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界》

作者：千朝一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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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无计可挽道旁柳

楔子

传说，现在的厚土界，是当初九界坍塌之后形成的，至于是何原因，竟然可以令分布在九重天境内的，各不相干的九个世界，发生前所未有的变故，可能除奇#書*網收集整理了上天以外无人知晓。

但是，自九界坍塌以来，原本隶属于不同世界的各种生灵，为了种种原因打的不可开交。作为厚土界的原有生灵人族，因为实力最为强大，占据了厚土界中洲、以及南洲两块大陆，遂成为众矢之的，先后遭到几大异族的数次围攻。其后，人族皇朝大衍国，设法结交千灵族、栖绵族，与其他几大异族相抗衡。

争斗愈发激烈，规模也越来越大，尤其是六百多年前的横水血战，惨烈无比，甚至连不问世事的修真界都倾巢而出，满天的法宝令天地变色，日月无光。这一战，令修真界元气大伤，也让厚土界生灵涂炭。

百年之后，天降圣人，玄元、重始二位道尊横空出世，一位以慈悲济世，教化天下止息争斗；一位以武力征讨天下，强行推行法度。玄元宗与重始宗携手，一阳一阴，一张一驰，厚土界由此进入太平盛世，史称玄明盛世。盛世绵延四百多年后，逐渐呈衰落之势。

天历928年，玄元宗第二任宗主拓山，陨命于南洲大陆的东陵道，此后引发连番变故，玄明盛世结束，厚土界再度陷入混乱之中。

天历938年，浮云城被重始宗统领的大军攻陷，大衍王朝灭亡。此后，大衍国皇太子叶厚聪，得天机门相助，在南洲大陆太河源建南州国；皇六子叶厚襄，得千灵族丹鼎门相助，在北洲大陆悬空岛建北州国，人族分裂。

第一章 惊变

七月初三。

烈日下，一匹快马在山间疾驰，马蹄声在山谷间轰响，如迅雷般一掠而过。

马上是一个浑身鲜血的武士，头盔早已丢弃，颌下虬髯被血块凝成一片，背上仍插着一把断箭。当行到一个悬崖跟前，战马一声悲鸣倒地，武士腾空而起头也不回，冲到崖边朝上大喊道：“快开门，有紧急军情禀报！”

过了片刻，一圈光晕向四周扩散开来，空气似乎被扭曲了一样，慢慢呈现出不同的景象。悬崖前方的万丈深渊，竟然变成了一片极大的平原，一座雄伟的城池逐渐显现出来，城墙上刻着三个大字——东陵府。

城楼上的士卒一阵骚动，一面向上飞禀，一面同时升起闸门，急忙将武士迎进城内。

这名武士名叫裘杉，是东陵道紫壶关的一员偏将，幼年时曾经跟随一名游方术士学过几年武技，多年苦练下来，在东陵道也算的上是小有名气。尽管离真正的名门弟子相差甚远，还是被东陵府兵马大元帅高庸涵看中，召到军中效力，几年下来屡立战功，可谓是勇贯三军。但是看到裘杉的模样，两旁围观的百姓眼中充满了惊恐，一种不安的情绪弥漫开来。

此时，一群人从长街的尽头疾步走了过来，当先一人不过三十多岁年纪，身穿一袭兰袍大袖飘飘，颇有些道骨仙风的味道。裘杉一见此人，面露惊喜，一直强撑着身体的信念瞬时松动，身子一晃瘫倒在地上，口中却叫着：“历天师，你居然赶回来了，东陵府这下有救了！”

那历天师急趋上前，从怀中掏出一粒丹丸塞进裘杉口中，沉声道：“先别着急，有话回王府再说。”回头吩咐随行弟子：“先扶裘将军回府。”

回到王府后，历天师将下人悉数摒退，只余下两个完全包裹在黑衣之下的神秘人，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裘杉已然缓过气来，狐疑地望了两个黑衣人一眼，向历天师问道：“厉天师，这二位是？”

“是我请来的朋友，不用顾忌。”

裘杉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简，递了过去：“天师，蕴水族出动高手，于五日前丑时突然攻击紫壶关，幸亏高帅早有防范，血战后击退强敌，但是自高少帅以下，战死的将士有五百余人。第二天，蕴水族大军三万人将紫壶关团团围住，紫壶关守军不过八千，高帅连派数人突围求救，均被蕴水族高手击杀。”

说到这里，裘杉连声长叹，继道：“苦战两日后，连关内百姓都上了城墙，高帅眼看不敌，命我回东陵府报信，眼下只怕紫壶关已经危在旦夕了。”

“嗯，此次东陵道的变故，只不过是大乱的开始而已，其实早在十几年前，盛世衰亡之际就已注定。”历天师走到裘杉身旁，用手按住他的肩膀，目光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忍，“如今连大衍国都已覆灭，更何况是东陵道？你虽然勇武过人，逃过了蕴水族的追杀，可还不一样要死？”

裘杉骤闻此话，一呆之下，猛然间感觉内心一痛，体内灵念被三根尖刺连环击碎，心神顿时失守。裘杉一声暴喝，座下木椅顷刻间粉碎，凝聚最后一口真气一口鲜血如刀一般劈出，历天师急退，左掌挥出挡在身前，指间一枚戒指忽然变成一面盾牌，将血箭挡在身外。而裘杉双目圆睁，眼神中尽是不可思议，大叫一声倒地而亡。

历天师叹了口气，走到裘杉尸身旁边，从裘杉的心口起出一把小刀，低头看了看衣襟上被血箭击出的破洞，心中明白，既已出手再也无法回头了。

那两个黑衣人自始至终都未曾动过，裘杉一死，其中一人用极其怪异的语调说道：“历山，好好准备一下，东陵王叶帆应该很快就回来了。”说完两人身影越来越淡，渐渐隐入虚空之中。

“这次重始宗谋划良久，时机把握的如此精准，东陵道定然是保不住了。”历山回忆起以前同叶帆的宾主相得，心里默念着：“叶帆，你最好别回来，我实在是很难对你下手！”

就在裘杉死后的第二天，东陵府的百姓如同往日一般，忙着各自的事情，突然有人喊道：“快看天上！”

周围的人纷纷仰头，就见一团放出红光的五彩云霞，从西边飘了过来，在朵朵白云中间十分醒目。这朵云彩形状十分独特，前面竖起一个高高的尖角，中间是椭圆形的红晕，后面拖着几条尾巴，就像一只巨鸟一样，速度极快。

人群中有人认得这团云彩，大声欢呼：“这是王爷的雁仙舟，是王爷回来了。”顷刻间，东陵王叶帆回到东陵府的消息传遍全城，给了百姓极大的宽慰，因为叶帆的归来，也就意味着东陵道不会再有危险了。

雁仙舟停在城东上空，只见金光一闪，这团云彩变做一只小小的纸雁，被一个身着紫袍的中年男子收入怀中，一群人缓缓落在地面上。

百姓纷纷围了过去，一个年长老者向那个紫袍人深施一礼，欣喜问道：“王爷，你总算赶回来了。”跟着又向紫袍人身后的那十几个面色冷竣、神情高傲的灰衣道士施了一礼，“这些想来就是天机门的众位仙师了吧？”

这紫袍人正是东陵王叶帆！

南洲大陆的东陵道，与北洲大陆的帘川，以及赤炎洲大陆的鄢阙古国，并称为大衍国的三大藩国，受封于大衍国建国之时，距今已达千年之久。鄢阙古国早已被毁，至今已有数百年了。自前年大衍国覆灭之后，一分为二，成为南州国和北州国，浮云城、帘川的先后失守，使得东陵道成了人族的三大聚集地之一。

叶帆对于大衍国的覆灭，痛心之余又十分担心，害怕东陵道也被殃及。果然，在今年的五月十二，重始宗派人前来招降，叶帆严辞拒绝后，连夜动身前往太河源寻求天机门的帮助。经过一个月的周折，总算请来了修真者助阵，也算是多了一分把握。

当下叶帆对老者笑道：“不错，这些正是天机门的仙师。”这一下，无论是官员士卒，还是平民百姓，都长舒了一口气。因为在普通人眼里，修真者都被传的神乎其神，可以上天遁地、呼风唤雨、移山填海，是无所不能的。

彷佛是为了印证传说，其中一个年轻的道士突然凌空而起，浮在空中，手捏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在城上空形成了一片极大的云彩，将烈日隔开。跟着取出一面令旗，大喝一声令旗隐入空中，一阵微风吹来，原本燥热的东陵府登时倍感凉爽。百姓中不知是谁带头，大声鼓掌叫好，士气为之一振。

“哼，华而不实，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而已，比起咱们究意堂的三代弟子都颇为不如。”藏身在王府内的两个黑衣人之一，看着在空中作法的天机门弟子，很不屑地说到。

“不然，久闻叶帆是人族内难得的人才，居然知道借天机门弟子的手，来鼓舞民心士气，单凭这一点，就足以看出此人足智多谋。”另一个黑衣人端着酒杯，悠然说道：“要不是宗主有令，我倒有意结交此人。”

“别乱想了，老七！等会一旦动起手来，我负责解决天机门那帮小子，你盯着历山对付叶帆，一旦不对劲，索性连历山一起杀了。”

“放心吧，六哥，精铸鬼工流虽然有些实力，但在我究意堂眼里还算不得什么。至于叶帆，今天是死定了！”

正说话间，历山已经把叶帆等人迎进府内，叶帆丝毫没有察觉出异样，拉着历山的手，一路有说有笑，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东陵王府很大，相传最初修建时曾得到了天机门的指点，后世又不断加以修葺，逐渐分成东、西两大建筑群。东边以亭台楼阁为主，辅以九曲回廊，错落有致。尤其是王府正殿，以岭南绿海的紫檀木所建，四周的檐角上，镶嵌着千灵族赠送的月萤石，使大殿内冬暖夏凉，晚上则发出堪比月光的萤光。西边是一个极大的花园，里面种植着奇花异草，据说其中甚至还有几株仙草，每年四季均散发出不同的香味。西边的花园和东边的宫殿，彷佛一阴一阳，契合的十分自然，俯看各处则隐隐暗含天象，可见当日布局的巧妙。

东陵道世代都有一个传言，说在王府地下也有一座宫殿，里面不知有多少奇珍异宝。这个传说曾引来了一些宵小的贪心，甚至不乏修真者的窥探，但是从来没有人见过，也就仅仅成为了闲时的谈资。

叶帆引着天机门的修真者来到正殿，将其中一个面容苍老的道士奉为首座，然后吩咐下人奉上茶果，一番忙乱，转头为那位老道介绍历山：“这位历天师，乃精铸鬼工流大师，制作的各式机关精巧无比，这次有他相助，胜算又要多出几分。”

“精铸鬼工？在我们天机门眼中，不过是旁门左道，不提也罢！”说话的这名老道，是这帮天机门弟子里的主事，号权变真人，是天机门宗主权机真人的师弟，为人极其自负。如今的机关学几大流派，均出自天机门，尽管已经过去了数百年，天机门仍然以宗师自居。所以，权变真人对历山的天师称号大为不屑。

叶帆一脸尴尬，看了历山一眼，却发现历山有些神情恍惚，似乎对权变真人的话漠不在意，心中微微有些奇怪，于是换了一个话题问道：“历天师，不知近来局势如何？”

历山深吸一口气，彷佛下了极大决心似的应道：“正要向王爷回禀，昨日裘杉回报，说蕴水族围困紫壶关，一同还带来了一样东西，请王爷过目。”跟着冲门外的弟子喊道：“把盘子端上来！”

一名青衣男子，端着一个朱漆木盘，木盘上盖着一个红绸，走到历山面前躬身将木盘递给历山。历山接过来，慢慢走到叶帆面前，弯腰将木盘举过头顶：“王爷请看！”

叶帆暗自奇怪，怎么历山今天的行为如此古怪？

伸手揭开红绸，木盘上摆着的，赫然是裘杉的人头！

第二章 并肩

叶帆大叫一声，突然感到胸口一凉，低头一看，一把精致的小刀钉在了心口上，刀柄骤然弹出一蓬钢针，向上激射而出。虽遭突袭，叶帆临危不乱，双手一错挡在脸前，一阵“叮叮当当”乱响，钢针被悉数弹开，有些竟已折断。叶帆缓缓站起身来，死死盯着已在十丈外的历山，然后环顾四周，形势已然大变。

在叶帆被偷袭的时候，权变真人已然出手，他的目标是飞身疾退的历山。

权变真人的名字中有个“变”字，当然应变很快，瞬间就做出决断，叶帆毕竟曾在天机门修行了二十年，足可自保；而眼前的这个什么狗屁历天师，非抓住不可。通常自负的人都是有些真本事的，权变真人自认为历山肯定逃不过自己的凌空一抓，他虽然没有错，但是却并没有抓住历山，因为那两个黑衣人也同时出手。

一旁已经被惊呆了的天机门弟子，突然间有两个人，被虚空中出现的触须点中额头，灵胎爆裂化成一阵血雨。随后，跟随历山的那些青衣男子纷纷出手，天机门弟子瞬间死伤大半。

权变真人刚刚出手，就被一柄自虚空中劈出的血刀砍断手臂，他没有丝毫停顿，暴喝一声，那截断臂如同有了生命一般，跟着那柄血刀同时没如虚空，跟着一声巨响，一个黑色人影身形一阵摇晃，显现出来。

那人全身躲在一件黑袍内，吐出一口墨绿色的液体，用怪异的声调冷冷说道：“天机门，果然名不虚传，你是权机真人？”

“六哥，他的天觉云龙修为不够，不像是权机真人。”另一个黑衣人触须上抓着两个天机门弟子，一步步走到叶帆面前，边走边说，顷刻间已将其灵胎吸干，成了两具干尸。

权变真人看着带出来的弟子，只有四个人惊恐地站在自己身侧，知道今日无法幸免，点点头一字一句说道：“我是天机门权变，你们是凤羽族究意堂的什么人？”

那两个黑衣人慢慢揭去身上的黑袍，首先露出一张瘦长的脸，把叶帆身后的几个贴身侍卫吓了一跳。那张脸说不出的诡异，整个脸颊根本没有五官，全被一只硕大的眼睛占据。包裹在眼睛周围的，是一层长满细小颗粒的淡青色鳞片，从眼睛两侧，是两根细长柔软的触须，肩头上竖着一对不大，宛如羽毛的肉质翅膀。两个长满鳞片的干枯手臂上，几条触须缓缓浮动。

随着黑袍一点点脱落，众人才发现，这两个黑衣人先前居然一直都是弯着腰，半蹲在地上。这时，两人慢慢站了起来，身形越来越高，足足有接近两丈的高度。纤细的腰身上，足足长了三对那种很像羽毛的肉质翅膀，越来越大往下延伸。

“他是我究意堂六长老，叫羽焚星。”站在叶帆面前的那个凤羽族人，指着击伤权变真人的那人说道，跟着又指了指自己，“我叫凤匀闲，在究意堂长老中排名第七。”

叶帆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凤匀闲一眼，盯着历山森然道：“历山，为什么？”

历山摇头，目光中闪现出一丝怜悯，却并不答话。

叶帆长叹一声，充满无限的痛心与悔恨：“当年我从焚天坑把你救起，带回东陵府，一心信任你并委以重任，想不到到头来竟然是养虎为患，好，好！”

“连大衍国都灭了，你小小的东陵道怎么能与重始宗为敌？叶帆，不用问历山，你自己清楚这是自取灭亡，还不明白？这次为了杀你，连我们究意堂的长老都亲自出马，也够看得起你了。”凤匀闲慢悠悠地说道，如果不是他手上还抓着的那两具干尸，光听声音，还以为是一个性情温和之人在闲庭漫步。

叶帆不理，仰天长叹：“要杀我尽管来杀，为何要用这种手段？历山！”叶帆突然绕过凤匀闲，右手带起一团烈焰，一拳打向历山。那边权变真人也突然祭出一道法咒，击向羽焚星。

“咦，你居然会焰阳宗的怒焰奔雷？”凤匀闲虽然有些诧异，手上却无丝毫停留，一具干尸劈头砸向叶帆，另一只手则一指点向叶帆的后背。

叶帆根本没有回头，避开落下的干尸，完全不管凤匀闲的那一指，出全力的一击也到了历山面前。

凤匀闲的一指眼看就要击中叶帆的背心，忽然一声炸雷，一道电光直刺面门。凤匀闲不慌不忙，抬手一指，一道光环迎着闪电击了出去，“啪”的一声巨响，一股灼热的气流涌来，将凤匀闲逼退了两步。一道人影还没到身前，又一道闪电击出，这一次，凤匀闲只退了一步。那个人影毫不迟疑，再次出手，却反被凤匀闲一指击出了数丈，猛然撞到一个柱子上，缓缓倒在地上。那根柱子突然碎裂成数块，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整个大殿一阵摇晃。

与此同时，历山扯下兰袍随手一挥，兰袍突然生出许多尖刺，如同有人在吹气一般鼓了起来，变成一个气团。“轰”的一声，兰袍被击的粉碎，叶帆吐血倒地，右手血肉模糊。历山同样满脸鲜血，十分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缓缓说道：“为了对付你的怒焰奔雷，我专门设计了这件锦丝袍，你伤不了我的。”

但是叶帆丝毫没有理会历山，直接走到那根柱子前，伸手将来人扶了起来，嘴里说道：“高帅，你回来了。”

那人的样貌十分古怪，须发一片银白，但是面孔却十分的年轻，年纪约有三十多岁。张嘴吐出一口鲜血，看着叶帆说道：“王爷，我把紫壶关给丢了。”

“这不怪你，东陵道迟早保不住，只是没想到重始宗这么快动手。”叶帆突然极其惋惜地说道：“你既然已经从蕴水族手中逃了出来，何苦又要陪我一起死呢？”

“如果换作是我，你会走吗？”高庸涵笑道。

看着高庸涵真挚的笑容，叶帆心中一阵温暖，被历山背叛的那种痛心，瞬间减轻了许多，尚来不及说话，凤匀闲森然问道：“你是高庸涵？”

“不错，他就是东陵府兵马大元帅高庸涵。”历山接口道。

“哈哈哈，想不到东陵道号称双杰的叶帆、高庸涵，居然同时出现，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功夫，六哥？”凤匀闲转头向羽焚星说道。此刻羽焚星和权变真人正凝神相对，一动不动，甚至无暇回头。

“历山，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枉我还引你为知交，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高庸涵厉声喝道。

“你们怎么都爱问这种愚蠢的问题？有本事你们就杀了历山，否则都受死吧！”凤匀闲浑身的肉翅猛然膨胀，手臂上的触须突然暴涨，带着一层层光晕击向叶帆和高庸涵。

叶帆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猛地一拍瓶底，一柄小剑激射而出急速飞舞，在两人身前形成一道剑幕。凤匀闲的触须极其灵活，避开飞剑剑芒，与之游斗。但是那飞剑显然是一件很不错的法器，在叶帆的苦苦支撑下，竟然护住了身前三尺之地。而一旁的高庸涵也没闲着，一扬手，又是一道闪电射出。

那边权变真人和羽焚星也早已出手，打作一团，已经撞破大殿顶部，一路打了出去，不断传来亭台楼阁被毁的倒塌声。而天机门剩余的那四个弟子，则趁机将四杆令旗环插在地上，布下了一个简易法阵，抵挡历山及其属下的攻击。

凤匀闲接连几招都没能击退飞剑，心中大急，想不到自己堂堂究意堂七长老，居然连两个低级的修真门徒都解决不了，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当下不再顾忌那么多，收回触须，一声尖啸：“凝魂绝望！”无数飘忽不定的鬼魂从凤匀闲眼睛里喷出，围着叶帆、高庸涵二人不住游走。随着鬼魂越来越多，整个大殿内一片鬼气森森。

历山见势不妙，掉头就跑出大殿，一些青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在惨叫声中，被游走的鬼魂生生从体内扯出了魂魄。剩下的一些青衣人连滚带爬逃出殿外，而那四名天机门弟子则拼命催动阵法，将鬼魂死死挡在阵外。

那些鬼魂似乎也颇为忌惮那柄飞剑，但是在凤匀闲的催促声中，全力攻击飞剑。虽然斩杀了不少鬼魂，但是飞剑剑身上的剑芒越来越黯淡，叶帆面色愈发惨白，身子一阵摇晃坐倒在地上，飞剑也被鬼魂携裹着飞进了凤匀闲的眼中。飞剑和叶帆灵胎相连，被凤匀闲收了之后，灵胎几乎被抽取一空，叶帆心中一片惨然，灵胎不保，大限将至了。

高庸涵从旁闪出，面色凝重，双手连续拍出十几道灵符，劈劈啪啪犹如爆竹一般，几十个鬼魂爆裂开来。但是鬼魂实在太多，高庸涵手中的灵符所剩无几，于是将所有灵符统统祭出，跟着拔出一柄木剑，一式“画地为牢”，将身前的三尺之地牢牢守住。

但他毕竟与凤匀闲差距太大，不过片刻就被凤匀闲攻了进来，凤匀闲为了速战速决，强行催动鬼魂，将高庸涵的护身法阵破开一条裂缝，随后将一个炼制多年的鬼侍释放出来，鬼侍化作一条黑烟，如丝一般层层缠在木剑上。

高庸涵接连拍出几个灵诀，贯注到木剑剑身，但是黑烟只缓了一缓，跟着一发力，把木剑一寸一寸生生绞断。木剑每断一寸，高庸涵的灵胎便是一震，喷出数口鲜血，等到木剑只剩下一个剑柄，高庸涵的灵胎已经几乎崩溃，整个人也软软倒在地上。而那股黑烟回复成鬼侍模样，也是神情萎靡，哀鸣着钻入凤匀闲口中。

凤匀闲总共就炼制了三个鬼侍，均是夺自异族修真者的灵胎，在曲堰谷的修罗绝杀阵中，花费了许多功夫才练出来的。如今为了击杀叶帆和高庸涵，伤了其中一个，大感痛惜。一声狞笑，收起鬼魂，一扬手将叶帆和高庸涵击到大殿门口。

历山一个箭步窜到跟前，从背后抽出一支铁笛，“铮”的弹出一段蓝汪汪的利刃，走到叶帆跟前，吐出一句话：“叶帆，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不过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别怪我。”说完，猛刺下去。

第三章 秘道

叶帆眼中突然流露出一丝笑意，厉山心思敏捷无比，心知不妙，本能地往旁边一闪，手中的铁笛脱手而出，闪电般钉在叶帆的肩膀上。跟着一声巨响，一团烟雾激射而出，叶帆躺倒的地方骤然裂开一个大缝，叶帆反手一拉高庸涵，两人同时掉了进去，裂缝立刻合拢。

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凤匀闲，眼见变故横生，张口喷出一道血光，将烟雾尽数裹了进去，但是裂缝已然关闭。凤匀闲大怒，叶帆二人居然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脱身，令他感到颜面尽失，转眼看见那四名天机门弟子仍苦力支撑法阵，不屑对其出手，冷哼一声，出了大殿，一口恶气悉数发泄到权变真人身上。

权变真人虽然断了一臂，但是在羽焚星的连环攻击下，仍在苦苦支撑。两人均是修为高深的修真者，每一个法术施放出来都是威力巨大，已经把大殿周围夷为平地。

凤匀闲一加入战团，权变真人顿感压力倍增，猛地一跺脚，一道寒光射入地面，跟着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从地底传出，一个小型机关傀儡从地下冒出，拿着一个铁锤犹如陀螺一般扫向羽焚星和凤匀闲。

二人一惊，侧身闪开，权变真人趁机退回大殿，退入法阵之中。

羽焚星暴怒，右手一抖，一柄血刀出现在手中，一刀将那傀儡劈翻在地，和凤匀闲追入殿内。那个傀儡挨了一刀，又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朝一旁的青衣人袭来，历山蹂身而上，避开铁锤，贴身将机关傀儡拆成几块，然后咔咔几声，重新将其变回一个小钢球收入怀中。

凤匀闲回头看了历山一眼，复又和羽焚星联手攻击法阵，几次强击都未奏效，羽焚星大怒：“老七，你先让开，我就不信砸不开这个铁旗阵！”说完，两只手臂合成一个怪异的法诀，几条触须也合在一起，结成一朵昙花模样，几句怪异的咒语过后，周身血光大盛。

明明是酷暑难当的日子，可是整个大殿里却给人阴气森森的感觉，数道血光在空中游走，围着权变等人不住发出凄声尖啸。血光越来越盛，把整个大殿都映成一片血红，而血光中似乎有无数血侍飞舞。历山心知此中的厉害，带着属下远远避开，一直退出大殿十丈之外。

阵中的权变真人盘膝坐在中央，四名弟子坐在两旁，口中念念有词，四杆令旗上的符咒泛出金光，金光中隐隐有金龙盘旋。历山看到此时，登时收起了对天机门的轻视，刚才收了那个机关傀儡，还以为天机门的机关之学不过如此，现在见识了铁旗阵，才晓得自己太过小看天机门了。

隐约中，血侍围绕着金龙不住地尖啸，金龙则蓄势待发。就在这时，羽焚星手上法诀翻飞，然后几条触须有如昙花开放，齐齐指向权变真人，大喝一声：“幽魂断岳，疾！”血光猛地拔起，然后狠狠砸向铁旗阵。

宛如晴空霹雳，一声炸雷过后，整个大殿四分五裂，轰然倒塌。四杆令旗有三杆已经被震碎，只余一杆斜斜插在地上，那四名天机门弟子均被活活震死，权变真人七窍流血，显然是不行了。

羽焚星这边也不好过，“哇”地呕出几口墨绿色的液体。刚才那一记硬拼，他催动了全部法力才破了铁旗阵，可是反过来，铁旗阵的法力同样伤及到他体内灵胎，而且受伤也不轻，没有个几年时间的调养，怕是很难复原。这一下硬拼，竟是两败俱伤。

“如果不是我布阵的七名弟子，被你们偷袭杀了三个，我的铁旗阵只发挥了不到平日一半的威力，凭你们两个人根本破不了。单打独斗，我权变亦不惧你们！”虽然是重伤之下，但权变真人依旧显得十分自负，他瞪着羽焚星和凤匀闲切齿道。

羽焚星冷哼一声，默不作声。

凤匀闲已经收起了调笑的态度，转而是一种很庄重的神情，深深点头道：“你修为的确很高，公平条件下，我没有必胜的把握。不过，你别忘了，这不是虚弥山的论道盛典，我们各为其主，所以你命丧此地也没的说了。”

权变真人转过头，大有深意地看了历山一眼，历山大声说道：“道长，你放心，我们的目标只是你们，不会牵连无辜。”

权变真人看了看死去的这十几名弟子，摇摇头一声长叹，双目一闭，淡蓝色的灵胎从头顶袅袅冒出，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时，羽焚星突然欺到历山身前，一把将历山提了起来，厉声问道：“你不是说对叶帆知根知底了么，怎么他还能借助机关逃命？要不是我们把整个王府都禁制了，还不让他给跑了？不把他找出来，我就吸了你的灵胎！”

历山丝毫不做反抗，苦笑道：“六长老，我和叶帆呆在一起的时间不过五、六年，这种救命的东西我哪里探察的出来？”

“你不是精铸鬼工的传人么，怎么会看不出这些机关？”羽焚星怒火更盛。

“这些机关一看就是鸿铸天工流的手笔，我们两派所学相去甚远，我已然尽力了！”历山不卑不亢地回道，眼睛却转向了凤匀闲。

“六哥，东陵府历时已有千年，前后不知有多少高人巧手布置，这点上不怪历山。”凤匀闲示意羽焚星放下历山，跟着口气一变：“不过，给你一天时间，把叶帆和高庸涵找出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要是找不出来，就算当着你师父的面，我一样撕了你！”

“二位长老放心，只要他们还在王府范围以内，我一定能找出他们的藏身之地。”

“嗯，只要将叶帆除去，照先前的约定，我会向宗主回报，保你做东陵王。”凤匀闲拍了拍历山的肩膀，随后扶着羽焚星走向后堂。

出了门，凤匀闲用凤羽族的语言低声说道：“六哥，历山不过是一个棋子，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到时东陵道还不是会落在咱们究意堂的手里？只要占了东陵道，紫竹潭就在咱们的控制之中，何愁大事不成？”

“我就是看不惯历山那种不死不活的样子，”羽焚星恨恨说道，转而问凤匀闲：“此间大事基本上已经了结，叶帆肯定逃不了。你赶紧去紫壶关和老四他们汇合吧，免得咱们一场辛苦，倒白白便宜了蕴水族那帮小子。”

“好的，我现在就走，你也要多加小心。”说完，凤匀闲与羽焚星拱手作别，化作一团淡淡的血雾渐渐隐去。

高庸涵被叶帆拽进裂缝里，落下大概三丈掉在地上，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高庸涵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怎么样？”叶帆此刻才松弛下来，从脖子上扯下一根链子，把上面的一个玉坠擦拭了几下，亮起一抹淡淡的荧光。

“嘿嘿，死不了，就是灵胎全碎了。”高庸涵的语气说不出的洒脱，彷佛浑然不知灵胎的可贵。

叶帆猛地坐起，失声道：“什么？”缓缓低下头，显得追悔莫及，“高帅，是我连累了你，不光害的你侄儿命丧紫壶关，还害的你修为尽失，我好恨！”

高庸涵一阵默然，痛声道：“他是为了东陵道的百姓而死，死的不冤，其实何止他一个，可惜那八千子弟，没有一个临阵退缩的，都是我东陵道的好男儿！”跟着拍拍叶帆的肩膀，淡然说道：“至于我，这样也好，师父当年就说我的灵胎太过古怪，不宜修行，现在灵胎没了，大不了和常人一样，反正我从来就没想过能活他个三、五百年。”

叶帆犹在自责：“早知道是这么一个结果，还不如当初就降了重始宗。”

“胡说！你难道就这样没了斗志？原来那个豪气干云的叶帆到那里去了？”高庸涵须发皆张，显得十分生气。

“我的意思倒不是我要投降，而是该把东陵道让给重始宗，这样一来，也不至连累你，连累众多将士，连累东陵道的百姓。至于我嘛，早就没有活命的打算了，叶家没有降敌的懦夫。”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你还是那么迂腐。”高庸涵毫不客气地指责叶帆。

叶帆苦笑，把高庸涵扶了起来，顺着一个台阶慢慢往深处走去。

“这是什么地方？难道是传说中的地宫？”高庸涵仔细打量四周，秘道虽然深埋地底，却一点也不潮湿，随着越走越深，走到台阶的尽头，是个极大的甬道。两旁每隔一丈，就有一个全身铁甲的机关傀儡，每到一个傀儡旁边，叶帆就伸手在傀儡身上按一下。

“不错，这里是我祖上修建的避难之所，他们一时片刻还攻不进来。这些机关傀儡全是由鸿铸天工的人打造，足以抵得上重甲武士的实力。”

两人边走边聊，走了大约四、五里，叶帆一路上连续打开七座石门，才到了甬道尽头。面前是一堵石墙，不过石墙所用的石料非常奇怪，非铁非金，表面看起来彷佛涂了一层石蜡，石蜡下有一层类似水纹的波光流转，而且随着波光的流转，石墙似乎活物一般，一张一缩。最奇怪的是，石墙里面居然隐隐可见符咒的痕迹，符咒宛如游鱼，在石墙内游动。一见有外人靠近，那些符咒游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彷佛要穿墙而出。

叶帆将高庸涵搀扶到旁边靠墙坐下，走到一旁，在一个石笋前蹲了下去，轻轻拍了三下手掌，跟着做了一件让高庸涵目瞪口呆的事情。叶帆竟然双手倒撑在地上，头下脚上对着石笋唱了起来，只是音调十分古怪，至于唱的是什么，高庸涵一个字都没听懂。

高庸涵忍不住哈哈大笑，甚至笑得又咳出一口鲜血，叶帆也不理睬，直到唱完以后才转过头来，无奈地摇头道：“这是开启元门仙石的唯一方法，我还从来没用过，不知道有没有效。”

高庸涵一愣，有些口齿不清地问道：“你说什么？这是，这是元门仙石？”

叶帆点点头，十分肯定地答道：“正是元门仙石，而且绝对是出自一代宗师张道恒之手，如假包换！”

第四章 破门

元门仙石是天机门一代宗师张道恒所造，据说是取自天外的仙石，在其表面刻下的符咒法阵，共有八十一道之多，然后加以雕琢而成，流传在世的不过仅仅三块而已。相传当年身为上仙的原界帝君，曾攻上天机阁，却想尽办法也破不了这元门仙石，所以被后世机关学称之为奇迹。高庸涵当然听说过这个传说，心中大定。

这时，元门仙石荡起一层毫光，彷佛涟漪一般慢慢扩散，里面的符咒往两边游去，中间出现了一条类似水帘的通道。叶帆扶着高庸涵顺着通道走了进去，约摸一柱香的功夫，进入了一个庞大的地宫。高庸涵也算是见多识广，却仍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按道理来说，地宫应该是漆黑一片，可是地宫顶上悬挂着一颗巨大的夜明珠，加上地宫的材料均是玉石、金银等构成，整个地宫金壁辉煌。通道出口，立着两个高达五丈，手执金瓜的金甲巨人，巨大的石柱分列两旁，向内延伸，石柱上雕刻着各种异兽，栩栩如生。沿着主路前行，是数座宫殿，中间夹杂着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当真宛如人间仙境一般。

“想不到地宫的规模这么大！”高庸涵大为惊讶，回头才发现那支铁笛仍旧插在叶帆的肩头，急忙关切道：“王爷，你要不要紧？”

“什么？”听到高庸涵这一问，叶帆才发现了肩膀上的铁笛，可奇怪的是，不但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反而被凤匀闲击伤的灵胎，也似乎顺畅了许多。再仔细一看，这个铁笛越来越眼熟，当下心中一动，也不把铁笛拔出来，答道：“没有大碍，先找个地方歇息一下。”

两人搀扶着走进了一个凉亭，叶帆将高庸涵斜靠着坐在一个柱子边，说道：“你先坐一下，我四处看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填一下肚子。”

两人毕竟算不得真正的修真者，远远谈不上什么辟谷，刚才的一番恶战均受了不同程度的内伤，然后又走了几里长的秘道，眼下都有些困乏饥渴。

高庸涵点点头，叶帆往最近的那座大殿走去。推开朱漆大门，里面空荡荡地，除了几根粗大的柱子什么都没有，叶帆大感诧异。接连又察看了几座大殿，每个大殿里面都一样，空无一物，着实令他费解。地宫修建的如此堂皇，殿内居然空着实在没有道理？

叶帆低头突然看到插在肩膀的那支铁笛，一伸手拔了下来，肩膀上一点伤口都没有，叶帆试着放出一丝灵念，细细探察铁笛内部。果然，发现一个笛孔里似乎有一个玉柬，那个玉柬一碰到灵念，一段话浮现在脑海里，叶帆长出了一口气，有了一个计较。

在回廊上随便找了一个花瓶，洗净后装了一些水，回到凉亭处，待高庸涵喝了几口水，叶帆带着高庸涵一直往里面走去。一路上经过了至少十座正殿，二十多座偏殿，高庸涵终于忍不住问道：“王爷，我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叶帆也不多说，高庸涵自然也不好再问。一路行来，叶帆心中已经有了定计，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最里面一个正殿跟前，高庸涵抬头一看，殿门上高高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晴空殿”三个大字。

晴空殿与先前叶帆进的那几个大殿不太一样，殿内总共分了三个阁档，却仍是空空荡荡。高庸涵不解地看了叶帆一眼，叶帆很平静地说道：“高帅，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开启机关，等会如果有什么响动也别离开这里，机关开启之后，咱们一起逃出去。”

说完也不等高庸涵回答，径自出了大殿，随手把殿门关了。高庸涵没有觉察到任何不妥，盘腿坐下，试着把被击散的灵念收束起来，刚一用力，一股尖锐的疼痛袭来，高庸涵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见外面隐隐传来打斗声，高庸涵一翻身爬了起来，冲到门口，却怎么样也拉不开大门。高庸涵虽然灵胎已碎，但是武技仍在，一抬腿，“咣”的一下就踹了出去，这一脚下去，按平日来说，殿门肯定会被踹的飞了出去，可是现在竟然纹丝未动。高庸涵又拔出一柄软剑一通乱砍，仍旧毫无效果，终于醒悟过来，原来自己被叶帆用一道灵符，给反锁在晴空殿内！

就在凤匀闲离开东陵府的同时，历山已经开始寻找秘道的入口。

历山带着几名属下，将废墟清理干净，然后祭出一只纸鹤，放飞在空中。哪知纸鹤在半空中盘旋了半天，就是不落下来，历山一阵暗赞：“鸿铸天工好精妙的法阵，居然连寻信纸鹤都感应不出阵法的气息。”一扬手，纸鹤飞回怀中，无奈之下，只得一寸一寸寻查。

一直到了这天深夜，才在一处毫不起眼的花坛下，发现了一个刻有符纹的木椎。历山拿着木椎想了足有半个时辰，走到裂缝开启的地方，将木椎往地下一插，符纹宛如活了过来，在地面上急速游走，裂缝再度出现，历山早有准备，取出一个机括往裂缝中一丢，那个机括弹出一对翅膀，轻盈地飞了进去，附着在机关按键上，裂缝嘎然停止，显现出一条秘道。

羽焚星闻讯赶来，看了一眼秘道，拍了拍手：“不错，精铸鬼工果然有些门道。”一招手，率先走进秘道内。

感觉到秘道内隐隐渗出的杀气，历山对属下吩咐道：“你们都在这里等着，我和六长老一起进去就可以了。”

羽焚星走得极快，历山刚进秘道不久，就听见前面传来羽焚星的暴喝，和一连窜的金铁撞击声。

加紧脚步走了不远，就看见地上散落着一些金属碎片，再往里面走去，碎片越来越多，转过一个弯，就看见羽焚星正和十几个铁甲傀儡激斗。

羽焚星浑身的触须伸展到极致，每条触须一挥就带起一团血光，每个血光击出，就有一个傀儡倒下，碎成数块。但是抬眼望去，铁甲傀儡似乎无穷无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甬道。

历山另有所图，躲在羽焚星身后两丈开外，冷眼旁观。其实历山一看就知道，这些铁甲傀儡应该是鸿铸天工所造，虽然实力远不及修真者，但是却也远胜常人。

往前推进了大约两里，羽焚星击碎了至少上百的铁甲傀儡，但是触须发出的血光却黯淡了不少。这时，羽焚星击碎的铁甲傀儡，不再象开始时被击成碎片，碎裂的金属块越来越大，历山终于听到前方传来急促的喘息声。

又击倒了十几个铁甲傀儡，羽焚星的法力几乎耗尽，于是收起触须，手中突然多了两柄血刀，纯以武技硬拼。一些铁甲傀儡绕过羽焚星，开始攻击历山。历山掏出一根墨绿色的竹杖，祭出一个灵符，身形速度提高了近乎一倍，在铁甲傀儡中间来回穿梭。

竹杖每挥出一下，便有一个铁甲傀儡或被击倒，或呆立不动，羽焚星的压力大减。就这样，两人合作，一路又击倒了数百个铁甲傀儡，终于将铁甲傀儡清除干净，到了一座石门跟前。

“小子，这下就看你的了。”羽焚星显得十分劳累，不敢再逞强。其实，他要是不那么着急，稍微等一下历山，也不至于贸然引起铁甲傀儡的攻击，虽然历山的修为不值一提，但是对于机关术数，羽焚星已经不敢有丝毫的轻视，毕竟刚才的那些铁甲傀儡，已经令他本已受损的灵胎，伤势更加严重。

历山收起竹杖，走到石门前，仔细打量了片刻，在石门上画了一道符纹，然后一掌拍出，符纹隐入石门内，然后传来一阵金铁交鸣的声音，石门慢慢打开。

羽焚星跟在身后，一路上历山用同样的方法，连续打开了七座石门，终于到了甬道的尽头。看着元门仙石，历山心里十分紧张，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攥住，手上青筋鼓起。

羽焚星见状很是奇怪：“小子，怎么了？”

历山一下子清醒过来，不过他应变很快，随口应道：“长老，这下麻烦了，咱们眼前的这个是元门仙石。”

“哦？”羽焚星大感意外，紧接着说道：“那你有没有办法破解？”

“我先试试吧！”历山小心翼翼地仔细探察，跟着长出了一口气，看来叶帆已经看到了自己留在铁笛内的玉柬，从里面把元门仙石开启了，当下抑不住的兴奋，大喜道：“看来他们并不清楚元门仙石的开启方法，形同虚设。”

羽焚星听闻后，也是松了口气，看着历山连续掏出几样精致的机括，不禁赞道：“好小子，身上的名堂不少啊，什么时候也给老夫弄几个。”

“这些不过是一些小玩意，就怕长老看不上眼，回头我再做几个精巧的孝敬你老人家。”

“呵呵，小子，你放心，老夫不会白拿你的东西。”

说话间，石墙已被打开，两人穿过元门仙石走进地宫，尚来不及察看周围形势，就被一座凉亭吸引，亭子里面坐着的正是叶帆。

叶帆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半边身子被血染的通红，手里把玩着那支铁笛，冷冷地看着羽焚星和历山。

“叶帆，这次你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让老夫也好生看看，号称一代人杰的东陵王，倒底还有些什么本事。”羽焚星走进凉亭，四下张望了一下，却没有见到高庸涵，也不在意，不无戏谑地对叶帆说道。

“我哪里也不去，就是在这里等你，等着杀你！”叶帆的口气冷的象结了冰。

“哈哈哈哈！”羽焚星彷佛听到了最可笑的事情，指着叶帆笑道：“就凭你？”

“以我的本事是杀不了你，但是有人能杀你。”叶帆摇头，一字一顿。

“谁？”

“我！”

第五章 身死

话音刚落，站在羽焚星身后的历山突然出手，一柄小刀带着寒光，没入羽焚星体内。

羽焚星骤遭偷袭，来不及回头，几条触须向后击出，一只手带着一片血光挥向叶帆，剩余的一手按住胸前的伤口。

在历山出手的同时，叶帆不避不让，迎着那片血光，猛地倒转铁笛，一按机括，一道蓝光激射而出，照在羽焚星那只硕大的眼睛上。

这一下交手宛如电光火石，三个人都来不及施放法术，纯凭武技肉搏。三条人影一合即分，叶帆被血光扫中，倒飞出数丈倒在凉亭外面；历山全力防备，却还是没有完全避开，被一条触须点在胸口，喷出一口鲜血也倒飞出凉亭。

羽焚星低头看了看被射穿的胸膛，气急反笑：“我早就看出你这小子心怀二意，不过光凭一把破刀，就想暗算我么？”

“一把小刀当然不能拿你怎么样，可是这柄刀上如果有天机门的普缘咒，就恰好能克制住你的灵胎，还有，”历山咳出一口鲜血，指着叶帆手里的铁笛，续道：“那束金光，是千灵族的祭如灵光，你又能挡得住么？”

羽焚星大惊，正待说话，突然感觉灵胎急速奔行，跟着那只可以吸收月光精华、夺人心魄的眼睛一阵刺痛，“砰”的一声爆裂。羽焚星知道肉身已然难保，强行催动灵胎，意图保住灵胎，还有望重塑肉身，但是普缘咒却将灵胎牢牢困在体内，而且越收越紧，终于被完全挤碎。羽焚星修长的身躯如蛇一般，软软地瘫倒在地，就此身亡。

历山站起身来，走到羽焚星身前，拿出一个小鼎，一束火焰打在羽焚星的尸身上，羽焚星的尸身在火焰的灼烧下，缩成小小的一团。历山将羽焚星的尸体装进鼎内，然后转身扶起叶帆问道：“王爷，你伤势如何？”

“咳咳，我灵胎受损太多，撑不过去了。想不到你我二人联手，居然将一个修真者给杀了，说出去只怕别人都不肯信。”

听到叶帆这句话，历山心中连呼侥幸，要不是羽焚星受伤在前，而且过于自负，伤势没好就硬拼铁甲傀儡，以致伤势加重，只怕自己和叶帆两人都要丧命在此。历山天生精于算计，而且胆子极大，在他的计划里，如果加上高庸涵，三个人一起出手就超过五成把握，没想到自始至终，都没看见高庸涵的身影，不过总算是赌对了。

叶帆忽然间变得神采奕奕，很欣慰地说道：“天师，要不是这支铁笛，险些错怪你了。看到你刚才拿出的那个宝鼎，我才晓得，你原来还是丹鼎门的弟子？”

历山知道叶帆这是回光返照，命不长久，并没有回答叶帆的疑问，而是直言道：“王爷，我出手偷袭你是逼不得已，幸好你还记得以前的戏言，我们才能杀了羽焚星。”

“我当然记得，这支铁笛还是我送给你的，你曾说日后一旦拿出铁笛，便要我全力相信你。其实你一出手，我就奇怪，凭我根本挡不住你那把小刀，你大可一刀就取了我的性命。后来你的铁笛一拿出来，我就明白了。”

“不过我本意是想用铁笛里储存的祭如灵光，帮你护住灵胎，伺机逃脱，可是你却没用祭如灵光，而是留着用来对付羽焚星。我更没想到你还另有退路，害的我花了好大功夫才找到入口。也幸好，你看到了我的玉柬。”如果叶帆没有看到玉柬，那么历山是决不敢冒险向羽焚星出手的。

“是啊，”叶帆举起铁笛，不无感慨地说道：“我正是看到了你的玉柬，才决定留下来，因为我真的很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叶帆没走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凤匀闲那一击令他伤的很重，他也无力逃出东陵府。

“我不是为了名利富贵、天材地宝，甚至是我个人的生死祸福，才这么做的，至于原因我不便说，这一点要请王爷见谅！”历山说得很艰难，但是却很真诚。

“以我几十年来阅人无数的眼光，我自信不会看走眼，我信你！”

叶帆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历山大为感动，紧紧握着叶帆的双手大声说道：“王爷，我对天盟誓，决不辜负于你！”

“嗯，等会你帮我去把高帅放出来，想来，究意堂也一定不会放过他，再想办法送他离开东陵府。”

历山此时才想到高庸涵，急忙问道：“王爷，高大哥呢？”

“我看了你的玉柬之后，就已经决定和你一起对付来敌，但是高帅的灵胎完全被击碎，变成了常人。我已经连累他侄子高少帅丧命，不能再让他冒险，所以把他暂时困在最里面的晴空殿。”这一段话说完，叶帆又接连吐了几口血，显然已经不行了。

“我一定设法让高大哥平安离去，只是——”历山彷佛有一个很棘手的难题，踌躇了一下，才万分艰难地说道：“王爷，权变真人以下十几名天机门弟子，已经全部陨命。既然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死了这么多性命，所以有件事我不得不做。”

“我明白，叶帆这颗头颅就是给你留的！”说到这里，叶帆的豪迈终于变成了凄凉，“想来，我的家室性命也必然不保。只是，你要答应我，一定要保住东陵道的百姓，不要让他们被我叶帆所拖累。”

听到这话，历山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王爷请放心，我历山以性命担保，必定要保全这些百姓。日后，我必然将王爷风光大葬，使世人都知道，堂堂的东陵王，是何等了不起的大英雄！”

“英雄？嘿嘿，我配的上这两个字么？做一个英雄，值得么？”喃喃声中，叶帆的目光逐渐黯淡下去，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历山跪在叶帆身前，良久，将铁笛郑重地放在尸身身边，一狠心将叶帆的人头割下，站起身来，准备往里寻找晴空殿。

突然传来一阵法力波动，跟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地宫剧烈摇晃起来，支撑地宫的数根石柱在爆裂声中，纷纷倒塌。

历山知道，地宫的机关总枢不知为何出现了异常，地宫只怕顷刻间就会倾覆。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先行退出，到了甬道出口，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远处的宫殿，不禁流出两行血泪，心里默默念道：“高大哥，但求你能脱此大难，即便不幸葬身于此，他日我也定当会给你一个交代。”而想的最多的，还是叶帆临终前的那一句话：“做一个英雄，值得么？”

就在历山刚刚踏回地面，地底不住传来轰鸣声，整个王府的地面往下一沉，接着出现了一个方园达数百丈的深坑，幸亏只往下塌陷了不过三、五丈。即便如此，王府内下人惊恐万状四散奔逃，而这一场地陷，也引起了东陵府百姓的恐慌，纷纷聚集在王府周围，打探详情。历山一面封锁消息，派人安抚百姓，一面思索地宫倒塌的原因。

高庸涵听到的打斗声，恰好是叶帆等三人力拼的那阵，他不知道叶帆为什么会把他关在殿内，但是，他可以肯定，外面的打斗一定和叶帆有关。

高庸涵大急，在殿内四处搜寻，在最左边的那个阁档里，他发现了一个突兀的地方。在一面墙角下，似乎隐隐有波光流转，试着敲了一下，传出空空的声音，不管那么多，挺剑就刺。这柄软剑是当日在天机门时，他的师父权思真人所赠，剑名“敛眉”，是天机阁中的一件宝物，原是权思真人的佩剑，锋利无比。

如切豆腐一般刺入墙内，跟着手腕一转，削出一个窟窿，接连几下，墙后的一个密室显露出来。外面已没有任何声音传来，高庸涵心急叶帆的安危，所以对眼前的这个密室抱有很大的希望，直接闯了进去。

密室内只有三个光团浮在半空，每个光团内都包裹着一个玉牌，高庸涵急切间也不管这三个玉牌，是否能打开被封的大殿，走到最近的那一个光团跟前，一伸手就想去拿里面的玉牌。可是手一触到光团，却不由自主地滑到了一边。接连试了几次，怎么都抓不住那个光团，高庸涵举起“敛眉”软剑就砍了过去，剑身忽然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形状，跟着发出一声低吟，光团应声破碎，玉牌掉到了地上。

其实，这间密室就是地宫的机关总枢所在，而操纵地宫内所有机关法阵的法器，便是这三块玉牌。包裹着三块玉牌的，是鸿铸天工专门设计的，三个极其厉害的小型法阵，若没有相应的法诀，是绝对不可能开启的，而且还可能引起法阵的反噬。但是这柄“敛眉”，恰好是当年鸿铸天工的一位大师所铸，剑身里面暗藏了这位大师的一些精辟见解，刚好能够破解这个光团。误打误撞之下，居然被高庸涵破掉，可见冥冥中自有天意。

高庸涵将玉牌握在手中，却不知如何开启，急火攻心，手上的力气一大，竟然把玉牌给捏碎了。一团烟雾喷出，高庸涵一惊，一个人影渐渐显现出来，那人也是身穿紫袍，眉目间和叶帆隐隐有些相像。那道人影往外飘去，高庸涵急忙跟了出去，人影所到之处，原本空空的大殿，案几宝座、帷幔流苏、铜雀金吾一一显露出来。原来，所有的大殿并不是空的，而是被法术给遮了起来。

那人影速度极快，一晃而过，穿墙而出，高庸涵仍旧出不去，只得再换一个玉牌。结果这次一捏碎玉牌，地底突然裂出一条裂缝，高庸涵猝不及防下掉了进去，接着晴空殿轰然倒塌，整个地宫也摇摇欲坠。

第六章 异变

历山觉察到的那股法力波动，正是这块玉牌被捏碎时传出来的，而那声巨响，便是晴空殿倒塌的声音。原来，高庸涵误把地宫的总枢给毁掉了。

这一来，历山以为高庸涵也丧身在地宫内，高庸涵则始终对历山恨之入骨，两人再也没有机会说明，以至于后来生出了极大的误会。

高庸涵掉进裂缝时，倒也不怎么惊慌，一剑刺到石壁内，止住了下坠的身形。头顶上不断传来轰鸣声，隆隆不绝，大块大块的断木残椽从缝隙处坠下。高庸涵紧紧贴在石壁上，以防被砸中，下面隐隐传来水花四溅声，似乎是一条暗河。高庸涵此时尽管十分担心叶帆的安危，但是眼下的处境实在是无能为力，只得先尽力保住自己的性命，待脱困后再去寻访叶帆的下落。

足足过了一柱香的时间，轰鸣声才停息下来，也不见再有东西落下，高庸涵运足目力四处察看，可惜裂缝内一点光亮都没有。无奈之下，只有贴在石壁上，慢慢向下移动。

向下移了没多远，发现脚下的石壁似乎往里凹陷，心中一动，于是从旁边绕下来，试着往凹陷的地方行去。果不其然，这处凹陷似乎是一个山洞，高庸涵提着“敛眉”，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往里面走去。

走了大约半里不到，敛眉剑突然轻微地颤动，高庸涵心生警觉，几乎下意识地随手一挥，一团剑花挡在身前，跟着感觉到似乎砍中了一个什么东西，那个东西掉在地上。高庸涵试着用脚碰了一下，发觉那个东西软软的，已然死去，俯身用手一摸，摸到一把羽毛，似乎象是一种飞鸟。

高庸涵一向胆大心细，心中寻思，既然有飞鸟，这处山洞想来是一条出路，也未可知。只是苦于无法看清周围形势，唯有打起精神，全神戒备。

果然，行不多远，一阵风声袭来，不知多少只飞鸟扑了过来，高庸涵把敛眉剑舞的风雨不透，连续斩杀了数十只。但是却没有防备脚下，只觉得左腿一痛，一个东西竟似要钻进自己体内。这一下，当真是吃惊不小，伸手掐住左腿，不让那东西继续往里钻，右手仍不停挥舞敛眉剑。

这么一来，身形不免凝滞，一只飞鸟躲过剑团，冲到面前张口就咬，高庸涵来不及躲闪，身子微微一侧，脖子被死死咬住，左手抬起，一把将飞鸟扯下，狠狠摔倒地上，那飞鸟牙齿极为锋利，从高庸涵脖子上撕下一块血肉。

这还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是腿上那个东西，彻底钻进了体内。高庸涵当机立断，举剑就把左腿砍下，但是那东西行动十分迅捷，已经钻到胸口，对着心脏一口咬下。一阵剧痛，高庸涵昏死过去。

沉沉醒来，高庸涵觉得身上全是飞鸟，浑身似乎被咬的支离破碎。想不到堂堂的东陵府双杰之一，竟然要丧身在畜生嘴里，高庸涵大怒，心神一动，已经消失殆尽的法力，此刻奇迹般地凝聚在胸口，大喝一声，飞鸟被全部震飞出去。高庸涵腾身而起，惊喜地发现，明明已经斩断的左腿，居然仍长在身上，尽管已是血肉模糊。

这下，高庸涵才发现，原本是漆黑一片的山洞，此刻如同白昼一般，往上瞧了瞧，也没见到什么光源。尚来不及细想，就发现那种长满羽毛的东西，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怪鸟，浑身的羽毛色彩斑斓，一对翅膀又细又长，大小跟一只鹰差不多，扁扁的身体长着几对鳍一样的鳞片，头上一对极大的耳朵，尖尖的嘴里长着密密的牙齿。

这种怪鸟的尸体撒了一地，尤其是站立的地方，破碎的血肉到处都是，在身前堆成了几堆。高庸涵死里逃生，不愿再呆在这个山洞，举足迈了出去。受伤的左脚一踏到血肉中，一股又麻又痒的感觉传来，高庸涵低头一看，那些血肉像是活物一般，汇集到左腿边，纷纷流入体内。左腿的伤势以可见的速度复原，跟着全身的伤口都一阵奇痒，不过片刻功夫，伸手再在脖子上一摸，被怪鸟撕下皮肉的地方已经完好无损，甚至连一点划痕都没有。所有的伤口，借着满地的血肉完全复原了。

高庸涵感到有些恶心，再试着运转法力，却怎么也感觉不到，似乎已经在刚才全部施放完了一样。不过，本来已经破碎的灵胎，隐隐有重新凝结的趋势，这令高庸涵庆幸之余，又有些奇怪。对于旁人来说，灵胎一旦破碎，性命铁定不保，而自己在灵胎破碎之后，还能跑这么远的路，杀了这么多的怪鸟，真正是师父说的那样，兴许自己本来就与常人大为不同吧。这么想着，也就不以体内有这种怪鸟的血肉，感到难受了。

但是，倒底是什么原因，才让自己竟然变成了这样，而且还可以视黑夜如白昼？莫非是钻入体内的那个东西？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可能了。高庸涵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既然那个东西已经在身体里面，而且给自己带来诸多好处，也就不去管它了。

顺着山洞往前，地势逐渐降低，转过一个弯，走进了一个空旷的大洞。入眼一看倒吸一口冷气，洞顶和洞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那种怪鸟，但是这些怪鸟似乎很惧怕高庸涵，纷纷往高处飞去。既然没有受到攻击，高庸涵当然不会去招惹这些怪鸟，正准备绕道，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熟悉、极其亲切的气息，从一个角落传来。

高庸涵忍不住往那个角落走去，两旁的怪鸟纷纷躲避，闪出一条通道。在一块巨石后面，有一具盘腿坐化的骸骨，这具骸骨有点象人，但是却比普通人的身形大了一倍有余，最令人瞩目的是有一对宽达四、五丈的翅膀。高庸涵突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它觉得这具骸骨，彷佛和自己有着莫大的关系，而且十分亲近。

下意识地，高庸涵朝这具骸骨拜了几拜，脑海中登时浮现出一段话：

你既到此，份属有缘，当承我衣钵，以偿夙愿。

跟着，一个乌黑的令牌“叮”的一声，从虚空中落在高庸涵眼前，高庸涵伸手接住，那枚指环随即没入体内，接着右手的无名指上，凭空多了一枚指环。高庸涵仔细看了看，指环通体乌黑，样式十分古朴，上刻着“藏鸦”二字，除此之外毫不起眼。但是高庸涵丝毫没有轻视之意，因为藏鸦指环一戴到手上，他便已经知道眼前的这具骸骨是谁了。

大约六百年前，兽族的修真者中出了一个了不起的英雄——诡鹏，为了使兽族不再受到九大种族的欺压，收拢了一帮同族的修真者，创立了诡门。适逢原界帝君统治厚土界，因为一己私欲掀起了滔天巨浪，几乎所有的种族、修真门派都被卷入其中。诡鹏由此成为原界帝君手下的一员大将，听从原界帝君的差遣，先后在帘川、熔海崖等地和天机门、焰阳宗等大打出手。诡门的忠心，换来了极大的回报，就在原界帝君准备帮兽族正名前，突然离奇失踪，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原界帝君的离去，使得天下大乱，诡门因为得罪了太多的修真门派，事后遭到了联手打压。而诡门内部，因为派系太多，人心不齐，所以短短的兴盛有如昙花一现，兽族依旧受到欺压。至于诡鹏本人，更是遭到了天机门、拙木台等修真门派的追杀。诡鹏无意中得知，东陵王府地下有一座地宫，据说藏着一样仙器，便悄悄潜入东陵府，意欲抢夺。不料却被当时的东陵王发现，一番拼斗，诡鹏击伤东陵王后逃出王府，却被闻讯赶来的天机门弟子一路追杀，误打误撞下逃到这个山洞里，由于灵胎被击伤，最终坐化于此。

不过，诡鹏坐化之前，仍尽力保住残存的灵胎，希图有人经过此处，便可强夺其身体借尸还魂。没想到这里太过隐蔽，数百年来都无人经过，灵胎也逐渐熄灭，不得已，寄生在一只怪鸟体内。等到高庸涵和怪鸟拼斗时，灵胎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等高庸涵一走近，便驱使怪鸟咬住高庸涵的左腿，趁机钻了进去。本来想就此强占了高庸涵的身体，可惜经过六百多年，灵胎虚弱不堪，不但没能重生，反而因为高庸涵怪异的体质，被其完全吸收。而刚才那种借助他人的血肉，来弥和自身的伤口，正是诡鹏的独特法门“血凝大法”，只要灵胎犹在，便可白骨生肌，重塑躯体。这么一来，等于是不惧任何伤害了。

至于那枚藏鸦指环，实是一件极品法器，是诡鹏从一个垂死的妖仙那里得来的，具有通天彻地的神通。这些内容，都被诡鹏用神识保存在藏鸦里，高庸涵明了之后也是吓了一跳，自己险些成为诡鹏重生的工具，变成受其操纵的行尸走肉。但是他却并不怪诡鹏，反而对他心生几分钦佩，因为诡鹏的所作所为，全是为了自己的族人，即便是有些举动欠妥，但仍称得上英雄二字。

高庸涵不愿再损及诡鹏的骸骨，于是用敛眉剑削了几块巨石，在诡鹏身边搭起一座石窟，并刻下几个大字：诡门宗主鹏公之墓。

此时，高庸涵已经知道，这些怪鸟名叫鳆鹰，全是诡鹏从地底招来，这么多年一直守护着诡鹏的骸骨。念及于此，高庸涵对这些鳆鹰倒有些歉疚，当下不再打扰它们，悄悄从一侧的山洞走了出去。

往下走了不到一里，山洞的通道和那条暗河合在一起，顺着暗河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面豁然开朗，高庸涵精神大振，终于又重见天日。

第七章 噩耗

高庸涵顺着暗河走出山洞，发现身在一处山谷之中，此时已是月上梢头，仰天看了看星象，知道已然到了城外。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城西三十里的斜阳山风帘谷，这里因为地势偏僻，所以多年以来人迹罕至。

山风徐来，回想起蕴水族攻打紫壶关以来的种种经历，恍若隔世。高庸涵坐在一颗树下，仔细筹划着下一步的行动，当务之急，是先要打听叶帆的下落，如果叶帆真的遭遇不幸，那么应该尽快离开东陵道，想办法回到天机门，希望由天机门出面为叶帆报仇。眼下是半夜，东陵府的城门要明天早上卯时三刻才开，趁着这段时间，可以好好琢磨一下藏鸦指环的奥妙。

计划停当，感觉有些口渴，走到河边俯身喝水，只见水面上映出一个蓬头垢面的影子，一惊，随即哑然失笑。这几天接连几场剧斗，血块、尘土早已弄得浑身污浊不堪。于是跳进河里，洗了个痛快。

洗完以后，对着水中倒影，把头发拢了拢盘在头上，突然发现，原本已经花白的须发，变的乌黑光亮，再把颌下的长须撩起细看，果然没有看花眼。再一摸脸颊，原本的风霜似乎也少了许多，“难道是诡鹏灵胎的缘故？竟然变得和二十岁出头的少年一样？”

也许真正是福祸难料，这一场变故下来，却有如此的奇遇，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吧。这么想着，高庸涵用敛眉剑把长须割掉，只留了一点点短髯，倒也凭添一股威猛。

旭日初升，高庸涵顺着山坡而上，离开风帘谷，从斜阳山北边进入官道，大步朝东陵府而来。离城五里多地，碰上几个城外百姓，挑着担子去城里赶集。由于不知道确切的时间，高庸涵凑上前去打听。

高庸涵朝一位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者问道：“这位老丈，你们是进城赶集吗？”

那个老者看了高庸涵一眼，似乎不愿多事，只“嗯”了一声。

高庸涵继续问道：“听说前段时间，东陵道遭逢战乱，如今已经击退强敌了？”

老者尚未开口，旁边的一个壮汉说道：“东陵府早就被一伙异族给占了，都已经有十多天了。”

“啊？都有十多天了？”东陵府的失守是意料中的事，只是没想到自己昏迷的时间竟有十多天。

那个壮汉以为高庸涵不相信，又说道：“我骗你干什么？前几天隔壁的二牛进城，回来说，王爷因为和一帮神仙修练，结果把整个王府都给弄塌了，王爷不幸遇难。现在，厉天师成了东陵府的新王爷，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帮异族，把东陵府全占了。”

这话宛如晴天霹雳，高庸涵眼前一黑，险些摔倒。那几个百姓见状连忙放下担子，把高庸涵搀到路边坐下。高庸涵来不及理会其余几人的关心，紧紧抓住那个壮汉追问道：“王爷真的死了？是听谁说的？”

那个壮汉显然被高庸涵的表情给吓住了，结结巴巴说道：“二，二牛说的。”

“我是问他听谁说的？”高庸涵手上爆出条条青筋，咬牙切齿道。

“哎哟，好疼啊！”那个壮汉捂着手臂，一屁股坐到地上，脸色都白了，“他说，是，是王府出的告，告示上面说的，下个月的初，初一，厉天师要为王爷举办葬礼。”

高庸涵手一松，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几个百姓见状，连忙拉着那个壮汉走了，远远还传来老者的斥责：“叫你不要多事，就你嘴长。”

高庸涵充耳不闻，脑海里全是叶帆的身影，尽管已经对叶帆的死早有心理准备，但仍然无法接受这个噩耗。良久，才清醒过来，心里默默发誓：“历山，我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以祭王爷在天之灵！”

叶帆已死，那就没有再回东陵府的必要，侄儿丧命在紫壶关，叶帆也难逃厄运，所以自己这条命更加宝贵，高庸涵不是那种热血上涌，便不计后果的人，当下不再停留，往紫壶关方向急奔而去。

这么一路向北，安步当车，二十多天后到了一个小镇清溪镇，清溪镇因为流经此地的清溪河而得名。清溪镇往西不过六十余里，就是东陵道的西北门户紫壶关，往东北八十余里，就是赫赫有名的不归峡。之所以叫不归峡，是因此此去就是焚天坑，传说被玄远道尊以无上神通禁制的凶地。至于如何凶险，知情的人并不多，只是多年下来口耳相传，说焚天坑内有怪兽、恶魔，凡是误入的没有一个可以活着出来的。以此之故，焚天坑成了厚土界有名的凶地，和北洲大陆的七杀回廊同列为禁地。

东陵道和太河源的官道，只有一条，就是北出紫壶关，然后从焚天坑侧面绕一个大圈子，从霜叶洲入天堑山脉，翻过天堑山脉就到了太河源。高庸涵长年驻守紫壶关，自然知道焚天坑的传说，所以只能选择官道。

如今，紫壶关被蕴水族占据，高庸涵和蕴水族交手多年，早已为蕴水族人所熟知，当然不能从大路出关，幸好他还知道紫壶关旁的紫贡山，有条小路可以通行。

自战事一起，这条官道就被封了，除了极少数人能得以通行外，许多人都被困在东陵府。直到几天前，东陵府的城门才被打开，于是众多商旅纷纷云集在清溪镇，等待紫壶关开关的消息。

清溪镇虽小，却因为地处冲要，所以成了过往客商必经之地。这里有两家客栈，一间专为达官贵人所设，名迎宾客栈；另一间为过往的商旅小贩所设，名同福客栈。高庸涵因为担心被人认出，不愿多事，所以投宿在同福客栈。等到安顿好房间，已是日近黄昏，随意叫了几样酒菜，自斟自饮。

刚坐下不久，就听见外面一阵喧哗，一大帮子武士乱哄哄地走了进来，样子十分狼狈，许多人身上都带着血迹，最后面进来的，是十多个担架，每个担架上都躺着一名伤者。一名年纪较长的武士急切喊道：“汪掌柜，快些帮我准备几间客房，另外再帮我找几个大夫，急着救命，要快！”

高庸涵看了一眼，从这些武士的装束可以看出，这些人是商会武士。商会和神工会、丹会并称为三大行会，其中神工会就是机关行会，包括鸿铸天工和精铸鬼工两大流派，而丹会则是丹鼎门的一个分支，聚集了天下大半丹士，专门炼制各种丹药。这三个行会是游离于九大门派之外的组织，其影响力和潜在的实力十分可观，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没有哪个种族、门派愿意开罪三大行会。

而商会里又分四大商家，这些武士的胸前绣了一个“陶”字，想来定是人族大商家陶氏的门下。按说，这些商会武士虽然不比九大门派弟子，但是实力也不弱，居然吃了这么大亏，一定是有事发生。而自己此去正是紫壶关方向，所以高庸涵侧耳倾听。

客栈掌柜见状急忙迎了上去，连声吩咐伙计帮忙的帮忙，找大夫的找大夫，然后拉着那个武士问道：“老程，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怎么了？”

老程大声答道：“去紫壶关的路被断了，走不了了。”

这一下，其他商旅跟炸锅了似的，纷纷拉着身边的那些武士询问，还有一些人直接冲到那个老程跟前，七嘴八舌地打听消息。汪掌柜一看情形太乱，连声大呼：“各位，各位，大家不要慌，我们先听这位程壮士把话说完。”

嘈杂的声音逐渐平静，门外又陆陆续续涌进一些人，本来就不算大的厅堂更加拥挤，但是没人在乎，大家都想知道前头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们一大早离开清溪镇，前往紫壶关。谁承想才走了二十多里，我就感觉不太对劲了。为什么呢，我的感觉一向很准的，凭着这感觉，我老程可是在给商行当护卫的二十多年里，从来没有受过什么重伤。记得那次，我们护着十多车玉器，从星河屿到倚刚山……”这个老程的话特别多，却总是说不到正题上，人群中很快就有心急的人开始追问，但是老程依旧不慌不忙，自顾自地说得兴高采烈。

汪掌柜看看不是办法，在旁扯了扯老程的衣袖：“老程，就说今天的事，其他的回头闲聊时再慢慢讲。”

老程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我们过了清溪桥，入眼一看，你们猜怎么着？”

人群中终于有个人忍不住了，大声骂道：“你个汉子，说话这么不痛快，就少卖关子了，赶紧说看见了什么。”

“你别急啊，我这不是正说着呢吗？”老程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接着说道：“本来这绿草坡是绿树成荫，可是现在，所有的树都被连根拔起，倒了一片。当时——”

当时这些武士还没在意，又往前走了不到十里，打头的一个武士连人带马，被一条藤蔓卷入地下，众人大惊，拔出刀剑想把同伴挖出来。慌乱中哪里挖的出来，跟着一股鲜血喷射而出，惊恐未定间，又有一个武士被卷入地下。众武士的头目见势不妙，急忙下令调转马头后退，但是此时已经来不及了，数条藤蔓从地底冒出，一股股鲜血如同绽放的烟花，从地底喷涌而出。剩下的武士不敢再乱跑，大家把马车聚成一个圈子，站在车上，一见有藤蔓冒出就刀剑齐施，接连斩断数根，才算稳住了阵脚。

还没来得及缓口气，从地底传来沉闷的声音，每响一下，大地便颤抖一下，声音越来越近，每个人都吓得脸色发白。随着一声低吼，地表龟裂开来，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一颗血红的大树从地下慢慢钻了出来。这颗大树高达数十丈，没有一片树叶，无数枝条缓缓浮动，所有的枝干表面都流淌着鲜血，恐怖之极。

第八章 结交

通常来说，能当头领的人都是有些本事的，见状不妙，趁着血树犹自梳理枝条，从怀中取出一叠纸符，拿一杆箭矢全部穿了起来，引弓一箭射出，直直钉在血树的主干上，然后大喊一声：“逃！”

纸符一贴到树干上，几个黄色的符纹如同腐液一般，在血树表面形成几道黑色的疤痕，冒出浓烈的黑烟，并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腐臭。血树发出刺耳的嚎叫，主干往后一仰，跟着又一前倾，一股污秽的深色黏液从体内喷出，将箭矢连同纸符团团包裹，吞噬的一干二净，接着几条血流迅速充满疤痕，转眼间便得以复原。

就这么缓了一缓，那些武士已经奔出数丈，血树愤怒之极，数根枝条突然断落激射而出，又有几人被击翻在地。那血树似乎恨极了武士头领，一条粗大的枝干将他活活钉在地上，其他人见状，拼死将其救回。要不是那血树移动的速度太慢，只怕所有人都会丧命，即便如此，本来两百多人的队伍，还是折损了将近半数。

听了老程的这番经历，所有的商旅都默不作声，很快地，这个消息就传了开来，一片愁云惨雾笼罩在清溪镇。突然一个人哆哆嗦嗦说道：“你们说，那个妖怪会跑过来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许多人本已吓得半死，当即生出赶紧逃命的想法。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豹头人说道：“我看不会！”他只是平平说话，但是声音却极大，一下子就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

众人扭头，看他模样，就知道此人是兽族中人。野兽也能修行，但是苦于灵胎难以凝结，所以比起九大种族来说，兽族修行更为艰难，而一旦修行结出灵胎，就可以化成人形，但是仍会保留诸多原来的特征。这个豹头人显然有一定的修为，所以他的话也就易为人所接受。

众人中有住的时间稍长的，都知道此人七八天前就投宿在同福客栈，喜欢喝酒聊天，所以认得他，便问道：“魁豹，那妖怪为什么不会跑过来？”

魁豹很自信地说道：“大家想啊，紫壶关一个多月前曾发生激战，所以才断了商道，之前从没听说过有妖怪吧。”

“对啊。”有人接口道。

“那么，就是说这妖怪近期才出现的。”

“有道理，但是它从哪儿冒出来的呢？”又有人有了新的疑问。

“它从何而来，我不知道，但是根据这位程老兄的描述，既然清溪桥对岸的树林都被毁了，那么这妖怪至少也来了有十多天了吧。”

“说的是，那片林子好大规模，要是让我们一根一根去砍，还不得砍个十年八年的？”有些人的思路已经顺着魁豹的话往下走。

既然那个妖怪已经都出现十多天了，却没有往清溪镇而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它把那片树林毁完了以后再过来，要么根本就不会过来。所以魁豹这么一说，众人中脑筋快一点的，已经没那么慌张了。

但是仍有人怀有疑问：“要是妖怪不止这一个呢？”

魁豹从老程的描述中，已经基本上可以确定妖怪的身份，所以十分有把握：“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妖怪就是传说中的鬼哭藤了。不过据我所知，这鬼哭藤不喜群居，一般是雌雄一对出没，所以即便是还有的话，也只剩下一个。而且，它们一般情况下不会主动攻击他人，除非是认为你闯入了它的地盘。”

“鬼哭藤？不是说只有北方的大凶之地才有么？怎么会到了这里的？”众人中有几个听说过这种精怪，但是对它如何出现在此大感不解。

汪掌柜不知道什么是鬼哭藤，他关心的只是目前的处境是否安全，挤到魁豹身边，抿了抿嘴涩声问道：“这位先生，那妖怪当真不会过来？”

“大家都知道清溪河边的那几个石碑吧，那可是一座法阵，是当年玄元宗的修真者留下的，所以这些石碑肯定能镇住那妖怪。不然的话，这十多天妖怪早就过来了。”

“只要清溪镇能确保安全，我就放心了。”汪掌柜说的，恰是很多人的心情写照。

对魁豹的这番话，大家将信将疑，但不管怎么说，还是给人极大的安慰，慌乱的气氛稍微缓解了一些。于是人群渐渐散去，还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商量着自己的行程。

高庸涵对于众人的恐慌不甚在意，因为他本就打算绕道而行，即便是遇到那血树，既然这帮子武士都能脱身，那自己更加不会有问题了。

这时，魁豹走到高庸涵的桌子旁边，打了声招呼：“老弟，和你拼个桌子，不介意吧？”

“没关系。”高庸涵淡淡说道。

魁豹笑笑坐下，叫了些酒菜，也不等菜上来，径自拿起面前的酒壶，给高庸涵斟满，然后拿着酒壶向高庸涵说道：“老弟，来，敬你一杯。”

“这人倒一点也不客气？”高庸涵心下笑了笑，拿起杯子碰了一下。

魁豹眼角一瞥，看到高庸涵手上的那枚藏鸦指环，微微一愣，跟着端起酒壶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几口喝的干干净净，也顾不得胡须上的酒渍，伸出毛茸茸的一只手掌，拿起当地的一种特产，半只竹鸡塞进嘴里，嚼的嘎嘎作响，连骨头一起吞进肚子。然后才冲着高庸涵略微有些歉意地笑道：“老弟莫怪，我这人吃东西就是这样，多少年下来就是改不了。”

“无妨，我反正已经吃完了。”高庸涵长年在军中，手下多是粗鲁直率的汉子，所以对这个魁豹的行为不但不生气，反而颇为欣赏，于是留了下来有意结交。

在魁豹的连声催促中，酒菜很快置办齐备。魁豹拉着高庸涵不住劝酒，高庸涵也是一副好酒量，没有丝毫推辞，来者不拒。顷刻间，满满的一坛酒已见了底。

魁豹竖起大拇指赞道：“好酒量，痛快，痛快！”

“豹兄也不差，佩服，佩服！”

“哈哈哈，”魁豹大笑，然后皱眉道：“老弟，这里太吵了，不如去我房间喝个痛快？”

“既然如此，连房间都不必去了，索性到镇外的石山上，一边吹着山风，一边对月畅饮，来个不醉不归如何？”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遭遇，令高庸涵十分憋闷，所以尽管对魁豹的邀请有些疑心，还是想大醉一场，以解胸中的这股闷气。

“行！”魁豹很爽快地答应下来，又叫小二抱来四坛好酒，包了一大包的竹鸡，待要付帐时，高庸涵早已抢先一步，魁豹也不去争，将四个酒坛往怀里一抱，提着酒菜大步出门。

出了客栈，魁豹大步流星，越走越快，高庸涵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魁豹一声低嚎，上身前倾，现出原形，原来是一只体型硕大的云豹，快如闪电急速窜了出去。高庸涵一见，从怀里掏出一个纸符，三两下叠成一只飞鸟，往脚下一丢，轻飘飘地飞了起来，竟然一点都不比魁豹来得慢。

到了镇外的一处山岗，魁豹收起前身变回人形，看着施施然落地的高庸涵，笑道：“高帅果然好本事！”

高庸涵已经猜到魁豹是有意试探，但是他不屑隐藏身份，如果连自己是谁都不敢承认，那就不是号称东陵府双杰的高庸涵了。当下笑道：“阁下邀我，不是来考究我本事的吧？”

其实魁豹开始还有些不确定，因为眼前的高庸涵比起看到的画像，要年轻了许多，但是眉目间却又丝毫不差，所以才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他原本以为高庸涵会否认，却没想到会坦然相承，由衷赞道：“高帅好气度，当真令人折服！”跟着哈哈一笑：“我是想考究高帅的本事，不过是喝酒的本事。”说着将酒坛一一打开，递了一坛给高庸涵，两人的话题逐渐转到高庸涵身上。

魁豹戏言道：“传言高帅须眉皆白，人称银发将军，看来传言不可尽信呐。”

高庸涵微微一笑，答道：“我由于幼时在天机门学艺，不慎损伤灵胎，所以自弱冠之年起就是满头银发，三十以后更是须眉全白，绝非传言。”

“哦？难道是——”魁豹的的尾音拖的很长，言下之意十分明显，是想问高庸涵是否特意染成了黑发。

“哪里，哪里，我之所以如此，实是另有缘故。”

既然高庸涵不愿再往下说，魁豹也就不便再问，转而问了一个在他十分好奇的问题：“高帅，能否借你的那枚指环瞧一下？”

高庸涵一听，两眼一翻看了魁豹一眼，摇摇头道：“不是我小气不给你看，只是这枚指环跟长在手上一样，取不下来，所以不太方便。”

“哦，”魁豹脸上并没有丝毫的不快，反而是那种又惊又喜的表情，“是我冒昧了，不过，敢问这指环叫什么名字？”

“藏鸦！”

“果然不错！”魁豹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高帅可是见过我们老宗主了？”

“原来豹兄是诡门中人，失敬了！”接着，高庸涵极其惋惜地说道：“想来豹兄口中的老宗主，就是诡鹏先生了，不过他已经坐化多年，我也是无意中才发现了他的骸骨。”说着，将如何遇到诡鹏，以及如何获得“藏鸦”等事简单说了一遍，不过对于地宫地下的那个山洞却没有细说。

“唉，老宗主失踪多年，仙逝也是意料之中的。”魁豹一声长叹，默然无语。

高庸涵对诡门知之甚少，所以不便开口劝慰，只有不停地和魁豹举杯。

魁豹连喝了几口，突然放下酒坛，翻身拜倒在地，叩头道：“高帅，你既是老宗主的传人，而且身怀藏鸦指环，便是我诡门的贵客，且有望成为门中长老，请受魁豹一拜。”

高庸涵急忙拉起魁豹，连声谦让：“不敢，不敢！”

可是魁豹却不理会，径自说道：“高帅，既然你和我诡门大有渊源，魁豹不敢相瞒，有人出高价，请‘十二叠鼓楼’的人出手，要劫杀高帅，不死不休！”

第九章 恶斗

十二叠鼓楼是近几年才兴起的一个杀手组织，神秘之极，传说幕后之人笼络了一批修真者，实力深不可测，至今还从未失手。这样一个组织，收费当然也高的离谱，因为他们不收金钱珠宝，只收各种极其难得的天材地宝，所以一旦被十二叠鼓楼盯上，就和死人差不多了。

高庸涵一听大吃一惊，凝神细想：“历山定是没有找到自己的尸骨，判断自己仍然在世，所以才不惜重金聘请十二叠鼓楼出面，务求斩草除根，此外恐怕没有什么人对自己这般记恨了吧。只是魁豹又是如何得知此事？十二叠鼓楼的秘密岂能轻易就被外人探知？”几个疑问接连闪现，高庸涵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向魁豹和盘托出。

“因为我就是十二叠鼓楼的人！”魁豹一自指，继而很欣慰地说道：“这次幸亏有我，也幸亏由我留守在清溪镇，否则只怕就会酿成大错。”

高庸涵知道，魁豹的这番好意不是言语所能感谢的，所以并不答话，只是频频颌首。

“我是为了还一笔人情债，才进了十二叠鼓楼，早就想退出了，这次刚好遇到高帅，索性趁这个机会不干了。”

“这么一来，豹兄岂不是比我还要危险？”背叛十二叠鼓楼这样的组织，可以想见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高庸涵根本不去想自己，反过来十分担心魁豹的安危。

“急公好义，果然了不起！”魁豹一挑大拇指，赞道，“我虽然不是十二叠鼓楼的对手，但自保的能力总是有的。高帅，前路尚有埋伏，还是回头走海路比较安全，我便护着你出海吧，只要能逃脱十二叠鼓楼的追杀，到时设法和虎风宗主取得联系，便不惧了。”

高庸涵正待说话，突然间，一群蝙蝠不知从何而来，密布在山岗周围。这些蝙蝠的模样非常古怪，从头到脚长着三对历爪，宽大的蝠翼倒悬在背上，遍布尖刺。蝙蝠在二人头顶不停地飞舞，将月光都给遮住了。

“尸螟蝠，快走！”魁豹一把拉起高庸涵，就准备离开此地。

两人身形未动，蝙蝠突然向两侧分开，一个巨大的蝙蝠悬浮在空中，头上长满白毛，额头正中一个血红的肉瘤，身上的历爪多达六对，蝠翼展开几达十丈，上面的尖刺已经变成了细长柔软的肉须，在月光下显得无比的诡异狰狞。

看着魁豹和高庸涵，那蝙蝠得意地笑道：“魁豹，我早就看出你心怀二意，果然不出所料，幸亏我早有防备，不然岂不被你给骗了。”眼睛一转，看着高庸涵说道：“你也在这里，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今天正好一并将你们杀了。”

“尸头蝠王，念在大家相交一场，我不想杀你，你还是走吧。”魁豹的语气冷竣地象结了冰一样。

“哈哈哈哈！”尸头蝠王浑身一阵抖动，发出一阵极怪异的笑声，额头上的肉瘤吐出一根肉刺，指着魁豹说道：“你那点本事也能杀我？”

“还有我！”高庸涵往前站了一步，昂首道：“你不过是一个蝙蝠精而已，连头都还没长好，也配在此大呼小叫？”

“你找死！”尸头蝠王勃然大怒。

尸螟蝠和御风族一样，均是源自虚风界。尸头蝠王因为无意中吃了一颗瞑尸果，凝结出灵胎，体形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随后拜在一个苦修者门下修行，后来贪图那个修真者手中的一件法器，暗算了自己的师父，被人得知后躲进了十二叠鼓楼。由于瞑尸果附带的毒性，尸头蝠王始终无法修出人形，这也成了他的大忌，高庸涵的一番嘲弄刚好触及他的痛处，当下一振蝠翼直扑高庸涵。

高庸涵说话时就已经暗中全神戒备，看见尸头蝠王扑来，知道这一击非同小可，拔出敛眉剑蓄势待发。此时，在地宫山洞中的那种感觉再次出现，法力再度凝聚，毫不迟疑地扬手一道闪电从半空中劈下。

尸头蝠王长啸声中不停不顾，瞬间飞到高庸涵头顶，一对历爪当头抓下。与此同时，闪电也已到了尸头蝠王身后，周遭飞舞的尸螟蝠迎着闪电冲了过来，挡在尸头蝠王头顶。

高庸涵想不到尸头蝠王来势如此迅猛，来不及躲闪，大喝一声，将仅剩的几张灵符急速拍出，然后横剑硬扛。倒不是他托大，而是外套底下穿有天机门所制的重甲。高庸涵身上的重甲名叫迴纹犀甲，是权思真人按照当年张道恒留下的笔录，结合自己的一些见解，以灵犀寒铁打制而成，比起通常意义上的重甲，好的实在是太多了，足以抵御普通修真者的重击。不过此甲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对于任何法术都起不到丝毫的作用，这就是当日无法抵挡凤匀闲血侍的原因所在。

旁边的魁豹早已取出一把小巧的玉锤，一番咒语催动，玉锤变成一个巨大的石锤，从旁向尸头蝠王砸去，带起一片狂风。

这几下交手电光火石，几声巨响，尸头蝠王倒飞出去，一只蝠翼似乎被折断，垂在身侧，六对历爪也折了一对，血红的肉瘤兀自粘着半截灵符，裂开了几条大口子，里面的肉刺似乎极其痛苦，来回扭动。

尸头蝠王的凌空一击，魁豹挡去了大半，所以伤的也不轻。头上多了一条深可见骨的裂痕，从耳旁一直斜划到嘴边，一只眼睛变成了一个血窟窿。

高庸涵被一对历爪划过胸前，幸亏有迴纹犀甲，才避免开膛破肚的厄运，但却被几条肉须击中，体内灵胎遭受重创，口鼻同时渗出鲜血。

直到这时，被闪电击中的尸螟蝠冒着热气才掉落下来，砸到地上发出“蓬蓬”闷响。惨白的月光下，整个场面显得异常血腥、诡异。

“你的子孙都已经被烤熟了，你也飞不动了吧。”高庸涵吐出一口鲜血笑道，这么说的目的，就是为了激怒尸头蝠王，使其心浮气躁。

尸头蝠王看着满地烧焦的尸螟蝠，加上断翼后的疼痛，再一听高庸涵的嘲笑，彻底陷入狂暴之中。月光下，额头肉瘤中的那根肉刺缓缓祭出一个绿色的珠子，散发出阵阵惨绿的光雾，迅速布满全身，整个人都成了惨绿色。

魁豹神情凝重，低声对高庸涵说道：“我来挡住他，你把那些尸螟蝠清理干净。”

高庸涵点点头，退后几步，又叠了一只飞鸟丢到脚下，悄然飞到半空。

魁豹知道尸头蝠王这一下，定然非同小可，当下把手中的石锤往地下使劲一砸，整个山岗被震的四分五裂，无数的碎石弹到空中。魁豹仰天对着尸头蝠王一声厉嚎，变回云豹的模样，石锤隐入体内，一道蓝光从嘴里喷出，整个体形骤然间大了一倍多。

不待尸头蝠王发动，魁豹已经出手。弹到空中的碎石随着那声厉嚎，犹如流星一般射向尸头蝠王，魁豹双腿一蹬，张开满是厉牙的大嘴飞了出去。

尸头蝠王剩下的一只蝠翼在面前一挥，划出一片惨绿色的光雾挡在身前，跟着浑身上下的肉须暴涨，一根根张开，宛如盛开的妖花。

魁豹一头撞到光雾上，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荡了开来，将正在和尸螟蝠缠斗的高庸涵，震的险些从空中掉下来。那些尸螟蝠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全都东倒西歪。

等到高庸涵将残余的尸螟蝠杀的干干净净，回头看时，魁豹已是险象环生。

此时魁豹已被无数的肉须紧紧包裹住，惟有不停地撕咬挣扎。尸头蝠王额上的肉瘤已经涨到了极限，先前的口子裂的更大，而那颗绿色珠子更是精光大盛，时不时发出一阵颤音。

魁豹深知这样下去，必然会送命，狠性一发，拼着灵胎爆裂的危险，使出了最后一招。只见他体形猛然间恢复到正常模样，那个石锤也缩回起初大小，直飞上了云霄。

尸头蝠王大喜，明白魁豹已然撑不住了，当下不敢怠慢，极力催动法力，试图将魁豹一举击杀。忽然间感觉到危险，仰头看时，又一个魁豹从天而降，快如闪电，唯一不同的是，这个魁豹只是个淡淡的影子。尸头蝠王心知不妙，魁豹竟不惜将灵胎作为法器，要和自己以命搏命。待要闪开已经来不及了，魁豹的灵胎没有受到丝毫阻拦，一下子钻进肉瘤之中。

“啊！”尸头蝠王惨叫一声，肉须突然一松，魁豹的身体重重地掉了下来，被适时赶到的高庸涵抱在怀里。尸头蝠王的几对历爪不住地在肉瘤上撕扯，似乎要把魁豹从体内扯出来，与此同时，那颗绿珠一道道的绿光射进肉瘤之中，每射进一道绿光，尸头蝠王似乎就振作一分。

高庸涵见势不妙，来不及放下魁豹，脱手将敛眉剑弹出，钉在尸头蝠王的蝠翼上，冲到跟前，一伸手就要抢夺绿珠。尸头蝠王虽然难以忍受灵胎被击的痛苦，但是仍旧十分清楚周遭的形势，勉强分出几分法力，催动一条肉须刺向高庸涵的面门。高庸涵只有右手能动，只得将头一偏，任凭那根肉须刺入肩头，右手一把抓住绿珠。

这颗绿珠实是尸头蝠王的内丹，岂能让人夺走？惊怒之下，三对历爪一起绞住高庸涵，死命的拉扯。同时，肉瘤中的那根肉刺也伸了出来，缠绕在绿珠上拼命回夺。

高庸涵感觉迴纹犀甲似乎已经不起作用，整个身体都快被撕成几段，手一松，绿珠脱手而出。高庸涵心中一阵黯然，知道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与魁豹一起将要命丧于此了。

第十章 胆寒

哪知就在绿珠行将脱手之际，无意中碰到了那枚藏鸦指环，指环猛然间生出一股极大的吸力，将绿珠吸了进去。

尸头蝠王本能地发力，想夺回绿珠，结果体内的法力顺着肉刺，也被指环吸了过去。尸头蝠王连声暴喝，想甩掉藏鸦指环，可是无论他怎么使劲，指环都紧紧吸住不放，高庸涵也被甩的天旋地转，连手中抱着的魁豹都扔了出去。

尸头蝠王终于不再挣扎，从半空中重重地摔到地上，高庸涵总算稳住了身形，突然听到魁豹虚弱的声音：“快把藏鸦指环停下来，我也快被吸进去了。”

高庸涵急忙甩手，可是藏鸦依然紧紧连着那条肉刺，急切间，高庸涵以手作刀，想要砍断肉刺，可是肉刺坚韧无比。高庸涵心急如焚，仔细看了看手上的指环，一张嘴将藏鸦含在口中，误打误撞之下，肉刺终于脱落。魁豹的灵胎无比虚弱地从尸头蝠王体内爬出，高庸涵见状想伸手扶起魁豹，可是却什么都抓不着。

“没用了，我的灵胎一离开躯体，就已经注定要身亡，高帅，我不能护你出海了。”魁豹断断续续说道。

高庸涵急得满头大汗，不知该如何是好，急忙将魁豹的躯体抱过来，跪到其灵胎旁边，口中不住地喊道：“豹兄！豹兄！是我连累了你！”

魁豹的灵胎艰难说道：“高帅，我命该遭此劫难，死便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高庸涵听到这话，眼泪忍不住就下来了，哽咽道：“豹兄，大恩不言谢，你有什么遗愿尽管交代下来，我一力承担。”

“我救你不单为了你和诡门的渊源，其实，我更看重你是个了不起的英雄！”魁豹淡然一笑，“高帅，你另有重任在肩，我一个人惯了，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只是，日后高帅大展身手之时，能善待兽族即可，我也就——”魁豹的声音越来越小，灵胎的影子也渐渐淡去，终于消失的无影无踪。

高庸涵抱着魁豹的尸身，呆呆跪在原地，良久之后才慢慢站起身来，仰天长啸，啸声中说不出的悲凉。跟着长叹一声，将魁豹埋在了山岗向阳的山坡上，用软剑削出一块石碑，准备书写碑铭时突然想到，对于魁豹的背叛，十二叠鼓楼定然恨之入骨。由于担心魁豹尸身受辱，高庸涵无奈之下将石碑抛掉，移了一颗小树过来，权作墓碑。

高庸涵跪在魁豹墓前，撮土成堆，插下三根青草，心里默默念道：“豹兄，高某何幸与你相识，虽只有短短不到两个时辰，却肝胆相照，生死与共。你尽管放心，我定然不会辜负你的高义！”

高庸涵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仔细检点了一下魁豹的遗物，由于不知道魁豹尚有何亲人，所以只能由自己暂时保管。在遗物中，除了几样不太重要的物件，只有一个泛着点点蓝光的坠子，因为式样十分古朴，引起了高庸涵的注意。拿在手中，可以感觉到上面有细微的法力波动，高庸涵从尸头蝠王的那条肉刺中抽出一条筋，把坠子挂在自己的胸前。

经过这一场恶斗，高庸涵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修为实在是太低了，只要是个修真者，自己连自保的机会都没有。不过他是愈有挫折愈坚韧的性格，也不气馁，只是对如何提升修为颇感头疼。

这次要不是有魁豹的舍命相救，靠着藏鸦指环关键时刻的发动，只怕自己已是一缕亡魂了。想到指环，高庸涵精神为之一振，仔细看了半天都不得要领，于是试着输入一点法力进去，指环仍旧没有动静，接连试了几次之后不得不停了下来。虽然还不明了藏鸦指环倒底怎么用，有何功效，但是高庸涵十分清楚，这枚指环无疑是一件难得的法宝，心中对诡鹏的感激更加强烈。

高庸涵把尸头蝠王的尸体翻了个遍，找到几瓶丹药，一股脑全部塞进怀里。记起魁豹曾说过前路还有埋伏，只得掉头往东而去。

就在高庸涵离去不久，两个人影突然出现在山岗上，看到尸头蝠王的尸体和一地的狼藉，均大感意外。

在仔细察看了尸头蝠王的尸体，以及打斗的痕迹后，一个身高三丈，头戴高冠，脚底隐隐有水流涌动，整个身体似乎都隐藏在一团水雾之中的人开口道：“公羊兄，看情形好像是蝠王和魁豹遇到了强敌，蝠王身死，魁豹却不知所踪。”

“嗯，从山岗的碎裂程度来看，定然是魁豹使尽全力，不惜与法器蓝缕玉斧合而为一的结果。”另一个人族老者翻看了一眼尸头蝠王的尸身，皱眉续道：“而蝠王竟然使出了屏月大法，可见来人之强，不过——”

“不过什么？”

“你看，”公羊老者指着尸头蝠王被咬碎、撕裂的肉须说道：“这些伤口，好像是魁豹的‘豹喉’造成的。”

“难道说两人之间发生了极大的冲突，以致以命相搏？应该不至于吧？况且，以魁豹的修为，比起蝠王还是要差了一些。”

“可是如果有人从旁相助，两人夹击之下呢？”

不待那人接话，公羊老者捡起地上的一块尸螟蝠碎块说道：“这些尸螟蝠绝不是‘豹喉’撕裂的，倒像是剑气所为。”

“世上用剑用的最好的，就是御风族的天翔阁，莫非是天翔阁的人？”

“不是的，天翔阁擅用飞剑，而且多以直刺为主，哪里会象这样胡乱砍削？”公羊老者对同伴的浅薄颇为不耐，再探察到尸头蝠王的灵胎居然都被吸的干干净净，倒吸一口凉气，不禁有些后悔不该为了一颗履祀石，接这一趟差事。

十二叠鼓楼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买卖一来，由楼内管事根据实际情况，选出数名修真者，然后在这些被选中的人里面，再挑选出真正的人选。这次因为高庸涵虽然名气够大，但是修为在十二叠鼓楼看来不值一提，所以决定派出四名修真者出马。作为回报，就是每人一颗履祀石。

履祀石虽然在修真者眼里不算什么宝贝，但是对于初学修真的人来说，却是筑基时必不可少的。公羊老者名叫公羊获，本来轮不到他，由于他刚刚老来得子，一心想把儿子培养成修真者，所以急缺履祀石。由于十二叠鼓楼的人内部之间几乎从不往来，所以很难开口向人讨要，公羊获以此之故，极力争取到了这个机会。

这笔买卖，领头的正是尸头蝠王，同行的还有一个蕴水族的修真者，就是和公羊获一道的水愚期，还有一个就是魁豹。尸头蝠王修为高深，但是脾气很坏，自己守着紫壶关这条路，命公羊获和水愚期把守另一条北上的通路。公羊获当然求之不得，因为他心里还是不愿杀高庸涵的，因为毕竟自己也是人族出来的修真者，能避开总归是好事。

可是，身边的这个水愚期真的有如他的名字一样，愚笨之极，公羊获时常在想，也不知道楼内管事是否看走了眼，这么一个没有的头脑的人，就算是修真者，也不见得能胜任杀手一职。公羊获老于世故，心里这么想，却从不流露半点，安安心心地守在靠近焚天坑的那个路口。

十多天下来，别说是高庸涵，就是商旅都不曾看到半个。水愚期的性子很急，整天磨着公羊获，询问高庸涵会不会从这条路北上，公羊获被他缠的没有办法，拼着挨尸头蝠王的臭骂，也要赶到清溪镇。谁知，刚刚走来镇外的这个山岗，就发现了打斗的痕迹，进而看到尸头蝠王的尸体。尸头蝠王的修为，他不是不清楚，居然连灵胎都未能保住。对于修真者而言，除非遇到了绝顶高手，否则定会极力保住灵胎，因为即便是肉身被毁，只要灵胎尚存，还能重塑肉身，再次修行。

“如果真是高庸涵所为，那么高庸涵的实力当真了得，凭自己的修为肯定不是对手。”公羊获暗暗心惊，庆幸的同时打定主意，如果真的遇到高庸涵，就让水愚期先上，一旦势头不妙就脚底摸油，溜之大吉。

这个想法当然不能让人知道，又不能流露出半点畏惧，免得被水愚期笑话，所以想了一下，找到一个十分合理的说法：“想来蝠王一定是遇到高庸涵了，不管魁豹下落如何，高庸涵必然以为紫壶关还有埋伏，定然不敢再往前走，所以他一定会选焚天坑那条路。况且，蝠王本来就要我们守在那边，定然有他的道理，我们还是回焚天坑路口守着。”

公羊获判断，高庸涵既然能杀了尸头蝠王，想必一定是从紫壶关北上，焚天坑那边自然无比的安全，自己也不用冒险了。至于水愚期，本就没什么见识，当然是听从公羊获的安排。当下，两人也不进清溪镇，径自原路返回。

世事本就是这么出乎意料，公羊获自以为得计的打算，本想避开高庸涵，却不料真的在路上与他不期而遇。

从清溪镇往东不过三十余里，有一条岔路，往南沿着清溪河顺流而下是燕尾山，在燕尾山山脚下，清溪河流入徉江，渡过徉江，再穿过牧马原就是东陵府。岔路往北，地势逐渐起伏，一条废弃的官道几乎全被野草覆盖，官道尽头就是焚天坑了。

高庸涵离开那座山岗后，感觉到灵胎隐隐有重新凝结的趋势，如果灵胎复原，便有望继续修真，于是在路旁的一处树林里停了下来，试着按照天机门的入门功法运转灵胎。良久才终于有了一点反应，运转了一个周天后，灵胎有了几分起色，虽然离未受伤之前差了很多，但总算是有了复原的迹象。

也正是这个时候，高庸涵与公羊获、水愚期擦肩而过，否则很有可能会遭到二人的联手攻击。等到高庸涵运功完毕，继续前行时，刚刚走到岔路口，便被折回焚天坑的公羊获二人追上，再次面临危机。

第十一章 退敌

公羊获二人其实走的并不快，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在岔路口看到了高庸涵。借着晨光，从高庸涵的衣服上可以看到大片绿色的磷光，公羊获知道，这些绿色磷光是尸头蝠王的鲜血凝固以后发出的，于是心中更加谨慎。

“小子，你就是高庸涵么？”水愚期可没有想那么多，脱口而出。

“我是不是高庸涵，和你们有什么关系？”高庸涵仰头看着形容古怪的水愚期，从他体内的气息流动，就知道此人是蕴水族的修真者，另一个矮小的人族老者，想来也是一名修真者，这两个人十有八九也是十二叠鼓楼的杀手。当下全神戒备，但是面容却是波澜不惊。

“如果不是倒也罢了，如果是的话，就算你倒霉了。”

“哼哼，好大的口气！”高庸涵心知这次真的是走投无路了，骨子里的那股傲气一下子升腾起来，整个人气势一振，冷冷回道。

“这么说来，你就是高庸涵了？接招吧！”水愚期双手一挽，捏了个法诀，一朵小水花慢悠悠地飘向高庸涵。水愚期虽然脑子不太聪明，但是对高庸涵也心存忌惮，所以一出手就是最得意的法术——水花飘零。

公羊获尽管不怎么瞧得起水愚期，但是一见这朵小巧的水花，却不禁心中暗赞。这朵水花看似轻巧，实则暗藏杀机，一旦触到任何东西，水花便会爆裂开来，跟着在其表面形成一层玄冰，将人活活冻住。与此同时，水花内蕴涵的法力会将人裂成一片片冰花，四散飘零。公羊获拿自己做了个比较，比较的结果令他有些灰心，除非有能克制水花的法器或法术，否则只有避让；水花飞行如此缓慢，当然另有妙用，只怕躲也不是那么好躲的。

公羊获还在想如何躲避，高庸涵那边却压根都没有想过要躲，他知道，就算躲也不可能在两个修真者面前留住性命。此刻他想的最多的，还是屈死的魁豹，如果早知道怎么都是难逃一死，那么大可不必连累他人。既然如此，倒不如放手一搏，所以不退反进，抽出敛眉剑，迎着水花一剑刺出。

在剑尖接触到水花的一瞬间，水花突然碎开，一朵朵如同花瓣的水滴将剑尖包裹起来，跟着一道寒气凝结的玄冰，顺着剑身迅速往前伸展。敛眉剑被玄冰包裹的剑身处，已然如残花一样凋零，似乎要断裂开来，敛眉剑发出“嗡嗡”的声音，剧烈抖动起来。高庸涵觉得浑身宛如掉在冰窖一般，整个人都结出一层白霜，气血运行越来越缓慢，急速催动灵胎，希望能象前次一样，将法力凝聚起来，但是灵胎却丝毫没有动静。

水愚期见状大喜，没想到高庸涵如此不堪一击，暗自高兴之际，突然顿住，呆呆地看着高庸涵，一脸的不可思议。

那道玄冰寒气堪堪到达剑柄，从高庸涵手中突然放出一道淡淡的绿色光芒，将玄冰逼退，跟着一股更为强烈的法力波动蔓延过来。

水愚期知道这道绿光必然凌厉无比，心中大惧，想要避开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他深知已经被法力锁定，一旦后退，势必再也无法占得先机。连续祭出几个法诀，叠加在一起，厉喝一声：“去！”一朵更大的水花，如同波浪一般涌向高庸涵。

高庸涵此时也为异变所迷惑，因为这道绿光，和昨晚尸头蝠王的绿珠所发出的光雾十分接近。但此刻不容他多想，那道绿光已经发动，夹杂着尸腐的气味，淡绿变成了惨绿，在高庸涵面前形成一个透明的法盾，法盾中央一个绿色的尸螟蝠尖叫着飞了出去。

如果说水愚期的寒气，是瞬间将人全身冰冻的话，那么这道绿色的阴寒之气，就像是附骨之蛆，吸取人的灵胎、魂魄。所以，在水愚期第二次出手之前，公羊获就远远地躲开了，在没有弄清楚对手之前，他是决不会轻举妄动的，正是多年来的谨慎，才使他成为十二叠鼓楼十多年来，活的最久的一名杀手。

惨绿色的尸螟蝠一口把水花吞进嘴里，跟着无数的玄冰碎片喷出，水愚期急忙施法，伸手向空中一抓，一道水幕凭空竖起。但是玄冰碎片来得太快，还是有几片打到他身上，水愚期急退，才退出几丈，猛然感觉体内似乎有无数的蝙蝠，在撕咬自己的灵胎，惨叫声中，翻到在地，头上的高冠也掉在地上。

公羊获看见水愚期的惨状，刚准备上前相助，却见那绿色的尸螟蝠宛如活物一般，扭头看着自己，跟着尖啸声中朝自己扑来。公羊获大惊，顾不得水愚期，转身便往清溪镇的方向逃去。

趁着那只尸螟蝠分神的当口，水愚期挣扎着爬进路旁的清溪河里，河水立刻变得浑浊不堪，一些游鱼翻着肚子浮出水面。不过片刻功夫，一股寒气倏地冒了出来，盛夏时节，河水竟然结出了一层薄冰。

尸螟蝠没了目标，缩回到藏鸦指环内，高庸涵不敢停留，不得已往北退却。能够死里逃生，而且击伤一个修真者，大大出乎意料，高庸涵边走边想，这半天发生的两场恶战，均得益于诡鹏的这枚藏鸦指环。

从吸取尸头蝠王的绿珠，到吞噬水愚期的水花，经过反复思量，高庸涵总算对藏鸦的功效有了一些基本的认识。这个指环看来对武技没有什么效果，但是对法术的反应却十分敏锐，两次发作均来源于对手的法力波动；而且，这个指环似乎可以吸取法术、法器，想来刚才放出的那个尸螟蝠，便是那颗绿珠蕴涵的法力吧。不过高庸涵很清醒，当然不会因此就认为自己可以和修真者一较长短，在没有彻底掌握藏鸦的用法之前，还是要避免与人争斗。

击退水愚期，吓跑公羊获，只是一时侥幸，而以十二叠鼓楼的作法来看，定然会不死不休，更何况尸头蝠王这笔账，肯定是算到自己头上了。既然行踪已被十二叠鼓楼的杀手发现，东陵道自然难觅藏身之处，可是紫壶关又出不去，那么只有走焚天坑了。

焚天坑凶险无比，即便是十二叠鼓楼的人，也不敢贸然深入；况且，焚天坑即使再凶险，总有安身之地。这么想着，高庸涵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朝焚天坑而来。

虽然官道荒废了多年，早已被杂草掩盖，但是顺着一条山谷，高庸涵还是很顺利地到了两地交界处。此处地势陡然降低，入眼是连绵的山脉，根本看不见传说中的焚天坑，不过一片翠绿在夕阳的照耀下，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高庸涵看了看竖在路边的界碑，上面写着五个血红的大字：焚天坑，慎入。

从这里进去，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但是已经别无选择，看着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边，高庸涵决然踏进了焚天坑。这一去，将遭遇数不尽的艰险，经历数不尽的坎坷，但是也将造就一位了不起的英雄。

高庸涵不敢过于深入，借着月光行走在密林中，走了约摸几里，来到一座小山脚下。此时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看上去那么古怪，因为在这片密林中，除了草木之外，居然没有任何生灵，甚至连一只小虫都没有。不仅如此，自从踏进焚天坑后，再也感觉不到有空气流动，草木一动不动，周围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高庸涵在决定进焚天坑之前，就已经想的很清楚，所以对这种诡异也不在意，随便找了一颗树，就在树下盘腿一坐。坐了没多久，忽然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仔细听了听，里面夹杂着无数的哀嚎和怒吼，跟着是传来“嘭嘭”的闷响。高庸涵仔细辨认了一下，发出声音的地方，至少离自己有数十里，心下稍安；想了想，腾身而起，在树顶找了个树枝分岔的地方，静观其变。

坐了大概两三个时辰，就听见树下发出“咝咝”的声音，悄悄探出头往下观望，一条黑影一闪没入地下。高庸涵不敢怠慢，凝神观望，只见树下的土层一点点分开，跟着一个白白的东西慢慢钻了出来，准确地说是一条肉虫一样的怪物，说它是怪物，实在是这个虫子太过古怪。

钻出来的这个虫子大约有水桶粗细，但是却很短，只有两三尺长，头部还好，虽然看不到眼睛、嘴巴，但勉强可以认为是头，因为另一端全是猩红的肉块，就像是被人用剑拦腰斩断一样。浑身除了一些皱褶以外，没有任何肢体，就像是一个大肉团。这个肉团行动很慢，彷佛很吃力地从地下在拔什么东西，慢慢地，又拔出一截肉团。这个肉团更加离谱，两头都是肉块，接着，两个肉团紧紧地粘合在一起，长度也增加到五、六尺。两块肉团力气也要大了许多，接连用同样的方法拔出十几块肉团，等到这些肉团全部粘合好以后，一条十多丈长的白色大虫子出现在树下。

高庸涵大开眼界，从来没有听说过身子断成十几截，还能自行再接上的。等那个虫子转过身来，高庸涵更加惊奇，这个虫子缩成一团，表皮不断裂开脱落，里面猩红的肉块也不断脱落，但是奇怪的是却没有血液流出。那些掉在地上的肉块，似乎有极强的腐蚀性，将附近的草木全部融化。肉虫越来越细，也越来越短，随着肉块的脱落，里面逐渐显现出一个褐色的硬壳，肉虫急速颤动，跟着“啪”的一下，一蓬肉块向四周弹开。

高庸涵侧头躲过一个飞溅而来的肉块，再往下看时，地上躺着一个身长两丈开外，身上布满黏液，通体被一层褐色硬壳包裹的“虫人”。之所以称之为“虫人”，是因为这个虫子最起码已经有了一个头，有了勉强可以称为四肢的部位。

那个“虫人”直起身子，把身上的黏液抖掉，然后仰头朝树上发出一阵怪笑，高庸涵不敢怠慢，全身戒备纹丝不动。那个虫人拍拍自己的肚子，生涩地吐出厚土界通行语言，再次喊道：“树上面的那位，下来吧。”

第十二章 遇险

高庸涵天生一副好胆子，加上连番经历生死，早已不知惧怕是何物，闻言跳下树来，冲着那“虫人”一拱手，说道：“在下只是路过，并无他意。”

那“虫人”把高庸涵仔细打量了几眼，依旧用那种怪异的腔调接着问道：“你是什么人？到这里来做什么？”

“在下只是借道而已，如果惊扰了阁下，那么就此退出焚天坑。”

高庸涵刚一说完，不料那“虫人”一晃，欺到身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提了起来大声问道：“什么？这里仍是焚天坑？”

肩膀一阵剧痛袭来，高庸涵浑身酸软，在这个“虫人”跟前彷佛婴儿一般，丝毫没有反抗之力，面对那张长满触须，硬壳上仍挂着一些碎肉块的虫脸，感觉说不出的恐怖恶心，尚来不及答话，便被那“虫人”提着往来路奔去。

那“虫人”上半身直立，下半身如同蛇一样扭动着奔行，数对虫足踩在地上“沙沙”作响，速度极快，所过之处树木顺着倒了一地。不过片刻，就望见了那条废弃官道的入口处，突然听得一声巨响，那“虫人”似乎撞到了什么，倒飞出去，高庸涵也被抛了出去。

等到高庸涵从地上爬起来，看见那“虫人”重新直立起身子，身后被撞断的大树足足有几十棵。那“虫人”还不死心，双手急挥，连捏了几个法诀，无论是手法还是姿势，竟然是极为正宗的玄元宗修真手印，而且气度凝重，隐隐有一派宗师的风范。

一连窜令人眼花缭乱的法诀，伴随着一声怒吼向前击出，虽然周遭的草木纹丝不动，可是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流涌出，彷佛空间都被扭曲。高庸涵至此才明白，自己所遇到的几个修真者，即便是凤匀闲、尸头蝠王等，修为比起这个“虫人”也是相去甚远，更别说水愚期、公羊获等人了。

可是这惊天动地的一击，撞在前方的虚空处，却象是以卵击石一般，只形成了一股小小的法力波动。接着，高庸涵又看见那“虫人”突然飞了起来，重重的摔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大的土坑，激起一阵尘土。高庸涵见状一言不发，静静地站在一旁。

那“虫人”无事一般爬起来，慢慢地走上前，走了大约十几丈停了下来，用手虚虚按了一下，跟着点点头，“嘿”的一声，身上发出一道血光，几个淡淡的血色人影从口里喷出。血影似乎想钻出去，却始终被一个无形的东西挡在面前，那“虫人”连番催动都没有效果，变得更加恼怒。

高庸涵看到血影，猛然想起凤匀闲放出的血侍，心中暗自凛然：“莫非这人和究意堂有关系？”于是慢慢往后退，离那“虫人”越来越远。

便在此时，那“虫人”终于发疯一般，死命地狠击，全身的硬壳都蒙上了一层血光，显得更加可怖。一声声巨响远远传出，就像打雷一样，连地面都随之震动，附近的大树都被一一震倒，声势骇人之极。

这时，一道霹雳从天而降，狠狠砸到那“虫人”身上，把血影击的粉碎，把那“虫人”生生击到地下，只剩了个头在外面。

高庸涵不再走远，小心翼翼地察看。突然，那“虫人”的头动了几下，挣扎了一番，慢慢从土里钻了出来，显然他身上的硬壳极其坚硬，在天雷之下也只是裂开几条口子而已。不过，那“虫人”看来神情有些沮丧，但是似乎清醒了不少，冲高庸涵招招手道：“小子，别怕，我只是一时情急，过来扶我一把。”

高庸涵不做声，走到那“虫人”身边，扶着他坐到旁边的一块山石上，然后站到一旁。那“虫人”一阵苦笑，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原以为从那虫窟里面脱身出来，就可以自由自在，没想到，却也只是回到地面而已，仍旧出不了焚天坑。”跟着低头看了看自己，黯然道：“这样也就罢了，可是还弄得自己人不象人，虫不象虫，老天当真是要弃我而去吗？”最后一句话充满了凄凉之意。

高庸涵不禁也被感染，于是斟酌了一番，小心问道：“听阁下口气，似乎不是焚天坑内的虫人？”

那“虫人”仰天大笑，笑声中说不尽的沧桑：“我被困虫窟许久，连肉身都毁了，要不是灵胎还在，岂能夺了虫人的躯体，重新活转过来？”

高庸涵“哦”了一声，正待接口，就听见远处传来阵阵吼声，正感愕然的时候，就听那“虫人”急切间说到：“不好，刚才一通折腾，把那些虫窟里的虫人惊动了，咱们得找个地方躲一下。”

高庸涵心中一凛，看此人如此高深的修为，尚且对那些虫人如此忌惮，可见焚天坑的凶名不是虚传。当下扶起那人，四处张望，却没有什么合适的躲藏处，此时，那些吼声已经越来越近，离此处不过几里之遥。

那人冲着一处高约三四十丈的山崖一指，说道：“先上去再说！”

两人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上了山崖，就见远处的草木不断倒下，树木倒下发出阵阵巨响，中间夹杂着“沙沙”的声音，声势极盛。此时高庸涵已经视黑夜如白昼，极目眺望，就见无数的虫人涌来，大多都和那人的模样差不多，唯一不同的就是体形要小了差不多一半，而且全身都是那种很鲜艳的花纹，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在虫人最前方的，是一个和那人一般大小的虫人，通体也是褐色，似乎是一个头领。

那人一见，不由得一呆，跟着问高庸涵：“小子，你身上有没有令牌、令旗，或者灵符一类的法器，我要布一个法阵。”

高庸涵从那人的语气中听出，只怕形势危急，可惜身上的灵符早已用尽，也没有什么令旗在身上，当真是无可奈何。忽然念及在地宫下的山洞内，曾经从诡鹏那里得到了一块令牌，可是那令牌已然没入自己体内，而且根本感觉不到，也只得作罢，当下摇了摇头。

那人苦笑一声，说道：“是我连累了你，等会趴着别动，他们的目标是我，实在不行，你就瞅准机会从来路跑出去，这些虫人出不去的。”

高庸涵此刻对那人已生好感，紧紧贴在地上，将身形藏好，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却暗暗有了计较，打算能尽一分力是一分力。

就在这时，那些虫人已经来到二人适才立足之处，那带头的虫人停了下来，四处看了看。那些体形较小的虫人围在他身边，发出嘈杂的叫声。那头虫仔细看了看那人留下的深坑，发出一阵刺耳的啼声，如同一只乌鸦被人捏住嗓子时挣扎的声音，跟着无数的小虫人四下散开，寻找那人的踪迹。

高庸涵虽然看不见山崖下的情景，但是从那人急促的呼吸声就能知道，那人也是十分紧张。高庸涵转过头，顺着山崖的缝隙远远望去，看着无数的虫人无边无尽，心下也自惴惴，再一看天色，约摸估计了一下，大概再有半个时辰就天亮了，却不知能不能脱险。正胡思乱想，猛然看见眼前，一个色彩斑斓的钳嘴露了出来，倒底还是被这些虫人给发现了。

高庸涵正要出手，就觉得耳边一股疾风吹过，那个刚刚露头的虫人，脑袋一下子碎裂开来，回头一看，那人已经直起了身子，傲然看着山崖下的虫人。

没了脑袋的虫人跌落下去，砸翻了好几个同伴，虫人一阵骚动，跟着将山崖团团围住。那个头虫抬眼一望，又是一阵啼叫，那些虫人便不要命地朝上冲来。

高庸涵见状，抽出敛眉剑，站在那人身旁。那人回头看了看高庸涵，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欣赏，跟着再看见他手中的敛眉剑，微微一愣，然后转身一拳轰出。

这个山崖虽不算很高，但是却十分险要，最主要的是，这座山崖全是由巨石组成，不怕那些虫人钻到土里，然后再冒上来。山崖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那人扼守住紧要处，当真是易守难攻。

那一拳威力极大，将最近的十几个虫人全部砸的粉碎，碎肉、黏液、断壳满天飞舞，溅了高庸涵一身。但是那些虫人恍如不见，依旧冲了上来。那人不断的挥拳，渐渐的，每一拳出去，都涌出一道金光，而且金光越来越刺眼。高庸涵系出名门，知道此人用的是玄元宗的正宗法术，唤作聚象金元大法，不过金光愈来愈盛，显示出那人的法力已经催动到极致。

所谓盈不可久，柔不可持，这么下去，那人的法力耗尽之时，二人便面临生死搏杀。但是那人的法术施展开来，高庸涵却根本无法近身，只能在后面干着急。不过短短一注香的时间，山崖下的虫人尸体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所幸那些虫人不会法术，但是随着那人的法力不断消耗，虫人已经冲到身前，只靠钢钳历爪撕咬。那人身上的硬壳，本就在刚才的天雷轰击下，多处受损，现在被虫人一阵撕咬，一片硬壳被生生扯掉，露出猩红的肌肉，显得更加可怖。已经有少量的虫人冲上山崖，高庸涵挥动敛眉剑，和那些虫人厮杀在一起。

那人的一条虫足被一个虫人咬掉，剧痛之下暴喝一声，从口中吐出几条血影。那些血影在虫人中间疯狂穿梭，不断吸食虫人的血液，每吸食一个虫人，血影便加深一分，片刻功夫，血影竟然渐渐凝出实体。而高庸涵仗着敛眉剑的锋利，也斩杀了十几个虫人，但是虫人的硬壳无比坚硬，震的高庸涵都有些握不住剑柄了。

那头虫见久攻不下，急躁下仰天长啼，几下子冲到山崖之下，也不管挡在路上的虫人，直接一道烈焰喷了出来，朝山崖上击出。

第十三章 惊喜

几个血影躲避不及，和数十个虫人一并被烈焰席卷，血影似乎很怕烈焰，哀鸣了几声化为飞灰，那人张口喷出一道血箭才堪堪挡住烈焰。

一股焦臭袭来，高庸涵险些被熏的喘不过气来，乱战中回首瞧见那人身影一晃，似乎不支，瞬间被十几个虫人扑到在地。心中焦急万分，勉强催动隐隐成形的灵胎，挥剑拼命杀向蜂拥而至的虫人。

高庸涵本来还可以在虫人中游斗，仗着武技高超，敛眉剑锋利无比，斩杀虫人。但是那人一旦倒下，不过眨眼间的功夫，整个山崖全部堆满了虫人，称得上是寸步难行。此时已经谈不上什么招式，高庸涵只知不停地举剑[奇qinkan.net书]乱砍，身上被虫人撕咬的遍体鳞伤。

才不过短短片刻的时间，高庸涵感觉厮杀如同没有尽头一般，心神不定中动作慢了下来，一个虫人历爪上的铁钩一下子穿过他的右腿，刺了个对穿。高庸涵回手一剑，将那虫人的历爪砍下，跟着左手一拍，将那虫人的脑袋拍裂成了两半。

高庸涵微微一愣，没想到虫人的弱点居然在头顶，于是专门往虫人头上招呼。但是右腿毕竟受了重伤，虽然不知为何没有感觉到多少疼痛，身形倒底还是显得凝滞了许多。刚刚一剑刺穿了一个虫人的脑袋，却被另一个虫人趁虚而入，一口咬在左臂上，嘴上的钢钳还来不及啮合咬落，高庸涵一发狠，趁势将左手往虫嘴里一插，一股熟悉的感觉突然涌现，充沛的法力贯穿整个手臂，一道电光击出，竟然将这个虫人的脑袋轰的粉碎。

这时一声啼叫，虫人纷纷退到一旁，腾出一条通道来，那个头虫缓缓走上山崖。高庸涵看了一眼那个不知名的同伴，彷佛死去了一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的硬壳被那些虫人几乎全部咬掉，猩红的肉块遍地都是。而高庸涵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右腿上兀自插着半截厉爪铁钩，左手仍旧提着半截虫人尸体，身上满是伤痕，尤其是右肩上的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肌肉翻在两边，唯独奇怪的是却不怎么流血。

高庸涵收回目光，深深吸了口气，定定地看着那个头虫。那个头虫目光中透露出几分兴奋，跟着“呱呱”叫了几声，似乎在嘲笑高庸涵的不自量力。高庸涵甩掉左手的虫人尸体，然后弯腰，一把将插在右腿上的铁钩拔了下来，抛在地上。想起在地宫山洞的遭遇，慢慢走到一个虫人的尸身旁边，一脚踩进血肉中，从腿上传来一阵麻痒，高庸涵知道伤势无大碍了。

随着那头虫一步步逼近，高庸涵赶到一股莫大的压力，于是将敛眉剑平平抬起，指着那头虫人。那个虫人一摇三晃，到了高庸涵面前两丈处，突然动若脱兔欺到高庸涵面前，三对历爪张开狠狠劈了下来。高庸涵不退反进，撞入那头虫怀里，一剑直刺下颚，左手一扬，一道闪电直击那头虫头顶。

头虫上半身突然后仰，高庸涵一剑刺空，而那道闪电则砸在头虫的腹部，只激起一连窜的火星，而那三对历爪往怀里一收，顺势将高庸涵圈在方寸之地。高庸涵临危不乱，剑交左手，在身后舞起一团剑花，右手握拳，将藏鸦指环重重砸到头虫的肚子上。

不过想象中的，吸取这个虫人灵胎的情景，却并未出现，这一击如同砸到一堵石墙上，没有什么效果。倒是高庸涵自己，来不及躲闪三对厉爪，反而再填了几道伤口。高庸涵临危不乱，仗着贴身的重甲和特殊的体质，硬生生腾空而起，顺势往前一窜。

头虫的厉爪似乎含有剧毒，高庸涵刚刚跃到半空，就感觉浑身一软，从空中摔落下来，恰好砸到那名同伴的身边。

那头虫十分得意，直起身子晃到高庸涵身边，张嘴一笑，吐出一个红色的内丹，悬浮在高庸涵的面前。高庸涵隐约猜到，这个头虫是要吸取自己的灵胎，本想施展藏鸦指环的奇妙，可是全身无力，怎么用力都无法抬起右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颗冒出烈焰的内丹，离自己越来越近。

此时，从天边飞过一道白光，四下里无数的虫人突然变得躁动起来，纷纷夺路而逃。那个头虫似乎也紧张起来，一口烈焰喷到内丹上，内丹光华大盛缩成一粒毫光，钻入高庸涵的额头。

高庸涵感觉到灵胎似乎被一团烈焰灼烧，那种疼痛是从未经历过的，疼的整个魂魄都近乎扭曲了，而那团烈焰似乎想等火候一到，就要将其吞噬。高庸涵苦苦挣扎，默念咒语守护灵胎，就在行将失守之际，体内不知从何处又冒出来一个灵胎，一起抵御那团烈焰。

那头虫显得十分焦急，极力催动内丹，却不料烈焰越强，那个多出来的灵胎也随之加强，竟然和内丹相持不下。那头虫本想吸食高庸涵的灵胎，不想遇到如此古怪的事情，眼下情势紧急，只得忍痛舍弃到手的灵胎，当即一对历爪挥下，准备将高庸涵就地斩杀。

眼见精光闪闪的铁钩当头劈下，高庸涵惨然一笑，惟有等死。却不料，趴在旁边一直没有动静的那个同伴，突然双目一睁，从嘴里吐出一道血光，迅捷无比地射入那个头虫的脑袋，一对历爪一顿，停在半空。头虫如同发疯一般，猛击自己的头部，却挣扎了没几下，轰然倒地。

见此出乎意料的结果，高庸涵大感诧异，来不及细想，就感觉体内的内丹死命想逃出来，却被那个多出来的灵胎死死缠住，反倒是高庸涵自身的灵胎被弹到一边。两团灵胎不住地拼斗，高庸涵苦不堪言，觉得身体如同爆裂开来一样，那个内丹愈加暴躁，不断放出烈焰，而那个神秘灵胎则不依不饶，以硬碰硬不退半步。最后，两团灵胎猛烈撞击在一起，高庸涵只觉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良久之后，高庸涵悠悠醒来，因为恰好是逆着阳光，眼睛猛然间还有些不适应，眯着眼隐隐见到身旁不远处有个巨大的黑影，再定睛一看大吃一惊，原来那个头虫就守在旁边。高庸涵往外滚了几圈，将遗失的敛眉剑握在手里，突然生出一种可敌千军的豪迈，一跃而起，就想上前厮杀。

那个头虫点点头，冲高庸涵笑道：“小子，是我！”

高庸涵一听声音，却是昨晚一起并肩作战的那人，这才松了口气，跟着往四周看了看，没有见到一个虫人的尸体，而整个山崖也似乎和昨夜一样，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高庸涵大奇，冲到山崖边往下望去，昨夜被虫人荡为平地的树林，依旧郁郁葱葱，透露着那么一股子诡异，原本在山崖下堆积如山的虫人尸体，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留一丝痕迹。再往身上一看，只有已经破碎不堪的长袍，和已经碎裂的重甲，才表明昨夜的苦战不是做梦。

高庸涵心中满是疑问，知道要想真正了解这其中的缘由，还得问那个古怪的虫人。于是走到那人跟前，待要张嘴询问，却见那人的姿势十分别扭，半坐着纹丝不动。那人的身子本就长达两丈，上身斜斜后仰，腹部下数十对虫足七扭八拐，尾巴高高翘起，和头上的触须缠在一起，看上去如同麻花一样。

高庸涵不知就里，但是勉强能猜出，此人定是在运用一种古怪的修真法门恢复元气，也不去打扰，径自走到一处荫凉下，盘腿坐定后，慢慢去探察自己的灵胎。

灵念顺着紫府，一路上了灵台方寸之地，高庸涵惊奇地发现，里面竟然坐着一个淡淡的人影，而且对这个人影有种说不出的亲近。再定睛看时，却又怎么样也看不清楚，想要上前抓住那个人影，也是徒劳无功，当下不再强求。灵念将紫府寻了个遍，始终都找不到昨晚突然出现的那个灵胎，还有那颗虫人内丹，而那道人影则一直悄悄跟在灵念之后。

高庸涵心神一动，灵念试着向那道人影笑了一笑，那人影也是一笑，高庸涵不禁想到：“这个人影，莫非就是那多出的灵胎？”

那道人影彷佛感知到了高庸涵的疑惑，通过灵念说道：“不是，我是你的灵胎。”

高庸涵一呆，跟着大喜。早在天机门学艺时，就曾听师父谈及，厚土界九大种族，除了七虫族之外，人人均有灵胎而根器不同，不过绝大多数人的灵胎都被凡尘所蒙蔽，是为常人。

通过修行简单的法门，可以使人灵胎恢复清明，进而神清气爽益寿延年。再往下修炼，灵胎渐渐结出紫府有了居所，这时算起来，便是一只脚已经踏进修真大门了，而此时的灵胎对于一些邪派修真者来说，也勉强算的上是一种补品了。再往下修炼，紫府内结出方寸之地，足以护卫灵胎不受外界侵袭，此时从理论上来讲，即便是肉身已毁，只要保住灵胎不灭，仍有机会借助天材地宝重塑法身。但是到了这种地步，仍旧算不得真正的修真者。

真正的修真者，是要灵胎结成本体的形态，此时，灵胎才真正能吸收日月精华，天地灵气，才可以不断修行直至升仙，等到灵胎完全实化，就可以抛弃掉现有的肉身，从此自由自在地修行。但是到此地步，也就意味着更加艰辛的开始，因为随之而来的天劫，足以将灵胎击成粉碎，再无转世重修的机会。

高庸涵年幼时，上天机峰拜在权思真人门下，师父便屡屡感叹，他的灵胎与常人相比太过古怪，根本不适合修行。但是他不愿服输，竟然凭着超乎寻常的毅力，结出了灵台方寸之地，实属难能可贵之极。结果，在东陵府被凤匀闲悉数毁去，直到在清溪镇外的树林中，察觉道灵胎有恢复的迹象，却不想才短短一天，便化成人形，怎不惊喜？

“嘿嘿，灵胎竟然结出了本体，运气不错。可惜，你如此的贪功冒进，却不知埋下了多少隐患？”

高庸涵闻言一惊，回头看时，那人已经收功，站在一旁摇头叹息。

第十四章 义气

此人修为很高，既然说有隐患，定然不假，但是高庸涵却毫不在意，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说道：“修真之路艰难无比，反正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有没有隐患倒也无所谓。”

那人听了以后，目光中流露出些许赞赏，一言不发，走到高庸涵面前当头一拜，高庸涵颇为吃惊，急忙避到一边，口中连声道：“不敢，不敢。”

那人高出高庸涵一倍有余，于是矮下身子对高庸涵说道：“要不是阁下昨夜力拒七虫族人，我险些丧命，先前多有得罪，这一拜是为了昨夜的失礼。”

“你何时得罪我了？我怎么不知道？我救了你么？好像是你救我在先？”先前和魁豹联手恶战尸头蝠王，结果魁豹不幸陨命，这人是两天来第二个并肩作战的同伴，所以在高庸涵心里，已经对此人有了极大的好感。

那人哈哈大笑，眼中的赞赏之意更盛，不住点头道：“不错，不错，咱们是一见如故的好朋友，不说那些虚礼。对了，老弟怎么称呼？”

“我姓高，名庸涵，敢问先生大名？”因为单从外表来看，实在很难猜出此人的年纪，但是此人是修真者却是勿庸置疑的，所以高庸涵很客气地称其为“先生”。

那人摆摆手，略微有几分黯然，缓缓说道：“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哪里还敢提什么名号？我姓凤，排行第五。”

“原来是凤五先生，那我就——”高庸涵话没说完，就被凤五打断了。

“什么先生不先生的，听着别扭！”

高庸涵也是性情洒脱之人，当下脱口而出：“五哥！”

“这就对了嘛！”凤五拍了拍高庸涵的肩膀，显得十分高兴，“老弟，昨天打了一夜，想来也饿了吧？我给你找几样好东西尝尝。”说完，不等高庸涵答话，凤五直接奔到山崖边，高高跃起，一头冲向地面。

高庸涵一惊，几步冲到崖边向下张望，只见一条尾巴在地面上一闪而过，凤五竟是钻入地底了，心中不禁感到一丝温暖。

自从紫壶关遭到蕴水族攻击以来，连番在生死边缘徘徊，而内心深处的痛楚更是时时煎熬着自己。先是侄儿战死沙场，接着是引为至交的历山，居然背叛东陵府；继而是相交二十余年，引为知己的叶帆惨死；再后来遭到十二叠鼓楼的追杀，导致性情豪爽的魁豹送命，而这一切，都不过发生在短短的一个月。幸亏高庸涵生来胸襟宽阔，是提的起、放的下的大丈夫，才没有被击垮，不但没有就此沉沦颓废，反而愈挫愈坚，心志坚韧无比。眼前的这个凤五，以高庸涵的经验判断，显见也是一个率直的汉子，而且两人又有生死与共的经历，心中已经把此人当作了朋友。

在高庸涵的心里，把朋友分成了好几类。一种是泛泛之交，在关键时刻不见得靠得住；再一种是志趣相投，很多时候都会带给你快乐；还有一种是生死与共，非到生死关头不能显现出来；最后便是知己了，是真正能达到心灵默契的那种。无疑，叶帆是高庸涵的知己，所以得知叶帆死讯时，高庸涵心中的悲痛甚至超过了侄儿丧命之痛。这并非说高庸涵对亲情十分淡漠，亲情和友情对于一个人而言，同样重要，只是之间的那种感受截然不同而已。

高庸涵把凤五归为好朋友，不单单是因为昨夜的生死与共，其实最主要的是，凤五刚才听到那声“五哥”时，所流露出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这便已经足够了，朋友相交，可贵处就在于这种真性情。

等了一会，只见山崖下面迅速隆起一个极大的土堆，凤五一冒头从里面钻了出来，数十对虫足交替前行，几下上了山崖，手里提着几株藤蔓，藤蔓通体幽蓝，色泽温润宛如翡翠，上面挂着几个火红的果子。高庸涵一眼就看出凤五的步履有些蹒跚，再仔细一看，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急道：“五哥，怎么了？”

“嘿嘿，我刚才去地底的一个洞穴内采果子，没想到七虫族的嗅觉当真灵敏，被他们发现了，给我杀了几个才得以脱身。”

“啊？他们没有追来？”高庸涵警惕地朝山崖下望了望。

“有镇天罗的禁制，他们大白天不敢到地面上来。”凤五似乎对焚天坑的情形十分了解，满不在乎地说道：“先别管七虫族，来，尝尝这个果子。”说着递了一个给高庸涵。

这种果子通体火红，晶莹剔透，异香扑鼻，内里隐隐有红光流转，表面看来就像是跳动的火珠一样，可是入手却是一片冰凉。高庸涵十分惊奇，试着咬了一口，那果子入口就化作一股琼浆流入腹内，一种说不出的痛快游走全身，连带着灵胎都舒服了许多。高庸涵大喜，也不客气，直接从凤五手中抢过藤蔓，一口气吃了四五个，凤五也不说话，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他。高庸涵正自十分享受，忽然感觉脸上似乎湿湿的，用手一摸，才发觉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登时嚷道：“咦？五哥，这是为何？”

“哈哈哈，这个果子就是楚兰红泪，你怎么能不流泪？”凤五大笑道：“不过你比起我来好多了，我这虫人的躯体，眼泪流出来粘乎乎的，而且一股子怪味。”

“你说什么？这就是传说的那个仙果？”高庸涵大为诧异，楚兰红泪的名字，可谓是家喻户晓，但是从未有人见过，也就只当是传说而已，想不到今日不但见到了，而且还一气吃了好几个，当真是意想不到。

传说，远古时曾有一位仙女，因为爱慕一位凡人而私自下凡，后被天帝得知禁制在九天之外。之后，一场天劫降临，九天十地全部被毁，只留下了如今的厚土界，天庭也未能幸免，彻底崩塌。那位仙女趁机脱困，却遍寻不着相思了千年的恋人，甚至不惜大闹地府，最终失意而归。伤心之极，哀恸而终，这楚兰红泪便是那仙女的相思泪所化。人们在同情、感慨的同时，也对楚兰红泪有了多种传说。

既然是来自仙界的异果，当然具有种种不可思议的神奇，可惜一直没人见过，反而更加印证了机缘难求的常理。多年以来的口口相传，已经将其形容为与丹鼎门的至宝神符金丹，具有同样神奇功效的两大奇珍。

所以高庸涵的诧异与惊喜，也就不足为怪了，继而有了一个想法，向凤五兴奋地说道：“五哥，刚才我还想劝你，何苦冒此大险，我怎么说灵胎也结出本体了，就算几天不吃不喝也没什么影响。现在看来，这个险倒是值得，不如等会我和你一道下去，再采些回来？”

凤五面色一沉：“这楚兰红泪的确是有些功效，但是并不如世人所说的那样神奇，此物殊为难得，但也不宜多吃，否则过犹不及，与你修行不利。”

凤五这番话有劝诫在里面，却是金玉良言，高庸涵知道，这位刚刚结交的五哥，是真心关切自己，当下肃容道：“五哥说的是，我记下了。”

凤五是直来直去的脾气，见高庸涵听劝，脸色一缓，颇感欣慰地说道：“你先运功化解药性，我去四处走走，今晚不能再呆在这里了，否则再来那么一大堆虫人，我们就不可能再有机会吃楚兰红泪了。”

高庸涵闻言初时一惊，想不到虫人是夜间出动，昨天杀了那么多虫人，想必不会善罢甘休，只可惜凤五不能出焚天坑，只能到时随机应变了。当下不再多说，抬头看看天日，此刻不过刚刚正午时分，时间还充裕的很，点点头盘腿坐下，慢慢化解楚兰红泪的药性。

过了一会，凤五忧心忡忡地回来了，对高庸涵说出了一番令他颇有些感动的话：“老弟，镇天罗的禁制只对七虫族有用，咱们昨晚杀了他们一个修真者，今晚只怕很难过去了。”跟着又拿出几株楚兰红泪，塞到高庸涵手里，摆摆手示意高庸涵不要插嘴，继续说道：“这件事本来就与你无关，没必要陪着我一块死，你还是自己先走吧，这些楚兰红泪你留着，每日最多服食五个，对你体内的隐患应该有些作用。”

“五哥，”高庸涵极恳切地说道：“这一个月来，我的亲人和挚友全部遭逢不幸，而我却独自苟活。自我踏进焚天坑之时，我就告诉自己，以后再也不会抛弃朋友，所以——”说到这里，高庸涵很坚决地摇头道：“你不走，我绝对不走。”

“我原以为你是个人物，没想到这般迂腐！”凤五大怒，身子猛地立起来，居高临下指着高庸涵的鼻子，厉声骂道：“你既然遭逢大难，当有血海深仇，岂可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置身死地？你以为你这么走了，我便认为你是小人么？你以为你不走，便是成全了咱们二人的交情么？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话，我就算是高看你了，你以为凤五是那么轻易与人称兄道弟的么？”

这一连窜的讦责，在高庸涵听来，着实是责之愈切，爱之愈深，所以不得不有所解释：“五哥，你错了，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不知轻重的人。我现在的修为，在修真者眼里只怕不值一提，所以即便出去也报不了仇，而且，外面还有一大帮子人追杀我，被他们追上是迟早的事，不然我怎么会跑进焚天坑？”高庸涵神情渐渐激动起来，大声道：“既然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和五哥这样顶天立地的汉子一起，痛痛快快地厮杀一场，就算是死了，也落得个痛快！”

第十五章 密闻

凤五也是那种果敢的人物，听了高庸涵的一番肺腑之言后，知道高庸涵已然做出了决定，神情缓和下来，便不再去考虑如何说服他离开焚天坑，转而考虑接下来应该怎么办。突然间，一个念头闪现出来：“老弟，既然七虫族晚上会到地面上来，我们干脆就躲到地底下去，怎么样？”

高庸涵深知这是险之又险的决定，不过却能出其不意，也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可是心中还有几个疑问：“五哥，我下去会不会被他们发现？”

凤五除了灵胎以外，浑身上下都和七虫族没什么区别，只要小心谨慎，自然不会轻易被发现。倒是高庸涵很有些麻烦，他担心被发现以后连累到凤五，到时候在地底下，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而在地面上的话，至少还有逃跑的机会。

凤五没有答话，反而冒出了答非所问的一句：“高老弟，你昨天也受了不少外伤，怎么今天一点都看不出来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前几天，我曾有过一番奇遇，之后，便似乎可以借用别人的血肉，来治疗各种外伤。”接着把王府地宫下的惊险，简略说了一遍，但是却没有提及诡鹏的名字。倒不是信不过凤五，而是其中牵扯到诡门，自己尚且不清楚，所以将此有意忽略过去。

“嗯，这么看来我的猜测没错，你定是无意中，吸取了这位诡门修真者的灵胎，因此身具诡门的嗜血邪术。你福大命大，险些被夺了肉身，却也因祸得福，诡门之人算不得真正的修真者，以后要当心才是。”凤五的这番话，显见对诡门不甚瞧得起，高庸涵心想，幸亏没有说出诡鹏的名字，否则又会引来凤五的数落。

凤五倒是对那枚藏鸦指环十分感兴趣，仔细看了半天，有些迟疑地说道：“这枚指环好生奇怪，里面似乎有一个法阵，厉害无比，刚才险些将我的灵念都吸了进去，回头找个时间好生琢磨一下。”接着，把头凑到高庸涵身前，嗅了嗅，很高兴地说道：“你昨天肯定用到嗜血邪术了，身上的气味和七虫族十分接近，这下不用担心了。”

高庸涵听了凤五的话之后，也放下心来，当下二人收拾停当，顺着山崖下来，往焚天坑里面走去。一路走来，高庸涵大致把自己的经历都说了一遍，凤五听完以后竟然一言不发，紧锁眉头，似乎在有一个十分为难的问题，高庸涵自然不便去问，只跟在凤五身后，细细观察周围的情况。

两人行走的速度很快，在太阳落山前，穿过相遇时的那片森林，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个极大的湖泊。水光接天，万顷茫然，只见到两侧断岸千尺，怪石林立，其中掺杂着奇花异树，在夕阳下，湖面闪现出五颜六色的波光，当真是美不胜收。任谁也想不到，鼎鼎大名的焚天坑里，竟然有如此美景，高庸涵对此大感诧异。

二人停了下来，凤五看了看天色，长舒一口气说道：“高老弟，我们先在这里等一会，太阳一下山，就可以下去了。”

“五哥，焚天坑便是从这水里下去么？”

“不错，这个湖古怪得很，里面的阵法凶险之极，就没必要再冒那个险了。”跟着悠悠说道：“十多年前，我也和你一样，被人追杀一路逃进这里，误入此湖，结果被困在湖里，连肉身都给毁了。要不是我见机的快，保住了灵胎，加上会还魂术，只怕早就葬身于此了。”

“想不到，以五哥的修为，也会被人追杀？”

“嘿嘿，我的修为高么？”凤五摇头苦笑道：“这个世上，有多少高手不为人知？什么九大门派，其实差的远呢。”

“五哥？”高庸涵有个疑问，已经憋在心中半天了，现在索性提了出来：“你刚才提到还魂术，好像那是凤羽族究意堂的修真秘法，向来不传外人，莫非你是——”

“我是凤羽族人没错，但却不是究意堂的人，至于你说的，那两个击杀你和叶帆的究意堂长老，我虽然和他们认识，却没什么来往。你如果日后要找他们报仇，我也不拦你，只希望你不要牵连无辜就是了。”凤五的语气略有一些无奈，摇头续道：“我被困十多年，不想玄元、重始二位道尊，一手开创的玄明盛世，已经荡然无存，唉，真正是命数！”

说到这里，凤五话锋一转，对高庸涵正容道：“高老弟，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你能答允。”

高庸涵一听这话，就知道凤五所要说的事情，定然十分重要，当下肃然说道：“五哥，你有什么差遣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定会尽全力去办好；如果办不到，我也一定会说明白，免得误了你的大事。”

凤五点点头说道：“只要你愿意就一定办得到，不过此中可能会令你遭受种种艰险，所以在告诉你之前，我要你归在我门下，不是要你当我的弟子，而是我代我师父收你为徒，咱们依旧是兄弟。”

“这个么？”高庸涵感到十分为难，迟疑地说道：“五哥，不是我不识好歹，只是我乃天机门弟子，实在是多有不便，还请你见谅。”

“嗯，那就先不着急，等我们过了今晚再说。”凤五多少还是有些掩不住的失望，高庸涵也感到十分无奈，他是重情重义的人，一方面不愿脱离师门，一方面却也不愿让凤五过于为难，只得将话题扯开。

“五哥，焚天坑的凶名传了几百年了，却不知道其中的来历是什么？”

马上就要深入焚天坑，绝对有必要给高庸涵说说内中的缘由，凤五一拍脑门，是那种失策的表情，于是为高庸涵仔细介绍了一番。

七虫族来自蜃沙界，身为九大种族之一，曾经出了不少的极道高手，相传远古时，曾有数位修真者渡过天劫，飞升仙界。只是九界坍塌以来，不知为何，七虫族人的灵胎似乎消失殆尽，逐渐没落到和兽族为伍的地步。不过，七虫族却也因为灵胎的丧失，其繁衍能力大幅提升，日益增多的七虫族人，如同蝗虫一般，席卷整个厚土界，几乎成为公敌。

为了控制日益泛滥的七虫族，玄明盛世之前的一百多年，在修真者的介入下，七虫族人被大肆屠杀。后来，玄元道尊慈悲为怀，和重始道尊一起，将大多数七虫族人迁到焚天坑，为了使其不再危及其他种族，用无上神通，造了一处结界，并用镇天罗将其禁制，随后将这里设为禁地。数百年下来，除了修真界还多少了解一些详情外，民间以讹传讹，将这里形容为恐怖之极的地方。

“这么说来，七虫族的境遇倒也有些可悲。”高庸涵长吁一口气，很有些感慨。

“但是，你也见识过他们的疯狂了，一旦让他们从焚天坑脱困，凭借他们令人瞠目的繁殖能力，只怕要不了几十年，整个厚土界就成了第二个蜃沙界了。所以，当年玄元道尊苦心觅得这里，在彻底解决了七虫族这个难题之后，才开创了盛世。”凤五对玄元道尊可谓推崇备至，言语间充满了敬意。

高庸涵这下，总算是对焚天坑的来历有了一个印象，但是对于即将进入的内部，仍旧十分好奇，接口问道：“五哥，你这么多年在焚天坑，想必对里面的情形有所了解吧？”

凤五的眼光十分复杂，沉思了良久，才缓缓说道：“我自从肉身被毁之后——”

凤五当年被困于湖中的法阵，由于算错了生门的方位，结果触动阵法，肉身被强大的水流挤的粉碎。幸亏，阵法设置的初衷，只是为了阻止七虫族人逃逸，所以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招数，加上凤五本人修为着实不低，总算是灵胎得以保存下来，但是灵胎虽在，却始终无法踏出湖水半步。

要不是心中藏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凤五早就准备坐化投胎了，万般无奈只得呆在这里。就在他越来越绝望的时候，大约是三年前，焚天坑似乎有人侵入，而且引发了镇天罗的反击，湖中的法阵全力迎战，凤五借此机会逃了出来。

由于来人的实力异常强悍，而镇天罗乃是玄元道尊炼制的一等一的法器，两方交手时的法力碰撞声势骇人之至，凤五刚刚脱困，灵胎虚弱，根本承受不住如此强烈的法力波动，只得拼命地往地下躲藏。后来才知道，来人最终败退，但是镇天罗也因此受损，用来禁制焚天坑的法阵功效大减，以至于夜晚的时候，已经无法阻止七虫族踏到地面上了。

而凤五依然是厄运连连，焚天坑自上而下共分了三层，凤五为了躲避那些波动的法力，情急之下一路钻进了第二层。原本以为七虫族灵胎尽失，不会有什么修真者了，没想到在这里，竟然遇到了一种怪异的虫人，就是凤五现在寄身的这种大虫子。

这种虫人似乎有一种独特的本能，可以感知到异族灵胎的存在，于是又一场追杀，令凤五疲于奔命。所幸凤五身为凤羽族人，抓住一个机会，凭借独一无二的还魂术，夺了一个虫人躯体，才暂时得到安全。

也怪他自己太过好奇，而且有些托大，因为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十分古怪的气息，为了探察这股气息的来历，一路往下。结果才走了没多远，就被一种更为敏锐的虫人发觉，再次陷入危险之中，不得已一路逃了出来，恰好遇到了高庸涵。

后面和七虫族的打斗中，凤五本想借助炼制多年的血侍，却被那头虫的至阳之火一把烧了个干净，以至于自己灵胎遭到重创。要不是那个头虫为了吸食高庸涵的灵胎，将内丹逼入高庸涵体内，恰好凤五又醒转过来，趁机夺了那头虫的躯体，只怕两人都要丧命。

说到这里，高庸涵被凤五的经历所震惊，凤五同样对七虫族展现出的异变，心有余悸，同时感到十分忧虑。所以一再告诫，等会进入焚天坑内，最多躲到第三层，万万不可再往下深入。

就这么聊着，太阳终于落下。凤五的神情突然变得凝重起来，看着湖面说道：“等会你一定要跟紧我，千万要小心，去焚天坑的通道快要开启了！”

第十六章 入地

高庸涵闻言，不由得也紧张起来，全神贯注盯着湖面。

远远地，就见到湖心有一些冒着红光，类似气泡一样的东西从湖底冒出，在水面下越集越多。那水泡十分巨大，随着数量的增多，渐渐有挤出水面的趋势，湖水也显得暴躁起来，从四周形成数道高约十丈的水墙，狠狠砸到那些气泡盘踞的地方，彷佛要将那些气泡逼回湖底。气泡不断爆裂，激起一道道冲天而起的水柱，蔚为壮观。

气泡数量众多，一步步逼近水面，水墙也愈发狂暴，拼命从四周提取湖水，无数的水墙前赴后继，不停地轰击气泡。湖岸周围的水位迅速下降，露出无数狰狞的礁石，跟着湖底传出一声沉闷的吼声，红光大盛，气泡齐齐爆裂，将水墙击的粉碎。红光瞬间消失，湖水不再咆哮，转而形成了一个极大的漩涡，从漩涡中间再度冒出一团更妖艳的红光。

高庸涵正看的出神，就听见凤五低喝道：“走！”于是不敢停留，疾步跟着凤五往湖底跑去。顺着湖边低洼处，往下走了约摸半里路，就见凤五高高跃起，头下脚上猛地冲到土里，钻到地底下面。顺着凤五留下的一条通道，高庸涵也跟着爬了进去，爬进地道后，回头望了望形同龙挂的冲天水柱，不禁生出一种人力远不能及的无力之感。

就这么顿了一下，就看见那条水柱突然分出一股，拟化成一柄利剑，直直刺来。在离自己尚有百丈之遥，高庸涵就已经感觉到巨大的压力，整个身子都被一股凌厉之极的煞气刮的生痛，最令人心惊的是，体内的灵胎也在煞气的逼迫下，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高庸涵大惊，拼命往里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道水剑快如闪电，眨眼间就到了地道口。

这时，高庸涵就觉得被人一把甩进地道深处，一道褐色身影从旁闪出，挥拳击向那道水剑。这一击凤五使出了全力，他曾被困湖中十几年，自然知道水剑的厉害，此时已经顾不得会不会被七虫族人发现，一出手就是苦练多年的聚象金元大法，威力最大的一招玄月横烟，带着一片迷朦的轻烟迎上了那道水剑。

高庸涵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把他死死挤在地道泥壁上，全身如同要被压成肉饼一样，接着凤五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到身上，那股巨力仍旧继续袭来，彷佛无穷无尽一般。高庸涵拼命运转灵胎，极力保持神智清醒，就在快要承受不起时，整个地面一震，数条巨大的裂缝急速蔓延，接着在“轰隆”声中坍塌了。

随着湖底的坍塌，身后的压力随之消失，高庸涵和凤五夹杂在石块、泥土中一起往下坠落。高庸涵一咬舌尖，刺痛下神智恢复清明，由于他已可暗中视物，匆忙中反手提起已经昏迷的凤五，一边躲避着下坠的巨石，一边在巨石中来回穿梭，足足下落了近乎百丈的高度，才落到一处高台上。

高庸涵急忙将凤五放倒在地，从怀中取出剩余的楚兰红泪，摘下几颗捏碎了喂到凤五嘴里，然后在一旁小心护卫。过了片刻，凤五悠悠醒转过来，神情委顿之极，虚弱地问道：“你没事吧？”

一听这话，高庸涵大感愧疚，惭声道：“五哥，是我不好，不该回头张望，让你再次受创！”

“不关你的事，我也没想到那法阵反应如此迅捷，就算你不回头，我们还是会被法阵攻击的。”凤五说着伸手扶在高庸涵的肩头，吃力地坐了起来四下打量，跟着皱眉道：“这下麻烦了，咱们刚才这么一折腾，焚天坑第一层被毁了，估计七虫族这下快发狂了，咱们得尽快离开这里才是。”

高庸涵扶着凤五跃下高台，看着宽阔的如同旷野的山洞，茫然不知往那边去，凤五虽说在焚天坑内呆了将近三年，但是焚天坑实在太大，也不知这里是何处，只凭着记忆往东一指，说道：“我们往那边走，找个山洞、地道什么的先避一下。”

由于地下全是刚才坍塌的山石、泥土，加上凤五受伤极重，二人的行进速度并不怎么快。高庸涵惊奇地发现，这处山洞内的虫人，和昨夜所见到的那些虫人，在外表上有着极大的差异，可是时间太紧，来不及细看。一路行来，在废墟下，不时可以见到被巨石砸死的七虫族人尸体，还有一些没死的，在死命地挣扎。尽管心中大为不忍，但是又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心肠往前走。

走了约摸两三里路，来到一座石梁前，石梁宽约两丈，长有四十多丈，与对面的一个山洞相连，两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忽然从深渊下传来一连窜的吼叫声，高庸涵虽然不明就里，但是猜也能猜出来，七虫族已经有所动作了，急忙四下张望。

这时凤五的精神已经好了一些，对于周围的地形似乎有了点印象，低声对高庸涵说道：“高老弟，我们先过去，如果没记错的话，那边好像有一个小坑道，可以藏身。”

二人快步走过石梁，绕过一块巨石，进入到一个不算太大的山洞。洞顶不高，有一些如同石笋一样的东西倒挂在石壁上，那些东西呈灰白色，表面光洁如玉，彷佛是活物一般微微颤动。高庸涵光顾着看头顶，却没注意脚下，踩到一团黏液上险些滑倒，定睛一看不禁暗自吃惊，满地都是墨绿色的黏液，一些低洼处形同水潭一样。

凤五长舒一口气：“我们就藏在这里吧，此处是七虫族的卵房，一般除了产卵以外，没人会来的。”

身后的吼叫声越来越近，两人不敢怠慢，顺着石壁往里面行进。才走出几步，凤五和高庸涵几乎同时戒备，一股杀气迎面逼来，高庸涵反手把敛眉剑拔了出来，横在胸前。一个体形比凤五还要大出一倍的肉虫，从石壁里钻了出来，两只泛着绿光的铜铃巨眼发出刺骨的杀意，一张钳形大嘴缓缓张开。

此时已能听见身后传来“沙沙”的声音，情势危急，高庸涵急速催动灵胎，感觉到体内的那个灵胎从紫府一跃而起，自己的身子也随之凌空腾起，如同飞起来一般。按住不断涌来的惊喜，一剑刺向那个虫人，敛眉剑竟然吐出一道一尺多长的剑芒。那个虫人似乎有些畏惧剑芒，但是却不知为何并不躲避，张嘴“呱”的一声，喷出一口猩红的黏液。

这股黏液腥臭之极，高庸涵心知这黏液可能剧毒无比，不过他身怀诡鹏的血凝大法，夷然不惧，左手一扬击出一道闪电迎向那股黏液，敛眉剑已然刺了过去。闪电将黏液击飞了大半，但是仍有一些溅落到高庸涵的左臂上，那些黏液极具腐蚀性，瞬间将高庸涵的左臂皮肉化掉。高庸涵顾不得左臂的伤势，身形没有丝毫的停顿，直射向那虫人。

那虫人似乎没有想到高庸涵如此拼命，显得有些慌乱，此时要想躲避已然不及，当下把肥硕的身子微微一侧，避过要害，张开钳嘴朝高庸涵咬去。这一切如同电光火石一般，高庸涵的敛眉剑刚刚插进那虫人的身体，虫人吃痛发出一阵哀嚎，愈发暴躁起来，巨嘴两侧的利钳几乎同时插进高庸涵的腰间，将高庸涵死死钉在半空，跟着伸出一条长满倒钩的长舌，就要把高庸涵卷入嘴里，活活生吞。

这时传来几声怪叫，那虫人突然停了下来，死死盯着凤五。高庸涵勉力回头，只见凤五趴在洞顶，两只手按在两个虫卵上，显然是以虫卵相威胁。那个虫人无奈，利钳一松，将高庸涵扔在地上，高庸涵强忍住剧痛，丝毫不敢放松。凤五又说了几句话，那虫人显得十分愤怒，但是身子却挪到一旁，闪现出一个洞口。

“高老弟，你先进洞。”凤五也是全神戒备，盯着那个虫人。

高庸涵从这个情形，很容易就判断出，凤五必然是以手中的虫卵，换取了那虫人的退让。于是从虫人身边绕了过去，行将进洞之前，突然高高跃起，一把抱住一个虫卵从洞顶扯了下来。那虫人大怒，转身就要朝高庸涵冲过来，高庸涵将敛眉剑对准虫卵，一动不动，虫人无奈顿住身形，嘴里不住发出低吼。这时凤五从洞顶跳了下来，跟着高庸涵进入那个洞口，又发出一连窜的怪叫，似乎向那虫人又提出了几个要求。

两人进洞以后，那虫人将身子移了过来，将洞口堵的严严实实，两人这才松了口气。就在这时，无数的虫人涌进卵房内，外面的吼声此起彼伏，独独以刚才那个肥硕的虫人吼声最大。那个虫人似乎地位很高，在他连续吼了几声之后，其余虫人全部退出了卵房。

凤五身子贴着洞口一动不动，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知道那些虫人全部退却，才真正放下心来，转头对高庸涵说道：“这下总算安全了，我们可以在这里呆上几天，几天之内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

高庸涵听到这话，身子一软倒在地上，甚至渐渐有些神智不清。他被那虫人喷出的黏液灼伤，黏液里的毒性已经遍布全身血脉，再加上腰间被利钳贯穿，留下两个恐怖的血洞，血流不止。迷迷糊糊见到凤五冲到身前，大声喊着自己的名字，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还没说出口就此昏迷过去。

不知昏迷了多久，虽然期间苏醒过几次，但每次时间都极为短暂，令他欣慰的是，每次都能见到凤五焦急地守在身边。直到最后一次昏迷前，似乎听到了凤五的一句话：“兄弟，哥哥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不过哥哥能不能再生，就全靠你了。”高庸涵隐约觉得极为不妥，心中大急之下，再次昏迷过去。

第十七章 乱麻

高庸涵终于醒转过来，彷佛做了一个噩梦，在梦中，受尽了数不清的苦楚。一会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被人将血肉全部刮的干干净净，其中的惨痛难以形容；一会又感觉到白骨生肌，全身犹如被无数的虫子嗜咬，说不出的酸痒难耐；一会又感觉到灵胎在紫府内，受尽烈焰毒火的煎熬，不住地翻滚哀嚎；一会又彷佛回到了幼时，在天机门跟着师父学艺。从小到大的种种经历，一一再现，最后是叶帆关闭晴空殿时洒脱的一笑，是魁豹临死前的怒目圆睁，是凤五扶着自己时焦急的眼神。

一想到凤五，高庸涵的思绪一下子清晰起来，神智一清翻身坐起，环顾四周。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幅触目惊心的场景，但见凤五的躯体就躺在自己身边，却只剩下了一具空壳，里面的血肉几乎不剩！

高庸涵大恸，一下子扑倒在凤五的残躯上放声大哭，喊出的声音都嘶哑了：“五哥？五哥？”

这时，一只触手轻轻搭在高庸涵的肩头，拍了几下，一个熟悉的声音轻声说道：“高老弟，我没死。”

高庸涵一听急忙转身，一脸的不可思议，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大肉虫，张口结舌道：“你，你是五哥？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凤五的声音，从前几日那个卵房里遇到的虫人嘴里传了出来，显得十分安详：“你难道忘了我有还魂术了吗？只不过是再换一个躯体罢了。”

“那这又是怎么回事？”高庸涵指着地上的空壳，疑惑不解。

“想不到七虫族灵胎尽失，还是这般厉害，自从你昏迷之后，我想尽办法也无法解去你身中的剧毒，后来我想到了一个险招——”高庸涵能复原，在凤五来说如释重负，于是把这几天所发生的变故娓娓道来。

原来，高庸涵昏迷之后，被虫人毒液侵蚀的伤口逐渐扩大，渐渐蔓延到左胸，已经危及生命了。凤五情急之下，想起了高庸涵身具血凝大法，于是逼着那个大肉虫唤来一名手下，然后将其格杀，希望能借虫人的血肉帮高庸涵复原。可是，那个大肉虫喷出的毒液太过霸道，刚刚复原的躯体转眼又被腐蚀掉，反复几次，即便是凤五把所有腐肉全部刮掉，也无济于事。

这么折腾了两天，凤五心力交瘁，一边要想办法救治高庸涵，一边还要紧紧看住那个虫卵，提防那个大肉虫的反扑。而那个大肉虫则在一旁不断地冷言冷语，对凤五的解毒手段百般嘲讽，凤五也不愿逼迫那大肉虫过甚，但是口舌上却绝不含糊，两个大虫子就这么相互辱骂，却都投鼠忌器不敢有什么过激的行为。

通过两天的口舌之争，凤五总算明白了这个大肉虫的身份。此人原来是七虫族的一位贵族，算起来也是名门之后，是当年传说中的上仙，七虫大帝的后裔，名叫计虫匀，是七虫族红丝蛰虫部落的族长，难怪外面的虫人对此人十分恭敬。因为焚天坑内的七虫族人繁殖很快，以至于食用的一种苔藓越来越希缺，尤其是近年，为了食物，几个部落间发生了多次争斗。红丝蛰虫在争斗中败退下来，被驱逐到焚天坑上层的夜痕洞，而先前和凤五大打出手的，其实是身处下层墨石洞的褐甲蠕虫部落。

而这处卵房，则是计虫匀产卵的山洞，要不是第一层坍塌，将外面的守卫全部压在废墟下，二人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地闯入卵房。而且，他们闯进来的时机很巧，恰恰是计虫匀产卵的时候，身体虚弱之极，同时为了保护自己的虫卵，才被二人相要挟。想通了这些前因后果，凤五也自感到着实是巧到了极点，不过正是从计虫匀的耻笑间，凤五才知道高庸涵所中的剧毒，其实是红丝蛰虫一种极其歹毒的法术——蚕嗜冥毒，这种法术练出的毒液，腐蚀的竟然是灵胎。

明白了剧毒源自何处，相对来说就要好办的多了。凤五本就是凤羽族人，对于灵胎的了解远超于普通修真者，当下放出神识，一直游遍了高庸涵的紫府灵台，才真正明白高庸涵曾经提及的，他的灵胎怪异之处了。

普通人的灵胎，绝对容不下外来的东西，否则肯定会引发灵胎的剧烈反噬。但是在高庸涵的紫府内，不仅有他自己的灵胎，还有他曾提到的那个诡门修真者的灵胎，甚至还有前几夜那个虫人的内丹。最令凤五称奇的是，整个紫府都被蚕嗜冥毒弄得毒气弥漫，高庸涵自身的灵胎躲在一边，那个诡门修真者的灵胎，却和那颗内丹联手在清除毒雾，一待清理出干净的地方出来，两团灵胎又反目成仇，斗在一起，就这么来回反复着。

“嘿嘿！”凤五从未见过这般离奇的事情，“一个人的紫府内，居然可以容纳这么多外来的东西，而且其本身还若无其事，当真是前无古人的怪事。”既然如此，为了救回高庸涵的性命，只有冒险一试，设法将这么多的外来灵胎糅合在一起，至于能不能成功，只有听天由命了。

凤五的胆子很大，却不代表他做事莽撞，经过仔细分析，他决定先从蚕嗜冥毒入手。为了不至于受到计虫匀的偷袭，他把洞口给封了起来，由于没有合适的材料，只能勉强布下一个低级法阵，同时警告计虫匀，一旦她有所异动，便毁去手中的虫卵，拼个两败俱伤。计虫匀除了愤怒之外，只能呆在洞口之外。

可是这蚕嗜冥毒顽强之极，凤五耗尽法力，也只能将其暂时逼退，一旦收手，毒雾很快就会恢复，始终无法根除。于是转而另寻了一个法子，先试图和高庸涵自身灵胎取得联系，这一步倒是很顺利，因为高庸涵和凤五的交情很深，灵胎自然早已感知。通过灵念间的交谈，凤五决定将法力，尽皆输入到高庸涵灵胎内，然后选择和诡鹏灵胎合作，先将那颗内丹清除掉，再想办法除去蚕嗜冥毒。想法是不错，可是这一步还是出错了，错的险些令高庸涵丧了命。

高庸涵自吸取了诡鹏灵胎之后，由于诡鹏灵胎虚弱的太多，所以不但没能控制住高庸涵的躯体，反而被困在高庸涵紫府之内。并且自作主张，把高庸涵的紫府灵胎统统修理了一遍，居然使得高庸涵的灵胎重新凝聚。后来，那颗内丹的侵入，由于危及紫府，引起了诡鹏灵胎的反击，凤五强占那虫人躯体，这颗内丹也就留在了高庸涵体内。双方的争斗，反而激发了高庸涵自身灵胎的成长，一举凝出本体模样。

经过凤五加持的灵胎，一靠近那争斗的地方，立刻被吸了进去，成了三方混战的局面，谁也奈何不了谁，旁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蚕嗜冥毒。凤五一下子头大如斗，这样下去，高庸涵迟早会送命，当下一咬牙，逼出自己的灵胎，强行闯入高庸涵的紫府，加入到战团之中。两人联手，自然成了最强的一方，眼看就要把那多出来的两团灵胎给灭掉，洞口的法阵却意外地运转起来，凤五知道，计虫匀终于忍不住动手了。

刻不容缓下，凤五使出了全力，而那两团灵胎也似乎知道大难将至，于是转而联合在一起，拼命反击。这一来，形势突变，剧斗之中，凤五的灵胎被弹出紫府，回到虫人体内，而高庸涵虽然还是人事不醒，却异状连连。

从高庸涵双眉之间，射出一片模糊的影像，只见两道人影，一黑一青，和一个红色光团绞在一起，不停地撞击旋转，而且越转越快，渐渐混在一起形成一个大光团。不过片刻功夫，光团颜色由黑转红，由红变青，跟着往外一涨一缩，渐渐归于沉寂。

凤五看的目瞪口呆，不料旁边突然传来一阵怪笑，一个虫人闯了进来，一口把高庸涵额间的那个光团吞了下去。凤五大惊，回头看时，却是自己刚才心神耗尽，计虫匀已经轻松破了法阵，冲了进来。

计虫匀在外面等了足足三天，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想要夺回虫卵，将胁迫自己的那两个异族碎尸万段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七虫族原本就十分嗜血，而且在焚天坑内被困了数百年之久，早已没了什么耐性，计虫匀的身体这几天也恢复了不少，自信可以收拾掉凤五和高庸涵，所以不再顾忌虫卵，直接破开洞口。至于那个法阵，对于计虫匀来说，勉强算个小小的障碍，没花费多少功夫就给破掉了。

一进洞，计虫匀就看见了高庸涵额间的灵胎，眼见这团灵胎灵气四溢，而且浑厚无比，比起族中的一些修真者来说，都要好的多，当真是不可多得的补品。所以毫不犹豫地，张嘴就将其吞下，对于凤五的奋力一击，根本不看在眼里，一挥手将凤五打落在一旁。跟着对凤五森然一笑：“等我消化了这个灵胎，回头我要慢慢吃了你，连你的壳都要吞掉。”

凤五自从遇到高庸涵以来，连番受伤，而且又换了一个躯体，现在已是无能为力。凤羽族的还魂术虽然大有妙用，但是至多只能用三次，凤五此时已经用过了两次，眼下计虫匀守在身旁，只怕自己的灵胎一旦逸出，就被她给生吞了。心中一声长叹：“罢了，高老弟，哥哥陪你一起到黄泉路上走一遭。”这么想着，就准备将自己的灵胎兵解。

哪知计虫匀乐极生悲，偏偏低头看见了高庸涵手上的藏鸦指环，她虽不识藏鸦，却直觉地感知到这个指环绝非凡品，贪念大起，将高庸涵的右手举到面前。藏鸦的法力，岂是计虫匀所能抗拒？被吞在嘴里的光团，借助藏鸦生生逃了出来，而且还把计虫匀的灵胎也带出了体外，结果被藏鸦活活给吸了进去。

至于那个光团，则趁机缩回高庸涵的紫府之内。

第十八章 重生

凤五早就从藏鸦内的法阵中，感觉到了一股十分强烈的法力波动，却还是被其显现出的威力所震撼。半天才回过神来，急忙爬到高庸涵身边，查看他的伤势。高庸涵身上的伤口，仍然没有一点好转的趋势，被毒液腐蚀的部位仍在蔓延，凤五又试着将灵念伸入其紫府之内，结果被一股十分霸道的灵力给赶了出来。

凤五隐约窥得，高庸涵紫府内蚕嗜冥毒似乎已然不见，总算是放了一半的心，剩下的就简单多了，只要再把高庸涵伤口处的腐肉割下，利用血凝大法便可复原了。不过，此时凤五又有了一个更为大胆的想法。

从刚才那三团灵胎相斗的情形看来，高庸涵的灵胎已经完成了融合，而且适才的那一下之霸道，就算是凤五没受伤之前，只怕也会被弹出来。想不到高庸涵的灵胎如此古怪，古怪的令人称奇，令人羡慕，其灵胎虽然仍旧不算清晰，但是灵力却浑厚之极，只怕一些名门大派的修真弟子，也颇有不如。可是从厚土界的九大种族来看，就属人族的身体最为脆弱，反正高庸涵的整个左肩和左胸都已经腐烂，倒不如趁这个机会，给他重塑一个肉身。

凤五仔细查看了一下，躺在一旁的计虫匀的躯体，结果令人大为失望。计虫匀修为虽然够高，但是肉身却远远比不上褐甲蠕虫，该怎么办呢？如果错失这个机会的话，实在有些可惜，这么想着，凤五低头看看自己，有了计较。

焚天坑轻易不会有人涉足，即便是有人闯了进来，也多是修真高手，凭凤五现在的实力，根本不要想去夺别人的肉身，鸠占鹊巢。眼下，灵胎寄身于七虫族人体内，虽然在焚天坑内要安全了一些，但是要想踏出此地，无异于痴人说梦，除非镇天罗被人破掉。可为难的是，还魂术最多只能用三次，到目前为之，已经用过两次了，第一次是借尸还魂，第二次是和高庸涵相识、联手的那晚。如果再用一次的话，将意味着有可能终生被困在这里，与虫人为伍。而他还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必须要离开焚天坑去处理，所以，这个决定委实难下。

凤五犹豫再三，始终有些下不了决心。这时，从外面传来一个虫人的叫声，凤五悚然心惊，顿时有了决断，当即施法，灵胎从现在的躯体内逸出，钻进了计虫匀的肉身，跟着对外面喊了几嗓子。从外面的动静来看，那些红丝蛰虫并没有起疑，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刚才传来的那阵叫声，使凤五意识到眼下的情形，如果计虫匀死了，外面那些红丝蛰虫必定和自己二人拼命，那么一来，不要说二人的性命保不保得了，只怕心中的那个秘密也会湮灭。退一步讲，即便能出去，以七虫族的模样，只怕也很难取信于人，倒不如全力提升高庸涵的修为，再拜托他全力查明真相。想通了这一节，凤五反倒安心了，于是将高庸涵的灵胎，用一个小小的法阵护住，然后开始着手为其重塑肉身。这也就是高庸涵醒转，听到凤五那句嘱托的时候。

修真者在开始修行时，通常都已经具备了一些基础，不需要再靠师门长辈帮着筑基，所以各派基本上都没有什么帮人筑基的法术。而玄元宗却恰恰就有这种法术，名叫筑像术，由于没多大用处，也没人去学。当年，凤五由于生性好学，所以学会了筑像术，想不到今日终有一用。

灵胎通常具有阴阳二性，俗称为阳火、阴火。筑像术便是以法阵护住受者灵胎，用法力催动其阳火，将全身筋脉、骨骼炼化，把其中的俗念凡根去除，使筋脉、骨骼变得更加坚韧，以便能承受修真过程中的重重艰险。同时，又以法力催动其阴火，对其紫府灵台加以炼制，使其能更好地符合灵胎所需。

由于高庸涵此时的灵胎已然十分强大，所以凤五不敢强行催动他体内的阴阳二火，而是试着用法力一点一点引导。在凤五的引导下，高庸涵体内的阴火，很顺利地被激发。通过灵念，可以很清楚看见，一团淡紫色的火焰从高庸涵紫府中生成，逐渐扩展开来，照得整个灵台紫气大盛。高庸涵的嘴里，也下意识地吐出阵阵呢喃，彷佛十分惬意。

凤五微微一笑，仔细观察高庸涵紫府的变化，灵台的颜色逐渐由淡紫色，转为橙色，再而呈现出金黄色，最后耀出一团夺目的白光，跟着归于沉寂。紫府旋即暗淡下来，虽然仍是淡紫色，但是却隐隐有金黄色的流光飞舞，其中的灵力也不再那么霸道，而显得十分充盈平和。这次不但筑基成功，而且看起来，高庸涵灵胎内的隐患，似乎也被一并去除了，可谓是顺利之极。

接着，又用法力去催动其体内阳火，不料怎么施法都没动静，凤五大为意外，于是试着一点一点增加法力。突然间，高庸涵的灵胎陷入到一种狂暴中，一股霸道的烈焰从紫府内喷出，瞬间布满全身，灼烧着他的躯体。这一下变故横生，凤五大惊失色，手忙脚乱之下，连番施法却无济于事。高庸涵全身的皮肉很快被烧的干干净净，只余下一具白骨，在烈焰中挣扎。

其实，高庸涵灵胎内的两股外来力量，毕竟才刚刚被融合，如果假以时日，用玄门正宗法门慢慢加以炼化、巩固，自然能水到渠成，被自身完全吸收。可是如今情势所迫，凤五不得已强行为之，便显得有些仓促了。

刚才，在阴火炼制紫府时，灵胎内源自那虫人内丹的极阳之火，便蠢蠢欲动，却被源自诡鹏灵胎的那股阴气镇压。等到凤五欲激起高庸涵体内阳火之时，极阳之火便开始发作，而那股阴气则死死相抗，终于在凤五极力催动下，阳火勃然喷发，几成失控之势，几下子就把高庸涵的皮肉化为灰烬。

这些情形，是凤五所不知道的，但是他很明白，如果再不想办法，高庸涵的这条命就送在自己手里了。情急之下，忽然看到那具褐甲蠕虫的躯体，凤五猛然间想起那个虫人的内丹，趁着高庸涵骨骼、筋脉还未被熔化之前，将那具躯体的硬壳生生砸开，盖到高庸涵身上。

这一下误打误撞，却刚好做对了。因为那股极阳之火已成强弩之势，正准备做最后一次爆发，由于本出自于褐甲蠕虫的内丹，所以甫一接触到那虫人的血肉，便迅速合而为一，反过来帮着高庸涵吸取那血肉，此时，那个内丹才算真正被高庸涵所吸取。由于有了内丹相助，血凝大法也运转的十分顺利，只见白骨之上的血肉，以可见的速度复原，等到堪堪将好之际，凤五一把将那具空壳扔到一边，仔细打量沉睡中的高庸涵。

但见他浑身依旧冒着烈焰，在烈焰下，全身的血肉呈现出赤红色的透明，映照出里面的骨骼、筋脉晶莹剔透。跟着烈焰一张，再一收，隐于体内，顺着筋脉自由流转，体表血肉的颜色渐渐恢复正常。过了一柱香的时间，终于大功告成，而凤五由于心神、法力几乎耗尽，困乏到了极点，欣慰之下酣然入睡，直到被高庸涵的痛哭惊醒。

听完了凤五的这一番话，高庸涵可谓是百感交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昏迷之后，竟然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情，而且一件比一件来得凶险。尤其是凤五，为自己牺牲的太多了，当下纳头便拜：“五哥，你为了我，不惜性命，还要一辈子呆在焚天坑内，牺牲何其之大？你有什么事情尽管交代下来，只要高庸涵一天不死，便一定尽力去办好它！”

高庸涵的这番话发自肺腑，凤五听了很是高兴，自己的一番苦心没有白费，于是扶起高庸涵笑道：“高老弟，我的事情肯定要请你帮忙，等会我慢慢跟你说。你的身体刚刚复原，最好先运功熟悉一下，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问我。”

“嗯！”高庸涵也对自己的新身体十分好奇，闻言当即放出灵念，内观紫府。一进紫府就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爽快，整个紫府比起以前，可以说有天壤之别。打个不确切的比方，如果说以前的紫府是一间破茅屋的话，现在的紫府就像一座数百年的深宅大院，除了富贵以外，还多了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大气。这种大气，其实就是充盈的灵力，令高庸涵感到无比的舒适。

此时，灵胎翩然而至，高庸涵仔细看了看，这个和自己密切相关的另一个自己，却生出了几分陌生。灵胎比起前几日的模样，此刻已然清晰了许多，满头乌黑的长发，全身上下流动着淡淡的金色流光，虽然面孔仍旧模糊，不过隐隐觉得，其眉目间和自己却似乎有了一些差异。

从灵胎身上，散发出强烈的灵力波动，举手投足间均生出一种非凡的气势。高庸涵试着询问道：“你又有了一些变化，固然可喜，但是为何，我又对你生出了些许的陌生？”

“那是因为，你并没体会到自身的变化，其实，我变了，你又何尝没变？”灵胎悠然回道。

“可是，我虽感觉到了不同，却不知道倒底是哪里不同。”高庸涵颇有些无奈。

“你随我来，我带你四处走走，你自己体会吧！”于是，灵念跟随着灵胎，游走于紫府灵台，每到一处，高庸涵便能清晰地感觉，身体对应的部分一阵舒畅。

灵胎越走越快，灵念随之加速，那种舒畅令高庸涵情不自禁地放声长啸，长啸声中手舞足蹈，兴起之下一拳击出，击到洞壁上，山洞顿时剧烈摇晃起来。

第十九章 往事

这一拳威力极大，险些将山洞给震塌了，洞顶不断有石块落下，高庸涵一下子惊醒过来，回头看时，凤五抚掌笑道：“高老弟，恭喜，恭喜！从今日起，你算是真正踏入修真界了！”

“这都是拜五哥所赐，请受小弟一拜！”说着高庸涵恭恭敬敬地，给凤五施了一个大礼。

这次凤五并没有推辞，而是坦然受之，待高庸涵重新起身，神情肃穆地说道：“高老弟，我用玄元宗筑像术为你筑基，真正算起来，你也是我玄元宗弟子。”

凤五摆摆手，止住高庸涵的张嘴欲言，续道：“你不要急，我不是要你退出天机门，玄元宗自创立之日起，就兼收并蓄，没有那么多规矩，只是后来逐渐流俗，才有了门户之见。如今，我准备传你玄元宗修真秘法，只是看出你绝非平庸之人，希望你能籍此有一番作为，像我玄元道尊一样，做出一篇锦绣文章！”

玄元道尊是什么人？那可是修真界高山仰止的绝代宗师，是九界坍塌以来，真正飞升仙界的二位道尊之一，是传说中神仙一般的人物。高庸涵听到凤五这番话，惊喜之余又感到十分惶恐：“五哥，高庸涵何德何能，得你如此看重？我不过是一介寻常武夫，才刚刚踏入修真界，比起那些名门子弟相去太远，何敢与玄元道尊相提并论？五哥，你的期许，我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我实在很怕自己力所不及，有负你所望啊！”

“你不必过谦！”凤五对高庸涵显得十分有信心，语气低沉而有力：“你重情重义，宅心仁厚，又有担当，而且连番奇遇，可见受上苍垂青。我始终推算不出你的前世，想来你前世也必定是大有来历之人，自大固然不可，但是也不必妄自菲薄。”

高庸涵看得出，凤五并非戏言，当下肃然道：“是，五哥的话我记下了。”

“嗯！”凤五对高庸涵的这个态度很满意，点点头续道：“你还记得，在湖边时，我曾对你言及一事吗？”

在湖边，凤五所说的不情之请，高庸涵当然记得，从当时凤五的神情来看，这事只怕十分棘手。现在凤五旧事重提，显然是因为当自己是玄元宗弟子，用不着再有所隐瞒。高庸涵笑道：“五哥，我已是玄元宗弟子，你就直说吧。”

凤五摇头苦笑：“高老弟，非是我逼你，实在是这件事太过重大，不如此我无法开口，不管你承认与否，总之我认为你是我门中弟子就行了。”

凤五这下不再有任何隐瞒，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高庸涵听了之后，才知道凤五原来是大有来历。

凤五是玄元宗第二任宗主拓山的亲传弟子，算起来是玄元宗第三代弟子，辈分极高。玄元宗自玄元道尊之后，宗主一位传于源石族拓山，源石族寿命很长，几近千年，所以拓山在位有四百多年，一直到五十年前，才在垂暮之年将宗主之位传于目桑。以此算来，只怕现今大多数修真者，都是凤五的晚辈。

高庸涵听到这里，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嘿嘿，想不到我竟然成了玄元宗第三代弟子，这么算来，我师伯、师父、师叔不都成了我的晚辈了？这辈分可差的远了。”

凤五笑道：“咱们各人交各人的，反正不过是俗礼罢了，也不用太在意。”然后接着反问道：“你可知，绵延四百多年的玄明盛世，为何嘎然而止么？”

关于这段历史，除了一些修真者之外，大多数百姓根本不知道其中的缘由，高庸涵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道：“莫非是和玄元宗有关？”

凤五点点头，沉声道：“不错，二十年前，焚天坑突然出现异象，修真界为之侧目。不久之后，目桑宗主在离开虚弥山后，神秘失踪，传言他私吞了采自虚弥山的先天灵气，老宗主当然不信，于是派我详查此事——”

凤五追查了许久，终于被他查出了一些端倪，但是令他大为震惊的是，目桑失踪前曾和一位千灵族修真者同行，至于那位千灵族修真者是谁，却不得而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位千灵族修真者是最后一个见到目桑的人。玄元道尊本身便有一半的千灵族血统，所以千灵族丹鼎门一向与玄元宗交好，这件事便有些诡异了。

凤五不便擅作主张，于是返回倚刚山，打算向拓山回禀再作决定。可是，拓山却因为东陵道传出藏有仙器一事，已经离开了倚刚山，前往东陵道。凤五马不停蹄，赶到东陵道西南的焦垄山时，已是深夜，玄元宗的营帐有特殊的法阵护卫，极为好认，但是在营帐内除了十几个四、五代弟子，拓山却不见踪影。

凤五接连询问了几名弟子，始终不得要领，感觉到一丝不妙，情急之下，使出大耗心神的法术灵识归舟，将方园数里之内搜寻了一遍。在焦垄山西边的一处峡谷内，感觉到了极其微弱的法力波动，再搜寻时却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凤五祭出飞剑，御空而行，堪堪将至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浑身包裹在黑衣内的修真者，那人一见凤五，二话不说扬手就是一道金光打出。凤五猝不及防下，被那道金光震落，而那人趁机遁去。

凤五不及追赶，匆匆赶到峡谷，入目之际悲痛不已，拓山惨遭毒手，不光灵胎石魂不在，其尸身也被击的粉碎，无数大小不一的灵石散落一地。拓山的死讯惊动了整个修真界，玄元宗弟子发誓要将凶手揪出来，碎尸万段。至于拓山的族人，源石族巨擎阁宗主古玉，更是暴跳如雷，将手下的修真者悉数派出，全力追查凶手。随后不久，再度传出一个惊骇莫名的流言，说目桑欺师灭祖，投靠魔界，是真正的凶手，修真界一片哗然。接着，又有数名修真者被袭杀，而凶手直指目桑，玄元宗因此处在一个十分尴尬的境界。

对于有关目桑的传言，凤五根本不信。目桑出自人族，自幼被拓山收为弟子，与拓山的感情极深，情如父子，而且为人温文尔雅，从未与人发生过争执。其天赋极高，只用了不到二十年的时间，灵胎便凝成本体，被誉为玄元宗、也是人族三百年来最杰出的修真者。凤五与这个小师弟的感情也非常深厚，他是看着目桑一步步长大成人，并接手玄元宗宗主之位的，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性情如此温和的小师弟，会做出这种人神共愤的事情，所以他极力为目桑辩解。

但是随着事态的发展，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目桑极有可能是凶手，这让凤五非常难以接受。他仔细回忆了那夜遇到的那个黑衣人，无论是身形，还是使用的法术，可以肯定绝对不是目桑。于是，凤五又回到焦垄山的那处峡谷，花了七天时间，仔细搜索，终于被他找到了一条线索，在一处石缝中，发现了一个细小的金色丹丸。

当今世上，对炼丹一门最为精通的，莫过于丹鼎门。凤五联想到曾追查的那个千灵族修真者，两厢一合，大致可以确定，玄元宗的连番变故，和千灵族丹鼎门有莫大的关系。

凤五的性格不像一般凤羽族那样阴柔，反而因为在拓山身边太久，变得率直甚至有些莽撞。由于他一心要为目桑洗刷冤屈，所以也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径直赶赴悬空岛，找到丹鼎门宗主丹泰常对质。

丹泰常一眼就认出了那颗丹丸，正是丹鼎门暗中炼制的溃囹丹，专门用来禁锢修真者的灵胎。听说是在拓山丧身的地方发现的，丹泰常大为惊惧，拓山的死已经使修真界陷入到一片混乱之中，如果让外界知道和丹鼎门有关，只怕不光是会为丹鼎门带来麻烦，甚至还会牵连到千灵族普通百姓。有了这种顾虑之后，丹泰常当即摇头否认，他的打算是，等凤五走后悄悄暗查，一旦查明真相，再挑一个合适的时机向玄元宗表白。他这么想也不能算不对，因为溃囹丹一直是丹鼎门的一个隐秘，从来不为外界所知，所以不怕凤五不信。

凤五见到丹泰常都不认识这种丹丸，自然十分失望，无奈之下，离开悬空岛，仍旧打算回东陵道做最后的努力。结果在下山不久，就感觉到有人在跟踪，凤五不惊反喜，故意装做不知，趁机反过来暗查来人的身份以及目的。

不料来人也极其狡猾，一见势头不妙转身就跑。于是两人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不知不觉深入到焚天坑内。凤五也是过于托大，自认为修为足以应付可能出现的凶险，所以毫不迟疑地追了下来，结果在焚天坑遭到数名修真者围攻。

凤五巧妙周旋，加上实力的确胜人一筹，倒也尽显从容。可是仅过了一天之后，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再度出现，凤五此时已经明白，中了此人的圈套。那黑衣人将局布在焚天坑，显然是因为这里人迹罕至，要想脱身只怕很难，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凤五原本还想套一下那人的话，谁知那人一言不发，一上来就和那些修真者联手一通猛攻。那人修为极高，而且出手狠辣，凤五灵胎接连遭受重击，一路节节败退，在焚天坑顶部的湖面上，被团团围住。在格杀了两名修真者后，凤五被那人偷袭，生生打入湖底。

后面的经历，高庸涵已经大致了解，所以凤五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高庸涵一听完就发觉了一个疑点，当即提了出来：“五哥，你没上悬空岛之前可发觉有人跟踪？”

“没有！”

高庸涵声音顿时提了起来，大声道：“那就是了，只怕丹鼎门就是症结所在！”

第二十章 传功

“我也曾仔细想过，丹鼎门的确嫌疑很大，但是又有一些疑问。”凤五彷佛自问自答，神情中满是疑惑：“丹鼎门自盛世以来，没有出过什么杰出的人物，哪怕是现在的宗主丹泰常，单就修为而言，最多和我也就在伯仲之间，根本不可能是我师尊的对手。况且，丹鼎门一向与我玄元宗交好，也没有理由做出这等事来。”

高庸涵沉吟道：“五哥，从你刚才所言看来，即便不是丹鼎门所为，也必然和他们有莫大的关系。我倒有一个看法——”

“哦？但说无妨！”

“我以为，你被人跟踪，乃至于被人围攻，其症结都在那颗丹丸身上。为什么这么说呢？那颗丹丸只怕就是凶手遗留，所以当你找上悬空岛，此情形必然被凶手侦知，所以才意图杀你灭口。”看到凤五不住地点头，高庸涵又询问了一些细节：“五哥，你再仔细想想，在悬空岛的前前后后？”

凤五努力回想当初的情景，无奈时隔多年，加上自身经历了数次剧变，实在想不起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对此颇为恼怒。

高庸涵见状，不再追问，反过来劝慰凤五：“五哥，你也不要太着急，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真相也一定会大白于天下。至少，我们已经有了一条线索，等出去以后，就先从丹鼎门着手。”

凤五一笑，不再去费心思回想当初的情景，对高庸涵说道：“反正暂时也出不去，不想就不想了。从明天开始，我便传你玄元宗修真秘法，就花上些功夫，先把根基筑好。”跟着环顾四周，显得十分满意：“这里人迹罕至，我现在又顶着红丝蛰虫族长的名头，不虞有人打搅，安全的很。”

高庸涵从这些天来的经历早已明白，在厚土界，没有高深的修为、雄厚的实力，不要说为亲友报仇，只怕连自己的性命都很难保住，所以对于凤五的提议欣然接受。此刻，他不再固守所谓的门户传统，实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很大气、甚至有些不羁之人。原来的坚持源于对师门的尊敬，如今的转变，则是源于对朋友苦心的体谅。如果此时仍然拒绝凤五的好意，那就显得过于呆板，不通情理了，当下接口道：“一切都听五哥的安排，总之我一定倾尽全力，不令五哥失望！”

凤五拍了拍高庸涵肩膀，很是高兴，说道：“可惜无酒，不然倒真想和你痛饮一番，不过，楚兰红泪还是有的，我去叫那些虫人弄点来。”跟着，出了山洞。

高庸涵听着外面传来凤五略带嘶哑的吼声，不禁心中一暖，回想起短短数天来的种种，无论是魁豹，还是凤五，虽然都是萍水相逢，却都给了自己极大的爱护，甚至不惜牺牲掉性命。这一切，都令高庸涵感激不已，在他心中，早已存下了生死与共的念头。正所谓大恩不言谢，当他看到凤五拿着几株楚兰红泪进来时，也不客气，伸手摘了几个扔进嘴里，虽然眼中泪水模糊，但是却笑得极为开心。

从第二天开始，凤五便开始正式传法。

玄元宗讲究的是正本清源，从一个“念”字入手，体认阴阳，再逐步内观灵胎，由“势”入道。因为天机门是由“术”入道，而玄元宗的修行法门与之相比，大为不同，所以得从头学起。

高庸涵盘膝坐在对面，凤五肥胖的身躯盘成一团，为高庸涵细细讲解玄元宗的道法总纲：

“何谓灵胎？灵胎以天地为逆旅，以日月为过客，以万物为游丝，以世事为梦幻，以人情为寇雠，以富贵为浮云，以形骸为桎梏，以四大为枯木，以六根为孔窍，以身心为灰土，无动无摇，无声无息。至于‘道’，有体有用，有进有退，有逆有顺，有急有缓，有止有足，有始有终，有先有后，有爻铢，有层次，有变化，有种种大作用、大神通。”

这一段总纲很是微妙，在天机门却从未有这种言论，而高庸涵因为灵胎已然凝出本体，所以对此理解的十分透彻，不由自主地发出赞叹。

凤五的性格颇有些急躁，但是在传法的过程中，却大反常态，而是一力追求细致、完善，不厌其烦地反复为高庸涵讲解，直到他能真正体味、吸收。高庸涵深知这段总纲的重要性，不但不认为凤五罗嗦，反而为凤五的细心、严谨所感动，前前后后总共花了三天时间，才算通透。

三天后，凤五从玄元宗最基础的法门教起，对于高庸涵的根基是否牢固，可以说要求的近乎苛刻。高庸涵从中敏锐地察觉出，灵胎虽然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但是比起当初，就灵力而言，似乎更加悠长、纯正，于是也没有半句怨言，苦心修行。

凤五的修为，原本就不输于当世九大修真门派的宗主，虽然肉身接连被毁，以至于法力大减，但是见识仍在。在这么一位高人的指引、督促下，高庸涵修为的精进可想而知。

洞中无岁月，高庸涵每天都要内观灵胎，随着灵胎一点一点的变化，都会给他带来喜悦，他也完全沉浸在修真的乐趣之中。每天，凤五都会出去一趟，而且出去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拿回来的楚兰红泪却越来越少，用这种仙果当饭，高庸涵的福缘可谓深厚之极。

不知过了多少天，高庸涵的修为突飞猛进，此时的灵胎，已然看的清眉目了，离凝出真正的本体不过一步之遥。

凤五对此也是十分吃惊，这一日开始传授玄元宗诸多运用法门，传功之前颇有一番感慨：“高老弟，你果然天赋异禀，不过才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就到了如此境界，当初我却是花了足足八年的时间。单论这一点，你便是玄元宗创立以来的第一人，比之当年的目桑师弟，还要更胜一筹。”

“这还是多亏了五哥的悉心调教，而且还有楚兰红泪的功效，所以五哥的赞赏于我，实在是愧不敢当。”高庸涵对此倒是十分清醒，他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比别人有多强，有眼下的这种修为，其实更多的还是得益于自己的连番奇遇，所以连声谦逊。

“呵呵，你也不必推辞，你说的固然没错，但是你的悟性之高，定力之强，心性之坚，除了目桑师弟以外，是我平生仅见的修真奇才。”凤五侃侃而谈，眉宇间满是掩饰不住地欣喜：“说来，倒要感谢你那位师父，想必是当年，他见你灵胎怪异，在没弄清楚之前并未传你真正的法术，以免伤及灵胎，影响你日后的修行。反而将修真的诸多理念，一一传授于你，所以你才能对这三个月来，我讲这些东西理解的如此透彻。说来，你这位师父，待你着实不错。”

因为凤五言及自己的恩师，所以高庸涵不便接口，只恭恭敬敬应了一个字：“是！”

“你的根基已经扎的十分牢靠，足以修习我玄元宗种种修真大法，从今日起，我便传你聚象金元大法。”跟着，凤五突然厉声说道：“你记住，这种法门威力巨大，你初学之下根本无法掌握分寸，极易生出祸端，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断不能轻易施为。一旦让我知道你用此法为非作歹，定然会废了你的修为，你可听清楚了？”

高庸涵肃然而立，正声道：“我记下了，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轻用！”

“嗯，”凤五点点头，转而笑道：“这是传授聚象金元大法时必须交代的，当年我师尊教我时也是这样，不过我性子鲁莽，早就违背师尊的教诲了。其实，法门学来就是用的，不然学来做什么？只要施法时，心存善意就是了，所谓的规矩，也不必过于在意。”

“是！其实无论那种修真法门，只有深浅之分，却无善恶的区别，只要能把持住心中的浩然正气，的确不必理会那些所谓的规矩。大丈夫生于世间，当光明磊落、顶天立地，至于善恶与否，是错是对自有上天俯察，何必受俗世牵绊？”高庸涵性格中，虽偶尔有不羁的时候，却不失纯良率直，所以对凤五的这句话大感痛快。

两人相视大笑，均感到对面的这个朋友，实在可以称得上知己。

笑声渐毕，凤五说道：“这聚象金元大法，讲究的是对灵胎内阳火、阴火的运用，通过法咒、手诀调动法力，然后击出。这阴阳之火，源自先天——”

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人即受此气以生以长，但自阳极生阴，阴极生阳，以先天入於后天，这便是灵胎分阴、阳二性的原因。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化定基，这便是聚象金元大法的总纲。

“这聚象金元大法，据说是玄元道尊受教于仙人所学，修炼到天人合发的境界，便可以飞升仙界，成为长生不老、身怀造化神通的上仙。可惜的是，自玄元道尊之后，修习这大法境界最高的便是我师尊——拓山真人，也不过才刚刚迈入人发杀机的境界。至于我嘛，在肉身被毁之前，才不过修炼到地发杀机的第三重。”说到这里，凤五满脸的不甘，恨声道：“要是我到了地发杀机的第五重，那个神秘人定然不是我的对手，我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高庸涵知道，泛泛的安慰根本没有用，只是心中暗暗决定，一定要揪出那个神秘人，为凤五报仇。

凤五仰天长啸，大声说道：“所以，我的诸般希望，都放在你身上了！”

第二十一章 炼器

在凤五的殷切希望下，高庸涵的修行突飞猛进，尤其是灵胎，在每天五个楚兰红泪的填补下，终于顺利地凝成本体，连带着很快就突破了天发杀机第一重。凤五早已见怪不怪，对于高庸涵灵胎的怪异、强悍，除了时常独自咂舌以外，心中却大感痛快。

这日一大早，高庸涵刚刚收功，将灵念从神与物游中收回，一睁眼就看见凤五皱着眉头坐在对面，不免有些好奇：“五哥，怎么了？”

“高老弟，我要离开几天，你自己小心些。”

“哦，你到哪里去？”高庸涵一听颇有些诧异。

凤五的表情突然有些扭捏，那张胖胖的虫脸，居然出现了一些尴尬的神色，令高庸涵既好笑，又好奇。

原来，计虫匀的那些卵已经孵化出一个多月了，可是凤五压根就不想理会那些幼小的虫人，只是将其交给外面的那些手下照看。七虫族虽然灵胎尽失，但是传统仍在，每有一批虫人诞生，在其开始长出触须之时，都会在一处祭坛，为这些新生的虫人举办一个仪式，而这个仪式，则非要这些虫人的母亲和其部落族长出席不可。

凤五现在顶着计虫匀的躯体，一方面是那些虫人的母亲，一方面是红丝蛰虫的族长，所以无论从那方面来讲，都应该前往设在最深一层，也就是焚天坑圣地阅昙洞的祭坛，主持仪式。凤五和七虫族之间，有着太多的争执，所以对七虫族非常反感，而且还一下子变身成为虫后，多了这么多的虫人后代，心里自然十分的恼火，所以一直对此事采取推托的态度。

但是外面的红丝蛰虫不知道这些情形，只是反复地恳求，凤五一口回绝之后，压根就不再理会，这件事一拖再拖，令那些虫人十分焦虑。其中一个年龄较大的虫人，不得已向阅昙洞的七虫族长老会汇报了此事，引起了那些长老的重视。为此，长老会专门派了一个信使到夜痕洞，严辞要求凤五必须到阅昙洞，否则，将由一位长老亲自前来“相请”。

说得好听点叫“相请”，如果真的要惊动七虫族的长老，只怕到时候就会很麻烦了，所以凤五无奈之下只得答允，约定第二天去阅昙洞，而今天便是成行之日。

“五哥，你大概要去几天？”

“我问了一下，整个仪式只需要三天时间，但是来回就要二十天，最快也得二十五天。如果那帮子长老，还要留我谈些什么的话，也许时间更长，不过最多三十天之内，我一定回来。”

“我只担心，你对于七虫族的内部事务并不了解，如果出现意外就危险了。”高庸涵不无忧虑地说道。

“是啊！”凤五沉吟着，低声说道：“我惟有守着言多必失的宗旨，尽量低调，希望能过了这一关。如果三十天之内我还没有回来，你就赶紧离开焚天坑，至于追查那个神秘人的事情，也只有重重拜托了！”

跟着，凤五不知从何处拿出来一个沙漏，往地上一翻，说道：“沙漏中的沙子一旦漏完，就是期满之时。”

高庸涵郑重地点了点头，紧紧拉着凤五的手说道：“五哥，你一定可以平安回来，我也一定会查明真相！”

凤五十分洒脱地一笑，说道：“高老弟，我怎么说也是红丝蛰虫的族长，麻烦可能会有，危险嘛倒不至于，我这就去了。”跟着拿出一个玉柬，递到高庸涵手里，正色道：“你一定切记，一旦情势不妙，马上离开此地。我所知道的诸般修炼法门，都在这玉柬之内，聚象金元大法也在其中，在没有修炼到天发杀机第三重之前，万万不可和修真者动手，切切！”

高庸涵藏在卵房的一块岩石后面，目送着凤五在一群红丝蛰虫的簇拥下，顺着往下盘旋的石梁离开夜痕洞，往深处走去，终于隐在一片石壁之后。高庸涵知道，凤五临行前曾严命手下，不得踏入卵房半步，所以也不担心会被那些虫人发现，当下坐在一块岩石上，考虑着凤五可能会遇到的麻烦。

由于对七虫族的情形了解的极少，所以实在无法判别出，凤五此行倒底是凶是吉，这么想着，目光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自他重塑躯体以来，每日都呆在那个石洞内勤加修炼，算起来，这还是第一次踏出石洞，进入卵房。初次进来时，那些倒挂在洞顶的虫卵，已经全部孵化出来，只剩下一些空壳散落在地面。在一处角落中，最为醒目的，是那个褐甲蠕虫的硬壳，在被自己吸干了血肉之后，那个硬壳也被凤五扔在了卵房。

高庸涵走近前去，颇有些感慨地看了看那个硬壳，从破烂不堪的长袍上撕下一截布，将那个硬壳仔细擦拭了一番。将硬壳表面的尘土污垢去掉，入手处有些粗糙，但是却又一种异样的熟悉涌上心头，高庸涵知道这是血脉相连的缘故，良久才返回石洞内。

因为刚刚修炼完不久，闲来无事，高庸涵取出那枚玉柬，用灵识一番探察，才发现里面的内容十分庞杂。除了玄元宗的诸多修真法门之外，尚有一些粗浅的炼丹法门，想来是从发现那颗金丹之后，凤五有意收集的吧。另外，居然还有精铸鬼工的炼器法门，而且是最高深的炼甲秘术，令高庸涵大感意外。但是最令他感动的，还是玉柬最后记载的还魂术——凤羽族秘不外传的独门法术。

每个族、每个门派都有一些禁忌，违反这些禁忌的族人，其下场均非常的惨。比如说，凤羽族的禁忌，便是把族中的秘法泄漏给外人，一旦被发现，除了与此事有关的外族之人，将被究意堂追杀直至挫骨扬灰以外，泄密的本族之人，其魂魄灵胎将被所有的族人吸食，以示惩戒。

高庸涵想了想，还魂术尽管算不得是顶尖的修真秘法，但也非同小可，即便是要修习的话，还是等到凤五平安回来以后再说。倒是那个炼甲秘术，很有些对自己的脾胃，于是用灵识，将这个法门从玉柬内剥离出来，细细体味。

炼甲秘术说穿了，就是用灵胎内的阳火，将材料炼制熔化，然后用阴火细加锻炼，护甲行将成型之际，由灵胎在其表面刻制一种特殊的符纹，并设法与之合而为一，便大功告成。

这种秘术炼制出的护甲，有诸多妙用，比起一般的护甲，甚至是天机门的重甲，都要好上很多，绝对是修真者才能拥有的护甲。平日不用时可藏于体内，意念一动，护甲便可自动显现，护住周身要害。在炼制过程中，还可根据个人喜好，随意打造出自己想要的样式。不过，这种秘术很难把握，尤其是灵胎内的阴、阳之火的交替运用，一个不小心，很容易将护甲材料报废；另一方面，越是难得的材料，则越难炼制。

这些问题对高庸涵来说，反而不是难题。因为原本穿在身上的迴纹犀甲，早已经残缺不堪，加上在重塑身体时，被体内阳火完全熔化，如今成了一砣废铁。既然炼甲秘术中没有对材料的专门论述，所以大可以拿外面的那个褐甲蠕虫的硬壳，掺杂在剩余的灵犀寒铁之中试一试。如果真能给自己弄一件战甲，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想到这里，高庸涵不禁有些迫不及待了。

按照玉柬中的记载，高庸涵布下一个简单的法阵，将灵犀寒铁和褐甲蠕虫的硬壳放在阵中央，盘膝坐在一旁，连续祭出几个手诀，口中默念咒语。阵法内的灵犀寒铁和硬壳，缓缓升到半空，高庸涵双手一扬，两道赤焰祭出，围绕着寒铁、硬壳上下翻飞。随着赤焰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刺眼，灵犀寒铁渐渐变得柔软，倒是那硬壳却丝毫没有变化，只是原本暗褐色的表面变成一片赤红，鲜艳欲滴。

灵犀寒铁终于完全熔化，宛如一团细小的珍珠，随着赤焰飞舞。此时，硬壳在赤焰的反复炼制下，也慢慢缩成一团，本来两丈多的长度缩短了至少一半。高庸涵不知道还要炼制多久，初次炼甲也不清楚火候，只是感觉体内的阳火隐隐有衰竭之势，顾不得那么多，双手一合，收了阳火，同时从鼻孔中喷出两道青气，朝阵中飘了过去。

这团阴火显得凝重无比，不像阳火那般轻盈盘旋，而是逐渐弥漫散开，将寒铁、硬壳层层包裹起来，反复的挤压揉动。这一下，情形刚好和刚才相反，那硬壳没几下便开始变形，接着碎裂成几片，继而在阴火的挤压下，终于承受不住，成了齑粉。而那块灵犀寒铁则显得十分从容，在阴火之中随意舒展，将硬壳的粉末完全吸收。

由于褐甲蠕虫的硬壳很大，所以两者融合之后，整体色泽仍旧以褐色为主，不过此时已经变成了红褐色，显得晶莹透亮，内中有银白色的犀纹流动，十分漂亮。

高庸涵看着阵中的变化，心中暗喜，觉得时机已到，当下手诀翻飞，阳火再度祭出，和阴火一道做最后的炼制。脑海中想象着战甲的模样，那块似铁非铁、似壳非壳的材料，按照他的想象不停地变化，一件绚丽的战甲终于成型。

到了最后一步，高庸涵大喝一声：“疾！”灵胎从紫府内窜出，合身将战甲抱在怀里，跟着一连窜的印记刻在战甲之上，战甲宛如活了一般，随即套在灵胎外面。灵胎也显得十分高兴，围着高庸涵转了好几圈，才回到紫府中去。

第二十二章 闯关

高庸涵长舒了一口气，意念一动，一件暗红色的战甲随即显现出来，战甲的样式略显古朴，但是十分霸气。

头盔如同一个缩小的虫头，威武之中带着些许狰狞，尤其是眉心处，一片形状象舌头的鳞甲延伸而下，直至鼻尖，隐隐有赤气不时喷涌而出。比起以前的迴纹犀甲，除了仍旧防护着前心、后背的要害，多了保护肩臂的“披膊”，及保护腰胯的“垂缘”。脚上也多了一双战靴，后侧有突起的甲片，如利刃般锋利。整个战甲，异彩流动，边缘处全是细密的甲片。

高庸涵心中一动，为了验证新的迴纹犀甲的性能，拿着敛眉剑，试着在战甲上轻轻划了一下，以敛眉剑的锋利，只留了一道细细的白印。跟着，高庸涵又重重朝战甲砍了一剑，这一剑中夹杂了几分灵胎之力，即便是以前的迴纹犀甲，在他已具修真实力的重击之下，只怕都很难承受，而眼下，也不过才出现了一条划痕。战甲内流动的犀纹似乎察觉到了这条划痕，迅速聚集在划痕周围游走，很快地，战甲便完好如初了。

高庸涵欣喜若狂，轻轻地抚摸着身上的战甲，口中喃喃道：“以后，你就叫褐纹犀甲了！”

其实，以高庸涵目前的修为，和对炼甲秘术的理解、运用程度，原本是没有办法炼制成功的。只是，迴纹犀甲在先前早已被毁，里面的符篆也荡然无存，而灵犀寒铁尽管十分难得，但是被体内的阳火，在重塑躯体时无意中焚毁，才会很容易地随着他的意念炼化。而褐甲蠕虫的硬壳，原本就坚韧无比，若非得力于那颗内丹的功效，也不可能为己所用。

这里面的种种机缘，高庸涵一点都不清楚，但是能炼制出这么一件战甲，对于他的修为而言，还是有着极大的好处。

回到洞内，沙漏中的沙子已经去掉一大半，原来炼甲竟然用了将近二十天的时间，高庸涵颇有些诧异。又修炼了几天，相约的期限越来越近，高庸涵不再修炼，怕一旦入定耽误了大事，每天只思索各种法门的运用技巧。

终于，那个沙漏已经空了，也就是说三十天之期已到，而凤五却还没有回来！

“五哥难道出事了？”高庸涵不由得心里一紧，转念又觉得不太可能，因为外面的虫人并无什么举动。

将沙漏仔细擦拭干净后，倒置在地上，看着缓缓流动的沙子，高庸涵想起了凤五临行前的那番话，微微一笑，大步朝洞外走去。

高庸涵并没有像凤五交代的那样，设法离开焚天坑，而是毅然决然地朝深处行进。经过这些日子的苦修，无论是反应、速度都提升了不少，一路上很轻松地避开了红丝蛰虫的巡查。

焚天坑之大远远超乎想象，连绵不断的山洞、石崖层层叠叠，说不尽的险峻，光是夜痕洞就走了大约三天。自褐纹犀甲炼制成功以来，不知是何缘故，高庸涵对于七虫族的吼叫声，也听懂了不少。所以在一处断崖边的岩石后，高庸涵隐去自己的踪迹，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才弄明白此地的情形。

从这里的断崖再往下，就是褐甲蠕虫的领地了。由于两个部落间，近年来时常发生冲突，所以红丝蛰虫部落专门将往下的石梁毁去，并在这里屯下重兵，以防止褐甲蠕虫部落的进犯。尤其是凤五假扮的计虫匀，前往阅昙洞之后，红丝蛰虫部落的长老、头目，挂念其安危，更是驻扎在此处，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以应付不测。

可是，石梁一断固然可以阻止褐甲蠕虫，可是凤五他们又怎么下去呢？可以想见，定然是有奥妙的。

高庸涵本就性情沉稳，也不急于一时，当下悄悄伏在山岩上一动不动，细细打量着红丝蛰虫的分布、举动，很快，高庸涵就发现一处地方有些异样。

七虫族人大多灵胎已失，所以行为多有随意性，全靠一些数量很少的小头领约束。断崖旁的空地本来就不算太大，根本装不下这么多虫人，空地上密密麻麻挤着胖胖的虫人，显得十分杂乱。

在断崖一侧的石壁上，有许多悬空的山洞，里面不时冒出几个虫人，搬运着大小不一的岩石，往下一扔，看来是在开凿洞穴。想来，这些山洞便是红丝蛰虫寄居之所，而异样的，便是这些山洞的位置。

无论是否开凿完成，洞口恰好都在断崖平台之上，从乱哄哄的场面可以看出，这些不过是普通的洞穴。在这些山洞之下，有一块不大的岩石，表面光洁如镜，凝神细看，隐隐有雾气升腾。

这块岩石离断崖很远，足足有四十丈开外，原本也不怎么引人注目，只是在其上方的所有洞口中，那些虫人却从不将碎石抛下，而是转到一旁，在不会碰到岩石的地方，才将碎石扔下深渊。以七虫族的随意，这么做便可以肯定，那块岩石一定有些古怪。

高庸涵从怀里取出一颗楚兰红泪，轻轻放进嘴里，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块岩石。足足等了几个时辰，终于等来了变化。

先是平台上的红丝蛰虫一阵骚动，腾出一条通道，只见三个色泽鲜艳之极的虫人，一摇三晃走到断崖边，又过了片刻，那块岩石波纹流动，渐渐消失，背后显现出一个十分工整的洞口。两个体型彪悍的虫人，站在洞口，彷佛是发动了什么法阵，一道淡淡的白光射出，将洞口与断崖连在一起，那三个貌似长老的虫人走上白光，跟着白光缓缓进入洞内。

高庸涵默默地观察着，他知道，洞内一定藏着一些秘密。又花了足足一天的时间，终于可以确定，前往墨石洞的通道，一定是藏在那洞内了。因为，除了这个山洞之外，整个山崖再无任何可以上下的地方。山崖一侧的深渊深不见底，四周都是如利刃般的岩石，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更别说还有这么多的虫人守卫。而且山洞每日开启一次，那些虫人头目均是第一天进第二天出，每次都是三人，似乎是在轮换把守。

而且最为怪异的是，山崖方圆百丈之内似乎有一种禁制，足以限制法术的施展，至少从灵胎处传来的感觉，是有些凝重的。就是藏身的这块山岩，高庸涵在腾身潜伏时，也明显感觉到了些许的凝滞。如此一来，是不用想飞过去了，何况以现在的修为而言，离御风而行也还有不小的差距。

此时回头还不算晚，可是对情若父兄的凤五，高庸涵又哪里放心的下？所以，高庸涵准备趁那个山洞开启的时候，硬闯过去。

闯，当然得有筹划，否则直接硬冲过去，只怕光是这平台之上的虫人，就会把自己给淹了，更别说还有那么多虫人头目。高庸涵不会逞那种匹夫之勇，可是又实在没有什么办法。至于那些虫人，则似乎精力旺盛的很，一点也没有疲惫的意思，整日不停地喧嚣，混到山崖边也不太可能，怎么办呢？

第三天了，又有三名红丝蛰虫的头目，来到了山崖处，虫人让出了一条通道，高庸涵不再犹豫，一闪身从山岩上跃下，趁着虫人忙乱之际挤了进去。所幸这些虫人身躯都很大，借着这些遮掩，高庸涵挤到了离山崖边三十多丈的地方，此时，对面的山洞已然打开，那道白光也再度横跨山崖。

尽管高庸涵已经非常小心，还是被一个虫人发觉，随着一声吼叫，山崖陡然安静下来，无数道敌视的目光，朝高庸涵藏身的地方看过来。

高庸涵心里暗叫不妙，意动之下，褐纹犀甲显现出来，护住全身，跟着抽出敛眉剑，脚下不敢有丝毫迟疑，全力朝山崖边冲去。

几张钳形厉嘴当头咬下，高庸涵此时的反应迅捷之极，身子一扭堪堪躲过，跟着又是几个厉爪迎面砍来，手中敛眉剑信手挥出，竟然将这几个厉爪全部砍断。

这一下电光火石一般，高庸涵又往前冲了四五丈。可是，七虫族的威名也绝不是空口而来，回过神的虫人，瞬间将前行的道路堵的死死的，无数张钳嘴、厉爪蓄势待发。

高庸涵不管不顾，仗着灵巧的身手，一猫腰躲过高举的数对厉爪，朝缝隙中钻了进去。这看似莽撞的举动，其实是高庸涵早就想好的对策。虫人体型高大，转身时自然有些迟缓，而且褐纹犀甲连敛眉剑尚且不惧，又何惧这些钳嘴、厉爪？

这个策略无疑是正确的，这么一冲之下，除了褐纹犀甲不时被击中，传来几声刺耳的交鸣，倒是把虫人队形冲的零乱不堪。

眼看离山崖边不到十丈的距离，突然一股法力波动瞬间到了面前，高庸涵来不及多想，左手一挥，一道闪电击出。照高庸涵的估计，自己眼下修为大进，这一掌的威力，比起以前大了何止一倍，所以浑然不惧，依旧极力前冲。

“轰”的一声闷响，电光夹杂着一层猩红的雾气，四散荡开，高庸涵也被逼退数丈。

高庸涵强行稳住震动的灵胎，抬眼望去，只见那三名虫人头目，不知何时已经站到面前十丈处，在他们身后，上百个虫人已经重新集结，竟然排出了一道密不透风的虫墙。

虫墙把山崖团团围住，高庸涵已经看不到后面那块岩石，但是也已经明白，那道白光法阵想必已经关闭。高庸涵并不想和这些虫人过多纠缠，可是除了这条路以外，再无其他通道，难道要进焚天坑深处，只能从这里跳下去不成？

第二十三章 连败

可是，此时不容高庸涵多想，只得硬着头皮往前冲了。奇怪的是，那三名红丝蛰虫的头目，似乎在面对高庸涵时有些犹豫，其中一个朝高庸涵“呱呱呱”地，连续叫了好几声，神情很是怪异。

高庸涵虽说对虫人的吼叫多少有些了解，但是这几声叫的又快又急，高庸涵只能大致猜测，似乎是问自己是谁，到这里干什么之类的问题。

既然愿意谈，当然是好事，况且高庸涵本来就不想生事，也不管对方听得懂听不懂，用厚土界通行语言大声说道：“我是玄元宗第三代弟子，特来焚天坑，有要事拜见七虫族长老会，还望贵部通融。”

那三个头目似乎听懂了高庸涵的话，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其中一个不知为何，突然高声吼叫了几声，目光不时扫过高庸涵。

高庸涵表面上镇定自如，暗中却全神戒备，静静等待他们的商量结果。正自想着借道有望，可是事与愿违，站在最左侧的那个虫人头目，突然出手攻向自己。这名虫人尽管身躯肥胖，动作却是十分迅捷，当头就是一爪，这一爪凌厉之极，竟然发出了破空之声。

高庸涵自跟随凤五修行以来，一直想试试自己倒底有何长进，所以不避不让，敛眉剑一抬和那虫人力拼了一记。

“噗”的一声闷响，敛眉剑如击败革，只在那虫人的历爪上割出一道划痕，高庸涵手臂也被震得有些发麻，不禁暗暗吃惊：“这虫人果然厉害，竟然不惧敛眉剑的锋利，不愧是这帮虫人的头目。”

高庸涵却不知，那虫人心中比起他来更加惊惧，此人能成为红丝蛰虫的头虫之一，绝非偶然，的确是身怀绝技。

七虫族中，绝大多数族人出生时便灵胎尽失，所以族内的修真者越来越少，令人大感忧虑。于是，在被困焚天坑之后不久，族内残存的修真者便聚集在一起，想尽办法来延续本族的香火。其中一个辈分很高的修真者，原本就是长老会的成员之一，仿照以前蜃沙界的成例，连同这些残存的修真者共同创建了长老会。这些修真者在各自的部族中，都有极高的威望，所以相约成俗，每逢一批族人诞生，待其长出触须之时，便须送到阅昙洞举办一个仪式，一方面是祈福，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挑选资质好、多少保留了一丝灵胎的子弟，教其修真法门。

与高庸涵交手的这名虫人头目，便是在仪式中被挑选出来，能被挑选出来的，不过寥寥数人而已。要知道，每次参加仪式的七虫族幼虫，数量多达数万，近年来更是突破了三十万之数，所以挑选之严格，可谓是万中选一。七虫族的修真法门和所有的门派都不一样，他们既不是以武入道，也不是修行悟道，而是靠着不断强化躯体，强化灵胎来修行。这个虫人天生便与众不同，虽然身躯庞大却身轻如燕，尤其是一对历爪坚韧无比，被誉为红丝蛰虫部落百年来，最具天赋的一位。

此人自修行有成以来，一直十分自负，自认为除了族长和三位大长老以外，在部族内便无对手。在他想来，这一爪下来，不说把高庸涵劈成两半，至少也能重创来敌。哪知力拼之下，高庸涵不但无事，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对历爪却反被弹开，虽然外表只是一道划痕，但是内里却隐隐作痛。当下不敢大意，一触即走，并不与高庸涵硬拼，而是仗着身法不住游斗。

高庸涵幼年时在天机门学艺，由于灵胎太过古怪，他师父权思真人思之再三，慎重之下没有教他太多的修真之术，而是令他研习武技。所以面对那虫人的疾攻，高庸涵以快打快，见招拆招。

两人越斗越快，只见两条人影急速翻飞，渐渐地合成一团光影，激起的尘土越来越大，地上的石块也逐渐被卷了起来。周围的虫人不再喧闹，静静地看着场中。

两人斗了大半个时辰，高庸涵体内灵胎流转愈发娴熟，有这么一个修为相当的对手，陪着自己熟悉灵胎的种种妙用，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兴之所至，不由得一声长啸，啸声如鹤唳一般，清扬高亢，而且越来越响亮，在山谷中回荡。

这边高庸涵越打越顺，灵胎的浑厚逐渐体现出来，体内灵力越发充沛，身法更加迅捷，如羚羊挂角，几近无迹可寻。那边那个虫人头目，却是苦不堪言，因为七虫族灵胎的先天不足，使得灵力难以为继，身形已经略显凝滞，渐渐跟不上高庸涵的速度了。

幸好，高庸涵原本就比较同情七虫族的遭遇，先前与七虫族人的拼杀，也都是不得以而为之，加上有借道而行的想法，所以并没有下杀手，只是借这个虫人来印证对灵胎的感悟，更显从容。

旁边观战的两个虫人头目，瞧出同伴已然支撑不住，其中花纹最为艳丽的那个虫人张口吐出几句话，场中的这名虫人全力一击，趁着高庸涵避让之际退了回去。高庸涵已经看出来了，似乎这三个虫人头目并没有什么恶意，也就此罢手。

三人耳语了几句，当中看上去最为强壮的一个头目走到高庸涵面前，说了一句类似“讨教”之类的话，跟着朝旁边那群虫人吼了几声。只见那群虫人显得十分慌乱，四下散开。接着，此人走到山崖边，挑了一根粗大的石笋，一对历爪牢牢将其抱住，一发力把这根石笋生生拔了下来，舞动了几下点了点头，走回到高庸涵面前，指着敛眉剑摇摇头，意思太过短小。

高庸涵笑了笑，然后四处张望了一下，提着敛眉剑走到初时藏身的那块山岩下，像切豆腐似的切了一个大如桌面的石墩，然后把剑装回腰间，提着石墩也挥舞了几下，返回场中。

那个虫人咧嘴一笑，颌下的几根触须一阵乱颤，笑毕神色一整，抱着石笋当头砸下。

高庸涵体内灵胎生出一股巨力，双眉一抬，胸中涌起睥睨天下的豪迈，不躲不闪，举起石墩迎了上去。一声巨响碎石飞溅，漫天的尘土中，两人均是后退了数步。

那个虫人是红丝蛰虫部落中有名的力士，一根石笋全力舞动之下，即便是族内的修真者都得避其锋芒。在与褐甲蠕虫部落的争斗中，无人敢与之硬撼，高庸涵的这一记硬拼，令他大感痛快，嘴里大声呼喊，一根石笋舞的飞快，朝高庸涵攻来。

那个虫人只是仗着力大，本身武技却是一般，高庸涵因此得以对灵胎的力量，有了一个十分难得的体认机会。随着连续不断地撞击，高庸涵逐渐掌握了这股力量的运用诀窍，所以应付起来渐显自如。

围观的那些虫人，早已被两人散发出的那种气势所震服，随着每次的巨大撞击，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呼。这时，高庸涵不再象开始时那样，每次力拼之后，倒退的距离越来越短奇#書*網收集整理，终于站定，寸步不退。那个虫人不禁心中有些焦躁，石笋抡起来的幅度越来越大，就见一个肥胖的身影拿着一根石笋，不住地举起、砸下，高庸涵则像一颗钉子一样，牢牢订在原地。

连续的巨大撞击之下，那根石笋终于支撑不住，在一声巨响当中猛然断裂开来，朝一旁围观的虫人砸去。这截断裂的石笋足足有三丈长，重逾千斤，只要砸实了，饶是红丝蛰虫皮粗肉厚，只怕也会被砸成肉酱。那些虫人惊呼连连，四散奔逃，一阵大乱。

眼见那截石笋就要落下，突然一道红光击来，将石笋击的粉碎。飞溅的石块打的那些虫人“唧唧”乱叫，拼命朝石壁上的山洞跑去，周围没被波及到的虫人也给吓坏了，一下子全部退出了平台，只剩下那些守在山崖前的虫人，尽管有些害怕，却尚能保持虫墙的队形。

此时，这个强壮的虫人才回过神来，看了看手中断裂的石笋，摇摇头，将石笋一把扔到山崖下，朝高庸涵叽里呱啦叫了几声，像又是夸赞高庸涵了得，又像是为自己做了一些辩解，脸上既是佩服，又带着一丝不甘，退回到虫墙前。

出手击碎石笋的，正是那个花纹最为艳丽的虫人，缓步走到高庸涵面前，深施一礼，生涩地吐出几个字：“我是七虫族红丝蛰虫部落长老计穹，阁下身为玄元宗道友，修为很高，我很是佩服！”

计穹的通行语说的很别扭，高庸涵连蒙带猜，倒也明白了个大致，当下也还了一礼：“我有要事拜见贵族长老，还望计长老能通融一下，放我过去。”

“玄元道尊将我们困在这天坑内，至今已有五百余年，今天阁下前来，倒底是什么事情？”计穹的语气显得十分冷淡，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高庸涵本意只是为了凤五的安危，才不得以要闯焚天坑，哪里和玄元宗有关系？所以只得敷衍道：“此事事关重大，要见了贵族族长、长老才可言明，还望计先生见谅！”

计穹对于高庸涵的用意却意会错了，本来，焚天坑内的七虫族已经呈分裂之势，此时玄元宗弟子突然到访，而且声称有“要事”商谈，只怕会给七虫族带来什么变化。而且，高庸涵身上的战甲古怪得很，看上去和褐甲蠕虫部落似乎大有渊源，所以于公于私，都得弄清楚高庸涵的来意，这就更加不能草率了。

“有什么大事不能明言的？没弄明白阁下来意之前，只怕还要委屈你几天了。”计穹冷哼一声，话中流露出一丝威胁：“阁下虽然是修真高手，可是要想硬闯我这夜痕洞，只怕还没那么容易吧！”

第二十四章 斗法

高庸涵哪里会想到，就是因为他的这件褐纹犀甲，引来了计穹的猜忌，还试图再解释几句时，计穹接着冷冷说道：“你要是不肯说，那就别怪我得罪了，就由我来领教一下玄元宗的玄妙法术吧！”

计穹身为红丝蛰虫部落的长老，无论是心智、见识，还是修真的见解、实力，都是族中翘楚。他从刚才的两场比斗中，对于高庸涵的武技已经有了很深刻的认识，自顾近战下绝非对手，所以特意点明，领教的是玄元宗的法术。

自古以来，除了那些传说中的神仙，近千年以来，也就玄元、重始二位道尊是魔武双修。除此之外，还没有听说哪个修真者，可以将武技、法术修炼的同样出色。

所谓双修，不是不能，而是太难。修真之路深奥无比，兼且十分的艰难，许多修真者终其一生也难以修成大道，甚至连引发天劫的境界都很难达到。能将一种法门修炼成功都如此的艰难，更何况是双修？很多才智过人的修真者，也不敢轻言双修，即便要修习其他法门作为辅助，也得仔细思量、斟酌再三。

正是念及于此，计穹才决定用法术击败高庸涵，将其留下。在他想来，高庸涵年级不大，武技却如此高超，能连败族中两位高手，那么对于法术定然是不甚精通了。不过计穹还是十分谨慎，反手捏了一个法诀，一道淡淡的红光朝高庸涵击出。

高庸涵对于法术的运用法门，真正会的还的确不多，加上后来凤五教会的聚象金元大法，算起来不过只有三五种。除了从天机门学来的两个入门法门之外，由于灵胎上的限制，也只是在后来，从别的修真者那里独自领悟出来的一个法术，便是自称作“垂弦”的闪电术。

高庸涵谨守凤五的叮嘱，不敢轻易使用聚象金元大法，垂弦术早已运用的出神入化，一抬手一道闪电劈中红光，将红光击散。

计穹“咦”了一声，显然是对高庸涵的法力有些吃惊。他的这道红光大有来历，其实是族中久负盛名的一种法术，唤作万霞流光，据传源自上古时期。这种法术，本是汲取太阳的纯阳之气，经灵胎炼化后转为自身阳火，修到极致便可凝出三昧真火，厉害之极。可是自从被困焚天坑以来，由于镇天罗的缘故，无法吸收到太阳中的纯阳之气，万霞流光大法的威力也就大减，幸亏阅昙洞的深处，有一种地火熔浆，勉强可以提供修行用的阳气。这股地火的阳气，虽然远远谈不上精纯，但是却胜在毒辣，所以如今的万霞流光施展出来，没有了以前那种流光异彩的绚烂，却多了一份焦躁毒辣。

经过刚才这一下试探，计穹对高庸涵的法力已经了然于胸，虽然其修为超出了自己的预计，但是离自己还差了许多，当下心头大定，说道：“小心了，第二招！”语气中流露出那种高高在上，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自负。

说完，计穹历爪翻飞，叠出几个法诀，跟着一合，一道红光击向身前地面。红光一触地面，化作一条火蛇，扭动着身躯朝高庸涵游去，一路上不断将碎石吸进体内，身躯也逐渐变得粗大起来。游到三丈远时，一股赤红的岩浆喷了出来，跟着肋下生出一对火翅，双翅一拍朝高庸涵急袭而来。

高庸涵眼见火蛇来势凶猛，不敢怠慢，双手一搓，竟然拉出一道电弧，灵胎极速运转之下，电弧越来越粗变成一个电团，跟着往外一推，迎头撞向火蛇。

一股灼热的气流猛然炸开，那条火蛇化作无数火星溅落四周，而电团则砸到地面，形成一个大坑。

计穹原本只是想让高庸涵吃点苦头，再用火蛇将其拿下，没想到高庸涵如此强悍，竟然将自己的法术破去。恼羞之下，整个身体猛然间膨胀，身形大了一倍有余，跟着从嘴里传出一阵咒语，整个人腾到空中，一张嘴一道耀眼的红光喷涌而出。

这道红光宛如鲜活的生命一般，一离开计穹便化作一条火蟒，深深一吸，将周围大小不一的岩石全部吸入嘴中，吸力之强甚至连一些倒悬的石笋都微微晃动。火蟒身形暴增，在山崖间来回游走，凡是经过的地方都燃起火焰。一层层的火焰环绕，把高庸涵包裹在中间。

高庸涵刚才那一下，已经将“垂弦”发挥到极致，看到火蟒这般声势，知道这一下必然非同小可，自忖垂弦术定然挡不住。当机立断，灵胎内阴阳之火尽数运转，一连窜手诀快如闪电般祭出，全身精光大盛，褐纹犀甲也随之变得通红，鲜艳欲滴，眉间的鳞甲也开始伸缩游离。

眼见那条火蟒越来越近，跟着一顿，高高冲到半空，然后重重朝高庸涵当头压下。高庸涵大喝一声：“天发杀机，移星易宿！”聚象金元大法终于出手，只见一道夺目的金光冲天而起。

聚象金元大法不愧是玄元宗绝学，高庸涵不过才修炼到天发杀机的第二重，便已经威猛绝伦。尤其是在毫无保留的全力一击之下，金光似乎凝聚了天地之威，硬生生抵住火蟒，火蟒似乎知道金光的厉害，甫一接触便承受不住，往一旁避让。金光不依不饶，尾随而至，所过之处山石不断爆裂，倒悬的石笋接连断裂，砸在山崖上，发出“隆隆”轰鸣，不过片刻功夫，山崖被毁的面目全非。

计穹大怒，几个手诀拍到火蟒头上，火蟒精神一振，回头张嘴喷出一股烈焰，跟着将金光紧紧缠住。高庸涵见状不妙，连连催动灵胎，可是这聚象金元大法极其耗费灵力，灵胎渐呈不支，一咬牙，拼尽最后的灵力，一口元气喷到金光上。金光陡然变得更加明亮刺眼，火蟒一声哀鸣，浑身出现多个裂纹，被金光逐一刺穿，就像一个长满金刺的火刺猬，金光猛地一收，接着极速爆裂，火蟒瞬间被炸得粉碎。法力波及之下，排成虫墙的那些虫人，一个个被震得东倒西歪，有几个虫人直接被击落山崖，凄厉的惨叫远远回荡。

这火蟒，其实是计穹以地火熔浆中的火螈驯化而成，苦炼多年才炼成的一样法宝，如今被高庸涵毁去心痛之极，而且这条火蟒与他心意相通，火蟒之死也令他灵胎受到不小的损害。当下不再顾及什么后果，“嗷”的一声，吐出一颗赤红的内丹，便准备拼命，要将高庸涵毙在此地。

高庸涵总算知道凤五当日的告诫了，这聚象金元大法威力巨大，却难以把控，一旦使出便无法回头。而且还有一点，就是极度耗费灵力，以高庸涵灵胎的浑厚，此时都已经疲惫之极，不要说再施展一次聚象金元大法，就是垂弦术都无力发出，甚至连褐纹犀甲也黯淡了不少。眼见计穹吐出内丹，高庸涵深吸一口气，抽出敛眉剑，剑尖遥指计穹，夷然不惧。

眼见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就在计穹刚刚吐出内丹不久，就听见远远传来一声吼叫：“住手！”

只见山崖对面的那个山洞再次打开，一个虫人沿着白光索道走了过来。这个虫人十分年迈，可是眉宇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大度，周围的虫人一见此人，纷纷躬身行礼。计穹不敢造次，连忙收回内丹，和另外两名头领也肃然而立，待那个虫人一踏上山崖，便急忙迎上前去，神色十分恭敬。

“此人气度非凡令人心折，没想到七虫族中居然有这等人物！”高庸涵对来人不由自主地生出极大的好感，于是将敛眉剑收起，肃手而立，以示尊敬。

那个虫人在计穹的搀扶下，缓缓走到高庸涵面前，微微颌首，略微有些沙哑的嗓音低沉有力，开口说道：“老夫是红丝蛰虫部族的祭司虫龄，阁下远道而来，招呼不周还望见谅！”

高庸涵嘴里连声谦让：“不敢，不敢！也怪我冒昧，引出这么大误会，请老丈原谅！”

“不知者不罪！我们也有不对的地方，此事就不用多言了。”虫龄虽然年迈，却自有一股气势，大手一挥，将双方的过节暂且放到一边，跟着回头冲计穹说道：“既然这位道友是玄元宗弟子，我们当以礼相待才是。”

计穹不敢分辨，低头不断应承：“是，是！”

虫龄侧身闪出一个空当，一伸手对高庸涵说道：“请阁下到铁瓮洞府一叙！”

高庸涵从计穹等人的态度便已看出，这个虫龄的老者，想必在红丝蛰虫部落中享有极高的威望。心思一转，说不得借道寻找凤五一事，还得借助虫龄，所以恭恭敬敬地说道：“在下是晚辈，岂敢逾礼？老丈先请！”

虫龄不再客气，转身朝山崖边走去。

到了崖边，早有两个虫人将白光索道打开，高庸涵紧跟在虫龄身后。从白光索道上往下望去，才真正体会到焚天坑的“天坑”两字，果然是名不虚传。

从深渊下飘散出的黑色雾气，将整个深渊掩藏起来，偶尔闪现的点点火光冲开黑雾，露出零星狰狞的山崖。深渊沿着山崖向远处蔓延，无边无际，远远望去黑雾翻腾，说不出的诡异，时不时传来几声沉闷的嚎叫，愈发显得阴森可怖。

“看来，这才是真正的焚天坑，而红丝蛰虫居住的夜痕洞，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高庸涵看着越来越近，尚残存着法力波动的洞口，不禁想到：“虫龄口中的铁瓮洞府，又该是怎样的一番情景呢？”

第二十五章 惨剧

高庸涵原本以为，既然焚天坑这么大，铁瓮洞府内想来也不会太小，哪知一进去才知道大不然。这个洞小的可怜，一下子挤进四个虫人，顿时显得十分局促，幸亏自己身形比起红丝蛰虫来，要纤细得多。不过最令他意外的是，这个山洞果然不愧是“铁瓮”，竟然是个死洞，除了进来的这个洞口，再无任何出路，心中大失所望。

虫龄却毫不在意高庸涵紧锁的眉头，席地而坐，指了指身边，示意高庸涵坐下。待高庸涵坐定后，虫龄缓声问道：“还未请教，阁下如何称呼？”

“晚辈姓高，双名庸涵，是玄元宗第三代弟子。”

“哦，这么说来，高先生的辈分比我还要高出一辈，虫龄失礼了！”对于高庸涵的身份，虫龄从刚才与计穹的斗法中，早已看明，聚象金元大法非玄元宗嫡传弟子不能修行，只是没想到高庸涵的身份竟然如此尊贵。

“言重，言重！”高庸涵略觉尴尬，不便说明自己刚刚成为玄元宗弟子，转口说道：“在下进焚天坑，实是有要事拜访贵族族长，因为不认识路，才误闯此地，还望老丈能指点一二。”

虫龄并不回答，而是问了一个和计穹一样的问题：“高先生能否言明是何要事？我虽是红丝蛰虫部族的祭司，但是在族中也算是略有薄名，如果此事是跟我七虫族有关，便说与我也应该没有什么大碍。而且在座的，都是我族中有身份、有地位的修真者，都是明白轻重缓急的人，想来不会坏了先生的大事。”

这番话说的在情在理，由不得高庸涵不做解答，可是担心凤五安危的话又怎么可能说得出口？高庸涵没想到当初的随口一句话，竟然引起了虫龄等人如此关注，心下不禁有些失悔。

虫龄见高庸涵不答，以为别有苦衷，于是想了想，恳切地说道：“高先生，想来你并不清楚焚天坑的情形，我便为你做个介绍。当年，我还是幼童之时——”

玄明盛世初年，玄元道尊怜惜七虫族的遭遇，特意将七虫族安置在焚天坑。那时，有一些七虫族的修真者，难以接受如此恶劣的环境，和这种不公待遇，不顾玄元道尊的苦心，愤而反抗，终于激起了玄元宗的强行打压，七虫族本就不多的修真者更是调零殆尽。

那时的虫龄刚出生不久，对于被赶到焚天坑时的情景记忆犹新，说起那段惨痛的往事，不禁老泪纵横，涕流满面。计穹等人听来，也是神情哀痛，不住叹息，高庸涵心下一片惨然。

七虫族迁到焚天坑内不久，其中一个名叫银牙厉虫的部族，实力最为强悍，在其部族修真者厉绝的带领下，趁着禁制初设尚不稳定之机，强行打通一条出路，逃了出去。结果被玄元宗得知，焚天坑从此便多了一层禁制，玄元道尊亲手炼制的法器镇天罗。

“从那以后，焚天坑中便再也无人能够出去，我们也就断了这个念头。”虫龄的语气渐归于平静，但是却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无奈。

高庸涵听到这里，不禁对七虫族的遭遇大生同情。

虫龄继续说道：“我们在这里定居下来，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倒也勉强能生存下去。只是，唉！”这一声长叹，其中包含了多少的无奈和沧桑！

原来，七虫族迁到焚天坑内的部族，总共有三支，分别是：红丝蛰虫部族、褐甲蠕虫部族和银牙厉虫部族。银牙厉虫部族的大部分人都逃了出去，所以焚天坑内实际上是以其他两个部族为主，经过了三百余年的繁衍生息，人数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三四百万人，一下子激增到数千万之众，人口的暴涨引发了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

焚天坑地方很大，就算现有的人数再翻一倍，也绰绰有余，但是这么多人的吃喝却成了大问题。当年玄元道尊在迁徙七虫族之前，专门到焚天坑探察过一番，考虑到七虫族的繁衍速度太快，特意在一处洞内种植了一种苔藓，并且在地下放置了一件法器，用来提供苔藓生长所需的灵气，此洞被七虫族人称为碧笼洞。

这个打算可谓是用心良苦，可是玄元道尊还是算错了一件事，低估了七虫族的繁衍速度。而且更令人不安的是，部分褐甲蠕虫不知为何发生了异变，除了性情变得暴躁之外，体型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尤其是食量倍增。几方面因素加起来，作为唯一食物来源的苔藓，就有些跟不上了。由于碧笼洞恰好在阅昙洞附近，有鉴于情况的危急，阅昙洞长老会，毅然将碧笼洞收于掌握之中。随着时间的推移，终于出现了大规模的混乱。

为了食物，一向和睦的三个部族之间，从最初的争吵逐渐演变为争执，最终爆发激烈冲突。银牙厉虫部族虽然人数相对要少得多，但是胜在族内修真的人数众多，加上多年来一直负责守护作为祭祀、修行圣地的阅昙洞，而且有长老会的支持，勉强还能置身事外。而褐甲蠕虫和红丝蛰虫两个部族，在起初的争斗中，尚能顾念同宗旧情，出手时多少还留有一些余地。

后来，那些变异的褐甲蠕虫加入进来，凭着嗜血的性情，强悍的身躯，使得争斗一下子变的极其惨烈，将两族中人全部给卷了进来，甚至连银牙厉虫部族也被波及。红丝蛰虫部族最终战败，被赶到了远离碧笼洞的天坑上层。

虽然只打了不过区区一个月的时间，但是双方死伤惨重，尤其是红丝蛰虫部族，十成中去了四成，人口从三千多万锐减到不足两千万。褐甲蠕虫稍微要好一些，但也损失了将近三成的人口。但是这次大战的结果却出奇的好，由于死去的族人很多，食物倒不像战前那么紧缺了。既然苔藓够吃，这场大战也就自然而然地结束了，七虫族重新归于平静。为了以后不至于再出现这种手足相残的惨剧，在长老会的召集下，三个部族的族长坐在一起，几番争吵终于达成了协议。由长老会负责协调食物的分配，并由银牙厉虫部族，负责在每年的年初和年中，将食物按相应的比例，派发到夜痕洞和墨石洞。

但是才过了短短二三十年，从阅昙洞送来的食物越来越少，食物的矛盾再次激化，于是再度爆发战争。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成了红丝蛰虫从上往下攻，褐甲蠕虫则死守着前往碧笼洞的石梁。在阅昙洞长老会的默许下，双方又打了一个多月，重演了第一次的惨剧。然后就是如同宿命一般的轮回，周而复始，渐渐形成了一种惯例。随着褐甲蠕虫部族的壮大，渐渐开始主动攻击红丝蛰虫部族，通过屠杀对手，来减轻自身的压力。长老会对此也是无可奈何，只得狠下心不予理会，任由族人每隔二三十年就厮杀一场。

虫龄眼睁睁看着族人一批批倒下，内心中悲凉之极，终于，他看到了一丝转机。三年前，镇天罗似乎出现异常，禁制松动，从长老会传来的消息令人惊喜交加，那种变异的褐甲蠕虫竟然打通了一条通道，直通地面，七虫族被困四百多年后终于冲出天坑，踏到大地之上。可惜，虽然到了地面，还是无法突破镇天罗的法力禁制，依旧被困在焚天坑的范围之内，不过这终究还是给了虫龄极大的鼓舞。

现今，离上次战乱已有二十多年，宿命般的轮回日益临近，虫龄对此十分担心。幸亏上次战乱之后，为了应付来自褐甲蠕虫部族越来越大的压力，虫龄和计虫匀商议之后，在夜痕洞与下层通路的最险要处，凿断石梁，挖掉了作为石梁支撑的数根巨大石柱，并依山修建了一座关隘，同时开凿了许多石洞用来藏兵。最重要的是，虫龄凭借渊博的修真学识，利用族中传下来的一件法器，在关隘处布下一座廊辇阻武阵，以此阻止褐甲蠕虫中的修真者飞上山崖。

说到这里，虫龄总算是把七虫族四五百年来的情况，大致介绍了一番，之所以向一个异族之人说这些，究其原因，还是为了族人的生存大计。虫龄在确认高庸涵的身份以后，立刻生出了一个想法，他希望高庸涵能了解焚天坑内的惨况，就算不能当场解决，至少也能把话带回玄元宗。尽管不知道玄元道尊早已飞升，玄元宗也已没落，但是虫龄坚信，以玄元道尊的慈悲，不会对七虫族置之不理的。

高庸涵听完以后，对于七虫族有了相当的认识，焚天坑内不断上演的悲剧，激起了他责无旁贷的侠义之心。当下仔细想了想，决定尽自己的力量来帮助七虫族，要想做到这一点，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凤五，以了解玄元宗对于焚天坑的态度，想来玄元道尊应该对七虫族还有后续的安排。

想通了这一节，高庸涵有了一个很好的借口，于是很郑重地对虫龄说道：“老丈，我此次前来就是要了解焚天坑的状况，然后回禀我师傅。可是如今才知道，七虫族的遭遇竟是如此的悲惨，你放心，我虽然修为不高，却也愿意尽一点微薄之力。”这番话的内容虽说是编造的，但这份心意却是真的，高庸涵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听到高庸涵的这番表白，虫龄大喜：“如此一来，我七虫族有望了，高先生，请受我一拜！”说完，起身深深施了一礼。

高庸涵连忙回礼，心中却清晰地感觉到这其中的分量，颇有不胜负荷之感，连声道：“老丈不必多礼，我自当尽力不在话下！但是此事难度极大，要回禀师门，可能需要很长的时日，而且我心中并无太大把握，如若不成，还请老丈见谅！”

虫龄一听不但没有丝毫的失落，反而很欣赏高庸涵的慎重。如果高庸涵大拍胸脯大包大揽，反而给人轻浮不可靠的感觉，而越是这种谨慎的态度，越能说明他是认真对待此事。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七虫族的现状和玄元宗有莫大的关系，现在有玄元宗弟子愿意出面，自然是再好不过，所以虫龄对高庸涵愈发的客气了。

虫龄的恭敬令高庸涵颇有些不自在，同时又记挂着凤五，当下很率直地对虫龄说道：“老丈，我急于拜会贵族长老会，不知能否为我派一向导？”

第二十六章 释怀

对于高庸涵的这个要求，虫龄出奇地皱起了眉头，就连计穹等人都微微变色。

高庸涵不免有些奇怪，转念一想就明了了，如今大战在即，想必红丝蛰虫与褐甲蠕虫之间，已经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态势。要他们给自己派一个向导，的确很危险，设身处地这么一想，高庸涵有些歉疚地说道：“老丈，如果不方便的话，就不用派向导了，只需给我指点一条路径就足矣。”

其实倒是高庸涵误会了，虫龄固然担心向导的安危，但是更怕贸然出现在墨石洞的红丝蛰虫，引发褐甲蠕虫部族的误解，提前引爆两部族之间的战乱。尤其是身为红丝蛰虫族长的计虫匀身在阅昙洞，更加不能轻举妄动，否则战乱一起，只怕计虫匀就会被困在阅昙洞，而大战一起，怎能没有族长坐镇？

但是虫龄对高庸涵有着莫大的信心，直觉地认为，七虫族的命运与面前这个年轻人息息相关，凝眉想了想，毅然对计穹等三人说道：“你们三个陪高先生走一趟，路过墨石洞时一定要多加小心，尽量不要暴露行踪，不可恋战，一定要护好高先生的安全！”

“是！”

既然虫龄做出了安排，高庸涵也不推辞，有他们三个带路，比起自己一个人瞎闯总要好很多。况且计穹三人修为不低，遇到什么事情，大家也能有个照应，于是欣然向虫龄道谢。

虫龄摆摆手，张嘴吐出一个火红的丹丸，递到高庸涵面前：“这是我的信物，你拿好，非到生死关头不要轻易捏碎，切记！”

计穹一见虫龄吐出丹丸，顿时紧张起来，再听了这句话失声喊道：“师祖，这是你本命元丹，万万不可送人啊！”

高庸涵一听大惊，不敢再接，极力推辞。

虫龄叹了口气，淡淡说道：“我曾给自己算了一卦，房星黯淡大限将至，恐怕不久之后就会回归圣境，所以不如把本命元丹拿出来，只要高先生能消除我族中祸乱，便送与他又有何妨？”

计穹三人听闻后，悲伤不已，但是知道这位族中辈分最老，也最为族人推崇的老人，向来没有失算的时候，而且他的决定一向无人敢不遵从，是以不敢再多说，只是低声哭泣。

高庸涵心中大受感动，这位红丝蛰虫的老者和叶帆一样，心怀族人，都是了不起的大英雄，所以无论如何不愿接受这颗元丹：“您老放心，只要高某人能平安离开焚天坑，定然竭尽全力办好此事！至于这颗元丹，您老还是先留着，兴许在您有生之年，就能看到大乱平息。”

几番推辞，虫龄终于收回元丹，又反复叮咛，直到交代完所有事情后，才开始施法开启通道。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铜铃，“恍啷啷”一阵摇动，跟着吐出一窜晦涩难懂的咒语，只见最靠里的石壁渐渐裂开，片刻之后现出一个洞口，盘旋而下。

高庸涵等四人向虫龄告辞后，鱼贯而入，顺着通道朝墨石洞走去。虫龄看着四人身影越行越远，心中默默为其祈祷：“七虫大帝保佑，愿你们能顺利到达阅昙洞，和族长一道平安归来！”

转过山崖，高庸涵看到计穹三人情绪颇为低落，知道他们还对刚才虫龄的那番话无法释怀，于是张口问道：“计先生，请问一下，这两位不知怎么称呼？”

计穹答道：“高先生不必客气，直接唤我计穹便可。”跟着指着那个体形较为纤细的虫人说道：“这位是我的兄弟，计熬。”又指着那个天生神力的虫人说道：“这位是我们红丝蛰虫部族里的大力士，虫八。”

这个虫八显然是个直性子，憨憨一笑，不住摇头道：“二哥别这么说，这个高先生的力气不比我小，大力士这个名头，我是不敢再说了。”

而那个计熬则仍然无法释怀，有些愤愤不平地说道：“八弟不用如此谦虚，你们打了个平手，你只不过是兵器不顺手而已。”

高庸涵知道，刚才那一番剧斗，自己连胜三场，计熬显然很不服气，对于计熬的话也不往心里去，口中连声说道：“是是是，计熬兄说的是，是我兵器上占了便宜，单论力气，我自愧不如。”接着又略带歉意地说道：“其实单按修为的精纯来说，我还差的很多，纯粹是仗着灵胎上的便宜，才能与三位有一拼之力。”

本来，计穹对于高庸涵也不甚服气，但是他毕竟是红丝蛰虫部族里数一数二的人物，这点过节还不至于耿耿于怀，听到高庸涵这么一说，心里大为受用。

因为，七虫族自遭逢天变之后，似乎遭到天谴一般，灵胎越来越弱，甚至到了现在，出生的那些幼虫之中，能具备那么一点点灵胎的，都可谓是凤毛麟角。这也导致了七虫族修真者，一代不如一代的尴尬局面。

真正说来，以他们三人的资质，如果在灵胎上能达到高庸涵的一半，修为定然比现在要高出很多，所以对高庸涵的坦率大为满意，语气上也客气了很多：“高先生客气了，你如此年轻便有这般修为，前途未可限量。我这六弟过于自负，可他就这种脾气，日子长了你就会知道，他这个人其实很好说话的。”

“是是是！”高庸涵觉得，现在已经和红丝蛰虫部族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一方面是因为凤五已然化身为计虫匀，想必还要呆在焚天坑相当长一段时间；另外，虫龄的举动令他十分感动，所以对于红丝蛰虫生出了许多好感，自然也要与计穹等人搞好关系，当下笑道：“论年纪，我比三位要小得多，大家也别叫我什么高先生，直接叫我名字便可，我呢，干脆就称呼三位作计二哥、计六哥和虫八哥。”

计穹三人实在不愿意承认高庸涵是长辈，对于高庸涵的这个提议，稍微推辞了几下也就默认了。计熬这下倒是完全放开了心结，觉得这个玄元宗的弟子，也有可取之处，所以在言语上也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了。

这条通道在山崖内盘旋而下，路途着实遥远，三人一路行来已经聊得十分投机，高庸涵对于红丝蛰虫的情况也了解的更为详细。红丝蛰虫部族里，除了身为族长，化身计虫匀的凤五以外，地位最高的便是虫龄。除此二人，便是几个年级超过百年的，号称九大奇将的修真者。其中，计穹等三人，分别位列二、六、八，至于排名第一的红蜓、第三的虫髅棠，跟着凤五一起去了阅昙洞，其余的四、五、七、九则跟随虫龄守在山崖之上。

高庸涵听闻后大为吃惊，以红丝蛰虫三千多万的人口，尽管在阅昙洞还有几十名弟子修真，真正的修真者居然只有这么几个，实在称得上惨淡之极。换作是其他八大种族的任何一族，修真的人数都远超这个数量，由此可见灵胎的可贵。自他出生以来，无论是师父权思真人，还是凤五，在教习自己修真时，对自己灵胎的提升费劲心思，这一份恩情当真是没齿难忘，由此更加急于见到凤五。

足足走了大半天的时间，才终于到了接近出口的地方，高庸涵心里默算了一下，这段路竟然超过了百里之遥，可见焚天坑之大，实在是常人难以想像。

通道似乎到了尽头，眼前是一堵石壁，在石壁之下竖着一个石碑，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怪异的符号，计穹的神情变得异常严肃，指着石碑轻声对高庸涵说道：“高老弟，这个石碑就是夜痕洞与墨石洞的界碑，再往前，就是褐甲蠕虫的地盘，一定要听从我的招呼，越小心越好。”

此时，计熬和高庸涵已经十分熟络，补充道：“高老弟，褐甲蠕虫部族本身和我们实力差不多，也就是半斤八两的事，只是他们部族有一群异变之人，除了身体异常强悍之外，最麻烦的是，他们对于灵胎中灵力的波动十分敏感，而且悍不畏死，一旦被发现万万不可恋战，否则很难脱身。”

虫八也闷声说道：“我六哥说的没错，你的灵胎比起我们过于强大，一旦动手肯定会被他们发现，所以万一动起手来，你先不要动，一般的褐甲蠕虫还挡不住我们兄弟。”

高庸涵回想起在地面之时，第一次和凤五联手的那一战，对于褐甲蠕虫的亡命深有体会，于是很郑重地点了点头，沉声应道：“计六哥放心，我会紧紧跟着你们，不到不得以我尽量避免出手。”

计穹深吸一口气，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坚定地说道：“好了，大家一定要小心，只要不惊动那些异变之人，最多三天我们便可以冲出墨石洞，只要到了阅昙洞，有银牙厉虫在那里镇守，我们就算是真正的安全了。”

接着，计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铜铃，比起虫龄手中的那个铜铃要小一些，口中默念咒语，然后一挥手，“恍啷啷”轻响中，石壁裂出一条缝隙。不待缝隙完全裂开，计穹一马当先率先踏了出去，计熬紧随其后，高庸涵第三个冲出通道，虫八断后。

四人刚刚踏出通道，计穹又轻摇铜铃，裂缝随即关闭，高庸涵知道又一次考验即将来临，远在山崖之上的虫龄也感应到了四人的行踪，只能独自为四人祈福。

第二十七章 存亡

高庸涵一踏进墨石洞的地界，映入眼帘的是完全不同的一幅景象。这里的地面像是沸腾了一般，猩红的岩石表面满是裂痕，从裂痕中不时有浑浊的热气喷出，夹杂着无数碎石，碎石抛到半空之后并不落下，而是慢慢聚集在一起，朝远处飘去。喷涌而出的气流，加上漫天的灰尘，将整个墨石洞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目力所及不过几里。

伴随着烟雾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浓的腥味，中间似乎还夹杂着血腥，几欲令人作呕。但令人奇怪的是，这里居然一个褐甲蠕虫都没看到，一问之下，连计穹三人都大感意外，因为在一个多月以前，送凤五一行下来时，都有许多褐甲蠕虫在这里把守。

不管什么原因，没有人看守，无疑令高庸涵四人松了口气，被发现的时间当然越晚越好。于是四人没有丝毫迟疑，急速赶路。

一路行来，连着越过几道石梁，穿过几座山洞，竟然没有遇到一个褐甲蠕虫，这就令人诧异了。到了一个山谷外，计穹停了下来，对高庸涵说道：“高老弟，咱们先找个隐秘的地方歇息一下，我总感觉有些不大对劲。”

高庸涵自然没有异议，当下离开大路，沿着山岩往上，找了一处陡峭的石壁，四人在一个石坳里坐了下来，由计熬负责往前打探，计穹皱着眉头说道：“根据以往的经历，我们就算是再小心，也至少能遇到几个落单的褐甲蠕虫族人，可是今天这情形太反常了，莫非发生了什么变故不成？”

虫八却不管这些，接口道：“二哥想那么多干什么，难道被人发现才是好事？照我看，咱们也别去理他，只管走咱们的。再说了，就算遇上了也不怕，凭咱们四人的实力，就硬杀过去也不是什么难事。”说完伸出长舌，舔了舔嘴唇，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

计穹摇摇头道：“你啊，总是这么鲁莽。”

高庸涵由于不清楚墨石洞的状况，也不便发表什么意见，一切全听计穹的安排，计穹正沉吟间，计熬突然远远的喊道：“二哥，你们快来看！”

高庸涵跟着计穹奔到山崖边，只见远处一座巨大的山峰屹立在一片火海之中，山峰在周围山崖的陪衬下，显得无比壮观，高高耸起仿佛直插云霄。山体方圆足有上千里，山顶完全被一片血红的云雾笼罩，山脚是奔腾翻涌的地火熔浆，那些随气流喷涌到半空的碎石，在山腰处汇聚在一起，已经变得漆黑如墨，如同一条黑带绕着山体层层而上。

整个山峰有一种说不出的暴戾，这个情景太过震撼，令高庸涵大为震惊。而计穹三人显然是对此已经司空见惯，计熬感到诧异的是，在山脚四周，如同蚂蚁一般，密密麻麻地聚集着无数的褐甲蠕虫族人，人数之多几达数百万，可谓是无边无际，而且似乎从远处，尚有褐甲蠕虫不断涌来。由于不知道褐甲蠕虫部族中，倒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居然连守卫都走的干干净净，全部聚集在这座山峰之下，计穹大惊之下，不断用七虫族语言和计熬商议着什么。

高庸涵由于不太懂七虫族的语言，所以只能在一旁仔细观察。就在四人看了不多久，远远传来一声炸响，一股热浪奔涌而至，以四人的修为都觉得燥热无比。正在诧异间，就见到一条粗壮的火柱冲天而起，把山顶昏黄的雾气都烧得一干二净，这条火柱喷发的声势浩大之极，连四人所在的山崖都一阵晃动。

面面相觑时，高庸涵见到了一生中从未见过的疯狂场面，就见那些围在火海四周的褐甲蠕虫，争先恐后地跳进火海之中，瞬间就被地火熔浆所吞没。

计穹失声喊道：“他们这是要干什么？难道不要命了？”虽然同褐甲蠕虫部族打了这么多年，但是眼睁睁看着族人丧身于火海，计穹三人还是充满了惊惧。

高庸涵旁观者清，一下子冒出了一个念头，只是这个念头太过大胆，当下问道：“这座山是何来历？”

“这座山是一百多年前才突然冒出来的，山名炼世山，意即重炼世间之意，是褐甲蠕虫部族的圣山。”计穹面色无比凝重，一字一顿地吐出一句话：“我看，这座山是一座魔山！”

这句话更加印证了高庸涵的担忧，脱口问道：“可是这炼世山出现之后，褐甲蠕虫才有人发生异变？”

计穹十分吃惊，转头看着高庸涵，点点头说道：“不错，正是如此！可是你又从何得知？”

高庸涵脸色剧变，紧闭双眼慢慢低下头去，良久才重新抬头，看着那座炼世山，涩声道：“只怕，褐甲蠕虫部族全部要异变了！”

“啊！”高庸涵这句话一说出来，计穹等三人同时被惊呆了。

“高老弟，你怎么知道，他们也会异变？”虫八反应有些慢，一惊之后便开口相问。

高庸涵一阵苦笑，摇摇头并不作答，而是盯着计穹、计熬两人。

计穹二人并非弱者，转念之下已经明白高庸涵的意思了，计穹心里一阵茫然，死死盯着那片火海。计熬则转头为虫八解释：“炼世山的出现，必然和褐甲蠕虫部族的异变有密切的关联，你想——”

褐甲蠕虫部族又不是得了失心疯，怎么可能全部跳进火海自焚？那么这么做就只有一个可能，这些地火熔浆不会将其溶化，而且不但不会杀死褐甲蠕虫，只怕还会给他们带来某种变化。

褐甲蠕虫部族正是在异变之后，才仗着那部分异变之人，实力大增，将红丝蛰虫部族赶到了上面的夜痕洞。如今，如果所有的褐甲蠕虫全部异变，只怕不久之后就会独霸焚天坑，以那些异变虫人的暴戾表现，不要说红丝蛰虫部族会一败涂地，只怕银牙厉虫部族，甚至阅昙洞里的修真者都抵挡不住。一旦少了阅昙洞的制衡，恐怕红丝蛰虫部族会被灭族，都未可知。

虫八听了计熬的解释之后，也是连连惊呼：“这怎么办？如果不赶快想个办法，我们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计穹长叹一声，忽然朝高庸涵深深拜了下去：“高老弟，如果玄元宗再不制止此事，仍旧对焚天坑不闻不问，七虫族真的就灭族了！”

计穹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高庸涵以最快的速度，办妥事情后把此事告知玄元宗，希望能由玄元宗出面，最好再和重始宗一起，想办法解决焚天坑内发生的，事关七虫族生死存亡的大事。

可是高庸涵也是有苦说不出，他虽然跟着凤五开始修习玄元宗法术，但是对于玄元宗内部的事情却一无所知，而且最难办的是，玄元宗早已不是以前的玄元宗了，眼下已经没落成了一个二流的小门派。只是这些话绝不能说出来，一旦让虫龄、计穹等人知道真相，只怕会更加绝望。没有了希望，只怕在褐甲蠕虫的强攻下，很难坚持下来。念及于此，高庸涵扶起计穹，语气十分的镇定且诚恳，重重说道：“计二哥，你放心，此事在我而言义不容辞，就算我师门一时片刻想不出什么办法，我高庸涵也会竭尽所能，来帮你们消除这个大患！”

这番话一说出口，连计熬、虫八在内，均感受到了话中的真诚，三人一起朝高庸涵行了一个大礼。

在计穹想来，尽管高庸涵修为比起自己尚有不如，但是绝对是难得一见的俊彦之士，有了他这句话，无论如何至少有了一个希望。而计熬则认为，高庸涵能有此成就，一定是玄元宗的嫡传弟子，有他帮忙，玄元宗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只有虫八的想法最简单，高庸涵肯帮忙，就是红丝蛰虫部族的恩人，对于恩人当然应该施以大礼，非如此不能表达自己的敬意。

可是眼下高庸涵内心之中，却是惴惴不安，他实在没有把握帮红丝蛰虫，异变的虫人太过厉害了，只怕等自己找到解决办法之时，焚天坑内已完全成了褐甲蠕虫的天下。这么想着，要找到凤五便显得更加急切了，所以四人不敢再有耽搁，马不停蹄，继续朝前行进。

由于涌入炼世山的褐甲蠕虫络绎不绝，各条通路均是人头攒动，为了不至惊动这些疯狂的虫人，四人只得寻找偏僻的地方。这么一来，虽然行进的速度加快了许多，但是也绕了一个大圈子，时间更加紧迫了。

原本以为，计穹等人对墨石洞的地形多少比较了解，只要不出意外，基本上说来三天就可以到达阅昙洞，可是有了这个变故，时间却多了一倍都不止。幸好，一路上都是翻山越岭，并没有遇到褐甲蠕虫之人，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到了第七天，在翻过数十座高山，渡过无数的险壑之后，远远就看到一个通体黝黑，散发出黑芒的山崖，在群山之中十分显眼。到了这里，计穹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了，指着那座黑色山崖对高庸涵说道：“高老弟，那座山崖里面有一个山洞，就是墨石洞，只要我们能安然通过墨石洞，就到阅昙洞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几声刺耳的尖啸，几个褐色身影盘旋在空中，仿佛奔雷一般，朝四人疾冲而来。

第二十八章 中伏

计熬大喝一声，数十道寒光激射而出，这一击乃是他的绝招，唤作“破碎螯”，以灵力催动射出螯刺。这一下倾尽全力，快如闪电。因为他深知，一旦不能尽杀来敌，只要留下一个活口，就会让四人陷入困境，所以一出手就是平日难得一见的绝杀。

半空的褐甲蠕虫有六个，本就是俯冲而下，瞬间就和寒光撞在一起，猝不及防下被螯刺击中，纷纷落下一头栽在山岩上。只有一个殿后的褐甲蠕虫，勉强躲了过去，从四人头上掠过，摇摇晃晃正要逃走，忽然一股烈焰从下喷出，这火十分古怪，将这个褐甲蠕虫包裹在其间，不见他体表有任何的焦痕，却在哀嚎声中摔倒地上。

高庸涵定睛一看，见那虫人身上除了几个被寒光击穿的窟窿以外，并无什么伤口，不过从那几个窟窿中却不时有火苗闪现，显见是体内被烧成了灰烬。“想不到计穹的万霞流光，厉害如斯！”不禁对七虫族的法术修为，有了更为清晰的认识。

有计穹、计熬这两个，身为红丝蛰虫部族九大奇将的，修真高手同时出手，这些褐甲蠕虫不过是一些巡查的普通士卒，自然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但是四人的面色都颇为沉重，既然这里已经有人巡查，那么要想穿过墨石洞，只怕还有一场恶战。

计熬走到一具褐甲蠕虫的尸体旁边，仔细看了看，大为忧虑地说道：“二哥，我看这些褐甲蠕虫已经异变，他们多出了一对复翅，而且，在我全力施为之下，竟然都无法全歼，看情形大大的不妙。”

“不错！”计穹转而为高庸涵解释道：“褐甲蠕虫部族和我们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他们会飞。但是以前，他们最多只能飞到十来丈的高度，而且速度也远没有这么迅捷，至于路程嘛，能飞个几里路就已经很难得了。可是，现在离墨石洞至少还有五六十里，就已经有人巡查，只怕前面的路更加危险了。”

四人专挑那种峭壁悬崖，小心翼翼避开巡查的褐甲蠕虫，好在大家修为都不差，倒也没什么大碍。只是越往前走，高庸涵心里越觉得不安，这种不安来自刚才那几个巡查的褐甲蠕虫。在被发现之后，那些褐甲蠕虫曾经发出过尖利的叫声，但是随后却没有了下文，就算是四人行踪隐秘，至少也应该引起褐甲蠕虫部族的警觉，但是现在却太过顺利了，顺利的让人不敢置信。

在离墨石洞大约二十多里的一处沟壑中，高庸涵将这个疑虑说了出来，计穹并不急于做出决断，几对历爪轮番轻轻敲打着地面，显见是对高庸涵的疑虑十分重视。只有虫八显得焦躁不安，来回走动，不时用历爪切割着岩石。

计穹思虑妥当之后，朝计熬、虫八说道：“六弟、八弟，你们在前面走，我和高老弟缀在后面，咱们之间相隔两里，一旦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我看这样也要妥当一些，老八，咱们走！”计熬率先奔了出去，虫八紧随其后。

计穹和高庸涵停了一会，估摸着差不多了才动身，才刚刚走了不过三里多，就听见前面突然变得嘈杂无比，两人对视一眼，知道果然不幸言中，急趋向前。哪知才穿出山谷，就看见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山崖上，密密麻麻围着至少数千的褐甲蠕虫，尘土飞扬黄雾弥漫，虽然看不见计熬、虫八两人的身影，但是杀声四起的情形，不用想都知道，两人此刻定然已深陷重围之中。

计穹心中挂念两人的安危，当下体型急速膨胀，高庸涵见状忙喊道：“计二哥，稍等片刻，咱们先看看实际情形如何！”

计穹听到高庸涵的提醒，一下子冷静下来，他在红丝蛰虫部族中本就是才智过人，心中也是大有丘壑，当然明白高庸涵的用意。眼下，很明显是身处劣势，这么莽撞地冲进重围，只怕自己也会深陷其中，这么一来不要说救人，面对数千有可能已经异变的褐甲蠕虫，只怕自己和高庸涵都性命难保。当下朝高庸涵一点头，来不及多讲，四下望了望。

“这边来！”高庸涵喊声刚落，便朝一侧奔去。计穹一回头，就见一道身影奇快无比，窜到一个高高竖起的石柱上，当下也跟了上去。

高庸涵曾是东陵府兵马大元帅，执掌东陵道数十万人马，久经战阵，于兵法十分精通，站在石柱上这么一看，就放了一半的心下来。那些褐甲蠕虫根本没有阵型可言，纯粹是靠着人多，毫无章法，虽然有几个领头的，除了不断催促族人蜂拥上前，没有任何协调、统一的举措。远远望去，在山坡上的人马翻腾中，隐约可以看见计熬、虫八的身影，尤其是虫八，手中两团黑影上下翻飞，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勇不可挡。

计穹跟着跃上石柱，焦急问道：“高老弟，情况如何？我们从哪边杀进去？”

“计二哥，你们以前的争战全是这般打法吗？”高庸涵不紧不慢地问道。

看着高庸涵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计穹稍微松了口气，答道：“是啊，我们都是这样，一拥而上直接拼杀。”

“那么，对方如果有修真者呢？”

“照样是一通混战，只不过是修真者带头往前冲，往往是杀到其中一方的修真者，无力再战的时候，才会败退。”

“哦，”高庸涵运足目力，扫视了一下战场，发现褐甲蠕虫虽然人数众多，但是其中却似乎没有修真者的身影，当下有了计较，指着刚刚经过的那个山谷说道：“计二哥，你去那边的山崖上，多准备一些巨石堆在崖边，等我们一退入山谷，就把入口给堵死。”

计穹迟疑了一下，望着高庸涵，很快被他的镇定所折服，当下转头往来路奔去。

高庸涵将敛眉剑掣在手中，意念一动褐纹犀甲显现出来，身形一晃，朝那山坡冲了过去。高庸涵并不恋战，仗着身形矮小灵活，在一群虫人中窜来窜去，只在必要时才招架一两下，很快就深入到战阵的深处。

此时，已经有很多褐甲蠕虫发现了高庸涵，可是却被他身上流露出的气息所迷惑，加上在褐纹犀甲的包裹下，高庸涵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号的族人，犹豫着是否应该挡住这个不速之客。高庸涵也不去攻击褐甲蠕虫，只管往计熬、虫八的方向急突，在身后不停地传出褐甲蠕虫的吼声，似在相互询问。

越是接近计熬二人，褐甲蠕虫越密集，到最后简直密不透风，于是纵身一跃，直接踩着褐甲蠕虫的头肩，这么一来，少了阻碍速度更快。

高庸涵早已看清二人的方位，二人的打法同样毫无意图可言。虫八明显是杀得忘了正事，只管朝人多的地方冲，计熬紧随其后，估计也是胸中的怨气好不容易得到了发泄的机会。由于没有修真者压阵，二人如同虎入羊群，势不可挡。

七虫族似乎都不喜欢使用武器，全凭历爪攻击，所以虫八手里不知从何处找来的石柱，就占了很大的便宜。两根粗大的石柱上下翻飞，每抡一下，就是一片血肉横飞，不断有褐甲蠕虫想用历爪去挡，结果要么被直接砸成肉饼，要么被击飞出去，砸在自己人身上。这种混战，的确最适合虫八这种类型的人，身高体壮，力大无穷，当真是当着披靡。

“裘杉不也是此类猛将吗？”高庸涵想起了裘杉的率直、勇武，不禁心中一痛。

计熬则凭着一对强横之极的历爪，如同鬼魅的身法，跟在虫八身后，击杀着试图靠近的褐甲蠕虫。一击必杀，凡是计熬身形飘过的地方，周围三丈之内，全是断肢，血腥之极。

高庸涵心中暗暗摇头，这么个打法，估计也只有在焚天坑里面才能看到吧。眼见二人的方向同来路越去越远，一纵身跳进圈子，朝二人喊道：“跟我来！”

虫八杀得兴起，也没看清楚来人是谁，手中的石柱兜头砸了下来。高庸涵看着石柱来势，身子轻轻一闪躲了过去，趁着石柱落地的瞬间，脚尖一点跃上石柱，几步冲到虫八身前，大喊道：“虫八哥，是我，跟着我走！”

这下虫八才反应过来，咧嘴一笑：“哈哈，高老弟，险些伤到你了，你且让开，让我杀个痛快！”

后边计熬的笑声也传了过来：“憋了这么多年，今天总算能大开杀戒了，高老弟，咱们一起朝前杀过去！”

就在这说话间，高庸涵已经轻飘飘挡在虫八前面，敛眉剑连刺下，杀了十几个褐甲蠕虫，剑剑都刺在虫人脑门上。嘴上却没停着：“不可恋战，都跟着我走，计二哥还在那边等着我们呢。”

虫八趁这个机会喘了口气，有些不甘地说道：“二哥比我厉害多了，我都能厮杀上几个时辰，他更加没问题了，再杀一阵跟你走。”说完朝侧方杀了过去，计熬也装作没听见，不停地围着虫八游走，收割着褐甲蠕虫的性命。

高庸涵见状连声呼唤，两人却毫不理会，无奈之下，几个猛冲挡在虫八面前，虫八急得哇哇大叫，嫌高庸涵挡在自己身前，顿感束手束脚，只得转向别处。就这么着，高庸涵总算把虫八逼回到来路的方向，三人前后呼应，慢慢朝山谷杀去，一路上留下数百具尸体。

第二十九章 突破

站在高处的一个虫人头目，远远就看见了高庸涵，却也拿不准主意，是否下令阻拦，就在这迟疑之间，高庸涵终于和计熬二人汇合。原本就没有修真者压阵，被计熬、虫八杀了许多族人，一旦加入了修为比二人更高的高庸涵，更加势不可挡，三人联手之下，一步步眼看就要突出重围。这个褐甲蠕虫头目见状大怒，口中一连窜的尖啸，在尖啸声中，这些褐甲蠕虫不要命地朝三人猛攻过来。

三人且战且退，眼看就要退入山谷之中，突然从远处传来“嗡嗡”的轰鸣声，高庸涵回头一望，心头大震，只见一片黑云从墨石洞方向飘了过来。黑云来势极快，不过片刻功夫就已飞临山坡上空，却是数目极多的褐甲蠕虫援军。

高庸涵大呼：“快退入山谷！”灵力灌入敛眉剑，一剑将挡在面前的一个虫人透胸刺穿，跟着一搅，将那虫人斩为两段。剑芒所至，连旁边的虫人也卷了进来，将其一对历爪搅得粉碎。那虫人吃痛之下大声哀嚎，只叫了一声便噶然而止，身体从上到下裂成两片，褐色的黏液洒了一地，定睛看时，却见计熬挥舞着历爪已然飘向别处。

虫八也知道，飞来的那些褐甲蠕虫全是异变过的，不敢再率性而为，抡着石柱一通乱砸，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赶在飞虫到来之前，三人终于退回到谷中。

计穹早在山崖上看的真切，双爪一推，面前上百块巨石滚落山崖，一阵巨响如同爆竹一般，将山谷入口彻底堵死，尾随而至的褐甲蠕虫也被砸死了不少。虽然追兵被堵在了山谷外，但是那些飞虫却没有丝毫停顿，朝山崖冲了过来。面对无数异变后的褐甲蠕虫，计穹也不敢硬撼，当下顺着山崖连续跳跃，追上了高庸涵三人。

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只有一条狭长的通道，这么一来，飞虫能追上来的倒也不多，大部分都在山谷上空盘旋。

这些会飞的褐甲蠕虫比起刚才那些人，明显要厉害得多，而且是自上而下俯冲攻击，一击便走，令四人颇有些难以应付，尤其是虫八，两根石柱的威力大减，这个时候，便凸显出计穹的厉害了。计穹迫于地形狭窄，无法变身，只是一道道的红光击出，每一下都有不少褐甲蠕虫挣扎着落地。

四人一路退却，由计熬、虫八开路，高庸涵和计穹断后，往山谷深处退去。褐甲蠕虫却不计生死，前赴后继，似乎不把四人杀死不罢休。高庸涵深知，这样下去不用褐甲蠕虫中的修真者出手，只怕自己四人也要被活活累死，恰好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山洞，大喝道：“进洞！”

这个山洞其实只是一个很浅的凹陷，但是总算是有了喘息的机会。虫八守在洞口，两根石柱的威力再度爆发，舞的风雨不透，将飞攻而来的褐甲蠕虫砸的四下飞落，即便是偶尔有漏网之鱼，也被计熬一一格杀。待到二人力竭之时，高庸涵揉身而上替下二人，一出手就是聚象金元大法，每一次击出，法力所及，褐甲蠕虫纷纷被震碎，甚至连四周山岩都被震得一阵摇晃。

因为没有了顾忌，高庸涵尽情挥洒，将聚象金元大法的威力发挥的淋漓尽致，体内灵胎也在全力运行下，隐隐有突破之势。打的兴起，高庸涵竟然冲出山洞，站在虫人尸堆上，双拳急速飞舞，金光俨然形成了一片光幕，再后来光幕越来越厚，宛如一道光柱，褐甲蠕虫坚硬的外壳根本无法抵挡，金光所到之处，尸横遍野。

这般声威，令躲在洞内调息的计穹三人面面相觑，尤其是计熬，此刻对高庸涵已经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了。好景不长，不到半个时辰，高庸涵渐渐感到不太对劲，聚象金元大法施展出来，灵胎竟然有些收束不住，灵力不断喷涌而出，渐呈衰竭之势。可是神智此时却有些迷乱，内心深处明明知道这么下去，只会有一个结果，就是灵胎枯竭，自己心脉尽断而死，但是却控制不住勃发的战意，不禁纵声长啸。

长啸声中，金光更加夺目，一时收不住手，金光流转之下，猛地轰到对面的山崖上，“啪”的一声霹雳，一块数十丈高的巨石竟然被削了下来。下坠的巨石撞在峭壁上，激起了漫天尘土，无数碎石乱飞。巨石越落越快，眼看就要砸到高庸涵，高庸涵暴喝一声：“天发杀机，移星易宿，破！”

一道紫色光柱击出，轰的一声，巨石四分五裂，整个山谷都一阵摇晃。一股极为霸道的法力迎面扑来，虫八由于站在最外面，首当其冲，被高高抛起，狠狠地撞进洞内，身子都深深陷进石壁之中，饶是他皮粗肉厚，也被震得眼冒金星，喉头一甜，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计穹、计熬二人也不好受，计熬见机很快，身形连晃躲了过去，只不过狼狈之极，计穹则被迫全力抵抗，才堪堪挡住。

