中精光碰在一处，两人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精，哪还不知对方的意思——

素来以为皇帝长于军略，却拙于政务，却没想到深谋远虑至此！

只听皇帝继续道：“这次南伐，朕要永绝后患，诸卿也要戮力同心，协助皇后处理好这一应政务。”

众人纷纷称诺，惟独李赢面露不豫，几次欲言，却被刘荀扯了袖口，暗自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子牧，你那般怪模怪样，到底想说什么？”

皇帝一眼瞥见了，于是笑着唤他的字，讶然问道。

李赢从座中起身，跪倒在地，竟是结结实实磕了个头，肃然道：“皇上恕臣无罪，臣才敢直说。”

“难道朕是纣桀之君，好以言论杀人？”

皇帝仍是个笑，却带出肃杀的冷意来。

李赢只觉得一阵犀利透彻的目光自上瞥来，一瞬之间，已是汗湿重衣，他仿佛承受不住这目光的刺痛，垂首敛目，低声道：“臣不是要说南伐之事，而是有一下情禀报——此前的新政一事，惹起民间好大波澜，苛急之下，越发祸害苍生……”

因为激动，他越说越快，连细白的手指，也为之微微痉挛。

皇帝皱眉听着，却也看不出喜怒，只是微一拂袖，愠道：“此乃国政，你这样毁谤构陷，实在没什么器量——这也是宰辅应有的做派吗？”

李赢向来以国士自许，听着这诛心刻薄之言，儒雅白面上顿时一片血红，手指颤抖更甚，却哽着脖子跪直了，嘶哑辩道：“臣不敢自言器量恢弘，但也绝不屑行构陷诽谤之事，天日昭昭，民心如镜，所谓新政，确实害人非浅！”

“你一人之言，便可替代万千庶民了吗？”

“食民之黍，当替民直言。”

“口说无凭。”

“血书如此，何来无凭？！”

李赢这一次也是完全豁了出去，跟皇帝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口，两人一句一递，吓得周围几人都面色煞白，如坐针毡，有胆小的，已是慌忙匍匐跪倒。

皇帝眼中光芒一盛，却生生凝住了，微微冷笑道：“你说得真好！”

“臣不敢如此自许，但也并非空口混说！”

至此，李赢反而平静下来，他从朝服宽袖中取出一匹叠得细密的棉布，重重叠叠的展开在皇帝面前的青金石地上，昏暗之中，只见血色暗红，一字一划，歪歪扭扭，却各不相同。

淡淡的血腥味冲散了白梅的冷香，众人心下一惊，齐眼看去，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歪斜笨拙的血字，竟是无数人将名姓书写而就！

“这是京畿之外一千余乡民的联名血书，臣不过浮光掠影，偶一远游，就有这些多的哀告痛哭之声，天下熙攘，却又待如何？！”

皇帝凝望着这密杂的血书长宽，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面上浮上冷峻的笑容，双目如火焰一般爆燃。

他伸手指定了李赢，正要开口，却听殿角乓啷一声，半个瓷盅滑滚而来，随即传来女子压抑的惊呼声，声音清婉动人，却带着羞怯和怖意。

宝锦双目盈盈，几欲流下泪来，手中漆盘半持，却有另几盏清茶，虽未被摔落，却也倾覆一地。

“皇上……恕罪。”

她低低拜倒在一角，望了一眼那汪洋血字，眼中仍是一片瑟缩。

皇帝被这一打断，胸中怒火大半平息下来，他神情复杂地望着这一地纷乱惊惶，深深一叹，随即拂袖而去。

****

一场纷争不了了之，李赢面色灰白，步履蹒跚地朝外走去。

“大人且留步……”

一道清脆女音在身后响起，依稀之间，竟有些熟悉。

他愕然回首，却见方才那惊惶惹祸的侍女，雪裳飘飞间，正小跑着朝他而来。

明灿的日光照耀着她，那雪白脸庞仿佛半透明似的，说不尽的飘逸出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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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 远航

“大人且先留步，皇上怒气过后，亲笔写了密旨，命我来。”

那宫女轻语曼然，眼波流转间，清婉隽和，使人如沐春风。

李赢将小盒收入袖中，也不曾急着打开一阅，却是深深看了这锦裳少女一眼，笑着竟是一躬，“方才真是孟浪，却是多谢姑娘兰心蒽质，暗中为我解围了！”

“大人说哪里话来？”

宝锦微微一笑，仿佛不胜惊讶，“我遇事不慎，打翻了茶盏，幸好万岁仁慈，才没有责罚，那时我心中一慌，大人在说些什么，我可半点都记不得了！”

她掩袖低笑，仿佛水莲花的不胜娇羞，“不过大人今日直言上谏，惹得万岁大发雷霆，大伙儿都吓得魂飞魄散，更有些多舌好事的，不知要在后宫中怎么混说一气呢！”

她在后宫两字上加重了意味，李赢顿时心领神会，激动过后，想起皇后在宫中耳目众多，不由的心中一寒。

“大人如今也算苦谏的纯臣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任谁也交代不过去……所以，您目前算是高枕无忧了。”

宝锦轻声笑道，不等李赢再说，随即裣衽一礼，如白蝶一般翩然而去。

****

大军起程那日，天气阴沉异常，寒风飒飒，铅云低垂，乌沉沉压在空中，好似千万匹骏马堆雪而过。*

无数大小舟楫从津口出发，沉重的铁链带起浪花无数，闸门大开之后，千帆尽发，一时几乎将江海截断。

宝锦侍立在皇帝身后，静看着水面波涛浩淼，眼眶下有淡淡青晕，她想起昨晚那一场秘会的情形，不由地陷入了思索——

……

“伪帝悍然出兵，不歼灭我南唐，必不能称心如意，我们也没什么好说，只是尽忠为国，死而后已。”

如此慷慨激昂的，乃是上次所见的，那位南唐最富盛名的白衣卿相，包括毒门一脉的刺客在内，所有人皆是肃容含悲，眼中怒色更寒。

他冷然说完，对着宝锦，很有些不客气地质问道：“殿下在京中人手众多，难道不能稍尽援手吗？”

“若不是我亲自出手，今日的大军中，怕是会有更多虎狼骁将。”

宝锦端坐席间，亦是从容答道。

她望了一眼四周焦虑的众人，眸中闪过一道幽光，缓缓又道：“你家主上耽于安乐，却又不知收敛，你们在宫宴之上的刺杀，更使得皇帝决心南伐——归根到底，早晚会有这一日的。”

“但那是我们的故乡，我们的金陵！”

上次行刺的女子忍不住低喊道，纤纤玉手紧攒着，几乎要掐出血来——

“你不是江南之人，又怎能体会到我等的煎熬心焦——若是国破家亡，我们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地下的亲人！”

“我不能体会？！”

宝锦阴郁冷笑道，笑容宛如暗夜月华，清冷，然而淡漠，她的眼中燃烧着冷锐的火焰，两点簇，在昏暗中熠熠生辉——

“自国破家亡后，我尝遍人间冷暖，忍受着奚落和讥讽，颠沛流离，甚至为人奴仆……这其中的滋味，我再清楚不过了！”

她抬眼望来，众人只觉得淡淡神光中，威仪自生，“京城毕竟是天子脚下，削弱朝廷的羽翼是我们唯一能做的，若是诸位还是什么更好的主意，我倒是愿意洗耳恭听！”

她这话虽说得客气，却是内含锋芒，那人听后，也无话可说，只是郑重起身道：“大军一到江南，便是天塌地陷之祸，看在唇亡齿寒的份上，殿下也不会毫无办法吧！”

“办法么……也不能说没有。”

宝锦唇边露出一道神秘幽深的微笑，冬夜中看来，竟有一种凛然之感。

……

“很多人都有些晕船，你倒是还好。”

皇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他微讶笑道：“你长居北疆，大约从没看过大江大海吧？”

“我们有大大的盐湖，一眼望不到天，大家也叫它们海子……我偷偷地带着侍女玩过……”

宝锦根据典籍所记，小心编造着子虚乌有的经历，眺望着无尽席卷的浪涛，听着那天地间单调而洪大的水声，只觉得熟悉而又陌生，

多年以前，她也曾经盛妆严服，随着蔽日的旌旗，乘着巨舶远航海上，到得那个被称为隐士国度的他乡异国，高丽，满怀憧憬的缔结婚姻。

那时的海波，也是如今日一般，一去不返，红尘千里。

她蓦然感觉一阵恍惚，心中那已经结痂的隐痛又开始泛上——本应白首不离的那人，却终究背弃了她，誓言如这浪涛之声一般，却仍是付之沧海，只留下无尽讽刺。

她不愿再想，起身帮皇帝整理奏章，却见他心事重重，在颠簸之中，更显得气色不好。

“皇上也有些不适吗？”

“朕戎马倥惚，倒是不至于这么孱弱……”

皇帝烦躁地推开案间奏报，仿佛不胜苦涩道：“昨晚跟梓童又有所争执，她很是不快，朕却也无法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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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 诱情

“皇上又跟娘娘闹了别扭吗？”

宝锦轻笑着调侃道：“远别在即，你们伉俪情深，本该难舍难分，却居然在香闺之中拌嘴吵架吗？”

她这话虽然说得大胆，却也很轻松俏皮，本以为皇帝会解颐一笑，却不料皇帝苦笑一声，面色越发阴郁，缓缓道：“不是为了闺房私意，而是为了新政之事。”

宝锦看他头疼的样子，试探着问道：“莫非是皇后娘娘听说了李大人之言？”

皇帝颔首，饮了一口清碧茶水，皱眉道：“她很是恼怒，非要我严惩，治他毁谤之罪——可李赢少年意气，哪肯就此低头，于是两边都认为朕在偏袒另一方，私下颇有怨言。”

宝锦心下暗忖，这样左右为难，倒真是受了夹板气，怪不得面色如此灰暗。她微微一笑，道：“其实此事本是国政，到此却变成了意气之争——皇上大可将那血书调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候，李大人再无借口，当然只能向娘娘磕头道歉，这一场风波不就平息下来了？”

“要想水落石出……谈何容易？”皇帝冷冷一笑，唇边上带上了冷峻的讥诮，“只怕庶民们敢写血书，却不敢上堂作证，对景儿再出个暴毙、失踪之祸，那才是我新朝祥瑞呢！”

原来他早知对错，甚至对皇后颇有疑忌！

宝锦心中暗笑，面上却露出不胜诧异之色，“您的意思……是说血书是真，京畿普受新法之害？”

皇帝不置可否，只是深深一叹，隔了几案，携了她柔若无骨的小掌，放在手中摩挲把玩，道：“这里头关碍颇深，你也少管这些闲事。”

宝锦霍然将手抽回，正色道：“皇上，你错了！”

对着皇帝诧异微愠的目光，她毫不退让道：“昔日姑墨的王室宫眷，也被朝廷在京畿一带监居，以桑麻田亩为生，若是新政苛毒，他们必定也难逃此劫——他们都是我的同胞手足，又岂能弃之不顾？”

皇帝见她越发越急，双眼微红，几乎要滴下泪来，只觉得心中一痛，伸手欲扶，却被她断然挥开——

“皇上若是怜惜于我，就请将君恩广施于我的族人。”

她珠泪盈盈，白衣纷飞之下，宛如一株风中的秋海棠，憔悴孱弱，然而秀丽无双。

“这是国政，朕会好好秉公考量的，你不要如此伤情！”

宝锦闻言，清宛双眼浮上一层雾气，氤氲之下，更让人色授魂与，再移不开眼光，她凄然摇头，低低道：“事关皇后娘娘，以您对她的深情，要想秉公考量，实在是……”

她仿佛不知说什么好，纤弱的，无助的，仿佛孤零零的小兽，想要乞求什么，却知道无望，于是再无奢求。

“我明白您的心思……皇上。”

“您与皇后又生嫌隙，却把我带在身边，远航江南——我就是那泥塑木雕的替身。”

声音幽幽凄苦，她垂下头，星辰般的眸子紧闭，面色苍白，颤声道：“可我就是个微贱的替身，也有一颗心，这里……也会疼啊！”

宝锦指着自己心口，哽咽不能再说，于是闪身后退，如云的裙裾绊倒了脚跟，踉跄欲坠，皇帝再也看不下去，健臂一舒，将她抱入怀中。

沉稳清新的男子气息将她包围，如大海波涛一般，无所不在。这温暖厚实的胸膛，让她周围都沐浴在暖意之中——

“朕今日也忍不得了！”

皇帝咬牙切齿地在她耳边说道：“你总是自以为是，顽固倔强，拒人于千里之外，今日我便要说个明白——我根本没把你当皇后的替身！”

他的大掌钳制着纤细腰身，仿佛一用力就可以折断，却终究小心翼翼的，环抱着这心爱所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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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 江南

自那一日初见，你在林中飞奔低泣，我便对你念念不初，是因为你和皇后有所神似，可凭心而论，你这倔强不羁的性子，又冷又硬，却与她天差地远，朕哪里会把你当作是她？！”

皇帝又好气又好笑，硬扳着她的香肩，在她耳边低声喃道，却是咬牙切齿的，很想把这些言语塞到她那胡思乱想的脑子里。

“带你来江南，是因为朕身边缺个可心的人伺候，更是因为所有人中，只有你一心纯净，没有别的企图。”

一心纯净？

宝锦听着这话，只觉得刺耳无比，封冻的心中，仿佛冰棱裂开，凛然生痛——

若是你知道，我比那些后宫女子更为心机深沉……你会如何作想呢？

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她仿佛不胜羞窘，又不敢置信地低下了头，绞着裙角，低低道：“你说的……可是真的吗？”

“我为一国之君，又何曾需要花言巧语来哄人……”

皇帝剑眉一轩，勃然欲怒，却终究苦笑道：“倒是你心中牢牢记得破家灭国之恨，耿耿于怀，生生把我的好意曲解玷污——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好？！”

他牢牢圈着她的肩，力道越发加深，却在惊觉她黛眉微蹙后，颓然放手。

此时宝舱之中寂静清默，只有水波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仿佛打在人的心上。

皇帝凝视着她，仿佛要在她的清莹黑眸中看出什么来，但那蝶翅一般的浓密眼睫，却将一切都遮挡其中，不复窥得。

良久，他才怅然若失的轻叹一声，说了一声，“你先回去休息。”

随即转身出舱而去。

如云的伞冕将他的身影映得模糊而鲜赫，珠帘的脆响之后，站在原地的少女缓缓抬头，她的眼眸流转，仿佛水的波澜暗纹，只一瞬间，却又隐没不见——

那是奇异而隐忍的挣扎，和迷惘。

****

千万战船如利箭齐发，顿时惊破笙歌艳舞，沉醉在所谓江南天险中的南唐君臣，宛如惊弓之鸟一般，顿时朝堂之上风声鹤唳，有引议迁都的，有极言称臣主和的，一时嘈杂如同市井一般。

“诸卿勿用多言……臣先前已去王号，降称为江南国主，新朝那边，却仍是咄咄逼人，此等情形，若是再要议和，也只有拿孤的人头去，才能作数了。”

南唐国主不过三十出头，平日里儒文温厚，此时一言，虽然词气平静，其中意味却是犀利无比，众臣琢磨着这话的意思，都凛然跪地，齐呼，“臣等不敢。”

“你们还有什么不敢的……”

唐国之主冷冷一笑，默然无声地俯视着这些跪伏的臣子，突然觉得这昏暗的殿中，仿佛只匍匐着一些鬼物，在地上蠕蠕作恶，不由得一阵心烦，恨不能将御案上的铜炉掷下，将这些魍魉鬼魅都化为齑粉。

他舒了一口气，问道：“长江天险，如今正是对峙之势，哪位愿领军出战？”

回答他的，是良久的沉默，那些忠诚匍匐的人们，仿佛颤抖了一下，将头埋得更深，几乎要潜入地下。

“我国富饶千里，据鱼米形胜之地，竟不能有一个能拒敌的将帅之才吗？！”

他的声音加重，虽然不大，却越发刺耳地传入众臣耳中。

正在僵持间，阶下有青衣小监匆匆而近，在他的耳边低语一回，年轻的国主双目一亮，仿佛垂死的人遇见了九天甘露一般。

“她说的可是真的？”

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前列的三公九卿听着，不由暗自纳罕。

“郡主娘娘请您过去一趟，共商大事……”

小太监妃色的红唇微动着，皇帝点头应和，随即扬声道：“暂且散朝！”

他袍袖一拂，随即大步而出，与往日的守礼和缓判若两人。

阶下众人不知为何，纷纷议论，却有几个冷眼心尖的，暗自咒骂道：“朝堂大事，这逆伦狐媚的贱人居然还敢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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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 断流

着淡锦常服的国主，匆匆来到一处宫室之前，早有宫地，他挥退众人，也不让人禀报，径直而入。

重重垂落的罗帷之中，有阵阵琴声曼然传出，声调铿然，如金石裂绝，又似孤境凄然，南唐国主陈瑾凝神细听，竟是十面埋伏之音，他在纱幕外轻叹一声，劝道：“未到山穷水尽，何必作此不吉之音？”

纱帷之中，琴声未绝，却越发悲壮难抑，郁郁之下，只听裂帛之声突起，随即响起侍女的惊叫声，“郡主，你流血了！”

帘外的一国之君闻言一惊，刚要冲入，却听一道慵懒声调淡淡响起，“哥哥，如今已是回天乏术，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常乐郡主琅命侍女卷起重帷，帐中的沉香气味顿时避了上来，让人心生空旷，却无端空落落伤怀。

陈瑾顿足痛怜道：“你生来不足之症，气血两虚，多加思虑，便要咳血，非得用沉香的气味掩住才好——这半壁江山虽处多事之秋，却也不该只靠你一介女流勉力支撑！”

他面容苦涩，仿佛不愿咀嚼这逐渐紧逼上来的心焦，却仍强笑道：“我正在前殿跟众臣商议，却被你生拉硬拽过来，还没见门，却被你这一通好吓，真是无话可说！”

逐渐卷起的帘幕后，发出清脆而狡黠的笑声，银铃一般悠扬，却又好似海中鲛女的魔魅，逐渐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张宜喜宜嗔，可说是倾国倾城的脸。

南唐国主陈瑾爱怜的看着妹妹，却听她那线条绝美的红唇中，幽幽逸出一句，“正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身姿妙曼，柔若无骨，说出的这一句却是铿锵决绝，百折不回。

“如何个生法？”

陈瑾精神一振，急问道。

他知道自己这妹子谋略非凡，手中又掌有毒门等江湖人物的神秘武力，所以对她的见解，素来很是信服。

琅悠然一笑，款款道：“不知王兄还记得吗，前朝颓乱之时，拱卫南疆的某一只庞大船队，却神秘的出现在我南唐的码头上。”

“你是说……天朝水师？！”

陈瑾目光一闪，豁然开朗地低喊。

琅眼中闪过一道涟漪，随即清冷无波，她端详着断裂的琴弦，咬牙笑道：“正是呢……”

她意味深长的这一句，却让陈瑾一头雾水，琅也不欲多说，只是继续道：“景渊帝驾崩后，威名扬于四海的天朝水师，便不见了踪影，谁有能料到，传闻中已经溃散的他们，居然完整无缺的在我们的近海岛屿上休整呢？”

陈瑾也大为心动，有这样一支强悍的武力，足可以将新朝的万千水军击退——可是，素来骄傲不羁的天朝水师，真的肯加以援手吗？

“我去。”

琅淡然道，手中不由的握紧了一柄珊瑚簪，那上面星星点点的嫣红，宛如血迹一般，灿烂华美。

她望这支半旧的簪子，叹了口气，重复道：“我去劝说他们。”

****

万千条军船正逆流而下，皇帝满意的四眺远处，只见烟水朦胧中，模糊的江南轮廓已在眼前。

他心中欢畅，不由笑道：“如此军容，足可摧枯拉朽。”

“皇上如此豪兴，妾倒是想起了一个典故。”

宝锦敛衣而随，语调谦恭有礼，皇帝笑着看她一眼，问道：“是哪个？”

“古时符坚伐晋，他曾道：‘以我百万大军，投鞭足以断流’。”

宝锦笑语嫣然，神色之间，仿佛真在说什么趣闻。

“你大胆！”

皇帝一时大怒，听着这话实在尖刻兼而不吉，几乎一掌掴了过去，他眸中闪光，却终究强忍下这口气，怒极拂袖而去。

周围的侍从虽不懂水之战符坚惨败，一代霸主落魄的典故，却也知这气氛实在险恶，慌忙分人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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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 渔者

锦望着他盛气而去的背影，映着白浪苍穹，不由的呆她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纤弱身影仿佛要随风而起，直舞九天。

这无双风姿，引得一旁战船上的兵将都偷眼望来——这一次远征，皇帝只带她一人随侍，着实让很多人都揣测议论不已。

她毫不理会形形色色的目光，径自走入舱中自己的房间。不过半刻，约定的敲门声响起。

季馨前去应门，却并不开启，只是警惕地望着门扉，道：“是谁？”

小太监略微尖利的嗓音在门前响起，“我是膳房那边的，有事要请教姑娘。”

门被打开了，浪涛声中，小太监尖利的声音，几乎可以穿透船壁，“听说姑娘做的菊花鱼乃是一绝，如今在船上膳食从简，所以想请教一下做法。”

“这有什么难的，我写给你便是。”

宝锦的声音清脆而爽朗，她作势拿笔要写，却悄声问道：“南唐那边情况如何？”

小太监嘴唇微动，从袖中掏出一道密件，“这是我们辰楼中人传来的。”

宝锦微微颔首，胡乱写了个菜谱，让季馨送他出门，随即展开书信，仔细读完，她抬起了头，露出一道智珠在握的微笑，“消失已久的天朝水师……终于出现了。”

她望着密信被火焰逐渐吞噬，随即喃喃低语道：“这都是我朝锻就的无敌水师，将来的国之柱石，可不能被南唐这些人累得一起覆灭！”

她想起方才与皇帝那僵峙的一幕，随即微笑加深。“其实投鞭断流也没什么不好——如今地江南。再无谢安这等绝世人物，想要摧枯拉朽，又有何难？”

****

皇帝地怒气，到了晚间才有所歇止。

今晚正是宝锦当值，如今出征在外，一切从简，权充皇帝书房的正舱里，只见帐帘低垂，皇帝正在批阅奏章，见她前来。头也不抬，只是道：“朕若是符坚之类，你却要自比清河公主吗？可惜还少了个凤皇，朕也不好男风。”

宝锦刚刚走近，听着这近乎赌气的话，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得倚在门边。

她虽笑得欢畅，心中却已惊起无边波澜！

所谓清河公主。乃是被符坚征服的鲜卑慕容氏之女，她与弟弟凤皇一起被符坚纳为私宠，民间有“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之讥，嗣后慕容冲卧薪尝胆，终于在水之战后反叛。自立为帝。

宝锦听着这好似无心的一句。虽然知道是皇帝在报复调侃，却也惊得浑身冷汗都要流下，她强忍住全身的颤栗。笑得眼中发光，秀丽容色，一时竟冷艳非凡。

“皇上真是折杀我了，慕容家姐弟柔媚善工，族中又有数万健儿，可说是百足之虫，死而后僵，我一个亡国弱女，却又如何与他们相比？”

“朕也不似符坚的志大才疏，不还是给你一顿讥讽，好悬没挑了长江。”

皇帝半是恼火，半是赌气道。

宝锦缓缓走近，替他展平宣纸，轻声道：“皇上恕我今日的卤莽妄言，其实，我是有一隐忧……”

“嗯？”

皇帝正要提笔再书，听她这幽幽一句，有些奇怪地抬起头，见她面露满色，于是道：“你有什么话，只管直说，何必吞吞吐吐？”

“是……我是在担心，南唐虽是旷于武事，难敌我军神勇，可也并非一击即溃的弱者——如今他们静守如常，恐怕其中有什么玄虚。”

“你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皇帝这才明白她白日里提什么“投鞭断流”，暗忖她虽然言辞刻薄，却实在是暗含关切，于是怒气消了大半，温言笑道：“你放心，朕不是那等妄自尊大之人，已经派斥候前去查探，不会轻敌的。”

“也是我白担心一场。”

宝锦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叹道：“我今日口不择言，实在多有冒犯，对不住了！”

她盈盈拜倒，不等皇帝搀扶，起身而去。

身后，只留下一句，“您还是要多加小心。”

皇帝听着这欲说还休地一句，品位着其中的情意，不由的露出一丝宠溺的微笑。

宝锦不用回身，便猜到他定是极为欢畅，她轻提裙摆，从巨浪高耸的甲板上走过，一路不停——

大战将启，便让你和南唐那一对兄妹，杀个你死我活吧！

她想自己这神来一笔，却丝毫没有欢欣，眼前竟浮现了皇帝那殷切而深情的眼眸。

我到底是……怎么了？！

****

金陵三面被围，眼看是插翅难飞。

正当皇帝手下地骁将们纷纷出阵，誓将唐国踏破之时，次日的拂晓，却传来一道惊天霹雳！

“什么？三路水军失利？！”

随着侍从郎中们地声声惊呼，皇帝从舱中披衣而起，面色也颇为凝重。

他仔细听完奏报后，剑眉一轩，不可思议地怒道：“你们难道在说笑话不曾？！平空杀出一支奇兵，在江中纵横来去，如入无人之地——世上可还有这等荒诞之事？”

他蓦然想起宝锦所言，“怕是有什么玄虚”，心中咯噔一沉，知道是被她不幸料中，于是更加烦躁。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先收船回阵，休整完毕后，再作论处。”

****

金陵城外一片肃杀，千里之外的宫闱之中，却也是清净寂寥，毫无生趣。

皇帝这一走，带走了所有后宫女子的热情，连素爱打扮的方宛晴，这几日也只是懒懒的，提不起劲来。

初春汗峭，又兼雨雪重重，谁都不愿出门，这一片沉寂，却终于被一桩血案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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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 巫蛊

这名暴毙的，乃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宫女。

她被人发现时，倚在一条人迹罕至的夹道旁，全身僵黑，咽喉处一个小而圆的血窟窿，血已经干涸，双眼直挺挺的好不吓人。

这桩极其惨烈的凶案，由于死者的身份卑贱，本也只是宫人宦官们咀嚼的谈资，不料禁军稍一搜索后，竟在她紧攥的手心里发现一角纸符，顿时平地生出千尺波澜！

皇后高坐上首，端详着手中六角形的微黄纸符，面色因愤怒而惨白，她的眼中光芒摄人，死死盯着上面隐约的朱砂痕迹，唇角紧紧抿起。

“真了不得，居然窃了我的生辰八字，行这诅咒厌胜之事！”

她沉沉说道，虽然声音不大，却把下首的一干侍卫和禁军首领吓出了一身冷汗。

“你们还跪着做什么，还等着人来给我下蛊毒吗？”

皇后冷冷一笑，继续道：“万岁不在京中，一应事务，我都不想大动干戈，可眼看着这些鬼魅都欺上前了，我总不能视而不见。”

所有人见她挥手示意，顿时如蒙大赦，纷纷退散而去。

此事看着棘手，半天的工夫，却又有了下文。

掌灯时分，何远便躬身进来禀报，他在阶下跪了许久，皇后才让他起身。

“可有什么眉目了吗？”

她安详的端详着自己的指套，平静有如刚刚睡醒似的。

何远不禁打了个寒战，低声道：“在死者附近的泥地里，发现了这个。”

他手掌展开，竟是一个青碧鸾纹的香囊！

“这是……”

皇后看着眼熟，有些迟疑道。

“这般样式的花纹，只有妃子一级的宫中才能使用。”

何远明知她最为熟悉，却极为配合的说出了答案。

皇后凤眸骤然一凝，“宫中四妃之位空缺，只有云贤妃一人……”

“臣马上派人去搜锦粹宫……”

“住口！”

皇后一声断喝，阻止了他急行的脚步。

她微微冷笑道：“亏你还是久历江湖，做事这么卤莽——就凭着这个物件，难道就可以任意去搜宫不成——万一是载脏陷害，可让我怎么去见云家妹妹？”

何远听出话音，顿时心领神会，他连声告罪，匆匆而出。

皇后小口地饮着茶，嫣然轻笑，唇中吐出一句——

“真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她好似在说何远这一干人，又好似意有所指。

第二日，云贤妃宫中便有人出首，道是曾在院子中见过诅咒巫蛊之物，于是禁军一齐而入，一声告罪后，便开始掘地三尺，在庭院的泥里到处乱找。

两尊满布针空的木偶被挖了出来，眉目之间，居然与帝后颇为相似，众目睽睽之下，云贤妃在侍女的搀扶下，虽然面色苍白，却强撑着看了这两尊木偶。

“替我回禀皇后娘娘，此物并非我院中所有，我一身清白，可昭日月。”

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她嘴唇微颤，银牙紧咬，面上再无半点血色。

说完，她拽下发间珠翠，跪于中庭等候。

皇后闻言，急急前来锦粹宫，亲手将她搀起，垂泪道：“我与妹妹多年知交，彼此性情相通，再怎样也不会对你有所猜忌，只是事关万岁，我也不能徇私，只能请妹妹闭门几日，等万岁回朝，再作论处。”

如此也算公平宽厚，云贤妃却是深知她的秉性，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寒意，可任她怎么冥思苦想，也无法揣测皇后的用意，只得含泪谢过，从此闭门不出。

“娘娘，我们费这么大手脚，您居然把云贤妃轻轻放过了？”

琳儿一边替她捶背，一边轻声问道。

皇后轻笑道：“云贤妃素来韬光隐晦，要拿她什么错处，实在很不容易，即使有这所谓的铁证，我也不好贸然发落她。”

“至于那些厌胜诅咒之物……”

皇后的面色突然变得非常难看，她冷笑一声道：“虽是我们命人埋下的，可也只是顺水推舟，它真正的主人，大约正在惶惶不可终日呢！”

“什么？！”

琳耳轻呼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迟疑的有些口吃道：“难道，这物件不是娘娘您命人做的？”

皇后怒极生笑，“你见过谁诅咒自己的？！”

“那是……？”

“是我那不成器的堂妹。”皇后叹了一口气，意兴阑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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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 利刃

皇后淡淡说道，在琳儿听来，却有如平地惊雷一般。

“宛晴小姐……是她做的？！”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暗中行咒害我，却被宫女撞破了行迹，不得不杀人灭迹。”

皇后嫣然一笑，贝齿轻咬着下唇，露出珍珠一般的光泽。

“总算她还没蠢到家，知道在现场丢下青鸾香囊，嫁祸于人。”

她轻声叹道：“如今政务繁杂，我本不愿在这关头生事，既然她已经下了手，我也就顺水推舟，让那些针偶出现在云妹妹的锦粹宫，好让此事了结。”

她说得优雅从容，想起那个愚蠢狠毒的堂妹，却几乎要冷笑出声，“这样拙劣阴微的手段，就想要取我代之，简直是痴心妄想！”

“娘娘睿智天成，方婕妤就算学了您的一二成，也万万不是您的对手，更何况，她如此娇纵，丝毫不肯收敛呢！”

琳儿在旁恭维道，虽不脱谄媚，却也是十成十的真心诚意。

皇后微微一笑，继续摆弄着手上的玉梳，想起自己这一次的得意之作，不禁暗自欢畅。

她借势而为，将锦粹宫拖入怀疑和猜忌的泥沼中，一是为了对徐婴华有所抑制——她最近很是受宠，若不把她的锐气压下，将来还不知要怎么嚣张呢！

另一个原因，却是因为出征在外的云时。

皇后想起这个清雅沉稳的年轻人，唇边微笑加深，她低喃道：“任你有通天纬地之能，我都要让云家伤筋动骨……只怕你日后回京，这里已是天翻地覆了。”

她扬声命道：“去跟何远传我的口谕——锦粹宫之事尚有疑点，除了全宫上下，还应细查近日的来往人等。”

“特别是……一些贵戚宫眷。”

皇后悠然而笑，在这最后几个字上加重了声调。

****

皇帝远征在外，原指望一鼓作气地拿下金陵，却不了出师不利，三路水军都受到重挫，一时军中谣言四起，有些世居北方，新习水战的兵士更是心中惶惶，只怕葬身江中喂鱼，连个囫囵全尸也无，若不是军纪森严，只怕就要临阵脱逃了。

“皇上，靖王殿下求见。”

三层巨舱的最上首，有人入内禀道，皇帝着一件短袖箭衣，刚刚练完弓，正要展阅图卷，听这一句，眉头凝成一个川字，却随即敛住了，挥手道：“宣。”

“皇上万安。”

云时入内后，先是细看了皇帝并无受伤，这才舒了一口气上前拜见。

他自知位高受忌，一直在后方监督粮草辎重，如今闻听前方受挫，这才乘小舟星夜赶来。

他话虽说得诚挚，皇帝却总疑他是来看笑话的，打心眼里不愿示弱，于是笑着赐座，道：“谣言误人，只是小挫，朕根本毫发无伤，外间又传得云里雾里，真是笑煞了人！”

云时起身，又暗自打量了皇帝一番，见他眉宇之间，颇有郁色，却越发冷峻凛然，杀伐决断之色越重，于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只是小心劝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万岁不用如此介怀。”

“这一句还是我教你的呢，转眼就用到自己身上了，真是报应不爽！”

皇帝不禁失笑，望着云时，叹道：“你也以为我因为颜面受损，于是恼恨不出吗？”

云时看入他明亮睿智的眼中，顿时觉得自己想得差了，于是笑着告罪，皇帝微笑着以扇敲他的背，戏谑道：“罚你回京就娶一门亲事，不得推辞！”

不等云时微愕，他指着图卷道：“低估南唐的实力，是我的不是……可此事透着蹊跷，我冥思苦想，也没有什么头绪。”

当下把重重疑点说了，云时听完，全身一颤，半晌，才在皇帝的惊讶目光下，重新睁开了眼。

“是他们来了……”他沉重地吐出一句，声音居然有些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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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 心结

“他们……是谁？”

皇帝目光一凝，沉声问道。

他知道云时乃世家出身，又长在军中，一些秘辛掌故，比自己要精通得多，是以有此一问。

“陛下，您当初入京之时，景渊帝手中并非毫无依持，一些勤王之军散落在外，救援不及。”

云时斟酌着说道，半真半假的，却没有吐出“天朝水师”这四个字，他掩于袖中的手指紧握，心中滑过一个隐秘而危险的念头，他不禁抬眼望向皇帝，却见他凝神思索，暗一咬牙，却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南唐得到了前朝余孽的支援？”

皇帝冷冷一笑，以湖笔染满了朱砂，在奏报上龙飞凤舞了一列，这才道：“索性一并解决好了。”

只怕你未必有这个实力……

云时心中暗忖，面上却丝毫不露，恭谨道：“陛下圣断……这些不过是跳梁小丑，不足为惧。”

皇帝从文书中抬起头，冷峻如电的目光，照得云时心中一凛。

“连你也学会说这些了……”

他轻轻一叹，百无聊赖的，凝望着身上的甲冑。

云时吓了一大跳，又要跪下，皇帝摆手示意，低声道：“我明白，你即使有所腹诽，也不敢明说……毕竟，如今已有君臣分际，怠慢不得。”

云时嘴唇微动，还想说什么，皇帝却缓缓道：“你连夜赶来也累了，先去睡一觉吧，等你醒了，我们再一起来看地图。”

他静静望着云时行礼离去，只觉得那轩昂身影是那么的陌生。

再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皇帝闭上眼，深深一叹，连眉梢，都染上了淡淡的寂寥。

“皇上是身上乏了吗？”

宝锦悦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皇帝微微侧身，望着她在昏暗中有如明珠的双眸，只是摇头不语。

一只温软的手掌轻抚了他的额头，有如玉石的微凉，掌心却有着淡淡的暖香。

“额头点烫……”

少女的声音，不无担忧地在昏暗中响起。

下一刻，她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皇帝猿臂轻张，不由分说的，将她抱入怀中。

皇帝有些强硬地箍着她的手腕，感受着这份温乡暖玉，只觉得胸膛之中，仿佛也被什么东西充满了。

有如幼时尝过的棉花糖，大而蓬暖，甜甜的，让人觉得无比舒畅。

他深深嗅了一口少女的体香，只觉得眩晕越发沉醉……

孤寂的帝王生涯，并没有很长时间，却好似将他一生的美好都剥夺殆尽……爱人，挚友，那些美好而闪光的笑靥，仿佛都已经沉寂凋零，只剩下空落落的头衔，“皇后”，“靖王”，如此而已。

他紧紧地将怀中的少女拥紧，仿佛溺水者孤注一掷的抱住浮木——

只有她，丝毫不曾改变，那惊鸿一瞥的泪眼婆娑，倔强傲骨，在那一刻就在自己心中生了根，下了蛊。

皇帝只觉得一阵飘然，自己仿佛行走在水上云中，又仿佛置身于传说中的蓬莱仙境，四周再无兵戈杀戮，只有两人相偎，恬静如许。

“皇上……”

舱外焦急的禀报声将他惊醒，他如梦初醒地睁开，幽冷的眸光闪过，他立时又是那决断圣裁的“万岁”了。

宝锦呆呆望着他的神情，只觉得心中一痛——

那样寂寞，怅然，而又不似平日的淡淡温暖，甚至带着些许病弱，怎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冷戾残酷的人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不愿再想，转身出了帝舱。

****

宝锦出了船舱，见那日讨要“菊花鱼”菜谱的小太监又涎着脸笑着等候，于是笑着戏谑道：“这回又想给万岁翻什么花样？”

“姑娘明鉴，万岁进的香，小的们才能不挨管事的扳子……”

小太监做出一副苦瓜脸，惹得周围宫人都窃笑不已，有人上前求情道：“也罢，瞧着这猴崽子可怜，姑娘就再教他两手罢……”

宝锦微微苦笑，白了小太监一眼，带着他到了厨下，见四下无人，低声斥道：“我说过不要频繁联系，以免遭人怀疑，你莫非吃了熊心豹子胆？！”

“殿下，小的现在都快吃苦胆了……”

小太监急声道：“南唐那边送来书信，急甚……”

宝锦接过一看，低笑道：“又想吃汤圆，又怕烫了嘴，哪有这么两全齐美的……我已经给他们出过主意了，如今仍是踌躇不定，莫非真想做亡国之君么？！”

她胸中怒气燃起，冷笑道：“早就听说琅郡主乃是女中诸葛，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尔尔！”

她怒气不止，但念及这出戏仍需南唐配合，这才咽下这口气，沉吟半晌，才道：“通知南唐那边，我要亲自与他们会面！”

****

锦粹宫中，云贤妃被令闭门思过，却是坐困愁城，眉间凝不住疑云愁绪。

徐婴华见她毫无胃口，亲手下厨，做了一碗青葱细面，又加了许多姜醋，点了一点香油，端了进去，劝道：“小姨，你好歹吃一些……”

云贤妃不忍拂了她的好意，略微动了几筷，又问道：“外面如今怎样？”

徐婴华眼中闪过一道阴霾，闭口不言。

“告诉我，究竟如何！”云贤妃死死攥住罗袖，低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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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 明暗

屋外的风声阵阵，把窗棂吹得咯咯作响，春寒料峭，又丝，一时竟浸润心中，只觉无比幽冷。

徐婴华咬一咬牙，终究开口道：“皇后说也许有小人作樂，嫁祸于您，于是要彻查锦粹宫中的来往人等。”

“她有这么好心？！”

云贤妃微微冷笑道，她毕竟是心思剔透的人精，微一沉吟，一道灵光闪过心中，她猛一抬头，鬓间那支点翠金钗也颤巍巍的几乎落下——

“她要是要对我云家下手！”

她攥紧了广袖，几乎将银牙咬碎，低低道：“锦粹宫中来往的宫眷虽多，最为频繁的，却是我母家的女眷——她这是要将我云家构陷入罪！”

徐婴华静静听着，眼中闪过一道火焰，但很快便敛住了，她低头沉思半晌，决然道：“事不宜迟，只有把这事捅到皇上和小舅舅那里，才能躲过这场大祸！”

“没有用的，前方的邸报奏折，都是由皇后转去的，军戎之中，再不能私传信件了。”

云贤妃跟随皇帝在军中多年，其中规矩都知之甚详，她面色苍白，凄然道：“皇后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封死了，只等着看我云家步入绝境。”

徐婴华眸中幽闪，在昏暗的殿堂里，熠熠生辉，她静静听着殿外的风声，轻声道：“实在不行，只有孤注一掷了。”

她附在惊愕的云贤妃耳边，寥寥说了几句，后者面色大变，惊得睁圆了美眸。顿足道：“皇家的体统颜面何在……这怎么可以？”

“我现在管不了皇家的颜面体统了。我只知道，皮之不存，毛之焉附。”

徐婴华轻声答道，裣衽转身而去，云贤妃长叹一声，颓然坐倒。

****

珠帘如雾，卷起一室旖旎，琅郡主吹着茗茶上地嫩叶，细细读了回复，轻笑道：“这位宝锦殿下说话真是有趣—”

南唐国主陈瑾正在室内踱步。风雅地外表下，掩不住内心的焦虑，“她还是希望我们兵行险着吗？”

琅微微一笑，并不说话，她美目流转，顾盼之间。魅惑自生，陈瑾望着妹妹这无双美貌。心中只觉一片暖融，他走近她身边，低声道：“可苦了你……”

琅就势倚在他肩上，如兰似麝的气息吹在他耳边，只觉得旖旎如霓。目眩神迷。“为了你，我有什么苦的……不管是笼络毒门，还是暗设缇骑。又或者是……”

她勉强打起精神，决然道：“宝锦帝姬虽然愿意援手，却也并非良善，她指望我们跟朝廷斗个你死我活，所以毫不顾及地出了这个主意，不到万不得已，我也实在不想用。”

“水师那边……”

陈瑾欲言又止，男子和王者的尊严，让他觉得受辱，面孔都微微涨成赤色。

“你吃醋了，是吗？”

琅从榻上起身，曼妙身姿转了个圈，如蝴蝶一般轻盈美妙，“那人恋我甚深，倘若许下重愿，定能为我所用。”

陈瑾听得这话，面色更是郁郁，他咬牙惨笑，“我连自己心爱的妹妹都保不住……”

“那也好过为人臣虏，任人奴役。”

琅柔声道，日光从雕花圆窗中照入，更显她容色惨淡，仿佛透明一般。

****

嗣后几日，两军对峙江上，却渐成止戈之势，南唐的群臣不明就里，却纷纷赞起金陵的“王气”，陈瑾听了，心中越发恼恨，却也不去理会，只是翘首期盼琅的归来。

朝廷一方，皇帝定下以静制动之策，一心要把那神秘援军看个明白，大军虽然不动，探子斥候却络绎不绝。

这一日皇帝与云时正在商议，两人对着图卷，仍是踌躇未决，宝锦端茶进来，见到那熟悉的图标，不由低喃道：“是金陵啊……”

她刻意控制了声量，虽然不大，却正好能让两人听见。皇帝瞥了她一眼，沉声道：“这是军国大事，你插什么嘴？”

他虽是斥责，却也没甚愠怒，不过在云时面前，不好失了礼数。

宝锦露出惊慌模样，欲要请罪，皇帝挥手命她下去，宝锦退到门边，却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在梭巡凝视，灼热有如实质。

近午时分，云时才告辞而去，宝锦入内换茶时，皇帝忽然停了笔，笑道：“你看着金陵发呆，倒是什缘故？”

宝锦笑靥清浅，回道：“听说长江乃是天险，倒是很想见识一番。”

皇帝不由失笑，“你地好奇心真重，你们北疆有大漠飞沙，重雪冰川，景色殊丽，壮观非凡，长江虽险，却也是人渡之地，有什么好看的？”

宝锦掩袖而笑，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胸前雪肌凝玉，发间金钗颤动，几乎逶迤落下。

“这有什么好笑的？”

皇帝早就领教她一时纯真，一时刻薄的性子，以为她又有什么讥讽言语，不由微微沉下了脸。

宝锦抬起头，面上因喘息引起的淡淡红晕，皎美有如天上月华，皇帝只觉目眩神迷，连语气也微微放缓，继续追问道：“你在笑什么？”

“妾又失礼了……”

宝锦轻轻咳嗽着，怯怯看他一眼，咬着唇，却终究吐出了气死人不偿命的一句，“既然是人渡之地，天朝大军却是寸步难行，这岂不是天大地笑话？！”

她偷窥一眼，见皇帝面上阴云密布，眼看就要有雷霆之怒，赶忙轻笑道：“其实此事一点不难。”

“你有办法？”

皇帝一楞，赶忙追问，也不再对她发怒。

“你们中原人有一句，叫作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用在这里，最合适不过了。”

宝锦嫣然一笑，小小年纪，已是风华初露，一袭白衣，宛如江南粉荷，亭亭玉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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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 弈者

“何解？”

“进入金陵的路，可不止一条，又何必拘泥于水上？”

皇帝眼前一亮，随即皱眉道：“你的意思是水上佯攻，而暗中从陆路下手……可是陆路迢迢，沿途诸关，并非一日可以攻下，一旦费时日久，消息不免会泄露。”

宝锦早料此忧，她美目流转，故意沉思片刻后，豁然笑道：“论起陆上名帅，我们军中就有一位。”

“你是说靖王？”

皇帝的面色阴沉下来，握着瓷杯的手也越发紧实，骨节突起，“果然一起战事，你就想到了他——这么心心念念不忘吗？！”

宝锦吓了一跳，不知他的怒气从何而来，急道：“光论战事，他的确是上上之选，又哪来什么念念不忘？”

皇帝的声音低沉，好似暴雨前的电光，骇人心神，“你敢说其中没有一点私心？”

他想起云时故意避讳，袖手干看的行止，心中更怒，却不愿再说。

“万岁明鉴，论起夙仇，我姑墨国就是被靖王领兵攻陷的，我对他只有怀恨，哪来的私情？”

宝锦定了定神，跪地禀道，珠泪含在眶中，却倔强着不肯落下。

长而密的眼睫茫然垂落着，仿佛雪悒幽潭，让人心中一痛。

皇帝的怒气被生生抑住，他仿佛有些慌乱的，亲身把她搀起，用稠巾拭了泪，柔声道：“是朕口不择言，对不住……”

宝锦很有些惊疑的看着他，暗道此人居然还会道歉，却仍是掩面啜泣。

皇帝收起绸巾，有些犹豫，却终究还是问了，“你连云时都恨，对朕呢？”

宝锦抬起头，重眸迷离潋滟，仿佛凝着无限怅愁，“只怪天意弄人，却无法……不恨……”

“无法不恨么？”

虽然早有预料，皇帝却只觉得胸口好似被狠狠地擂了一拳，心中一片茫然。

宝锦望定了他，心中百味陈杂，半真半假的，却终究道出了胸中块垒，自己倒觉得舒畅快意。

半晌，都无人说话，波涛拍击着船舷，声声慢慢，好似永恒。

“你说的……朕会好好考虑。”

皇帝终于打破了沉寂，有些消沉，但仍是平静地说道：“说起来，云时也算是战绩卓着了，他若是担任陆路主帅，也算得当。”

“万岁圣明……”

于是两人长久无话，宝锦替他备好笔墨，皇帝便示意她退下——他要亲自拟旨。

宝锦退出高舱，清新水气扑面而来，微风徐徐，只觉得寒气略减，若有若无的春暖已经来临。

春日已近，可如今的江南，却大战将启，血光已现。

宝锦叹了口气，再也无心去看水光山色，心中忖道：皇帝要起用云时，南唐的覆灭，只在顷刻之间了。

“琅，你不要怪我心狠，即使是合作的盟友，总有一日，也会干戈相向的。”

她默默喃道，眼前仿佛出现了一道棋盘，云时、南唐、皇帝，甚至是遥远的蜀川，都化作厮杀的黑白棋子，在自己掌中运筹流转。

“让强者变弱，让弱者变强，然后，这个天下，就会再次陷入纷争之中。”

皇帝，你的大一统梦想，终究是要破灭了……

对不住。

宝锦默默的想道，随即，她对着虚空伸出手，仿佛要抓住最后的一颗黑子——

“天朝水师……重新回到我的手中吧！”

****

千舟停靠水畔已有多日，皇帝命云时为帅，从陆路转进，急入金陵，一边却谋划着佯攻水路，以迷惑南唐一方。

正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之时，皇帝却接到京中急报，他略略看了几眼，面上神色便冷了下来。

宝锦站在他身后，不自觉地攥了下袖中的秘报——因着辰楼的飞速，她也接到了相同的讯息。

“真是胡闹……”

皇帝阴郁说道，仿佛很是不乐，却又不欲发作。

“朕在前方奔忙，这些妇人无所事事，居然又……”

他的手捏紧了急报，看着后半段皇后的处置，终于舒了口气，道：“梓童还算厚道，大事化小，总算没折腾闹大。”

宝锦心中冷笑，想要暗示些许，心中却是一凛，暗道自己不可恃宠而骄，过露锋芒，于是闭口不语。

皇帝正在欣慰，却听舱外人声鼎沸，仿佛出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什么人在外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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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 宫眷

巡躬身上前，嗓音里有着不易觉察的轻颤，“万岁，她……”

喧哗越近的人声打断了他的话语，皇帝凝神看前，只见浩淼接天的水波之中，有一艘轻舟逐渐靠近，一道袅娜纤影在从人的搀扶下，蹒跚而上。

锦绣红裳随风飘飞，裙裾下摆，凝溅着几滴泥浆，半截雪白的玉臂也随之露出，上有几道豁出的血痕，狼狈之外，别有楚楚动人的风致。

徐婴华走到御前，想要跪拜，却踉跄着跌倒在地，众人惊呼之下，正要搀扶，却见皇帝大步想前，掳着她的手臂，将她从尘埃里拽起。

“你怎么会来这里？！”

皇帝沉声问道，怒气之外，又蕴含着别样的意味。

徐婴华抬起头，风鬟雾鬓，面容苍白，双眸却如星钻一般熠熠闪亮，她痴痴凝望着皇帝，忽然眼圈一红，无力地瘫倒在他怀里。

皇帝如坠云雾，望向行舟的从人们，领头的做校尉打扮，诚惶诚恐道：“娘娘单骑出京，黄帅不敢阻拦，却又怕出什么意外，所以派臣等随侍——这位是娘娘宫中的总管公公，其中内情，问他便知。”

他轻推一个中年宦官，后者战战兢兢，正要上前叩拜，却见徐婴划挣扎着起身，咬牙泣道：“为释嫌疑，臣妾亲身前来，请万岁赐我一死！”

皇帝一听这话，知道非同小可，他环视了四周众人一眼，随即扶了徐婴华入舱。

水声淙淙而过，舱中暮色暝迷，风声萧萧。

“万岁，我与贤妃娘娘着实无辜，家中来往的女眷更无此心——更何况，埋下这厌胜之物，难道真有什么效果吗？”

徐婴华大胆抬起头，眼中毫无惧怕，微微一笑，激越道：“若是这样就能杀人，陛下也不用起兵伐罪了，景渊帝这等暴君天人共愤，早就被咒死千万次了！”

皇帝听到这里，看着她愤愤说来，不由为之解颐一笑，道：“这个道理朕当然明白，可是后宫之中，理应由皇后掌管，况且她处分得当，朕也没什么异议。”

徐婴华凄然一笑，珠泪欲坠又休，黑嗔嗔的眸子望定了皇帝，半晌，才轻轻道：“陛下，云家若是被构陷问罪，这世上，可再没有哪家门阀可与方家齐肩了。”

她这淡淡一句，力道千钧，皇帝闻言，收敛了唇边笑容，眼中光芒越发强烈。

****

宝锦端来热茶，正要入内，却见门帘一掀，徐婴华缓步而出。

她已经在屏风后换过一套宫装，也擦干了水迹，显得温和娴雅。

这样温文高华的女子，却在见到宝锦后，目光骤然尖锐。

“你来做什么？”

宝锦小声问道。

“我要让皇后知道，方家不可轻侮。”

徐婴华微微冷笑着，以俯视的眼光瞥向她，“换做是你，一定又会‘忍辱负重’，是吗？”

宝锦平静看着她讥讽得意的笑容，心下却是冷笑——

真是不知死活……若不是我暗命黄帅护你周全，你早就曝尸野外了！

“这次真是对不住了……搅了你跟皇帝的柔情蜜意。”

徐婴华口中说着，却是毫无歉意，她凑近宝锦耳边，低低道：“有我陪伴身旁，就不用烦劳你了。”

她眼中闪过的，是残忍而喜悦的光芒，仿佛想看到宝锦花容惨变。

“徐婕妤说的哪里话来？！万岁不惯他人，总要我亲自经手，这才舒畅。”

宝锦故作天真的神气，她正在柔声细语，皇帝的呼唤，却映证了她的话——

“你且进来磨墨……”

宝锦嫣然一笑，裙裾婆娑，擦着徐婴华身侧而过，后者端立当地，因为愤怒，一张俏脸变得毫无血色。

****

徐婕妤来后几日，暗渡陈舱的计划，也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云时的大军挥戈而下，长驱直入，让金陵城中一片恐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琅把玩着手中的玛瑙玉雕，决然道：“通知那位宝锦殿下，我愿意跟她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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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 密会

艘大船缓缓驶向岛上，天边沙鸥翔集，金沙耀眼。

三列舰船浩浩荡荡迎上前去，遮天蔽日，旌旗几乎将半边天宇挡住。

这是对贵宾的隆重礼仪，却也隐隐含有疏离与威慑之意。

琅暗自冷笑，在侍女的簇拥下登岸，立时便有水师将领前来迎接。

入了主舰，不等寒暄，她望着那个白衣缡素的男子，眼中掠过一道复杂流光。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半晌，那男子才淡淡道：“郡主一路劳顿，先歇息一下吧！”

“家国危在旦夕，我还有什么好歇息的？！”

琅一口截断他的话语，不复平日的优雅，咬牙冷笑道：“你若是有救我的心思，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能公器私用，为你南唐击退强敌，是吗？”

男子沉声说道，终于抬起头来，双目如电，眼梢却含着郁意，“我所执掌的天朝水师，乃是保国为民的利器——这是先帝竭力保存下的最后一点力量，又怎能轻易折损？！”

“可你之前也曾救过我们一次！”

琅低喊道，全身都在轻颤。

“那是因为南唐曾经对我们施以援手，大伙儿决定还了这分恩情……但要我们拿着这点家底去冒险，绝无可能。”

男子望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胸中一痛，几乎要软下心来，但终究以极大的毅力克制住了。

琅含泪望着他，香肩起伏，几乎将一口银牙咬碎——

她蓦然跪倒，青蓝蒽绣的缎衣沾染了尘埃，那样谦卑恳切地望定了他，眼泪仿佛暗夜的明珠，滴滴溅落。

他眼睁睁的望着，全身的血在这一刻凝固了！

“求你……”

她小声啜泣着，孑然无助。

良久的沉默，死一般的寂静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艰涩，却依然沉稳——

“我不能……”

当啷！

琅的眼中，染上了绝望和愤怒的炽色，她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猛的掷在地上，随着一道清脆响声，就此四分五裂！

“还你……这是你当初文定时的聘礼！”

她哽咽着，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酷决然。

那男子闭上眼，再睁开后，已是消尽痛苦的平静无波——

“对不住……琅。“

一切都毫无指望……琅闭上眼，再也不肯看他一眼，起身拂袖而去。

她身后宫人如云，看见主人那惨白欲狂的脸色，都不敢开口。

亲近的侍女在船长的示意下，小声问道：“殿下，我们原路返回吗？”

“不。”

琅的声音淡漠，宛如风中的一缕轻烟，她抬起头，狂乱神色慢慢湮灭，最终化为琉璃般的冷光。

“我们去江心岛。”

船长在旁一听，吓得猛一哆嗦，“郡主，那里离伪朝水军太近了……”

他的声音在琅扫视下戛然而止，一艘大船扬起风帆，朝着无尽大海的另一边驶去。

****

“宝锦殿下……你的条件这么苛刻，真当我南唐上下是傻子不成？！”

琅怒意盈目，狠狠瞥向坐首的少女。

宝锦拧干了裙角的水，又把绾发的金簪拔下，任半湿的长发垂落于肩，她泰然自若的用绸巾反复擦拭，等到确定干了，才将头发盘出小髻，略略用簪子定住。

这江心岛的破旧古宅中，只有她们两人正在密谈，所以她也多了几份少女的顽皮和肆无忌惮。

她把自己狼狈的模样拾掇一番，顶着琅冷怒的眸光，这才宛然笑道：“琅你若是不甘心，大可另请高明。”

她望定了琅青白惨淡的花容月貌，笑容越发加深——

“这普天之下，能解你燃眉之急的，只我一人，要价要些，也无可厚非啊！”

“好一个天朝帝姬，如此趁人之危的行径！”

“彼此彼此，你们不也趁我姐姐危难，擅自称王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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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 暗谋

容明肌的两位佳人，彼此冷笑着讥讽，皓月辰星般的避，半晌，琅闭上了眼，低低道：“天朝水师也未必听你号令。”

“这本来就是一场交易，我若不能做到，自然也不会要你们的国库。”

宝锦襟间仍在滴水，却是悠然自若，毫不犹豫道。

琅正要反唇相讥，看着她幽深的目光，不知怎的，却再也说不下去。

“若你真能出兵解这危厄，我们南唐又何必吝惜这些银两？”

琅深吸一口气，答应了她的条件。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怒不可遏——南唐虽然富庶，若是被搬空国库，仍是元气大伤。

两害相较取其轻，无论如何，这半壁江山也要维持下去……

琅的指尖几乎要掐入掌中，她压制住汹涌而来的屈辱和恼怒，双眸熠熠地望向宝锦，“同样，你也要言出必行。”

宝锦微微一笑，好似无限欢畅，“当然……我答应过你，尽全力动用天朝水师，绝无反悔。”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击掌，貌似舒缓的气氛下，宝锦垂下头，掩住了一道微妙而诡谲的笑靥——

琅浑然不觉，半是客套，半是探究地笑道：“为了不让伪帝疑心，我会放出消息，说你已成我们的阶下囚，这一段日子，少不得要请殿下委屈一下了。”

宝锦瞥了她一眼，笑道：“除了要去那海岛，其余时间，我会很安分的。”

琅微微欠身，袅娜起身道：“如此，便先请殿下跟我回去……一旦事毕，不妨一品我江南风味——我王兄准备了上好的茶具，正涤尘扫榻恭候贵客。”

怕是黄金打造的牢笼吧……

宝锦心中暗笑，却也不说破，起身随她离开。

即将登上小舟的这一刻，她蓦然回首，望着白浪波涛中，那隐隐约约的龙舟和战船——

“他”大概已经心急如焚了吧！

她想起蒙在鼓里的皇帝，不知怎的，心中又是一痛——好似被细细的针尖戳入，深不见血，只是一颤一颤的疼痛。

……

自那日徐婴华长途跋涉而来，龙舟之中，便多了一道娴雅优美的身影。

如今，她正代替宝锦，素手纤纤，替皇帝奉上茗茶。

皇帝端坐案前，神情漠然，他侧耳听着外间水军急促的号令，眼一片森然。

方才，居然有人潜行水底，妄图凿穿龙舟，虽然发现得早，却也有一番惊骇，忙乱过后，有侍女匆匆来报，道是玉染姑娘掉入江中，打捞不及，已不见踪影。

“光天化日之下，好好一个人，怎么会平白没了踪影？！”

皇帝已是怒无可怒，声音越发轻淡。

水军将领惊得满头大汗，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得继续督促人再加打捞。

“皇上也别急，玉染姑娘吉人自有天象，不会有什么事的。”

徐婴华轻声劝道。

皇帝微微颔首，双目如电一般扫过案间，冷笑道：“这些南唐人不过垂死挣扎，变着法子要挟朕，上次的刺客，也是用的这一招。”

徐婴华微微蹙眉，急道：“难道玉染姑娘也落到他们手上了？”

“十有八九。”

皇帝眉宇间有些阴郁，却慢慢镇定下来，他咬牙冷笑道：“只要朕一日横军江上，南唐人就不敢把她如何。”

他双眉一轩，戎马征战中生就的霸气油然而生，扬声宣召内侍道：“传朕的旨意，让靖王加速行进！”

随着天子一声令下，旨意随着快舟疾马，星夜奔赴。

****

宝锦望着那遥遥迢迢的船影，将一声叹息藏入胸中，随即登上了琅的船。

风帆冉冉，即将驶向远方的海岛，那里驻扎的，乃是景渊帝的旧部，名扬天下的天朝水师。

“你真能号令他们吗？”

带着最后一丝不甘心和怨恨，琅问道。

“我和郡主身份不同，当然，结果也会截然相反。”

宝锦含笑答道，看着琅愠怒，扭头不顾，朝着分道扬鏣的小舟而去。

她收敛了笑容，心中喃喃：其实，我也没有什么把握……

但只要有一分希望，我都要伸手握住！

风从她的鬓发间拂过，带着海上特有的咸腥，不远处，海岛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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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 孤臣

更正一下：琅掷在地上的，是两人定情的珊瑚簪，我是个猪头猪脑，向大家道歉了，泪奔）

海岛上的沙砾被轻轻吹起，漾过身前，轻舟着岸之时，宝锦提衣敛裾，轻巧的跃下。

落日在天边染成一片宁静的金炽，沙鸥盘翔，仿佛无限眷恋的飞回自己的巢穴。

它们也有一个家……

宝锦心中涌起无限怅然，仰望无边天际，想起自己飘零天涯，却又何处为家？

那金檐椒壁的九重宫阙，早已成为他人的战利品，廊柱亭亭，石板间的血迹虽已擦净，却永不消逝！

那里，是杀死姐姐的仇人所居，早已不复当年的嬉笑晏晏，安宁喜乐。

一海之隔的高丽？

她唇边露出冷冷一笑，眉梢眼角浮现的，乃是不屑的轻嘲——当日那临海一掷，让姻缘信物毁于一旦，也让那段年少青涩的爱恋归为死灰。

历尽天下，却孑然无家……她想到此处，不禁心中一痛，无尽的疲倦和寥落，几乎要将她吞没。

刘南行到岸边，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衣衫单薄的少女裙裾随风轻扬，眉宇间凝着淡淡倦意和孤寂，茕然一身，伫立于舟下。

苍凉落日下，她的肌肤被染成淡淡的金色，半透明似的剔透，纤腰不盈一握，好似下一刻就会随风飘散。

这就是景渊帝的胞妹？！

刘南并非怜香惜玉之人，再如何震撼的泪眼，在前一日已经看到——想起琅哭泣着将珊瑚簪掷在地上，断成几段的情景，他沉痛地闭上眼，随即，又睁开了。

以几乎挑剔的目光来看。宝锦实在太过柔弱，与那扬眉停杯间，便可让天下变色的景渊帝殊然不同。

果然……天下再无此君上了么……

刘南压制住胸中几乎沸腾的气血，不愿再想下去，他大步上前，抱拳一躬，道：“殿下亲来，未及远迎，实在惭愧。”

你地脸上可不见半点惭愧之色呢……

宝锦心中忖道，却丝毫没有显露。她打量着眼前英挺矫健的男子，他的面庞被海风吹得黝黑，眉宇之间却不见半点粗鲁暴戾，隐约透出书香世家的儒雅大气。

宝锦早就听闻他亦是出身世家，年少时叛出家门，之后一直浪迹天下，偶然与微服出访的锦渊邂逅。君臣一番际遇之下，便受命草创水师，几年之间，声势直入七海，连高丽城中也能听倒塌的令名。

可惜，他的行止言谈。却在在昭显了主人的疏离。

宝锦黛眉微蹙，随即不露痕迹的敛了。回眸一望，缓缓笑道：“刘将军，久闻大名，今日才得一见。”

仿佛不胜羞怯的，她玉颜微侧，眼角余光，却正好看到刘南眼中一闪而过地挑剔——

有意思……此人先天便对我生有恶感，这又是为什么？

宝锦一震，加倍的警醒注意。心中却是一沉——刚一见面，就是这个态度，自己此行，真能将这一众骁勇不羁的将士收入麾下吗？

她摇摇头，仿佛要驱散这些念头，暗一咬唇，却越发激起了她性子中潜藏的倔强。

不复前日迎接琅的繁盛船队，刘南若即若离的说了几句，随即请宝锦登上一驾简陋的马车，向着船屋而去。

所谓船屋。只是在靠近大海地崖上，建起的一片低矮平房。以兽皮做顶棚，虽然结实，却让屋内一片昏暗，大白日里，就要点起灯烛。

“怠慢殿下了，只是我们平日里不常登岸，这里也是有客人前来，才会启用。”

与寒伧的外表极不相衬的，乃是屋中的布置，古旧雕刻的檀木桌椅，在宝锦看来，最少也有百年地历史，泰西名贵的黑丝绒靠垫下，极品地凉缎丝光潋滟，如水一般流淌褶皱，一分千金的龙涎香，毫不吝惜的随意大燃着，仿佛这不过是山野的松明一般。

宝锦咀嚼着“客人”二字，心中洞若观火的微微冷笑，微微一笑，眼中放出极为耀眼的光芒，道：“将军不必顾忌，我朝将士忠勇，对水师的律条遵循不悖，我身为帝裔，更当身先士卒。”

她言谈虽然谦和，隐隐却点出了“我朝”和“帝裔”，言下之意，却是与那“客人”之说针锋相对。

好犀利的口舌！

一来就点出这是朝廷的水师，想倚仗帝裔地身份，将它收入袖中吗……

刘南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回以一笑，道：“殿下高义，巾帼不让须眉，末将也很是佩服。”

宝锦静静听着他的恭维，宛然一笑，眉宇之间锐气更盛，轻道：“所谓巾帼不让须眉……”

她笑容加深，对着刘南道：“我敢断定，你对着姐姐，必定从不提这一句。”

“为何？”

刘南不自觉的问了。

“因为在你心中，她是无可替代的君上，根本不会有男女之分。”

宝锦眼眸幽闪，想起已然离世的长姐，心中黯然之下，却又有一种别样的好胜——

姐姐……你能做到的，我未必不能！

****

江海之间，情势越发诡谲险恶，京中这几日却越发平静。

锦粹宫中的平地风波，被皇后以一句监管不严，轻轻将云贤妃禁足几日了事。

所有人都一日既往的觉得皇后贤德，只有对朝政浸润最深地人，才能看出其中步步惊心。

皇后轻轻放过云贤妃，最终打算，却是想将经常入宫省亲的云家亲眷一网打尽，让这百年世族承受这巫蛊谋逆地罪名，再加上皇帝对云时的猜忌，她几乎有着十成的胜算。

然而，稳健的棋手，永远也不能估测到孤注一掷之人的动向——徐婴华的突然出走，让宫中波澜狂起，另一场戏即将粉墨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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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 畏高

后怔怔地看着案间刚至的朱批，鬓间银簪一阵颤动，摩着那朱红淋漓的字迹，半晌，才低低笑出了声。

“娘娘……？”

琳儿有些不安的在旁低唤。

皇后笑得有些咳喘，她抬起头，盈盈凤眸中，忽然滑下一滴泪来。

“娘娘，您怎么了？”

琳儿丢下手中琅壶，上前探视道。

皇后摆了摆手，冷笑着道：“徐婴华那小妮子，真是不能小觑啊！”

她的指尖在皇帝的批语上划了一道，冷戾飘忽的笑容，也逐渐化为苦涩——

“他要我行中宫宽穆之道，秉公审理，不要让功臣亲族蒙受不白之冤……瞧瞧这话说的多妙？只凭那小妮子的伶牙俐齿，他就下了这样的断语！”

她的眉尖蓦然一挑，琳儿只觉得胆战心惊，杀伐决断的气息，从皇后身上无声的威压而来，几乎让人站立不住。

皇后想起此事，又是灰心，又是憎嫉欲狂——云家……她只要轻轻一推，就会从云端跌落，万劫不复，可偏偏，皇帝的一道密旨，却让她不得不罢手！

她微微喘息着，香肩起伏之下，终于平静下来，她凝望着窗外初发的嫩芽，，缓缓的，露出一道奇妙的笑意——

“前方既然有心思管这闲事，大约，大军也即将凯旋而归了吧……到那时，再让云时好好亮相吧！”

她无声的冷笑着，轻拂袍袖，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起身向花园而去。

“又是一年桃红柳绿……”

她仿佛喜悦，又仿佛含着无限怅然的，轻轻叹道，在她的身后，初绿的垂柳如烟，正柔若无骨地飘舞着。

***

昏暗的船屋中，两人对坐而谈，外间风声飒飒，带来高崖之下特有的清爽水气。

宝锦凝望着刘南客套疏远的微笑，心中怒气更盛，她眼中火光一闪，一口饮尽木杯中的茶水，道：“你心中对我不以为意，才拿这话来敷衍我，是也不是？”

她清亮双眸在此刻很有些咄咄逼人，却是少年意气，瞧着只觉朝气蓬勃，很难生出恶感来。

刘南望了她一眼，随即敛目不语，面上却也没有惶恐之意，半晌，才道：“殿下如此在意这些细稍末节，末将也无可辩驳。”

“既然这些是细稍末节，那么，我们就谈谈正题吧……”

宝锦眼中光芒熠熠，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冷意脉脉而入，几乎让刘南感觉到肌肤的刺痛——

“刘将军，我身为帝室唯一的血脉，希望水师将士能重回麾下。”

对于聪明人，也没必要绕什么***，宝锦单刀直入地说道。

刘南眉间一轩，好似有一道不忿冷意凝成，却随即化为沉静微笑，“兹事体大，请容我跟众兄弟商——”

他最后一个“议”字没有吐出，便听宝锦一口截断道：“军法森严，何来商议一说——莫非堂堂天朝水师，也学那海寇结伙行事？”

刘南被她这一噎，惊愕之后，怒从心起，猛一抬头，却正对上宝锦冷锐犀利的目光，这无所遁形的力量下，他咬一咬牙，略一昂头道：“先帝乃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敢问殿下，可有什么也让弟兄们心服口服？！”

这话实在很不客气，宝锦却嫣然一笑，仿佛很是愉快的微微眯起了眼，道：“要我怎么证明？”

“很简单……”

刘南沉静答道：“主船大桅顶端的旌旗，乃是先帝亲赐，她当年在众位高手的围攻之下，独拔头筹，将旧旗取下，从此之后，涣然一新的明黄苍龙旗便飘扬四海！”

他说到这一段，满是自豪，然而又是惨痛悲凄，忍不住声音都嘶哑了，“殿下若也能做到，我等必定景从不违！”

宝锦一听这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几乎把银牙咬碎，黑嗔嗔的眼望定了刘南，恨不能把这混蛋斩为三截！

天可怜见，她除了恐血症，还有……畏高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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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 旌旗

的手无意识的紧握着粗木桌子，那紊乱的木纹，几乎成粉。

“好，我答应你。”

宝锦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清晰沉稳，连自己也仿佛吓了一跳——

她微微苦笑，对上了刘南惊愕的眼，一字一句道：“捡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

****

海风的腥咸越发明爽，在海上男儿的心目中，这比什么香料都要提神。

晴天碧日之下，甲板上满是黑压压的人头，却排成整齐的几列，漫不经心中透出军人的肃穆铁血。

这一日，是远道而来的宝锦帝姬挑战“易帜”的大日子，所有水师将领都齐聚帅舰，一同观看。

十丈高的主桅之上，大帆被风鼓得隆起，最接近云的那端，一面苍龙大旗飘扬于九天，肆意飞恣，犀利的爪与尾被风鼓得越发狰狞。

宝锦脚下踩住木杆的微凸处，闭上眼睛，刻意不去看底下的颠沛船舷和逐渐变小的人头，她觉得胸口一阵烦恶，胃里无限翻腾，几乎就要吐了出来。

幸亏今日未及进食……她自嘲地想道，随即却觉得一道劲风直袭咽喉！

又来了！

她心头火起，咬牙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冷笑着在杆上飞身旋过一刻之地。

风将她的罗袖高高卷起，其中有银针飞出，只听当的一声，那袭来的长刀便被震得微偏。

浩淼的水面被日光照得潋滟碎光，直直映入眼中，宝锦竭力忽视地眯眼，面上更见冷戾森然——

仿佛一只被惹怒了，正在张牙舞爪的幼猫！

刘南摸着下巴。凝望着那纤弱而惊险的身影，被这一长串无声惨烈的打斗搅得有些心神不定。

那惨白地面容，虽然隔着长长的桅杆，却仍隐约可见——

她为什么如此倔强，如此地不肯服输？！

一旁有水师老人低声咕哝着：“这丫头的脸白得象死人一样！上船肯定会大吐特吐！”

若是让她上船……这必定是个空前绝后的灾难！

想到这，刘南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温煦笑纹，一旁的侍从见了，诧异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那日琅郡主决然而去，首领的脸便几乎化为岩石，冷得可怕。这些时日他第一次笑了，还不该拊掌庆幸么？

底下这一分神，桅杆上的打斗越发激烈，宝锦背上缠了新旗，单手支撑住全身的重量，另一只手腾了出来，掌中短刃化为一抹流光。朝着来袭者脚下挥去。

那人亦是挑选而出地水师精锐，手中功夫自是不弱，他闪身一让，间不容发地躲过这一记，却蓦然惊觉少女眉间的慧黠一笑！

只听“哧啦”一声轻响，在风啸中听来微不足道，传入那人耳中，却是比雷霆更加惊心——

他缠在杆上的布带被割了一条缝，全身重量的悬吊拉扯之下。只听哧啦之声连响，随着最后一丝纹路的断裂，他短而急促地喊了一声，随即一头栽倒下去。

底下观战的水师将领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刘唐跨前一步，将猪皮大囊拉近一角，只听一声巨响，那人狼狈不堪地摔落在上面，四周众人这才放下一颗心来。

宝锦地危机却并未解除，她双手紧握住桅杆，悬身一滑，又躲过雪亮短矛的一戳，却只听背后几声疾风，眼角余光一瞥。竟然是几颗菩提子！

她衣袖轻挥将它打落，却又发现肋下有长剑刺来！

还有完没完！

圆睁着美眸，她无暇思考。电光火石的，长剑已经擦着她的肋骨过去。

火辣辣的疼……

她咬牙忍住，再不去管底下的碧波万顷，雪白双足夹住桅杆，身体倒悬，袖中短剑一掣，将那两人击落跌下。

然而头顶的长矛又至，她却毫不惧怕，好整以暇的冲着那人微笑。

那人只觉得她眼神诡异，透过自己身后，看向虚空中的一点，心中狐疑，不由地手下一慢。

宝锦脚上一蹬，全身如离弦之箭直上，金戈之声一分，那人肩上中了一记，却也知她是手下留情，不至危及生命。

宝锦却极为狼狈，她双手双脚乱抓，仿佛溺水者抓浮木一般，看得底下的刘南不禁翻了个白眼。

好不容易抓住桅杆，稳定心神，她抬头，眯眼看着那迎风招展的旌旗，眸光在炽日照耀下，越发诡谲。

她要做什么？！

刘南心中诧异，不由地走近两步。

他功力不浅，眼光犀利之下，只见宝锦望着那旗帜，笑容越发加深，在日光浸润下，竟是显得……咬牙切齿的阴森？！

这小妮子该不会是……要把这旌旗撕碎吧？

刘南被这一念头吓了一跳，忙不叠走近两步，低吼道：“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

宝锦怒瞪着这罪魁祸首，咬着牙冷笑着，眯眼瞧着近在咫尺地大旗，仿佛偷鱼得逞的猫一般，笑得眼睛成了月牙。

恨不能将它撕成一条一条，将这些混蛋统统五花大绑，丢到海里去喂鱼……

她满是恶意和调侃的想着，自己也知道不可能这样，所以自娱一会后，终于伸出手，稳稳的抓住那面大旗。

海风大作，让这半旧的旌旗飞扬不羁，那苍龙的狰狞洒脱下，隐隐有陈年的嫣红……

那是所有将士的鲜血。

宝锦单手掣住，艰难的，以拇指抚摩着，感受着荣誉和生命交织成的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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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 燃火

面光滑，半旧的绣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依稀可见当—自景渊帝当年亲自授旗建军后，这苍龙大旗便飘扬于七海，再不曾更换。

她单手将粗绳划断，忍着高空中的狂飙风力，将崭新的旌旗绑紧，只见漫卷云舒之下，旗面越发皎皎。

至于旧的……她凝视着手中的绣纹，不知怎的，姐姐的笑靥又浮现在眼前，她的手指一凝，微微颤抖着，却终于把旧旗卷入怀中。

刘南在桅杆下静静等待着，在最后一个军中高手也失败后，他已经预料了宝锦的胜利。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是单独伫立着，凝望着桅杆最顶端的小小人影，他闭上了眼，想起锦渊那似曾相识的一幕：她从桅杆顶端将旧旗狠狠掷下，插入舱板之中，随即，四分五裂。

海寇的旧时代已经结束，从此以后，我天朝的水师，将纵横天下——

她那意气风发的一笑，连旭日的光芒也无法比拟！

刘南痛苦的闭上了眼，胸中如火一般沸腾——那个惊才绝艳的女子，如流星一般陨落，而所谓的新时代，未曾开始，便已经结束了！

他胸中的疼痛更甚，却只是若无其事的，等待着，那同样意气风发的掷落。

久久，也未曾有什么响动，他诧异地睁开眼，只见那纤弱的少女，小心翼翼的，怀抱着旧旗，艰难惊险地从桅杆上爬下。

海风吹过。她的脸色仍是那般苍白，桅杆上地风泥将在她的脸上留下一道污黑。却更显得剔透皎洁。

“为什么不把旧旗扔掉？”

他情不自禁地问了

宝锦抬眼看他，随即又从桅杆上缓缓而下，她的声音轻微，却含着泰然和平静——

“这是你们的旗帜，几载鲜血染就，岂能抛弃……”

刘南一阵晕眩。只觉得姐妹两人实在不同——姐姐如烈日炽射，妹妹却有如弱水潜照。

他苦笑地望着周围众人激动的神情，知道宝锦已经收尽人心。

****

琅乘舟前来时，几乎是抱着看笑话的意思的。

“这位宝锦殿下，口口声声挟着水师地力量，来跟我做交易，却不知道，这些水师桀骜不逊，并非易与之辈啊！”

她带着些讽刺地轻笑着，想起刘南的拒绝冷意。心中又是一痛。

仿佛很是快意的，她想象着宝锦受挫后的沮丧。笑容越发加伸，但随即，她打了个冷战。

“不对……”

她想起宝锦笃定的态度，心中却是一紧，“若她真是胡吹大气，又怎会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

她想起宝锦提出要江南整个国库。心中疑云更深。

不及多想，轻舟已经靠岸。

这一次，并无战船迎接，岸边静静伫立着两道身影，一男一女，那熟悉的轮廓，却是让琅的双手都颤抖起来。

“刘南，你拒绝助我，却居然向她效忠……！”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近乎泣血。

刘南双掌紧握，几乎要流出血来。海风吹来，将他腰间的香囊带动，里面发出细细的清脆声——那是被琅摔裂地，两人文定姻缘的珊瑚簪。

他嘴唇颤动，终于开口道：“我曾有誓，不能将水军用于私心，琅，我对不住你。”

“你只对景渊帝一人忠诚，不是吗，为何要助这乳臭未干地小女孩！”

琅低喊道，风声肃杀，却无人回应。

宝锦沉静地凝望着两人，眼中闪过一道怜悯，半晌，才道：“自刘将军以下，天朝水师重回我元氏麾下。”

她眸光幽闪，继续道：“那么，琅郡主，你我的交易，是否要继续进行呢？”

仿佛是提醒似的，她重复道：“我以麾下水军，助你歼灭伪帝的战船，而你，将江南库银尽数……”

“不用说了。”

琅抬起眼，光芒冷得让人心悸，她异常平静地低声道：“我答应你。”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斩金断玉的铿锵凄厉。

****

夜已深了，皇帝把奏折放在一边，正在沉思冥想。

自从定下“明修栈道，暗渡陈舱”之计后，云时率领大军，正星夜夺关斩隘，赶往金陵。

算来也该到了……皇帝暗忖，想起这边水军牵制下，南唐军如临大敌，战战兢兢地样子，不由会心一笑。

正在沉思之时，却听舱外人声喧哗，仿佛有无数惊叫惨呼，皇帝悚然一惊，疾步而出，却见火光将半边夜空都照亮了！

无数的火箭倚仗风势，嚣嚣而上，浸满油脂的麻布迅速燃起，将射中的人或物卷入祝融的大火之中。

硫磺的气味扑鼻而来，爆燃的火花中，无数己方的战船付之一炬，更有无辜中箭的士兵满身火焰，哀号着在舱外打滚，甚至有忍耐不住，径直跳入江中的。

将尉地怒斥声在人声喧哗中听不真切，一切的人影映着火光，显得光怪陆离，仿佛无数地魅影。

“中计了！”

皇帝怒极，一掌将栏杆拍碎，木屑落了一身，却浑然不觉。

“南唐人想全歼我军于此！”

他冷笑着，猜出了答案。

噩梦仍在继续，在如墨夜色中，天上的冷月也随波心荡漾，仿佛不忍看这一幕人间惨剧。

水波越发破碎，有人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江心，却因惊诧而张大了嘴——

“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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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 弃子

心水波荡漾，仿佛煮沸一般上下翻腾，由远处渐近的影中，隐隐绰绰现出了一道道黑色长筒。

又一道火光闪过，灼热的硫磺气息，卷着黑色碎渣将船身覆盖，有不幸被击中的兵士，顿时被烧得焦头烂额。

“这是什么？！”

水军将领们骇声吼道，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这就是景渊帝赦造的‘神火飞鸦’（注）。”

皇帝从顶舱缓步而下，这漫天箭羽，火光冲天，在他眼中映出极为强烈的光芒。

“所谓神火飞鸦，乃是在鸦形体内装满火药，火药中有火药线通出，并与起飞火箭火药筒中的火药相串联；发射时先点燃起飞火箭的火药线，使火箭飞至敌方，并将鸦身内的火药引爆，即可杀敌无数。”

皇帝回忆着宫中残留的札记，一字一句清晰说道，低沉的声音在火光横飞中听来，稳如磐石，众人见他如此从容，不由的也安定下来

“真是有趣……死去已久的人，居然也能把我逼得如此狼狈！”

皇帝冷冷一笑，眼光越发森然，周围众将噤若寒蝉，却听他断然下令道：“所有船舰散开，不要再理会什么队列秩序，尽量用水攻！”

随着命令被传下，暂时恢复了平静的将领们大声呵斥着，战船不再拘泥于中央，而是四散分离，火球的威势终于缓了下来。

分散的战船，彼此却渐渐有了默契，对着那势单力薄的几艘敌船就是一阵强弩箭雨，有胆大地血性男儿。甚至口衔了单刀，冒死跳船去搏杀。

混乱逐渐平息，朝廷的水军终于占了上风。

此时那几艘船上的神火飞鸦也逐渐停歇下来——他们大约是没火药了！

这一念头让许多将领都激动不已，纷纷要求上前进战，皇帝示意稍安勿噪，继续围战之下。却见那几艘船上竟然射起了稀稀落落的弓箭！

皇帝剑眉一挑，道：“即使是天朝水师，也不过是溃散之军，即使南人加以收拢，如今也不过是强弩之末了！”

众将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一时大喜，热血沸腾之下，纷纷驾着主船靠近。以求“亲擒敌首”的战功。

此时云影浸入波心，半江萧瑟，亭亭清冷地月色破碎支离，一时又激荡自生——

围到最近处，已经可以清晰看到那为首的船桅顶端，一面苍龙旗帜爪牙狰狞，傲视睥睨。让人不禁心中一寒。

“该死的南蛮贼子，还不出舱投降？！”

兵士们笑怒喝骂，正在得意。

异变，在下一瞬发生！

一道火舌带着瑰丽的艳彩，从舱中喷出。将靠近的几十名兵士都卷入其中，随即，近船的水中化为修罗地狱——

哀号翻腾着的肉体，在水中扑腾扭曲，那火奇异的遇水不退，仿佛吞噬人命地鬼物，那嘶哑绝望的声音，将夜空都震成噩梦。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仿佛失去所有的力量去捞救，正在不可思议之时，只听江畔芦苇漫水而倒，看似堵塞的湿岸化为水面，无数船影出现在四面八方！

皇帝的面容在这一瞬失去了血色，他手中长剑轻吟，简直要脱鞘而出——

杀意和狂怒，在这一瞬由他身上涌出！

****

“皇帝现在……大概已经怒极了吧？”

宝锦半倚在七珍云榻上，把玩摩挲着这价值千金的“凤雀扇”，一拂而开后。但见珠光柔羽，将满殿都照得闪亮。

她看着琅似有不信的面色，不禁悠然笑道：“你若是不信，只管静静等着。”

琅见她如此笃定，也不仅松了口气，霁颜一笑，顿时艳光四射，美不胜收——

“殿下如此尽力，南唐上下感激不定。”

宝锦听罢，以扇掩面大笑，笑得眼角几乎沁出泪来。

“郡主实在太客气了，这也是我份内之事。”

宝锦地谦逊中，含着一语双关的诡谲，而琅却懵懂不知。

确实是我份内之事啊……

宝锦在扇后打量着琅略微轻松的神情，唇边的微笑逐渐变为怜悯和……愧疚。

对不住了……琅，你和你王兄，也是我这盘棋局上的……弃子。

心中默念道，宝锦哗啦一声收起扇羽，清丽玉颜上眼波流转，她默默计算着时间，直到——

宫阙外地喧哗声逐渐加大，仿佛有无数人惊惶惨叫，琅悚然一惊，不禁失态跳起身来，“怎么回事？”

宝锦闭上眼，静静听着那撕杀声，耳边回响的，却是儿时美妙平静的梵乐念唱——

若真有阿鼻地狱，我死后定会深入，永世无法救赎……

她凄然一笑，张开了眼，对着惊惶迷惑的琅缓缓道：“这是靖王云时的军队……他终于来了。”

当啷一声，琅全身都剧烈颤抖着，手中的玉杯落在地上，成了粉碎。

宫阙几时识干戈？

却是……难逃今日！

她颤抖着，望定了宝锦，几乎要噬下她的血肉——

“是你……你是设下的毒计！”

琅酥胸起伏着，几乎哽咽说不出话来，“你明明起誓……！”

宝锦挥着羽扇，浑不在意地微笑着，那笑容映入她眼中，无比刺眼——

“我确实起誓，要助你歼灭天朝大军。”

她望着浩瀚夜空，声音如金振玉作，举世无双，“伪帝地水军正在被歼灭，再不会剩下一分一毫，我的誓言，终于应验了。”

琅支撑不住，砰然跌跪在地。

注:神火飞鸦并非我的杜撰，而是实际出现的古代，在明朝后期的水战和攻城之战中都曾使用，下文即将出现的喷火筒，也是明朝中日海战时的先进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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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 宫临

中喊杀声四起，不多片刻，狭小的偏殿中便涌入了不眷，唐王即位不久，又并非好色之徒，是以满殿绝色，倒大都是前头了的老王身前人。

这些风韵尤存的妇人们小声啜泣着，收起往日的敌视，想走近跟琅搭讪，却见她神色空茫，呆呆跪坐在地，仿佛连魂魄都散失飞去。

宝锦自若地倚在塌上，压下心头的微叹，望着这即将覆亡的悲凉景象，只觉得自己手上沾染无数鲜血，连鼻端都几乎隐约闻见血腥味。

血腥随着夜风飘来，那是破城激战之时流下的，一些宫眷连惊带吓，面色苍白欲呕。

琅猛的打了个激灵，仿佛被血腥味惊醒了，她蹒跚着起身，踉跄着垂下头，仿佛在思量什么。

“你们大势已去，已经无力回天了。”

宝锦在旁低声道。

琅发髻散乱，云锦鸾纹的宫裙在地上拖曳，却也浑然不顾，她环视四周，发出一阵激烈的冷笑，随即咳嗽不止。

好不容易停住了咳嗽，她笑着低声道：“我们都太低估你了，宝锦殿下。”

“郡主谬赞了。”

琅抬起头，秀媚双目在昏暗中皎洁如月，却带着诡谲的森冷，让人禁不住要起寒战，“你利用我接近天朝水师，将他们策反后，又利用我们南唐与伪帝相争，如今两边无论胜败，你都是最后得利的赢家。”

“拥有了巨额库银，又让天朝水师重回麾下，自此以后，殿下的路定会更加平坦……只可惜我南唐上下，都懵懂地成了你的垫脚石。”

宝锦微微一笑，轻轻一撕，竟将价值千金的凤尾扇扯成一缕一分，冷眼看它掉落尘埃，朱唇微动，划出轻嘲的弧度，“郡主这话也太过虚伪了，当初你们与我合作，本也是存心不良，想要趁我年少无知，挟帝裔以令天下，如今这算盘打错，郡主还是早早另寻出路吧！”

琅轻声一笑，娇媚入骨，正想说些什么，却听中庭传来侍女的尖叫声，伴随着兵戈摩擦的沉闷重响，好似一阵死寂。随即，外间传来一声沉稳男音——

“唐国贵眷，可都在里面吗？”

宝锦一听这声音，心中暗叫一声“云时”，只觉得心中越发松弛——

难为他早早赶到，如此，这一计划也就天衣无缝了……

她望向琅，悄声道：“这就是靖王殿下了。”

她停了一停，见四周一片慌乱，无人注意，随即低声道：“拔出你的护身利器。”

琅不知她何意，却见宝锦清宛一笑，却突然露出惊惶欲泣的神色，提起嗓子，颤声喊道：“是云帅吗？”

声音嘶哑高亢，颤栗有如弓弦崩裂，却仍带着强撑的平静，穿越这一宫的混乱悲绝，仿佛闪电划破夜空，传入云时耳中。

仿佛这被闪电当头劈中，云时握剑的手不易察觉的一颤，几息之下，他挑眉急问道：“是玉染姑娘吗？”

“是我……”

宝锦的声音越发低沉，仿佛被什么痛苦缠绕，却倔强着不肯示弱。

她在南唐人手上！

云时的心咯噔一声，泰山甭于前而不变色的从容随即消失，他只觉得背上冷汗直冒——

南唐人已是穷途末路，狗急跳墙之下，怕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停在赤金双蟾柱门前，凝望着被夜色笼罩的内殿，只觉得心跳得厉害，面上却仍是平静无波。