三人骇然，心头都冒出一个想法：“要是高庸涵这一击的目标是自己，能挡得住吗？”

计穹想了半天，除非自己吐出内丹，否则根本招架不住，心中不住叹息：“师祖果然好眼力，此人不过才二三十岁的年纪，修为之高竟至这等境界，当真是天纵奇才！”这么想着，对于高庸涵的信心愈发坚定了。

尘土散去之后，高庸涵仰天而立，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冲天而起，强悍如褐甲蠕虫，也为之气夺，不自禁地退出了山谷。

虫八一跃而起，顾不得满身的碎石尘土，一下子冲到高庸涵身边，欢呼道：“高老弟，我实在太佩服你了，你收我为徒吧！”

计穹、计熬二人相视一阵苦笑，这个虫八也不想想，人家玄元宗的绝学，怎么可能轻易传于外人？忽然听到虫八焦急的喊声：“高老弟，你怎么了？”

两人大惊，一先一后奔了出来，围住高庸涵，只见高庸涵双目赤红，七窍隐隐有血丝渗出，却没有一丝鼻息。

计穹手忙脚乱地将高庸涵抱回洞内，轻轻地平放到地上，放出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察了一下高庸涵的紫府，发现其灵胎虚弱之极，知道是灵力耗尽的缘故。于是命计熬、虫八二人守住洞口，张嘴吐出内丹，伸指一弹，一股灵力直射入高庸涵紫府之内。

计穹不惜耗费自身修为，不断弹出灵力，慢慢地灌注到高庸涵灵胎内，足足花了三柱香的时间，高庸涵的灵胎才缓过了劲，悠悠苏醒过来。计穹此时已是虚弱不堪，全靠本命元丹在勉力支撑，见到此情形长舒了一口气，就此收功，打算将内丹吸回体内。

哪知，内丹不但不回归自身，反而慢慢朝高庸涵眉间飞去，似乎要被高庸涵的灵胎吞噬。这一下计穹吓得要死，内丹一旦没了，虽不致丧命，但是一身修为却完全给毁了，当下全力施为，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内丹还是离自己越来越远，登时面色苍白、大汗淋漓。

计熬和虫八守在洞口，见褐甲蠕虫暂时退却，两人一商量，打算用几块巨石把洞口堵起来，只留一人通道，这样更便于防守。巨石虽然被高庸涵震得裂成了几块，但还是太大，就算是虫八也抱不动，两人一面戒备，一面合力一点一点挪着巨石，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洞内的情形。正吃力地推着巨石，就听见洞内“扑嗵”一声，似乎有重物坠地，接着是一声惊呼，两人疾步冲回洞内，却没有见到想像之中的褐甲蠕虫，只有高庸涵紧紧抱着计穹。

两人异口同声问道：“我二哥怎么了？”在他们的印象中，即便是前几次同褐甲蠕虫部族激战之后，计穹不管受多重的伤，尚且能谈笑风生。可眼下，还从没有见到他这个样子，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几十岁，双目中一丝神采都没有，呼吸也是微弱之极。

高庸涵双目含泪，对自己的无能十分痛恨，因为自己的缘故，已经先后连累的叶帆、魁豹丧命，凤五为了自己舍弃了逃离焚天坑的机会，如今又是计穹险些被自己夺去了内丹，当下痛声道：“都怪我，计二哥为了帮我恢复灵胎，不惜大耗真元，可是——”

话没说完，计穹打断了高庸涵，虚弱地说道：“高老弟天赋异禀，远非常人能及，是我自己修为不够，险些控制不住内丹的走势，幸亏高老弟及时出手相助，否则这条命就危险了。”

原来，就在计穹行将崩溃之际，高庸涵终于醒觉，及时收束灵胎，计穹才得以收回内丹。那声“扑嗵”，就是计穹收回内丹后体力不支，摔倒在地是发出的声音。

计穹之所以急急插嘴进来，实是担心计熬的脾气。计熬自幼随计穹长大，虽然是兄弟相称，其实情如父子，要是让计熬知道自己救治高庸涵时，险些被他吸去了内丹，以计熬孤僻、暴躁的性格，只怕当场就会找高庸涵拼命。况且，计穹深知，高庸涵绝非有意如此，全是因为他灵胎内的古怪所致，加上并肩御敌的情分，更加不能让高庸涵说出实情。

只有高庸涵自己清楚，刚才全力施法，体内戾气不断堆积，险些引起聚象金元大法的反噬，要不是那块巨石落下的声势，完全激发了体内灵力，自己恐怕真的性命难保。那惊天一击，恰好把所有戾气全部击出，才不至走火入魔，但是要没有计穹灌注的灵力，就算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只怕修为也要废掉不少。

如今却是因祸得福，灵胎比起刚才更加充盈，更重要的是，聚象金元大法，似乎也隐隐有突破到第三重的趋势。

第三十章 猜测

高庸涵从怀中掏出楚兰红泪，便要给计穹服下，计穹摇头道：“这种仙果虽然功效极佳，但是并不适合我们，没事的，我只要运一下功，几个时辰下来就能恢复一半的灵力了。”

高庸涵有些奇怪，心想也许是七虫族的体质，不太适合楚兰红泪吧，不过多少还是感到有些惋惜。只要计穹没有什么大碍，总算是万幸，而他也需要消化一下刚刚加强的灵胎，于是服下一颗楚兰红泪，和计穹一道打坐运功。至于洞口，仍然由计熬、虫八二人把守。

高庸涵收敛心神，神与物游，完全沉浸在紫府之中。灵胎此时面目越来越清晰，见到高庸涵微微一笑，领着他一直往紫府深处走去。紫府今非昔比，完全换了一幅天地，仿佛置身于九天之中，白玉砌就的台阶扶云直上，不见尽头。高庸涵跟着灵胎一路前行，到了一处云海，但见远在天边有一座宫阙，连绵何止万里，穷尽世间的言辞也无法形容其壮丽、辽阔。宫阙上方，高悬着九个太阳般的圆盘，放出万道金光，一派仙气缭绕，云海中不时闪现出诸般幻象，说不尽的世间美景。

高庸涵被眼前情景所震撼，浑然不知身在何处，恍然间感到灵胎已不知去向，远处隐隐传来大吕黄钟之音，间杂着若有若无的话语，似乎言及“玄关”、“心境”、“祖气”等修真性命之学，待要上前听个明白，眼前的一切却化成一团雾气，渐渐隐去。

高庸涵一愣，瞬间又回到紫府之中，可惜灵胎却不知去向，踪影全无，寻不着灵胎，自己的修为不是给废了吗？这一惊非同小可，一下子从定中清醒过来，张眼望去，却见到计熬、虫八两人刚刚走到洞口。

“难道自己刚才的那一番经历，在现实中不过是一瞬间？”再试着运转灵胎，仍不见灵胎的踪影，但是灵力不但没受到影响，反而更加充盈，高庸涵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先放到一边。

看着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计穹，高庸涵不敢惊扰，轻声走出山洞。

计熬和虫八正打算把那块巨石挪到洞口，忽然看见高庸涵走了过来，大为诧异：“高老弟，你不是在运功吗？怎么出来了？”

“我已经没事了，所以出来帮忙。”

计熬和虫八相视一看，对于高庸涵的修为已经无话可说了。

高庸涵见到二人推动这块巨石十分吃力，走上前去打算帮忙，弯腰一伸手抓住巨石的一角，一发力，手指如同抓腐木一般，深深嵌入到石中，再一用力，手中的石块居然全部化为齑粉。心中一动，整个手臂都插到石中，大喝一声，竟然轻轻巧巧地把这块巨石举了起来，就如同一只蝼蚁举起了一个苹果。

“天呐，你原来还隐藏了实力？”虫八的眼睛都看直了，他一直号称部族内的头号大力士，最多也不过刚刚能举起两千多斤的重量，这已经是七虫族内的极限了。但是面前的这块巨石，何止万斤，以自己和计熬合力之下，也不过勉强能挪动而已，高庸涵却显得毫不费力，这给他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

计熬也不住地吐着长舌，高庸涵的实力实在是太强大了，他忍不住拿自己所知道的几个修真高手，如虫龄、计虫匀，还有九大奇将中排名第一的红蜓等人，做了一个比较，结果令他颇有些沮丧，高庸涵就算没有绝对的优势，也至少不输于这三个人。

“玄元宗不愧是玄门正宗，其门下随便一个年轻弟子，都有如此的修为，看来当初被赶到焚天坑之时，面对玄元宗的压迫，确实是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计熬看高庸涵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其实，计熬倒是高估了玄元宗的实力。玄元宗虽说是名门大派，门内高手如云，但是门下普通弟子还远没有这等修为。高庸涵之所以强悍如斯，除了自身天赋过人之外，还有连番的奇遇，尤其是灵胎内汇聚了诡门宗主诡鹏、褐甲蠕虫修真者，这两大高手的灵力，还有凤五倾心为其重塑紫府之功，不然哪能达到如此高的境界？只是这些内情是计熬所不知道的。

高庸涵展现出来的实力，对于计熬来说，也未尝不是好事。七虫族被困焚天坑四百多年，作为红丝蛰虫部族的俊杰，计熬不免有井底之蛙的想法，总以为自己身体强悍，修为不弱，一旦能挣脱禁制，天下之大，大可以闯出一片天地。如今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狂傲自负的性格，多少有了一些收敛。

高庸涵将巨石放好之后，担心褐甲蠕虫还有什么举动，于是向计熬、虫八说道：“二位大哥，你们先护住计二哥，在这里稍安毋躁，我上去打探一下。”

跟着劈了几根石柱，东一根西一根地插到地上，布了一个简单的石阵，又在一块石板上刻了一道符文，说道：“如果有事，就击碎石板，我会立刻赶回来。”

计熬二人因为心存敬畏，无形中对高庸涵已经变得俯首帖耳，当下一诺无辞。

这座山谷深约三百多丈，高庸涵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到了山崖之上。山崖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那些褐甲蠕虫也不知去了哪里，高庸涵顺着山崖，往计熬二人中伏的那处山坡奔去。

体内灵力流转之下，身体轻飘飘的，不光是速度又提高了几分，连身体都似乎要飞起来一样，浑然不受地形的阻碍。高庸涵此时几乎完全可以确定，自己的修为又进了一大步，尽管灵胎不知去向，但是没有丝毫的影响。

只用了短短的时间，高庸涵就走到了山崖边缘，放眼望去倒吸一口冷气。

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下，密密麻麻全是褐甲蠕虫的人，铺天盖地之下，连二十多里外的墨石洞都看不见了。大致估略了一下，眼前的褐甲蠕虫至少有十万之众，想来是自己四人表现出的实力，令褐甲蠕虫十分重视。但是，这就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为什么在本应该出现守卫的地方，却没有人巡查，反而是墨石洞附近，聚集了如此多的褐甲蠕虫？即便是此处非常重要，但也没必要把所有的人马都安插在这里，况且，墨石洞真的有这么大，能装下几十万、上百万的虫人？

高庸涵越想越觉得此中大有玄机，突然间冒出一个想法，难道是和阅昙洞有关？若非阅昙洞发生变故，何以举全族之力，囤积在墨石洞？联想到炼世山所见到的情景，高庸涵痛苦地意识到，阅昙洞的长老会，只怕已经失去了对族内的约束，导致了整个褐甲蠕虫部族发生异变，如果这些褐甲蠕虫当真是要攻打阅昙洞，凤五危矣！

高庸涵念及于此，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冲到阅昙洞，但是谈何容易？先不说褐甲蠕虫部族的修真者，是否和计穹等人的修为相当，就是眼前这十多万的虫人，都很难对付。除非是身怀玄元、重始二位道尊那般神通，否则，即便是当今重始宗宗主海邀黎亲至，只怕也不可能单枪匹马冲破墨石洞的层层守卫。

高庸涵明白，这些虫人聚集在这里，肯定是为了对付自己一行，只是不知为何还不动手，但这也是早晚的事情。要想制止褐甲蠕虫的异变，以及躁动，光靠几个人的力量远远不够，看来还得借助红丝蛰虫部族。当下不敢迟疑，急速返回山洞。

计熬和虫八，没想到高庸涵回来的这般迅捷，均是微微一惊，从高庸涵凝重的表情，就知道事情非常棘手了，刚刚迎上前去，高庸涵就问道：“计二哥情形如何？”

计熬接口答道：“还在运功。”

这时从洞内传出一句：“高老弟，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吧！”只见计穹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计穹元气大伤，本来需要好好静养，但是听到外面的动静，从高庸涵的语气中，敏锐地察觉到事态严重，所以顾不得疗伤，径自走了出来。

高庸涵几步上前扶着计穹，沉声说道：“计二哥，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只怕炼世山看到的异变，可能都和阅昙洞有关。现在山谷外，聚集了不下十万的褐甲蠕虫，咱们得马上离开此地，往来路后退。”

这番话说的又快又急，计穹完全惊呆了，事关部族存亡大计，不由得结结巴巴问道：“高老弟，此事当真是和阅昙洞有关？”

“这只是我的猜测，希望我猜错了！”高庸涵的面色一暗，显然对此十分的肯定，跟着用不容质疑的语气说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得先避开眼前的敌人，其他的到时再说。”

计穹倒底是九大奇将之一，也是十分果敢的角色，当机立断说道：“好，我听你的！”跟着一跃，跳到虫八背上，厉声道：“六弟前面探路，八弟不用动手，只管背着我前行。”接着扭头对高庸涵说道：“高老弟，就麻烦你断后了，等找到安全之所后，还得辛苦你探察个中内情，到时我们再做决断。”

高庸涵对计穹的决断大为佩服，拇指一挑，赞道：“计二哥好生了得，小弟佩服之至，走！”

计穹在关键时刻，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顷刻间就做出决断。在自己行动不变时，根本不做惺惺之态，四人中无论是谁，也不可能丢下同伴不管，所以当即趴在虫八背上。由于见识了高庸涵的实力，也不假装客气，直接让他断后，虽然令高庸涵难免会深处险地，却无疑表明，根本不把他当作外人。这番决断，即便是叶帆，只怕也会在此情况下，难免碍于情面而犹豫是否合适。单凭这一点，就令高庸涵心折不已。

四人已是同舟共济，计熬当先冲了出去，虫八背负计穹，脚下却无一丝停滞。高庸涵没有立刻动身，而是抽出敛眉剑一连窜削出十几根石柱，正待做下一步安排，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啸，跟着是震天的嚎叫，声势之大足以令天地变色。

褐甲蠕虫终于出动了！

第三十一章 震慑

高庸涵双眉一挑，计穹三人才刚刚离去，以褐甲蠕虫的飞行速度，只怕很快就会被追上，一旦被追上只有死路一条。高庸涵已经经历了数次，由他人为自己断后的情景，这次总算轮到自己抵挡追兵，可以为朋友尽一份心力。当下抄起那些石柱，纵身跳上山崖，迎向漫天的虫人。

高庸涵奔到山崖边，趁着褐甲蠕虫尚未到达，将石柱一一插入地面，排了一个七雷朝云阵。天机门擅用阵法，无论是修行、炼器还是对敌，都喜欢布阵，借助法阵来提升实际效果。高庸涵虽不曾学得什么高深的法术，却于阵法颇有些心得，尤其是自己悟出“垂弦术”之后，鉴于自身灵胎不足，所以想了这么一个七雷朝云阵出来，以便在法术威力增大的同时，使灵力恢复的速度也得以加快。

七雷朝云阵布好之后，高庸涵往阵中央的石柱上一立，口中念念有词，跟着双手一搓一拉，一道霹雳从阵中冲天而起。

在褐甲蠕虫大军之中，有一个浑身泛出血光的修真者，被众星拱月一般居于正中，他早就远远注意到了山崖上的高庸涵，当那道霹雳闪过，重重地冷哼一声：“去！”

“属下遵命！”旁边侍立的一个褐甲蠕虫，躬身施礼，转身飞出三十丈外，硬壳翅膀一张，一对薄如蝉翼的复翅舒展开来，足足有十丈开外。带了一百名侍从，当先飞到山崖跟前，和高庸涵遥遥相对。

在这名褐甲蠕虫先锋官身后，十多万虫人缓缓飞了过来，成扇面停在山崖前。

十万虫人散发出的气势，在高庸涵来说从未曾经历过，只感觉一阵阵杀气如同巨浪一般迎面逼来，压力之重竟然令自己有些喘不过气。当下俯身一拳击在法阵阵眼处，从阵中传来一声轰鸣，十几根石柱竟然齐齐飞到半空中，一条闪电如游龙般盘旋而上，将四周混浊的雾气逼了开来。高庸涵顿觉气势暴增，以一己之力独对十万虫人，胸中豪气大发，战意奔涌而出，丝毫不落下风。

那名褐甲蠕虫先锋官首当其冲，为高庸涵的气势所震慑，不由得一阵胆寒，不禁暴喝一声，振翅飞到高空，居高临下，这才抵消了随之而来的重压。

那个浑身血光的褐甲蠕虫头领，微微摇头，对旁边一个矮小的虫人说道：“我观此人能炼化出战甲，修为不差，蛮尺气势上已经输了一筹，恐怕不是此人的对手，等会你从旁照应一下。”

“是，虻尊！”那个矮小的虫人躬身领命，回头又仔细看了高庸涵一眼，轻声道：“看此人的装束，只怕和我族有些渊源吧？”

被称呼为虻尊的褐甲蠕虫不屑道：“非我族类，在焚天坑内只有一个结果：死！管他和谁有关联。”

两人正说话间，那边叫蛮尺的褐甲蠕虫，由于摸不清高庸涵的来历，不敢造次，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竟然敢私闯墨石洞，当真是不要命了吗？”

高庸涵傲然说道：“我是玄元宗弟子，奉命前来拜会七虫族长老会。”

“你说你是玄元宗弟子，如何证明？你既身为信使，却如何杀我族人数百，还不束手就擒？”蛮尺的言辞虽然犀利，却有些色厉内荏的味道。

高庸涵哑然失笑，指着蛮尺骂道：“你个蠢货，见到玄元宗上使，还不速速参见，反在这里大放厥词，就不怕再给你们加多一道禁制？”

蛮尺大怒，却又怕真的惹恼了高庸涵，引来玄元宗的惩戒，回头望向虻尊一边。虻尊听了高庸涵的话也是勃然大怒，哪里还理会什么玄元宗，当下一点头，意思是准许蛮尺出手。

蛮尺接到许可，三对历爪缓缓张开，口中森然道：“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了！”说完，复翅一抖，一股疾风朝高庸涵袭来，三对历爪分上、中、下三路同时劈了出去。

高庸涵早在刚进焚天坑之时，就和褐甲蠕虫交过手，知道他们比起红丝蛰虫来，身体更加强悍，身手也更加敏捷，很不好对付。为了能震住褐甲蠕虫部族，同时也为了给计穹三人争取更多的时间，早就想好了对策，要将蛮尺用最快的速度当场格毙。

高庸涵紧守在七雷朝云阵中，静候蛮尺疾扑过来，面对攻击不退反进，欺到蛮尺身前，敛眉剑反手挥出，将附骨而至的三对历爪同时震开。左手朝虚空处一抓，捏出一团闪电，朝蛮尺脑门上拍出。

蛮尺的三对历爪一被荡开，就知不妙，果不其然，一团闪电迎头砸了过来。他的反应也不慢，大惊之下顾不得手臂酸麻，身子反转成弓形躲开闪电，跟着腰身一拧挺起身来，张开钳嘴顺势咬了下来。这一下交手迅捷无比，高庸涵似乎有些应变不及，左臂被钳嘴外的两根螯刺对穿而过，蛮尺大喜，往回一拉露出锋利的牙齿，就要将高庸涵左臂咬断。

这时就听见远远传来一声大喝：“蛮尺，速退！”

蛮尺一愣，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突然就觉得眼前一道电光闪过，灵胎内残留的意识，只看见自己的头忽然没了，跟着再无任何知觉。取他性命的，正是高庸涵自创的法术，也是最得意的“垂弦”！

站在远处的虻尊复翅一下子展开，正待出手却晚了太多，这一变故实在太快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蛮尺斗大的头颅被闪电击的粉碎，没有了脑袋的身子一歪，从空中重重地摔到山崖上。左侧的复翅如同折断的筷子一样，在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中飞溅开来，轻轻飘到空中，慢悠悠地落到山崖下面。厚重的硬壳砸到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一边。

一招！交手仅仅才一招，作为虻尊座前的修真者之一，实力并不算弱的蛮尺就输了，而且输掉了性命！

褐甲蠕虫的普通士卒不禁发出一阵惊呼，对于他们来说，蛮尺的实力简直称得上恐怖二字，可是一招就被人给轰碎了脑袋。他们虽然悍不畏死，但是并不代表他们没有辨别能力，拼命也只是在实力相差不远的情况下才有用，可是面前这个矮小、瘦弱的年轻人，却拥有着根本无法抗衡的强大修为。

十万！整整十万大军，在一个体形如此孱弱的人族修真者面前，居然输掉了士气，略显混乱的阵型，不自觉地慢慢往后退。

虻尊身为褐甲蠕虫部族内三大尊主之一，手下统领着数十名修真者，还有上百万异变后的大军，自以为凭此实力，即便是杀出焚天坑，也足以打下一片江山，让其他的种族在自己面前哀嚎求饶。他原本也看出高庸涵的修为，比起蛮尺来略胜一筹，但是却万万没有想到，蛮尺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死了，而且死的这么惨，连灵胎都被击碎。

十万大军为之气夺，这种情况，在七虫族的历史上只出现过一次，那次面对的是玄元道尊！玄元道尊以一己之力，将上千万的七虫族人，包括上千名修真者一起，只用大袖一卷，就带到了焚天坑内，那种神通至今令七虫族不寒而栗。

现在，又是一名玄元宗弟子，不过二三十岁的年级，就敢挡在十万大军、数十名修真者的面前，气定神闲，旁若无人！

“嘿嘿！玄元宗当真要压在七虫族头上一辈子么？”虻尊双目几乎喷出火来，死死盯着悠然自得的高庸涵，双翅急速的扇动着。

高庸涵在格毙蛮尺之后，很潇洒地拔下犹自插在左臂上的那两根螯刺，随手一丢，然后负手而立，神情自若地望着虻尊。只有凑近才能发现，高庸涵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负在身后的双手抖得很厉害，右手虎口破裂，鲜血顺着敛眉剑剑柄慢慢流下，左手则不断地向法阵虚抓，藉此恢复有些不继的灵力。在他背、腰、腿三个部位，褐纹犀甲留下了深深的三道爪痕，几乎破甲而入。

其实，蛮尺的修为比起虫八而言，也相去不远。正常情况下，只要高庸涵不使出聚象金元大法，即便是如今修为大进，至少五十招内，是不可能将其击杀的。

不过，高庸涵已经和褐甲蠕虫交过手，知道他们的弱点在顶门，于是冒着两败俱伤的危险，全速冲到蛮尺跟前。对于力道威猛的三对历爪，敛眉剑也只勉力挡了一下而已，其实大半的力道，是用后背硬承下来的。然后故意示弱，让蛮尺咬住左臂，灵力全力催动下，果然”一击得手。

虽然一举击杀了蛮尺，但是在对手的连环重击之下，体内气血翻腾，紫府都被震得一阵摇晃，灵力一时间也有些散乱。至于右手虎口的外伤，反而无所谓，一点都不用担心。趁着褐甲蠕虫大军惊愕之际，暗中借助七雷朝云阵的法力，迅速调整紫府灵力。

不过这个险冒对了，至少把面前的虫人都给震住了，所以身形稳稳站在阵中，固然是强装出来的，但是面上自如的表情却是真的。

高庸涵倒底和修真者交手的机会太少，没有经验，为了平息乱涌的灵力，不由自主地全力运行七雷朝云阵，十几根石柱接连摆出几种符文图案，漾起一阵阵法力波动。

虻尊何等修为，从初时的震惊中回过神以后，就发现了七雷朝云阵的变化，略微一想便明了了，仰天笑道：“哈哈哈，玄元宗好大的名头，也不过如此！”

这话是对高庸涵说的，接着朝手下一声厉啸，跟随在蛮尺身后的那一百名侍从，从呆立中猛然惊醒，不要命似的朝高庸涵扑来。

第三十二章 劲敌

高庸涵此时已经恢复过来，将敛眉剑往石柱上一插，双手一合跟着双臂展开，生出一种怀抱天下的气势，一道粗如手臂的闪电在双掌间急速流动。接着，高庸涵的身体如陀螺一般旋转起来，整个七雷朝云阵也随之旋转，电弧在十几根石柱间来回穿梭，就像无数条飞舞的银蛇。

眼见一百个虫人越冲越近，高庸涵突然站定，双手抱拳大喝道：“垂弦连疆！”七雷朝云阵中游走的银蛇齐齐飞了出去，汇聚成一张电网，纵横交错间足足有方圆数十丈，迎了上去。

那一百名褐甲蠕虫侍从虽然畏惧高庸涵的修为，但是更怕虻尊残酷的手段，所以硬着头皮朝高庸涵俯冲而来，却被一道密集的电网拦住，狠狠撞到了上面。电网突然碎开，银蛇分别缠绕在虫人身体上，不住上下游走。就像盛世时节的烟花一样，半空中银花不断绽放，每一下，都有虫人被炸裂，爆出一蓬蓬褐色的血舞。

转眼间，一百名虫人全部丧命，而高庸涵依旧站在七雷朝云阵中，不见一丝慌乱。

高庸涵也被这等威力给吓了一跳，垂弦连疆本来只是他想像中的一招，因为修为不够从未用过，所以也不知道倒底效果如何。原本想着等这招击出以后，再借助法阵，将来敌斩杀。可是没想到，全力施为之下，竟然威猛如斯，倒是大大出乎意料。

“难道，灵胎不见了，灵力反而暴增不成？”不过眼下的情形，实在不容他多想，因为，那种危险的预感再次出现。但是，这股危险临近的感觉，反而更加激发了胸中的战意。

让那一百名蛮尺侍从送死，倒不是虻尊单纯的残暴性格所致，而是为了重振已然低落的士气。他就是要让底下人知道，褐甲蠕虫不能没了那股子亡命的血性，所以他宁可牺牲掉这一百人，也要让其他人明白，就算是死无全尸，也不能后退一步。

在那一百虫人冲过去以后，虻尊看都不看一眼，扭头对起先那个矮小的虫人说道：“你去杀了他，如果拿不来他的人头，就不用来见我了！”

“属下遵命！”那矮小的虫人倒退出三十丈，然后慢悠悠飞到山崖边，远远朝高庸涵笑道：“我是虻尊座前护法，名叫赫源冠，敢问阁下怎么称呼？”

高庸涵当然不会被赫源冠的笑容所迷惑，不过本意就是要尽量拖延时间，倒也不妨敷衍他几句，当下淡淡答了一句：“我叫高庸涵。”

“哦，原来是高道友，失敬，失敬！”赫源冠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嘴里不住客气道：“在下想向高道友讨教一下，还望道友手下留情啊。”

“哪里，哪里，道友客气了！”高庸涵口中敷衍，却丝毫没有轻视此人，赫源冠在自己滔天战意的逼迫之下，仿佛不受丝毫影响，显见修为不弱，当真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全力应对。

赫源冠手捏法诀，不断往地下弹出一道道符纹，符纹一一没入地底，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法力波动向四周扩散开来。

高庸涵不知他这般举动是何用意，本想趁机将他格杀，但是赫源冠似乎算准了自己的修为，刚好站在攻击范围之外，而且在他身后还有十多个虫人掠阵，这些人看来也似乎都是修真者，在旁虎视眈眈。既然没有把握，那就没有必要远离七雷朝云阵，把自己置身于险地，索性静静地呆在法阵中，看看赫源冠倒底要做什么。

随着法力直达地下，就见地面不断隆起，同时隆起了五个极大的土堆，不时有一些气流、石块喷出。随着土堆越来越大，连远处的褐甲蠕虫普通士卒，都显得十分恐慌，纷纷朝后退却，这下，虻尊却没有制止，任由手下后退。

高庸涵隐隐觉得情形有些不妙，暗暗将灵力运转到极致，静观其变。

就在这时，赫源冠一扬手祭出五张灵符，灵符化作五道红光，分别射入到五个土堆里，接着，从地底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声音由远及近，速度越来越快。土堆轰然裂开，五道炙热的气流夹杂着碎石泥土喷出，跟着五条长约十多丈的火螈，带着一身的地火熔浆钻了出来，围着赫源冠不住点头，十分恭敬。

赫源冠是褐甲蠕虫部族中的一个异类，自幼便有缺陷，不知是何原因，体形瘦弱总也长不开，一直到成年后还是一个侏儒，这令他十分自卑。尽管多少具有一点灵胎，却因为身材弱小，被阅昙洞的长老会所放弃，于是愤而投进地火熔浆中自尽。谁知因祸得福，在地火的熔炼下，不但没有被化为灰烬，反而体内发生了异变，自身实力暴涨，甚至不输于族内的普通修真者。正因为此，身为部族内三大尊主的虻尊，将其收在麾下，因材施教，教给他一些秘术，其中之一便是这符引术。

赫源冠先天不足，所以无法修炼族内的一些传统法门，于是苦心修习符引术，居然大有所成。为了能用灵符召唤出火螈，不惜深入地火熔浆中，忍受常人难以想像的煎熬，反复多次才得以成功。在第一次和红丝蛰虫的部族战争之中，赫源冠召唤出了一条火螈，令红丝蛰虫部族，猝不及防下吃了大亏，甚至连本族之人也对火螈大为畏惧。到如今，他已能同时召唤出五条火螈，而且对火螈的控制也愈发娴熟。

赫源冠不像蛮尺那般鲁莽，自幼的经历使他十分谨慎，他有个宗旨，对敌时再怎么谨慎都没错，而一次大意则很可能送掉自己的性命。所以面对高庸涵时，他丝毫不敢大意，一出手就是最厉害的符引术。

五条火螈在赫源冠的指使下，随着法诀手势，攻向高庸涵。

高庸涵一见火螈，立刻就想起计穹的那条火蟒，两者何其相似？他却不知道，计穹正是在看到赫源冠施法之后，才下到地火熔浆中抓了一条火螈，苦心修炼，只不过两人的法门大不相同。

高庸涵还清楚地记得，计穹的那条火蟒何等厉害，这一下出现了五条之多，不禁暗自心惊，说不得只有再用聚象金元大法了。可是这法术厉害是够厉害了，但是太难把握，很容易令人走火入魔，在两军阵前一旦失常，绝对是死路一条，所以能不用尽量不用的好。

这一错愕间，火螈已经到了阵外三丈处，五条火螈仿佛极有灵性，居然不再靠近，而是聚在阵外，五道熔浆朝着最外围的一根石柱喷出，那根石柱只是普通的山岩雕琢而成，哪里经得住地火熔浆的灼烧，瞬时便被熔化，化作一滩熔岩。

高庸涵大惊，这赫源冠委实厉害，一上来的目标，竟然是先毁去七雷朝云阵！如果法阵被毁，自己没了立脚之地，必然陷入被动之中。

“好眼力！好算计！”高庸涵双手一合，一式垂弦连疆再度击出。

赫源冠早已见识到了这个电网的威力，急忙捏动法诀，令火螈后退，可是仍有一条靠的太近，躲避不及，被电网卷了进去。

无数条银蛇缠在火螈身上，不断爆裂，火螈的身体是由熔浆组成，竟然在闪电的攻击下没有碎裂，但是身上的熔浆却一团一团被撕下，就像是被活活剐下皮肉。火螈痛到了极点，不顾一切朝高庸涵冲来，口中一股烈焰喷了出来，高庸涵挥手一道闪电击出，将烈焰炸开，跟着双手一搓喝道：“爆！”

火螈身上的银蛇同时爆裂，一声哀鸣，化作了漫天的火花。

这一下交手，双方各出奇招，当真是精彩纷呈，一众褐甲蠕虫看的如痴如醉。尤其是高庸涵最后一下，竟然把一条火螈给活活撕成碎片，令褐甲蠕虫更加为之胆寒，因为在他们看来，火螈的强大是自身无法匹敌的。

虻尊在一旁也是不住点头，对众多手下训斥道：“赫源冠能召出五条火螈，实属不易，你们要多学学他，看看人家，修为始终在不断提高，而你们呢？”

当看到高庸涵击碎一条火螈，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虻尊目光如炬，不慌不忙，一句话点明要害：“此人最多还能击败两条火螈，必然会灵力不济，那时法阵已毁，我看他还能坚持多久！”

虻尊看的一点都不错，接连两次使出垂弦连疆，的确使高庸涵有了吃力的感觉，但是他还是低估了高庸涵的实力。

高庸涵从刚才的交手中，清晰地察觉到，赫源冠召唤出来的火螈，单论个体实力，比起计穹修炼出来的那只，相去甚远。因为计穹的那只火螈，可以和自己心意相通，进退有据，而赫源冠召唤出来的火螈，明显是凭借本能作战，当然不可同日而语。赫源冠唯一胜出的一点，就是数量。

赫源冠虽然损失了一条火螈，但是却一点都不着急，因为七雷朝云阵的石柱，也被毁去了好几根，只要再毁去三五根，想来这个法阵就被破掉了。赫源冠完全有这个自信，一旦高庸涵没了法阵的支持，被自己击败只是时间问题。所以依旧捏着法诀，指挥着剩余的四条火螈，继续攻击法阵。同时，为了牵制高庸涵，赫源冠又祭出一道灵符，张嘴吞进肚子里面，身形一闪，竟然化出了一个分身，翅膀一振，朝高庸涵攻去。

一时间，高庸涵被赫源冠分身缠住，无暇对付那四条火螈，尽管法阵急速运转，却很难支撑下去，情势变得岌岌可危。

第三十三章 激怒

赫源冠的分身十分狡猾，并不与高庸涵正面交手，而是在高庸涵出手对付火螈时，从旁干扰。转眼间又有两根石柱被毁，高庸涵接连吃了几次暗亏，心头火起，火冒三丈，意识逐渐模糊，眼中只有一个奸笑的赫源冠，断然决定直接攻击他本人，一时间头顶冒出袅袅真气，褐纹犀甲也随之红光大盛。

赫源冠一直都密切注意高庸涵的举动，见状知道高庸涵必然有所动作，当下极力催动火螈，全力破掉法阵。

高庸涵俯身拔出敛眉剑，一道剑芒朝赫源冠的分身劈去，跟着也不管是否击中，左手一指，一道灵力注入到阵眼石柱上，七雷朝云阵顿时收缩起来，火螈随之靠近。

赫源冠一惊，害怕火螈被高庸涵趁机格杀，急忙收束，飘开十丈之外。赫源冠打定主意，没有把握之前绝不轻举妄动，果然，七雷朝云阵突然爆裂，几道夺目的电芒向天上激射而出。赫源冠颇有些成竹在胸的得意，可是猛然间发现很不对劲，因为高庸涵突然失去了踪影。

七雷朝云阵剩余的几根石柱全部炸成碎片，四下飞溅，可是爆炸过后，山崖上除了一片狼藉之外，空无一物。这下，连虻尊都睁大了双眼，仔细搜寻高庸涵的身影。

“高庸涵死了么？”许多观战的褐甲蠕虫都冒出这个疑问，但是虻尊不这么认为，赫源冠也不这么看，反而全神戒备，收回分身，命四条火螈紧紧围着自己。

那几道电芒冲破云雾，在半空中合在一起，随后又往下俯冲而来。电芒去而复返，所有的虫人都仰着头观看，那道电芒来的好快，瞬间就到了赫源冠的上方。这时，大家都看到了电芒的顶端，正是不见了踪影的高庸涵！

高庸涵来势太猛，赫源冠大惧之下来不及躲闪，手一挥，四条火螈迎头而上，跟着大叫声中张嘴吐出一颗丹丸，拼命之下不惜吐出内丹。旁边的十多个褐甲蠕虫修真者，也纷纷祭出法宝，帮着抵挡从天而降的高庸涵。

高庸涵这一下冒了很大的风险，可谓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务求要将赫源冠击杀在当场。高庸涵骨子里有一股狠劲，轻易不发作，一旦发作起来连叶帆都要退避三舍。这几个月来连番遭遇，早已将怒气堆积到了爆发的边缘，而灵胎的突然失踪，一下子少了一个很重要的约束，再被赫源冠激的大怒，加上火螈不断喷出的地火熔浆的灼烧，心魔丛生，终于彻底爆发了。

以如今的修为而言，愤怒的高庸涵本就很可怕，更何况是已经彻底暴走的高庸涵？

此时的高庸涵，根本不是赫源冠所能抵挡的，光是这股气势，就把赫源冠硬生生打入地下。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暴喝声中，聚象金元大法再度出手，高庸涵本能地感觉到，已经顺利到达第三重境界。信手挥洒，一道金光挟雷霆万钧之势，当头砸下，四条火螈不敢掠其锋，惊惧之下纷纷四散躲避。那十余位褐甲蠕虫的修真者，也被这股气势所折，急速后退。

赫源冠肝胆俱裂，只勉力催动内丹，但是硬拼本不是他的长项，在聚象金元大法第三重的威力下，不过是萤光一闪，瞬间便被淹没。但是赫源冠身为虻尊座前护法，当然不会束手待毙，所以他选择了逃！在聚象金元大法所及的范围内，往别处逃显然是不可能的，只有往地底逃。

赫源冠不断祭出灵符，希望能延缓高庸涵的攻势，顺着火螈留下的通道拼命往下钻。他因为曾数次进入地火熔浆，对里面的情形较为熟悉，而且在熔浆里还有成百上千的火螈，再说了，高庸涵能不能受得了地火熔浆的灼烧还未可知，说不定直接就被化成了灰烬。

赫源冠的应变能力不可谓不快，短短瞬间就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而且他坚信，虻尊及一众同参，绝不会袖手旁观，只要自己能躲过这威猛绝伦的一击，高庸涵必死无疑。

高庸涵一招击出，全力施为之下已经无法回头，狂性爆发，根本不理会周遭攻向自己的法术、法器。幸亏那些掠阵的修真者忙于奔命，加上自己速度太快，施出来的法术要么擦身而过，要么威力不足，虽然被击中了几次，高庸涵也只是咳出几口鲜血，身形却一点都没有减缓。

虻尊终于出手，他原本不屑对一个后辈出手，直到高庸涵施展出聚象金元大法，他才真正感到了一丝后悔，原来小看了此人！蛮尺的死，他认为是高庸涵出其不意，近似于偷袭，并非是修为高到了那种程度。赫源冠打的很聪明，这令他十分满意，认为高庸涵丧命是迟早的事，结果再度算错，没想到高庸涵还藏有这等厉害的法术。

所以，虻尊不顾身份，直接一道红光击出，使得居然也是万霞流光，当然，比起计穹来高明的太多了。一条火螈呼啸而至，火翅一展瞬间就到了二十丈开外，一股毒辣的熔浆喷出，跟着张开血盆大口朝高庸涵咬去。

眼见高庸涵就要丧身在火螈之口，突然一道淡淡的绿色光芒飞出，随即变成了惨绿，在高庸涵身侧形成一个透明的法盾，法盾中央一个绿色的尸螟蝠尖叫着飞了出来。火螈强大的法力波动下，竟然激发了藏鸦指环内尸头蝠王内丹的回应，尸头蝠王受瞑尸果的影响，本性阴邪无比，所以对于火螈毒辣的地火，本能地产生了极大的排斥。而藏鸦指环在高庸涵灵力四射的疯狂举动下，也出现了极大的法力波动，尸螟蝠趁机冲了出来，和火螈缠斗在一起。

这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虻尊惊诧下，还来不及反应，高庸涵已经跟着赫源冠冲入地下。尸螟蝠似乎不能离藏鸦指环太远，也被扯入地下，随同一起的，还有虻尊放出的火螈，和赫源冠召唤出来的那四条火螈。

且不说虻尊在上面连连施法，指引火螈追杀高庸涵，赫源冠此时已是亡魂大冒，尽管七虫族一向亡命，但也没高庸涵这般不依不饶的，已经深入地下十余里了，这都已经到了地火熔浆的边缘，仍然紧追不舍。赫源冠往下一看，暗暗叫苦：“怎么会这样？”

赤红色的地火熔浆缓缓流动，表面浮着一层淡青色的火苗，远处一个耀眼的火团悬在熔浆上，似呼吸一般，一张一缩，从地火熔浆里不是有火链被吸进火团中。这个火团里，是一只修炼了近千年的火螈，早已修出了灵性，是地火熔浆中最危险、最凶猛的一条火螈，被称之为火螈王。

赫源冠虽然进过好几次地火熔浆，却从没见过这条火螈王，也压根不想见到。他从虻尊的嘴里隐约得知，虻尊在炼化火螈时，曾经在火螈王手下吃了大亏，险些把命都丢掉。赫源冠当然不会认为，自己的修为比得上虻尊，所以每次下来时，都是小心翼翼，谨慎到近乎草木皆兵的地步。

可是这次，慌不择路下，却不死不活地碰上火螈王，当下停住脚步，无论如何，高庸涵总比火螈王要好对付得多。刚才吐出的内丹，被高庸涵强大的气势逼回体内，赫源冠转身，面对越来越近的高庸涵，无奈之下只得再次吐出内丹，没成想，居然挡住了那道金光，这令赫源冠又惊又喜：“这个法术看似威猛无比，却如此差劲，莫非是中看不中用？”

其实也是赫源冠运气，高庸涵的聚象金元大法到了此时，已经成了强弩之末，因此才这么容易被接了下来。

高庸涵猛地从狂暴中清醒过来，还来不及看清四周的环境，尸螟蝠已经跟了上来，身后是一大四小总共五条火螈，不住喷出烈焰。

赫源冠一见到自己召唤来的四条火螈，大喜过望，连声呼啸，四条火螈挡在身前，顿时胆气大壮。和虻尊的那条火螈，一前一后把高庸涵围在中间。

地火熔浆极高的温度，令赫源冠感到十分难耐，但是那五条火螈则明显亢奋了许多。

高庸涵相反还不怎么觉得难受，因为在凤五帮他重塑躯体时，曾被灵胎阳火反复锻炼，加上全身血肉都来自那个褐甲蠕虫修真者，所以比赫源冠的情形要好得多。连带着身上的褐纹犀甲，也由血红色变得愈加明亮，在地火熔浆的烘烤下，竟然自行将刚才被损伤的部位全部弥合。

两人还未动手，尸螟蝠和虻尊的那条火螈已经斗在一起。尸螟蝠由尸头蝠王内丹而来，阴寒之气精纯无比，火螈被虻尊炼制多年，也自不差。尸头蝠王的修为虽远逊于虻尊，但是尸螟蝠乃是自身所化，胜在施展自如，而火螈毕竟只是虻尊炼制的一个魔宠，离真正的修真者尚有一定的差距，所以两只异兽竟是旗鼓相当。

高庸涵没了后顾之忧，深吸一口气，不敢再使用聚象金元大法，信手挥出垂弦闪电，击向赫源冠，两人重又战在一起。这一来，赫源冠没了族人的支持，不至于再像开始那般肆无忌惮，高庸涵也没了七雷朝云阵的护卫，两人也是势均力敌。

可是，他们都忽略了远处的那只火螈王，赫源冠是无法分神，高庸涵是根本就不知道。两人的打斗越来越激烈，不断四溢的法力，早已将火螈王惊动，慢慢地游了过来。感受到火螈王越来越近的威严，那五条火螈的动作逐渐迟缓下来。

高庸涵固然是暗自欢喜，赫源冠却是知道的，当下急呼：“快停手，快停手！”

第三十四章 火螈

虻尊与火螈心意相通，一见火螈王出现，心中一痛，知道赫源冠性命难保，而且自己苦心炼制多年的火螈，也不可能再活着回来了。他曾和火螈王有过一次交手，交手的原因，便是源自一条火螈。那次，他看中了一条火螈，想收为己用，不料却引来了火螈王，幸亏火螈王的目的只是想吞食那条火螈，他才得以逃出性命。

摆了摆手，制止了手下寻找赫源冠的举动，虻尊无奈说道：“不用下去了，源冠大难临头，能不能活下来只有靠他自己了。”跟着话锋一转，厉声道：“给我仔细搜查，一定要把那三个红丝蛰虫找出来，我要活吃了他们！”

虻尊手下的一众修真者，不知道尊主为何会放弃赫源冠，心里不由得一阵胆寒，不敢有丝毫的迟疑，一起躬身领命，径自带领士卒搜寻计穹等人。

高庸涵心中对赫源冠厌恶之极，根本不理会他的喊叫，照样左手放出垂弦闪电，右手挥舞着敛眉剑。由于四条火螈完全被火螈王的气势笼罩，趴在地火熔浆之上一动不动，吓得瑟瑟发抖，赫源冠少了火螈的支持，顷刻间险象环生，急得哇哇乱叫。

高庸涵也早已感受到了，一旁传来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势，但是手下丝毫没有停顿，杀得赫源冠手忙脚乱。赫源冠勉力支撑了几招，终于躲不过最后的一剑，“嗤”的一声，一对翅膀被削掉了，落在地火熔浆中，瞬间就被熔化了。

一阵钻心的疼痛，赫源冠惨叫一声，身子一晃掉在地火熔浆里，一阵淡淡的焦臭弥漫开来。赫源冠惨然一笑，说道：“高庸涵，我输了，赫源冠甘拜下风。不过，咱们都是输家，都要葬身在这里。”转头看了看缓缓逼近的火螈王，惨笑道：“黄泉路上，我等着你来作伴。”说完哈哈大笑。

火螈王已经游到赫源冠身旁，一口把他吞进了嘴里，笑声也噶然而止。

高庸涵静静盯着那条火螈王，震撼到了极点，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威猛的异兽。

火螈王和高庸涵所见到的火螈，从外表上看，有极大的区别。它的体形并不算大，长不过三十余丈，通体雪白，晶莹剔透。一对铜铃巨眼，不时闪过一丝寒光，一排獠牙伸出唇外，一个翠绿的尖角竖在头顶，颌下一颗硕大的宝珠缓缓游动，发出柔和的白光。最令人称奇的是，这只火螈王生着一对巨大的翅膀，上面覆盖着雪白的鳞片。如果没看错的话，这些鳞片，竟然是传说中炼器的极品材料——仙鸾龙磷！

高庸涵一向都不怎么贪心，他并没有对仙鸾龙磷产生贪念，倒不是因为自身修为不够，即便是修为高出这只火螈王，他也不会为了一己之私与，将其斩杀，反而对这只漂亮的异兽说不出的欣赏。就在念头流转之间，这只火螈王似乎感受到了高庸涵的善意，滔天的杀气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亲近的味道。

高庸涵很是诧异，这只异兽的感觉如此敏锐，竟然能读懂自己的心思，当下把敛眉剑收了起来，静静地站在原地。

火螈王朝高庸涵微微颌首，跟着几口，将那四条火螈一一吞进口中，然后游到一边，好整以暇的观看尸螟蝠和虻尊火螈的争斗。

虻尊火螈被火螈王的气势所震慑，早就想逃了，却被尸螟蝠紧紧缠住，无法脱身。火螈王离得越近，虻尊火螈越焦躁不安，分神之下，终于被尸螟蝠有机可趁，躲闪不及被一口咬中头部。剧痛之下，一股烈焰喷出，尸螟蝠却早已没入体内，虻尊火螈感觉体内似乎有无数的蝙蝠，在撕咬自己，狂暴剧痛中来回翻滚，激起无数的地火熔浆，不过片刻便奄奄一息，哀鸣声中慢慢闭上了双眼。远在地面的虻尊，此时猛然感到体内灵胎一阵剧烈颤抖，强行压住翻腾的灵力，知道苦心炼制的火螈已经丧命，大为痛心，将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了手下身上，极力搜寻计穹等人。

尸螟蝠欢快地从虻尊火螈体内钻出，围着高庸涵上下飞舞。高庸涵定睛看时，发现尸螟蝠有了些许细微的变化，原来通体绿色，如今在绿色中却夹杂了少许的红光，想来是吸食了火螈精髓的缘故吧。

火螈王在一旁仔细看了看尸螟蝠，似乎对这个小东西十分好奇，忍不住往前凑了凑。高庸涵知道火螈王没有恶意，也不紧张，倒是尸螟蝠似乎对火螈王十分忌惮，不住地尖啸，浑身的绒毛都竖了起来。火螈王却不甚介意，咧嘴一笑，张嘴发出一声龙吟，高庸涵只觉得紫府内巨震，大骇之下险些掉进地火熔浆中。尸螟蝠更是惊恐万状，竟然失去了抗衡的勇气，连连低鸣，钻进藏鸦指环中躲了起来。

那只火螈王朝高庸涵低吼了几声，似乎在询问什么，高庸涵虽然听不懂，但是隐约能猜出几分，于是很客气地说道：“在下是被人追杀，才到了此地，并无恶意。”

看着火螈王不住地点头，高庸涵知道，这只异兽一定能听懂自己的话，不由得心中一喜，接着问道：“请问，此地可有出路？”

进来的那条通道，早已在尸螟蝠和虻尊火螈的打斗中给毁了，现在深埋地下十余里，而且到处都是流动的地火熔浆，高庸涵自知坚持不了多久。

火螈王是地火熔浆中的霸主，自然知道哪里有出路，当下点点头，转身朝熔浆中一跃，钻了进去。高庸涵一见，摇头苦笑，暗想：“莫非这火螈王没有听懂自己的意思？要不然就是真的有出口，可是却在地火熔浆之内。不过，看这熔浆冒出的气泡，底下的温度显然还要高得多，恐怕自己很难承受。”

正自犹豫间，那只火螈王从熔浆中又钻了出来，朝高庸涵清啸了几声，似乎在催促他跟着自己。高庸涵指了指沸腾的熔浆，再一指自己，摇了摇头，示意无法禁受得住。

火螈王哼了一声，翅膀一张，飞到高庸涵身前，不住用身子蹭着高庸涵，示意他骑到自己背上。高庸涵一咬牙，往火螈王背上一坐，跟着它冲进了地火熔浆中。

在钻进地火熔浆的一刹那，高庸涵灵力游走全身，全力抵挡扑面而来的热浪。可是令他称奇的是，火螈王不知使了个什么法术，周围出现了一个护身法阵，将灼热的地火熔浆挡在身外一丈开外，这下，高庸涵总算是放心了。

火螈王在熔浆中，竟然不是游动，而是飞翔，双翅一展，便是数十丈的距离，速度极快。高庸涵心情大好，没了后顾之忧，悠然自得地欣赏着地火熔浆内的景色。

地火熔浆的范围极大，如同大海一般深不见底，在粘稠的熔浆中，不时有一团一团刺眼的光团，光团中隐隐有紫色的波纹流动。虽不知那是什么东西，但是从光团内传来的灵力，可以想见定然是难得的天材地宝。

随着越来越深入，可以见到许多体形巨大的火螈，比之虻尊火螈都要大了许多，在地火熔浆内嬉戏，但是一见到火螈王就一哄而散，显然是怕极了火螈王。火螈王似乎刚才已经吃饱了，对这些火螈看都不看，一闪而过。

渐渐地，高庸涵感觉到四周的地火熔浆，流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火螈王的护身法阵明显缩小了许多。再往下走，火螈王收起翅膀，由飞翔改成了游动。远远就看见一个巨大的漩涡，搅得熔浆一片沸腾，那个漩涡极大，方圆达数十里。

“不会是要进入到漩涡之中吧？”高庸涵心自惴惴时，火螈王果然一头扎进了漩涡之中。

强大的压力，极高的温度，令高庸涵心惊胆颤，他无法想像，火螈王倒底要去哪里，但是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了。幸好，漩涡内部比起外面来，要平静了许多，在漩涡中间，是一座紫气笼罩的高山，刚一进入到山前五六里的范围，顿时一阵清凉，灼热的地火熔浆全被挡在了外面。

火螈王停在山腰的一个平台上，高庸涵从火螈王背上下来，踏到坚实的土地上，心里也踏实了许多。仔细打量了一下周围，眼前全是紫色的奇石，走到一个岩石旁，用手敲了敲，发出“咚咚”的声音，质地很是怪异，金不金石不石的。

火螈王到了这里，神态变得十分恭敬，摇身一变，体形缩小了一倍，顺着一条山路往里走去。高庸涵紧跟在火螈王身后，心里暗暗称奇，不敢多说话，亦步亦趋。

转过一个山崖，高庸涵顿时被眼前的美景所震撼。只见无数的奇花异草，遍布在山间，数条溪流穿行于山石之中，然后汇集在一起形成了一汪清潭，走到潭边，便见到一个幽谷窈然而深藏。过了一道石梁，再往前走，又穿过一片石林，到了一座石壁跟前。石壁旁是一道飞流而下的瀑布，间中一块奇石负土而出，上面生着一株奇花，这株奇花的藤蔓通体幽蓝，色泽温润宛如翡翠，上面挂着数十枚个火红的果子。

高庸涵对这种红果已经十分熟悉，因为他这一个多月以来，几乎天天都在吃这种果子，这正是楚兰红泪。不过这里的楚兰红泪，比起自己见过的，要大了许多，而且有一股从未闻过的异香，显然不是凡品。

火螈王游到石壁跟前，一阵低沉的吟唱，石壁漾起一片绚烂的波光，一座洞府显现出来，上书三个大字，字体柔美秀丽，是为：凝愁宫！

第三十五章 仙子

高庸涵看到这座凝愁宫，心里大为震惊，没想到在这地火熔浆之下，居然还有这等洞天福地，能在这里建一座洞府，其修为要到何等的程度？只是“凝愁宫”这三个字温婉有余，却欠缺一些力道，显然是出自女性之手。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火螈王早已不知去向，由于不知这凝愁宫的主人是何来历，高庸涵不敢造次，走到紧闭的洞门前，轻轻叩了一下门环。

清脆的叩击声在洞府内回荡，片刻的功夫，两扇石门便缓缓打开。高庸涵看着石门后面的一条小径，有些犹豫，就听见远远传来一句：“贵客请进，恕不远迎！”

这声音清脆悦耳，动听之极，高庸涵暗自点头，这座凝愁宫的主人，果然是一位女子。顺着小径转过一个弯，眼前是一个回廊，回廊横跨在两座山崖之间，两侧是幽谷流泉，花红柳绿，鸟语花香，风景美到了极致。高庸涵毕竟曾是大衍国的贵族，家学渊源，自然眼光独到，看着这一草一木，无不匠心独运，显示出这里的主人意趣之高，可谓超凡脱俗。这一路行来，回廊两侧美景连连，看的高庸涵心旷神怡，多日来的种种烦恼和艰辛也似乎放到了一边。

在回廊的尽头，是一座翠竹搭成的凉亭，凉亭前一位白衣如雪的女子，袖手而立，颈下悬着一颗流光异彩的珠子。

高庸涵不敢直视，抢前几步，一揖到地，语气十分恭敬：“晚辈高庸涵，拜见仙子！”在他心中，早已把这座洞府的主人当成了仙人，因为他所熟知，甚至是传说中的修真者，没有一个能有这等超凡脱俗的怀抱。而且，最为重要的，这个女子身上居然没有一丝灵力的波动，一片空灵，已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不是仙人又是什么？

那个悦耳的声音再度响起：“我不是什么仙子，你是何人，怎么会来到地火熔浆这里？”

高庸涵不敢平视，低着头答道：“晚辈是玄元宗弟子高庸涵，因为要去阅昙洞拜见七虫族长老会，结果被褐甲蠕虫部族所阻，打斗中误入地火熔浆，幸亏被一只异兽带到这里。冒昧之处，还望仙子见谅！”

“这么复杂？阅昙洞？七虫族？”那名女子有些不解，跟着自言自语道：“嗯，是了！那些讨厌的虫子，一定就是你说的七虫族了。而那个虫子的巢穴，想来就是你说的阅昙洞了，不过，那里臭气熏天，这些虫子又不知礼数，去那里做什么？”

高庸涵一愣，看来这位仙子不问世事，对焚天坑的状况不太了解，当下答道：“晚辈此去，一是为了寻找我的一位好朋友，二是为了能了解一下七虫族的境遇，看看能不能帮到他们。”

扑哧一笑，那名仙子问道：“我长得很难看吗？为什么你不敢抬头看我？”

高庸涵本就是十分洒脱的性格，之所以不敢抬头，是为了表示对仙子的敬意，听她这么一说，当即抬起头来。“轰”的一下，高庸涵脑子一片空白。

面前的这位仙子，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她的美了，那种美已经不属于这个世间，应该属于天上才对。如果硬要打个比方的话，也许是高高悬在百丈冰崖上的雪莲，也许是静静守着寂寞的深谷幽兰，然而这些加在一起，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美，她的美，是一种晶莹剔透、洁白无瑕、不染一分尘俗的清馨。

这一刻，高庸涵的目光有些游离，因为这种美令人不忍逼视，而他的心都已经痴了。

又是一笑，这一笑如同春山远处，“你怎么不说话，跟个呆子一样？”

“哦，”高庸涵从迷醉中醒来，有些窘迫地说道：“晚辈失礼了。”

“不要晚辈晚辈地称呼，听起来好像我已经很老了似的。”接着脸色微微一沉。这个仙子的言谈举止，无不流露出一种天真、率直，一颦一笑都发乎自然，没有半点凡尘的流俗。

“是！”高庸涵从这几句短短几句话中，已经十分清楚，仙子不是凡人，自然就没有凡人的那套虚礼，于是不再拘束，直接提出请求：“既然仙子知道阅昙洞的去处，还望能指点一二。”

那仙子听了，脸色黯淡下来，幽幽说道：“你这便要走了么？几百年来，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能不能多留几天，陪我说说话，已经很久没有人跟我说话了。”

高庸涵看到仙子黯然的表情，没来由的也是心中一酸，可是转念想到凤五的安危，只得说道：“待找到我的朋友，办完事情以后，我自然会来向仙子道谢的。”

“你那个朋友莫非也是虫子？你这么急着找他，是不是他遇到了什么难处？能给我说一说你的事情么？”

一连窜的问题，只表明了眼前的这名仙子是何等的寂寞，高庸涵心中一软，也不知为何，毫不隐瞒地，将自己的遭遇一一说了出来。

恍然间，似乎回到了幼年，回忆起在天机峰上学艺的那段时日，往事一一浮现在眼前。高庸涵不知不觉地，从小时候的事情说起，一直说到学艺有成，回到东陵道，如何与叶帆结识，又如何成了东陵府兵马大元帅。接着，天下大乱，玄明盛世不再，东陵道遭到了异族的攻击，自己如何率军抵抗。

又说道历山的背叛，叶帆的死义，以及自己如何逃出生天，反而因祸得福，学会了诡鹏的血凝大法。继而说道如何结识魁豹，被十二叠鼓楼的人追杀，魁豹为了保护自己和尸头蝠王同归于尽，再后来，如何进了焚天坑，结识了凤五，以至于此后发生的每件事，都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那仙子听得如痴如醉，听到惊险处会掩嘴惊呼，听到高庸涵转危为安时，又会抚掌相庆。终于听完了高庸涵的经历，仙子开口说了一句话，令高庸涵惊喜莫名，兴奋不已，这句话的原话是：“你那几个死去的朋友，兴许能想办法让他们活转过来！”

高庸涵当即翻身在地，重重叩了几个头，喜极而泣，失声道：“望仙子大慈大悲，救救我那几个朋友！”

那仙子侧而不受高庸涵的大礼，从旁一指，一股柔和的力道将他扶起，缓声说道：“能不能救，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而且具体怎么个救法，我虽然大致知道一些，但是细节却不是很清楚。”说到这里，皱着眉头想了想，跟着又摇摇头道：“不过，这个法子太过危险，而且成功的机会并不大。”

高庸涵伸起右臂，朝天一指，向天盟誓：“只要有哪怕一丝希望，我都必尽全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跟着转身又是一揖，恳求道：“有何办法能救回我的朋友，求仙子明示！”

“你的修为太低，根本去不了那个地方，还是等你有修仙的实力再说吧。”因为那处地方实在太过险恶，以她的法眼，一眼就看出高庸涵的修为还远远不够，所以不再提及此事，转而问道：“你把手上的那个藏鸦指环，给我看看？”

高庸涵也知道，在这个世上，有很多事情，的确是需要高深的修为才能解决。自己的修为倒底有多高，心里还是很清楚的，所以暗下决心，一定勤修苦炼加倍努力。只是要修到仙人的境界，何其艰难？

当下心乱如麻，木然地将右手抬了起来，那仙子有些诧异地看了高庸涵一眼，伸出芊芊玉手，握住了高庸涵的右手，仔细查看藏鸦指环。

高庸涵身子一震，闻着淡淡的幽香，呆呆地看着那仙子。

那仙子恍然未觉，凝神想了一下，忽然发出一股灵力，将藏鸦指环居然取了下来。高庸涵体内，源自诡鹏的那部分灵力极力挣扎，以至于紫府急速转动，高庸涵眼前一黑，一跤坐到地上。

那仙子惊觉，急忙扶起高庸涵，歉意道：“我只是觉得这枚指环有些奇怪，想要仔细看看，没有伤到你吧？”

高庸涵知道，她并无恶意，连忙摇头，对这个仙子的修为更加佩服。这枚藏鸦指环自从戴在手上以来，还从未取下来过，连凤五都办不到，却被眼前的这个女子，轻轻巧巧地给摘了下来。忽然心中一动，也许可以让仙子为自己指点迷津，提升修为，以便能更早救回叶帆、魁豹等人，当下愈发的恭敬了。

那仙子把藏鸦指环拿在手中，反复查看，忽而皱眉，忽而微笑，高庸涵在一旁不敢出声，怕惊扰了她。这个指环是诡鹏炼制的一件法器，从仙子的沉思可以看出，诡鹏不愧是六百多年前的一代宗师，纵使修为未及仙界，只怕比之玄元、重始二位道尊，也相去不远。

过了良久，那仙子突然把藏鸦指环戴在手上，手捏兰花法印，屈指轻轻一弹，那只尸螟蝠应声而出，跟着手腕一抖，尸螟蝠又自行回到指环内。这样反复了几次，终于轻笑道：“果然如此，这件法器倒是一件难得的宝贝，里面除了一只蝙蝠，竟然还有一个大虫子，倒也有趣。”跟着脱下指环，拿给高庸涵，说道：“我原以为，这枚藏鸦是我以前见过的那枚，没想到竟然不是，害得我白白花了这么多功夫。”

继而笑道：“你先带上吧，既然有缘到了凝愁宫，我便教你个法门用这个法器，也算是我送你的礼物。不过，这枚指环似乎能吸人灵胎，有伤天和，还是少用为妙。”

其实如何激发藏鸦指环，只需要一个法门而已，尽管这个法门，已经在诡鹏坐化之后失传，但是那仙子所传的并不复杂，高庸涵一学就会。在他心里，已经为这个法门取了个名字，就叫凝愁术，以纪念这一奇缘。

第三十六章 情动

不知不觉间，两人呆在一起的时间，已经足足有一天了，高庸涵似乎忘了此行的目的何在，而那仙子也似浑然忘了时间。其实，他们都不知道，楚兰红泪已经把二人紧紧地连在了一起。楚兰红泪本就由相思泪而来，到目前为止，整个厚土界近千年来，也只有凝愁宫内的这个仙子，才真正品尝过，高庸涵则是因为服食了太多，无意中已被相思所羁绊。至于凤五当时采集的那些楚兰红泪，不过是偶尔流传在外，少了相思之苦的凡品而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不久一轮皓月升起，高庸涵一抬头，才发现身在凝愁宫内，身心已经逐渐被眼前这个女子所占据。头上的明月，将他从神情恍惚中拉了回来，恢复了几分清明，对此情景不由感到十分的诧异，在地火熔浆之下，何来的夜空，何来的明月？

听了高庸涵的疑问，那仙子微微摇头并不作答，仰头看着天上孤零零的圆月，轻叹了一声，随手递给高庸涵一枚楚兰红泪。

一口咬下，高庸涵这次没有流泪，却有一种莫名的心酸涌上心头，看着一旁略显落寞的仙子，情不自禁，突然生出了一股柔情，三十余年来，从未波动的心弦，在这一刻颤动了。

那仙子同样深陷相思而不自觉，心里对这个男子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有了将自己多年来的经历，一吐为快的念头，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强烈。仿佛感受到了高庸涵的异样，幽幽说道：“我并不是什么仙子，我叫紫袖，只是一条鸾龙，就是带你进凝愁宫的那只鸾龙而已。”

这话如同一声霹雳，把高庸涵从心酸中给震醒了，“你，你是——”高庸涵指着那仙子，有些难以置信，结结巴巴说道：“你是那只火螈王？”

“我不是什么火螈王，我本是九重天境霜月海里的一条鸾龙，在我出生不久，便遇到了九界坍塌，幸被路过的凝愁仙子所救，从那以后，我便追随仙子奔波于各界。”

在修真界里有个传说，是关于鸾龙的，相传鸾龙不受九界束缚，可自由穿行于九重天境，是名副其实的神兽，也只有仙人才有那个能力，将其收为己用。其时恰逢天劫来临，九重天境坍塌，波及到霜月海。紫袖因为出生不久，根本无力抵抗天劫，在霜月海碎裂时与父母失散，并被离火界溅落的天火所伤。幸亏遇到了刚刚脱离桎梏的凝愁仙子，才保住了性命，从此以后，紫袖便依附于仙子而生。

凝愁仙子的确如传说的那样，四处寻找昔日的恋人，甚至也曾闯入到地府大闹了一场，但是事与愿违，最终失意而归，漫无目的地在厚土界游荡。当来到焚天坑时，无意中发现了深藏在地火熔浆之下的紫莹山，心灰意冷之下，隐居在此处。后设下层层禁制，将紫莹山的灵气锁住，又使出星移大法，把山挪到了这地火熔浆核心的巨大漩涡之中，以免引来外人的窥测。做好这一切后，凝愁仙子依照记忆中的情景，用仙术重塑紫莹山，建凝愁宫。

凝愁仙子起初还能靠着修建洞府等杂事，来分散一些思念，随着凝愁宫的建成，整日陷入到相思之中，以泪洗面，渐渐的形神憔悴，终于在流干了最后一滴眼泪后，化作了一株相思树。

凝愁仙子在世时，紫袖还无法变成人形，于是安静地附着在仙子的衣袖上，跟着她上天入地四处奔波。正因为此，紫袖才知道，要想找一个人，原来也可以到地府里面找。多年下来，紫袖对凝愁仙子的依恋越来越深，所以当仙子化作相思树后，紫袖舍不得离开紫莹山，便守在这里，看护着相思树，看护着凝愁宫。每隔些日子便外出一次，穿过外面的熔浆漩涡，以地火熔浆里的火螈为食，倒也逍遥自在。

这么过了两百余年，玄元道尊将七虫族迁到了焚天坑内，紫袖当时恰好到了修出人形的关键时刻，所以一直呆在凝愁宫里。又过了一百年，紫袖前后历经三次痛苦的劫难，蜕下了三层龙鳞，终于功德圆满，由原来的紫色变成了通体雪白，同时生出了一对羽翼，自此可自由变化成人形。而在这一刻，相思树沉寂了三百年后，竟然结出了相思果，紫袖知道，这是凝愁仙子在为她高兴，也更加不愿离开凝愁宫了。

岁月变迁，紫袖渐渐从最初的欣喜，陷入到无尽的寂寞中，因为她有了人的情感，也有了人的烦恼。她曾窥探过突然涌入的七虫族，可是已经没了灵胎的七虫族，完全丧失了作为智慧生物的那种灵性，丝毫引不起紫袖的好感，反而对于私自闯入地火熔浆，抓捕火螈的七虫族人心生厌恶，一旦遇到便将其格杀。由于紫袖每次外出，都是以本来面目出现，所以被七虫族人称之为火螈王。

在凝愁宫，凝愁仙子垂泪的地方，长出了一大片楚兰红泪，紫袖偶尔品尝了一枚，顿时被那种心酸所感染。由于她自幻化出人形以来，从未和任何人见过面，所以也无从了解这种心酸，是缘何而来，这种感觉整日萦绕在心头，令她无所适从。

每日就在这地火熔浆之中，孑然一人，偶尔外出以捕杀火螈，和擅闯进来的虫子，来发泄内心深处的孤独。这次无意中遇到高庸涵，她便感到了一丝惊喜，再加上高庸涵也服食了大量的楚兰红泪，更有了一种亲切的感觉，不由得对这个陌生的人族，产生一丝好奇，于是将他带到了紫莹山凝愁宫。

高庸涵并不知道，紫袖对他的亲近，来源于楚兰红泪，他更不知道，由于楚兰红泪服食后流泪的特点，使得七虫族根本不接受这种仙果。

听了紫袖的倾诉，高庸涵忽然对面前这个女子，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怜惜，这么一个女子，枯守在地火熔浆之中，一呆就是几百年。自己虽然连遭巨变，可是至少还有一帮生死与共的朋友，哪怕是身陷绝境，也从不会感到寂寞。此时，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紫袖希望他能陪她说说话，实在是寂寞到了极点，就算有那么高的修为，又怎么能填充内心中的凄苦？

“也许，只有九界道祖一类的圣人，才可以摆脱世俗情感吧！”高庸涵长叹一声，默默想到。

紫袖说完之后，不再言语，只是痴痴地看着天上的圆月，高庸涵也不做声，两人就这么一直坐着，直到月亮偏西，红日东升。

随着第一缕阳光照进凝愁宫，紫袖收回目光，突然转头朝高庸涵一笑，说道：“你既然来了，我带你四处走走吧。”

高庸涵满脸的温柔，点点头，跟着紫袖往山后走去。一路行来，紫袖如同一只快乐的小鸟，不停地给高庸涵说着一旁的景致，甚至于一颗小草，一朵小花也能说上半天。紫袖并没有意识到，第一次向一个人敞开心扉，意味着什么，在她的心里，高庸涵已经留下了深深的印迹。

高庸涵其实并不关心这些景致，此时他的眼中只有这个白衣如雪，时而忧郁，时而欢快的女子。他也不知道，他已经深深地被这个女子所打动，因为他根本没有听到紫袖在说什么，只是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紫袖一笑，他就感到开心，而紫袖的眉头一锁，他便没来由的一阵心痛。其实，固然是楚兰红泪打动他在先，最重要的，是她的经历让他深感怜惜，由怜生爱，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看！”紫袖指着远处的一处山崖，在一个石像跟前，有一棵美丽的相思树，相思树紧紧依偎在石像旁，“那就是仙子化作的相思树，那个石像，是仙子亲手雕刻的。”

紫袖不知道，此时，她的脸上挂满了泪珠。

高庸涵心中一酸，这个心酸，和楚兰红泪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如果说那种心酸只是一场濛濛细雨，此时的心酸就是涌起的海浪。高庸涵想伸手拭去紫袖脸上的泪珠，但是在他抬手的刹那，却犹豫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心竟然乱成了一团，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那种决断，曾经的豪气似乎也消失的一干二净。

两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依偎在石像怀里的相思树，一时间都有些痴了。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也依偎在了一起，高庸涵低头看了看越发娇艳的相思树，猛然间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低沉的声音中流露出一股坚定：“紫袖，你应该到外面的世界去走走，去看看，这样才不会寂寞！”

紫袖的眼中一片迷离，喃喃道：“要离开这里吗？”

“是！”久违的豪迈又回到了体内，高庸涵一时间豪气大发，大声说道：“我带你一起离开这里！我想，即便是仙子在世，也一定不愿你终老在这里，也一定不会拦你的！”

紫袖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来，自从听了高庸涵的那段经历，她已经多少有些心动了，对焚天坑之外的一切，都生出了一种好奇。可是她仍有疑虑，这个疑虑来自于相依为命的凝愁仙子：“我这么一走，还有谁能守护仙子？”

高庸涵语顿，其实，紫莹山深处地火熔浆之中，如此隐秘的地方，又有几个人能有这种修为找到这里？而且这棵相思树真的需要人来看护么？他自然清楚，这是紫袖对凝愁仙子的依恋，这种依恋，他也曾对恩师权思真人有过，无疑，紫袖的这种感情，比他来的要深的多。

半晌无语，良久，高庸涵才涩声道：“既然如此，高某这就告辞了，望姑娘能为我指明去路。”

“你这就要走了吗？”紫袖心里十分矛盾，一方面对高庸涵已经种下了几缕情丝，对他的离去有些不舍，同时也的确有意出外走走，另一方面，对凝愁仙子却又割舍不下，当真是左右为难。

高庸涵看着紫袖黯淡下去的目光，心里也有几分不忍，但有些事情是一定要去做的，当下点了点头，故作轻松地说道：“以后，我还要回来找你，请你帮忙，去救我那几个朋友呢。”

紫袖默然。

就在这时，高庸涵突然高呼：“快看！”

转头，相思树的树叶全部飞舞了起来，在天空中摆出了一个奇异的符纹，经久才散去。紫袖笑了，轻快地说道：“仙子允我离开，让我……”说到这里突然顿住，有些害羞，不敢再说下去，因为符纹的意思，是要紫袖跟着高庸涵。

第三十七章 捕捉

随着月亮再一次升起，两人又来到了凉亭，同样的情景，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受，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

紫袖很快乐，她并不怎么在意，到了外面会遇到些什么，发生些什么。只要能跟在高庸涵身边，既遵从了仙子的意思，又遂了自己的心愿，相信能从他身上，看到许多新鲜的事物。

看着略微有些羞涩，却洋溢着幸福的紫袖，高庸涵感慨万千。他很怀念以前在东陵府的那段时光，那时和叶帆、历山等人，性情相投，把酒言欢，共剪西窗，是何等的快意。可惜变故来的太快，历山的背信弃义，叶帆的从容赴难，使得自己走上了复仇的道路。可是没有这些变故，自己又怎么可能会来到焚天坑，怎么可能遇到凤五、魁豹，怎么可能遇到令自己心动的紫袖？对于什么法器宝物、修真法术之类，高庸涵并不十分在意，他更愿意用所得的一切，来换取亲人、朋友的平安。

这两天的际遇，如同一场梦一样，扭头看了看娴静的紫袖，没有了初见时的那种落寞，高庸涵心中一暖。生平第一次，他有了厌恶争战的念头。不过，他很快就醒悟过来，为了肩上的责任，怎么能有避世的想法？难道真的是说，一旦儿女情长，就英雄气短了吗？想到这里，高庸涵心里不住摇头，看来，自己不光是修为不够，其实心性方面也还差了很多。

“你在想什么？”

紫袖轻柔、动听的声音，将高庸涵从神思不定中拉了回来，既然想不明白就不去想了，心头一阵轻松，低声答道：“我在想，明天就要离开凝愁宫了，我要做的事情有很多，难免会有疏忽，就怕委屈了你。”

“什么叫委屈？”在紫袖的心中，对这个词并没有什么概念，好奇地问道：“比一个人呆在这里，还要难过吗？”

高庸涵大为怜惜，一股柔情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柔声道：“不会的，我一定不会让你受到委屈。”

这话一出，紫袖大为娇羞，白了高庸涵一眼，将头扭到一边，不再说话。

高庸涵也是大为尴尬，刚才那句话可谓是情不自禁，却不想唐突了佳人，脸上一红，不敢再乱说了。但是两人间的气氛十分微妙，颇有几分暧昧，一时间都有些不好意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但是心里却多了一丝甜蜜。

两人一直坐到天明，又再次到了那棵相思树下，齐齐拜了三下。在跪拜时，高庸涵恍惚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当即意识到这是凝愁仙子的神识，在她深邃的目光中，包含着托付与期待。

紫袖在离别时，显得格外的不舍，她和凝愁仙子虽为主仆，多年来的相依为命，使得两人早已情同手足，直到转过山崖，已经望不见相思树，仍旧珠泪盈盈。

“别难过了，以后你想念仙子了，大可以回来住一段时间嘛。”高庸涵的安慰，终于令紫袖渐渐平静下来。当走出洞府，石门消失在法阵中时，紫袖再度拜了下去，生长在瀑布奇石上的楚兰红泪，枝条轻轻摆动，也似挥手道别。

两人又来到了山腰处的那个平台上，紫袖问道：“你是要去阅昙洞么？”

想起了许久未见的凤五，高庸涵有些迫不及待，重重点头道：“对，我们去阅昙洞，到时我给你引见一个好朋友！”

紫袖微微一笑，没有再变回鸾龙的模样，默默念了一段法诀，颈下那粒珠子散发出一团五彩云雾，将二人包裹其中，然后拉着高庸涵朝漩涡外飞去。

飞出漩涡，一路往上，四周的压力逐渐减轻，高庸涵见到紫袖默默不语，心知她仍有些伤感。突然从二人身旁窜出一条火螈，瞬间逃的无影无踪，高庸涵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有趣的事情：“咱们捉几条火螈好不好，我把一个朋友炼制的火螈击碎了，干脆赔他两条。”

紫袖的兴趣显然也被勾起来了，当即点头：“好啊，要捉就捉大的，我知道他们在哪里。”跟着一催动宝珠，掉头朝熔浆深处飞去。

高庸涵又是感动，又是无奈，紫袖显然对自己的要求十分重视，只是却忘了当务之急是赶到阅昙洞。不过，难得她这么高的兴致，估计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就跟着看看吧。

越往下，熔浆越来越粘稠，颜色也越来越深，呈现出一片暗红。一路上，高庸涵见到了好几条火螈，体形也只比虻尊火螈小了一点点，可是紫袖却压根正眼都不瞧一下，只顾东张西望。高庸涵本来还指指点点，不过看到紫袖毫不在乎的表情，就知道一定还有更大的火螈，当下老老实实闭嘴，乖乖地呆在一旁。在这地火熔浆中，紫袖能被称为火螈王，当然不会有什么危险，况且有机会能见识到这般奇景，也不枉此行。

忽然，紫袖抚掌欢呼道：“前面有条大的，你呆在五彩云雾里不要乱动，看我去给你捉过来。”说完，身形一晃出了云雾，白衣飘飘，竟然没有丝毫的停滞，瞬间没入到浓重的熔浆中。

高庸涵呆在五彩云雾中，什么也看不见，就感觉面前的熔浆不断挤压过来，远远传来几声怒吼。尽管知道紫袖的修为深不可测，但是仍旧没来由的有一些担心。一个人正在胡思乱想，一股沛然无匹的法力涌了过来，地火熔浆猛地朝两边倒卷过去，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空旷。

眼前是一条巨大的火螈，简直称得上是大到了极点，身长在百丈开外，腰身超过了十丈，不断地喷出火柱，火焰竟然呈现出紫色，显见是一条已有数百年道行的火螈。虻尊火螈和这条火螈比起来，就像是拿一条蚯蚓和一条蛇放在一起，根本就没法比。但是这条火螈空长着这么大的个头，却被紫袖戏弄的团团乱转，暴跳连连。

这条火螈一直藏在地火熔浆的最深处，早已经结出了内丹，眼见就快要面对第一次天劫，一旦渡劫成功，便有望化成人形，凝成灵胎。这么多年来，其实紫袖一直知道有这么一条火螈存在，不过念在它修行不易，所以也没去管它。而这条火螈自然也知道火螈王的存在，自知不敌，所以一直躲在这里安心修行。

没想到，今天也不知触了什么霉头，突然闯进来一个小不点，居然想收了自己，这令火螈大为恼怒。可是一交上手，才从来人的气息中感觉出来，面前的这个小不点，竟然就是那只火螈王所变。本想拼上一把，然后伺机逃脱，哪知此人好厉害的手段，把周围的地火熔浆，全部用法力给逼到了一边，让自己无处躲藏。

也不知紫袖用了什么法术，轻盈地围着火螈游走，不时伸手在火螈身上拍上这么几下，火螈每次都疼得不停地翻滚，然后愤怒地喷出几根火柱。可是紫袖显然对火螈太熟悉了，如同闲庭信步一般，打的火螈不住哀嚎。

高庸涵心中有些不忍，但不知紫袖这么做是何用意，所以仔细观看。

过了一柱香的时间，火螈被逼出了真火，暴怒之下不惜使出两败俱伤的法子，一张嘴，仰天厉啸，跟着死死盯着紫袖，一颗鲜红的内丹激射而出，朝紫袖击来。

高庸涵大惊，虽离两人打斗的地方尚有数里之遥，也能感受到火螈内丹的厉害，在炽热无比中掺杂着森森寒意。这条火螈竟然有如此的道行，能在极阳的环境下炼化出极阴的灵力，高庸涵大叫不妙，褐纹犀甲再度披挂，左手抽出敛眉剑，右手捏着聚象金元大法的法诀，一闪身从五彩云雾中钻了出来，踩着一只符鸟，朝场中飞奔而去。

这颗内丹大如磐石，闪电般击向紫袖，紫袖似乎早已料定，不慌不忙，身形一闪凭空消失，内丹击空，直接打到了一旁的火墙上。这一击威力奇大无比，紫袖布下的法阵，被内丹打的一阵剧晃，跟着出现了几条裂缝，暗红色的地火熔浆如同喷泉一般，朝阵中涌来。

火螈大为得意，用力往回一吸，就要把内丹收回来，在它想来，只要再来这么几下，法阵肯定能被破掉，那时自己就是龙归大海了。一旦出现生机，它立刻没有了和紫袖抗衡的勇气，只想着尽快离开这里，躲得越远越好。

这不过是火螈的一厢情愿而已，就在内丹往回吸的一瞬间，紫袖突然闪现，手一扬将内丹定在空中，跟着祭出一个法器，一道白光照在内丹上，眼见那内丹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拇指般大小的丹丸，被收进了法器中。

火螈大骇，内丹被收，自己的生死便全在别人手中了，不过火螈天生性情暴躁，哪肯这么容易低头，嚎叫声中连火柱都不喷了，直接张开巨嘴咬了过来。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在紫袖收取内丹的同时，火螈已经扑了上来，高庸涵也到了紫袖身前，眼见火螈来势凶猛，情急之下，聚象金元大法奋力击出。

那只火螈虽然不敌紫袖，但是论实力，却比高庸涵强了不止一星半点。聚象金元大法乃是玄门正宗极高明的法术，火螈也不敢硬抗，只得忍痛看着紫袖把内丹收去，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高庸涵身上，一道火柱迎着聚象金元大法喷了过去。

火柱还没到，符鸟就一下子被熔化了，高庸涵就觉得浑身似乎要被熔化一样，大惊之下拼命催动灵力，可是也就缓了一缓，火柱直直烧了过来。

紫袖一把将高庸涵拉到身后，左手一挥，将火柱引到一边，跟着退回到五彩云雾中，法阵已然支撑不住，轰然碎裂，两侧的地火熔浆瞬间将空旷处填的满满当当。

“谁让你出去的？”紫袖有些埋怨，然后又十分关切地问道：“你有没有受伤？”

高庸涵笑道：“有你在旁边，怎么会受伤？”

紫袖看着高庸涵被烤的有些发黑的面庞，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才出了五彩云雾，心中一阵甜蜜，跟着怒道：“这条不知死活的火螈，我要它好看。”

掏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鲜红的丹丸，一道灵力打在上面，喝道：“死火螈，还不滚过来！”

地火熔浆一阵翻滚，那条火螈露出了一个脑袋，奄奄一息，眼中全是求饶的神情。高庸涵知道，这条火螈已经被收服了，看紫袖的意思还不肯罢休，便替它求情：“既然这条火螈已经认输，就不要再惩罚它了吧！”

紫袖还有些不肯，禁不住高庸涵的劝说，当下对那条火螈骂道：“你个不知死活的畜生，要不是我手下留情，早把你给拆了。我问你，你可愿老老实实地听话？”

那条火螈已经颇具灵性，情知是高庸涵帮它求情，连忙点头，并伸出一条血红的巨舌，舔了一下五彩云雾。

紫袖双眉一扬，就要发作，高庸涵连忙给劝了下来，心中却哭笑不得。

紫袖再次祭出玉瓶，一阵咒语，玉瓶射出一道白光，照在火螈身上，火螈和内丹一样，越来越小，随着最后一道白光，被收进了玉瓶之中。

第三十八章 受阻

收了火螈，紫袖皱了皱眉，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了，这条火螈是最大的，只能再去捉一条小一点的。”

高庸涵已经很满意了，他原想着，给计穹赔两条像虻尊火螈那般大小的，就已经足够了，现在早已超出了预期，这条火螈才真正称得上是火螈王，当下连声道：“不用了，不用了，有了这条火螈足矣，咱们还是尽快赶到阅昙洞吧。”

紫袖没有再坚持，而是顺从地调转方向，朝阅昙洞飞去。

一路上，高庸涵对紫袖刚才的表现十分好奇，紫袖很耐心地一一作了解答。

“我刚才反复击打那条火螈，就是为了逼它吐出内丹，只有这样，才能尽快将其收服。如果是要杀了它，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原来是这样。”高庸涵恍然大悟，转而问道：“你那个玉瓶是什么法器，好生厉害？”

“这个玉瓶是当年仙子留给我的，唤作云霄瓶，内中有浩浩乾坤，可以将整个天地都装进去。”紫袖轻轻抚摸着玉瓶，颇有些无奈地说道：“可惜，我的修为离仙子差的太远了，只能发挥出三成的威力。”

高庸涵大为诧异，没想到，在厚土界居然真的能见到仙器，这原本只是传说中才有的宝物。不过，更令他心惊的是，紫袖的修为，丝毫不逊色于当今任何一位顶尖的修真者，听她的口气，比起真正的仙人来说，还差了太多。“那么可以想见，真正的仙人，只能用深不可测来形容了！”

高庸涵想到这里，不禁默然。从紫袖的陈述中得知，凝愁仙子曾经为了寻找心上人，大闹地府，却失意而归。自己要是想救回叶帆、魁豹等人，势必要硬闯地府，可是地府哪里是说闯就能闯的？除非本身也具备了仙家的神通。可是自九界坍塌以来，成仙的修真者，惟有玄元、重始二位道尊，自己能行吗？

高庸涵心性天生坚韧无比，不但没有丝毫的气馁，反而生出一股豪气，“二位道尊能做到的，我高庸涵也一定能做到，就算把地府拆了，也要救回叶帆、魁豹！”

感受到高庸涵的豪迈气势，紫袖一阵迷醉，只觉得这个男子身上，藏着一种令人心动的东西。而远在地府的冥尊，却从沉思中惊醒，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烦乱。

要想成仙谈何容易？高庸涵明白，修仙之路崎岖漫长，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就能成功，只有勤修苦炼，方才有望。所以趁着这个机会，不断向紫袖提出一些修真的难题，紫袖毫无保留，将知道的一股脑都说了出来。无形中，虽然不至于立刻就能见效，但是于高庸涵在修真见解方面，却得到了相当大的提升。

紫袖对外面的世界尽管很是期待，但是事到临头，多少还是有些胆怯，加上有心和高庸涵多一点独处的时间，所以不自觉地放慢了五彩云雾的速度，而高庸涵一心沉浸在修真见解之中，丝毫没有察觉。但是，路始终是有尽头的，几个时辰后，两人已经到了地火熔浆之上。

“上面就是阅昙洞了。”

高庸涵往上望了一眼，除了密实的山岩之外，别无出路，不禁有些疑惑：“这里并无出路，难道还要打出一条通道么？”

“我记得这里以前是有路的，可能被他们给堵了，不过没关系，开一条路也不难。”紫袖显然对这里比较熟悉，走到一处山岩边，记忆中这里似乎比较比较薄弱，当下口中念念有词，跟着玉指一点，一道白光击出，眼前的山岩化为齑粉。尘土飞扬下，现出一个高约五尺的通道，笔直伸向前方。

紫袖随手弹出一个水滴，瞬间张开形成了一个水幕，将尘土全部包裹起来，掉进了地火熔浆里。回过头冲高庸涵一笑：“我们走吧！”

高庸涵走上前去，和紫袖并肩走了进去，走了大约两三里路，到了尽头，却是一面石壁横亘在面前。紫袖大感讶异：“怎么会这样？”

在她想来，这条通道无论如何都应该直通阅昙洞，熟料却成了一个死胡同，放出神识略微探察了一下，赞道：“想不到这些虫子倒也有些本事，上次被我杀了几个，竟然知道在此布下禁制，有些意思。”

高庸涵知道，紫袖对这些虫子颇有些厌恶，想来是那次到阅昙洞的时候，起了一些冲突，听她的口气，似乎还杀了几个七虫族的修真者，希望等下不会因此出现什么意外才好。从短短几天来的相处，他对紫袖已经有了几分了解，这是一个十分重情的女子，天真烂漫，但是长久以来的孤寂，和地火熔浆中独特的环境，又使得她有几分率性而为，出手也有几分狠辣。不过，她本性善良，只要自己从旁多加劝慰，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此时，紫袖双手连捏几个法诀，已经开始破阵了。

在阅昙洞，情形已经十分危急，不出高庸涵所料，褐甲蠕虫部族果然大规模异变，将阅昙洞团团围住，情势汹汹。七虫族长老会，代表红丝蛰虫部族的凤五、红蜓和虫髅棠，和银牙厉虫部族，仗着略胜一筹的实力，勉强挡住了褐甲蠕虫的攻势，不过已是势如危卵。

此时，布在洞中，专用来抵御来自地火熔浆威胁的法阵，却传来异动，显见有人想要从地底攻入，这令七虫族长老会惊恐万状。

身为大长老的枯镝，还清晰地记得，在百多年前，有一个神秘的女子，突然从地底钻了出来。当时枯镝的师傅，也是当时长老会的大长老，惊怒下出言不逊，随后又贸然出手，结果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坚持下来，就被那女子击成重伤。随后，族内剩余的九位长老同时出手，原本想着能将这么女子拿下，双方斗法斗了整整三天三夜，那女子终于有些力竭，盛怒之下也不知用的什么法器，一下子就将这些长老全部击飞，随后大杀一通才离去。

尤为可怕的是，后来出手的九位长老中，有五个人的灵胎竟然完全被击碎，剩余的四个也好不到哪里去，没过多久就先后辞世。这次变故，对于本来就日益的衰败的七虫族，无疑是雪上加霜，以至于又有一些族中的修真法门失传。经此一役后，阅昙洞对那名女子惧怕到了极点，所幸那名女子再未出现，等到枯镝等人修行有成，接任长老之职，合全族修真者之力，在洞内布下勾漏大阵，将洞底方圆数十里牢牢守住，为的就是阻止那名女子再度突袭阅昙洞。

眼下，值此大变之际，勾漏大阵第一次发动，显见那名女子沉寂了百年之后，又将再度出现。枯镝心中一片惨然：“莫非是天亡七虫族不成？七虫大帝，你若有灵，一定要护佑你的子孙能平安渡过此劫啊！”

当下，枯镝命凤五等人，坚守在阅昙洞外，抵挡褐甲蠕虫部族如潮的攻势，随后亲率其余九位长老，守住勾漏大阵的阵眼，一起发功抵挡紫袖。

这些情形，是一阵之隔的高庸涵和紫袖，所不了解的。紫袖也想看看，这些虫子经过百年之后，倒底有没有什么长进，当下法诀纷飞，一股霸道之极的法力击出。

高庸涵在一旁凝神戒备，却没有想像中的山崩地裂，紫袖的全力一击，仿佛泥牛入海，竟没有一丝反应。高庸涵正自诧异，就见紫袖鼻子微微一皱，调皮地一笑，娇叱一声：“开！”就见一股肉眼可见的法力波纹，猛地炸开，向四周扩散开来。

阅昙洞口激战的褐甲蠕虫、银牙厉虫，以及凤五等人，虽然没有听到什么爆炸声，每个人却都感觉到心中没来由的慌乱，手中自然慢了下来。跟着，一道极为猛烈的灵力，从地底喷出，把所有的人都震到了空中，然后重重摔到地上。猝不及防下，阅昙洞内外方圆几里之内的虫人，倒了一片。

褐甲蠕虫部族观战的两大尊主，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急忙发出几声厉啸，令手下暂且退却。凤五等人也不知倒底是何缘故，竟然有这般强横的灵力波动，不敢追击，收束族人，缓缓退守住三道石梁，双方暂且罢战。

倒底不愧是传世几近千年的勾漏大阵，被紫袖一通狂轰，居然撑了下来，至于洞内的十位长老，被刚才那一下，震得东倒西歪，其中修为最差的，已经面色惨白，嘴角渗出鲜血了。

凤五最近的火气很旺，本来变成了计虫匀就令他很不快了，为了不至于暴露身份才不得不来到阅昙洞。哪知，祭坛大典之后，枯镝硬要把自己留下，说是要商量什么族内大事。七虫族的死活，凤五原本不放在心上，但是当听到褐甲蠕虫部族的无理要求后，气的破口大骂。褐甲蠕虫的三大尊主之一，戎尊竟然大放厥词，说即将到来的食物危机，要红丝蛰虫部族全部承担。这就是说，此次总计上千万的人口损失，全部从红丝蛰虫部族中扣除，这下，就连长老会和银牙厉虫部族都看不过去了。

虫髅棠盛怒之下，向戎尊出手，结果反被戎尊所伤。凤五这些天来，已经逐渐了解了七虫族的现状，加上逐渐接受了计虫匀这么个身份，和红蜓、虫髅棠等人也有了一些感情，见到虫髅棠生生被戎尊废去了双臂，忍无可忍，一出手就是聚象金元大法，打的戎尊措手不及，伤了灵胎。

枯镝等人也对戎尊的蛮横，大为不满，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说话，戎尊恼羞成怒，留下几句狠话愤而离场。众人原以为此事就此揭过，没想到戎尊回去后没几天，褐甲蠕虫就大兵压境，竟似要将阅昙洞一并毁了。凤五知道，一旦阅昙洞被褐甲蠕虫部族攻占，红丝蛰虫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放弃了逃走的机会，留下来和银牙厉虫部族并肩作战。

趁着褐甲蠕虫后退，凤五押住阵脚，安排好相应事宜，匆忙赶回洞中。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再看到枯镝等人吃力的神情，虽然不知道来者何人，但是也能想像得出来人的强悍，心头一阵叹息。

地底，紫袖也没想到，一击之下竟然还没打出通路，秀眉一竖，不理会高庸涵的劝阻，颈下宝珠放出七彩灵气，整个人慢慢漂浮到半空，眼见就是惊天一击！

第三十九章 误会

枯镝等人原以为，勾漏大阵的全力发动，必然能挡住来自地底的威胁。而且刚才那一下，惊天动地，自己这边借助阵法，尚且有几位长老被震伤，想来地底的那位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来人的修为似乎比之百年以前，更胜一筹，而长老会的十位长老，修为上参差不齐，最差的那位已呈不支，所以丝毫不敢掉以轻心，继续大声呼喝同伴，向勾漏大阵灌注法力。

就在凤五准备上前，接替其中一位伤势最重的长老时，突然心生警觉，他虽然连番使用还魂术，以至于法力大减，但是修为见解仍在，感觉到危险来临，本能地避让到一边。

果然，一股更为强大、更为霸道的法力自地底喷出，勾漏大阵由于一个阵眼呈现不稳，那股法力朝最弱的地方一阵猛攻，那位长老最先倒下，勾漏大阵出现了一处破绽。

紫袖已经察觉出阵法出现松动，强行催动法力，法诀不断打出，令一旁观战的高庸涵眼花缭乱。从紫袖的法诀纷飞中，高庸涵用心体会，虽然大半都无法理解，但是对比所学，对于聚象金元大法又有了更深的一层体悟。

其实强行破阵，紫袖也有些吃力，毕竟是传自上古时期的勾漏大阵，岂是这么容易破解的？要不是枯镝等人修为太差，而且关于阵法的诸多法门早已失传，连三成的法力都发挥不出来，紫袖也不可能占尽上风。饶是如此，紫袖以一己之力，硬撼十位修真者，同时还要应对勾漏大阵的反击，体内也是气血翻腾。不过，眼见就要成功，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拼着灵胎受损，也要打出一条通路。

连绵不断的法力冲击下，阅昙洞地底传出一阵巨响，枯镝等人终于支撑不住，勾漏大阵土崩瓦解。阵法反噬的威力十分巨大，从阵眼所在的地方，层层向外爆裂，整个阅昙洞几乎塌了一半，幸亏银牙厉虫部族为了抵御褐甲蠕虫，多在外围戒备，所以死伤不算太重，即便如此也有数万之众。

至于洞外的褐甲蠕虫，也被这等声威吓得一阵骚动。戎尊心知，阅昙洞内定是发生了极大的变故，当此良机岂能错过，约束好部众，大手一挥，再次猛攻过来。

凤五从废墟中爬起，枯镝等人虽无法抗衡紫袖，但是自保绰绰有余，也相继钻出，聚在一起。众人无暇顾及洞外的震天杀声，死死盯着渐渐裂开的地面，准备在来人现身的时候，便合力出手。但是，他们心里都明白，就算联手，只怕也很难与之相抗。

高庸涵看着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的紫袖，大惊之下冲上前去，把她抱在怀里，急忙取出几颗楚兰红泪，塞到紫袖嘴里。跟着放出神识，慢慢探进紫袖紫府之中，细细查看她的灵胎，刚才的那阵斗法，紫袖也被震伤了灵胎。

服下几颗楚兰红泪后，紫袖有些散落的灵力，渐渐回到了紫府，灵胎也好过了一些，有些吃力地说道：“那个法阵已被破掉，咱们这就上去，你可以去找你的朋友了。”跟着舒心一笑，续道：“总算没有耽误你太多时间，我也就安心了。”

高庸涵这才明白，紫袖这般拼命，完全是为了自己，因为自己所表现出的那种急切，想必令她始终记挂在心上，心中大为感动，同时又对自己有些痛恨，仰天叹道：“都怪我不好，不该——”

紫袖轻轻摇头，笑道：“不要说了，只要能帮到你，我就很开心，我没有什么大碍，还是快上去吧。”

高庸涵此时已经明了紫袖的一番苦心，暗暗发誓，今生决不会令这个女子伤心、难过，当下重重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股坚定，低头充满爱怜地望了紫袖一眼。左手“垂弦”击出，一道亮光从上面照下来，揽着紫袖跃了上去。

凤五蓄势待发，默默运转聚象金元大法，只待来人一冒头，就全力击出。一道闪电从地底窜出，跟着地面裂开一个大洞，两条身影骤然出现。

这道闪电极其熟悉，凤五第一个念头是诧异，“难道地底下的，竟然是高庸涵？”来不及多想，大喝一声：“且慢动手！”

但是枯镝等人已然出手，几道法力轰了过去，中间夹杂着几个法宝。窜出的那两条身影中，一个浑身冒着红光的人信手一挥，一道金光迎了上去。凤五一见，就知道是高庸涵无疑，早已准备好的聚象金元大法同时击出，不过目标却是击向高庸涵的那些法术、法宝。

金光闪过，石屑飞扬，几条身影一触即分，纷纷撞到石壁上。

高庸涵早已料到，紫袖的举动定然已经惊动了阅昙洞的七虫族，一上去肯定会遭到围攻，所以一见有人攻到，便是一招聚象金元大法。但是他的修为和枯镝等人比起来，还是弱了一些，被震得倒飞出去。他怕紫袖受伤，一上来是挡在前面，被震飞时却将紫袖抱在了怀里，身子重重撞在石壁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一声怒骂：“计虫匀，你疯了不成？”

高庸涵心中一喜，凤五果然在这里，可是随即怀里一轻，紫袖已经飞了出去，直接攻向枯镝等人。原来，却是紫袖见到高庸涵受伤，大怒之下一言不发，径自向所有的虫人攻去。

紫袖虽然灵胎受伤颇重，灵力运转都有些凝滞，但是枯镝等人依然手忙脚乱。紫袖不识凤五，连他一起算在内，杀招接连发出，逼得凤五一步步退到枯镝等人身旁，合力才勉强稳住了阵脚。

凤五本想喝止所有人停手，眼前完全是误会，无奈紫袖攻势太猛，竟然被压制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另一边，那些银牙厉虫部族的修真者，纷纷朝高庸涵出手，高庸涵一边连呼“停手”。一边来回招架，也是苦不堪言。

这场混战中，只有凤五和高庸涵知道，这架打的实在太过冤枉，可是紫袖太厉害了，凤五全力抵挡，一时间根本无法张嘴。而高庸涵这边不愿出重手，也是险象环生。

幸亏，旁边还有一个修真者没有动手，这个人是所有人中最清醒的一个，还有一点，此人的身份极高，高到足以令大多数人听命，她就是银牙厉虫部族的族长厉屏鸦！

厉屏鸦从凤五出手的那刻起，就感觉到事情好像不是先前认为的那样，因为，堂堂红丝蛰虫部族的族长，不可能、也没有必要作此自绝于族人的举动。从这些天的相处，还有与褐甲蠕虫的争斗中，可以看出，这个计虫匀绝对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称得上是有勇有谋，那么她的这一举动必然有她的道理。所以厉屏鸦并未向高庸涵二人出手，而是退到一旁，细心观察。

来人有两个，一男一女。那个白衣如雪的女子，一出手就可看出，修为高的超乎想像，八成就是传说中的神秘女子。那个看上去，一身护甲有些像褐甲蠕虫的男子，虽然修为一般，但是所用的法术，竟然和计虫匀一模一样，这就值得注意了。

其实，此次到阅昙洞的计虫匀，自枯镝、厉屏鸦以下，都感觉到与以往有极大的不同。以前的计虫匀，性情阴狠，睚眦必报，而且斤斤计较；现在却变得豪迈、豁达，于事理极其通透，尤其是在向戎尊出手时，使用的法术居然无人能识。这些一度让厉屏鸦十分怀疑，但是旁敲侧击，从红蜓、虫髅棠等人的言谈中，又可以肯定，必是计虫匀本人无疑，厉屏鸦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于计虫匀或许另有奇缘。任谁都不会想到，凤五夺了计虫匀的躯体。

不管计虫匀是否遇到了什么变故，总之，从她来到阅昙洞以后的一个多月，无论是厉屏鸦，还是枯镝等长老，都对她的这一变化欣慰不已。既然计虫匀不愿说出变化的原因，枯镝等人也就不去追问，乐得有此极好的结果。

厉屏鸦站在一旁，脑筋这么一转，想到了一个合理的说法。从计虫匀、高庸涵二人所使的法术来看，二人必定有些渊源，而高庸涵又和这名女子同行，那么，计虫匀的变化说不定就和这个高手有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对于眼下的危局必然有莫大的帮助，能和眼前这名女子搭上线，阅昙洞至少可以保全下来了。想通了这一节，厉屏鸦大吼道：“统统住手！”

围攻高庸涵的基本上都是厉屏鸦属下，闻言随即后退，隐隐成包围状，以防他逃脱。

紫袖却毫不理会厉屏鸦的话，依旧攻势如潮，打的枯镝等人暗暗叫苦。要不是紫袖受伤在前，兼且知道高庸涵的朋友也在阅昙洞，没有祭出云霄瓶，否则枯镝、凤五等人早就被收了。紫袖倒不是非要这帮虫人的性命，只是恨他们打伤了高庸涵，至于自己受伤的原因，反而不甚在意。

厉屏鸦手下一退，高庸涵终于缓过气来，朝紫袖大喊道：“紫袖，不要打了，这是一场误会！”

紫袖闻言当即住手，冷冷扫视了一圈，冷哼一声，退到高庸涵身边，轻轻扶着高庸涵的手臂，满是柔情地看着他，柔声关切道：“你伤的重吗？”

“无妨！”此时，高庸涵的眼里全是对面站着的凤五，顾不得回头，一阵狂喜道：“他就是我时常给你提及的，我的朋友！”

紫袖没来由的一阵落寞，原来，在高庸涵心中，这个虫人比自己还要来的重要。

凤五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慢慢走过来，似乎有些恍如梦中，不停地喊着：“高老弟！”

高庸涵轻轻挣开紫袖玉手，大步迎了上去，冲到凤五面前纳头就拜，哽咽道：“五哥！”

凤五一把拉起高庸涵，紧紧握着高庸涵的双手，颤声道：“你怎么来了？”

“你在这里，我怎能不来？虽然来晚了，但是我一定会来！”

第四十章 深渊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响亮，但是凤五和高庸涵充耳不闻，人生得一知己，夫复何求？

倒是旁边的虫人，全部傻了眼，怎么好好的计虫匀计大族长，一个娇滴滴的七虫族美女，成了人族修真者口中的“五哥”了？枯镝抬眼朝红蜓望去，红蜓一脸迷糊，和虫髅棠正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厉屏鸦轻轻咳了一声，笑道：“既然是误会就好办了，两位贵客请先歇息一下，计大姐，”看到凤五还沉浸在老友重逢的喜悦中，厉屏鸦走上前去，轻轻拍了一下凤五的肩膀，续道：“计大姐，你陪着两位贵客，我和枯镝长老他们先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形如何。”

凤五终于回过神来，记起自己计虫匀的身份，对厉屏鸦点点头，然后对高庸涵说道：“高老弟，我要出去打个痛快，你们给我压阵如何？”

“好啊，我当然是要跟在五哥身后！”高庸涵笑着应承下来，跟着转身走到紫袖身边，有些歉然地说道：“我要和朋友一起出去对敌，你也一起去好吗？”

紫袖默不作声，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跟在高庸涵身后，一起走到阅昙洞外。

高庸涵毕竟没有和女孩子打过什么交道，此时又是一脑子兴奋，自然没有注意到紫袖的异样。而紫袖突然面对这么多陌生人，难免会有些不适，高庸涵一时的疏忽，却令她心中颇有些失落之感。

其实凤五倒是对紫袖充满了好奇，在他这一生，还从未见过修为如此之高的修真者。这个女子刚才凭一己之力，硬是把七虫族的十来个顶尖高手，逼得挤成了一团，联手之下才勉强自保，这等修为，哪怕是自己的师父拓山，也办不到。但是他不便开口询问，既然高庸涵不说，想来有他的考虑，况且眼下也不是时候，等外面的局势平静下来，再单独和高庸涵细谈也不迟。

高庸涵并不愿让太多人知道紫袖的来历，他必须要顾及到地火熔浆中，紫莹山的秘密；而且紫袖本就对七虫族没什么好感，加上以前的过节，更加不便当众细说，一切都留待和凤五详谈之后，再做打算。

幸亏现在褐甲蠕虫的攻势很猛，而厉屏鸦、枯镝等人在乎的，是来人的身份以及目的，现在已经明确大家是友非敌，那么第一要务，当然是对付异变的褐甲蠕虫。至于来人的真实身份，既然堂堂的红丝蛰虫部族族长计虫匀，和那个男子交情非同一般，自然可以从他那里获知一切，所以也不去追究这个问题。

所以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大家刚刚才大打出手，而且是以性命相攻，转眼间就尽释前嫌，连多余的客套都没有。由于对紫袖心怀敬畏，加上她冷若冰霜的表情，厉屏鸦、枯镝等人不由自主地远远避了开来，率先出了阅昙洞。

一群人怀着不同的心情，离开阅昙洞，层层环绕而上，来到了洞外的一处高台上，看着远处无数的虫人正在疯狂地厮杀。

高庸涵和紫袖站在凤五身后，悄悄塞给凤五一枚采自凝愁宫的楚兰红泪，低声说道：“五哥，这是真正的仙果，功效要好上百倍。”

“哦？”凤五有些讶异，扭头看着高庸涵。紫袖正拿着一枚楚兰红泪递到高庸涵手边，见凤五回头，俏脸一红，低下头去，高庸涵也有些不太自然。凤五微微一笑，继续回头观看战局。

比起夜痕洞和墨石洞，阅昙洞要小得多，但是却胜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阅昙洞处在一个类似小岛的山崖里，整个地势宛如一朵盛开的昙花，几片花瓣一样的山崖向外伸展，全靠三道石梁与外界相连。尤其令人称奇的是，泛着白色毫光的怪石遍地都是，以至于远远看去，那几处舒展出去的山崖，和周围猩红的灼热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那三道石梁，正是双方争夺的焦点，头部和手脚全是银白色的银牙厉虫，和通体褐色的褐甲蠕虫，绞杀在一起，不断有人被打落，带着长长的惨呼，从石梁两侧掉进黑雾缭绕的深渊。

银牙厉虫部族，不愧是三个部族中最强的一个，一个人至少抵得住四五个褐甲蠕虫，从石梁上不断掉落的虫人来看，褐甲蠕虫显然死伤要惨重得多。宽仅十余丈的石梁，显然不可能容纳太多的虫人，所以双方能直接交手的，不过就那么几十个人。高庸涵运足目力，看的十分清楚，银牙厉虫牢牢钉在石梁的中间，在褐甲蠕虫的轮番冲击下，不退半步，但是也没有丝毫前冲的意思。

高庸涵不解，向凤五问道：“五哥，为何不冲过去守住桥头，反而要在中间厮杀？”

“高老弟，你初次来，可能不知道阅昙洞的奇特，我们这是没有办法啊！”

高庸涵回头，厉屏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也顺着凤五的称呼，叫自己作高老弟。念及此人刚刚的一个决定，避免了一场误会，高庸涵不由得对厉屏鸦颇有些好感，当下很是客气地转头问道：“五哥，这位是？”

“我叫厉屏鸦，”厉屏鸦抢过话头，冲凤五笑了一笑，续道：“是银牙厉虫部族的族长！”

“原来是厉族长，失敬了！”

“别族长、族长的，我喜欢别人叫我老鸦，高老弟不嫌弃的话，以后也叫我老鸦吧。”

高庸涵心中一阵好笑，既是女子，却偏喜欢“老鸦”这么一个绰号，倒也有些另类。谦谢了几句，见厉屏鸦一再坚持，也就顺从了她的意思，接着刚才的话题问道：“老鸦，为何不守桥头呢？”

“因为——”

因为，自七虫族来到焚天坑后，经过几次变故下来，长老会已经意识到，想要离开焚天坑，恐怕是没什么希望了。于是辗转奔波，终于选定了这里作为核心所在，因为此处地形如同昙花，故名阅昙洞。

阅昙洞四周的深渊十分古怪，终年弥漫着黑雾，即使是引来地火熔浆灼烧，也没有丝毫的效果。长老会曾经派了一些人下去探察，但是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让一众长老惴惴不安，认为将祭坛建在这里，大为不妥。不过在当时大长老的坚持下，最终还是力排众议，由实力最强的银牙厉虫部族，负责改建、打理阅昙洞。

大长老之所以固执己见，有个极大的隐秘在里面，他无意中发现，这种黑雾形成了一个古怪的禁制，能阻止大多数法器飞行。也就是说，不管是谁，无论是想靠修为，还是借助法器、灵符，都无法从深渊上空飞抵阅昙洞，这等于是在阅昙洞外加了一层禁制。由于受到玄元宗的打压，他不知道日后还会不会再有类似事件发生，就算再有外敌入侵，也只能从石梁上一步一步杀过来，单靠人海战术，就足以将其堵在石梁一侧。同时，为了给七虫族多留一些修真种子，阅昙洞无疑是最合适的地方了。也正是大长老当初的这个决定，如今，才阻止了褐甲蠕虫的猛攻。

至于选择守在石梁中间，是因为一旦冲过石梁，便会遭到褐甲蠕虫来自地面、空中的双重夹击，而且在石梁中间，也可以抵消掉褐甲蠕虫的人数优势。

“原来如此！”高庸涵恍然大悟，赞道：“如此安排，地利、人和全部占齐了，当真是好算计！”

厉屏鸦一阵惭愧，这话凤五当初就说过，而她则大加反对。一方面，固然是不知道褐甲蠕虫已经全部异变，还迷恋在本部族强劲的实力之中；另一方面，则是不太瞧得起化身为计虫匀的凤五，大有强者出马，岂有弱小插嘴的道理。结果惨败，甚至还丢了一道石梁，要不是凤五、红蜓等人及时出手，夺回了石梁，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厉屏鸦天生奸猾，见凤五不作声，登时胸膛一挺，连声说道：“哪里，哪里！既然由我银牙厉虫部族守护阅昙洞的安全，我忝为族长，怎敢不尽心尽力？”

凤五一声冷哼，指着远处冷冷说道：“对方的修真者上来了，怎么迎敌，还要厉族长多费心了。”

厉屏鸦毫不介意，笑道：“他们有修真者，咱们的儿郎也不差，不是也打退了他们好几次了么？”没笑几声，突然顿住，厉屏鸦脸色剧变，一声呼啸，带着手下一帮精锐，如风般卷下高台，冲向石梁方向。

从这一动，高庸涵才发现，厉屏鸦的修为着实不低，但是他的目光已经被另一处吸引。只见远远的，从天边飘来一团极大的火云，这团火云说不出的诡异，如同一只巨大的虫子一样往前蠕动。正在激战的虫人，见到这个情景，都不由得停手驻足观看，褐甲蠕虫部族也没有趁这个机会前冲，反而缓缓后退百丈。

紫袖同样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这朵火云来的极快，凡是被卷入火云的虫人，全部变得通体赤红，面目越发狰狞，从火云里，传来一阵凌厉之极的煞气。她偷眼望了望高庸涵，从他坚毅的脸庞看的出来，他是万万不会置身于事外的，可是对面的火云中，显然有一个极道高手，那么自己接下来所要做的事情，就是要想法护住他的安全。

正自出神，高庸涵突然回头冲着紫袖温柔地一笑，低声道：“你伤势未好，待会就呆在这里，不要出手，我不想看到你再受到伤害了！”

紫袖心中一暖，“他还是在意我的！”当下缓缓摇头。

“那好，等会咱们别分开？”

“嗯！”紫袖含羞低下了头，这一刻，连凤五都感觉到，本来冷如冰霜的紫袖，突然变得温婉可人。

凤五看的出来，二人之间已有了很深的情意，为高庸涵感到高兴的同时，也依稀想起了一个倩影，只是，一别数十年，她还好么？

就在这时，火云已经到了石梁对面，突然喷出一股火舌，朝阅昙洞这边激射而来。火舌中似乎有大量的虫人，呼喊着，狠狠扑了过来。厉屏鸦此时离石梁，还有百丈之遥，情急之下，直接跳起来，踩着族人的肩膀往前疾奔，口中同时大声呼喊，布置防守。

火舌来势极其凶猛，可是一到了深渊上空，似乎从地底生出了一股强大的吸力，火舌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团冲天而起的黑雾包裹着，一头扎进了深渊之中。无数惨叫传了过来，这边厉屏鸦停下脚步，哈哈大笑，连同数万之众的银牙厉虫，也一同鼓噪，对岸的褐甲蠕虫一时为之气夺。

突然一阵震天的鼓声，将鼓噪声完全压制了下去，只见火云向两边分开，一个巨大的宝座显现出来，两大排奇形怪状的虫人，分侍两边，中间宝座上，端坐着一个身影，全身都隐在一团魔雾当中。

阵前数十万褐甲蠕虫上部众，一见此人，全部伏到在地，齐声颂道：“参见狂尊！”

第四十一章 狂尊

第42章：狂尊

数十万虫人齐声参见，顿时声势大震。

厉屏鸦愣在当场，自言自语道：“狂尊，他不是已经死了么？”

这边，枯镝等人也是面如死灰，涩声道：“果然是他，悔不当初啊！”

对面的那团人影手一挥，数十万褐甲蠕虫同时起身，带起一片尘土飞扬，顿时，整个战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狂尊吸了过去。

狂尊仰天狂笑，接着一声暴喝：“枯镝老儿，没想到我们还能见面，当真是七虫大帝有灵啊！”

“你果然已经坠入魔道，日后有何面目去见七虫大帝！”枯镝分开众人，缓缓朝石梁出走去，动作看似迟缓，速度却是极快。一众长老纷纷跟在后面，面上流露出那种决死的从容。

高庸涵跟在凤五身边，轻声问道：“五哥，这个狂尊是什么人？怎么又和魔道有了牵连？”

凤五摆手道：“我也不知道这个狂尊是什么来头，不过看来和阅昙洞的积怨不小，待会要小心了，我看此人不好对付。”

这边两人在小声交谈，那边狂尊对枯镝却显得不屑一顾，傲然说道：“没脸见七虫大帝的是你，是你这个让七虫族越来越没落的老家伙！你除了醉心于个人的权势，可有曾想过，带着族人踏出焚天坑？可有曾想过，恢复老祖宗的盛世辉煌？”

“我至少不会像你那样，为了一己之私欲，不惜投身魔界，自甘堕落！要是让你统领了族人，定会将全族带进万劫不复的惨境！”说话间，枯镝一行已经到了深渊边上。

“呸！”狂尊骂道：“你个没种的老东西，你以为族人在你带领下，就会好过么？每隔几十年的内部残杀，死了多少族中勇士，你连一点办法都没有，只顾躲在阅昙洞内什么都不做。再说了，魔界有什么不好，至少他们给了我无上的神通，今天杀了你们这帮不识好歹的无能之辈，我就带着族人重返大地，天下之大，还不任我七虫族纵横？”

这个狂尊的话极富煽动性，重返地面，是七虫族四百多年来最大的心愿，听他这么一说，银牙厉虫部族的许多人都有些心动，纷纷交头接耳。

枯镝见状十分惶恐，却又说不过狂尊，气的浑身发抖。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不亲自来说，反而挥军攻打阅昙洞，难道不知道这里有祖宗陵寝？”一声诘问，在两军阵前显得正气凛然，登时将劣势扳了回来。

“你是什么人？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狂尊被这一句反问顶的够呛，一看此人跟在枯镝身后，不知道是红丝蛰虫部族的哪个修真者，顿时大怒。

说话的正是凤五，他见识过人，自然知道狂尊排出这么大的场面，就是为了瓦解这边的士气，眼见枯镝哑口无言处于下风，忍不住就爆发了。见狂尊发问，微微一笑：“我是红丝蛰虫部族的族长，计虫匀！”

“哦？”狂尊倒是颇有些吃惊，仔细打量了凤五几眼，笑道：“原来是故人之后，小丫头，你没事跟着那帮老家伙干嘛？只要你过来，我传你无上神通，也算是我对故人有个交代。”

一听这话，站在狂尊两侧的戎尊、虻尊均露出羡慕的神色，显然这神通非同小可。

凤五哪里会被这番说辞打动？倒是对那一声“小丫头”大感恼怒，当下反唇相讥：“你如果有那般神通，怎么不直接破了玄元道尊的禁制，何必拿自己人开刀？我看，你根本没有把握，才借攻打阅昙洞立威。”

这番话把狂尊气的暴跳如雷，因为凤五的这句话可谓诛心之论，直指他的痛处。他刚刚修习魔功有成，出关后踌躇满志，接到戎尊的哭诉，又想起以前受到的那些欺侮，当即发兵围困阅昙洞。同时，在炼世山依靠魔界的指引，布下都天魔阵，指使手下异变、魔化。他的确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破掉镇天罗的禁制，也的确有借踏平阅昙洞立威的想法，自然对凤五恨得咬牙切齿。

盛怒之下，狂尊周身的魔雾忽然散去，露出真身，众人一见之下，不禁齐齐倒吸一口冷气。光从外表上看，狂尊勉强还保留了一点虫人的模样，但是更像一个怪物。他体形硕大，通体黝黑，体表散发一阵阵妖气；在虫头两侧，又多出两个头颅，各有各的表情，或喜或怒。再往下看，肚腹之间，竟似有无数个虫头在哀嚎，却被牢牢吸住，每个虫头刚刚往前挣扎了不过半尺的距离，就如同破碎的泡沫一样，瞬间消失。每消失一个虫头，狂尊自身的两个头颅，便露出一幅满足的表情，不住地深出长舌，似乎回味悠长。

枯镝见状愤怒到了极点，指着狂尊破口大骂：“你个魔头，居然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竟然拿自己的族人，来修炼你的魔功，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跟着大声说道：“从即日起，将狂虫逐出族外，凡我七虫族人，当视其为生死大敌，与之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这句话用灵力激出，远远传了出去，就听见“不死不休”四字往复回荡。这边银牙厉虫部族战士，也算是认清了狂尊的本来面目，激起了同仇敌忾的决心；那边部分褐甲蠕虫，受到枯镝这番话的影响，不奇www书Qisuu网com免左右观望，犹豫不决。

狂尊太过自大，本以为自己这般模样，定能震慑住对面的那帮家伙，结果却适得其反，不愿再做口舌之争，两侧的两个虫头，同时暴喝：“杀！”

一声令下，褐甲蠕虫重新涌向石梁，在三大尊主的督促下，这次攻击和以往相比更加的惨烈，似乎已经没有了回头的机会。

看着嘶喊着、越冲越近的褐甲蠕虫，银牙厉虫纷纷蜷着身子，一个个身体绷的如同弓弦一样，一对对历爪闪着寒光，一张张钳嘴纷纷露出獠牙，急促的呼吸伴随着喉头发出的阵阵低吼。在石梁上，两股激流终于撞击在一起，冲在最前面的褐甲蠕虫，纷纷被顶了起来，还没落到地上，就已经被无数的历爪撕成了碎片，不断有残肢断臂掉进深渊，褐色的血液不断喷涌，如同洪流中的一朵朵浪花，瞬间消失。

一个银牙厉虫战士，刚刚把历爪插进敌人的胸膛，还来不及拔出，就被一个褐甲蠕虫从侧面一口咬住手臂。旁边的同伴直接捏住那个褐甲蠕虫的脖子，一发力，将那人的脖子都给拧了下来。但是，这个战士仍然没有机会拔出历爪，因为又有几个褐甲蠕虫扑了上来，剩余的一个历爪被一个敌人死死缠住，一对历爪突然出现在面前，却是一个敌人高高跃起攻了过来，脖子一凉，回头看时，却惊异地发现离身体越来越远。随即，飞到半空的头颅被什么东西一撞，往深渊下落去，而身体，早已化作了一对碎肉。

高庸涵远远看着石梁上，那方寸之地，如同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将冲在最前面的虫人绞的粉碎。那些虫人疯狂地撕咬对手，然后再被撕咬成碎片，如此惨烈的景象，即便是他这样身经百战的将军，也不禁为之震撼。至于紫袖，同样看的惊心动魄，手心全是冷汗。

由于褐甲蠕虫此次冲击十分猛烈，双方均有许多虫人，连交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硬生生挤下石梁，惨呼声此起彼伏。但是在狂尊不计伤亡的催促下，银牙厉虫的阵脚渐渐松动，一点一点往后退。厉屏鸦见状大急，不断把手下的精锐派出，死死守住石梁，她知道，一旦石梁失守，阅昙洞也就保不住了。

这些银牙厉虫的精锐之士，果然强悍无比，一加入战团，立刻显现出超强的实力，在稳住阵脚的同时，一步一步，慢慢朝石梁中间推进。尽管每前进一寸，都意味着数十、上百条性命，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但毕竟扭转了一些颓势。

紫袖有些不解，轻声向高庸涵问道：“为什么两边的修真者不直接出手，反而要这些普通虫人厮杀？”

高庸涵苦笑，凤五接口道：“自古以来，那次争斗不是几个人的私欲，让天下人来承担恶果？”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并不是单纯靠修为，就能解决的。除非——”高庸涵有些感慨，也有些苦涩，“除非有九界道祖那般的大神通，有能一战定天下的实力，否则，都会像现在这样，靠着无数条人命来往里面填。”

紫袖似懂非懂，但是眼前的血肉横飞，凤五和高庸涵话语中的无奈，却让她有些愤怒。她的这个愤怒，针对的是狂尊，也包括枯镝，倒不是说因此而同情七虫族，只是觉得明明可以避免的惨剧，却在二人的自以为是中，愈演愈烈。

狂尊不管别人怎么看，就是铁了心要灭了阅昙洞，看着石梁上的战况，眉头一皱，对虻尊说道：“你去，把石梁夺过来。”

虻尊低头接令，在戎尊充满嫉妒的眼神下，带着一帮手下朝石梁处杀来。他和戎尊斗了几十上百年了，从来都是谁也不服谁，自从狂尊出关，两人倒也识趣，知道已经没有那个资格，再与狂尊平起平坐，所以转而在狂尊面前争宠。

虻尊心中明白，这次只要拿下三道石梁中的一个，就算是立了大功，想来狂尊定会传授自己几式魔功，那时必可将多年来的老对头压制下去。想到这里，虻尊有些得意忘形，对着一众手下比划道：“你们几个，攻打那道石梁，你们几个攻打这座石梁，其余的攻打剩下的那道石梁。”跟着狞笑道：“谁要是拿不下来，到时候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是！”近百个修真者，只余下十来个，护卫在虻尊身边，其余的分作三队，杀气腾腾地冲了过去。

第四十二章 算计

修真者的实力当然是常人无法抗衡的，这几十个高手一加入战团，形势立刻倒转。褐甲蠕虫的修真者，擅于用火，就见一股股烈焰喷出，一阵难闻的焦臭弥漫开来，即便是厉屏鸦的精锐护卫，也难以抵挡烈焰的灼烧，有些抵挡不住，连连后退，局面顿时变得岌岌可危。

厉屏鸦虽然奸猾，但是绝不愚笨，见势不妙，知道真正的硬仗来了，终于把雪藏了许久的修真者，也派了出去。修真者之间的打斗，虽然不比普通虫人那般惨烈、血腥，但是其中的凶险，有过之而无不及。普通人死了，至少还会留下几丝魂魄，而修真者一旦灵胎被毁，则什么都没有了。但是双方并不因此而显得小心谨慎，反而拼死相向，狭窄的石梁上，一时间挤满了修真者，一道道法术朝对方打了出去。

现在不过才刚刚开始，还轮不到凤五、高庸涵、紫袖等人出手，高庸涵也就趁着这个机会，在一旁仔细观看，以便多了解一些七虫族的法术。

银牙厉虫既然被选作阅昙洞的守卫，最主要的就是，他们还勉强能保留下来，那么一丁点的灵胎。这点灵胎可能对其他种族来说，微不足道，但是在焚天坑内，则有着极大的优势。这点，从石梁上的战况就能看出来了。

同样都是施展的万霞流光，同样都是借助地火熔浆修行，但是发出的火焰却明显有所区别。褐甲蠕虫修真者发出的烈焰，色呈暗红色，隐隐有黑气流动，似乎属于那种狠辣一类的毒火。银牙厉虫则大为不同，烈焰中少了几分狠辣，却多了几分精纯，虽然声势上似乎有些不如，但是威力似乎更胜一筹。

但是这些修真者，很明显地还带着七虫族特有的那种暴戾，出手之间毫不留情，不过短短几招，就有数人灰飞烟灭。银牙厉虫胜在修为精纯，而褐甲蠕虫在异变之后，也自不弱，当真是棋逢对手，打了个旗鼓相当。

双方的修真者一出手，普通虫人纷纷后退，腾出了整个石梁，各自守在桥头，严阵以待。

在左边的那道石梁上，一个黑色的身影极其强悍，照高庸涵的估计，此人修为绝不在计穹之下。一条炼化的火螈上下飞舞，带起一片火海，那人身形快如闪电，在烈焰中往来穿梭，勇不可挡，每突进一次，都有一个银牙厉虫的修真者倒下。

从不断传来的怒吼中，可以听得出来，银牙厉虫的修真者，已经陷入到完全的被动之中。厉屏鸦此时尽显强者本色，不为所动，而是猛地张嘴，发出了一连窜的吼叫。果然，那道石梁上，所有的银牙厉虫修真者，都不理会各自对手，突然一起朝那人出手。这些银牙厉虫配合的十分默契，显然是依照一定的方位，再按一定的顺序先后出手，就见十几道烈焰，把那人前后左右、包括上方的出路全部封死。

此时，两边观战的人中，大多都认为那人必死无疑。熟料，那人机巧无比，竟然不避不逃，反而俯身往下一撞，竟然在石梁上撞出一个大洞，身形没入到石梁之下，十几道烈焰纷纷落空。就在银牙厉虫修真者错愕间，就见一条火螈往石梁下一探身，跟着一口咬住那人往后一抛，然后急速窜回了本方阵中。

“此人是谁？”狂尊皱眉，问身边的戎尊。

戎尊从狂尊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欣赏和看重，可是这人却眼生得很，只得低头回道：“尊主恕罪，属下不识！”

“哼！”狂尊似有些不满。

戎尊不敢多说，悄悄退到一旁，感到被虻尊盖过了风头，心中大为不忿。

同样的问题，高庸涵也在问凤五。对于此人的修为，高庸涵自比不会输与他，但是此人能在此绝境下，如此冷静，想到了这么一个出其不意的应对之法，倒也是一个人物。

凤五当然不认识这个人，甚至枯镝、厉屏鸦等人也不认识，就连虻尊都大感意外。这人名叫盘甲，是近几年才冒出来的一个后起之秀，虻尊初时只是看中了盘甲很有些头脑，才将其提拔起来，作为一个小头目，却没想到今日大放异彩，顿时感觉脸上十分光彩。

一见盘甲回到阵中，虻尊急忙迎了上去，大大夸奖了一番。盘甲倒底还是受了些伤，虻尊给了他一粒金丹，命他先到阵后调息。

盘甲虽被逼退，但是那一下不计后果的攻击，给了褐甲蠕虫修真者很大的机会，瞬间又有几个银牙厉虫被打落深渊，左侧石梁有些抵挡不住了。

厉屏鸦手上已经没有什么可用的高手，终于加入到战局中。能当上族长，除了先天具有的一些优势，如血统、灵胎以外，更重要的还是才干和实力。厉屏鸦的实力明显要高出一大截，竟然连法术都不用，就凭着一对历爪，甫一踏上石梁，就欺到一个褐甲蠕虫修真者的身边，很轻易地避开袭来的烈焰，双手一绞，将那人生生劈成了两半，跟着一脚将那人尸身踢下石梁。

这一下干净利落，银牙厉虫部族的虫人轰然叫好，就连凤五、高庸涵都暗自点头，只有紫袖，始终对场中的一切都似毫不在意。

虻尊一见厉屏鸦出手，就知道该自己下场了，当下一声大吼，褐甲蠕虫纷纷让出一条通路，虻尊一步三摇地到了厉屏鸦面前，仰天笑道：“厉屏鸦，本尊主不愿以大欺小，只要你乖乖地束手就擒，我可保你无事，只要平了阅昙洞，你照样做你的族长，如何？”

“嘿嘿！”厉屏鸦气急反笑，回道：“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久闻褐甲蠕虫部族三大尊主，个个了得，谁知名不副实，却来那么多废话！”

“哼，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名副其实。”说完，虻尊双手环抱，一股杀气骤然涌出，厉屏鸦身后的部众，被杀气所迫，心惊之下不住后退。

厉屏鸦在虻尊杀气笼罩下，也是十分的难受，心知如不反击，必被其气势所慑。念及于此，当即大喝一声，肋下生出一对鳍鳞，迎风一展，伸展开来变成了一对鳞翼，鳞翼扇动下浮到了两丈多高的半空，总算堪堪抵住了虻尊的压力。

“不错，居然化出了鳞翼，有些名堂。”虻尊兀自好整以暇，对厉屏鸦评头论足。

厉屏鸦哪里受过这等轻视，愤怒之中，双手法诀不断祭出，跟着将法诀叠加在一起，一道红光击向虻尊。红光刚一离开厉屏鸦双手，就化作一个巨大的头颅，跟着身体一一闪现出来，挟着一股霸道的法力朝虻尊击去。

“好一招万霞流光！”厉屏鸦施展出来的这个法术，比起当日计穹而言，无论是气度、威力都要高明很多，高庸涵禁不住赞道。

一直站在凤五身后的红蜓，对于族长的这个突如其来的朋友，感到非常奇怪，这下再一听高庸涵说出了“万霞流光”四个字，更感好奇，当下问道：“高先生，你对我族很熟嘛？”

高庸涵面容一黯，答道：“我曾和计穹计二哥交过手，所以认得这个法术。”

这句话一出，不光是红蜓和虫髅棠大感诧异，连凤五都转过头来，高庸涵苦笑道：“我不光是和计二哥交过手，还和计六哥、虫八哥都打了一架，幸好大家都没事。”

红蜓和虫髅棠二人，听到高庸涵称呼计穹等人十分客气，而且大家都没什么事，也就放下心来，本想追问交手的原因，却被场中的打斗打断。倒是凤五，转念之间就想通了，定然是高庸涵不放心自己，为了下到阅昙洞才和计穹等人交手的，心头一片暖意。

就在几人说话的功夫，场中情形却是大变。

在厉屏鸦急风暴雨般的攻击下，虻尊如同一尊石像一般，屹然不动，只是祭出了一面法盾，护住身前三尺。厉屏鸦放出的火螈，喷出的烈焰将虻尊层层包裹起来，跟着一下下砸在法盾上，发出沉闷的声音，石梁都随之振动，两边虫人都吓得退到石梁之外。

虻尊老奸巨猾，一眼就看出厉屏鸦修为不弱，自己虽可胜她，却要花费一番手脚。好不容易前面有盘甲，在狂尊面前给自己挣足了面子，轮到自己出马，当然要赢的漂漂亮亮才行。所以一上来，就拿言语激怒厉屏鸦，诱使她在心浮气躁下出手，自己只管小心应对，一待她攻势稍缓，便做雷霆反击。

这一计果然奏效，厉屏鸦年轻气盛，兼且心胸狭隘，最受不得别人轻视。这一下含忿出手，虽然气势惊人，但是绝对的难以为继，一旦力竭，便是要命的时候。

虻尊隐忍不发，等待时机，就在厉屏鸦这一通法力回转之时，突然发动。一步跨出法盾，直接伸出左手，一爪刺穿了火螈的颈部，跟着一扯，火螈吃痛，周围的烈焰都被吸回了体内。虻尊不慌不忙，右手一张，一团乌黑的东西朝厉屏鸦打去，厉屏鸦一挡，鳞翼突然竖了起来，跟着一软，从半空落到石梁上，跟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那乌黑的东西转了一圈，又钻回到虻尊手里，虻尊嘿嘿一笑，这才放出自己的火螈，将厉屏鸦的那条火螈一节一节撕碎，喂到自己火螈嘴里，吃的那条火螈浑身火光大盛。

厉屏鸦和火螈心意相通，眼见活生生的被人给吃了，心中一痛，灵胎气息乱做一团，缓缓坐倒在石梁上，虻尊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厉屏鸦部众见状，不要命地往前冲，想把自己的族长救回来，虻尊手一挥，他那条火螈飕地一下横在厉屏鸦身后，一口猛烈无比的毒火喷出，生生挡住了通道。

厉屏鸦面色惨然，大不甘心，但是败局已定。虻尊狰狞的笑容越来越近，厉屏鸦拼命凝聚灵力，意图做最后一搏。

第四十三章 是谁

传说自七虫大帝那时起，就有了这种残忍的修行法门，通过吞噬其他修真者的灵胎，来提升自身的修为。七虫族当初还没迁到焚天坑之时，之所以遭到其他种族的屠杀，甚至引来修真界的干预，固然是因为繁衍太快，攻击性太强，但是，也未尝没有这种吸取他人灵胎法门的原因。

虻尊对于能有机会，吞噬厉屏鸦的灵胎，心中十分得意。一般来说，想要吞噬其他修真者的灵胎，本就十分困难，更何况是像厉屏鸦这种高手，那就更加难得了，所以他不敢大意，怕激怒厉屏鸦自爆灵胎。

虻尊已经走到厉屏鸦身前，张嘴吐出一粒赤红的内丹，眼见就要开始吸取灵胎。厉屏鸦大急，但是一急之下灵脉运行出错，灵力反而更加散乱，紫府一阵剧晃，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此时便是想要自爆灵胎，也不可能了。

厉屏鸦属下目眦迸裂，拼命的想冲过来，可是虻尊身为褐甲蠕虫部族三大尊主之一，修为岂是这些银牙厉虫所能抗衡的？在这宽不过十余丈的石梁上，光是那条张牙舞爪的火螈，就足以支撑个把时辰了，虻尊得意之余，还回头看了一眼戎尊，略带一丝嘲弄的笑容，把戎尊气的半死。

就在虻尊准备把内丹探入厉屏鸦紫府时，突然感觉到一丝危险，紧接着一道金光袭来。变故横生，虻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感受到汹涌而来的法力波动，双手一搓祭出一面法盾，跟着迅速收回内丹。

那道金光来的极快，在收取内丹的同时，轰地一下，撞到了法盾上。

虻尊的这个法盾大有来历，是用族人死后的硬壳，以秘法炼制而成，然后又用灵胎阳火反复淬炼，炼到极致，终于大功告成，以有形化作无形。由于褐甲蠕虫的外壳坚韧无比，加上阳火的反复淬炼，可谓水火不侵刀枪不惧，兼且无影无形，故名炫昧法盾。虻尊很自信地以为，来者不管是谁，就算是枯镝亲临，炫昧法盾也尽可以抵挡得住。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在收取内丹的同时，那道金光居然有那么一丝，穿透了炫昧法盾打在身体上，灵胎一震，竟然受了一点暗伤。

虻尊大怒，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戎尊正幸灾乐祸地瞧着自己出丑。他慢慢抬头，想一点一点仔细看看，能越过火螈，击透炫昧法盾的，倒底是谁？

站在面前的，是一个长发飘扬、坚毅、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些许不羁笑容、流露出无比自信的一个年轻人。这个在自己看来身形矮小的人族修真者，正是前几天，以一己之力独抗自己十万大军的那个人，他居然没死？嘿嘿！可以力拼赫源冠，和自己炼化的一条火螈合力夹攻，能在火螈王手下逃生，而且修为日渐精进，这个人倒底是谁？

这个人正是高庸涵！

高庸涵从虻尊反击时，就敏锐地觉察到，厉屏鸦可能会吃亏，果然，厉屏鸦中计受伤倒地。包括枯镝、凤五在内的一众高手，都以为厉屏鸦即使倒地，也不至于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了，所以他们都没有立即出手的打算。可是情势急转直下，厉屏鸦急火攻心，竟然灵脉错乱，待发觉不妙要待救援时，却已经缓不待急了。

只有高庸涵早有准备，在虻尊放出火螈，横在石梁的一瞬间，身形一晃，朝场中疾奔而去。高庸涵刚冲到石梁上，虻尊火螈就感觉到了威胁，呼啸着朝高庸涵攻来。毕竟曾经和虻尊的另一条火螈交过手，加上对于火螈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高庸涵根本不和火螈纠缠，凝愁术瞬间发动，体形已经有些变化的尸螟蝠，从藏鸦指环中尖啸着激射而出，和虻尊火螈缠斗在一起。而他本人跃过火螈，在半空中就见到虻尊已然吐出内丹，聚象金元大法当即打出。

高庸涵这些天来，和紫袖朝夕相处，从她那里听到了不少修真精义，他本来就悟性奇佳，渐渐悟出了一套心法。聚象金元大法虽然威力巨大，但是施展起来有极大的缺憾，就是对灵力要求太高。当然，作为玄元道尊那种实力，施展起来肯定是挥洒自如，但是对于修为低了很多的后世弟子而言，就要辛苦得多。于是一直在想，能不能将聚象金元大法的威力细分出来，就好比说，以前都是挥舞的一根石柱，如果改成一柄利剑，会不会施展起来更加轻盈，更加节省力气？

在对虻尊出手时，高庸涵心中一动，试着稍稍变了一下，果然，金光在击出后，竟然化作了一道尖芒，狠狠刺到炫昧法盾上。炫昧法盾巨大的反弹力，将高庸涵震得连退数步，可是那一击也见效了。

凤五一看到高庸涵冲了出去，怕他不是虻尊的对手，连忙也跟了过去，两人一前一后相差不过十多丈。高庸涵一使出聚象金元大法，凤五更加担心，因为在他印象中，高庸涵不过才刚刚修炼到天发杀机的第二重，还无法把握体内灵力，一出手就是生死不休的局面，情急下，手一抬，也准备使出聚象金元大法。

忽然，旁边伸过来一只玉手，轻轻挡在面前，凤五回头，原来是紫袖。

看着凤五疑惑的目光，紫袖轻声道：“他能行，要是撑不住了，还有我！”话不多，但是内中对高庸涵的信心之强大，却不由得凤五不听，因为紫袖可以说是在场的所有人中，除了狂尊以外，无论是修为、见解，还是眼光，都是最高之人。

紫袖曾见过两次，高庸涵出全力时的情形，第一次是初次见面时，和赫源冠的力战死拼，第二次则是深入到地火熔浆中，捕捉那条超大无比的火螈时，为了自己冲出五彩云雾的那次。从这两次，紫袖已经观察出，高庸涵在法术运用方面，有了一些变化，不管这些变化源自何处，但是无疑是变得越来越精妙了。

刚才，紫袖也仔细看了虻尊和厉屏鸦的打斗，说实话，厉屏鸦虽然略逊一筹，但绝不至于如此的不堪一击，败得这么惨、这么快，全是因为轻敌大意所致。以她近千年的眼光，完全可以确定，高庸涵有一战之力。面对这种修为的对手，对于高庸涵而言，绝对是一次很好的机会，况且就算不敌，自己在一旁压阵，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凤五站在石梁边，密切注视着场中，当看到高庸涵的招法，又惊又喜，没想到自己的这个高老弟，精进如斯！凤五对于聚象金元大法研习多年，其中的每个变化都了然于胸，此时看到高庸涵能有此突破，心中大为宽慰。接过被抛过来的厉屏鸦，将她交给身旁的银牙厉虫，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高庸涵。

对面的狂尊却无暇顾及高庸涵，他的目光全部盯在紫袖身上，对于突然出现的这个女子，没来由地心头一紧。其实就在他现身不久，已经感受到了几分强者的气息，但是却始终无法确定是从何处而来。紫袖的突然出现，尽管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但是狂尊丝毫不敢轻敌，这是高手间的一种直觉。他放出神识，试着去探察紫袖的灵力波动，但是只感受到一片空明，虽然没有察觉到什么，却感到了一股凝重的压力。

对面的紫袖也有所察觉，抬眼望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在一起，宛如刀锋掠过，激起了漫天的战意。

凤五忽然感觉到，一种只从师尊拓山身上，才感受过的那种浑厚、霸道之极的气势，从身旁的这个纤弱女子体内发出。跟着骇然发现，自己的斗志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不由得后退数丈，才舒缓过来，随即惊奇地发现，紫袖身旁十丈内，已经空无一人。“这个女子是谁，竟有如此深不可测的修为？”

戎尊正等着看虻尊的笑话，忽然被一股凌厉的气势所迫，“蹬蹬蹬”后退数步，灵胎有种说不出的难受，直到退出十余丈，一声暴喝吐出一口浊气，才稳住了身形。定睛看时，才发现狂尊已经站了起来，须发皆张，周围空出了一大片空地。再看到对面那个白衣如雪的女子，纹丝不动，在远处密密麻麻的虫人衬托下，如同一朵雪莲一般，傲然绽放。

狂尊和戎尊对视一眼，同时冒出一个疑问：“此人是谁？对方阵中，竟然隐藏有如此高手，阅昙洞还能拿下来么？”

这边，枯镝等人震惊之余，心头却一阵轻松：“有这女子助阵，阅昙洞可保无恙了！”

除了其他两道石梁上，犹自憨斗的七虫族修真者，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变化，也只剩下高庸涵和虻尊无暇顾及。两人全部心神都放在对手身上，蓄势待发，在一旁，尸螟蝠和火螈犹自斗的不可开交。

虻尊此时一点也不敢小瞧高庸涵了，甚至比刚才面对厉屏鸦时，神色还要凝重。一招手，火螈虚晃一招，回到虻尊身前，身上的火焰有几处已经有些暗淡，但是凶性不减，目露凶光，焦躁地盘旋在半空。

尸螟蝠自从前几天吃了火螈的精髓，整个身体表面都出现了一层淡淡的红光，如同在燃烧一样，感应到高庸涵的呼唤，欢鸣着飞了过来，显然在刚才的打斗占了上风。高庸涵已经不敢分神，死死盯着虻尊，紫府内灵力流转的越来越快。

凝重的气氛，甚至已经影响到了另两道石梁，那里的打斗也渐渐停了下来，本来杀声震天的情形，一下子变的安静下来，深渊两侧数十万虫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两人身上。

有一些曾见过高庸涵的褐甲蠕虫，对于墨石洞外山崖一战仍记忆犹新，再次见到这个战神一样的人族修真者，不禁生出了几分敬畏！

第四十四章 约战

虻尊突然一笑，身形一晃，突然向后跃开。高庸涵不敢大意，敛眉剑早已握在手中，左手掏出几个灵符，以备不测。

虻尊打定主意，要以最快的速度击败高庸涵，当然，如果能将对手当场击杀，那么自己一方面可以完全压过戎尊，同时也能为手下赫源冠、蛮尺报仇，以雪当日墨石洞外一战，任高庸涵逃脱之恨。所以，一出手就是万霞流光，火螈一口烈焰喷出，将整个石梁都变成了一团火海，跟着也猛扑了过来。

高庸涵不退反进，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金光，朝虻尊刺去。

尸螟蝠也不甘落后，迎着火螈喷出一道绿芒，带着几许腐臭，和火螈再次缠斗在一起。由于曾吞食过一条火螈，尸螟蝠显然对于烈焰不甚在意，在火海中尽情飞舞。那条火螈似乎对尸螟蝠喷出的绿芒颇为忌惮，虽然体形要大了几十倍，却反而有些放不开手脚，略显被动。

这边，两只异兽斗的不可开交，那边，高庸涵已经冲到虻尊身前，提着敛眉剑一阵乱刺乱砍。高庸涵这些日子来，和修真者连番恶斗，无论是经验还是眼光，都有了极大的提高。他从刚才虻尊和厉屏鸦的打斗中，就已看出，虻尊法力修为极高，自己要是和他单纯斗法，肯定不是对手。所以打定主意，不给虻尊有施法的机会，趁着对手出手时的一刹那破绽，人剑合一，避过炙热的万霞流光，近身后就是一通猛攻。

虻尊压根没想到，高庸涵会采用这种手段，一时间倒有些手忙脚乱，尤其是那柄敛眉剑，剑剑不离自己头顶命门。当下不及施展法术，只得打起精神，全神应对。但是虻尊怎么说也是一派宗师，就算是单凭武技，也自不惧。数招之后，已经从最初的慌乱平息下来，渐渐挽回了局面，仗着力大身长，把高庸涵慢慢逼了开来。

两人的速度都很快，在旁人看来，就是一团金光围着一团红光，根本看不到人影。只有紫袖、枯镝、凤五，以及狂尊、戎尊等少数高手，才能看清两人真正的动作。

虻尊的一对历爪越舞越快，控制的范围也越来越大，历爪挥动时带起的狂风，压得高庸涵有些喘不过气，渐渐支撑不住，一步步退开。虻尊心中大感解气，只待一腾出手，就施放出苦心炼制的法器，就是刚才打伤厉屏鸦的那个黑色物件，务求将高庸涵格杀在当场。

高庸涵冲了几次，都被挡在圈外，藏在手中的灵符终于派上了用场，当下虚晃一招，敛眉剑引开历爪，左手一扬，一道灵符悄无声息地祭出。

灵符一出，狂尊心中暗骂，但是对高庸涵却又看重了一分。

灵符如同活物一般，在虻尊掀起的狂风中自如游动，然后轻轻附在一只历爪上，跟着几个符篆化作几丝金光，没入虻尊爪内。虻尊对于灵符毫无防备，被击中后大叫不妙，果然，感到右爪一沉，变得沉重无比，急忙运转灵力，想把符篆给逼出来。

可是高庸涵哪里能让他如愿，趁着虻尊身形一滞的机会，复又冲进身前。虻尊接连吃了几个暗亏，胸中怒极，暴喝一声，对于高庸涵直刺胸口的敛眉剑，视若无睹，举起左爪以千钧之势当头砸下。他自忖胸甲坚韧无比，就算被敛眉剑刺入，也不过是受一些皮外伤而已，而高庸涵要是被这一下砸中了，定会变成一堆烂泥。全力攻击之下，中门大开。

高庸涵当然不会和虻尊拼命，他等的就是这么个机会，当下把敛眉剑横在头顶，紧跟着又一道灵符打出。

“叮”，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传遍整个战场，比之先前的声音要响亮的多，原本飞舞的两个光团，骤然分开，随即消失。就见高庸涵倒飞出二十多丈，摔倒在石梁上，而那柄敛眉剑，则在嗡嗡作响中，如一道闪电直落进深渊之中。深渊内，那团黑雾也被敛眉剑撕开了一条裂缝，一片光滑如平镜的石壁一闪而过，黑雾随即又合在了一起。

虻尊站立在原地，坚硬的左爪，竟然被敛眉剑几乎斩断，只留下一层软皮相连。虻尊用难以置信地眼神，先看了看躺在石梁上，嘴角、鼻孔不断冒血的高庸涵，再低头看了看颤抖的左爪，一股钻心的疼痛，令他忍不住想狂嚎一番。自修真以来，虻尊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即便是在数次内战中，面对比高庸涵修为更高的红丝蛰虫修真者，也没受过什么伤，不想今天居然断了一爪，对高庸涵的恨意更加强烈。

就在虻尊准备上前，亲手取了高庸涵性命时，突然觉得胸口一痛，如同被万斤巨石砸中了一般，眼前一黑，身子摇晃了一下，几乎就要摔倒。急忙运转灵胎，强行将晕眩驱散，然后放出神识，仔细探察究竟。

高庸涵被刚才虻尊的那记重击，震得全身发麻，灵力乱窜。摔倒之后，硬撑着缓缓爬了起来，擦干净嘴唇上的血迹，冲着虻尊艰难笑道：“你中了我的攻山符，想来也是伤的不轻吧！”

攻山符是天机门有名的灵符，以灵力将符篆刻于灵符之上，对敌时，符篆钻入对方体内，可以拟大山之势，挟万钧之力，伤人于无形。高庸涵曾学得这种符篆的制法，可是以前由于修为不够，始终无法制成，在紫莹山凝愁宫内，得紫袖相助才制了三个，由此可见这攻山符的威力。

饶是虻尊修为高深，也着了道，这一下，打的他五脏六腑都几乎移了位。又听高庸涵这么一说，才知道又被对手暗算了一记，胸腹间剧痛之下，一跤坐倒在地上。身后那些褐甲蠕虫，急忙抢上前来，把虻尊搀扶着退回本方阵中。

高庸涵并不追赶，只是可惜遗失了师门的敛眉剑，但是能击退虻尊这样的高手，还是让他学会了许多东西。真正对敌时，除了本身的修为高低之外，还需要审时度势，再辅以合理的手段，只要能把握住时机，并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想明了这些道理，高庸涵调整好灵力，深吸一口气，身子挺拔的像苍松一样，环视了一下对面的虫人，大喝道：“还有谁？”

这一声，震遍全场，就见石梁上，万马军中，高庸涵的身影傲然挺立，一股豪气冲天而起。似乎此刻，他成了战场的主宰，风头之劲，连原本被人瞩目的紫袖和狂尊，都被他给比了下去。

紫袖眼中异彩连连，这一刻，她的眼里只有这个豪气干云的男子！

在高庸涵受伤倒地时，紫袖一点都不惊慌，她知道，虻尊已经无力再战，攻山符的威力她当然很清楚，即便换作是自己，只怕也抗不住攻山符的万钧之力。况且，高庸涵在此战中，表现出的冷静、机变，和对时机的把握，都令她大感欣慰。她明白，此时的高庸涵，不需要人扶，他自己一定可以重新站起来！

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将紫袖从迷醉中惊醒，鼓掌的，居然是狂尊！

高庸涵的修为不低，这是事实，但是也绝不会像枯镝、凤五等人认为的那样，已经高到了可以和虻尊一拼高下的程度。虻尊的败，完全是因为一上来，就被高庸涵攻了个措手不及，随后又被高庸涵几次算计，可以说是非战之罪。如果虻尊能有所防范，两人再公平地打一次，不管是比拼法术还是武技，高庸涵都必败无疑。

狂尊鼓掌，是因为高庸涵打的很聪明。他不知道什么是攻山符，但是能看出来，这道灵符绝对是个好东西。七虫族自被困焚天坑以来，已经有太多的秘法失传，其中就包括了许多种灵符的制作法门，所以狂尊一见高庸涵祭出的攻山符，不禁大为垂涎。可是他也知道，这种制作法门，对于每个修真者、每个修真门派来说，都是视若性命，绝不会外传的。要想拿到这种攻山符的制法，只有一个法子，就是将高庸涵抓住，相信在自己“冥念搜魂”之下，没人能顶得住。

狂尊一边鼓掌，一边笑道：“不错，不错！竟然能将我族中的虻尊击败，阁下好手段！”跟着话锋一转：“既然如此，我只好亲自出手了，只要你能在我手中撑过十招，我立刻从阅昙洞撤走，并且再不踏进阅昙洞半步。不过，你要是败了，我不杀你，只要你在墨石洞做三天的贵客，我绝对保证你的安全，你可敢接招？”

狂尊此话一出，固然戎尊等心里有些吃惊，就连枯镝等人也是大为心动。

高庸涵情知狂尊修为必然比自己高出了太多，否则绝不会说出十招之数，但是此中牵扯到七虫族的生死大事，加上还有凤五、虫龄、计穹等人的情义在里面，默默一想，就准备应承下来。

就在这时，紫袖突然说了一句：“不要答应！”跟着朝狂尊说道：“有本事和我打，少在那里惺惺作态。”

紫袖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场中所有的虫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虽然大部分虫人听不懂紫袖在说什么，但是让高庸涵回绝的意思，多少还是能猜到一些。至于双方的修真者，大都听懂了，目光齐齐望向狂尊。

狂尊哈哈一笑，当即应道：“好！”

狂尊试探了几次，始终无法确定紫袖的真实修为，自忖虽不至于败在她手里，但是也没有必胜的把握。紫袖的一句话，把他给逼问住了，当着一众手下的面，当然不能不应承下来，可是又不愿轻易放过高庸涵，转念之间就有了一个计较：“我当然会领教仙子的风采，不过我相约在前，等和这位先生打完之后，咱们再决胜负也不迟。”

紫袖毕竟没有与人争论的经验，虽觉不妥，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当下冷哼一声，走到高庸涵身边，轻声说道：“不用理他，待会他敢出手，我来斗他！”

高庸涵心中流过一丝暖意，尚不及回答，就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呼唤：“高先生，请过来说话！”

第四十五章 应战

说话的是枯镝，他对狂尊的实力非常忌惮，从刚才狂尊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就可以看出，他的修为远比百年前要高了许多。自己这边虽然有那个什么女子相助，但是褐甲蠕虫部族的威胁，始终没有办法真正解决，万一高庸涵二人离开焚天坑，剩下的事情又该怎么办？总不能白白错失这次机会吧，所以一听紫袖要高庸涵拒绝，顿时就急了，忍不住开口相求。

高庸涵看了狂尊一眼，转身走到桥头，枯镝率着一帮七虫族长老，急忙迎了上来，顾不得紫袖冰冷的眼神，齐齐朝高庸涵深深施了一礼，弄的高庸涵颇有些手足无措，苦笑道：“大长老，何苦如此？”

“高先生！”枯镝一开口就把高庸涵吓了一跳，“高先生，七虫族的存亡大计，都靠先生了，望先生能看在计族长等人的面上，帮我们一把！”

高庸涵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凤五就不干了，张嘴反驳道：“大长老，你别拿我当挡箭牌，我绝不能让我这兄弟身陷险境！高老弟，你根本不用理会这个狂尊，有本事，他尽管攻过来，咱们真刀真枪地打上一场，也不见得就一定会输。”

枯镝没想到凤五这般决绝，张口结舌，结结巴巴说道：“计族长，这可是关系到全族的生死，你，你怎么这么说话？”

旁边的一位长老接口道：“我看高先生不会有什么危险，他既然能击败虻尊，在十招之内一定不会有事的！”

“有本事，你自己去！”紫袖冷冷说道，呛的那个长老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边凤五和枯镝等人犹自争论，那边狂尊倒也耐得住性子，除了命一众手下暂时休战，同时一招手，几名手下压着一个色彩斑斓的虫人走到石梁边，然后对高庸涵说道：“你要是能接下我十招，我连这个人一起放了。”

众人回头，就听红蜓失声喊道：“六弟！”

此人正是计熬！原来那日高庸涵断后，计穹等三人夺路狂奔，一直退到接近夜痕洞的一处山谷中，找了一个隐秘的地方，苦等高庸涵归来。可是等了整整一天，都没见到高庸涵的身影，估计他可能出了什么意外，计穹有些坐不住了。

临行前，虫龄一再交代，要他们三人保护好高庸涵的安全，可是没想到，到头来，却是高庸涵为了自己三人，陷在了墨石洞。经过此役，三人已经完全把高庸涵当作了朋友，照虫八的意思，本来也想留下来，但是计穹考虑到虫八过于冲动，一力坚持下，才拦住了虫八。三人一番商议，决定由虫八背着计穹先回夜痕洞，将一路上发生的情况禀报虫龄，而计熬则自告奋勇，留下来打探高庸涵的下落。

计熬顺着原路，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一路上避开了几群褐甲蠕虫的追兵，越往深处，心情越来越不安。直到最后，迎头碰上了几个落单的褐甲蠕虫，避无可避，当即出手，终于从这几个褐甲蠕虫口中得知，高庸涵已经和虻尊手下高手赫源冠一起，掉进地火熔浆中，同归于尽了。

这一下宛如晴天霹雳，计熬大为痛心，对于这个刚刚结交的朋友，由衷地感到惋惜。可是他的行踪也已败露，虻尊本来就心情极坏，连发数道命令，命手下搜寻那三名红丝蛰虫修真者，这下总算找到一个，当然不能放过。尽管计熬本人十分机警，而且修为也不差，可是挡不住对方人多势众，终于在力竭之后，被虻尊俘获。照虻尊本来的意思，当场就要吸食掉计熬的灵胎，幸亏狂尊使者适时赶到，命虻尊火速赶往阅昙洞，计熬才算暂时保住了性命。

狂尊从虻尊当初的禀报中得知，高庸涵就是计熬等人带到了墨石洞，想必两人多少会有一些交情。在了解了计熬的来历以后，开始只是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补品，眼下为了能诱擒高庸涵，索性把计熬当作了诱饵。

这下，不光是枯镝等人希望高庸涵能出手，就是红蜓和虫髅棠两人，望着高庸涵的眼神中，也充满了期盼。只是由于凤五的极力反对，所以才不好开口，但是他们和计熬兄弟情深的意思，不要说高庸涵，就连凤五都感觉到了。

高庸涵想的最多的，倒不是自己能不能接下狂尊十招，而是该如何说服凤五和紫袖，因为自从和虫龄一番深谈之后，他就已经做出了决定，要设法帮七虫族摆脱这种悲惨的局面。更何况枯镝等人，几乎是到了近乎哀求的地步，其实就算没有这帮虫人长老在一旁劝说，他也准备硬接下来。

看着众人仍在争吵，高庸涵把凤五拉到一边，恳切地说道：“五哥，你对我的关切，我铭记在心。不说别的，就是计熬在他们手上这一件事，我也一定要去试一试！”

“嗯，我知道！”凤五点点头，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当下语重心长地道：“高老弟，我不拦你，但是你自己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高庸涵一脸的轻松，相对于紫袖和凤五而言，他反而是最有信心的一个，因为狂尊的那番话，激起了他内心深处的一种斗志。此时的高庸涵，只觉得紫府内灵气充盈，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战意。

凤五看着这个生死相交、肝胆相照的小兄弟，突然生出了一种英雄迟暮的感觉，“难道是这么多年的经历，反而让自己变得谨小慎微起来？”

高庸涵走到紫袖身边，轻声道：“对面那个虫人也是我的一个朋友，没有他带我来这里，我也不可能遇到你，所以我一定要去救他！”跟着潇洒一笑，说道：“等我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就带你离开焚天坑，带你去游遍名山大川，好吗？”

紫袖展颜一笑，知道高庸涵心意已决，拿出云霄瓶，悄悄塞到高庸涵手中，轻声道：“我教你个法子，你等会可以把那条火螈放出来，打他个出其不意。”跟着传给高庸涵一段咒语，又细细交代了一边：“只要你能先撑过三招，就可以把火螈放出来，然后躲在火螈身后，当可无事。”

“我知道了！”说完，高庸涵轻轻拉了拉紫袖的小手，然后转身走到了石梁中间。

狂尊颇有趣味地看着高庸涵，戏言道：“怎么样，接还是不接？”

“当然要接了，不就是十招么？”高庸涵一脸从容，侃侃言道：“不过，我倒是很担心，你能否信守承诺？”

狂尊一听，不怒反笑，仰天道：“好小子！我狂尊虽然修的是魔功，但是从来都是一言九鼎，岂会骗你这么个后辈？”

“那就放马过来，让我这个后辈也看看，魔功倒底有什么了不起！”

“好，好，好！”连着三声好，狂尊倒对高庸涵有了一种欣赏，当即身形一晃，来到石梁上，和高庸涵遥遥相对。

狂尊这一动，紫袖心中一懔，暗想：“此人好快的身法，果然了得！”

这是狂尊出关后的首战，也想试一下自己苦修的成果，面容一整，右爪虚空一抓，聚出一团红光，跟着轻轻一推，嘴里喊道：“第一招！”

从狂尊往石梁上一站，高庸涵就清晰地觉察到，面前这个虫人，是自己出道以来，遇到的最厉害的一位修真者。光是狂尊那股气势，便已经压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更遑论接下来的苦战。但是，高庸涵本就是愈挫愈勇的性格，不但不惊慌，反而充满了期待。他知道，用对付虻尊的那种方法，在狂尊面前根本没用，还是老老实实稳守为宜。由于敛眉剑已经失落，当下以手作剑，往身前地面一点，一招“画地为牢”，布下了一座法阵。

天机门长于阵法和机关之学，其开山祖师，在本门典籍的记载中，是传说能和九界道祖相比肩的，一代奇才的道一真人。相传，道一真人只花了百余年，就白日飞升，天资之高不做第二人想，至今无人能及。真人升仙后，留下了诸多修行法门，可惜大多都已经失传，即便如此，天机门仍是九大修真门派中，数一数二的大派。这“画地为牢”法门，其实是天机门的入门之学，却并不因为修习简单而为人所轻视，据说这个法门练到极致，别说修真者的攻击，就是天劫都能挡住，只是从没有人能修到此等程度而已。

高庸涵一出手，颇有几分大巧若拙的味道，凤五看的不住点头，对于高庸涵的精进大感宽慰。要是当日在东陵王府时，能有这般修为，究意堂长老凤匀闲，只怕也很难攻破这个阵法。

那团红光缓缓飞来，高庸涵觉得压力越来越重，体内灵力运转到极致，紫府猛地膨胀起来，宛如要爆裂一般。难过之极，不由自主地伸手连弹，数道灵力激射而出，朝那团红光击去。灵力击中那团红光，就像几枚石子投进水潭，只激起了几圈涟漪，红光却似乎动了真怒，一下子碎成数块，分几个方向，朝高庸涵袭来。

画地为牢法阵瞬间发动，在高庸涵身边竖起一层法盾，“啵啵啵”，连续数声轻响，几团红光随即没入虚空，法盾也是一阵剧晃。

站在阵中的高庸涵，只觉得心神剧痛，身子一晃，踉跄几步，朝后退去。可是红光的攻击才刚刚开始，就听见狂尊一声大吼：“破！”

分散的红光突然凝聚到一起，狠狠撞到法盾之上，法盾“啪”地一声碎裂开来，红光只是稍微黯淡了一下，继续朝高庸涵击去。

第四十六章 魔魂

高庸涵早有准备，一式垂弦击出，没有想像中的巨响和火光冲天，只是红光突然散做漫天红霞，将石梁两侧照的透亮。红光消散后，高庸涵被震退三步，不过身子仍旧如标枪一般挺立，这第一招有惊无险地接了下来。

凤五等人暗自松了口气，惟有紫袖更加担心，对于狂尊的意图，她多少猜到了一些，真正的考验，不过才刚刚开始而已。

狂尊面容不变，这第一招，只是试一试高庸涵的斤两，果然不出所料，比之虻尊的确要逊了两分，心中有了计较，出手的分寸也就能把握得住了。其实，狂尊并不愿伤及高庸涵的性命，除了想获取灵符制作法门之外，对他的胸襟、胆识，也多了几分欣赏。尤其是，高庸涵以异族的身份，却甘于为没有什么渊源的七虫族，冒此大险，这不禁令同样身为七虫族人的狂尊，生出了几分羞愧。

定了定神，狂尊抛开杂念，又加了两分灵力，准备在不伤及高庸涵的前提下，将其擒获。刚刚说出“第二招”三个字，身形一晃，竟然出现了一个分身，一前一后闪电般向高庸涵抓去。

所有的退路都已被堵死，高庸涵身子忽然如同陀螺一般，急速旋转起来，同时两道金光击出，竟然在短短一瞬间，发出了两式聚象金元大法。就听见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后，狂尊一触即收，站回原处，分身也随之隐入体内，竟似没有出手一般。

高庸涵此时仍在急速旋转，两道金光形成了一圈金环，金环所过之处，将石梁上虫人的尸体全部扫到深渊之中。从金环中连续传来几声暴喝，高庸涵才慢慢停了下来，尽管胸膛挺得笔直，但是嘴角处却多了一道血痕。身上的褐纹犀甲，在肩膀两侧，出现了几道极深的抓痕，隐约可见有血迹渗出。

狂尊刚才的一下突袭，令高庸涵有些措手不及，情急下连续施展了两次聚象金元大法，这两下可谓是全力施为。谁知狂尊根本不和他硬拼，堪堪触到他肩头，就退了回去，说收就收，没有丝毫犹豫。这一下，反而让他体内灵力有击空之感，只有把这股浊气全部发泄而出，以至于眼下紫府内灵力乱窜。至于肩膀上的外伤，倒无关紧要，反正自吸取了诡鹏灵胎之后，这副躯体就强悍的一塌糊涂。

这第二招，吃了个大亏。高庸涵强忍住体内的气血翻腾，静静等待狂尊的第三招。

狂尊看着高庸涵坚毅的面容，突然笑道：“你紫府气息已乱，要是现在调息，还不会有什么大碍。只要你肯答应，我立刻退兵，在墨石洞恭候大驾，如何？”

“不是还没打完么？”高庸涵淡淡说道：“出招吧！”

狂尊心中既有些赞赏高庸涵的硬气，又有些恼怒：“既然如此，就别怪我辣手无情了！”说完，张嘴一喷，数十条黑烟从口中冒了出来，黑烟围着狂尊来回飞舞，渐渐化成了一个个残影，呼啸着朝石梁飞去。

枯镝一见，失声喊道：“这是魔魂么？”

狂尊冷哼道：“算你还有些见识，这些便是我苦炼了数十年的魔魂。”

魔魂的修炼极其残忍，是强行吸取活人的魂魄，以自身的灵胎阴火反复熬炼而成，专门用来攻击修真者的灵胎，歹毒无比。相传，这还只是魔功中最粗浅的法门。

魔魂渐渐显露出本来面目，竟然全是七虫族人，多数都是褐甲蠕虫，间中夹杂着几个红丝蛰虫和银牙厉虫，唯一不同的是，这些魔魂全是扭曲变形的虚幻，而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枯镝等人尽皆大惧，纷纷破口大骂，对高庸涵能否抵挡住这一招，更为关切。

紫袖眉头紧皱，急忙给高庸涵传音：“放出火螈，千万要守住自己心神！”

高庸涵闻言不敢怠慢，默念咒语，云霄瓶随之冒出一股青烟，青烟越来越盛，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变作一只威猛到极致的火螈。这条火螈虽被紫袖收服，困在云霄瓶内，但是一股怒气无处发泄，这下终于重见天日，暴怒之下，喷出的已经不仅仅是烈焰，而是沸腾的地火熔浆。

这条火螈已通灵性，对于拿捏着自己内丹的紫袖和高庸涵二人，不敢存有半点的反抗之心，但是对于这些在它看来，形同蝼蚁的虫人，却正好是出气的对象，大片的熔浆喷洒在石梁两侧，无论是银牙厉虫，还是褐甲蠕虫，均死伤无数。这些虫人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完全给惊呆了，他们所见过的火螈，最大的也不过是虻尊修炼的那两条，长也不过才三十余丈，可是现在这条，足足在百丈开外！

地火熔浆不住地喷洒在石梁两侧，双方阵形大乱，纷纷后退。火螈见状大感解气。火螈这一通胡闹不要紧，却苦了高庸涵，被数十条魔魂紧紧围住，感觉似乎有无数张厉嘴在撕咬自己，同时又有无数的冤魂想钻进紫府，耳边全是怪叫惨呼。最令他震惊的是，自己无论施展什么法术，都根本伤不到这些魔魂。更为不妙的是，在紫莹山凝愁宫制作灵符时，恰恰没有制拒孽灵符，以至于对附骨的魔魂，竟然束手无策，只能苦苦守住心神。

紫袖也没想到这条火螈如此狂暴，居然完全不听从吩咐，当下一道灵力打到它内丹上，火螈吃痛之下，才想起应该做什么。偷偷看了紫袖一眼，见她秀眉倒立，当即吓得半死，一转身绕着高庸涵急速飞舞，不断地喷出纯净的地火烈焰，灼烧那些魔魂。

狂尊初时看到这条火螈，也自吃了一惊，当见到高庸涵竟然意图用火螈，来对付魔魂，很快就放心了。因为他的这些魔魂，就是在炼世山内，借助地火炼化的，所以根本不怕。果然，在地火的灼烧下，那些魔魂反而更加卖力，高庸涵的情势更加危急。

紫袖见状，掐指一算便明了了，情急之下就准备出手，此时她一心挂念高庸涵的安危，压根不去考虑什么规矩。

高庸涵心神渐渐迷失，以前的种种惨痛一一呈现在眼前，冥冥中似乎听到了魁豹爽朗的笑声，突然心中一动醒觉过来，灵力运转之下，凝愁术随即发出，尸螟蝠从藏鸦指环中飞了出来。由于魔魂等于是一种魔界生物，所以并无修真意义上的法力波动，藏鸦指环也就没有被激发。尸螟蝠是尸头蝠王的元神所化，尸头蝠王修习的法术，也是以吸取人魂魄为主，所以一出来，就感受到了周遭的魔魂，欢啸着吸食起来。

魔魂起初没在意，结果几下就给吞噬了几个，才片刻功夫，就被尸螟蝠赶得四处乱窜。狂尊见状大为诧异，万万没想到，当今世上，竟然还有能克制魔魂的异兽，那自己苦心修炼的魔功，岂不是令人大失所望？一声怒喝，又喷出一条魔魂。

这条魔魂比之刚才的那些，有着极大的不同，是狂尊修炼出的三个本命魔魂之一，在虚幻的身体外，结出了一层细密的褐色鳞片。在火光照耀下，魔魂每扭动一次身躯，鳞片都反射出不同的色彩，竟有一种别样的绚丽。个头虽然不大，但是周身散发出一种阴狠的气息，就算远在数十丈之外的枯镝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狂尊魔魂刚刚冒头，尸螟蝠变得愈加兴奋起来，几下把高庸涵身边的魔魂赶开，就迫不及待地朝对面冲了过去。狂尊魔魂毫不迟疑地迎了上去，两只异兽凌空撞在一起，狂尊魔魂居然从尸螟蝠身体上穿了过去。尸螟蝠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转身朝狂尊魔魂追了出去。

高庸涵趁着魔魂被赶开的瞬间，急忙调整受损的紫府，同时感觉灵力有些散乱，“这些魔魂果真厉害，要不是有尸螟蝠，只怕今天就要给人把灵胎吸了去。”高庸涵此刻才算真正明白，刚才为何枯镝谈“魔”色变了，这个狂尊的确不易对付。这么想着，手上也没闲着，为了恢复灵力调整气息，掏出一枚采自凝愁宫的楚兰红泪，悄悄塞进嘴里。刚嚼了一口，一股难以忍受的辛辣，从口中直冲脑门，一呛，把楚兰红泪全喷了出去。

刚才被尸螟蝠赶跑的魔魂，趁着尸螟蝠和狂尊魔魂巨斗的机会，又纷纷朝高庸涵扑来。恰逢高庸涵喷出楚兰红泪的当口，首当其冲的几个魔魂，躲闪不及被喷了个正着，竟然出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场面。那几个魔魂被楚兰红泪打中，原本虚幻的躯体逐渐变成一层薄薄的青烟，青烟中显现出一幅幅画面，画面里似乎有许多虫人的面孔，正遭受极其惨痛的煎熬。青烟渐渐散去，那些若隐若现的虫人面容越来越扭曲，加上似有似无的惨呼、哀鸣，一时间石梁两侧阴风阵阵。

剩下的魔魂见状大惊，急忙退到一边，不敢再靠近高庸涵半步，生怕自己也被彻底化掉。原来，紫莹山的楚兰红泪才称得上是真正的仙果，乃是凝愁仙子的眼泪变来的，多少还保留了几丝仙气。仙与魔互相克制，楚兰红泪蕴含的那点仙气，自然对这些魔魂，有着极大的威力。楚兰红泪虽具仙灵之气，却还无法对付真正的魔界中人，只是狂尊的魔功毕竟才修炼了不到百年，尽管可在厚土界横行，但是离仙、魔的境界还差了很远。这么一来，他炼制的魔魂，自然也就无法抵挡楚兰红泪里的仙灵之气了。

高庸涵之所以感到辛辣，完全是仙灵之气和魔魂之间的排斥，幸亏那些魔魂不曾钻进他的紫府，否则这一枚楚兰红泪，只怕当场就会让他送命。虽然不知道内中的情由，但是高庸涵微一错愕间，就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了，当下又拿出一枚楚兰红泪，塞到嘴里大嚼，然后朝那些魔魂喷去。几次下来，魔魂固然被化掉了不少，那种辛辣的感觉也没有了，想来是体内的魔魂气息已经完全根除了。

那边尸螟蝠似乎受到高庸涵的影响，也是愈战愈勇，和狂尊魔魂斗的难解难分。

狂尊见高庸涵连连喷出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就像是魔魂的克星一般，大骇之下，冒出了一个念头：“难道说，对面那个小子身上，竟然有仙器不成？”

第四十七章 暂退

狂尊想到这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急忙大吼道：“住手！”跟着一吸气，把剩余的魔魂，连同自己的本命魔魂全部收了起来。尸螟蝠追了几步，慑于狂尊身上流露出的强者气息，不甘地叫了几声，退回到高庸涵身边。

高庸涵早已经将尸螟蝠视作好友，虽然尸头蝠王在世时杀了魁豹，但是其元神被藏鸦指环吸取之后，前生的记忆丝毫没有保留，化作尸螟蝠后，反而屡次救高庸涵于危难之时，所以一人一兽的感情极深。尸螟蝠吞噬了十多个魔魂，体形、外表又有了几分细微的变化，原本绿油油的颜色，变的深了一些，身上散发出的红光也更加夺目。

高庸涵爱惜地抚摸着尸螟蝠，看着面色阴沉的狂尊，笑道：“怎么，不打了么？”

狂尊心中又是后悔，又是庆幸，矛盾之极。一方面，后悔自己给了高庸涵太多机会，没有在开始时就痛下杀手；另一方面，又庆幸留了几分余地。从高庸涵刚才的表现来看，在其背后，很可能有仙界的影子，要是把他给伤了，万一引出后面的仙人，那自己肯定是死路一条。就算没有仙人这一说，即使是高庸涵和紫袖两人联手，只怕自己都很难占到上风。既然如此，眼下还无法确定，此人倒底隐藏了多少实力，那么自己的魔功还能不能见效，就大成疑问了。再联想到紫袖刚才爆发出的气势，已经远超所谓的修真者了，而这两人从未在焚天坑出现过，焚天坑的凶险，绝非普通修真者所能抗拒，难道这一男一女，当真是仙人弟子？

狂尊面容数变，高庸涵的突然出现，完全打乱了自己的安排，事情变得有些棘手了。不过转念又想，反正和这两个人还没有撕破脸，尚有回旋的余地；加上阅昙洞通往外界的所有通路，都控制在手中，也不怕枯镝等人逃脱，尽可从长计议，当下笑道：“阁下好俊的修为，这一场，算是我输了！”

话音刚落，阅昙洞这边的虫人一阵欢呼，高庸涵紧绷的心弦总算舒缓了几分，默念法诀将犹自盘旋的火螈收到云霄瓶中。凤五、枯镝等人也松了口气，眼下就看狂尊能否信守承诺了。

狂尊一扬手，将计熬抛给了高庸涵，丝毫不理会枯镝面上的惊喜，沉声道：“我既然认输，自会退出阅昙洞。”说到这里，深深看了高庸涵一眼，眼中充满了不甘，良久才一字一顿地吐出一句话：“我虽不再踏足阅昙洞，但是仍会围困此地，只要不归顺，一个人都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此话一出，枯镝等人尽皆失色，看着红云一卷，狂尊转身离去，褐甲蠕虫大军慢慢后撤，直至看不见身影，才想起要重重感谢高庸涵。

高庸涵此时仍站在石梁上，显得异常醒目，脚下躺着萎顿之极的计熬。紫袖缓缓走到高庸涵身边，握住他的右手，一股灵力轻轻地输了过去，她知道，高庸涵刚才接的那三招，无论是心力还是灵力，都已到了极致。半晌，高庸涵才回过劲，扭头朝紫袖一笑，虽然没说一句话，一切都尽在不言中了。

凤五领着红蜓、虫髅棠等人当先迎了上来，枯镝率着一帮七虫族的长老紧随其后，再后面是被人搀扶的厉屏鸦等人，纷纷涌上石梁。红蜓和虫髅棠手足情深，几步冲到高庸涵身边，仔细查看了计熬的伤势，确定没有什么大碍，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跪在高庸涵身前，哽咽着说道：“高先生，你的大恩大德，我们兄弟没齿难忘，但凡有所差遣，必肝脑涂地以报答先生！”

高庸涵急忙伸手要扶起两人，可是两人动作更快，“咚咚咚”磕了三个头，高庸涵大急，不停地说道：“二位大哥，这是做什么，我怎么承受得起？”

此时，众人已经走到高庸涵身前，枯镝刚想接话，红蜓已经抢先说道：“高先生，这‘大哥’二字，以后切莫出口了，真正承受不起的是我们兄弟！”

“高老弟，你就不要推辞了，”说话的是凤五，手一抬，示意高庸涵无须多言，跟着戏言笑道：“你想，你叫我五哥，再叫他们大哥，岂不是全乱了？”

“这，这有些不妥吧？”高庸涵本性洒脱，但是最受不得别人大礼，以前在东陵府军中之时，就从来不让下属向自己下跪，此时看着仍跪在面前的红蜓二人，颇有些手足无措，只得说道：“二位，如果再不起来的话，我以后就叫你们‘大哥’了？”

红蜓一笑，连忙拉起虫髅棠，把计熬也一并扶了起来。这时，尸螟蝠似乎有些不满受到了冷落，在一旁叫了几声，神情中很带着几分得意，似乎在向众人表明，自己也出了不少力。红蜓和虫髅棠，又笑着对尸螟蝠施了一礼，尸螟蝠这才欢然地飞舞了几圈，钻进了藏鸦指环中。

一番忙乱后，枯镝领着凤五、厉屏鸦等一众虫人，恭恭敬敬地排作几排，肃手而立，朗声说道：“高先生，我知你是不重虚礼之人，但是此次援手，救我七虫族于倒悬，七虫族阖族上下，永感先生大德，请受我等一拜！”说完，齐齐朝高庸涵施了一礼。

枯镝等人这一拜，石梁周围，乃至整个阅昙洞的虫人，都一起跪拜下去，齐声喊道：“请受我等一拜！”七虫族人本来嗓门就大，几十万虫人同声高呼，震得地动山摇，黑压压跪了一地，几欲无穷无尽。

高庸涵连声道：“不敢，不敢！”然后还了一礼，将枯镝先搀扶了起来，然后一把拉起凤五，低声笑道：“五哥，你也跟我来这一套？”

“不然！”凤五正色道：“要不是老弟及时出手，又逼退了狂尊，只怕阅昙洞迟早会失守，那时我七虫族将会遭受灭顶之灾啊！”

“不错，计族长言之有理！”枯镝从旁附和道。

高庸涵旋即醒悟，凤五此时的身份，是红丝蛰虫部族的族长计虫匀，当下不再多说，谨守言多必失的原则，怕不慎泄露了凤五的身份。

虽然阅昙洞的危急并未真正解除，但是不管怎么说，总算把这一关给挺过来了，银牙厉虫部族仍然十分高兴。众星拱月一般，把高庸涵和紫袖二人，迎入洞中，奉为上座。只是焚天坑内的环境过于恶劣，七虫族又一向以苔藓为食，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酒菜招待贵客，枯镝一时颇为尴尬。所幸，大家都是修真者，而高庸涵自有楚兰红泪，倒也省却了不少琐碎之事。

从刚来时的兵戎相见，到后来的并肩作战，再到此刻成为座上宾，高庸涵颇有些感慨。而紫袖则觉得，尘世间的事情实在是纷繁复杂，不过高庸涵如此的被人敬重，也令她心中暗暗欢喜。

待众人坐定之后，枯镝又表达了一番谢意，才开口问道：“不知高先生出于何派，来焚天坑有何贵干？”

早在几天前，高庸涵听了虫龄的一番介绍，对于焚天坑内七虫族的遭遇就十分同情，也早已想好了说辞，当下答道：“晚辈是玄元宗第三代弟子，名叫高庸涵。”说到这里，感受到凤五充满暖意的眼光，一颌首续道：“此次前来，本来是奉师门之命，了解贵族这些年来的境况如何，却不料遇到了这等变故，实在是令人扼腕！”

枯镝点点头，也是一声长叹，说道：“难得还有人惦记我们，我本以为七虫族被困焚天坑之后，便再也无人过问，没想到上天垂怜，派来了高先生这等世间人杰，当真是七虫大帝保佑啊！”

在座的诸位七虫族长老，纷纷点头，不住念叨“七虫大帝”之名。

高庸涵从枯镝的话语中，明显感受了七虫族对玄元宗的恨意，自己帮了他们这么大的忙，也不过是感谢自己和紫袖二人，对于玄元宗，却提也不提。

还未来得及接话，凤五就先忍不住了，大声说道：“这件事，咱们也得感谢玄元宗才是！”他是玄元宗三代弟子，当然不允许他人对本门不敬，所以这句话说的又急又快。

枯镝早已看出，凤五和高庸涵的关系非同一般，只苦笑了一下并不反驳，转而问道：“不知高先生何时结识了计族长？”

这个话，高庸涵和凤五早都想过，枯镝迟早会问，因为先前一点征兆都没有，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兄弟相称的人，着实显得有些突兀了。而枯镝此时想问，倒不是对凤五的真实身份有所怀疑，只是十分好奇而已。毕竟，七虫族被困焚天坑已经四百多年了，即便是曾有部分修真者，知道凤羽族有还魂术，这么多年下来，死的死，失传的失传，所以枯镝万万想不到还有夺舍这一说。

对于这个问题，高庸涵胸有成竹，不慌不忙答道：“我和计族长早已相识，计族长和我玄元宗大有渊源，此中内情，恕晚辈不能详禀，还望大长老见谅！”

既然是另有内情，当然不可能轻易说出来，枯镝这么一听，也就放心了，反而对于化身计虫匀的凤五，能和玄元宗有如此深的渊源，多出了几分希望。当下不再追问，而是细细为高庸涵讲述了一下七虫族的许多秘辛。

大致说来，七虫族过往的历史，枯镝说的和虫龄所述相差无几，虫龄唯一没有提到的，就是关于褐甲蠕虫部族中，有关三大尊主的情况，以及曾和高庸涵交过手的狂尊、虻尊，还有那个戎尊的来历。

这一谈，足足说了好几个时辰，而这段内情一说出来，枯镝等人固然长叹连连，就是初次听闻这些隐秘的凤五、红蜓等人，也是不住摇头叹息，更何况是高庸涵、紫袖这样的外人？

第四十八章 缘由

褐甲蠕虫部族在开始的时候，和其他两个部族一样，也有自己的族长和长老。狂尊是上任族长的儿子，一百多年前，由于资质过人，被枯镝选中，留在阅昙洞修习法术。到了狂尊二十多岁时，七虫族内部再次因为食物危机，爆发了激战，阅昙洞按照惯例，派出了几名长老，分驻于褐甲蠕虫和红丝蛰虫两部族，以期将战事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

战事临近尾声，突然传来噩耗，说是褐甲蠕虫部族的族长，也就是狂尊的母亲，在攻打夜痕洞时，不慎中伏身亡。狂尊听闻后悲痛欲绝，不顾枯镝的一再劝慰，冲到夜痕洞为母亲报仇，结果将刚刚平息的战火，又给点燃了，以至于此次战事比之往年，多打了好几年。随着事态的逐步恶化，连银牙厉虫部族也被卷入，最后还是靠长老会出面调节，才算将局面给拉了回来。

狂尊的资质百年难得一见，所以十分受枯镝的器重。事后，尽管经受了有史以来最惨重的一次内战，但是本着保护族内修真种子的想法，枯镝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对于狂尊的所作所为并不追究。

而狂尊并不领情，不愿就此罢休，非要时任红丝蛰虫部族族长的计牛，也就是计虫匀的母亲，交出当初设置陷阱的虫龄，为其母亲偿命，自然被计牛一口回绝。于是狂尊再次潜入夜痕洞，想要刺杀虫龄和计牛，不料行踪暴露，反而被红丝蛰虫部族打伤，失手被擒，随后被押到了阅昙洞枯镝面前。

面对计牛的诘问，枯镝对狂尊也是大失所望，将其痛责一番后撵回了墨石洞，命他闭门思过。经过这几次变故，狂尊锐气尽消，对于族人赫卿纹接管族长一职，也没有任何异议。

如果事情就此结束，也不会出现今天这种局面了。可是时隔五年之后，狂尊突然出现在枯镝面前，摒开众人单独陈情，席间痛哭流涕。原来，他母亲当日中了虫龄的埋伏不假，却并非死于红丝蛰虫之手，而是为赫卿纹所暗算，令人更为心寒的是，当时作为监军的两名长老，居然默许了赫卿纹的举动，并且在事后一起帮着隐瞒真相。

枯镝大吃一惊，连声追问之下才知道，这些内情是狂尊母亲的两个亲信打探出来的。枯镝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安顿好狂尊之后，特意把那两名长老叫来，严加斥责，可是在听到那两名长老的陈述之后，又有些犹豫了。原来，狂尊的母亲私心太重，赫卿纹这么做，还真不能说她一点道理都没有。

七虫族源自蜃沙界，因为有七个大的部族而得名。因为都是卵生，自古以来，就形成了一套独特的传承制度，历代族长都是由女性担任。这种局面，一直到七虫大帝横空出世，才被改变。七虫大帝由于是族中第一个升仙之人，被族人顶礼膜拜，后来不知为何，七虫大帝又重返蜃沙界，被公推为整个七虫族的族长，并被尊称为“大帝”。后来，七虫大帝接到一封仙书，随即离开蜃沙界，从此就渺无音讯，再也没有半点消息。这是几千年前的事情，在此之后，再无一个男性能担任族长，当然，长老中倒是以男性居多。

而赫卿纹之所以甘冒大险，暗算狂尊的母亲，就是因为他母亲决定将族长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狂尊，她认为狂尊假以时日，必定会成为第二个七虫大帝。这个想法，在众人看来，无异于痴人说梦，狂尊的资质是很高，但是说他因此就能成为第二个七虫大帝，未免也太不切实际了。赫卿纹和那两名长老，为此曾反复劝说，因为这么一来就完全违背了宗法，很有可能引起其他两个部族的反感，如果真的激起了其他虫人的敌视，褐甲蠕虫部族势必会居于下风，也许在下次食物危机中，将会遭到前所未有的重创。

道理十分简单，可是不知为何，族长始终固持己见，一意孤行，而且准备在战后，当众宣布这一决定。无奈之下，赫卿纹才出此下策，趁着中伏之际，伙同几名亲信将狂尊母亲杀死，然后推卸到内战之中。而这一举动，在之前也征得了两名监军长老的默许，

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枯镝左右为难。赫卿纹以下犯上，竟然弑杀了本族族长，论理罪无可赦；但是狂尊的母亲，为了一己之私欲，置祖宗成法于不顾，也确有取死之道，该如何处理这件事呢？枯镝大伤脑筋，而那两名长老，由于害怕祸及自身，不停地叙说狂尊母亲当日如何霸道、如何大逆不道，如何该死等等，其中不免有些虚构夸大之词，枯镝居然也就信了。于是，第二天把狂尊叫到跟前，苦口婆心地说了一大堆的道理，可惜狂尊一句都听不进去，反而不断出言顶撞，并且言辞越来越激烈。枯镝盛怒之下，说了一句事后非常后悔的话：“你母亲做出这种事情，违背了祖宗家法，就是没被赫卿纹杀死，我也会主持法会，定她个死罪！”

这句话一出，狂尊先是心碎，没想到一向敬重有加的大长老，居然说出这种话，继而是愤怒，对于所有反对者的愤怒。当即离开阅昙洞，伺机刺杀了赫卿纹，又先后将那两名长老刺成重伤，由此被焚天坑通缉。狂尊在焚天坑的荒山野岭中，足足躲了两年，才被人发现，并被围困在一座石山之上。枯镝得知后，亲自赶到那座山下，希望狂尊能束手就擒，接受阅昙洞的惩处。狂尊根本就不理睬，在杀伤了数名族人后，对着枯镝喊道：“如果灵胎不死，我日后定然会成妖、成魔，势必要让你们加倍偿还，就算死后被万虫噬心，永世遭受蚀皮腐骨之煎熬，也在所不惜！”

这誓言如此之狠毒，可以想见其中的怨毒到了何种程度，此话一出，枯镝顿时色变，随即意识到狂尊可能会取非常手段，连忙喝止，可是已然来不及了，狂尊纵身跳下了山崖，被地火熔浆完全吞没。事后不久，那座石山渐渐隆起，越来越高，底下是滚滚熔浆，山腰以上终日被黑云笼罩，怨气冲天，那座山便是如今的炼世山。接下来的一百多年，褐甲蠕虫开始出现异变，接替赫卿纹族长的那人，和其他几名褐甲蠕虫的长老，也在三十年中相继神秘死亡，渐渐地，褐甲蠕虫部族大权，落到了虻尊和戎尊手上，他们便是当日打探出内情的那两个人。

随着虻尊和戎尊的出现，阅昙洞渐渐失去了对褐甲蠕虫部族的掌控，尤其是近年来，异变的虫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厉害，枯镝对此已是无能无力。幸好，虻尊和戎尊对长老会的态度，还算恭敬，表面上倒也平安无事。直到这次的选生仪式上，戎尊突然变得强横无理，和凤五等人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之后便以此为借口发兵阅昙洞，直到狂尊现身。

高庸涵的确没有想到，狂尊的身世居然这般曲折，虽然他坠入魔道，但是究其情由，还是有值得怜悯的地方，当下长出一口气，问道：“那狂尊是如何入魔的？照此情形看来，炼世山才是关键？”

枯镝摇头道：“焚天坑前三百多年，根本没有没有什么魔界的踪迹，而且外面有玄元道尊的镇天罗禁制，也不知他们是怎么潜进来，又是怎么和狂尊连成一气，当真是令人费解。不过炼世山里面，一定藏有古怪，是可以确信的。”

说到这里，所有人都沉默了。这里面除了紫袖以外，都为魔界的势力渗透进焚天坑，大感忧虑，沉默中都没了说话的兴趣。枯镝安排妥当高庸涵、紫袖的住处之后，便告辞了，这段时间以来，他也有了心力交瘁之感，正好趁着这片刻的平静，可以好好梳理一下当前的局势。

送走了枯镝等人，凤五把红蜓、虫髅棠也打发走了，终于轮到两人可以密谈了。 ［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Ｃom］

凤五已然看出，紫袖和高庸涵的关系十分微妙，也就不避她，在四周布下一座小型法阵，以防隔墙有耳，等到一切布置妥当，才开口笑道：“高老弟，这位姑娘是谁？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没给我介绍呢？”

高庸涵也笑了，看了一眼有些害羞的紫袖，回道：“她叫紫袖，要不是她，我非但不能找到你，只怕还性命难保。”

“哦？”凤五关切道：“你这一路，是如何到阅昙洞的，快给我好好说一下！”

于是高庸涵从当日分别之后，说到如何对凤五毫无音讯十分担心，又如何闯到通往墨石洞的关口，如何和计穹等人不打不相识，如何接受虫龄的重托；一直到如何发现炼世山下的异变，又如何被褐甲蠕虫发现，继而和虻尊手下大战了一场。接着便是掉落到地火熔浆中，如何遇到了紫袖，如何去了紫莹山凝愁宫，最后又如何打通阅昙洞的通道，等等等等。

凤五听完后，出奇地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想了半天，才郑重说道：“高老弟，我打算以后就留在焚天坑，从今以后我就是计虫匀，凤五这个名字，不提也罢！”

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令高庸涵十分诧异，怎么说完这些天来的经历之后，凤五突然有了这种念头？不解道：“五哥，这是为何？莫非是顾忌被人识破？”

凤五摇头道：“这只是一个很小的原因，最主要的是，我觉得焚天坑发生的一切，都是源于当日，道尊将他们迁至此地所造成的！”

“可是——”

高庸涵正要开口，凤五挥了挥手，续道：“我明白你要说什么，道尊当日将七虫族禁制在焚天坑，也是为了他们好，不过道尊飞升之后，咱们玄元宗的确没有人理会这些虫人，对他们的生死漠不关心，这是玄元宗的错！你刚才说的没错，你是奉师门之命，来了解焚天坑的境况，那么我自然也是，所以——”突然之间，凤五的神情变得坚定无比，沉声说道：“所以，我一定要为七虫族尽心尽力，做一些事情！至于我曾经托付于你的那件事，就只有劳你去弄清楚了！”

第四十九章 秘洞

高庸涵还要再说，紫袖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轻声道：“你不用多说了，我虽然不知道玄元宗和七虫族之间的恩怨，但是也能感觉的出来，五哥这么做是大义所在，我们应该帮他达成心愿才是。”

凤五点头赞道：“紫袖姑娘冰雪聪明，当真是深获我心！”

高庸涵也明白这些道理，只是感情上还是难以接受，苦笑道：“好了，我听你们的。”

一旦做出了决定，萦绕在心头一个多月来的难题，也就不复存在了，凤五显得十分开心，笑道：“高老弟，恕我直言，紫袖姑娘对你可是一往情深，你可得善待人家，不然连我都不会轻饶了你。”

这话一说出来，紫袖大窘，羞得满脸通红，垂下头去，偷偷看了高庸涵一眼。高庸涵也是显得十分局促，除了咧嘴傻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凤五看到这个情景，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那是他这一生最为失悔的事情，在心中留下了永远的遗憾和伤痛。他为高庸涵感到高兴，因为曾经沧海的他，从两人不经意的凝望中，就可以看出来，两人之间的感情，其实已经很深了，尽管他们自己也许还没有意识到。凤五本就是直率的性格，念及于此，诚挚地说道：“高老弟，紫袖姑娘，你们既然互相倾心，便要珍惜这段缘分，不要像我这样，抱憾终身！”

看着凤五略微有些落寞的神情，高庸涵知道，他心里一定有一段不愿提及的往事，当下重重点头，不由自主地握住了紫袖的玉手。

第二天，高庸涵和枯镝、凤五、厉屏鸦等人几番商议，还是决定去炼世山探察一下。既然凤五已经下定决心，留在焚天坑帮助七虫族处理这些难题，那么自己当然不能坐视不理。而要真正改变七虫族的境遇，无疑要想办法先弄清楚，魔界倒底对焚天坑做了哪些手脚，至于食物问题，也只能稍后再说。

对于高庸涵的这个决定，枯镝等人自然是感激万分，而凤五的态度也很奇怪，出奇地没有阻拦，不过他坚持要和高庸涵、紫袖同行。

“既然是这样，没有理由高先生帮我们，而我们在这里坐等，我也和你们一起去！”枯镝其实也有私心，但是看到高庸涵不计个人安危，如此仗义，感动之余也豪情大发，准备亲自出马。枯镝这么一说，好几个长老，包括红蜓也要跟了去。

“大长老，你还是留在阅昙洞吧，这里需要你来坐镇。”凤五倒没想到，一向信奉趋吉避凶的枯镝，也能迸发出老当益壮的豪气，也算是殊为难得了。不过，自己三人就已足够，而且有外人在的话，反而言谈间十分不便，所以很委婉地回绝了枯镝的热情。

凤五的话一出口，高庸涵就明白了，当下也说道：“大长老，我们三人前去探察就可以了，此行的目的，只是要查明魔界的踪迹，人数倒不宜太多。”

两人又说了几句，总算把众人都给拦了下来，枯镝等人拉着高庸涵，细细叮嘱，凤五则把红蜓叫道一边，小声交代：“红蜓将军，我走之后，你要好生照顾髅棠和计熬他们两个，他们有伤在身，绝不能让他们出手。”

“是！”

“还有，如果我们十天之内都没有回来，你想办法赶回夜痕洞，和虫龄长老一起，打理族中的一切，一定要想办法护着族人的安全。”

“族长！”红蜓一听急道：“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没有你主持大局是不行的！”在凤五还没有夺取计虫匀躯体之前，红蜓心里其实有些瞧不起这个族长，因为计虫匀根本不管事，除了性情暴躁之外，可以说一无是处，全靠虫龄和自己九兄弟勉力支撑。就像这次来阅昙洞，要不是虫龄一再催促，甚至阅昙洞都派出了使者，可能她还不愿意动身。

可是自踏出夜痕洞以后，计虫匀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时常向自己询问族内的事务，无论大小，都问的十分详细。红蜓一方面对计虫匀如此不了解情况，而大感无奈，但是另一方面，却又感到颇为振奋，因为她毕竟开始关心部族的安危了。这一点，在私下的交谈中，虫髅棠也是深有体会。

到了选生仪式上，虫髅棠被戎尊打伤以后，计虫匀竟然愿意帮属下出头，用一种从未见过、十分高深的法术将戎尊击伤。又在随后的大战中，表现出了极强的决断和大局观，这种种表现，无一不彰显出其过人的见解。后来，高庸涵和紫袖的突然出现，红蜓才知道，原来计虫匀还有这等交往，更加令他信服。经过这么一个多月的相处，他已经完全被计虫匀的能力所折服，当此红丝蛰虫部族看到希望之时，当然不希望她出现什么意外，所以对凤五类似托孤的言谈，大为担忧。

“嗨，我只是这么一说，你着什么急嘛！”凤五通过这些日子，对红蜓这个精干且忠诚的属下，也很是欣赏，当下笑道：“有这两位高手通行，就算是碰上狂尊也自不惧，如果真的遇到什么危险，大不了一走了之就是了。你放心，我比你更加明白去珍惜自己的性命！”

交代完以后，三人毅然上路，枯镝、厉屏鸦、红蜓等人，一直送到石梁边，才相互拱手作别。

凤五在先前，已经从枯镝那里，详细了解了阅昙洞周边的地形，知道在阅昙洞西北方六十里，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秘洞，可以直通百里之外的伤山。到了伤山以后，再折而往东，穿过一个大峡谷，一直走到界山，便可以进入墨石洞的范围。至于到了墨石洞以后，如何接近炼世山，就只能靠随机应变了。

三人的脚下很快，没花多少时间，就到了据说有秘洞的那座山脚下，这一路行来没有见到一个褐甲蠕虫，狂尊果然极守信诺。但越是这样，凤五和高庸涵的心中便越发沉重，狂尊的这般表现，可以想见，现在必定是将阅昙洞围得水泄不通，真的是不肯善罢甘休了。

那个秘洞，据枯镝回忆，是他年幼时无意中发现的，这么多年来只走过一次，洞内阴冷潮湿，与外面的环境截然不同。如果这个秘洞消失找不到了，又或者走不通，那么三人就只好原路返回，另外想办法。其实照紫袖的意思，还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从地火熔浆中穿过去；但是一来很难算准方位，二来即使到了墨石洞下面，要上到地面的话，很可能需要打出一条通路，那么就很难谈到隐秘了。

三人到了山脚下，四处看了看，并没有看到有什么洞口之类，凤五直接祭出一个纸鹤，纸鹤飞到半空悠悠朝南面飞去。

“想不到五哥还会操控精铸鬼工的寻信纸鹤，这倒省了不少麻烦。”

“在我留给你的那个玉柬里，就有寻信纸鹤的操纵之法，有空了可以看看。”这个法门，是凤五心中的那名女子所传，所以说到寻信纸鹤时，颇有些感慨。

寻信纸鹤落到了一块岩石旁边，七虫族本就擅于打洞，凤五当下轻轻跃起，一头砸到地上，身子一阵扭动，很快钻进了地面。就见那块岩石很快松动滚落到一边，周围的泥土碎石纷纷散开，跟着一颗硕大的虫头冒了出来：“找到了，你们跟着我走，里面很狭窄，大家小心一点。”

凤五说完，转身又钻了进去，身后露出一个不大的洞口。高庸涵牵着紫袖的手，迈入洞中。洞内果然跟洞外有很大的区别，空气中多了一些湿润，腥味也比外面淡了许多。这一点很是奇怪，因为就在秘洞下面不过两三里的地方，就是沸腾的地火熔浆，不要说离得这么近，就是高高在上的夜痕洞，也没有哪处地方如此潮湿，当真是有些古怪。

三人都是视黑夜如白昼，所以对洞内的景象看的十分清楚。山洞大小，对于高庸涵和紫袖而言，一点都不局促，但是对于凤五来说，的确是有些狭窄了。很多弯道那里，凤五都要硬生生挤过去，搞得碎石飞溅，幸亏皮粗肉厚，倒也没什么大碍。一路感觉是在往下延伸，前行了大约四、五里路，凤五就听见身后高庸涵连呼奇怪，当即停了下来，不便转身，只好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才出口问道：“高老弟，有什么奇怪的？”

高庸涵勉强挤到凤五身边，拿着一朵小花，递到他面前，很是疑惑地说道：“五哥，你看！”整个焚天坑内都是一片燥热，除了楚兰红泪和那种苔藓之外，没有任何植物，在这洞中，竟然还能见到花朵，的确是怪异到了极点。

凤五仔细想了想，枯镝并未提起秘洞内长有花草，想来是他也不曾注意。“难道说，这个秘洞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两人正沉思时，就听见后面紫袖惊奇地说道：“这里还有一条秘洞！”

两人一惊，高庸涵连忙挤到后面，果然，在一处弯道的石壁上，露出了一个碗大的窟窿，探头过去一看，石壁后面的确另有一条密道，不知通向何处。由于不知道密道的来历，高庸涵不敢轻举妄动，但是枯镝当初怎么就没有发现，这条密道的存在？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当即对凤五说道：“五哥，看来是你硬挤过来时，将石壁给弄破了，这条密道才露了出来。只是——”

“只是什么？”凤五急急问道。

高庸涵皱眉道：“只是这条密道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倒很像是人力开凿出来的，当真是奇怪之至！”

“莫非，是七虫族早先开凿的，可是从来没有听人提起过啊？”凤五自言自语，也是十分的疑惑。这条秘洞绵延数十里，而且如此狭窄，不像是七虫族开凿出来的；另外，就算是七虫族所为，这么做又有什么用意呢？

“又莫非，焚天坑内还有其他人不成？”凤五是三人中，对七虫族了解最多的人，他都从来没有听说过在焚天坑内，除了七虫族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人，那么可以肯定，即使有外人存在，也必然不为七虫族所知，就像紫袖的存在一样。

突然间，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三人异口同声道：“难道是魔界所为？”

第五十章 幻术

既然大家都是这种看法，那就好办了。高庸涵一拳震垮了石壁，当先走了进去，紫袖紧跟在身后，可是问题马上出来了，凤五由于身躯过于庞大，实在是挤不进去，只好叮嘱道：“高老弟，凡事不可强为，如果不对劲，就马上回来，咱们再从长计议！”

“我知道，五哥你也要小心！”

高庸涵同凤五拱手作别后，和紫袖一起，顺着那条密道走了进去，凤五在外面枯等，闲来无事，把近期发生的事情梳理了一遍。才刚刚理出个头绪，就听见密道里面传来一阵轰鸣，一下子想到，二人莫非是出了什么意外，情急之下，顾不得那么多，挤进洞口硬要往里面钻。

正在这时，突然看见高庸涵和紫袖两人走了出来，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又感到十分好奇，张口问道：“高老弟，里面情形怎么样？”

高庸涵的表情很奇怪，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那阵轰鸣声逐渐消失，凤五愈加好奇，目光转到紫袖脸上：“紫袖姑娘，你们倒底遇到了什么事情，为何是这般神情？”

紫袖的表情同样奇怪，吞吞吐吐道：“五哥，不是我们不告诉你，只因为我们实在是不能说，还请见谅！”

“五哥，里面的情形，绝对和魔界没有任何关系，这点大可放心！”高庸涵终于开口。

这样的措辞，这样的语气，凤五几乎可以肯定，两人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不便对人言的情况，既然和魔界无关，当下也就不再追问了。不过这么一来，凤五对于密道的尽头，倒底藏着什么秘密，却生出了极大的兴趣，暗自思量，打算日后有空的话，亲自下去看看。这也导致了日后凤五被困，险些丧命于此；再到后来，高庸涵为了救凤五，更是不惜大闹异界，生出了极大的是非。

眼下，三人当然不会想到，这次为了探察炼世山，穿越这条秘洞的举动，为后来埋下了极大的隐患。其实在凤五以为，二人不过才去了一个时辰都不到，但是高庸涵和紫袖却经历了好几年的波折，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顺着秘洞往前又走了几里，地势开始往上，一路行来再无什么古怪，三人顺利地到了伤山山腰。

出了秘洞，高庸涵一见，便知道这里为何得名伤山了。伤山和炼世山比起来不算很高，一截插在地底，一截如同被折断了一般斜伸出去，整个山体全是巨大的裂缝，就像是被利刃砍劈过一样，浑身伤痕累累。最令人称奇的是，所有的裂缝里，都流出一种红色的粘稠液体，仿佛受伤后流出的血液。

见此情景，高庸涵大为惊奇。刚好身边就有一条裂缝，当下伸手蘸了点黏液，手指搓揉了几下，感觉滑滑的；又放到鼻尖闻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奇道：“五哥，这山上流的是什么东西，好生奇怪？”

“我也不知道！据说这座山古来就有，七虫族自迁到焚天坑以后，曾有人误饮这种黏液，结果发狂而死。自此后，这座山被族中视为不详之地，很少有人到这里来，我想，这也是我们没有遇到褐甲蠕虫的缘故。”这些话都是听枯镝说的，伤山是不是不详之地，暂且不管，但是凤五的确感到了几分不自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躁，于是说道：“我们赶快走吧，尽快探明真相才是正理。”

顺着伤山东面的峡谷，一直走出数里之遥，高庸涵还忍不住回头看那座伤山，他始终有一种直觉：“也许，这座伤山，和那密道尽头的世界，有些渊源吧！”

紫袖似乎感受到了高庸涵的情绪，轻声说道：“不要想那么多了，在那个世界，我们只是过客而已。”

“嗯！”高庸涵站定，看着紫袖深情说道：“你为我做了这么多，而我却无以为报，心里好生过意不去！”

紫袖摇摇头，微微一笑并不作答，无论做什么她都是心甘情愿，能和高庸涵在一起就已足够，又哪里谈得到什么回报？

不知不觉已经走了一天，三人在群山中找了一处平台，休息了一阵，凤五指着前面一座山崖，悠悠说道：“如果枯镝没说错的话，过了这座山，就进入墨石洞的地界了，只怕又有一场恶战。”

“可惜我还不会幻化的法术，否则变成褐甲蠕虫的模样，直接潜了进去，也少了许多麻烦。”

高庸涵这么一说，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凤五一拍大腿说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用幻术，这倒是个好法子。”凤五所学极杂，这门法术也曾学过，不过自从肉身被毁，夺舍重生之后，这种法术也就不灵了，要不是高庸涵提醒险些都忘记了。

幻术真正说起来，不算太高深，修习之后可以随意变成飞鸟、走兽，甚至于山石、草木。只是这种法术有一个极大的缺陷，就是无法隐藏灵胎的气息，遇到真正的修真者，并没有多大的用处，所以颇有些鸡肋的感觉。在各大修真门派中，幻术不过是一种障眼法而已，并不为人所重视。

紫袖也不会，因为以凝愁仙子的修为，根本不屑施展什么幻术。幸好这种法术很简单，高庸涵和紫袖没费多大精神，就已经能熟练地变幻了。两人都对褐甲蠕虫的形态十分了解，默念咒语，摇身一变，变作了褐甲蠕虫的模样，相视哈哈大笑。

凤五凑到两人身前，用力地闻了闻，很满意地说道：“很好，高老弟的身体是借助褐甲蠕虫重塑的，所以身上的气味很像。至于紫袖姑娘嘛，由于修为高深，灵胎气息可以隐藏的很深，倒也没什么问题。”跟着话锋一转，很不甘心地说道：“这么一来，我又只能作壁上观，想来真是令人憋屈。”

“五哥，我们这次能不动手最好，你就安心呆在外面，帮我们把风。等打探清楚了，我们一定会原原本本，第一个说给你听的。”紫袖的声音本来就动听，这番话又说的入情入理，凤五也就释然了。

第二天，高庸涵和紫袖变作褐甲蠕虫的模样，有凤五在前头带路，有惊无险地避开路上的巡查，顺利到达炼世山附近的一座山崖上。炼世山还是那个样子，山顶依然被一片血红的云雾笼罩，山脚是奔腾翻涌的地火熔浆，那条如同黑带一样的碎石带，仍然绕着山体层层而上，直没入血色云端。

看着无数的褐甲蠕虫，不要命的跳进地火熔浆之中，凤五和紫袖倒吸一口冷气。一股浓烈的焦臭和惨呼传来，紫袖心中大为不忍，皱眉道：“这些虫人就是这样异变的么？狂尊未免太绝情了，这些怎么说都是他的族人啊！”

“兴许，他反而认为这是拯救族人的良策，正自得意也未可知。”凤五现在越来越融入到计虫匀的身份中，话语中流露出浓烈的憎恨。

“五哥，我和紫袖先去了，你且留在这里，我们一旦打探出虚实，就立刻回来。”

“好，我等你们回来，你们一定要小心！”

当下高庸涵和紫袖辞别凤五，跳下山崖，迅速融入到褐甲蠕虫的队伍中。对于从一旁跑进来的两个族人，褐甲蠕虫丝毫没有觉察出有何不妥，蜂拥着朝炼世山脚下奔去。

对于高庸涵来说，上次只是远远看了炼世山几眼，如今越靠近炼世山，越感到震撼，很难想像，不过百年的时间，竟然能隆起如此高大巍峨的山峰，着实令人惊讶。看着周围虫人狂热的鼓噪，同时受到炼世山气息的影响，高庸涵心中渐渐变得烦躁不安起来，只觉得要大声嚎叫，才能发泄这股烦躁，忍不住跟着周围的虫人一起吼了起来。

紫袖听到高庸涵的吼声，猛然回头，只见高庸涵双目尽赤，钳嘴中獠牙翻出，喘着粗气，凶光毕露。心中连呼不妙，知道是被炼世山散发出来的邪气侵扰所致，急忙握住高庸涵的右手，一股灵力直探紫府。

高庸涵忽然觉得紫府内一阵清凉，似乎有甘露洒下，将胸中的烦闷一扫而空，神智随即恢复清明。他知道，刚才由于被炼世山的雄伟所震撼，心神间出现了几丝波动，结果被邪气趁虚而入，险些迷失了本性，要不是紫袖从旁相助，只怕心神会完全失守，后果难以想象。不由得用力握了握紫袖的左手，歉然一笑，不敢再胡思乱想，紧守住紫府，跟在那些虫人身后朝前走去。

对于两人的异常，周围的褐甲蠕虫根本无人在意。已经快到炼世山脚下了，虫人越来越多，顿时变得拥挤不堪，高庸涵紧紧抓住紫袖的手，一步步走到地火熔浆跟前。

在地火熔浆边上，从地下突出许多石笋，每根石笋上都站着一个褐甲蠕虫，指挥着族人朝熔浆中跳去。从他们身上流露出的灵力波动，可以很轻易地看出，这些石笋上的虫人，都是一些低级的修真者，显然是一些小头目之类，在此负责指引。

没过多久，高庸涵和紫袖终于到了地火熔浆边上，定睛往下一看，尽管都是地火熔浆，但是明显与别处不同。熔浆的颜色是刺眼的血红，无数大大小小的漩涡中，不断喷涌出肉眼难见的黑气，这些黑气在熔浆表面缭绕，慢慢升到空中，一旦触及到那些碎石，碎石便落了下来，在还没掉进熔浆之前，就被黑气给吞噬熔化了。

要是没有猜错的话，这些黑气便是魔界的气息，尽管对于高庸涵和紫袖来说，这股气息还很微弱，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跳进去之后又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两人对望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都看到了一种坚定，相互点点头，同时催动灵力护住全身，然后纵身跳进了地火熔浆之中。

第五十一章 盘甲

两人跳下之后，不敢过分显露实力，只是用灵力紧紧护住周身。这些地火熔浆对于高庸涵来说，倒没什么大的影响，相对紫袖而言，就更加的微不足道了。

两人周围全是褐甲蠕虫，大家似乎都不知道应该往哪里去，不少虫人都忍受不住毒辣的熔浆，虽然听不到他们的惨呼，但是不断见到有虫人被熔浆吞没，先是外壳着火，跟着化为灰烬，可谓惨不忍睹。

紫袖几次都差点忍不住，想出手救助身边的虫人，每次都被高庸涵用眼神阻止。倒不是心狠见死不救，他非常清楚，要是不把炼世山的秘密搞清楚，将会有更多的虫人丧命，又或者发生异变。就在两人快没耐心的时候，变化终于发生了。

地火熔浆深处，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周围的熔浆急速旋转，形成了一个极大的漩涡，把所有的人都往下扯去。两人紧紧拉在一起，不做任何反抗，随着漩涡往熔浆深处而去。渐渐地，周围的漩涡柱越来越多，每个漩涡中都胁裹着无数的褐甲蠕虫，越往下，被抛出漩涡的虫人越多，凡是被抛出的虫人全部被熔化，无一幸免。

下降的距离没有想像中那么深，终于，这段难熬的时刻快要到头了。漩涡的尽头显现出一个巨大的黑洞，黑洞周围出现一个巨大的空间，似乎有一股怪异的法力，将地火熔浆给逼了开来。一进入到这个空间，灼热的感觉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未经历的阴寒，巨大的反差，令许多虫人措手不及，纷纷爆裂。又一股吸力，将幸存下来的虫人，全部给卷了进去，众人来到一个巨大的山洞中。这一段说来并不算长的时间，对于许多褐甲蠕虫来说，只怕是他们一生中最漫长、最恐怖的经历了。所有聚集在山洞中的虫人，都惊魂未定，不时传来低沉的吼叫，高庸涵和紫袖混在虫人中，仔细打量着这个山洞。

严格说来，这个山洞更象是一个平原，一望无际，头顶上是盘旋的云雾，根本看不到洞顶。在山洞中间，高高竖着数十面黑幡，幡面上画着符篆，黑幡杂乱无章地插在地上，排出一个古怪的阵法。法阵上空有一个巨大的圆球，散发出耀眼的白光，白光之中似乎还有一个黑色的圆球，来回滚动若隐若现。

天机门以阵法著称，但是高庸涵对于眼前这个法阵，却是一点都看不明白，低声向紫袖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阵么？”

紫袖皱眉道：“这个法阵我也没见过，但是那些黑幡倒有些眼熟，如果没猜错的话，像是地府中的法器。”

高庸涵一听也是一怔，莫非魔界和地府勾结在了一起？虽说地府在传说中，是大凶之地，但一向自成一统，与外界并无什么瓜葛，这里又怎么会出现地府的法器？紫袖曾跟随凝愁仙子到过地府，以她的眼力，想来不会看错，不由得心头一沉，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

这时，那个发出白光的圆球里面，传来一阵低沉的咒语，两人心神一震，随即惊醒，再看周围的虫人，已经被这阵咒语所控制。所有的褐甲蠕虫都开始躁动起来，显得无比的狂热，刚才的那种惊惧全然不见了，发疯似的朝法阵处涌去。法阵突然爆发出漫天的白光，把冲过去的虫人全部吞噬进去。

高庸涵此刻已经完全可以确定，这里应该就在炼世山的底部，周围一定有路能通往顶部，当即一拉紫袖，朝山洞边缘跑去。潮水一般涌来的虫人，给了两人极好的掩护，跑出十多里后，果然见到了高耸的石壁。两人沿着石壁疾走，走不多远，就见到一座石梯，顺着石壁绵延而上，隐于云雾之中。

石梯很是狭窄，只容一人通过，高庸涵毫不迟疑，拾阶而上，紫袖紧跟在身后。走了没多久，石梯没于石壁之中，高庸涵低头急行，刚刚踏入石壁，突然感觉到一股杀气扑面而来。不敢有丝毫怠慢，体内灵力奔涌而出，护住周身，但是脚下毫不停留，一步跨了进去。

里面是三个褐甲蠕虫修真者在此把守，他们也是刚刚察觉到有人侵入，待要出手时，一见进来的是两个族人，才略微放下心来。其中一个虫人喝道：“你们两个不在下面呆着，等候圣瞳给你们脱胎换骨，跑上来做什么，不要命了么？”

圣瞳？高庸涵一愣，随即醒悟，应该就是法阵上空的那个圆球，心下一阵不屑：“该当叫做魔瞳才是！”可是嘴上仍旧敷衍道：“我们有事禀报！”

“什么事？”

高庸涵回头朝紫袖使了个眼色，暗中捏了一个法诀就准备出手，嘴里答道：“有外人闯进来了！”

“什么？”其中两个修真者大惊，正要追问，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那个虫人，突然出手。可是他出手的目标，竟然是自己的同伴。

只见两个斗大的虫头冲天而起，两股粘稠的血液如同喷泉一般，洒了一地，那两个虫人至死都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同伴竟然出手偷袭。

这一变故也令高庸涵二人大吃一惊，紫袖动作极快，趁着那虫人向同伴出手之际，已经欺到他身前，一手按在他的脑门上，只要那人稍有异动，便将其格杀当场。

那名虫人一点都不惊慌，慢慢擦掉历爪上的血迹，朝高庸涵笑道：“你是高先生吧？当日在石梁一战，阁下的风采至今历历在目，令人佩服！”跟着转头朝紫袖颌首示意道：“如此高明的修为，只怕除了白衣仙子以外，再也无人能这么轻易地拿住我的命门了。”

高庸涵也是淡然一笑，但言语中却丝毫不为所动：“不错，我是高庸涵，你又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想必高先生和仙子莅临此地，也是为了炼世山背后的秘密吧？”此人显得十分自信，似乎认定高庸涵和紫袖不会杀了自己，所以言谈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自负，一幅高深莫测的样子。

高庸涵仔细看了一下面前的这人，可是始终无法分辨出他是谁，在高庸涵的眼里，这些褐甲蠕虫除了个头大小不一样以外，长的实在太像了。在炼世山呆的越久，危险性自然越大，没有太多的时间浪费在打哑谜上面。

紫袖对于此人的故作从容有些反感，接过话题冷冷说道：“我们来干什么没必要告诉你，你要是不愿意说，那就只好对不起了。”说完，一股灵力很轻易地探入到那人的紫府，轻轻搅动了一下。

这个虫人感到灵胎一震，心中大恐，以为紫袖要下杀手，急忙说道：“且慢！我不是真正的七虫族人！”

紫袖一笑，收回灵力，看着颇有些狼狈的虫人。此人才知道上当了，紫袖根本就没有要杀自己的打算，当下讪讪说道：“我是重始宗第八代弟子盘甲，奉师门之命，于十年前潜入焚天坑，调查当年的一宗公案。”

“盘甲？”高庸涵一愣，猛然想起，前几日石梁之战中，那个大出风头的虻尊手下。当时由于对此人较为好奇，所以曾运足耳力，隐约从虻尊和他的对话中，得知了此人的名字，此刻再仔细看了一下，眉目间似乎有些熟悉，跟着追问道：“你就是前几日，在数名银牙厉虫修真者围攻下，全身而退的那个褐甲蠕虫？”

“正是在下！”

原来，二十年前，焚天坑曾出现异象。当时，一道紫光从焚天坑内射出，直入云霄，风云变色，震动了整个修真界。随后不久便有谣言广为流传，说是上天不满玄元、重始二宗，把持厚土界，特为示警。既是谣言，自然不必当真，但是谣言越来越盛，包括玄元宗宗主目桑，和重始宗宗主海邀黎在内，都感受到事态有些严重，开始着手调查焚天坑异象。

焚天坑的异象缘何而来，以两宗为首的修真界还没查明，在十三年前，又传出玄元宗宗主目桑，携须弥山先天灵气神秘失踪一事。紧跟着，半年之后，更是曝出了东陵道有一处仙人墓葬，据说里面有众多仙器陪葬，吸引了无数修真者前往，结果玄元宗第二代宗主，拓山真人丧命于焦垄山下，引起了轩然大波。

玄元、重始二位道尊联手开创了玄明盛世，修真界也遥奉二宗为北斗，但是两宗的关系却非外人想像中那般和睦，在许多问题上都有极大的分歧。但是对于玄元宗连续遭到横祸，重始宗当然不会袖手旁观，海邀黎和门内大长老申朴真人密议后，均对如此大的变故深感忧虑。为了查明真相，决定回到最初的起点，派人详查焚天坑异象。

派往焚天坑的是长老木两空，和四名第八代弟子，其中一个正是盘甲。木两空一行自重始宗出发后，就被一伙神秘人给盯上了，结果刚刚到达焚天坑，就遭到数名黑衣人的包围。木两空向来人表明身份，但是仍然遭到围攻，除了盘甲侥幸逃脱，其他人则尽皆丧命。

“盘甲等人也遭到了伏击，而且也是在焚天坑，和凤五当年的经历何其相似？难道这些神秘的修真者，是出自同一个势力？”高庸涵心中疑问重重，看来焚天坑内果然大有文章。

盘甲没有在意到高庸涵的沉思，接着说道：“我当日为了逃命，误打误撞，也不知怎么从地面上摔了下来，掉在墨石洞辖下的一座山崖上，后来不得不化身为褐甲蠕虫。我在墨石洞呆了足足十年，一直很怀疑炼世山，只是——”

盘甲得知炼世山可使虫人异变后，由于不知道内情，谨慎之下一直不敢以身犯险。同时，仔细观察了一下褐甲蠕虫异变后的行为，倒也学的惟妙惟肖，避免了跳进地火熔浆后的不测之祸。盘甲的心机颇深，只要能查明有关异象的来龙去脉，倒也不在乎在焚天坑内多呆，所以抓住机会，慢慢成为虻尊的属下。又借攻打阅昙洞之机，一举获得了狂尊的激赏，这才有机会进入到炼世山内部，不过也只是守住其中的一个通道而已。幸好盘甲并不着急，他的打算是，只要慢慢来，一步一步获取狂尊的信任，总有一天能弄清楚。

谁知，刚守在这里才不过两天，两个形迹可疑的虫人就闯了进来，盘甲小心观察，终于可以确定来人大有问题，似乎也是想探察炼世山，当时就有了一个十分大胆的计划。

第五十二章 魔瞳

盘甲每次靠近炼世山的时候，都会觉得心神不宁，尤其是这次，虽然得以顺利地进入到炼世山的内部，但是心中那种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他知道，这是魔息在侵蚀他的灵胎。为了抵御魔息，他这两天每天都要运功调息，护住紫府，定住心神。不过这么长此下去，对于自己倒底能不能抵挡住魔息，保持心神不致迷失，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在三天前的石梁之战中，盘甲惊奇地发现，除了自己以外，在焚天坑内居然还有人族的修真者，而且还是玄元宗的弟子。当时，盘甲就敏锐地感觉到，这两人玄元宗弟子的突然出现，恐怕和炼世山有很大的关系，所以他这两天一直在等，果然，两人如期而至。

盘甲起初的打算是，如果两人也和自己一样，对于魔息有些难以抵挡的话，就出手将二人设法逼走，以此来获取狂尊的更大信任。可是看到二人，竟然若无其事地从魔瞳旁边走过，立刻改变策略，准备和高庸涵两人联手，一同闯一下狂尊的老巢。所以在二人甫一踏进自己把守的山洞，当即出手将同伴击杀，进而表明身份。

高庸涵听完盘甲的这番话，对于盘甲的心智、修为也颇为佩服，他毕竟和凤五的经历大为不同，却甘愿守在焚天坑十年之久，单只这份耐心，就十分不易了。当下说道：“阁下忍辱负重，令人钦佩！不过事不宜迟，就烦请头前带路，咱们合力闯一闯这个炼世山。”

紫袖早已放手，退回到高庸涵身边，盘甲朝二人一点头，转身走进旁边一条石洞，高庸涵和紫袖紧随其后。一路上由于有盘甲带路，很顺利地避开几处守卫，即使有避不过去的，也由盘甲给敷衍了过去。三人沿着石洞盘旋而上，走了大约两三里，走到一处断崖边，路突然断了。

“怎么会这样？”盘甲看了看断崖，竟有二十余丈宽，皱眉道：“我前天从这里过的时候，根本没有这个断崖。”

“来时的路上有那么多岔路口，不会是走错了吧？”

“应该不会，我曾花了很大的心思，按理说不会记错的。”

“要不我们再回头看看？”

盘甲沉吟了一下，屈指一弹，一道流光打向对面的山崖，山崖表面微微扭曲了一下，将流光吞了进去，漾起淡淡的一层波纹。“咦”了一声，盘甲自言自语道：“怎么多了一层禁制？情形看来不妙得很啊！”

三人掉头，顺着原路走到一个岔路口，沿着另一条通道往前，走了没多远，结果又是一道断崖拦在面前。接连试了几次，每次都是一样，事情变得棘手了。

“盘甲老兄，情形不对啊。”高庸涵面色凝重，缓声说道：“你们发现没有，我们这几次连一个虫人都没碰到，难道说已经被发现了？”

盘甲对此也是迷惑不解，惟有紫袖看法不同：“应该不是，就算盘甲先生忘记了来路，但是我们每次到了最后，总是会见到那座断崖，可见是炼世山本身发生了什么变化，又或者布下了什么法阵。但是我根本没有感觉到法阵的存在，相反，倒是觉得炼世山里的魔息变得有些微弱了，莫非是这些变化，使得那些褐甲蠕虫另有举动？”

魔息细微的变化，高庸涵和盘甲都没有察觉出来，但是对于紫袖的修为，两人都十分信赖，既然紫袖这么说，那么一定有她的道理。可是如此一来，由于不知道倒底发生了什么，那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尽快退出炼世山，先保证自身的安全，然后再另寻机会；二是往里硬闯，兴许魔息突然变弱，是个机会也说不定。

高庸涵和盘甲几乎同时想明白，里面的风险和机会，齐齐看了对方一眼，同时点头，两人都不愿放弃这个机会。对于高庸涵来说，这么闯进炼世山可能只此一次，下次来的话，恐怕除了硬杀进来，别无他策。

而盘甲更不愿舍弃，苦心隐藏了十年，今天已经彻底暴露，要是就此退却，那岂不是白白吃了这么多苦？再往深想一层，有紫袖这个高手同行，只要有她敌住狂尊，褐甲蠕虫部族中也就只剩下虻尊和戎尊了；虻尊受伤，而以自己和高庸涵的修为，戎尊绝对敌不过两人联手。至于剩下的那些修真者，大多在四周戒备巡查，炼世山内部反而有些空虚，所以说一搏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于是三人再次来到断崖前，盘甲不再掩饰实力，当即出手，大喝道：“契天大法，疾！”双手合抱，跟着往外一推，一股浩然正气充斥于四周。那契天大法刚一触及断崖，盘甲随手三张灵符打了出去，口中喝道：“灼焰符，破！”

高庸涵在一旁仔细观看，刚开始看到契天大法打到对面山崖之上，却没有一点反应时，心中还有一些纳闷。跟着，三张灼焰符飞出，一贴到山石表面，瞬间形成三道烈焰，就听见如同炒豆一般，“哔哔啵啵”一阵乱响，山崖似乎被扭曲变形了一般，向两边撕裂开来，显现出半截石梁。

看到这里紫袖不住点头，把盘甲所使的契天大法，和见过的聚象金元大法暗自做了一番比较，发现两者竟都是高明之极的法术，不由得对玄元、重始二位道尊大为钦佩。忍不住赞道：“重始宗法术果然非同凡响，竟能以奇妙法门汲取天地正气，再叠加到灵符之上，聚集在一点击出。以符破阵，好巧妙的法术，当真是妙到毫巅！”

盘甲口中连连谦逊，但是得意之色却溢于言表。他自石梁之战见识过高庸涵出手后，便忍不住拿自己做了一番比较，说实话，两人修为大致相当。但是盘甲心中明白，自己还是差了一筹，因为高庸涵的年级绝对要小很多，自己至少要比他多修了十几、二十年，所以出手之时，不免就有了几分比试、炫耀的念头。尤其是还当着紫袖的面，那就更要好好表现一番了，所以毫不迟疑地使出了绝招。

盘甲其实是千灵族人，千灵族是整个厚土界公认的，最漂亮、最有风度的一族，自从在石梁对岸见到紫袖之后，盘甲就被紫袖的美貌所打动。在千灵族，美貌的女子不计其数，但是都远不及紫袖，更何况在紫袖身上，还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恬淡和高雅。至于高庸涵，在盘甲看来，充其量不过是不怎么丑陋而已。他也不是看不出，紫袖和高庸涵之间的那种情意，但是好胜心一起，便有意将此给忽略了。

能得到紫袖的夸赞，盘甲心中暗喜，便愈发要表现一番了，一纵身跃到断梁之上，一马当先朝前走去。只是他忘了，自己现在还是褐甲蠕虫的模样，得意的神情不免有些滑稽。

高庸涵当然不会知道盘甲的心思，只是对此人的修为有了更深的了解，心中也是十分佩服，和紫袖一前一后跟了进去。

过了石梁，走不多远来到一座山洞跟前，还没来得及查看周围的情形，一股巨大的吸力涌来，把三人往洞内扯去。三人连忙释放法术，可是那股吸力古怪之极，居然不受任何影响，而洞内似乎是无尽的黑暗。

从黑暗深处隐约传来一丝亮光，亮光越来越近，吸力也越来越小。三人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突然又一股极大的推力涌来，猝不及防下，三人朝后飞去，重重撞在一堵石壁上。可是石壁十分柔软，高庸涵试着用手摸了一下，大骇，入手竟如肉块一般。尚来不及细查，眼前突然大亮，一个巨大的圆球，闪烁着耀眼的白光，出现在三人眼前。

高庸涵一见之下，觉得圆球十分眼熟，突然想到了炼世山底下的那个魔瞳，难道这里也有一个魔瞳不成？念及于此心中一懔，当即走到紫袖身边，挡在她面前。盘甲跌落在一旁，刚刚爬起来，就和魔瞳对了个正着。

魔瞳似乎非常恼怒，里面黑色的瞳孔带着怨毒，死死盯着盘甲。盘甲一生都不知“怕”为何物，即使是跟随长老木两空被人围攻，生死悬于一线时也没怕过，可是在魔瞳的注视下，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头升起，直窜入紫府之内，头皮一阵发麻，浑身忍不住抖个不停。魔瞳似乎有一种魔力，盘甲极力抗拒这股恐惧，想要大喊大叫、大打一场，却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手，甚至连喊也喊不出声，动也不能动了。

高庸涵见势不妙，正要出手，忽然被紫袖给拦了下来，不解地回头看了一眼，紫袖一摆手，缓声说道：“法象还元，不躁不缓，水火相济，归於中正！”

紫袖每说一个字，魔瞳的魔力似乎就弱了一分，等到第十六个字一说完，魔瞳倏地退开三丈，盘甲张嘴喷出一口紫血，身子缓缓倒了下去。高庸涵急忙冲过去，把盘甲扶到身后，给他喂了一颗楚兰红泪，盘甲此时已是萎顿之极，不过总算脱离了魔瞳的掌控。

安顿好盘甲，高庸涵转身再看时，紫袖已经变回人形，一身白衣胜雪，周身一股仙灵之气环绕，面容庄重肃穆，整个人显得圣洁无比。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必要再掩饰身形，高庸涵心中默念口诀，也现出了真身。

魔瞳似乎感受到威胁，瞳孔缩成了一团，先前散发出的白光渐渐变成了绿色，隐隐传来低沉的呼吸声。而那个令人恐惧的瞳孔，正死死盯着紫袖，一瞬不瞬。

虽然从未见过魔界生灵，但是此刻，高庸涵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这个魔瞳才是真正来自于魔界，因为魔瞳散发出的强大魔息，令他都有些站立不稳了。

第五十三章 虬齐

双方对视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魔瞳突然发出一声闷哼，高庸涵觉得紫府内一阵剧晃，种种颠倒迷离的念头，如泉水一般喷涌而出。心中大叫不妙，如此下去，只怕会心神失守，坠入魔道。当下用力一咬舌尖，一股剧痛袭来，心中妄想也随之一松，连忙服下一颗楚兰红泪，盘腿坐在地上，运功调息紧守元神。

魔瞳这一声闷哼，整个炼世山都为之一震。身处底部魔瞳注视之下的褐甲蠕虫，一时间变得狂乱不安，不知所措；而在外面的那些虫人，如同炸锅了一般，四散奔逃。那些守在石笋上的修真者，修为参差不齐，灵胎受到震动，从石笋上纷纷掉了下来。原本就拥挤的队形受到影响，又失去了修真者的约束，一下子变得混乱不堪。最惨的就是靠近炼世山的那些虫人，不断被挤进地火熔浆之中，惨呼连连。

一直守在外面的凤五，始终挂念高庸涵和紫袖的安危，骤然被这声闷哼撞到灵胎，心神也是一阵晃动。不过他修为够高，而且对于玄门正宗修习多年，运转了一遍灵力，把心头的那股烦躁强行驱散。

“难道说，高老弟他们已经和魔界的人交手了？”对于这股突然而至的魔息，凤五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其中所蕴含的魔力之高，超乎想像。

看着黑气大盛的炼世山，和山脚下乱成一团的褐甲蠕虫，凤五毫不迟疑地冲了过去。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总之，绝对不能看着高庸涵遇险，就算是拼命，也要保着高庸涵和紫袖平安归来。

凤五狂奔，胸中充满了悔意，实在不该告诉高庸涵自己的打算，更不该拉着他们二人打探什么炼世山。都怪自己当初太自以为是，以为凭三人的修为，就算真的遇上魔界中人，也大可一战，再不济自保总是没有问题的。可是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对手的实力，要是高庸涵、紫袖因此而出了什么意外，那自己当真是万死莫辞。凤五这么想，倒不是看轻高庸涵和紫袖，而是这股魔息实在太强大了，强大到了连他自己都没有信心的地步。

凤五瞬间冲进了虫人堆里，只要挡在面前的褐甲蠕虫，一个照面下来都成了死尸。很快地，缓过劲来的褐甲蠕虫发现了凤五，拼命召集人手挡住去路，一些修为颇高的修真者也纷纷围了过来。凤五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终于停了下来，在他面前，至少有十几个修真者，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凤五暴怒！眼见离炼世山不过数十丈距离，却被死死挡住，出手再不容情，聚象金元大法接连击出，不留一丝余地。可是他面前的对手，已经不是普通的虫人，全是有一定修为的高手，虽然单打独斗不是对手，但是胜在人多，而且越来越多。凤五被团团围住，此时，不要说救人，连自己的性命，也迟早会丢掉。

但是凤五脑海里，却只有一个念头：“高老弟、紫袖姑娘，你们无论如何不能出事，一定要活着走出炼世山，走出焚天坑！”

凤五在外面拼命，炼世山里面，高庸涵同样在拼命，不过他的对手却是盘甲。

盘甲化身为褐甲蠕虫，在焚天坑内呆的太久了，为了不至于暴露身份，行事甚至是思维都尽力模仿虫人，这一点他做的相当不错，至少在今天遇到高庸涵和紫袖之前，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他。可是这么一来，难免会受到虫人的影响，再加上目睹、参与了数次虫人之间的自相残杀，心性无形中多了一些狡诈和暴戾，千灵族人特有的那种洒脱、飘逸渐渐远离。刚才已经在魔瞳的注视下，险些迷失本性，此刻一听到魔瞳的低吼，原本就不稳的灵胎又开始动摇。盘甲双目尽赤，呆呆盯着仙子一般的紫袖，目光渐渐变得迷离，随即转成了疯狂，喉间发生阵阵低吼，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慢慢朝紫袖走去。

此刻，紫袖和魔瞳正面相对，双手捏着一个法诀，一动不动。而魔瞳自从刚才发出了那声闷哼以后，似乎耗费了极大的心力，同样也是一动不动。

紫袖已经感觉到身后的异样，略微一想就明白了，盘甲心智不坚，已然被心魔所惑。可是眼下正承受着魔瞳强大的压力，根本不能分神，如果盘甲再往前，只要走进身边三丈以内，说不得只有拼命了。

高庸涵总算把紫府内的杂念全部清空，刚一出定，就看见盘甲摇摇晃晃地朝场中走去，来不及多想，一纵身到了盘甲身边，一把抓住盘甲的右爪就往回拖。刚跨出两步，突然右肋一凉，跟着一阵剧痛，随即被抛了出来，又撞到了像肉块一样的石壁上。回头看时，盘甲已经转过身来，右爪上鲜血淋漓，嘴角则露出残酷的微笑，慢慢伸出长舌舔了舔右爪。

高庸涵明白，盘甲已经入魔了，也不多说，一甩手一道“垂弦”击了出去。盘甲虽然心神全失，但是修为仍在，一甩手几道灵符打出。两人纯以法术拼斗，高庸涵由于担心伤了盘甲性命，所以只以垂弦术应对，而盘甲则没有这些顾虑，一心想要将高庸涵击杀当场，灵符漫天飞舞，一阵猛攻。

高庸涵右肋受了重伤，身形大为不便，而他真正用来攻敌的法术，也只有垂弦术和聚象金元大法。聚象金元大法不到万不得已，肯定是不会施展的，所以只有用“画地为牢”法阵护住周身，然后用垂弦术对敌。所幸这些天来修为大进，垂弦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才在重伤之下，勉强抵挡住了盘甲的猛攻。

盘甲心神迷失，灼焰符、寂言符、激焰符等等等等，凡是身上有的灵符，一股脑全部砸了出来，流光异彩煞是好看，可是却始终攻不破高庸涵身前法阵。盘甲刚才被魔瞳伤及灵胎，行动也不方便，见奈何不了高庸涵，挥舞着历爪，一步步逼了过来。

一逼到高庸涵身边，盘甲不管不顾，一对历爪乱砍乱劈。由于敛眉剑已失，高庸涵不敢硬挡，只能勉力躲闪，然后伺机还击，被逼得斜靠在石壁上，狼狈之极。

斗到酣处，盘甲双爪张开，然后一左一右往回一收，把高庸涵的退路全部封死，跟着张开巨嘴，狠命朝高庸涵咬去。

高庸涵此时已来不及施展聚象金元大法，无奈之下，一枚攻山符生生打入到盘甲胸口，然后勉强低头，举起双臂硬架住攻来的双爪。攻山符的威力之大，连虻尊都抵挡不住，更何况修为还要略逊一筹的盘甲？

盘甲只觉得胸口一震，一股大力袭来，根本无法抵挡，被震得飞了出去。情急之下，还想用历爪钩住高庸涵，结果左爪用力过猛，一下子扎到石壁中，急切间却拔不出来，生生折断，右爪将高庸涵整个右手削的只剩下骨头。

高庸涵忍着剧痛，看着盘甲朝场中飞去，转头将插在石壁上的半截历爪拔了下来。奇怪的是，石壁并不像想象着那样石屑纷飞，居然翻了开来，流出了粘稠的褐色液体，如同伤口一般。高庸涵心中一动，将皮肉被削去大半的右手，放在石壁的伤口处，源自诡鹏的“血凝大法”立刻运转，一层血肉被吸了过来，右手迅速复原，右肋下的伤口也随之痊愈。

这一切不过才片刻功夫，可是高庸涵这么一吸，竟似触痛了石壁，整个山洞都摇晃起来，炼世山也跟着一阵抖动。在外面的褐甲蠕虫，也被炼世山的异动给吓坏了，就见山顶的血色云雾陡然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顺着山腰盘旋而上的碎石，纷纷被吸了进去，山脚下的地火熔浆也如同喷发一样，朝空中流去。

凤五此时已是伤痕累累，陷入重围后完全是以命搏命，哪里还有什么高手风范，只要能保住性命、杀死对手，什么招数管用就什么招数。在他手下，至少已经有十多个褐甲蠕虫的修真者，非死即伤，甚至有几个还是被他喷出的毒液，就是计虫匀修炼的蚕嗜冥毒所杀。炼世山的异常，令褐甲蠕虫惊恐万分，那些围攻凤五的修真者也退到了一边，不住地祈祷。

趁着这个机会，凤五喘了口气，调整了一下灵胎和紫府，他和这些褐甲蠕虫有着一样的疑问，“炼世山里面，倒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凤五当然能看的出来，炼世山的这个异常绝对是好兆头，心中不禁喜道：“难道说高老弟和紫袖姑娘，已经快要得手了么？”

凤五的猜测不错，魔瞳的确已经撑不住了。

在旁人看来，紫袖和魔瞳似乎都没动，其实在另外一个层面上，也可以说是另一个空间里，两人已经交手了。那个层面，说穿了，是由紫袖的灵胎和魔瞳的魔胎，共同搭建出来的。这种层面上的交手，已经超出了修真者的想像，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一旦落败便是形神俱灭。

紫袖现出了原形，恢复成鸾龙的形态，而魔瞳也现出了真身，原来是一只洪荒猛兽虬齐。虬齐和鸾龙一样，相传都是九重天境里的异兽，外形看上去，就像一个巨大的眼睛上面，长满了粗大的触手，触手顶端又密布着瞳孔一样的吸盘，其性情凶猛、多疑，但是不知为何，已经绝迹多年。紫袖不知道，为何在焚天坑内还能看到虬齐，但是毫无疑问，这只虬齐才是褐甲蠕虫异变的罪魁祸首，因为从它身上流淌出来的，全是魔界的气息。

两只上古异兽的拼斗，可谓惊天动地，但是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就在难解难分之际，盘甲突然撞向魔瞳，魔瞳一晃，虬齐一个不慎，被紫袖一口咬下了几根触手，正自狂怒，突然浑身一颤，原本鼓鼓的眼睛突然瘪了下去。此时，正好是高庸涵使用血凝大法的同时，高庸涵误打误撞之下，居然伤了虬齐的肉身，而且这一下，绝对是致命的伤害。

第五十四章 正气

这只虬齐在九界坍塌之时，肉身被毁，其魂魄飘到了遥远的外域，被魔界的毒蛟道人给收服，同时有了一个新的躯体。后来毒蛟道人潜入厚土界，兴风作浪，结果被古仙人默提上人废了修为，禁制在遥远的中洲大陆。而虬齐的肉身再次被毁，无奈之下，魂魄悠悠飘向西方。

途经焚天坑时，这只虬齐感受到一股极为强烈的法力波动，知道此处定然藏有修真至宝，当即停了下来。由于是魂魄之身，几乎没有遭到任何阻碍，便找到了法力波动的源头，一番探察之后，才发现自己捡到宝贝了，这里竟然埋藏着一件仙器。哪知乐极生悲，一时忘了自己已是魔界中人，险些被仙器表面的法阵给收了进去，几乎魂飞魄散，大骇之下逃了出来，藏在了炼世山底下。但是它并不甘心，哪有看见仙器而放手的道理？于是动起了七虫族的脑筋。

潜伏了百余年，虬齐受伤的魂魄终于痊愈，接着，无意中救了愤而自尽的狂尊。在得知了狂尊的遭遇之后，虬齐计上心来，幻化成毒蛟道人的模样，收狂尊为徒，传授其魔功，藉此慢慢控制狂尊的心神。而狂尊已然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为了报仇，毫不犹豫地投在虬齐门下，并且听从了虬齐的花言巧语，开始暗中引诱族人，跳进地火熔浆接受所谓的“祥光普照”。虬齐则趁机吸取褐甲蠕虫的血肉，设法恢复肉身，随着肉身的不断恢复，炼世山也由一座无名小山，渐渐变成了墨石洞地界内的一座魔山。

虬齐的肉身多恢复一分，它的魔力也就强了一分。如此过了五十年，炼世山隆起到一半的时候，虬齐借助无数褐甲蠕虫的尸体，终于重塑躯体，可是很快就发现，魂魄怎么都融不进躯体之中。苦思良久才发现，问题可能就出在魔瞳上，因为用虫人的血肉塑造出来的圆球，缺乏魔性，和魂魄根本没有任何感应。既然找到了症结所在，剩下的就好办了，于是依照记忆中，毒蛟道人曾使过的一样法器引魂幡的式样，制出了十八面魔幡，布下一座都天魔阵。布魔阵的目的，就是为了吸取褐甲蠕虫的魂魄，以此来修炼魔瞳。

当然，虬齐做的十分巧妙，它也怕在恢复真身之前暴露，而功亏一篑，所以这么多年下来，它还是让许多褐甲蠕虫得到异变，从而在族内冲突中屡战屡胜。至于那些被它吸取了血肉和魂魄的虫人，则背着身体虚弱、心智不坚的名声，全部成了牺牲品。

当第一个魔瞳修炼成功时，虬齐欣喜若狂，可是一试之后，却大失所望。尽管魂魄可以融进肉身，却如同瘫痪一般无法行动，这令它很是泄气，于是继续修炼，又炼出一个魔瞳，两个魔瞳叠加在一起，效果好了很多。虬齐默默盘算了一下，总共需要修炼出七个魔瞳，才能真正恢复到全盛时期，至今已经修炼出了六个，最后一个魔瞳，就是目前炼世山底部的那一个。

随着虬齐魔力的恢复，炼世山越来越高，它的野心也越来越大。它幻想着恢复真身那一天，领着狂尊等属下，先扫平焚天坑，然后起出那件仙器，再破掉焚天坑外的禁制，继而横扫厚土界，过一回原界帝君的瘾。至于要不要救毒蛟道人，到时候再说，谁让他收服自己时，也仅仅是因为看中了上古异兽的身份，想利用自己而已。

可是十余年前，焚天坑突现的异象，令虬齐事后懊恼不已，因为那件仙器不翼而飞了。其时，虬齐正好在全力修炼第六个魔瞳，而狂尊则闭关苦练魔功，等到他和狂尊先后出关，得知仙器失踪的消息后大怒，接着是戎尊回来向狂尊求救，于是一口恶气便全部出到了阅昙洞身上。

虬齐万万没有想到，狂尊居然败了回来，而且告诉它，焚天坑内有仙界弟子出没，这令它十分担忧。如果被那两个什么仙人弟子发现，万一再引来某个神仙，自己苦心经营了两百多年，眼见就要成功的事情，岂不是全白废了？于是，一面派遣手下严加守卫，一面加速修炼最后一只魔瞳。它原本的计划是，只要第七个魔瞳一炼好，就能完全恢复，然后说什么，也不能让那两个什么仙人弟子，活着离开焚天坑。可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两个人还真的就来了，而且还是一个内奸给带进来的，难道真是天要亡我不成？

此刻正是修炼魔瞳最为关键的时刻，虬齐不可谓不小心，它特地在肉身外布了一座法阵，却被盘甲给硬生生破掉。虬齐感受到有外人侵入，本想将其阻在外面，不想当初给肉身加的种种禁制，在盘甲的猛击下全力反击，反将三人强行拉了进来。既然如此，只好强打精神，准备把三人悉数格杀，可是一交手才知道，这三个人的修为竟然都十分高深，尤其那个女子，似乎不在自己之下。

虬齐也当真了得，当即施展利用魔息，成功激起盘甲心魔，让他们自相残杀，而自己可以全力对付紫袖。这一切都很顺利，即使紫袖现出鸾龙真身的时候，虬齐除了吃惊之外，倒也不惧。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盘甲先是一爪插进了虬齐肉身，接着又撞到了魔瞳身上，令虬齐魔胎受到影响，被鸾龙咬掉几根触手。这些都还不是致命的，最要命的是，高庸涵的血凝大法直接吸取了虬齐的血肉。这些血肉早已经和虬齐魔胎相连，而它之所以能幻化出原形，和鸾龙拼斗，全是来自肉身强大的支持，这一下，等于是切断了两者之间的联系，对于虬齐来说，已是大势已去，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了。

虬齐终于敌不过鸾龙的猛攻，被撕成了碎片，随着虬齐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炼世山从最初的异常，变得不稳起来。血色云雾的旋转越来越慢，颜色也越来越淡，原本倒流的地火熔浆又落了下来，激起的巨浪把无数褐甲蠕虫给卷了进去，大块大块的山石滚落下来，撞击的轰鸣声远远回荡。最终那只魔瞳一瘪，瞳孔中的光色黯淡下来，接着突然爆裂开来，炼世山也随之轰然倒塌。

紫袖已是用尽全力，灵胎回到紫府之内，身子一晃仰天倒了下来。高庸涵急忙冲到紫袖身边，将她揽在怀里，然后在魔瞳爆裂的位置，发现了一个俊美的千灵族人，知道这是盘甲的真身，于是将盘甲也拉到了身边。

炼世山何其高大，倾覆之下声势浩大，宛如天崩地裂一般。高庸涵知道，此时再想顺着原路逃出，根本无法办到，索性就躲在虬齐的肉身里面，布起法阵，护住周身一丈的范围。

炼世山的倒塌，引起了整个焚天坑的震动，包括阅昙洞枯镝等人，还有夜痕洞的虫龄等人，都被这等天威所震撼，揣测着，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炼世山的倒塌，甚至引发了镇天罗的禁制，一时间放出万道霞光，照的整个天空都一片大亮。焚天坑又一次传出的异象，随后惊动了整个修真界，不要说相邻的东陵道，有无数人见识到了这次异象，就连远在太河源天机峰上，天机门的掌门权机真人都觉察出来了。还有无数隐在暗处的绝世高手，也纷纷跨出房门，凝视焚天坑的方向，心中流转着各种念头。

炼世山崛起，用了整整一百多年，倒塌却不过短短的一瞬间，天道莫非便是如此？苦心经营，耗尽心力，到头来有多少事，都成了梦幻泡影一场空，而先前付出的，真的就值得么？

漫天的尘土飞扬散去后，在高高隆起的碎石中，虬齐漆黑的肉身是那么的醒目，高庸涵揽着紫袖，扶着盘甲从肉球中钻出来以后，眼前看到的一切，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曾经险峻、雄伟中带着诡异的炼世山，已经荡然无存，曾经在炼世山山脚下沸腾的地火熔浆，也完全被崩塌的岩石掩盖，曾经弥漫在天空中的那些血色云雾，也已烟消云散。

遍地都是哀嚎的褐甲蠕虫，而这些虫人，才是最可怜的！他们被人利用，被人欺凌，却连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最可悲的是，他们或许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他人手中的工具，而生死只不过看他人的喜怒，连选择的机会也没有。

在另一堆碎石中，慢慢钻出了一个虫人，那人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流露出一种似困惑、又似不敢相信的神色。呆呆地站在原地，硕大的虫头无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突然看见不远处的高庸涵，目光一下子变得凶残起来，仰天怒吼。周围已经一片迷茫的褐甲蠕虫，在听到吼声后，都纷纷扭头朝这边看来，当他们看到这个虫人挺拔的身影时，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鼓噪起来，不时传来：“狂尊！狂尊！”的嚎叫。

这个虫人正是狂尊！当日退却后，狂尊安排虻尊留在阅昙洞外，严密监控枯镝等人的一举一动，然后带着戎尊匆匆返回炼世山。他向虬齐汇报了此行的情况，随后遭到了一顿训斥，便回到自己的山洞面壁思过。

当虬齐魔胎进入到那层境界以后，暂时失去了对狂尊的操控，狂尊也突然陷入到迷茫之中。随着虬齐的灭亡，炼世山的倒塌，浑浑噩噩地被山石掩埋，凭着求生的本能，从石堆里钻了出来。一看到高庸涵，失去的记忆似乎又回来了，一时间，对高庸涵的恐惧、欣赏、厌恶等等，种种矛盾的念头全部涌了出来。

狂尊两侧的头颅，表情突然变得狰狞起来，咬牙切齿地嘶吼着。狂尊的元神本体有些茫然，在两侧头颅的怂恿下，下意识地朝高庸涵等人一指，打算将眼前的敌人全部杀死。

高庸涵也看到了狂尊，他虽然不明白魔瞳和狂尊之间的关系，但是从他的神情中也可以看的出来，狂尊已经没了初次见面时的那种霸气，那种豪气。至于那多出来的两个头颅，虽然神情凶恶，但是曾经吞吐自如的魔息，却是一点都没有了。

“狂尊已经完了！一个没有了信念的狂尊，就算他的修为依然高深，只怕也会沉沦下去，变成一具行尸走肉。”高庸涵怜悯地看了狂尊一眼，然后运足灵力，一声暴喝：“狂尊，难道你还要你的族人，为了已经过去一百多年的往事，再不断送命么？”

语声震彻山谷，充满了浩然正气！

“你还要死多少人，才肯醒悟？”

“你难道真的想让整个七虫族，都陪着你同归于尽？”

“你根本不配修真，你至多算一个丧心病狂的独夫！”

这一连窜的诘问，尤其是最后一句诛心之论，彻底将狂尊击垮，狂尊的眼前，不断浮现出哀嚎惨死的族人，也浮现出母亲冰凉的尸身。狂尊眼中的戾气渐渐散去，神智渐渐回复清明，两侧的头颅尽管十分不甘，但是却一点一点瘪了下去，终于化作一缕黑烟散去。狂尊一直不停地发抖，两侧头颅一去，双腿一软，趴在地上，低下了高昂的头颅。

第五十五章 问情

这时凤五分开众人，走到高庸涵身边，用力拍了拍高庸涵的肩膀，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不住地点头。

高庸涵冲凤五一笑，看着凤五一身的鲜血，摇头说道：“五哥，你倒底还是没忍住出手了！”

“你们在里面拼命，我在外面拼命，都是一样。”跟着看了看显得十分虚弱的紫袖，关切道：“紫袖姑娘怎么了？要不要紧？”

紫袖淡然一笑，轻声道：“没什么，只是刚才拼斗时耗力太多，调息几天就好了。”

“哦，这样我就放心了。”凤五知道，以紫袖的修为而言，能战至脱力，可以想见其中的凶险，不过连炼世山都坍塌了，总算是大胜而归。转头又看了看盘甲，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千灵族人大为好奇：“高老弟，这位是？”

高庸涵看了看犹自昏迷的盘甲，想起刚才的凶险，心中一叹，说道：“这位盘甲兄，是重始宗弟子，这次多亏有他相助，我们才能顺利找到那魔瞳所在。”

一听说是重始宗弟子，凤五皱了皱眉头，张嘴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

凤五和高庸涵在这边简单聊了几句，那边，聚集在狂尊身边的褐甲蠕虫，却是越来越多，他们对于狂尊如此表现，均显得极其不安。由于刚才高庸涵的那番话，是以七虫族语言说出来的，许多褐甲蠕虫也是颇有感触，加上狂尊此刻伏在地上，双肩不住地发抖，一时间也没人再向高庸涵等人出手。

看着越来越多的褐甲蠕虫，从四处慢慢聚集过来，凤五明白此地不宜久留。一旦再起冲突，不要说现在四人身上都带着伤，实力大损，就算是全盛时期，只怕也架不住这么多虫人。当下从高庸涵手中接过盘甲，一瘸一拐地和高庸涵一道，挤开涌过来的褐甲蠕虫，朝外走去。

这时，突然有人大吼道：“你们就这么走了，岂不是太便宜了？都给我留下吧！”

一道人影突然从地下钻出，高高跃到半空，挥手就是一道红光打了过来。凤五和高庸涵不约而同，均是一记聚象金元大法击了出去，两人的心思都十分机敏，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只要纷争再起，只怕真的会命丧于此。对于这个敢于出手的褐甲蠕虫，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快的速度，在其他虫人反应过来之前将其击败，惟有这样，才能震慑住全场的褐甲蠕虫。

出手的是戎尊。炼世山坍塌之时，他遵照狂尊的吩咐，正在最底部守着魔瞳。其实，整个褐甲蠕虫部族，除了狂尊之外，没有一个人知道虬齐的存在，包括戎尊和虻尊也不例外。以他们两个人的修为，多少可以看出一点魔瞳的秘密，只不过，他们都以为这是狂尊修炼的一样魔器，所以也从来不多问，当然也不敢问。

炼世山一倾覆，戎尊见势不妙，急忙往外冲，可还是被埋在了废墟下。仗着修为高深，再加上一点运气，居然在这次天灾中毫发无损，从碎石堆里钻了出来。还在离地面十余丈的时候，他就听到了族人的低语，可是又听不真切，只隐约间听到几句：“狂尊怎么了……”、“那不是红丝蛰虫的族长么……”、“还有那个打败虻尊的修真者……”之类。急切间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急之下奋力分开几块巨石，跳了出来，在半空中瞟见狂尊倒在地上，而高庸涵等人正要离去，想也不想就朝四人打了过去。

戎尊的修为也就和凤五不相伯仲，就算在凤五现在有伤在身，自己要略胜一筹，但是别忘了，凤五旁边还有一个高庸涵。

严格说来，高庸涵此时的修为，单就灵力而言，已经和目前的凤五相差无几了，但是对敌的经验，以及对一些法门的领悟，还欠缺较多。当然，这也是凤五连续使用还魂术，夺舍重生后，灵力大减的缘故。怎么说，凤五也是玄元宗第三代弟子，失踪的玄元宗宗主目桑的师兄，当年厚土界中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就凭高庸涵不过才二十余年的修为，即便是奇遇连连，也还是差的很远。

所以戎尊的结果可想而知，在高庸涵和凤五联手夹击下，被震得倒飞出数十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周围的褐甲蠕虫，大多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再加上高庸涵在石梁上先后大战虻尊、狂尊，他的厉害已是深入人心。在看到戎尊被击飞以后，靠近高庸涵等四人的虫人，不自禁的纷纷后退，腾出了一片空地。

戎尊急怒攻心，朝一众虫人大吼道：“你们都傻了么，还不动手，把他们都给我撕了！”

原本虻尊手下的那帮修真者，由于虻尊留守在阅昙洞外，还有些犹豫，而戎尊的手下，则慢慢聚拢过来。眼见又是一场厮杀，高庸涵扶着紫袖，凤五将盘甲扛在肩头，并肩而立。

“都给我住手！”一声低沉的吼叫传遍四周，这句话中，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所有的褐甲蠕虫都停了下来。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站了起来，发话的正是狂尊！

见到狂尊，包括戎尊在内的所有虫人，都齐齐跪拜下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狂尊大声说道：“都起来吧！”

褐甲蠕虫都是一愣，慢慢站了起来。高庸涵和凤五却是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架暂时不用打了，当下收起了蓄势待发的灵力，静静地看着狂尊。

狂尊的脑子很乱，盯着高庸涵半天不说话，对这个人族修真者，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一方面，高庸涵曾令他在阅昙洞外铩羽而归，还杀了传授自己魔功的师傅，弄得自己苦心经营了多年的炼世山倾覆，说起来，两人之间有着深仇大恨。另一方面，自此师傅一死，炼世山一塌，久已没有过的种种感情似乎又回来了，尤其是幼年的那种豪情，那种一心想要拯救族人的理想，反复浮现在脑海中。尤其是高庸涵刚才的那番话，令他不得不反思，这么多年来的所作所为，倒底是对是错。一时间，心乱如麻。

场中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山石滚落相互撞击的轰鸣声。狂尊久久不曾开口，令场中的气氛再度紧张起来。

戎尊悄悄走到狂尊身边，俯首进言道：“尊主，趁这个机会，把这几人全部拿下，踏平阅昙洞便再无障碍。只要平了阅昙洞，然后再夺了夜痕洞，便是咱们部族的天下了。”跟着扭头看了看高庸涵等人，颇有些痛心疾首的味道：“尊主！机不可失，要早做决断啊！”

“住嘴！”狂尊冷冷说道：“我心中有数，无须多言！”

“是！”戎尊低着头，目光中闪现出一丝怨毒，大有不甘地退到了一旁。

戎尊的话，似乎激起了狂尊的野心。他环视了一圈，看到不远处，有一个褐甲蠕虫支撑不住，轰然倒地，再看看周围的族人大多身上都带着伤，不禁想起了高庸涵的那句话：“难道真的要让整个族人，都为了自己的所谓雄心，同归于尽么？”想到这里，狂尊双爪猛地一击脑袋，对高庸涵等人说道：“你们赶快走，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出现在墨石洞，否则绝不容情！”

高庸涵暗叹一声，狂尊倒底还是没有醒悟过来，默默朝对面点了点头，和凤五朝阅昙洞的方向走去。

走出大约几十里，紫袖脸色越来越苍白，脚下一软，倒在高庸涵怀里。高庸涵大惊，连忙将紫袖扶到一旁坐下，掏出一颗楚兰红泪，喂到了她嘴里，又握着她的双手，缓缓将灵力探进紫袖的紫府中，帮助她慢慢梳理灵胎。此刻，高庸涵才发现，紫袖灵胎内灵力散乱之极，心头一酸，便显得有些慌乱了。

“别慌！”凤五早已放置好盘甲，来到两人身边，沉吟道：“在我给你的玉柬里面，有几个助人疗伤的法门，可惜你还没看。不过不要紧，你听我说，你以灵力化解楚兰红泪的仙灵之气，然后用仙灵之气，帮着紫袖姑娘将灵胎内散乱的灵力，重新纳到紫府之中，这样便无大碍了。”

高庸涵依言施为，元神出窍，钻入到紫袖紫府之内，找到楚兰红泪蕴含的仙灵之气，徐徐将其化解，然后依照凤五的指示，一点一点把散乱的灵力引回到紫府中。足足过了一个时辰，高庸涵总算把灵力梳理完毕，然后轻轻拥着紫袖的灵胎，将她扶到灵台之上坐好，这才元神归窍。看着紫袖稍显红润的脸色，高庸涵长出一口气，欣慰地笑了笑。

感觉到身边射来的目光，高庸涵回头看了看，原来盘甲已经醒转过来，正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望着自己。见高庸涵转头，盘甲也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心虚，不由自主地将头扭到了一边。高庸涵有些奇怪，问道：“盘甲老兄，你醒了？伤势要不要紧？”

盘甲摇摇头，低声说道：“不碍事，调理一段时间就好了。”语气有些冷淡，盘甲随即也觉察出似乎不大礼貌，接着谢道：“还要多谢高先生救了我，要不是你，我此刻已经葬身在炼世山里了，多谢，多谢！”

凤五在一旁冷眼旁观，他也是经历过情感的人，自然一眼就看穿了盘甲的心思，冷哼一声，接口道：“是要好好谢谢我这位高老弟，要不是他和紫袖姑娘，捣毁了魔窟，我们七虫族还不知道要受多大的罪。”说到这里，凤五猛地躬身施礼：“贤伉俪对我七虫族的大恩大德，计虫匀谨代表红丝蛰虫部族向先生致谢，以后但凭高先生差遣，绝无二话！”

凤五突然来这么一下，高庸涵大为愕然，急忙扶起凤五，连声道：“五哥，五哥！你这是做什么，岂不是折煞小弟了？”说到这里，突然看见凤五不停地朝自己使眼色，以为凤五的意思，是要在盘甲面前隐藏身份，也就不再多说了。

其实凤五的这一举动，一是要向盘甲表明，你的那些小心眼，我计虫匀完全明白，高庸涵和紫袖两情相悦，成婚是迟早的事，趁早断了那个念头。二是要进一步表明，高庸涵是整个七虫族的救命恩人，你小子要是敢使坏，七虫族就先饶不了你。

盘甲也不笨，否则怎么可能潜伏在墨石洞十年之久，凤五的意思他猜的八九不离十，心中更加失落。其实自见到紫袖以来，紫袖和高庸涵之间的情意，是人就能看的出来，尤其是刚才疗伤的过程，更是表露无遗。只是盘甲在族内、在重始宗都是公认的才子，所以才有了夺取紫袖芳心的念头，被凤五这么一搅，心情大坏，一路上闷声不语，跟着高庸涵等人一道，来到了阅昙洞。

第五十六章 送别

这次回去的时候，已经没必要再走伤山那条密道，走的是大路。在路上，高庸涵等人迎面遇到了撤退的褐甲蠕虫大军，不过为了避免发生不必要的冲突，四人躲在一处山崖后，默默看着虻尊等人从眼前走过。

虻尊接到狂尊撤离的命令，也知道和前几天那阵异象有关，虽然传令的使者守口如瓶，但是他还是从其闪烁的言辞中意识到，墨石洞一定发生了大事，而且是很有可能会改变局势的大事。

褐甲蠕虫的大军数量太多，高庸涵和凤五商议后，只得找小路往回走，所以耽误了一天的时间，回到阅昙洞时，正好是第十天。

枯镝、红蜓等人自那日异象以后，便不断派出探子打探情况，当得知褐甲蠕虫退却，阅昙洞一片欢呼。可是随后几日，遍等不来凤五、高庸涵和紫袖三人，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尤其是红蜓，一直记着凤五临行前的十天约期，眼看日子一天天临近，更是坐立不安，要不是凤五一再叮嘱，不可鲁莽行事，兴许红蜓在异象传来的那一天，就冲进墨石洞地界了。

正自望眼欲穿的时候，终于见到了三人的身影，红蜓喜出望外，大声吼叫着奔了过来，枯镝等人一接到消息，也率众迎了上来。众人见面后喜不自禁，高庸涵和紫袖被众星拱月一般，迎入了阅昙洞。至于盘甲，当枯镝得知他是重始宗弟子，是特意为了焚天坑而来时，可谓是老怀宽慰。在枯镝想来，有了玄元宗和重始宗，这世上最大的两个修真门派相助，七虫族命运的改变指日可待，当下对盘甲也是礼敬有加。

得知高庸涵他们喜欢吃楚兰红泪，枯镝特意命人去采了一些，在宴席上用来招待贵客。席间有些银牙厉虫修真者，对于楚兰红泪十分好奇，试着尝了几个，登时泪流满面，惹得大家哈哈大笑，多日来的愁云一扫而空。众人一直闹到很晚才渐渐散去，凤五也有意让高庸涵和紫袖独处一下，反正有的是时间，要聊什么尽可以明天慢慢说，随后也告辞而去。

这次硬闯炼世山，可以说是两人相识的十几天以来，所经历过的最危险的一次，惟其如此，两人同患难的经历便弥足可贵了。经历了连续的生死之战，两人之间又有了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也没有了那种客气所带来的虚礼。高庸涵现在想的最多的，就是尽快提升自己的修为，他实在不愿再看到紫袖和人拼斗，以至于出现危险，在他看来，这些本就应该是他的事。可是，紫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随后的几天，红蜓等人亲自领着两人，游历了阅昙洞各处风景。而盘甲在第一天出游之后，后面的几天都找借口推辞掉了，一个人躲在住处，也不知在想什么。

紫袖以女性特有的敏感，多少感觉出了盘甲似乎对自己，怀有些许的情意，可是一颗芳心此时全部系在高庸涵身上，只能一笑了之。

如此又过了半个月，虫龄率着计穹、虫八等人也赶到了阅昙洞，和高庸涵相见又有一番欢喜。随后，由枯镝主持，包括七虫族长老会、银牙厉虫部族和红丝蛰虫部族在内，举办了焚天坑前所未有的一次盛会。唯一令人遗憾的，就是狂尊对于邀请毫无反应，褐甲蠕虫部族甚至连一个代表都没到，不过，这并不妨碍盛会的如期举行。

盛会当天，高庸涵、紫袖、盘甲也应邀列席。在阅昙洞的祭坛上，枯镝主持了盛大的仪式，祭祀七虫族先祖和七虫大帝，焚香祈祷，向列祖列宗禀报了这些年来，七虫族的种种遭遇。说到动情处，枯镝老泪纵横，虫龄等年长者甚至失声痛苦，包括凤五在内，厉屏鸦、红蜓、计穹等人也是面色沉重，潸然泪下。紫袖则靠在高庸涵身边，轻声抽泣。

祭词终于说完，众人收起泪水，枯镝走下祭坛，来到高庸涵身边，拉着高庸涵走上了祭坛，然后大声说道：“我们七虫族遭受了数百年的苦难，幸得上天垂怜，七虫大帝保佑，派来了这位高先生！”

说到这里，祭坛下的虫人一阵欢呼，尤其是红蜓、计穹等人，叫声尤为响亮。

枯镝一笑，待欢呼声平息下来后，继续说道：“高先生和紫袖仙子，还有这位重始宗的盘甲先生，不计个人安危，铲除了炼世山的魔瞳，消除了褐甲蠕虫部族异变的根源，是七虫族的大恩人！三位以后但有差遣，自长老会以下，莫不遵从！”

说到这里，枯镝神色一黯：“但是这次的纷争，也只是暂时得以平息，再过二三十年，仍旧会像以前一样，所以——”枯镝两根触须往上一扬，环顾四周，朗声续道：“所以这几天，我和诸位长老，以及计族长、厉族长，还有虫龄长老商议了一下，决议如下！”

枯镝声音一顿，所有的虫人都肃然而立，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高庸涵看着祭坛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突然感觉到，这个决议极有可能和自己有关。

果然，枯镝接下来的话，令高庸涵大为惊讶。枯镝的声音远远传了开来：“从今日起，高庸涵高先生，将成为七虫族千钟阁大法师，受我族供奉。凡是大法师有所差遣，阖族当为前驱，如有违背者，杀无赦！”

这话一出，高庸涵大惊，莫说是不知道这千钟阁大法师是什么来头，就算知道了，又哪里肯接受，正要推辞，以枯镝为首，一众虫人全部跪了下来，口中齐呼：“参见大法师！”

随着这一声称呼，守在祭坛外面的虫人，一片接着一片喊道：“参见大法师！”

连绵不断的呼声越传越远，足足绵延了半炷香的时间，数百万虫人齐声大喊，当真是声势惊人，回音在群山中回荡，就连墨石洞的狂尊等人，都隐隐耳闻。

在枯镝、凤五、虫龄等人的反复劝说下，高庸涵终于答应下来，成为了七虫族历史上，第一个异族出身的千钟阁大法师，可谓是极其难得的殊荣。

千钟阁，是九界坍塌之前，蜃沙界的一处圣地。自七虫大帝升仙之后，蜃沙界曾遭受了一次巨变，由于在修真见解上产生了极大的分歧，七虫族的修真门派茂枫台内部，因此险些分裂成两派。这次争执的影响极大，以至于波及到民间，就连普通族人都因为信仰的问题，而爆发了冲突。虽然冲突的规模不大，但是也彰显出了严重性，如果再不制止这种争执，只怕蜃沙界会由此大乱。

就在此时，有一位自称是千钟阁隐修的修真者，凭借高超的见解和出神入化的法术修为，将大乱消弭于无形，蜃沙界因此而渐渐归于平静。等到后来七虫大帝返回蜃沙界，对那位千钟阁修真者礼敬有加时，众人才知道，原来这位大法师，居然是七虫大帝的师兄。只是由于牵挂族人，自认为俗缘未了，才一直没有飞升仙界。

从此以后，千钟阁在蜃沙界的地位至高无上，后来渐渐形成一个惯例，只有修为到了相当程度，而且对族内贡献极大的修真者，在经过长老会评议之后，才能加上千钟阁大法师的尊号。而自有历史记载以来，整整数千年，也仅仅只有寥寥的六个人，被尊为千钟阁大法师。七虫族的族长之位，以及长老会，从来都没有空缺过，而千钟阁大法师一职，却不常有，可见地位何其崇高。

如今，高庸涵以一介异族的身份，也能获此殊荣，可见在枯镝等人心中，高庸涵为七虫族做出了何等巨大的贡献。了解到这些以后，高庸涵可以说不胜惶恐，他很清楚，以自己的修为，根本担当不起大法师的尊称，可是凤五的一番话，却打消了他的这一顾虑。

“高老弟！”凤五语重心长说道：“我们之所以一致同意，由你来担任千钟阁大法师，就是因为，七虫族如今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七虫族的族长，在九界坍塌之时，据信是到了遥远的外域，所以才没有选出族长，没有族长才出现如今这种分裂的局面，所以——”

所以，七虫族需要一个领袖，哪怕这个领袖并没有高深的修为，最重要的是，这个领袖要能给族人一种希望。如果一个种族，连希望都没有了的时候，那么离灭亡也就不远了。可是纵观族内，无论是谁，都没有这个威望，来统一七虫族，更别说给族人指明方向。经过这短短的一个多月，高庸涵为七虫族出生入死，获得了包括虫龄，也包括凤五这个冒牌的计虫匀在内的，所有的红丝蛰虫族人，和阅昙洞长老会、厉屏鸦为首的银牙厉虫部族，乃至部分褐甲蠕虫在内的全部族人的信赖。

为了这件事，七虫族高层足足商议了十多天，在仔细听了枯镝、虫龄、凤五等人，对高庸涵的陈述之后，他们发现，只有这个人族的修真者，能全心全意地为七虫族尽力。并且，最重要的一点，只有这个人才能给七虫族带来希望，只有这个人才能统合现在分裂的局面，给七虫族带来重生。这就是不惜破格，授予高庸涵这一尊荣的真正意义所在。

明白了这一点，高庸涵感慨万千，七虫族的境遇，早就激起了他责无旁贷的侠义之心，况且还有凤五的交情在里面。他本来就打算，尽全力帮助七虫族，摆脱目前的困境，这么一来就更加义不容辞了。

高庸涵终于点头答应了下来，这一喜讯一经传出，整个阅昙洞一片欢呼。那些普通的虫人，虽然不知道高庸涵会怎么做，才能给自己带来幸福，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是他们最起码有了一个希望。只要有了这个希望，他们便已经很满足了，因为这四百多年来，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种苦难，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由于这次提前到来的战争，加上炼世山的倒塌，许多虫人死于非命。虽然这是一件惨剧，却使得短期内食物紧缺的难题，暂时得到了缓解，给高庸涵的时间，也比刚开始要宽裕了一些。但是局势依旧危急，所以高庸涵在成为千钟阁大法师的第三天，便毅然上路，希望能找到一种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

在夜痕洞最外层，来送行的人有很多，有枯镝等七虫族的长老，有厉屏鸦等银牙厉虫的修真者；最多的，当然还是以虫龄、凤五为首的红丝蛰虫族人。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高庸涵一一和众人告别后，牵着紫袖，和盘甲一道离开了夜痕洞。

当高庸涵再次回到地面，看着波光嶙峋的湖水，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原本是被人追杀，才躲进了焚天坑，却没想先后结识了凤五、紫袖这两个知己，以及那么多的七虫族修真者。而自己更是奇遇连连，不仅脱胎换骨，修习到了极其高深的法术，而且了解了如此多的隐秘，一时间双肩都有些不胜负荷之感。

正自感触，紫袖轻轻一拉高庸涵，顺着紫袖的目光看去，就见狂尊带着虻尊和戎尊等人，站在不远处，虻尊手上捧着一些楚兰红泪，显然是来送行的。只有异变后的褐甲蠕虫，才能不惧镇天罗，到达地面。狂尊特意在这里等着，想来和阅昙洞、夜痕洞仍心存芥蒂，但是既然能来，就说明他们也默认了高庸涵现在的身份，也希望高庸涵能带给七虫族一些转变。

看到狂尊平和的面容，高庸涵笑了，笑得十分开心。

紫袖看着高庸涵如此高兴，也笑了，笑得如此的美丽。

狂尊看着二人，终于也笑了，笑得是那么的爽朗。

第二卷 百年光景去如空

第五十七章 宁静

看着盘甲渐行渐远，高庸涵感到了一丝轻松，这大半年来，无论是谁经历了那么多艰险，只怕都会有疲惫的感觉。沐浴在初春的阳光里，懒洋洋地扭了扭脖子，闭上眼睛大口呼吸着春天的气息，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良久才转头朝紫袖笑道：“前面是整个南洲大陆，最美丽的地方，叫做牧野原。我先带你四处走走，好好休息几天，然后再去太河源，今天什么都不要去想！”

紫袖看着突然流露出几分童真的高庸涵，知道他自东陵道之变以后，已经大半年没有休息过了，身心定然十分的劳累。况且，在焚天坑那种环境里，一呆就是四个多月，的确需要松弛一下，于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远处是连绵不绝的天堑山脉，脚下是绿草如茵的丘陵，这里已经进入到牧野原的地界了。高庸涵回过头朝焚天坑的方向望了望，由于有镇天罗的缘故，所有的一切都被禁制给掩藏起来，只有雾茫茫一片。

高庸涵想起了临行前，凤五的叮嘱：“要想真正解决焚天坑的问题，惟有想办法找到目桑。”

根据玄元宗的典籍记载，玄元道尊当年将七虫族安置在焚天坑以后，曾留下了一个玉柬，里面专门对七虫族日后可能出现的情况，做了一个安排。而这个玉柬，在拓山之后，一直由接任宗主之位的目桑随身携带。可是要想找到目桑，哪有那么容易，自他失踪后，可以说整个修真界，包括玄元宗在内，几乎把厚土界翻了个遍，都没有任何结果。即便是在随后的东陵之变中，传言目桑曾出现过，也是神秘非常，此后依然是踪影全无。

“高老弟，我曾拜托你寻找目桑师弟，并追查幕后真相，如今加上焚天坑的难题，两者可谓是合二为一。有紫袖姑娘和你一道，只要小心谨慎，天下之大，倒也尽可去得。”

“不过这件事不便让他人知晓，一定要秘密行事。我总觉得，目桑师弟的失踪，和恩师拓山的遭人暗算，背后有着极大的关联。只怕日后你所要面对的，不会是一般的修真者，甚至还可能是一股庞大的隐秘势力，也说不定。”

“事情如果可为，不妨尽快查明真相，如果不可为，千万不要逞强，一定要先留得有用之身，才能做从长之议。”

“你天性善良，重情重义，信守然诺，这些都是难得的品质。可是，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就怕你遇事时，太过不畏艰险，难免会将自己陷于险地，这是我所不愿看到的。焚天坑经此大变，至少在十年之内不会有什么大的冲突，所以凡事事缓则圆，只要功夫到了，到时自然水到渠成。另外，这一点上，我也会请紫袖姑娘多多照应。”

此外还有许多话，凤五拉着高庸涵足足说了一夜，可谓是事无巨细，都交代的十分详尽。感受到紫府内那团别致的真元之力，高庸涵感到了凤五殷殷的情义，而这团真元之力，是凤五特意留在他紫府之内的。

玄元宗的核心弟子，其紫府内，均有这种真元之力，是由玄元宗长老根据公议的结果，施展一种特殊的法术灌输进去的，是一种身份的标志。凤五身为拓山的弟子，又是目桑的师兄，兼且声望和修为在宗内都是极高，因此成为了七大长老之首，自然也会这种法术。按照以往的规矩，不经过七位长老的评审，是不能够私自为门下弟子印上这个标志的，而这次凤五的这一作法，也是不得已的从权之举，为的就是日后，高庸涵可以在必要时，获得玄元宗的助力。

凤五的谆谆教诲，殷切期望，在高庸涵而言，是无论如何不会辜负的，但显得过于沉重。而狂尊送行时的那些话，相比之下，却要有趣的多。

狂尊当然知道，高庸涵已被阅昙洞的长老会，推举为千钟阁大法师，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他的性子也很直，所以一开口就是：“高先生，你成为七虫族历史上，第一个以异族身份，成为千钟阁大法师的修真者，想来十分得意吧？”

语带嘲讽，而高庸涵却毫不在意，面色凝重地说道：“怎么会？我现在只觉得肩头的责任很重，最怕的，就是辜负了枯镝长老等人的重托，辜负了焚天坑内，数千万虫人的期望！”说到这里，高庸涵突然笑道：“尊主，要不然这样，咱们商量一下，我把这个大法师的头衔让给你。至于七虫族遇到的这些难题，我仍然尽全力去做，你看如何？”

“胡说！”狂尊显得十分恼怒，愤愤说道：“千钟阁大法师的尊号，岂是说让就能让的，哪能这般儿戏？”

高庸涵笑而不答，狂尊才知道被高庸涵小小的戏弄了一把，当下瞪起铜铃般大的眼睛，盯着高庸涵低声说道：“以你的修为，要想当千钟阁大法师，还差了十万八千里，要不是枯镝老儿太没本事，怎么会做出如此有悖祖宗家法的决议？”

“要不是这个该死的镇天罗，我早就出去抢些吃的回来了，哪里还会让你这小子，钻了这么大的空子？”

高庸涵眼前一亮，当头朝狂尊就是一揖，口中连连致谢。狂尊的这番话，本意只不过是发发牢骚，却没想到高庸涵不但不恼，反而行此大礼，倒是吃了一惊：“咦，这是做什么？”

高庸涵喜道：“我原本还想，如果一时片刻找不到解决问题的方案，该怎么办？现在好了，真正叫‘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所以理当致谢！”

狂尊一窒，随即醒悟，自己随口的一句话，当真可以解决焚天坑的燃眉之急。七虫族的内乱，究其根源，不就是因为食物不够才引起的么？只要每隔两三年，就运上一批粮食进来，虽然对七虫族而言，还不能真正令其摆脱困境，但是至少不会再出现自相残杀的局面了。自己的无心之语，果然是个很不错的法子。

只是刚才那句话，不过是想给高庸涵一个下马威，让他不要太得意，哪想到高庸涵竟然为了随口的一句话，倒过来向自己施礼，弄得狂尊也不好再揪着不放了。其实，狂尊心里还是十分的感动，因为单从这件小事上就可以看出，高庸涵的确是真真正正的为七虫族尽心奔走。

狂尊眼中流露出一丝激赏，暗自点了点头，转而说道：“小子，我就在这里等着你，等你给我们运粮食过来。听说，外面有一种叫‘酒’的好东西，记得给我带一点回来，别忘了！”

说完，将三根细小的石笋塞到高庸涵手里，说道：“这是我这么些年来苦心炼制的一样法器，原本是用来对付枯镝的，现在既然不打了，就送给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只要捏碎石笋，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便宜你小子了！”

重重地拍了一下高庸涵的肩膀，狂尊转身大笑而去，虻尊和戎尊朝高庸涵一挥手，急忙跟着狂尊走了，远远地，还能听到狂尊的笑声。

摸着温滑如玉的三根石笋，高庸涵心里一阵温暖，他十分欣慰，自炼世山倒塌之后，狂尊也似乎从仇恨中解脱出来。其实，狂尊敢作敢为的性格，倒是很合高庸涵的脾胃。兴许，下次再来焚天坑的时候，说不定可以拉着凤五和狂尊，大醉一场。

想到这里，高庸涵嘴角泛起笑容，紫袖在一旁柔声问道：“又想起五哥了？”

“嗯！还有狂尊！”高庸涵回过神来，和紫袖并肩朝前走去。

两人边谈边走，彼此交换着对狂尊的看法。说着说着，高庸涵突然想起和盘甲分别时，盘甲曾特意把紫袖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以后便转身离去，随口问道：“盘甲都跟你说了些什么？我看他似乎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紫袖心思单纯，并没有想那么多，当即答道：“他说，日后咱们有空的话，可以到星河屿去做客。”

“哦？”高庸涵有些纳闷，这句话也没什么了不起，为何要单独跟紫袖说？莫非，盘甲真正邀请的，只是紫袖一个人？难道说，他也对紫袖心怀眷恋？想到这里，心中忽然有了一种莫名的烦躁，转念一想随即释然，紫袖神仙一般的人物，被人爱恋也是十分正常的，不过，紫袖的心中又怎么会装得下别人？自己实在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紫袖没有那么多念头，反而因为近千年来，第一次踏出焚天坑，对于周遭所有的东西都十分好奇，一路上心情出奇的好，不住地问这问那。高庸涵也耐心地给她一一讲解，对于紫袖的每一个问题，都尽可能把自己所知道的，讲了出来，紫袖自然是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有关牧野原的来历，更是厚土界盛传一时的佳话。

牧野原是一片极大的草原，这里长满了奇花异草，生活着各种珍禽异兽，相传千灵族最伟大的智者智行一，曾将游历天下时所采集到的各种珍奇的植物，全部种在了这里，因为这里有一眼神泉。

神泉发源于画梁山，据说泉眼飘忽无踪，喷涌而出的泉水顺山势涓涓而下，在细柳洲汇入了天堑山脉流下来的雪水，成为了一条大江。江水浩浩荡荡，纵穿整个草原，最终流入断虹海，因为河道九曲十八弯，所以得名曲江。

智行一所撰写的《九界风物通志》，得到了当时玄元道尊和重始道尊，极高的评价；甚至因为这本堪称前无古人的奇书，智行一还受邀参加了，两位道尊飞升的须弥山盛典。而这牧野原，也因为栽种、放置了许多奇异的生物，在后来被特意划了出来，同时禁止各族在此开荒、放牧，又或者是狩猎，因此成为了厚土界最神奇、最宁静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已是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给整个草原，涂上了一层金色。两人在曲江的一处弯道停了下来，紫袖静静地坐在河边，惬意地品尝着高庸涵采来的野果，然后又饶有兴趣地看着高庸涵下河捉鱼。等到高庸涵将鱼烤熟，已是月上枝头，繁星满天了。

沐浴在柔和的微风里，听着草丛中昆虫的鸣叫声，和潺潺的水流声，吃着细腻可口的美味，抬头看着美丽的星空，身旁是看管着火堆的高庸涵。这一刻，紫袖觉得十分幸福，外面的世界，的确比紫莹山凝愁宫，要美妙的多。

第五十八章 画梁

火堆已经熄灭，两人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抬头看着静谧的夜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似乎都沉浸在这难得的宁静之中，谁也没有说话。

看着天上的星星，良久，紫袖才悠悠说道：“那片如雾一样的星空，就是我的家，我就是在那里和父母失散的，也是在那里遇到了仙子。”

高庸涵知道，泛泛的安慰，根本没有什么作用，只是紧紧握住紫袖的手。

紫袖坐起身来，蜷着双腿，头枕在膝盖上，看着高庸涵，轻声说道：“现在回想起那一刻，仿佛就像昨天一样。那时候我还小，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原本以为完全都忘记了，可是现在，所有的情景都一一浮现。”

高庸涵也坐了起来，抬头看了看了那片如雾一样的星空，柔声说道：“等这些事情了结以后，我陪你一起回家，陪你一起去找你的父母。”

紫袖听到这里，头轻轻地靠在高庸涵的肩膀上，心头又是忧伤，又是欢喜。两人就这么坐着，一直到月亮西沉，第一抹阳光从朝云中透过。

紫袖被曲江水反射的阳光刺醒，才发觉昨夜不知不觉睡着了，睁开双眼，一扭头就看见高庸涵正深情地望着自己。“嘤”的一声，有些娇羞，连忙坐正，将目光移到一边，看着远处辽阔的草原，全部披上了一层耀眼的金黄，情不自禁地说道：“好美啊！”

高庸涵将目光收了回来，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肩膀，看着眼前的美景不禁也有些痴了：“是啊，真美！”以前，高庸涵也曾来过牧野原，那时虽觉得这里很美，却从未像今天这般如痴如醉，也许，是因为有紫袖陪在身边吧！

两人在河边梳洗了一下，伴着朝霞，继续朝前赶路。其实，以两人的修为而言，全力施为之下，完全可以在七、八天之内，就赶到牧野原西北的湘霖渡。但是，看到紫袖这般开心，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高庸涵有了几分不舍，“为了紫袖，就多花几天时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顺便可以在路上，好好筹划一下下一步的做法。”

有了这么一个念头，高庸涵和紫袖便走的很慢了，而且一路行来，两人也特意避开了途中的两座小镇，不愿受到外人的打扰。只是在经过其中一座小镇东池镇时，高庸涵独自一人到镇里，买了几件衣衫，又买了一些熟食带在身上，当然还有几瓶好酒。

由于是用神泉之水酿制，所以这种名为“飘香”的美酒，香醇可口，回味更是悠长。不要说高庸涵这种擅酒之人，就是紫袖这种从未喝过酒的人，品尝之后也是赞不绝口。更为令人赞叹的是，那包名为“蜜王”的肉脯，味道妙到毫巅，到后来，高庸涵不得不再次返回那个小镇，几乎买光了所有的肉脯。

两人就这么悠闲地走着，一路上只要遇到美景，便停下来赏花赏月，足足走了十天，不过才走了一半的路程。这十天，固然是紫袖最为开心的十天，也是高庸涵有生以来，最轻松最惬意的十天。

这一日，两人终于到了画梁山下。画梁山并不高，比起炼世山来说，连一半都不到。之所以得名画梁二字，是因为山腰处有一座石梁，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这些图案不知何年出现，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绝非天然形成。

最初，智行一初见石梁，对图案的精美惊叹不已，流连忘返，在《九界风物通志》中花费了大量的笔墨加以描述，所以越来越多的人得知了画梁山石梁的神奇。曾有人以为这是一种符篆，临摹回去后详加参详，可惜全无结果；也有人以为这是天书，于是吸引了无数的高人来此一游，但是连那些见多识广的修真者，对这些图案都不认识。后来渐渐归于平淡，除了慕名而来的游人之外，修真者已经绝迹于此。

高庸涵年幼时曾到过画梁山，当然也见过那座石梁，那些精美绝伦的图案。时隔多年以后，故地重游，以前同行的是几名家人，现在换成了佳人作伴，他要带着紫袖来见一见这难得的神奇。

紫袖一见到这些图案，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油然而生，她忘情地走上前，轻轻地抚摸着这些图案。图案异常的精美，已经远远超出了世间生灵的想像，紫袖本能地用手指，顺着图案的花纹，一圈一圈地画着。这一刻，紫袖完全被图案所吸引，甚至忘记了高庸涵的存在。

高庸涵十分诧异，见过图案的人何止百千，可是没一个人能像紫袖这样忘情。紫袖的脸上，不知何时，两行清泪悄然而下，但是她的嘴角，却浮现出一丝微笑。

这样的情景，令高庸涵很是担心，轻声唤道：“紫袖，紫袖？”

紫袖依然沉醉于其中，对于高庸涵的呼唤充耳不闻，仍旧抚摸着那图案。

高庸涵很担心，上前轻轻拉着紫袖的手，轻声说道：“我们走吧！”

可是紫袖纹丝不动，半晌才回过头来，雨带梨花，突然用力地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高庸涵心中恻然，点点头，轻轻松开了手，柔声道：“好，你要是喜欢这幅图案，就好好的看看，今天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好吗？”

紫袖哭得更厉害了，高庸涵心中升起一股不祥之兆，强作笑脸说道：“好了，别哭了，你不是喜欢吃我烤的鱼么？我这就去给你抓一些来，等等我啊！”

紫袖摇头，跟着又点头，显得有些茫然。自两人相遇以来，高庸涵还是第一次看到紫袖这般无助，他的心情十分沉重。

“难道，这个图案和她有什么关系不成？”高庸涵缓步下山，仔细回忆着刚才紫袖的每一个神情，无数的猜测不断冒了出来，想的最多的就是这个可能。用力拍了一下脑袋，想来想去也不大可能，因为紫袖除了幼年时，随凝愁仙子到过一些地方以外，后来不曾踏出焚天坑半步。而且这些图案，距离智行一发现的时候，不过才三百余年，紫袖肯定没有见过。

“那么，倒底是什么原因，让紫袖的情绪发生了如此之大的变化？”

高庸涵用一根树枝，穿了几条银鱼，双脚踏在水里，全然没有觉察到泉水已经湿透了衣衫。缓步走回石梁那里，可是入眼空空，那座石梁已经不见了！

这还不是最令他震惊的，连同石梁一起不见的，还有紫袖！

高庸涵慌了，生平第一次如此的惊慌失措！发疯一般，把画梁山每一寸地方都找了一遍，可是除了一些珍禽异兽，又哪里有紫袖的影子？

“紫袖！紫袖！”已经嘶哑的嗓子，喊出来的声音都带着一分凄凉，令人心酸，为之落泪！

高庸涵不知跑了多久，他顺着来路已经跑了无数次，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几天，仍在疯狂地四处寻找。体内的灵力爆发到了极点，由于速度太快，迎面的风凄厉如刀，将他的衣服割裂，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无数的伤痕，这些伤痕好了又出现，出现了又痊愈，而他浑然未觉。

终于，灵力狂乱地窜出了紫府，高庸涵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太阳照常升起，高庸涵悠悠醒来，茫然地看了一下四周，原来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那夜仰看星空的地方。翻身坐起，脚下是几条离开了水，挣扎跳跃的银鱼。再定睛看时，曲江水不知为何，水势小了许多，倒退了数丈。

高庸涵默默地捡起那几条银鱼，走到江边，轻柔地将银鱼放回水中，银鱼尾巴一摆，溅起几朵水花，随即朝江中游去，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呆呆地看着江面，高庸涵无语泪流，这一刻，他才明白，紫袖在自己的心中，有多重要！

这一刻，紫袖的离去令他心如刀绞，甚至已经忘记了对凤五的承诺！三十多年来，高庸涵第一次心痛的忘了自己，即便是听到叶帆的死讯时，也有一腔复仇的怒火。而现在，紫袖的失踪，让他完全忘了自己！

高庸涵呆呆地走回那座东池镇，一口气灌了五六瓶“飘香”，醉的不醒人事。照他的酒量，就是再喝五六瓶也没什么问题，可是现在，醉眼迷离，口中含糊不清地反复念叨：“紫袖，你倒底去了哪里？”

一连两天，高庸涵都是酩酊大醉，醒了又醉，醉了又醒，“飘香”美酒入喉全是苦涩。到了第三天，还要酒的时候，酒馆的老板说话了。

“客官，我们的酒全被你喝光，已经没酒了！”

“你说什么？”高庸涵瞪着血红的双眼，恶狠狠地问道。

那个老板是个老者，满脸的皱纹，一头稀疏的白发，揉了揉发红的鼻子，看着高庸涵的眼神十分奇怪，似乎有些怜悯，又有些不屑，摇摇头说道：“没酒了！”

这种目光，令高庸涵有些恼怒，用力一拍桌子，指着旁边一桌客人，喝道：“那他们喝的是什么？”

桌子不过是普通的桌子，哪里经得起高庸涵的一掌，登时四分五裂，木屑飞溅。吓得旁边那桌客人连忙闪到一边，连声道：“老板，结账！”

那个老者不慌不忙，给那桌客人结了账，仍旧用那种眼神看着高庸涵，冷哼一声：“有气到别处撒去，和我一个老头子充什么横！”

“你这老头好没道理，明明有酒却偏说没有，难道我没钱给你么？”

“我的酒是用神泉之水酿制，是给懂酒、爱酒的人喝的，不是给你这种人拿来消愁的。”老者有些惋惜地说道：“像你这般喝法，没的辱没了我的好酒。再说，喝一瓶少一瓶，我老头子舍不得让你糟蹋这美酒。”

这么一说，高庸涵倒来了兴趣，好奇地问道：“没了再酿啊，怎么会少呢？”

“唉！”老者一脸的无奈，叹了口气，说道：“神泉都没了，怎么酿酒？”

“你说什么？”高庸涵满脸的不可思议，动容道：“画梁山的那眼神泉没了？”

“是啊，都断了好几天了，到今天是第七天了。”老者看了看高庸涵，大有意味地说道：“这七天来，不知道耽误了多少事情，可是还是有人为了一瓶酒，偏要和我老头子过不去，他妈的，这是什么世道！”

老者突然骂了一句，高庸涵心中一动，用力甩了甩头，神智总算清醒了一些。深深吸了口气，走到店外，从井里提了一桶水，然后高高举起朝自己浇下来。这一桶水，终于将高庸涵从迷茫中彻底拉了回来，高庸涵不理会周围人诧异的目光，走回店中朝老者当头一揖，朗声说道：“多谢老丈点化！”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第五十九章 渡口

高庸涵再次回到画梁山，神泉泉水果然已经消失，站在石梁曾经放置的地方，心里默默念道：“紫袖，你放心，无论你去了哪里，我都会找到你，不管上天入地，哪怕是为此丢掉性命，都在所不惜！”刚想到这里，突然从空中隐隐传来一阵仙乐，一道白光从天而降。

高庸涵仰头看着那道白光，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满怀期待。白光瞬间飞到高庸涵面前，停了下来，一个羊脂白玉瓶浮在面前，高庸涵伸出略微有些颤抖的右手，将玉瓶握在手中，他认得，这是紫袖传自凝愁仙子的仙器——云霄瓶。

“她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悄然离去的。”这是高庸涵此刻可以确定的一点，因为当时画梁山方圆数十里，根本没有修真者的气息，而且在厚土界，又有几个能是紫袖的对手？也只有她自行离去，才可能走的如此悄无声息。

抚摸着温润的玉瓶，高庸涵知道，这是紫袖特意留给自己的。高庸涵从瓶口往里望去，那条火螈如同一条小鱼一般，在瓶里恣意遨游，一拍瓶底，火螈窜了出来，但是受到云霄瓶法力禁制，身形大小并无丝毫的变化。

“火螈啊火螈，以后就剩咱们两个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把这个瓶子的主人，给找回来，好么？”

当初计穹到了阅昙洞后，曾见过这条火螈，被火螈的强大震得半天合不拢嘴，自认根本无力炼制，所以惟有辞谢了。这条火螈，也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呆在云霄瓶内，随高庸涵和紫袖一道离开了焚天坑。这些天来，紫袖时常会拿诸如烤鱼、肉脯之类喂食火螈，所以同二人多少有了一些感情，它本已修出灵性，对于高庸涵的话也十分明白，当即不停地点头。

高庸涵微微一笑，将火螈收回瓶内，云霄瓶随即化作一道白光，自己钻进了高庸涵的怀中。看着天外浮云，高庸涵一声长啸，随即身形一振，朝湘霖渡的方向飞奔而去。

牧野原的地理位置十分特殊，三面环海，东南与焚天坑接壤，西南与天堑山脉毗邻。后来随着《九界风物通志》的风行，牧野原的名头越来越响亮，来此游玩的人自然也越来越多，一同到来的，还有一些采药、打猎的人。当初为了表示对智行一的尊重，同时也有保存珍奇物种的意思在内，玄元宗和重始宗联名宣示各大修真门派，要其约束各自族人，不得擅自在牧野原采伐、狩猎。这一决议得到了很好的执行，除了偶尔有几个胆大妄为的，基本上没什么大问题。

但是来此游玩的人，却从不走陆路。因为包括修真者在内，没几个人敢从焚天坑经过，而天堑山脉那边，既然号称“天堑”，路途的险峻和艰辛可想而知，所以大家都是坐船而来。以此之故，牧野原海边的几个小渔村，渐渐成为了渡口。

东面是细潮湾，相传断虹海对面有一座神山，连海里的海妖都不敢造次，这里风平浪静，所以得名细潮湾。北面是紫漩港，因为出海往北约八百里，有一片紫色的海水，相传紫海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旦靠近就会被吸了进去，神仙都救不了，因此得名紫漩港。西面就是湘霖渡，得名源自这个渔村的一个传说。相传在古时候，村里有个孝女名叫湘霖，因为父亲和哥哥出海打渔，数月未归，便独自驾着一条小渔船出海，历经艰险终于将父亲和哥哥平安地救了回来。村民为了纪念湘霖的孝心和勇气，将渔村命名为湘霖村，后来的渡口也自然而然地被人称作湘霖渡。

五天后，高庸涵到了湘霖渡。

经过盛世四百多年的不断修葺，湘霖渡已经成为三个渡口中，规模最大的一个，因为隔海不远就是太河源，而太河源一直都是南洲大陆的中心。尤其是近几年，大衍国覆灭，大衍国皇太子叶厚聪在太河源定都，建南州国以后，由于受到源石族等异族的逼迫，不得已通过海路运转物资，湘霖渡作为极其重要的一个中转站，早已没有了渔村的模样，已经发展成为一个规模颇大的城镇了。

由于到湘霖渡的时候接近黄昏，已经没有出海的船只，高庸涵只得找了一家小旅馆，暂且安顿下来。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高庸涵来到渡口，登上了一艘陶氏商行的货船。在船上，很意外地，又遇到了在清溪镇遇险的那帮子商行武士。

商会一共有四大商家，分别是人族的陶氏，千灵族的真氏，凤羽族的凤鸣氏和御风族的黄氏。其中，历史最为久远，底子也最为雄厚的，就数陶氏了。

早在大衍国创立之前，厚土界就已有好几个大商家，而陶氏起初连名号都排不上。天机门崛起以后，时任陶氏宗主的陶岳堂，拿身家性命全押在天机门上，并全力支持天机门弟子叶怀远统一天下，随着大衍国的建立，陶氏得到了丰厚的回报。其他的几大商家，除了羊舌氏外，其余的均因为各种原因遭到打压、排挤而逐渐没落。羊舌氏历来的家训是不过问国事，所以得以幸免，仍旧做他们的珠宝玉器生意。作为回报，陶岳堂从运送军粮开始，到后来逐渐获得了近乎垄断的运输生意，陶氏由此发家；经过数代人的努力，千余年前，陶氏商行遍布整个厚土界，成为和羊舌氏并驾齐驱的两大巨商。

九百多年前九界坍塌，厚土界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天灾，大衍国损失极大；适其时，诸多异族不知从何而来，突然之间占据了大片区域。陶氏宗主非常精明，捐出大量钱财，承担了浮云城重修费用的一半，并利用商家的便利和遍布天下的眼线，为大衍国带回了许多异族的消息。为了酬谢陶氏的功劳，大衍国皇帝破例赐予其宗主辅国公的爵位，陶氏既富且贵，风头完全压制住了羊舌氏。再后来，在玄明盛世前的战乱中，陶氏屡立大功，和叶氏皇族的关系更加密切，也因此遭受了极大的损失。随后由皇室出面，极力撮合下，陶氏和羊舌氏联姻，到玄明盛世时，羊舌氏已经完全被陶氏吞并，两家基本上合为一家，陶氏再次崛起。

对于陶氏商行，高庸涵从心里来讲，还是十分佩服的。但是在东陵道任兵马大元帅时，却与陶氏在东陵府的大掌柜陶敦方，发生了极大的争执。

此人虽然名字叫“敦方”，可是为人却一点也不敦厚，时常有欺行霸市的恶行传出。大衍国灭亡以后，陶敦方以为有机可乘，曾四下活动，试图为他那不学无术的儿子买官，辗转托人找到高庸涵，被高庸涵毫不客气地给撵了出去。后来，高庸涵无意中查到，陶氏竟私下打探东陵府的的防御法阵图，要不是陶敦方见机的快，及时收手，陶氏在东陵府的势力，都可能被高庸涵连根拔起。为此，陶敦方把高庸涵恨的要死，而高庸涵则对陶敦方十分不屑。

以此之故，高庸涵不愿多事，一上了船就独自坐在船尾，谁也不理静静地看着海面。

“咦？老弟，是你啊？”

高庸涵抬头，看着面前的这个商会武士，依稀觉得有些面熟，皱眉道：“你是？”

那个武士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高庸涵身边，伸手从腰间取下一个酒囊，“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冲着高庸涵笑道：“嗨，我们半年前在清溪镇见过的，你忘了？”

“哦，”高庸涵点点头想起来了，这个武士就是那晚，在同福客栈大讲鬼哭藤如何如何厉害的那人，“你是老程？”

“不错不错，我是老程，想不到咱们还真是有缘啊。”老程跑惯了江湖，什么人都能搭上话，所以没几句，就和高庸涵十分熟络了。

高庸涵谢绝了老程递过来的酒囊，心想，这个人记性真好，当日客栈里那么多人，他居然还能认出自己，倒真是厉害。不过正好可以借他的口，了解一下东陵道现在的情形，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那些鬼哭藤都走了？紫壶关也开了？”

“那些个妖怪，那么厉害，哪能说走就走呢？”老程又灌了两口酒，啧了啧嘴，继续说道：“听说紫壶关那头的蕴水族人，对鬼哭藤也是大感头疼，花了那么大的功夫，结果硬是过不来，说来真是好笑。”

“那么说，紫壶关那条路还是没通？那你们又怎么到了这里？”

“恩，反正我们离开东陵道的时候，没听到紫壶关开关的消息。至于我们么——”

原来这帮商会武士，困在清溪镇里，等了十来天，紫壶关方向都没人过来。终究还是没人敢再往前走，加上听说蕴水族也吃了鬼哭藤的亏以后，老程和受伤的头领商量了一下，只有先退回东陵府再说。在东陵府，陶敦方也没了主意，幸亏这些货物并不算太急，前前后后花了一个多月，才从别处调来了一艘货船，又花了一个多月从东陵府，到了东陵道东北的一处海港眉月湾，然后装船出海。一路沿着海岸线向西，绕过焚天坑，走了差不多三个月，才到了牧野原东面的细潮湾。

“这一次折腾的够呛，总共用了大半年才到了湘霖渡。不过，明天就可以到家，总算又活着回来了。”老程说到这里，目光黯淡下来，神色也有些悲伤。

高庸涵知道，商会武士这一职业其实很危险，每一趟远行，总会有人永远留在异地他乡。看老程的神色就知道，他一面庆幸自己能活下来，一面也为死去的同伴伤心，不过他显然对此已是司空见惯，没一会就有说有笑了。

高庸涵又和老程聊了几句，随口问道：“你们走的时候，东陵府的情形如何？听说是被凤羽族给夺了？”

“要说起东陵府啊，那可就说来话长了！”老程一拍大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听得高庸涵心中怒火填膺。

第六十章 太河

高庸涵原本以为，历山勾结凤羽族究意堂，暗算权变真人，弑杀东陵王叶帆，继而散布假消息，篡夺东陵王王位一事，作为天机门和南州国，在过去了半年多的时间里，不可能不知道，而且是无论如何不会善罢甘休的。可是听到老程的描述后，高庸涵简直不敢相信，身为南州国国君的叶厚聪，居然下了一道诏书，承认了历山东陵王的身份。而且，天机门宗主权机真人，对此竟然也是毫无反应，这令高庸涵气愤之余，还有些心寒。

叶帆以叶氏皇族长辈的身份，在大衍国覆灭之时，就倾尽全力，并想尽办法为此事奔走。其后，六皇子叶厚襄冒天下之大不韪，建立北州国，与自己的哥哥争夺所谓正统，也是叶帆在中间极力撮合，才不至于两兄弟反目成仇，成为天下的笑柄。再其后，面对重始宗的威胁，叶帆宁死不屈，招致不幸，以身殉国。这所有的一切，到头来竟然变得一文不值，这种牺牲又有什么意义？

高庸涵很清楚，老程说的绝对是真的，因为这么大的事，以一个商会的普通武士，是编造不出来的，而且他也不敢胡说。纵使有夸大的地方，比如说大衍国的使者如何的气派，历山又如何的恭顺，继而接掌王位时那种万人空巷的盛况，等等等等，高庸涵却并不怎么相信。因为，历山既已投靠凤羽族，自然用不着再看叶厚聪的脸色，而东陵府的百姓，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接受历山成为新的东陵王。但是，南州国派遣使者一事，绝对是真有其事，因为那个使者造了很大的声势，弄得尽人皆知，这从老程绘声绘色的描述中，就可见一斑了。

高庸涵完全沉浸在了愤怒之中，以至于老程后来说了些什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朝老程拱了拱手，勉强笑称有些晕船，然后不理会老程的惊讶，一路闷着头进了船舱。

早在两年多以前，浮云巅被破，浮云城陷落之后，几个皇子得到天机门和千灵族丹鼎门修真者相助，先后逃了出来。叶厚聪以皇太子的身份，借助天机门的势力，在太河源重建大衍国。但是不久后，皇六子叶厚襄携传国玉玺，得丹鼎门资助，在悬空岛也建了一个大衍国。这两兄弟，不思如何复国雪耻，却为了皇帝的名号争的面红耳赤，要不是太河源与悬空岛，分属南洲大陆和北洲大陆，相隔太远，只怕就要兵戎相见。当时，高庸涵对这两兄弟的作为，就十分的瞧不起，现在则更加失望了。

但是，从道理上来讲，无论如何，自己还是应该要去见一见叶厚聪。至于为叶帆报仇的事情，从眼前看来，根本不要想指望这个所谓的朝廷了，最终还得靠自己。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打定主意，一下了船先去朝廷卸了差事，待事情一了就上天机峰，向师门通禀东陵道变故以后，再想办法寻找目桑，以解决焚天坑七虫族的大事。

高庸涵一个人在船舱里想着心事，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当即问道：“谁啊？”

“老弟，是我。”门外传来老程的大嗓门。

高庸涵开门一看，就见老程一手提了一口铁锅，另一手提了两瓶酒，有些诧异地说道：“老程，这是？”

“来来来，先让开！”老程从高庸涵身边挤了进来，把铁锅往桌子上一放，掀开锅盖，原来是一锅热气腾腾的炖肉，老程举起酒瓶一晃，故作神秘地低声说道：“这一锅炖肉，可是我用一颗黑贝珍珠换来的，难得和你聊得这么投机，你又是一个人，反正明天就到家了，就陪我喝两盅？”

高庸涵一笑，这个老程倒是热情得很，当下取出几块“蜜王”肉脯，和老程对饮。

老程边喝边骂：“那个元胖子真他妈心黑，一锅炖肉也要了我一颗珍珠。”拿起一块肉脯送进嘴里，一阵大嚼，跟着很狡诈地一笑：“不过，我给他的那颗珍珠根本不是什么黑贝珍珠，而是一颗朔金齿褪下来的牙齿，哈哈哈。”

高庸涵不禁哈哈大笑，这个老程当真有趣得很。

这一顿酒，两人一直喝到天黑，老程才晃晃悠悠回到自己的房间。明天就到太河源了，高庸涵不再去想那些烦心的事情，盘膝坐在床上，默默运功调息，现在，他是越来越喜欢玄元宗的这种修炼方式了。

忽然，船舱里传来几声咒骂，跟着是桌子被掀翻的声音，高庸涵一愣，随即哑然失笑。就听见一个人破口大骂：“好你个程瞎子，拿一颗牙齿来骗我，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另一个大嗓门喊道：“元胖子，你少冤枉人，我明明拿给你的是一颗黑贝珍珠，你少给我在这儿穷嚷嚷。”接着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两人打闹了一阵，终于被同伴给劝了开来，船舱里又恢复了平静，只有海浪的声音永不停歇。

第二天上午，高庸涵和众人一起站在船头远眺，在海天相接的地方，渐渐显现出连绵的山峰，众人一阵欢呼。对于这些常年在外的商会武士来说，回家意味着平安，意味着亲人的期盼，意味着短暂的温馨，因为不久之后，他们又得上路。老程站在高庸涵身边，不知何时已是涕泪纵横，不过映衬着乌黑的眼圈，未免有些好笑。

随着货船离岸边越来越近，可以看见沙滩上也有许多人，在不停地欢呼挥手。在人群身后，是一个巨大的锦鲤雕像，这个雕像据说是一位石匠，根据一个锦鲤的笑容雕刻而成，所以这个沙滩也被称作浅笑滩。

货船终于靠岸，除了一部分商会武士以外，绝大部分搭船的商贩、旅客，纷纷在此下船，和等候的家人朋友一道相继离去。

剩下的人不足一半，其中就有高庸涵。因为货船还要在浅笑滩卸下一部分货物，所以要等到明天下午才会再次开船，沿着太河顺流而上，在后天晚上，才会到达航程的终点——太河古渡。

太河发源于天机峰，一路往南，流经半个太河平原，在太河古渡这里猛然拐了个弯，往东流去，从浅笑滩入海。九界坍塌之后，为了躲避天灾和突然涌入的异族，大量人族百姓陆续迁到太河平原，在这里定居。可是随着人口越来越多，一个矛盾日益突出，因为太河这个弯拐的实在是太急了，以至于整个平原的西南部，根本无法取水灌溉。

有鉴于此，大约在七百年前，天机门的一位弟子张道恒，开始着手研究一种大型的机关傀儡，用来开凿一条河道。在之前，机关学作为天机门的一种法术，多是用作修炼时的辅助，从来没有人想过，可以用机关术数之学，为普通百姓做点事情。起初，张道恒的这一想法，为同门所嗤笑。但是张道恒本人却不为所动，穷数年之功，造出了一个身高在十丈开外的机关人，名为巨衡。

当时，张道恒的这一作法，不但得不到同门的理解，还受到了师门长辈的杯葛，许多人都认为，他专心于机关术数，已经误入歧途。要不是受到同门师弟，身份尊贵无比的大衍国皇太子，叶行天的支持与鼓励，兴许张道恒都有被开革出天机门之虞。巨衡一经造出，曾轰动一时，但是随后的效果却非常不好，依然没有脱离历来的桎梏，仍旧受到操纵者本人的修为限制。

一个人如果专心于某事，必然会忽略掉许多方面，张道恒自然也不例外。他整天醉心于巨衡的制作，难免在自身修为方面不甚注重，以至于巨衡造出来以后，却没有足够的修为来驱动，一时间，遭到了无数的嘲讽。其间，也曾有人善意地劝诫张道恒，趁早放弃这一在时人眼中，颇有些可笑的念头，更多的则是不屑的白眼，和幸灾乐祸的嘲笑。

但凡在面对传统时，想要有所创新的人，必然会受到诸多已经成形观念的阻碍和反对；而通常来讲，这些敢于改变传统的人，也多是心志坚定的人。无疑，张道恒就是这种人，他丝毫不去理会他人的看法，依旧我行我素。经过无数次痛苦的失败，终于给他找出了一条途径，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发现。

张道恒发现，这个世界所有的事物之中，都存在一种本源的“气”，“气”在融合与发散的过程中，可以释放出无穷的混沌之力，只要能将这种混沌之力转换成阴阳之气，则可以产生强大的法力，足以媲美修真高手的高深法力。就是说，只要能找到一个方法，将本源之“气”提取出来，并将其转化为类似于法力一类的真元之力，那么足以支撑庞大的机关，甚至于大型法阵。

在这一点上，天机门的开山祖师道一真人，留下了非常玄妙的法门，恰好可以解决这个难题。据此，张道恒创出了一种独特的符篆，他将这种符篆刻在一块鼋甲之上，安置在巨衡体内的一座法阵之内，借助鼋甲符篆，巨衡展现出了超凡的灵性。脱胎换骨的巨衡，不光能做出各种动作，甚至还可以施放法术，可以与人交流。

紧接着，由于一场极大的误会，九大种族中身体最为强悍的源石族，和大衍国之间爆发了极其惨烈的大战。最初，源石族一度攻占了浮云巅的擎苍古道，大衍国的根本所在浮云城都岌岌可危，天下震动。当时，叶行天已经继位，成为大衍国的皇帝，而张道恒为了给师弟道贺，恰巧就在浮云城做客。擎苍古道的失守，逼的叶行天不得不御驾亲征，身犯险地，而张道恒也随侍驾前。

在叠云关外，张道恒以独创的符篆，以巨衡为主，造十三座傀儡巨人为辅，杀得源石族大败，死伤无算，浮云巅之围由此而解。经此一役，各族除了对大衍国更增畏惧，最出名的便是张道恒和他的机关之学，巨衡的威名之盛，连街边的小儿都不停地传诵。张道恒也由此，被后世尊为一代宗师，受世人膜拜。

张道恒在机关学上面的创举，因此而为修真界所认可，其开创的流派，被后世称为鸿铸天工。在天机门内部，鸿铸天工流派也被正式确立下来，成为与传统的修真之学，并驾齐驱的一种修行方式。其后机关之学大盛，百余年后，随着天机门弟子，因事被逐出师门的百里轻乔，所撰写的《鬼工神算》一书的流传，一群游离在天机门外，而一心向往机关术数之学的修真者，以此书为宝典，遥奉当时的机关学大师燕孤斋为宗主，创立了精铸鬼工流派。

且不论鸿铸天工和精铸鬼工之间的恩怨，张道恒的门人弟子花费了几十年的功夫，终于开凿了一条上千里的河道。太河在太河古渡这里，一分为二，一条仍旧向东，一条折而流向西南入海，灌溉了平原的整个西南区域。太河源的百姓，拜张道恒所赐，由此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却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第六十一章 酒局

看着奔涌不休的太河水，再看看沿河两岸忙碌的农夫，想起前人的种种，高庸涵不禁感慨良多。叶行天在世时，大衍国何等的风光，人族在异族面前，哪像如今这般低声下气？叶帆以堂堂东陵王的身份，遭此奇冤，身为南州国皇帝的叶厚聪，竟然没有丝毫的应对良策，反而故作糊涂，息事宁人，日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空有一腔的不忿，可是作为高庸涵来说，他不过是一个败军之将而已，又能怎么样？不管怎么说，既然已经回到了太河源，那就一定要设法让世人知道，叶帆的凛然大义，和东陵府的真实情况。

第三天黄昏，货船终于到达太河古渡，漂泊了大半年，终于回到了熟悉的人群中，高庸涵一时间大为感慨。古渡码头，老程拍着高庸涵的肩膀，说道：“高老弟，你办完事情以后，有空了就到我家里坐坐，尝尝我那口子的手艺。”

有感于一路上老程的盛情，高庸涵笑道：“好，有时间我一定前去拜访，府上是在？”

“嗨，什么府上不府上的，我家就在平原西南的凝息镇，你到时候雇一辆马车，车夫都知道怎么走。你到了凝息镇以后，只要找到最大那棵榆树，就找到我家了，很好认的。”

“好，改日我一定登门。”随后与老程挥手告别，高庸涵消失在人群之中。也只有和这种普通百姓打交道，他的心里才会好过一点，一路想来，不知不觉到了天子城外，趁着天黑城门关闭之前，过承运门进入城中。

南州国名为国，其地不过方圆几千里而已，连以前大衍国疆土的二十分之一都不到，仅仅据有太河平原一带。叶厚聪到了太河源以后，在原来的基础上，扩建了太河古城，并将其更名为“天子城”，以示自己才是真正的天子。

天子城坐西向东，依山而建，引河为池，周长四十九里，虽然气势上远不及浮云城的气派，倒也有几分雄壮。面向东方有一座正门，高十二丈，宽九丈九，名天子门，一般不开，只有天子出巡方才打开。天子门两边各去六里之遥，有两座侧门，北面的名叫顺天门，南面的叫承运门，取得是“顺天承运”的意思，仍旧是为了借此告知天下，此处才是大衍国的正统所在。

高庸涵对于太河源十分的熟悉，毕竟曾在这里学艺十余年，但是南州国建立以后，高庸涵只来过一次，就是叶厚聪的登基大典。那一次来的有些匆忙，不曾在天子城内逛逛，眼见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也不去父挚亲友的家里，径自投在一家小客栈里。

高庸涵一个人在客栈里自斟自饮，默默盘算着，明天一早，直接去宫门外投书，求见叶厚聪。想来大概要耽误个几天时间。明天只要一露面，按照常理来说，几家故旧定然会邀请自己，到其府上盘桓几日。而所有的世交中，大多都可以敷衍掉，只有审家是必须要去的。

高家和审家交谊已有数百年，而且历史上还曾是姻亲。那时高家祖上曾官至太傅，尊荣无比，而审家其时不过是外放州府的地方官。后来审家小姐嫁入高家，以此奥援，审家得以发迹，历经数百年的积累，到如今已经成了大衍国首屈一指的门阀，可以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而高家这些年来一脉单传，人丁日益稀少，兼且一直都待在东陵道，声名大不如前，但是审家却从不敢忘本，对高家始终礼敬有加，传为一时佳话。

审家随叶厚聪出亡到太河源，为南州国的创立，出力极大。作为酬庸，叶厚聪登基后，封审家族长审良棋为首辅大学士，参赞军机，可谓是位高权重。按照辈分来讲，高庸涵算是审良棋的子侄一辈，理应先行拜会；而且可以通过审良棋，先行了解一下当今的朝政，便于应对。但是高庸涵已经无意于官场，打算在朝堂之上直言不讳，就算直面顶撞叶厚聪也在所不惜，所以不想在之前和审家有所接触，免得为他人带来麻烦。

高庸涵也有这个自信，叶厚聪就算是对自己再有不满，也还不至于将自己怎么样。高家世代忠良，在朝野之间享有极高的声望，而叶厚聪面临着北州国的压力，定然不会采取极端的做法，大不了将自己贬为庶民而已。一待此间事了，无论结局如何，叶帆的冤情也必然为世人所熟知，总算是能略微尽一点心意了。

第二天一大早，匆匆赶到宫门口，却听当值的侍卫讲，今天是初一，皇帝一大早就赶往城外的青牛观祈福去了，今天辍朝一天。无奈之下，只得作罢，一个人在街上闲逛。行至中午，在三门楼外的仙客酒楼，选了一个不太显眼的角落，点了两个小菜，一壶小酒一人独酌。

酒足饭饱，喊过小二，正准备付帐，旁边走过来一个小厮，走到高庸涵身边轻声说道：“这位先生，我家主人请您移驾一晤。”

高庸涵双眉一抬，心生警惕：“你家主人是谁？”

“先生一见便知，我家主人并无恶意。”

高庸涵淡然点头，起身跟着小厮走进楼上的一间雅室。一进门就见一个老者不住拱手，口中连呼：“想不到有缘得识高帅风采，未能远迎，见谅，见谅！”

高庸涵本就没想过要隐匿行踪，所以被人认出也无所谓，看着老者旁边肃立的中年人，恍然大悟，冷冷道：“原来是陶大老爷，不知找高某有何见教？”

这个中年人是老相识，陶氏在东陵府的大掌柜陶敦方，没想到会在天子城里不期而遇，倒也真是巧了。

那个老者见高庸涵面色冷淡，连忙说道：“高帅海涵，我这个侄儿行事多有不谨，看在我的面子上，就此揭过如何？”

高庸涵这下才仔细看了看满脸含笑的老者，直觉地认为此人必然大有来历，当下拱手还礼道：“这位老丈是？”

“这位便是大衍国辅国公，陶氏商行的宗主陶公，名讳上慎下言。”陶敦方的脸上充满了恭敬，不无得意地说到。

身为东陵府兵马大元帅，高庸涵当然知道陶氏有多显赫，面前这个叫陶慎言的老者，其身后的实力之强大是勿庸置疑的，即便是以前叶帆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当下，躬身施了一礼：“原来是陶国公，失敬，失敬！”

“哪里，哪里！”陶慎言口中谦谢，拉着高庸涵坐到首座，摇首示意高庸涵不必拘礼，然后接着道：“素来听闻东陵府有两位英雄，一位是东陵王，一位便是高帅，乃是我族中翘楚。只可惜我体弱多病，一直待在家中静养，无缘相识。不曾想东陵府遭此巨变，东陵王更是不幸罹难，令人深感痛心。”

说到这里，陶慎言痛惜之情溢于言表，高庸涵也是扼腕长叹。

“大伯，东陵王虽遭不幸，所幸高帅得脱大难，可见上天还是有几分公道的。”陶敦方端着两杯酒分别递给二人。

“不错，今日能与高帅一见，足可大慰平生了。来，高帅，请满饮此杯，我先干为敬。”

跟着一个小厮一挑门帘，一帮侍女端着酒菜鱼贯而入。席间，陶敦方频频敬酒，十分殷情；而陶慎言则略显矜持，但是对高庸涵的仰慕表露无遗。高庸涵几次试探其用意，二人却始终避而不谈，这就令他有些疑惑了。

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高庸涵心中暗自警觉，酒过三旬，敬了杯酒，沉声说道：“不知陶国公还有什么指教？如果没有，那么高某谢过国公的款待，就此告辞了！”

陶慎言当然另有打算，接口道：“不知高帅今后有何打算？”

“暂时并无什么打算，只是想将此间的事情做一个了结，然后去寻访故人。”

“啪”的一声，却是陶敦方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瞪着高庸涵说道：“想不到你居然就此退却，难道忘了叶王爷是怎么待你了么？难道忘了紫壶关前阵亡的将士了么？难道忘了东陵道数百万百姓了么？”

对于陶敦方声色俱厉的指责，高庸涵微微有些意外，转念之间就醒悟过来，这不过是陶敦方给自己做的一场戏而已。当下不急不躁，而是转头看了看陶慎言。

陶慎言咳了一声，慢慢说道：“敦方，你别着急，高帅绝非那种没有担当的人，想来必有缘故。”

看了看默不作声的高庸涵，踌躇着，陶慎言还是说出了真正的用意：“高帅，我知道你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但是如今的形势不需多言，可以说是危机重重，我十分担心，害怕人族遭受灭顶之灾。所以——”陶慎言用极其凝重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话：“我希望你能帮我！”

“怎么帮？”

“帮我统一人族，平内乱，御外侮，重振人族声威！”这句话说得霸气十足，陶慎言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傲然看着天外浮云，周身散发出逼人的气势。

高庸涵万万没有想到，自古以来对大衍国忠心耿耿的陶氏，竟然有了自立的念头。心神震荡之下，心中疑虑脱口而出：“这是何等大事，陶公就不怕我张扬出去？”

陶慎言转身静静地看了高庸涵一眼，抬手一指：“高帅是什么人？”跟着又自指：“我陶慎言又是什么人？”

高庸涵原本对陶慎言有些看不起，盘马弯弓做足了姿态，不像是雄霸一方的大豪，倒像是畏手畏脚的小户出身。直到此刻，才对陶慎言生出敬意，不是因为他的野心和权势，而是因为这份只有人杰才具备的自信和霸气。当下看陶慎言的目光，也变得不一样了。

第六十二章 游说

高庸涵流露出的些许变化，对于陶慎言来说，无疑是一种鼓励。他走回桌旁，将桌上的碗碟重新摆放，然后指着左下方的一个碟子说道：“这是太河源，也是残存中族人最大的一块聚集地，可惜已被异族团团围住，只要重始宗腾出手，迟早保不住。”跟着又指向右上方的一个碟子说道：“这是悬空岛，虽然皇六子叶厚襄建北州国，但是依附于千灵族，寄人篱下，不是长久之计。”又指着其他的碗碟说道：“在这周围，有多少异族虎视眈眈？先不说早已失陷的帘川，就说东陵道，如果族人能齐心协力，未必就会落于凤羽族之手。”

“可惜，”陶慎言痛声道：“叶氏皇族一代不如一代，不思如何光复河山，一雪前耻，整天为了一个皇位，两个皇子争的不可开交，却将百姓祸福置于不顾。连皇族内一代贤王叶帆横遭不幸，这么大的一件事，都不闻不问，试问，这样的皇帝，还要来作什么？这样的朝廷，还能为黎民百姓着想么？”

“所以，从浮云颠失守那天起，我就下了一个决心，既然这个王朝已经不能保护自己的百姓，不如就由我来承担这个重任。”

“可是，想要取而代之谈何容易，光是天机门就不是陶氏所能相抗，何况还有一个丹鼎门。陶氏的财、物是够了，可是缺乏能使之发挥最大功效的人才。我本来想和东陵王商议此事，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叶王爷不幸殒命，但是今天能遇见高帅，实可谓上天眷顾。所以，我代普天下的百姓恳求，希望高帅能助我实现大计，还百姓一个安宁！”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陶慎言更是在说完以后，离席一揖到地，旁边的陶敦方也连忙施以大礼。

高庸涵忙起身搀扶起陶慎言，口中却歉意道：“陶公大义，怎不令人心服，只是高某何德何能，得陶公如此看重？本应效犬马之劳，奈何尚有要事在身，一旦事情办妥，必定全力相助，可否？”

高庸涵十分佩服陶慎言的老辣，以为民请命为由，居然将犯上作乱说的如此冠冕堂皇，如果这番话早几年听到，说不来还真就死心塌地的跟了他。可是眼下呢？连引为至交的历山，都能对叶帆和自己下毒手，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除了凤五、紫袖以外，高庸涵已不可能再一心一意信任任何人。但是高庸涵的机变也很快，从陶慎言说出这番话，他就察觉出几丝法力波动，明白陶氏必定埋伏了高手，只要自己稍微流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只怕立刻就会有一场血战。所以，先给陶慎言戴了一顶高帽子，随后婉言以另有要事，语露恳求之意，希望能尽快离开此地。

“什么话？我大伯已然对你坦诚相待，你却百般推辞，到底是何用心？”陶慎言还未来得及开口，陶敦方已经勃然变色。

“住嘴！”陶慎言大怒，指着陶敦方大骂道：“高帅岂是那等小人？你给我出去，明日便给我滚回宁越山庄，罚你半年不得出庄一步，否则家法从事。”

陶敦方恨恨地看了高庸涵一眼，转身就要离去，陶慎言跟着喝道：“等等，把你的人一并带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设下了埋伏。”

陶敦方无奈，招了招手，一根房梁突然断成两截，轻轻巧巧横在半空，原本有棱有角四四方方的木梁，突然舒展开来，变成了两个人形模样。这两个人长得人身鱼尾，没有翅膀，也不见借助任何法器，跟在陶敦方身后悄无声息地飞了出去。

“是御风族人。”高庸涵不禁捏了一把汗，御风族是厚土界九大种族之中，唯一可以飞翔的一族，是天生的杀手，厉害无比。而陶慎言的这一举动，也给了高庸涵一个小小的震动，颇有些不知如何应对才是。

“高帅，我管教无方，还请见谅。”不待高庸涵有任何表示，陶慎言接着说道：“只是我刚才所言，实是肺腑之言，我有这个打算并不是为了贪图荣华富贵，你信是不信？”

“我信！”开玩笑，堂堂陶氏宗主，享受的荣华富贵世上又有几人能比？

“我也不是为了一己私欲，你信不信？”陶慎言再问。

“我信！”陶慎言要不是极度虚伪的伪君子，就是一个真正的豪杰，这一点，高庸涵已经十分明了，所以没有理由不信。

“好，既然信我，就来帮我，别再推辞了。”

“不是我有意推辞，的确是另有要事，只要陶公给我几个月的时间，事情一了，必然去宁越山庄拜访。”高庸涵明白兹事体大，终究不敢当即答允下来，但是转念一想，以陶氏的实力，如果肯为焚天坑内七虫族的事情出一把力，倒是意外的收获，所以口气也松动了许多。

“好，那我就敬候大驾了。”陶慎言心中十分欣慰，一番苦心终于换来了高庸涵的信任，此行可说是大有收获。

看着高庸涵渐行渐远的身影，陶慎言悠悠说道：“此人能为我所用么？”

陶慎言的影子突然出现剧烈的波动，站了起来立在陶慎言身侧，一个虚幻的人影摇头道：“我看很难。”

“哦？”

“我观此人胆识谋略、胸襟气度均十分出众；而且，此人性情坚忍，加上久历宦海，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服的。”

“这么说来，是没有希望了？”陶慎言声色不动，眉毛一抬。

“这话倒也不尽然，御人之道无非那么几条，或以礼待之，或以义缚之，或以恩结之，或以情困之，或以利诱之，或以威震之，或以刑制之。但是对高庸涵这种人，我看还是施以恩惠，再辅之以大义，还要有耐心，才有望被宗主所用。”

“嗯，我也是这么想，不过就怕缓不待急啊。”

“那就没有办法了，除非想法子控制住他的灵胎，不过这么一来，终究还是落了下乘。”那个影子和陶慎言的关系似乎很奇怪，虽然嘴里仍称呼其为“宗主”，但是语气中却殊少恭敬之意。

陶慎言也不介意，良久，才仿佛下了狠心一般缓缓吐出一句：“此人若能为我所用，我当以国士待之，若是不能，嘿嘿，那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你以后要是想杀他的话，我倒是愿意出手。”那影子淡淡地说到。

“那倒不必，凭他那点修为，怎么能烦你出马？”陶慎言看着影子的目光，突然流露出一种得意，似乎还有那么一丝奸诈。跟着换了一个话题：“这次凤羽族究意堂好大的手笔，一下子出动了三位长老，一个小小的东陵府，只怕还不值得如此吧？而且不惜为此得罪了蕴水族，想来蕴水族那边一定不肯善罢甘休，只是这么一来，东陵道的百姓可就遭殃了。”

“一个东陵府当然不值得大动干戈，究意堂这么做，定是别有所求。这次在紫壶关外看到的景象，很有可能也是究意堂所为。”影子似乎一点也不关心可能到来的纷争，依然是那种冷漠的语气。

这次，陶慎言得到陶敦方的玉柬传书，说是东陵道危急，便放下手中所有的事情，星夜赶往东陵府。在他看来，要想实现心中的大计，非得靠叶帆和高庸涵不可，只要此二人能被说服，必然会使陶氏无论从声望还是民心上远远超过叶氏皇族。甚至在路上，陶慎言就暗自希望，最好东陵府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这么一来，自己及时出现，再动用陶氏的力量鼎力相助，就会显得异常可贵。这正是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的效果，要来的好的多。

可是到了紫壶关才发现，此处已然被蕴水族占领。当然，以陶氏宗主的名头，蕴水族还不愿轻言得罪，只是留下陶慎言一行盘桓了数日。陶慎言急于过关，蕴水族的统领无奈之下实言相告，不是不放行，而是紫壶关外突然出现了两株鬼哭藤，根本过不去。

陶慎言要是硬闯的话，鬼哭藤当然拦不住他，但是却会过早地暴露实力，无奈只得掉转头回到太河源。临行前派遣死士，拼命冲破鬼哭藤的阻拦，带信给陶敦方，命他无论如何想办法，救出叶帆和高庸涵。可惜晚了太多，陶敦方收到传书之时，历山已经贴出布告，叶帆竟然莫名其妙地死在什么修炼法阵中，这不是无稽之谈么？最起码，陶敦方本人就压根不信。

接着，东陵府一连串的变故，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历山接掌东陵府以后，不知为何对陶氏大加打压，陶敦方见事不妙，悄悄跟着商队北上眉月湾，一起坐船出海，一路到了湘霖渡。在湘霖渡，陶敦方意外地看见了高庸涵，虽然对他为何银发变黑发有些不解，但是本能地躲在暗处，并命人悄悄跟着高庸涵，打探到了他的落脚之地。

船一到浅笑滩，陶敦方便弃船上岸，星夜赶路快马疾奔，赶在高庸涵到达太河古渡的前一天，到了天子城。随即拜见陶慎言，将发现高庸涵行踪的事情一一禀报，这才有了今天仙客酒楼的这场酒局。

其实，刚才陶慎言的言谈中，大多都是做戏，不过也确实有几分真话在里面。以陶慎言的老到，自认为这一番做作，足以令高庸涵动心。

不过回想起紫壶关外，突然出现的鬼哭藤，着实有些让人怀疑。根据陶氏遍布天下的眼线，陶慎言在半月前得知，究意堂的四长老凤如醉曾经在紫壶关现身，而后在东陵府一闪而过，莫非是和鬼哭藤有关？联想到凤羽族历来的种种神秘之处，加上历山依附于究意堂，独霸东陵府，而其时蕴水族恰好被鬼哭藤挡在了紫壶关，这里面就有很大的问题了。

想通了这一点，陶慎言更加可以肯定，究意堂一定有极重要的原因，才会如此不计后果。

“可是究竟是什么事情，竟然使得究意堂如此妄为，不惜同时开罪蕴水族和人族？”百思不得其解时，一个念头突然清晰地冒了出来。陶慎言终于动容，失声道：“难道，是为了那个传说？”

“不错！只能是这个理由了。”那影子点点头，显得十分肯定。

陶慎言沉默良久，方才自言自语道：“想不到那个传说竟然真有其事，看来以前的计划，是要调整一下了。”

第六十三章 感悟

高庸涵回到客栈，细细回想了一下陶慎言的那番话，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想要取叶氏而代之，心中不得不承认，这其中的确有几分道理。可是作为自己来说，实在不愿插足这趟浑水，一个王朝的兴衰，背后吃亏的总是黎民百姓。陶慎言的一番话，激起了高庸涵一直不愿触及的疑惑。

高庸涵始终不明白，玄元道尊和重始道尊两位圣人，费尽心力开创的盛世，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土崩瓦解？玄元宗没落之快，可谓令人瞠目结舌，难道仅仅是因为拓山一死，和目桑失踪，就能让一个屹立四百年的修真大派，说垮就垮么？这当中倒底有什么隐秘，里面倒底有没有黑手在操纵，都叫人费解。

自己既然肩负凤五的重托，当然不是简简单单找到目桑就能了事的，凤五曾以玄元道尊相勉励，想来当然也想让自己，为重振玄元宗做点事情。就算能解决焚天坑七虫族的难题，那么天下何其之大，又有多少焚天坑一类的惨剧，又该如何应对？高庸涵心中不禁有些茫然，他必须得好好想一想！

高庸涵初次与叶帆见面的时候，两人都还是热血少年，鉴于盛世呈现出越来越多的颓败之势，他们曾一同憧憬，用胸中所学，拯救天下所有受苦受难的黎民百姓。随着年纪的增长，两人无奈地意识到，这只不过是一个美好的愿望而已，连那么多神通广大的修真者都做不到的事情，自己更加无望。

如果说没有成功的希望就不去做，这不是叶帆和高庸涵的性格，他们至少可以在东陵道，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很多事。但是随之而来的，一连串震动天下的大事，使得盛世分崩离析，不但没有机会去实现这些想法，反而得应对越来越多的危机，直至被卷入到错综复杂的纠葛中，叶帆也因此而丧命。

为了能在乱世中活下来，或是获取更大的权势、财富，无论是修真者，还是各族中的掌权者，都拼命地积攒实力，提升修为，可是又有多少人会注意到黎民百姓的生死？一个人的能力越强，私欲也就越多，一旦有了可以成全私欲的机会，便会掀起一场动荡，陶慎言不就是现成的例子么？

长久以来，高庸涵都被一个疑惑所困扰，那就是修真的目的何在，意义何在？难道仅仅是为了一人的长生不老，成仙得道？

这个问题，高庸涵曾经问过师父权思真人，权思真人一笑了之，并不作答。

他还曾问过叶帆，叶帆紧锁眉头，枯坐在王府后花园三天三夜，然后一脸憔悴地向高庸涵言道：“我不知道修真倒底是为了什么，我只想明白了一点，我的修为越高，可以做的事情也就越多，无论是为善还是作恶，结果都要高出现在许多。”

他也曾问过凤五，凤五摇头：“我不知道成仙之后，是否还有更高的修真境界，但是我修真的目的，的确是因为向往仙人的那种宝相庄严，神通广大；至于其他的，我真的没有想那么多。”凤五的话代表了修真界最普遍的一个观点，很多人都没想过，就算修仙成功又能如何？

他最后问的是紫袖，紫袖嫣然一笑，悠悠道：“我只知道，如果不修真，我们怎么能相遇？其实，即使修成仙人，也还是有许多事情不如意，有许多事无法挽回。”紫袖说的是凝愁仙子，即便是那等修为，仍然找不回那个身影。

经历了这大半年的种种波折，高庸涵的经历不可谓不丰富，不可谓不曲折，但是依旧没有答案。从紫袖的话中，要想救回叶帆、魁豹等人，必须得有极高的修为。从凤五、枯镝、虫龄、狂尊等人的期盼中，要想真正解救焚天坑中的七虫族人，还是需要极高的修为。而在自己心中，要想找回紫袖，不是也要靠极高的修为么？

对于普通人来说，自己的修为再高，对他们又有什么用？就算自己做一些事情，也许能帮助到他们，但就结果而言，在很多时候，充其量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并无力从根本上改变现状。但是，很多事情并不能单纯地以结果来看，因为还有长存世间的“大义”，也许这才是修真的真正意义吧！

高庸涵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想通了，只要“义”之所在，即便是明知不可为的事情，说不得也要去试一试。其实，在玄元宗的修真纲要中，开宗明义就提到“起心动念”的概念，想来就是为了明确修行理念的吧。

高庸涵想通了这一点，突然感觉到紫府一动，神识内照，进入到物我两忘的境界。不知不觉间，又进入到曾经的那种虚幻之中。

沿着白玉砌就的台阶扶云直上，这次居然穿过了云海，走到了那座宫阙跟前。凑到近处一看，才知道这座宫阙是何其的大气，何等的精美，高庸涵站在宫殿面前，就像是一只蚂蚁一般的渺小。无数闪着金光的符纹，游走于宫殿表面，散发出充沛的灵气，令人情不自禁地心生向往。

高庸涵沿着雕栏，绕行了很远，才来到一座山门前。山门前站着两个身高数百丈的金甲武士，周身仙气缭绕，高庸涵大感惊讶，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神仙？

那两个金甲武士已经发觉了高庸涵，其中一人大喝道：“什么人，胆敢擅闯天庭？”

这一声大喝，响彻天地，震得高庸涵五脏六腑几乎都移了位，气血翻涌之下，连张嘴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震得摔了下来。悚然一惊，苏醒了过来，抬眼环顾四周，自己仍在房间之内，此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胸中有种说不出的憋闷，翻涌的气血堵的几乎无法呼吸，刚才的那番情景历历在目，高庸涵心中暗暗揣测，难道自己真的在恍惚中到了仙界？这世上真的有天庭？

在虚无飘渺的外域，一个道家装束，须眉皆白的老者，含笑点头：“这个高庸涵果然深具慧根，不负故人所望！”跟着屈指一算，又微微摇头，忍不住一声叹息。

高庸涵待心神平静下来以后，默默运转了一下灵力，发现紫府内灵台所在更加清明，一派祥和，体内的灵力也愈发的浑厚、悠长，而且英气内敛。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的修为，无形中又有所提升。

经过这一夜的感悟，高庸涵原本因为叶帆的冤屈，而有些愤怒的情绪，要平静了许多。整理了一下衣衫，收束好心情，大步朝皇宫走去。

由于是依天机山脉而建，所以天子城由下到上共分三层，皇宫自然在最高一层。天机门的机关术数之学天下闻名，太河源百姓数百年来的耳濡目染，能工巧匠当然也不少。南州国的皇宫建在半山腰，构思极其巧妙，远远看去宛如一块巨大的玉石，直接镶嵌在山体中一般，周围遍植青松翠柏，自有一股王者气概。

高庸涵到了宫门外，远远就被一帮侍卫给拦了下来，其中一个统领模样的侍卫喝道：“此处是宫门禁地，不得擅闯！”

高庸涵亮出一面令牌，高声道：“我是东陵府兵马大元帅高庸涵，有要事叩见皇上！”

“高庸涵”三个字一出口，周围等候觐见的大臣纷纷一愣，跟着都以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高庸涵，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堆，窃窃私语，宫门外一片喧哗。那个统领也是一愣，接过高庸涵的令牌仔细查验了一下，然后一脸诧异地说道：“高帅请稍后，属下马上为你通禀！”

高庸涵点头，看着这个统领转身朝宫门跑去，然后扭头朝那帮大臣处看了看。许多人仅仅是两年前的登基大典时，有过一面之缘，所以大多都不怎么认识。只有一个人，似乎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呆地看着高庸涵，半晌才突然喊了一声：“高贤侄！”跟着奔了过来。

高庸涵一见此人，急忙迎了上去，到了那人面前当即跪倒在地，纳头便拜，口中连呼：“小侄高庸涵，拜见审伯父！”这人正是高家的世交，审家的族长审良棋。

审良棋此时已经是泪流满面，捧着高庸涵的脸不住地轻抚，犹自一幅难以置信的表情，反复念叨：“贤侄，当真是你，你还活着？”

“是我，我还活着！”高庸涵牢牢把住审良棋的手臂，不住地点头。

审良棋把高庸涵扶了起来，跟着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一巴掌打在高庸涵背上，骂道：“你个臭小子，到了太河源，怎么不直接到家里去住，什么时候和你审伯伯变得这么生分了？”

高庸涵不便接口，惟有低头陪着不是。周围的一些大臣纷纷凑了过来，不断有人向审良棋询问：“审大人，这位莫非就是被称为东陵府双杰之一的，高庸涵高帅？”

也有人尚有些疑惑，轻声道：“传闻高帅被称作银发将军，怎么和传言不符？”

审良棋为高庸涵一一介绍同僚，官场上自有一套周旋的功夫，高庸涵虽然不喜，但是也不得不敷衍一番。

轮到一位身穿二品袍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官员时，审良棋一改温和的笑容，面孔一板，冷然说道：“这位是司空柳大人，对了，就是去东陵府宣告诏书的柳大人！”最后这句话说的很重，对这位柳大人的不悦溢于言表。

“哦？”高庸涵目光一寒，一股逼人的气势散发出来，盯着那人冷冷说道：“参见柳大人！”

那人丝毫不以为意，迎着高庸涵的目光，面容不变，一拱手笑道：“高帅大名，柳某久仰，曾深憾无缘一见。今日一见，高帅果然是人中龙凤，不愧有‘双杰’之名。”接着一声长叹：“得见高帅，便可想见东陵王的风采，可惜天妒英才，令人叹息！”

高庸涵冷哼一声，正待反唇相讥，就听见远远传来一声长呼：“早朝仪礼，百官上殿！”

包括审良棋、柳大人在内，一众官员纷纷整了整袍服，迅速分列两行，沿着御道两侧朝宫内走去。

这时一个侍卫跑到高庸涵面前，大声说道：“皇上口谕：着，东陵府兵马大元帅高庸涵，于明德殿侯旨！”

第六十四章 拉拢

高庸涵原本打算在文武百官面前，将东陵府中发生的事情讲出来，没想到叶厚聪会如此安排，想来也是怕在群臣面前不好交代，所以打算单独与自己见面。微微叹了口气，跟着一个侍卫穿过几道宫门，来到明德殿。

明德殿是叶厚聪平日批阅奏章，与近臣商议要事的地方，所以关防很严，高庸涵刚到殿外，就感觉到了一阵阵的法力波动，知道这是法阵的效果，也不在意，直接走进殿中等候。

整个皇宫从外面看起来，可谓是金碧辉煌，但是内中陈设却十分的简陋，除了几道屏风、几张几案和几把椅子以外，别无他物。想不到堂堂南州国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简陋如斯，倒令高庸涵有些吃惊。不要说和以前的浮云城没法相比，就连叶帆在东陵府的府邸都差的很远，看来南州国的境况很是窘迫。

高庸涵正自感慨，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守候在明德殿外的侍卫齐声高呼：“参见皇上！”

高庸涵略微有些意外，原以为要等上一段时间，哪知没过多久，叶厚聪就匆匆结束了早朝，赶了过来。来不及多想，叶厚聪已经走进殿内，高庸涵当即跪拜下去，口中呼道：“臣高庸涵，参见皇上！”

“高帅快快请起！”叶厚聪急忙上前，扶起了高庸涵，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没想到高帅能逃脱凤羽族的毒手，着实令人欣慰！”

高庸涵也仔细看了看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英挺的面容和两年前一样，但是双眉间掩饰不住的憔悴，可以想见这两年来，叶厚聪也承担了不小的压力。再往叶厚聪身后望去，跟着叶厚聪一道进来的，居然是那个柳大人，想像中的审良棋却没有跟来，看来，叶厚聪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叶厚聪往正中的几案跟前一坐，抬手示意高庸涵和柳大人分坐两边，又命人奉上茶水、点心，一番忙乱之后，开口说道：“上次我命柳伯庵出使东陵道，曾密令他寻访皇叔和高帅的下落，可惜皇叔薨逝，传言高帅也在紫壶关殉国。说实话我不敢，也不愿相信，为此还曾专门在青牛观祈祷上苍，幸赖祖宗保佑，高帅能平安归来，来！”说着，叶厚聪举起手中的茶杯，朝高庸涵说道：“我以茶代酒，敬高帅一杯！”

三人一同举杯，略略喝了一口茶水，柳伯庵接口道：“皇上自建国那天起，便向列祖列宗明誓，一天不复国，便一天不卧锦榻，一天不沾荤腥，所以今天只好以茶代酒，高帅勿怪！”

“岂敢，岂敢！”高庸涵摆了摆手，向柳伯庵问道：“我于历山反叛之后，便离开了东陵府，不知柳大人这一趟东陵府之行，都听到了什么，见到了什么，可以为高某明言么？”

“我早知高帅会有此一问，唉！”柳伯庵一声长叹，缓声说道：“收到东陵府发生变故的消息，是在去年的八月十二，当时一听说噩耗，皇上大为震惊，当时就亲身前往天机峰，拜见权机真人。我还记得当时——”

当时，叶厚聪心急如焚，连夜出宫日夜兼程，一路上不曾有半点停留，硬是将霜足兽都活生生跑死了，才在第三天一早赶到了天机峰下。可是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天机门竟然封山，说是权机真人等师祖一辈，一同闭关苦修，所有访客一概不见。叶厚聪无论如何解释、恳求都没有用，天机门弟子不但不放行，甚至连通报都不通报一声。叶厚聪在山下足足等了两天，没有得到任何结果，只得怅怅而归。

回到皇宫后，叶厚聪和柳伯庵商议后，派出了几名内廷高手，秘密前往东陵府查明真相。又隔了一个多月，到了九月底的时候，从东陵府陆陆续续传回了许多消息，不过全是坏得不能再坏的消息。

先是确认，东陵府已经落在历山的手里，至于历山是谁，有何来历，叶厚聪也不甚清楚，但是可以确定的一点，历山背后有凤羽族的支持。

接着传来了高庸涵和叶帆的死讯。据说，高庸涵在紫壶关沦陷之日，已经阵亡。叶帆回到东陵府的当天，同行的有权变真人等十几名天机门弟子，随后从王府中传来数声巨响，时隔三天王府塌陷了好大一块。几天后，历山贴出告示，说叶帆和天机门修真者修炼法阵时，不慎遭到法阵的反噬，全部罹难。这一点，叶厚聪、柳伯庵等人和陶敦方的反应一样，压根就不相信。

紧接着，大量的凤羽族武士进驻东陵府，历山通过凤羽族的力量，利用叶帆刚刚死去的人心浮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掌控了东陵府，及其周边的大片区域。历山的确很能干，一连串高明之极的布置，令叶厚聪措手不及，等到那几位内廷高手逐渐查明，叶帆的死和历山有极大的关联时，东陵府的大局已经无法挽回。

照叶厚聪，以及审良棋等人的意思，是打算发兵讨伐历山，将东陵道重新夺回来，但是为柳伯庵所谏止。因为道理很简单，现在南州国的当务之急，是固国本，恢复元气，而不是急于向外界宣战。再说，天机门的态度十分奇怪，似乎也不急于为权变真人报仇，少了天机门的支持，单凭南州国更加没有那个能力，来打这一战，更遑论胜败了。

听到这里，高庸涵默默点了点头，柳伯庵的说法非常在理，换作是自己，只怕也会阻止叶厚聪的举动。但是还有一个问题，高庸涵最无法释怀：“既然如此，不出兵也就算了，又为何反过来还要发布诏书，承认历山的王位？”

柳伯庵还没来得及回答，叶厚聪一阵苦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奈与愤慨，大声说道：“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么做对不起皇叔，对不起死去的将士！”跟着声音一沉，喃喃道：“我这么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高庸涵天性豪迈，一向不喜官场上的虚伪，尽管在修真方面，体现出了超常的悟性，但是对于朝堂中的种种心机、暗斗，却近乎一窍不通。以至于叶帆曾笑称，高庸涵幸亏是在军方供职，如果在朝堂上，肯定早就被人给撵下来了。所以他对于叶厚聪所说的苦衷，一点都猜不出来。唯一令他舒心的是，叶厚聪表现出的这种态度，说明他并非不分好歹，所以静下心听叶厚聪怎么说。

叶厚聪在说话之前，下意识地看了柳伯庵一眼，高庸涵心中猛地冒出了一个念头，看来这位柳大人，对于皇上的影响非常之大。

“之所以要册封历山，是为了东陵道的百姓，是为了大衍国的将来！”

叶厚聪的意思是，历山虽然自立为东陵王，但是并未宣称东陵道脱离南州国，且不论历山这么做的原因何在，目的何在，至少给了叶厚聪一个机会。只要东陵道名义上还属于南州国，那么大局就不至失控，而且这么一来，南州国就能多获得一点时间，以便应对日后的乱世。

“高帅，这几年来，情形愈发严峻，不知有多少异族正虎视眈眈。既然暂时夺不回东陵道，杀不了历山，只有忍辱负重，因为我实不愿百姓再次流离失所啊！”叶厚聪说到这里，语气变得痛心疾首。

高庸涵自然明白，争战一启，到头来苦的还是百姓，所以也默认了叶厚聪的说法。只是以他对历山的了解，历山精于算计，从来都是谋而后定。历山看重的，是实际的结果，自然不会图那种虚名，如果甫一登上王位就急于自立，不要说会引来南州国的愤慨，就是东陵道治下数百万百姓，也不会答应的。而且，就算凤羽族借历山之手，将东陵道收归己有，只怕一时半刻，也不敢过分张扬，否则被他们暗中摆了一道的蕴水族，就会第一个跳出来，更何况还有那么多明里暗里的强敌？

其实还有一点，叶厚聪没有说出来，只要维持住现有的局面，在同弟弟叶厚襄的口舌之争中，仍旧能保住正统的名义。而一旦东陵道要是脱离出去，只怕会给北州国那边口实，也将失去民心，民心如果不再，才叫真正的危险了。这是叶厚聪的私心，高庸涵当然不可能知道。

“所以，我命柳伯庵出使东陵府，而且把声势搞得极大，就是要给全天下的人看，东陵道仍旧是我大衍国的藩国，仍旧在我人族手中。同时借此机会，也可以警示历山，如果对东陵道的百姓做出什么事情，大衍国今天可以册封你，明天也可以把你赶下来，取你的性命！”

“我知道，东陵道许多百姓，其实并不认可历山。据我所知，这几个月来，至少有不下五次，针对历山的暗杀行为，但是结果又如何？还不是白白牺牲了数十条人命！”

“柳伯庵的这趟东陵府之行，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设法联络东陵道内的仁人志士，不要做无谓的牺牲，因为大衍国的中兴需要人才，人族的中兴也需要这些热血壮士！”

这番话说的慷慨激昂，可是高庸涵却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因为叶厚聪的话说的太漂亮了，漂亮的近乎完美。一时间来不及细想倒底是哪里不对，在叶厚聪的逼视下，作为人臣，不得不点头称是。

柳伯庵在一旁冷眼旁观，见到高庸涵的反应，并不像预计中的那样，不说是痛哭流涕，至少也应该是感动的一塌糊涂才对，相反却流露出一丝迟疑。微一沉吟，便想到了一个理由，接口说道：“高帅，不是皇上不想为叶王爷报仇，而是眼下实在不宜有什么举动。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你我携手，和皇上一道励精图治，为王爷洗刷冤情，指日可待！”

在柳伯庵看来，高庸涵和叶帆的交情之厚，世所共知，只要能打消掉高庸涵对叶帆之死的心结，必可将其收为己用。因为，高庸涵的确是人族内，不可多得的人才，而且名气之大，威望之高，在整个南洲大陆，不做第二人想。这也是他刚才在匆忙之间，和叶厚聪定下的策略，只是他们还是错估了高庸涵，更加没有想到的是，同样的话，昨天在仙客酒楼，陶慎言已经说过一遍了。

高庸涵是什么人，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打动的？

第六十五章 纨绔

高庸涵从明德殿出来以后，仍在回想刚才见面的情景。无疑，叶厚聪的话有他的道理，再加上柳伯庵在一旁的补充，可以说，他们的确描绘出了一幅美景。可惜，他们明显过于乐观，有意也罢无意也罢，忽略了许多潜伏的危机。还有一点，从叶厚聪的话中，不难看出，他心中最大的对手，还是北州国的叶厚襄。

高庸涵对叶厚聪的不满已经完全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丝怜悯。他本来就没有指望叶厚聪会为叶帆报仇，只要朝廷能了解到叶帆的冤情，就已经足够，找历山算账的事，他高庸涵也从未想过要假手他人。真正说起来，叶厚聪二十出头的人，却要面对如此危局，也确属不易，只不过柳伯庵的态度有些值得玩味。

柳伯庵对于高庸涵为何失踪了半年，曾试探了好几次，甚至最后一次发问，语气都颇有些咄咄逼人。焚天坑的事情，当然不便对人言明，所以高庸涵始终坚持，自己受了重伤，不得已躲在一处隐秘的地方修养，伤势痊愈之后，随陶氏的商船到了太河源。至于柳伯庵信不信，高庸涵倒不怎么放在心上。

一路出了宫门，就见到审良棋披着厚厚的一件大氅，坐在东墙下的石凳上，显然已经等了许久，心中一暖，趋前几步拜了下去：“小侄觐见皇上，累审伯伯在这里坐等，实在是过意不去！”跟着扶起审良棋，朝轿子那里走去，边走边埋怨道：“现在虽说已经入春，可是这风还是很凉，您老人家也是，只需差人在这里传个话就是了，何必亲自在这里受冻？要是冻坏了身子，那大哥和小妹还不找我麻烦？”

审良棋呵呵一笑，转过话题说道：“你大哥近日到外地去了，倒是妍儿知道你还活着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审良棋有一子一女，长子名叫审原棠，现在也在朝中为官；次女就是他口中的妍儿，也是他的掌上明珠，审家大小姐审香妍。

“说起妍儿，我也有好多年没有见过她了，想必现在一定出落成个大姑娘了吧？”高庸涵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娇憨的小女孩，那个女孩子从小便明慧可人，却总是十分顽皮。

高庸涵由于灵胎的问题，权思真人一直都是上门传艺，直到他满十六岁以后，才允许他上天机峰。这一年，高庸涵随父亲去浮云城述职，然后打算去天机门正式拜师。当时在审家做客，才四五岁的审香妍，为了捉弄自己，不知怎么藏在了父亲备置的礼物盒里，结果被一路带到了天机阁。高庸涵打开盒子，准备向师门进献礼物的时候，才发现审香妍在盒子里已经饿得奄奄一息，惊慌失措下，失手打碎了一盏玉如意。后来才知道，审香妍失踪以后，审良棋急得几乎发疯，差点把浮云城翻了个遍。

不过审香妍倒是因祸得福，顽皮的举动，反而招来了做客天机峰的千灵族修真者，智薇散人的喜爱。一年后，智薇散人亲自赶往浮云城，向审良棋一番陈情后，将审香妍带到了星河屿，将其收为关门弟子。

随后的几年中，高庸涵与审香妍曾见过几次，每次见面，审香妍都会硬逼着高庸涵打一架，试一下自己的修为。高庸涵由于灵胎的问题，一次比一次输的惨，这令小女孩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以至于一见到高庸涵，就会忍不住炫耀一番。只是近十年来，两人再没见过面，所以审良棋一提起审香妍，高庸涵脑海中还是那个小女孩的模样。

“唉，妍儿从星河屿一回来，就把家里折腾的鸡飞狗跳，哪里有什么大家闺秀的风范？每次都把我气的够呛。”审良棋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一脸的慈爱，哪里有半分的恼怒？

高庸涵心知肚明，笑道：“审伯伯，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妍儿聪明伶俐，天真活泼，又有孝心，怎么舍得惹您老生气？”

“呵呵，那倒也是！”

审良棋坐着轿子，高庸涵坚持不骑霜足兽，扶着轿杠陪审良棋说着话，慢慢朝审府走去。

审府离皇宫有点远，在城北的会贤街，所以要穿城而过。当走到闹市区的牌楼附近，前面突然一阵骚乱，路人纷纷驻足围观，人群中隐隐传来叫骂声。

轿子停了下来，审良棋一皱眉，喊道：“阿烈，去看看怎么回事！”

在前面开路的审府家将丁烈应了一声，挤进人群，不一会回转过来，躬身回道：“老爷，是荣家的二公子，在前面和人打起来了。”

“哦？”审良棋微微有些不快，朝丁烈说道：“把闲人都分开，我去看看。”

一众护卫将路人分开，让出一条路，轿子一直到了一座酒楼外边，才停了下来，审良棋一下轿子，看到眼前的情景，不由得怒道：“统统住手！”

高庸涵站在一旁，朝酒楼内望去，就见正对大门的墙角处，几个伙计和一个胖掌柜，吓得瑟瑟发抖。整个大堂一片狼藉，桌子椅子、酒坛碗碟的碎片到处都是，几十个家丁打扮的壮汉，躺在地上叫苦连天，看样子都伤的不轻，但是对方看来下手很有分寸，没一个致命的。

在大堂中间，一个身着蓝袍的年轻男子，手捂着胸口，面色铁青地看着对面一个锦服少年。那少年躲在两个黑衣人身后，脸上老大的一块乌青，但是却洋洋得意，嘴上犹自叫嚷：“有种你放马过来啊，刚才不是挺猖狂的么，怎么现在又不敢动了？”

那锦服少年显然嘴上不怎么干净，蓝袍男子忍无可忍，正要出手时，恰好传来了审良棋的喝止声，回头一看，当即走了过来一揖到地：“晚生荣书隽，拜见世伯！”

审良棋一脸怒容，训道：“你堂堂荣府的二公子，怎么在酒楼与人起了这么大的争执，真正是成何体统！”

“世伯，他，”荣书隽手一抬，指着那个锦服少年切齿道：“他言语中辱及先父，我忍无可忍才出手的！”

审良棋眉头紧皱，瞪着那个锦服少年问道：“你是什么人？不知道这里是天子脚下么？”

那锦服少年一见审良棋，虽然不认识这个老头，但是从他的打扮，以及众多的随从，知道这人身份非富即贵，也不敢太放肆，但是兀自嘴硬：“你管我是谁，你又是什么人？”声音越来越小，显见色厉内荏。

此话一出，丁烈抢前一步厉声喝道：“大胆，你是谁家的无知小儿，如此放肆！”

这一下反而把锦服少年的火气给激了起来，当即气急败坏地喊道：“你才放肆呢，敢对少爷这般无理，给我把这个人的嘴打烂！”

丁烈深吸一口气，盯着那两个黑衣人，一股杀气逼了过去，那两个黑衣人也露出凝重的神色，同时伸出右手，横在胸前。

高庸涵的修为和眼光，比起半年前可谓天壤之别，一眼看去就看的清清楚楚。丁烈和那两个黑衣人的水平差不多，只能说略微修习了一点修真法门，连修为都谈不上，比起裘杉来，都有些不如。而那个锦服少年，高庸涵却是熟的不能再熟了，这个人以前在东陵府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整天游手好闲到处惹事，正是陶敦方陶大掌柜的独子陶士安。

高庸涵无奈摇摇头，走上前去，挡在丁烈的身前，望着陶士安缓声道：“陶大少爷，在东陵府还没闹够，又跑到天子城来撒野了？”

陶士安一见高庸涵，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一下子气势全消，转身就跑。刚跑了两步，突然醒觉，这里不是东陵府，而且高庸涵也不再是什么兵马大元帅，当即胆气一壮，转过身来得意地笑道：“高庸涵，这里又不是东陵道，你神气什么？”

高庸涵想起昨天，陶敦方出门时的怨毒目光，微微叹了口气，心想：“陶慎言气度雍容，学识眼光无一不是出类拔萃，可惜治家不严，陶氏家族里有这般没出息的后人，也不知道好好管教管教。所谋虽大，显见极难成功。”不禁替陶慎言有些惋惜，但是嘴里却说道：“我记得曾告诫过你，你以后要是再仗势欺人，为非作歹，我见你一次就教训你一次。怎么，才过了不到一年就忘了？”

陶士安曾被高庸涵狠狠地收拾过一次，所以对高庸涵着实有点怕，脸色数变，想来想去还是不敢招惹对方，底气不足地说道：“你让开，这里没你什么事，我只收拾荣家那个小子。他把我打成这个样子，我要是不找回来，以后怎么见人？”

此话一出，荣书隽脸现怒容，胸膛一挺就要冲过来，被审良棋眼睛一瞪，恨恨地退了回去。

高庸涵有些不耐，喝道：“你把陶氏的脸都丢光了，还在这里大言不惭？我给你个机会，赶紧带着你的人滚蛋，否则我把你扔出去！”

陶士安还想强辩，高庸涵懒得再和他啰唆，身形一晃，闪到那两个黑衣人身前，伸出双手抓了过去。

那两个黑衣人从刚才就觉察到，单是高庸涵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势，就绝非自己所能抗衡，更别说动手了。其实二人已经十分后悔，不该为了巴结少爷，私自离开陶府为其出头，眼前这个局面已经无法善了，只怕回到府中还有一顿责罚。高庸涵一出手，两人就知不敌，但是身后是自家少爷，只得硬着头皮朝高庸涵攻去。

这两人的身手，对高庸涵没有任何威胁，一手一个揪住衣襟，手腕轻轻一抖，两人从窗户飞了出去，“嗵嗵”两声摔到大街上。陶士安见状大骇，刚刚扭头，就觉得后心一紧，跟着腾云驾雾一般飞了出去，吓得“哇哇”大叫。不过落地以后，却不像想像中那么疼，再一看，原来摔到了那两个黑衣人身上，高庸涵看在陶慎言的面子上，手下倒底还是留了点情。

丁烈是审家从浮云巅撤离的路上，收留的一名武士，在审府内也算是高手之一，所以成了审良棋的跟班随从。本以为高庸涵不过是老爷家的至交，没想到这么厉害，不禁对高庸涵大为恭敬。

荣书隽也是一样的想法，那两个黑衣人在他看来非常厉害，至少他连一个都打不过，可是高庸涵没有费吹灰之力，就把二人给扔了出去，当即心生敬仰，朝高庸涵施了一礼：“见过高帅，晚生仰慕高帅已久，……”

话音未落，高庸涵突然身形急晃，冲到审良棋身边，一把将审良棋拉到身后，一道粗如儿臂的闪电朝对面的房顶上击去。

一声巨响，对面的房屋轰然倒塌，尘土飞扬中，一道剑芒流星般刺了过来。

周围围观的路人吓得四散奔逃，局势风云突变！

第l六十六章 御风

剑芒上的杀气，把地面上铺设的青石板震得粉碎，激起漫天尘土。

高庸涵背后是审良棋，面对剑芒根本无法躲避，大喝一声，聚象金元大法全力击出，迎上了剑芒。

又是一声巨响，剑芒和金光同时向四周扩散，把审良棋的随从，陶士安和那两个黑衣人，以及来不及反应的路人震得倒飞出去。“哎呦”，“啊”……，一片呻吟声顿时在酒楼周围响起。

尘土消散后，街心竟然出现了一个大坑。高庸涵的前胸衣襟被划出了一条大大的口子，要不是褐纹犀甲感应到危险，自行显现出来，只怕险些被开膛破腹。

对面那道身影渐渐清晰起来，那人浮在半空，手里握着一柄尖刺一般的长剑，细长的双眼放出幽兰的光芒，死死盯着高庸涵。高庸涵也在仔细打量对方，奇∨書∨網此人身材瘦小，样貌怪异之极，尖尖的脑袋上长着一对宽大的鱼鳍，裸露的上身两侧，鱼刺一样的骨骼清晰可见，腰部以下是一条长长的鱼尾，鱼尾周围全是柔软的薄翼，随风轻轻地摆动。

许多人看清那人的长相之后，吓得连呼妖怪，只有高庸涵、审良棋、荣书隽，还有躺在路边，半死不活的陶士安知道，这人不是什么妖怪，而是御风族人，天生的杀手！

那人丝毫不理会闻声赶来的南州国护军，良久才发出一声尖叫，随后细声细气地说道：“你就是高庸涵？”

“不错！”

“尸头蝠王是你杀的？”

高庸涵一听这话，立刻想到，眼前这个御风族人，极有可能是十二叠鼓楼的杀手，当下一扬头，沉声道：“是！你要是想为他报仇的话，我们换个地方打一场。”

修真者之间的比拼，破坏力极大，高庸涵当然不想伤及无辜。

那人一阵大笑，不过笑声又尖又细，听得审良棋等人十分难受。笑声一顿，那人摇头说道：“我才不在乎那只蝙蝠的死活，我只问你，他的内丹是不是在你那里？”

高庸涵有些奇怪，但还是点点头道：“不错，是在我这里！”

“好，只要你交出内丹，我今天不杀你，给你十天逃命的机会。”

高庸涵哑然失笑，这个人好生奇怪，刚才那一击分明是想要自己的性命，可一旦确认自己是高庸涵，却出口讨要尸头蝠王的内丹，还说什么十天之期，当真是可笑之极。不过，这人的修为远在尸头蝠王之上，和虻尊差不多，倒的确是个劲敌。

尽管如此，又岂能将尸螟蝠交出去？当下一口回绝：“内丹肯定不会给你！再者说了，想要高某性命的人不在少数，也不多你一个。”

那人一愣，随即森然道：“你就不怕我传信给十二叠鼓楼的其他人？我们的规矩想必你也清楚，是不死不休！”

审良棋一听，大惊失色，身为南州国重臣，他当然很清楚十二叠鼓楼代表了什么，至少，还从未有人能在其追杀下，活出性命。情急之下，瞅见大队护军已经将街道全面封锁，朝丁烈一招手，附在他耳边悄悄吩咐了几句，丁烈衔命而去。

高庸涵对于那人的威胁，无动于衷，淡淡一笑说道：“反正我没死的消息，迟早会被你们获悉，早来晚来总是要来，怕也没有用。”

那人目中寒光一闪，身下薄翼突然快速地扇动了几下，身形陡然拔高，手中长剑一挥，就要出手。

审良棋见护军已经布置妥当，担心高庸涵的安危，当机立断，一声大喝：“放箭！”

数百名南州国护军挽弓搭箭，早已对准了那人，听得号令一起将手中长箭射了出去。就见数百支利箭，急速射出，密密麻麻，将那人的退路全部封得死死的，不留一丝空隙。

这些护军，都是从军中挑选出的勇武之士，个个武技超群，而且训练有素，除了一半直接射向那人以外，其余的一半分别射向那人身前一丈的空地，高庸涵一见暗自点头。

那人不慌不忙，冷哼一声，长剑一转，就见一团剑花猛然绽放，一阵急促的响声过后，将飞来的箭支全部砸飞，数百支箭矢悉数落空！

不过那人还是过于托大，毕竟这些护军实力超群，如果在全力防守之下，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他忘了这些护军最远的，离他也不过二三十丈，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箭雨，即便是修为极高的修真者，也难免会在猝不及防下，有些疏漏。

虽然这些箭矢没有伤到他半分，但是旁边还有个高庸涵！

高庸涵自从在焚天坑内，连番与高手激斗，经验已经丰富无比。他从那人的手微微一抖中，敏锐地觉察到，此时正是那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当即抢过一名护军手中的长弓，拔出一支长箭，闪电般射向那人。

以高庸涵的修为，全力射出的一箭，声势何等惊人！长箭过处，连空气都被撕裂开来，长箭的速度太快，已经无法看清长箭的模样，只见一条黑影带着一道扭曲的波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就到了那人面前。

那人大惊，手中长剑已经来不及招架，全凭与生俱来的天赋，薄翼一抖，身子勉强朝上方滑去。

“噗”的一声，长箭透体而过，齐根没入后面的墙壁中，那人身形一晃，从空中掉了下来。周围等候已久的护军，齐齐发出一声呐喊，提着刀剑奔了上去。

只有高庸涵看的最分明，那人被射穿的，只是身侧的薄翼，急急大喝道：“退后！”跟着朝前冲了过去。

还是晚了一步，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护军，只看见了一团闪光的剑花，身体突然碎成了粉末，化作了一片血雨。后面的护军收脚不及，纷纷撞到那团剑花上，连惨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也变成了血雨。

说时迟那时快，高庸涵一瞬间仿佛生出了千只手，竟然将近百名护军给拉了出来，全部抛到身后。那团剑花趁机化作一朵烟花，猛地冲到高空，爆裂开来，虽是白天，但是烟花仍然十分灿烂，唯一有些异样的是，烟花带着一丝妖异的淡蓝色，一闪而过。烟花的绚丽，连几里外皇宫内的叶厚聪，都看的清清楚楚。

高庸涵再定睛看时，那人掉落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被血雨染红的断壁残垣，地上居然还留有四个大字：不死不休！

那人好深的修为，在这种情况下，除了御敌，还能留书，再从容退去，当真了得。十二叠鼓楼里，竟然还有这等高手，果然不好对付。一边想，一边用脚轻轻将那四个字抹去。

这时，那些护军才纷纷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个惊魂未定。其中一个统领模样的壮汉，走到高庸涵面前，深深施了一礼，高声道：“末将参见高帅，多谢高帅援手相救！”要不是有高庸涵，只怕包括这名统领在内的数百名军士，都要死在这里了。

此话一出，那些从生死边缘刚刚走了一遭的军士，才醒悟过来，要不是高帅刚才把自己拉了回来，自己就没命再见到亲人了，这条命可是人家高帅救的。这些军士都是直爽的汉子，顿时排成了两圈，齐齐朝高庸涵躬身道：“多谢高帅救命之恩！”

高庸涵原本就在人族之中声名远扬，这些护军大多都听过他的大名，这一刻发自肺腑的感激，也令高庸涵获得了南州国军方极大的好感。

高庸涵谦谢了几声，那些护军才在那名统领的率领下，开始打扫清理现场。同时还有大批负责城防的官员，纷纷赶了过来，一一与审良棋和高庸涵见礼，并安排善后事宜。当大家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时，对高庸涵由衷地生出了一份敬重。

这些官员中的许多人，都只是听说过东陵府双杰的名头，东陵王叶帆由于经常来天子城，大家对他还比较熟悉，虽不知道其修为如何，但是对他的胸襟气度却十分折服。此时得知连十二叠鼓楼都奈何不了高庸涵时，心中纷纷赞叹，双杰的大名果然名不虚传，高庸涵的威望无形中得到了大幅提升。

与这些官员寒暄之后，高庸涵走到审良棋面前，细细询问有否受伤。审良棋摇摇头，一方面对高庸涵的修为如此之高，大感欣慰，另一方面，却对他惹上了十二叠鼓楼，十分担心。

这时，陶士安已经吓得脸色惨白，刚才的打斗已经超出了他的想像，此时他才明白，原来在以前，高庸涵对他是多么的客气。加上刚才来的那些官员中，他也认识不少，这些人似乎对那个老头十分的恭敬，他明白闯了大祸了。哆哆嗦嗦走到高庸涵跟前，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垂着头，浑身发抖。

高庸涵与审良棋同时摇头，知道这个少年吓得不轻，也不屑与他一般见识，高庸涵沉声道：“以后不要再惹事了，回家去吧！”跟着朝酒楼里喊道：“还能爬起来的都过来，把你们少爷扶回去。”

陶士安明显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高庸涵，原本躺在酒楼里的那些家丁，勉强跑过来了几个，扶着他往回走，剩下的那些家丁三三两两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一路上，他心里还在奇怪，怎么高庸涵今天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荣书隽已经完全被刚才的场面所震撼，而高庸涵的表现也给了他极大的希望，见到高庸涵终于稍微空闲了一点，走上前来“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死活要拜师学艺。高庸涵哭笑不得，好说歹说，才把荣书隽给劝了回去。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打斗，耽误了好大的时间，等到高庸涵和审良棋回到审府的时候，天色都暗了下来。

上次来天子城的时候，过于匆忙，所以此处的审府，高庸涵还是第一次来。刚刚陪着审良棋坐定，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一道剑光突然从门外刺了进来！

第六十七章 世交

剑光虽然凌厉，但是却没有丝毫的杀气。

高庸涵微微一笑，伸指一弹，剑光突然顿住，一阵“嗡嗡”作响，一柄长剑飞上了半空。一道火红的身影从门外跃上半空，将长剑握在手中，然后轻盈地落在厅内。

一个身穿红衣的少女，有些娇羞，又有些不甘地盯着高庸涵。但见她面如桃红柳如眉，眼横秋水，唇若朱涂，美艳不可方物。

审良棋笑骂道：“你个丫头，刚进门就来这么一出，还嫌我被你烦的不够么？”

“爹——”，那个少女声音拖得极长，几步蹦到审良棋身边，然后指着高庸涵问道：“这就是东陵府双杰之一的高庸涵么？”

审良棋瞪了那少女一眼，无奈说道：“好没规矩，这就是你当年的高大哥，还不过去见礼？”

那少女嘻嘻一笑，走到高庸涵面前，一脸古怪地看了半天，张口问道：“高大哥，别人不是称你作银发将军么，怎么一根白头发都没有？”

高庸涵闻言不禁莞尔，苦笑道：“妍儿，你还是那么天真，一点也没变。”

这个少女便是审良棋的掌上明珠审香妍，她自幼随师父智薇散人到了星河屿，修习千灵族丹鼎门的法术。由于千灵族天性洒脱，不拘俗礼，所以师门的长辈，对于审香妍的天真烂漫、顽皮好动，十分喜爱；纵使惹出什么祸事，最多也就是训斥几句，所以惯的她越来越没了规矩。

由于听说浮云巅陷落，审香妍担心家人的安危，于是向师门告假，要回家看看。从北洲大陆极东的星河屿，到南洲大陆极西的太河源，等于横穿了整个厚土界，如果换作是普通人，日夜不停恐怕要走个十几年，才能走到。智薇散人十分疼爱审香妍，怎么会让她吃这种苦，径直将自己豢养多年的暮云飞鹤赐给了她，一并还有几件防身的法器。

饶是有了暮云飞鹤，审香妍还是走了好几个月，才到了浮云巅。看到浮云城残破不堪，一怒之下，杀了几个正在劫掠的异族的修真弟子，才晃悠悠到了太河源。第一次出手就大获全胜，令她很是得意，和父亲兄长团聚之后没几天，便故态萌发，把家里折腾的乌烟瘴气。

刚才她正在后院听母亲的数落，正在不耐烦的时候，突然听说父亲回家，路上被人袭击，幸亏同行的东陵府高元帅出手退敌，便兴冲冲地跑了过来。一路上正自后悔，没有随父亲一道，否则便可施展师门绝学，将来人斩杀，那时候谁不知道审家大小姐的厉害？转念又想，既然高大哥都可以将敌人击退，只要自己打败他，不是就能证明自己的实力了？所以才出手攻了那一剑。

现在听了高庸涵的这句话，好胜之心登时被激了起来。她以为，刚才那一剑是怕伤到高庸涵，自己手下留情才被击飞了长剑，当下很不服气地回道：“谁说我没变？我在师门苦炼了十五年的法术，连许多师兄师姐都不是我的对手，当年你还是我的手下败将呢！走，高大哥，咱们到后院比试比试！”

审良棋胡子一翘，张口喝道：“胡闹！你高大哥连口热茶都还没喝，你就提剑乱来，哪有像你这样待客的？张嘴就要和人比试，哪里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

审香妍小嘴一撅，正要说话，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呼唤：“是阿涵来了么？快让我看看！”话音刚落，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走进来了一位中年妇人。

高庸涵一见，急忙走到那人面前，纳头就拜：“小侄拜见审伯母！”

审夫人将高庸涵一把拉了起来，上上下下看了好几眼，突然放声大哭：“阿涵呐，可担心死我了，那天听说你出事了，我当时就晕过去了。”

审夫人这么一哭，不要说高庸涵有些手足无措，就是审香妍也着慌了，赶忙将母亲扶到椅子上坐下，低声劝慰。审夫人根本不理别人，一边说一边哭：“你说说看，你娘走得早，你爹临终前一再嘱托我们，要好好照顾你，可是还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气得我当时就骂那个死老头子，干嘛不把你早点调回朝中。”说完，狠狠地瞪了审良棋一眼，审良棋无奈，惟有苦笑。

高庸涵连忙接道：“伯母，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您就宽心吧！”

“是啊！高大哥没事，娘应该开心才是嘛！”

一番连哄带劝，审夫人总算收住了哭声。审良棋也早已吩咐下人，准备酒菜，后来审夫人又亲自下厨，弄了几样精致小菜，一家人其乐融融。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审原棠因为外出公干，不在家中。

席间，高庸涵对于审良棋的询问，仍旧是那一套说法。自己当日在紫壶关沦陷之时，受了重伤，不得已躲在一处隐秘的地方修养，伤势痊愈之后，随陶氏的商船到了太河源。审夫人则问的十分仔细，尤其关心高庸涵的伤势，问的太细，毕竟是编出来的搪塞之词，好几次都几乎令高庸涵词穷。

幸亏审香妍把话题接了过去，反复询问下午与那个御风族杀手的交手情形，一脸的憧憬和不甘心。顾不得理会父母的眼色，不住地向高庸涵反复要求，以后再遇到杀手，一定要通知自己。

审良棋对高庸涵的稳重十分欣赏，他本来还有些担心，高庸涵会把十二叠鼓楼的事情说出来，哪知高庸涵绝口不提，在他口中，那个杀手不过是一般的宵小之辈。看来，高庸涵也十分清楚审香妍惹事生非的性格，所以才有意轻描淡写，免得审大小姐一时兴起，说不定真的去找十二叠鼓楼算账。

这一顿饭，大家都吃的十分尽兴，尤其是审香妍，早已没了开始时的那丝娇羞，不住地给高庸涵夹菜：“这个好吃，多吃一点！”

恍惚中，高庸涵似乎又回到了牧野原，紫袖拿着一块肉脯递给自己，说的也是这一句：“这个好吃，多吃一点！”可是，紫袖，你还好么？

高庸涵回想起紫袖，一时有些走神，呆呆地望着审香妍。审香妍俏脸一红，罕见地低下头去，羞得耳根都红了。审良棋和夫人相视一笑，默不作声，一下子，酒桌上变得安静下来。

高庸涵猛然醒觉，看着审香妍含羞的模样，再看到审伯伯和审伯母似笑非笑的神情，明白自己刚才的失态，被他们误会了。可是这种事也实在无法解释，只得举起酒杯团团敬了一圈，才总算把有些尴尬的气氛给缓和过来。

这顿饭一直吃到深夜才散，高庸涵这一夜当然不用再回客栈，就住在审家的客房中。

待一切安顿好以后，审良棋由于第二天还要上朝，便嘱咐高庸涵先住下来，有些事情留待以后慢慢聊。

审良棋回到房间，关好房门，转过两道屏风，才发现夫人还没睡，讶然道：“你怎么还没休息？”

“这不是等你商量事情嘛！”

“什么事？”

“你不觉得，妍儿已经大了，该嫁人了！”审夫人显得有些焦急：“你看看，哪家的闺女像妍儿这么大了，还整天疯疯癫癫，舞刀弄枪的？你这个做爹的，怎么一点也不关心女儿的终身大事？”

“你的意思我明白！”审良棋曾与高庸涵的父亲有过约定，两家结成亲家。高家一脉单传，没有女儿嫁给儿子审原棠，所以只能是高庸涵迎娶审香妍。审良棋不像夫人这么热心，倒不是说他对高庸涵不满意，而是考虑的要更长远一些，所以委婉地说道：“妍儿自小就与阿涵亲近，但是毕竟两人已经有十年没见了，而且阿涵大了妍儿十二岁，妍儿的脾气又是这样，我的意思是——”

话还没说完，审夫人就生气地说道：“你是想反悔了？亏你还跟高老爷子当年称兄道弟的，你别是看到高家没落了，就想不认账？”

“嗨！”审良棋不住摇头，一连声地说道：“你就是这个急脾气，难怪妍儿也是这样。”

审夫人不依不饶：“你少打岔，把话说清楚，不然我跟你没完！”

“我的意思是，先让妍儿和阿涵相处上一段时间，看他们合不合得来。要是合得来，自然没话说，要是合不来，难不成你还要硬逼着他们在一起？”审良棋看夫人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走到床边坐了下来，续道：“我们总是希望看到女儿嫁给阿涵以后，他们小两口恩恩爱爱的不是？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变成怨偶嘛！”

这下审夫人才明白过来，当下点头道：“嗯，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先看看再说。”

审良棋笑道：“其实，我看阿涵绝非池中之物，别看现在挂着一个东陵府兵马大元帅的空衔，但是迟早会建立一番功业出来。就看他今天席间的表现，应该是对妍儿有些意思，就怕妍儿不开窍，你有空也多给妍儿说说。”

“妍儿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顽皮了，回头我好好跟她说一下。”对自己这个宝贝女儿，审夫人也有几分无奈。

高庸涵盘膝坐在榻上，刚才想起了紫袖，令他的情绪有些低落，以至于最后不得不强装笑颜，幸喜没有被审良棋他们看出来。每次想到紫袖，都会没来由地一阵心痛，每次都会想到人海茫茫，日后要想找到紫袖谈何容易？每次的结果，也都是黯然神伤。

默默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高庸涵也颇为头疼，他不知道，在十二叠鼓楼中，还有多少个，像今天这个御风族杀手一样，修为那么高深的人。如果十二叠鼓楼当初就派出此人，自己肯定难逃一死，现在行踪已经暴露，要是处理的不好的话，极有可能会连累到审良棋一家，那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当下打定主意，这几天还是尽快离开审家，先去师门走一趟，待此间的事情一了，便全力去寻找目桑。

第六十八章 比试

盘膝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时，审良棋已经去上朝了。高庸涵陪着审夫人说了没几句话，就被审香妍拉到后花园，硬要比试一番。

这一次，审夫人倒没有阻拦，对高庸涵和颜道：“你们兄妹二人难得聚在一起，妍儿既然一心想要试试，阿涵你就好好陪陪妍儿吧！”跟着扭头，对女儿叮嘱道：“妍儿，待会不能再像和你哥哥交手时那样，不知道轻重，听到没有？你要是再闯祸，我可不帮你向你爹求情了！”

原来，审香妍刚回家没几天，也是如此，硬逼着大哥审原棠，和她打了一架。审原棠自小便不喜修真，也不愿学什么武技，结果可想而知，才第一下，就被妹妹一掌给打飞了出去，摔得七荤八素，在家躺了好几天。把审良棋气的不得了，狠狠地训斥了女儿一顿，要不是审夫人求情，审良棋还打算要用家法。

再后来，包括丁烈在内的几名家将，也在审大小姐手下，吃足了苦头，以至于一听到审大小姐的声音，便一个个溜之大吉。

审香妍听到母亲同意她和高庸涵比试，开心的不得了，不停地点头，嘴里应承道：“娘，你就放心吧，我再也不敢了！况且，高大哥比起哥哥来，要厉害的多了，我还要请高大哥手下留情呢！”

刚一转身，审香妍便把母亲的叮嘱抛到了脑后。她心里得意地想到：“嘿嘿，高大哥，今天不让你好好吃点苦头，岂不是显不出我审大小姐的威名？”对于昨天在大厅上，被高庸涵击飞宝剑一事，审香妍可谓是耿耿于怀，现在终于有机会能找回来了。想到得意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高庸涵多少猜出了一点，毕竟审家大小姐的刁蛮，他是从小就深有体会的。忍不住调笑道：“妍儿，什么事情这么高兴？也说给我听听嘛。”

审香妍一个白眼还了过去，小嘴一撅：“现在不告诉你，等会你就知道了！”说完，昂着头往后花园走去。高庸涵笑着摇摇头，跟着审香妍，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后院。一众下人听说，昨天在牌坊大展神威的高元帅，要和小姐比试，都十分好奇，远远地跟在两人身后。审香妍也不喝止，在她想来，看热闹人自然越多越好，到时候可以让高庸涵大大的出一次丑，所以越发的得意。

既然叫花园，理应有花草、假山、流水，但是面前的，哪里还有半点花园的样子？初春的时节，正是百花待放的日子，但是除了一些偏僻的角落，还有一点绿色以外，整个花园只剩下黄土和碎石。可以想见，审大小姐是怎么折腾的了。

审香妍往场中一站，拔出长剑，向高庸涵一指，说道：“高大哥，来吧！”

高庸涵并不急于上前，而是以指作笔，在花园四周画了几道符篆，设了一个小型禁制法阵，才走到场中。

审香妍撇撇嘴，对高庸涵的举动大不以为然，颇有些不耐地说道：“高大哥，你也太小心了！”她知道，这个法阵除了能收束法力，不至于毁坏花园和伤及无辜之外，外人是无法看透阵中的情形，这么一来，跟来的那些下人，就看不到打斗的过程了。

高庸涵其实很为审香妍担心，因为她自小就可以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父母长辈的疼爱和师门的放纵，令她自视过高。而且以她的这般性格，如果碰到真正的修真者，很容易吃亏，外人可不会一味的容忍她胡闹。所以，高庸涵已经打定主意，要挫挫她的锐气，但是又怕女孩子脸皮太薄，到时候下不来台，这才布下了这重禁制。

高庸涵不理审香妍的不快，灵力运转全身，一股逼人的气势奔涌而出。审香妍被气势所逼，一连后退了好几步，方才稳住身形，心下一阵骇然：“原来高大哥这么厉害，比起师父来，都似乎不落下风。”

高庸涵见审香妍面色一变，知道她有些怕了，当即笑道：“妍儿，你攻我守，只要你能在五招之内，把我逼退半步，就算我输了如何？”

这话一出，顿时激起了审香妍的斗志，当下秀眉一挑，朗声说道：“原来高大哥是深藏不露，小妹倒是看走眼了！不过——”审香妍舞出几个剑诀，一道剑芒吐了出来，声势一振，续道：“我也不占你便宜，只要你能再击飞我手中的宝剑，我就认输！”

高庸涵微微一笑，不再多说，当下大喝道：“来吧！”

审香妍知道，遇到了生平罕遇的对手，不敢怠慢，神色一整，口中吐出一阵晦涩难懂的咒语，周身灵力大盛，娇咤一声，合身扑了过来。

那些看热闹的审府下人，远远站在一边，却什么也看不到，都感到一阵不解。刚才高庸涵在四周画了一些符纹，便失去了两人的踪影，一些下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喊着要给夫人禀报。多亏府中的几名家将，知道这是一个法阵，给众人一通解释，大家才放下心来。由于审香妍在家中“恶名昭著”，大家正在猜测，大小姐会把这个高元帅打成什么样子，没过多长时间，就见到两人再度出现。

大家连忙住嘴，朝二人看去，令人吃惊的是，高庸涵稳稳站在场中，一点事情都没有，而大小姐则鬓发微乱，一脸的不高兴。比试的结果，不用问就已经很清楚，大小姐肯定是吃瘪了。

众人的猜测一点都没错，审香妍的确输了，而且输得很惨！

审香妍一出手，就是丹鼎门的绝学“灵光夕照”。灵光夕照，据说是丹鼎门第十二代宗主丹谦子，在一次独坐静修时，有感于夕阳西下，万物不舍而创。这种法术，原本是将体内的灵力，用神识放出，施展时如夕阳一般照在对手的紫府之内，令人心生落寞之意，从而消除对方的斗志，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这种法术，本意是为了不伤人性命，是极高明的化解纷争的良法。

可是到了近世，尤其是九界坍塌以来，乱世频频，千灵族也先后数次卷入战乱，死伤颇重。而丹鼎门的修炼法门，自九界道祖开宗立派之后，均以中正平和为原则，用来提升自身对“道体”的体认，而甚少那种取人性命的法术。以此之故，在和其他修真门派的冲突中，总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觉，吃了不少苦头，损失了不少弟子。于是，丹鼎门中便有一些修真者，尝试将已有的一些法门，在其中揉合进一些凌厉的心法，以应对日益严峻的局势。

灵光夕照这门原本祥和的法术，便被改造成极其厉害的绝学，通过扰乱对方的心神，把握住对手心神不稳，稍纵即逝的时机，以迅猛的攻击取人性命。当年，千灵族大祭司月颜，就是用这门法术，将意图暗算大衍国皇太子叶长亭的，几个蕴水族上善楼的修真者击杀。

审香妍当然不会想要高庸涵的性命，她的目的，也仅仅是打败高庸涵而已。

审香妍一出手，高庸涵就不住赞叹，名门弟子果然不同凡响。审香妍这一击，虽然灵力不足，火候上还差了很远，但是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法度，十分的严谨。如果放在半年前，自己肯定是一败涂地，看来这个审家妹子，在星河屿这么多年来，确是学有所成。比之一般的修真者来说，也毫不逊色，难怪她那么自信满满，倒真有几分真材实料，心中也是一阵安慰。

其实高庸涵自己也并不清楚，以他目前的修为，在九大门派中，比起一般的修真者，要高出了许多。即便是遇到那些老一辈的高手，也有一搏的实力，至于那些门派中的年轻弟子，还真不是他的敌手。就以审香妍来说，在智薇散人门下，已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了，但是在高庸涵的眼中，还是存在诸多不足。

所以，尽管审香妍的这一招十分凌厉，高庸涵仍旧可以自如应对。由于审香妍的灵力比之他而言，相差太大，所以一片夕阳一般的灵光射来，对高庸涵没有任何影响。对于灵光背后的那柄长剑，看的十分清楚，双手一搓，一道垂弦迎了上去。

灵光被闪电击的粉碎，审香妍在师门中，与师兄、师姐喂招时，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心中一惊，剑势不减，仍旧刺了过去。突然感到长剑上传来一股巨力，震得自己双手发麻，险险脱手，当即收住身形，一掌击出，身子骤然后退，剑芒一转护住周身。

“好！”高庸涵见审香妍变招如此之快，由衷赞了一声，并不追击。

审香妍银牙一咬，左手取出一枚金丹，朝高庸涵激射而去，跟着剑芒一收，长剑迎风一挥变成一柄长枪，双手一抖，长枪绽放出数朵枪花，再次攻了上来。

高庸涵一见这颗金丹，心中一动，想起凤五说过，曾在焦垄山拓山殒命的地方，发现了一粒细小的金丹，便不再硬碰。他的垂弦术已经运用的出神入化，当即灵力回转，垂弦闪电如同双臂一般，裹住了金丹。

金丹虽然被闪电层层包裹，但是来势不减，高庸涵感到了一股极其霸道的法力，不敢大意，大喝一声，几道灵力急速弹出。这几道灵力中，高庸涵掺杂了几分灵胎阴火之力，这些阴火甫一接触到金丹，便化成极细的法力，如蛛丝一般将金丹缠绕起来。金丹越来越慢，飞到高庸涵面前时，已经完全被禁制住了。

与此同时，审香妍的第二招早已攻到，长枪枪头竟然幻化成鹤喙，分成了两道白光，急袭而来。高庸涵不慌不忙，聚象金元大法含而不发，待白光堪堪到达身前，才吐出了五分灵力，化作两道细细的金光迎了上去。芒刺相对，白光虽然尖利，但是却比不上金光的浑厚，突然折断，一声鹤唳变回长枪，进而变回长剑的模样。

审香妍拿捏不住，长剑朝天上激射而出，高庸涵又是一道闪电击出，将长剑给拉了回来。审香妍心中十分复杂，想不到高庸涵还只是只守不攻，才用了两招就将自己击败，而且看他的架势，分明还未出全力，难道自己的修为果真这么差？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委屈，低下头一言不发。

高庸涵知道审香妍心高气傲，这一次的打击，想必会让她有所醒悟。缓步走到审香妍身边，将长剑递还给她，语重心长地说道：“妍儿，你的修为已经很不错了，可是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日后行走世间，要多多收敛才是。”

审香妍初时还有些气恼，既是生气高庸涵出手毫不留情，不知道给自己留几分颜面，又生气自己枉称为丹鼎门年轻一代的佼佼，却如此的不堪一击。听了高庸涵的话，虽然明白他是对自己好，但还是难以接受。接过宝剑，默默跟着高庸涵走出法阵，一看到周围的一帮子下人，气不打一处来，顿足道：“你们看什么，都给我走开！”

第六十九章 辞官

大小姐发脾气，下人们当然知道后果有多严重，一哄而散。其中有个胖丫头，慌乱之下，先是一头撞到了一颗树上，接着一失足又摔了一跤，惹得众人一阵大笑，那个胖丫头本人则又气又羞，“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审香妍见状，也忍不住“扑哧”一笑。女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一笑便将刚才的不快抛到了脑后，眼珠一转，忽然抓住高庸涵的肩膀，轻声说道：“高大哥，我要跟你学法术，你教教我好不好？”

高庸涵饶有趣味地看着审香妍，说道：“你想学什么？”

“嗯——”审香妍歪着脑袋想了想，故作大方地说道：“算了，别的我也不学了，怕你为难，就学你最后使的那个法术吧！”

高庸涵一笑，心想这个小丫头倒是真会挑，一开口就要学聚象金元大法，这个是玄元宗的绝学，岂能轻易传授？摇了摇头说道：“这个法术对灵力的要求太高了，不适合你。”

审香妍一听，撇了撇嘴说道：“这么小气，不就是不想教嘛，偏要找那么多借口。”偷眼看了一下高庸涵，发觉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根本没有想像中的那般气恼，顿时有些泄气。她一连几次施展小心眼，目的就是为了想看看高庸涵着恼时的表情，却总是没能得逞，一时间有一种无计可施的感觉。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在审香妍幼年时，一直将高庸涵视为兄长，这些年即使是在星河屿，脑海中也总会出现那个身影。这次终于见到了一直思念的高大哥，内心深处还是十分高兴的，不过高庸涵对她的态度仍旧和以前一样，把她当作小妹妹来看，这令她颇有些失落。当然，高庸涵对她的这种态度从小就是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对，但她就是觉得差了一点什么，所以总想让高庸涵吃瘪受窘。

高庸涵自然猜不透审香妍的心思，还以为自己回绝了她，让她不高兴了，当下说道：“这样吧，你要是真想学的话，我把我自创的垂弦术教给你，好不好？”

审香妍眼睛一亮，她在乎的倒不是高庸涵教给她什么法术，而是他愿不愿意教的问题，连忙点头道：“好啊，好啊！”跟着又问道：“什么是垂弦术？”

“垂弦术，就是我刚才发出的那几道闪电。”

审香妍一听很是欢喜，拍手道：“啊，啊！这个法术也很厉害，你什么时候教我？”

“你倒是个急性子，这样吧，我今天就传你法诀，明天留个玉柬给你，至于能修炼到什么程度，就看你自己了。”

审香妍虽然性情有些顽皮，但是人却非常的聪明，不然也不可能在师门中脱颖而出。高庸涵的话音刚落，审香妍就大感诧异，急急问道：“高大哥，你要走了么？”

“嗯，因为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去办一下。”

越是这般轻描淡写，审香妍越是觉得，高庸涵所要办的事，绝对没那么简单，但是高庸涵既然不愿意明言，自己也不便追问。本来好转的心情，又有些低落了。

审夫人已经从丫鬟们的描述中，得知女儿输给了高庸涵，不但不以为忤，反而十分高兴。看到两人进来，笑道：“妍儿，这下知道你高大哥的厉害了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说大话了。”

“高大哥是很厉害，但是我也不差啊！再说了，高大哥比我大，理应比我强才是。”

对于女儿的好胜，审夫人也无可奈何，倒是高庸涵从旁很为审香妍说了些好话，着实称赞了几句。审夫人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打算找个时间，好好跟女儿说一说，看看她的反应。

堪堪到了中午，下人来禀，说是天官手捧圣旨，到府中传旨。审夫人大为疑惑，因为审良棋还在朝中没有回来，这圣旨是传给谁的呢？念头一转，眼光看向高庸涵。

果不其然，圣旨是传给高庸涵的。审家接旨接的多了，大开中门，早有下人备好香案，高庸涵自然依礼跪在香案下方。一位礼部官员施施然走了进来，站在香案后，朗声宣读。圣旨很简单，只有几句话，旨意是任命高庸涵为大衍国殿前大将军一职，翌日上任。

原来，昨日牌坊外一战，没过多久，叶厚聪就获知了详情，随后柳伯庵也到了宫中。两人对高庸涵表现出的修为，大为震惊，因为从以前的各种记录来看，高庸涵虽然也是天机门弟子，但是由于灵胎上的问题，并没修习什么高深的法术。而且，即便是半年多以前的紫壶关一战，也没听说高庸涵有这么强的修为，他不可能、也没必要隐藏实力，难道是这半年来有什么奇遇不成？

高庸涵之所以和叶帆并称为东陵府双杰，倒不是说他们有什么出神入化的修为，最重要的，是两人有远胜于他人的能力。这种能力，使得东陵道治下，远胜于人族其他地域。

当世最为人所推崇的大学者，千灵族智行一的后人智锺大师，于七年前在游历了东陵道之后，曾说：“世间若论道法修为之高，当推重始宗宗主海邀黎，而要论治国之能，无人能出东陵府双杰左右！”自此，东陵府双杰之名，传于天下，为世人所称道。

叶厚聪和陶慎言看重的，都是高庸涵统军治军的能力，而非他的个人修为；而在他们的眼中，高庸涵的法术修为可以说不值一提。眼下，高庸涵还有如此高明的法力，可谓是意外的惊喜了。至于那个御风族杀手的身份，叶厚聪并不清楚，他还以为是有人要刺杀审良棋，结果被高庸涵击退，他的第一个感觉，是觉得北州国的嫌疑最大，为此还特意下旨，加强一帮重臣的护卫。叶厚聪和柳伯庵一番商议，决定立刻启用高庸涵，借助他的声望，相信可以拉拢民心，并吸引到更多的人才。

今天的朝会上，叶厚聪又仔细询问了一下审良棋，高庸涵的具体情况。除了对陶氏管教无方，纵容子弟仗势欺人有些不满以外，当庭宣布，要重用高庸涵。满朝文武见皇帝这么坚决，加上有柳伯庵、审良棋从旁美言，军方对此任命也无二话，自然无人反对。可是叶厚聪没有想到，甚至审良棋也没想到，高庸涵压根就不想当这个“殿前大将军”。

等到审良棋下朝回到家中，喜滋滋地找到高庸涵时，被高庸涵的一句话惊呆了。

“审伯伯，我不想当这个官！”

“这是为何？”审良棋大为不解，这么难得的一个机会，放弃了岂不是可惜？

“不是我不识抬举，故意推辞，实是另有要事在身，分身乏术，惟有辞谢！”

审良棋追问道：“什么事情，能比太河源的安危重要，能比南州国百姓的生死重要？”

高庸涵想了想，是那种十分艰难的神色，“当今天下大乱，无论对于哪一族来说，都是一场灾难。可是，这场大乱源于何处？因何而生？”顿了一顿，继而诚恳地说道：“审伯伯，我岂敢忘记肩上的大任，所以我要设法获取师门的襄助，找出一条可以消除乱世的路。我相信，这世上还有许多修真者，也一定不会放任不管！”

这番话一出，审良棋肃然起敬，没想到高庸涵胸怀天下，竟有如此的抱负，一拍桌子大赞道：“好一个高庸涵，不愧是智锺大师亲口所许的才俊！”但是赞完之后，仍有疑虑：“就凭你一个人，又有几分把握？这一路下去，不知有多少艰难险阻，你可知道？”

“我知道！”高庸涵的目光变得坚毅无比，朗声说道：“此一去，其实连一分把握都没有，但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如果没有希望的事情就干脆不去做，只怕连这个厚土界都不会存在了！”

审良棋猛然想到了高庸涵的父亲，心里默念道：“高兄弟，令郎世间人杰，想来你在天有灵的话，也一定会感到宽慰吧！”目光中满是赞赏，连连摇头道：“我想到了，可是又没想到啊——”

想到的，是高庸涵绝非池中之物，其胸中定然别有一番怀抱；没想到的，是高庸涵竟会想的这么深，这么远，有这般大智大勇！

审良棋当即说道：“好，我明天陪你一起面见皇上！不过辞官就不必了，先挂个名衔也好，否则你让皇上的面子往哪儿放？”

既然审良棋能理解自己的想法，话也说到了这个份上，高庸涵也就不再坚持了。

第二天一大早，审良棋带着高庸涵到了宫门外，请求单独觐见，自然是一求就准。叶厚聪仍旧在明德殿等候，还以为是来谢恩的，等到听明白高庸涵的解释后，感到十分的惋惜，极力挽留。审良棋和高庸涵两人，轮番劝说，才算打消了叶厚聪的念头。

叶厚聪其实也是看到高庸涵去意极坚，无奈之下才点头应允。不过，幸好高庸涵愿意仍旧挂着大将军的官职，多少算是一个安慰，总算是聊胜于无。

高庸涵从皇宫中出来，已经差不多到了正午时分，他昨夜已和审良棋说好，想尽早动身，于是径直回到审府，向审夫人辞行。

审夫人原本十分不舍，但是耐不住审良棋一夜的劝说，也只有认了，此时一听到高庸涵真的要走，还是止不住掉下了眼泪：“阿涵啊，我也不拦你，你自己千万要小心啊！”

“伯母放心，我自会小心，只要事情办妥，我便回来看望您！”面对审夫人的慈爱，高庸涵的声音也有了些许的哽咽，跪在审夫人的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从下人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审夫人呆呆站立在府门外，直到高庸涵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外，才转身往回走去。走着走着突然想起，大声问道：“小姐呢？”

“回夫人，小姐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到城外的青牛观上香去了。”

“这个死丫头，今天跑去上什么香？是谁陪着小姐一起去的？”

听到夫人的语气不善，一名丫鬟怯生生地回道：“禀夫人，奴婢本来要陪小姐一起去的，但是小姐不准我跟着，说是要顺便出去遛遛霜足兽，便一个人出去了。”

“什么？她骑着老爷的霜足兽出去了？”审夫人脾气虽然急躁，但是并不笨，一转念忽然笑道：“好好，遛的好，去去去，找账上支二两银钱，就说是我赏的。”

那名丫鬟莫名其妙，不是夫人为何怒而转笑，但是有赏钱拿，哪能不要，当下脆生生地答道：“谢夫人！”转身奔了出去。

高庸涵出了顺天门，才走了不到五里，就听见旁边一声清脆的喊声：“高大哥，等我一下！”

回头看时，不是审香妍是谁？

第七十章 同行

“妍儿？你怎么在这里？”高庸涵突然觉得有点头大。

“哼！说好要教我垂弦术的，结果今天就跑了，你还说我？”审香妍一脸的不快。

“我不是给你留了一个玉柬么？”

审香妍面若冰霜，不依不饶：“留个玉柬有什么用？修真是何等凶险的事情，万一我要是哪里看不明白，练错了怎么办？岂不是就被你给害了？”

高庸涵苦笑道：“我的大小姐，我怎么会害你呢？玉柬里面可是写的清清楚楚啊！”

“我不管，反正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直到你教会我垂弦术为止！”

高庸涵此刻已经完全明白，什么看不懂玉柬之类的，统统都是借口，审香妍就是想跟着自己四处走走。但是高庸涵所要面对的，连他自己都心里没底，怎么可能带着审香妍一道？万一要是出现什么意外，怎么向审家交代？当即脸一沉：“胡闹，我是去办正事，又不是游山玩水，你跟着我做什么？”

审香妍还要辩解，高庸涵喝道：“你赶快回家去，免得审伯伯他们担心。”

“我已经留书了，总之不学会垂弦术，打死我都不回去！”审香妍说这话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高庸涵皱眉道：“你要是不愿意回去，我就绑了你，把你交还给审伯伯。”

一听高庸涵说出这么绝情的话，审香妍再也忍不住抽泣起来。审香妍一身红裙，又骑着霜足兽，想不惹人注意都不可能。而她又是娇艳无双的国色，这么一哭，雨带梨花更惹人怜。此时离城不过五里，天色也还尚早，路上的行人不少，见状纷纷驻足观看，高庸涵一下子也慌了手脚，连哄带劝。

这时一匹快马疾驰而来，远远地就喊道：“师父，师父！”

众人纷纷回头，就见那马来的好快，转眼就到了高庸涵身前，马上那人一拉马缰，“唏溜溜”一声长嘶，那人已经翻身下马，跪在高庸涵马前，不住叩头：“师父，怎么走了也不说一声，幸好我今天去了审府才知道，要是没去审府不就麻烦了？你去哪儿啊，师父？带上我一起吧！”

这人也不知是跑的太急，还是太过兴奋，说的有些颠三倒四。高庸涵仔细一看，原来是前两天被陶士安欺侮的那个荣书隽，当下哭笑不得，一个审香妍还没安抚下来，又来了一个要学艺的，当真是够烦人的。

“你是什么人，瞎掺和什么？”审香妍大怒，原本自己哭的好好的，眼看高庸涵就撑不住了，这下可好，来了这么一个搅局的，登时把风头全抢了过去。

“啊，我是——”荣书隽边说边抬头，突然张着嘴愣住了，眼睛一动不动看着审香妍，眼前的这个女子实在是太美了，美得令人窒息。

审香妍本来就一肚子的火，一见荣书隽还敢这般无理地盯着自己，更加恼怒，喝道：“你再看，信不信姑娘把你的眼珠子抠出来！”

荣书隽闻言依依不舍地收回眼神，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躬身施了一礼，非常客气地说道：“晚生荣书隽，是特地来拜师学艺的，不知姑娘是？”

审香妍寒着脸，不理荣书隽，顺手拉起高庸涵的马缰，朝高庸涵低声说道：“高大哥，我们走！”

跟着伸指一弹，荣书隽骑的那匹马突然发狂一般，朝路边冲了过去，踢翻了一个路人的竹篓，然后窜进树林之中。荣书隽一惊，“哎”的一声刚跨出两步，想要去追马，就见审香妍一夹坐下的霜足兽，牵着高庸涵的马一起飞奔而去。

荣书隽大急，跟着跑了没几步，便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只隐约传来几声喊叫：“师父，等等我！”

高庸涵并没有阻止审香妍的举动，因为他实在不想收什么徒弟，尽管，他还是有些同情荣书隽。

荣家是近几年才冒起来的，但是还远未达到世家的程度。荣家的崛起，全靠一个人，就是荣书隽的父亲荣谦。在大乱之前，荣谦曾是大衍国的一位重臣，叶帆对此人的评价非常高，说他坚忍沉稳，遇事不惊，有名臣风范，所以高庸涵尽管没有见过荣谦，但是也算得上是久仰大名了。

浮云巅陷落之时，荣谦自愿留下来断后，结果就此音讯全无，随后便传出他以身殉国的噩耗。叶厚聪一路逃到太河源后，重建大衍国，论功行赏，以荣谦为第一功，追封为英国公。可是就在不久前，陶氏借助遍布天下的耳目，探知荣谦并没有死，而是卖身投敌，成为了一个叛臣。这个消息虽然没有得到证实，但是叶厚聪却觉得颇为难堪，荣家英国公的牌匾，也被摘了下来，以至于荣家的声望一落千丈，刚刚进入天机门修行的荣书隽，也离开了师门，返回家中。

那日在酒楼吃饭，恰巧遇到陶敦方的独子陶士安，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荣书隽认为，荣谦曾开罪过陶氏，所以陶氏挟私恨造谣中伤，十分可恶；而陶士安则对荣书隽百般羞辱，说他和他父亲一样，都是没有骨气的软蛋。这么一来，荣书隽忍无可忍，和陶士安打了起来。

陶士安不过是一个纨绔，哪里是荣书隽的对手，加上带的家丁也不多，所以被荣书隽痛打了一顿，气愤不过，回家找了几个帮手。而荣书隽也是年轻气盛，不知道见好就收，居然一直呆在酒楼，等着陶士安来寻仇，这才有了那天酒楼的打斗。要不是审良棋和高庸涵恰巧路过，只怕荣书隽就要吃大亏了。

那天，荣书隽见识到高庸涵的风采，大为心折。由于近乎被师门驱逐，所以无法继续修行，便有了拜高庸涵为师的念头，他相信，以高庸涵的胸襟气魄，一定不会在意荣家头上的骂名。他原本以为，高庸涵此后会常驻天子城，所以特地在今天备足了礼物，赶到审府求见，哪知高庸涵竟然离去，一惊之下非同小可。幸亏审府门丁告之，高庸涵走了没多久，这才匆匆赶了过来，结果不幸遇到了心情奇差的审大小姐，才有了这么一出闹剧。

霜足兽是厚土界中的一种异兽，性情温顺，奔跑起来迅疾如风，而且耐力极佳，比起所谓的千里马还要能跑。不过这种异兽十分稀少，而且很难捕获，所以能骑得起霜足兽的，非富即贵，整个南州国，也才不过才有二十多匹。审香妍骑的这一匹，便是叶厚聪赏赐给审良棋的，一同受到封赏的，还有柳伯庵。

跑了没几里，高庸涵的马便跟不上，不过荣书隽早被甩到了身后，审香妍也就不再狂奔，慢慢停了下来。

高庸涵似笑非笑地看着审香妍，悠悠说道：“妍儿，这个荣书隽可被你害惨了，审大小姐，名不虚传嘛！”

审香妍一听，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当下陪着笑脸说道：“高大哥，那个什么荣书隽，这么样子看着我，是他无理在先。再说了，我帮你把他甩掉，总该让我跟着你了吧！”

高庸涵叹了口气，对于审香妍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了，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日落西山倦鸟归林，无奈说道：“既然天色已晚，咱们先在前面的小镇上歇息一晚，今天我也就不逼你回去了——”

话还没说完，审香妍就已经笑逐颜开，一对大眼睛看着高庸涵满是笑意，两条辫子不停地摇晃：“对啊，对啊！这么晚了，我一个女孩子怎么回去嘛，还是跟着你好了！”

“你先别得意，”高庸涵面容一整，板着脸续道：“明天一大早，你还是给我老老实实地回家去！”说完，看也不堪审香妍一眼，纵马先行。

审香妍的笑容突然顿住，冲高庸涵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嘀嘀咕咕自言自语：“有什么了不起，真以为我非跟着你不可啊，当我真那么想学垂弦术么？”

拨转马头，正要朝回走，忽然恨恨地甩了几下马鞭，一脸的倔强，心道：“我偏不回去，看你明天怎么赶我走！”原地转了个圈，跟在高庸涵的身后，慢慢朝前走去。

出城大约八十余里，有一个集镇，名叫会间集，原是一个小村庄。由于浮云巅、夕州等地的百姓大量涌入，这里渐渐聚集了大量的人口，加上过往的客商，因此形成了一个集镇。高庸涵和审香妍的坐骑脚程很快，虽然中间耽误了一下，但还是在华灯初上时，到了会间集。

今天恰好是二月十五，正好赶上逢初一、十五的集会，所以镇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烧饼，李大壮的烧饼又香又脆，来尝一尝啰！”

“苏记的甜糕，香甜可口，来买一块喽！”

“何鸭子的烧鸭，保证你吃了忘不了！”

“……”

叫卖声此起彼伏，各种香味掺杂在一起，审香妍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高庸涵侧头看了一眼，暗暗好笑，也不去理她，只顾往前走。

审香妍赌气跟在后面，见高庸涵几次路过路边的酒楼，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高大哥，我饿了！”

“你要跟着我，就得时常挨饿，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怎么了，这就受不了了么？”

“没的吃，当然要忍着了！”审香妍这才明白，高庸涵是有意如此，但是嘴上却不肯服输：“有的吃为什么不吃，难道非要饿着肚子，才算是办正事，什么道理啊？”

高庸涵知道审香妍已经尝到了一点苦头，便不再捉弄她，在镇子中间，找了一家客栈停了下来。开了两间客房，点了几样酒菜，和审香妍坐在楼下，看着审香妍狼吞虎咽，他自己则一个人独饮，计算着行程。照这样的速度，只怕至少要十天才能到天机峰下，明天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位大小姐给劝回去才行。

审香妍压根没想那么多，大口大口直到吃了个半饱，才发觉高庸涵除了喝酒，筷子一动不动，奇道：“高大哥，你为什么不吃？”

“你先吃吧，我不饿，等会再说！”

“不行！”审香妍停了下来，关切道：“就算不饿，也要吃点，不然半夜哪里还有什么吃的？”说完，给高庸涵盛了一碗饭。

高庸涵一呆，仿佛又回到了牧野原，“紫袖好像也说过这句话吧！”想到这里，高庸涵的神色一黯，眼神中流露出一股淡淡的落寞。

审香妍看到高庸涵的眼神，一愣，随即低下头去，伤心道：“高大哥，没想到你这么讨厌我，我还是回去算了，你自己小心！”说完，突然起身冲了出去，跨上霜足兽绝尘而去。

高庸涵一惊，急忙喊道：“妍儿，快回来！”

第七十一章 鬼脸

高庸涵才一出门，审香妍已经在十丈之外了。顾不得惊世骇俗，高庸涵一腾身窜了过去，想把她给拉回来，但是霜足兽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全力跑起来如风驰电掣一般，瞬间就把高庸涵抛在身后。

高庸涵之所以担心，是因为他知道，那个御风族的杀手，随时隐在暗处，令人防不胜防。万一要是对审香妍下手的话，她根本挡不住，如果审香妍出了什么意外，高庸涵可真是没法向审家交代了。当下连马都来不及骑，灵力运转到急速，一路追了下去。

大街上还有许多行人，只觉得一道人影从眼前一闪而过，跟着被那道人影带起的疾风，卷的东倒西歪，纷纷咒骂：“哎，什么东西这是？”

高庸涵压根就没听到身后的抱怨，只是盯着前面翻飞的四足，霜足兽奔跑起来尘土不沾，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但是四足在夜晚能发出奇异的白光，很好辨认，而高庸涵本就视黑夜如白昼，倒也看的清清楚楚。

越追越远，霜足兽也跑的越来越快，高庸涵渐渐有点跟不上了，拐了几个弯后，审香妍便消失在树林之后。高庸涵毫不松弛，仍旧狂追。他大致估算了一下，再这么跑上一个时辰，无论如何也能跑到天子城，只要一到天子城便可无事。这么想着，灵力源源不断奔涌而出，步伐愈加地快了。

前面的路，是从一片密林中穿过，高庸涵刚跑到林边，突然心生警觉，猛地跃起，身形陡然拔高，站在一颗古树之上，举目朝四下望去。运足目力，仔细察看四周，但是什么都没发现。高庸涵有些奇怪，刚才明明感觉到一丝阴寒之气，可是一停下来，那股阴寒之气却消失的无影无踪。高庸涵放出神识，又细细地搜索了一番，这片密林中，总透露出一股子古怪，终于，在密林深处传来一丝法力波动。

高庸涵精神一振，悄悄地掩了过去，透过林中的空隙望去，那里居然出现了一个方圆十几丈的空地，空地四周插满了黑幡，似乎是个什么法阵。令他感到诧异的是，这些黑幡的符篆看上去十分的眼熟，仔细回想了一下，居然和炼世山下魔瞳四周的黑幡十分相像。

“难道说，地府已经渗入到太河源了？”

地府一直是很神秘的地方，具体在哪里，谁也说不清楚，但是所有人，包括修真界在内，对地府都有一种深深的恐惧。早在九界坍塌之前，所有的修真者都认为，一旦渡劫失败，肉身肯定是保不住的，但是灵胎呢？灵胎会去哪里，会发生什么变化？这个问题，困扰了相当长的时间。

直到九界坍塌之后，厚土界出现了大量的亡灵、鬼魂，大家才慢慢知道，原来这些魂魄，都是从被九界坍塌所波及到的地府中，逃脱出来的。而这些飘荡于各处的孤魂野鬼，所表现出的那种诡异、离奇的能力，令大部分种族感到恐怖。后来，修真界曾对这些游魂，多次进行围剿，其中出力最大的便是凤羽族。

作为高庸涵来说，尽管从未和亡灵打过交道，但是对于其中的诡异，也是早有耳闻。此地离天子城如此之近，突然出现这么一个似乎和地府相关的法阵，不能不说是一件令人震惊的大事。

就在这时，黑幡法阵突然一暗，又一股淡淡的阴寒之气扩散开来。也许是靠的太近的缘故，高庸涵感到气息一紧，险些从树上掉了下去，再凝神细看，法阵又恢复了平静。随后，这座法阵如同呼吸一般，每隔一炷香的时间，便悄然爆发一次，阴寒之气一次比一次来的剧烈。

高庸涵有些犹豫，他无法确定审香妍已经到了何处，而对这个法阵为何出现在这里，也深感不解。看情形，法阵暂时还不会出现什么异常，想了想，决定先找到审香妍，确定她安然到家后，再回来探察此地。

正要动身，忽然法阵中间冒出一股黑烟，黑烟浓稠的如同黏液一般，蠕动着从地上慢慢升到半空中，猛然爆裂开来。从黑烟中传来无数的啼哭、惨叫声，一团白光突然窜了出来，直冲云霄。黑烟似乎极力想将白光拉扯住，紧紧跟在白光身后，白光飞到密林上空三十余丈的高度，终于支撑不住，掉了下来。

突然有此异变，高庸涵停住脚步，全神应对。透过黑烟，那团白光中，似乎包裹着一只仙鹤，哀鸣着被黑烟给卷了回去。眼见仙鹤就要被黑烟完全吞噬，高庸涵终于出手。因为他想起来审香妍曾说过，一路南归是骑着师门的暮云飞鹤，而这只仙鹤丹顶上，有一碧绿的尖角，极像是审香妍口中的那只暮云飞鹤。

一道金光打在黑烟上，黑烟一歪，内中传出一阵惨叫，声音凄厉之极。叫声中，数十根黑幡无风自动，幡上的符篆冒着黑光，迅速游走，同时散发出缕缕黑烟，全部涌入阵中。那只仙鹤也借机逃了出来，重重摔到高庸涵身后。

高庸涵不及查看仙鹤，眼见黑烟重新凝结在一起，慢慢现出一张恐怖之极的鬼脸，而且越来越大，心知不妙，不待鬼脸完全成形，又是一式聚象金元大法击出。那些黑幡似乎想要挡住高庸涵，纷纷扬起幡面，但是聚象金元大法乃玄门正宗法术，金光所到，几面黑幡化作一阵飞灰，如同被烧着的纸片一样，随风散去。

那张鬼脸此时已经膨胀到十余丈大小，眼见金光袭到，却苦于无法躲闪，只得张开大嘴，一口将金光吞了进去。

高庸涵大惊，自修习聚象金元大法以来，何曾遇到如此古怪的情形，难道说如此厉害的法术，对于地府生灵竟然毫无用处？双手一搓，大喝一声：“垂弦连疆！”一道夺目之极的电网，当头罩了下来。

这次施展出的垂弦连疆，显然比起当初在焚天坑内的那次，威力要大了许多。电网一套到那张鬼脸之上，鬼脸变得更加扭曲和狰狞，高庸涵又是一声大喝：“破！”

电网爆出一连串的火花，鬼脸一声惨嚎，所有的黑幡全部贴了过来，急速游走的符篆反缠着电网。场中一暗，鬼脸骤然大了一倍，甚至鼻尖几乎都凑到了高庸涵面前。高庸涵夷然不惧，褐纹犀甲随着意念，显现出来，全神戒备。

这时，隐隐听见一声沉闷的响声，无数白光同时炸开，同时一道金光冲了出来。原来那鬼脸虽然硬生生把金光吞入嘴中，却始终无法化解里面沛然的法力，加上垂弦连疆这么一炸，终于承受不住，反遭聚象金元大法的反噬。黑幡全部化作飞灰，随即消失，黑烟被炸得四散飞溅，落地时竟然全部变成了暗红的血块，血块随即又化作一团雾气，逐渐消失。血块所及，无论是花草树木，全部瞬间枯萎，地面也变作了焦黑一片。

“原来地府所恃的，全是灵胎阴火！”高庸涵看的很准，一下子便找到了这张鬼脸的命门所在，接下来就容易的多了。暗暗运足灵胎阳火，准备给它再来一下。

鬼脸被电网这么一炸，惨呼连连，原本鼓胀的体形，随着黑烟大半被炸飞，缩成了一团。跟着，鬼脸渐渐隐去，重新变回黑烟，往地下逃去。

高庸涵回头一看，那只仙鹤神情萎顿之极，但是嘴里死死叼着一根发带，赫然就是审香妍束发所用！高庸涵大为焦急，莫非审香妍被地府给掳了去？当下顾不得那么多，眼见那团黑烟就要完全没入地下，暴喝一声，跃入阵中，准备把黑烟给揪出来。

黑烟入手，果然如同实物一般，高庸涵双臂发力，就要把黑烟给拉回来。四周的黑幡尽管全部被毁，但是法阵仍在，那黑烟拼命挣扎，法阵感受到黑烟的异样，突然运转起来，一道黑光冲天而起，跟着归于沉寂。高庸涵被法阵拉扯进去，随着黑烟一起消失无踪，除了残留的一大块焦黑，场中什么都没有了。

暮云飞鹤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切，几次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均告失败，最后一次努力，再次摔到之后，无奈的眼中流出了几滴泪水。

高庸涵跟着黑烟，在一片迷雾中穿梭，他也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把审香妍平安无事地带回去。

迷雾中似乎有股极怪异的禁制，仿佛是在异界中穿行，高庸涵感觉浑身欲裂，拼命运转灵力，苦苦支撑，突然浑身一轻，接着摔到一座屋檐上，穿屋而过，掉在地面上。从破碎的瓦片中站起来，那团黑烟已然不见，高庸涵四下打量了一下，似乎身在哪一家的大堂之中。

“这就是地府么？”高庸涵寻思着，但是又不敢肯定，因为入眼的所有的情景，看起来和寻常的民居实在没什么两样。

虽然有些古怪，但是既来之则安之，高庸涵穿堂而过，朝大门外走去。出了一条小胡同，来到一条大街上，入眼似曾相识，仔细一看竟然就是刚才到过的会间集，这令高庸涵大为意外。街边的商铺酒楼，仍然悬挂着灯笼，照着街面一片光亮，许多小食摊上仍然冒着热气，各种香味飘了过来，甚至恍惚间，仍能听到各种叫卖声。

但是，街上一个人都没有，甚至连老鼠、蟑螂都没一只！

这个情景实在是太诡异了！会间集那么多人，居然全部凭空消失，连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留下，就像是很随意地起身离开。可是，这么多人，可能同时离去么？

高庸涵沿着长街往前缓步走去，每走一步，阴寒之气便浓了一分，身后的灯光也突然变得惨白。到了刚才吃饭的那家客栈门前，看着拴马的槽桩，只剩下一根马缰，轻轻地晃动。唯一与刚才不同的是，客栈的大门紧闭。

这时，一阵阴风吹过，长街上的灯火全部熄灭，只有面前的这家客栈，还是灯火通明。高庸涵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到门边，伸手推了一下，两扇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慢慢打开。

一个人影，背对着大门，大马金刀地坐在大堂正中，听见身后开门的声音，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也来了？”

高庸涵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无比，几乎是一字一顿地答道：“没想到是你！”

第七十二章 默契

“你错了，不是我！”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摇头道。

那人身材瘦小，样貌怪异，脑袋上长着一对宽大的鱼鳍，裸露的上身两侧，鱼刺一样的骨骼清晰可见，腰部以下是一条长长的鱼尾。正是几日前在天子城内，和高庸涵交过手的那个御风族杀手。

高庸涵周身灵力澎湃，一步一步朝那人走去，厉声说道：“我不管是不是你引我来的，把那个女孩子交出来！”

那人突然一笑：“我手上是有一个人，不过却是另外一个。”一伸手，从桌子底下拖出了一个人，赫然正是荣书隽！

荣书隽脸色惨白，双目紧闭，不知生死。那人手一松，荣书隽滑到地上，那人看都不看一眼，盯着高庸涵续道：“我从城门口便一路跟踪你，可是你和那个小姑娘跑的太快，把我甩在了后面。我知道，你一定会在第二天，把那个小姑娘送回去，所以根本不着急——”

那人料定高庸涵还会回转，所以安步当车，晃悠悠朝会间集行来。由于御风族的长相，和人族差异过大，所以那人并没有走大路，而是仗着与生俱来的天赋，在离大路不远的林中穿梭。到了太阳落山，那人便在林中歇息，不久便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心中一动，悄无声息地飘到路边的一株大树上，朝下观望。

来的是荣书隽，他好不容易把马找了回来，心中记挂着那个从未见过的美女，当即就追了下来。他脑海中全是审香妍的一颦一笑，全然忘记了要找高庸涵拜师的事情。

那人虽不能像高庸涵一般黑夜视物，但是身为杀手，眼光自然敏锐远胜常人，远远见到马上乘客，认得是日间要拜高庸涵为师的那个年轻人，念头一转，一路跟了下来。

没走多远，那人和高庸涵一样，就感觉到了一丝古怪的阴寒之气。这些年来，御风族饱受亡灵的侵扰，所以那人对于这种游魂野鬼独有的阴气，自然十分熟悉。他也有些吃惊，因为从未听说过，太河源出现过什么游魂野鬼，况且这里是天机门总坛所在，也断不会容忍亡灵肆虐。

荣书隽没那么高深的修为，显然感觉不到有什么异样，一门心思都是尽快见到审香妍。可是跑了好长时间，他也渐渐感觉不太对劲了，因为前面的路越来越窄，到最后完全消失，怎么疾驰，都绕不出所在的这片密林。

荣书隽倒是无知者无畏，抽出宝剑，破口大骂：“他妈的，什么鬼东西在捣乱？要是让本少爷把你找出来，一定不会轻饶了了你！”

那人在树梢上自由飞翔，比起荣书隽在林间穿行，要轻松得多，快得多，所以一直远远吊着荣书隽。其实，他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妥，杀手的天性，使他闻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正打算掉头，忽然听到荣书隽这么一嗓子，不由得一阵好笑，对这个年轻人生出了一分好奇，倒要看看这小子接下来会怎么样。也怪他自己过于自负，满以为凭自己的修为，自保肯定是没问题的，所以跟着荣书隽，准备看出好戏。

“结果，我和这小子一起，给卷到这个鬼地方了！”那人一阵苦笑，转而问道：“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高庸涵把自己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然后急急问道：“你当真没有见到那个红衣姑娘？”

“没有！”那人看着高庸涵，良久才傲然说道：“我扶风余岳虽是杀手，却从不屑说假话，骗你作甚？”

扶风余岳说话的时候，双眼闪过一丝杀意，高庸涵朗声一笑，一道目光逼了回去：“我信你！”跟着话锋一转：“扶风老兄，既然咱们都被困在这里，不如先联手闯出去如何？咱们之间的事情，出去以后再说！”

“哈哈哈哈！”扶风余岳的笑声尖利之极，震得房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了下来，连荣书隽都似乎被这阵笑声惊醒，闭着眼睛，双手拼命地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

高庸涵不动声色看着扶风余岳，伸手虚空一抓，把荣书隽拖了过来，跟着手指急弹，在他身边布下了一层禁制。荣书隽神色一缓，继续沉沉睡去。

扶风余岳这才停下笑声，点点头说道：“好一个高庸涵！审时度势，决断之快，令人佩服！”接着又叹息道：“我很欣赏你，只要你交出尸头蝠王的内丹，我不但不杀你，还可以护你一个月的安全，如何？”

“我不是说了么，咱们之间的事情，出去以后再说。”高庸涵神色不变，淡然应道。

“既然如此，我便答应你，暂时联手，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高庸涵正打算拖起荣书隽，扶风余岳身形一晃，已经将荣书隽扛在肩上，低声说道：“我看着这个小子，你负责到时候动手。”说完，从大门飘了出去。

高庸涵仔细看了看前面的扶风余岳，见他一出门便轻飘飘地飞到半空，心中暗暗赞叹：“御风族果然不愧‘御风’二字，肩上扛着这么一个大活人，还能无事一般，灵活自如，当真不容小觑。”

高庸涵刚一踏出客栈大门，身后的灯火随即熄灭，整个会间集陷入到无尽的黑暗中。两人的修为都十分高深，倒也没怎么惊慌，只是四周死一般的寂静，连一声虫鸣都没有，令人颇有些怪异。

“你看到了什么？”

扶风余岳轻轻落了下来，摇头道：“好像起雾了，目力所及不过十余丈，除了你以外，再没一个活物。”

高庸涵想了想，决然说道：“既然他们不愿露面，那我们就去把他们给揪出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这样，你往镇子中心找，我往镇外找，一旦有事，便以烟火为号。”说完，递给高庸涵一把细沙，“只要把细沙以灵力抛洒出去，就能化作烟火，带你飞到半空，即可惑敌，也可保命。”

这些细沙手感很是怪异，与一般的沙子相去甚远，高庸涵笑道：“那天在城里，你也是用的这种沙子？”

扶风余岳不答，只是冷哼了一声，大步朝镇外走去。高庸涵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迷雾中，也转身朝集镇中心走去。只是，他们都没注意到，刚才的那间客栈里面，隐隐冒出几股淡淡的黑烟。

高庸涵远远就看到，镇子中间那根高高竖起的旗杆，但是走了半天，始终都到不了旗杆跟前，知道肯定是陷在一座法阵中了。由于不知道法阵是何布置，不敢造次，也不再往前走，干脆盘膝坐在地上，默默放出神识打探四周。

这个阵法非常古怪，以高庸涵对阵法的了解，也有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觉，竟然根本无从探察法阵的运转。但是，高庸涵可以肯定，这绝不是障眼法，看来，地府果然有些门道。高庸涵紫府内，突然一阵清明，一道白光从天而降，眼前豁然开朗，自己居然在此时此地，又到了那座宫阙跟前。只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守在山门前的，换成了两个青衣童子。

那两个童子一见到高庸涵，便笑着迎了上来，刚准备说话，突然一道凌厉之极的剑芒刺了过来。高庸涵猛然惊醒，这道剑芒来的太快，避无可避，大喝一声，聚象金元大法信手挥出。剑芒与金光撞击在一起，“轰”的一声巨响，高庸涵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生生被砸到地下，双膝没入土中。对面那人也不好过，被金光震得倒飞出去，洒下一路鲜血。

高庸涵大喝一声，身形一提，从土中跃了起来，勉强稳住身形，一扬手，把扶风余岳给的那把细沙抛洒出去，一道淡蓝色的烟花在半空中绽放，绚丽之极。此时，对面半空，也是一道烟花，同时盛开。那烟花极其艳丽，将四下照的一片光亮，这时高庸涵才看清，原来出手偷袭自己的，竟是扶风余岳！

扶风余岳也是一惊，本已发出的第二招，来不及收回，手腕一抖，剑芒划向一旁，旁边一座酒楼被剑芒扫过，轰然倒塌。

高庸涵也是一样，聚象金元大法已然蓄势待发，在剑芒的气机牵引之下，体内灵力奔涌而出，便欲发出这全力的一招。忽然心神一动，灵力顺着紫府，顺利地划了个圈，这一招居然给收了回来。一惊之下继而大喜，在扶风余岳的逼迫之下，聚象金元大法已然突破了天发杀机第三重的桎梏，进入到地发杀机的境界！

自玄元道尊首创聚象金元大法以来，玄元宗历代弟子中，还从未有任何一个人，能在短短的半年之中，突破天发杀机的境界，领悟到地发杀机的第二层心法。有些资质愚笨的弟子，穷极一生，也都达不到天发杀机的第三重境界，更遑论地发杀机？高庸涵通过无数次的生死搏杀，突飞猛进，精进的速度，绝对称得上是前无古人；而以他在聚象金元大法上的修为，已经不输于玄元宗的任何一个长老了。

但是眼下，实在不容高庸涵多想，扶风余岳收剑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迅速摆出一个七雷朝云阵，因为他直觉地认为，接下来，该大戏登场了。

扶风余岳的机变也很快，一落地，便护在高庸涵身边，一直等他布好阵法之后，才身形一晃，坐倒在地上，将荣书隽放到阵中。

“刚才那一剑，我不是有意的！”

“我明白！”

两人都没多说，但是对地方的意思都很清楚，顿时生出一种默契，相视一笑。

原来，扶风余岳走到镇外，顿时被浓重的迷雾包裹起来，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扶风余岳也不惊慌，干脆闭起双眼，脑袋两侧的鱼鳍舒展到极致，以耳代目，倾听周围的动静。他毫不理会前方有什么，心中默默估量着，按照直线往外走，遇到障碍便一剑挥去。

这样走了大约几百步，觉察到身边的气流出现了一丝异样，当即全身戒备。从四面八方，突然伸出无数的手臂，朝他抓来，剑光流转之间，所有的手臂全被斩断。随后一股粘稠之极的黑烟，悄无声息侵到身后，就要往他体内钻去。扶风余岳大喝一声，身子朝前一飘，反手一剑刺去，那道黑烟见机极快，嗖地后退。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扶风余岳岂能放过，薄翼一张，尾随黑烟紧追不舍。跑出没几步，便感觉到前面一股极强的法力波动，不惊反喜，双目一睁，就见到前方隐隐约约有一团黑影，那道黑烟随即钻入那人体内，当即全力刺出一剑。可是没想到，对方的修为高的出奇，自己反被震了出去，而且还受了重伤。

扶风余岳身为杀手，反应极快，第二招本能地递了出去。挥剑以后，他才醒悟过来，上当了！果然，一道烟花冲天而起，为了避免高庸涵再次出手，他也跟着打出了一道烟花。

这个误会，令两人都受了重伤，而真正的厮杀，已经出现在对面的长街上了！

第七十三章 绝杀

两人正盘膝调整体内灵力的时候，对面长街出现了极其诡异的情景，地面突然塌陷，裂出无数的裂缝，裂缝迅速漫延，周围的建筑纷纷倒塌。裂缝一直扩展，在两人身前五六丈的地方停了下来，高庸涵等三人所在宛如孤岛一般，彻底和周围断开。随即，裂缝中喷涌出大片的黑烟，黑烟所到之处，迷雾全部被吸的干干净净。

扶风余岳看着黑烟渐渐升起，忽然问了一句：“高帅，你说这些地府的鬼东西，有几分本事？”

“有几分本事，我不知道，但是这般装神弄鬼的小把势，我却是头一次见。”

“哈哈哈！”两人同时放声大笑。

那些黑烟似乎有生命一般，听了两人的嘲笑，似乎十分愤怒，上升的速度突然加快。黑烟越升越高，在头顶上空数十丈的地方连成一片，将三人团团围住。黑烟一阵剧烈的抖动，渐渐凸现出无数张鬼脸，而在面前，则是一张巨大的鬼脸，和高庸涵在那处密林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那张鬼脸一脸的得意，似乎在嘲笑二人的不自量力，因为刚才在密林中，虽然吃了高庸涵的亏，但是那里是阳间，哪里及得上自己造出的这个结界？在鬼脸看来，眼前的这三人，不过是刀俎上的鱼肉而已，居然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着实可笑。

高庸涵悄声对扶风余岳说道：“用灵胎阳火对付它！”

扶风余岳微微有些吃惊：“你和它交过手？”

“嗯！”高庸涵盯着那张鬼脸，沉声道：“我就是跟着它进来的！”

扶风余岳忽然对高庸涵生出了一丝不敌的念头，这丝不敌的感觉，来源于高庸涵连番表现出的实力，令他的自信产生了松动。他不禁自问，能杀得了高庸涵么？也许，只有偷袭或者暗杀才可以，否则，光明正大地比拼，恐怕还真的没有把握！

他刚才跟着荣书隽，不知怎么居然穿出了密林，一路上什么都没遇到，直接到了这个会间集。当时，集镇上有许多人，热闹非凡，荣书隽显得十分兴奋，逢人就问有没有看见一个红衣少女。扶风余岳隐隐感觉到十分不妥，而且越靠近集镇中心，这种不妥便越强烈，杀手的本能，使他停下了脚步。突然前面传来荣书隽的惊呼，扶风余岳不进反退，往镇外退去。

刚转身，就发现情况大为不妙，原本熙熙攘攘的街市，突然之间变得空空荡荡，所有的人，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扶风余岳一惊，知道已经晚了，接连穿过两条街道，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整个镇子死一般沉寂，除了自己，唯一的活人便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荣书隽。

扶风余岳无奈，只得把荣书隽拖进了路边的一家客栈，一进客栈，两扇大门“呯”的一声便合上了。这么一来，倒把他的斗志给勾了起来，索性坐在大堂中间，看看倒底会发生什么，结果没想到，过了没多久，高庸涵便出现了。而他自始至终，都没见过这张鬼脸，更不用说交手了。

此时一听高庸涵的话，知道这也许是两人唯一的机会，当即随着高庸涵慢慢退回阵中。

那张鬼脸，似乎不知道高庸涵已经布下了一座法阵，兀自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眼神就像是看盘中的美食一样。它以为，两人一见到自己，就会出手，没想到眼前的这两个修真者，这般沉得住气，居然盘膝坐着，浑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又等了片刻，两人还是坐在一堆石柱中间没动，定睛一看这才醒悟过来，原来两人是借这个机会在疗伤。鬼脸顿时哈哈大笑，看来刚才跟他们玩了那么一下，还是很有成效的。

鬼脸一阵扭曲，发出了一阵怪异的声音，沉闷之极，就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一般。旁边无数的小鬼脸，嘻嘻哈哈笑作一团，跟着同时张嘴，喷出了无数道粗细不一的黑烟，朝高庸涵二人飞去。

高庸涵猛地跃上一根石柱，双手一搓，一道电网将法阵团团护住。黑烟一触到电网，立刻被烧焦，腾起阵阵烟雾，一股浓烈的腥臭弥散开来。高庸涵的垂弦连疆虽然十分厉害，可是架不住黑烟越来越多，尤其是一些粗大的黑烟，一附着到电网上，便化作一堆一堆的血块，将闪电弄得污秽不堪，没几下，闪电黯淡下来，电网也摇摇欲坠。

扶风余岳一动不动，根本不管高庸涵，仍旧坐在地上拼命运转灵力，修补紫府的损伤。刚才，趁着鬼脸独自陶醉之时，两人已经商议妥当，由高庸涵独力抵挡开始时的攻击，而扶风余岳则瞅准时机，全力对付那张最大的鬼脸。

高庸涵对扶风余岳很有信心，因为身为一个杀手，如果连什么时候出手都把握不住，那也就不成其为杀手了。扶风余岳则压根没有去想，高庸涵能否撑到鬼脸露出破绽之时，因为，如果高庸涵撑不下来，就算自己出手，也不过是稍微延缓点时间而已。早死和晚死，在扶风余岳看来，没有什么区别，所以他根本不去关心高庸涵，怎么对付先期的攻击。

不过才片刻的时间，电网便完全被黑烟所笼罩，高庸涵不慌不忙，犹自支撑着电网。等到电网快要承受不住时，高庸涵的身体突然急速旋转起来，所有的石柱也随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七雷朝云阵已被发动起来。无数粗大的电弧，在十几根石柱间来回穿梭，就像无数条飞舞的银龙，跟着高庸涵身子一定，一连串的法诀击出，银龙冲天而起，电网猛地一缩，随即爆炸。

这次的爆炸，威力更胜以前焚天坑那次，黑烟全部被烧得一干二净，无数黑烟背后的鬼脸，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哭，纷纷破碎。无数的鲜血，顺着烟幕流下，头顶原本密集的黑烟，竟然被炸出了一个大洞。那张巨大的鬼脸，就跟刚才在密林时一样，也发出了一声惨嚎，不过这次不同的是，神情不但没有萎顿，反而变得愈发狰狞。

扶风余岳睁开眼，眼中全是惊叹，赞道：“好手段！高帅果然名不虚传！”

高庸涵一阵苦笑，刚才的全力一击，几乎耗尽了法力！他原本以为，自己至少可以撑上一炷香的时间，才会借助到七雷朝云阵，没想到，才刚刚交手，就被迫使出全力。这些地府的亡灵，竟然厉害如斯！

那张巨大的鬼脸，已经被完全激起了怒气，又是一声暴喝。这一次，那些鬼脸不再喷出黑烟，而是呼啸着朝高庸涵涌来。看着丑陋之极的鬼脸，蜂拥而至，高庸涵的战意也被完全激发出来。七雷朝云阵运转到极致，高庸涵深吸一口气，强行提升灵力，仰天大喝道：“地发杀机，龙蛇起陆！”聚象金元大法第二层境界果然厉害，即便是灵力不足，威力也远胜“天发杀机”第三重，金光之盛，就连四周的黑烟，都相形见绌。

无数的鬼脸爆裂，然后又是无数的鬼脸涌来，似乎无穷无尽。高庸涵被扶风余岳刺伤的心口，剧痛连连，但是他还是咬牙坚挺。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吃力，即便是在焚天坑，面对虻尊的十万虫人大军，他也挥洒自如。而此刻，他有了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七雷朝云阵终于支撑不住，石柱一根接一根地炸开，化为齑粉，而石柱每碎掉一根，高庸涵便是一口鲜血喷出，金光也自黯淡一分。

扶风余岳仍然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因为最大的那张鬼脸还未出手！

最后一根石柱也碎裂开来，高庸涵感觉到紫府的灵力，似乎已经完全被榨空，出手越来越弱，终于支撑不住，仰天倒了下去，就倒在了扶风余岳的身旁。

扶风余岳还是没动，高庸涵固然已经耗尽心神，他又何尝不是？他体内的灵力也已运转到极致，就等着那稍纵即逝的机会，他根本无法分神，对付眼前的这些小鬼脸。

无数的鬼脸欢叫着，扑了上来，瞬间便将三人完全淹没。高庸涵已经彻底失去知觉，和荣书隽一样，尽管被鬼脸撕咬，却已感觉不到疼痛。扶风余岳则不一样，他十分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疼痛，这种疼痛，远远超出了常人所能忍耐的极限。幸好，扶风余岳是御风族人，自幼便在荡魂熏风中，接受了极为残酷的训练，所以他拼命忍住，逼着自己不去想那种嗜骨的疼痛，而是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那张鬼脸上。

也许是看到三人已经没了任何反抗的能力，那张鬼脸终于笑了，虽然损失了成千上万的阴魂，但是能吞食两个修真者的灵胎，还是物有所值。当下一声大吼，那些鬼脸依依不舍地慢慢离开，犹自露出一种不甘心的贪婪。那张鬼脸慢慢移到三人身边，随着黑烟不断散去，逐渐显露出原形，原来是一个青面獠牙，瞪着一对血红大眼的幼童。那幼童一阵奸笑，突然从嘴中伸出一条血红的长舌，一下子朝坐在最外面的扶风余岳卷去。

扶风余岳忍住出手的冲动，不断告诫自己，时机未到，时机未到！等到那条长舌刚刚触及到自己的躯体，扶风余岳终于动了！

就见一道昏黄的剑芒，以缓慢到了极点的速度，轻轻划过。那幼童就呆呆地站在那里，似乎被剑芒所吸引，连躲避都已忘记，眼睁睁地看着剑芒朝自己刺来。就在剑芒离它还有不到一尺的距离时，那幼童突然倒飞出去，似乎挣脱了某种束缚一般，死命地往裂缝中逃去。剑芒刹那间大放异彩，暴涨数丈，一剑劈了下去，就听见一声惨呼远远传来。

扶风余岳心下一阵暗叹，还是被那地府妖童逃了性命，不过这一剑斩断了它的一条孽魂，估计也够它受得了，没有个几百年，别想恢复过来。这一剑，是扶风余岳生命中最绚烂的一剑，随着这一剑的刺出，他也仰天倒了下去。

而此时，场中还有成千上万的鬼脸，在一旁游走飞舞。这些鬼脸先是大惊之下，纷纷后退，待见到有机可乘，重新扑了过来！

第七十四章 援手

高庸涵从剧痛中苏醒过来，一睁眼，就看见一张鬼脸，正好趴在自己面前，意念一动，猛地感觉到发自灵魂深处的疼痛，仿佛被什么东西在撕咬一般。这种感觉何其熟悉，当日在阅昙洞外，和狂尊一战，不是也曾深受魔魂嗜骨之苦么？

高庸涵想起了尸螟蝠，可是紫府内空空如也，一丝灵力都没有，根本无法施展凝愁术。他很是后悔，应该早点放出尸螟蝠，也许情况会好一点，可是因为顾忌到扶风余岳，所以迟迟不愿动用藏鸦指环，现在悔之晚矣，难道真的是要丧命于这些亡灵之手？

既然无力放出尸螟蝠，那么，那条大火源自然也是放不出来了，高庸涵艰难地将手伸进怀中，想在临死前抚摸一下云霄瓶，心中一阵惨然：“紫袖，我怕是不能再去找你了！”

远在天外的一个白衣女子，突然没来由地一阵心慌：“难道是他出事了么？”

高庸涵的三魂七魄，已经在鬼脸的撕咬下，变得虚弱不堪，神智逐渐有些昏迷，忽然摸到了三根温滑如玉的石笋，心头一振。这三根石笋正是当日狂尊所赠，怎么把这个法器给忘了？

颤颤巍巍取出一根石笋，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捏，石笋裂成两半，一道血光激射而出。血光一出，在三人周围的鬼脸，只要被血光沾上，便化作一团飞灰瞬间消失。血光不断膨胀，吞噬着周围的鬼脸，当身形扩展至十余丈高时，慢慢凝成一只巨大的虫子。这只虫子虫头两侧，各有一个头颅，肚腹之间，也似有无数个虫头在嚎叫，无数对虫足缓缓摆动，竟和狂尊有几分相似。这个虫子看见那些鬼脸，就像看到什么美食一般，张嘴一嚎，周身血光纷纷变成一只只虫子，争先恐后地朝四周的鬼脸扑去。

这道血光，其实是狂尊当年修炼的一个分身，专门以魔魂的修炼之法炼制而成，自然对灵胎、魂魄之类的东西十分感兴趣，所以那些激射出去的血光，简直称得上是亡灵的尅星。血光每前进一分，黑烟便弱了一层，随着黑烟的退却，地面上那些巨大的裂缝也消失无踪。血光的范围越来越大，已经将附近的两条街都笼罩进来，高庸涵勉强抬头看去，甚至连镇子中心的旗杆，也清晰地显现出来。

在旗杆下面，有一个红衣少女，手捏法诀盘膝而坐，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浑身大汗淋漓。

高庸涵一见大喜，大呼一声：“妍儿！”

那个红衣少女，正是苦寻不得的审香妍，听到这声呼唤，浑身一震，睁开双眼，一脸的不可思议，呆呆地看着高庸涵。突然一声尖叫，奔了过来，跑到高庸涵身边，一把将高庸涵搂在怀里，“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高大哥，你怎么了？”

高庸涵虚弱地笑道：“傻丫头，哭什么，这回可担心死你高大哥了。”

审香妍慢慢收住哭声，扶着高庸涵坐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了两粒丹丸，喂进高庸涵嘴里。高庸涵知道，丹鼎门的炼丹术，在所有的修真门派中是最精纯的，这两粒丹丸果然玄妙无比，功效比之楚兰红泪，也差不了几分，当下不再多说，运功化解药力。

审香妍转头，看见更加虚弱的扶风余岳，尽管见此人长相十分的古怪，但是见他和高庸涵躺在一起，显然是同伴，也喂了他两粒丹丸。扶风余岳虽然灵胎涣散，连话都说不出口，但是仍然用目光，向审香妍表示了谢意，随后也自运功，借助药力疗伤。

对一直昏迷不醒的荣书隽，审香妍皱了皱眉头，取出另外一个玉瓶，拿出一粒奇臭无比的丹丸，硬给他塞进嘴里。然后转身，看着远处追逐着黑烟的血光。

黑烟终于被清理一空，血光纷纷回到高庸涵身旁，重新凝结成那个大虫子的模样。审香妍在一旁看着，吓了一跳，要不是高庸涵示意让她稍安毋躁，早就准备拔剑砍过去了。狂尊的分身，和他本人的脾气毫无两样，拍拍肚子显得意犹未尽，撇了撇嘴朝高庸涵哈哈笑道：“小子，我这个分身怎么样，厉害吧？”

高庸涵多少恢复了几分灵力，在审香妍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朝狂尊分身一拱手，笑着回道：“尊主神通广大，高某佩服得很，自甘下风！”

“哈哈哈，你少蒙我！”狂尊分身跟着神色一整，肃然道：“这才分开半个多月，你就用了一根石笋，可见前路艰险，你一切要多加小心才是！”

高庸涵十分感动，点头道：“我知道，有劳尊主挂怀！”

狂尊分身也是一笑，看着紧紧依偎在高庸涵身边的审香妍，气不打一处来，张嘴骂道：“你个臭小子，以后没事多用点功，少和女孩子天天搅在一起！下次再找我的时候，要是修为还没提升起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高庸涵摇头苦笑，连声道：“不敢，不敢！”

审香妍俏脸一红，就准备还嘴，可是看见这个虫子外形这般恐怖，而且听口气还只是一个修真者的分身，知道和别人的修为相差太远，只得一个人在那里生闷气。

狂尊分身渐渐隐去，一阵笑声远远传来：“小子，记得下次再来的时候，一定要带点那个叫‘酒’的东西，别忘了！”

“你放心，不会忘的！”高庸涵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镇子中，远远传了出去。

这时，扶风余岳也勉强站了起来，刚才的情形，他都看在眼里，眼睛盯着血光消失的远方，心头暗自骇然：“此人好广阔的交游，居然还有这等修为的高手朋友，这个虫子莫非是七虫族的人？可是七虫族的修真者，根本没有这种实力，这个虫子又是哪里来的呢？”

荣书隽依然昏迷，但是呼吸已经顺畅多了，看来也没什么大碍，仍旧由扶风余岳扛在肩上。审香妍扶着高庸涵，四人一起往镇外走去。可是奇怪的是，虽然黑烟被清扫一空，却仍无法走出这个死镇。

走了两圈之后，审香妍猛地一拍脑袋，是那种大为失悔的神情，偷眼看了高庸涵一下，低着头细声说道：“都怪我，忘了咱们还在鬼雾迷魂之中，我这就把鬼雾驱散。”

高庸涵和扶风余岳相视无言，默然看着审香妍走前几步，从怀中掏出一块蓝色的石块，然后口中念念有词。石块形如鹅卵，随着审香妍的法诀咒语，石块表面浮现出几道蓝色的符纹，符纹越来越亮，变作一个蓝色的光球浮了起来。

审香妍一声轻吒：“祭如灵光，疾！”蓝色光球升到半空，放出万道蓝光，一层肉眼可见的法力波动，“嗡”的一声向四周急速扩展开来。蓝光过于刺眼，高庸涵和扶风余岳不由得合上了眼脸，等到再睁开眼时，迎入眼帘的是蓝天白云，周围传来阵阵鸟语花香，众人一时有恍若隔世之感。

高庸涵环顾四周，此刻身处在一处山谷之中，只有脚下的一小片焦黑之地，仿佛才能证明，众人曾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杀。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约莫估计了一下，现在应该是临近正午的巳午交接时分。

经历了如此诡异血腥的一夜，众人都十分疲劳，扶风余岳放下荣书隽，飞到半空打探了一下环境，一指西北方向，大喊道：“那边十里之外，似乎有一条官道，我们先朝那边走。”

四人在密林中，慢慢地朝官道方向走去。一路上，高庸涵仔细询问了审香妍，才知道其中好生危险，要不是担心扶风余岳会对审香妍下手，追了出来，恐怕审香妍、荣书隽，以及似敌似友的扶风余岳，都会丧身在那个死镇之中。

原来，昨夜审香妍负气跑了出来，一路疾驰，跑出镇子没多远，就有些后悔了。仔细想想，刚才高庸涵那种落寞的眼神，其实从初次见面以后，似乎就常常浮现，也许只是他回想起了一些不开心的往事，并非是对自己不满吧！小女孩的心思本就多变，这么一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但是一时又抹不开面子，骑着霜足兽慢慢在会间集外面徘徊。

她不知道高庸涵早已追了出去，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返回镇中，准备向高庸涵认错。哪知，一进到镇子里面，就感觉不对劲了。在镇外才刚刚听到，镇子里面依旧是热闹非凡，一踏上长街之后便寂然无声，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审香妍大惊之下，急忙冲到那家客栈跟前，遍寻高庸涵不得，反而被死一般的寂静，吓出了一身冷汗。

就在这时，隐隐传来高庸涵的声音，声音越来越清晰，大呼着：“妍儿，妍儿，你在哪里？”

审香妍大喜，循着声音跑了过去，远远就看到一根高耸的旗杆之下，一个背影站在那里，像极了高庸涵。审香妍边喊边跑，刚刚跑到那个背影身后，那人猛然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恐怖之极的鬼脸。审香妍虽然害怕到了极点，但是应变极快，一招“灵光夕照”打了出去，那个鬼脸也没想到审香妍说打就打，被灵光击中化作了一阵飞灰。

审香妍正想逃跑，突然从四周涌出无数的黑烟，霜足兽被黑烟瞬间吞没。审香妍连连惊呼，忙不迭地唤出暮云飞鹤，刚刚骑到仙鹤背上，就被一股黑烟给拉了下来。暮云飞鹤极具灵性，大急之下转身叼住审香妍的发带，无奈发带毫不受力，审香妍随即被黑烟吞没。暮云飞鹤知道救援不及，便奋力冲了出去，想回审家报信。幸亏暮云飞鹤天性不惧阴魂，所以才硬冲了出来，也正是它这一冲，才给了审香妍一个机会，给了高庸涵一个机会。

审香妍趁着黑烟分神去追暮云飞鹤的时候，全力运转师门心法，紧守住紫府灵胎，就在感觉要快崩溃之际，周身压力一轻，被高庸涵的呼唤给惊醒。说到这里，审香妍想起了暮云飞鹤，不禁又轻轻抽泣起来。

高庸涵听完之后，心中连呼侥幸，轻声安慰审香妍道：“妍儿，别难过了，暮云飞鹤没事，我已经把它给救下了，想来不久你就能再见到它。”

“是吗？”审香妍欣喜异常，连连追问，高庸涵这才把自己如何追了出来，如何发现那个法阵，如何救了暮云飞鹤，又如何到了死镇等等等等，大致说了一遍。

审香妍听到高庸涵担心自己，不惜以身犯险，毅然闯入死镇时，芳心一阵暗喜。同时，这才知道，同行的这个怪人，原来就是那个御风族的杀手，不禁盯着扶风余岳看了好几眼。

扶风余岳刚才就不停地冷哼，现在被审香妍用异样的眼神一看，终于还是忍不住还了一句：“哼！我扶风余岳是什么人，岂会妄杀无辜？抓一个女孩子，再来要挟你，你以为我是那种下三滥的小角色？”

高庸涵笑笑不答，就连审香妍都已看出，扶风余岳已经没了恶意，更何况自己呢？于是换了个话题，问道：“扶风兄，你要尸头蝠王的内丹倒底做什么？可否为我言明一二？”

扶风余岳脸色一变，缓缓说出了一段秘辛。

第七十五章 内丹

御风族源自震雷界，震雷界十分奇特，是由一个巨大的陨石带而成，内中有无数迅猛无比的熏风。在熏风中生活着一种奇特的纤麟鱼，说它们是鱼，只因为它们身上长满鳞片，对气流波动的感觉十分敏锐，能在熏风中象鱼一样游动。这些纤麟鱼的习性很独特，他们靠吞噬熏风中的粉尘为生，渐渐地，熏风中结出了一种灵丸，纤麟鱼吞食之后有了灵胎，是为御风族的远祖。

慢慢地，这些结出了灵胎的纤麟鱼开始修行，体态上出现了极大的变化，其中一条居然借助熏风，飞到了震雷界的边缘，几乎冲出了震雷界，引来了无数族人的效仿。可惜乐极生悲，纤麟鱼很快就发现，一旦修行到了一定程度，便失去了繁衍的能力；这就是说，纤麟鱼全部修真的话，不出三、四百年便会绝种。这个问题如此迫切，以至于震雷界，有了一种大祸临头的恐慌。

幸亏，有一位仙人无意中莅临震雷界，纤麟鱼视之为神，苦苦哀求之下，那个仙人答应为其指点迷津。那个仙人苦思百日之后，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专门制造了一个符咒，将其刻在一块玉印之上，足以护持住御风族人的灵胎不灭。每个御风族人，可在死前选择一条纤麟鱼，将灵胎注入其体内，自身则变回原形，回归熏风；而被挑中的这条纤麟鱼，通过一段时间的修行，便可成为一个新的御风族人。如此，御风族可借纤麟鱼，完成传承，这个死结也终于被化解。这块刻有符咒的玉印，则被视为御风族的根本所在，被尊称为祖缘印。

九界坍塌后，熏风带也四分五裂，大部分散落于遥远的外域，只有一小部分，落在了厚土界北洲大陆的极北之地。那里原本是冰川雪域，人迹罕至，熏风带一落下来，强烈的熏风把地面上所有的一切完全搅碎，变成了一片荒漠。残存的熏风得以保留下来，悬挂在天空，御风族的幸存者，在熏风范围内，用流沙修建了一座占地千里，规模宏大的蜃楼。由于蜃楼的变幻莫测，后世之人将这片大漠，称之为九重门。

“早就听说九重门奇幻无比，宛如人间仙境，原来是这么来的，当真是神奇！”审香妍听得悠然神往，看了看高庸涵，娇声道：“高大哥，你办完事以后，我们去见识一下蜃楼，好不好？”

高庸涵瞪了审香妍一眼，喝道：“就想着玩，别打岔，听人家把话说完！”

审香妍已经从昨夜的经历中，知道自己在高庸涵的心目中，十分重要，所以根本不怕高庸涵发脾气，转头看着扶风余岳，啧啧称奇道：“扶风大哥，想不到你真的是鱼变来的，我就说嘛，你怎么看怎么像鱼。”

扶风余岳连连摇头，他和高庸涵联手，共同击退那个鬼脸，所以不存在谁欠谁的问题。只是这个小姑娘，喂自己服食的那两粒丹丸，的确救了自己的性命。他是恩怨分明的性格，尽管审香妍的这句话，对于御风族而言是极大的侮辱，但是一来不知者不罪，二来她又救了自己一命，而且还是一个小姑娘，也惟有一笑了之。

高庸涵一听审香妍这话，就知道这个大小姐口无遮拦，又闯祸了。再一看扶风余岳的脸色很是难看，当下厉声道：“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立马就把你捆了，送回家去！”

审香妍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声道歉：“扶风大哥，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高大哥，你别那么凶嘛，最多我不出声就是了！”这第二句，却是对高庸涵说的。

经过审香妍这么一打岔，扶风余岳的心情也似好了一点，继续说道：“我有个忘年之交的好朋友，因为好心，加上看在同出震雷界一脉的份上，收了一只凝出灵胎的尸螟蝠做徒弟。那只尸螟蝠，起初对我那位朋友极其恭顺，谁知，后来居然欺师灭祖，做出了大逆不道的恶行！”

“想来，你那位朋友的徒弟，就是尸头蝠王了？”

“不错！”扶风余岳语气出奇地平淡，但是高庸涵从中，还是听出了深深的憎恶。

尸头蝠王天性歹毒，而且狡猾。随着修为日深，野心也越来越大，由于觊觎师父手中的一件法器，趁他师父闭关之时，突施暗算，将他师父打成重伤，抢了那件法器逃出了九重门。扶风余岳其时正在荡魂熏风内苦修，等到修为有成，从熏风内出来时已是三年以后，得知此事大为震怒，自然不会放过尸头蝠王。

可是尸头蝠王行踪诡秘，扶风余岳足足找了三年，才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得知他加入到十二叠鼓楼中，成为一名杀手。扶风余岳起初想调查十二叠鼓楼的来历，可是一无所获，于是又花了整整两年，才设法潜入其中。可是十二叠鼓楼内部，极其隐秘，杀手之间根本没有往来，还是毫无头绪。为了获得幕后黑手的信任，获取更多的隐秘，扶风余岳也接了几笔买卖，杀了几个名重一时的修真者，逐渐成为楼内的金牌杀手。

就在他探知，尸头蝠王将击杀东陵府兵马大元帅高庸涵时，星夜赶到东陵道。结果却从临阵脱逃的公羊获口中，得知尸头蝠王已被高庸涵击杀，而且连内丹也被吸的干干净净。扶风余岳不信高庸涵有如此高深的修为，逼着公羊获带着自己，到了清溪镇外的那座山岗，找到了尸头蝠王的尸体。

一番探察之后，固然对高庸涵的实力，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同时大为懊恼，因为尸头蝠王虽死，但是其内丹也已不在了。所以，他设法接下了追杀高庸涵的买卖，希望能从高庸涵身上，找到那颗内丹。

然而，高庸涵自从在清溪镇露面之后，居然再无半点消息，令扶风余岳十分奇怪。但是有一点，他可以肯定，只要高庸涵还活着，必然会回到太河源，所以守在天子城中，果真等来了高庸涵，这才有了牌坊一战。

“扶风兄，你要杀我，我一点都不奇怪，可是为何偏要尸头蝠王的内丹，难道这颗内丹你另有他用？”

“不错！”扶风余岳深深点头，续道：“这个孽徒当日暗算我朋友之时，用的是瞑尸果的剧毒，以至于我那个朋友灵胎被剧毒所侵，日夜受毒气攻心之苦，这些年来不知遭了多大的罪。我曾——”

扶风余岳为了治好朋友灵胎内的剧毒，数次上悬空岛拜访丹鼎门，心诚所至，终于讨到了一颗回天豆蔻。但是，剧毒虽解，无奈灵胎受损太过，已经无力返回惊沙檐，变回纤麟鱼的形态，更遑论将灵胎传承下去。但是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能吞下尸头蝠王的内丹，便可将其灵胎修复，正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可见世间事机缘之巧，当真是神鬼莫测。

“我那朋友，对于自身的生死，早已看淡，只是灵胎无法传承，便意味着他那一脉，就此终结。所以，我一定要拿回尸头蝠王的内丹！”这句话说的斩钉截铁，毫无半点回旋的余地。

审香妍听到这里，忍不住又开口了：“高大哥，既然人家是拿去救命的，你就把那颗内丹给他嘛，免得到时候又打打杀杀的。”

审香妍此话一出，扶风余岳感激地朝她看了一眼，因为经此一役，他对高庸涵已经完全没有了敌意，也实在不想与之为敌。

高庸涵叹了口气，无奈说道：“扶风兄，不是我不给你，而是已经无法给你了。”

扶风余岳登时脸色大变，就要爆发，高庸涵急忙摆手：“别急，别急！我给你一看你就明白了。”

说完，凝愁术轻轻运转，那只尸螟蝠欢快地从藏鸦指环中飞了出来。尸螟蝠飞舞了一圈，扭头看到扶风余岳，突然变得狂躁起来，它虽然已经没了记忆，但是本能地对这个御风族人心怀戒备。

扶风余岳一见尸螟蝠，怒从心起，怒喝一声：“孽畜，受死吧！”跟着抽出长剑，便要刺向尸螟蝠。

高庸涵见状，急忙拦在中间，口中连呼：“扶风兄，手下留情！”跟着把尸螟蝠收回藏鸦指环中。

扶风余岳也是一时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听高庸涵这么一喊，顿时醒悟过来。眼见尸头蝠王已经脱胎换骨，重新变换尸螟蝠，知道它前缘已了，当下收回长剑，长出一口气：“罢了，罢了，此事就此揭过！”

高庸涵歉然道：“扶风兄，尸头蝠王的内丹，早已化作这只尸螟蝠，即便给了你，也没法救治你那位朋友。而且，这只尸螟蝠，曾数次救我于危难之中，所以无法交还于你，还请你见谅！”

扶风余岳一脸的失望，低头不语。

高庸涵突然想到，曾从尸头蝠王身上，搜出过几瓶丹药，由于一直不知道这些丹药是何用处，也就闲置无用。当即拿了出来，递给扶风余岳：“扶风兄，你看看这几瓶丹药，是我从尸头蝠王身上得来的，不知道有没有用处？”

扶风余岳默默接过玉瓶，打开闻了一下，忽然露出狂喜的神色，不停地喊道：“这是瞑尸果，这是瞑尸果！”

高庸涵和审香妍一看扶风余岳的神情，就知道，这种瞑尸果一定能用，而且有大用处。高庸涵不待扶风余岳说话，直接说道：“这些丹药如果有用的话，就请扶风兄带回去，赶紧救治你那位朋友吧！”

扶风余岳浑身剧震，突然一揖到地，朗声说道：“高帅，扶风余岳今日欠你一条命，他日必当报答！”

“这话从何说起？要不是有扶风兄相助，高某和舍妹昨夜就已丧命了。”在高庸涵看来，审香妍误入死镇，自己无论如何是会闯进去的，而扶风余岳则不同，他完全可以自行避开。而且，没有扶风余岳最后那一剑，重创那个地府妖童，自己和审香妍不知道会死的有多惨，所以，自然不能接受扶风余岳的这个说法。

“不然，我本就是为了杀你，没安好心，况且，要不是你在前面挡着，我根本连出剑的机会都没有。”跟着，扶风余岳从身上剥下两片鱼鳞，分别交给高庸涵和审香妍，郑重说道：“我一生从未欠过别人什么，也不想背负这个人情，所以，日后见鳞如见人，二位但有差遣，扶风绝不推辞！”

高庸涵和审香妍见扶风余岳执意如此，只得收了鳞片，扶风余岳急于给朋友疗伤，当即告辞：“二位，咱们就此别过！”

说完不待二人作何反应，腾空飘然而去，远远说道：“高帅，十二叠鼓楼不死不休，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第七十六章 魔庄

审香妍看着远去的扶风余岳，拉着高庸涵的手臂急道：“高大哥，你怎么不问是谁要杀你啊？”

“他肯定也不知道，而且，就算知道是谁花钱买我的命，十二叠鼓楼仍然会找上门来。”扶风余岳花了几年的时间，并且还是以杀手的身份，找个尸头蝠王都这么难，他又岂能知道这种内幕？

高庸涵看着审香妍略带倦容的面孔，怜惜道：“妍儿，以后不可这么任性了，这世上的凶险，你应该有所体会了吧？”

审香妍垂下头去，低声道：“我记得了，高大哥！”昨夜的遭遇，她一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对于高庸涵的这句劝告，可谓是深有体会。

高庸涵看了一眼兀自昏迷不醒的荣书隽，眉头紧锁。离昨夜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即便是荣书隽根基尚浅，但是也不应该昏迷这么长的时间。仔细探察他体内，也没什么异常之处，无奈之下惟有将他背在背上，和审香妍一起朝前走去。

两人沿着官道，走了约莫十多里，绕过一个山岗，眼前出现了好大的一片庄园。庄园入口处，有一个牌坊，牌坊上书三个大字：墨玄庄。看见这三个大字，高庸涵和审香妍相顾骇然。原来，墨玄庄位于八百里太河平原的西南角落，距离昨夜的会间集，整整有上千里的距离，想不到一夜之间，那个地府妖童居然把众人拉到了千里之外！

一入墨玄庄，行不多远，便给人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墨玄庄风景如画，庄内河道纵横，一条大路远远延伸出去，沿路两侧尽是垂柳，沿着河面不时有阵阵微风，柳枝随风而摆，恍如仙境。尤为难得的是，一路上所遇之人，无论是农夫还是货郎，均有一股书香之气，尽显从容，高庸涵和审香妍心中暗暗称奇。

在一座石拱桥上，一位学究模样的中年人，含笑而立，身后立着十来个下人。待高庸涵和审香妍走到近处时，拱手相迎：“今天一早，庄主就说有贵客临门，命我在此恭候。诸位可是姗姗来迟啊，请贵客上轿！”

高庸涵微微有些诧异，一路上所见足以看出，这个墨玄庄的庄主，显然是儒雅之士，想不到还能未卜先知，看来也是位小隐于野的高人，当下很客气地答道：“在下初临贵庄，不敢有劳诸位，只是想借宿一宿，还望行个方便。”

那人一笑：“高帅未免也太客气了，早就听说高帅天性豪迈，今日一见，却发现传言未能全信啊！”

高庸涵见被人识破身份，也不在意，哈哈一笑：“既然如此，那就却之不恭了！”

那人一挥手，上来两个下人，从高庸涵背上将荣书隽抱住，然后抬进一顶暖轿中，接着又请两人落轿。高庸涵示意审香妍上轿，自己则对那人说道：“高某不习惯坐轿子，还是陪着先生走路吧。”

那人也不勉强，和高庸涵跟在两顶轿子后面，并肩而行。高庸涵边走边问：“还不知先生如何称呼？这墨玄庄的庄主，又如何称呼？”

“鄙庄主姓江，单名一个‘湳’字，别号书轩。我姓方，是庄中的管事，高帅直接叫我方管事就是了。”

“原来是方管事，失敬，失敬！”客套完之后，高庸涵对这个墨玄庄庄主江湳，十分好奇，当下问道：“方管事，我看这墨玄庄布局，意境高远雅致，而且贵庄之人气质恬淡从容，想来江庄主定非寻常之人？”

方管事笑而不答，只是应道：“我们庄主是不是寻常之人，高帅一见便知，我们做下人的不便多嘴，还望见谅！”

“言重，言重！”既然别人不愿说，也不好多问，想来见面之后自会分晓。

沿着柳堤一路前行，穿过几座石桥，在花红柳绿中渐渐显出一些飞梁画栋，却是一片好大的府邸。不过越接近府邸，这河水也就越混浊，到后来竟然漆黑如墨，与周围的美景有格格不入之感。看着高庸涵一脸的疑惑，方管事笑着解释道：“鄙庄中人均喜书法，尤其是庄主一家，自祖上起，历代都是不出世的书法名家。这些河水之所以这么黑，全是历年来洗笔所致，仔细闻的话，河水还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这么一说，就连在前面轿子里的审香妍，也听得入了神，从轿子里直接跳了出来，冲到河边掬起一捧河水，凑到鼻尖闻了闻，点头称是：“高大哥，你也来闻闻，这水果真有一股墨香。”

审香妍的这一举动十分突然，把那些下人吓了一跳，高庸涵暗暗摇头，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静一静？不过她天性如此，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反正离那府邸也已不远，审香妍不肯再坐轿子，跟着高庸涵、方管事一起步行，没一会，便到了那座府邸跟前。那座府邸的外墙好生奇特，墙面上全是一尺见方的大字，每个字都是墨汁淋漓，一笔一划中隐隐有异彩流动，似乎要破墙而出。而墙壁的材质也非常的独特，似乎是一种非金非石的东西建造，内中有水纹波动。绕过一处墙角，转而上了一道长廊，长廊尽头便是府邸的正门，正门上方是一块极大的匾额，匾额上书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江府。

府邸中门大开，一个一身白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前的滴水檐下，身后是数十个衣着光鲜的下人，肃手而立。一见到那个年轻人，方管事疾步上前，躬身施礼道：“少爷，贵客迎到！”

那年轻人点了点头，亲自迎了上来，朝高庸涵和审香妍施了一礼：“高帅和审大小姐、荣公子光临鄙庄，墨玄庄蓬荜生辉，江湳有失远迎，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高庸涵连声谦谢，跟着江湳一并走进庄中。荣书隽由于始终昏迷，被抬到别处休息，江湳则引着高庸涵和审香妍，穿过一座天井，绕过一道照壁，来到一间极大的厅堂之中。缓缓行来，江湳殷情为两人指点周围的陈设，其中有不少，都是江家祖上历代的收藏，每一件都称得上是难得的珍品，有花有树，有石有玉，最多的则是文房四宝，以及书法大家的墨迹。

高庸涵和审香妍，均是出身于官宦人家，也算是见多识广，但是甫一见到如此多的奇珍，还是难免有些诧异。单是这些藏品，说江家富可敌国，也毫不过分。但是高庸涵对此倒不甚上心，他从短短的接触中发现，在江湳身上，有一种不同寻常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诡异的地方。

照高庸涵的观察，江湳此人，虽然年纪不大，也就和荣书隽差不多大小，但是却给人一种深藏不露的感觉。从他体内，隐隐传来一股微弱且怪异的法力波动，既不是通常的那种灵力，也不像曾见识过的魔力，硬要说的话，倒是和那地府妖童的阴魂之力，有些类似。尽管江湳极其客气，而且谦恭有礼，但是眼神中却是一片冰冷，毫无生气可言。高庸涵联想到昨夜的离奇经历，加上眼前这个墨玄庄庄主古怪的举动，不由得暗中有所戒备。

一进到大厅之内，一幅巨大的中堂映入眼帘，上面写的是“修心”二字，笔意潇洒无比，仿佛不受世间尘缘羁绊，落款印章是古体的“书轩”。高庸涵记起方管事曾说过，江湳别号书轩，看来这是江湳的手迹了。从“修心”两字的意境来看，江湳怎么都不应该是这种眼神，有这种怪异的法力波动才对，高庸涵一时大惑不解。

随后，江湳又摆下了一桌盛宴，以款待高庸涵和审香妍。席间，审香妍对于江湳如何预知到三人的行踪，以及身份，十分好奇，而江湳的解释只有两个字：卜卦。审香妍对这个回答很是失望，高庸涵则直觉地认为，江湳的回答颇有些不实之处，一时间气氛显得有些尴尬。幸亏方管事能言善道，总算是宾主尽欢。

这顿饭吃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江湳随后以不胜酒力为由，回到了后堂，由方管事负责陪伴客人，游览府中各处景致。虽然看上去，一切都顺理成章，但是高庸涵心中的不妥更加强烈，此时他的伤势勉强才好了一半，不愿再生事端，便向方管事提出辞行。方管事显得十分为难，极力劝说高庸涵多呆两天，言辞十分恭敬，越是如此，高庸涵越觉得这座府邸中，处处流露出一丝古怪，坚决辞行。到最后，方管事无奈，只得回去向江湳回禀，留下高庸涵和审香妍在一座水榭里面。

谁知这一等，一直到了申时将尽，都没见到方管事回来，高庸涵脸色凝重，带着审香妍顺着来路，一直走回到那座厅堂之中。可是，一路行来，虽然周围的景致和刚才一样，但是高庸涵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更加令他惊异的是，原本仆从如云的江府，此刻居然没有见到一个人影，诺大个府邸，一下子变得死一般寂静。

高庸涵头皮一阵发麻，难道说，又和昨夜一样，被诱进了地府亡灵的圈套之中？审香妍也意识到情势大变，紧紧跟在高庸涵身边，不敢离开他半步。

天色逐渐黑了下来，厅堂之内由于没有掌灯，愈加显得昏暗。高庸涵知道，此时已经无法退出墨玄庄了，缓步走到天井之中，仰头看着天外，仔细回想进入到墨玄庄的一切细节。过了半晌，双目猛地一睁，转身再次走进了那座厅堂内，一看之下，沉声对身边的审香妍说道：“妍儿，我知道症结出在哪里了！”

“什么？”

高庸涵一指那幅中堂，上面原本是上“修”下“心”两个字，可是现在，字还是那两个字，不过顺序变成了上“心”下“修”。

“你看，所有的东西都和我们来时看到的，完全相反！”

审香妍仔细看了看四周，惊呼道：“高大哥，你看，这天井、照壁，还有这些花草树木的方位，全反过来了！”跟着又有些不解地问道：“可是，这些能说明什么？”

“也许，我们找出和原来摆设一样的地方，就可以明了其中的隐秘了！”

第七十七章 魅影

这句话刚说完，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整个江府陷入到漆黑之中，审香妍一惊，吓得扑到高庸涵怀里。高庸涵拍了拍审香妍瑟瑟发抖的肩膀，安慰道：“妍儿别怕，你修习的法术，应该是能克制住阴邪之气，只要你守住灵胎不动，便可无事。”

其实，千灵族丹鼎门的法术，是否真的能对付地府阴魂，高庸涵并不能十分肯定，但是从昨夜的情形来看，至少祭如灵光能驱散鬼雾，却是毋庸置疑的。审香妍似乎对高庸涵极具信心，听了高庸涵的话，胆子也壮了几分。随即才发觉自己还紧紧依偎在高庸涵怀里，一瞬间羞得面红耳赤，所幸在黑夜之中，想来他不会看见自己的窘态，当下退开两步，不过心还是跳的很厉害。

高庸涵对于审香妍的娇羞，看的一清二楚，突然醒觉，原来这个审家妹子，对自己似乎生出了几分情意，心中也是一阵慌乱，惟有装作不知。

“妍儿，你跟紧我，咱们先去找荣书隽，再想办法离开这里。”

“嗯！”审香妍轻轻应了一声，跟在高庸涵身后，朝内堂走去。

两人沿着后堂，一间房一间房地找了过去，到后来，发现每间房的陈设都一模一样，足足找了半个时辰，连一个鬼影都没看到。高庸涵止步想了想，不再往前走，转身拉着审香妍的手，跳到房顶上，向四下看了看。只见连绵不绝的房间，层层叠叠，环环相扣，不知道有多少。“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看来得另想办法才是。”

审香妍虽然看不见高庸涵的表情，但是站在他身边，感受到高庸涵掌心传来的热气，胸中犹如一头小鹿来回蹦跳，一时间完全忘记了此刻正身陷险境。

由于此地给人的感觉，和昨夜的死镇不尽相同，所以高庸涵不敢托大，凝愁术轻轻运转，尸螟蝠从藏鸦指环中钻了出来。尸螟蝠由于吞噬过虻尊火螈，所以在碧幽幽的绿光中夹杂了少许的红光，在此情景下出现更显诡异，把审香妍吓得一声尖叫，尖叫声远远传了出去，在府邸中来回飘荡。

“别怕，是我的尸螟蝠。”

审香妍听高庸涵这么一说，心中一宽，况且在几个时辰前也曾见过尸螟蝠，对于尸螟蝠的样子记忆犹新，当下有些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

尸螟蝠在高庸涵的催动下，向前方飞了过去，只是飞的极慢，好像四周有极大的压力。高庸涵拉着审香妍，跟在尸螟蝠后面，穿过几条长廊，心越来越沉。因为他发觉，尸螟蝠似乎根本感受不到阴魂所在，时常显现出迷乱和不知所措，当下叹了口气，把尸螟蝠收回到藏鸦指环之中。

审香妍不解地问道：“高大哥，怎么了？”

高庸涵摇摇头，也有了一种茫然的感觉。他宁愿再遇到像地府妖童那样的厉害人物，也不愿像眼下这般，毫无头绪地乱闯，这种局面更加令人戒惧。这时，审香妍刚才那声尖叫引起的回声，渐渐平息下来，四周又恢复到死一般的寂静。

这么乱闯，显然不是办法，高庸涵决定，哪里也不去了，就在这里等！因为，江湳既然设立这个局，把自己三人给装了进来，不可能就此置之不理，所以他一定会出现。与其费尽心力去找，还不如就在原地等着，也可顺便运功恢复一下伤势。于是走到一座凉亭内停了下来，在凉亭四角刻下一些符篆，布下了一层禁制，然后低声对审香妍说道：“妍儿，咱们哪里也不去了，就在这里等着。”

审香妍这次出奇地没有问为什么，而是很顺从地点点头，柔声道：“高大哥，我听你的。”说完，依偎着高庸涵坐了下来。

高庸涵看到审香妍突然露出的小女儿态，不禁心中一动，生起了一种别样的感受。随即醒悟过来，摇了摇头定下心神，说道：“妍儿，我要运功疗伤，你就坐在这里，千万不要乱跑！”

“我知道了！”审香妍跟着关切地问道：“高大哥，你伤的很厉害么？”

第七十八章 惊吓

审香妍一脸的困惑，茫然看了一下四周，张口问道：“高大哥，刚才你去哪里了？”

高庸涵不答，只是目光炯炯地盯着审香妍，审香妍见他突然这么看着自己，脸上一红，又是欢喜又是害羞，垂头说道：“高大哥，我问你话呢？”

高庸涵仔细看了看审香妍，没发现什么反常的地方，才暗暗长舒了一口气，嘴上应道：“妍儿，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我刚才一直坐在你旁边，只是——”

审香妍的经历和高庸涵不太一样，她坐在旁边，痴痴地看着高庸涵坚毅、棱角分明的面孔，小女儿的心思不断涌现。她想起出门前的那天晚上，母亲很直接地问自己，喜不喜欢高庸涵，哪有女孩子会直截了当地承认？于是大窘之下矢口否认，而母亲则颇有些惋惜地关上房门，一路叹息着走了。

审香妍不知道母亲这么问，是何用意，悄悄跟了出来，躲在母亲卧室的窗沿下，偷听到了父母的谈话。果然和自己的猜测差不多，父母的确有撮合自己和高庸涵的意思，骤闻之下，审香妍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有些迷茫不知所措，又有些紧张，随之而来的却也有几分甜蜜。神思恍惚中，隐隐听到父亲说起，高庸涵第二天就会离开，要去师门一趟。这才一大早，骑了父亲的霜足兽，赶到城外等候高庸涵。

虽然不过才短短的四五天时间，可是审香妍又找回了小时候，高庸涵总是护着自己的那种感觉，唯一不同的，就是现在的高庸涵不再像以前那样，总迁就自己，而且也变得好凶，动不动就训斥自己。

想到这里，审香妍不禁幽怨地瞥了高庸涵一眼，把头扭到了一边。就在这时，从长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审香妍一惊，立刻站了起来，一站起来，周围的环境大变。自己竟然回到了星河屿，站在师门的炼丹房里，再往身边看去，高庸涵已然不在。

审香妍这一惊非同小可，正要举步，突然想起高庸涵的嘱咐，硬生生站在原地，哪里都不敢去。

“妍儿，你怎么回来了？”

回头看去，就见到师父智薇散人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盖着一方锦缎。尽管心里一阵骇然，但是审香妍还是不断提醒自己，这不过是幻象，不但不敢动，连话都不敢说一句。

“妍儿，你怎么不说话？”智薇散人走到跟前，伸手指了一下审香妍的额头，笑道：“你个鬼丫头，越来越没礼数了，见到师父进来也不知道问候了？”

审香妍拼命忍住恐惧，不敢去看面孔有些妖异的师父，垂下眼脸。余光一扫，忽然发觉有些不妥，因为智薇散人的脚尖，居然是左右对调，朝向外侧。

“放肆！师父问你话呢。”智薇散人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跟着又是一指戳了过来。

审香妍觉得灵胎一震，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虽然明知这个师父是假的，但是毕竟这么多年下来，与师父的感情极深，当下不敢还手，只是谨守灵胎，按照师门的心法默默念着咒语。

丹鼎门是九大修真门派中，最注重心性修炼的一派，讲究的是起心动念，均要合乎阴阳调和之法，顺应天地自然之道。所以这一段咒语一出，审香妍灵胎渐渐归于平静，再睁开眼时，眼前景色又是一变，自己竟回到了家中。家里一片愁云，似乎为了自己偷偷跑出来这件事，母亲不住地抹眼泪，而父亲则急得头发全白了。

看着审香妍突然现身，审夫人一把抱住女儿，放声大哭，审良棋则欣喜异常，随即面容一板，张口大骂。审香妍偷眼看去，父母和师父一样，同样是十分的怪异，强忍心中的激动，接着又开始默念咒语，一下子又置身于会间集那间客栈。高庸涵似乎不住地在训斥自己，而自己则是满腹的委屈。

接连全是熟悉的人，熟悉的情景，审香妍觉得自己已经快撑不下去了。她虽是丹鼎门年轻一代中的佼佼，但那主要是指修为方面，对法术的理解以及运用而言。以她一个十八九岁年经，根本没经历过什么世事的少女来说，哪里抵挡得住这种心神上的折磨？要不是丹鼎门的心法，对于这类阴魂、亡灵有极大的功用，只怕灵胎早已失守，为阴魂趁虚而入了。

审香妍勉力支撑，身形一晃，跌坐在地上，连服了两粒金丹，精神为之一振，然后不敢再睁眼，只是专心地默念咒语。念了不知多长时间，悠悠醒转过来，终于回到了凉亭内，又看到了高庸涵。她可以肯定，眼前的高庸涵绝对是他本人，这更多的，是源于女孩子那种天生的敏感。

高庸涵听了审香妍的诉说，走前几步，扶起审香妍，怜惜地说道：“妍儿，今日之事太过离奇，一时之间，恐怕很难摆脱。”跟着，声调猛地提高，是那种十分决绝的语气：“既然找不出解决的办法，只有以力破巧，我要把这里夷为平地！”

审香妍紧紧靠在高庸涵怀里，看着他取出一个玉瓶，跟着一道夺目的火光冲天而起。火光太过刺眼，审香妍不由得闭上了双眼，等到再次睁开双眸，眼前景色又是一变。

审香妍猛然发觉，高庸涵再度失踪，而自己赫然躺在一座锦榻之上。猛地坐了起来，眼见身处在一座绣房之内，举目朝外望去，窗外春光明媚。一个侍女推门进来，朝自己一笑，说道：“小姐醒了？我去给你打一盆水来，为小姐梳洗。”

审香妍一跃而起，身形一晃，欺到那侍女身旁，一把抓住那侍女的手臂，厉声喝道：“这是哪里，你是什么人？”

那侍女吃痛惊呼：“小姐，快请放手，疼死我了！”

看着侍女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审香妍心中一软，手一松，低声喝道：“我问你，这是哪里？你又是什么人？”

“这里是墨玄庄江府，我是府中婢女小凤。”

“我高大哥呢？他人在那里？”

“那位先生，就在隔壁厢房歇息，也应该起身了。”

审香妍一听这话，急忙冲了出去，来到隔壁厢房门口，就见一个小厮也端着一盆水，正诧异地看着自己，不理会那么多，一咬牙，一脚踹开房门。房间内，高庸涵坐在一张桌子边，正闭目沉思，闻声抬起头来看向门外。

审香妍一下子扑了过去，拥着高庸涵哭道：“高大哥，我好怕！”小凤和那个小厮站在门口，一脸的不解，怔怔地看着两人，似乎不明白有什么事情能让人这么害怕。

高庸涵轻轻拍着审香妍的手臂，安慰道：“妍儿莫怕，如果没猜错的话，我们暂时安全了！”

审香妍闻言一惊，抬头看着高庸涵，半晌才说道：“高大哥，我们从那个鬼屋逃出来了？”

高庸涵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门外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两位贵客可否稍待，先容小凤服侍小姐梳洗？”

高庸涵朝审香妍点了点头，审香妍却不愿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在这座房内，简单梳洗了一下。那个小厮也把水端了进来，高庸涵把头整个埋进木盆里，冰冷的水令他头脑一清，跟着擦拭了一把，对那小厮说道：“你帮我通报一声，就说我们要拜见江庄主，还有，我的另一个朋友在哪里？”

那个小厮回道：“先生的朋友一直昏睡，还没起身，就在隔壁厢房，有人在照料。我们庄主正在前厅恭候二位！”

高庸涵点点头，和审香妍一道，随着那个小厮，一起来到了前厅。方管事早已恭候在门边，一见两人，急忙迎了上来，一脸的笑容：“二位贵客，昨夜可还睡好？我们庄主在里面，专门为二位备下了一些点心，还是他亲手做的呢！”

审香妍当即就要发作，高庸涵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示意他少安毋躁，跟在方管事身后，进了大厅。

大厅正中摆了满满一桌子的糕点，江湳就坐在主位上，见二人进来，立刻起身，朝二人一拱手道：“两位，这边请！”

高庸涵很沉得住气，坐在主客位子上，双目紧紧盯着江湳，沉声道：“江庄主，昨夜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就是墨玄庄的待客之道么？”说道最后一句，语气陡然严厉起来。

江湳一脸的倦容，和方管事对视了一眼，眼中是那种果不其然的神色，跟着叹了口气，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高帅，审大小姐，你们昨夜也遇到了什么古怪之事么？”

审香妍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冲到江湳跟前，颐指骂道：“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昨夜的古怪，不就是你搞出来的么？”既然回到了真实的世界中，审香妍的胆子顿时大了许多，一夜的惊吓，把审大小姐的怒火，全部勾了起来。

“妍儿，你先过来，江庄主想来定有话说。”看到江湳的表情，高庸涵忽然觉得，昨夜的古怪，似乎和这个江庄主、方管事的关联不大，兴许，他们还真有什么苦衷，所以先制止住审香妍的冲动。

审香妍犹自不甘心地坐回到高庸涵身边，气鼓鼓地盯着江湳。江湳惨然一笑，跟着站起身来，走到两人身边长揖到地，歉然道：“我绝无任何恶意，昨夜之事，纯属是我的疏忽所致，请二位多多见谅！”

高庸涵淡淡地应了一声：“江庄主不必客气，我只想听听倒底是怎么回事。”

审香妍则是冷哼一声，一言不发。

江湳回到座位上，缓缓说道：“昨天用过酒菜之后，我看二位颇有些劳累，便命人收拾好厢房，将三位安顿下来——”

“你胡说！”审香妍再度爆发，大声斥责：“明明是你先行离去，然后命这个人，”说着一指方管事，恨恨地说道：“你命这个人带着我们，在府中游览，结果他找了个借口，一去不回，把我们丢在花园里，哼！”

江湳的神色越来越凝重，沉声问道：“后来呢，还请审大小姐细说！”

“后来，所有的人都不见了，这个江府，也就变成了一处鬼府了！”

审香妍说的极不客气，江湳却毫不为意，听了审香妍的描述之后，双目紧闭，仰头长出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那个噩梦，发动的时间越来越早了！”

第七十九章 墨壶

江家祖上，曾经也在大衍国朝中为官，后来厌倦了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于是辞官回归故里，赤炎洲大陆的鄢阙古国。在九界坍塌以后，由于离火界的天火落在了赤炎洲，以至于鄢阙古国化为一片灰烬，于是辗转移居到太河源。后来，江家的先祖将流民聚拢来，逐渐形成了今天的规模，是为墨玄庄。

江家世代以诗书传家，隐而不仕，所以出了许多不出世的文豪。一直传到江湳的爷爷，也就是江墨玄这一辈，成为了当世的第一书法名家。江墨玄此人极具书法天赋，写得一手好字，自幼便被誉为神童，其墨宝甚至被大内收藏，在民间更是声名远扬。也正因为此，这里被人称作了墨玄庄，而每天来墨玄庄求字的人，可谓是络绎不绝。

可惜，江墨玄是大少爷的脾气，高兴时怎么样都可以，不高兴时，任你是皇亲国戚，也板着一张冷脸不予理会。这种脾气难免会得罪很多人，遇到明事理的，倒还好说，人家也就是一笑了之。遇到刻薄一点的，大不了背后说几句难听的话，仅此而已，因为江墨玄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足以应付一般人的不满。

可是终于有一次，遇到了一个得罪不起的人物。这个人是凤羽族的修真者，求的字十分怪异，是一个“奠”字。一般来求字的，不是什么“福”字，就是什么“寿”字之类的吉祥字眼，而“奠”字通常多用在灵堂之上，所以江墨玄便有了几分不高兴。不巧的是，那个凤羽族人言辞之间，口气很大极不客气，江墨玄当庭拒绝。

由于求字不得，那人当即翻脸，而江墨玄自然不吃这一套，虽然已是五十多岁的人，可是大少爷脾气一发，拂袖而去，给来人碰了一个大钉子。那个凤羽族修真者阴狠无比，只是冷笑了数声，便悄然离去。这种事常有发生，江墨玄事后也没在意，可是没想到几天后，他的独子和儿媳同时得了失心疯，几个人都拦不住，一路冲到太河边一头跳进水里，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找了整整三个月，甚至连天机门的修真者都帮着一起，几乎是把整个太河下游搜了个遍，还是没有任何音讯，终于得出了不在人世的结论。白发人送黑发人，情何以堪？江氏多年来都是一脉单传，所以江墨玄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可是儿子死的如此蹊跷，如此之惨，令他难以接受。抱着一岁多的孙子江湳，不吃不喝，就呆呆地守在儿子、儿媳的灵前，任谁来都劝不住。

过了几天，那个求字的凤羽族修真者，再次来到墨玄庄，也来祭拜，只是在离去时，忽然把灵堂上的“奠”字一把扯下，阴森森笑道：“我还不是拿到这个字了？”

江墨玄大怒，随即大惊，原来是此人捣鬼，害死了儿子儿媳，当即命人拦住此人，可是修真者又岂是常人能拦得住的？那人也不伤人，只是轻飘飘一晃，躲过众人的阻拦，大笑声中扬长而去。事后，江墨玄也曾求到天机门，希望能找出凶手，为儿子、儿媳报仇，但是其时拓山已死，修真界一片混乱，天机门也不愿多事，只是敷衍。江墨玄无奈，只得忍气吞声，就此罢休。

经过此事的打击，江墨玄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个文人而已，无权无势，耍的什么大少爷脾气？自此后性情大变，闭门谢客，不再给任何人写字，即便是兴之所至，写上几个字，也在当天夜里将其付之一炬。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孙子江湳身上，祖孙二人相依为命，一直到了江湳五岁这年。

一日，江墨玄在梦中邂逅了一位神仙一样的人物，这位神仙对书法极其喜爱，颇有一番独特的见解，两人一见如故，交谈甚欢。临别时，仙人赠了一个墨壶给江墨玄，一梦醒来，手中真的握着这么一个墨壶，江墨玄大喜，忙以水注入壶中，果然倒出了从未见过的极品墨汁，可谓是墨香四溢。自此后，江墨玄对这个墨壶爱不释手，须臾不离身边。

江湳对爷爷得的这个宝贝，十分好奇，一日趁爷爷不备，偷偷将墨壶拿出去玩耍，结果就此失踪。

审香妍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你既然失踪了，为什么又坐在这里？难道说，这个墨壶有什么古怪不成？”

江湳面色凄然，点头道：“审大小姐聪慧过人，猜的一点也没错，这个墨壶，其实是一个魔壶！我当日拿着这个墨壶——”

江湳偷了爷爷墨壶玩耍，一直跑到庄子西南的一处池塘，不停地装水，然后再倒出来，把整个池塘都染成了黑色。江湳玩的不亦乐乎，没留意到池塘边的青苔，结果脚下一滑，连人带壶一起跌进了池塘里。墨壶一落入水中，瞬间变得大如水缸，江湳不偏不倚掉进了壶中，跟着冒起几朵水花，墨壶装着小江湳沉到了水底。

江湳说到这里，黯然不语，方管事接过话头，满嘴的苦涩，陷入到深深的回忆之中：“小少爷不见了以后，老爷急得不得了——”

江墨玄得知孙儿失踪，几欲发狂，发动了所有下人，里里外外，差没把墨玄庄翻了个底朝天，几天下来仍旧一无所获。江墨玄初时怀疑，是那个凤羽族的修真者再度上门，搞出来的事端，伤心欲绝下，打算拼了性命，也要求得天机门出手相救。可是自己能拿得出手的，除了家中历代珍藏以外，就只有自己的字了，于是打算带上贵重的礼物，还有那只墨壶，亲自去天机峰一趟。

等到发觉墨壶不见，遍寻不得时，才醒悟过来，莫不是孙儿拿了去玩？这么一想，自然很快就和庄子西南的那个池塘，几天前清水全部变成墨汁的异常，联系起来。江墨玄跑到池塘边一看，放声大哭，这个池塘装的，全都是墨壶中才能倒出来的墨汁，孙儿看来是掉进池塘中了。这个池塘说深不深，说浅不浅，而且离江湳失踪也已时隔数日，只怕是性命难保。

江墨玄一口鲜血喷出，当即晕倒在方管事的怀里，方管事急忙延请大夫，救治老爷；同时派人潜入池塘中，搜寻江湳。但是墨汁太浓，什么都看不见，方管事又想了个办法，打算将池塘中的水全部抽干，可是用尽办法，池塘的水还是分毫不减。无奈之下，只能撒下渔网，一遍一遍地打捞，可是依旧徒劳无功。

江墨玄苏醒后，双眸中已经没了任何生气，变成了一片死灰，每日借酒消愁，夜夜酩酊大醉，每次都在半醉半睡之间，呼喊着孙儿的名字“江湳！江湳！”

此后，墨玄庄的所有人都知道了，老庄主天天晚上都要呓语“江湳”数百遍，自此，太河源流传着“呓江湳”的故事，闻者多为之心酸。这么过了十二年，江墨玄已是七十多岁的年级，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一日，他酒醉后突然醒来，自知大限将至，一路挣扎着跑到了那个池塘边，用身上的紫毫笔，写下了三个字：呓江湳！然后在悲痛、伤心、失望中，倒地而亡。在江墨玄过世后的第二天，江湳奇迹般地出现在了那个池塘旁边，不过从五岁的孩子，变成了十七岁的少年。

说到此处，方管事已是泣不成声。江墨玄虽然脾气不怎么好，但是禀性善良，对庄中的下人极好，就说是亲如一家都不为过，所以他的郁郁而终，令整个墨玄庄都陷入到深深的伤痛之中。

大厅中的气氛，变得沉重无比，审香妍不再是那种愤愤不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哀痛和怜悯。她仔细看了看江湳，才发现，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级，眼角已经有了数条细微的皱纹，眼神中有一种化不开的忧愁。当下忍不住，轻轻了叹了口气：“那么你呢？这十二年来，倒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江湳沉默了良久，才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中去过哪里，做过些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跟着淡淡地说道：“我唯一记得的，就是醒来前的一瞬间，看见了爷爷，他朝我欣慰地笑了笑，然后消失在黑暗之中。”哀莫大于心死，江湳的说完这句话后，头往后一仰，两行泪水无声留下。

“府上的遭遇，令人扼腕，但是为何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莫非也是和那个墨壶有关？”听完以后，高庸涵对昨夜的古怪，多少有了一些了解，这一句话，直接问到了要害处。

方管事看了看江湳，缓缓走到他身边，手指轻轻在他后脑上点了几下，江湳头一偏，沉沉睡去，然后进来了两个下人，把江湳扶到后堂休息。待下人都被支开，方管事突然朝高庸涵跪了下去，痛哭道：“高帅，求你救救我们，墨玄庄阖庄上下几百口人命，就指望高帅慈悲了！”

高庸涵大惊，急忙扶起方管事，急道：“这是为何？”

“自少爷回来之后，我们便开始做噩梦，这几年下来，噩梦开始的时间越来越早，持续时间也越来越长。自今年年初到现在，每天醒来，我们都会发现，有人就此失踪，这样下去，这里的几百口都会没命的。”

审香妍插嘴问道：“你们为什么不逃离此地？”

方管事脸上突然现出惊恐的神情，涩声道：“我们当然想过，但是无论怎么逃，第二天夜里，都会躺在原来的房间里。”

从大家逐渐被噩梦困扰之后，也曾有人想过离开墨玄庄，以免受噩梦之苦，可是无论他们走了多远，第二天一大早，都会发现，自己还是呆在墨玄庄内。就连江湳和方管事，也试了好几回，却均无效果，到了最后不得不放弃，只有老老实实呆在这里。虽然噩梦令人恐惧，但是醒来后发现并无异样，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

“要是不睡觉呢？”审香妍继续追问道。

“高帅，你们昨天可有睡觉？”

高庸涵想了想，照江湳和方管事的说法，在他们看来，自己和审香妍昨天是回房休息，才被拖入到梦境中的，而事实上两人根本就没有这个记忆。从江湳和方管事刚才的反应来看，他们应该没有理由说谎，因为那种沉痛是怎么样都装不出来的。高庸涵沉吟着，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不错，我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已经睡着了，也就是说，我们是被强行拖进了梦境！”

第八十章 表白

审香妍吓了一跳，突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急忙说道：“不对啊，高大哥！既然墨玄庄每天都有人失踪，从年初至今，至少也有五六十人了，怎么我们一进庄，看到的所有人，一点异常都没有，反而显得十分平和？”要说墨玄庄每个百姓，都有如此高的涵养，能在这么诡异的事情面前，做到毫不在意，怎么说都说不过去。

方管事不住点头，赞道：“审大小姐观察细致入微，令人佩服，不过，这也正是我和少爷所担心的第二件事！”

自江湳回来之后，噩梦每年都会提前一个时辰，从原来的子时，提到亥时、戌时、酉时，到了今年年初，渐渐逼近申时。起初，有人失踪的事情，没有任何一个人发觉，直到半个多月前，江湳的一个贴身书童，一夜之间失踪，才真正发现了这个极大的隐患。

方管事依照名册，把全庄的人核对了一遍，才发现失踪的人数，已经达到了五十八名之多；更令人不解的是，所有失踪的人，竟然完全被遗忘了！这就是说，即便失踪的是你的父母、儿女这些至亲之人，到了第二天早上醒来，你也会完全不记得还有这么一个人！

这里面，真正能勉强保留一点的记忆的，也就是江湳和方管事，所以才会出现审香妍所说的那样，那些寻常百姓，根本就没察觉到这些诡异的变化。而江湳和方管事，也不敢说出去，怕引起更大的恐慌。

“逃也逃不掉，躲也没处躲，我原以为只有等死，幸亏高帅莅临墨玄庄，当真是苍天有眼呐！”

这么一说，高庸涵倒想起来了，奇怪地问道：“江庄主似乎对我们的行踪，十分的了解？”

“是！昨天一大早，少爷就告诉我，老庄主给他托梦，说当天午时三刻，将会有贵客临门，兴许墨玄庄的危难就能得到解脱。而三位贵客的名讳，也是老庄主梦中交代的。”

既然想依靠自己三人，解除这个噩梦，然则为何不直言相告，以至于生出如此大的误会？看着方管事憔悴的双眼，高庸涵想了想，终于明白：“想来江湳和方管事，以为我们自外界而来，不会受到噩梦的侵扰，加上哪有一见面就求人的道理，所以才会如此。”

“嗯，”高庸涵点了点头，续道：“难道说，自从江庄主回来之后，再无什么修真者来到墨玄庄？”

“不要说修真者，就连寻常的路人，也没有一个。”

高庸涵听到这里，心中已经大致清楚，不再去追问那些细节，转而问道：“那就请方管事，带我去看看那个池塘吧。”墨玄庄种种怪异的事情，似乎都源自那个什么“墨壶”，所以无论如何要去看一看。

方管事一听，知道高庸涵答允相助，不禁大喜，生出了一丝希望。当下在前头带路，穿过几条回廊，绕过几重院落，从一道侧门出了江府，沿着府门外那条墨河，到了一个池塘边。

方管事伸手一指，说道：“高帅，这就是墨壶沉没的池塘了。”

高庸涵不作声，蹲在河边，将手伸进水里，轻轻搅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放到鼻尖，闻了闻，果然有一股极浓烈的墨香味。高庸涵暗暗试了一下，从水中，并未察觉到有法力波动。微一沉吟，干脆盘膝坐在池边，放出神识，仔细探察了一番，可是仍无结果。

“妍儿，你们丹鼎门的法术，对于怪异的灵力，可有探寻的良策？”

审香妍想了想，答道：“有一种法子，可以试一下！”

在九界坍塌之后，时任丹鼎门宗主的丹娄，曾遭到一伙亡灵的偷袭，险些丧命。自那以后，丹鼎门便专门创出了一门法术，用来侦测类似于亡灵、阴魂之力，这门法术被称作“寻息灵光”。

审香妍的修为，还远没到随意施法的境界，所以她又取出了那块形如鹅卵的蓝色石块。随着法诀咒语，石块表面浮现出几道蓝色的符纹，符纹越来越亮，变作一个蓝色的光球浮了起来。不过这次没有耀眼的蓝光，而是几道淡淡的蓝线，没入到池塘之中。

池水没过多久就开始沸腾了，巨大的气泡从池底冒出，在水面上炸开，墨汁一样的池水翻滚起来。审香妍脸色陡然变得苍白，闷哼一声娇躯摇摇欲坠，高庸涵急忙将她扶住，那个蓝色的光球也掉了下来，变回成石块。高庸涵一伸手把石块握在手里，扶着审香妍倒退出十丈之外。

这时，池水慢慢上涌，一点一点隆起，形成了一个粗逾一丈的水柱，渐渐高出了四周的岸沿。方管事尽管也曾学了一点点皮毛法术，但是仍被眼前的景象给吓了一跳，连忙跑回高庸涵身边，惊恐地问道：“高帅，池子里面有什么东西么？”

高庸涵来不及理会方管事，握着审香妍的右手，一股灵力缓缓递了过去，探察她的伤势，还好只是有些脱力。审香妍软软地靠在高庸涵怀里，低声说道：“高大哥，那个池塘下面有古怪，好生厉害！”

高庸涵顾不得那么多，伸手从审香妍的怀里摸出一个玉瓶，倒出两粒丹丸，就要喂进审香妍的嘴里。审香妍俏脸一红，微微摇头：“高大哥，不是这个瓶子，是另一个！”说到后面，越来越羞，语声也越来越小。

方管事的目光已经完全被那条水柱给吸引，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池塘，结结巴巴说道：“这池子，当真，是，是有，有古怪！”

高庸涵回头看了一下那池塘，水柱旋转扭曲着，一点点往天空伸了上去，四周却连一点水花都没有。看这情形，应该还有点时间，当下不再理会水柱，一咬牙再次将手探进审香妍的怀里，上下摸索着。情急之下，忽然碰到了那一盈丰挺，审香妍“嘤咛”一声，羞得闭上了双眼，高庸涵同时大窘。不过救人要紧，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里，总算将玉瓶摸了出来。

审香妍不敢睁眼，下意识地，反手搂住了高庸涵，服下了两粒丹丸。此刻，她的心里充满了甜蜜，要是以后都能这么躺在高庸涵的怀里，该有多好？

高庸涵此时却没有那么多想法，他紧紧盯着那条漆黑的水柱，就这么看着它一点一点升高。令人不解的是，除了这条水柱有些诡异之外，再没有任何的异样，但是高庸涵很清楚，这条水柱绝对不是那么简单。扭头看了看天色，此时才不过刚刚到午时，难道是要等到申时才会爆发？如果爆发的话，无疑，即将到来的噩梦，会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凶险。

想到这里，高庸涵冷汗一下子流了下来，自己可以不惧，但是这几百口人命呢，他们肯定承受不起。当即冲兀自看着水柱发呆的方管事喊道：“方管事，我要你在半个时辰之内，把庄中所有的人都聚拢来，地方你选，但是一个都不能漏掉！”

“啊，啊！”方管事一时之间没听清楚，直到高庸涵又说了一遍，才飞奔而去。

高庸涵低头看了看审香妍，发觉她的脸色红润了许多，低声道：“妍儿，你怎么样了？”

这句话一说，审香妍的面孔更加娇艳了，她甚至能感觉到高庸涵凑近的呼吸，轻轻挣脱了高庸涵的手臂，勉强站了起来，低头答道：“没什么大碍，刚才服了两粒丹丸，好多了。”

“那就好！”高庸涵长出了一口气，续道：“妍儿，我要你护着墨玄庄的这些百姓，到时候我会布下一座法阵，由你来主持。”

审香妍一听大惊道：“高大哥，你要一个人对付这个梦境？”跟着用力摇头道：“不行，我绝不离开你！”在审香妍的脑海里，自己修习的丹鼎门法术，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是至少可以探知隐藏的危险；再加上对昨夜梦境的恐惧，也不愿和高庸涵分开。

高庸涵对于审香妍的反应，早有预料，指了指那条越来越高大的水柱，沉声说道：“妍儿，这个池塘下面不知道会出来什么东西，你跟着我反而会发生危险，会令我无法全神应对。再说，江庄主他们根本无力自保，我需要你去帮他们，抵御梦境。”

审香妍虽然刁蛮任性，但是绝对不笨，她知道高庸涵说的都是实情，虽然不舍，还是点了点头：“好！高大哥，你也小心，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突然顿住，脸上再次出现一抹红晕，随即坚毅地说道：“我也会陪着你！”

高庸涵心中十分感动，其实这几天来，他多少感觉出了审香妍对自己的情意，但是心中已有了一个紫袖，实在是装不下更多的人。此刻，审香妍如此直白的表示，令他颇有些不知所措，心里喃喃自语：“妍儿，妍儿，你叫我如何承担得起？”

只得点头应道：“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我也不会有事！”

对于高庸涵略微慌乱的反应，审香妍别有意会，以为他被自己的真情打动，当下喜滋滋地挽着高庸涵，一起往江府走去。

一路上，都能见到陆续涌入的百姓，随着人潮，两人来到了一个极大的院落里，在方管事的指挥下，虽然人数多达七八百人，倒也不是很乱。眼见高庸涵和审香妍到来，方管事大声喊道：“大家不要吵，庄主有话要说！”

江湳显然是从方管事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原委，没有生气的眼神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期望，当下走到房檐下，对庄中百姓大声说道：“昨天，咱们墨玄庄来了几位贵客，”跟着朝高庸涵和审香妍一指：“这两位是修真的高人，是来帮咱们摆脱噩梦侵扰的，所以大家一定要听吩咐，不要乱跑！”

这话一出，众人先是一愣，目光齐刷刷朝门口处望去，然后就是“嗡嗡”的交谈声。高庸涵拉着审香妍轻轻一跃，从众人头顶上轻轻飘过，落在江湳身边，大声说道：“我要在这里布下一座法阵，等会不管看到什么，大家都不要踏出法阵的范围，只要不出去，我保证大家平安无事。”

高庸涵缓缓扫视了一下四周，看到百姓惊恐、期待、迷茫、不解等等各种神情，大喝一声：“今夜一过，大家再也不会受噩梦之苦了！”

第八十一章 梦境

高庸涵久在军中，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威严，此话一出，百姓便信了八分。等到高庸涵如同杂耍一般，轻而易举地拆来十八根三人合抱的大木桩，随手将其按进地面时，所有的人都完全相信，高庸涵一定能对付纠缠数年之久的噩梦，就连江湳的表情也变得热切起来。

高庸涵布好阵法，将审香妍拉到最中间的那根大木桩之下，面容无比凝重地说道：“妍儿，这根木桩是阵法的总枢，无论如何，一定不能让它倒掉！”

“我知道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一定拼尽全力，维持法阵的运转！”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审香妍的眼中，还是闪过几丝犹豫。

高庸涵看着审香妍瘦弱的肩膀，心头忽然一阵不忍，这个原本天真活泼的小姑娘，三天来接连遭遇到生死考验，可真是难为她了。当下凑到审香妍耳边，轻声说道：“妍儿，遇事千万要沉住气，只要你能保住阵法，保住自己，我便带你上天机峰！”

“真的？”审香妍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高庸涵知道，刚才的那句话，已经完全激起了审香妍的斗志，故意板着脸孔喝道：“什么话，高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审香妍“嘻嘻”一笑，感受到了高庸涵身上传来的轻松，突然觉得，这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情。自感责任重大，朝高庸涵笑道：“高大哥，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说完，转身去找江湳和方管事，将百姓纷纷带到法阵之中。

高庸涵心头一阵宽慰，只有不断地经历各种磨难，才能尽快地提升修为，只要成功渡过这一役，妍儿定会从中悟出一些道理。

突然，那边传来审香妍的一声惊呼：“你说什么？和我们一起来的那个臭小子，你们没有把他带过来？”

高庸涵一听，暗暗叫苦，抬头朝池塘那边望去，那条水柱已经高耸入云了，眼下不过才午时三刻，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当下几步冲到审香妍跟前，看着一脸尴尬的方管事，听他在那里不停地分辨道：“我本来派了几个下人，可是他们说房间里空空如也，和你们同来的那位荣公子，已经不知去向了！”

“好了，你们都老老实实呆在这里，我去找荣书隽！”说完拍了拍审香妍的肩头，一纵身跃上房顶，朝厢房方向奔去。

高庸涵才冲出去不远，就见一团极大的黑雾落了下来，极目远眺，整个墨玄庄都被笼罩其中。当机立断，转身朝池塘处奔去，只要能击碎梦境，就一定能找回荣书隽。

就在转念之间，周围景象大变，以高庸涵所在之地为中心，四周的房屋全部旋转起来，转速越来越快，到最后竟然汇聚成狂暴的旋风。高庸涵感受到四周传来极大的挤压、撕扯之力，感觉是如此的真实，心中一懔，难道这不是梦境？

旋风越来越强烈，高庸涵身处风眼之中，透过间隙眼见旋风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广，不住告诫自己，这只不过是梦境，全是幻象而已。可是，脚下的房屋也随之摇晃，跟着裂成了碎片，其中一块碎石嗖地划过脸庞，高庸涵感到脸上一痛，伸手一摸，竟然见到了一丝鲜血，难道真的不是梦境？

因为梦境是由心生，虽然光怪陆离，但是绝不会伤及本人，所以高庸涵一见自己受伤，大为惊讶。正自讶异间，突然听到阵阵惨呼声，无数人影随着十八根大木桩被卷了起来，其中一根木桩上，站着一脸绝望的审香妍。

高庸涵忍无可忍，愤然出手，“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一道威猛绝伦的金光，狠狠砸到旋风上。旋风虽然是秉承天地之威而成，但是聚象金元大法乃玄门正宗法术，也自不弱，金光过处，旋风被拦腰砸出一个大洞，上半截随即散去。但是旋风似乎独具灵性，竟然顺着金光的方向，横着冲了出去，席卷着无数的碎片和人影，朝前掠去。

旋风过处，无数的碎瓦断梁散落一地，高庸涵正要追出，突然一大团黑色水雾凭空涌出，把他包裹起来。鼻中满是墨香的味道，这些水雾似乎全是墨汁所化，高庸涵身形连晃，好不容易冲出水雾，入眼的景象愈发诡异。

旋风早已不见，墨玄庄也完好无损。和昨夜死寂的情形不同，此刻张灯结彩，隐隐传来阵阵喧闹声，似乎在办什么喜事，下人们端着酒菜，络绎不绝地在回廊中穿行。高庸涵知道，刚才又被梦境给欺骗了，只是这梦境来得也未免太真实了。

此时，高庸涵反而静下心来，跃下房顶，跟着几个下人一路前行。但是令人奇怪的是，这些人对高庸涵视而不见，似乎他根本不存在一般。高庸涵仔细看了看这些下人，无论是装束还是身体，都和正常人没有两样，昨夜那种手足完全相反的怪异情形已然不见。

来到那座极大的厅堂，远远望去，原本那幅“修心”的中堂，已经被一个斗大的“囍”字所代替，大厅中至少摆了五六十桌，坐满了男女老幼，大家呼朋唤友，行令猜拳，好不热闹。高庸涵缓缓走进厅堂，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这些人正是刚才才见过的墨玄庄百姓，但是，这些人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没有一个人回头。

高庸涵突然站定，双眸紧紧盯着前方。在“囍”字下面，坐着一男一女，女的一身大红的吉服，戴着凤冠披着盖头，男的也是一身大红吉服，赫然正是荣书隽！

众人中，只有荣书隽才发现了高庸涵，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抚掌道：“小子，修为不错嘛，三番两次险些坏老夫大事，不过既然来了，就留下来观礼吧！”

荣书隽年轻的脸庞，流露出一种极不相衬的老到和狡诈，高庸涵知道，荣书隽的失踪，极有可能是被邪魔附体了。暗暗放出一丝灵力，朝荣书隽逼了过去，突然一股怪异的法力涌来，高庸涵“蹬蹬蹬”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从荣书隽身上，他感受到了一丝和炼世山魔瞳相近的气息，心中微微一惊，但是脸上却丝毫不露，淡淡说道：“你是魔界中人？”

“荣书隽”闻言一愣，跟着哈哈大笑：“想不到你这小子，居然能看出老夫的来历，倒也有几分见识，不错，不错！”

“荣书隽”的笑声极其响亮，震得整个大厅都一阵摇晃，而那些吃酒的人，却仍旧没有丝毫的惊讶，似乎根本就不曾听到这阵笑声。高庸涵心中一动，伸手朝旁边的一个人肩头一拍，入手空空如也，果然都是虚幻。

高庸涵虽然不知道荣书隽身后，倒底是什么来头的妖魔，但是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个妖魔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待“荣书隽”笑声渐歇，高庸涵缓缓说道：“我不管你是谁，但是你不该残害无辜！”

“嘿嘿！我只是制造了一个梦境而已，只要你能破了这个梦境，我便把这个女孩子还给你。”“荣书隽”说完，一把将身边那个女子头上盖头揭掉，那女子眉目如画，但是神色却是一片木然、呆滞，高庸涵一阵心痛，果然是审香妍！

“要不是这个女孩子把我唤醒，我还要睡个几年，所以你放心，我不但不会伤害她，反而会娶她做我的夫人！”

“你知道你那个破法阵是怎么破的么？是你自己一拳打碎的，看不出来，你那一拳还有几分力气！”

“……”

“荣书隽”的嘲笑，在嘈杂的大厅中，如尖刺一般锐利，回荡在高庸涵耳边。高庸涵此时已经无法分辨，倒底哪些才是真实，哪些才是虚幻，惟有充耳不闻，一步一步朝前走去。可是随后他就发现，无论怎么走，“荣书隽”和审香妍始终都在二十丈开外，再回头看时，身后的酒席居然绵延了足足有两三里，人数也从最初看到的五六百人，激增到成千上万。

高庸涵突然一顿足，朝前猛冲，以他的身法，这一下怎么也冲出十几里了。但是，那个刺眼的“囍”字仍在面前二十丈外，“囍”字下面的“荣书隽”，仍然得意洋洋地坐在那里，身后喝酒的人数，也成倍地增长。

“荣书隽”饶有兴致地看着高庸涵，一脸的戏弄。高庸涵再次停了下来，微一沉思，转身朝大门处跑去，跑了没几步，眼见大门越来越近，知道猜测的不错，突然身子倒撞回来，结果还是落空了。“荣书隽”的声音懒洋洋地传了过来：“这里是壶中天地，你怎么可能碰的到我？”

高庸涵干脆不跑了，往旁边一伸手抓起一张靠背，连人带椅子一起扯了过来，然后看也不看，大马金刀地往后一坐。那个人影随即消失，但是椅子却真真实实地存在，高庸涵眼前一个念头闪过，似乎抓住了什么，可转眼之间又似乎少了点什么。

高庸涵坐下之后，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荣书隽”，“荣书隽”颇为意外，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地坐着。“荣书隽”也很沉得住气，不住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珠子，高庸涵则双眉紧皱，似乎有什么事情始终没有想明白。

又过了片刻，“荣书隽”突然站起身来，大喊了一声：“吉时已到，把酒端上来！”

话音一落，大厅中顿时安静下来，从门外走进两个下人，捧着两个盘子，快步走了进来。经过高庸涵身边时，高庸涵还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待到“荣书隽”将一杯酒塞进审香妍手中时，高庸涵突然喜道：“我明白了！”

“荣书隽”一愣，抬眼看去，只见高庸涵高高跃起，跟着从半空中射出一道夺目的金光，然后重重砸向地面。地面发出一声闷响，裂开一条大缝，一股黑雾喷了出来，黑雾所到之处，那些幻象全部消失，周围景象再变。

高庸涵从空中落下时，竟已到了那处池塘边，池塘边仍旧是那条扶摇直上的漆黑水柱，水柱旁，站着脸色无比难看的“荣书隽”！

第八十一章 梦境

高庸涵久在军中，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威严，此话一出，百姓便信了八分。等到高庸涵如同杂耍一般，轻而易举地拆来十八根三人合抱的大木桩，随手将其按进地面时，所有的人都完全相信，高庸涵一定能对付纠缠数年之久的噩梦，就连江湳的表情也变得热切起来。

高庸涵布好阵法，将审香妍拉到最中间的那根大木桩之下，面容无比凝重地说道：“妍儿，这根木桩是阵法的总枢，无论如何，一定不能让它倒掉！”

“我知道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一定拼尽全力，维持法阵的运转！”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审香妍的眼中，还是闪过几丝犹豫。

高庸涵看着审香妍瘦弱的肩膀，心头忽然一阵不忍，这个原本天真活泼的小姑娘，三天来接连遭遇到生死考验，可真是难为她了。当下凑到审香妍耳边，轻声说道：“妍儿，遇事千万要沉住气，只要你能保住阵法，保住自己，我便带你上天机峰！”

“真的？”审香妍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高庸涵知道，刚才的那句话，已经完全激起了审香妍的斗志，故意板着脸孔喝道：“什么话，高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审香妍“嘻嘻”一笑，感受到了高庸涵身上传来的轻松，突然觉得，这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情。自感责任重大，朝高庸涵笑道：“高大哥，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说完，转身去找江湳和方管事，将百姓纷纷带到法阵之中。

高庸涵心头一阵宽慰，只有不断地经历各种磨难，才能尽快地提升修为，只要成功渡过这一役，妍儿定会从中悟出一些道理。

突然，那边传来审香妍的一声惊呼：“你说什么？和我们一起来的那个臭小子，你们没有把他带过来？”

高庸涵一听，暗暗叫苦，抬头朝池塘那边望去，那条水柱已经高耸入云了，眼下不过才午时三刻，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当下几步冲到审香妍跟前，看着一脸尴尬的方管事，听他在那里不停地分辨道：“我本来派了几个下人，可是他们说房间里空空如也，和你们同来的那位荣公子，已经不知去向了！”

“好了，你们都老老实实呆在这里，我去找荣书隽！”说完拍了拍审香妍的肩头，一纵身跃上房顶，朝厢房方向奔去。

高庸涵才冲出去不远，就见一团极大的黑雾落了下来，极目远眺，整个墨玄庄都被笼罩其中。当机立断，转身朝池塘处奔去，只要能击碎梦境，就一定能找回荣书隽。

就在转念之间，周围景象大变，以高庸涵所在之地为中心，四周的房屋全部旋转起来，转速越来越快，到最后竟然汇聚成狂暴的旋风。高庸涵感受到四周传来极大的挤压、撕扯之力，感觉是如此的真实，心中一懔，难道这不是梦境？

旋风越来越强烈，高庸涵身处风眼之中，透过间隙眼见旋风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广，不住告诫自己，这只不过是梦境，全是幻象而已。可是，脚下的房屋也随之摇晃，跟着裂成了碎片，其中一块碎石嗖地划过脸庞，高庸涵感到脸上一痛，伸手一摸，竟然见到了一丝鲜血，难道真的不是梦境？

因为梦境是由心生，虽然光怪陆离，但是绝不会伤及本人，所以高庸涵一见自己受伤，大为惊讶。正自讶异间，突然听到阵阵惨呼声，无数人影随着十八根大木桩被卷了起来，其中一根木桩上，站着一脸绝望的审香妍。

高庸涵忍无可忍，愤然出手，“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一道威猛绝伦的金光，狠狠砸到旋风上。旋风虽然是秉承天地之威而成，但是聚象金元大法乃玄门正宗法术，也自不弱，金光过处，旋风被拦腰砸出一个大洞，上半截随即散去。但是旋风似乎独具灵性，竟然顺着金光的方向，横着冲了出去，席卷着无数的碎片和人影，朝前掠去。

旋风过处，无数的碎瓦断梁散落一地，高庸涵正要追出，突然一大团黑色水雾凭空涌出，把他包裹起来。鼻中满是墨香的味道，这些水雾似乎全是墨汁所化，高庸涵身形连晃，好不容易冲出水雾，入眼的景象愈发诡异。

旋风早已不见，墨玄庄也完好无损。和昨夜死寂的情形不同，此刻张灯结彩，隐隐传来阵阵喧闹声，似乎在办什么喜事，下人们端着酒菜，络绎不绝地在回廊中穿行。高庸涵知道，刚才又被梦境给欺骗了，只是这梦境来得也未免太真实了。

此时，高庸涵反而静下心来，跃下房顶，跟着几个下人一路前行。但是令人奇怪的是，这些人对高庸涵视而不见，似乎他根本不存在一般。高庸涵仔细看了看这些下人，无论是装束还是身体，都和正常人没有两样，昨夜那种手足完全相反的怪异情形已然不见。

来到那座极大的厅堂，远远望去，原本那幅“修心”的中堂，已经被一个斗大的“囍”字所代替，大厅中至少摆了五六十桌，坐满了男女老幼，大家呼朋唤友，行令猜拳，好不热闹。高庸涵缓缓走进厅堂，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这些人正是刚才才见过的墨玄庄百姓，但是，这些人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没有一个人回头。

高庸涵突然站定，双眸紧紧盯着前方。在“囍”字下面，坐着一男一女，女的一身大红的吉服，戴着凤冠披着盖头，男的也是一身大红吉服，赫然正是荣书隽！

众人中，只有荣书隽才发现了高庸涵，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抚掌道：“小子，修为不错嘛，三番两次险些坏老夫大事，不过既然来了，就留下来观礼吧！”

荣书隽年轻的脸庞，流露出一种极不相衬的老到和狡诈，高庸涵知道，荣书隽的失踪，极有可能是被邪魔附体了。暗暗放出一丝灵力，朝荣书隽逼了过去，突然一股怪异的法力涌来，高庸涵“蹬蹬蹬”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从荣书隽身上，他感受到了一丝和炼世山魔瞳相近的气息，心中微微一惊，但是脸上却丝毫不露，淡淡说道：“你是魔界中人？”

“荣书隽”闻言一愣，跟着哈哈大笑：“想不到你这小子，居然能看出老夫的来历，倒也有几分见识，不错，不错！”

“荣书隽”的笑声极其响亮，震得整个大厅都一阵摇晃，而那些吃酒的人，却仍旧没有丝毫的惊讶，似乎根本就不曾听到这阵笑声。高庸涵心中一动，伸手朝旁边的一个人肩头一拍，入手空空如也，果然都是虚幻。

高庸涵虽然不知道荣书隽身后，倒底是什么来头的妖魔，但是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个妖魔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待“荣书隽”笑声渐歇，高庸涵缓缓说道：“我不管你是谁，但是你不该残害无辜！”

“嘿嘿！我只是制造了一个梦境而已，只要你能破了这个梦境，我便把这个女孩子还给你。”“荣书隽”说完，一把将身边那个女子头上盖头揭掉，那女子眉目如画，但是神色却是一片木然、呆滞，高庸涵一阵心痛，果然是审香妍！

“要不是这个女孩子把我唤醒，我还要睡个几年，所以你放心，我不但不会伤害她，反而会娶她做我的夫人！”

“你知道你那个破法阵是怎么破的么？是你自己一拳打碎的，看不出来，你那一拳还有几分力气！”

“……”

“荣书隽”的嘲笑，在嘈杂的大厅中，如尖刺一般锐利，回荡在高庸涵耳边。高庸涵此时已经无法分辨，倒底哪些才是真实，哪些才是虚幻，惟有充耳不闻，一步一步朝前走去。可是随后他就发现，无论怎么走，“荣书隽”和审香妍始终都在二十丈开外，再回头看时，身后的酒席居然绵延了足足有两三里，人数也从最初看到的五六百人，激增到成千上万。

高庸涵突然一顿足，朝前猛冲，以他的身法，这一下怎么也冲出十几里了。但是，那个刺眼的“囍”字仍在面前二十丈外，“囍”字下面的“荣书隽”，仍然得意洋洋地坐在那里，身后喝酒的人数，也成倍地增长。

“荣书隽”饶有兴致地看着高庸涵，一脸的戏弄。高庸涵再次停了下来，微一沉思，转身朝大门处跑去，跑了没几步，眼见大门越来越近，知道猜测的不错，突然身子倒撞回来，结果还是落空了。“荣书隽”的声音懒洋洋地传了过来：“这里是壶中天地，你怎么可能碰的到我？”

高庸涵干脆不跑了，往旁边一伸手抓起一张靠背，连人带椅子一起扯了过来，然后看也不看，大马金刀地往后一坐。那个人影随即消失，但是椅子却真真实实地存在，高庸涵眼前一个念头闪过，似乎抓住了什么，可转眼之间又似乎少了点什么。

高庸涵坐下之后，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荣书隽”，“荣书隽”颇为意外，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地坐着。“荣书隽”也很沉得住气，不住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珠子，高庸涵则双眉紧皱，似乎有什么事情始终没有想明白。

又过了片刻，“荣书隽”突然站起身来，大喊了一声：“吉时已到，把酒端上来！”

话音一落，大厅中顿时安静下来，从门外走进两个下人，捧着两个盘子，快步走了进来。经过高庸涵身边时，高庸涵还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待到“荣书隽”将一杯酒塞进审香妍手中时，高庸涵突然喜道：“我明白了！”

“荣书隽”一愣，抬眼看去，只见高庸涵高高跃起，跟着从半空中射出一道夺目的金光，然后重重砸向地面。地面发出一声闷响，裂开一条大缝，一股黑雾喷了出来，黑雾所到之处，那些幻象全部消失[奇qinkan.net书]，周围景象再变。

高庸涵从空中落下时，竟已到了那处池塘边，池塘边仍旧是那条扶摇直上的漆黑水柱，水柱旁，站着脸色无比难看的“荣书隽”！

第八十三章 觉晓

这时，“荣书隽”的笑声传了过来，不过已经变得疯狂而邪恶：“你个臭小子，非得逼老夫使出绝招，才肯认输？”

高庸涵突然生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自始至终，“荣书隽”都是自称“老夫”，虽然一直到现在，都不知道梦魇魔倒底是什么样子，但是“老夫”这个称呼，怎么都不像出自梦魇魔之口，难道说？

“你是江墨玄？”高庸涵悄悄将一枚楚兰红泪塞进嘴里，却丝毫抵御不住梦魇魔的侵蚀，只能拼尽全力，紧守住紫府灵台，勉强阻止侵蚀，费力地吐出了五个字。

“荣书隽”突然一愣，跟着用力揪住自己的头发，发狂似的自语道：“江墨玄？江墨玄是谁？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高庸涵虽然看不见“荣书隽”有何变化，但是清晰地感觉到，梦魇魔的侵蚀似乎弱了下去，当即大声问道：“你的儿子儿媳怎么死的？”

“荣书隽”听到这句话，勃然大怒：“他们是被奸人害死的！”跟着放声大哭：“我的儿啊，你们死的好冤枉啊！”痛哭声中，荣书隽的模样渐渐淡去，另一个清瘦老者的面容浮现了出来，而他犹不自觉。

梦魇魔的那股怨念，似乎又淡了几分，高庸涵几乎可以肯定，这个“荣书隽”就是死去的江墨玄！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当即追问道：“你既是江墨玄，为何要害自己的孙儿？”

“你胡说！我怎么会去害我的孙儿？他也是被奸人给害死的，我要报仇，我要让天下人都给我儿子、儿媳、孙儿陪葬！”随着最后一句暴喝，荣书隽的面容再度出现，变得无比狰狞，目光中全是怨毒和仇恨。

“你也是奸人，我要你给我的儿子陪葬！”说着，“荣书隽”几步冲到高庸涵身边，随手一抓出现一柄长剑，直刺下去。此时的高庸涵正勉力抵挡梦魇魔的侵蚀，无法躲闪，只能勉强避开要害，任凭长剑刺了过来，而褐纹犀甲也不知为何，全然失去效用，长剑透胸而过，将高庸涵活生生钉在地上。

高庸涵忍住剧痛，咳出一口鲜血，咬牙吐出三个字：“呓江湳！”

“荣书隽”一愣，手中的第二柄长剑停在高庸涵喉间，跟着缓缓收了回去，江墨玄的模样又浮现出来。“呓江湳”这三个字，是他临终前的绝笔，所以记忆十分深刻。

高庸涵身躯强悍之极，可是此时却变得脆弱不堪，那一剑伤的很重，几乎耗尽力气，才断断续续说道：“你曾托梦给江湳，叫我们来救他，莫非你忘了么？”

原本怨毒的目光，变得茫然，江墨玄喃喃自问：“江湳没死？江湳没死？”说着说着，突然伸手一抓，钉在高庸涵胸前的那柄长剑猛然拔了出来，高庸涵闷哼一声，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江墨玄根本不理会高庸涵的死活，而是一把将他提了起来，厉声道：“你既然说江湳没死，那他在哪里？我又为何要托梦给他？”

高庸涵神智已经有些模糊，灵台也在重伤之下，几乎完全失守，眼前浮现的全是紫袖、凤五和叶帆等人的身影。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老者，突然笑道：“他没死，可是就快要被你给害死了！”

江墨玄的再度怒喝道：“你胡说！我怎么会去害我的孙儿？”

高庸涵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他就在这个梦境之中，不过迟早会被你害死的！”

江墨玄随手将高庸涵扔了出去，重重撞到那条水柱上，一个人在那里，拼命地回忆着什么，不住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水柱表面早已结了一层薄冰，被高庸涵这么一撞，几声淡淡的脆响过后，数道裂纹渐渐弥散开来。

高庸涵感觉到，从未像眼下这般困倦，此时已经完全没了惧意，朝那梦魇魔看去。那层怪异的镜面已然不见，只见一团不住伸缩的黑雾下面，拖着半截身子，漂浮在空中。不禁哑然失笑：“这就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梦魇魔？怎么这么难看？除了一个塌陷的大脑门，两个大窟窿，既没有五官，也没有四肢，笨笨的一点气势都没有，怎么都比不上魔瞳来的顺眼。”

像是感受到了高庸涵的嘲笑，梦魇魔塌陷的脑门不住伸缩，可是高庸涵却一点也没反应，心中淡淡一笑：“听说人只有将死之时，才真正不会想到恐惧和贪念，也许，我是真的要死了吧！”

转头看了看火螈，火螈的眼中也已了无生气，空洞洞地什么都没有，高庸涵暗自叹息。再转头看了看江墨玄，只见他每拍一下脑袋，便多了一个江墨玄，才不过片刻，至少出现了二三十个身影。

高庸涵觉得眼皮越来越重，终于合上了双眼，昏死过去。

江墨玄犹自拍着脑袋，浑未察觉那条墨汁水柱，已经摇摇欲坠。忽然几声“喀嚓”轻响，水柱轰然倒塌，无数的水流倒灌下来，强烈的冲击力，把高庸涵、火螈一起抛向了半空。水柱下面的那个黑洞中，流光大盛，紧接着一个圆圆的东西也被抛了出来。

其实，单凭高庸涵那一击，根本不可能将水柱弄垮，这一切，不过是江墨玄的心神，出现了几道裂痕，水柱才会垮塌。待到江墨玄悚然醒觉，却已来不及了。

这条水柱源自那个墨壶，墨壶中的梦魇魔，正是以池塘中的墨汁为媒，借助无数的水滴将墨玄庄拖入梦境中的。今天由于审香妍的贸然闯入，惊醒了梦魇魔，在时机尚未成熟之时，强行催动，以墨汁水柱遮掩住天空，使梦境提前启动。所以，水柱一垮，梦境也随之消散，梦魇魔不甘心地被梦境扯回到墨壶之中，只留下江墨玄呆呆地立在原地。

梦境一撤，虽然还在池塘边上，但是周围的景象，还是和先前有着极大的区别。眼前的墨玄庄才露出真正的面目，最多只有先前看到的一半大小，包括江府在内，全都破败不堪。许多房间都已经垮塌，只剩下断壁残垣，原本的青石板路也是杂草丛生，透过残破的围墙，可以看见一大帮子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仍在沉睡。在人群当中，立着十多根斑驳的木桩，其中一根木桩上面，端坐着一个红衣少女，双目紧闭。

火螈一脱离梦境，瞬间回复神智，尽管极具灵性，但是毕竟还没有结出灵胎，所以被迷惑的程度反而要轻的多。察觉到周围的危险降低了许多，火螈一口含住被抛到半空的高庸涵，将他轻轻放到地上，摆摆尾巴钻回到云霄瓶中。

江墨玄对此视若无睹，他的目光中只有一个白衣少年，那个少年眉目间，和他很是相似，正是他念念不忘的孙子江湳。江墨玄茫然中，一步步走到江湳身边，俯下身去，轻轻抚摸着江湳的脸庞，面色中满是慈爱，口中不住念道：“江湳，江湳！”

迷迷糊糊中，江湳睁开双眼，足足盯了半天，才猛地扑到江墨玄怀里，放声大哭：“爷爷，爷爷！”

两行清泪顺着江墨玄的脸颊流了下来，喉头间发出“呜呜”的哽咽声，不住口地安慰江湳：“好孙子，别哭，爷爷时日无多，你仔细听着——”

原来墨壶中的梦魇魔，只不过是一只墨魇，严格说来，最多算是梦魇魔的一个远支，法力比之真正的梦魇魔来说，差了何止万里。这只墨魇不知为何藏身在一件法器，也就是那只墨壶之中，每日想方设法钻进他人的梦中，伺机寻觅可以操纵的傀儡。一次偶然的机会，无意中闯入到江墨玄的梦中，得知江墨玄酷爱书法，便投其所好，并用尽全部法力，连同墨壶一起，到了江墨玄手中。

墨魇依靠江墨玄对于儿子、儿媳冤死的怨恨，一点一点积攒力量，同时借助江墨玄的梦境，慢慢地影响到周围的人。这样过了三年多，墨魇终于回复了几分法力，开始实施它的计划。利用江湳年幼，一步步将其诱骗到池塘边，然后拐带着江湳一同跌入水中，就此藏身于地下。

江墨玄连番遭遇打击，悲伤、怨恨、委屈、焦躁等等心魔越来越盛，墨魇的法力也就越来越强大，他的影响范围也越来越广，在江墨玄死的那一年，终于将整个墨玄庄，都置在它所营造的梦境之中。真正说起来，江墨玄的死，其实也是这只墨魇捣的鬼。

江墨玄由于是死在梦境之中，所以魂魄去不了地府，被墨魇所控制。但是墨魇本身并无法伤人，只能制造种种噩梦，而这只墨魇不知为何喜欢上了人族的生活，所以就必须得找一个宿主，这个宿主当然非江墨玄莫属。这么一来，两者之间就成了共生的关系，一方面，墨魇利用江墨玄，慢慢蚕食他人的梦境，另一方面，江墨玄则借助墨魇之力，时不时可以在梦中见到孙子，聊以自慰。

这么又过了几年，江墨玄渐渐被控制的越来越死，到了现在，他才明白墨壶是怎么一回事，原来自己是上了大当了。江墨玄本性善良，只是遭受了太大的打击，才变得偏激起来，一见到墨魇居然想借自己，把整个墨玄庄的百姓都变成奴仆，让他们一辈子都活在噩梦之中，永无转世的机会，当即就打算和墨魇同归于尽。墨魇也很怕江墨玄走极端，所以拿江湳的性命相威胁，江墨玄只得忍让，心里却暗自着急。

就在几天前，江墨玄趁着墨魇同地府妖童交谈之时，偷听到高庸涵的事情，找了一个机会托梦给江湳，希望能借助高庸涵等人之手，对付墨魇。万万没想到的是，高庸涵由于不知内情，叫审香妍探察池塘中墨壶的秘密，被墨魇抓住机会，将江墨玄的魂魄控制住，提前营造出梦境。要不是高庸涵灵机一动，问出那句话，使得江墨玄多少恢复了一点神智，后果不堪设想。还好，终究在机缘巧合之下将梦境彻底打破。

说到这里，江墨玄看着随同高庸涵一同被抛出的墨壶，感到自己罪孽深重，一把将墨壶高高举起，重重地摔在地上。“哐啷”一声，墨壶四分五裂，被砸的粉碎。一只硕大的墨魇显现在空中，不甘地挣扎了几下，随风消散。而江墨玄，则在江湳的苦苦挽留之下，也化作一缕清风，消失在空气之中，随即荣书隽的躯体从空中掉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审香妍被墨壶破碎的声音惊醒，一眼就看到躺在池塘边，一动不动的高庸涵，大叫着扑到了高庸涵身边，见到高庸涵血肉模糊的胸口，浑身鲜血的惨状，顿时哭出声来。

高庸涵已经气绝身亡！

PS:明天有事，停止更新一天，后来发两章，望大家见谅！

第八十四章 地府

高庸涵死了！

高庸涵真的死了！

十天后，审香妍带着高庸涵的遗体，回到了天子城，同行的，还有虚弱之极的荣书隽。审夫人一听说高庸涵的死讯，当场就晕了过去，审良棋则呆呆地守在高庸涵的尸身旁边，枯坐了整整三天三夜。

高庸涵的死讯一经传开，众人起先是不信，接着看到审府摆出灵堂，这才明白，高庸涵是真的过世了。对于高庸涵的死，除了震惊之外，只有极少数人暗自庆幸，大多数则感到十分惋惜，甚至于痛惜。想不到东陵府双杰，在一年之内双双殒命，民心士气可谓是大受打击；许多有识之士，无论是身处南州国还是北州国，均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忧虑，对于人族的前途颇有种黯淡无光的失落。

由于厚土界太大，所以高庸涵的死讯，是通过修真界传送出去的，这在之前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也被后世称作是异数。后人专门对高庸涵做了详尽的记载，称其一生中身背“十三异数”，死讯惊动修真界，便是其中之一。要知道，现在的高庸涵，只不过是天机门下一个普通弟子，传递其死讯时竟然动用到了修真界的传送法阵，在常人来看是无法想像的殊荣。

后人对此的评价是，其时天下大乱，各族各派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高庸涵以东陵府兵马大元帅之尊，死于非命，恐怕会由此再度引发动荡，所以修真界才对其特别关注。也有人有另外的看法，高庸涵是天人感应，应运而生的圣人，其时世人虽不知晓，但是修真界中却早有传言，故而对高庸涵的死讯才会做出如此的反应。还有人认为，修真界想借高庸涵的死，激起众人同仇敌忾的决心，来对抗日益蛮横的重始宗。种种猜测，不一而足。

远在万里之遥的北州国，在收到消息后，叶厚襄大惊失色，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连呼数声“天道不公”。震惊之余，一面派出使者乘坐雁仙舟，星夜赶往太河源拜祭，一面在悬空岛也摆下水陆道场，公祭叶帆和高庸涵。

这些天来，审府之中吊客盈门，来者身份之复杂，地位之高，世所罕见。除了南州国的诸位重臣，高家历代以来的门生故吏，北州国也专门派出了特使；此外，还有星河屿的千灵族、岭南绿海的栖绵族、熔海崖的炎焱族等，均派出使者抵达天子城。同时还有玄元宗为首的几大修真门派，如丹鼎门、巨擎阁、拙木台、天翔阁等，和四大商家、神工会、丹会等，也派专人前来祭拜。而令人意外的是，篡取了东陵府大权的历山，也派了人来。

致祭当天，祭文由南州国皇帝叶厚聪亲自宣读。祭文出自柳伯庵之手，可谓是情文并茂，叶厚聪读的是泣不成声，读完之后险些晕厥，后由内侍搀扶才勉强走完整个过程。高庸涵身后，称得上是极尽哀荣，礼制上甚至超过了王侯的规制。

期间发生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审家大小姐审香妍，当着一众宾客的面，将东陵府来的使者，连人带东西一脚给踹出了审府。门外围观的百姓拍手叫好，也算是替高庸涵略微出了一口恶气。

丧仪足足持续了一个月，事后，为了何时下葬，审香妍和家人起了极大的冲突。审良棋以为，死者为尊当入土为安，审香妍却认为，高庸涵尸身不腐，面目栩栩如生，不必急于下葬。为此，审香妍第一次言辞激烈地顶撞了父亲，气得审良棋差点背过气去，在审夫人的苦心劝慰下，才交由审香妍处置。只有审夫人才明白女儿的心思，女儿的心中，今生只怕都只有一个高庸涵！

在虚无飘渺的外域，一处仙山之巅，一个道家装束的老者，掐指一算，慨然长叹：“唉！我早就算出高庸涵命中该此一劫，原本指望他能撑过去，可惜，可惜，天数难逃啊！”

就算是自己对上梦魇魔，也会感觉很吃力，更何况以高庸涵的修为，不过才刚刚入门，能破掉墨魇的梦境，已经算得上是奇迹了。老者双眉紧皱，似乎有件事令他极其为难，沉思良久，才做出决断，对旁边侍立的一个道童说道：“去，把无庸给我叫来。”

“是，上人！”那道童应了一声，躬身施了一礼，驾起一朵祥云飘然而去。不多时，带来一名年轻人，“回禀上人，无庸带到！”

“恩，你先下去吧！”老者转头朝那年轻人说道：“无庸，你过来！”

“是！”无庸走到老者身前，恭恭敬敬跪在一旁，聆听教诲。

那老者沉默良久，才缓声说道：“无庸，你才来了不到一天的时间，本来我想好好指点你一下，只是天命难违，你还是下凡去吧！”

无庸一愣，随即点头应道：“是！”

“你这一走，咱们再要相聚，就要看机缘如何了。”接着话锋一转：“你此次下凡，先去救一个人，这个人与你有莫大的关系，所以必须要把他救回来！眼下他正在前往地府的路上，所以你时日无多，这就去吧！”

“上人，此人是谁？”

老者高深莫测地一笑：“他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否找到他。”

这句话情理上根本说不通，既然连要找的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去找？难道这也是什么天机不成？无庸满腹的疑惑，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似乎悟出了什么诀窍，当即微微一笑。

老者看在眼里，欣慰点头，继而说道：“仙界一向与地府没有什么瓜葛，所以一切都靠你随机应变，总之一定要记住，尽量不要惊动他人！”

老者交代完之后，大袖一挥，无庸浑身一震，失去了知觉，等他醒转过来，已经身处阴墟之外。

阴墟是虚茫茫的一片，远远望去所有的一切，都似有似无看不真切，但是与外界之间的分界却极其明显，由一条变化莫测的玉带相隔。无庸跨过玉带一脚踏入阴墟，陡然觉得浑身一轻，下意识地回头一看，肉身仍端坐在玉带之外，想来阴墟只有魂魄才能进入，那就是说，现在进入阴墟的，想必就是自己的魂魄了？要是一旦被困在里面，又会如何？无庸洒脱地一笑，把杂念统统抛到了脑后。

无庸进入的地方，似乎一片无垠的旷野，只是这里感觉不到任何生气，只有无尽的死寂，和说不出的压抑。好奇地打量了一下，与外界相比，阴墟之内别有一番天地。头顶是昏黄的天空，除了昏黄的云朵什么都看不到，云朵密集而低沉，似乎伸手可及。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黑雾，透过黑雾，却看不见地面，只有一脚踏上去，才能感觉略微有些松软，随即冒出无尽的寒意，令他一时难以接受。

无庸有些茫然，他并不知道上人究竟要他来救谁，但是他有一个预感，自己一旦见到那人，必定会认出来的。既然上人说时日无多，那就是说此人还未曾转世投胎，或者魂飞魄散，那么依照有关地府的传说，就只有抢在那人进入幽冥界之前，把他救出来。

由于是魂魄状态，无庸跑的很快，而且毫不费力，就是地底冒出的那种阴寒之气，令他有些不适。地府没有黑夜白天之说，始终都是一个样子，无庸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么跑了至少已经有好几天了，怎么说也有几千里了，可是还没看到旷野的尽头，由此可见地府之大，远胜于厚土界。

又跑了几天，仍旧是无边无际的旷野，无庸不免有些疑惑，难道地府果真是大到无边了么？心中这么想着，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极目四望，除了空旷还是空旷，什么都没有，哪怕是一座山、一棵树也见不到。看看头顶昏黄的云朵，再看看脚下薄薄的黑雾，无庸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说，幽冥界在天上？又或是地下？

随即脚尖用力一点，轻轻飞了起来，穿过云层，越飞越高。正自狐疑，忽然从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无庸心中一喜，知道找对路了。穿过厚厚的一层云雾，眼前出现了无数的山峰，在群山之中，有一座山峰极其怪异，上宽下窄，如同倒悬一般，悬浮在高空。山峰之上，是一个极大的气团，缓缓旋转；山峰四周，有数条黑色云雾缓缓流下，形同瀑布一般，倾泻到下面的深渊峡谷之中。

无庸精神一振，当即飞了过去。这些山看上去很怪，看上去就像在画中一样，总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随着越飞越近，山体如同活物一般，不停地变幻着模样，连绵不绝的山脉，远远望去如同海浪一样起伏荡漾。这些山大到了极致，足足飞了几个时辰，才到了其中一座山的上方，无庸放眼望去，倒吸了一口冷气！

此时他才知道，为什么这些山远远看上去，会像海浪一样波动，原来山脊上，是密密麻麻的魂魄，魂魄排成三排，沿着山脊飘飘悠悠地行进。这些魂魄都是淡淡的虚影，加上移动的速度都不慢，而每一座山脊上的情形也都是一样，所以看上去，才会给人山脉都在晃动的感觉。无庸看了看魂魄的行进方向，统统指向了那座最高的山峰。

无庸沿着山脊急速飞行，底下那些魂魄似乎都失去了意识，对于头顶上的异样没有一点反应。越靠近那座倒悬的山峰，四周汇集过来的魂魄越多，数量何止千万，无庸心中暗暗叫苦，茫茫“人”海，到哪里去找那个人，更何况还不知道此人是谁！无奈之下，只得先到那座山峰处看看，然后再想办法。

越过无数的高山，无庸自己都不知道飞了多久，总算离那座山峰越来越近。刚刚飞到那座山峰黑色雾气升腾的范围，立刻就感应到，眼前似乎浮现出两个大字：幽界！

第八十五章 无庸

“幽界？怎么不是幽冥界？难道传言有误？”无庸好生奇怪，仔细打量着传说中神秘莫测的地方。

一路而来，所见到的山崖之高，山势之陡，山体之大，已经无法用语言来描述，而这座山峰，比起所有的高山，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山峰顶上是一个无比巨大的气旋，缓缓转动，气旋由厚重的云朵构成，昏黄的云层内，时不时会闪出一些巨大的光柱，气旋中间是一个方圆数千里的风眼，风眼正好在山峰的正上方。

山峰包裹在厚厚的黑色云雾之中，虽然看不太分明，但是大致形状呈倒锥形，上面仿佛是一个极大的平台，越往下越小，直至成为一根巨大的尖刺。整个山峰就像一个陀螺一样，跟着顶部的气旋一起缓慢转动，高高漂浮在半空，被群山如众星拱月一般，环绕在当中。尖刺所指，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同样有一个巨大的气旋，在深渊之中急速旋转，与山峰转动的方向刚好相反。

从四周的山崖上，伸出无数的铁链，一直延伸到云雾之中，想来是与那山峰相连。而每条铁链之上，都可以见到阴魂那种虚实不定的身影，顺着铁链朝那云雾中走去。

无庸知道，这些魂魄一旦真正进入了幽界，想再出来就难于登天了，不由得大急，到现在，他仍是一点头绪都没有。铁链何止成千上万，要一根一根地找过去，没有个三年五载，只怕还不够绕着山峰走一圈，怎么办？无庸看了看缓缓流动的云雾，一咬牙飞了过去。

刚刚一冲进黑色云雾，身子一沉，那种轻盈的感觉瞬间消失，朝下直直掉了下去。无庸大惊，灵力急速运转，但是毫无作用。眨眼间，落到一根铁链的附近，那些魂魄依旧对于眼前的一切，没有一丝知觉，顺着铁链往前走。无庸瞧得真切，堪堪要擦过铁链时，伸手往铁链上抓去，可是一伸出手，才发觉离铁链还差了半尺。心中暗道不妙，无奈之下，顾不得再隐藏行踪，一股细细的闪电挥了出去。

闪电光洁夺目，在黑色的云雾中十分扎眼，如同一条绸带，搭在铁链之上，无庸身子在半空中轻轻一荡，划过一道弧线，终于安然落在铁链之上。铁链宽不过一尺，那些魂魄排的十分紧密，无庸这一下，直接将两个魂魄给撞了下去。那两个魂魄似乎对下面的深渊，有着一种本能的恐惧，惊慌失措下，双手乱舞，连带着身边的魂魄一起，给拉了下去。

这一切不过电光火石一般，无庸站定后一看，前后足足空出了十余丈，那些掉进深渊的魂魄，虽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但是一股凄厉之极的怨毒从下方升腾起来。周围的魂魄似乎对无庸极度敌视，除了后面的魂魄停下来，死死盯着他以外，就连已经深入到云雾之中的魂魄，也转了回来，两边同时朝无庸慢慢逼了过来。

无庸心中暗暗叫苦，他的本意是要救人，不想大开杀戒，可是看眼前的情形，恐怕不出手是过不去了。当下悄悄张开手掌，一团小小的电光含在掌心，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云雾一阵翻腾，铁链猛然一阵剧晃，那些魂魄猝不及防下，纷纷掉进深渊之中，无庸双脚牢牢站定，任凭铁链如何晃动，死死黏住铁链岿然不动，静观其变。不多时，云雾归于平息，铁链猛地停了下来，说停就停，连一丝摆动都没有，就像根本没这回事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身边的魂魄全部消失不见了。

既然到了这般地步，断然没有回头的道理，况且对于无庸来说，也不是那种半途而废的性格。当下定了定神，毅然朝前走去。随着逐步深入，透过云雾才发觉，最初看到的那些瀑布，流淌的竟然不是水流，而是无数具尸体！猛然见到这般情景，无庸心头的震惊可想而知，世间居然还有如此惨境，这些尸体密密麻麻堆积在一起，形成了宽逾十数里的瀑布，混合在云雾之中，缓缓向深渊中流去。