他想了想，终于开口道：“你们掳走天子近侍，如今兵临城下，国破宫倾，仍是冥顽不灵，是想要血溅当场吗？”

殿中仍是一片寂静，无人答话。

琅面色古怪，听着这措不及防的一幕，忽然心中灵光一现，望着宝锦骇然道：“你这是……！”

宝锦瑟缩着向榻上倚去，面色苍白晶莹，口中悄然低语的，却是与表情完全不符——

“当初为了从皇帝身边遁走，我可是你们的细作凿船掳走的呢！”

——明明是你自己潜水遁逃的……！

琅恨恨想道，却听宝锦轻声道：“既然是演戏，就要做足全套……更何况，”

她的美目中露出盈盈笑意，目光流转之下，魅惑自生，“你挟持我在手，可与你王兄顺利逃走。”

好似溺水之人于绝境中看到一块浮木，琅眼光一凝，似不敢深信，转念一想，却又释然道：“我和王兄这一逃走，又会在江南掀起绝大波澜，替你牵制皇帝的目光——宝锦殿下，你实在太会算计了！”

宝锦笑而不语，心中却又补充了一条——

云时若是毕全功于一役，岂不是更让皇帝猜忌？所以非得出些纰漏，才能让上下安晏。

云时久等无声，正要继续逼喝，却听殿中一道女子声气，道：“殿下若是想让她平安，就将我王兄送到宫前，放我二人自由离开。”

这便是那位琅郡主吗？

云时蓦然想起南唐朝臣的一些传闻——

唐王性子懦弱，群臣偶有忤逆，并不动怒，只是有一处逆鳞，却是他的胞妹，常乐郡主琅。

据说此女生性聪慧，平素居然能替皇帝批阅奏章，有大臣弹劾，却引得皇帝大怒，险些丢了身家性命。

朝中一直有隐晦传言，道是这位郡主与唐王之间颇有暧昧，言者凿凿，就差没道出“兄妹乱伦“四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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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 破局

时正在沉吟，却听脉脉夜色里，那烛影摇红的宫阙之传来道：“靖王意下如何，若是再有迟疑，好好的一位佳人，免不了就要香销玉陨了。”

云时心中一凛，压住怒火，道：“唐国至此倾颓，汝等若识时务，及早归降，仍不失公侯之位。”

隐隐约约的冷笑声从宫阙深处传出，带出些妩媚和轻蔑，“靖王不肯担这天大的干系，难道……是我王兄已遭不测！”

这声音在暗夜中听来，尖利异常，云时眉头一皱，怕这位琅郡主伤心得发了狂，痛下毒手，他微一思量，道：“你王兄毫发无伤，这便让你见上一面。”他随即示意手下将士从前殿带唐王过来。

两刻之后，一身宽松白袍，面目憔悴的南唐国主出现在殿前，四周松明重重，火光映得他眼中一片茫然惊惧。

“琅……”

他嘴唇颤动，几乎要挣脱卫士的羁押，冲入殿中。

殿中也随之微微嚣动，夜风中飘散着禁苑的朦胧花香，浸染得月影都空蒙清渺。

将士们嗅着这一阵奇香，眉间的杀气都消散松缓了三分。

那淡淡花香，随着逐渐步出的身影而越发清重——

闪亮的短剑逼在宝锦的雪颈上，琅长裙曳地而出，宛如夜光中最璀璨的珠玉。

“放下兵器！”

云时怒喝道，对眼前逼耀而来的艳光毫不动心，全部心神都放在宝锦身上。见她神情虽然疲倦。却未曾有什么损伤，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琅望定了神色激动的唐王陈谨，唇边露出淡淡苦笑。秋水明眸一一扫过在场众人，宛然道：“今日真是热闹……”

她手中短剑随即一紧，“靖王如今在意这位姑娘，她到底是你地心上人，还是你家皇帝地禁脔？”

“住口。”

云时剑眉一挑，掩在袖中的大掌几乎握出血来。

琅笑得花枝乱颤。眼波流转着，却转了个话题，问道：“你们要如何发落我王兄？”

“献俘于万岁阙下。”

“也就是说，会留他一命，是吗？”

琅笑容缓缓收敛，下一瞬，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

她悠然收剑，放开了对宝锦地钳制。

“你在做什么？！”

宝锦惊诧在场。借势掩袖跌跪在她身旁，悄声急道，“你难道不想平安离开了吗？”

琅好整以暇地握住她的手，眸中满是得意的盛光。也悄声道：“既然我兄妹都能平安活命，做俘虏也没什么不好！”

她背过身。凑近了宝锦，作势扶她起来，眼中满是潋滟的冷笑，“真是对不住哪，破坏你的计划了……”

她的笑容满是欢畅快意，宝锦情知她是在报复自己，却仍道：“你们难道想芶且偷生吗？”

“怎么会是芶且偷生呢？”

琅冷笑更畅，“我从没见过贵朝皇帝，等来日献俘阙下，免不了要被没入宫中……”

她居然是打得这个算盘！

宝锦一时惊怒交加，心中急回电转，只觉得事态棘手已极，眼睁睁看着，却无力回天——

以琅地姿质，若是到了皇帝身边，又要造出多少是非？！

“宝锦殿下，你虽智谋狠辣，却也要吃下这暗亏了……这天下之事，并非都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琅轻巧地将她扶起，随即丢下短剑，任由涌来的兵士将她钳制捆绑。

云时怒视这蛇蝎女子，却也无法可想——对方毕竟是王家贵女，是要交给皇帝发落的。

他疾步上前，一把将宝锦拥入怀中，久久不曾放开。

周围发出一阵细微的喧哗，宝锦被他不由分说地拥入胸膛，鼻端满是好闻的松明清香，男子宽厚的胸膛，让她枕得很舒服——

“没事了……”

云时低喃着安慰道，随即猛的惊醒，轻轻的，怅然若失地将她放来。

宝锦见四周众目睽睽，于是盈盈敛衽道：“多谢云帅相救。”

云时的黑眸微微暗淡下来，随即笑道：“你失踪多日，万岁很是焦急。”

宝锦颔首一笑，却再没有什么言语，直到身旁众人开始入殿清理，灯影纷乱，云时才听到她低低一句——

“你只有这一句要说吗？”

声音低如蚊呐，却含着脉脉幽怨。

云时心中一震，轰的一声，好似万千焰火在脑中绽放，顿时百味陈杂，酸甜苦辣都涌上心头，却是张口结舌，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很焦急，你呢？”

宝锦歪着头打量他，见他如今窘态，不由的扑哧一笑。

这一笑如繁花盛开，皎月轻辉，美不胜收。

云时只觉得魂魄都被摄入其中，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抬起头，沉声道：“我们一起走吧！”

两人不顾四周忙乱地人群，沿着殿外的小道缓缓漫步。

此时夜色正深，星辰被云遮挡，只有稀稀几点，明月穿云而出，照得林间一片疏淡。

飞檐挑出很远，琉璃瓦上仿佛流淌着一层水银。

“这样如花美景，不久就要化为断瓦残垣了。”

宝锦微微叹息道，想起自己身世，只觉得兔死狐悲，心下一阵隐痛。

云时以为她想起了姑墨国，于是宽慰道：“姑墨那边地守将与我有旧，必不会有什么破坏的。”

“即使留得物在，人事已非，却又有什么意思。”

宝锦微微唏嘘道，云时以为自己又触她隐痛，连忙噤口不语。

宝锦瞥他一眼，似笑非笑的，黛眉眼波明丽非凡，只让云时砰然心动——“你心下定是在骂我不知好歹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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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 隐情

时因这一眼心中一荡，他摇头道：“我永远也不会恼

月光幽幽照在他身上，黝黑甲冑下露出苍青色王服，这清贵内敛的男子站在林间，并不曾说什么甜言蜜语，只是淡淡一句，就让宝锦心中乱极生痛。

她深深凝望他一眼，随即，却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这寂静夜里，清晰得几近耳语，“这话听着就是哄人——你我初见那日，你差点断了我一条手臂呢！”

她那黑嗔嗔的眼光一扫，仿佛孩童般的无邪和残酷，云时剑眉一紧，几乎将嘴唇咬破。

“那是……不同的。”

他声音淡淡，却最终下定了决心，望着宝锦那双奇异的重眸，道：“传闻天朝帝裔会承袭一双重眸，我一见到你，就怒得无法抑制……那些唐突无礼，皆我之过，后来清醒过来，也就不敢请你原宥了。”

宝锦本想乱以他语，故意以此事相激，那日之事，她本以为是攻城久战不下，是以才有此火气，没曾想云时言下之意，却竟然另有隐情。

这寂静的园中，万籁俱静，云时轻轻的低语，就仿佛要带起风声，“四年前，我年方弱冠，正忙于募集乡人组成义军——那时候我刚刚结识今上，彼此情义契合，家父也很是看好他，愿以家姐相嫁，并不介意是侧室的身份。”

“当时婚礼便热热闹闹地办起来了，按照古风，今上先去方家把正室迎娶。随即便以原样礼仪接我姐姐过门。“

他深深一叹。继续道：“却没曾想，那暴虐无道的景渊帝数次无法剿灭我们，居然趁着我三家大喜之日。派兵绞杀——方、云两家数百年的窿盛家业，几乎毁于一旦。”

他地声音沉郁，几乎带出冰渣来，“而我地父亲，也在这次劫难中不幸遇害。”

他霍然转身，双目被月光映得越发耀眼。却几乎带上了血色——

“我赶到时，只剩下断瓦残垣——那时候我便立下血誓，元氏与我不共戴天，此生必将加倍偿还！”

他的声音虽轻，却犹带着四年前的激越愤慨，宝锦已是听得目眩心悸，木木地望定了他，只觉得手脚一阵冰凉——

竟是姐姐害他家破人亡！

“对不住……是我妄自猜测。冲动之下，害得你受伤。”

云时地声音在耳边回响，仿佛很远，又仿佛很近。

直到那宽厚温暖的大掌试探着搭上自己肩头。她却好象受了一惊，微微一跳。却发觉那俊眉修目的青年正站在自己身边。

“天晚阴冷，你的手已经很冰了……”

借着夜色，他怜惜地将她的手扣入掌中，以自身体温暖和摩挲着。

宝锦怔怔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什么不相干的人。

“怎么了，这样地目光，怪吓人的？”

宝锦勉强一笑，那苍白的面色越发显得楚楚动人——

“我没事，只是想到陛下还在江中，不知那边情况如何……”

她低下头，心中只觉得昏乱迷茫。

****

江中残月几分，被血色映得越发诡谲。

皇帝冷眼望着四周倾乱破损的战船，又凝视着芦苇荡里带着腥味的尸首和血水，只觉得心中郁怒，却无一人可以陈说。

他手中紧紧攒着的，是云时攻破金陵的捷报，那惯例的金箔朱红色，在他眼中看来，却是刺眼无比。

“明修栈道，暗渡陈舱……”

皇帝低喃道，只觉得造化弄人，可笑可恨。

他以水军拖住南唐地主力，而云时挥师疾进，这是早就定下的策略，可没曾想，如此神秘而强大的敌人，却使得他的水军损毁大半！

他望着那不远处击沉地唯一一艘敌船，只见舱中尤有血水不断涌出，锋刃的寒光在暗夜看来，分外惊心。

那利刃地主人们被围于芦苇荡中，却咬着刀跳船而来。冲破重重守卫，离自己不过一丈的地方，才力竭而死。

皇帝想起那悍不畏死的狂勇，只觉得胸中越发沉重——难道真是前朝余党？！

他想起方才激烈惨壮，几可令日夜变色的一战，心中一片坦然——如此强敌，即使小败，也没什么可耻的。

可是天下……整个天下却不会这么认为啊！

他深深一叹，想起天下人难免把自己的败绩跟云时的大捷相提并论，心中更是沉重。

此时月光清萤，一旁伺奉的张巡小心瞥着他的神色，斟酌着道：“云帅有急报传来。”

“念。”

“……南唐宗室已尽数被擒，无人逃脱……另：玉染姑娘也被羁押在此……”

随着宦官尖利的声音，皇帝的面色总算缓和下来，“她没事就好，幸亏云时快速，否则南唐人狗急跳墙，定会狠下毒手。”

****

“皇帝还挺在意你的嘛，吃了败仗，急着就要见你……”

琅斜坐玉栏之上，理了理身上破裂的织锦宫装，美丽而犀利的凤眸扫向宝锦。

她咯咯娇笑道：“他还真是个痴心种子，就是运气差了点……天朝水师的悍勇，根本不是他那些北人水军可以比得上的，就是再天才的将帅，也赢不了这一场。”

“要是他知道，自己的厄运完全是你一手造成的，相比表情很是精彩。”

宝锦端坐椅上，对她的挑衅冷颜以对——“还是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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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 宫乱

铃般的娇笑声复又响起，琅掩袖而笑，笑得花枝乱都沁出了泪——

“事已至此，还会有什么更坏的吗？”

她慢条斯理地饮了口残茶，因其劣味而微微皱眉，“你家万岁何时即将抵达金陵，我要见他一面，殊是不易。”

宝锦冷笑道：“你要想魅惑于他，却说破给我听，是何用意？”

“用意么？”

琅微笑着，眼中露出狡黠和森冷，雪裳翩然，好似一只千年雪狐，正悠然盘踞在栏间——

“正要靠你帮忙，我才能有缘面圣呢！”

她对着宝锦疑惑的目光，从容笑道：“殿下若是不肯帮忙，我虽不才，少不得，要将你的身份叫嚷出去，这对殿下的复国大业，可是大大的不妙。”

“你是在威胁我吗？！”

宝锦冷冷一眼瞥去，琅也不禁心中一颤，她随即伶俐回道：“只是跟殿下做个最后了结而已，此事一毕，你我各不相欠，任是阳关道也好，独木桥也好，都是各自的缘法，冤不得别人。”

“你以为我会那么蠢吗——在皇帝的身边放一个自己的敌人？”

宝锦怒极生笑道。

琅清澈的美目望着她，“我的目的和你一致，宝锦殿下……伪帝才是灭我唐国的罪魁祸首，当然，您的推波助澜，也实在不少。”

她的话音冷郁，却直截了当跟宝锦说清了态度——

皇帝才是她们共同的敌人，才是眼下地唯一对手。至于宝锦对她地算计……若是有机会。也定会奉还。

好一个常乐郡主！

宝锦沉吟片刻。断然笑道：“我若是不应，你在这里闹个沸反盈天，也着实在让人头疼。”

话虽如此。她却并非半分惧色，她离座起身，深深望了琅郡主一眼，“此去京城路途遥远，郡主千万小心……我虽与你素不相识，这几日相处。却也颇为投缘，实在不想这样一个俏佳人就没在半路上。”

琅听着这隐晦冷厉的言语，不禁打了个冷战，扬起一张俏脸，冷笑道：“我省得了，绝不会把你的身份泄露一分半点地。”

“这样最好。”

宝锦转身离去，琅望着她飘逸的身影，紧紧咬着唇。几乎沁出血来——

良久，她才颓然倚在栏下，心中一片悲凄恨郁。

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香囊里的珊瑚簪，却只触到一片空荡。她这才想起，那簪子已经被她摔碎在刘南面前。再也无法挽回。

“我不后悔……绝不后悔……”

她咬着牙喃喃道，心中却是绞痛非常，对宝锦的怨恨又深了一重——

“是你……迫得他如此忍心，若是你不到江南来，他定会来救我的！”

栏外的梨花幽幽地吐着芬芳，一瓣落英飘入玉栏，但见素洁淡雅，却已见了憔悴。中间一点露珠晶莹，却终究滚落尘埃，一如，那美人离者地眼泪。

琅想起他夸赞自己美貌，曾以“春色惜天真.玉颊洗风露”的梨花相喻，如今触物伤情，怎不让她肝肠寸断？

以罗袖拭去珠泪，她从栏上轻轻跃下，笑容却越发璀璨绝艳——

“我不会再流泪，我要让你们所有人付出代价！”

****

宫中，凝滞许久的寂静终于被打破了，皇后自收到那封捷报起，神色变幻不定，却终于化为一道欣悦微笑，扬声命道：“万岁南征大捷，着明发邸报，昭告天下！”

于是宫中上下便一团喜气锦簇，妃嫔们素净的服色为之一新，满眼望去都是流光溢彩。

皇后在宫中设宴庆贺，酒过三巡后，她揉了揉眉间倦色，停杯不饮，只是含笑看着阶下宫乐。

王美人自小就服侍她，是个极有眼色的，一眼瞥见了，于是笑道：“娘娘日理万机，又日日牵挂万岁，也着实累了，今日我们搅扰这一顿，又劳您费心，眼看天色已晚，我等也该告退了。”

皇后笑着对众人道：“论理本该留你们畅谈竟夜，可我精力不济，又怕拘束了你们，与其如此，不如改日再叙。”

于是遣人各加赏赐，其间言语体恤，温情厚意，自不必说。

待回到后殿，她面色僵冷了下来，散了发髻，独自披衣而坐。

双鹤祥瑞双烛把殿中耀得明灿，却更衬得她形单影只。

她百无聊赖地看着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浮现的，只是皇帝冷峻英贵的面庞。

“连徐婴华那小妮子都可以光明正大的跑到他身边去，而我，身为中宫，却不得不恪尽职责，被羁绊在京中，跟这些臣子斗智致气。”

她在灯下心中暗自嗟呀，心中不无哀怨。

“他在那千里之遥，也不知是什么光景？”

她随即想到捷报上地内容，面容越发森然——

“真是岂有此理，云家的小子轻松攻下金陵，皇帝却要面对强悍神秘的水师，智者虽然心中有数，天下人却要怎么看待这一对君臣？”

她想起无知的愚夫愚妇会带着不屑谈起皇帝，又将把云时夸入云端，心中不禁杀机顿起——

“不能再留着他了！简直是养虎为患……”

她心意已决，手下用力，竟将狼毫重重撅在桌脚，弄得墨汁淋漓。

那浓黑地液体往下滴答，映入她眼中的，却好似是鲜血地色泽。

正要命人来收拾，却殿外脚步惶急，好似出了什么大事。

“娘娘……”

琳儿又是急，又是气，踉跄着到了门前，喘息着说道：“不得了了，老公爷府上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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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 祝融

后听这一句，惊得手中的狼毫都跌落在地，她抬头喝模样做什么，沉住气，慢慢说！”

“是……”

琳儿吃她这一喝，气喘声渐渐平复，她接过宫人奉上的茶，也顾不得仪态，灌了一口，带着哭腔道：“江州那边，老公爷府上昨夜被人放了一把火，几处主宅都烧了个精光！”

她口中的老公爷，不是别人，正是皇后的父亲，如今的陇西公方凌远。

皇后听着这不吉的消息，惊得黛眉都微微发颤，她急道：“家中尊长呢？他们如今怎样了？”

“老公爷和夫人都平安无恙……他们受了些惊吓，已经搬到偏院去了。”

皇后这才舒了一口气，眼中却闪过一道怅然若失的光芒，她瞥了一眼琳儿，冷笑着数落道：“不成器的东西，这样惊惶失措的做什么，我方家的下人，就是这般气度么？”

琳儿心急火燎得来报这消息，原本想博个忠贞护主的名声，却没曾想碰了这个冷钉子，一时讪讪，面上也没什么光彩。

不多时，西侧殿也传出呜咽哭声，却是方宛晴也接了禀报，在自己院中闹个不休。

皇后面露不耐，想着亲族的面子，便将她唤过安慰，却没曾想，方宛晴因着父亲被火灼伤严重，将发髻散乱开来，胡乱撕着绢帕，恨恨道：“方家难道遭了祝融，三番两次地走水，弄得阖家不宁。”

皇后听着这话。只觉得一阵火气从心头涌出。她越想越觉得是指桑骂槐，却偏偏找不到什么话来指摘，只是沉着脸道：“什么祝融。你说话须要检点！”

她息事宁人，这么含糊训诫，方宛晴却好似寻到了由头，哽咽着伏在桌上大哭，一头珠钗翡翠坠下，叮叮当当好不热闹。“如今这世道，只有敢做的，却没有敢说的，可怜我那一对父母，白白替人挡了灾。”

皇后地面色煞白，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地愤怒。

方宛晴没见到她这可怕的目光，仗着心中悲伤。半是撒泼，半是装疯买傻，那话语也越发刻薄，“那些寻仇的贼子通通都瞎了眼哪。冤有头债有主，你寻那不相干人地晦气做甚……可怜我一家无辜哪！”

皇后心下豁亮。明明已是冷怒已极，却偏偏蓄得好耐性好风度，她把玩着如意紧柄，蓦然抬头望去，漫声笑道：“妹妹的意思，是家中有什么人得罪了厉害仇家，所以才牵连了你一家无辜，是吗？”

“臣妾不敢如此作想……可这么突兀一把火，难道是上天降下的？”

方宛晴被她那冷冷一眼瞥去，不知怎的，心中只觉发麻，她连哭泣声都小了下来，口中却仍不甘不愿地嘀咕着。

“好一个上天降下！”

皇后怒极而笑，只听榔一声，竟是将那黄玉镶金柄的龙凤如意掼在地上，顿时碎玉横飞，吓得殿外的侍女都小声惊呼起来。

“你给我听着！上天要是惩罚我方家，慢说是走水，就是被雷劈电打，也能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皇后森冷地声音在殿中回响，好似闪电从苍穹之中现出。

“无论是天罚还是寻仇，都短不了族中哪家……什么一家无辜，真要我说个明白吗？”

她轻蔑地瞥了方宛晴一眼，见她面色惨白，摇摇欲坠，越发快意的放低了声音，“少恶心人了，你父亲在通州的帐户是怎么回事，那几座多出的庄子又是怎么回事？！趁着我还不想追究，赶紧给我滚回去闭门思过是正经！”

最后一句一出，方宛晴顿时气馁，方才寻师问罪的念头顿时冰消融解，她心中忿忿，暗念道：恶人自有恶人磨，但愿那寻仇的再找上你们父女……

她涨红了脸，咬着牙，黑浓的眼睫下，一双斜飞的凤眼下死里剜了皇后一眼，恨不能把她从那珠帘玉座间拖下——

大家走着瞧！

皇后怡然一笑，端茶送客道：“来人，送方婕妤回去！”

目送着几个健妇半押解地送走方宛晴，她连冷笑都收了起来，暗子忖道：这一家子都颇不安分，这么上窜下跳地……

想到这次纵火，她心中又是一紧：到底是谁做的呢？

****

“皇上……”

宝锦望着皇帝久违的身影，不禁红了眼圈，哽咽着喊道。

着了冰苍云锦的身影，比前些日子更为消瘦，面容也略带出些憔悴，却更加冷峻摄人。

她望着这般憔悴模样，心中涌出一道莫名地酸涩，好似是歉疚。

为了挑起云时和皇帝的互相猜忌，她早就定下这个“主弱臣强”之计，让皇帝面对天朝水师地强攻，却让云时长驱而入金陵。

换而言之，即使皇帝再为英明，他也将遭到重挫。

如今眼看着他满身风霜，眼角都带着淡淡疲惫，宝锦心里却是咯噔一声，带出些痛来。

“你平安无事，总算是这几日唯一的好消息了。”

皇帝有些忘情地上前，却终究抑为淡淡一句，关切之意，于溢于言表。

云时在旁听着这话，只觉得芒刺在背，他上前参见，皇帝却笑容和煦，深深道：“你很好……”

云时正待再说，却听皇帝冷声道：“那一对狼狈为奸的兄妹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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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 魅惑

光从殿外遥遥而入，被粗暴推跪在地的女子挽了挽残微微昂起头来。

雪白的肌肤从缝隙中隐隐可见，长发纷乱地垂落在裸露的长腿上，乌黑柔顺，仿佛是月光与夜色织成的斗篷。

“妾……唐国琅，见过万岁。”

声音也在颤抖似的，黑沉沉的瞳孔仿佛幽潭，深不见底——那是说不出的凄婉神韵。

皇帝不为所动，冷笑一声道：“郡主大名我早有耳闻！”

琅听他语气不善，心知他已听过那“乱伦”的谬谈，她果断抬起头，雪白的脖项线条优美，几乎拗成凄然一线——

“人言可畏，妾也无话可说。”

说话间，殿外隐隐传来急切的呼喊，仿佛是谁要硬闯进来，又有人高声斥骂着。

是皇兄的声音！

琅的脸色一变，皇帝抱胸冷笑道：“唐王如此在意郡主，真是兄妹情深！”

琅再无退路，她一咬牙，抬起头道：“我素闻陛下乃是明君，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你大胆！”

一旁的云时沉声斥道。

“陛下妄听偏信，言下之意，是妾身与亲兄长有逆伦之行……若真是如此，这又是什么？”

她猛的掳起罗袖，雪白玉臂上嫣红一点，显得晶莹剔透。

是守宫砂！

皇帝与云时一齐楞住了。

她凄凉的笑声回荡在殿中，久久不散，“我兄妹二人自小失亲。相依为命。这唐王的宝座不知受多少叔伯地觊觎，他们不知编派出多少耸人听闻地事，说得如此不堪……”

宝锦在旁冷眼观望。见她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又听她说得如此恳切，心中暗道厉害。

琅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是真假掺半。

她自忖智谋无双，一直给唐王陈谨赞画谋划。可算是南唐真正的决策者，兄妹俩彼此信重，出入内闱而不禁，这才有了兄妹暧昧乱伦的传言。

她如今巧舌如簧，倒是把所有事情推得一干二净。

果然皇帝面色稍霁，却又皱眉道：“朕地宫宴之上，那些毒门刺客，听说乃是你网罗而来……”

他声音凛然。想起那一次的凶险，至今仍是余怒未消。

“确实是妾身所为。”

琅居然供认不讳。

趁着皇帝的剑眉没有凝聚起怒气，她婉转说道：“妾为南唐之人，自会为国家鞠躬尽瘁。所谓各为其主，万岁若要问罪。妾身只有领下。”

好一招以退为进！

宝锦几乎要鼓掌称赞了。

“这且不说，你又派人来凿船绑人，将朕身边人挟持而去。”

皇帝看了一眼宝锦，见她气色尚好，并没有受什么为难，这才稍稍敛了怒气。

琅美眸幽怨，望着宝锦和皇帝两人，禁不住又红了眼圈。

宝锦轻叹一声，虽然不愿，也只能勉强笑道：“郡主先前是有胁迫之心，不过她后来与我畅谈，也觉得万岁乃是天命所归，抵抗是毫无意义的——她待我以上宾之礼，我也没吃什么苦。”

皇帝冷哼一声，只觉得一阵懊丧——面对这哭哭啼啼的柔弱女子，他原先蓄积的盛怒，全然无法发出，犹如一道铁拳打在软蓬蓬地棉花上，空荡荡的不着力。

杀了这纤弱低泣的女子，还是……？

他正在沉思，却听宝锦扑哧一笑，在沉重气氛下，显得非常日突兀。

“琅姐姐生得这么美，万岁就不要太过计较了——反正我也没受伤，不如，由姐姐给万岁吹奏一曲，权当赔罪如何？”

云时一听这话，急忙使眼色制止——今日阶前问罪，并非私怨，而是国事，玉染贸然插嘴，实在太不知进退了！

果然皇帝面色一沉，冷冷瞥了她一眼，喝道：“这里没你什么事可，退下！”

宝锦盈盈大眼中露出难堪的泫然，水气蒙蒙，咬唇不语，裣衽转身而去。

“你会吹笛？”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在空阶碎琼的宫阙中恍如一梦。

“略懂一二。”

琅的声音空蒙清幽，仿佛从山间涧中而来，又仿佛瑟缩发颤。

“罢了……那你去教司坊吧！”

皇帝却没有令她吹奏，他的眼角都仿佛染上了倦色，轻挥袍袖，漫不经心地说道。

云时于是建议道：“万岁多日疲倦，还是早些歇息吧！”

****

金陵陷落，自唐王之下，尽数被擒。

陈谨率宗室大臣百余人，白衣散发，跪于阙下请降。

皇帝于明德楼上受礼，赦众人性命后，令尽数随军北迁，顿时哭声四起。

唐国后宫之中，已是宫破人散，所有地姬妾嫔娥，全数被羁押幽禁，倒是徐婕妤和宝锦暂时盘桓于此。

琅经过层层禀报，终于见到了宝锦。

竹楼之上，流蒽湘绣辉映，柔美旖旎，乃是神仙香闺，梦中幻境。

“宝锦殿下，真是好清闲哪……我这绣楼小榭，不知能不能入您的法眼？”

宝锦含笑而立，“郡主这是在怪我了？”

她看了眼琅眼底的不安，继续道：“那日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我可是向万岁举荐了你地才艺，可他是个愚木疙瘩，不懂得怜香惜玉，我又能如何呢？”

琅听她说得诙谐，不禁轻轻一笑，绝美笑容随即化为狠戾，“殿下可是答应助我入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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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 参商

圣意如此，我又能怎样呢？”

宝锦无奈劝解道：“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到京城后，我们再漫漫从长计议——教司坊也能接近帝阙，我不就是从那里调来的吗？”

琅深深看了她一眼，“希望殿下言而有信……”

“我知道……不然你就要把我的身份捅出去，来个玉石俱焚。”

宝锦轻巧地摇着绣扇，上面的红宝坠饰熠熠闪烁，“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郡主就请放心吧！”

“如此，就拜托殿下了……”

美人翩然而去，只遗下暗香渺渺。

一旁服侍的季馨不禁担忧道：“殿下，这是养虎为患啊！”

“我知道。”

宝锦沉静端坐，眼中光芒一盛，“我直截了当地向皇帝推荐，看似是在帮助琅，可依着皇帝的脾气，越是过程平淡的，他越是意兴阑珊，所以他根本没有召幸琅——你以为我真会把这煞星妖女弄到御前去？！”

季馨一楞，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

“殿下对皇帝的性子摸得透彻，实在是厉害！”

“厉害不厉害，还要看将来——若不将这隐患除去，今后更是举步唯艰。”

宝锦面有忧色，沉沉答道。

****

皇后这一阵气性很是不好，她对下人素来恩恤，就是再大的脾气，冷冷瞥一眼，叫人汗流浃背，也就撂开手了。

惟其如此，却有人私下窃议，宁可挨一顿扳子，也不愿被她盯上一眼。

寓意平安的碎瓷茶盏宛如莲花，在纤纤玉指中绽放。

“你是说……那个‘东西’，居然凭空不见了？！”

平淡清漠的声音，却仿佛九天之上的天雷，凝而不发，惹得人心中无限惊悚。

何远的鬓角掉下一滴汗，偷眼看见皇后唇边那一道冷笑，于是俯首更低，不敢再抬头。

他刚刚接到江州那边的消息——火灾之后，族中清点事物，却发现皇后名下的秘室被撬，有一个物件不翼而飞了。

皇后心中惊疑不定，洁白尖利的指甲几乎要刺入金丝楠木扶手中，“好得很哪，一场祝融之灾，却居然有这样的内幕……我们统统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了！”

“为臣马上派人封锁附近州县，逐户清查！”

何远惶恐急道，擦着额头上不住的冷汗，心中暗暗叫苦。

方家乃是皇亲外戚，非比寻常，主宅中央也有内廷的青曜卫守护，如今出了这等事，他也难逃其咎。

“对方所谋非常，早就飞遁而去，挨家挨户搜查，也不能找到什么，只是平白扰民罢了！”

她沉吟片刻，终究不甘心地说道，何远见她如此，乍着胆子，试探问道：“微臣斗胆，想问娘娘，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模样？”

长久的死寂，皇后低头无语，殿中的空气好似凝滞。

直到何远跪得膝盖发酸，才听到耳边飘来一缕清音——

“是一个黑匣子，大约有这么大……”

皇后比划着说道，却终究顾忌着什么，没有说出其中之物。

“此事我不欲广为人知，你要内紧外松地继续搜寻，查到线索，不息一切代价给我取回来！”

皇后的声音带着杀伐绝断的铿锵冰冷，何远磕头道：“微臣一定尽心！”

“你办事虽然偶有偏差，但还是信得及的……你去吧！”

皇后微微叹道：“如今真是千头万绪，按下葫芦起了瓢，竟不让我有一刻消停……万岁马上凯旋归辇，又要一片忙乱。”

她想起自己的丈夫，心中一阵欣慰，然而又想起那千里追随的徐婕，顿时黯淡下来，再想起皇帝为了她的泪颦楚楚，居然对自己严词训诫，心中又是一痛。

她掩饰似的理了理鬓发，绞缠在指尖的，竟有一丝半截灰白，她心中酸楚，却仍是姿态端严，低声缓缓吩咐着。

晨光透过描朱绘紫的鲛纱，照入这空寂殿中，何远忽然觉得那玉座之上的皎美女子，身影带起无边清寂，有着平素没有的软弱感。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只是磕头退出。

清清冷冷的大殿里，只剩下宫裙盛装的皇后，她环视着冷清空寂的周遭，忽然微笑起来——

“真是不可思议啊，我殚精竭虑，所得到的，居然只有这冰冷空旷的一片……”

她的微笑声无比悦耳，却居然带起了无尽诡谲.回响在这一殿繁华中，仿佛是一个永不消散的梦魇。

****

“皇后殚精竭虑，所得到的，不过是椒房空殿而已。”

辰楼主人抿嘴一笑，很是写意地将匣子盖上，从那缝隙中，隐约仍有珠光射出。

“一啄一饮，自有天定。她种了这个因，就得咽下这个苦果。”

她静坐水边，悠闲而不羁，将匣子交于身后从人，便持起钓杆，漫待水波涟漪。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染湿了她的素衣，惟独那厚厚的面纱，仍是垂落鬓边，流苏精美，轻轻颤着，看得出是名家手笔。

一条鲤鱼从水中一跃，咬出了钩，金色的鳞光一闪，仿佛是画中的景致。

她并没有收杆，只是静静坐着，雨幕中，脸侧的线条那么清晰干净，没有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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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 回京

舟浩浩荡荡凯旋而归，沿岸的百姓都在为之欢呼——日可待，太平富庶的日子仿佛在眼前闪光。

俗话说，宁为太平犬，不做离乱人，庶民的心愿，不过如此简单而已。

皇帝一行离船登岸，文武百官齐聚谒迎，岸边良善亦焚香悬采，扶携俯伏。

御驾登岸之时，黑鸦鸦一片跪迎，明亮的日光照着皇帝，略微黑瘦了些，那峻刻的剑眉却越发飞扬，他的心情仿佛不错。

但也只是仿佛而已，当云时率众登岸那一刻，雀起的啧啧声四起，然后便是山涌海啸一般的欢呼声，有多舌而消息灵通的，已经在绘声绘色地讲起这位白袍儒将千里直袭，取金陵如探囊取物。

皇帝周围的气氛沉凝下来，他静静谛听着辇车外的欢呼声，露出了一道寒薄的冷笑。

宝锦单手托腮，静静地望着他，“万岁为何发笑？”

“朕是在笑吗？”

皇帝瞥了她一眼，笑容越发莫测。

宝锦不禁莞尔，浑不怕死地说道：“当然，而且，笑得很是不善。”

皇帝一怔，随即，笑得仰倒在坐垫上。

良久，他才收敛了笑容，眯起眼，看着帘外的热闹场景。

“你心里一定在想，朕是妒忌自己臣子的才华和功绩，所以才如此不悦。”

他一语道出了众人私下揣测的内容，如此平心静气。倒也雅量非凡。

谁知宝锦微微一笑，“谁若这么认为，那他才是有眼无珠。”

“你这是逢迎。还是安慰？”

皇帝无谓地笑道，看到少女拂然恼怒地颜色，这才霁颜笑道：“是朕出言无状，你继续说吧！”

“万岁与云将军皆是一时俊彦，可惜，你们这一次的运气。却有天壤之别。”

“犹如楚汉之争时，项王于巨鹿遭遇强敌，虽是惨胜，却已是殊为不易；而刘邦却因关中无人，轻巧地长驱直入——万岁和云将军这一次，却也很是类似。”

宝锦望了他一眼，诚心诚意道：“可惜世人通常以表象论成败……不过以万岁的豁达心胸，本也不会在意这些愚夫愚妇地误解。”

“这话说得妙。”

皇帝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俊美而冷然的脸上。阴霾已是荡然无存。“原来我要是在意这些议论，就成了心胸狭隘之徒，你这顶高帽子，要戴上可真不容易。”

宝锦见他几乎乐不可支，不知怎的，终于舒了一口气。却也暗暗称奇——这一路上他眉宇阴郁。却因自己的一句赞美。立刻抒解了心结。

皇帝收敛了笑容，黝黑的眼眸望着宝锦。仿佛要把她深深刻在心中。“知我者了了.不知:_没什么繁难了。”

宝锦心中一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什么狡词权变都丢到九霄云外，连辇车外地欢呼声，也仿佛在耳边消失，天宇之间，只有这深深一眼，以及一句低喃。

她心中一阵纷乱，冥冥之中，却仿佛被甜意充满，满是欣悦和畅快。

在她十九年的岁月里，姐姐的光芒仿佛无处不在，人们敬仰她，爱戴她，憎恨她，却也畏惧她，而小小的宝锦，却仿佛是那皎月下的黯星，无人在意，更不会有谁因她的一句话而如获至宝，满面都是光彩。

只除了他，眼前的他，与她有夺国杀亲之仇的新帝……

她茫然了，只觉得眼前一阵热流，好似有泪水要夺眶而出，却终究没有，她疲倦地倚在小桌上，淡淡道：“离京城还有很远呢……”

皇帝见她顾左右而言他，以为她是年少害羞，也不在意，顺着她的话意道：“还有大半日地路程，宫中怕是等得不耐烦了……”

他蓦然住口，虽未提起皇后地名字，却也让他心中一沉，想起那封辞气平淡，却带着幽深入骨冷意的回书，他不禁又头疼起来——

徐氏也算是堂堂婕妤，这么惊惶的长途颠沛到军中，传扬开去，世人也会窃议皇后不能容人……你又何必做得这么绝？”

他心中暗叹，却仍不忍对爱妻苛责，只是将这一声叹息吞入胸中，沉声命左右加快速度。

辇车的四轮辘辘作响，在青石长街上轧出深浅痕迹，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驶向九重禁苑，高阙宫墙。

****

“这是怎么了，微贱的女俘一个一个地带回来，算怎么回事？”

皇后听到琳儿绘声绘色地述说，并不曾暴怒，只是柳眉微挑，眼中露出几分不以为然地刻薄之色。

“娘娘，皇上还未曾宠幸这南唐郡主，只是将她放入教坊之中，倒是徐婕妤，这一路随驾伴行，却是宠爱更盛，回京之后，怕是要提她地品级呢！”

“好的很哪……”

皇后徐徐冷笑，凤眸中冷光熠熠，“云家生地好女儿，一个不成，还有外姓……”

琳儿撇嘴道：“贤妃娘娘这几日身子也见好，敢情是见风就变，姨侄两个都是精得很呢！”

“思量着皇帝回来，会给她翻案不成？”

皇后一派安然，静坐着观赏池鱼，仿佛要从那五彩斑斓中盯出些什么来，“她以为转机在即，却不曾想，在我心目中，她们不过就是这池鱼，想要什么时候抓上岸，只需要一个网兜就好。”

她眸光微闪，仿佛沉溺在什么隐秘的过往，“有一个人曾说，钓不在鱼，而在闲趣——真是可笑，若不是为了把鱼攥在掌中，又何必空坐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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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 飞花

帝抵宫后，休整三日后，才重新接过朝政。

皇后终于将手头的奏报转交给他，倒也松了一口气——前方战事吃紧，粮草等物却要得急切，她筹备得也很疲倦，终于可以好好歇歇了。

这一阵除却一些含沙射影的政争，倒也没什么重要的奏报，偶有变故，皇后也处理得妥帖，她生就的兰心蒽质，见皇帝征途疲累，宫眷也多思慕之情，便在昭阳宫中设下夜宴，既是接风洗尘，也算是阖家团聚。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晴好的傍晚，晚霞点缀着琉璃瓦和朱墙，一丝丝嫩绿的新芽在枝头高飞，朦胧中只觉得妩媚。

一停停宫轿络绎而来，宫裙华鬓重重，宫妃们在侍女们的搀扶下步步生莲，袅娜如弱柳扶风，笑语嫣然中，一一在默认的席案前坐下。

贴近帝后的一席，奇异而突兀地空着——那是唯一的四妃正位，属于皇帝微贱时候的侧室云氏。

嫔妃们交换了几个眼色，却默然无语，云贤妃自从巫蛊之事后，深居简出，对皇后的昭阳宫更是退避三舍，这一次她也未必会前来。

皇后凤冠上一颗大珠闪烁，映得她面目皎雪动人，她仿佛全无芥蒂，对着皇帝笑道：“云妹妹迟迟未到，可还是在生我的气吗？”

皇帝微微摇头，正想说些什么，却见殿外人影摇曳，说话间，云贤妃携了徐婴华的手，已是缓缓步入。

云贤妃性好素净。虽因欢宴之故，戴了串福寿玛瑙多宝链，在花团锦簇地美人之中。却仍显得十分低调，她手中紧紧挽着的徐婕妤，却是打扮得极为出色。

她着一身淡月云锦，料子上透出的暗纹，却不是常见地鸾凤花草，而是挺秀素雅的湘竹。在熠熠***下，如幻如雾，夜风吹过，仿佛有沙沙声拂耳。

与一般宫裙的迤俪繁丽不同，她衣裙的式样极为简单，只是飘忽而下，乌发也只是用碧玉簪子斜拢住，长长垂在肩侧——

那是极为妙丽的江南少女的风韵。

皇帝打量着这一身装扮，很是欣赏地笑道：“去了一趟江南。婴华倒是把那里地风韵学得十成八九了。比起千篇一律的宫装，确实要显得素洁清雅。”

皇后听了，眼光一闪，却没有丝毫酸意，抬头笑道：“可是呢，常言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徐婕出去见识了一回，倒是焕然一新。”

她笑着对众人道：“可被比下去了吧？”

于是众妃一齐低笑。却有人心下有火，面上也显出不自在来——

“徐婕妤可真是有胆有识，这么千里百里的，就追着万岁去了江南。”

带着讽刺语气的低语和窃笑，在席间低回传递。

徐婴华淡扫娥眉，微微瞥了一眼这些女子，心下冷笑，面上却越发恭顺，“臣妾先前卤莽，请娘娘治罪。”

皇后握了她的手，深深叹道：“有你在万岁身边，我才放心许多……只是有一桩，你千万可别再犯——这么孤身几人，就胡乱闯着出宫，万一有个闪失，可叫我怎么跟云妹妹交代？”

云贤妃在旁含泪听着，一边替她向皇后谢罪，一边却是恨铁不成钢地嗔道：“这丫头象脱缰的野马一般，随意妄为，若不是万岁跟娘娘包容，有九个她，也粉身碎骨了。”

皇后心中冷笑：明明是你唆使她行这险招，如今却还来惺惺作态。

她也眉眼带笑，远远望去，这几个花容云鬓的绝代佳人，竟是一团亲热和煦，谁能看出其中的险恶诡谲？

皇帝在旁听着她们妇人絮语，于是笑道：“好了好了，你们婆婆妈妈个没完，却还要开宴不要？”

皇后听他提醒，笑嗔着捶了他一记，于是宣布开宴，并率先敬了皇帝一杯，祝词道：“万岁凯旋而归，又一举拿下金陵，实在是我朝盛事！”

于是阶下莺声燕语，齐齐为上贺，皇后放下酒杯，笑道：“万岁最近疲累，我特地准备了歌舞，若能博您一笑，也算是解乏了。”

她仿佛又想起上次的刺客惊险，微赧着笑道：“大家请都放心，这一次绝不会跑出个刺客了！”

哄然笑声后，丝竹声声而旋，随即在水榭楼台间出现地，乃是着江南服饰地清秀舞女。

“这都是教司坊呈上来的，我看这些孩子也是良家子，所以允许她们在御前表演……”

皇后仿佛漫不经心道。

乐声一动，却不是平日的华贵雍容，而是悠扬清丽的江南暮雨。

小雨细润如酥，草色遥碧有无……

舞伎们水袖翩然，微吟中带着吴侬软意，远远望着，犹如一朵朵苍青色的飞花——

自在飞花闲如梦……

皇帝咀嚼着这诗句，只觉得赏心悦目，“梓童真是费心了……”

“皇上可别说话，继续看下去吧！”

皇后轻声笑道，眼睛在阴影里闪闪发光，好似在等待什么。

乐声越发细微，好似这一场春雨逐渐细弱，皇帝以为即将结束，却忽听一声清笛悠扬，仿佛惊蛰之雨现于九天之上，绿意在这一刻染入心中——

一团雪影由昏暗角落翩舞而入，青色舞女们一层层散开，偌大的殿中，只听见玉屐轻敲地面地脆响。

那是……

宝锦凝望着那熟悉地身影，平静无波地面上，因惊讶而染上怒色——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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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 移情

纤丽袅娜的身影，宛如生生谪入凡间的仙子，粉雕玉缀了玲珑，旋舞之下，玉屐声声，九音风鸣，举手投足间，越发显得勾魂摄魄。

她始终是低垂着头，直到一声琵琶急作，如珠玉落地，这才露出庐山真面目——

执金吾卫士齐齐发出低叹，众人也被那艳光逼得一窒，只见那易喜易嗔的芙蓉玉颜，竟不胜娇羞地微微一笑。

皇帝只觉得眼前一眩，心中也是一惊——素闻唐国琅郡主风华绝代，如今盛妆之下，果不虚然！

皇后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低声道：“我听说皇上只将此女一人带回京城，想必是她有什么特别之处，所以特地选进宫掖，若是能博你一两分欢颜，也算不枉了。”

她娓娓说来，说不出的体贴温柔，却偏偏带出了一两分的赌气幽怨，皇帝听了出来，不禁在桌下挽了她的手，凑在耳边笑道：“盛名之下，也确是姿色不俗，只是在朕心中，当然溪边戏水，随即拔剑刺我的皎皎少女，才真是天下第一美人！”

他想及两人初遇的那次，那时她衣衫半遮，雪肌凝玉，眼中却是冷怒燃炽，水光在冷月下飞溅成霰，她铿然拔剑，冰冷的锋芒几乎划破他的咽喉……

他想起陈年旧事，心中不禁一阵唏嘘，回首去看皇后，一句“当年险些被你刺个透心凉”还未及说出，却见皇后面上变幻不定，目光幽闪，仿佛沉溺于往事之中。

长而秀丽的眼睫微微颤动着。皇后回过神来，苦笑着掠了一把鬓发，轻描淡写地调侃道：“老了，已经比不得这些年轻人了，皇上敝帚自珍，却也不怕别人笑话……”

他二人私语絮絮，一旁各席的嫔妃们却各自交换了个眼色，面色凝重之下，却是把眼前这少女当成了劲敌。

那些或是讥讽。或是羡妒的目光，有如芒刺纷射，琅却仍是巧笑倩兮，莲步微移，一时之间，竟是飘忽若神.宛如凌波微步。

云贤妃地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随即唤过徐婴华，低声问了几句，这才面色稍霁。

皇后看得高兴，轻声笑道：“这位南唐郡主的舞姿真是美不胜收。比起宫里那些飞天入地的俗艺，真要胜出几筹……”

她指点着讲解给皇帝，口角之间，隐隐对这位亡国郡主夸赞有加。

宝锦站在皇帝身后，听着帝后二人言谈，心中却是雪亮——琅手腕高妙，竟通过重重阻碍，跟皇后搭上了线，又或者根本是皇后故意提携她，让她得以在殿中表演。

她瞥了眼若有所思的贤妃和徐婴华。唇边不禁露出一丝冷笑——皇后与这姨侄二人斗得势如水火，如今是想用琅来分宠呢……

琅不过是一介亡国弱女，孤零零再无根基。即使一时得宠，也成不了什么气候……皇后这次，真是打得好算盘呢！

她又偷眼看了皇帝一眼，见他确实对琅的舞姿点头赞许，眼中那抹惊艳也未曾消散，却没有众人那般痴迷之色。心中微微一笑。暗道：琅自恃美貌。这次恐怕要南墙碰壁了！

一舞将尽，赞誉之声叠起。琅往上首望来，却不见什么特别的表示，她略一思量，想起皇后传来那句没头没脑的话，顿时心中豁亮，随即微微提气，莺声婉转道：“贱妾尚有一技，恳请奏于御前。”

皇帝未及言语，皇后就笑着开腔道：“今日欢宴，只要不是舞刀弄剑，尽管演来。”

周围传来一阵窃笑声，众嫔妃早就听说，先前那批毒门刺客，就是这位琅郡主谋划派遣的，皇后这一句虽然平淡，却暗带诛心刻薄，众人笑得很是痛快，只觉得遂心解恨，总算出了这口恶气。

琅垂首敛目，众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见她宛如不觉，轻笑着应了，随即对着一旁地宫人道：“请给我取一支笛来。”

玉笛很快奉上，虽不如皇帝那支，却也是上品，琅拿到手中，看也不看，凑到唇边，顿时一阵清渺之音，回荡在大殿之中。

这是……？！

宝锦儿听着乐声迷离微颤，仿佛有着独特的神韵，心中却越发惊疑不定——初见那日，皇帝于林中吹笛，也是用了如此微妙而独特的技法！

音调的回环绵长，酷似长姐锦渊的技法……

这究竟是……？

她正在沉思，却听身前咯噔一声，抬眼望去，竟是皇帝神情恍惚，望定了琅出神，连手中玉盏捏碎了也不曾发觉。

宝锦心中顿时升出不祥的预感！

果然，一曲终了，皇帝蓦然起身，玄衣长振之下，宝锦但觉她贵不可仰，竟有一种陌生的威仪——

“封陈氏琅为贵人，赐住宁华宫。”

一声诏令，顿时让四座沸腾，几位近侍大急，正要上前劝谏，皇后一记眼风扫过，几人顿时噤若寒蝉，只得唯唯称是，记下了这一笔。

宝锦站在皇帝身后，看得很是真切，只见他双目放光，深深地望着琅。

这一刻，一阵莫名的躁怒袭上了宝锦的心头，那是酸涩，轻蔑，冷笑，混合着怨恨的复杂意味。

她死死咬住唇，几乎想放声大笑。

四下了看着，只见一些趋炎附势地，已经在上前恭贺，琅仪态娴雅，对答自如，令一些嫉妒之人无话可说。

果然小觑了她……

宝锦叹了一声，心中一阵怅然若失，她望着皇帝的侧面出神，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所谓痴情之人，也不过如此！”

她不愿再看这一幕，低头掩住唇边的冷笑，悄然潜出了大殿。

殿外空气清新，星辰也格外闪亮，她正要离开，却听身有人唤道：“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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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 贵人

锦回过头去，只见云时一袭苍缎蟒服，从中庭缓缓而

他俊逸的面容上带着些酒意的微红，一双黑眸却熠熠生辉，散发出温柔沉静的光芒。

夜宴的香气在空中萦绕不去，羽林金吾卫士手中的剑戟寒光，映出他淡定高华的气韵。

“靖王殿下……”

宝锦看到他，心中不由一暖，随即，她想起了上次云时所说的——他家人尽丧于元氏，不由心中咯噔一声，声音也随即变得疏远清冷。

“你也是偷偷溜出来的吗？”

云时走近她身边，微醺着笑问道，淡淡的酒香，衬着他清新好闻的男子气息，让宝锦觉得有些不自在。

宝锦低头不答，只觉得殿中飘散出的熏香宁氛，压得心头越发沉重。

“是因为万岁的缘故……？”

云时的声音清漠，他望着心仪的女子神色黯然，只觉得心中又痛又涩，胸中一道热血，几乎要爆裂开来——

“他贵为天子，拥有三宫六院，本不会对谁有真心真意！”

他的声音压抑沉凝，一字一句，从胸腑中吐出，仿佛泰山压顶，宝锦只觉得眼冒金星，酸涩得几乎要流下泪来。

“他什么也不能给你，反而会让你陷入后宫的无穷纷争之中，这般朝三暮四之人，根本不足与你相配！”

云时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宝锦的面色苍白，身影摇摇欲坠，她抬起头，在星光照耀下，面容无比苍白。凄婉笑道：“这些我都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痴痴望定了云时，明眸之中，忽然蓄满了泪水，就这么怔怔地滑落下来。

云时只觉得心如刀绞，他伸出手，想要擦干这泪痕，却被宝锦猛地拍落——

“靖王这些话。已经说迟了！”

宝锦倔强地咬着唇，拼命压制眼泪，红着眼圈道：“初见之时，殿下就该当机立断，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

所谓当机立断，说的正是皇帝亲自将她索要。带入宫中之事，若是当时云时坚拒，也不会有这许多波折。

云时听这一句，如遭雷击，他嘴唇颤动着，眉宇间似有雷霆闪现，无数的愤懑和憾恨在胸中喷涌。连周身血脉都为之沸腾！

“是我的错……我堂堂七尺男儿，竟连心爱之人无法保全……是我对不住你！”

他一拳捶在朱墙上，随着沉重的巨响，眼前竟出现了一条大缝，他地手也随即流血不已。

不远处的守卫听到声响，正欲奔来，云时扬声低喝道：“是我醉后不小心，不必过来！”

重重宫墙将宝锦纤弱的身影遮挡住了。那几人探头偷看了云时一眼，随即又缩了回去。

“你又何必如此……说起来，我与殿下萍水相逢，要您为我涉险，也实在是强人所难。”

宝锦轻叹一声，缓缓说道，她转身欲走。玉臂却被一道钢铁手腕牢牢握住。动弹不得。

云是素来沉稳的眼中。仿佛有两点火焰，有着摄人心魂的隐忍和狂烈——

“你以为我是惧怕皇帝？！”

他冷冷一笑。声音轻微而清晰，在宝锦心头滚过，“他虽为我主上，又是义兄，却也不值得我奴颜卑膝，更不值得我把我你拱手相送！”

他俯下身，如掬幽兰似的，不顾她微弱的挣扎，将她紧紧地抱入怀中，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你再等一阵，然后……”

所有的欲说还休，被他吞入腹中，化为一声叹息，三分愁断，却不能诉之于人。

他近乎贪婪地深吸一口她地体香，随即放开，转身大步走开，只留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再等我一阵。”

****

宝锦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回味这意味深长的一句，突然静静地笑了，“小不忍则乱大谋……你果然所图非小！”

“你在说谁呢？”

身后有人轻笑着问道。

宝锦的气机早就察觉她的到来，对此也不吃惊，转身淡淡道：“好一阵没见，你的内力已经完全恢复了？”

来人扑哧一声，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故作哀怨状，“妾身自见弃于万岁，终日以泪洗面，人比黄花瘦，又兼憔悴东风……”

“行了行了，你简直是在败坏诗词。”

宝锦听她胡扯，又见她面色红润，本想调侃两句，心中却仍是郁郁，强笑着说了一句。

明月身形矫健，几步就走到她身旁，见她眉带郁恨，也收敛了笑容，轻声问道：“皇帝又惹你心烦了？”

宝锦冷笑一声，只觉得这一句问得自己心中怒火高炽，“他有什么本事惹我心烦，如此荒淫无道之人……”

她再也说不下去，转身疾奔而去，也不理会明月在身后一头雾水。

明月见她神情有异，喃喃道：“这是怎么了？”

她见殿中络绎有侍女奉盘而出，便注意倾听，没几句，便知悉了新宠之事。

“原来如此……”

她叹了口气，又是好气，又是担忧——

“凭空杀出个陈贵人，这下宫中又要一阵忙乱……”

想起宝锦微红地眼，她心中暗道：难道她真对皇帝有情？

心乱如麻之下，她低头急走，却几乎撞到一行人。

“大胆，竟敢冲撞娘娘的鸾驾！”

明月被尖利的声音吓一大跳，她抬起头，却见眼前宫人浩荡，竟是锦粹宫的云贤妃和徐婕妤二人。

“原来是月妃娘娘。”

云贤妃的神色仍是和蔼，只是眼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阴影。

她半是劝诫，半是说笑道：“夜已经深了，月妃你又体弱多病，若是冲撞了万岁，怕也不是什么好事，还是早些回去安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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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 惊鸿

贤妃见明月不时朝殿中眺望，以为她在挂念皇帝，于目光看了她一眼，轻声叹道：“万岁不会见你的，中原之人最重贞洁，你实在是犯了大忌了！”

“那也是皇后娘娘目光如炬，及时揭穿的缘故。”

徐婴华微微冷笑着说道，她朝着殿中回望一眼，唇边露出讥诮的弧度，“万岁今日得此名花，也多亏了皇后娘娘的一双慧眼呢！”

明月听在耳中，知道这是在讥讽皇后，也懒得管这些勾心斗角，匆匆告辞而去，自去寻找宝锦。

宝锦却没有回到自己的寝居，她气闷之下，也不理会宫中笙歌艳舞，由密道出了宫，径直去了翠色楼。

常去的竹楼小阁上，已有人捷足先登，却是黑纱蒙面的辰楼主人。

她焚香抚琴，一袭黑衣沉静如水，在月光之下，宛如隽永的雕像。

“江南之行如何？”

她轻声笑问道。

“景致非凡，让人如沐春风，依依不舍……”

宝锦微微一笑，想起这一次的惊险和意外，不由地全身都懈怠下来，她随意扯过一个软垫，大咧咧盘膝而坐，惬意地把背靠上了墙，深呼一口气，只觉得倦意走过浑身百骸，从心到手指，再也不想动弹分毫。

“只可惜，我一番布置，却为别人作了嫁衣裳。”

她想起琅绝美的笑靥，只觉得心头一阵光火，却终究化为轻轻一叹，“终究不能小觑对手哪！”

不知怎的，在这夜凉如水的时刻，面对着这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楼主，她从心中感觉放松，微微的，露出了软弱的神色。

“这世上哪有无所不能之人，那不成了妖怪了么？所谓人算不如天算。你也不必太在意了。”

辰楼主人淡淡道：“那位南唐郡主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我功亏一篑，还留下这个尾巴，实在是后患无穷，必须解决掉。”

宝锦咬牙道：“琅一旦揭穿我的身份，后果不堪设想，以她的狡诈多谋，常侍帝侧。还不知要弄出什么事来。”

辰楼主人静静听着，纤指拨动着琴弦，发出低沉而单调地声响，在暗夜听来，格外清晰。

“这个人……留不得了。”

她微微一叹，黑纱下轻吐出一句，却带着千钧的力量。宛如利刃的摄人心神。

****

宝锦第二日早起梳妆，到乾清宫伺奉，却听管事张巡笑道：“新封的贵人宿在殿中，还没起身呢！”

此时一应宫人鱼贯而入，手捧暖巾、铜盆、燃香等物，宝帘一掀，依稀可见琅中衣半披。身影慵懒。

皇帝从殿中着衣起身，在侍女服侍下用青盐漱口，眼下却带有轻微的阴影。

“万岁睡得不好吗……”

宝锦一边用热巾捂盖，以求消退这阴影，一边随意地问道。

蓦然，她的手被劳劳捉住。

“皇上？”

“你在吃醋吗？”

皇帝在她耳边低声道，声音绵密有力。

宝锦将手抽回，却纹丝不动。

她也动了真怒。冷冷一笑，朱唇轻启——

“我算哪牌名上的人，吃这种没来由的醋……”

皇帝忽然笑了起来，宫人们面面相觑，也不知他为何突然发笑。

“我这一夜是没睡好……但却并非如你所想。”

他地声音低沉有力，仿佛带着天生的蛊惑力量。

“我听琅吹了一阵笛，整夜都没有睡着。想起了先前的一些事。”

宝锦心中一动。想起这奇妙而熟悉的吹笛回音。漫不经心道：“陈贵人笛音高妙，余音绕梁。让人听而忘情——万岁大约想起那些风花雪月的事了吧？”

“风华雪月？”

皇帝放声大笑，原本欢畅的笑声，却逐渐变地惆怅……

“你猜中了一半，我是想起当初，那惊鸿一瞥……”

他深叹一声，曼声吟道：“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注）

宝锦听得心中一震，故作蹙眉奇道：“万岁真是的，无端吟这等郁郁伤怀地诗句，却也太过凄惨——您和皇后娘娘，虽然多有波折，却还是好好成了一对神仙眷侣了啊！”

皇帝收敛的笑容，点头道：“神仙眷侣……你说的是。”

他叹息一声，随即起身朝外，宝锦贴着他近，只听到若有若无的一句——

“她已经不再是过去的她了……”

****

宝锦目送皇帝远去后，只听身后裙裳悉娑，清脆的女音宛如仙乐，“你每日起身这么早，真是勤勉。”

宝锦回身行礼如仪，敛目道：“贵人说笑了……这是我应尽职责。”

琅指尖的嫣红如流光划过，她长袖委地，如一只绝美而不驯地蝴蝶翩然而来——

“我正要回宫，玉染姑娘不妨跟我一起？”

一旁的管事面有难色，“根据宫规，贵人应乘坐承恩车而归。”

“那样太招摇了，不妥。”

琅眼都没抬，一口回绝道。

她不由分说地挽了宝锦的袖，两人靠在一起，看似亲密地走了出去，身后远远跟着侍女们，却不敢走近。

“多谢你成全……”

“哪里，皇后才是你真正的恩人。”

宝锦淡淡道。

“她？！”

琅抿了抿唇，蔑然笑道：“不过彼此利用而已……你没见她眼中的光芒，那是要独占所有的狠厉。”

她郑重地望了宝锦一回，幽幽道：“你是不是想置我于死地？”

注：这是陆游七十五岁时重游沈园写下，意在回忆往昔与沈氏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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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 鸠杀

待宝锦回答，她眼眸流转，手中湘绣团扇轻巧一晃，鹅黄弧度从眼前划过——

“奉劝你千万别动这念头，即使我死了，还有我王兄呢，他被封为南昏侯，虽说名字难听，大小也算是降君——你要想杀人灭口，怕是会引火烧身吧！”

宝锦静静听着，面上不怒不喜，黑嗔嗔的眼比夜色越发深沉，“贤兄妹真是情深，我也算是领教了……”

“彼此彼此，你们姐妹的心狠手辣，更是名副其实。”

琅冷笑着反唇相讥。

“我们姐妹……你见过我姐姐吗？”

琅眼光闪动，“当然，当年我父王入京觐见，就带着我兄妹二人。”

“我姐姐善笛，郡主你曾经跟她切磋过吗？”

“这怎么可能？！景渊帝高居阙上，我们只有参拜的份，她怎会跟臣下这么亲近？”

宝锦细察她的神色，见那种刻薄冷笑不似作伪，心中一动——那相似的笛音，又是怎么回事？

她压下心中疑惑，沉吟着端起了茶杯。

****

这一日午后无事，宝锦又去探望明月，只见那殿中灰尘积得更厚，显然是宫人未曾用心，不禁愠道：“这些人趋炎附势，也太不尽责了，你好歹也管教两句！”

“我才不费这个心呢！这样自由自在更好。”

明月偷偷又斟了一杯酒，却被宝锦凌厉的目光射中，很不自在的干笑两声，讪讪将酒杯放下。

“拿来。”

“什么啊，总共就这一壶酒，还是我好不容易弄到的。”

明月不甘心的咕哝着，深刻的眉目间一片哀怨，如雾如雨一般。

“少给我装腔作势，给我拿出来。”

宝锦瞪着她，漂亮的黑眸毫不动摇。

明月猛力摇头。宝锦冷笑道：“不拿出来是吧，那好，你可别后悔。”

她站起身来，来到灰尘堆积的书架前，用手轻巧地拨开两层，捧出一只大的装书竹匣，狠狠的抽出前两本书，露出下面地小酒瓮来。

明月以手抚额。呻吟了一声，无力地倒在榻上，“宝锦你太无情，太残酷了。”

“我让你继续酗酒，才是最大的无情。”

宝锦咬牙切齿道：“你先前因为病痛，喝多少我都不管你，现在你身体大好。却还沉溺于这杯中物！”

“你真是不明白，只有喝醉了，才能看见那些海市蜃楼啊……”

明月倒在榻上，近乎梦呓道：“父王把小小的我架在肩上，去看赛马……姐姐把花簪在我的头上，那是她好不容易采来的，还有他。那晚的月亮好白，照得整个草原都明晃晃的……”

她已经语无伦次了，宝锦听她念叨着过往的美好岁月，只觉得岁月人生都如同珠玉晨曦，无论怎样地美好绝伦，都难逃这殿中灰尘的覆盖和侵蚀。

“我喝醉了，真是对不住。”

明月抬起头来，脸色仍是异常的苍白。眼中却恢复了清明，那最后一抹醉色，也随之消散。

她从榻上起身，有些踉跄，却终究稳稳地拽过那只竹匣，从最底层，抽出一只瓷瓶。在手里端详着。

“先前我们就说过。琅这个女人不能留。”

她冷漠地注视着瓶身。仿佛那其中的幽蓝液体，也染上了她瞳仁深处的阴冷。

“琅有后着呢。她把我的身份告诉了唐王陈谨——我们总不能把两个都杀了。”

“是不可以，但这世上有一个人，却有这个权力。”

明月冷笑着，把手中瓷瓶打开，那奇异的香味顿时让人心旷神怡——

“陈谨被封为南昏侯，所谓昏，愚昧暗弱也，这说明今上对他并无好感。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王鸠杀降君，这太平常不过了——只是一个意外而已。”

明月地声音沉静，如藤蔓一般在殿中蔓延，殿外雨声点点，空落落打着檐下，远远近近，有铁马铜铃的声响，好不热闹。

****

意外很快就发生了。

南昏侯进宫叩谢时，今上赐以美酒，新封的陈贵人琅也在一样陪宴，这两人在饮下醇厚的美酒后，居然面色发青，未在旦夕。

“啪”的一声，皇帝拍了扶手，怒道：“宫中出了这种事，如今外面喧嚣尘上，满城风雨，都道是朕在酒中行鸠，这真是我朝最大的一桩笑话！”

张巡跪在脚下，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奴奴才马上去查，彻查所有宫人仆役！”

“晚了！”

皇帝阴郁道：“下毒之人肯定把线索掐断了，还会等着你去查吗？”

张巡心中大急，乾清宫出事，他责无旁贷，看着皇帝阴沉的面色，他狠下一条心，乍着胆子说道：“奴才斗胆，即使是断线，也有线头……求万岁给奴才一次机会。”

“你说地也有道理……”

皇帝疲惫地挥手，“你且去吧。”

张巡得了这诏命，顿时全宫大索，除了皇后那里有所顾忌，其余各宫各殿的管事，都被唤了去。

线索很快出现，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你说什么？徐婕妤的侍女曾经动过酒壶？！”

皇帝看着供词和手印，缓缓道：“你亲自审的？”

“奴才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虚假。”

徐婴华的侍女吗……

皇帝心中惊疑不定：徐婴华新宠未久，就被琅夺了风头和宠爱，若说到动机，她的确是最有可能的人，如今还有这供词铁证，更加洗不清嫌疑了。

可是这世上，有这么愚蠢的犯人吗？

他沉吟着想道，一时心中杂念丛生，殿中陷入了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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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 迷局

这就是你们宫中的秘药吗，居然当场就发作起来，却死命……”

宝锦怒极反笑，直视明月，后者怒意勃发，冷声急道：“这绝不可能，那药无声无息，却会在三个时辰后吐血而亡，怎么会是这种情状？！”

宝锦看她说得斩钉截铁，心下也不禁狐疑，她沉思片刻，蓦然抬头，“我虽然不精药学，却也知道相生相克之理——莫非是有人另外放了些什么？”

明月目光一闪，好似想到了什么，这时季馨从殿外徘徊而入，附在宝锦耳边低语几句。

“确定是徐婴华吗？”

“万岁还未曾下诏，只是请中宫与贤妃一同追查。”

宝锦美眸闪动，“奇怪，徐婴华不该这么沉不住气……”

“那么，就是……”

她望向夜色中的宫室，那至高所在的风阙宛如一只骄傲的凤凰，金色的琉璃瓦熠熠森华。

“皇后？！”

“难道……是她亲自向皇帝举荐了琅，却又故意设下这苦肉计？！”

****

“皇后娘娘，累了一天，您该安歇了……”

琳儿偷瞥着皇后沉郁的玉颜，怯怯说道。

“审了一天的案，却仍是如坠云舞之中。”

皇后叹了口气，仿佛是在问她，却又仿佛是在自语，“这么明目张胆，你说……世上有这么愚蠢的犯人吗？”

琳儿被问得突兀，但主子问话，不能不答应，她斟酌片刻，随即道：“也许，徐婕妤是怒迷心窍……毕竟万岁一直宿在她那里，骤然被新人取代，谁都会妒忌的。”

皇后轻轻摇头，“若真是她所为。便会做得滴水不漏，根本不会被人抓到把柄。”

她望着夜幕，双目莹莹如秋水一般。远眺着御花园中的镜湖，仿佛沉溺其中——

“或许。她是反其道行之。越是这么明显突兀。就越显得她是被构陷冤枉的，那么，是谁要冤杀她呢？当然是本宫这个妒厉跋扈的皇后了……”

琳儿霍然开朗，心中不禁一阵悚然，“这贱婢真是阴险！”

皇后摇头。清宛笑道：“云家的女子。惯喜作楚楚可怜状。本宫也算领教不少了。云贤妃可真有福气，一个侄女便能青出于蓝。实在是有力助臂啊……”

她想起正被自己禁足的方宛晴，心中只剩下轻蔑和憾怒，想着自己殚精竭虑，家族中却有人给自己下绊子，等着看笑话，只觉得一阵疲惫心冷。

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她并没有发觉，寝殿地窗下，有一道人影悄悄潜离。

****

翌日清晨，皇帝结束小朝之后，便径直去了昭阳宫。

皇后亲自将他迎进，递了一杯茶，笑道：“万岁这么着急，怕是担心你那两位美人吧？”

皇帝微微一笑，不将这半调侃半较真的话放在心中，“梓童你又何必取笑，如今后宫不靖，正要靠你的睿智聪颖，来把此事圆满解决呢！”

“臣妾尽力就是。”

皇后并不居功，淡淡道，随即，她又问道：“南昏侯跟陈贵人现下如何？”

“御医好不容易才救了过来，如今南昏侯无恙，琅却仍在昏睡，若再不醒来，怕是要药石无灵了。”

皇帝黯然唏嘘后，便是一阵冷怒——他刚征服南唐，却又出了这种事，天下谣言勃飞，定会把他视为言而无信，刚愎猜忌地小人！

“臣妾跟云妹妹商量半天，觉得此事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皇帝听她如此说，心中一沉，缓缓开口道：“朕知道你素来不喜徐氏……”

“皇上说哪里话来，我为中宫，掌管六宫事务，岂会以一己好恶，来裁定罪罚？！”

皇后柳眉高挑，言语之间，掩不住愠怒。

她语气明快，继续道“惟其证据确凿，才让人觉得可疑——徐婕妤又不是蠢人，怎会如此明目张胆的让侍女下毒？！所以凶嫌一定不是她。”

皇帝听她决然判定，不禁一愕，他两人说话已近争执，声量不低，侍立在殿门前地宝锦听得真切，却并不惊诧。

昨夜任姑姑在皇后窗下窥听，而后匆匆来到，向她说了皇后地猜测。

皇后既然认为徐婴华是故意自启疑窦，当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索性做出贤德明断地姿态，让皇帝越发敬重。

果然，皇帝带着深深的歉意，叹道：“没想到，第一个为徐婕妤辩白的人，居然是梓童你……朕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哪是什么君子，不过是一介难养的小女子而已……”

皇后巧笑嫣然，似笑非笑地盯着皇帝，“你我夫妻相知，竟也会如此误解于我？”

皇帝被她这一挤兑，越发无话可说，正在窘意时，皇后笑着把此事揭过，她看向殿外，道：“云妹妹带着徐婕妤也来了。”

云贤妃弱不禁风地行来，参拜之后，也不敢坐，皇帝再三宽慰，这才惴惴坐在下首，哽咽道：“昨夜我逼问了婴华一宿，她自认清白，有话要请万岁亲裁。”

皇帝本要开口，宣布徐婴华的清白，乍听这句，就把话咽下了，点头允了。

徐婴华面容憔悴，眼中却带着炽热地光芒，她跪在殿中，昂然道：“妾身无罪，根本不曾行那禽兽之行！”

宝锦在殿外明亮处，从侧面牢牢盯着她急怒地眼神，心中缓缓升起了一个念头——不对劲……这里面还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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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 自伤

任姑姑所说，皇后断定徐婴华故意设局，自污自身，必有冤屈，从而让聪明人都怀疑到皇后身上。

这样一石二鸟，既能除去琅，又能在帝后之间制造隔阂，如此手段，确实是上上之谋，宝锦心中也暗赞不已。

然而，当她看到徐婴华焦急的眼神，却直觉这不是在做伪！

她心中思绪飞转，瞬间便分析了形势——

若真是徐婴华设的局，她应该再安排些隐晦的证据，把矛头指向皇后，从而洗脱自己的嫌疑，至不济，也该哭诉哀告，把皇后梢进这乱局之中，可如今，她却懵懂不知，只是一径为自己辩白。

若真是她下的毒……琅和陈谨焉能幸存？！

可若不是她，也不是皇后，更非明月所为，那么，究竟是谁，操纵了这一场鸠杀？！

宝锦沉下心思，想起姐姐曾经教导过的：谁能得益，谁才是所谓的幕后黑手。

那么，如今这一场纷乱，到底是谁得了最大的益处？

这个念头如闪电一般袭过她的脑海，宝锦顿时豁然开朗，她的唇边掠过一道凉薄的冷笑，黑眸在昏暗殿堂里熠熠发光——

原来是你……！

她的视线射向轻尘飞舞的虚无之中，想起那个不在场的女子，心中却是微微惊骇。

此时皇帝终于开口，却是说了一番皇后的推断，温言道：“婴华你不必如此，我与皇后都深知你的为人，绝不会有这等蛇蝎之事。你且起来吧！”

徐婴华如释重负，却也不见喜色，叩谢帝后二人后，便站到小姨身旁，垂首敛目听着。

皇后凤眸微闪，若有所思地望了这阿姨侄一眼，露出一道高深莫测的微笑来，她玉腕轻舒，正了正鬓间的凤钗，只见流光轻颤，那寒俏的光芒，却让云贤妃悚然心惊。

云贤妃一方两次被暗算栽赃，早已是惊弓之鸟，她连忙起身，跪地谢罪道：“总也是我宫中管教不力，婴华那侍女擅自靠近御酒，这才有了今日的误会。”

“云妹妹真是谦逊，你把徐婕妤教养得这般沉静娴雅，实在让本宫钦佩……”

皇后的话意高深莫测，却让云贤妃吓出一身冷汗，她讷讷不能成言，皇后却又笑着继续道：“我那族妹放诞娇纵，跟你家婴华比起来，实在是天壤之别。”

云贤妃强笑道：“方婕妤仍是年幼，天真浪漫……”

她见皇后脸色阴沉，却不敢再往下说，皇后抿了口茶，淡淡道：“她也并非孩童了，再要无礼犯上，却是置宫规为何物？”

云贤妃有心示弱，碰了这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越发诺诺，皇帝见她们开始闲话琐事，咳了一声，把话题转了回来，“此事着实蹊跷，；连御酒都敢动，说明这宫中仍有奸佞，即便如此，大家却也不敢妄自猜疑，各自约束好宫人宦官才是正经。”

他刚说到这里，只见张巡接到禀报，上前在皇帝耳边低语几句，皇帝脸色稍霁，笑道：“陈贵人总算醒过来了。”

皇后与云贤妃对视一眼，电光火石地闪了一下，随即彼此移开，只听皇帝继续道：“把内库中的老山参挑些好的出来，给她送去……还有天山雪莲，最能驱除余毒的……午后，朕会亲自去看她。”

他正说着话，只觉得袍袖被轻轻扯动，微愕回头，却是宝锦，正以蚊呐般的声音道：“万岁……我被羁押期间，也多蒙贵人照拂，如今她蒙难中毒，不如由我亲自把药送去，”

皇帝微微颔首，于是宝锦率几个小太监，提了锦盒药匣，朝着宁华宫而去。

****

琅半依在床头，面上仍见青气，喝了一盏雪莲煮的茶水，这才稍微褪了些色，却仍手掌发麻，几乎不能成语。

宝锦坐在床前，冷冷望着她，“我真是没想到啊……原来是你自己下的毒！”

琅原本闭目养神，听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蓦然睁眼，狠狠地瞪着宝锦，其中的怨毒，清晰可见。

宝锦俯身，替她拢了拢被衾，却附在她耳说道：“你真是好手段哪……小小的一点鸠毒，就把后宫弄得沸反盈天。”

“彼此……彼此……”

琅艰涩地发声，一双眸子却闪着狂乱而冷冽的光芒，她努力蠕动着嘴唇，继续道：“我原本计算得当，却没曾想你在杯盏上也下了毒，相生相克之下，连我的解药也不能完全有效……宝锦殿下，你逼我太甚了。”

宝锦听她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语音却轻描淡写，不禁心中打了个突，

“可惜啊……我这一下，有如石落潭中，弄得她们互相猜忌，却也越发惹得皇帝怜惜，你若要再动我，更是难如登天。”

琅连续咳嗽着，却发出咯咯惨笑，面色苍白之下，有如一只魅丽女鬼一般。

她抬起头，眼眸异常的发亮，看着人心惊，“宝锦殿下，虽然你杀我在先，我却仍愿恕你一次，继续替你保守秘密……不过，再有下次，即使你能一举杀了我兄妹，我也会留下必要的书信，让你一败涂地。”

“你饶恕我？”

宝锦哧笑，不屑道：“若是让万岁知道你的心计，却不知谁来饶你一命？”

琅又笑，“我这条命，一钱不值，早在婚约被弃时，就可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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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 相疑

皇后的陈说力保之下，徐婕妤的嫌疑为之一清，鸠毒得大内不安，却仍没有丝毫线索，随后，奉酒御前的宫人受不住盘问猜疑，以一根绳索悬梁自尽，于是宫中便顺势将她列为逆贼党羽，了结了此案。

“琅的毒计也算是完全得逞了，如今皇后跟贤妃都觉得自己受对方暗算构陷，满腔怒火之下，越成水火之势，而皇帝也觉得琅的性命堪忧，怜惜之下，越发对她保护周密。”

宝锦小心地用子取下芍药上的败叶，擦了一把鬓间的香汗，漫声说道。

沈浩剑眉皱起，“她若是对您不利……”

“明月已经下过一次手了，逼急了她，反而要出事。”

宝锦沉静答道，随即想起一事，问道：“从南唐秘库里起出的财物，已经顺利运出的吧？”

“是，刘南将军亲自押运，沿途没有什么波折。”

“从中取三十万两，兑换成大通的银票，派人急马呈送到蜀王世子手里。”

“这么一大笔……”

沈浩欲言又止，显然是想起了年前那桩事。

宝锦轻叹道：“这是姐姐欠他的，再不归还，一旦事发，李桓的日子越发不好过——他那个庶母和弟弟们，正眼巴巴等他犯错呢！”

她想起前日朝廷议论，眼中又染上微微的阴霾，“况且，这次南伐之后，朝中有人越发叫嚣要一统天下，比起荒无人烟的瓦剌蛮地，蜀地丰饶富庶，越发惹人垂涎——李桓如今内外交困，也挺不容易的。”

沈浩闻言大惊，“朝廷这么快又要兴兵？”

“兴兵倒不至于，不过卧榻之敌一除，大家的眼光都移到蜀王那里，食指大动之下，难免要见个高下。”

宝锦冷笑着继续道：“不过这一次，皇后倒没有倡议出兵，她如今最为忌惮的，乃是靖王势力的膨胀。”

沈浩若有所悟，“南唐一役，靖王的武勇越发被赞得神乎其神，入京之时的欢呼声直震九霄，为上者岂能安心？！”

“皇帝有意重开大将军府，让云时总领天下兵事。”

宝锦淡淡道，这一句却好似惊天巨雷，沈浩身为武人，也不禁为之变色，“怎么会……？！”

宝锦的笑容转为几分讥诮，几分怅然，“自汉以来，执掌天下兵马的大将军大都没什么好下场，要么是篡朝自立，要么就是被帝王猜忌诛杀，所以这一职位，我朝初期也就取缔不设了。”

“皇帝也不是蠢人，怎么会反而……？”

宝锦微微一笑，黑眸中透出冰雪之色，“今时不同往日，我朝几百年的浸润下，所谓的兵权，早就由内阁、兵部、户部拆分殆尽，哪还有过去那权倾天下的威势？”

她凝望着手中的花骨朵，手中银剪一挥，喀嚓一声，就将它连枝截断，“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皇帝是想明升暗降，慢慢把军队从云时手中剥除。”

她的声音无比沉静，却带着飒然的凛冽，“云时看似温文儒雅，步步退让，却不会任人宰割，他私下的动作，也非常有趣呢！”

“我们只须坐看这场龙争虎斗即可……”

****

云时此刻，却也烦不胜烦。

得胜归来后，他一直韬光隐晦，处处避过风头，却不料有人暗中推波助澜，在京中广为渲染他的传奇神武，连酒楼评书都说了最新的段子，让京城老少听得如痴如醉。

“皇后她不置我于死地，必不甘心。”

听宫中来传信的使女哭诉完锦粹宫两位娘娘的处境险恶，云时心中大怒，虽仍是面目平静，只是眼中光芒越发摄人。

谋士乐景苦笑着推了推桌上的竹封名刺，调侃道：“皇后对你真够关照的，居然让她兄长亲自下了帖，请你过府一晤——是要让你做她家乘龙快婿呢！”

云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越发躁怒，他瞥了乐景一眼，后者在那冷光之下，再不敢幸灾乐祸。

“上次云阳侯方世就曾在小宴上说起这事，我含糊以对，加上当时他们府上失窃，就带过去了，没想到还没死心。”

云时皱眉，冷笑道：“方家的女子，我怎么敢娶，只要新妇怀上子嗣，我就会意外而死，云家从此就在她掌握之中了。”

乐景劝道：“这就想得太远了，如今万岁赐婚的圣旨即下，你总不能公开抗旨吧！”

云时一阵踌躇，但随即，他心中浮上了一道幽怨清丽的倩影……

在那夜色笼罩的重重宫阙下，她眉目如画，朱唇却因紧咬而失了血色——

“我与殿下萍水相逢，要您为我涉险，也实在是强人所难……”

……

不是的！

他一拳擂在桌上，连瓷杯碎裂，手掌出血，也浑然不顾。

玉染……我并非弃你于不顾！！

而皇帝……

云时抬头望着苍茫天空，忽然露出一道讥讽的大笑——

你自诩为天，却夺人挚爱，还想以赐婚来牵制于我！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笃定，却带着让人心颤的凛然决绝，“替我拟一道奏章，就说……四海未平，何以家为！”

乐景一边答应，手中的墨笔却因惊惶而跌落于地。

“你这是何意……”

“我只是想……论起冠冕堂皇，我也不会输给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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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 闲谈

时沉声道，英挺身躯伫立于窗前，好似一柄遮蔽天日欲破鞘而出！

“初见之时，我就与今上颇为投契，结义之后，更是姻亲之重……若他不是如此刚愎狂妄，我本不该中途背弃，另起贰心。”

他微微一叹，决然道：“如今时势弄人，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了！”

“阿景……”

他唤着好友兼心腹的名字，“今后的路途，将满是凶险荆棘，甚至于……会有死无生，你仍然愿意和我一道吗？”

乐景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有三分苦涩，却更有七分洒脱，“你现在说这话可迟了，我已经上了你的贼船，哪还能下去，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他顿了一顿，仍不失轻松，“放心吧，阿时，无论是谋逆还是篡位，你都尽量去试吧！”

这般轻描淡写的口气，好似在说“今晚去哪家青楼楚馆”一般，云时几乎失笑，却又敛住了，“这可是破家灭门的事。”

“我爹娘早逝，孑然一身，你也只剩姐姐和侄女，若不先下手为强，她们早晚也要死在皇后手上，这么一想，也就没什么好担心了。”

云时被他这一说，也觉得有理，乐景的逍遥洒脱也染上了他的心境，于是只觉一阵畅快，如释重负之下，却又另生出干云豪气，“罢了，开弓没有回头箭，那九五至尊的宝座，也未必不为我所有！”

说这话时，他鬼使神差的，眼前又浮现了宝锦的身影。

****

此时宫中笙歌正浓，虽未有“芙蓉帐暖度春宵，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势头，却也着实热闹了一番。

皇帝三不五时驾幸宁华宫，琅一口吴侬软语，天生的婀娜如柳，又擅长歌曲，于是夜夜云板檀牙轻合，舞如天女，歌尽桃花。

宝锦这几日越发清瘦，肌肤苍白，几近透明，整个人都仿佛只是个架子，连合体的衣裳都宽了些许，季馨很是担忧，于膳食上头变着法子换花样，却也不见什么效果。

这一日她如往常一般，天未擦凉就赶到宁化宫伺奉皇帝起身，送走早朝的御驾后，她凝望着这焕然一新的宫室，却是呆呆地站了许久。

原本空落的庭院，如今已是鸟语花香，一盏盏宫灯圆笼在廊下错落有致，新换的楠木殿门上，雕琢的都是龙凤合鸾，鸳鸯共瑟的图案，连窗纸都换了海外新贡的茜香纱，密密画了萧史弄玉夫妻的故事。

果然是……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想起这两人的终夜缱绻，恋恋不舍，她僵着脸站了半晌，只觉得眼中一阵酸涩，心中一阵沮丧，又带起无穷烦躁来。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为这等好色之徒，篡位之君……值得吗？

她心中一阵恼怒，幼时那种做了蠢事被姐姐讪笑的感觉，一时又涌上心头，她一咬牙，转身欲走。

此时宫道的另一边，隐约有一群人迤俪而来，从那明晃灿亮的曲柄罗伞和金瓜金盖长柄如意，便可知来者身份。

居然是皇后！

她来做什么？

宝锦不欲与她照面，又带了些隐秘的好奇心，于是转身往宫墙另一边遁去，直到了殿后的窗下，这才潜身蹲下。

只见皇后在众人的簇拥下，刚入中庭，便有琅率宫中女官上前跪迎。

皇后看着她这般诚惶诚恐，不由地暗暗满意点头，面上却丝毫不露，进了殿中，接过琅亲手奉来的香茶，提了几句闲话，接着淡淡问道：“这一阵万岁都宿在你这里，是吗？”

琅面色一变，恭谨地低下头，道：“回禀娘娘，万岁这几日来得稍勤……”

“恐怕不是稍勤，是夜夜如此吧？”

皇后嫣然一笑，更显得眉目如画，温文高华，“你不用担心，我又不是那等妒心如火的，既然把你荐了来，就是指望你能博得圣眷的，如今万岁待你甚厚，我也替你高兴呢！”

琅自幼生在宫掖，于此道更是炉火纯青，压根也不会相信她的慈悲善意，此时却作出又是欢喜又是感激的模样，抽噎道：“臣妾自从逢变，多亏了娘娘拔擢，才没有落到那污泥地里，娘娘的大恩大德，我感激五铭。”

皇后点头微笑，款款道：“你也不用伤怀了，这都是那些男子做的事，与我们闺阁何干？”

她又安慰几句，手中把玩着琅殿中的古玩小狮，笑道：“这倒挺雅致的，是你从江南带来的？”

琅躬身道：“是……”

她偷瞥一眼皇后，越发恭谨道：“这是江南巧匠做成，虽是奇巧淫行，却也有点意思，娘娘若是喜欢，琅愿敬献呈上，还请娘娘笑纳。”

皇后笑道：“还是你知道礼数……不象我这几个小丫头，有好吃的好玩的，个个谗猫似的，都忘记主子姓什么了。”

一阵笑声之后，琅也为之莞尔，她盈盈笑道：

“阂宫上下，见了什么好东西，也都想着敬献给娘娘，有时大家没动静，必是怕物贱轻微，有玷皇后的凤驾。”

皇后也笑，“你这小嘴真巧，哄得她们和我都一阵开怀……”

她又叹道：“本宫现在乏得紧，到你这来说一阵笑话，也算是解闷了……”

琅心知她无事不登三宝殿，却故作惊讶道：“却是什么人，敢给娘娘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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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 观玉

后凝视着她，熠熠神光让人不敢逼视，片刻，她挥手下，顿时整个殿中，只剩下她和琅两人。

宝锦蹲在后窗之下，听着人的脚步散乱，不一会就寂静无声，好奇之下，用手轻蘸了露水，将窗纸捅开寸许，总算看见了殿中情形。

只见皇后嘴唇蠕动，低声细语，在琅上首说着什么，宝锦运气听去，却也只听到“云氏”，“里通外臣”等词句。

琅面色沉静，静静听着，不时点头，瞧着很是温驯，可宝锦从侧面偷瞥，她的眼中，居然闪烁着诡谲的笑意。

好一阵，皇后才停下，她又说了几句话，这才笑着起身。

琅这时声音已恢复了常态，她笑道：“娘娘千万要赏脸，把这只沉香铅螺的小玩意带回去，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皇后笑着正要开口，回到殿中服侍的琳儿却仗着自己得宠，笑着多说了一句：“听说江南的珍奇古玩，有好多连宫中巧匠也做不出来……”

皇后听这一句，倒是有了兴致，她家中世代郡望，于珍藏一物上，就是皇家秘宝，也未必瞧得上眼，于是笑道要瞧个稀罕。

琅目光不为人觉察地一闪，笑道：“羁旅匆匆，我带的都是些小物件，也不知能不能入皇后法眼。”

她揭开珠帘，领着皇后去往起居的暖阁，“东西都胡乱堆在我房里，还未曾整理呢！”

宝锦眼见他们朝着这边而来。越走越近，心中一惊，正要起身，却发觉蹲得太久，已是腿脚酸麻，一横心，索性继续听着。

皇后看了几件，与琅讨论了一阵，笑着辞谢了她另外的进献。正要转身离去，却冷不防看见架子后面放着一只翡翠白玉西瓜。

她捧在手中，只觉得沉重异常，不由奇道：“这是什么玉雕刻而成，居然这么重？”

宝锦就在侧面，看得真切，只见这一瞬。琅眼光幽闪，垂在身侧地双手绞紧，几乎露出青筋来。

“回娘娘的话，这是闽地信宜玉，多绿色条纹，颜色参差不齐，所以就雕了个西瓜。”

她此时全身的寒毛都仿佛竖起。生怕皇后心血来潮，开口讨要。

幸而皇后只是随口问起，也并非贪婪之人，又看了几样，终于告辞而去。

昏暗的殿中恢复了平静，不过片刻，琅跪送之后，又回到了这里。

她费力捧起桌上的翡翠西瓜。重新放回架子后面，半晌，手却没有离开。

“全靠你了……”

她低声喃道，唇边的笑容，凄丽而诡异。

宝锦眼睁睁地看着，却不曾听清这一句，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一时竟起了冷汗。

****

云时正式接到明发御旨。却已是五六日后了。

阁臣们对重开大将军府邸的执意。纷纷摇头担忧，有胆大的如李赢之类。更是嚷着要将圣旨封还。

然而此时毕竟不是前朝，内阁可以随意封还皇帝的“中旨”——今上出于草莽，要是惹急了他，明晃晃人头落地，也大有可能。

在众人既惊且怒地目光中，云时开中门，设香案跪领了旨意。

李赢仍不死心，在他身后悄声道：“前事可鉴，靖王最好辞却，如此，君臣都得以保全。”

君臣都得以保全？！

云时不禁为之苦笑，他摇了摇头，双手呈上，接过了明黄绸绫。

张巡上前躬身笑道：“殿下重开大将军府，真是当今盛事，万岁也吩咐了，些许人员调拨，也悉随殿下之意，只须给兵部打声招呼，也就是了。”

云时对这宠命优渥之言，只是微微一笑，张巡目光闪动，又道：“原本京营中一些将官，乃是殿下使老了的人，万岁思虑您刚开督府，人手定是不够，所以把其中一些人都调了过来。”

云时还未曾如何，一旁的乐景闻听这话，按捺不住，露出怒色和冷笑来。

这亦是明升暗降，是要把云时的亲信将官从京营里剔除！

乐景干咳一声，笑道：“万岁真是思虑广远……”

张巡瞥了他一眼，也不以为甚，施礼之后，一甩拂尘，自行回宫去了。

“万岁这是要收兵权了……我该谢他留有余地，没来个杯酒释兵权吗？”

云时微微一笑，淡淡道。

乐景对此嗤之以鼻，却也不免忧虑，“如今你声势正盛，即使把一些将官调走，军中威信仍在……可是时间一久，可就不好说了——毕竟将士们再崇拜英雄，也是拿朝廷粮饷的。”

云时微微颔首，眉间露出一道隐忧，叹道：“这也言之过早，我担心的……是在宫中的二姐和婴华。”

****

云贤妃跟徐婴华遭遇两次凶险后，越发对皇后忌惮不已，但她权势滔天，一时也无法可想。

这几日皇帝终日流连于新封地陈贵人那里，锦粹宫里一片萧条冷落。

“皇后真是处心积虑，居然用那南唐女子来固宠，她这是要分薄你在万岁心中的地位。”

云贤妃又急又怒，双手都在微微发颤。

徐婴华雪白面庞浸润在阴影之中，昏暗中，只见一双眸子静静生辉，她沉吟半晌，才道：“万岁此时对舅舅有所猜忌，不来我们宫中，也不足为奇。”

她黛眉微蹙，脂粉不施的脸上也是一阵深愁，“这一阵，我们要督促宫中上下，都要谨慎小心些……”

她的声音如月华流淌，冷得沁入心中，“我担心皇后还要拿云家做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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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 真假

婴华的猜测很快就变为了现实。

皇帝御书房中，有一道奏折不翼而飞了。

这并不是寻常奏折，而是专人一钥的密折，论起内容，竟是弹劾云时的！

当下便有秉笔太监向皇帝禀告：御书房的纸砚都有人动过，虽然很是巧妙，一些御笔密折中刻意放置的狼毫却都消失不见，种种蛛丝马迹之下，皇帝勃然大怒，将御前的宦者宫人统统清查了一遍。

这一日，轻易不动的板子敲得人骨肉酥痛，鬼哭狼嚎之下，终于有人供出，锦粹宫来送茶点的侍女曾经动手翻过。

云贤妃听这一句，差点没晕眩过去，那侍女是她的陪嫁丫头，一直和皇帝颇为熟捻，每日都由她去为皇帝送茶点，婚后几年一直如此，这样的人，怎会是奸细？！

然而此事很快急转直下，那女官被拷问之下，居然招供，道是贤妃遣她去偷取奏章，如此这般。

宝锦站在御座之后，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侍女，赫然正是刚进宫时，把她唤入锦粹宫，并有言语讥讽的那位，当时她精明能干，气质出众，如今却是发髻蓬乱，眼神惶乱。

‘你这等背主谋逆的人，说起话来，根本全无可信。‘

皇帝抿了口茶，犀利的目光扫向阶下，轻蔑笑道：‘你这般活灵活现地毁谤自家恩主，倒是有什么可信的证据？‘

那侍女摇摇欲坠，低声道：‘贤妃娘娘几次三番让奴婢等人送书信到靖王殿下府上，里面写的大都是抄录的奏章御笔。‘

她抬头哭泣道：‘万岁若是不信，只管去问其他姐妹……‘

皇帝面色阴沉，也不欲问下去，挥手示意，张巡着人押下去，皇帝又道：‘去把贤妃身边的侍女一一请来。‘

掌刑太监询问的结果，果然如那侍女所说，云贤妃经常给弟弟递传书信，内容多涉禁苑秘事。

宝锦在旁听着，心中却越发清晰，她久润宫中，自然知道宫妃与外戚虽禁交通，却短不了有片言只语传出去，云贤妃替弟弟传话捎信，也不足为奇。

但私窃密折，却是事关国本，她却不会如此愚蠢！

这个侍女定是在说谎，但她的谎言比较巧妙，是建立在九分真实上的虚假……

宝锦转过头来凝视皇帝——他会相信这样的说法吗？

此时张巡又上前来，在皇帝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皇帝的面色越发阴郁。

‘你说什么？在这侍女身上又搜出记录朕平日言语的字条？！‘

皇帝接过略略翻开，冷笑一声，道：‘这都是朕晚间批阅奏折时候的自言自语……‘

他目光一凝，一旁的张巡却已小声地说了出来，‘这几日都是陈贵人侍寝的。‘

‘去把她给我叫来！‘

琅很快就到了，她见皇帝面色阴沉，疑惑不解，却又怯生生地偷瞥一眼，皇帝看也不看她一眼，随意将那些字条兜头扔了过去，‘你做的好事！‘

琅接过一看，顿时觉悟，她吓得簌簌发抖，连声叫起冤枉，‘臣妾绝不敢私记万岁的言语！‘

她梨花带雨，楚楚落泪道：‘这都是贤妃娘娘向我问起，迫我说出的。‘

‘岂有此理，你为什么不禀告朕？！‘

‘万岁……我实在不敢……‘

琅抽噎着说道，‘我是亡国孽余之人，贤妃娘娘却是靖王殿下的亲姐姐，我在她面前好似蝼蚁一般，若是不答应，还想要活命吗？‘

宝锦听到这里，心中简直一片雪亮，她看着琅那畏惧伤心的模样，简直要赞一声演技了得。

她想起那一日皇后与琅的密谋，这才了解那些只言片语的意思——她们买通了贤妃的贴身侍女，想把这窃取密折的罪名栽到贤妃头上！

前两次的事，贤妃都逃过一劫，如今证据确凿，她是百口难辩了！

琅在阶下哭得越发凄惨，皇帝听着心烦，沉声吩咐她退下。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面似平静，心中却如翻江倒海一般。

云贤妃素来贤德无争，低调恭谨，他很是满意，即使是这一阵皇后对她有所怨言，他也觉得是皇后性子太强，不免对贤妃有所歉疚，是以有意无意，总有个偏袒怜惜的架势。

可如今，云时锋芒正盛，云贤妃毕竟是他嫡亲的姐姐，居然胆大包天，做出这种欺君妄上之事。

他心中一阵冷怒，终于拂袖而起，吩咐道：‘取下贤妃的金册宝印，封禁整个锦粹宫，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一声令下，雷动六宫。

宝锦望定了中庭伫立的琅，眸中光芒大盛。

琅对此浑然不觉，她仰望着殿中如天神般英伟清贵的九五至尊，眼中好似无限崇敬，流连在唇边的弧度，却越发诡谲欣悦——

‘靖王云时，我也要让你尝尝骨肉分离，有心无力的滋味！‘

她想起攻城之后，云时威风凛凛进入唐宫的情形，笑容越发加深。

随即，她仿佛若不经风地，靠在大树之旁，以旁人听不见的声音低喃道：‘接下来，就要轮到你们几个了……‘

她抬起头，又望向殿上，在那烟雾氤氲之中，皇帝正在和宝锦说着什么，一旁的皇后玉座空着，却是马上就有正主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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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 醉酒

宫之事，虽止于大内禁苑，却也如潜流突起，震撼朝尝辄止的弹劾奏章，仿佛得到了什么鼓励，一下如雪片一般飞来，人人都暗地里传说，道是今上与云家反目在即，受这流言蜚语影响，新建而成的大将军府也是门前冷落，来应卯的大都是军中故旧。

出乎众人意料，皇帝将那些弹劾云时的奏折统统以朱笔驳回，再有不知死活，自以为聪明“再三”弹劾，统统被降职罚俸。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皇帝又不是纣桀之徒，即使是对云时颇有忌惮，却也不会无故发难……如今还不是时候，这些人乱吠乱咬，当然不得他的欢心。”

宝锦平静谈论着今日晨间之事，仿佛事不关挤，然而说起那千夫所指的名字，眼中不由一阵朦胧，浮上了难以言说的淡淡愧疚。

“小姐……”

季馨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低声唤道。

宝锦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好似要把那些幻象都抹去，“我没事，今晚仍是老样子，你先睡吧！”

她更衣离去，只剩下季馨在这静室之中孤单一人。

夜色将一切遮蔽，惟有这一灯如豆下，她的眼神变幻不定，凝视着宝锦离去的窗子，半晌，才叹了一口气，嘟起红唇，吹熄了灯。

****

今日的小竹楼上，辰楼之主仍如往常一般，等待着她的到来。

与往日不同的是，阁中弥漫着一道酒香，久久萦绕，让人垂涎。

宝锦照例演练完剑式，运气三十六周天结束，但觉内力充沛之下，深吸一口气，那酒香越发浓郁。

“是什么酒，竟有这等奇香？”

她不禁好奇问道。

辰楼之主淡淡一笑，“是深埋二十五年的女儿红。”

“乡间人家。从女儿降生起，就在窗前梨树下精心埋下一坛酒。等到女儿出嫁时，才掘出来与宾客共享……十几载岁月精华。使得这酒粘稠绵密，有如琥珀一般，是以叫作女儿红。”

她的手从袖中伸出，轻轻握住小壶，斟了一杯，却不就口，只是轻嗅一二。叹道：“这酒早就喝了。蹉到如今，也算埋没糟蹋了。”

宝锦在旁听着如坠云雾，一眼瞥去，却见面纱之下，她的一双眸子幽莹，依稀有泪光闪动。

那双握着酒杯的手，亦是轻轻颤着，手指嶙峋清瘦。白得几乎刺眼。仔细一看。却仍能看到蜿蜒狰狞的伤疤，一直贯入袖中。

宝锦想起那日两人喂招切磋。自己触摸到的粗糙不平，不由心中一凛。

她凝视着眼前纤瘦的身影，不由地猜测着，这位神秘而强大地女子，究竟有着怎样的惨痛过往？

辰楼主人任她凝视，也不去理会，自己一饮而尽，又倒了几杯，回环往复之下，已是一壶见底。

宝锦见气氛不对，连忙上前夺过玉壶，打岔着笑道：“你一个人就喝了大半，也不剩下些给我。”

“你要喜欢，还有半坛，全部带走便是。”

辰楼主人手势巧妙，避过她地抢夺，将最后的一点全部倒入杯中，微醺着扬眉指点了角落，那神情却是古怪已极，好似极为珍爱地不舍，又仿佛要摆脱什么污秽旧物。

宝锦见那酒坛上还粘着新鲜泥土，不由奇道：“这是从哪掘出来的？”

辰楼主人不答，只是半倚在桌上，仿佛不剩酒力，脉脉灯烛照着她，越发显得孤单萧索。

宝锦见她不回答，又有些摇摇欲坠，就要上前扶她，却蓦然手腕一痛，竟是被她抓紧了骨节处。

辰楼主人眼神迷离，流转之下明丽无双，宝锦只觉得那一阵艳光，比起自恃绝色的琅更要摄人心魄，朦胧中，更好似有一种异样的熟悉感。

辰楼主人低声笑着，面纱一阵晃动，折叠出诡谲的纹路，“婉芷，你好……”

她低声咳嗽着，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句说道，宝锦觉得那手指越发用力，带着无限怨毒，好似要扣入肉中。

她想弹跳起身，示意自己不是什么“婉芷“，却丝毫动弹不得。

好在她手腕命门被扣，却丝毫不感觉害怕，好似心中笃定，眼前这人绝不会伤害自己！

只听辰楼主人低低冷笑着，“你把所有都拿了去，却单单给我剩下这坛女儿红，真是好的很哪！”

此时夜风徐徐，宝锦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这一瞬，只觉得眼前这女子仿佛已不是活人，而是一具不住冷笑地行尸走肉！

“你喝醉了！”

她终于从咽喉中迸出一句，却是火辣辣地痛，背上一阵冷汗，自己也弄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仿佛被这声音惊醒，辰楼主人眼神一滞，转了几瞬，她好似清醒过来，终于放开了手——

“是宝锦啊……”

她轻声说道，带着酒意的眼波转为柔和，“吓着你了吧……”

宝锦摇头，皱眉道：“你醉了，我扶你到榻上去歇息一会。”

辰楼主人摇头，咳了一阵，全身发起虚汗来，宝锦只觉她脉象忽快忽慢，大骇之下，正要叫人，却见她直起身来，以若无其事的态度坐了起来。

“今晚是我无状……”

一句道歉带过后，她突兀开口道：“那个琅，你暂时不要动她。”

“这是为何……当初说留她不得的，也是你！”

宝锦大惑不解，辰楼主人轻笑一声，却转身走向了竹梯。

她的步伐很慢，带着虚浮，身后轻飘飘留下一句，“不仅不要动她，你这几日最好离皇帝和她都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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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 茶宴

一声轻曼飘渺，却带着凛然之意，宝锦心中大惊，简自己的耳朵。

“难道是……”

她又惊又疑，心中却浮现了云时的面庞，那清漠深沉的眸子。

“因为这几日……他们身边，定会有血光之灾。”

绣梯上人影已去，这模糊虚玄的话，带着异样的战栗预感。

夜风温柔，竹影亦随风婆娑起舞，摇影优美，惟独那一轮圆月，却竟是淡淡昏红。

****

自从盗取奏折事发后，皇帝一直郁郁寡欢，去宁华宫的次数也少了很多，还是皇后看不过眼，劝了他几回，这才罢了。

琅也很会做人，知道自己在宫中独宠，也不愿太遭人妒，于是在本月十五设下春日茶宴，请皇帝和各位姐妹前来一叙。

“茶宴的请贴，好似发得多了一些。”

皇帝微微皱眉，他想起那几个几乎陌生的嫔妃，却几乎连面貌都记不得了。

“陈贵人是让那些娘娘也能与您亲近些许，所谓雨露均沾，她也不好被人说是独霸了圣上。”

宝锦在一旁微笑道，她手中整理着御案，上面有些凌乱地卷着些手谕。

蜜腊封的口，很是齐整……

可惜皇帝笔意遒劲，力透纸背，宝锦幼时也在父皇的书桌上玩这“猜猜看”的游戏，所以虽有些费力，却也隐约看到了几句。

是调动京畿布防的……

宝锦不动声色的忖道，正要顺手将染了苿莉花香的紫笺收起——这就是琅遣人送给皇帝的，虽是邀请，却言语俏皮，文才斐然。

“别动！！”

皇帝夷然色变。猛地把她地手拂开！

宝锦的手一阵钝痛。皇帝低喝过后，小心翼翼的，用绸巾包起紫笺，抬头瞥了她一眼，带些怒意的，沉声道：“不要随便乱动。”

宝锦面色一变，雪白面庞越发无血色，她红唇微微颤动，眼中闪过一道光芒，似冷意又似水波。“奴婢无状，不该擅自乱翻了……更不该动娘娘给您的书信。”

皇帝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消气，反而剑眉更皱，“你今日笨手笨脚的，神思不属，竟是在给朕添乱！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你先下去吧！”

宝锦只觉得震惊委屈，心中更是冷怒——皇帝从来对她和颜悦色，如今这无明之火，却是突兀而来。

她忍住胸中波澜，行礼告罪后立即出了内殿，皇帝仿佛余怒未消，扬声命道：“午间的茶宴，你也不用来伺候了！”

这一声音量不小，廊下伺候的宫人太监各个惊愕，交换了眼色——这位素来得宠的玉染姑娘。今日怎么招惹了雷霆之怒？！

****

宝锦面若冰霜。却也不欲早退。在侧殿里僵坐了一个多时辰，这才沉着脸回到寝居。季馨不知就里，上前笑道：“小姐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早，还未到饭时，我炉上正温着红枣羹，小姐进两口吧！”

宝锦涩声道：“我没胃口。”

季馨瞧她面色不对，“小姐今日受什么气了？”

她不禁埋怨自己道：“看我这什么眼色，尽跟您说些吃啊喝啊，这不是故意给您添堵吗？！”

宝锦听她这般机灵的说话，绷紧地脸微微松缓下来，正要开口安慰她，鬼使神差的，方才地“故意”两字卷入耳中，顿时豁然开朗——

“难道皇帝是故意发怒，是要把我从他身边引开？”

她又想起辰楼主人那微妙高深的一笑——“他们身边，定会有血光之灾……”

血光之灾……

她蹙眉仔细想了一会，一个微妙的场景，电光火石地浮上心头——

难道是……？！

因这可怕的猜想，她的面色大变，眸中湛然放出强烈地光芒，随即，她跳起身来，朝着门外飞奔而去。

***

茶宴很是素雅简单，并没有什么奢靡的布置，席面上只是布置了几道盘盏，毫无金玉，却是琅从南唐带入京城的瓷器名品。

玉一般的越窑瓷器，如月晕碎裂的哥窑碗瓶，以及倭国飘扬过海而来的秘藏茶器，这些物品看似简朴，却实则贵过金玉多矣。

等人到齐后，琅先向帝后二人行礼，随即在轻松有趣的气氛下，谈起了这些瓷器的来历和传说，她学问颇好，口才又佳，众人不禁听得津津有味。

“这是倭国最好的茶器，有个怪名字，叫平蜘蛛釜，是他们什么太阁大臣所用的……”

琅讲得有趣，但几位嫔妃中却也有戎马世家地，却丝毫没有这等雅韵，倒是把这些单纯当作了古董，有人不禁啧啧称赞，笑道“这可都是价值千金地，(奇*书*网*.*整*理*提*供)我们都不敢喝茶了……”

皇后在旁看着，也笑道：“干看着，嗓子可都要冒烟了——她们既然爱看，琅你不妨把那些古董珍藏也拿些出来，让大家开开眼界。”

琅笑靥如花，闻听这句，眼中掠过一道精光，敛衽道：“娘娘说得是……”

她命侍女去取那些物件，琳琅地摊了一桌，让众女目不暇接。

这些大都是精致小巧，里面却偏有真物大小地西瓜，圆滚滚的森绿，有人觉得好玩，抱在怀里，笑道：“这个有趣……”

皇后抬眼一看，依稀有些印象，“这不就是上回那个什么信……”

“是信宜玉，娘娘。”

琅地声音在殿中回响，几乎有着微微的不真实感。让人莫名的心中一颤。

她眸子一闪，以扇指点着“西瓜”，笑道：“其实这西瓜还有个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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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 匕现

雾熏暖中，琅笑着命人把西瓜放在铜架上，下面燃阵炙烤后，殿中竟有脉脉甜香，好似冰掰西瓜刚刚开瓤，让人觉得水气扑面而来，兼而垂涎欲滴。

此时正是春日，除非是夺天地之造化，否则绝难吃上鲜瓜，众人惊奇之下，再仔细看那瓜，又确实是翠玉滚圆，无半点异样，琅纤指细长奇Qisuu.сom书，用银色小刀作了个切下的姿势，小刀轻轻撞击到玉质，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这确实是信宜玉雕成的，信宜玉产于闵地，块大色翠，这一块本也没什么希奇，但它贵在有这奇异香味，一熏就宛如真实瓜果，所以我幼时钟爱之至，一时也不肯放手。”

众人想象着丫角女童口水滴滴抱着玉瓜，却无法下口的模样，纷纷莞尔，连素来寡淡的王美人，都撑不住笑了出来。

皇后一口茶水咽了下去，一面轻轻咳嗽，一面笑道：“这么一个可人意的宝贝，也亏你藏到现在才给大家看，此处无酒，自己罚茶一杯就是。”

琅也笑，仿佛极是欢畅，盈盈美目都弯成月牙，一线光芒幽幽射出，看向众人。

她举杯起身，郑重道：“琅新来乍到，以这一杯敬各位姐姐，希望各位姐姐多多提点。”

众人连道不敢，正欲起身致意，却忽然发觉手脚僵麻，动弹不得，略一挣扎，竟连手中的茶杯都叮当落地。

“这是……怎么回事……”

皇后努力撑住桌沿，不敢置信地看向琅。

琅的微笑仍是柔丽谦恭，在那完美的面貌下，却隐藏着极为可怕的灼热之焰，逐渐从眸子里弥漫开来。

“各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她翩然起身。云锦宫衣长长拖曳于地，锦织地蔷薇暗纹。被透过窗纸的日光染就，熠熠鲜明，宛如魔魅。

“方才地瓜果清香，乃是毒门刚刚研制的软筋散，各位吸入这么多，若是强行挣扎，筋骨酥软脆弱，免不了要筋断骨裂。”

琅淡淡说道，众人一听这话，已是花容失色。有人尖叫一声，已是晕厥过去。

殿中嫔妃尖叫声叠起，外间宫人已然听见，正要进来看个究竟，只见殿门连震。却被锁了个严实。一时也不得其法。

琅走上前去。从鬓间拔下一枝金簪，用尖锐的一头对准皇帝的咽喉。对着皇后低喝道：“你命人不得入内！”

“你……这个逆贼！”

皇后很快醒悟过来。她压下扑扑乱跳的心绪，紧紧撑住扶手。低声喝道，“你出不去的……这是大内禁苑，你没有任何机会逃生！”

“谁说我要活着出去，此地乃龙脉中枢，又有各位相陪，即使葬身于次，也算不枉了……”

琅微微扬着头，柔声慢语的讥讽着，那眼神扫向动弹不得的皇后，简直是居高临下的轻蔑。

两人目光对峙片刻，殿外的敲击声越急，皇后见那簪子刺入咽喉一分，不由地心中一慌，咬了咬牙，终于扬声命道：“所有人退出中庭！”

她威势深重，片刻之后，殿外之人散了个干净。

琅微微一笑，也不与他们为难，收起了簪子，莲步轻移，又回到了自己座中。

“这个西瓜清冽可口，大家不一会儿就能尝到它的滋味了……“

她轻拍着瓜身，里面发出沉钝的声响，好似还藏着什么物件。

殿中一片死寂，偶尔，有人哽咽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这只玉瓜。

王美人怒极开口道：“娘娘好心将你从教司坊带回，不料你狼子野心，竟这等忘恩负义！”

琅一愕，下一刻就笑得前仰后合。

“你还真是奴颜卑膝，主子扔块骨头，就知道汪汪两声……你家皇后把我弄进宫来，本就居心叵测，如今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又怨得了谁？”

她瞥了王美人一眼，随即伸出手，缓缓摆弄着那玉瓜，从微开的两)+|拽出一根长长地棉线，飘忽地蜜蜡随即点起，棉线静静阴燃着，散开一缕轻烟，袅袅盘旋。

“那是……”

长久沉默地皇帝终于开口道，他眉目间看不出什么波澜，凝视着这一幕，搜遍脑海，只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如果朕没有看错，这里面，想必是混合了硝石、硫磺及马兜铃……”

他沉声说道，黑浓的剑眉微微一轩，神色之间，越发清贵沉凝。

琅笑容不由地停滞，她地眉间掠过一道阴霾，既惊且疑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朕的水军，就是在江中被那神火飞鸦所袭，伤亡惨重。”

皇帝气定神闲，说起自己地败迹，也未曾有沮丧羞恼之象。

“那神火飞鸦的成分，也是以上三味——你与那些前朝叛逆素有勾结，从他们那里学得火药之术，当然也脱不出这些手段。”

他的声音宁静而淡定，在这一殿恐慌中，仿佛有震慑人心的威力，所有人都不再瑟缩惊恐。

琅咬牙冷笑道：“即使你们已经破解了制造技巧，远水也解不了近渴……这棉线烧尽之时，我等便要共赴黄泉！”

她抬头四顾，一些嫔妃被她那狠厉的目光一扫，不由的心中发颤，琅咯咯一笑，满意地看向众人，她玉指轻点，以近乎冷酷的裁决姿态，一一诉说着——

“皇后娘娘，你在朝不断鼓吹南伐，害得我家破人亡，如今死在这里，可算是天日昭昭！”

“还有你这伪帝……！”

她酥胸起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却再也说不下去。

她的眼扫过皇帝身旁，只觉得少了一人，下意识的，她扬声问道：“你那个温驯忠心的贴身侍女呢，怎么不见人影？”

皇帝高倚御座，听她这焦急一问，仿佛含着极大的怨愤，不由微微一笑，“你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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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 燃火

你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吗？”

皇帝的声音沉凝安详，从容淡定之下，幽然眸子里依稀是睥睨嗤嘲。

琅那顾盼神飞的浅笑在瞬间被撕裂，仿佛晴天霹雳似的，她面上笑容僵滞，“你……这是何意？！！”

“朕只想告诉你，万事不可自恃过高，无十成把握，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皇帝淡淡一笑，随即，手中描金玉骨折扇轻挥，他毫不在意的，居然站起身来！

“你居然……没有中毒？！”

琅眼睁睁看着那挺拔的身材逐渐走近，在眼中瞳孔的收缩中凝成越发高伟的阴影。

“朕早就有所防备，怎会轻易上当？”

皇帝漫声应道，从袖中取出几颗丹丸，先给皇后咽下，又让贴身武监吞服，一时之间，竟看也不看琅，丝毫不以局势的危急以为意。

“早在你入宫前，不——早在那次你策动毒门千里潜行，在京城岁宴之上击杀于朕，朕就对你很是留心。”

皇帝回忆着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唇边露出一道极为冷酷的微笑，“你兄长陈谨生性懦弱，在他背后四面勾连，长袖善舞的是你，这一点朕早就清楚，又怎会把你当寻常女子呢？！”

他负手踱于御座之下，一面说着，一面与琅的距离越来越进——

“别过来！！”

琅美目之中只见煞意，尖声断喝道：“即使你百般防范，却也抵不住火药的冲天威力——一爆之后，一切都化为飞灰，你即使没中毒又怎样！”

说话之间，她手中棉线一凑，竟生生引燃了最后的根梢——

千钧一发！！

这一刻，所有人都被这惊天劫难震撼于心，泥塑木雕一般，浑浑噩噩地呆楞着，有伶俐机敏的，却顿时爆发出狂乱人的惨叫！

殿中一片空寂。

这空寂行云流水一般，缓缓在殿中流动，暗风气流从紧闭的窗棂幽微处吹拂，仿佛一道永不消散的幽灵，在昏暗中嗤嗤而笑，在人的颈后吞吐着气息。

众人正闭目待死，却发觉毫无动静，一身冷汗受这气流一拂，这才蓦然醒觉——

居然安然无恙了！

“怎么会这样……？！”

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无力地跪跌在地上，双手一放，那只玉瓜滴溜溜落地。

它，却也不是完全无动静的——翠皮白瓤之间，正在向外喷射着气流与火光：嗤嗤的轻响在空气中浮动，火光五色如幻，竟显得格外妖异！

“这是什么……“

琅茫然地望着这静火，近乎呻吟道。

皇帝轻叹一声，“你知道火药最初是什么用途吗？”

“道人崇尚炼丹，炉中有五色火起，这就是混合了硫磺、硝石和炭的缘故，后来民间就用它来做烟花，倒也能哄得孩子喜跳欢颜……”

他近乎怜悯的叹息道：“你只取得了配方，却根本没有亲手炼制过，硫硝炭三者之间的用量一旦有分毫差别，产生的就不是爆裂，而是静燃的烟花。”

他望了一眼琅，笑道：“我早就派人悄悄看过你那只瓜了——确定你配错后，我连偷梁换柱的意思都没有了——一切本就是安然无恙，又何必庸人自扰？”

琅听得睚眦欲裂，绝美面容上近乎狰狞，她孤注一掷的扬声道：“你且莫得意……你可知道，你身边——”

她话还没说完，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殿门被锐物破开，木屑分飞之下，一道人影飞奔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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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 陨灭

阔曲折的宫道上，宝锦正在疾奔，长长的裙裾几乎将踝处传来撕痛，她一个踉跄，却被一双大手及时扶住。

“出什么事了，让你如此慌忙？”

清醇而熟悉的声音，抬头一看，云时那俊逸沉稳的面容映入眼中。

他深深凝视着她，那黑眸里有着淡淡血丝——他处境如此微妙，姐姐和侄女又身处，这一阵一定很是焦头烂额……

宝锦如此想着，正要搪塞起身，云时拉起了她，只问了两个字，“去哪？”

“乾清宫。”

原本带着淡淡喜悦和眷恋的黑眸瞬间黯淡，宝锦情急之下，正要说出实情，却听云时轻轻一叹，将她抱在怀中，“我送你去。”

他脚下一纵，顿时如腾云驾雾一般，轻功运转之下，四周宫人虽然惊呼，却也没人敢于干涉。

乾清宫乱作一团，侍卫禁军满布，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云时剑眉一挑，寻过一人细问，越听越是心下震撼。

宝锦越听越是心惊——这与自己的猜测不谋而合，琅真要铤而走险，将这一殿全数葬身于此！

她紧紧攥住垂落的长袖，那小蝶飞花的纹路被绞得支离重叠，云时看在眼中，心中剧痛，惨然笑道：“你在担心万岁吗？”

宝锦垂首不语，她心中明镜一般，皇帝今日形状有异，故意将自己斥退，定是早已深谙琅的阴谋，准备一网打尽——他自己定是有备无患，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她所忧虑的，乃是……琅功败垂成后，心生不忿，将自己的秘密也一齐道破！

此时殿中被众人凝视，原本毫无动静，却只见窗棂处光华四射，五色似幻，好似出了什么大的变故。

果然……琅使出了撒手锏！

再不能迟疑了！

宝锦一咬牙，涩声喊道：“万岁定是遭到危险了，你们还等什么！”

禁军们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首先上前——万一殿中人被挟持，自己首先冲了进去，坏了这些贵人的性命，那时候定是百死莫赎了……若不进去，这一阵光却又好生古怪。

“所有人不能擅动……”

禁军首领沉声喝道，看着宝锦的怒瞪，他丝毫不为所动，补充了一句——“这是万岁先前的命令……你还是放心吧！”

皇帝果然是有备而来……越是如此，宝锦就（1^6^K^小说网更新最快）越是不能“放心”。

她心中思绪飞闪，正在想如何破解这局面，却见身前人影一闪，竟是云时站到了她跟前。

“你这么担心他……连面色都变了……”

黯然的低语，在她耳边回响——

“他日，我若是身陷绝境，你也会如此吗？“

不等她回答，云时长叹一声，再不看她，转身朝着殿门而去。

“罢了……”

午后的轻风将他最后的伤怀卷入她身畔，宝锦心乱如麻，有心解释，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云时大步流星，走到殿前，一手一个，将阻拦的侍卫甩落，随即拔剑出鞘，只见一道剑光闪过，雕琢着九龙图案的两扇主殿门化为了碎片。

一声巨响之下，他的身影出现在昏暗的殿前。

****

“是你！”

皇帝回身一看，仿佛不胜诧异，内吗？”

云时微微一躬，玉冠之下，漆黑长发在身侧飞扬，显得潇洒不羁，“我担心万岁和娘娘们遭遇不测，一时心急，所以就……”

皇帝点了点头，“卿忠心赤胆，真是国之栋梁。”

这话说得极为客套，也没什么表情，云时也不以为甚，只是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道：“你们可以进来了。”

宝锦第一个跨过门槛，来到他身后，琅迷乱的眼一瞥见她，好似沸油遇火一般，一双明眸竟似要燃烧起来，她伸出手，凌厉着指着她站立的方向，正要开口说话，却瞬间停滞，咽喉咯咯作响，再也无法动弹。

她无力地扑倒在地，不敢置信的捂着自己的玉颈，那里有一点突兀的红，鲜血蜿蜒流下，滴答的声响在殿中回响，显出诡异的粘腻。

她嘴唇蠕动着，仿佛要说些什么，但最终，那双勾魂摄魄的美目中，光芒逐渐消散，变成了暗淡无光的两道黑点。

她身旁的一位美人眼睁睁看着，只觉得头皮发麻，撕心裂肺的嚎叫一声，翻着白眼昏死过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连宝锦在内，谁也没料到变生肘腋，皇帝却是最快反应过来的，他快步上前，浑然不顾尖叫的众人，在咽喉处仔细一翻，两指内力过处，只听叮的一声细响，落在金砖地面上的，竟是一抹银色流光！

皇帝将它放在掌心，仔细察看着，他的心中浮起一道不真实的熟悉感，再一细想，却是模模糊糊，再也不得真切。

宝锦也觉得匪夷所思，她下意识的扣了扣袖中完好的银针，面色不定地站着，连禁军冲入，众人退避，也未曾感觉。

混乱中，有人把她一把拽过，手劲大得出奇，宽袍带来一阵狂风，将她卷入怀中——

“你来做什么？！”

皇帝沉声怒道，声音冷峻，简直有些咬牙切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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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 银针

好看的深眉深皱，恨不能一把把她揉进怀里，好让她提心吊胆的事！

“我只是觉得事有蹊跷，跑过来看个究竟……”

宝锦在他犀利目光的注视下，禁不住声音越来越小，大有缩回地缝之势。

皇帝瞪了她一眼，“回去再跟你算帐！”

这一句虽然看似愠怒，却带着说出的亲昵。

他回过身来，却又回复了平日那般的冷峻从容，看了皇后一眼，却对着所有嫔妃道：“你们都受惊了，今日让这逆贼在宫中造次，是朕思虑不周……”

这是变相的道歉了，众人诺诺连声，都道不敢，私下里，却有几个胆大的，偷偷把眼瞥向皇后——

半是醋意不平，半是幸灾乐祸，她们心中都道：皇后什么人都瞧不上，偏偏把把个南唐后孽荐到御前，她才是罪魁祸首。

皇后面色苍白，也不知是受惊还是气的，她虽不抬头，那些异样的目光也大略可以觉察，她端坐在上首，只觉得如坐针毡，一双青葱玉手几乎要将瓷杯握裂。

“梓童……我瞧你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

皇帝见她面色惨白，虽然心中有气，却也放缓了声音，勉强劝慰道。

此时暖风一吹，血腥味在殿中飘散，看着这美人横尸，鲜血狼藉，几个嫔妃干呕起来。

皇帝随即让所有人都退下，又派人遣太医来为她们依次请脉，又让禁军加强戒备，一时之间，忙乱不已。

宝锦逃过一劫，全身都松懈下来，这才觉得冷汗满背，几乎要瘫软在地——她心知肚明，琅那最后一句，是想把自己的身份揭穿，来个玉石俱焚。

是谁……射出了那一道银针呢？

她回想起那银针的款式，心中又是一阵狂跳——

竟是和自己袖中惯用的一模一样！

到底是谁……

“你还没回宫，不怕挨骂吗？”

温润清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只见云时蟒袍轻掠，竟是一直跟在她身后。

宝锦正要回答，他不由分说的扯了她，往一旁狭小的侧殿而去。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在树下沉默了一阵，云时才打破沉寂问道。

“我一个小小侍女，能知道什么……”

宝锦苦笑着，斟酌着猜道：“大约……是她的余党，不希望她说出些什么吧！”

云时停住脚步，侧过脸来，深深望着她，却不再言语。

“你为何这样看着我……怪吓人的。”

宝锦心中惊疑，面上却苦笑道。

“明人面前，就不必说暗话了吧……”

他眼神深邃，一眨不眨地望着宝锦，意味深长道：“这突兀的暴毙一幕，你不觉得似曾相识吗？”

宝锦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却越发一头雾水：“你到底在说什么？”

云时淡淡一笑，“我们初见面时，正逢大雪，那时候，车驾遇险……”

宝锦被他这提醒，几个月前的那一幕蓦然出现在脑海——

疯狂撕奔的牲畜，翻滚而下的车驾，那千钧一发之际，暴毙瘫倒的老牛……

那时候，自己也是这般，惊疑不定的扣着银针，却一枚未出。

那老牛，亦是突兀而死，季馨这才逃了一条性命。

云时的声音，仿佛从地下迸出——

“两次意外，你都在现场，实在是很巧……”

宝锦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冷笑着望向他，“你难道以为是我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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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 昭阳

先前，我确实这么认为。”

云时的声音沉静，带着奇异的魄力，似乎可以让人心都宁静安详——

他从腰间取下紫金掐丝荷包，从中取出一枚银针，幽幽暗亮，竟是和之前那一枚完全一样！

“这个就是那时候从牛身上寻出的，一直放在身上。”

宝锦望着那样式熟悉的银针，惊诧不能自已，却听云时又道：“直到方才……我亲眼目睹了那一幕，才知此事与你无关。”

宝锦心中波涛汹涌，却不肯露出半点，仍是余怒未消道：“原来在你心中，我就是这般心计深沉的蛇蝎女子！”

云时微微苦笑，眼中光芒复杂，缓缓道：“我倒宁愿你有这样的本领——宫中形势诡谲，真有什么绝技，也能护身你周全！”

他看向宝锦，眼中有着深深的眷恋，更有无限憾恨，愁思三千，在心绪间不绝如缕，话到嘴边，却只化为一声叹息。

半明半暗的侧殿之中，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日光透过缝隙，在地下射出点点的圆斑，外间的人声鼎沸，好似都远离了这里。

宝锦被他的目光震得浑身不自在，有些惶恐失措，有些怯喜欢，更有些……惭愧歉疚，她咬着唇，正要说些什么，云时已经转身，“这里人多眼杂，我们且先离开吧！”

两人默然无语，出了侧殿，见乾清宫里外，都是禁军围绕，更有无数武监虎视眈眈，来回搜寻着一切蛛丝马迹。

大殿外正由禁军首领亲自察看，宝锦冷眼旁观，却见他细细察看窗纱，用右手小指比划着其上的微小针孔，面色很是阴沉。

宝锦不动声色地上前。却见那针痕凌厉，却仍未老辣圆熟，激射之下，竟带落一片米粒大小的残纱，使得孔洞更大了些。

宝锦按捺下心中无数惊疑，返身正要离开，却见照壁外端有人遥遥低呼道：“小姐……”

她抬眼望去。只见季馨面色焦急，正在翘首期盼。身旁侍卫正在严词催促着，几乎要将这娇小的身影挤出去。

“你怎么来了……”

季馨声音颤抖。仿佛受了好大惊吓，“小姐，我听到这边（1*6*K小说网更新最快）闹起来了，不放心就过来看您……”

“是吗……”

宝锦眼中波光一闪，晶莹剔透，却又快地无法捉摸。她微微一笑，上前携了她的手。低声道：“不关我们什么事，早些回去吧……”

季馨回以一笑。正要迈步。却听宝锦突兀说道：“你袖子上都沾了窗纱碎屑。”

季馨身影一凝，停步不走。宝锦紧盯着她的眼睛，若无其事地从相挽的袖边揭下一小点纱，嫣然笑道：“你真是不小心，身为女儿家，还这么迷糊邋遢……”

她纤纤玉指一放，那微小一片的残纱，在午后地清风中翩翩飘荡，终于落入尘埃。

季馨勉强一笑，从襟间取下绣帕，轻轻擦了擦自己鬓间的热汗，抬眼望了望四周。

此时春暖已极，杨柳翠绿轻舒，蔚蓝高远的天心在这四方高墙的围拢下，显得越发耀眼，那日头微炽，刺得人眼生疼。

****

乾清宫中正在处理善后，皇帝见人来人往的嘈杂不堪，殿中血腥味随着天气的微热而越发刺鼻，干脆拂袖而去，去了昭阳宫。

皇后呆坐正中，面色苍白凝滞，双手微微颤抖，鸾凤罗袖已现出丝丝裂痕。

“这个贱婢……”

她几乎风度尽失，以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咒道。

琳儿在旁看得心惊肉跳，惴惴上前劝道：“娘娘，这都是些养不熟地白眼狼，您又何必……”

“哼！要只是白眼狼，最多不过被咬一口，可如今……幽幽众口难塞，他们都会笑我自食苦果，我这个中宫，算是颜面丧尽了！”

她又是愤怒，又是不甘，“也真是希奇，琅这贱人在江南风评极为不堪，据说为了独揽朝政，居然跟自己的亲哥哥有芶且之事，还听说她另有风流韵事——这样一个淫荡材料，竟也会如此刚烈？！”

她越说越怒，喉咙里好似哽着一团火焰，几乎要喷涌而出，将这混乱地一切都燃烧殆尽！

正在此时，宦官尖利的声音唱道：“万岁驾到！”

皇后眉尖一跳，美丽地面上越发蒙上了一层阴霾，她难得心下忐忑，悄然朝殿外中庭望去，只见那道玄朱龙袍的身影挺拔轩昂，正大步走来。

皇后正要站起，咬了咬牙，却又近乎负气的，硬撑着坐下。

皇帝面沉似水，看不出喜怒，却将手中的玉如意攥地死紧，连青筋都绽出，张巡在一旁看着暗暗叫苦，往里面一瞥，却见娘娘也是拧着头不理，心中更是咯噔一声。

“你也来怪我……”

皇后听着他的脚步声，心下发酸，却并不回头，只是幽幽道。

“你自己做的好事！”

皇帝见她居然毫无愧疚，心中更是勃然大怒。

皇后蓦然回头，发间璎珞撞击得叮当作响——她竟是在这僵坐了许久，连茶宴地盛妆都没有卸下！

她眉间带着尖刻的冷笑，仿佛许久以来地积郁都在这一刻发作开来，“我这样做，倒是为了谁？！你居然也会来责备我！”

她越说越怒，双手攥得死紧，“我这个皇后反正左右不是人——和你稍微亲近些，就有言官乌鸦们说什么独霸独宠，现下我这样‘贤德’，给你荐了可心的美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地？！”

她咬着鲜妍欲滴地朱唇，一字一句道：“到头来，什么都算到我的头上——君家妇难为，果然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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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 生怨

说得幽怨沉痛，黑嗔嗔的眼中流光迷离，转过头看向又逞强着不让眼泪落下——

“你今日才来怪我，不嫌太晚了吗——你明明也被她所惑，到头来，倒成了我的错？！”

“你该明白的……我不过是将计就计，引出她真正的目的。”

皇帝微微动容，却仍是沉声说道：“难道你忘了除夕之宴时那场刺杀——这样的女人，谁敢真正把她放到床闱间？！”

皇后一呆，不敢置信道：“那些刺客是她遣来的？”

皇帝冷哼一声，道：“在南唐，她可以完全左右唐王的决断，甚至是毒门，也受她资助——你真以为我色欲熏心了么？”

皇后心下一阵后怕——她当时差使何远与那些刺客结交，却根本没有套出主事者是谁，如今听来，只觉得惊心动魄。

皇帝又道：“我也不怪你把她引进来，此女柔媚善忍，任谁也容易着了她的道，只是你费尽心思，竟教了她那吹笛之法——这样的存心，你我都心知肚明是为什么！“

皇后一时气馁，心中只剩下懊丧惊怒，皇帝却深沉望定了她，叹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存心要压过贤妃和婴华一头，你身为中宫，母仪天下，用这样不光彩的手段，不觉得有些不妥吗？”

这一句声音甚低，并不如何疾言厉色，却满是失望和不耐，皇后再也撑不住，别过头去闭上了眼，她的玉肩起伏，显得极为激动，却不愿大哭出声。

皇帝微微苦笑，“从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他眼神悠远，仿佛沉浸在过去的美好之中。“初与你交往时，你就凶神恶煞的说：要是敢移情别恋，非要在我身上穿几个窟窿才是……你那样凶悍地瞪我，我反而象中了蛊似的，为你着迷痴狂。可是后来，你对我说，为了把云家的势力也联结到手。必须去娶云家的女儿——这一切都是你所选择地，如今却要来怪我。你不觉得这有失公平吗？”

皇后咬牙道：“可我并没有让你一个接一个地娶，更没有让你与徐婴华那小妮子夜夜云雨。乐不思蜀！”

“平衡一旦打破，世家的联姻只会源源而来……名门和勋贵们不可能甘心于被摒除于权柄之外，他们只有把自己的族女送入宫中，这一点，你在把方宛晴纳入宫中的时候，就该意识到了……至于婴华。”

皇帝微微苦笑，决然道：“在所有入宫的秀女中间。她是朕看得最为顺眼的，至少。她知道进退分寸。”

“你……爱上她了？”

皇后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微微颤抖，即使是如此出色地女子。在这样的问题面前，也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不……她虽然不错，却不是我心仪地对象。”

“那么……你仍然爱我吗？”

在皇后静静问出这一句时，殿中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沉寂凝华。

半晌地沉默。

良久，皇帝才低低道：“一直以来，我心中只有你一个。”

皇后的凤眸，在这一刻重新焕发光彩，简直有如星辰一般闪亮。

“可是……”

皇帝低叹道，“我爱的，是过去那个鲜活的你，那个用水把我泼得落汤鸡一般，那个英姿飒爽，孤身犯险将江石炸开的你，甚至是那个威胁我不许娶妾的你，而不是……如今这般，上不上，下不下地算计所有人，让满宫都因你而惴惴惊恐，如见鹰鹫一般。”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他干脆又道：“我不在京中地时候，你与几个阁臣闹的那些意气，到现在都没有解决，如今李赢闲居在家，整个太学都要为他鸣不平……婉芷，且容让别人一些，好吗？”

他说得几乎心力交瘁，声音都淡下来，淡地宛如丹青上地拖痕，到末了，就不见踪影，皇后只觉得心中一片激荡，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

她再也忍耐不住，甩袖而起，桌上地玉如意摔在地上，顿时粉碎！

“你要我容让些，却不问他们给我留些地步不曾？！他们一个个貌似谦恭，却心怀叵测，我要是容让些地儿，他们就要一步步逼上来！归根结地，他们不愿看到一个女人过问朝政！”

她几乎失控地大喊，连声音都嘶哑得不成样子，象是花瓣揉碎支离，狠狠的模样美丽而让人心悸——

“而你……居然念念不忘从前！那些从前……”

她咬着牙，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最终，却渐渐黯淡下来，宛如冷却地岩浆，最后留下的，不过是死水沉石而已。

她低低地笑了，笑声带着苍凉凄然，更带着不可言说的诡秘——

“你要的‘从前’，早就化为泡影，已经不可能挽回——你死心吧！”

她冷冷笑着，仿佛要甩脱什么东西，一拂罗袖，眼中带着晶莹的残忍，转身去了内殿。

皇帝静静伫立着，望着她远去的方向，良久不语，半晌，才低下头，将一声叹息化为胸中块垒。

****

皇帝回到乾清宫，里面已经彻底清理过，崭新的红缎锦毯熏香馥郁，丝毫不见先前的血腥意味，皇帝负手看着禁军首领前来回报，又见何远畏畏缩缩向这边看，不由没好气道：“你在那里做什么，宫里有事总见不到你的影子！”

何远见他面色不善，于是小心斟酌道：“微臣愚昧……敢问万岁，这弑君犯上的贱人尸体该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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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 荒野

帝瞥了他一眼，越发不耐道：“这些事也要来问朕吗

何远更不敢抬头，低头道：“按照前朝规矩，是要绞首弃之荒野的，可毕竟事涉内闱，臣等也不敢擅作主张。”

皇帝想了一下，摇头道：“算了，人都死了，就算是弃市，也没什么可以震慑人心的，倒反而叫人笑话朕睚眦必报……你把她的尸首交给她家人吧。”

何远一呆，“交给南昏侯？”

他心中暗奇——出了这样的事，居然没有株连，万岁如今怎么竟转了性子？

口中却不敢怠慢，唯唯称是，随即退了下去。

皇帝微微沉思，想起何远所说的荒野，不由的有一种阴冷不适的感觉升上心头，仿佛要挥去什么不好的回忆，他摇了摇头，

竭力要把这种不快驱除。

“也好，趁此事一发，便让陈谨彻底给我个交代吧！“

这一次的事件，随即就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传得沸沸扬扬，大臣们惊怒之下，纷纷上疏要求追究南昏侯的叵测反意。皇帝留中不发，如此暧昧的态度，却更是让这些人“义愤填膺”。

“皇上这是在行烧鹅故事吗？”

宝锦微笑着叹道，犀利的嘲讽如轻风拂过，皇帝抬头看时，她已恢复了恭谨平稳的仪态，弯腰为他铺平宣纸。

“这是何意？”

“万岁肯定不甚读各朝秘史。”

皇帝睨了她一眼，微微不悦，“朕乃寒门出身，怎会有闲情去看这些？”

“传说某朝太祖皇帝有一位心腹之臣，然而却又对他忌之甚深，某日这大臣生了背，皇帝连忙赐药，还附上了一直烧鹅——传说生背而食烧鹅者必死，那大臣含泪谢了圣恩，当着使者的面把烧鹅吃了个精光，当天夜里就气绝身亡了。”（注）

“哦？还有这等事？生背吃烧鹅真会绝命吗？”

皇帝被她这娓娓一说，提起了兴致，干脆连字也不写了，放下笔问道。

宝锦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道：“这只是传说，未必是真——可是圣上是金口玉言，他送烧鹅，意思不言自明，此人不死也得死了。”

皇帝这时已经反应过来，他心中一怒，冷笑道：“你的意思是，朕要取陈谨的性命，于是就留中暗示默许，让众臣上书弹劾，或者让陈谨惊惧之下自行了断……”

宝锦摇了摇头，敛目正容道：“这不是我的意思，而是天下人都这么觉得。”

她抬头看见了皇帝，见他面色阴沉，眸中虽然冷怒，却带着捉摸不透的深邃，于是笑着继续道：“万岁圣心独断，当然也不是我等庸人可以揣测的。”

皇帝却不吃她这迷汤，冷冷一笑，清峻双目中光芒越发幽深，“朕是要‘独断‘个什么，你且说个清楚。”

宝锦只是笑而不语，惹恼了皇帝，一把把她攥过来，近乎暧昧的贴近，两人的身躯都密合在一起，温热的气息彼此熏染着，皇帝的眼中带起既恼且戏谑的迷离光芒——

“你要是不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朕今天就给你新帐老帐一起算！”

宝锦面飞赧色，挣动一下没有退开，索性也就泰然处之，“万岁要算什么老帐？”

“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皇帝冷笑了一声，眼神越发危险地逼近，道：“朕上次吩咐你不许去那茶宴，结果你还是自说自话的去了……“

宝锦在他犀利目光的逼视下，有些心虚尴尬地轻笑了两声，最后实在避无可避，只得豁出去，低声道：“我心里总觉得不安，怕您出什么意外，于是就去了她宫里，没想到路上遇到了靖王……”

皇帝静静听着，眼中的冷峻神气也渐渐不见，逐渐化为含笑的温柔眼神，他手劲变轻，几乎宠溺的抚摩着宝锦的发丝，叹道：“你啊……终究还是你最在意我。”

宝锦这他这温柔如春风一般的微笑震住，只觉得这一笑如冰颜初霁，好看的让人心悸，她一时张口结舌，心中却又是暖热，又是酸痛——

你把我想得太好了……终有一日，你会知道，我比那些女人更加心怀叵测。

皇帝浑然不顾，又温言数落道：“你最让朕恼火的就是时不时有刻薄言语，气死人不偿命——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最是绵软不过的，却非要做个小辣椒样！”

宝锦听这“小辣椒”三字。只觉一阵恶寒，连忙摇手投降道：“万岁你这么一说，却是比什么惩罚都要可怕。”

被皇帝的凌厉眼风一扫，她继续不怕死道：“我还是说个子丑寅卯吧，也省得被您荼毒。”

迎着皇帝咬牙的表情，她徐徐道：“您是想引蛇出洞，一劳永逸地解决南唐余孽。”

皇帝眼中光芒一闪，再看时，已换下了那戏谑懒散的神情，笑着赞赏道：“果然是好眼光……”

他手下用劲，却是把宝锦攥得更紧，死死不肯撒手，两人正在相持暧昧，却听门外张巡乍着胆子道：“有秘报来。”

皇帝意兴阑珊，终于放开宝锦，接了书信，看了几眼，不敢置信道：“陈谨不愿接受妹妹的尸体，命人把她抛在荒野里了？！”

“这怎么可能？！”

宝锦惊呼出声，她想起先前陈谨对妹妹的依赖和挚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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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 凉薄

上章所说的“烧鹅”，乃是出自明太祖朱元璋与徐说徐达含泪食过烧鹅，半夜背发作，吐血而死。

此时天气晴好，暖风徐徐，从窗中朝外望去，只见草木葳蕤，芙蓉含羞——如此良辰美景，那个有着近乎妖异美貌的女子，却已僵卧荒野，香销玉陨。

有没有人……曾经在乎过她呢？

宝锦的手攥得越来越紧，几乎要掐出血来，却也浑然不觉，只是轻轻的，讷讷道：“陈谨……连自己亲妹妹的尸首也不愿收敛吗？”

“嗯……此人乃胆怯鼠辈，听说妹妹犯下这等滔天大罪，吓得早就素衣散发跪到阙前谢罪，连称家门不幸，出了这等妖孽。”

皇帝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想起那个低着头，在和风中瑟瑟发抖的男子，心中一阵嫌恶。

“怎么可能……他对琅视若珍宝，怎么会……”

宝锦茫然喃道，她心中闪过一道异样，随即，却也怒道：“世间懦夫何其多也，凉薄至此，却也实在让人齿冷。”

她想起明月的遭遇，黛眉怒得挑起，皇帝伸手轻轻抚平，叹道：“这人胆小怕事如此，哪还有一国之君的样子，这么看来，琅倒是可惜了。”

宝锦一楞，抬眼望去，正好迎上皇帝含笑深邃的眼，“你这么看着朕，真以为我是凶狠残酷，睚眦必报吗？”

宝锦顿时语塞，看着皇帝笑得得意，居然露出雪白的牙齿，她心中暗自腹诽，面上笑靥绽开，“哪里……万岁宽仁广正，乃万民之表率。”

“你说谎的时候，连眼角都在颤动呢……”

皇帝继续抚摩着她的眉眼，手劲越发轻柔，仿佛情人一般的温柔体贴，宝锦不甘地瞪着他，随即鼓起腮帮，气冲冲跑了出去，身后留下皇帝的一串肆意大笑，畅快而宠溺，将这一殿阴霾都冲淡。

宝锦跑出大殿，气鼓鼓的腮帮就敛了起来，她的眼恢复了平时的清明冷静，一边提起裙幅，一边忖道：“琅的尸体就这么丢在野地里……”

她随即暗骂自己，“却是又多管闲事，贸然去给她收敛，又要引人口舌，这关头，万不可惹出事端来！”

她停住脚步，望着眼前繁花似锦，宫阙入云，不期然想起那曾经驻留过的如花美眷，再三衡量，终于一狠心，一跺脚，下了决定。

****

黄昏，残阳带着初夏的暖意，金灿满地。

这样奢华的光芒，却披散在荆棘满地墓冢之中，照得残碑惨白，上面朱砂色的字迹脱落剥离，仿佛鬼物伸出的血盆大口。

这浩阔的荒野之地，被人的脚步刻意分离出左右两半，左边是处刑的犯人收敛之坟，右边则是无主尸骨的抛弃之所。

人生到此，意气全消，能有一口薄皮棺材下葬，有一二家人烧些纸钱，也算万幸，而那些无人过问的尸骨，却是以薄席一裹，任意扔到郊外，任由鼠蚁咬噬。

宝锦求了皇帝半日，这才获得允许，她轻车简从，只带了季馨一人，来到此处，却正好逢上黄昏辰光，光暗交错的混沌中，却好似有无数鬼物在土中蠕蠕。

“那些是什么？”

她玉手一指土间的白物，身后跟随的守墓人面色顿时惨白，讷讷之下，宝锦不耐烦地上前探去，却只见——

她一眼瞥见那物，顿时胃中翻搅，再也忍耐不住，转身干呕起来。

她虽生于深闺，这一年多来却常见血腥，原以为什么凄惨景象都无法让自己皱眉，却没曾想，一见这微黄粘腻，被蚂蚁爬满的脂肪颗粒，混合着被兽类啃咬的残骨，气味竟是如此逼人！

她晚膳还未用，此时也没什么好吐，干呕一阵后，终于转过头来，喘息着问：“琅的尸体在哪？”

守墓人面有难色，带着她踩着混合着累累白骨和残肢的泥地，走向深处。

“这些人都是怎么死的？”

“大部分是狱中毙，这些还未烂透的，乃是一年多前，前朝的那些官宦和将士。”

宝锦只觉得脚下一软，险些站立不住，季馨正要扶她，宝锦却指了前方，惊诧道：“那不是琅？！”

前方一片黑污的芦苇席上，果然是琅静静躺着，奇怪的是，她宛如海棠春睡，美貌一如生时，没有半点腐朽和残损。

“怎么会这样？”

宝锦快步上前，正要一看，却听身后有人轻轻叹道：“不用看了，她已经死了，之所以没有朽坏，是因为身上的芙蓉暖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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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 红妆

声音幽淡飘渺，好似从地底黄泉传来，宝锦身上一颤去，只见此人白衣素服，眉目憔悴，却掩不住一身儒雅气度。

来人正是琅的兄长，旧日的唐国之主，如今的南昏侯。

只见他袍角沾着星星点点的污泥，双目低垂，浑噩茫然，茕茕孑立如游魂一般。

他仿佛没有看到宝锦，喃喃自语道：“琅素爱闵地的信宜玉，她改了毒门的方子，弄出各种药汁，把玉长久浸润其中，有的能发出清香，有的能驱除虫蚁，甚至能使外物持久不朽……她是上天降下的钟灵秀之人，睿智如此，让我等须眉浊物只能自惭。”

宝锦听他这样褒赞自己的妹妹，想起那只能散发瓜果清香的玉瓜，也觉得琅技艺高超，简直似有鬼斧神工之能。

陈谨俯下身，替琅把玉佩戴端正，似笑似哭道：“你自己多保重，阿兄不能再看顾你了。”

随即，他转身而走。

“站住！”

宝锦低喝道，陈谨身影一滞，只听宝锦不平道：“除了这句，你难道什么也不想说，不想做么？！”

陈谨低头不语，风吹过他的发间，神仙一般的浊世佳公子，却也有了丝丝苍鬓。

“你为什么不肯把她的尸体拾回收敛，却任由她曝尸荒野？！”

宝锦怒道。

陈谨的头低得更低，逆着光看去。连五官也是模糊一团，他的声音更低。更是讷讷，“我等身为降臣，本就容易猜忌，若是让万岁以为此事是我指使，我陈氏一门就要大祸临头了……从大局起见，我不该再跟她扯上任何干系。”

他低眉敛目地说完，已是哽咽。再也不理宝锦主仆地怒目，转身蹒跚离去。

“这个全无心肝的懦夫！”

季馨在一旁忿忿道，宝锦眼中也有凛冽之意，但随即，她望着陈谨远去地身影，怒意转为深思——

“小姐……你怎么了？”

宝锦望着地下琅的尸首——破烂的芦席旁。蜿蜒拖曳着一缕发丝，乌黑发亮，好似被人生生剪下。

她若有所思道：“他到底是不是懦夫，还尤是未知呢！”

“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宝锦蹲下身，不避污秽的抖开席面，只见那缕长发紧紧交缠系住了琅的青丝，一丝一缕，密不可分。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吗？

她的心中闪过一道亮光，随即。她有些豁然开朗地叹了一声。

“这又何必呢？”

话音低沉。在这诡秘荒凉的野地里回荡，此时暮色已瞑。淡金色暖光转为暗淡。昏暗迷之中，有一群黑鸦大叫着飞回往旋。有一只突兀地停在了树上，羽毛根根竖立，发出一声人地厉声，让人只觉毛骨悚然。

季馨望着这满地半露的白骨，忽然一阵发抖，她紧了紧斗篷，劝道：“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

“嗯……”

宝锦望着眼前的景物，冥冥中好似有什么微妙的感应，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好似有什么要从血脉中喷涌而出——

好似岩浆喷流，要吞噬所有的炽绝！

她有些难受地捂了下心头，随即点头道：“天色已晚，再不回宫，皇帝免不了要怪罪。”

车驾而过，只剩下这一地苍凉鬼魅，昏暗中，绿油油的磷火开始陆续飞舞——这里已是亡者地乐园了。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

宝锦回到宫中，时辰虽晚，免不了也要去乾清宫中去回个话，免得今上嗔怪。

谁知她一到外宫，就见几个相熟的正在愁眉苦脸，见她贸然而入，一个小太监惊得连忙上前扯住了她，顿足道：“姑娘你莫非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就这么进去？！里面正在……“

他努了努嘴，示意***通明的内殿，诡声道：“万岁和娘娘正在吵闹，谁进去都要触了大霉头。”

宝锦仔细一听，果然隐约有人提声在说些什么，她不声不响地走到廊下，替了手脚发颤的小宫女，一边凝神听去——

只听皇帝的声气淡淡，话里却含着强硬的意味，“贤妃与你自幼结好，也算是金兰之交，你非要看她一条白绫，血溅三尺吗？”

“臣妾岂敢！”

皇后气得声音都发了颤，平素不用的“臣妾”一词，都从她口中恨恨吐出。

“我这个中宫也是你亲封的，处置一个罪证确凿的宫妃，难道就行不得了？！”

宝锦一听便知，他们是说先前蒙罪幽禁的云贤妃，她心中一凛，想起云时，更加凑近了些。

“此一时，彼一时。贤妃一事，原本有琅作证，但她明明自己才是逆党，证词当然也绝不可信。贤妃为家族计，私传消息可能是真，但真要窃取密旨，窥探朕意，怕是也没这个心计和魄力。”

宝锦听皇帝所说，心下也深以为然，却听皇后冷笑一声，曼声道：“婚后这么多年来，万岁一直觉得她柔弱良善……如今，您还相信她是遭人陷害？！”

“是真是假，总也要徐徐审问，不能匆匆定论。”

皇帝缓缓道。

皇后忍住怒气，声音压抑道：“就算琅所说是假，先前贤妃那贴身侍女也说得真真地，怎么就算是匆匆定论了呢？！”

随即里面帝后二人又低声争执了几句，宝锦听着，若有所思，随即耐心等待着，果然不过一刻，皇后珠璎摇曳，盛气而出。

宝锦随即向皇帝告了乏，皇帝正在沮丧烦乱，也没留她，宝锦随即匆匆离开，见身后无人，便警觉地撇进锦粹宫。

“你来做什么？”

徐婴华美目睁大，难解激动，随即，却又黯然苦笑道：“是显戮还是鸠酒白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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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 翻案

我并非是来宣诏的。”

宝锦沉静答道，黑嗔嗔的宛如水中星辰，闪着扑朔迷离的光芒。

“那么，你是来看笑话的，看我不自量力，落到这等境地？！”

徐婴华冷笑道，她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些，却听内堂有人咳嗽着说道：“外面……是谁来了？”

那声音虚弱漂浮，中气不足的模样，却依稀带着些熟悉，宝锦蓦然想起初回宫时，那个优雅睿智，代掌宫务却宠辱不惊的贤妃。

她扫视着四下院落，只见落叶堆积，匝匝满地，灰尘满布廊柱，花枝萎靡杂草乱生，却也无人照应，眼看这世态炎凉，她也心下暗叹。

“婴华……？”

见无人应答，那声音更添了几分疑问，随即床榻响动，徐婴华心中一痛，轻声道：“是万岁派人来探望我们了！”

“是吗……？”

云贤妃的声音怔忪，呆呆的似喜又嗔，半晌，却化为一声低叹，“他有这个心，也就罢了……”

她挣扎着仍要起身，徐婴华急得慌忙低喊道：“小姨你别起身，若是病情更重，却不是反让万岁担忧？”

咳嗽声又起，却听云贤妃黯然低语道：“你说得对……”

歇了一会，她止住咳嗽，问道：“万岁有何旨意？”

宝锦早有预料，道：“万岁请娘娘不必焦心，如今陈贵人刺驾之事已经败露，万岁也知您的委屈。择日必再问此事，娘娘且放宽心吧！”

她朝着徐婴华使了个眼色。随即款款笑道：“娘娘好好养病，万事定是无碍了。”

徐婴华也装出欢喜地省气，笑道：“万岁也没忘了我等，小姨你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两人宽慰了贤妃一阵，随即悄悄走到庭院中的小池前，徐婴华收敛起笑意，正要发问。却听宝锦道：“你们先别高兴地太早，琅虽然倒了，可你家家生地婢女却口口声声说偷了圣旨，这个结若不解开，想要东山再起，无异白日做梦！”

徐婴华眼眸一闪。同样低声道：“我们能怎么办，那丫头红口白牙，信誓旦旦，我们就算把她全家都抓起打杀，也挽回不了了。”

宝锦轻笑一声，嫣唇轻启之下，声音轻而悚然，“就是要你们这么做呢！“

她对着徐婴华疑惑的眼，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徐婴华眼中爆出异彩。不禁拍案叫好。“你这一着简直是神来之笔！”

随即，她的眼光转为幽深。复杂看向宝锦。“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宝锦深谙她的心思，故意微羞一笑。美眸之中迷离恍惚，仿佛掩不住担忧，“你和贤妃是靖王的至亲，如今有人陷害你们，也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你果然是我小舅的人。”

徐婴华自以为懂得了她的心思，眼中闪过一道厉芒，哼笑道：“我们云家有你相助，实在如虎添翼。”

“你可不要误会，我并不跟你们一路，我只是……放心不下他。”

宝锦否认着，微微一低头，如水莲花一般不胜娇羞，眉宇间却含着轻愁幽怨，倒让徐婴华更加相信。

“小舅舅也真是舍得你这如花似玉地美人……”

她口中调笑着，却是不无恶意的试探。

宝锦的黑眸中仿佛浮上一层水气，她咬着唇幽幽一叹，随即转身而去，只留下一句，“你们自己多保重。”

她敛裾而去，瘦小的背影，显得孤寂而柔弱，仿佛在风中颤抖，感受着身后徐婴华如芒刺一般妒忌险恶的目光，宝锦心中微微一笑——

鱼已经上钩了，接下来，就要看她们如何表演了……

她心情愉悦，回到住处也是唇边带笑，季馨知道她去了锦粹宫，不由埋怨道：“小姐何苦去帮那姨侄二人，她们也未必能领您的情。”

“她们地用处可大着呢……”

宝锦斜倚在榻上，轻晃着手中的宁露茶，任由清风吹起轻软的初夏宫裙，显得悠闲自在——

“若是让她们就此倒台，云时就会不顾一切地救人——他虽然别有心怀，却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亲人赴死，可此时他还未有万全的实力，如真与皇帝兵戎相见，恐怕……胜算不大。”

“小姐真是关心这云时呢……”

季馨轻笑道，换来宝锦一记白眼。

“我倒没这么心疼他——我只待他羽翼丰满，便会促使他与皇帝决裂，到时候，蜀地和江南一起响应，改天换日，便在旦夕之间。”

宝锦一字一句道，声音凛然有如千年冰雪，眼波流转间，只见一片运筹帷幄的沉静。

“小姐……这一年来，您也变了呢！”

季馨眼中掠过一道复杂的光芒，随即若无其事笑道。

“傻孩子，这世上，谁能一成不变呢？”

宝锦笑地温柔，黑瞳之中，却总有一道挥之不去的缠绵凄然——

她想起与李莘相恋之时，耳鬓厮磨的低语：“从今往后，此心不变，可昭日月。”

她想起这句，居然笑了，笑得卧倒榻间，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到最后，我们谁都不能照亮日月……只是，笑谈，一桩……而已。”

她轻轻咳嗽着，终于敛起了笑容。

窗外，明月当空，普照大地，悲天悯人，却又冷若冰霜。

****

云贤妃一案，一波三折，到翌日午后，又起了新的波折。

皇帝正要小睡片刻，却听殿外有人纠缠阻挠，仿佛在争执吵闹些什么。

“出去看看。”

张巡领命后，不过一刻又回来了，面带难色，道：“一个疯子，奴才这就把人拖走。”“我不是疯子……我要见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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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 嫁祸

女子在宫门外喊得撕心裂肺，状若疯癫，皇帝在殿中一皱，随即命人把她带上前来。

来人身着青衣墨裙，看着很是熟悉，皇帝一下就想起来了，就是云贤妃的那个贴身侍女，她多年来一直给自己递送羹点，却没曾想居然有胆子窃取圣旨。当日她供出主犯，就被贬到浣衣局去做粗役，如今怎么有这样的胆子，到御前来咆哮。

那侍女看到皇帝，浑身筛糠一般发抖，随即一头栽倒在他脚下，哭叫道：“万岁慈悲，求您救救奴婢全家上下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侍女不顾侍卫的拉扯，扑倒在地上泣道：“前日是亲人探望之日，我家里却未曾有人来，一打听才知，家里在夜里失火，烧得片瓦不留，可怜我全家上下，却连半个人影都不见，一段半截的尸身都没曾找着……”

她全身都痉挛着，手指死死抠住地砖的缝隙，头在地上不停磕着，几乎随时都要晕厥过去。

她抬起头，嘶哑着声音道：“我坏了贤妃娘娘的事，把我千刀万剐就罢了，与我全家老小有什么干系？可怜我那苦命的娘，连一天福都没享到……”

她的额头一片血污，神色凄惶，皇帝也为之微微动容，他面色沉了下来，派人去唤京兆尹。

京兆尹不敢怠慢，匆匆赶来，初夏的天气，却已是满面油汗。听皇帝冷声责问，他磕头如捣蒜。站起身来时，却是面色古怪，很有些支吾。

皇帝是何等人物，看他这般形状，立刻摒退了从人，逼问道：“卿好似有什么内情要禀朕？”

京兆尹见势只得直说：“那一家上下其实并未葬身火海……”

他迎着皇帝的目光，一横心。继续道：“事有凑巧，几个泼皮发现城郊有一所荒宅，这一两日居然有人影出没，以为是江洋大盗，就报到了缉捕司那里，缉捕司派人去查。却不料折损了四个好手，这才发现里面关地是那一家十余口。”

皇帝目光一凝，“凶犯抓到了吗？”

京兆尹面有难色，“凶犯悍如疯虎，勇不畏死，没有留下任何活口……那一家人倒是安然无恙。”

“那也罢了，凶犯身上可有什么表记和物件？”

皇帝也是随口一问，毕竟做这些事都是见不得光的死士，轻易不会留下线索，谁知京兆尹面色更是精彩。忽青忽白。头上汗滴更显。

“你如实说来便是。”

“是……这些凶犯身上穿地并非京城常见的布料，而是……”

京兆尹偷眼瞥了皇帝的龙颜。嗫嚅道：“是江州独有的织艺。”

江州！

云家！

皇帝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一点。熠熠的光芒近乎妖异，只听京兆尹战战兢兢道：“他们身上还有江州的银票单据。好似刚到京城不久。”

皇帝听着这话，默然无语，心中却好似翻江倒海一般：云家真是骄狂若此，敢在京城行凶报复吗？

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云时性子沉静内敛，若无十成把握，根本不会贸然行事……且这些人如此明显来自江州，如此招摇，惟恐他人不知，也实在是蹊跷。

他心念一转，断然甩袖而起，道：“去你地衙门，朕要亲自验看。”

他话音未断，身形已朝着殿外而去，身后服侍的宝锦连忙疾步上前，轻手轻脚将他的翼冠扶正。

皇帝回以温存一笑，拍了拍她的手，“我晚些时候就回来……”

随即再不迟疑，大步而去。

宝锦望着他轩昂的身影，不由的绽出一道微笑来。

微热地阳光射下，她的唇色嫣红，带出些妖异诡魅的意味来。

****

缉捕司临时停尸的房间里，京兆尹带着几个捕头，簇拥着皇帝到了跟前。

皇帝不顾那有些难闻的血腥味道，伸手揭起盖尸布，仔细察看着。

这几个绑人囚禁的杀手，虽然死去，很多人仍咬牙瞪目，面目狰狞，皇帝看了他们身上的物件，却是跟京兆尹所说的一样，乃是出自江州。

“万岁，这里尸气熏人，还是请您移驾……”

京兆尹在皇帝冷冷一瞥下，及时闭紧了嘴。

皇帝细细翻看着，连尸体上的厚茧都没有放过，他的目光逐渐下移，发现这几人都穿了一双大鞋，跟身材比起来，有些细微地不协调。

他命人脱下鞋袜，俯下身细细查看，半晌，他叹了口气，面上浮现一层复杂地怒意。

“你们不用查了……”

他仿佛极是疲倦似的，又叹息了一声，以低不可闻地声音喃道：“家门不幸……”

“万岁……？”

京兆尹一头雾水，有些惊惧地看着这位九五至尊，只见皇帝站起身，压住眉目间地阴郁，缓缓道：“这不是江州人，而是出自云州。”

云州……？

在场众人对视一眼，有经验老到的捕头，顺着皇帝地目光看去，片刻之间，也是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他指着尸体裸露的脚给同伴看，解释道：“这些人的脚有些大，说明幼时是光脚不穿鞋的，你再仔细看他脚底，除去厚茧，还有一层黝黑——只有在满是煤渣的地上长期行走，才会有这样深入皮肉的黑色。”

他抬起头，继续道：“所以，此人必定来自有盛产煤石的云州。”

人们啧啧称赞，赞誉的言语如波涛一般恭维起了皇帝。

皇帝的面色却越发阴沉，他眼中黑瞳幽深，双手紧握，好似下一刻就控制不住怒气，要将什么化为粉碎。

他不动声色的起身回宫，京兆尹小心翼翼的送至中门外，凝神一想，不由颤声道：“云州……那不是皇后娘娘的家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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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 鸿沟

你这一计真是厉害……云州乃是皇后的故乡，那些凶装扮成江州人行凶，如此一来，我们云家便是蒙受不白之冤的受害者，连上次的圣旨一事，都可以干净利落的甩脱嫌疑了。”

徐婴华满意地笑道，美丽的眼中，却有着含蓄而锐利的光芒。

宝锦并无半点欢欣，她皱眉道：“你们也太过心狠手辣了，原本我的计划中，并没有让这些人成为牺牲品！”

徐婴华笑得文静婉约，“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

宝锦望着她，只觉得那嫣红朱唇微微起阖，却在自己眼中晕染成一片鲜血淋漓……

她心中顿时怒意涌起——原本只需要刺客刻意露出脚底，现如今，这位心狠手辣的徐婕妤，却偏要做成死证，让皇帝看得真切，一念之下，又是好几条人命！

徐婴华见她目光有异，瞥了她一眼，有些轻慢地笑道：“这些都是家族私蓄的死士，原本就是派这个用场的，他们自己都有所觉悟，就用不着你悲天悯人了。”

宝锦睨了她一眼，眼中的凛然清寒，却让徐婴华心中一震，原本还有的奚落言语，都化为了乌有。

她有些失态的勉强一笑，妩媚的唇角却掩不住眼中的惊惶和刻毒——

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妮子，怎会有如此威仪？！

****

皇帝今晚心事重重，匆匆用过晚膳后，就独自一人来到了书房，也不看书，只是在黑暗中默然静坐。

“万岁……？”

门扉之上，有人试探性地敲啄，皇帝听着那清脆有如冷泉的声音，眉目间的阴霾才收敛了些，沉声道：“你进来罢！”

宝锦翩然而入，手中托盘上一碗莲子珍珠羹，却是皇帝最爱用的，“这是皇后娘娘遣人送来的，她心疼您操劳国事，亲自下厨做的呢！”

“给朕端出去。”

皇帝的声音低哑生涩，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胸中。

“万岁，这可是娘娘特地……”

“给我端出去！别让我再看到它！”

皇帝的怒火如雷霆霹雳一般，瞬间低喝之下，把宝锦吓得面色苍白，手指颤动之下，碗盏也咯咯作响，险险就要打翻在地。

仿佛不胜惊吓，她的明眸中蒙上了一层雾气，仿佛雨后的幽静海棠，娇美可人。

皇帝仿佛也被自己的的怒火吓了一跳，他楞了片刻，又些歉意地抬头看去，却只见宝锦低下头，用罗袖胡乱拭了泪，仿佛受惊的云雀一般，转身就要疾奔出门。

他眼明手快，一把扣住佳人白皙如玉的手腕，近乎强硬地把她拖到身侧。

“万岁请放手……！”

有些哽咽的，又近乎负气的低语，无计可施的，在他耳边轻吐，皇帝不由怜意大起，望着那双红肿有如幼兔的美眸，他叹了口气，终究接过她手中的盘盏，将它轻轻放在几案上。

“朕正在恼着别人，你就傻傻地跑来，接了这怒火……”

变相的道歉温言，让他冷峻的容颜也变得柔和温情，他无奈地轻拍着佳人的背，终于让她不再哽咽。

“你在生谁的气？”

宝锦吸了吸小巧的鼻子，看似懵懂地问道。

皇帝默然不答，冷漠的眼神在触及皇后送来的羹汤时，却闪过一道厉芒。

他想起那险些判成江州云家的几具尸体，想起那黝黑的脚板，心中冷怒喷涌，几乎要将暴烈而起，将那碗盏拂在地上，跌个粉碎！

然而，帝王的自尊心终于战胜了他的怒火——他深吸一口气，心中暗道：常言说当面训子，背后劝妻，此事绝对是丑事一桩，真要找皇后算帐，也不能急于一时。

他回过了神，勉强笑道：“几个愚钝的大臣而已，你不必管。”

仿佛要压下血脉中奔涌的郁怒，他伸臂抱起宝锦，将她纳入怀中，自己也埋首在她发间，深深的，近乎贪婪的吸着那空谷幽兰一般的清香。

宝锦心中如明镜一般：皇帝自以为发现了玄机，认定皇后遣自家死士冒充云家之人，心中更是恼怒。

帝后二人的鸿沟，眼看就越来越大，几乎，已无可弥补……

两人都是满腹心思，各自默默，维持着这个暧昧的姿势良久，却听殿外又有一阵脚步声。

“又出什么事了？！”

皇帝忍无可任，面色无比阴沉。

“回禀万岁……南昏侯陈谨求见。”

“他来做什么？”皇帝眉毛一挑，带出十分的轻蔑和不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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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 诱饵

谨被宦官引入殿中时，御香飘渺氤氲，在他心中带起的感觉。

琅最爱调香，她宫中的气味，总是芬芳素雅，不落俗套……

他压下心中这个念头，远远看见皇帝的身影，便慌忙下拜，一身白衣全无装饰，刺眼异常。

“皇上万福。”

他未待皇帝叫起，便五体投地扑倒在地上，“家门不幸，出了篡逆犯上之女，陈氏满门亦是罪该万死。”

皇帝瞥了他一眼，言语听不出什么喜怒，“这么说来，琅的作为，你们陈家也是知悉的？”

陈谨一听，吓得魂飞天外，头磕得越发有力，额头上一道血印，在暗处看来，越发触目惊心。

“臣妹心存歹意，又善于伪饰，我们陈家全无所知，我等若真与她有所勾结，如今定是逃之夭夭，又怎会在这里等候万岁的雷霆之怒？请万岁明察！”

陈谨连气带急，面色都变为惶恐的煞白，额上汗珠滴滴，原本的儒雅沉静荡然无存。

“你说的也算有理，可如今天下哗然，都以为你要学那勾践卧薪尝胆，朕虽宽仁，却也不欲被人视作姑息养奸之君。”

皇帝的话虽平淡，话意之中的杀机，却让陈谨惊怖更甚，他心念震慑之下，不禁直起身来，惨笑道：“臣只欲学后主刘禅‘乐不思蜀’，保全一家一族就够了。”

他心中雪亮——皇帝是想借题发挥，所谓的惩处，也是可大可小，暗一咬牙，决然道：“琅曾与南唐的江湖势力来往密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她虽然服诛，那些豪客死士却仍会对朝廷不利……”

他望着皇帝深邃莫测的眼，忍着心痛，继续道：“臣虽不才，对这些人也略有了解，愿意为天下靖安出一份力。”

皇帝轻笑起来，“卿真是忠贞之士。”

他的黑眸扫过陈谨的身上，后者只觉得那份凌厉威仪，刺得肌肤都为之生疼，不禁瑟缩了一下。

皇帝满意的笑容微微加深，黑瞳如墨，更显得面容冷峻，如高山冰崖一般，他漫不经心道：“如此甚好，卿回去写份详细的名单，直接奏报给朕。”

陈谨点头唯唯称是，皇帝见他仍跪着，也无意唤他起来，只是宽慰道：“卿好生去做，不用太过忧谗畏讥……世上之人，只要不先负于朕，朕都会加以保全，不会让你落个惨淡下场的。”

他说到“先负于朕”这一句时，语气加重，感慨之中又多了唏嘘，仿佛心事深重，宝锦在旁偷眼看着，不禁猜测，他大概是想起了皇后之事。

等陈谨跪退，皇帝又叹了一口气，瞥了一眼殿外的背影，讽笑道：“就这块材料，也配称王裂土？！”

宝锦却秀眉一蹙，心中升起了一道微妙的不祥感，“万岁也别小觑了这些人，他到御前哭诉，也未必是真情真意。”

“朕知道你的意思。”

皇帝心中更加熨帖，伸手接住她垂落的如缎青丝，在指间摩挲把玩，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放心吧，那等纵虎归山的蠢事，我是绝不会干的——这世上有一个耳根发软的吴王夫差就够了。”

他望着江南方向，皱眉道：“只是江南虽归我治下，却仍不能聚尽民心，那些前朝余孽仍是猖獗，这些都要南唐陈氏的襄助，毕竟他们在当地经营多年，所以我才饶过了陈谨。”

“万岁真是圣明……”

宝锦听他诉说，眼眸幽闪，光芒复杂——

刘南等人果然成绩斐然，不愧是姐姐予以重任之人！

她心中百味陈杂，又是骄傲欢喜，又是伤感怅然，平静之后，又有些惴惴不安——这样大手笔的一盘棋，自己真能驾御得了吗？

开弓没有回头箭，无论如何，这一局必须考虑周全……

她满腹心思，皇帝也正在想着对陈家怀柔安抚，一时之间，殿中陷入了沉寂。

****

陈谨果然守信，略微整理后，就把琅手中的一些秘信书件用秘匣存了，一齐递了上来。

皇帝细细看过，剑眉深深皱起，“琅笼络了这些三教九流的人，志向非小啊！”

宝锦一边将厚厚书信分类放好，一边笑道：“她就算再精明能干，也仍是功亏一篑，没能成事。”

皇帝却没有丝毫喜悦，他眉间越发凝重，想起琅死得蹊跷，他哼了一声，道：“只怕其中另有内情，琅的话没有说完，就被神秘人灭了口——此人能在宫中来去自如，实在是骇人听闻！”

他刚说到这里，拿着书件的手却蓦然顿住了——

最后一份书信，静静握在他的掌心，几乎被攥出洞来。

“陈谨连这样的机密都奏上来了，实在也算忠心……”

皇帝看着手中的纸页，笑容越发加深，眼中却是冰冷一片——

“这些毒门之人不日就将齐聚，朕倒是可以一网打尽。”

****

“我把那张纸放到了最后，万岁见了，必定会龙颜大悦。”

陈谨对着阴影里的几人说道。

“这样大的诱饵，他定会上钩的。”

他悠然一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随即微笑起来，眼中炽光转为狂乱，随即，变得比冰还要森冷——

“好戏……即将启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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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 离宫

曲水流觞，重重的回廊下碧清如洗，圆融精巧的镶福连环窗由上好的乌木雕成，映着黑瓦白墙，显出与宫中截然不同的风致。

这是皇家例行的离宫别苑，离京城两三日的路程，一草一木却是仿照江南风情，显得清雅隽永。

陈谨随着皇帝一行入内，眼瞥着四周相似而陌生的景象，不由心中一动。

仿佛窥到了他的心思，皇帝回头笑道：“朕这处离宫，比你的江南王廷如何？”

陈谨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道：“萤火之光岂能与日月同辉？臣之府邸不过寸方，岂能与陛下离宫相提并论？”

皇帝眯起眼，鹰鹫一般锐利的目光打量着四周，轻叹道：“风景虽好，却有些刻意，不免带上了匠气，朕觉得倒不如你宫苑多矣……这些假山清荷有赖你指点，建成之后，必定不同凡想。”

宝锦在一旁听得有趣，不由微微轻笑，皇帝眼尖，一眼扫见，不由揶揄道：“你又在笑什么？”

宝锦轻一施礼，指了池塘中央那未筑完的嶙峋假山，双目几乎笑成月牙，显得柔丽而俏皮，中有流光一瞥，仿佛星辰碎玉，皇帝的目光也带了几分宠溺和热意。只听她道：“且看这假山，原本是仿照江南园林，只是画虎不成反类犬，重叠乱堆之下，倒跟粘花生一般。”

这话一出，一旁的宫人们听得真切，也按捺不住，掩袖轻笑，金练颤微。嘻嘻哈哈个没了。

“什么是粘花生？”

皇帝问道，一旁的陈谨面色赤红，期期艾艾不敢说。万岁。那是民间一种小吃食，用糖拌了白面。用油沸了花生，层叠之下，就成一整块了。”

有宫人嬉笑着说道，陈谨的面色更似猪肝，皇帝含笑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斥责宝锦道：“你这谗猫尽想着吃，连湖石假山都不放过？”

随即对陈谨笑道：“宫人无礼，倒是让卿见笑了。”

“哪里…陈谨急得鼻间上都沁出细汗，他别无他法，凑近皇帝，低不可闻地说道：“其实这假山确实拙劣。只因要在内部空出地方来——机关尽在其中，就等着您一声令下，把那些逆党一网打尽。”

“好好好……”

皇帝一叠声赞许，看向陈谨的目光温和。却含着隐约地讥诮。

日前，陈谨上了密折，道是愿为皇帝尽忠。把琅缳手下那些毒门和江湖豪客引诱来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皇帝虽然鄙夷他的为人。但对此计却也大感赞同。一番商议之下，决定伪称去离宫避暑。诱那些人前来刺杀。

为了不露痕迹，皇帝稍事修葺了离宫，实则在其中布下各种机关利器，假山这一角便是最大的杀阵“卿对朕可真是忠心不二啊……”

皇帝似笑非笑地赞答，回头却见宝锦踩着回廊栏杆，跃跃欲试地伸手池中，要抚那假山，不由吓得魂飞天外，大喝道：“别动！“

宝锦被他这一吓，仿佛措不及防，脚下一滑，要看就要跌入池中！

千钧一发之际，皇帝猿臂轻舒，勉力将她地衣袖扯住，硬生生提了过来。

众宫人齐声惊呼，却见宝锦从水面上一掠，终究还是投入皇帝怀中。

皇帝狠狠瞪着她，眼中灼热的不是情欲，而是喷薄有如岩浆地怒火-

随意乱动山石，若是触动机关，她定会被射成一只刺猬！

他满腔担忧和怒气，却又无法言明，恨恨把她丢落在地，转身拂袖而去。

宝锦半坐在栏杆上，揉着手腕上的瘀青，明眸之中却无惊慌羞怒，她望着皇帝大步远去的背影，静静的笑了。

“小姐，你怎么了？”

季馨偷偷上来将她扶起，小声问道。

“那个假山……里面有古怪。”

宝锦沉声道。

季馨偷眼四周，低声道：“辰楼那边传来消息，这里面可能是皇帝的机关，要把毒门地人全数灭去呢！”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

宝锦黛眉深蹙，心中那道不祥的预感越发加强-

“虽然没有碰实，我却感觉手下气息很飘，就好象……是个一推就倒的空壳。”

京城翠色楼

修竹小楼之上，辰楼主人独坐品茗，意甚闲适。皇帝真是无趣，为了迷惑刺客，居然真的带了大批宫眷，浩浩荡荡去避暑了。”

她冷冷一笑，眉目间一跃而过的，却是冰冷森寒的怨毒和杀意。

她轻拈起一颗黑子，随意放在一边小星上，饶有兴致地托腮思索着。

沉香阵阵，几乎要将她的低语掩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次，又会是谁遭殃呢……”

她正凝神看着棋局，却听竹梯一阵蹬蹬乱响，片刻之间，却见隔壁那位慕绡院老鸨。

“怎么了？”

辰楼主人目光一闪，顿时晶莹夺目，那鸨儿跑得一身狼狈，优雅风韵几乎破坏殆尽，她气喘吁吁道：“楼主恕罪，实在是姑娘们从客人身上听到了一个消息。”

她到楼主耳边低语几句，末了，颤着声音道：“几个掌柜都是京城老字号的，也算见多识广，却从没见人如此大肆采购这东西，乌漆抹黑地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

辰楼主人天分极高，沉思片刻，忽然心中咯噔一声，面纱之下的玉颜都禁不住失色-

“不好！宝锦有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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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 绝离