铁链从瀑布中穿过，无庸缓缓走到近前，入目更是震撼，那瀑布的源头高高在上，不知从何而来，抬头望去根本看不到尽头。这么多的尸体，要多少条人命来填？无庸来不及多想，一件更令他惊诧的事情映入眼帘，那些尸体似乎都是活人，在缓慢流动的“瀑布”里不住地挣扎，似乎正在忍受无尽的煎熬。这些尸体各式各样，既有人族，也有千灵族、栖绵族、凤羽族等等等等，甚至还有一些灵兽、异兽也在其中，似乎世间所有的生灵，都被囊括其中，而这些生灵，都还没有死！

“这就是幽冥界？这就是众生死后的归宿？”

无庸忽然有一种冲动，他很想去找幽冥界的尊主算账，当面质问他为何如此草菅人命？堂堂的地府之尊，一界之主，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要不是亲眼所见，实在令人难以置信；难怪世人谈论起地府，总是怀有深深的恐惧和厌恶，的确是大有缘故。可是无庸很清楚，以自己的实力，不要说找他们理论，就是能否见到他们也大成问题，也许只有神仙才有能力言及于此吧！

强忍住心头的怒火，无庸硬着心肠不去看那些尸体，一头扎进“瀑布”之中。刚一踏进到“瀑布”里面，一股极大的吸力涌来，似乎要把无庸的三魂和七魄，给硬生生剥离开来。说来奇怪，三魂倒还没什么异样，倒是七魄，似乎被一种奇怪的禁制束缚了起来，竟似要随那“瀑布”一同而去。无庸拼命护住心神，牢牢锁住七魄，全力往前冲去，希望能尽快冲出“瀑布”的范围。

到了此时，从自身的体会来看，无庸才隐隐明白过来，那些“瀑布”中的尸体，其实都是从魂魄中剥离出来的“七魄”。世间生灵，虽然并不是都有灵胎，但是绝对都有魂魄，看来这一层“瀑布”禁制，便是要将魂魄中的“三魂”和“七魄”给分开。世间有一种说法，说人死之后，魂魄回归地府，然后根据前世的所作所为，被划分为善、恶之类，然后重新投胎。这么看来，地府其实是将魂魄剥离之后，不知再用什么方法，重新拼接在一起，再打入轮回之中。

无庸猜的一点都不错，地府又被称作是幽冥界，其实分了两个界：幽界和冥界，一个管“魂”，一个管“魄”，而无庸现在要去的，正是幽冥界之中的幽界。

越往前走，无庸的心不住地沉了下去，四周无穷无尽的吸力，令他感到越来越吃力，他不知道，“瀑布”还有多长。而要救的那个人，是否顶得住这股禁制之力？要是撑不住，魂魄分离，麻烦可就大了。

无庸的脚步越来越沉重，甚至模糊间，他都能见到，有另外的七个自己似乎不断出现眼前。每到这个时候，无庸就不得不拼命催动灵力，把那七个自己给拉回来。他并不知道，临行前上人的那一挥，已经给自己的魂魄加了一层护持，要不是有仙家之力的保护，早就和周围的魂魄一样，被吸去了“七魄”。终于，“瀑布”中的禁制似乎有了减弱的迹象，无庸心中一宽，知道就快要冲出“瀑布”了。

忽然，一股极其熟悉的感觉，从身后传来，这种感觉熟悉的，几乎令无庸感觉到那就是自己！

猛然回头，就见头顶上方，有七个熟悉的身影，做着无劳的挣扎。这一刻，无庸几乎怀疑，那七个身影就是从自己体内流散出去的。毫不迟疑，一道粗大的闪电挥了出去，在那七个身影旁边炸开，硬生生炸开一个空间，就如同一个气泡一样，将那七个身影包裹在其间。那七个身影顿时愣住，齐齐朝无庸看来，脸上的表情各不一样，喜悦、愤怒、哀愁、欣慰、期望、疑惑、恐惧，可谓不一而足。无庸定睛望去，这一下看的十分清楚，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心情涌上心头，那七个身影，赫然和自己一模一样！

这一刻，无庸终于明白了上人的苦心，也明白了上人为什么不直言相告，要救的是谁，因为要救的人根本就是自己！人要靠自己，能救自己的也只有自己，别人只能救你的躯体，而拯救灵魂就只能靠自己，此外没有人能帮你！意会到这一点，无庸也终于明白自己是谁了，原来，自己就是高庸涵！

早在焚天坑墨石洞外，初次和褐甲蠕虫剧斗之后，高庸涵为了应对危局，不得不全力施展聚象金元大法，结果险些走火入魔，灵力也几乎反噬。而后得计穹相助，勉强护住紫府，结果无意中进入到物我两忘，魂游天外的境界，灵胎闯入到一处仙家洞府。事后，高庸涵清醒过来，惊觉灵胎不见，当时，还差点陷入到绝望之中。

其实，一切皆有定数，定数源自何处，就连仙界也弄不清楚。定数虽然无迹可寻难以捉摸，但是亦可改变，高庸涵的这次遭遇，便是如此，颇有些逆天而行的味道。他的灵胎误入仙界，被那座洞府的上仙所察觉，那上仙便是无庸口中的“上人”。这个上人掐指一算，却与高庸涵有着极深的渊源，为了他这一逆天的举动，不至于遭到严厉的天谴，于是将高庸涵的灵胎暂时留在了仙界。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逆天而行，当然会有极其严重的后果，果不其然，高庸涵在与墨魇一战中殒命，魂归地府。幸好，上人留下高庸涵灵胎的举措，还是留下了一线生机。地府中危机重重，这一去可谓九死一生，但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外人根本无法插手，只能靠他自己的灵胎，才能救回自己。只是这么一来，还有一个难题，高庸涵的灵胎滞留仙界，以前的记忆全部消失，他能救回自己么？

这就让人有些左右为难了，而这也正是上人沉思的缘故。将高庸涵的灵胎送到地府，有两个结果，一个是救回自己，修为更上层楼；一个是魂飞魄散，彻底消亡，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丧失掉。将高庸涵的灵胎留在仙界，以上人之能加以调教，加上高庸涵超乎常人的悟性，数载之后定然也能有所成就，但是渡天劫时，只怕也要凶险上数倍，到时候还是魂飞魄散的结果。

凭上人的修为，也看不穿高庸涵的未来，算不出哪一种选择，才会有最好的结果。不过，他在见到无庸，也就是高庸涵的灵胎时，感受到了无庸的坚定，顿时便有了决定。正是这个决定，让无庸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下，见到了另一个自己，明白了自己倒底是谁！

正自感触，“瀑布”中的禁制突然变得异常强大，闪电击出的空间，瞬间便被无数的云雾填满，那七个身影虽然极力抗拒，还是被拉了下去！

PS：明天我就要去外地过年了，所以更新的事情会委托给一位朋友处理，在这里，千醉提前祝大家新春愉快，合家欢乐！另外，春节期间我会继续写后面的章节，春节回来后会加强更新量的。再次谢谢大家！

第八十六章 合体

无庸此时反而镇定下来，既然明白了前因后果，自然不会再有丝毫的犹豫，反身往回走了几步，灵力喷涌而出，一道电网朝刚才那个方向击去。“噼噼啪啪”一阵爆响，云雾再次被炸开，那七个身影再次浮现出来，不过他们挣扎的动作，比起刚才明显地弱了几分。

黑色的云雾似乎极具灵性，被无庸接连这么两下激出了真火，开始翻腾起来，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随着云雾的翻腾，铁链又开始摇晃起来。无庸趁着云雾还未席卷过来的一瞬间，一道细细的电光脱手而出，划出一道弧线，把那七个身影卷在一起，往回猛拉。那七个身影同时发出一声惨叫，好像无法承受电光附着的灵力，拼命地扭动着，反往外猛扯，猝不及防下，无庸倒险些被扯下铁链。

云雾一触即电光，一道满是腐烂的阴气，顺着电光袭了过来，无庸激凌凌打了个冷战，三魂七魄都感觉到了一阵寒意，灵力竟像是被切断了一般，手下一窒，电光噶然而止。那七个人影此时不但不再理会无庸，反而抱成一团，往“瀑布”深处逃去。

无庸苦笑，看来本体魂魄已经失去了意识，对电光的恐惧，远超过了“瀑布”。到了这种地步，又岂能放任他们逸去，当即大喝道：“都给我回来！”

这一声以玄门正宗法力吼出，就如同一枚石子投进水里，在水面激起层层涟漪，以无庸为核心，一圈圈的法力波动向四周蔓延出去。在无庸身前五丈，大部分的魂魄纷纷惨呼着，或者逃或者爆裂，“瀑布”就像炸了锅一般，顿时沸腾起来。

那七个身影被这一声大喝，震得一抖，随后一愣，有三个身影一下子变得犹豫起来，仿佛是面带喜悦、欣慰和期望的那三个，回过头来看着无庸。而另外四个身影则变得更加焦躁，拉扯着那三个身影就要逃走。无庸一见，再往前走了几步，又是一道电网打了出去，刚好拦住去路。

云雾再次围了过来，反击也愈加犀利，无庸拼尽全力，将那七个身影勉强留在原地，一步一步慢慢靠了过去。每前进一步，所承受的压力便大了几分，到最后，眼见离那七个身影只剩一丈的距离，却再也挪动不了半分。此时从“瀑布”之外传来尖利的啸声，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想来一定是这里的异常，惊动了幽界守卫。无庸大急！

可是再急也没有用，单就云雾本身的禁制，就已经十分厉害。要是单凭自身实力而言，以高庸涵眼前的修为，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开玩笑，堂堂地府幽界的禁制，岂是修真者所能相抗？之所以能撑到现在，而且仅仅只是略微处于下风，还是得益于仙界上人的助力。可是助力是用一分少一分，就在啸声堪堪到达“瀑布”之外时，也是所剩无几了。

从云雾传来的禁制之力，越来越强，“瀑布”中暗藏的幽界法阵，在无庸的全力攻击下，逐渐运转起来。无庸只感觉到，体内的灵力似乎已经到了干枯的边缘，眼下不光要对付云雾中的禁制，想办法把自己另外那“七魄”给救回来，还要对抗法阵的吸力。双重重压之下，无庸眼前一黑，身形摇摇欲坠。此时，不要说救回那七个身影，就是自己的“七魄”也快保不住了。

尽管无庸也算是强悍异常，刚才短短时间内，接连在同一个地方，将“瀑布”炸出了数十个空洞；但是，有谁见过浩浩荡荡的江水，被一颗小小的石块给截成两段，从而断流么？无数的魂魄顺着“瀑布”涌到无庸身边，他们受到黑色云雾的驱使，变得狂躁无比，不断伸出手、爪子、触须、长舌，甚至合身扑过来，死死抱住无庸的“七魄”，要将其活生生拖出来。至于那“三魂”，则没有一个受到攻击，也正是如此，无庸才勉强保住了三分清明。

“难道当真要丧命于此？”无庸不甘心，他已经完全恢复了记忆，高庸涵内心中所有未完成的心愿，全部闪电般浮现出来。就这么死去，怎么能令人安心？无庸突然暴喝一声：“高庸涵！你当真忘了自己身背的重任了么？”

那七个身影突然顿住，在短短的一瞬间，无庸仿佛看见他们有一种千古艰难的抉择，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七个身影突然流露出一股强大的气势，猛地合在一起，变成了一道人影，朝无庸冲了过来。无庸的身边布满了魂魄，无数双奇形怪状的“手”，已经将他体内的七条身影，一点一点地给扯了出来。但是此时的无庸，心中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原本的焦急被欣慰所代替，因为高庸涵的“七魄”，已经醒悟！

就在无庸的“七魄”刚刚被完全剥离开来，一道金光迎面而至，那些撕扯的“手”，以及周遭的魂魄，全部被金光击的粉碎。一道人影快如流星，窜到无庸身边，一伸手抄起“七魄”，随即往自己怀里一拉，再度合二为一。

一股更为强大的气势，伴随着滔天的战意，冲天而起，如同一柄利剑划破长空，“瀑布”被撕开一条巨大的裂缝，绕开无庸和那道人影，朝两侧奔腾而下。无庸只剩下三魂，由于七魄被剥离出去，浑身无力，身子一倒，朝铁链外跌了出去。那道人影及时伸手一拦，将无庸拉了回来，一张熟悉之极的脸庞，出现在眼前，不是高庸涵还有谁？

无庸笑了，而且是开怀大笑：“你终于回来了！”

高庸涵也是大笑，笑声还是那么豪爽：“做了一个噩梦，差点把命都给丢了，还好，梦总算是醒了！不过，你也来的太晚了一点！”

无庸“哦”的一声，略微有些吃惊：“你知道我是谁？”

“哈哈哈！”高庸涵再次大笑：“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咱们本就是一个人来的，谁也离不开谁！”

“不错，咱们谁也离不开谁，谁也缺不了谁！”无庸的斗志也旺盛到了极致，续道：“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咱们能不能活着出去，剩下就看你的了！”

高庸涵点点头：“只要咱们在一起，这天下之大，哪里都去得！”

话音一落，无庸长笑声中，合身扑到高庸涵身上，两者合二为一，重新凝结成一个整体。灵胎再度归来，高庸涵觉得浑身无比舒畅，体内灵力已然完全恢复，忍不住纵声长啸。啸声传遍整个“瀑布”，无数的魂魄，在啸声中拼命往外逃离。啸声透过“瀑布”，传到了外面的群山之中，震彻山谷，回声接连不断；啸声也传到了“瀑布”之内的幽界，令幽界之中的阴魂为之侧目。

一阵掌声从云雾之中传来，一个温婉动听的声音响起：“不错，不错！想不到时隔八百年之后，居然还有人能闯入地府，在九幽冥瀑之中，不但‘七魄’不失，反而还能吸纳别的‘七魄’，有趣，有趣！”

另一个冰冷嘶哑的声音接着响起：“我看这小子像是仙界中人，然则他的魂魄如何会出现在这里，着实令人不解！小子，你是何人，胆敢擅闯幽界，不想活了么？”

高庸涵抬眼望去，就见两个身影慢慢从黑雾中显现出来，这两个人丝毫不受九幽冥瀑的影响，就那么随意地站在空中。从这两人身上传来的那种逼人的气势，高庸涵知道，来者定是幽界中供职之人，而且极难对付。但是他刚刚找回灵胎，并与其合体，虽然还有“三魂”被幽界收去，没有找回来，但是气势上却不输半分。

“我来此并不想惹事，只是想找回自己的魂魄，还望尊驾通融通融！”

那个温婉的声音哈哈一笑：“老鬼，这个小子一点都不怕你嘛！”

这时，一个眉清目秀的中年人从云雾背后闪出，阴森森说道：“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口气好生狂妄！魂魄既然被我幽界所收，岂能说要就要？”

另一个人影随后而至，却是一个面目狰狞的怪物，身高在三丈开外，头顶生出一对大大的尖角，一对铜铃巨眼射出寒光，两个巨大的獠牙伸出唇外，背后一对宽约五丈的薄翼缓缓扇动，两个蒲扇一样的巨爪环抱在胸前。此人看着高庸涵傲然站在铁链之上，摇头笑道：“小子，你知不知道，你惹上了这个小心眼的老鬼，可有大麻烦了！”声音柔和之极，不带一丝烟火气息。

高庸涵大讶，原本以为声音如此动听之人，面目一定可亲，哪知竟然如此可憎；倒是那个声音嘶哑难听之人，倒长得这般好看，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只是刚才战意澎湃之下，随口那么一说，没想到反而引起了来人的敌意，当下歉然道：“两位大哥，我绝无恶意，适才言语无状，是我的不对，还请多多包涵！”

“你说什么？”那面目狰狞、声音婉转之人，突然厉声喝道。

高庸涵一愣，暗想自己这句话说的很是谦恭，怎么此人的反应，显得如此愤怒？

“嘿嘿！我早就给你说了，你这副尊容，哪个能看出你是女人？”那个眉清目秀之人，突然奸笑了几声，说完还不屑地瞅了瞅身边的同伴。

高庸涵这才知道，原来这个人居然是个女人，当即瞠目结舌。

那个面目狰狞之人闻言大怒，突然一掌打向同伴，口中骂道：“你奶奶的，我给你说了多少次，别拿我长相说笑，你还要取笑于我，看老娘今天不把你的头拧下来，给你安到屁股上！”

那个眉清目秀之人伸手一挡，将同伴的巨爪拨开，气急败坏道：“鬼母，你别以为我怕了你，怎么说我也是幽鬼明王，你再胡闹的话，别怪我不客气！”

鬼母一听这话，更加恼怒，不住骂道：“你个死老鬼，明王个屁，老娘今天和你没完！”咒骂声中，两人打在一起。

高庸涵看的有趣，两人的变化也太大、太快了，尤其是那个叫鬼母的，开始时说话温文尔雅，哪知转口如同泼妇骂街。再细细一看，两人修为极高，出手尤其狠辣，无一不是取人性命的歹毒法术。不过幸好，两人不但没有攻击自己，反而因为言语上的冲突，自己倒先打起来了，不禁哑然失笑，摇摇头悄悄朝九幽冥瀑外走去。

刚刚跨出九幽冥瀑，身后忽然传来两道阴毒的法力，就听见一声咒骂：“你个臭小子，居然敢跑！”

第八十七章 恶鬼

高庸涵闪身避开，哪知那两道法力击中地面后，陡然腾起两股黑烟，地面骤然裂开，数十双“手”从地底伸出，跟着爬出十多个鬼侍，裂缝随即合拢。这些鬼侍虽然是阴魂，但是身形却有些笨拙，摇摇晃晃，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高庸涵双手一挥，一道垂弦术击了出去，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鬼侍躲闪不及，被闪电击中，碎裂开来，扭曲着化作几股黑烟。黑烟并不散去，而是又一晃，变成了几个鬼侍，仍旧冲了上来。高庸涵一惊，这些鬼侍果然不愧是不死生灵，垂弦术竟然无用！

高庸涵连连后退，灵胎中的纯阳之力勃然而发，一道细细的金光，宛如利剑一般将一个鬼侍洞穿，那个鬼侍体内喷出一股粘稠的黄色液体，洒落一地，不甘地嚎叫着，逐渐散去。高庸涵心中大定，此时对于聚象金元大法已经运转的极为熟练，挥舞着金光，斩杀着鬼侍。鬼侍虽然数量颇多，但是尚不足以威胁到高庸涵，所以高庸涵在应对的同时，还能趁着空暇之时，朝鬼母和幽鬼明王那里看去。

鬼母和幽鬼明王仍旧斗的十分厉害，但是两人于对方都十分的熟悉，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而且毕竟都出自幽界，也不至于真正的痛下杀手，所以打的旗鼓相当。

高庸涵眼看就要将那些鬼侍屠戮一空，幽鬼明王偷眼一看，颇有些意外，连连喊道：“鬼母，别打了，那个小子又想跑了，你可别忘了咱们该做什么？”

鬼母乱打一通，气也出完了，一听这话当即停手，语气又变得温婉起来：“老鬼，这小子当真有些门道，不过你的那些鬼侍也太差了点，这么多都拦不住他。”

幽鬼明王瞪了鬼母一眼，冷哼一声：“要不是你在一旁捣乱，这小子哪里会这么轻松？”接着转头朝高庸涵说道：“小子，既然到了幽界，想走是不可能的，我看你修为不错，不如归顺于我，我可以留你一命。”

高庸涵还未开口，鬼母便笑出声来。

“哈哈哈！”一阵娇笑从鬼母口中吐出，十分不屑地说道：“老鬼，你也太没用了，想来是自顾打不过这个小子，才使出这一手的吧！”

“放屁！”幽鬼明王大怒，张嘴骂道：“你给老子滚到一边去，看我怎么收拾他！小子，算你倒霉，今天我就打的你魂飞魄散！”说完，喷出一口黑烟，击向地面。

这两个阴魂，一个忌恨别人说她的容貌，一个恼怒被人瞧不起，一旦触及到痛处便会爆发。高庸涵原本还看的有趣，不料两人突然停手，把矛头指向了自己，心中也知道不过了这一关，根本不可能安心寻找自己的那三魂，当即凝神应对。

幽鬼明王一口黑烟喷到地上，也不上前，反而和鬼母一起退到一旁，悠然自得地看着高庸涵。高庸涵知道，地底还会冒出鬼侍，暗暗催动灵胎阳火之力。果然，地面又是一阵晃动，从裂缝中伸出一对鬼爪，跟着钻出一只恶鬼。

这只恶鬼不像刚才那些鬼侍，是虚无飘渺的阴魂，而是一只浑身留着粘稠的黄色汁液，身高一丈开外的无头尸身。刚一钻出地面，那只恶鬼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幽鬼明王一记黑烟打在恶鬼肚腹之间，恶鬼一声惨呼，肚腹上的黏液纷纷被挤到一边，一张鬼脸慢慢显现出来。高庸涵没有急于出手，而是静观其变，就见那张鬼脸和那晚在会间集见到的鬼脸，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扭曲狰狞的神态，暗暗点头：“那晚见到的鬼脸，果然是出自地府。”

等到鬼脸成形，那只恶鬼张嘴吐出一口黏液，朝高庸涵激射而来。高庸涵往旁边一闪，黏液击空，直直射进九幽冥瀑之中，就听见“瀑布”内传来数声惨叫，随即一股刺鼻的腐臭味传了过来。

“这恶鬼的黏液，当真歹毒！”高庸涵略微有些心惊，打起精神沉着应对。

恶鬼一击落空，毫不在意，舞动着鬼爪朝高庸涵抓来。恶鬼身形极快，比之刚才那些鬼侍迅捷了太多，眨眼间就到了高庸涵面前。

这一下大出高庸涵意料，可是刚刚才和灵胎合体，虽然还少了“三魂”，但是反应却一点也不慢。瞅准鬼爪间的破绽，一低头从恶鬼身边钻了过去，顺手一道金光击在恶鬼手臂之上。这一下纯以灵胎阳火击出，恶鬼自然难以抵挡，手臂猛地爆了开来，无数泛着黄色黏液的血肉朝四周溅落。

高庸涵身形闪到恶鬼身后，跟着又是一记聚象金元大法，击在恶鬼后背。黏液飞溅中，恶鬼闷哼一声朝前冲了几步，才稳住身形，一转身，恶狠狠地看着高庸涵，喉头发出“荷荷”的声音。

高庸涵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只恶鬼也太不济了。照这么下去，最多再来几下，就会变成一堆碎肉了，以鬼母和幽鬼明王两人的修为，没有理由，召出的恶鬼这么差劲才对。虽然脑子里满是疑惑，但是手下丝毫不停，一道道金光打在恶鬼身上，一时间血肉横飞，汁液乱溅。

“这小子可上了你的大当了，你个老鬼，就喜欢算计别人。”一旁观战的鬼母，看着恶鬼被高庸涵打的变成了一堆烂肉，叹声道。

幽鬼明王阴森森一笑，不无得意地说道：“嘿嘿！我从冥界捉的修鼻恶鬼，岂是这么容易对付的，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这些肉块一落到地上，和先前那些鬼侍喷洒的黏液合在一起，变成了数十个恶鬼，重新站了起来。这些恶鬼一站起来，便纷纷挤作一团，众多恶鬼一靠近，身上便长出许多触须，互相缠绕在一起，肉团越来越大。

高庸涵从未见过这等诡异的情景，就见肉团长到十丈开外，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恶鬼，无数的触须在来回伸缩，像是无数的血肉被缝合起来一样。这次，那张鬼脸更加清晰，而且多了一对血肉模糊的眼珠，眼珠中射出浓浓的暴戾。恶鬼大吼一声，那些触须暴涨，朝高庸涵卷了过来。

触须漫天飞舞，把四周封得死死的，高庸涵以指作剑，进守住身前三尺，一团金光包裹在周围。这些触须不想刚才那些肉块，不堪一击，而是坚韧无比，一触到金光，不过是被弹开而已，只有一些细小的触须被金光斩成寸断。恶鬼一步步走近，肚腹间的那张鬼脸，嘴一张喷出一道粗大的黏液，黏液一附着到金光之上，便冒出阵阵黄色的浓烟腾起，周围的那些触须一碰到浓烟，便像是疯了一般，猛烈地击打着金光。

高庸涵在当中大感吃力，触须仿佛能吸取魂魄一般，让他感到极其难受，尤其是“七魄”，像是被什么东西死命地拉扯，令他根本无法击中精神对付恶鬼。聚象金元大法施展出来的威力，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连开始时的一半都没有。而且令人惊异的是，那只恶鬼不知为何，居然毫不惧怕灵胎阳火之力，一些粗大的触须，已经伸进了金光之内。

由于肉身留在厚土界，而无庸本是高庸涵的灵胎，所以藏鸦指环和云霄瓶，甚至楚兰红泪等法器、仙器，全部没有带来。高庸涵不由得想到，要是尸螟蝠在此，对付这些阴魂，当然要轻松得多，可是此时已经不容他多想，当务之急，是先要设法应对眼前的危局。

聚象金元大法勃然而发，一道夺目的金光绽放开来，离高庸涵最近的触须全部化作浓烟，那恶鬼吃痛不住，一声惨嚎把触须都收了回去。高庸涵借此良机，冲天而起，冲出了触须的包围，飞到半空。

幽鬼明王“咦”了一声，对高庸涵表现出的实力略微有些吃惊，当下悄然祭出一杆白幡，口中念念有词，白幡一挥，一道难以察觉的白光激射而出，击在高庸涵背上。这一切快逾闪电，高庸涵躲闪不及，被白光打的摔了下去。那只恶鬼一见大喜，触须在半空中便将高庸涵给卷了起来，猛地往怀里一扯，鬼脸张开血盆大口，森森獠牙之内，似乎还有数条肉须摆动。

幽鬼明王的这个白幡，是幽界有名的一件法器，乃是九幽神君亲手所赐，名为束魂幡，可禁锢魂魄，尤其是对付阴魂亡灵之类，厉害无比。高庸涵被束魂幡击中，三魂七魄瞬间颠倒迷离，头重脚轻一头栽了下去。神智虽然有些昏聩，但是也知道已被恶鬼缠住，立刻就有性命之忧，无奈灵力一丝都提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鬼脸越来越近。那只恶鬼有些迫不及待，往半空中一跃，将高庸涵吞进嘴里，唇间时不时有肉须卷过。

“对付这么一个小子，你放出修鼻恶鬼也就算了，居然还祭出束魂幡，形同偷袭，亏得你还是幽界十八巡察之一，啧啧！”鬼母在一旁冷嘲热讽，一脸的不屑。

“说的好听，你怎么不动手？光动嘴谁不会？”幽鬼明王自知手段有些不太高明，收起束魂幡，还了一句。其实就算是单打独斗，幽鬼明王也不输于高庸涵，只是刚才和鬼母力拼了一场，吃了几个暗亏，怕动起手来无法轻易解决高庸涵，徒遭鬼母耻笑，所以才不惜祭出束魂幡。

幽鬼明王恨恨地想到：要不是这个老鬼婆从旁捣乱，这个小子的魂魄怎么会便宜给修鼻恶鬼？不过幸好，这只恶鬼是自己炼化而来，总算是没落到外人手中。看着一脸满足的修鼻恶鬼，嘴角里不断流出的黏液，幽鬼明王气不打一处来，连连催动法诀，欲将其收回，但是那只修鼻恶鬼却全无反应。

幽鬼明王有些奇怪，又催动了几下法诀，仍旧没有动静。正自纳闷，那只修鼻恶鬼突然暴喝一声，无数的触须反而朝二人袭来！

第八十八章 脱身

这一下出乎意料，幽鬼明王由于不解其中缘故，飘身闪到一边。鬼母冷哼一声，伸出鬼爪一把揪住修鼻恶鬼的一条触须，一拉一扯，接着再一抖，那条坚韧之极的触须竟然断裂开来。鬼母又是一指，一道黑光击了出去，黑光速度极快，眼见就到了修鼻恶鬼身前。

这道黑光刚一打出，旁边的幽鬼明王大惊，连呼道：“鬼母，手下留情！”

鬼母一愣，黑光已然没入修鼻恶鬼体内，随即又是一声冷哼：“不知死活的东西，居然敢对我出手！”她当然清楚，这只修鼻恶鬼花了幽鬼明王不少心血，知道自己刚才那一下，稍嫌过分，所以说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要告诉幽鬼明王，出手完全是逼不得已。说完后，不去看幽鬼明王几乎扭曲的面孔，悄然退到一边。

修鼻恶鬼被那道黑光击中，仿佛被刺中了要害一般，疼得浑身一抖，触须全部缩回了体内。鬼母的这道黑光在幽界极其有名，唤作虚寸断，专门用来碎人魂魄，中者无不日日受到魂魄寸断的煎熬，直至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最后一缕魂魄才会消散，端的是狠辣无比。

幽鬼明王见鬼母使出这一招，心中一痛，知道自己辛辛苦苦，从冥界捉回来的这只修鼻恶鬼，是很难保住了。不由得恶狠狠地瞪着鬼母，要不是自知修为略逊一筹，只怕当即就会发作。鬼母感受到幽鬼明王的怒气，暗自戒备，可表面上却若无其事。

就在这时，修鼻恶鬼缩成一团的身体，突然再度膨胀，猛然站立起来，一张鬼脸略带着茫然，看着幽鬼明王和鬼母。鬼脸突然金光大盛，一对眼珠子盯着二人，似乎充满了怨毒，一道黑光从嘴里喷出，朝幽鬼明王打来，跟着触须再度朝两人卷来。

起初两人还有些奇怪，这一下变故横生，均自吃了一惊。尤其是幽鬼明王更是讶异，恶鬼喷出的黑光，像极了鬼母的虚寸断法术，知道不能硬挡，连忙避到一边。跟着连连默念咒语，希望能控制住修鼻恶鬼，可是仍无一丝反应。

这一次的触须更多，而且还有一些从身后袭来，鬼母只得先行避让。

修鼻恶鬼其实是冥界中的一种恶兽，专门以魂魄为食，吃的多了逐渐化作恶鬼，它的触须含有能腐蚀魂魄的黏液，十分厉害。在刚才的打斗中，虽然包括高庸涵在内，三人似乎都能应对自如，可是大家都很清楚，一旦被这些触须给卷住，也十分麻烦，就算能顺利脱身，只怕三魂七魄也剩不了多少了。此时这只修鼻恶鬼像是发了疯一般，不断地攻向幽鬼明王和鬼母二人，同时不断从地底鬼侍那里汲取黏液，身形愈发膨胀。

幽鬼明王又是心惊又是欢喜，想不到苦心修炼的这只恶鬼，居然有此实力，能将鬼母的虚寸断给逼出来。一面躲避着漫天飞舞的触须，一面苦思，控制这只恶鬼的咒语为何失灵，口中同时还不忘向鬼母求情：“鬼母，万万不可再伤了我这恶鬼！”

鬼母虽然身形高大，但是在修鼻恶鬼跟前，还是显得十分幼小。一对鬼爪不断挥舞，撕碎了十数条触须，奈何触须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只得来回躲避。一不留神被触须黏液溅到腿上，一股刺痛袭来，鬼母心中大怒，不再顾忌幽鬼明王的面子，就准备痛下杀手，将这只修鼻恶鬼当场击杀。忽然听到幽鬼明王的呼唤，破口骂道：“死老鬼，赶紧把你这宝贝收回去，不然别我怪下狠手！”

幽鬼明王听得出来，鬼母正在火头上，只得停滞念动咒语，连声应承道：“行，行！我这就亲自动手，收了这畜生！”

话音刚落，幽鬼明王猛然放出了数十个分身，从四面八方攻向修鼻恶鬼。这一刻才真正显露出，幽鬼明王的真实实力，他根本不用任何法术，纯以武技硬拼。每一个分身对付几十条触须，不过片刻的功夫，就把触须全部给逼了回去。不过只有幽鬼明王自己清楚，这一次比起最早收服这只恶鬼时，要吃力的多。

修鼻恶鬼被幽鬼明王逼得连连倒退，怒吼声中，张开大嘴又吐出一道金光。这一下大出意料，其中一个分身被金光打中，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幽鬼明王身形一晃，元神一阵烦闷。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金光，幽鬼明王和鬼母都是一惊，这道金光像极了刚才那个小子施展的法术，难道说，修鼻恶鬼吞了那小子之后，居然将其完全融合？接着，又有几道金光喷出，这一次幽鬼明王早有准备，只有一个分身被金光扫中，随风而逝。

金光愈来愈盛，幽鬼明王的脸色也就越来越难看，因为，他很不甘心地发现，对于这只修鼻恶鬼，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能成为幽界十八巡察，当然也是狠角色，幽鬼明王当机立断，强忍住心中的不舍，分身全部回归本体，跟着祭出了束魂幡。

幽鬼明王刚刚祭出束魂幡，那只修鼻恶鬼突然一发力，所有的触须全部从身上断裂，激射而出。如此两败俱伤的打法，倒令幽鬼明王有些措手不及，略显狼狈地左闪右避，高接低挡，总算躲过这一轮猛攻。再定眼看去，那只修鼻恶鬼由于没了触须相连，浑身的肉块一块块脱落下来，身形一晃轰然倒塌。

幽鬼明王从未见过这种情景，修鼻恶鬼竟会如此拼命，目瞪口呆之下，居然忘了催动束魂幡。倒是一旁的鬼母大喝一声：“想跑？给我出来！”

话音刚落，就见鬼母双爪平胸推出，从半空中击出两道绿光，瞬间没入地面。绿光穿透力极强，在半空中可以清晰地看见，地面之下绿光化作寸寸绿芒，如同爬虫一般向四周扩散。跟着一闪地面随即炸开，修鼻恶鬼留下的肉块也被炸得粉碎，数百个鬼侍被抛了起来，这些鬼侍被绿芒击中，在万分痛苦之中，纷纷碎裂。而在地面裂缝之内，似乎有无数的鬼侍想要爬出来。

看着一地的黏液，鬼母摇摇头，惋惜道：“这只恶鬼好生狡猾，居然还是让它给跑了！”说着回头看了幽鬼明王一眼。

幽鬼明王脸色铁青，双眉间一团黑气时隐时现，显然是已经怒到了极点。鬼母见状“娇笑”一声，柔声道：“老鬼，别生气，回头我帮你去抓一只修鼻恶鬼回来？”

“不用！”幽鬼明王一个钉子碰了回来，然后气鼓鼓地转身消失在云雾之中。

鬼母看了看一地的狼藉，叹了口气，一挥手，一团黑烟过后，地面恢复到先前的样子，那些意图爬出来的鬼侍，也被禁制在地下。鬼母身形一晃，随即也消失在云雾中。

那只修鼻恶鬼，此时已经变回当初一丈开外的身形，悄然到了百丈之下，躲在一群鬼侍之中。那些鬼侍似乎很怕这只恶鬼，挤作一团，纷纷躲到一边。修鼻恶鬼不去理会身边的那些鬼侍，侧耳倾听，半晌之后才咧嘴一笑，朝前钻了过去，鬼侍自动让出一条通道，恶鬼很轻松地从石壁中钻了出来。

石壁之外就是九幽冥瀑，这只修鼻恶鬼伸手从“瀑布”中抓出一只魂魄，往嘴里一塞，表情轻松而惬意。一对血肉模糊的眼珠缩回到肚腹内，鬼脸露出古怪的笑容，轻声说道：“朋友，出来吧！”

修鼻恶鬼的肚子突然鼓起，鬼脸越撑越大，跟着吐出几个身影，这些身影合而为一，正是被修鼻恶鬼吞进肚中的高庸涵！

高庸涵被修鼻恶鬼吞进肚子里时，额头闪现出一粒星芒，无庸体内携带的仙力，使得高庸涵一下子挣脱了触须的缠绕。身处险地，高庸涵本能地一记金光打出，结果与修鼻恶鬼体内的一团黑烟撞在一起，那团黑烟瞬即被击散。这误打误撞的一下，既救了高庸涵自己，也救了修鼻恶鬼。

这团黑烟便是幽鬼明王种下，为的就是操控、炼制这只恶鬼，黑烟一被击散，修鼻恶鬼便脱离了幽鬼明王的控制。只是猛然间，半天没回过神，所以才有了那一刻的呆滞。继而，修鼻恶鬼终于回想过来，当初是如何被人捉住，魂魄惨遭熔炼，新仇旧恨使得它只剩下怒火，这才出手向幽鬼明王和鬼母出手。

鬼母那一记虚寸断，打在修鼻恶鬼体内，直达灵魂深处，使它痛苦万状。眼看就要支撑不下去，恰好此时高庸涵调息完毕，直接将拒孽灵符画在它体内，竟然将那道黑光给生生逼了出去。修鼻恶鬼精神一振，这才醒觉，原来自己体内还有一个极强的魂魄，随即感受到高庸涵的善意，便放手相攻。到了后来，也是得到高庸涵相助，才击碎了两个幽鬼明王的分身，并在高庸涵的提醒下，提前发动，才躲过了鬼母的最后一击。

修鼻恶鬼一见高庸涵现身，咧嘴笑道：“你是谁？”

高庸涵靠在石壁之上，长舒了一口气，答道：“我是来找‘三魂’的，被人发现，所以就打了起来。”

“你居然不是幽界的人？”修鼻恶鬼大感诧异，一对眼珠又冒了出来：“你可知这幽界一旦进来，要想再出去可就很难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的魂魄被地府给收了进来，只能到这里来找了。”

修鼻恶鬼抬眼仔细看了看高庸涵，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你居然敢闯入地府找魂魄？没有通天彻底的神通，怎么可能？”

“此事说来话长，不提也罢，只是我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高庸涵一自指，傲然说道：“此地虽然凶险，但是我已经把自己的‘七魄’给夺回来了，所以一定要找到‘三魂’在哪里。不然，就算安然离去，回到阳间还是活不了。”

修鼻恶鬼啧啧道：“传说八百年前，有一个女子大闹幽、冥两界，找什么人的下落；想不到今天，又有人私闯地府，要找回自己的魂魄。嘿嘿，有意思！”

高庸涵听到这话，心中一动，修鼻恶鬼口中的那个女子，难道是凝愁仙子不成？想来除了她以外，再没人能有这等修为了，不禁颇有些感慨，自己能到这里，其实也和凝愁仙子多少有些关联。

正自出神，那个修鼻恶鬼突然说道：“既然这样，我就陪你一起去找‘三魂’，顺便也好好闹腾闹腾。”接着恨恨地骂道：“他妈的，幽界那个杂碎，趁我蜕皮时暗施偷袭，拿我当魔宠，说什么也要出了这口恶气！”

第八十九章 幸运

有了修鼻恶鬼这一句话，在高庸涵来说，可谓喜出望外，这是固所愿耳不敢请耳的事情。从进入地府以来，所遇到的种种，无一不令人惊心，而幽鬼明王和鬼母展现出的实力，也足以说明幽界绝非等闲。高庸涵自然不会认为，幽鬼明王两人就是幽界的顶尖高手，因为九幽冥瀑这里，才刚刚踏进幽界之中。虽然修鼻恶鬼来自冥界，但是幽、冥二界并称，就算不是识途老马，也肯定比自己乱闯要好多的。

当下拱手谢道：“多谢，多谢！”

“不用客气！”修鼻恶鬼摆摆手，反而朝高庸涵施了一礼：“应该是我谢你才对，要不是你，我还懵然不知呢！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高庸涵，老兄是？”

“我的名字太长，你就叫我灵童吧！”

高庸涵有些好笑，这么一个长相凶残的恶鬼，名字却这么“秀气”，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笑意。

灵童一看便知道高庸涵心中所想，急忙摆手说道：“别笑，别笑！这是我家公主给我取的名字。”跟着哈哈大笑：“其实我自己也不喜欢。”

高庸涵一愣，随口问道：“公主？什么公主？”

灵童面容一整：“高老弟，不是我不告诉你，实在是不能说，还请见谅！”

“哪里，哪里！”高庸涵也有些失悔，连声道：“我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别的意思！”

灵童由于刚刚恢复神智，加上被幽鬼明王炼制多年，所以要调息一下，两人便在石壁上找了一处不大的平台，各自打坐。从这几句交谈中，高庸涵感觉出这个恶鬼，尽管面目可憎，但是心思却极其灵敏，而且不失豪爽，倒也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的念头。只是转念一想，灵童胸前的鬼脸，很像会间集所见的那个地府妖童，没来由地又有些忧心。

高庸涵甩甩头，抛开杂念，趁着这个机会，用心体会灵胎合体后的变化。灵胎一去有半年之久，初一融合，还有些许的陌生，而灵胎回归之后，似乎也陷入到短暂的迷茫之中，端坐在灵台之上，一遍一遍地探察紫府。

由于连番奇遇，连番变故，加上聚象金元大法已经突破到地发杀机的境界，紫府和灵台已经大不相同。对于灵胎而言，虽然感觉只分开了短短的半天时间，但是身处仙家洞府，尽管无缘聆听到什么仙家妙法，也多少受到仙气熏陶，有了几分变化，两厢不免有些疏远。通过几个大周天的运转，灵胎与紫府两者之间，终于消除隔阂，完全融会贯通。高庸涵只觉得畅快淋漓，连带这魂魄也飘飘欲仙。

等到睁开眼，灵童已在一旁等候多时。灵童一手抚着肚子，一手捏着一个阴魂，嘴里伸出几条肉须，吮了吮嘴唇，打着饱嗝说道：“这里的‘魄’刚刚同‘魂’分开，味道鲜美，你要不要尝尝？”

高庸涵知道他是以魂魄为食，虽然难以接受，也只得装作视而不见，摇头道：“我不需要，你请自便。”

灵童一笑，手一松，把那个阴魂随手扔进“瀑布”之中，那个阴魂死里逃生，急忙朝“瀑布”深处钻了下去。灵童站起身来，拍拍手说道：“走吧！”

高庸涵跟在灵童身后，又钻进石壁内，在地底穿行。走了约莫上百里，灵童停了下来，扭头说道：“不能再往前走了，这里上去，就是幽界的末都庐难城。咱们先歇息一下，等下再上去。”

高庸涵还是初次听说末都庐难城，当即问道：“灵童老兄，这末都庐难城名字好生奇特，便是幽界的皇城所在么？”

“这末都庐难城的来历，我也不知道，不过像这样的城池，在幽界还有很多，总计有九九八十一座。”

“有这么多？”高庸涵一听，倒吸一口冷气：“那咱们岂不是要一座一座找下去？这要找到什么时候？”

“这还算多？咱们冥界可是有五百座城池呢！”灵童显然对幽界很是不屑，无论说起什么，都是冥界比幽界的好，随口损了幽界几句，继而为高庸涵解释道：“要找‘三魂’，倒也没那么复杂，其实——”

幽界虽然有八十一座城池，可是在这地府门口的，却只有这一座末都庐难城，其余的，分布极广，都在幽界深处。便是灵童自己，也只是听说过九九八十一这个数字，剩下的城池不要说在何处，就连叫什么名字也不清楚。

这个末都庐难城，扼守着九幽冥瀑，和冥界之间的关系非常密切，所以为冥界所熟知。凡是阳间生灵死后，其魂魄便被吸入地府，在九幽冥瀑之中，“魂”与“魄”便被一种古老神秘的禁制，给强行剥离开来。“魂”穿过九幽冥瀑，从末都庐难城进入到幽界，受九幽神君管辖；“魄”则顺着“瀑布”，一直流进深渊内的那个气旋之中，过五座生死桥进入到冥界，受五冥神君管辖。

地府本来自成一统，不在五行之中，可是自从九界坍塌以来，也遭受了极大的损失，甚至出现了许多破损。一些阴魂亡灵趁机逃出幽冥界，在世间游荡，而世间生灵死后，许多魂魄也无法到达地府，便开始肆虐凡间，令世人闻之色变。为此，九幽神君和五冥神君联手，开始修补地府破损之处。可是，在八百年前，来了一个神秘女子，把地府搅得天翻地覆，两位神君一起出手，才重创那女子，将其逼退。而修补地府一事，也不得不暂时停了下来。

听到这里，高庸涵对凝愁仙子好生钦佩，以一己之力大闹地府，还能全身而退，这是何等的修为，不禁为之神往！同时，对救出叶帆和魁豹等人，也产生了深深的忧虑，这其间要面对何等的艰险，不过事在人为，高庸涵并不因此而丧失信心。

灵童继续说道：“自那个女子大闹地府之后，不知为何，两位神君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这幽、冥两界也就越来越乱了。”

尤其是近几十年来，魂魄大量滞留阳间，致使地府大为忧虑，而幽界依仗地利之便，时不时地会扣留一些魂魄，由此引来冥界的不满。另一方面，有一些修为颇高的阴魂，不知如何探听到了地府的破损方位，时常有人私自逃出地府，也令幽、冥两界大为头疼。

“如果猜的不错，恐怕地府之中，大乱将至啊！”灵童说到这里，忍不住长叹连连。

灵童知道的地府掌故很多，有些甚至可以说是隐秘，而他却如数家珍，同时于事理方面，也十分的明了，高庸涵不由得想到，眼前的这个灵童，只怕大有来历。不过事涉地府密闻，也不便多问，所以只听不说，只是不住点头。

看到高庸涵一言不发，灵童猛然醒觉，一时不察说的有些多了，当即尴尬笑道：“高老弟，这些话说过就算了，请勿外传！”

高庸涵面容一整，肃然答道：“我明白，出你口，入我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敬请放心！”

高庸涵的这个态度，让灵童十分满意，继续说道：“从阳间来的魂魄，过了九幽冥瀑，便被送到末都庐难城中，要在城中待上至少一年，将尘世中的俗缘洗干净之后，才会被送往其他各处。”

高庸涵一听这句话，心中一宽，因为他刚刚从九幽冥瀑中找回了“七魄”，想来“三魂”不过才刚刚到达末都庐难城，有一年的时间，尽可以从容一些。

灵童转而询问道：“高老弟，你都已经有了如此高深的修为，已经是修真者了，怎么魂魄还会来到地府之中？”

高庸涵一惊：“怎么？修真者的魂魄不归地府管么？”

灵童挠挠肚子，是那种不敢肯定的语气：“我也说不清楚，听说很久以前，修真者死后，魂魄是归地府管辖，像你刚才见到的那两位幽界巡察，便是由修真者魂魄所化而来。只是九界坍塌之后，便越来越少，近五百年来，再也没有一个修真者的魂魄，来到地府，这却是不争的事实。”

高庸涵满腹疑问，将自己如何同墨魇争斗，以至于身死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由于灵胎无庸的经历，太过不可思议，便避而不谈。一想到无庸，突然醒觉，也许正是灵胎的失踪，才令魂魄飘到了地府。不过也正是如此，自己才可以在地府之中有机会找回魂魄，获得重生的机会。一时间，不知是该抱怨还是庆幸，颇有些感慨。

灵童想了半天，也不明所以，一摆手道：“这些事情太复杂了，不是我所能明白的，这且不去管他，我们这就上去吧！”

跟着又细细叮嘱了一遍，朝上走去，高庸涵跟在灵童身后，看他不停地吸气，像是在闻什么气味一般。堪堪到达地面，灵童突然回头厉声道：“你们给我听好了，若是让我知道有谁泄露了我们的行踪，我定然会将他的魂魄吸的干干净净！”

声音远远传了出去，灵童如此声色俱厉，是说给谁听的？这么大声，也不怕被地面上幽界的人听到？高庸涵愕然，随即才想起一路之上，所见到的那些鬼侍似乎很怕灵童，恍然大悟。果然，身边的那些鬼侍不停点头，一阵阵“呜呜”的鬼哭传来，灵童点点头，冷哼一声钻出了地面。

后来高庸涵才知道，这些鬼侍全都是末都庐难城中，那些怎么洗都无法了却俗缘，被幽界弃置在地底，遭受万人践踏的的“魂”。而灵童曾被幽鬼明王关在地底炼制数年，每日都以这些“魂”为食，故而具有绝对的威望。

两人一前一后钻出地面，恰好是在一处密林之中，透过林中间隙，可以看到不远处是密密麻麻的阴魂，排着队朝前走去。

高庸涵朝四周望去，眼前的景象当真是诡异之极，有种说不出的血腥！

第九十章 三魂

极目四望，幽界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雨水落到地上，把地面染得血红，赫然竟是血雨。雨势太大，目力所及不过数十丈，空中全是血红色的水雾，四周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再看身边这些树木，全都没有树冠，如同被砍掉头的尸身一般，扭曲挣扎。血雨沿着树干流淌下来，树干之中也似乎有血水渗出，不时伸出一只只“手臂”，随即又不甘心地缩了回去。虽然看不清远处的景象，但是高庸涵知道，这才是传说中的地狱。

灵童对此见怪不怪，仔细看了一下四周，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摇身一变，变作一只阴魂，一招手，带着高庸涵混进到长长的队伍之中。

这只阴魂队伍很是庞大，并没有传说中的渡魂引看护，两人混在当中一点也不显眼。高庸涵留意了一下身边的这些阴魂，发现他们一个个都表情呆滞，目光空洞，只是默默地朝前行进，想来是刚刚在九幽冥瀑中被剥去了“七魄”，才会变成这样。血雨仍旧在下，一些阴魂被雨水淋湿，走着走着便惨叫一声，随即消失。

灵童悄悄为高庸涵解释道：“这个血雨，据说是第一层考验，凡是前世为非作歹的，便会被雨水带入地下，这些阴魂都是没有资格进入末都庐难城的。”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又有什么放之四海的标准？也许一个人的举动，对一人来说是善，未必对他人而言不是恶，又如何评判？”高庸涵不由得想了想自己的生平，只怕在无意中也曾做了一些错事，有心为之和无心之过，又该如何界定？不知道地府的这套规矩，是何人而定，高庸涵很是好奇，心想有机会倒要好好讨教一番。不过还好，自从学艺以来，还未做过一件昧着良心的事情，也算是可以聊以自慰的了。

往前行了约莫十多里，来到一个极大的岔路口，汇聚了四面八方来的阴魂，然后沿着一条大路朝前走去。这么多的阴魂，把宽逾百丈的大路挤得满满当当，高庸涵和灵童紧紧靠在一起，免得被冲散，混在人群中亦步亦趋。

一过了路口，又是另外一番景象。血雨完全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地底冒起的一股股黑烟，黑烟在半空凝成乌云。一阵阵阴风吹过，乌云在天上不断变幻出各种图案，全是狰狞之极的面孔，周围的空气也似乎一下子冰冷起来，透出那么一股子阴寒之气。

随着离末都庐难城越来越近，大路两边，在黑烟之中时不时有渡魂引巡视，即便是半空之中，也渐渐出现了渡魂引的身影。渡魂引乃地府中原有的生灵，与阴魂不同的是，他们拥有幽冥界少见的实体身躯，躯体外有淡淡的黑烟围绕，专门负责引导阴魂入末都庐难城。这些渡魂引个个神情肃穆冷漠，手持一盏勾魂灯，看管着底下成千上万的阴魂，四处游走，将游散的阴魂一一抓起，丢回到队伍当中。

渡魂引的模样很是可怖，半蹲的躯体上顶着一个大脑袋，大脑袋张着一张大嘴，大嘴里又鼓出一个小脑袋，小脑袋嘴里吐出细如丝发的触须。胸前背后都有一种奇特的符篆，符篆的纹理与厚土界完全不同，蓝光流转，高高鼓起。高庸涵见猎心喜，暗暗放出神识试探了一下，这些符篆内有一种从未见过的灵力流动，显然是地府独有。

高庸涵正自体会地府符篆的独特，突然一阵骚动从阴魂中弥漫开来，定睛看去，原来一大队渡魂引，每人牵着一只怪兽突然出现在半空。这种怪兽身形不大，其形貌似飞鸟，不过尾巴极长，由于只有淡淡的残影，看的并不真切，只有一对眼睛异常明亮。这些怪兽一出现，便扑向阴魂，如同虎入羊群一般，吓得那些阴魂四散奔逃，一下子激起了极大的混乱。

灵童悄声对高庸涵说道：“这种鸟名叫鬼羽，据说是由超脱轮回的魂魄所化，来去无踪，十分凶残。后被收服，和渡魂引一起，成了幽、冥两界的护卫。”

高庸涵点点头，低声问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灵童远远望去，就见许多阴魂惨呼着，被鬼羽叼了起来，吞进嘴里，皱眉道：“我也不清楚，鬼羽虽然和我们修鼻恶鬼一样，靠吸食魂魄为生，但是这些鬼羽被驯化的时间很长，尤其是就在末都庐难城外，按理说不应该这么做才是。而且，那些渡魂引居然不闻不问，毫不理会，奇怪的很呐！”

说话间，高庸涵突然生出一股极其熟悉的感觉，那种感觉在九幽冥瀑中也曾有过，他知道，自己的“三魂”就在不远处。

正打算循着感觉找过去，突然一道身影跃到半空，伸手将一只鬼羽的长尾攥住，跟着往回一扯，那只鬼羽挣扎不掉，被那人捉在手里。这一下突生异变，几只鬼羽见同伴遇险，猛地朝那人扑去，那人把手中的鬼羽当作流星锤，舞的风雨不透，将那几只鬼羽砸到一边，傲然立在半空。那些渡魂引见状，纷纷举起手中法器，围了过去，将那人的退路全部堵死。

灵童突然惊道：“高老弟，那不是你么？”回头看时，高庸涵已经冲了出去。灵童大急，顾不得暴露身份，一条触须从口中吐出，将高庸涵拦了下来。

高庸涵一愣，随即醒悟，此刻身陷重围，要想夺回自己的“三魂”并不难，可是要想全身而退，便要伺机而动了。不禁感激地朝灵童点头示意，灵童却十分紧张地朝四周看了看，身边的阴魂惊恐之下，无人注意到两人刚才的异动，至于那些渡魂引，则被高庸涵的“三魂”完全吸引，也无人发觉，灵童这才舒了一口气：“看看再说，不着急出手！”

高庸涵答应了一声，和灵童一起慢慢朝前挤了过去。

走到近处，高庸涵抬头看着半空，那人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神色中带着那么一股迷茫，摆弄着手里奄奄一息的鬼羽，对于逼过来的渡魂引视而不见。

渡魂引排好阵势，一个头戴高冠的渡魂引走了出来，指着高庸涵的“三魂”大喝道：“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此撒野，来啊，给我拿下！”

四个渡魂引应声上前，举起手中的勾魂灯，分四角将“高庸涵”围住，跟着嘴里的触须伸了出来，慢慢拂拭勾魂灯。勾魂灯渐渐散发出幽幽蓝光，蓝光一起，周围反而暗了下来，只有四盏蓝灯异常夺目。以高庸涵的眼里，居然也无法看透黑暗，只能借着蓝光，勉强辨认“三魂”方位。

“高庸涵”静静地站在场中，不受蓝光所惑。一阵阴风吹过，传来细微的“沙沙”声，一阵时断时续的歌声飘起，那些本来惊恐不安的阴魂，在歌声中渐渐安静下来，昏昏欲睡。突然几道电光一闪而过，划破夜空，蓝光登时一暗，随即又有几盏勾魂灯被点亮，闪电越来越急，蓝光也越来越多。

此时，至少有数十个渡魂引，点亮了手中的勾魂灯，场中蓝光大盛。高庸涵看着自己的“三魂”，傲然立在场中，手中垂弦术不断挥出，不过目标并不是渡魂引，只是朝天上信手挥洒。蓝光越盛，闪电的光芒便越弱，“高庸涵”冷哼一声，目光渐渐变得暴戾起来，双手一搓，一道粗大的闪电如同银蛇一般，在场中游走。银蛇骤然化作数十个电芒。朝四周击了出去，数十盏勾魂灯同时炸碎，蓝光一闪全部熄灭，场中顿时恢复光亮。

勾魂灯一碎，那阵歌声也随即停止，数十个渡魂引尽皆变色，口中的触须也都垂了下去。那个头戴高冠的渡魂引，一脸的愕然，良久才颤声道：“你究竟是谁？”

“高庸涵”摇摇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疑惑，沉声道：“我是谁并不重要，这些魂魄既然来到地府，你们为何还要对他们百般摧残？”

那个渡魂引此时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阴魂，前世肯定是个修真者，这在幽、冥两界是几百年未曾有过的事情，知道这一次发达了。如果把这件事禀报上去，自己定然会获得重赏，心情激动之下，有些口不择言地答道：“这些阴魂微不足道，被鬼羽吞食也是前世的报应，阁下何必为他们出头？请随我去参见城守大人，大人一定会对阁下委以重任的！”

“高庸涵”眉头一皱，不去理会那个渡魂引的胡言乱语，指着底下的阴魂说道：“我没兴趣见那个什么大人，你先把这些手下和鬼羽撤走，不准再滥杀无辜！”

那个渡魂引一愣，以为自己没说清楚，续道：“阁下初次来到幽界，想来定然对许多事情还不清楚，容我慢慢道来。我的职责便是在城外甄别善恶，鬼羽乃是我地府灵兽，一定不会弄错的，就算偶有差错，吃了也就吃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阁下……”他根本没有注意到，“高庸涵”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犹自沉浸在获取赏赐的幻想之中，一个人在那里喋喋不休。

“够了！”“高庸涵”厉声暴喝，打断了那渡魂引的话，森然说道：“你是说，这些魂魄的生死，根本不值一提？”

那渡魂引已经看出几分不妙，勉强点头道：“是啊，这些阴魂数量这么多，况且迟早是要被打入轮回，所以——”偷眼看了“高庸涵”一眼，声音越来越小：“所以里面一些前世作恶的，就拿来喂鬼羽了……”

“高庸涵”不怒反笑，朗声道：“那我问你，何谓善，何谓恶？善恶是谁订下的规矩？”

“这个……”

“答不出来了？我告诉你，善恶是靠实力来定的！”说完，一道电光当头打了下来，这道电光与先前大不相同，竟然带着妖异的血色，煞气凌厉之极。一众渡魂引哪里见过这等阵势，被电光气势所慑，纷纷四下散开。

那个头戴高冠的渡魂引，没想到“高庸涵”翻脸如此之快，首当其冲，被电光击了个正着，一声惨呼被烧成了焦炭。随即从焦黑的躯体里，飘出一个蓝色的身影，惊慌失措地往回跑去，没跑出两步，一道犀利的金光打来，将蓝色身影活活钉在地上。跟着，“高庸涵”将手中的鬼羽，一点一点地捏成一团，鬼羽疼得连连惨叫，没几下便没了声音。“高庸涵”双手一用力，鬼羽化作一团血雨，洒落到地面上。

那些阴魂早已远远避了开来，渡魂引和鬼羽，则被“高庸涵”的煞气吓得连连后退，场中只有他一个人漂浮在半空，闭着眼睛，露出一脸的惬意。

高庸涵见状，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因为自己的“三魂”，表现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暴戾。而且从他嘴角的笑容来看，似乎很享受这种杀戮的感觉。难道说，自己的“三魂”经历了九幽冥瀑之中的魂魄剥离，心中残忍嗜杀的一面被激了出来？

第九十一章 煞气

这一刻，高庸涵对于自己的“三魂”，突然有了一种陌生感，灵童却在一旁低笑道：“高老弟，你的‘三魂’很威风嘛，痛快，痛快！”

高庸涵还来不及回答，就见前方黑烟翻滚，知道末都庐难城派人来了，灵童也收起笑脸，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只有场中的“高庸涵”，仍是一脸笑意，直到一大群人出现在面前，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来的是一大队渡魂引，不过与刚才的那些有天壤之别。这些渡魂引身形高大，身上的符篆十分显眼，在身前缓缓流动，时不时喷出一股蓝色的火焰，杀气腾腾。个个脚下踩着一只鬼羽，这些鬼羽体形也要大得多，除了眼睛之外，双翅也晶莹透亮，长长的尾巴带起漫天的烟雾。

鬼羽冲到阵前倏地飞到半空，绕了个圈子定在空中，随后往两边一闪，其上的渡魂引齐齐拔出一柄骨纹巨剑，举向空中。这一队人马不过数百，但是进退有据声势惊人，竟如同有万马千军一般，丝毫不逊于当初虻尊手下的十万虫人大军。

在渡魂引中间，从烟雾中缓缓出现了一只巨兽，这只巨兽两条好长的触须冲天而起，扁长的躯体一点一点露了出来，足足有三十余丈，长着二十多对细足，居然是一只极大的蚰蜒。蚰蜒上面坐着一个阴魂，这个阴魂一身白袍，面白如玉，扁平的面孔上，长着长长的胡须，对比周围阴暗的环境，十分醒目。

灵童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悄声说道：“高老弟，据说末都庐难城的城守，曾收服了一只异界蚰蜒，想必这个人就是此地城守了。”

场中的“高庸涵”却夷然不惧，只是看到那只蚰蜒时，微微皱了几下眉头。

那白衣阴魂上下打量了“高庸涵”几眼，开口问道：“阁下生前是修真者？”

“算是吧！”

“那么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地府！”

“既然知道是地府，当遵守地府的规矩，为何又杀了我的属下？”那白衣阴魂的口气并不算严厉，但是言语之中隐隐流露出一股阴寒之气。

“你的属下滥杀无辜，我只不过是帮你管了管。”语气也很平淡，但是针锋相对，没有丝毫退让。

那白衣阴魂突然放声大笑，笑声远远传了出去，震得地面上的阴魂东倒西歪，又是一阵骚动。先前的那些渡魂引在同伴来了之后，胆气一壮，又渐渐散了开来，这时一见底下阴魂出现混乱，在一旁不停喝阻，同时，几只鬼羽趁机飞掠而过，吞食了几个乱跑的阴魂。

“高庸涵”手中一道闪电击出，缠住一只靠的较近的鬼羽，往回一收，捏住那只鬼羽的脖子，鬼羽大惊拼命挣扎。

那白衣阴魂见状笑声一顿，森然道：“在我面前，你还敢如此放肆？当真是不要命了么？”

“我早就没命了，要不然怎么会到了这里？”“高庸涵”面无表情地说道：“看来你这个身居上位的，水平也不怎么样，纵容手下肆意残杀，也不知你怎么管教的，真正是岂有此理！”

那白衣阴魂怒极，当即就要发作，忽然从远处传来几声大笑：“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妙笔仙，连外人都看出来了，看来你这个城守实在不怎么样！”

看着烟雾隐隐显现的一个身影，妙笔仙眼睛突然变得异常犀利，咬牙道：“幽鬼明王，你不在你的千魂洞里呆着，跑到末都庐难城做什么？”

这时一个温婉柔美的声音，从另一边传了过来：“没办法，我们忝为幽界十八巡察，哪里有那么多空闲享清福啊！”

妙笔仙只感觉一个头两个大，涩声道：“银姬鬼母，你也来了？”

一阵娇笑声中，鬼母高大狰狞的身形也从烟雾中，缓缓走了出来。

妙笔仙长吸一口气，从蚰蜒背上站起身来，朝两人作了一揖，苦笑道：“末都庐难城好大的面子，居然同时迎来了两位巡察使，二位大驾光临，真正是蓬荜生辉！”

银姬鬼母笑道：“妙笔仙，用不着那么紧张，我们两人办完事就走，你仍旧当你的城守，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三人之间的这几句话，充满了猜忌，高庸涵和灵童对视了一眼，看来幽界之内并不平静，似乎明争暗斗的很厉害。至少末都庐难城的城守妙笔仙，和什么十八巡察之间的关系，里面就大有文章。高庸涵这才知道，自己前不久遇到的幽鬼明王和银姬鬼母，其地位居然如此之高，还在堂堂一城城守之上；虽然败在了幽鬼明王手中，但也算得上是虽败犹荣了。

妙笔仙听到银姬鬼母这么一说，略略放下心来，试探着问道：“不知二位巡察使，到末都庐难城有何公干，可需要我从旁协助？”

“那倒不必，咱们两人还不是为了这个小子！”银姬鬼母说完，指了指“高庸涵”。

妙笔仙一听，心中大定，接口道：“那就不劳二位巡察使了，此人杀了我手下，我正要将其拿下治罪，既然他还得罪了两位，干脆将他当场格毙算了。”

“高庸涵”冷笑道：“大言不惭，鹿死谁手还未可知，要打便打，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妙笔仙一怒，随即一笑，对银姬鬼母说道：“鬼母、明王，请在一旁稍歇，看我把他给灭了。”

“还轮不到你！”久久未出声的幽鬼明王，一闪身到了场中，对“高庸涵”和颜道：“你跟我们走，我保你无事！”

妙笔仙脸上不动声色，其实心头大怒，当着一众手下，幽鬼明王连番削了他的面子，要不是碍于幽鬼明王的身份特殊，和旁边的银姬鬼母，早就动手了，心中暗想：“你个老鬼，有机会一定让你知道我妙笔仙的厉害，否则还真以为我怕了你不成？”

这边高庸涵和灵童，对于幽鬼明王态度的转变，也是有些诧异，不久前在九幽冥瀑之外，幽鬼明王还要杀了自己，哪知现在居然完全转变。他们不知道，就在银姬鬼母追上幽鬼明王，刚走了几步，就接到幽界神殿的法谕，要他们将这个修真者的魂魄，安全带回神殿。

接到神殿法谕后，幽鬼明王先是一愣，怎么神殿这么快就知道此事了？随即想起高庸涵已经被修鼻恶鬼给吃了，登时吓出了一身冷汗，人都没了，怎么带回去？幸亏银姬鬼母还算清醒，两人一商量，记起高庸涵曾说过，要去寻找失散的“三魂”，总算松了口气，只要能找到那“三魂”，便可交差，当即赶往末都庐难城。说来也巧，恰恰碰到“高庸涵”正和妙笔仙对峙，可谓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当下一合计，由银姬鬼母缠住妙笔仙，防他从旁干涉，幽鬼明王则亲自对付“高庸涵”，不过这次，他可不敢再冲动了。

“高庸涵”看了看幽鬼明王，摇头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你闯了大祸，妙笔仙不会放过你的，你先跟我走，其他事情到时候再说。”

“那他们怎么办？”“高庸涵”指了指底下那些瑟瑟发抖的阴魂，看到远处一个提着勾魂灯的渡魂引，正在狂殴几个阴魂，将手中的鬼羽狠狠扔了过去，将那个渡魂引砸倒在地。这一下，吓得那些渡魂引躲得远远的，妙笔仙双眉一抬，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幽鬼明王暗暗摇头，怎么这个“三魂”，比起他的“七魄”来脾气更大，起初遇到的那个“七魄”至少还会讲一点道理，可是这个“三魂”却如此暴躁？暗暗压住心中的不快，继续说道：“这些阴魂千百年来都是这样，凭你根本插不上手，休要多言，快些跟我走！”

“高庸涵”神情一变，一句话顶了回去：“我偏要插手，你待怎样？”

幽鬼明王气的鼻子都歪了，要不是神殿法谕不容违背，早一个巴掌打的他魂飞魄散了，面容数变才耐着性子说道：“你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那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肯定和你大有渊源。”

幽鬼明王实在很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愤然出手，因为一旦出手，极有可能又会把眼前这个“三魂”打死，到时就没法向神殿交差了。又气又急之下，灵机一动，打算用言语将“高庸涵”骗走。

“高庸涵”一听到这句话，心乱如麻，一时间无数的念头纷沓而至，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一一浮现在眼前。当日死在墨玄庄后，魂魄晃晃悠悠到了地府，浑浑噩噩跟着一帮子亡灵，一路辗转到了这里。在经过九幽冥瀑时，被“瀑布”内的禁制，硬生生将“七魄”剥去，前世的记忆也被封存了起来。

经过了一大段血雨的荡涤，眼睁睁看着大批的阴魂，在惨叫声中随着血雨没入地下，高庸涵的“三魂”便已经对所谓的地府，生出了极大的反感。踏上前往末都庐难城的大路，更是感觉到幽界对于阴魂的漠视，所以一看到鬼羽肆虐，随意吞食阴魂，便忍不住对渡魂引出手惩治。其实，这更多的是基于一种天性，一种本能。

此刻明白了前因后果，回忆起前世听到的，关于地府的种种不好的传言，再和所见一印证，自然对那些传言深信不疑，对幽鬼明王口中的幽界，也是心生厌恶。而“七魄”的丢失，意味着再也不可能重返阳间，再也不可能去实现此前的种种抱负，自然再也见不到紫袖、凤五、叶帆等人，这令他怒火中烧！

再看看身边，妙笔仙阴阴魂毒辣的目光，幽鬼明王略含威胁的邀请，银姬鬼母狰狞的面孔，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一丝暴戾，被彻底激发出来！

幽鬼明王看到眼前的这个阴魂，听了自己的话以后，头垂了下去，还有些得意，认为自己的这句话说的很聪明。可是突然感觉到不对劲，眼见“高庸涵”的双手不住地颤抖，等到他把头抬起来，幽鬼明王也自吃了一惊，扭曲的面庞上，一对眸子变得赤红，目光中全是血腥和暴戾，不禁心中大叫不妙。

一股怨毒到了极点的煞气，向四周弥漫开来！

第九十二章 归位

这股煞气如此强烈，连潜伏在一旁的高庸涵本人，都察觉到大为不妥，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似乎自己的“三魂”有暴走的趋势。受到“三魂”煞气气机的影响，突然感觉到体内刚刚找回不久的“七魄”，也是怒气勃发蠢蠢欲动，不禁暗暗叫苦。高庸涵终于理解了狂尊的异变，一旦心神中阴暗的一面被激发出来，的确极难控制，眼下要不是尚有灵胎压制，自己肯定按耐不住“七魄”的躁动，早就冲过去了。

高庸涵在这边，苦苦压制心中的杀意，场中的“三魂”，已经出手了。

高庸涵此时的修为，比起普通的修真者而言，已经高出了许多，所以“三魂”残留的意识中，对于局面的把握也极其准确。身形一晃，并不攻向幽鬼明王等人，反而朝四周的渡魂引下手，因为他们手中的勾魂灯，颇能惑人耳目。

就见一连窜的闪电，朝四周挥洒出去。那些渡魂引不过是幽界寻常的小喽啰，岂能与垂弦术相抗衡？先前就被“高庸涵”的煞气所震，此时一见闪电袭来，亡魂大冒，电光闪过之后，渡魂引倒了一大片，连带着鬼羽，也被电光击中，化作一片血雨。

幽鬼明王见状大惊，谨守住神殿法谕，犹豫着要不要出手，那边妙笔仙已经忍不住大喝一声，麾下数百名渡魂引，驾着鬼羽冲了过来。银姬鬼母也是大感头疼，只得密语幽鬼明王，暂且退到一边，静观其变。

渡魂引排出一个阵势，分成上下两队，以扇面环绕过来，上下夹攻。“三魂”内的暴戾之气，似乎从刚才的杀戮中，变得更加亢奋，血红的眼珠几乎凸了出来，一道电网铺天盖地当头砸下。

这些渡魂引乃是末都庐难城正规的鬼兵，实力自然不弱。眼见这道电网来势甚猛，留下一小队，约莫三十余人，迎着电网冲了上去；其余的渡魂引，阵型一变，避开电网，改成左右夹击。一声炸雷，电光骤然亮到极致，将周围的烟雾都驱散一空，借着电光，高庸涵远远看到一座城池的轮廓，虽是惊鸿一瞥，也可见到其雄伟之极。电光一闪而没，那三十余个渡魂引被炸得尸骨无存，三十余道蓝色的身影，也被炸得魂飞魄散。

妙笔仙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阴魂居然有如此修为，一抬手就毁去手下三十余名精锐，一跺脚，驾着那只异界蚰蜒飞到高空，双目紧盯着场中。

幽鬼明王与银姬鬼母相视摇头，从对方眼中都看出了深深的忧虑。“高庸涵”这一下虽然威猛绝伦，却也把自己逼上了绝路，因为妙笔仙此人最是护短，而且睚眦必报，这么一来只怕很难善了了。

银姬鬼母有些不知所措，低声问道：“万一妙笔仙亲自出手，我们怎么办？”

幽鬼明王双眉紧皱，半天才悄声回道：“不管那么多了，总之此人不能死，否则我们无法向神殿交代。”

“这么一来，不是把妙笔仙得罪到家了？”银姬鬼母仍有些疑虑，说心里话，十八巡察虽然与各城城守之间暗斗已久，但是毕竟面子上还是一团和气，这么一来，只怕立刻就是撕破脸的局势，当下迟疑道：“神殿这些年来愈加势弱，一旦再和城守之间对立，只怕于咱们的大计，有很大的影响，老鬼，你可要想清楚了！”

幽鬼明王反问道：“神殿法谕有多久没用过了？我记得至少已经有三百年了吧，这次神殿如此看重这小子，想来一定有极其重要的原因，否则不会让我们不惜一切，要将此人带回神殿。”跟着看了看场中，不住游斗的“高庸涵”，悠悠说道：“也许，咱们的大计，希望就在这个小子身上，也未可知！”

“既然如此，干脆我拦住妙笔仙，你去劫了此人便走？”遇到这种大事，银姬鬼母终究有些拿不定主意，继续问道。

“不着急，我们先看一看，等到两边打的差不多了，再相机而动！”两人才说了几句话，场中情势又是一变。

妙笔仙虽然没有直接出手，但是居高临下，于战局看的十分清楚。渡魂引在妙笔仙的指引下，化整为零，分作数队，连破两道电网，从四面八方不断攻向“高庸涵”。这么一来，“高庸涵”顿时陷入被动，无暇再施展垂弦连疆法术。所幸那些渡魂引十分忌惮他的闪电，不敢正面硬拼，数队人马只是轮番游斗，尽管应付起来十分头疼，但还不至于太过吃力。

高庸涵的“三魂”由于恢复了大部记忆，对付这种攻击也自有一套办法。他瞅准时机，使出聚象金元大法，击伤了几只鬼羽，趁着这一队渡魂引阵型混乱之际，尾随其后冲出包围，反过来也以游斗的方式，斩杀渡魂引。要论单打独斗，渡魂引哪里是他的对手，一时间，数百鬼兵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数百名渡魂引死伤几近一半，妙笔仙脸色愈发难看，但是他还不能出手，除非有一击必杀的机会。因为旁边的那两个巡察使，虎视眈眈地守在一旁，从他们刚才的言辞中，不难看出，一旦一击之下不能将这个阴魂击杀，两人一定会向自己出手。

妙笔仙虽然不惧任何一个，但是两人联手，他自忖绝非敌手，所以他必须等，除非使出那件宝物，只是那么一来，只怕会招来杀身之祸。可是这么下去，自己的这些精锐极有可能会全军覆没，妙笔仙不由得心中大恨，要不是神殿在前些年，突然抽调了自己的乌魂师，哪里会有今天的捉襟见肘？

“高庸涵”越打越顺，这些鬼兵虽然悍不畏死，但是也经不住这般杀戮，阵型渐渐混乱起来。灵童推了推身边的高庸涵，赞道：“高老弟，想不到你这么厉害，难怪能击破那老鬼在我身上的禁制！”说着回过头去，才发现高庸涵满脸痛苦的表情，脸涨得通红，似乎在极力忍受着什么，大惊道：“高老弟，你怎么了？”

随着“三魂”杀的人越来越多，对于“七魄”的影响便越大，高庸涵几乎已经快控制不住心中的杀意，直想大砍大杀，以发泄心中的烦躁。

妙笔仙终于忍不住出手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手下惨死，也抹不开面子退兵，不再顾及旁边的幽鬼明王两人，一声暴喝，手中突然出现一个铜钟，奋力朝铜钟一击，“当”的一声，一道声波荡了出去。

“高庸涵”被声波击中，手下一缓，随即身形摇摇晃晃，从半空跌落下来。一个渡魂引恰好守在下方，一催鬼羽迎了上来，手中的骨纹巨剑吐出一道惨白剑芒，朝“高庸涵”刺了过来。

这一声钟声，浑厚之极，响彻天地，幽鬼明王和银姬鬼母脸色大变，同时喷出一口黑血，从半空中跌落，相顾骇然：“大音荡魂钟！”

大音荡魂钟是地府中的一件宝物，相传是地府的一名鬼仙，在升仙前的一件法器，可以夺人心魄，后来落入九幽神君之手。可惜在八百年前，九幽神君同闯入地府的那名神秘女子一战中失落，此后再无人见过，想不到竟然落在了妙笔仙手中。幽鬼明王和银姬鬼母都知道，眼下妙笔仙已经动了杀心，不光是要杀死场中的那个阴魂，连自己二人也不会放过。

九幽神君的法器，在幽界没有人敢私吞。妙笔仙隐忍这么多年，此时拿出来，自然会把场中的所有人都灭口，否则传入神殿耳中，凭一个妙笔仙，一个末都庐难城，根本抵挡不住神殿的惩罚。

幽鬼明王甫一落地，当机立断，祭出束魂幡，一片白光弥散开来。此时第二声钟声再度响起，白光被击的粉碎，幽鬼明王又是一口黑血喷出。与此同时，银姬鬼母也拔出一支发钗，朝虚空一阵乱画，一朵极大的紫莲挡在两人身前。受到钟声的撞击，紫莲花瓣纷纷凋落，银姬鬼母脸色铁青，连连催动，就见身旁的阴魂不断被紫莲吸了进去，花瓣又一点一点长了出来。幽鬼明王面色更加惨白，躲在紫莲后面，拼命催动束魂幡，朝四周涌来的渡魂引攻去。

银姬鬼母见紫莲勉强挡住了钟声，总算松了口气。她的这朵紫莲也是大有来历，乃是用地府难得一见的异宝紫气幽莲炼制而成，由于紫气幽莲汲取地府幽魂怨气而生，只要方圆百丈之内，有魂魄存在，便可以假借魂魄的怨气，生生不息。不过虽然两人暂时保住了性命，可是那个阴魂想必已经魂飞魄散了，黯然转眼看去，却见那人依然傲立当场。

“高庸涵”被大音荡魂钟击中，从半空跌落下来，眼见就要被渡魂引利刃穿身，突然旁边一道金光打来，那柄骨纹巨剑轰然碎裂。随即一个身影欺到身前，抓住那个渡魂引，一道灵符打在身上，那个渡魂引体内蓝影被生生打了出来，直接撞到另一个渡魂引身上，蓝光一闪化作一缕黑烟散去。这时，两个渡魂引的尸身才寸寸碎裂，死状极惨。那人一把将“高庸涵”抱在怀里，沉声问道：“你怎么样？”

“高庸涵”看着那人，勉力笑道：“你总算出手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看下去呢！”这句话一出，高庸涵才知道，原来 “三魂”早已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了。

“怎么会？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一体，你要是死了，我不也得跟着死？”高庸涵被钟声一震，心神大乱，已然控制不住“七魄”的杀意，恰逢“三魂”出传来极其危险的感觉，当即出手，杀了两个渡魂引。

“呵呵，那还等什么，还不让我元神归位？”

“三魂”显得十分虚弱，高庸涵不敢怠慢，把“三魂”往体内一收，三魂七魄终于全部找了回来。短短一瞬间，所有经历过的惨痛、愤怒、无奈全部涌上心头，高庸涵发出一阵惨烈之极的笑声：“哈哈哈！”

笑声与妙笔仙的第二声钟声撞在一起，高庸涵吐出一朵血花，倒飞出去，重重砸到地面上，将地面砸出了一个深坑。深坑中，无数鬼侍伸出双手，拼命撕扯着他的躯体。

妙笔仙一声冷笑，手一挥，剩余的渡魂引，全部攻向幽鬼明王和银姬鬼母二人。

高庸涵浑身金光一闪，那些鬼侍纷纷惨呼，撕扯高庸涵的手臂纷纷化作一片飞灰。高庸涵颤颤巍巍站了起来，随手从地底抓出一只鬼侍，三把两把把那个鬼侍撕成碎片，一片一片往嘴里塞去。然后瞪着血红的眼珠，盯着妙笔仙又是一阵怪笑。

第九十三章 再分

妙笔仙心中一惊，大音荡魂钟的威力，他很清楚，如果没有相应的法器抵挡，除非修为高到了极致，否则根本不可能撑得住。他还记得当年，那个神秘女子，便是被九幽神君出其不意地用钟声偷袭奇www书Qisuu网com，才败退而去。想不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有此修为，令他一时都有些失悔：“也许不该如此强硬，到现在弄成这个局面，就算能杀了三人，如何应对神殿也是一件非常头疼的事情，唉！”

高庸涵自然不会知道，妙笔仙已经有了几分后悔，此刻魂魄同灵胎刚一结合，便隐隐凝出实体，居然有再度突破的趋势。

通过简单的修行，可以使人灵胎恢复清明，进而神清气爽益寿延年。再往下修炼，灵胎渐渐结出紫府有了居所，这时算起来，便是一只脚已经踏进修真大门了。而真正的修真者，是要灵胎结成本体的形态。此时，灵胎才能真正做到吸收日月精华、天地灵气，等到灵胎完全实化，就可以完全抛弃掉肉身，从此自由自在地修行。高庸涵此时，便有了灵胎实化的趋势。

要是凤五或者紫袖在场，一定会为高庸涵的这一变化，大感欣慰。不过，他们要是看到眼前高庸涵的模样，也一定会担心不已。因为此时的高庸涵，已经完全沉浸在仇恨之中，几欲入魔，正如同当日的狂尊。

此刻，高庸涵根本没有察觉到自身的这一变化，他的眼中只有一个妙笔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杀，杀！杀死所有的仇敌，杀光所有看不顺眼的生灵，把心中所有的杀气都释放出来！

刚才那两声钟声，其实已经令他受了极重的内伤，而且伤在魂魄，要不是有灵胎全力支撑，恐怕魂魄早已烟消云散。他的灵胎其实也挡不住大音荡魂钟，完全是靠那位仙界上人的仙灵之力，帮他护住周身，他才能重新站起来。但是，他也知道，仙灵之力连番经受九幽冥瀑、幽鬼明王和灵童的攻击，已经所剩无几，以眼前的情形来看，最多再有三声钟声，自己便会彻底消亡。所以，一定要将对面的妙笔仙击败，将他杀死，否则绝对无法离开这里，回到阳间。

高庸涵喉头发出宛如狼嚎的凄厉笑声，笑声中宛如鬼哭一般吐出八个字：“地发杀机，龙蛇起陆！”聚象金元大法全力击出，一道金光勃然而发，金光照耀之下，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远处末都庐难城高大的城门，和缓缓渗出鲜血的城墙。

妙笔仙被金光刺的闭上了双眼，这道金光的阳火之盛，连身后数十丈的那些阴魂，都难以承受，在金光照耀之下纷纷魂飞魄散。虽然闭上了双目，但是眼珠仍旧有一丝刺痛的感觉，妙笔仙朝铜钟又是一击，“当”的一声巨响，声波和金光迎头相撞，金光被震得朝四周激散开来，掀起一阵狂风。四周的黑烟完全被吹散，地面上出现了几条巨大的裂痕，地底的鬼侍也被震得魂飞魄散。

高庸涵挟聚象金元大法之威，朝前冲出十余丈，离妙笔仙只有不过二十丈的距离。那边紫莲再度凋谢，银姬鬼母吐出一口黑血，大吼一声，从体内射出一缕魂魄，注入紫莲之中，一时间紫光大声，紫莲花瓣虽然少了许多，但是却更加娇艳。

其实，倒不是高庸涵的修为比银姬鬼母高深，而是大音荡魂钟本就出自地府，对于地府亡灵来说，威力更大。而高庸涵有仙灵之力护体，所以在钟声中，反而显得更加强悍。

高庸涵毫不停留，聚象金元大法再度出手，这一次，金光中竟然夹杂了几丝血光，金光击出时，隐隐传来白象的啸声。

妙笔仙情知不妙，高庸涵一下比一下来的猛烈，不用猜就知道这一道金光霸道无匹，当下横了一条心，目光变得凶残无比。一咬牙，一口黑血喷在大音荡魂钟上，随即一缕魂魄从体内射出，重重击在铜钟之上，钟声更加响亮，与金光再次撞击。

这一下就连漆黑的天空，都被震开了一道口子，一道白光从裂缝中照射下来，白光所到之处，阴魂、鬼侍全部消散的无影无踪。地面一阵颤抖，无数黑烟如泉涌一般，激射到天空，将那条裂缝重新弥合。

与此同时，幽鬼明王已经将残余的渡魂引全部击杀，而银姬鬼母的紫莲，则一寸一寸碎裂，只留了一个花蕊，两人被强大的金光和音波震得倒飞出去。此时，他们已经近乎绝望，大音荡魂钟在妙笔仙舍命催动之下，威力远不是他们所能抵挡。

高庸涵的魂魄此时再也无法承受，这一声钟声后，被震得飞了出去，只留灵胎仍旧站在原地。

灵童从一开始，便被钟声所伤，他的修为比起幽鬼明王等人，还要差一些，而且又没有什么法器防身，情势之危急可想而知。不过，幸好钟声不是直接攻向他，所以在第一声钟声响起之后，他强忍住钻心的疼痛，翻身钻进地底躲了起来。接着又是几声钟声，把他震得东倒西歪，魂魄都险些被震碎，大骇之下，一口气吞食了十多个鬼侍，才勉强挺了过来。他原本想逃，最好是逃回冥界，但是他又很担心高庸涵，毕竟自己能摆脱幽鬼明王的操控，可以说完全拜高庸涵所赐。一时间，心中矛盾重重。

灵童从外面的钟声，隐隐感知到高庸涵还在硬撑，连吃了十来个鬼侍，令他总算是缓过劲来。想了想，一咬牙重新钻出地面，如果高庸涵实在无力抵挡，那就拼了性命，也要拖着他一起逃走。刚一露头，就看见高庸涵的魂魄飞了过来，大惊之下，急忙伸手将他拉了过来，随后看都不看一眼，拖着高庸涵的魂魄撒腿就跑，往地底拼命地逃去。

逃了没多远，一声更加响亮的钟声响起，一股巨力袭来，危难之际，灵童将高庸涵的魂魄拉进自己体内，随即眼前一黑人事不省。恍惚中，灵童觉得自己在一片黑暗中，不断下坠，似乎没有尽头。一股熟悉的气息将灵童惊醒，睁眼一看，原来自己被钟声震出了石壁，掉进了九幽冥瀑里面，眼看着离进入冥界的气旋越来越近，心下一阵轻松，终于快要到家了。

可是体内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挣扎，灵童一呆，随即醒悟，高庸涵的魂魄还在自己体内，如此贸然进入气旋，只怕“三魂”都会被挤得粉碎。这一惊非同小可，灵童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大急之下手忙脚乱拼命挣扎，将身边的“瀑布”搅得一团糟，可是身子仍旧急速下坠。透过“瀑布”，眼见在气旋上方，有一段石壁伸了出来，灵童稳住心神，一点一点朝那个方向游去。总算在掉进气旋之前，跃到那截石壁上，定睛一看连呼侥幸，这里也就在气旋上方不过百丈的高度，生死可谓悬于一线。

灵童抬头向上望去，看不清上面有多高，也不知高庸涵的灵胎现在如何了。灵童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回去看看，如果事不可为，那就想办法带高庸涵的魂魄进入冥界，以他的修为，想来一定会蒙公主收留。如果高庸涵福大命大，灵胎没死，就将其魂魄还给他。这么想定以后，灵童朝上爬去。

足足爬了好几天，才到了两人初次交谈的那个地方，幸亏他能在地底自由穿行，这一路上来还算顺利。不过越接近地面，鬼侍越少，到后来，一个鬼侍也见不着，可见当日的争斗有多激烈，破坏之大委实令人胆寒。

终于钻出地面，那些阴魂倒是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依然排着队默默前行。灵童悄悄来到那日打斗的地方，地面上的巨大裂缝仍旧历历在目，周围的几座小山岗，也完全崩塌，一片狼藉。可就是见不到高庸涵的影子，更不要说幽鬼明王二人和妙笔仙了，甚至连渡魂引、鬼羽也没有出现。

灵童叹了口气，将高庸涵的魂魄从体内释放出来，默默地说道：“高老弟，看来你的灵胎凶多吉少，我无力救他出来，你不要怪我！”

高庸涵的魂魄显得十分虚弱，这几天，灵童不断地拿鬼侍喂他，总算是将险些散去的三魂七魄，给凝结了回来。朝灵童摇摇头说道：“不关老兄的事，遇到这种局面，谁也不会料到。”随即惨然一笑，暗暗想到：“想不到魂魄先被灵胎所救，现在反过来灵胎却不知生死，难道注定魂魄与灵胎要分开么？”

“高老弟，你且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末都庐难城里给你找点灵水来。”

高庸涵一愣：“什么灵水？”

“我忘了告诉你，只有用灵水洗去你尘世间的俗缘，魂魄才能进入冥界，否则，‘三魂’肯定是保不住的。”

高庸涵一听就明白过来，所谓洗去俗缘，便是要抹去前世的记忆，哪里肯干？虽然知道灵童是好意，想接自己去冥界，但是怎么也接受不了，当即谢道：“不劳老兄，我不打算去冥界。”

话还没说完，灵童急道：“你不去冥界又能去哪里？幽界肯定不会容你！你不必担心，我曾随幽鬼明王到过末都庐难城，知道灵水存放在哪里，况且前几天的打斗，他们一定会认为你已经死了，怎么着也不会猜到有人去盗灵水，你只管放心！”

高庸涵的确有些担心灵童此去的安危，不过他实在是不想留在地府，只得直言道：“老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一定要回到阳间，因为我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办！”

“你说什么？”灵童一脸的诧异，强自压低声音怒道：“你不要命了么？以你现在的状况，单是九幽冥瀑就会要了你的命，你可知道——”

九幽冥瀑对于魂魄而言，是准进不准出。魂魄自外而入，只不过被抹去大部分记忆，魂与魄分离而已；但是要想从里面退出去，立刻就是魂飞魄散的结局。就算高庸涵的修为，足以抵挡九幽冥瀑的禁制，但是从地府如何能到阳间，也是一个难题，至少灵童就不知道，出路在哪里，其中有没有凶险。

“高老弟，我劝你还是认命吧！再者说了，我们冥界比起幽界来，要好过百倍，我保证，你到了冥界一定会喜欢上那里的。”灵童一拍胸脯，很有几分得意地说道：“不瞒你说，我也算是有点身份的人，到了冥界我去求一下公主，把你分配到我那一队，到时候再给你介绍一帮朋友，未必没有阳间快活。”

高庸涵缓缓摇头，语气中流露出无比的坚定：“老兄，我信你，但我还是要想办法回去，否则，我宁愿魂飞魄散！”

这句话说的斩钉截铁，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灵童一呆，良久才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强求，让我好好想想，看怎么才能帮你返回阳间。”

高庸涵长揖到地：“灵童老兄，大恩不言谢，高某记下了！”

第九十四章 醉酒

太河源，天子城，审府，后花园。

离高庸涵辞世，已经整整过去三个月了，灵堂早已撤去，但是审香妍依然守在这里。在后花园的空地上，也就是两人曾经比试的地方，审香妍结草为庐，整天守着高庸涵的棺材。棺材是上好的楠木，四角镶有四颗月萤石，高庸涵躺在里面宛如睡着了一般，一点都看不出已经过世的样子。

审香妍眼里已没了泪水，整日守在棺材旁，每天从早到晚，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至于说的是什么，没人能听懂。三个月下来，审香妍整个人瘦了一圈，憔悴之极。对于女儿的这种状态，谁劝也没有用，审夫人每日以泪洗面，审良棋固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也是十分忧虑。就连审原棠也匆匆从外地赶了回来，百般劝慰，依然无济于事，幸好审香妍神智还算清醒，倒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审香妍生性倔强，乃是至情至性之人，在她心中，高庸涵的不幸和自己有着莫大的关系。她时常在午夜梦回的时候，陷入到深深的自责当中，要不是当初自己过于任性，哪里会身陷死镇之中，哪里会到了墨玄庄，也不至于后来被墨魇的梦境所困。审香妍甚至有一个念头，高庸涵的死，从某种角度来讲，可以算作是自己一手造成的，这个念头如毒蛇般，每日吞噬着她的心灵，令她悔恨交加。

起初，她还奢望高庸涵能忽然醒转过来，告诉她这不过是一场游戏，不过是一场噩梦，但是人死不能复生！高庸涵虽然面容依旧，但是僵硬的身躯，始终都是冰冷没有一丝生气，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这么呆呆地守在一旁，盼望着那渺茫的奇迹出现。

可是，这世间会有奇迹么？

五月十九这天傍晚，审原棠领了一个老者到了后花园，这个老者满脸的皱纹，一头稀疏的白发，最显眼的就是他那个又大又红的鼻子。

审香妍的目光一直望着高庸涵，连头都没回，冷冷说道：“大哥，你怎么带了个外人进来，难道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我不想有人打搅高大哥，叫他走吧！”

审原棠一声苦笑：“妍儿，这个老丈自称是阿涵的故交，特地带来了阿涵最喜欢喝的酒。”

审香妍仍旧没有回头，口气依然冷漠：“那就把酒放下，赶紧走吧。”

审原棠面色有些尴尬，那个老者倒是毫不在意，笑着冲他摆了摆手，径自走到棺材旁看了一眼，摇头道：“天天躺在棺材里，就算没死也给晦气熏死了。”

“你说什么？”审香妍一下子跳了起来，一把抓住老者的手，一脸的难以置信，大声说道：“你再说一遍？高大哥没死？”

那老者不答，轻轻挣脱审香妍，拉了一张椅子过来，坐在棺材旁边，从腰间掏出一个酒葫芦，自顾自地先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他死没死还用问？不过我老人家心里始终还记得他，所以从来不认为他已经死了，就当他是睡着了。”

审香妍的目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刚才的那分光彩转瞬流散，喃喃道：“原来，你说的没死，却是这么一回事，”跟着惨然一笑：“既然睡着了，怎么还不醒来？”

“能醒来自然会醒来，醒不来就让他继续睡，可是哪有睡在棺材里的？这不是胡闹么？”

审香妍点点头应道：“没错，是不应该睡在这里，大哥？”

审原棠接口道：“妍儿！”

“你帮我把高大哥搬到我房里，好吗？”

审原棠暗暗松了口气，朝那老者颌首示意，当即招来两个家人，将高庸涵的尸身从棺材里搬出来，一路抬进了审香妍旁边的一座空房之中。审香妍跟在后面，总算是离开了后花园的草庐。

至于那个老者，自然也尾随而来，一进了房门就直嚷嚷：“有酒菜没有？赶紧弄点过来，我陪高老弟和审大小姐喝两杯！”

“有，有！”审原棠忙不迭地答应着，转身出门，亲自去照料酒菜。等到酒菜端进房中，那个老者将就坐在床边，将酒菜摆好，拉着审香妍一起坐好，倒了一杯酒递给审香妍，笑道：“来来来，我们先敬高老弟一杯！”

也不知老者使了个什么法子，居然真的给高庸涵灌了一杯酒，酒顺着喉咙流进了高庸涵的肚子里。审香妍眼前一亮，这才仔细打量了老者几眼，可是这个老头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人，尽管心里还有几分疑虑，但是也多少抱了几丝希望。一时间，觉得这个长着酒糟鼻的老头，仿佛是救苦救难的神仙一般，跟着也不知不觉喝了一口酒。

三个月来，审香妍每日最多喝一碗粥，这也是一家人最为担心的事情，此时见到妹妹真的开始吃东西，审原棠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悄悄退了出来，赶紧跑去给父母报喜。

“这么说，妍儿开始吃东西了？”审良棋和审夫人同声问道。

“没错，我亲眼所见！”审原棠兴奋地说道：“这个老丈果然有些本事，三言两语，就劝得妍儿回心转意，不光是从后花园搬了回来，而且还有了胃口。”

审夫人双手合十，不停地祈祷，然后向审原棠交代：“到时候，一定得好好谢谢人家才是，阿棠，这份礼物不能轻了！”

“我知道，娘，你就放心吧！”

审良棋对于两母子的话，不太在意，倒是对这个老者的身份，尚有几分疑虑。今日下朝回家，刚到府门口就被这个老者给拦住了，老者一嘴的酒气，说什么也要进去跟高庸涵喝一杯。审良棋本来就因为担心女儿，心情很不好，再一看是一个醉酒的老头，虽然不至于立刻就将他赶开，但是也没怎么理会，只是命手下将他拦在外面，好言相劝。哪知老者疯疯癫癫，死活赖在门口不走，说什么也要进去。

审良棋当即就要发作，那个老者看看势头不妙，冷冷说了一句话转身便走：“我老人家好意救你女儿，却这般不识好歹，罢了，罢了！”

审良棋听得分明，心中一动，连忙追了上去，好言向老者讨教，老者这才说出原委。老者自称是高庸涵的故交，听闻他遭逢不幸，所以特来祭奠。审良棋仍有疑虑，问老者如何说出要救自己女儿的话，老者便开始装疯卖傻，顾左右而言他了，抱着姑且一试的念头，审良棋将老者带进府中，命儿子审原棠将其带到了后花园。

从眼前看来，女儿总算是有了几分变化，令人欣慰，但是对于这个老者，还是不能不有所防备。于是审良棋悄悄把儿子叫道一旁，低声吩咐道：“阿棠，你今天辛苦一下，多陪陪妍儿，顺便再多留意一下那个老者。”

审原棠颇有些意外，但是看到父亲紧锁的眉头，也就不再多问，点点头向内堂走去。还没到审香妍的房门口，就见到一些下人拥在回廊拐角处，窃窃私语，不禁有些奇怪，张嘴喝道：“你们都挤在这里做什么？”

一众下人回头，见是少爷，唯唯喏喏支吾着，众人中有一个下人壮着胆子回道：“回禀少爷，我们本来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可是一股酒香远远飘了过来，所以大家顺着香味就过来了。”

“胡闹！赶紧都散了吧。”审原棠皱了皱眉头，把下人遣散，然后用力闻了闻，却什么味道也没闻到，摇摇头走到审香妍的房门口。刚推开门，一股极其浓冽的酒香迎面扑来，这股香味从未闻过，简直是妙不可言。审原棠也是好酒之人，一闻之下先就醉了三分，当即看去，就见那老者正拿出一个玉瓶，仰头喝了一口，随即又将瓶口塞住。说也奇怪，瓶口一被塞住，香味也就骤然消失。

审原棠几步冲到老者身边，抿了抿嘴唇，笑道：“老丈，敢问你这酒——”

老者一笑，说道：“我这酒是仙酒，常人不能喝的。”

审原棠大奇，接着赞道：“我喝过无数好酒，却从没听说过什么‘仙酒’，不过刚才只是这一股香味，便胜却了世间所有的美酒，倒也担得起‘仙酒’两个字！”

那老者不理会审原棠的艳羡之色，夹了一个肉丸送到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小丫头，别光顾着喝酒，你也吃啊？”

审原棠这才想起自己该干什么，转头看了看审香妍，惊奇地发现，审香妍已经喝的醉眼朦胧了。当下急道：“妍儿，你怎么喝成这个样子了？”跟着扭头对那老者苦笑道：“老丈，你怎么叫我妹妹喝酒啊？”

“嗨！”老者一脸的不以为然，撇撇嘴说道：“小子，我看你也是好酒之人，难道不知道酒的妙处么？这世间要是没酒的话，岂不少了太多的滋味了么？”

“我知道，可是你老也不该灌一个小女孩啊？”

“小女孩？”老者不住摇头，又夹了一块火腿送进嘴里，边吃边说：“你这个妹子性格爽直，犹胜须眉男儿，但是这次事情对她打击太大，郁结始终横亘心中，长久下去难免会伤及肺腑，再严重一点，灵胎都会有所损伤。”

说到这里，审原棠一惊，终于可以肯定，这个老者绝非常人，否则焉能说出“灵胎”二字？不过老者的话着实令他有些心惊，急急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老者笑笑不答，又掏出那个玉瓶，拧开塞子，一股香味再次溢了出来，看着审原棠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不禁哑然失笑，取过一个杯子倒了满满一杯，递给审原棠。

审原棠接过酒杯就要往嘴里送，老者摆摆手制止道：“这酒是给你妹妹喝的，你要喝，回头再说。”跟着嘿嘿一笑：“正所谓一醉解千愁，我这酒一下去，就能将这个小丫头的烦恼，全部去得干干净净。”

审香妍听到二人的对话，勉强抬头，看着哥哥递到嘴边的酒杯，闻了一下浓郁的香味，随口说道：“酒怎么可能真的能消愁？那不过都是骗人的！”嘴里虽然这么说，但是仍旧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这酒虽说异香扑鼻，但是入口却辛辣无比，酒一下肚直沁心神，突然一股心酸涌了上来，随即放声大哭。

这一哭，哭得死去活来，直把这三个月来的种种委屈和悔恨，全部哭了出来。酒劲上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迷迷糊糊间，仿佛感觉到高庸涵走了过来，又惊又喜之下脑子“轰”的一声，就此人事不知。

第九十五章 还阳

第九十五章 还阳

恍恍惚惚间，审香妍感觉到了一处虚空，这里的虚空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一切都显得极不真实。她不知道这是哪里，只是隐隐觉得在这一片虚空之中，似乎有自己一直挂念的东西，一种熟悉的感觉传了过来，迷茫之中不知不觉地朝前走去。

透过层层迷雾，隐隐传来一阵低沉婉转的琴声，审香妍一愣，顺着琴声慢慢寻了过去。走不多远，便看见两个人影，高坐在一辆辇车之上，任凭她再怎么往前走，始终离那两人都有七八丈的距离，再怎么用力看，也看不清那两人的模样。从外表上看，抚琴的是一名女子，坐在一旁倾听的则是一名男子，而这个男子，审香妍几乎可以肯定，此人便是高庸涵！

审香妍浑然忘了身处何方，她几乎是嘶声力竭地喊着：“高大哥，高大哥！”但是那两人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的喊声，没有发现她的存在，依旧沉浸在琴声之中。审香妍的心都几乎碎了，她日思夜想的高庸涵，居然是和另一个女子呆在一起，似乎从不曾意识到自己的一片苦心。愤而出手，用的是丹鼎门的绝学“灵光夕照”，但是这道灵光却在两人身前三尺的地方，噶然而止。

那名女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琴声一滞，“叮”的一声琴弦断开，猛地站起举目望了过来，一旁的高庸涵则茫然不知所措。那女子手一挥，从虚空中闪现出数十名无头恶鬼，张牙舞爪地朝审香妍扑了过来，这些恶鬼浑身留着粘稠的黄色汁液，肚腹间一张恐怖的鬼脸，鬼脸中伸出无数的触须。审香妍一时被惊呆了，恶鬼堪堪到了身前才发出一声尖叫，正待施法却已不及，被恶鬼抓了个正着。

这些恶鬼倒也没怎么伤着审香妍，而是把她带到了辇车跟前，向那女子回禀。审香妍心神全放在了高庸涵身上，只依稀听到那些恶鬼称呼那女子什么“公主”，而高庸涵对于眼前的事情却无动于衷，只是呆呆地看着车下的审香妍，眼神中说不出的漠然。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审香妍缓缓闭上双眸，脸色惨白，胸口不住起伏，突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化作一朵凄美的血花。

那个公主对审香妍颇为好奇，问了几句，但是审香妍此时已是心如死灰，只是惨笑摇头。那公主有些为难，挥挥手，恶鬼将审香妍松开，然后护卫着辇车往虚空深处走去。审香妍呆在原地，目送辇车远去，然后仰天倒了下去，掉进了无穷无尽的虚空中。忽然一声清啸，一道人影奔了过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不是高庸涵是谁？

审香妍心中一宽，刚要开口，就听见一声轻吒，接着一道流光划过，高庸涵突然消失不见。审香妍大惊之下跳了起来，从梦中苏醒，一个身影就站在身后，正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审香妍回头一看，正是魂牵梦萦的高庸涵，这一惊非同小可，猛地站了起来连连后退，犹自不敢相信，连桌子带椅子都给撞翻了也不自知，瞪大了双眼，一手掩着樱唇，一手颤颤巍巍地指着高庸涵。

高庸涵满脸的怜惜，柔声道：“妍儿，是我，我是你高大哥！”

审香妍尚来不及说话，就听见“咚”的一声，审原棠结结巴巴说道：“阿涵，是，是你？”原来审原棠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睡到了床上，被桌子翻到的声音给惊醒，醉眼惺松地看见高庸涵站在房子当中，登时就弹了起来，头重重地撞到床沿上也浑然不觉。审原棠看到高庸涵转过头，朝自己点头示意，嘴巴大张，双眼一翻倒在床上，竟自昏了过去。

这时，从房门口又传来两声惊呼，跟着是人摔倒的声音，却是房间中的异响惊动了两个婢女，急急赶来照应，不料见到了死而复生的高庸涵，当场给吓晕了。

此时，审香妍才缓过神，审原棠和婢女的反应，足以证明眼前看到的不是幻象，当下颤声道：“高大哥，真的是你么？”

高庸涵的脸上继而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皱着眉头既有些欢喜，又似有些茫然失落，重重说道：“妍儿，是我！”

审香妍极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慢慢地，神色间由惊转喜，继而变成狂喜，一下子扑到高庸涵怀里，死死拽住高庸涵的后背，生怕再次失去他，略带哭腔地嘶声道：“高大哥，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也不打算活了！”

惟其这种低沉、嘶哑的声音，才更加令人心碎，更加能打动人。高庸涵的脑子现在仍是乱糟糟地，他还不能确定发生了些什么，但是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审香妍的情意，心中涌现出一个念头：“这样的女子，这样的情意，怎能狠心离弃？”

当下双手紧紧抱住审香妍，脸颊轻轻摩挲着她的鬓发，柔声道：“妍儿，你这般对我，我岂能辜负？你放心，我一生都不会离开你的！”

审香妍终于失声哭了出来，三个月来所受的万般委屈，和内心中的种种煎熬，总算换来了这句话，突然间，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这一句话给融化了。抬起头，犹自有些难以置信地强颜笑道：“这是真的么？高大哥，你不会——”

话音未落，一双红唇便被封住了，高庸涵猛然俯身探了下来，鼻息暖暖得喷到脸上，审香妍不由得闭上了双眼，“嘤”的一声身子软了下来。唇分，审香妍良久才从迷醉中醒来，发觉自己正依偎在高庸涵怀里，不禁有些娇羞，但是这次却没有松手，反而更紧地抱住了高庸涵。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彼此沉浸在幸福之中，半晌才被一声“咳嗽”打断，审香妍回头一看，原来审原棠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当即羞的满脸通红，赶紧扭头走到一边。高庸涵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一时间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审原棠脑子一片混乱，眼睛一睁便看到高庸涵和妹妹相拥在一起，看着两人缠绵了良久才清醒过来，愣了半天终于可以确定，高庸涵是真正活过来了！顾不得打断二人，嗓子有些发干地问道：“阿涵，你，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这句话问的有些好笑，登时把审香妍给逗乐了，横眼看了哥哥一眼道：“哥，有你这么说话的么？”

高庸涵也是自嘲地一笑，缓声说道：“阿棠，我也不知道倒底发生了什么，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审原棠一下子蹦到高庸涵身前，伸手在高庸涵手臂上捏了捏，又确定了一下才点头道：“嗯，回来就好，你不知道你这三个月和死人一样，弄得妍儿也像发了疯，可把我们一家给折腾坏了。”

审香妍有些不依地跺了跺脚，狠狠地瞪了哥哥一眼，直看的审原棠招架不住，心里打鼓，才把目光移到一边，左右看了看，突然醒觉：“咦，那个老大爷呢？”

“老大爷？”高庸涵一头雾水，愕然道：“什么老大爷？”

“就是——”当下审原棠杂七杂八地，把那个老者如何上门，如何说服审香妍，随身带的酒如何妙不可言，如何把审香妍灌醉等等，为高庸涵说了一遍，审香妍则在一旁不停地补充。

两兄妹也许是太过兴奋，说的很乱，但是高庸涵还是听明白了，随即醒悟：自己的性命，只怕就是这个老者救回来的。急急问道：“这个老丈呢？”

“就是啊，我反正是喝醉了，后来的事情一点都不清楚。哥，你应该知道吧？”审香妍转头问道。

审原棠抿了抿嘴唇，嘴里似乎还残存了一点酒香，脸微微有些发红，摇头道：“我见你醉了，本来想扶你去休息，可是——”

可是那个老者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去管审香妍，又从怀里摸出了另一个酒瓶，说是看在审原棠也是爱酒之人，便给他倒了一杯。审原棠什么都好，称得上是年轻有为，算是南州国年青一代中的俊彦，只有一个毛病，就是一见到酒便忘了自己是谁，为此曾被审良棋严斥过好几次，甚至动用家法严禁他喝酒。可是此时一闻见酒香，又忘乎所以了，腆着脸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我从未喝过这么好喝的酒，啧啧！”审原棠仿佛意犹未尽，不住咂着嘴续道：“不过这酒劲真大，我才喝了一口，就醉的人事不醒了，我一醒来不就看见你们——”说到这里，坏坏地一笑，不再说话。

“阿棠，你又背着我喝酒了？”话音未落，审良棋和审夫人走了进来。他们得知高庸涵死而复生，当时就觉得简直是匪夷所思，本来还不敢相信，一路赶来远远就听见几个人的笑语，然后将信将疑趴到门边一看，这才完全相信。

由于已经经历过一次高庸涵的死讯，审良棋勉强忍住了心中的惊喜，借训斥儿子来平复内心的激动。审夫人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几步冲到高庸涵身前，仔细看了一眼，然后一个巴掌打在高庸涵脸上，继而靠在女儿怀里哭道：“你个臭小子，是不是要吓死我才甘心！”

高庸涵当即跪下，连连认错，审良棋也是痛骂了几句，然后扶着胸口坐在椅子上直喘气，审原棠和审香妍则在一边不住地劝慰，一番忙乱，总算是平复下来。审府的下人听说了高庸涵死而复生的消息，也都纷纷赶到内堂，就连外房的下人也偷偷跑了进来，拥在门边看稀奇。

审原棠心里十分高兴，也不管现在已是深更半夜，兴奋地手舞足蹈，放开嗓门连声催促：“快，快！告诉厨房，弄上几个好菜，今天阖府上下痛痛快快的吃一顿，再把我爹藏的那几坛好酒都拿上来。”

审良棋也不阻拦，这么大的喜事，当然应该好好庆贺一番。只有审香妍心细，担心高庸涵这么多天没吃东西，大鱼大肉的伤了身子，悄悄告诉贴身丫鬟：“赶紧熬一点粥，把火腿和虾仁切细加进去，粥熬的越黏越好。”

高庸涵一直暗自留意审香妍的一举一动，听见她如此安排，心头一暖。其实他刚刚活转过来，对于这三个月的经历不怎么记得了，但是受到魂魄转变的影响，性格也无形中发生了极大的变化。首先就是对待审香妍的态度上，不再像以前那般瞻前顾后，而是放开胸怀坦然面对，况且审香妍所做的一切，也实在令他无法辜负。至于日后见到紫袖，他相信以紫袖的温婉善良，即便是有些不高兴，也一定会理解他的做法。

高庸涵自己并没有察觉到这些变化，只是觉得有这种念头是顺理成章；他也不知道，魂魄中的暴戾阴暗一面已然被激发出来，在日后会为他带来极大的麻烦。如果说以前的高庸涵心胸开阔深明大义，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的话，那么如今的高庸涵，内心深处已经多了几分阴鸷、暴戾。

仙家洞府中的那个道装老者，默然摇头，他也算不出，高庸涵的这一变化，究竟会给厚土界带来什么。他要是能算出来，正是高庸涵这一次地府中的遭遇，导致了日后厚土界血流成河，只怕当初就不会将无庸派出了。只是冥冥中，人算又哪能算得那般清楚？

第九十六章 婚约

席间，审家四口，都刻意回避了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事情，谈论的最多，反而是匆匆而来，后又神秘消失的那个老者。通过审原棠和审香妍的描述，高庸涵心中一动，直觉地认为这个老者，极有可能便是自己在牧野原东池镇，遇到的那个酒馆老板。从那次的点化之情，到今天的救命之恩，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此人无疑是隐于世间的高人，不过这种高人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无迹可寻，不由得心中一阵感叹。

倒是审原棠，对老者怀中的美酒念念不忘，竟然说到，如果能天天喝到这种佳酿，情愿弃官不做，引来审良棋一顿斥责。也多亏了审原棠不断说着小笑话，才冲淡了三个月来的愁苦。

当说到三月前的丧仪如何风光时，审良棋大感为难，因为世人均知道高庸涵的死讯，突然就死而复生，未免太过惊世骇俗。但是又不能不说，至少也应该向皇上禀明，可是该如何措辞，就有些费思量了。

“爹，我看压根就不必将高大哥活过来的事情，透露出去。”在一旁一直静静端坐的审香妍，突然插嘴道。

“哦？”审良棋大为惊讶，问道：“这是为何？”

几人的目光齐齐望了过来，审香妍微感羞涩，随即面容一整，朗声说道：“高大哥以前的名头太过响亮，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眈眈相向，别的不说，只怕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就有说客上门了。再有，高大哥的这一场大难，甚至惊动了修真界，他们听到这个消息，还不把高大哥当成怪物一样看待？”

高庸涵想起叶厚聪和陶慎言，他们一旦知道自己死而复生，只怕又会极力拉拢，而且北州国的叶厚襄，搞出那么大的场面，想来也不会放任自己悠游林下。审香妍说的极有道理，就是修真界一旦得知此事，肯定会对自己的经历倍感好奇，不只是拿自己当怪物看那么简单，只怕拿自己当作研究对象都未可知。

看到父、兄和高庸涵不断点头，审香妍越说越有信心，续道：“况且高大哥已经对官场无意，还有别的事情要办，名头太大反而引人注目，多了无谓的牵绊。另外，十二叠鼓楼的人不可不防，要是他们得知消息，定然会卷土重来，只怕很难了结。所以，眼下这般情形，正是可遇不可求的好机会！”

这番话一出，高庸涵和审原棠相视一笑，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出了几分惊讶，没想到一向风风火火，跳脱飞扬的审大小姐，居然有如此缜密的思路，当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审良棋哈哈大笑，抚掌道：“吾家有女如此，真正是老怀宽慰啊！”

审原棠随即摇头：“只是阿涵这件事，府里的下人都知道了，就算让他们闭口不谈，只怕也难免会泄露出去。此事终究会被皇上知道，到时候让爹何以自处？一个欺君之罪，咱们家是担待不起的。”

审香妍虽然心思敏捷，但是毕竟于官场一窍不通，很轻松地说道：“家中的下人容易得很，我这里有忘情丹，给他们一吃就会忘掉今晚的事情，根本不用担心。”

审原棠还要再说，被父亲的眼神给制止了。审良棋知道，女儿想的过于简单，而高庸涵对于这些事情也极为生疏，便不愿他们为此担心，所以才示意儿子不必多说。审良棋久谙官场，于官样文章十分老到，自信足以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所以不再于此纠缠。朝窗外望去，看看天色将明，打了个哈欠：“都散了吧，阿涵刚刚醒来，先好好休息一下，其他的事情回头再说。”

又是一番忙乱，高庸涵仍旧歇息在那间客房里，回想起这三个月来的经历，恍如梦中。这三个月是怎么过来的，仿佛就在眼前，但是要去捉住它时，却又飘然而去，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而在这一片痕迹之中，似乎有一个淡淡的倩影，挥之不去。高庸涵尽力拍打着脑袋，就是想不起这个倩影是谁，只隐隐感到与自己有莫大的关系。

这么长时间的心力交瘁，高庸涵终于沉沉睡去，这一觉一直睡到夕阳西下，才被满窗的红光照醒。就见审香妍侧坐在窗前，手支着下巴，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夕阳的余晖洒在脸上，在晶莹如玉的肌肤上涂了一层霞光，修长的颈项，略显单薄的削肩，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娇媚。

“妍儿？”

审香妍从沉思中惊醒，一回头喜道：“高大哥，你醒了？”说完起身走到桌子旁，端起一碗莲子羹，走到床前：“这碗羹熬了两个时辰了，快趁热吃了吧！”

高庸涵接过碗时才发现，审香妍穿了一条鹅黄色的长裙，腰间系着流苏，一头秀发简单地挽了个发髻，垂在两边，犹如一朵淡淡的幽菊。不再是那种耀眼的红色，不再是那种飒爽英姿的劲装，突然变成这般优雅模样，令高庸涵颇有耳目一新之感。

被高庸涵盯的有些不好意思，审香妍垂下头，心中却暗暗欢喜，看来母亲说的没错，女孩子就应该有女孩子的温柔。

看到审香妍的这般模样，高庸涵一时间有些痴了，紫袖的笑颜又浮现在脑海中，不过这次却是和审香妍的娇羞相映成趣，不禁生出了几分柔情。没过多久便警醒过来，果真是儿女一旦情长，英雄就难免气短了，当下定定神说道：“妍儿？”

“嗯！”

“明天一早，我还是要先去师门一趟，然后再做计较。”

审香妍一愣抬头，掩饰不住地失望：“高大哥，你刚刚醒来，不再多住几天么？”

“不了，”高庸涵看了看审香妍，把她的一双小手握在手中，笑道：“有些事情我一定要去做，不过这次我要问你一句话。”

“什么？”

“妍儿，你对我情深意重，我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所以我一定会娶你的！”

这句话一出，审香妍大羞，本能地就要抽手转身而去，可是高庸涵牢牢抓住她双手，诚恳地说道：“但是我此去要办的事情，其中的凶险，连我自己都没什么把握。我知道自己，在我心里面也不想再和你分开，所以我要问你一句——”

经过这一场变故，审香妍性子中的飞扬洒脱，无形中也沉稳了几分，听到这里，知道高庸涵有极重要的话要说，当即抬起头沉静地看着高庸涵。

“说实话，我不愿你跟着我一起冒险！”审香妍出奇地没有说话，仍旧静静地倾听，高庸涵暗暗点头，看来这一场遭遇，的确令她学到了一些东西，当下续道：“但是你也一定不愿呆在家里，不过跟着我，肯定会遇到比会间集、墨玄庄更加可怖、更加危险的事情，你怕不怕？”

“不怕！”樱唇微启，轻轻吐出两个字。审香妍缓缓摇头，动作虽然缓慢，却有那么一股子坚定和倔强。

“好，我再问你，这一路之上，咱们可能要隐姓埋名，所以行事不能声张，你的大小姐脾气能不能收束得住？”

审香妍想了想，说道：“高大哥，性格是天生的，很难改变，所以我没办法答应你，一点脾气都不发；但是我会尽力约束自己，时时提醒自己！”

“好，好妍儿！”高庸涵猛然间握紧审香妍的纤纤玉手，不胜惊喜，他实在没想到，审香妍竟然如此明事理，说出这番话来。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高庸涵本来就没打算审大小姐能收得住性子，只是希望她遇事别那么冲动。如果一口答应下来，高庸涵倒还真的不怎么放心，而这种说法，显然是深思熟虑后的答案。

“妍儿，你放心，此去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会拼了性命护住你的安全！”

“嗯，我相信！”审香妍喃喃说道，缓缓依偎到高庸涵怀里。其实就算没有这句话，她也知道，高庸涵肯定会这么做的。

当夜，高庸涵如同三个月前，再次辞行，不过这一次，他向审良棋及审夫人提出了，要带着审香妍一起走。对于高庸涵的这个要求，审良棋倒没怎么多说，反而是审夫人有些担心，因为上次两人一道出去，却得来了这么一个结果，这次又是一路同行，未免令人放心不下。但是高庸涵与审香妍之间的婚事，是她心中所默许的，又不便阻拦，尽管默不作声，但是犹豫不决的神色却一望可知。

审香妍冰雪聪明，自然能明白母亲的忧虑是什么，于是拉着审夫人的手，低声哀求道：“娘，你别担心，上次是我不好，都怪我太过鲁莽，连连闯祸，才连累了高大哥，为此我十分后悔。这次我想的很清楚很透彻，也答应了高大哥，尽力收敛，而且还有高大哥在旁指点，定然不会再出什么意外的。”

“唉！”审夫人长叹一声，缓声说道：“我也不是说不准你去，只是这一路之上，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妖魔鬼怪，叫我怎么能不担心？”

“审伯母！”高庸涵正容道：“我不是不明白其中的艰险，就是妍儿也很清楚。但是经历了这一场生死，我知道，妍儿一定不会离开我，我也不愿与妍儿分开，所以才做出这个决定。”

审良棋看着女儿深情地望着高庸涵，知道两人已是两情相悦心心相印，女儿的性子自幼便十分倔强，而且任性，即便是把她拦下来，只怕转眼就跑的无影无踪了。与其让她一个人出去乱闯，还不如放到高庸涵身边，有个照应。再说了，高庸涵能从地府捡回一条命，就很能证明他的修为委实不弱，不管是不是那个老者的功劳，其自身的实力自然也是毋庸置疑的。转念又想起女儿昨夜的分析鞭辟入里，比起三个月以前可以说变化极大，可见吃一堑长一智，说的一点都没错。

“阿涵经历颇丰，妍儿跟着他不会有什么事的！”这话是对审夫人说的，所以审良棋有意轻描淡写，显得十分轻松：“你可别忘了，阿涵是第一个从地府安然回来的人，修为只怕还在一般的修真者之上，况且还有神仙帮忙，怎么都不会出现大的意外。就算是遇到些小灾小难的，对于年轻人来说，也未尝不是什么好事。你看，咱们家的妍儿，昨天不是看的比我这老头子还要通透？”

“再者说了，当初智薇散人不是也说了么？咱们这个女儿啊，命中有贵人相助，一生虽不怎么平坦，但是却无什么大碍，到头来必然会有圆满的结果。”

“既然妍儿走上了修真之路，咱们作父母的，自然也希望她能有所作为，阿涵此去是为了天下苍生，妍儿跟着一起去，也会学到很多本事，有一番作为，这不是咱们最想看到的么？”

知妻莫若夫，这番话说的合情合理，审夫人想了想，也就释然了，不过还是有些不舍：“儿大不由娘，我也不管了。总之，你们两个一定要小心，凡事多想一想，给自己留点余地，切不可任着性子蛮干！”

审香妍知道父母已经准了，欢喜之余也有几分难过，不住地点头答应。

审原棠憋了半天没说话，此时忍不住说了一句：“娘，瞧你说的，又不是生离死别，弄得那么伤感做什么？其实我也想跟着阿涵一起去看看，这个官当的实在没什么意思，还不如阿涵这样周游天下来的爽快。”

“才喝了几口，就开始胡说八道，看我等会怎么收拾你！”审良棋知道儿子的意思，是想尽力冲淡离别的忧伤，所以故意大声呵斥，惹得大家欢然一笑，离别的愁绪也就一扫而空。

高庸涵感激地朝审原棠看了一眼，端起酒杯站了起来，肃然说道：“审伯伯，审伯母请放心，一旦事情办完，我一定风风光光地把妍儿迎娶进门，有违此誓，人神共诛！”说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第九十七章 故地

第二天一早，高庸涵和审香妍悄悄离开审府，朝天机峰进发。鉴于不便声张，审良棋和审夫人，以及审原棠等人，只是送到侧门门口便止步，目送两人疾驰而去。由于已经有了婚约，审夫人的心结也迎刃而解，只是从今往后，每日在家中为两人祈福，逢初一、十五便到城外的青牛观烧香颂祷。

由于是一大早出门，所以路上的行人很少，两人得以纵马狂奔。上次的那匹霜足兽，彻底失陷在死镇之中，所以两人此次骑的是马，不过都是产自牧野原的好马，一路上速度也自不慢。不到半天的功夫，就到了高庸涵初次遇到鬼脸的那处密林边，审香妍曾听高庸涵说过，当日如何救的暮云飞鹤，好奇心大起，非要去看一看那个地府法阵。自从昨夜婚约一定，高庸涵对审香妍也是十分呵护，当下一笑，带着审香妍到了林中的那一片空地。

如今，入眼全是绿草如茵，那一片焦黑早已被青草覆盖，只有略显稀疏的绿色，才依稀留下了那座法阵的痕迹。审香妍一挥手，一道淡淡的白光从半空中飞了下来，白光一闪化作一只通体雪白，头上长着一个碧绿尖角的仙鹤。

原来这只暮云飞鹤，当日被阴魂之气伤了灵角，不得不老老实实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将阴气逼了出来，直到一个月前才飞回审府，找到审香妍。此时故地重游，忆起当日的凶险，犹自心有余悸，不敢落在地面上，而是轻飘飘站在审香妍的肩头。不过它倒还记得高庸涵的救命之恩，将碧绿的灵角伸过来，在高庸涵的脸上蹭了几下，而后化作一缕白光，缩回到审香妍手中。

两人也想起了那日的惊心动魄，不禁感慨万千。良久，高庸涵走上前拍了拍审香妍的手，笑道：“妍儿，别想那么多了，走吧，现在是我的肚子有些饿了。”

审香妍嫣然一笑，想起那晚高庸涵的有意捉弄，害得自己饿了一宿，不禁笑道：“既然出门，就得时常挨饿，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怎么了，这就受不了了么？”这一句话正是高庸涵当日对她而言，审香妍学的惟妙惟肖，就连高庸涵说话时的神情都学的像模像样，此时说了出来别有一番滋味，两人相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

出了密林，前面离会间集已然不远，艳阳当空，两人骑在马上缓步而行。审香妍说道：“高大哥，你猜猜看，会间集现在是什么样子？”

高庸涵也一直在想，对于审香妍的这个问题，微微一笑答道：“我猜会间集现在一定很热闹，有很多人。”

“你怎么知道？”高庸涵一语中的，审香妍有些惊奇。

“很简单啊，就算那晚会间集的人全被地府妖童给害了，但是这里地处冲要，而且已经过去了三月有余，无论是朝廷，还是过往的客商，怎么也不可能任其闲置吧？”

“你是这么想的？”审香妍一脸的得意，俏皮地说道：“结果没错，但是原因嘛——”这一声拖得极长，卖足了关子才大摇其头：“大错特错！”

“哦？”这下轮到高庸涵讶异了，“难道这里由禁军接管了？”

“也不对！这里根本一点事都没有，除了咱们四个，没有任何人知道那晚发生的事情。”

“怎么会这样？”

“我回来以后，把会间集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我爹，我爹感觉事情重大，连夜进宫禀明皇上，皇上——”

叶厚聪大惊，南州国刚刚建国，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局面，恰逢这几年重始宗复归于平静，正是百废待兴的大好时机，如果被地府这么一闹，几年心血将毁于一旦。会间集离天子城不过八十余里，肘腋之间有此极大的隐患，一旦有变当真是措手不及，岂能坐视？当即派出内廷高手前往，探访详情。但是探访的结果，令人诧异，会间集居然一点事都没有，岂不怪哉？

虽然没有什么异变，但是叶厚聪并不因此掉以轻心，因为审良棋绝对不会拿这等大事开玩笑，而且高庸涵也是因此才导致了后来的丧命，于是特意请来大名鼎鼎的渊云法师，详察此事。渊云法师是千灵族人，但并非丹鼎门人，据说师从一游方道人，学的一身高明法术，尤其于阴魂亡灵之术极其精通。法师在会间集转了一圈，据说神情严峻之极，后来特意在集镇中心做了一场法事，然后向叶厚聪秘密回禀之后才飘然而去，叶厚聪这才放下心来。

渊云法师倒底说了些什么，审良棋也不清楚，只知道会间集的确没有什么异常，审香妍在听到结果后，也是惊诧莫名。听审香妍说完，高庸涵同样大为不解，而此时，会间集已是遥遥在望了。

远远地就看到人来人往，不断地有小股商队从集镇里出来，经过身边时，高庸涵仔细看了看，的确是一点异样都没有发现。当下摇摇头，和审香妍慢慢进了镇子。要说如今的会间集和当初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在镇子周围多了一圈栅栏，栅栏每隔十步，便有一杆经幡高高竖起，隐隐有丝丝的法力波动。

看来，不是没有异变，而是这种异变常人根本感受不到而已。只是高庸涵始终都想不明白，那晚地府妖童那般强横，没有可能会放过这些普通百姓，除非他的目标就是四人中的某一个，又或者就是四人？想来想去总不得要领，只好先丢到一旁。

进到镇子里，又传来熟悉的叫卖声：

“烧饼，李大壮的烧饼又香又脆，来尝一尝啰！”

“苏记的甜糕，香甜可口，来买一块喽！”

“何鸭子的烧鸭，保证你吃了忘不了！”

“……”

听着同样的吆喝声，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仍旧来到那天的那间客栈，一进门，高庸涵就看见了正中间的那张桌子，登时想起了扶风余岳，也不知他有没有回到九重门，取自尸头蝠王的那些瞑尸果有没有用。

点了几个小菜，用完饭后两人匆匆结账走出了客栈，高庸涵环顾四周，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一拍脑袋突然记了起来，低声说道：“妍儿，那根旗杆不见了，你可还记得？”

审香妍四下看了看，有些迟疑地说道：“我也记得是有根旗杆，而且很高，那晚我就是被困在旗杆下面，现在真的不见了！”

高庸涵隐约觉得，可能那地府妖童和那根旗杆之间，藏着某种关联，不再多说，牵了马和审香妍一道朝集镇中心走去。绕过一排房舍，就见到一个不大的空地中间，竖着一根石柱，这根石柱材料很是奇特，隐隐泛出紫气，表面居然有极清晰的纹理，但是看上去又非金非木。石柱高不过两丈，呈椭圆形，上窄下宽，就像是一枚石卵半截插进土里。

审香妍拉住身边的一个农妇，甜甜一笑，问道：“大婶，请问一下，这里以前不是有一根好高的旗杆么，现在怎么不见了？”

审香妍本就姿容艳丽，这一笑更如同鲜花一般，那农妇不由得生出好感，笑道：“姑娘你不知道，差不多两个多月前，朝廷请了一个大法师，把原来的旗杆给拆了，换成了这个石桩子，说是能保来年风调雨顺，户户出入平安呢！”

“那再请问大婶，这原来的旗杆是什么时候立起来的？又是何人立的？”问话的是高庸涵，此时他已经基本可以肯定，那根旗杆就是症结所在，于是接口问道。

“哎呦，这个嘛——”农妇仰头想了半天，懊恼地摇头道：“我还真不清楚，好像一直就这么立着，又像才立了没几天，你看我这个记性！”跟着扭头看了看，走到一个老头身边问道：“二叔，咱们镇子里原来的那根旗杆，是什么时候立的？”

老头也是一脸的茫然，想了想摇头道：“你这一说，我一点也没注意，谁知道什么是时候立的？”说完嘀嘀咕咕走开了。

农妇歉然笑道：“姑娘，我是真不知道，反正现在也给拆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谢谢大婶！”

“嗨，客气啥？”农妇摆摆手转身走了，远远还传来自言自语的声音：“这么大的旗杆，我怎么就没看见是谁竖起来的呢？”

高庸涵扭头看了审香妍一眼，缓声说道：“看来，的确是这根旗杆作祟！”

审香妍深深点头，是那种恍然大悟的神色。

“妍儿，我刚才仔细探察了一下这个石柱，要是没看错的话，这根石柱很不简单，竟像是一个法器，石柱里面深藏着一个极厉害的法阵，这个渊云法师果真了得！”

“这么说来，旗杆一毁，会间集便不会遭受地府的侵袭了？”

“希望如此吧！”虽然有这个石柱将阴魂禁制，但是高庸涵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联想到当日的种种，不由得对地府深怀忌惮。会间集的旗杆虽然被毁，但是保不准别处还会不会受到地府的侵袭，如此乱世之秋，令人无奈。

突然，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高庸涵猛然间对地府有了一种别样的感受，只觉得自己似乎和地府有着莫大的关系，这根旗杆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高庸涵也算是有些经历的人，旗杆当然见过不少，然而仔细回想之下，会间集的这根旗杆有种说不出的诡异，除了那晚见过这种旗杆外，的确再没见到过，那么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是从何而来？恍惚间，似乎到了一片迷雾之中，透过迷雾，隐隐看到了无数的旗杆，旗杆之上悬挂的，竟然像是阴魂组成的黑幡，顿时脸色就变了。

审香妍在一旁，就见到高庸涵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青，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当下焦急地喊道：“高大哥，高大哥？”

高庸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突然身形一晃，仰天倒了下去。审香妍大急，一把扶住高庸涵，认定会间集不是善地，也不理会路人诧异的目光，手上一使力把高庸涵扶上马，一路狂奔出了会间集。一直跑出五六里远，一根断木横在路中间，两匹马一跃而过，落地时一颠，高庸涵才大叫一声，醒转过来。

第九十八章 夜话

“高大哥，你怎么了？”对于高庸涵突然的失常，审香妍极其担忧。

高庸涵摇摇头，也对刚才的情形大惑不解：“我也不知道，只是恍惚间似乎到了一处虚空，不过现在没事了。”其实他还有话没说出来，适才魂魄就像是被剥离出去了一样，根本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这种状况当然很危险。联想到那种感觉是由旗杆引发的，高庸涵不禁有了一种忧虑，难道说从地府出来以后，还会受到某些控制不成？

审香妍看着高庸涵，知道他有所隐瞒，也明白这么说是为了不让自己担心，幽幽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走了大约四十余里到了一个岔路口。从这里如果一直往北，走上大约两百多里，便逐渐进入山区，也就是厚土界鼎鼎有名的天机山脉；再往北穿过天机山脉，就到了太河源的北疆边关：古堰雄关。古堰雄关之外，便是茫茫无际的西岭戈壁，如今被源石族所占据。高庸涵要去的是天机峰，所以走的是另一条道，从岔路口折而往东，赶在日落之前，到了太河边上的一个渡口，当地人称为两分渡口。

之所以有这么古怪的一个名字，是因为在河对岸有几块岩石，岩石虽然都不算高大，但错落有致，加上周围的草木搭配在一起，一眼望去极像一张人脸。这张脸有鼻子有眼，面带笑容憨态可掬，栩栩如生，完全是天然形成，当地人称之为笑脸石。笑脸石座北朝南，朝南的一面，一年四季都像是夏天，虽然湿热难耐但是草木却极其茂盛；笑脸石北面则完全不同，枫叶似火，一年到头入目一片金黄色和红色，秋高气爽完全是一派秋天的景致。两边以笑脸石相隔，却是两种不同的季节，令人称奇，所以这里才有了“两分”这个名字。

这个两分渡口，是通往天机峰的唯一通道，此外再无任何用处，所以根本看不到客商行旅的足迹，比起会间集那种热闹来，要冷清得多。加上天机门现在封山，更加没人来此，只有一些当地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世外桃源一般的生活。

两分渡口的人家不怎么多，但是客栈、酒楼却一样也不缺，当夜高庸涵和审香妍用过饭后，沿着河堤缓步而行。一轮弯月高悬于夜空，照的整条太河波光粼粼，河中似乎有无数的月亮。站在岸边朝对面望去，只见一片淡淡的山峰，从对面一直往北延伸，直至隐没在夜空之中。河面极其宽阔，足足有七八里，这里再往北不过十里，就是天机山脉，河水从山间刚刚流入平原，所以水流十分湍急。

一轮弯月，凉风送晚，加上浩浩荡荡的太河水，不禁令人心胸为之一宽。尤其是审香妍，说起来家虽安在本地，却还没真正见识过太河，此情此景下，心情也不由得十分平和。

审香妍挽着高庸涵的手臂，默默走了一会，想起即将前往的天机门，好奇地问道：“高大哥，天机门是什么样子？好玩么？”

高庸涵一笑：“天机门是我们人族的修真门派，位列九大门派之一，又是机关学的发源地，数千年的经营，自然是雄伟大气。不过修真圣地，讲究的是庄严肃穆，怎么能用好玩来形容？”虽然审香妍前晚表现出了难得的眼光，但毕竟还是脱不了女孩子的娇憨，这句话在高庸涵看来，问的实在有些幼稚。

审香妍吐了吐舌头，有些炫耀地说道：“这有什么？我在星河屿学艺时，曾跟着师父去过道祖崖，那里的景致很美，每次都玩的十分尽兴。”

高庸涵知道，道祖崖是九界道祖的道场，是整个厚土界的圣地，而丹鼎门就在道祖崖上，所以审香妍说那里的景致极美，可想而知。审香妍自昨夜以来，一直很温顺，所以也不反驳，一笑了之。

审香妍继而问道：“高大哥，我听师父说过，天机门曾是厚土界第一大门派，曾经盛极一时，是真的么？”

“没错！”高庸涵幼年在天机峰学艺时，曾跟着师父权思真人几进天机阁，在哪里翻阅了许多典藏，因此了解了天机门的许多秘辛。回想起天机门曾经的辉煌，言谈中大为感慨：“天机门历史久远，比之大衍国还要早数千年——”

相传，人族在厚土界的历史，足有数百万年，经过无数岁月，人族从星象的变化中获得灵感，部分心智极高的人仰观天象，并按照其规律吐纳天地灵气，成为最初的修真者。此后历经数代，这些修真者逐渐依照修行法门的不同，演化成三个修真门派，分别称为天术宗、地势门和灵诀府。这三大门派的弟子虽然不会直接插手世间之事，但是其影响却很大，在厚土界各自有相当数量的追随者。

而那时的厚土界，也极其松散，大大小小数十、乃至上百个国家林立。人族生来就有灵胎，只是根器有极大的差别，心思细腻擅于思考，但是复杂且多变，由于部族和信仰的不同，时常为了各种原因而争斗，因而上演了许多分分和和。

大约一万多年前，天术宗门下出了一个奇才，此人凭借超凡的天赋，很快便崭露头角，声名鹊起。但是此人一心向道，根本不在乎当时的门户之别，居然脱离天术宗，先后投在地势门和灵诀府门下，甚至因此还引发了三大门派的纷争。随后，此人自创天机道法，在太河源天机峰设立道场，称之为天机门。三大门派当然不能容忍此人的行为，尽弃前嫌，联手对付天机门，可是却铩羽而归，天机门也因此名声大噪，从者云集。

九界坍塌前约千余年，本为富家子的天机门弟子叶怀远，因为根器不足限制了修为，转而准备在凡间做出一番事业。鉴于三大门派在世间仍有相当大的影响力，叶怀远生出了统一厚土界，将天机门作为国教的雄心。由于有天机门在背后支持，加上叶氏家族豪据一方的实力，叶怀远用了整整三十年统一厚土界。选中了易守难攻的浮云颠，修建浮云城，并迁来数万富户，创立大衍国。

大衍国的建立，正式确定了天机门在厚土界的地位，昔日三大门派日渐没落。地势门因为过于激烈地反抗，而被灭门，天术宗选择归顺天机门，灵诀府则流落民间，逐渐消亡。天机门作为国教被世人供奉，大衍国皇室弟子也必须在天机门修行，达到一定境界后方才有资格担任相应职位，这样的举措足以保证天机门与大衍国同进退，共生死，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天机门对大衍国这般青睐。不过，那个创立天机门的高人，道号是什么？”审香妍的随口一问，触发了高庸涵心中长久以来的一个疑惑。

天机门的开山祖师，自号道一真人，但是天机门的诸多典籍之中，居然连只言片语有关他的记载都没有，这也未免太不和情理了。

高庸涵还记得，由于当时年幼，喜欢四处乱跑，在天机阁顶层的一处角落中，无意触动了一个法阵。从阵中飞出一个残破的玉柬，玉柬式样十分古朴，虽然布满灰尘，但是从流转的异彩中，仍能看出其中的精巧。好奇之下，拿在手中把玩，这一段密闻便映入脑海之中，随后好奇地问师父，这个道一真人是谁？怎么玉柬中说的，和平日里听到的区别那么大？

天机门现今的典籍对于前事的记载，和玉柬上的出入并不大，唯独不同的是，将道一真人换作了万化真人。权思真人初时还以为徒弟得了失心疯，追问之下，高庸涵才拿出了玉柬，权思真人看了之后大惊失色。因为以权思真人在天机门中的地位和身份，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说。在天机门内部，从无人提起道一真人这四个字，门人弟子每日跪拜的，也是万化真人的神像。可是，以权思真人的眼光，当然能看出这枚玉柬，至少是九界坍塌前就存在的，比起现在的典籍早了不下千年。如果玉柬上的记载是真的，毫无疑问，背后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

权思真人沉思片刻，将那个玉柬放回原地，随后又加了一层禁制，并一再叮嘱高庸涵，绝对不可在外人面前提及此事，神情之严厉，高庸涵现在仍是记忆犹新。也正是在发现这个玉柬不久，权思真人闭关数日后，将高庸涵托付给其他师兄，独自一人离开了天机峰，云游天下。几年间，只是在高庸涵出师的前几天，才匆匆赶了回来，并将随身佩戴的敛眉剑赐给了高庸涵。

高庸涵已经十分清楚，师父下山，一定是去探访事情的真相，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在山上。同时想到权思真人的反复叮嘱，对审香妍淡然说道：“天机门的祖师是谁，你上山后不就知道了？”

审香妍小嘴一撅，白了高庸涵一眼：“不说就算了，反正和我也没什么关系。不过，我听我爹说，天机峰现在封山，我们能上的去么？”

高庸涵微微皱眉，他之所以这么急着赶回师门，也是有原因的。因为自九界坍塌以来，天机门也曾有过一次封山的举动，不过那次还是在六百年前，第一次天下大乱的时候，当时发生了一场极大的变故，以至于不得不封山作为防范。此次封山，虽然从叶厚聪那里得知，是因为权机真人等一辈，闭关苦修而做出的决定，但是高庸涵心中总有一点心惊的感觉，他直觉地认为，应该是有事发生。

不过自己横遭不测，凭空耽误了三个月，从时间上推算，距离封山之举已有差不多十个月之久，不知道如今情况有没有好转。虽然以叶厚聪之尊，都被拦在山门外，但是高庸涵却并不担心此行会同样受阻，因为他体内有权思真人留下的印迹。这种印迹就如同凤五在他体内留下的一样，是核心弟子的标志，有了这种标志，当然不虞上不了山。

当下笑道：“我们当然可以上去，别忘了，我可是人族之中鼎鼎大名的高帅哦！”

高庸涵忽然有此十分轻松的戏言，自然是乐观和自信的表现，在审香妍看来十分欣慰，伸手在脸颊上轻轻刮了几下，笑道：“不害羞，到时候要是被拦在门外，看你怎么办？”

笑声中，两人回到了客栈。

只是，他们决没有想到，审香妍的笑言居然不幸言中，而且还面临着又一场恶战！

第九十九章 悬殊

第九十九章 悬殊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渡过太河，在岸边不远，高庸涵带着审香妍专门来到笑脸石旁，审香妍一见之后，不禁大叹自然的神奇：“高大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笑脸石，果真是惟妙惟肖！”驻足良久，指着旁边的一条小径问道：“这条小路通向哪里？”

离笑脸石不远处，有一条两人宽的小径，一直往南，沿着山坡蜿蜒而下，最终掩于一片密林之中。高庸涵看了一眼，也不甚在意，摇头道：“我十多年没回来了，记忆中，这里以前是没有路的，想来是本地人开出来的吧！”

审香妍不再多问，跟着高庸涵顺着大路往北而行。说也奇怪，如今是五月底，正是烈日当头酷暑难耐的时节，可是一过了笑脸石，气候立刻变得清凉无比，一阵阵清风拂来，令人倍感凉爽。

审香妍大奇道：“高大哥，怎么这里的气候如此奇特，仅仅是一石之隔，反差如此之大？”

高庸涵曾在天机门呆了整整五年，对于笑脸石两边的气候差异，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还曾专门问过权思真人，权思真人对此同样一无所知，只能归结于造化神奇。当下无奈说道：“妍儿，世间有太多的神奇，我又哪能知道那么多？这笑脸石自古便有，倒底是何原因，令这里宛如夏秋两季，只怕只有上天才清楚其中的玄机，我们这些世俗之人，是难以穷究的！”

这番话倒是令审香妍颇有感触，她遇事总喜欢问个究竟，就连智薇散人也曾说过，说她太过执着容易着相，对于日后的修行大为不利。今日听到高庸涵这么一说，似乎隐隐有所感悟，跟在高庸涵身后低头沉思，不住点头。

走了大约五十里进入到山区，大路渐渐变成了崎岖小道，沿着山路走了没多远，两匹马越走越吃力，到最后实在是寸步难行。两人只得下马，将马留在一处山谷内，徒步而行。这些山路对于高庸涵来说，自然是毫不费力，可是审香妍却是第一次吃这种苦，开始时还感觉十分新鲜，东张西望，走了没多久就叫苦连天了。山里天黑的早，看看四周逐渐暗了下来，高庸涵无奈，只得找一处避风的山谷歇息。

审香妍看着高庸涵忙忙碌碌，心中一阵甜蜜，坐在火堆旁，吃着干粮喝着山泉，惬意地说道：“高大哥，这种日子逍遥自在，有趣的很啊！”

高庸涵苦笑道：“你才出来了两天，一路上也没吃什么苦，当然觉得有意思，要是几个月，甚至几年几十年，都是这样子奔波忙碌，你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不会的！”审香妍看着高庸涵，低声道：“有你在身边，就不会了！”

高庸涵一笑，伸手过去握住了审香妍的手，重重一捏，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突然心生警觉，抬头大喝一声：“什么人，出来！”

审香妍一惊，抬头看去，就见对面山崖上一个身影一晃，人还没到，一股浓烈的杀气逼了过来。高庸涵脸色凝重严阵以待，周身放出一股浑厚的气势，堪堪抵住那道杀气，左手将审香妍拉到身后，右手轻轻一抓，一团电光含在手心蓄势待发。

来人冷哼一声，周身光华大盛，轻飘飘落在地上，也不说话，犀利的目光在高庸涵身上游走，随后定在审香妍身上，目光中的寒意越来越浓烈。

来人周身白光吞吐不定，高庸涵定睛细看，可是目光被白光所阻怎么也看不透，只能依稀察觉来人是一名女子。以他此时的修为，在来人逼视之下，胸中的斗志竟然一点一点被击碎，可见此人修为到了何等程度。高庸涵尚且如此，更别说审香妍了，虽然躲在高庸涵身后，但是一股无形的压力，令她几乎难以承受，感觉灵胎就像要被挤碎了一样，口鼻之间渗出丝丝红线。

高庸涵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审香妍起初还瑟瑟发抖，可是渐渐地瘫倒到地上没了动静，知道她此刻已到了生死关头。要命的是，自己已经斗志全无，蓄势待发的垂弦术，竟然击不出去，甚至连手臂都抬不起来。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即便是当初对上狂尊、魔瞳，到后来硬撼地府妖童，也没有说不敢出手。可是今晚，头一次连出手的勇气都消失了！

高庸涵心性坚韧无比，但是到了此刻，他也知道，遇到了平生连想都不敢想的高手。从对方身上流露出的杀气，就知道今夜无法善了，他不甘心束手待毙，可是却被来人压制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体内灵力似乎被完全压制，连动上一分一毫都十分吃力，此时不要说垂弦闪电，就是藏鸦指环、云霄瓶、狂尊石笋等法器，也无法催动。

来人仍旧一动不动，但是杀气越来越盛，高庸涵觉得无比的憋闷，体内那股暴戾的血腥被激发出来，忍不住仰天长啸，啸声令风云为之变色。一股熟悉之极的感觉流转全身，“呀”的一声暴喝，手中闪电终于击出，跟着喷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地上。

这道闪电居然是一片血红，血光中蕴含了无穷无尽的怨恨和杀戮，连月光都随之变得妖异；闪电声势威猛绝伦，击出后四周的空气都被扭曲，产生了一连窜的幻影。来人“咦”了一声，屈指一弹，一道淡淡的白光，闪电被击的粉碎，一圈法力波动朝四周扩散，周围的山石被波动划过，纷纷爆裂开来，一时间尘土飞扬。

漫天尘土中，来人身边的白光丝毫不受影响，依旧晶莹绚烂。白光中，那人似乎举起了右手，可是却迟迟没有落下，像是犹豫不决。过了片刻，那人一声长叹，缓缓垂下手臂斥道：“枉我家公主一心对你，你却如此薄情，罢了罢了，暂且留你一条性命，望你好自为之！”说完，就此凭空消失，无影无踪。

尘埃落定，高庸涵接连又吐出几口鲜血，胸中的那股闷气才淡了许多，转身看去，审香妍早已昏迷多时。高庸涵急忙从怀中掏出一株楚兰红泪，一点一点喂到审香妍嘴里，然后催动灵气，帮助她化解药力。良久，审香妍惨白的脸色才恢复了一点红润，高庸涵这才放下心来，开始调息凌乱的灵力。

直到旭日东升，高庸涵才运功完毕，在刚才神游紫府之时，他才猛然发现，自己的灵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对于地府中发生的那些事情，在他还魂时早已被抹去，所以并不知道有关灵胎，也就是无庸的一切，当然也不可能知道此后发生的种种变故。不过灵胎的失而复得，并没有让他感到多少欢喜，昨夜那人的实力，现在想起来还是不寒而栗，那种修为远非人力所及，即便是紫袖，只怕都要差了一半不止。

此人是谁？难道是仙界中人？要不是仙界之人，哪能这般强横，强横的连高庸涵都几乎丧失了斗志？而且此人临别时的那句话，实在令人费解。公主，到底是哪个公主？薄情，自己何尝辜负过谁？

这一切都令高庸涵无所适从，直到审香妍悠悠醒转，才打断了他的思路。“高大哥，你没事了吧？”

审香妍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不是考虑自己，而是挂念高庸涵的安危，这令高庸涵十分感动，加上昨夜那个神秘人的那句“薄情”，令高庸涵愈发珍惜眼前的佳人。当即走到审香妍身边，将她扶了起来关切道：“我没事，妍儿，你呢，你感觉如何？”

审香妍试着运转了一下灵胎，皱眉道：“没什么大碍，只是觉得灵胎有些虚弱，浑身乏力。”跟着伸手入怀摸出一个玉瓶，倒了四粒丹丸，递给高庸涵两粒，然后自己又服下两粒，盘膝运功。不过片刻，审香妍周身香雾缭绕，雾气升腾到头顶便凝聚在一起，最后关头，仰面一吸，那些雾气全部被吸进嘴里。然后蹦了起来，在空中轻巧地翻了几个跟头，又惊又喜：“高大哥，你是不是还给我服了什么灵丹妙药，我现在不但伤势全好了，就是灵力也感觉比以前要精纯了许多。”

在经历了昨夜前所未有的凶险后，能再次看到活蹦乱跳的审香妍，高庸涵猛然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笑着说道：“我另外给你服了楚兰红泪。”

“什么？”审香妍一下子窜到高庸涵身边，一脸的兴奋：“你说是楚兰红泪？就是传说中的那种仙果？快拿出来给我看看！”

高庸涵从怀中摸出一株楚兰红泪，递了过去，审香妍拿在手中，轻轻抚摸着色泽温润、宛如翡翠的火红果子，不禁啧啧称奇：“高大哥，这些楚兰红泪都是从哪里采来的？”

高庸涵回忆起和紫袖相识时的情景，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轻声道：“是从一处洞府里采来的，那是无意中，得人相助才到了那里。”说到这里，一个念头划破长空一般，闪现出来，高庸涵突然知道昨夜那人是什么身份了。

那人的杀气虽浓，但是事后想来，似乎怨气更重一些。以来人的修为，可以肯定不是来杀自己二人的，因为高庸涵还不至于自大到，以为自己能招惹到这种程度的高人。这个道理，就正如一个陌生的普通人，会让自己一见面就起了杀心，并用法术去压制他么？而且，更令他感到奇怪的是，那人丢下的那句话，显然是指责自己对不起某一个女子。

这个世上，令高庸涵真正动情的，第一个人就是紫袖，而紫袖也和审香妍一样，对自己称得上一往情深。也只有紫袖和她的亲人，才有资格说自己“薄情”，尤其是看到自己和审香妍在一起，才会如此的愤怒。紫袖离开自己不过三个多月，不可能修为突然精进到这种程度，那么答案似乎越来越清晰了，来人极有可能是紫袖的亲人。

还有一点，来人口称紫袖为“我家公主”，难道说紫袖的失踪，是因为她的家人将她带走？如果这个猜测没错的话，紫袖还是大有来历之人，而且还贵为公主。她也极有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暂时无法亲自来找自己，所以才派了身边的某个侍从，来寻找自己。想到这里，高庸涵悔恨交加，要不是昨夜的这场误会，也许自己已经了解了紫袖的下落，可是如今，已然是一无所知。

人就是这样，一旦对一件事，有了一个自认为道理上说得通的解释，便会反复给这个理由，寻找更多的支持。一时间，高庸涵脸色大变。

审香妍也发觉到不对劲，以为高庸涵又像在会间集那样，陷入到一种古怪的失常之中，连连急呼：“高大哥，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高庸涵沉声道：“妍儿，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第一百章 红颜

第一百章 红颜

审香妍一看高庸涵的表情，就知道是极重要的事情，不再惊慌反而冷静下来，坐到高庸涵身边用心倾听。

“妍儿，你可知道，昨夜那人是什么来头么？”

审香妍摇头，对于昨夜的事情她连想都不敢去想，只要一想到那股令人胆寒的杀气，她就不寒而栗，自小到大，她还从未感受过离死亡如此接近。昨夜的情形不同于墨玄庄，墨魇只是令人恐惧，但还不至于令人丧失反抗的力量，而昨夜，充斥于肺腑的只有绝望，没有一丝生机的绝望。

高庸涵自顾自说道：“那人的来历，我多少猜到了一点，这且不去说她。”沉默了良久，才续道：“在遇到你之前，我曾倾心于一个女子，这个女子数次救我于危难之际，我也曾答应她，这一生都与她不离不弃，她叫紫袖！”

当下从头说起，自己如何在被逼无奈的情形下，闯入焚天坑，又如何遇到了凤五，如何遇到了紫袖，紫袖又如何莫名失踪等等，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审香妍出奇地没有插嘴，只是心中的震惊已然无法形容，她没有想到，自己心中的高大哥，竟然遭遇了这么多磨难，遭遇了这么多艰险，许多事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想像。

对于紫袖，审香妍起初还有些妒忌，她并不认为，还会有那个女子会比自己更深爱着高庸涵。可是随着高庸涵的叙述，渐渐地，审香妍对于紫袖生出了一种敬佩，而紫袖对于高庸涵的那份深情，比之自己毫不逊色。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紫袖，高庸涵只怕早就葬身在焚天坑了，更遑论今日今时？当听到紫袖的莫名失踪时，她也不禁为之潸然泪下，在这一刻，她完全理解了紫袖在高庸涵心中的地位，然而自己呢？自己不管是性情还是德工，乃至修为等等，无论哪一方面，似乎都远不及紫袖，除了刁蛮任性以外别无所长。想到这里，审香妍不觉黯然神伤。

高庸涵虽然于感情方面并不精通，但是人情世故却是不差，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么一说，必然会令审香妍感到难过，但是这件事不能不说，与其这么避而不谈，还不如爽爽快快坦然相告。尤其是昨夜那人的那句“薄情”，更是令他揪心，他怕紫袖一旦生出误会，当真是铸九州之铁也难以挽回。与此同时，他也终于明白，有些事是无法逃避，一定要去面对的，所以才毫不隐瞒地向审香妍讲明。

高庸涵并不因为自己同时喜欢上两个女子，而感到有什么不妥，因为他十分清楚，这种爱慕之情均是发自内心，无论是紫袖还是审香妍，他都甘愿付出自己的一切。看到审香妍的神情，他既有一种内疚，又有一种直言不讳的坦然：“妍儿，并非是我有意隐瞒，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向你明言，我原以为——”

高庸涵原本的意思是，紫袖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重逢，正所谓渺渺无期。而紫袖的事，是他内心中极深的伤痛，许多时候他都不愿提及，甚至是刻意回避，一个人心中的隐痛，难道会没事就挂在嘴边么？高庸涵虽然行事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但那只是针对是非恩怨而言；类似于感情这种极隐秘的事情，在他看来，纯粹是个人的私事，实在没有必要对外人谈及。

“我明白，高大哥，你不必自责！”审香妍此时已经想的十分透彻，她相信高庸涵不是那种薄情寡义之辈，之所以不告诉自己，的确是情有可原。

“妍儿，我现在最怕的，就是你不原谅我，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你和紫袖是我高庸涵一生中，难得的红颜知己。高某何幸？能得两位佳人垂青，自当万分珍惜！”

这番话说的极其恳切，审香妍动容道：“高大哥，你言重了，我哪里会怪你？我只希望你能早日找回紫袖姐姐，与她团圆！另外，我对紫袖姐姐十分仰慕，也想早日拜见。”

审香妍有此表示，既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高庸涵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了：“妍儿，妍儿，你如此待我，叫我惭愧万分呐！”神色间又是惭愧又是欢喜，一时间竟不能自己。

“高大哥！”审香妍正容道：“我虽然自幼受到父母师长的宠爱，性子难免任性了一些，但是并不代表我不明事理，所以紫袖姐姐和你之间的感情，我没有丝毫的不快。我要是真的不高兴，也一定不会藏在心里，所以你不要多想了。”

审香妍本性善良，是敢爱敢恨的性格，要不也不会为了当日安葬高庸涵一事，不惜顶撞父亲。所以她这么一说，高庸涵是真正放心了：“好！总之，我不会辜负你的！”

心结一解，高庸涵愈加觉得，上天待自己不薄，与审香妍的感情则更近一步。此时已是时至正午，两人再次上路。

一路上，两人宛如游山玩水一般，心情十分轻松。在山间穿行了七八天，此时，就连山路都已经断了，横亘在眼前的，是一道万丈深渊，前面则是茫茫云海，什么都看不见。

审香妍环顾了一下四周，却并无任何道路，迟疑道：“高大哥，我们没走错吧？”

高庸涵微微一笑：“怎么会？”

天机门立派达万年之久，经过历代高人的布置，自然是机关重重，禁制多多，岂是那么容易被外人闯入？此处深渊，相传是上古时期开凿而成，为的是避免受到尘世中的打扰，普通人到了这里再也不能前行半步，只能调头原路返回。

审香妍咋舌道：“这么深的山谷，如此大的工程，居然是人力开凿出来的，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山谷深不见底，沿着山崖向两边望去，无尽的绝壁远远绵延到云海之中，不知有多少里。仔细看去，有一些石壁光滑如镜，还依稀可见刀凿斧劈的痕迹。

高庸涵每次到了这里，都会为眼前的景色所迷醉，遥想当年开凿山谷时的盛况，总被师门前辈高人的风采所折服。到了这里，只要跨过云海，就是天机峰的所在，故地重游，心情很是激动，忍不住纵声长啸。啸声远远传了出去，在群山之中回荡，惊起无数的飞鸟，山中的异兽也吼声连连，此起彼伏。

审香妍突然指着远处的一大块石壁喊道：“高大哥，快看，那些是什么东西？”

顺着审香妍的手指看去，一片极大的石壁上，无数条藤蔓以看似缓慢，实则极快的速度，自下而上铺陈上来，原本裸露的山石，瞬间被绿色所覆盖。在藤蔓之间，似乎有许多什么东西在来回跳跃，迅捷无比。

“哦，那些是栖绵族人，没事的！”

“栖绵族？这里怎么会有树人的踪影？难道天机门不管么？”审香妍十分奇怪，因为栖绵族人在厚土界九大种族中，名声并不是太好，因为善变而被其他族所鄙夷。

“这些栖绵族人因为一场变故，在这里定居已有六百多年了，早已和岭南绿海断了联系，倒是与我师门相处融洽。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生活在山谷的最深处，从不与外界来往，想来是我刚才的啸声惊动了他们，所以特意上来查看一番。”

这时，那些藤蔓已经慢慢延伸过来，到了近处，审香妍才看清楚，原来那些藤蔓十分粗大，如同百年古树一般粗细，藤蔓纠缠交错在一起涌了过来。在这些藤蔓之间，有一些身高仅有两三尺的绿色身影穿梭，待到藤蔓一直到了两人身前三十余丈，那些绿色身影才停了下来。其中一个人手一抬，藤蔓不再伸展，而是围在那人身边缓缓摆动。

栖绵族人长得十分矮小，通体绿色，一颗硕大的脑袋加上颌下的须茎，看上去有些可笑。自颈间长出一些宽大的树叶，包裹着上身，腰部以下则是藤蔓扭结在一起形成的两条腿。

审香妍趴在高庸涵耳边轻声说道：“高大哥，我们星河屿也有一些树人，无论是体形和样貌，都和这里的不一样，这些树人怎么看着这么古怪？”

审大小姐就是审大小姐，要是让她不说话，只怕还真不容易，高庸涵急忙说道：“嘘，小声一点，栖绵族人最忌讳别人说他们是树人。”

“这有什么，他们本来就是树上长出来的，还怕别人说？”审香妍说的不错，栖绵族人的确是树上长出来的，不过那种树来自于元木界，如今在厚土界只有一棵，就是岭南绿海的元木神树。

高庸涵一阵苦笑，审香妍这话要是被对面的栖绵族人听见，肯定少不了一番口舌，看来审大小姐心直口快的性子，日后要是不惹点是非出来，只怕也是很难的办到的一件事。

果不其然，对面的那个栖绵族头领怒道：“我们是栖绵族人，不是什么树人！”

语气十分恼怒，高庸涵回头看了审香妍一眼，无奈答道：“舍妹不知，言语中有得罪的地方，还望海涵！”

审香妍撇撇嘴，把头摆到一边，心中大不以为然，心想：“明明长得就像灌木丛一样，还偏偏不承认，真是没有道理！”

那个栖绵族头领哼了一声，不再追究，转而问道：“你们是什么人，难道不知道这里是天机门的禁地么？岂能如此放肆！”

高庸涵心中微微不快，这些栖绵族本来就是客居于此，怎么十多年没回来，居然变得如此蛮横？况且，也从来没听师门说过，把守山门之事交予了栖绵族人，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是天机门弟子，返回师门拜见师父，还用的着要你们通融么？”

虽然语气平淡，但是话却说的很不客气，那人身旁的一个栖绵族人当即就要发作，那个首领手一挥，沉声道：“我们遗木寨六百多年来，一直得蒙天机门照应，所以自当为天机门尽些心力，护住这条通路的安全。你既然说你是天机门弟子，可有什么凭证？”

这些话倒也说的有几分道理，高庸涵点了点头，灵力运转，一点星芒自体内激射而出，在天空中划了一道符纹，随后飞回体内。

这道符纹是天机门独有的印迹，旁人是万万不会有的，那栖绵族的首领见状，躬身施了一礼，连声道：“阁下果然是天机门的高人，失敬，失敬！”跟着话锋一转，有些犹豫地说道：“不过天机门的诸位师长，如今都在闭关，所以我还是奉劝阁下，隔上些时日，等师长出关之后才来吧！”

高庸涵先是感到有些诧异，继而十分不快，冷冷说道：“天机门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栖绵族插手了？怎么，难道阁下还要拦我不成？”

那栖绵族首领连连摆手，口称：“不敢，不敢！”跟着是一幅欲言又止的神情，叹了口气，一招手带着族人迅速退去。那些藤蔓来得快去得也快，随即隐于云雾之中。

审香妍这时才小心翼翼地说道：“高大哥，这些树人好生无理。”

高庸涵“嗯”了一声，对于这些突然出现的栖绵族人，觉得颇多诡异之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心中暗自揣摩，只怕天机峰真的有事发生了！

第一零一章 封山

第一零一章 封山

想到这里，不敢再做耽搁，高庸涵默默吐出几个咒语，等了片刻之后却没有任何反应；心中一沉，灵力灌注之下，那些咒语宛如一朵朵莲花，没入到云海之中。云海内似乎有了回应，云雾跟着翻腾起来，往两边卷了过去，远远就见到一座银白色的山峰，在云海中若隐若现。一条白练从远方蔓延过来，直到离山崖十余丈处才止住，三个身影如流星一般，从白练尽头飞了过来。

审香妍略微有些吃惊，悄声问道：“高大哥，你们天机门的弟子好厉害，把守山门的都可以踏空而行，啧啧！”

高庸涵轻声道：“这条白练是传自上古的一件法器，是专门用来接引宾客的。”

“哦——”审香妍恍然大悟，高庸涵话中的意思，是说来的这三个人并没有那等修为。不过对于天机门的实力，总算是有了初步的印象，源自上古的大派，果然不同凡响。

三人来到跟前，均是清一色的淡青色长袍，长袍上用云丝绣成的云朵呼之欲出，大袖飘飘自有一股仙气。这些云丝乃是取自于云薪木，云薪木据传是上古时由仙界流传而来，不畏刀剑能避水火，非修真者不能使用。

当中那人背后插着一杆杏黄令旗，颌下有一缕短髯，年级大约四十多岁，走上前来单掌竖在身前，微微稽首道：“来者是何方道友？”

高庸涵性喜交游，当年在天机峰时，和一众师兄弟大多认得，但是眼前这个中年道人却从未见过。但是从三人长袍上的云朵所构成的符纹来看，与自己是平辈，都是“静”字辈。天机门弟子按照祖上流传下来的《天符经》排列，近几代沿用的是：“万象天成，神机难藏；权静观始，悉化当往”一句。而在天机门中，是不许用俗家姓名的，所以高庸涵还有一个法名，唤作静璇，除了本门中人，外界并不知晓。

高庸涵当下还了一礼，朗声回道：“权思真人门下弟子静璇，拜见师兄！”

那中年道人眉头一抬，看了高庸涵一眼说道：“原来是静璇师弟，我法名静通，忝为权雍真人门下。失礼，失礼！”口中虽然说失礼，但是语气却十分冷淡，而且丝毫没有相让的意思：“不知师弟此来为何？”

高庸涵感到有些奇怪，既然知道自己是同门，为何还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尽管疑惑，但是不敢造次，恭恭敬敬回道：“弟子十年未归，今日特地回来叩拜万化真人神像，并向师门长辈请安。同时，还有要事回禀，请静通师兄容我们通行！”

静通丝毫不为所动，仍是面无表情地说道：“非是我不让你们进去，只是如今正是诸位师长闭关的紧要关头，所以才有此封山之举，师弟可待师长出关之后再来。”

“然则，什么时候才能出关？”

“这个就不清楚了，我们这些做弟子的，哪能过问师长的事情？”

高庸涵听到这里，不禁心头火气，一句话就顶了回去：“我们辛辛苦苦赶到这里，难道静通师兄就这么把我们给打法回去么？就算师长都在闭关，我就不能进去了么？哪有门中弟子回来，不让进反而堵在外面的道理？”

静通眼中流出一丝寒光，转瞬即逝，也不和高庸涵争辩，一招手，身侧一名“静”字辈弟子走前一步，大声说道：“奉掌教法谕，闭关期间，所有人等一律不得放入山门之内，违者——”话声一顿，语气突然变得森严：“格杀勿论！”

高庸涵听了以后，没有任何不快，反而躬身说道：“谨遵掌教法谕！”说完转身拉着审香妍朝来路走去。

审香妍大为不解，急急问道：“高大哥，咱们这就回去么，你不见你师父了？”

高庸涵用力捏了捏审香妍的手，示意她不要多说，审香妍立刻会意，当即噤声，跟着高庸涵一路下山。

待两人身影远远消失在山石之间，静通才冷哼一声：“你们要多加注意，我看来人一定不会甘心，只怕不久之后还会再来，如果他们敢再来的话，就全部杀了！”

“是！”其余两人低头应了一声，随即白练一闪，三人消失在云海之中，两边的云层也瞬间将通道填满，没有丝毫痕迹。

足足走出数里之遥，高庸涵才停了下来，面色变得沉重无比：“妍儿，只怕被你不幸言中了，师门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 从刚才静通身侧那人说出“格杀勿论”四个字的时候，高庸涵就隐隐感觉到了阵阵杀气，可是在没有真正确定以前，他不可能违背掌教权机真人的法谕，冒然出手，所以打算先退下来再作道理。

刚才的情形，在审香妍看来也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联系到种种怪异之处，不禁有些担心：“高大哥，你准备怎么办？”

“我一定要进去探察一番，否则于心不安，只是——”如果真有的有变故发生，只怕又是一场恶战，所以高庸涵对审香妍很不放心，踌躇着说道：“这一去，恐怕很难善了，妍儿，要不你就在这里等我？”

审香妍摇头道：“高大哥，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看了看高庸涵脸色并没什么变化，进而解释道：“你放心，我怎么说也是丹鼎门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自保的能力总是有的，如果事不可为，我肯定会退出来，在这里等你！”

高庸涵知道审香妍是担心自己，之所以极力要和自己在一起，也是出于好意。高庸涵现在的修为，就算比之天机门中普通的“权”字辈高手，只怕都要高出一筹，自然也十分清楚，静通等人的修为比起审香妍来，还有些许的差距。再者说，如果当真不让她同行，只怕自己前脚一走，她就后脚跟了上来，倒不如呆在自己身边放心。

“好！咱们一起去！不过，一旦遇险，你一定要先行退回来，知道么？”

审香妍重重点头道：“我知道了！”

此时，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高庸涵也不着急，索性等到天黑以后方才动身。临行前，高庸涵将一缕神识刻在审香妍灵胎之上，说道：“等会不要离我太远，这缕神识可维持两个时辰，只要不出方圆百里，我都能感知到你在哪里。”

高庸涵这般细心，审香妍心中很是欢喜，一言不发，趁着天黑突然凑上去，轻轻吻了高庸涵一下，然后一路跑了出去。高庸涵一愣，笑了笑跟了上去。

两人再次来到山崖边，高庸涵毫不停留，拉着审香妍沿着山脊，往南疾奔，一路上对地形十分的熟悉。

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审香妍透过夜色，隐隐看见山崖两侧怪石林立，形态各异宛如一只只怪兽。身子不断随着高庸涵跃起、落下，感觉十分好玩，忍不住都想纵声长啸，幸亏记得此行的目的，总算忍了回去。林间偶尔被惊醒的宿鸟，扑簌簌飞起，更添别样的味道。

这样的悬崖峭壁，对于常人而言自然是无法逾越的天险，但是对于修真者来说，没有丝毫的危险。审香妍在星河屿学艺时，常常跑到海边玩耍，倒是很少有这种在崇山峻岭间穿行的经历，新奇之下轻轻挣脱高庸涵的手，猛然加速冲到了前面。

天机峰倒底是什么样子，有多大，审香妍并不清楚，但是从脚下连绵没有尽头的群山就可以想见，天机峰的规模何其磅礴。因为高庸涵曾给她说过，这些山脉如屏风一般，将天机峰团团围住，与外界隔了开来；并且还给她举了个不太恰当的比方，这些山脉与天机峰的关系，就如同护城河与城池。这些山脉的范围这么大，里面的天机峰能小么？

这么一路疾奔，足足跑出三十余里，前面是一道宽逾二十丈的峡谷，审香妍一提气脚尖一点，轻盈地跃到半空中，姿态优美之极。得意地回头一看，就见高庸涵离自己大约十余丈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人在半空，突然自谷底传来一股极强的吸力，拉着审香妍往下坠去，审香妍猝不及防下，轻呼一声直直掉了下去。

高庸涵也自一惊，这一带他十分熟悉，之所以赶到这边，就是为了避开静通等人。

天机峰四周的云海大有讲究，里面藏着历代先师不断完善的法阵，硬闯是根本闯不进去的，这么多年来，除了当初的原界帝君，再无人能强行冲破云海。而出入云海，有好几条路径，但即便是天机门中的大多数弟子，也只知道两条路：前山门的连云桥，和天机峰后山的密云洞。但是这两条路都是由法器的法力而成，至于法器，当然是在天机峰内，所以外人不经允许，根本无法进入。

高庸涵选的这条路，还是权思真人告诉他的。自从在天机阁中发现那个玉柬之后，权思真人便陷入到犹豫不决之中，甚至一度闭关冥想，出关之后避开旁人，带着高庸涵专门走了一趟所谓的“密道”，并告诉他，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走这条路。高庸涵当时年轻气盛，所以无法理解师父的苦心，心中还以为权思真人太过谨慎，以天机门的强盛，怎么可能会遇到借用密道的那么一天。可是今夜，高庸涵多少理解了一些权思真人的苦心，从当日的布置来看，莫非在那时，师父就已经估计到日后会有不测发生，所以才告之密道所在？

这条路高庸涵尽管只走过一次，但是却记得很清楚，在他的记忆中，一路上没有什么禁制，所以在看到审香妍笔直跌进山谷时，大吃一惊。体内灵力急速运转，高庸涵猛然将速度提到极致，如流星一般扑了出去，在半空中将审香妍抱在怀里。此时两人已下坠了将近百丈，谷底的吸力愈加强烈，令高庸涵也感觉到十分难受，两人抱在一起下坠的势头更加难以遏制。

高庸涵临危不乱，一式聚象金元大法朝下击出，那股吸力微微一窒，趁着这电光火石一般的空隙，垂弦术挥洒而出，击在一旁的石壁上，深深插了进去。电光形同实质，就像锁链一般，牢牢抓住石壁，高庸涵单手一抓，借势荡了过去，紧紧贴在石壁之上。此时，那股吸力似乎发现了异常，猛然击向两人俯身的石壁。

高庸涵来不及应对，又不愿被那股吸力重新卷住，只得灵力一收手一松，搂着审香妍朝下跌去！

第一零二章 怪兽

第一零二章 怪兽

高庸涵一路下跌，不断地以掌击向石壁，以缓解下跌的速度。而那道吸力则尾随而至，把两人头顶的石壁搅得支离破碎，大块大块的碎石向两人头顶砸来。高庸涵躯体强悍无比，自然不惧碎石，但是怀里的审香妍当然不能和自己相比，既要应对那股吸力，又要躲避头顶轰隆隆砸下的石块，一时间不免有些手忙脚乱。

从审香妍突然下坠，到现在不过才短短的几个呼吸，两人已经下落了三百余丈。幸好，审香妍从最初的惊吓中恢复过来，眼见情势危急，来不及拔剑一指点出，一道灵光朝头顶击出。那股吸力似乎颇具灵性，居然往旁边一躲，堪堪闪了过去。

审香妍见状，连忙催动灵力，靠在高庸涵怀里，灵光接连击出。高庸涵一手插进石壁之中，躲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下面，待头顶的石块落的差不多了，脚尖往石壁上一点，身形陡然拔高数丈。两人合作，转瞬往上行进了五六十丈。

谷底突然传来一连窜的闷响，一时间地动山摇，两人俯身的石壁，也自摇晃起来，无数的碎石泥土夹杂这断折的草木，激射而出。跟着，一股浓烈的腥臭从谷底喷出，朝两人上方涌来。腥臭一触及石壁，石壁竟然如同腐化了一样，纷纷剥落。高庸涵眼见这股腥臭歹毒无比，无奈只得向一旁横移出去，而审香妍的灵光，似乎对腥臭也失去效力，反而受其影响变得黯淡下来。

一阵阵剧烈的颤动，从谷底传来，就听见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都知道，此处山谷中只怕藏着什么怪兽。高庸涵的心不断地下沉，堂堂天机门根本所在，居然冒出了这么厉害的怪兽，而无人发觉，这在以往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纵观天机门的历史，还从来没听说过就在山门之外，有什么怪兽存在，数百年来，就连整个太河源都没有听过什么怪兽的消息，更别说这里还是天机峰。出现这等反常，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天机门已然无暇，甚至是无力应对这种异样。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石壁也抖动的更加厉害，吸力虽然消失，但是那股腥臭却愈发的浓烈。审香妍忍不住连连发呕，灵光也越来越弱，眼见是无法再回到山崖之上了。高庸涵当机立断，不再往上硬冲，反而朝谷底闯去。

他的想法是，这只怪兽不知是何来历，一味的闪避反而不易摆脱，就算能冲上山崖，可是一旦惊动了旁人，也是不愿看到的事情。况且那股腥臭显然含有剧毒，一个不慎被喷到身上，只怕就是蚀皮腐骨的下场；自己有血凝大法防身，只要灵胎不灭尚可复原，但是审香妍就危险了。与其这样，倒不如反其道而行，索性潜入谷底，看看有没有别的出路。

往下一看，审香妍只见到两盏硕大无比的铜灯，散发出幽幽绿光。高庸涵看的却很清楚，一见那怪兽的模样，不禁大吃一惊。

那只怪兽体形巨大，身体扁平，高不过七八丈，方圆却足足有一百余丈。长相极其古怪，脑袋是四方，身体大致也是四方，体表有十多个同样是四方的凸起，整体看上去就像是十几幢大小不一的房屋，所组成的院落一般。不过那只怪兽看上去十分的肮脏，通体墨绿色，夹杂着磨盘大小的褐斑，其中还有一些破损，裸露出来的骨头全被泥土杂草所掩盖。

高庸涵虽然从未见过这种怪兽，内心中却隐隐感觉到，这只怪兽似乎看上去有些眼熟，但是此时不容多想，双脚连连发力，斜着朝谷底奔去。这一下，大出那只怪兽的意料，转身太急险些从石壁上跌落，一脚将一大块岩石踢的粉碎，才借势稳住身形，然后尾随在高庸涵身后追了下来。

这个山谷极深，足有上千丈，高庸涵紧抱着审香妍，疾奔了小半炷香的时间，才隐隐望见谷底。谷底极大，一眼望不到头，地面铺着厚厚一层枯枝腐叶，无数尸骨散落一地，一股说不出难闻的味道，集聚在谷底，形成了浓重的瘴气。

高庸涵看准一处高台，灵力运转从半空中跃了过去。那只异兽一见，也高高跃起，重重地朝那高台压去。高庸涵人在半空，眼见那怪兽从头顶处砸了下来，情急之下聚象金元大法全力击出，一道浑厚的金光砸到怪兽的肚子上，发出金石交击的脆响，“叮”的一声震彻山谷。这一招是高庸涵的全力一击，聚象金元大法第二层境界，地发杀机的威力非同小可，就连地府妖童的那些鬼脸都难当其锋，更何况是一只怪兽？

那只怪兽被击的翻转过来，落到一旁，重重砸到地上，周围的枯枝腐叶连同那些尸骨，被震得四处飞扬，谷底瘴气也被搅动起来。高庸涵刚刚落到那处高台之上，瘴气夹杂着一股恶臭扑鼻而来，不及防备吸了一口，就感到胸口一窒，脑袋一晕险些摔倒，急忙运转灵力，强行将胸中的闷气驱散。再看怀里的审香妍，已然被熏得晕了过去。

审香妍自幼锦衣玉食，哪里遭过这等罪，就是会间集的那些阴魂，已经令她倍感憋闷，更何况这等毒瘴？本来就被那只怪兽喷出的腥臭气息，弄得昏昏沉沉，眼下再被毒瘴侵袭，哪里还坚持得住，秀目一翻便人事不醒。高庸涵见状大惊，一股灵力送进审香妍体内，先护住她的灵胎再说。

与此同时，那只怪兽一声咆哮，昂起四四方方的脑袋，作势欲扑。高庸涵不待那怪兽做出反应，又是一招聚象金元大法，朝那怪兽的脑袋击去。那怪兽似乎知道金光的厉害，朝一旁闪去，但是奈何身躯太大，聚象金元大法又迅捷无比，堪堪躲过脑袋，身子就被金光击中。“噗”的一声闷响，被打的皮开肉绽，无数腥臭的黏液溅了出来，黏液溅落的地方，瞬间腾起股股黑烟，混杂着瘴气，愈发的臭不可闻。

那怪兽痛极，张开血盆大嘴发出一阵啼叫，说来也怪，这么大的体形，叫声却细密绵长。叫声一落，一股极强的吸力朝两人袭来。

高庸涵一挥手，大喝一声：“垂弦无疆！”一道粗大的电网击了出去，电网之间爆起无数的细小霹雳，显见垂弦术已经又提升了一个境界。但是高庸涵根本来不及欢喜，身子一晃，闪到一边，总算勉强躲过了那股吸力。

那怪兽反应极快，眼见电网袭来，改吸为喷，一股腥臭猛地迎了上来，电光一黯，电网间的霹雳随即炸开。一片亮光，霹雳虽未伤到那怪兽，但是也把它逼退了几步。

两人一兽遥遥相对，那怪兽呼吸极重，似在积蓄力量，而高庸涵把审香妍往背上一背，也是凝神应对。那怪兽一步一步慢慢往前逼了过来，高庸涵一动不动，紧盯着前方。这个怪兽皮粗肉厚，虽然体形极大，反应却很灵敏，不过行动稍显笨拙。高庸涵倒是行动迅捷，但是以聚象金元大法的威力，对这只怪兽造成的伤害却略显不足，一时间倒也旗鼓相当。

过了片刻，怪兽似乎不耐，朝高庸涵一吸，跟着又一喷。因为聚象金元大法和垂弦连疆两式，耗费灵力甚巨，所以高庸涵不再轻易出手，而是围着怪兽游斗，四处寻找机会，又是两招地发杀机，在怪兽身上留下两道极深的伤口。

怪兽愈加疯狂，强大的吸力在山谷内形成了数道强大的气旋，将枯枝腐叶卷到了半空中，瘴气也随着气旋弥漫开来，空气变得混浊不堪。气旋越来越强，高庸涵的身法渐渐有了凝滞的感觉，同时毒瘴也无时无刻不在侵袭着二人，审香妍的呼吸越来越弱。高庸涵焦急之下，好几次都险些被怪兽咬中，一咬牙，祭出云霄瓶，打算放出火螈。

就在这时，由于空气过于混浊，高庸涵视力受阻，分神之下被怪兽悄悄掩至身旁，待到惊觉时，一股浓烈之极的腥臭已经到了身边。来不及祭出火螈，高庸涵就觉得一股极强的吸力拉扯着自己，本能地扭动身躯勉力往一旁闪去，不料背上一轻，审香妍已经被扯了出去。这一惊非同小可，高庸涵一转身，顺着吸力的方向激射过去，赶在怪兽嘴边一把抓住审香妍，拼尽全力一甩，将她甩到了对面的山石之下，而自己则被怪兽一口吞进了嘴里。

腥臭味几欲将高庸涵熏得晕过去，犹自挣扎间，一条滑腻之极的长舌伸了过来，到了身前嗖地分成两根，一下子把他裹得紧紧的，直接卷进了肚子里。那两条长舌力量极大，将高庸涵捆得死死的，一动都不能动，只感觉掉进了一间密不透风的肉囊之内，四周无数的黏液瞬间将他淹没。这些黏液的腐蚀性极强，高庸涵感觉到全身上下，自皮肤开始，然后是肌肉一层层被溶化。

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被这只怪兽给消化掉，当即连连暴喝，暴喝声中，那些黏液被炸得四处溅落，但是很快又重新汇集过来。危难时刻，高庸涵魂魄深处的暴戾之气，和灵胎同时被惊醒，与肉身融合在一起，一股熟悉的感觉闪电般涌现出来。恍惚中，高庸涵觉得此情此景何其相识，这种感觉就和十多天前，看到会间集那个石柱时一样，一瞬间魂魄仿佛是要离他而去，在这要命的关头，似乎又将陷入到那种失魂落魄的状态中。

心中陡然警觉，知道此时若是陷入到那种状态，不光自己会成为怪物的食物，就连审香妍也会命丧于此。猛地一咬舌尖，精神一振，魂魄回归体内，暴戾之气勃然而发，一低头张嘴咬住那怪物的长舌。那长舌一被咬住，血凝大法即刻运转起来，受损的身体，靠着怪兽的血肉急速回复，由于是怪兽的血肉弥合了躯体的创伤，所以很快地，那些黏液便无法再继续侵蚀身体。

那只怪兽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吞下的，居然是一个更加邪恶的怪物，就感觉体内一阵剧痛，腰腹间一用力，就要把高庸涵给吐出来。可是高庸涵此时几乎已经丧失了神智，双手死死扣住肉壁，嘴上仍咬住那长舌不放。

怪兽疼得满地打滚，惊惧地发现，浑身的精气不断流失，想尽办法也无法将高庸涵吐出，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才停了下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由于怪兽这一阵折腾，山谷内可谓是天翻地覆，毒瘴反被它吸的一干二净，审香妍惊醒过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虚弱地喊道：“高大哥，高大哥！”可是四下却并没有高庸涵的身影，正自焦急，朦胧中就见那怪物的背脊猛地突出一块，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钻了出来。

那个身影像极了高庸涵，可是他嘴里发生的笑声，却显得异常的阴森恐怖：“哈哈哈！”

第一零三章 金辰

第一零三章 金辰

这股笑声可以确信，是高庸涵的声音，但是笑声太过邪恶，以至于审香妍都产生了一丝疑惑：“高大哥，是你么？”

听到审香妍的问声，笑声一顿，那个身影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审香妍。审香妍就觉得两道凶残之极的目光，堪比那怪兽紧紧盯在自己身上，令人不寒而栗，这丝目光既熟悉又陌生，一时间吓得呆了。

那个身影一步步走了过来，周身隐隐有黑色烟雾环绕，喉头间发出嘶哑的吼声。审香妍只觉得一股暴戾的邪气迎面而来，心头灵光一闪，猛然间觉察到大事不妙，高庸涵极有可能被那只怪兽，激发出了心魔。不过幸好，千灵族的法术恰恰可以克制心魔，审香妍不敢怠慢，双手捏出一个法诀，一道祥和中正的灵光从指尖弹了出来，“祭如灵光，疾！”

那个身影被祭如灵光击中，浑身一阵剧烈的颤抖，周身的黑色烟雾逐渐散去，那股暴戾血腥之气也渐渐消褪，露出了高庸涵的本来面目。高庸涵魂魄中的那股暴戾之气，比起灵胎来说毕竟要差了许多，刚才只是受到怪兽的影响，才一时神智不清。而丹鼎门的祭如灵光，对于魂魄有极强的禁制作用，加上灵胎的压制，将心魔逼回了魂魄深处，心神很快清醒过来。

高庸涵急忙走到审香妍面前，关切道：“妍儿，你没事吧？”

审香妍尽管不清楚刚才的激斗，但是单从高庸涵自那怪物体内钻出，就可以想见其中的凶险了，更别说因此而差点走火入魔。看着高庸涵一身的血污，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就掉了下来：“高大哥，我是不是很没用，总是会变成你的拖累？”

“哪有的事？”高庸涵柔声道：“要不是你及时出手，我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这么劝慰了几句，审香妍才止住哭泣。高庸涵明白，因为接二连三所遇到的地府妖童、墨魇以及昨夜的那个神秘人物，和今夜的这只怪兽，都称得上是极难对付的角色。高庸涵已经完全知道自己的修为到了何种程度，开玩笑，可以和十二叠鼓楼顶尖的杀手相抗衡，而且还隐隐处于上风，放眼整个修真界，也称得上是一流高手了。真正说起来，审香妍的修为也不错了，至少在年轻一辈中绝对不算弱者，只是在这些经历中遭遇的挫折太大，以至于对自己完全丧失了信心，所以才会有这种认为自己是拖累的想法。

“妍儿，还记得三个多月前，在你家后花园我给你说的话么？”

审香妍当然记得，因为那次比试，是她自学艺修真以来输的最惨的一次，当下回忆道：“你当时说，我的修为还算不错，不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日后行走世间之时，要多多收敛才是。”跟着神色一黯，有些懊恼地说道：“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了，这世间厉害的人有很多，有些人甚至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致人于死命。高大哥，你说我还适合修真么？”

高庸涵暗暗摇头，当初那番话是想让她知道，行事不可太过任性，以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可是现在看来，一连窜的强敌反而令她没了信心，又未免有些过犹不及了。当下语重心长地说道：“妍儿，修真固然不能固步自封，但是也不必妄自菲薄。我说过，你的修为已经很不错了，这不是泛泛之辞，而是我的真心话！你高大哥向来是什么脾气，你应该很清楚，莫非对我的话都不相信？”

审香妍听到这里，脸色稍稍好了一些，但是心结并未完全解开。

“你知道么？刚才要不是你的祭如灵光，只怕我已然入魔，就算事后靠着灵胎能恢复心神，也一定元气大伤。所以，你并非是一个拖累，反而能在关键时刻助我一臂之力。”

这一说，审香妍总算释怀了，破涕为笑，原来自己还有这么重要，倒真是没想到。

高庸涵看着审香妍来回变幻的神情，知道她心情虽然开朗，却没有理解自己的真正用意，当下正容道：“修真本就是一条艰难而漫长的道路，要想达到更高的境界，除了勤修苦炼之外，最重要的是心境，是对道法、天地的一种体认！”

审香妍听完赶忙点头：“嗯，嗯，我明白了！”随即又流露出几丝狡黠，笑道：“不过高大哥，你说的这句话，还有说话时的语调，和我师父倒有几分相像。”

高庸涵哈哈一笑，心下颇有些无奈，不过转念一想，一个十八九岁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要她事事都想的那么深远，倒也有些强人所难。至于这些道理，以她的聪明，日后定然会明白的。

其实世间的每一个人，都会在各种阶段听到前人的经验之谈。这些人或是父母，或是师长，他们总想将自己所知道的道理，传授予你，但是你听进去的又有多少呢？也许直到事后，你才会感慨，要是当初怎么怎么样，今天也许就不会怎么怎么样了。一个道理，哪怕是极其浅显的道理，只有当你真正做到的时候，才能说你懂了，否则不过是嘴上功夫，算不得真懂。

说来也怪，那只怪兽一死，山谷中的瘴气便消散一空。高庸涵仰头夜观天象，发现已经耽误了一个多时辰，时间无多，打量了一下高耸的绝壁，想找一条出路。熟料，那个怪兽又发生了异变，体表的那层兽皮纷纷裂开，那些凸起的部分慢慢立了起来。原来这怪兽竟然还没死，这一变故令两人刚刚放下的心，再度提起。

就见那些凸起的部分，隆隆作响中带着血污聚拢来，以一种极其怪异的方式，重新拼接在一起，而后缓缓站了起来。那怪兽站定后，俯身抓起瘫软的皮囊，用力一撕将干瘪的躯体撕成两半，一颗耀眼的光球滚落出来。

高庸涵猛然感觉到一股妖气，心知这个光球定有古怪，当即一道闪电击了出去。那怪兽庞大的身躯不知为何，突然显得十分笨拙，眼见避不开闪电，干脆朝前一扑，用后背硬扛了这一击。闪电划过，那怪兽不知是什么体质，竟然将电光吸收进体内，瞬间化作无数条电流，如同水蛇一般迅速游走全身。

高庸涵和审香妍均是一愣，相顾骇然，不敢再冒然出手，紧盯着这诡异的情景。

电光过后，那怪兽趁机将那团光球抓在手中，往胸口猛地一拍，光球随即没入体内。随后一团妖异的白光，自体内射出，体表的血污纷纷剥落，露出了本来面目。高庸涵一见之下，大惊失色，失声喊道：“原来是师门的机关傀儡，金辰！”

原来在张道恒之后，鸿铸天工流弟子根据巨衡的成就，开始着手研究更加强大的机关傀儡，可是却始终无法突破已有的成就，更别说超越巨衡了。其后过了一百多年，精铸鬼工流创立，以极其精巧的构思，为丹鼎门造了一座炼丹炉，由此声名大噪。继而又造出了几样巧夺天工的器物，隐隐然凌驾于鸿铸天工之上。

由于精铸鬼工流奉为经典的《鬼工神算》一书，是天机门弃徒百里轻乔所撰，加上其开山祖师燕孤斋，曾和鸿铸天工门人斗过法，所以两派虽然源出一脉，但是却形同陌路，而且相互之间很是瞧不起对方。面对精铸鬼工流咄咄逼人之势，鸿铸天工门下弟子当然不能坐视不理，于是才有了今天的金辰！

鸿铸天工认为一力降十会，而且巨衡本身就是身高十余丈的大型机关傀儡，所以造出的傀儡愈发的高大。在此过程中，综合了传统傀儡学与近代出现的符灵技巧，并对已有的一些做法做出了调整，使得这种得名为“金辰”的机关傀儡，拥有了完全不同的制作理念。金辰外形古朴，关节均由小型法阵构成，身体也由法力加持过的特殊材料构成，前胸后背均刻有符纹，以保护内中的核心法阵。

这些特点尚不足以惊世，比之巨衡而言，金辰最大的成就，是在保持了巨衡原有的恐怖战力之后，它还能飞行。虽然飞行纯由体内法阵提供灵力，飞不了多长时间，但是这一项突破，足以令鸿铸天工力压对手，扬眉吐气。

高庸涵当然知道机关金辰，金辰后来成为一系，鸿铸天工弟子，曾为天机门和大衍国造了数百个之多。由于这些机关金辰的实力非常强劲，而且绝对没有忠诚方面的担忧，所以天机门将这些机关金辰，均布置在天机阁，以及万化神殿之内，用来看守诸多法器、宝物和典籍。

难怪刚才那么眼熟，居然是鸿铸天工的杰作！只是作为高庸涵而言，更加可以确定，天机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而且变故肯定不小，不然从未离开过天机峰的金辰，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同时还有一个疑问，也令他大惑不解，机关金辰为何变身为一只怪兽，而且还学会了吸食血肉？

可是眼下已经不容他多想，因为金辰将那颗光球按入胸中之后，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冲了过来。高庸涵无奈，只得拉着审香妍四下游走闪避，而且压根就没有施法的打算。

金辰体内的法阵，是天机门数十位修真高手，穷毕生之力苦心设置出来的。机关傀儡根本不惧武技重击，因为其躯体的坚硬，就连浑身上下都是由岩石组成的源石族人，也不敢硬撼的。他们唯一的弱点就是体内的那个法阵，极易被高明的修真者看破，以法力将其摧毁，一旦法阵被毁，傀儡也就失去了功用。天机门擅长法阵世所公认，合数十人之力，研制出的这个法阵，不但经受得住法力的攻击，而且还能将外来的法力吸收，这才是金辰最令人恐怖的能力。如此一来，金辰可以说近乎完美，不惧任何敌手。

高庸涵当然知道这些内情，对于机关金辰了解的一清二楚。所以眼下，别无他策，只能先避其锋芒，伺机而动。其实，他在等一个机会，一击制敌的机会！

第一零四章 内奸

第一零四章 内奸

高庸涵当初由于灵胎有异，所以天机门的许多厉害法术都无法修习，故而转头研习法阵之学。当他得知机关金辰的来历后，对于金辰体内的法阵十分好奇，所以专门做了一番研究，竟然被他找到了一处破绽。

法阵据说是由星象之学而来，其中蕴含着极其神秘的天道，最初只有上古仙人才能窥得其中玄机。后来逐渐演化，在修真者之间广为流传，虽然威力远逊于从前，但是却给修真界带来了诸多新的修行法门。法阵用最简单的话说，就是借助符篆，以一种独特的方式组合在一起，由此来汲取天地灵气，或者激发法器所蕴含的灵力。

任何法阵，就算再厉害，也有破绽可循，世上没有尽善尽美的事情，也没有牢不可破的法阵。机关金辰体内的法阵，其实是阴阳两个小型阵法组成，每个阵法都由符篆催动，所以关键就在这些符篆之上。

高庸涵心思转的很快，身法也自不慢，牵着审香妍在谷底来回闪避，但是拖了个人，难免会有些滞碍。一边躲避着金辰的重击，一边观察周围的地形，高庸涵扫视了一遍谷底，随后抬头看到一处凸起的岩石，顿时有了主意。几个起落跃到那处高台上，手一松急道：“妍儿，你呆在这里别动，我马上回来！”

话音刚落，金辰已经追到身后，呼啸着一条铁臂砸了下来。高庸涵转身一招聚象金元大法击出，“当”的一声巨响，声若洪钟，金辰被震到一边，他自己也被击的倒飞出去。高庸涵不待落地，在半空之中，又是一道闪电狠狠击向金辰面门。这个金辰毕竟才刚刚重新组合起来，许多地方都还不怎么顺畅，行动也显得较为笨拙，躲闪不及，被闪电击的一个趔趄，当即大怒，抛开审香妍朝高庸涵冲了过来。

高庸涵既然将金辰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兼且知道其命门所在，当然不愿再多费力气，仗着身法灵巧，围着它游斗。由于谷底比之平日，突然多了许多碎石堆，金辰在进退之间，更显步履蹒跚。

高庸涵仍在耐心等待，他深知金辰的实力，丝毫不逊色于一般的修真者，而且其强悍的躯体，更是普通修真者远远不及的。所以，金辰的攻击力较之其防护力而言，虽然要差了一筹，但是两者结合在一起，丝毫不亚于修真高手，绝对不容小觑。

这么游斗了一炷香的时间，金辰愈发的暴躁，每一次举手投足都带着破碎的山石和飞舞的枝叶，声威极大。所谓盈不可久，这般威猛的打法，必不能坚持太久，但是高庸涵并没有太多的欢喜，反而愈加奇怪了。金辰是机关傀儡，不是那种有着三魂七魄的生灵，怎么可能会有愤怒、狂暴的情感？难道说，眼前的这个机关金辰已经结出了灵胎，有了灵性？

高庸涵手下丝毫没有停留，瞅准时机，右手一道垂弦击在金辰胸前。电光刚一接触到那些符篆，符篆闪过丝丝白光，金辰体内突然生出了一股极强的吸力，将电光牢牢锁住。高庸涵不但不收束法力，反而加速催动，灵胎阳火之力如潮水一般，喷涌进金辰体内。

金辰胸前刻着的那些符篆，由于瞬间吸取了大量的灵力，突然大亮，放出一抹刺眼的白光，金辰浑身一震，朝高庸涵当头砸去的几条铁臂，也猛然停滞，悬在半空。高庸涵不躲不闪，大喝一声，左手抡圆了猛地朝右手一拍，电光瞬间变得更加夺目。片刻之后，电光突然一暗，高庸涵缓缓坐倒在地上，审香妍见状，从高台上一跃而下，奔到他身边，把他抱到一旁，远远监视着金辰。

一阵令人牙酸的响声接连爆起，金辰庞大的身躯急剧颤抖，几条铁臂发疯似的朝自己胸前击去，如同擂鼓一般“嗵嗵”作响。每捶打一次，符篆发出的白光便更亮一分，照的整个谷底如同白昼。白光渐渐在胸前形成一个漩涡，透过白光，可以清晰地看见，金辰体内的一个阵法急速膨胀，而另一个阵法则被压制到一旁，拼命抵挡。

到了此时，高庸涵才长出一口气，知道这个机关金辰已经完了。因为任何法阵，都讲究的是顺乎天道，而天道最基本的一点，便是要阴阳调和。从刚才金辰的狂暴中可以看出，其体内两个阵法已然出现了不稳的迹象，所以高庸涵找准时机，一举击中其中的一个阵法，全力灌注灵胎阳火之力，以引发两个阵法之间的争斗。这一招果然奏效，法阵的阴阳平衡一被破坏，单凭其反噬就足以将金辰毁掉。

其实，这个道理说穿了也极其简单，但是如果不知道其体内法阵的奥秘，也决不可能这么轻松地将其击溃。这一战，对于高庸涵的心智、眼力、判断以及决断来说，要求极高；而且要不是这大半年来修为不断提升，单以他从前的水平，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可见，修为固然重要，其他方面也是必不可少的。

金辰仍旧击打着胸前，白光终于膨胀到极致，超出阵法的极限爆裂开来。只见无数的白光，沿着机体间的缝隙射出，每一处缝隙附近的玄铁都急速熔化，缝隙也越来越大，跟着“轰”的一下，整个机体炸成粉碎。白光一闪随即熄灭，就见一团光球漂浮在空中，晃晃悠悠朝山谷另一侧飞去。

“快拦住那个光球，把它抓住！”高庸涵本想亲自去将那团光球抓过来，但是刚才短短一瞬间，消耗的灵力极大，就像是全力施展了一招“地发杀机”一样。而且这种方式还有一个极不好的后果，就是短时间内，气血翻腾之下居然无法再度出手。

审香妍身形一晃追了上去，那团光球似乎感受到了一丝威胁，拼命朝上方飞去。审香妍跃到空中之时，已经赶不及了，当即一道灵光打了出去，那团光球倏地往旁一窜，躲过灵光继续朝上逃命。审香妍此时心志已坚，一击不中也不气馁，祭出暮云飞鹤，翻身骑到仙鹤背上追了上去。

暮云飞鹤乃是智薇散人驯服的异兽，战力虽然不强，但是速度极快，翅膀扇动了几下就到了光球跟前，审香妍这次看的极准，灵光再次出手，将光球的退路全部封死。光球失去了机关金辰的依托，几乎没有任何反抗之力，乖乖地束手就擒。

审香妍自和高庸涵一道，这还是第一次对敌时手到擒来，尽管只是一个光球，心里还是十分欢喜。驱使着暮云飞鹤在半空飞舞了一圈，才回到高庸涵身边，手一伸，娇笑道：“高大哥，给你！”

高庸涵微微一笑：“妍儿，刚才那一招叫什么，好生漂亮？”

审香妍俏脸一红，摇头笑笑。两人不再说话，仔细看着被灵光包裹着的光球，感受到光球内传出一股股微弱的妖力。审香妍心中一动，一道祥和的灵力轻轻点在光球之上，光华退尽，原来是一颗鹅卵般大小的内丹！

“难怪这个机关金辰有了一丝灵性，原来是这颗内丹的缘故。”高庸涵暗暗点头，放出神识，探进内丹之中，良久之后才双目一睁，慨然长叹道：“天机峰果然出事了！”

审香妍大惊，一脸的不可思议：“高大哥，你说什么？”

“妍儿，我们这一次来的很不凑巧，天机门已于去年八月，就被人攻陷了！”

这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把审香妍惊得面容数变，犹自有几分不信，急声问道：“怎么可能？”她直觉地认为，攻上天机峰的必然是重始宗，跟着立刻想到，要是天机门都被重始宗所掌控，那么南州国只怕也维持不了多长时间了。这么一来，包括叶厚聪在内的所有南州国重臣，都危在旦夕，自己的父亲也是在劫难逃。

内丹中虽然并没有主使人的任何信息，但是除了重始宗又能有谁？高庸涵沉声道：“这颗内丹，是诡门中狂蟒族一个修真者所有，从内丹中残存的灵念来看，极有可能是重始宗所为。没想到平静了不过几年的时间，重始宗又开始暗中布置了——”

重始宗自攻陷浮云巅，灭掉大衍国后，又驱使源石族、蕴水族、凤羽族等爪牙，强攻太河源。不料，太河源还有一个救命的招数，就是传自上古的太河古阵！太河古阵是天机门祖上传下来的，又历经数代高手加持，远非现在的修真者所能抗衡，以此之故重始宗大军铩羽而归，太河源才得以保存下来。

重始宗自受阻于太河源，便偃旗息鼓，开始经营辖下各地，厚土界的战乱也渐渐归于平息。世间都流传着这么一个看法，经此重创，重始宗即便是要卷土重来，怎么也得要上个十年八年；加上这三年多以来，重始宗再无什么大的举动，更加证实了这种局势判断。令人没想到的是，重始宗无所不用其极，明着虽然无力破解太河古阵，却在暗中蓄谋已久。

就在去年七月，东陵道受到蕴水族攻击之时，这帮修真者不知如何，与天机门的权雍真人暗中勾结在一起，秘密潜入太河源。这些修真高手大多是游离于九大门派之外，加上一路行来昼伏夜出，极其隐秘，所以直到天机峰下，都没有被人发现。权雍真人做内应，巧加掩饰掩人耳目，将这些人暗中带上天机峰，趁着权机真人等“权”字辈高手闭关之时，一举控制了天机峰。

“这么说，天机门师长一辈，确实是在闭关了？”

“没错！”高庸涵点头道：“也正是由于闭关，才在权雍这个叛徒的引领下，被敌人长驱直入，占了天机峰。”

“既然如此，咱们还要上天机峰么？”

高庸涵缓缓站起身来，神情十分凝重：“上！”

“高大哥，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审香妍看到高庸涵如此坚决，不禁有一些担心。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高庸涵摆摆手，示意审香妍少安毋躁，续道：“这个诡门的修真者，是在攻打天机阁时，与机关金辰缠斗在一起，一路打到了这里——”

机关金辰虽被这个诡门修真者打的几无还手之力，但是却始终不曾伤及根本，反而趁着他渐渐力竭，逐渐占据了上风。这个狂蟒族修真者打到最后，被逼无奈现出原形，竟然强行将金辰吞进肚子里，也不知其间发生了什么变故，两者竟然合二为一，丧失掉心神，变成了一只怪兽。半年下来，就一直呆在这个山谷中，每日以飞禽走兽为食。今夜正在吞吐之际，恰好感应到审香妍修真者的气息，所以才有了这一场争斗。直到后来，金辰虽然得脱桎梏，但是也被这个狂蟒族修真者的内丹掌控，最后落的粉身碎骨的下场。

从这个内丹中的灵念得知，当日权雍真人在伙同外人，攻打万化神殿时受到重挫，所以高庸涵才决定上山一探详情。

“妍儿，天机阁中藏宝无数，历代都是师门中最重要的地方，防范极其严密，而且还有张天师的元门仙石镇守，一定不会失陷。”跟着深吸一口气，周身散发出无穷的战意：“妍儿，无论如何，我一定要上山！”

第一零五章 回山

第一零五章 回山

其实从静通三人的表现来看，权雍等人极有可能还未完全掌控天机峰，否则不会只是封锁通路这么简单。仔细一想就会明白，如果重始宗真的控制了天机门，一定不会放过南州国，至少也应该有所举措。

想通了这一点，审香妍忧心忡忡地说道：“高大哥，我们要不要先告诉我爹，也好让朝廷有所防备，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高庸涵想了想，缓缓摇头：“先别着急，等我探明之后再做打算，否则泄露出去，只怕会引起极大的恐慌。”接着为审香妍细细梳理了一遍，眼前的形势。

从去年八月至今，已有差不多九个月的时间，重始宗仅仅是派出了一些修真者，打算假借权雍真人之手掌控天机门，期间并没有接到异族大军开拔的消息。这就是说，重始宗的目的只是天机门，只要将天机门掌握在手中，太河源自然会不战而降。天机门和大衍国的关系，修真界大都比较清楚，如果没有了天机门的支持，南州国也就没了凭仗，就算叶厚聪不肯投降，不过是多费些手脚而已。这便是重始宗的如意算盘，他们打的是“擒贼先擒王”的主意。

此时重始宗毫不声张，固然是因为还没彻底拿下天机门，其实他们多少也担心这种做法，会引来包括玄元宗在内的，一些门派的反对。虽然不至影响到最终的结果，但是无疑会多出许多麻烦，而且一旦被南州国获知，定会倾尽全力驰援天机峰。大衍国怎么说立国也有两千余年，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果叶厚聪不顾一切拼尽老底的话，恐怕还真就拿不下天机门。基于此，高庸涵判断，重始宗至少在眼下，没有强行攻打太河源的迹象。

而重始宗的这一做法，也正和高庸涵之意，毕竟天机门被人闯进了根本之地，传出去除了有损颜面之外，最重要的，对于民心士气是极其沉重的打击。所以他才示意审香妍，先不要急着回家报信，至少应该对天机峰此时的局势，有一定了解之后，再做道理。

审香妍听了高庸涵的分析，恍然大悟，不禁对高庸涵遇事时的冷静、周到、长远、透彻大为佩服，同时不断警醒自己，此时此地不可率性而为。有了这么一种心态，自然而然就想到，自己如果跟去，极有可能会成为累赘，反而于事无补，所以当即说道：“那好，高大哥，你一个人小心些，我就在这里等你！”

“哦？”对于审香妍的这个态度，高庸涵先是一愣，随后笑道：“妍儿，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不过这处山谷不宜久留，先到别处看看，把你安顿好以后，我再上山一趟。”

审香妍知道高庸涵是好意，但是却不能接受，当然，她自有一番道理：“高大哥，这一耽误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了，事不宜迟你还是先去吧。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你放心，有事的话我一定先求自保。”

短短三个多月，审香妍有此转变，高庸涵十分欣慰，当下说道：“好，咱们就以十天为期！十天之后如果我安然返回，自然没有话说，如果还没出来，你立刻回天子城，将此事密禀朝廷，叫他们千万不可声张。”踌躇了一下，继而说道：“另外，你还要再跑一趟星河屿，找到你师父，尽力说服丹鼎门和北州国，放弃成见，对南州国加以援手。同时通知他们小心提防，以免不测。”

审香妍应道：“我知道！我会告诉师父，南州国与北州国，天机门与丹鼎门，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一定会设法说服师门派人相助。”跟着关切道：“高大哥，你一定要小心，我可不希望再听到什么噩耗了！”

高庸涵轻轻将审香妍拥在怀里，深情道：“妍儿，我会的！”说完，重重地一吻，然后沿着峭壁攀爬而上。

看着高庸涵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审香妍仍旧回味着刚才那一吻，良久才将手中的内丹往怀里一收，顺着谷底，朝天机峰的方向走去。

高庸涵回到山崖上，没有丝毫停留，继续前行，前路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又狂奔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危崖边上。面前是宽逾两里的峡谷，连绵的天机山脉在这里，就像被利剑劈成了两半，完全断开。万仞绝壁，狂劲的山风迎面吹来，坚硬的岩石被切出无数的裂痕，在山风的吹袭下发出刺耳的鸣叫声。两块巨大的岩石临空伸展出去，其形犹如两只作势欲扑的猛虎，盘踞在两边悬崖之上，隔空相对。

高庸涵跃上岩石，走到最前端，手捏法诀低声念动咒语，任凭山风把长衫一条条撕裂。随着咒语一声声传出，一道道符篆伴随着法诀，一直飞到了对面。对面山崖上同样突出的那块岩石，仿佛活了一般慢慢直立起来，周遭的山石不断被震落，带着巨大的轰鸣声，一路跌进峡谷之中。那块岩石完全直立起来，竟然与机关金辰看上去有几分相似，仰身猛地一道白光从胸口处喷出，直冲天际，跟着白光划破长空，直射过来。

脚下的岩石随即动了起来，在白光堪堪照到时，低头咆哮了一声，一道青光从嘴里喷出，和白光混合在一起，一闪没入到云海之中。云海突然有了几丝异动，不断地喷涌出大团大团的云朵，从远处一直蔓延过来。高庸涵早已等候多时，不待云朵到达崖边，就跃了过去，随后又催动咒语，云朵缓缓缩回到云海之中，而那两块岩石也慢慢回复到初时的形态。

因为这条通路隐秘无比，所以不像前山的连云桥，和后山的密云洞，有专门的法器可以抵挡云海中的杀意，所以高庸涵一进入云海之中，便把本门印迹的那点星芒祭了出来。云海中不时有流光划过，那点星芒游移在额前，流光进入身前三尺，便感受到星芒内的印迹，悄然无息地隐入云中。其间也有几股暗含杀机的灵力波动掠过，每次都是星芒内射出一道白光，才避让开来。高庸涵小心翼翼，暗自戒备，不过一路上倒没遇到什么障碍，顺顺利利地穿过云海，落到了天机峰半山腰。这么顺利，倒是大出意料之外。

天机峰不仅仅是整个天机山脉中，最高的一座山峰，而且也是整个南洲大陆中，仅次于天堑山脉天绝岭的第二高峰。天机峰终日白雪皑皑，层层云海环绕在山腰，云海之下的风貌，从来无人得缘一见，相传那里已非人力所及。云海之上高逾百里，天机门自开宗立派时起，山门便建在云海之上，其上又分三处平台，每层平台方圆均超过数百里，其上楼台林立，自下而上依次为归来观、聚心楼和天机阁。

归来观是天机门的门户，扼守着上山的必经之路，也是门中低级弟子修炼的场所，由修为有成的梅园弟子负责看管。往上六十里，是聚心楼，这里是天机门掌教所在，而供奉着万化真人神像的万化神殿，便在此处。再往上，就是峰顶的天机阁，乃是天机门最神圣、看守最严密的地方。

这条密道的出口，便是在归来观和聚心楼之间的冬戟崖上，冬戟崖得名自山崖尽头，斜插的那柄珍珠画戟。自冬戟崖以下，雪水消融后汇成涓涓细流，顺势而下流入天机山脉，再汇合无数的支流而成为太河，所以冬戟崖被认为是太河的源头。

高庸涵一踏上冬戟崖，便施展幻术隐去身形，环顾四周，居然没见到一个同门，更加确信形势已然危急万分。因为冬戟崖这里，由于珍珠画戟的存在，天地灵气十分充盈，是同门汇聚的修炼场所，此时空荡荡的平台上，一个人都没有，自然是大为异常。归来观肯定已经落在重始宗之手，高庸涵不再迟疑，径自朝聚心楼而去。

高庸涵将神识扩展至极处，沿着山路疾奔，到了一处冰崖边，突然察觉到一丝异样，连忙止住身形，化作一堆积雪伏在一株雪松下，将紫府内所有的灵力都收束起来，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不多时，两个身影一前一后，顺着一条冰梯缓缓走了过来，边走边谈，高庸涵定睛看去大吃一惊。

当先一人身形异常高大，身高在七丈开外，浑身隐在火光和雾气之中，尤其是自肩部以上冒出炽热的火焰，十分的怪异。火焰中隐隐可见其相貌宛如龙头，一条长长的火尾拖在地上，但是那些火焰似乎极其收敛，只是在擦过冰雪时才带起丝丝水雾，看上去如同被薄薄的水雾包裹着一样。

高庸涵的心不断地往下沉，如果没猜错的话，此人是炎焱族的修真者！

炎焱族一向游离于世外，很少离开熔海崖，所以不怎么为世人所知，虽然也曾被卷入过六百年前的那场大乱，但是其超卓的实力，至今仍被修真界所忌惮。高庸涵还清楚地记得，当初下山时，权思真人就一再交代过，遇到炎焱族人能忍则忍，要尽力避免与其发生冲突。从那时起，他就有了一个概念，炎焱族人极不好惹；此时在天机峰，居然见到了很少露面的炎焱族修真者，看来重始宗是志在必得！

在那个炎焱族修真者身后，是一个俊美之极的男子，一只碧绿温润的尖角高高竖起，额前又伸出四片虽小但是花纹艳丽的茸角，双目中是一片晶莹如玉。一身剪裁极其精致的锦袍，在山风的吹拂下轻轻摆动，加上旁边那个怪异的炎焱族人衬托，更显玉树临风。此人，竟然是一个千灵族修真者！

高庸涵不禁为重始宗的实力，有了更新的认识，因为炎焱族和千灵族，一个异常自负，一个洒脱不羁，最是受不得约束的两个种族。玄明盛世以来，以玄元宗和重始宗的强盛，其门下都几乎从未听说过，有这两族的弟子，更何况这两人周身散发出的气息，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可见重始宗隐藏的有多深。

以这两人的身份，尤其是这个千灵族修真者，即便是他大摇大摆出现在天子城，也不会有人产生哪怕一丁点的怀疑。因为千灵族自九界坍塌以来，就和人族异常亲近，他们也是九大种族中，唯一可以和人族通婚的异族。而且，丹鼎门和天机门之间，虽然近两年来由于北州国的事情，生出了隔阂，但是两派却始终未曾恶语相加，更别说兵戎相见了。

难怪他们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天机山脉，果然是有备而来！

高庸涵正自揣测，两人随后的一番话，却将他惊得险些暴露行藏。

第一零六章 围困

第一零六章 围困

此时天色渐明，冰雪之中，天机峰显得异常洁净，可是有多少人知道，就在这洁净的天地间，正在上演着一场惨烈的杀戮？

两人显然没有发现高庸涵的存在，背对着他藏身之处停了下来，那个千灵族修真者走到冰崖边，看着云海中隐约可见的红日，悠悠说道：“我于六十年前曾来过天机峰一趟，那时就觉得这里的日出，比之悬空岛都要壮观。现在看来，景色依旧，可是却物是人非，昔年的好友，今日却反目成仇视同水火，唉！”

那炎焱族修真者却无如此雅兴，哼了一声，有些不耐地说道：“智宇真人，就算是念旧，时间也未免太长了吧，倒底什么时候动手？”

这句话一出，把高庸涵惊得几乎跳将起来，这智宇真人乃是丹鼎门中有数的高手，无论是名声还是地位，均在审香妍师尊智薇散人之上。而且从他的感叹来看，他与天机门之间，应该是有一点渊源的。难道说，丹鼎门已经归顺了重始宗？

智宇真人仍自感叹：“我们此次的目的，并不是要大开杀戒！天机门的阵法机关太过厉害，强攻损失太大，况且这半年来，我们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你急什么？”

那个炎焱族修真者性子十分火暴，大声道：“还说不急？我们已经拖了大半年了，你始终横加阻拦，倒底是何用意？”

智宇真人淡淡说道：“用意自然是有的，不过暂时不便明言，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可以回去问你师尊。”顿了一顿，看着对方越来越愤怒，几欲陷入狂暴之中，智宇真人续道：“火龙铭昊，你师尊临行前吩咐你，到了天机峰后所有的事情听我安排，难道忘了么？”

火龙铭昊又是一声冷哼，鼻子中喷出一团火光，击在地下，瞬间将冰雪熔化，烧了一个大洞，不满道：“可是你也太过小心了，凭咱们这些人的修为，就算将天机门灭门也不在话下，哪有围而不攻的道理？”

智宇真人仍旧不紧不慢，语气十分的从容：“灭掉天机门？笑话！连当年的原界帝君，都不能做到，你以为咱们加起来比得过他么？”跟着一声冷笑，不屑道：“炎焱族都是这么狂妄么？”

“你说什么？”火龙铭昊大怒，当即就要发作，也不知智宇真人做了个什么手势，火龙铭昊强忍住怒气，低声吼道：“你避开众人把我叫到这里，就是要说这些废话么？如果今天再不动手，我就带着门下弟子回熔海崖，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手一甩径自走了。

智宇真人看着远去的火龙铭昊，一脚跺在地上，地面一阵抖动，一大片悬冰被震碎，掉进山谷之中，轰轰作响。跟着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杀意，冷冷吐出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今天便要你们好看！”

待智宇真人走远，高庸涵才现身，心中大为疑惑。智宇真人的目的倒底是什么？难道并不是要占据天机峰，降伏天机门？而且围困天机峰长达半年，都不愿出手，倒底是有何用意，还是有什么顾虑？

从两人的交谈中，可以看出，智宇真人很像是这些人的首脑，而火龙铭昊是受命前来相助的。不过至少有两个好消息，一是师门只是被围，情势虽然危急，但是还不至于全军覆没；二是两人之间，存在着极大的分歧，其中似乎另有隐情。这么想着，便不急于露面，而是打算悄悄潜到聚心楼附近，见机而动。

放眼当今世上，要说到建筑之精美，匠心之独到，无出人族之左右，而人族当中，又以天机门的建筑为其中翘楚。聚心楼的规模极大，丝毫不亚于天子城，整个建筑群以万化神殿为中心，分为左、右、前、后四大部分，有数万间房屋，层峦叠嶂，可谓美轮美奂。四百多年前，千灵族智者智行一游历到此，对于天机门的建筑，尤其是聚心楼推崇备至，认为其构思之巧妙，已到了极致。

在《九界风物通志》中，智行一将聚心楼推举为天下第一楼，通篇不吝溢美之词，一时间连带着天机门也名声大噪。不过数百年来，不要说尘世中人，就是修真界中，也鲜有人能一睹天下第一楼的风采。这么一来，口口相传之下，反倒更增添了聚心楼的神奇。

就是这么一个被世人推崇和向往的地方，集数千年人族建筑之大成的地方，如今却是满目疮痍！高庸涵一到聚心楼所在的平台，触目之下大感心痛，整个建筑群被毁的七零八落，遍地都是断壁残垣，许多地方甚至还在冒着滚滚黑烟。天机门数千年的积累，被毁于一旦，无论是谁看到眼里，只怕都难以相信眼前所见，难以接受。

高庸涵在废墟中穿行，心中的悲痛难以名状！他还记得，第一次跟着师父踏上天机峰，见识到天下第一楼时是很等的震撼，而权思真人当时又是何等的自豪。可是如今，这些建筑都已变成了瓦砾，再不复当日的雄伟壮观，想来山门处的归来观，也必然不保，高庸涵心中怒火升腾！

想来是智宇真人和权雍等人，以为控制了进出天机峰的两条通道，根本未曾想到会有人潜上天机峰，一路行来，居然没有任何防范。高庸涵很顺利地，潜伏到了万化神殿附近，在一处坍塌的大殿废墟，隐藏了下来。

万化神殿高三百三十三尺，方圆七百二十丈，内中供奉有万化真人神像，是平日举行大典、祭祀、传道的地方。这里连同神殿后面的道龛楼一起，是聚心楼的核心建筑，还没有受到什么破坏，总算是保留了下来，当属不幸中之大幸。其实在天机门内部，由于有四周的云海法阵护持，又有归来观扼守住上山的必经之路，所以聚心楼反而没有设置什么法阵防护，这也是损失如此之大的一个重要原因。

说起来，万化神殿和道龛楼之所以得以保全，还得归功于自权机真人以下，一帮子“权”字辈高手的闭关行为。闭关的场所是在天机阁，而道龛楼内的法阵，是通往天机阁的唯一通道，每次闭关之前，权机真人都会启动法阵，将道龛楼连同万化神殿一起禁制起来。

这个法阵源于上古，名雷鸣风柔阵，取“雷鸣猛烈而刚，风吹渐远而柔，风雷相搏，两而合一，刚烈中柔缓，柔缓中藏刚烈，刚柔相济”之意。阵法中暗含天高地厚，日月归临，四时交替等诸多妙用，端的是厉害无比，所以才一直撑到了现在。

在雷鸣风柔阵外是一个极大的广场，差不多有大约三百多或站或坐，三三两两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含玄机的修真者，似乎也排出了个什么阵法。这些修真者的种族很杂，高庸涵挨个看过去，九大种族中除了七虫族之外，每个族的人都有，其间还夹杂着一些诡门中人。三百人中，高矮胖瘦，五颜六色，长相也是稀奇古怪各不相同，这么多异族之人凑在一起，倒也委实难得。

高庸涵仔细感应了一下，这些人的修为均自不弱，以智宇真人和那个火龙铭昊为首，有一少部分修为已臻化境；更有几个站的远远的修真者，几乎感觉不到有灵力波动，想来也是高手。高庸涵暗暗心惊，什么时候重始宗网罗了这么多高手助阵，看来这次的事情异常的棘手。

这时，智宇真人走到万化神殿跟前，朗声说道：“权机真人，念在咱们是旧识，这半年多来我给了你们许多机会，可是你却始终食古不化，莫非真的不在乎天机门的千年基业？”

过了半晌，从万化神殿里传出一声冷哼，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四周回响：“智宇真人，我门下弟子，你杀的还少了么？天机门虽然屡遭劫难，可是从来就没有人能断我传承，我劝你还是回头吧，以免遭受天谴！”

“哈哈哈哈！”智宇真人仰天大笑，指着万化神殿说道：“权机，你以为我这半年来围而不攻，就当我真的破不了你的雷鸣风柔阵么？我只是念在咱们两族的渊源，才对你们手下留情，如今已是仁至义尽。倒是我要奉劝一句，不要再执迷不悟，只要你交出那东西，我们立刻撤走，日后大家仍是同道，岂不善哉？”

话音一落，从智宇真人身后走上一人，一身打扮却是天机门的装束，合掌朝神殿施了一礼，接口道：“掌教师弟，如今大势已去，还是把那东西交出来吧，反正那东西对我们也没有任何用处，何必要门下弟子陪着你一起遭罪呢？”

“呸！”一声怒喝，殿内一人破口大骂：“入你奶奶的，你个叛徒，要不是你开门揖盗，引狼入室，敌人哪里会这么容易攻进来？等我逮着你，看我不活剐了你，咳咳！”

高庸涵从第一句骂人的话就听出来了，这正是师父权思真人的声音，心下大喜，师父在外云游了十余年，居然已经回到了天机峰。只是从他的咳嗽中，听出灵力十分虚弱，似乎受了重伤，不禁又有些担忧。转眼看了看那天机门装束的道人，知道没猜错的话，此人便是权雍真人。他在山上学艺的那几年，正是权雍真人闭关之时，所以一直没见过这个师伯，如今倒要好好看一看。

此人正是权雍真人，一缕长髯随风而动，一派道骨仙风。他的涵养极好，对于权思的怒骂，毫不介意，反而关切道：“权思师弟，你的伤势怎么样了？只要你把那东西交出来，智宇真人这里有丹鼎门的灵丹，足以治愈你的灵胎，要是晚了，只怕一身修为就废了。你是师兄弟中天赋最好的一个，要是灵力尽失，岂不可惜？”

“放你妈的屁！少在这里假惺惺。”权思真人毫不领情，继续骂道：“凤羽族的那个杂碎修为太差，还要不了老子的命，这半年来，老子能吃能睡，伤早就好的七七八八了，不信等会咱们走着瞧。”

高庸涵微微一笑，看来师父这十多年来，脾气越发暴躁了，张口闭口都是粗话，不过这两句骂的十分过瘾，听得大为痛快。

智宇真人有些不耐，挥挥手，权雍真人自行退了下去，接着森然道：“权机，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倒底是交不交？”

“祖师在上！”那声浑厚的声音再度回荡：“今日面临生死存亡之际，天机门门下弟子听令！”突然一声暴喝，半空如同打了一个炸雷，将周围废墟上的黑烟震得四散飞射出去。

“谨遵掌教法谕！”数百人齐声大喝，语声中流露出同仇敌忾的决心，和慷慨赴义的豪气。

“今日不用再留任何余地，一旦雷鸣风柔阵被破，全力迎敌，将所有进犯之敌击杀，不得有误！”

接着，从万化神殿内，传出一阵高呼：“杀！”

第一零七章 宝鼎

第一零七章 宝鼎

智宇真人拂袖而退，一旁早已等候不及的火龙铭昊朝他看了一眼，跟着大手一挥，一道火柱击了出去。那些三三两两站立的修真者，立即动了起来，排出了一个古怪的形状，然后同时祭出各种法器，色彩斑斓的各种法术也随即轰了出去。但见天空中，突然出现了无数的光柱，或轻柔，或狂暴，或迟缓，或迅疾，或贴地而行，或临空而下，交织在一起，将整个天空都印得异彩纷呈。

万化神殿连同道龛楼外面，突然闪现出一层光晕，晴空之上猛然出现无数的闪电，伴随着雷鸣直击了下来；同时从光晕中隐隐可见无数波纹缓慢流动，一股和风荡漾开来。雷鸣风柔阵已然全力发动！

三百多位修真者同时出手，内中包含了金、木、水、火、土等等各种法力，同时还夹杂着各种幻化出来的异兽嘶吼，威力可想而知。而雷鸣风柔阵乃是天机门最厉害的阵法之一，其威力也是非同小可，阵法中的天高地厚、日月归临、四时交替等妙用，在气机牵引之下，全部运转起来。两股法力迎面相撞，声势之浩大，场面之壮观超乎想像。先是劈里啪啦一阵轻响，跟着天色一暗，如同末世降临，接着一道闪光照亮天地，一层巨大的光晕一层层荡了出来，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中，整个天机峰都一阵剧晃。

这一下交手，只怕在厚土界的历史中，都称得上独一无二，即便是六百多年前的寥廓熔城之战，和五百多年前的横水血战，也得屈居下风。在那两次大战中，虽然修真者出动的数量，远胜于今日，但是也没有说，三百多人同时对准一个目标出手。就算是强如原界帝君、玄元、重始两位道尊，只怕在此等威力之下，也要避其锋芒。

这一刻，高庸涵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所在之处，被两股法力撞击后产生的劲气波及，本来就已经摇摇欲坠的大殿废墟，轰然倒塌。而他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他也要运力抵挡这股霸道的法力波动。

尘土飞扬中，那些离万化神殿最近的修真者，竟然被活活震死，至少有三五十人被震得倒飞出去，一直摔到了聚心楼外的范围。站的稍远的修真者，一些修为较弱的，也在比拼之后口吐鲜血，纷纷坐在地上，急忙掏出各种灵丹妙药吞食，然后打坐疗伤。那些奇形怪状，原本流光异彩的法器，大部分都被震落当场，即便是少数几个勉强留在空中，支撑下来的法器也色彩黯淡，悲鸣着飞回到主人的手中。至于那些幻化出来的异兽，则因为冲的最靠前，全部被震得粉碎。

这一下，这帮修真者损失惨重，死伤加在一起，十停中去了三停。但是那层光晕，除了变得黯淡无光，从表面上看去，和刚才几乎没有什么分别。

火龙铭昊自恃修为极高，所以也是站位靠前，在阵法反击之下，灵胎受到了很大的损伤。但是他强横无比，硬将已经冲到嘴边的火苗给吞了回去，然后扭头死死盯着智宇真人，咬牙道：“你不是说以阵破阵，咱们三百多人同时出手，一定能一战而下，怎么会这样？”

“急什么？”智宇真人仍旧是那种不愠不火的腔调，淡然说道：“论阵法，我们谁都比不过天机门，但是他们的阵是死的，我们的阵却是活的，而且——”

“而且什么？”火龙铭昊追问道。

智宇真人心中十分得意，从最早开始攻打聚心楼，受阻于雷鸣风柔阵开始，他就知道这个阵法厉害得很，所以他才宁愿等上这么长的时间。一方面，如果能说服权机真人，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是最好，就算不行也不用担心，因为自己身边还有一个权雍真人。权雍真人怎么说，也是堂堂天机门掌教的师兄，对于天机门的诸多法阵同样了如指掌。智宇真人相信，只要给权雍一点时间，他一定会想出办法，破掉雷鸣风柔阵。而在此之前，智宇真人不顾属下一众人的疑惑和不满，始终坚持围而不攻。

历时半年之久，权雍真人终于想出一个办法，就是以阵破阵。以三百多位修真者，按五行方位，布下天机门镇山之宝的天机大阵，同时出手合力攻击。但是权雍真人对此却并无十足的把握，因为这些修真者来自各门各派，修为的方式大为不同，能否完全发挥天机大阵的威力，纯属碰运气的事。他十分狡猾，只是悄悄告诉了智宇真人一个人，而智宇真人立刻就想出了一个借刀杀人的妙计，让权雍以花言巧语说服火龙铭昊，由火龙铭昊来主持攻击。

火龙铭昊从一开始，就对智宇真人屡屡冷言相讥，最近更是变本加厉。智宇真人城府极深，表面不动声色，似乎浑不在意，但是内心里已经对其恨之入骨。所以授意权雍编出一番说辞，又在众人面前极力推崇火龙铭昊，果然火龙铭昊上了两人的大当，心甘情愿地充当了炮灰。同时，故意把火龙铭昊手下的一帮子修真者，放到了最前面，现在果如所愿，智宇真人怎不洋洋自得？

看着火龙铭昊浑身火光近乎熄灭，就知道他遭受了重创，虽然犹自强撑，却已形同强弩之末。智宇真人得意之下险些失言，他原本想要说的是：“而且如此一来，你还有什么资格和我打擂台？”幸好悚然醒觉，及时收口，当即面容一整改口道：“而且我们这么多人全力一击，你以为他们就很好过么？”

智宇真人猜的不错，刚才的惊天一击，万化神殿里自权机真人以下，也自受到了极大的损失。尤其是退守进神殿的二代“静”字辈弟子，和三代“观”字辈弟子，被狂暴的法力波动震死了不少。要不是有雷鸣风柔阵抵挡，卸掉大部分力道，只怕“权”字辈的高手，也会有一些人难以幸免。

火龙铭昊正要反驳，智宇真人突然提高声调，大喊道：“权机，只要我再来这么一下，你的这个雷鸣风柔阵必破无疑，阵破之际，就是你阂门上下毙命之时。我再问你一次，交，还是不交？”

权思真人的声音传了出来，嬉笑道：“智宇老匹夫，你每个月都这么嚎上几次，你不烦我都嫌烦，有本事你先破阵再说。对了，忘了问一句，你一下少了近一百名爪牙，这第二下还有几分威力？”

智宇真人也不着恼，平静地说道：“谁说我破不了你这阵法，我一个人就足矣！”说完，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鼎，往空中一抛，随即捏动法诀，一连窜法印叠加到小鼎之上，那个鼎随即变大，顶内伸出十多片碧绿的贝叶。

“贝叶宝鼎！”权机真人失声喊道。

这句“贝叶宝鼎”一出，不要说广场上的这些修真者容颜大变，就连远远在场外的那几个修真者，也倏地站了起来。而万化神殿内的权机真人等人，相顾骇然，随后脸若死灰，均知道这件宝器一出，再无任何机会。高庸涵此时方才明白，原来这一切的主谋，居然不是想像中的重始宗，而是一直视为可以信任和依靠的丹鼎门！

在所有的修真者心中，有一个神一样的人物，他是所有仙人，包括修真者共同的祖师，其地位至高无上，即便现在的仙界之主，也与之有天壤之别。这个人，就是九天十地，三界共尊的九界道祖！

相传九界道祖乃是千灵族人，得道于数十万年前，手撰《阴阳道鉴》，为整个宇宙苍生指明了修行的方向。并以无上之神通开出一片虚空，亲手建立天庭创设仙界，接引修真者无数，被后世尊为九界道祖。丹鼎门就是九界道祖所创，是为所有的修真门派中，历史最为久远的一派，而这个贝叶宝鼎，相传便是九界道祖当年所用之物。

九界道祖所传之物，哪怕就是一个扫帚，一个簸箕，甚至一双草鞋，都被世间奉为圣物，更何况还是他当年修炼的法器？当今世上，没有那个人会胆大到妄图抗衡贝叶宝鼎，因为厚土界之所以能在天变之中保存下来，据说就靠了这个贝叶宝鼎之力。

贝叶宝鼎虽然珍贵无比，但是却被修真界所熟知，因为在每个甲子年，千灵族丹鼎门都会在悬空岛道祖崖，也就是九界道祖的道场，举行盛大的祭典。在祭典上，丹鼎门都会把贝叶宝鼎供奉于道祖神殿之内，供世人顶礼膜拜。其间，曾有不少野心勃勃的修真者，妄图盗取贝叶宝鼎，但是均被宝鼎给收了进去，再以后，就没有人敢打贝叶宝鼎的主意了。

智宇真人祭出贝叶宝鼎后，并不急于发动，他还在等。他相信权机真人一定会被降伏，因为作为一派的掌教，不会笨到连形式都看不清。同时他也很享受这种感觉，从周围那些修真者的眼神中，他感到了无数的艳羡、热切、臣服、惊惧，当然最令他满意的，是火龙铭昊的神情突然变得说不出的颓丧。

这时，火龙铭昊才恍然大悟，自己是被人给利用了。难怪智宇真人这半年来，显得智殊在握，竟然是把贝叶宝鼎都带在了身边，可恨他还要装模作样，以至于葬送了这么多同伴的性命，心中不由得对智宇真人的怨恨，又多了几分。只是他却不知道，智宇真人之所以迟迟没有亮出这个杀手锏，其实是受到了丹泰常的严词警告，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亮出贝叶宝鼎，否则将会和天机门结下死仇。

今时今日，智宇真人自认为亮出这个宝器，于情理上绝对说得过去，因为他根本不怕天机门会由此，而对丹鼎门产生丝毫的不敬。

贝叶宝鼎悬浮在空中，放出耀眼的光华。智宇真人毫不担心，这里会有人出手抢夺宝鼎，因为没有丹鼎门的秘法，没有人能在他面前哪怕是触摸到宝鼎。否则，自道祖崖祭典开始以来，贝叶宝鼎早就被人给盗走了，可结果呢？那些心怀叵测的修真者，甚至强如风行厚土界，横行无忌的狂魔道人，不也被宝鼎给收了，直接炼化成金丹了么？

从万化神殿内，隐隐传来一阵争吵，显然是天机门内部，为了交不交那东西的问题，发生了分歧。争吵声越来越响亮，智宇真人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权雍真人趁机走到身边，神色愈发的恭敬，低头谄笑道：“真人，权机他们已经撑不下去了，我的事，你看——”

智宇真人微微一笑，轻声说道：“你放心，我一定连你的事情一起办妥。”

权雍真人当头一揖，谢道：“多谢真人成全，日后天机门必唯真人马首是瞻，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智宇真人志得意满，哈哈大笑中，目光如刀锋一般，飘向万化神殿。

第一零八章 托付

第一零八章 托付

在万化神殿内，权机真人等人的确是在争吵，但是争吵的内容，并不是如智宇真人所想像的那样，他们争论的是，是否应该退回到天机阁中。能坚持到此时仍不动摇的，当然都是天机门中最坚定、最虔诚的弟子，又怎么会为是否归降而争执不下呢？

其中一派，以近乎归隐的长辈，老成持重的“藏”字辈高手藏默真人为首，认为雷鸣风柔阵根本挡不住贝叶宝鼎，不如全体退守天机阁，实在不行就启动元门仙石。因为天机阁入口处的元门仙石，乃是一代宗师张道恒所造，以天外仙石为基，并刻录了九九八十一道符篆阵法，即便是当年出自仙界的原界帝君，也在元门仙石面前无计可施。这一派对于元门仙石的威力，深信不疑，认为一定可以挡得住贝叶宝鼎。

另一派则以性烈如火的权思真人为首，他们的观点恰恰相反，认为元门仙石虽然能挡住原界帝君，但是未必能挡住贝叶宝鼎，因为九界道祖的神通广大，早已映入每个人的心中。一旦元门仙石被毁，那么天机门数千年来的传承，便会毁于一旦，而且天机阁中珍藏的历代祖师遗物，也会被洗劫一空，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事情。所以，他们主张拼个鱼死网破，借助天机阁中的诸般法器，就算是全部战死，也必定能重创进犯之敌。

其实，权思真人还有一个想法没有讲出来，他觉得天机门今天遭此横祸，自己难逃其咎。从一开始，看到相亲相近的同门师兄弟，以及二三代弟子相聚惨死在敌手，他就不想独活了，要不是掌教师兄严加看管，他早就冲出神殿，和敌人死拼了。

争执不下，两方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一直默不作声的权机真人身上。权机真人能接掌天机门，当然有他独到之处，用心倾听完两派的观点之后，沉声道：“我很了解智宇真人，其性情有别于其他的千灵族人，行事明为洒脱，实则非常固执，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格。所以就算我们躲进天机阁，开启了元门仙石，他也一定会死缠烂打，这么一来，天机门就真的保不住了！”

权机认识智宇，已经有六十多年了，从他突然出现在天机峰，肆意屠杀天机门弟子，并放纵火龙铭昊等人焚烧聚心楼开始，权机就知道他已经完全撕破脸了。以他的性格，真的会不惜一切，哪怕是将天机峰夷为平地，也一定要将那东西抢到手。为了天机门的存亡大计，权机不得不做出一个十分艰难的决定。

“他既然敢亮出贝叶宝鼎，看来我们都想错了，这一次只怕不是重始宗的意思，而是丹鼎门在背后主使，所以一个应对不好，后果不堪设想！”

丹鼎门因为九界道祖的缘故，地位在修真界中十分超然，这也是历次大乱中，悬空岛和星河屿都能置身事外的原因。即便是在今天，重始宗如此强势，都不敢对丹鼎门有何举措，因为害怕引来整个修真界的声讨，更怕招来仙界的干涉。本来，单一个重始宗，已经不是天机门所能应对的，现在再加上一个丹鼎门，以及其背后的影响力，天机门可谓是腹背受敌，已然没有丝毫的转圜余地。

权机真人的这个看法，立刻被大家所认可，权思真人听了以后却是愧悔难当。

这还得从去年六月二十八那天说起，那天，也正是叶帆和权变真人等，一道离开太河源后的第十天。权思真人在外云游十余年后，突然赶回师门，带回了一件极其神秘的东西。作为掌教的权机真人，一见之下大惊失色，随即封闭山门，将天机峰外云海中的法阵，悉数开启，同时严令门下弟子不得外出。接着打开天机阁，率领一众“权”字辈高手闭关，合众师兄弟之力，布下一座法阵，打算参详其中所蕴含的隐秘。

权机真人的应变之力，不可谓不快，不过很不幸，这个消息还是泄露出去了。

当时，刚刚出关不久的权雍真人，在得知此事后，自告奋勇，一力将护卫山门安危的重任承担起来。又有谁能想到，仅仅隔了一个月，到了八月初四这天，一伙神秘人突然闯进聚心楼，大肆烧杀。等到权机真人等人闻讯，从天机阁下来时，已经大势已去，不得已退守万化神殿，凭借雷鸣风柔阵苦苦抵挡。

当时大家还担心权雍的安危，熟料几天后，就发现他竟然为了一己之私欲，自绝于师门；也正是此时，所有闭关的“权”字辈高手，才发现莫名其妙中了毒，以至于修为大打折扣。否则堂堂的天机门总坛，单凭智宇真人等人，就算有权雍做内应，也不可能势如破竹，如此顺利地攻占天机峰。后来众人才得知，权雍早在闭关之初，就在茶水之中下了一种慢性毒药，可见其用心之狠，心机之深。

一直苦撑到今日，终于还是未能挽回败局，权思真人陷入到深深的自责之中。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一举动，会给师门带来灭门之祸，当下痛心疾首：“都怪我，着实不该将这个物事带回来！”

权机真人摆手道；“师弟，你无须自责，要不是你带回来的这个东西，咱们都会成为师门的罪人，所以你不但无过，反而有功！”跟着叹道：“今天这个局面，我的责任最大，我太不小心了，以至于消息泄露；而且我识人不明，误信了权雍师兄，才导致如此困境。如果能渡过今天这场危机，我将辞去掌教一职，下天机峰底面壁思过！”

众人齐齐跪倒，双掌合十，口中连呼：“掌教！”

声音传到外面，众人都认为权机真人屈服，只在眼前，智宇面露喜色，权雍则在暗自窃喜。只有高庸涵知道，且不说掌教会不会低头，自己师父权思真人就一定不会束手，当即暗暗运转灵胎，准备伺机出手，直接偷袭智宇真人。

大殿内，权机真人止住众人，转头对藏默真人说道：“师叔，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我希望师叔您老人家，带着所有的二三代弟子，先行退到天机阁。如果我们全部战死，那么你就要向智宇真人屈服，为天机门留下薪火！”

“不行，我不干！”藏默真人大摇其头，颌下的白须甩来甩去：“你们都去拼命，我这个老头子岂能袖手旁观？再说，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做不来！”

话还没说完，所有的“静”字辈弟子也跟着喧闹起来，三代的“观”字辈弟子辈分太低，不敢乱说话，只在一旁不住磕头，一时乱成一团。

“师父，我不会离开你！”一些弟子围在自己师父身前，连连呼喊。

“师叔，你们都能拼命，为何会我们就不能？”还有一些弟子激动之下忘了尊卑，大声质问权机真人。

“师兄弟们，我们岂能让师长涉险？都跟我一起出去杀敌！”再有一些弟子，十分冲动，当即就要冲出去。

只有少数弟子尚能保持冷静，要么劝诫同门，要么静静呆在一边。

“你们这样子是做什么？”一声怒喝，藏默真人须发皆张，怒目圆睁，扫视了一下四周，大殿中中一下子安静下来。“哼，你们这帮小兔崽子，难道忘了尊卑有序了么？长辈说话，哪里轮到你们插嘴了？”

眼下危机时刻，连修行数百年的老道，都肝火大盛，忍不住破口大骂，可见局势有多严重。不过这一通火发的很及时，将众人几乎失控的情绪，又骂了回来。看看小辈都不敢在说话，藏默真人续道：“我说掌教师侄，我都一把年纪了，论修为比你们高出不少，可是要说这种忍辱负重的事，可不是我老人家干的下来的，所以你啊，另外派人吧！”

藏默说的一点都没错，权机的确没存生还的念头，其实智宇真人根本就没打算要放过他，所以必须得把后事安排妥当。自己一帮子人拼死之下，如果仍不能重创来敌，那就只有一条路走了：投降！只有如此，才能保住这些弟子的性命，才能保住天机门的命脉，而这个活下来的人，比即将赴死的人更加艰难，担子也更重！

藏默真人既然很明确地表示，不愿苟活于世，那么也不必强求，只得转头看向权思。权思真人一见，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师兄，什么事情我都能答应你，这件事你别找我！”

权机还没来得及说话，藏默真人插嘴道：“权思这个小子，天分虽然极高，可是脾气太倔，比我老头子的火气还大，我看就不必找他了！”

权机真人一阵苦笑，只得对旁边一人说道：“权乡师弟，这个重任我就交给你了，”跟着抬手止住权乡说话，续道：“你就不要推脱了，众师兄弟中，属你的性子最为坚忍，虽然你修为不算太高，一向又沉默寡言，但是除此之外再无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这时，所有的“权”字辈高手，包括藏默真人在内，全部朝权乡真人躬身道：“权乡师兄（弟、侄），师门香火传承的重担，就全靠你了！”

权乡真人长得矮小肥胖，一张圆脸极为普通，要不是穿着一身道袍，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修真者。可就是这么一个相貌平平的人，却在此时表现出了难得的镇定，当即团手一圈，口中应道：“权乡谨祝各位师兄弟旗开得胜，我自带领二三代弟子，在天机阁中为诸位祈福！大家放心，只要我不死，天机门就一定不会灭绝！”

这番话一出，众人齐齐唱道：“祖师保佑！”

就在这时，万化神殿四周的光晕，突然出现了数道裂痕，裂痕越来越大，一阵闪光落在地面之上，雷鸣风柔阵已然消失！原来，却是智宇真人等的不耐烦，一道灵力拍在贝叶宝鼎上，宝鼎轻飘飘飞起一片贝叶，轻轻贴到光晕之上。三百多名修真者合力都未击碎的雷鸣风柔阵，居然悄无声息地就此破去，甚至都没激起法阵一丁点的反抗，更别说法力波动了。

趁着这短暂的时间，权乡真人急忙带着二三代弟子，走到后面的道龛楼，通过法阵进入到天机阁中。

雷鸣风柔阵一被破掉，万化神殿也轰然倒塌，大殿中突然传出一股强大的气势，这股气势将掉落下来的废墟全部挡在一边。尘土散去，就见一座高大的神像下，围坐着五六十个道士，正自施法护住神像。

智宇真人朗声笑道：“权机真人，就算你们护着万化真人的神像一尘不染，也挽回不了今日的气数，我看你就认命吧！”随即一伸手，笑道：“拿来！”

第一零九章 幕后

第一零九章 幕后

高庸涵一直都潜伏在旁边，静观场中的变化，当智宇真人祭出贝叶宝鼎，继而现出片片贝叶之际，他就感觉到心绪不定。随后贝叶宝鼎展现出的威力，除了令他大感震惊之外，体内更有一股异样的气息跃跃欲试，似要破体而出。高庸涵体内灵胎受其影响，自行运转，才将这股气息勉强压了下去。

场中的情形又是一变，智宇真人话音刚落，神像周围的道士全部站了起来，围到一个老道身边。这个老道须发皆白，脸上满是皱纹，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尽显老态；但是身板却挺得笔直，眼帘突然睁开，一道精光射出，环视四周。

这个老道自有一股宗师风范，犀利的眼神在众人身上一扫而过，每个人心头都浮起一种为之气夺的感觉，一些修为不够的修真者，甚至低头不敢和其对视。尤其是权雍真人，自万化神殿垮塌之时，就隐身于人群中了，想来也是不愿或者不敢直面这些同门吧。

在场众人心下均暗赞：“权机真人，果然名不虚传！”

智宇真人当然不会被权机真人的气势所影响，但是心下却大为讶异，没想到几十年不见，权机真人修为精进如斯。回头看了一眼躲在人群中的权雍，不禁有了一分狐疑，莫非权机真人没有中毒？转念一想随即释然，权雍如果没有把握，焉能做出这等欺师灭祖的逆行？只是这么一来，权机真人的修为也实在高的有点离谱了，不禁微微有一点灰心。

六十年前，智宇真人跟随师尊造访天机峰，作为丹鼎门和天机门年轻一代中的佼佼，曾和权机真人比试过一番，当时两人的修为不相上下。智宇真人这些年来勤修苦炼，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原本在出发之前，还自信满满，自认凭眼下的修为足以横扫天机峰。不料先是受阻于雷鸣风柔阵，这一点非战之罪犹有可说，到了眼下一见权机真人，才知道自己仍旧差了一筹，不免生出了一丝泄气之感。

抬头看了看悬浮在半空的贝叶宝鼎，智宇真人胆气一壮：“有师门至宝在此，便是权机修为再高，又有何用？”跟着醒悟过来，才发觉不知不觉间，自己这一方居然略微呈现出一点点劣势。修真者之间的对峙，气势尤为重要，岂能被对手先声夺人？当即信手一挥，一片灵光冲天而起，登时将权机真人的气势抵消，跟着喝道：“权机，此时此刻败局已定，何必再做无谓的挣扎？”

权机真人并不作答，而是定定地看着智宇真人，沉声道：“我实在没有想到，堂堂的丹鼎门，竟然背信弃义，做出这等事来，究竟是为什么？”

智宇真人摇头道：“你错了！”跟着一指权思真人，说道：“要怪，你只能怪他，他不该去触犯那个禁忌。还有，我们这么做，是遵从当年仙界定下来的戒条，所以你大可不必归罪到我们丹鼎门身上。”

此话一出，权机真人等天机门众固然是大惊失色，就连许多跟随智宇真人而来的修真者，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秘辛。包括火龙铭昊在内的许多修真者，大多是听从师门或者师长的命令来此，对于为何攻打天机峰其实并不知情，此时才知道，原来是秉承的仙界意愿，当真是大出意料。

权机真人心下一片惨然，原本还想奋力一战，寻求转机，可是现在背后有了仙界，便不必再做无谓的牺牲。转念之间就有了定计，回头看了看一众师兄弟，又看向藏默真人，问道：“师叔，没想到此事会牵扯出仙界，该如何是好？”

藏默真人胡子一翘，撇撇嘴说道：“你是掌教，你拿主意！不过我有句话，这件东西对于咱们天机门至关重要，不到万不得已，不到最后关头，反正我是打死也不愿交出去的！”

权机真人点点头，对其余的师兄弟说道：“现在局势大变，不再单纯是修真界的事情，所以我以天机门掌教的名义，命令大家都站到一旁置身于事外，切不可插手！”跟着一顿，重重嘱托道：“我死之后，就让权乡师弟从阁内的法阵中，将那东西取出来，交给他们。另外，还请诸位师兄弟同心协力，护住师门的周全！”说完，不理众人的悲切，缓缓走到场中。

权思真人毫不犹豫地跟在身后，权机真人只看了一眼，并不多言；藏默真人也是嘿嘿一笑，跟在两人后面，背着双手一摇三晃。还有一些“权”字辈高手想要上前，被藏默真人眼睛一瞪，只得留在原地。

权机真人走到智宇真人身前三十余丈的地方停了下来，朗声说道：“智宇真人，你我相交一场，我已无苟活于世的念头，只希望临死前，好好领教一下各位的高招。我死之后，你要的东西，我师弟自会立刻奉上，你可敢应承！”

智宇真人长叹一声：“权机，我只要那东西，并不想再与天机门结怨，你这又是何必？”

权机真人脸上的皱纹突然舒展开来，仰天笑道：“我忝为一派掌教，却被人欺上门来，眼睁睁看着门人弟子死伤一片，祖宗的基业毁于一旦，你说！”双目圆睁，声音陡然提高，指着头上的朗朗乾坤喝道：“我还有何面目，去见先师！”

智宇真人点点头，知道权机等三人，已存必死之心，不由心下也是一阵感叹：“好，我答应你，就堂堂正正地和你比试一番，让你心服口服！”

修真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只要双方一旦约定好，便不可违背诺言；这就是说，单打独斗时，就算自己的同伴有性命之忧，也不能出手夹击，否则会被整个修真界所唾弃。当时，权思真人还曾讥笑过这个所谓的规矩，但是现在却不得不承认，这个极为迂腐的规矩，也有他可取之处。

在一片废墟之中，三人的身影显得异常醒目，但是面对着两百多名修真者，又显得那么的单薄，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

这时，智宇真人朝天空屈指一弹，一道灵光破空而去，一个淡蓝色的身影随即跃入场中，双手抱拳道：“蕴水族海天阔，特来领教，望权机真人赐教！”海天阔身高三丈开外，头戴一顶冕冠，周身有几股水流缓缓流动，脚底也喷涌出数多水花，整个身体似乎都隐藏在一团水雾之中。

权思真人闻言一惊，他这十多年来在外云游，见闻自然较之权机等人，要广博得多。知道这个海天阔，曾被誉为上善楼最有希望的一名修真天才，可是在二十余年前突然失踪，洄漩海曾为此颇为震动，没想到今日却在这里出现。当即接过话头，对权机真人说道：“师兄，这一场我来，你先别急着出马。”

“一切小心！”

权思真人点点头，上前应道：“原来是海道友，就由我来领教上善楼的法术吧！”

海天阔神色有些古怪，摇头道：“我已不是上善楼的弟子，来吧！”说完，一指点了过来。

那屡指风还没到跟前，权思真人就觉得一股寒气逼来，眼前突然出现了无数的冰花，连空气都似乎被冻结起来。心头一懔，一拳击出砸到冰花之上，冰花倏然变大，变成一朵朵冰凌，宛如活了一般，扭曲着躲过拳风慢慢飘了过来。

权思真人咦了一声，张口问道：“这是什么法术，如此古怪？”手上却没有闲着，双手一搓又是一拳击出，这一拳看似平常，其实大有玄机。

权思生性飞扬洒脱，不愿受太多的约束，所以专攻武技。天机门的修行法门很多，无论是法术还是武技，都有过人之处，高庸涵的武技早在焚天坑内，和计穹等人比斗中，就已经得到了计熬和虫八的赞叹。而他的武技便是学自权思真人，所以权思真人的武技修为可想而知。这套拳法，乃是天机门的绝学，唤作破影拳，专破法术结界幻象。

权思真人第二拳一击出，那些冰凌仿佛被锁住一般，原本就飞的很慢，此时更是定在了空中，被拳风一一击碎，那层近乎被冻结的空气，也随之散落。这一下，也不过是说话间的事情。

“这是我自创的霁雨倾碧，共有七种变化，刚才只是第一式，这是第二种变化。”海天阔对于冰凌破碎视而不见，法诀翻飞，一层层叠了出去。空气一阵扭曲变形，连同对面权思真人的身影，都仿佛陷入到波光之中。空中突然弥漫出一股春天的气息，广场之上空气再度凝结，化作了漫天的细雨，如春雨润物一般，毫无声息地飘向权思真人。

权思真人以不变应万变，仍旧站在原地，守住身前三尺，又是一拳击出，这一拳中带有灵胎阳火之力，蒙蒙细雨在拳风震荡下烟消云散。高庸涵一直伏在一旁，密切注视着场中，眼见师父很轻松地将海天阔的第二道法术化解，还来不及高兴，就见到权思真人身形微微一晃，心中暗叫不妙，当即准备伺机出手。

海天阔皱了皱眉头，低声喝道：“第三式！”场中的空气陡然变得闷热无比，一团乌云急速凝结，跟着从半空中毫无征兆地下起了瓢泼大雨，唯一不同的是，所有的雨点都砸向了权思真人。

权思真人终于动了，这一动快如闪电，快到极致，竟然同时出现了七八个身影。每个身影的动作都不一样，有一个留在原地一拳击向暴雨，一个跃到半空，拦腰一拳把水流击断，还有一个直冲云霄，一拳把天上的乌云砸碎。剩余的几个身影，则围着海天阔，拳打脚踢，拳风之劲搅起漫天狂风。狂风过处，云收雨歇，种种幻象消失一空。

海天阔一声暴喝，浑身的水流骤然变得粗大无比，化作一条条水龙盘旋在身遭，肉眼可见一重重巨浪奔涌而出，瞬间将权思真人的身影全部吞没。

这时身处云端的那个身影，猛然从半空俯冲而下，拳风笼罩了整片巨浪，一声大喝：“破影，净空！”

权思真人本来就有伤在身，刚才那两下，他有意采取守势，故意诱使海天阔不停地出手。但是海天阔也非庸手，法术看似平和，其实却犀利之极，权思虽然破掉对方的法术，但是旧伤复发，海天阔当然察觉出来，所以一招紧似一招。他原本打算再接两招，然后趁海天阔不备猛使杀手，可是两招下来就已感到十分吃力，自顾再不反击，不要说伤敌，只怕自己到最后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了。当机立断，使出了绝杀：净空！

巨浪感受到拳风的压力，突地朝半空卷去，没有一丝声响，但是巨大的法力波动，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其中的惨烈和凶险。众人都知道，此时两人均已倾尽全力。

两条人影一合即分，权思真人倒跌出去，摔倒在地上。这一下变化太快，高庸涵待要出手却已不及，惟有继续隐住身形。那边，天机门众人俱是一惊，权机真人急忙上前，将权思真人扶起，给他喂下几粒丹药。

权思真人吐出一口鲜血，将丹药往嘴里一丢，高声道：“下一个是谁？”

那边海天阔被生生打入地下，只露出一顶冕冠，还剩一点游息残存，即便不死，也要修养上好长一段时间。

智宇真人挥挥手，自有人将海天阔拉出安置到一边，然后看着同样拼尽全力的权思真人，淡然说道：“你灵胎已然重伤，不能再动手了。”跟着回头问道：“谁愿意去领教一下权机真人的天觉云龙？”

第一百一十章：斗志

智宇真人手下的这些修真者，自一路杀上聚心楼，大多都没怎么遇到真正的天机门高手，心里未免就有些轻视，认为天机门不过是依仗阵法机关，颇有些名不副实。海天阔曾在刚开始围攻万化神殿时，将一个机关金辰轰碎，他的修为得到了自智宇真人以下所有人的认可，就连心高气傲的火龙铭昊，都对其实力赞不绝口。所以看到海天阔被权思真人差点当场格杀，大家这才知道，天机门果然不愧为名门大派。

智宇真人则暗暗心惊，要知道，权思真人先是中毒，后来又被凤羽族的一名修真者击伤，在这等情形下，犹能重挫海天阔，修为的确不凡。

只有权雍真人心里清楚，这一下交手，权思和海天阔其实是两败俱伤。权思身为“权”字辈中，天赋最好的一位，修为在一帮师兄弟中也是拔尖的，海天阔输得并不意外。不过从其他人的表情来看，他们显然以为其余的“权”字辈高手，也有这等水平。权雍真人并不打算将此事挑明，因为这对于他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日后轮到自己接掌天机门时，也会为人所重视。

权雍真人身为这一辈的大师兄，当年也曾有当掌教的机会，不过后来输给了师弟权机真人，所以心里一直很不服气。他的城府很深，尽管心怀不满却隐藏的极深，一等就是四十年，而且平日里极其低调，连同手下的弟子，也都埋头苦修，很少与其他门人来往，这也是高庸涵初遇静通等人时，互不相识的原因。

当权思突然回山，将那东西一拿出来，权雍真人便明白了，苦等了四十年的机会，终于到来。只是当时，他并没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出于敏锐的直觉，以自己刚刚出关为由，一力承担起了看护山门的重任。包括权机真人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权雍其实是另有打算，反而对他的这一举动很是赞赏。

果然不出所料，没过多久，权雍真人就察觉到，天机山脉中来了一大帮修真者，于是他悄然下山，颇经历了一番周折遇到了智宇真人。他与智宇真人早就认识，两人密议之后一拍即合，权雍负责做内应，帮助智宇拿到那东西；智宇则帮权雍除掉权机等人，将他扶上天机门掌教的宝座。权雍随后返回天机峰，一番巧妙布置，开启连云桥放智宇等人顺利通过云海，并一举控制了归来观。

权雍真人对已经被俘获的门下弟子，谎称权机真人触犯天条，将为天机门惹来杀身之祸，幸亏被修真界同道及时发觉，由丹鼎门智宇真人，带领各派高手前来阻止权机真人的逆天举动。这番话说的颇为高明，门下二三代弟子，包括负责看护山门的梅园弟子，大多将信将疑。但是丹鼎门和天机门历年来的渊源，以及人族和千灵族世代交好的情谊，还是令天机门弟子放弃了反抗，只有极少数人，由于想给聚心楼通风报信而被杀。

权雍真人的目的只是掌教的宝座，并不想门下弟子有太多的死伤，所以才在送往天机阁的茶水中下毒，这种毒不过是令修真者的灵力，在运转时有所减弱而已。说实话，权雍真人真正视为眼中钉的，也就权机那么几个人，实不愿在和智宇真人的对抗中，师兄弟也有太多的伤亡。当然，这么做除了能保留一些实力以外，也有那么一点私心，否则等他接掌天机门时，只有自己的亲传弟子寥寥数人，岂不与天机门的名头大为不符？

但是风声倒底还是走漏了，在聚心楼，智宇一行遭到了激烈的反抗。只是由于权机真人等高手，还在天机阁中闭关，才被敌人趁虚而入，门下弟子也是死伤惨重。权雍真人虽感无奈，也有几分痛心，但是为了能当上掌教，情知一将功成万骨枯，也就硬着心肠视而不见了。

这个海天阔在聚心楼杀了不少的天机门弟子，权雍看见他被权思打的奄奄一息，心下十分痛快。再看着身边这些修真者，个个脸现惊骇之情，暗暗得意：“天机门的厉害，这下你们总算是见识到了吧，看你们还敢不敢一个个大言不惭？”

一个身影远远地飘了过来，悄然闪现在场中，跟着随手一挥，将其他几道身影全部给震了出去，口中喝道：“你们这些三流角色，也想和权机真人动手，未免太自不量力了吧！”然后转身朝权机真人说道：“早就听说天机门的天觉云龙变幻莫测，我今日就领教领教！”

此人正是起初一直站在场外的那几人中的一个，他身材瘦小，尖尖的脑袋上长着一对宽大的鱼鳍，裸露着上身，腰部以下是一条长长的鱼尾，鱼尾周围全是柔软的薄翼，随风轻轻地摆动。

权机真人将权思交给藏默真人，朝来人看了一眼，沉声道：“道友是御风族天翔阁的人？敢问怎么称呼？”

那人摇头：“我只是一个无名剑客，至于姓名么，说出来也没人知道，不提也罢。”

对方既然不说，那就不必再多问了，权机真人正要举步，变故突生。一道人影突然从一旁的废墟中飞了出来，直奔场中而来。那个御风族修真者大感不耐，轻飘飘一掌挥出，口中斥道：“还要我说多少遍，你们这些人才能听明白？”

那人手中一道电光击出，笑道：“我可不是来跟你抢功的，而是来赶你们走的！”

话音未落，电光已经到了眼前，那个御风族修真者突然感觉不妙，手中一晃，一柄细长的长剑直刺出去。长剑轻盈之极，只晃了一晃，“哧”的一声轻响，电光就被斩成了几段。不过闪电来的太快，那个御风族修真者，不防之下还是被电光震得倒退了一步，定睛看去，却是一个年轻人，有些奇怪地问道：“咦，你是‘权’字辈哪位高手？”

那人微微一笑：“我可不是‘权’字辈的。”然后转身朝权机真人走去，到了三人跟前跪了下去，朗声说道：“弟子静璇，参见师叔祖、掌教师伯、师父！”

权思真人先是一喜，随即骂道：“你个小王八蛋，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不是送死么？”接着又笑道：“不过你小子的修为大进，看来灵胎的问题被你找到办法了？”

权机真人倒还记得高庸涵，只是高庸涵从满头银发变成了黑发，还是令他有些反应不过来，权思真人这一骂，方才回过神：“阿涵，你怎么回来的？”

“弟子原本只是想回山拜会一下师门，没想到遇到了这场变故，所以就一路潜了回来。”

藏默真人这些年来一直呆在天机阁，对于高庸涵多少还有点印象，皱着眉头想了一会，突然插嘴道：“我想起来了，你和你师父到过几次天机阁，你个小家伙的灵胎古怪的很，我们一帮子人都束手无策，看来现在是好了？嗯，不错，不错！”跟着又叹道：“可惜，可惜！”

“不错”是指高庸涵现在的修为不错，“可惜”是指他不该明知道危险，还硬要跑回来送死。这句话的意思，权机、权思和高庸涵都听明白了，高庸涵当即回道：“师叔祖，师门有难，弟子怎么袖手旁观？”

权机真人笑道：“师叔，这个静璇和权思师弟一个德性，两师徒都是性情中人，这种情形不要说想管住他，只怕你拦都拦不住的。”

高庸涵嘿嘿一笑：“掌教师伯说的是，遇到这等关头，我要是一走了之，事后给我师父知道了，还不得罚我去天机峰底下面壁思过？”说完，将神识探进权思真人紫府之内，暗察他的伤势，脸色越来越凝重，面露忧色。

三人见高庸涵居然已经能用神识察人紫府，均自大为震惊，尤其是藏默和权机二人，不约而同地点头，心想高庸涵此时的修为，只怕已经可以位列高手之列了，就算比起权思也恐怕不遑多让。

要知道权思真人乃是近七十年中，最具天赋的一人，其修为放眼同门，只怕除了藏默和自己以外，就只有权雍真人等极少数的师兄弟，能与之抗衡。而高庸涵自幼灵胎便十分古怪，可以说除了一些入门的法术之外，根本就没有修习过什么高深的法术，可是从他刚才施展的法术，以及对神识的运用自如，莫不显现出高深的灵力。

一个是天分极高，有着六十多年修为的“权”字辈高手，一个是灵胎先天不足，加起来也不过才修行了二十余年，其中还基本没怎么学过法术的“静”字辈弟子。两者的差距之大，一目了然，可是现在，这个年轻人的修为却已经高的有些惊人，其精进的速度放眼整个修真界，恐怕都称得上惊世骇俗了。

权思真人自知伤得极重，却毫不为意，笑道：“我的伤不碍事，”跟着眼中闪现出一丝慈爱和怜惜，叹道：“既然来了，我也知道赶不走你了，你就替你师伯出场吧，一切小心！”

“是！”高庸涵转头对权机真人大声说道：“掌教师伯，你且先在一旁歇息片刻，看我去把这些人打发走！”

这句话说的豪气干云，那些守在万华真人神像旁的一众“权”字辈高手，再也忍不住，一起走了过来，站在了权机真人身后。

权机真人望了一眼众位师兄弟，从众人坚毅的神情中，看出了大家的拼死一战的决心，突然大喝一声：“好，今日咱们就决一死战！”

这一声吼出，所有的“权”字辈高手，齐声道：“谨遵掌教法谕！”

众志成城的决心，随着回荡在广场上的回声，顿时变成一股滔天战意！

智宇真人心中一懔，眼看就要大胜的局面，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年轻人，给彻底改变了。他无奈地意识到，眼前的情形虽说于大局无碍，但是随之而来肯定会有一番恶斗，只怕自己一方就算是胜，也极有可能是惨胜，不由得朝权雍真人一招手，低声问道：“这个年轻人，倒底是谁？”

权雍真人也很无奈，同时对高庸涵恨之入骨，眼见大功即将告成，却被他这么一搅，登时变得棘手了许多。当下恨声道：“这个人是权思的弟子，俗名叫高庸涵。”

“哦？”智宇真人倒是有些诧异：“这个人就是被智锺大师品介，与东陵王叶帆并称双杰的高庸涵？”

“不错，他就是高庸涵！”权雍真人随即不屑道：“不过他一个二代弟子，修为高不到哪里去，不足为虑！”

“一个二代弟子，居然能激起师长的斗志，果然不愧有‘人杰’之称！”智宇真人跟着摇头道：“不过你可能看走眼了，这个高庸涵颇不简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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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剑意

其实现在最重视高庸涵的，既不是权机真人，也不是智宇真人，而是场中的那个御风族修真者。从高庸涵一现身，他就感觉到了一种高手才有的自信，尤其是看到高庸涵居然将天机门众人的斗志点燃，更觉得此人绝非易与之辈。

高庸涵看着那个御风族修真者，很自然地想到了曾并肩作战的扶风余岳，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当下歉意地对权思真人说道：“师父，我不小心把你赐给我的敛眉剑，给弄掉了。”跟着回头朝众位师叔师伯团团作揖：“哪位师叔伯，可否借小侄宝剑一用？”

一名“权”字辈高手当即解下佩剑，捧到高庸涵面前：“静璇师侄，这把剑剑名临风，今日我就赠与你。”

“多谢师伯！”

看到高庸涵拿着一把剑走过来，那个御风族修真者眼睛突然一亮，他是一名剑客，以剑入道，对剑已经陷入到一种痴迷状态。他跟着智宇真人来到天机峰，就是为了能领教一下天机门的武学，所以对高庸涵充满了期待。待到高庸涵站定，手中长剑剑尖向下，神情肃穆地说道：“御风族风如斗领教了！”

高庸涵知道这是御风族的起手礼，当即也还了一礼，口中应道：“御风族都是用剑的高手，今日能与风先生一战，大快平生，请！”

高庸涵从早上智宇真人和火龙铭昊的对话中，就看出对方其实并非铁板一块，所以有意将话题往切磋上引。他也知道，今日之事必然是刀光剑影，但是血流的越少，对于处劣势的天机门越有利。

智宇和权雍对望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忧虑。审时度势，对于高庸涵来说，当然不在话下。

风如斗薄翼轻摇，突然飞临到半空，整个身子弓起，散发出一股凌厉之极的剑气。

这股剑气将整个广场都笼罩在内，权机、藏默等人暗暗吃惊，没想到这个风如斗修为如此之高，权思不由得有些担心高庸涵了。智宇和火龙铭昊也是一愣，那几个游离在场边的修真者，始终未曾出手，没想到实力强悍如斯。放眼望去，其余那几人面容犹如古井，对于场中的一切似乎都无动于衷，给人高深莫测之感。

剑气直逼过来，高庸涵首当其冲，气机牵引之下，体内灵力喷涌而出，褐纹犀甲随即显现出来。高庸涵想起了那夜在会间集时，扶风余岳刺来的那一剑，单论杀气比之风如斗虽然犹胜半分，却没有这种强大的压迫感，看来此人修为犹在扶风余岳之上。当下不敢怠慢，临风剑缓缓抬起，剑尖直指对方，聚象金元大法透过长剑蓄势待发，竟然爆出三尺长的金色剑芒。

这时，高庸涵突然隐隐有了一种顿悟，身心完全沉浸到物我两忘之中，从灵胎内传来无数的剑意。灵胎曾经在仙家洞府领略到的那种境界，被风如斗剑气逼迫之下，完全激发出来。一阵浑厚之极的气势，将漫天的剑气竟然像要融化掉一般，仿佛此刻，高庸涵已经和整个天机峰融为一体。

众人皆惊！

风如斗细长的双眼，突然眯成一条缝，嘴角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笑意，尖利的声音猛然从嘴里吐出四个字：“万里惊风！”

话音一落，风如斗整个人似乎都变成了一把剑，如流星一般，卷起一道夺目的光华，从天而降。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犀利，不过事后，许多经历过此战的修真者，都对御风族多了一种无形的敬畏。而风如斗的大名，也在这一战之后，被广为流传，由一个籍籍无名的修真者，一下子跃升为厚土界最有名的剑客之一。

风如斗这一剑已经超脱了生死，只是纯粹的一剑，纯到了连剑都被收回体内，只剩下了剑意。这种单纯的剑意，正是风如斗梦寐以求的，如果还握着剑，岂不落回到下乘？

在高庸涵如山的气势之下，风如斗的剑道也突破了桎梏，达到了更高的境界！

在旁观者眼中，风如斗的身影都已然模糊，更何况是那柄长剑？他们的眼中，只有那一道光华。所有的人，无论是谁，此时最想知道的，是高庸涵怎么抵挡这一剑；甚至连智宇真人，都忍不住希望，高庸涵能接下这一剑。

天与地的碰撞，又有谁不想看到结果呢？

高庸涵身在局中，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对于这惊天动地，前所未见的一剑，他反而自认为可以接下。因为这一剑的厉害，不在于剑的本身，而是那股摧枯拉朽的剑意。所以他只做了一个动作，就是将手中的临风剑横在胸前。

临风剑忽然绽放，金光猛地一收，结出了一张网，将高庸涵整个包裹起来。

光华还未到，剑意先至，狠狠地刺进金光结成的网，那张网柔软之极，深深地凹了进去。此时光华才至，金光包裹着高庸涵，居然被生生砸进了地底。

这一切如电光火石一般，光华一闪而过，风如斗浑身宛如脱力了一般，从半空中悠悠飘了下来，淡蓝色的面孔竟然有了几分苍白。这种境界对于他来说，才刚刚领悟，还远未达到运用自如，这就好比高庸涵第一次使出聚象金元大法时，灵力难以为继一样的道理。

众人急忙朝场中看去，就见地面凹陷出一个深坑，深坑之内的情景，一时还看不见。深坑周围的裂缝蔓延到整个广场，可以想见风如斗的这一剑，如何的犀利。

“这个年轻人就这么死了么？”所有人都几乎这么想，就连场边的那几个游离在外的修真者，都不免往前凑了几步。

天机门一众“权”字辈高手，也都目瞪口呆，权思真人更是紧张的不得了。

终于，一阵笑声从深坑内传出，一个赤红色的身影跳了出来。虽然有些狼狈，身上的褐纹犀甲也被划出了一道好长的口子，但是仍可看出，高庸涵没什么大碍，反而一脸的兴奋。

权思真人等齐齐唱了一声：“祖师在上！”如释重负的喜悦，溢于言表。

智宇真人也忍不住一声暗赞，随即又有些失望。倒是其他修真者惊叹不已，他们中的很多人都试着将自己换成是高庸涵，结果大多数人，都自认不可能挡住风如斗的这一剑，更别说反击了。

刚才那一剑，使得高庸涵对于剑道，突然有了一种全新的认识。其实剑意和法术一样，要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究根到底还是靠境界——心神的境界，只有境界到了，才能看的更高，看的更远。他之所以能在风如斗的剑意之下毫发无损，其实完全是将剑意看成了一种境界，以境界对境界，而境界只有高下之分，并不能伤人。

当然，如果风如斗没有将手中长剑收回，只怕高庸涵也很难全身而退，所以严格算起来，他还是输给了风如斗。

高庸涵本就是法术和武技双修，武技修习的时间虽长，但是却没什么长进，终于在此刻有了突破，怎能不兴奋？他急于验证领悟所得，刚一跃回地面，就迫不及待地朝风如斗施了一礼：“风先生，这一战我输了，但是我有一剑，你帮我评一评？”

说完也不待风如斗回答，而是俯身将临风剑猛地刺进地面。这一下令所有的人都大为诧异，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有风如斗的面色，突然变得更加惨白，然后又变得红润起来，再后来居然抚掌大笑。

风如斗是剑道高手，自然能觉察到临风剑异样的剑意，这股剑意他从未遇到过。如果说整个天翔阁的剑法中，蕴含的种种心得和剑意，都是以击杀为主，那么高庸涵的这股剑意，可以称得上是暖如春风了。姑且不论这股剑意是否在对敌时有没有用处，但只这股和煦的感觉，就足以令风如斗大感钦佩了。

高庸涵将剑插在地上，随后在剑柄上轻轻一弹，临风剑“铮”的一声轻鸣，从地面弹出飞到天空。然后一股柔和的暖风从深坑中轻轻拂过，连周围的冰雪都有了一分暖意。广场突然一阵摇晃，那个深坑渐渐隆起，最后竟然平整如初，要不是那些龟裂的地缝，只怕没人会知道刚才风如斗的那一剑，曾造成的破坏。

要说用法术将深坑填平，在场的高手基本上都能做到，不足为奇。但是大家都知道这有多难，难就难在，高庸涵纯以剑意催动，这一点连风如斗都做不到。

风如斗闭着眼睛细细品味着高庸涵的那道剑意，直到临风剑从半空落下，才睁开双眼，平静地问道：“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高庸涵手指一动，临风剑如同活了一般，径自飞回到手中，脸上说不出的惬意：“不知道，在先生的剑意逼迫之下，好像是自然而然就体会出来了。”

风如斗由衷赞叹道：“你能在这等关头，体悟出全新的剑意，殊为难得，不错，不错！”说完，右手一晃，一柄长剑显现出来。风如斗仔细地擦拭着长剑，目光中流露出极其复杂的神情，有怀念也有不舍，“你这剑意可有名字？”

高庸涵想了想，忽然笑道：“就叫‘生机’吧！”

“生机？好，很好！”风如斗说着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坚定，双手一发力将长剑猛然折断，如同弃履一般随手抛在地上，整个人神情变得轻松无比：“这把剑已经不适合我了，我要回山重新铸剑，铸一柄心剑！”

高庸涵点头称是：“我虽不怎么懂剑，但是也很想见识先生的心剑，想来一定不同凡响！”

风如斗仰天长笑，笑声中从怀里掏出一把细沙，手掌一张，那些细沙旋转起来，渐渐凝成一块令牌，慢慢飞到高庸涵身前。风如斗笑声一歇，诚恳地说道：“风某有个不情之请，想请阁下有空到天翔阁一坐，可否？”

高庸涵一把将令牌握在手中，也自笑道：“待此间事了，我必亲上天翔阁，拜见先生！”

风如斗点点头，续道：“这里面还有几位极道高手，你可有把握对付他们？”

“没有！”

“需不需要我出手相助！”

这话一出，智宇真人大怒，喝道：“风如斗，你别忘了临来时，风长老是怎么交代你的？”

风如斗冷然回道：“我只是一名剑客，不是你们争权夺利的工具！”

智宇真人还要说话，高庸涵却摇头道：“谢谢先生好意，天机门的事情，还是由天机门自己来解决！”

风如斗一愣，接着哈哈大笑不住地点头，随后身形一闪消失在空中，依旧尖利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在蜃楼等着你，可别爽约啊，哈哈哈！”

高庸涵大声应道：“我一定来！”接着朝智宇真人笑道：“还有哪位高人来指教在下？”

第一百一十二章：藏鸦

智宇真人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见一声粗哑的呼喊：“我来！”

仍旧是那几名游离场外的修真者中，一个身影走了过来。那人座下一头巨大的云豹，云豹鼻孔中喷出粗大的气流，身前三丈之内飞沙走石。此人豹头人身，显见也是诡门中人，看上去身高不过两丈，虽然比起场中的源石族人和炎焱族人，显得十分矮小。但是周身散发出的气势，和座下威猛的云豹，却平添一股威猛之气，令人不敢逼视。经过人群时，身遭的修真者竟然被他气势所迫，纷纷让开一条通路。

权机真人突然想起了一个人，皱眉道：“师叔，这个人你认得么？”

藏默真人仔细看了看，大惊失色：“这个人是狂君上人！”

周围一众“权”字辈高手，只有少数几个知道狂君上人，急忙轻声询问，一问之下才知道此人大有来历。

六百年前，狂君上人曾跟随诡鹏一起创建诡门，做出了好大的一番事业，在原界帝君神秘失踪之后，也和诡鹏一样，遭到了九大门派高手的围剿。这个狂君上人机敏无比，屡次从正派的围攻中逃脱，直到玄明盛世之初，才有传言说他最终在极北之地，被闻讯而至的修真者打落玄冰裂隙之内。当时还是一名小道童的藏默，也曾适逢其会。

可是没人想到，这个六百年前便已成名的高手，居然会出现在天机峰？丹鼎门当年也曾参与到追杀狂君上人的行列中，又怎么能请来此人？狂君上人的威名，虽然远不及贝叶宝鼎来的震撼，但是其修为之高，以天机门目前的实力，绝对没人可以与之相比。更何况，那边还有几个神秘人物。

狂君上人走到智宇真人面前，很不屑地说道：“除了那边的几个人，其他人都不是这小子的对手，还是我来吧！”

智宇真人低头施了一礼，恭恭敬敬说道：“那就有劳上人了！”

狂君上人哼了一声，一驱坐骑，慢慢走到高庸涵身边，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冷冷说道：“小子，我看你不错，就不要搅和进来了，只要你退下，劝权机交出那东西，我保证这一帮人立马掉头下山，绝不啰唆半句！”

权雍真人在一旁听的心中暗骂，心说这个豹头人什么来头，竟然自作主张，如此一来自己岂不都落空了？况且明明是自己这一方占尽优势，却给他说的很是不堪，仿佛要输了一样，就算高庸涵再厉害，也还远没到那种凭一己之力，就足以应对全场两百多位修真者的实力。再怎么说，贝叶宝鼎不是还悬在半空么？

权雍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智宇真人，也是一阵腹诽，眼看就要功成的局面，非要充什么好汉，答应权机一个一个地打，这不是自找麻烦么？同时也对风如斗咒骂不已，一个小小的天机门二代弟子，虽然修为不错，但是明明赢了，却偏偏自行离去，这叫怎么一回事？

还好，高庸涵的出现虽说平添了几许麻烦，但是于大局却无任何作用，不过是多费些力气罢了。权雍这么想着，心里总算好过了一些，勉强将焦急的心态往后压了压。

高庸涵看到这个豹头人，眼前顿时浮现出魁豹的身影，不知道魁豹和此人是否相识？心中感慨之下，语气也显得颇为恭敬，参照智宇真人的称呼回道：“多谢上人美意！如果这件东西真的没那么重要，想来这么多道友也不会闯上天机峰，既然我掌教师伯誓死相抗，我就是去劝也没用，还是请上人赐教吧！”

这番话说的不卑不亢，狂君上人不住点头：“好，既然如此，我就给你个机会。不过你要小心，我出手从来不留余地，就先让你三招，出手吧！”

高庸涵收起临风剑，右手微抬，有意露出了藏鸦指环。他知道此人既然是诡门中人，连魁豹都认得的藏鸦指环，他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希望藉此能攀上些渊源。高庸涵并非一味的狂妄，他知道此时能出手的，绝对都是一流高手，能保留一分气力当然最好。

果然，狂君上人一见藏鸦指环，脸色一变，急道：“你这指环从何而来？”

高庸涵肃容道：“得自诡门先宗主，诡鹏先生！”

“哦？你见到我们老宗主了？他现在何处？”

“诡鹏先生已经坐化多年，我也是无意中得缘一见。”接着将如何遇到诡鹏，以及如何获得“藏鸦”等事简单说了一遍。

当听到诡鹏留言“你既到此，份属有缘，当承我衣钵，以偿夙愿”时，狂君上人当即跃到半空一声暴喝，然后落到地上，双目中满是泪水：“以偿夙愿，嘿嘿！宗主，你可知这些年来，诡门四分五裂，有多少人还记得你的大志？”

跟着说出了一句和当日魁豹所言，几乎一模一样的话来：“你既是老宗主的传人，而且身怀藏鸦指环，便是我诡门的贵客，且有望成为门中长老。今日之事，我不再插手，但是也不便帮你，你要好自为之！”说完，头也不回地破空而去，那头云豹跟在他身后，瞬间没了踪影。

这一下更出意料，智宇真人的眼睛都快直了，一直以来的淡然也带了几分气急败坏：“这个小子倒底是什么来头，竟然不动声色，就退走了两位高手？”

那边权机真人等也是大感诧异，转头询问权思：“你这弟子究竟有何经历，竟然有诡门的法器，将狂君上人都给说退了？”

权思真人也是一阵苦笑：“这小子我有十多年没见，现在连我都看不穿了！”

一众“权”字辈高手对这个静璇，不禁刮目相看，因为高庸涵表现出的异常，无形中给了众人极大的信心。就连权机也生出了一种感觉，兴许今日的危机，真的能被他化解也未可知，转念又有些慨然，莫非自己这一帮人，已经老了？

权雍真人此时再也忍不住了，大步走到场中，大声喝道：“静璇，师伯来看看你还有什么招数！”

高庸涵脸现鄙夷之色，而是扭头看向权机真人。权机真人当即大声说道：“自今日起，权雍被开革出天机门，凡我门中弟子，均可对其出手清理门户！”

天机门极为看重长幼，所以没有权机真人这番话，高庸涵是万万不敢使出杀招，这一来再无顾虑，当即指着权雍真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权雍，我今天誓将你拿下，以敬惨死的同门在天之灵！”

权雍真人的脸色说不出的难看，知道这么一来，就算自己成功接掌天机门，只怕也要将在场的师兄弟，全部杀掉，否则必然是寝食难安。他只是想夺回掌教之位，并不想对所有的同门下手，可是眼前再无半分回旋余地，怎能不恨？仰天一阵狂笑，怒道：“我要杀了你！”

话音刚落，一身道袍突然鼓起，绣在道袍上的两条云丝天龙骤然活了过来，呼啸着飞上半空。此时早已是月上枝头，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权雍一连窜法诀击出，原本月明星稀的夜空，突然卷起了大片的云雾。云雾按照九宫之数排成一个阵法，每团云雾陡然放出白光，云丝天龙猛地钻进了云雾之中。这团云雾，便是天觉法阵，加上云丝天龙，合起来便是天觉云龙。

这一下快如闪电，权机真人连声大喊：“静璇小心，这是天觉云龙！”

旁观众人这才知道，原来权雍使出的法术，就是天机门至高无上的绝学：天觉云龙！但见那法阵玄妙无比，隐含生死、离合、喜怒、爱怨等等世间尘事，每团云雾之间都暗含相生相克的玄机，当下都聚精会神在旁观看。

高庸涵虽是天机门弟子，还从未见过天觉云龙，但是总听说过，知道这个法术能被称为绝学，威力可想而知。“垂弦连疆！”双手一搓，无数条银蛇划破夜空，汇聚成一张电网，朝云雾罩了过去。

权思真人已经被这个徒弟，层出不穷的怪招给惊呆了，口不择言道：“这个小兔崽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我看该我叫他师父了？”

权雍真人见到这张电网，也自微微一惊，随即狞笑道：“臭小子，受死吧！”

口中晦涩难懂的咒语缓缓吐出，每吐出一个字，就有一团云雾射出一道白光。白光虽然是射向阵中，但是电网却去势受阻。等到咒语念完，电网已被定在半空，离天觉法阵不过十多丈的距离，此时就见九道白光汇集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法轮，朝电网当头砸下。电网如同被烈焰炙烤的薄冰一样，转瞬被熔化，那个法轮仍不停歇，继续朝高庸涵砸来。

本想闪身躲开，但是法轮覆盖的范围之内，空气都似乎被凝结起来，高庸涵大骇，情急之下反手一剑，将临风剑插在地上，大喝一声：“生机！”

地面陡然隆起，高庸涵只觉得从地底涌出勃勃生机，体内灵力奔腾如怒流，灵胎隐隐有冲出体外之势，滔天战意奔涌而出，一股令天地变色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金光带着一声响彻天地的龙吟，化作一条金龙直冲霄汉，迎着法轮猛撞了过去。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不由得闭上双眼，饶是如此也觉得眼珠一阵刺痛。

周围随即一暗，一股沛然无匹的灵力激荡开来，然后才是一声炸响。整个天机峰似乎都被震得微微有些晃动，众人都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然后纷纷运转灵力，抵挡扑面而来的法力波动。这一下足足持续了片刻，待法力消失之后，再睁开双眼，才发现方圆数百丈之内的废墟，竟然被扫荡一空。

权机真人等顾不得察看万化神像是否还完好，定睛急忙寻找高庸涵。法轮和金龙都已不见，就见那个隆起的土包，已经变成了一个浅坑，碎石散落一地。高庸涵的那件褐纹犀甲破烂不堪，浑身血肉模糊，但是仍站的笔直。其实刚才风如斗的剑意，还是伤及了他的灵胎，这时全力拼击之下，灵胎已然遭受重创，魂魄中的暴戾之气失去了灵胎的压制，陡然升腾。

权雍真人也好不到哪里，身上的道袍裂成数条，披头散发狼狈之极，狂吐了几口鲜血，森然道：“这才刚刚开始，我看你还有什么招数？天、觉、云、龙，疾！”

权雍突然咬破右手食指，虚空画了几道符篆，血红的符篆倏地被云雾给吸了进去，法阵中那两条云丝天龙，张牙舞爪地钻了出来，呼啸着扑了过来。

高庸涵纵声大笑，笑声陡然变得邪恶无比，就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啪”地一拍瓶底，一道红光激射而出，迎风一变，化作一条长逾百丈的异兽。这只异兽浑身冒着火光，大片大片的熔浆从身上掉落下来，张嘴喷出一股浓烈的熔浆，卷向那两条云丝天龙。

这只异兽，正是焚天坑地火熔浆深处，被紫袖降伏的那条火螈！

第一百一十三章：心魔

火螈身躯太大，每动一下，就有大片的熔浆洒落，不过片刻的功夫，整个广场就变成一片火海。众人再度被震撼了，在场的都是见多识广的修真者，谁没见过几只异兽？但也没人见过这么大，体态这么凶悍的。瞠目结舌之下，惊呼声连成一片，众人心中都浮现出一个念头：“这莫非是上古洪荒巨兽？”

火龙铭昊死死地盯着火螈，他从未想到，当世之上除了炎焱族之外，还有对于“火”如此贴近，运用的如此娴熟的生灵。炎焱族源自离火界，灵胎来自天火，信奉火才是天地的源头。骤然见到这么一种同样由火生出的异兽，火龙铭昊不禁生出了一种亲近之感，虽然火螈体内乃是地火，与天火颇有不同之处，但是仍令他心潮澎湃。他忽然想尽快结束这里的事情，赶回熔海崖，向师门禀报此事，想来师尊也一定会大为心动的。

这只火螈自从上次被墨魇惑动心神之后，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呆在云霄瓶内，苦心修炼。其实那次经历对于火螈而言，意义十分重大，在成功祛除心魔之后，它顺利地凝结出了灵胎，不过灵胎刚刚成型，还不足以幻化形态。即便如此，这只火螈的实力仍然是云丝天龙无法对抗的，除了体形上的优势，和地火熔浆的毒辣之外，云霄瓶内绵绵不绝的仙气，对于它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真正说来，就算是以高庸涵此刻的修为，也根本不是火螈的对手。

和火螈相比，两条云丝天龙实在太过幼小了！而且火螈躯体全由地火熔浆组成，云丝天龙哪里敢靠近，只是借助天觉法阵之力，围着火螈不断吐出白色的灵力。火螈动作虽然也很迅捷，但是和云丝天龙比起来，不免就有些笨拙，接连被云丝天龙击中，大怒之下，径自攻向半空的天觉法阵。

火螈原本就很厉害，有了灵胎之后当然更加可怕，它已经看出，这个天觉法阵才是关键，所以围着云雾，大片大片的熔浆喷了过去。

权雍的面容已经扭曲，他实在没有想到世上还有这等异兽，而且还是出自一个修真没几年的毛头小子手中。从天觉法阵传来的压力，在一点一点的击垮他的信心，他悲哀地发现，自己还做梦想成为天机门的掌教，但是连一个“静”字辈的二代弟子都打不过，还谈什么雄心壮志？现在，他只想尽力撑下去，不要让自己输的太难看。

火螈仗着身强力大，毫不理会不断从身旁掠过的云丝天龙，狂攻之下，终于将云雾硬生生砸散。天觉法阵一破，云丝天龙顿失凭仗，被火螈一口一个给活吞了。权雍真人一口鲜血喷出一丈多高，然后直挺挺倒在地上。

火螈俯冲下来，高庸涵跃到空中翻身站在火螈头顶，双手伸向天空仰天长啸，形象醒目夸张之极。茫茫夜空之中，一条身长百丈长相凶猛的异兽，浑身冒着灼热的火光，盘旋在空中不断地扭动着身躯。在它头顶上，是一个矮小的人族修真者，两者之间体形的差异，几乎都可以将他忽略。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散发出一股迅猛之极的霸气和杀气，竟然使得所有人的目光，乃至天地间的光芒，都朝他聚了过去。

长啸声中，就见无数的死灵气息，从四周那些死者的身上被吸取出来，一下子汇集到他身旁。黑色的烟雾缭绕中，有些残破的褐纹犀甲缩回体内，取而代之的，竟然是大块大块黑色的鳞甲，鳞甲瞬间将他完全遮盖住，只余了一双眼睛射出寒光。

一众修真者均瞪大了双眼，他们都在等，看看这个年轻人还会带来什么惊喜，因为他今晚的表演实在是太精彩了。在许多年之后，这当中的许多人还不停对自己的后辈，讲述着今夜的天机峰，今夜的高庸涵！

在场众人中，只有智宇真人大感不妙，他从四周的死灵阴魂之气，就觉察到局势似乎已经失控，此时他来不及去想，高庸涵怎么会使出地府的法术，当下急忙催动灵力，法诀不断翻飞。

可还是晚了一步，高庸涵一声怪笑，大手一挥，火螈已经感知到他的意思，张口就是一股火柱喷洒而出，目标自然是那两百多位修真者。烈焰过处，惨呼连连，一些来不及躲闪的修真者，竟然被瞬间化为了灰烬。地火熔浆的毒辣狠烈，就连长年生活在焚天坑的七虫族人都忍受不了，更何况还是来自地火熔浆深处，已然结出灵胎的火螈喷出的烈焰？

这一瞬间，就连天机门这边的一些人，都恍惚中觉得是到了地狱一般。为了抵御炙热的熔浆，情急之下，就见法器、法术漫天飞舞，更平添了一股混乱。

高庸涵心里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杀光眼前所有的人！狞笑着，催动火螈不住地追赶四处奔逃的修真者，每杀一人，便将其血肉撕碎涂抹在周身，仿佛是恶魔一般，收割着性命。

藏默、权机、权思等人惊恐万状，他们知道，高庸涵已经成魔！

智宇真人终于出手，法诀打到贝叶宝鼎之上，一片贝叶从宝鼎内轻飘飘飞出，将火螈和高庸涵挡在一边。贝叶所到之处，地面上流淌的地火熔浆瞬间凝固，四处的烈焰也随即熄灭。高庸涵此时完全陷入到疯狂之中，见到贝叶拦路，哪里还管这是什么东西，聚象金元大法不留丝毫余地，全力击出，不知为何，贝叶居然被金光打的连连倒退，有不支之势。

智宇真人大惊，双手捏出一个法诀，一片祥和中正的灵光迎了上去：“祭如灵光！”

高庸涵只顾对付贝叶，而智宇真人这一下出手悄无声息，当即被灵光击中，一个倒翻摔了下来。火螈连忙张嘴将他含住，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朝智宇猛扑过去。智宇真人知道火螈的厉害，当下再度催动贝叶宝鼎，又是一片贝叶飞出，轻轻朝火螈贴了过去。火螈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身形猛地拔高，朝天上飞去，两片贝叶一前一后尾随而去。

智宇真人见把火螈逼退，身形一晃朝躺在地上的高庸涵奔去。权机真人突然踏前几步，一道白光击了过去，智宇不及躲闪，勉力一挡，被击退数步。

“权机，你敢违背约定？”

“是你出手偷袭在先，我岂能坐视！”

智宇真人早就是怒火连连，横空出世的高庸涵，把整个局面搅得一团糟，以至于自己带来的人，死伤惨重。这也就罢了，可是还召了一只异兽助阵，甚至连他自己也已经入魔，今天要是不把他除去，怎能消这心头之恨？权机真人的横加阻拦，更令他恼怒，当即厉声叱道：“这个人根本就是邪魔外道，难道你还要维护他！”

“他就算是成魔，也是我天机门的弟子，自然由我天机门来处置，岂容外人插手？”权机真人虽自知理亏，但却针锋相对，丝毫不退。

“想不到一向自诩为名门正派的天机门，今天也会维护一个邪魔，你对天下同道如何交代！”

“放屁！”权思真人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道：“你们丹鼎门背信弃义，勾结我门中叛徒，偷袭天机峰，杀我门下弟子，就是正派了么？你们就不必向天下同道交代了么？”

智宇真人面色铁青，森然道：“好，你们既然不讲规矩，就别怪我无情，杀！”

一声令下，剩余的一百多位修真者朝场中扑了过来。藏默真人也是一声大喝，带着天机门的“权”字辈迎了上来，眼见就是一场混战。

突然一声暴喝：“且慢！”

众人一惊，齐齐看去，却见高庸涵已经站了起来，身上的黑色鳞甲尽数退去，回复到本来的模样。千灵族的灵光类法术，天生就能克制心魔，而智宇真人的修为，比之审香妍来说，无疑要高出很多。尽管高庸涵这次入魔，比起昨夜被吞进怪兽肚子里时，要强烈的多，可还是及时清醒过来，一发现混战将起，当即发声阻止。

这边权机真人见高庸涵无碍，急忙挥手示意，身后的一众师兄弟遂停了下来。那边的修真者，见此情形，也不由自主地慢下脚步，纷纷聚拢在智宇真人身后。

高庸涵当头一礼，朝智宇真人一揖到地，口中谢道：“多谢真人出手相助，才使晚辈得以驱除心魔，心神恢复清明！”

智宇真人满脸狐疑，盯着高庸涵喝道：“你不是已经入魔了么？”随即面容一懔，厉声道：“不论你倒底是什么邪魔外道，今日都不能留你！”

权机真人早已趁着这一点点时间，和一帮师兄弟摆下了天机大阵，见势不妙，挥出衣袖，衣袖暴涨十余丈，把高庸涵一卷带回到阵中。

智宇真人虽然不懂阵法，可是这几天一直看着权雍在那里忙活，当然知道这个天机大阵的厉害，此时纯由“权”字辈高手布阵，其威力自然不容小觑。双手一捏法诀，就要催动贝叶宝鼎，将在场的天机门一众高手全部轰杀。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吼，众人抬眼望去，那条硕大的火螈从半空直直摔了下来，显然是遭受了重创。

高庸涵大急！这条火螈其实寄托着他对紫袖的思念，虽然相处的时日不久，但是感情极深，岂能眼睁睁看着它就这么跌落？当即不顾权思真人的呼唤，一纵身跃到空中，明知自己根本不可能接得住火螈，也照样扑了过去。

与此同时，智宇真人已经催动贝叶宝鼎。这次同时飞出了两片贝叶，一片轻飘飘卷向高庸涵，一片飘到天机大阵上空，眼见就是雷霆一击！

第一百一十四章：宝瓶

那片贝叶看似缓慢，实则迅疾如风，转眼间就到了高庸涵身旁，而此时仍离火螈有几十丈的距离。高庸涵在半空之中避无所避，只能闭目等死，突然自怀中飞出一物，瞬间将所有的一切都定在那里。

众人皆惊，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整个天机峰似乎都被一股浑厚安详的大神通，给禁制了起来。每个人都发觉，除了心神之外，就连灵胎都已凝固，包括空中乱舞的法器，各种法术击出后的法力、灵力，而贝叶宝鼎似乎也一动不动。许多人都想抬头看一看，倒底是什么人，又或者是什么法器，才能具有这般广大的神通？

可是除了极少数的人恰好面对此处以外，其余的人却怎么也动不了，只有这几个人才看的最清楚，这个东西居然是一只玉瓶。这只玉瓶，便是从前凝愁仙子的仙器——云霄瓶！

其中，最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智宇真人，他绝对没有想过，居然还有什么法器能斗得过贝叶宝鼎，就算是仙器都不能。贝叶宝鼎是什么，是九界道祖用过的法器，是整个厚土界，包括仙界都视为圣物的法器。可是眼前出现的情景，却令他感到绝望！

从云霄瓶中流出一片柔和的霞光，火螈沐浴在霞光之中，似乎无比的惬意，本来被贝叶击伤的躯体，瞬间恢复了活力，化作一道红光飞进了瓶中。高庸涵身边的那片贝叶，在流光照耀之下，竟然缩回到宝鼎之中，一起缩回去的还有另一片贝叶。原本高悬在半空的贝叶宝鼎，在收回了两片贝叶之后，也变回了原来大小，慢悠悠地飞到智宇真人面前。

霞光轻柔地划过广场的每一寸地方，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突然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无奈，从心底里生出了一种疲惫，胸中的斗志也罢，野心也罢，仇恨也罢，统统消失的无影无踪。跟着，众人都隐隐听到一声叹息，这声叹息中包含了无尽的酸楚，令人闻之心酸。

这时突然红光满天，原来太阳已经升起，晨光穿过云朵，给白雪皑皑的天机峰，涂抹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霞光一收，云霄瓶随即钻回高庸涵怀里，那股奇异的禁制突然消失，众人均感身上一松，手脚、灵力和灵胎也恢复正常。悬浮在空中的各种法器，突然之间直直掉了下来，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收回灵力和法器，再无争斗的念头。

智宇真人默然收回贝叶宝鼎，脑子近乎一片空白，他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胜券在握的局面，转瞬就变成这样，以至于功亏一篑？经过数月的筹划，尽起丹鼎门一流高手，一路上汇集了两百余位异族修真者，长途跋涉数千里，结果却落的这么一个下场，到头来一无所获，叫他怎能不感到无比的失落？不要说没拿回那东西，白白损失了差不多四成的人手，而且还凭空得罪了天机门，单是贝叶宝鼎的神话被打破，就足以令他茫然不知所措。

直到火龙铭昊走到身旁，默默地对他说：“咱们走吧！”他才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对面的高庸涵。

权机真人一声长叹，悠悠说道：“智宇真人，这次的事情暂且不提，那东西无论如何你也拿不去了，你们还是走吧！”

智宇真人踉踉跄跄转身，在同门的搀扶下，带着剩余的修真者下山，径自离去。每一个天机门弟子，也出奇地没有任何言语，就这么默默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云海之中。

高庸涵转身对权机真人说道：“掌教师伯，我还有一个朋友在山外，麻烦你派人将她带回天机峰。”

权机真人自然一诺无辞，当即吩咐弟子，按照高庸涵的嘱托，寻访审香妍，然后带着高庸涵回到了天机阁。权乡真人等早已得到了消息，除了大感庆幸之外，和其余的师兄弟一道，纷纷承担起了善后的诸多事宜。

重伤的权雍真人并没有被智宇带走，而是留在了原地，自然被擒获。当权机真人听闻弟子禀报之后，沉默良久，才命人将其安顿妥当，悉心照料，唯一与往日不同的是被严加看管。

经此这场劫难，众人的心情都颇为沉重，虽然每个人都对最后发生的那一幕，感到不可思议，但是都没有向高庸涵进行询问。高庸涵自己也不甚清楚，他当时也只是隐约感觉到，云霄瓶似乎又回到了凝愁仙子手中，至于凝愁仙子是否真的现身，又为何会出手相助，那就非人力所能知了。

其实，凝愁仙子化作相思树之后，仍旧留下了一分神识在云霄瓶之中，正是这分神识，她才能一直默默地呵护着紫袖。当紫袖遇到高庸涵之后，她几乎凭着本能，对两人进行潜移默化，从旁促和了两人的这段情缘。当紫袖突然离去，她十分清楚，紫袖不会有什么危险，倒是高庸涵日后会遇到重重劫难，所以才悄然返回厚土界，以便能随时暗中保护高庸涵，因为高庸涵多少与她也有些渊源。

此后，高庸涵迭逢大难，凝愁仙子的神识总能算出，他可以遇难呈祥，所以并不出手干涉。直到高庸涵身死，魂归地府，她都没有出手，因为那时还有灵胎无庸的缘故。而这一次面对贝叶宝鼎时，云霄瓶感应到了极其危险的讯息，凝愁仙子的神识终于发动，因为她发觉，高庸涵根本抵挡不住贝叶宝鼎。

真正说起来，这个贝叶宝鼎只是个赝品，然而这件事除了寥寥的几个人之外，当世再无人知晓。就连丹鼎门门中，地位超卓的智宇真人都不知道，更遑论外人？也幸亏是赝品，云霄瓶才能在凝愁仙子神识的操纵下，将其法力破掉，怎么说云霄瓶也是如假包换的仙器；不过要是真正的贝叶宝鼎，就算凝愁仙子亲至，也不可能取胜的。这些内情，所有参与此事的修真者，无论种族门派，都没有想明白，许多人终其一生也不会知道。

在第二天，权机、权思二人，在天机阁中特意布下一座法阵，以防止有人窥测，然后详细询问了高庸涵的一切。这一讲，足足讲了三天三夜，高庸涵才讲了一个大概，而其中牵扯到凤五的那个托付时，由于太过重大牵连太广，高庸涵有意省去不提，其余的，包括和紫袖以及审香妍的感情之类，便一语带过了。

这三天来，听得权机和权思二人常常瞠目结舌，因为高庸涵的经历，只怕大多数修真者终其一生都难以遇到，而他却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经历了个遍。除了异数，还能说什么？听完之后，权机只觉得头绪太多，太过纷繁复杂，一时反而不知从哪里入手。倒是权思真人，兴奋之余，想到哪里就问到哪里。

“阿涵，你说你死而复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可曾到过地府，又在地府之中见到了些什么，经历了些什么？”

“具体的我也记不起来，只感觉好像做了一场噩梦一般，梦中似乎有无数的阴魂、恶鬼，但是——”

权思本来有些失望，听见高庸涵突然这么一顿，就知道定有内情，当即追问道：“但是什么？”

依稀中，高庸涵脑海里似乎浮现出了一个倩影，模模糊糊感觉有些亲切，待要仔细看时，却什么也没抓不住，那个倩影一闪而过没了踪影。当下摇了摇头：“我实在是记不清了！”

“哦？”权思转口又问道：“你前几天夜里，怎么突然会入魔，而且还化身为魔？”

“我也不知道，只是当时心中涌起无穷的杀意，只想将眼前看到的所有生灵，全部杀光，”跟着叹道：“要不是智宇真人的祭如灵光，只怕我真的就成魔了！”

权思听到这里，和权机对望了一眼，神情突然变得肃穆起来：“阿涵，你精进的太快，以至于心魔大盛，如果你不能克制住内心的暴戾之气，只怕日后还会出现这种情形！”

“啊！”高庸涵大惊，他当然不愿再出现这种情形，因为事后听师父对自己述及当日的种种，仍心有余悸，连声低呼：“那该怎么办？”

“为今之计，只有稳住心神，以玄门正宗心法，固其根本，然后再设法寻求解决之道。”

“这么说，还是没有什么办法根除心魔？”

权机真人接过话题，语重心长地道：“心魔根植于内心！从古至今，除了那些得悟‘道体’，身具大智慧的仙人之外，无人能摆脱心魔的干扰。天之道有阴就有阳，无论何种生灵，自有灵胎那日起，便随之会产生种种颠倒妄想，所以世间才有了修真一说。这世间——”

这世间有无数修真者，修为已经很高，但是却鲜有人能成功渡过天劫，其中相当一部分，便是败在了心魔之下。天劫固然可怕，但是心魔也极其厉害。心魔一起，眼前便会出现各种幻象，能激发人心中的贪婪、欲望、恐惧、杀戮等等阴暗面，一个把持不住，在天劫中就会落的形神俱灭的下场。

不过高庸涵的心魔来的确实有些诡异，至少权机真人就没听说过，有哪个修真者在遇到天劫之前，能在心魔的影响下，化身成魔。这一点实在很危险，因为一个不慎，就有可能引来修真界群起而攻之的局面，到那时，当真是无可挽回了。

说到这里，权机真人突然面露喜色，随即神情又是一黯：“本来千灵族的修行法门，最重心性修为，是克制心魔最好的选择，要不然九界道祖也不会出自千灵族。只是——”

只是刚刚才和丹鼎门发生了如此严重的冲突，丹鼎门又岂能将这些修行法门传授于高庸涵？这么一来，就连最后的这点希望，也就此断绝。

高庸涵本人倒不是很在意，反正自己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只要能完成朋友的嘱托，找回紫袖也就心满意足了。看到权机和权思二人，为了自己的安危眉头紧锁，感动之余爽然笑道：“师伯，师父，你们不必对此事如此牵挂！要说起来，我早就死了十多次了，可是每次不都是活得好好的？如果天意真是这般安排，就算祛除了心魔，照样还会有这样那样的危险，所以还是顺其自然吧！”既然再怎么想，都没有用处，还不如不去想它。

权机真人点点头，赞道：“好一个顺其自然，难怪你小小年纪，便有人杰之称，单凭这点洒脱，足矣！”

高庸涵口中连连谦谢，不愿再在这件事上纠缠，转而问道：“师伯，我有个疑问，丹鼎门大动干戈，倒底想要什么东西？”

第一百一十五章 期望

这句话一出，权机两人均是一愣。良久权机朝权思点了点头，权思这才沉声说道：“阿涵，你可记得，当日在天机阁中你曾找到一枚玉柬，这枚玉柬上的内容奇∨書∨網，你可还记得？”

权思真人的这一问，勾起了高庸涵尘封已久的记忆，当即回道：“怎么不记得？那枚玉柬上，提到了我们天机门的开山祖师，道号是上道下一。”

“不错，我正是在看到那枚玉柬之后，心生怀疑才下山寻访真相。没想到十余年的苦行，终于被我找到了一些线索——”

当初权思下山，并不敢将此事对任何人言及，怕引起极大的误会，故而找了个很常见的理由：云游。下山之前，他曾查遍了天机阁的所有典籍，发现九界坍塌之后，有大约十余年的记载，前言不搭后语，细想之下更觉矛盾重重，所以他把寻访真相的切入点，定在了这十余年的历史上面。

当年的高手，如今都已化作了尘土，而且都被放进特制的机关之中，安置在天机峰底部。天机峰高耸入云，其底部却深埋于九地之下，有一股天然形成的禁制，常人根本无法抵达，所以被用来埋葬列位先祖。而权机真人所说的面壁之处，其实在山门下不过几里的地方，并未深入到底部。

为了探寻真相，权思下山之后特地绕了个大圈子，从那条密道回山，想悄悄进入到天机峰的底部。在他看来，既然记载中有那么多的疑点，惟有设法查询当年那些师门长辈的遗骸，兴许能从他们的遗物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想法没错，可是那里的禁制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根本就进不去，只有作罢。

但是还有一条线索，就是九界坍塌之后的第三任宗主，神果真人的下落。在所有的典籍之中，都说神果真人病逝于外地，后来尸骨运抵天机峰，葬于峰底。在一次闲谈时，藏默真人无意中说起门中的典故，谈及当年的一段秘辛，恰好就是关于神果真人的。据藏默的描述，他的师尊曾言及，神果真人的确是死于外地，不过却是遭人暗算，而他的尸骨，至今仍没有找到，毫无下落。权思一再追问之下，藏默才勉强回忆起，当初神果真人似乎是去了北洲大陆的帘川。

彻底放弃搜查天机峰底部之后，权思真人就踏上了寻访神果真人之路。事隔六七百年，俗世间早已物是人非，寻访的难度之大可想而知。起初几年，根本没有任何进展，权思几乎都想放弃，无意中听到一名苦行者说起了一段往事，似乎在数百年前，天机门曾有一位无机上人，行走于世间。这在权思来说，简直是难以置信。因为天机门近几代的辈分排名，是取自《天符经》中的一句话：“万象天成，神机难藏；权静观始，悉化当往”，根本就没有“无”字这一说，所以这个无机上人又是从何而来？

几经周折，他终于可以肯定，这个无机上人真是要找的神果真人。有了这种近乎奇怪的道号，可以想见其背后的确隐藏着一些秘密，权思大感振奋，又花了几年的功夫，历尽艰险，终于在天堑山脉的一处峡谷之中，找到神果真人的遗物。遗物中最珍贵的，是刻有神果真人神识的一块指骨，权思欣喜若狂，粗粗探察了一下，果然发现了关于道一真人的记忆。只是要再往下探寻，却被指骨中的禁制所阻，这才连夜赶回天机峰，希望能借助师门的力量，将其中隐藏的真相给揪出来。

“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只是有一点我很不解，一路上我都小心翼翼，从不敢向任何人提及此事，丹鼎门又是如何得知？”权思真人虽然脾气有些暴躁，但是心思却十分细腻，这其中处处透露出一股阴谋的味道，所以他越往后越小心，自虞不会泄露出去，所以对丹鼎门的举动百思不得其解。

追查泄露出去的原因，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关键是神果真人指骨内，倒底记载了些什么内容，这才是真正的关键之处。

权机真人接过话题，为高庸涵作解答：“这块指骨中记载的，是事关天机门兴衰的大秘密，也可以说为后世留下了诸多真相。可以说，这些隐秘，是神果真人用性命留下的，所以我们岂能交给外人！”

神果真人曾亲身经历了那场变故，由于不得已的原因，无奈之下修改了相关典籍，但是却故意留下种种瑕疵，就是希望后人能从这些前后矛盾中，寻找出真正的答案，可谓是用心良苦。本来他还有一个计划，准备一点一点把真相流传下去，但是在天堑山脉遭受到一伙修真高手的伏击，重伤之下被打落山崖。临死前，将神识灌注到自己指骨之中，由于担心死后尸骨被毁，以至于真相泯灭，又用符篆将其封印，想的极其周到。

权机真人特地讲了一下神果真人的这些往事，就是为了要告诉高庸涵，天机门的历任掌教，都是何等的大智大勇，所以后人更应珍惜前人的心血。

高庸涵肃然起敬，看到权机真人取出那块指骨，晶莹剔透，宛如珍珠一般，当即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好了，起来吧！”权机真人一抬手，继续说道：“九界坍塌之时，幸赖仙界布下万仙大阵，才保住了厚土界，保住了九界生灵。当时——”

当时仙界之主为了厚土界众生的安危，称得上是费尽心思，呕心沥血，随后运无上神通造悬空岛，并将悬空岛作为九界道祖的道场。

“原来每到甲子年，悬空岛道祖崖上祭典，是这么来的。”高庸涵此时才真正明白，难怪丹鼎门在修真界中地位如此超然，原来是由仙界定下来的规矩。

“丹鼎门确有其独到之处，可是我们天机门也毫不逊色，丝毫不必他们差！”权机真人十分自豪，语气之中自有一股豪迈：“这且不去说他，我们继续。”

仙界于厚土界以及修真界，有莫大的恩情，而且一直为世人所敬仰，随后厘定修真界一事，自然也受到了各方称颂，可是到了天机门这里，却情形大变。其他门派虽不知仙界作何处理，但是均喜气洋洋，一望可知得了仙界许多好处，而在天机门内则是惊恐万状。因为仙界不知为何，把天机门许多修行法门收缴一空，并将所有修习了这些法术的天机门弟子，全部废掉其修为；同时，清除关于道一真人的所有记载。

天机门时任宗主天阅真人为此数度苦求仙界，几欲泣血，一位负责处理天机门事务的仙人，实在看不过去，悄悄告诉天阅真人，日后不可再提道一真人四字，否则会引来灭门之祸。天阅一惊之下就此病倒，没几天就已不治，临死前命弟子将道一神殿，改名为万化神殿，神殿内供奉的神像，自然也被改称为万化真人神像。

“我明白了，所谓‘道而一，一而二，二而三，三生万物’，道一便是万化，万化便是道一！”

权机真人点头称是：“不错！不过后来为了这个称呼，还是起了一些风波，幸亏有仙人从旁疏导，‘万化神殿’四字才沿用至今。”

“同为修真门派，为何仙界厚此薄彼，做出这等处置？”听到这里，高庸涵对于仙界的敬意，不由得也减轻了许多。

“这也是颇费思量的地方，我和一众师兄弟闭关，除了参详指骨中留下的一些修炼法门，最主要的就是想分析出仙界这么做的原因，也好做个防范，以免日后再触及禁制，遭到不测。”那些修行法门固然重要，但是在没弄清楚原因之前，权机还是忧心忡忡。

“仙界既然这么做，莫非是祖师在仙界惹下了大祸？”

权机真人知道高庸涵毕竟刚修炼不久，修为虽然不弱，但是对于修真界和仙界的关系，还有许多不清楚的地方，于是耐心地解释道：“自古以来，只要一踏入仙界，俗缘便了。无论那个仙人在仙界中做出什么事情，都不会殃及修真界，反过来亦然。仙界的层次太高，他们都是突破心魔桎梏之人，哪里会做出什么株连的事情？”

这话说的极其透彻，就像高庸涵和智宇真人之间有了过节，难道还会冲到星河屿，将与智宇有关的普通百姓，拿来出气么？连修真者都不屑做的事情，仙界又岂能连修真界都不如？可是这么一来，就愈发显得事态严重了，究竟道一真人做了什么，以至于仙界如此不顾身份，这般对付天机门？

三人都沉默了，想了诸般可能，但都经不起推敲。

过了不知多久，高庸涵悚然心惊，涩声道：“师伯，师父，难道这次丹鼎门的举动，竟然是受了仙界的指派？”

这个道理很简单，一点就透，要不是仙界下令，以两派、两族的渊源，丹鼎门岂能做出这等事来？要不是仙界下令，如何各派都派出了高手参与其中，甚至连几百年前就已成名的狂君上人，都抛弃成见，也置身其中？否则，以狂君上人之能，又如何说出“不便插手”的话来？

这么想着，高庸涵不禁对风如斗大生好感，他的那句“需不需要我出手相助”，可以想见是何等的豪迈、不羁。

权机等人是当局者迷，他们均沉浸在神果真人指骨内的记载，对于突然出现的智宇真人等修真者，出于对背信弃义的愤怒，以至于忽略了这个如此浅显的道理。现在想来，智宇真人的某些话，似乎也隐含了一些意味。

明白了这一点，权机和权思二人，不但没有那种恍然大悟的酣畅，反而愈加的沉重了。权思想了片刻便有了决断：“师兄，还是我拿着指骨投到悬空岛去吧，是死是活都不重要，只要他们能放过天机门！”

权机真人一阵苦笑：“这怎么行？要去也是咱们两个一起去！”

高庸涵大急，但是却没有丝毫的办法，要是出言阻拦，那么其余的同门又该怎么办？情急之下大喊着：“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有！”权思真人说的斩钉截铁。

“是什么？”高庸涵急得已经忘了叫师父。

“就是你也修仙，把那个仙界之主的位子抢过来，就足以保住天机门上上下下数千名弟子！”

高庸涵震惊之下，一个踉跄，颤声道：“师父，你说什么？”

“仙界之主有什么了不起，别人做的，你也就能做的！”权思真人依旧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高庸涵一自指，犹自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涵，你真正开始修行，还不到一年，就有了这等修为，放眼天下，有谁比得上你？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精进的速度堪比当年的道一祖师，只要你苦心修炼，成仙指日可待！”

权机开始还对权思的话有些不以为然，可是一句一句听下来，觉得也并非不可能，当即高呼一声：“祖师在上！”跟着一指，说道：“静璇，天机门未来的生死存亡，就靠你了，你过来！”

高庸涵依言走到权机身边，权机将一个玉柬塞到他手里，用不容推辞的语气重重说道：“神果真人指骨中记载的所有内容，我都录了一份藏在这个玉柬里，里面还有天觉云龙的心法，你下山之后，要勤加修炼，不得懈怠！”

“这几日，我处理好门内的事情，就和你师父亲自去悬空岛。你趁着这几天，可以任意从天机阁中挑选一样法器，同时好好参详一下玉柬内的各种心法，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向你藏默师祖请教，我会特别叮嘱他，这几天不准任何人来打搅你！”

“我们走了之后，你不要久留，尽快下山去吧，日后切记要小心谨慎！”

权机和权思离去时，都知道这个愿望虽好，但是实现起来实在是太难了。他们发现高庸涵之所以精进如此之快，是因为他一直背负着沉重的压力，不管这种压力来自何处；既然如此，就不如再多加一层，这样对于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天机门值此大变，无论高庸涵是否真的能修仙成功，这么做总算是留下了一个希望，无论如何，有一个希望总是好的！

看着琳琅满目的法器，高庸涵百感交集，想不到一步一步走来，无论是哪一方面，救叶帆，救七虫族，寻访目桑，一直到今天的师门重担，全部汇集到一点，就是拼命修行！修仙之路何其艰难，除了需要不断提升修为，提高境界顺乎天道，最重要的一点，还要看机缘！

机缘可遇不可求，否则千年来，怎么会只有玄元、重始二位道尊成仙？但是高庸涵并不气馁，他知道，只要一心向道，苦心修炼，就算不能成仙，也至少可以为至亲、好友、师门，乃至天下苍生，尽一份心力！

高庸涵心中突然涌出一股豪情，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

（第二卷终）

第百一十六章 篇外：写在第二卷之后

《九界》从开始在网上连载以来，前后差不多有四个多月的时间，这四个多月对于我来说，颇有几分感慨。说实话，我并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一个网络写手，而且写出来的内容基本上还得到了读者的认可，这一点我十分欣慰。因为任何事情，并不是说你主观上想做好就能做好的，中间牵扯到的方面，实在是太多了。

首先，说一说写作态度吧！

做任何事情，最重要的就是态度，这是老生常谈的话题，所以我就不用多作赘言了。我还记得以前一本没有完成的小说，是描写明朝“靖难之变”的一本正史小说，虽然到目前为止，进度非常缓慢，才不过五万余字。之所以要提到这件事，是因为想要表明我对于写作的态度。在动笔之前，我花费了一年多的时间收集和整理各种史料，包括正史、野史和网上的相关资料，然后对于其间所有的疑问，都尽可能地去考证、推断，为的就是写出来的东西，至少要让自己满意。一本书，无论是写什么内容，如果连作者本人都觉得不好，那就不可能指望会得到读者的认可。这便是我对于写作的态度！

这本《九界》也是如此！在进行写作之前，我同样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包括各种相关的设定，就至少写了十多万字。我以为，一部小说并非是兴之所至，然后动笔，洋洋洒洒一路写下来就能写好的。因为一本好的作品，除了情节上的精彩之外，还要在逻辑上、情理上说的通，至于文字么，那是最基础的，毋庸多言。

其次，是情节的编排。

在写作之前，我就在想一个问题，书中的主角，也就是大家已经熟悉的高庸涵，倒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物？如果不能确定主角的性格，那么无论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会给人一种随意性和不确定性，并进而影响到整个故事的连贯性，会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虽然高庸涵是一个架空世界里的架空人物，虽然他有各种各样的奇遇乃至艰险，但是，我还是希望读者能够从性格上，感觉到高庸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并非无所不能的神，又或是没有瑕疵的圣人。

幸好，有一个大家耳熟能详的英雄供我参考，这个人也是我非常喜欢和熟悉的，这个人就是《天龙八部》中的萧峰！我还记得，曾经在群里和几个热心的读者朋友聊天，我问他们，高庸涵给了他们什么样的感觉时，有一位读者朋友很明确地告诉我，高庸涵很像萧峰！我很高兴，读者朋友能有这样的认识，证明我在塑造高庸涵性格时，还是比较成功的，因为高庸涵就是参照的萧峰。但是，高庸涵和萧峰还是有所区别，因为萧峰出场的时候，就已经定型，而高庸涵还有漫长的成长历程。

萧峰背负了太多的痛苦和无奈，他的悲剧相信大家一定都很清楚。同样地，在第二卷结束时，高庸涵也背负了许多重任，这些重任，有一些其实是基于他急公好义，重然诺、重大义而主动去承担的。在接下来的篇幅中，这样的情节仍然会不断出现，但是高庸涵都能坦然地去面对。萧峰一生中只有阿朱一个红颜知己，此外他完全把自己的感情封闭了起来，这是他的又一个令人叹息的悲剧。高庸涵在感情上要幸运的多，有紫袖，还有审香妍，甚至以后还会有一两个红颜知己。我不会把高庸涵写成种马，动辄出现若干以身相许的美女，但是也不会让他一心一意只喜欢紫袖一个人。因为我们可以仔细想一想，有几个人能做到一生只爱一个人？至少，在我们的这一生当中，令你心动的异性，绝对不会只出现一个！

我很不擅于描写感情，因为大家可以看到，一直到了第三十五章，也就是十万字以后，第一个女主角才出现，她就是紫袖！紫袖的出现很突兀，因为照我自己的构思，到第一卷结束时，女主角也不会出现。实在很难想像，在焚天坑那么一个狂暴、焦躁，甚至是血腥的地方，会出现这样一个美女。但是我的几个朋友对此有不同的看法，他们告诉我，现在的网络小说充斥着种马情节，你就算不喜欢这样，也没必要十多万字了还没出现一个女性角色。所以，紫袖出现了，而且一出现就与高庸涵相爱了！

我承认，这段情节太戏剧化了，就像是一些三流言情片段，女主角美丽动人，男主角英明神武，然后两人一见钟情。所以我特意注重了两人的心理描写，以及对紫袖的身世做了一个简单的介绍。紫袖从小跟着凝愁仙子，对于凝愁仙子的痴情应该说印象非常的深刻，而她后来一直呆在地火熔浆里，从来没见过外人，所以最初见到高庸涵时，必定充满了好奇。而在第一一四章，我又做了呼应，说紫袖对高庸涵的感情，受到凝愁仙子神识的极大影响，在以后的章节中，我会慢慢将这个伏笔解开，希望能化解掉这个缺憾。同时，高庸涵对紫袖突然生出的爱恋也是如此，由怜生爱本就很正常。如果硬要给自己找个借口的话，也很简单：感情这种东西，本来就没任何道理可讲，该来的时候你没有任何办法，不是么？

在这里，不得不提到一些读者提出的意见。大家对于高庸涵那么快就和审香妍定情，感到非常的难以接受，这一点我倒有不同的看法。高庸涵是个有担当的人，我以为所谓的“担当”，不光是在面临忠孝仁义等大方面时所做的选择，这种担当同样适用于很私人的情况，诸如感情！

审香妍在高庸涵“死后”，在自己家里的那种作法，其实就是以未亡人的身份。试想，高庸涵活转过来看到这种情况，他该怎么办？难道说为了紫袖，就该拒绝审香妍，令审香妍伤心一辈子么？我觉得爱一个人是幸福的，同样被人爱也是幸福的，在那个架空的世界里，又没有一夫一妻制，而且以高庸涵的性格，他不可能置审香妍的这种深情于不顾。这一点，源于我对萧峰的一丝遗憾，因为他在照顾阿紫的时候，除了没有发生关系之外，想必不该看的不该碰的都做了，既然如此，在当时那么一种道德观念下，你让一个女孩子怎么办？况且这个女孩子还深爱着他，可是他却装作不懂，刻意回避，个人观点，萧峰的这一作法十分不妥，对于阿紫来说很不公平。尽管如果要萧峰娶阿紫的话，可能违背了他的本心，但是这种作法，伤害最深的无疑是阿紫，最终是他们两个人的结局都太过悲惨。

还有，高庸涵对于审香妍并非是一点感情都没有，别忘了，高、审两家毕竟是世交，两人自小相识，就算不是青梅竹马，也有一定的感情基础。高庸涵并没有因为审香妍，而完全忘记紫袖，他仍然深深思念着紫袖。再有一点，自我感觉对于审香妍的描写，比紫袖要饱满的多，基于我个人的感情而言，也希望他们能走到一起。当然，这些感情的处理，不可否认还存在着许多不足，但是我在后续的行文当中，会尽量弥补。

这里说了那么多的感情问题，回过头再说说整体的故事架构。我在每一卷都安排了一个或者两个不同的场景，每一卷高庸涵所要面对的问题也不一样，但是这些问题之间的联系，以及相互影响我个人是心中有数的。第二卷结束之后，想必大家多少了解了一些《九界》的世界，对于出现的种种矛盾，也多少能看出其中千丝万缕的关联吧！

我比较喜欢那种充满悬念的感觉，因为这能吸引你继续读下去，但是关子又不能卖的太多，太复杂，以免令读者产生混乱。所以我在情节发展到一定程度时，会适时地对于以前的伏笔作一个交代，同时再埋下另一个伏笔，而对于其中的逻辑和情理方面，我都会反复地推敲。比如说，在第二卷一开头，我提到了陶氏宗主陶慎言，在第三卷当中，他也出现了，而且关于他当时所说的“大秘密”，也做了一定的呼应。同样，小说一开头就出现的凤匀闲，也在第三卷中登场。我知道，如果一个角色太久没有出场，或者一闪而过，必定会造成一些问题，甚至让人忘记此人是做什么的。但是，我并不会草率地处理配角，会很小心地安排他们的出场时间，因为许多情景和线索，都需要配角来将其展现和穿插起来。

前后文的呼应，以及曾经埋下的伏笔，在何种情况下解开，又如何处理各种伏笔之间的关系，这才是情节展开的核心所在。这里面其实是一个度的把握问题，把握的好自不必说，而把握不好的话，会让故事出现脱节，甚至影响到故事的完整性。这是我一直都非常注意的一点！

我知道，大家一定都很想知道故事的后续发展脉络，但是这里容我卖个关子，不做剧透了。就好比一场足球比赛，一旦知道结果，看起来还会有意思么？当然，这个比喻不是很恰当，但是我希望能多给读者一点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情节，尽管这个目标实现起来会相当困难。

最后再说一说我最得意的一点，呵呵！

不知道大家注意有没有到，我对于文字的把握情况？《九界》的风格，是中国古典玄幻，既然是古典玄幻，就不应该在文中出现西式的语言风格，也不该看到现代的词汇，比如说一些网络用语，流行语言等等。我看到许多类似穿越、武侠、古典玄幻的网络小说，似乎都没怎么注意这个问题，通篇现代语言，根本不符合小说的历史背景，个人以为这样的描述是非常不合适的。就好比看过的一部中式玄幻小说，明明写的是三皇五帝，可是一张嘴却是满嘴的网络流行语言，除了让人感到好笑之外，就是读不下去的感觉。除非你是特意的恶搞，否则，这种硬伤还是尽量避免的好。

就正如《亵渎》，本来就是西式的魔幻色彩，那么在对白上就完全可以按照西式的习惯。而《新宋》如果也这么做的话，未免就会给人不伦不类的感觉，但是阿越深厚的文字功底，在这方面做的非常出色，这是我所佩服的。

同时，在《九界》当中，我除了极力避免这些语言风格的问题外，还极力避免错别字的发生，这一点也得到了大家的褒奖。对于一个作者来说，能得到读者的认可，恐怕就是最高的奖赏了。

最后，我要说说更新的问题。我很明白大家的心情，因为我以前也追过很多大作，在看不到下文的时候，的确有过抓狂的经历。但是为了不影响小说的质量，写出我自己满意的文字，我真的无法做到太快的更新速度。我有一个习惯，每天在写作前都会把昨天写的章节细细地读一遍，每次都会找到一些欠缺的地方，然后在新章节的描写过程当中，又会对以前的内容和文字进行反复调整、修改。这个习惯可以尽量保证小说不至于粗制滥造，但是对于进度还是多少会有一些影响。毕竟，要做到《回明》那样的更新速度，我还差的很远，至少现在是这样。

不可否认，我一直保持不低于十万字的存稿，这样做是为了能给自己一个缓冲，这个缓冲不是在更新方面的，而是在质量方面。这一点，我只有请读者朋友多多体谅！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的鼓励和关注，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九界》，继续提出好的建议和意见！谢谢大家！

第三卷:史笔标名画云台

第一百一十七章：落寞

又是一年，七月初四。

站在一处山岗之上，回头望去，但见万山丛中，蜿蜒一线，时断时续终至隐没。那连绵高耸的群山，自山腰往上，全被万年不化的冰雪所覆盖，再往远处，便只能看见大片大片雪白的云朵，与冰雪交融在一起，将视线隔绝。此处地势并不算高，所以只能大致判断出天机峰的方位，高庸涵朝那个方向遥遥下拜，然后仰天长叹。

审香妍看着满怀心事的高庸涵，知道他是为权机和权思两人担心，想要出言劝慰，但是却不知该如何措辞，只有默默地站在一旁静候。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转眼间风摇万竹，繁响呜咽，半空中扬扬洒洒地飘下细露。山岗一侧的斜坡下，是一个不大的水塘，水塘边几株垂柳禁不住山风催撼，柳絮随风飞舞，纷纷落在水面。

高庸涵由于心境的缘故，只觉得眼前的景色，平添一股愁绪和无奈，就这么站在细雨中，怅然道：“去年的今天，我刚从紫壶关回到东陵府，就遇到了强敌偷袭。那时，王爷还在世，而那一次，则是我们最后一次并肩御敌。”

高庸涵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那天，回忆起叶帆的儒雅从容，和临敌时那种壮怀激烈，不禁大是心痛。匆匆已是一年，再过一天就是叶帆的忌日，自己虽有了救他的方法，可是却并无十足的把握，相聚之日遥遥无期，不免陷入到深深的自责之中。

审香妍知道高庸涵这一年来，承受了巨大的压力，经历了太多的艰险，不愿去打搅他，独自撑着伞站在一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倾听。

高庸涵仰着头，任凭雨水打湿面颊，沉声续道：“一年过去了，就连掌教师伯和师父，为了师门的安危也不得不奔赴悬空岛，前途未卜。可是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没有一点办法，妍儿，”缓缓转过头看着审香妍，脸上是说不出的悲凉：“这一年来我一事无成，是不是很没用？”

审香妍心头涌出一股别样的难过，原来在世人眼中顶天立地的英雄，被颂为“人杰”的堂堂东陵府兵马大元帅的高庸涵，也有彷徨无助的一面，怎不令人感到酸楚？但是却并不能接受他的这个说法，当下摇摇头，柔声道：“高大哥，你错了！”

“哦？”高庸涵淡淡地应道。

“这一年来，你的所作所为，哪一样是为了你自己？别的不说，就单说在墨玄庄，你舍生取义，救了多少百姓？再说在天机峰，你以一己之力击退强敌，保住了师门的周全，又救了多少无辜的同门？”审香妍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也越来越急促：“如果这样也算是一事无成的话，那我实在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事情，能称得上的是有所作为！”

“可是，目睹师长和亲友一个个遭逢不测，我却无能为力，只能徒唤奈何！”

“高大哥，你不是一直都在努力么？你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不就是为了能尽力帮助他们，救回他们么？”

“唉！”又是一声长叹，尽是落寞：“谈何容易？我虽有此念头，可是于前路实在有些茫然。”一时间对何去何从，生出了一丝迷惘。

“高庸涵！”

一声怒喝，高庸涵顿感愕然。在他的印象中，审香妍要么是小女儿样的娇憨，要么是不顺心的委屈，要么是大小姐式的不快，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凛然和这样的满面怒容，不由得一愣。

审香妍可以接受高庸涵偶尔的脆弱，因为再坚强的人，也有内心中不愿对外人言及的伤痛和无助，一旦触及到这些心灵深处的东西，任谁都会出现反常的表现，这一点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绝对无法接受他现在的这种状态，信心全无、斗志全消的状态。

审香妍很清楚，对于高庸涵来说，惟有那种不屈的斗志和百折不挠的坚韧，才足以支撑他继续走下去，一旦没了这股信念，高庸涵也就不再是高庸涵了。这才是她最不能忍受的，当即直言不讳，怒斥道：“你难道忘了，下山前是怎么答应你师父的了么？你当时是何等的豪气干云，何等的干脆利落，临别之际又是何等的洒脱？怎么，”审香妍的话愈发的尖锐，把手中的雨伞往地下一扔，续道：“现在才过了不到一个月，就全忘了了么？就这么一场小雨，就让你触景生情，斗志全无了么？”

高庸涵的心情的确是受到此情此景的影响，而有些低落，但是决没有审香妍说的那么严重。只是由于今天，恰好是叶帆过世整整一年的日子，加上师父和师伯已经携带神果真人的指骨，赶赴悬空岛自行请罪，心中大感憋闷之下，才有此一时的失态。不想自己的话语，居然引来了审香妍这帮切责的诘问，倒有些出乎意料。不过转念一想，于审香妍的这番苦心恍然大悟，想来她是见到自己一时的低落，从而担心自己没了信心，才生了这么大的气。

正所谓责之愈切，情之愈深，念及于此，高庸涵歉然笑道：“妍儿，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不过你放心，你高大哥只是一时的有感而发，并非你想的那样无用。”

审香妍听高庸涵这么一说，也意识到自己想的太过严重了。本来嘛，那么多艰险磨难都没击垮他，区区一场细雨又能有什么作用？当下也是一笑，微微有些发窘：“高大哥，我不是有意骂你，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高庸涵走上前去，把雨伞捡起来重新撑开，遮在审香妍头上，跟着用手轻轻缕了缕她额前的湿发，柔声道：“你是为了我好，我怎么会怪你呢？”

“嗯！”轻轻应了一声，审香妍心头一甜，轻轻靠在高庸涵怀里，从他宽厚的胸膛感觉到了无比的安心。

良久，高庸涵轻声说道：“雨停了！”

审香妍抬头看去，果然是雨过天晴，雨后的天空碧空如洗，路旁的草木仍带着露珠，愈发的青翠，当即欢然一笑：“高大哥，我们走吧！”

两人再度上路，这一路走来，山势渐渐低缓，天机山脉的一条分支，在这边慢慢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当夜，两人歇息在一处驿站之中。

在驿站，遇到了一大队客商，这些客商中最引人注目的一队，是由一个源石族人率领的黄氏商队。听口气，这个商队显然是刚刚从太河源出来，打算经西岭戈壁前往夕州的，正好和高、审二人同路。

在天子城时，高庸涵曾和审良棋、审原棠探讨过天下大势，对于游离于各个种族之外的商会势力，也多了一番了解。高庸涵以前接触最多的，当然是人族内的陶氏，而对于其他三家，由于各自经营的范围以及分布不同，所以仅仅只是耳闻而已，并不是十分了解。经过审原棠的一番详加解说，高庸涵才对其他三大商家有了相当的认识，此时遇到黄氏商队，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关于黄氏的种种传闻。

说起来，黄氏在四大商家中，名声是最差的一家，这是因为他们的发家史中，有许多很不光彩，甚至可以说是卑劣的举动。据说玄明盛世之初，千灵族真氏族长真樵，在创立商会之时，本不欲将黄氏纳入其中，只是黄氏的财力以及实力实在是不容忽视，才将其招收进来。

黄氏的创始人，是御风族天翔阁的一名修真者，此人名叫黄千骑。黄千骑在六百多年前的第一次大乱时，带着一部分族中子弟踏出九重门，开始了他所谓的创立家业的大计。凭借御风族可御风而行的天赋，潜踪匿行侦知何处何人藏有珍宝，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目标，继而趁其不备大肆烧杀抢掠。由于他们每次都做的干净彻底，所以时人只知道有一伙凶悍的强盗，但并不清楚具体是何人所为。这么着，很快就积攒了一批财富。

黄千骑很见机，当积累到一定身家后，见好就收，十分明智地退出了这种勾当。御风族人天生就是极优秀的刺客，有鉴于时局动荡，黄千骑干起了老本行，以劫掠来的钱财笼络了一批亡命之徒，成立了黄氏商行，其实就是一个杀手组织。其间，黄千骑和其属下，很是做了几笔轰动一时的大买卖。据说，如今杀人无算纵横天下，名头极其响亮的“七大寇”中，便有两位出自黄千骑的门下。

到后来，九重门归顺重始道尊，黄千骑迫于族中压力，也一并依附在重始宗门下。后来在盛世之初，黄千骑借重始宗之手将自身洗白，黄氏商会也摇身变成了四大商家之一，生意越做越大。黄千骑功成身退，将诺大的产业传给后人黄从山后，就此归隐，再无任何消息。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随着时间的推移，黄氏当年的那些恶行，不知从何流传出来，以至于声名大损，但是他们自己却浑不在意。不过那些事毕竟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加以黄千骑当年没怎么留下活口，也就没有苦主上门一说，而黄氏如今实力极其雄厚，刻意压制之下，喧嚣了一段时间之后，也就没了下文。

高庸涵把黄氏的来历，简单向审香妍陈述了一遍，两人均有些不齿黄千骑的所作所为，于是在第二天一早，不愿和那些商队同行，而是特意赶了个早，天还未亮就上路了。

从驿站往北大约三十余里，是一片规模极大的军营，再往北七十余里，就是太河源北疆的古堰雄关。自前几年叶厚聪等人从浮云巅撤往太河源之时，源石族大军尾随而至，强攻之下攻占了古堰雄关，后来受阻于太河古阵，复又退守关隘。为了应对不测，叶厚聪派了两万精锐驻扎在此处，由当年大衍国的名将，同是身为宗室子弟的叶飘统领。

叶飘此人虽然年事已高，但是久历军中，声望卓著，可以说是大衍国硕果仅存的宿将，叶厚聪特地派他镇守此处，也是为了给国人一个信心。叶飘曾与作为后起之秀的高庸涵，有过几次会面，对高庸涵赞赏有加，算得上是熟识。高庸涵不愿声张，认为此时不宜与叶飘见面，所以路过军营之时，使出幻术变作一名老家人，与审香妍扮作主仆，很轻松地通过盘查，继续往古堰雄关而去。

第一百一十八章：雄关

到了日落时分，古堰雄关已是遥遥在望了。

此处的地形很是奇怪，一座绵延数百里的山脉，横亘在面前，自西而东将太河源和西岭戈壁一分为二。其山势之陡峭，在南洲大陆是出了名的，尤其面向西岭戈壁一边，石壁光滑如镜，根本无法攀援，就像是陡然耸起的一道石墙，所以被人戏称为“边墙”。这道“边墙”山脉自古所无，是在九界坍塌时才猛然拔起的，这么一来也就将太河源与北方的通路，给彻底隔断了。待天灾一过，大衍国会同天机门，在山脉中间选了一处略微平缓的地方，硬生生开凿出一条通道，随后又在其上修建关隘，是为古堰雄关。

古堰雄关险峻之极，易守难攻！三年多以前，以源石族为主的重始宗大军，一路杀到关下，虽然关上的人族守军竭力抵抗，并且有天机门的修真者相助，但禁不住源石族疯狂的进攻，坚持了没多久便告失守。此后，叶厚聪也曾派叶飘领军反攻，并一度夺回古堰雄关，无奈机关金辰几乎全部失陷于浮云巅，不及撤回，所以根本抵挡不住源石族的反扑，只得放弃。说来也怪，只要南州国不攻打古堰雄关，源石族也就坚守在“边墙”之下，不再深入。这两年来双方如同有了默契，倒也相安无事。

行至近处，看着破损的城墙，高庸涵不禁暗暗感叹，单从一条条巨大的裂缝，就可想见当日战况的惨烈。现在这里虽由源石族把守，但是并没有做任何的修缮，只有城门上斗大的“古堰雄关”四个大字，在夕阳余晖中还清晰可见，愈是如此便显得愈发残破。

城门口稀稀拉拉地站着十多个石头巨人，对走近前来的高庸涵和审香妍毫不在意。也许他们认为，这两个如同蚂蚁一般的人族，根本没有什么威胁吧！

这些石头巨人，便是源石族人。源石族最早由朔金界的一种精石所生，其身体由岩石组成，自然强悍异常，而寿命也可达千年，是九大种族之中，活的最久的一族。其族人身高均在十丈开外，体形最为高大，所以尽管占据了古堰雄关，却无法在关隘上驻扎，惟有守在出关的通路上。

古堰雄关在夕阳照耀下，长长的影子洒在地面上，与两侧光秃秃的山峰，形成了一股苍凉肃杀之气。高庸涵和审香妍对望一眼，知道从这里开始，便不再是南州国的势力范围；只要一踏出这里，日后面对的大都将是充满敌意的异族。

审香妍一直以来，接触的要么是自己的族人，要么就是温文尔雅的千灵族人，很少与异族人打过交道，想到这里，不由得握紧了高庸涵的手。高庸涵扭头朝她笑了一笑，示意不必担心，不去理会那些源石族人不屑的目光，昂然朝前走去。那十多个源石族人问也不问，任由二人大摇大摆地进入关内。

由于古堰雄关夹在两座山峰之间，所以关内占地并不是很大，最多只能容纳不到两千士卒。因为修建之初，本意只是设立一座关卡，最多防范一下流寇，哪里能想到日后会遭到异族的大举进攻？进得关来，关内一片破败，杂草丛生，四处可见被毁的守城器械。沿着城墙边拾阶而上，两人上了城楼，夕阳残照，极目四望，颇有凭吊古今的味道。

夜色渐深，高庸涵将就在城楼边生了一堆火，和审香妍围坐在火边。审香妍看着游移的火光，轻声问道：“高大哥，咱们这一次要办的事情很多，你有何打算？”

“我下山前，专门向师门的长辈请教了一番，据说在西岭戈壁深处，深藏着一种名叫‘息壤’的至宝，内涵无穷无尽的勃勃生机，似乎可以为焚天坑的七虫族解决食物的难题，所以我们先设法找到息壤。”眼见大乱将至，要想往焚天坑内运送食粮，只怕很难办到，而且陶氏还有别的打算，这么一来就更加渺渺无期了。幸好藏默真人知道一点“息壤”的传闻，高庸涵这才把第一站，选在了西岭戈壁。

息壤从何而来不得而知，只是故老相传，说是只需一点点便可生出无穷生机，但是从来无人见过，息壤倒底是什么样子。所以高庸涵不无疑虑，倒不是担心息壤没那般功效，而是害怕遍寻不着，空欢喜一场。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源石族经营西岭戈壁已有七八百年，据说就是为了寻找息壤，以源石族对于灵石宝玉的偏好，应该不会无的放矢。

“如果找到息壤的话，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审香妍这一问问得有些迫切，高庸涵不免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

自智宇真人等退却之后，审香妍在天机门弟子的引领下，顺利踏上天机峰，并在天机门中前后住了十来天，由此得知了天机门和丹鼎门之间的这场冲突，顿感自奇#書*網收集整理己所处的地位十分尴尬。后来从高庸涵那里得知了权机、权思两位真人，将自行赶赴悬空岛请罪，身为丹鼎门弟子，她更是感觉有一种歉疚横亘心间，便冒出了一个想法，想回师门一趟，恳请师父智薇散人出面求情。

高庸涵并没有告诉她，有关神果真人指骨的事情，这件事事关师门存亡大计，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审香妍的这个想法完全是一厢情愿，但是她并不知晓内情，所以这片好意便显得十分珍贵，高庸涵不忍拂逆，只好暂时答允下来。

审香妍的这一问，其实就是提醒高庸涵，如果其他事不急的话，应该尽快赶回星河屿。有感于审香妍的诚挚，高庸涵感激道：“妍儿，你的心思我明白，”由于高庸涵不愿审香妍牵扯进来，所以转口道：“事情得一件一件来做，如果息壤一事顺利的话，下一步我们要去倚刚山。”

“去倚刚山做什么？”审香妍下山之时，由于看到高庸涵一直心事满怀，不便多问，所以对于高庸涵的打算并不清楚。

经过昨天的一吐而快，高庸涵内心中的郁结已然轻了许多，当下为审香妍解释道：“此次下山，要办的事情有很多——”

此行要办的事情总共有四件。一件是寻找息壤，一旦找到，两年内无论如何要走一趟焚天坑，以解决碧笼洞苔藓生长的问题。一件是寻访目桑，这需要前往倚刚山的真玄观，因为那里曾是玄元宗上任宗主拓山的隐修之地，据权机真人所言，应该还留有一部分玄元宗的修真者。还有一件是打算造访九重门天翔阁，看能不能借助与风如斗和扶风余岳的交情，寻求御风族的某种支持，以便为天机门寻找一个奥援。最后一件，就是为叶帆报仇！

今天是叶帆的周年祭日，高庸涵不屑学俗世那种痛哭流涕的惺惺之态，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返回焚天坑之后便要做东陵府之行。以他现在的修为，历山铁定不是对手，就算有凤羽族究意堂撑腰，自信在有心算无心之下，历山定然是在劫难逃。

审香妍一阵默然，这四件事哪一件都不轻松，说不得又有几番厮杀。这几件事情暂时还没有什么眉目，且不去说它，但是这么一来，去星河屿的日子就未免遥遥无期了。当下问道：“高大哥，难得要等这些事情都办妥之后，才去找我师父么？”

对于星河屿一行，高庸涵并不反对，因为当日在焚天坑内和凤五商议筹划之时，丹鼎门的嫌疑很大，一旦去了悬空岛还可以借机追查拓山的死因。只是如此这般，极有可能陷审香妍于不义，颇有些令他左右为难，只得敷衍道：“也不一定！此间事了，我们就从西岭戈壁出海，先到中洲大陆的倚刚山，然后再转道落幕峡，过瀚风洋直抵北洲大陆九重门。到了九重门，离悬空岛也就不远了。”

审香妍以前往返于星河屿和浮云巅之间时，均是驾着暮云飞鹤，所以对于路途该如何走，并不怎么清楚，此时听高庸涵这么一说，也就释然了。

两人正说着话，关下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两人远远望去，就见数百人举着火把慢慢走了过来。守在关口的那十来个源石族人，想来是见惯了这种场面，懒洋洋地喝问道：“什么人？”

对面一个高大的身影连忙迎了上来，大声答道：“石老哥，是我！”声音极大，在夜空中尤为响亮。这个身影身高腿长，几个大步就迈了过来，把身后的那些人远远抛到了后面。

走到近处才发现，此人正是昨夜在驿站看到的那个源石族人，也就是黄氏商队的领头。高庸涵略略有些吃惊，这些商队脚程倒也不慢。

“原来是你小子，怎么样，这一趟收获如何？”那个被称为“石老哥”的源石族人笑道。

“这一趟不错，从陶氏商行那里，得来了许多品色不错的玉石，回头我就给你拿一块，其他诸位兄弟也有。”一众源石族守卫不停地道谢，显然对于此人口中的玉石，十分向往，径自朝商队迎了上去。

猛然听到陶氏的名号，高庸涵心头一动。连日来的险阻以及四处奔波，要不是此时骤然听到“陶氏”这两个字，一时都险些忘了宁越山庄之约。转念又想，世人都道自己已经“逝去”，只怕这个约定也就自然而然取消了。

陶氏自与羊舌氏联姻后，顺理成章地将羊舌氏的生意接管，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珠宝玉器一行。此时从这个源石族人话语中听出，似乎陶氏和黄氏的关系，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紧张，至少两家生意上的来往规模委实不小，只从眼前这个庞大的商队就可见一斑了。难道说，陶慎言为了所谓的大志，已经与黄氏暗通款曲了么？

说实话，高庸涵并不赞同陶慎言的密谋，以人族眼下的困顿局面，实在不适于再发生内耗；但是对于陶慎言这个人，高庸涵倒是有几分欣赏，不管怎么说，此人也当得上豪杰之称。高庸涵不禁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有机会的话，倒要好好劝一下陶慎言，既然有那份雄心，不如和叶厚聪携手合作，岂不更好？毕竟，他当时痛斥叶厚聪的那么几条，在如今看来多少有些苛刻。如果陶慎言不答应，便足以看出他的本心为何，那样的话，自己也好处理了。

正自沉吟间，那些商队已经进关，在关内安顿下来。一时间人声鼎沸，纷纷卸下行礼扎好帐篷，接着生起数堆篝火，取出酒肉纷纷架到火堆上，不一会香味四溢，猜拳声、哄笑声、吵闹声以及马匹的嘶鸣声在山间传荡开来。原本有些苍凉的古堰雄关，顿时有了些生气。

高庸涵和审香妍都不愿凑那份热闹，熄了火堆，静静地呆在城楼上。

过了不久，一阵脚步声缓缓传来，由远及近到了城楼跟前站定，一个低沉的声音叹了口气，喃喃念道：“醒中醉了醉中醒，客怀须借酒消愁。”跟着“咕嘟”一声，似乎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然后转过墙角，朝这边走来。

走了没两步，突然发觉这里还有两个人，当即连连拱手：“啊？打搅两位了，失礼，失礼！”

第一一九章 结伴

第一一九章 结伴

高庸涵有些诧异，来人俊朗中带着一股恬淡，竟然是一个千灵族人！

审香妍借着月光看去，只见此人头发泛出淡淡的蓝光，知道此人的年纪已然不轻。千灵族比之人族，寿命要长一些，普通人通常都在一百二十岁左右，由于体质十分特殊，所以单从相貌上是看不出年纪的，唯一的区别只能看头发的颜色。少年时是银灰色，步入中年之后，头上慢慢呈现出淡蓝色的荧光，再往后则转为深蓝。所以从这一点看来，此人的年纪至少在六十开外；当然，如果此人也有修真的话，年纪必然更大。

高庸涵曾听审香妍说过一些千灵族的趣事，所以知道此人年岁远大于自己二人，连忙站起身回了一礼：“言重，言重！我们本来也没休息。”

那人十分洒脱，哈哈一笑说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说完也不拘礼，径直走了过来，反客为主招呼高庸涵：“来，来，坐！”

高庸涵微微一笑，坐了下来。放出神识略微探察了一番，只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知道此人修为极低，不经意间朝审香妍使了个眼色，示意没什么大碍。

那人仰头喝了一口酒，笑问：“两位这是要到哪里去？”

由于自己要办的事十分重要，而且在天机峰上，曾经被智宇真人等视之为“魔”，所以高庸涵不愿声张，只是淡淡地答道：“准备去浮云巅，探访亲友。”

“哦，”那人皱眉道：“这一路上千山万水，辛苦得很，而且现在的世道很不太平，两位为何不和商队结伴而行？”

“我原本说要跟着商队，可是，”高庸涵用手指了指审香妍，笑道：“我这妹子天性喜欢清净，所以只好独行！”

“嗯，不错！”那人看了审香妍一眼，点头道：“我也是受不了那帮人的嘈杂，不过就你们才两个人，孤身上路实在是太危险了！”

这么一说，高庸涵知道此人是好心，但是又不便透露身份，当即问道：“怎么了？”

“自前几年的大战之后，西岭戈壁也不知从哪里冒出许多怪兽，源石族又根本不管，可苦了我们这些商旅了。”

“这倒没有听说过，那些怪兽很厉害么？”这一点高庸涵还真不知道。叶厚聪以下，包括审良棋等大臣关注的，更多是各个异族的举动和天下大势，像这些怪兽、野兽之类，虽然有时会造成一点麻烦，但毕竟不会影响大局，反而忽略了。

“我还以为你们另有安排，不惧这些怪兽，原来对这些事情竟然毫不知情？莫非你们从未出过远门？”那人有些惊奇地望着二人，惊呼道：“你们的胆子可真大，难道不怕出事么？”说完连连摇头，似乎对两人的无知感到大为惋惜。

审香妍在星河屿呆了十多年，对于千灵族人有种自然而然的好感，从此人的态度粗粗看来，这人十分热心，当下接口道：“大叔，你给我们讲讲，倒底怎么个危险了？”

那人似乎从审香妍的称呼中，感受到了些许亲近，朝审香妍笑了笑，沉声道：“前几年我第一次从西岭戈壁经过时，就听说之前曾经有十多个小商队，都葬身在一种凶猛的怪兽之口，无一生还。起初还不怎么相信，直到半年前再次途经这里，在大白天就遭到无数怪兽的围攻，那种情景现在想起来都还害怕，你说它们厉害不厉害？”

“可是大叔你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姑娘，你是有所不知啊！”那人接连喝了好几口酒，目光变得黯淡：“不瞒你们说，我也曾多少修习了一点点法术，所以在怪兽袭来时勉强还能自保，不过我的那些同伴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要不是侥幸遇到一队源石族人，只怕全都交代在这片戈壁了。”说完连连摇头，想起那日的惨况，手都有些发抖，起初的那种从容也荡然无存。

“那些怪兽长得什么样子？”

那人不住摇头，苦笑道：“我现在连想都不敢想，一提起这件事就忍不住发抖，这酒也就是那次之后才开始喝的。”

高庸涵默然，想必那次的经历极其惨痛，不然眼前的这个千灵族人，不会这么失态。

审香妍不知如何安慰，等那人的情绪稍微平静下来，转口问道：“大叔，你也是商会中人么？”

那人说道：“嗯，我是黄氏商行的一个账房。”跟着将自己介绍了一下，原来此人名叫明谷溪，家在星河屿缘惜镇，在黄氏商行谋生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高庸涵昨天起就有些奇怪，因为这个黄氏商队中，竟然没有一个御风族人，此时正好向明谷溪求教：“明大叔，黄氏商行不是御风族人创建的么，看不到御风族人的身影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黄氏商行只有各地的大掌柜，才是御风族人，其他的包括商队总管、账房、杂役以及护卫，均由异族人担任。喏！”明谷溪朝城楼下一指，“我们这个商队的总管，就是源石族人，叫巨磷川。”

高庸涵对此颇为不解，因为这么一种方式，实在有些不合常理，揣测之下，只得归结为御风族人不愿做这种商贾之事吧。

“现在各地都不太安宁，为了稳妥期间，我建议二位还是和我们一起走吧，这样要安全得多！”明谷溪显然对二人的印象极好，所以盛情邀请二人同行。

明谷溪虽然把出没于西岭戈壁的怪兽说的很厉害，但是高庸涵却不怎么在意，以一个只修习了一点点法术的人都能自保，自己和审香妍应该不会有任何危险。当下就想婉拒，转念又一想，反正自己也不知道“息壤”的具体位置，这些商队常年穿行于茫茫戈壁，说不定能从他们那里获得一些消息也未可知，当即答允下来，并不住向明谷溪道谢。

明谷溪随后又向审香妍说道：“姑娘，你如果不介意，可以和我一道走。我一般都在商队的最后面，那帮小子知道我喜欢清静，不敢太放肆。”

“那就多谢大叔了！”审香妍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明谷溪的善意，连忙称谢。

这一番交谈时间不短，明谷溪抬头看了看月色，发现已近丑时，随即告辞，摇摇晃晃下了城楼，自回到帐篷中歇息。

“高大哥，你是想向这些商旅打听息壤的事情么？”

“不错，妍儿，你越来越聪明了，我的确有这个打算。另外，我还有一些想法——”

在高庸涵看来，这个明谷溪二十多年来四处奔波，想必到过许多地方，可以从他那里了解各地的风土人情，因为这些方面没有丰富的经历是不可能知道的。另外，同行的还有许多异族，也可借机观察一下他们的习性，以及喜好和禁忌，以免日后无意中惹来一些麻烦。

这么一说，审香妍也明白了高庸涵的用心，想起自己在天机峰外无意中说了一句“树人”，就引来那些栖绵族人的不满，当下吐了吐舌头，颇有些尴尬地说道：“嗯，我也会好好观察的！”

高庸涵怜爱地看了审香妍一眼，轻声道：“好了，赶紧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呢！”然后自行盘膝运功。

自从在天机峰一战险些入魔之后，高庸涵便十分担心。回想起初见凤五时，无意间凝出灵胎本体，凤五当时的那番话中，有“你如此的贪功冒进，却不知埋下了多少隐患？”一语。后来跟随凤五修习玄元宗法门，修为一路突飞猛进，凤五也曾表示出了几许担忧，想来就是担心自己会生出心魔吧。细细想了想，当日在墨石洞外与赫源冠大战之时，便已经在怒火攻心下隐隐有了心魔的迹象。只是现在想来，不免有些疑惑，凤五为何当日不对自己明言？

凤五之所以没有明言，倒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第一，凤五虽然知道修行太过贪功急进，会提早引发心魔的道理；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高庸涵的修为精进如此极快，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就突破“天发杀机”第三重，到达“地发杀机”的境界。第二，高庸涵身边有紫袖，以紫袖的修为，就算出现心魔也没什么大碍；同时还有一个顾虑，如果直言相告，反而容易令人束手束脚，限制了高庸涵的修为。世事难料，凤五怎么能算出紫袖突然离去，高庸涵这么快就到达自己苦修了几十年才有的境界？

高庸涵当然不会知道凤五的苦心，但是凤五绝对不可能害自己，然则如何才能抵御心魔的侵袭呢？根据当日权机真人的那番话，千灵族的心法无疑是最合适的，所以高庸涵一下山就对审香妍直言相告。救人要紧！审香妍也顾不得什么师门的戒律，当即传了一套清心功法。

这半个多月，高庸涵每晚不敢再强自运功，只是按照丹鼎门的这套心法，梳理自己的灵胎。由于时日尚短，具体有什么功效还不怎么明了，但是仍没有丝毫的懈怠。因为现在绝不能出现意外，倒不是他贪生怕死，而是身上的重任越来越多，不容有所闪失。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就起身了，不过由于要清点货物，以及重新打理牲口，编排队形，一时间人声鼎沸，显得有些杂乱。

那个叫巨磷川的源石族人，显然并不太适合当统领，尽管不住地大声吆喝，不断地比划，但是却徒劳无功，整个场面乱哄哄地。明谷溪嫌底下太乱，趁着大多数人还没起身就上了城楼，面带微笑看着下面混乱的人群。

高庸涵站在旁边，看着明古溪似笑非笑的表情，心中一动悄声问道：“明大叔，你不去帮忙么？”

明古溪淡淡笑道：“我虽然喜欢清静，但是每天只有早晚这个时候，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所以这个时候反而是我最享受的时刻。你可明白？”

高庸涵笑而不答，知道那次的遭遇对于明古溪而言，实是痛到了心里，打击极大。不由得感叹，这些商会之人走南闯北看似风光，其实也是刀头上舔血，其中的种种酸甜苦辣不足为外人道。在清溪镇和船上遇到的那个老程，不也是如此么？不过不可否认，四大商家以及大大小小无数的商人，对于厚土界各族而言，其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

忙乱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终于收拾停当，三百多人马的商队浩浩荡荡出了古堰雄关，朝戈壁深处的龙门镇进发。

驻扎在古堰雄关的源石族武士，总数并不多，由于这两年来叶飘的人族大军一直没有什么举动，所以守军也不过一千多人。这次巧得很，刚好遇到其中的一个百人队换防，正好结伴同行。有了这一百来个源石族武士护送，一众商旅脸上都无比的轻松，如此一来，自然不惧那些横行无忌的怪兽了。

第一二零章 戈壁

第一二零章 戈壁

由于眼下时局颇为复杂，而且源石族人脾气暴躁，傲慢且固执，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高庸涵和审香妍跟着明古溪，一直拖在队伍的最后面。出关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都是绝壁，至今仍可见开凿的痕迹。高庸涵连连赞叹，人力无穷尽也！

商队加上那一百多源石族武士，差不多有将近五百人，加上运输货物的各种牲畜，队伍绵延了七八里。商队中运输货物的主力，是一种叫土犀的野兽，这种土犀兽体型巨大，高约六七丈，体长近二十丈，极其耐劳。这种土犀兽生性憨厚，惟其憨厚所以脾气倔强，一旦受惊或者发怒，声势也极怕人，所以商队在运送货物之时，都用一种特殊的眼罩将其眼睛遮住。说也奇怪，只要将土犀兽的眼睛遮住，它们就变得温顺无比，所以成为商队的首选，甚至还有人专门豢养繁衍这种异兽。

源石族武士在前面开道，由于身高均在十丈开外，一步迈出去就是好大一截，行进的速度很快。幸亏众人都骑着马，一路小跑倒也没什么问题，一些身材矮小的栖绵族杂役，嫌骑在马上过于颠簸，干脆坐到土犀兽背上，十分的逍遥自在。审香妍见状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结果被高庸涵狠狠瞪了一眼，只得作罢。

行了大约二十多里，一侧的山壁突然凹了进去，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石散乱一地，和旁边的地形比起来，有种突兀的感觉。审香妍见状大为奇怪，询问道：“明大叔，这里怎么会有一个乱石场？”

明古溪看了看远在前方的源石族人，低声道：“这个乱石场是近几年才形成的，据说是源石族攻打古堰雄关时，为了修补身体的损伤，便在这里开采山石。还有一种说法，说这里是源石族人的坟场，不过没人敢去证实。”

无论哪种说法，无不昭示出当日战事的惨烈。从遍地的碎石来看，源石族当日也是死伤惨重，由此可以想像，人族军士损失也不会小，心下不禁大为感慨。

到了午时，终于走出“边墙”峡谷，入眼是茫茫无际的枯黄色，一派萧瑟的景象。地面遍布着粗大的砾石，一望无际的平坦中略有起伏，长满尖刺的荆棘东一簇西一堆，苍凉的戈壁在天空下肆无忌惮地蔓延，远处的地平线在烈日的照射下变得飘忽不定。

那些源石族武士一到了这里，突然齐齐站住，然后纵声狂呼，吼声如同闷雷一般，在戈壁上远远传了出去，颇有一股刚烈的气势。这一下极其突然，审香妍正陶醉在戈壁的苍凉景色之中，骤闻之下一惊，“啊”的一声轻呼。

明古溪连忙为两人解释：“这是源石族的一种风俗，每次都是这样，不用害怕。”

高庸涵放眼望去，那个黄氏商队的统领巨磷川也在其列，而且其他的商旅都是一幅见怪不怪的神情，就连土犀兽也没什么反应，当下点了点头：“明大叔说的没错，不必害怕！”说着看向审香妍。

审香妍微微一窘，说起来自己的胆子也不算小，可是在高庸涵面前却时常表现受惊吓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恼怒：“我哪里害怕了？”

高庸涵笑道：“好好，妍儿没怕，是我多心了！”

审香妍哼了一声，小嘴一撅白了高庸涵一眼，轻轻一夹马腹奔了出去，高庸涵摇头苦笑。

明古溪看在眼里似有所领悟，大有深意地看着高庸涵。高庸涵忍受不住明古溪的灼灼目光，口中说道：“大叔，我去看看我妹子。”说完也跟了上去。

那些源石族高呼了几声，接着上路。高庸涵堪堪冲到队伍的前面，才将审香妍追上，正要出言劝慰，审香妍却凑到他身边，低声说道：“高大哥，你看，这些源石族人长得好像不太一样？”

对于审香妍的大小姐性子，高庸涵有了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只得顺着她的话题说道：“妍儿，每一族都有各自的习性，就算长相不同也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就算咱们人族，不也有高矮胖瘦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审香妍急急指着那些源石族人续道：“高大哥，你看嘛，他们体内射出的光芒颜色很奇怪！”

对于这一点，高庸涵在出发之前就已注意到了，只是此时在烈日之下更加明显而已。源石族的身体由山石组成，而山石多半形状不太规整，所以身体表面有许多裂缝，投足之间常常能见到有异光自体内射出，一闪而过。这些异光据说是和源石族的精魂有关，这些精魂被世人称之为“石魂”。

根据天机门的典籍记载，石魂是源石族的根本所在，当初源石族和大衍国的第一次大战，便是因为大衍国的一个将军，不知为何潜上倚刚山，盗取了几块石魂所至。为了几块石魂，源石族不惜和当时雄霸厚土界的大衍国大打出手，由此可见石魂的重要性。

根据石魂的不同，源石族又分为三个部落：山岩部落、玉石部落和铁红部落。其中山岩部落的势力最大，因为玄元宗的第二任宗主拓山，便是出自山岩部落，并且还曾是阖族的族长。不过现在风头最盛的却是玉石部落，因为拓山之后，接掌源石族族长一职的是该部落的古玉，而古玉还是目前源石族修真门派，同为九大门派之一的巨擎阁的宗主。势力最差的当然是铁红部落，据说铁红部落当年的首领，在九界坍塌后不久便殒命在北洲大陆，连带着整个部落都一蹶不振，直至今天。

这帮源石族武士体内的异光，隐隐夹杂有极细的红丝，想来是铁红部落的人，倒是那个巨磷川，体内的异光洁白如玉，不用问就是玉石部落的。

听了高庸涵的一番解释，审香妍方才明白过来，老气横秋地说道：“我说呢，起初还以为那个什么巨磷川天天跟银钱打交道，身上的血性都消磨光了，原来是不同部落的人，难怪！”

高庸涵实在是哭笑不得，重重拍了一下额头，叹了口气。审香妍很见机，知道自己无意中又犯错了，不再多说，当下老老实实跟着高庸涵后面，不敢再使性子。

沿着一条干枯的古河道，一直往戈壁深处大约数十里，原本略微起伏的地势有了一些变化，茫茫中陡然耸立起了数座小山。此时已是天色将暮，众人加快速度，在天黑之前到了山脚下，选了一处山坳安营扎寨。为了防止遭到怪兽的袭击，那些源石族武士显露了一下身手，一个个赤手空拳，“嘿哈”数声大吼，硬生生从附近的小山上起出数块巨石，在营地四周布下一道石栅栏，将营地围了起来。

审香妍整整两个时辰没说一句话，早就憋得十分难受，此时一见大吃一惊，一拉高庸涵的衣袖轻声说道：“高大哥，这些源石族人力气好大，要是一拳砸到人身上，只怕一般的修真者都承受不住。”

高庸涵也自吃了一惊，以前只听说过源石族人天生神力，哪曾想到一个个这般厉害。这些源石族人不过才是一般的武士，估量着这些巨石，最轻的只怕都在三五千斤，最重的怕有万斤，可在他们手上竟如同儿戏一般，并不费什么力气。当日在焚天坑内，虫八号称红丝蛰虫部落第一大力士，比之这些源石族武士只怕也稍有不如，如此看来，巨擎阁的修真者，只怕修为都自不低。意会到此，高庸涵心下不禁暗暗发愁。源石族能听从重始宗的派遣，主动攻打古堰雄关，于玄元宗的关系必然冷淡，此去倚刚山真玄观寻访玄元宗一事，极有可能会不顺利。

其实这倒是他多虑了，源石族的躯体本就是山石组成，所以对于石质天生有一种独特的感知，能够很顺利地驱动岩石。虽然他们本身确是怀有神力，但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厉害。

一些商旅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一见之下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如潮的欢呼。那些源石族武士倒是显得十分平静，仿佛是天经地义一般。一块块巨石被搬运过来，随即插入地下，排的十分紧密，垒起来的石墙高约四五丈，众人可以安心呆在营地里面，不虞遭受怪兽袭击。

是夜，众人生起了极大的篝火，纵情狂欢，以至于第二天出发时比之平常，晚了许多。

自进入戈壁以来，不时可见一些商旅在路边，摆下一些花果，祭祀天地。审香妍不解，明谷溪便为她解释说，这么做是为了祈求雷神保佑，不要发怒。果然，一路行来，时常可见炸雷、闪电凭空闪现，重重击在地面上，留下焦灼的痕迹。第三天，一个炸雷劈到一个商队护卫身上，连人带马劈成了焦炭，吓得商旅们连连跪倒在地不住祈福。只有高庸涵、审香妍二人和一些源石族武士面不改色，远远站在一边静候，不过这等天威也委实令人胆寒。

此后接连七八天，虽然还是时常遭到雷电的光顾，但是再无人受到什么伤害，而且晚上有源石族武士帮着扎营，就连明谷溪都觉得此行之顺利，有些难以相信。只有高庸涵始终觉得不太对劲，可是却说不出倒底是什么原因，惟有将疑虑埋在心里。

这几天渐渐进入山区，光秃秃的山崖也越来越陡峭，地势变得狰狞起来，到处可见一些已经荒弃的巨大矿坑。这些矿坑都是源石族留下的，其中隐藏着许多的辛酸，甚至牵扯到西岭戈壁的来历。

九界坍塌之前，这里本是群山耸立，其上布满茂密的森林，其中不乏年轮上万年的参天古木，相传修建浮云城所需的木料，便是采自这里。林间生长着无数的珍禽异兽，天材地宝，被誉为南洲大陆的风水宝地。可就是这么一块宝地，却毁于天灾之中，令人不胜惋惜。

九界坍塌之时，震雷界在一片闪电中被撕裂开来，其中几条闪电犹如一只巨掌，从天而降，狠狠地劈在这里。大片的森林被焚毁，无数的山崖随之崩塌，奇珍异兽自然也难逃劫数，许多物种就此绝迹。天灾过后，这里成了不毛之地，生生由青山绿水变成了荒漠戈壁。巨大的雷电在地面上留下了无数沟壑，最大的一条峡谷深达数里，长几近千里，最宽处超过百里，可见当日的天雷何其暴烈。无数的沟壑汇集在一起，从高空往下望去，其形宛如一只巨掌。遭此天变，此地的名称也变成了西岭戈壁，又因为这里雷电肆虐，又有了雷神戈壁的别称。

西岭戈壁的自然条件太过恶劣，人族根本无法生存，所以这里也成了无主之地。源石族对于这种环境倒无所谓，后来趁虚而入，在此修建了数十座矿坑开采灵石宝玉，随后又依山而建修了一座石堡。大衍国起初对此大为不满，先后数次出兵，可是却因为无法长期驻守，只得放任源石族占据这里。

高庸涵对于源石族的这一举动，并没有什么不满，如果源石族能安心呆在这里，挖掘他们需要的灵石，相信对于太河源的兴趣自然也会减弱许多。

只是越深入山区，高庸涵心里的那种不安便愈发强烈，隐隐觉得前路未必能如大家所愿，一帆风顺。

第一二一章 危急

第一二一章 危急

到了七月十五这天夜里，月亮如银盘一样高悬于夜空，在整个戈壁上洒下一片清辉。营地内生起了好大的一堆篝火，众人围坐在一起，载歌载舞饮酒取乐，热闹非凡。高庸涵和明谷溪远远坐在一旁，自斟自饮，审香妍则感受到场中的欢快，加入到人群之中。

明谷溪看着审香妍跳起曼妙的舞蹈，对高庸涵笑道：“高老弟，这个小姑娘不是你妹妹这么简单吧？”高庸涵跟着审香妍的称呼，也称明古溪为“大叔”，但是明古溪却不敢在修真者面前以长辈自居，所以一直以平辈相称。

这几天下来，高审二人已与明谷溪十分熟识了，以明谷溪久历风尘的老到，自然看出两人的关系绝非兄妹。所以高庸涵笑而不答，只是举杯向明谷溪致意，然后仰头干了。

明谷溪续道：“我看你们都不像普通人？”

“哦？”二人一路上从未显露过身手，而且言谈举止也十分注意，自信没有什么流露身份的地方。明谷溪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高庸涵倒有些奇怪了：“何以见得？”

“这么多年下来，我也曾见过一些达官贵人，你和那位小姑娘身上，都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魄，那是常人学不来的。所以我推测，二位都是出身于富贵，对吧？”

高庸涵久历军中，加以多年来都身居高位，自然有一股豪迈之气，就算再怎么收敛再怎么低调，都掩饰不住那种威严之势。审家也是名门望族，审香妍于饮食服饰等均极为讲究，而她自己却毫不知觉，因为这是自幼便养成的习惯。所以两人自认为无异于常人，其实还是有许多差别的。想到这里，高庸涵不禁暗暗点头，这等经验非饱于世事的人不能具备。

看到高庸涵沉默不语，明谷溪续道：“我虽然只学了一点点法术，算不得什么修真者，但是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从气度上来看，你们两个应该也学过法术，而且修为不低，是不是？”

还能看出这一点，高庸涵简直对眼前的这个千灵族人，都有些肃然起敬了。当下也不否认，惊奇地问道：“明大叔，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其实很简单，我一说你就明白了！”

原来初见的时候，明谷溪就直觉地认为两人大有来历，几天下来细心观察，愈发可以肯定了。因为这几天逐渐进入到戈壁腹地，所以时常会遇到风沙，而每次宿营时，大家都已经是灰头土脸，可高审二人却尽显从容，尤其是审香妍，可以说得上是尘土不沾。明谷溪大为奇怪，后来终于发现，那些风沙尘土在两人身前半指的地方，就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给挡开了，不问可知，这便是灵力的作用了。

“你说，你们两个都身具灵力，不是修真者哪有这般本事？”明谷溪从火堆上拿过烫好的酒壶，很得意地喝了一口。

“嘿嘿！”高庸涵一竖大拇指，低声笑道：“大叔好眼力，我还以为我们如此谨慎，没人知道呢！”

“你们要想真正不被人察觉，就得想的自己和普通人一样。戈壁昼夜温差极大，大家都是早穿皮袄午穿纱，你看看你们两个，天天从早到晚都穿的一样，想不惹人注目都难。”

高庸涵这才知道，行旅中居然还有这么多学问，不由得一阵惭愧，当下虚心向明谷溪请教。明谷溪也不推辞，喝着酒，把自己多年来的一些经验，慢慢讲了出来。夜色渐深，众人渐渐散场，审香妍也回到火堆旁，坐在高庸涵身边倾听。

任何人只要遇到愿意听自己往事的人，都难免会感到兴奋，再加上酒劲上涌，明谷溪滔滔不绝，把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得意之举一一道来。

正自说的高兴，突然见到高庸涵的脸色一变，猛然站起身来朝西方望去，明谷溪一愣，不解道：“高老弟，怎么了？”

高庸涵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下，审香妍也是一愣，随即侧耳倾听，片刻之后脸色也是一变，跟着跃到半空朝西望去。今晚月色极好，戈壁上除了几座山峰外又没有什么阻挡，目力所及可达二十余里，审香妍凝神望去，发出一声惊呼。

明谷溪见审香妍这么轻松地立在空中，顿时惊喜交加。惊的是，从两人的反应来看，极有可能出现了什么意外；喜的是此二人既是修真者，就算遇到什么危险也多了几分胜算。

审香妍轻轻落下，急道：“高大哥，西面有东西冲过来了，黑压压的一片速度很快，离这里大约还有十多里。如果没猜错的话，恐怕就是那些怪兽了！”

如果换作是另外一个人说这话，只怕明谷溪还会将信将疑，但是已经确定两人修真者的身份，心中那份怀疑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当即高声呼喊：“快起来，怪兽来了！”边跑边喊，许多人被惊醒过来，匆忙之下乱作一团。

这一夜扎营的地方是在一个小山岗上，由于这里离龙门镇只有不到三百里路，加之连日来并没有遇到什么意外，所以大家都有些松懈。那些源石族武士也没有向往常那样，在营地四周竖起石栅栏，而且最不利的是，这个小山岗的坡度都十分平缓，根本无险可守，这一来便愈发令人有些措手不及了。那些怪兽来势极快，借着月光，可以看见一大片黑色的影子疾奔而来，随着怪兽的逼近，地面也出现了轻微的震动。

形势危急，众人陷入到慌乱之中。那个黄氏商队的统领巨磷川倒还镇定，连声大吼，那些杂役急忙将马匹和土犀兽聚拢在一起，那帮子商队武士，则纷纷举起长矛围在营地四周。黄氏商队这么一动，其他的商旅也很快平静下来，尽管人人脸色发白，甚至还有几个吓得几乎瘫软，但还是一同参与进来。要么帮忙将货物等聚拢在一起，要么几个较为强悍的，直接拔出刀剑与那些商队武士站到一起。

那些源石族武士当然也有所举动，早在审香妍跃到半空时，那个统领就已经发觉，当时还只是诧异，商队中居然还有修真者同行。待听到明谷溪的疾呼之后，便招集属下开始树立石栅栏。这些源石族武士神情自若，可是一见到那片冲过来的黑影后，均露出惊诧的神色，原本从容不迫的举止变得有些慌乱和急躁。从他们的大声呼喊中，可以听出其心中的焦躁不安，受此感染，众人都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相顾色变。

事发仓促，所以石栅栏根本没有时间围好，只能简单地做一个防御。那名源石族统领当即走到高庸涵和审香妍身前，向两人求救，他已经看出两人不同一般，所以说话很是直接：“这次朔金齿来袭十分反常，希望二位能加以援手，先帮忙阻挡一下，否则在场的所有人都会丧命！”

此话一出，明谷溪大惊。源石族久居西岭戈壁，对于这些名叫朔金齿的怪兽极其熟悉，眼前的情形连他们都没有生还的把握，可以想见是如何的危急。

这种事，高庸涵自然义不容辞，当即对审香妍说道：“妍儿，你留在阵中居中策应，我先去挡上一阵子。”

审香妍没有做声，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然后拉着明谷溪站在最高的一头土犀兽背上，注视着前方。

这时朔金齿已经冲到山岗之下，仅有百丈之遥。抬眼望去，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的怪兽，前锋所指如同利剑一般疾冲过来，奔跑之中没有一点声响。以高庸涵的眼力，一见之下尤为诧异，这些怪兽行进中居然暗含法度。高庸涵毫不迟疑冲了下去，那武士统领和巨磷川尾随在他身后，也一起迎了上去。

冲到近处，才看清这种名叫朔金齿的怪兽，长相颇为丑陋。朔金齿体形不算大，高仅有三尺，体长约有七八尺，浑身上下布满黑色的鳞片，但是身上却杂乱地鼓起一团一团的瘤块。头上有几个犀角，下颚十分突出，满嘴的利齿不时闪过点点寒光。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朔金齿，见到有人靠近，猛地一抬前爪直立起来，朝高庸涵恶狠狠地扑了过来。

单从相貌上来讲，朔金齿不像是那种极度凶猛的怪兽，高庸涵想要试一试它们有何异常，迎着其中一只朔金齿一拳砸了过去。身后的巨磷川见状急忙大喊：“小心！”

高庸涵心中一动，仍旧砸在了朔金齿的肚子上。这一拳包含了少许的灵力，力可碎石，可是刚刚触及到那只朔金齿体表，突然传来一股柔和的力道，居然将他这一拳引到了一边，跟着那只朔金齿的两只前爪抓来，利齿也到了眼前。

“咦！”高庸涵没想到这种怪兽竟然还有这等本事，倒是微微一惊。可是以他的修为，又怎么会被这一点意外所扰，手上灵力一吐，那只朔金齿倒飞出十多丈，砸翻了好几只同伴。那边，那个源石族统领和巨磷川已经被朔金齿给团团围住，巨磷川手中是两柄巨大的石槌，上下翻飞，那个统领手中则是两把长达五丈的石刀，一扫就是一大片。

源石族人的力道之强，是世所公认的，在两人的联手之下，不断有朔金齿被击飞。可是令人奇怪的是，这些朔金齿被击飞之后，也仅仅是抖了几下，便又扑了上来。两人招架不住，连连败退。高庸涵一面应付着如潮一般涌来的朔金齿，一面仔细观察，终于可以确定这种怪兽，为何能令源石族人都为之色变了。

这种朔金齿显然强悍之极，在源石族人如此重击之下，都安然无事，显见是不惧击打。而且他们的爪子和下颚异常坚硬，竟然没几下就把巨磷川两人的躯体，撕咬下片片碎石，可见其令人恐惧的攻击力。这么一种浑身似铁，牙坚爪利的怪兽，一旦让他们冲进营地，后果可想而知。

高庸涵一声暴喝，双手一搓，垂弦连疆挥洒而出，一片电网如龙蛇飞舞，当头罩下。噼噼啪啪一阵爆响，凡是电网所及，朔金齿全被闪电击的弹到半空。可是令高庸涵吃惊的是，这些朔金齿落地之后，只是被闪电所惊吓，屎尿齐流，畏缩着不敢进击，竟然毫发无损！

“这种怪兽强悍如斯，比之褐甲蠕虫的躯体都要强出数倍！”高庸涵也不禁变色。

可是手上没有丝毫停留，电光一片片洒下，虽然不能将朔金齿击杀，但是毕竟将它们的攻势暂时阻挡住了。一时间，朔金齿徘徊不敢上前。

那些源石族武士此时已经勉强竖起了一道石墙，当即奔了过来，和巨磷川两人联手，总算将冲到石墙跟前的朔金齿全部击杀。这些朔金齿死状都很惨，全是在源石族人重击之下，变成一团肉酱。朔金齿虽然强横，毕竟还是禁不住源石族人的连续重击。

这时，朔金齿全部涌了过来，虽有高庸涵在前面极力抵挡，但还是架不住数量太多，众人且战且退，慢慢退回到石墙后面。审香妍此时提着长剑，在石墙上游走接应众人，将那些冲上石墙的朔金齿一一挑落。

高庸涵是最后一个跃进石墙，由于垂弦连疆太过耗费灵力，所以改为一道道电光击出，这一来由于灵力集中在一点，杀伤力大增，凡是被电光击中的朔金齿，全部被瞬间烧焦。那些朔金齿一步步逼了过来，由于害怕电光，所以只是将营地团团围住，一时间不敢再向石墙发动攻击。但是情势的危急，却一点都没得到改观，商旅之中，已经有人吓得忍不住啼哭起来。

第一二二章 守墙

第一二二章 影子

高庸涵立在墙头上，看着四面密密麻麻的朔金齿，不禁有些头大。如果只有他和审香妍两个人，要脱身是很轻松的一件事，单凭这些怪兽，根本就拦不住他们。但是现在有这么多商旅，还有这一百多源石族武士，加起来总共五百多条人命，就很麻烦了，以高庸涵的性格，又怎么可能抛下众人一走了之呢？

可是眼前，这些朔金齿只是被电光所惊，虽然并未进攻，但是一对对凶睛闪烁着淡绿色的寒光，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扑上来。众多商旅虽然拥挤在一起，但是营地的面积仍然不小，一百多个源石族武士，加上商队武士，也不过沿着石墙勉强围成了一圈，就算有自己和审香妍两个居中策应，肯定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若论单打独斗，放眼当今整个修真界，高庸涵可以说都无所畏惧，但是遇到这么多的朔金齿，以他目前的修为，还无法全部将其逼退。高庸涵其实对朔金齿并无成见，这些怪兽既然生存在这个世界上，自然就有它存在的道理，这里面并无什么善恶、对错之分。唯一不同的是，朔金齿的这种行为危及到了商队的安全，如果他们能同土犀兽一样为人所用，还会有人想要杀死它们么？

此时隐隐传来几声尖啸，朔金齿渐渐显得暴躁不安，一步一步朝石墙边逼了过来。高庸涵心头一动，犀利的目光朝天空望去，可是天空中空空荡荡除了一轮圆月，什么都没有。圆月在高庸涵的注视下，愈发的明亮，并散发出淡淡的红芒，流露出一丝妖异。

啸声传来，成千上万的朔金齿突然齐齐发出一声低吼，宛如半空突然爆出一声炸雷，吼声之中朝石墙扑了过来。石墙由于是仓促间堆起来的，高的地方有五六丈，低的不过才两三丈，参差不齐，更有一些稀疏的地方，要不是源石族武士死命抵挡，早被朔金齿攻进墙内了。

审香妍带着十多个商队武士，死死守住一段低矮的石墙，手中的长剑剑芒已经暴涨到极致。伴随剑芒的挥洒，“灵光夕照”绝学接连不断使出，凡是被灵光击中的朔金齿，瞬间变得温顺无比。任何生灵的眼睛处，都可以说是最为脆弱的地方，到了这等生死关头，那些商队武士也早已开始拼命，他们拿着长枪，站在石墙上狠命地朝朔金齿眼睛部位乱捅，片刻之间接连捅死了数只怪兽。这些朔金齿悍不畏死，仍旧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审香妍哪里还来得及。

一只朔金齿猛地跃上石墙，一个武士挺枪就刺，枪头刺到那只朔金齿身上，被鳞片所阻，朔金齿毫不避让顺势一扑，枪头受不了这股大力，登时折断。能成为商队武士，无论是武技还是胆量自然在普通士卒之上，那名武士尽管虎口已被震裂，但是寸步不让，抛下长枪反手抽出一柄砍刀，揉身而上朝朔金齿当头砍下。那只朔金齿一低头，砍刀重重砍在犀角之上，“当”的一声火星四溅，砍刀再次脱手。朔金齿跟着用犀角一挑，将那名武士高高抛起摔到墙外，刚刚才发出了一声惨呼，就被蜂拥而至的怪兽撕成了碎片。

那只朔金齿身后，又跟了几只朔金齿，不去理会那些墙头上的武士，直接朝墙内跳了下去。审香妍见状大惊，几粒金丹弹了出去，长剑迎风一挥变成一柄长枪，长枪枪头幻化成鹤喙，分成了数道白光，朝那几只朔金齿急袭而去。

金丹的威力奇大，在墙外怪兽堆里炸开，血肉横飞，竟然清出了一个方圆十余丈的空地。这些金丹是丹鼎门的密制，威力可大可小，全凭施为者用灵力操控。当日在天子城审府，审香妍曾对高庸涵打出过一粒金丹，不过那次留了很大的余地，而且其本意不过是想让高庸涵吃点苦头而已。智薇散人在传给她金丹之前，曾一再交代，这种金丹杀伤力太大有伤天和，所以一定要慎用。此时情势危急，兼且那名武士死的极惨，审香妍盛怒之下杀机大盛，灵力催动到极致，果然非同凡响。

审香妍对于身后的爆炸毫不理会，人随枪走跃到半空中。那几只朔金齿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枪头鹤喙，白光透体而过，一阵哀鸣从空中摔落到地面，强悍的躯体被白光刺了个对穿，浅绿色的血液洒了一地，眼见是活不成了。

审香妍接连使出重手，总算是暂时守住了这一段石墙，可就在这短短一瞬间，那十多个武士就死伤过半了。而那名武士的惨呼，此时仍在戈壁上空回荡，间中夹杂着源石族武士的怒吼，一时间，整个石墙岌岌可危。

百密尚且难免还有疏漏，更何况只是千疮百孔的一堵石墙？紧接着又有几只朔金齿冲进石墙之内，营地内一阵人仰马翻，一匹马首当其冲被拦腰分成了两半，鲜血喷出老高。旁边的一个栖绵族杂役惊呆了，直到鲜血喷到脸上才惊醒过来，狂呼着往一侧跑去，才跑出两步，就被另一只朔金齿一口咬住，抛到了后面，人尚在空中就已经变成了两截。

明谷溪一直站在最高处，居中调度，大声指挥众人填堵缺口，此时一见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抽出一柄宝剑朝这几只朔金齿冲了过来。他不得不出手，因为有一个极大的隐患，一旦土犀兽受惊暴走，那营地不用朔金齿这么费力自己就毁了；以他的修为，能挡住一两只就不错了，可是冲进石墙内的至少有十多只！剩余的杂役和商旅也都知道，此时已是生死悬于一线，迫在眉睫，反而激发出了无穷的斗志。呐喊声中，不管是何种身份何种种族，全都提着刀剑迎了上来，冲着朔金齿一顿乱砍乱劈。

此时众人的天性全部被激发出来，栖绵族的一个杂役，合身扑到地上，随后体内冒出了一簇荆棘，将一只朔金齿的腿缠住，可是他本人却被一爪给拍到了沙石中。一个蕴水族商旅，体内激射出几道水柱，将一只朔金齿的眼睛击瞎，自己随后被咬成了两段，化作一片水滴，洒落下地面之上。

那名源石族统领暴怒，手中两把石刀疯狂地飞舞着，因为他身边的那些手足，在朔金齿不要命的攻击下，一个个地倒了下去。随着每一声沉重的轰鸣，就有一个源石族武士解体，而他们体内的那些“石魂”，也在最后一刹那发出一团耀眼的光华，随即消散于夜空之中。所有在场的人中，只有他才知道，这些朔金齿和以前倒底有何不同。

朔金齿其实和源石族一样，都是来自朔金界。九界坍塌之前，朔金齿与源石族一向相安无事，一个是以沙石为食，一个收集石魂采集灵石，两者各取所需，应该说还是颇有渊源。九界坍塌时，朔金齿跟着源石族一起来到厚土界，后来又一起到了西岭戈壁，在此扎根。朔金齿虽然没有灵胎殊少智识，但是这么多年来从未袭击过源石族，所以源石族对于朔金齿袭击过往客商一事，一直是放任不管的态度。

如今就在眼前，这些朔金齿一反常态，不但开始攻击源石族人，而且还变得比以前强悍了许多。以前的朔金齿虽说也是皮粗肉厚，但是没有这种恶心的肉瘤，也经不起千斤力道的重击。然而眼前的亲身经历，却让这名统领大为诧异，同时对多年来族人的放纵行径，大为失悔；他的体表也已是伤痕累累，尤其胸前的一块巨石，已经被抓的隐隐有破碎的感觉了。眼看着多年的兄弟先后碎成一堆堆碎石，心中一痛，自己亲手带出来的骁勇之士，莫非今夜全军覆没于此？

茫然间，他回头看去，审香妍瘦弱的身影在石墙上穿梭，带起一片片灵光，在她身边是那些来自各族的商队武士，均是浴血奋战。难道堂堂的源石族战士，连商队武士都不如么？那名统领连连暴喝，众多源石族武士受此激励，气势顿时一盛。

审香妍枪尖的鹤喙已经泛出淡淡的金光，每一下刺出，都挥洒出一片灵光，而被鹤喙直接刺中的朔金齿，均是皮开肉绽血流如注。旁边的商队武士，对这个美丽的少女都涌起了深深的敬意，他们很难想像一个弱女子，居然有如此的修为，简直称得上高不可攀。受到审香妍的鼓舞，他们也愈发的舍生忘死，即使被朔金齿所伤，也要在临死前将手中的刀枪击出去。

听着身边和身后不断传来的惨呼，审香妍焦急万分，手中丝毫不敢停留，不过她也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了。灵力这般运转，以她的修为，紫府之中很快就会枯竭。她此时想的最多的还是高庸涵，偷眼回望，高庸涵不知何时竟然不见了，到了这等危急关头，他会去哪里呢？

“高大哥，你去了哪里？”审香妍当然不认为高庸涵会临阵脱逃，她相信高庸涵的突然失踪，一定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她对高庸涵有着一股近乎盲目的崇拜，她相信，高庸涵一定会找到击退朔金齿的办法，一定会再回到她身边。

朔金齿浑身坚逾精钢，每杀一只朔金齿，枪芒就弱上一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不得不将长枪变回长剑。审香妍力竭之下身法难免迟滞，一个躲闪不及，被一只朔金齿的爪尖划过右臂，登时血流如注。她临危不乱，一脚将扑到身前的朔金齿踢翻，跟着剑交左手一剑将那朔金齿头上的犀角砍下，那只朔金齿吃痛回头咬住一只同类，两只怪兽一同滚下石墙。

暮云飞鹤感觉到主人的危急，自行从审香妍紫府内钻了出来，含住审香妍的衣襟就要飞走，审香妍一声怒喝，将暮云飞鹤挥开。她知道自己不能走，自己一走，这些朝夕相处了好几天的同伴，就会丧失信心，全部葬身于此。暮云飞鹤只是身具灵性的一只异兽，哪里知道主人的心思，盘旋在半空不住地哀鸣。

跃过石墙的朔金齿越来越多，情势越来越险峻，明古溪满身鲜血仍不肯退让，还在苦苦支撑。可是尽管所有的人都在拼命，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不可逆转地发生了，土犀兽炸群了！

一只土犀兽被朔金齿咬断了尾巴，剧痛下猛嚎一声蹦了起来，身上的货物散落一地，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到一旁，顿时将几匹马砸成肉酱。受此影响，其余的土犀兽全部受到惊吓，低着头四下乱冲，反而将众多杂役、商旅踏成肉泥，就连几名源石族武士躲闪不及，也被撞得摔了出去。这等慌乱的情形下，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石墙也被冲的七零八落。

朔金齿到目前为止，不过才损失了几百头，如同九牛一毛，仍旧是黑压压一片，根本不见有何减少。而石墙一倒，众人的死期也就到了！

第一二三章 影子

审香妍泛起一阵无力之感，她已经尽力了，可是仍无济于事，难道众人真的要毙命在这茫茫戈壁，做一个异乡的野鬼么？

明古溪面色一阵惨然，原来西岭戈壁有这么多的朔金齿，可笑自己还以为有两个修真者通行，就会万无一失。似乎久违的洒脱恬淡，又回到了体内，心中反而有一种直面死亡的从容。举目四望，忽然发现那个高老弟跑的无影无踪，不禁一阵冷笑：“什么修真者，还不如自己这一帮俗世之人，更加比不上一个小姑娘，哼！”

巨磷川早已重伤倒地，那名统领带着仅剩的四五十名属下，且战且退慢慢聚拢过来。源石族人天生的豪迈此时表露无遗，临死时竟然都哈哈大笑，只是笑声中充满了无奈，任谁都没想到，会丧命在怪兽的嘴里。

朔金齿似乎也感知到胜券在握，慢慢停止了疯狂的攻击，聚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这时，天上那轮银盘似的圆月突然裂开，无数碎片向四周激射而出，夜色顿时一暗。这个异象将众人的目光全部吸引，就连那些朔金齿也显得无所适从，出现极大的慌乱。

审香妍直觉地认为，这是高庸涵所为，欣喜若狂高呼道：“高大哥！”

众人一愣，突然一声龙吟从半空传来，夜空仿佛被撕开了一条裂缝，一条云丝天龙从天而降，呼啸着朝地面上密密麻麻的朔金齿扑去。那些本来狂暴的朔金齿，见到云丝天龙之后，一下子斗志全消，变得胆小如鼠，嘶吼着四散逃窜。而云丝天龙则尾随其后，肆意吞噬击打着地面上的朔金齿，形势登时逆转！

一道身影从虚空中闪现出来，穿着一件形状古怪的战甲，浑身冒着血红的光芒，如同战神一般立在半空。那个身影朝场中看了一眼，跟着是一阵洪钟一般的咒语，那条云丝天龙旋即返回，围在那人身边，盘旋了几圈淡淡散去。血红的光芒猛地一收，那人轻飘飘落在场中，不是高庸涵是谁？

审香妍“啊”的一声尖叫，跟着扑到高庸涵怀里，虽然脸上挂满了泪珠，但是却洋溢着幸福的微笑：“高大哥，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找到办法，将这些怪兽击退的！”

这时明古溪才知道刚才错怪了高庸涵！虽然不知道高庸涵都做了些什么，但不是他出手的话，会有什么后果是不用想都十分明了的。当即走到高庸涵身边，深施一礼：“高老弟，大恩不言谢，那些俗礼我就不多说了，一切都铭记在心！”

那名源石族统领也走了过来，他不擅言辞，只是一抱拳，沉声说道：“铁南多谢两位上师！”话虽只有一句，但是语气极其诚恳，从他略微颤抖的双手就能看出，他对于两人的援手感激万分。

“惭愧，惭愧！我”高庸涵不愿多说，朝众人一拱手，然后说道：“我只是一时击退了那些怪兽，就怕它们还会卷土重来，大家赶快收拾一下，我们尽快赶到龙门镇！”

这话一出，众人原本松弛下来的心情，陡然又变得紧张起来。不过众人走南闯北，都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人，知道此时情况紧急，仅仅是发出几声惊呼，便不再多言，在明古溪的分派下，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铁南及他的属下，也一起帮忙，等到众人勉强将跑散的土犀兽收拢过来，行将上路之时，已是天色微明了。

审香妍见到高庸涵平安回来，一颗心总算落了地，随后在高庸涵的帮助下，开始运功调息，一个小周天下来，灵力恢复的七七八八。可是天生的好奇，终于在一上路就又显露出来，拉着高庸涵不断地追问倒底是怎么一回事。对于这一点，明古溪也十分好奇，默默跟在两人身后倾听。

高庸涵原本就没打算瞒着明古溪，所以也不避让，将昨夜的事情一一道来。

从一开始，高庸涵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在得知突然出现的这些怪兽，就是传说中的朔金齿时，这种感觉就愈发的强烈，因为朔金齿表现出的种种，实在是令人出乎意料。直到那声淡淡的啸声传来，才印证了他的推测。

高庸涵对于朔金齿这种怪兽，多少有些耳闻，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朔金齿会有如此规模的集结，即便是智行一的《九界风物通志》中，也没有这样的记载。朔金齿以血缘成群出没不假，但那种情形，最大规模也不会超过两百只，怎么可能会一下子出现成千上万只？而且这种怪兽虽然本身极为强悍，但是因为是以沙石为食，所以与别的生灵并无直接冲突，只要不去招惹是绝不会主动攻击路人的。

还有一点，朔金齿也许是厚土界最为奇怪的一种生灵，这种怪兽自九界坍塌以来，就从没出过一个修真者。也就是说，在千余年的时间里，没有一只朔金齿能结出灵胎，所以其智识之低可想而知。可就是这么一种怪兽，行进间居然隐含法度，这就不能不令人感到疑惑了。

通前想后，只有一种可能：如果一件事一旦出现了反常，而且是如此多的反常时，那就只有一种解释，其背后必有古怪！可是古怪来源于何处，又倒底是什么古怪就不得而知了。

高庸涵天性便不愿沾染太多的杀戮，尤其是自心魔出现以后，更要避免过度血腥，加上他已认定这些朔金齿不过是遭逢异样之后，更不愿过早祭出火螈。其实以火螈的实力，只怕一放出来，这些朔金齿都会被化为灰烬，因为单是自己的垂弦术它们就难以抗衡，更何况是毒辣的地火熔浆？只是这么一来，心中的杀戮难免又会多了一分。

那阵突如其来的尖啸，恰好给了高庸涵一个启示，朔金齿的背后一定是有人操纵。啸声虽然极其隐蔽，但是其中蕴含着极强的法力波动，倒底还是被他给侦知到了。循着啸声，他猛然抬头，发现月光异常的妖异，于是毅然出手。

趁着朔金齿攻来的一瞬间，高庸涵来不及向众人交代，直接没入空中，目标直指那轮圆月。月光突然一阵扭曲将他吸了过去，离月亮越近，心中那份不安便越强烈，恍惚间忽然看见了两个月亮。一惊之下定睛看去，天上果真是有两个血红的月亮！

眼见高庸涵越来越近，那两个月亮高悬在夜空一动不动，随之也越来越大，方圆直达数十丈。高庸涵速度奇快，迎着其中一轮圆月冲了过去，忽然有了种错觉，似乎自己已经穿过了那轮月亮。回头看时，那轮圆月果然已到了身后，再往四周看去，身边上下左右突然多出了数十个月亮，每个月亮都泛出血红的光芒。在数十个月亮的照射下，整个夜空都变成了妖异的血红色。

这时一阵轻笑从脚下传出：“我的目标只是那个商队，暂时还不想杀你，只要你老老实实呆在这里，事情一办完我就放你走。”

高庸涵放出神识，脚下空无一人！对面的一轮月亮突然射出一束红光，那个笑声又在身后传出：“不用找了，你找不到我的。”

高庸涵不惊反喜，他曾经历过会间集和墨玄庄的诡异离奇，所以这种场面尽管十分妖异，但也不至于束手无策，只要有人说话反而好办了，当下沉声应道：“是么？那我倒要试一试！”说完一道闪电朝对面的那轮月亮击去。

此时，从斜下方也是一道闪电击出，两道电光撞在一起，噼噼啪啪一阵爆响，高庸涵只觉得一股强烈的法力波动荡漾开来，不得不闪身避让过去。这么强的电光，丝毫不逊色于垂弦术，与自己发出的劲道可谓是势均力敌。高庸涵心中一懔，凝神看去，除了斜拖的影子以外，什么都没有。

高庸涵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难道是自己的影子所为？又是一道闪电弹出，这道闪电细如丝带，哪知对面似乎知道这道闪电并无什么威力，再无人出手阻拦。闪电击中那个月亮，月亮表面只是漾起一层波纹，波纹平静下来以后，没有任何损伤。

高庸涵信手又是一道闪电击出，这次灌注了大量的灵力，同时放出神识探察四周。就在闪电出手之际，突然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数道闪电，齐齐击向自己。这一下大出意料，高庸涵临危不乱，拔出临风剑爆出一团剑花，剑花越来越密进而结成了一张剑网，这招正是他新近领悟出来的剑意——“生机”。

这一招，乃是在风如斗的无穷杀机之下悟出来的，可借剑意将天地间的勃勃生机全部聚拢来，以护住自身灵胎。这些电光虽然来势很猛，但是杀机却并不重，所以在“生机”面前均噶然止住，饶是如此，高庸涵还是被震得七荤八素。

不过这么一来，终于感应到了出手的都是些什么人，这些人果然都是自己的影子。随着闪电逐渐消散，这些或浓或淡的影子，慢慢地扭曲着站了起来，并且围了上来。高庸涵低头一看，头皮一阵发麻，尽管月光愈发的明亮，可是这些影子活过来以后，身边所有的影子都消失了。

“难怪刚才那道闪电和自己的垂弦术如此相像，而且蕴含的法力相差无几，原来就是另一个‘自己’出手，嘿嘿！”高庸涵脑子飞速的转动，拼命思索着应对的方法。

“何必做这等徒劳无功的事情呢？”

“咱们本是一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又何必这般拼命？”

这些影子三三两两围在身前，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将所有的退路悉数堵死。他们不停地劝告高庸涵，只不过原本熟悉的语气，如今听起来却满是妖异。

高庸涵摇头叹道：“世间居然还有这等法术，高某今天算是开眼了，阁下好手段！”

对面一个影子也笑道：“既然如此，何不安心等待？再有一炷香的时间，事情就办完了。”

另一个影子居然走上前来，拍着高庸涵的肩膀说道：“你放心，他们不会伤及妍儿的，要是他们敢这么做，我们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这些影子竟然都各自有各自的想法和见解，就像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简直令人惊诧莫名。高庸涵吃惊之余，突然回头问拍自己肩膀的那个影子：“你们真的是我的影子么？”

那个影子故作惊讶，夸张地答道：“我们不是你的影子，还能是什么？”

高庸涵突然笑了：“你们要真是我的影子，就好办了！”

第一二四章 虚空

第一二四章 虚空

在权机真人给高庸涵的玉柬中，有许多神果真人留下的高深法术，除了一门天觉云龙以外，还有一门十分有用的法术幻形大法。幻形大法比修真界流传的幻术要厉害得多，因为幻术充其量不过是一种障眼法，无法隐藏灵胎气息，而幻形大法则可以真正的拟物，与天地融为一体。所谓拟物，便是完全具备了所幻化的东西的所有特性，如幻化成雨云便可下雨，幻化成星火便可燎原，而无须消耗任何灵力。只是这种幻形大法仍有缺陷，因为此等法术近乎逆天之举，所以无法持久。

高庸涵在没找到办法控制住心魔之前，暂时不敢再提升修为，而是运用审香妍传授的丹鼎门心法巩固修为。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对法术的渴求，闲来无事时便用心体会玉柬中的种种运用法门，尤其对这门幻形大法大感好奇。这门法术在拟物方面，已臻化境，对敌时极为有用，所以特为修习了一番。

此时既已确定了这么多的自己全都是影子，那么消除影子的办法，还有什么比幻化为生成影子的东西更为有用呢？笑声中，高庸涵突然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又一轮圆月。

那些影子先是一愣，随即惊恐万状，待要躲藏时却不知避向何处，在数十个月亮的照耀下，挣扎着散去，一个也不剩。

当中的这轮圆月朝其他的月亮飘去，还没靠近，那些多出来的月亮便消失无踪，到最后只剩下了一个月亮。这一下只不过才短短一瞬间，但是高庸涵已感觉到四周涌来了一股挤压之力，知道这是源自天地间的一种排斥，不敢再硬撑，摇身变回本来的模样。

那轮明月之中忽然传来一阵掌声，那个声音再度响起：“不错不错，这么快就被你找到破绽所在，高帅果然名不虚传！”

高庸涵一愣：“你是何人？”高庸涵很清楚，自己的名头在南洲大陆虽然颇为响亮，但是真正见过自己的人并不多，加上前端时间的死讯，世上知道自己死而复生的，绝对不会太多。而此人的语气中，似乎对自己还颇为熟识，这就有些奇怪了。难道是天机峰上，虽智宇真人退下来的哪个修真者？

那人并不回答，话锋一转，缓声说道：“高帅诈死的本事好大，连我都险些被你给骗倒了。”

这话一出，高庸涵更加不解，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此人绝不是智宇真人一路。

那人续道：“不过你放心，我答应过别人暂不杀你，所以就给你个机会，只要你能找出我的真身，我便放过底下的那帮人。”

高庸涵低头看去，已经有少量的朔金齿攻进石墙，而审香妍在墙头上奔腾如飞，带起一片片灵光，知道情势已是危急之至。当下不再多言，双手法诀不断祭出，一道道闪电朝那轮圆月攻去。闪电全部划空而过，这时高庸涵才发现，这轮圆月虽然也有方圆数十丈之大，却离自己极远，竟是真的月亮！

可是既然是真的月亮，为何却如此的妖异？难道眼前的景象，竟还是幻象么？

“唉，你还是错了！”

这次声音很轻，就像是在耳边响起，高庸涵反手一股淡淡的金光打出，金光瞬间没入到虚空之中。此人的法术实在太诡异了，高庸涵已经忍不住使出了聚象金元大法，可是依旧没有丝毫的效果。

“你看，他们已经快撑不住了，最多再有半炷香的时间，我就要走了！”

这次声音竟似从心底里传出，高庸涵明知不妥，还是忍不住朝下看去，这时恰好是暮云飞鹤钻出，拉扯审香妍衣襟的时候。高庸涵心神大乱，就要冲下去加入战团，可是突然之间举步维艰，寸步难行，情急之下，体内那股暴戾之气又蠢蠢欲动。

幸好这些日子以来修习了丹鼎门的清心功法，灵胎及时察觉顿时警觉，高庸涵心头猛然闪过一丝清明，大喝一声，居然盘膝坐在空中。默念清心咒，随即入定，将眼耳鼻舌身等感官全部封闭起来，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去理会。这一来大出那人所料，好奇心大起，倒要看看高庸涵还有什么招数。

自从与墨魇一战而至殒命，高庸涵复生以后就仔细回想起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对有关神识探察不到的方面，更是费尽心力。后来在天机阁中，将所有的疑问都提了出来，希望能得到藏墨真人的指点。藏墨真人修行已有五百余年，虽然近百年来修为始终停滞不前，但是其见识之广，放眼当今修真界也不逞多让，否则也不会一眼就认出绝迹四百年的狂君上人。藏墨真人对于如何应对这种诡异离奇的法术，只说了一个字，那就是一个“定”字。

道理很简单，既然称之为“诡异”、“离奇”，那么此类法术的修行，必然与正宗的道法截然不同，无非是剑走偏锋，又或者是逆天而行。这种法术威力固然极大，但是也有很大的隐患，很容易走火入魔形神俱灭。遇到使用这类法术的敌手，通常来讲，一上来都会被其层出不穷的古怪手段所惑，惊慌之下难免有所疏漏，为人所乘。所以对敌时，首要是稳住自己的心神不乱！

高庸涵仔细回想了一下，初到墨玄庄的那晚所遇到的那个“妍儿”，正是自己能及时醒觉，才没被她乘虚而入。当下对藏墨真人的这一见解大为赞同，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一旦无法守住“定”字，又该怎么办？藏墨真人想了想，良久才说，遇到这种情形多半是修为远逊于对手，如果跑不掉的话，就只有放出灵胎，做生死一搏，否则只有等死。他也正是因为这一句话，才从藏墨真人那里学到了这个法门：封闭六识，放出灵胎！

高庸涵这么做其实是在赌，从此人的话语中，似乎对自己的敌意不是很浓，至少性命可暂保无虞。灵胎在邪道修真者眼里，无疑是上等的补品，极具诱惑力，此时放出灵胎要冒多大的风险，他不可能不知道。但是底下是活生生的数百条性命，这其中还有审香妍，还有明古溪等人，所以只有赌一把。

这么亡命的打法，其实还源于高庸涵的自信，灵胎失踪了这么久，自己从阴间走了一遭，不但失而复得，反而又精纯了不少。另外，就算没有灵胎，自己不也一步步走过来了么，而且并不比那些修真者差多少，可见灵胎虽然重要，但是对自己来说也并非必不可缺。既然神识无法探察出那人所在，就只有试试藏墨真人的法门了。

那人眼见又一个高庸涵就在原地站了起来，轻轻的一迈，踏碎虚空跨到自己面前，登时大为讶异。以他的眼力，当然知道这是高庸涵的灵胎，灵胎之于修真者，就如同魂魄之于常人，一旦自行逸出，便意味着不可预估的风险，他万万没有想到高庸涵这般拼命。可是这还不是最令他震惊的，他真正意外的是，高庸涵的灵胎竟能看破自己的法术！

他的这个法门其实是另造出一个虚空，一旦锁定对手，便如同附骨之蛆，任谁都摆脱不了。而且这个虚空可大可小，可远可近，收发由心。这么多年来，除了他师父以外从无人能闯进来，就算是修为远胜于他的高手，在这个虚空面前也无计可施。可是今天，居然这个在他看来不过如此的后学末进，却毫不费力地闯了进来，嘿嘿！

他不知道，高庸涵的灵胎与所有修真者的灵胎都大为不同，而且还曾在仙界熏陶了半天，灵性之高，洞察力之敏锐无人能及。高庸涵六识都已封闭，自然不再受到常理的束缚，以灵胎法眼来观这个世界，一切虚妄都无处遁藏。

高庸涵的灵胎拥有他所有的记忆，一见此人当即就认出来了，哈哈大笑道：“我以为是谁，原来是陶国公，失敬失敬！”此人天生一张笑脸，给人一种很容易亲近的感觉，正是陶氏宗主，身为大衍国辅国公的陶慎言！

陶慎言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眯着一对细长的双眼，死死盯着高庸涵。

“国公爷不在天子城享清福，大老远的孤身一人跑到人迹罕至的茫茫戈壁，对一个商队费这么大的力气，倒叫人实在想不通啊！”堂堂的陶氏宗主，竟然做出这等大失身份的恶行，内中肯定有极大的隐秘。虽然话语中带着戏谑，但是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清楚了。

陶慎言眼中射出一丝寒光，森然说道：“我本不愿杀你，但是既然被你认出，说不得只有取你性命了！”

已经知道了对手的身份，而且找出了他的踪迹，高庸涵此时已是成竹在胸，这种动辄说要杀他的场面不知遇到了多少，毫不在意地反问道：“咦，你刚才不是还说答应过别人，不杀我的么？”

陶慎言不再说话，心念一动，虚空急速压缩，想要彻底困死对方。高庸涵的灵胎由于已经隐隐凝出实体，瞬间就感应到虚空的变化，心知不妙，聚象金元大法攻了出去。陶慎言站在原地根本不躲，眼见金光到了身前，突然张嘴一口气喷了出来，空间一阵扭曲，金光划出一道弧线，从身边掠过。

高庸涵暗暗心惊，但是面容不变，几道闪电夹杂着几股细细的金光，连环击出，同时身形一晃朝陶慎言逼去。陶慎言仍旧不躲不闪，肚子突然鼓起，又是一口气喷了出来。这股气息瞬间化作狂风，将闪电和金光全部吹散，就连高庸涵也被狂风吹到了一边。这一下交手，反而被逼退了数十丈。

两人说话的功夫，正是土犀兽受惊，冲垮石墙的时候；交手的同时，朔金齿已经将众人团团围住。可是一交起手来，朔金齿受到的操控似乎也弱了几分，只是慢慢围拢过去，而没有急于发动攻击。

高庸涵封闭了六识，灵胎又在陶慎言造出的虚空之内，当然没有看到地面上的情景，但是他十分清楚，摆脱危局的关键就在陶慎言身上。灵胎感念到此，虽被击退却不敢有任何停留，闪电仍不断击出，为的就是不给陶慎言喘息之机，否则将是大错难回的结局。

只是这么打下去，高庸涵还有多少灵力可供挥洒，还能坚持多久？

高庸涵的这种打法，也令陶慎言暗自吃惊，此时他才知道自己太大意了，低估了高庸涵的修为。只是在这个虚空之内，他有着无与伦比的优势，果然仅仅过了片刻时间，高庸涵就呈不支之势。

陶慎言越打越轻松，他很清楚，只要解决了高庸涵，底下那帮人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可随意处置。所以一面应对不断袭来的法力，一面慢慢收拢虚空。

虚空越来越小，高庸涵的处境也越来越危险！

第一二五章 心界

审香妍听到这里，尽管明知高庸涵没有什么大碍，还是忍不住问道：“高大哥，那你没有受什么伤吧，又是怎么打败那个陶老头的？”审良棋位高权重，审香妍耳闻目染之下，自然不会对一个没有实权的辅国公有任何的忌惮。加上爱憎分明的性格，心中早已认定陶慎言是坏人，所以只称其为“陶老头”，已是很客气的说法了。

明古溪身为黄氏商行的一个账房，比任何人都清楚，陶氏的宗主的地位何等高贵，其背后所代表的实力何等庞大。听到高、审二人对陶慎言并不太客气的言辞，还能理解为是修真者对于俗世的高傲，但是对于陶慎言为何亲自对付自己所在的商队，而且不惜操控朔金齿，搞出这么大的动作，深思之下却是不寒而栗。

高庸涵微微一笑，答道：“你不要急，听我说！”跟着眉头皱起，续道：“当时，我一直在想，该怎么样破掉他的这个虚空，总算误打误撞之下，找出了一个法子。这个法子——”

这个法子其实是一种猜测，而这个猜测同样来源于藏墨真人的一番话。

在天机阁，高庸涵曾浏览了一下天觉云龙的心法，粗看之下觉得并无什么稀奇，仍旧脱不了法术和机关学相结合的路子，如果硬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炼制的云丝天龙远胜于一般的机关傀儡。可是这云丝天龙毕竟是炼制的一样法器，究竟还是比不得天生的洪荒异兽，这一点在和权雍真人斗法时，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权雍真人以“权”字辈大师兄的修为，炼制出两条云丝天龙，却在火螈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这令高庸涵颇有些不以为然。

藏墨真人听到高庸涵这么说，当即一巴掌拍了过来，笑骂道：“你个臭小子，不知道不要乱说，要是让祖师听到了你这个说法，还不给气的嘴都歪了！”

照藏墨真人的说法，天机门的典籍中曾记载说，天觉云龙法术修炼到极致，便不必再依靠法器，可以召出九条九天神龙，乃是当世第一等的厉害法门。相传被改称为万化真人的道一祖师，升仙时，便是依靠九天神龙之力，轻而易举地渡过天劫。

“你想，祖师的这套天觉云龙功法，可以召出神兽相助，还不厉害？”

高庸涵知道这个藏墨真人性情诙谐洒脱，所以也不隐藏，直言不讳地接口道：“可是这门法术终归还是借助外力，并不是完全依靠自身的修为，多少还是落了下乘。权雍不是就败在我的手下了么？可见提升自身修为才是正道！”

藏墨真人终于忍受不了高庸涵的忤逆之言，当即斥道：“胡说八道，你懂个屁！”

高庸涵呵呵一笑，毫不在意藏默的市井粗话，继续倾听。

“权雍那个叛徒，纯粹靠法器才炼制出两条云丝天龙，就以为自己是修真界内的一流高手，其实差的远了。在咱们天机门的历史上，炼制出五条天龙以上的高手，不知凡几，只不过受到仙界打压之后，才落的一代不如一代。像他这种人，根本就是井底之蛙，不知死活！”

接下来，藏墨真人语重心长地说出了一番见解：“修行无所谓对错，提升自身修为也罢，依靠外力也罢，只要能使人体认‘道体’，得悟大道，便是可行且合理的！”

“你不要以为，单纯依靠法器就是下乘。你看看，多少修真者，哪个没有几样法宝随身，就算是那些成仙之人，不也有仙器么？其实这两点就好比人的两条腿，缺一不可，而只注重一条腿显然也不可取。之所以现在修真界里面，人人都在说‘修为’，那是因为其他门派本身就没有这种法门，人人都说好的事情，并不一定就是对的！”

“我仔细看了看神果真人的遗书，其实真正说起来，咱们天机门的功法，的确和修真界流传千百年的许多说法相违背。其他门派都注重自身修为，注重阴阳协调，只有咱们多是追求的极致力量，但是这并不影响历代祖师得道升仙不是？可见，咱们的诸多功法也是符合天道的！”

“甚至我还有一个想法，不一定对，只是咱们爷俩儿私下这么一说。为什么只有咱们天机门受到仙界的打压，而且有那么多功法失传？我以为，问题极有可能就出在这一点上，就是这个追求极致力量的作法！”这句话很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味道，藏默随即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续道：“不过为何仙界不能容忍这一点，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也许，我的猜测还是错了，也未可知。”

正是这一番话，为高庸涵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概念，对于他日后的修行，助益之大远非笔墨所能形容，也对于他日后化解诸多分歧、偏见，起了极大的作用。

随后在挑选法器时，藏默真人帮他挑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小玩意，一根雕刻成龙形的小竹签。

藏默这么做也是大有深意的，不过还得要问上一句：“静璇，天机阁中奇珍异宝不计其数，你可知道，为什么掌教只准你挑一样法器？”

“想来掌教是怕我太过依赖法器，反而忽略了自身的修为。”

藏默点点头，又摇摇头，缓声说道：“这么说也对也不对，”这话有些矛盾，藏默自然有所解释：“其实你的修为精进之快，世所罕见，这方面我们毫不担心。你身怀藏鸦指环和云霄瓶两样法宝，都是极其难得的奇珍，可是你并不怎么会用，可见你对于法器运用方面，还有很大的欠缺。法器并不是多多益善，唯贵在‘精’和‘用’！”

“之所以只准你挑一件法器，是想你能静下心来，与之融为一体，细心体会悉心揣摩，找出内在修为与外界助力间的融汇之法。既然神果真人的遗书传给了你，我们也希望你能将天机门的绝学继承下来，并在适当的时候将其发扬光大！列祖列宗的心血，不能在我们手上毁掉，更不能失传！”

“可不要小瞧了这根竹签，虽然没人知道它的名字，它的来历也不可考，但却是专门为天觉云龙炼制的法器。你从未修习过天觉云龙，这根竹签可令你事半功倍，日后要好生体会，运用的好的话，可借天龙之力应对一切困厄！”

高庸涵正是想起了藏默真人当日的这番话，在走投无路之下，索性祭出天觉云龙大法。这根竹签自被他收取之后，便化作一条游龙没入胸前，张牙舞爪作势欲飞，如同文身一般，此时在法诀催动之下，蛰伏了千百年之后再度现身。

这条云丝天龙乃是天机门的一位高人炼制，威力远非权雍真人的那两条天龙可比，是以甫一离开高庸涵躯体，便身形暴涨，发出数声龙吟。说来也怪，这条云丝天龙似乎天生就对虚空、结界之类十分敏感，不待高庸涵催促，就向四周游去，不断冲击着压缩而来的虚空。虚空一时间竟然摇摇欲坠，高庸涵身上的压力也顿减。

陶慎言面露凝重之色，低喝道：“天觉云龙！这样就想冲开我的月影虚空，做梦！”一直稳如泰山的身形突然动了，踏着一种奇怪的步伐，口中吐出晦涩的法咒，犹如轻歌曼舞煞是好看。连连催动之下，虚空之中突然变得狂暴起来，凭空出现了可揉碎山石的熏风，朝云丝天龙和高庸涵卷去。

高庸涵与灵胎一意相通，察觉到这股熏风迅猛之极，当即催动灵力，调出褐纹犀甲。这也就是高庸涵的灵胎才能这么做，一般的修真者，根本不可能做到灵胎与肉身如此通畅。战甲一套在身上，熏风也已扑面而来，由于虚空纯由陶慎言所创，所以高庸涵根本无处可藏，受到熏风的撕扯和虚空压力，几乎就要粉身碎骨。

全力抵挡中抽眼望去，那条云丝天龙倒是自由自在，似乎熏风对它一点作用都没有。高庸涵大为诧异，仔细看去，隐隐可见云丝天龙身遭有一层淡淡的波纹，居然是一层结界！一件法器幻化出来的异兽，居然还能造出一个结界，这实在太令人惊奇了！

高庸涵触类旁通，一下子豁然开朗，就正如当日天机峰上与风如斗的比剑，以境界对境界，此时为何不能以虚空对虚空呢？意会到此，六识封闭的躯体被灵胎给拉了进来，合二为一，意念流转之下仿佛化身为虚空，随风而动。双手一搓，电光弥漫之下向四周扩散开来，浩浩荡荡形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高庸涵的心界就此创出。

之所以称之为心界，是因为纯由心境而来，而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结界，但即便如此，也足以令人咂舌了，毕竟这种心境纯粹是悟出来的，不是光靠苦修就能修的出来的。

陶慎言一见高庸涵领悟出心界，暗叫不妙，旋即收手，熏风瞬间消失，一抬手一道法印击出。这个法印唤作凌霜轮，乃是出自冥界的一门法术，端的是厉害无比，专门用来锁人灵胎、禁锢灵力。无论是修真者还是法器法宝，只要被其击中，便会灵力尽失毫无反抗能力。这个凌霜轮原本是用来禁锢魂魄的，结果被陶慎言无意中得到修炼的心法，后又加以改进，更是如虎添翼，任是修为再高的修真者，在初次遇到时只怕都会吃亏。美中不足的是，这个凌霜轮的法诀十分复杂且烦琐，而且需要消耗大量的灵力，所以轻易不使出手，今天得益于月影虚空可以从容使出，在他想来，高庸涵是死定了。

高庸涵犹自沉浸在心界的无边妙用之中，眼见凌霜轮近身仍是毫无察觉，云丝天龙猛地窜了过来，一口将其吞进嘴里。

陶慎言见状大怒，大喝一声：“孽畜！”凌霜轮在云丝天龙体内炸开。

云丝天龙被炸得四分五裂，高庸涵从心界中猛地被惊醒，知道云丝天龙为救自己被陶慎言暗算，盛怒之下聚象金元大法直击出去。

地发杀机的威力不容赘言，陶慎言在使出凌霜轮之后，灵力只余了三成，不敢硬接，意念一动，月影虚空突然急剧扭曲，叠在一起挡在身前。金光轰在虚空之上，陶慎言虽未受伤，但是却被震得心浮气躁，月影虚空与他的心性息息相关，瞬间出现了几分松动。

高庸涵又是两道金光砸了过来，陶慎言一时间狼狈不堪，心头火起就要使出绝杀。这时，一件谁也料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发生，那条云丝天龙竟然在破碎之后又重新复原，随后一声龙吟朝陶慎言喷来。这声龙吟中蕴含着迅猛的战意，震得陶慎言身形一窒，而此时高庸涵的金光再次击了过来。

陶慎言大为不甘，但是知道以自己此刻的灵力，铁定挡不住高庸涵和云丝天龙的夹击，怒喝声中，闪身遁入夜空，月影虚空随之破碎消散。

第一二六章 阵图

第一二六章 阵图

说到这里，后面的事情审香妍和明古溪都已经看到，所以无须多言。从高庸涵的描述中，两人都感受到了其中的凶险，陷入到沉思之中。

“高大哥，这下恐怕和陶氏之间不能善了了！”审香妍不无忧虑地说道：“要不然找我爹出面，来对付陶老头？”

“暂时先不要惊动他人，至少现在我们不能告诉任何人！”审香妍的意思，高庸涵十分清楚，但是却不能这么做，因为有几点原因令他投鼠忌器。

以陶氏雄厚的财力，这一次无意中窥得陶慎言的秘密，只怕会引来极大的麻烦，如果陶氏倾尽全力出手的话，前路之艰险可想而知。为今之计，只有借助审良棋的力量，通过朝廷来压制陶氏，只是这么一来自己死而复生的秘密也保不住了，而且肯定会给审良棋带来不小的麻烦。

另外还有一层不得不顾虑的事情，就是陶氏已然生出二心！偷袭商队这件事要是被叶厚聪知道的话，万一激得陶慎言恼羞成怒，人族又将面临一场内部分裂，对于现在的局势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所以这件事必须要保密，至少现在还不能逼得陶慎言孤注一掷，只是这样的话，高庸涵所要承担的风险就很大了。

审香妍颇为意外，并不是很明白高庸涵这句话的意思，但是碍于明古溪在旁，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高庸涵转头对明古溪说道：“明大叔，这件事也请你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黄氏商行的大掌柜。”

明古溪久历江湖，当然知道此事的严重性，因为这件事极有可能会引发黄氏和陶氏的冲突，如此一来商会内部立刻就会生出极大的波澜，至于再往后的后果，那时无法想像的。当下点头应道：“你放心，出你口入我耳，此外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高庸涵踌躇了一下，一幅欲言又止的神情，令审香妍一时有些迷惑。

明古溪看到高庸涵这个样子，微微一愣，转念就明白他想说什么了。这件事事关重大，而且牵扯到了陶氏的宗主，高庸涵却毫无隐瞒地告诉自己真相，其中的原因自然一目了然。从十多天的相处，他已经可以确定高庸涵的为人是完全值得信赖的，沉声说道：“高老弟，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按道理来讲，我不应该告诉你，但是我信得过你们两个的为人，所以直言相告也无妨。我们这次，除了运送普通货物之外，还有一张法阵图要送回九重门。”

“法阵图？”高、审二人同时问道。

“不错！”明古溪神情异常严肃：“是一张法阵图！”

“难怪陶慎言会亲自出手，看来是和这张法阵图有关了！”高庸涵想通了这一点，转而问道：“明大叔，这张法阵图倒底是何来历？”

明古溪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是天子城的云大掌柜亲手交给我的，只说这张图非常重要，要我带回九重门横沙寨，亲自交给宗主。”

“这件事其他人知道么？”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就连巨磷川都不知道！”

“这就奇怪了！”高庸涵沉吟道：“既然这张图如此重要，为何不派高手专程护送？”

明古溪也是一头雾水，因为其中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了，这时审香妍突然插嘴道：“难不成，那个云大掌柜已经知道法阵图的事情被别人侦知，所以故意如此安排，想瞒天过海？”

高庸涵和明古溪相视点头，审香妍说的这种情况，极有可能发生。

审香妍猜的一点都没错！黄氏在天子城的大掌柜云高图费尽心力，才得到了这张法阵图，本想亲自护送回横沙寨，但是警觉到此事已经泄露，于是故布疑阵。几日之内，分道潜出数队高手，以传送机密信件为由，令其秘密赶往九重门，其真实目的不过是吸引对头的注意。而真正的法阵图，则交给了明谷溪，跟着商队慢慢悠悠往北进发，因为一般不会有人想到，这么重要的东西会如此随意处置。这看似冒险的一招，其实很是高明，只不过连云高图本人都没想到的是，暗中窥测的竟然是陶氏！

陶慎言自从那日在仙客酒楼与高庸涵长谈之后，便全力追查那个传说。以陶氏庞大的财力和遍布天下的眼线，辗转奔波大半年，也得到了这张法阵图的消息，但是却晚了一步，被云高图捷足先登。陶慎言志在必得，尽遣高手追踪此事，居然将云高图派出的数队人马全部截杀，但是一无所获。陶慎言这才知道上了云高图的当，于是派出最后的杀手锏，也就是他的那个影子，亲自追踪黄氏商队到了西岭戈壁，这才有了朔金齿围攻营地的激斗。

这些事高庸涵当然不会知道，但是对于这张法阵图却十分好奇，想要见识一番。明谷溪知道，自己这一趟能否保住性命，并顺利抵达九重门横沙寨，完全得靠高、审二人相助，所以毅然将图拿了出来。

这张图毫不起眼，从外表看上去不过是一个残破、发黄的卷轴，但是一打开，一股奇异的感觉瞬间充斥了三人的头脑。

高庸涵的修为最高，体会也最强烈，忽然之间，仿佛感觉到自己身处在远古洪荒之中。脚下的地面不断地塌陷，无数深不见底的沟壑深渊纵横交错，不远处是高达万丈的滔天巨浪拍击而来。抬头看去，整个天空呈现出一种末日般的昏黄，昏黄中夹杂着大片的天火熔岩，从天而降。天空被巨大的闪电切成无数块碎片，碎裂处时而钻出一股股黑色的熏风，将所有靠近的东西绞的粉碎。忽然所有的风火雷电都被逼开，一座无与伦比的高山，带着冲天烈焰，朝他站立的地方撞来。

这等天威，这等声势，即便是天地都会为之变色，更何况是身居其间的亿万渺小生灵。高庸涵勉强还能守住心神，知道这些不过是法阵图的幻象，饶是如此也不禁生出无穷的敬畏，额头大颗大颗的汗珠滴下，流水一般洒在沙砾上。

审香妍的修为要低了很多，只是模模糊糊看到了一些片段，如同雾里看花总不分明，但还是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惊。至于明谷溪，就更差了，只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此外什么都没看见。

高庸涵仍旧沉浸在法阵图的幻象之中，心头突然浮现出一个念头：莫非这就是九界坍塌时的景象？

眼见那座万仞高山就要撞过来，忽然一道身影冲天而起，生生拖住了下坠的高山。高庸涵大吃一惊，以一己之力竟然能拖起这无边无际的高山，只怕仙人也不过如此了。可是随后而来的烈焰，瞬间将那道身影吞没，跟着一声巨响，震得天地似乎都要迸裂开来，那座高山突然碎成数块，朝地面狠狠砸下。这时，一股浑厚无匹的巨力，带着一片祥光朝上涌去，爆发出刺眼的亮光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高庸涵被亮光刺的眼珠生痛，半晌之后才缓缓睁开了双眼，审香妍关切地问道：“高大哥，你怎么了？”

明谷溪则是一脸的茫然，呆呆地看着二人。

“我没事！”高庸涵知道，一定是自己刚才受到幻象的影响，有些异常的缘故。尽管这么说，他还是被刚才看到的情景深深震撼，而对于这张法阵图的来历也了然于胸。当下转过话题：“要是没看错的话，这张图和万仙大阵有关！”

“什么？”审香妍睁大了双眼，一脸的难以置信。

修真界至今仍津津乐道的一个典故，其内容就是和万仙大阵有关。据说万仙大阵是九界坍塌时，为了抵御天劫，由仙界之主亲自带领上万名仙人，布下的一座仙阵。天劫过后，厚土界得以保存下来，万仙大阵便随着仙界的离去消散一空。只是在此之后，关于这座仙阵，留下了无数的传说。

传说万仙大阵共有六个阵眼，阵眼之中遗留下了上古神器，用作护持厚土界的安危。而这些神器内，还藏着惊天动地的秘密，至于这些秘密倒底是什么，无人得知。修真界对此有着各种各样的猜测，遂引发了无数修真者的探寻，但是多年下来，就连阵眼所在都毫无头绪，万仙大阵仿佛是昙花一现，没有遗留下丝毫的痕迹。渐渐地，这个仙阵被众人当成了一个美丽的传说，没有人再去白费力气寻访什么神器，只有一些典籍中还有一些记载。

此时从高庸涵的口中证实，这张法阵图居然和万仙大阵有关，怎不令人惊讶？高庸涵自信绝不会看错，重重点头道：“这张法阵图不知从何而来，但是我有十足的把握，可以确定图中的记载，是和九界坍塌有关！”

作为明谷溪而言，只不过是俗世中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传说？但是从高、审二人的反应，加上什么“万仙大阵”、“九界坍塌”之类，想都不敢想的大事中，本能地感到了极度的不安。尽管他极力告诫自己要冷静，但是说话的时候仍带着几分颤抖：“高老弟，审姑娘，这次你们一定要帮帮我！”

高庸涵拍拍明谷溪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如此惊慌：“明大叔，你不用害怕，陶慎言暂时还不知道法阵图在你身上，只要咱们尽快赶到龙门镇，可保一时无虞。龙门镇怎么说都是一个大镇，他不可能再驱动朔金齿来袭，只是下一步该怎么走，倒要好生筹划一下才是。”

他说一句，明谷溪便点一头，听完这番话，悬了半天的心总算放下了几分，可是仍有疑虑：“高老弟，我固然怕平白丢了性命，也怕这张图从我手里丢失，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我想请你帮我保管此图！如果我遭逢不幸，就请你将此图带到九重门横沙寨，交给我们宗主黄从山，就说我明谷溪不负所托，此生再不亏欠于黄氏商会！”

高庸涵原以为明谷溪会请自己沿路保护，没想到他却说出这么一番话，微感诧异。从话中可以得知，明谷溪之所以屈身黄氏，似乎另有隐情，但是此事涉及他人私隐，不便相问。可是自己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只好直言相告：“明大叔，我另有要事，恐怕无法答应你。不过我可以保证，在这件事没妥当之前，我会尽力护住你的安全！”

高庸涵的这番话十分恳切，明谷溪尽管失望，却也不能强人所难，只好作罢。无奈之下朝高庸涵施了一礼，以示谢意，然后将法阵图重新收好，就要往怀里装。

突然，法阵图出现了一股法力波动，化作一道流光，朝天外飞去！

第一二七章 信仰

第一二七章 信仰

这一下变故出乎三人意料，明古溪只来得及“咦”了一声，连半点反应都没有，便眼睁睁地看着法阵图腾空而去。

高庸涵应变极快，见状当即跃起，甩手就是一道闪电朝那法阵图击出，可惜仍旧慢了半步，法阵图如流星一般瞬间消失于天际。

自获传了载有神果真人秘法的玉柬之后，高庸涵得权机真人许可，不用再顾忌什么门户之见，将玉柬上所载法术与凤五所传玉柬中的内容，相互印证，依据天机门和玄元宗的相关法术，再联想到扶风余岳的御风术，触类旁通创出了一套腾云术。

世间均流传着一种看法，认为只要是修真者，就可以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甚至能移山填海抟土造人。种种荒诞不经的说法还有很多，像什么点石成金、日行千里、长生不老之类，更是深入人心。其实，这些看法都不对，甚至可以说是大错特错！

修真者，即使是修为高如狂尊、狂君上人、凤五之流，如果不借助法器和灵兽，都不可能真正的踏空而行，至多只能跃到数十丈的高空，便会落回到地面上。这么多年来，只有那些修为已经达到仙人的高度，近乎要飞升的修真者，才能随心所欲地飞翔于天际。而其他的修真者要想飞行，则必须借助类似于飞剑之类的法器，又或者是像审香妍的坐骑暮云飞鹤之类的灵兽，再或者是天机门的雁仙舟之类的机关，否则根本不可能腾云驾雾。要不然，厚土界前后数次大战，也不可能出现修真者救援不及的情况。

这里面只有一个例外，就是御风族修真者，他们凭借天生的异能才可以御风而行，所以才会被整个修真界所看重。像昨夜高庸涵和陶慎言那一战，之所以能在半空斗上那么长的时间，全是因为陶慎言的那个影子，以一种独特的法术造出了一个虚空，高庸涵才有所依托。而像这种情形，在修真界这么多年来，也算得上是极少见的事情。

之所以世人对修真界如此的顶礼膜拜，对修真者如此的崇拜，望之如神仙中人一般，其实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修真界多年来的有意为之。而修真界之所以能在世间享有如此高的声望，固然有修真者身怀异能的原因，最根本的还是修真界也想得到世人的供奉，而无论这种供奉是否是出于实际需要，还是出于某种虚荣。

自古以来，九界之中无论是哪一界，修真者都是高高在上，对于世间生灵有着一种异乎寻常的优越。只要是修真者，无论其修为高深与否，当他行走世间时，均会受到世人的仰慕和供奉；即便是偶尔，个别修真者有仗势欺人的恶行，于修真界的声望也不损分毫。可以说，修真者对于各自的世界，各自的种族，都有十分深远的影响。没有哪个修真者愿意这种影响被减弱，反而，他们总在有意无意间，尽力加强和维护这种影响，有时候一些修真者的某些作法，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会觉得有些过分，但是大家通常对此都视若无睹。究其根本，这也是人之常情。

而世人出于对生与死的本能恐惧，对世事难料的无助，也使得他们需要有一个信仰，需要有一些“高人”来指点他们，以便趋吉避凶。这些在常人眼中，几乎无所不能的修真者，不正是这么一种“高明之士”么？既然是各有所需，而且这种需要又恰好符合各自的心态，那么结果就可想而知了。一个是没有神都会造出一个神的普通大众，一个是极力想在世间拥有广泛的影响力，和信仰自己的大众，两者可谓是一拍即合，所以说修真界和世间的关系，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成是仙界和修真界的缩影。

仔细想一下，我们不正是生活在各种各样的神祗之下么？我们不正是有这样或那样的精神寄托么？说穿了，不过是源自于我们内心深处的一种无知，和一种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恐惧而已！修真界的地位和影响力之广，便是这个道理，这种情形，就算是发生了九界坍塌这种天变，也仍然没有丝毫的改变！

但是有一点，无论是何种生灵，他们总是有一种追寻本源所在、本源为何的冲动，在修真界，修真者将其归结为感悟“天地”、体悟“道体”。也正是这种探寻真相的渴望，才有了今天的修真，才有了今天令人眼花缭乱的修炼法门。在如此众多的修真者中，高庸涵无疑是最幸运的人，至少也是其中之一。

高庸涵的这个腾云术，来自于玄元宗的御剑之术、天机门的机关、御风族的天赋、和精铸鬼工的炼器等四个法门，其中还包括了，连他本人也不知道的幽冥界的阴魂之术。尽管这个腾云术还很不完善，仅仅只能跃升到百丈的高度，比之真正的腾云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是仅此一项，就足以载入史册。高庸涵没有想到的是，时隔多年之后，他的这个腾云术，虽然名字如此的直白空泛，却影响了整个后世的修行。

审香妍无疑是这一创举的见证人，她清晰地看见高庸涵在跃升了数十丈之后，很轻松地凌空虚踏了一步，便又升高了数十丈。就是这凌空的一步，其中的难度不言而喻，审香妍甚至都有些怀疑，高庸涵倒底是不是有神灵附体，要不然怎么这么厉害？

几道电光划过，垂弦术击空，高庸涵无奈地回到了原地。这下倾尽全力的一击，毕竟还是空手而归，事关万仙大阵的法阵图，终究不见了踪影！

在万里之遥，远隔千山万水的高山之巅，一个俊朗的身影，神情肃穆地从一座法阵之中，伸手牢牢抓住了这个堪称稀世奇珍的法阵图，但是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喜悦之情。这个神秘的身影静静地看着法阵中，高庸涵无奈落回地面的景象，第一次涌起了一个念头：这个叫高庸涵的修真者，究竟是何来历，居然能在自己面前还有还手之力？此时，他的心中没来由地生起了淡淡的忧虑，以他的修为和掌控的势力，竟然在此刻有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念头：要不要提早解决高庸涵这个障碍？

如果紫袖得知这个情形，一定会为高庸涵感到骄傲；如果诡门第一任宗主诡鹏得知此人的想法，一定会对高庸涵刮目相看；如果拓山还活着，看到这个场面，一定会认为高庸涵是玄元道尊的继承者。而此时，高庸涵充其量不过是一个修行了一年多一点，修为勉强进入一流境界的修真者！那个身影想了半天，终于摇了摇头，将法阵一收悄然而去。

西岭戈壁，与此同时高庸涵却一脸的懊恼，刚才那一下灵力已然发挥到极限，但是仍无法留住法阵图。落地之后歉然对明古溪说道：“明大叔，很抱歉，我没有本事留住那个法阵图！”

明古溪面如死灰，犹自一幅难以置信的表情，失魂落魄道：“我把那张图给丢了？”

明古溪的这个反应，高庸涵和审香妍看在眼里，都有些不忍和同情；将心比心，设身处地想一想，就知道明古溪此时的心情必然十分难过。从他刚才迹似于遗言的那番话，就可看出他与黄氏商行之间，必然有极大的关系，而此时如此重要的一张法阵图，居然从他手中生生飞出了天际，其心中的诧异与愧疚可想而知。

高庸涵见状，担心明古溪忧虑过度损及心神，伸手按住他肩头，一股灵力探入他体内，大声说道：“明大叔，这件事你不必自责，连我都没有法子阻拦的事情，试问你又如何能敌？”声音越来越大，到后来几乎声色俱厉。

每说一句话，灵力便加强一分，明古溪心头一阵剧震，话音刚落便回过神来，茫然道：“就算不是我的错，可我该如何交代？”开玩笑，连陶氏宗主都忍不住出手抢夺的东西，以这等离奇的方式丢失，任谁都无法接受。

这的确是个难题！大丈夫当言而有信，这是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回避的话题！就算是换作高庸涵，受人之托而无法忠人之事，其情虽说得过去，但是其理却实在无可逭！

有了这十多天的交往，明古溪此人尽管不乏市井之气，却不失为性情中人，所以这件事无论如何当援之于手，当下凛然道：“明大叔，这件事我可以为你做证！”

“你？”明古溪只知道高庸涵的姓氏，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这倒是高、审二人起初刻意回避的话题，所以他的这个反应也很正常，不能怪他。

“不错，是我！”高庸涵正容道：“我高庸涵说话算数，一定不会让你背负这个冤屈！”

明古溪闻言大惊：“你说什么？你是高庸涵？是那个被称为‘人杰’的高庸涵？”

“如假包换，他就是东陵府兵马大元帅高庸涵！”审香妍接过话题，斩钉截铁说道。

“高庸涵？他，他不是已经死了么？”明古溪犹自不信，颤抖的手指指向高庸涵。

“我没有死！”高庸涵胸中迸发出无尽的豪情，傲然自指：“高庸涵真就有那么大的名头，值得我去假冒他么？”这句话的意思十分明显，高庸涵就算再了不起，也不过是人族的“人杰”而已，以一个修真者，的确没有必要去假冒一个普通人，而且还是死去的人。

这句话一出，明古溪呆了半晌，死死地盯着高庸涵。换作自己的族人，在此时此刻多半都会嘲笑他，堂堂的道祖后裔，堂堂的千灵族人，什么是时候变得这么俗不可耐？可是他与黄氏的关系太过特殊，不由得他不尽心尽力，试问谁会自甘堕落，谁会背离自己多年以来的习俗？他实在是没有办法，要不是高庸涵的这句话，他的结局铁定只有一个——以死谢罪，仅此而已，所以他不能不慎重！

呆立良久，明古溪终于相信，面前的这个面露沧桑，长发飘扬，颌下留着短髯的人族，就是那个令修真界都为之侧目的高庸涵！

人就是这样，当你已经走投无路心怀死志，却发现还存有那么一点生机时，你就会变得不顾一切去相信追求那个希望。明古溪也不例外，猛然抓住高庸涵的双手，语无伦次地说道：“你就是高帅？我信你！只要你陪我去九重门，去横沙镇，我就能得救了！”

高庸涵知道自己在南洲大陆有几分名气，他原以为这归功于智锺大师的那句评语，但是他没有想到，“高庸涵”这三个字竟然有如此的信誉！心情激荡之余，还有沉甸甸的责任，当下沉声应道：“我答应你！”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就像答允凤五，答允虫龄，答允权机真人一样发自肺腑：“明大叔，我一定陪你去横沙镇，陪你去见黄宗主！”

第一二八章 打探

第一二八章 打探

明古溪的感动毋庸置言，除了不住地道谢之外，只能叩首说一句话：“这件事之后我如能苟活，必定供一个长生牌位，日日祈福高帅长命百岁、顺心如意！”

话语中带有些许哽咽，而闻者却并无欢喜之情。高、审二人始终都没问明古溪和黄氏的关系，因为这已不重要，能帮助弱者，令二人欣慰之余更多的则是辛酸！修真界和世间的关系，更多的只是某种程度上的利用，他们两人对于这一点可能并不明了，只是依据自心的善良，将其想像为是能力上的差异而已。

审香妍经此一事，明白了许多道理，如果说起初她还是怀有初涉江湖的好奇想法，那么此刻，她无疑意识到了很多修行的非凡意义。而高庸涵则更进一步，他想的最多的是，修行的目的也许并非完全为了自己，其实也可以为世人尽心谋利！真正说起来，普通百姓的疾苦，兴许才是修真者真正应该面对和正视的，只是这么一来，仙界又为何存在呢？世间如此多的辛酸苦楚，仙界置若罔闻又是为何？这个问题太深、太大、也太空泛，内中的点点滴滴又有多少人注意到了，这不是哪一个人所能改变的，惟有暂时放下。

有了高庸涵的这个保证，明古溪明显轻松了许多，不知不觉间，三人离大队已经落后了一大截。巨磷川特意在前面专程等候，待三人近前，朗声笑道：“二位大师，明先生，咱们加快脚步，在明天入夜之前赶到龙门镇。”

“有劳有劳！”高庸涵笑道：“是我疏忽了！”

“大师客气了！”巨磷川十分恭敬，他是源石族人，也是一个直性子的人，他很清楚要不是有高、审二人相助，整个商队三四百号人昨夜已经全部葬身于山岗之上。源石族人天性率直，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和铁南已经说妥，到了龙门镇再重重感谢两位大师。”

尽管人族和源石族之间有过多次冲突，但是十多天的相处，高庸涵对他们那种直爽很是欣赏，听到巨磷川句句不离“大师”二字，当下笑道：“巨头领不必如此拘礼，我和舍妹虽然学了点法术，但是绝担不起‘大师’的称呼，你叫我高老弟就是了。”

巨磷川看高庸涵其意甚诚，感到有些为难，拍了拍脑袋大嘴一咧：“那好，我就称你们作高先生和审姑娘，另外你们也不用叫我什么头领之类的，直接叫我老巨好了。”

“行，老巨就老巨。”说完四人同时哈哈大笑。

巨磷川昨夜被朔金齿咬伤，身上有多处破损，尤其是胸前一道伤痕，几可看见内中的石魂，审香妍十分好奇，抬头问道：“老巨，你伤的这么重，不碍事么？”

“我们的身体都是用岩石拼起来的，只要石魂没事便没什么大碍，到时候再加一些岩石，打磨一下就可以了。”

“这里遍地都是石头，怎么不用呢？”

“哈哈哈！”巨磷川伸手从地上拔出一块巨大的岩石，手上一使力，那块岩石纷纷破碎，跟着摇头道：“这些石块质地不好，等到了龙门镇那里，专门有一个石料场，是我们源石族修补身体的地方。”

“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审香妍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难怪都说源石族人喜欢收集灵石，果然是用来修补身体的。”

巨磷川笑笑不答，四人很快追上大队，当夜宿营时，大家小心了许多。可以说除了审香妍和明古溪以外，无人知道这是陶慎言的暗中偷袭，但是经过惊心动魄的一夜，众人对于朔金齿的凶猛是深有体会了，所以这夜防守的极其严密。铁南亲自带着剩余的手下，几乎把附近的巨石全部起了出来，里三层外三层将营地围得严严实实，并安排了好几队人手四下巡视，以便能随时做好应变。

高庸涵也不敢怠慢！这张法阵图事关万仙大阵，陶慎言既已亲自出马，昨夜失手定不会善罢甘休，况且敌暗我明，所以更要小心。于是找到明古溪，翻箱倒柜，总算在一个死去的行商遗物中，发现了十多杆小令旗。这些令旗都是极其普通的那种，旗杆和旗面都是很一般的材料，杏黄色的旗帜上只有一个红色的“令”字，是俗世间的道士和术士用来招魂用的。

高庸涵将就这些令旗，在上面重新画了一些符篆，然后按照左三右四的排列，在石墙外侧插下了七杆令旗，布了一个铁旗阵。审香妍也没有闲着，问清楚了铁旗阵的用处之后，又在七杆令旗上，分别注入了一些灵光。

众人对于高庸涵和审香妍二人，已经有了一股近乎盲目的信心，看见这七杆令旗，虽不知这是什么阵法，无形中也安心了不少。可是今夜却出奇地平静，除了间中偶尔传来的几声吼叫，连一只朔金齿的影子都没见到。在提心吊胆中，迎来了第一道曙光。

一大早，随着巨磷川的一声吆喝，营地再次热闹起来。商旅们收拾行囊，杂役们归整土犀兽，铁南等人则去掉营地四周的巨石，忙乱了小半个时辰，重新集结成一列，浩浩荡荡朝龙门镇进发。

高庸涵对于昨夜的平静，犹有几分疑虑。按照巨磷川和铁南的描述，朔金齿多是晚上活动，陶慎言既然可以操控这种怪兽，不可能不知道昨夜是龙门镇之前最后的时机。可是他居然能隐忍不发，莫非想在龙门镇下手？

将这个疑虑一讲出来，明古溪就大摇其头，边走边说：“朔金齿压根就不敢靠近龙门镇，至少在方圆五十里之内，这些怪兽是绝不会出现的。所以陶氏宗主即便是出手，也不可能借助朔金齿。”明古溪显然对朔金齿惧怕到了极点，所以越是接近龙门镇，心头越是踏实，言语中不免流露出几分想要尽快赶到龙门镇的急切。

审香妍接口问道：“这是为何？以朔金齿的强悍，难道说龙门镇还有更厉害的应对之法么？”

明古溪笑道：“审姑娘，你从没来过西岭戈壁，有些事可能不太清楚，这其中有一个原因在里面，我一说你就明白了。”

龙门镇自古所无，是源石族在西岭戈壁开始采掘灵石以后，随着商旅行人的日益增多，尤其是黄氏商行的涉足，才渐渐形成今天的规模。龙门镇四周分布着大小数十座矿山、矿洞，里面真正负责开采的，并没有多少源石族人，而是一些色彩斑斓、丑陋之极的大虫子。这些大虫子单论起来，其凶残之处比之朔金齿更加令人生惧，也不知源石族是用了什么办法，居然能将其驯化、役使。

听到这里，高庸涵心中微微一动，对明古溪口中的那些“大虫子”，感到非常好奇，暗暗与焚天坑联系了起来。不过要想了解真相，只有待抵达龙门镇后再说，于是继续听下去。

这些虫子生命力十分旺盛，而且天生好胃口，只要是活物，无论什么都能下肚，要不是有源石族人管束着，过往的商旅只怕都会成为他们的口中之物。据说有那么几次，几队朔金齿无意间闯入龙门镇的范围，结果惊动了那些大虫子，被吃了个干干净净，就连源石族人事后也是暗暗心惊。

“明大叔，朔金齿真是被那些虫子给吃了？”审香妍和朔金齿交过手，对于它躯体的坚硬致密深有体会，实在是很难想像，这么一种堪比铁石的怪兽，也会被别的怪兽给“吃了”。

“正所谓一物降一物，世间的事很难讲！”明古溪摇摇头，神情间也似有些难以置信，继续说道：“说来也怪，那些虫子可以分泌出一种黏液，能将朔金齿的表皮全部腐蚀掉。另外，源石族之所以役使这些虫子，据说也是看中了这一点，因为开采了几百年，现在的这些矿道越往下越难挖了。”

“怎么个难挖？”高庸涵直觉地将这件事，和自己要寻找的息壤联系了起来。一路上他并不是不想打听，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而且息壤之事连修真者都知之甚少，所以更难以启齿。此时明古溪言者无意的一句话，令他顿时生出了几分希望，当即追问。

“具体的就不知道了，我还是上次经过龙门镇时，听老巨和他的族人在闲谈中提及，说是越往下挖，沙石泥土越硬，就算是源石族这么大的力气，都很难掘进。而且更奇怪的是，到达一定的深度以后，不管每天挖走多少土方，到了明天早上一看，还是那个样子，一点都没有变化。所以——”明古溪的声音突然降的很低，略有些神秘地说道：“他们源石族内部都有一个看法，说西岭戈壁底下一定埋有什么宝物！”

审香妍一听心头狂跳，不由自主地望向高庸涵，高庸涵也几乎可以确定，明古溪所说的那处矿道下，极有可能就是息壤所在。想到困扰七虫族四百多年的存亡大计，化解的关键就在眼前时，饶是高庸涵心志坚毅，也忍不住有些激动。

明古溪初时一愣，随即醒悟过来，正容道：“高帅，你可是对这地底下的宝物有什么想法？”明古溪虽然没什么修为，但是察言观色的本事倒很厉害，单从二人的神色就知道他们对这个宝物知之甚详。吃惊之余，转念一想就释然了，身为一个修真者，对宝物有希求是很正常的事情，况且他们对自己有恩，当下便打算在此事上尽一份心力。

“不错，这件宝物事关数万生灵的性命，还请明大叔指点一二！”既然被明古溪看了出来，高庸涵也没必要再隐瞒，当即承认。

“哦？”明古溪原以为高、审二人只是对这件宝物感兴趣，不想其中还是性命攸关的事情，肃然道：“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在少数，但是细节就无人清楚了！这里毕竟是源石族的地盘，而且他们一向对于灵石宝玉看的很重，更是将这件宝物视为禁脔，所以要想起出宝物只怕很难！”

源石族天性不擅作伪，尽管族中的修真者一再告诫，要族人保守秘密，这件事还是慢慢流传了出去。不过多数修真者对此嗤之以鼻，试想，谁会把自家发现的宝物，就这么轻易地说出去？况且以源石族对于山石的天赋，足足挖了不下六七百年，至今仍一无所获，如果真有宝物的话，那这件宝物也未免太神奇了一点。曾有一些修真者怀着猎奇的想法，暗中潜入。但是整个西岭戈壁底下，无数的矿道纵横交错，甫一入内如入迷宫，而且地底还有成群结队的大虫子，可谓是危机四伏，到最后都是铩羽而归。其间颇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源石族修真者，并没怎么出手制止潜入者，这也更加坐实了宝物的说法，不过是谣传罢了。

“这么看来，这个说法好像不太靠得住？”审香妍听了，不免有些泄气。

“不然！”明古溪沉声道：“我虽然不知道那个宝物具体在什么地方，但是至少有八成的把握，可以确定真有其事！”

第一二九章 矿井

第一二九章 矿井

明古溪这么肯定，自然有他的道理在里面。那还是在十几年前，明古溪跟随黄氏商队，第一次来到西岭戈壁，第一次见到了那些深不见底的矿坑，当然这还得归功于巨磷川。

当日巨磷川与之交谈的族人，便是西岭戈壁的矿脉总管，此人同巨磷川一样隶属于玉石部落，叫石义山。石义山这个人天生是大不咧咧的性格，话很多且爱吹牛，巨磷川本来也就是随口一问，问及最近的灵石采集情况，石义山便借着话题，一直谈到了故老相传有关地底宝物的那个传说。

交谈之际，对于地底宝物的神奇，石义山说的活灵活现，有鼻子有眼。明古溪初时只是当成故事在听，一点都不相信，可是听到最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说这西岭戈壁地底下埋有宝物，然则修真界为何没有探察出来？再者说了，你们巨擎阁又为何不加以防范？”

石义山当时就急了，生恐他不相信，接口道：“我骗你做什么？那些修真者找不出来，是因为这底下的凶险远非常人想像的出来，而且族里的修真者另有打算，你们这些外人怎么可能知道？”

当石义山越说越细就要说到关键处时，几个源石族武士突然冲了过来，把他给拖到了一边。等到第二天便再没见过石义山了，只说有事去了别处，再后来，第二次来龙门镇时，才听说矿脉总管换了一个人。巨磷川多方打听才知道，石义山已经因为犯错，被调回了倚刚山。这件事如果放在一般人，听过也就算了，但是明古溪心思细腻，一番联想，很容易就判断出，石义山的犯错很大程度便是因为口无遮拦，泄露了族中的秘密所致。此后数次往返，途经龙门镇时，明古溪都有心留意，发现此处的源石族人对于地底宝物一说，均避而不谈，这愈加证实了传说是确有其事。

这一举动倒不是明古溪喜欢探人隐情，纯是好奇心太盛所致，想不到此时会在无意中帮了高庸涵的大忙。反过来说，要不是高、审二人屡屡施以援手，明古溪心存感激又自觉无以为报，深知轻重的他也不可能将别人的隐秘说出来。可见，善有善报，也自有一定的道理。

“嗯，这就是了！”高庸涵听完明古溪的这番话，深深点头：“源石族这么做的确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看来息壤确是在这里，只是具体在哪里，倒要费一番周折了。”

“高帅，这里毕竟是源石族一家坐大，还是谨慎些好！”明古溪担心高、审二人过于急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当下毛遂自荐：“不行的话，我先去打探一下，再做计议如何？”

高庸涵知道明古溪是一片好意，但是却不便接受。因为这么一来，极有可能将明古溪置于险地，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不就成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么？摆了摆手谦谢道：“明大叔，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件事我自有分寸，就不劳你费心了。”

牵扯到修真者的事情，俗世中人当然不便也不能插手，听了高庸涵这个说法，明古溪点点头不再多说。由于聊的是极为隐秘的事情，不知不觉间又落在了后面，三人当即催马追上了商队。行至近处，守在商队后面的商队武士，以及几个源石族武士，均对高、审二人颌首示意，神态十分恭敬。

此时已是时至近午，阳光毒辣之极，众人找了一处石壁下的阴凉之地，暂做休息。铁南不敢大意，安排了部分人手警戒，而巨磷川同样将商队武士派了出去，守在各处高地。朔金齿白天几乎从不活动，高庸涵也就没有再布阵，只是放出部分神识，牢牢锁定方圆五里之内，以防陶慎言突袭。

现在是七月底，正午十分的戈壁温度相当高，今天更是异常的炎热。暗红色的山峰在无尽的戈壁中随意散落，光秃秃的地面在烈日暴晒下愈发的荒凉，碧蓝的天空上不时落下几道炸雷，激起一道道烟尘，伴随着闷响平增了几分燥热。

除了高、审二人不惧寒暑之外，那些源石族人在这炽热的天气下，也不禁有些焦躁。至于那些商旅，则更加不济，一个个人困马乏，就连土犀兽也没了精神，懒洋洋地趴在地上。巨磷川和铁南商议了一下，反正离龙门镇只有七十余里的路程，最多两个时辰就可以到达，所以干脆多休息一下，等到了未时再动身。高、审二人听了这般安排，自然无可无不可，径自跃上一侧的石壁，极目四望。

算起来，众人在西岭戈壁已经行进了半月有余，此时已是深入戈壁腹地。这里的地形颇为奇特，一座座高不过百丈的石山，如同石笋一般插在地上，每座山之间相隔里许并不相连。无论是天空中还是地面上，没有见到任何动物，零星的几株荆棘藤蔓，不但没有增添些许的生气，反而使得整个戈壁愈加死气沉沉。

“高大哥，前夜那么多的朔金齿，莫非都藏在地下么？”二人目力远胜常人，却连一只朔金齿的身影都没见着，若非亲身经历，实在很难想像这茫茫戈壁之中，还生活着那么多的怪兽。

“想来应该是吧！”高庸涵抬头望着远处的一道炸雷，对于如何获得息壤，默默筹划着该如何措手。

审香妍曾听高庸涵大致讲过七虫族的一些事情，对于七虫族的遭遇十分同情，见高庸涵双眉紧皱，知道他是为息壤的事情担心，转而问道：“明大叔说，源石族人操纵了一大批虫子，帮忙采掘灵石，那些虫子是否就是你曾见过的七虫族人？”

“从他的描述中，这个可能性极大，我身为七虫族千钟阁大法师，自不能视而不见。”高庸涵暗暗摇头，沉声道：“说不得要费上点力气，打探一下他们的情形，然后再相机而动。”

“如果真的是七虫族人，又被源石族奴役，难道还要和源石族交涉一番？”

这个问题高庸涵不是没想过，可是每次一想都觉得头大无比，如果真是审香妍说的这种情况，将会非常棘手，当下苦笑道：“要真是这样，只好上一趟雷神堡了。”

雷神堡在西岭戈壁的西北部，是源石族在此最大的一个据点，相传还是拓山当族长时所建，距今已有六百多年的历史了。源石族在南洲大陆采掘、收集到的所有灵石宝玉，统统存放在堡内，由巨擎阁的高手负责看守，最后再统一运回倚刚山，所以雷神堡是源石族在南洲大陆的核心所在。无论是龙门镇，还是古堰雄关，包括各处矿山，均得听命于雷神堡。

“什么？”审香妍忧心忡忡道：“那这么一来，你岂不是又要身处险地？”

源石族和人族之间，历来就是积怨重重。虽然铁南等人对高庸涵心怀感激，但那毕竟源于俗世对于修真者的一种敬畏，自从拓山惨死东陵道之后，巨擎阁迁怒于天机门，对于人族修真者视若死敌。这就是说，人族修真者路过西岭戈壁，只要不遇到源石族修真者，就没有什么大碍，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把这么大的地方，全部禁制起来，不许人同行。但是高庸涵要是亲上雷神堡，就不好说了，源石族出了名的性格暴躁，能否心平气和地听明来意，实在难说得很。

高庸涵看到审香妍忧形于色，对于刚才那句随口一答颇为失悔，沉吟道：“这只是一条其中一个办法，也不一定非去不可，我如果要去的话，一定会告诉你的，不用担心！”

审香妍知道高庸涵是有担待的性格，明白他这么说只是为了安慰自己，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去不再说话。高庸涵轻轻拍了拍审香妍的肩头，同样是默然不语。

良久，审香妍突然破颜一笑，轻声说道：“高大哥，我们下去吧！”

高庸涵侧着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笑道：“妍儿，你不生高大哥的气了么？”

“我并没有生气，只是担心你！”审香妍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柔情，脸色微微一红，柔声道：“我还记得出门前你的那番话，我知道，我的高大哥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天生就是要面对重重艰险，所以我不该拦你！”

“妍儿！”高庸涵猛地握住审香妍的双手，放到自己胸前，不住地点头。

审香妍轻轻靠在高庸涵怀里，喃喃道：“什么苦楚我都不怕，就怕像在墨玄庄和前夜那般，突然看不到你的身影，心里没了着落！”

“妍儿，我以后不会再离开你了，我答应过你，要照顾你一生一世的！”

这时巨磷川招牌式的大嗓门又喊了起来：“未时已到，准备走了，起来，起来！”

一阵忙乱，重新整好队形，众人继续上路，高、审二人轻飘飘跃回地面，仍旧和明古溪一道拖在最后。休息了大半个时辰，行程加快了不少，走了十几里地以后，已经能远远看见几个由巨大石柱搭建成的矿井。离矿井越来越近，所有人的心情都放松了不少，到了这里已经进入到龙门镇的范围，意味着可以在日落前赶到龙门镇，大家开始有说有笑，不再像上午时那般沉闷。

巨磷川总算松了口气，大声对众人喊道：“到了龙门镇，我请大家喝酒，今日只管放开了量，咱们一醉方休！”

众人轰然叫好，甚至有些人开起了玩笑：“巨头领请客，谁也不能装孙子，谁要是不喝醉，赶明儿出发的时候，就罚他自己扛着货物！”

“哈哈哈！”众人听了忍不住大笑，遭受朔金齿袭击而损失惨重的压抑气氛，一扫而空。

高、审二人感受到众人由衷的欢欣，也自开怀一笑，心情好了许多。明古溪则为二人一一解释，指着路边的矿井说，这些矿井都是源石族人所建，专门用来开采灵石。审香妍对于源石族人所看重的灵石宝玉十分好奇，纵马奔到近前细细观看，就见一些源石族人站在井边，用绞索不断绞起一筐筐石块。可是令她失望的是，这些石块看上去十分普通，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只得悻悻然回到高庸涵身边。

明古溪笑道：“要是这么容易得到，哪里还能称为灵石？这些石块拉回龙门镇之后，还要经过特殊的法阵淬炼，取其精华才能初步成型。”

“原来如此！”审香妍恍然大悟，跟着又兴致勃勃地问道：“那个淬炼灵石的法阵，可以去看看么？”

“那可不成，那里有源石族重兵护卫，外人是进不去的。”看到审香妍有些失望，明古溪卖足了关子才笑道：“不过你可以求你的高大哥去找铁南说一说，只要他愿意带你们进去，光看一看也不是什么难事。”

“哼！”审香妍俏脸一红，娇羞道：“明大叔什么时候也开始作弄人了，我自己去找铁南说，谅他也不会拒绝！”……

高庸涵早已习惯了审大小姐的脾气，淡然一笑，正要说话，那边的一处矿井边，几个源石族人突然暴喝连连。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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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零章 强弱

第一三零章 强弱

就见地面一阵剧晃骤然塌陷，在“轰隆隆”的闷响声中，激起漫天尘土，以那座矿井为中心，一个深坑向四周急速蔓延开来。轰鸣声由远及近，瞬间就到了身前十余丈的地方，与此同时，就听见铁南一声暴喝：“不好，矿道塌了！”

这一声话音未落，众人魂飞魄散，转身撒腿就跑。土犀兽的反应最快，不等人催赶便狂奔出去，一部分人反应不及，连人带马跌进深坑之内，一时间人仰马翻。

明古溪掉转马头，大喊道：“快跑！”顺手牵着审香妍的马缰，疾驰而去。

高庸涵来不及多说，一杆令旗脱手而出，钉到地面上，然后反身一道指风戳到审香妍座下的马股上。这一下如同电光火石一般，地面坍塌到他身前三尺噶然止住，待看到审香妍和明古溪已经冲到十丈开外，当下不退反进，朝塌陷的矿道扑了过去。

审香妍大惊，口中连呼“高大哥，高大哥！”回头看时，高庸涵却已没了踪影。她本想跟着一同返回去，但是在这等天灾面前，还是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又气又急却无可奈何，惟有先退下去再说。

高庸涵一跃进深坑，放眼望去，无数的尘土飞扬，根本看不清深坑内的情形，随着身形下坠的越落越快，不由得有些失悔自己过于孟浪。他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基于常人所谓的“灵机一动”。

虽然不清楚这座矿井为何坍塌，但是这无疑是难得的机会，因为源石族对于矿井一定是守卫森严，要想人不知鬼不觉地嵌入矿道之内，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趁着这个机会，深入到矿道内查看一番，就算事后追究起来，也绝不会有人想到他是有意如此，只不过这矿道的深度超出他的预计，几可称得上是深不见底。

高庸涵毕竟是修为高深的修真者，而且也不是那种患得患失的性格，既然跳了进来，当然不愿就此罢手。当下放出神识，极力探测下方，同时根据上次在天机峰外遇到金辰的那次经历，按照记忆中自己刚才站立的那个方向，一道闪电击了出去。垂弦术早已被他运用的出神入化，甫一接触到石壁便牢牢抓住，可惜那杆令旗蕴含的法力太弱，也只微微延缓了一下，那截石壁随即坍塌，垂弦术顿时失去凭仗，身形再度往下坠下。

高庸涵临危不乱，就凭这短短的一瞬，勉力稳住身形，使自己下坠的势头为之一缓。此时神识已探到在右前方三十余丈的地方，有一个身影居然纹丝不动，左脚朝虚空一踩，腾云术施展开来纵身朝那边飞去。人在半空，无数的石块当头砸了下来，根本无法躲闪，高庸涵左手朝天一指，一股浑厚的力道在头顶形成了一朵伞花，如同闲庭信步一般，飞到那身影旁边。定睛一看，却原来是一个源石族人，牢牢嵌在一个巨大的石柱表面，才没有摔下去。

原来这个源石族人在矿井坍塌之时，恰好离石柱不远，地面一陷下去便朝石柱跳了过去，总算在半空中抱住了柱子。这些石柱至少有二十余丈粗细，每根都长达数百丈，重量更是在数十万斤，专门用来支撑矿井，所以根基打的极深，居然在坍塌之际不受丝毫影响。这个源石族人见有人来，惊呼道：“你是何人，不要命了么？竟然敢擅闯矿井？”

就只这一句话，就可看出源石族人于矿井的防卫何其严密，在此等情形下，这个源石族人仍在追问自己的身份。高庸涵敬佩此人的尽忠职守，朗声答道：“我是路经此地的商旅，矿井坍塌时不慎坠入深坑。”

源石族人通常都比较粗心，听高庸涵这么一说，神色一缓大声说道：“既然如此，你还不赶紧想办法出去，难道留在这里等死么？”

“好，好！”高庸涵不愿多事，打算绕到石柱后面，顺着柱子往下探查，随口敷衍着朝一侧飞去。

不想此时坍塌渐渐停止，头顶上的石块越来越少，尘土不像刚才那般浓烈。那个源石族人看清了高庸涵的模样，先是一惊，随后再看到他可以御空而行，从容不迫，这才反应过来，怒喝道：“原来你是人族的修真者，还敢骗我，受死吧！”说完，硬生生从石柱中钻了出来，一扬手，几块上百斤的巨石朝高庸涵凌空击去。

高庸涵这才知道，原来这个源石族人也是一名修真者，不过从他的出手可以看出，此人至多只能算是低级门徒，修为极低。不屑恃强凌弱，一道闪电从指尖弹出，将那几块巨石击的粉碎，口中说道：“我没有恶意，何必如此？”高庸涵身形既已暴露，便不必再绕到石柱后面，当下朝深坑内飞去。

那个源石族人知道自己不是来人对手，却毫不畏惧，职责所在，绝不能放任外人私自闯入矿道，一咬牙合身朝高庸涵扑来。这一下大出意料，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五丈，而且高庸涵在下，那人在上；加上源石族人的身高均在十丈开外，高庸涵待到惊觉已然躲闪不及，被那人给抱了个正着。

那个源石族人临空跃起，带着高庸涵急速朝下俯冲而去，其势如同流星一般，瞬间就下降了数十丈。以这样的速度和重量掉下去，摔到地上的话，饶是源石族人身躯强悍无比，也必然是粉身碎骨的下场，而高庸涵也必然在劫难逃。但是那人毫不顾及自身生死，见如此轻易便抓住了来人，心中大喜，双膀一较力，便要将高庸涵给挤碎。而这一切，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间所发生的事情。

高庸涵人在半空，脑子却十分清醒，知道只要稍一犹豫，便是同归于尽的结局。此时惟有使出杀招，不敢有丝毫的迟疑，浑身灵力急速运转，大喝一声：“开！”

灵力喷涌而出，一道白光闪过，从那个源石族人身体间的空隙穿过。那人一脸的诧异，手上的力道全失，跟着一松，眼睁睁看着高庸涵轻轻巧巧跃到石柱上，接着轰的一声，浑身被炸得粉碎。

高庸涵本不愿滥杀无辜，但是刚才的形势实在太过危急，没想到自己高出对方数倍的修为，都险些丧了命，逼不得已才出重手将其击杀。看到随风消散的碎石，高庸涵有了一种胜之不武的感慨，同时也对源石族人的勇武很是欣赏，心头默念道：“这位老兄，要不是你逼我如此，我也不会对你出此重手，你泉下有灵不要怪我！”

经此一事，也使高庸涵明白了一个道理，修为固然重要，但在没有达到通天彻地、经天纬地的境界之前，对敌时并非百分之百地管用。临敌时，还有一样更重要的东西，就是勇气！这种勇气除了在两军对垒时，有极其重要的作用以外，在修真者对决之时，同样重要！修为的高低，并非是决定结果的唯一因素！

这种经历，其实他早就遇到过，从初次和魁豹联手对付尸头蝠王时，便是如此，只是从未像今天这般刻骨。这里面当然也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先后遇到的劲敌，均是修为高深的修真者，而他也总是处于一种相对弱势的地位。虽然屡逢危难，却总是仗着不屈的斗志，和超人的勇气屡屡化险为夷，哪里像今天一样，居然被一个毫不起眼的修真门徒，弄得险些丧命？所以，今天这次险境，对于他日后反而有莫大的好处，使他明白了不能轻视任何一个敌手的道理。

定了定神，高庸涵深吸一口气，朝下望了望，已经隐隐可以看到底下的矿道了。正要纵身跃下，突然心生警觉，当即凝身不动，静观其变。

这时，从那底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唏唏唆唆，无数色彩斑斓的虫子冒了出来，朝四周扩散开来。高庸涵一见大惊，这些大虫子果然是七虫族人，而且从那外表看起来，正是红丝蛰虫！

这些虫人不像焚天坑内的那些族人，没有一个直着身子，仿佛已经忘了自己也是九大种族之一，也曾是盛极一时、拥有灵胎可以修真的生灵。他们趴在地上，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坑底仍有一些摔落下来，犹自残存一丝气息的源石族人，见到潮涌而来的虫人，纷纷惊呼起来，有些人挣扎着站起来，似乎想要反击。可是那些虫人毫不理会，冲到他们身前，嘴里喷出一股股猩红的黏液，瞬间便将源石族人躯体上的岩石腐蚀，跟着争相将其体内的石魂吞噬掉。

“源石族果然在奴役七虫族！”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幕惨剧，看着这些虫人一个个都浑浑噩噩，变得如同野兽一般，高庸涵大为心痛：“七虫族的惨况，何时才能结束？”

自从有了焚天坑的那段经历，高庸涵便对七虫族生出了深深的同情。想起虫龄的老泪纵横，狂尊险些入魔的遭遇，和枯镝等人的殷殷期望，还有自己千钟阁大法师的身份，高庸涵再也忍不住，大喝一声：“统统住手！”

声音在深坑内回荡，那些虫人听到声响纷纷抬头，浑浊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清明，反而是那种仿佛看见美味般的贪婪，嘶吼着朝石柱扑来。高庸涵见状，知道这些红丝蛰虫心神已然迷失，大为失望，但还是决定试一试，按照当日枯镝所授的方法，默念口诀，跟着一道道灵力击出，异象环生。

在高庸涵四周，突然出现了重重幻境，空间宛如被撕裂，若隐若现中隐约可见一座神山耸立，神山之上更有无数如形如巨钟一般的神殿。幻境一闪而过，随后是一个须发皆白长可垂地，浑身笼罩在一片祥光之中的虫人老者，缓缓现身。这个老者，不同于高庸涵所见过的任何一个虫人，浑身晶莹雪白，不但没有普通虫人的那种丑陋和凶残，反而一派道骨仙风，令人生出一种顶礼膜拜的感觉。

这个老者一出，众多虫人均是一愣，福如心至，似乎被勾起了骨子里的崇敬一般，竟然齐齐叩首。那名虫人老者一言不发，只是环视了一下四周，随后身影淡淡散去。说来也怪，原本躁动不安的虫人，在幻境消失之后，呆立在原地变得不知所措。

这时一声尖啸响起，一个声音远远传了过来：“是什么人在此装神弄鬼？还不给我将他拿下！”

第一三一章 冷静

第一三一章 冷静

高庸涵闻言一愣，想不到这里居然还有神智清醒的虫人，大感好奇，朝声音传出的那个洞口望去。一个淡绿色的身影窜了出来，此人身形比之周围的红丝蛰虫要矮小得多，不过头上两颗银白色的长牙十分醒目。高庸涵一见之下大为诧异，来人竟然是银牙厉虫部族之人。

事情似乎变得越来越复杂了！高庸涵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此时此地见到银牙厉虫人。而从他的话语中，可以看出，他极有可能可以驱动这些红丝蛰虫，而这一点在情理上是怎么都说不通的。

那人猛地一愣，他也没有想到，会在一个人族修真者身上，感觉到如此熟悉的气息，并且这种气息，还有一种令他忍不住膜拜的冲动，这令他大惑不解。他没有看到刚才的那些幻境，只是感应到高庸涵施展了一种十分古怪的法术，这才赶了过来。犹豫之中，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得谦恭有礼：“阁下是谁？来此有何用意？”

高庸涵还来不及回答，从另一个矿道中钻出了一个虫人，急匆匆喊道：“厉先生，还不快走，等会就来不及了！”

这个虫人压根没有抬头，因为跑的太急，自然没看到上方还有一个人族修真者。三两步冲到那个银牙厉虫身旁，一把拉起他撒腿就跑，边跑边大声呼唤，转眼钻进了一处矿道之中。其余的虫人听到那人的呼唤，似乎从迷茫中醒悟过来，尾随其后一道钻进矿道之中。这些虫人速度极快，虽然人数众多，却转瞬跑了个干干净净。

高庸涵正自考虑，是否要跟上去一探究竟，因为这些虫人的表现，和前几日从明古溪那里听来的，出入太大，似乎内中别有隐情。突然从上面传来极强的法力波动，跟着是源石族人特有的大嗓门，几根巨大的石柱从天而降，砸了下来。高庸涵明白，源石族人一定是察觉到不对劲，派出了大批援兵，当下不再犹豫，朝那些虫人退却的那个矿道钻了进去，瞬间踪影全无。

审香妍随明古溪一口气退出五里，才勒住马缰，众人均是惊魂未定、灰头土脸，再回头看时，齐齐吸了一口冷气。原本所在的山岗、丘陵荡然无存，只有一个方圆足有数十里的大坑，突然出现在戈壁之上，坑内是一圈陡坡，往中间延伸下去，无数的碎石、沙土仍不断掉落。在一处陡坡，隐约可见一小截土犀兽的尾巴，一动不动，想必是躲闪不及，被活埋在了下面。

面面相觑中，审香妍挂念高庸涵的安危，顾不得想那么多，一提马缰就要朝深坑中冲去。明古溪心思转的极快，从回头不见高庸涵时，就猜出了几分，同时密切留意审香妍的一举一动。这时一见她要跳进深坑，一把抢过马缰，同时一手拉住审香妍的衣袖，低声急道：“审姑娘，且慢，听我一句！”

经过差不多半个月的相处，明古溪早就看出来，高庸涵的修为只怕要高出审香妍很多。他不太相信高庸涵会被陷在深坑里面，开玩笑，连自己都能跑出来，堂堂的修真者怎么可能失手？既然不是这么一个原因，那么就只有一种情况，就是高庸涵有意如此，想要借这个机会下去探察一番。这里再怎么说，也是源石族经营了七八百年的地方，岂能任人随意乱闯，况且下面还有那些大虫子，多一个人无疑便多了一分危险。

这个道理十分浅显，明古溪这么一说，审香妍就明白了，可是道理上虽然想通了，但感情上却还是放不下来。正想要走上前去看时，却已来不及了，铁南等人迅速守在坑边，阻止任何人前行。

审香妍见状大为恼怒，沉声喝道：“铁头领，莫非你想拦住我么？”

铁南很是为难，除了高、审二人曾救过自己的性命，对于两人的修为他也十分清楚，眼见审香妍面色不善，忙道：“审姑娘，不是我拦你，实是因为这里是我族中禁地，从不对外人开放，还请见谅！”

审香妍面容一寒，喝道：“让开！”

这一声一出，铁南脸色一变，周围的源石族武士慢慢围了上来，眼见是一言不和就要动手的局面，巨磷川连忙走过来打圆场，安慰道：“审姑娘，以高先生的修为，一定不会有事的！铁老哥职责所在，绝非是针对你，你不要怪他！”

这时明古溪也上来相劝，审香妍知道巨磷川说的是实情，惟有暗叹一声，只得作罢。

哪知就在这时，再起变故。深坑对面突然冲出一大队源石族武士，当先一人高高跃起，祭出一颗磨盘大小的七彩灵石，那颗灵石在那人的催动下，放出耀眼的光芒，将整个坍塌的矿井罩在里面。接着，此人身后的源石族武士，分成若干队，几十个人抬一根石柱，冲到深坑边一声呐喊，同时发力将石柱朝下砸去。然后，这些武士沿着深坑边缘迅速布开，每隔三五十丈便留一个人守卫，将深坑团团围住。这次源石族人出动的人数众多，足有数千人，声势之壮远非其他种族能比，由此可见对于这些矿井的重视。

明古溪初时还担心审香妍见到这一幕，会愤而出手，熟料她居然一言不发，径自退到一边，心中大大松了口气。其实他的担心有些多余，这几个月以来，审香妍只是在高庸涵面前，才会表现的娇憨任性、不通世事，真正遇到大事时，其心思之灵巧、缜密，远胜常人。

审香妍刚才的举动，完全是出于对高庸涵的牵挂，下意识地想走近一些，希望能看到高庸涵的身影。可是铁南却横在面前，尤其是他的那种态度，令审香妍大为反感，不过在见到这么多的源石族人之后，她很快就冷静下来。事情既已如此，如果还不依不饶，硬要过去看个究竟，反而会引起源石族人的注意，很可能将高庸涵的用意暴露，给他平添极大的险阻，所以当机立断，采取回避的态度。

一个源石族武士显然是看到了这边情形有些异常，径直走了过来问道：“铁头，怎么了？”

铁南尚未回答，巨磷川接口道：“没事没事，我们有好些同伴被埋在了矿坑下面，想要过去看看，铁老哥守在这里劝大家不要过去，只是一点小误会而已。”

“咦，老巨，你也在这里？”那人对巨磷川似乎也颇为熟识，打了个招呼后，跟着喝道：“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你们的同伴只要没死，我们会帮着送回龙门镇，你们没事的话，赶紧赶路吧！”

巨磷川连连应道：“行，行！我这就叫大家上路！”跟着大声吆喝，将众人再次集结起来，绕过塌陷的深坑，朝龙门镇走去。接连遭逢两次意外，众人的情绪十分低落，这次又折了差不多两成的人马，队伍也不像开始时那样，绵延数里之遥，一路上不再有人说话，大家都埋着头默默地行进在戈壁上。

审香妍仍然跟在明古溪身后，低着头不言不语，满怀心事。由于四周耳目太杂，明古溪除了泛泛地宽慰以外，也不便多说，只是时不时指着周围越来越多的矿井，有一句没一句地向审香妍介绍龙门镇的情形。

审香妍心不在焉，根本就没听见明古溪说什么，心里不停地盘算着可能出现的情况。她很清楚，高庸涵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在里面，而且当时形势紧急，来不及和自己打招呼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他这一去，也花费不了太多的时间，少则两天，多则四五天，一定会到龙门镇来找自己。因为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尽快打探出息壤的具体位置，一旦龙门镇附近没有消息，就没有必要呆在矿道太久。这么想着，审香妍的心情好了许多，只是她没有想到，矿道内的那些大虫子，真的是七虫族人，高庸涵也因为这一去，凭空生出了许多事端。

不知不觉间已是夕阳西沉，而在这个时候，终于到了龙门镇。龙门镇好大的规模，一道高达数十丈的城墙，和高近二十丈的城门，比之任何一座人族的城池，在规制上都毫不逊色。任何人第一次来到龙门镇，都会被其气势所折服，其名虽叫“镇”，单从外表来看，都远远超出常人的概念。

审香妍跟着明古溪等人进到镇中，发现内中格局别有一番味道。首先是一条略微有些短，但却极其宽阔的街道，街道两旁全是用石头搭建而成的客栈、酒楼。这些建筑占地极广，均十分高大，至少是人族建筑规模的五六倍，想来是因为源石族人身材太过巨大的缘故。只是这些建筑十分简陋，外墙在风沙的侵蚀下显得斑驳陈旧，也没有做任何的装饰，惟其如此，配上四周荒凉的戈壁，另有一股粗犷。长街尽头，又有一堵石墙，虽不及城墙高度，也有十几丈高矮，两扇巨大的石门上写着“石城”两字，原来是一座城中之城。

整个商队虽然遭遇到两次不测，也还有两百多人，大家都是常年奔波在外的人，对于一应事务都非常熟悉，自顾自安顿下来。巨磷川只打了个招呼，便和铁南等人一道急匆匆去了那座石城，忙着去修补受损的身体。

明古溪先带着审香妍，住进了一家名为石楼的客栈，并亲自照料她的洗漱，以及茶水伺候。审香妍坚决辞谢，他才出去安排一众杂役，将土犀兽和马匹赶到专门的马场，并将货物搬进黄氏商会自己的货栈中，一直忙到戌时初刻才算忙完。然后叫店家准备了几样小菜，烫了一壶美酒，另辟了一间雅室，又亲自上楼请出审香妍。

明古溪如此客气，倒叫审香妍有些不好意思了，连连谦谢。到了这个时候，明古溪才真正松了口气：“审姑娘，适才多有怠慢，来！”说着端起酒杯，举杯致意：“这杯酒是感谢你和高先生的援手之德，大恩不言谢，我一定尽力帮你们打探出那件东西的具体所在！”

“明大叔怎么这么见外？”审香妍笑道：“遇到那种情形，我们哪能袖手旁观？”

“是，是！”明古溪说道：“以两位的人品、修为，断不会见死不救，是我失言了，先干为敬！”

两人一饮而尽，明古溪知道的事情很多，边吃边谈，细细说明有关西岭戈壁的情况，倒也解去了因为高庸涵不在，而给审香妍带来的旅途寂寞之感。

石楼客栈对面的一家酒楼内，一个老者独自一人坐在一件雅室内，拖着长长的身影，自斟自饮。沉思良久，忽然低声问道：“怎么没有看见他，当真有些奇怪？”

一个人像是在自言自语，却有一个声音应道：“只要盯紧那个小丫头，一定可以见到他！”而房间内，除了那名老者之外，却并无一人。

第一三二章 决断

第一三二章 决断

随着话音一落，那老者的影子突然出现剧烈的波动，竟然站了起来，随后坐在老者对面的椅子上，端起酒杯轻轻晃动，悠悠说道：“宗主，你真的已经决定好了？”

“不错！”那老者成竹在胸，淡然笑道：“怎么说，高庸涵也是人族的俊杰之士，我还是想将他拉拢过来。况且，你不是也失手了么？”

“哼！”那个虚幻的影子竟和这老者一模一样，只是脸上的表情略有些不甘，冷然道：“我原本就没下杀手，后来被他识破才临时起意，否则，你真当我杀不了他？”

老者笑了一笑，站起身来走到那影子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陶家才这么做的，这次失手非战之罪。碧影，我又怎么会怪你呢！”

这个老者，正是当日在天子城仙客酒楼，与高庸涵有一面之缘的陶氏宗主，堂堂的大衍国辅国公——陶慎言！

陶慎言接到碧影失手的消息，大为震惊，尤其是得知高庸涵居然没死，更是出乎意料之外，于是当即通知碧影暂缓动手，随后乘灵兽极天云鹏星夜赶到龙门镇。陶慎言到龙门镇的时间，比商队早了整整一天，在这一天里，他仔细询问了当日的情景，可谓是意外连连。

首先是抢夺法阵图失手的过程！陶慎言原以为凭碧影的修为，要拿到法阵图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没想到会功败垂成。

这个碧影来历十分古怪，并非厚土界的生灵，是陶慎言费了极大的功夫，花了极大的代价，才收取的一个手下。碧影这么多年来几乎很少出手，但是只要一出手从来不留活口，不杀的血流成河是不会收手的。所以在这次派出碧影之时，陶慎言几番思量，最终还是因为法阵图的重要性，将他派了出去。只是连他也没想到，碧影的动作这么大，居然能驱动朔金齿，围攻足足有四五百人的商队，摆明了是要将这么多人全部杀掉灭口！

陶慎言当然明白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只是多年的养尊处优，让他习惯了那种风平浪静下的暗斗，对于这种血腥的杀戮，他一时还是难以接受。不过仔细想一下，碧影的做法也无可厚非，只要这件事一泄露出去，必然会招致黄氏的疯狂报复，惟有狠心痛下杀手。碧影虽然桀骜不驯，但是自从跟随自己以来，倒是忠心耿耿，而且参与了自己所有的秘密，形同心腹。可以说，要不是他谨守自己当日不得擅自击杀高庸涵的命令，想必也不会空手而归。想到这里，陶慎言也不知是该后悔，还是庆幸，因为他对于高庸涵的看重，绝非单纯地想将其收为己用。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谈及第二件让陶慎言感到意外的事情，那就是高庸涵的死而复生！说实话，当日听到高庸涵死讯的时候，陶慎言简直不敢相信，尽管当日一晤，高庸涵并没有答应自己的请求，但是毕竟还是留下了几分希望。而且打心底里，他还是十分欣赏高庸涵的为人，这个道理很简单，就好比再阴险狡诈、忘恩负义的人，也喜欢结交重情重义、性情耿直之人。所以初闻噩耗，他还曾派碧影潜入审府打探是否属实，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后，甚至亲自上审府吊唁。

陶慎言自浮云巅失陷之后，才渐渐有了取叶氏而代之的想法，到现在还不到三年的时间。这三年里，就算陶氏的财力再怎么雄厚，手底下的商会武士再怎么出众，也不可能准备太多人手，况且招兵买马的事情，必须做的异常隐秘，只能在暗中进行。陶慎言自认为自己的这些举动，是悲天悯人的做法，是为了人族的百年大计考虑，但是却苦于人才匮乏。尽管侄儿陶敦方对高庸涵十分不满，但是他对此却大不以为然，坚持认为，要想举事，没有高庸涵之类的人才辅佐，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

到了后来，辗转打听到有关万仙大阵的传言果真属实，于是转而争夺法阵图，希望能从万仙大阵的遗址中，获取某些神器，采用另外一种方式成就大业。所以在获知高庸涵露面的消息后，震惊之余可谓是惊喜交加。惊的是，自己图谋法阵图，暗中对付黄氏商会的行为就此暴露；喜的是，高庸涵福大命大死而复生，自己仍有机会将其说服，这也是他亲自感到龙门镇的目的之一。

陶慎言原本打算亲眼见到高庸涵之后，在这一两天内，找一个机会开诚布公地和他谈一谈，希望藉此能彻底打动他。可是碧影对这一点，始终不是很赞同，趁着今夜高庸涵还未露面的机会，做最后的规劝：“宗主，我劝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早在几个月前，我就说过，高庸涵这个人极有主见，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

“那我问你，这半年来，我们试探了好几个南州国重臣，除了柳伯庵，没有一个是可共大事的，我就在想，要是不能让高庸涵为我所用，我们的大事如何成功？”

碧影淡淡地应道：“难道说少了高庸涵，就没法子做事了？”

“话当然不能这么说！”陶慎言沉吟道：“只要有希望，我还是想去争取一下，总不能试都不试，就直接走那条路吧？而且，从目前的情形来看，黄氏并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可见他还没有将我们的举动告知黄氏，从中多少能看出，他还是留了日后相见的余地。”

“我猜他这么做，一定是另有所谋，”碧影喝了一口酒，沉声道：“他到现在还没有露面，莫非是夺了法阵图，自己先走了？”两人今天一天都呆在这里，并不知道矿井坍塌之事，更想不到高庸涵会为了寻访息壤，借机嵌入矿道之内，所以碧影才会有此推测。

“这个可能性不大，”陶慎言缓缓摇头道：“且不说法阵图这么重要的东西，黄氏商会的人会不会坦然相告。退一步讲，就算他知道了真相，真的得到了那张法阵图，也一定不会扔下审家那个丫头，所以一定是有其他的原因。”

“总共就两天的时间，谅他也跑不到哪里去，”碧影说着站了起来，问道：“我先出去打探一下，看看情形如何？”

“也好！”陶慎言点点头：“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

“是！”说完，碧影穿过窗户轻飘飘飞了出去，转瞬消失在夜空之中。

陶慎言一个人坐在桌子旁，左手端着酒杯，右手轻轻地敲击着桌面，虽然神色一如平常，但是内心中却涌出无数的念头。如果加上即将到来的会晤，那么自己总共和高庸涵见了两面，纵观此人这十多年来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件为人诟病的事情，放眼整个厚土界，都是极为难得的。这么一个人才，如果不能为自己所用，无疑是非常令人惋惜的。只是此人一不贪财，二不好色，不像柳伯庵那么容易对付，也许惟有用情理才能说动他。

谋反所面临的重重难题，非大智大勇之人不能应对，陶慎言自认自己正是这样一种人。可是这种大事绝非一个人就能干下来，还需要有帮手，无论是文还是武，都需要能独当一面。既然已经开始，便再没有回头路，只能走下去，要么是改朝换代、功成名就，要么是一败涂地、满门抄斩。这几个月来，越是对一些所谓的重臣失望，便越能感到人才的重要。从几个月前对高庸涵的拉拢，到现在对他的极度欣赏，陶慎言其实已经不觉间，将高庸涵视作了不可或缺的助力。然而，这些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这一点连碧影都看出来了。

“要是高庸涵仍旧拒绝，难道真的要杀了他不成？”想到这里，陶慎言嘴里泛出一股苦涩，心乱如麻。猛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狠辣：“也罢，无毒不丈夫，要是他仍不识时务，那就只有将他灭口了！”

终于做出了决断，陶慎言只觉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接连又喝了两口酒，转念想起了陶敦方的一个建议。对于陶敦方、陶士安父子的不成器，陶慎言早就十分清楚，要不是看在死去的兄长面上，早就把他们锁在宁越山庄了。当有了谋反这个想法之后，陶慎言反而一改常态，对于这父子二人的种种过分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么做其实大有深意，因为这样一来，虽然于陶氏的声誉有些影响，但是对于暗中图谋却大有好处，不容易引人注意。

陶敦方虽然贪财好色，喜欢耍一些手段，脑子却十分灵活，没多长时间便察觉到陶慎言似有他意。陶慎言见被侄儿识破，索性分给他一些事情，倒也做的中规中矩。不过由于和高庸涵有宿怨，陶敦方一直明里暗里反对陶慎言的这一作法，甚至提出了一个新颖的建议：适当的时候，可以接触历山，设法与之联手对付叶厚聪！

历山自接任东陵王以来，做的有声有色，其治下的东陵道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华，而他也在东陵王的宝座日益安稳，宛然已是一方诸侯。陶敦方之所以想到这一点，最大的原因倒不是看中历山的实力，而是因为有传闻说，历山是以凤羽族究意堂做靠山，出卖了叶帆和高庸涵之后，才坐稳王位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陶敦方当然非常清楚，所以才在高庸涵初次回绝之后，相机进言。

然而陶敦方无论是胸襟还是眼光，都差得太多，听到高庸涵的死讯后，便再也没有提及这话。倒是陶慎言曾仔细想了想，这并非没有可能，如果能得到历山相助，也不失为一条事半功倍的路子。只是历山对于陶氏的试探，始终顾左右而言他，不愿涉及关键的内容，陶慎言见路数不对，转而以商会的名义与之合作，这一次历山倒没有拒绝，而是在东陵道治下为陶氏大开方便之门。

陶慎言几经思量，反复权衡，定下了一条计策。为了陶氏大业能成，准备再做最后一次努力，使出浑身解数也要说服高庸涵；如若不成，为了陶氏一门上下数百口的性命，断不能容知道自己太多隐秘的高庸涵再活下去！

等到深夜，碧影终于回来，刚一进房间便笑道：“宗主，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第一三三章 追踪

第一三三章 追踪

“哦，是什么好消息，说来听听？”

“龙门镇以南五十里的一个矿井塌了，波及范围相当大，这下源石族麻烦大了！”

“嗯！”陶慎言淡淡应了一声，知道碧影还有话没说完，如果单是这么一个消息，根本用不了这么长的时间。

“这次坍塌并非意外，而是那些虫人有意弄出来的，似乎背后另有黑手。还有一个消息不太确切，据说在整个西岭戈壁，源石族手底下控制的虫人都有暴走的趋势。”

“哦？”这一下陶慎言脸色一变，继而问道：“看来，高庸涵一定是去探察此事了？”

“高庸涵一行，是今日未时三刻左右途经那处矿井，刚好遇到坍塌，折损了不少人马，而高庸涵也正是在坍塌之后，消失无踪。以他的修为，定然不会有事，所以八成是追查坍塌一事去了。”碧影自有一套不为人知的秘法，可以探听到许多极其隐秘的事情，所以才能打探的如此细致，宛如亲眼所见一般。

“那就是说，此次变故，将使源石族采集灵石的行为遭受极大的挫折，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暇他顾。”陶慎言敏锐地看到了整件事情可能引发的后果，就算源石族能迅速平息此事，光是重建矿井就绝非一朝一夕之功。灵石对源石族的影响太大，一旦灵石供给不足，源石族绝对不会再对人族有任何举措，这一点对于太河源，以及他所图谋的大事都非常重要。

“不错！”碧影接口道：“这么一来，即使咱们有所举动，至少一两年内，源石族都没有精力侵入太河源。”

“但是一两年的时间，恐怕还不足以令咱们准备充分。”说道这里，陶慎言心思一动，猛然抬头望向碧影：“所以——”

碧影迎向陶慎言的目光，瞬间明白了这句话中的意思，当即点头道：“所以，我们可以暗中资助那些虫人，把西岭戈壁搅成一锅粥！”

陶慎言深深点头，是那种深获我心的神情，决然说道：“待此间事了，我们便立刻启程回天子城，然后全力资助虫人，把这里给他搅得天翻地覆。另外，所有筹划都要加快速度，同时联络柳伯庵，将此事上报朝廷，让他为我们的人手、财物调动争取最大的支持。”跟着嘿嘿一笑：“收了我们那么多好处，也该是有所回报的时候了。”

“那高庸涵的事情怎么办？”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不行的话，就——”说着，陶慎言举起手掌，做了一个虚砍的手势，转而又道：“这件事你可以相机而动，务求一击必杀！”

“我明白！”碧影并没有理会陶慎言在说这番话时，目光中那种复杂的心情，他的想法很直接，只要是敌人，管你是谁，都要想方设法将其除掉。对于前几天，高庸涵破了自己的月影虚空法术，从手中逃脱一事，他一直耿耿于怀，总想再和天机门的天觉云龙斗上一次。

这个问题解决之后，碧影随即想到另外一点：“宗主，还有一点不可不防啊！”

“什么？”

“源石族役使这些虫人已有数百年，想必手中一定握有什么利器，不然的话，虫人早就反了，也不至于等到今天。”

“你的意思是，就算咱们在暗中资助，他们也撑不了多长的时间？”

“是！”碧影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答道：“我始终觉得，这些虫人背后的那股势力，并非源石族的对手。只要雷神堡那边的巨擎阁修真者出马，估计虫人此次叛乱，持续不了多久！”这么说，碧影并没有什么依据，仅仅是一种直觉，因为整件事看起来，筹划的并不怎么高明，之所以能造成这么大的声势，完全是因为攻了源石族一个出其不意。

陶慎言不再说话，皱着眉头仔细盘算碧影的这番话，良久才沉声说道：“碧影，你看的很深，说的很有道理！”忽而转口问道：“咱们还有多少履祀石？”

履祀石对于初学修真的人来说，是筑基时必不可少的，当初十二叠鼓楼的公羊获，就是为了几块履祀石而接下了刺杀高庸涵的任务。此时陶慎言问到履祀石，其用意已然十分清楚，是想提升虫人的实力，以便他们能长期对抗源石族。

“应该还有一些。”陶慎言的这一招高明且毒辣，但是碧影仍有疑问：“这么一来，万一日后虫人坐大，不是又要大费手脚？”

“这些虫人本是七虫族人，也算是九大种族之一，只是这些年来日渐没落，沦落到与野兽为伍、受他人驱使的地步。要是我们能助其一臂之力，说不定也可以像源石族一样，收为己用。”碧影不是九界中人，所以对九界的一些历史渊源不甚清楚，陶慎言借这个机会一方面为其讲解，一方面顺便梳理思路。

顿了一顿，接着说道：“我这么做，对于七虫族只有好处，至少目前他们会感恩戴德。另外，只要控制好‘度’，就能控制住他们的实力，不怕他们不听话！”

对于这个“度”如何把握的问题，恐怕世上没有几个人能比陶慎言更精通了，碧影听了之后放心不少。两人又聊了许久，定下了一连窜的妙计，现在只等高庸涵露面了。

除了陶慎言在等高庸涵以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审香妍了。夜已深，她仍毫无睡意，喃喃自问：“高大哥，你在那深坑内可还好么？”

高庸涵当日见到源石族人已经有所反应，不再犹豫，跟着那些虫人钻进了矿道之内。那些虫人对矿道极其熟悉，在里面行进的速度很快，高庸涵紧紧跟在后面，希望能追上那个银牙厉虫部族的什么“厉先生”。

矿道很深很长，纵横交错密如蛛网，高庸涵生怕追丢，放出神识牢牢锁住那个厉先生，一直追出十余里。但是不知为何，神识似乎受到什么法力干扰，越来越弱，又追了几里之后，竟然没了那人的消息。高庸涵无奈，转而跟着前面的几个虫人，希望能找出那人的藏身之所。一路行来，高庸涵对于矿道的规模暗暗心惊。矿道最宽处，至少有二十余丈，最窄处也有四五丈，途中至少有数十个岔口，或往一侧、或往下、或往上延伸。还有一些极大的洞穴，可以看见堆积如山的石块，这些石块五颜六色，不知是何质地，想必就是源石族时常挂在嘴边的灵石宝玉。

渐渐地，高庸涵发觉有些不大对劲，本来跑在前面的虫人人数众多，可是每到一个岔路口，总会有一部分虫人分道而行。这一路追下来，至少已经追了二十多里，而矿道似乎没有尽头，但是前面的虫人却越来越少。

“难道说，这些虫人根本就是乱跑，并没有跟随在那个银牙厉虫后面？”高庸涵不禁心生疑虑，要是这样的话，就有些棘手了。

正思虑间，来到了一间很大的洞穴里面，这个洞穴居然是条死路！前面那几个虫人也停了下来，转过身惊惧地看着高庸涵，因为刚才在深坑那里，高庸涵展现出来的幻境，令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卑和渺小。这种感觉与生俱来，藏在他们的记忆深处，即便是灵胎丧失殆尽，也对眼前这个人族产生了不敢仰望的谦卑，是故慌不择路下跑进了这个山洞。

“你们为何把我带到这里？刚才那个厉先生到哪里去了？”高庸涵感受到眼前这几个虫人有些惊慌失措，当下和颜问道。

那几个虫人似乎根本听不懂高庸涵在说什么，茫然地盯着他一动不动。高庸涵暗暗叹息，刚才这句话，他是特意用七虫族语言说的，可是这些虫人显然已经完全丧失了灵胎，连本族的语言都已经遗忘。

“这还是七虫族人么？”焚天坑内，无论是红丝蛰虫，还是褐甲蠕虫和银牙厉虫，三个部族的虫人，哪一个不是满怀斗志，哪一个不是充满了铮铮血性。可是现在，这些虫人什么都没有了，变成了一具具行尸走肉。高庸涵痛心之至！

“想不到留在地面上的七虫族人，活的比焚天坑内还要凄惨！”这些虫人除了灵胎尽失，还被其他种族奴役，连最基本的尊严都已完全丧失。高庸涵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可谓是无奈之极的想法，还要不要帮枯镝等人解除镇天罗的禁制？如果他们回到地面之后，见到族人是这么一种情形，从感情上能否接受实在很难讲。

“所有虫人，都给我出来！”高庸涵突然放声大喝，这一声运足了灵力，同时还夹杂着千钟阁大法师的印迹，声音在矿道内远远回荡。

回音越来越小，但是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的虫人却越来越多，不到片刻的功夫，将这个洞穴挤得满满当当，后来的只有挤在矿道里。所有的虫人都是相同的反应，以一种敬畏的目光看着高庸涵，在他身前十丈的地方，围成了一个圈子，畏缩不前，再也不肯往前半步。

“谁能听懂我说的话？”

一众虫人面面相觑，过了良久，才出来了一个年纪较大的虫人，畏畏缩缩地挤上前来，结结巴巴地回道：“启禀圣使，小人勉强可以听懂！”

“圣使”的称呼，让人听了十分别扭，不过总算是有人能懂自己说什么，这就好办了，高庸涵怕吓着这个虫人，微笑着说道：“老丈，我且问你——”

话还没说完，那个虫人吓得连连叩头，嘴里不住说道：“圣使万万不可这么称呼小人，我哪里担当得起？这样岂不是折杀小人了？”

看着其他虫人对此无动于衷，呆滞的目光中一片迷惘，高庸涵就知道，他们的锐气和血性，早已被源石族打磨的一干二净了。此时不是客气的时候，高庸涵也不多费口舌，直言道：“好！我问你，这次矿井坍塌的事情，是不是你们搞出来的？”

“是！是在厉先生的谋划下，我们前后准备了大半年，才弄出了今天的这场坍塌。”

“那个什么厉先生，此刻到哪里去了？”

那个虫人对此也不清楚，战战兢兢地答道：“小人不知！”

“那好，我再问你，这个厉先生是什么来历？”

“小人不知！”

“哦？”高庸涵摇摇头，继续问道：“那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那个虫人似乎察觉到高庸涵的不满，更加惊恐，几乎变得语无伦次：“他，他，来的时间，我，我还是不知道！”

除了知道这次坍塌和这些虫人有关以外，其余的一问三不知，面对这么一个结果，高庸涵也有些束手无策了。正沉吟着下一步该如何措手，忽然从矿道的一端传来阵阵巨响，同时伴随着阵阵霹雳，本来颇为安静的虫人一下子躁动起来，局势猛地混乱不堪。

高庸涵一愣，随即醒悟，一拍额头，失悔道：“哎呀，糟糕，我怎么把这碴儿给忘了？”

第一三四章 被困

第一三四章 被困

这些响动，是源石族人催动法阵弄出来的。源石族当初为了矿井的安全，同时为了控制红丝蛰虫部族，每隔几里便安置了一个法阵。这些法阵以巨型石柱为基，借助西岭戈壁独特的雷电，将其引入阵中，以阵法将其储存在灵石之内。一旦必要时，便开启法阵，放出雷电封锁矿道，以防虫人惊慌失措下将矿道破坏，或是趁乱逃脱。这一布置，还是当年拓山的手笔，不过那时的拓山，还没接任源石族族长之职。

九界坍塌后没多久，拓山为了探寻族人赖以生存的灵石宝玉，带着山岩部落数千武士，开进了荒无人烟的西岭戈壁。其后不久，拓山惊喜地发现，在茫茫戈壁之下，藏着几条极大的灵石矿脉，虽则与朔金界原产的石魂就灵性而言区别较大，但是总算是舒缓了石魂不足的难题，于是开始进行大规模的开采。

而在九界坍塌之时，蜃沙界同样未能幸免，七虫族中有三个部族逃到了厚土界，其中的红丝蛰虫部族便藏身于此。因为他们来的较早，所以很不幸地遇到了震雷界的天雷，在天雷巨大的威力之下，死伤极其惨重，这也给他们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由于西岭戈壁自此后时常是雷电交加，逼得红丝蛰虫部族只能藏身于地下，结果在源石族开挖矿脉时，两族不可避免地碰撞在一起，发生了激战。红丝蛰虫由于灵胎日益枯竭，在僵持了一段时间后战败，大部分族人不得以迁往他处，剩余的则被源石族俘获。

那些被俘获的虫人，从此后成为源石族的奴隶，拓山利用七虫族人天生擅于挖掘的本事，逼迫他们挖掘矿道采掘灵石。厚土界起初的混乱，可谓是天赐良机，源石族的这一举动居然没有受到修真界的干涉。随后仙界对厚土界以及修真界进行厘定时，也似乎有意忽略此事，以至于西岭戈壁发生的这些惨剧，渐渐被其他种族所默认。尤其是七虫族因为繁衍太快，影响到厚土界的安宁，遭到各大种族联手杀戮之后，更加无人理会虫人的死活，源石族因此得以长期奴役这些红丝蛰虫。

这么多年下来，对于虫人的习性，源石族称得上是了如指掌。这次矿井出现如此规模的坍塌，虽然令源石族措手不及，但是为了保护剩余的矿道，控制事态不再扩大，龙门镇大统领铁洛酋当即开启了法阵。法阵开启之后，各条主要矿道，以及各个岔路口，瞬间被雷电封锁。这一个决定很正确，因为还未来得及逃走的虫人，几乎全部被困在高庸涵所处的这个洞穴及其四周，尽管惊恐万分，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高庸涵当然不怕雷电，可是这么多法阵，这么多雷电交织在一起，单凭一己之力，绝对无法在短时间内全部将其破去。同时他也想到，要不了多久，源石族人就会找到这里，说不定还会追究深坑附近族人被杀的事情。于情于理，他都不能丢下这么多的虫人不管，况且息壤也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岂能一走了之？还有一个原因，也使他对眼前这些虫人的命运放心不下。

自从看到红丝蛰虫在矿井坍塌之时，大肆攻击源石族人，高庸涵就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加上突然出现的那个银牙厉虫之人，愈发可以猜测出，这次的矿井坍塌，内中大有文章。自己这个初到西岭戈壁的人，都能看出的问题，源石族人不可能看不出来。

高庸涵绝不敢低估源石族，身为九大种族之一，岂是那么好相与的？如果光看表面，认为粗鲁、率直、大意就是他们的本性，就以为他们反应迟钝，脑子不太好使，显然是大错特错。且不说巨擎阁在九大门派中独树一帜，实力强劲，单说源石族人本身，在前后参与的数次大战中，极少有败退的先例，光凭这一点就很能说明问题。再者说了，每个族都会有俊彦之士，都会有智者，遇到这么大的变故，又岂能看不出其中的隐秘？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太大意了！”高庸涵大感失策，要是一开始就使用幻术，化身成虫人的模样，不那么急于表露自己千钟阁大法师的身份，就不会使红丝蛰虫出现慌乱。如果一开始就紧盯着那个“厉先生”，说不定现在已经和这些虫人逃出矿道，兴许都已经揭开内中的隐情了。

以目前的情形，高庸涵在没得到息壤之前，还不能与源石族人发生正面冲突。况且，接下来还要上倚刚山拜访真玄观，寻找玄元宗门人了解有关目桑的情况，便更加不能暴露身份。念及于此瞬间做出决断，当务之急，是先要把这些虫人设法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再做下一步打算。当下一把拉过那个年迈的虫人，急急问道：“这里可还有别的出路？”

那人虫人先是摇头，而后想了想又连忙点头，手往地下一指答道：“这底下还有一层矿道，是新挖掘出来的，那里还没有雷神法阵，可以暂时躲避。”

高庸涵一听立刻就明白了，源石族布下的那些雷神法阵，早已将所有矿道都捂的严严实实，要想从头顶挖条通道出去，看来是不可能了。随即问道：“要挖通需要多长时间？”

那个虫人埋头想了想，艰难地说道：“凭这里的几千人，日夜不停的话，只怕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才可以打通。”

“哦？”一个月，源石族早就找到这里了，高庸涵接着问道：“这里离你所说的那层矿道，有多少距离？”

“大概七八十丈，至多绝不会超过百丈。”

“什么？”高庸涵闻言大吃一惊，周身气势随之一盛。早在焚天坑时，他就知道七虫族挖掘地道的本事，毫不夸张地说，他们个顶个都是好手。而区区不到百丈的距离，竟然穷数千人之力，都要耗时一个月的时间，无论如何都令人难以置信。

“圣使，我说的可都是实情啊！”那个虫人被高庸涵的气势所迫，几乎瘫软，忙不停地喊道：“这里的岩石古怪得很，会自行生长，越往下越难挖，往往是挖上一天，稍一松懈就会复原。说实话，一个月的时间都有些不够。”

“这不是和息壤的传言很像么？莫非息壤就在这矿道底下？”高庸涵骤闻此事欣喜异常，但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疑点颇多，追问道：“既然如此，你们在底下挖出的地道，为何不会自行填满？”

“那时因为我们在挖掘的同时，不断铺设一种灵石粉末。”

“什么粉末？是源石族给的么？”

“圣使，求你开恩呐！”那个虫人终于忍受不住，“扑嗵”一下完全瘫软在地上，浑身大汗淋漓。

高庸涵这才发现，自己在心神激荡间散发出的灵力，已经将四周的虫人逼到一边，心中暗叫惭愧。连忙收束心神，然后给那个虫人输入了一丝灵力，缓缓说道：“你不要怕，我决没有恶意，你把所知道的都说出来，咱们一道想个法子，将大伙一起救出去！”

灵力注入体内，那个虫人精神为之一振，复又听到高庸涵说要救大家出去，登时生出极大的希望，话语间也利索了许多：“那种粉末我们也不知道倒底是什么东西，不过的确是源石族给的，只要边挖边洒，岩石就不会有什么变化。”

“既然如此，就算躲进底下的那层矿道，他们不是一样能找到大伙么？”

“那倒不会！”那个虫人答的很快，几乎不假思索，显见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他们不敢深入矿道！因为本身就是由岩石构成，所以源石族人也会受到这种奇怪的巫术侵蚀，一旦下到一定的深度，身体就会变得异常笨重，到最后甚至会和周围的岩石长在一起。”

周围的一些虫人也发出阵阵吼声，似乎对这一点很有些幸灾乐祸，从他们将岩石自生的原因归结于“巫术”，就可见一斑了。

“嗯，我明白了！”高庸涵深深点头，无数个念头闪电般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源石族这么多年来之所以要奴役虫人，除了贪图方便、节省人力以外，恐怕他们难以深入地下，才是最根本的原因。就算七虫族人挖掘地道的速度很快，但是以源石族人对于岩石天生的操控本领，如果真正动起手来，速度也不会慢到哪里。而且，将可能藏有息壤的矿脉，交到异族手中，多少还是有些冒险，总不如亲自操作来的稳妥。再有一点，源石族奴役虫人的作法，怎么说都摆不上台面，毫无疑问会和七虫族结下死仇，得失之间很难说的清楚。

想到这里，就不得不牵扯出拓山了。拓山以源石族族长的身份，为了族中大计这么做无可厚非，但是玄明盛世中，他接任玄元宗宗主之后，对此也不闻不问，就说不过去了。毕竟，玄元宗创立之初，其宗旨便是尽力化解世间的纷争和不平，可是在涉及到本族的具体事务时，拓山还是留了几分私心在里面。

“难怪以玄元宗这么高的地位，这么大的名头，却在目桑失踪、拓山殒命的连环打击之下，短短数年内便没落如斯，一蹶不振，也并非没有自身的原因。”高庸涵自然知道，玄元宗的衰败绝非是拓山一人的这点私心所致，但是一叶知秋，玄元宗必然在某些方面的作法，有值得商榷和质疑的地方，才会出现墙倒众人推的无奈景象。心中不禁为凤五感到有些不平，凤五一心为了师门，不惜身历险境以至于肉身被毁，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犹自满腔热血，这般付出只怕还真有些不值！

不过此时此地不容多想，高庸涵用力甩了一下头，沉声问道：“那你们手上还有没有这种灵石粉末？”

那个虫人摇摇头，然后朝四周的同伴连连发出数声低吼，显见是在询问此事，可是半晌都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不用说都知道，在场的数千虫人，没有一个身上带了那种灵石粉末。

反正当初打算寻找息壤时，压根就没想过要借助什么外力，所以见到没人带有那种灵石粉末，高庸涵也不甚在意，在他想来，不过是多费点功夫而已。当下挥挥手，示意面前的这个虫人闪开，待他退到十丈以外，拔出临风剑，猛地一剑刺向地面。

第一三五章 石鼓

第一三五章 石鼓

剑锋还未触及地表，岩石已然出现了数条裂纹，在四周虫人的目瞪口呆中，临风剑猛地插进地面，岩石被震得四分五裂，地面出现了一个深及一丈的大坑。

“哗！”周围的虫人齐声发出赞叹，就连那些挤在矿道内的虫人，也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纷纷挤进来一看究竟。以他们的能力，要一下子挖这么大个洞，至少要花一天的时间，可眼前这个比自己身形矮小了许多的人族，却仅仅只出了一剑！当下看高庸涵的眼光，从最初的惊恐和敬畏，夹杂了一些震惊与羡慕。

可是高庸涵的感觉却很不好，心一点一点地在往下沉！从那个虫人的描述中，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息壤”的神奇，这令他很自然地想到了当日在天机峰万化神殿前，领悟到的剑意“生机”。所以这一剑，他根本不在乎能击出多大的威力，主要是想试探一下“息壤”是否如自己想像的那样。

临风剑一接触到地面，高庸涵就感觉到隐隐一股柔和的力道，承接去剑锋所含的戾气，并将其化解大半。这一剑虽然仍显现了巨大的威力，但是顺着剑身传回到体内的，是一股淡淡的和煦之气，一点一点地消磨着心中想要出手的那种战意。这才是表面，想来越往下，这种来自地底深处的反击，便会愈加的强烈，这么下去，只怕最终出手的念头会消失殆尽。这种情况，还从来没有遇到过，怎不令他心惊？

看着深坑内的岩石，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慢慢生长，高庸涵凝神不动，陷入到沉思之中。对比一下，这股和煦之气既不同于自己领悟的“生机”，也不同于丹鼎门的法术“灵光夕照”，却更显磅礴、浑厚，浩浩荡荡无穷无尽。闭上眼睛，灵胎物游天外，细细体会了一番，终于隐隐感悟到，这才是真正的“生机”，是秉承天地，足以润生万物的亘古元气！

周围的虫人见高庸涵不再出手，反而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均大感诧异，却又不敢鼓噪。耐心等待了半天，高庸涵仍是毫无动静，外面的雷电愈发猛烈，虫人一时间焦躁异常。这时，外面传来阵阵鼓声，合着奇异的节拍，竟然毫不受雷电的影响直直传了进来。鼓声每响一次，心头便随之震动一下，随着鼓点逐渐加快，虫人慢慢趴在地上神情也渐渐变得萎靡不振。

高庸涵从鼓声中惊醒过来，一看周围的情形大吃一惊，略一沉吟就明白了，想必源石族除了利用雷神法阵阻止虫人乱闯之外，还用了一种奇异的鼓声来操控。鼓声中带有一种金石交鸣的顿挫，从中可以听出，他们敲击的并非寻常的石鼓，很可能是用好几种灵石来回撞击。

高庸涵猜的一点也不错！在地面上，深坑内的矿井废墟已经被清理一空，沿着石柱下到坑底的铁洛酋，看着手下残破的尸身，伸手一探便知道他们的石魂被人吸的干干净净，顿时怒不可遏！龙门镇一带的矿井、矿道都是由他负责，这么多年来，除了最初有关西岭戈壁地底下藏有宝物的传言盛极一时那阵，有一些修真者出没之外，再无任何人会钻进这深不见底、杀机四伏的矿道。眼前这些手下的石魂都已不见，唯一的答案就是矿道内的虫人作乱。

铁洛酋扭头看了一眼深邃的矿道，一挥手怒吼道：“给我把磐石巨鼓搬过来！”

旁边一个玉石部落之人闻言吓了一跳，连忙走到铁洛酋身边劝道：“大统领息怒！我们既已开启雷神法阵，控制了方圆百里的矿道，不出三日，就能将躲在里面的虫人全部赶出来，何必再祭出磐石巨鼓？石鼓一出，那些虫人如果被震伤，对我们采掘灵石的影响甚大，只怕到时候不好向雷神堡交代！”

铁洛酋回头盯着那人，冷哼道：“玉寒少，你少拿雷神堡来压我，我们铁红部落的人，做事用不着外人来教！”跟着恨声道：“这些虫人杀我属下，要是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我怎么向大伙交代？雷神堡所需的灵石，晚上个几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什么事我一力担着，不会连累你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玉寒少惟有长叹一声，退到一边不再言语。

玉寒少还在巨擎阁学艺时，就知道族内三大部落暗中不和，但那时只是耳闻，一直到了西岭戈壁之后才深有体会。十几年前，石义山祸从口出，被召回倚刚山处以重罚，其时刚刚学有所成的玉寒少，奉命来此接替西岭戈壁矿脉总管一职。他先到的雷神堡，结果雷神堡堡主——山岩部落的山叠秀连见都不见，便直接打发他巡视各大矿脉，以及各处矿井矿道。由于一直遭到雷神堡的排斥，玉寒少也就懒得再回去，基本上定居在龙门镇。

龙门镇的大统领是铁红部落的铁洛酋，虽然职位不高权力却很大，负责雷神堡以南所有矿脉的安全，同时还兼顾古堰雄关的相关事宜。铁洛酋虽不像山叠秀那样，将玉寒少拒之门外，但是也从来没有什么好脸色，此时正是怒火中烧的关头，怎么可能听得进去玉寒少的劝告？一待磐石巨鼓运到，亲自操起两根巨大的鼓槌，“咚咚咚”地敲了起来。

磐石巨鼓还是拓山的弟子壑山所造。当年壑山接替拓山主持雷神堡，为了达到真正控制红丝蛰虫的目的，仿照天雷之威，以数十种灵石锻炼九九八十一天打造而成；后又亲自潜入瀚风洋，以海中异兽银澜碧鲸的脊骨作为鼓槌。磐石巨鼓锻成之日，西岭戈壁降下落雷无数，似乎连上天都为之侧目。壑山亲自操起三丈三尺长的鼓槌，连击三下，天地变色，所有的红丝蛰虫仿佛末日将至，惊恐难以名状。

壑山在打造磐石巨鼓之时，领悟到一套敲击的心法，可是巨鼓的威力太大，全力敲击之下，就连壑山本人也被鼓声给震伤了灵胎。其后不久，壑山被栖绵族族长木蝶击杀，这套心法自此失传。即便如此，磐石巨鼓还是成为了西岭戈壁的镇山之宝，只要鼓声一起，红丝蛰虫轻则伤及肺腑，数月不得动弹，重则性命不保，因此成为所有虫人挥之不去的噩梦。

铁洛酋一生中只用过一次磐石巨鼓，那次还是在玄明盛世之初，为了阻止玄元道尊将虫人带走，今日是第二次，可见其愤怒到了何种程度。在他心目中，早已将虫人当作了可以任意处置其生死的奴隶，岂能容他们有丝毫的不敬，所以鼓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

高庸涵眼见周围的虫人瑟瑟发抖，有一些已然不支昏厥过去，尽管内心焦急却不知该如何应对。要是那些雷电，还有办法应付，这震天的鼓声无孔不入，要想抵挡委实不知该如何措手，总不能出去不让源石族人敲吧。这一急倒急出了一个办法，当即冲了出去，在最近的几座法阵范围内，把所有留在外面的虫人统统抛进了山洞之中，然后一道金光击向一侧的石壁上，“轰”的一声巨响，矿道被完全封住。

矿道虽然被封住，但是却丝毫无碍于鼓声传进来，高庸涵这才知道，这面石鼓不简单。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把可能用的上十多种符篆，全部画在石壁上，可是效果都不大，情急之下，将怀中的攻山符、拒孽灵符之类也祭了出来。他的这些灵符，全是在下山之前藏默真人给他的，比之他自己炼制的不知要强了多少倍，误打误撞之下，居然真的将鼓声给隔绝开来。

这一阵折腾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幸亏铁洛酋不懂得敲击石鼓的心法，纯粹是怒气勃发中胡乱敲击，所以对于虫人的伤害还不算太大，一些身强体壮的虫人，慢慢爬了起来。高庸涵走到那名年迈虫人的跟前，伸手将他扶起，同时又灌注了一道灵力进去，那名虫人悠悠醒转过来。他扭头看了看周围的情形，明白是高庸涵救了大家，挣扎着吼了几声，然后领着所有的虫人趴在地上，朝高庸涵不住叩头道谢。

高庸涵心知此时不是客套的时候，加上本就是千钟阁大法师，曾受到数十万虫人的叩拜，也不和他们客气，当下摆摆手说道：“先别急着道谢，想办法出去再说！”跟着对那个虫人说道：“往底下打通道太难，这里出去是哪里？”

那个虫人顺着高庸涵的手指方向看去，正是山洞的正前方，当即摇头道：“前面不到一里，是一条极深的峡谷，峡谷终年被天雷覆盖，我们不敢出去。”

“哦？”这一下大出意料，高庸涵追问道：“你确定是条峡谷么？”

“我们曾经把这里挖通过，结果死了很多族人，后来还是源石族人把这里给堵上了。”

“难道在峡谷内，源石族便不再受到巫术侵蚀么？”

“我也不知道，但是从我们挖掘矿道的情形看来，矿脉似乎在峡谷边上转而北上，想必是源石族人刚好可以避开巫术。”

那个虫人说的应该不错，但是却和先前的了解出入极大。高庸涵做事一向喜欢谋而后定，所以在刚刚踏入西岭戈壁之时，就向明古溪仔细请教过这里的地形，从明古溪口中大致了解到，龙门镇附近似乎并不存在什么峡谷，而自己在地底不过才走了二十余里，怎么都有些说不过去，接着问道：“从这里直直上去，大致是什么方位？”

“我也说不清楚，只知道沿着外面的峡谷，往西北大约百八十里，是一处山谷，名叫乱风谷。”

“乱风谷？你真能确定么？”乱风谷位于龙门镇西北五百多里，除去百八十里，至少也还有四百多里，这么大的偏差也未免太过怪异了。

“当着圣使的面我怎么敢乱讲话？我们生活在地底下已经有六七百年，对于地面上的情形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但是对于这乱风谷，却熟悉得很。”说到这里，那个虫人面露向往之色。他之所以独独对这乱风谷如此熟悉，实是因为那里是朔金齿的一处巢穴，那个虫人曾在无意间到过那处山谷，美美地饱餐过一顿，是以印象极其深刻。

高庸涵深深点头，他绝对有理由相信，那个虫人绝不会有意欺瞒，因为铁洛酋摆明了是想严惩红丝蛰虫，他要是说谎的话，不是自找死路么？至于他当日是如何到的乱风谷，后来又为何回到矿道之内的细节，已经没必要再去追究，当下问道：“那你还记得到乱风谷的路么？”

那个虫人神情一黯，叹道：“那条路早就被源石族人给封死了，已经走不通了。”

高庸涵有了一种束手无策的感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一三六章 暗斗

第一三六章 暗斗

铁洛酋对着磐石巨鼓足足敲了半个时辰，力气已然耗尽，终于停手，喘着粗气询问左右：“雷神法阵可有任何异常？”

“老大，法阵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一个虫子从法阵旁边经过。”一个浑身黝黑，体表冒着淡淡红光，身高不过才八丈的矮小石人回道：“咱们的磐石巨鼓一出，那些虫子还不一个个死挺了，回头我就带着弟兄们下去，将他们全部拖出来碾成粉末！”

“嗯，今日天色已晚，你且守在这里，明天带人下去把矿道情理干净。”铁洛酋又想了想，续道：“回头大伙加把劲，把这里的矿井尽快恢复过来，然后去采石场那边找老石头，要一些虫子过来。”

“行，我不吃不喝不睡觉，也要在三天之内把架子先搭起来，然后就去找石大叔要些虫子回来。”

那个石人答应的极其痛快，铁洛酋大为满意，斜着眼得意地看了玉寒少一眼。这眼神既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示威，意思是铁红部落的人说话做事酣畅淋漓，哪像玉石部落的人，婆婆妈妈尽是小家子气。

玉寒少哑然失笑！

公平来讲，源石族三大部落，要论智谋以及对形势的判断把握，首推玉石部落，这也是拓山拜在玄元道尊门下之后，特意将族长之位传于古玉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拓山自己也很清楚，山岩部落行事太过冲动，遇事就想用武力解决，实在不适合担任族长重任。而铁红部落自铁红岩失陷于北洲大陆之后，日渐式微，多年下来变得多疑、敏感且暴躁，更加不适合担此重任。

单从铁洛酋对于这件事的处理来看，起先都没什么差错，但是后来为了给手下报仇，暴怒之下甚至可以置阖族的利益而不顾，实在是不智之至。遇到这等不讲理的人，玉寒少也不愿过多计较，并不理会铁洛酋略带讥讽的嘲笑，闪身站在一旁让出一条通路。铁洛酋昂首朝坑外走去，玉寒少则有意落在后面，等到铁红部落的人都走光了之后，才来到一个矿道口，伸手轻轻按在石壁上，仔细探察雷神法阵的法力波动。良久，面容微微一变，随后又是一笑，拍了拍手施施然走了出去。

玉寒少心思缜密，从刚才那个矮小的铁红部落族人口中，就觉得事情有些反常。以虫人对磐石巨鼓的承受能力，最多坚持十几下就会往矿道深处逃窜，这么一来就不可能避开林立的雷神法阵，然而法阵却毫无动静。起初他还以为是铁红部落的人粗心大意，没有察觉出来，后来亲自探察之后才意识到，那些虫人要不是逃到了别处，就是躲藏的极好。对于这一点他并不愿挑明，在他看来，这些虫人虽然卑贱，但是对于灵石的采掘却十分重要，要是让铁洛酋不分青红皂白乱杀一通，对于这次损失无异于雪上加霜。反正有雷神法阵的约束，谅这些虫人也逃不出矿道的范围，能保留一些总是好的。

受古玉的密令，玉寒少早有打算，在时机成熟时，除了雷神堡以外逐步接管西岭戈壁的大权，慢慢地将铁红部落排除在核心之外。至于如何对付山岩部落，自有古玉等人筹划，就不是他所能操控的了。这次矿井坍塌一事，虽然令族中损失颇大，但对于他来说，未尝不是个难得的际遇，所以心情大好。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里面还有银牙厉虫的人在捣鬼，还有高庸涵这个七虫族的千钟阁大法师加以援手，以至于日后发生了一连窜出乎意料的变故。世事又岂能近如人意？

高庸涵当然不知道矿道外发生的一切，他正在苦思如何带着这数千虫人，逃离矿道，并寻找到其他的虫人。此时的境遇很难，既无法打开一条通道前行，也很难向下开掘，更不要说在情况未明之下往上面行进，上下、两侧以及前方都不通，该怎么办呢？

“我问你，除了下层的矿道之外，你还知道哪里可以藏身么？”

那个虫人和身边的几个同伴交流了一下，茫然摇头。

“那么，下层的矿道能通往何处？”

“下层的矿道长不过百里，是条死路！”

高庸涵苦笑一声：“我再问你，你可知其他的族人，都到逃到哪里去了？”

那个虫人想了一下，又和同伴交流了一阵，才勉强答道：“我们都不知道，不过有人曾听虫须偶尔言及乱石坡这个地名。”

乱石坡这个地方，高庸涵听明古溪提起过，在龙门镇东南三百多里，地形复杂之极，而且地势十分险恶，那里人迹罕至，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高庸涵舒了一口气，不管是否真的能在乱石坡找到逃出去的虫人，总算是有了一条线索，接着问道：“虫须是谁？”

“虫须是我们这里的头人，有人见到他和厉先生在一起。”

“哦，原来是他！”高庸涵想起来了，这次遇到的所有的红丝蛰虫之中，除了眼前这个年迈虫人，只有那个拉着厉先生一道逃跑的虫人，才会说话，而且看来也有那么几分本事。了解到这一点就好办多了，只要找到虫须，就一定能找到那个“厉先生”，也就可以了解这里所发生的事情了。

思虑妥当之后，以一种安抚的语气和声对那个虫人说道：“我先想办法把大伙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去找虫须他们，找到他们之后再回来救大家，你可有什么要求？”

“没有！”

那个虫人不假思索，答的十分干脆，倒令高庸涵有些意外。当日在焚天坑时，即便是身怀不俗修为的红丝蛰虫部族长老虫龄，都在面临族人生死之际向自己反复陈情，可眼前这个虫人却像是毫不在意随口就答，未免有些赌气的味道。

高庸涵又追问了一句：“真的没有什么要说的么？”

那个虫人摇摇头，仍是答了一句：“没有！”不过这次又专门加了一段解释：“圣使，我知道你是真心待我们，但是眼前的局势太难了，这么多条性命全部压在你肩上，怎么说都说不过去。我们能活下来，一定会感激你的大恩大德，就算逃不出去命丧于此，也一样感激你。”

“说实话，这么多年来，除了我们自己，还没有一个外人能像圣使这样，陪着我们一起呆在矿道里这么长时间！”

“而且，圣使出去也是为了救我们，我们又怎么还敢有别的要求呢？”

这些话一出，高庸涵不禁为之心酸，重重点了一下头，坚毅地说道：“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回来救大伙！”

有了这番话垫底，高庸涵重新梳理了一下思路，最终还是决定，将这数千虫人设法安置到底下那层矿道中。从这个山洞这里要想到达下一层，只能顺着来路，过上十来个路口然后折而往下，只是这么一来，就不得不面对鼓声和雷神法阵。雷神法阵好办，大不了将其破掉，可是如何应对鼓声就有些麻烦了。沉吟了一下，高庸涵决定先出去查探一番，然后再作打算。

“你们在这里少安毋躁，我出去看看情形如何。”

在那个虫人的示意下，所有虫人都尽量退进山洞内，做好了硬承鼓声的准备。高庸涵拔出临风剑，走到坍塌的矿道跟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虫人，剑尖猛地爆出一尺多长的剑芒，一剑刺了出去。

临风剑虽不及敛眉剑锋利，但是用来切削岩石却轻而易举，何况还是在灵力的催动下，“嗤”地一声轻响，如切腐木一般直没至柄。高庸涵手腕轻抖，瞬间切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窟窿，并没有传来鼓声，心中大喜身随剑走，没几下就到了通道另一侧。甫一落地，回身一掌将头顶的岩石震落，把窟窿重新堵上；由于担心源石族继续敲鼓，索性在外面又祭出了几张灵符，这才朝那处路口走去。

这时恰恰是玉寒少刚刚离去的时候，所以竟然没人觉察到雷神法阵的强烈波动。高庸涵同样不敢大意，尽量收拢气息，熟料走了没多远，刚拐了一个弯，几道闪电夹杂着雷声直接攻了过来。对于闪电之类的法术，高庸涵早已纯熟无比，不慌不忙双手一张，猛地搓出一团电光挡在身前。那几道闪电一接触到电光，瞬间大亮，出其不意地缠在高庸涵的双臂之上，朝面部袭来。

“咦！”高庸涵没想到这几道闪电如此奇异，一声冷哼，鼻孔中喷出两道灵力，将闪电击退，跟着双臂一抖掉落在地上，随即没土而入。这时落雷已然袭来，高庸涵屈指一弹，手中的那团电光迎上落雷，一声炸响过后，又是几道闪电袭来。

接连几轮的攻击，令高庸涵不胜厌烦，硬接了数次闪电雷鸣，双臂居然有一点点麻痹的感觉。心中不由暗赞，源石族的阵法果有独到之处，竟然能连续不断地攻击敌人，不给对方丝毫的喘息之机。这些雷神法阵，本意只是用来对付虫人，所以威力并不算有多厉害。法阵放出的闪电落雷对于修真者而言，没有什么杀伤力，但是对于灵胎尽失的虫人来说，却极具威胁，难怪可以凭此封锁矿道。

几次交手，高庸涵已经逼近到法阵前几丈的地方，透过耀眼的电光可以看的十分清楚，阵法的中枢便是那根刻着符篆的巨大石柱。那根石柱非金非铁，通体皆白，符篆表面流淌的电光如同活物一般，上下穿梭吞吐。石柱似乎感受到有人逼近，击出的闪电落雷越来越强烈，而且发出阵阵“嗡嗡”的微鸣，不远处的另一座法阵似乎被唤醒，石柱表面也浮现出电光。

高庸涵微微一惊，这样下去，只怕周围所有的法阵都会被激发过来，那时想不惹人注意都难了。当下不敢再有任何迟疑，猛一发力将袭来的闪电击落，避开落雷合身扑了过去。临风剑带着三尺长的金芒斜斜划过，那根石柱突然一顿，所有电光骤然消失，石柱断成两截轰然倒塌，在地面上砸了一个深坑，巨大的轰鸣声在矿道内远远回荡。

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高庸涵也是无可奈何，目光扫视了一下那根石柱，随即被石柱的断裂处所吸引。那根石柱中间竟然是空的，内中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淡蓝色水晶，水晶的形状极不规则，表面很是粗糙，一些细微的裂缝内偶尔冒出点点火花，看来这颗水晶才是法阵的真正核心。

高庸涵一把将水晶抄在手里，仔细感受了一下，水晶中居然储存了大量的天雷，对于自己的垂弦术恰好是极有用的助益，真可谓是意外之喜。

第一三七章 天雷

第一三七章 天雷

这些水晶，其实都是源石族从灵石中提取出来的，他们称为石髓的东西，然后再以独特的方法淬炼而成。源石族人大多粗而无文，就连许多修真者也是这样，所以将这种水晶直接叫做石晶，就正如他们体内的石魂一样。石晶分上、中、下三品，高庸涵拿的这一块石晶，其实只是下品，不过里面储存的天雷，恰好可以为他所用。

破阵之后还能有这样的收获，高庸涵也不客气，一口气连破了十多个法阵，总共收取了十多个石晶，终于到了那个虫人所说的岔路口。矿道内根本看不见日夜交替，高庸涵估摸着在矿道内怎么也呆了五六个时辰了，害怕时间拖得过久夜长梦多，当即返身将山洞口的碎石震开，带着一帮虫人躲进了底层的矿道内。

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尽管只是暂时帮助这些虫人安顿下来，高庸涵内心中还是感到了极大的欣慰。此时已经顾不得去探察地底是否藏有息壤，重要的是先把人救出去，而且他坚信，只要有这些常年在地底挖掘的虫人帮忙，寻找息壤一定会容易很多。

岔路口，临别前，高庸涵对那个虫人说道：“我现在出去找虫须，接下来的几天里，就靠你们自己了，一定要小心！”

“多谢圣使为我们这般操劳！”那个虫人说着从嘴里折断半截牙齿，交到高庸涵手中：“圣使，你把这截牙齿交给虫须，他自然就会明白了！”

高庸涵原本以为凭借自己千钟阁大法师的身份，不需要什么信物，没想到这个虫人竟折断了自己的牙齿。不过他也是好意，只得收下，继而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们最多能在里面坚持多久？”

“我们不吃不喝能撑上半个月，圣使就放心吧！”

“这是何故？”焚天坑内的虫人，只要进食一次，最多只能撑个七八天，没想到这里的虫人耐力居然超出了一倍，不由得有些好奇。

“我们常年居住在地下，食物少得很，长年下来慢慢就习惯了。”语气很是平淡，却在淡然中饱含辛酸。

高庸涵多少能猜到一点，眼前这个年迈的虫人极有可能有意夸大，怕自己时间上过于仓促，也不点明，正容道：“好，我们就以十天为限，十天内我一定想办法救大伙出去！”

那个虫人心头一暖，带着同伴再度拜了下去，再抬头时，高庸涵已经不见了踪影。

高庸涵当然不会再返回深坑那里，径直回到山洞内，靠着临风剑硬生生打出一条通道，等到破墙而出之时，已是霞光满天了。站在洞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精神为之一振。俯身向下看去，果然是一条深邃的峡谷，峡谷内有大片的云雾缓缓流动，云雾内雷电交加，不过峡谷不算太宽，和对面的石壁之间不过里许。

高庸涵纵身一跃，人尚在半空转身就是一道金光击出，洞口上方的岩石被震碎，纷纷落下，将洞口彻底掩埋。跟着虚空一踏，腾云术施展开来，往对面山崖上飞去。

峡谷内的云雾似乎感应到了上方的异常，突然从云雾中射出数道雷电冲天而起，在空中结成一张电网，朝高庸涵卷了过来。

高庸涵人在半空难以躲避，俯身一拳击向电网，电网竟似毫不受力，只略微扭曲了一下，仍旧席卷而来。高庸涵心中暗暗苦笑，想起自己以前曾在焚天坑，用垂弦连疆对付铺天盖地的褐甲蠕虫，没想到今天轮到自己被电网缠击。

想到这里灵机一动，大喝一声：“垂弦连疆！”一道电网从双手间张开来，猛地朝下扑去。

“噼噼啪啪”一阵爆响，两张电网还没接触到，已经有无数条银蛇游走于其间，猛烈地碰撞在一起。那张电网乃是源自天雷，尤其是云雾中又冒出数条粗大的闪电，如银龙一般不断涌起，电网越来越宽阔，几乎将方圆一里之内全部笼罩其中。

天地之威岂是人力所能抗衡，人力有限而天地绵绵没有穷尽，结果自然可想而知。饶是高庸涵修为突飞猛进，将入一流高手的行列，垂弦连疆还是很轻易地被震得四分五裂，随后被完全吞没。不过高庸涵的全力一击，也不能说一点效果都没有，电网来势一挫，速度慢了下来。但是有一点却十分不妙，高庸涵的腾云术已运转到了尽头，身形猛地朝下坠去。那张电网已然到了身前，高庸涵还待出手一搏，但是已经没有机会，电网一翻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瞬间缩回到云雾之中。

云雾十分厚重，无数的雷电朝高庸涵直劈过来，以他对闪电一类法术的熟悉，仍然很难抵挡，被震得眼冒金星，浑身麻痹。这也就是他，换一个修真者只怕早就被劈成焦炭了，如果不能及早脱身，这样下去迟早会丧命于此。一点一点沉进云雾深处，四周的压力大增，高庸涵一面运转灵力抵挡雷电，一面苦思破解困境的办法。

当年九界坍塌时，一小块息壤从天外飞来，随后震雷界巨大的闪电将这里变成了戈壁，息壤则为了躲避天雷钻到了九地之下。此后的数百年里，息壤的效力渐渐显现出来，除了赋予其上的山石泥土一些灵气之外，还造成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这个现象，就是高庸涵苦思不得其解的疑问，为何在地底矿道只走了二十余里，回到地面之时却已在数百里之外。其实，这是因为息壤所影响的地层，实际上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世界，每日自行围绕息壤所在的地方转动不停。这一点源石族早已发觉，初时还有点戒惧，但是后来看到这个样子并没有什么影响，便放任自然，天长日久也就习以为常了。

息壤乃是九重天境内的一样宝物，本不该出现在九界之中，这次由于天劫之故意外降落到厚土界，当然会引来天谴。上天借助震雷界的天雷，想要将息壤毁去，这条峡谷便是这么形成的。息壤躲在地底多年，渐渐熟悉了厚土界的环境，开始逐步反击，于是西岭戈壁的矿脉不但没有因为源石族的开采而枯竭，反而越来越盛，便是这个道理。结果，息壤和天雷便开始了长期的争斗，而这条峡谷，便是双方争夺最激烈的地点之一。

这些情形，包括源石族、红丝蛰虫，乃至修真界在内，没有一个人知道。拓山当年设置雷神法阵，便是发觉天雷似乎能够抑制地层的转动，从而用石晶储存天雷，并将其安置在矿道之内。而那些虫人在挖掘矿道时，铺洒的所谓灵石粉末，便是引天雷将石晶击碎后所得到的残渣。

高庸涵要是知道这些秘辛，真不知是该自认倒霉还是庆幸。当初那些虫人误入这条峡谷，之所以被天雷活活劈的连骨头都不剩，正是由于他们身上有太浓息壤的味道，高庸涵这次遭到雷电的袭击，也是因为体内有这种气息，这是他倒霉的地方。天雷一旦开始攻击，又从他体内感受到了一丝雷电的痕迹，这是因为那十多颗取自雷神法阵的石晶，所以天雷又留了几分余地，这是值得庆幸的地方。

高庸涵虽不知道云雾背后隐藏的内情，但是对于天雷的威力，已是深有体会，因为天雷的重压，已经引发了胸前的异变。在四周如山的重压下，怀中的那十多颗石晶反而开始运转，发出淡蓝色的光芒，并一点点吸纳周围的雷电。高庸涵这才明白，雷神法阵释放出的雷电，原来是出自于天雷。触类旁通下立刻醒悟过来，面对天地的雷霆之怒岂能硬撼，逆天而行的结果人人都知道，自己刚才却完全忽略，究其原因，还是对自己的修为太有信心了。

一个人活在世间，没有信心固然不可取，但是信心一旦超出了界限，也不可取，过犹不及便是这个道理！

想通了这一点，接下来就好办了，以他独特的体质和对闪电的理解，凭借怀中的石晶，索性敞开身子细细品味雷电的种种奥妙。如此一来，他进入到一种全新的境界之中，完全将自身融入云雾之中，四周的压力顿时大减，雷电也似乎接纳了他，不再暴戾转而变得轻柔无比。面前一道粗如手臂的闪电划过，高庸涵伸手轻轻握住，跟随这道闪电在云雾中自由穿梭，如同荡秋千一般快速行进，一股难以名状的痛快升腾，忍不住纵声长啸。啸声中，终于来到对面山崖下，又一道闪电忽地高高窜起，将他顺利地送到崖顶。

站在山崖边，看着底下翻滚的云雾，每一道闪电都是如此的清晰，化作了一个个饱含天地间最质朴的符号，深深印入到他的脑海之中。短短的时间内，高庸涵对于“境界”二字又有了新的体会。良久，从沉思中苏醒过来，方才惊觉已是日上三竿，认准方位之后，急速朝龙门镇的方向赶去。

由于挂念审香妍，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一路行来将腾云术施展到极限。刚刚领悟到的那种境界，使得高庸涵对于天地间的一切，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切，身边掠过的阵阵轻风，热气升腾的茫茫戈壁，以至于一草一木都给了他新奇的感受。直到奔出一百多里，他才惊喜地发现，腾云术似乎愈加精纯，施展起来也少了许多滞碍，每一步跨出，都如同行云流水一般自如。

灵力运转到极致，奔行的速度越落越快，飞行的高度自然也越来越高，一路上很轻松地避开了源石族好几道巡查。到了日落前，龙门镇已是遥遥在望。在半天的时间里，高庸涵竟然没怎么费力，就奔行了四百多里，放眼整个九大门派，能做到这一点的也不过寥寥数百人而已。

高庸涵在镇外两三里的地方收起法术，找了一处无人的地方轻轻巧巧落下，信步走进龙门镇。稍一打听便找到了石楼客栈，刚刚进门，就听见一声欢呼：“高大哥，你回来了？”

一个火红的身影飘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高庸涵一番，忽然轻声笑道：“高大哥，才一天的时间，你怎么搞成了这副模样？”说话的正是审香妍，猛地见到高庸涵平安归来当然十分高兴，再见到他这般模样，忍不住就笑了：“你还是先到我房里梳洗一下吧，这下可是真正的洗尘了！”

第一三八章 相邀

第一三八章 相邀

到了审香妍房里，伙计端来一盆清水，看到水中的倒影之后，高庸涵不禁哑然失笑。原来自己陷于云雾中时，就被雷电劈的焦头烂额，身上的长袍也撕裂了好几个口子；随后施展腾云术时，又忘了用灵力护住周身，以至于头发散乱衣衫破碎，整个人狼狈不堪，难怪进到龙门镇时，路人都掩口而过。

等到收拾妥当换了一身衣服，审香妍干脆把酒菜叫到房里，两个人边吃边聊。高庸涵把自己这一天多来的经历，娓娓道来，听得审香妍不住感叹：“原以为你先前所说，焚天坑内的虫人就够可怜的了，没想到外面的虫人更加凄惨，唉！”

“所以，我今天专门到龙门镇，就是告诉你还要在这里多呆几天。明天一大早我就去找虫须等人，然后再想办法救出矿道中的那些虫人，至多半个月一定回来。”

“高大哥，我也要去！”高庸涵的话中意思十分明显，是要让她在龙门镇等上个十多天，审香妍当时就急了：“你怎么老是把我一个人丢下？”

“妍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

话还没说完，审香妍就抢过话题急道：“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怕此行会有危险。”跟着眼珠一转，说道：“高大哥，我跟去是有道理的，你想不想听？”

“哦，有什么道理，说来听听？”高庸涵兴趣盎然地看着她，笑着问道。

“我要是说的有道理，你还让不让我去？”

“只要有道理，我怎么会听不进去？”

“好，你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说话一定会算数的，是不是？”审香妍抓住高庸涵的话头，尾随而上不依不饶。

高庸涵这才发觉，不知不觉间被审香妍用话给套住了，摇头笑道：“你个鬼丫头，说吧！”

审香妍知道高庸涵是答应了，当下将自己的理由一一说了出来。第一个理由很简单，此行并没有什么大的危险，因为高庸涵以七虫族千钟阁大法师的身份，又有矿道虫人的信物，在找到那些逃亡的虫人时，铁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而且，这些虫人筹划了这么久，不惜弄出这么大的动静，照情理来讲，隐匿的地方也一定经过了精心准备，至少在短时间内，源石族人是难以找到他们的。

“嗯！”高庸涵微微点头，审香妍的看法和自己的分析出入不大，倒是延续了她以往看问题的细致。虽然心中暗赞，但是脸上却没有什么表露，只是淡淡地说道：“这一点，说的不错，第二呢？”

得到了高庸涵的认可，审香妍大感鼓舞，润了润嗓子续道：“第二个理由嘛，是——”

第二个理由也很简单，一旦面临真正的艰险时，审香妍绝不会置大局于不顾；这一点，早在两个多月前的天机峰下，就已经得到验证。当时高庸涵依据情势判断得出，天机门可能面临灭顶之灾时，审香妍主动留在天机峰外，为的就是不想给他增加负担。从第一个理由已经得出结论，此行就算会遇到一些波折，也绝不可能有当日那般凶险，所以完全用不着一个人留在这里。

“高大哥，当日临行前，我爹不是也说了么，让我跟着你好生历练一下，对于我的修为也是大有裨益。你当时不是答应的很爽快么，怎么现在反而把我看的像小孩子一样？”

高庸涵想起当日对审良棋夫妇的承诺，可是自审府出来以后，在短短的两个月时间内，却是连番遭逢恶战，一时间觉得很是对不住审香妍，不禁默然。

审香妍冰雪聪明，察言观色就知道这句话说的有些重了，红着脸低声说道：“高大哥，我知道你处处关心我、体贴我，生怕我受到丝毫的伤害，我心里好生欢喜……”语声越来越低，渐不可闻。过了片刻才续道：“可是你想过没有，你就算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还是会担心你、牵挂你，一样会不开心！”

高庸涵从审香妍这句话中，才猛然发觉，以前自以为稳妥的处置只不过是一厢情愿，其实在无意中，却忽略了他人的感受。也就是此时，他才真正体会到，那夜遇到的那名修为深不可测的神秘人，所说的那一句“薄情”，是何等的无奈。因为他自以为自己的许多做法，都是在为他人着想为他人考虑，都有不得不做的理由。那时，他还幻想日后会得到紫袖的体谅，可是他压根就没去想过紫袖的感受，至少没有设身处地的想过。而眼下呢？明明面对的是审香妍，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紫袖，高庸涵突然觉得内心中矛盾重重。对于自己的这种心思，凭空有了些许的不齿。

“唉！”一声长叹，高庸涵陷入到深深的自责当中。

审香妍当然不会想到，自己无意中的一句话，会令他想的那么深。不过有一点她还是看出来了，高庸涵一定很在意自己的心情，当下柔声道：“高大哥，你常常劝我不要想太多，你也一样啊！无论如何，能和你在一起我就会很开心，即便是日后有什么不测，我也心甘情愿！”

跟着幽幽说道：“如果不能和心上人在一起，人生岂不是少了许多滋味？”

这两句话如同闪电一般，从眼前划过，本已陷入迷茫中的高庸涵，顿时觉得豁然开朗，默默想到：“只要真心实意地去爱护她们，就算自己做错某件事，就算不能被人接受，在自己来讲也至少不会遗憾没有全心付出！”想到这里缓缓抬头，怜爱地看着审香妍，深情地目光中满是温柔。

审香妍俏脸一红，垂下头去，这第三个理由也就不用说了。良久才轻声问道：“高大哥，你还带我一起去么？”

“嗯！”高庸涵一脸的笑意，显得十分轻松：“你说了这么多道理，我要是还不同意，岂不是不配称‘英雄’了么？”

审香妍嫣然一笑，正要答话，高庸涵面色一懔，沉声道：“外面的朋友，有什么指教么？”

窗子突然打开，一股微风吹了进来，月光映照下窗外一个人影都没有，但是一股杀气激荡而来。高庸涵面色陡然凝重，一闪身堵到窗前，临风剑猛然出鞘直指窗外，“嗤”的一声轻响，杀气被剑气劈成了两半，而后随风消散。

审香妍从刚才的杀气已经感觉到，来人的修为要高出自己许多，不敢逞强躲在高庸涵身后，手中扣住几粒金丹蓄势待发。

这股杀气凌厉非常，来人绝对是一流高手，高庸涵如临大敌一般，灵力运转之下周身气势大盛。

一声轻笑忽然在房内响起，一个声音从虚空中传来：“高帅不必惊慌，我暂时不会杀你！”

高庸涵这一惊非同小可，自己守住窗口，而且用神识将整个房间锁定，来人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闯进来，是何等的修为？猛然回头，一字一顿道：“陶国公，你倒底还是来了！”

这个声音十分熟悉，高庸涵略一凝神就回想起来了，来人正是三天前曾恶斗了一场的陶慎言！

来人当然不是陶慎言本人，而是碧影！

从高庸涵在龙门镇露面的那一刻，碧影就已经发现，并将此事禀报给了陶慎言。陶慎言的耐心很好，一直等到戌时，才打算叫酒楼的伙计去把高庸涵请来，小酌一番，以便商谈昨夜的定计。可是碧影对于那夜被高庸涵逼退一事，始终难以释怀，所以主动请缨。陶慎言如此老辣的角色，当然知道碧影想干什么，再三约束碧影，在事情还没谈妥之前，不得擅自动手。碧影倒也没有非要杀高庸涵的念头，只是想出一口气，所以满口答应下来。

审香妍的住处碧影早已打探清楚，从酒楼出来轻飘飘飞到窗子外面，原本还想听听两人在说什么，不了刚一靠近窗口就被高庸涵发觉。碧影的性情有些乖戾，既已暴露索性一掌震开窗户，杀机顿起，引得高庸涵直接拔出了临风剑。就在此刻，想起了陶慎言的交代，身形随即隐入虚空，而后直接从虚空踏进房间之内。

对于高庸涵散发出的逼人气势，碧影也自有几分心惊，同时对他单凭一句话就猜出自己的来历，也生出一丝钦佩，当下现出身形微微笑道：“高帅，别来无恙！”

高庸涵眼中精光一闪，看着坐在桌旁悠然自得的“陶慎言”，丝毫不敢放松，轻轻巧巧踏前一步，反唇相讥道：“国公爷风采依旧，倒叫高某想念得紧呐！”

高庸涵这一步，登时将劣势扳了回来，整个房间都在他神识笼罩之下，无论碧影有何异动，都能在瞬间做出最凌厉的反击。

碧影死死盯住高庸涵，两人的目光如同刀锋一般，在空中碰撞在一起。审香妍突然觉得一股冰冷的杀机扑面而来，刮的脸上一阵生疼，体内的灵力自然而然奔涌而出，一触到场中反被震得倒退了几步。与此同时，那张桌子“咔嚓”一下四分五裂。

碧影忽然收回目光，抚掌笑道：“高帅好深的修为，好犀利的眼力，令人佩服！我这次来决没有恶意，而是专程来请你赴宴的！”

高庸涵也不愿这么快就与“陶慎言”作一了断，见状将临风剑收起，淡然应道：“国公爷的本事，高某早已领教，只怕这一生都难望项背，也是佩服得很！只不知国公爷深夜相召，有何指教？”

“言重，言重！上次的事情过后，我总想找个机会向高帅做一个解释，还望高帅赏脸！”