皇帝看过江南风情的庭院，只觉得心旷神怡，碧绿的菡萏随风而舞，眼前也为之一爽，他微微颔首，不知不觉间，对陈谨的恶感也消散不少-

此人虽不能重用，当个清客伴当倒是不错！

他回到主院之中，却见院外多了一列宫人，凤伞璎珞长扇正在静候——这是皇后到了。

他眉间不易察觉地一皱，神情越发冷冽，却是敛住了，大步流星走入院中，勉强笑着看向迎上前来的皇后，道：“你也来得太过匆忙了……”

皇后原本就对他匆匆出京心有不快，如今见他见面也如此疏冷，不由的心头火起，眼望着四周都是宫人宦官，却也不愿在众人面前失态，也微微弯了下唇角，半真半假的笑道：“我要是不来，万岁岂不是要在这阅遍群花，乐不思蜀了？”

这原本是夫妻间的亲昵调笑，如今听来，皇帝却觉得越发刺耳，他望着皇后微微闪动的凤眸，心中暗叹一声，笑容也收敛起来。

皇后将他迎入堂中，见四下只剩了两人，便道：“你要彻底剿灭那些南唐余孽，却又何苦以身相诱，若是有个万一，却是要让我如何应对？”

皇帝满不在乎地笑道：“若不是朕在这里，他们忙着蛰伏还来不及，哪会愿意冒险现身？此地危而不险，朕倒是能应付得过来。倒是你，为什么不留在京城，偏要急着赶过来？”

若是平日，这话也算是担忧嗔怪之语，但帝后二人最近颇多嫌隙。听在皇后耳中，却也有些刺耳，她微微抿唇。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道：“看样子。你是不愿我来了？”

不等皇帝回答，她哼笑了一声，“可是云家那一对待罪幽禁的姨侄，你却主动把她们带到这里来一同避暑，这也真是内外有别啊！”

“你不要胡乱猜疑。如今事情已经查清，那侍女也承认是受人胁迫，这才诬陷自家主子的。”

皇帝言语含蓄，想起那一日验尸的结果，心中又是一阵不耐和光火，他以为话到此处，已算是对皇后的提醒了——

那侍女无端诬陷贤妃，却是因家人皆被软禁，迫不得以才做出这种事。那些杀尽她全家地神秘刺客，竭力想让皇帝以为是贤妃含愤报复，可脚上隐秘的黑茧。却让答案呼之欲出。

他抬眼望向皇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她全家都死尽。也算是自受业报了……只是。这世上有些事，即使做得天衣无缝。却也太伤人道天和。”

皇后立刻听出这话中有话，她细细咬出唇，冷笑道：“万岁这话听得新鲜，好似这贱婢之事跟我有甚相干——她正经主子可是云妹妹，这会儿仍是把她恨之入骨呢！”

皇帝沉声道：“杀她全家的刺客皆是江州打扮，可哪个江州人脚上会有煤黑痕迹皇后一听这话，冷笑更甚，“只有我云州产煤，这黑锅还真是非我莫属！”

皇后这一句倒是出自真心，她虽然扣住那侍女地家人，胁迫她出首诬告，却未曾派人去灭口绝杀，那些脚底发黑的“云州人”，根本与她无关！

她自觉光明正大，于是越发没有畏惧，凤眸生辉，望定了皇帝，反唇相讥道：“你真以为自己是断案如神地青天了吗？云家那两个女人装些羞怯柔弱的样子，你便要怜香惜玉，急着替人家主持公道了？！”

“你给我住

皇帝的怒气在这一瞬间如雷霆一般迸发出来，殿中几乎要冒出无形的火星来。

他眼神冰冷，带着不感置信的痛惜，看着皇后，良久，才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皇后被他地眼神一惊，随即，骄傲和自尊，却让她毫不示弱地昂起头：“臣妾始终如一，倒是万岁，自从登临大宝，就日渐刚愎，从不听良言……”

“你的良言就是巧舌如簧，再三构陷宫妃……就是私下暗蓄杀手，动辄缇骑四出，弄得人人自危？！”

皇帝越说，怒气越盛，连早已揭过之事也扯了起来——“那些所谓的南唐刺客，你敢说你毫不知情？！”

只听“咣当”一声，却是皇后羞恼之下，将凤冠掷于地下，随即，室中陷入了死寂。

帝后二人喘息着，互不相让地瞪视着，彼此眼中，只有无尽的冷漠和不满。

终于……大功告成了吗？

宝锦在殿外听得真切，唇边一丝微笑畅快已极。

由她主导，这一场好戏终于到了最为高潮之处——那些黑脚板的刺客，终于让皇帝忍无可忍，再也不能姑息皇后的“蛇蝎之行”。

听着殿中苦闹喧哗，不知怎的，她心中的快意逐渐沉淀下来，一种微妙的苦涩弥漫在舌尖——用这种手段离间人家夫妻，和自己幼时憎恶地那些女人有什么分别？！

她只觉得芒刺在背，再也不愿听下去，转身出了院门，满无目的的在池边游荡。

“这不是玉染姑娘吗？”

美妙地声音，却带着异样的粘腻情感，如蛇一般不快地感觉在心中升起——

只见徐婴华恢复了平日地雅贵服饰，笑靥如花地款款而来。

“还要多谢你的妙计呢，万岁已经恢复了我跟小姨地品级，为了补偿我们受的委屈，还特地带我们前来消夏避暑呢！”

宝锦暗自冷笑，一句“不知死活”到了嘴边，仍是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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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 佳人

帝带贤妃与徐婴华来离宫，是为了避开皇后的威权，再生冲突，另外，他此次为了引出南唐余党，故意装出悠闲消夏的模样，有宫妃随侍在侧，更能消释他们的疑心——云家也是武勋世族，家中女子虽不能杀敌，却也略能自保，不至陷入杀阵之中。

宝锦微微一笑，道：“你且莫得意，即使这一次得脱，皇后也不会善罢甘休的，今后你们还是要在这暗藏杀机的宫里过活。“

徐婴华点点头，意外的没有反驳，她的眼放出光来，低声道：“这几次起落沉浮，我也算看明白了，这宫里，谁掌有权势，谁的话才是金口玉言——只要皇后一句话，蛊乱后宫，干涉朝政的罪名就如网一般罩下来，她自己翻手成云，覆手成雨，擅自行什么新政，却无人敢明责！”

她的笑容越发幽深，“可是，在这个宫里，总还有一个人在她之上，一旦万岁发话，她便只能偃旗息鼓，那样不甘心的眼神，真让人痛快啊！”

“所以，”她的声音如幽灵鬼魂一般，却偏偏带着极为激越的意味，“只有让万岁彻底厌弃她，我们才能在这宫中活下去。”

她的眼眸一转，望向宝锦道：“你也是一样，皇后知道万岁待你多有不同，她不会永远容忍下去的，所以，我们最好携手合作，让她彻底地，从宝座上跌落下来！”

宝锦静静听完，唇边那抹恬静的微笑丝毫未曾消散。

良久。她终于开口，呼出地一口凉气。让人禁不住在夏夜里发冷。

池边的荷叶在朦胧中摇曳，低微地蛙声，让这暗夜越发寂静——这是死一般的静。

她的声音清脆，却也没有徐婴华的那种诡秘做作，只是轻轻道：“我和你不同，我要的，并非万岁的什么恩宠……”

徐婴华听了一楞。但随即，她自以为洞察一切地笑道：“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我小舅舅，就算九五之尊，也是看不上的！”

她地声音带着欣慰，但也含着更大的酸意毒汁。眼眸闪动间，简直如蛇信一般幽微嘶动。

宝锦微微一笑，也无心去分辩，她的眼是闭着的，眼睫在剧烈而轻微的颤动着，内心深处，却似有血和火在喷涌燃烧——

我要的，是我元氏地九州天下，这是在姐姐手上失落的，我必须取回！

而皇帝……还有云时……

清醒和明悟。让她的神采一点一点的黯淡下来。她的笑容依然沉静，一字一句清晰道：“他需要的。是你这般花容月貌。体贴温柔的妃子。”

最后几个字，传入徐婴华耳中。顿时让她眼前一亮，豁然开朗，“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帝后间越是争吵，我越会放低姿态，让万岁能得到温柔的慰藉。”

宝锦的笑容越发渺远，“你也是聪明人，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了……至于合作，我们目前这般，不正是最好地合作了吗？”

徐婴华见她如此含糊就带了过去，心中暗骂狡猾，不过此刻也不敢逼她过甚，见她微微点头，随即如精灵仙魅一般袅娜而去，心中升起一道酸涩莫名地嫉妒——

这样的绝代风华，才能让舅舅为之倾心吧……即使我相貌更甚一筹……

她地整颗心都皱了起来，仿佛浸润在极酸极痛之中，脱口而出道：

“等一等。”

宝锦地身影止住了，星光之中，高腰襦裙在风中瑟瑟轻响，那不盈一握的素腰，却是挺直如松。

“万岁最近仍对舅舅心存芥蒂，你千万要替他小心打点……”

徐婴华地脸上掠过无数的妒意和不甘，她轻喘着气，却只迸出这一句。

宝锦微讶，微微侧脸，只见那个狠毒狡诈的女子，站在树下，任由月光从缝隙中洒下的班驳印在脸上，隐约，有闪光的水滴从颊上滴落。

“你不愿与我联手，我也不勉强你……只是你，千万要照顾好小舅舅。他现在，真的很危险。”

话到最后，已是哽咽。

宝锦想起自己的谎言，不由的心中一颤，她回过头，低声道：“放心吧！”

仿佛要逃避着什么，她的脚步飞快，被荆棘灌木撕破了罗袜，也没漫不在意，她喘息着，只觉得心中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云时……

当那个年轻清俊的男子，白衣胜雪，笑着替自己拂去鬓间落花的情景，不期然在脑海里出现时，天上的一轮明月，也终于隐没在云海里。

夜，终于完全沉寂下来。

****

过了几日，皇帝下旨，恢复徐婴华的婕妤身份，而云贤妃，也只以管教不严，行事不谨的斥词，撤去了封号，贬为云妃。

皇后在西凉轩听到这消息，也不动怒，只是冷笑一声，白玉一般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奇异的嫣红。

何远深知她的禀性，知道她是起了杀心，手脚都在发颤，却也只能哆嗦着收入袖中，静静躬身等候。

良久，皇后才扑哧一笑，“这点子小事，也要来劳烦我吗？”

何远极为惊诧地望着她，皇后嫣然一笑，从小几上拿起一串葡萄，拈入口中一颗，漫声道：“皇上这几日都在与那南昏侯陈谨混在一处，他巴巴的赶到这里来，眼看着就是一场腥风血雨——只是不知道，这里即将流淌的，是谁的血。”

她见何远仍有些不能意会，蹙眉道：“这还不明白，等万岁的计划开始，到时候刀光剑影的，混乱中有几个娇滴滴的宫妃被杀，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何远眼前一亮，但手仍在发颤，看着皇后不怒自威的眼神，他匆匆跪拜道：“臣这就去办！”

皇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在玉碗里吐出一枚葡萄皮，眼中却不无忧虑——

“希望这一次能成功……”

她的声音更低，仿佛巫与上天勾通一般诡谲，“可即使这两个没了，还有一个最危险的，眼下却不能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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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 出卖

如此数日无事，这一日侍卫统领禀报说，已有数位不明人士进入离宫三十里地界，行踪诡秘。

“知道了。”

皇帝挥退了他，又唤过陈谨细问了一遍，这才称心遂意，于是气定神闲，决意于三日后在苑中池边消夏馔饮。

明月亮得晃眼，四下里的树上都挂了几可乱真的绢花，一片里宫灯照去，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此次随行的宫眷，除了皇后，便是贤妃和徐婴华两人，她们仔细妆点之下，显得甚是美貌，旧日的晦气也为之一去。

皇后却弃了拖曳华美的宫装，只着一身简便的常服，皇帝见她如此，面色又沉了几分，低声道：“这般窄袖短衽，却是成何体统？”

他本是关心，话一出口，却成了质问，皇后面色一寒，冷笑道：“我这般穿着才最合体统，你要在这里摆鸿门宴，到时灰尘鲜血齐飞，我便是有再好的华衣，也要弄得灰头土脸。”

皇帝一听，便知自己的计划已被她知悉，他沉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只要我想知道，这宫里还没有什么能瞒得住我。”

皇后微微一笑，随即扭转头，仿佛欣赏池中的假山出了神。

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僵滞起来，一旁的陈谨看着不远处地侍卫人影，顿时打了个寒战。拼命给皇帝使眼色。

皇帝意会。于是越发沉下脸，一盏一盏不停地灌下，过不多时。便醉得满面通红。

他踉跄着起身，扯了陈谨，竟朝着池塘走去，一旁地侍从吓得魂飞魄散，赶忙七手八脚的抓住他，嚷道：“万岁小心脚下。”

“你们抓着朕做什么？！”

皇帝眼中满是酒意。用力一甩，竟将这些人都摔开了，他含糊地咕哝着：“朕脚下稳的很……朕没醉……”

越是酒醉之人，越是会说自己没醉，众人面面相觑，搀又不敢，不搀又不是，张巡为难地目视宝锦——你是万岁跟前的红人。用着你的时候到了。

皇帝踉跄着提着酒壶，从水中一块块垫脚石上走过，极为惊险地来到了假山下，陈谨在他身后一步一趋。

皇帝歪着头。打量着怪石嶙峋的山洞，好似正要进入。却听见身后脚步轻微，却牢牢跟随——他猛一回头，只见宝锦提着裙裾，极为小心地紧跟身后一步。

“你跟着来做什么？！”

仿佛酒气袭了上来，皇帝瞬间暴怒，大声吼道。

“我……”

宝锦还没来得及分辩，却见皇帝极为粗暴地将她往旁边一推，自己径直进了山洞。

宝锦险险跌在水中，好在池塘近处清浅，总算止住了，她心中却亮如明镜，丝毫不曾生气——这是皇帝在引蛇出洞，所以不希望自己涉险。

可戏要演足，她眼中水雾氤氲，含羞带愤地从原路返回了岸上，众人见她也碰了硬钉子，于是更加不敢拈虎须。

皇帝在假山洞中兴致甚高，一边饮酒，一边与陈谨谈论江南园林和诗词，他本是寒族出身，于文学一道实在不如性好赏花填词的陈谨，一番争论后，仿佛是自觉丢脸，他高声呵斥众人退下。

宝锦看着他这般逼真的演戏，不由心中失笑，她侧目一瞥，却见皇后眼中闪过一道讥诮地笑意，仿佛洞察了一切。皇后也不言语，只是冷冷的起身便走。

云贤妃二人有些彷徨，也劝皇帝回院歇息，却也被一阵严斥，含泪而去。

宝锦却没有离去，她待众人散去后，一边心不在焉的听着皇帝与陈谨争论，一边注意着四周动静。

果然，过了大半个时辰，夜越加深了，洞里的两个“雅士墨客”的声音也逐渐低下来了，有一句没一句的咕哝，活脱脱醉鬼声气。

池边的树丛里传来哗哗轻响，好似是风吹草木的声音，听在宝锦耳中，却暗道一声：“来了！”

几个黑影从灌木之中串出，拔出各色森寒兵刃，悄无声息地沿着垫脚石，朝池中假山而去。

洞中酒气很浓，他们越走越近，逐渐有些松懈，却根本不曾料到，身后竟有一个宫装少女在静静跟着。

为首一人蒙着面，扫了一眼烂醉在地地皇帝，对着跌坐在地的陈谨深深一拜，姿态很是儒雅，“王上真是辛苦了，您忍辱将这昏君诱骗到此，便由臣等为您手刃此獠吧！”

陈谨抬起头，“嗯”了一声，面色却有些变幻不定，洞外的月光隐约照入，那白皙面皮几乎带着青色。

那人以为他是受了惊吓，正要伸手相扶，却见陈谨露出一个极为无奈的苦笑，显得极为诡异。

他浑身寒毛一炸，瞬间感应到不祥，正要飞快退出，却只听喀嚓一声，洞中仿佛有什么机关被启动了，昏暗之中只见寒光飞舞，随即，他手足四肢都被利器生生斩了下来，顿时血肉横飞，简直如修罗地狱一般。

“先生！”

身后几人骇声尖叫，一个蒙面女子飞身过来接住他地躯体，却发现已是筋断骨折，眼看就不能活了。

他们未及反应过来，四周咻咻之声又起，机关暗器在宽大平齐的洞中来回，人地惨叫声次起彼伏。

等到一切安静下来，平静的洞中，只剩下两道平稳的脚步声。

蒙面女子口中不断吐血，勉强睁开眼，只见皇帝微笑着走近，那清贵凛然的容颜，宛如地狱妖魔一般。而他的身后，跟随的，竟是——

“王上？！”

那女子嘶声喊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全身都在颤抖，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是您……递送了这昏君的情报，让我们抓住这良机一举除掉他……没曾想，您竟然出卖了我们，要取我们的性命！”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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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 池裂

的声音如杜鹃啼血，声声控诉，“我们毒门受琅郡才愿意襄助您的大业，可您竟然……”

“没错，我是把你们都卖给了万岁……”

陈谨对着皇帝恭敬躬身，笑容之中自有一种谄媚，使他那张清秀的脸显得极为古怪，“万岁保证过，只要把你们这些漏网之鱼都除掉，就对我们陈氏既往不咎，保我们世代富贵。”

他转过头，低下头，对着皇帝禀道：“地上那文士就是琅的谋主，素有鬼狐之称……而这丫头，就是上次在您的除夕夜宴上行刺的逆贼。”

“怪不得朕瞧着眼熟。”

皇帝负手微笑，居高临下地看向狼狈不堪的女刺客，道：“琅也真是厉害，居然能把你们这群江湖草莽收为己用。只可惜……”

他侧目瞥了一眼陈谨，漫声笑道：“只可惜你家王上没这般雄心壮志，消受不起你们的愚忠。”

陈谨听着这极为刺耳的话，面色不曾稍变，又是深深一躬，语带谄媚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天下大势已尽归陛下，我又何必做螳臂挡车之举？”

皇帝大笑，清朗醇厚的男音，将山洞也震得空空作响，“好一个识失误者，朕若不保你一世富贵，岂不成了不仁不义之君？”

他收敛了笑容，目光越发深沉险峻，“只是，这满地残局，还需要你来收拾呢！”

他仓啷一声，将自己的佩剑抛在陈谨脚下，“这些都是你的臣子。由你来送她上路。再合适不过了。”

陈谨地瞳孔微微收缩，他瞬间明白了皇帝地用意——不是单纯让他杀这女刺客，而是要将这满地臣属之死都归“功”于他。然后昭告天下，让他再也无法翻身。

给我一世富贵，却让我承受满滔天的骂名吗……

这个算盘，也真是精妙啊……

他心中暗暗冷笑，却是毫不迟疑的，将佩剑拾起。来到那女刺客身旁，毫不迟疑地，一剑刺下。

寒光乍起，一蓬血光喷涌，那女子身首异处，却是双目凸起，仿佛死不瞑目。

陈谨长叹一声，却是没有放下剑。他信步踱来，望着这满地血尸，贵介公子的倜傥不羁显露于无形，“是我对不住各位了……”

皇帝见他惺惺作态。不耐道：“戏也演完了，夜也深了。也可以归岸了。”

“归岸？”

陈谨怔仲着，喃喃着自己两个字，忽然发出一声大笑，“我已经回不去了……”

他抬起眼，只见素来懦弱的眼神，竟变得诡谲异常——

“而你，也永远回不到岸上了！

皇帝十分机警，见他眼神一变，便暗知不好，他顿时掠身而出，朝着洞外而去。

假山不过是赏玩之物，突在池中并不很大，出了洞从水中垫脚石离去，几下便可以到岸上。

陈谨的笑声从他身后传来，幽深的夜里，妖异而低沉，下一瞬，只听长剑与地面山石猛烈撞击之声，陈谨好似用力劈了什么，静夜中好似惊雷一般。

“你以为，这假山空心，只是为了装那些机关？”

陈谨哈哈大笑着，状若疯癫，瞬息之间，皇帝已掠到洞口，却是与一个纤细身影撞了个满怀——

“是你？！”

只见明月映照池心，清辉之下，宝锦仍着了晚宴之时的幽蓝宫装，被他撞了个踉跄，倒入怀中。

两人未及言语，只觉得脚下剧烈震动，下一瞬，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地眼睛——

假山在瞬间崩塌下陷，原本平实的地面，如齑粉一般陷落水底。脚下顿时出现了一个呼啸飞转的旋涡，将砖石和人都吸之其间。

两人根本未及反应过来，就随着一起坠入旋涡之中。

巨大的水轰鸣声将天地都震撼，旋涡发出低沉的声音，随即逐渐收缩，最后，它完全从水面上消失了。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那两个人，已经在这世上消失了踪迹。

离宫那边仿佛也一片惊起，宫灯一盏盏被点亮，急急朝这边而来。

“哈哈哈哈……”

一声妖鬼一般的哭笑声从唯一的石块上传来，只见陈谨满身衣物都是残破，那洞最中央的一块石头倒是安然无恙，他半身都浸在水里，呛得咳嗽，却仍是一径狂笑。

“离宫池下有暗流潜涌，水脉直通山中，朕尝以掘起为泉，竟暴陷直下，宫人禁军死伤无数……”

他喃喃背诵着，望着旋涡消失地地方，低声笑道：“宝锦殿下啊，没想到你也来了，有你们两个给琅陪葬，我真是太满意了……刚才那段，就是你父亲写的札记，听着很精彩吧？”

“你这种不学无术的金枝玉叶，根本不会去看这些书典……若是你姐姐锦渊在，只怕立刻就会识破我这雕虫小技。”

他的笑声在下一瞬戛然而止，只见一支长箭穿空而来，顿时将他地咽喉撕裂。

“的确是雕虫小技。”

淡淡地声音，映入他逐渐涣散的心智之中，他最后看到的世界光景，是黑纱蒙面下，冷若冰霜，却又燃烧着火焰的眼。

他咽喉咯咯作响，伸出手指定了黑衣人，面上的神情混合着愤怒、惊诧、害怕……以及，不敢置信和恍然大悟。

他闭上的眼，身体无力地滑入水中，鲜血染红了池水，给这份平静带来了无边的诡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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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 绝地

你竟敢对宝锦下此毒手……！”

黑纱遮盖下的美眸凛然有如实质，如冰雪利刃一般望向陈谨的尸身，她的纱巾微微颤动，掌中长弓绷得几乎嘶鸣，再不复以往的淡定从容。“若是宝锦有个万一，你陈家所有的近支远亲都别想活命！”

低沉的声音绝然说道，随即，她想了一想，咬牙道：“希望能来得及……”

随即纵身一掠，朝着不远处的山峰飘然而去。

此时池边已乱成一团，皇帝依然有心以自己为饵，斥退了所有人，却仍有侍卫在暗中卫护，如今变生肘腋，他们这才反应过来，顿时惊骇欲死。

过了一刻，皇后率了宫人，匆匆来到湖边，她发髻微乱，显然是未曾想到会有这样的怪事发生。

此时池水已归为平静，吞噬了一座假山和一对男女的旋涡早已消失不见，只有陈谨的尸体在水里泡着，鲜血将半边水面都染红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后的声音尚算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远远看见那诡异一幕的侍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

何远在旁见无人答话，不禁怒声斥道：“娘娘的话你们可曾听见？！”

侍卫们颤抖着急道：“万岁……万岁他还在这水下！！”

于是众人大乱之下，无数人入水打捞，除了那具死尸，再也没有见到任何物事。

皇后黛眉深凝，望着平静无波的水面。想起那里曾有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却在瞬息之间化为乌有，心中不禁打了个寒战，怒意之外。更生出无限惊疑。

“难道竟是谁有移山填海地鬼神之能？”

她暗忖道，想起侍卫来报，皇帝下落不明，心中阴霾更深。

“你们作死吗？！竟没有贴身跟随万岁，这是何等大罪？！”

何远又是惶恐，又是大怒。正要再骂，皇后咳嗽一声，示意他少安毋躁，却是放缓了语气，道：“这里人多口杂，你们且随我回院再说。”

回到了行在之处，侍卫中有冷静伶俐地，便一五一十地将方才的奇景说了。言语之间仍是不能置信。

皇后沉吟半晌，道：“这并非是人力所能为的，但鬼神之说又太无稽——你且去取这里地地方志来看。”

后半句，却是对何远说的。

何远正一头雾水。却听皇后道：“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就这么没了，这池水有蹊跷。”

何远领命。正要出门，却与琳儿撞了个满怀，后者未及和他计较，气喘吁吁道：“娘娘，方才清点人数，发现万岁那个贴身侍女也不见了。”

“那个姑墨公主？”

皇后低喃着，凤眸之中光芒幽深，仿佛别有意味。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宽阔典押的宫室中只剩下她和何远，皇后有些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很是伤神，“平白闹这一出，要是传扬出去，弄不好就要天下大乱……”

何远顿时心领神会，“娘娘勿要担忧，微臣马上就去把知情的侍卫都调到内苑，保管外面听不到一丝流言蜚语。”

皇后微微点头，“要紧的是快去查到万岁的下落，你先去吧！”

何远出了院门，想起自己要去查那汗牛充栋地地方志异，心中暗暗叫苦，但想起皇帝失踪，自己要承担的责任，顿时冷汗直流，再也不敢停留，匆匆去了。

*****

宝锦幽幽醒来，只觉得眼前光暗冥迷，呼吸也很不顺畅，她勉强睁开眼，却觉得浑身酸痛不已，刚想动弹，只听见耳边有人低声道：“你被水呛伤了肺腑，不要乱动。”

这声音非常熟悉，宝锦昏昏沉沉的神智却有了几分清醒，“皇上……”

她这才发觉，自己正被他但手紧紧抱在怀里，脚下所踩的，竟不是陆地，而是……一片汪洋！

水浸到了她的腰间，却生生被皇帝提到着悬空，皇帝另一手以玄黄丝绦腰带挂住上方的岩石突起，实在是惊险万分。

“这里是哪里？”

“朕也不知道……”

皇帝苦笑道，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很是沉闷。

宝锦勉强打量着四周，只见脚下一片是水，苍穹上方依稀有一道光线射下，只是开口很小，仅有人手指粗细，其余全是黝黑的岩石。

“看这景象，我们大概是在哪座山地腹地里，只要打穿上面那个洞，就能出去了。”

话虽如此，皇帝的神情却十分清冷凝重。

宝锦的面色也苍白异常，“这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要想着力挖掘都不可能。”

“是陈谨那厮做的好事！”

皇帝面露杀机，沉沉道。

“朕居然会以为他是贪生怕死之人，实在是有眼无珠！”

他很是悔恨地，手中用力，被腰带系住地岩石簌簌作响，石屑不停下落。

宝锦吓得魂飞魄散——她素来就畏高，下意识的，她抱紧了皇帝，颤声道：“小心！”

“目前仍是无妨……我地内力还能支持几个时辰，可这样没吃没喝的，若是无人发现，只怕是凶多吉少。”

皇帝的声音冷静而残酷，仿佛说的是与己无关之事，听不出半点焦灼。

“你一点都不担心？”

宝锦见他不再称“朕”，也开始你啊我的乱喊——反正目前谁也顾不上计较这个。

“说不担心，那是骗人的，可我遇到的九死一生的场面太多了，已经习惯了。”皇帝平静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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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 前尘

万岁戎马征战，想必也是惊险万分……”

宝锦口不对心地敷衍道，黑瞳中闪过一道恨意。

皇帝却恍然不觉，他摇头叹息道：“在我起兵之前，我就在黄泉跟前走过好几个来回了——我家乡云州土地贫瘠，富者广有千里，贫者却无立锥之地，只能冒险下洞采矿，一旦地陷山崩，便是死不见尸。”

他缓缓说着这世间惨景，声音平淡无绪，在这上不着天，下不及地的幽暗中听来，却让宝锦心中生寒。

“我其实也是出身世族，父亲早早亡故，族中叔伯为了夺产，便让人牙子把我掳去，随意卖进矿洞里……那时候我才七岁。”

他轻轻叹息，冷峻的声音仿佛风一般在宝锦耳边吹拂，“那洞里可真黑啊，没有水，也没有任何食物，无数光着脊背的壮汉把一筐筐煤石从隧洞里递出去，才能换得一个半个馒头，他们彼此之间如野兽一般争夺这口粮。我一个七岁的孩子，却是连半口也争不来，最后，我饿得连煤石都拿起来啃，终于昏厥过去……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真要死了。”

他居然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带着抑郁和伤感，简直不象是他平日，“当我醒来后，也是在这样一个透着光的乱石洞中，身边横七竖八躺着的，都是那些挖窑人的残肢——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窑洞又塌陷了，只有我幸运地拣回了一条命。”

“我那时候闻着身旁的尸臭味，在那暗无天日的洞中，凭着一双肉掌挖了五个昼夜。十个指头都鲜血淋漓。这才从洞里爬了出来——那五天五夜，我吃地都是那些人手里残存地食粮，哪怕染着血。沾着人肉的碎屑，我都一点一点的嚼碎了吃下——要是再出不来，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对那些人肉下手。”

宝锦听得心神震撼，胃中一阵翻搅，想要吐，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曾进食。只剩下一点清水。

她简直无法想象这样地事竟会在朗朗乾坤发生，云州她也曾去过——她的母后也是方家远支，世族们儒雅风趣，家中雕粱画柱，夜宴高歌，比之京城也毫不逊色，却哪曾想到，在那黑黢黢的地下。竟有这般卑贱如泥尘的血泪辛酸！

黑暗中，只听皇帝咬牙道：“在那个活地狱鬼门关走了一遭，我才知道那些王侯世族们是怎样地阴险狠毒，草菅人命。人们都说景渊帝乃是不世圣君，可她即位后。却也对民间疾苦不闻不问，甚至对世族占地逼死人命也报以默许——十六岁那年，我和几个志同道合的伙伴终于揭竿而起，做了朝廷口中的叛匪。”

“再之后，九死一生地情景就多了，我们几乎是提着头行事，豁出了命，倒也闯出不小的名头——后来，一个倔强而神秘的女子也加入了队伍，她身手不凡，隔三差五总能弄来不少兵刃粮草，大家都说她对我有意，也颇多戏谑打趣，只是后来，我才知道，她原来，竟是云方家主的女儿，云州最大门阀的千金！”

“我当时简直如五雷轰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愤然远走，不愿再看到她，但是她提着包袱星夜追来，那泫然欲泣的模样，与平日的刚强冷然判若两人，我心里一软，再也无法挪动脚步。”

皇帝回想起那荡气回肠地一幕，声音都为之低沉，宝锦能听出那浓浓的欢喜甜蜜。

双肩被紧箍得生疼，这疼钝而深远，随着皇帝的声音而律动，从肩膀一点一点地蔓延到心口，又痛又酸，几乎要让她喘不过气来。

皇帝叹了口气，想起当初的惊世之恋，又是骄傲，又是怅然，“她以死相逼，又以天下大势相劝，终于说服了我那岳父，将宝贝女儿嫁我，连整个方家，也投向了我义军一方。”

他说到这里，本来眉飞色舞，声音激越，却不知怎地，突然没了声音。

“那后来呢……”

宝锦心中百味陈杂，怔怔地问道。

“后来？就是你所看到的这样了——她成了我地聘妻，但为了我的大业，又要我与江州云氏联姻，让我娶云家二小姐为侧室——这就是如今的云贤妃了。”

“迎娶她们的那一日，景渊帝也听到了风声，对我等大加屠戮，我半路遇袭，云家死了当主，方家那边连她都险些丧身火海——这可又是九死一生了。”

皇帝想起景渊帝的狠绝手段，不由地冷哼道：“这昏君倒行逆施，却也是灭亡前最后的疯狂了。”

宝锦听着刺耳，不由冷笑道：“万岁真是意气风发，您与皇后真是英雄美人，相得益彰啊！”

她声音带着隐约的讥诮，想起这两人当年琴瑟和谐，生死相许，再想及如今的相敬如“冰”，不由心中也暗暗快意。

皇帝却会错了意，以为她因自己缅怀旧事，妒忌吃醋，于是笑道：“云州产醋，你也……”

他还未及说完，只听头顶上轰隆一声巨响，仿佛天宇在这一刻裂了开来！

只见头顶巨石在这一瞬齐飞.皇帝的腰带受力不住.两人顿时飞坠下落.宝锦骇声尖叫之下.也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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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 旧曲

只见头顶乱石齐落，如冰雹陨石一般凌厉砸下，巨大的轰鸣声中，连山体也在剧烈地颤抖着。

两人只觉得一阵天翻地覆，那吊命的腰带顿时脱落，两人一齐飞速下坠，转瞬之间就落入了水中。

冰凉的水浸得人骨头发痛，两人未及浮上水面，却只见大小石块砸下无数，朝着他们头顶直落。

千钧一发之际，腰带被一道力量扯住，生生地挂在了岩壁上，两人顿时愕然，抬头一看，顿时惊得呆滞——

只见头顶那仅容一束光华的小孔，仿佛被什么巨力生生爆开，露出了一个大口，明亮的月光照入岩洞之中，原本幽暗的潭水，也为之熠熠。

宝锦只觉得头脑昏沉，她侧头一瞥，只见那救人一命的腰带，竟被一支羽箭牢牢钉在石缝里，生生把自己两人悬在了水中，没有落入那万丈深渊的暗潭之中。

羽箭的式样有些眼熟，宝锦心中一惊，抬头一看，只见头顶洞口上方，果然竟是一袭玄袍清渺——是辰楼主人来了！

宝锦看到她，只觉得心中一热，所有的紧张恐惧，都在这一瞬舒缓下来——此人亦师亦友，一直以来，使她感觉莫名的安心和信赖。

辰楼主人身畔硫烟弥漫，有些辛辣的空气被冷风一激，吹入洞中，宝锦心中一凛——这正是神火飞鸦中的火药气味，原来她竟用了这般激烈的手段，才将洞口炸开。

她正在疑惑，辰楼主人怎会知晓他们两人受困于此，却见那一袭玄袍站在上方，辰楼主人俯下身，一双眼朝下看来。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

混合着浓烈的憎恨、悲愤、让人心悸的惊愕，以及，豁然醒悟的惨笑。月华映入其中，却有一滴盈盈的泪，闪亮点燃了所有。

宝锦一触及这眼眸，只觉得身上一震，仿佛也被神火飞鸦点燃炽尽，浑身都好似被火光溅过，难受地几乎要哭出声来，她回头一看，只见皇帝也因这目光而震撼当场，他好似有些困惑，也有些迷离。

“罢了……”

悠长而轻微的叹息，从两人头顶传来，宝锦只觉得浑身一轻，下一瞬，便被腰带扯了上去。

她与皇帝终于重新站在地面上，却是一头雾水，辰楼主人凄然低笑，深深望了皇帝一眼，道：“我方才听你讲了个好故事……真是精彩……”

言罢，不等皇帝回答，她决然折身而去，轻功全力施展开来，一袭玄袍如鬼魅一般，在夜色中几个起落，便远远隔了开去。

万籁俱静中，只见她翩然身影，清渺悠远，在月华播洒下，宛如一道浓黑的剪影，融入这暗夜之中。

远远的，依稀有歌声传来，却是伴随着她凄冷的笑声，宛如杜鹃啼血，晓梦惊觉，宝锦侧耳听去，依稀竟是：“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这样古怪凄厉的歌声在夜色中弥漫，仿佛鬼魅的咒哭一般，宝锦的心头一紧，只觉得眼前这一幕透着蹊跷古怪，她侧眼去看皇帝，只见他也面露疑惑，眉头紧皱道：“奇怪……”

“万岁？”

皇帝不理她的呼唤，只是喃喃道：“这歌声，这曲调……”

宝锦被他这一说，心中好似有一道灵光透过——

“这曲调……万岁与我初见之时，笛子吹的便是这首。”

她瞥了皇帝一眼，又道：“还有先前那位琅郡主，不也正是在宴上吹了这曲？！”

皇帝被她这一说，这才豁然开朗，他剑眉一蹙，沉声道：“曲调虽然一样，这神秘人唱得却如此鬼气森森，与朕那一曲有天壤之别。”

他顿了一顿，又道：“至于琅，她不过是依样画葫芦，从皇后那里学了这曲，想博得朕的欢心。”

宝锦一楞——竟是皇后教了琅？！

她不禁问出了声，只听皇帝微微苦笑道：“方才朕还没说完呢——我跟皇后一见钟情，那时候她就是吹了这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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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 焦灼

锦听他说着这纠缠复杂的一段，只觉得心中一动，好么，却又漫无头绪。此时两人乍脱险境，惊魂未定地朝破开的洞中看去，只见深潭淙淙，暗流急急，很显然，两人是从离宫的池下被冲到这里的，侥幸大难不死，也算是异数了。

这高坡之上颇为荒凉，除了荆棘灌木别无他物，又是深夜，四下张望，却也不见半个人影，两人别无他法，只得按星辰择了方向，朝着离宫前行。

皇帝搀了宝锦，自己也觉得胸口隐隐作痛——大约是在水潭里被冲击所致，他觉得手上有些滞沉，于是急声问宝锦道：“怎么了，你哪里不妥？”

宝锦面色苍白，苦笑着摇头不语，大约过了两刻，皇帝只觉得手上一片温热，伸到眼前，竟是嫣红一片。

他不顾宝锦的挣扎，一把撕开她的衣领，只见脖项以下，雪白的背部上端，竟被划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大口，鲜血潺潺而出，已经濡湿了宫裙。

“这么重的伤，你居然忍着不说？！”

皇帝又是气急又是心疼，连忙撕下袍袖，用力缚住，但伤口浸在水中已久，居然血流不止。

宝锦额头已经满是冷汗，苦笑道：“一开始在水里的时候，还不太痛……我当时听得入神，根本也没去计较。”

皇帝为之气结，狠狠瞪她道：“回去再跟你算帐！”

他咬一咬牙。从颈上滴水地香囊里取出拇指大小的瓷瓶，从中骨碌倒出一颗药丸，不由分说用手研开，分敷在伤口上。

宝锦感觉一阵清凉，只听皇帝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笑道：“终于止血了。”

宝锦虽然不识药材。却也知道这是帝王贴身保存的救命灵药，如今却贸然用在了自己身上！

她只觉百味陈杂，酸涩、甜蜜、欣慰、负罪感，在这一瞬间挤满她的心房，她心中波涛汹涌，任由皇帝把伤口包扎好，自己却无意识地将绞弄着衣衫，直到皇帝将她往背上一负。这才蓦然惊觉——

“万岁，这与礼不合……”

“若是任由你这样走下去，到天亮时，朕大概就该背着一具尸体了。”

皇帝的话颇为刺耳，然后强硬而小心翼翼的手劲，却让宝锦稳稳地躺在背上，只觉得无比宽广，无比安心。

失血过多地困倦逐渐纠缠而上，幽暗的夜色和灌木，在她眼中逐渐扭曲迷离。宝锦只觉得上下眼皮几乎粘在一起，男子温热的体温，让人越发想睡。

她不服输地颤动着眼睫，却最终微微一歪头，趴在皇帝的背上，进入了黑甜的昏睡之中。

皇帝偏过头。静静地凝望着她的睡容，无奈而宠溺，看到那苍白无血色的脸，于是加快脚步，朝着前方而去。

在他的袖口，蜿蜒而下地是暗红色的血流，他仿佛浑然不觉，只是专心搜索着四周的人迹。

****

“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吗？”

皇后柳眉深蹙。眼中焦灼更甚，映得眼角几道微不可见的细纹，也在灯下露了痕迹。

何远有些瑟缩，却硬是站住了。咬牙禀道：“四周都派人去寻了但离宫本就在群山之间，地势崎岖繁杂，非一时可以明察……”

“那池中暗流不会把人带得多远的。”

皇后不容置疑的，一口截断了他的解释，“事关万岁的安危，便是有再多的难处，也要继续下去！”

“微臣明白……”

何远只有唯唯，他偷瞥了皇后的眼色，嗫嚅道：“只是，还有一事，却也很是棘手。”

他不敢看皇后犀利地目光，小声说道：“万岁失踪一事，颇多离奇，虽然我已控制了在场众人，却仍掩不住流言，如今离宫之中多有谣言，只怕已经……”

“已经什么？”

皇后默默攥了桌上的印章，虽然声音不大，但却带着极重的威压。

那印章颇为古雅繁丽，金丝玉纽，蟠龙其上，竟是“奉天承运之宝”的御用正印。

古灿尊贵的金光映得她面容越发庄重，从堂下望去，竟有凛然刺目之感。何远手心都是湿汗，咬了咬牙，终究说出了口，“只怕留在京中的几位阁老，已经听到了风声。”

皇后一听，霍然色变，她微微冷笑道：“皇家养你们这些人，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娘娘明鉴……几位阁老也是出身大族，宫中难免有人与他们同气连枝，更何况，”

他小心地朝上望了一眼，“一些奏折公务，万岁平日都是亲自御批，然后加急送回京中，如今已中断了三日，京城那边，定是有所疑虑了。”

“怪我。”

皇后静静道：“我早就该从张巡手里把这正印要来。”

何远一听这话，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又偷看了那宝印几眼，已是汗出如浆，心中只是暗暗叫苦。

如今真是多事之秋，万岁若是迟迟找不到，这便是凶多吉少……可若是万岁平安回来，知道娘娘夺印，将一应奏折越俎代庖，只怕又要勃然大怒。

他想起帝后二人之间嫌隙重重，心中更是咯噔一声，恨不能生出翅膀，逃离这诡异难缠地乱局。

好似看透了他的心理，皇后轻笑道：“你在怕什么，竟抖成了这样？”

何远咽了口唾液，低声劝道：“此事毕竟非同小可，若还是找不到万岁，娘娘最好好是告知京城那边一声，也好……”

“也好让他们鸡蛋里面挑骨头，再把这事栽到我头上，闹个沸反盈天，是吗？”皇后的声音微微拔高，显得有些尖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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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 千秋

远身上一颤，随即面露难色，“纸包不住火，这么些见，消息只怕早已走漏了。”

皇后冷笑一声，未及开口，门外有人怯生生禀道：“贤妃娘娘和徐婕求见。”

“她们俩来做什么？！”

皇后正是满心怒意，听到她们的名号，冷意顿时漾上了眉梢。

正要坚拒不见，只听院外有人不管不顾地直走进来，侍女们的惊呼也不能遮挡那清脆的女音，“娘娘恕我等卤莽……”

皇后听着是徐婴华的声气，不由的咬牙一笑，“你这样闯进来，倒是学的好家教。”

“圣人也说事急从权，，如今万岁行踪不明，已是十万火急之势。”

徐婴华静静说道，言虽谦恭，却字字坚决。

皇后扫了她一眼，凤眸中光芒一盛，随即不动声色道，“万岁遇险，我也是急得五内如焚，如今所有人手都在四野搜寻，大约不久就有消息。”

“万岁吉人天象，不会有什么不测的。倒是娘娘您也忒紧张了些……”

徐婴华的眼风掠过皇后，款款道：“您禁闭了离宫，让所有人都不得私自议论，这般如临大敌，更会引地居心叵测之人胡思乱想。”

“你是在教训我吗？！”

皇后勃然色变，几乎将手中的碗盏掷出。

徐婴华被她的眼光一扫，只觉得心中一寒，随即微微低头，轻声道：“妾身怎敢……”

皇后见她低头，这才稍稍快意，她挑眉冷笑道：“徐婕妤你倒是有大将之风，不亏是家传渊源。可如今正是风口浪尖，事出突然，若是有小人利用此事作樂，你可知有怎样的后果？！”

她一派高华端庄，似训诫又似劝解，“若是消息传扬开去，万岁白龙鱼服，又身边无人，一旦再遇逆党，就会有不忍言之事——你想要这般结果吗？”

徐婴华好似被她咄咄逼人之势吓住，只是唯唯称是，倒是云贤妃面露难色，斟酌半晌，终究道：“姐姐最好还是告知京城那边，大家戮力同心才是正道……”

她的话可算是苦口婆心，皇后却睨了她一眼，淡淡道：“此事我自有分晓，妹妹你精神不济，还是好好修养，不要伤神的好。”

她不待二人回答，拂袖端茶送客，两人见劝不住她，只得怏怏而去。

皇后望着她们的背影，冷笑道：“两个不怀好意的东西，打量着万岁不在，也想掀起些风浪么？！”

她叹了口气，精明之色微微收敛，倦意袭上了眉间，正要吩咐何远下去，却听门外有人惶急又畏惧地轻声敲剥门扉，讷讷问道：“何统领，奴才们有急事禀给娘娘……”

“一群没长进的东西，我教的礼仪都忘到爪哇国去了，居然在娘娘凤驾前如此失礼！”

何远斥道，见皇后示意，便走到门边，才听了一两句，面色微微一变——

“是真的吗？”

那侍卫急得几乎要指天发誓，没奈何，只得命人去把实物取来。

“是什么希奇的东西？”

皇后见他们两人鬼鬼樂樂低语，终究不太放心，终于开腔问道。

何远面色奇异，仿佛听见了什么怪谈，又好似有什么隐忧，咬了咬唇，终究道：“在陈谨这贼首的尸体上，侍卫们摸出了个东西，倒是要请娘娘过目。”

随即便有人用漆盘盛了托上来，里面是一个锦囊，内有青丝一束，以及一方绸帕。

锦囊很是光滑，摸起来凉腻温和，外面虽有些湿，里面的东西却完好无损。

“这是陈谨的香囊，那头发大约是他那个宝贝妹妹的……这样悖乱淫猥之事，也只有他们南唐有。”

何远贬低了两句，终于把那未曾湿透的绸帕打开展平，恭谨地呈给了皇后——

“娘娘请看，这中央的印泥痕迹……”

皇后一眼瞥去，随即，她的瞳孔剧烈收缩着，好似被什么东西惊住，楞在了当场。

绸帕上别无他物，只有一方模糊的鲜红印痕，水得它有些薄乱，但一眼看去，仍能清晰看到“千秋宝锦”这四个篆字。

“千秋宝锦吗……”

皇后喃喃念道，眼中闪过一道极为幽深的光芒，“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枚印章属于前朝唯一的帝姬宝锦。”

她一字一句，带着冷洌之意，低喃道：“她居然还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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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 朝露

幽幽说道，手里不禁加紧，攥住了那绸帕，几乎要将碎。

嫣红的印泥痕迹在她的指下颤抖，皇后的凤眸眯起，喃喃道：“元家的人……”

她仿佛不胜夜晚的凉意，突然打了个寒战，勉强笑道：“战乱纷繁，元氏皇族的印章辗转流落到陈谨手上，也没什么希奇。”

话虽如此，她的青葱玉指却牢牢绞紧了帕子，死死不肯放开。

印泥已经很是稀薄，得有些扭曲，这般图景映入她眼中，却好似鬼魅的影子，从心中升起一道凉意。

皇后微微苦笑着，仿佛掌间捏了一团火，将它轻轻放开，那帕子轻飘飘的落地。

室中一片沉寂，仿佛连空气也为之凝滞。何远惴惴不安地偷看着皇后，却见她面上神色变幻不定，竟是呆呆的出神。

良久，她才叹了口气，对何远道：“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暂且别去管它，查清陈谨的同党才是当务之急。”

“发六百里加急，着缉捕司将京城中的南唐遗族全部羁押……”

皇后冷冷一笑，“就由几位阁臣主理，那么些人要一个个筛一遍，若有漏网之鱼，休怪我无情。”

何远一听就心中雪亮——皇后是故意要让几位大人焦头烂额，他低眉顺目把话记住了，忙比迭退了下去。

厅中又只剩下皇后一人，她凝视着地上的绸帕，紧紧咬着唇，眼光仿佛也染上了狂乱。

“这东西盖在帕子上，只怕是用作信物的……”

她低下头，眉宇间一片霍然的凛洌，眼中的强光几乎要一切都摧毁——

“难道元家还有人活在这世上……？”

一字一句的，满是怨毒和惊怖的声音，在厅中弥漫，皇后从光可鉴人的漆盘中隐约看到自己狰狞扭曲的脸，啜泣一声，几乎将银牙咬碎。

****

宝锦半歪在一堆矮木间，失血过多的唇间，因干渴而裂开了一条口子。

昏暗的密林中，兽类的低吼让人毛骨悚然，只有不远处逐渐走近的昂藏身影，才能给她带来几分活气。

皇帝衣衫已被撕短，却仍不见狼狈沮丧，他有些笨拙地递过一段竹筒，里面堪堪盛了些水。

“你喝吧。”

淡淡一句，言简意赅。

宝锦接过竹筒，微弱而惊喜道：“哪来的水？”

皇帝抿唇不语，只是微微扯动了唇角，算是回答。

宝锦一口饮尽，只觉得清冽甘甜，不由追问道：“到底是哪弄来的？”

两人走了两日，目前正在密林之间，沿途却半个人影都没见到，皇帝这才苦笑着想起，这沿绵数百里，都是离宫所属的猎苑，百姓无故不得擅入。

原以为这里离宫很近，可宝锦偷偷以星辰推断方向后，却几乎绝望地发现，这里是离宫最北端，以两人的伤情，又没粮没水，此中艰辛，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宝锦心中好奇，不由得扯了他衣袖，追问了一句。

皇帝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住，他无力地跌倒在地，面色异常难看。

“你怎么了？！”

宝锦被唬了一大跳，走近一看，才发现他唇边都是水泡，肌肤也热得有些不寻常。

“露水……”

皇帝低低说道。

“什么？”

宝锦正一头雾水，皇帝忍无可忍地怒道：“你刚才喝的是我收集的露水。”

他一声低吼，顿时又眼冒金星，不由地靠在树身上，大口喘息着。

宝锦心中一痛——他把水给了我，自己却渴成这样！

她再也不往下想，径直站起身来，拿起竹节就朝外走。

“你想去喂野兽吗？！”

疲倦的嗓音有些低沉，却带着隐晦的担忧，宝锦头也不回道：“我再去找些露水来。”

皇帝一楞，随即失笑着轻讽道：“你以为这露水是树上的果实，乖乖等着你采吗？”

未等说完，宝锦已经进了林深处，他又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心中却又有隐约的甜意，生平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如毛头小子一般无能为力。

一阵挫败感涌上了他的心头.皇帝只觉得头顶的朝阳越发阴晦.几乎要将两人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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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 凤凰

宫之中，沉默而混乱，宫人们被禁足之中，又是害怕谣言一传再传，越发离奇起来。云贤妃看了一眼院外如树桩一般矗立的侍卫，秀眉间隐忧更甚。

“岂有此理，我们所有人都成了囚徒，不允许擅自走动，皇后是在把我们当贼防呢！”

徐婴华冷笑道。

云贤妃蹙眉道：“你也少说两句吧，如今万岁行踪不明，皇后独掌大权，若是隔墙有耳，只怕你我性命难保。”

徐婴华想起皇后那凤眸中的幽光，心中咯噔一声，看着院外肃立冷狞的军事，一个可怕的念头也袭上了心头——

皇后莫不是要灭去她们两人……

她心中惊怖，嘴上却不服输道：“她也不能一手遮天，无论如何，京城的几位阁臣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坐大的。”

“远水解不了近渴，她毕竟是中宫主子娘娘，京里的那些臣子也不会为了你我这草芥之命，去跟她争个不休。”

云贤妃说着，笑容越发苦涩，徐婴华想起自己与皇后的明枪暗箭，心下也是发寒，却是不甘地咬着唇道：“朝里大人们在意的是天下大事……”

她心中顿时一动，若有所悟的眼前一亮，“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利用一二？！”

她随即抬起头，对着自家小姨缓缓说道：“皇后的举动多有恶意，我们不能坐而待毙……如今朝中大臣对皇后的跋扈多有不满，我们干脆再挑一把火……”

窗纱的剪影下，两道袅娜的身影凑得很近，仿佛在密谈些什么，连烛光也惊得劈啪一跳，爆出一朵灯花来。

“这样做，会不会把事情闹大？”

云贤妃仍有些犹豫。

徐婴华急得几乎要跺脚，但多年以来的淑女教养，却让她敛住了，“小姨！你看这些杀气腾腾的军士……这么些人手，不去寻找皇上，倒把我们这里困得铁桶一样——人家都把刀剑搁在我们脖子上了，您仍是瞻前顾后，真要让我云家全灭吗？”

云贤妃听她说得这么严重，再看看院外士兵的一脸杀气，心中决断之下，终于咬牙道：“就依你……”

徐婴华在屋中来回旋转，沉吟半晌，才道：“我们首先要把万岁失踪一事告知京中的阁臣，事关江山社稷，不能由着皇后随心所欲。”

她说的冠冕堂皇，所有内容却无非是告密二字，云贤妃摇了摇头，叹道：“他们即使能严词峻问，皇后也毕竟是正经主子，一时半伙仍是无忧。”

“我还有一计，倒很是有趣……”

徐婴华凑到贤妃耳边，又说了几句，贤妃惊得身上一颤，“这也太阴损了吧？”

“皇后屡次陷害我们，手段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句话，噎得贤妃再不开口。

“照你说的办吧……”

***

又过了一日多，皇帝仍没有什么消息，被软禁宫中的太监宫女中，倒是开始流传几句奇怪的歌谣纬——

“凤凰女，凤凰女，啄尽王孙始归巢……”

太监们识字的很少，宫女们却有精通文墨的，把这字意揣摩了一回，惊疑之中，开始窃窃私语。

“万岁这次失踪，也真算是蹊跷……”

“说来也奇，那么些人护驾，都成了摆设……万岁也真是奇怪，身边只带了个贴身侍女，也不知道到底被水冲到了哪里。”

“哪有那么巧的事……”

对方冷冷嗤笑道：“没听见新的歌谣吗，凤凰女，凤凰女，啄尽王孙始归巢——万岁和那姑娘大约都被暗算了。”

“这……怎么说？”

“所谓王孙，可以是说世家出身的万岁，也可以说是……某个即将出生的殿下。”

诡秘的凑近后，低语又起，“听说万岁最近跟皇后娘娘很是不睦，对那个贴身侍女倒很是偏宠，若是有个珠胎暗结，有人一怒之下，就想把这两位都……”

听者惊得目瞪口呆，想起那“凤凰女”的称谓，又联想起了一事——“听说方家国丈曾经把娘娘赞为‘吾家凤凰儿’……“

“也就是说，这都是皇后……！！”

“我可什么都没说……”

说者扫了一眼四周，匆匆离去，只剩下野火燎原一般的谣言，映得人心越发惶惶。

****

京城之中，几个阁臣被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吓得面白如纸，坐立不安。

“皇上是天命所系，定能逢凶化吉……”

有人说着自己也不相信的老生常谈。

李赢性子最为偏激，当下冷笑一声道：“事情已经出了四天，不管吉凶，都已经定了，还奢谈什么天命！”

他扫了一眼几位同僚，不管不顾道：“皇后娘娘真的瞒得密不透风，把我等都傻子了！”

众人面色怏怏，尴尬之中却也含着愠怒——不管怎么说，皇后如此行事，也实在是自作主张了。

此时街外一阵喧哗——刘荀家中清贫，这一次在他家中聚会，房屋狭小，街上叫卖声也听得清楚，实在有些难堪。

街上有顽童在唱着新的歌谣，其他人倒不怎的，李赢年轻，儿聪目明，一听之下，居然就跟着念了出来——

“凤凰女，凤凰女，啄尽王孙始归巢……”众人把这粗陋俚歌咀嚼了两遍，顿时面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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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 截杀

这是什么人在妖言惑众？”

有人又惊又怒道。

“这歌谣倒真是蹊跷……”

刘荀捻着美髯沉吟道。

李赢年少气盛，闻言不禁冷笑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方氏的跋扈骄横，在庶民之中也久见恶名。”

他停了一停，环视众人一眼，又道：“离宫那边的传言还不止如此呢，什么叫啄尽王孙？万岁即使有什么子嗣，皇后娘娘也不会容下这胎儿的。”

众人面面相觑，刘荀低斥了一声：“谨言。”随即也不再言语，良久，他才低声道：“无论如何，国不可一日无君，离宫那边，www奇Qisuu書com网由娘娘一人料理，也难免会思虑不慎。”

他看着下首正襟危坐的同僚们，“各位，你们谁愿去离宫跑一趟？”

这话虽然说得客气，却是要监督皇后的意思了，众人一听这任务，心中不禁不寒——虽然大多数人不喜她跋扈善权，真要正面对上，却仍是一件棘手而危险的事。

于是大家皆是眼观鼻口观心，厅中顿时静了下来。

许久，直到众人的脖子有些酸痛，李赢浓眉一皱，正要请缨之时，最末一席有人轻轻说道：“我去好了。”

众人抬头一看，居然是新近入阁的户部尚书宋麒。

只见他端坐椅中，气度不凡，缓缓站起，如闲庭信步一般走到刘荀跟前，深深一揖道：“麟虽不才，也愿学触龙巧谏，娘娘性情刚直，但也明晓事理，此事必定安然。”

他坦荡迎上几人的目光，风骨之佳，连李赢也暗自称许。

“既如此，便辛苦你跑一趟了。”

刘荀仍是语出含糊，却是默许了他的行动。

****

夜间的荒野上荆棘丛生，螟蛉子的叫声显得四周越发幽静。皇帝的周全酸痛，却强撑着起身，拿起身边的竹筒，朝着林间而去。

宝锦烧得有些迷糊，忽冷忽热的，一时清醒，一时又说起了胡话，她背上那道伤也丝毫不见收口，仍是狰狞翻起皮肉。

眼前的情景一变再变，一时是帝阙繁华，父女三人舟行御湖，欢声阵阵，一时又是姐妹分离，天各一方，再回首竟又是玉碎宫倾，血染无边……

许多的人和事，如走马灯一般从眼前飞过，姐姐清华寂寥的微笑，带着暖意的眼宠溺着看自己；李莘温文殷勤的笑容，却渐渐拉远，变为客套生疏，最后归为与那妖艳女子相拥，奚落和得意的眼神，如蛇一般缠绕着自己；再然后，是云时清贵挺拔，一身玄光甲冑，在马上向自己伸出手……另一只手，打横里杀出，把自己生生攥了过去，全身都因这劲道而发颤，抬眼看，竟是那般冷峻俊逸……

她面上烧得嫣红，嘴里也喃喃不知在说些什么，皇帝快步走了回来，忍住自己的头晕，把手中竹筒里小半截水灌入她的口中，自己就着底下的几滴，尽力吮了一口，也就罢了。

宝锦感觉到唇齿间的清凉，有些清醒地睁开眼，见他面目憔悴，嘴唇也有些不正常的泛白，心中莫名一酸。

“我们没水没食的，会不会死在这……”

“不会，离宫别苑数百里，虽然广无人烟，却也不是无路可走，再坚持一两日，就能走出这里。”

皇帝的声音有些嘶哑疲惫，却仍是沉稳有力。

两人正说话间，只听不远处有马匹轻嘶，凝神听了一阵，越见清晰，不禁惊喜交加，宝锦笑道：“天无绝人之路……”

皇帝也舒了一口气，他正要起身看个究竟，眼角余光却见一道森白光芒朝着这边飞来——

“小心！！”

只见一支铁箭怒飞，朝着宝锦的心口疾射而来。

他一把推开她，却不料另一支又到，竟是冲着他的咽喉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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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 戏中

不容发之际，他肩膀一侧，箭头插着他的外袍险险而种淡淡的腥臭。

箭上有毒！

他此时悚然一惊，有些昏沉的头脑竟灵活了许多，身形一展，又陆续闪过几支铁箭。

惊险的几瞬，他单手抱住宝锦，眼角余光瞥过那箭翎，顿时眸中一沉——

竟是军中精锐所用的重铁箭！

他心下咯噔一声，升起不祥的预感，但此时也无心分神去想什么，箭矢急来，飕飕之声在耳边回荡出激越节奏。

此时荒月初照，昏黄中，只见不远处的影影绰绰有几骑停驻，鞍上无人，一旁的高大蓬草中却发出簌簌的响动。

敌方就在那里！

皇帝伏身横卧，扣了一块山石朝那边射出，，看准人影晃动后毫不犹豫地弹指连射，只听叮当之声，有正中甲冑被弹开的，但其余几下，却是正中面部，几声惨叫参差，随即戛然而止。

>.知，只要自己露出任何要害，下一刻，那仅存的刺客就会发出致命一击。

这么剧烈的颠簸，宝锦终于有些清醒，她恍惚着睁开眼，轻吟一声正要开口，皇帝及时捂住她的嘴，凑到耳边道：“噤声。”

但刺客已然听声辨位，冷箭又起，射在身前巨石上，火星四溅。

皇帝竭力将神色迷蒙的宝锦按下伏低，听着耳边连射之声，心中不禁大怒。

此时宝锦也知情况险恶，她略一沉吟，也在皇帝耳边悄声道：“装死，诱他过来。“

皇帝暗道：对方要取我俩的性命，必定要拿首级回去覆命，如此也不愁他不过来。

于是微微颔首，片刻之后，只见一支箭矢正中了什么，随即一声男子的闷哼，女子也哭叫一声，随即，荒野陷入了沉寂。

许久都没有动静，刺客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他在专心致志地等待着猎物的反应。

夜风带来阵阵凉爽，篙草间蚊虫低鸣着，刺客巍然不动。

过了半个时辰，篙草间终于有了动静，一人着黑衣皮甲，以全身警戒的姿态，慢慢来到了两人跟前。

血流在地上，不多，但是半凝固的黑色，皇帝扑倒在地，胸前直插着一支箭，而一旁的女子俯卧躺倒，看不见眉目。

刺客瞥了一眼皇帝的玄色龙袍，阴恻恻一笑，随即便不感兴趣地将目光移开，他看向生死不知的宝锦，眼中浮现了微妙而强烈的恐惧——

主上先前就有吩咐，要演得逼真，可以伤到此女，若是她真有个万一，只怕……

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快步上前扶起她，正要俯身看个究竟，只听身后风声乍起。

电光火石的，他来不及闪避，尖利的箭头生生戳进了他的右背，顿时血花飞溅。

他不管不顾，状若疯虎一般伸手抓向宝锦，背后皇帝又至，狠狠地钳住他的脖项，五指如刀，将他的咽喉并颈骨折断。

刺客的头歪向一边，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他整个人如妖鬼一般，仍是作势伸手去抓宝锦——

“你这贱人……休想活着离开……”

声音之中带着赤裸裸的怨恨，显得他眉目都在扭曲。

宝锦勉强退开，刺客终于倒地，皇帝伸手一探，发觉他已毙命，这才松了口气。

他一松懈下来，只觉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幸亏宝锦及时伸手将他搀住，这才没有跌倒。

“你的烧仍没有退……”

宝锦低声道，自己也觉得支撑不住，于是坐倒在地，任由宫裙染上泥土。

“不妨事，以前在军中之时，多凶险的伤病，睡一觉就好了……”

皇帝微微喘息着，想起方才的一幕，眼中幽光一现，“从现在起，你要跟紧我身边，不能离开半步。”

宝锦微微惊愕，随即想起刺客的疯狂，心中为之一寒，只听皇帝喃喃道：“这样的精铁弓箭，还带着铸造编记，只有禁军之中才有。”

竟是皇帝亲卫？！

宝锦心中惊诧，却听皇帝又叹：“你听这刺客方才所说，不觉得有些古怪吗？”

宝锦心中急转——他对我极为仇视，又是宫中之人，难道是……

她双目一亮，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皇后”二字到了唇边，不知怎的，看了皇帝却说不出来。

“不管是谁主使，总之，宫中有人不想我们活着回去……”

皇帝的声音异常低沉，却挟着暴风雨的雷霆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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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 圈套

麟星夜赶来，沿途换马不换人，如此颠簸一天一夜后离宫。

这里本是皇帝消夏狩猎之地，往日里满是欢声猎号，如今却死寂好似鬼。

他朝服肃穆，由侍人引领进入内院时，只见沿途宫人都目光闪烁，却是鸦雀无声，空气紧绷得有些诡异。

宋麟一派自若，对皇后叩拜后，就直截说了自己的来意，“听闻万岁行踪不明，臣等忧心如焚，恨不能以身相代……”

皇后微微颔首，瞥了一眼这个素来低调的臣子，见他并无怒愤之色，知道不是来兴师问罪的，面色这才稍微和缓了些，“这几天禁军齐出，到处去找，却仍是渺无影踪。”

她面色灰暗，头上亮可鉴人的发髻也呈现出枯槁的颜色，眉宇之间虽竭力振作，却仍难免沮丧，“他到底去了哪里……”

声音到此已经哽住了，宋麟也随之垂泪道：“娘娘切莫伤怀，离宫这里地广人稀，再仔细搜寻，必能找到万岁。”

皇后拭了珠泪，又叹道：“京城的各位大人，想必又要怪我隐瞒不说了吧？”

宋麟大大方方道：“朝中各位同僚也是思君心切，有时候口不择言，难免有所偏差，娘娘慈心慧质，也不会跟他们一般见识。”

皇后闻言面色更霁，却听宋麟有些迟疑道：“只是如今众口铄金，京城小儿都在唱什么‘凤凰儿’。其中对娘娘多有诋毁之语。”

“什么凤凰儿？”

皇后这次是真地愕然了，她耳目众多，但此次却专心于皇帝的失踪，其中语涉悖乱，也没人敢跟她主动提起。

宋麟将歌谣和猜疑都一一说了，看皇后面色铁青。于是娓娓说道：“京城之中流传甚广，不知怎的，也不见有人出面阻止。”

“大约各位大人都在看笑话，没人有心思来管吧……”

皇后轻描淡写，言语森冷已极。

宋麟见火候到了，于是若有若无地又说了一句，“据说这歌谣最初是从正南大街上传看的，看这辞气也不象是草民胡编乱造……”

“正南街……”

皇后咀嚼着这个地名。露出一抹冷笑道：“这不是首辅大人的住处吗，他为人平易，最爱住在市井之侧。”

她随即扫了一眼宋麟，声音清漠，“你对这事倒是很上心，连地方都查了个清楚……”

宋麒微微躬身，“臣乃是京城人士，对这些大街小巷自幼就很熟悉，三教九流也认识一些，娘娘若是不信。尽管去打听核对……”

皇后听他近乎负气的言语，倒是露出了一丝笑意，“我自会去查实……”

宋麟点一点头，随即告退，其间并无疾言厉色。

“这人瞧着倒是温文和善，跟那群瞪眼睛吹胡子地大臣们可不一样。”

琳儿在旁说道。

皇后微微点头。“他是前朝的降臣，虽然精于民政，却很难得到重用，他当然跟刘荀李赢一帮人有所隔阂。”

她停了一停，又喃喃道：“他说的如此肯定，难道真是刘荀家中传出的谶歌？”

“也许……是他可以诋毁上官。”

皇后无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玉如意，“一切，要等找到皇帝。回京之后再做打算。”

****

休息了片刻，宋麟倒是不顾旅途劳顿，开始在书阁中搜寻一些地方志和水经地脉注。

他面对皇后的质问，振振有词道：“只有知道了水脉流向。才能大概推测出万岁会漂流到哪里，到时候只要在附近搜寻……”

皇后听着觉得可行，于是一番钻研后，宋麟终于在羊皮地图上画了个红圈，于是一干人等忙不迭去探。

宋麟望着一群人忙乱的身影，微微一笑，在袖中握住一枚信物，强抑住心中激动——

“那两位云家的娘娘虽然在京中造势，真正让它们风靡全城地，却是辰楼下属的茶馆青楼……这个黑锅，皇后是背定了。”

他随即想到仍在离散中的宝锦，心中微微一黯，随即说服自己道：“我听从旧主，也没什么不对，况且主上让我把地点透露给朝廷的人，他们马上也可以得救了。”

但想起那倔强的重眸，他心中仍是不消愧疚。

“宝锦殿下，你别怪我……也别怪主上，这一次用禁军嫁祸，将让帝后之间彻底失和，互相猜忌和残杀，为了这个，不免要委屈你几天了！”

****

日头过午，炽热的阳光将人照得浑身不自在，皇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身材仍不失精悍，他一手挽着宝锦，另一手用树枝扫过地面，驱除蛇虫之类。

“我们究竟在了哪里……”

宝锦吃力地开口道。

皇帝凝视着日影，在心中计算后，肯定道：“离我们的驻地已经不远了……”

宝锦的面色苍白得可怕，眼眸也不若晨星般闪亮，染上了一层迷离恍惚——

“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声音微弱而凄婉，皇帝一把挽住了她，用力摇晃道：“别睡着！谁了就醒不来了！！”

然而宝锦仍是浑浑噩噩，她看着皇帝从仅存的竹筒中倾倒出最后一口，凑到自己嘴边，不由地心中一松，“别浪费了……”

随即，她再也忍耐不住，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最后依稀见到的，是皇帝焦急欲狂的眼神，以及远处渐近的人群……“得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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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 独宠

过几个日夜的大索，皇帝终于被找到，虽然两人颜容不堪，却总算平安归来，一时所有人悬着的那颗心都回到了原处。

正院之中，皇帝经过医治，仍有些头昏目眩，他却不愿躺下，只是披衣在榻上歪着。

皇后进来时，只见他面色发白，瘦得有些脱形，禁不住悲泣一声，一时伏倒在他怀里。

皇帝轻轻拍着她的肩，“别伤心了，朕没什么大碍……”

皇后闭着眼，感受这久违的温馨，不知怎的，她觉得皇帝的胸怀些僵硬，不复往日的温存，甚至……有些客套和生疏。

“你怎么了……身上还疼吗？”

皇帝勉强一笑，有些敷衍道：“身子有些乏，实在是精力不济……”

皇后含着泪花微微一笑，体贴地起身道：“那我就不搅你休息了。”

她由宫人簇拥而去，走到门外，却见一个医童捧着个紫金药笺，正在等着禀报。

皇后一看那颜色便知，这是太医院医正的专用方子，她随口问道：“这是万岁用的方子吗？”

侍童懵懂答道：“是侧院那位姑娘的……”

皇后扫了一眼侧右的小院，面色一时变得异常难看，她径直走过院门，上了肩舆，面沉似水，再没什么言语。

琳儿上前将她搀正，小心陪笑道：“如今万岁平安回来。娘娘您总算放下了一颗心。”

谁知皇后听了，不由冷笑一声，“我地一颗心回来了，万岁倒是有些失魂落魄，刚见面就给我摆脸色呢！”

琳儿一惊，强笑着娓娓劝说道：“娘娘您千万别生气。万岁也是一时心烦，有什么不妥的，看在夫妻一体的份上，您多担待些吧！”

皇后摇头道：“本宫不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可万岁却不知被谁迷了魂，吹了枕边风。”

她眼光凌厉，扫了一眼不起眼的侧右小院，若有所指道。

那里是皇帝专门让另几位太医诊治宝锦的地方。

林儿一楞。随即想起了住在那里的伤患身份，“她没有任何赐封和名位，万岁不过是尝个新鲜，这次一起患难，所以才格外优容些，娘娘不必太过担忧。”

皇后叹息一声，低低道：“我比你更了解皇帝——医正地医术最好，他居然先指给那小丫头诊脉，自己凑合些其他御医，都宠到这个份上了。还什么‘不必担忧’？！”

琳儿一听也是大惊，她微微思索片刻，却是眼珠一转，凑到皇后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皇后也不点头，也不责骂，只是低声问道：“你有把握吗？”

“管库房的就是我结义妹子。保管一点痕迹不露。”

琳儿肯定道，眼中升起一道噬血的残忍。

****

偏院之中，随驾的御医们表情不一，聚在一处商量了一会，这才提笔开了方子。

琳儿袅袅而来，手里提了几只金线锦囊，里面有些小巧沉坠的物事，“这是娘娘给你们的赏疵”

医正颤巍巍着白胡子。有些惶恐道：“这怎么敢当。”

琳儿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娘娘的赏赐，还没有人敢拒绝呢！”

医正唯唯称是，却听琳儿哼了一声。低声问道：“万岁的伤势到底如何？”

“万岁只是被山石砸了一记，有些内伤，又在水中浸泡过久，缺水缺食地，才导致伤势加剧，只要好好调养，必定无恙。”

琳儿松了一口气，又朝着一边净室望了一眼，眼中透出狡黠诡谲的意味，“那位玉染姑娘呢？”

“她倒是皮外伤，虽然看着凶险，却只是流血过多，一时半会醒不来的。”

“那要用些什么药呢？”

“人参、首乌、紫河车各类……”

老医正如实道，却见琳儿笑容一冷，声音不禁越来越小。

“她不过是一介宫人，也配用这些名贵药材吗……”

琳儿仰着脸哼笑一声，老医正有些犹豫，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琳儿叹了口气，道：“也罢，她毕竟陪着万岁共患难一场，也不能放着她不管，要用什么贵重材料你就到库里去取……不过有一条我可说在前头，用了这么些贵药，她可一定要痊愈，不能让宫里的银子平白撒了出去也听不见个响声！”

老医正闻言急忙道：“姑娘尽管放心，太医院众人虽不能说是杏林圣手，这样的伤却还是力所能及，若是用这么些药都不成，臣等也别挂什么金字招牌了。”

琳儿眼中露出一丝诡异的笑，随即隐没不见，“这可是您亲口说的……”

****

黄昏时分，宝锦房中，沉水香已经熄了，它弥漫了满室，让人只觉得安静宁睡，对病人大有裨益。

守侯的小宫女在前面的杌子里瞌睡得上下眼皮打架，此时送药的侍童来了，小宫女打着呵欠接过，随即放在小几上，轻唤宝锦道：“玉染姑娘……起来吃药了。”

宝锦勉强睁开眼，劈手接过药盏，凑到唇边正要喝，想了一想，又皱眉道：“太苦……你去前头取些糖来好吗？”

小宫女不疑有他地离去，宝锦随即从梳妆台上拿过一支银簪，用尖头放入药中，过了半刻，见没什么变化，舒了一口气，正要喝下去，却听窗纱上剥落有声，仿佛有人在轻叩。

此时小宫女取了糖回来，宝锦找了个借口，将她支了开去，起身勉强开窗，只听支呀一声，有人轻巧跃了进来——“别碰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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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 入魔

锦心中一震，抬眼看时，只见窗前已然站了一位熟悉

“是你啊……”

她放下手中的药盏，“这药有什么不妥？”

宋麟轩眉一扬，微微焦急道：“这其中有几味药有古怪。”

宝锦有些惊疑道：“那位老医正虽然胆小，却是绝对忠于皇帝的……且我方才以银针试毒，也不见什么变化。”

宋麒苦笑一声，“若不是我全程窥探那琳儿的鬼樂动作，只怕我也不会怀疑。”

他倒出乌黑浓郁的药汁，毫不在意地凑到唇边，喝了一大口，“补气养血，真是好药。”

宝锦微微一惊，却也没去抢夺，她相信他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这药材表皮浸了另外一种汤剂，对人毫无害处，但会滞留体内一月有余。”

“等你康复后，就要回到皇帝身边，他受的是内伤，要服药百日左右。而你身为他的贴身侍女，有一项就是替他吹凉汤药。一旦被汤里的另几味药材长期熏染，你就会内亏体虚，没几日便会一命呜呼。”

宋麟侃侃而谈，宝锦静静听着，只觉得脚下的玉石地砖越发寒冷。

“她居然这般恨我吗？”

宋麟挑眉笑道：“她如今内外交困，对皇帝又是患得患失，这般心态之下，难免把你视作导致他们夫妻不和的罪魁祸首。”

宝锦听他把皇后说得如此狼狈，又见他白皙清秀的脸上满是快意的讥讽，不由地凝神看了宋麟一眼，“听说那些阁老派你来质问皇后？”

宋麟微微一笑，摇头不以为然道：“万岁失踪这几日，皇后便是这离宫最大的主宰，她一声令下，那些金吾卫士把我剁成了肉酱都不会有人管，我为甚么要强项不屈，做这出头椽子呢？”

他停了一停，又道：“不过她的性子还真是飞扬骄傲——以前主上在时，也曾经回乡省亲，那时候方家可并没有这类传闻呢！”

宝锦不解他为何要说这些，只是淡淡道：“这有什么好希奇的，今时不同往日，她如今母仪天下，贵不可言，当然有骄傲的资本。”

她随即轻轻一笑，清丽笑靥中带出些难以捉摸的讥讽，“可惜如今她外有纬歌谣的恶名，内有禁军暗杀的怪事，皇帝就是再信任她，如今也要暗自猜疑了。”

宋麟听了这话，面色一变，却见宝锦笑容转冷，缓缓走近他，步伐不大，却带着摄人心魂的压迫——

“那个凤凰的歌谣，是贤妃她们派人散布的，可一夜之间传遍京城，这却骇人听闻了些——这是谁的手笔？”

宋麟只觉得背上冷汗顿起，看着这位重眸幽丽的殿下，不知怎的，那股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不羁懒散顿时收敛，再不见半点轻慢。

“到底是谁做的？！”

宝锦的声音冷然，已经带上些不耐。

“是辰楼那边。”

宝锦冷笑一声，又问道：“我和皇帝曾经遭遇的刺杀，看着象是禁军中人做的，这大概也不是皇后的主意吧？”

“也是辰楼那边做的。”

宝锦闻言，眉眼都染上了冷怒，仿佛琉璃一般在黑暗中熠熠发光，“好的很，你们两边勾起手来，瞒着我在京城翻云覆雨的，真是好能耐。”

宋麟心中一凛，断然下跪禀道：“臣等并无藐上之心，只是您也失踪多日，为怕皇后趁乱将大权独揽，我们只好出此下策。”

“我们……？”

宝锦弯唇一笑，“连那位辰楼主人在内吗？”

“不……辰楼那边传出消息，说是他家主人这几日思虑昏乱，隐隐有……”

“她怎么了？！”

宝锦霍然一惊，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却怎么也不敢相信，那样强大而诡秘的人，居然会出什么意外。

“大约是……内力窜涌，走火入魔之症。”

宋麟咬咬牙，终于说了出来，他的手掌扣在袖中，竟也在微微颤抖。

宝锦蹙眉深刻，不期然的，她想起那日怪异的一幕——

那一袭玄衣如蝶，带着暗夜的魔魅和冷冷的凄厉，从山石荒月间飘然而去。

那怪异的歌声，仿佛又在她耳边响起——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做嫁衣裳……”这里面定有玄机……她如此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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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 反目

整了整思绪，不知怎的，心中竟是焦虑灼灼，仿佛有内心最深的那一块——

“她那日似哭似笑，瞧着精神也不太稳定，原来竟出了这样一桩事……”

宝锦前后一想，只觉得心中一痛。先前辰楼主人奇异遁走，任由她跟皇帝两人流落荒野，吃了好些苦头，心中原有不满，这下也冰释溶解了。

宋麟闻言，手攥得更紧，心中焦心似焚，却偏偏一个字也不能吐，觉得口干舌躁，眼中发涩。

宝锦定了定神，“她如今怎么样了？”

“几位执事正在联手为她医治……”

宝锦稍稍松了口气，正要再说，却听门外有匆匆的脚步声，连忙使了个眼色，宋麟意会，连忙闪身躲到了侧间，只听正门有人轻剥两下，急声道：“玉染姑娘您睡了吗？”

“还没呢……”

宝锦轻身上前，将门打开，只见张巡颤着唇道：“万岁跟皇后娘娘吵得沸反盈天，如今正负气不肯敷药呢！”

宝锦心中一惊——才刚回宫，元气未复，帝后二人就这么大吵大闹，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她来不及想，匆匆披了外裳，随张巡而去。

月色清辉，照得地上的石砖也光滑莹润，绣楔鞋踩在地上，有着惬意的凉。

“娘娘还在院中吗？”

宝锦不露声色地问道——那两人都是眼高于顶的性子，这一番大闹，若是再看见自己这个眼中钉，只怕皇后不管不顾，定要拿自己出气。

张巡也是精老了的人，听宝锦这话气，连忙宽慰道：“姑娘放心，娘娘盛怒之下，已然离去。”

宝锦微微一笑，一派温文道：“其实唤我去也顶不了什么事，万岁不肯上药，我也只能帮着劝，他那个性子，谁敢正面跟他拗着？”

“万岁脾气峻刻，满宫上下被他的冷眼一扫，都吓得说不出话来，象您一般三天两头跟他争执，换了别人，早就下了昭狱。”

张巡如此叹道，见宝锦虽然神情恭谨，凝身细听，眉间却不见任何受宠若惊之色，只得心下暗叹一声，真是个冰美人……

两人赶到正院，只见正房中一派凌乱，茶盏随意掷在地上，好几只都是粉碎，碧绿的茶梗在白玉石砖上闪着水光——显然，是被人用力摔成的。

一旁的宫人用手中如意替两人揭开隔界的水晶帘，悄声道：“药在桌上，万岁把太医门统统赶走了……”

张巡蹑手蹑脚地上前，见皇帝歪在榻上，神情冷峻木然，不由心中一叹，小声道：“玉染姑娘来了……”

皇帝闻言，稍稍回头看了一眼，却很快又陷入沉默之中，身影宛如一尊凝固的木雕。

张巡随即退下，殿门紧闭之下，只剩下两人一立一躺。

此时天届拂晓，窗纸上透出些白来，宝锦眼尖，见皇帝半露的肩上仍有淤黑一道，如孩童的嘴一般狰狞翻着，知道是水中浸泡过久，引起了化。

她莲步轻启，上前将他身上的薄衾揭起，将伤口完全裸露，随即到门边轻声吩咐了几句，随即便偶宫女送上了盛着温水的金盆。

宝锦用洁净棉纱浸了药剂，随即将银刀烤炙，刚一碰到皮肉，就听皇帝倒抽一口冷气，猛然回头，剑眉几乎凝成个川字——

“你这哪里是在敷药，竟是要切下朕一层肉来。”

宝锦耳中听着，手下却格外发狠，几乎真要要剜下一层来，火热的激痛让皇帝全身都为之抽搐——

“您的伤口被恶物所染，已经化起脓来，不将那些腐肉刮下来，就是有再好的金疮药，也是无济于事。”

皇帝听她解释得入情入理，眉头这才舒展些，他忍住痛，居然开起了玩笑，“你我在荒野中求生，那样的险恶都过来了，老天爷不会这么不张眼的。”

他话没说完，只觉得一阵巨痛，额头上冒出黄豆大的汗来，抬眼看时，却见宝锦最后用力绑紧后，终于打了个潇洒如意结。

“觉得好些了吗？”

皇帝剑眉紧皱，只觉得伤口一阵清凉，知道是药起了效用，于是微微颔首，躺在榻上也不睡去，只是握住了宝锦的手，“陪朕说会话吧？”

“说什么好呢？”

宝锦看着眼前满目创痍的景象，话到嘴边，仍是吞了回去。

皇帝顺她眼神一看，只见满地凌乱，面上浮出一丝苦涩笑容，想起方才跟皇后的一场争吵，半暖的心又慢慢冷下来——

……

“你说我随意行险，这倒没怎么说错，可你在这离宫之中，可也没闲着，倒是做了些什么？”

皇帝气咻咻半坐着，看也不看皇后一眼，举止之间，冷淡已极。

皇后一时愕然，随即急怒道：“京城那边物议鼎沸，我封锁消息也是权宜之计。倒是刘荀李赢等人，身为阁臣，却在京中编排歌谣，把我说成了蛇蝎毒妇……！”

皇后说着，眼圈一红，珠泪就坠下，“他们污毁我的名节，以下犯上，万岁就不打断治罪么？！”

她自觉冠冕堂皇，毕竟是结发之恩，皇帝再怎样也不能容忍人辱骂自己的妻子，却不料皇帝闻言，露出了一个极古怪、极森冷的微笑——

“这歌谣唱的是什么？！”这是严峻的质问，而非单纯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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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 钟情

后被他这一问，惊得目瞪口呆，眼前映满了他凉薄的眉间的讥讽。

“你不妨说一说，这歌谣到底传了些什么，让你如此愤怒？”

他轻轻低语道，肩上的伤口不断抽痛，更漾出他眼中不耐的冷光。皇后从没见过他这般神情，只觉得脊背上一阵凉气窜上，顿时花容失色。

素来的高傲让她不甘如此，她怒道：“他们编排谣言毁谤，说我盼着你死，盼着你没有后嗣，这样的恶毒毁谤，你还来质问我？”

皇帝冷冷一笑，冷漠的疏离感在室中弥散，“你这般恼怒，倒象是受了很大的冤屈……”

这话明显是分讽，皇后被噎得面色发白，仔细一想，知道今日之事并不寻常，顿时心中一凛，收敛起了心中怒火，冷静答道：“这话让人听着懵懂——我就算不贤良淑德，也不是那等蛇蝎毒妇，万岁这么说，是认为谣言是真了？”

“朕到现在也没什么子嗣，你的身体不好，朕也体谅了，连贤妃那边也没多去，这点朕从来没怪过你。”

皇帝压住怒气，沉声继续说道：“可是有一件事，我倒是要问问梓童你……”

皇后一头雾水，只听皇帝道：“朕在离宫数百里外流离颠沛，倒是劳你费心，派了好些禁军出来搜寻。”

“你是万乘之君，一旦出事，天下惊骇。当然是禁军尽出，务必要保你周全。”

皇后见他目光不善，心中咯噔一声，再也说不下去。

“那些禁军倒真是身负重任，险些让朕都折在那里，客死异乡。”

皇帝淡淡一句。石破天惊一般，皇后全身都摇摇欲坠，髻上珠璎都互相撞击，发出清脆地响声——

“这怎么可能？！”

皇后这才恍然大，面对着皇帝冷峻的目光，漠然而看不出一丝应有的情意，她顿时也慌了手脚，跌坐在软榻之上。“我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

“你唆使何远在暗中活动，朕一向就容忍了你，当作看不到，可没曾想你越来越大胆！军中将领蹊跷死去，跟你脱不了干系；你在后宫弄出一堆事端，逼得贤妃她们无处容身，外戚命妇都不得安宁；现在居然连朕也惦念上了——你真要行武后之事吗？”

皇帝低低说完，激越的声音震荡着满室，皇后木然听着，眼前只见那烛火被气流震得颤抖。

“那歌谣虽然荒诞。却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我说过了，那不是我做的！”

皇帝叹了口气，也没反驳她，“是不是你，也只有你心中最清楚。”

他随即侧过脸。再也不愿看她，“你先回去，朕想单独静一静。”

……

“万岁、万岁……？”

宝锦的唤声将他从回忆中惊醒，皇帝看了看眼前晶莹剔透地玉颜，心中怅然，却露出一丝欢畅笑容道：“你看着没什么大碍，医正倒真能妙手回春。”

宝锦闻言笑容一滞，想起了那惊险万分的“药”。只觉得心中一阵后怕，皇帝见她表情异样，问道：“怎么了？”

宝锦福了一福，郑重道：“万岁千万不要再请医正大人来给我诊脉了。人言可畏——况且医正大人忙得分身乏术，不免在药材上给人钻了空子。”

皇帝目光一寒，待要再问，宝锦却紧闭双唇，什么也不说。

他怒火攻心，一掌拍在案上，顿时木块四散，“这宫里快成鬼魅世界了！”

宝锦面色凄然，站在一旁咬牙忍住泪水，“大约是我招人忌了，有人看我不顺眼。”

皇帝森然冷笑道：“有些人看谁都不顺眼，最好天上地下唯她独尊。”

他长身而起，袍服下摆的玄色翟纹在满地创痍间划过，浑身只觉得怒意喷涌，不能自抑。

他几步来到宝锦身前，不由分说地将她揉入怀中，抚着那乌云一般的秀发，低声叹息道：“倒是连累了你……”

宝锦深深地望着他，眼圈一红，随即低下头，“若不你带我出了教坊，我现在也许已经成了城外的一具白骨。”

她停了一停，在他胸前依偎得更紧，“你一直对我很好，人非草木，岂能无情……”

皇帝一听之下，心中大喜，她素来不冷不热，如今却这般小儿女情状，自己精诚所至，终于感动这倔强而敏感的佳人了。

他轻声笑道：“你终于开了窍，不枉我等了这么久

宝锦伏在他怀里，眼眸清澈好似冷泉，无比真挚，她的唇边露出甜蜜的弧度，“那几日我们危在旦夕，你却一直带着我这累赘，那时候我就已经心软了……”

皇帝心中畅快，先前地怒火已荡然无存，他将她深深拥入怀中，只觉得一失之后又有一得，不再空落落难受了。

“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也要护你周全。”

皇帝掏出玄铁腰牌，“此物如朕亲临，除我以外，如果有人宣你觐见，你可以拒绝……满宫侍卫中，除了何远以外，你也可以任意调遣。”

他郑重放入宝锦手中，沉甸甸非同一般，宝锦被他这一决定呆在了当场。

“这么宝贵的物件……”

皇帝不由分说截断她的话，“再没有任何东西比你的安危更宝贵了。”

两人之间情意缱绻，天光透过窗纱照入，脉脉灿华，照得这一双璧人仿佛天上神仙一般。

宝锦眸光缠绵，幽幽的一闪，浓得好似化不开的甜蜜，她知道面前这人对自己情意深重，心中也不自觉地如醉如醺——即使他是元氏最大的仇敌，即使自己最终将与他兵戎相见，但眼前这一刻，且让她放纵一回，沉醉一梦。这世上，再不会有人爱自己如他一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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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 风起

几乎要沉醉在这柔情之中……

然而晨曦从窗外照入，一点暖金从窗缝中徐徐而散，映着榻前的芙蓉玉屏，漾出血一般的迷离光焰。

宝锦的眼凝视着这血色，直到被刺痛而眯起，这才别过头去，方才微醺的忘情，却在这一瞬冰消溶解！

淹留的血色……锦绣宫室倾颓，国破家亡之下，连姐姐的尸骨都至今寻覓不着！

眼前的男子，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宝锦的心仿佛被针刺痛，两股无形的力量在她心间拉扯——

他只是做了他份内之事，若不是姐姐暗中倾乱这大好河山，又哪来这亡国之仇？

另一个声音却仿佛在冷冷而笑——你不过是在替他开脱，忍你说得天花乱坠，他也是你一生的仇敌，只要你身上还流着元氏的血，你和他，终究是……不共戴天！

她心中急思狂乱，双手都在颤抖，皇帝发觉了，柔声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只是有些累着了……”