“陶慎言”越是客气，高庸涵心里的不妥便越强烈，从前后两次交道可以看出，此人城府很深且修为极高，一旦出手不留一丝余地，必赶尽杀绝。今夜要是不去，从刚才的情形来看，只怕立刻就有一场血战。以“陶慎言”的心计，陶氏的实力，他既然敢一人前来，一定另有布置。回头看了一眼满脸关切的审香妍，高庸涵已然点头应承下来：“好，我也想和国公爷好生聊聊，那就请吧！”

碧影轻易不愿对女人出手，等会一旦翻脸，必然是血溅当场尸横五步，所以在看到审香妍有想要跟来的意思后，笑道：“这戈壁的夜色别有一番风味，在下专门为审大小姐准备了一桌上好的酒菜，正好借着夜色畅饮。不过我知道，审大小姐家学渊源，眼界不作一般人所想，故而就不另找人陪伴了，见谅，见谅！”

高庸涵知道这是“陶慎言”不愿审香妍一道跟去的婉转说法，当下朝审香妍摇摇头，伸手一请：“国公爷，请！”说完，两人踏着夜色而去。

审香妍站在窗边，看着两人进了对面那家酒楼，心头涌起了强烈的不安！

第一三九章 老辣

第一三九章 老辣

高庸涵跟着碧影，一踏进那间雅室，顿时大惊，在桌子旁居然还坐着一个陶慎言！

陶慎言一见高庸涵进来，当即起身离座，兜头就是一揖，话语极其客气：“高帅，想不到当日天子城一别，直到今日才得缘一见，当真是难得之至！”

高庸涵满腹狐疑，回头看了一眼碧影，碧影只是微笑不语。当此情形，当然不能失了礼数，还礼道：“国公爷如此挂念，倒令高某有些惶恐了！”

陶慎言哈哈一笑，挽着高庸涵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当日闻得高帅不幸殒命，陶某痛心不已，还曾亲临审府吊唁，没想到高帅福大命大，居然能化险为夷，可喜可贺！”

这时碧影接口道：“我家宗主当日听到噩耗，好生心痛，大醉数日，每日都痛骂老天不公。所以在听到高帅复生的喜讯之后，专程从天子城星夜赶到此处，就是为了给高帅接风！”

高庸涵这才明白，碧影并非陶慎言本人，那夜在山岗上与之交手的，毫无疑问也不是陶慎言，忍不住询问道：“阁下是？”

碧影笑了一笑，走到陶慎言身后，往地上一躺，随即化成一道影子，与陶慎言连在一起。影子在烛光闪烁下游移不定，斜斜拖在地上，丝毫看不出有任何的异样。

高庸涵从未听说过这等怪事，大为惊讶，指着地上问道：“国公爷，这，是你的影子？”这句话的语气拖得很长，显见碧影的出现，令高庸涵内心中起了极大的震撼。

这件事大大出乎高庸涵的意料之外，心里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种错觉，觉得那夜那场恶战，只怕并非完全是陶慎言的意思。而这一点，正是陶慎言想要达到的效果。

“不错，让高帅见笑了！”碧影的身份十分隐秘，让高庸涵了解这一点，在陶慎言而言颇有些无奈，因为要化解掉前几夜的那场误会，就不得不将碧影存在的秘密公开。但是对于碧影的来历，就没有必要多说了。

看到高庸涵的表情来回变幻，陶慎言知道第一步是做对了，心下大为得意。对于人心的揣摩，陶慎言还是有相当的自信和把握，当下笑道：“来来来，坐下说话！”

有了这种先入为主的见解，高庸涵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这对陶慎言来说当然是一个好兆头。有了前次的经验，知道对付高庸涵这种性情直爽、重情义重然诺的汉子，不能急于求成，所以并不急着步入正题，而是使出十二分精神极力周旋。

面对陶慎言的殷殷情意，高庸涵尽管仍是心存戒备，但至少在面子上，不再是一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了。

几杯酒下肚，陶慎言随口问道：“高帅，当日你遭逢不幸，事后是如何复生的呢？”

这个世间几乎没有人会怀疑高庸涵的死讯，因为当时吊客中有不少的修真者，常人就算看不出来，难道修真者还会被蒙蔽不成？况且碧影也曾亲自探察并加以证实，陶慎言当然完全相信，高庸涵是从地府中逃回了性命。对于所有人来说，一个人能死而复生，无疑是令人好奇且向往的，陶慎言虽是世之枭雄，也不能免俗，才故意借着酒劲有此一问。

只可惜，关于此中过程，高庸涵还魂之时全部忘得干干净净，就连他本人都不甚清楚，又如何回答？只得苦笑道：“国公爷，实不相瞒，这其中倒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至今也是浑然不知，只觉得仿佛做了一场梦一样。”

“无论是什么梦，总是一场好梦！能有此结果，是南州国之大幸，人族百姓之大幸！”陶慎言很会说话，也很见机，见高庸涵不愿多谈此事，转而问道：“高帅，你经历了这么一场非凡的经历，如今可有什么打算？”

高庸涵明白，陶慎言看来仍不死心，仍然想笼络自己，不禁有些厌烦，对于这种争权夺利的事情，他早就没了兴趣。本想一口回绝，突然想到焚天坑内的枯镝、凤五等人，还有呆在矿道苦苦等待的那些红丝蛰虫，转念之间有了一个计较：“不瞒国公爷，我眼下是有一个打算，可能还有借重的地方。”

“哦？”这对陶慎言简直称得上是意外之喜，只要能让高庸涵欠下一份人情，就不怕他不为自己所用，当下十分爽快地答道：“高帅何必这么客气，说什么借重不借重，咱们之间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么？”

话说的太漂亮，反而给人一种虚情假意、不可靠的感觉。这也是陶慎言太想收服高庸涵，有此可遇不可求的良机，才会得意忘形一时失言，否则以他的老到，绝不至这么沉不住气。另一方面，对于陶慎言的这个态度，高庸涵看的十分清楚，此话一出，更加确信陶慎言的帮助，绝对是有代价的。这个道理很明显，真正的朋友之间，根本用不着这种虚话套话，至少在高庸涵和叶帆、凤五之间，就绝不会这么说。

不过高庸涵本来就和陶慎言算不得朋友，当下笑道：“那就先谢谢国公爷了，来！”说着举起酒杯：“我先干为敬！”

陶慎言也非弱者，旋即醒悟刚才的话说了还不如不说，这杯酒一饮而尽，便想到了一个极好的说法，一放下酒杯，胳膊肘支到桌面上，把脸凑到高庸涵跟前，正容道：“刚才那番话我是发自肺腑，高帅可是觉得有不实之处么？”

“哪里，哪里！”高庸涵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心里所想居然会被陶慎言看穿，而且直言不讳地当面讲出来。这种话怎么能坦承，惟有推辞。

“我一直仰慕高帅，拿高帅看作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岂知高帅却看不起陶某，唉！”

陶慎言何其老辣，这番以退为进的做作，反而令高庸涵有些不安，连连摆手道：“国公爷这话何来，我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高帅，你先别急，今天既然把你请过来，我早就决定开诚布公，否则你怎么可能见到我这影子的秘密？你要知道，能知晓这件事的人，普天之下绝不会超过五个！”

不待高庸涵回答，陶慎言继续说道：“你一定以为，我刚才的那句话是别有用心，我可以确切地告诉你，我陶某人虽然是一个商人，却也知道孰轻孰重，孰对孰错，孰是孰非！”

“我前次就说过，普天下最想结交的，就是叶王爷和高帅二人，那是因为你们的胸怀和为人，是我平生最为钦佩的！我相信高帅要做的事情，一定是对的，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我承认，我的确很想请高帅来帮我，但是还不至于有施恩求报的念头！”跟着一自指，傲然说道：“陶某人不才，可怎么说也是想做大事的人，如果连这点胸襟都没有，不要说高帅看不起，就连我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

这一连窜的话说出来，高庸涵不禁为之动容，当即拿过酒壶为陶慎言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站起身来朗声说道：“国公爷，刚才是高某的不是，这里赔罪了，请！”

这还是高庸涵第一次为陶慎言斟酒，陶慎言强压住心中的得意和狂喜，也站了起来，和高庸涵齐齐举杯，一口干掉杯中之酒。

碧影在一旁听得大为佩服，暗赞道：“陶慎言不愧是陶氏三代以来最了不起的当家人，居然将错就错，说出了这番于情于理都称得上是无懈可击的话来，当真是高明之至！不要说高庸涵，就算换作任何一个人，只怕都会被这番话打动！”

陶慎言深知趁热打铁的道理，从腰间解下一面玉佩递给高庸涵，嘴里说道：“高帅，这是我随身信物，见玉如见人，你只要拿着这面玉佩，陶氏商行的一应财力、物力，随你调配！”

高庸涵当然不会接，连连推辞：“国公爷，这可使不得！”

“怎么，你不是说有事要我帮忙么？”

“我的事情，国公爷连问都没问，怎么能把如此重要的信物轻易送人呢？”

“此言差矣！”陶慎言把玉佩往高庸涵身前一放，正色道：“以我对高帅的了解，如果真正是你本人遇到了难题，你一定不会找我，所以这件事一定是为了其他人，你才会对我说。以高帅急公好义的性格，这件事在你多半还是闲事，我猜的可对？”

高庸涵不得不佩服陶慎言的眼光，竟然猜的八九不离十，不愧是陶氏的宗主！

见到高庸涵不住点头，陶慎言续道：“我相信高帅所作所为，在道理上一定站得住脚，在情理上一定说得通。既然如此，又何必多问？”

高庸涵虽是人杰，但毕竟还没真正跳出红尘，超脱生死，还有人世间的七情六欲。这么被陶慎言不露痕迹的连连高捧，加上不觉间已经数十杯酒下肚，略微有了一些醉意，对陶慎言的防范之心也几乎消失殆尽。

口中不住谦谢：“国公爷谬赞，高某实在是担当不起啊！”接着拿起玉佩递回到陶慎言手中：“这个玉佩太过贵重，还请国公爷收回，你放心，到时我一定直言相告！”

高庸涵也非弱者，尽管被陶慎言的美言所迷惑，但是本能地还是拒绝了这枚玉佩，因为这么一来，就真的落下口实了。

陶慎言见高庸涵其意甚坚，也不便勉强，结果玉佩说道：“好，如有需要，高帅只管开口就是！”

“一定，一定！”

能有此结果，不过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化解掉那晚碧影的行为带来的误会，否则前面的努力，极有可能会付之东流。陶慎言原本就打算将此事和盘托出，只是刚才的失言以至于横生枝节，不过总算是将局面挽了回来，而且效果还很不错，接下来更要小心翼翼。

这么警示着自己，陶慎言忽然放出极恳切的神情，其间又夹杂着几许的惭愧和无奈，故意长叹了一口气。

高庸涵不知就里，愕然问道：“国公爷，可有什么疑难之事么？”

“有件事，其间涉及的方方面面太过复杂，而且还有许多不得以的苦衷，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唉！”

又是一声长叹，高庸涵已经完全被陶慎言这套欲擒故纵的手法所迷惑，顺口问道：“有什么不好讲的？但言无妨！”

在他想来，以为陶慎言又要旧事重提，邀自己和他一道谋反。对于这个问题，高庸涵早已有了对策，所以毫不担心，不料陶慎言却说出了另一番话，而且牵扯出事关厚土界安危的惊天秘密！

第一四零章 本心

第一四零章 本心

高帅，我知道，你一定对我为什么会出手对付黄氏商队有所疑问，是不是？

高庸涵一愣，这才明白自己想岔了，但是这件事当中的缘由牵连太大，惟有淡然答道：不错！

其实疑问早已揭开，不就是为了那张万仙大阵的法阵图么？就算这张图背后有神器的诱惑，也不至于下此狠手，连一个活口都不留吧。说实话，陶慎言的手段实在是太过毒辣，要是审香妍在此，说不定会忍不住挖苦一番，说他惺惺作态。

“其实我之所以这么做，是逼不得已，因为这件东西绝不能落在异族手里！”陶慎言有意避重就轻，将碧影的狠辣手段一语带过，极力想将高庸涵的注意力转移到那张法阵图上去。

眼下这种情况，高庸涵当然不可能说真话，只能装聋作哑明知故问，微微皱眉道：“是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这就说来话长了！”陶慎言又叫伙计烫了几壶酒，然后亲手关上房门，这才从头说起。

陶氏祖上一直有一个祖训，这个祖训据说是从九界坍塌后，立下过大功，从而被大衍国皇帝册封为辅国公的陶朱厚那里传下来的。这个祖训中，便提到了万仙大阵，提到了法阵图！

陶朱厚当年亲眼目睹了天劫之后的情形，并将其记录下来。那时，厚土界满目疮痍百废待兴，无数仙人现身世间，一面想方设法清除天灾留下的后患，一面斩妖除魔尽力还世间一个安宁。其中最有名的一件事，就是离火界的一团天火落到现在的赤炎洲，生生砸出了一片火海，四散飞溅的天火，更是将附近的鄢阙古国变成了死地。狂暴肆虐的天火熔浆，所到之处尽皆化为灰烬，整个赤炎洲都岌岌可危。后来还是七位上仙联手，才将这些天火给生生逼了回去，形成了如今的熔海崖。而在当时，仙界类似的举动不胜枚举，救下了无数生灵，得到了所有人的尊崇。

也就是那时，陶朱厚通过天机门的修真者，得知了有关万仙大阵的一些传说。据说天劫过后，厚土界幸运地保全下来，仙界之主当时原本是想将法阵撤掉，但是却出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这件事情就连堂堂的仙界之主都感到十分棘手，左思右想，非万仙大阵不足以将其克制，无奈之下，只得将其保留了下来。至于这个意外，倒底是怎么一回事，就非外人所能得知了。

然则为何一定要裁撤掉万仙大阵呢？这个道理很简单，一旦将万仙大阵留在人间，修真界一定会蜂拥而至，窥探其中的仙术。修真本来就是要一步一步踏踏实实，修为和境界两方面需要同时提升，才有可能渡过天劫飞升仙界，两者缺一不可。如果以为有捷径可走，单纯追求修为的提升，日后极有可能走火入魔。同时，仙术对于修真界而言相当深奥，极易产生理解上的偏差，强行修习，只怕更容易使修习者误入歧途。此外，修真者如果再擅自触动仙阵，万一遭到阵法反噬，必然是形神俱灭的下场。基于诸多方面的考虑，当然不能让这座本就不属于厚土界的仙阵留在世间。

可是现在情况有变，对于万仙大阵的处置就变得非常重要。既要让阵法能起到作用，又不能让世人找到阵眼，那么只有双管齐下，一是将六个阵眼禁制，二是将所有有关万仙大阵的记载全部抹掉。前一件事情很简单，因为修真者几乎不可能破除仙术的禁制；第二件事情则借助厘定修真界之机，一并将所有记载都付之一炬。这么处置原本不可能出错，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倒底还是留下了漏网之鱼。

因为在抵御天劫之时，一部分修为颇高的修真者，也一并参与了万仙大阵的前期准备，虽然都是干些类似于打杂的琐事，但是对于内幕也知道的不少。后来，不管是出于自豪也罢，炫耀也罢，讲述历史也罢，总之有关万仙大阵的种种，渐渐在修真界传开了，不说家喻户晓，反正只要是修真者，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的。索性，大部分都是道听途说，至少对于阵眼的具体所在，知道的人并不多。为此，仙界花了足足三十年的时间，才将万仙大阵的记忆，从修真界抹去。

可是当中有一个散仙，先后三次渡劫失败，却总能仗着高深的修为从天劫中逃脱。为了能尽早飞升，他背着仙界冒死绘制了一幅阵眼图，打算在日后潜入阵眼，起出内中安置的神器和蕴含的仙术，以便对抗天劫。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件事最终被仙界得知，仙界之主震怒之下严令彻查，这位散仙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了。只是他一手绘制的法阵图，却随着他的丧命一分为六，不知所踪。

“我这次出手的目标，就是其中的一张法阵图！高帅你想，要是这张图落在异族手中，只怕我们人族的处境会更加危险，所以我才不惜一切代价，要把这张图夺回来！”

高庸涵深深点头：“那么，陶老宗主又是如何得知这个秘密的呢？”连一众修真者都不清楚的事情，陶氏再怎么了不起，也不可能强过修真界吧，所以才有此疑问。

“说来也巧，当年先祖正是这位散仙的入室弟子，所以才知道的这么清楚。”

事后，陶朱厚深知这六张法阵图，关乎到整个厚土界的大局；同时，仙界在厘定完修真界，建起悬空岛之后便飘然离去，自然对阵眼的看护弱了许多。无论是谁拿到此图，都可能引起极大的变数，甚至会带来不堪设想的后果。所以他特意将此事用含混的笔调，记录在祖训之中，留言后世子孙，谨守这个秘密，一旦发现法阵图的踪迹，要全力夺到手中妥善处置。

此事乃是当时一等一的隐秘，在后世的数百年中，由于压根没有任何关于法阵图的传言，陶氏子弟对祖训中这些晦涩难懂的话语，均毫无察觉。陶慎言原本也不信，但是从东陵道的一连窜变故中，凤羽族究意堂的奇怪举动，令他敏锐地觉察出，祖训中有关法阵图的记载，很有可能是真有其事。经过大半年缜密的探察，果然发现了法阵图的线索，于是倾尽全力出手抢夺，这才有了碧影那夜的突袭。

“原来如此！”

高庸涵总算明白了前因后果，修真界这么多年来，关于万仙大阵有种种传言，并非是空穴来风。只不过没有人知道阵眼的真正位置，所以都当这些传说是无稽之谈。联想到此前所发生的事情，难道说，历山勾结凤羽族，做出这等出卖朋友的恶行，真正的目的并非是因为重始宗在背后捣鬼，而是为了这张法阵图？以高庸涵对叶帆的了解，叶帆如果知道有这张图，一定不会瞒着自己。要真是这张图的缘故，真相就呼之欲出了，法阵图一定是在东陵道，甚至是在东陵府，所以他们才会对叶帆下手，以便抢夺此图。

想到这里，对于这张突然出现的法阵图，生出了更大的疑问：“既然如此，究意堂如何得知？黄氏又是如何得知？”

“这我就不知道了！”陶慎言苦笑着摇了摇头，续道：“高帅，这下你能理解我这么做的苦衷了吧？当着你的面，我也不用隐瞒，抢夺这张图我是存了私心在里面，想要依仗万仙大阵中隐藏的神器改朝换代。不过我决没有做对不起百姓的事情，这一点我问心无愧！”

陶慎言的这句话十分坦白，高庸涵点头道：“我明白！”

陶慎言虽然手段狠辣，但是于私于公，不能说一点道理都没有。于私，他是遵循祖训，于公，他能将法阵图抢到手中，的确对人族有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这件事已然泄露出去，只怕修真界都会因此而大乱，时局将会越来越艰难，唉！”高庸涵倒不怎么看重所谓的神器和仙术，想的最多的，反而是乱世下的普通百姓，不知又将遭受什么要的凄苦。

高庸涵有此悲天悯人的想法，陶慎言十分清楚，感叹之余趁机游说：“高帅，所以我还是上次那句话，想请你来帮我，咱们一道还世间一个太平！”

陶慎言这番话一出口，久久没有任何动作的碧影，立刻蓄势待发，只待陶慎言一个眼色递过来就准备出手。只是这一次，他已经不敢有任何轻视，而是将全身的灵力收束起来，一丝都不敢外泄，以免引起高庸涵的警觉。

高庸涵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处在一个极危险的境地，而是仔细想着如何措辞，良久才恳切地说道：“国公爷，你如此推心置腹地待我，我不能不识好歹！”

听到这句话，陶慎言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当日碧影曾进言道：对于高庸涵这等胸襟气魄的铮铮汉子，当施以恩惠，再辅以大义，才能水到渠成为我所用。今日，先是自陈不是坦诚相待，再施以援手故作大度，继而以大义游说，可谓是费尽心机，终于有此结果，怎不令他欣喜若狂？但是他高兴的太早了，因为高庸涵的话还没说完。

“只是我早已厌倦了族内的争斗，这才对于朝廷的委任力辞不纳，希望国公爷能多多体谅！”

“高帅仍不愿意帮我么？”眼看成功在望，忽然听到这个说法，陶慎言的失望溢于言表。而碧影则在暗中做好了准备，只要出手，就算一击杀不了高庸涵，也完全有把握将他击成重伤，然后再取其性命。

“也不能这么说！”高庸涵突然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肃然道：“只要不牵扯到内斗，不违背我做人的原则，只要能出的上力，国公爷尽管吩咐，高某绝不推辞！”

这番话说的义正词严，光明磊落，皎皎本心日月可鉴！

这才是高庸涵！才是那个“义”字当先，顶天立地的高庸涵！

听到这一句话，陶慎言情不自禁生出了一丝惭愧，对于自己刚才的处心积虑，第一次感到有些羞愧！

听到这一句话，碧影也对眼前这个七尺汉子，生出一丝敬意！在他眼里，高庸涵虽然有些迂腐，容易被世俗所牵绊，而且谈不上心狠手辣，但是其本性却令他大为钦佩。满腔的战意，也在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到了此时此刻，陶慎言已经完全打消了收服高庸涵的念头，取而代之的，是真真正正想结交这么一个朋友！当即离席一揖到地：“高帅，以前我私心太重，多有不是！到现在，我才真正理解了智锺大师当日的评价，什么才是世之‘人杰’！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陶某人的朋友，不知我可高攀得上？”

高庸涵连忙还礼，口中却笑道：“国公爷，该是我高攀才对，咱们不已经是朋友了么？”

说完，两人同时直起身来，相视大笑！

笑声中，一个怪异的声调冷冷传了进来：“一个是当日手下游魂，一个是满怀心机的商贾，却还在这里大言不惭，岂不令人笑话？”

第一四一章 心计

第一四一章 心计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嘲笑，令陶慎言脸色为之一变，高庸涵瞬即发动，从窗口飞身而出跃上房顶。就见月光下，两个修长的身影泛出淡淡的青光，一只硕大的眼睛格外醒目，周身数条细长柔软的触须轻轻飞舞。

右侧那人居高临下，盯着高庸涵冷笑道：“想不到你命这么硬，当日从东陵王府中逃脱，居然还能死而复生，嘿嘿！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说话的这个人，高庸涵当然不会忘记，就算化成了灰也认得，因为此人正是当日出手击杀叶帆的修真者，凤羽族究意堂七长老的凤匀闲！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高庸涵怒极而笑，看了一眼凤匀闲旁边的那人，缓缓说道：“这次怎么换了一个人？难道上次和你一起的羽焚星已经死了么？”

“住嘴！”凤匀闲与羽焚星的感情很深，怒气勃发下眼睛散发出淡淡的青色光华，踏前一步就要动手。

“老七，先别急！”旁边那人一摆手，跟着淡淡说道：“你要是能说出我六弟的下落，我今天可以饶你一命。”

“嘿嘿！”高庸涵这才知道，羽焚星原来是失踪了，当即笑道：“漫说我不知道，就是我知道了也一样会取他性命！”

“嗯！”那人点了点头，对凤匀闲说道：“既然这样，我下去找陶慎言拿东西，你把他拿下以后再下来。”

“是，四哥！”

凤匀闲周身触须突然暴涨，刚想朝高庸涵扑来，旁边那人突然一声暴喝：“小心！”

话音刚落，凤匀闲一声闷哼，背后的翅膀突然张开，朝后飞去。这时，碧影拿着半截触须，从虚空中踏了出来，盯着另外那人冷冷道：“你是何人？”

那人缓声道：“我叫凤如醉，排行第四。”随即目光变得犀利无比，森然道：“没想到陶宗主居然还是一个高手，阁下深藏不露，倒是凤某走眼了！”

“你好卑鄙！”这时凤匀闲已然冲了过来，他显然对于被碧影拧断一条触须所激怒，一声尖啸，十多条飘忽不定的鬼魂从眼睛里喷出，带着森森鬼气击向碧影。碧影还没来得及动手，旁边一道闪电劈了过来，宛如一道炸雷，将鬼魂炸得粉碎。

出手的正是高庸涵，看都没看凤匀闲一眼，对碧影说道：“这个人是我的，老兄先在一旁观战吧！”然后才转过头来，一脸不屑地挪揄道：“凤匀闲，当日你们偷袭权变真人时，不也是用的这一招么？怎么，只许你们使用卑鄙的伎俩，就不许别人偷袭了么？”

去年，东陵王府，羽焚星便是用这种方式偷袭权变，一刀将其右臂斩断。时隔一年，却轮到凤匀闲被碧影断掉一条触须，当真是世道轮回报应不爽。凤如醉骤然想起年前往事，可谓是历历在目。

当日紫壶关外突然出现的鬼哭藤，的确是凤如醉所为，为的就是阻止蕴水族攻打东陵府。鬼哭藤虽然是世间第一等凶物，但是凤羽族恰好有克制它的法术，所以事情还算顺利。但是蕴水族的实力也不容小视，为了给本族完全控制东陵府赢得时间，凤匀闲在大局稍定之后，便急急赶赴紫壶关接应凤如醉。等了三天，两人确定蕴水族已经无力回天，方才回到东陵府，可是一回来，就听说了王府地宫坍塌的事情，还有羽焚星失陷于地宫之下的噩耗。

凤匀闲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要挖开地宫寻找羽焚星。凤如醉首先关心的是大局，究意堂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才夺下的东陵府，此间绝对不能容忍出现任何差错。当他得知地宫坍塌后，历山极力控制住各处要害，将大局牢牢掌控在手中一事，十分欣赏，宽心之余心中也有几分猜疑，转念之间还是决定先去看望重伤的历山。

东陵王府，一间厢房之内，他们见到了面色苍白、卧床不起的历山。

“嗯，只是受了些外伤，虽然伤势较重，修养上几个月就会复原。”凤如醉查看了历山的伤势，长舒了一口气，跟着取出一粒黑色丹丸，给历山喂下，接着道：“这是醉梦丹，我特意配制而成，可以护住你的灵胎，对你的伤势大有裨益。”

凤匀闲在一旁虽然神色间颇有些不耐，但是在凤如醉面前却不敢丝毫放肆，直到凤如醉诊治完历山的伤势，才出口询问：“历山，我六哥被困在王府地宫一事，详情如何？”

“叶帆躲进地宫的第二天，我终于找出秘道，和六长老一起进去搜寻叶帆。没有想到王府地下的地宫里，居然是用元门陨石作屏障，幸好……”

凤匀闲失声将历山的说话打断：“你说什么，真的是元门陨石？”

历山很费力地点头道：“正是元门陨石，我曾在师门典籍中看到过，绝不会看错的！”

一直显得极其稳重的凤如醉，在听到“元门陨石”四个字时，也是微微一震，和凤匀闲对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

历山续道：“幸好叶帆不懂机关术数，没有启动元门陨石，我才得以打开地宫的石门。地宫太大了，我和六长老分头行事，后来终于在一间密室里发现了叶帆，我刚把他杀死，不知怎地元门陨石突然启动，我一路拼命闯了出来，却怎么也联系不上六长老。”

“元门陨石阵法启动之时，你有没有收到他的警告？”

凤如醉看似漫不经心的一问，令历山大起警惕，但是不敢有丝毫的犹豫，接口答道：“没有！我原本以为六长老修为高深，一定也能脱困，没想到……”跟着是那种很不甘心的神情，叹道：“要不是我伤重动弹不得，一定会想法子将六长老救出来的。”

“嗯，也许是由阵法所致，才感应不到也说不准。”凤如醉自言自语，随即摆摆手道：“你安心养伤，不要想太多，等身体复原以后，东陵道还要靠你来打理。至于元门陨石的事情，我会处理的。”

凤如醉又问了一些细节，交代了几句后和凤匀闲一起离开，而历山则对凤如醉大为忌惮。此人气度凝重，胸襟开阔，风度极佳，比起羽焚星的傲慢和凤匀闲的阴柔，高明太多了。尤其是刚一回来，便对自己表露出一种难得的善意，而且那种关心很是逼真，这就有点麻烦了。

以历山对凤羽族的了解，不会不知道凤羽族在整个厚土界，是出了名的狡诈、多疑，而且心机很重，那么凤如醉这般表现，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历山心中暗自警醒，现在每一步都得万分谨慎，否则不光自身性命难保，就是叶帆的死节也将变得毫无意义。这些念头只能深藏心底，哪怕神色稍有不对，就可能引起凤如醉的怀疑，立刻就是凶险无比的结果。

另一面，在御花园，凤如醉看着干涸的湖泊，也是思虑万千。本来这次的计划可以说得上是百无一失，两个师弟负责狙杀东陵王叶帆，而自己则带领门下精锐，暗中在紫壶关一带布置，延缓蕴水族的进攻，利用中间的时间差，将东陵府划归在究意堂门下。重始宗那边早就有旨意，说谁先夺了东陵府，东陵道就归谁打理，这也是宗主定下这连环巧计的凭仗。究意堂此次本来可谓大获全胜，至于蕴水族则白辛苦一场，一无所获；可是没想到狙杀叶帆这件事上，却出了如此大的纰漏，连堂堂究意堂六长老都生死未卜，可以说得失参半。

“四哥，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六哥虽然鲁莽，但不至于连脱身的机会都把握不住，连历山都能跑出来，六哥没有道理会失陷在里面。我认为，历山的话恐怕不大靠得住！”凤匀闲跟在凤如醉身后，按捺不住心头得疑虑。

“嗯，历山这个人不简单，光凭他能砍下叶帆的人头，就称得上心狠手辣。而且此人出自精铸鬼工门下，自然是心思细密之人。在老六和你面前能做到进退有据，并且能在重伤之余，仍可以把握住局面，让东陵府不致出现大乱，绝对是一个人才。”凤如醉对历山颇为欣赏，但欣赏不代表信任，所以接着说道：“我刚才试着用传魂术和老六联络，但是始终感应不到他的灵胎波动，如果不是阵法太过厉害，就是已然丧命。不过，要想知道真相，除非破掉元门陨石，否则只有落在历山头上。”

“这好办，我去把历山抓来，用搜魂术，不信查不出真相。”

“关心则乱，我知道你和老六的感情最好，但是搜魂术过于霸道，只怕历山事后就得当场毙命。现在还不能动他，因为我们必须得找一个人来打理东陵道。还有，尽管老宗主收服了精铸鬼工，但是仍有不少精铸鬼工的弟子不太听话，当此乱世，能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所以为了大局着想，也不能杀历山。”凤如醉想起凤羽族这么些年来，不断地分裂、内讧，人才凋零势力大减，以至于打理东陵道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得靠一个外人，一时间大感无奈。

“难道就任由历山这么下去？只怕等他羽翼渐丰，就会象背叛叶帆一样，背叛我们究意堂，我看他就是一条养不家的毒蛇！”其实凤匀闲倒不认为历山有本事杀羽焚星，因为两人的修为相差太远了，他只是直觉地认为，羽焚星的被困和历山有莫大的干系，所以对历山有种说不出的厌恶。

“那倒不会，我刚才给他喂的不是醉梦丹，而是醉魂丹！这几天想办法再给他喂两颗，他的小命就在我手里攥着了，只要他乖乖听话，自然有他的好处，如果敢阳奉阴违，背着我们做出什么举动，哼哼，他的灵胎就是我的补品。”凤如醉那只眼睛，突然变得狰狞起来。

“原来是醉魂丹？”凤匀闲惊喜交加，笑道：“我就说嘛，四哥你平日视若珍宝的醉梦丹，怎么会给历山服下，原来早有准备，小弟佩服之至。”

醉梦丹与醉魂丹一字之差，却有天壤之别的差异。醉梦丹是凤如醉花费数年，采集天下至阴之物，如幽颜絮之类的灵草，和残尸兽之类的内丹，再辅以阴寒之气凝练而成，可保人灵胎神念经年不损，是究意堂内有名的灵丹。醉魂丹恰恰相反，是用醉梦丹的残渣，辅以惨死的冤魂炼制而成，服食过后也能护住心脉，但是只要凤如醉一作法，丹丸内的冤魂就会复苏，侵蚀该人的灵胎魂魄，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尤其是在收复精铸鬼工的过程中，醉魂丹就曾用来对付其门主旷凭阑，凤如醉因此被认为是究意堂七名长老中，最可怕的一位。

凤如醉随后匆匆返回回风谷，招集人手设法破解元门陨石，可是终究无功而返，羽焚星的下落也就无人得知。其后的几个月内，针对历山的暗杀多达数十次，凤匀闲领着究意堂的修真者，反将刺客一一击杀，并帮助历山坐稳了东陵王一职。

就在半年前，究意堂得到消息，梦寐以求的万仙大阵法阵图终于在紫竹潭现世，门下六大长老分作三组联袂出动，谁知被人捷足先登。凤如醉和凤匀闲一组，顺藤摸瓜，终于查到法阵图落在了黄氏商行手里。接着马不停蹄赶到天子城，不惜冒着开罪黄氏的风险，对黄氏在天子城的大掌柜云高图施展搜魂术，得知了法阵图的确切下落。

一路追了下来，凤如醉二人刚刚抵达龙门镇，还没来得及歇息，却在无意间听到了陶慎言提到“法阵图”三个字。二人本能地停了下来，伏在一旁偷听，这才发现除了究意堂和黄氏之外，陶氏居然也想插手进来。随后，凤匀闲认出了坐在陶慎言对面的那个人，正是传说中早就死去的高庸涵，这愈发令他们感觉到事态的严重了。

第一四二章 搏命

第一四二章 搏命

凤羽族的天赋非常奇特，只要呆在一个地方不动，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的话，几乎没人能发现他们的存在。因为他们不像其他种族那样，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像极了通常所说的亡魂。他们也正是依靠着这种相似，同散落世间的亡魂有过多次接触，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本身并没有那种森森鬼气，反而给人一种恬淡的感觉。正是靠着这种天赋，凤如醉和凤匀闲才可以避开高庸涵和碧影的耳目，偷听到二人后面的部分对话。

凤如醉曾向凤匀闲详细了解过，当日在东陵王府内，与叶帆和高庸涵交手的情景，以为高庸涵的修为不过如此，所以才对凤匀闲的举动没有加以阻止。他十分清楚凤匀闲的想法，当天在地宫内总共有四个人，历山身负重伤却带回了叶帆的人头，羽焚星踪迹全无，只有高庸涵平安无事，为了了解地宫内倒底发生了什么，势必要将其拿下。除了这一层，凤如醉想的更远，高庸涵一天不死，历山的位置就一天不能得到真正安稳，东陵道也就不能说真正掌控在究意堂手中。所以既然遇见了，当然不能就此放过。

可出乎凤如醉意料的是，从高庸涵刚才的那一下出手，就可以看出他的修为委实不弱，绝非易与之辈。而且旁边的那个“陶慎言”，毫无疑问也是一名高手，这就不得不慎重了。当下眼睛旁边的两条触须一阵剧烈抖动，暗暗提醒道：“七弟，这个陶慎言归我，你对付高庸涵，要多加小心！”

这是凤羽族特有的一种交流方式，不需要通过语言，纯粹靠脑海中的意识传递消息，这种方法极耗心神，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使用的。

说来也怪，和羽焚星在一起的时候，凤匀闲遇事时都能保持冷静，在一旁出谋划策充当军师的角色。但是一跟凤如醉办事，便变得易为冲动且不爱思考，这是因为凤如醉自小就给了他极为深刻的敬畏心理。在他心目中，对于凤如醉的能力有着近乎盲目地信心，几乎是毫无理由地认为只要四哥出马，还没有什么办不下来的事情。可是此刻，脑海中突然闪现出凤如醉的告诫和提醒，猛然醒悟过来，眼前的局势并非操控在自己这一方。

意识到此，凤匀闲完全从盛怒中冷静下来，这才讶然发觉，高庸涵刚才的那记闪电竟然强悍如斯。当下整个人都沉浸在如临大敌般的慎重之中，盯着高庸涵缓声道：“想不到一年未见，你精进了这么多，今天我倒要好好看看，你现在的修为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说完，一声尖啸：“凝魂绝望！”无数鬼魂从眼睛里喷出，四下游走。凤匀闲满脸的凝重，不敢有丝毫轻敌，体内灵力喷涌而出，鬼魂宛如疯了一般急速攻向高庸涵，四周的温度骤然降低。

此时的高庸涵，接连经历了焚天坑内狂尊魔魂的腐蚀，和会间集里鬼脸的撕咬，还有他已经忘记的幽冥界之行，对于如何应对这一类法术可谓是得心应手。当下不慌不忙，信手挥洒出一片电光护住周身。这些闪电都是用的灵胎阳火之力，鬼魂甫一接触到闪电，便在惨叫声中纷纷化作黑烟消散一空。

凤如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微微心惊。凤羽族的法术多以魂魄为凭仗，高庸涵如此轻松地破掉凤匀闲的鬼魂，足见他已找到了应对之策，虽然究意堂还有许多高深的法术，但是眼前的情景毕竟还是有些出人意料。

碧影冷眼旁观，对于高庸涵的这一手也自暗暗钦佩。设身处地，尽管这些鬼魂他也能对付，但是要想如此轻松却难以做到。修真界大大小小的门派至少有几十家，各种法术、心法更是多如牛毛，这一点并不能表明高庸涵的修为就高过他，但是在面对此类涉及魂魄的法术时，高庸涵无疑比自己更胜一筹。

相反，处在局中的凤匀闲却神情不变，他本来就没有想过，单凭这些鬼魂便能挫败对手，这一下不过是试探而已。不过从鬼魂的碎裂中，他还是感到灵胎一片灼热，冷哼一声，苦心炼制的三个鬼侍夹杂在无数的鬼魂中，从眼睛里不断涌出，如潮水般攻了过去。接着身形陡然拔高，三对肉翅之中突然伸出数十条触须，在背后交错盘结，形成了一个古怪的图案。

凤如醉一惊，没想到凤匀闲一出手，就使出究意堂绝学覆魂大法。这覆魂大法以自己的本命精元为媒，催动鬼侍吸食鬼魂，进而凝出亦真亦幻的躯体，既可凭神鬼莫测的手段摧人魂魄，也可以实击虚破敌肝胆，端的是厉害无比。不过这其中的风险也不小，一旦鬼侍受伤或者被击碎，施法者也必定会遭到反噬，最怕的就是鬼侍被人收取，那么施法者就会沦为对方的傀儡，任凭处置。所以在究意堂内，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使出覆魂大法，因为这个法术一旦施展开来，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凤匀闲已经彻底没了退路！

凤如醉暗暗摇头，这么早就使出拼命的法术，凤匀闲难逃莽撞之嫌，但此时已容不得多想，惟有细心留意准备随时施以援手。可是，身旁还有一个“陶慎言”，空空如也几乎感受不到丝毫的法力波动，令人凤如醉不禁生出了莫测高深之感。

“明明十拿九稳的事情，怎么突然之间就变得急转直下？看来还是太大意，低估了高庸涵和陶慎言的实力！”凤如醉想到这里，周身的触须缓缓收拢在身前，凝神蓄势待发。

那边，那三个以异族修真者灵胎炼制而成的鬼侍，已经吞噬了若干个鬼魂，从起初的飘渺难寻变得若隐若现了。凤匀闲一见鬼侍成型，大喝一声，身后的触须猛然舒展，如同一朵盛开的邪花不住地抖动。鬼侍早已和凤匀闲心灵相通，分三面朝高庸涵扑了过来，来势迅猛之极。

高庸涵不待鬼侍靠近，一甩手，三道灵符打了出去。他打定主意，今晚绝不能让凤匀闲活着离开，无论是为了叶帆还是权变真人，甚至是那天丧命于东陵王府的同门。所以只想用最简便最直接的方式将鬼侍打发掉，然后再全力击杀凤匀闲。这三道灵符，正是天机门专门为了对付游魂野鬼，特意炼制的拒孽灵符！

拒孽灵符刚一脱手，其上的符篆立刻化作白光，分别迎了上去，其中一个鬼侍躲闪不及，被白光直接打入体内。这个鬼侍就是当初被高庸涵和叶帆联手击伤的那个，虽然经过了一年多的休养，但是反应还是慢了一步，哀嚎声中被符篆牢牢钉在半空。剩余的两个鬼侍，感受到符篆所蕴含的威力，身形一晃隐入虚空，拒孽灵符当即击空，白光如流星一闪而过，直没入夜色之中！

还没正式交手，鬼侍已被钉住了一个，凤匀闲喷出一口墨绿色的液体，淡绿色的眼睛隐隐泛出血红，暴喝一声，又吐出数百个鬼魂。跟着双手结成一个法印，虚虚朝高庸涵指来，顿时从虚空中涌出丝丝黑气，将那名鬼侍渐渐包裹起来。

“垂弦连疆！”夜空中突然绽放出耀眼的光华，高庸涵双手之间猛地爆出一道火花，跟着一搓，火花变成了一道巨大的电网。电网铺天盖地朝鬼魂席卷而去，惨呼声不断，但是鬼魂数量太多，仍有相当数量朝高庸涵扑来。高庸涵根本不理会那些鬼魂，而是躲在电网之后欺到凤匀闲身前一丈处，一道金光打了出来。

这时凤匀闲仍在极力施法，眼见金光袭来避无可避，那只硕大的眼睛此刻已变成了赤红，死死盯着高庸涵，大喝一声：“高庸涵！”

金光转瞬即到，突然一道浓浓的黑烟横击过来，狠狠撞在金光之上，“嗡”的一声轻响，黑烟和金光同时消散。金光太过锐利，虽然被黑烟挡住，但是余劲过处，凤匀闲背后的几条触须还是被切断。凤匀闲再度大喝：“高庸涵！”

高庸涵听到第一声大喝，不为所动，但是第二声时，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凤匀闲，目光顿时被那只赤红的眼睛锁住。他的定力一向很强，可是刚才那道黑烟乃是出自凤如醉之手，除了阴柔毒辣之外，还有个厉害之处，就是可以惑人耳目。所以高庸涵尽管心中大叫不妙，但是目光死活摆脱不掉那层束缚。而在此时，躲进虚空的那两个鬼侍趁机闪现出来，连同剩余的鬼魂，挟着森森鬼气从身后扑了上来。

凤匀闲从一开始祭出覆魂大法，就已经不在乎生死了。其实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一年来他始终认为羽焚星还活着，直到看见高庸涵，他才真正相信自己的六哥早已不在人世。说实话，凤匀闲对于叶帆和高庸涵的印象，要比历山好得多，但是他执着地认为羽焚星的不幸，罪魁祸首就是死去的叶帆和眼前的高庸涵。所以，在那个鬼侍被钉住之后，他不惜放出自己的灵胎，强行锁住高庸涵心神，要将他当场格杀。

这时见到高庸涵被自己锁住，当即狞笑道：“受死吧！”说完，合身扑到那个被黑气包裹的鬼侍身上，不顾闪电灼烧，硬生生撕开电网，浑身冒着火光朝高庸涵当头抓下。

四面八方都是鬼魂，眼见就要将高庸涵撕碎，突然一片剑光绽放，带着夺目的光彩直冲云霄。所有的鬼魂，凡是被剑光触及，瞬间便化成缕缕青烟，消散一空。凤匀闲收手不及，化身的厉鬼被一剑劈成了两半，洒下漫天的血雨。一个鬼侍被斩断了一只手臂，惊骇之下倒退十丈，剩余的那个鬼侍一击得手，从高庸涵身体上透体而过，随后侍立在凤匀闲的躯体旁。

这一下交手双方都是以命搏命，凶险之极！

凤匀闲虽然肉身无损，但是灵胎被剑光重创，幸亏高庸涵同时受伤，剑光中出现了几丝破绽，灵胎才侥幸缩回到体内。加上另一个鬼侍断臂，凤匀闲口中墨绿色的鲜血狂喷，神情萎顿之极。

这边，高庸涵也好不到哪里去。从一开始交手，他就不愿借助云霄瓶之类的仙器、法器，也不愿依靠火螈、尸螟蝠之类的异兽，而是纯粹以自己的修为与凤匀闲血拼，因为，他要完全凭借自身的实力，亲手将凤匀闲格杀。刚才的局面十分危险，魂魄被凤匀闲灵胎锁住，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全靠灵胎自行做主，接管了躯体才拔出临风剑愤而反击。但是那个鬼侍，透体而过时依然伤及到他的三魂七魄，要不是有地府的那段锤炼，只怕已经倒地不起了。

两人对面而立，都在极力调息，欲做最后一击。

而另一边，凤如醉和碧影却凭空消失了！

第一四三章 解体

第一四三章 解体

这时，高庸涵与凤匀闲的打斗，早已惊动了整个龙门镇。包括铁洛酋、玉寒少等高手在内，一众源石族武士迅速将这家酒楼团团为主，就连明古溪和巨磷川、铁南等人也急匆匆赶了过来，一看究竟。

审香妍从高庸涵的第一次出手时就已惊觉，由于一直担心陶慎言会使诈，所以极为警觉，一听到响动便跃出石楼客栈，恰好看到了拒孽灵符击空。她可不会高庸涵那种腾云术，但是速度也不慢，刚刚跃上对面酒楼房顶时，正好是高庸涵击出聚象金元大法之时。接着，就看见旁边的那个凤羽族人出手，合力夹击高庸涵，这一下，审大小姐可管不了那么多了，一甩手就是几粒金丹击向凤如醉。

金丹击出之后，审香妍就看见了令她意想不到的一幕，“陶慎言”居然出手攻向凤如醉，两人随即隐入虚空。金丹一直飞出老远，才在镇外炸开，轰鸣声在整个戈壁回荡。审香妍回头就见高庸涵陷入到危急之中，正待上前施以援手，却被呼啸而至的鬼魂缠住，待到解决掉鬼魂，高庸涵已经和凤匀闲双双受伤对面而立了。

从两人散发出的气势，铁洛酋就清楚地感知到，楼顶上的两人都是修真者，而且修为都自不低。铁洛酋一见争斗的两个一个是人族，一个是凤羽族，旁边还有一个人族少女，虽然不知他们为何在此比拼，但对于三人均无什么好感，当即下令，等他们打完便将其拿下，如有违抗格杀勿论。

铁洛酋今天的心情很不好，因为手下回报，说在矿井之中，暂时还没有找到任何虫人的踪迹，这令他大为恼火。以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类似的事件，虽然规模远不及此次，但是按照常理而言，虫人决不可能消失的这么干净、这么彻底，这其中显然是大有文章。刚才，铁洛酋正和几名心腹商议此事，了无头绪时，又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斗法给打断，怎能不心烦？况且，和人族近年来争斗不休，而铁红岩又是失陷在凤羽族手中，所以干脆两不相帮，抱着看热闹的心情站在一边指指点点。

玉寒少在一旁冷眼旁观并不出言阻止，无论是人族还是凤羽族，他同样没什么好感。他只关心一点，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修真者，是否和西岭戈壁目前混乱的局势有关。无论两人谁输谁赢，是死是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的局面，如何才能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同时又能借此机会从铁洛酋手中夺取大权。

倒是铁南和巨磷川匆匆赶来之后，一见到屋顶上与人剧斗的，居然是恩公高先生和审姑娘，顿时就急了。两人均想，高、审二人于自己有救命之恩，当此情形自然要出全力相助，但是他们也有自知之明，深知这种情形根本就插不进手，惟有恳求铁洛酋。

于是两人一起来到铁洛酋身边，齐声说道：“大统领，房顶上的那个人族修真者，就是曾救了我等性命的高先生，旁边那位则是审姑娘，还望大统领能网开一面，助他们一臂之力！”

铁洛酋也听说了一路北来，众人遭到朔金齿袭击一事，讶然道：“你们口中的恩人，原来就是这两人？”

“正是！”

“嗯！”铁洛酋虽然不甚看得起人族，但是却不失为恩怨分明的汉子，当下连连点头：“咱们源石族一向都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既然如此，我答应你们就是！”

铁南和巨磷川闻言大为宽心，可是却没见到铁洛酋有任何动作，狐疑道：“大统领，咱们眼下这是？”

“你们不要急！”铁洛酋既然身为龙门镇大统领，修为当然不弱，眼光自然比二人高出许多，目光如炬于场中情形看的十分清楚，胸有成竹道：“那位高先生修为很高，不会输的！”

此时场中情形又是一变。高庸涵依靠灵胎之力，强行将三魂七魄的伤势暂时压了下去。手腕一抖，临风剑“铮”的一声激射而出，长剑带起阵阵风雷之声，如闪电一般刺向呆立的凤匀闲。高庸涵跟着一声大喝，一式聚象金元大法击出，也不管是否击中对手，随后身子猛然动了起来，围着凤匀闲不断出招。由于身法太快，竟然出现了残影，仿佛数十个高庸涵同时出手，一时间金光大盛。

铁洛酋和玉寒少忍不住相视动容，心中均想，原来此人是玄元宗弟子，以源石族和玄元宗的渊源，倒真的不能袖手旁观了。

凤匀闲比高庸涵恢复的速度慢了片刻，见对手先一步出手，一咬牙强行催动灵力，眼睛几欲滴出血来。临风剑瞬间到了眼前，身边的那个鬼侍一爪朝剑身拍去，鬼爪寸断，临风剑也被击上了半空。凤匀闲又是一口墨绿色鲜血喷出，接着闭目低头急念咒语，尚在十几丈开外的那个鬼侍，应声没入虚空。

转瞬金光已到了面前，凤匀闲大骇之下，双手法诀翻飞，周身触须伸展到极致，撑起一片血光。至于身边的那个鬼侍，则在一旁苦苦抵挡，只是纯阴的体质，哪里是玄门正宗绝学的对手？鬼侍周身不断化成血污，层层剥落，随后被金光熔化，终于“砰”的一声爆裂，金光也随之一暗。

凤匀闲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暴喝一声，身形一缩跟着暴涨，然后也爆裂开来。

其实凤匀闲自高庸涵抢先出手那一刻，就痛苦地意识到，高庸涵的修为已非他所能抗衡。他刚才默念那段咒语，就是为了给自己留下一条退路，以便招架不住时，可以借那个没入虚空的鬼侍，将自己的灵胎保存下来。可是凤匀闲却非常的不甘心，自己苦修数十年，今天居然败在了一个，一年前连给自己提鞋都不配的修真门徒手中，这使得他心中的暴戾之气暴增。当下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拼个两败俱伤，甚至，为了能做到这一点，不惜解体爆裂。聚象金元大法威力何等强大，凤匀闲被金光环绕，身在其中可谓是苦不堪言，惟有拼尽全力勉力抵挡。正所谓盈不可久，他在等高庸涵的攻势减弱之机。

高庸涵同样是有苦说不出，这般施法灵力耗损的极快，饶是他迭经奇遇，也不可能支撑太久。果然，鬼侍爆裂之后，由于受到反震手下一滞，灵力颇有些难以为继，而受伤的魂魄也隐隐有破碎的趋势。凤匀闲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肉身解体时，带着无尽的怨毒反扑过来。高庸涵终于承受不住，聚象金元大法再也无法施展，灵胎感受到危险，本能地勉力护住紫府及周身要害，可是整个人则被震得倒飞出去。

高手比拼，而且以命相搏，其中的凶险不言而喻，但是时间却很短。两人的争斗之惨烈，气势之盛，在审香妍而言闻所未闻，以她的修为连场中的情形都看的不甚清楚，也就更谈不上出手相助了，所以只能在一旁焦急的等待。

一见高庸涵倒飞出去，来不及查看场中形势，审香妍大惊之下飞身而起抱住了高庸涵，随后轻飘飘落回地面。一落地，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了两粒丹丸，喂进高庸涵嘴里。这种情形在会间集也曾遇到过，高庸涵朝审香妍点点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然后运功化解药力。

可是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铁洛酋和玉寒少，都没有发觉在凤匀闲爆体而亡之后，从虚空中伸出了一只鬼爪，将他那只硕大的眼睛悄悄拿走。

众人慢慢围了上来，通过口口相传，多数人都知道了这两个人族修真者，在前几日救了整个商队。而且在明古溪的暗示下，商队中的那些杂役、武士更是有意夸大其词，以换取龙门镇百姓的好感。而源石族向来都崇尚武力，对于强者有一种特殊的敬重，四周负责警戒的源石族武士同样充满了好奇，也慢慢围了过来。

铁洛酋知道刚才那一通厮杀，高庸涵也定然受伤不轻，将围观的众人驱散，接着命人抬起高庸涵，并邀请审香妍一道进入到石城。

这时，离屋顶不远处，夜空中突然出现一阵扭曲，碧影从虚空中踏了出来。踉踉跄跄稳住了身形，看见审香妍的身影在石城门边一闪而过，略微一愣，随后翻身飘回到房中。

碧影一进房间便倒了下来，陶慎言知道，这一次碧影受了很严重的伤，顿时大感心痛。两步跨到身边，将碧影扶起关切地问道：“碧影，你伤势如何？”

试着运了一下灵力，碧影勉强答道：“这一次，我只怕要休息一两个月了。”

陶慎言心中一沉，因为碧影的强悍为他所熟知，以前出手即便是受伤，最多也就修养几天，而这一次却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可以想见刚才的拼斗何其惨烈。接口道：“好，你只管养伤，什么事情都不用管，其他的我自会料理！”

碧影点点头，续道：“究意堂实力极强，那个凤如醉修为之高超乎想像，这次没能把他留在这里，只怕日后会有极大的麻烦！”

“无妨！”究意堂乃是堂堂九大修真门派之一，陶慎言虽知这次的麻烦不小，但是为了万仙大阵的法阵图，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沉声道：“如果究意堂真的要找麻烦，我也有办法对付他们！”

碧影微微一呆，随即明白了陶慎言的意思，涩声道：“宗主，能不招惹那些人，还是不要招惹的好。那些人的来历实在太过神秘，一旦把他们牵扯进来，只怕后果就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了。”

“我明白！”碧影这么样子为自己考虑，陶慎言突然有些感动，一时间情难自己，低声道：“碧影，这么多年来，我对你一直心存芥蒂，你不要往心里去！”

“咳咳，”碧影咳了两声，摇头笑道：“宗主，你不必自责！我虽说当年是不得以归在你手下，但是多年来蒙你器重，视为心腹，自当尽心尽力。这件事太重大了，心所谓危不敢不言，还望宗主三思才是！”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如非不得已绝不去招惹那些人！”陶慎言随即笑道：“再者说了，你将养也就一两个月，这点时间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变故。”

碧影默默点头，心中暗道：“希望如此吧！”只是刚才凤如醉退却前的那股冰冷的眼神，着实令人难以放心。不过此时自己已是重伤在身，想也无益，只得抛在一边，身形一晃重新变回陶慎言的影子。与常人相比，唯一有所区别的，就是这个影子淡了许多。

第一四四章 石城

第一四四章 石城

凤如醉枯坐在龙门镇以北六十余里的一座山崖之上，默然看着月牙越来越淡，渐渐不见了踪迹。此时已是晨曦渐露，经过一夜的狂奔，他已经心力交瘁，被碧影击伤的灵胎几乎已经破碎，他和碧影一样，陷入到深深的自责之中。

这次出来原本都很顺利，没想到在龙门镇吃了大亏，结局可谓是惨痛之极。不但没能找到万仙大阵的法阵图，反而将凤匀闲折损进去，自己也受了重伤。凤如醉想到这里，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气血翻涌，“噗”的一声吐出一大口墨绿色的鲜血。此时他已经没有足够的灵力，施展传魂术和凤匀闲联络，也不知七弟是死是活。

凤如醉绝非那种不顾义气的人，只是当时那种情况下，他已经无力再返回去寻找凤匀闲，为了大局他必须得先行离去。在究意堂七大长老之中，凤如醉一向以冷静、擅谋著称，他做事时往往对全局把控的极好，而且一出手就能直中要害，是公认的智者。可是这一次，他不得不承认，失算了！不光是失算，还接连犯下大错，以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首先，大大低估了高庸涵的实力。因为没人能想像一个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刚刚开始修行的后学末进，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就能达到这等高度，成就这等修为。这一点，其实不应该算作是凤如醉的失误，随便哪个修真者，若非亲眼所见，恐怕也很难相信世间还有这等进度。他唯一后悔的是，从高庸涵第一下出手，他已看出其修为不弱，那时就该见机而退，等到凤匀闲被逼使出覆魂大法时，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其次，同样低估了“陶慎言”的实力。凤如醉当然不知道，他所见到的陶氏宗主，不过是陶慎言的影子——碧影。碧影来自异界，一身古怪的法术放眼当今修真界，也足以跻身一流高手之列，这一点凤如醉深有体会。他悔不该小觑了陶氏，堂堂的陶氏宗主出行，身边居然连一个护卫都没有，那么只能说明，陶慎言根本就不担心自己的安危。这也是修真界长久以来的一个误会，总以为俗世中人不大可能有太高的修为，无论是此人是皇帝、族长，又或是商会宗主。熟料，这个陶慎言，修为只能用深不可测来形容，这是他犯的第二个错误。

再其次，此行是为了万仙大阵的法阵图，既然已经动手，就不该自恃身份，没有及早和凤匀闲联手突袭，等到见势不妙再出手时，已经失却先机。

对于这三点失误，凤如醉追悔莫及！而且，此次抢夺法阵图一事，除了究意堂以外，还有黄氏和陶氏两大商会，除此之外，还不知道有什么人会插手进来，这才是他最为担心的事情。老宗主费了那么大的力气，不惜得罪蕴水族和人族，就是为了这张法阵图，为了万仙大阵中的那些仙器，以及背后所隐藏的大秘密，可是现在的形势却出现了如此大的变化。

商会的财力毋庸待言，而陶慎言既然有这么高的修为，从情理上来讲，其手下隐藏的真实实力，绝对比现在至少高出了一个档次。以此类推，黄氏商会的实力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凤如醉不禁苦笑：“这一次，一下子和两大商会都结下死仇，真要拼起来，单凭凤羽族一族之力，应付起来将会极其麻烦。而且一年的时间，接连损失了两个师弟，对于究意堂的打击可想而知。”

想到这里，凤如醉平复了一下心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望着天边冉冉升起的太阳，他终于做出决断，决定今晚再探龙门镇，如果找不到凤匀闲，便立刻赶回回风谷，向老宗主禀明一切，然后再做打算。

凤如醉运功疗伤之际，高庸涵已然无什么大碍，只是始终觉得，魂魄隐隐有些异样的感觉。不过身处在石城之内，加上惦记乱石坡的虫须等人，实在是不容他细细探察倒底为何不妥。其实，高庸涵要是能花点时间，找出魂魄中的隐患，虽不能祛除心魔，但至少能压住那股暴戾之气，也不至于有日后血腥的杀戮。

高庸涵没有意识到，昨夜在和凤匀闲的拼斗中，鬼侍那一击，将他多日来苦炼的丹鼎门清心功法，完全撕裂开来，并在他的魂魄中留下了一个印迹。接着，凤匀闲自爆之后，无尽的怨毒沿着那个印迹，深深钻入到魂魄之中。凤匀闲的用心极其恶毒，他拼着肉身被毁，也要让高庸涵日日受到噬魂之苦。却不知，高庸涵自从将魂魄从地府中找回，便生出了一种独一无二的怪异特性，反将这股怨毒吸纳进来，融进自身。

此时由于是刚刚开始融合，所以高庸涵只要留心细察，必能找出怨毒所在。有审香妍这个丹鼎门弟子从旁相助，将所有的怨毒全部给逼出来，也并非是什么难事。只是，高庸涵的急公好义，在后来，倒底给自己添了多少痛苦和艰辛，当真是说不清楚。

不过，这一次血拼凤匀闲，对于高庸涵来说还是获益良多。对凤匀闲一战，可以说是他自出道以来，真正靠自己的实力战胜一位修真高手。当日在焚天坑对虻尊驾前蛮尺，是出其不意获胜，而且蛮尺严格说起来，离高手的境界尚有一定的差距。此后，无论是与狂尊、墨魇、风如斗、智宇真人、碧影等强者交手，无一不是依赖火螈、尸螟蝠之类的异兽，和云霄瓶之类的仙器、法器。惟有这一次，是真真正正纯靠自身修为，取得的胜利，虽说是惨胜，但意义之重大不言而喻。

此战过后，高庸涵真正迈入一流高手的境界！虽则，比之诸如已然逝去的诡鹏等极顶高手，仍有相当的差距，但是其精进之快，却足以傲视整个修真界。

试问天下，有谁能做到这一点？

审香妍目睹了几乎整个拼杀的过程，此时见高庸涵平安无事，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笑颜如花：“高大哥，你知道么？你昨天杀了那个凤羽族修真者之后，就连这里的铁统领，都对你佩服的五体投地呢！”

“嗯！”高庸涵淡淡应了一声，虽然能手刃仇敌，但心中却出奇地平静，并没有太多大仇得报的欢喜。毕竟，叶帆已经魂归地府，就算杀了凤匀闲也不能使死者复生，心中升起一股难以名状惆怅，心中暗叹了一口气，问道：“哪个铁统领？”

“就是龙门镇的大统领，铁洛酋！”审香妍心细如发，察觉到高庸涵的神色有些黯然，知道他一定是想起了往事，十分乖巧地将话题扯开：“那个铁统领还说，你一运功完毕，就会请你前去一晤。”

“哦？”高庸涵立刻由铁洛酋，联想到了矿井内的那些虫人，转瞬抛开刚才的愁绪，对于如何把握同这些源石族人的交往程度，暗自琢磨。

这时，门外一个浑厚的声音喊道：“高先生，审姑娘，我们大统领有请！”

高庸涵定了定神，和审香妍并肩走出屋外，朝门口的一个源石族武士一拱手：“有劳了，烦请前头带路！”

“高先生太客气了，请随我来！”

高庸涵这时才发觉，自己所住的屋子相对于源石族人来说，并不算太大，虽然住上十来个人都绰绰有余，但是显然连一个源石族人都很难容纳进去。再看看四周的建筑，其规模大致相当，知道这一片房屋是源石族专门为异族人所准备的。此时天色已然大亮，高、审二人环顾四周，打量着石城内的景象。

石城占地极大，方圆足足有十多里，从格局来看，这里才是龙门镇的核心。转出这片房屋，入眼是堆积如山的岩石，想必都是从矿井中挖掘出来的，一队队源石族武士，拖着笨重的石板运送岩石。这片矿场很大，足足走了四里多路，两人才弄明白，这些岩石被送往何处。石城西北方向，有一座巨大的丹炉，丹炉四周斜插着数十根巨大的石柱，不过其排序稀稀拉拉有些怪异。石柱表面刻有符篆，比高庸涵在矿井下见到的要复杂得多，符篆表面汇集出一道道粗大的闪电，所有的闪电都齐齐指向那座丹炉。如此多的闪电汇聚在一起，声势之盛委实惊人，可是丹炉内除了不时传出几声闷响，再无一丝反应。

“高大哥，他们这是在提取灵石么？”

“不错，旁边那些石柱，其排列暗含天数，如果没猜错的话，一定是座法阵。”高庸涵想起了矿井内的那些石柱法阵，这才明白，先前见到的根本不值一提，真正的雷神法阵果然不同凡响。顿了一顿，续道：“这座法阵，应该是以石柱为媒，引来无数的落雷；以丹炉为器，炼化矿石提取石髓，再淬炼成灵石。”

前面带路的那个源石族人，虽然身形高大，耳朵倒是灵敏得很，当即回头笑道：“高先生好眼力，把我们这个雷神法阵看的这么透彻，令人佩服！”

提取灵石对于源石族而言，应该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否则也不用藏在石城里面，并辅以重兵把守了。一般人总是极力隐藏自家的秘密，而前面这个源石族人，倒是实在得很，有什么说什么，一点也不避讳。

从这些天和铁南、巨磷川等人的交往中，高庸涵就十分欣赏源石族人的质朴，此时一听这人如此坦白，当下笑道：“我只是对阵法有所偏好而已，眼力什么的不敢说，倒是这座雷神法阵构思巧妙，可借天地之威运转，令人赞叹！”

“高先生太谦虚了，昨夜那一战，我们大伙可都是看在眼里了，对你的修为那是没的话讲，就连我们大统领都赞不绝口呢！”

“你们大统领在哪里啊，怎么看不到？”审香妍四下张望了一番，并没有见到有什么建筑，倒是在东北方看到几块树立的大石板，禁不住插嘴问道。

“喏，就在那边！”那个源石族人手一指，正是那石板的方向。

审香妍大感好奇，接着问道：“你们怎么不建房子，难道就这么日晒雨淋么？”

那人哈哈大笑，说道：“我们的体形这么大，那得建多大的房子？就算是雷神堡，也只是依山粗粗搭建而成的，再说了，世上有哪座山不是日晒雨淋的？我们源石族人可没那么娇气！”

“嗯！”审香妍不住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世间皆说源石族风餐露宿，审香妍起初还不怎么相信，在她想像中，哪有智慧生灵过着这般生活。现在看来，果然如此，传言有时候倒也不可不信。

说话间，三人离那些石板所在越来越近。一阵大笑声中，石板后闪出一行人，当先一人周身异彩闪烁，隐隐透出红光，远远就拱手致意：“高先生大驾光临，龙门镇可是蓬荜生辉啊！哈哈哈！”

第一四五章 沦落

第一四五章 沦落

“不敢，不敢！”高庸涵在审香妍的提醒下，知道来人就是龙门镇大统领的铁洛酋，一拱手笑道：“在下初到贵地，还没来得及拜访铁大统领，就与人打了一场，还望多多见谅！”

“哪里话？”铁洛酋大步迎了过去，伸手邀请高、审二人入内，边走边说：“我早就看不惯那些凤羽族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换作是我说不定也会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昨夜高先生的法术，可是让我们大开眼界啊！”

口中谦谢着，高庸涵跟在铁洛酋身后走进石板内。里面除了占一个“大”字，连顶棚都没有，可谓是简陋之极，等于就是用石板勉强围了一圈。地面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些零星散落的岩石，最显眼的，就是一侧的石板下堆放的那堆石晶了。堂堂龙门镇的大统领，竟然就住在这么一个地方，倒也有些出人意料。

铁洛酋显然是早已习惯，毫不在意地往地上一坐，然后命人端来一些从酒楼中叫的酒菜。审香妍对于这些身高十丈的石巨人很是好奇，饶有兴趣地看着几个源石族武士，又搬进来十几个特大号的木桶，不知是拿来做什么的，直到铁洛酋打开其中的一个木桶，才明白里面居然装的都是酒。

铁洛酋哈哈一笑，端起一只木桶，向高、审二人笑道：“两位，多谢你们在途中施以援手，救了铁南和黄氏商队一行，来来来，我先干为敬！”

铁洛酋一口喝完，又从旁拿过来一只木桶，从怀中摸出几块石晶，放在嘴里一阵大嚼。“高先生，我这个人是个直性子，从来不会拐弯抹角，想到什么说说什么，如果说的不合适你别往心里去！”

“铁大统领说哪里去了，有话请讲！”

“我昨夜看你使的法术，好像是玄元宗的绝学聚象金元大法，不知对不对？”这一点铁洛酋和玉寒少当时都看出来了，不过还是要听到高庸涵的亲口回答。

“不错，正是聚象金元大法！”

“高先生果然是玄元宗的高人，那就太好了！”铁洛酋猛地一拍大腿，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冷不丁地来这么一下，审香妍吓了一跳，好奇地问道：“大统领，倒底是怎么个好法？”

“嘿嘿！”铁洛酋这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含混了几句勉强掩饰过去，随后说道：“我一向都喜欢亲近玄元宗，龙门镇里这么多人也和我一样，都对玄元宗很是钦佩！”

由于拓山的缘故，源石族和玄元宗的关系，五、六百年来一直都很密切。在西岭戈壁的北部有一片极大的平原，不像其他地方几乎全是沙砾碎石寸草不生，而是处处都呈现出勃勃生机，因为其上分布着大大小小数十个绿洲。又因为这片平原的晨光最美，所以被世人称为旭日原。旭日原的东边有个小村庄，名叫驻木村，是玄元宗弟子在玄明盛世期间所建，因而成为了玄元宗的一个修炼之所。

三百年来，驻木村的玄元宗弟子，和雷神堡、龙门镇的源石族人相处的十分融洽，可是随着拓山的惨死，这种情况有了一些变化。初闻噩耗，双方可谓是同仇敌忾，誓要将凶手揪出来正法。谁知没多久，到处都流传着目桑欺师灭祖的流言，作为玄元宗而言，便处在了一个极为尴尬的境地，其内部也出现了诸多分歧和争吵。源石族因此对玄元宗的态度，产生了极大的不满，同时在有心人的鼓动下，迁怒于人族。

而源石族内部在对待为拓山报仇一事上，又有所分别，分别之处就在于部落的不同。山岩部落作为拓山的族人，自然是一力主张报仇，而接掌族长之位的古玉，虽然隶属于玉石部落，但是有感于拓山的提携之恩，加上族人群情激奋，于是率先出兵攻打浮云巅。铁红部落虽然嘴上不说，心里难免有些杯葛，因为当初铁红岩失陷曲堰谷，族中就没这么大的动作，也没人说去曲堰谷救人。所以，铁红部落只是象征性地出了一些人手，参与了攻打太河源的战争，结果在太河古阵边惨败，随后担负起把守古堰雄关的职责。

随着重始宗的日益强盛，玄元宗愈发显得没落。由于驻木村的这些玄元宗弟子，一向亲近目桑，所以遭到了雷神堡的疏远，因为主持雷神堡的，便是出自山岩部落的石峥。石峥多少还算念旧，虽然对这些玄元宗弟子没什么好感，但是也并未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不过随着重始宗势力的介入，驻木村三百多年的平静终被打破。

自从天历九三二年，也就是九年前，重始宗宗主海邀黎会盟牧野原之后，玄明盛世开创以来两宗携手的大好局面，便不复存在。后来，随着重始宗对玄元宗的打压，两宗绵延四百多年的情谊噶然而止，就此决裂。重始宗的打压，加上雷神堡的排斥，这么一来，驻木村那些玄元宗弟子的命运，就可想而知了。

“他们现在的情形如何？”高庸涵听到这里，不免担心那些玄元宗弟子的安危，忍不住插嘴问道。

“还能怎么样？”铁洛酋摇头道：“一些人被杀，一些人逃走，还有一些人则被关押起来。唉，本来好好的世道，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呢？实在叫人想不通！”

高庸涵大为感叹！他已经列入到玄元宗门墙之内，哪怕是念在同门这个份上，也绝不能袖手旁观，况且还有凤五的情面在里面，就更要出手相救了。但是事情有轻重缓急之分，只能一件一件来做，目前根本抽不出身，惟有待此间事了再做打算。

“高先生，不瞒你说，我和雷神堡的石峥一直不对路，对于重始宗的一些做法根本就瞧不起。嘿嘿，要不是怕连累到族人，我早就砸扁那帮混账了！”铁洛酋的语气中，流露出些许的无奈，猛喝了一大口酒，沉声续道：“以前——”

以前，玄元宗弟子会时常在龙门镇、雷神堡等地之间走动。这些修真者性情平和，喜欢与人为善，许多人都曾受到过他们的帮助，所以极受大家的敬重。这些敬重发自内心，并不是因为他们会法术，而是他们的所作所为令世人折服。

可是自从重始宗的人来了以后，则完全是另外一种作法。不同于玄元宗的平和，重始宗门人十分重视规矩，平日里显得冷酷而且霸道。他们的信条似乎很简单，只要你遵守规矩，就绝不会有事，但是你一旦违反了这些规矩，那么将面临严厉的处罚。

“你想，本来大家的日子过的好好的，现在突然冒出这么一帮子重始宗修真者，给大家定下这么多规矩，谁能受得了？”铁洛酋说到这里，恨恨地骂道：“从这帮重始宗的小子第一次来龙门镇，开始推行什么法度的时候，我就把他们全部给撵了出去。可是，雷神堡的石峥也不知犯了什么毛病，非逼着我接受，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应承下来。”

没人愿意轻易改变自己的生活，尤其是这种改变还是大家无法接受的，所以包括铁洛酋在内，龙门镇的大多数人对于重始宗非常排斥。经过一段时间以后，大家都见识了重始宗的厉害，惟有忍气吞声，两厢对比之下，自然愈发地怀念玄元宗了。

可见，要想让人彻底信服，单靠武力和高压是远远不够的，因为屈服始终都只是暂时的。真正的王道，在于能获得、把控并引导人心之所向！

“最近这几年，重始宗的人好像又对我们的灵石起了贪心，起初不过是偶尔要上几颗，现在倒好，隔三差五就过来转一趟，胃口越来越大。哪天真给惹急了，看我不全杀了他们！”

从铁洛酋的话中可以看出，源石族对于重始宗的反感非常之大，至少龙门镇是这么一种情形。不过铁洛酋也就是发发牢骚，真要和重始宗翻脸还是顾虑重重，他虽然性格暴躁行事鲁莽，但并非看不清形势。重始宗的威望现在是如日中天，绝大多数修真门派都不同程度地归服其门下，单凭巨擎阁，根本无法与之抗衡，更别说小小的一个铁红部落了。

高庸涵对于这番话，却有另外一种看法。从铁洛酋的描述来看，就算有夸大的地方，重始宗弟子在西岭戈壁的所作所为，也委实好不到哪里去，这就令他感到困惑了。

重始道尊当年和玄元道尊一起开创了玄明盛世，而后又一起升仙，无论胸襟、修为、境界，都绝对达到了世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在盛世之中，两宗的风头完全盖过了所谓的九大门派，而两宗虽然在理念以及具体做法上有很大的区别，但是均受到了包括修真者和世人在内的，所有生灵的尊崇，这一点是绝无可疑的。

随着盛世消亡，玄元宗衰败之快，令人瞠目结舌。而如今，重始宗也沦落为恃强凌弱、野心勃勃，哪里还有一点修真大派的风范？这么大的变化，倒底是因何而来，难道仅仅是因为拓山殒命，盛世衰亡，就导致堂堂两大宗派没落如斯么？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未免太过儿戏了！

以高庸涵一年来的经历，以他的眼光，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地认为。整个世上，任何一件事都是有因就有果，有果就有因的，所以目前这种混乱的局面，其背后一定有诸多原因。这些变化，当然不是单纯地哪一个人，或者哪一件事，就能引发的。但是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形势竟然恶化到这般程度，要说没有人在幕后推波助澜，另有图谋，就绝对是自欺欺人。

有了这个判断，高庸涵很自然地想到了凤五当日所言，有关目桑失踪和拓山遇刺等事，内中可谓是疑点重重。回过头来再看，毫无疑问重始宗在此过程中，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获益匪浅；也就是说，盛世结束之后，只有重始宗才是最大的赢家！

想到这里，高庸涵突然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这些大事，都是有意而为的话，那么事态之严重不言而喻。而世间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实力施展如此大的手笔，弄出如此规模的布局，除了重始宗宗主海邀黎之外，只怕再也找不出别人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一场浩劫将在所难免。高庸涵越往下深想，就觉得其中的可能性越大。但是这件事非同小可，在没有对重始宗做相当的了解之前，还不敢轻易下此结论。

高庸涵沉稳坚忍的性格，此时表露无遗，当下淡淡说道：“铁大统领，不知那些重始宗弟子，什么时候会来龙门镇？”

铁洛酋闻言一愣，随即大喜，朝高庸涵连连举杯。

PS：最近这个星期有突发事件（亲人住院，我得陪护），所以更新会出现不正常，我只能尽量保证不让大家等太长的时间。请大家多多谅解！

第一四六章 为难

第一四六章 为难

高庸涵一时间有些愕然，不明白自己这么一问，为何铁洛酋会表现的如此高兴，禁不住问道：“铁大统领，你这是为何？”

“啊？”铁洛酋呆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想岔了，拍了拍额头，尴尬地笑道：“原来是我意会错了，我还以为高先生这么问，是要帮我出手教训一下那些重始宗弟子。”

审香妍一直没有插嘴，忽然看到这么大的一个石巨人，居然有此尴尬的神态，忍不住“扑哧”一笑，接口道：“我明白了，难怪大统领一听说我高大哥是玄元宗的人，就连连叫好。”

审香妍这么一说，高庸涵略微一想，随即了然。

这几年，铁洛酋一定对占据驻木村的那些重始宗门人深恶痛绝，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但是又苦于无法出手。这种情况，如果放在普通人，甚至是其他种族身上，就算愤慨也只能隐忍。但是，龙门镇乃至整个西岭戈壁，都是源石族的地盘，源石族人直率粗豪的性格，注定他们迟早会爆发，和重始宗翻脸。

高庸涵很清楚，铁洛酋刚才那个反应，是希望能通过自己的手，帮他们解决重始宗需索无度的骚扰。因为，他以玄元宗门人的身份出手，可谓是天经地义，事后不但不会给源石族带来麻烦，还能为其解决这个棘手的难题。只是这么一来，和重始宗难免结怨，对于尚不清楚两宗内情的高庸涵来说，祸福实在难说得很。而且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源石族和重始宗闹翻的话，对于人族而言，其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因为重始宗主导了对大衍国的战争，源石族则作为其中的一支主力，现在仍然对太河源威胁很大，一旦出现内讧，南州国至少能多享几年的太平。

两权相较，如何取舍，似乎已经很明了了！

从大义来讲，高庸涵不但应该拒绝铁洛酋的请求，而且还应该推波助澜，使两边的关系进一步恶化，以此来削弱敌手。当他还是东陵府的“高帅”时，在与异族交战中也会用到各种谋略，为的就是能最终获胜，但是从个人的角度而言，在日常言行中，这种阴谋诡计却是他所不屑的。

高庸涵不禁苦笑！人就是这么奇怪这么矛盾，为了所谓的大义去算计欺骗敌人，就被称作是谋略，一旦为了自己能升官发财去陷害他人，则被称作阴险狡诈。前一种人往往为人推崇，受世人赞誉，后一种人则被遭到唾弃，究其根本，其实并无太大的区别。不过，这种看法自古就有，即使是那些流芳千古的英雄，也不能免俗。大义所在，难道说，就算是于自己的本心有所违背，也惟有在所不惜了么？

想到这里，高庸涵看着铁洛酋期待的眼神，缓缓摇头道：“铁大统领，贵族和重始宗的恩怨，我实在不便插手，因为其中牵扯太大，一旦闹开了恐怕很难收场。”

铁洛酋满脸的失望，大声诘问道：“难道说，高先生忘了那些被囚禁的同门了么？莫非一点也不顾同门之谊？”

“当然不是！对于那些被困的同门，我一定会去驻木村将他们救出来，到时如果逼不得已和重始宗交上了手，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高庸涵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如果真的能救出同门，并将重始宗赶出驻木村，那么完全可以把那些虫人安置在驻木村一带。一方面，有玄元宗弟子出面，源石族总不至于撕破脸，强行对付虫人，另一方面，那么多虫人，对于玄元宗来说多少也是一层助力。甚至，如果可能的话，还可以教虫人一点粗浅的修真法门，开启智识，日后自保的力量也要大一些。

可是铁洛酋却意会错了，他以为高庸涵是在暗示自己，将在不久以后以拯救同门的名义，对那些重始宗弟子出手，欢喜之下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同时再往深里想一层，高庸涵的那句不愿插手，其实是不愿连累源石族，给自己留了很大的余地，感激之余拱手道：“高先生，承情之至！如果有什么可以效力的地方，尽管直言！”

铁洛酋的这个反应，大出意料之外，高庸涵凝神一想就知道他会错意了，可是又无法明言，难免生出一丝惭愧。他的本意，不过是为了能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尽可能减少源石族的注意，避免掉一些麻烦，不料却得到了铁洛酋的这番表示，心中颇为不安，连忙回礼道：“言重，言重！顺手而为的事情，大统领不必挂在心上。不过，倒真有一件事，要麻烦阁下！”

“请讲！”

“我的灵胎并未完全恢复，所以想找一处僻静的地方调息……”

话还没说完，审香妍情急之下抢过话题：“高大哥，你的伤势很重么？”

“倒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灵力运转有些滞碍，”说着朝审香妍使了个眼色，审香妍随即醒悟不再说话，“所以，才想请大统领帮忙。”高庸涵这句话半真半假，灵力运转滞碍是真，想找僻静的地方疗伤是假，实则是想前往乱石坡。

“僻静的地方多得是，不过都在镇子外面，不知高先生还有什么别的要求？”铁洛酋天性粗豪，压根就没看到高、审二人之间的细微动作，对高庸涵的话自然没有丝毫的怀疑，要是换作玉寒少，只怕就没这么轻松了。

“倒也没什么特殊的要求，最好是找一处人迹罕至，兼且险峻的地方，因为闭关期间最忌被打扰。”

“我知道！”铁洛酋沉吟了一下，龙门镇以及附近方圆百里之内，矿井林立肯定是不行的，想来想去只有两个地方合适，当下答道：“高先生，合乎要求的地方倒是有两个，不过就是有点远，一个是西南两百余里的木爪岭，一个是东南三百多里乱石坡。以我的意思，还是木爪岭比较合适。”

铁洛酋口中终于说出“乱石坡”三个字，审香妍这才明白，高庸涵是要设法营救那些虫人，又不愿再起波折，才如此大费周折。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经过了昨夜一战，再加上途中驱散朔金齿一事，高、审二人必然为源石族人所重视。如果刚一在龙门镇露面，转眼就无影无踪，必然会引起源石族的紧张。因为此时正好是矿井坍塌的非常之时，两个一身法术的修真者来去这等匆忙，要说没事发生，那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铁洛酋职责所在，肯定会全力追查，就算一时找不到二人的行踪，那些躲在乱石坡的虫人，迟早也会被发现；就算短期内没有发现那些虫人，怎么将他们安全转移到别处，也是十分难办的事情。而且，源石族人在西岭戈壁经营了七、八百年，想要完全隐藏踪迹几乎不可能，所以高庸涵才以疗伤为名，不露痕迹地寻访那些虫人。

高庸涵听到这三个字同样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问道：“这又是为何呢？”

“因为木爪岭——”

木爪岭的地势非常陡峭，是由数十个悬崖峭壁和弯弯曲曲、时断时续的峡谷组成。占地虽然不如乱石坡大，但是里面的道路错综复杂犹如迷宫，不要说商队的人，就是源石族人也少有到里面去的。最奇特的是，木爪岭里面落雷十分频繁，就连以沙石为食的朔金齿，都不敢轻易入内。

“木爪岭以此之故，几乎没有什么生灵会闯进去，十分符合高先生的要求。”

“听大统领这么一说，木爪岭是比较合适。”高庸涵口中这么说，却并不急于表态，微微摇头道：“只是落雷太多的话，还是会有些麻烦，那么乱石坡又是怎样的一番情景呢？”

“这乱石坡嘛，单论条件比木爪岭更加符合，只是——”铁洛酋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沉思良久才说出了一段密闻。

原来，这乱石坡是源石族在西岭戈壁的唯一坟场！

早在九界形成之初，朔金界受天地灵气的熏陶，一些精石逐渐浓缩成为石魂，在机缘巧合之下，石魂生出了意识，成为一种独特的生灵。石魂鉴于自身过于脆弱，于是利用围绕在身体四周的岩石，将自己保护起来，天长日久，和这些岩石得以融为一体。随着人数的增加，渐成一族，由于源自石魂和岩石，故得名源石族。说来也怪，石魂只产于朔金界的倚刚山，所以倚刚山也被源石族尊为圣山。尽管石魂形成的时间非常久，且极为难得，但是他们长达千年的寿命，还是使源石族日益壮大，成为朔金界真正的主宰。

然而九界坍塌之后，倚刚山虽然有一部分砸到厚土界，可是以前凝聚灵气以供倚刚山产出石魂的至宝——双石扣钟却不翼而飞，石魂的出产变得异常艰难。一旦没了石魂，源石族便无法传承下去，长此以往，势必落得灭族的下场，这便是巨擎阁拼命采集灵石的根本原因。这么多年下来，巨擎阁的修真者不惜求教炎焱族焰阳宗，以及玄元宗、重始宗，想尽一切办法，希望可以用灵石制出石魂，却始终没什么大的进展。随着时间的推移，加上还曾经历了数次战乱，源石族总人数已经将至不足六十万，是九大种族中人数最少的一族。

“几百年里，我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族人，由于石魂渐渐衰竭而一个个死去，除了悲痛却无能为力。我也是在寻访矿脉的时候，才发现乱石坡的，那里的地势比较像倚刚山，于是我就把死去的族人都安置在那里。”说道这里，铁洛酋连干了几大桶酒，神情之中说不出的落寞。

高、审二人对于这段秘辛从不知情，这么一听才知道原委，听完之后唏嘘不已。

高庸涵不由想到了一个问题。七虫族的遭遇不可谓不惨，要不是他们灵胎尽失无法控制繁衍，以至于威胁到所有生灵的生存，应该不会受到其他种族的联手屠杀。源石族同样是因为面临生存危机，所以才四处搜略灵石宝玉，甚至不惜为此大打出手，更是在西岭戈壁奴役七虫族人。说来说去，他们的一些举动都是为了生存，如果真是这个原因的话，那么某些在旁人眼里看来无法接受的举措，也自有他的道理了。

“原来乱石坡是贵族的一处圣地，倒是我冒昧了！”高庸涵虽然不可能因为乱石坡是源石族的坟地，就放弃此行，但是这句话却是发自真心，所以说的十分恳切。

“我们原本就来自尘土，死后复归于尘土，是很正常的事情，不存在什么圣地一说。”铁洛酋仿佛是想通了一样，神情回复了几分平静，沉声道：“如果高先生想在乱石坡疗伤，我可以派人领你们去！”

PS：这两天都在医院，实在不好意思，今天下午趁着回来拿东西，先发一章。

第一四七章 石林

第一四七章 石林

当连绵的山崖越来越近，离乱石坡还有差不多二十里时，那两名带路的源石族武士，便踌躇着不肯向前了。高庸涵知道他们是不愿看到族人风化后的遗体，以免徒增伤感，体谅地谢绝了那两名源石族武士的同行，与那两人挥手道别后，和审香妍一道朝山崖走去。

审香妍在听到铁洛酋的叙述之后，对于源石族也产生了深深的同情，只是这种同情和眼下要去做的事，无疑是相矛盾的，这令她十分困惑。然而这还不是最困扰她的疑问，因为铁洛酋的态度实在有些奇怪，按照常理来说，哪有第一次见面，就对素未谋面的人讲述这么隐秘的往事？

审香妍皱着眉头，向高庸涵说出了这个疑问：“高大哥，你说铁洛酋为什么会说那一段话？是想让我们帮他对付重始宗的弟子么？”

“我也不知道他为何这么做，如果单单是为了重始宗索取灵石的事情，大可不必如此。”高庸涵也在想这个问题，可是始终没有找到合理的说法。

“难道说，是酒后吐真言么？”审香妍喃喃自语道。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高庸涵眼前一亮，似乎猜出了铁洛酋当时的想法。

铁洛酋身为龙门镇的大统领，而且还是巨擎阁中出来的修真者，对于许多内幕，显然比一般的族人要了解的更深。这件事关源石族生命延续的大事，阖族上下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但是此中倒底危急到何种关头，就不是一般人所能打听的到了。而这个危机一旦泄露出去，毫无疑问会引起极大的恐慌，以源石族人暴烈的性格，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铁洛酋常年驻守龙门镇，和雷神堡又不怎么来往，加上脾气暴躁，与玉寒少面和心不和，可以商谈的对象几乎没有，内心中的压力自然可想而知。

一个人如果心里有事放不下，却又无法对人倾诉，长时间下来将会是一种痛苦的折磨，这个时候便需要一个听众。人有时候很奇怪，一件事可能不愿意告诉亲人朋友，反而会对一个陌生人倾诉。之所以这么做，究其原因，正是因为“陌生”二字。既然是“陌生”，就不用担心担心别人知道后，会对自己产生什么不利；既然是“陌生”，说过就算了，听过也就算了，事后便如云烟一般消散无踪。

铁洛酋正是这么一种心态，加上喝了不少酒，心中的苦闷便自然而然地表露出来。这并非说铁洛酋完全信任高、审二人，也并非是他不知道轻重，实在是看了太多族人的逝去，一时忍不住而已。

高庸涵猜的虽不是全中，却也相去不远。其实还有两个原因，一个是高庸涵玄元宗弟子的身份，令铁洛酋生出一种亲近之感；二是高庸涵本身所流露出的那种气质，很容易让人产生值得信任、托付的感觉。这就好比，有些人天生就具备一种领袖的气质，能聚拢一大批人，听从自己的调遣；有些人则天生勇武，给人一种安全可靠的感觉；而有些人则天性随和，很容易为人所接受和信赖。

高庸涵的这种气质，一方面来源于天性，一方面得益于为人处世的个人原则，两者结合在一起便形成了独特的魅力，这才是他被称为“人杰”最根本的原因。否则，魁豹怎么会在刚刚相识不到一个时辰，便甘于为他拼命，而凤五对他更是钟爱有加，并托以重任，甚至到后来的狂尊、扶风余岳，甚至风如斗等人，均能与之化敌为友。如此种种，正是源自这种独特的气质！

高庸涵没想这么多，只是感觉无形中似乎又多了几分责任，这个责任不是哪个强加给他的，而是由源石族的命运得来的。如果只是单纯地解救七虫族，而不理会源石族的死活，虽然于人族有利无害，但是这种治一经损一经的做法，其结果究竟如何，高庸涵心里着实没底。那么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呢？除非是玄元、重始二位道尊复临世间，以大神通、大智慧、大慈悲的手眼，才可以化解这些纷争吧。

念及到此，高庸涵暗暗叹息。这种事情太大太难，凭自己的修为以及境界，就算想破脑袋也无多大的益处，只有见机行事，走一步看一步了。

二十多里的路程，两人边说边走，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乱石坡跟前。入眼的情形颇有些令人吃惊，红褐色的山崖如剑一般直插云霄，奇怪的是每座山崖都是各自成峰，孤零零地耸立在戈壁之上，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能让这些山崖联系在一起，就是那些散落的巨石。山崖越往里越密集，人行走在其中，就如同进入了一片石林，完全将阳光遮挡住了。一阵阴风吹过，隐隐传来阵阵呜咽，石林深处愈发显得阴森可怖。

“高大哥，这里有源石族的阴魂么？”女孩子天性比较胆小，就算审香妍是修真者，身怀法术，对于鬼魂之类也多少有些畏惧。就像在墨玄庄一样，不由自主地紧跟在高庸涵身后。

“妍儿，在会间集和墨玄庄里，你不是已经见过阴魂了么？怎么还这么胆小？”

“我倒宁愿遇到朔金齿，那些阴魂来去无踪，样子太可怖了。”回想起那些鬼脸，审香妍犹自心有余悸。

“你把阴魂当成是另一种生灵，不就成了么？”高庸涵一路行来，仔细查探四周有没有虫人的气息，可奇怪的是一点痕迹都没有。待要放出神识，才发觉此地果然阴气很重，为了以防不测暗暗催动灵力，凝神戒备。同时不断开导审香妍，因为大乱一起，亡灵趁虚而入，修行路上肯定还会遇到数不清的古怪，如果无法克服心中的这个恐惧，要想提升修为可谓是难上加难。

“嗯，我记下了！”审香妍用力地点了点头，按照高庸涵说的去想，果然好了许多，再往石林深处看去，胆气总算壮了几分。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两人深入石林差不多也有十余里了，山崖下渐渐出现了黝黑的洞穴。到后来洞穴越来越多，一些洞口附近堆积着大量的碎石，显然不是天然形成的，两人精神为之一振。当来到一个两丈宽的洞口前，洞中散发出一股腥臭令人作呕，高庸涵皱眉道：“妍儿，情形好像不大对劲，说不得我们要进洞看一看了。”

审香妍取出一粒丹药含在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腥臭总算淡了一些，强忍着恶心问道：“高大哥，有何不妥？”

高庸涵仔细辨别了一下这股腥臭，沉声道：“我曾下过矿井，那些虫人虽然也有一股子腥味，但是没这么怪异。按道理来说，如果那些虫人真的躲在这里，我一定可以感应到，可是咱们走了这么久，却没有任何发现。”

“所以——”审香妍已经明白了高庸涵的意思，紧紧盯着他的面庞，尾声拖得极长。

“不错，我断定他们一定藏身在地底！”高庸涵朝审香妍点了点头，重重说道：“不过，这些碎石是何人所堆，就不清楚了。”

“难道真的是源石族的阴魂所为？”

“不知道！不过我相信，只要找到那些虫人，说不定能找出答案。”

“那好，我们就下去看一看！”这句话说的又急又快，审香妍的目光中满是热切，显然是为能和高庸涵一同冒险而心存期待。

高庸涵笑了笑，柔声道：“妍儿，下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很难说的清，待会你紧跟着我，不可冒然出手。”

“我知道了，你就放心吧！”

审香妍虽然身具一定的修为，但是要如高庸涵一般视黑夜如白昼，还是有些吃力，不过看清楚身前三丈的距离，倒没什么大问题。高庸涵考虑的很周到，当即运转灵力，褐纹犀甲闪现出来，一时间红光大亮。审香妍知道，这是高庸涵体贴自己，心头涌起一阵甜蜜，随即跟在高庸涵身后进了洞穴。

甫一进洞，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和洞外的干燥截然不同。沿着通道往下，走了没多远，渐渐可以看到石壁上渗出粘稠的液体，在褐纹犀甲发出的红光照耀下，发出点点碧绿的磷光。黏液沿着石壁缓缓流下，汇集到脚下，在一些低洼处居然汇集成一个个小水潭，只是这些水潭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恶心。黏液似乎有极强的附着力，一旦粘到身上便很难甩掉，两人尽管十分小心，衣服上难免还是溅落了一些。

又走了约莫两三里，通道不再像开始时那样曲折，洞内的空间逐渐增大，黏液越来越多，阴寒之气也愈发浓烈了。高庸涵意识到情形有些不妙，因为粘到衣服上的黏液似乎有了生气，其中蕴含的阴寒之气，竟似要侵入体内想要腐蚀灵胎。

高庸涵此时的修为已经跻身一流高手的境界，当然不惧这些黏液，微微运转灵力便将其逼退，他担心的是审香妍会受到什么影响。随即站定稳住身形，回头问道：“妍儿，你有没有感到有何不适？”

审香妍微感吃惊，运转了一下灵力，并没有什么不妥的感觉，反问道：“高大哥，是不是这些黏液有什么古怪？我倒没察觉出有何异样。”

“哦？”高庸涵也颇为奇怪，连自己都要运功抵挡，审香妍却似无事一般，难道说丹鼎门的心法果有独到之处？低头看到审香妍的双脚以及裙幅，沾满了黏液，关切道：“这些黏液似乎可以腐蚀灵胎，你真的没事？”

审香妍吓了一跳，又探察了一下灵胎，茫然摇头道：“我的灵胎一点问题都没有，什么也没感觉出来。”

“那就好！”高庸涵总算放下心来，运足目力朝前看去，只见近乎笔直的通道斜斜向下延伸，宛如没有尽头一般。随手从石壁上抓下一大块岩石，手腕一抖抛了出去，“嗵嗵”的声音由近及远，响个不停，半天才停了下来。高庸涵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从回声来看，这个洞穴未免太深了，而且里面似乎不大可能隐藏成千上万的虫人，难道自己的推断有错？

高庸涵有一种直觉，虽然只探察了这一个洞穴，但是石林中的其他洞穴，应该都差不多。这个洞穴最奇怪的，是没有什么明显的岔路，而且无论是规模还是构造，与七虫族的习惯均相去太远，不大可能是虫人挖掘出来的。再者说了，他们逃到这里，算时间不过才四天的功夫，也不可能挖的这么深。还有一点，这个洞穴也不同于源石族的矿井，那么会是谁挖的呢？

高庸涵仔细回忆了一下，若有所思的说道：“妍儿，我们只怕是走错了！”

第一四八章 黏液

第一四八章 黏液

“走错了有什么打紧，要不先退出去再说？”审香妍对于这一点，倒是毫不在意。

“现在退出去的话，极有可能已经不是石林了！”

“什么？”审香妍以为自己听错了，追问道：“高大哥，你是说我们顺着原路返回，上面已经不是石林所在了么？”

“不错，我当日便曾遇到过这种情形。”高庸涵将前几日从矿井中出来，已经身处乱风岗附近的经历讲了一遍，这在审香妍而言一时难以想像。当时，高庸涵的反应和审香妍差不多，都对如此巨大的差距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实际情形的确是如此，这就叫人颇费思量了：“也正是如此，我才更加确信，西岭戈壁地底下的确藏有息壤之类的宝物。”

这个推断基于几个方面。首先，高庸涵当日在地底最多走了不超过三十里，可是却到了龙门镇西北四百余里的一处山谷，可见地底和地面并非是静止不动的，极有可能是两个不同的空间，又或者，地底在息壤的影响下，能自行游动。可是这里面还有一个疑问，如果地底能自行游移，那么源石族的矿井又该如何安置呢？这一点令高庸涵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这个问题不要说高庸涵，就是铁洛酋、石峥等人也不甚清楚。自从拓山带着族人在此发现矿脉以来，地底就已经有微微的异常，但是由于这种异常太过细微，竟然无人发觉。等到日后降伏了红丝蛰虫之后，源石族便把开采灵石的担子完全交给了虫人，自己只负责监管和收取矿石，几百年下来，对于地底的情形愈加隔阂。而那些虫人灵胎尽失，整日生活在地底矿道之内，浑浑噩噩的更加不可能察觉出什么，尤其是近几十年来，渐渐挖掘到息壤的范围，这种异常可谓是日益明显。可是，源石族的粗枝大叶加上虫人的无知，居然让这么大的一个秘密深埋地底，没有被发现，当真是难以想像的失察。

其次，从那处落雷无数的山谷到这边的乱石坡，一个在龙门镇西北方向，一个在东南方向，中间相隔至少有七百多里。这么远的距离，虫须和那个什么厉先生，带着成千上万的虫人逃亡，就算是穿行在地底，源石族人决不可能一点都没有察觉。那么就只能有两个可能，一是虫须他们根本就没逃离多远，找了一处隐秘的地方暂时躲了起来，二是他们利用地底的异动，才能如此轻松地避开源石族的封锁。如果真的是第一个可能，事情就变得棘手了，茫茫千里戈壁，又是在地底，去哪里找那些虫人呢？为今之计，只有在这个洞穴内等上一段时间，看看这里有没有其他的通路。如果实在找不到虫须等人，就只有先放弃，回头设法救出仍困在矿道内的虫人，然后再做打算。

说完这个推断，审香妍大感不可思议，不过高庸涵的推断从情理上来说，倒也合情合理。既然在这个洞穴里面，没有察觉到任何有关虫人的踪迹，那就没有必要再深入了，高庸涵沉声说道：“妍儿，咱们慢慢往回走，一路上仔细看看有没有岔路之类。”

“嗯！”审香妍答应了一声，转身朝来路走去。女孩子心细，在进来时她就曾留意两侧，并没见到有什么明显的岔路。但是听到高庸涵这么一说，也不敢大意，仔细搜索两侧，并拔出长剑时不时地敲击石壁。

两人进来时由于急于找到虫人下落，故而速度很快，回去时自然不能再那么仓促，细心观察之下果然有所收获。

由于粘到身上的黏液越来越多，高庸涵一直要分出一点灵力逼住阴寒之气，所以最先察觉到变化：“妍儿，石壁上的黏液好像不见了？”

审香妍一直留心石壁后有没有岔路，听到高庸涵这么一说，抬头朝四周仔细看了看，石壁上果然不再渗出黏液，有些地方只留下淡淡的痕迹，奇道：“原来地底果然是会自行移动，看来我们已经离开了乱石坡。”

这些黏液虽不知从何而来，但是总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现在不用再忍受那种恶心的感觉，怎么说也是一件好事。不过洞穴内那股腥臭的味道，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加浓烈了。

很显然，石壁上黏液的干涸极有可能带来什么变化，但两人都是艺高胆大之辈，也不慌张，仍旧缓步前行，来到一处较为宽阔的地方。按照刚才进来时的记忆，似乎并没有这么宽阔的地方，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奇。这时，果然出现了一些异常。从洞穴两端，那些原本由黏液形成的小水潭，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渐渐汇集到一起。黏液很多，很快就堆积起来，把通道塞得满满当当，朝两人站立的地方涌来。

高庸涵此时反而定下心来，这些黏液虽然烦人，但是并无多大的危害，既然此时发生异变，说不定可以带来想要看到的变化。当即身形一动，从怀中掏出几个灵符撒到地上，布下一个小型法阵，然后静观其变。

那些黏液慢慢蠕动到了法阵跟前，再无法进得分毫，而后面的黏液仍旧不断涌来。黏液的韧性十足，受到挤压后不住膨胀，可是又被堵在法阵之外，只得朝石壁拼命靠了过去。不大会功夫，石壁承受不住压力，纷纷开始破碎脱落，一条条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石壁上蔓延开来，随即被黏液填充。虽说有法阵支撑，但是头顶和脚下的石壁仍旧被黏液所覆盖，只是无法近身而已。按照这种速度下去，要不了多久，两人就会被黏液完全包围。

高庸涵毫不担心，以他现在的修为，要冲出去可以说一点问题都没有，大不了回头洗个澡而已。他之所以一直没有出手，就是想看看这些黏液背后倒底是什么东西在作怪，因为他从黏液的异变中，隐约察觉到了几丝虫人的气息。

有此发现，高庸涵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因为不用再费力气去别处寻找虫人，可谓是省了不少事。尽管被黏液裹得严严实实，心情却好了许多，回头问道：“妍儿，你怕不怕？”

“怕！”审香妍起初还是有些担心，可是看到高庸涵在此局面下仍是气定神闲，心中大定，放眼厚土界，对高庸涵最具信心的恐怕就是她了，接着摇头笑道：“不过现在不怕了。”

“哦？”高庸涵一脸的笑意：“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审香妍俏脸微微一红，低声道：“因为有你在身边，我便一点都不怕了。”

高庸涵笑了笑，不再说话，轻轻拉住审香妍的小手，用力握了一下。两人的感情在这些日子里越来越深，于对方的心意已然了解的十分清楚，此时此刻已经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了。

石壁终于“轰”的一声坍塌，被压制的黏液也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地方，顺着坍塌的缝隙一泄而下。这股力道十分猛烈，连法阵都是一阵剧晃，高庸涵见机很快，在洞穴坍塌之时拉着审香妍轻轻一跃，离地三尺浮在空中。待黏液流的七七八八，可以清晰看见一侧的石壁上，又出现了一条通道，从通道内隐隐传来数声吼叫。

高庸涵精神大振：“妍儿，就是这里了！”说完松开审香妍的小手，一马当先冲了过去。

这条通道很是陡峭，一些地方近乎笔直，下落了大约数十丈后，通道的坡度陡然减缓，黏液流速也随之减慢重新堆积。到了这里，吼叫声愈发清晰，高庸涵愈发可以确定，那些逃出来的虫人就在下面。不过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这些吼声当中还夹杂着其他生灵的嚎叫，而且叫声声充满了急促和愤怒的味道。高庸涵顿感情势不妙，当即使出聚象金元大法，一道金光击在黏液之上，黏液被硬生生分成两半。沿着缝隙，两人俯冲而下。

不知为何，黏液似乎受到了叫声的影响，不断鼓起变幻成一只只怪兽的模样，朝高、审二人狰狞地扑了过来。高庸涵一面以聚象金元大法开路，一面挥洒着垂弦术，一道道明亮的闪电带着“嘶嘶”作响的弧光，将黏液怪兽炸得粉碎。这一段通道足足有百八十丈，等到两人从黏液中冲出，跃上一个石台时，浑身上下几乎全是碧绿的磷光。

尚来不及查看周围的形势，几声嚎叫，一只怪兽带着一股腥臭狠狠扑了过来。高庸涵抽出临风剑，随手爆出一片剑花，如同雨点般的脆响过后，这只怪兽竟然被切成了无数碎片。与此同时，又是几只怪兽从两侧扑来，高庸涵大喝一声，剑花变成了一张剑网，呈现出金色的剑芒。扑过来的怪兽被剑芒划过，几声哀嚎，纷纷落地。紧跟着“嗷”的一声，四周作势欲扑的怪兽暂时停了下来，将石台团团围住。

高庸涵这时才放眼打量四周，一看之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两人所在的正是洞穴边缘的一个石台，从石台上向前望去，这底下竟然是一个极大的洞穴。洞穴高逾百丈，方圆几达数十里，饶是高庸涵目力超常，于正对面的石壁也只是隐约可见。四周的石壁表面，尽是由下而上倒流的黏液，仿佛受到什么驱赶一样，越往上流速越快。洞穴中间是一个极大的平台，平台分成上下四层，每层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虫人，全部加起来至少在一万多人以上，而这么多的虫人却显得惊恐万状。因为在平台下面，全是流淌的黏液，根本看不出深浅，黏液里面不断地有怪兽出没，不时可以看见有虫人被怪兽拖进黏液，随后便浮起一具皮囊，血肉则被吃的干干净净。

黏液发出的碧绿色磷光，将整个洞穴照的一片惨绿，再加上无比浓烈的腥臭，和黏液表面漂浮的一具具虫人皮囊，使得洞穴犹如地狱一般，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审香妍被惊呆了，喃喃说道：“这里倒底是什么地方，这些怪兽倒底是什么东西？”

高庸涵同样大感震惊，七虫族的躯体虽然不及源石族那般变态，但是说到体质的强悍，也远非一般的种族所能相比。可能除了源石族和炎焱族之外，其他的六大种族都远远不如。从最初在焚天坑所见，以及后来听到的种种传闻，似乎只有七虫族吞食其他种族，哪里能想到今天会完全颠倒过来，被这种不知名的怪兽围攻。

当下定睛看去，这些怪兽体型并不算大，真正说起来也只比朔金齿大了一些，和虫人相比差不多才到其一半大小。但是这些怪兽全身都流淌着厚厚的黏液，就如同一堆烂泥一般趴在地上，除了两只冒着碧绿凶光的巨眼，长成什么样子完全看不出来。

高庸涵突然回想起，刚才临风剑砍削怪兽身体时，那种十分奇特的感觉，仿佛剑锋触及的不是血肉之躯，倒更像是山岩。随即低头，待要寻找刚才杀死的那几只怪兽尸体，但是石台之上，却是空空如也，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第 一四九章 武技

第 一四九章 武技

那一声嚎叫是从黏液底下传来的，过不多时，一个庞大的身影从黏液中钻了出来，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支撑一样，最终完全站立在黏液上面。这是怪兽的身躯异常庞大，体型在十丈开外，足足比得上源石族人的身高了。也许是这只怪兽太过庞大，身上的黏液顺着躯体不断流淌，随着黏液的减少渐渐露出本来面目。这只怪兽浑身上下布满大块的鳞片，身上鼓起一团一团的瘤块，头上两只犀角粗如水桶，下颚高高凸起，竟然是一只超大的朔金齿！

朔金齿的厉害，审香妍在几天前是见识过的，但是世间居然还有这么大的朔金齿，却是做梦都没有想到的。高庸涵更加不解，因为在矿井里那个年迈的虫人曾经说过，朔金齿对于他们而言，绝对算得上是美食，可是现在看到的情形却是截然相反。他绝对相信那个虫人没有说假话，那么就只有一个原因了，就是这里的朔金齿曾经发生过什么，才变得这般反常。可是接下来的事情，更加令两人吃惊，因为那只朔金齿居然开口说话了，而且一张嘴，还是正宗的厚土界通行语言。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闯进我的洞府？”

两人相视愕然，这只朔金齿显然不是普通的怪兽，莫非是诡门中人？

在诡门创建以前，所有的异兽凝结出灵胎进而修行得道的修真者，全是无门无派，因为九大修真门派一般不会接纳兽族修真者。直到诡门创建之后，他们才算有了一个依靠，所以多半都会归附在诡门门下，只有这样才比较容易保全自己，尤其是在这种乱世。到了这个地步，显然不能再视其为朔金齿，而应该称之为“人”了。

由于摸不清此人的来历，高庸涵小心翼翼地答道：“在下天机门弟子高庸涵，这位是舍妹，丹鼎门弟子审香妍。”

“天机门？丹鼎门？”那人轻轻晃了晃脑袋，嘴里自言自语反复念叨，既像是对这两个门派有些熟悉，又像是浑然不知，龇牙咧嘴表情十分苦恼。

就在这短短的片刻，高庸涵对于眼前的局面，就已经初步得出了结论。很清楚，那些逃亡到此的红丝蛰虫，很可能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这些异变的朔金齿给围了起来，成了别人的美味，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所以在看到此人这样的表现后，高庸涵暗暗生出了一线希望。

这人生活在这种环境中，而且又是如此的古怪，加上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强者气息，不用问都知道，此人绝不好相与。如果能不动手就救出虫人，不管怎么说，都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再看他的反应，似乎还多少了解一点天机门和丹鼎门，那么就有必要试探一下了。

“敢问阁下怎么称呼，此处是何洞府？”

“你管我叫什么？”那人突然暴怒，抬起前爪朝两人挥了过来。别看此人身躯庞大，但是动作轻盈之极，这一下真正是迅若奔雷，快逾闪电。

高庸涵没想到此人变脸如此之快，说打就打，一点征兆都没有。幸亏他自来到这个洞穴时，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眼见那人攻到眼前，当即反手拉起审香妍往一旁退让。高庸涵之所以没有还手选择对让，是因为他从此人的这一爪中，只感到了一股怒气，却并没有杀气。既然没有杀气，就说明此人还没有致人于死地的念头，那么就不用急着还手，至少自己诚心要躲避的话，还没哪个人能轻易地伤到自己。

高庸涵不知此人为何发怒，但是推测之下，最大的可能就是此人忘记了自己是谁，又或是被困于此丧失了心神。遇到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其锋芒，你有见过哪个正常人和疯子较劲的么？高庸涵的打算很简单，只要等此人的怒气消散，还可以接着谈嘛。可是，他忘了身边还有个审香妍，审大小姐的脾气虽然近来收敛了许多，但是绝不代表她已经完全转变过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所以审大小姐忍不住出手了！

审香妍自从跟随高庸涵一起出行以来，一直都觉得自己很没用，甚至一度对自己的修为产生了几许怀疑。虽说高庸涵曾反复开导过自己，但是这种感觉始终横亘于胸，这令自小就心高气傲的审大小姐很不痛快。而前几天和铁南、巨磷川一起抵挡朔金齿的袭击，一展身手之后，众人的千恩万谢，才使得久违的自信终于找了回来，原来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高庸涵七虫族千钟阁大法师的身份，使审香妍无形中对七虫族有了一份同情和亲近，在看到平台上那些彷徨无助、惊恐万分的虫人，她就生出了极大的愤怒。七虫族的遭遇已经够惨了，除了受到源石族的奴役和欺压之外，还要遭受这些朔金齿的蹂躏，审香妍心中的怒火便被勾了起来。她当然也感受到了眼前这个怪人的修为不弱，但是此人毕竟只是一只朔金齿，而朔金齿的实力如何，她自认为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况且身边还有高庸涵，有什么好怕的？

对于高庸涵的退让，审香妍当然不会认为是高庸涵怕了此人。但是她也没去多想，只是单纯觉得此人太蛮不讲理了，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点颜色看看。想到这里，她猛然挣脱了高庸涵的手，长剑带着一片灵光洒出。

审香妍一出手，就是丹鼎门的绝学“灵光夕照”，那人迎着灵光不躲不闪，张嘴喷出一大股黏液，跟着另一只爪子当头砸了下来。

对于审香妍的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高庸涵先是一愣，随即闪到一边作壁上观。既然审香妍已经出手，此时说什么都是多余，倒不如给她一个和高手过招的机会。毕竟，对于修真者来说，除了要尽力提升修为和境界之外，与高手切磋也是一条修行之路。况且还有自己在一旁压阵，此人修为虽然不弱，但是高庸涵自信不会输于他，大不了在审香妍抵挡不住时，自己再出手也不迟。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在大树呵护下的小树，不去经历风雨，是无论如何也成不了大树的。

场中，灵光被黏液一挡，勉强击到那人身前时，已经黯淡无光成了强弩之末，没有多少法力了。而那人一爪挥下，把方圆三丈之内全部覆盖，声势威猛之极。审香妍与那人相比，就如同一只云雀和一只大雕的区别，几乎不成比例，但是身形虽小却异常灵活，一道灵符往下一抛，瞬间变成一朵金莲，脚尖踩在金莲上轻轻跃到一旁。那人的反应也极快，不待爪子落地，一大步跨出五六丈的距离，紧追着审香妍又是一爪横着扫了出去。这一爪虽未击实，但是带起的劲风却将石台砸的四分五裂，由此可见其修为高低。

高庸涵见到那人的身手，忽然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可是见到此时的情景却无暇多想，正待出手相助，却见形势又是一变。

审香妍此时身在半空，眼见无处可躲，一道灵光击向金莲，金莲突然顿住，花瓣暴涨裹住身体猛地往下一落，跟着从那人的胳膊底下飘到另一侧。审香妍同时还不忘反击，一剑斜斜刺了出去，这时那人巨大的身形反而成了累赘，躲闪已然不及，索性沉肘一挡，被剑芒划过，激起一道火花。

高庸涵旁观者清，见审香妍把丹鼎门法术的灵巧、飘逸发挥的淋漓尽致，不禁暗暗点头。这时，他也已经完全看清了那人的路数，那人定然是以武入道的修真者。以武入道之人，比之修行悟道之人更加艰难，因为除了要武技达到化境之外，还要通过对“武”来体悟到“势”的奥妙，非如此不能算作修真者。

修行最基本的道理，修真界都十分清楚，无非是九界道祖当年所传的阴阳调和之法，由此引申出来了无数的法门。这些法门大致可以分作三类，分别是：术、势、诀。“术”，多指法术一类，通过借助自然万物乃至天地之力来修行，这一类以炎焱族的焰阳宗，和栖绵族的拙木台，还有蕴水族的上善楼为代表。“诀”，多指灵符、法诀、法阵一类，通过符篆使得自身与天地融为一体，这一类以人族的天机门，和凤羽族的究意堂为代表。

而三者之中最难的就是“势”！因为“势”既需要体认天地、阴阳，又要内观灵胎，同时还要设法将二者融合起来，所以最难。在某种程度上来，“势”更像是将前两者结合起来，但是又不会刻意地去偏重哪一样。还有一点，“势”里面又可以分为好几种，如以修身为主的玄元宗；以平衡阴阳为主的重始宗，和千灵族的丹鼎门；还有就是以武入道的御风族天翔阁，和源石族的巨擎阁。此外还有许多流派，都可以或多或少地归结到“势”里面，就像当初的诡门宗主诡鹏，其法术就可以看作是“势”的一种。

这么说，并非是指“势”一类法门才是修行的正宗，就能凌驾于“术”和“诀”之上。相反，修炼“势”一类法门的人，最起初修行时，所遭遇的困难更大，因为他们需要内外兼修。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还是在于修行者本人。

这一类故事流传的太多，如果自身资质有限，又不勤修苦炼，那么就算修行最好的法门，也不可能得道。这个道理许多人都讲过，但是九界坍塌以后，讲的最透彻的是玄元道尊，他有一句名言：法无高下，惟心有碍；道无先后，惟性无常！这是至理名言，可惜真正理解的却寥寥无几，现在能记住这句话的，又有几个？

当然，并非所有的法门都可归纳到“术”、“势”、“诀”当中，因为这里面有一个例外，就是七虫族的茂枫台。他们的法门原本是九界中最为独特的，当年的七虫大帝，是连九界道祖都要敬佩三分的了不起的大人物，只可惜这些法门如今大多已经失传，剩下的还不及最鼎盛时的十之二三。

那人虽被审香妍一剑击中，并无一点受伤的样子，只是轻轻“咦”了一声，不再小觑审香妍。刚才的交手只有短短两三下，但是他已经知道对方身形灵巧之极，当下招数一变，改为大开大阖，两条手臂上下翻飞，卷起一股股劲风朝审香妍攻了过去。

那人并不在意是否击中对手，只是不断地横扫竖劈，无数劲风激荡在一起，进而形成了一股股旋风，搅得黏液四下飞溅。审香妍在此人威猛绝伦的爪风中，身形显得越来越凝重，几次都想突出旋风的范围，可惜都未能如愿，渐呈不支之势。

看到审香妍好几次都险些被扫中，高庸涵暗自点头。那人应变如此之快，在短短的数招之内，就将审香妍的灵巧完全限制住，可见绝对是一个武技高手，而且还是一个经验老到的高手。

高庸涵明白，该轮到自己上场了！

第一五零章 断霞

第一五零章 断霞

审香妍这时反而异常的冷静，灵台一片空明。修行了十几年，除了和同门师兄弟切磋过以外，她还真没有和这种修真高手交过手。在刚开始出手时，她完全是激于一时的愤怒，接着是短短的两三招，虽然惊险但是毕竟伤了那人一剑。

可是接下来，那人的打法一变，粗大的双臂似乎变成了一堵堵厚重的石墙，那些旋风把审香妍脚下的金莲牢牢吸住，将她完全给克制住了。要不是她身法够快，反应够机敏，说不定早就被那人击中。尽管如此，审香妍仍然毫无畏惧，她还在等，等一个机会，因为她手里一直握着三粒金丹！

这些金丹威力极大，在审香妍的手心中受到灵力的催动，散发出丝丝金光。那人的招式虽然都是直来直去，爪风却厚重之极，审香妍根本没有机会出手，甚至连躲闪都显得有些迟滞。十几招过后，那人显然也有些不耐，双爪猛地一拍，一股更为猛烈的爪风击出。审香妍此时的退路全被封死，娇叱一声，长剑瞬间变成一柄长枪，枪尖激射那人面门，卷起一片灵光。那人深吸一口气，也不躲闪，竟似要以硬碰硬，伸出一只巨爪挡在面前，爪心射出一束碧幽幽的磷光，另一只巨爪则朝长枪抓来。

“灵光夕照”可扰乱对方的心神，乃是丹鼎门一等一的厉害法术。此时审香妍也被逼到了绝路，全力施为之下灵光去势如电，但见一片明亮的白光与一抹幽暗的绿芒，转眼就碰撞在一起。那人身形一窒，审香妍的脸色也随即变得惨白，周身大震。那人一把抓住了枪尖，枪尖锐利非常，“噗”的一声竟然将那人的巨爪刺穿。那人暴喝一声，审香妍长枪脱手，身子倒飞出去，一股沛然无匹的巨力如附骨之蛆尾随而至。

高庸涵早已蓄势待发，聚象金元大法拦腰击出，一道细如尖刺的金光横着击中那股巨力，与此同时，伸手将审香妍搂在怀里飘然而退。那股巨力十分霸道，尽管高庸涵应变极快，也被震的心头气血一阵翻涌。那人同样也不好受，本已抓在手中的长枪脱手而非，斜斜飞出二十多丈，深深刺进石壁之上。长枪上蕴含的丹鼎门灵力，将石壁四周的黏液悉数化掉，露出石壁的本来面目，却是一道道如同腐肉一般狰狞的裂纹。

审香妍虽然灵胎巨震，但是却终于等到了出手的机会。斜靠在高庸涵的怀里，手掌猛地摊开，那三粒金丹拖着淡淡的金光激射而出。金丹一出，高庸涵大惊，待要出手阻拦已然不及，只得双脚一阵交错急速后退。

那人似乎也知道金丹的厉害，举步想要闪开，可是“灵光夕照”虽然是被化解掉大半法力，但多少还是有一些影响。刚迈出一步，身子一个趔趄，金丹已经袭到，那人只来得及怒吼一声，便被炸成了无数的碎块。从四下飞溅的碎块，高、审二人才知道，原来此人竟然和源石族人一样，躯体全部由山石而成。

此人的修为不弱，却在自己二人的联手之下这么轻易地死去，倒是大大出乎高庸涵的意料，不过也生出了一丝惋惜，尤其是此人施展的心法还似曾相识。他不知道此人倒底是何来历，但是从他所使的武技来看，似乎不太像是巨擎阁的招数，不过此人除了长相，整个躯体又像极了源石族人。难道说，是某个源石族人死后的魂魄，与朔金齿合二为一，才形成了这个怪物？

不过此时不容他多想，因为此人一死，整个洞穴内的情形为之一变。原本不断围攻虫人的那些怪兽，一个个如同发疯一般四处乱窜，奇怪的是没有一只扑向高、审二人。出现这样的局面，颇有些让人出乎意料，因为从开始时的情况就可以很明显地看出，这些怪兽均听命于那人，现在却乱成一团不知所措。

审香妍趁此机会调息了一下，尽力收拢被震散的灵力，连连吐出几大口浊气才将紫府勉强调理过来。正欲开口说话，突然眼前一黑险些晕倒，那人的最后一下，还是将她的灵胎震伤。高庸涵急忙扶住，然后放出神识探察了一番，又帮她梳理了一下体内的灵力，才松了口气：“幸好那人的劲力被我击退大半，否则你的灵胎没三五个月是复原不了的。”

审香妍缓过气来，嘻嘻一笑：“我就知道，高大哥你不会不帮我的！”说完，指着插在石壁上的长枪说道：“高大哥，还要请你帮我拿一下。”

高庸涵一探手一道闪电射了出去，卷住枪杆往回一收到了手中，一边递给审香妍一边没好气地道：“你啊，老是这么急躁，我既然先行避退肯定是有道理的，可你倒好，径自出手，而且还使出杀招把人给杀了。”

“我这还不是看到那些虫人可怜么？”长枪一到手中，审香妍随手一晃变回长剑的模样，放回剑鞘之内。听到高庸涵这么说，她心中知道刚才是有些冲动，但是自认为出手的本意并没有错，当下忍不住辩道：“再说了，那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长得那么诡异，而且还躲在这么邪恶的洞穴里面，杀了他也是为民除害嘛！”

高庸涵摇头苦笑：“妍儿，是非善恶怎么能单纯地以貌取人，难道说长得怪异便一定是坏人么？这世间道貌岸然的人多了，背地里不知做了多少坏事，难道他们又是什么好人么？”说到这里，高庸涵很自然地就想起了历山。历山起初的所作所为哪一样不是令人交口称道，可后来呢？

“高大哥，你的意思是，我们杀的这个人杀错了么？”

“那倒也很难说，我本意是想看一看，此人能以武入道，想必自有一番来历。照我估计，这般模样绝非此人的本来面目，只是这么一来，唉！”高庸涵叹了口气，淡淡说道：“算了，既然已经是这么一个结果，不提也罢，我们去找那些虫人吧。”

高庸涵的这个态度令审香妍很是不解，因为他的语气中似乎对那人的结局，颇有几分感叹。本想追问，但是看到高庸涵的面色有些黯然，便不敢再问下去，不过心中难免有些委屈。

审香妍并不知道，高庸涵现在已经从那人的招数中依稀回想起来，那人的武技似乎和玄元宗的某个心法颇有些接近。说实话，高庸涵到目前为止，除了凤五以外还真没遇到过玄元宗的弟子，虽然听铁洛酋言及，在驻木村一带有玄元宗门人，但毕竟还没相见。此时能见到一个可以施展类似玄元宗心法的修真者，心中总会有几许好奇，所以在他出手时，并没有要取那人性命的想法，仅仅只是搭救审香妍而已。可是，没想到丹鼎门的“灵光夕照”这么厉害，那些金丹威力如此强劲。

看到审香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眉宇间盈盈欲涕，高庸涵不禁有些发慌，心中一阵苦笑，估计多数男人都怕女人的眼泪吧。无奈之下只得换一个话题，刚好想到审香妍数次使用的那种金丹，一直没有机会询问，当下率直问道：“妍儿，我见你使过好几次金丹，威力着实不弱，你这金丹叫什么名字？”

审香妍微微呆了一下，过了片刻才轻声回道：“断霞金丹。”

“哦！”高庸涵本是随口一问，听到“断霞金丹”四个字不禁动容道：“我只听说过人称‘沧波浮千里，明灭照断霞’的明灭金丹，这断霞金丹比之明灭金丹如何？”

“‘明灭照断霞’，这断霞金丹是依照明灭金丹炼制的，威力要小得多，没有丹鼎门特殊法门的催动，是不会爆炸的！”审香妍立刻想起自己初次和高庸涵比试时，曾祭出过一粒金丹，生怕高庸涵误会，所以连声解释道：“高大哥，当日我只是想让你见见我的厉害，可没有催动灵力啊！”

“我知道！”高庸涵摆摆手，示意审香妍不用担心。此刻他脑海中的疑问才算彻底解开，心中暗想：“原来是依据明灭金丹而来的法器，妍儿刚才又是全力施为，难怪那人禁受不起！”

这明灭金丹乃是丹鼎门中最为犀利的一种丹药，外界仅是耳闻，却难得一见。据传悬空岛建起后不久，有一个修习炼丹术的弟子丹书邻，整日醉心于炼制各种金丹，由于多次失误引发了一连窜的事故，甚至还曾险些炸伤道祖崖，被逐出丹鼎门。丹书邻并不因此而收手，回到星河屿之后，专门找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岛屿继续修炼。不料，修炼时不慎将丹炉炸毁，将这座岛屿炸了个底朝天，他本人也受了重伤。爆炸过后，因为误伤了太多族人，丹书邻受到千夫所指郁郁而终，并且被沉尸在炸毁的岛屿之下。后来，这座岛屿因为形同斜梁深入海底，故得名斜梁洞，日后更是成了犯有过错的千灵族人流放地。

根据事后三百年，智行一在《九界风物通志》中的记载，当日异变突起，星河屿附近的海水被生生炸得浮空千里，就连天上的云霞都被遮断，故有“沧波浮千里，明灭照断霞”的说法，由此可见爆炸的威力。事后，丹鼎门派人上岛收拾残局，结果在岛屿上收集到了一些散落的金丹。随后，更是无意中发现这些金丹蕴含莫大的法力，在灵力催动下可释放出巨大的威力，故而将其悉数起出，封存在道祖崖上。这些金丹也因为智行一的这句诗，而名声大噪，得名明灭金丹。

因为明灭金丹威力太大，有伤天和，所以丹鼎门内部看管极严。虽说断霞金丹不及明灭金丹，但是从刚才的情形来看，却也非同小可，绝对是伤敌的利器。高庸涵万万没有想到，审香妍随身携带的，居然是如此霸道的法器，顿时大有不可思议之感：“这断霞金丹是谁给你的？可有告诉你要慎用？”

“是我师尊给的，她说如今世间纷争在即，特意给了我一些防身。”审香妍越说声音越小，隐约觉得自己并没有做到“慎重”二字，细声道：“师尊是曾告诫过，不到生死关头不可轻易使用……”

“嗯，以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以后再不可如此任性了！”刚才的情形无异于生死相搏，所以审香妍祭出断霞金丹也不为过，高庸涵并没有过多的责怪。而言语中的意思，审香妍也已十分清楚了。

想必是智薇散人舔犊情深，所以才将丹鼎门的法器交予徒儿，供她保命时使用。只是审香妍不知道轻重，所以才显得有些轻率。

其实审香妍自离开师门以后，前后总共只用过三次。第一次是与高庸涵比试之时，那时她只是初次使用，并不知道断霞金丹的霸道，而且毕竟没有使用全力。第二次是在戈壁面对成千上万的朔金齿，为了石墙后的众多无辜，连同这一次，都称得上是情有可原。不过这件事以后，谅她日后也不敢轻易施为了。

那边平台上的虫人，从慌乱中渐渐平静下来，喧嚣着朝这边望来，发出一片嘈杂的吼叫声。高、审二人不再去理会那些怪兽，轻飘飘踏着黏液朝平台走去，刚刚走出数十丈，黏液突然沸腾起来。

第一五一章 法身

第一五一章 法身

黏液不住地翻滚，一个个巨大的气泡从底下不断涌出，在表面炸开。气泡越来越多，以至于黏液急速隆起，如同喷泉一样不断升高，一条条粗大的黏液水柱冲天而起，一直延伸到洞穴的顶壁。水柱一接触到顶壁，四周石壁上的黏液一下子如同被抽干了活力一般，哗地流入到黏液池中。石壁表面那一道道狰狞的裂纹，此时也如同活了过来，缓慢地蠕动扭曲。

突然出现这等诡异的情景，高、审二人都是一惊，由于脚下碧绿色的黏液剧烈翻腾，两人不得以退回到石台之上。高庸涵预感到接下来必然有不可预知的危险，将审香妍护在身后，体内灵力聚集在紫府之内，凝神以待。而那些虫人，则再次陷入到慌乱之中。

这时，一声狂怒的嚎叫从黏液池中传出，黏液随即炸开，一个巨大的身影猛地窜出，朝两人所在的石台当头砸下。高庸涵看的分明，这个身影和刚才那人一模一样，而且这一次的爪风更加迅猛，声势骇人之极。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大喝一声：“地发杀机，龙蛇起陆！”聚象金元大法全力击出，一道粗大的金光迎着那股爪风勃然而发。

“啪”的一声巨响，恍如平地惊雷，巨大的法力波动，震得审香妍蹬蹬蹬连退数步才勉力稳住身形。再看时，高庸涵背对着自己，身上的褐纹犀甲一片血红，双脚已经陷入到岩石之中，站立之处，石台出现了数条宽逾四寸的裂缝。而那个身影则被震得倒飞出去，跟着落回到黏液池中，激起大片黏液。那人仰天又是一声怒吼，四周本来乱窜的怪兽仿佛听到了命令一般，齐齐定住不动，接着不顾一切地朝高、审二人冲了过来。

那人一声狞笑：“你们仗着人多出手偷袭，破了我的一个法身，这下就让你们看看，是你们人多还是我的灵兽多，哈哈哈！”大笑声中朝高庸涵又扑了过来。

这一次，那人的身法更加迅捷，双爪如风，连环攻向高庸涵。高庸涵知道此人身躯全是由山石构成，坚硬无比，当即拔出临风剑，以天机门剑法相抗。同时，左手一道道闪电击出，将扑向审香妍的怪兽震开。不过在那人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一时难以抵挡如此狂暴的气势，不由得节节后退。

而审香妍则拔出长剑，手腕一抖幻化成长枪，舞的风雨不透。此时，她已经顾不得施展“灵光夕照”的法术，且不说灵胎有伤灵力运转不畅，单是面对如此多的怪兽，如果毫无保留地催动法术，只怕要不了多久灵力便告枯竭。而断霞金丹也需要灵力支撑，况且才受了高庸涵的教训，不到危急关头还是不用的好。

那些怪兽数量虽多，却因为体型的原因，能挤到两人身边的也就不过那么十来只。其余的则密密麻麻围在四周，瞅准机会，便朝两人冷不丁地咬上一口。虽然并不能真正伤到两人，却麻烦得很，这么一来，两人顿时陷入到苦战当中。

斗得片刻，高庸涵总算稳住身形，牢牢守住身前一丈的范围，临风剑爆出三尺长的剑芒，凡是闯进圈内的怪兽，纷纷被绞杀成数段。审香妍击杀的怪兽尽管不多，但是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偷眼看去，那些怪兽原来也和那人一样，躯体全是山石组成，一旦身死，山石便迅速没入地下，转瞬消失。

那人见一时无法拿下二人，愈发的暴跳如雷，口中连连纵声嚎叫。接着从黏液底下传出几声回应，随后黏液一阵翻腾，又钻出了两个身影，跟着加入到战团当中。那两个身影和那人没有丝毫的差别，高庸涵一见之下暗暗心惊，没想到此人有这么多的法身。

那人既是修真者，眼光自然十分犀利，早就看出高庸涵的修为极高，而审香妍则大为不如。当下连声嚎叫，其中一个身影随即攻向审香妍，其余两个则夹攻高庸涵，这一下，形势愈发危急。尤其是审香妍，本就不是那人的对手，加上旁边还有那么多怪兽伺机偷袭，没几下便险象环生，长枪更是被打回原形，变回成长剑。

高庸涵背对着审香妍，看不见后面的情形，不过从剧烈的喘息声就可以想像得到，审香妍已是强弩之末，只怕坚持不了几招了。耳中尽是那三人的嚎叫，高庸涵胸中暴戾之气激增，双目中充满了血色，一双眸子变得赤红。这时审香妍一声娇呼，长剑脱手，“叮”的一声再度插进石壁之内。高庸涵猛然回头，就见那人的一个法身毫不留情，兜头朝审香妍砸下，这一下要是砸实了，审香妍立刻就是香消玉殒的结局。

高庸涵目眦迸裂！他还记得临出门前，曾口口声声答允审良棋夫妇，会护着审香妍的安全，可是此时却连累她身处险境，怎不令他心急如焚？当即不顾一切地使出聚象金元大法，朝那人击去，脑海中只剩下杀机，此时哪里还顾得上，此人有可能与玄元宗有何渊源。

那人双爪还未砸下，便已感觉到彻骨的杀气从身旁袭来，不求伤敌先求自保。只是高庸涵这一下出手快逾闪电，那人来不及转身，只得反手朝高庸涵扫了过来。这是攻敌必救的打法，但是高庸涵毫不在意自身安危，根本不躲，甚至连临风剑都没招架，金光重重轰到那人身上。其余两个身影，见到这等同归于尽的打法，也大吃一惊，从两侧连出杀招，希望能逼退高庸涵。这一下交手如电光火石一般，几条人影一合既分，场中情势已是一变。

与审香妍交手的那人，被高庸涵倾尽全力的一招“地发杀机”击个正着，身子给轰得四分五裂，当场毙命。高庸涵同样未能幸免，被击出数十丈开，摔倒在地上，审香妍大哭着奔了过去，将他搂在怀里。高庸涵浑身上下受到不下三道重击，褐纹犀甲被爪风硬生生给撕裂，后背几乎被砸扁，右手手臂折断完全变形，左腿也被撕下一大片血肉。剩余的那两道身影，似乎也被这般惨烈的打法给惊呆了，竟然愣在当场没有追击。而此时，临风剑才从半空落下，插进地面，兀自颤动不已。

审香妍看着高庸涵嘴角不断渗出的鲜血，猛地站了起来，一字一顿切齿道：“你们伤了我高大哥，我要你们给他偿命！”说完，不顾一切地将断霞金丹击了出去，盛怒之下一出手就是十多颗金丹，将她体内残存的灵力全部释放一空。

那人见识过断霞金丹的厉害，大骇之下两道身影竟然同时躲进了黏液之中。断霞金丹所到之处，挟审香妍的满腔怒意，在怪兽群中不断爆炸，轰然巨响中，至少成百只怪兽被炸得粉身碎骨，连同黏液池也被炸得翻江倒海一般，可谓是一片狼藉。巨响过后，那些黏液水柱纷纷垮塌、散落，洞穴石壁受不住断霞金丹的霸道，纷纷倒塌下来，整个洞穴有崩塌的危险。

审香妍抛出金丹之后，双脚一软瘫坐在地上，重新抱起高庸涵，温柔地给他擦拭嘴角的血迹，对于身遭的一切都充耳不闻。而那些怪兽早被吓破了胆子，远远地躲到一旁。

待爆炸归于平静之后，从黏液池中一连窜又钻出七个身影，满是诧异地看了看洞穴的情形，随后目光都集中到高、审二人身上。其中一个身影怒极反笑，话声中充满了愤怒：“好好，想不到你们居然敢毁了我的洞府，今天不把你们碎尸万段，誓不罢休！”跟着怒吼一声，那些怪兽又鼓起勇气，朝两人冲了过来。

审香妍的眼中只有高庸涵一个人，凝视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庞，突然低下头去轻轻吻了一下，附耳低语道：“高大哥，虽不能与你同日而生，但是能陪你至死，我也心满意足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审香妍闭起双眼，脑海中全是高庸涵的身影，从小时候一直到现在，十几年的光景一闪而过。此时她最遗憾的，就是和高庸涵真正呆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还不到一年，委实太少了一些。良久，审香妍才从记忆中回过神来，睁开双眼环顾四周，令她奇怪的是，那些怪兽并没有冲到身前。阻拦怪兽并与之撕咬在一起的，正是那些虫人！

原来，洞穴摇摇欲坠，倒给了那些虫人一个机会，他们之所以一直没能过来帮忙，实在是因为对那种黏液深怀戒惧。结果审香妍一气乱打，石壁坍塌下来后，反而搭起了一座座石桥。那些虫人的头领，正是虫须和那个厉先生，他们早已认出高庸涵便是当日出现在矿井的那人，逃亡途中，他们从手下那里得知了当日的异样，便意识到高庸涵与七虫族可能有极大的渊源。今日一见，果不其然，虽然隶属于不同种族，但是高庸涵却为了自己一众人的安危，和这些怪兽生死相搏。当此局面，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不管。

这些虫人虽然灵胎尽失，甚至连怎么说话都已经忘记，但是却并不代表完全没有了勇气，在他们的骨子里，还是埋藏着一股血性。这时终于等到出手的机会，一个个奋不顾身地朝怪兽扑了上去。那些怪兽身上的黏液，似乎可以腐蚀虫人的血肉，但是红丝蛰虫天生也会喷洒毒液，那些怪兽也承受不住，一时间双方居然斗了个旗鼓相当。仗着人多，虫人在虫须和厉先生的指挥下，死死守住石台，不叫怪兽前进一步。

那七人当中的一个似乎有些不耐，同其他人嘀咕了几句，随即加入战团，一脚将几个虫人踢飞。那人怎么说都是修真者，而且是以武入道，身手比之这些虫人高明了不知多少倍，所到之处虫人鲜有一合之辈。虫人纷纷倒撞回来，不断落到石台之上，虫须忍无可忍，嘶吼着要冲过去，却被那个厉先生给拦住了。

“厉先生，你干嘛拦我？”看到这么多手下一一丧命，虫须怒不可遏。

“此时绝不能冲动！”那个厉先生死死抓住虫须，急道：“那人还有七个法身，我们根本就不是对手，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将这两个恩人救出去！”

“难道说，我要让这么多兄弟帮我断后，给我逃命的机会？要走你走，我死也不会丢下我的兄弟！”

一阵掌声突然响起，一个浑厚的嗓音赞道：“不错，不错！这才是我七虫族的好男儿！”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令虫须和厉先生两人都不禁回头张望。在石壁跟前，不知何时居然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高大身影，待到看清楚那两人的长相之后，均大感诧异！

第一五一章 法身

第一五一章 法身

黏液不住地翻滚，一个个巨大的气泡从底下不断涌出，在表面炸开。气泡越来越多，以至于黏液急速隆起，如同喷泉一样不断升高，一条条粗大的黏液水柱冲天而起，一直延伸到洞穴的顶壁。水柱一接触到顶壁，四周石壁上的黏液一下子如同被抽干了活力一般，哗地流入到黏液池中。石壁表面那一道道狰狞的裂纹，此时也如同活了过来，缓慢地蠕动扭曲。

突然出现这等诡异的情景，高、审二人都是一惊，由于脚下碧绿色的黏液剧烈翻腾，两人不得以退回到石台之上。高庸涵预感到接下来必然有不可预知的危险，将审香妍护在身后，体内灵力聚集在紫府之内，凝神以待。而那些虫人，则再次陷入到慌乱之中。

这时，一声狂怒的嚎叫从黏液池中传出，黏液随即炸开，一个巨大的身影猛地窜出，朝两人所在的石台当头砸下。高庸涵看的分明，这个身影和刚才那人一模一样，而且这一次的爪风更加迅猛，声势骇人之极。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大喝一声：“地发杀机，龙蛇起陆！”聚象金元大法全力击出，一道粗大的金光迎着那股爪风勃然而发。

“啪”的一声巨响，恍如平地惊雷，巨大的法力波动，震得审香妍蹬蹬蹬连退数步才勉力稳住身形。再看时，高庸涵背对着自己，身上的褐纹犀甲一片血红，双脚已经陷入到岩石之中，站立之处，石台出现了数条宽逾四寸的裂缝。而那个身影则被震得倒飞出去，跟着落回到黏液池中，激起大片黏液。那人仰天又是一声怒吼，四周本来乱窜的怪兽仿佛听到了命令一般，齐齐定住不动，接着不顾一切地朝高、审二人冲了过来。

那人一声狞笑：“你们仗着人多出手偷袭，破了我的一个法身，这下就让你们看看，是你们人多还是我的灵兽多，哈哈哈！”大笑声中朝高庸涵又扑了过来。

这一次，那人的身法更加迅捷，双爪如风，连环攻向高庸涵。高庸涵知道此人身躯全是由山石构成，坚硬无比，当即拔出临风剑，以天机门剑法相抗。同时，左手一道道闪电击出，将扑向审香妍的怪兽震开。不过在那人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一时难以抵挡如此狂暴的气势，不由得节节后退。

而审香妍则拔出长剑，手腕一抖幻化成长枪，舞的风雨不透。此时，她已经顾不得施展“灵光夕照”的法术，且不说灵胎有伤灵力运转不畅，单是面对如此多的怪兽，如果毫无保留地催动法术，只怕要不了多久灵力便告枯竭。而断霞金丹也需要灵力支撑，况且才受了高庸涵的教训，不到危急关头还是不用的好。

那些怪兽数量虽多，却因为体型的原因，能挤到两人身边的也就不过那么十来只。其余的则密密麻麻围在四周，瞅准机会，便朝两人冷不丁地咬上一口。虽然并不能真正伤到两人，却麻烦得很，这么一来，两人顿时陷入到苦战当中。

斗得片刻，高庸涵总算稳住身形，牢牢守住身前一丈的范围，临风剑爆出三尺长的剑芒，凡是闯进圈内的怪兽，纷纷被绞杀成数段。审香妍击杀的怪兽尽管不多，但是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偷眼看去，那些怪兽原来也和那人一样，躯体全是山石组成，一旦身死，山石便迅速没入地下，转瞬消失。

那人见一时无法拿下二人，愈发的暴跳如雷，口中连连纵声嚎叫。接着从黏液底下传出几声回应，随后黏液一阵翻腾，又钻出了两个身影，跟着加入到战团当中。那两个身影和那人没有丝毫的差别，高庸涵一见之下暗暗心惊，没想到此人有这么多的法身。

那人既是修真者，眼光自然十分犀利，早就看出高庸涵的修为极高，而审香妍则大为不如。当下连声嚎叫，其中一个身影随即攻向审香妍，其余两个则夹攻高庸涵，这一下，形势愈发危急。尤其是审香妍，本就不是那人的对手，加上旁边还有那么多怪兽伺机偷袭，没几下便险象环生，长枪更是被打回原形，变回成长剑。

高庸涵背对着审香妍，看不见后面的情形，不过从剧烈的喘息声就可以想像得到，审香妍已是强弩之末，只怕坚持不了几招了。耳中尽是那三人的嚎叫，高庸涵胸中暴戾之气激增，双目中充满了血色，一双眸子变得赤红。这时审香妍一声娇呼，长剑脱手，“叮”的一声再度插进石壁之内。高庸涵猛然回头，就见那人的一个法身毫不留情，兜头朝审香妍砸下，这一下要是砸实了，审香妍立刻就是香消玉殒的结局。

高庸涵目眦迸裂！他还记得临出门前，曾口口声声答允审良棋夫妇，会护着审香妍的安全，可是此时却连累她身处险境，怎不令他心急如焚？当即不顾一切地使出聚象金元大法，朝那人击去，脑海中只剩下杀机，此时哪里还顾得上，此人有可能与玄元宗有何渊源。

那人双爪还未砸下，便已感觉到彻骨的杀气从身旁袭来，不求伤敌先求自保。只是高庸涵这一下出手快逾闪电，那人来不及转身，只得反手朝高庸涵扫了过来。这是攻敌必救的打法，但是高庸涵毫不在意自身安危，根本不躲，甚至连临风剑都没招架，金光重重轰到那人身上。其余两个身影，见到这等同归于尽的打法，也大吃一惊，从两侧连出杀招，希望能逼退高庸涵。这一下交手如电光火石一般，几条人影一合既分，场中情势已是一变。

与审香妍交手的那人，被高庸涵倾尽全力的一招“地发杀机”击个正着，身子给轰得四分五裂，当场毙命。高庸涵同样未能幸免，被击出数十丈开，摔倒在地上，审香妍大哭着奔了过去，将他搂在怀里。高庸涵浑身上下受到不下三道重击，褐纹犀甲被爪风硬生生给撕裂，后背几乎被砸扁，右手手臂折断完全变形，左腿也被撕下一大片血肉。剩余的那两道身影，似乎也被这般惨烈的打法给惊呆了，竟然愣在当场没有追击。而此时，临风剑才从半空落下，插进地面，兀自颤动不已。

审香妍看着高庸涵嘴角不断渗出的鲜血，猛地站了起来，一字一顿切齿道：“你们伤了我高大哥，我要你们给他偿命！”说完，不顾一切地将断霞金丹击了出去，盛怒之下一出手就是十多颗金丹，将她体内残存的灵力全部释放一空。

那人见识过断霞金丹的厉害，大骇之下两道身影竟然同时躲进了黏液之中。断霞金丹所到之处，挟审香妍的满腔怒意，在怪兽群中不断爆炸，轰然巨响中，至少成百只怪兽被炸得粉身碎骨，连同黏液池也被炸得翻江倒海一般，可谓是一片狼藉。巨响过后，那些黏液水柱纷纷垮塌、散落，洞穴石壁受不住断霞金丹的霸道，纷纷倒塌下来，整个洞穴有崩塌的危险。

审香妍抛出金丹之后，双脚一软瘫坐在地上，重新抱起高庸涵，温柔地给他擦拭嘴角的血迹，对于身遭的一切都充耳不闻。而那些怪兽早被吓破了胆子，远远地躲到一旁。

待爆炸归于平静之后，从黏液池中一连窜又钻出七个身影，满是诧异地看了看洞穴的情形，随后目光都集中到高、审二人身上。其中一个身影怒极反笑，话声中充满了愤怒：“好好，想不到你们居然敢毁了我的洞府，今天不把你们碎尸万段，誓不罢休！”跟着怒吼一声，那些怪兽又鼓起勇气，朝两人冲了过来。

审香妍的眼中只有高庸涵一个人，凝视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庞，突然低下头去轻轻吻了一下，附耳低语道：“高大哥，虽不能与你同日而生，但是能陪你至死，我也心满意足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审香妍闭起双眼，脑海中全是高庸涵的身影，从小时候一直到现在，十几年的光景一闪而过。此时她最遗憾的，就是和高庸涵真正呆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还不到一年，委实太少了一些。良久，审香妍才从记忆中回过神来，睁开双眼环顾四周，令她奇怪的是，那些怪兽并没有冲到身前。阻拦怪兽并与之撕咬在一起的，正是那些虫人！

原来，洞穴摇摇欲坠，倒给了那些虫人一个机会，他们之所以一直没能过来帮忙，实在是因为对那种黏液深怀戒惧。结果审香妍一气乱打，石壁坍塌下来后，反而搭起了一座座石桥。那些虫人的头领，正是虫须和那个厉先生，他们早已认出高庸涵便是当日出现在矿井的那人，逃亡途中，他们从手下那里得知了当日的异样，便意识到高庸涵与七虫族可能有极大的渊源。今日一见，果不其然，虽然隶属于不同种族，但是高庸涵却为了自己一众人的安危，和这些怪兽生死相搏。当此局面，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不管。

这些虫人虽然灵胎尽失，甚至连怎么说话都已经忘记，但是却并不代表完全没有了勇气，在他们的骨子里，还是埋藏着一股血性。这时终于等到出手的机会，一个个奋不顾身地朝怪兽扑了上去。那些怪兽身上的黏液，似乎可以腐蚀虫人的血肉，但是红丝蛰虫天生也会喷洒毒液，那些怪兽也承受不住，一时间双方居然斗了个旗鼓相当。仗着人多，虫人在虫须和厉先生的指挥下，死死守住石台，不叫怪兽前进一步。

那七人当中的一个似乎有些不耐，同其他人嘀咕了几句，随即加入战团，一脚将几个虫人踢飞。那人怎么说都是修真者，而且是以武入道，身手比之这些虫人高明了不知多少倍，所到之处虫人鲜有一合之辈。虫人纷纷倒撞回来，不断落到石台之上，虫须忍无可忍，嘶吼着要冲过去，却被那个厉先生给拦住了。

“厉先生，你干嘛拦我？”看到这么多手下一一丧命，虫须怒不可遏。

“此时绝不能冲动！”那个厉先生死死抓住虫须，急道：“那人还有七个法身，我们根本就不是对手，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将这两个恩人救出去！”

“难道说，我要让这么多兄弟帮我断后，给我逃命的机会？要走你走，我死也不会丢下我的兄弟！”

一阵掌声突然响起，一个浑厚的嗓音赞道：“不错，不错！这才是我七虫族的好男儿！”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令虫须和厉先生两人都不禁回头张望。在石壁跟前，不知何时居然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高大身影，待到看清楚那两人的长相之后，均大感诧异！

第一五二章 逆转

第一五二章 逆转

那两人其实更像是两只大虫子，硕大的虫头微微带着笑意，肚腹之间，似有无数个虫头缓缓蠕动。这样的长相实在太奇特了，勉强可以看出多少有一点褐甲蠕虫的影子，但是虫须和厉先生等人却不敢确认，这两人是否真的是自己的族人。正相顾愕然之际，审香妍却欢呼起来，他们这才相信，来人确是帮手。

审香妍起初也是一愣，随即大喜，她已经认出，这两人和那夜在会间集时出现的虫人一模一样，想来也是那个什么尊主的分身，大喜道：“尊主，是你么？”

这两个虫人正是狂尊的分身！高庸涵刚才不要命地击出聚象金元大法之时，已经陷入暴走的边缘，一直压制的心魔陡然迸发，可是随后受到重击，反而使他的神智恢复了几分清明。虽则如此，凤匀闲的那道怨毒的印迹却趁势发作，暴戾之气随着不断吐出的鲜血，一分一分聚集，横亘在胸中：“既然要比人多，那么索性把所有的法宝都使出来，看看倒底谁才算是真正的强悍！”当下，高庸涵强忍着剧痛，勉力伸手入怀拿出了狂尊赠与的石笋，一用力将仅剩的两个石笋全部捏碎。

狂尊的分身刚刚凝结出来，便听到了虫须那句话，当即忍不住发话。他们只扫视了一眼周遭的情形，便了解了个大概，朝审香妍嘿嘿一笑，点头示意：“小丫头居然还记得我，不错不错！”跟着几步走到高庸涵身边，看了一眼他的伤势，又是感动又是恼怒，其中一个分身喝道：“小子，怎么才半年不见，你就搞成这个样子了？”

“倒叫尊主取笑了！”高庸涵说着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血红的双眸中尽是杀意：“那些怪物带着一帮子怪兽，要尽屠你的族人，我又伤成这个样子，只好把你请出来了！”

狂尊本来就不是什么善茬，要不也不会轻易受到魔瞳的引诱，听到高庸涵这么一说，顿时激起凶悍的戾气，狞笑道：“你放心，看我去把他们的头给拧下来！”尽管虫须等人属于红丝蛰虫部族，和褐甲蠕虫在焚天坑内斗了几百年，但是在狂尊心里，那也只是七虫族内部的问题。况且，眼下这几年焚天坑内至少不会出现什么纷争，所以看到虫人不断被杀的情景，他心头的怒火可想而知。

与高庸涵交谈的那个狂尊分身，大喝一声，径自扑向那人的法身之一。另一个分身不慌不忙，从不远处随手拖过来两具虫人尸身，几下撕成几块，轻轻放到高庸涵身上。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虫须和厉先生惊讶到了极点，口中连连惊呼。

“吵什么？”狂尊分身一脸的不耐烦，喝道：“反正这些人已经死了，又没有什么知觉，拿来用一下有什么好奇怪的？”狂尊的怒气，哪里是虫须等人所能抵挡，顿时吓得噤若寒蝉，呆立在一旁，张大个嘴看着那些尸块在高庸涵身上快速消融。

“高老弟，你先修补身体，我去给你报仇！”狂尊在焚天坑曾听凤五谈及，当日高庸涵重塑躯体的事情，知道他可以借助其他生灵的血肉，恢复自身所遭受到的损伤。当他现身之后，很快就知道，高庸涵是为了眼前的这些族人才受了重伤，所以才有此出格的举动。这么做其实是出于对高庸涵的感激，至于周围人会有什么看法，就不是狂尊所理会的了。

审香妍是初次见到这样的情景，也被吓了一跳，可是随即看到高庸涵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欣喜若狂。同时暗暗自责，要早知道高庸涵有这样奇异的法术，也不会刻意避开那些虫人尸身，因为没人愿意自己的亲人和一对尸体躺在一起。

高庸涵对于狂尊的这一做法，只能报以苦笑。其实受伤之时他就知道自己死不了，因为肉身受创虽重，但是灵胎却没什么大碍，只是如果要用这种办法复原，未免太过于惊世骇俗了。最令他头疼的是，那些怪兽全是山石而成，根本没办法借用，可是要用虫人的尸身，却极易引起虫须等人的戒惧。如果真实这样的话，岂不有违自己到此的初衷？

而虫须和厉先生在见到高庸涵果真复原之后，的确对高庸涵生出了极大的敬畏，如果不是从狂尊的身上，感受到那种血脉相连的气息，只怕他们真的会视高庸涵如恶魔。这个世间，哪有这样邪恶的法术？

诡鹏的血凝大法，早在六百多年前就被视为邪术，而诡鹏本人也被九大修真门派所厌恶，尤其是原界帝君离奇失踪之后，诡鹏更是受到整个修真界的追杀。真正说起来，诡门失败的原因，在相当程度上，也是因为诡鹏本人名声太差，不容于修真界所致。幸好自诡鹏消失以后，血凝大法便已绝迹于修真界，世人对于血凝大法的记忆随之淡去，以至于现今许多修真者，甚至都没听过血凝大法的名字。从这一点就可看出，高庸涵无意中得来的这个法术，有多么的血腥。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高庸涵一跃而起，来不及和审香妍多说，目光直射场中。但见狂尊的两个分身，各自受到三人围攻，已然落了下风，不时传出几声怒喝。同是修真者的分身和法身，两者拼斗在一起，这种独特的打斗方式，放眼整个修真界都难得一见。狂尊的修为显然比那人要高出一筹，但是却架不住对方人多，两侧的头颅不断发出凄厉的叫声，显见是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高庸涵当即大声朝虫须喝道：“快叫你的人暂时退开！”说完，取出云霄瓶一拍瓶底，一道红光窜出，摇身一变变成百丈长的火螈。

“将那些怪兽统统杀死，把这里给我烧了！”这一句话可谓是杀气腾腾，高庸涵已经铁了心要将那人连同怪兽，包括这个什么狗屁洞府给连根除去。他一直都在极力克制，以防止心魔掌控心神，但是心魔却成功地激起了他魂魄深处的那股杀意。

此话一出，审香妍不由得大惊，这几个月以来最担心的事情，难道当真会出现高庸涵身上么？

此话一出，火螈挟着雷霆之势，升腾到半空，肆意喷洒着地火熔浆。一些怪兽躲闪不及，被地火熔浆覆盖在身上，惨叫声中，身上的黏液被烧得干干净净，终于露出了真实面目，却原来是一只只石化的朔金齿。这些朔金齿为何会石化，高庸涵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现在只想杀了面前的这人。

这人便是起初追杀虫人的那个法身，由于感觉到已是胜券在握，所以他并没注意狂尊的出现。等到狂尊到了身前三十余丈的距离，他才惊觉过来，要不是同伴的接应，可能会直接丧身在狂尊的盛怒之下。饶是如此，还是被狂尊伤到了心神，所以他反而成了唯一一个没有参与围攻的法身。他从狂尊的突然出现觉察到几分不对劲，于是很自然地与那两个修真者联系到一起，回头张望的时候，恰好看到高庸涵放出火螈。火螈的庞大，令他相形见绌，地火熔浆的暴烈，更使他对高庸涵恨之入骨，于是朝石台狂奔了过来。

高庸涵也看到了这个法身，褐纹犀甲已是残破不堪，索性收回到体内。一招手，临风剑自行飞回到手中，接着整个人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金光，硬冲了上去。

那人早已知道高庸涵的厉害，两只巨爪猛地往黏液中一抓，扬手就是一团黏液劈头盖脸打了过来。跟着猛力往下一拍，黏液中突然冒起两根巨大的石槌，当即握在手中，身子却跃上半空。这时那道金光已然穿透黏液，电射而来，那人堪堪躲过，两柄石槌一前一后砸向高庸涵。高庸涵应变也极快，金光顿时折而往上，灵巧地避开石槌，反手一剑直刺那人面门。那人似乎早已料到，身子忽然后仰双槌回砸，高庸涵回剑点在石槌之上，轻飘飘落到一旁。

这一下交手兔起鹄落，两人一触即分，看的虫须等人眼花缭乱。可是高庸涵却十分不甘，这样下去，狂尊分身迟早支撑不住，那么到头来自己还是会落败。趁着那人翻身落地，腾身而起的间隙，索性祭出天觉云龙大法，胸前的游龙骤然活转过来，甫一离开高庸涵躯体，便身形暴涨恢复龙身。这条云丝天龙与高庸涵心意相通，如臂之使指，比之火螈更加自如，在龙吟声中猛扑向那人。高庸涵趁势攻到那人身前，一不做二不休，凝愁术催动之下，尸螟蝠呼啸着朝那人当胸飞去。

那人何曾见过这种打法，被云丝天龙、尸螟蝠和高庸涵合力围攻，很快便败下阵来。手中两柄石槌砸出，分别击向云丝天龙和尸螟蝠，然后朝高庸涵虚晃一招，转身就想往黏液中逃去。可是高庸涵哪里肯放过他，临风剑脱手如闪电一般钉在那人背上，跟着暴喝道：“垂弦连疆！”一道电网兜头罩了下来。

这时，火螈也感应到高庸涵的狂怒，从半空中俯冲下来，一口地火熔浆洒在黏液之上，一人三兽将那人团团围住。那人近乎绝望地大吼一声，返身亡命朝高庸涵扑来，恰好被电网缠住，闪电在他身上不住爆裂。那人身形一窒，瞬即被云丝天龙困住，火螈一口咬去那人头颅，一个闪着五色光彩的圆球从体内逸出，正要逃窜，尸螟蝠猛扑过去，一口将那个光球吞进嘴里。那人的身躯轰然碎裂，化成数块巨石，慢慢沉入到黏液下面。

高庸涵拔起临风剑，灵胎阳火之力将剑身上的黏液烧得干干净净，冷眼盯着其余那六个法身。那六人感应到同伴身死，齐齐大惊，退到一旁，结出一个阵势。狂尊的两个分身也随即跃到高庸涵身边，与他并排站立。云丝天龙盘旋在空中舒展着身体，尸螟蝠刚刚吞下那个光球，显得是非欢快，围着高庸涵快速飞舞。只有火螈，对大开杀戒感到十分过瘾，兀自追赶着那些石化的朔金齿。

那六人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人踏步上前，沉声道：“阁下好狠的手段，闯进我洞府，杀了我三个法身，莫非真要赶尽杀绝么？”

高庸涵冷冷道：“如果我没有自保的实力，现在恐怕被赶尽杀绝的会是我吧？”

那人微微一顿，续道：“我们各有损伤，不如就此罢手，如何？”

高庸涵突然仰天狂笑，笑声有一股说不出的嘲弄，那人面色数变，强忍着没有出声。笑声停歇，高庸涵森然道：“你想罢手，没有那么容易，今天我们不死不休！”

狂尊的两个分身也憋了一肚子的闷气，巴不得将眼前的这些怪物全部杀死，闻言点头道：“说得好，今天我们就是要把你们连根除掉！”

第一五三章 小人

第一五三章 小人

那人大怒，本想当场发作，可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做忍耐，突然转而问道：“阁下刚才使得是玄元宗的法术吧，我与玄元宗颇有渊源，今天的事可否就此揭过？”

高庸涵一愣，脸上随即浮现出一丝不屑：“你既然认出我是玄元宗门下，刚才可有停手的意思？现在却在这里套近乎，不嫌晚么？”其实这倒是高庸涵误会了，但是情屈理不屈，也合该此人今日遭到果报。

此人倒没说假话，他的确与玄元宗有相当的牵连，可是却拿不上台面。此人是玄元宗第四代弟子，名叫慕寒食，乃是兽族中人，算起来还是高庸涵的徒孙辈。此人本事一只狸猫，早年在紫竹潭苦修，结出灵胎之后幻化出人形，本已投身在诡门门下，却由于心术不正，做出了好几件为同门不齿的恶行，最终被开革出去。

其时是玄明盛世后期，玄元、重始二宗风头正劲，慕寒食羡慕二宗弟子在修真界的超然地位，于是千方百计想投身到二宗门下。一方面想寻一靠山，另一方面则借机可以修习玄门正宗心法。此人的心胸十分狭隘，一直将被开革出诡门引为奇耻大辱，所以总想修行有成之后，重返诡门向昔日同门报复。可是重始宗一向收徒十分苛刻，只得转投玄元宗。玄元宗历来都是大开方便之门，他的师父一时不察，将其列入门墙，又见他资质颇佳机巧过人，且甘于吃苦整日勤修苦炼，便传授了他以武入道的心法。

慕寒食城府颇深，在玄元宗内一直十分低调，所以深的同门信赖。他苦修了三十余年，终于略有小成，正准备私自下山报仇之际，却遇到了老宗主拓山遇害一事。于是受师门之命，和几个同门师兄弟一起，打算先后前往熔海崖拜访炎焱族焰阳宗，随后是回风谷凤羽族的究意堂，然后是洄漩海蕴水族的上善楼，以期查明真相。

其时玄元宗道场遍布天下，他的师门位于牧野原曲江河畔，所以一路南下，先后经过焚天坑、东陵道、紫竹潭，然后渡过断虹海，抵达赤炎洲才是熔海崖和回风谷，最后又要出海，直抵最后一站的洄漩海，整个行程不下万里。原本一路无事，可是到了紫竹潭之后，慕寒食念及这里是自己的出生之所，恳请同门多逗留几天，结果出事了。

紫竹潭是有名的古战场，曾发生过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被后世称为横水血战，死伤极多，所以每年都会有一些人来此凭吊。也许是五百年前的风流债，慕寒食无意中遇见了一位千灵族的女子，一时惊为天人。千灵族人出了名的漂亮，慕寒食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不顾一切地追求那名女子却屡遭拒绝，而他仍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死皮赖脸。熟料那名女子的一位同伴是丹鼎门的新进弟子，年轻气盛言语中发生了冲突，进而大打出手，慕寒食盛怒之下将那人杀死，为同门师兄弟严加斥责。

事后，慕寒食自知闯了大祸，百般恳求师兄弟保守秘密。由于同行的一人坚持要将此事禀报师门，恼羞成怒之下，慕寒食趁众人不备，悄无声息地将几个师兄弟全部暗算，并毁尸灭迹。随后，一不做二不休奇www书Qisuu网com，将那名千灵族女子掳到一处山谷，百般蹂躏弃尸荒野。此事一出，他倒是彻底冷静下来，深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的道理，这件事必然不容于师门，只得隐姓埋名浪迹天涯。

慕寒食修为不弱，而且狡诈多疑，接下来的一年中倒也能安然无事。他一直留意拓山殒命一事的进展，果真被他无意中打探出，重始宗将在牧野原会盟修真界，里面唯独没有玄元宗和天机门，顿时感到机会来了。利用重始宗大张旗鼓在牧野原布置的时机，慕寒食悄悄潜回师门，想要窃取聚象金元大法的心法秘诀，结果还是被他师父发觉，当场将他格毙。可是他师父忘了他本是狸猫，天生有九条命，虽将他的肉身毁去，却让他的魂魄逃了出来。

慕寒食曾偶尔听人言及，西岭戈壁下藏有一重宝物，内含无穷生机，所以魂魄刚逃出来就直奔西岭戈壁，想要获得重生的机会。一路上吃尽了苦头，好几次都险些成了修真者的盘中餐，总算到了茫茫戈壁。可是息壤倒底是什么东西，藏在哪里，慕寒食一无所知，只能在戈壁上游荡四下漂泊。数日后，却感应到了乱石坡源石族人死后留下的阴灵气息，于是到了这里。在乱石坡，借助源石族人残留的一点石魂，居然被他一点一点聚集出些许灵气，并利用山石重塑了一个法身。

再后来，慕寒食发现了乱石坡附近有一个朔金齿的藏身洞穴，通过诡门驯服异兽的方法，控制了这些朔金齿，并将就这处洞穴，足足花费了一年的时间挖掘成现今的模样。当洞穴挖掘到一定的深度，慕寒食终于感受到一丝异样的灵气，当即欣喜若狂，于是更加疯狂地驱使朔金齿不停地挖掘。可是越往下，难度越大，反而使得朔金齿渐渐被石化，这倒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凡是大奸大恶之徒，也必是聪明机变之辈，慕寒食绝对可以算作是一个奇才，竟然从朔金齿的石化中触类旁通，先后炼制出八个法身。

只是有一点令慕寒食没有想到，息壤虽然生机无限，却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他一心想要恢复原来的模样，结果受到石魂的影响，体型却日渐增大，同时由于魂魄中的阴邪之气与日俱增，这处洞穴竟然凭空生出了大量的黏液。这些黏液源于阴邪之气，反过来不断侵蚀他的魂魄，更添了些许的阴狠毒辣，同时不断激化躯体的生长。体型越来越大，而且毫无停歇的迹象，慕寒食大为忧虑，于是开始吸食朔金齿的精魂，总算遏制住了增长的态势。可是也因为这种做法，丧失了大部分记忆，长相变得和朔金齿没什么分别。

几年下来，慕寒食始终呆在洞穴里，整日里浑浑噩噩。如果就这么下去，也许最终的结局是终老于此，自然不会出现日后那么多变数，可是虫须等人的突然出现，却给了他一个重返世间的契机。

虫须等人借助西岭戈壁地底的游移，设计出矿井大规模坍塌的变故，然后趁机逃到乱石坡。在乱石坡，他们发现了朔金齿的踪迹，一心想要饱餐一顿的虫人，根本没有察觉到此地的朔金齿有何不同，一股脑地全部钻进了洞穴。结果可想而知，反而成了异变后朔金齿的食物，要不是还有那么一处平台落脚，只怕早就全军覆没了。

起初慕寒食对于这些虫人没什么兴趣，反正朔金齿换换口味，对于他来说可有可无，也懒得去过问。高、审二人的到来颇为意外，而此时的慕寒食已经对世间产生了极大的隔阂，只是隐约觉得天机门、丹鼎门这样的名字有些熟悉。可是仔细回想之下，始终都是若隐若现，反而触及到他魂魄深处的那段惨痛教训，于是暴起伤人，欲将二人杀掉泄愤。后来由于审香妍的冒然出手，终于打成一团。

到了后来，高庸涵的聚象金元大法一经使出，激起了他内心中的那股贪欲，本能地对高庸涵产生了极大的反感，因为他正是丧命在这个法术之下。此时连番受挫，尘封的往事却适时地回到了脑海中，可是这些话又怎么说得出口？

“我由于遭逢大变，所以丧失了先前的记忆，才有此误会。现在记忆已然恢复，就没有必要再斗下去，阁下尽可以带着这些虫人离开。”慕寒食精于形势，从来都是见机而作，所以才能屡屡化险为夷。虽然被高庸涵连番抢白，面子上极不好过，但是深知再打下去绝对讨不了好，惟有委曲求全，先设法保住性命而后徐徐报复，跟着张嘴念道：“止归善地结灵体，得受平步养胎息。”

这句话出自玄元宗的入门经典《象言指玄录》，讲的是如何调息灵胎，凡是玄元宗弟子都对此十分熟悉。慕寒食念这一句的目的，就是为了表明自己与玄元宗果有渊源，希望高庸涵能看在玄元宗的份上，就此罢手。

“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几句玄元宗的法诀，就在这里胡说八道！哼，瞧你这般模样，分明就是借尸还魂的阴邪之物，我问你，你吸食了多少生灵的精魂？”说话的是狂尊分身，他曾修炼过魔魂，一眼就看穿了慕寒食的来历，这句话可谓是一针见血。

慕寒食心中大骂，但是又忌惮这两个虫人的厉害，只得答道：“我那时心智全失，具体做了什么自己也不知道。此事换作任何一个人，想必也会和我一样的做法，难道就任由魂魄四处漂泊么？”

“凭你这副模样，怎么可能和玄元宗有什么牵连，任你花言巧语也休想骗我。我不管你是谁，今天惹上了我，你就任命吧！”话音一落，高庸涵举剑朝慕寒食直刺过去。狂尊分身大吼一声同时出手，云丝天龙和尸螟蝠尾随而至，同慕寒食剩余的六个法身战成一团。

这一次打的更加惨烈，三人各自对付两个法身，片刻之后高下立分。狂尊的两个分身游刃有余，而高庸涵则面沉如水，在两只异兽相助下勉强与两个法身打成平手。审香妍、虫须等人自知修为不够，只能焦急地站在一旁观战。

审香妍心里很是担心，因为高庸涵此刻的表现大异于常，很明显是受到了心魔的影响，变得如同天机峰下与金辰对敌时的那般狂暴。“难道说，一个多月来勤修的清心功法，已经失效了么？”

没有人知道，在刚才高庸涵重伤之极，凤匀闲留下的那缕怨毒趁着他心神微弱之际，将原本就已撕开了一条裂缝的清心功法，扯出了更大的缝隙。这个心灵上的漏洞，虽还不至于将心魔给释放出来，但是种种妄念和心魔与生俱来的嗜血狂性，已经开始产生效果。放在往常，高庸涵听到慕寒食这番话，虽说不会全信，但是顾及到多方面肯定不会再出手。如今在心魔的侵蚀下，还有狂尊在一旁不分轻重地煽风点火，自然而然地兴起了赶尽杀绝的念头。

血肉横飞、惨呼连连，似乎只有这样，才会激起高庸涵更大的兴致；只有不停地杀戮，才能释放他心中的那股狂躁！

第一五四章 亡命

第一五四章 亡命

狂尊虽说摆脱了魔瞳的控制，体内魔性去除了大半，但是以前修习的魔功却保留了下来，他的骨子里充满了好勇斗狠的狂执，又怎么能够自废修为？而且当此七虫族危难之际，正需要这等极道高手来增强实力，所以枯镝等人也决不可能单单为了一个魔功，就置狂尊于不顾。可是狂尊却一直深有所憾，因为自修习魔功以来，除了和高庸涵的那次简单交手之外，再没出手的机会。至于会间集一战，更多是依靠当年修炼的魔魂大法，将那些阴魂吞噬。

刚才，尽管以一敌三大感吃力，但是对于狂尊来说，却是过瘾的很。此时少了一个对手，顿时轻松许多，正好在慕寒食身上试一试苦修的魔功，于是诸般手段轮番使出。

一个分身纯以武技对敌，以爪破爪，以快打快，水银泻地一般的狂攻，反将慕寒食的两个法身逼得紧紧靠在一起。不过片刻的功夫，就不断抓下一块块山石，打的那两个法身怒吼连连。另一个分身，则以法术应战，身形四下游走飘忽不定，肚腹间不断喷出一缕缕黑烟，黑烟飘散在空中，渐渐形成一条黑索。黑索越来越长，盘根错节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大网，不知不觉间将两个法身困在其中，而狂尊仍是进退自如，没有丝毫的滞碍。

狂尊心中得意之极，与自己对敌的四个敌人，几乎已经没什么还手之力，要取其性命是迟早的事情。既然已是胜券在握，一时间他倒有点舍不得下手了，因为这种修为的敌手很难遇到，至少在焚天坑内，就没人会陪他打的这么痛快。狂尊还想试试其他的手段，所以没有急于痛下杀手，可是慕寒食却是亡魂大冒，惊恐万分！

和高庸涵对敌的，其中之一便是刚才出面商谈罢手的那个法身。而这个法身正是慕寒食第一个凝结出的实体，是他魂魄真正寄居的躯体，也是所有九个法身当中实力最强的一个。凭借着这一点，慕寒食才能在面对高庸涵和云丝天龙、尸螟蝠时，略占上风。因为天觉云龙这个法术，虽然是天机门的绝学，但是高庸涵毕竟才刚刚开始修习，基本上都靠云丝天龙自身的实力。而尸螟蝠只是在对付阴魂方面，有很大的优势，至于像慕寒食这种已经凝聚出实体的法身而言，则助益不大。

对于眼下的情形，慕寒食心中已经十分清楚，败亡只是早晚的事，对于这个结局他怎能甘心？他费尽心力，吃了那么多苦才好不容易修出九个法身，却因为一时的大意，将性命连同这副家当毁于今朝，又怎能不恨？在慕寒食的意识里，从来没有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所有的一切都是源于自己所遭受的不公，所以他恨诡门，恨玄元宗，恨高庸涵、甚至由自己的长相恨到了源石族身上。可是再怎么不甘心，再怎么怨恨，于眼前一点用处都没有！

慕寒食性情阴鸷，而且异常的狠辣，不光是对旁人，就是对自己也能够下狠手。他极有决断，如果不能脱困，那么在此无法挽回的局面下，惟有舍弃掉所有的法身，因为只要能保住魂魄，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不过高庸涵的尸螟蝠，还有那边狂尊的两个分身，无一不是对阴魂极其敏感的厉害角色，慕寒食一再提醒自己要慎重行事。到了这等生死关头，慕寒食的阴狠发挥到了极致，一面小心对敌，一面冷眼观察，终于选定了站在不远处，一脸焦急的审香妍！

慕寒食之所以将目标定在审香妍身上，是因为她刚才一口气打出了十多粒断霞金丹，灵力已然枯竭，可以说眼下毫无还手之力。从刚才的表现来看，慕寒食可以肯定，审香妍和高庸涵的感情极深，只要能将其控制，就必然还有活命的机会。如果失手，只要魂魄能设法躲进她的紫府之内，那么也绝对可以渡过眼前的难关。可是，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分散高庸涵和狂尊等人的注意力，同时还要把握好时机。

慕寒食暗自深吸了口气，突然暴起，六个法身不顾一切地狂攻数招，措手不及之下将敌手逼退了几步，然后往黏液中一沉。高庸涵和狂尊分身岂能罢休，接连数道灵力和灵符击了出去，闷响声中把黏液炸出了几个大坑。慕寒食的法身随即显现，挟裹着一大片碧幽幽的黏液冲天而起，猛击了出来。

就在高庸涵和狂尊对付黏液之际，慕寒食魂魄所在的那个法身突然扑向审香妍。虫须和那个厉先生见状大惊，同时出手阻拦，可是他们与慕寒食的差距实在太大，一招之间即被震得倒飞出去。审香妍自知本来就不是慕寒食的对手，加上灵力所剩无几，见其来势汹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脚尖一点当即避向一旁。她知道只要躲过这一招，高庸涵一定可以赶过来。

一个普通人如果连性命都不要的话，那股气势尚且能令人暂且退让，更何况还是一名修真者的情急拼命？即便是修为强如狂尊和高庸涵，也不得不避其锋芒，慕寒食要的就是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瞬间攻到审香妍身前。

幸亏，审香妍已不像刚出道时那样缺乏经验，从慕寒食的眼神中，她忽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似乎无论避向何处，都在其凌厉的爪风之内。这时，审香妍反而冷静下来，她想起在修行之初师父就曾说过，不论是何种法术总归会有弱点，而高明与否，根本的区别就在于弱点的大小。天之道，有无相生，阴阳互补，没有哪种心法可以做到至善，所以武技也不会脱离这个范畴。就在这生死关头毫厘之间，审香妍居然体悟到了法眼的境界，一眼就看出了慕寒食的破绽所在，接着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举动。

高庸涵已经看到了这边的情形，心下大急，暴喝一声，同样使出了拼命的招数，拼着硬受一击，朝石台猛扑过来。临风剑挟雷霆之势，破空划过，剑气所至黏液嘶嘶作响，竟然燃起了层层烈焰。可惜，两人相隔太远，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慕寒食十余丈的身躯，朝审香妍当头落下。

火螈早已有了几分灵性，感受到高庸涵的焦急，自半空中俯冲下来，一口咬向追击高庸涵的那个法身。

狂尊同样大怒，虽然这才是第二次见到审香妍，但是爱屋及乌，以高庸涵之故，对于这个女孩子也怀有一份亲近之感。他并不在意高庸涵身边的人是谁，不过他能很清晰地感觉到，高、审二人的情意非同一般。狂尊一向十分自负，哪能容忍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做困兽之斗的慕寒食再伤及他人，怒骂声中，不去理会背后那人的狂攻，一爪将面前的对手生生撕成了两半。一声闷哼，后背被砸的凹了进去，“哇”的吐出一口鲜血。然而，依旧是缓不待急！

审香妍不退反进，身子猛地前倾，贴着地面如游鱼一般窜了出来，慕寒食的惊天一击登时落空。这一下惊险之极，虽然没有被击中，可是审香妍的几缕青丝还是被爪风给切断，轻飘飘落在地上。

这时高庸涵已然攻到，慕寒食招式已老，根本无暇躲避，临风剑透体而出，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重重摔落到石台之上。再抬头，一柄长剑吐着三尺长的剑芒，正指着前额。慕寒食只觉得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胸口向四周蔓延，身子一点一点碎裂，他知道，已经再无任何的还手之力。六个法身刹那间就损失了两个，其余的四个在狂尊和三只异兽的围攻下，勉力支撑了十招不到，相继死于非命。看到最后一个法身被狂尊双爪搅得粉碎，慕寒食忽然大笑，笑声在洞穴内激荡，内中充满了说不尽的怨毒！

“你们今日毁了我的法身，来日我必定十倍偿还！”

“你还有来日么？”高庸涵说这话时，周身满是戾气，随后剑芒暴涨，当头一剑将慕寒食劈成了两半。

审香妍刚才那一下，已是倾尽全力，颤颤巍巍站起身来，正好看到高庸涵一剑劈下时的狰狞，心中大叫不妙。银牙一咬，张嘴吐出一粒元丹，元丹吐出之后，居然隐隐有清音吟唱，一道祥和的灵光轻柔地从高庸涵眼前一闪而没。高庸涵浑身一震，双眸中的赤红瞬间黯淡，跟着用力一拍额头，“噗”地吐出一口淤血，目光渐渐恢复清明。审香妍见此情景，心头一松，元丹随即飞回口中，身子一晃直直往后倒去。

“妍儿！”高庸涵一个箭步跃到审香妍身边，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再看时，审香妍已然晕了过去。

世人都以为丹鼎门的得名，是因为其门下弟子精于炼丹，擅以丹药提升修为而来。其实大错特错，就连绝大多数的修真者都不知道，丹鼎门的绝顶心法，其实是以自身为炉鼎，炼制出本命元丹。

本命元丹就其功效而言，与诡门中人凝出的内丹颇为相似，但是本质上却高出了太多。本命元丹的修炼法门自古便有，乃是丹鼎门的不传之密。这种法门于对敌时并无多大用处，但是对于修行却有事半功倍的益处，尤其能遏制内心中的种种颠倒迷离，是对付心魔的世间第一等良法。在某种意义上来讲，本命元丹可以看作是灵胎的另一种修行方式，二者互为补充，相得益彰。

审香妍极得智薇散人钟爱，自入门不久便获传这种心法，开始修炼自己的本命元丹。这在丹鼎门这么多年的历史中，也绝对算得上是异数，审香妍曾为此专门问过师父，为何对自己破例，而智薇散人总是笑而不答。时隔多年之后，审香妍才明白师父的一片苦心，可是，却仍旧留下了诸多遗憾。

而此时，由于担心高庸涵再度入魔，审香妍才作此冒险的举动，不惜以本命元丹来压制高庸涵体内的心魔，可谓是用心良苦。幸亏见到这颗本命元丹的是高庸涵和狂尊，要是换作其他修真者，只怕当场就会出手抢夺，因为元丹内所含的本命真元，对于修行绝对是弥足珍贵的补益。修为越高元丹越精纯，对于克制心魔的助力便越大，单是这一点，就足以开启他人的觊觎之心。

高庸涵当局者迷，并没有意识到本命元丹这一点，只是忧心审香妍的伤势，倒是狂尊看的分明。

“无妨，这个小姑娘只是灵力衰竭，过上几天就没事了！”狂尊缓步上前，看了高庸涵几眼，神情有些古怪，皱眉道：“高老弟，你的情形有些不大对劲啊？”

第一五五章 祸患

第一五五章 祸患

高庸涵知道，自己始终无法摆脱心魔的束缚，不过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摇头苦笑道：“我知道，可每次心神激荡之时，这性子就由不得自己了。”

狂尊对于这一点深有体会，他也是性情乖戾之人，要不然当年也不会一怒之下跳进地火熔浆，继而受到魔瞳的引诱。虽说已经时过境迁，但是骨子里那种胆大妄为还是在的，高庸涵的这句话恰好引起了他的满腹牢骚，当即愤愤说道：“率性而为，快意恩仇，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样岂不痛快？”跟着一指远处四下奔逃的朔金齿，越说越气：“难道遇到这种情形，还要强压住心头的怒火不成？真惹恼了我，杀他个血流成河，就算入魔也在所不惜，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狂尊的这番话要是被所谓修真正派听见，只怕立刻就是一场纷争，但是高庸涵于他的经历和性格知之甚深，自然不会计较，惟有笑而不答。

狂尊一通发泄，看到高庸涵的反应随即醒悟过来，嘿嘿笑道：“高老弟，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你天性沉稳，只要能尽力克制住杀戮的念头，就一定不会重蹈我当日的覆辙。”跟着凑到高庸涵耳边，低声道：“其实，适时地发泄一下，也可以舒缓心中的戾气！”

这是狂尊的经验之谈，高庸涵点头应道：“是，我记下了！”

“嗯，此间事了，我也该走了！”狂尊忽然有些不舍，语重心长说道：“高老弟，这次你为了我们七虫族而身陷险境，一下子用了两根石笋，日后我可就帮不了你了。前途多艰险，你要多多保重才是！”话中的拳拳之意溢于言表。

“放心吧，尊主！”高庸涵知道狂尊此人虽然脾气暴躁、狂放不羁，但是为人却极重情义。两人不打不相识，虽则交往不过才短短大半年的时间，却已是性情相投，早已把对方视作了朋友。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令他心中很是感动。

不过高庸涵一向不喜分别时的那种黯然情怀，况且这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当即笑道：“再过上一段时日，等我把手上的事情办妥，就带着酒去焚天坑，到时候大家一醉方休！”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高庸涵略微盘算了一下，说道：“多则五六年，少则两三年，一定可以成行！”

“好，好！”狂尊也是提得起放得下的汉子，不再纠缠于此，回头朝虫须和那个厉先生喊道：“你们两个，过来！”

虫须两人虽然还不能确定狂尊的身份，但是可以肯定此人是族中大有身份之人，当即走了过来，毕恭毕敬地施了一礼，按照高庸涵的称呼高呼道：“参见尊主！”

狂尊指着高庸涵郑重说道：“这位是咱们七虫族的千钟阁大法师，你们两人要好好听从高先生的吩咐，尽力把族人安顿好！”

虫须和那个厉先生相视一惊，这才知道，这个人族修真者原来与本族有如此大的渊源，难怪刚才为了自己这一帮人，不惜生死相搏，于是恭恭敬敬地朝高庸涵施了一礼：“参见大法师！”

高庸涵待要还礼，狂尊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必客气。高庸涵先是一愣，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他久历官场，这一点道理还是很清楚地。千钟阁大法师在七虫族内尊贵无比，那么在下属面前自然就得保持一定的矜持，这也算是所谓的体制攸关吧。当下微微苦笑，惟有颌首示意坦然相受了。

又大致交代了几句，狂尊终于离去。身影越来越淡，就在行将消失之际，突然身躯一震，面露焦急之色，张大了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却已来不及了。

高庸涵并没有看到这一幕，低着头正回想着狂尊刚才的那番话，微微有些出神。说来奇怪，先后两次险些入魔的经历，令他反而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隐隐觉得那股杀戮之心，似乎十分的痛快。“也许，成魔并非完全是一件坏事？”不经意间猛然有了这么一个念头，令他悚然心惊，随即甩头将这个想法抛开。

由于慕寒食已死，那些石化的朔金齿失去凭仗，已经不大可能对虫人形成什么威胁，高庸涵一扬手将尸螟蝠、云丝天龙和火螈收了，然后命虫须将四下的虫人收拢来。俯身下去，将审香妍轻轻抱了起来，突然在她身下发现了一个形如鹅卵的内丹，伸手一抓将内丹吸起，凝神一想点了点头。

这颗内丹，便是当日在天机峰下，从那吞噬了机关金辰的诡门修真者体内得来的，后来一直由审香妍保管。由于丹鼎门注重的是心性修炼，并不像凤羽族究意堂和诡门之流，喜欢擢取他人的灵胎和内丹，所以审香妍也没对这个内丹加以炼化。高庸涵随手将内丹塞进审香妍怀里，招呼了一声，带着虫人顺原路往地面上走去。只是，谁也没注意到，内丹当中有一抹黑气闪过。

慕寒食魂魄所在的那个法身被高庸涵击碎之时，早就有了防范，顺势将魂魄附在一个虫人的尸身上，并将内中的气息完全隐藏了起来。他曾有过这一类经历，所以对于此事可谓是驾轻就熟，居然将狂尊和高庸涵两大高手给骗了过去。真正说来，如果没有高庸涵入魔这一变故，慕寒食要想彻底躲过狂尊的感知，也极为困难，可是偏偏就这么巧，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

慕寒食早就感应到了内丹的气息，同为诡门出身，他当然知道这颗内丹是最好的藏身之所。不过他很有耐心，一直等到狂尊离去，才趁着高庸涵分神之际，猛地钻到审香妍身下，虽然还是被狂尊发现，可是已经无法提醒高庸涵了。内丹中的气息，完全将慕寒食的魂魄掩盖下去，加上高庸涵对这颗内丹并不在意，就此埋下了一个极大的祸患。

能躲在内丹之中，对慕寒食来说绝对是意外之喜。他本来只是凭着一股怨念，想要从审香妍身上讨还一点“公道”，没想到还能有这个机会还魂，比之自己当初苦苦寻找那个飘渺的息壤，结果却变成了石头怪物，显然要好出太多。因此愈发地小心谨慎，不敢显露出任何异常之处，至少在没有恢复实力、没有把握之前，慕寒食是打定主意躲在内丹里面了。

高庸涵沿着通道往上，并没遇到开始时的那个较为宽阔的山洞，也不怎么吃惊，倒是石壁上的黏液仿佛都已干涸。走了大约十多里，始终都没回到地面，而且通道也变得起伏不定，与下来时的坡度大为不同。高庸涵知道，这是由于息壤的缘故，地底在不停地游移，只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当即转头对一直跟在身后的厉先生问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那个厉先生毕恭毕敬，躬身答道：“启禀大法师，属下不知，不过可以问一下虫须。”

“嗯，你把他叫过来！”

“是！”厉先生答应着，回头叫了几声，后面的虫人跟着他的叫声，一声一声传了出去。

由于虫须留在最后面压阵，加上虫人体型颇为庞大，而通道又时宽时窄，所以数千人的队伍足足绵延了绵延十数里。虫须此时仍在洞穴内的石台之上，听到高庸涵的召唤，一路挤了过来，足足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赶了上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朝高庸涵施礼道：“大法师，这么急找我有什么事？”

“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些虫人大多都没了灵胎，行事粗俗无礼，即使是虫须也丝毫不懂什么规矩，所以言语间颇为无状。不过高庸涵从不在乎俗礼，自然毫不介意，反而觉得这些虫人朴实无华，自然也就直言相问。

“这里么——”虫须看了看，迟疑道：“好像是龙门镇的东北方向，要是没说错的话，应该离采石场不远。”

“那么从这里上去会不会遇到源石族人？”高庸涵此刻最担心的，就是这么多的虫人一旦被源石族人发现，必然会引发极其严重的后果，如此一来所有的努力就全白费了，所以不得不问清楚。

采石场的范围极大，方圆有数百里，这里本是连绵的山脉，几百年下来也被挖的差不多了。虫须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仔细想了想才缓缓答道：“依我看，多半会遇到那些石头人。”

这么一来就得慎重了，可是总不能老呆在地底下，高庸涵继续问道：“那么，这附近哪里有栖身之所？”

虫须对于这个倒是十分清楚，当即拍着胸脯说：“再往前走个两三里，有一个岔路，一拐进去有一处废弃的矿坑，装个几千人不在话下。”

“好！”高庸涵一把将虫须拖了过来：“你在前面带路，另外叫大家跟紧一点。”

一行人费了半天的功夫，全部进了那个矿坑，这时才总算松了口气。等到都安顿好以后，高庸涵默默盘算了一下，与另一处的那些虫人所约的十天之期，已经过去了六天左右，心中未免有些焦急。但是形势所迫，却也只能先等一等了，不过还有三四天的时间，只要能离开这里，总归是会想出一个妥善的办法。既然如此，想也无用，惟有先暂时放到一边。此时正好借这个机会，可以问一问那个厉先生是何来历。

“厉先生，这西岭戈壁的虫人全是隶属于红丝蛰虫部族，而你是银牙厉虫部族之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法师，在你面前我可不敢称什么‘先生’，你直接叫我厉穹就是了。我的确不是本地人，而是来自苦水荒漠的银牙洞。”厉穹对于千钟阁大法师当然不会有任何的隐瞒，当即说出了一段秘辛。

原来，当年玄元道尊将七虫族全部迁到焚天坑，一些银牙厉虫之人在厉绝的带领下，趁着焚天坑禁制初设尚不稳定之机，强行打通一条出路逃了出去。厉绝带着族人东躲西藏，辗转逃到了赤炎洲的苦水荒漠，最终定居在一处毒瘴弥漫、人迹罕至的沼泽之中，并将栖身的地穴命名为银牙洞。在银牙洞深处，厉绝意外地发现了雾零花的踪迹，虽然只有少的可怜两三株，却也令他欣喜若狂。因为雾零花乃是产自蜃沙界的一种奇花，对于七虫族来说意义无比重大。

“雾零花？是什么东西？”高庸涵从未听枯镝等人谈起这种奇花，登时大感兴趣。

而虫须也从不知道还有这一说，也来了精神，连声追问道：“对，对！这个雾零花是做什么的？”

厉穹叹了口气，神色间有股说不出的辛酸，缓缓道：“这个么说来话长，还得从蜃沙界的来历说起！”

PS：明天要回家结婚，一直到本月的19号才回来，所以这十天很有可能不会更新，希望大家体谅！

第一五六章 定计

第一五六章 定计

蜃沙界的来历没人能说清，传说是由一只生活在九重天境中巨大无比的蜃，吐出的气息凝结而成，玄幻莫测美幻绝伦。蜃沙界形成之后，经过无数年之后孕育出了一种生灵——七虫族。七虫族喜欢居住在地底，胃口好的出奇，凡是可以吞噬的都不放过，仅仅过了数千年的时间，蜃沙界里大部分植被被吞噬的干干净净，入眼满是黄沙。在吞噬过程中，七虫族吃了一种奇花，由此凝出了灵胎，一举成为九大种族之一。这种奇花，便是雾零花。

“啧啧，原来雾零花这般神奇，那我们七虫族不是有救了！”虫须听到这里忍不住连连赞叹，一脸的憧憬。

厉穹摇头苦笑，续道：“厉绝长老初时也是这么认为，可是——”

令人灰心的是，厉绝终其一生想尽一切办法，都无法再种植出新的雾零花，除了那两三株，竟似根本不能在厚土界种植。不过凭借这几株雾零花，躲在银牙洞内的虫人，总算是勉强保留了几分灵胎，经过四五百年的休养生息恢复了几分元气。二十多年前焚天坑突现异象，银牙洞的族长厉银牙直觉地认为，七虫族的运数将由此改变，在蛰伏了四百多年之后，终于有所举措。鉴于自身实力日益增强，厉银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出一些得力的弟子，四处寻找散落的族人，并设法将其带回苦水荒漠。至于后续事宜，自然是将族人整合重整旗鼓。

厉穹便是被派往南洲大陆的弟子之一，于五年前来到西岭戈壁，发现了被源石族奴役的红丝蛰虫部族。凡是被厉银牙选中的弟子，无一不是心思细密、稳妥可靠之人。厉穹除了修为颇高，行事也极其稳重，凡事喜欢未料胜先算败，所以并没有急于做出什么大的举动。而是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将此地的情形摸清后，又花了一年多辗转于各处矿井，设法与虫须取得联系。

高庸涵听到这里，前后想了一下，已经大致明了。这个厉银牙看来是一个很厉害的角色，这么大的举动能够做的神不知鬼不觉，至少修真界就根本没听到任何传言，单只这一点就十分了不起了。如果站在七虫族的立场上来看，绝对称得上是一个有魄力、有担当的大英雄。不过这么一来，终究还是会被人发觉，只怕又会引起修真界的重视，玄明盛世前的那一幕惨剧，就是因为七虫族无休止地繁衍，危及到了其他八大种族的生存。如果厉银牙真的成功了，七虫族也如愿恢复了往日在蜃沙界时的昌盛，那么其他的生灵又该怎么办？

念及于此，高庸涵大感头疼，总不能治一经损一经吧？其实关键还是在雾零花，只要想办法能让七虫族恢复灵胎，那么事态就可以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看来日后还要走一趟苦水荒漠。倒是不知道息壤能否供雾零花所需，如果可以的话，对于焚天坑内的枯镝、狂尊等人而言，绝对是意外之喜。

“这么说，前几天的矿井坍塌一事，是你们弄出来的？”高庸涵虽然想到了息壤的可能性，但是却并不着急，打算把整件事情都弄清楚之后，再做道理。

“不错，我们筹划了很长时间，利用地底息壤游移的时候发动。不过最后还是没有料到乱石坡这里会出现纰漏，险些酿成大错！”说到这里，厉穹和虫须都是一阵后怕，要不是高庸涵和审香妍的适时出现，只怕所有的人都会葬身在那洞穴之中。

“等从这里回到地面之后，你们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既然厉穹足足花了五年时间才出手，那么一定对于逃出来之后的事情有一个稳妥的安排，这对于高庸涵来说，无疑减少了许多麻烦，不过还是得要问清楚了才能放心。

对于这个问题，虫须完全没有什么主意，扭过头看着厉穹。厉穹对此事倒是胸有成竹，微微一笑答道：“这个我早就计划好了，只要一出去我们就先躲进乱石坡，然后等着厉族长派人前来接应。”

“哦？你是说苦水荒漠会派人前来接应？”高庸涵原本还以为，厉穹会带着虫须等人跋山涉水，没想到会有这个结果，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

“是！”厉穹的目光中突然出现了一丝尊敬，那是对厉银牙生出的敬仰，神情肃穆地答道：“当初我们出来之前，厉族长便交代我们——”

厉银牙的顾虑不可谓不周全，他深知一旦在厚土界出现七虫族大规模的迁徙，铁定会引起其他种族的戒备，甚至是修真界的注意。前车之鉴不过才过去了五百余年，惨痛的经历至今记忆犹新，行事当然要愈加小心谨慎。所以临出发前，厉银牙一再告诫弟子务必谨慎，事不可为一定不能强行为之，有所举动之前先要找好退路，至少也应该找一处可供藏身的地方，然后传信回银牙洞，静候处置。如果有什么麻烦，可以允许大家临机专断，只要能保存实力，怎么做都不为过。

“我在进入矿井之前，已经把所有的计划传回了银牙洞，厉族长一定会有安排，就算一时不能悉数成行，日后也一定可以将大家都接回苦水荒漠！”

“嗯，那就好！”高庸涵缓缓点头。

这个厉穹言谈举止都十分有条理，既然是如此的言之凿凿，想必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而且从铁洛酋的手下不愿进入乱石坡这一点，就可以确保至少短期内，源石族不会发现这些虫人的踪迹。至于何时能去苦水荒漠，这就看厉银牙是如何安排了，高庸涵就是想帮也帮不上什么忙。这时高庸涵才长舒了一口气，把尚留在矿井内那些虫人的情形说了一遍，希望厉穹和虫须能设法将他们也带出来。

“这个请大法师放心！”虫须拍着胸口应承道：“厉先生早就说过，要想办法把这里所有的族人都带出去，不再受那些石头人的鸟气。况且，那些都是我的族人，我说什么也不会见死不救的，这件事就交给我了，我明天就去！”受了这么多年的气，总算有了出头之日，虫须的欢喜和兴奋可想而知。

话音刚落，高庸涵看到厉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知道他是担心虫须过于莽撞，当即笑道：“虫须，具体怎么做你要多听厉穹的，只要你们同心协力，我相信一定可以做到！”

“呵呵，我记下了，一定听从厉先生的派遣！”

“这就对了，你熟悉地形人脉又广，厉穹呢熟悉周遭的形势，所以你们联起手来取长补短，即便是遇到什么难题也自然会迎刃而解的。”高庸涵之所以这般的苦口婆心，是想把解救七虫族人的事情，交付给两人，因为这毕竟不是最紧要的事情。

看到厉穹和虫须都郑重点头，高庸涵将话题转移到息壤上面，向虫须问道：“虫须，我且问你，你们世代生活在这里，可知道西岭戈壁地底下的宝物倒底藏在何处？”

“这个我也知道的不是很清楚，不过大概位置不会错，就在地底下方圆六十里的范围之内。”虫须有些不解，反问道：“大法师，你也想要那件宝物么？”

“这件宝物对于七虫族可谓是性命攸关，所以我一定要想办法拿到手！”

“什么？”虫须更是不解，连厉穹都为之色变，一脸愕然地看着高庸涵。

息壤的秘密不是一般人所能了解的，而且七虫族这些年来几乎已经与修真界隔绝，所以两人都是第一次听到“息壤”这个说法。等到高庸涵将息壤的神奇说完，两人的表情截然相反。厉穹先是震惊，继而沉思，然后是狂喜；虫须则是一呆，然后咧开大嘴一阵傻笑，跟着懊恼地拍了拍脑门。

厉穹的喜恰如久旱逢甘露，在他看来，只要拿到息壤，就意味着雾零花生机再现，七虫族的崛起指日可待。虫须的懊恼，是后悔自己身在宝山却空手而归，白白忙活了这么多年。

“大法师，厉先生，我这就带人回去，就算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把这个‘息壤’给挖出来！”良久，虫须才回过神来，大声叫嚷着。

“你先别着急！”高庸涵摆了摆手，示意虫须少安毋躁，转头问道：“厉穹，你怎么看？”

厉穹已经从狂喜中平静下来，仔细一想还有许多难处，听到高庸涵开口相问，便把心中的忧虑说了出来：“我在想，源石族在此经营了几百年，而红丝蛰虫部族也挖了那么长的时间，结果都没有将息壤挖出来，只怕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

“想那么多做什么，不管你怎么考虑，最终还不是得要有人去挖？”虫须的这句话虽然有些粗鲁，但说的却是实话。

高庸涵和厉穹相视点了点头，厉穹续道：“虫须老弟说的不错，所以我们更要筹划一番。”

厉穹的计划分两个方面。一方面，将息壤的事情设法回禀银牙洞，看厉银牙对此有何良策，最好能借助法术或者法器开采。另一方面，就是由虫须领着一帮人重新回到矿井之内，尽力朝地底下挖掘，总归多少会有些效果。只是这里面有个问题，就是如何避过源石族的耳目，保证众人的安全，毕竟才弄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冒然回去只怕会遭到源石族的严厉处置。

众人虽然不知道铁洛酋已经下令，将坍塌矿井中的虫人全部处死，但是都很清楚这个可能性极大。虫须也皱起了眉头，尽管他本人悍不畏死，但是却不愿看着刚刚才逃出生天的族人送死，一时间有些为难。

“我倒有个看法！”高庸涵仔细想了想，顿时有了主意，沉吟道：“那么大的一片矿井，如果突然没了这么多虫人，源石族也肯定吃不消，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肯定不会自己下去，必定会从别处调派一些人手过来，”说到这里，虫须眼睛一亮，喜道：“大法师，你的意思是想办法混进调过来的族人中间？”

“不错，不过恐怕要多等几天。”

“那没关系，正好也可以和其他族人取得联系，等到挖出息壤再设法离开此地。”厉穹对于这个办法十分赞同，由衷赞道：“大法师果然慧眼如炬，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就没想到。”

高庸涵淡然一笑：“哪里，哪里！你们是关心则乱，并非见不及此。”

当下计议已决，西岭戈壁所有事关七虫族的事宜，高庸涵全部交付给厉穹和虫须处置。有关息壤的事情，两人答允一旦有所收获，一定会为高庸涵留上一部分。而厉穹也流露出一个意愿，希望能在日后和高庸涵一起去焚天坑看一看，因为那里汇聚了七虫族太多的辛酸和期望。

第一五七章 疑问

第一五七章 疑问

高庸涵和审香妍从地底出来，走了五六十里总算出了山区，在一处岔路口有一圈巨石围成的小营地，找到里面的源石族人一打听，这里果然离采石场不远。从那几个源石族人的装束来看，显然是这附近的守卫，而且对两人的来历颇为熟悉，所以盛情邀请二人暂留几天。看看天色已晚，加上审香妍动用本命元丹之后仍有些虚弱，高庸涵也就应承下来。

那几个源石族人很高兴，却不知拿什么东西来待客，索性拿出了几块石晶，有些尴尬地笑道：“二位大师，我们不知道你们会来，一点准备也没有，只有这几块石晶，还请见谅！”

“言重，言重！”高庸涵知道源石族人生性豪爽，对于真正看重的客人十分尊重，如果拒绝收下这几块石晶，将是极不礼貌的举动，所以只是稍稍辞谢了一下，就把石晶装入怀里。

一番忙乱之后，其中一个像是头领的源石族人问道：“二位大师是要去哪里？”

“旭日原。”

“啊，我知道了。”那个源石族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意味深长地说道：“我等奉铁统领之命，在此恭候大驾，等明日一早，我们便陪同二位大师一道北上。”

“哦？”高庸涵大为诧异，问道：“铁头领已经算准我们会在此地出现？”

“那倒也不是，”那人笑道：“铁头领昨日一大早就吩咐下来，龙门镇方圆三百里之内，所有的营地以及路口，都派出数队人马等待二位大师。”

“原来是这样！”高庸涵恍然大悟，铁洛酋一定以为自己二人会不辞而别，所以特地做此布置，完全是为了用进一步将对付重始宗一事敲死。

“这个铁洛酋粗中有细，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灵巧，倒是小觑此人了。”高庸涵心中默念，其实单就玄元宗的这重渊源，自己就绝不会袖手旁观。不过由此看来，自己即便是出手对付重始宗，源石族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顶多是虚张声势而已，无论如何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到了月上枝头，那几个源石族人很自觉地退出营地，守在四周，并不敢打搅两人。审香妍渐渐恢复了几分元气，高庸涵心中一宽，对于地底的事情仍是心有余悸，轻声说道：“妍儿，下次不可再这样冒险了！”

“嗯！”审香妍本来不愿过多提及高庸涵入魔之事，想了想又觉得这么做无异于讳疾忌医，当下恳切道：“高大哥，恕我直言，你最近的脾气似乎越来越大了，我一想起来就担心，总是怕出事。”

“我明白，可是——”高庸涵摇摇头，苦笑道：“妍儿，我这几天老是感觉心神不宁，可又找不出是什么原因。每次一出手，都遏制不住内心中的杀意，唉！”

“高大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只要你能时时警惕自己，再依靠我们丹鼎门的清心功法，暂时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等到了星河屿，我去求师父传你专门修炼心性的高深法门，师父一向最疼我，一定不会回绝我的。”

“好的，”高庸涵轻轻拍了拍审香妍的肩头，柔声道：“妍儿，你先好好休息，其余的事情等以后再说。你放心，我会尽力克制心中的戾气。”

审香妍点点头展颜一笑，随后安然睡去，高庸涵静静地坐在一旁，回想着刚才的那番话。对于自己目前越来越难控制的杀意，他深知其中的危险，一旦控制不住就会入魔，入魔后具体会怎么样虽然还不是很清楚，但是看看狂尊就可见一斑了。到那时，将会成为整个修真界的公敌，不要说天机门，就算再加上玄元宗也护不了自己。审香妍说去星河屿求智薇散人，只是她的一厢情愿，不管哪个门派，岂能轻易将修行法门传于外人？不过她是一片好意，自然不能直言相拒，惟有见步行步了。

由于心绪不宁，始终无法达到清心功法所要求的心境，高庸涵索性取出权机真人给的那个玉柬，用神识探察了一遍，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克制心魔的心法。这枚玉柬在他身上已经有一个多月了，高庸涵还真没有认真看过，只是抽空了解了一下天觉云龙法术的心诀。由于不敢再过分提升自身修为，所以一直将玉柬藏在紫府之内，今夜还是第一次通篇浏览。

玉柬内多是一些筑基和提升灵胎的法门，于真正的修行之术，却并不多。但是高庸涵却越看越是心惊，因为神果真人所记载的这些法术，无一不是与眼下修真界通行的法则相违背。唯一令他稍稍安心的是，这些法门都勉强打着阴阳调和的幌子。

现在所有的修真门派，最基本的修行理念，据说都是源自九界道祖的阴阳调和之说。正所谓：“阳秉阴受，雌雄相须；须以造化，参序元基。”就是说修行必须得阴阳相辅，龙虎相济。而玉柬中的法术，想必由于时间过于仓促，权机和权思二位真人都没来得及细看，否则必然不会轻易交给自己。因为里面的种种修炼法门，究其实质而言，只怕会被整个修真界视为邪魔外道。玉柬中的法门，多是追求极致，几乎完全摒弃了阴阳调和之说，照此修炼下去，恐怕迟早会堕入魔道。可是照神果真人的说法，这些法门都是前人所传，依其修行，灵胎无论修炼到极阴或者极阳，都可以触类旁通，成就大道。

这一发现，令高庸涵大为震惊！

“难道说，就是因为这些法门违背了道祖之说，才会被仙界抹去？又或者，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天机门才受到了仙界严厉的惩处？丹鼎门才会如此大动干戈，不惜置数百年的交情于不顾？”

想到这里，高庸涵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再加上当日在天机阁内，和权机、权思二人商议的结果，天机门所遭遇的不公，其中的原因也就呼之欲出了。大致可以推断出，或许是天机门中某个，或者一部分成仙的修真者，在仙界惹出了极大的祸端，以至于引起了整个仙界强烈的反应，甚至于祸及到凡间的天机门。倒底是什么事情，能产生如此严重的后果，这就不是高庸涵所能想像的了。

不过这个推测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天机门建派已有数千年之久，这么长的时间，又为何不见仙界有何举措，这完全不合情理啊！除非，仙界一直因为某种原因，无暇或是无法出手，又或是一直等到九界坍塌之际，才有了动手的借口。这里面的内情，固然令人好奇，可是却没有一点办法能窥得一斑，惟有放过不提。

不过这么一来，倒令高庸涵有了另一个看法。如果说天机门自建派以来的历代先贤，都是通过修炼这些法门，从而得以飞升仙界，那就是说，修行并非一定要遵从阴阳调和的法则。这个发现令人惊诧莫名，一个流传了成千上万年，被修真界奉为金科玉律的修行法则，却并非是一点差错都没有。由此可见，其他的见解，其他的法门也不一定就全错，高庸涵心头突然浮现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难道说，魔界的修炼法门也并非是一无是处？”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危险，却又是如此的诱人，高庸涵一时间心乱如麻。

魔界从何而来，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关于这一点，修真界并无一个确切的说法。各大门派之中可谓是众说纷纭，至少在天机门的各种典籍之中，就没有明确的记载，仿佛是一夜之间就横行于世。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就是魔界出现的时间并不长，而且之前没有任何征兆，就这么凭空而来。尽管对魔界的具体情形不甚了了，但是修真界对于魔界的态度却是一致的，都是痛恨而且惧怕。高庸涵曾亲身经历过魔瞳，以及墨魇这两个来自魔界的生灵，十分清楚他们的实力强悍到了何种程度，而且自他们的体内，无时无刻都散发出令人畏惧的诡异、暴戾之气。

可是从修真界对魔界的戒惧来看，魔界的实力绝对要比修真界高出许多，甚至可以说与仙界相比都毫不逊色。那么是否可以说，修炼魔界功法也能如修真一样，最后达到一个更高的境界，就如同成仙一样成魔呢？由此又引出了一个问题，仙与魔倒底有什么区别？既然人会有心魔，那么是否可以说，魔性也是与生俱来的，魔也是修真者修出来的？仙就一定是真正的大道，魔就一定是邪道么？那么“道”呢，就一定有对错之分么？

这一连窜的疑问，令高庸涵的心神完全陷入到混乱之中，天人交战，灵胎也随之狂躁不安。各种想法分沓而来，对与错，正与邪，仙与魔等等矛盾之极的念头一起涌了上来。高庸涵强忍着紫府内翻腾的灵力，整个身体急速、细微地抖动着，浑身汗如雨下，一身长袍如水洗一般，喉头间发出低沉的吼声。心神中的缝隙越来越大，心魔第一次摆脱杀戮的刺激出现异动，一旦心魔突破束缚，后果不堪设想。

突然一阵清凉的气息掠过，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不过语气十分急促而且焦虑：“高大哥，你怎么了？”

高庸涵浑身一震，神智一醒，翻腾的紫府一下子复归平静，缓缓睁开眼睛，审香妍同样是满头大汗，一张粉脸涨的通红。高庸涵旋即醒悟过来，刚才又险些入魔，当下歉意道：“妍儿，对不起，我又让你担心了！”

“高大哥，你的心魔又发作了？”

“那倒没有，我只是试着运行了几圈灵力，以至于心神不稳，现在没事了。”高庸涵知道，如果这些问题不能真正化解，只怕日后还会陷入到这种情形当中，所以有意轻描淡写，不愿让审香妍再为自己担惊受怕。

“都说过了，你现在的情形不能再急着提升修为，你怎么还这么不小心？”审香妍当然不会知道，高庸涵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念头，所以也没太在意，奇∨書∨網仅仅是埋怨了几句。

“是，是，下次不会了！”高庸涵抬头一看，才惊呼道：“原来天已经亮了？”

“哼，天早就亮了，你才发现么？”审香妍不禁白了高庸涵一眼。休息了一夜，她的精神好了许多，天色微明便醒转过来，一醒来就察觉到不对劲。对于高庸涵入魔时的表现，审香妍已经非常熟悉，当即一道灵光轻飘飘拂了过去，恰好将高庸涵从险境中给救了出来。

高庸涵并不接口，只是微微一笑。其实他心中倒是有颇多感触，原本还说要好好照顾审香妍，却没想到完全颠倒过来，要不是有她一路从旁相助，只怕自己早就入魔了吧！

这时，那几个源石族人早已等在外面。两人不再耽搁，收束停当之后，由那几个源石族人带路，一路往北而去。

第一五八章 无愧

第一五八章 无愧

由于沿途均有源石族的营地，那几个随行的源石族人又打点的很是妥当，所以在高、审二人，倒也颇有几分游玩的惬意。这里已是西岭戈壁的腹地，一路上所遇的源石族人越来越多，到处可见高高耸立的巨大石柱，在一望无际的戈壁上蔚为壮观。尤其是夕阳西下，石柱拖着长长的影子，加上不时落下的闷雷闪电，平添一股苍茫寥廓之感。

审香妍在高庸涵的悉心照料下，七八天下来也恢复的差不多了，而高庸涵由于心存疑问，所以每夜修习清心功法之余，时常悄悄翻阅那枚玉柬。随着对玉柬内容的不断了解，高庸涵心中的疑问随之加深，以至于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否该研习里面的心法。无论如何，对于心魔他还是十分担心的，害怕冒然修炼会加重隐患。

其实真正说起来，天机门那些失传的心法，略微有取巧之嫌，因为只单修一种灵胎本源灵力，肯定要简单得多，快得多，这自然是最吸引人的地方。而前人对于修行过程中出现的心魔，处置的办法也很巧妙，就是借助符篆和阵法护住心神不失。这种借助外力的办法，需要对符篆和阵法有相当的修为，以高庸涵面前的水平，只要不是那种太厉害的心法，倒也勉强可以尝试一下。

可惜，其中最重要的一个阵法，神果真人只粗粗提了一下，却并没有明确的记载。这个阵法，玉柬中说“幽潜沦匿，变化于中；屈伸返覆，包囊万物；以无制有，器用者空”，故名大器覆空阵法。名字虽然古怪，但是只从这几句话就可想见，其中妙用无穷。只是为何没留下心法口诀，就不得而知了，也许已经被仙界毁去，彻底失传了吧。这令高庸涵非常遗憾，要是能学会这个阵法，自然就少了许多后顾之忧，足以去体会一下这种独特的修行方式。不过就目前而言，思虑再三，只能作罢。

这一日，众人来到一个营地之内，略微安顿了一下，那几个源石族人特意来向二人辞行。“二位大师，从这里再往前便是天雷峡谷，属于雷神堡的范围，我们就不便同行了。”

“这是为什么？”几天相处下来，审香妍与这几个源石族人已经很熟悉了，闻言一时间颇有些不舍。

那几个源石族人神色有些尴尬，咧开大嘴笑了笑并不回答。高庸涵当然知道，这是由于源石族内部的铁红部落与山岩部落一直不和，加上铁洛酋对雷神堡心存不满，长期下来，两地两派之间难免会疏远。而以源石族人的性格来看，就算出现什么口舌之争，甚至是纷争也毫不为过。这里既然属于山岩部落管辖，铁红部落的人自然不愿意冒然进入，以免徒惹不快，这也是人之常情。而且此去驻木村，是为了寻访玄元宗弟子，说不得会和重始宗动手，铁洛酋当然不愿意置身其中了。

“没事，我们自己去就可以了。”

高庸涵的这句话，令那几个源石族人松了口气，接着说道：“这个天雷峡谷是族中的禁地，所以二位大师切不可擅闯，否则会很麻烦。从这里——”

从这个小营地往北约莫二十里，有一个岔路口，一条往西的小路，是通往天雷峡谷的。那里虽然没有人守卫，但是在峡谷的入口处，有雷神堡派出的修真者巡视，一旦遇到不请自来的外人，多半会一顿暴打然后给赶出来。由于这个峡谷被源石族列为禁地，自然会令人生出觊觎之心，曾经就有好些胆大的商旅，不顾龙门镇的告诫想偷偷潜进峡谷寻宝，结果险些丧命。自那以后，除非获得雷神堡的邀请，否则没人敢踏进峡谷一步。

“天雷峡谷既然是禁地，难道说地底下也藏着什么宝贝？”审香妍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想起地底下的息壤，好奇心一起张嘴就问，也不管能不能问，问的合适不合适。

“妍儿！”高庸涵眉头一皱，轻声喝道。这么多天了，审香妍一直都没有怎么惹祸，还以为她经历了一些事情，慢慢地变了性子，可是这句话一出，才想起了审大小姐的脾气，摇摇头对那几个源石族人笑道：“舍妹言语无状，倒不是有心打探贵族的隐秘，还望见谅！”

“那倒也没什么。”这么多年来，打着各种幌子来问天雷峡谷内情的人，多得很，可是从没人能搞明白。所以在这些源石族人看来，审香妍这么问也没什大不了的，与那些过往的商旅差不多。不过这也就是性子直率的源石族，放到其他种族，像这样子冒失地打听别人的隐秘，只怕立刻就会翻脸。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了，就好比一个陌生人，突然问你有多少钱，都藏在哪里，你会怎么样？

审香妍话一出口随即醒悟，知道自己又失言了，吐了吐舌头不再插嘴，听那个源石族人继续述说。

“只要沿着大路一直走，一点都不用担心，差不多再走六七百里，就到了一个叫细柳洲的地方，那里离驻木村也就不远了。”

“嗯，几位明日就要返回龙门镇了么？”

“不错，我们会向铁统领禀明此事。”略微停顿了一下，那人继续说道：“另外，二位大师还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代劳的，尽管提出来，只要办得到，绝不含糊！”那几个源石族人对于两人十分佩服，而且高庸涵天性豪迈，审香妍又天真烂漫，与他们也算得上是很合脾胃，所以最后这句话说的十分诚恳。

“多谢！”高庸涵一拱手，想了想说道：“就烦请几位帮我传句话，请转告黄氏商队的一个账房，就说我答应他的事情一定不会失言，让他在九重门等我们。”

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自然一诺无辞，那个源石族人当即拍着胸口说道：“没问题，只要那个商队没走，我一定帮你把话带到。那人叫什么名字？”

“那人是个千灵族人，叫明古溪。那个商队上月底才到的龙门镇，据说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应该不会这么快离开。”

“原来是明先生，我认识，每次他们一帮子人来西岭戈壁，都会住上一段时间。你放心，就算他们已经离开，我也能追上他们。”

“那就有劳诸位了！”

“何必这么生分？”那几个源石族人手一阵乱摆，然后七手八脚端上了几样酒菜，这令高、审二人大感意外，意外之余却是几分感动。源石族人一向以山石为食，毕竟像石晶这种好东西，也只有铁洛酋这种修真者才有资格食用。在临别前，他们居然能准备到这些酒菜，足见其盛情。当夜众人都十分的尽兴，一直喝到深夜方才罢休。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在营地外挥手道别，各自上路。戈壁昼夜温差极大，太阳从天边缓缓升起，地面上升腾出一丝淡淡的雾气，远处那些耸立的石柱，在朝阳下散发出点点金光。今天早上异常的清净，连落雷都没了踪影，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轻盈的马蹄声。两人看着眼前独特的美景，一时间都不愿说话，沉浸在这难得的安详之中，任由马匹悠然而行。

“高大哥？”审香妍轻轻叹了口气，转过头仿佛有些困惑。

“嗯？”

“我最初听你说起七虫族的遭遇，觉得他们活的好生悲惨，尤其是到了龙门镇外的矿井那里，看到源石族人奴役那些虫人时，感到十分气愤。可是后来得知了源石族的苦衷，再加上和他们相处了一段时间，觉得他们也并没有那么可恨，所以——”

“所以你心中就有了疑惑，是不是？”高庸涵看见审香妍抿着嘴唇，轻轻点头，也叹了一口气：“你一定在想，我们倒底应该帮谁才好，是不是？”

其实这个问题也曾令高庸涵感到茫然，不过身为“人杰”，当然很快就找出了本质所在：“其实真正说起来，我们连南、北州国之间的问题都没处理好，又怎么去管别人的事情？如果从各自种族来看，只要是为了生存之道，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可是一旦这种做法危及到他人的生死，就有了对错之分。”

高庸涵的语气平缓但是很有力，既像是给审香妍作答，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知道世间是否真有一劳永逸的解决之道，但是至少应该去试一试，想办法尽力避免这些纷争。”

“我明白了！”

高庸涵的做法，正是源于他的这个想法。比如说，源石族挖掘灵石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错，但是奴役七虫族就错了，更何况他和七虫族还有极大的渊源，所以自然会出手帮那些虫人。不过另一方面，即使是为情势所迫对付源石族，也并非是一点余地都不留，至少，高庸涵就不会唆使虫须等人将矿井全部毁去。因为那么一来，无疑是彻底断了源石族的念头，只怕会逼得他们做出种种过激举动，对其他种族来说也不会好过。

“所以此次西岭戈壁之行，总算是大有收获，至少我们知道有雾零花这种奇花，只要能获取息壤，七虫族的问题就能得到极大的缓解。而源石族的问题，主要是石魂如何生成，虽然还不知道该怎么去解决，但是有了七虫族这个现成的例子，我相信不会一点办法都没有。”说实话，既然现在的厚土界是九大种族共存的局面，那么不可能将任意一个种族灭族，所以要想真正化解纷争，只有找出纷乱的根源，然后对症下药。高庸涵当然知道这里面的难度，但是这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其实，他现在背负的重任，哪一件不是困难重重？

“是啊，到时候回到星河屿，我想天机门和师门的误会，也一定会有办法的！”受到高庸涵这番话的鼓舞，审香妍顿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不由自主地换了个角度看待问题，觉得只要努力，世上许多事情也并不是说就一点转机都没有。

人一生当中，有哪个是一帆风顺、没有挫折呢？正所谓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真正顺心的时候屈指可数。无论是修真者还是尘世中人，如果遇到事情就纠缠于其中，那么活着未免太累了。而如果每件事都想去寻找一个最好的结果，也太不现实，就算是仙人恐怕都无法做到这一点，否则世间又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纷争？只要尽心尽力去做，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本心，就算没有结果也可以无憾了！

“不错，事在人为！就算最后的结果不能如愿，至少也能问心无愧！”想通了这一节，高庸涵心中一直横亘的沉重一扫而空，大笑声中与审香妍策马向前。

PS：最近这段时间，我一直都沉浸在悲痛之中，为了在地震中遇难的同胞！

地震来临那一刻，我刚好在成都，从剧烈摇晃的楼上跑出来，我才发现，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惊恐不安。只有身临其境，你才会知道当时有多恐怖，以至于我妻子现在还有一些心理阴影。不幸中的万幸，家里的情况还算比较好，但是转过头来看到新闻报道之后，我哭了，所有的人都哭了！就在余震不断中，我和妻子举行了婚礼，没能来的亲朋好友，都通过电话和短信给我们送来了祝福，在这里，我要说一声谢谢！

从成都回到深圳之后，朋友并没有从我脸上看到新婚的喜悦，我告诉他们，这是因为既有劫后余生的幸运，更多的还是无尽的哀思！从这次灾难中，我有两个最深切的体会。一个是家人的平安、健康比什么都珍贵，是任何东西都比不了的，甚至于自己的生命；二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善良、奉献、团结、爱心等等等等汇集在一起，让每一个中国人都为之深深感动。

我们一定会战胜灾难，一定会渡过难关，中国一定会腾飞！

最近的更新停了很多天，所以今天附上三章内容，希望大家能满意。另外，我也希望大家能为灾区人民尽一点心意，无论多少，都是我们的真情实意！

第一五九章 峡谷

第一五九章 峡谷

自龙门镇一路北上，地形就有了一些变化，虽然仍可见到陡峭的山崖，但是明显少了许多，相反倒是出现了一些沟壑。往往是起伏不大的戈壁上，突然陷下去一大块，窄的不过数尺，宽的竟达数十丈，甚至数百丈，长度则从里许到数十里。这些沟壑深浅虽然不一，可到后来慢慢连在一起，形成一道道地下峡谷，大致呈南北走向，站在高出四望，倒也别有一番景象。

从营地出来以后，行不多远，果然出现一条岔路，一条铺满碎石的小路沿着一条峡谷，一直向西蔓延，直至隐没在峡谷之中。高、审二人知道，这条路下去就是雷神堡划出的禁地天雷峡谷了。天雷峡谷有多大，在这里根本看不清楚，因为整个峡谷都笼罩在一团阴云之中，不时有巨大的闪电划过，伴随着沉闷的炸雷声响。

从峡谷方向，隐隐传来一股法力波动，这么远都能感觉得到，可见峡谷内一定有什么布置。不过高庸涵对于这个“禁地”之说并不感兴趣，也不想去打听源石族的隐秘，别人的秘密总是知道的越少越好，否则极易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有这般想法，当然不会再做停留，于是继续向北而行。

大路沿着峡谷的边缘向北延伸，地势的起伏越来越大，原本处处可见的巨大石柱，日渐稀少，到最后几乎绝迹。不知是否是风沙落雷的缘故，道路的痕迹也越来越淡，到最后全是砾石黄沙，已经分不清路在何方。

三天后，粗粗算来，从那处营地出来差不多有三百余里，来到一处峡谷边，前行的道路在此噶然而止。这条峡谷自东向西蔓延，似乎没有尽头，两侧的峭壁相隔不下百丈，深反而不过数十丈的样子。峡谷底下全是红色的砂石，一阵怪风从西面吹来，掀起漫天的红尘，座下的两匹马“唏溜溜”一惊前蹄直立起来，跟着不住地后退。

“看来，我们要绕道而行了！”

这个峡谷对于高、审二人当然没什么大碍，只是两匹马就有些难办了，总不能将马举在头顶给驮过去吧。在茫茫戈壁上，如果没有马匹代步，虽然以两人的修为不至于被困，但总是一件麻烦的事情，所以肯定不能将两匹马弃之不理。而且，这条峡谷总给人一种很不好的感觉，高庸涵也不想多事，只有先往东再走一段路，看情形而定了。

其实两人并不知道，他们已然把路走错了。此时应该往西再走约莫五六里，峡谷在那里骤然收拢，最窄处不过三十余丈，其上有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梁可供通行。这条路对于过往的商旅，以及源石族人来说，当然十分熟悉，可是两人都是第一次来西岭戈壁，这一下南辕北辙，离石梁越来越远了。

顺着峡谷又走了四五十里，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高庸涵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找了一些干枯的灌木，弹出一点火星生了一堆篝火。然后很轻松地打了两只沙兔，剥皮洗净之后，直接拿木条穿了起来慢慢烘烤。不远处，两匹马自由自在地啃食着一小片杂草，时不时落下一两道惊雷，砸的地面尘沙飞扬。

审香妍对此已是习以为常，看着火光对面高庸涵忽明忽暗的面庞，心中忽然生出了一股温暖。仔细回想着几个月来的经历，不免觉得这样的生活，较之以前的确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刺激和乐趣。而且最重要的，这种经历对于她的修行也有极大的助益，至少在和慕寒食的交手中，就获得了相当多的经验。当下轻声说道：“高大哥，能和你一起闯荡，真好！”

高庸涵微微一笑：“这些日子委屈你了，还不知道接下来又会遇到什么危险。”

“不管什么危险，只要咱们在一起，就一定能安然渡过。至于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审香妍自从见识了高庸涵与凤匀闲、慕寒食等人交手之后，才知道修真界高手相拼是何等惨烈，稍有不慎就是形神俱灭的下场。所以从前在师门里的那些自负，早就抛得干干净净，现在只求不要再出现墨玄庄那种剧变，因为她再也无法承受第二次失去高庸涵。

“妍儿，你放心，没有什么事情能把我们分开！”高庸涵说这句话时，眼神中满是坚定。

审香妍的目光一时间有些迷醉，脸颊上露出两朵淡淡的红晕，喃喃道：“我相信！”

审香妍的这个表情十分娇艳，令高庸涵没来由地生出了些许慌乱，连忙低下头去，将话题引到别处：“明天我们再往东走一段，如果还是没有路的话，只能硬过了。”

审香妍难得看到高庸涵的窘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柔声道：“反正你怎么说怎么来，我都听你的！”

一时间，苍茫的戈壁仿佛也充满了柔情，两人都沉浸在这种幸福之中，谁也不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两人继续往东而行，走了三十多里，地形虽然仍有起伏，但是峡谷的变化却并大，仍旧无法顺利通行。到了一处地势稍缓的地方，高庸涵停了下来，极目远眺，想了片刻终于做出决断：“妍儿，我们就从这里过去吧。”

“那这两匹马怎么办？”

高庸涵翻身下马，走到悬崖边上朝下打量了一眼，又看了看对面的山崖，沉声道：“只有硬扛过去了。”

审香妍很清楚，要把两匹高头大马从谷底弄到对面的山崖之上，难度颇大，不过她对高庸涵一向很有信心，也就不再多言，当下牵着马走到山崖边。高庸涵单手托住马腹，贴着峭壁纵身朝下跃去，那匹马惊惧之下，大声嘶鸣极力挣扎，以至于审香妍的坐骑都吓得不住后退。高庸涵人尚在空中，手上放出一层淡淡的白光，将马牢牢困住，然后脚下连环在石壁上交错，瞬间便到了谷底。那匹马四足甫一着地，登时瘫软趴在地上。

高庸涵轻轻拍了拍马头安抚了一下，接着纵身上了山崖，如法炮制将另一匹马也弄到谷底。两匹马都吓得不轻，一时间赖在地上都不肯走，两人索性打量了一下四周。峡谷内空空荡荡，除了两侧数十丈高的石壁，入眼全是细小的红色沙砾，说来是极其平常的景象，可是高庸涵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不妥。

“妍儿，我们走吧！”

那种不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高庸涵心生警觉，干脆一手一个将两匹马都托了起来，疾步朝对面山崖下走去。刚刚走了一半，一道天雷从天而降，当头朝两人砸下。这道天雷来势迅猛之极，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仿佛是天空裂开了一条口子，突然钻出来的一般。而更令人诧异的是，这道天雷后面，竟然出现了无数的闪电，将这一片峡谷全部都罩了进来。

眼见避无可避，高庸涵大喝一声，猛地跃到半空，左手一点一道闪电迎向那天雷，右手一挥洒出一片电光，将审香妍和那两匹马全部护住。天雷受到闪电牵引，“啪”的一声砸到高庸涵身上，与此同时，那些闪电也与电光碰撞到一起，在半空中炸开。

当日，高庸涵自矿井中破壁窜出之时，曾在满是天雷的峡谷中体悟出一种境界，可将自身融入雷电之中。只是这么一来，自身虽可毫发无损，但是身下的审香妍以及那两匹马，在此天威之下铁定性命难保，惟有奋力相抗。可是此次天雷威力极大，一个照面就把他从半空击落，闷哼声中大吼道：“快走！”

有了高庸涵这一下阻拦，雷电来势稍缓。审香妍趁着这难得的间隙，双手重重拍到马股之上，体内灵力运转到极致，拼命朝对面山崖奔去。天雷再度落下，高庸涵重新跃起，一道威猛绝伦的金光冲天而起：“地发杀机，龙蛇起陆！”聚象金元大法全力击出。

一声巨响，峡谷上空仿佛都被撕裂，空间极度扭曲，无数的闪电夹杂在天雷之中，交织成一片，散发出夺目的光芒。高庸涵重重摔到地上，浑身上下被天雷震得裂开无数细小伤口，张嘴吐出一口鲜血，毫不理会身上的伤势，双手猛地一拍，又是一式聚象金元大法。

天雷似乎被激怒一般，无数闪电如银蛇一般缠绕在金光之上，跟着又是一声巨响，金光瞬间被击碎转瞬消逝。抬头望去，天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云团，如同漩涡一样急速旋转，卷起的狂风把整个峡谷团团包裹在里面。天色顿时暗了下来，云团中积蓄了太多的闪电，不停地击到峡谷内，远远望去，就如同一道道银色的锁链从天而降。此时天雷反而停了下来，不过却不是散去，而是蓄势待发，正如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一般。

透过红色的沙尘，高庸涵看见审香妍已经到了峭壁之下，正在往上攀爬。低头看了看四周，站立的地方已经被砸出了一个深坑，最麻烦的是，体内的灵力在刚才那两下硬撼中，被榨的干干净净一丝不剩。此时高庸涵已无法躲避，以他对雷电高深的造诣，完全感应到自己已经被头顶的天雷锁定，如果冒然闪避，必然会引发天雷的提前发动，落得个天打雷劈、五雷轰顶的下场。而如果不动，由于已无灵力支撑，也不可能再融入雷电之中，同样是死路一条，不过有了这短暂的平静，至少还能给审香妍活命的机会。

又抬头看了看那个云团，漩涡中心已经出现了一条漆黑如墨的云柱，乌云中不时传来几声闷响。高庸涵几乎可以肯定，这条云柱内蕴含了一股从未见过的天地之威，足以令人生出难以抗拒的无力之感。如果换作是另一个人，只怕已是亡魂大冒闭目等死了，不过高庸涵屡经险境，心志早已坚韧无比，脑子里不停地想着应对之法。

审香妍终于到了对面的山崖之上，现在的她已经不会再哭哭啼啼、死也不走的做那种小儿女态。她十分清楚，在无力对抗某种局面时，真正能帮高庸涵的做法，就是要尽力保全自己。只有自己平安无事，高庸涵自然就少了后顾之忧，应对危局时的把握无疑也会大了许多，所以她才会在天雷突袭之时，毫不迟疑地朝外狂奔。

这个道理自一开始，高庸涵就给审香妍讲过，可是就这么离去，把危险都留给高庸涵一个人，她内心中仍旧充满了苦涩。在跑到峭壁跟前时，她已是泪流满面，从不断闪现的强光，和一声接一声的巨响就可以知道，高庸涵正面临着怎样的险境。此时的审香妍，一方面痛恨自己的修为太低，总是成为累赘，一方面又为高庸涵的深情所感动。所以刚一踏上山崖，顾不得拭去脸颊上的泪水，泪眼朦胧中回头朝峡谷望去。

可是，眼前的景象又是一变！

第一六零章 银针

第一六零章 银针

巨大的云团在漩涡的搅动下，猛地收在一起，前端是一条漆黑的云柱，如同一根巨大的尖刺朝下刺去。云柱前端一接触到地面，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跟着一声巨响，所有的乌云朝四周激射而出，带着狂风卷起漫天的红尘。狂风中夹杂着无数条电光，狠狠劈在两侧的山崖之上，石壁哪里经受得住如此威猛的冲击，大块大块的岩石崩塌坠落，轰鸣声在空旷的戈壁上远远传了出去。

这一下来得太快，审香妍在狂风闪电的逼迫下，只得运转灵力全力抵挡，山崖的崩塌逼得她急速后退，一直退出二十余丈，方才稳住身形。急切地朝峡谷内望去，可是漫天的沙尘将所有的情形都遮掩住了，根本无法看清。审香妍大声呼唤，可是却无半点回音，此时云团已然散去，一咬牙就要从山崖上冲下去。一道宛如银龙的闪电突然冲天而起，直刺苍穹，银龙在天空中一声咆哮，然后往东而去。这一下变故大大出乎意料，审香妍不禁一愣，呆呆地看着那条银龙渐渐消失在晴空之中。

此时，狂风骤然停歇，沙尘渐渐淡了一些，审香妍朝下看去，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只见峡谷内原本平坦的地面，居然拱起了一个高高的土堆，土堆四周是一圈一圈呈现波浪状的深坑，一直蔓延到山崖脚下。这些都还不算什么，最主要的是土堆之上，只有一根高高耸立的银色长针，此外根本没有看到高庸涵的身影。

高庸涵去了哪里？

这根银针又是如何凭空出现在峡谷之内？

面对这样的结果，审香妍反而冷静下来。虽然不知道刚才倒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认为，高庸涵不会有什么危险。这个信念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当她用手抚摸着那根银针时，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不知不觉间，审香妍的灵胎从紫府中缓步走了出来，化作一缕神识附着在银针之上，随即隐没于其中。这一刻，她竟然突破了以往的桎梏，修为大进，灵胎已具备了些许的神识。这是因为丹鼎门本就注重心性的修炼，而她因为情系高庸涵，全部心神汇集于一点，在这一刻已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而这种境界却是强求不来的。正所谓制心一处，无事不成，由“情”入定，心境自然上了一层台阶。这无意中的提升，于她日后有极大的好处。

恍惚间，审香妍觉得来到了一团电光跟前，透过那层耀眼的光芒，一个熟悉的身影包裹于其间。她没有丝毫的迟疑，就这么走了进去，对于那些游离的闪电浑然不惧。说来也怪，本来略显焦躁的闪电，在还没触及到审香妍时，就已经纷纷散开，使得她很轻易地走到那个身影旁边，伸手轻抚那人的脸庞，朱唇轻启，如同梦呓般轻声唤道：“高大哥？”

高庸涵浑身上下都笼罩在白光之中，神态安详，似乎在闭目沉睡。忽而听到有人呼唤，慢慢睁开双眼，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后微微笑道：“妍儿，你怎么跑到我的紫府里来了？”

“这是你的紫府？”审香妍大为诧异，自己何时有了这等修为，竟然可以进入到他人的紫府之内？正是这点诧异，心神出现了一丝波动，那种物我两忘的境界荡然无存，娇躯一颤清醒过来。审香妍定神一看，原来自己仍然站在土堆之上，手掌也依旧搭在银针的表面。

“刚才的感觉如此奇妙，是真抑或是幻？”审香妍不禁低头沉思。不过短短片刻的功夫，就已经明白，高庸涵确然无事，心里顿时充满了喜悦。转念又生出了一个疑问，高庸涵既然无事，那么此刻又会在哪里呢？正思索着，猛然间觉得似乎有些异常，却是那根银针慢慢有了几丝变化。

银针露出地面的部分高逾十丈，粗约一尺有余，从底部往上越来越细，似乎是由纯银打造，表面光洁异常，显得十分精巧。除此之外，却出现的十分突兀，就这么光秃秃地插在土堆上，没有丝毫特别的地方。可是此时，银针表面浮现出一个个符篆，符篆夹杂着点点白光慢慢凸起，然后如同游鱼一般四处游走，最后慢慢聚集到银针顶端，白光也愈发的强烈。

审香妍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静观其变。

银针顶端仿佛熔化了一般，一粒粒银色的颗粒随着白光急速旋转起来，逐渐往下剥落。随着银针的不断解体，混合着银色颗粒的光团越来越大，光团中似乎有数十条闪电来回翻飞，渐渐地一个高大的身影显露出来。土堆被光团逼得向四周扩散，里面的身影越发清晰了，待到土堆完全敞开，银针也随之熔解，白光倏地一收，全部涌向那个身影。

一声长嘶，一匹浑身雪白，如同纯银打造的骏马前蹄猛地直立起来，轻轻一跃跳上土堆。这匹骏马比之普通的马匹大了差不多一倍，最奇特的是，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银色的护甲，表面隐隐有银光流淌。马背上端坐一人，那人也披着一层银色战甲，只是战甲表面流动的是一缕缕红色光芒，煞是好看。一人一马仿佛是雕铸出来一般，一股逼人的气势迎面而来。

眼前这件战甲的样式，审香妍十分熟悉，与她所见过的一件护甲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仅仅是颜色，因为那件是暗红色的褐纹犀甲。

“高大哥，我是不是又该恭喜你了？”审香妍对于高庸涵层出不穷的怪异，早已有了极深刻的体会，所以并不怎么吃惊。就凭眼前所见，也知道高庸涵必然又有了收获。

高庸涵朗声笑道：“妍儿，咱们边走边说！”说着，一夹马腹，那匹银色骏马轻轻一迈到了审香妍跟前，高庸涵俯身拉着审香妍的手臂，微微一提将她拉到怀里，纵马朝东疾驰而去。

骑在马背上，高庸涵一一道来，审香妍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原来，刚才天雷集聚之时，高庸涵突然回想起了当日在天机峰上，面对风如斗时领悟的那一招“生机”。“生机”虽然只是一种剑意，但是却可以汲取地底的浑厚灵气，在此时无疑是最好的应对之法，所以高庸涵没有丝毫停留，拔出临风剑俯身刺向地面。西岭戈壁底下藏有息壤，尽管深埋于九地之下，可是这天地间第一等的宝物所散发出的生机，却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拟的。“生机”一出，高庸涵本已枯竭的灵力顿时回复了不少，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种灵力似乎与自身有些格格不入。

就在灵力恢复之际，天雷已然落下！

天地之威，岂是人力所能抗拒？褐纹犀甲自行显现出来，高庸涵勉强运转那一点点灵力，尽力将自己舒展开来，沉浸在品味雷电奥妙的那种境界之中。只是这道天雷太过猛烈，远超矿井外那处峡谷中的雷电，饶是高庸涵对于闪电别有体悟，还是经受不住，顿时感到周身犹如被无数道闪电劈中一般，痛苦不堪。所幸他沉浸此道日久，加上躯体在焚天坑内重塑，还不至丧命，不过却被生生劈到了地底。

天雷初现之时，那两匹马已然受惊，又被审香妍重重击在马股之上，同时向外窜出。而其中一匹由于马失前蹄，才迈出一步便摔倒在一旁，不过祸兮福所倚，这匹马反而因为靠在高庸涵身边得以保住性命。倒是另外那一匹马，放足狂奔还没跑出多远，就被天雷劈的粉身碎骨。

高庸涵被天雷劈中之时，摔倒之际本能地将手按在那匹马身上，倒无意中保全了马的性命。而在摔入地底之时，临风剑随之插入地下，不想却触发了地底的一处机关，这处机关便是那根巨大的银针。

“银针？倒底是什么机关，又是什么人放置在这里的？”这匹雪白的银马，奔跑起来风驰电掣，又快又稳，比之霜足兽似乎更胜一筹。审香妍靠在高庸涵怀里，想起刚才的情景犹有余悸，念头一转突然回头惊道：“莫非，正是这根银针，才引来了天雷？”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根银针应该是精铸鬼工的手笔！”

“什么？”审香妍大感诧异，精铸鬼工一向十分神秘，可谓是神出鬼没，没想到会在这人迹罕至的茫茫戈壁，见到他们的踪迹。看到高庸涵坚毅的神情，顿时有所领悟，当下点头道：“我明白了，咱们这是要去找精铸鬼工的人么？”

“嗯，没错！”由于历山的缘故，高庸涵不自觉地连带着，对精铸鬼工也生出了极大的反感。他和历山交往了好几年，一个出自天机门，一个是精铸鬼工的传人，两人闲来无事时常切磋。以此之故，高庸涵对于精铸鬼工的机关之学多有了解，而此时突然出现的银针，加上突如其来的天雷，无一不显示出内中别有隐情。是以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要去打探个清楚。

高庸涵和历山的恩怨，审香妍多少知道一些，而且精铸鬼工的种种神秘，也使得她大感好奇，所以对于高庸涵的这个决定，反而充满了期待。

“高大哥，这匹马是怎么一回事？还有，你的护甲好像也发生了什么变化？”

“这件事，说来可真有点巧了——”

刚才受到“生机”的气机牵引，埋在地底的那根银针拔地而起，反而抵消了大半的落雷闪电。不过银针因此也被天雷毁去，反而在机缘巧合之下，便宜了高庸涵。这根银针是精铸鬼工花费极大的精力炼制而成，尤为难得的是，其[奇qinkan.net书]中掺杂有少量的银颦玄铁。这银颦玄铁据说产于瀚风洋深海之中，瀚风洋险恶无比，非修为高深之人不敢轻易涉足，是以这银颦玄铁殊为难得。不想今日误打误撞之下，高庸涵居然将银颦玄铁尽收囊中，借助天雷全部熔于褐纹犀甲之中，倒也算是意外的收获。至于那匹马，才是真正的因祸得福，不但没有送命反而脱胎换骨，就如同高庸涵当日一样重塑躯体，成了一匹异兽。

审香妍轻轻抚摸着柔顺的马鬃，不禁暗叹造化的神奇，冥冥之中，的确有很多事情都说不清楚。这匹马驮着两人飞奔，似乎一点都不觉得累，而且落足极轻点尘不染，十分飘逸，当下问道：“这匹马可有名字？”

“还没有，你给取一个吧！”

“大漠卷轻霜，画作远山长！”审香妍悠然说道：“就叫‘轻霜’吧！”

第一六一章 闯阵

第一六一章 闯阵

两人骑着轻霜在峡谷内一路往东疾驰，奔行了五十里，高庸涵眉头一皱，突然一提马缰停了下来。

“怎么了，高大哥？”审香妍不解，张口问道。

“这里也埋着一根银针！”高庸涵手往前方一指，入眼全是沙砾，什么也看不出来。不过他刚刚才得了银颦玄铁，对于银针的感觉异常敏锐，不可能看走眼，可是抬头朝天上望了望，却并没有看到聚集的天雷。

“难道说，这两根银针之间有什么联系不成？”看着前方耸立的山脉，高庸涵不禁陷入沉思之中。虽然到目前为止，仅仅只发现了两根银针，但是从银针内隐藏的法力波动，可以肯定在茫茫戈壁中，远远不止这个数字。这些银针显然是一座巨阵的阵眼，可是这么大的手笔，完全不像是精铸鬼工所为。

精铸鬼工以匠心独运见长，擅长的是精巧细致的机关，所造出来的器物可谓巧夺天工，从未听说能布下这等庞大的法阵。像这座银针法阵的规模，就算是鸿铸天工的人来布置，也十分吃力，除非是有天机门或者玄元宗的阵法之学做基础，否则断难如此。从银针上的符篆，以及内中的精巧之处来看，绝对不是鸿铸天工所为，但是这么大的一座法阵，又远远超出了精铸鬼工的能力。除非是两派联手，不过这种情形不大可能出现，这就令人困惑了！

高庸涵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审香妍同样大惑不解，仔细想了想张嘴问道：“高大哥，刚才天雷消散之后，我曾见到一条银龙破空而去，飞向东方，莫非与此有关？”

“还有这等事情？那条银龙是什么样子，你慢慢说！”高庸涵当时困于地底，受天雷煎熬，又下意识地将心神放置在熔炼银颦玄铁上，所以，只是隐隐感觉到一股法力向外激射而出，对其中的内情却并不清楚。其实，连高庸涵自己也不知道，之所以会纵马向东疾驰，便是源于他对银龙的感应，直觉地认为往东必有所获。

审香妍当下从自己如何上到山崖之上，那团云雾如何凝聚天雷劈到峡谷之中，而后银龙突然闪现掠空而去，尘埃落定之后银针凭空耸立等等情形，细细说了一遍。

高庸涵不住点头：“这条银龙，想必是银针内储存的天雷，以符篆变幻而来。”他曾听历山言及，精铸鬼工有一门独特的符篆之法，可以将地火风水等天地间最常见的元素收集起来，并将其转为一种类似灵体的东西。这条银龙，自然也是此等法门的产物。只是，当日历山所言，这种符篆之法早已失传，不想今日却在此一见，当下心中大感不妙。

精铸鬼工的种种反常之举，加上失传已久的符篆再度出现，可以想见必是有所图谋。而在西岭戈壁，除了源石族人的石晶还略显珍贵以外，只有一个息壤才值得费这么大的心思！息壤内蕴含的无穷生机，无论是对世间的各大种族，还是对修真界而言，都是无上的至宝，一旦被慕寒食这类野心勃勃之流获取，只怕会埋下极大的隐患。而且精铸鬼工和天机门，以及鸿铸天工一向都不怎么对付，于情于理，都必须得去探个明白。

此时天色已晚，但是轻霜仍然没有丝毫的疲倦，高庸涵急于弄清精铸鬼工倒底是何居心，和审香妍稍作商议，便继续前行。果然不出所料，距此处三十里，又发现了一根银针，到最后银针越来越多，排列也越来越密，直至相隔一里，便有一根银针深埋于地底。此处的地形渐渐隆起，那条东西走向的峡谷也早已消失，融于茫茫戈壁之中。粗粗算来，从早上出发到现在，已经向东差不多狂奔了两百余里，只怕已经到了西岭戈壁的尽头。

粗粗估算了一下，这时应是寅时初刻。本来是繁星满布的夜空，不知何时已被大片云团遮盖，落雷闪电也愈发的强烈，隆隆炸雷如同密集的鼓点一般，远远传了出去。轻霜刚刚才经历了一场天雷脱胎换骨，所以对于眼前的情形并不惧怕，而且对于雷电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敏锐，来回跳跃躲避着一道道霹雳。只是由于雷电太过频繁，不得不放慢脚步。

又前行了几里，轻霜终于裹足不前，因为面前尽是浓重的云雾，云雾内不时闪出一道道白光。高庸涵凝神望去，目力所及不过三五丈而已，但是云雾内显然聚集了大量的天雷，以审香妍的修为如果冒然闯进去，只怕会有危险。

高庸涵沉吟道：“妍儿，这云雾十分古怪，我先进去打探一番，”说着，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灵符递给审香妍，“如果灵符一碎，便表示出了什么意外，你骑着轻霜先走。”

“嗯！”审香妍抿着嘴唇，答应的有些迟疑，却也知道此时不是使性子的时候，转而叮嘱道：“高大哥，如果有变，我在来路五十里处等你。”

“好！”高庸涵知道，要审香妍耐着性子在这里等待，只怕很难做到，于是续道：“只要不进入这团云雾之内，应该没有多大的问题，你也要多加小心！”

“我记住了！”

高庸涵轻轻拍了拍审香妍的肩头，朝她微微一笑，一腾身跃到空中，褐纹犀甲随即护住周身，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团云雾之中。云雾中似乎有一种古怪的法力，对于闯进来的生灵极其排斥，高庸涵甫一踏入，便受到十余道雷电的攻击，身形一窒当即被劈落到地面上。

双脚一接触到地面，高庸涵顿觉不妙，地面虽然仍是布满暗红色的沙砾，但是其下仿佛藏了数道机关。几条细长柔软的枝蔓，带着寒光猛然从地底钻出，闪电般袭了过来。剑光一闪，临风剑划出一道剑芒，将那几条枝蔓悉数斩断，枝蔓随即缩成一团，变成一颗颗金属圆球，接着“铮”的一声弹开变成一枚枚银针。银针如同活物一般，猛地窜到半空，四周的雷电受其吸引，挟着风雷之声当头劈来。

高庸涵临危不乱，屈指一弹，几道电芒迎了上去，将那几枚银针震开，然后任凭那些雷电击向自身。灵胎瞬间进入体味雷电的境界，电光划过，周身巨震之下，临风剑险些脱手，就在这一瞬间，电光已然流过身躯，砸到地面上。

地面上，那几条被斩断的枝蔓突然暴涨，仍旧攻向高庸涵，结果被雷电生生给劈了出来。高庸涵定睛看去，原来是一个精巧的机关傀儡，看上去与栖绵族人有几分相似，体形如同山猫一般大小。不过那个机关傀儡显然对于雷电十分熟悉，在电光的照耀下，居然在地面上翻腾了几圈，灵巧地钻入地底。高庸涵此时手脚仍有些麻痹，只得眼睁睁看着那个傀儡逃脱，这云雾之中的雷电竟然强悍如斯！

那个机关傀儡逃脱之后，整个地面宛如沸腾了一般，数十条枝蔓从地底冒出，四下摆动，仿佛在搜寻高庸涵的下落。也许是因为雷电的缘故，那些枝蔓一时间无法确定来敌的具体位置，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极力舒展四处搜索。透过浓重的云雾，实在看不清楚前方还有多少机关。如果单是这些傀儡，就算来上几十个，对于高庸涵来说也不在话下，不过它们借助雷电攻击的方式，却令人头疼不已。

如果要硬闯进去，至少眼前这段路就是寸步难行，该怎么办？

高庸涵收束心神，将所有的气息聚拢来不敢有丝毫外泄，静静地站在原地仔细打量着四周。他这一静下来，那些枝蔓失去了目标，渐渐缩了回去，地面又恢复了常态。就连云雾中的雷电，似乎也忽略了他的存在，虽然仍是雷电交加，但是只有偶尔一两道闪电劈在身前一丈之内。此时的局面颇为微妙，高庸涵知道，只要自己一动，又或是气息外溢，立刻就会引来新一轮的攻击。

这些云雾当中，似乎藏有一个极厉害的法阵，可以使雷电变得与外界大不相同，即便是高庸涵也很难抵挡。而地底又藏着不少的机关傀儡，极易被触发，一时间不免有了一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尴尬。这种情形虽说十分为难，但是也并非没有破解之法，高庸涵想了想，甩手就是一道攻山符击向地面。

这攻山符取自天机阁，乃是天机门前人所制，与以往的灵符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挟裹着高庸涵充沛的灵力，攻山符带着一缕金光砸到地面上，地面顿时炸开，数十个机关傀儡被震了出来。傀儡一出地面，迅疾攻了过来，数十条金属枝蔓顿时将高庸涵团团围住。

高庸涵对此早有防范，临风剑往地上一插，地面瞬间隆起，跟着一声暴喝：“垂弦连疆！”漫天的银蛇反将那些傀儡裹了起来，云雾中的雷电旋即劈了下来。

由于这次动静太大，天雷似乎被激怒，无数的闪电从云雾中汇聚过来，形成一道道巨大的光柱，如同参天大树一般粗细，狂暴地砸在方圆十余丈的范围内。那些傀儡虽然精巧，应变能力毕竟远逊于真正的修真者，对天雷浑然不觉，依旧攻向高庸涵，不过却受到垂弦连疆的束缚，动作变得异常迟缓。而攻山符的威力到此才真正体现出来，所有的傀儡体内突然传出爆竹般的闷响，其体内的法阵被震散，与天雷的联系随即被切断。天雷落下，这数十个傀儡被劈的四分五裂，雷电消散而去，地面上除了那个土堆，空空如也。

高庸涵在使出垂弦连疆之时，双手法诀纷飞，将攻山符完全催动，然后猛地往土堆内一钻。借助“生机”之力，将自身的气息统统遮掩起来，居然很顺利地避过了天雷的轰击。等到外间恢复平静之后，才重新踏回地面。这一击非常巧妙，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同样的方法一举破掉数十个傀儡，可谓漂亮之极。不过这招使的也很险，无论是眼力、修为，还是于时机的把握，无一不恰到好处，只要中间任意一个环节稍有不慎，便极有可能身陷天雷之中。

这一下干净利落，潇洒之极，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掌声，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高大哥，你这手当真是妙到毫巅，只怕换作我师尊也办不到，着实令人钦佩！”

高庸涵摇头叹道：“妍儿，你怎么闯进来了？”

审香妍还未来得及答话，一个阴狠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既然敢闯我的九天聚雷大阵，我自然不能容你们活着离开。不过我老人家大发慈悲，所以将这个小丫头放了进来，让你们做一对同命鸳鸯！”

第一六二章 擒龙

审香妍刚刚下马，听到这话先是一愣，接着大怒：“什么人在这里装神弄鬼？”一点金芒，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没入云雾之中。

高庸涵当然知道，审香妍打出的那点金芒是什么东西，断霞金丹的威力毋庸置疑，只是在这团厚重的云雾中能有作用么？果然，隐约中，远处只是划过几道白光，连想像中的巨响到没有，断霞金丹犹如石沉大海，再没有任何反应。

“咦，原来是丹鼎门弟子？”那人显然有些意外，跟着惊呼了一声：“这粒金丹，就是传说中的明灭金丹么？那么大的名气，也不过如此，哼！” 语气中满是不屑。那人的见识颇为广博，居然知道明灭金丹，而此次却还是看走眼了，不过审香妍也懒得跟他多说。

这已是断霞金丹第二次失手！第一次是在审府后花园，高庸涵运用灵胎阴火之力，以垂弦术将其收取，今次在这什么九天聚雷大阵中，同样落空。审香妍已然明白，那人的修为只高不低，这次只怕又有些莽撞了，顿时神情一黯，垂下头去。

审香妍刚才在云雾外面，谨守高庸涵临去之时的告诫，倒真没有怎么乱闯，只是绕着云雾缓缓而行。才刚刚走出不远，一条银龙从天边飞来，一头钻进了云雾之中，激起一片白光。轻霜似乎对那条银龙十分戒惧，踌躇着不肯再往前走，审香妍只得调转马头原路返回。可是她却没有注意到，四周的情形已经变化，云雾开始向外弥漫，一条条枝蔓隐在浓雾中慢慢伸出地面。走了没几步，审香妍就知道自己迷路了，还来不及做出决断，忽然听见一声巨响，轻霜不由分说便奔了过去。

此时正是高庸涵第一次与傀儡交手。轻霜因为是借助高庸涵之力，才得以重生并成为一只异兽，自然对他有一种异乎寻常的亲近。所以在感受到危险时，反而加速朝云雾中奔去。对于轻霜的这种反常举动，审香妍稍稍一想也就释然了，于是听凭它冲了进去。找到高庸涵时，恰好看到他一举将数十个傀儡全部击碎，故而拍手叫好。

高庸涵并没有理会那人的话，径自走了过去，双手紧紧扶住审香妍的肩头，轻声说道：“妍儿，不必自责，是我疏忽了！”既然两人的行踪已经泄露，那人又占据地利之便，想要把审香妍卷起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既来之则安之，咱们就碰一碰这个九天聚雷大阵！”高庸涵从来都不屑也不愿，在事后去想当初应该如何如何。事已既此，想再多也没有用，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将那人给逼出来，我明敌暗一向是兵家大忌，高庸涵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阁下藏头露尾不敢出来，莫非是见不得人么？”

“哼，要想见我，有本事就自己过来。”那人根本不吃这一套，冷冷说道：“小子，这什么狗屁激将法，留着自己用吧！”

那人的声音飘忽不定，忽远忽进，根本无法确定其身在何处。高庸涵点点头，沉声道：“好，我就见识一下你的九天聚雷大阵，倒底有什么厉害之处！”说完，迈开大步朝前走去。

那人哈哈一笑，随即一阵晦涩难懂的法咒吐了出来，厚重的云雾随着法咒渐渐翻腾，无数的雷电居然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个符篆，朝两人劈了过来。高庸涵面沉如水，知道这一下绝非等闲，心下不敢有丝毫怠慢，一甩手七杆令旗飞出插在四周，匆忙之间布了一个铁旗阵。这七杆令旗还是上次遭朔金齿袭击之后，从一个亡故的客商那里取来的，当日之后，高庸涵并没有丢弃，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

高庸涵端坐于阵中，口中念念有词，七杆令旗泛出金光，金光中隐隐有金龙盘旋。此时雷电符篆已然攻到，高庸涵大喝一声金龙腾空而起，与那些符篆缠斗到一起。符篆如同绞索一般，一碰到金龙便缠了上去随即收缩，金龙本就十分微弱，在层层雷电包裹之中岌岌可危。跟着“啪”的一声巨响，电光大亮，三杆令旗冲天而起，被天雷劈的粉碎。法力碰撞在一起骤然荡开，平地掀起一阵狂风，竟然把四周厚重的云雾逼退了十余丈，不过这一轮天雷总算是接了下来。

高庸涵仍坐在原地，强忍着气血翻腾，尽力催动灵胎，设法修补险些被震散的紫府。审香妍早已掣出长剑，紧守在一旁蓄势待发。

“嗯，你摆的这个阵法，是天机门的铁旗阵，不过令旗太烂，难道你师父没告诉过你，布阵的规矩么？铁旗阵虽然不怎么高明，却也不至于这般不堪一击，难道说天机门居然没落如斯？”那人的话语中有种说不出的讥诮和不耐，又似乎有几分惋惜。

高庸涵借着这短暂的时间，将紫府平复下来，然后缓缓站起身，朗声答道：“阁下的什么九天聚雷大阵也不过如此，弄出这么大的阵势，不过和我的铁旗阵打了个平手。再者说了，你要是还有点眼光的话，应该能看出来，这七杆令旗只是尘世间的俗物，哪及得上我师门的万分之一。难道，你只会卖弄口舌么？”要是那人只羞辱于他，以高庸涵的性情才懒得去理会，不过那人言语中牵扯到天机门，事关师门声誉自然不能默不作声，紫府才刚刚顺畅，立刻反唇相讥。

那人不怒反笑，在他看来，高、审二人已是死到临头，眼下不过是逞些口舌之利，嘿嘿笑道：“你的七杆令旗已去其三，就凭剩下的残阵，也想与我的九天聚雷大阵相抗？简直是不自量力！我这阵法发挥了还不到两成，再有一下就给你连根拔掉，看你还能撑多久。”

又是一阵法咒传来，云雾开始旋转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正好在高、审二人的正上方。而围绕着漩涡不住盘旋的，是两条巨大的银龙，说是银龙，其实是两道极其粗大的闪电。不过这两道闪电竟似已有了灵性，不时从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电光，张牙舞爪，模样看上去十分的狰狞。

“妍儿，待会动起手来，我恐怕无暇照顾你，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高庸涵眼睛盯着那两条银龙，悄声对审香妍交代了一番。

“我知道，高大哥！你尽管放心，不用管我。”

“银屏乍破，疾！”一声暴喝，那两条银龙俯冲下来，还没到跟前，一股逼人的气势已然压了过来。

轻霜哪里经受得住，长嘶声中不住后退。审香妍一声娇咤：“灵光夕照！”长剑挥舞，洒出一片灵光，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连人带马护了起来。

高庸涵屈指一弹，剩余的四杆令旗化作四道金光，电射而出，随即合身扑了上去。那四杆令旗的目标全部集中在一条银龙身上，高庸涵人在半空，双手怀抱，垂弦术全力击出，但见两道闪电一左一右袭向另一条银龙。

那条银龙身子一摆，轻飘飘划出一道弧线，两道闪电登时落空，银龙随即一爪抓了过来。高庸涵没有料到银龙如此机警，暗暗一惊，手下没有丝毫停顿，双手一搓一道电网铺头盖连罩了过去。他的垂弦连疆早已精纯无比，电网的范围极大，银龙张嘴就是一个霹雳，将电网砸的一偏，但是那只爪子收势不住，终于被电网缠住。高庸涵右手虚抓，电网旋即收拢变成一道粗大的闪电，牢牢缚住银龙的爪子，跟着脚下连环踢出，使出腾云术翻身骑到银龙背上。

那条银龙大怒，回头吐出一团紫色闪电，闪电又幻化成一个龙头击向高庸涵。高庸涵一骑上龙身，隐隐觉察到银龙体内似乎有什么实物，右手猛地往里一探，拼命地搅动，想要抓住那个实物。此时见到又一个紫色龙头攻到面前，左手一张聚象金元大法瞬即轰出，那个紫色龙头被金光轰成几块，但是高庸涵也被震得险些摔下去。

那人见到高庸涵使出这一招，大吃一惊，张嘴问道：“这是玄元宗的聚象金元大法，你倒底是什么人？”

这两条银龙显然是那人在施法操控，结果那人心神激荡之下，银龙身法顿时出现了一丝纰漏。高庸涵此时拼斗的经验丰富无比，已经隐约感觉到，银龙体内的那个东西才是关键，干脆俯身钻进龙身内寻找，同时将灵力运转到极致，极力抵挡银龙体内威猛无俦的天雷。

这些银龙，其实是那人以银针为阵眼，借助九天聚雷大阵，将西岭戈壁上空独特的天雷收集在一起，并辅以精铸鬼工的奇门术数之学炼制而成。昨日在峡谷内，审香妍见到的那条银龙，便是其中之一，正是去那处银针那里吸取天雷的，不想被两人惊动，才催动银针引来天雷攻击二人。这也是因为两人艺高胆大，随意乱闯所致，放在一般的客商行旅，早被天雷的威势给吓跑了。

高庸涵一入银龙体内，便察觉到一条乌光从身旁一闪而过，忙伸手去抓却早已没了踪影。银龙体长有三十余丈，那乌光灵活之极，高庸涵接连几次出手都差之毫厘，情急之下却没什么办法，只得跟在乌光后面尽力追赶。

高庸涵在银龙体内这么一折腾，外面可是天翻地覆了。另外一条银龙早已将四杆令旗击碎，本欲攻向审香妍却见到同伴形势不妙，当即冲了过来，其时高庸涵恰好钻进其体内。体内突然多了一个大活人，而且还若无其事地上蹿下跳，换作是谁只怕都会惊恐万状，更遑论一条刚刚有了几分灵性的异兽？

这条银龙除了不断激发体内的天雷，就只剩下拼命挣扎、上下翻滚了，而另一条银龙则守在一旁，不断地咆哮，显得焦躁不安。审香妍远远站在地上，抬头看着天空中的情景，由于不知道高庸涵此时倒底情形如何，心中紧张到极点，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时，那条银龙突然发出一声龙吟，响彻天地。这一下大出意外，连审香妍听了之后都为之心神不宁，就更不用提轻霜了，几乎被吓得肝胆俱裂，四足一软瘫倒在地上。龙吟过后，那条银龙扭曲成一团，周身的雷电仿佛被什么东西吸住一般不住塌陷，身形一寸一寸变小，不过片刻的功夫，缩成一个一丈大小的紫色光球。随着一声长啸，光球一下子绽放，跟着急速收缩到一条类似泥鳅般大小的紫色物事里。

高庸涵伸出两根手指，牢牢夹着那条紫色“泥鳅”，轻飘飘落在地上。奇怪的是，另外那条银龙却并不攻击，只是低声吼叫盘旋在上空，云雾骤然散开，一下子又出现七八条银龙。

高庸涵的脸色变得愈发凝重，审香妍数了数，涩声道：“想不到，总共有九条银龙，高大哥，这下咱们麻烦大了！”

第一六三章 止戈

加上被高庸涵除掉的那一条，正好是九条，原来那人总共炼制了九条银龙！这些银龙很是厉害，对付其中的一条已经耗尽心力，此时还有八条，这下连高庸涵也没把握了。自他修行突飞猛进以来，还从没有像今次这样，陷入绝境之中，就算有尸螟蝠和火螈两只异兽，只怕在这九天聚雷大阵中，也根本不是八条银龙的对手，况且还有隐藏在暗处的那个敌手。

其余的八条银龙扑了过来，全部死盯着高庸涵，而他手上的那条“泥鳅”，似乎也还没死，极力扭曲挣扎。不过说来奇怪，那八条银龙只是将二人团团围住，在半空不住游走，却并没有急于上前，似乎有些顾忌。高庸涵心中一动，想来是投鼠忌器，当下一点灵力打到那条“泥鳅”身上，将其禁制起来。

这时，一声高呼传来：“且慢！”跟着一条人影从云雾中缓缓走了出来。

来人身材矮小，不过三尺有余，通体绿色，一颗硕大的脑袋便占据了差不多一半的身高，一身碧绿色的长袍将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原来是一个栖绵族人。从声音就可以断定出，此人正是催动九天聚雷大阵之人。那人颌下的须茎一扬，开口道：“好小子，居然能将我的银龙护身破掉，倒是我看走眼了！”

“阁下总算肯现身了，莫非是想要讨回这条‘泥鳅’么？”由于已被禁制，那条紫色的“泥鳅”再也动弹不得，只是一对小眼睛来回转动，看着那人的目光满是祈求。

“小子，你这聚象金元大法是跟谁学的，居然已经到了‘地发杀机’的境界？”那人毫不理会高庸涵手中的那条“泥鳅”，反而对于高庸涵的来历颇为好奇。

“我跟谁学的，关你什么事？”

“哼，臭小子，要不是看在你和玄元宗有那么点子渊源，我岂能容你？”那人森然道：“你真以为，我会为了一条银龙就放过你们么？”

“我自知此次在劫难逃，不过你真要杀我，只怕也要付出点代价才成！”高庸涵是外圆内方的性子，最受不得他人的威逼，当即给顶了回去。

审香妍略感吃惊地望了高庸涵一眼，在她印象中，高庸涵一向很讲道理，说话做事通常都会留三分余地。此时的情形，可以称得上已经陷入绝境，言语中却丝毫不落下风，甚至还咄咄逼人，莫非是被心魔所扰？偷眼看了看，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不禁有些不解。

高庸涵当然知道目前的处境大为不妙，不过那人先是讥讽天机门，跟着又极尽威胁，登时将他的火气给勾了上来。自从心魔出现以来，接连几次虽然都最终清醒过来，但是骨子里的血性却渐渐勃发，加上这一年来经历了太多的波折，脾气不免越来越大。

那人面色一暗，绿色长袍下肚腹间急速起伏，似乎在强忍怒气，良久才长出了一口气，缓声道：“你既然会布铁旗阵，想必曾在天机门学艺，可是聚象金元大法非玄元宗核心弟子不能修习，难不成你是叛出天机门才拜在了玄元宗门下，又或是从玄元宗转投天机峰？”

“我既是天机门弟子，又是玄元宗弟子，根本不曾有任何违背师门的举止！”那人的口气既然缓和下来，高庸涵也不再针锋相对，只是对那人末尾那句话十分不满，所以语气仍很生硬。不过那种剑拔弩张的态势，总算缓和了一些。

“什么？这怎么可能？”那人一脸的不可思议，怔怔地看着高庸涵。

门户之见自古有之，尤其是九界坍塌之后，厚土界曾一度陷入烽烟四起的混乱局面，各修真门派之间的新仇旧恨，使得其间关系错综复杂。即便是日后玄元宗和重始宗崛起，开创了玄明盛世，也不过是将修真界内部的明争变成了暗斗。虽然有一些门派之间关系紧密，如天机门与丹鼎门就一向亲近，但那只是一种类似结盟的形式，并不曾在修真法门上有任何的交流。各门派对于自身的的修真法门均视若性命，敝帚自珍，断不会外传他人。

正是看到了这一点，玄元、重始二位道尊在世时，极力消除门派之间的差异，以至于矫枉过正，一些较小的修真门派甚至因此消亡，就连九大门派也都有式微之虞。于是，一些修真者，不愿本门传承千年的法门就此失传，采取种种方法，来保证道法的传承，但是效果似乎并不大。就算到了这般田地，也从没听说过哪一个修真者，可以同时存身于两派之中。就像当年的拓山，也是在脱离巨擎阁之后才归入玄元宗，而且自此之后，再不能修习巨擎阁的法门。否则，一旦被人发觉，两派都不会容忍，轻者逐出师门，重者甚至会被废去修为。

高庸涵当然知道这种状况，所以当初才会对凤五的提议婉言谢绝，要不是当时形式所迫，只怕也不会轻易答允下来，所以此人的惊异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你既是玄元宗弟子，可有什么印信？”那人并不在乎天机门，倒很是看重高庸涵玄元宗弟子的身份，似乎与玄元宗有些瓜葛。

高庸涵一声轻叹！当日离开焚天坑之际，凤五曾在他的紫府内留下了一团真元之力，为的就是必要时，能获得玄元宗的助力，不想今日却拿来证明自己的身份。不过他已然彻底冷静下来，知道此时不能再逞强，只得默默将那团真元之力释放出来。就见一朵蓝色的火焰从指尖弹出，火焰中一个凤羽族模样的人影双手合十，神情肃穆，宝相庄严。

“原来是凤师道这个老家伙，他奶奶的！”

高庸涵一愣，随即才醒悟过来，原来凤五的本名叫凤师道。只是不知为何，他一直不愿在自己面前吐露真名，想来一定是有不得以的苦衷吧。

那人的反应十分奇怪，先是破口大骂，似乎与凤五积怨甚深，随后却不住摇头，连声叹息：“罢了，罢了！既是故人弟子，今日我就破例，放你们两个离开这里！”说完挥了挥手，那八条银龙摆摆尾巴，钻进云雾之中转瞬消失。

“阁下与我五哥很熟么？”高庸涵与凤五相交不过一年，凤五虽然告诉他许多隐秘，却很少言及自身。每当高庸涵问起，总是流露出的那种不愿提及的神情，似乎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以至于高庸涵一直对凤五的过往充满疑问。此时终于碰到一个与凤五熟识的人，岂能轻易错过？

审香妍虽未见过凤五，但是听高庸涵提起过几次，而且言谈中对凤五十分推崇，也生出了几分好奇。审大小姐的好奇心是出了名的，再说还能顺带看一看，这九天聚雷大阵倒底是什么样子，也就不急于离开了。

“五哥？凤师道个老家伙的确是排行老五，”那人似乎还沉浸在往事之中，初时没有在意，这时才反应过来，大惊道：“你叫凤师道五哥？你原来不是他的徒弟，难不成竟是拓山老宗主的弟子？”

“是，是五哥代师收徒，破例将我列入玄元宗门下。”

这一来，那人看高庸涵的眼神都变了，心中默念：“凤师道个老家伙，一向不依常理率性而为，这代师收徒的事情，做的当真是有些儿戏。”暗暗摇了摇头，问道：“小子，我看你年纪不大，修为却很不赖，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姓高，双名庸涵，是天机门‘静’字辈弟子。”高庸涵已经听出来，此人与凤五的关系非同一般，言语间也客气了不少。

“嘿嘿，‘万象天成，神机难藏；权静观始，悉化当往’，你在天机门中的辈分可低得很呐。不过你现今成了拓山老宗主的弟子，应该是和‘难’字辈平辈，这辈分简直是乱七八糟，想来你的师尊一辈一定尴尬的很吧，哈哈哈！”那人对于“高庸涵”三个字毫不在意，似乎根本不知道双杰之名，倒是对天机门的反感尽显无疑，言谈中总是讥讽不断。

高庸涵不便接口，转而问道：“阁下尊姓大名？”

“你既是凤师道的兄弟，我就不瞒你了，我姓桑，叫桑独笑。”那人说道“桑独笑”这三个字时，矮小的身子猛地一挺，气度山峙渊渟，周身散发出一股傲人的气势。

“桑独笑？”高庸涵大为震惊：“你就是人称‘独倚高台笑，还戏此波中’的独笑翁？”

独笑翁的名头实在太响亮了，而世人一般都把他与另一个人相提并论，那人便是水穷叟，“危槛对千里，秋水去无穷”的冷秋水！

这两人是精铸鬼工一派自燕孤斋之后，最为了不起的机关学大师。百余年前，两人以符纸制成了一只鹏鸟，辅以种种精巧之极的机关，将鹏鸟放飞于天外直上九霄。后来两人又多加改进，这只鹏鸟自行汲取天地灵气，竟然生出了灵性，并幻化出肉身，时常飞临须弥山之巅，可谓是轰动一时。此即为符灵流派之始！

独笑翁和水穷叟两人由此名声大噪，后来更是受到玄元宗的邀请，赶赴须弥山参加论道盛典。在须弥山，两人以法术遥控机关符灵，连败十几位修真高手，一时风头无两。盛典之后，先后有好几个修真门派邀请两人，为本门设计机关或是制作法器。可是这两人的脾气很坏，兼且言语无状傲慢无礼，无形中得罪了许多人，后来不知是不是惹到了什么厉害人物，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就此再无任何消息。

虽然一向与精铸鬼工不和，但是天机门内部，包括权思、权变等人，对于独笑翁和水穷叟的评价却着实不低，并且对于两人开创的符灵流派，更是赞赏有加。高庸涵当年初习机关、阵法之学时，无意中从师长那里听到了两人的事迹，故而印象十分深刻。

“想不到时隔百年，还有人能记得我们，哈哈哈哈！”桑独笑仰天狂笑，笑声远远回荡，其中说不出的凄凉，“冷老头，你可听见了么？”

“你那么大的嗓门，我怎么会听不见？”随着话音，一个两丈多高的身影慢慢从云雾中走了出来。二人一见均是大出意外，因为来的居然是一个机关傀儡，不禁面面相觑。高庸涵心中暗想：“莫非这个机关傀儡，就是那水穷叟？”堂堂“危槛对千里，秋水去无穷”的冷秋水，居然是一个机关傀儡，未免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这个机关傀儡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隐隐泛出蓝光，脚下涌出一层蓝色的水雾，水雾从下而上缓慢流动，将周身都笼罩在里面。那个傀儡来到面前，斜着脑袋看了看两人，环抱在胸前的四只手臂突然伸出一臂，指着高庸涵说道：“这个小子有点意思，带他来见我！”

“你几十年没见过外人了，想不到这次竟然动了凡心，有趣，有趣！”

“你个矬子，那么多废话，老子今天就想见见外人，怎么了？你带是不带？”那个傀儡似乎十分恼怒，转过头去指着桑独笑一通大骂。

高庸涵这时才明白，原来这个傀儡并非冷秋水，而是可以倚为耳目的机关人而已。

桑独笑似乎很喜欢和冷秋水抬杠，嘴里虽然不干不净地对骂，但是手下却没有半分停留，一道乌光弹出，厚重的云雾再次翻滚起来。

第一六四章 破衡

乌光直没入云雾之中，原本归于平息的漩涡再次旋转起来，四周的云雾被吸了进去，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却原来已是日正当午。漩涡越转越快，片刻的功夫，云雾便退的干干净净，最后一缕墨色倏地没入虚空。四下回复平静，那些机关傀儡全部不见了踪影，地面上被雷电劈出的沟壑也完全消失，仿佛适才的剧斗未曾发生过一样。唯一显眼的，只有不远处一个一人多高的石台，略微有些斧凿过的痕迹。

高庸涵抬眼看了看天空，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似乎在上空还有一层禁制。

“咦，怎么有这么多影子？”

审香妍突然一声惊呼，高庸涵低头看去，果然大为蹊跷。他和审香妍身下，居然有好几个影子，就连轻霜也不例外。仔细一数均有五个身影，影子多倒没什么，但是每个影子仿佛都是活的，摆出的姿势也各不相同，交错在一起竟然颇有几分符篆的味道。而独笑翁和那个傀儡身下，却是一点点阴影都没有，这就令人诧异了。

“不必惊慌，你们以外人的身份，身处九天聚雷大阵之中，当然会如此。”独笑翁得意地笑了一笑，随手捏出几个法诀轻轻一弹，打到那些影子身上。高、审二人同时觉得周身一麻，灵胎顿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几欲晕厥过去，轻霜则疼得一声长嘶。而身下那些影子一阵扭曲，随后爆裂消散，激起一股小小的尘沙，那种难受的感觉也随即消失。

“好了，这下你们就不会遭到天雷的攻击了！”独笑翁拍了拍手，转头对那傀儡说道：“你先走吧，我随后带他们回去。”

那个傀儡点点头，伸手往自己的胸口一点，一圈灵力散开，手脚瞬间折叠起来，化作一件精巧的法器，往地底一钻倏忽不见。

高、审二人这才知道，之所以会触动阵法，是由于这些身影的缘故。虽然不知道这么多的影子从何而来，但可以肯定是受到了阵法的影响，这个九天聚雷大阵当真是精深无比。不禁心下默想：“精铸鬼工，果然名不虚传！”

这时，独笑翁走到高庸涵身边，笑道：“小子，把我的临星冕影还给我！”

“临星冕影？”高庸涵一愣，随即醒悟过来，将那条“泥鳅”上的禁制解去，顺手递还给独笑翁，不解道：“这是个法器么？怎么名字这么古怪？”

独笑翁嘿嘿笑了几声，看着那条“泥鳅”在手中缓缓游动，面露沉思之色，不答反问：“我这法器是以精铸鬼工独门秘法所制，外人根本不可能收取，除非用巨力将它毁掉，你是怎么做到的？”

“前几年我认识了一个人，那人也是精铸鬼工弟子，我曾与他切磋过机关术数之学，恰好知道这种‘破衡’之术。”回想起当年，历山与自己共剪西窗，煮酒夜话，对于精铸鬼工的各种秘术毫无保留、倾囊相授，高庸涵心头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滋味。

刚才在银龙体内，这个什么临星冕影机警无比，滑不溜手，几次都险险将它捉住，却总是差了那么一分。高庸涵周身遭到雷电的死命轰击，情知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一旦无法抓住这道乌光，便再也没机会制住这条银龙。在当时，他当然不知道，银龙总数共有九条之多。不过幸好这道乌光只在银龙体内穿梭，高庸涵步步紧逼，总算将它逼到银龙头部，正要出手时，猛然看到乌光内隐隐有紫光逸出，心中一动，当即想到了历山曾言及的“破衡”之术。

据历山所说，精铸鬼工的所有机关术数之学，全部是源自《鬼工神算》一书。书中所载，有一种最基本的术数之法，就是依照天地雌雄徘徊于子午的道理，将日月灵光注入到器物之内，而其中最重要的是出入更始之际的平衡，非如此不能循环不息。所以要想破解此类机关，最好的办法，便是破坏其平衡。只是此类机关多是吸取的天地灵气，气机浑厚悠长而且霸道，设计上也是十分的精妙，要想破其平衡，难度之大可想而知。因此，就有了“破衡”，以当时高庸涵和历山的情同手足，自然也就学会了“破衡”。

高庸涵所斗的银龙，便可以看作是将外界的灵气，存于器物之内幻化而来的。而眼前的这道乌光，无疑是银龙的核心所在，要将乌光擒住，只需将平衡破坏即可，“破衡”之术刚好可以办到这一点。

“难怪！”独笑翁不禁对高庸涵刮目相看，一种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似笑非笑道：“好小子，所学这般繁杂，嗯——”跟着欲言又止，摇摇头叹了口气，仰天一笑转身便走。

高庸涵和审香妍均是一愣，对独笑翁的这个古怪举动有些不解。

这时，独笑翁走到一个石台上，催动法咒，一道道符篆钻入地下，石台随即裂开。跟着从怀中掏出一面玉牌，然后将玉牌抛入裂缝之中，脚尖一点，轻飘飘飞回到两人身前。

地面一阵抖动，一根细小的银针冲天而起，猛地激射到半空，仿佛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一团光晕从天空中慢慢荡了开来，跟着直直落下，将三人一马轻轻裹住，四周的空间突然出现一阵扭曲，光晕随即消失，而那个石台也缩回到地底。众人走后，突然一阵强劲的风沙掠过，一切又回复成平常模样，再无半点异常。

高、审二人只觉得四周的景象急剧扭曲，什么都还没看清楚，光晕便停了下来，然后消散一空。两人定睛一看，入眼全是花草葱茏，木秀繁荫，却已在一处山谷之中。两侧是耸然特立的奇峰，中间是一抹清泉，水流淙淙，若隐若现穿行在山石之间。山风拂过，一缕淡淡的幽香传来，令人心旷神怡，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独笑翁对于两人的反应十分得意，一道乌光射向地面，从地底钻出六个满是枝蔓的机关傀儡，两个一组搭在一起，形成了三顶软轿。当即往其中一个轿子上一躺，很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对两人笑道：“两位，我们走吧！”说完，那两个机关傀儡抬着独笑翁，往峰顶走去。

沿着崎岖的山路一路向上，两侧林壑深秀，软轿平稳而舒适，审香妍直感觉恍若梦中。在这黄沙漫天的西岭戈壁，居然还有这等人间仙境，简直令人匪夷所思！高庸涵一年来的经历极丰，已然隐隐觉察到，眼前的景象极有可能是幻象而已，因为这里的一草一木，没有一点生机。如果这些全是独笑翁和水穷叟两个人弄出来的，那么两人的机关术，真可称得上是巧夺天工了！这座山峰看起来并不算太高，但是道路却蜿蜒盘旋，每走一处，各自的风景都不同，就这短短的几里，居然可以看到四时的交替，当真是叹为观止。

到了峰顶，白雪皑皑，却出奇地没有丝毫寒意，而山间的那一淙流泉，在这里终于到了尽头。峰顶并不大，不过方圆十余丈而已，除了一眼泉水，此外并无一人。高、审二人下了软轿，四下望了望，只此三五座山峰，此外全部笼罩在一片云雾当中。

“难道说，水穷叟并不在这里？”

独笑翁不理会两人的愕然，笑骂道：“冷老头，你还不出来，难道要我把你揪出来么？”

“有本事你进来试试！”一声冷哼，和刚才那个机关傀儡的声音一模一样，却是从那眼泉水中传出。

话音刚落，就见泉水突然喷涌，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在水柱的顶端，软软躺着一个人影。那个人影伸出头看了两人一眼，只这一眼便可感觉出其目光锐利之极，那人目光倏地收回，随手轻拍了一下水柱，水柱慢慢降低，待到离地三尺的地方停了下来。不断有水花从水柱内喷出，那人周身水汽缭绕，根本看不清面目，只依稀看到上半身懒洋洋地靠在水柱上，下半身则全部浸在水里。从此人的身形可以知道，原来大名鼎鼎的水穷叟，是蕴水族人。

“你们两个晚辈，见了老夫怎么不行礼？难道一点规矩都不懂？”一见面就是这般托大的口气，难怪传言中说两人傲慢无礼，倒也不是空穴来风。

此时，高、审二人已然知道，此人必是水穷叟无疑，还没来得及答话，独笑翁接口道：“这个小子是拓山老宗主的弟子，凤师道那个老家伙的师弟！”跟着嘿嘿笑道：“说起来，他的辈分和咱们平辈，没有参拜你的道理。”

水穷叟冷哼一声，转而问道：“那这个小丫头呢？莫非也有什么来头不成？”

“晚辈丹鼎门弟子审香妍，参见两位前辈！”审香妍的乖巧，在此时表露无疑，当即躬身，盈盈施了一礼。这么多年，能得到师门长辈的宠爱，当然不是凭大小姐脾气。审香妍的聪明，不光是表现在修行方面悟性过人，以及在精进程度上远胜同门，还在于她擅于揣摩长辈的心思。这些方面并没有人教她，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屡试不爽。

从水穷叟一露面，审香妍就知道，独笑翁与水穷叟两人，虽然老是相互抬杠，但是真正做主的，却是这个始终没有露出真面目的水穷叟。通常来说，傲慢且有本事的人，要么是性情阴狠不近人情，要么是性格孤僻少与外人交往。从独笑翁能放两人一马，就可以看出这两人十分念旧，那么便有机会化敌为友，所以没有必要在虚礼上引起水穷叟的不快。

说来也怪，审香妍能讨师长的欢心，却不大懂得世俗间的相处之道，总是时不时地惹一些乱子出来，尤其是和高庸涵在一起，更是任性。其实这也是小女儿家的一种心态，总想在自己的心上人跟前撒娇而已，倒不能说她一点轻重都不明白。

“哼，这还差不多！罢了，不用多礼！”虽然话语中仍有几分冷漠，但是水穷叟的态度，多少还是缓和了一些。

可是独笑翁似乎老是和水穷叟过意不去，在一旁不阴不阳地笑道：“冷老头，这个小丫头是这小子的小媳妇，真正说起来也不是晚辈，你就少摆那副臭架子了。”这话一出，审香妍登时羞红了脸，瞄了一眼高庸涵，随即低下头去。

“放屁！老子喜欢摆架子，关你什么事？”水穷叟大怒，张嘴骂道：“你个死矬子，一天不气我几次，就不痛快么？迟早非把你那张臭嘴给封起来！”

独笑翁似乎很喜欢看水穷叟生气的样子，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不再答话只是嘿嘿偷笑。

两个人都是百年前成名的大人物，但是性情上却如此的古怪，高庸涵颇有些哭笑不得，当下也施了一礼，朗声说道：“两位前辈，我们二人无意中闯入此地，打扰了两位的清修，还望多多见谅！”

独笑翁嘿嘿一笑，双目精光四射：“只怕不是‘无意’这么简单吧！”

第一六五章 大志

高庸涵闻言一惊，心说此人好犀利的眼光，既然也被人看出，也不否认，只是淡然一笑。

“我这九天聚雷大阵，就算是九大门派的修真高手，也不是说闯就能闯进来的。你要不是破了我的一根银针在先，并据为己有，岂能这么轻易找到阵法所在？”独笑翁身为精铸鬼工的一代宗师，虽然性情乖戾，但是心思之敏锐远胜常人，一眼就看出高庸涵所言不实，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已经遭到天雷轰顶，但是却一路东来，想必是要打探我这阵法的隐秘吧！”

“我们二人只是好奇，所以才想探个究竟。”审香妍听出独笑翁语气不善，当下急急答道：“这还不是两位前辈的阵法太过精妙，前所未见的缘故？”

“小丫头伶牙俐齿，倒生的一张巧嘴。”说话的是水穷叟，先是一赞，随即语气变得冷峻起来：“要说是你一个人，因为好奇才闯了进来，我信！但是这个小子，我观他性情沉稳坚韧，而且修为见识均自不弱，绝对不会如你所言，你们可是另有企图？”

正如历山当日所言，精铸鬼工择徒的首要条件，就是要心思灵巧，对周遭的每一处细节都得观察入微，非如此不能习得上乘的机关术数之学。高庸涵心中大为叹服，盛名之下果真是非同寻常，两人老而弥坚，眼光当真是准的惊人。当下摆了摆手，示意审香妍不必再多说，坦然应道：“不错，我正是看到了那根银针，才由此断定出，这一带一定有精铸鬼工的人布置了什么阵法，所以才要来看一看，倒底是怎么回事。”

“那么你现在可曾清楚？”独笑翁的面色冷了下来，问话之前居然没有再笑。

“还不曾弄明白。”高庸涵很是沉着，丝毫不退让。要是不想管这件闲事，早就打马向西了，也不必冒这么大的风险，险些丧身在阵法之中，而后又辗转来到此处。

“那你还是否想要从我们口中，将这个秘密掏出来？”水穷叟的声音像结了冰一样，异常寒冷。

“是！”这一个字说的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动摇，不过话还没说完，“精铸鬼工一向与我师门不和，眼下盛世衰亡，危机四伏，对于可能危及我师门的事情，当然要查个明白！”

“我以故人之情待你，你却反过来要打探我们的用意，就不怕今日有来无回么？”独笑翁语含威胁，面容陡然狰狞。

情形急转直下，审香妍在一旁大为忧虑，她倒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高庸涵的安危。这里是独笑翁和水穷叟的地盘，想来一定还设置了重重机关，要是再这么下去，只怕会是未了之局。刚想插嘴，高庸涵已然答道：“两位是前辈高人，蛰伏多年费了这么大的心血，定然图谋甚大，所以为了我师门的安危，说不得我也要勉力试一试了！”

“小子，你就这么肯定，我们的所作所为，就一定是为了对付天机门？”独笑翁听得高庸涵这么说，面容稍微缓和了一点：“我要是告诉你，我们虽然和天机门不怎么对路，但是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信不信？”

“我信！两位前辈是什么样的人，我还是有分寸的！”

“那好，既然如此，你还想要打探其中的内情么？”

高庸涵不再答话，而是重重点了点头。

水穷叟对于高庸涵的坚持，生出了几许好奇，接口问道：“你这小子，怎么这般固执？老是死缠着这个问题不放，莫非还有别的原因不成？”

“不错！因为我知道，在这茫茫戈壁之下，埋着一样宝物，而这宝物对于世间数万生灵而言，意义非凡。”顿了一顿，高庸涵续道：“两位前辈，如果我所料不差，你们也是为了这个宝物，才弄出了这么大的手笔，可是如此？”

“好小子，果然是和我们来抢宝物的！”独笑翁一声暴喝，颌下须茎都翘了起来。

“我并非是要和两位前辈争，只是这件事事关无数条性命，不得不争！”

“小子，你可知这宝物倒底是什么东西？”

“息壤！”

“你可知息壤有多大？是什么样子？又如何获取？”

“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你还在这里说那么多做什么？况且你根本没有办法获取，凭什么来争？你以为我碍于凤师道的面子，当真就不敢动你们了么？”

“老桑，当年欠凤师道人情的是你，我可没欠他什么，不行的话你让开，我倒要看看这个小子有多少斤两，居然敢在我们面前这般放肆！”

“两位前辈，我绝不是纠缠不休，能否容我把话说完？”高庸涵始终不卑不亢，即便是面对两人的威吓，神色也是丝毫不变，气度反而愈发的沉稳。

独笑翁和水穷叟相视一眼，似乎取得了某种默契，突然同时放声大笑：“老桑，你看这个小子，可是和当年的凤师道一个脾气？”

“哈哈，何止脾气，就连神态都像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难怪那个老家伙会这么器重他，不光传授他聚象金元大法，还居然代师收徒。有意思，有意思！”

两人这一笑，紧张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审香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试着问道：“两位前辈，你们这是怎么了，不再气恼了么？”

“哈哈哈，你这丫头有趣，这个小子更有趣，我怎么会生气呢？小丫头，不要老是前辈。前辈的，你和那小子既然是夫妻，大家就平辈论交，直接叫我们大哥就可以了。”水穷叟天性孤傲，最不愿屈居人下，甚至还曾为了辈分之争，数次和人大打出手。此时有此表示，完全是将两人当成了朋友来看待。

两人的态度突然之间转变如此之大，一时间令高庸涵有些不知所措，自然就忽略了审香妍娇羞无限的眼神，不解地问道：“两位大哥，你们真的不在乎息壤么？”

“哼，要不是受制于人，我们才懒得弄这个什么狗屁息壤！”

水穷叟这句话一出，高、审二人相顾愕然，高庸涵脱口而出：“以两位之能，居然还受制于人，这怎么可能？”

“世间事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们两个也不过是精于机关术数，单以修为而论差的太远了，所以为人所制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独笑翁神情一黯，不胜唏嘘，“你还是先说说，这个息壤怎么会事关数万条性命？”

“两位大哥一定听说过七虫族的事情吧？我曾下过焚天坑，对于其中的境况知之甚深，那里的虫人如今可谓是惨不忍睹，唉！”高庸涵叹了口气，将焚天坑中所看到的种种，一一为两人道来。这一下足足说了两个时辰，才将七虫族的遭遇大致说了一遍，顺带着，把西岭戈壁的虫人境遇也一并交代了一番。

这一番经历，听得独笑翁和水穷叟两人惊叹不已，尤其是当他们得知，凤师道居然肉身已毁，如今不得以附身在一个虫人体内，均是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

“这么说，凤师道也被困在焚天坑里了？难怪这二十多年来，再也没有他的任何音讯。”独笑翁似乎回忆起了往事，心中百感交集，不过对于他来说，时隔二十多年又听到故人的消息，总算是多少有了点安慰。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凤师道的遭遇竟是这般惨痛，不禁连声长叹造化弄人。

高庸涵念及凤五的情义，也是悲愤不已，垂下头默然不语。关于焚天坑七虫族的境遇，以及凤五的事迹，他从未向今天这般说的如此详细。这是因为，面前的独笑翁和水穷叟，虽然性情古怪，而且喜怒无常，但是从他们的言谈举止中，可以感受出两人乃是性情中人。而且要想真正了解凤五的过往，非得获取两人的信任不可，再加上这些事情过于沉重，一直压在心头委实令他有不胜负荷之感。今日能一吐为快，未尝不是件好事，而且百年前就已成名的桑独笑和冷秋水，绝对可以算得上是极好的听众。

审香妍虽说已经听过这些事情，但是对于高庸涵的内心感受，还是头一次体味的这般深刻。自从天机峰一战之后，她就明白，他肩负的担子有多沉重。眼见高庸涵神情苦闷，大感心痛，情不自禁地挽着他的臂膀，将脸颊轻柔地靠了上去。

“高老弟，我听了半天，还是有件事不大明白，你这么费力帮助七虫族，所为者何？难道说，仅仅只是为了那个千钟阁大法师的虚名？你要是想救出凤师道，我们虽然不便离开此地，但是也可以略尽绵力。”水穷叟定神想了想，沉声道：“镇天罗的禁制乃是玄元道尊所设，我们虽说不能破解，但是要想办法弄一个人出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对于水穷叟的这个疑问，高庸涵缓缓抬起头来，神情肃穆庄严，跟着缓步走到山崖边，周身散发出一股逼人的气势。山风陡然间猛烈起来，吹得长袍猎猎作响，高庸涵站在山崖边沉思良久，仰头看着远方。这一刻仿佛凝固，就连独笑翁和水穷叟也不再说话，而是静静地等待，审香妍则是满眼迷醉。

山风愈发猛烈，高庸涵终于开口，浑厚的嗓音清晰可辨：“盛世衰亡，大乱将至，不知又会有多少生灵涂炭。莫非，这世间注定就该分分合合，永无宁日么？”

高庸涵回头，眼神深湛，目光中无所畏惧，满是坚毅。

“所以，无论是哪个种族，无论是何种生灵，只要遇到不平事，我便要去管上一管。只要能聚集一帮同道，重现盛世又有何难？我知道，这个念头太过狂妄，可是这些事情总归要有人去做，所以我来做，哪怕为此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独笑翁本想说，你才多深的修为，居然就想管尽世间不平事，也未免太不自量力了。可是话到嘴边，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感动，说不出口了。满嘴正义，道貌岸然的修真者，他见得多了，可是那些人也就是嘴上说一说而已，有谁能像这个年轻人这样，做到这一点？独笑翁出自栖绵族，对于困扰本族数百年的存亡大计一清二楚，但是这么多年来，也就玄元道尊曾为此尽心尽力过，除此之外，何曾有哪个异族修真者如此奔走，而毫不索取回报？

水穷叟也想说，以你个人之力，就算想插手别族事务，别人肯吗？这个念头狂妄之极，无异于痴人说梦！可是话到嘴边，他已被深深打动，迟疑了一下，只发出了一声长叹。水穷叟身为蕴水族人，深知本族在历史上与人族，以及凤羽族等均有极深的仇恨，早在玄明盛世之前，历经数年的仇杀就令本族损失惨重，甚至在后来被重始道尊重重处罚。要是当时真有人能挺身而出，化解掉其中的误会与纷争，说不定也能救下许多族人的性命。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居然有这等胸襟气魄，是何等难得？

两人默然，许久之后才齐齐躬身道：“高老弟既有此大志，我二人自当尽力相助！”

第一六六章 寻剑

这在高庸涵而言，可谓是意外之喜，当下连声谢道：“两位大哥能鼎力相助，感何可言？”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独笑翁和水穷叟一阵苦笑，摇头道：“高老弟，我们既是受制于人，便不能轻离此地，至多只能为你做几样小东西，其余的实在是无能为力！”

“哦？”高庸涵这才想起两人先前的话，奇道：“何人居然能有此本事，挟持两位？”

“嘿嘿，说来只怪我们学艺不精，也怨不得别人。”独笑翁缓缓说道：“八十年前——”

八十多年前，须弥山论道盛典之后，独笑翁与水穷叟声名大噪，风光无限，无论走到哪里，都受到世人的礼遇与推崇。两人其时年纪都不算大，年少成名难免会有些傲气，加上天生一副臭脾气，无形中得罪了许多人，以至于被人诟病，说他两恃才傲物、目中无人。在随后的几年中，两人毫不理会世人的评价，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愈发的盛气凌人。

在论道盛典中，两人曾借助机关符灵，连败十几位修真高手，事后引以为傲，时常挂在嘴边，却不知道因此埋下了祸根。在十几位修真者中，有一位无门无派的炎焱族人，由于被两人打了个措手不及，自认输得很是窝囊，因此一直不甚服气。但是那人很有耐心，直到时隔七年之后，才趁着两人分开之时，在冰沐原洗剑湖附近截住了独笑翁。要是两人联手，那人铁定不是对手，但是单对单则稳操胜券，独笑翁的符灵刚刚祭出，就被那人的天火烧得干干净净，一时间狼狈不堪。

“两位大哥一向不离不弃，没想到也会分开，而且恰好就在此时遭遇不测，当真是难说得很！”高庸涵已将两人当作了朋友，自然处处为两人着想，听到这里不免生出了几分叹息。

水穷叟冷哼一声，独笑翁的脸色顿时流露出几分尴尬。高、审二人以为独笑翁因为败在那人手中，故而如此，却不知道其中另有隐情。独笑翁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将内情说了出来。

原来在两人成名之后，御风族天翔阁曾力邀两人入住蜃楼。传说中，蜃楼浮于半空，纯由金沙组成，气象万千，乃世间难得一见的美景。由于御风族行踪诡秘，很少与外界来往，所以能窥见蜃楼真面目的寥寥无几。加上御风族实力超群，所以未得邀请，根本没人敢擅自闯入，即使有好奇之辈偷偷潜入，也都在蜃楼外围的黄沙澜一带，就被拦下来了。两人能获邀请，在时人眼中，绝对是难得的殊荣。

不过，水穷叟对此倒很清醒，认为御风族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根本就不想去。而独笑翁却十分感兴趣，想见识一下蜃楼是否有传说中那么神奇，极力说服水穷叟同往。到了蜃楼之后，两人对蜃楼构造之巧妙叹为观止，一时间流连忘返，一呆就是两个月。这两个月中，天翔阁专门派人陪伴，极尽地主之谊，却始终没有切入正题，直到两人完全尽兴之后，天翔阁宗主沙漫天才露面，并委婉地提出，想请两人帮忙做一件事。沙漫天费了这么大的心思，可想而知，所求之事必然不会那么轻松。

天翔阁有一件至宝天翔飞剑，原是传自震雷界，却不慎于四百年多年前遗失，遗失的地点，就在九重门东边的冰川之内。这处冰川名为冰沐原，方圆数千里，是整个厚土界有名的苦寒之地。要在这数千里的地方，寻找一柄飞剑，而且还是深具灵性的飞剑，无异于大海捞针。天翔阁穷四百年之力，耗费了极大的人力，却一无所获，正所谓带病乱投医，这才找上了独笑翁和水穷叟二人。由于论道盛典上，两人制作的符灵展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手段，所以天翔阁不惜卑词厚币，目的就是为了寻回失落的宝物。

对于天翔阁的这一请求，说实在的，两人并无多少把握。天翔阁身为九大修真门派之一，实力深不可测，以他们之能找了四百年都没有找到，凭两人的符灵就一定能找得到么？至少水穷叟是一点把握都没有。而且此事事关天翔阁的隐秘，以御风族人的狠辣，一旦要是没找回来，指不定会出现什么后果，顾虑及此当时就觉得不能答允。但是碍于颜面，不可能当场回绝，惟有东拉西扯，顾左右而言他，沙漫天当时脸色就变了。

独笑翁没想那么多，他完全沉浸在沙漫天的描述中，得知天翔飞剑有诸多妙用，似乎与符灵机关之学可以互为补益，心思大动居然一口应承了下来。沙漫天因此转怒为喜，总算是宾主尽欢直到终场。可是下来以后，水穷叟为此和独笑翁大吵了一架，怪他不该这么轻率就应允此事，两人的脾气都不怎么好，盛怒之下，干脆分道扬镳。第二天一大早，水穷叟不辞而别，而独笑翁也懒得理会，时隔三天之后，与十多位天翔阁的修真者一道，前往冰沐原。

根据临行前沙漫天的嘱咐，天翔飞剑应该是在冰沐原洗剑湖一带。独笑翁一行十几个人，从蜃楼出发走了大约一个月，终于到了洗剑湖。洗剑湖方圆上百里，湖水散发出碧蓝的幽光，深不见底，最奇怪的是，这些湖水中除了一些异兽之外，似乎另有古怪，符灵在水中几乎完全丧失了灵性，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独笑翁机变也很快，当时就醒悟过来，不禁暗暗叫苦，眼前的光景不妙得很。

围着洗剑湖转了几圈，花费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天翔飞剑连一点头绪都没有，那十几个天翔阁的修真者，对独笑翁的态度就不像先前那般恭敬了。由于曾夸下海口，虽然用尽心机却一筹莫展，独笑翁心中的烦闷可想而知。一天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睡，闲来无事索性放出一个符灵，想偷偷探听一下那些御风族人都在干什么，可是无意间却听到了关乎性命的一段对话。

其实在天翔阁发出邀请之时，沙漫天就已经定计，无论找不找得到天翔飞剑，事后都要将两人杀掉灭口。且不论这个秘密如果泄露出去，会引来多少人的觊觎之心，就是天翔阁丢失宝物一事，传出去也是大损颜面。所以，自从独笑翁和水穷叟踏入蜃楼之日起，他们就已经注定了这个结局。

独笑翁先是大怒，随后是担心，继而是追悔莫及。怒的是，沙漫天阴狠毒辣的布置；担心的是，天翔阁一定不会放过水穷叟；悔的是，水穷叟如果因此而出现什么意外，自己当真是万死莫辞了。独笑翁虽然傲慢，但是并非没有理智，他很清楚凭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同时对付十几个天翔阁的修真者，所以他选择了逃。

不过御风族天生是潜踪匿行的好手，饶是独笑翁小心翼翼，还是没能摆脱四伏的暗哨。一路狂奔总是无法摆脱追兵，还好他机变无双，途中虽然惊险万分，可是每次都能勉强脱身。最终在洗剑湖南面的黑松林中，借助符灵分身将追兵引开，而他自己则再次回到了洗剑湖畔躲了起来。

“好计谋！”听到这里高庸涵脱口赞道：“御风族天生是做杀手的料，要想摆脱他们的追踪委实不易。当此险境，重返洗剑湖的决定，看似冒险，实则是最妥当的办法了！”

“可是你能想到的，御风族人也一定能想到啊？”审香妍的意思很直白，独笑翁能想到这一点，天翔阁的那些修真者也不是笨蛋，一定会分派人手搜索湖畔，“何况，他们可是有十几人之多。”

“话是不错，可是凭桑大哥的符灵之术，想必等那些御风族人发现上当之时，桑大哥已然返回到湖畔。”高庸涵耐心地为审香妍解释道：“我要是那些御风族人的头领，一定会将大部分人手派往各处通路，至多派两三个人原路巡察。洗剑湖方圆数百里，不要说两三个修真者，只怕再多几倍人手，也不可能在短短时日内搜个遍。”

“何况，只要有一点点时间，桑大哥就一定可以布置好机关，将自己完全隐藏起来。”

“不是夸口，”独笑翁插嘴道：“只要有一炷香的时间，我随便布个阵法，摆弄几个机关，不要说那十几个修真者，就是沙漫天亲自来，也别想找到我！”

“你还好意思大言不惭，那你又是怎么被那个炎焱族人给击伤的？”水穷叟一直都没开口，这时忽然冷冷顶了一句，令独笑翁为之语塞，期期艾艾道：“那只是我一时大意，被他钻了空子而已。”

水穷叟不再说话，但是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只怕独笑翁是完败在那人手中。

高庸涵哈哈一笑，转而问道：“那么，桑大哥后来又是怎么转危为安的呢？”对于他人的尴尬往事，高庸涵一向不过问，因为无论换作是谁，只怕都不愿提及这类事情。

独笑翁朝高庸涵笑了笑，微微点头以示谢意，缓声答道：“我运气好，遇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五哥么？”高庸涵从独笑翁似笑非笑的神情中，已经隐隐猜到，他遇到的人多半就是凤五！

“不错，那人就是凤师道，也就是你口中的五哥！”

当时，凤五刚刚从九重门出来，正打算途经冰沐原去一趟悬空岛，却不想在冰川之上，居然见到了两个修真者性命相搏。在须弥山论道盛典中，他曾见过独笑翁和水穷叟，是以对两人的印象极为深刻，一眼就认出了独笑翁，至于那个炎焱族修真者，则有些淡忘了。以凤五当日的修为，将两人分开自然是毫不费力，继而开口询问，想化解掉两人的恩怨。那个炎焱族人一言不发，只是冷哼了一声随即离去，独笑翁从没吃过这等大亏，愤愤不平之下冲昏了头脑，竟然对凤五恶语相向。

“桑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审香妍已经摸清了两人的脾气，十分率直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嘿嘿，我是做的不对，可是凤师道那个老家伙，也好不到哪里去！”独笑翁话中虽是不服，但是颌下的须茎已经翘起，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当时——”

当时凤五的脾气也不怎么好，本来是好心好意救了别人，却反遭辱骂，大怒之下将独笑翁捉住，痛打了一顿。独笑翁自知不是凤五的对手，惟有嘴上叫嚷，说今日之事欠了凤五一命，日后定当报还，不过这被辱之仇也要报。

凤五听了以后大乐，没想到独笑翁这么有趣，于是与他相约，只要哪天想报仇了，可以随时给玄元宗留话，自己一定赴约。

高、审二人听得哈哈大笑，高庸涵暗想，原来凤五也这么有趣，看来和独笑翁之间是不打不相识。

笑过之后，独笑翁继续往下说，可是接下来的内容，就有些沉重了。

第一六六章 布局

有时候，从小一起长大、甚至是朝夕相处的人，也未必能生出多少默契，而很多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却反而能成为靠得住、信得过的朋友。凤五和独笑翁这么一打，反而成了朋友，虽然还谈不上什么生死相托，但是至少脾胃相投。

独笑翁因为有凤师道相助，得以暂时摆脱困境，但是他十分清楚，天翔阁肯定不会罢休，由于牵挂水穷叟的安危，于是冒险返回九重门。为了避开御风族的耳目，一路上潜踪匿行，凭借两人之间独特的符灵术，总算在曲堰谷外的瀚风洋洋底，找到了正在疗伤的水穷叟。

原来，水穷叟自离开蜃楼之后，便察觉到情形不对。精于机关术数之学的人，通常都很相信自己的感觉，于是接连撒出数十个符灵，硬是侦知出尾随在身后的，是十多个天翔阁的修真者。两人虽然孤傲，不通人情世故，但是绝对是心思敏锐、擅于揣摩之人。水穷叟当即认定，身后的那些御风族人，极有可能于己不利。在面临危险时反而冷静下来，自知不敌，于是故布疑阵，带着身后一帮子杀手兜起了圈子。

御风族人既然被称为天生的杀手，当然有过人之处。他们原本打算，等水穷叟离开九重门之后再悄悄动手，眼见被识破，当机立断采取围杀手段。水穷叟虽然小心谨慎，倒底还是和天翔阁修真者碰了两次面，第二次不幸受了重伤，不过总算是全身而退。由于御风族追的太紧，走投无路之下，索性闯进了曲堰谷深处。曲堰谷一向是亡灵盘踞的地方，等闲之人绝不敢擅入，水穷叟历尽艰险，利用亡灵之力才摆脱了追兵，元气大伤之下干脆躲进了瀚风洋。

两人再度碰面，独笑翁愧悔万分，心知这次的无妄之灾，纯是自己的好奇所致，所以对水穷叟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歉疚。因为独笑翁出自栖绵族，所以不宜在水底呆上太久，待水穷叟伤势稍有好转，两人便离开此地远赴中洲大陆，躲进了极西之地的落幕峡。

经此一事，两人知道这次惹上了极厉害的对头，不敢再行走世间，惟有隐居在落幕峡中。由于水穷叟是蕴水族人，疗伤离不开水，而且最好是水中还要有一些灵气，所以独笑翁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找到一处人迹罕至的深谷。因为谷中有一眼清泉，后来两人用机关之术，将泉水汇集在一起，弄了一个池塘，其形恰如弯月，故得名月池谷。

时隔多年之后，独笑翁静极思动，想起了与凤五的约定，打算将凤五请过来坐一坐，同时给他演示一下最新制作的机关符灵。不过这一次不敢莽撞，而是与水穷叟商议了一番，水穷叟对此倒是无可无不可。于是在这之后，每隔十几二十年，凤五总会走一趟月池谷，虽然前后不过三次，每次也就呆上几天的时间，但是与独笑翁还是成为了朋友。而水穷叟由于伤势一直没好，加上天性冷漠，不喜与外人交往，所以每次都是一言不发，在一旁冷眼旁观。，凤五对此倒也不甚在意。

“那么，桑大哥能不能为我讲讲五哥的事情？”高庸涵了解了这些前因后果，才知道，为什么独笑翁在看到自己是玄元宗弟子之后，会停手放过自己二人，而水穷叟却不甚在意。可是对于这个问题，独笑翁和水穷叟知道的却并不多。

“每次凤师道一来，他们总是要切磋一番，虽然老桑从没赢过，但是嘴上从来是不服输的。”水穷叟插嘴忆起往事，淡淡说道：“我记得，他最后一次到落幕峡，还是在二十多年前，那次不知为何他的心情很差，好像还失手打伤了你，是么？”最后这一问却是问独笑翁。

“不错，那次他似乎心怀郁结，第二天便不辞而别，想来一定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独笑翁回忆起那天的情景，对于凤五为何如此也是大感不解。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距今差不多有十八年了！”

“哦！”高庸涵仔细回忆了一下凤五当日所言，前后一连贯终于想明白了。凤五之所以心神不宁，一定是因为目桑的离奇失踪。他猜的一点都不错，自目桑失踪之后，凤五百般寻访，足迹踏遍了大半个厚土界。当日正是在落幕峡空手而归之时，顺路到了独笑翁和水穷叟藏身的月池谷中，不想却失手伤了独笑翁，愧疚之下才黯然离去。

二十一年前，也就是天历九百二十年，焚天坑突现异象，震惊了整个修真界，虽然包括玄元、重始两宗在内的各大修真门派，都曾派人查访，可是最终一无所获。随后，在天历九二二年，目桑离开须弥山之后离奇失踪，引发了修真界一片混乱，玄元宗逐渐成为众矢之的，玄明盛世风雨飘摇。接着，在天历九二七年，东陵道传出有仙器临世，修真者纷纷前往，就连归隐的拓山也因为目桑现身的传言，赶到了东陵道，结果在第二年年初便不幸殒命，盛世由此衰亡。其后，天历九三二年，重始宗宗主海邀黎遍邀各修真门派，会盟牧野原，唯独将玄元宗和天机门排出在外，盛世终结。再后来，厚土界连同修真界，一起陷入到混乱之中，天历九三六年，浮云城被重始宗大军攻陷，大衍王朝灭亡。

而这一切的变故，似乎都是源于焚天坑异象，莫非异象的背后，有什么惊天的阴谋不成？之所以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是因为在此之前的几百年中，一直风平浪静，几乎没有什么变故；而在此之后，形势一泻千里急转直下，令人怎么都看不懂。再联想到凤羽族究意堂、陶氏和黄氏，都全力抢夺的万仙大阵法阵图，以前不甚明了的疑惑，在此刻也都大致明了了。

万仙大阵法阵图隐藏了那么多年，在盛世当中从没有人提起，也从未现世，而今一下子有这么多势力被卷入其中，可以想见，其中必有诡秘之处。还有，突然出现在厚土界的各种妖孽，以及突然冒出的纷争，无一不昭显出，所有的混乱背后似乎都有人为的痕迹。虽然还不知道，倒底是什么人在背后兴风作浪，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此人又或是此股势力，一定与焚天坑的异象有关，一定与重始宗有关！

想通了这一点，高庸涵并没有豁然开朗的轻松，反而有感到无比的沉重。无论此人是谁，背后还有什么势力支撑，能在二十多年内布下这么多的“局”，将天下搅得大乱，绝对不是易与之辈，说不定和魔界都有关联。不过这只能说是自己的判断，还需要再多一些证据，才能设法说服那些修真大派，要做的实在还有很多，却只能一步一步来做，急是急不来的。

既然明白了这一点，高庸涵对于独笑翁和水穷叟居然会受制于人，自然生出了极大的好奇，因为照他的推测，极有可能也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有关。于是转而问道：“两位大哥，你们又是怎么从落幕峡到了这里的，而且还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摆下这个九天聚雷大阵？”

“这个么——”独笑翁似乎有些不便启齿，倒是水穷叟接过了话题，摇头道：“十年前，一个神秘人物突然闯进月池谷，要我们听命于他，我们当然不肯，于是大打了一场，结果么，哼哼！”

当时，那人突然出现在月池谷，令两人大为震惊。开玩笑，堂堂独笑翁和水穷叟布置的山谷，岂能说进就进？要真是这样的话，机关术数之学岂不成了末流，精铸鬼工岂不徒有虚表？可是那人闯进来时，所有的机关都没有发动，两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被凤五所出卖！放眼当今天下，能够破掉两人设置的机关、法阵之人，当然有不少，但是能如此悄无声息，令他们一点都没察觉就到了跟前的，恐怕还没人能做到。所以，就只有一种情况，凤五将入谷的方法外泄！

不过当时的局面不容两人多想，几句话不对当即和那人打了起来，可是来人的修为之高，远超出两人的想像。那人甚至没有费多少力气，就将两人擒下，而且直接禁制了两人的灵胎。灵胎被制，对于修真者来说除了顺从之外，再无任何反抗的余地，除非是不想要命了。以两人的性格，当然不肯成为他人的傀儡，愤怒之下，就想自爆灵胎，和那人同归于尽。可惜，那人仿佛识破了这一点，不知使了个什么法术，竟然将两人的灵胎给抽出了体外。

“什么？你们的灵胎给人抽取了？那怎么还——”听到这里，审香妍忍不住大声惊呼，随即醒悟过来，连忙掩嘴。虽然话没说完，但是她的意思，大家都很清楚，灵胎一旦被人抽取理应丧命，怎么两人还活了这么久，还会出现在这里？

“想必是那人在两位的灵胎上做了一些手脚，然后又还了回来？”高庸涵本想追问，那神秘人的突然出现，与凤五倒底有没有关系，不过一时却不便出口，刚好审香妍有这个疑问，于是将话题接了过去。从刚开始和独笑翁见面时，就可以确定其修为不弱，既然能保住修为，灵胎自然不会丢失。再说了，他自己就有过灵胎不见的经历。

“高老弟猜的一点也不错，的确如此！”水穷叟恨声道：“那人在我们的灵胎上加了禁制，然后每隔一年就拿去炼制，前后三年下来，我们已经是身不由己了！”

“那么，那人和五哥倒底有没有关联呢？这么多年下来，两位对那人的来历可有什么了解？”高庸涵当然不相信凤五会出卖两人，不过对于那人的身份非常关注。

“没有！”独笑翁用力摇了摇头，欣慰地笑道：“我们两个被抽取灵胎之后，只能躺在那里等死。当时我就想，我与凤师道虽然交往尚浅，但是自信绝不会看走眼，他是何等样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后来用心推敲之下，果然让我们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那人抽取两人的灵胎之后，可能是为了施法，曾经离开了几天。那人一走，水穷叟就忍不住破口大骂，骂独笑翁引狼入室，而独笑翁却怎么都不相信，凤五会做出这等事情。可是两人对自己的机关符灵之术太过自信，反复争论了几天，也不肯承认，有人能如此轻易地躲开那些精妙的机关。到了这个田地，独笑翁也只能怪自己有眼无珠了。

然而几天之后，那人去而复返，将灵胎还给了两人，随后恩威并施，用尽手段，总算勉强将两人控制在手中。可奇怪的是，那人只是命二人留在谷中待命，而后飘然而去，再没有任何交代，倒叫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此后每隔一年，那人便回来一趟，将灵胎拿走用秘法炼制，再还给两人。如此反复了三次，最后一次，总算让独笑翁发现了一些东西。

高庸涵大为兴奋，连声追问道：“桑大哥，你倒底发现了什么？”

第一六七章 图谋

“如果所料不差，那人应该是凤羽族人无疑！”独笑翁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那人每次出现，委实太过离奇。

自从那人离去之后，独笑翁与水穷叟便对月池谷内的机关、法阵全部调整了一遍，而且有意加了一些很厉害的陷阱。这番布置，可以说得上是绞尽脑汁，倾尽胸中所学。而这些布置足足花了大半年的时间，两人自信哪怕来的是一个仙人，也不可能做到悄无声息，一点痕迹都不露。可是第二次，那人再次凭空而现，所有的机关仍旧一点反应都没有，两人大惊之余心灰意冷，没想到苦心经营到头来仍是毫无用处。不过总算有一点值得欣慰的收获，那就是可以确定，凤师道并没有泄露二人的行踪。

此次炼制完两人的灵胎之后，那人对于谷中的花样似有察觉，又在两人灵胎内加了几重禁制，并且将其灵力全部封印起来。离开之前，那人严厉告诫，下次若再有任何异常举动，定会让二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这次过后，独笑翁和水穷叟也懒得再折腾，因为无论如何精巧的机关，在那人面前都形同虚设。

不过水穷叟始终想不通，那人既然有这么高深的修为，无论做任何事，只怕厚土界都无人能与之抗衡，何必还要花这么大的力气，来控制自己与独笑翁？这在情理上，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把这个疑问提出来，独笑翁也觉得内中有些蹊跷，于是两人又把月池谷中所有的布置，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终于找到了一处疏漏。

在刚刚定居月池谷时，两人最担心的是天翔阁的追杀，所以把机关、法阵都布置在山谷四周，甚至包括山谷的上空。也就是说，来人只要从地面或者空中闯入，都会触发机关、法阵。等到那人第一次离去之后，两人也猜测到，此人极有可能从地下而来，所以又在地下安放了许多符灵。按道理来讲，月池谷的防范，只怕比起九大修真门派的核心道场，都要严密的多，可是结果却令他们大失所望。

这个疏漏是水穷叟发现的，要说月池谷内唯一没有布置机关的地方，就是那个泉眼！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水穷叟是蕴水族人。蕴水族人对于水的感知与运用，就正如炎焱族之于火，源石族之于山石，都是独一无二得天独厚的。水穷叟和独笑翁都精于符灵术，又依本性而各有偏重，所以水穷叟对于这个泉眼，根本没有在意。在他想来，还没有哪个人能从自己的眼皮底下，能不声不响地通过泉眼，就算是蕴水族上善楼的宗主，都没这个可能。而在这方面，独笑翁对于水穷叟也十分的信任，也正是这份自信和信任，两人才没有对泉眼做任何的处置。

意会到此，两人索性在泉眼内设置了几个符灵，不过灵胎之内已经被下了禁制，灵力荡然无存，所以好些厉害的机关法阵都没办法使出来。那人第三次出现在月池谷的时候，独笑翁和水穷叟齐齐松了口气，因为从泉眼的符灵来看，那人的确是通过泉眼而来。这说明，两人的机关符灵术并非无用，这一点甚至比摆脱那人的控制都令人高兴。这一次，两人的灵胎彻底被那人控制，就连求死都不能了。随后，那人带着两人来到西岭戈壁，受命在雷神堡外的峡谷内，布法阵以汇聚天雷，借此将息壤起出。

“可是，你们又是怎么得出，那人便是凤羽族人呢？”关于这个结论，不要说审香妍，就是高庸涵也有些迷惑不解。

“其实，这世间除了炎焱族和源石族之外，只怕其余的七大种族都离不开水。而这里面，除了我们蕴水族之外，对水把握最好的就是凤羽族了。”水穷叟为高、审二人慢慢解释道。

这个说法很是新奇，高、审二人并不是很清楚，因为在与凤匀闲等究意堂修真者的交手中，并没有看出他们的法术和水有什么关联。

这还得从凤羽族的过往说起。凤羽族其实由两个部族组成，一个是凤幽部族，一个是羽幽部族，而世人口中的凤羽族其实多是指羽幽部族，包括究意堂，说穿了也只是羽幽部族的修真门派而已。而凤幽部族却神秘非常，几乎无人知道他们倒底身居何处，其内情如何，以至于被人忽略。这是其一。

凤羽族的繁衍方式很奇怪，当其灵胎成长到一定阶段，便会一分为二分裂成两部分，其中剥离出来的部分便成为此人的后代。在新生灵胎成长的过程中，需要借助大量的灵气，可是九界坍塌之后，原本充沛的灵气荡然无存，这就直接威胁到了凤羽族的生存。面临此等大事，该怎么办呢？一个关于凤羽族的可怕传说，也就此流传开来，说他们通过吸食他人的魂魄来过活，为此曾一度引起厚土界极大的反感和排斥。

六百多年前，羽幽部族族长羽农为了消除各族的误解，专门邀请丹鼎门、天机门等诸多门派，到赤炎洲回风谷，参加羽幽部族的新生典礼。通过这个典礼，修真界才发现，羽幽部族之人居然可以从水中汲取灵气，供自身所需，对于凤羽族的敌意自然逐渐消除。后来历经数次战乱，以及玄明盛世的到来，关于凤羽族吸食魂魄的传言，再无人提起，而他们汲取水中灵气的本事，也渐渐被人遗忘。

独笑翁和水穷叟最初也不知道这件事，他们当初为了研制符灵，想到了究意堂在魂魄方面有独到之处，所以悄悄潜入回风谷，打算窃取一些法门。不料，在回风谷千流森林东北的一处名叫月泪的湖泊中，发现了许多新生的凤羽族人，利用湖水收集月光精华，提升自身灵胎的情景。水穷叟这才知道，原来凤羽族人对于水的领悟，有意想不到的诀窍。

那人能够自由地通过泉眼，进入到月池谷中，自然对于水势的运用有极深的造诣。尽管那人浑身藏在一团黑色云雾之中，根本看不清面目，但是水穷叟也能确定，那人铁定不是蕴水族人。既然不是蕴水族人，却又能如此熟悉水性，自然凤羽族的可能性极大。而且，当初布置在泉眼中的符灵，也从那人身上感应到一丝熟悉的气息，一种发自魂魄深处的独特气息。

“所以，我们有至少八成的把握，可以确定那人是凤羽族人，而且还是羽幽部族之人！”

对于独笑翁和水穷叟的这个判断，高庸涵当然不会有什么怀疑，但是又生出了新的疑问：“如果那人是凤羽族人，将两位大哥控制之后，所做的事情却是为了源石族，怎么说都太过古怪了！”

“我们想了很久，都没想通，只有作罢！”独笑翁和水穷叟两人，躲在落幕峡月池谷中差不多有八十年，对于世间的许多事情都已十分生疏。更何况近二十年中，各种变故令人目不暇接，连高庸涵都弄不明白，两人一头雾水也就不足为奇了。

高庸涵对于凤羽族和源石族的联手，十分担心。虽然说那些异族都臣服于重始宗，不过各族之间并非铁板一块，而是矛盾重重。尤其是离开焚天坑之前，凤五曾给他弹了许多厚土界的掌故，其中就提到，源石族和凤羽族之间有着很深的积怨。可是从这件事来看，只怕两族的关系密切了不少，这对于南州国而言，绝非什么好消息。

“然则，两位又怎么到了这里呢？”高庸涵一向都是如此，如果遇到了无能为力的难题，那就先把它放到一边，因为再怎么想都没有结果，那还不如腾出精力去做别的事情。源石族和凤羽族是否真的尽释前嫌，联手一处，眼下还很难说的清楚，想的再多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多了解一些细节，说不定可以从中得出一些有用的消息。他现在越来越感觉到，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大阴谋的一部分，自己目前所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嘿嘿，说来好笑，我们初到西岭戈壁之时，也不知是谁在那处峡谷中布了个狗屁法阵，结果阵眼中的银针被天雷劈的粉碎，源石族人也死伤了好几十个，当真是可笑之极。”独笑翁对此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不过这也难怪，任谁被人随意操控，都会生出极大的反感。

当时，包括那神秘人和雷神堡堡主石峥在内，均是一阵沉默。事后，独笑翁和水穷叟成为了雷神堡的座上宾，这时两人才知道那个神秘人想干什么，他们想要得到的，是西岭戈壁下面的息壤。了解了有关息壤的一些神奇之处，两人不得不承认，雷神堡的法子确实可行，就是借助天雷将地面劈开，唯一的问题就在于这个法阵太粗糙。巨擎阁和究意堂的法术中，当然也有法阵方面的内容，但都不是很擅长此道。

如此大规模的法阵，若论精擅，当今世上首推天机门和鸿铸天工。可是源石族与人族的恩怨，注定不大可能请到这两派的修真者，所以转而求其次，寻求精铸鬼工的帮助。可是精铸鬼工自宗主旷凭阑以下，要说机关术数方面修为最高的，毫无疑问是独笑翁和水穷叟，怎么说他们也是百年前成名的人物。而两人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这一点被那人盯上。

既然到了这般田地，要是再不趁机漫天要价，那就不是能创出符灵术的独笑翁和水穷叟了。两人百年的交情极有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的意思了，于是假装为难，提出了要在另一处偏僻之所，布下一座九天聚雷大阵。布这个阵的目的，明着是为了炼制出九根银针，等到天雷集聚到顶点以后，再用于息壤的开采上。实则两人另有打算，想借此机会炼制出想像中的银龙，也就是符灵术的至高境界，然后再想办法破解灵胎内的禁制。果然，在两人的极力要求下，也不知雷神堡花费了多大的心血，真的找回了一些银颦玄铁，并且按照两人的要求，打制成大小总共四十九根银针。

“你们这么做，就不怕被源石族人和那人发现么？”审香妍这么长时间都没插嘴，也算是很少见了。

“源石族穷数百年之力，都没有把息壤挖出来，我们才来了七年，又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大的进展呢？”独笑翁颌下的须茎又翘了起来，傲然道：“我们已然猜出了那人的来历，这次布阵时自然不会再让他得逞。所以每次只要他踏入方圆五十里之内，我们立刻就会察觉，稍加布置，他又怎么看得出我们是在炼制银针，还是在炼制符灵？”

“你们现在呆的这个地方，就是我们两人自己造的！”水穷叟指了指四周的山崖，也是大为得意。

审香妍目瞪口呆，没想到机关竟然可以做的如此巧妙，凭空生出这等美景，啧啧赞道：“两位大哥的符灵术太高明了，我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

“哪里，哪里！我们花了五年多的时间，才好不容易炼成了九条银龙，可是却险些被高老弟给毁去一条。如此年纪能有这等修为，才令人钦佩，当真难得！”

第一六八章 制甲

“言重，言重！”高庸涵既不会盲目地自信，迷失在他人的赞叹之中，也不会妄自菲薄。他在这方面一向很冷静，十分清楚自己的实力与能力，当下恳切道：“这一次能见识到银龙的威力，于我来说才称得上‘难得’二字，我从未想到机关之学可以精妙如斯！”

这话绝对是高庸涵的心里话！要是前次在矿井之中，险些被那个源石族守卫拖得同归于尽，使他明白了不可小觑任何人的话，今次的经历，也使他明白了修真之路，内中蕴含着太多的玄机。正所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任何一种心法，只要修到极致，都有可能创造出奇迹，只要能制心一处，坚持不懈。世间事，其实也是这个道理！

话说到了这等程度，高庸涵已经完全可以确信，独笑翁和水穷叟的确对天机门没有什么恶意，那么便可以起身告辞了。这次虽然没有打听到多少凤五的消息，但是收获也极大，至少对于眼前的局势，有了十分深刻的认识。这么多成名已久的修真高手，这么多隐藏势力，这么多恩怨情仇，似乎在这短短的一二十年间，陆续显现出来。倒底是什么东西，驱使这些埋藏了许久的隐秘，一下子爆发出来呢？难道是各家各派为了各自的大计，难道是万仙大阵中遗留的仙器，又或是天下大势本来就是合久必分，还是魔界在背后挑拨？

独笑翁和水穷叟的目的很简单，就是炼制出银龙符灵，破解掉灵胎中的禁制，而且压根就没有给自己揽那么多的责任。不过他们的眼光很准，而且看的很深，一眼就看出了高庸涵心事很重，转念一想就释然了。一个可以为了师门，为了异族的普通生灵，就能置生死于不顾的人，可以想见在他身上背负了多少重任。不错，以他们两人的性情和平日里的为人，是万万不会做这些事情，但是却并不妨碍他们对高庸涵的欣赏和钦佩。

这个道理很简单，这个世上甘愿舍己为人的，绝对只是极少数，倒不是说人心不古，实在是说着容易做着太难。但是，几乎每个人都会希望，在自己危难之际能有人施以援手，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像高庸涵这一类人，可想而知是多么的难得。独笑翁和水穷叟只相互看了一眼，就已经明白对方的心思，就算不看在凤五的面上，单凭高庸涵这等心怀天下、急公好义，就应该想办法帮帮他！

“高老弟，我们如今被困于此，别的也帮不了你什么。玄元宗和天机门的法术高深莫测，这是世所公认的事情，我们自然不便班门弄斧，唯一拿的出手的不过是一些小东西，还望你不要见笑！”

独笑翁忽然有此谦恭的表白，在高庸涵来说颇感意外，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感动之余连连拱手：“两位大哥，我——”

“高老弟不必如此！”水穷叟摆了摆手，微微笑道：“我们两人是什么脾气，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一辈子得罪了多少人数也数不过来。但是说句托大的话，这百八十年，能被我们兄弟看得起的，不过寥寥可数的七八个人而已。说实话，我们虽然但痴长你一百来岁，若论心境却自叹不如，至少你的胸襟气魄，就是我们所佩服的。所以我们决定尽自己所能，帮你炼制一两样法器，你看如何？”

“两位大哥如此厚爱，当真是感何可言？”这是固所愿耳不敢请耳的好事，就连审香妍都大为兴奋。

“高老弟，我刚才看见你有一件护甲，可是你自己炼制而成的么？”独笑翁对那件褐纹犀甲颇感兴趣，看见高庸涵点头应承，当下率直说道：“不过我观之尚有不足，可否拿出来瞧瞧？”

高庸涵二话不说，褐纹犀甲从体内窜出，跟着灵力流转，整套护甲全部脱落下来，用双手捧着递给了独笑翁。独笑翁接在手里，放出神识闭目感受了一下，“咦”了一声，缓声说道：“嘿嘿，你这件护甲花样很多，倒是贵重得很呐！居然是——”

“居然是以灵犀寒铁为基，内中含有天机门的灵符之力，和鸿铸天工的法阵护持，可见当初制甲之人花费了一番苦心。嗯，内中还有异兽的躯壳？不对，应该是七虫族人的躯壳！这两样材料，你用灵胎阳火之力，按照我们精铸鬼工的炼甲秘术炼制而成。这炼甲术和我们的路子一模一样，应该是凤师道那个老家伙传给你的，这个老不死的，当年可是答应过我不会外传，我才交给他的，哼！”独笑翁这番话夹七杂八，唠唠叨叨，却猜的八九不离十，单只这份本事，就令高庸涵大为钦佩。独笑翁续道：“也不知是你运气好，还是天生与雷电相通，居然利用天雷之力，将少量的银颦玄铁熔化于其中。这份心思虽然巧妙，但是却毫无章法，这么做简直是暴殄天物！”

高庸涵听得眼睛都直了，独笑翁只是随手这么一试，就如同亲眼所见，说的头头是道，一代机关学大师果然名不虚传。

“啧啧！”独笑翁边说边摇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数落道：“这些材料虽说都不算太贵重，可是对于寻常修真者而言，已经是很不错的材料了。而且天机门的灵符，和鸿铸天工的法阵，再加上我们精铸鬼工的炼甲术，无一不是炼器的上乘之法。结果却给你揉到一起，弄得乱七八糟，连一半的功效都没发挥出来，简直是胡闹！”

高庸涵哪里还敢答话，惟有报以苦笑，其实这也是他自己不肯说的缘故，既然做的不好，有再多的理由也没用。要是独笑翁得知，这是高庸涵生平第一次炼器的结果，恐怕会惊得连下巴都掉在地上。哪有第一次炼器就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弄得这么复杂，也不怕遭到反噬。莫非真的如俗语所说，无知者无畏么？

“高老弟，你这件护甲问题太多，就交给我处置吧！”独笑翁最见不得这种暴殄天物的作法，尤其还是用自己的炼甲术炼制而成，那就更加不能容忍了。这句话虽说是询问，但是却有着一股不容反对的霸道，说完也不等高庸涵回答，一缕乌光弹向天空。周围的景象一阵扭曲，那些奇峰怪石、幽谷流泉、四时交替的美景瞬间消失，周围呈现出一派荒凉，四人一马转瞬回到了茫茫戈壁。

“你个矬子，性子老是这么急，真正气死我了！”水穷叟忍不住开口大骂，身下的那股清泉，随之变得混浊不堪，满是泥沙。原来，水穷叟自来到西岭戈壁之后，始终觉得不自在，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在九天聚雷大阵附近找到了一点水源，不过这些水充其量只比泥浆好一点。忍无可忍，才极力修建了那重幻境，虽说水质并无什么变化，但是心里的感觉总是好了许多。这时独笑翁突然撤掉幻境，看见如此污秽的水流，难免有触目惊心之感。

可是独笑翁毫不理会，双手一拍，从地底突然涌出数十个机关傀儡，在四周接连插下数十根细小的铁柱，布下了一座法阵。

“高老弟，天机门和鸿铸天工的机关、阵法之学，均有独到之处，乃是世间绝学，不过并不适于炼器。而灵犀寒铁虽然难得，但是已有了银颦玄铁，难免太过重复，干脆弃而不用。所以你这件护甲，我要拆了重新炼制！”

独笑翁口上说着，手上也没停，一道道符篆打进护甲里面，就见原本坚硬柔韧的护甲，一下子缩成了一团。跟着，独笑翁一个人走进法阵当中，挥手撒出数十个符灵。符灵漂浮在法阵上方，配合着一阵晦涩难懂的法咒，在空中不断排列成符篆的模样，渐渐地，法阵上空聚集了大团的云雾。

炼器之法有很多种，大致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是靠自身的修为，一类是借助外界的天火、雷电等。虽然两者所用的灵力不同，但是单就过程而言，却相差无几，都是将采集来的材料熔化，然后将符篆、法阵、灵符等注入其中，至于出来以后倒底是什么样子，则纯粹看个人的眼光了。高庸涵虽说于雷电别有领悟，然而却不大不懂得如何借助这股外力，此时一看就知道，独笑翁是想借助天雷炼器，当即睁大了眼睛仔细观看。

云雾愈来愈浓，四周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独笑翁身在法阵之中念念有词。忽然抬手一指，一条银龙从云雾中窜出，张嘴就是一道霹雳砸在护甲之上，护甲发出一声闷响，忽然飞到半空，放出耀眼的银光。独笑翁又是一指，那银龙盘旋而下从护甲上掠过，一道更加粗大的闪电劈到护甲之上，护甲上的银光突然凝结成一个光球。一道乌光倏地飞出，瞬间将那团光球给收了，随即飞回到独笑翁手中。高庸涵看的真切，那团光球应该就是银颦玄铁，而乌光则是被自己破了护身的临星冕影。

收了银颦玄铁，独笑翁猛地跃到半空，站到那条银龙头顶，双手环抱，暴喝一声吐出一口紫气。这下连审香妍都看出来了，独笑翁为了炼制这件护甲，甚至不惜吐出本命真元之力。紫气没入云中，云雾中无数条细小的天雷闪电凭空落下，全部汇集到那些铁柱上面。接着数十道粗如儿臂的闪电，从铁柱顶端喷涌而出，将护甲层层包裹起来。一时间，护甲红光大盛，并伴随着连绵不断的炸响，似在抵御雷电的侵蚀。

“咦！没想到这些灵犀寒铁竟然如此坚固，看来当日炼器之人修为不低啊！”水穷叟在一旁自言自语，高庸涵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师父，因为最初那件迴纹犀甲正是权思真人所制。

这时，响声渐渐平息，独笑翁手臂暴涨，一把从护甲中扯出一团寒铁，随手扔给了水穷叟：“冷老头，这团灵犀寒铁曾被天机门的高手炼制过，殊为难得，你干脆也给那个小丫头做一件衣衫吧！”

水穷叟见猎心喜，哈哈一笑，接过灵犀寒铁，纵身跃进法阵之中，如同搓软泥一般将寒铁反复揉捏，向审香妍问道：“丫头，我给你做一件水月绣裙如何？”

“那可是求之不得了！”此行有此收获，审香妍当真是喜出望外。

独笑翁和水穷叟虽然都是借助天雷之力，但是炼器之法却各不相同。

灵犀寒铁被剥离出来，只剩下一团红光，独笑翁扬手将临星冕影和银颦玄铁抛出，一同融入到红光之中。随后不断驱使银龙，以天雷至刚至阳之力，将其揉合到一起。伴随着低沉的法咒，一道道天雷弯曲成各种符篆，不断地劈到护甲之上，声势惊人。在电闪雷鸣中，红光、乌光、白光交织在一起，竟然渐渐变成了淡淡的鎏金色。

水穷叟那边则是另外一番情景。一个人就静静地站在法阵当中，慢条斯理地搓揉着灵犀寒铁，偶尔才有一条条细如游丝的闪电，从指尖轻轻划过。只是越往后，周身的水气越盛，到最后整个身影都被水气笼罩，完全看不清他在做什么。

两人一静一动，一阴一阳，却都是借助的天雷之力，令高、审二人大开眼界。尤其是高庸涵，一直以来都注重自身的修为，却不知还可以这般借助天地之威。这次炼器，于他日后的修行，也有极大的助益。

过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猛地传来一声龙吟，独笑翁和水穷叟双双跃出法阵。云雾淡然消散，那些傀儡再次钻出，将铁柱带回到地底，四周又恢复成茫茫戈壁，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成了！”两人手中各自拿着一件护甲，分别递给了高庸涵和审香妍。

高庸涵将护甲刚刚接到手中，护甲随即没入体内，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只觉得这件护甲既陌生又熟悉。正在品味，就听见审香妍连声娇呼：“高大哥，这件水月绣裙好漂亮，而且还能随心意所动，实在是太奇妙了！”

高庸涵抬眼看去，就见审香妍穿着一件水青色的长裙。上身裁剪的十分合体，周身隐隐似有水气流动，亦真亦幻；群摆薄如蝉翼，上面零星点缀着几朵银色水花，水花宛如具有生命一般缓缓流淌。整件长裙清新脱俗，配上她那绝世容颜，就如同待放的幽莲，令天地都失去了颜色。

独笑翁拍手赞道：“想不到你这次这么大方，居然把珍藏了多年的水月丝都拿出来了，我当年可是找你要了多次，你都跟要你命似的，死活不肯拿出来！”

“放屁，老子是看灵犀寒铁对法术没有作用，才将水月丝加进去的。不然到时候一说是我水穷叟做的东西，却连粗浅的法术都抵挡不了，岂不坠我的名头？”水穷叟嘴上兀自强硬，可是眼神中却充满了笑意：“你不是一样，把辛辛苦苦炼制的一个临星冕影，也给加了进去？”

“嘿嘿！我和高老弟交过手，他的修为不弱，对于雷电有很深的天赋，可惜却不懂得从天地中汲取所需。我这也是看着着急，才干脆把临星冕影给熔了进去。”

两人的几句话，令高庸涵和审香妍大为感动。虽然不知道水月丝是什么东西，但是能被独笑翁和水穷叟如此看重，其珍贵之处可想而知，至于临星冕影那就更不用说了。

“两位大哥，大恩不言谢，总之我一定不负二位所望！”高庸涵一揖到地，审香妍也盈盈拜了下去。两人不再多说，真正的情意，岂是言语所能表达？所有的感激都在这一拜中，这一拜，拜的心甘情愿，情真意切！

到了这一步，众人的交情已然不同，当高庸涵提出告辞之时，独笑翁笑问道：“高老弟，你们下一步打算去哪里？”

“驻木村！”

“你们可是打算去找重始宗的麻烦？”独笑翁面容一整，眉头渐渐皱了起来：“那里最近出现了一帮子苦行者，情况十分复杂，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还是不要趟这浑水！”

“哦？”高庸涵一惊，答道：“我并非想去招惹重始宗，只是想去找一些同门，打探一些玄元宗的事情。”

“驻木村那里早已没了玄元宗弟子，你要是真想了解玄元宗的情况，倒不如直接上倚刚山真玄观，找遣云真人。”

“遣云真人？”

“不错，所谓‘付与孤光千里，不遣微云点缀’，便是这遣云真人！”

（第三卷终）

后 记

第三卷终于结束了，虽然结尾有些仓促。

自开始创作《九界》以来，这是我写的最吃力、最痛苦，也是最累的一卷，尤其是高庸涵从龙门镇出来以后的内容，一度使我萌生了畏难的心理。我甚至在前一段时间，以为自己很难继续下去了，尽管我明白只要渡过这个阶段，就会好起来。

这里面的原因很多，有外部的，也有内部的。

先说说外部的吧！最近的杂事很多，因为我最近要成家了，这对于我以及我的亲朋好友而言，当然是一件喜事，但是对于写作而言，影响自然也不小。就像最近几个周末，有不少读者朋友都在抱怨，怪我没有更新。其实有过此类经历的朋友，对此一定深有体会，这里无须多言，没有能及时更新，总归是我做的欠妥，所以只能盼大家能够多多体谅！

再说说内部原因吧！

首先我得承认，我遇到了第二次瓶颈，而且比年前的那一次更加令我烦躁。这是因为，第一卷和第二卷的内容，就我本人来说，无论是场景，还是打斗的情景都十分奇幻，而且对于人物以及故事情节的刻画，都应该说把握的还不错。这自然使我对第三卷有了更高的要求，总想在情景和情节方面，写出更巧妙、更玄幻的内容，这么一来无形中就增加了许多难度。这不是读者强加给我的，而是我自己给自己提出的要求。

在第一卷中，自从高庸涵闯入焚天坑之后，各种充满想像的场景，以及令人热血沸腾的打斗场面此起彼伏，可以说，整个后半部分都是高潮迭起。第二卷，我有意识地将情节铺陈开来，于是出现了平淡的开篇，而后通过墨玄庄、幽冥界和天机峰三场争斗，将整个太河源展现出来。至少我收到的读者看法，对于前两卷的评价，都比较高。

而我在第三卷的内容中，总想着再写出不同的法术、法器，出现不同的玄幻场景，但是这一点很难。在这一卷中，几个精彩的部分当中，除了开始时高庸涵与碧影一战，比较出彩以外，说实话，后面的几场打斗，我都觉得不甚满意。像和凤匀闲一战，以及后来在乱石坡底下的山洞，在天雷峡谷以东的九天聚雷大阵，这三段内容，我真的不太满意，因为没有写出新的东西，终究还是流入俗套。这在我，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其次，随着故事的发展，除了不断出现的法术、法器、异兽，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种族、门派和人物，这必然导致线头越来越多，关系越来越复杂。这就牵扯出一个很难办的问题，为了逐步交代清楚相关内容，必然会出现大量的介绍性文字，这难免会使得精彩的打斗以及奇妙的构思，所占的比重相对降低。我只能尽可能将各个种族的来历、历史等内容，有机地穿插进去，尽量不影响到大家的阅读兴致。

在第三卷，为了介绍种族和门派的一些状况，我不得不花费了相当多的笔墨，关于这一点我颇为担心，怕一些读者会厌烦这种陈述性文字。对于这个问题，我曾经和几位朋友交流过看法，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些内容都是不可或缺的，必须要交代清楚。我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不能把这些东西写成历史，这就需要在文字上有极高的技巧。随着场面铺的越来越大，这种要求必然会越来越高。

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无论是哪一本小说，哪一部影视剧，在情节上都是起起落落，有高峰有低谷，惟有低谷才能衬托出高潮部分。最重要的，是要做到松弛有度！

最后，得说说一件难于启齿的难处，虽然这个难处对于许多读者而言，遥不可及。

写作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尤其是写一部数百万字的长篇。我想凡是有过创作经历的朋友，一定对此深有感触。在刚开始动笔的时候，充满热情，而且状态很好，一天写个七八千字不在话下。随着字数的累积，情节的展开，这种状况在两三个月以后，会慢慢趋于平淡，这时虽然在文字驾驭方面日益娴熟，但是那种热情逐渐被理智所替代。再往后，每天枯守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绞尽脑汁写出三四千字，此时已经有了负累之感，每日写完一章都像是完成了一个难题一般。这时，已经生出了一种惰性。

这种惰性，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遇到。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应对的，我只能不断给自己打气，一再告诉自己，过了这段时间就会好的！曾经同一些作者朋友谈过这一点，大家有一个一致的观点：这种情况下需要一些实质性的鼓励。那么，什么才叫实质性的鼓励呢？最主要的，是读者朋友的书评，和类似于出版、签约之类的运作！

还记得曾经看到一些朋友的书评，写的很中肯，篇幅也不错，每当看到这些内容，我总是会很认真地看上好几遍。然后，我会仔细地想一想里面所涉及的问题，哪些是我所欠缺的，哪些是需要改进的。对于这些朋友，我在这里由衷地表示感谢！

记得一个作者朋友说过，我们辛辛苦苦几个小时写的东西，对于读者来说用不了几分钟就看完了，看完之后回帖的极少，能花十多分钟写上百八十字书评的就更少了。其实对于作者来说，读者的书评，非常重要！这里，我所说的书评是指有实质内容的书评，而并非简简单单的“不错”、“还好”、“顶”之类，更不用说一堆毫无意义的字母、乱码，和拼凑在一起的汉字了。

既然说到了出版、签约的事情，那就顺带说一下，有一个对于我来说很好的消息，《九界》的实体书就要出版了！不敢奢求能得到大家的认购，如果有机会的话，就帮忙推荐一下吧！至于有些朋友担心的签约一事，至少目前我还没有具体去考虑，虽说有几家网站找到我，想要签下《九界》，但我还是想过些时日再说，这一点，我应该做的还算厚道吧！

说完了最近一段时间，为何出现了这么多不太好的状况，再说一说下一卷的构思吧！

到目前为止，《九界》总共写了三卷，共计六十万字。自从第三卷开始以后，有心的读者一定会发现，我每章的字数比之前两卷都有所增加，从以前的三千出头，到现在每章都在三千六、七。这个速度差强人意，但是小说的进展却有些滞后了。因为按照计划，第三卷写完之后，高庸涵应该已经有相当的经历了，但是到第三卷结尾，才仅仅完成了提纲的三分之二。这样下去，我粗粗算了一下，不要说三百万字，就是再多一百万字，恐怕也很难完成提纲规划的内容。

我写作喜欢按照已有的框架来写，那种写到哪儿算哪儿的写法，是我不能接受的。因为随意性太大的话，估计会出现许多硬伤，所以我一直在告诫自己，一定要完成设定中的内容。我一直想把《九界》世界，完整地展现给大家，这是我写作的一个很重要的初衷，始终都不会变的初衷！

为了能在计划的规模和时间内完成《九界》，第四卷将加快进程，不会再像前三卷那样，在一个地方就停留那么久，在一个细节上就纠缠那么多。不过大家也不必担心，逻辑和情理一向是我所看重的，再者说了，情节上进度加快，并非偷工减料，内容会同样的精彩！

这一篇后记，更多是将这段时间的写作状况做一个总结，反而于小说本身说的不是很多。虽然有点乱，不过先这样吧，以后如果有心情的话，再和大家谈谈具体的情节，以及当时的构思。

是为记！

第四卷 狂徒何事傲三公

第一六九章 索桥

站在寒索桥边，看着桥头如同刀削斧劈一般的绝壁，不禁令人生出一种峰擎日月的畏惧。据说，在朔金界时，倚刚山高足有十万八千里，后来九界坍塌之后，虽只有极少的一部分坠入厚土界，但是望之也卓立千仞、撑持天地了。

在智行一的《九界风物通志》当中，对于倚刚山的高、险、奇花费了大量的笔墨。倚刚山山势之高，在中洲大陆首屈一指，尤其是烈荡峰，和天堑山脉的天绝岭，被誉为当世两大奇峰。倚刚山山崖之险，是由于许多山峰都是倒悬于半空，之间全凭索链相连，连苍猿、飞鸟都无法涉足。至于一个“奇”字，却全是因为奇势迭出、怪石森然，山麓之崖远混天碧，咸会于层层云海之巅。

极目望去，脚下是重岩叠嶂，山腰以下全是宛如流水般的云雾茫茫，远处是若隐若现、飘渺难寻的奇峰。阳光洒在云海之上，如同涂抹了一层金色，令人胸怀为之开阔，这等奇景竟是恍如仙境一般。

高庸涵第一次踏上倚刚山，胸中情不自禁生出一股豪迈，惊讶之余忍不住赞道：“源石族人性情粗豪，这倚刚山却集秀美与雄奇于一身，当真是令人想不到！”

“我原以为悬空岛和星河屿，已是世间最美的景致，却不料倚刚山另有一种雄浑，我实在是难脱井底之嫌了。”审香妍也被眼前的景象所折服，秀目中异彩连连。

自从辞别独笑翁和水穷叟之后，高庸涵倒底还是放心不下，与审香妍一道悄悄去了一趟驻木村。轻霜的脚程很快，而且蹄铁是独笑翁奉送，四足翻飞，只用了不到两天就到了旭日原。在旭日原，两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在一处绿洲旁找到一处村落，不过村子里住的却是一帮蒙头赤脚的苦行者，根本没有任何重始宗和玄元宗弟子的身影。原本还想打听一番，可是那些苦行者对两人十分冷漠，甚至可以说有些敌视，无奈之下只得作罢。

苦行者的来历颇有些令人叹息！玄明盛世期间，出于各种原因，对于玄元、重始二宗的某些做法心怀不满的修真者，以传承自家道统为名渐渐聚集在一起。初时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时间长了便演变为今时今日的形象，他们对外自称是行走世间的苦修之人，后来被人称作苦行者。苦行者是这么一种来历，当然会被修真界所排斥，不过他们对此倒看的很开，并不争执，依旧我行我素，不以为意。

任何一个门派，都难保门下不出什么险恶之徒，更何况苦行者这种极其松散的组织？苦行者中的成分十分复杂，什么种族的人都有，这么一来难免良莠不齐。后来一些犯下恶行、或是叛逃师门的修真者，走投无路之下也多混迹其中，这就使得苦行者在世人中的口碑，愈发地恶劣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到了近几十年，苦行者与所谓的正派之间，关系越来越紧张，由最早的相互冷漠发展到相互鄙夷，甚至敌视。

高庸涵不知道这些苦行者从何而来，又为何聚集在驻木村，但是他并不打算、也不想去了解。既然没有任何收获，索性直接赶往倚刚山，拜访真玄观。

从西岭戈壁的最北端出海，乘坐海船横渡瀚风洋，经过半个多月，到达中洲大陆。在余晖渡下船以后，又改乘小舟到了夕州。夕州位于浮云巅的西面，本是大衍国前往南洲大陆的必经之路，以前曾是大衍国的重镇，不过如今面目全非，早已成了异族盘踞的地方。高庸涵不愿多事，骑着轻霜一路行来，只在途中的集镇上采买一些干粮，并不住宿，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反正两人都是修真之人，就算夜宿于山野之中，也没什么大碍。

这么一路北上，过浔夕河，在一处名为离亭的古驿凭吊了一番，然后日夜兼程，在九月底赶到了倚刚山脚下。倚刚山浮于半空，原本并没有通路，源石族当初为了南下收集灵石，穷数年之力以巨石堆出了一道山脊，这才有了一条山路。山路十分险峻，所幸轻霜神骏异常，两人没费多少力气便到了寒索桥边。

说来也怪，在倚刚山之外的地方，如西岭戈壁、夕州等地，遇到的源石族人虽然性情直爽，但是对于外族之人总会有意无意间流露出几丝戒备。倒是踏上倚刚山之后，所遇的源石族人，无论是普通百姓还是把守门户的士卒，均大度且好客，令高、审二人大为感慨。想来定是倚刚山的源石族人，接触的外人并不多，所以没有受到外界太多的干扰，仍保持了豪爽、淳朴的本性。而那些常年在外的源石族人，由于对世事体会较深，反而生出了许多心计，这其间的得失，实在是很难说的清。

其实自九界坍塌以来，九大种族骤然相遇，相貌体态、生活习俗、文化背景都大为不同，自然不可避免地会产生许多碰撞，碰撞的结果无论是好是坏，彼此都会受到他人的影响。这就牵扯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各种习俗、信仰乃至历史文化的交汇，倒底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对于这个问题，高庸涵曾和叶帆有过极其深刻的交谈。

按照叶帆的说法，如果没有九界坍塌的天灾，厚土界当然还是人族的天下，尽管人族内部也是纷争不断，但是总不至于出现事关种族存亡的危险局面。尤其是盛世呈现衰败的那几年，山雨欲来、暗流涌动的局势，无论是哪一族只怕都会感到分外担忧。因为在这种局面之下，想要独善其身几乎不可能，而一旦卷入到纷争之中，不知又会死伤多少性命。所以在叶帆看来，如此多的种族全部挤在厚土界，肯定不是一件好事！只能寄希望再出来一位圣人，又或是各族各派坐下来，划出一个章程，大家按照约定行事，才能避免出现大的危机。

高庸涵的看法略有不同。他认为，自九界坍塌以来，各族间虽然发生了无数次的纷争，但是也未必全是坏事。为什么这么说呢？自天地间有了生灵之后，尤其九大种族，哪个不是逆天而行？单只修真而言，便是如此，更不要说在各族的发展历程中，伤了多少无辜生灵的性命，打破了多少自然界的平衡。这么多种族聚在一起，只要能维持一个大体平衡的局面，无形中便会形成一种制约，同时也能促进各自的发展。所以，只要能有人统筹全局，比如说像玄元、重始二位道尊那样，各族之间并非无法和谐相处。

两人的观点出入较大，但是大家的出发点都是好的，虽则看法不同，却也算是殊途同归，总之还是希望能天下太平。其后两人笑道，看谁能做到这一步，尽管这只是一时的戏言，但绝对算得上是相互勉励之词。不过后来的事态发展，终究没能如愿，各族之间的猜忌也越来越深。只是在遇到这些淳朴的源石族人，高庸涵才回想起当日的情景。逝者已矣，而生者果真走上了这条路，任谁恐怕都说不清里面的道理。

不过这些感叹来得快，去得也快，高庸涵毕竟是提得起放得下的好汉子，很清楚自己该做的事情。既然一路走来，已经到了这一步，那就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当下一牵轻霜，顺着寒索桥朝前走去。

寒索桥严格说起来，只是一条铁索，看上去与灵犀寒铁有几分相似，不过从品相上来说，要略逊一筹。铁索上每隔三丈便横贯一条青石板，青石板长七尺宽四尺，十分的工整，就这么一直延伸到云雾之中，不知倒底会去往何处。这座桥太奇特了，奇特的令人咂舌，走了几步，高庸涵才想通，为什么青石板会每隔三丈才铺一块，那是因为源石族人的步伐不多不少，正好是三丈。

这么布置，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异族的行动，至少还从没听说过哪个异族，曾攻进倚刚山。而浮云巅的擎苍古道，虽然是在悬崖峭壁上开凿出来的，但是比起寒索桥来，差了可不止一点半点。而且这座桥还有一个很危险的布置，桥身两侧居然什么防护的东西都没有，走在桥上，除了要一截一截地跃过去，还得抵御山间不时袭来的山风。山风初时并不大，但是越往深处便越猛烈，想来只有源石族那等沉重的身躯，才会对山风无所畏惧。种种巧妙的设置，完全是一副易守难攻的态势，如此细腻的心思，实在是很难让人相信这是源石族人所能想出来的。

云雾之中，目力所及充其量不过一、两丈，连下一块青石板在哪里都看不清楚，加上山风吹得桥身来回晃动，由此可见寒索桥险到了何种程度。桥下的深渊倒底有多深，恐怕没几个人知道，但是从这上面摔下去，就算是修真者只怕也很难生还，这等天险要是换作寻常人走在上面，只怕吓都吓死了。

寒索桥很长，两人默默盘算了一下，足足走了十余里，才透过云雾隐约看见了山崖的模样。从寒索桥的坡度来看，这里比起刚才那处山崖，只怕要高出数百丈。又走了两里，云雾终于渐渐散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好大的山崖。从寒索桥上望去，根本看不到头，粗粗估算了一下，方圆至少在百里之上。

眼看还差三十余丈就要踏上对面的山崖，到了此处桥突然“断”了！其实也不能说“断”，只是铁索上的青石板突然没了，这一下就有些麻烦了。以高庸涵和审香妍的修为，这三十余丈也不是什么问题，只是轻霜就过不去了。说实话，这么朝夕相处了一个来月，两人和这匹马的感情已经很深，当然舍不得把马留在桥上。无奈之下，只得朝对面喊了一嗓子。

对面驻守了数十个源石族的武士，早就看到了高、审二人，听到两人呼唤，其中一人走到山崖边问道：“你是什么人，到倚刚山来做什么？”

“我是玄元宗弟子，欲前往真玄观朝拜祖师！”此时此地，当然不可能说出任何有关天机门的话来，况且这么说也并没有错。光明磊落自然是好的，但是任何事情都不是一成不变，需要审时度势，如果一味的实话实说，那只能说是愚笨了。

果然，此话一出，另一个人惊呼了一声，随后大喝道：“放行！”

第一七零章 石魂

随着这声大喝，一根粗大的石柱缓缓放下，石柱的顶端刚好搭在最后一块青石板上，两人一马顺利地上到了对面的山崖上。一回到地面，心里踏实了许多，几名源石族武士迎了上来，当先一人身形略显矮小，体内的异光洁白如玉，显然是玉石部落中人。那人挥了挥手，一阵铁索搅动的声音传来，石柱重新收了回来。

“我叫玉南城！”那人的态度很温和，显得谦恭有礼，没有一般源石族人的那种粗俗，一脸笑意地问道：“两位如何称呼？”

“我姓高，叫高无庸，这位是我的师妹审香妍。”高庸涵在龙门镇石城之中，曾与铁洛酋有过交谈，知道目前源石族内部的关系十分微妙。尤其在倚刚山，大致以山岩、玉石、铁红三个部落为基础，隐隐然分出三股势力，而彼此之间对待天机门和玄元宗的态度，则大相径庭。此时身处倚刚山，当然得小心谨慎。他不知道这个玉南城是何态度，是否听说过“高庸涵”三个字，当听到对方询问姓名之时，灵机一动，脑海中闪现出“无庸”两个字，便顺口答了出来。

无庸其实是高庸涵的灵胎，当日被墨魇击败魂归地府，无庸曾闯入九幽冥瀑寻找自己的魂魄。后来在地府中另有一番遭遇，幸得那神秘的老者搭救，才得以死而复生重返人间，不过地府中的经历也忘的干干净净。此时陡然闪现出的这个名字，令高庸涵感受到一种异样的亲近，隐隐觉得似曾相识，可是再仔细一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惟有作罢。

“原来是高先生和审姑娘，失敬失敬！”玉南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笑道：“这几年，像二位这么年轻有为的玄元宗弟子，是越来越少了，到真玄观拜祖的更是寥寥无几。两位远道而来，这份心思可当真难得！”

从这句话中，高庸涵很清晰地听出，眼前这个名叫玉南城的源石族人，似乎对两人的身份还有些怀疑。说的也是，玄元宗自目桑失踪、拓山殒命之后，被重始宗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甚至连一些修真门派，对玄元宗也渐渐失去了应有的恭敬。这些年来，玄元宗在各地的道场、道观日渐荒废，一些门人弟子销声匿迹，像他们二人这般行为，的确有些不寻常。看来，玉南城心思细腻、精明干练，不是那么好应付的。

“之前就听说过，倚刚山真玄观，乃是拓山老宗主归隐后的潜修之地，所以我们兄妹二人一待修为略有小成，便相约前来拜祭祖师！”这句话说的很巧妙，借祭拜拓山之名，将玉南城的试探轻轻巧巧地化解掉。话中还有意回避了审香妍的身份问题，并没有直言她也是玄元宗弟子，不过言下之意却很容易令人产生误解，认为两人都是玄元宗门下。

之所以要暂时隐藏审香妍的身份，是因为高庸涵从玉南城的试探中，察觉出了几丝不妙。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事情，但是顶着玄元宗弟子的名号，至少在倚刚山范围内，不会轻易受到什么危害。

玉南城看看两人神色如常，微微一笑：“拓山老宗主是我们源石族了不起的英雄，两位既是他的后辈，又是专程前来祭拜，便是我们的客人，”跟着一伸手，正容道：“两位这边请！”

两人跟在玉南城身后，沿着盘旋而上的山路，上到一处石台，又过了几道石梁，转过一座小山，来到一处村落。入目之下两人大感诧异，这个村落，竟然不像龙门镇的石城那样，是用大石板围出来的，而是完全参照人族的建筑修建，甚至有飞檐雕梁、斗拱悬顶。唯一不同的是，这些建筑都十分高大，至少是普通人族房屋的三四倍。最为奇特的是，村落四周居然种植了几株花木，平添了一分秀丽。

如果单是在倚刚山见到人族风格的村落，也还罢了，因为龙门镇中的那些客栈酒楼，便是形态各异，什么族的建筑都有。奇就奇在这几株花木之上！花不过是最常见的名为红掌的野花，在夕州随处可见，树也是如此，不过是几根柳枝插活之后的细柳，但就是这红掌、细柳令人称奇！

倚刚山自坠落到厚土界之日起，就全是光秃秃的岩石，没有一粒沙土，自然也就没有任何草木。起先大家只是对此感到有些奇怪，以为纯是地理使然，并没有往别处想，直到后来的石魂之战爆发以后，才知道倚刚山为什么会寸草不生。

天历三百三十二年的石魂之战，挑起了第一次厚土界大乱，起因便是源自石魂被盗一事。当时，驻守夕州的大衍国上将军铁梁，不知为何，亲率习练过天机门法术的精锐之士，潜上倚刚山盗取石魂。结果石魂到手之后却不慎泄露了行踪，被源石族人发觉，一场恶斗下来，手下死了大半，而铁梁则安然退回夕州大营。源石族大怒，以拓山为首的山岩部落率先发难，一举攻克夕州，进逼浮云巅。

此后战事愈演愈烈，凤羽族和千灵族也被卷了进来。源石族与凤羽族联手，分别从东西两个方向狂攻浮云巅，擎苍古道以及回首崖相继失守，一时间京师大震。大衍国皇帝，被后人尊称为世宗的叶行天御驾亲征，得天机门以及机关学宗师张道恒之助，总算将危局稳了下来。随后，由于丹鼎门时任宗主丹娄，被凤羽族凤幽部族的十三杀手刺成重伤，部分千灵族人也加入战团。

出于各自的目的，蕴水族和栖绵族等，虽未直接插手进来，但是却在背后暗自打算。后来，蕴水族见有机可趁，暗中出手对付天机门，大衍国渐呈不支之势，不得以用天机阁珍藏多年的顶尖法器——静阴符，换取栖绵族的援兵。栖绵族族长木蝶如愿以偿得到静阴符，于是亲率大军，自岭南绿海北上横穿天堑山脉，在太河源浅笑滩出海，登陆夕州后直攻源石族后路。

源石族在九大种族当中身形最为高大，而栖绵族却是最矮小的一族，单就体形而言，一个源石族人至少抵得上四五十个栖绵族人，胜负似乎不用打就已经很清楚了。倚刚山和岭南绿海相隔万里之遥，在此之前两族从未打过交道，没想到甫一交手，不支的竟然是如同巨人一般的源石族。栖绵族人均是元木神树所结的果子化生而来，对于花草树木天生就有非凡的驾驭能力。他们利用夕州遍地的草木，将其变为一股股藤蔓，利用源石族人体表的裂缝钻入其体内，将石魂搅碎。这种局面，足可称得上是天性相尅，源石族败的一点话都说不出来，浮云巅的围也就随之解掉。

接着，叶行天终于腾出手来，转头对付盘踞在回首崖的凤羽族，而栖绵族则趁胜追击，跟在源石族人后头，一路势如破竹杀上了倚刚山。当时，拓山为了拒敌于门外，毅然将寒索桥斩断，这才延缓了栖绵族的进攻。可是栖绵族人却并不因此退却，因为木蝶很清楚，此次已经与源石族结下深仇大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起了斩草除根的念头。拙木台的实力大大出乎了拓山的意料，居然硬生生在两座悬空的山崖之间，搭出了一条藤桥，如此一来，倚刚山可就危在旦夕了。

不过幸好，拓山与炎焱族焰阳宗的长老火缠龙友善，而火缠龙其时又恰好在倚刚山做客，当此之际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一把天火把藤桥烧得干干净净。不过火缠龙只带了几个弟子，而且其本人也不愿过深地卷入纷争，所以只是守在寒索桥这一头，与木蝶等人对峙两边。而那边，大衍国与凤羽族也是不相上下，谁也奈何不了谁，一时间成了僵局。

后来，包括巨擎阁、天机门、究意堂、丹鼎门和拙木台在内，大大小小有十几个修真门派，因为各种原因也被卷了进来。原本只是中洲大陆烽烟四起，可是随着战局的胶着，战乱逐渐向南洲大陆和北洲大陆蔓延，局势日渐失控。所幸仙界得知此事后，派出了一位名叫狐晏的上仙，才将这场战事平息下来。由于事因启自石魂被盗，故而这一战被后世称作石魂之战。

正是在石魂之战以后，从栖绵族的嘴里，大家知道了源石族的弱点，尽管这个弱点只有栖绵族才能利用。也正是这个弱点，大家才明白，为什么倚刚山上寸草不生，因为源石族人绝对要避免草木的种子落在身上。

以此之故，在这里能见到红掌和细柳，高、审二人的诧异也就很正常了。

“二位对此似乎十分好奇？”像这种令来人诧异的情形，玉南城早已经习以为常，缓步走进村子，边走边说：“这个村子，是玄元道尊第一次上倚刚山传道的地方奇#書*網收集整理，当年拓山老宗主就是在这里，皈依了玄元宗。”

“那为何要修成村庄的模样？”既是传道之所，理应建道观或是石碑，这样才合道理，审香妍忍不住问道。

“呵呵，审姑娘是第一个一张嘴，就询问这个问题的人。”玉南城颇有兴致地回头看了审香妍一眼，笑道：“通常，无论是哪一族的人，知道这个村庄的来历之后，都要先对玄元道尊和拓山老宗主，说上一大堆仰慕的话，方才找机会拐弯抹角地问这个问题。即便是没有开口的，从他们的眼神、脸色中，我也能猜出他们同样好奇，而不敢问罢了。”

“啊，我这么问，可不是对道尊他们不敬，只是——”审香妍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急忙解释，可是声音却越来越小，到后来细不可闻。跟着扭头朝高庸涵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开口。高庸涵却从玉南城的语气中，听出了一分赞赏，知道他并无什么不满。

果然，玉南城续道：“其实人人都有好奇心，既然觉得奇怪，出口询问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偏偏有许多人，明明想知道原因，却又装出一幅恭敬的模样，说一大通废话，有什么意思呢？”

“所以，要是这种人想知道，我一句‘不清楚’就打发了。不过审姑娘心直口快，天真烂漫，看来也是性情之人，那么我就不妨告诉你。”玉南城显然对审香妍刚才的这一举动，生出了几分好感，指着路边的一座凉亭说道：“两位先坐一下，我去叫点酒菜过来，咱们慢慢说。”

第一七一章 轶事

酒菜上的很快，居然是正宗的大衍国御膳房口味，酒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对于连月来没有怎么吃上几口合口饭菜的高、审二人，却是意料之外的欢喜了。

村子里的房舍虽然十分高敞，但是像源石族人这么大的身躯，还是装不下的。玉南城坐在亭子外边，刚好比亭子矮了一个头，和高、审二人喝酒聊天倒也没什么不便。

“这个村子，因为是拓山老宗主问道的地方，所以叫问道村。”玉南城侃侃而谈：“当年，天下大乱，玄元道尊游历到倚刚山的时候，还是——”

玄元道尊的来历十分奇特，他的父亲曾是大衍国皇太子，后来由于身陷皇位之争，最终厌倦了世俗间的争权夺利，和千灵族的一位女祭司一起归隐于山野。玄元道尊出生于天历四百五十三年，据说降生之日天现异象，异香扑鼻天花乱坠，堪比仙人下凡。道尊天资聪颖，自幼便开始修习法术，从其父母亲那里，学到了天机门和丹鼎门的诸多心法，后来更是将其融会贯通，自创若干法门。

玄元道尊起初行走世间，用的是叶无忧的名字，留下了许多行侠仗义的故事，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后来，道尊有感于厚土界常年纷争不断，于是在天堑山脉的天绝岭闭关苦思，打算想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将世间的种种苦厄全部消除。天历四百九十四年，道尊终于顿悟得道，于是四处奔走广传教化，而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倚刚山，因为源石族当时可谓是困顿交加。

自从上仙狐晏下凡，很快就查明，大衍国上将军铁梁之所以会盗取石魂，完全是凤羽族羽幽部族族长羽农在背后捣鬼。羽农为了夺取大衍国治下的须弥山，用摄魂术操控铁梁盗取石魂，设法挑起了源石族和人族之间的战争。羽农作为罪魁祸首，被狐晏囚禁了起来，而交战各方也在狐晏的劝阻下，纷纷罢手退回自己的领地。事情到了这一步，似乎已经结束，就在大家以为可以从此太平，不再饱受战乱之苦时，平地再起波澜。

铁梁由于被羽农暗算，蒙受不白之冤，事发之时成了千夫所指，要不是叶行天念在他忠心耿耿，当时就把他的头给砍了。不过死罪可免，这活罪却逃不掉了，被流配到数千里之外的帘川。结果在路经冰沐原时，铁梁不幸遭到冰精袭杀险些丧命，后来幸亏被蕴水族的修真者所救，带回了洄漩海。

事态平息后，狐晏不知如何得知了铁梁的事情，而且非常令人不解的是，他对铁梁非常看重，竟然要求叶行天下罪己诏，在天下臣民面前向铁梁赔礼道歉。这在各族眼中看来，都有些不可思议，认为狐晏是小题大做，叶行天自然也就敷衍了事，不料却招来了狐晏极大的不满。与此同时，铁梁在被送往帘川的途中，意外死去，一时间流言大盛，都说是叶行天杀人灭口以绝后患。狐晏听闻后大怒，决定严惩大衍国。

上仙发怒非同小可，天机门、丹鼎门等修真门派自然是百般求情，可是却没有任何效果，事情一时陷入僵局，接着又发生了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岭南绿海的栖绵族，为了元木神树而大肆屠杀狂莽族，因此与诡门发生了极其惨烈的冲突。此外还有诸多纠缠不清的纷扰，令狐晏益发不耐烦，终于萌生了重塑厚土界的想法，于是自立为原界帝君，要一统天下。

可是原界帝君的种种举动，反而使得本来已经平息的厚土界，再次陷入到混乱之中。而这一次的规模，远胜从前，就连一直独善其身的御风族和炎焱族，也被卷了进来。后来，更是在原界帝君的策动下，包括诡门在内的几大修真门派，齐聚熔海崖寥廓熔城下，爆发了九界坍塌以来，最大规模的修真者之间的厮杀。其惨烈的景象，至今仍让许多适逢其会的修真者胆寒不已，而寥廓熔城一战，也使得好些门派死伤惨重。

可是任谁也没想到，没过多久，原界帝君突然失踪，事先连一点征兆都没有。被帝君一直打压的人族、栖绵族和炎焱族等，总算是松了口气；而一直在他身边作威作福的诡门，则遭受了灭顶之灾，至于蕴水族上善楼也不得不偃旗息鼓，退回到洄漩海。厚土界由此进入到战国争雄的局面，此时是为天历三百九十一年的大势。

在原界帝君横行的二三十年中，源石族作为马前卒，几乎参与了所有的争斗，损失自然不小。到了群雄争霸时，所遭受的损失更大。由于拓山的亲传弟子壑山，在驻守西岭戈壁雷神堡时误信人言，擅自潜伏在夕州离亭一代，伏击了路经此地的大衍国皇太子一行。结果却误杀了同行的一位栖绵族人，惹来栖绵族严厉的报复，壑山更是在其后不久，被木蝶亲手格杀。随后，栖绵族第二次围攻倚刚山，所幸拓山在吃了一次亏以后有所准备，才不至于手忙脚乱，固守在寒索桥内端。不过，由于栖绵族的围困，源石族在外地采集的灵石，很难运上倚刚山，这对于巨擎阁来说影响十分巨大。

就在双方对峙之时，一位自称玄元真人的修真者突然出现，为两族化解恩怨。

“原来，玄元道尊最初是叫玄元真人。”听了这么久，终于说到了正题上，不过前面一段有关原界帝君的故事，审香妍倒也听到津津有味，点头道：“这‘道尊’的称号，一定是他的弟子上的尊号！”

“原来，这位审姑娘并非玄元宗弟子！”玉南城细细回想了一下，高庸涵先前说过的那些话，这才发现是自己误会了，当下大有深意地看了高庸涵一眼，微微笑道：“高先生能言善道，玉某人佩服、佩服！恕在下眼拙，请问这位审姑娘出自何门？”

高庸涵心中暗暗摇头，审香妍天性不擅作伪，这么快就泄露了身份，倒也不能怪她。既然被看了出来，就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索性直言相告：“玉先生心思敏锐，我同样是深感佩服！不错，我这师妹乃是丹鼎门门下。”

“哦，原来是丹鼎门弟子，失敬，失敬！”玉南城朝审香妍一拱手，神情中看不出有何不快。

审香妍回了一礼，谦声道：“不敢，不敢！因为贵族与人族一向不和，我高大哥是怕我这身份多有不便，倒不是有意欺瞒，还望玉先生不要见怪！”

“哈哈哈，言重，言重！”玉南城笑道：“源石族这么多年来，的确和不少种族、门派结怨，不过我们一向恩怨分明，两位既是来祭拜拓山老宗主，便是倚刚山的客人。对于客人，我们从来都是以诚相待，所以两位大可放心！”

“那倒是我兄妹二人失礼了！”高庸涵当即起身，一揖到地。

玉南城一边还礼，一边说道：“何必如此多礼？这我可担当不起，再说了，不是说不知者不罪么？”

这个玉南城谈吐雅致，通情达理，与先前见过的巨磷川、铁洛酋等人大为不同，高庸涵和审香妍顿时对他大起好感。重新落座后，三人对饮了一杯，玉南城继续说道：“当日玄元道尊到了倚刚山之后，第一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先找到木蝶，设法说服他撤兵。过了几日，也不知玄元道尊用了什么手段，木蝶果然退去，自拓山以下都松了口气。接着又找到拓山，打消了其为弟子壑山报仇的念头，继而施展神通，将断了一百余年的寒索桥重新接了起来。这么一来，源石族上上下下，对玄元道尊感激不已，拓山更是在见识了道尊的通天神通之后，敬服万分。

“随后，玄元道尊就在这里开坛说法，教化人心。”玉南城指了指四周，神色中自然而然流出出一种向往：“开坛之日，许多人慕名而来，这小小的山头挤得满满当当，可谓是盛况空前。当时一尊金莲宝座凭空而现，道尊高坐其上，四下里檀香弥漫，一道祥光从天而降，将整个山头笼罩在一片洁净之中。说法之时，空中隐隐传来黄钟大吕之声，最后居然有诸路神仙的法身守护。实为倚刚山千年来，从未有过的盛会！”

遥想玄元道尊当日的宝相庄严，高、审二人也露出悠然神往之色。

“说法完毕之时，包括拓山老宗主在内的许多人，都心生向往，一心皈依道尊门下。也正是那日开始，才真正有了玄元宗。而几天之后，我们就想在原地建一座道观，可是却为道尊给阻止了。”

“我明白了！”审香妍一幅明了于心的神情，俏脸微扬：“道尊一定是不想你们流于形式，徒重虚表，要是没猜错的话，后来分布各地的玄元宗道观，一定是道尊飞升之后修的。”

“哦？”玉南城讶然动容，不禁对审香妍刮目相看。他曾适逢其会，知道玄元道尊不重形式，注重心性的修行，尤其看重起心动念，讲究对“道”的体悟。这些才是道尊真正想要告诉大众的道理，至于那些法术、法诀以及心法，反而是细枝末节的东西。可惜这些年来，就连玄元宗门下弟子，都忽略了道尊正本清源的著述，转而全心习练门中的各种法术。审香妍能有此言论，当然会引起玉南城的好奇，于是问道：“审姑娘对于这些往事，可曾听人说起过么？”

“不要说舍妹，就是我，也仅仅只是知道玄元道尊曾在倚刚山开坛说法，今天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详细的过程，她就更加不可能知道了！”

高庸涵说的都是实话，当初凤五传授的只是玄元宗的各种法门，对于这些历史基本上都是一笔带过，从没有说的像玉南城这般仔细。

玉南城看了看审香妍，不住地点头。这些心性学说，如今早已被束之高阁，许多人都不大清楚，而这个小姑娘却能说个八九不离十，单只这份悟性就足以令人赞叹了。当下赞道：“审姑娘深具慧根，看的如此透彻，令人佩服！要是道尊听了，一定欢喜不已！”

审香妍不便接口，惟有笑笑不答。她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刚才的那个看法完全是自然而然就有的，在她而言是理所应当。其实有些问题，一个人如果有了那份悟性，只要机缘一到便会迎刃而解，一切都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情。而一旦没有那份悟性、那份机缘，便是抓破脑袋，穷极一生也不可能弄明白。

“道尊的意思和审姑娘说的差不多，所以这里一直都没有修什么东西。后来道尊升仙之后，拓山老宗主念在道尊的诸多恩情，专门请来人族的工匠，修建了这些房舍。这些红掌、细柳，便是当日栽种下来的，虽然不多，却是倚刚山上唯一有草木的地方。为了能让各族之人都可以在此盘桓一段时日，以缅怀道尊当日之盛况，所以这些房舍也都有意放大了几倍。”

第一七二章 集市

当夜，高、审二人便歇息在问道村中，而源石族人风餐露宿惯了，所以玉南城自行安顿在村外的小山上。接下来的几天，玉南城带着两人，将这处山崖四下全部走了一遍，一一为其讲解：哪块岩石上当时跪拜的是哪位修真高手，哪处山涧当时冒出了祥瑞，哪个人当时听得是痛哭流涕，愧悔交加。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又过了几天，一直到了十月十八这天，玉南城才在高庸涵的一再催促下，带着两人离开问道村继续前行。这一路上，每到一处景致，玉南城便殷切地为两人介绍相关的典故，而且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总要说上大半天，行程自然也就越来越慢。起初，高庸涵还有感于玉南城的盛情，可是十多天下来，就隐隐觉得不大对劲了。

这天一早，高庸涵向玉南城率直提出一个要求：“玉先生，多谢你连日来的盛情款待，我们也不愿花费你太多的时间。而且我们另有要事，实在是耽误不起，所以想直接前往真玄观祭拜祖师，一待此间事了便要赶赴他处。下次有机会，我们一定会来倚刚山回拜先生，那时再来领略倚刚山的雄奇！”

玉南城脸色略显尴尬，哈哈一笑掩饰过去，连声说道：“高先生，你们远来是客，我当然要尽到地主之谊才是，所以这向导一职么，自然是不能推卸的。既然你们时间紧迫，那我们就走快一些，你看如何？”

“那就有劳了！”高庸涵不住拱手，口中虽这么说，但是心里却有些疑虑。到了此时，已经可以确定，玉南城一直陪在左右，其实是隐隐含有监视之意，不过目前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话已经说开，玉南城便不好再磨磨蹭蹭了，接下来的几天行程明显快了许多。到了十月二十四这天，三人已经到了这座山崖的尽头，来到了一座镇外。

“这座镇子名叫桥头镇，因为从这里出去，有两条索桥，一条通往北方的破军崖，一条通往东方的幻石峰。而真玄观，便在幻石峰上。”玉南城边走边说，三人进到镇子当中，高庸涵和审香妍惊奇地发现，这座桥头镇居然异常的热闹，看打扮街上来往的大都是商人。

“咦，这里怎么这么多行商？”

“二位有所不知，这些行商都是来参加下个月的灵石大会，现在的人还不算多，再过几天四大商会的人也会陆续来到桥头镇。”

“灵石大会？”

“不错，这灵石大会——”

灵石大会倒底源自何时，现在也没人说得清楚了。大概在五百多年前，栖绵族第一次攻打倚刚山，源石族被迫斩断寒索桥，这灵脉矿石就很难再运上山了。当时，巨擎阁正全力以赴，试图通过炼制各种灵石、石晶，来找到激发石魂生成的办法，灵脉矿石一断，自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无奈之下，只得求助各大商家。

那时，厚土界的大商家只有两家，一家是人族的陶氏，一家是凤羽族的凤鸣氏。而后来与之并驾齐驱的另外两家，御风族的黄氏和千灵族的真氏，还没有形成气候。由于与大衍国尚处在敌对的状态，当然不可能去找陶氏，只有转而寻求凤鸣氏的帮助。有这么好的机会，凤鸣氏自然不容错过，于是答应帮忙收集各种矿石，然后秘密运到夕州，由源石族自行运上倚刚山。作为交换的条件，便是源石族拿包括履祀石在内的一些灵石来换。

履祀石是初学修真的人，筑基时必不可少的一种灵石，对于一般人而言，算得上是十分难得的东西了。去年，高庸涵曾遭到十二叠鼓楼的追杀，当中有一个名叫公羊获的杀手，便是为了几块履祀石才出手的。而这种灵石，最早便是出自源石族人之手。巨擎阁在炼制石魂之时，虽没有什么大的进展，却炼出了许多具有不同功效的灵石。这些蕴含着一定法力的石头，对于源石族人来说，除了能增强一些体质之外，用处并不大，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这当中便有一种履祀石。这么一来，可谓是各取所需，对双方而言都有好处。

凤鸣氏凭借履祀石，大大赚了一笔，于是一些规模较小的商户，也慢慢加入进来，拿收集到的灵脉矿石和源石族交换。到了玄明盛世之初，寒索桥被玄元道尊修复，如此一来，西岭戈壁的各种矿石，得以源源不断地运回倚刚山，源石族与商家之间的交易无形中减去了不少。几十年下来，世间对于履祀石等灵石的需求，便出现了缺口，而且越来越大，履祀石的价钱自然是水涨船高，到了现今已经不是一般人所能问津的了。这里面的原因，除了源石族不怎么交易以外，最主要的还是在于盛世当中，修真的人越来越多，履祀石的需求量当然也就越来越大。

为了能从源石族手中换来一些灵石，那些商家尽力搜集各种奇异的矿石，甚至是一些玉石，然后拿到倚刚山来交换。源石族对于商人的这种作法，自然是求之不得，久而久之来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形成了每年年底的灵石大会。盛世当中，大会的规模日渐扩大，而且来倚刚山游玩的人也与日俱增，包括四大商家在内，每年也会派出一个商队前来参加。于是源石族便在这里修建了一座镇子，作为市集供人歇脚、交易。

“既然贵族炼制出来的灵石，这么受欢迎，为何不自己设一个商号呢？”

“呵呵，我族之人都是直心肠，哪里算得过那些奸猾的商人？所以干脆在大会中，公开叫卖，谁的矿石灵气足、品相好，我们便和谁交换。”

“嗯，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至少不会吃什么亏。”高庸涵点了点头，源石族人能想出这么一个法子，可见也不是没有什么心眼。

“我还有一个问题，”审香妍皱着眉头一直没有开口，似乎有一个很难解开的疑问，当下朝玉南城问道：“玉先生，我们从寒索桥一路过来，每隔三丈才有一块青石板，连我们有点修为的人走在上面，都难免心惊胆颤，那些商人是怎么到的这里？莫非还有上山的路么？”

“哈哈哈，这一带上山的路就只有一条，这些商人配有我们专门给他们准备的灵石，只要在对面将其捏碎，我们自然会派人去接他们过来。”

玉南城的这个解释，并不能彻底解开审香妍的疑惑。因为这里还有一些驼马，甚至还见到几只土犀兽，难道源石族人可以扛着土犀兽，从寒索桥上走那么远的路不成？可是这些细节，就没有必要再追问下去了，想来源石族总有别的办法，能将这些商队给接到这里。

自从进到镇子里面，不断有人向玉南城施礼。

“玉先生，幸会，幸会！”

“玉老哥，好久不见！”

而玉南城均是含笑点头，不断拱手示意，显然与这些商人十分熟悉。一路上，高庸涵和审香妍有意避开众人的注意，牵着轻霜跟在后面，与玉南城始终保持七、八丈的距离。三人穿过一条街道，到了一座客栈跟前，玉南城停了下来。这座客栈的名字很有意思，只书着三个斗大的字：山自闲！

“两位，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就歇息在这家客栈，如何？”

“悉听尊便！”

玉南城点了点头，帮两人要了两间客房，然后歉然道：“两位，晚上我就不陪你们了，我另有一些事情要办理。三天后一大早，我在门口等你们，然后一起去幻石峰真玄观。”

“玉先生，你如果真的有事尽管去办，我们自己去就是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再麻烦你！”高庸涵这几天有一个很不好的预感，总觉得玉南城如此殷勤，似乎有意拖延时间，正好借这个机会，向他委婉地提出自行去真玄观。

“高先生，说句实话，如果没有我带路的话，你们只怕很难通过那道索桥，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算多等两天也没什么大碍。灵石大会召开在即，这两天桥头镇热闹得很，不妨四下转转，轻松一下。”说到这里，玉南城一拱手，竟是不再听高庸涵多说，径自告辞而去。

看着玉南城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高庸涵微微叹了口气，和审香妍转身走进了客栈。这间客栈的老板，居然是个御风族人，对两人十分客气，亲自带着两人进了房间，随后又奉送了一桌上好的酒菜。

“老板，这是为何？”高庸涵对老板如此盛情颇感奇怪，将他拉住，指着一桌酒菜问道。

“二位是玉老哥的贵客，我们当然不敢怠慢，况且玉老哥临走前特意交代，要好好款待两位。所以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出来，我们尽力去办！”那老板陪着笑脸，说完之后亲手将房门从外面掩上，飘然而去。

“高大哥，你在想什么？”看着高庸涵自斟自饮，一个人默不做声，似乎有什么心事，审香妍很是好奇，忍不住开口相问。

“我在想，这个玉南城倒底是何用意？”

“用意？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啊，他不是对我们很热情么？”

“不过这热情未免也太过了一点，你想，我们才刚刚认识，他就陪着我们走这么远的路，这难道不奇怪么？”

“说不定，这就是源石族人朴实的地方啊？”

审香妍毕竟没有什么经验，虽然在某些事情上看的极其透彻，但是缺乏一种大局观，像这等复杂的局面便难免看不清楚了。想到这里，高庸涵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展颜笑道：“好了，不说这个了，吃完我陪你四处转一转。”

审香妍大为高兴，抚掌笑道：“好啊，出来这么长的时间，不是赶路就是斗法，今天总算可以轻松一下了！”

此话一出，高庸涵才意识到，自己这半年来的确忽略了审香妍的感受。凡事总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安排，就连日常的一举一动，都不自觉地要求审香妍要这么做，不能那么做，心中登时涌起一股歉疚。当下柔声道：“妍儿，这些日子可苦了你了，你要是喜欢的话，我们就在桥头镇好好逛两天，到时候和玉南城一起走。”

“高大哥，你不是答应我，不再说这些客套话了么？”

“好好，不说了，赶快吃！”

吃完之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不过街上却更加热闹，镇子上所有的客栈、酒楼都张灯结彩，将几条长街照的灯火通明。由于镇子里突然涌进了很多人，所以街上人头攒动、人来人往，大家也趁着这个机会相互结交，到处都是互道仰慕之声，各家酒楼都传出喝酒行令的喊声。有些商人心思活泛，索性拿出了各自的货物，沿街叫卖，更是将桥头镇渲染的热闹非常。

高庸涵陪着审香妍四处乱转，才走了半条街，手里就已经提满了东西，不过能看到审香妍如此开心，那些烦心的事情自然也就抛到了脑后。

高庸涵不经意回头间，突然看到街边闪过一道人影，似乎在哪里见过，定神一想，暗道一声：“原来是他！”

第一七三章 偶遇

看着那人转入一家酒楼，高庸涵装作很随意地样子，走到酒楼门口朝里瞄了一眼，看见那人顺着边上的楼梯直接上了二楼。直到那人消失在楼梯转角，高庸涵才转头快走几步，追上审香妍歉然道：“妍儿，我刚才看见一个故人，想去找他聊一聊，所以——”

“我知道了，高大哥你去吧，我自己再转一会就先回去了，你不用管我。”

“那好，你早点回去，等会咱们在客栈碰头。”

“嗯！”审香妍甜甜地一笑，从高庸涵手中接过买来的几样东西，扭头走了。

看着审香妍东张西望隐没于人群之中，高庸涵心头泛起一股歉疚，暗暗叹了口气，走到旁边一个小巷子里，身形随即隐入暗中。过了片刻，出来的已是一个相貌平常、年纪略显苍老的普通商人，此人便是高庸涵运用幻术幻化而来的。

源石族的灵石大会，虽说来的大部分都是商旅，但是其中难保没有一些修真者，要想真正掩人耳目，只有尽力将灵力的气息隐藏起来。高庸涵收束心神，迈步走进酒楼，点了一壶酒两样小菜，独自一人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借着喝酒的当口，暗自观察了一下四周，尽管酒楼里食客不少，但是除了几个商会武士模样的壮汉以外，没有感应到任何修真者的气息，这下可以放心施法了。

刚才那人对于高庸涵来说，勉强算得上是熟人。那人便是在东陵道清溪镇外，与蕴水族修真者水愚期追杀他的人族老者，十二叠鼓楼的杀手公羊获！当日一战，凭借藏鸦指环内的尸螟蝠，高庸涵幸运地将水愚期击伤，公羊获则直接被惊退。也正是这一次交手，迫使他躲进了焚天坑，所以对于那个人族修真者的印象极为深刻，尽管他并不知道公羊获的名字。

高庸涵一直很奇怪，倒底是什么人想要自己的命，而且还请来了十二叠鼓楼的杀手，对于这个疑问，一直是百思不得其解。起初，他以为是历山想要赶尽杀绝、斩草除根，可是从种种迹象来看，可能性并不是很大。

历山想要杀高庸涵，无非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为了能坐稳东陵王的位子！只要除掉叶帆和高庸涵这两个所谓的“人杰”，就能彻底断绝东陵道百姓的念想。这是因为，虽然目前掌控了东陵府等地，但是人心归附非一朝一夕之功，而只要高庸涵还活着，就总会有人心存故主，在底下兴风作浪。这一年多以来，光是击杀、擒获的刺客便有数十人之多，这还不算一些小规模的叛乱。所以在历山，以及其背后的究意堂来说，断不能容高庸涵继续活下去。

第二个原因，便是源自历山背信弃义的作法。真正说来，若是普通人之间有了仇怨，就算发生冲突也多是为了出一口恶气而已，只要气出完过了也就过了，很少会达到那种咬牙切齿、目眦迸裂的程度。除非是什么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又或是类似于一些祸及家人的作法，否则不可能出现不死不休的局面。而朋友之间的反目通常都十分惨烈，尤其是像历山这种出卖朋友的行径，极易引起对方极大的愤怒。这是因为朋友间的背叛，除了会让人遭受情感上的伤害，还会有一种信任遭人利用的伤痛。这种背叛，只要被人知道，不光会受到当事者的痛恨，还会引来旁观者的唾弃。

叶帆和高庸涵的名气太大了，智锺大师那一句“东陵府双杰”的评价，不知流传的有多广，连异族中人都熟知这一说法。所以历山定然十分清楚，一旦他出卖叶帆和高庸涵的做法被世人知晓，会出现怎样的一个结果。就算后面有凤羽族的支持，只怕也很难再呆在东陵道了，而且接下来还要应对天机门的追究，也足以令他头疼。

从这两点原因来看，天底下最想取高庸涵性命的，似乎首推历山，那么雇请十二叠鼓楼出手，自然也是历山的嫌疑最大。高庸涵并不否认历山很想要自己死，但是他并不是很相信，历山与十二叠鼓楼有什么来往。以高庸涵对历山的了解，此人做事一向精于算计，于成败得失看的很准，就算要出手也必然是必杀之局，而且可以肯定不会假借他人之手。

关于这个推断，除了源自高庸涵对历山做事手段的了解之外，还可以从当日魁豹的言谈中看出端倪。以尸头蝠王为首，十二叠鼓楼总共派出了四名杀手，在清溪镇附近等候高庸涵自投罗网，显然是早有布置，于他的行踪掌握的十分准确。当日东陵王府地宫坍塌后，就连凤匀闲等人都以为高庸涵和羽焚星一起丧命，那么历山又怎么可能知道他还没死，又怎么会去请十二叠鼓楼的杀手？从地宫脱逃到清溪镇，中间不过二十多天的时间，这一路上高庸涵步步小心，自信没有泄露行踪，但仍被魁豹堵了个正着。这难道完全是巧合么？

而且，以历山的心计和谨慎，不可能在没得到高庸涵尚在人世的消息，就去找十二叠鼓楼，否则岂不是告诉别人，自己出卖了叶帆和高庸涵？这未免太不合乎情理了，几方面合在一起，可谓是疑点重重！

还有一点，魁豹和尸头蝠王的殒命，公羊获和水愚期的失手，十二叠鼓楼不可能不知道，当然不会就此收手。可是高庸涵在天子城露面之后，除了扶风余岳曾找过一点麻烦，再没有十二叠鼓楼的消息，并且，扶风余岳的目的根本不是要击杀高庸涵。以十二叠鼓楼的实力，一定可以打探出高庸涵的行踪，然而从清溪镇伏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年零三个月，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岂不令人奇怪？

心中有这么多的疑问没有答案，所以在看到公羊获之后，高庸涵的心情可想而知。不过他并不着急，以他目前的修为，公羊获早已不是对手，那么尽可以从容布置。再有，十二叠鼓楼的杀手突然出现在倚刚山，可以肯定绝不会是来参加什么灵石大会，必然另有所图，单凭与其之间的恩怨，也应该设法弄清楚他们的目的。

有了这个想法，高庸涵默念法诀，施展出灵识归舟的法术，悄悄将酒楼二楼统统搜索了一遍，终于在二楼尽头察觉到了几丝灵力波动。从灵力波动的强弱来看，房间内至少有三个人，而且其中一人的修为不弱，为了不惊动对方，高庸涵悄悄撤了法术，暗暗盘算下一步该怎么办。公羊获当然不能放过，可是与他一道的那几个人又该如何处理呢？想了想，心中有了一个计较，当下只用神识暗中锁定那个房间。

一直到了差不多亥时，酒楼内大多数酒客都已经离去，公羊获才从楼上下来，然后低着头弓着背慢慢朝外走去。看着公羊获毫不起眼的身影，高庸涵暗自点头，要不是自己曾和他见过一面，的确很难想像这么一个普通的老者，居然会是一个杀手。这些杀手十分擅长隐藏体内的气息，估计用的是法器或者灵石一类的宝物，将灵力波动降到最低，以避免引起他人的注意。

高庸涵一直没有动，就这么坐在凳子上慢慢地喝酒，连眼珠都没有转一下，似乎根本没有看到公羊获。公羊获则压根没有察觉到，身后还隐藏了一个高手，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与此同时，一帮子酒客也晃晃悠悠地朝外走去。在快到门口的时候，其中一个酒客突然一个趔趄，身子一斜一把将公羊获抱住，然后张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这一下变故横生，公羊获骤然被那人一抱，站立不稳居然就此摔倒，完全是一个老者正常的反应，没有露出丝毫的破绽。

高庸涵暗暗佩服！刚才那名酒客之所以会摔倒，完全是他的布置。刚才喝酒的时候，他便在地上设置了一个小巧的机关，这个机关并没有什么杀伤力，所以很容易避开修真者的耳目。倒不是说高庸涵算得丝毫不差，而是这个机关能在法诀催动下，在地底方圆十来丈之内自由穿行，随意发动。照他的设想，酒楼内这么多客人，只要公羊获下楼，从楼梯到大门口三、四十步的距离，总能找到机会，让过往的人撞他一下。只要能在瞬间分散公羊获的注意力，高庸涵就有办法掌控他的行踪。

不过公羊获在楼上呆了这么长的时间，多少还是有些出乎意料，幸好酒楼内喝酒的客人虽然走了不少，但是那帮子酒客离开的时机刚刚好，不然还真有些麻烦。机关发动，那名酒客顺势倒下，公羊获的注意力全部被吸引过去，高庸涵很轻松地将一道符篆打在他身上，然后不动声色地继续喝酒。

这时，那名酒客的同伴急忙把公羊获扶起来，不住道歉。公羊获的修为在十二叠鼓楼内，只能算一般，但是却能屡屡全身而退，就在于他的冷静和奸猾。刚才突如其来的那一下，还是引起了他的警觉，在摔倒之时急速地试探了，结果发现那一帮酒客根本就不是修真者，这才放下心来。却不想已被高庸涵做了手脚，这也是他的修为远逊于高庸涵之故。

看着公羊获出门扬长而去，高庸涵并不着急，只要在方圆二十里之内，就可以很快找到公羊获的具体位置。他之所以还留在酒楼内，是想看一下，那间房内还有哪些人。过了没多久，不负所望，从楼上又下来了三个人，从微弱的灵力波动可以确定，这三个人就是和公羊获会面的人。以高庸涵眼下的修为，居然没有察觉到第三个人的存在，这令他不禁生出了几分忧虑。

三个人分属三个种族，一个是御风族人，一个是炎焱族人，还有一个居然是千灵族人。更令高庸涵惊奇的是，那个千灵族人周身没有一点的灵力波动，可是从此人的举手投足间，可以看出他绝非常人。

“此人的修为竟是深不可测！”这种情况也只在风如斗、狂君上人等身上才见到过，如果真是这样，这个千灵族人的身份就大为可疑了。

三人走出门外，那千灵族人朝其余两人一拱手，低声道：“待此间事了，再与二位好好喝上一顿！”

“但请放心，数日之内定有结果！”那千灵族人点了点头，然后飘然而去，身形一晃消失与夜色之中，其余两人则结伴朝镇外走去。

高庸涵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结账以后沿着长街朝西南走去，他已经锁定了公羊获的方位，应该就在镇外几里远。

刚刚走出镇外，到了一处山崖边，就听见暗中传来低沉的询问：“阁下脚步匆匆，打算去往何处呢？”

第一七四章 阻拦

话音刚落，旁边的一堆岩石突然动了起来，碎石滚落尘土飞扬，两个高大的身影闪现出来，拦住了高庸涵的去路，却原来是两个源石族人。这里怎么说都是倚刚山的腹地，源石族的防范自然严密许多，借助山势隐藏身形，对于源石族来说当然不在话下。

从两人的气息可以判断出，两人都是修真者，高庸涵不愿生事，一拱手说道：“两位有礼了！不知可曾见到一位人族老者从这里经过？”

“阁下是什么人？找那老者有什么事？”左边的那个源石族人问道。

“那人是我的一位故人，我只是打算找他叙叙旧而已，并无别的用意。”从对面那人的问话中，高庸涵已经可以确定，公羊获的确在前面。

“你和刚才那人是一伙的？”右边的那人语气似乎不善，倒令高庸涵有些不好回答，正在沉吟间，那人沉声道：“既然如此，就委屈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哦？这是为何？”高庸涵一愣，似乎有所领悟。

“哪里来那么多废话，识相的话就乖乖束手就擒，免得我一个收不住把你砸成肉酱。”右边的那人似乎很不耐烦，语气愈发严厉。从这句话中，可以看出公羊获的行踪，早已被源石族所掌握，而且应该对公羊获等人的企图也比较清楚。

有了这个认识，高庸涵又惊又喜。惊的是源石族竟然能在不动声色之间，将十二叠鼓楼杀手的行踪打探出来，那么想要询问公羊获一些情况，只怕要和源石族交涉一番才可以。喜的是，如此一来，至少在对付十二叠鼓楼一事上，和源石族能同在一边，不至出现新的矛盾。只是这个源石族修真者的话，未免有些太不讲道理了。

“哼！”高庸涵冷哼一声，心中隐隐有些不快。既然弄清楚了眼下的情形，就没有必要再做过多的纠缠，身形一晃从两人之间挤了过去，朝前冲去。此处的地形甚是险要，一侧是高耸的山崖，一侧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只有眼前这一条宽不过四五丈的山路，可以通行。而沟壑对面似乎另有一座山崖，只是离得较远，在夜色中看不甚清楚。

那两个源石族修真者“咦”了一声，对这个人族商人的举动，颇有些出乎意料。虽然在猝不及防下，被高庸涵给挤了过去，但是两人的应变也自不慢。左边那人急速转身，一步迈出，俯身一掌扫了过来，掌风将身前五丈的距离全部笼罩其中。高庸涵并不招架，脚尖一点朝左边猛地一冲，堪堪躲过巨掌，身子却已经飞出山崖，而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那人显然没有料到高庸涵会如此亡命，原本以为这一掌将狭窄的山路全部覆盖，无论如何也能将对手给逼回来，所以根本没留余地。这一招出手如风，去势太快，此时变招已是不及，巨掌砸到地上，“砰”地砸出了一个深坑。而此时，高庸涵身子在空中轻轻巧巧转了个弯，恰好落在悬崖边的一块岩石上，已在十余丈开外。

对源石族庞大的身形而言，两人挤在这条山路上，明显太过局促。左边那人转身出手，右边之人丝毫没有插手的余地，可是他并没有袖手旁观。在同伴出手的同时，双掌猛地一搓，然后一掌将路旁的一块岩石拍入地下，跟着一声暴喝：“起！”一块巨大的岩石突然从地底冒出，拦住高庸涵的去路。

高庸涵身形快逾闪电，岩石毫无征兆出现在面前时，已经来不及避开，体内灵力奔涌而出，一道电光闪过。“轰”地一声岩石被震得四分五裂，高庸涵身形不变继续向前，反手却虚点了几下，几块岩石朝后激射而出。后面传来几声怒喝，那几块岩石反而折了回来，而且来势更急更猛。

高庸涵心中暗赞，源石族不愧是石巨人，于山岩的掌控果然是名不虚传。听到身后风声大起，不敢怠慢，身形陡然拔高数丈，那几块岩石从脚下飞过，其中两块砸到石壁上，带着碎石滚落到沟壑之中。“轰隆隆”的闷响不断传来，没有任何停歇，直至声响越来越小，由此可见沟壑之深，超乎想像。

那两个源石族修真者大为诧异，两人联手居然还没能拦住来人，只是稍稍延缓了一下他的速度而已，顿时大感颜面无光。左边那人一掌刚刚击到地上，顺势往地上一按，庞大的身躯借势前蹿，跟着收手一把抓在山崖石壁上，攀爬在石壁上追了出去。右边那人连声暴喝，一下下猛击石壁，高庸涵前方右侧的石壁突然裂开，数十块岩石如同长了眼睛一般激射而出，将高庸涵的去路全部封死。

高庸涵人在半空，几道细细的电光击出，如同蛛丝一般，将最近的几块岩石缠绕起来，往四下一扯反将后面的岩石撞开，腾出一条通路。就这么一缓的功夫，那名源石族修真者已然追到身后，合身扑了过来，两条巨大的手臂上下翻腾，死死地拦住去路。高庸涵感觉到一股杀气从身后传出，接着一只巨掌兜头砸下，不禁暗暗叹息，终究还是被人给追了上来，惟有先应对面前的这一掌。

源石族以“武”入道，所以巨擎阁的修真者都是武技高手。那人一掌落下幻化出一片掌影，每个掌影都自不同，但是都蕴藏杀机。高庸涵已经来不及变招，直接一拳迎了上去，生生击在那人的掌心，漫天的掌影突然消失。拳掌相交，那人浑身一震，朝山崖外落去，但是却毫不惊慌，另一只手陡然暴涨堪堪搭在山崖边，轻轻一点身躯腾空翻了个跟斗，稳稳地落在山路上。源石族人的体重几欲万斤，而且交手的还是一名修真者，所以尽管高庸涵此时的修为已经提升了许多，这一下还是吃了点暗亏，被震得倒飞出十多丈。重新站稳之后，已被那两个源石族修真者，一前一后夹在了中间。

“小子，你刚才用的招数，可是天机门的拳术‘破影’？”刚才交手的那名源石族人眉头一皱，淡然问道。

“不错，正是‘破影拳’！”只一招就能看出自己所用的拳法，这份眼力当真是非同寻常，高庸涵忍不住赞道：“阁下好眼力！”

那人冷哼一声，毫不理会高庸涵的赞叹，缓缓说道：“天机门的法术、灵符以及机关之学，都十分高明，反而没有多少人知道，天机门的武技也相当不错。据我所知，这五六十年来，能将武技练到这种程度的，天机门中只有一个人，你这小子莫不是权思？”

“不是！”此人语气中对天机门似乎不太友善，高庸涵心中一沉，摇头说道：“权思真人是我的授业恩师，我只是他不成器的弟子静璇。”

“嘿嘿，不成器的弟子？”那人神情一黯，低声说道：“老十一，这个小子不过是天机门‘静’字辈的弟子，硬拼之下居然能接我一掌，而且还不分上下，莫非我真的老了么？”

“哪里的话，这小子年纪轻轻修为却如此之高，不是吃了什么仙丹灵药，就是身怀什么高深精妙的法器。我就不信，随便一个天机门的小辈，也能和咱们几百年的修为相提并论。”那个老十一倒是看的很准，森然道：“老九，你先让开，这小子交给我来收拾！”话音一落，一阵低沉的咒语随即响了起来。老十一浑身如爆竹般“哔哔啵啵”一阵爆响，身体上的岩石陡然剥落，围在四周急速旋转，而他的身形也瞬间缩小。

高庸涵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一见老十一的情形就知不妙，立即抢先出手，聚象金元大法全力击出，两道金光同时袭向对方。他现在的对敌经验已经十分丰富，从对方的招数一出，就知道接下来绝对不好应付，一个不小心，很有可能命丧当场。虽然并不想这么没来由地和巨擎阁结怨，但是此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况且对方已经看出他天机门弟子的身份，却丝毫没有要罢手的意思，那就无法善了了。既然如此，还不如设法占得先机，就算再出现什么别的情况，至少也能抢得应变的机会。高庸涵还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一出手，就能将这个什么老十一格杀，所以只能全力以赴。

高手对敌，岂容心存侥幸？

其实从刚才甫一交手，高庸涵就觉察出，今天遇到的两人绝对是巨擎阁内一等一的高手。这两人的修为，比之铁洛酋等人显然要高出不止一筹，这等高手，居然扼守在这里，可以想见前面的事态有多严重。难道说有人雇请十二叠鼓楼，要在倚刚山做什么大事不成，否则怎么可能令巨擎阁如此重视？不过此时已经不容高庸涵多想了。

老十一对于袭来的金光根本不予理会，仍旧念着咒语，就在金光袭到身前五尺，突然暴喝道：“旋石咒，疾！”那些旋转的岩石突然拼接在一起，形成一面巨大的石盾，石盾中心爆出一团白光，和金光狠狠地撞在一起。

高庸涵的聚象金元大法已是今非昔比，全力一击之下，就算是狂尊、狂君上人一流的极道高手，也不敢小觑。这个老十一的修为虽然很不错，但还是低估了对手的实力，那团白光轰然破碎，石盾被震得裂成几块。幸亏这么一挡，聚象金元大法的威力已经卸掉了大半，饶是如此，老十一还是被震得蹬蹬蹬连退数步。

白光的反震也非同小可，高庸涵同样灵胎剧震，本想趁机再使出垂弦术，可是胸口一痛灵力一时却运转不畅。等他调息好之后，老十一也已经稳住了身形，目中露出一丝疑惑。这一下交手如同电光火石一般，那个叫老九的人，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等到场中形势一定，方才逼了上来。

老十一摆了摆手，示意老九不必插手，跟着手一挥，那些裂开的石盾岩石倏地飞回到身前。默默地注视着白光流转的岩石，老十一良久才厉声说道：“没想到，你还会玄元宗的法术，这聚象金元大法向来只传嫡系弟子，你和玄元宗是什么关系？”

高庸涵并不答话，只是将凤五留在自己体内的那团真元之力，给放了出来，然后默不做声，看着老十一。老十一仰天一声长叹：“原来是凤师道那个老家伙，老九，咱们这一架可打的实在是有点冤枉。”

“不错，要是早知道这小子是玄元宗弟子，咱们还打个什么劲？”老九一直紧握的拳头也松了开来，大声问道：“小子，你是凤师道的徒弟么？可怎么又和天机门扯上了干系？”

“是五哥代师收徒，算起来，我应该是拓山老宗主的弟子！”

“什么？”两人同时失声！

第一七五章 两难

高庸涵将前因后果大致讲了一遍，两人才恍然大悟。老十一点点头，问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姓高，叫高庸涵。”

“哦，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东陵府双杰之一，凤师道个老家伙的眼光倒是不差。”老十一的语气很平淡，已不像先前那般冷酷，不过看起来对于什么“双杰”的说法，也不大在意。

“老十一，这东陵府双杰是怎么一回事？莫非你认得这个小子？”

“老九，这么多年你一直待在巨擎阁内，与外界几乎没有往来，自然不知道这回事。前些年，千灵族的智锺大师品介天下人物时，将这个高姓小子和东陵王叶帆许之为‘世间双杰’，算是小辈之中杰出的人才。不想，原来和咱们源石族还有这么一重渊源，嘿嘿！”

“凤师道行事一向率性而为，咱们和他打了几百年的交道，这种离谱的事情也不是没见过。”老九接过话题，点头道：“不过这小子的修为的确不错，年纪轻轻就与咱们不相上下，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照我看，玄元宗的希望只怕都在这小子身上。”

“两位前辈谬赞了！”听得两人是这般的口气，高庸涵明白，眼前的这两个源石族修真者，与凤五的交情一定很厚，言语上自然而然也客气了许多。

“我们兄弟二人是拓山老宗主的子侄辈，算起来咱们虽然痴长你几百岁，但却是平辈，可担不起‘前辈’的称呼。他叫石百重，”老十一跟着一自指，续道：“我叫玉南顾，要是不嫌弃的话，你就称呼我们作九哥、十一哥吧！”

“是！”高庸涵朝两人躬身施了一礼，口中喊道：“九哥，十一哥！”

“嗯，不必多礼！”玉南顾稍显不耐，率直问道：“你怎么会和十二叠鼓楼的人扯在一起？”

高庸涵一愣，随即醒悟过来，玉南顾一定是以为自己和公羊获一路，才面色不豫，态度也是不冷不热。想来要不是看在拓山和凤五的面子上，只怕还是要把自己擒下，当即答道：“十一哥误会了，我以前曾被十二叠鼓楼的人追杀过，前面过去的那个人族老者，恰好便是当日的杀手之一。我之所以一路跟下来，就是想弄明白，这里面倒底是怎么一回事。”

“如此说来，你和那人并非一路？”

“不错！”高庸涵重重点头。

此话一出，玉南顾和石百重相视点头，似乎都松了口气，场中沉闷的气氛终于一扫而空。玉南顾面色缓和下来，不住地点头：“这就是了！近日倚刚山很不平静，暗地里来了好些修真者，我们一帮兄弟才不得不赶了过来，希望能将事态控制住。高老弟，刚才咱们兄弟二人是不知道，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言重，言重！”高庸涵说道：“该是我冒昧才对，十一哥这话可说差了。”

三人都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当下哈哈一笑就此揭过。玉南顾接着说道：“前面还有我们巨擎阁的人，那个十二叠鼓楼的杀手一定跑不掉，到时候你想打听什么事自己问他吧。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想到要来倚刚山的，莫非听到了什么消息不成？”

“说实话，五哥虽然将我列入玄元宗的门墙，教我各种法术，但是对于玄元宗的许多内情，我知道的并不多。”顿了一顿，看见两人均是微微颌首，高庸涵知道自己的坦诚得到了二人的认可，于是继续说道：“此次来倚刚山，本意是想上真玄观拜祭拓山老宗主，然后顺路拜访遣云真人，想多了解一些玄元宗的往事，尤其是近年来的发生的一些大事。不瞒两位大哥，我总觉得这里面说不通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至于十一哥口中的‘消息’，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莫不是和突然出现在倚刚山的修真者有关？”

一直没出声的石百重听到这里，突然插嘴道：“高老弟，你猜的一点都不错。也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些修真者——”说到这里，玉南顾连连咳嗽，石百重哼了一声，自顾自说道：“高老弟也不是外人，就算说给他听也没关系，反正我早就看不惯那帮王八蛋了！”

原来自九年前，重始宗宗主海邀黎在牧野原，会盟天下修真同道之时，玄元宗和天机门便被摒弃在外。此后，玄元宗在修真界中的地位，可谓是一日不如一日，渐渐为其他门派所轻视。虽说玄元宗建派四百余年，门下颇多好手，但是拓山殒命、目桑失踪，以及类似于凤五一般长辈要么音讯全无，要么归隐山野不问世事，变成了群龙无首。随着重始宗的有意放纵，墙倒众人推，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玄元宗的道场遭到极大的破坏，门下弟子也被任意欺凌，可谓是每况愈下。

四年前大衍国的覆灭，使得重始宗的气焰愈发嚣张，甚至有传闻说，浮云巅玄明大殿中的玄元道尊神像，都被重始宗给移了出去。而倚刚山真玄观作为玄元宗一个很有名的道场，自然不会被放过，于是便有人来游说巨擎阁，暗示应该将真玄观给拆了，否则会引来重始宗的不快。作为族长的古玉和巨擎阁宗主石嶂，对此均大感为难，重始宗是眼下得罪不起的，而玄元宗又是向来所亲近的，惟有装聋作哑能拖则拖。这么一拖，差不多就拖了两年多。直到前几个月，来了几个重始宗的修真者，说是奉重始宗大天师的法旨，将真玄观拆除，同时还要把里面的玄元宗弟子给关起来。

“哼！谁不知道，真玄观里面的玄元宗弟子，多是我源石族人，他们这么做简直是乱弹琴！”石百重说到这里，忍不住骂道：“重始宗一味乱来，不知倒底是何居心！”

玉南顾接口道：“高老弟，老九性子直，他这番牢骚你听过也就算了，别往心里去。”

“怎么会？我当然知道内中的轻重，十一哥尽请放心！”高庸涵明白，玉南顾显然是怕石百重的这番话，会给源石族带来一些麻烦，在现今重始宗一支独大的局面下，玉南顾有此小心谨慎的表现，非常合乎情理。而他还有一个疑问如鲠在喉，转而问道：“九哥刚才提到，有个什么重始宗大天师，不知道此人是谁？”

“此人的身份很是神秘，据说是千灵族丹鼎门的修真者，不知为何极得重始宗宗主海邀黎的信任，不过短短几年的时间，就成为重始宗内位高权重的人物。令人不解的是，丹鼎门内部却对此人只字不提，似乎很是反感有这么一个弟子。”玉南顾摇了摇头续道：“不过这里面究竟有何内幕，就不得而知了。”

高庸涵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直觉地认为这个重始宗大天师，似乎和近来的一系列变故都有关联。虽然不知道此人的真正来历，但是他既然出自丹鼎门，惟有到了星河屿之后再慢慢打听。当下将此疑问先暂且放过，继续问道：“两位大哥守在这里，莫非就是为了真玄观？难道说，十二叠鼓楼也搅了进来？”

“这里面很多事我们也说不清楚，但是自重始宗门人到了倚刚山之后，这局势嘛——”

自从重始宗大张旗鼓上到倚刚山，遣云真人就知道这一次事情很难善了，于是派遣弟子四处寻访同门，打算在幻石峰与重始宗决一死战。这个举动在古玉和石嶂看来，无疑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因为就算玄元宗获胜，真玄观能够保全下来，极有可能也是两败俱伤的局面。而且这次不同以往，重始宗看起来是势在必得，如此一来，先不说真玄观能不能保住，倚刚山必定会被殃及，这是源石族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但是真玄观作为拓山曾经的隐修之所，而且里面还有他的神像，就感情而言，也势必不能眼睁睁看着被毁掉，这就有些两难了！

于是古玉亲自出面，劝说重始宗的修真者，看在拓山的面上放过真玄观。费尽周折，总算有了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就是玄元宗退出真玄观，由源石族将其收回，算作是拓山的祠堂。可是在遣云真人这里，却遭到了强烈的反对，自言祖宗基业岂能放弃，绝不能成为玄元宗的罪人。这一来，就无法再谈下去了。于是重始宗遍撒法帖，邀集各派高手，而遣云真人也广邀同门，一场大战看起来是一触即发。

古玉的脾气在源石族内出了名的和善，至少比起拓山当年动不动就与人大打出手，要好得多，可是这一次也动了真怒。在自家地头，两个客人却根本不顾及主人的感受，想要闹事，只怕放在谁身上也不能容忍。与玄元宗素有渊源不假，惹不起重始宗也是事实，但是盛怒之下的古玉已经懒得理会这些，当即收拾人马待命，随后赶赴烈荡峰向巨擎阁要人。还好，巨擎阁宗主石嶂老成持重，极力劝住古玉，而后尽遣高手下山，将通往幻石峰各处的通道都封锁起来，不让双方碰面。石嶂本人则星夜赶往须弥山，求见重始宗宗主海邀黎。

就在源石族勉强将局势平稳下来，却在数日前接连传来噩耗，一些应邀而来的修真者，接连被刺杀。这些被刺杀的修真者，无一例外都是收到了重始宗的法帖，才赶过来的，矛头自然直指玄元宗，于是针对玄元宗弟子的暗杀随即展开。双方还没在真玄观开打，厮杀便在倚刚山四周，甚至包括夕州等地展开。也就是这个时候，古玉发觉了十二叠鼓楼的踪影，局势益发错综迷离。

“我明白了！”高庸涵恍然大悟，难怪自过了寒索桥之后，总觉得玉南城有些不大对劲，原来他这么做的目的，只是想多拖延一些时日。想必在各处上山路口，都有一些源石族修真者守候，一旦发现重始宗或是玄元宗的人，便寸步不离加以监视，并设法延缓这些人的行程。只要双方交手的人数不至于太多，对于源石族而言，将事态掌控在一定范围内，相对而言要轻松许多。再联想到玉南顾所说的三天之期，只怕真玄观之战，在这两三日之内就会见分晓，当下急急求证：“十一哥，莫非真玄观前，大战在即？”

玉南顾默然点头，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否认已没有任何意义，当下叹道：“高老弟，你既然已经猜到，我也没必要否认，但是我们兄弟二人受命把守此处，却不能放你过去。”

“那为何十二叠鼓楼的杀手可以过去？”

“因为我们想要看看，这些杀手背后倒底是谁，总要把那人给揪出来，不然幻石峰只怕永无宁日。”

“唉！”高庸涵长叹一声，正要开口，突然面现惊容，看着石百重身后。

第一七六章 摆脱

石百重一愣转身，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当下心知不妙，粗壮的手臂一伸横在山路中间。可是这一下还是慢了一步，一道身影倏地从身边划过。这时身后传来一声低吼，几块岩石箭一般飞出，直追那道身影。

玉南顾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从罢手之后，和石百重始终都是一前一后，将高庸涵夹在中间。此时突然见到石百重回头，跟着高庸涵身形一晃蹿了出去，就知道他是想要摆脱自己二人，赶往真玄观。既然受命把守此处，当然不能放人过去，尤其是玄元宗和重始宗的修真者，所以当机立断出手阻拦。不过，这一下出手毕竟还是留有余地，声势虽猛却没有多少杀机。

玉南顾和玉南城其实是两兄弟，两人在源石族内都算得上是心思细腻、才智过人，故而被委以重任。尽管从刚才的交谈中，知道了高庸涵与凤五的关系，可是他却丝毫不敢大意，因为绝大多数人在得知师门有难时，必定不会袖手旁观。其实按照他的本意，并不想把这些事讲给高庸涵，只是石百重太过耿直，说起话来想拦都拦不住。而且高庸涵的心思又十分机敏，到最后已是没有办法，真玄观的事情被他弄得清清楚楚，眼下果然想要闯过去！

高庸涵有心算无心，虽然玉南顾早有防范，石百重的反应也自不慢，可还是被他抢先一步，突破了两人的合围之势。刚才已被两人联手给逼了回来，高庸涵这一次已经想到了应对之策，刚绕过石百重便直接朝深渊一侧跃下，玉南顾激射而出的岩石登时落空。

这一下大出两人的意料。石百重暗自失悔，同时也生出了几分恼怒，当下沿着山路发足狂奔，每一步迈出都在二十丈开外。玉南顾紧跟在石百重身后，不断以周身的岩石轮流击打石壁，漫天的山石朝深渊击去。在他们以为，高庸涵要想真正摆脱，只有贴着深渊一侧的石壁，那么凭借对山石的掌控，他就一定无法隐匿行踪。然而，他们还是错了。

高庸涵一跃下深渊，便施展垂弦术阻住身形的下坠，然后就势朝前猛冲。待到玉南顾出手之后，反而停住脚步，静静伏在石壁之上，然后将气息收拢来一动不动。

玉南顾在奔出里许之后，就觉得有些不对劲，随即撤掉法术，周身回旋的岩石倏地收回体内。跟着一掌拍到身侧的石壁上，那些被震出去的山石宛如活了一般，在半空划了一个圈子，纷纷飞回到原处。石百重虽有些纳闷，但是脚下丝毫没有停留，玉南顾只得大声喊道：“老九，等一下！”待石百重转身之后，眉头一皱缓声说道：“那个小子怎么没了踪影？”

“哦？”石百重刚才怒火攻心，所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这时经玉南顾一提醒，俯身一拳砸到地面上，然后静静地感受了一下，良久才直起腰狐疑道：“那小子不可能比咱们快，难道给你打下深渊了？”

“不可能！”玉南顾当然不会相信，高庸涵这么容易就被击下山崖，可是从脚下的岩石却又根本感觉不到任何气息，那就只有一个缘故了：“这小子躲起来了，没事，他要和咱哥俩比拼耐心，咱们就奉陪倒底。”

“哼哼，要论这一点可没人能比得过咱们源石族，待会那小子要是再露面，我非得好好教训他一番不可。”石百重性情粗豪，在确定高庸涵没有闯过去之后，怒气减去了不少，可是这小子居然敢戏弄自己，这口气无论如何是要出的。

两人团身一坐随即没入地下，要是不注意的话，根本看不出一侧的石壁隐隐凸出两块，两人完全和山崖融为一体，就连灵力也消失的无影无踪。源石族由于身躯太大，在没有大量山岩的地形中很难隐藏身形，而且以他们豪爽的性格也不屑掩藏行踪，所以巨擎阁从来没有收束灵力的法术。不过只要在山间，他们则可以完全将自己融入其中，对于一座山而言，即便是玉南顾和石百重的修为，也只能算作是微乎其微了。

高庸涵仍旧一动不动，全部心神都进入无我无识的境界。刚才在和玉南顾说话的时候，他悄悄在地上放置了一个符灵，这个符灵叫做“法眼”，此刻他正是用神识透过“法眼”看到了两人的行踪。玉南顾和石百重的位置仍旧是一前一后，相距两里，将他夹在中间。要不是从独笑翁那里得来的“法眼”，高庸涵根本不可能察觉出两人的行踪，那么想要在不觉间摆脱眼前的困境，也不大可能成功。

“法眼”是独笑翁和水穷叟的得意之作，说是符灵却并无实体，全由施放者心意操纵，即使相隔数十丈，也能收发由心。这本来是他们的不传之密，可还是送给了高庸涵，因为在他们看来，高庸涵所要面对的危局无法想像，能多一样法器总归会多一分机会。

这个符灵虽是第一次使用，但是效果的确很不错。高庸涵缓缓睁开双眼，收起“法眼”符灵，转念之间已经有了计较，不过他并不着急，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才有所动作。屈指一弹，一道细细的闪电冲入夜空，随即折而向下，斜斜击在身后的石壁上。这道闪电所蕴含的灵力并不多，最主要的是出其不意，只要弄出一点点动静，能让对方误会到是自己稍有异动即可。

果然，石百重立刻就察觉到这一丝异样，心中暗喜：“好小子，这才不过一个时辰，你就忍不住有所举动了。”他的性子很急，当即从石壁中破墙而出，朝那处深渊悬崖扑了过去，可是守在前面的玉南顾却没有一点动静。

高庸涵知道，玉南顾打的是以静制动的主意，只要石百重发现自己的行踪，想必他才会现身。于是又击出两道闪电，而这两道闪电则先后击向右边的石壁，有意弄出慌乱的味道，这么做的目的便是为了以假象迷惑二人。

石百重扑了个空，正自纳闷，从山岩中觉察到高庸涵已经到了身侧数十丈外，大喝一声高高跃起，踩着陡峭的崖壁追了出去。接连几下都没看到高庸涵的身影，不禁又急又怒，循着山崖一路往上攀爬。就这几下玉南顾终于上当，因为高庸涵无论是时机还是轻重，都把握的恰到好处，不由得他不信，跟在石百重身后朝山顶奔去。

高庸涵见两人被自己骗开，当即腾身而起，使出腾云术贴着山路左侧的深渊，朝前飞奔而去。只要他不接触到山岩，一时片刻就不会被玉南顾和石百重发现，而每次跃出百余丈后，也总是借助垂弦闪电在山岩上借力，转瞬便到了数里之外。腾云术到后来越来越娴熟，每次施展都隐隐别有体会，似乎于周遭的气流也生出了一分感应，高庸涵不禁心头大喜。因为能感知到气流变化的，世间惟有御风族而已，就算是那些修真高手，能做到这一点的恐怕也是寥寥无几。所以，明明知道已经将玉、石两人甩掉，可为了体味这种感觉，还是不愿回到山路上来。

等到玉南顾和石百重发觉中计时，已被远远抛在身后，追之不及了。愤愤不平之下，石百重当时就想直追下去，却被玉南顾给拦住了：“老九，不要追了！”

“这是为什么？”石百重虽然排名在上，对于玉南顾的才智却十分的信服，当下停住脚步转头问道：“我们奉命守住此处，却让这个高庸涵闯了过去，不把他追回来怎么行？”

“我们既然是奉命把守此处，便不能擅离职守。”玉南顾抬头看着远山，悠悠说道：“高庸涵既然过了这一关，就让他去吧。单只你我中任意一人，都不是他的对手，所以这一次咱们输的可是没话说。”

“那可不一定！”石百重摇头道：“若单论修为，我怎么都不信他能在我之上。虽说他以破影拳胜了我千叠掌一招半式，但那是趁我不备，咱们的千叠掌绝不在破影拳之下。”

“你说的一点都不错，单论武技，又有哪个门派能比得上咱们巨擎阁？”玉南顾神情间充满了自傲，可是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石百重不得不服。

“可是任何时候，修为都不是最重要的，除了修为之外还要有智谋，尤其是在修为相当的情况下，喏，这里，”说着，玉南顾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续道：“就显得异常重要了！你想啊——”

源石族的人丁相比于其他种族，绝对可以称作是十分单薄，所以巨擎阁中的修真者，不过才五六百人而已。就算加上三个部族中的人手，如石峥、铁洛酋等人，勉强也就刚刚上千之数，比起人族、千灵族等动辄上万的修真者，简直是不值一提。幸亏源石族普通一个族人，单就武力而言可谓冠绝厚土界，这才使得源石族这么多年来，始终不敢为人所轻视。正是基于这一点，古玉和石嶂才在这里只安排了他们两人，因为此时此刻还没有人敢在倚刚山撒野，就算是眼下风头正劲的重始宗，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真玄观的冲突看来是在所难免，但是只要守住各条通道，这场风波也就不至于闹得太大。石嶂能把守护桥头镇通往幻石峰这条路的重任，交给石百重和玉南顾，便是看重了他们的修为和应变的能力。即便是重始宗和玄元宗的弟子上了山，不管来人怎么说，一番软硬兼施下来，谅他们也不敢真的硬闯，和源石族翻脸。所以这十多天以来，玉南顾和石百重已经拦下了三批，差不多有四五十人的重始宗下属，和十几个玄元宗弟子。一方面，来人的修为还没到稳赢玉、石两人的程度，而且他们也不愿真的和两人死拼；另一方面，玉南顾能言善道，察言观色，在其中也起了很重要的原因。要不是他们刚刚接到消息，说十二叠鼓楼的杀手，打算在今晚有一番举措，他们也不会贸然向高庸涵出手。

可是，高庸涵能在两人联手之下，凭借高深的修为、过人的胆识和巧妙的计谋，从容突破二人的合围之势，走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却是独此一份。

“所以我说，这一次是咱们输了，就算你追上了他，只怕也很难将他给截回来。”玉南顾一向自负心智，这次被高庸涵给戏耍了一遍，却没有太大的怒气，只是淡然说道：“况且，还有一道碎影桥，他能不能过得去也难说得很。”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这个理。”石百重团身往地下一坐，叹道：“如果他真的能过了碎影桥，真玄观保住的希望可又大了一分，唉！”

叹息声中，两人的身形没入山崖之中。

第一七七章 放行

从玉南顾和石百重把守的那处山崖，到碎影桥其实并不远，不过才五六十里的路程。碎影桥前的山崖上，至少有二十多个源石族人守在那里，从他们的气势来看，均非弱者，玉南城也赫然在列。高庸涵当然知道这些人守在这里的用意，所以离桥头还有数十丈时，便伏在一块岩石上，打算看清楚了再说。可是，他的目光没有在玉南城等人身上停留太久，因为这座桥与四周的景致颇有些格格不入，令人有一种炫目的感觉。

碎影桥不像寒索桥那样，是由锁链构成，而是一块一块散发出不同光芒的灵石，间隔数丈而成。灵石很大，至少都有三尺见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夜色之中。以高庸涵的目力之强，隔着数十丈远远看去，也没看出这些灵石之间，倒底是靠什么连接，仿佛都悬浮在空中。倚刚山山高万仞，而且山峰之间相隔都在十数里，其间的山风之猛烈可想而知。可是这些灵石宛如定在空中一般，在山风的吹拂下纹丝不动，比之寒索桥不知要胜过多少倍。

源石族人的出身，使得他们对建筑之类不屑一顾，更谈不上什么美感，这也是他们被其他种族诟病的一个原因，因而有了“粗俗”的评语。可是眼前的这座桥，除了材料的难得和贵重之外，灵石表面还雕刻有细致的花纹，甚至桥头的两块灵石还被雕成了异兽的模样，栩栩如生。灵石散发出的光彩，在夜空中缓缓流动，不时绽放，如同烟花一般绚烂。这些东西出现在别处也还罢了，可是出现在倚刚山便令人有些惊奇了，唯一的解释，恐怕还是只能和玄元宗联系起来。

惊奇过后，高庸涵不禁又对桥本身生出好奇：“这些灵石倒底是怎么才能定在半空？若是靠法阵维持，这么大的规模，是何等法阵才有如此威力？若不是法阵之力，那么又是什么？”作为一个喜好阵法的修真者，初见这座碎影桥时，都会有这种疑问。就正如一个人猛然见到自己喜爱的东西，难免会留恋徜徉一番，高庸涵也不例外。不过他很快醒转过来，又不禁为如何过桥大伤脑筋。

由于玉南顾和石百重的阻拦，可以想见要想通过这座碎影桥，肯定会很难。高庸涵还没有自大到，以为凭一己之力，就可以将眼前的这二十多人全部击败。说实话，虽然单打独斗不惧玉南顾和石百重，但是两人联手之下，并无多少把握，更何况这里有这么多源石族的修真者。高庸涵微微皱眉，转念又想避开这些人，施展腾云术潜过去，可是腾云术毕竟距离有限，很容易被发现，必定又会是一番恶斗，实在是得不偿失。硬闯不行，故计重施调虎离山也不行，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光明正大地走过去！

人在遇到难题时，往往不自觉地想的过于复杂，而忽略了最直接、最简单的方法，一旦想通了，道理也就很简单。身为玄元宗弟子，去真玄观祭拜前人本就没有什么不对，至多只是时机不太恰当而已。源石族之所以如临大敌一般慎重，不过是担心冲突扩大，一发不可收拾，还有一点就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所以只要能消除他们这两个顾虑，自然可以大大方方过桥。念及于此，高庸涵长身而立，整了整衣衫，悠然地朝桥头走来。

“什么人？”一声大喝，所有人都朝高庸涵看来，目光中不乏戒备、猜疑。

“怎么是你？”玉南城大感愕然，续道：“你不在镇子里呆着，到这里来做什么？”

玉南城这一问，大多数人面色都稍稍缓和了一些，只有一个人的目光阴鸷锐利，盯着高庸涵沉声问道：“此人是谁？”这句话却是向玉南城发问。

“师叔，这人是玄元宗弟子高无庸，今天才到的桥头镇。”

“玄元宗弟子？哼！”那人面色陡然一寒，指着高庸涵森然道：“你是天机门弟子高庸涵，改名换姓潜上倚刚山，倒底有何居心？”

这话一出，众人皆惊，几名源石族修真者迅即将高庸涵团团围住，个个蓄势待发，只待那人一声令下便要动手。玉南城大为诧异，当即问道：“你当真是高庸涵？”

“不错，在下便是高庸涵，‘无庸’这个名字是我的别名，并非有意欺瞒玉先生，实是因为另有苦衷。”高庸涵语气十分诚恳，略微有些歉然地看着玉南城，对于身遭那些虎视眈眈的源石族人视若无睹。

玉南城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那你玄元宗弟子的身份，也是假的了？”语气依然平淡，但是内中的味道却很坏。玉南城当初并没有要求高庸涵证实其身份，完全是看在他二人提及祭拜拓山的份上，才信任有加，当然这里面也有出于对高、审二人的欣赏。而此时却出现这么一种情况，换作是谁，恐怕都会有被人利用、误信人言的恚怒。玉南城能有这般表现，已经算得上是涵养极好了。

“那倒不是，我的的确确是玄元宗弟子，来倚刚山就是为了祭拜拓山老宗主，和寻访遣云真人！”这一句话说的斩钉截铁，不由人不信。

对于身份暴露一事，高庸涵早有准备，刚才与石百重交手的时候，已经因为“破影拳”被识别出来。按照情理来说，他突破玉南顾和石百重的防线之时，两人就应该传信过来，所以如何应对已是成竹在胸。只要凭借凤五留在自己体内的那道真元之力，高庸涵相信眼前的这些源石族修真者，定然不会向自己出手，这一点从玉南顾的举动就可见一斑了。

“好，那我问你，你怎么来的这里？路上没有遇到什么人么？”玉南城凝视着高庸涵的双眸，从他清澈的目光就已经相信，此话是千真万确。这也解开了心中的一个疑惑，那就是为何没有收到前面两人的示警。石百重一直对玄元宗深表同情，想来定然是看在玄元宗的面子上，有意放行，而玉南顾与石百重一向交好，自然是视而不见了。这个猜测虽说不太准确，但是大致上也差不多，不过这么一来，玉、石二人终究还是违背了宗主的命令。为了不至于让两人事后遭到惩处，故而有此一问，因为以高庸涵当日掩饰审香妍身份的机敏，必然会有一番不错的说辞。

从玉南城的问话来看，玉南顾和石百重两人，似乎没有将自己的行踪告知此处，这倒有些出乎高庸涵的意料了。既然巨擎阁这么重视此事，而且又出动了这么多高手，自然有一套联络的方法，否则真有人硬闯过来，岂不是连施以援手都来不及了？那么两人这么做的用意，就大有可究了，只是眼下却无暇去想这么多，当即答道：“我是跟踪十二叠鼓楼的一个杀手来的，半路曾察觉到路旁另外伏有高手，所以从深渊之中绕道而来。”

这个说法大致没错，只是交手的情节被高庸涵有意省略。玉南城则暗暗松了口气，正待说话，却被人从旁打断。

“胡说八道！”被玉南城称作师叔的那人厉声道：“哪里有人能同时身居两派？想要在倚刚山瞒过我们源石族的耳目，凭你还做不到。来啊，给我把这小子拿下！”

一声令下，围在高庸涵身边的那几人同时出手。高庸涵不躲不闪，屈指一弹，就见一朵蓝色的火焰从指尖窜出，火焰中一个凤羽族模样的人影双手合十，神情肃穆宝相庄严。

“原来是他！”玉南城忍不住一声惊呼，周围的人也是一愣，纷纷停手，随后低声相互私语。高庸涵将真元之力收回体内，站在原地默不作声，静静地等待对方有何反应。

玉南城凑到那人身前，低声问道：“师叔，高庸涵与凤师道的交情看来非同一般，此次想必是为了真玄观之事而来，你看是不是劝他先回去？”

那人也没料到会有这个结果，目中闪过一丝寒光，想了想答道：“让他过去！”

“什么？”玉南城大感意外，急声说道：“师叔，此人能不动声色瞒过九哥、十一哥，想必修为不弱。就这么放过去，岂不是有违初衷？”

“无妨，一个人能掀起多大的风浪？”那人仰头沉思了片刻，淡然说道：“况且，此人能被凤师道所看重，必然识得大体。要是真的胡来，我也不会容他！”

话中的道理十分牵强，但是碎影桥主事的就是这个师叔，玉南城也没有办法，只得遵从：“师叔，不如这样，高庸涵是我带上山的，就由我继续跟着他如何？”

“你要是不放心，那就跟着他吧。反正明日午时之前，族长和宗主都会赶往真玄观，到时候我也会去。”那人说到这里，拍了拍玉南城的肩头，语重心长道：“老十七，我一直很看重你，无论是修为还是心机，同辈之中你都算得上是其中翘楚，甚至比你大哥都要强。这个高庸涵身具魔性，我准你临机专断，要是情形不对，就直接把他除掉！”

骤闻此话，玉南城悚然心惊，感觉到师叔眼中流露出一股杀气，还想追问却终于没有开口，在师门长辈严厉的目光下，不由自主低头答道：“是，我记下了！”

“嗯，去吧！”那人一挥手，径自走到一旁坐下，闭目不语。

玉南城躬身施了一礼，走到高庸涵身前说道：“高先生，你费这么大的劲，是想过这碎影桥，去真玄观么？”

“不错，还望玉先生能够通融！”

“好，我带你过去。”

“多谢，多谢！”高庸涵长揖到地，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地。虽说他对过桥一事很有信心，但是能这么顺利，多少还是感到一些意外之喜。回过头来，不由得对凤五感激莫名。从独笑翁、水穷叟，到玉南顾、石百重，再到眼前的玉南城和他的那位师叔，以及在场的这二十多位源石族修真者，无一不对凤五敬重有加。念及于此，遥想凤五当年的意气风发、交游广阔，以及相识遍天下的风采，不禁令人神往。可惜，一直都没有机会了解凤五的过往，到现在听闻的也仅仅是只言片语，此次要是顺利的话，一定要找遣云真人好好打听打听。

踏上碎影桥前，高庸涵忍不住再次回头，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微微摇了摇头，跟着玉南城向前走去。从到了这处山崖之时，他就在寻找公羊获的身影，可是到目前为止，却没有一点发现，不免令人大失所望。

“莫非，他的去处根本就不是碎影桥？又或者，他已被源石族人擒获？”

第一七八章 生平

玉南城在前面走着，庞大的身躯每迈出一步，都能感觉到沉重的压力，可是桥身丝毫没有晃动。碎影桥宛如天梯，身临其上却是另一番感受。灵石上游移不定的光芒，附在脚下，虽是虚幻却实有其形，踏上去如履平地，令高庸涵不禁生出几分赞叹。

玉南城在前面埋头疾走，一言不发，与初识时的谈笑风生截然相反，走出大约两三里，才转过身来沉声道：“高帅，我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一二？”

“请讲！”

“你倒底是怎么到的碎影桥？就算你修为很高，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玉南城对于高庸涵的突然出现，始终有一点疑惑，以玉南顾和石百重的实力，何以能让人悄无声息地潜进来？思前想后，越来越觉得是两人有意如此，所以才有这一问。

高庸涵并不急于回答，而是往桥身一侧的深渊跃下。

这一下大大出乎玉南城的意料，禁不住一声低呼就准备出手相助，可是看清高庸涵的动作之后，登时收手凝神细看。但见高庸涵如流星般坠下，差不多离桥面百十丈距离，身形猛地一顿，就如同踩在了实地之上，停在了半空。跟着脚下交错虚踢，身形不断拔高，到最后反而高出桥面数十丈，随后轻轻巧巧地落回到桥上，静静地看着玉南城。

高庸涵心里很明白，玉南顾和石百重二人在自己闯关之后，很明显没有通知碎影桥这边。其中的缘由，只要一联想到石百重的态度，就十分了然了。之所以使出腾云术，就是为了向玉南城证明，自己的确有这个实力从深渊中绕开来，这么做便是担心因此连累到两人。

玉南城久久无语，过了半晌才缓声说道：“你的这门法术很是了不起，但还是瞒不过我大哥的耳目。”顿了一顿，跟着问道：“你可曾和我大哥交过手？”

以“大哥”而不是“十一哥”称呼，可见玉南顾和玉南城确是两兄弟，高庸涵心头大定，点头应道：“不错，我与九哥、十一哥都交过手。”

“嗯！”玉南城眉头一宽，悠然问道：“那么你一心想要赶往真玄观，想必对于此中发生的事情，也是有所耳闻吧？”

高庸涵笑笑不答，反问道：“玉先生当日盛情相待，想必也是为了真玄观的事情吧？”

此话一出，两人相视片刻，然后同时放声大笑。再次上路，玉南城心中的隔阂已消，又恢复了当日侃侃而谈的兴致，当下仔细询问了一下高庸涵和凤五的交往。高庸涵于是将如何结识凤五，以及后来在焚天坑内的情形大致讲了一遍，但是有意隐去了他化身为虫人，以及七虫族内部纷争等事。

听完之后，玉南城慨然长叹：“我与凤师道相识两百多年，几十年前一别，没想到他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性情却是一点都没变。高老弟，以我对凤师道的了解，他很少这么看重一个人，你是个例外！”

“我明白！”高庸涵抬头看着天边隐隐泛出的一抹红色，淡淡说道：“五哥对我恩同再造，我惟有尽心尽力完成他的诸多心愿！”

这句话很是平淡，但是内中流露出的那份情意，令玉南城大感触动，当即赞道：“早就听说‘东陵府双杰’的大名，高老弟果然是性情中人，没有世俗间的虚伪，好，好！”

“我和五哥的交情大家都默然在胸，所以根本没有必要多说。而五哥嘱托的事情，到现在我几乎毫无头绪，玉先生这般夸我，实在是愧不敢当！”高庸涵摇了摇头，转而问道：“不知玉先生对我五哥知道多少？可否为我细细说上一说？”

玉南城的脚步慢了下来，仿佛陷入到回忆之中：“我与凤师道初识是在倚刚山，那时他刚刚拜入拓山老宗主门下，我与他么，倒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起因是——”

起因在于，源石族一直都看不惯凤羽族的阴柔，而且凤羽族羽农曾经挑起了石魂之战。当时玄明盛世刚刚开始不久，种族、门派之间的仇恨还未完全消除，所以凤五等人跟随拓山上了倚刚山之后，便处处受到源石族人的冷遇和敌视。凤五对此倒是毫不在意，一心一意跟随拓山修行。时隔数日，拓山接到玄元道尊法谕下山，将凤五和其他弟子留在幻石峰。拓山性情粗豪，虑事常有不周的地方，他根本没有顾及到族人对外族的排斥，这么一走，立刻便引出了一些变故。

起初，部分源石族人只是恶语相向，后来是百般刁难，再后来甚至开始动手打人。凤五身为拓山的几名大弟子之一，自然是极力维持，多方疏通。可惜他的脾气与族人的阴柔大为不同，急躁且暴烈，终于按捺不住和一众源石族武士打了起来。怎么说凤五皈依玄元宗以前，也是究意堂的修真者，对付普通的源石族武士，当然不在话下。幸好他出手极有分寸，没有伤人性命，只是将拥在幻石峰上的源石族人，全部给赶了出来。被异族之人欺负到家门口了，源石族岂能善罢甘休？巨擎阁登时就派出了几名修真者，其中便有玉南城。

玉南城初见凤五时，凤五端坐在一块巨石之上，似乎是恭候多时，面对巨擎阁十余位修真高手毫不畏惧，反而孤身一人迎了上来。源石族人性情质朴豪迈，爱憎分明，对于凤五的这一举动，大家惊讶之余均是暗暗竖起了大拇指，玉南城当然也不例外。

动手之前，照例都有一番说辞，可是凤五一张嘴言辞犀利无比，把十余位源石族的修真者驳的哑口无言。石百重性子最急，口舌又笨，大怒之下抢先出手，和凤五战作一团。当时凤五刚刚拜在拓山门下，并没学到玄元宗的高深法术，而且他当年在究意堂中也只是普通弟子，那些扰人魂魄的法术对于源石族人根本无用。在石百重两条巨臂挥舞下，节节败退，尤其是石百重使出千叠掌之后，躲闪不及被击成重伤，所幸没有性命之虞。

石百重虽然莽撞，但是并非不明事理。他很清楚一旦把凤五杀死，日后恐怕很难向拓山交代，所以只是要求凤五等人速速离开，不准再呆在倚刚山。因为临来时，巨擎阁就定好了策略，对这些异族只需将其赶走即可，免得拓山回来颜面无光。如果拓山不满，那么多族人众口一词，想必他也没办法。在石百重等人看来，凤五作为这帮玄元宗弟子的师兄，一旦他服了软，其他人必定没有话说。谁知凤五打死也不走，硬挺着拦在众人面前。说是当日曾答应师尊，在幻石峰好好照顾师弟师妹，今日要是被赶下山，便是有违誓言，如果真要如此除非从他尸体上迈过去。

石百重当然不会被这种话给拦住，于是一次次将凤五击倒，而凤五又一次次站起来。如此反复了几遍，看着摇摇晃晃，满身墨绿色鲜血的凤五，石百重厚重的手掌终于挥不出去了。这个凤羽族人的刚烈、坚毅，远远出乎众人意料，几乎所有人都微微变色！

玉南城知道，凤五最多再挨三五下，铁定丧命，不由得生出爱才之心。当下走到石百重身旁，一把将凤五提了起来，放到一边的岩石上就要前行。可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凤五居然放出了自己的灵胎拼命！所有的人都为之动容，自行退避到一旁，随后转身离去。感念到凤五一片至诚，信守然诺，巨擎阁在后来于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等到拓山回来之后，原本以为他会上巨擎阁质问，哪知足足过了半年都没有任何举动，玉南城好奇之下一打听，才知道是凤五有意将当日的事情隐瞒了起来。

从那日开始，玉南城便同凤五成了好朋友。后来，凤五在倚刚山一呆就是一百年。这一百年中，凤五除了修为大进之外，豪迈的性情也被源石族人认可，在倚刚山可谓是交游广阔，而石百重等人对他更是敬重有加。相反，凤五交往的本族之人，却几乎没有，想来另有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

凤五自修为大成之后，离开倚刚山行走世间，闯出了好大的名声。不过每隔一二十年，他总会回到倚刚山，回到真玄观，除了处理一些师门事务外，便是与玉南城等好朋友把酒言欢。直到几十年前，凤五最后一次回倚刚山，虽然仍是飞扬洒脱，但是眼神中却说不出的落寞。在玉南城的一再追问之下，才借着酒劲说出了一段辛酸的往事。

原来，凤五喜欢上了一个族中女孩，可是由于种种原因，结果却被逐出了究意堂，而且还遭人追杀。幸亏遇到拓山搭救，才保住了性命，于是转投玄元宗门下，成为拓山的弟子。等到他修为有成之后，时常偷偷去看望那个女孩，可是这一次去的时候，那里已是人去楼空，没有一点消息。当玉南城追问详情之时，凤五便不肯再多说了。

“我们源石族乃是石魂所生，所以不懂你们那些感情的事。”说道这里，玉南城长叹一声：“不过，我看得出来，凤师道对于此事极为伤心，可惜我却无能为力，唉！”

“五哥可有提过，那个女孩是谁么？”高庸涵不禁想起了紫袖，心中一痛，明知没有答案还是问了出来。

“换作是你，你会说出来么？”玉南城有些奇怪高庸涵居然问出这句话，不禁扭头看了一眼，轻声反问。

高庸涵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默不作声跟在玉南城身后，继续前行。玉南城的这番话，使他对于凤五的生平，总算是大致有了个了解，想不到看起来豪迈不羁的凤五，却原来也有一段伤心往事。其实仔细想一想，每个人都是如此，谁心中没有遗憾，谁心中没有愁苦？难道说，人自出生之日起，就是来受苦的么？要不然，为何坠地之日便啼哭不已？就算是那些异族，据说也都会哭泣。那么，倒底有没有办法，能如人所愿呢？

这个问题太深，太难，以至于想到最后，高庸涵浑然忘了已经身在何处。不知不觉间，早已踏上了幻石峰。沿着陡峭的山路向上走了约莫七八里，转过山头，一片刺眼的金光洒落，高庸涵悚然一惊，才发觉太阳已经升起。此处山势比之身后的山崖高出许多，视野极其开阔，但见茫茫云海之上，一轮红日高悬碧空，将所有的阴暗驱除。

高庸涵精神为之一振，胸间郁结一扫而空，忍不住纵声长啸！

第一七九章 威逼

啸声高亢激昂，充满了斗志，宛如龙吟般远远传了出去，连玉南城都被感染，生出一股豪气。这时，远方一座山峰也传来一阵啸声，凄厉之极，满是挑衅的味道。

高庸涵眉头一挑，啸声噶然而止，指着那座山峰问道：“玉先生，那里可是真玄观？”

“不错，那里便是真玄观所在！”玉南城暗暗叹了口气，知道争斗只怕在所难免，现在惟有寄希望于宗主石嶂和族长古玉，能在今天午时之前赶到这里。

高庸涵闻言，脸上一股煞气一闪而过，一言不发纵身往前奔去。玉南城心中一懔，不禁回想起师叔临行前的那句话：“这个高庸涵身具魔性，我准你临机专断，要是情形不对，就直接把他除掉！”从高庸涵脸上的煞气来看，果然像极了魔息，用力握了握拳，随即又松开，内心中矛盾重重。

玉南城的这个师叔，名叫铁平川，出自铁红部落。铁红部落的没落已有六百余年，说实话，铁红岩一人的离去，其影响居然能绵延这么久，委实难以想像。这六百多年来，铁红部落内部一些有识之士，始终想重振声威，这铁平川便是其中的佼佼。在巨擎阁内，铁平川的修为虽算不上最高，但是以师长的身份，却参与了许多机密，而且极力为铁红部落争取各种机会。

就玉南城所知，在一年前，也就是天历九四零年十一月初，巨擎阁接到消息，出动了十几位高手前往他方。这些人当中，带头的就是铁平川，他们一直到八月二十三日才回到倚刚山，却损失了三名好手，另有几人带伤在身。事后，玉南城曾侧面询问过参与其事的同门，均是讳言莫深，对去过哪里做过什么只字不提，这就愈发使人感到奇怪了。

包括玉南城在内的许多人都不知道，铁平川等人正是应智宇真人之邀，赶赴太河源天机峰，逼迫天机门交出神果真人指骨。也正是因为如此，足迹很少踏出倚刚山的铁平川，能一眼认出高庸涵，而且一语道破高庸涵身具魔性。如果铁平川没有见识过那晚高庸涵化身成魔，说不定还会加以阻拦，不让他置身在这场纷争之内。但是天机峰一战，高庸涵心魔大盛，错手杀死了数十位修真者，这笔帐终究是要还的。

铁平川的心思很厉害，高庸涵既然是凤师道引荐入了玄元宗，那么必然会和重始宗的人发生冲突。双方无论谁输谁赢，对于他来说都是不错的结果。

如果高庸涵得胜，必然会被重始宗视为大敌，最好双方再有一些死伤，那么以重始宗目前的强势，势必不会放过高庸涵。而且还有一点，可以借外人之手将重始宗的人赶出倚刚山，那么巨擎阁就不用担任何风险。如果重始宗得胜，以高庸涵那夜拼死救助天机门的性格，即便没有丧命至少也是重伤，到那时还不是手到擒来？到时，也可以为死去的师侄报仇了！再有一点，那时双方两败俱伤，石嶂和古玉出马，自然是事半功倍。所以他才毫不犹豫地放行，并派出机敏过人的玉南城同行。

铁平川所料不差，高庸涵在听到那阵啸声之后，当即发足狂奔，朝真玄观所在的山峰奔去。腾云术施展出来，每一步跨出都是三十余丈，去势如风，迅捷之极。玉南城紧随其后，借助山石之力跳跃，每一步落地却轻盈无比，没有丝毫震动。

高庸涵从来没有奔行这么长的距离，全力施为下转瞬就奔出百余里，可是却丝毫没有力竭的感觉，反而觉得体内灵力愈发充盈。到后来灵力运行越来越快，奔行之际，竟然隐隐有风雷之势。玉南城尽管步幅很大，也要使出全力才能勉强跟上，不由得暗暗心惊。从一开始他就看出，高庸涵的修为不弱，但是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实力强悍如斯，居然比自己数百年的修为都不逞多让。

幻石峰的地势十分奇特，起起伏伏中造就了许多美景，比如说鼎鼎有名的龟甲岩和风凌石，便是修真界中流传甚广的奇观。据说，大罗金仙齐烈在九界坍塌之时，为了托住倚刚山，不至与厚土界相撞，因而舍弃了性命。在他死后，其碎裂的元丹掉落于幻石屺上，久而久之便形成了风凌石，可通过气流将天地间的灵气汇集起来，因而在其周围常年可见七彩旋风。至于龟甲岩，乃是齐烈当年豢养的一只仙龟，几经周折辗转来此，随后坐化于一侧的山崖，日夜守护风凌石。

不过，此时的高庸涵根本无暇顾及眼前美景，途经风凌石时毫不停留，一闪而过。龟甲岩像是有些不满，晃动了几下，风凌石四周的七彩旋风旋即卷起一团云雾，将整个山峰全部笼罩起来，拦在了两人面前。这团云雾十分古怪，高庸涵刚陷入其中，便觉得浑身懒洋洋地没有了力气，连举步都似乎有些艰难，不禁心中一紧，登时停下了脚步。

“高老弟，这仙龟深具灵性，无论何人途经此处，均需对风凌石施礼，否则便如眼前的情形，让你寸步难行。”玉南城趁着这一缓的功夫，追了上来，将风凌石和龟甲岩的来历略微说了一遍。

“哦，那倒是我冒昧了！”高庸涵说着，朝风凌石一揖到地，心中默念：“大仙在上，晚辈非是不敬，实是救人心切才失却了礼数，待回头再来祭奠大仙！”祷祝了一番，说也奇怪，一阵微风拂过，云雾消失的无影无踪，两人均是周身一轻，而那龟甲岩也似乎微微颌首。

粗粗算来，此时已是辰、巳交接之时，两人已经狂奔了近两百余里，离真玄观只剩下不足百里的距离。也正是这一下停顿，使得高庸涵稍稍冷静了一些。不过救急要紧，稍作休息之后再次上路，而这一次不必再那么着急，大可从容一些。高庸涵十分很清楚，离真玄观越近，出手的可能性就越大，但是他内心中更多的却是期待，期待能见到人称“付与孤光千里，不遣微云点缀”的遣云真人。

沿着崎岖的山路，翻越了两座小山之后，终于来到一道石梁跟前。玉南城停下了脚步，沉声道：“高老弟，我知道你心急如焚，但是这里毕竟是拓山老宗主潜修的地方，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贸然出手。无论如何，这里是倚刚山，我们总是不希望大家大动干戈。”

“好，我答应你！”高庸涵肃然点头，反问道：“但是，重始宗若非要一意孤行，不留余地，又该如何？”

“你放心，我们宗主和族长应该就快赶过来了，他们自有对策！至少午时之前，无论是谁，都不准动手，否则便是倚刚山的敌人！”

“好大的口气！”一声冷哼从石梁对面传来，跟着从山岩背后转出三个修真者，当先一人是一个御风族的修真者，身后跟着一个御风族人和源石族人。那人斜着眼睛冷冷道：“就算是石嶂、古玉亲来，也不敢如此的大言不惭，莫非你们巨擎阁真的敢不尊重始宗号令？”

玉南城的脾气比之族人而言，要好上很多，但是并不代表不会发怒，当下脸色一寒，强忍怒气道：“鱼双楚，今日午时才是最后期限，你急什么？”

“哼！要不是枯木大师大发慈悲，那些玄元宗的人早就被赶出倚刚山了，真玄观一拆，幻石峰咱们又不要，还不是还给你们源石族？真想不通你们怎么这么死心眼，非要帮着玄元宗强出头！”鱼双楚一脸的不以为然，虽则不住摇头，但是神情倨傲之极。

“源石族的事情，还用不着外人来指手画脚！”玉南城缓缓走了过去，高大的身躯带着几许压迫感，俯下身在定定地看着鱼双楚，一字一顿说道：“现在，我们要过去，让开！”

鱼双楚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无比，淡淡的杀意一闪而过，脸色一变居然笑了笑，不再多言，侧身让出山路。只是在高庸涵经过身侧时，上下打量了好几眼。

待两人走远之后，旁边那名蕴水族人小心翼翼地问道：“鱼师叔，跟在玉南城身后的那个人，只怕是玄元宗的弟子吧？”

另一人抢着说道：“一个玄元宗弟子有什么好怕的，曲师弟，你未免太胆小了吧？这一次有花师伯、冷师伯和我师父带队，还有枯木大师坐镇，就遣云那个老家伙，岂敢同我们抗衡？”取笑完同伴，转头朝鱼双楚笑道：“况且我看这个人族修真者，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地方，是不是，师父？”

鱼双楚面色深沉，摇头道：“云儿，你错了！”

那个称作云儿的御风族人一愣，问道：“师父，我错了么？”

此次重始宗派出了三位高手，分别是花笑、冷香柔和鱼双楚，为的就是将真玄观拆除，因为这座道观对于玄元宗来说，意义非凡。按照大天师的说法，只要此处一毁，玄元宗弟子心中的希望也就没了，将再无出头之日，修真界从此将尽归重始宗之手。说实话，重始宗内部对此颇有微辞，但是大天师得宗主海邀黎全力支持，故而无人敢明言。同时，对于能一统修真界，还是令许多人热血沸腾，比如说花笑和鱼双楚，便是最为积极的人之一。像这次的枯木大师，便是花笑特意请来的。倒是冷香柔一路行来，始终落落寡和，默不作声。

到了倚刚山之后，冷香柔便向两人提出，想带着几名弟子守在山下，被花笑所拒绝。花笑一向很照顾这个师妹，知道她心中不以为然，怕她因此获罪于大天师，于是改派鱼双楚守住石梁。而跟随鱼双楚的，便是冷香柔的弟子曲笛，和他自己的徒弟云纵。虽说重始宗、玄元宗心里都清楚，双方已是水火不容，但是明面上，谁都不愿担这份骂名，所以真玄观前能不动手最好。按花笑的说法，守住石梁，倒不是要将真玄观彻底封锁，而是借此展现势在必得的决心，逼迫遣云真人等自行离开，同时还可以震慑源石族人不要插手此事。

所以，鱼双楚在此一守就是大半个月，而且故意做出霸道，甚至无理的举动。结果连带着徒弟云纵，也变得有些狂妄起来。云纵看不出高庸涵的修为，但是鱼双楚不可能感觉不出来，他对这个徒弟十分看重，所以当场就是一番训诫。

“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世间高人无数，万万不可自大，不可小瞧任何人，你怎么老是记不住？这个人族修真者的修为极高，怕不在我之下，说不得今日会有一场恶斗！等会，你们二人要小心行事，切莫妄自出手！”

这一番话颇为严厉，包括曲笛在内，两人齐齐肃容应道：“是，弟子记下了！”

鱼双楚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慈爱，伸手轻抚云儿的背鳍，缓缓说道：“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我，我自然要负起责任！你天资聪颖根器超凡，很适合修习契天大法，只要你能用心尽力，日后成就自然不可限量，甚至还有机会修习万胜天关道法也说不定！”

“万胜天关道法！”云纵一脸的兴奋，就连一旁的曲笛，也是一脸艳羡之色。

第一八零章 质疑

“不错，正是万胜天关道法！”鱼双楚的眼中，也射出了几分热切。

在重始宗，最高深的心法便是万胜天关道法，据说精深无比。通常来说，非嫡传弟子无法修习，又或者立有大功，能得到宗主的厚爱，方才有可能修习。所以在重始宗内部，能获传万胜天关道法，被视为一种极大的荣誉。

这一点，玄元宗的做法与之大相径庭。自玄元道尊之时就定下个规矩，无论什么法门，只要其人心术正派，灵胎境界达到相应的程度，就可以参详。至于修行到何种高度，纯粹看个人的造化。所以，修真者多识得聚象金元大法，而鲜有人见识过万胜天关道法，甚至许多人连名字都没听过。当日，凤五在给高庸涵传授聚象金元大法之时，也只是有所告诫，并没有过多的限制条件，便是这个道理。

云纵乃是御风族内一位重臣之后，自幼便服食了许多灵丹妙药，年纪轻轻就结出灵胎。其后，更是在天翔阁苦学技艺，后被鱼双楚带到重始宗，转而修习玄门正宗心法。云纵年纪不大，今年不过七十多岁，对于御风族人两百多岁的寿命来说，还年轻的很。但是他的修为在族内年轻一代中，已是出类拔萃，被誉为御风族的希望之一。但是却有个很不好的苗头，就是其人十分自负，除了少数的几个师长之外，简直称得上是目中无人。

这也难怪！云纵自幼便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后来无论是在天翔阁还是重始宗，都被师长所器重，一路走来顺风顺水，从未遇到什么挫折。这般家世，这般经历，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这种环境中长大的人，自然会比普通人有一种极大的优越感，而且必然会造就其任性、自以为是的性格。如果后天能有严师管束，挚友规劝，还不至于惹出什么大的祸事，反之则很难预料了。鱼双楚很清楚自己这个徒弟的性子，所以一再告诫云纵山外有山，人上有人，无奈效果不大。只好不停地敲打，甚至于用“万胜天关道法”来提醒他，修行之路永无止境，切不可坐井观天、妄自尊大。这份苦心，云纵多少能体会一点，但是却不甚在意，只对这传说中的道法渴望不已。倒是曲笛在一旁大有领悟，冷眼旁观。

且不提鱼双楚三人如何，高庸涵和玉南城过了石梁，一路上再没受到外人阻拦，巳时过半，两人来到一座山峰前。这座山峰凭空而起，如同倒锥一般悬在半空，云蒸雾涌，山峰若隐若现。眼前一条山脊孤悬而上，贴着山崖，直没入云中。沿着山脊往上，一侧陡绝万丈，险到了极点，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上溯十多里，就在前路将断之时，转过一个山崖，豁然开朗。一个极大的广场，平整的如同镜子一般，广场尽头，一组高大、古朴的建筑耸然而立，令人肃然起敬。大片祥云放出七彩祥光，在建筑上空缓缓流动，一道巨大的玉牌高悬山门之上，三个金色的大字异常醒目——真玄观！

看着真玄观三字，高庸涵内心一阵激动，体内凤五留下的那缕神识，隐隐欲飞，似乎十分的欢畅。虽说是第一次来此，却有一种亲切的感觉，竟仿佛对这里相当的熟悉，这一刻，高庸涵禁不住心潮澎湃。

这一刻，站在身边的高庸涵，恍惚中居然幻化成了凤五的模样。玉南城看在眼里，心中连连叹息，当年的点点滴滴一一浮现在眼前。可是此刻却不容他多想，因为广场一侧，有五六十位形形色色的修真者，个个神情阴冷，目光中满是敌视的意味。与之相反的，是另一侧神情戒备的二十多个源石族修真者。其中一人一见到玉南城，当即迎了上来：“老十七，你怎么来了？宗主他们呢？”

“他们应该就快到了！师叔命我陪着这位玄元宗的朋友，先上来看看。”玉南城指着来人，为高庸涵引见道：“高老弟，这是我大师兄山樵！”

“失敬，失敬！”高庸涵深知，今日之事非得巨擎阁鼎力相助不可，所以执礼甚是谦恭。

山樵身形高大，额头上几块白色的岩石突兀峥嵘，异常醒目，给人一种凶悍的感觉。此人也是个急性子，对于高庸涵的客气只是摆了摆手，跟着埋怨道：“师叔也是，怎么还能让玄元宗的人上来？眼看就要到午时了，等会万一说僵了，动起手来怎么办？”

高庸涵知道山樵是一片好意，拱了拱手：“无妨，有劳山先生挂怀！”跟着扭头朝玉南城说道：“玉先生，一路上多蒙照料，高某来日再谢。现在，我先去观内祭拜老宗主！”说完，也不等两人有何表示，径自朝真玄观走去。

玉南城本想劝高庸涵不必着急，话到嘴边却收了回去，高庸涵的理由堂堂正正，自己又怎么能叫他先别去？倒是山樵在一旁呆立良久，看着高庸涵孤独的身影，在广场上大步前行，忍不住赞道：“这个玄元宗弟子，倒有几分豪气，不错，不错！”

高庸涵知道，自己的这一举动很危险，因为那一堆重始宗的修真者，已经有人朝自己走了过来。经历过天机峰一战，此时的场面当然不在话下，高庸涵连正眼瞅都没有瞅那人，仍旧朝真玄观走去。

“小子，你是玄元宗的人么？”走过来的是一个炎焱族人，身形一晃拦在面前，语气十分傲慢。

高庸涵停下脚步，冷冷看着来人，喝道：“闪开！”

那人大怒，一拳当头砸下卷起一团烈焰，嘴里还不停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看来——”

话还没说完，就见一道金光挟着无匹的灵力，迎面击来，那人大骇之下左手横在胸前，硬接了一招。这一招，高庸涵有意震慑当场，早就蓄势待发，威力自然非同小可。那人被震得倒飞出去，足足飞出二十余丈，身子才重重摔在地上，砸的火花四溅。那人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单膝着地，双手扶着地面，闷哼一声勉力站了起来。

单单只有一下，便技惊四座！

山樵一捏拳头，忍不住低声喝彩：“老十七，这小子的修为居然如此之高，聚象金元大法练得着实不错，比起遣云那个老家伙也不逊色！没怎么听说玄元宗年轻一代之中，有此高手啊，此人是谁？”

“这个年轻人，就是号称‘东陵府双杰’之一的高庸涵！”玉南城同样是不住点头，轻声为山樵解释。对于高庸涵展现出来的实力，既欣慰又担心。欣慰的是，凤五眼光不错，找了一个这么好的传人；担心的是，高庸涵一出手就不留情面，等会只怕很难善了。

“高庸涵？”山樵很少下山，但是对于高庸涵三个字倒不怎么陌生，因为就在今年三月底，连巨擎阁都收到了高庸涵殒命的消息。当时山樵还很好奇，高庸涵是何许人也，竟然这么被世人所看重，就连修真界都为之震动，所以印象极为深刻。“他不是死了么，难道是诈死，又或是死而复生？当真是奇怪得很！”

“这其中的曲折，我也不知道，但是此人的的确确是高庸涵不假，而且还是凤师道代师收的徒弟！”

“这怎么可能？”山樵大为诧异，看着犹自朝真玄观走去的高庸涵，自语道：“我说呢，这小子身上有股气息，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边山樵和玉南城不住赞叹，那边重始宗的一众修真者，则出现了一丝混乱。一个栖绵族修真者一伸手，一条绿色藤蔓笔直般刺了出去，直击百丈之外的高庸涵。

高庸涵心生警觉，觉察到一股杀气袭来，当下不敢怠慢侧身闪过，然后屈指连环弹出，几道闪电如银蛇一般击向藤蔓。藤蔓倏地分作几股，跟闪电撞在一起，“啵啵”几声轻响，藤蔓带着几许焦糊缩了回去。高庸涵蹬蹬蹬倒退几步，才将藤蔓上传来的法力化解，正要举步，几条藤蔓卷土重来，分前、左、右三个方向逼了过来。那名出手的栖绵族修真者，就在这交手的瞬间，已经欺到身前三十丈的距离。

高庸涵双手环抱，搓出一片电光，随手一挥形成一面盾牌挡在身前，一时间电光大盛。那几条藤蔓似乎识得厉害，居然不再攻击，只是围在四周上下摆动。那人的目的，似乎并非想要拼个你死我活，见把敌人阻住，随即将藤蔓收回体内。

这一下交手极为精彩，尤其是重始宗门人连声叫好，就连旁边观战的源石族人都看的心旷神怡。表面上看去，那名栖绵族修真者后发先至，竟然在百丈外将高庸涵给阻住，似乎修为更胜一筹。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下，他已用尽全力，还损伤了一条藤蔓，才勉强将高庸涵给拦了下来。损伤的藤蔓，其实是这人的一条经脉，他以自身经脉为基炼制成法宝，虽然施展起来灵活无比，威力极大，可惜隐患也不小。高庸涵的垂弦闪电，自经过西岭戈壁天雷的锤炼，尤其是九天聚雷大阵的考验，比之往日已是天壤之别。那人的修为虽高，却也吃了极大的暗亏，以至于经脉受损，灵力运转都有些不畅，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么都不能流露出来。

这时，已有人将那个炎焱族修真者搀扶到一边，那人静立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阁下好俊的修为！请恕花笑眼拙，敢问阁下是玄元宗哪位道友？”

“我是高庸涵，现今忝为玄元宗第三代弟子之末！”

“胡说！”花笑闻言一惊：“太河源半年前就传出消息，说高庸涵命丧梦魇魔之手，你怎么还活着？第二，谁都知道，玄元道尊——”

玄元道尊一生虽然信徒无数，但是得其真传的弟子只得三人。除了拓山这个大弟子之外，还有两名弟子，分别是潘眉、谢崇，这两人性情疏懒从不收徒，于玄元道尊飞升之后便云游四海，再无半点消息。而拓山一生只收了三十六名弟子，最小的那个病梅真人，都比高庸涵大了何止百岁，他又怎么可能是第三代弟子，而且还是排名最末？

“你这小子，虽说会聚象金元大法，可也不能这般信口雌黄！小小年纪，就满嘴胡言乱语，简直是可笑之极！”不要说花笑不信，在场众人中除了玉南城和山樵以外，只怕所有人都对高庸涵的话深感怀疑。

“那你们看看，此人是谁？”说着，高庸涵放出凤五神识，扫视当场。

花笑眉头一皱，那些重始宗修真者之间，也发出一阵议论，一时略显嘈杂。

突然，一声高呼传来：“莫不是二师兄到了！”

第一八一章 午时

高庸涵抬眼望去，从真玄观大门内走出一个须眉皆白的道人，身后跟着十多个弟子。这老道虽是身材瘦小，满脸皱纹，但是精神矍铄，双目微张之际，可见两道锐利的精光流转，顾盼之间隐隐散发出逼人的气势。老道刚一出门，一眼就看到了高庸涵指尖蓝色的火焰，登时神情一震，却止住脚步没有过来，只是招手示意：“这位小师弟，你过来！”

高庸涵虽未见过这个老道，但是此时已经知道，此人一定就是遣云真人，还没来得及答应，花笑接口道：“遣云，连日来始终躲在真玄观内，今天莫不是因为救星到了，终于肯露面了？可惜啊，来的并非凤师道本人，奈何，奈何！”话语中极尽嘲讽，却无意中流露出对凤五深深的戒惧。

遣云真人微微一笑，随即淡然说道：“花笑尊者，午时不是还没到么？你拦着我师弟是何道理？”

花笑仰头看了看天色，冷冷道：“也罢，还有片刻的功夫，就让你们先叙叙旧，等会和你们理论！”说完转身走到一旁。

高庸涵懒得理他，径自走到道观门口，朝遣云真人施了一礼：“高庸涵参见师兄！”

遣云真人大袖一挥，连忙扶住高庸涵，上下打量了几眼，方才点头笑道：“久闻高帅是咱们人族内响当当的英雄，却不想咱们还是同门师兄弟，当真是幸甚如何？”

“高某自为凤师道师兄引进门墙之后，一直无缘拜见诸位师兄，乃引为憾事。今日能见到遣云师兄以及诸位同门，总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我初来真玄观，理应去给师尊磕头，还请师兄多多费心！”

“师弟无须客气，理该如此！”遣云真人回头朝众弟子说道：“你们守在这里，不准任何人打搅，凡有擅闯山门者，格杀勿论！”

众弟子轰然应诺，遣云真人携着高庸涵进了道观。一进道观，是个方圆上百丈的天井，天井中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灵石，似乎暗含天象。走在灵石中间，高庸涵察觉到强烈的灵力波动，灵胎也隐隐生出感应，顿时觉得周身通泰神清气爽。

“这个阵法还是当年师尊所创，这些灵石也是在巨擎阁炼制而成，可汲取月光星芒，对于门中弟子的修行助益极大。”遣云真人边走边说，一路行来指指点点，为高庸涵介绍真玄观的各种典故。过了天井，从一侧的回廊影壁绕过两座大殿，来到一座气势恢宏的主殿跟前，肃容道：“高师弟，这座神象宫，便是师尊当年的修道之所！”高庸涵颇为奇怪，神象宫大门紧闭，只在门前有一神龛，上面供有一尊牌位，上书：承天绎道刚烈敦仁先师拓公之神位，两侧摆满香烛瓜果。

遣云真人拿过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递给高庸涵，微微叹道：“自从师尊过世之后，神象宫便关闭了，你就在这里上香吧！”

高庸涵心知这是玄元宗弟子的缅怀之举，想起凤五为了追查凶手，竟落的那般下场，不由得心中一痛。当下收束心神，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又拜了九拜，然后在拓山的神位前上了三炷香。

“高师弟，本来应该和你好好叙一叙，可是有恶客临门，只有待此间事了之后，再做竟夕之谈！你远来是客，就先请在观内歇息一下，我去去就回！”遣云真人恬然淡泊，涵养极好，对于眼下可能发生的恶斗毫不为意，但只这份气度，比之花笑、鱼双楚等人就高明了不止一点两点。

高庸涵看在眼里，心中暗赞：“不愧是‘付与孤光千里，不遣微云点缀’的遣云真人，这份洒脱大度，岂是常人能及？”当即摆了摆手，说道：“师兄，我这次来倚刚山，原本不知道还有这等事情，既然给我遇到了，当然不能袖手旁观。再说了，我本就是玄元宗弟子，师门有难，你说我能安心坐在一旁么？”

“也罢，那咱们就一起出去迎敌！”遣云真人话音刚落，就听见花笑的声音远远传来，声音之大震得大殿都有些摇晃：“时辰已到，玄元宗门下速速离去！”

高庸涵双眉一抬，身子倏地飘出，跃到半空哈哈大笑：“时辰已到，重始宗门下速速离去，免得有所死伤就不好看了！”笑声中，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山门之外。

这一手腾云术施展开来，重始宗众人均是一惊，显然没有料到高庸涵的修为如此之高。遣云真人随后踩着一团云雾飘然落下，站在高庸涵身旁，仍是不愠不火地说道：“众位苦苦相逼，果真是不留一点余地么？”

“遣云，你既已踏出真玄观的山门，想必是拿定主意了，只是到了这种地步，你还执迷不悟，岂不令人笑话？”花笑缓步走上前来，一字一顿地说道：“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们退出倚刚山，我可以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遣云真人默然不语，良久才缓声说道：“我们在幻石峰，前前后后已有差不多四百多年，祖宗基业岂能毁在我们手上？那样一来，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日后有何面目去见师尊？”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快，最后一句几乎是吼了出来，可见内心中实是愤怒到了极点。

“你们今天不走，便是玉石俱焚的下场，何苦拿这么多弟子的性命，来枯守这些身外之物？”语声轻柔动听，一位容颜秀丽的蕴水族女子走了出来，站在了花笑身边。

“冷仙子，当年须弥山一别我们还是朋友，今天却到了如此地步，令人扼腕，世事无常莫过于此。”遣云真人一见来人，心绪稍缓，闭目摇头道：“你的一番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今日之事断不容退避，只好手底下见真章了！”

说完，遣云真人伸手朝天一指，真玄观上空的七彩祥云骤然旋转起来，慢慢朝众人头顶压了下来。人群中一声冷哼，众人纷纷退到一旁让出一条通道，一个身材矮小的栖绵族修真者走了出来。那人抬头看了看越转越快的云团，一声暴喝，一掌拍到地面之上。就见数十根藤蔓疯狂暴长，摆动盘旋着朝上窜去，随后缠绕在一起，跟着舒展开来，广场上陡然多了一株极大的树木。大树越长越高，直至和七彩云团碰撞在一起，树干一阵剧晃，硬生生将云团给撑了起来。

“枯木，你当真要插手这件事？”遣云真人的态度十分奇怪，自从看到枯木出手之后，便束手站在一旁，直到枯木施法完毕，才叹了口气。

“我答应来倚刚山之时，并不知道你在这里，否则也不会轻易应承下来。不过咱们之间的事情，总该找个时间解决，不然年纪越来越大，日子越来越少，到时候我可不想抱憾终身。正所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况且——”说到这里，枯木那张如同橘皮的脸慢慢扬了起来，平静地说道：“我已给了你十五天的期限，总算是对得起你了！”

此话一出，众人才知道，两人不但是旧识，而且还颇有一段不足为人道的往事。果然，遣云真人接口道：“说的也是，当年我们没有分出胜负，正好趁今天这个机会，当着一帮修真同道的面，做一个了断。”

“好！我等这天，已经等了整整一百二十年了，看看今天谁胜谁败！”

既然还牵扯到往日的恩怨，旁人就不好插手了，高庸涵也只有先退到一旁观战。正要动手之际，半天没有发话的玉南城突然插嘴道：“两位都是成名已久的人物，想来不会说话不算数吧？”源石族人寿命最长，所以相应的辈分、资格也就最老，在常人眼中高不可攀的遣云和枯木二人，在他眼中至多不过平辈或者晚辈。虽说修为上，比起眼前的这两人尚逊色不少，但是语气上却没什么恭敬之意。

“我怎么说话不算数了？”枯木脸色一沉，差点当场发作。

玉南城毫不在意，率直说道：“那日当着我们族长和宗主之面，二位是怎么说的？不是说好了，今日午时等他们到了之后，再做决断么？”

“哼，现在已是午时，古玉和石嶂二人还没到，这是他们失约，你给我搞清楚！”

“枯木大师，你错了！”玉南城的应变能力，在源石族中是出了名的，当然不会枯木的这番指责难倒，大摇其头：“当初我们宗主说的是，十月二十五这天午时之前，希望大家能相安无事。就算到了这一天，还是没有找到一个妥善的办法，也请大家少安毋躁，他自会有一个交代。所以在我们宗主还没到之前，各位先消消气，这么多天都等过来了，也不差一两个时辰不是？”

枯木一想，当日果然是这般商议的，石嶂虽说定下了这个时间，但是却并没有说时间一过，便放任不管。看来自己不觉间，被石嶂拿言语给套住了，不由得有些恼怒，沉声道：“强词夺理！我便是动手，你又待怎地？”

“说不得，我们也只好出手了！”话音一落，山樵等人围了过来，一个个满是敌意地看着花笑等人，情势一下子紧张起来。玉南城咳了一声，肃容道：“真玄观虽说是建在幻石峰，但是你别忘了，这里也是倚刚山，也是我们源石族的地方。即便有什么事，那也应该由我们源石族来处置，要是任由外人行事，我们的颜面何在？”

“那你们的意思是要帮玄元宗了？”花笑厉声说道：“你可知道，胆敢与我们重始宗作对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嘿嘿，能有什么下场，不就是成为你们的眼中钉，不除不快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花笑猛地转头，说话的人是一个飞扬洒脱，又有些倨傲的年轻人，那人嘴角带着些笑意，目光中却满是不屑。花笑的目光陡然间锐利无比，盯着那人森然道：“高庸涵，你可知这句话的后果，当真是不要命了么？”

高庸涵哈哈一笑，转而叹道：“重始道尊当年何等英雄？横扫六合结束乱世，以法度重新厘定天下，教化万民，与玄元道尊两人开启玄明盛世，给了天下四百多年的太平。还有易道真人、圆静上人、六予仙子等等，哪一个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受世人香火供奉？可惜啊，可惜——”

易道真人、圆静上人、六予仙子等人，都是重始宗历史上有名的前辈高人。赞誉前人，又是这么一种叹息的语气，自然是对现在的重始宗宗主海邀黎，及门下弟子的一种失望，甚至于是指责。所以，“可惜”后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在场的人都很清楚，高庸涵是在骂他们不肖！

花笑大怒，一扬手三条藤蔓脱手而出，如利箭一般攻向高庸涵。

第一八二章 古玉

花笑这一出手，枯木也是蓄势待发，其余众人均蠢蠢欲动。

高庸涵已和花笑交过手，对他的实力了然于胸，指尖冒出几缕电光，冲着藤蔓击了出去。遣云真人自枯木出手之后，双手便拢在道袍之中，花笑和高庸涵已然出手，仍然无动于衷，只有两只衣袖微微鼓胀起来。

眼见就是一场混战，玉南城大急，可是凭他的威望和修为，根本不足以震慑当场，一咬牙冲了上去。山樵一见也跟在后面，带着二十多个同门，朝场中奔去。形势愈发混乱！

那三条藤蔓越来越近，高庸涵指尖的电光也愈发耀眼，这时突然从广场的尽头飞来几粒石子，如流星一般狠狠撞在藤蔓之上。“啪”的一声巨响，石子粉碎，花笑则周身大震，旋即收回藤蔓，转眼朝山路入口处看去。

这一下变故出乎众人意料，纷纷驻足静观其变，惟有巨擎阁的一众修真者面露喜色。玉南城暗自舒了一口气，对山樵低声道：“族长他们总算来了！”

来的人不算多，总共只有十几个人。其中三人身材矮小，夹杂在源石族当中显得非常显眼，仔细看去居然是鱼双楚三人，不过鱼双楚的脸色极其难看，想来是吃了暗亏。但是这些人当中，最引人瞩目的，却是一个通体洁白如玉的源石族人。此人周身萦绕着白色的流光，修长的身形与族人那种笨重截然不同，尤其令人称奇的是，在他胸前，十多枚灵石上下飞舞，不断形成一个个符篆。这些都还不是主要的，最关键的是此人气度端凝，周身散发出一股如山的气势，目光所到之处，令人为之气夺。

“这就是源石族的族长古玉么，果然是当世第一等的高人，单只这份气派，便不是寻常修真者所能比拟的！”高庸涵心中大赞，禁不住拿古玉和几个熟识的高手对比了一番。凤五胸襟洒脱，行为不受俗礼羁绊；狂尊率性而为，行事亦邪亦正；权机真人刚烈正直，不苟言笑。但是眼前的古玉，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就如同面对万仞高山，令人不自觉地生出一种卑微渺小之感。纯以气度而论，古玉是高庸涵遇到的修真者中，最为凝重、厚实之人。

“参见族长！参见众位师叔！”山樵、玉南城以下二十多人迎了上去，躬身朝古玉施了一礼，铁平川等人也赫然在列。

“嗯，大家辛苦了！”古玉摆了摆手，然后走到场中，看了枯木一眼，然后朝遣云真人说道：“真人，对不住，我来晚了！”

“无妨，只要来了就好！”遣云真人既没有流露出惊喜的表情，也没有太多的失落。高庸涵看在眼里暗自点头，心中明白，这次重始宗的仗势欺人，本就是玄元宗自己的事情，古玉能来是好事，即便是没来也在情理之中。

“古族长，你们巨擎阁铁了心要和玄元宗一道么？”枯木似乎对古玉颇为忌惮，忍不住开口询问。

此话一出，古玉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歉意地看了遣云真人一眼，沉默半晌才缓声道：“石宗主十五日前赶往须弥山，拜见海大宗主，一直到今日才传回玉柬，这真玄观——唉！”这一声叹息，便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自从重始宗到倚刚山之后，古玉和石嶂二人便头疼不已。起初是想拖延，到了这个月初看看情形不对，尤其是得知枯木、花笑等人现身幻石峰，才察觉到局面已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为了确保无事，两人联袂来到真玄观，拿言语将枯木等人逼住，只不过才换来十五天的时间。石嶂当即启程，亲身赶往须弥山，结果很不巧，海邀黎恰好在闭关苦修，苦等了半个月，始终没有被接见。后来辗转打听，总算是听到了一点海邀黎的态度。海邀黎曾言道，玄元宗既然无法承担相应的责任，那么也就没有必要再摆出一副名门的场面。

得知海邀黎是这么一个看法，石嶂大失所望。他原本的打算是，只要能见到海邀黎，以源石族这么多年，惟重始宗马首是瞻的情分，再加上真玄观情势特殊，与源石族关系极为密切，动之以情相信可以换来重始宗的高抬贵手。可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同样的，古玉之所以来迟，也是为了等待石嶂的消息。一直到了巳时，消息才传回巨擎阁，古玉直接抄近路全速奔行，才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了幻石峰。

是这么一声叹息，花笑等人全都松了口气，只要源石族不插手进来，凭眼下的实力，拿下真玄观自不在话下。反观遣云真人这边，其门下弟子则表情各异，有人失望，有人愤怒。遣云真人不为所动，和高庸涵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坚定，不由得生出了一种默契。

“古族长，自大变以来，承蒙你们多方照应，我已是感激不尽！此次这件事，贵方奔走周旋，已然尽力，剩下的事情还是我们自己来解决吧！”

“真人，我劝你还是暂且离开幻石峰，只要在倚刚山，还没人敢对你们有什么不利。”古玉听了遣云真人的话，不免感到一丝愧疚。虽说他很少上真玄观，与遣云真人也几乎没有什么往来，但是四百多年下来总归还是有感情的，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真玄观被毁，玄元宗的人被赶走，心理上无论如何总是难以接受。不过事出无奈，权衡再三还是不敢贸然得罪重始宗，惟有在其他方面多做补偿了。

“不必！”遣云真人微微摇了摇头，目光飘向远方，喃喃自语道：“十多年来，玄元宗屡遭误解，每次均是抑己从人、逆来顺受，总是希望能徐徐化解保住这个盛世，可是结果如何呢？你退一步，别人便逼一步，多少次的忍让，以至于今日退无可退，逃无可逃！所以——”

“所以不能再坐以待毙！”高庸涵接过话题，看了一眼枯木、花笑等人，转过头朝身后的一众门下弟子笑道：“玄元宗又不是没有这个实力，一味的退让到头来只有死路一条。所以只有奋力抗争，让天下都看一看，那个曾经被修真界奉为泰山北斗的玄元宗，门下的好汉子都是顶天立地、响当当的！就算是为此送命，也是死的轰轰烈烈！”

这番话慷慨激昂，遣云真人连连点头，是那种深合我意的表情，那些玄元宗弟子的精神也都为之一振。古玉连连叹息，知道一场恶斗是势所难免了，只是对高庸涵有些好奇，侧头低声问道：“平川，这个年轻人是谁？怎么站在了遣云真人的身边？”

铁平川狠狠地瞪了高庸涵一眼，低声答道：“这个人就是高庸涵！”

“什么？此人就是你上次所说险些成魔的人，他不是天机门的弟子么？”

“没错，他不光是天机门的人，还是凤师道代师收徒，最年轻的玄元宗第三代弟子，算起来应该是拓山老宗主的关门弟子了。”

“这个凤师道简直太胡闹了，这么大的事岂能如此儿戏？不过——”古玉虽说对凤五的这一举动不以为然，但是以他的眼光当然能看出高庸涵的深浅，点头道：“难怪这个高庸涵可以逼退智宇真人，和你们上下两百多名高手，看来不光是身怀仙器，修为也着实不弱。嘿嘿，这次只怕重始宗那帮人，吃不了兜着走了！”

“师兄，高庸涵那小子等会动起手来，要是成了魔，咱们该怎么办？”铁平川对于天机峰一战，始终是耿耿于怀，总想为同门子弟报仇。在他看来，如果高庸涵真的化身成魔，在场这么多人，恐怕只有古玉一个人有那个能力，将其制住。

“先不要急！我们先在一旁盯着，只要两边不弄出人命，我们就不必插手。”古玉皱了皱眉头，缓声说道：“一旦死伤过重，说不得只好出手了。至于高庸涵嘛，不成魔就罢了，胆敢露出一丁点的魔性，重始宗铁定放不过他，我们没必要去操这个心。”

“族长，你的意思是——”铁平川明白了古玉的用心，不过多少还有些不甘。

“不错，就算高庸涵成魔，关咱们什么事？”古玉的想法比铁平川更深一筹。

留着高庸涵，对源石族显然是利大于弊，尤其是现在，重始宗愈发的盛气凌人，相信除了巨擎阁之外，其他的修真门派也不会太好过。说实话，古玉和石嶂私下商议的时候，对于当初的举动不无悔意。要不是当日太过莽撞，贸然进攻浮云巅，打破了修真界的均衡态势，也不至于造成如今的困顿。大衍国的覆灭，直接导致了玄元宗的没落，重始宗一头坐大，弄得如今处处受制于人。现在么，有高庸涵这么一个靶子竖在前面，必然会分散掉重始宗一部分注意力。所以，今天不但不能除掉高庸涵，反而还要设法保住他的性命，顺带还可以卖玄元宗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眼前的这个局面多说无益，古玉打定主意以后，仰天长叹一声，示意自己已然无能为力，带着一帮下属，慢慢退到一旁。

高庸涵抬眼看着花笑，大声说道：“你们是一拥而上，还是一个一个来？”

回头看了枯木一眼，枯木微微点头，花笑朗声答道：“咱们是玄门正宗，乃是修真大派，自不能学俗人一般的混战，如此一来岂不是多伤人命，有违天和？”

“哼哼！”高庸涵冷笑一声，讥讽道：“原来重始宗也有慈悲心肠，倒是失敬了！”

花笑脸上闪过一丝黑气，对于高庸涵的嘲笑充耳不闻，续道：“咱们斗三场，以胜负来定，我们输了抬腿走人，你们要是输了也一样，即刻离开倚刚山！”

“好，一言为定！”久未出声的遣云真人一口应承下来，劣势下能有此结果，当然是求之不得了。

倒是鱼双楚有些不解，急道：“花师兄，这怎么可以？临来时，大天师不是说过了么，此行不达目的——”

“我知道！”花笑打断了鱼双楚的话，摆摆手示意他无需多言。

花笑之所以有这般表态，是因为对于一旁观战的古玉，可以说是心怀戒惧，刚才那一下交手，古玉凌厉的真气令他大为忌惮。方才与枯木通过眼色取得默契，此次的目的是推倒真玄观，没必要节外生枝得罪巨擎阁的人，所以转瞬之间想到了这个稳妥的法子。花笑自认为，枯木和自己对上遣云和高庸涵，都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当然是要出战的。至于第三场，极有可能不需要再打，即便是前面有什么闪失，自己这一边还有冷香柔、鱼双楚在一旁观战，量玄元宗这边已无什么高手抗衡。

这番计议可谓是稳操胜券，花笑当即大喝一声：“谁先来！”

第一八三章 邪术

“自然是我！”高庸涵往前迈了一步，反问道：“咱们刚才的一战，不是还没打完么？”

“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好生狂妄！”花笑大喝一声：“花陌千条！”

话声中，花笑脚下三丈之内，突然出现许多草木。随着手诀翻飞，刹那间这些草木宛如活了一般，疯狂生长，只一瞬间便开出朵朵鲜花。这些花朵颜色艳丽之极，在阳光的照耀下，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疾！”花笑又是一声大喝，那些花朵纷纷飞了起来，朝高庸涵击去。

高庸涵不敢怠慢，双手一搓拉出一道电光，跟着抛洒出去，将周身护的密不透风。可是那些花朵一粘到电网，就彷佛活物一般往里钻，竟然丝毫不惧垂弦术。高庸涵吃了一惊，大喝一声：“开！”灵力猛然喷涌出去，将成千上万个花朵生生震得粉碎，碎落的花瓣漫天飞舞，如同花雨一般。

花瓣随风飘散，一沾地便化为无形，剩余一部分飘飘洒洒，落到了一旁观战的人身上。重始宗那些人似乎都知道花笑的厉害，从他一开始使出这法术，便远远地避到一旁。倒是玄元宗这边没有什么防备，有几个弟子沾染到花瓣，初时不觉，没片刻便大叫起来。遣云真人急急看时，却见那些花瓣居然就扎根在人身上，开始疯狂地生长，才不过短短一愣神的时间，便再度结出数朵鲜花，只是花瓣的颜色更加娇艳，甚至于花瓣上的露珠都变得鲜红。再看时，那几名弟子的血液已被吸取一空，肉身极具干瘪下去。

“好恶毒的法术！”遣云真人大怒，屈指弹出几道烈焰，将那些花朵全部烧毁，烧焦的花蔓顿时散发出一股股恶臭。可惜，还是慢了一步，那几名弟子已然丧命。

源石族这边也是手忙脚乱。栖绵族的法术天生是源石族的尅星，所以一见到花瓣飘了过来，古玉手中的石子连环击出，将花瓣悉数震碎。待看清楚那几名玄元宗弟子的惨状之后，巨擎阁众人均倒吸了一口冷气，铁平川、玉南城等人也不禁为之变色。人人均想，要是这些花瓣落在自己身上，只怕疯长的藤蔓，会很轻松地沿着山石的裂缝，把身躯给撕成数块。

身在局中的高庸涵，反而是最从容的一个。虽说猝不及防下被几枚花朵钻了进来，粘到身上，但是他的肉身乃是经过灵胎阴阳之火锻炼，而且肉身取自七虫族，所以根本不惧。花朵透过衣服刺进体内，他只是感觉到一阵阵奇痒，然后便察觉到花朵在吸食自己的血液。这种攻击方式还是头一次碰到，对于某些人来说固然厉害，但是对于他则没什么作用了。

高庸涵一声冷哼，褐纹犀甲随即显现出来，一团如同泥鳅一般的乌光急速转动，所到之处花朵纷纷被斩碎，跟着催动灵力，将缠绕在身上的藤蔓全部震落。他刚才偷眼看去，发现遣云真人身后的一些弟子，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心思一转，盯着花笑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是栖绵族的法术么？要不是你没学到家，便是这法术本身不过尔尔，还有什么招数，尽可以使出来，我全接着！”

其实单论法术，这花陌千条绝对算得上是巧妙之极，不过高庸涵屡有奇遇，所以才应付的如此轻松。此时这么说，是有激怒对手的意思在里面。高庸涵的打算，是能以一种最轻松的姿态击败对手，这样才能给重始宗一个深刻的教训，同时激发门下弟子的信心。他还有个念头，是刚刚才冒出来的。玄元宗之所以沦落到如此地步，最关键的是多年来一直十分松散和随意，除了类似于拓山、凤五之辈的有限几人，其他人似乎都欠缺一种振臂一呼、从者云集的影响力。高庸涵并没有自大到，以为自己会有这种号召力，但是想通过真玄观前的一战，给暮气沉沉的玄元宗注入些许的斗志。而鼓舞士气，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击退来敌，而且还要赢得漂漂亮亮。

花笑没想到高庸涵举手投足间，便将自己的法术破掉，不由得暗自心惊。此时他也已看出，高庸涵的护甲绝非凡品，脸色一变森然道：“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了！”

一阵咒语艰难吐出，几条藤蔓从体内射出，迎风一变化作几条绿幽幽的巨蟒，朝高庸涵卷去。高庸涵见状祭出云丝天龙，和那几条巨蟒缠斗到一起，龙吟夹杂着尖啸，把广场上空的七彩祥云都搅成了一团乱麻。

云丝天龙毕竟是天机门的前辈高人炼制，加上高庸涵自身修为，比之花笑本就要高出那么几分，巨蟒支撑了没多久便呈现出败势。花笑面沉如水，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到巨蟒身上，巨蟒周身顿时浮现出一层血光，声势大振。单只这般，云丝天龙仍可应付，可是巨蟒不停地喷出一团团血污，不过片刻，云丝天龙浑身上下已是污秽斑斑。这些血污中似乎含有剧毒，云丝天龙的身形变得越来越迟滞，高庸涵与之心脉相通，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花笑见状大喜，暗思：“就算你修为不弱，法器高深，在我这毒血之下，也难以支撑多久。”想到这里，突然见到高庸涵一个踉跄，似乎站立不稳，顿时暴起：“契天大法！” 双手合抱，跟着往外一推，一股沛然的法力如怒涛巨浪一般，击了出去。

地面坚硬的山石，被契天大法震得如同扭曲了一般，裂出数条细小的裂缝，急速朝前奔涌。高庸涵猛吸一口气，将云丝天龙收回到体内，跟着双手握拳全力一击。只见一道粗如磨盘的金光，带着夺目的光芒，挟裹着无穷的战意，骤然划破长空：“聚象金元大法！”

两个玄门正宗极高深的法术，狠狠地碰撞在一起，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层层光晕，带着强劲的力道向四周急速扩展，连日月星辰都为之黯淡！

众人纷纷祭出法器，护住周身要害。枯木早已拍出数道法诀，先前矗立的那棵大树，整个树冠全部倒垂下来，将重始宗众人护在里面。遣云真人则连连挥手，已经有些散乱的祥云，猛地沉到地面上，将玄元宗弟子裹了起来。古玉暴喝一声，地面上猛地竖起一道厚重的石墙，挡在身前。饶是如此，众人还是被劲风推的连连后退。

劲气过后，再朝场中望去，皆是一惊！就见高庸涵身上的护甲大亮，身侧尽是寸断的藤蔓，一手将花笑高举过头顶，一手遥指重始宗众人，双目尽赤喝问道：“下一个是谁！”

花笑此刻灵胎近乎崩溃，浑身软作一团，被高庸涵举在半空中，想死的心都有了。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明明是自己占优的局面，如何会在瞬间完全颠倒过来？

在场的，除了古玉、枯木和遣云真人之外，只怕没几个人能看清适才的情形。在两股力道碰撞之际，高庸涵由于中毒在前，已呈强弩之末，在契天大法的震荡之下，口中鲜血狂喷，已是不支之势。花笑虽也是灵胎剧震，体内灵力乱窜，有走火入魔的征兆，可是顾不得那么多，强自催动巨蟒扑向高庸涵。

巨蟒甫一缠身，高庸涵暗自大喜，双手牢牢抓住蟒身，急速催动血凝大法，利用巨蟒的血肉来弥补肉身损耗。花笑的这几条藤蔓，乃是以自身经脉为基，诡门狂蟒族人的鲜血为媒炼而来，端的是歹毒无比。要是没有藤蔓化身的巨蟒，高庸涵想要化解剧毒，虽说也不是不可能，但无疑要耗费极大的心神。可是这么一下却是误打误撞，除了将毒素排出，护甲内的临星冕影反而出击，将藤蔓绞成数段，以至于花笑经脉大损，几乎尽丧修为。以此之故，只眨眼间的功夫形势顿时逆转，花笑反被高庸涵擒住。

看出了这一点，就连古玉都不禁对高庸涵刮目相看了：“这个高庸涵，果然有些门道，不愧是‘东陵府双杰’之一！”想到这里不由得略微有些庆幸，当日幸亏攻打的是浮云巅，没有遇到高庸涵和叶帆，否则交起手来只怕就没有那么顺利了。他并不知道，“双杰”之名，不在于叶、高二人的修为高低，而是指他们治国的本事。

“你使得什么邪术，居然可以吸取别人的血肉？莫不是当年诡鹏的血凝大法？”枯木的语气冷峻地像结了冰，凌厉地目光直逼过来。

“血凝大法”的名声实在太臭名昭著，枯木这句话一出，群情激愤，纷纷叫嚷起来。

“我说花先生这么高的修为，怎么可能败给这么一个毛头小子，原来是用的邪术？”

“当年曾有公论，谁施展这门邪术，便是修真界的公敌，大伙一起上，杀了这个魔头！”

“想不到堂堂的玄元宗，居然也有使这等邪术之徒，却原来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

“嘿嘿，这个小子还真不简单！”古玉倒没什么反感，反而越想越觉得高庸涵有趣。

“哼，你们这些小人，花笑的法术如此歹毒，就不是邪术了么！”高庸涵破口大骂：“就算你们是所谓的名门正派，可是所作所为，有哪一点沾的上‘侠义’二字？莫非用契天大法作恶，便不是恶徒了么？”

这话一出，更加激起了重始宗众人的愤怒，登时一片鼓噪。

“遣云，你怎么说？”枯木并不理会高庸涵，而是将矛头直接对准了遣云真人。

“这个么——”

遣云真人一说话，众人都安静下来，想要听听他的看法。遣云真人沉吟片刻，缓声道：“我们玄元宗是没有这等邪术的，不过，高师弟说的没错，法术本身并没有对错，关键是看你怎么用。大家都是修真同道，想必不可能见不及此！”

“强词夺理！”说话的，正是鱼双楚的徒弟云纵。他本来就是心高气傲之辈，这等场合本来轮不到他说话，不过眼看着高庸涵的锋芒将在场所有人都盖了下去，心有不甘，此时终于忍不住说道：“难怪玄元宗没落至斯，却原来尽是些不分是非之人，哼哼！”

高庸涵听了众人的指责，心头大怒，心魔早已蠢蠢欲动，这时再听到云纵的讥讽，无异于火上浇油。当下眉头一挑，伸手指着云纵喝道：“长辈说话，哪里轮到你这后背插嘴，莫非你师父没教过你，什么是规矩么？”

高庸涵身为拓山的弟子，凤五的师弟，辈分当然比云纵高得多，这么说也无可厚非。可是云纵何曾受过这等气，更何况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年纪比自己小了二三十岁的人如此教训，当场就挂不住了，怒喝一声冲了出来，一剑刺向高庸涵。

鱼双楚见状大惊，连花笑都败在了高庸涵手中，而且还输得这么惨，云纵岂是对手？当即大呼：“纵儿，快回来！”说着，将手中长剑抛出，一道剑光攻向高庸涵，同时纵身朝场中冲了过来。

“想两个人一起上么？好，我就成全你们！”高庸涵的话音说不出的冷酷，令闻者禁不住心底一寒。

第一八四章 枯木

御风族人的速度是出了名的快，虽然鱼双楚的修为比云纵要高得多，但是在速度上，却并无多大的差别。高庸涵的话中杀意之浓，只怕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出来了，即便是遣云真人身后的那些玄元宗弟子，也听出来了。

鱼双楚大急，速度已经提到了极限！

云纵是他唯一的弟子，更是族中一位大有来历之人的后代，无论如何都不能出现什么意外。他很清楚，高庸涵已经动了杀机，动了杀机的修真者一般都很可怕，更何况还是一位一等一的高手？鱼双楚此时只求能缓得一缓，只要能救下云纵，就算是受了什么重伤，以自己珍藏多年的灵药，和云纵父亲的实力，保住其一条性命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高庸涵实战经验丰富无比，从云纵一冲出来，他就发现对手身上至少露出了三个破绽。高手对决，一个破绽就足以致命，更何况还是三个？而且，高庸涵已经决定杀一儆百，打算用云纵的性命，来告诫重始宗那帮人，如果再有那么多废话，他并不介意多杀几个。所以，他决定用最直接的方法，以最快的速度将其击杀。

云纵的修为不差，比之审香妍都要高出一筹，就算是遇到尸头蝠王，只怕都有一拼的实力。可是他很不走运，至少在今天很倒霉，简直可以说是倒霉到家了，因为他遇到的是高庸涵！要是早两年相遇，高庸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又或许再过几十年、上百年，他兴许有一战的资格，可惜，他再也没这个机会了。

云纵刚刚冲到身前十丈，高庸涵突然将手中的花笑扔了过去，其实就是把花笑当作了武器，劈头盖脸地砸了出去。云纵再狂妄，也不至于不分敌我，对于师伯当然不能出剑，不但不能出剑，反而还要收剑伸手去接，避免伤及师长。这也是他没有经验，换作是鱼双楚的话，一定会利用自身的速度，拼尽全力攻高庸涵一剑，以攻代守，然后再接住花笑急速后退。所以，云纵当时就慌了手脚。

这时鱼双楚的飞剑也已经到了。高庸涵不慌不忙，反手拔出临风剑，一剑劈中来剑剑身，然后再以领悟自扶风余岳和风如斗的剑意，轻轻一引，来剑剑势不减，只是掉了个头朝云纵飞去。云纵察觉到时，飞剑已然到了身前，待要躲避已是不及，“噗”地一声被刺了个对穿。剑势稍稍一缓，仍旧往前飞去，竟将他活生生钉在了地上。

这一下交手太快，鱼双楚终究还是慢了一步。等他赶到徒弟身边时，云纵兀自睁着双眼，一脸的不可思议。似乎还不敢相信，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就命丧敌手。这时，花笑的身躯才摔落到地上，不过被高庸涵这么狠力一摔，也是奄奄一息了。

鱼双楚顾不得师兄，只是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云纵的尸身。诺大的广场居然没有一丝声音，众人似乎都被高庸涵的辣手给惊呆了。良久，鱼双楚才涩声道：“你杀了我徒儿，御风族不会放过你的！”他说的是“御风族”，而非“重始宗”，不过没有人在意到这一点，就连高庸涵本人也没在意。

“想要我命的人多了，也不在乎多几个人！”高庸涵竖起临风剑，弹了一下剑身，合着“嗡嗡”的剑鸣声说道：“你要是不服气，尽可以来试试！”

鱼双楚猛然抬头，目光中说不出的怨毒，手上的青筋暴露，终于还是忍住没有出手。俯身拔出长剑，一把折成两段，跟着抱起徒弟的尸身，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连枯木的呼唤也不理会。

短短时间内，高庸涵几乎没怎么费力，就一举击败了花笑，杀死了云纵，逼退了鱼双楚，这份实力令枯木都有些胆寒。三场中已经输了一场，剩下的两场不能再有任何闪失，可是冷香柔和花笑的修为不相上下，能胜过高庸涵么？枯木不禁自问，该怎么办？

枯木并不是重始宗的人，自从离开岭南绿海之后，就四处拜访明师苦心修行，最终成为了一名苦行者。他这次之所以会出现在幻石峰，完全是受到花笑的力邀，忝为同族，又是旧识，盛情难却之下惟有成行。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枯木既然来了，便一心一意为花笑谋划，甚至于亲自出手也在所不惜。原本是想，正大光明地将遣云真人等赶出倚刚山，所以才答应了古玉和石嶂的半月期限，没想到突然冒出个高庸涵，将计划全部打乱了。反复思虑，重始宗此次来的三位高手，如今只剩下一个，但是胜在人数众多，要想获胜，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你出手如此狠毒，哪里还有一点正派风范？我看你已被杀戮迷了眼，离入魔不远了！”

“胡说！”高庸涵刚刚杀了一名修真者，不自觉地生出了些许嗜血的兴奋，对于枯木的指责极不耐烦，“要打就打，哪来这么多废话！”

遣云真人十分担心，他也看出了高庸涵的情形似乎有些不妙，当下抢着说道：“高师弟，这一场该轮到我了，你先歇息片刻。”

“哈哈哈！”枯木仰天大笑，然后指着遣云真人说道：“遣云，你我之间今日必定决出高下，不过之前，我要先替花笑老弟报仇，除了这个魔头！”

“枯木，枉你还是成名已久的人物，难道也想用车轮战么？”这么轻松就击败花笑，遣云真人自问也很难做到，这个新得来的小师弟，修为方面足以令人放心。但是，以高庸涵目前的状况，大有为心魔所乘的迹象，这一点太过危险，所以遣云真人极力阻止他再打下去。

“难道会‘血凝大法’的人，还怕这一点么？”

“师兄，无妨！”高庸涵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心中的暴戾压制下去，朝遣云真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担心，然后扭头看着枯木说道：“你说了那么多，无非是想和我交手，放马过来吧！”

枯木不再做声，双手一挥，那棵大树立刻分出数条藤蔓，击了过去。高庸涵突然发动，腾云术施展开来，身形一晃逼到枯木身前，临风剑带起一片剑芒。枯木面容不变，一闪隐身在树干之内，藤蔓分作数个方向，将高庸涵团团围住，而那棵大树也如同活了一般，几条粗大的树枝当头砸下。

高庸涵不待藤蔓近身，施展身法绕着大树疾奔，东一剑西一剑，不断刺向树干。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几分灵胎阳火之力，可是这树干不知是什么材料打造而成，竟然不惧火焰。不过幸好，那些藤蔓打在身上，根本无法击穿褐纹犀甲，倒也没什么危险。没有想到，两大高手交战，最后居然成了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局面。不过火克木，是天地间的规律，刺了几十剑后，树干终于出现了斑斑剑痕。高庸涵见状索性发足狂奔，绕着大树连削带砍，到后来身法越来越快，慢慢地只见一团暗红色的身影，形成了一道光圈急速旋转。

一旁观战的古玉等人，看的暗暗点头。高庸涵这般打法很聪明，因为枯木的修为比之花笑，明显要高出很多，当然不能再像开始时那样，站在那里斗法。如今用缠斗的方式，仗着身法灵活，不失为一种好策略，至少暂时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只是这般施为，灵力的消耗很大，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就看看高庸涵下一步会如何变化。

结果，高庸涵还没变招，枯木倒是忍不住了。高庸涵这种打法，令他不胜厌烦。这棵大树乃是一件颇为难得的法器，虽说曾在灵泉之中浸泡了数年，不惧刀劈火烧，但是给人这么不停地刺上数百剑，还是有些禁受不起。枯木藏身与树内，自然知道树干上满是剑痕，虽说可以在日后修复，总归还是让人心痛。法诀催动之下，无数的藤蔓，早已在树干四周结成了一张大网，可就是困不住对手。一炷香下来，高庸涵被护甲包裹着，就如同一条泥鳅一样钻来钻去，竟然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这样下去太过被动，所以惟有变招。

藤蔓突然扭结在一起，形成了一面盾墙，然后急速向外膨胀，将高庸涵逼出十余丈。跟着，众人只觉广场上的光线陡然一亮，却是那棵大树骤然失去了踪影，未时的阳光本就强烈，没有了树冠遮挡，自然明亮了许多。趁着高庸涵退让之际，盾墙重新变回藤蔓，纷纷钻入地下。高逾数十丈，粗逾三丈的那么一棵大树，就这么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枯木也不见了！

高庸涵知道枯木躲到了地下，接下来必然是更加凶险。当下收拢心神，放出神识，将整个广场都牢牢锁定。才一刹那，由极动变为极静，但是气氛却愈发的凝重。周围观战的人，也体味到其中的厉害，除了古玉、遣云真人和冷香柔之外，其余的人全部后退到百丈开外。

可是异变最先却来自空中！半空中忽然垂下无数条藤蔓，将高庸涵身遭方圆数十丈，全部覆盖。这次的藤蔓和刚才大为不同，不再是碧绿，而是枯黄干瘪；也不再是灵动自如，变得异常缓慢。高庸涵应变不可谓不快，但是身在其中，却觉得似乎被一张大网给困住，想要迈出一步都觉得困难。正自挣扎，地面又出现异样。只见无数的枝条草木冒出，疯一般的狂长，和天空垂下来的枯藤纠结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密林。

遣云真人大感担忧，想不到一别经年，枯木的修为竟然高深如斯。局外人啧啧称奇，身在局内的高庸涵，又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高庸涵情知不妙，因为栖绵族天生对于草木有出众的驾驭能力，就像源石族之于山石。倚刚山寸草不生，所以枯木的法术无形中大打折扣，可是如今凭空多了一座密林，对于枯木而言无疑是如鱼得水。

草木愈来愈盛，身上的压力也随之增加。虽然仍是站在原地，身边三尺之内没有一丁点的草木，但是高庸涵却觉得周身像是被什么缠住一般，动弹不得，就连四周的空气也似乎凝固起来。这种感觉何其熟悉，三个月前，在西岭戈壁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那次是碧影弄出的结界，这一次也是一样么？

林木已经茂盛的连阳光都完全遮住了，林中一片漆黑。高庸涵夜能视物，但是在这密林中，也只能看到身前约莫一丈的距离，几乎和瞎子没有什么区别。一阵笑声传来，忽远忽进，循眼望去，除了碧绿的枝条和枯藤之外，根本见不到枯木的踪迹。

笑声渐歇，枯木冷冷的声音传来：“到了此刻，你还有什么招数？”

第一八五章 认输

一道闪电划过，几根枝条被电光斩成几段，但是却无济于事。

“你就这点本事么？未免太令人失望了！在我这片树林中，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别想出去，还是乖乖地纳命来吧！”枯木的身影突然出现，相距高庸涵不过六尺。黑暗中，那些枝条化作一根根尖刺，狠狠刺了过来。

临风剑挽起一朵剑花，将尖刺悉数斩断，但是每断一根尖刺，随即便化成两根，来势却不减分毫。那些枯藤伴随着尖刺，无风自动，每动一下，高庸涵便觉得周身又紧了一紧。不到片刻的功夫，临风剑越来越重，剑花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破绽，尖刺趁虚而入，密密麻麻地钉在了褐纹犀甲之上。一附着上来，尖刺便拼命地往里钻。

褐纹犀甲用银颦玄铁为基，受九天神雷锤炼，经由独笑翁重新炼制，已是世间一等一的护甲。尖刺虽然锐利，比之银颦玄铁终究还是逊色不少，当然钻不进去，只是一时间高庸涵周身大震。褐纹犀甲内有精铸鬼工的精妙阵法，受到攻击登时自行发动，临星冕影随即显形，但见乌光急速飞舞，尖刺纷纷被烧成灰烬。

失守之后，高庸涵原本还有些焦急，见此情形索性将临风剑一收，任凭枝条不断涌来，不一会便被枝条层层包裹起来。尽管身陷困局，仍旧哈哈大笑：“枯木老儿，我有战甲护身，你又能奈我何？”

“我虽破不了你的护甲，可是你也逃不出去，咱们就这么耗着，看谁耗得过谁？”枯木也不着急，话语中流露出胜券在握的从容。

“你想困住我，只怕没那么容易！”高庸涵猛地一发力，将身上的枝条震得倒飞出去，跟着拿出云霄瓶，一拍瓶底将火螈放了出来。火螈甫一现身，就是一口地火熔浆喷出，烈焰腾空而起，把四周的枝条烧得七零八落。

“咦！”枯木一愣，心神微分之际，已被高庸涵神识锁定。 ［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Ｃom］

“原来你躲在这里！”高庸涵大喝一声：“地发杀机，龙蛇起陆，疾！”一道金光朝头顶砸去。原来，刚才身前数尺之内的那个身影，不过是枯木使得障眼法，真身从一开始就悬在空中没动。聚象金元大法威力绝伦，此刻高庸涵又是含忿出手，金光去势如电，枯木猝不及防下被击了个正着，惨呼一声瞬间消失。

枯木一消失，高庸涵顿觉周身压力大减，借着火光看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火螈身长百丈，每一次喷出地火熔浆，都会烧毁一大片树林，就算是方圆数千里的岭南绿海，只怕也禁不起火螈这般烧法。可是这片密林却了无边际，朝远处看去，根本看不到头。更令人意外的是，被焚毁的尽是那些自地底冒出来的草木，至于那些倒垂的枯藤，不但没有燃烧，反而借着火势暴涨。

“果然是一处结界，如何才能脱困呢？难道说，还是需要用境界方才能破？”幸亏当日在天机峰上与风如斗比剑时，领悟了“境界”二字，随后又在在碧影的激发下，学会了以虚空破虚空，否则当真是一筹莫展了。

正思索间，枯木的声音再度响起：“我这片林子，无边无际、水火不惧，在这里，我是不死之身！只要我不死，就是你死！”话音刚落，那些枯藤全部变成了枯木的模样，密密麻麻成千上万。每个枯木都倒悬着身子，盯着高庸涵嘿嘿冷笑，这等情形实在是说不出的诡异。

“我明白了！”高庸涵此时反而放松下来，一招手将火螈收了回去，拍了拍护甲上的尘土，悠然自得地说道：“你不过是凭借法器，造了一个结界出来，我想要出去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你信不信？”

枯木怒极反笑，但见无数个枯木均是连连点头：“好，好！只要你能破了我的结界，我便立刻下山，永不踏上幻石峰半步！”

“哪有这么便宜！”高庸涵伸出三根手指，显得胸有成竹，信心百倍：“你要是输了，第一得向遣云师兄谢罪，第二，立刻带着那帮人滚出倚刚山，第三嘛，你得立誓，永不与玄元宗、天机门为敌！”

这三个条件一提出来，枯木气的鼻子都歪了，厉声道：“你别忘了，现在你是我囊中之物，取你性命是迟早的事，居然还敢跟我提条件？”

“我输了大不了是个死，你要是输了，便得答应我这三个条件。”

“废话少说，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脱身！”高庸涵越是一副轻松的表情，枯木便越是心惊，到了此刻，对于是否能真的杀了高庸涵，多少已有了一点点动摇。

“你这结界是靠草木、藤蔓支撑起来的，想必需要依靠大量的灵气，我说的可对？”高庸涵缓缓催动灵力，慢慢说道：“要是灵气骤然减少，或者消失，不知道你这结界还能不能维持？”

此话一出，枯木脸色大变，高庸涵此话，正好道出了他的破绽所在。

一百二十年前，刚刚成为苦行者的枯木，由于出手惩治了一名玄元宗的败类，而被遣云真人堵在了苦水荒漠的雾瘴林里面。其时，遣云真人并不知道，被枯木惩治的那名弟子，实有该杀之处，当时只是基于维护同门之心，想要带枯木回真玄观做一个了断。可是苦行者天生就与玄元、重始二宗不对路，话不投机，两人大打出手。斗法上面两人不相上下，遣云真人逼不得已使出了云山雾罩绝学，以结界将枯木困住。幸亏雾瘴林草木茂盛，枯木连番施展心计，仗着栖绵族的天赋才得以脱困，但是却元气大伤。待到遣云真人准备擒拿他时，一时义愤才说出了前因后果。遣云真人前后一比照，才恍然大悟，知道此行过于孟浪大错特错，于是将枯木安顿好之后飘然而去。

枯木本性并不坏，却有些偏激，对于遣云真人这种近乎赎罪的作法，并不领情，反而将此次落败引为奇耻大辱。为了报仇，他不惜潜回岭南绿海，冒着背负“叛徒”的骂名，和被拙木台追杀的危险，盗取了一截元木神树的树根。随后隐居在人迹罕至的七杀回廊，终日与孤魂野鬼为伴，吃尽了苦头，苦心修炼百余年，才练成了今日的这个法器——九牙修木。九牙修木的最大功效，就在于可以生成一个结界，在结界内枯木几乎无所不能，而他便是想凭借这一法器，来对抗遣云真人的云山雾罩。

鉴于元木神树畏惧天火，他又求苦行者中的一位绝顶高手，开坛作法帮忙炼制，终于可以做到不惧水火侵蚀。这番苦心终得回报，以九牙修木所蕴含的种种奇思妙想，即便是拙木台现任宗主木逢春，也要望之兴叹。虽说其中仍有一个绝大的隐患，却只有枯木自己一个人知道，从未有外人得知。可是如今却被高庸涵一语道破，怎不心慌意乱？

“一派胡言，你倒不妨试试看！”到了这个地步，枯木心神激荡之下，不由自主地矢口否认。跟着生起无穷杀机，抢先出手，说什么也要将高庸涵当场格杀。

枯木一直避免和高庸涵近身搏斗，倒不是武技、法术有什么不足，而是不愿和一个年轻后辈拼命，恐传将出去惹人笑话。到了此刻，已经没有必要再自重身份，保持矜持，当下抽出一柄木剑，揉身而上当胸刺去。他知道高庸涵的护甲十分高明，凭那些藤蔓根本无法击穿，只有手中这把元木神剑，才能将其斩杀。

木剑还没到，所有的幻影都凭空消失，高庸涵再次感觉到无数的藤蔓缠了过来，令他举步维艰。当中只有一个身影，在林中穿行如风，裹在一团绿芒里迎面扑来。绿芒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夺目。

高庸涵心中十分清楚，枯木是真正动了杀机，这足以证明自己的眼光不差，一语中的。这下自然没有必要再和枯木纠缠不休，当下仿照当日对付碧影的法子，灵胎出窍，跃到半空狠狠撞向地面。枯木不妨高庸涵会出此奇招，收势不住，一剑将高庸涵的左臂刺了个对穿。

这便是高庸涵的经验所在了！他知道，只要自己灵胎出窍，肉身定然极其危险，所以在之前故意做了一个动作，诱使枯木以为，自己会向左侧躲闪。枯木的经验也极其丰富，但是却输在了心浮气躁上，这一下果然上当，刺出的元木神剑朝左微偏，却不想高庸涵压根就没动，待要变招却已不及。

虽说褐纹犀甲被元木神剑刺穿，左臂受了重伤，但是却换回了那么一丁点的时间，还有先机。高手过招，先机和时机都异常的重要，往往就是这毫厘之差，便会出现截然相反的结果。这一次也不例外，高庸涵的灵胎一砸进地面，立刻产生变化，瞬间隆起一个极大的石堆。石堆隆起的速度很快，四周的草木转眼间变得枯黄，甚至凋谢；至于那些倒垂的枯藤，也没了生气一般，纷纷落到了地上。远处，原本望不到头的密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退缩。

枯木面如死灰，心中的杀气、斗志消失的一干二净，呆呆看着那座石堆，良久才涩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法术？”

“只是一种境界而已！”

“哦？叫做什么名字？”

“生机！”

“生机？好名字，居然可以吸走我九牙修木内的灵气，不愧叫做生机。罢了，罢了！”长叹声中，枯木一招手收回一截碧绿的翠竹，密林登时隐没于虚空之中。高庸涵再抬眼望去，四周景色大变，自己仍站在广场的中央，枯木则在身前七八丈开外。要不是手臂还不时传来一阵剧痛，刚才的一战竟仿佛是在梦中一般。

花笑早已被门下弟子抬回阵中，躺在一个锦衾之上，勉力扭头看了看场中。由于枯木是背对自己，看不到他的神情，但是一看到高庸涵手臂上血肉模糊的样子，心头一喜：“枯木大师倒底还是胜了，接下来就看冷师妹的了。”再看冷香柔，神情有些恍惚，竟似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目光。

众人一时都没说话，刚才的打斗，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情形如何，但是从一阵阵强烈的法力波动中，还是感觉到了其中的惨烈。此时，枯木和高庸涵相对而立，都是默不做声，众人急于知道结果如何，屏息不语静观其变。

枯木忽然仰天长啸，啸声说不出的悲凉，闻者莫不心酸，花笑顿时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果然，枯木大步走到遣云真人身前，一揖到地，口中说道：“遣云真人，今日我输得心服口服，日后再不敢与玄元宗为敌，过往的事情，还请你多多包涵！”

“说哪里话来？”遣云真人知道高庸涵又赢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连连谦谢道：“枯木大师虚怀若谷，光明磊落，遣云也是佩服之至。日后有空，还请大师来真玄观做客，遣云当扫地相迎！”

枯木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走到花笑等人身边，低声道：“咱们走吧！”说完不理众人惊讶的目光，一甩衣袖朝山下走去。

“重始宗造出这么大的声势，不想落得个铩羽而归，让我们这些看戏的人，可真有些失望了！”此话一出，众人均是一懔，就连枯木也停下了脚步。

第一八六章 不杀

循着声音望去，只见真玄观山门殿堂的屋檐之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千灵族人。在场这么多修真高手，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此人从何而来，什么时候来的。古玉微微皱眉，和铁平川、玉南城交换了一下眼色，继而又看到枯木、遣云真人等人，均露出愕然不解的神情，心下颇感忧虑。

以古玉、枯木和遣云真人，以及高庸涵的实力，此人竟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坐到房顶上，单只这份修为就深不可测了。而且听他的口气，似乎对这场争斗十分期待，颇有恨不得血流成河才好。世间又有什么人，能这么狂妄，胆敢同时得罪重始宗、玄元宗、巨擎阁和苦行者，当真是不想要命了么？最奇怪的是，在场上百位修真者，不乏见多识广之人，却无一人识得此人的身份、来历，除了一副千灵族人的长相，众人竟是一无所知！还有什么，比突然出现在此时、此地，似敌非友的神秘高手，更令人担心的呢？

一名玄元宗弟子眼见此人高坐在山门之上，当即喝道：“你是什么人，胆敢如此放肆？”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只可惜一场好戏，才刚开锣就收场了，实在是看的不过瘾啊！”此人说话慢条斯理，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站在真玄观之上，是对玄元宗极大的不敬。

拿别人生死攸关的比拼，当作儿戏来看，登时激怒了许多人，那名玄元宗弟子扬手一道白光打出，嘴里大骂道：“哪儿来的狂徒，给我下来！”

那人微微一笑，屈指一弹，白光被逼了回去，而且隐隐带有风雷之声。去势恰如流星，眼见就要打到那名玄元宗弟子身上，旁边一道电光横了过来，和白光撞在一起，“轰”的一声巨响，竟然将近在咫尺的那名弟子，给震得倒飞出去。那名弟子翻身爬起来之后，惊魂未定，呆呆地看着那人，知道若不是高庸涵出手，自己已然送命。

“高庸涵？不错，不错，难怪可以连胜两场，以你的年级有此修为，那是十分难得了！”那人一头淡蓝色的头发，年级至多不过四十多岁，但是口气却很大，仿佛已是百八十岁的老人。不过除了刚才的那一次出手，威猛霸道之外，从一开始便展现了极佳的风度。此刻申时已经过半，那人负手站在屋檐上，西阳将他的身影拖得很长，衣袖飘飘，再配上俊美绝伦的面孔，尽显飘逸洒脱。

“我认得你！”刚才那一下交手，劲道出奇地猛烈，高庸涵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将紫府内有些散乱的灵力压制住，一字一顿地说道：“昨夜，你曾和十二叠鼓楼的人在一起！”

“这么说，最近那些被狙杀的修真者，都和阁下有关了？”遣云真人一听就明白了，前些日子原来是另有人在捣鬼。因为重始宗邀来助拳的好几位修真者，都横死在倚刚山下，这才引来了重始宗的报复，并且为此背负骂名。今天既然幕后之人到了幻石峰，当然要说个清楚，至少也要让重始宗的人明白，暗中有人挑拨离间、火上浇油。

“昨夜，我也知道你在酒楼窥测，不过为了今天这场好戏，我有意装作不知，放了你一马。”那人似乎非常看重高庸涵，对他很是客气，对于别人则毫不理会。

此话一出，众人都知道高庸涵所言不假，十二叠鼓楼的举动，果然和眼前的这个千灵族人有关。意会到此，重始宗一众人登时鼓噪起来，其中一个蕴水族修真者更是破口大骂，因为他的一名同伴，便是在夕州离亭一带被暗算。

那名蕴水族人倒有自知之明，知道不是此人的对手，所以只是躲在人群中，不断通过恶言恶语，来发泄心中的愤怒。由于骂的很凶，那人面色一寒，直接往虚空一抓，手臂收回之时，那名蕴水族人已不知为何被他捏住了脖子，一把给揪了出来。真玄观离重始宗所站的位置，至少相距百丈，可是那人连身子都没动一下，就隔着虚空将人抓住，而且没有一个人看清楚其间倒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一手，令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面面相觑中骂声顿消，众人纷纷凝神戒备，生怕一着不慎被此人擒住。

那名蕴水族修真者身高在三丈开外，比那人高了不止一倍。可是被捏着脖子，跪在那人身前，连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只有眼中满是惊恐，喉头发出“嗬嗬”的声音。

“你的嘴太脏，让我很不舒服，所以只能死！”那人说的轻描淡写，但是下手却着实毒辣。说着手指用力轻轻一捏，捏碎了那名蕴水族人的喉咙，跟着另一只手插进胸膛掏出他的灵胎，一把捏得粉碎，然后随手一扔，将尸身抛下屋檐。那名蕴水族修真者就如同一只水袋一般，摔到地上，被摔得四分五裂，水花溅的到处都是。

那人取出一条丝巾，轻轻擦干了手上的水滴，将丝巾随手抛到空中，然后指着最早动手的那名玄元宗弟子，淡然说道：“你本来也该死，不过看在高庸涵的面子上，我饶你一命。”那名玄元宗弟子听到此话，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地朝遣云真人靠了过去。

枯木、花笑和冷香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他们却很清楚，刚才死的那名蕴水族修真者，乃是上善楼中有数的好手，修为颇高。可是在那人跟前，却连还手，甚至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而且死状还这么惨。这份修为，这份本事，已经不是他们所能抗衡的了。枯木不禁想到，此人究竟是谁？

看到那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杀了一名修真者，遣云真人脸色也变得凝重无比。适才展示的法术前所未见，但是很显然，这种法术可以随意撕破空间，端的是厉害无比，真正说起来，其修为未必在师尊拓山之下。更可怕的是，此人的来历毫无头绪，而他的态度明显充满敌意。有这么一个敌人，无论换作谁，恐怕都会寝食难安。遣云真人陷入沉思，此人倒底是谁？

古玉直觉地认为，此人日后必会成为源石族的大敌，但是眼下没弄清楚之前，却不宜有何动作。尽管这人修为深不可测，但是古玉却夷然不惧，源石族天生粗犷的性格，使他率先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来倚刚山有何贵干？”

“都说源石族人性情直率，果然如此。”那人悠悠说道：“我姓月，大家都叫我月先生，至于我为什么来这里，喏，还不是为了他！”说完指了指高庸涵。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到高庸涵身上，表情自然是各不相同，有诧异，有担心，也有幸灾乐祸，更多的还是好奇。像这个什么月先生的修为，放眼整个修真界，只怕都没有几个敌手，绝对算得上是高手中的高手。这么一位绝顶高手，费了这么大的心思，却原来只是为了高庸涵一个人，委实令人感到奇怪。尤其是多少对高庸涵有些了解的铁平川、玉南城二人，更是摸不着头脑。

“原来是为了我？”高庸涵似乎一点都不吃惊，微微笑道：“我就知道迟早要来，不过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免得伤及无辜，要是再毁坏了真玄观，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高师弟，我陪你去！”遣云真人一听就急了，从高庸涵的话中可以看出，虽然两人也只是初识，却似乎积怨不轻。高庸涵的修为已经够高了，就算是在拓山的三十六名弟子中，也排得进前十，但是在这个月先生面前，还是没有什么机会。既然凤五已经收下了这个小师弟，那就断然不能让人给毁了。

“放心，我不会杀了他。”月先生笑道：“只是说件事而已，何必这么紧张？”

遣云真人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月先生，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端倪，以定真假。

“我要杀他易如反掌！”月先生突然伸出右手虚拍了一下，高庸涵顿时心生警觉，骤然觉察到左侧空间似乎被撕开，一股法力攻了过来。大喝一声，聚象金元大法信手挥出，一声脆响过后，高庸涵一个踉跄横移出两丈。而那处被撕裂的空间，则散发出艳丽的波纹，随即消散。“我这一掌只用了三分力，要是出全力的话，你挡得住么？”

刚才那一下，虽说只是被逼退，但是高庸涵很清楚，真正动起手来，根本不是月先生的对手，当下沉声答道：“挡不住！”

“那就是了，所以我说不杀你就一定不会杀你，至少今天不会杀你。”月先生的话其实是说给遣云真人听的，以他的修为，还用得着说谎话么？

“师兄，我跟他走一趟，你不必担心！”眼下是势在必行，索性大方一些，所以高庸涵力劝遣云真人用不着同行。

这个局面已是无可奈何，遣云真人惟有再三嘱托：“你一切小心，我在观内等你！”

高庸涵点了点头，跟着月先生走向真玄观一侧的悬崖，在众人的注视中，纵身跳了下去。由于倚刚山高逾万丈，高庸涵脸上虽然平静如常，却也不敢大意，施展腾云术，贴着山崖石壁往下飞跃。月先生在一丈开外，犹如闲庭信步一般，不徐不急地跟在高庸涵身后。

两人一直下落了两百余丈，月先生突然欺到身前，一把抓住高庸涵的手臂，破空而去。这一下十分突然，高庸涵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扯进虚空之中。虽则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但是在虚空中所看到的景象，却十分的奇妙。虚空中，全是被扭曲的光线，色彩变幻不停，形成一团团彩云，耳边则是一阵阵若有若无的轻响，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是如此的陌生。

高庸涵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感觉浑身一紧，仿佛被一股巨力挤碎一般，说不出的难受，跟着来到了一处旷野。甫一踏回原来的世界，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高庸涵强自运了几遍灵力，才恢复清醒。

月先生好整以暇地站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高庸涵，良久才轻笑道：“高庸涵，知道我为什么要单独和你谈么？”

“不知道！”

“因为你很特别！”月先生收起笑容，面色突然变得肃穆，沉声道：“特别到已经引起了我们极大的注意，所以我才特地赶到这里，希望你能归顺我们。”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十二叠鼓楼么？”

“哈哈哈！十二叠鼓楼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我掌控的一个小组织。你放心，三个月前我得知此事以后已经下令，日后不得再对你有任何暗杀行为，不但不会暗杀你，我还可以告诉你是谁想要你的命。”

“哦？”高庸涵对此倒是不置可否，悠悠问道：“原来，你就是十二叠鼓楼的尊主？”

第一八七章 要挟

月先生不置可否，微笑不语。高庸涵这一问原本只是试探，看他这副神情，已然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测没错，此人便是十二叠鼓楼的尊主。

十二叠鼓楼的兴起，不过才五六年的时间，但是名头却已十分响亮，甚至不弱于纵横厚土界近二十年的“七大寇”。忽然多了这么一个杀手组织，当然引起了修真界的注意，可是这些人行事之诡秘，追查起来根本无从下手。以此之故，十二叠鼓楼的创建者是谁，其真正的目的如何，总舵在哪里，均成为了修真界悬而未决的难题。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其幕后的主使，必然有极其深厚的实力，否则也不可能网罗到这么多的高手，甘于受其驱使。

高庸涵万万没有想到，会在倚刚山见到十二叠鼓楼的尊主，更没有想到，此人居然是千灵族人。再往深里一想，更觉得今日之事，有太多不可解之处。以月先生的身份，以及其麾下雄厚的实力，似乎犯不着为了区区一个人族修真者，亲自赶到幻石峰，而且不惜在那么多人面前露出真面目。“他这么做，倒底为了什么？”

这么想着，忍不住开口询问道：“月先生专程把我叫到这里，莫非是想我加入十二叠鼓楼么？”除了这个原因，高庸涵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呵呵，高帅，你这么想可是小瞧了我，也小瞧了你自己！”月先生微微一笑，称呼也由先前的直呼其名，改称为“高帅”，显见是有意拉拢。继而摇头道：“都说高帅乃是世间人杰，权且猜上一猜？”

“哦？”这话一出，倒令高庸涵有些意外了。

再联想到十二叠鼓楼，在此次真玄观之争中的所作所为，分明是有意挑拨玄元、重始二宗之间的关系，将两派的矛盾进一步激化。十二叠鼓楼不过是一个杀手组织，一向是收钱办事，且不说这次是谁在背后捣鬼，但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自己扯上关系。而且自己和审香妍一路赶来，压根就不知道真玄观的事情，那这个月先生就更加没可能是因为自己才来的倚刚山。所以只有一个解释，就是此次真玄观的纠纷，月先生十分的重视，结果却在无意间遇到了自己，临时起了招揽之心。只是他的话语间，对自己十分看重，言下之意，似乎并非只拿自己做一个杀手那么简单。

“月先生的话太过玄奥，请恕高某难以明了。”

月先生像是早就算出，高庸涵猜不到自己的真实用意，尽管心中得意，面上却是一脸的诚恳，肃容道：“我想请高帅来主持十二叠鼓楼，接替我来做尊主之位！”

“什么？”高庸涵大吃一惊，怎么都想不到月先生会是这么一个说法。

月先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惟其如此，才能凸显出自己的诚意，接着说道：“高帅大名，月某人闻之久矣，可惜却一直无缘相见。我手上的事情太多，无暇打理十二叠鼓楼的诸般事宜，所以想借重大才，帮我一把。”

“这个么——”高庸涵沉吟着，想起了当日陶慎言的延揽，不禁暗暗苦笑。自从东陵道失守，叶帆亡故以后，他早已没了功名之心，只想尽快办妥手中的几件大事，然后找回紫袖，救回叶帆等人，等诸事完结之后便打算归隐山林。不料先是陶慎言，继而是叶厚聪和柳伯庵，再下来是今天的这个月先生，都想尽办法拉拢自己。这一下，高庸涵总算是体会到盛名所累的烦恼了。不过月先生的这个要求，是怎么都不能应承的，当下婉言谢绝：“月先生，高某何德何能，只怕会辜负你的期望，惟有敬谢不敏了！”

“要是高帅都没有这个本事，只怕普天下再也找不到合适的人了！”

这话示好的意味太浓了，如此大的一顶高帽子戴过来，反倒令人有些反感。高庸涵连连摆手：“哪里，哪里，高某不过区区一介常人，岂能担得起月先生如此抬爱？”

月先生似乎没有意识到，这碗迷魂汤已然失去了效果，仍自不紧不慢地说道：“莫非，高帅是嫌弃十二叠鼓楼的名声不好，怕传扬出去，有损于自身的名头？”

“哼哼，高某虽然不才，可也没把虚名看的有多重！”

“哈哈哈，那就是了！”月先生抚掌大笑，而后正容道：“你可知，你现在已经成了修真界的公敌？今日真玄观一战，重始宗先就不能容你，而其麾下诸如上善楼、天翔阁、究意堂等，必然会视你为眼中钉，玄元宗和天机门自顾尚且不暇，又如何能庇护你？”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靠哪个，况且，我不愿也不会连累师门！”

“好，单只这一点，就不愧是铮铮男儿！”月先生的眼神顿时变得犀利无比，盯着高庸涵缓缓说道：“想要凭一己之力对抗这些名门大派，根本就不可能，可是你一旦接手十二叠鼓楼，手中有了一份力量，任谁想要动你之前，也得好好掂量一下。所以，只要你点头，至少可保眼前无忧。还有——”

月先生看到高庸涵默然不语，以为他已经心动，暗自心喜，索性再加了一句：“还有，十二叠鼓楼交给你之后，一切事宜你尽可以随意处置，只是日后关键时刻，我有些事情需要你鼎力相助。高帅，你意下如何？”

月先生将目前高庸涵的困境，分析的头头是道，而且开出来的条件，称得上是丰厚之极。对于高庸涵而言，简直等于凭空得了一份大礼，当真是难以拒绝。不过，如此诱人的条件，反倒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事情的背后，隐藏着什么阴谋一样。在没有弄清楚之前，无论如何不敢应承下来，高庸涵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月先生，我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你为何如此看重我，可否直言相告？”

此话一出，月先生面色一沉，费尽口舌，到头来还是没能说服对方，不禁有些恼怒。本待当场发作，忽然忆起当初有人曾反复告诫，要想尽办法收服高庸涵以为己用，念头一转，登时有了一个计较。“高帅，其实我和你是同类人！”

“哦？”高庸涵疑惑地看了月先生一眼，不知此话从何而来，是何道理。

月先生突然很诡异地笑了一下，周围的空间一阵扭曲，一股肃杀之气荡了开来。高庸涵猛然感觉到一丝危险，当即凝神戒备，可是接下来看到的一切，令他瞠目结舌。

月先生周身涌起一团黑雾，雾气中似乎有无穷的怨毒，说不尽的邪恶。双目由清澄随即变得赤红，一层细密的黑色鳞甲冒了出来，转眼遍布全身。这个景象何其熟悉，因为当日在天机峰聚心楼，高庸涵也曾触发心魔，有此异变。

“你是魔界中人？”高庸涵厉声喝道。

“哈哈哈，你我本是同道中人，何必多此一问？”月先生一阵大笑，先前的儒雅早已消失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狰狞和暴戾。

“我只是一时不察，为心魔所乘，岂能和你同流合污！”魔界倒底是什么样子，整个修真界无人得知，但是千百年沿袭下来的观念，使得所有人都对魔界生出了本能的抗拒。高庸涵对于魔界同样是异常厌恶，尤其在和魔瞳虬齐，还有梦魇魔交手之后，对于魔界的草菅人命，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做法，更是深恶痛绝。此时见到月先生的本来面目，当即发作，一式聚象金元大法全力击出。

月先生嘿嘿一笑，对于高庸涵的举动似乎早已了然于胸，笑声中凭空消失，聚象金元大法登时落空。高庸涵知道敌人修为深不可测，褐纹犀甲护住全身，放出神识将旷野方圆数十丈的距离，全部笼罩在其中。身侧的空间出现一丝异动，临风剑早已在手，一片剑芒挥洒而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守住身前三尺。紧跟着，头顶上突然伸出一只手臂，当头抓下。高庸涵大喝一声，身形疾退一道电光朝天击出，那只手臂轻轻巧巧地一转，将电光捏在手中，再次缩回到虚空之中。从电光那头传来一股极大的拉扯之力，高庸涵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跌到，左手一挥电光噶然而止。这时才发现，脚下所站立的旷野，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团团翻滚的黑雾，黑雾中似乎有人影晃动。

“地发杀机，龙蛇起陆！”聚象金元大法再度出手，毕竟是玄门正宗的法术，金光所到之处，黑雾纷纷退避。透过黑雾，高庸涵看到了一幅情景，令他目眦迸裂。

就见审香妍穿着一件水青色的长裙，挥舞着鹤喙长剑，周身水气大盛，却仍被黑雾不停地给卷了进去。在最后关头，审香妍大声高呼：“高大哥，高大哥……”

“妍儿！”高庸涵愤然出手，黑雾不断被击散，可是哪里还有审香妍的影子？心神失守，不觉身后一手悄然袭到，待到醒觉时却已躲闪不及，被月先生一掌击的飞了出去。

骤然遭受重创，高庸涵顿时明白，刚才看到的不过是幻象。正所谓关心则乱，刚才被审香妍遭逢不幸一事，扰乱了心神，月先生才能不费吹灰之力一击得手。待要重新提起灵力再战，可惜紫府内空空如也，原本浑厚的灵力竟然不知所踪。这一惊非同小可，高庸涵大震之下，就要去取云霄瓶，可是周身一麻，再也无法动弹半分。

“高帅，刚才你可都看见了？”月先生又恢复到千灵族人的模样，悠闲地从虚空中踱了出来，黑雾一下子消散一空，只有高庸涵被几条黑线死死困住。

“你把妍儿怎么了？”

“呵呵，你放心，我只是请她去我的洞府做客，并无恶意。喏，”月先生随手取出一块玉佩，屈指一弹，平平飞到高庸涵眼前，然后往回一收将玉佩捏在手心，“你可看清楚了，这块玉佩没有丁点裂纹，足以表明我的话不假。”

这块玉佩是审香妍刚出生时，一位游方的修真者送的，内中附有极其精妙的法阵，可以与审香妍心领相通，极其灵验，从小就被视为是她的护身符。此时落在了月先生手中，一切不言自明，幸好玉佩没有损伤，说明审香妍此时并无大碍，高庸涵总算稍稍松了口气，破口骂道：“你好卑鄙，有什么事尽管朝我来，何必殃及无辜！”

“我还以为，你真的能做到不拘于世俗之礼法，怎么还是这般执迷不悟？不过抓了一个小姑娘，又没有伤她性命，有什么卑鄙不卑鄙的？”月先生似乎很不满意高庸涵会说出这句话，忍不住加了一句：“我做事，一向只看结果，哪有那么多讲究？”

“你倒底想要怎么样？”

“其实很简单，只要你能答应我的要求，一年之后，我立刻放人！”

第一八八章 强词

“你想要挟我？”高庸涵此时受制于人，虽然不能动弹，心中的怒意却是越来越浓。

“威逼也罢，利诱也罢，我这么做对你只有好处，日后你自然会明白我的一片苦心。”月先生对于高庸涵眼中的愤怒，不但不以为忤，反而一副十分欣赏的模样，看着高庸涵渐渐狰狞的面孔，不禁暗自叹息。自天机峰一战之后，高庸涵已经被人冠以魔头的称号，铁定不容于修真界。要不是有人一再交代，要自己保全他的性命，今天也不至于出此近乎无赖的手段。不过既然这么做了，要是再不能逼得高庸涵答允下来，那就只有将他先禁锢起来，免得泄露了自己的身份。

“呸！”审香妍落在了魔界手中，就算能保住性命，只怕也会吃足苦头，此时再听到月先生这般说法，高庸涵心中的怒火越来越盛。凤匀闲留在他魂魄内的那丝怨毒，终于彻底融合，成功激起了心魔。当初在乱石坡下的那个山洞内，和慕寒食大战之时，清心功法就被扯出了一条缝隙，虽说没有将心魔给释放出来，但是种种妄念和嗜血狂性，已经开始产生效果。到了此刻，心魔再度被激发出来，而且这一次不会再像前几次那样幸运，还有人从旁施以援手。这次，站在一旁的是自称月先生的魔界中人，而且还是一个绝顶高手！

说来也怪，大块大块黑色的鳞甲一覆盖到身上，一直环绕在身边的黑烟顿时被吸进体内，高庸涵惊喜地发现，手脚又变得自如起来。当即一声暴喝，临风剑挥洒着一片金光，攻向了月先生，嘴里还喊着：“我要杀了你！”

月先生却并不还手，只是笑嘻嘻地来回闪避，还一再调侃道：“这就对了，你本就是我魔界中人，这魔雾岂能困得住你？想不到你现在才摆脱束缚，令人失望的很呐！”

说话间，高庸涵疾攻了数十招，聚象金元大法、垂弦术、破影拳乃至剑意生机等等，能使出的招数都使了出来。可是月先生的修为实在太高，对这些狂攻应付自如，一边打还一边评价，这一招不错，那一招有什么欠缺，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把他气得几乎发疯。不过这一逼，反倒逼出了一个计较。高庸涵当即封闭六识，意念流转之下仿佛化身为虚空，双手一搓，电光弥漫之下向四周扩散开来，浩浩荡荡形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咦，想不到你居然领悟出了‘心界’，不错，不错！”心界一出，月先生面容慎重起来，不敢再以游戏的态度对敌，几缕黑烟从指尖弹出，击在脚下的心界之上。这几缕黑烟，如同附骨之蛆，一粘到白色电光，便附着在上面，然后迅速变成一大团黑色的污渍。

在这个心界里，但见接天蔽日的一片白茫茫当中，站着两个身影，一个是黑色一个是淡蓝色。而自淡蓝色人影脚下，一团黑色的烟雾急速蔓延，在一片洁白中分外醒目，就像是墨汁打翻，在宣纸上留下大片污渍一般，令人十分的不舒服。

这团黑雾其实是魔界中大大有名的魔雾，据说正是先有了魔雾，才有了后来的魔界。魔雾非魔界中人不能承受，在厚土界，不要说普通人，即便是修真者被困在里面，也只有落得肉身尽毁，魂魄被吸取一空的下场。今天要不是有意试探高庸涵，月先生也不会冒着极大的风险，释放出魔雾。

月先生本名杜若，乃是魔界中一个大明王的属下，费尽力气，辗转数年来到厚土界之后，化身为千灵族人，自称月先生。之所以万里迢迢来到厚土界，是因为背负了极大的使命，作为前哨，想要做成几件大事。是这么一个来历，他的修为自然可想而知，即便是对上一般的散仙，都不逞多让，故而高庸涵等一众修真者，岂会是他的对手？

为了确保杜若在身份暴露以后，足以应对可能来自仙界的威胁，那个大明王特地给了他一件魔器乾机落月壶，壶中装的便是魔雾。他的那种自由穿破虚空的法术，名为遮天法界，只要在魔雾之中，便能进退自如，即便是类似高庸涵的这种心界，仍可做到毫发无损。放出魔雾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心思细密、行事谨慎的人，尤其是在厚土界，更是如履薄冰、步步小心。他现在只是想看看，高庸涵的实力究竟到了一个什么程度，居然能得到魔界中那位高人的极力推崇，而且再三叮嘱他，要尽力维持此人的安危。

高庸涵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被魔界的人看重，就连仙山之外的那位上人，也没有想到。其实杜若刚到厚土界不久，便开始寻访高庸涵，但那时他手上只有几句晦涩难懂的谶言，并不知道要找的人具体是谁。这么一直过了好几年，直到天机峰一战之后，才隐约听到了一些传言。传言中所描述的，与谶言玄机不谋而合，这才惊觉，原来要找的人竟是人族中鼎鼎有名的高庸涵。到了此刻，高庸涵化身成魔，杜若已经完全可以肯定，绝对是他。

高庸涵曾以境界对境界，接下了风如斗的万里惊风，又曾以心界对心界，破了碧影的月影虚空，这般成就不可谓不大。可是，现在却有了一种无能为力的困顿，因为在自己的心界之中，对面的月先生不但不为所动，反而被魔雾搅得心神不宁。意念流转之间，凝愁术悄然使出，尸螟蝠从藏鸦指环中钻了出来。尸螟蝠一飞出来，竟然毫不理会高庸涵的催动，反而欢喜地扑到了魔雾之中上下翻腾，十分的惬意。

“嘿嘿，这不是那个什么尸头蝠王的真身么？居然让你给调教成异兽了，有趣，当真是有趣得很，哈哈哈！”笑声中，月先生一挥手，尸螟蝠欢啸着飞到他怀里，神情十分亲昵，竟还有几分讨好的意味。

高庸涵在魔雾的侵扰下，心神已然松动，此时见到尸螟蝠离去，大为失悔。尸头蝠王乃是十二叠鼓楼的杀手，以月先生的修为，自然能识得他的真身，这时放出尸螟蝠，岂不是送上门去？此时此刻，要还是死缠烂打，不明白与对手的差距，那就不是有“人杰”之称的高庸涵了。心魔只是令人身具魔性，却不会让人失去判断能力，至少是不是月先生的对手，他还是能分清的。高庸涵心中涌起无力之感，漫天的杀机和战意也就随之消失，心界一撤，默然看着正在逗弄尸螟蝠的月先生。

“怎么，不打了么？”

“不打了，我不是你对手。”高庸涵虽然甘愿认输，却也不会就此失却信心，朗声续道：“不过，总有一天，我会将你打败。”

“好，不卑不亢，性情坚韧，我果然没看错人。还是那句话，你答不答应？”

“我答应你！”

这句话回答的很干脆，月先生反而一愣，随即笑道：“我倒有一点好奇，只是因为不是我的对手，还有审香妍在我手中，你才答应的？”

“我既然答应了你，自然就不会反悔。”高庸涵并没有回答，转而说道：“你就不怕，我把十二叠鼓楼改成另一番模样？”

“哈哈哈！”月先生一把将尸螟蝠掷了回来，拍了拍手，悠然说道：“我当然不怕，你爱怎么做便怎么做，就算拿来和重始宗大战一场，我也不管。我这么做，只是想要让你明白，我把十二叠鼓楼交给你，是为了让你能有一些帮手，不至于被那些修真者杀掉。”

“魔界的人，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不耻！”看着尸螟蝠乖乖地飞回到高庸涵身边，钻回到藏鸦指环大众，月先生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悠远。

“难道，你抓一个女孩子，拿来要挟我，就是君子所为么？”高庸涵一声冷笑。

“你错了！”月先生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十分庄重，声音虽然低沉，其间却又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我知道你曾与魔界中人交过手，比如说墨魇，但是究其本质，他也不过是为了活命而已，尽管手段残忍，但是他只是按照他的本能做的。你能说狼吃羊，狼就一定是坏的么？魔界，之所以会被仙界和修真界视为十恶不赦，那也只是想法和做法上的差异而已。难道说，修真界就没有小人了么，夺人灵胎，炼制魂魄，这些事情还少了么？仙界的做法又真的是为了天下苍生，没有一点私意？哼！”

“你这是强词夺理，不过——”高庸涵默然摇头，内心中却更加感到无奈，因为他痛苦地发现，月先生说的话，并非一点道理都没有。

仙界下凡的那位上仙狐晏，不正是为了一己之私而自称原界帝君么？不说远了，就自己所遇到的那些修真者，比如说究意堂，不正是为了夺取东陵道，不惜以卑鄙的手段袭杀了叶帆么？虽然明面上，修真界中许多人都是道貌岸然，但是真正说起来，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心怀天下，甘于为苍生牟利？即便是高庸涵自己，扪心自问，也有许多做的不妥，甚至是做错的地方。至少，他也曾做过内愧神明的事情，既然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又怎么能去要求别人做到？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那一处不是魔？我问你，你心里真的就有了那种，想要把所有的仇敌都杀死的念头么？”

这才是最令高庸涵困惑的地方！以前，只要被心魔乘虚而入，哪次不是变得暴戾不安，可是现今却一点也没有失常，而且这次没有千灵族的灵光，自己一样不是恢复了心智？月先生当然知道，这是魔雾的效果，要是高庸涵刚才没有吸收魔雾，那以后一旦现出魔身，岂不是被人群起而攻之？

“你不是会那个什么血凝大法么？你可有拿这个法术为非作歹，滥杀无辜？可是你还不是被那些修真者，称作魔头么？”

“所以，由此可见，魔并不是你想像的那般，不可接受。刀本身没有错，用刀的人心术不正，刀才会沾染上邪性！”

月先生的话，其实有很多地方都说不通，称得上是歪理，但是理虽不直气势却很壮，所以说的他哑口无言。高庸涵并非见不及此，只是他的经历，比之常人要复杂得多，而且加上心魔占据了心田，一时不察而已。

月先生一见高庸涵的神情，就知道到了这一刻，总算是将他给说服了，当即扬手抛过一个玉牌：“接着！这是十二叠鼓楼宗主的令牌，见牌如见人，从今以后，你就是新的尊主！”

第一八九章 转念

高庸涵心情十分复杂，接过玉牌把玩了一下。玉牌温润光滑，上面刻着几条简单的花纹，一缕神识打了进去，花纹突然动了起来，眼前出现了一片奇异的景象。一座山峰在云雾缭绕中显现出来，山势陡峭却不失秀美，苍松翠柏掩映之下，几座广厦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处处流露出匠心独运。“这就是十二叠鼓楼么？”

“不错，你要是哪天心烦的话，不妨去那里住上几天，不过路上可能不太好走，因为是建在七杀回廊的迷离山中。”七杀回廊在北洲大陆的最南端，据说是阴魂盘踞之地，和焚天坑同为厚土界的两大凶地，一般人是打死也不敢去的。

“嗯，若非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又怎么能做到隐秘呢？”高庸涵对于十二叠鼓楼的总坛并不感兴趣，收起玉牌冷冷说道：“我既然答应了你，就绝不会反悔，不过你要先把妍儿给放了。”

“这一点自然信得过你，堂堂的高帅，岂是言而无信之辈？不过，审香妍已经被我的人给接走了，”看到高庸涵双眉一抬，似乎又要发作，月先生连忙摆手苦笑道：“你先别急，以你目前的处境，审香妍跟着你只会徒增危险，所以我先帮你照顾一下，定然不会委屈了她。”

“此话当真？”

“以我的身份、修为，有必要骗你么？”月先生终于有了一丝怒意，面色一下子沉下来。

“嘿嘿，原来你也会发怒。”高庸涵看到月先生的模样，横亘在胸中的恶气，总算稍稍出了一点，续道：“我现在既然接手了十二叠鼓楼，你要我怎么做？”

“随便，你爱怎么做都行，只要不把我的家底败光。”