宝锦苍白面容上露出一丝微笑，“方才听说您跟娘娘吵起来了，赶路急了些。”

皇帝听到她提及皇后，满心里都浮上了厌憎，他冷然道：“别提她了，想起来就让朕心寒……先前，她手中就控了些见不得人的缇骑侍卫，嫔妃大臣们见了她，好似见了鹰鹫一般，如今连朕这边也打起了主意。”

他地眼中几乎结出冰来。怒道：“她这是盼着朕早死，好学武后垂帘而治呢！”

宝锦听得目中莹然生灿，她抑下一丝笑意，娓娓劝说道：“我倒觉得，这也许不是皇后娘娘的主意，也许。禁军里混了些奸细，也未为可知。”

皇帝叹道：“你不用安慰朕了，宫中这些禁军，很多都是跟随我的老人……她近年几次三番朝里渗透，那些瞧着面生的，大抵都是她从宫外找来的。”

宝锦心中一喜，知道皇帝成见已深，帝后二人之间。再无任何默契，只剩下满心的仇怨和猜疑。

这样地朝局，正是我所要的……

只是那些禁军刺客，真的是皇后所派的吗……

她心中仍是狐疑。

****

皇帝回到离宫，未及休养，便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整肃清查，周围州县隐匿的南唐余孽被连根拔起，一阵血雨腥风之下，竟是连禁军也不能幸免。

妄图行刺皇帝的几名禁军首级，已经被人割了回来。风干之后被高悬在离宫猎苑的旌旗之侧，夏日炎炎，很快就半腐开裂，混合着香料，竟是一种闷甜混合着腥臭地气味，熏人欲呕。

这是一种无言的威压。以及……不露声色的挑衅。皇帝大概真是怒极而狂了。

皇后接到禀报后，也不再辩白，帝后二人之间的冰墙，几乎要冷裂而开，锋利地划开一切。

在这样的诡异气氛中，皇帝草草盘桓一月后，终于决定回京——这半截子的“暑”没消完，一行人就浩浩荡荡乘龙舟回返。

在岸边迎候的。竟是中枢和六部所有的主事，皇帝在众目睽睽下上了岸，理也不理刘荀那老一套的繁礼，也不去看李赢那义愤混合着希冀的眼色。只是停住脚步，向身后地船上伸出手。

一双洁白晶莹，有如花瓣的柔荑轻轻放在他掌心，皇帝紧紧握实了，这才将她从船上一挽而下。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着一袭天蓝纱衣的少女，她作女官装束，钗环素雅，身形纤瘦，只那一双重眸幽丽，顾盼之间，竟投射出日光的绚华，让人只觉得心中一震，再不敢正眼而视。

少女的裙裾随风而扬，从船舷上轻盈而下，轻纱如烟氤氲，仿佛溶入了碧水晴天之间，她眨了眨眼，随即，对着皇帝盈盈一笑，下一瞬，皇帝地锐利眼神都温柔起来。

皇帝挽着她缓缓行来，有人在窃窃私语，但更多人在不动声色间互相交换着眼神。

有眼尖的，看到随后而出的明黄罗伞下，皇后一身素净，正静静站着，她的身后，是端庄微笑，看不出情绪的云贤妃和徐婕妤。

****

回宫之后一切匆忙，宫中原没料到圣驾会这么早就回返，一应避暑物件都十万火急地赶了出来，饶是这样，乾清宫中仍是有些闷热。

皇帝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有伶俐眼色的，随即便赶着把又一盆冰送了进来，殿内顿时凉爽不少。

皇帝终于舒了口气，随即，却又皱起眉，问道：“侧殿那边送去了没？”

张巡唬了一跳，随即了然的低声禀道：“玉染姑娘才刚刚迁来，满地里都是家什正在整理，所以就不曾……”

“整理物件……那不是更热，把朕地冰分一半过去。”

皇帝想起心爱之人，语气已转为柔和，方才看奏折的一身郁怒，立刻消散不少。

他停住笔，看向一向静寂的北侧殿，只见那飞檐之下宫女们进进出出，煞是热闹——这是宝锦从北五所搬来新住之地。

“万岁……玉染姑娘的封位……”

张巡在旁提醒道，皇帝微微一笑，随即敛住了，“暂时先不要提这些，树大招风，反而会给她添麻烦。”

他不由地看向昭阳宫地方向——那里，就是他担心的“麻烦”由来。

“从乾清宫侍卫里调十个过去，告诉她，就说记住朕的话：除了朕以外，任何人的宣召都可以不奉。”

皇帝的声音沉静，好似含着极大的决心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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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 逐宠

中的流言蜚语，在皇帝行踪不明后便开始盛行，直到送来圣驾平安的消息，这才有所平息，但如今这令人玩味的一幕，却惹得朝中越发物议鼎沸。

有人传得绘声绘色，说是这女子如何狐媚如何一步登天，也有人消息灵通，约略知道帝后之间的不和，于是越发填油加醋，以讹传讹之下，连市井里都有了皇帝另结新欢的传言。

昭阳宫中

“娘娘，您就任由这贱婢飞上枝头得意？”

琳儿替皇后挽了个惊鹄髻，退后两步打量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但随即，她想起了方才的传言，禁不住替皇后抱不平。

皇后深深一叹，眸光闪动之下，内敛中透出怅然，“万岁喜欢她，我又能如何？”

“那您也该按宫规来处置——她小小一个侍女，居然住到了乾清宫侧殿，这未免与礼不合。”

琳儿仍是愤愤道。

皇后微微摇头，“这确实不合礼法，但我如今去说，只能适得其反。”

她停了一停，端详着镜中自己冷凝娇妍的玉颜，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凄然，“他现在对我多有误解，现在去管这事，只会惹他得雷霆大作，反而闹得满宫风雨，没什么颜面。”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香肩微颤之下，只听叮当一声，鬟间翠钗都落到地上，跌了个粉碎。

琳儿连忙请罪。“奴婢手笨，没有插好。请娘娘恕罪。”

皇后却理也不理，径自伏在案上，缓缓的，她地凤眸中凝出一行泪来。

“娘娘……您怎么了……”

琳儿顿时吓慌了手脚，皇后素来冷静傲岸，即使天大的事，也没见过她如此狼狈，她急忙跪地道：“都是奴婢的错。这就出去领罚。娘娘千万不要如此伤情。”

皇后咬着唇。眼中泪光一片，看着既伤心又虚弱，和她平日里杀伐决断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慢慢停止了抽噎，眼神定定凝望着地上跌得粉碎的钗子，“果然还是碎了啊……”

琳儿越发害怕，却见皇后仿佛看不见她似的，缓缓地抬眼。望向藻井的虚空处。

“这是万岁先前送我的钗子，那时候我家中富可敌国，要什么没有？可我却把它视若珍宝，一直戴着。如今，它终于也碎了……”

她地眼神近乎呆滞，茫然地望着虚空处，好似在跟琳儿说，又好似在自言自语。

“钗子碎了。他地心也离我而去了。我费尽心血。换来地就是这样的结果……老天爷，你对我可真好啊！”

她啜着冷笑，声音不大。却近乎凄厉，琳儿在旁听着，不由的心中一颤。

“终于到这一步了……”

皇后轻轻一叹，阖上了眼，久久不语，再睁开时，已是如寒星一般冷然无绪，“你起来……去换一套头面首饰……”

“娘娘……”

琳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以为皇后伤心得情绪失常。

皇后一派平静恬淡，黑瞳中最深处的一点，却散发着让人发抖的强烈光芒——

“去取那枝凤衔东珠九股步摇来……今晚有小宴团聚，我要戴得喜庆些。”

皇后说完，居然微微笑了起来，白瓷一般的肌肤上，不知是因愤怒还是别的，显出绯红地光晕。

****

晚间本是小宴，皇帝从离宫返回，多日不见宫眷，如今团聚欢饮一二，也是应有之义。可不到初卯，众位娘娘都纷纷到了乾清宫后堂，且各个神色各异，有几个亲厚的，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言谈之间，屡屡把眼光投向皇后那空着的高座，各怀心思地低声说着。

过了一阵，云贤妃带着徐婴华也到了门口，各人见她到了，知道她与们皇后不睦，各个都住口不言。

贤妃今日仍是一径素雅，只戴了只翡翠环缕簪，将头发一拢就罢，看起来，比一些有头脸的姑姑还要素淡。

徐婴华今日头梳一如意飞花髻，配以数朵宝石花，身着云锦蔷色上裳，露出脖项间一片细腻柔白的肌肤，在灯下晕晕生辉。下着月色宫裙，偏以小颗红晶三两妆点在褶皱处，端得是花团锦簇、赏心悦目。

贤妃在席上落坐，她侧看了一眼侄女，皱起眉头低语道：“你穿得这么显眼，是有什么计划吧？”

徐婴华目不斜视地正襟危坐，却以轻微的声音回道：“我可没什么主意，这是玉染那妮子授意的。”

“她自己也在风口浪尖上，却又要做什么？”

贤妃眉头皱得更深，想起皇后的霹雳手段，心中又是一凛，嘴上却更见严厉，“她不知道天高地厚，你也跟着掺和进去？！”

徐婴华微微抿唇，“小姨，您也别尽小瞧人家，她也有几分手段地。您若是不信，等会就可以见识了。”

说话间，殿外有宦官尖声宣唱，皇后在众人簇拥下，终于也到了。

她今日打扮，却与平常殊然不同。头上九股金步摇，累累珠玉宛如天上星辰一般。外罩一件锦红凹凸鸾纹衣，内衬一件玄色霞光纱衫，高华已极，宛如天上旭日一般。

她凤眸一扫，却是少了几分随意亲和，多了几分莫测地威严，众人无不噤口不言，诺大的场面，居然就静了下来，场面顿时有些怪异。

皇后微笑着，朝着张巡问道：“皇上还在前殿吗？”

张巡嘴唇微动，正要说些什么，只听“万岁”之声逐渐而近，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前一后两道身影——

在那着龙袍地昂藏身影之后一步的位置，一袭娇小身影亭亭而立，引起了众人的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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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 手段

与往常随侍的姿态不同，宝锦的手上再没有任何巾拂，她的手被皇帝的温热大掌携了，在众目睽睽下来到御座前。

“在朕身后，给她加个席座。”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石破天惊地引起了窃窃私语——

一介侍女，没有得到正式册封，却居然能得到赐座？！

众嫔妃除了艳羡，倒也没什么人妒忌，她们之前便未被皇帝临幸，如今也没有这个奢望，只是在这空旷孤寂的宫中，一向是皇后只手遮天，这一下变生非常，倒是让所有人都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出乎所有人意料，皇后保持着完美的微笑，面色不曾稍变。

众人却未松下一口气，她们久知皇后的高傲，心忖她并不会善罢甘休，仍是拭目以待。

珍馐如流水一般送上，皇帝尚未完全康复，略动几筷就撤了下去，堂上气氛越发僵滞，引得众人品尝的菜肴也味同嚼蜡。惟有方婕妤宛晴一人，倒是兴致勃勃地每样必尝。

王美人坐在她的下手，见皇后面色端凝，四周众人也大气不敢出，却惟有这娇纵女子吃得近乎幸灾乐祸，不由地低声斥道：“婕妤妹妹，娘娘还没动筷呢，你这般模样，却是太不庄重……”

她本是为皇后张目，略微压下方宛晴的气焰也就罢了，没曾想方宛晴睨了她一眼，冷笑一声后，居然将筷子掷到了案上，发出的清脆响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这年头还让人活不活了？！我们这等人无权无宠，平日里门庭冷落，连口顺心的都吃不上，好不容易万岁赐宴，却还要被你教训？！只怕王姐姐你平日里山珍海味吃惯了，所以瞧不上我们这些可怜人！”

她越说越是尖锐，话到后来，环视众人一眼，却气得涌出了泪花——看样子，这位娇纵横行的大小姐，在宫中也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众人闻言，也大起兔死狐悲之感，她们根本没有得到圣眷，平日里那些有身份的奴才也敢在她们面前摆谱，衣食虽然无忧，却也多少有些被克扣冷待。她们嘴里不说，心中却都把这帐算到了皇后头上，如今见狐假虎威的王美人被“自家人”当场唾骂，都觉遂心快意。

王美人气得直发抖，正要反唇相讥，却听上首皇后淡淡道：“为了几碟吃食，也至于闹得这样？既然你喜欢，不妨多吃点……把我这几盘也给方婕妤送过去。”

宫人领命之下，只听叮当之声连作，不一会，方宛晴的席案上已经满满当当全是碗盏，远远瞧来，琳琅满目，倒是有几分滑稽意味。

方宛晴的脸涨得通红，她本想激怒皇后，在这大殿里闹上一场，却没曾想，被皇后连消带打，居然把她暗讽成饕餮贪食之徒。

她眼珠一转，看见自己桌上的宫点，顿生一计，从容笑道：“这甘露野栗是姐姐你最爱吃的，小时候偎着暖炉剥栗，一夜方休，如今长夜漫漫，姐姐若是睡不着，更可以借此消遣。”

这话越发恶毒，明摆着是讥讽皇后如今失宠，长夜漫漫，哀怨且无心睡眠，王美人柳眉一竖，正要发作，却听皇后轻笑得前仰后合道：“那些儿时往事，难为妹妹你还记得……你倒是不用跟我客气，我身为中宫，要吃什么没有？倒是妹妹吃得不顺心，那可是绝大罪过……我记得在家时，你身边的侍女就因慢了片刻被你一盆热汤泼面，为了她们的安全，你可千万要吃饱了，别饿着自己。”

这话一出，方宛晴面色通红，对着众人敬而远之的古怪神情，又怒又羞，却偏偏发作不得。

云贤妃冷眼看着这一出，低吐一句，“方家丫头只会逞口舌之快，却偏偏跟自家人作对——你要我看的就是这一幕闹剧？”

徐婴华笑得神秘，“这也出自玉染那丫头手中，据我们的眼线回报，她刻意让人对方宛晴的饮食有所怠慢，就是想让她当众来寻晦气——不过我请小姨你看的，却是下面这一出。”

这时只听皇帝冷哼一声，把金樽往跟前一顿，“你们也未免太多话了！“

于是再也没有人开口，殿中几乎死寂。

这时只听宝锦附在皇帝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皇帝这才面色稍霁，吩咐道：“这个酒令倒是有趣，既然如此，大家可以共乐。”

宝锦裣衽一礼，随即示意宫人呈上来，却是一个个白绸作的阄团，只听她恭谨道：“各位娘娘，这是一个民间的新酒令，击鼓传花之下，所中之人亲自拈阄，依其中内容判饮。”

于是殿中鼓声大作，嫔妃们半刻意的喝彩娇笑声中，气氛略微轻松起来。

鼓声一停，第一个拈中的展开一看，却是“出身中州之人，自罚三杯。”

这其中，林美人是中州人氏，骇笑着起身，被众女生生灌了三杯。

之后这阄团又出了几个怪招，例如让左首第七人清唱几句、让衣绯者起舞等等，一时之间，也颇为热闹，连皇后的面色也和缓好些。

此时鼓声又停，有人展开读道：“在场众人，衣着最为简朴之人，向御前敬酒三杯。”

下一刻，所有人将眼光看向云贤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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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 撞破

贤妃却没料到这一出，正有些手足无措，却听皇帝在道：“爱妃，为何不过来呢？”

有多久……他没正眼看自己了？！

云贤妃心中一阵唏嘘，盈盈上前，皇帝见她一身素净，发间只有一只翡翠环簪，腕间一道玛瑙石，一派庄重安详，再无多余修饰，不禁叹道：“真乃高士风节！”

云贤妃心中幸福得几乎晕眩，却硬是逼住了，她清晰地听到自己沉静答道：“臣妾不是什么高士，只是在佛前发下愿心，祈求万岁身体安康，情愿衣素食到老。”

这是何等平淡、却又何等惊骇的祈愿？！

皇帝只觉得眼前之人心地卑微而虔诚，一心一意为自己，几乎都淘空了，痴尽了。

他再看一眼皇后的华衣凤冠，那璀璨的光晕几乎化为一团白光，当头压下，给人万钧重压，他心中冷笑一声，两相对比之下，只觉得皇后越发庸俗跋扈。

“贤妃庄敬简朴，堪为后宫表率……把朕的碧玺念珠赐你，带在腕上最是安神补气——你也不要太自苦了，仔细身子要紧。”

皇帝的声音越发温存，他打量着眼前这受宠若惊，嗫嚅不能言语的女子，在眩目灯光下，却见她眼角几道不明显的细纹，心中内疚更深——

这些年来，他独爱皇后一人，对她很是冷淡，却没曾想她无怨无悔，竟是深情如此！

徐婴华在旁蹙眉道：“小姨长年在佛前明灯守经。这些年身子越发虚了……”

她颦中带泪，皎颜如玉，站在贤妃身旁，两人一如解语名花，一如皓然修竹，皇帝越看越是喜爱，不顾一旁皇后越发阴沉的脸色，挥手命人重重赏赐。并将贤妃地席面也按最高品级增了几味珍品。

皇后再也忍耐不住。她华衣盛妆而来。只为不在众人面前示弱——皇帝先前也曾跟她争执，在人前却不屑显露，没曾想这次居然丝毫不给她面子，这般兴师动众地抬举他人，竟似当着众人掴她一记耳光！

她心中冷怒已极，缓缓回头，扫了一眼贤妃、徐婴华。以及皇帝身后的宝锦，目光怨毒，随即停箸道：“我也没什么胃口，你们自便吧！”

说罢向皇帝微微一礼，转身离去。

皇帝也不理她，起身抓了宝锦的手，也要离去，却听宝锦低声恳求道：“您看云贤妃……”

皇帝回头。只见云贤妃痴痴的握着那串碧玺念珠。眼中尽是安恬和满足。

他心一软，终于返过身来，扶住了她的身子。“朕今天想到你宫中坐坐。”

说罢，携了她一并朝锦粹宫而去。

众人随之哗然。

自这一日起，在皇帝身边，宝锦仍是恩宠逾越，可晚间他却经常留宿锦粹宫，有时候只是伴着贤妃聊天，有时候却是宿在徐婴华院中，一时之间，竟是连皇后的面也不照。

此时朝中无论哪派，都知道中宫失宠，帝后反目之事已成定局。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皇后紧闭宫门，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此时宝锦的新居宽敞明亮，季馨服侍她卸妆后，换了睡袍，看了一眼漆黑地正殿，撇嘴道：“皇上又去锦粹宫了……您也是地，何必把他往那两个女人那里推？！”

宝锦微微一笑，“她们两人得宠，既踩了皇后地颜面，从此宫中都知道她已失势，又将我的危险分担了大半——她目前已是穷途末路，也不知会做出什么铤而走险的事来。”

她想起当初仁姑姑所说，姐姐最后死于皇后的宫中，满车都鲜血淋漓，心中浮上复仇的快意。

望了眼远处的飞檐凤阙，她心中快意慢慢不再沸腾，只是沉吟道：“奇怪……皇后并非那等坐以待毙之人，她深居简出，究竟是在谋图什么，连奶娘都探查不到。”

****

“且让那些人先得意一段日子吧……”

皇后倚在榻上，看着何远秘密报来的前廷和后宫异动，尖细地指尖将几段掐出了印痕来，“这几个人要特别注意。”

她微微启唇，朱红的光泽显得诡谲可怖，“特别是那丫头，仗着在皇帝身边，竟敢在其中捣鬼，瞧着野心不小哪！”

琳儿恭敬道：“娘娘您就放心吧……我一定让那些眼线盯紧。”

两人正在说话间，只听宫门一阵急擂，宫人慌忙打开时，却见何远去而复返，正气喘吁吁。

“你又回来做什么？”

皇后疑惑问道。

何远喘息着，左右扫视一下，随即亲手将门关上，跪到皇后脚下，几乎贴着她的耳朵道：“娘娘，您身边有奸细！”

“你说什么？！”

皇后勃然色变。

何远凑得更近，几乎不顾礼法，呻吟着说出一个人的名字，“是那任姑姑……我的手下看到她半夜溜到乾清宫侧殿去。”

“你是说……她跟玉染那妮子有勾结？”

皇后的黛眉几乎凝住，“这不可能，她是我方家家生子的老人，当年随昭熙皇后入宫，我瞧她略懂保胎促孕，这才留在了身边……”

她的话蓦然停住，自己也发现了其中地玄机——

“昭熙皇后……她是景渊帝地母亲……”

说到此处，她声音发颤，面色苍白欲死，但随即，她脑海里灵光一现——

“对了，昭熙皇后也是宝锦帝姬的母亲……”

电光火石的，她想起死去地陈谨身上，那湿淋淋，几乎消褪的朱红印章：宝锦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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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 鬼魂

时殿中一片沉寂，只有瓷碗咯咯颤动的脆响，听起来

皇后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双手的颤抖，将先前那个鬼魅般可怕的名字从脑海里删去——

锦渊已经死了，我是亲眼看着她咽气的。

她反复告诉自己，慢慢恢复了平静，想起了那朱红印章，“不过，前朝还有一位宝锦帝姬，听说远嫁了高丽。”

她苦苦思索着，开始将这些若隐若现的线索联系起来。

老宫人任姑姑……死去的景渊帝……莫名出现的宝锦印章……

“难道是前朝余孽还没除尽？！”

她剔眉冷笑，“你们若肯乖乖的做阴沟里的耗子，我也不来难为你了，现在居然还敢出来捣乱，就休怪我心狠了。”

她断然对着何远道：“去查清这事……先把任姑姑先押起来。”

几日过后，宫中依然平静。有些人以为皇后不过如此，就开始迫不及待要革除障碍了。

由李赢牵头上书的《议新政十大弊端泣书》，可说是字字血泪，言语之外，认为皇后以新政为名，大肆擅权自利，收粮纳赋名为分权，实际却是丰实世界仓縻，让穷家小户成为捐税的主力。

这些清流看准皇后失势的良机，下了重手来写这篇奏折，可算是一波三折，气吞山河，没曾想，皇后不动声色，倒是那些世家笼络的一并中小官僚，开始频繁弹劾这几位大臣。都是些不大不小地尴尬罪名，比如将部文弄错几格，应罢黜的官员未能及时通文，事情不大，但按朝廷的规矩，被弹劾的大臣应该自行请罪暂归，等皇帝裁决，如此一来。这几位跟皇后作对的生力军。就都要回家安生呆着。再不能推波助澜地闹了。

这一着釜底抽薪，实在是精妙绝伦，朝堂上对皇后及方家不满的声音顿时平歇了好多。

皇后此时却并不高兴，她听着何远派人对几家府邸的监视报告，淡淡道：“真正重量级的还没出现，刘荀那老狐狸干看着没有出手，大约是想等更有把握了。才要将新政一举掀翻，让我永世不能翻身。”

她微微一笑，冷然地唇角鲜艳有如蔷薇，“他若是有耐心，本宫少不得要陪他玩下去。”

随即，她问道：“任姑姑那边怎样了？”

“微臣已经对她反复拷问，可她就是闭紧了嘴，什么也不说……她那老迈地身子骨。又经不住多少严刑。稍一过重，就怕……”

何远面露难色道。

皇后沉思道：“这一类人，大都心志坚毅。不可能随便被酷刑折服，你先缓一缓，我要亲自去见她。”

*****

阴暗地诏狱之中，连风都没有一丝，皇后只带了琳儿一人，从头披了黑缎兜风，在一旁守卫的松明照亮下，来到了一间囚室跟前。

这里非常暗，几乎瞧不见什么示这是人间一角。

“你们先退下吧。”

皇后淡淡道，竟是对着包括琳儿在内的几人说的。

“可是娘娘，这犯妇万一……”

“全身都是铁镣，她还能暴起伤人不成？”

皇后瞥了他们一眼，所有人噤若寒蝉，顿时乖乖退下。

皇后这才解下黑色缎兜，露出的自己的面容和衣着，若是琳儿在这里，定要惊呼出声——皇后地穿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竟梳了个富贵少妇般的圆盘髻，穿着虽然华贵，却显然是民间绸衣。她画的妆也与平日不同，眼角微微描勾，颊上刻意点了两个酒涡，在黑暗中看来，几可乱真。

“任姑姑……醒醒……”

她站在幽暗处，曼声唤道。

满身血污的老妇人呻吟着醒来，在一灯如豆的明灭下，她微微眯眼，却触及眼前这半熟悉的面容，顿时浑身都为之颤抖——

“你是……”

下一刻，她暴发出骇人的尖叫：“鬼啊！！”

“任姑姑您可真是见外，您随侍昭熙皇后到方家来省亲，还是我这个女主人招呼的呢！”

皇后捏着嗓子，温柔而妩媚地笑道。

她尖利地指甲捏在掌心，几乎要沁出血来——这样学母亲地妆容嗓音，事隔多年，希望这老婆子不要识破才好

“方夫人……你不是已经死了……”

任姑姑颤抖得好似风中之烛，先前坚决的神采荡然无存，双手乱挥。

皇后继续捏着嗓子道：“我已经死了这么多年，照理也不该来找你……可我着实不放心哪，我那女儿当了皇后，母仪天下，也算是出了我心中一口恶气……可是昭熙皇后的后人，还是放她不过啊！”

任姑姑心中一抖，几乎痛心疾首地怒道：“锦渊殿下已经被皇后杀了，你们还要怎样呢？！真要把皇家地血脉断个干净吗？”

那黑暗中的“鬼魂”闻言嗤嗤冷笑，“什么皇家血脉，我女儿身上的也未必比她们差了去，凭什么我们母女要忍气吞声，缩在阴影里不敢露面？”

任姑姑怒极生出勇气，不再瑟缩，讥笑道：“是啊，你们母女既不嫌丢人，只管往外说好了——好好一个大家主母，趁着小姑子回家归宁，居然不知廉耻地勾引陪她返乡的先帝，行那芶且之事，最后还珠胎暗结——”

“住口！别说了！”

皇后出离愤怒，被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凶狠的眼神几乎要择人而噬。

她想起自己的来意，故意得意大笑，“不管怎么说，我女儿如今作了中宫，我们才是最后的胜者！”

任姑姑被她这一激，反唇相讥道：“你大约在阴曹地府呆久了，连如今的世面也不知道——宝锦殿下潜伏在那伪帝身边，很快就要让你女儿失势罢黜，弄不好，一根白绫赐死，也算母女团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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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 噩梦

森的囚室中，顿时陷入了死寂，任姑姑一气说完，老着半明半暗处的幽魂，喘着粗气，狱中没有半点风丝，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在其中缓缓流过。

“哈哈哈哈——！”

一阵畅快的大笑声从“鬼魂”之处发出，只听她换了一种声音，笑得几乎呛咳道：“原来如此！”

这声音——

任姑姑摇了摇因受刑而昏沉的头脑，正要睁大眼睛去看，只见火折子突然亮起，一双青葱般柔嫩的手将灯烛点燃，顿时满室明亮——这张脸，却分明是属于皇后的！

“怎么会是你……！！！”

任姑姑惊骇欲死，尖声叫道。

皇后嫣然一笑，不再用那种刻意的妩媚腔调，而是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嗓音，“母女团圆就不必了，倒是任姑姑你既然给我指出了宝锦殿下的身份，也不枉我扮鬼来这一场——我怎么也该让她们姐妹欢聚一堂才是！”

任姑姑这才发现自己失言，她急得睚眦欲裂，嘶喊一声，就欲扑上前去，皇后袅娜如烟柳一般往后挪了一步，任姑姑失去了平衡，却一头撞到了冰冷结实的铁栅栏上，顿时血流如注。

皇后从袖中掏出绢帕，俯下身，轻柔地在她额前一拭，叹道：“你真是太激动了……何必这样呢，想开些吧！”

任姑姑嗓音嘶哑地喊道：“你这个蛇蝎妖女，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的人是锦渊……”

皇后的声音好似从九地只下发出，幽忽低沉，“你知道吗，她被折断了四肢，却还没死尽，活生生的被一点一点地刮下皮肤，那样美丽的雪肤玉貌下面，也不过是寻常的血肉而已，那样活生生颤跳的鲜红肌肉，跟那些卑微死去的贱民又有什么两样！”

任姑姑的眼睁得老大，几乎滴出血来，她喉头咯咯作响，却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憋出一口血，哇的一口吐了出来。

皇后退后两步，闪过这一蓬鲜红，居高临下地怜悯地一笑：“姑姑你也别太伤心了，好戏还在后头呢——你可要好好活着，看宝锦帝姬怎么一个下场！”

她随即拿过一旁的黑缎兜，将自己重新笼住，只露出些许青丝，这才缓缓朝着外间走去。

从阴暗的诏狱中走到明亮的阳光之下，皇后的眼有些不适应，她微微眯眼，一旁的琳儿随即上前搀住了她，“这里太过腌渣，娘娘受累了！”

“倒算不上什么受累。”

皇后眨着眼，蝶翼一般的黑睫毛微微颤着，有一种凄厉的惊心动魄，“走这一趟，也是值得的。”

她瞥了一眼一旁跪地的管事，笑着吩咐吩咐道：“任姑姑也是宫里的老人了，你们可要小心看护，若有个万一，在我这儿也是说不过去的。”

随即，在琳儿的陪伴下，她径直走向辇车，风吹过她的发丝，那黑绸随风而舞，仿佛昭示着不祥的噩耗。

自始至终，她的脊背都是挺直的，步。

****

宝锦接到消息时，任姑姑已经失踪了四日。

她蹙眉喃喃道：“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下落吗？”

沈浩冒险前来，面色沉重道：“我们在昭阳宫的人并不在殿上伺候，但是任姑姑确实是完全不见踪影，宫人谁也不敢提起。”

他顿了一顿，有些担忧道：“万一任姑姑把您的身份泄露出去，这就万分危险了……”

宝锦断然摇头道：“任姑姑对母后非常忠心，是随着她嫁入宫中的，无论如何，她不会出卖我。”

她面上却不见任何轻松，忧色更重，“她年老体衰，严刑拷打之下，只怕有生命之忧。”

沈浩面带苦涩道：“我们的人会尽量搜寻蛛丝马迹，但皇后诡计多端，只怕不会轻易让我们得手！”

宝锦见他转身要走，不放心地吩咐道：“你让大家打探消息的时候千万小心，我再不希望任何人遭遇不测了。”

沈浩点头示意，宝锦这才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焦心似焚，却无法消解。

“你怎么了？”

身后突兀传来一道声音。

她急忙回身，却见皇帝悄无声息地站在背后。

“吓了我一跳。”

宝锦勉强笑道。

皇帝见她悒然不乐，额前又见微汗，以为她苦于暑热，于是释然笑道：“论理本该在离宫避暑，这次匆匆回来，倒是难为大家了。”

“正好，我拿来了一些贡品，虽然是些小巧物件，却也能清凉袪暑。”

皇帝示意人抬来一架通体润泽的玉榻，只见它以小块水晶串成，触手沁凉，又有人络绎递上一小盘物件，都是水晶雕成的钏环用具。

“这些都是北郡来的，水晶虽然多见，这类长凉的倒不多见，太医也验过，不是阴寒一类，对人无害……知道你怕热，就赶快拿过来了。”

宝锦连忙致谢，皇帝拿了一小块圆扁片道：“这个含在口中，据说能生津止燥，只是小心不要咕咚一下吞下去。”

宝锦拿在手中端详，听这一句，却没有笑，眼中微见红润——

以前，父皇也喜欢拿这水晶给姐妹俩，也是这样一句笑谑：不要屯进肚里去……

那时候的欢笑，如今，已荡然无存……宝锦想着，一滴泪已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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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 死者

皇帝见她突然落下泪来，一时手足无措，也顾不得那些水晶小片，一并放在桌上，“这是怎么了，有谁为难你了吗？”

宝锦强笑着摇头，“没什么人为难我，只是有些高兴，一时激动，眼泪就下来了……”

皇帝递过绢帕，“这些小东西都不是什么珍奇，只是贵在小巧实用，我才拿了些过来，却没曾让把你惹哭了。”

宝锦望着这一小片水晶出神，“我想起我们在荒野跋涉时候，你替我用竹筒收集的露水了……那时候你自己还发着热，就只顾着我……“

她眼中犹有水光，却是潋滟一笑，看来清丽无限，美不胜收。

皇帝轻轻抚摩着她的头发，“朕总是个男人，哪能看着心爱的人受苦受难，况且陈谨那般丧心病狂，完全是冲着朕来的，让你受这无妄之灾，已经是对不住你了。”

宝锦听他说得诚挚，忽然心中一阵愧疚----陈谨的事完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想看这两方互相缠斗……

她摇了摇头，不再想下去，把脸埋入皇帝宽厚的胸怀之中，感受着衣料的温暖，心中越发暗涌不定。

任姑姑仍是生死不明，宝锦调动了手中所有的力量，却也不能查出她的下落。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在宫里没了踪影，想起来就让人毛骨悚然。

宝锦暗中对皇后报之最大的警惕，然而正当所有明的暗的力量在昭阳宫周围窥探之时，皇后忽然雷霆大作，将宫中有头脸的都召集起来，疾言厉色地斥责了一通。

“她说了些什么？”

宝锦在林中问道.一个小太监细声细气地回道：“我还没资格上殿伺候，都是赌牌九地时候，熟的公公说的……娘娘说有人吃里爬外。引着外人来逮自家宫里人，她大发雷霆。总管将几个告密地拿下了，当场就打死了。”

他见左右无人，上前一步道：“据说宫里的老人任姑姑，就是被人告发说行踪诡秘，被万岁派慎司监地人拿了去。才惹得娘娘杀心大起。”

被皇帝人的拿去了……？！

宝锦心中一宽，连忙问道：“消息确实吗？”

那小太监是辰楼的眼线，闻言肯定点头道：“那位公公是亲口听皇后说的，听说她满面晦气，狂怒不已。”

“要真是在皇帝手上，倒还有救……”

宝锦松了一口气，随即决定去探个口风。

她回到乾清宫侧殿之中，却不去见皇帝，见张巡正在院中察看花木。于是上前笑道：“公公真是辛苦……”

张巡见是她，一张老脸笑得如花一样舒展，“姑娘您才是辛苦了。才搬来不久，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只管来找老奴好了。”

宝锦谢道：“平日多亏公公照顾。这一阵诸事都好，只是万岁跟娘娘仍是这般……我瞧着也不太自在。”

张巡叹道：“咱这位皇后娘娘。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高，万岁也是在火头上……”

宝锦也跟着唏嘘几声，随即又低声道：“听说昭阳宫里有人被慎司监拿了去，皇后娘娘也正在勃然大怒呢！”

张巡听到这事，只觉得一阵头疼，他看了一眼宝锦，见四下无人，于是低声回道：“是娘娘自己宫里告地密，说是她身边那位任姑姑行踪诡秘，曾在宫中行走下鸠毒，传得绘声绘色的---万岁如今最恨这些鬼蜮伎俩，于是把她拿了来。”

宝锦皱眉道：“那也不能不声不响就把人逮了去啊……审了这么久，无论是真是假，也该给皇后娘娘一个说法。”

张巡望了她一眼，目光微带敬意----他早听说皇后对这位姑娘颇有忌惮，谁知她还是肯公道中肯的说这话，可见确实人品高贵。

他皱着眉，好似口中含了一颗苦涩的橄榄，“照理说，一有点什么证据，肯定要回了皇后娘娘的----毕竟她才是正经主子，可谁曾想，任姑姑下狱才两三日，就出了一桩怪事。”

“那几天侍卫贪凉，整夜都在室外乘凉---可即使这样，囚室仍是带锁加枷，可早晨一看，人却不翼而飞了……那老婆子整日昏沉欲睡，力气又小，怎么竟能逃走？”

宝锦听他絮絮讲了这些多，心中好似灵光一闪，抓住了什么，随即却又没有在意----她满心里都在为任姑姑担忧：她会到哪里去了呢！

想起任姑姑莫名下狱，她心中又是一阵愧疚----任姑姑是为了在宫中帮助自己，才有时半夜潜行，落到有些人眼里，大概觉得行踪诡异，竟然被认为是皇后的党羽……

两人正在说话间，却见有人惊慌地跑了进来，张巡面色一沉，喝道：“出了什么事，这样不成体统！“

那小太监显然是他弟子一流，喘着气道：“师傅……湖那边出事了，您自己去看看吧！”

张巡面色一变，随即道了声有罪，立刻拔脚就走。

宝锦跟着他一路小跑，来到御花园的镜湖边，只见那里围拢了好些人，正在看着水淋淋的什么。

张巡上前排开众人，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具略带浮肿地尸体。

是任姑姑！

宝锦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死死抓住一旁的树干，这才稳住了心神。

“好好一个人，怎会这样……”

“听说是从昭狱失踪的……”

周围地窃窃私语不断传入耳中，宝锦却觉得悲痛莫名----这位母亲从小的陪嫁宫人，自己小时候最和蔼慈祥地保姆，就这样离奇地死去了！

她故作不在意地上前看热闹，只见尸体肿得有些发白，显然已有好几天了。

她细细打量着尸体，只见尸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和挣扎地痕迹，正在疑惑间，却见尸体的右手紧握成拳，好似存下了什么。

她使了个眼色给作眼线地小太监，只见后者扯了张巡的那个徒弟，指着湖面另一端道：“那又是什么？”

众人以为又有什么，纷纷转头去看，宝锦趁这一瞬间把拳中的物件扯了出来。

是半片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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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 秘辛

趁乱把那衣料收进袖中，这时众人凝神看去，只见湖是一只鞋子，与任姑姑脚上的正是一对。

张巡的徒弟啐了一声，笑道：“你以为看到水鬼了吗，一惊一乍跟个女人似的。”

他刚说了这一句，看到一旁的宝锦，连忙赔笑道：“姑娘恕罪，我这张嘴又没把门的，胡乱说些什么呀！”

说着就要掌嘴，宝锦强作轻松笑着止住了他，“你这张嘴啊……总有一天要替你师傅惹祸。”

她又跟着看热闹的人敷衍了两句，转身不露痕迹的走了，留下愁眉苦脸的张巡，也无心计较徒弟的胡言乱语，只是看着尸体发楞，“她逃得无影无踪，怎么竟会死在了这里？”

宝锦急匆匆回到内室，关紧了殿门，也不卷帘，就着昏暗中的微光看着手中这半片布料。

这布料非同一般，虽然在暗处，仍是丝光润亮，轻飘飘仿若无物。上面有方寸大小的半缕刺绣，她凝神一看——是龙尾！

这样的布料，这样的图案……是皇帝的龙袍！

宝锦心中一紧，捏着布料的手也攥得几乎出冷汗。

任姑姑的死因满是诡异，而她的手中，却捏着皇帝龙袍的一角！

她心中一时茫然，乱得不知道想什么好。

季馨在门外担心地轻扣，“小姐……？”

“我没事……”

宝锦答应着，随即把半片布料收了起来。

她的重眸微微眯起。只觉得这满宫里都是风雨欲来，带着诡谲甜腥地气味。

****

怪事在这天半夜发生了。

宝锦在房中睡得正甜，却听窗纸上沙沙响了两声，警觉睁眼看时，却见窗纸上倒映出一个扭曲的人影。

“谁在外面……？！”

在小榻上睡卧的季馨也霍然惊醒，低声喝道。

黑影晃了一下，好似很是惊惶，随即。却仍是迟疑着不肯离去。

宝锦披衣而起。轻声命道：“不要出声。这人似乎有意要引我出去。”

她声音清朗，毫无刚醒的慵懒，“既然有意相见，且等我一会。”

季馨轻声道：“小姐，小心有诈。”

宝锦微微颔首，随即穿好外袍，毫不避讳地出门。

那人穿了一件黑色的昭君兜。藏头盖面的很是神秘，却是很古旧的样式，看身形是个女子，却也不似年轻。

她见了宝锦，咳了一声，“奴婢见过二殿下。”

随即也不多说，只是道：“殿下随我来。”拔脚就走。

乾清宫中乃是禁苑中的重地，她却似乎很是熟悉。在后殿绕来绕去。终于从一道废气封砌地洞门上找到了锁眼，吃力地打开，随即引着宝锦进了凝碧园。

凝碧园乃离皇帝最近地花苑。林木繁盛，几可参天，宝锦地父皇在时，醉心各种新奇手艺，经常在此就地取材，做些希奇古怪的物件，心情好时，还会莳花赋诗。

此时夜深阑珊，白日的暑气被夜风一吹，荡然无存，只有满天里星辰闪烁，照耀这万物沉睡的世界，宝锦紧紧跟随着前面那人，在林中沙沙穿梭，呼出的气也沁出一阵凉意。

那人终于停住了，揭开斗篷，这是个四十上下的女子，眉目俏丽中带出些精明熟悉。

“你是……许尚宫？”

宝锦端详了一会，就霍然想了起来。

许尚宫笑得两眼弯弯，不脱妩媚，“殿下还记得奴婢，真是幸事。“

她是宝锦父皇身边的亲信女官，一向精明利落，宝锦进了宫也曾打听过，却是无人知晓这位尚宫大人地下落，没想到今日终于见到了。

“你一向在哪？”宝锦问道。

许尚宫笑容一滞，“宫变之日，我就想逃出宫去，没曾想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我侍奉过先帝，怕落到贼兵手里没下场，幸好他们只抓锦渊殿下的身边人，倒没跟我为难，于是远远调去来了这里，弄些花草，倒也自在。”

宝锦听着，倒觉得她没有说谎——父皇帝庸碌无为，那些意义最恨的是姐姐，却也没心思去跟了的老皇帝纠缠不清，这才让她逃过一劫。

许尚宫叹了口气，眼中几乎落下泪来，不待宝锦询问，却是黯然道：“奴婢远远的见了殿下您，也不敢相认……您可知道，锦渊殿下死得太惨了！”

她哽咽着不能出声，全身筛糠一般颤抖，却强忍着不肯出声。

宝锦只觉得身上一寒，急切问道：“我姐姐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皇后她……”

许尚宫讶然，嘶声喊道：“娘娘您在说些什么呀，娘娘是被这个狼心狗肺的新帝害死的！”

她怒得连声音都哑了，咽喉里仿佛含了个火种，要喷将出来——

“这个狼心狗肺地男人，薄幸忘义地中山狼，他这是过河拆桥啊！”

宝锦这她这一号哭，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只觉得手足冰凉，心跳加快——王朝的倾颓，姐姐的蹊跷，在这一刻终于要真相大白了吗？

只听许尚宫勉强止了哭泣，低声道：“其实也是锦渊殿下太过糊涂……她虽然以男装示人，可毕竟是个姑娘家，长此以往就觉得无趣，于是她开始偷偷跑出宫游历。”

“先是京城，再后来，就是云州等地——那里是皇后娘娘地母家嘛，在那里，她遇见了那个男人，那个命里的冤孽……”许尚宫说着，郁怒地几乎要吐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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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 祸心

他巧言令色诓骗了锦渊殿下，两人好得如胶似漆一般时候，他就说什么天下腐朽久矣，要想彻涤清宇内，必得大动干戈……一些老臣和门阀世家也不识相，在政事上动辄对锦渊殿下阳奉阴违，有恃无恐，实在可恶得紧，殿下也就信了他的计划，两人携手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

许尚宫低泣着说道，虽然语意隐晦混乱，但听在宝锦耳中，却不谛是惊雷一响——此前的懵懂，在这一瞬全都明悟了——

父皇不理朝政，元氏掌有天下也有百年之久，一些腐朽沉渣，实在也是沉疴难返，那些世家大族已是尾大难掉，饶是姐姐智谋多端，也无法在政事上得心应手，这时，一个出身寒微的青年男子英才天纵，又与她情爱甚笃，两人计量之下，就想出了这个偷天换日的大计——锦渊暗中支持他起兵，将陈旧势力涤荡一清……

“没曾想这人真是个狼心狗肺啊，趁着殿下信任，就这么杀入京城，成了如今的皇帝……”

许尚宫声音颤抖，仿佛陷入了一个永不能苏醒的梦魇之中，想起那一夜的情形，狂乱不能自以，“那一夜，他特意去了昭阳宫中，当着自己两个妻妾的面，历数所谓的昏君十大罪状，又口口声声替他两位岳父报仇，将锦渊殿下生生折断了四肢，那血流得满地汪洋，我们在殿外听了那凄惨声响，几乎没被吓死……”

她嘴唇颤抖着，暑夏之时，却成了青白色，双目因疲倦和担惊受怕，凹陷下去，幽黑的怕人，“宝锦殿下……您别怪我胆小怕事，实在是这新帝手段太过狠辣，我就是早早认出了您，也实在不敢相认啊！”

她抹了一把泪，低声哭道：“可就是这样谨小慎微，我们这些旧宫人还是不被待见，动辄就是严惩——任姑姑是个再慈善不过的人，就‘行踪诡秘‘四个字，就把她的性命白白断送了！我现在算是想透了，既然早晚是死，我也豁出去了，一定要跟您把这些都说清楚！”

宝锦听她说得激愤，低着头，沉沉道：“怪我。”

“我早该知道任姑姑一个老人，腿脚不便，很容易被人看出破绽，却还任由她为我冒险。”

宝锦的声音冰冷，却压抑着说不出的惨痛绝望。

许尚宫止了泪，连忙劝解道：“这怎么能怪您呢？如今这伪帝跟皇后二人暗中不睦，各自猜忌，他的手下又碰巧见撞见任姑姑一些行动，这才以为她是皇后的暗线——如今皇后在宫中大怒，扔碎了好几个茶盅呢！”

宝锦想起自己在任姑姑手中看到的一角龙袍，心中浮现了那张熟悉的脸——时而冷峻森严，时而温柔低语，她心中万涛奔涌，全身血脉在这一刻都几乎冻结，她的心，一点一点朝着黑暗中坠落。

“是他做的……！”

她却没有勃然大怒，只是幽幽叹了一声，随即似笑非笑，眼神有些呆呆的，许尚宫怕她伤心地癫狂了，连忙伸手来扶，却不料宝锦又低吟了一句，“是他做的！”随即面如白纸，哇的一声，竟然吐出了一口血，顿时吓得她魂飞魄散，“宝锦殿下！“

“我没事……”

宝锦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只觉得满嘴都是苦腥，眼前这星光无边，高林深远，却也仿佛在嘲笑自己的愚蠢。

“我早该觉悟了……他是我元家的血仇大敌，却还以为只是形势所逼，他也算是事出无奈。我真是好傻！”

她在心中无声呐喊道，将嘴唇咬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想起姐姐的遭遇，只觉得又是心痛又是无边愤怒——

“他花言巧语骗了姐姐，最后却将她弃若蔽履，还亲手让她受尽世间痛苦……就只为夺这万里江山？！”

许尚宫在一旁忿忿道：“如今这皇帝真是伪君子一个，他不愿让人议论，偏说任姑姑是逃狱了，却让她不明不白死在了湖里！”

宝锦想起那人先前的柔情密意，此时却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心中痛得几乎被刀剜一般。

随即，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许尚宫，用力摇道：“姐姐呢？她的尸首在哪？“

许尚宫面露难色，却又被她晃得几乎窒息，她禁不住低声道：“在城外荒野里……原先毙的死囚就扔在那里。”

“是那里！”

宝锦蓦然想起了上次，琅被弃尸的那片肮脏荒野——

那里白骨嶙峋，虫蚁四出，污秽不堪，我那金枝玉叶，惊才绝艳的姐姐，最后竟葬身在那里？！

她胸中剧痛，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半晌，她才喘息着直起身来，拒绝了许尚宫的搀扶，她声若一线道：“你带我去认……”

此时林中幽暗，却突兀大风四起，刮得人心中发毛，阴影中枯叶沙沙作响。

许尚宫满口答应了，打量着这风雨欲来的景象，禁不住说道：“起风了……后半夜要下雨了。”

她听着林中沙沙之声，仿佛无数幽魂在暗中絮絮诉说，低低轻笑，不禁身上一颤，面上也露出一丝心虚惊惶，偷眼看去，只见宝锦仍低着头，丝毫不曾注意到自己，这才暗中松了一口气。

“拣日不如撞日，我们马上就走吧！”

宝锦咬着牙道，随即转身而去，许尚宫连忙跟上，远处，雷声轰隆一声，将这万籁俱静的宫中震出了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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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 神寂

还会中计~请看她们两人相认那一章.任姑姑只是在皇后昭阳殿外伺候.然后看到车里一路流血.如今许尚宫这么说也是说的通的.而且下面还有会有证据证明她的话的。

雷声在云端大作，闪电将这沉夜耀得惨白，城门前的士卒正狼狈地闪躲着即将到来的大雨，却见不远处仿佛有车驾的黑影遥遥而来。

马蹄的声响穿过雷声而来，仿佛扣在人的心上，转眼间就到了眼前。

“城门已闭，任是什么人也不能开……”

卒长也不近前，在屋檐下扯着喉咙喊道。

车驾上黑衣仆从站起身来，瞧着甚是魁梧刚健，气度不凡，“这是宫中的车驾，你也敢阻挡吗？”

他并未见怎么大声，声音却稳稳传入卒长的耳中。后者心中一凛，却仍强撑道：“即使是中使，也不能随意开城门。”

车驾的垂帘被微微掀开，一道玄铁腰牌被直直抛来，卒长狼狈一接，却看见上面金灿灿几个大字，惊得慌忙下跪，整个人都伏在泥泞之中，“是万岁亲赐的腰牌，请恕小人无礼。”

车中有女子声音清曼，“开城门吧！”

卒长不敢违背，一溜小跑到了车前，只见帘幕微启，黑暗中只见两道女子的剪影，正中那位侧身接过那腰牌，她头上一支金钗颤巍巍闪着冷光，双目接处，仿佛有两道重异旋涡，要将人拖入无尽虚空。

他手一哆嗦，几乎将腰牌掉入泥水之中，低下头再不敢多看，只是挥手示意手下开了侧边的城门。

车驾如风而过，只抛下一句话，“这是宫中密事，汝等若是宣扬出去……”

未尽的威压，让在场几人点头如捣蒜，卒长听着那阴沉的声音，心中却升上了一道不吉的预感。

****

宝锦沉默地坐在车中，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车帘被掀了开来——轨辕之下满是泥浆和乱草，显然已经到了那片荒野之中。

她不复平日的镇定，闪身从车上跃下，一手攥了许尚宫，大步朝着远方而去。

沈浩在一旁掌着一盏灯，双手的青筋也现了出来——他心中也很不平静。

宫裙的下摆在黑暗的泥地上摩挲，早已满是泥泞，闪电照亮了宝锦的脸，苍白几近虚幻。

这一瞬，暴雨如瀑，兜头而下。

泥草被雨打得歪倒，简陋的墓穴和朽坏的席子被狂风暴雨蹂躏得面目全非，一具具白骨冷冷地裸露在天地之间，半腐朽的粘腻皮肉下，虫鼠受了惊吓，正在瑟瑟蠕动。

宝锦的眼一眨不眨地望着这一切，下一瞬，她低叫一声，挥开沈浩手中的伞，跌跪在泥泞与污秽之中，剧烈地咳嗽着。

那美丽骄傲，如中天之日的姐姐……就这样，含着怨愤，长眠在这黑暗污秽之地？！

她咳嗽着，撕心裂肺地干呕着，满身都染上了污泥也浑然不觉。

许尚宫颤着步子跟了上来，她四周搜寻着，终于指定了一个角落，哑着嗓子道：“就是那里。”

宝锦踉跄着扑了过去，看着那浅浅的新土，颤抖着伸出手拂开，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段断骨。

她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成冰——

那断了的上肢中指上，竟是一个熟悉的玉制扳指！

她状若疯狂地要再挖，一旁的沈浩再也看下去，用剑替她掘了下去。

这里埋得很浅——或者丢弃的人根本不曾用土覆盖，在昏黄如豆的灯光照耀下，一具被折断了四肢的尸身终于出现在三人的眼前。

被兵器断开的四肢散落在周围，那中间的身躯呈扭曲翻滚状，仿佛生前最后一刻，忍受着天地间最大的苦痛！

腐朽的味道中人欲呕，宝锦却不管不顾，俯身抱住那扭曲的尸骨，眼泪终于流出来。

大雨打在她的脸上，肆意流淌的，也不知是雨，还是苦泪——这一刻，她在终于死心，真正的意识到，那个强大的、无所不能的姐姐，自己唯一的血脉羁绊，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她紧紧地搂着尸骨，喃喃道：“姐姐……我来接你了。”

轰隆的雷声从天宇响下，照亮了这依偎在一起的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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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 断情

雨继续肆虐，天地仿佛被这洪流充满，夜幕时而被闪出阴惨而神异的火光。

宝锦脱下外袍，紧紧裹住那具白骨，一动不动地跌坐在泥地上，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一旁两人想上前劝，看入她死寂空茫的眼神，又觉得不敢。

沈浩想起故主，心中痛楚更深。虽然早有预感，真正看到这惨不忍睹的一幕，他几乎也要疯狂了——

“就算成王败寇，也该给予皇族的体面死法，这样的折辱，实在是——”

他趁都着说不出话，手下用劲，竟生生将剑鞘捏成了两片薄铁，手狠狠撞在刃上，顿时鲜血淋漓。

“混帐！”

他低声怒骂道，恨不能肋生双翼，穿越这无边雨幕，深深宫阙，将那伪帝碎尸万段。

许尚宫颤抖着向他示意，只见宝锦呆呆坐着，似乎正在跟尸骨喃喃说话。

沈浩深吸一口气——死者已矣，不能让活着的伤心地疯狂，他上前替她撑起伞，想要扶她起身，“殿下！您醒醒！这血海深仇还等着你去报呢！”

“血海深仇……”

宝锦的重眸无意识的转动着，她低声重复着这一句，蝴蝶状的肩胛骨微微起伏着，却是再也流不出眼泪。

大雨之中，只见她缓缓抬起头，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要穿透这茫茫雨幕，去到那幽冥黄泉之地——

“姐姐，我先前错怪了你，对不住。”

她喘息着，任由雨水呛入肺腑，“你希望革新弊政，希望能觅得一心人，这才错信了这个凉薄负义的男人……”

她的喘息越发尖利，几乎痛入骨髓，“可是我，又比你好多少呢……”

她抬眼望向天幕，粗暴的雨柱打中眼眶，痛得几乎睁不开眼，可这近乎自虐的痛意，却也丝毫不能让她和缓半分——

“我居然，重蹈了你的覆辙。”

“殿下！！”

一旁两人再也无法坐视，一齐抢上前把她拢入伞下，又拿了罩袍等物盖上，宝锦盈盈地望着他们，忽然飘忽一笑，推开了所有。

素色中衣在泥泞中飘飞，雷电和暴雨在天地间咆哮怒吼，却也抵不过这白衣胜雪，茕茕而行。

在两人的惊呼声中，宝锦抱着姐姐的尸骨，蹒跚着走向马车。

眼睛……逐渐被雨水浸润……模糊得看不清楚……也不想看清楚

脚下有什么刺穿了丝履……却感觉不到痛……

这荒野遍布亡魂……却还有谁在乎？！

宝锦浑浑噩噩地走着，脑海里全有万千画面流光飞舞，一时生成，一时湮灭……

姐姐的绝美笑容，眉宇间的睥睨飞扬，谈笑中果敢决断……以及那最后的依依不舍，最后的深深一眼……

这样的幻景，却被一道熟悉的面庞生生插入，那熟悉的笑容，冷峻而温柔，仿佛千万年寒雪中的一抹日光，照得自己心旌沉醉。

渐渐的，那笑容逐渐化为阴森诡秘，那人拔出剑，满眼都是嗜血之意，随着雷电的轰隆声，剑光凌厉劈下，姐姐的微笑顿时化为齑粉——

“不要——”

宝锦惨号道，再也忍耐不住这锥心之痛，天旋地转之下，一头栽倒在地上。

****

天近四更，雨总算稍稍缓了一些，马车载着三人，朝着回程而去。

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任由水滴把地毡浸湿。

宝锦终于醒了过来，却仍是抱着尸骨不撒手。

“许尚宫……”

鬼使神差的，她居然开口了。

许尚宫忙活了一夜，疲倦得受不住了，正在上下眼皮打架，听这淡淡一声，身子不禁一颤。

“殿下，留得青山在……”

“姐姐的那些事，涉及隐秘，你是怎么知道的？”

宝锦环抱着姐姐，低头将话截住，径直问道。

许尚宫不假思索道：“奴婢本在先皇宫中伺候，锦渊殿下继位移宫，我图个清净，就去了本朝废太后旧宫那里管些花木——锦渊殿下每次乔装出宫，都要从那秘道通过。”

“你怎会知道姐姐这些事？”

宝锦仍是低着头，闷声问道。

许尚宫仍是镇定自若，却是跪了下来，“奴婢有罪，锦渊殿下过身后，奴婢趁乱摸进了乾清宫，找到了这个。”

她袖中微动，终于翻找出了一个小木盒，宝锦一看那样式纹路就觉得眼熟，仔细一想，却是和自己在秘道巨室里发现的几只木匣一模一样。

自己找到的是帐本和练功心法，这一只里，却又是什么？

“这是他们两人来往的书信，看完这些，殿下您就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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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 诱敌

宝锦接过木盒，打开一看，只见都是些叠成方胜形的信笺，层层重重，越往下越是纸墨黯旧，显得时间久远，却仍是小心翼翼的存放着。

她一张一张仔细看过，随着时间的流逝，面色变幻不定。

这些信笺，跨越了六七年的光景，都是某个男子写给她的，其中眷恋深深，却又不失豪杰气概，读来只觉情意缱绻，实在让人要为这一对有情人啧啧称赞。

里面也并非都是小儿女情事，而是言之有物，谈及如今时政弊端，更有恨其不幸之意，到得后来，竟然公开谈起了谋朝篡位之事，显然两人默契已成。

这样一个情郎，到头来，却背叛了你……姐姐，你的运气比我还差。

宝锦看到此处，再无怀疑，心中冷冷一笑，眼中闪过悲凉之色，随即恢复了平静----

“这些书信，再没有人看过？”

“一直是奴婢偷偷保管的。”

许尚宫的声音，在辘辘的车辙声中，显得有些空茫。

宝锦叹了口气，无限疲倦道：“这东西归我保存，从今以后，一概与你无关。”

此时东方地平线已微露暗白，车驾辘辘地开进了城，宝锦眼望着不远处的宫阙九重，心中却生出荒谬的不真实感，几欲大哭大笑。

而她终于没有，只是平静地敛了敛裙裾，柔声细语道：“今日正轮到我当值，还要赶着去御前伺奉呢！”

她的声音柔顺轻微，听在车中两人耳中。却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这一日皇后起的很早，梳妆之时，却刻意让宫人梳了个百鸟朝凤髻。琳儿见她如此隆重，不由笑问道：“娘娘今日可有什么打算。是要出门吗？”

皇后睨了她一眼，用指尖在她额上轻弹一记，这才笑骂道：“没记性的丫头，又是逢七之日，宫里所有姐妹都要来我这里请安。当然不能蓬头垢面了！”

琳儿这才恍然，有些惊诧道：“以前日日都有众嫔妃来昭阳宫请安，也没见您这么盛装……”

她提起这事，心中又是一酸，嘴里不甘愿的嘀咕道：“娘娘您也真是好脾性，这些趋炎附势地人以为您已经失势，隔三差五就告假，您居然还真的免了所有人每日晨间的请安，改为七日一次……这些娘娘们脸皮也真厚。居然心安理得不来参拜……”

皇后微微一笑，“天气正日，只有晨间能睡得安稳。又何必去扰她们清梦……”

说到最后两字时，她眼中闪过一道犀利地笑意。如利刃一般划过妆镜。投向前殿。

过了一刻，各宫嫔妃们也陆陆续续来了。也许是七日一聚的缘故，她们大都来得很早，就连素喜称病地方宛晴，也准时到来。

最后出现的是云贤妃和徐婕妤，云贤妃有些气喘，她夏日容易心痛，显然是宿疾又犯了，此时却仍强忍道：“臣妾来迟，请娘娘恕罪。”

她知道帝后二人此时很是不睦，生怕引火烧身，所以姿态摆得极低，没曾想皇后升坐中央，微微扬眉道：“妹妹这是说哪里话，你身体不适，正该传太医来，不必急着来本宫这里。”

她语气平静，众人正当此事已经揭过，却听她的声音忽然转高道：“云妹妹的身体怎会这样……徐婕妤，你倒是说说看。”

徐婴华冷不防被她一唤，听着声气不善，于是小心答道：“贤妃娘娘这是宿疾，太医已经来过----”

“我不问太医，单问你是怎么照看的。”

皇后地声音并不如何疾言厉色，却带着飒飒冷意。

徐婴华听着这质问，毕竟年少气盛，软中带硬道：“婢妾一直在亲侍汤药，但毕竟人微力轻，若有照管不周，还请娘娘责罚。”

皇后冷冷一笑，“你可真是人微力轻，云妹妹你没服侍好，万岁那边你也没伺奉承欢，这一阵你到底在忙什么？！”

徐婴华一听心中冷笑----这话里带着酸意，原来是皇帝迷恋微贱侍女，皇后咽不下这口气，却发泄到了自己头上！

她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是婢妾太过无用，让娘娘失望了。”

这话一出，众人面上都不甚自在----若说徐婕妤无用，这些人都没承过宠爱，更是无用之极了。

皇后瞥了她们一眼，叹道：“众位妹妹还是要多加努力，若是让万岁的心流失在微贱宫人身上，那也算是整个后宫的无能，倒是让人看笑话了。”

她说完便是面目冷然，连嘴角都带出些枯涩僵硬来，众人见这情状，又想起前一日皇帝居然派人至昭阳宫捕人，显然这对夫妻已有些水火不容的意思了。

众人扯了些闲话就散去了，徐婴华正要走，却被方宛晴叫住了，“姐姐请留步----”

她有些神秘的拉住对方袖口，看了看周围，低声道：“皇后娘娘今日心情不好。”

说完，意犹未尽的眨了眨眼，瞳中带出些不安分的狐媚来。

见徐婴华沉默，她声音更加压低，“万岁已经对她不在眷顾了，这才会方寸大乱，话说这么尖酸刻薄。”

徐婴华暗想论起尖酸刻薄，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口中却含糊应道：“这也是难免嘛……”

方宛晴的眼中泛过娇纵和恶毒地笑意，“她先前那样清淡祥和，是因为她有恃无恐，如今她已经失势，只要再加一把劲，这昭阳宫就要换和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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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 现身

婴华打心眼里瞧不上她那娇纵轻狂的模样，正要把自她手中抽出，转念一想，她毕竟是方家族女，也算是熟知内情，将来也许用得着，也就不露痕迹的轻笑一声，“妹妹真是大胆，可皇后毕竟是这后宫之主，我们可招惹不起。”

方宛晴见她虽然声调愁怨，面上却不见什么惶恐，知道此中大有可为，银铃般的笑声低回曼转，道：“我知道姐姐跟贤妃娘娘在她手里吃了好些苦头，你们也别着急，日子还长着呢！”

她压低了声音，“听说万岁身边那位玉染姑娘，跟你处得颇好，妹妹我先前有眼无珠，这边厢倒一心想要赔罪呢！”

徐婴华见她如此积极拉拢人脉，心中不由暗笑，却点一点头道：“彼此都是姐妹，一点小误会说开便算，几时在我宫里喝一壶梅酒，就撂开手了。”

两人各怀鬼胎，面上亲亲密密，柔声浅笑，心中却都知道这是家族大敌，将来迟早要分个你死我活，只是目前皇后气焰压人，这才有勾起手来的意思，一旦扳倒中宫，头一个便是罗织罪名，拿对方来替罪，也好一劳永逸。

且说昭阳宫中，皇后静坐中央，面上却不复方才的愠怒僵冷，仍是清风明月一般的淡漠平静，琳儿匆匆上前，禀报了沿途眼线窃听到方宛晴与徐婴华的亲密低语，皇后一径浅笑，好似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这两个贱婢对娘娘心怀不忿，果然勾搭上了！”

琳儿怒色说道，随即又偷看着皇后脸色，小心翼翼道：“娘娘今日……似乎不该对她们……”

“你是说我不该给她们这一干人脸色看，还弄得现场一片僵局，是吗？”

皇后仍是微笑，啜了口茶水，漫不经心道。

琳儿慌忙跪倒，“奴婢不过一点愚见，这些娘娘们虽然位阶不高，但都各有人脉，娘娘今日广施严威，只怕有心更加不忿。”

皇后轻叹一声，却是和颜悦色，“难为你替我着想，不愿意我多得罪人……可我今日，却是故意拂了她们的面子，故事找个不自在。”

琳儿大为惊诧，却听皇后曼声笑道：“我今日的模样，才算是个失宠被弃的怨妇，这一传扬出去，那些藏在暗处的，这才放心的纷纷出笼呢！”

她的笑声带上了飒然凛冽之意，听起来如毒蛇吐信，简直让人目眩心惊——

“我已经不耐烦等这些阴微贱人们出手了，这次，我先示之弱，必要将这些不安分的，跟那小丫头一起处置。”

她的手掌在空中轻挥，白皙细腻之下，尖利修长，几乎筑成一个小小的牢笼，要将那些仇敌幽禁、绞碎。

****

昭阳宫这一番花团锦簇，勾心斗角，宝锦自然不曾听闻，她在拂晓前回到宫中，硬撑着不让所有人看出端倪，咬着牙服侍皇帝早朝完毕，一步一步回到房中，终于再也忍耐不住，一头载倒在被褥之中。

被褥柔软如同云絮，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在云端挪移、飘扬……

那白骨仍在眼前反复出现，仿佛无尽噩梦——自己已将它细细裹起，藏在沈浩府中，可姐姐在污秽中久留，如今却仍不能魂归祖陵，入土为安，这是何等的惨痛？！

她再也无法想下去，只觉得脑中嗡嗡声作，过度的疲劳，过度的情绪激荡，初晓真相的惨痛，已将她逼至崩溃，再也无法支撑。

她沉沉晕去，丝毫未曾听见季馨的呼唤。

季馨上前探了她的额头，只觉得一片冰凉，却沁出颗颗汗滴，面色几乎转青，暗道不好，按脉息却看不出什么端倪，仔细凝神，却见她唇角狠狠咬破的一滴鲜血，混着自己的牙印，显得触目惊心。

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姐姐……”

低低的梦呓，从宝锦口中传出。

季馨的心一紧，想起她神神秘秘一夜未归，回来却如行尸走肉一般浑噩，心中急闪电转，咯噔一声，升起了一个隐秘而可怕的猜想——

“难道她已经知晓……？”

她一时心乱如麻，踌躇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站起身来，朝着废宫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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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 隐情

废宫中的机关又一次被打开，季馨从容而入，在暗道中走了一段，却并不再向前，只是在略微潮湿的壁上摸了一阵，又一道暗门便轧轧而开。

这原本是百多年前幽禁的老太后废宫，虽然只有一条秘道供她跟情人私通款曲，皇家接手后，却是在原有基础上做了不少改动，这一切，宝锦并不曾知晓。

季馨心头暗潮汹涌，脚下步子却仍是沉稳，不多时，终于到了出口，她从出口趋上，从院中望去但见竹帘低卷，堂上红烛高燃，竟似终夜未寐。

“既然来了，便进来吧！”

宋麟手握书卷，也不抬头，只是淡淡说道。

季馨环视了尚书府邸一眼，也不推辞，亦是淡漠回道：“宋大人最近左右逢缘，却是意兴阑珊，真是让人好生不解。”

这话颇含深意，听在宋麟耳中，却不蒂是辛辣刻薄的讥讽——这一阵因帝党与后党之争，又扯上了几位意气用事的耿介阁臣，朝中颇有些鸡飞狗跳的架势，惟独这位现任户部尚书，却是超然物外，一心经济实务，博得好些赞誉，两边都对他颇有好感。

宋麟也不动怒，只是挑眉一笑，“你是怨我不管宝锦殿下，任由她涉险？”

季馨微微冷笑，负气道：“明人不说暗话，你明明宫里那几个皆非善类，却一直装聋作哑，拿着你那个帐本做挡箭牌，一点也不顾她的死活！”

她顿了一顿，却见宋麟仍是微微冷笑，那孤傲的眉毛，几乎不愿稍动，于是怒气更盛，“你先前就发誓愿跟随宝锦殿下，如今却要食言而肥？即使你对她毫无香火之情，也该瞧在旧主面上——”

“够了！”

宋麟一声冷斥，打断了她的义愤，他眉毛挑得更高，唇边几乎凝成暴怒凉薄的折角，“就是因为旧主，我才越发不想趟这混水！”

他迎着不解的目光，继续道：“今日索性就把这事说个清楚……”

他指了指窗外遥遥相对的一间高阁，“‘她’如今仍躺在那里，真气逆行，凶险万分——这都是在离宫受了刺激，才会有此走火入魔之症！”

他冷怒着说道：“此事跟宝锦殿下脱不开干系！”

季馨一楞，却是如坠云雾，正又急道：“可是今日之事非同一般，宝锦殿下好似也受了绝大的惊吓……”

她将今日所见说了一遍，却见宋麟面色阴晴不定，半晌，才咬牙冷笑道：“又是在蛇蝎毒妇在设局！你家宝锦殿下是入了套，被骗得神魂颠倒了！”

他见季馨大急，挥手叹道：“此事颇为棘手，你也不用再劝……即使我愿用尽手上所有的筹码，也不能解这死局——事过多年，真相已经被彻底抹杀，主上又不愿多说，我们自己也是个懵懂，又凭什么去说服宝锦帝姬？”

他回望了一眼季馨，带着嘲讽笑道：“况且她对你的身份也颇多猜忌，根本不会听信你的说法。”

季馨一时语塞，只听宋麒低声叹道：“你若实在担心，就多注意她那边的动向吧——对方如此设计，横竖是想促使她与另一边斗个你死我活，只要看最后谁能最后得益，谁便是这幕后黑手——也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他声音阴沉莫测，想起昏迷床榻，生命垂危的那人，越发显得不耐烦。

“宝锦殿下的资质，即使再努力，也还是无法跟……相比啊！”

那个名讳隐藏在口中，低沉而模糊，却分明带上了几分灼热刻骨的相思，那般的担忧，与无望。

季馨说不过他，只得低下头沉吟不语，心中却是下定了决心，一定要保得宝锦周全，不然……一旦“那边”醒来，自己又有什么面目去见她？！

****

宝锦第二日起便恢复了平静，她井井有条地处置了一应内务，在灯下便展开信笺，写起了信，封好之后，正要唤沈浩的人连夜送出城去，却见季馨微微迈步，略一沉吟，开口道：“您这是送给蜀地和水师两边的密信？”

宝锦颇为诧异，季馨虽然有些蹊跷，平素却只有默默配合自己的行为，从没有多言过问的，这次竟是怎么了？

她还未曾回答，却听季馨又道：“我虽不知殿下究竟准备怎么做，想劝您一句，请不要轻举妄动……”

这话虽然说得绵软，却带着告诫说教的意味，宝锦眼光一暗，“你好似意有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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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 投书

牢牢盯着季馨，一丝也不曾放松，“你到底想说什么

季馨看着她狐疑惊诧的目光，咬了咬牙，仍是道：“殿下准备大动干戈，是也不是？”

宝锦眉头一皱，“是又怎样，这些事我从未瞒你，今日你是怎么了？！”

季馨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却又咽了下去，“总之，有人在背后设局，殿下最好不要轻信任何人所说的话。”

宝锦蹙起黛眉，细细的望了她一回，放下了手中的信笺，也坐正了身子，她想起先前的“银针事件”，心中疑窦更深，“你总有事情在暗中瞒我，今日索性说个明白好了——你究竟是什么人？”

季馨见她的目光转为戒备冷漠，心中暗暗叫苦，却因有严命在身，只是摇头道：“殿下，我不能说——但我实在对您没有歹意！”

宝锦微微点头，却是不置可否，季馨急道：“您听信谣言，急着对伪帝动手，却要为那暗中之人所趁！”

“谣言……？！”

宝锦的面容上露出极为危险的冷笑，面色涨红如同蔷薇一般，“我亲眼看到姐姐与他的书信，一封封极尽恩爱缠绵，到了最后，姐姐甚至亲口允诺，让他带兵入京——如今我姐姐不清不白地被弃尸荒野，连口薄棺也没有，他却飞黄腾达，晋身九五至尊——那笔迹是我从小看熟了的，不会有任何作假的可能。”

季馨一时气馁，也说不出话来反驳，那些信她私下也看过，确实不象伪造，“可是，殿下难道不觉得奇怪吗，这些信件纯属私密，就算城破之时兵慌马乱，许尚宫又怎会轻易就拿到了手？”

宝锦的目光霍然一跳，她虽然伤痛攻心，却也并非蠢材，先前隐约浮上心头的狐疑，随着这话语又加重了几分。

季馨看她意动，趁热打铁说道：“总之其中还有蹊跷，殿下请先罢手吧！”

“罢手？”

宝锦直直的抬起头，重复地问道，随即断然摇头，“不，我不能再隐忍下去了——如今我手中也聚拢联合了多方势力，又有水师在入江口策应，只要再让云家倒戈谋乱，这伪帝的铁桶江山，随即就要化成刀山火海了！”

她咬牙低道，一字一句，满是血泪和执著，“这一年多来，我已经忍了很久了，如今，我不想再隐忍！”

她想起这一年来的遭遇，不期然的，那双冷峻威仪的眼仿佛又出现在眼前，先前的脸红心跳，这一瞬却化为最恶毒的讽刺——这样的男人，自己居然对他有所期待？！

她的牙咬得更紧，几乎要流出血来，季馨见这绝然的表情，知道宋麟所料不差，宝锦如今实在听不进什么解释，况且自己也没有任何依据。

她眉头皱得更深，却听宝锦低声道：“你的好意我已经知道，其中疑点，我也会再去探察，可是木已成舟，我的计划，不会再为任何人改变。”

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但仍是铿锵有如金石，落地千钧。

****

“靖王殿下，这就是婕妤娘娘的信，奴婢这就告退了。”

徐婴华身边的侍女站在一旁等得脚酸，见云时仍是凝眉看信，心中暗道时间不多，于是轻声提示道。

云时点了点头，“回去跟她说，我知道了。”

这样含糊不清的答案，让那侍女心中惊诧，不由多看了云时两眼，云时也不已为奇，待她离去后，才把那一页书信给了一旁的乐景，“看样子，帝后二人确实闹得很僵，再不能回转了。”

乐景讽笑道：“方家这一下要成热锅上的蚂蚁了。”

云时点头，正要继续说，却听屋外有人禀道：“王爷，不知是谁，朝着咱们宅子射了一支箭，上面有一张纸。”

两人对望一眼，乐景骇然失笑道：“今日是怎么了，送信投书的络绎不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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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 瞒天

被一支小箭穿着，很快就被送到了眼前，云时只看了面色大变，胸中气血翻腾，剑眉凛然。

“这是怎么了？”

乐景从未见他这般表情，也不敢抢过一阅。

云时捏紧了信纸，沉声道：“这信匿名而来，说我父亲当年惨死，内中别有蹊跷。”

乐景见他眸中冷光大盛，知道此事触及了他的逆鳞。

云家老主人的死因可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时还是义军首脑的今上，与方家、云家联姻，本着一视同仁之愿，他于同日迎娶两位佳人，可不料天不遂人愿，朝廷派出大军围剿，两家门阀都措不及防，方家祖宅被火烧塌一半，多有死伤，云家那边却更是惨烈，当家主人居然就此陨身！

此事传到云时耳边，简直如晴天霹雳，他从此对元氏皇族深恶痛绝，这才有初入姑墨时，见着那重眸少女时的狂烈失态……

乐景正在想着，云时已经开口了，“其实，我跟二姐曾经谈过，这事确实有疑点。”

他又继续道：“景渊帝为君虽然随欲恣为，但一旦出手，却是雷霆一击，当时两家没有防备，定是要在她手里落得死伤殆尽的结局——可奇怪的是，却只死了我父亲，其余在外的势力，却未遭大的损害。”

乐景心中一凛，眼中闪过不敢置信，“难道是……？”

云时黑瞳一凝，几乎要摄人心魄。“此事之后，倒是我那位结义大哥，从此尽得两家襄助，如虎添翼一般势力大增，最后，他攻入了京城，坐拥这万里江山。”

“只须看看谁在此事之中大大得益，便可知端倪了。”

云时的低声慢语。听在乐景耳中。只觉得头上嗡地一声。心中狂跳，“居然是他！”

云时慢慢将手中的信折成碎片，如雪花一般飘飞曼翔，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脚边。

这位素来沉稳内敛，低调行事的男子，如今却是目光熠熠，如睡虎醒来。风云回荡在这小小陋室中，“他对我猜忌有加，我忍了；他强夺我心头之爱，我发觉之时，却是木已成舟……”

他慢慢抬起头，眼中寒意如千年冰雪，浸润入肌肤，乐景看着这亦主亦兄的挚友。只觉得那阵冰冷和哀痛感同身受。胸中也为之一酸。

“可是现在，这封信如果是真，那么我和他的结义之情。君臣之分，就彻底烟消云散，再不会有回寰的余地了！”

云时的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破釜沉舟地决然和悲怆，虽然仍是假设，但乐景听他地语气，显然这封信上已经指出了确凿地证据，让他与义兄之间，再无丝毫情分可言。

饶是他智计百出，也觉得心头一阵发堵，他挠了挠头，对着云时道：“此事你还是查个清楚为好……可即使是真，你又待如何？”

云时冷冷一笑，说了一句几乎炙人口的话，“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这话一才出，乐景只觉得通体生凉，虽然是炎炎夏日，却连手足都为之僵冷。

****

“杀父之仇，弑姐之恨，如今这两人，怕是恨得咬牙切齿，什么情意都冰销溶解了，万岁虽然天纵英才，却也招架不住亲近之人的背叛。”

皇后在寝宫中喃喃道，语声虽然平静，却仍能听出一丝隐晦的庆幸和窃喜。

她想起皇帝，心头一阵酸苦，随即，却被更强烈的高傲自尊所淹没，她幽幽冷笑着，美丽的凤眼宛慵懒眯起，“夫君啊……不让你众叛亲离，你又怎会知道我的忠贞不贰有多么可贵呢！”

她轻轻笑了出声，宛如冰刃划过这锦绣宫阙，“不过，这两人都不蠢，静下心来多想想，也许还会发现些蛛丝马迹……”

她回过头，对着在脚下恭谨跪拜地何远轻描淡写道：“一定要天衣无缝，才能瞒天过海……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何远点头如筛糠一般，对这位中宫娘娘的厉害手腕，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

“微臣……保管会做得妥帖。”

****

云时入宫之时，贤妃跟徐婴华正在调弄花瓣，准备晒干了做胭脂香粉。

云时见她们率了宫人忙个不了，有些诧异笑道：“这些琐碎物件，难道宫里没有吗？”

贤妃从侍女手中接过绸巾，擦尽了手上汁液，笑着戳他额头道：“你素来锦衣玉食，在自家是个说一不二的公子，这些女儿家的物事，你哪能清楚……”

她笑着继续道：“别看这些东西琐碎，弄好了，要比那些宫粉都要像样——那般浓烈的气味，要真是用身上，只怕不是香，而是熏人了。”

云时听一旁侍女七嘴八舌解释，这才知道宫中分发的官粉，虽然听起来高贵，实则却质素平平若真用在身上，只怕有些掉份。

他剑眉一轩，眼中带上了不悦，“姐姐贵为四妃之一，分的官粉也是这样的吗？”

贤妃有些黯然地叹气道：“在人家屋檐下讨生活，哪能事事如意呢？”

云时心头怒起，却不便发作，僵坐片刻，便谈起了父亲之死。

贤妃眼圈顿时红了起来，“都是我出阁惹地祸……”

“只怕未必如此。”

云时的声调有些奇异，但见四周宫人环绕，只得屏退了众人，简略的说了些。

只听咣当一声，贤妃手中茶盏落地，花容为之失色，“不会地……这绝不可能。”“醒醒吧，二姐……他根本不是你的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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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 求证

时在二姐的锦粹宫呆了整整两个时辰，这才告辞，离凝，看不出喜怒，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内蕴的恐怖怒意。

他也不走大道，缓步走到曲折林间，此时日正炽，暑气蒸腾而上，阳光从叶片的缝隙中透出细碎的金点打在他脸上，却丝毫不见汗迹。

云时走到一棵似曾相识的树下，手抚着树干，细细瞧了一回上面的疤痕，却正是自己愤怒之下所留。

那时，他与她，在树下匆匆一晤，那唐突的一吻，未曾尝到甜蜜，就被君王的怒火打断……

云时摸着那疤痕，重新感受着自己那日的愤怒和不甘。

他微微眯眼，将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去，心中只剩下一个声音——

“大哥，若你果真害了我父亲……”

他沉思片刻，决定按匿名信中所说，去找当初经历此事之人。

到了外苑的侍卫营，何远有事不在，云时从龙既久，一些老人也很是熟悉，如今虽然身份有别，相互开几句荤话玩笑，在行伍袍泽中倒也没什么希奇。

“我今日倒是专程来找何统领的，他既不在，横竖无事，也想跟兄弟们聚聚。”

几个统带都是熟人，轰然叫好之下，一齐在营中摆下宴席，除了不能用酒，一时划拳说闹，也颇为热闹。

云时心中有事，略挟了几筷，便开始旁敲侧击。说起当年自家的惨事，开始长吁短叹，虎目连张之下，连眼圈也微微见红。

众人深表同情，七嘴八舌劝了一阵，说起当年都是绘声绘色——云时当年远征在外，都是皇帝麾下带人去方家云家灭火救人，云时耐心听着。却也不得什么蛛丝马迹。

他渐渐有些不耐。却听外间堂下有人扯直了喉咙对骂。最后居然动起了手，连累外头地赶忙劝架拉开。

陪席的几位副统领面色极不好看，连忙呵斥要拉下去打军棍，云时已是笑着告辞，走到校武场边，见犯事的赤了上身，正要行罚。随眼看去，一个是老兵油子，看着也是有些熟悉，嘴角翘高，丝毫不见惧怕，另一个却是面色净白的年轻人，眼中满是不甘，嘴里却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仗着自己是老鸟。就敢这样作践我们。老子不收拾你一顿，你还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他越说越是愤怒，半带辛酸地低吼道：“从龙旧人便了不起吗。老子的二哥也是早早跟了当今万岁，要不是平白无故没了，我会到这受这你鸟气？！”

云时听他叫骂，本不愿再听，突兀听这一句，心中一动，转身回来，隔了栅栏，向他遥遥问道：“你二哥叫什么名字？”

那人冷不防有人问，抬眼一眼，却见云时虽身着便服，却是气宇轩昂，非同一般，也收敛了狂态，报了一个姓名。

云时想了一想，道：“好似有个印象，却也不认得——你刚才说他平白无故没了，是怎么回事？”

他执掌军职，对抚恤最是重视——早先从龙旧人，虽然死者众多，却也料理得妥当，从不让家属捱苦，所以听见这一句，不禁插嘴问了。

那年轻人神色一紧，快速打量了四周，见那老兵油子先被拉去行刑，近处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我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好象是在万岁近卫中伺候，那时候正逢万岁娶亲，人人忙乱，他却不在本营，好似被外派做什么秘密勾当……后来，就再也没回来过。”

云时听见这“娶亲”二字，全身都打了个激灵，双目立刻炯炯，“你们就没去问过吗？”

那人好似很委屈，“怎么没去问？上面只说是因公殉身了，发了些抚恤烧埋银两也就罢了，也没提什么功绩，我在军中却再也没人照应，混到今天还是这个熊样……”

他继续絮叨，云时却好似没有听见，他所有的心神，都被这蹊跷的案件所吸引住了，时间上的巧合，在他心头闪出一道明亮地火花——

当时，会有什么秘密任务呢？

难道是……

他几乎浑身发颤，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隐秘而可怕地念头，转身匆匆而去。

在他身后，那年轻人舒了一口气，任由行刑人将自己拉平，感受着军棍地痛楚，却以常人听不见的声音低喃道：“听人吩咐，编个故事给陌生人听，就有这些银两，实在太划算了——”

他的得意在下一刻戛然而止，剧烈的疼痛从他背脊上传来，他不敢置信的，费力抬头，只看见行刑人的军棍在头顶挥出一片血雾。

****

“你说什么？人已经死了？！”

云时的声音略微提高，前来回禀地一位管带满面赔笑，道是这侍卫位份最低，平日里也好逸恶劳，这次受了军棍，熬不住死了，也算是常情。

云时唇边掠过一道幽幽冷笑——早不死，晚不死，在和自己说过话后，却突然暴毙，这也算是常情？！

杀人灭口四字，从他心头无比确定的划过，一团怒火比岩浆还要炽热，哽咽在咽喉处，却化为一句毫无温度的话——

“罢了，我也就顺便问一声……”

他的手指，因用力而露出青筋。

“果然是你……是你！”

迸发的愤怒，却在下一刻转为惊怖——若真是皇帝杀人灭口，他知道自己曾跟这侍卫说过话，岂不是对自己更加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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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 同谋

到此处，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仔细想了一回，却暗卫也没说什么要紧的，皇帝也只管猜疑，却不能肯定自己已经得知真相，只要这一阵韬光养晦，也能捱得过去。

但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况且这杀父之仇……

他缓缓的，吐出一口气，端茶送客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请军师过来一趟。”

随即，他展开信笺，徐徐落笔，斟酌着给几个亲信部属写起了信。

窗外蝉鸣正响，他的心中却好似有巨鼓擂动，不能抑制。

*****

宝锦听着窗外的蝉声，有些烦躁地扔开了书，她披衣起身，到了寝殿前，自有相熟的宫女前来答话，“皇后娘娘来了，万岁不要我们入内伺候呢！”

她来做什么？！

宝锦的嘴角微微一扯，几乎有些讥讽的意味了——帝后二人如今相敬如冰，皇帝几乎绝迹于昭阳宫，皇后素来心高气傲，如今忍不住前来纠缠，又能挽回什么呢？

她见宫人们都站在中庭，无人敢入内伺候，微微一笑道：“我去奉茶好了。”

众人若闻仙音，七嘴八舌把她恭维成救苦救难的菩萨心肠，忙不迭把碧茶呈上，却是没那么热烫，大约是踟躇了些时候——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等闲谁也不愿去触这霉头。

宝锦端茶走到门前，只听殿中居然好声好气地在说话，不觉有些惊诧。

皇帝的声音在下一刻响起，那素来深沉宁静的音调，听入宝锦耳中，却惹起汹涌万丈的恨意，不可抑制，她手中的漆盘都在颤抖，强忍住听下去，却是在跟皇后闲话家常，“当年你跟了我，不禁遭人耻笑，还吃了不少苦，算来也是我欠你的。”

皇后苦笑一声，道：“你我夫妻本是一体，说什么欠不欠——当初景渊帝派人纵火行凶，我伤了腹腔，害得你至今都没有子嗣，你身为皇帝，再纳三宫六院，也没什么不应当的。”

她的声音越发凄冷，带着欲泣的脆弱，却偏偏越发尖锐，“可是你如今连心都偏了，为了别个女子，就随意拿我作践！”

皇帝不语，宝锦想象着他大感头疼的模样，唇边掠过一道阴冷的笑意，片刻，才听他强忍着情绪，沉声道：“朕的心没有长偏……这么些年来，你也该知道我的心意——即使你再有不是，即使你不能生孕子嗣，其他女子也休想越过你的位份。”

他越说越是带怒，“我本来也没想要什么三宫六院，就连贤妃都是你长袖善舞，替我游说而来——可是你虽然把她们引了来，却根本不愿我略加亲近，动辄暗中使力，让所有人都对你惊恐畏惧。”

他深深叹气，仿佛不胜疲惫，“这几年来，你动辄哭诉景渊帝那一把火让你不能有孕，但朕也已经替你出了气，你还要怎样呢——为了替你报这深仇，我违背了刑不上王侯的惯例，没有给景渊帝一个体面的死法，而是断尽她四肢，乱剑齐下，几乎是千剐之痛——那样血流汪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仿佛一道雷电霹雳而下，连檐下的凉风在这一瞬也化为阴森，宝锦的耳中却被这一句灌满，连天地间也回响着这声音——

乱剑齐下……千剐之痛……

她手中茶盏咯咯作响，心中只有个一念头——

果然是他……是他！

殿中两人也仿佛觉察到门外有人，皇帝微微一瞥，“什么人在那鬼祟，进来！”

宝锦面色惨白，有些蹒跚地走了进来，险些被那高门槛绊倒。

皇帝见是她，面色缓和下来，见她神气不对，以为是被自己夫妻争执吓着了，于是温言道：“你把茶放下，没什么事就不要上来伺候了。”

皇后冷冷一笑，“万岁可真是怜香惜玉哪！”

宝锦对她是讥讽听若罔闻，如同木偶一般，浑噩着走出寝殿，直直朝自己侧殿走去。

“你怎么了？”

好似有人在问，但她也没有回答，仍是直挺挺向前。

有人用力将她的肩头一扳，她麻木的回头——

目若朗星，气宇轩昂，着一身朱紫蟒服，却正是多日不见的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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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 弦上

时远远见到那一抹倩影，心中不禁一动，继续多日的消散不少，他三两步赶了上去，正要招呼，却从侧面看到了宝锦的神情——

那是失魂落魄、近乎行尸走肉的模样，涣散的重眸，完全不似初见面时候的清澄明彻，却好似被摄取了心智，绞碎了灵觉。

“你怎么了？！”

他用力扳过她的肩头，剧烈摇晃着。

秀丽纤雅的少女宛如上好的傀儡偶人，黑瞳中仍是迷茫一片，云时痛心而惊诧地凑近她的脸，只觉得那尖细下巴近乎皮包骨头，比刚见面时又瘦了不少。

她在宫中……过得不好吗？

云时的心咯噔一沉，心头仿佛有一根针在不紧不慢的刺着，他暗笑自己的愚蠢——这样吃人不吐骨头发宫廷，她又出身贱俘，即使有皇帝宠爱，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缓缓的轻吐一口气，虽然是三伏酷暑，声音却极为冷然，“有谁敢欺侮你吗？”

因这突兀一声，宝锦的黑瞳仿佛被冻结的玉石，在下一瞬氤入水气，微微转动之下，总算有了些活气。

欺侮……？

她轻轻的笑了，吐气如兰，却近乎鬼魂的低语妖惑，“确实是有人欺侮我呢……”

云时不自觉地嗅到她身上清雅的梅香，胸中的雪在这一瞬热烫燃烧，然而那样哀婉奇异的声调，却让他心中的刺痛更加彻骨。

“是谁？”

宝锦幽幽地看向他，似笑非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是我……？”

云时下意识地一惊，“为什么是我？”

那幽淡的梅香更甚，馥郁清雅，他的手掌微微出汗，却只听少女低声道：“若不是你，我又怎会落入这见不得人的所在……”

云时一时语塞，面色也为之一黯，他咬牙道：“是我无能。任由你被掠劫入宫。”

宝锦轻声笑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天子的权势，这世上有谁能抵御呢……”

她眼波流转，仿佛不胜哀愁，顾盼之间，却带着无邪的蛊惑，“除非，你能比天子更强。”

云时身上一颤。仿佛从未认识过她似的，深深凝视着眼前柔弱地少女。

“做什么那样看我？”

少女巧笑倩兮，亭亭玉立有如池中菡，“若你真想把我从这里救出，你必须比天子更强。”

她声音清婉，却带着不容置疑地决然，云时身上一颤，不期然。心中昼夜所想。又开始浮现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我以为……万岁待你不薄。”

宝锦一怔，好似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下一刻，她眼中升起两道火光，幽幽沉沉地，却绝似云时当初折断她手臂时的傲然，她冷笑一声，也不再说，转身就走。

云时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抱住，制止了她的决绝，“你这是做什么？”

“别拉着我！”

宝锦在他怀中拼力挣扎着，粉雕玉啄的拳头用力捶打着他宽阔的胸膛，“算我有眼无珠……”

她微微扬起头，冷笑着刻薄道：“既然你家万岁对我不薄，我更该对他忠贞不贰，却为什么要跟你在这里纠缠不清？！”

她竭力挣扎着，力道之大让云时也吃了一惊，他情知方才说错了话，任由她捶打，一点也不躲闪。

“放开我，你这懦夫……做你的忠臣良将去吧！”

宝锦低声喝道。

“……”

下一瞬，她被他眼中的光芒所摄，双手也被钳制——那样危险而强烈地光芒，她从未见过。

一向是谦谦君子的云时，此时双瞳光芒如日，几乎要将世间所有都笼罩其下。

“你住口……”

云时低声叹道，虽然心中怒极，却不忍朝着她发作，他眯起眼，看着眼前因吃惊而微微开启的檀口，只觉得那嫣红润泽，仿佛燃尽了他心中的最后一丝理智——

重重的阴影从宝锦上端压下，未及反应，那强硬的唇舌便登堂入室，吞噬了她所有的语言——

“你……放手……”

她的怒声在双唇间几乎无声。

半晌，热烫地唇舌才解除了彼此地纠缠，云时瞳孔的颜色因情爱而微微加深，他深深呼吸着，终于放开了宝锦——

“我不是什么忠臣良将。”

他低低说道，声音沉郁，却带着金戈之声的犀利。

“若是能重回当初，我一定把你藏好，不让任何人看见，不容任何觊……哪怕是万岁，我也不会轻易放手。”

他轻声叹道，却带着铿锵地奇异力道：“若只有我一人，就是流尽了血，我也会将你夺回……”

“可是，我是云氏的嫡子，族中万人仰仗我而活，我不能贸然而为……”

他的声音沉郁，却丝毫没有卑屈之意——

“但我也不是懦夫——先前，我让你等我一阵，那时候，我就在心中发誓，终有一日，我要让你不再流泪伤心。“”

“如今，这个时候终于到了了！”

日光从树间投下，为这青年王侯披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袍，他一扫平日的内敛低调，仿佛是那中天之日，再无人可抑其锋芒！

宝锦几乎呆在了当场，她张了张嘴，将原先准备好的所有激将、挑拨、魅惑的言语都咽了下去——

“你……是要……”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低声迟疑道。

云时伸手将她鬓间的乱发抚平，“剑在弦上，不得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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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 同仇

苑的林间，有蝉声阵阵，正值当午，日光照得满地金男女却静坐其间，嗅着霞草和紫薇的淡淡芬芳，细细的絮语间，竟似在说着什么惊人的秘密。

“原来如此！”

宝锦听云时将前后经过说完，神情变幻不定，半晌才呼出一口气来。

她抬眼微微一笑，道：“怪不得，当初你一见到我，就发起狂来，却原来是看了我的重眸，把对元氏的一腔怒火都发了出来。”

她斜飞了黛眉，凉凉调侃道：“你当初可真是好威风好煞气……”

她自己手臂被折，如今知道居然是无妄之灾，更是替仇人受过，心下气不过，正要再说两句，却在看到云时的神色后，闭口不再说下去。

云时的眼底深沉而平静，仿佛刚刚澄清的是一件无伤大雅的琐事，可宝锦却从那平静的黑眸中，隐隐感觉到了无边凶险的波涛——

“这么久以来，我一直视他如亲生手足，姐姐在宫中被那女人压制，受了多年的委屈，我也看到他的情面上，顾全大局，从来也没有叛离的念头。”

他的双拳紧握，剑眉几乎在跳跃，“父亲的死，疑点重重，我虽然一直在暗中探查，却根本不曾怀疑到他身上，却没料到，这世上还真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人！那也是他岳父啊，当年不顾他出身微贱，把堂堂掌上明珠给了他做侧室……”

云时怒得已经说不下去了，他周身真气不自觉的鼓荡，方圆几丈顿时无风自动，风狂花疾一发，他这才惊觉，正要伸手挽住宝锦，却在下一瞬，因惊异而瞳孔放大——

宝锦俏生生站在罡风的旋涡中间，身形纤弱，却是稳稳当当，并不需要半分援助。

“原来如此……我还是小看了你！”

他微微苦笑道：“想不到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先前我还以为自己错疑了你，一直觉得过意不去。”

“如今知道也为时未晚。”

宝锦毫不避讳的走近他身边，没有半分防备，只是用那双幽丽的重黑眸子望定了他，明暗之间，澄澈无一物。

“你刚刚讲了你家的惨事，可我家中发生的，你却也未曾听闻呢！”

她宛然一笑，清冷的声音完全不似平日的温雅守重，却也不似方才刻意激怒人的媚意——

“我要先向你道歉，因为一开始，我便是用的假名——真正的玉染公主，早已经死了，而我，是她的表姐……”

随着她的讲述，云时的表情，从惊诧之极，慢慢恢复到平静，随即，眼中又漾起异样的怒火，以及恍然大悟的鄙夷——

“皇帝先前跟我说，那些暗中的襄助，都是方家老泰山为他准备好的——原来这一切全是谎言！”

两人眼中的怒火重重，相对无言，却有着异样的默契和同仇敌忾。

****

皇后从乾清宫中款款而出，面若冰霜，旁若无人的登上了步辇。

琳儿上前来悄声禀道：“娘娘，方才我们的眼线看的很准，‘那个女人’确实在殿外偷听到了您和万岁的谈话。”

皇后微微点头，一派雍容自若，方才的气急败坏好似完全不曾出现在她身上，她轻舒了口气，居然笑了起来，“两边的鱼饵都已经被屯下，云时和宝锦两人，如今正是同病相怜的好辰光。”

她的笑容加深，那是一切都掌握在手心的志得意满——

“接下来，就要看他们俩的精彩表演了。”

风声飒然，将她的低语几乎湮没，随即，她缓缓收敛了笑容，幽幽道：“锦渊，你的妹妹还嫩着呢，我便替你送她一程吧！”

****

正是千钧一发的时候，宝锦和云时虽然明面上再也不曾经相会，暗中却在各自调度。

朝廷这几日间倒是异样平静，正当两人越发按捺不住的时候，西南蜀地传来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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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 狱中

王以“不孝忤逆，谋害手足”的罪名，昭令境内，欲黜。

此事一经传开，顿时激起轩然大波。

蜀地山川峻奇，汉夷杂居，深山里更是有大小土司等，对蜀王的昭令却是从来阴奉阳违，政令更是不通。

他们所膺服的只有土司中的大头领，即是李桓的母妃，前蜀王的结发妻子。

蜀王素来偏宠续弦所生之子，又一意削弱前王妃手下老人的权力，这般作派可说是路人皆知，但他一直心有顾忌，不敢对嫡长子明面上有所刻薄，大家好歹也能不撕破脸，如今既然这点体面都不要了，蜀地一下子便风声鹤唳起来。

朝廷也对这消息颇感兴趣，六百里快马送来的，不止是细作所呈的详情，还有李桓亲手所书——却也不是什么秘信，而是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一诺千金”，字迹虽然银钩铁划，却略显潦草，最骇人的却是……这是以鲜血蘸着写就的。

“居然用了血书，可见这位世子实在是极为危险。”

皇帝皱眉道。

“好嘛，朕当初说的话，一转眼就被他逼着要兑现……”

他微微苦笑，随即凝神沉思一阵，叹道：“也罢，早晚是个祸害，这包总得挤掉，早一些也好。”

包……是在说蜀王，还是……李桓，甚至，是整个蜀地西南？

宝锦的眼神一暗，为这一想法而一凛，皇帝见她如此，以为是被这些刀兵之事所吓，不禁温言安慰道：“对朝廷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藓芥之疾而已。”

宝锦点头称是，眼眸闪动间，却颇为惊诧——此时候江南已平，朝廷休养生息一阵，便免不了要向蜀地发难，在这微妙之时，蜀王居然自断臂膀，这也未免太过愚蠢了吧？

她思量一阵，越发觉得蹊跷，却听皇帝也道：“这两父子都不是庸人，怎么会在这种时候……”

他摇摇头，却是兴致转高，笑道：“这个渔翁，朕算是当定了。”

他又望了一眼这刺目的血书，沉声道：“但愿这位世子能支撑一些时日，不要因什么莫名的原因而毙狱中。”

*****

李桓面带苦笑，看着手上的伤痕。

这是被他父亲生生用茶杯砸出来的，原本纤长优雅的手上，如今却有了个新月形的狰狞伤口，狱中条件简陋，又没有得到包扎，天日炎热之下，居然化起了脓，瞧着甚是狰狞。

这一阵，虽然他与家人的争斗仍在继续，明面上尚在各自忍耐，却不料好断断人在家中坐，一朝却祸从天降。

听人传言，自家继母和弟妹们都在饮了参茶后吐血，后来被验出锅里放了砒霜，父王大怒之下，居然不由分说地将自己下狱，并扬言要废黜世子的名位。

李桓靠在潮湿的石壁上，想起自己上一次在京城的遇险，不由轻蔑的冷笑道：“大约亏心事做多了，以为别人也跟他们一般，喜欢这种下三滥的活计。”

黑暗中，他沉思片刻，有些迟疑地忖道：难道是苦肉计？

随即，他摇摇头，否定了这种想法——继母和弟妹们都是养尊处优之人，要让他们逼真的喝下砒霜，恐怕有些难度。

“那么，究竟是谁，导演了这出戏呢？”

他脑海里蓦然浮现了一个念头——若说出了这事，谁最占便宜，就要数……！

“难道是皇帝故意挑起我家中变乱？！”

他为这个恐怖的想法而砰然心惊——若真是他，自己写血书向他求援，岂不是引狼入室？！

他正在惊疑不定，只听黑狱入口一阵喧哗，有人旋风似的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哭泣道：“世子，大事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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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 全灭

暗的牢狱中人影混乱，脚步声踉跄中，李桓眯起眼，辨出那竟是父亲身边的近侍，只见他哭天抢地的一头扑入狱中，连跌了几下也不曾在意，一把攥住闪着寒光的铁栅栏，“世子大事不好了！”

“我本来也没什么好的，又哪来什么大事？”

李桓淡淡一笑，带着讥讽回道。

平日里这腌臢小人最会观风望色，眼里话里也没自己这个主子，此时见他如此惊慌失措，直觉的有些快意。

“世子……”

那人口齿都在颤抖，不知是惊还是怕，嘴巴几近歪斜，任由斑点泻入的日光投在脸上，仿佛死人身上的尸毒一般，瞧着竟带上了几分死气——

“王爷、王爷没了！”

“胡说八道。”

李桓心中只觉荒诞，见这人似颠非颠，有些嫌恶的挥开了他的手，但随即，那人发出一阵杀鸡似的尖叫声，“是真的，王爷没了，他已经死了！”

李桓的手僵在了原处，他细盯了那人一回，这才缓缓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方才的事。”那侍从哽咽道，看了李桓一眼，有着异样的惊恐，“王爷正在喝汤，突然吐黑血，就倒在地下了……”

李桓静静听着，在囚室中站得笔直。暴雨前的冷风不断穿渗而入，阴森得有些妖异了，背上的汗，在这一刻凉透，再没有丝毫热意。

“父王……”

不知是悲是喜，他只是单纯的低喃道。

李桓沉沉的眼从铁栅栏朝上望，只见曲折只见一星半点的上门处人影混乱，隐隐有嘈杂声传来。

他终于低下头来，轻轻问道：“其它人呢？”

“王妃和公子们也已经接到消息，正在朝正房赶去呢……“

那人望了李桓一眼，吞了口唾液，有些迟疑道：“小的一见出了事，立刻便来禀报世子您了。”

“哦？”

李桓颇有些惊讶，他想起继母和那些熟悉而陌生的弟妹们，不由的微微冷笑道：“你又何必来找我，王妃和弟弟们只是一时惊诧，等缓过劲来，有用得着你的时候。”

那近侍闻言更是害怕，仿佛在黑暗中见到了鬼魅，牙齿咯咯作响，“小的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你终究是和王妃他们比较亲近，却为何偏要第一个找我呢？”

他直视着那近侍，眼眸轻漠而淡泊，带着微微的疲倦道：“你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

那近侍哆嗦着，终究带着哭腔道：“王爷还没咽气时，让我把世子先放出来，让您……立即继位。”

“什么？！”

李桓眼波一闪，莹光大盛，若非此人的表情不似作伪，他几乎以为自己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

“我父王临终前，会传位给我？！”

他几乎大笑出声。

虽然有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又有言道：虎毒不食子。但李桓清楚的知道，自己在父王心中，就是那挤之不去，在肉里化脓生疮的一根刺。

蜀王原本不过是将校出身，他虽然手握兵权，但要让四民心服，却是一直依仗着前王妃的女土司身份，如今虽然王妃已经了，但只要世子还在，周边四夷就不会轻易作反。

有摄于此，他一直不敢在明面上贬谪长子，但他威势日重，就越发不能容忍原配母子在蜀地的巨大威信，再加上后妻的枕边风，两下里已是势如水火，要说他临死前的遗愿，也不会是心心挂念，能让自己的小儿子能继承王位，一偿多年的执念，而不会如此吩咐。

想到这里，李桓越发觉得不可思议，连同父王的暴毙，也似乎是一场荒诞而血性的梦。

但这毕竟不是梦，狱外的混乱骚动也越发强烈，昭示着不寻常的变故，李桓心中一凛，在体验重获王位的喜悦前，想到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先前，父王就把那砒霜之事怪到我头上，现下他好似又是中毒，天下人会怎么看我？”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环境越发险恶——自己如今仍是身陷，虽然手中也有强势的暗中力量，足可以将大半局势掌握在手上，但那本是预防父王下毒手的后着，如今措不及防，一时又怎能运转如意？！

他沉声道：“如今王妃虽然一时心伤，没想到这上头，但一旦回复过来，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只要去了我，她的儿子便可顺利继位了。”

他心中正是混乱，只听蹬蹬脚步声更重，显然不止一个人。

他抬眼一瞥，顿时却吓了一大跳——那全是王府的重臣，父王手里使老了的人，如今却一股脑到了自己跟前，衣衫不整，表情却无比古怪，好似青天白日见了鬼一样。

“父王的死，我已经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无心再听他们哭嚎。

“世子啊，真要天下大乱了……王妃和小公子他们、他们！”

有人哭得几乎要厥过去。

“他们怎么了？！”

李桓听出了不寻常的意味，沉声追问道。

“他们也全部死在上房了！”

一片悲戚之声中，带着赤裸裸的惊怖，有人偷眼望着平和温文的世子，暗自猜测着他的血腥手段，几乎连腿都要软下来。

“怎么会这样？！”李桓的冷静终于崩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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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 大局

天边轰隆一声，乌云似漆般浓厚地盖了上来，天色暝迷之下，倒是比牢狱里亮不了多少。

蜀地气湿，大雨倾盆一般落下，李桓整个人都仿佛行走在雨雾中，随后的内侍近臣们也全似落汤鸡一般。

到了银安殿后院的三进上房，只见仆从使女们都乱作一团，风景幽深的庭院九榭中，好似有无形的鬼怪在漫步，大家虽然瑟缩，无人敢多行一步。

是刺客，还是……

李桓的猜测纷乱，大步流星的进了正厅，便见到正中百年紫柏木上，端端正正躺着自己的父亲。

他仍着议事时候的便服，几缕长髯垂下，不失年轻时的讨喜俊美。

“这是怎么弄的，难道还任由老王爷这般衣者？”

那近侍心中活络，早就从心里换了个主子，见世子眉头一皱，便大声呵斥道。

一旁有人萎缩着哭道：“小的们已经试过替老王爷更衣，可是一碰到他的身，两只手便是溃烂流脓……”

这样厉害的毒吗？

李桓上前仔细观察，鼻端却闻见一道淡淡的花香。

他正要再嗅，却再没有任何踪迹，风吹得他父亲的乱发徐徐扬起，那其间的斑白昭示了他的衰老。

李桓的眼中一黯，此时才觉出一星哀伤，他低低叹了一声，命众人去库房里取那厚实的犀皮罩在手上，重新更衣入殓，这才罢了。

随即他转身去了玉临阁，那里是自诩江南佳人的继室常常驻留之地，如今那里已被封了起来。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些尸体，之所有没有收拾，看众人战战兢兢的面色，就可知他们已被老王爷的毒吓得不敢再下手。

李桓俯身端详一回，却是伸出手，不顾众人的惊呼，把二弟的尸首翻了过来。

白瞪的眼仿佛惊魂未定，那养尊处优的手上，已经不顾逾越，戴起了王世子才配的七龙嬉戏图案玉戒。

在死前一刻，他还是踌躇满志的吧……

李桓微微冷笑，此时可没有半点怜悯----他们母子几人处心积虑要害自己，若还是想着什么骨肉亲情，那只有圣人才能做到。

尸首全身上下没什么伤痕，也不似有毒。

他仔细找了一回，才在肩胛骨处找到了一处衣料破丝。

用刀生生挑烂衣物，又不顾旁人的眼光，把皮肉狠狠划开，这才在软脂深处找到一抹银色流光。

“这银针……！”

李桓双瞳紧缩，瞬间好似想到了什么，不敢置信，却又有些……喜色？！

他腾的站起身，四下里乱张望着，却不见半个外人踪迹，

“锦渊……你若是在，就现身！”

嘶哑的声音，好似绝望之时见到指路明灯，长途跋涉见到安暖之所。

大地杳然无声，只惊起一星半点被雨淋湿的飞鸟。

他颓然坐倒，“她早就死了，我还记得……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锦渊陛下早已经过世了……不可能去蜀地杀人。”

季馨遥望着千万里外的巴山蜀水，把玩着手中残余的最后一根银针，“可她留给我的，却不仅这些……”

“蜀王更迭，对宝锦殿下来说是个好消息，为了等待盟友一起动手，她必定要推迟些时日了，这样，也许会有些回环的余地。”

凝视仍旧沉睡床榻的绝世红颜，她的声音越发低沉。

“可即使是我再努力补救，也于这大局无用。主上，您真的要长睡不醒吗……你的妹妹将有危险！”

她想起那被仇恨冲得眼眸幽黑的宝锦殿下，心中一阵叹息，却是摇了摇头，“您的妹妹性格倔强，九牛也拉不回……”

叹息过后，她穿回兜袍，仿佛一抹幽魂，走出了这清雅小楼。

身后帷幕重重，层层落下，将一切艰难苦痛隔离，任由其间的主人沉沉甜睡。

“也许，主上是无法接受什么，这才遁入长眠的。”

她回望一眼，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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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 疑心

地发生的这一段变故，即可便传入京中，皇帝拿着快报，却是面色不豫。

宝锦轻轻替他收起卷轴，款款笑道：“就是上次宴上见到的那位世子吗？他年纪轻轻的，就当了藩王，再没有什么人掣肘，也算是运道上佳。”

她端详着皇帝的面色，试探着问道：“他也算是万岁支持的人，看您的脸色，却好似一点也不曾高兴？”

“太快了……”

皇帝沉吟着扣着御案，沉思之间，眼眸深不见底，“我希望他们父子几人持续地争斗下去，这样就无暇找朝廷的麻烦……只要两年，我就能扫平残余，到时候，抽出手来把蜀地的事解决，只是轻而易举。”

“可惜，如今他一朝而胜，时间上不对，势力也没收什么损失……对朕来说，这才真是糟糕。”

皇帝坦荡的将自己的目的说出，随即黑眸幽闪，“我们在蜀地的暗探丝毫不曾查到凶手的踪迹——全家老少全部毙命，凶手在王府之中来去自如，简直是幽魂鬼怪一般，到底是谁指使了这一场绝杀？！”

他轻声低喃道，仿佛是在问宝锦，又仿佛是在自行推敲。

宝锦无言，心下却是有些不宁——这一次事出突然，辰楼那边也未曾传来什么有用的消息，倒是沈浩的一位多年同僚，从蜀王府邸传来了秘信，其中提到，在王妃等人的要害，都剖出了银针。

那是在一瞬间，如暴雨梨花一般射出的，瞬间置人死命，再无半点失手。

银针……

宝锦咬了咬唇，不禁紧了紧袖中的暗扣，手臂感受着那金属的凉意，想起姐姐曾经教自己的这手绝活，又想起自己的侍女季馨……

神秘的银针，这到底是……

她摇了摇头，将自己从纷乱中唤醒，却听皇帝又道：“找不出什么蛛丝马迹也好，如今，全巴蜀都隐隐约约传说，是这位世子设计杀了自己一家。”

“……！”

宝锦心头一凛，好似为这丧心病狂的一句而愕然吃惊，她抬起头，却见皇帝的唇边露出一丝奇怪的微笑，顿时明白了他的意图——

这所谓的传说，十有八就是他在推波助澜，把诡谲的局势弄得更乱些，这样李桓要想掌控所有的权力，就免不了费一番手脚。如今一来，朝廷进可攻退可守，至不济也不怕他来趁火打劫。

真是能顺势而为！

你的顺势而为，也包括欺骗我姐姐的感情，到头来却反戈一击，将一切都据为己有吗？！

她的重眸在这一瞬露出极为强烈而冷冽的光芒，她低下头，以柔顺的姿势掩盖一切，乖巧回道：“他不过是一地藩王，怎样也逃不出您的掌心的。”

皇帝闻言轻笑，亲昵的抚摩着她鸦翅的长发，叹道：“外事朕自可乾坤独断，可宫中家事……”

他叹了一声，摇摇头，不愿再提起这些不快。

“您又跟皇后娘娘吵架了？”

宝锦明知故问道。

皇帝叹了口气，无奈道：“昨日徐婕妤来找我哭诉，道是皇后晨会后将她留下，硬是让她在冰冷的地上跪了一个时辰，疾言厉色训斥她狐媚惑人——只是多戴了一枝时兴的宫花，就闹得沸反盈天，这吵吵闹闹的何时是个头！”

谈起结发妻子，皇帝就疲倦得不想说话。

宝锦暗道：皇后自从跟皇帝起了嫌隙，似乎就破罐破摔，让所有她看不顺眼的人都不得安宁。

妒忌成狂也是女人的天性……可是，

她想起初见皇后时的凛然高华，那洞察一切，近乎可怕的一眼，心中隐隐觉得不对——

以皇后的智慧，怎么会让事情闹到这般不可挽回的地步？她又怎会这般全无风度，撒泼一般大闹？！

她摇了摇头，却怎么也想不通。

也似自语，也似在劝慰皇帝，“也许皇后太在乎您了，关心则乱，这才有如此狂乱的举动。”

皇帝皱起眉头，表情无限苦涩，“她还用皇后宝玺，停了锦粹宫一应用具——她象换了个人似的，简直不可思议！”

*****

“娘娘这么演戏，似乎太过火了些……”

琳儿在一旁劝道，“您一向处变不惊，这般真是吓住了大家。”

皇后端坐正中，若无其事情的微笑喝茶，“云时那个人，并不容易冲动，他虽然有所异动，但仍是顾忌宫中亲眷，不敢放手大干，我这边再刺他一下，让他不要再慢慢吞吞的。”

她又皱起眉头，“只是蜀地那边节外生枝，那老匹夫一家竟然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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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 拖延

儿愕然不解，“那老贼自外于朝廷，奸诈非常，这番反倒不高兴吗？”

皇后冷冷瞥了她一眼，“我是盼着他死，可不是如今这个节骨眼上！”

她抿了抿唇，又道：“我原盼着收拾了这两人，再慢慢图谋蜀地，那里再怎么富庶，也不过是偏僻化外之地，可如今蜀地局势一变，那不得势的世子倒上了台面，他若是有些轻举妄动，难免要打乱我的计划。”

她见琳儿仍是懵懂，于是叹道：“世子上次就照过面，他虽然装的轻佻无志，实则却是韬光养晦之人，先前虽然对万岁俯首帖耳，如今却并不会认低伏小，万岁更是起了趁机吞并的心思，真要起了战端，要是派云时去，就是让他重掌兵权，他心怀鬼胎，以为万岁已经识破他的心思，对景儿闹起来，就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若是派其他人去，”

她嘿然冷笑，“再分兵在外，一旦云时趁机在京中作乱，我们更是无法抵御。”

说到这里，她心中暗暗后悔，不该把云时和宝锦两人撩拨得这么快，如今这两人磨刀霍霍，而皇帝却被自己蒙在鼓里，实在是作茧自缚。

“朝廷不能跟新的蜀王争起来……”

她断然下了决定，不知怎的，却平白起了一阵心惊肉跳，她有些疲惫的揉着太阳穴，又问道：“那老贼怎么死的这么蹊跷，何远手下地人就一点消息也探不到吗？”

假如能揭穿是世子下的手。让他们先内乱起来，这才是两全其美……

琳儿摇了摇头，有些胆怯道：“何大人还在加派人手过去，如今那里虽然有人暗自猜测，却没有任何实证指摘世子——他当时在狱中，根本没有和外界有任何接触。

皇后听完，无声的吐出一口气来，“死的太奇怪了，也太是时候了！”

她心中的那股不祥预兆越发浓重。遥望着藻井的无限天光，那混沌飘渺的云层尽头，好似有另一股无声的黑暗力量，正在翻云覆雨。巧夺天成。

她不禁打了个寒战，仔细地又想了一回，却是再无任何遗漏。

“本宫现在都思虑成疑了……”

她自嘲道。

****

夜越发深了，季馨把红泥小火炉上的羹汤起了出来。用漆盘银碗盛了，递了上来。

她见宝锦静坐不食，于是从发间摘下簪子，略挑了下灯芯。顿时光芒大盛，连殿中那亘久地晦暗都消弭不少。

“小姐进今天心事重重，一点晚膳也没进呢……”

面对着宝锦犀利几乎可以直达心底的眼神。季馨仍是一派镇定自若。她轻声劝道。却见自家主子越发深沉的凝视着自己——

“蜀王那老匹夫的死，跟你脱不开干系吧？”

石破天惊地。宝锦缓缓问出这一句。

终于来了！

自从上一次琅之事后，季馨与银针之间的关系就昭然若揭了，但宝锦见她不说，也就没问——从她诸般行迹来说，处处都是向着自己的，可见没什么恶意。

主仆两人互相试探，却谁也不肯揭下这最后一层纱，如今，宝锦终于说穿了！

季馨仍是那般从容熨贴的模样，不惊不慌，柔声细语道：“小姐可是在说笑？奴婢一直在您身边服侍，没有片刻离开，怎会去千里之外行凶杀人？”

她笑了笑，说了句并不好笑地戏谑，“奴婢可不会放飞剑，能凌空取人首级。”

宝锦听了这话，并不恼怒，反而扑哧一声笑了。

她这一笑，宛如繁花齐放，清丽之外更见冷艳，缓缓收起时，面上已见凛然冰霜——

“你急什么，我也没说你亲自动手……只是那现场，那么些银针暴飞，你可别说你不识得啊！”

季馨闻言，细眉一动，声音细微平平，“主子要是这么想，我也没什么话好说……您若是觉得不称意，可以将我交给世子发落。”

宝锦一楞，随即大笑起来，她笑地削肩晃动，柳腰颤颤，“把你交给世子做什么，他如今就是杀一百个凶手，认定他是凶手的也只会讥他惺惺作态——我又怎么忍心逼他去杀救命恩人？”

她收敛了笑容，深深看向自己的贴身侍女眼中，“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良久的沉默。

季馨平平地声音一如从前，“奴婢是王上亲选给公主的侍女，只要服侍好主子，奴婢别无他求。”

“好一个别无他求！”

宝锦几乎动怒，却终于忍住了，她幽幽道：“你可知道，你这一来，使我又喜又忧……”

“喜的是，又多了个盟友，行事地把握又大了些。”

“忧地是，出此变故，某些大事……又要从长计议了。”

她在“某些大事”上加了重音，一横心，孤注一掷地以“大事”试探季馨。

……

久到她以为对面之人不会再开口，季馨终于打断了寂静——

“殿下的心思，奴婢也算是洞若观火……”

她轻声叹道：“可是这火，也不是好玩地，一旦亮的过早，可是会引火烧身的……所以奴婢为您着想，让世子家的家务事提前闹了些许。”

这声音虽小，传入宝锦耳中，却是如焦雷一般，带着惊怖不安的意味。

“你是在故意拖延我和云时？！”宝锦眼中光芒大盛，犀利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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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 同心

面对这雷霆之怒，季馨丝毫不曾畏惧，直视宝锦道，目光清冽平和，道：“只希望殿下您能平心静气，世子那边也能给您不少助力，这么些时候也忍下来了，何必要急于求成？”

宝锦不语，目光跟她对峙许久，这才微微一笑，眉眼中那道冷意却丝毫不退，“缓些也未尝不可……”

季馨心中大定，她之所以不顾一切的起用辰楼在蜀地的暗子，就是为了阻止宝锦和云时的急动，她心中暗忖道：只要再等些时日，一旦主上清醒过来，任凭什么样的阴谋诡局，也不在话下了……

宝锦轻轻一叹，黑嗔嗔眼眸望定了她，轻描淡写道：“可是你这般故作神秘，不肯以真身份示人，我却要怎么信你？”

季馨见她戒心如此之足，暗叹一声，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她见宝锦面上仍是不肯放松，咬了咬牙，终于道：“我不过是一介奴婢……”

“这话我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且换个新鲜的说辞吧。”

宝锦微微一笑，丝毫不为所动。

季馨的声音沉静如昔，在皎洁月华中缓缓浸润，却如重雷一般捶在宝锦心头----

“而我的主子，就是您的亲姐姐，锦渊陛下。”

什么？！

宝锦的手一颤，茶水也泼了半盏，她浑然不觉，几乎跳了起来，抓住季馨的衣袖，急声道：“你是我姐姐的……”

她随即断然摇头，“可我在宫中却从没见过你。”

季馨淡然一笑，不着痕迹的把衣料从她的手中扯下，“我奉陛下之命，一直负责辰楼在北疆的事务。”

辰楼……？！

宝锦眼眸幽闪，随即明悟道：“原来姐姐果真能操控辰楼上下！”

她咀嚼着话中之意，“北疆……你在那里潜伏了多久？”

“六年……我一直在玉染公主身边。”

宝锦抬眼，目光更见冷冽，“我知道干你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暴露身份，可你居然眼睁睁看着玉染死去？！”

她声音中带着烈烈怨怼之意，眼中冰焰升起，射向这沉静如水的女子。

季馨也不躲闪，凝视着她，唇角一弯，居然，笑了。

“我当然只能眼睁睁看她死去----国破家亡，良人竟是狼心狗肺之徒，她哀莫大于心死，强留她又有什么意义？！”

暗夜中，季馨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激越清昂，她柳眉一挑，竟凭空升起飒然金风----

“我眼睁睁看她死去，就是为了代替她被掳入京，做这些你正在做的事！”

这声音幽暗轻漠，却有金石决断之风，传入宝锦耳中，惊得她双目圆睁，愕然不能自已，“你原本打算自己入宫？”

“是……”

季馨又叹了一声，“却没料到，城破之前，冷不防杀出你这么个人物，一手把我要做的揽了过去，我也只能继续善尽我侍女的职守，陪你入宫走这一遭了。”

宝锦听得心驰神往，望着她的眼神不由和缓许多，“我并不知道这些隐情，先前多有得罪……”

她口风一顿，微微一笑，又道：“可如今敌我难辨，你又要怎么证明你所说实情？”

季馨知道今日定要去她疑心，于是款款振衣而起，“殿下也算是元氏唯一的骨血了，辰楼上下一向有所怠慢，如今我等欲一齐参见，希望殿下能多加教诲。”

这是要请她见过京城所有成员的意思了，宝锦想起先前辰楼若即若离的赞助，心中了然，口中却是谦道：“哪里，我年少轻狂，这些日委屈京城的兄弟姐妹了，这边才想要赔罪呢！”

两人端茶相视而笑，这般客套，却是替代了方才的剑拔弩张。

“对了……”

宝锦啜着茶水，好似漫不经心道：“那位辰楼也在吧？倒是好久没见她了，我有很多武学问题要问呢！”

季馨心中咯噔一声，面上却是皱眉道：“她如今仍是缠绵病榻，不能见客。”

宝锦想起先前在离宫荒野上那怪诞的冷笑举止，又想起回京这么多日，此人都避而不见，只觉得实在诡异非常，试探着问道：“她和我姐姐……很熟吗？”

季馨目光一凝，随即斟酌道：“是很熟……”

她应着宝锦的目光，意味深长道：“她俩好的似一个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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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 抉择

个人……

宝锦咀嚼着话意，有些茫然道：“算来我与姐姐也算亲近，却丝毫不知她与这位楼主竟有如此渊源。”

季馨微微一笑，眼中有流光一闪而过，“这些不过是小事，如今知道却也为时未晚。”

宝锦颔首，又道：“楼主可有什么吩咐吗？”

季馨一楞，不知怎的，胸中涌出一阵悲凉——昏迷许久的人，还能有什么吩咐？！

她眸光一暗，随即却压抑了自己的情绪，低声道：“奴婢大胆，这就直说了——楼主希望殿下戒急用忍，勿要误人误己。”

说完，也不顾宝锦的探询目光，盈盈福身道：“天色已晚，殿下还是早些就寝……”

随即就要辞了出去，脚步略微比平日凌乱，好似胸中情绪激动，再也忍耐不住。

宝锦见她几步过后便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安详，知道多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她一人处于静室之中，把这些言语又细细咀嚼了一遍，又想起先前那些疑点，心中百念纷杂，一时竟有些恍惚。

此时中夜微凉，窗外的银毫月光照得纱帘上光影潋滟，凉风脉脉而入，吹起她鬓发重重，耳边恍惚竟有姐姐的笑嗔低语，“且慢些，若是急了摔着了，可怎么好……”

这是幼时，两人追逐嬉戏时的话语，如今却宛如还在，宝锦忽然打了个激灵，喃喃道：“这么些时候都等了，缓些时日。也没什么要紧。”

她主意一定，随即却想到了云时那边——他那句低沉醇厚的“剑在弦上，不得不发”却也仿佛拂过耳边。

她微微皱眉，随即，挑亮了灯芯，蘸了米浆在纸上写了四字，随即密密封好。

“宫中一晤。”

云时入宫之时，心中仍有惊诧，想起方才那张纸笺上草草写就地一句。心下惊疑不定，匆匆入宫觐见，却浑然不觉所佩紫绶都有些歪斜，皇帝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卿神思不属，倒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魂？”

云时身子一颤，有些尴尬地谢罪：“臣君前失仪……万死。”

皇帝深深望了他一眼，回忆方才所见。云时呆呆的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点，不由轻笑道：“倒是想起哪家的姑娘？”

云时低下头，面色却不由的一白，他咬了咬牙。竭力让声音听起来也象是玩笑，“也许是天上仙女呢……”

两人对视而笑，心中却各有计较。

“阿时。”

皇帝亲热而状似不经意的问道：“你愿出门走一躺吗？”

云时闻言瞳孔一凝——这是试探。还是……？！

他深吸一口气。俯身低眉，一副君前奏对的格式。“万岁意在蜀地？”

皇帝微笑着点头，“那位世子据说弑杀亲父，人伦尽失，闹的沸反盈天的。”

云时听他这语气，不由地微微皱眉，“万岁上次与这位世子相谈甚欢，这次怎么……”

皇帝剑眉一挑，哧笑道：“此一时，彼一时，那世李桓还处于下风，我支持他与蜀王相持，也是想让朝廷得这渔翁之利，可没曾想，一夜之间，风云突变，这位世子竟没了掣肘，若真等他把蜀地掌握齐全，朝廷可就更难有作为了。”

云时听着他如此坦白这帝王心术，心中一颤，口中却道：“万岁庙算独到，臣实在佩服……”

“这也没什么独到的，只是些权术心计……”

皇帝深深望了他一眼，叹道：“朕这些想头，只在你面前提起——我们两兄弟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你也不必害怕，只要你不自外于朕，自外于朝廷，这些手段永远也不会落到你的头上。”

他地眼睛诚挚豁达，这样的话，光明正大的说出了口，眼神坦荡而威严，看向云时。

云时一瞬惶恐，随即双膝跪地，“臣若有二心，天地不容……”

他说的慷慨激昂，心中却泛起汹涌地怒意——

你已经对我父亲用了那样阴毒的手段，还想装什么好人么？！

皇帝见他诚惶诚恐，连忙亲手扶起，“朕只是顺势说到，你也不必如此害怕……”

他咳嗽一声，又回到了主题上，“如何，有兴趣走一躺吗？”

云时沉吟着，正要回答，下一瞬，却觉得袖子上一片滚烫，定睛一看，竟是奉茶的小太监手中一抖，将一盏热茶都泼到了他身上。

那小太监脸色一白，几乎要哭了出来，只有云时在他身侧，却见他使了个微妙的眼色给自己。

皇帝冷哼一声，早有侍从将小太监拖了下去，加以严惩。

云时连忙告罪起身，皇帝唤人去拿自己地一套新便服给他，云时惶恐地连忙婉拒，到了侧殿自去更衣。

侧殿里很是昏暗，他脱下朝服，却不拭干，只见一双雪白柔荑顺手接了过去。

“你这是做什么？！”

他不悦地瞪了宝锦一眼，“有什么话，不能等我觐见完毕才说？！你这样贸然进来，真是危险！”

宝锦微微一笑，一边用雪白巾子将袖口烫平，一边道：“等你回答了皇帝，就大事休矣！”

她眼眸一转，问道：“你是要拒绝皇帝，是吗？”

“当然，我离开京城，万岁会对我不放心，而我也放心不下宫中的二姐和婴华——更何况，我们马上就要起事，正好趁着京中兵力削弱——”宝锦看着他，沉静地摇了摇头，“你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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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 前夫

的声音轻若微尘，在他耳边低回，却似一盆冷水浇在

“你错了……等会皇帝再问你时，你一定要答应他，去蜀地代天子问罪。”

“你说什么？”

云时一楞，一时如坠云雾。

宝锦黑嗔嗔的眸子望了他一眼，随即似笑非笑道：“皇帝希望你替朝廷出使，去质问蜀王之死，这事说难不难，却因是外藩，一旦招惹上，就是个旷时日久的兵戎局面。”

云时点头赞同，“所以我才不愿去——一旦拖久了，京城这边便再也顾不上，到时候皇帝布置从容，随时便可要我的性命！”

宝锦想起方才皇帝从容豁达的神情，心中却有些狐疑——皇帝对云时态度平和，并不似已经识穿他计划，有所忌惮的模样——难道是云时心虚所致？

她话到嘴边，却又想起姐姐的惨死，无穷恨意又袭上心头——此人惯会演戏，世上之人皆不过他掌心的棋子，七情六欲，又岂会轻露？！

她抬起头，黑幽幽的眼眸越发阴沉，“他既然已对你有所猜忌，又暗中杖死了当年的知情者，又怎会毫无准备？你留在京中，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下，真能天衣无缝吗？”

见云时默然，手掌却是紧握，她心中一痛，一种说不清的柔情混合着内疚，让她放缓了声调，“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俩都与他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早一日清算。九泉下的至亲才能安息，可越是大事在即，我们越是要沉住气，不能急噪。我那侍女劝我要戒急用忍，我静下心来想想，她说地确实有理。”

“可是我一旦走开，我那些台面下的力量若是被他各个击破……”

云时仍有些忧虑。

宝锦瞥了他一眼，绽出一丝轻笑，混合着少女的狡黠和自信。一时皎美如天上星辰——

“京里不有我吗——况且，你到蜀地也不是白去的，却是要替我们带回数万援军！”

云时也不是笨人，一听这话。瞬间明悟，眼中光芒大定——

“数万援军？难道那位世子也是你……！”

宝锦笑容转为怅然微悲，“他对姐姐一往情深，瞧在死去的姐姐份上。也为了他自己的基业，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只是目前，他也在收拢他父亲的烂摊子，一时绝不能受朝廷干扰！”

她替云时系上最后的玄色丝绦。最后叮嘱道：“答应皇帝吧，你去蜀地，既能拖延时间。更能让我们如虎添翼。到时候。江南、京城、蜀地三边同时起事，即刻便能改天换地！”

她的声音在云时耳边回荡。轻微，然而如九天之上地金声玉音，他心中一震，终于应下。

更衣过后，云时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素色便服，腰悬紫金鱼袋，不疾不徐的走进正殿，正是白衣翩翩，一身的杀伐之气都隐没不见，仿佛只是儒雅沉静的世家青年。

他来到皇帝座下，双膝跪下，眼神望着漫地金砖，郑重其事地禀道：“微臣不才，愿为万岁解这藓疥之患，臣立刻出发，定要让那蜀地小儿知道朝廷地威仪！”

皇帝只觉得他这一句忠诚已极，坚决非常，心中也是一热，连忙双手扶起，“果然还是朕的御弟，只有你能解朕心头之忧！”当下两人又商议一阵，云时告辞离去，准备远行。

宝锦垂手站在廊下，听两人商议已毕，终于舒了一口气，随即，却又觉得怅然若失——即将开始的轰轰烈烈的宫变，却因这突发情况，不得不推迟……

她地指甲刺入肉中，却丝毫不觉得痛，胸口那团火，几乎将她所有的憎恨都燃起。她朝着殿中去，那昂藏挺拔的玄黄色身影映入眼中，幽沉的几乎要流出血来。

他欺骗了姐姐，欺骗了自己……

她恨恨地扭过头，正要转身离去，却听殿中玉帘哗啦轻响，有一道轻盈的脚步声，平空出现。

“你躲在里面，这下听得真切了吧？！”

皇帝收起笑容，声音带着不耐和疲倦，对着帘后出现的人如此说道。

只听那人微咳一声，冷声道：“这只说明云时很会掩饰，把自己地野心都藏好了，在你面前装忠臣良善，比过去更为奸猾！”

宝锦心中一凛，这是皇后地声音！

她是什么时候来地……难道，先前一直藏在帘后？！

皇帝冷哼一声，仿佛很不满意，“先前你说他有谋反之意，举了那么些蠢蠢欲动的证据，料定他不肯去蜀地，如今他答应地这么爽快，你却还有疑心！”

只听皇后冷笑一声，“臣妾只是提醒万岁一句，却没曾想好心反遭了恶报——也罢，你既然认定我是那搬弄是非地刁妇，我再说也无益，只盼你将来不要后悔才好！”

她也不行礼，转身朝着门外走来，宝锦连忙闪避，堪堪等那盛怒的袅娜身影远去，才惊觉汗湿重襟——

幸亏没有让云时留下……幸亏没有急着起事……

她心中只觉得侥幸，脚下却仍是一阵发软。

皇后盛气而归，这次可不是演戏，而是真真的满面怒容。

琳儿慌忙搀扶，却听皇后喃喃低语道：“他们俩明明即将作乱，却为何又戛然而止……？！”

她想起皇帝方才不耐不信的神情，面色越发阴沉。

从容不迫地看琳儿替自己的十指戴上玉套，皇后深吸一口气，面色却依然冰寒如水，下一瞬，她用力一折，那玉套齐根而断，断成了一地——

“既然你们不入套，就休怪我心狠，用这最后一招了……”

她抬起头，决然道：“替我上一道表章，用上正宫凤印……就说我新朝刚立，却也不能对四夷失了礼数，高丽国一向怀悯恭谨，本宫想请国王和王妃一起来我朝中一会。”

阴冷的风从她的眉宇间掠过，秋的凉意，越发浓了——

“我倒想看看，你这小妮子遇到前夫，该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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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 远客

锦回到自己的侧殿之中，已是一身冷汗，却又莫名庆一杯凉茶喝下去，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帝后二人居然有所觉察了！

她想起方才所听到的，心中一片凛然冰凉——云时深为此二人所忌，一些蛛丝马迹被窥到也不足为奇……

可自己的满腔抱负，一身血仇，却也寄托于此，再容不得半点差错！

她缓缓伸出手，用绢帕细细擦了额头，蓦然想起先前季馨所说的：戒急用忍，心中一凛，知道她定是明白什么内情！

古雅的宅邸中，季馨却丝毫不知主子正想起了自己，她收起帷帽，站在宋麟对面，静静不语。

宋麟瞥了她一眼，素来周正的眉眼间皱起一道凉薄的讽笑，“大白天就敢出来，不在你主子跟前装乖显拙了？！”

“她已经看出端倪，明眼人跟前，也用不着这样装神弄鬼了。”

宋麟微微一叹，微微莞尔，眼中却殊无笑意，“宝锦殿下在你心中，也算是明眼人了？！”

他声音中的嘲讽意味更浓。

季馨微微抬眼，“宝锦殿下尚算明慧，你这么说，未免有些偏颇。”

“可是和锦渊陛下比起来，却是萤火之光，怎堪与日月睁辉？！”

宋麟想起长久昏睡的主上，眼中染上一层狂热和焦虑，说话的声音竟然有些尖锐了。

季馨深深皱眉，清声叱道：“你口中的萤火。却是你之前就宣誓效忠地！”

“那时我以为主上已经死去，皇族之下，宝锦殿下也算是最近的血脉了……却没想到，主上居然还能生还，孰轻孰重，我当然掂量得出！”

宋麟的眼神微微一冷，神情越发阴郁，“看你这般激动，是在替主子报不平了——你可别忘记了。谁才是你真正的主人！”

他声音越发阴沉，“你还敢来兴师问罪？！我却也要问问，主上命你暂掌辰楼，你却趁她昏睡。让楼中死士去蜀地大行杀戮，过早地暴露了我们的实力，这又是什么道理？！”

季馨微微咬唇，随即却不服输地瞪了回去。“宝锦殿下起事在即，一旦李桓即位，能给她不少助力——况且，这关头出事。正好可以分去朝廷的眼光……”

“对宝锦帝姬，你可真是忠心啊！”

宋麟怒极反笑，“这样一来。主上的计划全被你打乱——就凭宝锦一人就能逆转乾坤？！你太自以为是了！”

“主上的计划再周密。也不会拿自己妹妹的性命来开玩笑！”

季馨一口截了回去。口气之决绝，竟是毫不退让——

“如今正是一发千钧之时。宝锦殿下若是不成，必遭反噬。”

“是她自己受不住激，轻举妄动，这又怪得谁来？！”

宋麟挑眉说道。

季馨目光一凝，肃容道：“你也不是不知道，伪帝夫妻已经磨刀霍霍，准备将不受控制地势力全数扫平——真等到那一天，难道坐以待毙不成？！宝锦殿下的做法虽然有些卤莽，却也不失为快刀斩乱麻。”

两人唇枪舌剑，说到这里，已是意见相左，对峙不下。

宋麟一口将茶饮尽，微微一笑，端起茶杯，竟隐隐是逐客的意思了——

“季馨姑娘，你要怎么想是你自家的事，辰楼那边，主上虽然交给你暂管，可你若是要把她地家底随意滥用，我这里的银帐就先通不过，下一季的费用，我看还要再议。”

这就是不准备拨款给钱的意思了——

季馨地脚步微微一顿，终究回过头来，叹了口气，恳切说道：“你知道你一直寄厚望于主上的大业，可是你若真的对她忠心，难道要看着她的亲妹妹白白送了性命？！她一旦醒来，知道自己唯一地骨肉至亲都没了，又会怎么想？！”

她不等宋麟回答，就戴上了帷帽，闪身而去，只留下神情凝重的青年，兀自在沉思不语。

“主上……”

他叹息着念了一声，无比惆怅地喃喃道：“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窗外竹枝摇移，光影婆娑，明幽之间，却是寂静无声——这世上，本该回答他问话地唯一一人，目前却仍在沉睡之中。

****

云时受了旨意，很快便启程赴了蜀地，此行朝廷不欲大事宣扬，只是领了“绥靖地方”地名义，轻车简从而去。

宝锦没有去送行，只是望着窗外清远地处秋淡色，有些怅然若失。

原本轰轰烈烈的起事，却因着这不偏不斜地一勺冷水，终于不再沸腾。

可只要炉火未熄，这一场血腥杀戮，终究避免不了。

“你在想什么？”

皇帝清远淡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起当初的冷漠，却是多了几分温存。

宝锦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眸，心中一动，随即，却被更大的怨毒怒火所吞没。

“还能想什么，自然是希望天气不要太快变冷，这般秋高气爽的日子能长久些。”

宝锦微笑着敷衍道，随即，却仿佛被自己的话惊了一跳，连替皇帝束起领口的手都为之一缩。

这样的日子……自己居然还有所眷恋吗？！

她心中又痛又恨，瞬间沮丧万分，恨自己的软弱不决。

皇帝就势拉过她的手，放在掌心摩挲着，轻声道：“恐怕你的希望要落空了，京城乃是北地，夏日虽然炽热长久，一入秋便会寒意日增，不几日，便有落叶纷纷。”

他仿佛也为这落叶的兆头微微皱眉，随即笑着岔开他语，“幸亏秋日结束得早，不然几位远到而来的客人可要吃不消了。”“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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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 乱起

客人？”

宝锦微微蹙眉——吃不消炎热的客人……那定非中原人氏。

“是啊，那些客人来自藩邦，从没受过中原的炎热，前代有曾有人来纳贡，居然活活热死在了京师，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

宝锦平日里可算是不学无术，却最喜欢看这些希奇的怪史宫谈，闻言立刻反映过来，“是凉川的一土司们？”

皇帝含笑点头，“不止他们，还有北郡十六国的几位国君，还有……”

他微微一笑，意兴阑珊道：“还有皇后延请的人……”

“皇后娘娘……？”

皇帝摇摇头，不甚重视地一句带过，“也是个弹丸小国……”

宝锦听这一句，心中微微一动，却也没再问下去。

****

宫中有贵客前来，自是从这时开始便洒扫准备，虽是藩邦各国，却眼瞧着也是个“万国来朝”的模样，这对诞生年余的新朝来说，实在也算是一件大事，宫人们早得了旨意，将一应窗棂墙根等不易拂净的地方清理地光滑似平镜一般。

帝后二人虽然仍是寒眉相对，却不约而同地吩咐好好礼部准备，新朝虽不喜奢华，却也发出库中的绸绢，将苑中花枝扎得锦绣千簇，夜来宫灯一照，顿时辉煌神隽，仿佛仙境一般。

“这和隋炀帝以绸缠尽长安道树，又有什么不同？哦，倒是手笔比那位暴君还小些……”

明月穿了宽袍，和宝锦二人在苑中踱步，她倒是熟悉中原典故，居然嬉笑着说出了这一句。

宝锦急忙扫视四周，见无人听见，这才狠狠瞪她一眼，“噤声！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胡说！”

明月却不吃她这套，眼眸盈盈斜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有人连大逆不道的事都差点做了，倒在这里充良善吗？”

宝锦知她是怪自己没有及时告诉她，这么大的事，居然敢瞒了她自行去做，不由微微红了脸，讪讪道：“若真定下确切日期，怎么会少了你一份——黄帅只能统帅镇平京畿，一旦乱起。那些诸侯的兵马，还需要你这位大元帅呢！”

“这还差不多……”

明月飒然一笑，随即却又想起了什么，眼神不善地逼近。阴测测地看向宝锦，“你有没有瞒着我别的事……”

宝锦见她眼眸滴溜溜直转，直觉的头皮发麻，顿时点头如捣蒜，“当然……”

明月笑得越发危险狡黠，“那么说，我听到的就是谣言了？”

宝锦凝神一想，已经猜到了九分，心下暗暗叫苦，继续胡乱点着头。就要逃之夭夭，却被明月一把揪了回来——

“这么说，我那死鬼老爹也派人来的消息，是假的咯？”

“这个……”

宝锦眼角余光细细端详，只见明月虽然一派微笑，一口玉齿却几乎咬碎，面容也微微扭曲着。手劲虽然不大，却透着僵硬，整个人透出一种狰狞地杀意。

宝锦望着她，想起她小小年纪，却被所有亲人背弃。落到这见不得人的蛇蝎宫廷，病伤交加，孤立无援的情景，心中也为之一痛，假话再也说不下去。

明月揪着她衣袖的手劲缓缓轻垂，最后连眼中的狰狞执拗也慢慢收起。只有那一双长而微褐的眼睫在轻颤，“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她轻轻一放，宝锦的袖便如蝴蝶一般翩然坠落，轻纱飞舞间，自有那不动声色的惊心。

“他们派哪个倒霉鬼来？”

宝锦摇头道：“我也不甚明了，皇后对这事很是上心，一副神神秘秘地模样，不止使臣的人选秘而不宣，连有哪几国都含含糊糊，大约还有些本来不奉新朝的小国，如今‘幡然醒悟’，如今跳出来，要给世人做个榜样吧！”

两人对望一眼，除了鄙夷之外，却也是黯然神伤——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这些小国也不过是随波逐流，混个周全罢了。

****

过了几日，宫中气氛越见喜庆，皇后倒也顾不上跟皇帝闹别扭，率了亲信督促阖宫上下涤尘修葺，又连番召礼部户部的堂官以及鸿胪寺诸人，倒是把这事看得越发重了。

再过了几日，客人即将上京，云时那边也传来消息，宝锦抚弄了因空气潮湿而微微卷起地信纸，又拿过手边匣中另一封李桓的来信，轻轻地笑了起来。

皇帝虽然派了云时为正使，却又暗中调遣蜀地周边的兵马，弄得李桓那里重孝未除，便又是一阵风声鹤唳。

依皇帝的想头，云时身份尊贵，既体现了朝廷对吊的体面，又可用他就地压制新蜀王，可说是一举两得。

但云时此去，却一反平日的铁血之态，居然雍容和煦地就地高谈阔论起了蜀地汉夷混杂，难以治理，看那架势，竟似不是朝廷的使者，而是来和稀泥，打太平拳，实则偏帮新君的。

皇帝一怒之下，就地调动兵马，却又师出无名，有心把云时调回来，却也难以朝令夕改。

宝锦托腮微笑着，想起自己让云时带走的亲笔书信，知道这两人也都是人中俊杰，这番唱的双簧，也是在尽力把这桩丧事平荡下来，让那些高喊忤逆杀父地人无话可说，到那时，李桓坐拥外藩之利，推翻新朝，才是指日可待。

她正在微笑沉吟，季馨带一个小宫女，捧了衣物首饰进来，轻声道：“小姐请先试过，这是万岁特意派人送来，明晚国宴上用的。”

宝锦抬眼一看，只见衣冠珠玉，色色都是不凡，那绣花暗纹的银缎宫裙，看着便是潋滟生辉。

她自小便锦衣玉食，看这料子，也知道皇帝是花了心思的。

那小宫女眉眼带笑，有些暧昧却又艳羡道：“万岁身边的张公公特意嘱咐了针线局，姑娘的衣物，可不能等闲视之。”

宝锦含笑收下，等那小宫女走远，这才对了季馨道：“李桓这次有惊无险，他还真该谢谢你这位救命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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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 无路

馨微笑着推辞道：“老蜀王被刺客所杀，世子清白无甚。”

“辰楼的人手真是出神入化，堂堂一个藩王，说杀就杀了，全府上下，居然血流汪洋……”

宝锦半是叹息，半是称赞道。

季馨目光一闪，下。”

宝锦的笑眼越发明亮，“那么，要在这大内禁苑取人首级，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何至于此……这宫里好好的，又何必要动刀动枪？”

季馨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想了想，仍是如此回道。

宝锦扯出一道微渺的笑容，“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怎样……”

她望着窗外，柳眉微微蹙起，有些喃喃道：“这几日宫中很是安静，却有些风雨欲来的味道，我也有些说不出的心惊肉跳。”

秋风吹起，她的笑容清婉，却终究带出些萧索的意味――

“自我入宫以来，虽然诸事顺利，但仍觉得有些束手束脚的蹊跷，所以急着起事，也有些去除心障的意思――操之过急，若是坏了你们什么计划，也只能请你多包涵了。”

季馨自从身份挑明后，再没见她如此平和低婉的说话，这一瞬，她望着这临窗微笑而坐的少女，只觉得心头一阵不祥，好似有什么阴絮缠绕在宝锦身上，她心中咯噔一声，只觉得一阵心惊肉跳。

季馨只觉得心中一酸，不自觉地郑重道：“殿下说哪里话来，正如您方才所说，辰楼之中，要在这大内禁苑中取人首级也不是什么难事，即便对方有什么阴谋，殿下在这其中，也是安如磐石，再不会有什么闪失！”

她望着这孤伶伶的少女，继续诚恳道：“我等与殿下同心一意，再无半点贰心，也请殿下暂时忍耐，等时机一到，天下便会重回元氏的手中”

宝锦深深的凝视着她，微微一笑，眼中亦是清澄一片，“我信你。”

她随即起身更衣，宽大的裙幅在地上拖出潋滟的光影，季馨低下头，帮忙整理着腰间玉带丝绦。

“已经妥当了，殿下可以动身去乾清宫了。”

宝锦轻盈起身，外间的小宫女替她揭起帘子，她一手挽着云锦披帛，一边侧身回眸，嫣然一笑之中，恰如千树繁花盛放，“我会早早回来的，我们说好的，明晚我们要一起去见楼中统领们的。”

此时候正是日暮初时，天边残阳似血，暗金余辉照拂在她身上，华衣珠帘都仿佛淡去，这一笑之间，那身影近乎半透明的苍凉。

“是啊，我记得的……”

季馨茫然应道，这一瞬，她仿佛产生了荒谬的错觉――

就好似，从此之后，就要长别不见……

*****

乾清宫的国宴仍是平日般庄重端雅，倒是不见几个后宫中花团锦簇的女子，宝锦到了一会，就见锦粹宫两位也到了。

宝锦还未及招呼，就听身后有清脆一声，“你来得真早……”

转头一看，却是明月，只见她与平日着装殊然不同，虽然也是左衽曲裾的宫裙，却用的是亮红绣彩的厚缎，上面镶嵌了星星点点的珠玉，一头璎珞珠冠简直璀璨不可直视线。

“你这是什么打扮……”

宝锦低声叫道。

明月苦涩一笑，却不回答，眼睛只是朝着大殿正门不时看去。

“是为了你父王派的使者？”

宝锦猜测道，却在见到明月瞬间惨白的脸色后，心中若有所悟，不再开口。

此时殿中气氛也有些诡异，原本谈笑风生的低语声越来越小，到最后，竟是鸦雀无声的僵凝。

鸿胪寺引宾已经将几位着五彩毡裘，头戴古怪高冠的黑壮贵客引到了座位上，而早该尽地主之谊的帝后二人却杳无踪迹，这对接见使节来说，是大为失礼之事，堂堂至尊，却怎么会犯这等卤莽之错？殿中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十分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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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 舌锋

宝锦凝神望着一旁摇曳不定的灯烛，也觉得心神不定，抬头看那几个土司首领，却见明晃晃的耳边硕大金环正在左右摇曳，他们面色悻悻，有些羞恼地左顾右盼，有人甚至在抓耳挠腮，已是心急如焚。

宝锦今日不当值，皇帝又让她早早回去妆扮，所以并不知道皇帝的行踪，她探头朝四周望去，也没见到张巡的人影，偶然一瞥，却只见那几个土司中，正有两人窃窃私语后，对上首的贤妃一席目露凶光，甚是不善。

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宝锦凝神细看了半晌，终究从这些土司的高冠上看出了名堂----这是前藏来的，他们的封地与蜀地的犬牙交错，名义是属于蜀地管辖，却历来离心离德，也不大不小地闹出过不少生分来，皇帝把他们郑重其事地放到朝堂国宴上，这又是对付蜀地的一步好棋。

但他们初次见面，却为什么对着后宫妇人这般神情，难道是……？！

这一瞬，宝锦心中滑过云时的英毅深情的面容，电光火石的，她的心一沉，未及细想，只听大殿之外司礼监尖利响亮的声音----皇帝终于到了！

顿时满殿寂静，跪了满地的人们偷眼望去，只见皇帝携了皇后娘娘，正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

他微微低着头，灯焰的阴暗遮去了半张面容，唇边线条紧紧抿着，几乎成刀凿一般，一手僵硬地挽了皇后，步子越迈越快。不知是青金砖地面太滑。还是他的心绪不宁，他脚下一溜，几乎踉跄倒地。

一旁的太监唬了一跳。几只手急忙伸出，皇帝却冷哼一声。袍袖一拂，劲风将他们驱退，他面上的线条更冷，也不开头，将皇后扶到右首。自行在御案前坐下。

一旁鸿胪寺的官员看得心惊肉跳，职责所在，硬着头皮上前，向皇帝引荐了几位土司小王，皇帝抬起头，声音竭力和缓地笑道：“几位倒是稀客，朕今日琐事缠身，倒是怠慢了。”

那几人轰然应答，连道不敢。起先目露凶光地一人作出谄媚笑容道：“圣天子如此仁慈，我等只有感激涕零，又怎会有怠慢之说。”

他仿佛见到了崇拜的神佛。无限激动而景仰，絮絮谄媚。随即却又露出悲苦状。哭诉他们历年受到蜀王府的打压和蹂躏。

最后，他话锋一转。“小王等做梦都在等着天朝派人来救我等于水火之中，上个月，好不容易来了位云大人，却没曾想，他反而与那新王沆瀣一气……”

他在这里绘声绘色地比划，将云时比作阴险篡位地汉时王莽，倒也亏他知道些汉人典籍，说起来言辞恳切，欲哭无泪，又将云时与李桓的默契和暗合三分说成了十分，最后说到他去质问云时，他几乎扭曲了脸，学了云时冷冷地嗓音道：“我家中两位娘娘正在万岁身边，任有什么风吹草动，都极是灵通，你要上告只管去----只怕你未必能平安见到圣上，就要人头落地了！”

这话一出，云贤妃和徐婴华惊呼一声，眼望帝后二人，却见两人神情平淡莫测，云贤妃咬咬牙，当殿跪了下去，“舍弟一向沉稳，又怎会说出这种气焰嚣张的话来？！”

皇帝点头道：“阿时平日里寡言内敛，这不象是他的口气……”

云贤妃刚要松一口气，却听皇帝又笑声漫道：“只是一人大权在握，成功在即，就不必太过韬光养晦，年少得志，口出狂言也没什么奇怪。”

这话虽然听着不坏，可结合先前那土司的哭诉，殿中众人听着，心中却是咯噔一声，不约而同浮上个念头----

云时此人危矣！

皇帝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云贤妃，笑容不减道：“爱妃你冷吗，秋日夜凉，也该多穿些才是。”

徐婴华见小姨急得说出话来，知道这次真是危险到了十分----先前历次劫难，都是皇后发作，皇帝却多少有回护之意，如今皇帝雷霆轻作，却几乎将她们推入万丈悬崖。

她咬咬牙，也在一样跪下，“万岁容禀……无论我小舅在宫外做些什么，贤妃娘娘与我久居深宫，却不曾有半点插手。”

她盈盈大眼认命而虔诚地望定了皇帝，“上次奏折失窃地事，已经证明我等无辜----我等一入宫门，就是万岁的人，死也不敢让您蒙羞。”

这最后两字，她若有若无的加了重音，既表忠贞，又有弦外之意：她两人都是皇帝的妃妾，若是以外戚之事株连问罪，丢脸的还是皇帝。

皇帝平日里对她印象不错，平日里软语求个什么，也十有八九能应，这次她如此精湛的深情，却不曾得到皇帝半分怜惜，他略为冷淡地想了一会，大概也是不愿把家事拿来当廷丢脸，于是淡淡说了句：“是否涉及你们，还要稍后再论。”

略一示意，一旁早有健婢出现，不由分说，将两人“请”出了殿堂，朝着锦粹宫方向而去---这次幽禁，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殿下群臣议论纷纷，皇后却咳嗽了一声，斥道：“如今靖王只是受人弹劾，并不是证据确凿，为两位妹妹清白起见，只是暂时禁足……你们在那窃窃私语，胡乱传谣，倒是我天朝应有的礼仪吗？”

这一说，很多人安分了下来，但是他们对“证据并未确凿”之说，却是半点也不相信---已经闹到这般大张旗鼓，难道还能扳回来不成？

此时那几个土司喜笑颜开，如释重负，三跪九叩之下，一齐称颂天朝皇帝圣明，皇帝微笑受了，又道：“还有几位新朋友远来，朕为着你们这事，先请他们在殿外稍候，如今也可一并请来，大家把盏言欢，岂不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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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 辨真

是派人去请，不多时，就见殿前有几个人鱼贯而入，奇装异服，无论男女皆是重重纱帛，配以金玉。

这装扮简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宝锦的重眸不自觉的凝成两点，静静看着这一行人走来。

“这是北郡十六国的几位使节，长途跋涉而来，实在是难得。”

皇帝的话虽然简短，却句句是实——北郡十六国处在瓦剌与天朝之间，地形复杂，国域林立，各怀心思，虽然都声称服从天朝赦封，但其实大都是墙头草，两边讨好。这几个使节能代表国主公开前来，这是毫不迟疑的站在天朝这边，不顾瓦剌蛮骑的威胁了。

皇帝说完，仿佛不胜疲倦的低下头，半支着下颌，幽沉沉的黑眸扫向宝锦与明月这一边。

他的目光清漠离远，好似极为倦怠，什么也不再在意，间或的那一点强烈光芒，却又昭示他心中颇不宁静。

宝锦只觉得周身肌肤一凉，好似被寒冰浸润，再转眼看时，却见皇帝已经把目光转开，而皇后仍是一径微笑着，笑容精致华美，实在无懈可击。

宝锦挪开眼，只觉得那抹微笑绚烂高燃，却又刺目异常，看在眼里，不由平添几分诡异。

她还未待反应过来，只见那几人中有一人小步奔出，趋前上殿，伏地泣道：“皇帝陛下仁慈大度，恕了我兄长全族冥顽顽抗之罪。我等念及天恩，无不感激涕零。”

这是个穿了染绣帛衣地女子，身量不高，发丝微卷，头巾将眼睛以下全数遮挡，只从眼角的细纹，才可看到她年约四十上下。

皇帝对她仿佛特别优容，平身赐座后，道：“王后不必多礼，朕不是那暴虐之君。从不做赶尽杀绝之事。”

那女子又跪谢，随即伸长了雪颈，向着一旁的嫔妾女官席上望去，哽咽道：“我那苦命的侄女在哪？”

宝锦见这两人没头没脑闹了这一出，心中一动，却见皇帝朝自己瞥了一眼，那女子便睁大了眼，细细打量着自己。

她一步步走进，眼中狐疑不定，宝锦心中一沉。冷不防抬眼看到皇后，只见她笑靥如花，顾盼之间。却是神色跃跃，好似在等待什么。

随着那女子一步步走进，这一片气氛逐渐变得凝重诡异，宝锦心中明白了几分，电光火石间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正在这时，她只觉得肩上一热。

一只细腻的手掌伸进了她的交领之中，轻轻抚摸着肩胛处。

“别出声……”

身畔明月仍是笑吟吟的，她的手伸入宝锦衣中，在肩胛处按了一个物件，随即不露痕迹地揽着她的肩摇晃，好似酒醉酪醺的丑态百出。

那女子到了宝锦身前，凝视着她地脸庞，只觉得似象不象的，但那重眸极为罕见。亦是从天朝下嫁的嫂子身上遗传的，虽然有皇后谗言在前。她却委实不敢断定。

“侄女仍在襁褓中。我便远嫁他国，只记得她肩胛骨处有个朱砂记。”

说完。她上前来翻宝锦的衣领。

此时殿中寂静无声，本是藩属小国朝见天子的格局，却莫名其妙闹了这一出，所有宾主无分贵贱，倒都是看得兴致勃勃。

冰凉的指尖从她肌肤上划过，那冷漠不信的目光凝结在朱红的一点上，她不信地用手抚去，终究咽喉里吐出一声哭泣——

“我苦命的侄女啊……”

宝锦被她不由分说地搂在怀里，心中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抬眼望去，只见皇帝深深一愕，随即却是剑眉一振，眼中漾出湛然神光，无数烦忧仿佛在这一刻消失无踪，取而代之地却是冷怒和讥讽。

他看向皇后，后者仍是巧笑倩兮，凑在他耳边说了好一阵，皇帝这才暂时按捺下怒气，却仍是不愿理会她。

总算躲过了这一劫……

宝锦任由这位善善国王后，自己名义上的姑母搂着自己泪湿襟怀，心中却是明镜一般，皇后故意让她入内觐见，恐怕是对自己起了疑心和杀意。

这位姑母大人也没能多哭一阵，就被她的夫婿硬拉了过去，她虽然眼带愧疚，却也不敢在皇帝面前多说一句，要回侄女地自由。

这一阵混乱总算结束，这亲人相见，抱头痛哭的一幕虽然让有些人唏嘘，但感叹几句，便置之脑后，所有人转而颂扬天子仁慈，对乱臣贼子之后也宽恕厚待。

宝锦饮了一口酒，冷眼看着那些使节混合着好奇和色欲的笑眼——他们大概都以为，天子把自己“厚待”到床榻上去了，是以如此淫亵嬉笑……

暗自敛起杀意和心惊，她仿佛不胜羞怯，转过身跟明月低语，“你贴到我身上的是什么，居然能瞒过她的眼睛。”

“哦……那个啊，”

明月嗝了一声，吐出浓浓酒气，眼神望定了不远处虚无的一点，笑得不胜苍凉，“那本来是我族中为我备下的奇药，平日镶在红玛瑙里，侍寝时只要往床单上轻轻一按，便可冒充处子了。”

她声音怆然，几乎带着尖刻地嘲笑，近乎酒后癫狂，却带无比的清醒的绝痛。

如此惨痛屈辱的事件，从她嘴里说出，只让宝锦心惊肉跳——她一点不怀疑，虽然“有人”替明月准备了此物，可她大概准备一死，绝不会芶活了。

明月将酒气吐出，笑容慢慢收敛，“多么可笑，和我耳鬓厮磨的第一个男人，却亲手递给我这物件，好让我上龙床去冒充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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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 情思

的面容恬静，好似刚刚睡醒一般无邪，可宝锦却分明份自心而出的死寂。

见她面露痛楚，明月心中一暖，忙又端起酒觞，玩世不恭地悄声笑道：“我幼时那次调皮捣蛋，害得你落水受惊，你身上有什么记号都给我看尽了。”

宝锦明知她是在插科打诨，却仍是这被种纨绔恶少的口气逗得哭笑不得，正要反唇相讥，却听皇帝居然唤起了明月，“月妃在宫中一向还好，只是体质仍弱，是以深居简出。贵使不妨上前见过。”

宝锦只感觉自己身畔娇躯一僵，仿佛在岩浆中沸腾剧颤——只见明月的睁大了眼，死死看住那若羌使者，瞳孔几乎缩为一点。

那人青衣倜傥，虽然发式奇特，眉目间却不失英俊，他朝这边看来时，眼中也是波光一闪。

“叩见公主殿下……”

他俯身，参拜，一切都无懈可击。宝锦挨着明月，却只感觉她浑身都在死命颤抖——

“就是这个人……”

她的声音几近鬼魅，气若游丝的咬牙吐气。

“这位便是青穆将军，若羌的少年英才。”

皇后笑着向众人介绍，沉沉眼色却不离皇帝和明月几人。

这个名字听着熟悉……

宝锦皱起眉头来思索片刻，忽然想起明月侍寝那一夜，自己与她谋划，以“失贞”的借口触怒皇帝，那时候明月就是清清楚楚地说，是与此人有染。

先前以为她是故意说得有名有姓，如今，看这架势，他居然就是明月方才所说的那个人！

“今日真是惊喜连连，他乡遇故知，两位公主怕不是要喜极而泣了。”

皇后似笑非笑道。

皇帝听她这么刻意提示，也已经想起了那让他颜面无光的一夜，他面色更沉，冷眼扫视着使节和明月，正要开口，却见宝锦泪眼朦胧，正望着他轻轻的求恳摇头。

他念及方才自己对她竟有猜忌，心中愧疚，于是一腔怒火硬生生平了下来，暗道：“罢了，不过是一介淫荡无耻的蛮女，我自有解语花清华秀，却是胜过她多矣……这时候发作，确实于朝廷和属国面上都不好看。”

于是冷冷一笑，道：“将军不必如此依依不舍，这便可回座歇息了。

”

那青穆碰了个近乎驱逐的硬钉子，却甚是沉得住气，礼节做足后，安然回座，于是国宴开始，众人也将这些小小的异常忘在脑后，殿中觥筹交错，开始热闹起来。

皇帝饮了三杯，身上有些发热，趁着酒意，将宝锦唤到身边，握了她青葱小手，冷笑道：“今日若不是你求情，朕就要让这一对奸夫淫妇当廷出丑！”

“万岁仁慈，饶过月妃娘娘这一回吧……她那时还没嫁于万岁，只是年少无知——呀！”

宝锦的话，因手被握得剧痛而戛然而止。

“年少无知？！这倒是个好借口！”

皇帝眼中闪过异样的怒火，他手掌用力，将宝锦的手腕近乎握断，不顾她的低声惊呼，轻声漫道：“你是不是也有这年少轻狂的时候？！”

宝锦浑身都在轻颤，听他这一句，知道他毕竟是从皇后那里听了些谗言，于是顾不得手腕剧痛，含着泪抬眼望向他，“万岁若是不信我的清白，只管赐我一条白绫算了！”

她这话说得坚决，绝无半点回寰犹豫，眼前这关头极为危险，若有半点闪失，皇帝的猜忌只会更重！

然而半真半假的，她为眼前这男人的置疑而感到万分愤怒——

就算我心怀叵测，就算你我是天生的夙敌，然而，只有你，与我最为接近，其余人就是那背信弃义的李莘，也未曾与我有肌肤之亲。

她想起那荒野之上，那相濡以沫的旖旎之夜，两人虽未到最后一步，却也是肌肤贴近，心神相属。

然而，造化弄人……

她的眼中浮现凄色，皇帝见她情真意切，终于面色缓和下来，拍着她的肩细声安慰，“别哭了，是朕酒后胡言……”

宝锦顺势越发哽咽，皇帝一时手足无措，酒意之下，一咬牙，带些凶狠的唇封住了她的唇。

宛如天雷勾动地火，唇齿相交间，自有那默契的香艳，让人心魂于丧。

这一幕太过突兀，殿下众臣虽然离得很远，却也隐约看到上首人的举动，不由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皇帝素来冷峻，除了皇后外，即使是长伴如贤妃，乖巧如徐婕妤，也得不到他几分温存，如今竟然对这样一个臣俘之女如此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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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 大变

好事者看向皇后，只见她面带微笑，却仍是风仪幽雅色。

“今晚，到我的寝殿来。”

低低的呢喃在宝锦耳边回响，却似轰然一声，将她的面容染得晕红。

“怎么，我一直不愿强迫于你，你却真当我是柳下惠，可以坐怀不乱吗？”

皇帝笑着调侃道，最终却化为一声叹息，“不是我要逼你，有人说你来历蹊跷，心怀不轨，早些给你个名分，终究能护你周全。”

宝锦听他这么说，心中除了愤怒之外，又带些酸涩的异样，百感交集之下，眉眼盈盈，更添几分神韵。

皇后见两人耳鬓厮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昵，也不见怒色，只是在一旁轻声笑道：“使者们远来是客，万岁可千万不要怠慢了……”

皇帝瞥了她一眼，随即将玉杯凑到唇边，不言不语地豪饮而下。

皇后碰了这个软钉子，却仍是涵养如常，她清笑宛然道：“今日虽是佳会，万岁不宜多饮，须知，酒不迷人人自醉，”

她望了宝锦一眼，笑容越发加深，“若是酪醺大醉地不辩黑白，可是要让远客笑话了。”

她温语晏晏，谈笑间，似乎对皇帝迷恋美人颇有醋意，但也未见大怒，娇嗔之间，更见妩媚。

“还有几位使节鞍马劳顿，正在偏殿歇息，整理衣冠后，便会来觐见万岁，您若是喝个酪醺大醉，于我朝面上也瞧着不好呢！”

皇帝听她这一说，却是面色大变，额头青筋突突乱跳，手中酒杯几乎掷出，他端坐沉思一阵，终究放下了酒杯，

还有人没到？！

宝锦只觉得有些蹊跷，她当年也在父皇那里见惯这等场面，无论如何的鞍马劳顿，都会在国宴上齐齐亮相，如此大咧咧闭门休息，到最后才姗姗来迟，奇Qisuu.сom书这是万分失礼的行为，即使蛮夷属国不懂，怎么鸿胪寺的官员也会昏了头？

她见皇后仍是端坐如仪，笑容却未及眼底，心中更觉得诡异，此时堂下群舞翩跹，纱衣红染，朦胧绝艳，中央歌伎香肩薄汗，歌声清越，再下端竟似有百人在低下低声唱和，一时如同天界胜境，几个土司小王，北郡使节早已被这繁华万重的场面所摄，各个看得目眩神迷。

宝锦却是细心，看到三阶下，六部朝臣略上首的位置上，有人给宋麟递了张纸条，他一愕起身，匆忙之间，竟然碰倒了瓷壶，当的一声，却很快被乐声淹没。

大殿中的铜炉袅袅吐出紫烟，五色眩迷的热闹场景中，只见他立起身来，朝着上首宝锦这边望了一眼，随即，他一振衣袍，转身而去。

那朝服上的仙鹤图案辉煌神秀，在满殿浮华中翩然一闪，随即消失不见。

宝锦感受到这目光中的异样意味，再追眼看时，他已经不露痕迹的离开了。

****

“你这是要做什么？！”

季馨正守在房中安静等待宝锦归来，一个小太监鬼樂而入，接到消息后，她犹如五雷轰顶，急急赶到林中，近乎气急地质问道。

此时正是秋高气爽，苍黑而辽远的夜空中，一轮弯月穿过重重云絮，一切都安静祥和。

宋麟揉了揉眉心，竭力不让自己去想即将沾染这一切的滔天血腥——

“大变就在今夜，我们楼中的精干人手必须马上转移！”

宋麟的话斩钉截铁，想起方才收到的纸条上所蕴涵的惊人消息，他心中惊燥交加，双手交叠，几乎握出青痕来——

“我们都太低估伪帝和皇后那妖女了！

季馨又惊又怒，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鬼气，“宝锦殿下还在殿上！”

宋麟咬牙道：“我当然知道！可是对方布局已成，她早就被困在重重罗网中而不自知——在这紧要关头，不能打草惊蛇，只能保存楼中实力为上！”

“我们不能把她丢下不管！”

季馨的声音带上了颤音，“这是皇族的骨血，陛下的亲妹妹！”

“我知道！！”

宋麟大喝一声，自己也被这一声吓了一跳，略微冷静下来后，他缓缓的、沉重吐气：“我们救不了她了……”

月光从他头顶撒下，一片惨淡清白，季馨把下唇咬出了血，心中几乎焚成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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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 旧梦

时，大殿中正是酒酣舞急，鼓声如雨点一般响起，舞绡，翩然漾出江南风情，宝锦见众人都有些忘形，不由觉得百无聊赖。

夜已经深了，点点烛泪将金柱染得嫣红，瑞脑的香味在殿中混杂了酒味，近乎让人醺然欲醉，重重的帷幕在席间遮起——那是有人醉后失态，侍女们正在清理更换器皿。

宝锦回想起方才宋麟偷偷溜走，心中也有这个打算，她回眸见明月仍是面色惨白，咬着牙，出了细细的一丝血，却也浑然不觉，知道她还在耿耿于方才那负她良多的男子，于是再也看不过眼，凑在她耳边低低道：“我们逃席吧？”

明月抬眼看她，却被宝锦一把拽了，不由分说地提起裙边，向身后陪护的小宫女吩咐了几句，于是躬了身形，贴了墙跟悄悄往外走去。

两人快到殿门前时，却出了一桩意外——有人提了酒壶，醉醺醺的上前拉扯，两人恼怒之下，又不欲声张，把众人的注意力引来。

明月正是满腔郁火，顿时伸手一拽，正要将那人推个五六步远，却被及时擒住了手掌。

“是我。”

那男人轻轻声道，带些异域口音，声调倒是很清朗。

他微微低头，逆光照得他脸色近乎幽蓝，带着些妖异的萧索——是那个叫作青穆的男人。

明月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乌棕眼眸中透出些伤痛欲绝——

“让开！！别逼我在这里杀了你！”

她沉声喝道。

“别出这大殿……”

那人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双目下垂，若有所指的说道。

宝锦心中一凛，明月却已经被悲怒冲昏了头脑，不管不顾，另一只手化掌为刃，冲着青穆刺去。

“你别闹了！此地有变，殿外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你想被射成马蜂窝吗？！”

青穆低吼道。

他的声音略大了些，身边一些薄醉之人开始注目这边。

宝锦心中咯噔一声，拉了明月转身就要走，忽然听到高阙之上，皇后曼声笑道：“月妃和玉染，你们急匆匆的，却是要到哪里去？”

她声音不高，却透过重重人群，直达宝锦耳边，好似一根尖刺一般。

宝锦的身形僵硬了一下，随即转过身，若无其事的笑着敛衽：“妾身不胜酒力，已经弄污了裙衫，在宴前失仪，还请娘娘恕罪。

“这点子小事就又何必在意……”

皇后的唇边漾起微笑的弧度，笑意却并未到达眼底，“还有几位贵壳黄昏时分才到了京城，如今也该休息够了，这便要宣他们上殿，这时候你还是待在万岁身边为宜。”

于是她让琳儿去取自己携带的几套便装，殷勤劝道：“本宫的几件常服，没有什么违碍的凤纹，你先替下穿着吧。”

底下人一阵低语，为皇后的贤德大方而惊讶。

宝锦却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只得硬着头皮跟了琳儿去，等她更衣返回，只见殿中杯盘已经被清理一净，珍馐美味也统统换了一遍，连沉醉之人也勉强灌了醒酒汤，坐在座间静静等候。

皇帝见宝锦娉婷而回，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仿佛陷入了恍惚的迟疑之中。

“万岁，该请使者入殿了……”

皇后在他耳边轻声催促道。

皇帝终于把目光移开，示意一旁的司礼监。

一道洪亮而略带尖利的嗓音，终于刺穿了沉夜的宁静——

“宣——高丽国君携王妃觐见！”

这一声出口，如重锤击打在宝锦心头！

*****

宫灯在廊下晃动，夜风中被吹得滴溜溜打转，光华从雕漆窗缝中透入宝锦眼中。

那光点映入她的重眸，便仿佛生了根似的，倏忽一瞬，就晕染成滔天大火，在她的心中狂燃。大殿正门被齐齐打开，一阵狂风吹来，带着秋夜的阴凉，却将瑞香的沉闷驱散殆尽。

藩国国君特有的杏黄色四团龙朝服在她的眼中越来越清晰，逐渐接近，那人的面目也逐渐能见。

宝锦再也听不见殿中的喧哗吵闹，所有的声响都被忘却，她死死盯着那人，直到他行至阙下，大礼参拜如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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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 天变

是那般清俊的容颜，儒雅温文的外表，总有些忧悒的说是国君，不如说是一位和煦士子。

他缓缓行来，带着些诚惶诚恐，脸庞比年前更瘦了些，气色也有些郁积。

他有些宽大的袍服背后曳出绣着金线的红罗，裹在高腰广幅裙中的女子细眉细眼，很有些小家子的庸碌气。

比起方才那些蛮邦粗鄙错漏的礼节，他这一大礼中规中矩，温文儒雅，一见便让人生出好感来。

他身后那女子身材矮小，又低眉顺眼地敛后半步，只那半垂的眉眼间那滴溜乱转的眼泄露了她的心思杂乱。

宝锦瞧着这一对，只觉得无比刺眼，她的手掌死死戳入肉中，瞧着已是血肉模糊。

明月在一旁不屑笑道：“这是从哪个窟窿里逃出来的一对活宝，男的象是会走路的礼记，女的倒似皇后娘娘写的女诫，都假得不成话！”

她刚跟青穆纠缠一阵，心中邪火正盛，刚刚刻薄地评说完，想起宝锦先前跟她提及的身世，不由一楞，“这就你那有名无实的前夫？！”

宝锦无言，只是直楞楞的坐在席间，夜风卷起了她的衣衫，映得眉宇也是模糊寂寥。

多少年了啊……

她无声的叹息道：时光荏，世上之事弯弯绕绕，曲曲折折，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里。

这大殿辉煌依旧，本是当初姐姐诘问高丽王李莘之地，她言谈间不怒自威，斯人汗流浃背，只敢唯唯而已，而自己却凭了一腔倔强，盈盈上殿，姐妹几乎反目，才勉强允下这桩婚事。

“姐姐……看来还是你说对了。”

她无声低喃道，值此千钧一发的危局前，却居然微笑起来。

那人影遥遥跪在阙下，平身赐座后，方才缓缓抬头，笑道：“臣本该准备赴宴，陛下与娘娘如此仁慈——”

他的声音停住了，仿佛被什么东西突兀卡住了喉咙，只是咯咯作响，望定了皇帝身后，瞳孔一下放大，随即收缩。

这在御前是极为罕见和失礼的，皇后却一点也不惊讶，径自笑得高雅温柔，“国主为何如此……”

她瞥了皇帝一眼，轻描淡写道：“可是在这里见了什么旧相识，惊讶成这个模样？”

宝锦只觉襟怀一紧，却是明月在扯她衣摆，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已落入套中，再也无法挣脱。

李莘凝住了眼，随即又闭上，满面都是痛苦和茫然，居然对皇后的话听若未见。

皇后的笑容不减，眼中却是威仪自现，又问了一遍，“国主，是何人何事让你惊讶至此？”

李莘仍是没有回答，他的眼中浮现出挣扎和绝望来。

皇后柳眉一皱，正要继续，却见李莘身后那金簪大裙的女子偷偷抬眼，欲言又止。

“这位就是新立的王妃吧？真是楚楚动人，我见尤怜……”

皇后看着高丽王妃金氏做作的羞怯，心中一阵不耐，却还是按捺住性子夸了她一句，随即问道：“国主好似受了什么惊吓，王妃可知其中端倪？”

“娘娘有问，臣妾不敢不答……只是，”

金氏偷眼望了夫君一眼，想及兄长铩羽而归的惨状，又想起自己苦等三年的煎熬，把心一横，声如蚊呐道：“王上是见到了死去年余的故人，惊骇异常。”

“死去年余的故人，这事可真是传奇……”

皇后终于畅快地吐出一口气，她无声笑着，附在皇帝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皇帝反瞪她一眼，面色却是苍白中带着铁青，咬牙怒道：“妇人之言，多有荒谬！”

他浑身都笼罩在一种酷烈而冷峻的气息中，周身僵硬，面容唇角简直如刀凿一般，瞳中光芒大作，“高丽王，你到朕的面前，到底是想说什么呢，男子汉大丈夫，凡事一言而决，这么优柔寡断，倒是比你家王妃还要忸怩！”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莫名的焦躁和烦怒，阶下各席本以为是例行寒暄叙问，谁知上首竟是

殿中欢声刚歇，却染上了山雨欲来的诡谲压抑，让人几近窒息。

李莘被他的锐眼一瞥，顿时汗湿重衣，讷讷不能言，他心中暗道：不过是草莽出身，也有这般威势，然而上有问，不能不答，只得含糊道：“陛下身后一人，与故人有些酷似。”

“何人让你如此惊骇？”

“……”

再三催促下，李莘颤微微伸出手，有气无力的在空中划下一道弧线。

终于来了！

宝锦就这般坐着，看到那惯于弄弦的修长手指一点点伸过来，心中却是无比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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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 恩绝

时殿中鸦雀无声，灯烛的亮光将众人的身影在地上拖的影子，千姿百态之下，带着鬼魅般的可笑和森森可怖，众人停盏不语，只眼睁睁地望着那上首表情各异的几人。

那纤细的手，平素里弄弦莳花，焚香翻书的手，在过去三年的朝夕相处里，自己甚至记得那掌心的丝丝脉络……

宝锦眯起眼，静静的看着李莘的指尖对准了自己，那不甘不愿中，甚至带着几分迟疑和仓皇的颤抖。

总是如此啊……李莘，你永远是为难的，犹豫的，被逼迫的，就算是背叛，也是如此这般姿态……

她无限讥诮地笑了笑，那笑容却不似当初被弃时的绝望和苍凉，却是带着释然的清醒——

果然是我有眼无珠，看中了这等金玉其外的蠢物！

红烛高燃，嫣红的烛泪流淌下来，这满宫里繁华似梦，却象煞了当初。

只是物是人非，缘起缘灭，冥冥中似有天意。

“宝锦，我对不住你……“

高丽国君李莘手腕颤抖，另一只手捂着脸，侧着头啜泣道。

宝锦看他哭得凄惨，唇边的笑容却越发刻薄，“王上何出此言，奴婢听着却是莫名其妙呢……”

李莘愕然抬头，却正对上她淡漠的眼，那样的清冷无暇，那样内蕴着的残忍刻薄，仿佛被那眼光刺痛，他悲泣一声，转开了脸。

皇后终于开口了，挟着云淡风清的威势，她问道：“国君，万岁身后这位姑娘……真如你所说，是你休弃的正妃，前朝宝锦帝姬？”

这话一出，满殿里好似被滚汤泼进，一时里全场轰然，面面相觑中，满是震惊。

李莘再如何也是七尺男儿，一国之君，这等出卖正妻，落井下石的行为，入得这芸芸众生耳中，实在也是羞愧难当，于是含糊应了一声，权作答应。

皇后柳眉一挑，正要发怒，却见那细骨伶俐的金氏从丈夫背后小步窜出，朝着他便是重重叩拜，“王上仁厚，念及香火之情，不忍多言，可自古忠孝节义，忠君都是第一位的，所以依妾身所想……”

她姿态温婉低伏，话也说得冠冕堂皇，却带着不耐催促的意思，李被她一催，习惯性的点头，随即一咬牙，声音低微，却无比清楚道：“这正是宝锦！”

这一句连殿下人都听得真切，顿时哗然，有人勃然作色，有人窃笑，还有人满面忧虑，顿时好似群魔乱舞一般。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所有的喧哗都寂静下来，只见皇帝案前一只碧玉鎏银蟠龙双壶，已经在他一击之下化为碎片。

所有人几乎弹跳着抬头，下一刻，他们看到的皇帝，却是如魔神一般狰狞暴怒的神情。

有人发出抽气声，有人低低呻吟一声，几乎吓晕过去。

只见皇后使了个眼色，顿时就有侍卫上前，将宝锦拖下阶去。

宝锦被粗暴地掼在地上，她的左肘骨上顿时一阵剧痛。

她抚摩着左肘，想起这只手饱经摧残——上次是被云时折断，这次又吃一记，唇边禁不住

掠起微微苦笑，抬眼看向帝后二人，只见皇后不动声色的安坐。而皇帝，整个人都仿佛沉浸在火焰之中，眼中满是惊愕、暴怒和绝痛。

宝锦静静地抬起头，望定了他，他的眼，也缓缓迎上——

“真的是你？”

没头没脑的一句。

“真的是我。”

两人的一问一答，都异常平静，可这份平静，却犹如薄冰下的暗涌，随时就要喷薄而出！

“哈哈哈哈……”

皇帝俯身大笑，仿佛乐不可支，又似畅快异常，众人听着，却只觉得从脊背上窜出一阵凉意。

皇帝笑了一阵，却俯身更低，有靠得近而眼尖的，竟看到他咳出一口血来。

皇后忍不住低呼一声，随即，那双安逸的柳眉，却因怨毒而微微挑动，几乎飞入眉鬓。

“果然是你……你骗得朕好苦哪……”

皇帝声音低沉，几乎是从胸腔中发出。

宝锦见他吐血，不知怎的，心中仍是一痛，听他终于叹出这一句，只觉得心中咯噔一声，仿佛有什么重要之物在瞬间碎裂了，解脱之余，却满是虚空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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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 人心

宝锦忍住心中汹涌，竟是微微笑了起来，“万岁说这话，真让我觉得意外……”

事已如此，她索性抛弃的一切的伪饰，连“妾”字都不再用，“明明是您跟皇后娘娘早知内情，布置了这一出，如今却这般装模作样，实在有些可笑。”

皇帝见她这一笑，清丽绝美之外，却又带着狷狂桀骜的魅惑，听着这近乎寻衅的言语，却并没有发怒，只是摇了摇头，道：“你错了……”

迎着她微愕的目光，皇帝忍住心痛，一字一句道：“虽然皇后告诉了我真相，又转来高丽的书函，提起证人若干，可我，却从来没有信过。”

夜风从殿角吹来，卷起这青年帝王的袍袖，他眉宇间不复往日的冷峻严刻，只有那无比怅痛----

“直到这两人站在你的面前，直到你亲口承认之前，我仍然相信你……一直的，相信着你。”

他的声音到后来，几乎已经渺然不见。

宝锦的面色，在这一刻变得苍白无比。

“我欠你一声对不住……是我骗了你。”

她低低道。

随即，她高高得扬起头，对着他大声说道：“可是你，你夺我元氏百年江山，毁我皇姐一生，让她受尽酷刑而死，这又怎么算？！”

她压下心中的不舍，嘿然冷笑道：“你说我骗了你，可是你又何尝不是骗了我皇姐，你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海誓山盟----”

“住口！！”

她正要继续说下去，皇后却蓦然站了起来，她的眼中瞳孔紧缩，好似含着两团幽火，双手近乎痉挛地握住皇帝的手臂，尖声斥道：“多说无益，把这前朝余孽拖下去！”

一声令下，顿时就有金吾卫士入内，将宝锦反绑了双手，就在地上硬拖而过。

明月在一旁看得肝胆欲裂，正要冲上前去，却听宝锦清脆喊了一声：“慢着！”

只见她推开抓着她不放的手，缓缓从地上爬起，虽然满身狼狈，却仍是面容平静。

她瞥了明月一眼，那一眼里含着无数涵义，后者浑身都在颤抖，死死咬住牙，但终于还是忍了下来。

宝锦站起身来，声音仍是无比平静，她扫视一眼四周各席，无论谁对上她的眼，只觉得清澈明亮，让人无所遁形，忍不住要低下头去。

“我元氏得国百年，近几十年中，国力衰微，民生凋敝，皆是皇家之罪----可无论怎样，元家都没亏欠在座各位一丝一毫，你们享着高官厚禄，富贵逍遥，一转眼就成了爬上了他人墙头，羞也不羞？！”

众人听着，有好些都面红耳赤，今日宴请的大都是文官和外臣，宝锦所说正中了他们心中的要害，于是恼羞之下，却无人敢答话。

“至于你，陛下……”

她的眼望向高阶上的九五至尊，一字一句道：“元氏与你，已是死敌，倾三江七海之水，也不能洗清。”

随即，她一转头，不需押解，自己昂首朝外而去，身后跟着的是手足无措的卫士们。说，高丽国的证人上殿之时，便可将宫中余孽一网打尽。

季馨躲在废宫的密道前，踌躇着不肯进入。

她遥望着远出星星点点的火把，静静谛听着依稀传来的哭声和惨叫----那些是辰楼外围的人手没来得及撤离？是宫中本来就心向旧朝的老人？亦或是，一些被诬陷逮捕的无辜宫人？

她已经无力去想，整个人都瘫软下来，理智在催促她快些进密道，而内心却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不能这么走了，宝锦还在大殿里……

“不……“

她垂下头，任凭满地的尘埃将她的衣裙弄脏，她在黑暗中呆呆地望着远处一片沸反盈天，心中只浮上一个念头----

这一夜，可真长呵……

废宫的门口，发出轻微的声响，季馨全身一颤，不自觉地扣紧袖中银针，低声问道：“谁在那里？！”

门口没人做声，脚步声却越来越近，季馨全身紧绷，银针正要疾射而出，却听那破败的门支呀一声被推开，有人蹑手蹑脚走了进来，燃起的火折子将彼此的面容照亮----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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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 援救

季馨看着明月，全身都放松下来，她喘着气，随即却想到了什么，急切地抓住她的衣袖，问道：“宝锦呢？！”

明月直勾勾地看着她，并不作声。

“她人呢？！”

季馨几乎带上哭腔，绝望的气氛几乎让这方寸之地凝结。

明月的头一点一点地低垂下去，素来英姿飒爽的她，这时几乎哽咽，“我救不了她……她被金吾卫士拖去了死牢！”

季馨一阵目眩，终于坐倒在地。

“你救不了她……”

她喃喃道：“死牢有重重包围，谁也救不了她……”

她此刻虽然浑噩，心中却仍如明镜一般----虽然死牢戒备森严，但如果辰楼全力以赴，还是有六七分胜算的。

只是，主上目前仍是昏睡不醒，宋麒和自己身为明暗两位执事，若有一人反对，就根本无权作这样大的调动。

而宋麟，绝不可能为宝锦一人，拿全楼人的性命作赌注，他甚至连试都不会一试。

明月听她说完，恨得跺脚道：“见死不救，以下犯上，你们这里的规矩真希奇！”

怒过之后，她反而头脑清明起来，一道灵光闪过，她拉起季馨，郑重道：“你错了，有一个人，可以救她。”

“是谁？”

“远在天边……就是那靖王云时云时最近的日子很是逍遥。

他虽然秉承朝廷旨意，名为宣慰和调查，实则却终于在蜀地过上了走马章台，会武竟日的悠闲日子。

他对朝廷的旨意只是作个样子，虽然外界传说这位新蜀王是弑父篡位，但他心知肚明，蜀王一家老小的离奇死亡，全是宝锦身边那小侍女千里之外操控做就的----辰楼的力量，真真是骇然听闻！

云时刚到之时，李桓仍有戒备，但拿出宝锦亲笔写的书信后，两人对视一笑后，就几成莫逆。

那般走马章台的冶游，不过是为掩人耳目，云时在暗中发出书信，聚集属于自己的兵力，而李桓也在迅速整合桀骜的当地势力----两人都清楚，皇帝对自己都是猜忌已深，很快就要下手了！

“我想，他大概会先定我个谋反之罪吧----毕竟攘外必先安内，这一句是自古名言！”

云时半开玩笑半当真的，将面前酒水一饮而尽。

此处是蜀地最具特色的制酒庄子，他两人正在这里畅饮谈天。

李桓扶了扶半歪的王冠，斜眼瞪了他一回，“你身为大帅，深谙兵事，又怎会看不出其中奥妙？！皇帝他想趁我羽翼未丰，先把蜀地平定，完全收入掌中，这才会考虑除掉你----我这兔子一天不死，你这猎狗就还能活着。”

云时被他笑谑，也不甘示弱，正要反唇相讥，却见门外跌跌撞撞跑进一人，见过李桓后，喘息道：“君上，府上有神秘人用箭传书！”

他递过一封信笺，外皮微黄破损，看样子是在长途跋涉中被磨成这般的，李桓正要接过，那人连忙补充道：“这是给云时大人的。”

这也是奇了！

两人对视一眼，下一刻便反应过来，不约而同道：“京城出事了！”

云时接过信，三两下拆开后，顿时面色苍白，瘫软在座，李桓接过一看，只见上面潦草就了几个字，鲜红刺目，大概是用血写成的----

“宝锦暴露，生死一线，速回。”

两人面面相觑，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焦虑和担忧。

“你怎么说？”

李桓问道。

“这有什么可说的，我要赶紧回京城。”

云时拽过酒壶，也不用杯，一口灌下，随即起身就要走。

“等一等。”

李桓在他身后道。

“我跟你一起去。”

云时闻言，沉声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你我都是个王，我金贵你也便宜不了。”

李桓好似漫不在意的嬉笑道，随即却正容道：“京城一定满布陷阱，等着人入套，你现在去几乎是送死---我在京城也有些秘密人手，能使得上力。”

说完就要追上去。

云时脚步不停，李桓只觉得一阵风从身边掠过，腰间的玉佩就不翼而飞了。

“我拿了你的信物，大概也能指挥得了他们了。”

李桓正要再说，只听云时道：“你留在这里，蓄积力量随时起兵，更能策应我们。”

说完，他已经到了门外，只听一阵马嘶，随即就消失在官道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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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章 - 执念

宫中此时也是风声鹤唳。

“万岁还是不愿见任何人吗？”

皇后手托瓷盅，站在廊下望着那深锁的殿门，面色却不甚好看。

“连本宫也不例外吗？”

她的声调微微上扬，张巡被她目光所及，激灵灵一个冷战，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来。

“娘娘恕罪……”

“你不用说了，万岁既然心绪不佳，那我晚间再过来吧！”

皇后将瓷盅往琳儿手中一放，随即转身而去，秋风卷起她的斗篷，宛如在这肃杀凝重中漾起点点涟漪。

她坐在步辇之上，并不言语，琳儿偷瞥她面色，竟是前所未有的严霜厉色。

回到宫中，何远已经在小心候着了。他是来回禀的的，“娘娘，那贱人的箱笼物件已经全数搜查过了。”

他拿出几本书帐，以及一个檀木小盒，呈了上去。

皇后接过帐目细细一看，微微冷笑一声，随即将它凑近了灯烛，火焰顿时席卷了所有，几瞬之间，便化为灰烬。

锦渊当初为义军提供的军辎钱粮，从此便烟消云散，再无人知晓了……

皇后轻舒一口气，仿佛消散了心头一患，对何远的言语也温厚许多，“辛苦你了，这次事后，万岁也该好好赏赐你一番了……”

何远心中一喜，正要谢恩，抬眼一看，却见皇后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面色煞白，全身都颤抖不已。

她手中捧着那开启的木盒，瞳中缩为一点，好似自己捧着的是妖鬼魍魉，却又舍不得摔出去。

何远见她如此这般，实在是疑惑，他乍起胆子道：“娘娘，这只盒子就是您家内库中丢失的，里面的物件也一模一样……”

“不是的！”

皇后几乎是失控的尖声喊道。

她仿佛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却仍是全身颤抖，强忍住内心的惊怖，她取出盒中的珠贝面具，顿时满室里宝光四射，她颤抖着手，轻轻抚弄着面具的下颌，只见那里碎了一片，以黄金镶嵌。

“你看这里……”

何远应声而来，看见那黄金镶嵌的一块，也觉得匪夷所思，“娘娘，您的那一只面具，可没有这一块啊！”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皇后瞥了他一眼，那眼中不复平日的聪慧宁静，只见惊惶和怨毒，她喘息着低低道：“这是另一个……这个东西早消失不见……为什么还会在世上？！”

她仿佛不胜寒冷地低下头，面庞淹没在重重的阴影之中，满殿的昏暗有如流水一般，从她身上无声而过。

何远猜到了她的心思，嗫嚅道：“也许，是那贱人的余党偷偷藏下了给她的……”

皇后点了点头，也不答话。

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偷眼看去，外间雨丝飒飒，如晦如冥。

何远只觉得一阵寒意，紧了紧袍袖，仍有些忍不住，却不敢再动分毫。

良久，只见皇后缓缓开口道：“罢了，反正她已经是阶下囚笼中鸟，再翻不出什么花样来了……你把她看紧，等万岁略微回复过来，就将她明正典刑，也好绝了那些前朝孽臣的心----想要复辟翻转，那是痴心妄想！”

不知是疲惫还是惊吓，她的声音虽然不小，却不复往日的狠辣和决绝，何远有些惶恐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称是而去。

皇后有些疲倦的揉着额头，定了定神，将心中的狐疑和惊惶压下，随即专心看着手中的奏折----自从昨日后，皇帝不见任何人，一些加急奏报却不等人，她取回细看也无人敢问。

“云时果然跟李桓打得火热，可惜，京城一夕而变，等他回过味来，已经是尘埃落定了。”

她微微一叹，却只觉得意兴阑珊----即使算无遗漏，大获全胜，可她到底得到了什么呢？

她自嘲的微笑起来----皇帝他正紧闭宫门，自己连番求见，却根本连见一面都不得。

这就是我，用全数精力去搏杀，用鲜血染红了手，去夺来的吗……

她几乎要大笑出声，手中冰冷而华美的黄绫奏折却让她回过神来，她紧紧握住手中的朱笔，幽幽道：“我所剩下的，只有这滔天权势了……”

她的朱笔一点，随即便在那奏折上写出生杀予夺的一笔，风雨交加中，只有她的声音在殿内静静回响----

“这是我唯一剩下的东西，我……绝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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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 狂意

晚间掌灯时分，皇后的鸾驾又至乾清宫，帝后二人总算见了一面。

“万岁气色瞧着还好……”

皇后打量着自己的夫君，又道：“你也不要太过伤心了，你对她恩宠备至，她却是包藏祸心，这等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我没有伤心，只是想好好考虑些问题。”

“哦……？”

皇后眼波一转，“你还有什么烦恼，不妨讲出来听听。”

皇帝并不答话，只是淡淡道：“你要见我，如今已经见着了，还有什么事吗？”

“万岁！”

皇后有些凄然地喊道，随即望定了他，试图作最后的挽回，“你还在怪我告诉你真相？！可你也该知道，任由她在宫中作乱，到头来，她损害的还是你的江山社稷，我都是为了你好，你却----”

“够了。”

皇帝无限疲倦的打断道，他仍是一派淡漠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也没有怪你，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你看着我！”

皇后一时悲苦无限，抱住他的肩膀，泣道：“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要用一生来爱护我，与我比翼共进！如今，你却为了一个前朝余孽，对我如此狠心……”

“朕是说过那样的话……”

皇帝无声的叹息道：“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你不是现在这样，朕也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叛逆小子……”

他蓦然想起当初跟宝锦说过的话----

这世上，越是美好的东西，就越是无法长存。

比如，这檐下残雪，春日的繁花，还有……人心。

人心是世上最难以揣测捉摸的东西，一瞬之间，已转三千六百念，如此的变化莫测，又怎能让人深信。

你笑什么？

我在替您难为情----春日还未到，您就伤春悲秋起来，这可怎么得了……

尤记得，那时候的宝锦，边说边掩袖轻笑，那粲然笑容宛如冰雪般澄澈，黑眸微微弯起，宛如月牙……

皇帝眯起眼，想起从前宁静飒然的皇后，想起昨晚，那撕破了一切的伪装，决绝而又高傲的宝锦，只觉得心中一阵茫然---

我所爱的，所留恋的，都如那残雪繁花一般，一去不回了，留下的，只是千疮百孔的真实。

“皇上，您倒是说话呀！

他转过身，原本依身的衣衫穿在身上竟有些宽大，英武的脸上竟是前所未有的颓然，“有些梦，醒来就已经消散不见，朕早就该知道。”

他居然微笑起来，那笑容映入皇后眼中，激起无限阴霾。

“皇后，你回去吧……朕对你，也实在没什么好说了。”

皇帝看定了她，声音如一潭死水一般，“我一直不愿承认，但你我之间，确实早已是渐行渐远，情爱转薄，即使没有宝锦，没有徐婴华，你我之间，也已经不复当年。”

“这样残酷的真实，我却一直不敢面对，一直让你心存希望，这是我的错。”

他的目光直视着面前又悲又怒的正妻，唤着她的名字道：“宛芷，你我之间，已经缘尽了。”

这一句宛如五雷轰顶，在皇后耳边响起，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无力的跪倒在地。

“今后如果无事，你也不必来这了，也不用费心再去害这个，算计那个了，朕也不会再爱上任何一人了……”

仿佛是对一切已经厌倦，皇帝披了衣衫，朝着内殿走去，皇后想追，却无力起身，只是瘫软在地上，低声哭泣道。

哭了一阵，她终究站了起来，打开了殿门。

门外仍是凄风冷雨，哗哗的水声在耳边单调轰鸣着。

“娘娘……？”

“摆驾，回宫。”

皇后的嘴唇紧紧抿着，想起皇帝的最后一句，心底却又浮现出一丝庆幸轻松。

乘上步辇的那一刻，她回望着乾清宫，想起那缘尽二字，心中仍是重重悲苦----

这一刻，她知道，她永远失去了这个男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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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 血雨

雨下得越发大了起来，昭阳宫中因皇后心绪不佳，也没有什么人敢擅自入内去触霉头，此时此刻，却有一个不速之客入了宫。

“娘娘，先前都是那些妖女从中作梗，害得我出乖露丑，如今她们都已经失势倒台，您总该恢复我的位份了吧？”

方宛晴贺喜了皇后，就急不可耐地说道。

皇后正是满心郁愤，听她这话，不由的冷笑起来，“我竟不知你这话是怎么来的----你自己闯出无数祸事，到头了竟指着我替你消除擦尽，以为就可以风风光光继续作娘娘，天下还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方宛晴听她语气不善，连忙跪地痛哭流涕，指天发誓说自己不会再犯，一定慎言慎行，皇后却自小就深知她的秉性为人，加之皇帝那边已经明言不会再纳，于是胆气一壮，仍是严词拒绝。。

方宛晴原本就是娇纵跋扈的性子，如此作小伏低，仍不能得遂心愿，不由的怒从心头起，细声细气道：“娘娘也不必如此不留情面，一笔写不出两个方字来，您这又是何必呢？更何况，”

她有些诡秘的笑着，压低了嗓子道：“娘娘如今风光至此，不也用了些手段吗，我只是学艺不精，才落得如此田地，要是有您一成功夫，哪还至如此呢？！”

“你说什么？！”

皇后又惊又怒，却被她这阴损的话语说中了痛处，于是怒火更炽，一掌拍在几案上，将茶水泼翻在地。

“娘娘何必动气，我们毕竟是一家人，有些事总是有所耳闻嘛……比如您婚礼当日的那一把火，可真是蹊跷啊，那么些元氏的刺客，居然没能把您这正主杀掉，家主和夫人也都安然无恙，啧啧，可真是幸运啊……”

方宛晴见皇后怒得双目圆睁，却又奈何不了自己，自以为抓到了她的把柄，于是说的越发快意，“可云家倒是走了霉运了，家主在这一把火里丧生，留下这诺大的家业，倒是过半成了贤妃的陪嫁，到头来，还是被我方家生生压了一头，真是时也命也……”

“别说了！”

皇后低喝道。沉默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却是恢复了平静，“你是从哪听来这话的？”

方宛晴见她面色凝重，只觉得平生都被她小觑摆弄，这次终于出了这一口恶气，但觉快意无比，“总是从家里打听到的---出了这么大的事，不是所有人的嘴都是严实可靠的！”

她睨了皇后一眼，又道：“娘娘，不是我为难你，我在宫中无亲无故，只有你能照应我，如果你撒手不管，我可不保证，这些希奇古怪的话不会传到皇上耳边。”

居然来讹诈我？！

皇后简直怒极生笑，她深吸一口气，压制住怒气和冷笑，这才开口，竟是前所未有的和颜悦色----

“我知道了，你且回去，过就日必有好消息。”

方宛晴喜笑颜开，盈盈一笑起身告辞，皇后望着她婀娜的身影，不顾一旁服侍的琳儿的惊惶，沉沉说道：“这个人……留不得了！”

三日之后，便传出消息，被暂废名位，闭门思过的方氏婕妤，不慎跌入湖中而死，宫中以婕妤之礼收殓，适逢皇帝心绪不宁，也没什么心思操办，于是草草下葬了事。

方国丈闻得这消息，星夜从云州赶到了京城，进了宫去，还没来得及喘气，就斥责道：“你好糊涂，这么突然就闯下这滔天大祸！”

皇后挺直了脊背，冷然道：“父亲你说的是什么，女儿竟听不懂！”

方氏家主见女儿如此作态，知道自己出言卤莽，连忙温言道：“我知道，女儿你已贵为皇后，为父是不该如此训斥，可是这方宛情她毕竟是……”

“你是担心她父亲手中的财权，是吗？”

皇后冷冷地瞥了父亲一眼，一语道破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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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 穿肠

国丈略微有些尴尬，手抚儒雅的长髯，含笑不语。

皇后冷冷一笑，“他家女儿实在太过愚蠢，我不能留着她了。”

她将方宛晴的话原样复述，随即道：“我倒也要请教父亲大人，这种话流传出去，立刻便是滔天大祸，倒是家里什么人在嚼舌根？！”

国丈面色很是难看，心中暗骂“孽障，居然在老父面前摆架子”，口中却道：“为父知道你的苦衷了，可是这事既然开了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皇后的脸上浮现一道笑容，“你是想把族中事务重新整理一下？”

她心领神会道：“父亲且放手去做，朝中有我，京城还有大哥在打理，些许几个人，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两人又商量一番，国丈正要告退，却见皇后肃容道：“家中仍有人嘴不严实，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当年的知情人，索性都除了好。。。“

国丈面露难色，“有好些也是族中老人，对我也算忠心耿耿……”

皇后报以冷笑，“父亲老了，手也软了，这还是你教我的呢----人心隔肚皮，只有死人才不会泄密，对了，还有一句，叫作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国丈看着这面露杀气侃侃而谈的女儿，只觉得陌生而又荒谬，却只是唯唯答应，直到离开昭阳宫才舒了一口气他心中暗骂道，望着眼前熟悉而陌生的宫殿，忽然想起女儿的真正身世，只觉得心中那根刺越发一点点的颤痛。

皇后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暗骂一声“老滑头”，也不以为甚，随即便托着香腮，皱着眉头沉思了半晌。

她想起那件被方宛晴提起的隐晦往事，就觉得心惊肉跳。多少年了，知情者越来越少，再没有什么人可以撼动她的地位，可一旦这件事情的真相大白于天下，无论她有无何的滔天权势，也将冰消融解。

纵火一案不过是个引子……方宛晴也只是补风捉影的知道些，可有一个人，却是从头到尾都参与了这一切，如果有一日，她也倒戈背叛，那将是……

皇后想到这里，不由的打了个冷战，琳儿正好奉茶上前，见状连忙给她加衣，皇后摇头不用，状似不经意的问道：“你跟王美人关系怎样？”

琳儿不知她为什么突兀问这个，想了一想，道：“她是奴婢的前辈，之前在老宅中便是奴婢的管事……”

她见皇后面色沉沉，不象高兴的模样，连忙把话咽了下去，“不过奴婢与她也无大的交情，只都是娘娘身边伺候的人，彼此难免多有来往。”皇后瞧定了她，直到她心中发毛，才低低“哦”了一声，吩咐她自去做事不提。了这些大事，皇后怎么会有心思见自己这类小人物。

她心神一分，手中眉笔便一斜，连忙对镜擦净，匆匆更衣而去。

“你来了……”

皇后的面色有些憔悴，见到她仿佛很是愉悦，连忙伸手挽住，拉到身边齐坐。

王美人慌忙跪地请安，礼数周全，皇后含笑看了，道：“何必如此，你我从小一起长大，弄这些虚套做什么？”

“娘娘是我的主子，怎样礼敬都是应当的，奴婢只恨自己无能，不能替您分忧。”

王美人言辞恳切，说起那“魅惑万岁的前朝妖孽”，她比皇后还要咬牙切齿，皇后看着这位先前的忠心奴婢，不由露出欣慰的笑容。

两人说话间，热滚喷香的血燕窝便上来了，皇后端起一盏，用银匙略微搅动，轻抿了一口，赞道：“小厨房的新御厨手艺不错，你一向吃那黑心的温火膳，如今趁热吃了罢！”

王美人见她如此，也拿起另一盏，放到唇边，只觉得香滑无比，。

皇后含笑看着她吃，“要是进得好，我这里还有，过会子让他们给你送去。王美人感动得眼泪都要流下，一边吃一边用袖子擦了，连忙婉辞道：“娘娘日理万机，正是用着的，给我这种庸碌之人，岂不是折寿？”

她再三推辞，皇后还是让人用匣子装了送去，两人叙话没多久，王美人便告辞而出，皇后见她身形匆匆，也没再留她。

王美人回到自己侧殿，侍女见她面色有异，慌忙迎上前来，只见王美人脚步踉跄，到了房中，便哇的一声吐尽了腹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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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 谋竭

她的面色淡如金纸，此时才略略恢复过来，侍女正要尖叫，王美人挥手，气若游丝道：“这是慢性的毒药，如果不吐尽奇Qisuu.сom书，大约今夜三更就要魂归冥府。”

侍女颤声道：“这是谁敢害您？”

“是皇后。”

她停了一停，又道：“皇后因为我不知道，她先前待字闺中时，就曾经用这毒药害人……哼哼，还骗我说是苏州茉莉粉。”

王美人露出一丝苦笑，道：“如今贤妃她们已经失势，万岁新宠也被她揭穿了身份，；连宛晴小姐也死的不明不白，皇后已经不需要人为她牵制后宫了。所以，我没用了。”

她喘息着，又道：“只是我始终不能明白，她为什么下手这么急，难道又出了什么事。”

侍女正在一旁惊疑不定，王美人唤她过来，叮嘱道：“今晚三更，你先放声大叫，随即出去找值夜的医官，就说我腹痛如绞。”

“可是您……”

“我二更时候就会去乾清宫，把所有的一切向万岁禀明。”

王美人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决绝狰狞----

“想过河拆桥，你想的倒是便宜！”

她又吩咐道：“他们来发现没人，你就说我方才还在床榻上，一下就没了踪影----若是我事败，你最多吃点苦头，不会送命。侍女哽咽着点头，王美人自去准备不提。装束的人悄悄来到了中庭。

王美人全身披在兜蓬中，见中庭守卫仍仍是森严，不由心中暗暗发愁。

她正在踌躇，是否要高声尖叫引来皇帝的过问，却见***通明的寝殿中，忽然响起一声男子的闷哼，随即便是一声女子的怒喝----

纱窗上但见一阵人影撕扯后，便是人体落地的沉重钝响。

“有刺客！”

侍卫们一阵高喊，大部分破门而入，急着救驾。

这一阵高喊也引来了外围的卫士，高阁之上***齐明，却是把院中藏身铜缸后的王美人照了个无所遁形。

“院里还有一个刺客！”

阁楼上的守卫者一声大喊，顿时又有无数人涌来，把王美人捆了个五花大绑。

这时只听殿中，皇帝低喝道：“都涌在这里做什么，快叫太医啊！”

王美人被压在地上，只见从殿中抬出一具不知生死的躯体，定睛一看，竟是被幽禁的云贤妃！妻，把云贤妃召来，想问一问有关云时的事。

因着情殇，他几乎瘦脱了形，眼睛深深凹进，却始终不肯休息，直到八百里加急，送来蜀地周边军队集结有异动的紧急军情，这才将他从浑噩中惊醒。

“你是他的姐姐，你敢说他这次谋划不轨，你一点也不知情？！”

皇帝沉声逼问道。

云贤妃眼光呆滞畏缩，好似不胜惊惶，声如蚊呐的说了一句什么，皇帝没听清，不由走近到她跟前，“你在说什么？”

下一瞬，他只觉得浑身寒毛齐齐竖起，电光火石间，他偏身一转，却只觉得一阵剧痛----竟是一支金簪，尖头好似小匕，狠狠的插入了他的肩膀，再差寸许，就要直中胸膛。

云贤妃整个人都好似在火焰中燃烧，她咬着牙，踉跄着扑上前来，好似还要补上一刺。

皇帝忍痛翻身一踢，却被她灵巧身法闪开，他这才想起：贤妃出身将门世家，在家时也曾学过些武功。

两人一阵撕扯后，贤妃终于力竭，她转过簪头，对准自己的喉咙，决然喝道：“你这个中山之狼，是我父女有眼无珠，才选你为婿……杀父血仇既然不能报，我先下地狱去等你！”

随即，她狠狠刺下，顿时一蓬血雾溅上了御案，在灯下显得触目惊心。

皇帝只觉得荒谬之极----云老家主的死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未及多想，便让人去唤来御医。行到中庭时，有侍卫把五花大绑的王美人抬上来请示，皇帝瞥了一眼，依稀记得这是自己的妃妾之一，听她哭喊着有冤情要禀，怀中贤妃的血已经染红了衣襟，于是不由分说道：“有什么冤情等朕回来再说！”

“皇上，不能等啊！三更他们就要去我宫里收尸了！那时候就晚了！他们会杀人灭口的啊！”

王美人见皇帝渐渐走远，竭力哭喊着，希望他能回来听自己一句。然而那昂藏身影却越走越远，终于穿过前殿大门，消失不见。

王美人颓然坐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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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 奴婢

御医被匆匆唤来，却慢了些时辰，皇帝怒道：“怎么这么慢！”

当值御医一边施针急救，一边辩解道：“今晚王美人那里有人来唤小臣，说是主子腹痛如绞，小臣连忙赶去，可满宫里却没那位主子的踪影……等小臣再赶到这里，已是慢了一刻。”

“王美人……？！”

皇帝依稀想起，那就是方才在自己中庭哭喊着有冤情的妃嫔，他皱起眉头，道：“不管怎么说，先把贤妃救过来再说！”

御医探过脉搏后，脸色却极为苍白，“万岁，贤妃娘娘的伤正中心口，又流血太过，恐怕……”

皇帝一愕之下，不信的直冲到榻前，伸手一探，果然，已经没了气息。

“这是为什么？！”

他又是愤怒又是不解----自己不过是逼问一番，却惹来贤妃疯狂的攻击，听她话音，好似还认为自己杀了她父亲----真是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一掌捶在床边，低喝道：“一个个把朕当成了纣桀一样的恶人，一个个都要取我的命！”

“真瞧你不出，居然这般的有胆有色……”

皇后瞧着五花大绑的王美人，啧啧冷笑道：“好一招金蝉脱壳，好一个调虎离山，连本宫都险些被你骗过……”

她手上尖利的金套划过王美人的唇角，顿时便有鲜血沁出，“这张嘴还真不能小看哪，你居然想到万岁那里去诉怨？！你可知道，本宫才是这后宫之主。”

王美人吐出口中的鲜血，索性豁了出去，她夷然不惧的冷笑回道：“臣妾人微命贱，被主子打死也是一句话的事----我要跟万岁诉的，可是别人的冤情。”

皇后的面色顿时一白，下一刻，她居然微笑起来，“跟了我这么多年，真有长进啊……”

“彼此彼此，若不是娘娘您太过心狠手辣，臣妾也不会敢铤而走险----这都是您逼我的！”

皇后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扯起她的头发，怒道：“你以为你是什么尊贵人物？！你本来就是我花了一吊钱跟人牙子买的，好吃好穿的供着你，还把你提拔成我的心腹----就算要你的命，你也该双手奉上才对。”

王美人痛得脸色发白，却仍是讥讽道：“你也以为自己是什么尊贵人物？！你不过是个私生女，你娘是个淫贱材料，你也一样----你李代桃僵装成别人才把万岁骗到手，他根本瞧不上你，你们夫妻之间才会越发不和---

皇后被她这一连串话气得眼中几欲喷火，她平缓了气息，仿佛嫌肮脏似的放下了手，“好利的舌头，不知道割下来以后，会是什么模样。”

她宛然一笑，扬声唤来侍卫，只见一道刀光之后，一截红肉掉了出来，王美人发出一声含糊的惨叫，几乎痛晕过去。

“这样就要晕了，你还没尝过皮肤被一块块割去的滋味吧……”

皇后的声音越发清漠渺远，她幽幽道：“痛的几乎无法形容，却极度清醒，眼睁睁看着人一刀刀割下，这个滋味，锦渊那个贱人曾经尝过，她居然熬到最后才气绝，我看……你可是没这个毅力。”

她吩咐侍卫退下，随即微笑着逼近，手中却多了一把银亮小刀，王美人拼命躲闪着，却因被捆缚的，终于被皇后猫戏鼠一般扯住了领子。

“该从哪里下刀呢……”

皇后喃喃道，眼中光芒显得她近乎疯狂----方才王美人的话，唤醒了她心中蛰伏已久的血腥狞兽，那是谁也不能触及的痛处！

正在这时，殿外遥遥传来一声----

“万岁驾到！”

皇后心中一沉，正要收手，却一眼瞥见王美人眼中的得意和如释重负，她怒从心头起，“贱人，你以为皇上就能保得住你了吗？！”

她不再迟疑，手中小刀用力，只听哧的一声，便直入胸膛。

“真是好刀。”

皇后还未及起身，便听殿门支呀一声被推开，日光顿时照亮了这满地黑暗和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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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 弦断

皇帝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昏暗的殿中被日光映入，他一眼便见到皇后和她脚下的王美人。

“你把人从我宫中提走做什么？”

他沉声问道。

皇后在背后将小刀收到袖中，清婉一笑，道：“王美人违反宫规，本就该由臣妾来责罚，万岁日理万机，就不劳您操心了----方才听人说，云妹妹出事了，如今却是怎样了？”

“她已经死了。”

皇帝淡淡道，上前查看王美人，却意外见到地上的一截舌头，再看时，只见满地都是鲜血，他浑身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这是你做的？！”

事到如今，皇后也只能硬撑，她看着皇帝厌恶震惊的神情，静静点头默认。

“简直是……”

皇帝将蛇蝎毒妇四个字吐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万岁不要忘了，臣妾可是有这个权力的。”

皇后的话，听着很是理直气壮，皇帝怒视她片刻，正要再开口，却觉得锦靴被人用力抱住了，低头一看，竟是王美人！

王美人还没气绝，强撑着一口气，她抱住皇帝的靴底，呜呜作声，却说不出话来，最后，她蘸了满地的鲜血，挣扎着在地上写了“李代”二字，就再也支撑不住，气绝身亡。

皇后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这时终于如释重负，只觉得一阵晕眩，连忙稳住了，她勉强笑道：“这写的是什么，倒象是个人名……”

皇帝低着头，静静凝视着脚下的血污，以及那几乎难以辨认的两个血字，良久，他才抬起头，望了皇后一眼，也不听她解释，转身径直去了。

昏暗的牢狱中，只有一灯如豆，也是即将燃尽了灯芯，地上倒是出乎意料的还算干净，想来大约是极少有人有资格住在这宫中诏狱的缘故。

宝锦静静地坐在角落，看着铁栅栏的寒光和锈迹，只觉得心头一阵茫然。

一切都结束了吗……

她闭上眼问自己，却怎么也回答不出。

在殿上时，她威仪凛然地指斥了皇帝，丝毫没有坠了元氏的令名，可是在这漫长而近乎无限的等待中，她却只剩下茫然。

是怎么的惊涛骇浪，才将自己的人生由平静安详，一下就席卷到这天下狂澜之中？

她几乎想笑----列祖列宗恐怕也不会想到，自己这个平庸的帝姬，会有一日将担起氏中兴的胆子。

大约那时候，列祖列宗就该猜到自己的失败了吧……

宝锦咧了咧唇角，几乎要自嘲出声，随即，却化为啜泣---

“姐姐，对不住，我还是没能替你报仇，是我太过无能……等到那边，我再慢慢向你赔罪吧……”

诏狱上层响起开锁的声响，随即有人恭谨的低语，宝锦茫然地抬头，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逐级而下，慢慢走到跟前。

七彩翟纹的龙袍下摆从阶上缓缓下降，终于到了眼前。

那眉目冷峻深邃的男子，站在阴凉的石阶上，遥遥望着自己。

宝锦的眼睫颤了颤，睁大了眼，将他深深看入眼中。

凉风吹过昏暗而干燥的囚室，连油灯都几乎熄灭。两人隔着几丈远，彼此在黑暗中目光熠熠。

皇帝静静地打量着宝锦，只见她一身素衣，在深秋夜凉时，显得过分单薄，那样纤细的身影，瘦骨嶙峋的缩在角落里，连轮廓都几乎要淡去不见。

她的重眸，在黑暗中如寒星一般闪烁，那明明是幽冷的，间或一转，却透出重重魅影，几乎要将人的魂魄都摄入其中。

“你骗的我好苦……”

皇帝低声道，满腔的悲怒，都在这一刻逐渐沉淀，他只觉得心间一阵酸涩，却再也不忍抬头看她。

宝锦扯动一下嘴角，仿佛想笑，不知怎的，却默默垂下了头。狱中一点微光。隐约望见三千青丝披垂而下，香肩在火光摇曳中微微发颤。

“俗话说：兵不厌诈----你我早就是生死之仇，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一片漆黑中，看不清她的表情，连声音都飘渺不定，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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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 旧欢

皇帝只觉得胸口又受一下重击，一口腥甜涌到咽喉，却硬生生咽了下去，他的手紧握成拳，却终究无处使力，一拳捶到在铁栏杆上，却几乎将它掰断。

一阵沉重的钝响曳过，阶梯上方有人不放心的探头探脑，皇帝怒吼一声“滚”，随即一切归为安静。

“你又何必如此……”

宝锦静静开口道：“你讨伐了唐国，又肃清了我这前朝余孽，江山一统，指日可待----正该意气风发的时候，却这般作态，可真不象你的为人哪……”

她话还没说完，只觉得一阵劲风袭过耳边，铁栅被粗暴撞开，一双大掌将自己拎了起来，提到他的眼前，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都无法逃遁。

这是他命中的妖孽，无法躲过的劫数----

皇帝在心中无声呐喊道，他紧抿着唇，手中逐渐用劲，手中的玉颈被粗暴收紧……

宝锦只觉得呼吸不能，她的手略微挣扎了一下，却无法解除这桎梏，天地都在眼前旋转，飞散，逐渐模糊……

就这么去了，也好……

她轻舒一口气，认命似的放弃挣扎。

出乎意料，那双扼紧的大掌逐渐放开，宝锦踉跄着倒地，猛烈大咳，几乎连心肺都要呕出来。

残灯明灭之间，只见皇帝素来冷峻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捉摸的表情----

似爱，似怜，似憎，似怨……

万千思绪从他眼中流过，他终于闭上了眼，连手心都在颤抖----

“到现在……我都无法对你狠心……”

他近乎叹息的说道，随后竟然大笑起来。

绝望苍凉的笑声响彻了整个牢狱，他以袖掩面，笑得声嘶力竭。

他放下袍袖要走，却似乎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支玉笛，凑到唇边，开始吹奏----

神秘清远的笛音再次响起，一如他们初见时那般传奇。

隐忍而迷离的微颤中，却似含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思，铭心刻骨，倾天地之力也无法抹去的怅然……

仿佛玉碎宫倾，繁华尽处，只是沧海桑田，黄粱一梦，天地间一缕飘渺笛音，却分明带着最后的坚持与痴恋，永恒不灭。

“在徐绩家后花园，第一次见到你，我已经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皇帝放下玉笛，轻轻说完，再不看宝锦一眼，转身决然而去。

他的脚步飞快，只怕自己再回头看一眼，就要忍不住心痛如绞。终于支持不住，四蹄倒地，口吐白沫，云时从马上跃下，不发一言的接过从人递给他的缰绳，跃上另一匹马，星夜奔驰而去。

风声从他的耳边卷过，连那般明亮的眼，都因日夜兼程而沾染了风霜。

宝锦……

他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恨不能肋生双翼，凭空而去，将她从囹圄中救出。

“云帅……”

“京城传来消息……”

侍从的声音仿佛被风吞噬，显得空茫而吞吐。

“念。”

“是……”

那人策马奋力跟上，看着手中传书的竹筒，却几乎不敢念出。

“婆婆妈妈的象什么样？！”

云时近乎暴怒，用马鞭在他马上恨抽一记，那马吃痛，撕鸣着跳到跟前，正好跟云时并驾齐驱。云时探出身，惊险而宛如闲庭信步一般，从他手中取过竹筒小卷，展开一看，却顿时如坠冰窟，他身子一颤，几乎落下马来。

“云帅小心！”

云时再抬起头来时，面上已全无一丝血色，他勒着缰绳的手紧陷入肉，浑身都在打颤----

“二姐……她……”

他哽咽着几乎失语，无尽悲怆在他胸口涌动，“她在乾清宫自尽而死……”

他抹一把脸，感觉到指间的濡湿，于是停住马，望向无尽苍穹。

苍茫夜色中，星辰闪着冷峻而神秘的光芒，一如亘古，银河中密密聚集着点点银光----

有哪一颗属于姐姐的星辰，已经悄然坠落？

云时的眼越发模糊了，他呆呆望着天空半晌，胸中的悲痛却在瞬间转为憎恨----

“是你……真是我的好兄长哪！身为至尊天子，你却逼得她走投无路----婚盟之时，你曾说过你会一生一世照顾她，不让她受苦……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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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 花明

云时心中怨怒欲狂，一身肃杀将方圆几丈笼罩，身后十几骑从人，却无人敢上全劝阻。

悲愤几乎将他席卷在内，可内心的一点清明却提醒了他---逝者已矣，而活着的宝锦，却仍在皇帝掌握中……

他无声伫立在道中，孑然一身，眼中光芒一点点凝聚，却是比浩瀚星河更要璀璨。

“我救不了二姐，可至少，我能把你从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救出来！”

他咬牙道，随即想起了什么，从身上取下一件信物，也不用笔，撕下衣襟用指劲草草写了几句，随即包了信物，道：“用信鸽送到京城月妃娘娘手中。”

下一瞬，他扬鞭起程，带起身后劲风狂飙，身后从人连忙奋力跟上，一行人在官道上疾驰而去，任凭烟尘在他们身后慢慢落下。

明月盘膝坐在深帐之中，只等窗棂边一阵轻响，这才一边佯装大声咳嗽着，一边前去开了窗。

她横了季馨一眼道：“你疯了，大白天的从废宫密道出来---你们辰楼那边到底怎么说？”

季馨正从窗间跃下，一听这话，顿时双手一软，险些跌了一交。

明月扶住她，急道：“究竟如何？”

季馨仿佛全身都泄了气，“宋麟坚决不同意现在去救宝锦殿下，他说目前京城正在大肆搜捕，一不小心，连辰楼的大本营都会有危险。”

“这种没胆的男人！”

明月怒得眉眼剔亮，正要破口大骂，季馨幽幽道：“其实他的心思我也知道----目前正是多事之秋，主上也仍是昏睡不醒，如今辰楼正是群龙无首，翠色楼又过于显眼----他身为京城的主事，行事也很为难。”

“无论怎样，也不能不救宝锦吧？她毕竟是----”

季馨一口截断道：“在宋麟心中，他永远只有一个主上，其他人比起她的安危来，根本不值得一提。”

明月听她提过好几次辰楼主人，言谈之间，简直是天人般的景仰，这样的厉害人物，却莫名昏睡不醒，实在有些好奇，但此时事关宝锦的性命，这个念头在她心中也只是一闪而过，“那就是说，那边完全指望不上？”

季馨取过桌上的茶水，喝了几口，颓然道：“我虽身为两位主事，却一直驻留在北郡，京城这边一向以宋麟马首是瞻……”

明月略一沉吟，眼中光芒一闪，“天下之大，也并非只有他能力挽狂澜……”

季馨有些迷惑道：“还有谁有这经天纬地之能？”

明月飒然一笑，“有一位远在天边，还有一位却就在天子脚下。”

季馨豁然开朗，“你是说云时，还有黄明轨元帅？”明月刚要点头，忽闻房外有侍女禀道是来送燕窝，顿时浑身一震----

“我的侍女从来趋炎附势，对侍侯我懒散不上心，这其中必定有诈！”

她把季馨往床下密坑一推，自行出去，季馨正在焦心似焚，明月却很快就回转过来，居然面露喜色，“宝锦有救了----云时已经知道了京城之变，正在快马加鞭回返。”

她有些掩不住兴奋道：“这里有他的信物，可见不会有假。”

季馨如释重负，随即又有些担心，“云时就算再厉害，京城也在伪帝掌握之下，他这一来，也颇为凶险。”

明月目光一闪，悠然道：“我们当然不能把赌注放到他一人身上----黄帅那边，也该派人前去才是！”

季馨听出她话中的含义，悚然一惊，随即却有些心动，“你是想趁这机会，改天换日？”

明月微微一笑，笑容中带出天生的傲然和英气，“宝锦说，要我成为她的得力之将，我欠了她人情，也只好替她去卖命了。”

虽然这样调侃，她却又忍不住憧憬道：“不知宝锦皇袍加身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

季馨泼她冷水道：“我们天朝可没有女子为帝的道理。”

明月大笑，“那死去的锦渊帝又做何解释？”

季馨本想说“女扮男装”，明月却径自笑着继续道：“我可没兴趣理你们天朝的臭规矩，反正这天下到了宝锦手里，随她爱怎么折腾。”

季馨苦笑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事关重大，黄帅虽然敬服宝锦殿下，可要说到为她起兵反叛，却是谁也不能预料他肯不肯，谁去说服他呢？”

明月想起初见时，那个棋步稳重，却攻守兼备，近乎无懈可击的笃厚男子，不由嫣然一笑，“我去走一趟吧……还要请宝锦那位沈侍卫跟我一起，若没有他证明，黄帅根本不会理会我的要求。”

季馨听她一说，才猛然省起，“那个沈浩！我居然把他忘了！”

她出身辰楼系统，与先帝锦渊身边的侍卫虽为一路，却并不隶属，宝锦遭难事出突然，她疲于奔波之下，居然忘记了联系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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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 狂意

季馨合掌一击，道：“他曾是先帝锦渊的贴身侍卫，若是由他陪你前去，黄帅念及旧情今恩，十有八九能应允。”

她仿佛想起了什么，从随身带的严实包裹中取出一方小印，打开盒面，却是那方流光异彩的“千秋宝锦”之印。

“这是宝锦殿下诞生时，她父皇赐予的，若是游说黄帅不成……”

她的眼中闪过一道幽光，语气加重道：“你可以便宜行事。”

明月也是掌过军的人，一听便知，这是暗示自己可以出手制住黄明轨，以宝锦之印号令全

只是这一招乃是破釜沉舟，黄明轨在神宁军中极有威信，若彼此真要撕破脸皮，神宁军中也不是各个都会心向旧主，到时候发作起来，也将是棘手之尤。

两人在密帐中一一说定，彼此都觉得这计划有些冒险，但如今已是千钧一发之时，再有所犹豫，所有人都将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宫中，拼死一搏也算是抢占先机之法

于是两人分头行事，季馨留在宫中查探宝锦的消息，加上云时那边随时会有信使前来，她在宫中也要冒险不少，明月径自从废宫密道出去，前往沈浩蛰居之地。

且说明月从到了沈浩居处，竟是扑了个空，一问仆人才知，主人已经离开多日，一算时日，竟是在宝锦出事后不久就不见踪影了。

明月顿足，却想不出他会去哪里----季馨曾言道，好些前朝旧臣都通过他与宝锦有所来往，他必定是早已得到消息，自行去设法相救了！

此时再去宫中寻人已经来不及，明月略一沉吟，决定自行去黄明轨军中。

宝锦的囚室中，却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皇后笑吟吟的站着，将紫锦葛花镶白狐绒的兜蓬从身上褪下，柔丽的长发便如黑缎一般披泻而下。

她的容貌可说是国色天香，只是那眉宇间的一抹焦躁狠戾将这份高华破坏殆尽。一路看中文网

宝锦瞥了她一眼，只觉得意兴索然，“皇后娘娘真是好手腕，好谋略，不废吹灰之力，便除去了我这祸患----如今胜负已分，您还来做什么？”

皇后莲步袅娜，站定在两丈远的暗处，逆光之中，面目都是模糊一片，只听她冷笑一声，“你已经事情到此便算完了吗？！”

宝锦淡然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待如何？”

皇后微微转头，仿佛根本不屑与她交谈，只是漫声吩咐身后的武监和侍卫，“瞧见了没，这可是前朝金尊玉贵的帝姬，长久住在这种地方，只怕辱没了人家----来啊，且替她搬个地方。”

典狱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在皇后目光逼视下，期期艾艾了半刻，才急求道：“万岁吩咐，任何人不能动人犯，娘娘且饶过小人吧……”

皇后目光一闪，顿时便似有电光劈下，“你这话说的奇---万岁与本宫共为一体，你这般言语，是说本宫要抗旨不遵？！”

也不见她如何疾言厉色，那人被她目光一扫，却吓得身子都目了半边，只得哭丧着脸，一句话也不敢说，只眼睁睁看着那些虎背熊腰的人上前开锁提人。

沉重的锁链声在这幽暗阴森的牢狱中响起，武监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宝锦双手反绑，一手拉了锁链，将她扯得跟上皇后一行人的脚步。

铁链粗暴的拖曳声在一片死寂中显得越发不祥，宝锦垂目，只见自己的影子在阶梯上映得上下颤动，如此形单影只，孤立无缘，饶是她心志坚定不少，也觉得一阵茫然。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皇后头也不回，冷冷道：“当然是……本宫的居处了。”

她的声音带着微妙的憎意，仿佛炽热的岩浆颤抖着积蓄在一处，随时会狂暴倾斜而下。

这一行人离去不久，便有一人从外间树影一跃而下，他小心避过巡守，有些生疏的绕过重重回廊和地下阶梯，终于来到了宝锦的囚室前，却愕然发现，此处已是人去室空。

“我来晚了一步他狠狠脱下面巾，露出一张英毅阳刚的面容----却正是多日奔波，只会探查宝锦下落的沈浩。

他沉思一会，随即又开始蹑足而上----

“典狱应该知道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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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 恶恣

“你身为金枝玉叶，大概连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落到这个境地吧……”

幽沉的冷笑在前方响起，宝锦有些费力地抬起头，她双手被高吊悬空，双足几不着地，这样拉扯得全身剧痛，她却强忍着不出声，面上仍是一派漠然。

她勉强看向大殿暗处的皇后，只见她身边一位武监手中提了一条暗红粗鞭，半涸的血迹让人不寒而栗。

宝锦面色一白，随即却微微苦笑道：“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嫉妒真能让你疯狂若此？”

皇后听了，也不动怒，她手中把玩着一枚紫晶蝴蝶簪，玉手翻转间只见宝光潋滟。

昏暗的前殿里，她的声音带着幽冥般的凄厉癫狂，一字一句，却偏偏平静到可怕----

“你以为……皇帝他心中有你，所以不会对你如何，所以有恃无恐？！”

她近乎讥讽地睨了宝锦一眼，以袖掩面，笑得花枝乱颤，素颜之下，却透出狰狞的怨毒-

“你们姐妹都是这样，自恃甚高，以为这世上的一切都可以予取予求……真是笑话！“

宝锦闻言大怒，清喝道：“你也配侮辱我皇姐？！”

皇后的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昏暗中只见明眸熠熠，仿佛毒蛇一般盯死了宝锦，“好一个姐妹情深，好一个皇家金枝！”

黑暗从她身边缓缓流过，死一般的寂静中，只听见她的声音宛如鬼魅，“就在这个大殿里，你姐姐被斩断四肢，一块块肌肤被生生削下……其中滋味，想必是精彩非凡吧！”

宝锦胸中怒极，眼中冷冽如万年冰雪，“别看你如今这么得意……”

她费力地抬起头，迎着皇后的目光，一字一句，低低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必定叫你们夫妻血债血偿！”

“好威风！好志气！”

皇后几乎要抚掌大笑，她白瓷般精致的五官因恶意的兴奋而神采熠熠，连声音也掩不住愉悦，“只可惜，你能不能活过今日，仍是未知呢……”

她宛然一笑，朝着一旁的武监眼神示意，后者手腕一甩，只见鞭子如灵蛇一般飞舞，带起腥风一片。

劲风狂飙，鞭影重重宛如狂风暴雨，宝锦身上的衣衫顿时残破开裂，全身皮开肉绽，痛得剧烈抽搐，却仍是咬牙不语。

皇后低下身，正微笑着看她的狼狈下场，却见少女樱唇微启，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随即吃力地吐出一句，声音微弱，却十分清楚----

“这样下作的手段，是从哪个娼寮恩客身上学来的，方家也不嫌丢人么……”

皇后怒得酥胸起伏，恨不能将眼前之人挫骨扬灰，她贝齿咬的咯咯响，随即笑容加深，显得妩媚非凡----“死到临头还要嘴硬……”

鞭影又起，血雾在殿中飞起，落得满地都是嫣红，檀香中混合着腥甜的气息，满殿里浓氤弥漫，黑暗越发幽深，夜风吹得窗棂直响----这一夜风雨如晦，却是惊醒了谁的酣梦？

翠色楼竹阁中，雪色纱幔飘动，原本沉睡不醒的人仿佛遇到了什么梦魇，剧烈的打起颤来，全身都在乱动，服侍的婢女惊呼一声，正要跑下楼，却听身后有人急问道：“这是怎么了？！”

宋麟一级一级登上木梯，本是满心沉重----宝锦身陷囹圄，若有不测，昏迷沉睡的主上一旦醒来，他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她？！

他正满腹心事，却听楼上一声惊呼，他三两步并作上楼，却见床榻之上，主上正痛苦地低低呻吟，好似浑身都在发颤。

宋麟心急如焚，一把纠住婢女道：“这是怎么了？”

婢女颤声道：“楼主一直安睡，从没有过这般情形！”

宋麟上前一探脉，也没发现什么不妥，只是主上仍是那般辗转颤抖，好似感受到莫大的痛苦，他心中一动，却想起主上十四岁时的一件事----

当时宝锦贪玩，一头栽倒在荆棘藤里，扎的满身都是刺，主上正在批奏章，却也仿佛有所感应，满身都觉得刺痛奇痒，寻御医来也看不出什么端倪，直到宝锦殿下的保母回来说起，才恍然大悟----妹妹身上的知觉，姐姐竟是感同身受！

难道是……他心中咯噔一沉，想起被囚的宝锦，心中更是不祥。

先前他不肯贸然去救，一则因主上正在恙中，二是不愿在风声正紧时折损势力，三是……

他闭上眼，想起皇帝对宝锦那眷恋深邃的目光，不由喃喃道：“我看他情根深重，根本不忍伤害宝锦，这才决定缓缓图之，却怎么竟会……？！”

他心中又惊又疑，正要召唤楼中人一聚----无论如何也不能放着宝锦不管，此时外间却跌跌撞撞跑来手下，喘息着道：“大人，宫中缇骑四出，满城搜捕可疑之人，楼中兄弟不知怎的，竟也损失好些！”

宋麟大惊，简直觉得匪夷所思----皇帝对辰楼的活动从来就是懵懂不察，却怎么会突然下手，既快且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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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 福泽

昭阳宫侧殿

鲜血在青金石地砖上蜿蜒而过，染得曲裾长裙一片濡湿，宝锦费力的睁开眼，只觉得头顶的双龙莲花藻井似在飞旋，几乎要塌压下来。

眼前的一切都逐渐模糊扭曲，血的甜腥在鼻间轻散，身上由于过度疼痛，几乎已经麻木。

只觉得一阵阵发冷。

她干涸的嘴唇微张，皇后凑过去听，却居然是一句“无知蠢妇……拈酸吃醋的模样可真难看。”。

皇后全然没有动怒，只是嫣然一笑，手中的紫晶石簪对着流血的伤处略点戳下，宝锦的身子一僵，痛得浑身都在抽搐。

“你以为我就是嫉妒攻心，拿你在这里享受十大酷刑么？”

皇后长袖翩然，用白绸巾略一擦拭簪上的血迹，神态之间不见焦躁，却是恢复了那等清逸如仙的姿态----

“本宫并非你所说的无知蠢妇……”

她目光流转之间，隐隐竟有自豪得意之态，“皇帝心疼你，决不会狠下心来让你受苦，就那么关着，你那些同党又怎么会出现？！”

宝锦头脑有些昏沉，却蓦然想起，皇后把自己从狱中提走时那大张旗鼓的做派，顿时心中雪亮，咬牙道：“你想用我做诱饵，引他们过来……”

皇后款款而笑，优雅而又得体。“你总算明白过来了，还不算太蠢。”

宝锦摇了摇头，竭力想让自己清醒些，此时，宫外却传来打斗呼喝声。

皇后大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你地性命还真值钱，这么快就有人为你来赴汤蹈火了。”

宝锦死死咬住下唇，低头不语。她眼中几乎如火灼一般，两丸黑水银在眼眶中亮得惊人。

“看着别人为你流血死去，这滋味想必让你终生都难以忘怀吧……”

皇后曼声笑道，闭眼听着中庭的金戈相交声，只觉得畅快非常，她乌黑云鬓在昏暗中闪烁生辉，星星点点的珠翠映入宝锦眼中，只刺得双目疼痛。

金戈声却没有歇止，反而越发喧哗。皇后霍然起身，临窗推开，正欲一看，却惊得脚步虚浮----一枝袖箭劈面而来。险险正中她面门，一旁的武监将她拉开，这才堪堪避过。

院中响起何远的斥声，随即，宫苑中依稀传来弩箭的呼啸声。劲风中传来金铁之音。宝锦心中一寒----这是精铁箭的声响。

“你疯了。居然在宫中使用这等兵器……”

皇后满不在乎的微笑道：“若能将前朝孽党一举成擒，本宫并不吝惜这些宫室花草。”

只听殿外有惨呼声响起，随即。有武者地暴喝声，兵器的剧烈搏击之声，显得惨烈之极。

宝锦恨不能闭起双耳，而侍卫们的欢呼声却不断传来，暗器在飞檐上空飞舞，松明的火光将窗纸都染成通红，

她死死咬住牙，望定那飒飒轻颤的窗纸，只听一声短促叫声后，便有数道血痕飙染其上，映得此地仿佛森罗地狱一般。

这都是前来营救自己的义士之血！

她浑身都在颤抖，漆黑长发拖曳在地上，映得越发肌肤胜雪，虽然满心里都是怨憎和悲愤，她的眼却越发亮得骇人。

皇后一触她的眼，禁不住倒退一步，几近踉跄----

“你那样瞧着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梦呓般地惊怖，仿佛眼前正对的不是宝锦，而是从幽冥中闪现的某个鬼魂-

“落到这步田地，是你自己没用，怨不得我……“

她似乎再也受不了这样的凝视，近乎狂乱地伸出手----尖锐地指套直直朝宝锦眼中戳去！

“别再用这般眼神看着本宫！”

冷而犀利的银光朝着宝锦眼中而来，她睁着眼，几乎可以感觉到尖锐的刺痛。

下一瞬，殿门被用力推开，清冷的夜风呼啸而入，皇后猛一哆嗦，待开清楚来人后，正要呵斥，却随即，在看清他手中物事后，畅快而笑----

“居然引了这条大鱼。宝锦费力地抬眼，幽忽不定的烛光中，圆整地人头在地上滴得一摊嫣红，再往上看，那熟悉地五官，死后仍然坚毅英武地神情，是那般的熟悉----

“锦渊……”

皇后整个人都松弛冷静下来，她唇边嘶嘶作响，说起这个禁忌的名字，仿佛会烫伤自己似地，低不可闻，眼中却又带着得意的张狂。

“这是你姐姐身边的侍卫统领沈浩，他在民间藏匿多时，却没曾想，居然为了你出现了……”

她伸出手，半强迫地将宝锦的身子扭转，让她看向廊下的台阶，黑暗中，有许多滚圆的物件，***尽处，只见一片腥红。

“这么些人都为你丢了性命，倒是将我的台阶都弄污了。”

皇后的声音仿佛很远，却又仿佛在耳边得意低语，“这些前朝余孽，终于出现了，不枉我一番布置……”

宝锦将下唇都咬破却也浑然不觉，恨不能冲出大殿，可周身穴道被封，浑身的伤痕让她失去所有的力气，眼前皇后清雅笑容在她眼前飞旋扩散，满眼里宫室亭台、花团锦簇，都似在一寸寸崩塌、灰飞烟灭。

皇后俯下身，一派优雅从容地擦去她脸上的血污，款款道：“你也算有福泽的，黄泉路上，有这么些人为你打前站，排场不小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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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 劫变

宝锦的眼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光华，呆滞而麻木，皇后越发得意，托起她下颌，正要继续羞辱，却只听耳边风声一道，随即被武监拉倒在地，饶是如此，她仍觉得颊边一阵剧痛，伸手一摸，满手血污中，竟有一根牛毛粗细的银针。

是破相了！

皇后最是爱惜容貌，顿时怒极，恨不能生吞眼前之人，她酥胸剧烈起伏着，沉声喝道：“给我继续打！打死算完！”

宝锦双眼幽沉，伏在地上无声而笑，随即却轻轻叹息一声，道：“便宜你了……若我内力在身……”

皇后怒目看着眼前这血流汪洋一地，心中的怒火却丝毫不见消退，她咬着唇，满眼里都是怨毒和不甘，她猛然冲上前，夺过武监手中的长鞭，用力挥下，完全无复平日的温文娴雅。

她华髻散乱，状若疯妇，一边用力抽打，一边咬牙切齿道：“你们两姐妹以为自己是金枝玉叶，是天生尊贵是么……”

“我的身上，也流着皇家的血……”

“我哪一点比你们姐妹差，却偏偏，要如地鼠一般，偷偷摸摸跟父皇见面……”

“凭什么，你们可以对天下人物予取予求，而我永远只能求而不得……”

宝锦的耳边充斥着这些支离破碎、颠倒混乱的呓语，不知是真还是幻，她也不能辨别----漫天鞭影将她地意识吞噬。仿佛有无数毒蛇猛撕，全身都支离破碎，又好似整个人都陷在无边地火之中，浑身滚烫，一层层的肌肤好似在脱落，眼前的一切，都逐渐黯淡……

一切，都结束了吗……

皇后挥得累了。才发现鞭身已断，她疲惫地将鞭子甩落，瘫坐在地。

外间仿佛有人声喧哗，越来越近，她心中一凛，随即拿起身旁锋利特制的簪子，正要朝宝锦心口扎下，下一刻，殿门被撞开。一扇通天纬地的鎏银檀木门飞落到她身旁，满地里木屑纷纷飞。

“你在做什么！！”

一声怒喝使她抬起头，一厢里灯笼照得通亮，那怒得近乎狰狞的容颜。却是魂牵梦萦的熟悉。

皇帝心急火燎冲了进去，双手抱起宝锦，只觉得满手里都是鲜血。

一探脉息，只觉得虽然有些弱，却仍清晰----还有救！

他面色稍缓。转身抱起这柔弱的身躯要走。皇后却劈面拦住。

“万岁要做什么。是要放过这前朝孽种吗？”

皇后地眼又黑又亮，在烛光下显得绝美而凄厉，一身鲜血好似索命的女鬼。出口便是咄咄逼人。

皇帝皱起眉，声音低沉，勉强才让心中狂涌的怒气上升，“就算她是元氏后人，也轮到不你私刑拷问！”

皇后冷笑一声，莲步袅娜，竟是寸步不让，当门而立----

“臣妾若是不严刑拷问，怎么能问得出逆党行踪----又怎来这一连串逆党的脑袋呢？！”

她目光流转，望了那些堆成小山的头颅一眼，随即眼中更亮，“若是依着万岁，把她好吃好喝在狱中供着，还会有这么些不死心的来救人吗？！”

皇帝忍无可忍，一把将她推开，沉声喝道：“朕说过不想见你----一场夫妻，你非要走到山穷水尽不可吗？！”

“那就山穷水尽好了！！”

皇后的清斥声却随即响起，她面目几近扭曲，一掌将侧旁的大瓷瓶扫过，那一人高的瓷瓶顿时当啷落地，顿皇帝及时一闪，却仍被碎片溅了一头一脑，连耳边也刮出血迹来，惟独怀中宝锦，被他护得滴水不漏。

他见这里不是事，连忙把宝锦交给一旁地张巡，“中庭有太医正候着，先救人要紧。”

皇后伸手去拦，皇帝劈面将她的袖口拎住，一手掼到地上，怒喝道：“你究竟要怎样？”

皇后落地倒下，眼中笑得疯狂，她一手取过地上瓷片，一手扯住皇帝的手不放。

这样温暖而干燥的大掌……

她紧紧扯住不放，幽幽地声音在殿中响起，“我宁可山穷水尽……也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

她仿佛陷入了梦呓，重复道：“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那两姐妹拥有的已经太多，凭什么来跟我争？！”

她眼中光芒一亮，仿佛惊跳起来，半跪着起身，却是凑近皇帝膝下，低低呻吟道：“夫君……”

“什么？”

皇帝愕然一扶，下一瞬，却只觉得袍服下摆上一片濡湿，竟是皇后伏在其上痛哭。

“不要离开我……”

她呜咽道，声音不似初见时的清朗飒透，双手却却似污泥地纠缠，越陷越深，。

这就是我当初刻骨铭心爱上地女子？！

皇帝心中几近荒谬地不可思议，他想起中庭的宝锦，正要脱身离去，皇后却死缠不放，力气居然异乎寻常的大，两人在瓷片地里纠缠不休，皇后居然拿了一旁地簪子要刺，门口的侍从正不不知如何是好，见她取出凶器，也不知要杀人还是毁己，连忙一涌而上，殿中乱作一团，好一会才恢复过来。

皇帝一跺脚，将皇后甩给面如土色的侍女们，往中庭就走。

“万岁……！！”

郭巡瘫软不远处的花丛，只有口中能言----殿中一片大乱，竟是无人顾及这暗处的动静。

“宝……宝锦帝姬被人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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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 生死

季馨跟在云时后面，飞檐走壁地迅疾，地下不远处隐隐有松明人声。

二更的更漏声已经响起，宫中禁苑重重，黑暗中仿佛有无数鬼魅沿巷而立。

“靖王殿下居然亲身赴险……”

云时抱紧了宝锦，感受着手中一片温热，心中几乎焦忧成狂，面上却半点不露，只是淡淡道：“仓促之间，再寻不着比武艺更高之人，救人如救火，不能再让她在这里受苦了。”

他出言平实，并无什么华丽辞藻，也毫无世家子的自矜自夸，季馨望着前方他挺拔宽厚的肩膀，却瞥见宝锦面上舒缓，仿佛不再疼痛，居然沉沉睡着。

再仔细一看，只见他腰挺着僵直，虽然在疾速奔跑中，却仍竭力不触及宝锦背上伤处，那般小心翼翼，那般如视珍宝，却让季馨暗自唏嘘赞佩。

地下的松明隐隐绰绰，满苑里都是***，好似张牙舞爪的猛兽，在搜寻着它的猎物。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季馨心中沉吟片刻，一咬牙，终于下了决定。

“靖王。”

她停住脚步，脚下的琉璃瓦映得她面目黛红。

前方的云时也愕然停住，回身看时，只见季馨道：“宫中禁卫森严，如果让他们找着踪迹，我们插翅也难飞……”

她的眼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睿智而沉静，“请把宝锦殿下的外袍除下给我。”

“你是要……！”

云时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皱眉道：“宝锦根本不会让人替她赴死！”

“您言重了，我只是希望能引开他们一阵，这样你们才能潜出宫……”

季馨的声音仍是一派沉静，地下松明更亮更近，闹得沸反盈天。

“况且，宫中有我辰楼中人襄助，我不会那么容易就落到他们手上的。”

云时见她如此肯定。也不疑有她----他才赶到京城。根本不知这里经过一日一夜的肃清，辰楼中人势力大损。宫中再无奥援。

季馨见他迟疑，怒道：“你带着宝锦快走！”

云时一咬牙，说了一句：“千万保重！”除下宝锦外袍给她。转身朝着东面而去。

季馨坐在屋脊上，从容不迫地更衣，她站起身来，迎着半隐的月亮，破烂褴褛的衣衫迎风而舞。

“在那里了……！”

地下发出一阵欢呼和鼓噪，季馨微微一笑，运起全部内力，朝着相反的西面而去。

惨淡地月光将她地身影拖得很长，近乎消逝。

身后，忽然有箭弩飞来。她身影一顿，随即更快地朝前而去。奔，依着传书上所说，找到了废宫密道，抱了宝锦跳下，跌跌撞撞在黑暗中走了一阵，终于探出头来。

他依着季馨所说，并没有去翠色楼那一条密道，而是去了沈浩府上。

刚一探出地面，就见有人惊呼。一问才知，主人沈浩多日不归，奴婢们正在作鸟兽散，找东找西捞个不亦乐乎。

管家哆嗦着上前，云时命他去拿些伤药来。随即帮宝锦紧急止血。一旁奴婢们看着不善，谁也不敢上前。

好半晌。管家又取来干粮和清水，云时将就用了些----他疾驰入京，已经一日一夜未进水米。

于是又让人取来沈浩的马，又有些磨蹭，云时怒道：“这算怎么回事？！”

管家又是一阵哆嗦告饶，道是这几日无人照管马匹，且让贵客宽限几刻。

云时见宝锦浑身发冷，也一阵心软，于是让他赶紧去办，一边拿了床褥子，将宝锦紧紧裹住。

宝锦身上伤痕极深，好不容易不流血了，却仍是一动就皱眉，连喊都喊不出声，正是半昏半醒。

云时硬起心肠，低声道：“你忍一下，我地人在东门接应，一会就好了！”

他正要起身，听见前院人声喧哗，不由心中咯噔一下，也不做声，蹑足走到后院马厩边，选了一匹跃身而上，此时，兵器的雪亮已经戳破了后院门。

****宽阔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这清冷夜晚，只有个别小店还有人在独酌醉饮，却见街面上一阵风而过，竟是一骑当前，无数官家服色地在后疾追。

宝锦幽幽醒来，只觉得耳边冷风飕飕，浑身颠簸得发痛，她呻吟一声，嘶哑着喉咙问道：“这是哪里……”

“这是朱雀大街。”

稳如磐石的声音，清朗而沉着，好似泰山崩于前亦不会变色，这是云时！

宝锦认出了他的声音，满心里都舒缓过来，她一时百感交加，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道：“你终于来了……”

“我终于来了……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云时声音平和，没有什么甜言蜜语，只是听在耳中，油然而生一种可靠和信任，好似这坚毅宽广的胸怀，可以抵抗任何凶险艰难。

宝锦这才发现自己在疾驰的马上，身后隐隐有人声呵斥。

“抱紧我，不要撒手。”

云时俯身亲了她的脸颊一记，平日里沉稳内敛的眼中好似满天繁星都在闪烁，亮得让人移不开眼，他随即一拉缰绳，马匹全速往前狂奔。

身后梭梭风声，是铁箭络绎而来，云时浸润军中多年，对这些手段深谙，他时而俯身，时而偏头扭身，甚至是用牙咬住疾飞而来的箭弩，乌黑斗篷飞荡，牢牢将宝锦护在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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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 驰援

“为什么要为我来冒险……你明明可以待机而动，推翻皇帝，自己登上宝座。”

宝锦低低问道。

云时闻言苦笑，“我的手下都这么劝我。”

他温热的肌肤紧贴着宝锦，身上清爽的松香味道带着多日的风尘，却并不难闻。

“可我不能把你放着不管。”

他轻声说道。

身后箭石如雨，铁骑如风，两人对望一眼，都知今日不能善了。

“你把我放下吧，皇帝要我，他们不会伤我性命的。”

宝锦眼中含着泪说道。

云时微微一笑，雪白的牙齿在黑暗中闪光。

“不放。”

他简短说道。

宝锦忽然扭动，用力挣扎道：“把我放下，以你的轻功，绝对能逃出生天……”

“不放。”

仍是固执的一句。

“你已经放手过一次了，云时！”

宝锦又急又怒，近乎口不择言道：“你若真在乎我，那时候就该冲入宫中把我夺回去----你已经放开我的手，就不用再管我了----我们只是盟友关系！”

“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开的。”

云时低声道。

他惊险地躲开另一支箭，又拔起手臂上的残弩，唇边却仍是一径微笑----“我忍了多时，放开了自己的野心和希冀，放开了父亲的蹊跷血仇，甚至到最后，放开了姐姐活生生一条性命，可是这一次，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他的血很热，流在宝锦身上，只觉得全身的血脉也随之汹涌激越起来。

马匹仍在狂奔，四蹄却开始踉跄，不远处，东门赫然在望。

然而，宝锦的眼在这一刻凝固成一点，云时身上也忽然杀气大涨----

不远处，城门下满是穿着甲胄的兵士，刀枪如雪，染得夜色剔亮森冷。

“我们输了，没有机会了……”

她喃喃道，眼前又开始模糊。

云时俯下身，亲昵地拢了拢她额前的鬓发，满面决然，取过铁枪，朝着前方冲去。

越来越近了……

兵士组成的人墙将城墙密密挡住，任谁都是插翅难飞。

越来越近了……

云时不觉得恐惧，只觉得遗憾----和宝锦匆匆一见，却又要永诀。

这一次，他一定会守护她到最后，不离，不弃。

满天里星光照在他身上，所有的忍耐韬晦，所有的野望宏图，在这一刻全数化为云烟，他所拥有的，只有怀中孱弱佳人。

足够了。

他居然微笑起来，铁枪如罡，冲天而起。

下一颗，一排排兵士都惨叫倒地，一时血雾飞起。

这是……？！

云时当然不会以为自己神功无敌，一枪当千，他双目遥望，只见数不清的箭羽，正从忽然洞开的城门外射入。

“靖王殿下，久违了。”

一身英姿飒爽，信马游缰而来的，竟是被封为“月妃”的明

她笑得神采飞扬，却掩不住鬓边冷汗，仍有是心有余悸。

“幸好赶上了。”

她身后声音浑厚的甲胄男子，赫然竟是神宁军统帅，黄明轨！

此时箭石乱飞，城门口一片混乱，黑甲擎刀枪的兵将源源不断涌入，天下承平已经有一段时日，又是在京师中枢，城楼上的守军虽然按里值夜，却丝毫不曾想到会有这般境况，一时惊得呆若木鸡。

云时这才松懈下来，只见人群中闪出十几骑，却正是接应他的自家家将。

众人去接他手中的宝锦，却只觉得僵直难扳，这才发现云时臂上伤口入肉已深，整条袖子都凝了血痂，却仍将宝锦死死抱在怀中。

云时竭力动了动手臂，顿时额头一阵黄豆大汗珠，宝锦伸出手，将自己的中衣小心从他坏中抽出，随后在明月的搀扶下落地站稳。

明月见两人形容狼狈，尤其是宝锦，被折磨得满身血痕，双目怒瞪，冷笑道：“皇帝真是长进了，对女人也这么手狠！”

“倒是不关他的事……”

宝锦形容委顿，憔悴不堪，看天上星辰，依稀已过了三更，她松了口气，有些茫然道：“你们怎么到了一起？”

明月被问及这个问题，忽然脸红了起来，火光照耀下，越发艳丽不可方物，她有些支吾，随即却羞恼道：“我跟季馨商量，用你的印章去让这呆木头出兵……”

宝锦重眸扫去，只见她目光尽处，嗔意所在，竟是一旁渊亭岳峙的黄明轨。

呆……呆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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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 反攻

宝锦的朱唇微颤抽搐，几乎要当场大笑出声，明月狠狠瞪了她一眼，面色更是绯红。黄明轨有些无辜的摸了摸鼻子，随即上前向宝锦见礼。

宝锦连忙去扶，一时竟痛得浑身麻木，云时一把接住她，果断道：“大家有什么话也别在这里叙，到城楼上再说。”

众人正要疾走而上，明月终于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帛裹的着物件，递给宝锦道：“差点忘记了，这是季馨给我的，如今这根木头终于开了窍-

她用狠狠斜了黄明轨一眼，后者黝黑的脸庞上也露出一丝可疑暧昧的苦笑来。

“就用不着它了，这就完璧归赵。”

宝锦接了过去，打开一看，却正是那方嫣红似血的“千秋宝锦”小印，她正要重新裹起，却发现那丝帛上有些墨字，不由觉得有些眼熟，一边展开一边问道：“这丝帕是哪来的？”

明月漫不经心道：“趁着宫里抄你的家当之前，季馨先把你的东西收拾好拿走了，这帕子就是那里面的，横竖是从我那宫里来的，我就不客气地拿来包了印章。”

宝锦展开一看，果然是那方在明月宫中榻下机关中取出的，她瞥了一眼那上面笔墨神逸的熟悉字体，踌躇一会，终究没舍得把父皇的墨宝丢弃，于是方正折好，放入怀中。他们上了城楼，眼之所见，只见神宁军将士将城楼这一段的守军全数羁押捆绑，却是掩了口，剥下了他们的衣服，悄无声息的纷纷更衣。

月斜将落，深秋即将入冬的天色仍是很暗。方才的一阵厮杀，虽然闹出了些动静，最近的庶民也未必能听得真切。

宝锦在人搀扶下，蹙眉看他们换装，知道这是为了等下逃亡方便，看了半刻，她终于摇头道：“这样不行！”

刚一开口，却发现云时也是说道：“这样不妥！”两人异口同声后。却都惊异地相视一笑，云时示意宝锦先说。于是宝锦直言不讳道：“我们这么一来，从此就要跟伪帝决裂，他聚集全国之力，我们这么逃亡下去，何时是个头。”

黄明轨微微颔首，他也是懂得这个道理地。“先前以救你出狱为先，如今既然成了，且先远遁为好，到安全之处，再慢慢聚集心向我们的势力，徐徐图之。“

宝锦看向云时，有些不安的欲言又止。云时仿佛真是心有灵犀，微微一笑，道：“你是想现在动手？”

宝锦一惊，随即也就释然，云时久浸军中。其中门道必定深谙，自己这是在班门弄斧了。

黄明轨也明白她的意思，“这是要趁着伪帝没有察觉我们，趁机奇袭，一旦攻入内宫，反而能一举成功。”

他冷静说着其中妙处。随即又道：“军贵用正。出奇兵的下场，往往是落败身死。我们倒是不打紧，这些子弟精兵，却是要身死族裂，连家人都要受牵累……这样，殿下还要尝试吗？”

宝锦正欲说话，明月却圆睁了杏眼，怒瞪道：“宝锦的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太迂了----若真是不顾及手下，她哪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黄明轨摸鼻苦笑，宝锦拉住了明月，缓缓起身，望定了黄明轨，道：“大人应该听过长痛如短痛这句话。”

她的声音微弱，却十分清晰，“与其让这群兵士跟我们造反，然后辗转反侧挂念亲人在家乡有没有受到株连，还不如毕其功于这一役----胜了，他们便是靖难功臣，败了也不过是一死，----即使不成，一把火将内城宫阙烧个干尽，也就没什么身份可连累了。”

她这话说得平静，却冷厉已极，所有人触及她的目光，都觉得温润之下，却仿佛多了些什么坚刚之物。

黄明轨拍案而起，众人以为他要大怒，却没曾想他大笑道：“殿下比起先前，果然多了几分霸气----你既然破釜沉舟，我这几千儿郎此次也不能不豁出命来。凡是这次跟我来地，本就下定决心把性命栓在裤腰带上，大家豁出性命，也不愿再过这降兵降将的下贱日子了----这便动手么？”

宝锦双目熠熠，缓缓道：“这便分兵开拔，早朝时分，可猛攻入禁苑，文武聚集之下，京城里定是群龙无首，我们占了先机，再加上各地增援，大事必定可成。”

云时在一旁听得目光闪动，笑道：“我在城中也有准备，现下便传令他们滋扰京中各部，将武库和钱粮都控制起来。”

明月傲然一笑，拍剑而起，飒然道：“靖王控制京城各处，由我率军攻入宫中最妥当……”

她咬牙道：“我在宫里几乎发霉发烂，每一处地势地攻守，我都已经于心中研习透彻！”

她虽然声音清脆，却有金石裂地之音，黄明轨正想开口，踌躇一下，便温和一笑，再不开口，只是起身道：“那么，我便率其余将士，将这京城守个水泄不通。”

他三两步站在城墙上，扬声道：“大家穿好衣服，便再不能露任何破绽，记得天亮也不能开城门，有人问起，便说有乱党生事，从此刻起，京城不许任何人出入！“

他的吩咐简短，却带着铁血的味道，城楼下咳声不闻，随即兵器铿然，齐声道：“遵命！”

几人在城墙上对视一眼，心中都闪过一个念头----

成败兴亡，便在早朝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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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 鱼死

宫中闹得沸反盈天，过了大半个时辰，却终于有了结果。

皇帝看着被人拖曳而来的僵冷躯体，竟是那熟悉的宫裙罩袍，混身几乎僵直，未等他火山爆发，一旁的何远小心禀道：“这是她的贴身侍女冒充的，故意把我们引到西面去，最后身中数箭，还朝天空射出礼花示警同党……”

皇帝却不为所动，俯下身仔细一看，冷笑道：“这种铁胎弓都是从十丈开外射的，夜色更浓，是否真人，你们倒是看得清楚哪！”

何远被说中了软肋，禁不住生出冷汗来----他是皇后一党，暗中早就吩咐见人就射，却没曾想是人乔装而成的。

皇帝虽然心急如焚，心中却是异乎寻常的清明，他沉沉道：“你们连个小小女子都抓不住，在宫中任由乱党横行，犹如猫戏鼠一般滑稽。”

他顿了一顿，随即温言道：“宫中屡屡出事，你也要担待起责任才是……这段日子你不必伺候差使了，去京外历练一阵再说。”

这是要贬他出京了，何远浑身出汗，正要再说，却见皇帝犀利的眼朝着他身后的侍卫众扫了一眼，用几不可闻的声音笑道：“这些人倒是听何卿你的，还是听朕的？！”

何远听了这话，再也支撑不住，心中无名战栗，脸色苍白似鬼，跪下正要磕头，皇帝已经拂袖而去了。

“季馨的本命礼花在内城上空绽开了……这意味着，她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宋麟长衣拂地，跪坐在床榻前，低声喃道。

他的脸上异常苍白，毫无血色。

“我对同僚见死不救，将来等局势太平了，开出刑堂来，什么惩罚我都领了……只要能守着您，让您平安无事，再多的骂名也无妨。”

他俯下身，替沉睡的主君掖了掖被角，端详着她略微恢复的神态，低声道：“脸色好了许多，也不再辗转反侧……看样子，宝锦殿下那边也平静下来了。”

他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心中浮上一个可怕的念头----

所谓的平静……也许，宝锦殿下得救了，也或者，她已经死----

他不敢再想下去，咬咬牙，正要转身去整大损的辰楼势力，却发觉衣角被什么拽住了----

他愕然回首，却见一支瘦骨嶙峋的玉手，正一点点的，牢牢将自己扯回。

他睁大眼，惊喜简直不能用言语形容，颤抖着声音，他不确定的开口，仿佛这只是在梦中-了！！！！”

昭阳宫中仍是一片狼藉，谁也不敢上前收拾，皇后已经恢复了平静，换了一身常服，听着何远惶恐诉说“我知道了……”

她雪白的面庞浸润在无边的黑暗中，声音幽静似水，却带着让人战栗的微妙不安。

“我花了这么久的工夫，还是没能把他变成绕指柔，他的心，始终没有为我所有。”

她想起出阁前跟方国丈发下的豪言，只觉得讽刺已极，以袖遮面，冷冷的笑声在殿中响起，凄厉近乎鬼魅。

你终于心满意足了啊……锦渊，你临死前的嘲笑，终于成了真。

她心中默念道，在宽广罗袖下，终于肆无忌惮的流下了泪。

何远惊得手足无措，既不敢走，也不敢开口，只是直挺挺站在下首。

半晌，皇后的声音终于重新响起，“罢了……”

她缓缓放下袖子，仿佛全身都松懈下来，昏暗中，她的面庞有些浮肿，如雪般光洁的脸上，甚至隐隐带出些晦斑来，这一刻，她好似衰老了十岁。

“等我手书一封，你马上亲自去送给国丈。”

皇后的声音几近虚空，却带着清醒后孤注一掷的疯狂，“我方家五世三公，本就是名门大阀，如今本宫无子，万岁若有个万一，方家也未必不能得这九州之鼎。”

何远一听这话，脚下一个踉跄，却随即站稳了，“娘娘放心，我马上就送到。”

“你跟他说，本宫这里，不必他费心，早朝过后就会有大变，他只须控制住京中百官，三日之内，本宫必能临朝称制。”

这么快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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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 网破

何远简直不敢相信，这般简单快捷，近乎粗糙的计划，竟会出自心思缜密的皇后之手。

“娘娘，何必在这风口浪尖上动手？您也要给国丈一些时间准备才好……”

何远的声音，在看到皇后晦暗阴沉的面色后，终于噤口不语。

“你做的好事，如今皇帝已经对内殿侍卫毫无信任，早朝时分，他便要将你们几个贬谪出京，剪除我所有的亲信----我们背后已是悬崖，哪还有什么退路？！”

皇后缓缓道，“刚刚拿下了前朝帝姬，满京城都在扫荡逆党，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皇帝出事，天下众口，定是认为是前朝余孽做的，有谁会想到本宫身上呢？！”

何远听着她的话，不由冷汗直冒，作为侍卫统领，他比谁都要清楚，皇后之所以能在宫中呼风唤雨，一耳千里，全是因宫中侍卫多是他亲自挑选，若是连这个优势也没了，皇后岂不是成了一介寻常深宫妇人？！

天子不动声色，便要剪除后党，确实也没给他们任何后路……

他心下一狠，干脆进言道：“娘娘，先前还有人看到您和万岁有所争执，这些人也要一并……”

他做了个切颈的动作，皇后摇头道：“慢慢来，这几天他们不敢说什么的，一下子死太多人，反而不好。”

“早朝……就在那时候……”

皇后低声念道，声音一时凄婉，一时却带着狠意。终于顺利追到可疑男女的行踪，而东门一处。却有所动静---好似是城门守军不买缇骑的帐，两边扯皮，竟把缇骑也扣下了。

皇帝静静听过，手指在桌上轻扣。

“这事不对……”

缇骑首领恭敬点头道：“确实如此，那些猴崽子们太过没用，居然被几个城门守军拿下，等天亮后领人回来，非要好好教训他们一顿才是。”

皇帝眼中蓦然放出强烈的光芒。冷瞪着低喝道：“不对，这事分明透着蹊跷！你居然半点也没看出来吗----城门守军虽然与你们历有嫌隙。却不会在这个关头搅事……”

他随即站起，用不容辩驳的口气道：“开宫门，用朕的手令调京营！”

张巡正在急急磨墨，他身上一凛，哆嗦着问：“是要他们开到东门去……？！”

皇帝厉眼一扫，冷笑道：“他们的目标是朕----传令。让京营三部出其一，即可在宫内换防----早朝前务必到位，其余二部原地防守。”眠，按军中例条，天亮之前，不可有任何人擅自入内，可月斜之后。却开了铁栅栏，接使者入内。

京营将军再三确认皇帝手谕后，终于开始下令，他环顾三大营营官，心中沉思之下。就有了计较----

中军乃是皇帝当年麾下精锐，而左右二军却是收编自前朝，其中甚至有对神宁军“掺沙子”时互调地军官，忠诚程度，却是一目了然。

他随即命中军立刻进驻宫中，左右二军留守。自己却是坐镇原地。请了左右二军营官一起摆下宴席，明曰固守京城。实则却是亲身在此监视。

他暗道：皇帝本身便是用兵高手，调动这些旧部还不是如行云流水，倒是这些降部……

他瞥了一眼左军营官，为首一人正是黄明轨旧人，此时喝得兴起，却是抱怨道：“黎明将至，却要在这里不三不四的摆宴席，这酒不喝也罢！”

一旁有人鼓噪着要吃早饭，将军压抑了怒气，知道平日里军需官就刻薄这两部，今日不过是使个性子。

一旁传令的缇骑首领见状，不禁低声道：“这些人瞧着就是对朝廷心怀怨望，为何不及时换掉？”

京营将军乃是皇帝一手提拔的，亦非庸人，闻言笑道：“这几人都是降将，确实也对朝廷没什么忠心，可他们却也不会跟老长官私通款曲----”

他一一指点着，这几人都是黄明轨等降将重编队伍时，从内部剔除出来的异己，根本跟老长官毫不对付，朝廷瞧着这点，这才扶植他们上位。

缇骑首领也不由佩服，众人有喝酒的，有大口嚼着早膳的，一片乱混下，眼看天边将白，，却忽听呼啦啦一阵，如山呼海啸一般，仿佛有无数人群在躁动奔跑。

“外面是怎么了？！”

京营首领惊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中军已经走了快有一个时辰，这又唱的哪出？

左军首官闻得声音好似也在自己营地上，也从座位上跳起，揉一揉醉眼，出了大厅，没半刻，他便连滚带爬地窜了进来，面色又青又白，嘴唇吓得直抖，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你这是见鬼了？！”

京营将军又惊又怒斥道。

“大……大人，全……全没了！”

左军首官哆嗦着，却说不出个囫囵话来。

眼见着上官即将大怒，他一急，总算流畅说道：“我们左右两军，都好似疯了似地，朝着营外跑去，拦也拦不住，劝也不听----好似着了魔似的！”

“是谁地将令？！”

京营将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哪个上官指使的？！”

“没有任何人指使……上官都在这里喝酒呢！”

满场里一片静默，好半晌，才有人如梦初醒，窜出厅去，随即，外面响起了怒叫声----

“你们都疯了不成？！是受了谁指使？！”

无人回答，人群的奔涌声仍在继续，京营将军瘫软在座，只觉得自己好似陷入了一个离奇的梦境之中，荒谬地近乎不似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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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 宫变

五更时分，早朝如常开始。

皇帝盛服登位，整夜不睡，他的眼下也有浓重的阴影。见几位老臣出列，又要劝谏新政之事，他不耐的挥手，吩咐道：“即日起，暂时终止新政条款，待鉴别后，择其良善用之，其余尽废。”

老臣们惊喜交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帝虽然也对新政不以为然，却碍着皇后坚持，一直态度静默，如今却是大刀阔斧而来，一扫弊政。

皇帝环视左右，又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即日起，皇后宝印只用于一应后宫，前朝各部不可奉旨。”

殿中一片哗然，众人虽然听说帝后之间最近颇有嫌隙，却没曾想到竟到了如此田地，何远在阶下躬身站着，偷偷擦了冷汗，却不由佩服皇后的先见之明。

正在满殿喧哗之时，何远眼尖，却见自己的一个手下急匆匆跑来，不远处禁军统领也居然不管不顾，直冲上殿。

“你们如此放肆----”

阁臣们的怒喝，因随后的一句禀报而冰消融解----

“有一股人马正朝着皇城而来，他们打的旗帜……是，是前朝的赤色龙旗！”

殿中大都是文臣，很多都是新降的，听着这话，顿时面色大变。

有人面如土色，战战兢兢道：“天子脚下，怎么会……怎么会……”

众人议论纷纷之下，禁军统领已到天子身边低语禀报，凑的近的，只是依稀听到一些字句，已是吓得心惊肉跳。

刘荀心中一紧，率先奏道：“事出突然，实在凶险。请万岁暂避别殿。“

皇帝高踞阙上，众人瞧不见他的脸色，只听他冷哼道：“事已至此，躲闪又有什么用？！”

金水河畔的肃穆宁静被打破，太和殿中也遥遥听见喊杀声，众臣子面如土色，有胆小的，已经抖成了筛糠。皇帝长身而起，平日里平静几近颓废的眼中光芒大作。

“好一个赤帝之旗……好一个元氏宝锦……”

朝中众人听着这话。面色各异----元氏太祖微贱时，曾于夜中行路时斩却白蛇，即有谶纬之说，道是赤帝斩杀白帝之子，是以元氏尚赤色，本朝新立。本已将赤色龙旗尽数毁去，如今这面旗帜重又竖起，怎不让众人毛骨悚然？！

声浪越来越大，惨叫声渐渐逼近入耳，有小黄门匆匆跑来，惶急道：“贼人已经逼近，万岁请暂退……”

皇帝从高阙之上徐徐而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地坚决，“朕自起兵以来，就没有狼狈而逃的习惯，今日更不会如此。”

他犀利冷眼一扫阙下众臣。居然有暇微笑起来，“古语有云：世乱识忠臣，朕未曾有负于各位，若是不愿立这危墙之下，尽可早换高枝。”

众臣面如土色，却是唯唯不敢再窃窃私语。皇帝取下座旁佩剑。仓啷一声拔出，顿时如寒光冰雪。沁人肌肤。

他大步流星走下高阙，一步步，走到十六扇通天纬地的鎏金雕龙大门处，一把朝外推开，冷风直吹而入，晨曦初露的淡白天色下，不远处的台阶尽处已经遥遥可见刀枪的寒光。

皇帝眯眼远眺，熟悉的豹尾节钺飘扬在台阶的最顶端，宛如利刃一般，在纷乱地人潮中开出一条血路来，他目光一凝，淡淡道：“黄卿一向善于隐忍，没曾想如今却为了这可笑的大义名分而背叛朕，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话虽如此，他幽沉地眼中却仍无半点惧意，目光闪烁处，竟满是酷烈森寒的笑意----

“宝锦……你的手中究竟有多少筹码，真是令人期待……”

他双手紧握门框，漆黑长发在冠冕约束下，仍是不羁地飞舞而起，整个人在提起那在唇舌尖无数次呢喃的名字时，仿佛有无数阴霾缠绕，任由晨曦淡现，却丝毫不能减弱。

禁军的队伍逐渐被冲乱，皇帝面无表情，眼看着乱党们逐渐逼近，眼中波澜不惊。

此时，由后宫至太和殿的侧路被勉强打开，皇后带了一些宫眷，跌跌撞撞入内，一路上带起无数血迹，却是染得衣衫都是斑驳血红。

皇后虽然有些脸色苍白，却仍不失镇定，她款款入内，随即脱去身上暖融斗篷，对着身后宫眷们决然道：“今日之事甚险，若有不忍言之事，你们善宜自量，不可落入敌手，有玷名节。”

这话听着十分骇人，众女一时惊恐万分，都伏地而泣。

皇后却理也不理，绣鞋轻踱，走到众人后列，对着一位素容妃嫔，阴测测道：“你舅舅跟那妖女也暧昧不清，你如今岂不是心中快意？！”

此女缓缓抬头，虽是容颜憔悴，却仍难掩清隽美艳，却正是重孝之中地徐婕妤婴华，她垂着头，也不看皇后，只是低声道：“至亲惨死，妾身哪会有丝毫快意？！”

皇后冷笑道：“你这是在怨怪我跟万岁了----也难怪，你亲舅舅正领军在外，今日之事，必定与他也脱不了干系……”

徐婴华头也不抬，仍是低声道：“彼此彼此，娘娘跟何统领也多有亲近，待以时日，说不定你们也要行今日之事……”

“你----！”

皇帝站在门边，听两人唇枪舌剑，头也不回的沉声喝道：“统统住口！”

两女一立一跪，闻言都缄默无语。

宽阔广场上，人潮如水一般涌来，如涟漪一般不断后退的，乃是节节败退的禁军，他们身上不断激起血腥和残肢，惶恐低喊道，无助后退着。

天光越来越亮，当最后一丝黑暗都退散之时，逐渐逼近的黑色甲胄将士们沉默地退向两边，一行人马出现在大殿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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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 直对

“居然是你！”

皇帝看到站在宝锦身畔的云时，惊愕之后，露出了然的冷笑----

“你等这一日很久了吧？”

云时凝立不动，黑袍黑甲之下，一双黑眸犀利无双，却在昔日的结义兄长面前，终于归为内敛沉着----

“我曾在梦中见过这场景……这样的噩梦，我希望它一辈子都不要成真。”

“但你已经站在我面前……以这般叛逆般的姿态！”

皇帝剑眉一皱，顿时有无穷杀气震撼方圆十丈，压迫得人汗湿重衣。

“那是因为我已经忍无可忍。”

云时淡淡道。

皇帝好似听到了一个绝妙的笑话，眉间露出讥讽的刻薄，“这是朕听过最动听的笑话。”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但我却一直把你当兄长。”

云时清朗眉间一轩，一字一句道：“但你可配做兄长？！在你横空杀出把宝锦夺入宫中时，你就已经背弃了兄弟之义----从我知悉你害死我父那一刻起，你我之间，更是再无任何缓转余地！”

皇帝听和，不断微微冷笑，听完最后一句，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姐姐也是这般信口雌黄----你父的死，自有那景渊帝承担，却是与我何干？！”

“到现在你仍在我面前装腔作势……”

云时心中怒极，再不愿与他多说，一剑斩断袍服下摆，毅然道：“今日我与你割袍断义，从此刻起，刀枪无眼，休要怪我无情！”

他一挥手。一路看中文网首发正要命身后将士直冲入殿，却在下一瞬，发觉眼前一花，一道犀利银光闪过-

“小心！”

一道熟悉的身影飞跃过半空，他凝神一看，顿时惊怒交加，全身都为之颤抖----

“婴华！！”

只见徐婴华无力跌落在他身前，她胸中直插着一把短刃。其上有黑光粼粼，云时顿时大悲。上前将她扶起。

徐婴华气若游丝，方才那闪电般的轻身挪移和拼死一挡，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力量，短刃插到胸口，血色一点点从她的脸上褪下，她难掩焦急。颤抖着手指指向一旁，只一个黑衣人正欲掠回殿中。

没有半分犹豫，云时运气于枪，隔空掷去，那人堪堪闪过，却仍逃不脱胸口一记重擦，顿时吐出一大口血来。几近气绝。

云时用尽所有的内力，也已经眼冒金星，他正欲追上，却被徐婴华轻轻的拉住了衣襟。

“小舅舅……”

徐婴华地眼中闪过梦幻般的憧憬和爱恋，她蠕动着嘴唇。终究，却仍是凄婉地喊了一声自小的称呼。

多想喊你一声……阿时……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喉头咯咯作想，原本灵动的双眼，已经逐渐涣散朦胧，她拼尽最后的力气，将云时温暖厚实的大掌放在自己脸颊边。

多么温暖……多么安宁……有你在身边。我谁也不怕。

宫中好冷。好冷……小姨死了，我等啊等。到最后才等来你。

她用脸摩挲着，感受着这份热度，生平第一次，肆无忌惮的不顾血亲之实，亲近着自己最想亲近的人。

“小舅舅……”

“我在这里，婴华。”

云时沉痛地低喊道。

徐婴华瞥了一眼一旁地宝锦，眼中露出丝丝憾恨，最终，却是轻叹一声----

“真不想把你交给她啊……”

她微笑着，唇边鲜血不断沁出，勉强说道：“只要舅舅你喜欢，我也勉强喜欢她好了……”

一语未尽，她头一歪，顿时气绝。

云时眼中见红，怒吼一声，正要冲上前去，宝锦一把将他拉住，示意他看向前方----

皇帝淡然负手而立，他的身前、殿后，涌出无数甲胄兵士，从后源源不断地涌来。

“你们真以为朕毫无防备吗？”

皇帝的声音淡漠，仿佛带着无尽疲倦，宝锦呆呆的望着他，只觉得他比初见之时，越发空芒孤寂，不似人间帝王，倒象是潦倒一生，游戏天下的素衣乐者。

宝锦的心却一直往下沉---她看着这从后殿源源不断涌来的兵士，半晌，才道：“原来你早就调动了京营！”

“朕也所知不早，听说城门有蹊跷，就猜测是与你有关。”

皇帝看向她身边地云时，又是讥讽又是愤怒，“你与他勾结不清，就以为能夺走朕的天下江山？！”

宝锦冷笑道：“只要我一声令下，蜀地、江南，乃至几位世家门阀的属地，都将举起反旗，再加上水师从江上横渡，大半壁河山立时便陷入我手----你以为你的江山天下稳如泰山？！”

皇帝却不为所动，声音仍旧镇定如常，“将来清理这半壁江山，确实比较麻烦----可你今日所带之人，却远远不如京营之多，只要拿下你，那些藓疥之乱，可以慢慢平息。”

宝锦知道他所言非虚，一颗心直往下沉，咬牙道：“那就惟死而已----可就是我死，也要带你一起去！”

她话说出口，却被这“同生共死”惊住了，禁不住抬眼看他。

皇帝也在看着她，他深深凝视着，叹道：“你真想让我死吗……”

这一句低沉柔和，带着说不出的怅然心伤，宝锦咬紧了唇，半晌，才道：“我们有血海深仇……”

“你说的对……是朕太过痴傻了。皇帝不禁失笑，笑自己卤莽情痴，一如毛头小子，“天地可鉴，朕对你却是真心一片……你又何必固执若此？！你我既然有心，就不会走到生死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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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 归来

“你确实是真心……可你的真心，不知什么时候，却会变成虚假欺骗，这样的真心，我怎么敢收？！”

宝锦心中百感交集，受这一激，又想起姐姐与他的孽缘，不由凄然冷笑道：“当初你对我姐姐何尝不是真心一片？！到头来，你不会是拿她做垫脚石……”

“你在胡说些什么？！你姐姐锦渊暴虐横恣，我何尝与她有过什么瓜葛？！”

皇帝瞪大了眼，只觉得这话不禁匪夷所思，而且荒谬可笑。

宝锦怒极生笑，“你又是不愿承认----圣君的名声可真好听

她扬起头，心中满是自厌---居然又一次有眼无珠，瞧上了这样的人，随即扬声道：“不必多说，你今日若是能胜我们，这条命给你又何妨！只是你多行不义必自毙，将来也必定不会有好下场！”

皇帝接过小黄门呈上的温热参茶----这是皇后见他久立，命人送上的，虽然口干舌燥，却丝毫不想喝下，他皱眉怒道：“你真是执迷不悟……”

他抬眼，深吸一口气，命道：“将他们全数拿下……”

刀枪林立，随即朝着对峙的一方而去，宝锦一方劣势立现，他们亦是心中有数。

宝锦叹道：“都怪我出的馊主意，连累大家跟我一起……”

云时未及说话，一旁的明月道：“这算什么话，你出的主意，也是我赞同的，这次没曾想皇帝早有埋伏，所以阴沟里翻船，怨不得任何人。”

她眉眼盈盈，丝毫不以生死为意，“死就死吧，有这么些意气相投的一起，死了也不算寂寞。”

宝锦因她的话豪情顿生，也是豁然笑道：“我已经多活了这一年，今日有你们相陪，更是三生有幸！”

皇帝遥遥望着她坚毅含笑的眉眼，顿时心如刀绞，张了张口，却怎么也说不出什么话，只是机械的将参茶凑到唇边，正要一口饮下----

下一瞬，众人只见眼前一道洁白光影，只听当啷一声脆响，皇帝手中的碗盏，竟是跌得粉碎，众人定睛一看，竟是一支雪白羽翎，将它生生射裂，余势射入地面寸许，尤自颤动不已！

与宫中铁箭殊然不同，那羽翎洁白似雪，柔滑如纱，在初升的日光下轻颤熠熠。

宝锦看着这羽箭，心中只觉得一阵熟悉，只喃喃出一句：“辰楼主人？！”

她未及细想，只听身边人惊呼道：“什么声音？！”

那是遥遥传来，景阳钟响的声音，肃穆而悠远，在整个京城的天宇下回响。

一声……两声……那钟声回响在整个宫阙中，回响在每个人的心中。

仿佛被这庄严肃穆所摄，所有人惊愕不能自语，只是静静谛听着。

殿前的大鼓也随之沉亮而响，那般暴风骤雨的节奏，却遮不住不紧不慢的钟声。

钟声不动声色的将天地都笼罩其中，二十四声之后，只听宫门一阵钝响，千重万扇，绝少启用的正门，竟在下一刻次第而开！

宽广的广场御道上，是谁，身着重衣玉旒，在甲士簇拥下，冉冉而近？！

玄衣裳，朝服隆盛，衮服上绣十二章纹，上衣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下裳:为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儿道玉珠为旒，初升旭日照耀下，尊贵高华宛如天人，无人敢于直视。

那人越走越近，有人已经忍不住惊呼，有人揉了揉眼，却是如见鬼魅，呻吟一声，彻底晕厥过去。

宝锦呆呆的望着，全身都僵直不动，她的眼眶里逐渐蓄满了泪水，一滴一滴的落下----

“姐姐……？！”

景渊帝缓缓而来，虽不是龙行虎步，却是威仪自成，她虽憔悴得瘦骨嶙峋，袍服显得宽大，眼中却是神采清隽，任谁被她那黑嗔嗔的眸子扫过，只觉得身子矮了半截，恨不能低到尘埃里去。

她轻轻举手示意，便有无数将士悄无声息的将广场、大殿、甚至是内城团团围住。对峙的两方在这圆圈中，都是惊恐莫名。皇帝一方乃是京营的中军，有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冷肃剽悍的将士，不正是自己营中左右两军出名惫懒的兵痞？！

景渊帝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异样的威严，“好一杯溶骨销魂的参茶……”

众人一呆，随即才反应过来，皇帝蓦然侧头，却见方才跌得粉碎的参茶，竟将地上金砖融得青烟袅袅。

皇帝这才反应过来，怒瞪不远处的皇后，“你居然下毒……”

他的话戛然而止----皇后已经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她全身瘫软跪倒在地，瞳孔都为之涣散----任谁都可以看出，她已经近乎崩溃疯癫了。

“你居然没死……”

她近乎鬼魅一般呻吟道，随即剧烈摇头，“不可能的，我亲眼看着你的尸身被扔到那乱葬岗上……你亲妹妹把你掘出时，你已经是一具白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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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 因果

“夏虫不可语冰……皇家正统代代有辰楼密法相传，只要一息尚存，便可施救----想必你的父亲大人，也未曾告诉过你吧……”

锦渊低声笑道，仿佛无意识的，抚过自己面侧的旒璎----那摇曳生辉下，有着依稀可辨的疤痕，她眼中闪过一丝绝痛，随即，却以近乎睥睨的眼光，瞧着地上狂乱的皇后，仿佛她只是个瘫软到地的蝼蚁，

“婉芷，多时不见，你的诡计仍是那般不如流。”

皇后直勾勾地瞪着她，不知从哪平空生出勇气，腾然爬起，咬牙切齿道：“你这个贱人……你就算现在回来，也是木已成舟……”

“生米煮成熟饭了吗？”

锦渊娴熟的接过她的话，随即却好似听见了什么至为可笑的话，广袖翩然间，暗金色的龙纹与日光交相辉映，潋滟之间，夺去天地间所有华色----

“这一年多以来，你李代桃僵，想必日子也过得不错吧？”

她的一颦一笑皆是优雅从容，虽然不羁潇洒，却自有一番尊贵风情，皇后素日自矜，与她一比，却比出些刻意的做作来。

锦渊目光一凝，笑容也随之收敛，她唇角微挑，带出些鄙夷的冷意，笑道：“从小你就是这番上不了台面的模样，我的金丝络玩具，我的璎珞冠，你都想偷偷有一份，却没曾想，你连我的人都想染指。。。”

她的笑容加深。眼中带出炯然犀利来，“可惜，他地心里，全是我过去的影子，你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能消除分毫吧？！”

“你这个贱人……妖女！！”

皇后仿佛被戳中痛处，全身都在激烈颤抖，她面目扭曲，完全无复平日的优雅娴美，眼中恨得喷出火来，那眼光几乎要将对方吞噬入骨。

众人只看得眼花缭乱，有老谋深算的，心中却是明白了五六分。都是惊得双手打颤。

皇帝在一旁再也忍耐不住，开口道：“你们到底是……？”

话未说完，锦渊的目光直直射来，森冷入骨，仿佛千万年不得溶解地冰雪。

半晌，才听她幽幽道：“凌宣，我对你已无话可说。”

皇帝一时惊愕----自从登基后，再无人直称自己的名讳，凭空死而复生的废帝，竟如此熟悉地直喊自己？！

此时满殿里寂静。。。只听锦渊低低道：“当初，你将我四肢尽断，然后任由婉芷在我身上划下千百道伤痕，那时候我便发下誓言----若能侥幸存活。一定要把你们送到十八层地狱下，受尽万千苦楚！！”

她的声音低回颤动，毁天灭地的的恨意，却渐渐化为烟云般的怅然----

“可现在……我只想要你那一对眼睛！”

她的声音越发低沉激越，轻如梦魇，渺如流厌----“因为，你只是有眼无珠……罢了！！”

她地声音凄厉，带着微妙而违和的熟悉感。皇帝越听越觉得莫名熟悉，禁不住大声喊道：“你……你究竟是谁？”

锦渊低声而笑，大笑之间，满殿里都感受到她的决绝悲愤-

“我是谁……你忘记初见时，你那笨头笨脑的一句了吗---我并非故意偷窥小姐出浴……！”

皇帝全身都为之一震，他的瞳孔缩为一点。全身血脉都涌到头上。“不可能的……这难道……”

锦渊苦涩一笑，轻叹道：“你到现在都没发觉吗？多年前。与你相遇邂逅，私定终身，到最后誓言与共的，根本不是你身边这个虚荣浅薄的女人，而是我啊……”

这一句石破天惊，将殿中所有人都惊得呆若木鸡。

此时殿中静得连针落地都清晰可见，所有人只见那传奇般的女子立在门前，旭日从她头上冉冉升起，宛如神祗。

“该从什么时候说起呢……先说说我的父皇吧……”

幽幽低哑地声音缓缓而起。

“我的父皇善于诗词、手工雕艺、甚至是炼丹修行，他多才多艺，只是偏不适合当皇帝。在他在位二十余年中，天下由世族兼并的势头越发严重，贵者富可敌国，贫者无立锥之地，到我即位时，我发现各地军备糜烂，世族已近割据，而朝外义军并起，四面冒烟。”

“这样一个烂摊子，我即使要从头收拾，也要花上多年，更何况，许多世族乃是皇家亲贵，从人伦宗法上，根本无法剪除干净。”

她轻声叹道：“我当时年少气盛，决定去民间亲眼看看所谓的义军。”

皇帝悚然一惊，“就是那时候与我巧遇……？”

锦渊微微颔首，继续道：“当时我与你相见投契，多番交谈后，竟也与你难舍难分。”

她谈及男女之私，也坦荡襟怀，毫无避讳。

“回朝后，我多番苦思，终于做了一个近乎疯狂荒谬地决定。”

“俗话说，不破不立，元氏到这代已无男丁，其实已形同绝嗣，既然如此，何不让它结束后，开启新朝？！”

满殿人听得目眩神迷，再不能用言语表达。

“我想要一个新朝，我与你共同执掌的新朝，没有腐朽的旧负累，也不必因各种亲族羁绊掣肘，对世族手软放纵----新朝一旦成立，那便是我理想中的盛世天下……也是，你我琴瑟和谐的见证。”

她的声音平静，那内容却是豪情与缱绻共存，让人回肠荡气，却又悠然神往----在场众人看着眼前这截然相反的一幕，只觉得因果之间，简直荒谬可怖！

“于是，我隐瞒身份，假托是方家小姐，与你继续交往，那些所谓方家资助的物件，通通都是从我地内库中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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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 真相

皇帝已是惊得胸口剧痛，他直瞪瞪看着锦渊，只见后者露出一丝苦笑，道：“我见你时，一直戴一副珠贝面具，那并非凡品，乃是父皇亲手为我炼造的---我母后出自方家旁系，我假托身份，说是方家小姐，也是顺理成章，当时我经常借故在方家小住，家主身为表舅，也一直为我的身份作遮掩。”

她目视地上的皇后，恨道：“可我并不曾想到，方家父女两人，却在暗中打着别的算盘……”

听到这里，殿中众人已经明白了大半。

只听锦渊帝冷冷道：“五年前，我与你情深意笃，那时，我的计划就在逐渐进行中，内库的军械辎重源源不断地流入你军中，你的义军声势日盛，远近来投；而我也逐渐在朝臣面前淡出----我修了紫宸殿，朝会便居于高阙之上，不再让臣子轻易窥见容颜，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新朝，我们的未来。”

皇帝霍然动容，咬牙道：“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些，从来没有！”

“那是因为我不希望你知道这些暗流鬼蜮----那些都是元氏百年间沉淀下的腐朽之物，你应如初升旭日一般意气风发，这才是一个开国之君应有的风范！”

锦渊的声音也逐渐低沉下来，“我一直希望，有一日，我可以与你并肩站在神武门的城楼上，接受万民发自内心的祝福和景仰----我再不用男扮女装演着杀伐决断的少年帝王，而是方家某位从小寄养在外地小姐……”

她的声音幽幽传来，声音淡漠。却引得人莫名鼻酸----

“而人们会口耳相传：方家的那位小姐，虽然声名不显，可跟新皇帝站在一起，真真是神仙眷侣，天生一对----后世史书上。都会留下我们这段传奇佳话……”

她娓娓说来，旧日的甜蜜和今日的破碎难堪，都在这淡淡几句中道尽，晨风吹起她漆黑地长发，她的眉目逆光，任谁也看不清表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听她轻不可闻的叹了一声，终结道：“可我没有想到。我为你做的这一切，却都被有心人利用，生生为他人做嫁……”

这一声低不可闻，却如琴弦乍崩，银瓶急破，其中沉痛悲郁，非言语所能表述。

皇后在一旁听得睚眦欲裂，声嘶力竭道：“一派谎言！谁能证明你这些胡言乱语，你不过是恨煞我夫妻二人，这才编出这等可笑的谎言！”

她仿佛眼前一亮。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急忙道：“说什么珠贝面具，真是可笑！那面明明出自方家，是我一直戴着的。即使出阁，也是我嫁奁中最爱惜的宝物----这可是万岁亲眼看到的！”

皇帝点头道：“那面具随嫁妆来后，便在她宫中珍藏，虽然很少示人，我倒是一直见着地。”

锦渊瞥了这一对帝后一眼，露出一道难以琢磨的冷笑----

“既然如此，你何不把面具当场拿出来，也好让这些人开开眼界！”

皇后面色一白。随即却镇定道：“我以为宫变兵险，又怎会把这物件带在身上，那么些看见的人，都可以证明此事。”

锦渊微微一笑，眉目间宛如冰雪初融，却带着猫戏鼠一般的明灿笑意----

“婉芷你向来设想周全。这样关键的宝物。就算是逃难，你也会随身带着的。”

她笑容加深。看向皇后身后的琳儿，“既然带了，何不让你这侍女拿出来让大家见识一下？”

皇后的面色顿时惨白，她哆嗦着嘴唇，又急又怒，却无法可想，一旁众人已经看得眼花缭乱，纷纷在心中纳罕道：这两人忒是诡异，明明先前一个说无，一个说有，却一下又颠倒过来，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只小匣子里就是吧……你的手哆嗦什么，为何不开呢？！”

锦渊的冷笑加深，朝阳下化为修罗般地阴森，皇帝在一旁再也忍耐不住，从琳儿手中夺过匣子，也不用锁，一下便硬掰开来。

匣中果然有一道珠贝面具，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夺目非凡，一旁的宝锦乍一见此物，却禁不住惊呼一声：“这是我借用姐姐的……！”

锦渊回首，深深看了她一眼，五彩晶莹的神光中有慈爱，有关切，有歉疚，更有别地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对着皇帝缓缓开口道：“凌宣，你仔细看看，你在她宫中见到的是这样吗？”

皇帝的目光停留在面具的下颌处----那里并非是珠光清潋，而是以黄金镶嵌，生生弥补了瑕疵，他皱眉道：“我先前看到的光滑如镜，根本没有以黄金补

“那是因为，你先前看到的，是我父皇给她炼造的一只，而我戴着与你会面地，却是这另一只。”

锦渊柔声细语，一字一句，却是咬牙吐出，连齿缝里都透着森森寒气----

“你大概已经忘记了……城破宫倾之日，你快马冲入内苑，我高踞于御座之上，大笑将它掷出，跌碎了一角。

“后来我的部属得到了它，便以黄金镶之，再然后，便是宝锦因缘巧合得到了它，她报仇心切，便戴着它在夜间连杀数位武将----很不幸的，他们在起事之时，都曾见过你戴了这珠贝面具，和皇帝在沙场上并驾齐驱---你为了尽善尽美的替代我，真是煞费苦心哪！”

皇帝和宝锦听到这里，这才恍然大悟，为何先前京城武将连续被杀之时，死者会拖着最后一口气，留下指向皇后的暗示----因着面具，他们都以为是皇后要剪除帝党，却也惹下了帝后二人反目的开端，冥冥中造化如此，真是阴差阳错，让人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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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 姐妹

皇帝此刻只觉得胸中发闷，仿佛五雷轰顶，他全身都在颤抖，怒得手指骨节都握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他低吼道，只觉得天地之间别无其他，只有一团火在心中燃烧，几乎要将他全身血脉都爆裂。

锦渊深深的望了他一眼，“这一切都是在措不及防中发生的，方婉芷和她那位父亲，”

她在父亲二字上加了重音，仿佛意有所指，继续道：“他们早就布下周密毒计，在暗中等待时机----先前我与你私会，方家家主便提供诸多便利，随后我回京徐徐布置，他们更是做了一桩瞒天过海的险事----他们私自偷换我由方家转送你的信笺，随后由家中秘养的善摹笔迹者篡改欺骗。”

锦渊眯起眼，回忆起当时情形，“当时我功力正晋化境，正在闭关修行，却收到你写来的信，说是蜀王及各世家施毒计于义军，，须假道京畿，以奇兵北上痛击门阀联军----随后方家也传来同样的消息，甚至连我暗中执掌的辰楼密探，亦是如此说法，于是我确信无疑，随意编造了理由，将神宁军调开，甚至连京城守军都不设防备……”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出现在我面前的，竟是大肆杀戮的义军，以及联袂而来的你们……！”

锦渊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们二人柔情密意，看在我的眼中，却不谛是最大的讥讽----那一瞬，我以为你们勾结成奸，背叛了我，一起设下了这样的圈套……”

“你当时远远看见我，竟是扭头不顾而去，我待要怒起搏杀，却发觉茶水里也被下了剧毒，万念俱灰之下，我将面具掷在地上，引颈就戮，却没曾想，你们两夫妻居然还不放过我，非要我受尽苦楚而死……”

“不是这样的！”

皇帝将牙都咬出了血，一字一句道：“自从你说要暂别后，不过几日，就有信来，请我正式到方家一晤，随后，婉芷正式在我面前脱下面具，她父亲也亲身前来见了我，考究过我的为人和作为后，正式将她许给我了---我一直以为，她就是那个戴了面具，行事飒然洒脱的奇女子。。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未婚夫妻是不能见面的，她却传讯过来，竭力劝我一齐娶云氏为侧室，我斟酌再三，这才答应。“

云时在一旁听得火起，冷笑道：“我云家也算公卿簪璎，家姊才貌双全，却不幸明珠暗投，自从嫁与你后，再不得半点开心释颜----她被你逼得惨死，你却仍这般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还算是人么？！”

他越说越怒，“我父见你前途无量，这才将二姐嫁你，却没曾想，他连自己爱女的闺门礼成都见不到……就被生生害死！”

锦渊低叹一声，“你也以为是我出兵害了你们两家？”

云时一楞----他先前就认为这等说法太过牵强，乃是皇帝故意设计，将云家势力归入麾下，可此刻细细想来，却是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道：“难道是……方家……？！”

“准确的说，方家父女使了个一石三鸟的好计，她自导自演了这出戏，一面让皇帝对我这暴君也同仇敌忾，一面却故意营造出方婉芷受烟熏之害，不禁声音嘶哑变调，而且还武功全失的借口，来掩饰前后的不同。最后，她还假戏真作，真派人暗袭你家，将你父刺死于堂上----不得不说，这确是神来一笔。”

她顿了一顿，看向皇帝的眼带着了然，“你见两个岳家被杀得如此凄惨，于是就带兵入京，长驱直入，欲拿我的人头换得二位娇妻开怀？”

皇帝呆呆的望着她，只觉得这一颦一笑，渐渐与记忆中的一切重合，他混身冷汗漉漉而下，心中痛得不能自以。

锦渊冷笑着说完，看皇后面如死灰，俯身低语道：“真没想到，以你这般资质，居然能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我先前确实是小看你了……”

皇后抬起头，露出一个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来，笑容在日光照射下，仍带着无比的阴森鬼魅，“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输给我吗？

锦渊目光一闪，仿佛九天之上的利刃射去，随即只听仓啷一声，她拔出佩剑，朝着皇后兜头砍下----

“话已经说完，你也该上路了。“

皇后避无可避，索性不躲，只是豁出去了喊道：“你急着杀我是因为你不敢听真相，你父皇----”

剑势甚快，瞬间已经到了她咽喉，皇后闭目待死，电光火石的，她只觉得脖间一凉，睁眼一看，却见一柄宽背银刀伸出，堪堪架住锦渊的御剑。

她抬起头，只见日光照着一人，虽然衣衫凌乱，满身血痕，容颜憔悴，眼中却满是坚定---

宝锦？！

宝锦直直对上姐姐的眼，静静道：“你让她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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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 血羁

此时凉风乍起，卷起一双丽人的衣袂，飒然之间，双眸相对，仿佛寒日与晨星相对，虹霓与霁月回荡。

一颦一笑，极为相似的神韵之间，是血脉相连的羁绊，更是魂牵梦萦的心颤！

自从三年前一别，这一双姐妹，经过无数波折，终于正式相认，一时竟是无语凝噎。

半晌，锦渊深深望向她，眼中光芒闪亮，半晌，才笑道：“你长大不少……想必吃了不少苦。”

“人都会长大的……”

宝锦端详着姐姐瘦骨嶙峋的模样，心中暗骂自己愚蠢----辰楼主人近在眼前，却一直没有认出来。

只是，姐姐的变化，竟是如此惊心触目……

她眼睛一酸，哽咽道：“尤其是在这等混乱凶险之地，想不长大都难……”

她抹一把泪，只觉得冰凉，随即狠下心，对着姐姐道：“你让她说完。”

“一星半点疯话，何足挂齿。”

锦渊的声音变得格外冰冷。

宝锦摇头，温和，然而仍旧坚定道：“这一年来，我被蒙在鼓里太久----这滋味我不想再尝，今日趁着所有人都在，索性把所有的真相都揭开！”

皇后听她如此说，忽然发出一阵冷笑，“小丫头真是长进了……你说得真好哪！”

她目光转动，狡狯，然而带着丝丝残忍的意味。“你以为，为何我会有这一模一样的珠贝面具，为何我竟能调动辰楼地某一部为我作出假情报，将锦渊骗得国破身死？！”

她的眼中越来越亮，几乎是得意微笑着的。“因为我的身上，同样流着元氏的天子之血。”

“你住口！”

锦渊仿佛不愿再听下去，手中长剑用力，正要劈下，下端地银刀却也力量加重，一刀一剑交错间，竟依稀是先前，她以辰楼主人身份教宝锦剑术时的招式。

“宝宝……连你也要违逆我吗？！”

锦渊的身影如同凝固一般。并没有发怒，只是黯然一叹，终于收手。她的身影虽仍是辉煌神秀，却带上了几分萧索怅然。

皇后却躲也躲，声音也因幸灾乐祸而尖利，“你们的父皇，据说是情深义重，正宫死后，再没另立----可你们恐怕不知道吧，他一直与我母亲私下来往……”

众人今日已经听见太多秘辛。一路看文学网一听这一话，仍是一片哗然----皇后之母乃是方家当家主母，却与今上私通款曲，实在让人瞠目结舌。

锦渊再也懒得阻拦她。只是冷哼道：“你母亲趁着父皇陪母后归宁省亲，暗中勾引魅惑于他，这等隐事淫亵难言，我为尊者讳才不愿闹得天下皆知，你却大肆张扬，觉得自己很光彩是么？！”

皇后冷笑着回道：“恐怕你是嫉妒攻心吧----先帝曾经将亲手炼就的珠贝面具赠你，当时朝臣以此为意，认为你是他最钟爱的子嗣。可你却不曾想到，他也炼了个同样的给我！对了，还有那笛音，他从小教你那般吹奏，可他也教了我！”

宝锦恍然，想起当初。皇帝吹奏地独特技法----那本该是姐独有的。却在缱绻相恋时，教会了他----而皇后那边。她想起琅缳在夜宴上刻意演奏的一曲，为了争宠，皇后连那样的秘技都教了她。

她忍不住开口，喃喃道：“这样争来争去，值得吗？“

皇后冷笑着睨她一眼，“你连这都没学会，更不配来说嘴了！”

锦渊不屑一顾她的谬论，“宝锦是父皇的爱女，只是贪玩不静，才没有教她----她又不是你，得了一星半点残羹冷炙，也拿来说嘴炫耀。”

皇后面色发青，笑容越发怨毒，“对你，当然是残羹冷炙，可对我来说，那是父皇唯一能给我的了！”

她越说越是声音激烈，“你以为自己是金枝玉叶，身上流着最尊贵的皇家之血----可我也有同样的血脉，为何你能活得如此肆意自在，而我，却必须缩在暗处，什么也不配拥有？！”

她声音凄厉，满含着不甘和怨毒，“从小到大，我都不敢跟你争什么，这世上美好之物，仿佛都是为你准备的----可当年，当我看到那林间少年时，我却不准备再让步，就算你与他一见钟情，我也可以从你手中夺走！”

“我也爱着他！我不会让给任何人！”

她近乎尖声道。

下一刻，皇帝把她从地上拎起，强硬地大掌下死劲扼住她的咽喉，“你一向骗得我好苦！”

皇后任由他用力，却居然笑得越发灿烂，“你……杀了我好了，死在你手上，我永远都是你的正妻！”

皇帝被这绝望的事实镇在当场，他僵硬着，任由她从手中滑落在地。

他站起身，深深地，近乎绝望的望着锦渊，一步步走近。

一旁的宋麟及时出现，冷冷地将他挡住，“你没有资格靠近陛下分毫。”

“没有资格么……”

皇帝双眼幽沉似海，只那瞳仁深处，却亮的出奇，他喃喃道，随即仰天大笑，乾指怒骂道：“苍天，你对我何其不公！”

“苍天不公？！”

锦渊终于开口了，冷然近乎讥讽----

“与其去怪那虚无缥缈的天，吾之仇恨，却该系于何人之身？！”

她声音黯然，却带着尘埃落定后的咬牙决绝，“你与宝锦在山中互诉衷肠那一夜，我才知道了真相，我当时的心痛，比你现在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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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 灯灭

“我一直以为，是你与婉芷一起背信弃义，可那晚听到真相，却竟是这般惨痛淋漓----当时我一口真气走岔，逆行走火，到现在才侥幸醒来……”

锦渊眼睫低垂，宛如黑蝴蝶一般微微颤动，扫了皇帝一眼，徐徐道：“我现在知道你是无辜的----可一切，已经不能挽回了。”

“你杀了我无数良臣肱股，你让我受尽世上苦楚----你甚至，毁了我妹妹的一生！”

她揭开广袖，其下却不是光洁的皮肤，而是如荆棘一般触目惊心的黑疤，浑身上下，再没有半点完整皮肉。

“我们，早已经回不去了……”

她黯然低语，漆黑的长发在风中飘扬，仿佛奈何桥边的曼珠沙华，绝美，然而带着死寂的不祥。

她默默解下自己的配剑，金铁落地的声音，听得所有人心中一震----

“你的新朝气数已尽……你，自行了断吧！”

日光从她的肩头投下，风卷起如云的旌旗，如黑云压城一般肃杀，锦渊立于前方，身姿纤瘦，面似冰雪，辉煌神秀中(奇*书*网*.*整*理*提*供)，只剩下绝然的平静。

她……大概是连心都死了吧？

皇帝出神地望着，恍惚间，好似看到了当年那冰雪般动人的一嗔一笑----

“造化弄人至此，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低喃道，眼中升起奇异的光芒，宛如陨落之日，绚烂耀眼，然而顷刻即灭-

“如你所愿……”

皇帝咽下胸口返起的血腥味，缓缓的，接过剑。

血雾暴起，向天洒成一蓬。

随后，一切都归于死寂。

宝锦呆呆的看着，简直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直到那嫣红蜿蜒而下，滴落在地。

一点，两点，无数……

那血色鲜明妖艳，在日光下静静流淌着，朱红的门槛被染得更红，这样的红映入宝锦眼中，却化最为深的梦魇。

她脑中一片空白，着了魔似的茫然地上前，却只来得及接住那人无力坠落的身躯----

皇帝吃力地睁开眼，眼前的一切，在这一刻逐渐清晰。

那样的眉眼，那曾经让自己觉得似曾相识的神韵，却带着迷乱和震惊，泫然欲泣的看向自己。

他伸出手，眼前的脸庞越加鲜明，再不似任何人，只是那心心念念的一个----

“宝锦……”

他喃喃的喊出她的名字。

有一滴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脸上，那个总是倔犟蹙眉，楚楚动人的少女，在这一刻终于握紧了他的手。

她的衣衫褴褛，甚至带着干涸的血痕，可那含着泪的笑靥，在他眼中，却是无比明亮绝美。

“你别哭……”

他的手伸出，仿佛想抹去她眼中的泪，伸到一半，却只觉得全身轻飘飘的，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黑暗。

他仿佛看见黑暗与鬼魅的藤蔓飞速抽枝生叶，从黄泉里向自己攀附上来。全身都没有了力气，变成了半透明的云絮。

厉痛又开始在麻木的胸口肆虐，时间带给了他最后回光返照的清醒，他微笑着，已经失去焦距的眼，深深看入宝锦眼中。

宝锦怔怔地望着----那样清朗飘逸，仿若神仙中人，却偏偏带着温柔的暖意和爱怜，就好似，初见那晚的青衫男子，那晚缠绵入骨的笛音。

那时的月色，如今想来，仍觉得恍如一梦……

宝锦紧紧抓住他的手，下一瞬，他的头无力地歪去，那嘴角，却是含着笑的。

宝锦颤抖着，不想松开手，越握越紧，随即，却听到上方有人轻轻道：“他已经去了。”

她抬起头，云时的身影笼罩在上方，为她遮去了那一份刺目的日光。

云时俯下身，静静端详着自己曾经的义兄。

“大哥……”

他低喊道，眼中隐隐有泪。

“是我错怪了你，对不住……”

众目睽睽之下，云时双膝跪地，郑重大礼以对，他想起两人先前渐行渐远，嫌隙越深，只觉得悲从中来----一场结义，到头来，竟是这等收场！

那些彼此猜忌，在此刻想来，烟消云散，最不能介怀的父亲之死，也终于证明与义兄无关，他此刻空对故人，只有满心里纯粹的悲痛。

他扶起宝锦，两人相对无言，眼睁睁望着地上已经僵冷的躯体，交握着的手都在颤抖。

云时勉强忍住悲意，略一思量，毫不犹豫地把外袍脱下，俯身，替义兄周正地遮住盖好---人死已矣，不能任由尸体曝露于光天化日。

锦渊在一旁静静看着，也不去阻止，一旁的皇后终于清醒过来，低泣一声，踉跄着就要上扑上前去。

宝锦腾身挡在前面，面无表情道：“你没资格靠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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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 对谈

宝锦压抑住内心的悲怒，一字一句道：“人死如灯灭，至少让他能闭眼----他若泉下有知，大概也不愿见你。”

皇后张口结舌，好半天，她才发出一声黪人的冷笑声来，随即一言不发，一头撞向廊柱。

一只雪白而纤瘦的手将她及时拎住，轻蔑地扯拉回来----锦渊望着她，低声道：“这么让你死了，确实太便宜你了。”

她轻松将人甩在地上，声音越发低沉，“你和你那名义上的父亲，互相拿捏着对方的把柄，彼此沆瀣一气，，这一路走来，不知多少人因着你们的野心无辜而死！”

她略一示意，便有人出列，轻而易举的将皇后拖曳而下---

“你回方家吧，那里多的是你一丘之貉的家人，我不会取你们的性命，只是要你们四肢尽断，继续活在这世上！”

她冷冷一笑，叹道：“比起你的千刀万剐，我想我实在仁慈太过----辰楼医术高深，只要将你们头颈束缚，口中塞了药物，想要触柱或是咬舌都难以奏效---我会让人按时给你们喂食，不会让你们轻易死去的----悠悠岁月，你们且在地上慢慢滚爬，慢慢熬过吧！”

皇后发髻散乱，衣裙凌乱，被人拖拽之下，满眼里都是怨毒，她银牙紧咬，仍犹自絮絮道----

“锦渊，你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在十八层地狱等着你……”

锦渊静静伫立，身影笔直，风姿飒然，让人望之景仰，“朕为天子，行事自有天惩，还用不着你这凡夫俗子操心。”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累累的伤疤，“因我一人之妄念，累得天下苍生受难，此罪此行，我愿一身当之。”

她对着太和殿后的奉先殿，遥遥一拜，随后，看向宝锦---

“宝宝……”

她柔声念着她的呢称，一如从前。

“我有些事要单独交代你。”

暖阁里空间珍珑，方寸之地，却带着独有的暖意----这是两姐妹幼时最钟爱的躲藏之地，如今，却是物是人非，只空留下嗟呀遗韵。

“现下只剩下我姐妹二人了。想问什么，就问吧……”

锦渊站在窗前，任由冷风拂过她的容颜，原本的倾城之色，因着缠绵病榻而憔悴不堪，却仍掩不住那份尊贵清毓的绝艳。

两姐妹之间，站得甚是微妙，原本亲密无间，素爱依偎在一起，如今，却站得隔了两丈，不远不近的，仿佛隔了一条鸿沟。

宝锦张了张口，终于道：“为什么，从一开始你就伪装身份，什么也不说----！”

锦渊苦笑着摇头，“你以为我全知全能到这等地步吗？”

她想起前尘，笑容更加苦涩，“我被方婉芷害得遍体鳞伤，只剩下一口气吊着，即使辰楼中医术高妙，也花了近一年才有知觉。”

“我曾派人去高丽接你，却惊闻你被高丽水军追击，已经落海身亡了，那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因为我的妄行，却害得自己唯一的妹妹惨死异域！！”

她声音再无淡定，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后来，知道北郡有玉染公主入宫，我却丝毫没有想到你身上----先前我不能视事，北郡那边的主事便曾传书，道是将以公主身份入京，弑杀新君---我只以为是她，直到你找上辰楼，才恍然大悟----这一切都是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那位主事……难道是季馨？！”

宝锦联想起前情，这时也是心中雪亮----季馨潜伏在姑墨宫中，除自己之外，是最后目睹姑墨王身死之人，她原本的计划，就是以姑墨公主的身份入京，却不料，自己却抢先用了这身份，于是她居于暗中策应，身份神秘隐晦，却一直不肯告知。

锦渊微微颔首，提起身死的旧属，心中也是悲痛，“她的尸身我已经命人收敛好----她为了替你引来追捕，被何远手下侍卫以数十铁箭射中……“

她眼中浮现水气，也是不忍再说，“我不在你身边，她一直在暗中扶助关怀于你，之所以不能明说，是因为辰楼百年来有严规，不得以真身与太子以外的皇室中人相交，可她对你，却实在是真心诚意……”

宝锦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痛哭失声，她想起季馨的一颦一笑，只觉得心痛如绞----

“为什么……”

她有些失神的喃喃道：“为什么我身边重要的人，想要长久相守的人，都一个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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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 天下

锦渊打量着她的神色，心下明白了几分，又是叹息，又是愧疚道：“你是在怪我吗？”

宝锦低声道，她缓缓抬头，“这是我欠季馨的……”

“只是当初……既然知道是我，为何你放任我的复仇，而不告诉我真相？！”

锦渊眼中闪过一道黯然---妹妹果然还是对自己心有芥蒂了……”

她苦笑道：“当我发现时，你已经做的有声有色了，我从没想到，我那小小软软的宝宝，竟然已长成这般出色----我只需在暗中看着你，小心扶持着你，一步步走向至高之位，而不必再跳出来与你相认了……”

她苦笑加深，低喃道：“可你居然也将心遗落到他身上---我没有阻止，是因为只有看清了这个人，你才会最终死心……“

她的声音，再不如先前的铿锵，“可我没有想到，真的没有想到！他居然是无辜的……他没有背弃任何人……”

她闭上眼，无声地流泪，这一刻，如神祗般高高在上的景渊帝，而是无助孱弱的女子，正为情殇而泣

重要的，在意的……憎恨的，想要长久相守的，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不在了啊……

宝锦闭上眼，一张张栩栩如生的容颜在眼前熠熠浮现，随即，便沉入虚无，消逝不见。

宛如指中沙，镜中月，海之蜃。待你伸出掌心想要捉牢，一切，便在这岁月萧瑟，悲欢离合中化为乌有……

此时日光金黄湛亮，照得人面都是一片光华模糊。风拂玉帘轻动，带起玲珑清脆之音，正是宁静温暖晨时，宝锦却只觉得苍白惨淡。她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一双温暖而熟悉的手将她扶起。“宝宝你怎样了？”

宝锦抬起头。呆呆看着姐姐熟悉而陌生的容颜，唇角微动。好半天，才艰涩地挤出了一句----

“姐姐……”

她地眼空芒而又寥远，仿佛连魂魄都被吸去几分，惟独那墨色重眸中央的一点，却凝射出强烈的光芒。

“你到底是怎么了？！”

锦渊见她神情怪异，似颠似狂，心下大骇，连忙扳过她的肩头摇晃道。

“姐姐……我无恙。”

低低的声音，仿佛是疲倦到了极点。又仿佛是沉郁激烈近乎爆发，缓缓的，宝锦抬起头，直直看向锦渊----

“这一路走来，可真是远

她好似在梦呓。却又带着洞彻一切的冷然和悲悯。“可是，这般结果。就是你想要的吗……皇姐……！”

她一字一句地吐出，诡谲而不祥地气息，在互相扶持的两姐妹间氤氲飘摇。

锦渊顿时楞住了。仿佛是千年之久，又仿佛只是转眼一瞬，她缓缓地，静静地抽回了手，居然微笑起来。

她轻笑着，仿佛洞悉了人心底的秘密----

“你还是在怨怪我了……”

她轻轻叹道：“因为我，才连累你遭遇了这一切，你原本就不该被卷进这旋涡……”

“你我姐妹一体，本也没什么连累之语……”

宝锦静静地望定了她，黑幽幽的眼里光芒耀眼----

“但今日这般局面，你可知道，有多少人因此而颠沛流离，家破人亡？！这一切，难道你从未放在心上吗？！”

仿佛是冰冷的岩浆一朝灼热，从血脉中喷涌而出，宝锦只觉得喉头发烫，有什么东西从心中爆揩，不吐不快----

“姐姐，这个朝廷社稷，几百年的元氏天下，这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在你的眼里，究竟是什么？！”

“是一颗颗可以拿捏的棋子？还是一堆堆泥塑木雕……还是，任由你转赠赐予的玩物？！”

宝锦的眼中，泪滴落得厉害，她只觉得面上一阵滚烫，不知不觉间，却是将自己内心最深处地怨怼喊了出来。

随后，便是一片死寂。

锦渊的身躯僵在了那里，微风吹过她的长发，乌檀卷雪一般，再看不见半点动静。

满头青丝，就那般缓缓的，缓缓的，低了下去。

“你说地对，也许，是我地自以为是，才会有今日这般局面。”

锦渊的声音毫无苦涩，甚至不带半点痛楚，只剩下，心如止水地平静。

这话音听在宝锦耳中，却好似有利刃划过心头，一阵剧痛过后，只留下近乎凌迟的悲绝。

“父皇没有男嗣，我在他的默许下，从小就学习帝王之道，目下无尘的毛病，也许在那时就已经酿下了。”

锦渊近乎是微笑着说的，她的声音平静而温婉，好似长姊在谆谆教导，絮絮慈语。

“少时，我就知道父皇跟方夫人之间的暧昧……可是婉芷那时候，也不过是个略微比你大些的孩子，她那黄鹂般的笑声，我至今还记得----那时候，奇Qisuu.сom书我绝不会料到，那般羞怯可人的孩子，竟会有这般深沉的机心和预谋！”

“父皇驾崩后，天下尽掌我手，于是我便为所欲为，随意玩弄机巧，将整个天下当成了自己的嫁妆！”

锦渊的笑声中带着无尽讥诮，那是对自己过往的切齿讽刺。

“我轻视了天下之争的冷酷，也轻视了逐鹿者的野心和手腕，落到这等下场，也算是贻笑大方。”

她低低笑着，却仍将身躯站得笔直----

“宝锦，你说的对，是我对不住天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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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 染血

日光射入，锦渊的身形在金砖地上投出淡淡孤影，锦渊微笑着，浓若点漆的眸中闪过复杂而沉痛的光芒，“宝锦……你说的都对”

良久，她才伸出手，缓缓的抚过宝锦的头发，温柔宠溺，一如从前，“宝锦……你长大了，说的真对……”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痛极的虚空，宝锦心中若有所感，只觉得一阵不祥，她慌忙拉住姐姐的手，依偎在袖中，一如从前，撒娇耍赖，却没了那份亲昵----

“姐姐，我只是心里痛，痛得受不了----我不是刻意要伤你的！”

锦渊微笑着摇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你说的对，是我肆意妄为，才导致了这一切---我本就是元氏的罪人。”

她感受着妹妹袖中的温热，因着重重鞭痕而心中绞痛，“只是害苦了你----一切因我而终，也该因我而止……”

“姐姐你说什么？！”

宝锦闻言浑身一颤，满心里都是痛意，扑入她怀中，死命拉住不放，两人之间的鸿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何来此不祥之言？”

她的声音微颤，却终究不忍道：“是我出言无状，惹了你生气----”

锦渊缓缓拉开她的手，微微笑道：“你说的是真话，我也没有生气……”

她打开窗，望着天边冉冉升起的红日，眯起眼，感受着暖阁中最后的昔日宁馨----

“种了怎样的因，便有怎样的果……这个道理，我早就该明了才是。”

秋日之风高爽清淡，她的话音飒然而过，整个暖阁中也因这份云淡风清的决然而变得空寂冷肃。

宝锦还欲再说，锦渊挥手制止了她，“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宫中一片混乱，好些要务还需重整，我亦是分身乏术----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对着宝锦轻柔笑道，“你住这里便是，我去紫宸殿一趟。”

宫中乱象过后，满地里都是血迹狼藉，宫人们惶恐惊诧过后，便是你方唱罢我登台的释然，之后，便是几人欢乐几人愁，其中浮沉起落，也不足为外人道也。

宝锦坐在暖阁之中，左右侍者如云，前后赶来谒见问安者络绎不断----这一番改天换地，人生如梦，她从一介阶下囚，前朝余孽，一下又变回了金枝玉叶，人生之际遇，有时真如大梦一场！

宫女们在一旁言笑晏晏，纷纷恭祝宝锦丕极泰来----那原本是她们头上之日的伪帝，此时便成了十恶不赦的凶徒。

宝锦却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不知怎的，她心中砰砰直跳，心神不属，此时，外间珠帘连飒，却是有人不顾宫女的惊呼阻止，大步而入。

“是你！”

宝锦抬眼一瞥，竟是宋麟盛怒而来！

“锦渊陛下功体未愈，已近油尽灯枯，只为了你勉力支撑，你却这样回报她吗？！”

他双目怒意上涌，平日仪态不复，已近无礼叱责。

宝锦心中一凛，失态立起，急问道：“你这是何意？”

宋麟冷然一笑，又扫了她一眼，声音低而有力，“你侥幸生在皇家尊贵，双手不染纤尘，却要埋怨她指间之血，不觉得荒谬可笑么？！”

未等宝锦回答，他冷笑一声，转头扬长而去，只甩下一句语焉不详之语，“但愿你今后不要后悔才好！”

珠帘在他身后被粗暴甩落，晶莹玉滴滑落一地，宫女们正在手足无措，却见云时急急而入，眼中虽可见疲惫血丝，却仍不掩关切，“他没对你怎样吧？”

宝锦摇了摇头，一眼瞥见他袍服下摆那一摊干涸的血迹，心中闪过一道隐秘而残忍的痛楚。

这是“那个人的血……

他真的，已经不在了……

她的唇被贝齿咬得微微发白，却仍强撑气力道：“你的人可安置妥当了吗？”

“再妥当没有了。”

云时笑得洒脱豁达，却别有深刻的涵义----

“左右都是黄帅和你姐姐的人马，我的部下大概可以高枕无忧了。”

宝锦一听这话，黛眉又皱，“是我让你为难了……”

“你这么说，却又把我当成什么外人了？！”

云时佯怒道，却见宝锦仍是愁眉深锁，于是反而劝道：“你也不用这么介怀，彼此并非一体，锦渊陛下谨慎戒备些，也无可厚非。”

宝锦凝视着他，忽然叹道：“确实是我让你为难----你对这天下大业，也不能说无意，却生生为了我，白白受了这些磨难，自己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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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 锦灰（上）

“所谓天下大业，也无非是你方唱罢我登台，即使真能得到那至高之座，又能怎样呢……比如大哥，又比如你皇姐，如今即使权柄在握，又有什么意趣---这帝王霸业，终究也是虚幻一场……“

云时想起这一切，只觉得心胸无比沉凝，想起少年时意气风发的志向，受到义兄猜忌时，那种“我可取而代之”的隐秘野心，仿佛只是大梦一场，剩下的，只有无限唏嘘。

这风起云涌的一年，却终于销沉了那属于他的少年意气，帝王霸业，到头来也只是一场谈笑。

他也回望宝锦，清朗的眉目中笑意加深，几乎要将她的倩影刻入心中，“你又怎能说一无所获----我明了了父亲的真正死因，如今正是心中豁然，况且，终于能助你脱离险境，这比什么都要值得！”

“云时……”

宝锦想起前夜两人纵马狂驰，血洒长街的情景，一时心中一颤，咬唇道：“我不值得你如此……”

“值不值得，我心中自有衡量----对你，我已然伸手太迟，若是当初----”

宝锦摇了摇头，笑靥带泪，凄楚中仍可见娇妍可爱，“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至强的坚持，若平空为他人放弃，那才是奇了---我当初，不也是那样执拗得不顾一

两人相对凝视，竟是脉脉不得言语，心思万千之下，只觉得这一路走来，竟恍然一梦之中。

“如今事毕……你又待如何？”

半晌，宝锦才缓缓开口道，低低声调间，竟是自己也察觉不了的眷恋和不舍。

“你皇姐有意无意间，将我的人放在城墙外围，这样也很是妥当----再过几日，等事态平息，我便能起程回乡了，二姐和婴华的灵柩，还需运回族中才是……”

云时想起两位亲人的过世，心中又是郁郁，宝锦见他如此，正要劝慰，却听外间人声喧哗，居然又是惊叫沸腾。

又出了什么事？！

两人只觉得心肝一颤，满身疲倦惊骇顿时如海涛一般席卷而来，几乎没顶----这连番变故之下，却又有什么在等待着受尽煎熬的人们？！

两人掠身而出，只见夜幕之下，不远处的高殿，竟因冲天火光而刺目耀眼！

四下里也都是涌出的宫人，众人揉着双目，仿佛陷身于一个永不醒来的噩梦之中，呆呆望着火光出神。

那浓烟撕破黑夜，飞焰竟欲横天，高耸的雕梁画栋在火舌席下寸寸崩塌湮灭。

火舌宛如最轻柔的宫裙，笼罩旖旎于永恒之黑上，又似最绚烂的光华宝冠，不胜沉重地窒压而下，绝美近乎妖艳，下一瞬，便夺去天宇间所有的心思和眼光！

光吞噬暗华，而暗的藤蔓缠绕而上，却更映出光的凛然晦杀！

“是……是紫宸殿！！”

一道冰冷的不祥预感，从宝锦的背脊贯串而上，她全身都在战栗之中，重眸中几乎凝结成冰！

“姐姐----！”

她的唇齿都在颤抖，双腿近乎瘫软，眼前一花，竟是要跌倒在地。

云时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搀住，宝锦这才醒悟过来，撕心裂肺喊道：“姐姐----！姐姐还在那里面！”

云时闻言一惊，随即，便带着她纵身而起，朝着紫宸殿方向而去。

越近火光，却感觉到那焚天的炽热，四散奔逃的宫人们尖叫着，却是谁也不敢接近那里。

宝锦已是泪流满面，长发乱散，不顾一切就要扑上前去，云时下死命拉住她，两人衣袖纠缠间，宝锦涩声哭喊道：“你放开我！是我害了她！”

她的声音带着绝望，在这无尽光暗中响起----

“我不该对她说那些话！我怎么能怨恨自己的亲姐姐……明明，她也受尽了世上苦楚！”

她的声音宛如杜鹃啼血，不顾一切地要投入火中，云时竭力困住她，却抹不去她眉间荡漾微燃的懊悔与罪孽。

火越烧越旺，大殿的横梁在光华中摇摇欲坠，轰然一声巨响后，它终于落入火堆里，无数火星溅出，却又点燃了四周燥物。

宛如旭日落地的轰然声后，火光席卷所有，冲天而起，整个天幕被映得白昼一般。

火点亮了所有，高悬孤立的紫宸殿，终于在烈火中逐渐化为乌有。

宝锦的眼里光芒亮得可怕，宛如流星闪过，随即却又熄灭了，她呆呆的，任由云时抱住自己，任由热浪袭上面庞，已然满面是泪。

“姐姐……”

持续的轰然倒塌声掩盖住了她的喃喃呼喊，在火舌肆虐下，宫，颓了，这最初之地，最初之人，已然消逝不见。

天边仍亮如白昼，那光芒让所有人都觉得眼角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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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 锦灰（下）

最终，剩在宝锦眼前的，只是一堆焦黑的短断瓦残垣而已，此时，她已经流不出什么眼泪了。

天逐渐透亮，云时半强迫地将她扶到榻上，暖阁里点起了安魂香。

宝锦睁大了眼，眼前仍满是火光流溢，她大口喘息着，手足已经近乎僵硬。

渐渐的，那火光逐渐变幻，化成姐姐高华沉静的面庞。

出阁辞别时，那忧心而似狠绝的关怀，那最后不欢而散的一面……

乍听噩耗之时，那悲郁动天的一剑……

辰楼之中，黑纱蒙面，外冷内热的授剑……

那万分危急时，银瓶乍破一般的横空出世，沉郁冷静……

以及，最后的最后，那温柔，坚定，却是无限哀伤的一笑……

姐姐！

她乍然惊醒，却只见窗纸已经透白，蓦然回首望向窗边，却见，竟是一抹流金珠光，正静静躺放在窗棂之上！

“姐姐……？！”

她惊疑不定的，宛如梦幻的，喊道。

晨曦的微光中，那珠贝面具熠熠生辉，完美无缺的曲线流转中，透出清冷光华。

宝锦踉跄着，从榻上跳起，直接撞开窗扉，却见外间修竹从中，隐隐绰绰有一道熟悉的白影。

那白影沉静伫立，仿佛正默默望向这边，见有所动静，竟然转身飞掠而去。

宝锦急得宛如疯魔一般。从窗口跃出，不顾锦锻重帷的撕扯，也不顾自身鬓乱钗横，失声叫道：“姐姐……你别走！”

白影充耳不闻，仍是身法快如鬼魅。宝锦心中焦急混乱，脚下亦是雪白赤足，忙乱之间，竟一交狠狠摔在地上。

一声轻叹。宝锦只觉得身前的晨光被阴影遮挡，泪眼婆娑地抬头。却见白衣如雪。那至亲长姊，却正背身站在自己身侧。她心情一松。唇边偷偷扯出一道弧度来。

“宝宝……苦肉计对我来说，实在是没甚用处。”

话虽如此，却仍久久驻足，终究没有离去。

“姐姐，你又要诈死远遁吗？！”

宝锦黛眉一扬，责问道。

“身为人君，任意妄为，却犯下这等无可挽回之错，我早已罪无可赦。”

清冷地声音。无悲无喜，如流水一般缓缓流过。

“对于社稷朝廷来说，我这般样人，和那间紫宸殿一样，纵然光辉夺目。却也是污痕已染。再不复从前，与其让人鄙薄物议。不如一把火烧了了事。”

她的声音越加轻柔，映着远处的松涛林海之响，仿佛远在天边，又仿佛耳边私语----

“我这次回来，只是不能再坐视那些鬼魅伎俩加害于你，如今事遂，吾亦该远行了……殿前的京营将士乃是忠于我元氏的，如今全数交给你，你应好生封赏他们才是。”

“姐姐你要到哪里去？！”

宝锦冲上前来拉她的衣带，却扑了个空，眼睁睁看着她足间轻点，立于竹稍顶端，那潇洒不羁，温润含笑的模样，一日从前----

“我先前创立水师，便是想南下寻觅，听说那里有星罗棋布的岛屿，有巫觋蛇瘴，蛟龙鲲鹏……如今江南已定，我欲带走一半水师----很久以前，我就想去那世界地尽头，看那七海奇景……”

她扬起头，微笑着，从身边折下一枝碧绿修竹，放入襟怀之中，最后回首，朝着唯一的妹妹一笑，便如白鹤一般，翩然掠空而去。

宝锦跌跌撞撞地去追，哽咽喊道：“姐姐，你不要走！”

锦渊没有回身，一身华妆，却翩然轻巧宛如天人，一个起落，便化为天边一个黑点，只随风遥遥传来一句----

“这个天下，就交给你了，那个云家小子我瞧着还好，若是有意，不要再错过了……”

声音清曼宛然，无尽写意，悠悠而来，绵长不绝。

宝锦无力地跌跪在地，痛哭不能自已----这一日，她已经见过了太多地聚散离合，现在，连唯一地骨肉至亲，居然也离开了！一双温暖的大掌扶起她，她抬眼，看到云时仍有血丝地眼，一时不能自以，哭倒在他怀里。

“只剩下我们了……”

她哽咽道。

云时心中也觉惨痛，但他毕竟心神坚刚，抱紧了宝锦，低声道：“怎么会只剩下我们？明月，黄帅他们都在前殿等着呢！”

他见宝锦神色仍是凄惶，便一把将她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出暖阁，不愿她再沉浸在这感伤气氛中。

繁花丛中，两人的身影越行越远，只依稀有低声交谈----

“阿时……你说，姐姐还会回来吗？”

“也许……”

“什么叫也许？！你居然这样搪塞我！”

薄怒低嗔声响起，却稍稍淡化了离别的愁绪。

“喂喂，这样任性刁蛮的态度可要不得啊之…哎哟！”

花径远处，传来云时的痛呼声，声音中仍带阴霾沉痛，却竭力让佳人开怀。

叹息声起，“宝锦，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

“嗯……？”

“哪怕是一点……你是否对我有意……”

声音尴尬嗫嚅，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半晌，无人回答，花径中空气凝滞，惊起几只乌雀。

女声轻轻一叹，“阿时啊……你太小看自己了……”

话音停了一停，随之又起----

“在活着的人中，我最爱的人……就是你啊！”

“在活着的人中间……”

男音仔细咀嚼重复着，有怅然，却又更多的惊喜交加----

“宝锦……”

轻轻地呢喃声，如珍似宝的念着伊人的名字，越去越远，只留下满地落花，金蕊芳华，空对一庭冷香。

番外 风起

大殿之中，紫烟氤氲，一双素白柔荑将卷轴卷起。

“这便是永嘉年间的那位传奇人物，宸后吗？”

她细细端详着，不由脱口而出道：“三百年前，祈帝立她为后，仪礼当夜却是殿碎人隐，从此远遁塞外……”

锦渊不过十二三岁，却已隐约看出绝世姿容，凤眸顾盼间，已能惑人心魂。

“祈帝从此郁郁，虽然勤勉政事，后宫之中也是久旷，终此一生，也只有一子，便是后来的洛帝。”

凤眸闪烁间，已带上了成熟与睿智，她轻叹道：“情爱一事，最是伤人心魂，我将来绝不要沾染半分！”

小而软的手轻拉她的袖口，妹妹宝锦睁圆了眼，半懂不懂地问：“可是女子总要出嫁……”

锦渊微微一笑，绝美中又带出凛然的贵仪，“我偏不要！”

她看了一眼妹妹，又道：“父皇身体孱弱，太医说他从此子息艰难，我皇室没有后嗣，是何等的灭顶之灾？！”

她抬眼望着天井，眉宇间带出不羁的英姿——

“我自从出生，便注定要以男子之身出现，将来也要登上那至尊御座，哪里有闲暇理会这些风华雪月？！”

声虽稚嫩，却带出卓绝天下的威仪，让人不敢小觑。

两姐妹端详着画像，语声轻微，另一偏殿中，她们的父皇，却是强撑着支离病体，等待着至关重要的断语。

“两位殿下命象高贵，皆是福寿绵长……只可惜……”

对面一人，在滴水成冰的寒冬时节只着一袭道袍，他婉转说到此处，却是微微踌躇。

“可惜什么？！”

皇帝一时心急，不由连连咳嗽。

道人再也不肯开口，皇帝催促再三，才轻叹一声：“紫微帝星有变，未来究竟如何，贫道也不敢断言。”

“天象紊乱，竟似有客星横空犯扰，一乱再乱之下，再也不能辨别……”

道人的声音，也带上了些惊疑。

冷风从窗的缝隙吹入，卷起案间的书页，冥冥中，仿佛有人幽渺叹息。

只有那天上的星辰，神秘而冷峻，任凭清风吹尽世间传奇，仍是千百年一贯的沉默。

番外 归长天

如果当初，是我接住了你，这一切，是否会不同呢？

已是秋深时分，草原上却是一片忙碌，以浩大华丽的王帐为中心，周围团团簇拥的大小帐篷，有如一朵朵洁白的云絮。

这云絮围拢着王帐，仿若一座生机勃勃的流动城市，又似一道奔涌的铁骑洪流，金鞭所指，便能所向披靡。

王帐之中，却无往日的肃穆宁静，忽律躺在雪白的虎皮褥子上，神志已然模糊，周围姬妾和近臣们低声哭泣着，却也唤不醒这位叱咤草原和大漠的强者。

忽律的面色苍白，瘦得已是脱了形，他昏睡着，时而陷入无声的梦魇之中。

那些梦魇光怪陆离，几十载飞光流转，道尽了戎马艰险，英雄壮举，最后纷纷湮灭，出现在眼前的，是京师城楼上，那翩然坠落的纤瘦身影……

青丝如瀑地散落，雪白晶莹的面庞浸润在晨曦，耀目绝丽——那是世上什么言语也无法形容的倾国容颜。

她明眸如镜，灼然生辉，衣袂如云地坠下城墙，眼中倒映的，却是清冽如雪的恨意。

那恨意的眸光在眼前飞旋扩大，忽律觉得整颗心都仿佛漏跳了一拍，剧烈的绞痛让他呻吟一声，缓缓醒转。

“可汗！”

“我的安答……”

声音不一的惊呼声在床头响起，他费力地睁眼，却见人影憧憧，都瞪大了眼看着自己。

“还死不了！”

忽律微微轻喘，胸前创口火灼一般的剧痛，他接过侍从递来的茶水饮下，面色也略见微红。

“可汗今日精神不错！”

右谷蟊王在床前细细端详着他，满面尽是欣慰之色。

忽律微微一笑，英挺的唇角勾起一个微嘲的弧度，却仍是含笑答道：“突然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是雪亮，“回光返照”这四个字从心中一闪即逝，再也没有留下半点涟漪。

左谷蟊王也在一旁抚着胡髯呵呵大笑，“我千里迢迢从汉地请来的名医总算有了些用处。”

忽律听着他隐晦的表功，仍是笑道：“我的兄弟，让你费心了！”

他看着面前众人，终于看定了自己的幼子——八岁的路琦。

他一双大眼如黑玛瑙一般，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父亲。

“路琦我的儿，你先留下。”

忽律做了个散去的手势，于是其余人立即散去，王帐中只剩下父子二人。

“长生天即将把我召回，今日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忽律长叹一声，又道：“我王家的夙愿，便是将中原的锦绣河山尽握手中，可惜，我看不到那一日了！”

路琦闻听此言，眼中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地咬紧牙关，怎么也不让落下——

“父汗，我以黄金贵族的热血发誓，我终有一日会做到的！”

他手虽短小，却牢牢攥住了榻上的虎皮，几乎将它揉碎。

“好孩子，好志向！”

忽律大笑，却又发出一阵强烈的咳嗽，过了半刻，他抬起头，

目光竟是前所未有的明亮，看得路琦心中一紧。

“我的儿，人的志向有如那雪山上的神莲，虽然永存心中，却也不是伸手可及的！”

他望定了儿子，声音轻而坚定，“我的孩子，你听着……”

帐中寂静，只听一个声音铮铮然有如刀锋。

“我这一死，你还小，帐下事务，两位谷蟊王定会多加费心！”

忽律的微笑犀利而冷峻，在“费心”二字上加了重音，带些说不出的异样。

“还有十二部的族长，他们也不会看着你来执掌王帐的！”

路琦悚然一惊，虽然年幼，却也机智，听着这弦外之音，已经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父汗！”

“你记住，无论局势如何，都要牢牢把握住我们这一族！其余人……不必费心！”

他咳嗽着，唇边渐渐滴下鲜血，肺里灼痛更甚。

“伟大的铁木真，也是父亲的部将离散，他长大成人后，一一吸引部族来附，你也当如此！”

“至于两位谷蟊王……我会让他们带麾下人马自立！”

忽律料想着那两人得遂心愿的开怀，唇边冷笑更甚，“他们一旦独立，会与十二族的首领争这共主可汗之名，你随他们便是！”

路琦不禁失声道：“可汗之位向来出自我们这一支，他们虽有异心，也不敢公然……”

“草原以力为尊，再多的虚名也比不上刀剑……我尸骨未寒，他们当然不敢，你若要继承这可汗之位，定会顺当。可他们会把你当作傀儡……中原历史上有个汉献帝，被权臣挟持着号令诸侯，那滋味好受吗？”

路琦简直有如醍醐灌顶，他猛一激灵，瞬间明白了父亲的苦心。

“我明白了，父汗！”

“军师和几位臣子都会细心辅佐你，今后的路，就只剩你一人了……”

忽律抚摩着他的头顶，眼圈也微微泛红，这雄才大略的草原霸主，在这一刻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父亲。

路琦忍耐不住，眼泪终于落下，“世上众生繁多，长生天却为何要召您而去？”

“汉人有句话，叫人生无不散的筵席……我这一走，虽然布置周全，却还是放心不下你……”

忽律替他整了整衣衫，又将他胸前玉佩的穗子捋好，反复抚摩着，感受指间的温润，“这是你母亲留下的……”

他想起路琦的生母，那是个温柔羞怯的中原女子。

与林宸的倾国倾城相比，她的姿容只算娟秀，若说前者是皎洁高华的一轮明月，后者便是隐没苍穹的闪烁小星。

忽律也有姬妾多人，却只生了穆那与路琦两子，这女子非我族类，不免遭到其他妃妾的排挤陷害。在路琦四岁时，她饮的茶水中被下了剧毒，一夜便香销玉殒。

忽律想起她临死前眼中含着泪，怯怯地望着他，口中只念着路琦的名字，那一幕，至今仍让他心痛。

“我对不起你的母亲……她被人从中原掳来，献于我阙前，我本该让她跟家人团聚，却眷恋她的温柔，将她生生留下，结果却是如此！”

他低低说着，抚摩着玉上的纹路，指着那中间一个“茵”字，“这便是你母亲的闺名了！”

路琦哽咽着，泪落成串，忽律怒道：“男儿大丈夫，只流血，不流泪，再哭哭啼啼，你便不是我的儿子！”

他望着儿子，只觉得有千言万语要叮嘱，全身却是软绵绵的，再使不出力来。

他知道大限已到，于是嘶声道：“你先出去，请各位都进来。”

众人涌入帐中，只见忽律面若金纸，已坐倒在榻上。

左谷蟊王终究忍耐不住，凑前低声道：“可汗……”

忽律睁开眼，眼中的凛然之威让他禁不住倒退了一步，他嗫嚅着，还是问出了口，“可汗身后，传位于何人？”

众人顿时发出一阵低哗，有人面露不忿，正想斥他明知故问，心怀不轨，却听忽律咬着牙，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道：“给——最、强、者！”

在众人的喧哗声中，他视线逐渐模糊，望着其中几人眼中的得意，他的唇边勾起一抹安然的微笑。

你们暂且染指这王帐吧……我的儿子，定会是这草原最强的王者！

名震草原，声摄天下的鞑靼可汗，十二部族的共主忽律，在这之后便陷入更深的昏迷，当夜咳血三升，气息奄奄。

至此，最后一位景乐年间的传奇人物，也如风中残烛，命悬一线。

天明后，人们发现可汗已经逝去，在收拾尸体时，有人在枕下拿起了一方绣帕。

“奇怪，这是汉人的东西，怎么会落在这儿？”

那绣帕只有简单的图案，却仍是歪歪斜斜，好似完全不通女红之人所绣，缎面虽白，历经多年，早已泛黄变松。

众人诧异之下，却无人知晓，那是三十年前，攻破京城时，忽律从城墙上捉住的唯一物件。

如果当初，是我接住了你，这一切，是否会不同呢？

王帐寂静，只有远处的风雪呼啸，风声中，有歌手唱起了临别之曲：

劈开雪山行走疾，

步态威武似雄狮；

我王远征中原时，

勇冠天下无人敌。

长剑出鞘锋芒厉，

锐利如何看今朝。

看今朝，英雄金甲归长天。

番外 恨蹉跎

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我们蹉跎了这么久，无论如何，都要寻回我们的幸福了，即使父亲反对，也在所不惜。

天色已晚，周浚的营帐中，却是灯火通明。

“大将军，京中终于有了消息！”

副将面露焦急，将京中的密报递到周浚的手中。

“有人扣下了公文，我们的三千人马根本准备不及！”

周浚接到手，略一展看，道：“也就是说，晨妃失败了？”

声音并无异样，副将却心中一凛，硬着头皮站直了，“是！”

他应声道，满以为接下来便是雷霆之怒。

半晌，堂上也无人说话，直到他腰间发酸，才听到周浚低低道：“罢了！”

这一声含着遗憾，却也不如他想象中那般睚眦欲裂。

副将心中大惊：“大将军坐失良机，今后再难问鼎御座，却为何如此轻描淡写？”

“就算做了皇帝，又如何呢？”

周浚长叹一声，意兴阑珊地起身，踱到窗前。

一轮圆月隐现，在树枝间支离破碎着，发出皎洁的微光，宛如，多年前的那一夜。

茵儿，你好生在家待着，掩好了门，千万不要出去……

我晓得的……浚哥哥，你也要小心，刀剑无眼呢，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那一夜，熊熊烈焰将京城包围，鞑靼铁骑长驱直入，在横天飞焰中，城，破了，国，颓了。

那一夜，他怀着少年热血，尽忠职守，舍下青梅竹马的纤纤佳人，带着几百人回援宫中，却如螳臂当车，徒然白费。

历经艰险，他率残部回返时，等待他的，却是空室无人——他的茵儿，已被鞑靼人掳走！

恨！

几乎要将心胸尽燃的恨！

这三十年来，他不再相信任何人，只是凭借着自己的力量，在世上建立了广大功业，成为人们口中的大将军，再后来，他甚至意欲染指皇位。

可是，就算做了皇帝，又怎样呢？

周浚叹息一声，摸了摸胸前刻有“浚”字的玉佩，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本是一对的翡翠，晶莹剔透的面上，分别刻有“浚”和“茵”——这是他和她的名。

本是一对的玉，经此大难，从此天各一方，生死不知。

他家三代单传，在母亲的泣血哭求下，他才另娶了妻，生出的女儿，他便取名为周茵。

茵儿，我宁愿你仍活在世上……

苍天不仁，朝廷软弱，鞑靼人该杀，这累累怨毒，让他不择手段地攫取权力。

妻子早逝，他将女儿送入宫中，本想让她争宠惑君，却不料，入宫那日，女儿含泪摔下凤冠，绝尘而去，落在地上的，除了滚落的珠玉，竟也有一枚玉佩！

那不算什么好玉，中间却端端正正地刻了一个“青”字，看那笔迹，是他的爱将沈青无疑。

孩子们，也是以玉相赠啊……

那一刻，他铁石一般的心肠也开始隐隐作痛，可是，一切都晚了，宫中的车驾辚辚，已然走远，再也不能挽回。

再后来，当他听到女儿的死讯时，他简直不敢置信，手中的玉一松，终于，摔了个缺口！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回不过神来，虽然表面并无异样，心中的某处，却是空落落的。

我的女儿，死了。

直到某一日半夜，他从梦中醒来，一身冷汗，梦中的朗朗童音仍然回响在耳边，这一瞬，他落泪了。

梦中的女儿喊着爹爹，可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夜凉如水，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何等的愚蠢！

人总是沉溺于过去，不肯正视现在，在仇恨的呓语中，却连未来也迷失殆尽……

即使是做了皇帝，又怎样呢？

周浚又叹了一声，情不自禁地喃喃道：“茵儿……”

只有他知道，这一声，是在喊那死于宫中，无缘再见的女儿。

“你知道吗，我的父亲，是以他青梅竹马的女子来给我命名的，小时候，母亲说起这事，就暗自哭泣呢！”

冬日的第一场大雪，将道路冻得湿滑难走，黎明时分，偌大的官道上，只有一男一女共乘一骑，缓缓前行。

那女子虽然衣着平常，眉宇间却自有一种飒爽明丽，她转头望着情郎，见他低头只顾缰绳，不禁嗔道：“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我听到了！”

含笑搂紧了至爱，再无一丝缝隙，他至今都觉得这是美梦一场，却不愿醒来。

“我们在外间游荡了这几个月，算来风声已经平静下来了，宫中正在册后，肯定不会有什么人再疑心我还活着了！”

昔日大权在握的周贵妃，如今，却只是平凡的周茵，她望了望远方积雪的山峦，不无忧虑道：“父亲还不知道我诈死，乍一见到我，会不会大怒？”

“……”

“你倒是说句话啊！”

她狠拧了男子一把，那人吃痛，却宠溺地抬头微笑。

“我也不知道……”

“废话嘛！”

“但我知道一件事，即使他要打要杀，我都会挡在你身前——当年没能拦住他，如今，我再不会退缩！”

平实的话语，却含着无上的坚毅，周茵嗔了一句“木头”，却是眉眼都在甜笑。

往日的冷冽森寒，在这一刻，终于融解。

“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我们蹉跎了这么久，无论如何，都要寻回我们的幸福了，即使父亲反对，也在所不惜。”

她想起幼时父亲抱她在膝上玩耍的情形，那时春日晴和，日光照得人骨头发酥，父亲呢喃着：“将来长大了，我要替你找个好夫君……”

话犹在耳，她咬着唇，眺望远方。

“我相信，父亲一定会原谅我们的！”

此时，远方正是莽原初雪，关山如铁。

番外 馨香、风动

月亮很大，很圆，那般惊心动魄的银白，仿佛要从天际流淌下来，化为冰冷的岩浆，将所有人凝冻。

月色映入季馨眼中，她只觉得越发阴凉，左肋的箭伤，仿佛也被冻得麻木了。

她喘息着，无力地前跃，却几乎被花丛绊倒。

各色菊花，在这秋寒深重使时，却在夜色中静静绽放，季馨只觉得一阵冷香，沁人心脾。

不远处，追捕的人声越来越近，她坐在花丛中喘息着，随后，将华贵披帛拉起，裹住了大半个脸。

这是宝锦的衣物，只要穿着它继续走远，便能替她引开更多的敌人……

只是，我已经无法动弹了……

季馨苦笑着，又从腹部切断一支铁箭，箭头深深留在肉中，却无法拔出。

菊花的香气越来越浓，将人也熏染得昏昏欲睡，季馨强忍住眼前的模糊，将断箭掷出，精准的射中一人，那人惨叫一声，却吓得其余侍卫都倒退几步，再不敢上前。

花丛深处，只见宫裙重染，那女子出手如电，一记便取人性命，哪见半点颓势？！

自己……大概已经难以为继了吧……季馨的心中闪过一道明悟，唇边苦笑加深----赌上了性命，只为了那个。才相识几月的女子，主上地亲妹妹，宝锦。

是什么时候，开始真心怜爱这坚强隐忍的少女呢……她想起了初见那时。

原本，假扮玉染公主的差使，就该由自己来做，可那平空出现的少女，却含着凄然微笑。踏上了重返京城的不归之路。从此，手染血腥。被卷入重重阴谋。再难自拔。

宝锦啊……很多人说你资质平常，如宋麟一般。只景仰你的姐姐，可我却觉得，你已经拼尽了力，费尽了心----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苛责于你！

季馨眯起眼，想起那少女时而任性，时而倔强的一颦一笑，心中一片暖意----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能做你的姐姐……

季馨微笑着，将最后一支断箭投出，成功震慑所有人之后，她只觉得胸口一凉，随后映入眼中地。却是天际飞舞的无数箭矢----

胸口在剧烈地抽痛。眼前地一切，都逐渐模糊----死亡的利爪。终究攫住了她！

季馨倒在地上，望着天空苍穹，终于呼吸停止。胆战心惊地侍卫们围上来后，却惊愕的发现，她是微笑着的----

沉睡的你，在这满地馨香中，梦见了怎样的美好场景……？

番外风动（这个以前放出过不完整版，现在放出的是最后实体版了）

这是所有开端之前，一切命数，也许从那一刻，在冥冥中依然被决定----

大殿之中，紫烟氤氲，两道小小的身影蹑手蹑脚，走到专存秘辛的书柜前，一番搜索后，有一双素白柔荑将卷轴卷起。

“这便是永嘉年间的那位传奇人物，宸后吗？”

锦渊细细端详着，想前宫人们暗中窃语中地本朝传奇，不由脱口而出道：“三百年前，祈帝立她为后，仪礼当夜却是殿碎人隐，从此远遁塞外……”

她此时不过十二三岁，却已隐约看出绝世姿容，凤眸顾盼间，已能惑人心魂。

“祈帝从此郁郁，虽然勤勉政事，后宫之中也是久旷，终此一生，也只有一子，便是后来的洛帝。”

凤眸闪烁间，已带上了成熟与睿智，她轻叹道：“情爱一事，最是伤人心魂，我将来绝不要沾染半分！”

小而软的手轻拉她的袖口，妹妹宝锦睁圆了眼，半懂不懂地问：“可是我听说，女子总要出嫁……”

锦渊微微一笑，绝美中又带出凛然的贵仪，“我偏不要！”

她看了一眼妹妹，又道：“父皇身体孱弱，太医说他从此子息艰难，我皇室没有后嗣，是何等地灭顶之灾？！她抬眼望着天井，眉宇间带出不羁地英姿----

“我自从出生，便注定要以男子之身出现，将来也要登上那至尊御座，哪里有闲暇理会这些风华雪月？！”

声虽稚嫩，却带出卓绝天下的威仪，让人不敢小觑。

宝锦吮着指头，眼中满是姐姐地飒爽英姿，可惜，她没有沉醉多久，就蓦然想起一事，额头险些滴下冷汗来----

“糟糕，我把常来那老道士的枯草弄坏了……”

锦渊耳尖，已经听到，不禁无奈道：“那是占卜用的蓍草，我说过无数次，不要捣乱，你总是不听，仔细父皇发怒，你又要吓哭……”

两姐妹亲密相依，正在絮絮低语，另一偏殿中，她们的父皇，却是强撑着支离病体，等待着至关重要的断语。

“两位殿下命象高贵，皆是福寿绵长……只可惜……”

对面一人，在滴水成冰的寒冬时节只着一袭道袍，他婉转说到此处，却是微微踌躇。

“可惜什么？！”

皇帝一时心急，不由连连咳嗽。

道人再也不肯开口，皇帝催促再三，才轻叹一声：“紫微帝星有变，元氏龙脉黯然消沉---未来究竟如何，贫道也不敢断言。”

“天象紊乱，竟似有客星横空犯扰，一乱再乱之下，再也不能辨别……道人的声音，也带上了些惊疑。

皇帝听罢，心中却越发作难，“朕只有这一双女儿，皇家几代单传之下，也再无什么宗师----老天难道竟让我元氏绝嗣吗？！”

他踌躇半晌，终于咬了咬牙，开口试探道：“朕之长女锦渊，从小便以男装示人，朕百年之后，她便是这天下之主，她天赋绝佳，心志坚忍----如此资质，仍不得上天嘉许吗？”

道人摇头，“天心无亲，诸般命数早已注定，又岂有什么缘由？”

他取出蓍草，就要放入怀中，下一瞬，他“咦”了一声，惊诧地连调都变了----

“这蓍草……竟然是卦象有变！”

他看着枯白色、半断裂的蓍草，眼中闪烁不定，既惊且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窥探天命数十年，从未见过这等怪事----”

话没说完，只听支呀一声，殿门被小心翼翼的推开，一张圆滚滚的稚气小脸，有些鬼祟的探头进来----

“父皇……”

“你来做什么？”

皇帝看见幼儿，虽然薄嗔，言语之间，却颇多宠溺。

“宝宝是来道歉的……”

孩子的奶声奶气，连老道都为之抬起头来。

宝锦忽闪着眼睛，那幽深的重眸，竟让老道心中一凛----传说中，重眸乃天子之象，只是元氏多有遗传酷似，出在她身上，也没什么奇怪……

他正在沉吟，却听宝锦继续道：“我把老人家的蓍草弄坏了，实在是对不住。”

她圆滚滚的身子，有些笨拙的，向老道作了一礼，倒是让在场的两个大人都为之开怀大笑。

笑声中，老道有些狐疑的看了看手中的蓍草，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莫非，这应劫之人，竟是眼前这小小孩童……？！”

冷风从窗的缝隙吹入，卷起案间的书页，冥冥中，仿佛有人幽渺叹息。

只有那天上的星辰，神秘而冷峻，任凭清风吹尽世间传奇，仍是千百年一贯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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