高庸涵有些疑惑地看了月先生一眼，对他这句话真实的用意，有些拿捏不定。哪有把这等诺大的实力，如同弃履一样，看的如此不值？这个态度，未免太过于奇怪了。转念一想，这也可能是月先生拉拢的一种手段，故作大度以博取自己的好感，同时以这种方式，来换取自己的忠心。不过如果他真的这么想，未免就有些看低高庸涵了，怎么说也是当过东陵府兵马大元帅的人，对于笼络人心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尽管如此，面对月先生的豪爽，高庸涵还是有些感动，他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当即答道：“你放心，我不会乱来，但是今天的事，我迟早会讨回来的！”

“我随时恭候！”这一点上月先生的信心很足，高庸涵虽说修为不弱，那也只是相较于这些修真者而言，离自己还差的很远，倒是有件事不得不交代清楚：“我教你一段法诀，便可以在隐藏掉身上的魔性，不然以你现在这个样子，哪里都去不了。”

高庸涵叹了口气，现在浑身鳞甲的模样，加上魔息冲天，他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对于月先生的提议，惟有接受。闭上眼睛，默默感受了一下月先生的魔息，一段法诀浮现在脑海之中，随即周身一轻，睁开眼时已经变回到平常的样子。可是入眼月先生已然不见了踪影，只有一个人族老者神情恭敬地站在一旁。

“你是？”高庸涵一见，便回想起来，这个老者正是昨夜追踪的那名杀手。

“属下公羊获，参加尊主！”公羊获昨夜奉命前往真玄观打探消息，结果却在碎影桥失手被擒，被关在桥下的一处山洞内，幸亏后来月先生从此路过，顺手将他给救了出来。月先生嫌他修为太差，碍手碍脚，于是将他随手扔到了一处山巅。正自惊惧之时，又被拉到了这里，随后才发现，尊主已经换成了曾追杀过的高庸涵，心中连连叫苦。

“以前属下无知，冒犯了尊主，还请尊主恕罪！”公羊获说着，跪倒在地不住叩首。

“没事，你也是奉命行事，谈不上什么冒犯。”高庸涵抬手一股灵力挥出，将公羊获扶了起来，不禁大为感叹，世事委实太难预料了。就在今日之前，还要受到追杀，可是从现在开始，自己反而成了这些杀手的尊主，当真有一种荒谬透顶的感觉。

公羊获总算是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尊主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

“下一步？”高庸涵沉吟了一下，想要从月先生手上救出审香妍，无异于痴人说梦，想都不用去想。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回到真玄观，从遣云真人那里了解一些玄元宗的详情，然后一面访求目桑的下落，一面将其他事情逐一处理妥当。不过在此过程中，实在不宜有人跟在身边，当下转而问道：“你可认得这里是哪里么？”

公羊获看了看四周，摇摇头费力地说道：“如果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还在倚刚山的范围之内，只是具体是哪里，就不甚清楚了。”

“那好，我们先想办法离开这里，然后再做打算。”

两人沿着山谷一路行来，闲暇无事，高庸涵顺口问起了公羊获的过往，以及为何要加入十二叠鼓楼。公羊获本来不太愿意深谈，但是又不敢违背，只得一点一点道来，说到动情处，不免唏嘘不已，到了后来便不再隐瞒，大有一吐为快的架势。

原来，公羊获也有一段辛酸的往事。在他年轻时，对于修真很是憧憬，曾想拜入天机门学艺，可惜因为家世贫穷，只是升斗小民出身而被拒之门外。后来又想投身在玄元宗门下，虽然得偿所愿，却始终没有学到什么高深的法术，白白虚度了二十年的光阴。几番思虑之下，离开玄元宗，四处寻访明师，总算是黄天不负有心人，成为了一名苦行者的弟子。可惜那名苦行者本身的修为有限，并不能让他成为真正的高手，无奈之下，只得四处奔波寻找机会。如此这般，多年下来，自然为名门正派所不容，只能混迹于山野之间，修为虽然提升的并不多，倒也认识了一些无门无派的修真者。

五年前，一位曾经熟识的朋友，专程找到公羊获，邀请他加入十二叠鼓楼。其时，公羊获老来得子，为了让独子日后不再跟自己经历一样的艰难，很快便做出决定，成为了其中的一名杀手。自十二叠鼓楼崛起之后，生意居然出奇的好。公羊获自知修为不高，加以并不贪心，其间虽说曾遇到过一些危险，却也能全身而退。至于这次上倚刚山，完全是尊主月先生看他机巧，特意调来以供奔走之用，却不想被铁平川擒获。

听他说完，高庸涵心情颇为复杂，默然不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许多人表面看来似乎风光无限，其实内中，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苦闷和无奈，就非外人所能得知了。毕竟，从小就一帆风顺的人只是极少数，大多数人总会遇到这样或者那样的艰辛。但是回过头来，人一生当中，所经历的种种艰辛，果真是一无是处么？当然不是！否则，又怎么会有“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俗语？

高庸涵将这番见解说了出来，而后续道：“遇到苦痛、磨难，固然是很不幸的事情，但只要不失却信念，总会有法子解决。如果一有事，便怨天尤人，那不是大丈夫所为，也于事无补。自己的事，还得靠自己一步步去做，只要尽力，即便不成也可问心无愧！”

“尊主高见！”公羊获躬身施了一礼，这一礼是发自内心，可谓是心悦诚服。这个道理说起来似乎很简单，但是许多人穷极一生，恐怕都不能真正意识到这一点，因为怨天怨地的人实在太多。至少在公羊获自己，一直以来，心中的诸多不平和遭遇的诸多不顺，都归罪于外界，却极少想到自身的问题。回想起修真以来的点点滴滴，其中并不乏机会，但是却总没有抓住，到头来反而将罪责全部推到了师长头上，实在是不应该。不过这一点，源自人的性格，和身份、地位以及修为并无多大的关联。

高庸涵摆了摆手，示意公羊获不必多礼，而由公羊获的经历，又多出了另一番想法。虽说高庸涵已是三十出头，但是在修真界当中，以他的年纪，随便放到那个门派当中，都会被算作是才入门的新手。但是他有个好家世，可以在很小的时候，就投在天机门下，拜权思真人为师，修习精妙的法术和机关之学。一年多以前，幸运地得到了藏鸦指环，又遇到了凤五和紫袖，才有了今日这般成就，比起一般的修行之人，运气可以说好到了极点。而类似于公羊获这种经历的修真者，想必不在少数，造成这个问题的原因何在呢？其实，这都源于世间的诸多不平等，和各派之间的敝帚自珍，而这些却是他不曾体会到的。

到了此刻，高庸涵才真正理解了玄元、重始二位道尊，当初极力消除门户之见的做法。尤其是玄元道尊，专门创出一套简单的修行法门，传之于四方，可以使一心向往修行之人，都能得遂其愿。单只这份心胸，就足以光传后世了。而重始道尊大力推行法度，以铁腕约束世人的言行，便是为了能更好地维护世间的公平。二位道尊的做法虽则不同，但行的都是正道之法，难怪为修真界所称颂，为世人顶礼膜拜。如今重始宗在海邀黎手中，倒行逆施，这只是后人的不肖，其中的责任多半来自海邀黎，而并非是重始道尊的错

想通了这一点，高庸涵心中一宽，因为接下来与之敌对的，并非是整个重始宗。他相信，重始宗门下，绝对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对于海邀黎现在的做法不会认同；推而广之，其他门派也是如此。只要能得到这部分修真者的谅解，对于化解眼下的纷争，必然会是一股极大的助力。

换个角度再想一下，月先生既然把十二叠鼓楼交到了自己手上，要是不好好借重这一股势力，未免太说不过去。本来，高庸涵并不愿托庇在谁的羽翼之下，这是他性格所致，不过为了保全师门，保护良善，那就不妨好好的大干一场。

“公羊先生，我有几件事想要请教一下！”先前是受到月先生的胁迫，逼不得以，抱着敷衍、消极的态度来看待这件事，现在则完全扭转过来，是真心想要了解十二叠鼓楼的内情。

“尊主有话尽管问，这‘先生’的称呼，属下是万万承受不起的。”公羊获眼光老到，当然能看出来，高庸涵似乎解开了心中的一个难题，心中也为他高兴。因为刚刚才诉说了过往，将积攒多年的郁结倾泄出来，自然而然对高庸涵生出了一份亲近。

“好！”高庸涵不愿在虚礼上纠缠，率直问道：“十二叠鼓楼有多少人，这些人平日间都在何处，有事时怎么联络，事后又如何安置？”

“我知道的也不全，说的不对，还望尊主不要怪罪！”公羊获仔细想了想，将十二叠鼓楼的秘辛，缓缓说了出来。

第一九零章 忠告

十二叠鼓楼的规模挺大，大概有两三百名杀手，比之一般的修真小门派，在人数上都毫不逊色。人数虽多，但是相互之间从并不认识，更无什么往来。即便是曾经一起合作过的，比如说当初一起伏击高庸涵的水愚期，事后便销声匿迹，再无半点消息。至于联络，所有的杀手都随身带有一枚玉柬。一旦有事，玉柬便会发出一丝法力波动，只需一个法诀，便可以知道此次任务的难度有多大，报酬是什么，然后各人根据自身的实力，再决定去还是不去。在去的人当中，又做筛选，最后才会接到真正的指令。只要事成，日后自会有人将报酬送到手上。

公羊获说完，高庸涵点了点头，于十二叠鼓楼的做事方法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可是仍有疑问，这些事情总不至于全部由月先生处理吧，那岂不是忙的不可开交？“这些事情，通常都是由谁处置呢？”

“自然不会是尊主！其实，以前我根本不知道尊主是谁，这次也是被临时拉过来以后，才晓得原来尊主是千灵族人。估计全天下知道这件事的，也就只有寥寥几个人而已。”公羊获似乎对于有幸能跟随月先生办事，感到十分的荣幸，语气中充满了惊叹，继而说道：“楼内共分三阁——长空阁、鱼翔阁、霜天阁。”

其中，长空阁负责奔走联络，居中调度；鱼翔阁则负责选派人手，实施狙杀。至于霜天阁，因为里面的人都是真正的高手，除非要对付的是绝顶人物，否则轻易不会出手。十二叠鼓楼内部组织十分严密，而且行事谨慎，是以一击必杀从不落空。事前均由长空阁对所要暗杀的对象，根据收集的种种资料进行判断，然后才将消息转到鱼翔阁。而后，鱼翔阁根据具体情况，再决定委派何等程度的杀手。

“怎么？杀手里面也分等级么？”听到这里，高庸涵有些好奇。

“是！共分两品，是为上、中。”

“那当初包括你在内，截杀我的人当中，都是什么品级？”

“这个么——”公羊获神情略显尴尬，又告了声罪，方才答道：“我和魁豹、水愚期三人的修为，在鱼翔阁中仅仅位列中品，而领头的尸头蝠王，则勉强可以算作是上品。”

“每一品级的杀手，大概有多少人？”

“这个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公羊获摇了摇头，他虽然资格较老，但是毕竟修为不高，能知道这些内情已经殊为难得了。

高庸涵点了点头，对十二叠鼓楼的大致情况，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十二叠鼓楼网罗的这些杀手，比起现今各个名门大派的二、三代弟子，应该不弱，因为魁豹的修为比起初见时的审香妍，大致相当。像扶风余岳之流，肯定可以位列上品，而他的修为已经不弱于权雍真人之辈。至于霜天阁里的人，从公羊获的描述来看，还要更胜一筹，想来应该和各大门派的掌教，诸如天机门的权机真人、巨擎阁的石嶂等人相去不远。这么看来，十二叠鼓楼的实力犹在想像之上，除了人数不及九大门派，真正说起来也自不弱。凭空得了这么一帮子人马，高庸涵大感振奋。

不知不觉已经走出山谷，到了这里已经可以确认，两人仍然处在幻石峰上，因为从这里远远望去，可以看见风凌石上空的七彩旋风。

“原来，月先生穿行虚空的法术，其范围至多不过百里之遥，虽然厉害，却也不是无迹可寻了。”说实话，高庸涵对于月先生神出鬼没的这一手，多少还是心存忌惮。因为与之对敌时只能挨打，毫无还手之力，而且就算能胜过他，也很难将其擒获，他大可以见势不妙一走了之。心中对这一法术有了底，尽管目前仍无应对的办法，但是却没了那种束手无策的无力之感。

“我现在要去真玄观，你就不必跟着我了。”来到路口，高庸涵对公羊获说道：“你速回总舵，通知长空阁、鱼翔阁和霜天阁的管阁主事，于明年的正月十五，在九重门金沙城等我。还有，此去多加小心，不要再泄露了行踪，以免引起源石族人的注意。”

“属下遵命！”公羊获躬身施礼之后，扭头顺着山路往桥头镇方向走去。他的打算是，从桥头镇转往破军崖，然后一路北上，过苍茫原折而向东，再穿过焚风谷，从绝迹崖出海直奔曲堰谷。

公羊获的身影消失在崎岖的山道之中，高庸涵想起这凭空得来的一众高手，忍不住纵声长啸。有了这股实力，虽然身具魔性被正道所不容，也不用担心来自重始宗等修真门派的围杀，而且许多难题都可以迎刃而解。当下在长啸声中，朝真玄观疾奔而去。

刚刚踏上幻石峰顶的广场，几名玄元宗弟子便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齐声唱道：“恭迎师叔！”

“不必多礼！”高庸涵四下望了望，问道：“那些重始宗的人都走了么？源石族古玉族长等人呢，也走了么？”

“是！”其中一名玄元宗弟子答道：“师叔和那个千灵族修真者离去之后，重始宗众人便在枯木大师的带领下，下山去了。古玉族长另有要事在身，也随后离去，不过一个名叫玉南城的人却留了下来，特地等候师叔。”

“哦？”高庸涵想了一下不得要领，也就懒得去想，跟在那几名弟子身后，进了真玄观。

一进山门，便看到遣云真人含笑立在天井之中，高庸涵急忙趋步上前，拱手道：“累师兄久侯，惶恐，惶恐！”

“呵呵，小师弟，不必如此拘礼！你是咱们玄元宗的异数，而且还是此次危局中的大功臣，为兄就是再多等些时日也无妨。”说着执起高庸涵的手，往里面走去：“来，你先去见见玉南城玉先生，随后咱们再细谈。”

走了没几步，来到一座偏殿，上书“客堂”二字，里面盘腿坐着一个源石族人，正是玉南城。真玄观既是拓山的隐修之所，又建在倚刚山，当然要虑及源石族人的体型，所以所有的大殿、阁楼都修的异常高大。不过源石族人身躯太重，所以只能盘腿坐在地上。玉南城一看到两人进来，急忙起身，先是朝遣云真人拱手施礼，然后冲高庸涵笑道：“高老弟，你能平安归来，着实令人高兴！”

“劳烦玉先生挂念，多谢多谢！”高庸涵对玉南城的印象很不错，而且从他那里听来了有关凤五的一些生平，加上玉南顾、石百重两人有意放行，所以言语间也是十分的客气。

遣云真人知道，玉南城特为留下来，一定是有事要谈，所以寒暄几句以后，告辞而去。等到大殿中只剩下两人，玉南城的神情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仿佛有什么话要说，又难以开口。

高庸涵看到眼里，知道玉南城定是有什么顾虑，所以才显得这般为难，于是很恳切地说道：“玉先生，咱们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是你暗中相助并帮忙维持，这一点我很承你的情，所以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有什么话但请直说，没有关系。”

“高老弟，我知你是性情中人，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看到高庸涵是这么一种态度，玉南城显得很是高兴，长出了口气，率直问道：“昨天那位月先生，和你都说了些什么？”

这话问的太过突兀，高庸涵微微一愣，苦笑摇头，自己和月先生说的那些事，岂能让外人知晓？玉南城一见高庸涵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失言了，当即高呼：“高老弟，你别误会，是我问的冒失了！我的意思是说，你和他单独相处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妥的地方？”

突然有此一问，高庸涵心中一懔，本能地觉察到一丝不妙，当下不露声色地反问道：“你指的是哪些方面？”

“唉，我还是实话实说吧！”玉南城沉声说道：“我们族长临行前，特意嘱咐我留下来，就是为了向你提醒几件事。”

古玉不比枯木，除了修为要高出一筹外，眼光也犀利非常。尽管月先生的修为更高，但是他毕竟来自魔界，虽说极力掩饰身上的魔息，但是仍被古玉察觉到几丝异样。只是古玉却并不能肯定，月先生是魔界中人，只是觉得此人来历太过诡异，不由得生出几分戒备，所以才命玉南城留下来，特为提醒高庸涵，免得他为魔界所诱惑。古玉这么做，目的并非是安了什么好心，为高庸涵着想，说到底还是为了源石族的利益。

在古玉看来，好不容易有一个可以吸引重始宗注意力的人，如果此人再和魔界扯上什么关联，铁定会受到修真界的围杀。如果高庸涵真的丧命，想必对于玄元宗来说，也是个极大的打击，到那时，重始宗必然会再次为了真玄观的事情，将倚刚山闹得鸡犬不宁。这次重始宗铩羽而归，对于源石族来说同样很不利，因为此次的做法，已经不可避免地被卷入其中，日后会发生什么变数还未可知。这么一来，为了避免引火上身，就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尽力维护高庸涵，至少也得让他明了所处的环境，好提前有所准备。只要高庸涵一天不死，凭天机峰成魔一事，和真玄观前大战重始宗这件事，就足以将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由此便可以使倚刚山暂时摆脱困境。

古玉的用意很深，但是却没告诉任何人，只是交代玉南城，一定要将话带给高庸涵。要说的有两点，一个是尽量避免和月先生产生瓜葛，一个是提防重始宗，以及其他门派的报复。

“古族长和先生如此厚爱，高某感何可言？”高庸涵大为感动，从踏上倚刚山以来，他就感受到了源石族对于玄元宗的亲近，现在又听到这样的嘱托，又怎能无动于衷？“请代我向古族长致谢！贵族的高义，高某铭记在心，日后必当有所报答！”

“言重，言重！”玉南城摆了摆手，语重心长道：“高老弟，你在天机峰一战当中的表现，固然令人心折，但是其中的隐患极大。我听说你真正修行的时日并不算多，可是却有如此修为，殊为难得。不过伴随而来的心魔，想必也很难抵挡，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试试丹鼎门的心法，对于克制心魔而言功效甚佳！”

“玉先生，你的好意我记在心里！”到了这个地步，客套的话就没必要多说了，高庸涵大声说道：“大恩不言谢，日后我怎么做，你尽可以放心！”

玉南城点点头，很是欣慰地笑道：“你和凤师道那么深的交情，自然也是我的朋友，不过碍于身份所限，只有言尽于此了！”说完，重重拍了拍高庸涵的肩头，起身告辞。

高庸涵一直将玉南城送出山门，方才转回。在长廊尽头，遣云真人早已等候在那里，待他走近身前，方才轻声说道：“小师弟，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第一九一章 病梅

遣云真人的面容有些凝重，高庸涵不由得一愣，随口问道：“谁？”

“见面之时，自然会告诉你，眼下不要多说！”遣云真人这句话，居然用的是密语传音，这就令人诧异了。

是这般谨慎而且戒备的态度，不免令人生出一种不安的感觉。高庸涵很见机，知道遣云真人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于是不再多言，跟着他往里走去。穿过回廊，再次来到神象宫前，遣云真人一缕灵力点出，墙壁一侧随即显现出一道侧门，两人从侧门进入殿内。殿内的陈设很是简单，除了有一尊玄元道尊的塑像，便只剩一座很大的石台。

高庸涵跟着遣云真人坐在石台之上，感觉到一股既亲切又陌生的气息，初时不解旋即醒悟，问道：“师兄，这座石台便是师尊的法座么？”

“不错，当年师尊便是在这座石台上静修，不过这座石台还有一个妙用，是外人所不知道的。”说着，遣云真人手捏法诀，叠加成一个符篆，印入石台。石台放出七彩祥光，穿过屋顶直冲天际，二人被七彩祥光包裹着，不受丝毫窒碍到了一朵七彩云团之中。透过云雾往外望去，真玄观就在脚下百丈，已是身在半空了。

遣云真人又是几道法诀祭出，云团突然变了模样，内中竟是别有天地，凭空出现了一座房舍。推门而入，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座丹炉，里面传来一股极浓的药味。丹炉后面是一座竹榻，上面躺了一个形容枯槁，气若游丝的凤羽族人。

那人见有人进来，挣扎着坐起身来说道：“师兄，你来了？”声音沙哑，呼吸急促。高庸涵一听就倒吸了一口凉气，此人灵胎几乎全部碎裂，灵力尽失，已是命悬一线。

遣云真人急忙上前，将那人按回到榻上，坐在床沿关切道：“师弟，昨日观中有事，所以没来看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咳咳，还不是老样子？”那人苦笑了一下，看着遣云真人身后的高庸涵，迟疑地问道：“这位是？”

“这位是咱们新来的小师弟，名叫高庸涵。”遣云真人回头说道：“高师弟，这位便是我们原来三十六个师兄弟当中，排名最末位的病梅真人！”

高庸涵当即施了一礼：“高庸涵拜见师兄！”

“不必多礼，坐，坐！” 病梅真人示意高庸涵先坐下来，接着问道：“高庸涵，便是人称‘东陵府双杰’之一的那个高庸涵么？”智锺大师的名头太响，所以他这个“东陵府双杰”的评价，世人知道的很多，病梅真人当然也听说过。

“正是！”

病梅真人朝高庸涵颌首示意，然后扭头问道：“师尊什么时候收的徒弟，我怎么不知道？”

“这里面的详情我也不是很清楚，还是请高师弟给我们说一说吧。”昨日情况紧急，要应付打上门来的重始宗，后来又平地里杀出来一个月先生，所以遣云真人一直不得其便询问此事。此时此刻，方才静下心来，了解其中的缘故。

“是！”高庸涵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然后将如何结识凤五，又如何被他器重引入玄元宗，以及后来在焚天坑内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这一说足足说了一个多时辰，其间听得遣云真人和病梅真人连连叹息，扼腕不已。

“这么说来，二师兄已经附身在虫人体内，再也没有机会恢复真身了。”病梅真人本身也是出自凤羽族，从高庸涵的描述中已然听出，凤五已经使用了三次还魂术，再也不可能变回原来的模样。虫人的丑陋世所共知，而凤五虽然性情不羁，但是却十分注重仪表，如今整日和虫人为伍，想来必然会有诸多无奈和遗憾。

“什么，你是说五哥日后只能以虫人的面目示人？”高庸涵只知道凤五有还魂术，可以借尸还魂，却不知道这还魂术只能用三次。听了病梅真人的解释，才真正体会到凤五对自己的情义，当下哽咽出声，嘴里喃喃自语：“五哥，五哥，你这般待我，可叫我如何报答？”

高庸涵不由得深自悔恨。当日进入焚天坑穿越湖底大阵之时，要不是自己回头张望，凤五便不会身受重伤，更不会在重伤之下为计虫匀所乘。要是凤五没有受伤，计虫匀铁定不是对手，又怎么可能会逼得凤五再次夺舍？可是事后，凤五绝口不提此事，更可见其皎皎本心，得友如此，还有什么话说？

“二师兄行事不拘礼法，也不喜他人做小儿女态，若是让他知道你现在这样子，肯定会不痛快。”病梅真人和遣云真人对望了一眼，知道高庸涵骤闻之下生出自责之心，当下咳了两声，缓缓说道：“那种情况下，换作是我只怕也只有这一途，所以高师弟大可不必自责。”

高庸涵深深点头，其实欠凤五的情又何止这些，唯有尽力实现他心中的愿望，才是最好的回报。平复了一下心情，转而问道：“病梅师兄，你又是缘何受了这么重的伤？”

病梅真人看了遣云真人一眼，沉吟着不知该如何回答，倒是遣云真人长叹一声，沉声说道：“当日师尊遭人暗算，我们师兄弟三十多个人，虽然分散在厚土界各地，但是大多都赶了回来，后来分作几批暗中对此事进行彻查，以期能找出凶手。当时——”

当时，除了凤五独自一人上悬空岛之外，另有几队人马同时出动，分别赶赴须弥山、东陵道等地。当时，病梅真人跟着两个师兄，日夜兼程赶到东陵道，专门追查各种有关目桑的传言。因为其间有关目桑欺师灭祖，滥杀无辜的流言已经传遍了整个修真界，种种惊诧莫名的说法，将玄元宗推到了一个极危险的地步。经过仔细询问，反复勘察，病梅真人一行终于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而这些证据足以表明，凶手另有其人。

当时，传言被目桑狙杀的修真者，共计有十一人，这十一人均是各派中有名的高手，似乎只有目桑这等修为，才能一击得手全身而退。不过也有例外，当时唯一逃得性命的，是诡门宗主虎风，也正是虎风在事后指认，出手偷袭的便是失踪多日的目桑。这个说法和已有的证据，显然相互违背，内中必然藏有隐情，要不是证据有误，便是虎风有意说谎。商议之后，病梅真人等三人当即赶往天堑山脉，拜访诡门离东陵道最近的一处道场。

熟料，刚刚踏进穿云山脉，就遭到一名神秘高手伏击。那人的修为极高，又是出其不意，一出手便将排行二十七的谅顺真人击杀，要不是四师兄魁叙子应变极快，也会惨遭毒手。眼见同门横死，魁叙子和病梅真人大怒，当即出全力要将敌人击杀。可惜，两人联手却犹自不敌，仅仅坚持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双双落败，后来还是魁叙子拼了性命，才护得病梅真人脱身。

高庸涵听到这里，不禁失声叫道：“那人的修为竟然这么高？”堂堂玄元宗第三代弟子，放眼整个修真界，单个拉出去怎么说也是一流高手。可是合三人之力，先是没有发觉此人伏在一旁，后来两人联手不但不敌，而且还死了一个，重伤一个，此人的修为只能用深不可测来形容了。

“嗯，我虽然逃得性命，但是灵胎已碎，成了废人。为了躲避那人的追踪，我潜在穿云山脉下的冰窟内，收束心神一动不动足足呆了一个月，才敢向遣云师兄求救。”病梅真人虽然排行最末，但是心思缜密，知道那人必定不会放过自己，所以拼着修为尽失，也要设法活命将发现的秘密带回来。“至少，从这件事可以看出，目桑师兄绝不会是凶手。幕后主使，必然是图谋极大，修为高绝之人。而且，在与那人的交手中，我至少有三分把握，可以确定他是凤羽族人！”

“照情形来看，那人的修为比之师尊也不逞多让，只怕当今天下，已是罕有敌手了。”遣云真人皱着眉头沉思道：“凤羽族中，有此修为的几乎没有，回风谷的羽柔，曲堰谷的风九霄，虽然贵为一派之主，修为不在你我师兄弟之下，但是也还没有以一敌二的实力。就算是以前的羽农，估计也很难做到，况且他还一直被囚禁在落幕峡，就更不可能了。”

“事后，难道再没有那人的消息么？这么一位高手，即便是有意隐藏，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吧？”以遣云等人对修真界的熟悉，加上玄元宗遍及各地的弟子，若是全力寻找，要说没有一点收获，显然不太正常。所以，高庸涵的这个疑问，在此时便显得略带切责了。

遣云真人苦笑道：“我把病梅师弟救回来以后，就知道那人一定会杀人灭口，所以才把他藏在这七彩祥光之中，不敢让任何人知晓。后来，我以秘法通知诸位师兄弟，暗中打探凤羽族的一切消息，可是接下来却变故连连。”

收到遣云真人的讯息后，还没来得及有所举动，海邀黎便在牧野原召集各大门派，将玄元宗和天机门均排除在外。而后，一夜之间情势大变，许多地方的道场遭到袭击，而且外出的十几个师兄弟当中，又有三人被狙杀身亡。这一来，众人唯有先保护好门下弟子，一时间也顾不上查询真相，待到事态渐渐平息之后，才发现损失极大。在重始宗的一再逼迫下，玄元宗唯有步步退守，坚持在几个大一点的道场内。真玄观因为有巨擎阁的维持，所以多收留的是一些后辈弟子，而有一定修为的，则聚集在他处以加强自保的力量。

“眼下，是玄元宗自创派四百多年以来，最危险的时刻。当务之急，是要保存实力，所以我才会对重始宗一忍再忍。要不是怕病梅师弟被人发现，就算让出真玄观也无妨。”

病梅真人也没多说，似乎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遣云真人的决定。

“两位师兄不必过于担心，我有办法使重始宗至少在短期内，无暇顾及到真玄观。”

“哦？”遣云与病梅相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一丝讶异，跟着问道：“高师弟，你有什么办法？莫不是要以自身作为诱饵么？”

“差不多吧！”高庸涵点头道：“我昨天施展了血凝大法，四个多月前，又曾在天机峰险些入魔，早已成了众人眼中的邪魔外道。所以——”

话还没说完，遣云真人便大摇其头：“不行，不行！这样做太危险了，就算你修为不弱也难敌四手，眼下本是多事之秋，我不许你这般冒险！”

高庸涵待要辩解，无奈遣云真人根本听不进去。如果不能取得遣云真人的支持，就算自己悄然离去，日后其他师兄弟若是有了自己的消息，也必定会施以援手，那就有违这么做的初衷了。

“师兄，我看倒可以让高师弟试一试！”

一直没说话的病梅真人，突然插嘴说了这么一句，令遣云真人大为诧异：“你说什么？”

第一九二章 定议

“其实以高师弟‘人杰’的名头，这么做必然有极大的把握，想必他早有打算，你拦是拦不住的。”病梅真人说话的声音依旧无力，但是见解却很深：“要是真能将重始宗的注意力转移开来，对于我们玄元宗而言，绝对是个喘息的机会，同时还可以借这个机会，将现有的实力重新梳理一遍。”

遣云真人仿佛不认识似的，盯着病梅真人足足看了半天，良久才长叹一声：“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是就这么看着高师弟冒险，心里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师兄，越是这种危局，越需要大家齐心协力。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有自保的办法，其实你们要做的，未必就比我容易，玄元宗的将来主要还是靠你们！”高庸涵当然能感受到遣云真人的诚挚，但是对于病梅真人，他也十分佩服。此人的眼光很准，而且有做大事的决断，性情也是坚毅果敢，比起遣云要强许多。

“对了，高师弟这么说一点没错！遣云师兄眼下最需要做的是，先回访巨擎阁，然后与各地的师兄联络，那些道场能守则守，不能守就干脆舍弃，甚至可以化整为零，由明转暗。总之一句话，先保住实力，再伺机而作。”

三人商议了一下，对于目前的形势有了一个较为清晰的看法。高庸涵也趁这个机会，将自己对重始宗的怀疑说了出来：“师兄，我总觉得盛世的衰亡，似乎和重始宗之间有莫大的关联，因为局势恶化的如此之快，单凭某一个人是不可能办到的。而且，这里面获益最大的，是重始宗！”

“我们也想到了这个可能，只是太过匪夷所思，最重要的是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

高庸涵接着又提到了凤五当初的猜测：“我听五哥说，当日目桑师兄失踪之前，曾和一名千灵族修真者同行。现在，据说重始宗新近冒出来的什么大天师，也是千灵族人，不知当中有何关联。”

“莫非，此人和伏击凤师兄的那人是同一人？”病梅真人这句话一出，三人同时陷入沉默当中。如果这个猜测没错的话，那么重始宗的嫌疑就更大了，不过最令人担心的是，丹鼎门不知有没有参与其中，要是连千灵族都站在敌对一方，无疑是极其严重的问题了。

“对了，高师弟，那个十二叠鼓楼的什么月先生，找你倒底是什么事情？”遣云真人说道这里，终于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他也是丹鼎门的人么？”

高庸涵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敷衍过去，当下轻描淡写地回道：“我以前和十二叠鼓楼有些误会，不过昨天已经和那个月先生谈妥，日后大家相安无事。至于他的身份，我也不甚清楚，但是可以肯定，他绝不是丹鼎门的人。”

“那就好，要是再加上十二叠鼓楼，咱们可真就没有还手之力了。”遣云真人知道，高庸涵一定是和那个月先生达成了什么协议，才换来了这个结果，不过他既然不愿意说，也就不便追问。

三人都是见识高绝的人物，接下来反复计议，相互印证、补充，大致得出了一个结论。由高庸涵负责去悬空岛，秘密调查重始宗大天师一事，同时尽量探听重始宗的举动，情况允许的话，不妨出手拔他几个钉子。遣云真人这边，则尽力联络天机门与之结盟，同时尽力拉拢对重始宗不满的修真同道，壮大声势；另一方面，则传讯给其他师兄弟，尽量保存实力，然后设法汇集到一起，以期能应对眼前的困局。

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这几年来，玄元宗始终处于非常被动的局面，也不知如何应对才好，而今日一议，则指出了一个大的方向上，意义自然十分重大。在后世的记载中，修真界将这次商议，称之为“祥云定议”，推崇备至。

说完大事，回过头，遣云真人对于高庸涵还有一番忠告：“高师弟，当年诡门宗主诡鹏之所以受到围攻，相当程度上都是源于血凝大法。另外，我多少听说了一些传言，说你在天机峰一战中，曾化身成魔，可有此事？”

“不错！”当下高庸涵将如何学得血凝大法，和天机峰上被心魔所乘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听完以后，遣云真人感觉到有些棘手，皱着眉头说道：“血凝大法虽说被称之为邪术，毕竟还能得到诡门等门派的认可，这心魔嘛就有些麻烦了，一旦被认定为魔，以后必然是步步杀机，寸步难行。所以，一定要想办法，克制住心魔！”

“师兄不必担心，我早有准备。只要能找出真相，还世间一个太平，就算被人误会也在所不辞！”高庸涵这句话说的斩钉截铁，遣云真人不禁为之动容。

病梅真人闭目沉思良久，突然睁开双眼，目光射出一道精光：“无妨，反正高师弟本来就要对付重始宗，这么一来虽然危险，但眼下不是瞻前顾后的时候，实是顾不得那么多。”接着拉起高庸涵的手，反复叮咛：“无论遇到什么事，一定要保住自己，切勿轻易置身于险地。还好你有血凝大法护身，只要保住灵胎就是不死之身，加上你本身修为已是一流高手，即便有何状况也足以应付。”

“打不过就跑，没什么丢脸的，万万不可逞一时的意气！”

“是，我记下了！”对于两位师兄的谆谆教诲，高庸涵满心感激。虽说是初次见面，却已有了默契于胸的信赖，一种足以生死相托的信赖。正是这种不计个人福祸、得失，用于承担，极力为他人着想的性格，才使得他自东陵府出道以后，能结交到那么多朋友的缘故。这便是高庸涵性格当中，最为人称道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遣云真人安顿好观内诸般事宜，派遣数名弟子分赴各地，联络同门。而他本人则亲自赶往烈荡峰，向巨擎阁和源石族表示谢意。高庸涵呆在密室之中，与病梅真人先是将一些疑点梳理了一遍，确立应对的原则之后，又把修行当中的疑问，一一提了出来。尤其是凤五赠送的那枚玉柬，当中许多疑难都得到了解答，即便是病梅真人也不大懂的地方，切磋之下还是得到了不少的启发，可谓是获益匪浅。

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盘桓了十来天，高庸涵终于要启程了。临行前，病梅真人没有露出太多的留恋，而是豪气干云地说道：“高师弟，你所学的法术，和身上的法器、护甲等等，无一不是极高明的东西，只要运用得当，必能助你作一番大事。师兄没什么可以送你的，只能祝你一路顺风顺水，闯出一片天地！到那时，咱们给你好好地办一场庆功宴，来个一醉方休！”

“我自当竭尽全力，不叫师兄失望！”

挥手作别后，高庸涵悄然下山。之所以没有等遣云真人回来，是因为遣云的性格有些优柔，高庸涵不愿见到离别时的那种伤感，所以转托病梅真人代为辞行。回到了桥头镇的那座客栈，轻霜仍在，可是审香妍却已被月先生带走，高庸涵心中十分沉重。紫袖的神秘离去，在他毫无办法可言，尽管悲伤莫名却无计可施；今次审香妍的被擒，却输在技不如人，即便是拼命都没有那份实力。魔界行事的无所顾忌，的确令人防不胜防。

“要如何才能救出妍儿呢？”骑着轻霜，驰骋在苍茫原上，高庸涵依旧是束手无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月先生的信守然诺，因为短短一年之内，就算再努力，也决不可能达到月先生那个高度。可是，魔界的人，真的可以相信么？只怕这一点，没有人会赞同。

苍茫原是整个倚刚山中，占地最广的一座山峰，在其北方尽头，便是大名鼎鼎的烈荡峰。高庸涵记挂着九重门金沙城之约，不愿多生事端，所以一路行来，仗着修为高深，每每避开源石族的聚居地。好在轻霜脚程极快，而且耐力奇佳，日夜兼程，往常需要四十多天的路程，只用了八天就到了焚风谷。穿过焚风谷，眼看就要到绝迹崖时，路突然断了。

焚风谷地势奇特，虽说也是一座倒悬的山峰，但是夹在烈荡峰和绝迹崖之间，强烈的山风在此形成回旋。千百年下来，山风将此处割裂出一道道峡谷，峡谷多细长狭窄，几乎无法通行。只有一条山谷勉强可以通过，只是这里的山风特别大，风从无数大小不一的洞穴中穿过，形成了种种怪声，如尖哨，如长笛，如鬼哭，如狼嚎。因为山风在石壁上来回碰撞，居然形成了极高的温度，迎面扑来形同热浪，故而被称之为焚风谷。

高庸涵原本打算经焚风谷，从绝迹崖下山，而后出海到北洲大陆的九重门。可是在焚风谷的尽头，却被一座巨石将路给堵的死死的，几乎没有一丝缝隙。峡谷两侧是嶙峋的山石，笔直耸立，高达百丈，而眼前的这块巨石，至少也有七八十丈高，如此一来就让人头疼了。如果只是他一个人，大可顺着山崖翻过去，可是轻霜就有些麻烦了。

高庸涵下马走到巨石跟前，伸手按在岩石表面，一声大喝使力一推，巨石纹丝不动。以他此刻的修为，即便是这块巨石重逾万斤，也能将其撼动，可是从眼下的情形看来，这块巨石显见在数十万斤之上。这条路曾经请教过遣云真人，肯定不会走错，那么突然出现的巨石，就有问题了。

果然，高庸涵刚刚试探完，两侧的山崖突然崩塌，大块大块的山石从天而降，声势骇人之极。高庸涵来不及上马，一拍轻霜，掉头朝来路疾奔。轻霜经历过九天聚雷大阵的淬炼，也不见慌乱，放开四足窜了出去，高庸涵紧跟其后，垂弦术挥洒而出，将头顶落下的巨石纷纷挡开。跑出没多远，地面随之裂开，一堵堵石墙竖了起来，将去路拦死。轻霜一声长嘶，腾空而起，眼看就要越过石墙，从一侧的石壁突然射出几块岩石，当头砸下。幸亏高庸涵从旁守护，几道闪电将岩石击落，不过就这么一滞，轻霜后力不继掉回地面，石墙已经竖起了三四十丈高。

高庸涵脚尖一点，身形急晃站到轻霜背上，将漫天的岩石拨到一边。无奈岩石太多，而且到后来越来越大，顷刻间，便将宽仅及十余丈的峡谷塞的满满当当。一阵阵如同鼓声的敲击声，从山崖上面传来，急促而有韵律，高庸涵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是有人想要利用这个地形，将自己活活砸死！

这时，原本堆积在一旁的岩石，突然开始剧烈地振动，随着敲击声，朝高庸涵和轻霜激射而来。此时，就算想要放弃轻霜独自逃命，也已不及，况且高庸涵根本就舍不得轻霜。当此危急时刻，唯有双掌翻飞，在身前结出一道电网，守住身前三丈。

第一九三章 撺掇

百丈高的山崖崩塌下来，声势惊人，加上四周蜂拥而至的岩石，瞬间就将高庸涵和轻霜埋在了下面。无数岩石堆积起来，虽然高庸涵还可以勉力支撑，但是已被生生活埋在下面，这时透过岩石缝隙，传来一阵笑声：“高庸涵，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听到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高庸涵仔细回想了一下，辨认出此人居然是前几天有过一面之缘的铁平川。心中大感不解，开口问道：“外面的可是铁平川铁先生么？不知你我有何冤仇，要在此伏击于我？”

“你在天机峰上杀我三名弟子，可曾想到会有今日？”

“原来如此，难怪当日在碎影桥前，铁先生可以一语道破我的来历！”高庸涵暗叹一声，若是今日能脱困，只怕日后类似的情形也不会太少，当下续道：“你这般做法，定然是私作主张，莫非不知道已经违背了古玉族长的意思，难道就不怕日后怪罪下来？”

“就算族长怪罪下来，自有我一力承担，还轮不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你给杀了，为我兄弟报仇！”说话的却是另外一个人，言语间显得十分愤怒。

“原来还有其他人？”高庸涵心中一沉，口中却毫不示弱：“我就说，以一人之力要想将两侧的山崖弄塌，就算是古玉族长亲至，只怕也有些吃力。果然被我猜中，你们不过是仗着人多，然后施以卑鄙的手段偷袭。莫非你们真的以为，凭这些岩石就可以困住我么？”话音一落，临风剑往地上一插，“生机”勃然而发，聚象金元大法蕴含着极强的灵力喷涌而出，头顶上数万斤的岩石，竟然被震得纷纷散落。

铁平川自离开幻石峰后，始终耿耿于怀，脑子里横亘着一个念头，就是如何杀死高庸涵。对于古玉的做法，他不懂，也不想懂，他只知道，高庸涵曾杀了他三名弟子。源石族人天性质朴粗豪，可是也极易钻到死理当中出不来，铁平川便是如此，所以他纠集了四位铁红部落的高手，专程守候在焚风谷。进出倚刚山的通路总共有五条，但是外界知道的只有两条，一条是寒索桥，一条便是焚风谷、绝迹崖。他料定高庸涵会走这条路，所以在峡谷内放置了好几块灵石，果不其然，高庸涵刚一踏上这座山峰，行踪便被侦知。

高庸涵和枯木的比拼，铁平川虽不甚明白其中的道理，但是对于结果却十分清楚，知道以自己一己之力，基本没有必胜的把握。反正是杀人，也就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和四位族人合力将来路堵死，而后又在峡谷内布下重重机关，务求一举将高庸涵击杀。可是没想到高庸涵修为的确高深，在无数的岩石下，还能侃侃而谈，并且有脱困的迹象。

铁平川见状，一招手，那四名同伴分别站在不同的位置，排出一个奇怪的阵法。随着一段咒语吐出，从四人胸口弹出几颗灵石，灵石慢慢汇聚到一起，组成了一个符篆，然后骤然拔高再狠狠地砸到石堆上。石堆本来在高庸涵不断的击打下，已经变得异常松动，这时被灵石一砸，轰然巨响中，往下一紧重新被加固。

高庸涵正自发力，一下下猛击周遭的巨石，突然觉得一股巨力自上而下袭来，力量之大，以至于脚下的轻霜支撑不住，悲鸣一声四足跪了下去。这一击，汇聚了铁平川等五人的灵力，而且还有阵法的作用，单凭高庸涵一个人又岂能抵挡得住？高庸涵早已下马，站在地上死命支撑，但是头顶的巨石仍是一寸一寸压了下来，四周的岩石也随之逼了过来，照这种情形下去，只怕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撑不住，就会被活活击成肉酱。曾经经历了无数次的危险，可哪一次都没有今天这样，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深埋在巨石山岩当中。饶是身怀云霄瓶、藏鸦指环之类的顶尖法器，还有火螈、云丝天龙、尸螟蝠之类的异兽，又或是聚象金元大法、、天觉云龙、血凝大法之类的高深法术，到了此刻都全无用处。

“难道说，就这么葬身此处了么？”高庸涵不禁第一次感到了人力的渺小，面对数十万斤山岩，泛出了一种无力之感。

铁平川一面催动阵法轰击石堆，一面连连催动四周的山岩，不断堆积上去，石堆很快就高出了两侧的山崖。自从见识了高庸涵的手段，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开玩笑，当日天机峰上那么多高手，都没能将高庸涵除掉，今日要不是借着天时地利，岂能如此轻松将其困住。铁平川深知斩草除根的道理，所以到了此刻不但没有松懈，反而更加谨慎，生怕功亏一篑。

就在高庸涵近乎绝望的时候，眼前一花，一个身影显现出来：“唉，想不到你还没帮我做什么事，我倒要先救你！”

“是你？你怎么来了？”来人正是才认识不久的月先生，此情此景下能看到他，高庸涵自然有一种意外的惊喜。

“你别管我从哪儿来的，还是先出去再说。”月先生一手扯着高庸涵，一手拽着轻霜，使出遮天法界，很轻松地穿越虚空，到了山崖顶上。

重新回到地面，高庸涵长舒了一口气，就连轻霜也抖了抖身子，仿佛是有了劫后余生的兴奋。此处山崖十分陡峭，仅仅只能容轻霜站立，高庸涵和月先生随便找了一块略微凸起的岩石，站在上面朝远处看去。就见一道深深的峡谷如同长蛇一般，从天边蔓延过来，将两侧的峭壁撕裂开来，可是到了不远处却，被一堆巨石给拦腰截断。而那堆巨石上，站着五个周身冒着红光的源石族人，在他们中间，还有一团耀眼的灵石。

“你知不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法术？”虽然只有过一次交谈，但是月先生的语气就像是相识多年一样，拍着高庸涵的肩膀，很随意地问道。

“不知道，不过看上去，像是催动石魂的一种法术。”高庸涵对于月先生这一亲昵行为，也没有觉得有何不妥，反而觉得一切都很自然。他不知道，这完全是因为魔雾的潜移默化。正是魔息之间的相互吸引，才使得他对月先生的厌恶，降低了不少，以至于这次月先生出手相救之后，竟有了一种信赖的感觉。

“嘿嘿，这就是源石族拼命的招数，唤作怒断天横。这些年我也杀过几个巨擎阁的人，不过都没能逼出他们使用这一招，没想到你初上倚刚山，就能见识到这个法术，真正叫难得。”

高庸涵惟有报以苦笑。怒断天横，他曾听师父说过，在源石族内部有一个规矩，非到紧要关头，不得轻易使用这一招。因为这个法术说穿了，就是通过释放出石魂，来成倍地提高攻击的力道，可以算做是两败俱伤的打法。看来，铁平川是铁了心，要将自己彻底击杀。至于他为何敢使出这个怒断天横，其中的缘故自是一目了然。就是他认为，已经将高庸涵给困死，而且方圆数十里之内没有一个人，足以保证石魂安然无事，所以才这般有恃无恐。可惜，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月先生，这个会遮天法界，可以自由穿越虚空的十二叠鼓楼前尊主。

月先生的话中，略带一丝戏谑，似笑非笑地看着高庸涵问道：“你倒底做了些什么，惹恼了这几个源石族人，不惜和你同归于尽？”

“我在天机峰上，曾经误杀了他们三个同伴。”

“哼，什么误伤不误伤的，这些修真者当真不讲道理。那种情形下，你不杀他，他便杀你，况且还是混战，有什么好记恨的？”月先生故意显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不动声色地继续挑拨。高庸涵受到魔雾的影响，再加上月先生在一旁不住地冷言冷语，目光也从略带歉然变得阴鸷起来。

看到高庸涵慢慢锐利的眼神，月先生暗自高兴，索性凑到高庸涵跟前，怂恿道：“我们去把他们的石魂给抢过来，怎么样？”

心魔大盛，但是这一次有了魔雾的克制，高庸涵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变。由于魔雾上身的时日不久，紫府中尚能保持一点清明，所以对于月先生的这个提议，高庸涵内心深处觉得不能这么做。可是另一面，心中也确有不甘，一时间天人交战，只是紧闭嘴唇一言不发。

“怎么，下不去手？你可别忘了，刚才是谁想要你的命？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现在早已死的彻彻底底、干干脆脆了，就算你能去地府找回魂魄，肉身已毁也是回不来的。”月先生说道这里，看了看高庸涵的神情，颇为满意，续道：“况且，石魂是厚土界出了名的宝物，虽说见过的人不少，但是能真正拿到手中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可以放过呢？”

前面的话都已经成功地激起了高庸涵的心魔，可惜最后这句话说坏了，高庸涵扭头看着月先生，冷冷说道：“我高庸涵是什么人，岂会贪图他们的石魂？”

月先生应变也很快，哈哈一笑：“好，咱们不要他们的石魂，但是这口恶气总得出吧！”其实以他的修为，偷袭之下，一个人就可以将铁平川等五人击杀，但是他一心想要激高庸涵出手。只要高庸涵在心魔的影响下大开杀戒，如此下去迟早会成魔，这才是他的真正的目的。

在杜若离开魔界之时，大明王曾告诉他，此去厚土界，要尽力寻找一个人，并设法将其引入魔界。此人是谁，倒底有何来历，大明王均未言及，只是说此人是日后魔界的希望所在。杜若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但是此人既然对于魔界如此重要，到了厚土界之后便开始四处寻找。可是茫茫人海中，哪有那么容易，所以他才化身成月先生，组建了十二叠鼓楼，一方面固然是培植自己的实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寻访那人。直到他听说了高庸涵的事情之后，才惊觉，原来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要想将高庸涵引入魔界，用正常的路子肯定不通，那就只有剑走偏锋。所以一上来，杜若就逼迫高庸涵接掌十二叠鼓楼，甚至不惜以审香妍相要挟，逼得高庸涵怒火攻心之下，心神出现破绽，将魔雾灌注到其体内。而后，他的打算更加阴狠，准备利用一切机会，将高庸涵打造成修真界的公敌，要将他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才能彻底收复其心。这里面当然也要把握好一个度，否则高庸涵一旦丧命可就事与愿违了，十二叠鼓楼说穿了，就是送给他一个可以仰仗的实力。

连番施为之下，高庸涵终于点头，月先生大笑：“好，我给你压阵，你尽管放手去打！”

第一九四章 斗力

月先生的笑声太过响亮，在山崖间回荡，铁平川等人闻之皆是一惊，齐齐将石魂收回体内，凝神戒备。铁平川大喝道：“什么人，给我滚出来！”

这句话狂妄且无理，高庸涵怒气上涌，脸色一变，冷哼一声腾空而起到了石堆上，盯着铁平川森然道：“你说我是谁？”

“高庸涵？”铁平川大吃一惊。凭借五人联手之力，不要说高庸涵，就算是狂君上人之流的高手，在此情形下也铁定难以活命。况且通过一块块山岩，可以很清晰地感知到，石堆底下已经没有任何活物。可是此时，原本应该被砸死的高庸涵，却活生生地站在了自己面前，怎么不令人惊讶：“你不是被埋在地下了么，这怎么可能？”

“我没死你一定不甘心，所以再给你个机会，看看你还能不能把我给杀了。”高庸涵嘴角含笑，可是冰冷的目光和说出来的话，却含有一种说不出的怨毒。不知不觉间，凤匀闲留在他体内的那丝怨毒，已经和心魔以及魔雾，合二为一了。

越是这种看似漫不经心的神态，越是令人感到戒惧。看到高庸涵一个人还敢前来，而且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派头，铁平川反而无故生出了一丝不妥。可是转念想到四名同伴，无一不是铁红部落中一等一的高手，登时心中大定，指着高庸涵喝道：“你既然想死，我便成全你！”说完，俯身一拳狠狠地砸在石堆之上。

这一拳大有讲究，唤作撼地击，一拳砸出，地面顿时出现一个深坑，尘土飞扬之中，一圈无形的法力波动极速向四周荡了出去。高庸涵只觉得地面一阵晃动，随即觉察到一股法力袭来，待要闪避却猛然觉得身形凝滞，举步维艰。微微心惊，双眉紧皱，拔出临风剑一剑刺向地面，一道剑芒划过，如同裂帛一般将那圈法力生生破成两半。铁平川大喝一声，高高跃起，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巨大的石斧，当头砸落。这一下声势骇人之极，比之刚才山崖崩塌更加夺人心魄。

高庸涵平安无事出现在面前，铁平川就知道还是低估了对手，所以一上来就施展出苦修了数百年的撼地击。撼地击本身并不能伤敌，但是却有一种奇妙的功效，可以将人牢牢钉住，就如同用锁链将敌人锁死，只要对方无法行动，便可随意处置。以铁平川的身躯，加上石斧的重量，而且还带着下坠的力道，这一击的威力可想而知。

铁平川在巨擎阁当中，资质其实很一般，许多高深的武技和法术都学不会，但是他胜在一个“勤”字，勤能补拙！而且他很有自知之明，也很清楚贪多嚼不烂的道理，所以数百年来，只专心修习撼地击这一个法术。时至今日，铁平川的撼地击，已经练的出神入化，足以困住绝大部分修真者，一旦困住敌人，再辅以迎头重击，还没有人能躲得过这一招。所以这一招，是他的必杀技，而且是唯一的必杀技，从不落空！

高庸涵身在局中，在铁平川逼人的杀机之下几乎喘不过气来。铁平川绝对是个高手，至少眼下散发出的气势，丝毫不弱于当初的狂尊、风如斗等人，比之凤匀闲之流高明的太多了。但他一向是遇强则强，坚忍不拔的性格，每每在绝境中迸发出不可思议的斗志，这也是他能屡屡化险为夷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当此危急关头，高庸涵灵台一片清明，一瞬不瞬地盯着铁平川的每个动作，直到石斧到了头顶三尺，才举剑缓缓刺出。临风剑看似缓慢，却后发先至，堪堪抵在石斧的斧刃之上。剑尖和斧刃刚一接触，全然没有想像中的天地碰撞之势，临风剑只是弯曲成一个弧形，然后在头顶一尺处，将石斧牢牢撑住。

旁观的四位铁红部落修真者，全没想到高庸涵居然能挡住铁平川的惊天一击，都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情景。片刻之后，两人沛然的灵力才碰撞到一起，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四周的空气都被震碎，显现出扭曲的光纹。这还不算，最令人感到可怖的是，方圆百丈之内，石堆和山崖齐齐一震，凭空陷下去三丈有余。强烈的法力波动，迅速蔓延到整个焚风谷，大块大块的山岩纷纷崩塌，带着巨响滚落到山下。轻霜站立的地方也出现了塌陷，一阵长嘶之后，竟然不顾坠落的山岩，发足奔了过来，可惜被气浪挡在了数十丈外，空自悲鸣却始终进不到高庸涵身前。

眼前的情形，可谓是惊心动魄到了极点。就见一个瘦小的人族修真者，凭借着一把宽仅一寸的长剑，将身形超过自己十倍，体重超出自身数十倍的源石族人，撑在半空。这就仿佛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将一个身高近两丈，体重逾两三百余斤的壮汉给撑起来一样，令人不可思议。可是这个情景，的的确确就发生在眼前，令人瞠目结舌！

就连隐在一旁观战的月先生，都有些吃惊，原本在铁平川出手之际，他都忍不住想出手相助了。可是在临出手的瞬间，他看到了高庸涵的眼神，那是一种充满信心，充满斗志的眼神。如果没有几分把握，任谁都会出现几丝慌乱，可是高庸涵的嘴角却浮现出一丝笑容，所以月先生不免有些迟疑。正是这一下迟疑，再要出手，已经来不及了。

几人当中，最最惊讶的，反而是铁平川！虽然他的杀招只是这一下，却屡试不爽，之前所遇到的几个对手，其中也有修为高深之辈，可是他们的第一反应，都是设法避其锋芒，再伺机反攻。但是这些人的结局都一样，最终均丧命在铁平川的狂攻之下。今天却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局面，高庸涵竟然不避不让，拔剑硬接！

这一击倒底有多厉害，铁平川还真说不上来，巨擎阁宗主石嶂在见识过这一招之后，曾有过一个很中肯的评价。“平川以撼地击束敌，然后倾尽全力凌空一击，换作是我，也没有把握能接得下来。但是这一招正是因为太过刚烈，所以后继乏力，一旦被人硬接下来，恐怕就非常不妙了！”

铁平川莫名其妙地想到了石嶂的这句话，不禁出现了一丝焦躁，又是一声大喝，体内石魂再度飞出直冲天际，跟着狠狠砸在石斧的斧背上。石斧猛地往下一沉，又下压了七寸，斧刃离高庸涵的头顶，只剩三寸，临风剑都已经弯曲的快要折断了。

“舍身诀！”其中一个铁红部落的修真者失声喊了出来，四个人面面相觑，均现出惊容。他们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妙，因为铁平川已经拼命了。舍身诀，顾名思义，无疑是舍命相攻的招数，是每个源石族人天生就会的一个本领，这已到了铁平川的极限。

斧刃一分一分下压，临风剑剑身发出的光芒随之大盛，几可令日月无光。高庸涵的面容几乎完全扭曲，显得异常狰狞，但是目光中却满是笑意，因为他知道，自己终于撑过来了。

其实在出剑之前，他并不像月先生以为的那样，有十足的把握，之所以敢于硬撼，是因为他的性格所致。剑斧相交的一瞬间，紫府剧震，差一点灵胎就被震碎，当场毙命。至于肉身，也是遭受重创，双腿深深陷入到岩石之中，两条腿骨寸寸断裂，经脉血肉更是完全被撕裂。剧痛之下，一股祥和的灵气自灵台方寸钻出，将已然快要散裂的灵胎给强行拉扯回来，他才能支撑下去。这些灵气，正是来源于他所服食的楚兰红泪！

从初次结识凤五开始，一直到从凝愁宫出来，高庸涵前前后后吃了三十多颗楚兰红泪。这么多仙果所蕴含的灵气，以高庸涵的修为能炼化吸收的，不过十之一二而已，剩余的灵气都自行储藏在灵台方寸之地。要是他真能完全吸收，修为至少要比现在高出一倍都不止，可是这种情形他并不知晓，甚至紫袖也不甚清楚。这些灵气一直很安静，如同死水一般波澜不惊，可是到了现在，灵胎行将破碎消散之时，终于被激发了出来。在之前的数次生死搏杀当中，虽也有过灵胎受损的情形，但是从未像今天这般，有彻底被抹杀的危险，楚兰红泪的功效自然没有显露出来。可是今天一发动，便救了他一命。

撑过了铁平川的第一击，高庸涵猛吸一口气，感觉到几乎消散一空的灵力，猛然间回到了紫府，就知道这一战胜定了。到了铁平川使出舍身诀，以石魂拼命之时，高庸涵已经完全明白，对手锐气尽失已没有余力，是时候反击了。

临风剑弯到极致，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回复，随着剑身越来越直，斧刃离头顶的距离也渐渐增大。一尺，两尺，三尺！

铁平川的心，也一点一点在下沉，石嶂评价的“后继乏力”，也慢慢显现出来。一直保持临空下劈的姿势出现了一丝破绽，很快便蔓延至全身，一个支撑不住，硕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双脚一落到地上，铁平川只觉得周身一麻坐倒在地，双手一松巨斧哐啷一声掉在地上，变回成一块块巨石。斧背上的石魂，一下子变得暗淡无光，缩回到体内。

高庸涵灵力勃发，剑芒暴涨至十几丈，直指铁平川的胸口。

一个铁红部落的修真者，眼见铁平川性命难保，顾不得什么单打独斗的规矩，挥舞着两根石槌冲了过来。才刚刚跨出几步，突然顿住，然后低头看了看胸口，用一种难以置信地语气说道：“原来，还有隐藏的敌人！”说完，浑身上下所有的石块都爆裂开来，无数碎石漫天飞舞。

变故横生，其余三人见状大惊，结成一个简易的阵法，护在铁平川身前，个个面色凝重之极。

高庸涵自然知道，月先生终于出手了！强撑的意志陡然松懈，剑芒瞬间消失，不过仍然挺着胸膛，昂然站在原地。

果然，尘土飞扬之中，缓步走出一个千灵族人，来人大袖飘飘，潇洒俊朗，正是十二叠鼓楼尊主月先生。他在看到铁平川摔倒之时，就知道高庸涵已是强弩之末了，这时不要说是修真者，哪怕就是一个普通的武士，都可以很轻易地将其击倒。所以在那名修真者出手之际，月先生直接欺到那人身前，伸手就把他的石魂给掏了出来，然后一把捏得粉碎。正是这异常毒辣的一手，直接毁去了一名高手，而且将其余三人的勇气也给捏碎了。

“想不到，你在暗中还伏有帮手，而且还是一个绝顶高手！”铁平川一见月先生，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幻石峰上的一幕令他记忆深刻，深知凭现有的四人，连一战的实力都没有。当下惨然笑道：“想不到我自以为布下了天罗地网，套住的却是自己，嘿嘿！”

那三人也已看出，形势已然逆转，但是却毫不畏惧，齐声说道：“铁大哥，我们兄弟并肩作战，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

第一九五章 魔雾

“我不杀你们！”高庸涵突然开口：“我只是要告诉你们，既然是拼斗就会有死伤，如果你们还是想为同伴报仇，以后大可以再来找我！”

铁平川一愣，随即说道：“你可知道，要是换作我是你，一定会杀了你？”

月先生忍不住哈哈大笑：“难怪人说源石族人死心眼，一点也没错，到了这个时候你这么说，就不怕激起我们的杀机么？”

那三名铁红部落的修真者，齐齐瞪了过来，要不是实力悬殊太大，只怕当场就会扑过来拼命。铁平川摇头道：“这次伏击，本来就有失磊落，如果我现在再说假话，那就实在说不过去了。所以，我要问清楚，高庸涵，你今天这么做，以后可不要后悔！”

“笑话，高某做事虽也有悔恨的时候，但是这种事上从来都不后悔。要是怕你们日后再来纠缠，就痛下杀手，那不是我。”高庸涵抬头看着天外的浮云，傲然说道：“高庸涵不是没有信心的人！”

此话一出，就连月先生都为之侧目了。铁平川拍手赞道：“好，好一个高庸涵，好一个‘人杰’！铁某今日欠你一个人情，日后必当回报，但是我仍然要为弟子报仇！”

“我等你！”

其余三人把铁平川扶了起来，看了月先生一眼，月先生笑道：“这本来就是你们之间的恩怨，既然他愿意放你们走，我也没有阻拦的理由，你们走吧！”

“阁下今日杀了我一个兄弟，他日我们也一定会讨还公道！”

“哈哈哈，既然高庸涵都不怕，我就更没理由怕了，你们只要不怕死，可以随时来找我！”

看着铁平川等四人渐行渐远，月先生悠然说道：“想不到你竟然有这等胸襟，这等气魄，难怪会被他看重！”说着回过头来，却见到高庸涵面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渗出，跟着身子一晃仰面倒了下去。月先生大叫不妙，这才知道，高庸涵受的伤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轻霜早已奔了过来，不住地舔着高庸涵的面颊。月先生不耐烦地将轻霜一掌拍开，俯下身子仔细探查高庸涵的伤势，良久才长舒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好小子，果真是福大命大，原来体内还有仙家灵气护体，倒害得我白白担心了一阵。”说着从怀中掏出乾机落月壶，嘿嘿一笑，取出一些魔雾硬给他输入体内。

月先生虽然机巧过人，却并不能脱去魔界的本性，行事可谓是恣意妄为，十分大胆。他已经看出，高庸涵其实是恶战脱力，兼且双腿受了极重的外伤，才一时昏厥，于性命没有什么大碍。本来照他的想法，高庸涵反正会血凝大法，待会儿随便找几个活人，拿他们的血肉来修补受伤的双腿，可是在发现楚兰红泪的灵气之后，冒出了一个念头。

仙魔之间势不两立，已经爆发了不知多少次争斗，每次虽说都打得无比惨烈，可是双方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尽管楚兰红泪中的灵气，还不曾和高庸涵体内的心魔有什么冲突，但是其蕴含的仙界气息，还是令月先生十分不快。这些灵气藏于灵台方寸之地，根本没办法逼出来，就只有设法将其压制下去，而用来压制的东西，最合适的自然莫过于魔雾。

月先生一心想要将高庸涵引入魔界，所以压根就没多想，结果给高庸涵带来了无尽的麻烦。灵气虽带有仙界的气息，但是毕竟缺乏引导，所以一直以来，都和其体内的心魔、怨毒以及魔雾相安无事。而今，他将大量的魔雾强行注入到高庸涵体内，想要把那些灵气全部清除掉，自然会引来灵气的反击。两股力道缠斗在一起，会有什么后果，不用想都知道。

高庸涵昏迷当中，就觉得紫府内乱做一团，本就虚弱不堪的灵胎，被两股强大的力道来回挤压，苦不堪言。一声闷哼，给痛的直接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到淡淡的黑雾之中，月先生满头大汗，正拿着一个玉瓶不住催动法诀。“你在做什么？”

“别怕，我在给你疗伤！”月先生猛地一拍瓶底，一条黑线径自钻入高庸涵体内，如同尖刺一般直穿紫府。

又是一阵剧痛袭来，高庸涵急切间一把揪住黑线往外一扯，骂道：“哪有你这般疗伤的，再这样下去，我迟早给你折腾死。”哪知那条黑线滑不溜手，扭动了几下还是钻了进去。这一下，灵胎就更加痛苦，隐约间显形出来，怒视月先生大骂道：“你个魔头，是不是想要我的命！”

“咦！”月先生猛然见到高庸涵的灵胎，当即收手，大喜过望：“好小子，灵胎都修到这等境界了，再差几步就可以抛却这具皮囊，真正进如大道修行的地步。干脆我再传你几套魔界功法，足以使你更进一步，如何？”

虽然体内的魔雾和灵气仍然纠缠不休，但是没了月先生的强行催动，魔雾自然趋于平静。说来也怪，魔雾一收敛，楚兰红泪的灵气也不再还击，紫府随之安稳下来，高庸涵的灵胎终于摆脱困境，也不理会月先生的话，悄然钻回体内。高庸涵舒了口气，摇头道：“我答应帮你打理十二叠鼓楼，却没答应你修习魔界功法，你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

“你难道不想提升修为？”月先生大为诧异，追问道。魔界虽然为仙界和修真界所不齿，但是其功法却自有独到之处。尤其是在开始的时候，以种种不可思议的方法催动灵胎的凝结，大有夺天地造化之嫌，不过精进的速度远胜于常。在他看来，修真界时常为了一件上古法器，又或是天材地宝之类的宝物，争得不可开交，当此有大幅提升修为的机会，高庸涵却视如不见，岂不令人疑惑不解？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高庸涵一脸的鄙夷，冷冷说道：“我的心魔就是源自修为提升过快，要是再修习魔界功法，到最后迟早会成魔。所以不管你是好意也罢，别有用心也罢，我都绝不会去学什么魔功的！”

“你这小子，不识好歹，别人想学我还懒得教呢。”月先生颇为恼怒，恨声道：“再说了，我也是看你是个修真的奇才，一时动了怜才之心，你还真以为你自己有多了不起么？”

高庸涵性情豪迈，对于世间的那些俗礼一向不怎么在意，所以时常有些不羁的作法。月先生拿审香妍来要挟他，这件事尽管十分令人反感，可是他当日的能言善道，多少还是影响到高庸涵对魔界的看法。而且他刚刚才救了自己一命，算是有恩于己，这么一来对他的态度也不像开始时那般排斥。经过刚才的联手退敌，反而生出了一种嬉笑怒骂的熟识，当下笑道：“我是没什么了不起，你修为虽高做的事情却摆不上台面，算不得什么高人，咱们彼此彼此。”

月先生大怒，眉间闪过一丝黑气，可是看到高庸涵一脸的嘲弄，紧绷的面孔突然一松，哈哈大笑：“原来大名鼎鼎的高帅，也有伶牙俐齿，极尽嘲讽之能的一面，有趣，有趣！”

“好了，好了！”对于月先生高庸涵摆了摆手，说道：“闲话不去说它，我总不能一直躺在这里吧？麻烦老兄搭一把手，把我扶到马上，咱们先离开这里。”

月先生对于高庸涵的得寸进尺大感不耐，可是却又无可奈何，大袖一挥将高庸涵卷了起来，轻轻放到马背上，然后一拍马股，轻霜沿着山崖朝前奔去。月先生如闲庭信步一般，跟在轻霜后面，到了险峻的地方，便托着轻霜跨过去，如此一来就不必再在峡谷中穿行，速度大为提高。

看着月先生毫不费力地带着轻霜，在陡峭的山崖上急速奔行，高庸涵暗暗佩服，他也可以托着轻霜翻山越岭，但是绝对无法做到如履平地的程度。随即又想到一个疑问，伏在马背上侧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莫非你一直跟着我？”

“那倒不是！”月先生随口答道：“那天作别之后，我还有些事情要办，所以多呆了几天，结果正好遇到了这件事，顺便出手而已。”

这句话一点都不确，其中道理说穿了很简单。十二叠鼓楼实力超凡，在现今的乱世里，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无论是谁又岂能说放手就放手？当日离去之后，月先生有意留下公羊获，就是为了探听高庸涵真正的意图，看他是不是真的能为自己所用。所以在公羊获下山之际，他特意询问了一下，听说高庸涵居然将长空阁、鱼翔阁和霜天阁的管阁主事，约在九重门金沙城相聚，便觉得会有大事发生。一方面为了不至于影响到自己的布置，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好奇，便悄悄跟在后面，打算弄清楚高庸涵的举措。不想却暗中查探到铁平川等人的行踪，所以才能适时施以援手，但是这个用意肯定不能说出来。

“没这么巧吧？”高庸涵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当谈不会相信这个说法。

“信不信随便你，反正我也没指望你会信我。”月先生是这种无可无不可是态度，倒令高庸涵有些琢磨不定了。

反正闲来无事，回想起刚才疗伤的过程，高庸涵转而问道：“你适才给我体内灌注的可是魔雾？”

“没错，你运气好，一般人我根本舍不得拿出来送人！” 说到这件事上，月先生一幅洋洋得意的神情。

“果真是魔雾？你可知你差点毁了我的紫府，要了我的命？”高庸涵忍不住怒道：“口口声声说救我，哪有你这般救人的？还有，你把魔雾输到我体内，是不是想让我成魔？”

月先生一听就知道，连高庸涵自己都不知道，体内储存了楚兰红泪的灵气，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当下也不否认，故意叹道：“你根本就不了解魔界，又凭什么以为魔界不好？要不是我刚才出手，你的灵胎早就碎了！”

“你强行催动灵胎，硬撼铁平川，会出现什么后果，难道你自己不知道么？”

“我万般无奈之下，惟有以魔雾护住你的灵胎，先救你性命再说。可是这么一来却和你原来的修为，产生了极大的冲突，你以为我想么？”

“可是你不但不感谢我，还反过头来恶语相向，这难道也是‘人杰’所为么？”

月先生的话很厉害，一连窜的诘问，理不直而气壮，振振有词中，高庸涵倒有些词穷了。不过这些话，高庸涵最多也就信个三分，不置可否地说道：“好，好，算我错怪你了！”

月先生冷哼一声，并不接话。

高庸涵不便再在魔雾一事上纠缠，又问道：“那好，我再问你，你偷偷摸摸跑到厚土界，倒底想做什么？”

“我来找一个人！”

第一九六章 相惜

原本只以为是闲聊，高庸涵也没指望能听到真话，可是从月先生的眼神中，他突然明白，至少这句话是千真万确。“什么人，能让你甘冒奇险来到厚土界？”

“一个朋友，相交多年，默契于胸的一个好朋友！”这句话说的斩钉截铁，月先生的神情突然黯淡下去，似乎在担心他的口中那位朋友。

“哦？”高庸涵为之动容，神情一整。从这句话中，他不禁想到了叶帆，不知何时才能下到地府，找回叶帆的魂魄，当然还有魁豹等一帮子肝胆相照的朋友。“你的那位朋友，也是魔界中人么？”

月先生不再言语，而是深深点了点头。他的那位朋友，便是在焚天坑炼世山中，蛊惑褐甲蠕虫部落，最后被高庸涵和紫袖联手击杀的那只虬齐的主人，当年在厚土界兴风作浪的毒蛟道人！

这里面的情形的很复杂，归根结底，还是和仙魔之间的争斗有关。自魔界创立以来，便与仙界水火不容，这是上天注定的事情，谁也无法改变，自然也无法回避。所谓的魔，自从有了仙人之日起，便已经存在了，不过那时候并没有为人所察觉。到了后来，也就是距今数万年前，仙界发生了一件大事，自那以后，隐隐然分裂成了两派，其中的一派被称为邪魔外道，这便是魔的来历。到后来，两派的争斗愈演愈烈，几成生死相搏之势，这种局面到了九界坍塌之时，愈发不可收拾。

九界坍塌时，仙界之主汇集整个仙界的力量，费尽全力才保住了厚土界，给九界生灵总算是留了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等到厚土界的事情处置停当以后，本想再建天庭，却不料发现了魔踪，进而发现了魔界的存在。原来，借助九界坍塌的余威，几个大魔头趁机在遥远的外域，创建了魔界，正式与仙界决裂。很快地，发生了仙魔之间的第一次大战。初时，仙界在猝不及防下损失颇大，但是魔界自身的不稳定，以及其内部的混乱，使得仙界在稳住阵脚后，仙界之主运筹帷幄将群魔赶回了外域。

当魔界退却之后，仙界之主便敏锐地觉察到厚土界的重要性，为了防范魔界对厚土界的侵袭，与默提上人等几位古仙人一道，合力用无上神通布下一座遁象法阵，将厚土界给藏了起来。其后，魔界似乎也意识到了厚土界的重要，果然派出数名密使，想要寻找当初的九界。可是在仙界的防备下，要么被擒杀，要么被遁象法阵所迷惑，纷纷铩羽而归。只有一个密使，对九界完全消失感到十分怀疑，所以一直隐匿在一旁暗中搜寻，此人便是毒蛟道人。

毒蛟道人与化身月先生的杜若，同为魔界那位大明王的手下。而毒蛟道人对于杜若来说，算得上是亦师亦友的好朋友，在魔界那种弱肉强食、厮杀不断的血腥环境下，两人之间的这种交情就愈发显得珍贵了。其实，这一次杜若来到厚土界，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为了寻访毒蛟道人，因为毒蛟道人自从离开魔界之后，便渺无音讯。杜若尚在魔界之时，便坚信好友不会有事，他的这个直觉没有错，毒蛟道人的确平安抵达厚土界！

毒蛟道人心机很深，一直徘徊在暗中隐忍不发，苦心等待之下，终于等到了机会。为了平息厚土界石魂之战引发的混乱，仙界之主派遣狐晏下凡，遁象法阵因此打开一条通道，毒蛟道人尾随其后得以来到厚土界。初临厚土界，毒蛟道人对眼前的一切大为诧异，在没弄清现状之前，他始终不敢轻举妄动。经过一段时间的了解，毒蛟道人凭借超凡的实力，很快成为诡门的一名长老。之所以选择诡门，是因为他发现诡门的创始人诡鹏，修行的方法似乎和魔界十分接近，这便是恶名远扬的血凝大法。

诡门是一个通称，在原来的九界之中，分布着数量极为庞大的兽族。这些兽族几乎没有灵胎，修行方式与各大宗族也是大相径庭，所以兽族的修真者多依附于九大门派，自然为人所轻视。诡鹏是一只大鹏修行而来，由于不忿兽族遭受九大种族的歧视，集结了部分兽族修真者，创立诡门。但是诡门创立不过百年，根基太过浅薄，内部也十分松散，其门人弟子行事多依自身本性，所以一直都不成气候，这也是毒蛟道人看重的一点。

从狐晏下凡后的作为来看，毒蛟道人自忖绝非其对手，为了能逐步消除仙界对厚土界的影响，遂决定从诡门下手。诡门和栖绵族之间，由于狂莽族被屠杀引发的仇恨，让毒蛟道人有了一个很好的借口，可以接近狐晏的借口。毒蛟道人以此缘故，说服诡鹏，一同拜见狐晏，请求狐晏解决狂蟒族被虐杀的问题。狐晏本就是九尾灵狐修炼成仙，算起来也是兽族一脉，所以当即答应下来，而诡鹏和毒蛟道人，也因此成为了狐晏驾前第一流的打手。

毒蛟道人不愧是魔界中一等一的人材，将自己的身份隐藏的滴水不漏，居然将堂堂的上仙狐晏，完全蒙蔽。随着事态的恶化，更是逐渐取得了狐晏极大的信任，在其不断劝说和怂恿下，狐晏野心大涨，自立为为原界帝君。眼看就要将狐晏的心魔成功激发，可惜乐极生悲，狐晏的所作所为被仙界得知。仙界之主大为震怒，于是转请默提上人处置此事。默提上人下凡之后，狐晏自知大事不妙，瞬即逃的无影无踪，而原界帝君的神秘失踪，也成了修真界数百年来悬而未决的谜团。

原界帝君跑了，但是毒蛟道人还在。默提上人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身份，在被追出上千里之后，毒蛟道人走投无路奋起反击，可是两人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连三掌都没接下来。幸亏默提上人本性谦和，念他修行不易留了他一条性命，只是废了修为，将他禁制在赤炎洲的某处。诡鹏的结局也很惨，至于诡门更是由盛转衰，一直到现在都萎靡不振。

杜若凭借十二叠鼓楼的耳目，以及他自身高出一筹的修为，想尽办法，才从丹鼎门那里获取了一些隐秘。对于数百年前，原界帝君时发生的一些大事，有了一定的了解。从这些隐秘中可以得出几个结论，一是毒蛟道人当初险些成功，可惜到了最后一步功亏一篑；二是一个还算不错的消息——毒蛟道人极有可能还活着。相对于那些被仙界擒杀的魔界密使，毒蛟道人如果真的能保住性命，绝对是不幸中的万幸。所以杜若这几年来，除了对于大明王交代的事情尽心尽力以外，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寻找毒蛟道人。直到十几日前，在桥头镇的那间酒楼之内，才从那个炎焱族修真者嘴里，打探出一点消息，似乎和赤炎洲有很大的关系。

所以杜若才会跟踪高庸涵，就是为了想尽快弄清楚，高庸涵是否真的能为自己所用，因为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可能都会呆在赤炎洲，寻找毒蛟道人。他自认苦修了几百年，修为与当初的毒蛟道人已是不相伯仲，可是想要找到默提上人留下的禁制，并进而救出好友，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杜若不想在自己离开之后，高庸涵把十二叠鼓楼给弄垮，所以他留的有后招，不过这些都得等到了金沙城之后，才能决定。

杜若想了很多，高庸涵同样如此，两人均是默然前行。不知不觉已是繁星满天，但是两人仍似没有察觉，依旧沿着山崖疾奔。

“月先生，”高庸涵突然开口，语气也不再像日间那般随意，而是一种深思熟虑过后的凝重：“虽然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而且日后极有可能会有生死相搏，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希望你能找到你的朋友！”

这句话在杜若听来，震惊之余，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个疑问：“你可知道，我那朋友的修为不在我之下，难道你就不怕我们二人联手，把厚土界搅得天翻地覆么？”

高庸涵摇摇头，沉声道：“我不怕，但是很担心！”

“哦？”此时已到了焚风谷和绝迹崖交界的地方，地势趋于平缓，杜若索性停了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高庸涵，问道：“这是何道理？”

“我希望你能找回你朋友，是因为我和你一样，也有一个好朋友去了一处地方，日后要是我有那个能力，也想把他救出来。”

“我知道，你那个朋友，想必就是和你并称‘双杰’的东陵王叶帆吧！”既然高庸涵是大明王看重的人，而且有心要把他引入魔界，杜若对于高庸涵的生平，当然知道的一清二楚。

高庸涵点头道：“不错！所以你的心境，我深有同感，单从这一点而言，我对于你的这一作法，十分理解和赞同！”

“至于我说的不怕，是因为我对厚土界、修真界和仙界，还有信心！”高庸涵不待杜若有何反应，自顾自说道：“毕竟，世间虽有太多不平事，但是天地间自有浩然正气，终究会有玄元道尊、重始道尊一流的大英雄出现，来化解这场大乱！”

“那你说的担心，又是什么呢？”杜若微微一笑，对高庸涵的这一说法，并不急于反驳。

“我担心的是，值此乱世，各族百姓深受其苦。要是你们魔界再横插一手，恐怕会造成更大的混乱，那时就会有更多的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高庸涵强忍着双腿传来的剧痛，坐直了身子，静静地看着杜若续道：“所以，我希望你能顾及到苍生，有什么事情直接找修真界和仙界理论，而不要牵连无辜。否则，咱们日后只能是生死不休！”

到了此刻，杜若真的被震撼了！高庸涵这番话说的大义凛然，要是他还无动于衷，那就真的是麻木不仁了。魔界之所以被称作是魔，只是因为他们行事乖戾，想法怪异，尤其是在修行上，有不同于仙界的体认，而并非一味的嗜杀，冷血。不可否认，包括杜若在内的魔界众生，大多时候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甚至于在某些时候视众生为草芥。但是，他们从没有将众生悉数杀死的念头，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就算是虬齐和墨魇，也没有尽屠众生的想法。因为没有了众生，魔也就什么都不是了。他们真正想要的，只是彻底击败仙界，然后控制整个世界，将自己的信念推行天下。要是魔界只是为了毁灭，那么最先遭到毁灭的，一定是魔界本身，又怎么可能会有杜若之于毒蛟道人的这种情谊？

“且不说你的话有多少道理，这一点我答应你，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一定尽力不波及到普通人头上。”杜若深深吸了口气，坚定地说道：“高帅，我今日才真正明白，为什么你会被人称作是‘人杰’，其实你不光是人族的豪杰，还是厚土界，乃至修真界的豪杰。我想交你这个朋友，不知你可愿意？”

“咱们现在不已经是朋友了么？”

“不错，咱们已经是朋友了！”说完，两人相视大笑。

第一九七章 入海

这就是高庸涵！

凭借自身的胸襟、气度，便足以令人折服，甚至是对手、死敌所折服！试问当今天下，漫说尘世中，就算是修真界和仙界、魔界，又有几人能做到这一点？

“高老弟，我本名唤作杜若，以后不必再叫我‘月先生’了。”

“你比我大，我就叫你一声杜老兄吧！”要想让高庸涵称呼一个魔界中人作大哥，毕竟还难了一点，至少目前肯定是不合适的。

“也好，也好，还没人这么称呼过我。”杜若哈哈大笑：“‘杜老兄’，有意思！”

“但是，有件事我要说在前头！”笑声渐毕，杜若一脸歉意说道：“审香妍我暂时还不能放，一年之后，我亲自把她带到你面前。这一年当中，我可以保证，没有任何人能伤害到她，而且作为补偿，到时我自会送她一份大礼！”

杜若的这句话，在他来说是极为难得的肺腑之言，这件事说穿了也怪他自己作茧自缚。当日逼迫高庸涵接手十二叠鼓楼之后，他得意之下，将此事通过魔柬禀明了那位大明王，大明王听后大喜，命他无论如何要将审香妍扣在手中。自毒蛟道人那批密使出发之后，魔界中的四个大明王便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就是撒出去这么多人，却没有办法联络。经过数百年的准备，总算炼制出了一种叫魔柬的东西，可以利用魔胎的特殊，进行消息上的传递。接到大明王的法谕，杜若自然不敢违背。此时虽说和高庸涵结为朋友，但丁是丁卯是卯，一码归一码，所以才会有此声明。

“我知道！”高庸涵苦笑道：“但是别忘了，你不放不代表我不会去救她，如果给我找到，我就一定会带她走！”

“好，咱们一言为定，只要你真能救得了她，我一定不会出手拦你。”将这个结暂且揭过，杜若心情大好，继而问道：“高老弟，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我准备借重十二叠鼓楼的势力，去调查一些事情，希望能解开几个谜团。”

“哦！”杜若并没有追问是什么谜团。厚土界这些年来动荡不安，玄元宗迭经大难，大衍国也遭到灭亡，高庸涵以玄元宗、天机门弟子的双重身份，自是身兼重任，要追查什么事情不用问都猜的出来。他真正关心的，是高庸涵会怎么做，“你可是打算要对付重始宗？”

“就算有十二叠鼓楼在手，要想对付重始宗也还略嫌单薄了一点。”高庸涵对此倒是十分清醒，沉吟道：“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等的就是这句话！杜若就怕高庸涵贪功冒进，平白损失实力，不过高庸涵能主动对付重始宗，在他看来无疑是件好事，所以也不拦他，只提醒说：“这件事你尽管放手去做，等你遇到麻烦时，我自会暗中相助。”

“心领了！”高庸涵很清楚杜若的用意，自然不愿他牵扯进来。和重始宗的过节，以及追查幕后的黑手，本是修真界内部的事情，还用不着魔界的人帮忙。杜若插手进来，只会越帮越忙，虽说与他惺惺相惜，但其中的厉害还是分得清的，当下连连摆手道：“你去找你的朋友，我做我的事情，咱们两不干涉。你要是真想帮我，就请袖手旁观，否则，我宁愿将十二叠鼓楼还给你，你把妍儿放了，咱们两不相欠。”

对于高庸涵的性情，杜若已经摸得十分清楚了，口上虽然答允，心里却想：“你叫我不帮你，我不帮就是了。不过要是有人让我看不顺眼，顺手给杀了，总不算是帮你吧！”

话说到这个程度，两人都十分满意，一路说说笑笑倒也自在。其实高庸涵心中明白，虽说眼下和杜若相安无事，而且颇为投缘，但是日后一旦出现魔界大举入侵的局面，迟早两人之间还会有一战。到那时，事关厚土界的存亡大计，就算是朋友，也只有屈从于大义了。魔界的人潜入厚土界，若说仅仅只是为了寻人，只怕三岁的孩童也不会相信。最真切的解释，就是杜若此行只是作为前哨，不管是探路还是做预先埋下的伏笔，魔界铁定会派爪牙不断地渗透进来。这个道理，高庸涵早已想的十分通透，但是对这个结果却无能无力，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因为几天前才杀了一名铁红部落的修真者，兼且两人都有要事在身，自然不愿再生事端。所以到了绝迹崖之后，杜若使出遮天法界，很顺利绕过源石族的关卡，顺着山路下到山脚之下。商会在这里也设了一个渡口，不过由于绝迹崖这边的路太难走，商队多是沿着另一条路下山，绕到落幕峡一带出海，这个渡口就略显荒废，每隔十多天，甚至二十几天才有一艘海船途经此地。

倚刚山外的海名叫狂澜海，是厚土界中最难走的一片海域。狂澜海与瀚风洋相连，真正说起来应该算是瀚风洋的北海，由于海面上时常刮起狂风，卷起数十丈高的巨澜而得名。狂风从九重门而来，据说在九重门的上空，有一股源自震雷界的熏风，风势强劲无比，每年的春秋两季都会向四周扩散，所以在此期间是没有船敢出海的。现在已是十一月底，早已进入冬季，狂风渐歇，航道才勉强可以通航。

到渡口的时机很不巧，据渡口商会的人说，就在前几天才有海船经过此地，修整了两天之后昨天刚刚离开。两人修为虽高，却也无法横渡波涛数千里的狂澜海，且不说海中的各种海怪异兽，单是海面时不时刮过的狂风，就足以令人望而却步了。无奈之下，只能等下一班。在等船的几天当中，闲来无事，杜若从商会那里了解到，狂澜海中有一种“鬼眼鱼”，端的是厉害无比，常人根本不敢直视。除了本身剧毒无比之外，一双灯笼般大的眼睛，据说能令鬼魂无所遁形。这一下，杜若来了兴趣。

“高老弟，我知道你会血凝大法，不过源石族人都是岩石躯体，所以一直没办法治好你的腿伤。我听说这海里有一种鬼眼鱼，挺有意思，你在这里等等我，我下海去给你捉几条来，也好尽快把你的腿治好。”

“杜老兄，那就有劳了！”刚到渡口时，杜若一见到商会的那几名凤羽族人，顿时眼冒精光，就想把那几人杀了给高庸涵治腿。要不是高庸涵在一旁极力阻拦，那几个凤羽族人早就尸骨无存了。眼下看他有此表示，自不便再做阻拦，只叮嘱道：“不过我可不想你出什么事，能捉来便罢，就找不到也无所谓，我这几日腿伤已经能好了许多，走个几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嘿嘿，只是一种怪鱼而已，又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你等着我！”杜若说完，身形一晃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高庸涵一个人苦笑不已。

杜若悄无声息地钻入海中，朝深海里游去。说实话，在魔界里并没有什么大海，而他自来到厚土界以后，整日都忙于他事，到了此刻才第一次感受到冰冷的海水。由于海底暗流涌动，水势湍急，而且海底深处压力极大，倒令他一时之间难以适应。不过杜若并不为意，一方面固然是大话已经说出去了，空手而回脸面无光；另一方面，他自忖厚土界能威胁到他的异兽几乎没有，所以压根就没想过回头。

狂澜海中不知是何缘故，有无数大小不一的漩涡，越往深海漩涡越大，就如同熏风一般，似乎要把周遭的一切都撕碎。这点压力对于杜若来说，自然一点威胁都没有，反倒是海底奇异的景象，令他目不暇接。无论是色彩斑斓、奇形怪状的各种海底生物，还是光怪陆离、造型各异的珊瑚、礁石，均使他大开眼界。原来厚土界除了有牧野原、倚刚山、九重门，以及悬空岛之类的美景之外，海底别具一格，另有一番天地。

约莫估计了一下，一路游来至少已有上百里，贴着海底，此处深只怕也有二三十里。可是除了见到一些体型较大的生物之外，并没有看到那种鬼眼鱼，杜若不免有些不耐。又往里游了数十里，突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自己，当即停了下来扫视四周。以杜若的修为，就算是类似高庸涵之类的修真高手，都难逃他的法眼，可是四下打量了半天，居然什么都没发现，这就有些奇怪了。

杜若到了此时，才收起轻视的念头，暗暗运起魔功，双目顿时射出血红的光芒，透过一个个漩涡四下查看。这一来，终于有所发现，但见一个个漩涡之中，隐隐有水草一般的东西随波晃动，当下笑骂道：“好畜生，原来躲在漩涡里面！”说着，闪到漩涡跟前，一伸手往里抓去。

触手是一根细长柔软的触须，极其黏滑，一抓之下几乎落空。杜若何等修为，冷哼一声手指一翻，牢牢将那根触须攥在手里，跟着使劲往怀中一扯，那根触须应手而断。一声宛如孩童的哭啼猛然响起，漩涡陡然暴涨倒卷过来，隐藏在浩大水势之中的，还有两股细若发丝的绿线。杜若对此毫不在意，左手一掌拍出，漩涡登时被震散，水势猛然往四周倒退十余丈，瞬间形成了一个空间，一条长约两丈，浑身布满斑纹的怪鱼显现出来。

还没来得及看清那鱼长得什么模样，杜若突然心生警觉，大喝声中右手屈指连弹，两道指风迎着那两条绿线激射而出。血红色的指风刚一触及绿线，绿线骤然爆裂，化作一团绿色烟雾，将指风也染成了绿色，只是这绿色烟雾在漆黑的海底中，竟然发出一种妖异的光芒。烟雾沿着指风，如同利箭一般袭来，杜若双手一错，自掌中射出一团血光，将那绿色烟雾吞噬的干干净净。

这一下速度极快，可是等杜若回头时，四周的海水早已用了过来，将那个空间填满，而那条怪鱼也已没了踪影。杜若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这条鱼便是“鬼眼鱼”，因为刚才的绿线，内中含有一种极其厉害的剧毒，厉害到连他都不敢大意。

在厚土界这么几年，即使是面对修真高手，杜若出手也从没落空。可是在这狂澜海中，却被一条“鬼眼鱼”从眼皮底下逃脱，惊讶之余便是邪火上冲，隐藏的魔息渐渐逼了出来。

“哼哼，我看你们这些畜生还能躲得了多久！”怒骂声中，一层细密的黑色鳞甲冒了出来，转眼遍布全身。

似乎感受到了魔息的威逼，杜若身遭突然亮起了几盏灯笼，将这一片海域照的灯火通明。

第一九八章 魔性

杜若回复魔身，乜着眼看了看四周，透过不断逼近的漩涡，看到几条鬼眼鱼慢慢逼了过来。随着水流突如其来的极速摆动，几个漩涡随即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更大的漩涡，猛地朝杜若卷来。他立在原地夷然不惧，任凭汹涌的海水在周围盘旋，目光如炬，盯着面前的几条鬼眼鱼。这次，总算可以清楚地看一看，令过往船只为之色变的鬼眼鱼，倒底是什么样子了。

这鬼眼鱼身长均在两丈开外，周身光滑无鳞，皮肤表面满是细长的褐色斑纹，斑纹中渗出一股一股的粘液。颌下有四条柔软细长的触须，如蛇一般缓缓扭动；嘴尖利而窄小，在一张一合之间，一对细长的獠牙若隐若现，獠牙色呈碧绿，显见是内含剧毒。这些都还不是最主要的，最引人注目的是其头顶上两颗硕大的眼球，被两根触须高高挑起，就像灯笼一样，散发出明亮的光线。

杜若十分好奇，盯着面前那条鬼眼鱼的眼睛，仔细端详了一下，想看看其中倒底有何奇异之处，可以令鬼魂无所遁形。才看了几眼，就觉得情形有些不妙。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的目光居然被眼球锁住，不能移开，就算想闭眼不看，也有些难以办到。杜若倒不怎么惊慌，而是大感诧异：“这个鬼眼鱼果然有些门道！”当下冷哼一声，双目射出两道红光，倏地钻入那条鬼眼鱼的眼睛内，“啵啵”两声轻响，眼球骤然爆裂，就像绽放的烟花一样绚烂。那鱼痛极，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哭，张嘴射出两道碧绿的寒光，竟然将一对獠牙给吐了出来。

鬼眼鱼的眼球天生带有一种魔力，可摄人心魄，极具魅惑之能，正是靠着这种天生的本领，成了狂澜海中最危险的生灵之一。漫说是一般人，就算是定力稍差的修真者，一旦被其目光所束缚，只怕都很难摆脱，到头来化作其嘴里的美餐。可是物极必反，这么厉害的眼球，也是鬼眼鱼的命门所在，若是眼球被人击碎，自然就只有死路一条。所以这条鱼才会如此拼命，索性连獠牙都吐了出来，想将面前的敌人给杀死。刚才不备之下，险些被鬼眼鱼的剧毒所伤，杜若手一搓不知何时多了一面令旗，对着獠牙轻轻一挥。令旗仿佛不受海水阻拦一般，旗面骤然增大，将激射而来的獠牙，连同那条鬼眼鱼一并给卷了进去。令旗随即变回原来大小，只是在旗面上，多了一尾挣扎的小鱼。

剩余的几条鬼眼鱼对此视而不见，只是发出一声声啼哭，到后来声音愈发凄厉，灯笼般的眼球中，不断变换出不同的光芒。四周的海水，在鬼眼鱼的啼哭声中，也慢慢沸腾起来，变得狂躁不已。这些鬼眼鱼并没有向杜若发起攻击，杜若也就懒得出手阻拦，他当然知道，这些鱼是在呼唤同类。这么一来，反而激起了他极大的兴趣，一方面觉得鬼眼鱼与一般的怪兽很是不同，另一方面想要看看，这些鱼聚集在一起会做些什么。

过了片刻，海底的漩涡越来越多，一个一个融进了杜若所处的漩涡。漩涡太大，以至于这一片海域的海水都旋转起来，海面上形成了一个方圆数十里的巨大洋流，强大的引力连天空中的阴云都给搅动起来。看着远处洋面上突发的异变，渡口的那几个凤羽族人，和十多个客商均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高庸涵神色如常，虽然不能确定倒底是怎么回事，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与杜若在海底的举动有关。高庸涵一点都不担心杜若会遇到危险，至少在目前的厚土界，除非是仙界来人，否则没有什么能危及到杜若的安危。

一对对灯笼般的眼球不停地亮了起来，粗粗望去足足有数百条鬼眼鱼，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将杜若团团围住。一对巨大的眼球突然张开，光芒之强就如同皓月之于星辰，所有的鬼眼鱼都停止了啼哭，原本急速搅动的海水，也一下子变成了死水。整个海底，除了耀眼的光芒，所有的游鱼、海贝消失的干干净净，海面上没有一丁点的浪花，彻底平静下来。这片海域变得死一般寂静，情形愈发显得诡异了。

“看来，这条鬼眼鱼就是它们的鱼头了。”杜若默默地审视着数十丈外，那条最大的鬼眼鱼，不由得见猎心喜，琢磨着怎么才能不费力，就将其擒获。

他不知道的是，对面的那条鱼王，同样在审视着他，而且越来越兴奋。仿佛看到了难得的美味，那条鱼王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周围数百条鬼眼鱼同时将眼球，齐齐对准了杜若。一条鬼眼鱼的目光，都能令杜若分神，数百条的鬼眼鱼，同时发作，这一下的威力可想可知了。

杜若暗叫不好，本能地闭紧了双眼，可是却无济于事，瞬间感觉到自己就像是被剥光了一般，赤身裸露在一群海鱼面前。这种魂魄被看穿的感觉，令他大为惊慌，这种错愕的念头虽则只是一闪而过，却令他感到了极大的愤怒。自出道以来，即便是魔界的那些有名的魔头，也没有人敢这般羞辱于他，可是今天却栽在了一群畜生手里，怎能不怒？魔性勃然而发，杀机大起！

杜若在魔界之时，虽然仅仅只是大明王驾前的一个小头目，却没有人敢轻视于他。因为他曾有过一次魔性大发的时候，当时一气之下，连杀上百名同伴，当时无人能将他制服。魔界的四大明王，驾前设有四尊、八将、十二魔使等诸般职使，非魔头不能担任。当时身为十二魔使之一毒蛟道人，闻讯赶到之后，大费周折才将他擒获。后来明王降罪时，毒蛟道人因为欣赏杜若的狠辣而为其求情，才保住了他一条性命，两人的交往也正是始于那时。再后来，毒蛟道人奉命探寻厚土界，音讯全无，遗留下来的魔使一职，便是由杜若接任。由此可见，杜若发狂时有多恐怖，接下来，这些鬼眼鱼铁定逃不出灭顶之灾了。

杜若此时已经顾不得隐藏行踪，强行催动魔胎，收束心神。心中一定之后，立刻放出魔雾将魂魄裹得严严实实，不留一点空隙，登时切断了鬼眼鱼的窥视。没了后顾之忧，魔息奔涌而出，满头长发如离弦之箭，化作数千根血红的长针，以雷霆之势袭向那些鬼眼鱼。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数百对眼球同时爆裂，爆炸激起的光芒从海底射出，混杂着强大的魔息冲天而起。

没有丝毫压制的魔息，威势骇人之极！方圆十里的海水被震得倒退数里，原本死一样寂静的海面，顿时掀起数丈高的巨浪，朝四周席卷过去。渡口的人，一直被百里之外海面上的异常所吸引，猛地见到滔天巨浪袭来，惊慌失措下连滚带爬地朝山坡上奔去，刚刚奔到半山腰，就听见脚下巨浪拍击到岩石上的巨响。人人均想，莫不是今年的熏风反常，要不然怎么会在冬季出现这么奇怪的事情？

高庸涵不愿惹人注意，骑着轻霜也避到了半山腰，看着渐渐退去的巨浪，不禁暗暗担心。这么明显的魔息，不要说修真界会感知到，只怕仙界都会派人下凡彻查，如此一来，杜若的处境就很危险了。还有一件头疼的事情，就是自己日后的举动，只怕也会受此牵连。不过这些担忧暂时还不会显现出来，最令人放心不下的是，杜若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居然不加任何掩饰地将魔息全部施放出来。以他和杜若十几天的交往，完全可以确定，杜若是一个思虑周密、精于算计、小心谨慎之人，似乎永远都不会冲动。刚才这一下，就只能有一个结果，杜若一定是遇到了极大的麻烦。高庸涵一向擅于测度，每每料事均能中个六七分，可是这次的差错却很大，原因便是他对魔界中人毕竟不甚了解。

其实，杜若就算不施展魔息，也能将数百条鬼眼鱼击杀，无非是多花点时间罢了。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局面，完全是因为鬼眼鱼可盔人魂魄的本领。这个道理很简单，任何人都有自己的隐秘，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一旦为人所知便会非常的尴尬，这本就是人之常情。杜若的情形更进一步，他是魔界的人，本就魔性十足，岂能忍受这般耻辱？而魔性发作之时，哪里还有半点理智，剩下的惟有狂躁和暴戾。

这一下，杜若是含忿出手，自然不再留任何余地。射出的长发中，含有霸道绝伦的魔息，丝毫没有给那些鬼眼鱼施放剧毒的机会，反而是在收回长发之际，一并将鬼眼鱼的精魂全部吸食，吞进了魔胎之中。在这短短的瞬间，由于海水被震得倒退出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旷，狰狞的海底只怕是首次暴露在阳光之下。

那条鱼王虽然失去了海水的撑托，但是仍自如地浮在半空，与杜若遥遥相对。刚才那一幕，在这条鱼王来说前所未见。它已勉强结出灵胎，眼见就可以脱胎换骨，幻化成人形，可是没想到今日却遇到了这等危局。自第一眼看到杜若的时候，就直觉地认为此人必是修真者无疑，虽然看不透来人的修为深浅，但是贪念使得它妄图击杀对手，吞噬其灵胎。原本以为凭借数百条同类，同时发动，足以将对手困死，可是那人只用了一招，就将所有的同伴尽皆击杀，不禁令它亡魂大冒。

不过大多数怪兽，性情皆是凶狠暴戾，尤其是在看到同伴的惨状之后，那条鱼王由惧而怒，当下不但不退，反而生出了血拼到底的念头。一声厉啸，张嘴喷出一团绿色的毒雾，跟着身子一阵扭动，四周的空气极速旋转，毒雾刹那间弥漫开来。

“你这畜生，凭此就想与我争斗？”杜若双手虚拍，血光大盛，不停地吞噬着周遭的毒雾。

那鱼王见状不但不惊，反而张嘴狂喷，直到最后吐出一颗碧绿的内丹，方才神情萎靡，从半空摔到海底礁石之上。内丹绕着杜若上下游走，瞅准机会钻入血光之中，瞬即爆裂。

杜若起初毫不在意，待毒雾渐渐淡去，才觉得脑袋一阵眩晕，魔胎有种说不出的难受，这才明白不察之下中了剧毒。紧跟着内丹爆裂，无数毒刺扑面而来，杜若大喝一声，那面令旗迎风一展，将大半毒针给收了，可是仍有几枚钻入体内，瞬间不见。

这时被震退的海水，倒灌回来，将杜若连同那条鱼王给卷了进来。那条鱼王借助水势，朝深海里逃去，杜若本想追杀，无奈体内的状况非常不妙，只得先伏在海底，设法将所中的剧毒给逼出来。这一来，狂澜海又复归平常。

第一九九章 福兮

今天是十二月初五，到渡口足足已经十天，杜若失去消息也有九天了。这九天来，高庸涵除了担心杜若以外，剩余的时间都拿来调理灵胎。心魔自从与魔雾结合以来，彻底安静下来，没有再度爆发的迹象，可正是由于突然多了一些魔雾，修为隐隐又出现了突破的趋势。灵胎日益成形，已经可以看清长相了，虽然与自己长得一般无二，但是高庸涵始终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灵胎多了一份阴鸷，就连紫府的氛围，也变得阴暗起来。

对于这些变化，高庸涵倒没有太多的担心，从亲身经历来看，只要自己本心不失，就算身具魔性也没什么大碍。而且灵胎的变化，还带来了一个奇妙的好处。一日闲来无事，他突然间有了个奇特的想法，尝试着完全由灵胎来催动血凝大法，没想到却有了意外的收获。那日坐在海边，他将一直没有痊愈的伤腿浸在海水里，血凝大法运转了半个时辰之后，居然隐隐感觉到丝丝凉气渗入伤口处，一双腿登时清凉无比，伤痛为之一轻。此后接连几天如法施为，现在双腿已经痊愈大半，就连被震碎的筋骨，也开始自行弥合。事后仔细体会，此次的恢复与以前都不大一样，好像比借助其他生灵的血肉，感觉更加畅快。

原来，高庸涵的灵胎，经过又一次生死考验，在魔雾和楚兰红泪的冲击之下，已经可以从外界汲取灵气！本来灵胎的这种提升，除了需要修为相辅以外，还需要机缘。高庸涵刻意压制修为精进的速度，但是迭逢大难，每次却又能化险为夷，这份特殊的机缘，是别人强求不来的。少了修为的支撑，灵胎也能如此迅捷地提升，实在可以算得上天地间第一等的异数。这么一来，有什么隐患暂且不提，好处却是显而易见。到了这个地步，不由得他不去提升修为，因为灵气的汲取，已不是他本人所能决定的了。

还有一点，就连高庸涵本人都没有想到，如今的这个躯体倒底是什么样子。自从在焚天坑重塑躯体以来，时至今日，他体内已经包含了诸如红丝蛰虫、魔瞳虬齐、狂蟒族修真者、朔金齿，甚至还有花笑以自身筋脉修炼出的巨蟒的血肉。这么多杂七杂八的血肉凑在一起，其实还是有极大的隐患，因为血脉不纯，所以必然会影响到修行。

无论是何种生灵，究其根本，其躯体都是源自上天所造，既然被塑造成这个模样，必然有他的道理。血凝大法虽然是极其厉害的法术，可是到了后期，却会带来诸多的制约，修为越高内在的负面影响便越大，诡鹏修为到极高境界时可谓是深有体会。高庸涵体质更杂，尤其是虬齐，乃是九重天境里与鸾龙并称的异兽，其血脉之纯非九界生灵所能比拟。先前，灵胎还没有与魔雾结合之时，虬齐的血脉并没有什么异样，到了此刻才逐渐显现出不同。

在这几天当中，虬齐的血脉与血凝大法相辅相成，一点一点地改造着高庸涵的躯体。这种改变十分缓慢，缓慢到高庸涵本人都几乎毫无察觉，但是一旦改造完毕，这副躯体将给他带来难以想象的变化。而这种改变，最早便是从双腿开始。多年以后，高庸涵在回忆过往之时，对于自己的运气之好，机缘之巧，仍有不可思议之感。

昨天夜里，一艘凤鸣氏的海船从太河源驶来，打算在渡口停留两天，然后前往北洲大陆的曲堰谷。要是后天早上出发之前，杜若还没回来的话，高庸涵就只有先走一步了。这倒不是他不讲义气，杜若今日的情形，远比不上凤五当初去阅昙洞来得凶险。其次，还是由于杜若修为太高，加上匪夷所思的遮天法界，就算在海底遇到什么麻烦，也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海船很大，长一百五十丈，宽六十余丈，分为上下三层，被称之为楼船。由于这艘楼船是今年最后一趟，穿行于南洲大陆和北洲大陆的商船，所以船上的客商、水手以及行旅很多。从太河源出发以来，只在夕州有过短暂的修整，然后又是将近一个月的海上颠簸，早把人给闷坏了。这一下有两天靠岸的时间，除了少量水手之外，其余的人全部下船，尽情地舒展筋骨，放松心情。突然多出来了好几百人，渡口自然热闹非凡，尤其到了晚上，生起几十堆篝火，呼朋唤友、喝酒行令，欢歌笑语不断。经过两个多月的同船生活，原本不认识的人也变得热情起来，就连海面上的星星都似乎被感染，在夜空中显得格外明亮。

高庸涵本就是性情豪迈之人，忽然闻到一阵阵酒香飘来，顿时来了兴趣，顺着酒香到一处篝火旁，一拱手道：“诸位，出门在外能够同舟共济，便属难得，可否卖我些酒菜？”

这帮都是人族武士，约莫有二十多个，一看便是富豪人家的护卫，当中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来，朝高庸涵一抱拳笑道：“这位先生何必客气，说什么买不买的，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坐下来一起喝吧？”此人跟随主人见过不少达官贵人，所以很有些眼光，他见高庸涵的衣衫虽然有些破旧，但是气度不凡，自然不敢有何失礼之处。

“好，那就叨扰了！”高庸涵也不客气，挨着那中年人坐了下来，接过酒碗一饮而尽，连呼痛快。那些武士见高庸涵如此豪爽，均十分高兴，纷纷举酒相敬。高庸涵来者不拒，酒到杯干，一边啃着大块的骨头，一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东陵道，回到军营当中。以前和裘衫等属下不也是这样么，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兴之所至再骂上几句粗口，然后轰然大笑。这种男儿之间的豪情，想不到在这个渡口重温，在高庸涵来说十分宽慰。

“来来来，我再敬大家一碗！”高庸涵举起酒碗，纵声笑道：“这一碗我是借花献佛，祝各位来年一帆风顺，多多发财，没老婆的早点讨个好姑娘，”

“要是有老婆的怎么办？”其中一个武士插嘴问道。

“有老婆的，最好不要乱来，否则回家可是要遭罪的！”

这句话一说出口，惹得众人轰然大笑，男人之间谈论最多的，除了女人还是女人，高庸涵的玩笑一下子将大家的距离再次拉近。通过交谈，高庸涵才知道这帮子武士，乃是南州国天子城内一户有名的巨富手下。这户人家姓卫，世代居住在太河源，当叶厚聪逃到太河源之后，卫家老太爷特意捐献了万两黄金，从而被赐爵位。卫家的大名，高庸涵听说过，但是从来没有交往过，所以也不甚清楚。这一次出行的是卫家二少爷，打算前往北州国，迎娶自幼订下的一位大小姐。

“老邢，既是成亲，怎么不早点出发，赶在年前到北州国呢？”高庸涵有些不解，此时已是十二月初，到北州国最快也得在二月出头，似乎不太合情理。

那个中年男子是这帮武士的头头，人称老邢，此时酒已喝的差不多了，凑到高庸涵耳边故作神秘地说道：“高先生，你不知道，我们二少爷已经有了心上人，所以一直拖着不肯上路。要不是老太爷大发脾气，兴许这会还赖在家里呢！”

“哦，原来是指腹为婚！”高庸涵不禁想起了审香妍，两人之间也算是自幼许下的亲事，不过幸好两人感情深厚，不然就像这位卫家二少爷，弄不好成了怨偶。

就这么边喝酒边闲聊，直到夜色渐深方才散去。第二天一大早，老邢带着两个手下来拜访高庸涵，言谈间东拉西扯，仿佛心事重重，高庸涵就有些奇怪了：“老邢，倒底有什么事，你直说就是了。”

“咳，有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要说的不对，高先生不要往心里去。”

“但说无妨！”

“高先生，你那匹马神骏非常，我们二少爷想问你卖不卖？”老邢抬眼看了一下高庸涵，踌躇着说道：“你放心，只要你卖，钱不是问题。”

“对不住，我这马不卖，多少钱都不卖！”开玩笑，轻霜乃是九天聚雷大阵炼化出来的，体内融进了银颦玄铁，足以称得上是异兽，岂能卖给他人？而且轻霜已具灵性，和高庸涵、审香妍之间感情极深，就算要拿来送人，轻霜也肯定不愿意，所以高庸涵当即回绝。

老邢的表情十分尴尬，很不好意思地起身告辞。高庸涵原本以为此事就此揭过，没想到隔了一会，又有一个人自称是卫家的管家，这一次直接带来了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死活想要换取轻霜。到了最后，高庸涵实在是烦不胜烦，直接将此人给赶了出去。从窗户望去，那人走到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人身前，说了几句话，那个年轻人似乎很是恼怒，当场拂袖而去。高庸涵摇了摇头，知道那个年轻人就是卫家的二少爷，看起来也是一个纨绔子弟，不过比起陶敦方的儿子陶士安，还是要好一点，至少没有仗势欺人的举动。

就在那卫家二少爷回到帐篷的时候，门帘一挑一个人影闪过，高庸涵眉头猛地一皱，似乎觉得有些眼熟。回头想了半天，始终没有想起是谁，也就懒得再去追究了。这一疏忽，以至于日后生出了许多是非，给高庸涵造成了很多麻烦。

那个身影，便是荣书隽！

荣书隽自从在墨玄庄逃了一命，回到天子城以后，日思夜想的，不是救了他性命的高庸涵，而是容颜秀丽的审香妍。他曾在高庸涵葬礼那段时间，天天去审府，假说自己一心想拜高庸涵为师，如今虽然师父不在了，但是不能失却做弟子的礼数，其实他是为了看到审香妍。可是审香妍每天露面的次数，至多不过三五次，令荣书隽十分遗憾。看到审香妍悲伤欲绝的神情，他感到无比的心痛和失落，甚至一度产生了一个想法，要是自己日后遭逢不幸，能得到审香妍的一抹眼泪，纵死也甘心了。

葬礼过后，荣书隽几乎已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整日里神魂颠倒，脑海里都是审香妍的一颦一笑，完全不能自己。几经犹豫终于鼓足勇气，到审府寻访审香妍，可是却被告知，审香妍早已离去，至于去了哪里，审府的下人均是毫不知情。这一来，荣书隽就跟失了魂一样，慢慢地为相思束缚，渐渐起了心魔，竟然开始怨恨起高庸涵来。在他看来，要是没有高庸涵的出现，以自己的家世、才学以及相貌，与审香妍可谓是门当户对。可如今，高庸涵虽然死了，却也带走了审香妍的芳心，怎么不恨？

第二百章 祸兮

荣书隽本是世家子弟，自幼家教极严，可惜大衍国覆灭一事，改变了所有的一切。原本在心目中正直无私的父亲，堂堂大衍国的一品大员荣谦，不想居然背叛朝廷，成了人人唾弃的叛徒。原本被世人所推崇和艳羡的家世，一夜之间轰然倒塌，走到哪里都遭受白眼。原本时常诗酒唱和的朋友，许多人都与自己断绝了来往，更可气的是连不学无术的陶士安，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辱自己。

一时间，前程、友谊、声名等等等等，全部离自己远去，大起大落，众叛亲离，伤心绝望莫过于此。此刻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心上人，心中装的却是别人，怎能不令人几欲发狂？荣书隽本性并不坏，只是一个自幼锦衣玉食的二十岁少年，迭经打击，身边又没有人开导劝慰，性情上便慢慢滑向了偏激。最重要的，在墨玄庄他曾为墨魇所控制，尽管后来被高庸涵破去，但是墨魇的影响却不容忽视。墨魇的邪念和偏激的性情结合在一起，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怨恨，恨到极致甚至开始恨天地、恨父母、恨周遭的一切，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审香妍！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审香妍已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尽管这个希望来得有些没道理。

性情大变之下，荣书隽想到了离开南州国，离开太河源，去悬空岛寻找审香妍。在他以为，审香妍眼下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悬空岛的丹鼎门。荣书隽很聪明，他知道凭自己的这点本事，要想去北洲大陆的悬空岛，必然是危险重重，而且他又不愿意跟着商队走，怕被陶家的人知道丢了脸面。正在举棋不定之时，听说卫家二少爷将去北州国迎亲，于是以重礼说动卫二公子，得以随行。一路上刻意逢迎，被卫二公子引为知己，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这令荣书隽多少回复了一点信心：原来自己还是有一些手段的！

若只是这样，也不会出现后来的那些变故，船在夕州靠岸的时候，阴差阳错之下，荣书隽遇到了慕寒食！

杜若当日发觉高庸涵的行踪之后，在上幻石峰之前，也就是十月二十四当夜，在桥头镇的客栈内将审香妍擒获。当时，审香妍正打算沐浴，所以将慕寒食藏身的那颗内丹放在一旁。慕寒食经过一个多月的修养调息，借助内丹本身的灵力，慢慢恢复了几分实力。他历经凶险，加上性情狡诈多疑，在杜若刚刚现身之时，便察觉到来人修为深不可测，为了保命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而杜若当时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审香妍身上，竟然没有注意到慕寒食的存在，任凭那颗内丹留在了客栈里面。等到杜若一走，慕寒食不敢再做停留，挣脱内丹的束缚，悄悄地逃了出来。

由于只是魂魄，所以丝毫不受倚刚山地形的限制，慕寒食直接从山崖边跳下，落到了夕州地界。杜若身上的强者气息太过浓烈，以至于慕寒食本能地产生了极大的恐惧，只想逃的越远越好。亡命狂奔，一直逃到了离亭一带，方才停了下来。

也是合该生出这场事端。荣书隽乘坐的这艘海船，自太河源出发后，历时两个多月到了夕州，停泊在余晖渡。本来只停三天便要继续上路，可是为了等一批从浮云巅运来的货物，不得不多耽搁了几天。而就是这多出来的几天，使得卫家二少爷忽然来了兴致，非要和荣书隽一道上岸四处游玩，两人鬼使神差地也到了离亭。慕寒食犹自惊魂未定之时，一见到荣书隽便感受到其内心深处的那股怨恨，与自己的感受极其相似，当即大喜过望，只略施小计便附在了荣书隽的体内。

初时，慕寒食的魂魄与荣书隽自身魂魄并不能相融，搞得荣书隽行为失常，险些被人误以为得了失心疯。经过二十多天的反复，两个魂魄终于一点一点地勉强融合。在性情方面，除了保留荣书隽的聪明机变之外，还多了慕寒食的阴狠毒辣和奸险狡诈。而在记忆方面，仍是以荣书隽为主，仅仅只保留了慕寒食极度残缺的过去。一个本性原本还算纯良的少年，就此成了一个大奸大恶之徒，也不知倒底是哪里出了错。

昨夜众人喝酒之际，荣书隽已经看到了高庸涵，这一幕不但没有让他感到惊喜，反而平添了更深的恨意。因为高庸涵一天不死，审香妍就一辈子不会正眼看自己，高庸涵一天不死，自己无论从那方面，都始终会被他压在下面。源于慕寒食和他本人对高庸涵的仇视，荣书隽一直躲在暗处，根本不打算露面，由于实力悬殊太大，为了发泄心中的怨恨，想了一个馊点子，就是怂恿卫家二少爷去夺轻霜。其实他也知道，这件事顶多让高庸涵烦心一下，并无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报复的念头如此强烈，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卫二少爷一见轻霜便爱不释手，接连派了两批人手去找高庸涵，却都没有结果。一回到帐篷里面就忍不住大发脾气，连摔了几个花瓶之后，气急败坏地喊道：“荣二，那个人不识抬举，你说该怎么办？”

“二少爷的意思打算怎样？”荣书隽不急着回答，一幅高深莫测的样子反问道。

“还能怎样？等到了船上，暗中动点手脚，给他硬抢过来！”

“不可，不可！”荣书隽连连摇头，又问道：“二少爷，你可知此人是谁么？”

“是谁？”

“高庸涵！”

“什么？他就是东陵府兵马大元帅，人称‘双杰’的高庸涵高帅？”卫二少爷失声大叫。

“如假包换！”

“这怎么可能，他不是已经死了么？”卫二少爷一脸的狐疑，盯着荣书隽迟疑道：“你不会认错人了吧？”高庸涵虽说接连在天机峰和西岭戈壁现身，但是知道他没死的也仅是修真者，常人中除了审良棋夫妇和审原棠以外，再无人知晓，所以卫二少爷才会有这般反应。

“怎么会！二少爷，你可别忘了，当日我可是和高帅、审家大小姐一道，从墨玄庄出来的，怎么可能认错？”顿了一顿，荣书隽续道：“至于为什么他还没死，想必是别有隐情吧！”

无论是权势还是修为，卫二少爷自顾都绝非高庸涵的对手，不禁大失所望。一股郁气无处发泄，指着荣书隽骂道：“都是你不好，明明知道是高帅的坐骑，还怂恿我做出这等事，到时候怎么收场？”

荣书隽不但不生气，反而有一种将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畅快，当下笑道：“这倒不会，高帅出了名的豪迈之人，岂会在这种事情上斤斤计较。况且，珍奇难得之物，本来就是人所钟爱和向往的，你能出大价钱买那匹马，不正说明了二少爷你的眼光锐利、独到？”

一碗迷魂汤灌下来，卫二少爷心情好了许多，脸色也慢慢恢复正常，点头道：“不错，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是，我真的很想将这匹马买下来，有没有什么办法？”

“这个嘛，恐怕很难。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以死相逼，以高帅的为人当不可能见死不救，兴许会直接送给你也未可知。”聪明一旦和阴毒、奸险结合到一起，形成一个个险恶之极的用心，令人防不胜防，无疑是十分可怕的。此时的荣书隽，虽然修为不值一提，但是这份心机，已远非常人所能想像。

“哦，这个方法管用么？”

“当然管用，高帅的名头，二少爷难道还不相信么？”

卫二少爷丝毫没有意识到，荣书隽话中潜伏的杀机。反而憧憬起骑着轻霜，当着一帮子纨绔朋友的面，在太河源纵马狂奔的情景，有些陶醉般地笑道：“若是真的能得偿所愿，我一定重重的赏你。”几个月下来，卫二少爷已经不自觉地，将荣书隽当成了身边的仆人，所以称呼从原来的“荣二公子”，省去了“公子”二字，变成了今天迹近戏谑的“荣二”。此时这个说法，更有一种高高在上，形同施舍的味道。

“谢过二少爷！”荣书隽低头称谢，嘴角露出一丝阴狠的笑意，续道：“不过这么做，还需要做些准备。”

“什么准备？”

“趁着剩余的十几天光景，二少爷可以想办法与高帅结识。等到临下船的前一天，你就苦苦哀求，他若还是不允，不妨假装拔剑自刎，到时一定可以如愿以偿。”

“嗯，我听老邢说，高帅喜欢喝酒，那我就天天请他喝酒，十几天下来，怎么着也混熟了。到时候——”卫二少爷想到高兴处，眉开眼笑：“果然是个好法子，老邢，老邢！”说着出了帐篷，吩咐老邢今晚请高庸涵过来喝酒。

帐篷里只留下荣书隽一个人独自冷笑，从刚才和卫二少爷的谈话中，他忽然冒出了一个歹毒的念头。由于体内忽然多了慕寒食的部分记忆，所以对于魂魄的操控，荣书隽自然也略知一二。适才他趁卫二少爷不备之时，悄悄地下了一道毒咒，只要卫二少爷按照自己说的去做，到了拔剑自刎的时候，毒咒就会发作。假戏真唱，卫二少爷的一条命，就算葬送在自己手里了。

真正说起来，卫二少爷本性倒还真不坏，只是大少爷的脾气，难免有些盛气凌人，于人情世故上面也差了很多。要是放到以前，即便是他对荣书隽不敬，荣书隽最多也只是拂袖而去，绝不会设下这等毒计。可是，如今的荣书隽已变得睚眦必报，除了要报复多日来受到的恶气，还要利用这件事，来对付高庸涵。

只要卫二少爷死了，这笔帐肯定会算到高庸涵头上，任谁也不会想到，是他荣书隽暗中做的手脚。虽然卫家不能把高庸涵怎么样，但是以卫家的财力，和卫老太爷对二儿子的钟爱，肯定会迁怒到审家。这么一来，卫家在暗审家在明，估计审良棋肯定不会好过。在荣书隽心里，巴不得审家越惨越好，只要自己能把握住时机，想必可以示恩于审家，接近审香妍也会容易很多。最好，卫家能把审家搬倒，自己再来个仗义疏财，救下审良棋老两口，那就更加精彩了。

至于悬空岛，荣书隽此刻已经不想去了，不但不去，明天这班船也不打算坐了，一心等到明年开春的时候，就立刻返回太河源。如果卫家弄不倒审良棋，自己不妨在暗中帮帮手，只要审家出事，任凭审香妍在天涯海角也一定会回来。趁着这段时间，还可以潜心修炼，从慕寒食那里几成下来的一些功法，可谓是一举两得。想到得意处，荣书隽将卫二少爷送他的一块玉佩，捏的粉碎。

第二零一章 奸诈

到了第二天一早，众人相继上船，唯有荣书隽悄悄地躲在一旁，静看楼船越行越远。至于卫二少爷发觉他不见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就不是他所要担心的问题了。返回太河源的海船，至少要到年后差不多二月初才会到，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正好可以仔细想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其实，从慕寒食上身以后，荣书隽就时常陷入到神智混乱当中，他自然能感知到自身发生的变化，但是这些变化从何而来，却并不清楚。不过脑海中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那些法门，尤其是诡门和玄元宗的一些法术，则令他欣喜若狂，大可弥补无法修习高深法术的遗憾。经历了那么多的委屈，荣书隽已经深深体会到了修为的重要，目前虽说还没有成为天下第一的野心，但是对于日后也自充满了期待。

两天后，在海边一处僻静的礁石上，荣书隽正在细心揣摩诡门的法术，突然心生警觉，霍然站起紧盯海面。就见原本平稳的海面，远远地突然拱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数丈高的海浪，朝岸边急速冲了过来。慕寒食魂魄中那种本能的恐惧，突然占据了荣书隽的身心，在倚刚山上所经历的一幕瞬间浮现在眼前。

荣书隽心头大乱，一面是对海水中的气息惊恐万状，想要拔腿逃命，一面是本能地想要留下来，从来人那里知道审香妍的下落。两个念头纠缠不休，一时间头痛欲裂，而躯体则仿佛失去了控制，呆呆地站在原地。海浪劈头盖脸打了过来，荣书隽一声惨叫，被海浪高高抛起，而后落到礁石上，摔得头破血流。这一下，倒把他给摔清醒了，而慕寒食的魂魄似乎也知道已经逃不掉，反而平静下来。

海浪退却之后，一个俊逸的千灵族人，凭海而立，手中把玩着一个绿色的珠子，此人正是失踪了十余天的杜若！

兽族由于没有灵胎，所以修炼起来极其艰难，惟其如此，才需要更多的时间，以及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但是一旦有所成就，往往都有一些十分独特的本事，比如说那条鬼眼鱼的鱼王。若单论实力，不要说杜若，就连高庸涵都可轻而易举地将它击杀。但是它的内丹，却足以比得上任何一件上等的法器，因为里面蕴含着它修炼了上千年的剧毒，这份剧毒就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得住了。

杜若大意之下被剧毒所乘，不得不留在海底运功逼毒。等到把剧毒逼出体外，念及这团毒雾殊为难得，索性将其炼制成一件法器，便是手中的那枚绿色珠子。不过这么一来，自然耽搁了几天时间，错过了前往曲堰谷的海船，不想却遇到了悄悄留下来的荣书隽。

“小子，我问你，今天是什么日子？”刚才从海里出来的时候，没有感应到高庸涵的气息，杜若就知道海船已走。当下抬手虚空一抓，将荣书隽提到半空，张嘴问道。

“回禀上人，今天是天历九百四十一年，十二月初八。”荣书隽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这个千灵族人的对手，所以不敢有丝毫反抗的意思，反而流露出异常恭敬的神态。

对于荣书隽的谄媚，杜若毫不理会，手一松将他抛到一边，有些懊恼地自语道：“哦？可惜，可惜，只相差了两天。”错过了这班海船，想要再见到高庸涵，只怕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上人可是想要去北洲大陆？”荣书隽爬起身来，额头上的鲜血也不去擦，仍旧是一幅恭敬地模样：“如果上人真有急事的话，据说在落幕峡和九重门之间，年前还有一班海船。”

“哦？”杜若这下才真正注意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一眼，当即就看出此人体内有些古怪，不过对此他并不感兴趣，只是追问：“你怎么知道？”

“我是听来时那个船老大说的。”在夕州停留之时，荣书隽偶然听到船老大说，他们还有一班船要去落幕峡，往九重门运送一批货物，可能赶不上过年了。原本杜若是谁，要去哪里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刚才那股发自魂魄深处的恐惧，却令他生出了一个奇异的想法。荣书隽的聪明，是每个熟悉他的人所公认的，而他的这份聪明，在此时表露无遗。既然自己近期发生了如此多的变化，那么这股源自对强者的恐惧，足以证明眼前之人修为定然很高。尽管高到何种程度，他并不清楚，但是却本能地想要攀附上去，所以才会这般殷情。

所谓有理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荣书隽一直都十分的谦恭，而且还告诉这个颇为重要的消息，在杜若而言就不能太不近人情了，于是随口问道：“照你的说法，你是坐船来的？”

“是！”

“眼看就到年底，你年纪轻轻，也没什么修为，怎么会留在这里，难不成是想去倚刚山么？”

“晚辈只是一介俗人，俗人自然会有许多俗事，之所以留在这里，也是为了心中的一些俗念。这些俗事在上人面前，岂敢乱讲？讲出来，岂不是有污上人视听？”半年来荣书隽性情大变，聪明被用到了揣摩他人心意、见风使舵上面，要不然也不会把卫二少爷玩弄于鼓掌之间。以他对千灵族人的了解，再根据杜若高人的身份，脑子一转就说出了这一番话。偷眼看去，这几句话一说出口，杜若的脸色好看了许多，不由得暗暗得意。

杜若出自魔界，魔界的修炼法门多是走的偏、险一路，并不太注重本心的修养，所以他修为虽然极高，但是离那种宠辱不惊的境界，还有相当大的差距。话说的很漂亮，惟其太漂亮，反而给人不实的感觉。杜若能被魔界明王选中，潜入到厚土界，又扯出了这么大的场面，无论心机、城府还是种种手段，自然都是一等一的。荣书隽的这点子心眼，和他比起来差了不知有多少，岂能这么容易就被几句迷魂汤给弄晕了？

当下心中有了计较，杜若故意笑道：“那好，既然如此我也就懒得问了。”说完转身便走。

荣书隽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不禁心中暗骂。原以为这个修真者会顺着自己的语气，问一句“是何俗事”，那么便可以顺着台阶往上爬。凭自己还算是悲惨的身世，辅以舌灿莲花的口才，当可博取对方的同情，只要能与之搭上关系，无论出现什么结果，对自己无疑都是极为有利的。不想，此人居然不闻不问，这一招以退为进全无效果，白白错失了这么一个机会，不免大为失望。口中却应道：“晚辈恭送上人，祝上人此行一路顺风！”

“嘿嘿！”杜若听到这话，突然转身又是抬手虚虚一抓，将荣书隽提到面前，直勾勾盯着荣书隽的双眼，冷笑道：“好小子，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荣书隽心中一惊，不知此人是如何看出来的，但是从杜若的笑声中，他也感到了几分不妙，当下强自笑道：“晚辈岂敢腹诽上人？我虽不才，却也不至于连尊敬长辈都不会吧？”

“哼，花言巧语！”杜若眼中突然射出一道精光，一股杀气喷涌而出。

这一下把荣书隽吓得几欲崩溃，他并不知道这只是杜若在有意试探，否则凭他怎么可能在杜若的杀气下，还能勉力支撑。也正是这么一下，反而将他的一股狠劲给迫了出来，兀自强撑着说道：“上人乃是前辈高人，我只是俗尘中一介小民，怎么敢说假话，这不是大大的不敬么？”

“哈哈哈！”杜若放声大笑，将荣书隽轻轻放到地上，指着他笑骂道：“别以为你那点心思我看不穿，不过你这小子心机很深而且能忍，同时够奸诈，够无耻——我朋友要是见到你，一定很喜欢你！”杜若有意在中间停顿了一下，仿佛很喜欢看到荣书隽惊恐的神情，隔了半天才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杜若将杀气一撤，荣书隽顿感周身一轻，瘫软到地上，后背几乎全被冷汗浸湿。开玩笑，堂堂魔界十二魔使所散发出的凌厉杀气，就算只有一分，也绝不是常人所能抗衡的。起初听到杜若的评语，荣书隽脸如死灰，直到最后那句话，才来了精神，反正腿脚无力，索性跪在地上叩头道：“上人目光如炬，看得一点都没错，晚辈的确有些杂念，但是这些杂念只在俗尘中还有些用处。像上人这种世外高人，我只会心生向往、顶礼膜拜，不敢也不能有其他什么杂念。”

“到了此刻，你还能咬牙不改口，也算是难得了。”说到这里，杜若突然想起了毒蛟道人。荣书隽小小年纪，就能有这等阴狠狡诈，就算在魔界也实属难得，与当年的毒蛟道人颇有几分相似之处，不禁生出了几分爱才的念头。“我问你，你可想学一身通天彻底的本事？”

“想自然是想，但晚辈资质有限，怕不能达到上人的期望，不知上人门下可有什么规矩？”突然有了个这么好的机会，荣书隽仍能保持住镇定，委实不易。

从杜若的言谈举止中，他多少看出了点苗头，这个千灵族人似乎不像是什么正道人士，行事中自带了几分邪气。所以如此拐弯抹角，就是想要多了解一点情况，这么做倒不是不想学，而是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如果杜若真是什么恶名远扬的邪派高手，万一再受到修真界的围剿，那自己还真得好好思量一下。学本事固然重要，但是安全更加重要，在没有出人头地、得偿所愿之前，他可不愿凭空得罪修真者，以防出什么意外。

“你不是跟我学，所以不用问我。等我找到那个朋友之后，能跟他学到几分本事，就看你自己的了。”杜若暗暗点头，这个年轻人邪性十足，天生就是修习魔功的料子，如果出身在魔界，只怕为了收他做徒弟，早有一帮子人打的不可开交了。

“是，我一切都听上人的安排。”荣书隽强压心中狂喜，磕了几个头，然后站到一旁束手而立，也不多嘴去问跟什么人学艺。

杜若暗暗点头，从开始试探荣书隽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墨魇在其体内留下的气息。这种远古的怪物，在魔界中也曾出现过，杜若本身就险些吃了大亏，所以深知梦魇魔的厉害。这么一个几乎没什么修为的年轻人，居然能够从梦魇魔的手中逃脱性命，可见福缘不浅。慕寒食的那个魂魄，同样使得杜若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加上毒蛟道人一直都想收个徒弟，却苦于没有资质、心机俱佳的人选。几方面凑在一起，荣书隽凭空得来了一个可遇不可求的机会，得以拜在毒蛟道人门下修习魔功。

第二零二章 熏风

在前往落幕峡的路上，杜若对荣书隽的过去大致有了个了解，当听到荣书隽也认识高庸涵、审香妍，并和他们一起经历了墨玄庄的凶险之后，杜若曾一度出现了些许的犹豫。从荣书隽貌似平静的描述中，杜若察觉到了一丝极深的怨恨，尤其在提到审香妍时，那种爱慕之情更是溢于言表。这么一个阴狠狡诈，可能会在日后对高庸涵产生极度不利的人，是该除掉，还是留其一命任其自生自灭？

说实话，杜若此时对高庸涵已经是非常欣赏，尤其是对他的胸襟气魄相当推崇。很明显，以荣书隽的用心以及资质，一定能被毒蛟道人收为弟子，假以时日只怕会成为高庸涵极厉害的对手。而且，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以高庸涵的磊落豪迈，只怕敌不过荣书隽的阴险毒辣。纯以感情而论，杜若此刻真的动了杀机。

不过，明王有令，要想尽办法将高庸涵引入魔界，而以高庸涵目前的想法、态度，估计实现起来难度很大。至少，下一步该怎么做，杜若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如果能给他找一个对手，增添一些障碍，最好再能不断地激起他的心魔，兴许就可以早点实现这个目标。到那时，杜若非常乐意带着高庸涵，去魔界游历一番。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杜若不但消除了杀机，反而决定帮荣书隽一把，以便尽快将他的修为提升起来，可以和高庸涵抗衡。

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崖下，杜若布起一座法阵，一掌将荣书隽拍晕。施展魔力将其灵胎护住，然后强行将他本人的魂魄、慕寒食的魂魄和墨魇残存的印迹，统统揉合在一起，继而帮他建了一个紫府，将灵胎丢了进去。就在行将收手之际，突然心中一动，将取自鬼眼鱼鱼王的剧毒，点了一点在灵胎深处。这么做，只是留一个后着，以备不时之需。这一下等于是帮荣书隽重塑经脉，饶是杜若修为高深，也感到了几分劳累。

三天之后，荣书隽方才缓缓醒来，只觉得周身说不出的畅快，尤其是第一次感觉到紫府的存在时，简直是兴奋莫名。他知道，这三天，抵得上常人三年甚至三十年的修行，不过在他心里，对杜若却没多少感激。因为他总觉得，杜若和自己非亲非故，对自己如此之好，而且费这么大的力气，必然是别有用心。

“我帮你做的这些，可算做是逆天行事，日后可能会带来极大的隐患，至于能不能将其消除，就全靠你自己了。”

“是！”荣书隽跪在杜若跟前，叩首道：“上人对我恩同再造，晚辈无以为报，唯有苦心修行，不负上人所望！”

“好了，起来吧，从今日起，我先传你一些入门的功夫，日后自有人教你高深的法门。”

自此，荣书隽跟着杜若开始修习魔功，直到拜在毒蛟道人门下，日后更是成为了魔界中人，将厚土界搅得一团糟。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两人日夜兼程，总算在十二月二十三这天，赶上了最后那班海船，在狂澜海上航行了八天之后，迎来了新年的第一缕曙光。站在船头，望着万顷碧波，水天一线，荣书隽回想起近一年来的遭遇，一时间恍如梦中。杜若没那些多愁善感的东西，他想的最多的，是高庸涵现在到了何处，在做什么？

高庸涵自那日出海之后，头几天被卫二少爷烦得要死，后来干脆跳到船底下，在海水中运用血凝大法疗伤。接连几天下来，虽然腿伤完全痊愈，但是在卫二少爷的宣扬之下，整船人都知道高庸涵是修真者，不免就有人求这求那，弄得他烦不胜烦。无奈之下，只得在船舱内布了一个阵法，将所有人都挡在外面，以至于卫二少爷想要套近乎的计划，根本没有机会实施。这也是他命不该绝，由于没有和高庸涵搭话的机会，也就不可能使出以死相逼的臭棋，否则真会中了荣书隽的算计，白白送了性命。

为了赶回家过年，海船上的水手昼夜不停，随时根据风向调整船帆，老天也很照顾，一路行来出奇地顺利，居然比往常早了两天抵达曲堰谷。十二月二十四这天一大早，就远远看到了陆地，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就连卫二少爷一时也忘了讨要轻霜的念头。

这个渡口位于曲堰谷西北的山崖边，由于曲堰谷和七杀回廊是亡灵盘踞之地，是以终年被浓重的大雾笼罩不见阳光。只有临近狂澜海一侧的山崖，才能在夕阳西下之时，看到一抹残霞，故此地得名日暮渡口。沿着渡口一侧的山路蜿蜒而上，大约六十余里的地方，有一处凤鸣氏商会设立的哨卡，被称之为日暮岗。过了日暮岗，下到山崖的东侧，才算是真正进入到曲堰谷，不过一般人是不敢深入的，因为怕被亡灵掠去了魂魄。

曲堰谷的这些情形，高庸涵大致听公羊获说了一些，所以不待楼船靠岸，牵着轻霜直接跃出船舷，施展腾云术掠过海面径直上岸。众人皆是一惊，尤其是一些商队武士，其中不乏会一点法术的好手，见了高庸涵这一手不禁大声鼓噪，齐齐喝彩。卫二少爷的叫声最大，可是却没那个本事追上去，惟有连连长叹就此作罢。

上岸之后，高庸涵也懒得理会渡口那些人，跨上轻霜绝尘而去。见识过倚刚山的险峻，此处的山崖便不值一提，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山石都散发出一股阴森的寒意，甚至可以说成是死气。轻霜发足狂奔，似乎要将困在船舱中的那股闷气，全部发泄出来，即便是遇到沟壑、急弯也毫不停留，一跃而过。六十里的山路，顷刻就到了，日暮岗已遥遥在望。岗哨内的人听见马蹄声，登时跑出来几个人打算迎接客人，高庸涵不愿多耽搁，顺着日暮岗前的三岔路口，往北疾驰而去，只留下几个商会的佐役面面相觑。

沿着山崖往北，一侧是波涛汹涌的狂澜海，海风虽然凌厉，但是夹杂着大海的勃勃生气。另一侧是阴沉、密不透风的浓雾，虽然看不清浓雾背后的景象，但是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鬼气森森夺人心魄。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却以山崖为界，泾渭分明，倒也有些奇特。路上偶尔会遇到几个阴魂，惨呼着从路旁闪过，开始时总会把轻霜惊得前蹄抬起，而高庸涵不愿再生事端，仅仅只是出手将阴魂赶走，便继续催马上前。到后来，见怪不怪，轻霜也就习以为常了。

马不停蹄跑了两天，粗粗算来，以轻霜的脚程至少已跑出了一千多里。看着山崖逐渐平缓，入眼的黄沙也越来越多，高庸涵知道，应该已经进入到九重门的地界了。轻霜虽然未显疲态，但高庸涵还是有些心疼，于是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生了一堆篝火，打算第二天再上路。反正已经到了九重门，正月十五金沙城的那个约会，一定不会错过。

哪知当天夜里，突然刮起了狂风，风势越来越大，到最后将一些数百斤的大石也吹到半空，狂风夹杂着沙石，声势相当惊人。第二天一大早，高庸涵抬眼望去，但见天色昏黄低沉，远远可以看见天空中一个巨大的气旋，缓慢的旋转。气旋之大令人咋舌，怕不止数千里，想来这就是传说中九重门的荡魂熏风。名为荡魂，是因为除了御风族人之外，任何人一旦被卷入熏风，不要说肉身，就是魂魄也能给搅得粉碎。

厚土界的众多生灵几乎都知道，九重门的熏风来自震雷界，迅猛无比。可是大都只是听说，见过的人却很少，因为熏风深藏在九重门的腹地，而且是在蜃楼的上空。蜃楼乃是御风族的居所，自从建成之后，能一睹其真实面目的寥寥可数，就更不用说熏风了。可是此时此地，突然见到了传说中的荡魂熏风，高庸涵自然十分的诧异。尽管心中好奇，不知道御风族中出了什么事，但是也没有一探究竟的必要，当下继续上路。

顶风前行了几里，高庸涵只觉得身遭的气流越来越强，宛如刀锋般极速掠过，他虽然无事，轻霜却有些顶不住了。无奈之下，只得下马折而向东，祭出一张灵符抵挡风势，牵着轻霜缓步向前，这么一来，一天也不过才走了几十里。到了这年最后一天，熏风终于渐渐隐去，风势也逐渐平息下来。夜幕降临，高庸涵仍旧和轻霜宿于一座沙丘后面，看着天上的一轮弯月，想起即将过去的一年，心中出奇地平静。也许是这两年经历的太多，反而没有了以前过年时的那种欢喜，在寂静无声的茫茫沙漠中，仿佛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个人。

这难得的宁静，使得高庸涵忘记了一切，眼中只有深邃的夜空，体内阴阳之气随着呼吸，逐渐融会贯通，这种感觉十分奇妙，就如同和天地融为一体一样。这一次入定不同以往，眼前没有出现任何幻象，既没有再见到那朦胧之中的仙山，也没有见到灵胎紫府的诸般奥妙，而是彻底进入到无欲无求、无人无我的境界。此时，高庸涵已完全融进了天地之间，自然而然，没有一丝强求的味道。虽然他人还盘腿坐在原地，没有任何变化，但是给人的感觉却已然不同，在此刻，高庸涵已经成了天地！

轻霜在一旁十分安静，似乎也被高庸涵散发出的这份恬淡所感染。

不知何时，远处突然漾起了一阵微风，朝这边飘来，可是到了沙丘附近也都停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高庸涵睁开眼睛，站起身对着朝阳懒懒地伸了个腰，显得十分惬意。这时突然传来一声轻语：“半年不见，你的心境越来越高了！”

高庸涵没有丝毫意外，连头都没回，淡淡笑道：“什么心境，我怎么不知道？”

第二零三章 故人

“哈哈哈！”来人纵声大笑：“不错，本来就是随心所欲，何必强加‘境界’之说，风某受教了！”

高庸涵缓缓转过身来，仍是一脸的慵懒，可是目光却愈发的明亮：“风先生，我何德何能，敢当你如此评价？”

来人正是天机峰聚心楼上，高庸涵曾与之交过手的风如斗！

风如斗的修为很高，尤其是在剑道上的造诣和那种执着，放眼世间也没几个人能及得上。但是这并不足以使人钦佩，令人钦佩的是他的心胸、气度和不羁于物，这一点从当日的弃剑如弃履，不理智宇真人飘然而去就可见一斑了。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当初的那种惺惺相惜，使得两人并没有丝毫的陌生，反而有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

“风先生，别来无恙！”笑声中，高庸涵将那面令牌取了出来，递还过去，“我本想待此间事了，再去天翔阁拜访先生，没想到却在这里相见，真正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风如斗接过令牌，忽然流露出落寞的神情，手一搓令牌化作黄沙掉到了地上。“的确是巧的不能再能巧了！昨夜我路经此地感觉到一丝异样，一路找了过来没想到居然是你，要是早一天或者晚一天，我们只怕都见不上了。”

“哦，这是为何？”高庸涵微微一愣，“难道说，你要离开这里？”

风如斗长叹一声，并不回答，转而问道：“上次走的匆忙，没有问你叫什么，今天可以告诉我了么？”

“我姓高，叫高庸涵。”

“原来你就是高庸涵？”风如斗眯着眼睛看了看，突然仰头哈哈大笑。

这一笑笑得高庸涵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笑声中只有些许的嘲弄，并无恶意，当下率直问道：“不知风先生为何发笑，莫非高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不是，不是！”风如斗摆摆手，慢慢收住笑声，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可知道，你现在已成了天翔阁的头号大敌，必欲除之而后快，要是早几天，说不定我也会奉命杀你。”

“哦？”高庸涵大为奇怪，记忆中好像没有得罪过御风族，更谈不上冒犯天翔阁了。唯一认识的御风族人，像扶风余岳和风如斗，都已化敌为友，天翔阁这么做倒底是什么原因？想来想去，似乎只有在幻石峰上杀的那个御风族人了，因为当时鱼双楚曾说过一句话：“你杀了我徒儿，御风族不会放过你的！”

高庸涵迟疑地问道：“难道说，是因为月前在幻石峰上，我杀了一个御风族人的缘故？”

“没错，你可知你杀的那人是谁么？”风如斗的表情很奇怪，仿佛还带有一点幸灾乐祸，不待高庸涵回答续道：“那人名叫云纵，乃是我族中乱云阁堂主云介臺的儿子。”

“乱云阁？”高庸涵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奇道：“和天翔阁有什么关系？”

蜃楼修建时乃是依照阵法，对应天象而成。共分三重，环环相扣，有几十个通道可以进入，但是这些通道却又暗含生死，一旦走错，便会遇到重重凶险。而蜃楼中，最重要的两个地方，便是乱云阁和惊沙檐，这两处地方也是蜃楼的两个阵眼，一主生，一主死。

乱云阁是代表生门的阵眼，规模宏大之极。其核心乃是一座大殿，殿中有一个迅猛无比的气旋，可直通蜃楼顶上千丈之高的熏风带。每个御风族人临死之前，便从乱云阁这里回到熏风当中，挑选与自己有缘的纤麟鱼，并将其带回到乱云阁中。然后在乱云阁的一座偏殿当中，借助法阵之力，将自身灵胎一点一点注入到纤麟鱼体内，慢慢地把这条纤麟鱼变成御风族人，而这条纤麟鱼也就成了此人的孩子。这个过程，完全依据本人的修为高低，修为越高时间反而越长。比如说上一任宗主沙楚，将灵胎完全传给儿子沙漫天，前后足足花了一百多年的时间，到最后，基本上是每隔十几年才回乱云阁一次。

等到灵胎终于传完，才算是完成了第一步。没了灵胎的御风族人，会慢慢回复到纤麟鱼的形态，这时必然会有天翔阁的修真者，一路将其护送到惊沙檐。名为护送，其实是押解。因为变回纤麟鱼的御风族人，性情会发生极大的转变，易怒且暴躁，而且会爆发出超过平日数倍的力量，破坏力十分惊人。所以惊沙檐的守卫异常严密，尤其是中心的那座大殿，许进不许出。所幸殿内有荡魂熏风形成的特殊禁制，足以使他们安静地呆在惊沙檐内，直至返回到熏风带中。所以，惊沙檐主死，是代表死门的阵眼。

这个过程，便是御风族人从生到死的生命轮回。由此可见，乱云阁、惊沙檐的两位堂主，地位有多高，在族中可以说是仅次于天翔阁的宗主。云介臺执掌乱云阁已有三百多年，现在几乎一半以上的族人，都是他经手照看过的，影响力之大可想而知。在他垂暮之年，好不容易选出了云纵，更是煞费苦心找来许多灵丹妙药，为其筑基，后来又托鱼双楚将其带到了重始宗。眼看云纵成为族内同辈中的翘楚，而且再有一次，便可以将灵胎彻底传完，安心回归熏风之中。不料，年前鱼双楚却带着云纵的尸体，回到了蜃楼。

云介臺大恸，咬牙切齿对天发誓，一日不把高庸涵碎尸万段，一日便不回惊沙檐，为此他亲自跑了一趟天翔阁。由于宗主沙漫天这几年正值闭关，所以找到长老风良叶，恳请尽遣阁中高手追杀高庸涵，风良叶自然一诺无辞。

不过这些都是御风族极其隐秘的事情，即便是洒脱如风如斗，也不会说与外人听的。对于高庸涵的疑问，惟有一笑而过：“乱云阁是什么地方，我不能告诉你，但是乱云阁的堂主，在我们御风族内可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你杀了云堂主的独子，整个天翔阁的人都会视你为必杀之人，接下来的日子绝对不会轻松。嘿嘿，你这次惹的麻烦当真不小。”

“嗯。”高庸涵点了点头，不以为意地说道：“我的麻烦本来就不少，也不在乎多加这么一点。倒是风先生的话令我有些不解，什么叫‘要是早几天，你也会杀我’？”

“很简单，因为我已不是天翔阁的人了。”尽管语气很是平淡，但仍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淡淡的忧伤：“如今，我成了闲云野鹤之人，哪里都去得了。”

高庸涵本能地认为，风如斗离开天翔阁的原因和自己有关，当下急急问道：“可是受我连累么？”

“没有的事，我只是看不惯云介臺父子的傲慢无礼，不屑与这种人为伍。”风如斗随口一答，轻描淡写，其实高庸涵猜的没错，这件事的确是和他有关，而且关系还很大。

风如斗当日从天机峰回来之后，智宇真人告状的玉柬也随之而来，引得长老风良叶大为恼怒，可是却不便多说。因为风如斗乃是天翔阁中有数的高手，甚得沙漫天的器重，地位颇为超然。风如斗是率性而为的性子，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恶，兼且眼界甚高言语生硬，所以和同门之间相处的并不和睦。这一次听说云纵的事情，风如斗只说了一句：“死的可惜，不过照我看，多半是他那目中无人的臭脾气，引来了杀身之祸。”却不料此话竟然传到了云介臺耳中，这一下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几天恰好是乱云阁和惊沙檐的法阵开启之日，根据熏风带的运行规律，每隔四十九年才开启一次，每次开启当然是御风族的大事。而此次法阵开启的前一天，云介臺听到风如斗的话，认为是对自己极大的不敬，一力要求风良叶严惩风如斗。风良叶大感为难，只是将风如斗训斥了几句，而后作罢。哪知云介臺不依不饶，大有不把风如斗逐出天翔阁不罢休的味道，居然连开启阵法这种大事也不管了，结果引得熏风带出现异常。这便是高庸涵刚刚踏进九重门，就看到了熏风的原因。风如斗为了大局，不得不自行离开天翔阁，这才将云介臺的怒火平息，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将这场风波了结。

“既然如此，不知风先生打算去哪里呢？”高庸涵虽不知道这些细节，但是多少能猜到一点，故而对于风如斗下一步的打算十分关注。

“我一直都有个想法，想要会一会天下的剑道高手，以前总没时间，现在好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游历天下，拜访高人。”

“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可惜我俗事太多，不然和风先生结伴而行，也是一件快事！”

“无妨，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一时半刻还不会离开九重门，正好借这几天，好好尽一下地主之谊。”

“难道你就不怕被人看见和我在一起？要是你同门中人见到我，想要杀我，你该如何自处？”高庸涵的这个问题，在他看来非常棘手，很容易给风如斗带来更多麻烦。

“这有何难，我两不相帮就是了。”没想到风如斗竟是这般回答，不过仔细一想，别无两侧惟有如此。天翔阁已经下了追杀令，可是风如斗得知高庸涵的真实身份后，不但没有出手，反而还充当向导。一旦高庸涵行踪败露，风如斗肯定也不会出手相攻，另一方面，更加不可能帮着高庸涵，对付自己昔日同门。这么想来，也只有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高老弟，你风尘仆仆，过年的日子都在赶路，急匆匆的是要去哪里？”

“金沙城！”

“此处是黄风澜的边缘，离金沙城还有数千里之遥，而且此去路上很不好走，我就陪你走一趟吧！”

“那可真是求之不得了，风先生，多谢多谢！”

“在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必客气！”

两人相视大笑，结伴而行，一路往东而来。轻霜的速度很快，但是风如斗始终飘在高庸涵一侧，不急不慢。到了黄昏时分，两人已走了六百多里，隐约可见前面有一片山脉。

风如斗指着那片山脉感叹道：“那座山叫香魂山，山下埋着一个奇女子！”

第二零四章 琴歌

“奇女子？”高庸涵顿时大感兴趣，能担得起风如斗一个“奇”字的评价，当然绝非寻常，于是追问道：“倒底是什么人，还请风先生细细讲来。”

“那个奇女子乃是你们人族中人，而且还是重始宗门下，她的名字，叫做琴歌！”

“琴歌？就是当年那位险些夺取大衍国大权，最后却自刎谢罪的皇后琴歌么？”

“不错，就是她！”风如斗那时刚刚出生不久，恰好看到了下葬的过程，记忆当中，琴歌躺在一张花台之上，如同睡着了一般安详。虽然风如斗是御风族人，也不禁为琴歌的美貌所打动，当下悠悠说道：“当年她的遗体被重始宗运到九重门，就埋葬在这座山下，这座山从此总有一股淡淡的幽香，因此被称之为香魂山。”

“原来，琴歌皇后埋在了这里，真正是想不到。可是在史书上对于那一场变故，语焉不详，至今仍有许多疑问，不知风先生知道多少，能否为我解惑？”高庸涵说的这段史实，乃是大衍国历史上一段有名的悬案，由于其中牵扯的内幕太多，所以许多资料都被后世的皇帝给销毁和篡改，到如今疑雾重重。而这一段历史，恰好又是玄明盛世前的三十余年，各方势力纠结到一起，更是扑朔迷离。

“那一段历史我也不清楚，仅仅知道，当时的重始宗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门派，尤其是在琴歌死后，还曾依附于我们天翔阁，才勉强生存下来。”风如斗回想起往事，不禁大为感慨：“任谁也不会想到，短短三、四十年后，重始宗异军突起，席卷整个北洲大陆，与玄元宗北南呼应平定了整个天下。时过境迁，如今玄元宗已然没落，重始宗一直独大，天下却再度陷入到混乱当中。世事无常，莫过于此了。”

两人边走边聊，高庸涵对于重始宗的历史，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接着问道：“风先生，修真界都知道，重始宗的总舵便设在九重门。天翔阁与重始宗的亲近世人皆知，这重始宗的来历以及过往，还望风先生有以教我。”

重始宗崛起之后，在九重门北方群山环绕的地方，划了好大一片土地，在上面大兴土木，修建了号称天下第一大殿的重元大殿。后来，又穷数十年之力，将一座山生生掏空，雕出一座重始道尊的卧像，以至于盛世期间时常有人慕名而来。以此之故，要说对重始宗最了解的，除了本门中人以外，非御风族莫属。

风如斗笑了笑，目光变得深远：“重始宗的历史非常久远，据说最早源自——”

重始宗本是蜃沙界的一个修真小门派，无论是实力还是影响力，自然远远不及茂枫台。九界坍塌之后，重始宗中的几名长老很幸运地保住了性命，安然来到厚土界，并与厚土界原有的一个修真门派合二为一，而名称仍旧用的是重始宗。

“且慢，且慢！”高庸涵摆了摆手，插嘴问道：“据我所知，自从天机门创立以来，厚土界其他的修真门派，诸如天术宗、地势门和灵诀府之流，早都烟消云散了。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一个修真门派，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个门派叫什么名字？”

“这些内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到重始宗的一位朋友偶尔提起，这才了解了个大概。”高庸涵本就是大衍国名门之后，又是天机门的弟子，对于厚土界的事情，自然知道的要比风如斗详细。但是他的这个疑问，风如斗却无法回答。

“嗯，风先生，你继续。”高庸涵将这件事暗暗记在心里，打算日后回到天机峰，再向师长求证，因为这里面总透露着一丝诡异。

重始宗实力很弱，而且行事低调隐秘，所以只有很少的人才知道，修真界中还有这么一个门派。他们真正为人所知，是因为其密谋篡夺大衍国一事，大白于天下。当时险些遭到灭门之祸，要不是琴歌以死谢罪，今日也就不会有重始宗了。

其时，正是原界帝君狐晏神秘失踪，以至于天下一片混乱。琴歌是一孤女，自幼被一大臣收养，机缘巧合之下，与大衍国皇太子叶长亭成了青梅竹马的玩伴，两人当时甚至已有了婚约。可惜，叶长亭在天机门学艺期间，他的亲生父亲，也就是后来被谥为毅宗武皇帝的叶衷渔，无意中见到琴歌，一时惊为天人，竟然强行将琴歌纳入后宫，并册封为皇后。为此，叶长亭终日与酒为伴，于修行也颇多荒废。碍于他特殊的身份，天机门一众师长，苦劝无果之后也只有听之任之了。

又过了几年，突然传来叶衷渔驾崩的噩耗，接掌皇位的竟然不是皇太子叶长亭，而是叶衷渔的亲弟弟南疆王叶衷尹。虽然满腹的疑问，叶长亭还是在天机门高手的护送下，星夜赶往浮云城奔丧。可是一路上接连遇到神秘人的劫杀，历经凶险，叶长亭总算回到了浮云巅，就在浮云城外，他遇到了再次成为叶衷尹皇后的琴歌。

一别数年，再见面时已是物是人非，其中的苦楚与辛酸可想而知。可是其时的情形之危急，已经容不得两人倾诉衷肠，因为叶衷尹已经布下必杀之局，就等叶长亭回京。无奈之下，匆匆一面又要分离，叶长亭不顾身旁陪伴多日的千灵族女祭祀月颜，一力请求琴歌和自己一道出走。琴歌默然良久，终于还是没有成行，径自返回了浮云城，叶长亭伤心绝望之下，开始了逃亡之路。

再后来，叶长亭在外联络了数名统军将领，兴兵讨伐谋逆的叶衷尹，而叶衷尹也自拉拢了一批手下，双方开始了长达数年的征战。这一战，到后来愈演愈烈，先后有千灵族、凤羽族、蕴水族、源石族和栖绵族等相继卷了进来，修真者也纷纷出手，成为了继石魂之战后，又一次波及天下的大战。直到横水血战之后，双方均实力大损，无力再战。便是在此关头，叶衷尹忽然暴毙身亡，琴歌执掌了浮云巅的大权。琴歌上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下诏止戈，然后请叶长亭回京主持大局，绵延数年之久的战乱，终于在如此离奇的情形下结束了。

叶长亭回京之后，百废待兴，正打算大展拳脚收拾残局时，再度遇到刺杀。要不是月颜从旁守护，只怕就此毙命也说不定。而随后的彻查，却得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结果，因为所有的变故，均是出自两任皇后的琴歌之手。

原来，一切都是重始宗的设计！

重始宗的野心极大，最终想得到的居然是须弥山，可是却碍于自身实力不济，于是想出了一个釜底抽薪的妙计。先是千挑万选，选中了美人胚子的琴歌，然后想方设法使琴歌成为叶长亭的玩伴，想要在十几年后，将琴歌推上皇后的宝座。不料横空杀出来一个叶衷渔，强行拆散了这对鸳鸯，照琴歌本来的意思是想以死相抗，因为她与叶长亭的的确确是两情相悦。可是重始宗的长老却不这么认为，反而认为是这是一条捷径，反复地威逼利诱，终于迫使琴歌答应成为叶衷渔的皇后。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叶衷渔自得到琴歌后，沉溺于美色之中，将朝政完全交给了弟弟，身为南疆王的叶衷尹。叶衷尹一直都是野心勃勃，对于皇位垂涎三尺。经过一番周折，寻求到异族的支持后，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将各重要衙门的首脑全部换成自己的亲信，彻底掌握朝政，然后毒杀了叶衷渔，篡改遗诏自己登上了皇位。在这个过程中，琴歌还没来得及实施计划，就被叶衷尹捷足先登。幸亏，叶衷尹对琴歌也是爱慕已久，于是，琴歌再度成为了皇后。此时的琴歌，早已心如死灰，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再见叶长亭一面。

接下来的局势瞬息万变，琴歌一方面对叶长亭即将回京而欢喜非常，一方面又察觉到叶衷尹包藏祸心。为了能救叶长亭一命，她背着重始宗几名长老，偷偷潜出浮云城与叶长亭相见。但是见面之后，叶长亭哀怨的眼神，一言不发的态度，却令她本来还算坚强的心，在瞬间破碎，继而拒绝了昔日恋人的请求，黯然回到浮云城内。为此，她受到了几名长老严厉的斥责，因为这一来，凭空多出了叶长亭这个麻烦。

到了横水血战之时，琴歌已经在皇后的位置上坐了十余年，暗中已然培植出自己的势力。趁着叶衷尹焦头烂额、疏于防范之际，琴歌一击而中，将叶衷尹鸩杀。叶衷尹用毒杀了自己的哥哥，到头来自己也是死在毒酒之下，可见报应不爽，冥冥中自有天意。杀了叶衷尹，琴歌再次违背长老的意愿，将叶长亭请回浮云城，并将大权全部还给了叶长亭。这么一来，重始宗的几位长老大为恼怒，自然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于是亲自出马刺杀叶长亭，却不料被月颜识破，功亏一篑。

真相大白，无论是大衍国还是天机门，当然不会放过重始宗，必欲除之而后快。到了此时，琴歌已了无生趣，为了不至使重始宗就此覆亡，惟有以死谢罪。而叶长亭看在琴歌的面上，苦思三天三夜之后，网开一面放过了重始宗，将重始宗门下剩余的弟子，流放到北洲大陆的极北苦寒之地的冰沐原。结果在途经九重门时，天翔阁宗主沙楚，不知为何大发慈悲，将重始宗仅存的这点实力，留在了茫茫沙海之中。而琴歌的遗体，也随之安葬在了今天的这座香魂山之下。

“我倒不觉得琴歌有多‘奇’，只是觉得她可怜。”风如斗虽然知道没那么详细，但是粗粗讲来，也讲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两人不知不觉间来带了山脚下，看着已经风化的石碑，高庸涵不由得感慨万千。“你看，她做出了那么大的牺牲，死去也才不过四五百年，这坟头上已经是一片荒芜了。”

“唉，当时在重始宗内部，许多人都没你那种想法，反而觉得琴歌一而再，再而三地违抗命令，死不足惜，又哪里有人肯打扫她的坟头？”风如斗叹道：“如今，已经没人记得琴歌了！”

高庸涵苦笑道：“想来，琴歌只是他们手中的一个工具而已！”转而又说道：“我知道，玄元道尊就是叶长亭和千灵族祭司月颜的儿子，可是重始道尊又是怎么回事？”话中的意思是说，重始宗既然已经流落到如此田地，如何又会突然崛起，这未免太不合情理了。

“这重始道尊的来历奇怪得很，他孤身一人来到九重门，而后连败重始宗十余位高手，强行将重始宗降伏，收为己用。”

“哦？此人是何方神圣？”

第二零五章 迷雾

“此人是千灵族人，自称伯阳！”

“什么？他居然叫伯阳？”高庸涵大为诧异，因为九界道祖的俗家名字，便唤作丹伯阳，而在其升仙之后，伯阳两字就成了千灵族的禁忌。以一个千灵族人的身份，居然敢叫这个名字，简直称得上是大逆不道。“风先生，你确信重始道尊真的叫伯阳？”

风如斗重重点头：“怎么可能会错，当时他降伏重始宗十多位高手之时，我正好在场。”

后来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伯阳”这个名字，对九界道祖颇为不敬，而且会引来包括丹鼎门在内，大多数门派的反感，重始道尊荡平北洲大陆之后特地下令，日后不许再提及此事。故而世人只知道重始道尊的尊称，他的真名却无人知晓，经过四百多年，到如今知道“伯阳”二字的，最多也就百余人。而这百余位年岁已高的修真者，依旧是守口如瓶，对此绝口不提。

风如斗之所以会将这些内容实言相告，是因为对现在的重始宗，可谓是失望之极，尤其是近年来的种种作法，可说是与恃强凌弱、仗势欺人无异。他知道高庸涵与重始宗的矛盾很深，日后少不了争斗，这么做也是为了能让高庸涵对大局，把握的更准一些，所谓知己知彼，便是这个意思。

“事后我曾问及师尊，可有听说过伯阳此人，我师尊同样大惑不解。因为在此之前，从未听说过，丹鼎门中有这么一号人物。”其时，经过石魂之战和横水血战，天下有数的高手悉数登场，就连许多隐居世外的高人，也纷纷被卷了进来。可以说，世间有如此高深修为的人，几乎不可能隐藏的这么深。以伯阳的修为，如果真的想要做一番大事，完全可以在横水血战之后，趁着各族各派元气大伤之时，一举收入囊中，何必找重始宗这么一个声名不佳的小门派？所以，对于突然冒出来的这么一个千灵族人，天翔阁的猜测是，此人极有可能师从某位仙人，因此决定敬而远之。

伯阳执掌重始宗之后，先是将已有的各种法门重新厘定了一遍，加入了许多闻所未闻的诀窍。而后更是通过灵丹妙药和各种法器，在短短十余年间，将门下弟子的修为大幅提升，重始宗因此实力暴增。在此期间，主客之势颠倒过来，伯阳以无上神通，将天翔阁宗主沙楚收服，御风族因此听命于重始宗。接下来，便开始了急剧地扩张，所到之处全是腥风血雨。当时，伯阳已经自号为重始道尊，打的旗号便是那句有名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此后，便是玄元宗与重始宗争雄的局面，后来的情形，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

“嗯，后来玄元道尊亲上九重门，拜会重始道尊，两位道尊遂联手开创了玄明盛世！”两位道尊相会时的盛举，天下广为流传，被认为是玄明盛世开始的一个标志。高庸涵从真玄观的一些典籍里面，已经了解的十分清楚了，继而问道：“风先生，重始宗一向十分注重法度，可是自从海邀黎海宗主接位之后，为何会出现如此大的变化？”

“其实，海邀黎这个人我认识，无论是见识、气度都非常的了不起，绝对担得起天下第一高人的名号。最为难得的是他天分奇高，只用了二十年的时间，便应验了重始宗宗主接位所需的所有异象，不愧是创派以来的第一才俊。”风如斗回想起初见海邀黎时，从那个年轻的蕴水族人身上，所感觉到的种种震撼，不禁慨然长叹：“他自接位以后，勤于修行，全然不理会世俗之事，重始宗也是一如既往。谁能想到，在位四十余年后，突然性情大变，搞得天下乱作一团，真正是气数！”

海邀黎执掌重始宗以后，常常闭关苦修，行事也十分低调，漫说常人，就算是门下弟子也难得见上一面。只有每隔十年的须弥山论道盛典，才偶尔会现身一两次。这么一个醉心修行，不愿受俗世羁绊的大高手，却在十三年前，会盟天下英豪于牧野原。期间历数玄元宗和天机门的不是，并与各大门派宗主商议局势，前后历时一月之久，转变之大着实令人讶异。

“风先生，我听说重始宗现今多了一位大天师，好像也是千灵族人，不知此人是何来历？”高庸涵说出了长久以来的一个疑问，因为从种种迹象来看，这个大天师，只怕很不简单。照风如斗的说法，海邀黎起先并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可是自从这个大天师出现之后，却发生了如此多的变故。难得风如斗对重始宗这么了解，正好借这个机会求证一下。

“你说的这个人，我知道！”风如斗的面容凝重起来，皱眉沉思道：“此人名叫丹意，是丹鼎门的弟子，不知凭借何事，极得海邀黎的赏识，竟然将他捧为重始宗的第二号人物。就连重始宗大长老申朴真人，也不得不让他三分。”

“丹鼎门？又是丹鼎门？”高庸涵眼前一亮，似乎摸到了一点真相，可是却始终差了那么一点。从拓山殒命，到智宇真人纠集数百名修真者，为了神果真人的指骨攻打天机峰，再到如今丹意成为重始宗的大天师，似乎所有的矛头都直指丹鼎门。

可这里面还是有许多不解的地方。丹鼎门地位一向超然，即便是在玄明盛世期间，玄元宗和重始宗也对其敬重三分；而且千灵族人性情恬淡，从没听说过有什么野心，怎么看都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情。然则，几件足以影响到修真界，乃至厚土界的大事，其背后都有千灵族的身影，难道说这些都只是巧合么？如果真是巧合，也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现在看来，要想查出真相，只有去一趟悬空岛，也许从丹鼎门才能找到一些线索。这么一想，不免更加为权机、权思担心，要是这些变故，真的都是丹鼎门搞出来的话，那两人的安危就大成问题了。

“风先生，你们当日跟随丹鼎门攻打天机峰，前因后果倒底是怎么样的？”高庸涵急于证实自己的担忧，语气颇为急促。

“这个么，我倒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当日，丹鼎门信使持仙使令来到天翔阁，与风长老密议之后，便匆匆离去。”风如斗抬头看着天边一抹余晖，仔细回想了一下，沉吟道：“随后，风长老命我带阁中二十名高手，启程密赴太河源，在天机山脉与智宇真人等汇合。说实话，我初时见到那么多各派高手，也很是吃了一惊，到现在也不明白，丹鼎门为何会出动仙使令，不惜灭了天机门。”

仙使令，是当日仙界之主在悬空岛建成之后，当着修真界各派的面，亲手交到丹鼎门宗主丹娄手上的一面令牌。随后与各门各派约定，仙使令一出，无论是谁必须听从号令，否则可群起而攻之，所以仙使令成为修真界至高无上的法令。同样地，仙界之主反过来约束丹鼎门，非到事关重大的时候，绝对不可乱动仙使令，否则为仙界知道后，除了将令牌收回，还会对丹鼎门处以重罪。这么多年来，仙使令还是第一次面世，就连两次大战都不敢轻易拿出来，可是第一次使用，竟然是对付天机门，这实在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高老弟，不要怪我多嘴，天机门倒底做了什么事情，居然能惹出仙使令？”

“这里面牵扯太多，太过复杂，风先生要是想听，咱们边吃边聊。”到了此时，如果说还不能信任风如斗的话，高庸涵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了。

两人将就在琴歌墓前不远的地方，生了一堆篝火，高庸涵取出干粮随手递给了风如斗。哪知风如斗只是笑笑并不接，而是伸手往地上一按，但见一捧黄沙急速翻腾，渐渐形成一根粗约五寸，高约三尺的沙柱。在沙柱的表面，不断有拇指般粗细的沙虫钻出，风如斗一个一个捏住，送到嘴里面。

“高老弟，这种沙虫只有九重门才有，味道很不错，你要不要尝尝？”风如斗显得十分惬意，从怀里掏出一个酒瓶仰头喝了一口，笑着将酒瓶递了过去。

“呵呵，我还是免了吧！”高庸涵接过酒瓶，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顿时喜道：“这个酒嘛，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边喝边聊，要讲的事情很多，高庸涵想了想，决定还是先从神果真人的遗言讲起。当然，他不会提到指骨一事，和秘藏的一部分修行法门，这种事关天机门生死存亡的秘密，曾被严令不得泄露出去。而且这个隐秘，说与不说，也不会影响到风如斗对整件事的了解。当下只是说天机门一位前辈高人，留下了一分玉柬，里面提到了仙界对天机门的打压的原因，以及他对丹鼎门作法的一些看法。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丹鼎门这么做，极有可能是衔仙界之命。看来，天机门升仙的历代祖师，只怕在仙界做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才会引来仙界如此戒备。”风如斗在剑道一途颇为自负，自认为在整个修真界，单论对剑道的体悟，只怕没有几个人能出其左右。这时猛然想到仙界，不禁心生向往之意。

“如果单纯只是这个理由，我并不担心，我所忧虑的另有其事！”高庸涵接着将拓山殒命后，凤五的经历大致讲了一遍，又结合丹意处心积虑成为重始宗大天师，而后于近日针对玄元宗的种种举措，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风先生，从这些事件可以看出，丹鼎门难逃其咎！”

“嗯！”风如斗深深点头：“凤师道的大名我听说过，虽未得缘一见，但是闻名已久，他的话当然信得过。至于丹意一事，我倒有不同的看法。”

“哦，愿闻其详！”

“据我所知，丹意一心想要对付玄元宗，比如说这次的真玄观之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他的手笔。但是这里面究竟是不是丹鼎门的意思，很值得探究，因为——”

因为与九重门也曾有玄元宗的道场，自盛世衰亡之后，此地玄元宗的道场便荒废了，那些玄元宗弟子也被驱逐出九重门。这些人，后来被丹鼎门宗主丹泰常收留，并允许他们在悬空岛，建立新的道场。如果说，丹意真的是丹鼎门安插进重始宗的棋子，那么这么做就是自相矛盾，而且，丹泰常似乎从未与丹意有过往来。

“这会不会是丹鼎门欲盖弥彰，掩人耳目的作法呢？”高庸涵想了想，继续说道：“自玄明盛世以来，玄元宗和重始宗几乎主宰了修真界的一切，而且对俗世间的影响也非常巨大。而两宗的关系异常密切，一方如果想要做些什么事情，另一方必然鼎力相助。如果想要改变这种局面，只有使出离间计！”

第二零六章 修行

“照你的意思，现今重始宗一支独大，并没出现两败俱伤的局面，丹鼎门岂不是白费心机？”风如斗悠然反问：“而且，重始宗似乎对丹鼎门也不怎么客气，估计等到时机成熟之时，未必就会放过丹鼎门吧？”

“也许，”高庸涵发现自己想的的确有失偏颇，笑道：“也许是丹意另有所图，又或是与丹泰常不和，以至于闹成了现在这个局面，也未可知。”

“哈哈哈，你这么说当然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但是不免牵强了一些。”风如斗大笑。

“其实，我倒真有一个看法，出现这种局面，和玄元宗的软弱有直接的关系。”笑过之后，高庸涵正容道：“按照常理来说，玄元宗和重始宗并称于世足足四百多年，实力应当是不相上下，可是一旦有事，居然如此不堪，甚至连还手之力都没有。这其中的理由先不去深究，但正是这么一个结果，才令幕后之人大为失算，到头来为重始宗做了嫁衣。”

“有道理！”风如斗深深点头，皱眉道：“这也不能完全怪玄元宗，因为自玄元道尊之日起，其宗旨便是慈悲、忠恕之类。说起来，拓山真人门下有三十六名弟子，弟子虽多，却完全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政。哪里像重始宗，瞬间便能聚集力量，于一点打出去，自然是力道千钧。单从这一点来看，未必全是非战之罪！”

“风先生高见！”风如斗的这个看法，高庸涵心悦诚服，当日在真玄观和遣云、病梅商议之后，才理出了一个头绪，找到了为何会败得如此之惨。得出的结论，和风如斗的这个看法不谋而合。虽说风如斗看的不甚全面，但那是因为他毕竟不是玄元宗的人，对一些具体的情形不清楚的缘故。

仔细想了想，高庸涵沉声道：“所以，为了把这些事情弄清楚，我打算下一步去悬空岛走一趟。无论谁是幕后真凶，我真的很想知道，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原因，竟不惜将几百年的盛世搞垮，将天下苍生重新置于乱世当中！”

“如果你能找出真凶，一定记得通知我，我也很想见识一下。”风如斗的语气虽然平淡，却包含着一股不容置疑地坚定。

“我一定要查明真相，哪怕舍掉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到了那天，不光是风先生，恐怕普天下所有的人，都想要了解真相。”尽管此间困难重重，甚至可以说充满艰险，但是高庸涵却说的斩钉截铁，大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

“好！”风如斗不禁击节赞赏：“好气概，好汉子！”从这一刻起，风如斗暗暗下了决心，至少在九重门，将尽全力护住高庸涵的安全。只是这种话，以他的性格是绝不会说出口的。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便各自歇息。高庸涵盘腿坐在地上，设法驱除脑海中的杂念，想要再次进入到昨夜那种无欲无求、无人无我的境界，可是却苦寻不得，不免有些急躁，与他以前爽直的性格有了一丝的背离。其实，这点变化，是内心深处多了那么一点魔性的缘故。魔雾和心魔对他的影响，已经显现出来，比如说此刻焦躁的心情，只是这种影响十分微弱，不易为人察觉而已。

耳边突然传来风如斗均匀、平静的呼吸声，高庸涵突然神智一清，不再去强求那种心境，将身心全部沉浸到修行之中。他身上总共有三枚玉柬，一个是凤五给的，一个是根据神果真人指骨的记载而来，还有一个是遣云和病梅二人费了三日之功，将玄元宗诸多法门系统记录下来，专门送给他的。这三枚玉柬中，所记录的法术、法门以及各种武技，无一不是高明精深之流。在旁人而言，随便得到其中任何一枚玉柬，都绝对是祖上积德、福缘深厚，像他这样一次就有三枚之多，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可是这么多的法门，反而给人一种目眩神迷的感觉，看看这个不错，再看看那个也很好，如入具茨之山，七圣皆迷。要是遇到个定力稍差的，极容易迷失在其中，到最后不是犯了贪多嚼不烂的毛病，就是走火入魔尽皆成空。尤其是神果真人留下的那些法门，很多都与现在的修行法理背道而驰，先前在西岭戈壁就曾深有体会，并且由此还测度出一些牵连到仙界的隐秘。此时再与玄元宗的法门掺杂在一起，更是令人头大不已，因为法理的不同，许多东西都只能二选一，无法同时修行。这样的情形，无论放到谁身上，只怕都会感到相当的无奈。

幸好，遇到这种情形的是高庸涵，所以他很快地做出了决定：不管是天机门还是玄元宗，只要适合自己修炼就行，懒得去管那么多。反正已经身挑两派的重担，双重弟子的身份也得到了双方的默认，还顾忌那么多做什么？这种选择，其实每个人都会遇到，诸如私欲与道德的碰撞，又或是现实与理想的差异，每每这种情形，都会让人左右为难。而这种情形往往又没有对错之分，该怎么办呢？这时只需要找到问题的本质，再根据自己的准则以及想要达到的目的，便可以很轻松地得出答案。

高庸涵的作法很直接，只选能够提升自己境界的法门修炼。这是由于，境界才是真正的基础，有了境界支撑，那些运用法门以及技巧，自然是迎刃而解、水到渠成。这个道理，就正如一个小孩子挥舞着数十斤的铁锤。锤法虽然精妙，但是稍有不慎便会伤到自己，等到年纪大了，力气大了，再挥舞起来当然就没了危险。聚象金元大法、天觉云龙、血凝大法等法术，本来就是世间绝顶的运用法门，有这么高深精妙的法门在手，何必再花力气在其他的法术上面？所以，当务之急是提升自己的境界，境界上去了，修为自然水涨船高，这些法术施展出来的威力也会随之大增。

在境界修行方面，高庸涵比较倾向于天机门的两个法门，虽说也是以阴阳相辅为依据，但是却没那么多限制，而是更加追求一种极致的效果。按照这两个法门修下去会有什么结果，不得而知，但是其中的好处和风险也显而易见。不过，高庸涵有感于心魔成长的太快，为了稳妥起见，在修这两个法门的同时，再以玄元宗的调息之法，尽量将体内阴阳调和持正。

这是一种独一无二的修行之路，在此之前还没有哪个修真者，采用这么一种方式，就算是魔界也没有这么做的。作为一般的修真者而言，修行最核心的便是阴阳调和、龙虎相济，包括玄元、重始二宗在内的大多数修真门派，均是如此。再有一种，就是天机门以前的诸多法门，多追求一种极致的力量，比如说纯阳或者纯阴，到了无法再精纯的时候，以一种类似于物极必反的法门，来达到融会贯通。而高庸涵另辟蹊径，是纯阳、纯阴两个法门一起修炼，然后感觉到了一定程度以后，再用玄元宗的调息之法将其揉合到一起。

这么做，是几天前在海上躲在船舱里时，决定下来的。说实话，高庸涵所遇到的高手，当以杜若排在第一，在和遣云真人交谈之后得知，杜若的修为应该和师尊拓山、重始宗宗主海邀黎差不多。再下来便是紫袖和狂尊，以高庸涵的眼力，两人比之杜若，恐怕还逊色不少。紫袖是鸾龙血脉，兼且又曾被凝愁仙子收养，修为自然非常人可比；狂尊则跟随魔瞳虬齐，修炼了上百年的魔功，靠着成千上万族人的阴魂，铸就了超凡的实力。再往下，只怕就是各门派的宗主，以及狂君上人、风如斗之类的世外高人，这些人比之紫袖和狂尊，又要差一点，但是相去应该不远。

以高庸涵今日的修为，显然不是以上三类人的对手，而且在修真界当中，可与之一战的，至少也还有数百人。单说一个巨擎阁，里面类似铁平川那等修为的，至少也有二三十人，九大门派加上苦行者，再加上一些小门派的个别杰出人物，和隐居不出的世外高人，粗粗算来可不有数百人之多，也许还不止这个数。不过，这些一流高手，和那些仰望如天的极道高手，哪一个不是有数十上百年，甚至是上千年的道行？高庸涵只凭短短两年的修行，就可以击杀究意堂七长老之一的凤匀闲，击退苦行者枯木大师、巨擎阁老一辈高手铁平川，这份煊赫的战绩，走到哪里都会令人刮目相看。

但是高庸涵仍不满意！每经历一次比拼、搏杀，他就感受到一丝艰难，总觉得离自己想要做的事，反而更加遥远了。没认识杜若以前，怕被心魔所乘走火入魔，所以不敢再去提升修为，可是如今这份顾虑已经淡了许多。有实力，才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有实力，才不怕别人阻挠和反对；有实力，才可以把所有障碍统统清除掉！要是杜若实力不济，还敢如此张狂，随意捏碎别人的灵胎么？

正是隐隐受到了魔雾的影响，高庸涵变得有些偏颇，反复权衡，从三枚玉柬中挑选出几个法门，尝试着一点一点提升修为。按照这种方法修行，到今天连十天之期都没满，但是却在昨夜体会到了一种全新的境界，这令他大为欣慰，知道找出了一条适合自己的修行之路。

这种机缘可遇不可求，没有那么多的巧合、奇遇碰到一起，高庸涵根本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有今天的这种体悟。可是，世间真的就有那么多巧合么？这种巧合和奇遇，如果放到其他人身上，未必会有如此成就，因为所谓的巧合只是外在的因素，而心境、性情、智慧和根器 ，才是真正决定会出现何种结果的根本所在。所以，遇到事情大可不必怨天尤人，只需回过头看看以前的自己，一切成因就都一目了然了。

高庸涵如此修行是否合乎天道，无人得知，但是日后无可限量的成就，却正是来源于这几天来的感悟。这便是天意，强求不来的。

第二零七章 蝎蚁

高庸涵出定的时候，已是旭日东升，一夜的静思使他神清气爽。睁开眼便看到风如斗身形飘忽不定，定睛看时，却原来在打扫琴歌墓。高庸涵知道风如斗心里，对琴歌的有份颇为复杂的感情，所以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静候。

到了卯时三刻，风如斗才忙完，一个人站在墓碑跟前，静静地看着碑文，良久才叹了口气，转身说道：“我们走吧。”

沿着香魂山往东，一直走了上百里，山势才消融在无尽的黄沙之中。一直到了此时，风如斗才缓声说道：“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对琴歌如此推崇，是不是？”

“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高庸涵突然想到了紫袖，自己与紫袖不也是不同族么，可一样生出了极深的感情，所以对于风如斗的心思，多少能明白一些，“一饮一啄，皆是前缘，只要了却了这份心意，再无遗憾便可。”

高庸涵的话虽简单却很深刻，风如斗笑了笑，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指着面前的茫茫沙海说道：“高老弟，你看这沙漠，表面上虽然平淡无奇，但是地底下却凶险无比，等会一定要小心了。”

“哦，有什么问题么？”高庸涵放出神识扫视了一下前方，至少在方圆数里之内，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

“在九重门的沙漠深处，有一群凶残无比的蝎蚁，这些蝎蚁说起来还和七虫族有关——”

自从荡魂熏风将这里的冰川雪山撕碎，九重门就成了长年沙暴肆虐的地方，如此严酷的环境，自然远非常人所能够生存。当初九界崩塌之时，除了御风族以外，七虫族的魔蝎部落也流落到此。失去了灵胎的魔蝎族人行为越发失控，除[奇qinkan.net书]了肆意袭击其他生灵，竟然不知在何时与此地原生的金血蚁杂交，生出了新的后代。这种新生灵非常凶悍，体长最大可达四丈，表面看上去，就像是拥有两只巨大蝎螯的大黑蚁。通体黑亮的硬壳上，是继承自金血蚁的华丽金纹，尾部粗壮的尾刺则遗传自魔蝎族人，御风族人称之为金沙蝎蚁。

“当年智行一大师游历至此，一时不察为蝎蚁伏击，若非我族人相救，只怕就没有《九界风物通志》这本书了。”

又是七虫族人，高庸涵不禁连连长叹，九界坍塌中受害最深的，就是七虫族了。每次看到的、听到的，无一不是惨到极致的情景，真不知何时才能摆脱这种困局。当下神情惨淡地问道：“风先生，那些魔蝎族人还在这里么？”

“早些年还能偶尔见到，最近这五六十年，已经完全看不到魔蝎族人的身影。自从蝎蚁问世以来，魔蝎族人和金血蚁就越来越少，估计现在都已绝迹，只剩下蝎蚁了。”风如斗对高庸涵的这种反应很奇怪，因为在他看来，七虫族人是死是活，是否甘于堕落，与外人没有任何关系。在回答完高庸涵的问题后，忍不住问道：“高老弟，莫非你跟七虫族有什么渊源不成？”

“是，我曾和七虫族有过一些往来，对他们的情形了解了一些，骤然听闻这件事，难免会生出几分感叹和无奈。”于是，高庸涵将七虫族这些年来的遭遇，大致说了一遍，说完后讲了讲自己的看法：“风先生，九界之中原本有无数生灵，其中又有九大种族由于身具灵胎，而成为众生之灵。你想，曾创立出无数辉煌的七虫族，如今却流落到这般田地，怎能不令人扼腕叹息？这些事要是放到你我身上，又该如何自处？”

“高老弟，这一点我的看法和你不一样。就像你所说，一饮一啄，皆是前缘，七虫族有此遭遇想必也是事出有因。就算你能救得了他们，可是又怎么能保证，像玄明盛世之前的那种情形，不再出现？”风如斗说的是七虫族当日泛滥，危及到其他生灵的事情，如果没有其他八大种族的联手杀戮，只怕厚土界早已变成了第二个蜃沙界。“就说九重门吧，我们每隔几年便会出动一次，将多出来的蝎蚁杀掉，虽说不至于将其灭绝，但是要不这样做的话，不到百年，连我们都没有立足之地了。你说，为了御风族的生存，我该不该杀它们？”

“唉！”面对风如斗的质疑，高庸涵无话可说，唯有摇头叹息。

“高老弟，你虽是人族中人，却宅心仁厚，心怀苍生，这一点我自愧不如。但是这等大事，又岂是你我所能解决的？成大事者，必要的时候还是要狠下心来，别忘了，你真正该做的事，是查明盛世衰亡的原因，找出幕后的真凶！”说着，风如斗猛地俯冲下来，一头扎进黄沙之中，转眼又飞到半空，手中却提着一只体长两丈开外的蝎蚁。

这一下大出意外，高庸涵居然没有丝毫察觉，不禁对蝎蚁的实力大为震惊。

“你看！”风如斗将那只蝎蚁随手抛到地面，蝎蚁瞬间钻入到黄沙之中，消失的无影无踪，以高庸涵的耳目都没有发觉它藏到了何处。跟着轻霜长嘶一声，腾空跃起，就见两个巨大的蝎螯在马腹下一闪而过，一击落空之后，那只蝎蚁再次躲进黄沙之中。

风如斗身形一晃，不知使了什么手法，将那只蝎蚁再次抓到手中，冷峻地语气中不带一丝感情：“这种蝎蚁天生极具攻击性，如果没有防备，很容易被其偷袭得手。你的修为已达一流境界，可是刚才还不是没有丝毫觉察？要是换作一般的商旅，哪怕是数百人的商队，只要遇到几十、上百只蝎蚁，也铁定尸骨无存。是它们的性命重要，还是商旅的性命重要？”说完，手上一发力，将那只蝎蚁的头颅拧了下来，整只蝎蚁一下子变作一堆黄沙，四散飞洒。

“这些蝎蚁果真厉害如斯么？”高庸涵当然不会这么认为，放眼天下，除了杜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欺到他身前，还没有哪个修真者，可以在离他咫尺的距离而不被发现。稍一细思，便恍然大悟：“原来这些蝎蚁，竟然可以和沙漠融为一体，难怪不易察觉。”他不知道，魔蝎部落在蜃沙界的时候，也是生活在沙漠之中，天生就有这个本事，和金血蚁的后代自然也都继承了下来。不过这种天赋只在沙漠中有用，一旦换个地方便无所遁形。

明白到这一点，高庸涵闭上眼睛仔细体味了一下，果然发觉地底下有几股黄沙流动，当即伸手朝身前一指，笑道：“风先生，这里，这里，可是有两只蝎蚁？”

“高老弟好眼力，这么快就将蝎蚁藏身的方法，摸得清清楚楚，不错，不错！”风如斗久居九重门，不光了解蝎蚁的习性，而且于其弱点命门也是一清二楚，否则如何数次屠戮蝎蚁？倒是高庸涵只一次便看出了其中的诀窍，这份眼光，这份悟性，令风如斗暗自佩服。要知道，即便是自幼生长在沙漠之中，身为天翔阁弟子的御风族人，绝大多数在第一次的时候，也无法准确找出蝎蚁的藏身之地。

既然知道前路上有没有蝎蚁，接下来的路就很好走了。高庸涵承认风如斗说的有道理，但始终不想对七虫族人下手，所以宁愿多走几步，也总是想法绕开。风如斗明白他的心思，自然不会再出手格杀，只是将逼过来的蝎蚁赶走就是。一路上蝎蚁的数量越来越多，不过以两人的修为当然不怕，唯一的问题，就是轻霜时常感觉到危险裹足不前，这么一来脚下就慢了许多。

到了正月初五这天，情形便有些反常了，一路上居然再没遇到蝎蚁。风如斗还以为过了蝎蚁聚集的地方，哪知行至正午十分，到了一片乱石岗，便发觉情形不大对劲了。

“高老弟，咱们还是绕道走吧！”风如斗可以御风而行，自然不惧，但是高庸涵和轻霜则必须要从地面上走，就不得不提防蝎蚁了。

高庸涵一夹马腹，轻霜随即停了下来。跟着放出神识极力探向远方，隐隐察觉到前方二十多里，黄沙翻腾，宛如沙暴一般，当即皱眉道：“风先生，莫非前面有无数蝎蚁在聚会么？”

风如斗对付蝎蚁的经验十分丰富，极目望去，但见前方黄沙漫天，沉声道：“蝎蚁完全成了异兽，虽也有些头脑，但是智商不高，应该不是什么聚会，倒像是在围攻什么东西。”

“难不成是天翔阁的人，又在剿杀蝎蚁？”

“应该不是，因为我们前年才出动过一次，间隔没有这么快。”

“设身处地，无论被围的是谁，此时只怕都岌岌可危，咱们还是过去看看吧？”只要不是天翔阁的人，就不必担心会惹来麻烦。高庸涵想起了当日对明古溪的承诺，猜测可能是商队遇袭，当即动了恻隐之心忍不住想去看看，必要时也可以出手相救。

“既然如此，咱们就过去看看，我忝为御风族人，对于九重门遇险的人，的确不便袖手旁观。只不过你一定要小心，蝎蚁只要在三五十只，咱们两人还可以对付，一旦成百上千，还是避其锋芒，切莫逞强！”风如斗本身也十分好奇，只是陪着高庸涵不愿多生事端，此时听高庸涵这么说，自然是一诺无辞。

“我记住了！”以风如斗如此修为，尚且这般慎重，高庸涵当然不敢怠慢，翻身下马，轻轻一拍轻霜的脖子，说道：“你从一侧绕过前面，在前方八十里处等我，到时我自会找你。”这个口气就如同交代老友一般，轻霜似乎听懂了这句话，一声长嘶然后发足朝右侧奔去。

“好一匹骏马！”风如斗暗赞一声，率先朝前飞去。高庸涵紧随其后，施出腾云术也飞到了半空。

“咦，高老弟，你居然也会御风之术？”风如斗大惊，一脸的诧异。

“哪里，这是我无意中悟出的法门，叫做腾云术。”

“果真是天纵奇才，难怪你可以在短短两三年内，声名鹊起，不愧有‘人杰’之称。”

高庸涵微微一笑，正要谦谢，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声怒喝，一根火柱冲天而起，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焦臭的味道，令人闻之欲呕。

第二零八章 飞翔

两人相视一眼，均感到情形危急，当即朝前方疾驰而去。远远地就感觉到一股热浪迎面扑来，但见滚滚黄沙之中，一片方圆百丈的火海熊熊燃烧，火海之外只是偶尔能见到几只蝎蚁。几个赤红的身影在火海内往来奔走，不断将一只只蝎蚁扔了出来，每只被扔出来的蝎蚁，还没落地就化作一阵黄沙浇到火焰之上，火势随即减弱。待到火势稍弱，火海正中的一个身影便大喝一声，一道火柱从胸口喷出，然后向四周蔓延开来。

“这几个人是炎焱族的修真者，再这么下去，至多再有个把时辰，他们铁定撑不下去了。”风如斗一眼就看出来，那些赤红色的身影是炎焱族人，当即运功护住周身，俯身冲了下去，口中喊道：“焰阳宗的道友勿慌，我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天翔阁与焰阳宗之前并无什么来往，不过在最近十余年中，双方的关系愈发密切，而这些只是因为九重门毗邻曲堰谷的缘故。自从盛世衰亡之后，玄元宗和重始宗都忙于各自的事务，忽略了对亡灵阴魂的监控，以至于亡灵在凤羽族凤幽部落的驱使下，渐渐向九重门渗透。御风族本来不惧亡灵，只是凤幽部落穷数百年之功，在曲堰谷修了一座修罗绝杀大阵，那些阴魂经过法阵加持后，天翔阁应付起来就吃力得多。沙漫天万般无奈之下，先是找上悬空岛，希望丹鼎门能出手相助，可是却被丹泰常婉言拒绝，只得辗转找到炎焱族。

炎焱族的灵胎来自天火，天火乃是天底下至阳之火，虽然不及修真者自己修炼的三昧真火，但是在整个九界天地之间，却是最为迅烈纯净的本源阳火。所以，炎焱族人天生就能克制阴魂亡灵一类的阴邪之物。在得到焰阳宗宗主火缠龙的首肯后，炎焱族派出了数十位修真者，进驻九重门，专门帮着抵御亡灵。不过奇怪的是，焰阳宗的修真者一向都呆在黄风澜，突然出现在相隔千里的地方，不知究竟是为了何事。

此时当然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风如斗冲进火海之内，以手作剑，不断击杀黄沙底下的蝎蚁。高庸涵曾经历过焚天坑的地火熔浆，加上时常与火螈携手御敌，所以对于如何抵御烈火已有了心得。此时看风如斗已然出手，暗叹一声也冲进了火海，一进火海便感觉到烈焰灼热无比，与地火熔浆比起来，别有一股霸道。所幸火海烈焰并不是针对二人所发，高庸涵抵挡起来也不算吃力，根据脚下黄沙的流动，垂弦闪电一道道击向地下。

有了两人出手相助，那几个炎焱族修真者顿时轻松不少，那名一直站在中央纹丝不动的炎焱族人，突然收手，身形一晃朝火海外冲了出去。旁边那几名炎焱族人也跟着追了上去，怒骂连连：“烈九烽，今日你还想逃么？”

那唤作烈九烽的炎焱族人听闻此话，突然顿住脚步，猛地转身双手往地上一插，两股火柱嗵地冒起，卷起了几只蝎蚁，朝其余几人猛扑过来，口中回骂道：“就凭你们几个小辈也想留住老夫，做梦！要不是我手下留情，岂会被这些畜生给困住？若是再不识好歹，就杀了你们，火缠龙又能奈我何？”

那几只蝎蚁被火柱裹着灼烧，一时却并未毙命，反而在剧痛之下更加暴躁，挥舞着蝎螯张开大嘴，朝那几名炎焱族人攻去。那几人都尝过蝎蚁的厉害，知道一旦被其咬住，就算是铁石也会粉碎，怒喝声中纷纷出手抵挡。趁着这个机会，烈九烽长笑声中展开身形，一路狂奔而去，远远看去，就像一直疾冲的火凤凰一样掠过地面，翻过连绵的沙丘之后消失无踪。

这一下变故横生，令风如斗和高庸涵大为不解，看情形，竟然是炎焱族内部的纷争。由于不了解内情，所以二人并未贸然出手，只是不断击杀蝎蚁。按道理来说，失去了焰阳宗修真者支撑的火海，威力大减，蝎蚁应该趁机狂攻才对，可是随着烈九烽的离去，蝎蚁也潜回到地底，瞬间跑的干干净净。

那几名炎焱族修真者追出几步，不知为何又停下来，当中一人返身走了回来，一张嘴将残留的烈焰吸进腹内，然后朝风如斗拱手道：“多谢风先生鼎力相助，不然我们几兄弟还真有点麻烦。”

风如斗认得此人正是焰阳宗的修真者，名叫火龙铭斗，当即笑道：“火龙兄客气了，你不在黄风澜呆着，怎么有闲心来到这个地方？”

“这个么……”火龙铭斗似乎不善作伪，回头看了看几名同伴，颇有些尴尬地笑道：“我同几位师兄弟出来办点事，所以……”

风如斗摆了摆手，说道：“火龙兄要是不好说，就不用说了，只是还需小心些，此地的蝎蚁可是出了名的厉害。”

“是，是！”火龙铭斗见风如斗不再追问，暗暗松了口气，指着高庸涵问道：“这位道友尊姓大名？适才见到阁下在火海内进退自如，修为高得很呐，请恕火龙铭斗眼拙，不知阁下是哪一派的高人？”

高庸涵从未与炎焱族人打过交道，唯一的一次还是在天机峰冬戟崖，无意中偷听到智宇真人和火龙铭昊的对话。那次由火龙铭昊主持阵法，想要以阵破阵破掉雷鸣风柔大阵，结果被阵法反击之力所伤，所以并没有和他交手。此时虽不知道两人是何关系，但是名字只相差一字，想来关系也十分密切，为了减少麻烦，当下决意隐瞒身份，淡淡说道：“火龙先生过奖了，我是玄元宗弟子，高无庸。”

“幸会，幸会！”火龙铭斗显然不善言辞，也没那么多虚伪，跟两人寒暄了几句，拱手作别，带着几名师兄弟径自往西而去。

“风先生，你觉不觉得，这件事总透露着那么几分古怪？”不知何时起风了，风沙很快将刚才打斗的痕迹遮盖起来，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似的。

“不错！那个名叫烈九烽的，修为不在你我之下，若说这些蝎蚁能将他困住，除非是他有意如此。”风如斗缓缓说道：“还有一点，四百多年来，我从未见过蝎蚁像今天这样，居然就这么跑的干干净净，当真是奇怪之极！”

以往天翔阁剿杀蝎蚁，每次都会遭到激烈地反抗，至少要杀伤成百上千只以后，它们才会逐渐退却。这次围攻烈九烽等人的蝎蚁，凭风如斗的经验来看，至少有上万只，只是这一次蝎蚁攻击时，似乎有所顾忌没有使出全力。而且，烈九烽一离开，蝎蚁也自行散去，和以往的情形截然相反，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高老弟，你听说烈九烽这个人么？”风如斗很少离开九重门，和外界也很少有往来，对烈九烽非常陌生。

“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炎焱族向来傲慢，不屑与外族打交道，所以有关他们的事情，知道的人还真的不多。”

“嗯，既然如此，懒得理会那么多了，咱们继续赶路要紧。”

由于心中记挂轻霜，高庸涵也不再纠缠此事，仍旧使出腾云术和风如斗并肩疾行。由于腾云术尚不完善，所以每隔数百丈，高庸涵便要落回地面一次，如此反复了几遍，风如斗终于开口：“高老弟，你能自创飞翔法门，很是了不起。不过你这门腾云术，还有许多瑕疵。”

一直不停地施展腾云术，很是耗费灵力，尽管灵力深厚，高庸涵也忍不住有些喘息了，闻言大喜道：“还请风先生指教！”

“其实，以你前几夜对心境的造诣，当可明白，逆天行事比顺应天意要难，而顺应天意则远远不及融入天地，你想……”

话还没说完，高庸涵身形猛地拔高直窜了出去，大笑道：“我知之矣，我知之矣！”笑声中，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忽上忽下四处翻飞，片刻之后才飞回到风如斗身边，深深施了一礼：“多谢风先生指点！”

“恭喜，恭喜！高老弟，你的悟性之高，只怕当世无人能出其左右了，哈哈哈！”高庸涵一点就透，风如斗也是大感快慰。他想说的，正是御风族之所以能飞的诀窍，那就是对于空气流动的独特理解。

这个道理，类似于鱼在水中游动之时，会感觉到水的存在么？它们只是顺应水流、水势，调整身躯摆动鱼鳍，就可以自由自在。御风族自由生长在熏风里，所以对空气中哪怕一丁点的波动，都异常敏感，自然就可以像鱼一样在空气中游动。除非有一个地方，或者没有一丝空气一丝气流，又或者那里的空气完全静止，否则御风族就能恣意翱翔。

高庸涵在正月初一那晚，无意中融入到天地之间，与天地化为一体，这是风如斗亲眼所见。照他想来，有了这份心境，只要悟出气流的奥妙所在，与之融为一体，自然就能像自己一样，飞翔于天际。可是他才讲了一个开头，高庸涵就豁然开朗，体会到气流的走向，突破束缚使得腾云术大进，这份悟性当真超凡脱俗。虽然刚刚领悟，离真正的飞翔还有些差距，但是比之先前已经好的太多了。

欢喜之余，高庸涵并没有忘记礼数，跟风如斗告了声罪，飞临到上空，忽快忽慢用心体会其中的心得。这样飞了大约半个时辰，至少走了三四十里，高庸涵再也没有落地换气，不过还是皱着眉头飞了回来。

“风先生，我感觉似乎还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

“这般飞翔固然痛快，可是为何又多了一种束缚？”

“哦？”

“这种束缚，似乎是来自天地，来自空中的云雾，来自周遭的气流，总给人束手束脚的感觉，让人无法直上青天，无法真正的腾云驾雾！”

“哈哈哈，高老弟，你未免太心急了！”风如斗口中虽这么说，心里却不得不佩服高庸涵的敏锐。御风族这么多年习以为常的飞翔，从没听说过有什么人有“束缚”之说，似乎对于现状已经极为满足了，毕竟，再没有哪个种族能飞。今天，却第一次听到了不同的说法，难道这便是仙人所说的“知见障”么？不过高庸涵这么问显然是入迷了，还是需要提醒一下，以免走火入魔。

“上天入地，移山填海，腾云驾雾，呼风唤雨，只有仙人才有那种大神通。你今天学会飞已是异数，一切当顺乎天意，顺应自然，切莫急功近利！”风如斗板着面孔教训了几句，又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相信以你的悟性和心境，迟早可以获得大神通，急，不在这一时！”

“是，谨受教！”风如斗的提醒很及时，这一次高庸涵是心悦诚服，执的乃是弟子礼。

第二零九章 围城

正月十三这天，两人终于来到金沙城外，却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传说智行一当年游历到九重门时，曾在东北一带的荒漠中，发现地底下隐藏着一股神秘的法力波动，但是其中似乎蕴藏了无尽的凶险。后来，大约在两百年前，鸿铸天工一位名叫越冶阳的人，根据智行一的记载来到这里，并留了下来。通过一段时间的探究，越冶阳发现这些深藏地下的法力，居然可以供各种机关法阵所需，对类似于金辰之类的大型机关效用极佳。于是召集同门，选择在绿洲附近兴建城镇，长期驻扎。由于神工会和商队的独特地位，御风族也没有进行太多的干涉，所以金沙城得以顺利开工。

其时恰逢盛世，金沙城尚未完工，包括精铸鬼工和商会在内，许多人闻风而至，金沙城也逐渐热闹起来。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金沙城建成后不久，那股神秘的法力便踪影全无，害得神工会白白忙了一场。不过金沙城规模虽不大，倒是气派得很。由于见识过蝎蚁的厉害，建造之时神工会运用各种奇思妙想，将这座小城打造的坚固无比，甚至城墙都是可自由活动的机关。这还不算，在城墙外两里之内，地下安放了无数机关，专门用来阻挡蝎蚁的骚扰。

一百多年来，金沙城逐渐成了九重门的重镇，商旅云集，繁华无比。于是在原来的基础上数次扩建，如今的规模，早已超出了城墙的保护范围，扩大了一倍都不止。由于天翔阁每隔几年的剿杀，金沙城很少遭到蝎蚁的攻击，尤其是近年来，重始宗修真者调动频繁，商道之上更是难得见到蝎蚁的踪影。

可是现在呈现在高庸涵和风如斗眼前的，却是一片残垣断壁，那些城墙外扩建的部分，几乎全部成了废墟。原本已被各式建筑包裹的城墙，终于又露出了本来面目。虽然在地面上看不到一只蝎蚁，但是两人能清晰地觉察到，城外方圆数十里之内，只怕有数万只蝎蚁潜伏在地下，竟是将金沙城给团团围住了！

“风先生，这等情形以前出现过么？”此时想要探寻其中的原因，显然是不现实的。不过高庸涵十分清楚，这么多蝎蚁齐聚在金沙城，绝对是有大事发生。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蝎蚁聚在一起，而且它们竟然围困金沙城！”风如斗的眉头几乎拧到了一起，语气凝重无比，“高老弟，我劝你还是别进城了！”

“我一定要进城！” 高庸涵想都没想，当即答道：“早就有一个不见不散的死约会，岂能失信于人？况且，蝎蚁还不一定攻得进金沙城。”

“嗯，既是死约会，我也不拦你。凭你的腾云术，自保当不成问题。”风如斗沉吟了一下，缓声说道：“眼下的局面十分离奇，为了金沙城中数万条性命，我要回一趟天翔阁。”

“我知道！”九重门出了这等大事，以风如斗的性格自不会袖手旁观，可是高庸涵还有疑问：“金沙城内肯定会有贵族的修真者坐镇，变故一起，想必就有人回天翔阁报信了，风先生确定还要跑一趟么？”

“这等大事，我又岂能放心得下？就算离开天翔阁，我也始终是御风族人！”风如斗神情一黯，接着说道：“高老弟，我一来一去，全力施为大概只需十来天的功夫，到时候我希望你已办完事，离开金沙城。” 风如斗是好意，因为到时候天翔阁修真者云集金沙城，一旦认出高庸涵，必定会有一场恶斗。就算他修为高深，双拳难敌四手，也架不住御风族人多。

“我明白！”交情到了这个份上，自然无需客套，高庸涵心中大致估摸了一下，点头道：“我尽量赶在二十日之前离开，以避过贵派高手。此次分别，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唉！”

“你放心，相见之日应该不会太远。以老弟的性情，无论走到哪里都一定是响当当的，要找你自然不难。我哪天闲来无事之时，一定会去找你的！”

“风先生，那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风如斗点头笑道：“高老弟，风某一生识人虽然不多，但是自信不会看走眼，你日后前途无量，当好自为之！”说完以后，当即腾空而去，苍劲的笑声远远传来。

风如斗全力飞奔，速度自然极快，转眼间就成了一个黑点。高庸涵轻叹了一声，一路同行不过才十二天，便要分别，难免有些惋惜。这短短的十二天，从风如斗那里获益良多，除了修为上得到他许多指点之外，在大局的分析和把握上，同样是受益匪浅。这么一个前后交往只有短短十来天，却亦师亦友的朋友，与凤五何其相似？到如今，虽不敢说相识满天下，但是每到一个地方，总能交到一些值得信赖的朋友，这一点是最令他感到欣慰的。

一人一马立在沙丘上，看着几里外的金沙城，在阳光下，城墙居然反射出淡淡的青芒，不知是何材料所铸。城墙上，隐隐可以看见有人影来回奔走，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高庸涵心中忽生警觉，突然见到十余丈开外，一只蝎蚁从地下钻了出来，轻霜不由得退了两步。那只蝎蚁慢慢直起上半身，一对铜铃大的复眼盯着高庸涵，身后的尾刺慢慢卷曲蓄势待发，两只蝎螯一张一合，充满了敌意。跟着，就在那只蝎蚁身后，又有无数的蝎蚁从黄沙下不断钻出，一直蔓延到金沙城下，黑漆漆一大片，只怕有数万只之多。城上的人群更加惊慌，喊叫声已经可以清晰地听到。

不知为何，高庸涵总觉得这些蝎蚁似乎另有所图，并不愿节外生枝。虽然面前一下子冒出了无数蝎蚁，他既没有催动灵力护住周身，也没有退缩，就这么立在原地。也许是没有感受到敌意，面前的几十只蝎蚁迟疑了一下，缓缓转过身去，面朝金沙城一面。

如果说蝎蚁真的完全失去了灵胎，那么以普通兽族的行为来看，它们这么做，金沙城中一定有它们想要得到的东西，而且与其本能密切相关。无论是九大种族还是其他生灵，乃至灵兽、异兽，总有视若性命的东西，一旦被人触及，必然会决然地反抗，以最激烈的方式爆发。高庸涵隐隐已经可以判断出，能让蝎蚁如此疯狂的原因，必然已经触及到了蝎蚁的底线。

这一刻，高庸涵反而有些同情蝎蚁。蝎蚁本就可以算是七虫族魔蝎部落的后裔，虽然已经沦为兽族，但是香火情总是有的。既然如此，为了城中那些人，也为了城外这些蝎蚁，总共加起来几十万条性命，这一趟也得走一走了。

念及到此，一夹马腹，朝金沙城的方向走去。轻霜原本有些惊惧，可是被高庸涵散发出的那股气势感染，也昂着头缓步踏进蝎蚁的圈子。这么做看似很危险，其实高庸涵自有主张。从前几天和风如斗一起相助那几名炎焱族人，共同击杀蝎蚁的过程来看，其性情暴躁，一旦开始攻击便不死不休。但是在此之前，它们并非是全然不顾死活的鲁莽之辈，至少沿途感受到两人强者的气息，往往会先行避开。只要蝎蚁还有一点点残存的意识，高庸涵就有把握顺利进城。

见到高庸涵和轻霜近身，四周的蝎蚁全部竖起蝎螯，嘴里发出嘶嘶的低鸣，像是在警告来敌。高庸涵不慌不忙， 按照当日枯镝所授的方法，默念口诀，再次施放出千钟阁大法师的神迹。幻象一出，众多蝎蚁望着那名虫人老者的幻象，顿时躁动起来，陷入到不知所措的状态，很快地，这股异动传遍了整个蝎蚁大军。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聚集的蝎蚁越来越多，如果此时蝎蚁突然发动，高庸涵自顾很难脱身，就算当场丧命也毫不稀奇。因为越靠近金沙城，杀气越重，重的几乎连他都有些心惊，更别说轻霜了。若不是轻霜经过了九天聚雷大阵的锻炼，只怕早就四足发软，瘫倒在地上，饶是如此，轻霜也走的无比艰难。

高庸涵从没有想到，这些蝎蚁居然能爆发出这般强烈的杀气，比之当初焚天坑内，面对十万褐甲蠕虫大军，还要来的凌厉。当日枯镝并没有提到魔蝎部落，不知是何道理，看来只有等下次去焚天坑的时候，才能作一番了解。

一阵急促的低啸，蝎蚁群突然分开，闪出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一只浑身漆黑的蝎蚁傲然立在那里，就如同一名绝顶高手，散发出一股君临天下的霸气。走到近前，高庸涵才发觉这只蝎蚁与其他的都不相同，除了身材比较瘦小，最显眼的是身上没有金色的花纹。而最最重要的，在这只蝎蚁身上，高庸涵有了一阵熟悉的感觉。

“你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有千钟阁大法师的神迹？”那只蝎蚁静静地看着高庸涵，指着那重幻象，良久才开口，不过说的却是七虫族的古语。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高庸涵根本无法听懂，但是这个意思大体猜到了，微微一笑，将幻象收回体内，悠悠说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来此并无恶意！”

那只蝎蚁笑了笑，用很纯正的厚土界通行语言说道：“你果然不是我们七虫族人，以外人而能成为千钟阁大法师，你是第一个！”原来，它刚才有意用七虫族的古语，只是想看看高庸涵是否是虫人幻化而来。

“我明白，一直以来我都很惶恐，怕担不起这个重任！”

“我不知是谁选你做千钟阁大法师的，但是他们的眼光不错！你能说出‘重任’两个字，显然没有为这个虚名而沾沾自喜，反倒诚惶诚恐，很好，很好！”

“想来阁下一定魔蝎部落的人了，不知如何称呼？”此人的语气很大，有些老气横秋，似乎对千钟阁大法师的头衔，并不怎么在意。高庸涵摸不清此人的来历，所以先要问清楚。

“我的姓名么，早已忘掉了。”那人的神色有些落寞，随即大眼一翻，说道：“你可以叫我蝎翁！”

“蝎翁，别的我不便多问，只想请你闲暇时赴焚天坑一晤，想来那里一定会有故人吧！”

“哼哼，九界坍塌这么多年了，故人想必早都死绝了，那些小辈还是不见的好！”蝎翁似乎另有顾虑，显然不愿在此事上多谈，转而问道：“小子，你可是想要进城？”

“正是，所以要请问蝎翁，这些可都是你的手下？”高庸涵指了指四周的蝎蚁，续道：“不知为何会，将金沙城围得水泄不通？”

蝎翁忽然仰天大笑，所有的蝎蚁都随着笑声，鼓噪起来。

第二一零章 三天

数万字蝎蚁齐声鼓噪，声势惊人，金沙城上一片惊恐。虽说有当年神工会留下的机关，但是能否抵挡住数万只蝎蚁的攻击，大成疑问，均自远远朝高庸涵这里望来。从高庸涵一人一马闯入蝎蚁阵中，城墙上的人便发觉了，除了惊讶来人没有受到攻击以外，心中不由得均升起了一线希望。

“蝎翁为何发笑？”高庸涵神色不变。

蝎翁厉声喝道：“你可知道，这些蝎蚁数百年来，都遭受了何等凄惨的对待？它们的死活，又有谁在乎？如今，还有人抢了它们赖以生存的宝贝，你说它们会怎么做？”

“什么东西，可以给我说说么？”果然所料不差，高庸涵不禁微微叹了口气，想起了那个叫烈九烽的炎焱族修真者。

“给你说了又有什么用，你能找得回来么？”蝎翁身为魔蝎部落的修真者，对高庸涵这个新任的千钟阁大法师，当然还不至于反目，但是他的态度却有些奇怪。并没有像其他族人那般，对高庸涵尊崇有加，语气间显得很不客气。

“只要你告诉我，我自会尽力把这件宝物找回来。”高庸涵淡淡说道：“今日这件事，我劝蝎翁还需慎重，只怕接下来会引来天翔阁的报复。”

“天翔阁是什么东西，我岂会惧那些鱼人？”蝎翁双眼一翻，目中透出一股杀气。

“你虽然不怕，可是这些蝎蚁就遭殃了！”高庸涵针锋相对，一句紧似一句。

“不要以为你是千钟阁大法师，就可以胡说八道，要不是我在帮这些蝎蚁，他们只会更惨。”蝎翁顿了一顿，跟着森然说道：“别以为你有这重身份，我就一定会听你的。千钟阁大法师，好响亮的名头，哼，我还不放在眼里！”

此时，高庸涵已经大致可以确定，蝎翁对于如今九界的形势，似乎并不怎么清楚，而且魔蝎部落和其他几个部落之间，关系也不是那么紧密。这一点，他基本上猜的八九不离十。

魔蝎部落在七虫族的七大部族当中，当属另类。因为在几件大事上，他们与其他的部落发生了极大的分歧，慢慢地便疏远了，游离在核心之外。不过他们的实力却很不错，比之褐甲蠕虫、银牙厉虫和红丝蛰虫等部落，算起来要高出一筹，这也愈发养成了高傲的心气。九界坍塌时，魔蝎部落大部随着散落的蜃沙界，飘落到他处，只有极少掉在了厚土界，结果却沦为与金血蚁一路。

蝎翁另有奇缘，所以在残破的九重天境内漂泊了近千年，还能保住性命。在一年多以前，历经磨难才辗转来到厚土界，不偏不倚就到了九重门，遇到了这帮子蝎蚁。以他的修为和智谋，很容易成为了蝎蚁的头领，正打算整合手中的力量，有一番作为时，却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他怎能不怒？蝎翁和枯镝等人一样，对于当年在蜃沙界时，七虫族的盛况记忆犹新，总幻想着能光复盛世。蝎蚁的整体实力，虽然比不上原来的魔蝎部落，但是掌握在手中还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实力。正自踌躇满志，却被人潜入巢穴，偷走了那样东西，盛怒之下一路追到了金沙城，除了要夺回那东西，还要将那人碎尸万段。

“我当然相信，以蝎翁的手段自然不惧天翔阁的人。”蝎翁的修为倒底如何，高庸涵还真看不透，但是能从九界坍塌时一直活下来，单凭这一点就称得上是老怪物了。不过就算是杜若的本事，也绝对没有把握，单挑诸如天翔阁之类的修真大派。一旦风如斗等人赶过来，最后的结果，只怕就连蝎翁本人能否全身而退，都大成疑问，更不要说这些蝎蚁了。所以这话高庸涵一定要说：“但是，天翔阁怎说也是一个大派，其下高手如云，以今日之事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这么多蝎蚁，真的就劫数难逃了！”

高庸涵这番话说的极有道理，而且完全是提蝎蚁考虑，蝎翁虽然狂放，但还不至于不明是非，当下不再说话，只是冷哼一声。

“我虽不才，但是恳请蝎翁能给我几天时间，等我查明之后，定然尽全力将你们说的那样宝物，设法找回来，不知你意下如何？”到了此时，高庸涵业已看出，蝎翁只是碍于颜面在那里强撑，所以这番话说的十分委婉。他之所以有把握找回那样东西，第一是初步判断，此事和烈九烽的关系极大，另外，便是十二叠鼓楼长空阁、鱼翔阁和霜天阁的三位管阁主事，想必此时已然到了金沙城。有这三位高手相助，放眼当今天下，除了像杜若、海邀黎之类的极道高手以外，恐怕还没有谁挡得住四人联手。基于七虫族的交情，也为了大局不至糜烂，还有金沙城内外十余万条性命，高庸涵可谓是用心良苦。

“要是找不回来，又怎么样？”

“找不回来，我就不再插手此事，蝎翁想怎么做都成。”高庸涵胸有成竹，自然答的极为爽快，继而问道：“敢问蝎翁，那件宝物是何模样？”

“那件宝物其实是——”

蝎蚁继承了金血蚁的天赋，能分泌出一种很特别的黏液，可以将黄沙熔化，转变成一种特殊的金属。因为这种金属一缕一缕的如同龙须，蝎翁将其称之为龙须蝎金。所有的蝎蚁都是蚁后所出，而龙须蝎金说穿了，就是用来喂养蚁后的食物。由于蝎蚁凶悍无比，而且深藏在地底，所以也就没有人知道，世上还有龙须蝎金这样东西。

蝎翁凭借身上的体味，很轻松地进入到地底数百丈深的蝎蚁巢穴，然后通过控制蚁后控制了整个蝎蚁族群，自然也就发现了龙须蝎金。以他的眼光，当然看的出，这个龙须蝎金实在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炼器材料。可惜每日的出产有限得很，仅够蚁后食用，几乎不可能有剩余。蝎翁想尽办法，用了一年时间才存了二十来斤的龙须蝎金，打算拿来打造一件法器，看看能不能帮蝎蚁恢复一点灵性。蝎翁见多识广，他总觉得七虫族自九界坍塌之后，灵胎尽失着实没有道理，于是想到这个办法。

几天前，蝎翁在沙漠里一处僻静的地方，苦思法器的炼制之法，以及该加入哪些符篆，谁知就被人趁虚而入，硬生生抢走了那二十斤的龙须蝎金。蝎翁当然不能善罢甘休，于是一路追到了金沙城。

“原来是这样！不知那人是哪族的修真者？”

“那人一身的火，是一个炎焱族人！”

“看来，十有八九就是那个烈九烽所为，难怪当日他一走，蝎蚁便退却，原来是追踪而去。”高庸涵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点点头，跟着仔细询问了龙须蝎金的辨认方法，而后说道：“蝎翁，我一找到龙须蝎金，便给你送过来。在此期间，请你千万不要贸然攻城，否则事情就不可收拾了！”

“好，我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正午时分，见不到龙须蝎金，我便开始攻城！”说完，也不等高庸涵作答，一声尖啸，然后高高跃起一头扎进沙丘之中。蝎蚁听到啸声，纷纷钻入地下，原本黑压压的一片，转瞬又回复成满地黄沙。

这一下异变，金沙城城墙上的人欢喜之余，也复骇然，没想到来人居然能不动声色，就将这么多蝎蚁给喝退，均对这一人一马产生了极大的好奇。看见高庸涵纵马驰来，急忙打开城门，一行人早早地守候在城门口。轻霜的脚程很快，一下子就到了眼前，当先是一名御风族人，一脸含笑兜头一揖：“多谢真人解金沙城之围，小人金沙城主扶风谅，恭迎真人！”在他身后还有一大批形形色色的人，均是一揖到地。

“诸位客气了，只是蝎蚁并未走远，这几天大家还是不要出城为好！”高庸涵一面还礼，一面避重就轻地说道。之所以不提三天的期限，是因为这里人多口杂，一来怕再度引起恐慌，二来怕引起烈九烽的怀疑。趁着进城之际，找了个机会凑到扶风谅身边，低声说道：“扶风城主，我有要事需要你协助，如果在三天之内不能办妥，蝎蚁就会攻城。”

扶风谅的涵养极好，闻言只是脸色稍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同样低声答道：“真人放心，为了阂城数万口性命，我一定鼎力相助。具体细节，等回府再说！”

高庸涵嗯了一声不再多说，婉拒了众人的宴请，跟着扶风谅回到城主府中。一边小酌，一边将事情的原委大致讲了一遍，只说有个炎焱族修真者，抢了蝎蚁的一个东西，躲进了金沙城中，才引来蝎蚁的围城。

“我就说嘛，自金沙城建成以来，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却原来是有人做了恶事，凭空给金沙城惹上了无妄之灾！”扶风谅恍然大悟，不禁有些恼怒。

“扶风城主，城中有多少炎焱族人，你能查清楚么？”

“这个容易得很，真人先请用点饭，我去安排一下，相信很快就能有结果。”

金沙城的居民总数只有三万多人，主要以御风族和人族为主。但是这里是黄氏商会的一个重要据点，所以常年都有大量的商队、商旅往来，最多时能超过十万人，比之城中居民都要多出好几倍。这次蝎蚁围城，幸亏恰逢新年，所以商旅并不算多，加起来不过两万余人。炎焱族与外界来往向来不多，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没踏出过熔海崖，所以商旅之中的炎焱族人，寥寥无几，找起来可以说毫不费力。

“那就有劳扶风城主了。不过还需小心，万万不可走漏了消息，一旦找到那人，你们不要出手，等我来！”有扶风谅的帮助，相信那个炎焱族修真者很难遁形。

“真人尽管放心，我一切都照你的吩咐来做！”扶风谅多少学过一点剑道，但是比起高庸涵这种修真者来说，相差太远，至少他就不敢单枪匹马闯进蝎蚁群里。从昨天一大早被围开始，他就打算好了，一旦城破立刻逃命，反正御风族人都会飞，也不怕跑不掉。至于其他的居民、商旅，只有听天由命了。这时突然听说有希望解围，自然是大喜过望，同时对高庸涵也是礼敬有加，言听计从了。

“我还有件事情，城主府上可有空闲清静的房子？”那日见识过烈九烽的修为，高庸涵自认没有必胜的把握，而且修真者之间的拼斗，威力太大，往往会伤及无辜。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先设法和三位管阁主事汇合，尽量一出手就能将对方制住。

“有，有！”扶风谅连声应道：“我这就去安排，真人用完饭后，自有人带你去！”

交代完这些事情，扶风谅径自出府，招集人手调查炎焱族人。高庸涵跟着府中下人，穿过后堂来到一个独立的院落，确信四周无人以后，掏出杜若给的那面玉牌抛到空中，右手划出一道符纹，轻飘飘地印到玉牌上。

金沙城中，三个人均自一愣，朝城主府这边齐齐看来。

第二一一章 观火

三人并不是一路，但是心里俱是一愣：“说好是正月十五会面，怎么今天就收到传唤？”其中一人冷笑一声，仍旧躲在客栈中，埋头自己的事情，其余两人想了想，还是赶了过来。

等了片刻，高庸涵心中微微一动，感知到有两人进了院落，当即打开房门，朗声道：“到的是哪两位管阁主事？”

一声轻笑，却有两个身影闪进了房内。发出笑声的那人，竟然是名人族女子，一身裁剪的极其合身的鹅黄色长裙，将身段衬托的婀娜多姿。乍一看姿容一般，再细看却是越来越好看，尤其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更显风情万种。另一人是凤羽族人，却和羽焚星、凤匀闲有几分区别，尤其是背后的一对肉翅要大得多，而且两侧肉翅上各有四只眼睛，每只眼睛都灵动无比。如果说，那名人族女子满脸含笑，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那名凤羽族人便仿佛来自地府，周身阴气极重。

“想不到月先生挑选的尊主，竟然和我同为人族，当真是意想不到。属下长空阁主事苏妙淼，参加尊主！”那名女子眼波温柔之极，顾盼之间别有一种娇媚，高庸涵居然都有些禁受不住，忍不住心头一阵乱跳。

“属下霜天阁主事凤天一叶，参加尊主！”凤天一叶神情淡漠，话也不多，看上去对高庸涵这个新任尊主，颇有些瞧不上眼的感觉。

“鱼翔阁主事呢，怎么没有和你们一起？”高庸涵自然知道，自己初来乍到，要想让这些桀骜不驯的杀手服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面容不变，仍旧是那副从容的神态。

“尊主，我们三人几乎从不碰面，这次要不是你召唤，要想看到凤天一叶这张鬼脸，只怕都不容易得很呢。”凤天一叶冷哼一声，将头扭向一边，苏妙淼也不理会，娇笑道：“至于鱼翔阁主事倒底来没来，有没有收到你的消息，我可真的不知道了。只是不知尊主的名号，可以告诉属下么？”

“我姓高，叫高庸涵！”

一语既出，苏妙淼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几眼，心中暗想，原来眼前这人便是号称“双杰”之一的高庸涵。就连凤天一叶，也侧头看了一眼。

“两位请先坐一坐，等会和我一起出去办点事。”苏妙淼看似热情，其实骨子里和凤天一叶一样，对高庸涵并不怎么尊敬。高庸涵也不着急，盘算着先把龙须蝎金的事情办妥之后，再想办法收服这三位主事。

“什么事情，居然能劳动尊主大驾？”苏妙淼看似随意一问，其实是想摸一摸高庸涵的底，以便决定日后该采取何种方式，对付这个新任尊主。

“什么事情，待会便知。”说完，高庸涵往后一靠，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苏妙淼看了高庸涵一眼，找了一把椅子轻轻坐下，把玩着手上的一枚玉扳指。凤天一叶则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浮云，似乎若有所思。三人姿态各异，却是各怀心事，房中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就连三人的呼吸都渐渐隐去。

如此到了未时三刻，就听见外面有人隔着院门高呼：“真人，真人！”

苏妙淼和凤天一叶方佛没有听见，一点反应都没有。高庸涵微微一笑，身子一晃闪了出去，打开院门看见一头大汗的扶风谅，笑道：“可查出来了么？”

“查出来了！”整个九重门的炎焱族人，加起来也就五十多人，而且这五十多人一向都在黄风澜一带，极少踏进金沙城。眼下，城中的炎焱族人不过才十余个而已，以扶风谅的耳目和手段，要查出这些人在哪里，自然是不费吹灰之力。不过他觉得，这些都还算不得本事，要是能从十余人中找出那个修真者，才算不枉了这个城主的名头。

此刻正好在高庸涵面前表表功，当即回道：“城中如今总共有十七个炎焱族人，进城最晚的都超过十天，唯有一人例外。那人是前天傍晚进的城，结果昨天一大早，蝎蚁就发疯似的围城，一定就是真人要寻找的人了。”说到这里，扶风谅仍显得心有余悸。数万蝎蚁强悍的破坏力，令人恐惧之极，要不是城墙外安置了几百年的机关，恐怕此时的金沙城早已变成了一堆瓦砾。

“嗯，此刻人在哪里？”

“那人进城以后，一直宿在城中的火石客栈，半步都没离开过。”扶风谅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别人听到一般：“我已通知了守护金沙城的天翔阁修真者，此时，他们已将火石客栈暗中监视起来，那人一定逃不掉了！”

听说有天翔阁修真者，高庸涵眉头一皱，有些不悦地说道：“我不是叫你不要惊动他人么，你怎么还叫了天翔阁的人？”

“真人有所不知，这几名天翔阁的修真者，是奉命派在此地行使守护之责。这么大的事，我不敢不通知他们。”扶风谅看出高庸涵的不快，显出为难之色，解释道：“他们也知道，不是那个炎焱族修真者的对手，所以只是远远地监视，一切还是要等真人前去定夺。”

“好吧！”高庸涵也知道，扶风谅说的是实情，唯有希望天翔阁对自己下的追杀令，还没送到金沙城中，转而问道：“火石客栈，名字怎么如此古怪？”

“真人不知，自金沙城建成以来，先期来的都是各族的修真者，尤以焰阳宗和巨擎阁的人，最难安排住处。所以越冶阳大师特意以金石，造了一座火石楼，楼高百丈，通体黑色，就在城北，极其好认。”

“嗯，原来如此！”高庸涵点了点头，说道：“待会你把附近的人都撤走，我去会会那个炎焱族的修真者。”

“是，谨祝真人马到功成，早日解了金沙城的围！”

高庸涵打发走扶风谅，回到房中，苏妙淼笑道：“尊主，咱们这是要去火石客栈么？”

“你们既然已经听到了，就陪我走一趟。”高庸涵看到两人脸上均流露出一丝不屑，知道他们以为自己是想仗着人多，也不分辨，笑道：“那人的修为不弱，我自认为没有必胜的把握，叫两位的目的，也就是关键时刻帮我一把，制住那人。”

看看两人均默不作声，高庸涵知道他们一定会跟上来，脚尖轻轻一点，踏上屋檐朝城北疾奔而去。凤天一叶冷冷说道：“咱们一定要跟去么？”

“这么热闹的事情怎能不去？我还真想看看咱们这位尊主，如果知道他找的这人是谁，会有什么表情。”苏妙淼一脸的坏笑，轻飘飘跃到半空，跟着高庸涵一路奔了下去。凤天一叶想了想，居然就此消失在虚空之中。

火石客栈果然好认，因为它原本就是城北最高的建筑。到了楼前，高庸涵悄无声息地落到地上，看到四周隐隐有人影晃动，知道是天翔阁的人。其中一人朝高庸涵点点头，然后手往楼里一指，示意那人就在楼内。高庸涵定了定神，缓步走进这座金石砌就的高楼。

火石楼高达百丈，占地足有数十亩，却只有六层，因为底下三层是预备给源石族人住的。想必是扶风谅办事的效率很高，楼下已经空无一人。高庸涵沿着宽大的石阶一路上行，不禁感叹，越冶阳不愧是鸿铸天工的杰出人物，竟然将楼修的如此玄妙，内中暗含天九之数。想来，当初也是考虑到炎焱族和源石族均性情暴躁，怕他们一时忍不住动起手来，不至于毁伤高楼，殃及无辜。是这样的一座金石高楼，倒省去了原先的担心。

到了顶层，竟然是一个空空如也的大厅，只有一个全身冒着火光，背着着楼梯口的炎焱族人，盘膝坐在那里。“你们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怎么就只有一个人上来，未免也太瞧不起烈某了吧？”那人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缓缓转过头。

“果然是你！”此人身高五丈，一对赤红的火翅缓缓扇动，一条火色的尾羽拖得很长，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同一只火凤凰，正是当日有过一面之缘的烈九烽。

“原来是你？”烈九烽没有想到，上来的人居然是高庸涵，倒是微微一愣。

当日抢了蝎蚁的龙须蝎金，结果在沙漠当中被几名同族围攻，以至于蝎蚁尾随而至，要不是念及香火之情，怕那几名同族后辈丧命于蝎蚁之手，烈九烽早就一走了之了。没承想，蝎蚁悍不畏死，稍一耽搁反倒深陷重围，要不是眼前这个人族修真者，和那个御风族修真者适时出手，结局还真的很难说。自到了金沙城之后，他便知道蝎蚁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但是由于有一个死约会，不得不多等几天。刚才楼下的动静，烈九烽已经猜出，有人想要对自己下手，只是没想到上来的，是那个人族修真者。

“把东西拿出来，我不为难你！”高庸涵深吸了一口气，静静说道。

“哼，好大的口气，还没人敢要我的东西。”烈九烽仰天喷出一股烈焰，跟着喝道：“当日你出手相助，烈某一向恩怨分明，今日权且不和你一般见识，你还是下去吧。”

“你可知道，正是你抢了别人的东西，金沙城才遭到围攻，十余万条性命，我不能不管！”高庸涵的语气仍然十分平静，但是其中的坚定却不容置疑：“只要你交出龙须蝎金，那些蝎蚁自然会退去。此事本就因你而起，何必叫这么多人陪着你送命呢？”

“嘿嘿，别人的死活我管不着，只要进了我的口袋，就没有再拿出来的道理。”

“说不得，我只有试试看了！”看烈九烽的神情，高庸涵知道再说无益，只能通过武力才能解决这件事了。

“好，只要你能胜得过我再说！”烈九烽的性子颇为刚烈，说完双翅一扇，倏忽欺到高庸涵身前，一探手卷起一股烈焰朝高庸涵抓来。

一道闪电击出与烈焰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两人均是一晃，心知遇到了劲敌。烈九烽大喝一声，双翅伸展到极致全力一扇，大厅内登时化作一片火海。

火光之大，不断有烈焰卷出窗外。楼下的扶风谅等人哪曾见过这等阵仗，均自惴惴不安，急忙招呼火石楼附近的人退后，怕万一楼塌了平添死伤。在不远处的一座屋檐上，苏妙淼好整以暇地望着火石楼，仍旧把玩着那枚玉扳指。

“就任他们这么打么，万一烈九烽失手，将尊主打死怎么办？”凤天一叶的声音仍是那么阴冷。

“他们是死是活，又不关我们的事，你不是一直对鱼翔阁垂涎三尺么？”苏妙淼一脸的不屑。

“万一月先生怪罪下来，如何自处？”

一想到月先生的手段，苏妙淼禁不住心头一寒，口中兀自硬撑：“烈九烽发起疯来，我可拦不住，除非是你出手还差不多，所以这件事和我无关！”

凤天一叶斜眼瞅了苏妙淼一眼，冷哼道：“你一天算计那么多，就不怕老得快么？”

“咯咯咯！”苏妙淼伸手摸了摸脸颊，柔声道：“我只是在帮你，你却咒我老，太说不过去了吧？”

第二一二章 主事

楼内，高庸涵的褐纹犀甲早已显现出来，为了抵挡越来越强的烈焰，灵力几乎催到了极致。由于和火螈相处日久，对于地火熔浆的灼热，他早已有了心得，一般的火焰根本伤不到他。只是，烈九烽自幼便在熔海崖沸浪池的天火中修行，体内天火几达炉火纯青的地步，令他应付起来大感吃力。

烈九烽同样暗暗吃惊，当日沙漠一见，虽觉得这个人族修真者修为不弱，但是并没在意，此时交起手来，才发觉此人很难对付。尤其是在烈焰的逼迫下，褐纹犀甲中的临星冕影化作一条银龙，跟随高庸涵的垂弦闪电，在火海中上下翻腾不断地轰击过来，令他也是疲于招架。为了对付银龙，火翅上两根七彩火羽激射而出，化作两只火凤，与银龙缠斗到一起。

一时间，两人棋逢对手，谁也奈何不了谁。烈九烽自加入十二叠鼓楼以来，已经很少与人动手，难得高庸涵的修为与自己不相伯仲，打得性起，一声长啸两道粗大的火柱击出。

高庸涵一见对方出手，登时认出这个法术便是焰阳宗的怒焰奔雷，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叶帆的身影。叶帆幼年时偶遇一位焰阳宗的修真者，那人看叶帆性情厚重，一时心喜传了他怒焰奔雷的法术，不过他毕竟不是炎焱族人，无论怎么努力也只是学了个皮毛。此时看烈九烽施展出来，无论气势还是声威，比之叶帆当然高出了太多。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叹息声中，高庸涵不禁回想起以前和叶帆切磋时的情景，暴出一声大喝：“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两道金光一闪，狠狠地和火柱碰撞在一起，强烈的法力波动，居然将火石楼的楼顶震塌，烈焰和金光掺杂着冲天而起。这一下，两人都是倾尽全力，心中大感痛快。高庸涵原本是想依靠火螈、尸螟蝠之类的异兽，尽快将烈九烽制服，拿到龙须蝎金。可是见到了久违的怒焰奔雷，因此想起了叶帆，心神激荡之下体内魔雾蠢蠢欲动，不禁生出了一个暴烈的念头，想要硬撼敌手。一击之后，索性收回临星冕影，大叫道：“烈九烽，你可敢与我硬拼？”

烈九烽双翅一振跃到半空，那两只火凤飞回到体内，重新变回七彩火羽，而后直视高庸涵，隔了片刻突然放声大笑：“痛快，痛快！今日咱们谁也不靠法器，就此大战一场！”说完，双手不停弹出法诀，周身火光愈发耀眼，最后大喝一声：“八重叠炎”，合身扑了下来。

叶帆曾经说过，怒焰奔雷最精深的一招叫做“八重叠炎”，施展出来威猛绝伦，单只烈焰的温度就连金石都能熔化，更休说其中还蕴含的法力叠加。叶帆没有学过八重叠炎，却对这一招推崇备至；高庸涵从没见识过倒底有多厉害，但是知道这一招，一定算得上是顶尖的法术。因为叶帆从不夸大其词，没有把握的事从不乱说，高庸涵对叶帆的话一向深信不疑，自然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在天机门和玄元宗的法术当中，有很多法门都可以叠加法力，此时当然不能示弱，同样一声暴喝：“惊风，破！”聚象金元大法击出时，不再是金光一片，居然形成了一道一道的金环，金环当中隐隐生出幻象，隐约可见一条金蛇狂舞。在烈九烽的逼迫之下，加上近来灵力又有相当的提升，高庸涵惊喜地发现，“地发杀机”已经突破到第二重境界。

高庸涵单挑烈九烽的那句话一出，苏妙淼禁不住啐了一口：“两个都是——”话音未落，一声巨响传来，紧跟着是那股漫天的战意，顿时惊得一张俏脸花容失色，将没说出来的“疯子”两字，给生生咽了回去。

这一下硬拼，金沙城阂城震动，均朝这个方向望了过来。如同前几天过年时的烟花，一大捧火焰在天空绽放，虽是白天，仍然绚烂夺目。烈九烽被震得倒飞出去，而高庸涵脚下的火石楼奇www书Qisuu网com，则拦腰断成两截。堂堂鸿铸天工的手笔，硬生生被两人的法力给震塌了，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混合在烈焰当中向四周激射而出。幸亏扶风谅早有准备，而且四周还有那几名天翔阁的修真者，所以只是损毁了一些房屋，人员倒没什么损伤。

这时就听见烈九烽的声音从半空传来：“好小子，再接我一招试试！”

火海废墟当中，一阵宏亮的笑声响彻当场：“漫说是一招，就算是十招，我也奉陪！”

听到两人的对话，扶风谅叫苦不迭，要是再来这么几下，不必等蝎蚁攻城，这两个修真者就把金沙城给拆了。可是抱怨归抱怨，脚下却不敢有丝毫迟疑，急速朝后退去。高庸涵和烈九烽两人，交手时的法力波动倒还罢了，最令观者心寒的是两人体内那股冲天战意，心志稍弱类似扶风谅一类的人，早就心惊胆颤了。

接着又是一下硬拼，这一次两人不约而同，都想用阴柔之力化解对方的威猛。结果并没有出现腾空的烈焰，反而在火石楼中间，两人合力拉扯之下出现了一个虚空，四周的火焰竟然被吸了进去。高庸涵和烈九烽忍不住对看了一眼，都为对方的应变之快暗暗赞叹，手下同时发力，一震之下均倒退出三丈开外。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场中，一股阴风拍向那个虚空，虚空带着火光扭曲了几下消失不见。高庸涵心中一懔，来人的修为比之自己，要高明许多，正是一直躲在一旁观战的凤天一叶！

“哼，我烈某的事情，还用不着你插手！”烈九烽看清来人是谁，当即收手，只是神色之间有些古怪，似乎对凤天一叶既有几分畏惧，又隐隐带了那么一点不屑。

“我只是要告诉你，这位便是咱们的新尊主高庸涵。”凤天一叶始终是一副冷漠的神情，即便是两人打得如此惨烈也毫不动容。刚才看到两人交手时的气势，凤天一叶就有些坐不住了，一旦有了死伤，回头要是让月先生知道了，自己肯定会很惨。明明知道苏妙淼也在担忧，但是倒底比不得她的城府，眼见两人越打战意越浓，终于还是忍不住出手阻止。

“这位烈九烽烈先生，想必就是鱼翔阁的主事了？”从凤天一叶一现身，高庸涵立刻就明白了，眼前之人便是另一名管阁主事。

“原来你就是新尊主？”烈九烽周身一暗，将原本蒸腾的烈焰收回到体内。鱼翔阁曾派出尸头蝠王等人追杀高庸涵，却没有任何结果，所以对于高庸涵其人，烈九烽特意了解了一下，此时一见，有些好奇地打量了高庸涵一番，悠然说道：“虽然烈某没有把握赢你，但是也不会输给你。你的修为不差，不过比起月先生来——”

“九哥，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咱们这位尊主年纪这么轻，却有如此修为，难道没听说过‘东陵府双杰’的名号？日后的成就难以估量，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和月先生不相上下了。”娇笑声中，苏妙淼带着一阵香风，飘然落到台上。

烈九烽哼了一声并不答话，对苏妙淼很明显是一副敬而远之的态度，高庸涵看在眼里，不禁大为头疼。三位管阁主事，每人都有一身惊人的本事，其中尤以凤天一叶为高，应该和狂君上人、狂尊等人不相上下。烈九烽性子倒是爽直，但是做事不计后果纯凭个人好恶；凤天一叶看似冷漠，其实别有怀抱，否则不会在两人打得不可开交时，才点明各自的身份。最看不懂的，就是这个美艳之极的女子，苏妙淼倒底是什么居心，高庸涵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杜若管理十二叠鼓楼，纯粹凭的是他那超凡入圣的修为，和魔界那种毒辣的手段，以至于令手下根本不敢兴起反抗的念头。此时换成了高庸涵，就不能这么做了，该如何将这些人笼络到手底下，还得大费思量。不过急不在眼前，高庸涵朗声笑道：“既然三位主事都到齐了，不如找个地方喝上几杯，聊一聊？”

看到三人均不置可否，高庸涵转头向苏妙淼说道：“苏主事，不知这金沙城中，可有上等的酒楼？”

“此处有一家客怀居，乃是陶氏所开，那里有一种酒香醇无比，叫做‘三日醉’，不如去那里如何？”

“好，咱们就去客怀居！”众人跟在苏妙淼身后，朝东走去。高庸涵落在最后，特意对扶风谅表示歉意，原本是想不波及到无辜，可还是把火石客栈给毁了，心下不免歉然。扶风谅此时哪里还敢多说，除了一个劲地表示无妨，最关心的还是金沙城的安危。高庸涵少不得一番安慰：“扶风城主放心，那人如今和我成了朋友，一定可以解除金沙城之。”说完，在扶风谅一连窜的道谢声中，跟了上去。

到了客怀居，那里的掌柜早已从别人口中得知，这几个人都是极厉害的角色，所以亲自出来招呼，将众人引到后院的一间雅室。然后瞅了个机会，将高庸涵拉到一旁，施了一礼低声道：“参见高帅！家主已经交代下来，凡是陶氏所属各大商行，包括人力、财力和物力，只要高帅需要，但凭差遣！”

高庸涵闻言大为感动，当日龙门镇一晤，陶慎言曾亲口允诺，今日一见果然是言而有信，当即谢道：“请掌柜回复陶国公，就说高某感激不尽，日后自有回报！”

“高帅的话我一定带回给家主，不知高帅在九重门，可有我们效力的地方？”

“有一件事，还真要麻烦掌柜。”高庸涵想起当日对明谷溪的承诺，不知道他如今怎样，是否受到了黄氏的惩处，不禁叹了口气：“去年七月，我在西岭戈壁遇到了黄氏商行一个商队，里面有一个账房管事，叫做明谷溪的千灵族人，不知掌柜可曾听说过？”

“知道，知道！”掌柜的连连点头：“千灵族人出来做这种事的很少，所以在黄氏商行里，这个明谷溪也算是小有名气。怎么，高帅要找此人？”

“不错，我曾答应了他一件事情，所以烦劳掌柜帮我找一下他。”

“好说，好说！”掌柜看看无事，躬身告退。

交代完这件事，高庸涵松了口气，转身进到房内。就见苏妙淼拿出几枚玉柬，随手抛给烈九烽：“九哥，这里面都是那些人的资料，条件如何也清清楚楚，怎么做你自己安排。”

烈九烽接过玉柬，看也不看丢进怀里。高庸涵知道，这些都是杀人的生意，每个玉柬均代表有人会被杀死，无奈摇了摇头。

苏妙淼接着又拿出一枚玉柬，递给了凤天一叶：“叶老，这个人很难对付，只好麻烦你们霜天阁的人出手了！”

高庸涵大感好奇，脱口问道：“这里面要杀的，是什么人？”

第二一三章 借势

此话一出，苏妙淼等三人齐齐扭头，看着高庸涵。高庸涵这才醒悟过来，这种事的确不能随意发问，可是转念又想到自己本就是十二叠鼓楼的尊主，当即双眉一抬，沉声道：“这里面要杀的，倒底是什么人？”

烈九烽兴趣盎然地看着高庸涵，嘴角含笑一言不发，他对这位新尊主，有一种不打不成交的好感。凤天一叶一直都很阴沉，唯有苏妙淼笑道：“尊主想知道杀谁，当然没有问题。”话语间漫不经心，仿佛玉柬内的人已经是一具尸体。

高庸涵结果玉柬，放出神识一看顿时大惊，因为要杀的人他认识，虽然交往不过才两次，但是关系已然很密切。玉柬上的话只有一句：“半年之内，杀陶慎言！”

有人想陶慎言死！也只有陶慎言这种人，才有可能动用到霜天阁的杀手！

高庸涵一时情急，脱口而出：“这笔生意，我们不做！”

此话一出，就连烈九烽的眉头都皱起来了。

“不行！十二叠鼓楼的规矩，只要接了就一定要做到，这是当初月先生定下来的！” 凤天一叶终于变色，摇头道：“这个先例，绝不能开！”

“那么我呢？”高庸涵一自指，生出一股傲人的气势，一字一顿说道：“不是当初也有人买我的命么，怎么一直到今天，我还活的好好的？”

月先生在将十二叠鼓楼交给高庸涵之际，便已告诉他，出钱买他命的只是个小人物，是陶氏在东陵道的大掌柜陶敦方。说实话，听说是陶敦方以后，高庸涵既有些失望又有些欣慰。失望的是，陶敦方纯粹为了私怨做出这等蠢事，欣慰的是，并非如先前想的那样，是历山找的人赶尽杀绝。不过后来陶慎言和高庸涵会晤之后，陶敦方已经知道，杀人的事情不能再做了，而且他知道惹不起十二叠鼓楼，所以从来不敢催促。后来更是有杜若的严命，十二叠鼓楼也就没人去找高庸涵的麻烦，这件事自然就不了了之。

见三人并不答话，高庸涵续道：“月先生亲口对我说，是他下令不许你们动我，可有这回事？”

高庸涵一提出这件事，凤天一叶立即闭口，虽说这是月先生唯一一次插手此类生意，但是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就连苏妙淼也闭紧了双唇，不敢多说一句，月先生的手段他们绝不敢再去领教。唯有烈九烽心中惴惴不安，因为刚才才和高庸涵大战了一场，还一心想要了他的命，已经算得上是违背了月先生的命令。

“这么说，尊主是可以决定做还是不做了？”高庸涵扫了一眼，三人的嘴闭得更紧了。虽然不怎么瞧得起这位新任尊主，而且私底下偶尔还会使一些绊子，可是明面上，谁也不敢当面顶撞尊主，因为这同样是十二叠鼓楼的规矩。

“好，既然三位都不说话，这件事就这么定了！”高庸涵轻轻敲着桌子，跟着森然道：“若是让我知道，谁敢阳奉阴违，哼哼！你们可别忘了，是月先生极力将尊主之位让给我的，我自然也可以不做这个尊主。他要是问起来，我只有实话实说，到时候就你们自己去和他解释！”他很清楚，此刻搬出杜若当挡箭牌，只会让三人更加小看了自己，但是形式所迫，这么做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是，属下遵命！”三人无奈一起躬身领命，尤其是凤天一叶显得极不自在。

“好了，先喝酒吧！”对于三人会怎么想，高庸涵根本不去理会，反而换上一副笑脸招呼大家。几人都是心思缜密、城府极深之辈，酒过三巡，将刚才的那点不快抛得干干净净，尤其是苏妙淼，穿花蝴蝶一般不停地替三人斟酒，说笑声就连院外的伙计都听见了。

其实，四人均各有各的心事。高庸涵想的最多的，当然是买凶之人究竟是谁？要知道幕后的人是谁也不难，只需问苏妙淼就行了。不过他知道，刚才那一下的确是坏了规矩，为了不至激起三人更大的反感，还是不问的好，毕竟日后还有许多事需要三人协助。

是何人或者何种势力，想要陶慎言的命，其实也不是很难猜，因为报酬出的极高，是上品的蟠龙双玉、翡翠月瞳和沧溟精石各十块。这种手笔，绝非一般人出的起，就算是以前的东陵王叶帆，想要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炼器的极品灵石，也绝非易事。所以，幕后之人一定大有来历，若不是富可敌国，就是权势滔天。高庸涵想到了好几种可能，而嫌疑最大的，当属黄氏商行，自万仙大阵法阵图那件事之后，陶氏与黄氏的明争暗斗就已经开始了。可是这当中还有一个疑问，如果是对付陶氏，单只暗杀陶慎言，肯定不足以对陶氏形成多大的打击，后面必然还会有一连窜的动作。看来，需要提醒一下陶慎言才是！

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天色渐浓，已经快到戌时了。苏妙淼敬了高庸涵一杯酒，笑问道：“尊主，不知将我们三人招至金沙城，可有什么事情交代？”

苏妙淼这一问，高庸涵才醒悟过来，当即歉然道：“这次请三位主事过来，一是想和大家认识一下，了解十二叠鼓楼目下的情形，二嘛——”说到这里，高庸涵不免有些踌躇。他的本意，是想借助十二叠鼓楼的耳目，打探重始宗，以及重始宗大天师丹意的行踪。可是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加上三人都很难对付，似乎各有各的打算，一时间倒不便说明。转念又想，如果真要还天下一个太平，就一定要对修真界有极深的了解，于是改口道：“二来，我要烦请三位主事，帮我暗中监视包括玄元宗、重始宗在内，所有大小修真门派的动向。”

“这件事倒是难办得很，不过尊主发话，咱们长空阁自然全力以赴。只是，”苏妙淼一改先前的笑意，面色变得凝重起来，“尊主这么做，有何用意呢？”

“放心，我不是要将十二叠鼓楼摆到明处，用意嘛，你们日后自然会知道。”

高庸涵是轻描淡写的态度，反倒令三人生出高深莫测之感。在十二叠鼓楼创建之初，月先生也曾交代过类似的事情，不过那是为了方便行事，为以后魔界的大举入侵做准备。所以高庸涵这个要求，对于三人而言并不算诧异，而且做起来并不像高庸涵想像的那么难。三人到了此刻，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这高庸涵的确是月先生的亲信，看来还是老实一点的好。

三人出身、来历都不尽相同，却被月先生强行以武力折服，从而成为了管阁主事。对于月先生的来历，三人多少看出了一点端倪，却从不敢跟任何人说起，而且他们也很清楚，月先生所谋极大。起初收到公羊获的消息，三人均暗暗长出了口气，以为可以慢慢摆脱月先生的束缚，然后凭借各自手中的实力，做一些平时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尤其是在见到高庸涵之后，这种念头更加强烈，因为高庸涵并没有可以约束三人的能力。到了此时，高庸涵误打误撞之下的一句话，才令他们清醒过来，十二叠鼓楼仍在月先生的掌控之中。

三人当中，又以苏妙淼心思最多，认为高庸涵接掌十二叠鼓楼，有两个可能。一个是月先生另有要事，所以找一个人暂时接替自己，同时还可借机看看，谁不听话。再一个可能，就是高庸涵的确是月先生的心腹，月先生真的将十二叠鼓楼交给了他。无论哪一种可能，都不能惹高庸涵不快，否则下场必然凄惨无比。所以她最先表态，而且有意试探了一下，高庸涵的回答恰恰证明了她的判断。

就这简简单单地一顿酒，其间所用到的窥测、心计，不啻于一场恶战。苏妙淼这一表态，烈九烽和凤天一叶也跟着表示，一定会将此事办的漂漂亮亮。高庸涵虽不完全明白，三人为何前倨而后恭，但是对于三人的态度却十分高兴。到了此时，似乎是皆大欢喜的局面，苏妙淼和凤天一叶留下联络的法门，便起身告辞而去，唯有烈九烽被留了下来。

“九哥，拿出来吧！”又喝了几杯酒，见烈九烽无动于衷，高庸涵一笑，按照苏妙淼的称呼，将烈九烽称之为九哥。

烈九烽对于自己为什么被留下来，心知肚明，不过龙须蝎金对他太过重要，所以惟有装聋作哑。等到高庸涵发问时，知道无法再回避，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突然大声说道：“尊主，别的事情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是要烈某这条命，也毫不足惜。只是这件东西，我不能交给任何人！”

“哦？”这句话很不合情理，似乎其中另有隐情，高庸涵倒有些好奇了，追问道：“九哥，什么事情一定要用这龙须蝎金？说出来听听，要是我能帮上忙，一定不会推辞。”高庸涵一向急公好义，自然有一种叫人信赖的气度，而且在三位管阁主事当中，反倒是打了一场的烈九烽给他的印象最好，所以这句话说的很诚恳。

烈九烽对高庸涵的态度有些吃惊，本已准备说不好就一拍两散，大不了再打一场。此刻见到尊主是这般表示，一时倒有些迟疑了，良久才叹道：“我有个朋友，失陷在九重门的沙漠之中，要救她必须要用到龙须蝎金。”

“这是为何？”

“相传九重门的沙漠当中，有一些神秘的法力波动，金沙城便是由此而来。”烈九烽陷入到深深的回忆当中，目光居然变得温柔起来，只是话语中却有一股挥不去的忧愁：“我那朋友对于这个传说深信不疑，三十年前一个人闯入茫茫沙海，结果再无半点消息。唉！”

“我明白了，是不是只有龙须蝎金，才能找到你那朋友？”高庸涵从烈九烽的神情中已看出，他口中的朋友极有可能是个女子，而且他还对那个女子怀有一份深情。

“不错！我为了寻找她的下落，不惜背叛师门，足足花了十年才寻到九重门。可惜那股法力波动诡异非常，捉摸不定，我用尽心力却总是跟踪不到——”

烈九烽的性情和高庸涵差不多，都是坚韧无比，屡次遭受挫折也不灰心，又花了十五年的时间，才发觉蝎蚁似乎对那股法力波动较为敏感。就在寻找蝎蚁巢穴的过程中，却被月先生看中，强行收为手下，是以这五年多以来一直无法成行。此次恰逢新任尊主召集，所以提前几天出发，果真抢到了龙须蝎金，却也引来了蝎蚁的围攻。照他的打算，是想等金沙城之约一完，就拿着炼制好的龙须蝎金去找那位朋友，不料高庸涵却插手进来，自然是大感为难。

话还没说完，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叫声中充满了焦灼和暴躁！

第二一四章 归还

尖叫声很明显是从城外传来，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清晰，城中的居民和商旅不禁心中一寒，纷纷抬头看向四周高耸的城墙，期望这些城墙能挡住凶猛的蝎蚁。高庸涵听出是蝎翁的叫声，明白他的意思，是在提醒自己要尽快找到龙须蝎金。

“你听见了么？”高庸涵问道：“只你一天还拿着龙须蝎金，蝎蚁就会跟着你，你所到之处就会变成一片瓦砾。”

烈九烽对于高庸涵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慨然说道：“那好办，我现在就走，蝎蚁想要拦住我没那么容易！”

“你我的修为不相上下，如果是一二十只蝎蚁，肯定拦不住你，但如果是成千上万只呢，你可有十足的把握？”高庸涵喝了一口酒，叹道：“你的心情我理解，若是连自己都救不了，又谈什么救人？”

烈九烽默然！他与蝎蚁交过手，之所以能抢到龙须蝎金，完全是出其不意，而且趁蝎蚁尚未合围之前脱身。眼下城外是什么状况，他当然很清楚，能否再次脱身没有一点成算。

“你知道我是怎么进的城？”突然问到这个问题，烈九烽唯有缓缓摇头，高庸涵续道：“因为蝎蚁的首领，与我有旧！”

“哦？”烈九烽十分意外，高庸涵是人族的修真者，如何同七虫族扯上了关系？于是很好奇地问道：“蝎蚁不是兽族么，他们的首领怎么会与尊主有旧？”

“因为，蝎蚁本就是七虫族魔蝎部落的后裔，他们的首领自然是魔蝎部落中人。而我，”高庸涵一自指，缓声说道：“我是七虫族现任的千钟阁大法师，这么说可明白？”

“原来如此！”虽然不知道千钟阁大法师是什么身份，但是想来不会是可有可无的虚名，高庸涵与七虫族的关系显而易见。能和世人都闻之色变的七虫族，有如此交情，烈九烽不禁对这个新任尊主，生出了几分敬畏。

“城外面的那个魔蝎族人，修为比我高得多，你信不信？”

“我信！”因为在这件事上，高庸涵根本没必要骗自己，而且以他的名望也不至于说假话。烈九烽转而问道：“既然如此，他为何不进城直接找我？”

“记住，那人也是一个修真者，不是兽族！”高庸涵从烈九烽这句话中，听出他对于七虫族颇为不屑，冷笑道：“换作是你，你会这么做么？”

即便是烈九烽本人在闯入蝎蚁巢穴时，也会仔细观察一下，看看有没有危险，那个魔蝎族人一定也会如此。金沙城内，大大小小的修真者不下百人，而且还有凤天一叶和苏妙淼这样的顶尖高手，那人的慎重当然很有道理。这么想着，烈九烽生出了一种无力之感，但是口气兀自强硬：“总之，要拿走龙须蝎金，除非是我死了！”

这话说的多少有些底气不足，高庸涵明白，烈九烽已经有些动摇了，于是继续问道：“我问你，如果有了龙须蝎金，你打算怎么找你的朋友？”

“其实我也不知道。”烈九烽有些茫然，摇头道：“我只是想用龙须蝎金炼制一件法器，希望靠蝎金对那股什么法力的感应，找到源头所在。”

“这么说，你也并无十足的把握？”

“倒也不是一点把握都没有，实在不行，我就设法离开九重门，找精铸鬼工的朋友帮忙，看能不能想出办法。”

“就算你这次能平安脱困，下次一进入九重门，那些蝎蚁仍旧会和你不死不休。”高庸涵此时已有了计较，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所以我说，你这么做根本就是舍本逐末，我倒有一个办法，兴许能找到那股法力的源头。”

“尊主，你是说？”烈九烽隐隐已经猜出了高庸涵的用意，眼神变得热切起来。

“不错，只要你肯交出龙须蝎金，将这场大祸消弭于无形，我可以跟那个魔蝎族人商谈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几个蝎蚁做向导。”

“如果真能如此，我还有什么话好说。”烈九烽离席朝高庸涵一揖到地，一时间情难自己，激动的嗓音都有些颤抖：“若是真能找到我那朋友，烈九烽这条命就交给尊主了，但有差遣誓死不辞！”

“九哥何必如此多礼？”高庸涵连忙将烈九烽扶起，连声道：“此事宜早，我现在就出城去见那人，一旦谈妥就给你消息。”

“尊主，我和你一起去！”

烈九烽要一道出城，倒让高庸涵有些为难，就怕甫一见面蝎蚁一个忍不住，双方大打出手可就麻烦了。高庸涵原想阻拦，不过看到他一脸的期盼，突然想起了紫袖和审香妍，要是自己知道她们在什么地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哪怕千难万险也在所不惜。念及于此，点了点头：“那好，不过千万不能和它们打起来！”

“我知道，还要求它们帮忙，怎么可能出手？”

谈到这里，高庸涵出门先找到酒楼的掌柜，让他给陶慎言带句话，有人欲对他不利万望小心。那掌柜大惊，随即连连道谢，然后说到了明谷溪的事情。

“高帅，我跟人打听了一下，那个明谷溪先生，早在去年就回黄氏商行总舵去了，据说跟着商队又离开九重门，前往星河屿去了。”

“哦，我知道了，有劳掌柜的！”既然明谷溪跟着商队再次出发，想来万仙大阵法阵图丢失一事，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大麻烦，这件事大可以放心了。然后又交代了几句，在客怀居众人的恭送下，牵着轻霜同烈九烽一起朝城外走去。

在城门口遇到了匆匆赶来的扶风谅，同行的还有那几个天翔阁的修真者，只是面色有些不太自然。看到烈九烽与高庸涵同行，扶风谅知道金沙城的围算是解了，强压住心中的欢喜，拱手笑道：“真人，都这么晚了何必忙于一时，不如明天再出城，如何？”

烈九烽冷哼了一声，站在一旁昂首望着夜空。高庸涵笑了笑，说道：“事不宜迟，还是早早解围，大家才能真正安心。”

“也好，那我就吩咐下人摆宴，敬谢两位真人！”扶风谅其实巴不得早点将城外的蝎蚁打发走，刚才那句只是应有的客气，现在这句才是真心话。

“就不劳烦城主了，我们另有要事，等会蝎蚁一退我们也就告辞了。”说到这里，高庸涵摆手示意扶风谅不必多说，续道：“另外，记得告诉那些商旅，这几天不要急着上路，过段时间等路上彻底安靖了再走。”说完，不待扶风谅再有任何表示，扬长而去。

看着两人走出一里以外，扶风谅才低声对一个天翔阁的修真者说道：“谷先生，这个人真的是天翔阁要杀的人么？”

“决计错不了！”那个谷先生涩声道：“这个高庸涵的修为太高了，我们几个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这次让他这么轻易地离开金沙城，回头只怕会遭到云堂主的训斥。”

“反正是刚刚接到的消息，到时候就说，接到消息时人已离开，不就成了么？”扶风谅倒底是城主，常年和过往的客商打交道，脑子要活泛得多。

“也只有如此了！”那个谷先生想了想，扭头对其余几个师兄弟说道：“到时候大家都按城主的话来说，泄露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大家心里都清楚。过几天师叔伯们到了，都给我把嘴管严实了，别胡说八道！”

“是，师兄！”其余几人齐齐答应了一声。

烈九烽一出城，蝎蚁就感觉到了龙须蝎金的气息，一下子变得焦躁不安，纷纷从地底钻了出来，鼓噪着朝这边涌来。金沙城城墙两里之内，有当年鸿铸天工埋下的机关，蝎蚁无法攻进来。但是此刻已经有少数蝎蚁不顾生死地往里冲，引发了地下的机关，时不时有一两根巨大的铜臂猛地伸出地面，带着一蓬血肉又缩了回去。烈九烽这时才真正看清楚，蝎蚁为了龙须蝎金，已经疯狂到何种地步。

眼见这种情形有愈演愈烈的态势，高庸涵刚好站在机关范围之内，将千钟阁大法师的印迹显现出来，尽力平息蝎蚁的愤怒，跟着大喝一声：“蝎翁！”

一声短促的尖叫，总算让蝎蚁暂时安静下来。蝎翁缓步走了过来，尽管走的很慢，步伐显得十分沉重，却给烈九烽带来了沉重的压力。此时他已经很清楚，高庸涵没有丝毫的夸大，来人的修为的确很高，同时又不禁暗自庆幸，当日抢夺龙须蝎金之时，此人不在附近。

蝎翁走到两人身前十丈处停下，低头仔细嗅了嗅，然后朝高庸涵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好说，这位是——”

高庸涵话还没说完，就见蝎翁突然屈指一弹，一道灵符如闪电般攻向烈九烽，跟着身形一晃，竟是后发先至，抢在灵符的前面出手。烈九烽能被杜若看重，并委以鱼翔阁管阁主事的重任，岂能是弱者？他的应变也是极快，双翅一展面前顿时腾起一道火墙，然后急速后退。

当初安置机关时，越冶阳依据的，便是蝎蚁体内的那点微弱的蝎金。这些蝎金其实来源于金血蚁，魔蝎族人本身并没有这个特性，所以蝎翁不会引发地底机关。而烈九烽抢来的那些龙须蝎金，专门装在天火囊内，自然不会被机关探知。天火囊，顾名思义是拿来装天火用的，乃是炎焱族内的一件宝贝。据说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装进去，便如同在沸浪池内用天火煅炼一般，炼制出来的法器也要精纯的多。烈九烽正是偷了师门的这件宝贝，才会成为焰阳宗内，人人得而铸之的叛徒。

蝎翁不知道什么是天火囊，但是龙须蝎金的气息却从囊中传出，所以出手攻击烈九烽是假，那道先发后至的灵符才是真正的杀招。烈九烽的修为毕竟还是差了一筹，手忙脚乱之下，被那枚灵符悄无声息击在胸口，喉头一甜，一口烈焰喷出。趁着烈九烽分神之际，蝎翁腹部的一对复足轻轻一划，将系天火囊的火链割断，蝎螯往下一翻就准备把天火囊抓在手中。烈九烽暴喝一声，自胸口处一道火柱激射而出，蝎翁不敢怠慢，全力一击将火柱荡开。再要寻找天火囊时，却被一旁闪过的身影抢先一步，将天火囊握在了手中。

蝎翁深吸了一口气，森然道：“怎么，你不是来送还龙须蝎金的？”

第二一五章 顺利

蝎翁和烈九烽之间的交手快逾闪电，高庸涵话还没说完，蝎翁已经攻出了五六招，两人边打边退，瞬间离高庸涵已有数十丈的距离。高庸涵当然不能让两人打下去，等到蝎翁将天火囊击落，他恰好赶到，抢先一把将天火囊抓在手中，先行退到一边。

“蝎翁，你先别急！”面对蝎翁的愤怒，高庸涵微微笑道：“龙须蝎金既然已经拿出来了，难道还能不给你么？”

“那就拿过来！”蝎翁一下子逼了过来，将蝎螯伸到高庸涵面前。

高庸涵笑了笑，提起天火囊往外一倒，倒出一个鹅卵般大小的圆球，圆球表面是独特的金纹，闪烁着游移不定的黑芒。原来这就是龙须蝎金？高庸涵有些好奇，握在手里感受了一下，蝎金散发出的黑芒，似乎能顺着灵力游走于经脉之间，浑身有一种说不出的顺畅。高庸涵暗赞了一声，将其递给了蝎翁，“蝎翁，东西完璧归赵，这件事我看就此结束，不要再追究了，如何？”

“你说什么？”蝎翁刚刚接过龙须蝎金，忽然一愣，斜眼看了烈九烽一眼，冷冷说道：“抢了我的东西，打死我的手下，就这么算了？当真是可笑之极！”说完仰天大笑。

烈九烽也是心高气傲之辈，忍不住就要反驳，却见高庸涵向自己摆了摆手，示意稍安毋躁，忍了忍一口烈焰吐到地上。

“咱们一开始就约定好的，我把龙须蝎金拿出来给你，你带着蝎蚁离开金沙城。”

“哼，我是答应过你，但是此人既然出现了，我岂能放过他？”

“我不能治一经损一经，你要是想出这口气，不如都朝我来吧。”高庸涵此话一出，不光蝎翁吃了一惊，就连烈九烽也忍不住暗自心折。

蝎翁足足比高庸涵高出一倍，闻言俯身前倾，死死盯着高庸涵，想要看看他究竟是何用意。高庸涵神情自若，抬头看着对方，似乎全没感受到四周的退路完全被封死。他有这个自信，蝎翁也许对千钟阁大法师不怎么在意，但是绝不会贸然出手，毕竟千钟阁乃是七虫族当年的圣地。在目前这个局面下，七虫族出现前所未有的颓势，蝎翁不可能不明白，高庸涵对于七虫族而言有多重要。

不过出现这个局面，却是烈九烽起初没有想到的。以蝎翁的武技修为，足以称得上是当今世上顶尖的武道高手，可是高庸涵却为了他，不惜与蝎翁对峙，无形中自然令烈九烽生出了几分钦佩和感激。

蝎翁突然笑了，用低的只有高庸涵才能听清的声音，轻声说道：“此人和你什么关系，你竟然利用我来笼络他？”

高庸涵笑而不答，蝎翁眨了眨眼睛，直起身子说道：“好，这一次我就看你的面子，不再追究。说起来，能如此轻松就将龙须蝎金拿回来，我也要承你的情。”

“多谢蝎翁！”高庸涵拱了拱手，知道蝎翁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当下笑道：“我还有件事，想要烦请蝎翁帮忙。”

“什么事？”蝎翁颇为好奇，问道：“以你们两个的实力，还有什么为难的事情？”

“我想跟蝎翁借几个人用一用，只需帮我们找找地下的古怪，找到之后便可以离开。”

“你们想找那些神秘的法力来源？”蝎翁大摇其头：“那里凶险得很，要是没有什么必要，我劝你们还是别去的好。”蝎翁初临九重门不久，就发觉了黄沙深处，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异法力。好奇之下追踪而去，一直到了东北极偏远的地方，结果险些被困。

“这个我们自会小心，还望蝎翁能成全一二。”

“你们既然不想多说，我也懒得问，就算是我还你一个人情，咱们自此后两不相欠。”蝎翁回头朝几个蝎蚁吩咐了一下，跟着一声尖啸隐身与黄沙之下。无数的嘶吼此起彼伏，不一会，数万只蝎蚁走的干干净净，金沙城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城外那些废墟，似乎还诉说着几天前的那场变故。

“多谢！”烈九烽自出城之后一直没有开口，此时走到高庸涵身边，深深施了一礼。他明白，有了蝎蚁的帮助，自己的事情可以说事半功倍，省了不少功夫。

“九哥何必客气，在我不过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烈九烽不愿在这些俗礼上面计较太多，淡淡一笑退到一旁。高庸涵扭头对剩下的三只蝎蚁一笑，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正迟疑间，那三只蝎蚁齐齐发出一阵低鸣，转身朝东北方向狂奔而去。高庸涵翻身上马，轻夹马腹，轻霜跟在蝎蚁身后疾驰而去。烈九烽心情激荡，双翅一展，化作一只火凤凰掠过地面。

这一走，走了足足十天。蝎蚁在沙漠中奔行如飞，中间只短暂地休息了三五次，一路下来，至少奔出了两千余里。蝎蚁虽然强悍，毕竟是血肉之躯，只是他们本能地对烈九烽极度反感，一心只想到达目的地后就返回深沙原，所以一个劲地死命狂奔。到最后，就连轻霜也是精疲力竭，唯有烈九烽满心期待，全力施为之下竟然并不觉得有多累。高庸涵越发可以肯定，烈九烽的要找的人铁定是个女子，因为越往北，他嘴角的笑意便越浓，眼神便越温柔。

途中，在一处绿洲歇脚之时，烈九烽和高庸涵都察觉到，地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流过，给人的感觉说不出的怪异，似乎并不是单纯的法力波动。烈九烽当时便忍不住想要追下去，可是被高庸涵所阻止，因为那三只蝎蚁，安静地趴在那里无动于衷。自从过了这片绿洲之后，高庸涵曾和烈九烽提及，总觉得有股隐藏的危机似乎一直跟在身后，无奈烈九烽去心似箭，根本不予理会，只好作罢。

到了第十天，众人来到沙漠的尽头，眼前是连绵的山脉，山峰上白雪皑皑，山腰处全是万年不化的冰川。到了这里，蝎蚁死活不肯再向前走，朝高庸涵叫了几声，然后不管两人有何反应，顺着原路返回。看着蝎蚁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沙丘后面，高庸涵和烈九烽相视点头，知道这里便是那股神秘法力波动的源头。

眼看到了目的地，两人反而冷静下来，索性在山脚下歇息了一夜。轻霜驮着一个很大的行囊，行囊里是扶风谅替高庸涵准备的食物，其中居然还有客怀居的美酒。这里的温度已经很低，夜幕降临，山风袭来更觉刺骨。两人均是修为高深之辈，自然不惧寒风，不过烈九烽还是从怀中取出一块赤色晶石，生起了一堆篝火。

就着美酒，嚼着肉干，高庸涵有些忧心忡忡地说道：“九哥，你不觉得此行太过顺利，似乎颇为不妥？”

烈九烽只是心系朋友，一路上心潮澎湃，所以并没有想太多，却并非是见不及此，此时一听深自点头：“嗯，的确是有些不合情理！”他曾花了整整十五年，来寻找这股法力的源头，可惜都徒劳无功，这一次没有费任何周折，显然说不过去。就算蝎蚁嗅觉灵敏，但是绝不会比一个修为高深的修真者还要敏锐，看着黑夜中显得无比狰狞的山峰，不禁生出一丝忧虑。

自从荡魂熏风落到厚土界，将九重门的冰川、雪山绞的粉碎，形成了今天的九重门之后，御风族就一直全力经营蜃楼，对于这种极北的荒凉之地，似乎从未涉足。《九界风物通志》对于九重门沙漠下面的古怪，仅仅是略有涉及，而后越冶阳穷数十年之力，甚至为此修建了金沙城，也没有找到这个神秘法力的源头。其后，不知有多少修真者，包括四大商行均耗费了大量的精力，同样是一无所得。还有一个令人不解之处，无论是重始宗还是天翔阁，对这个传说好像毫不在意，而且就连蝎蚁也从不在这一片沙漠活动。这些都足以说明，在这一片沙漠下面，其怪异之处绝非那么简单。

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就更加显得此行的顺利，处处都流露出那么一股子诡异。高庸涵和烈九烽都十分清楚，这个绝不能拿简简单单的一句运气好，就能解释的。从修为上讲，两人均自认不是蝎翁的对手，连蝎翁言谈之中都似乎极为忌惮，这股法力背后可想而知，定然隐藏着极大的凶险。再者说了，两人也不会自大到，以为对于法力源头的搜寻，会比堂堂的鸿铸天工还要精通。可是，现实是，两百多年来，从来没人找到的隐秘之地，却被两人很轻松地找到了，尽管这是在蝎蚁充当向导的前提下。

“这股神秘的法力，至少存在了数百年之久，天翔阁和重始宗都视而不见，其中的缘故先不去说他。”一想到蝎蚁，高庸涵眼前一亮，皱眉道：“蝎蚁对于地底法力十分敏感，照今次来看，它们也一定是敬而远之，不敢轻易招惹这些法力。你能发现的事情，别人不可能一点都没察觉，可是——”

烈九烽深深点头，对于高庸涵话中的意思已然十分明了。自己可以发现蝎蚁能追踪法力，其他的修真者同样可以通过蝎蚁找到这里，然而那么多人都没有成功，究竟是何原因奇∨書∨網？这其中最大的可能，就是后来传说的那样，法力忽然消失，即便是偶尔出现，也是时断时续飘忽不定，根本没办法追踪。这么一想，此次实在是顺利的出奇，因为两人跟在蝎蚁身后，始终能察觉到一丝淡淡的法力波动，并且是越接近这里越强烈。

“尊主，你是说，咱们能到这里，是有人故意引咱们来的？”烈九烽倒底是久历凶险之人，高庸涵稍一提醒，便看出了其中的问题所在。

“有这个可能！”高庸涵仰头看了看低沉的夜空，夜空中一丝浮云都没有，却连一颗星星也看不见，不由得沉声说道：“我忽然有了一股很不祥的预感，只怕那三只蝎蚁，已经送命！”

烈九烽对于那三只蝎蚁的性命并不如何看重，他最关心的是，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不过嘴上的客气总归还是要的，嘿嘿冷笑道：“不管是谁在捣鬼，只要让我遇见，一定会杀上三十个，为那三只蝎蚁偿命。”

高庸涵苦笑一声不再说话，合衣躺在地上，看着有些诡异的夜空。心里默默盘算着，明日一早，又会出现什么状况呢？

第二一六章 古墟

高庸涵所料不差，就在两人身后数十里，正有一大队人马悄悄尾随而至，而那三只蝎蚁早已被沉尸黄沙之中。这群人全是人族，均是一袭紫色长袍，袖口绣有造型各异的符篆，总数约有七八十人。其中一个女子漂浮在空中，仰头看着低沉的夜空，良久一颗流星突然划过，那女子轻飘飘落回地面，朝一个老者躬身道：“师尊，那两个修真者此时正在山外休息。”

“要不要我们现在杀过去，将那两人生擒了？”老者旁边一个壮汉插嘴道。

“不用着急！此次圣坛开启在即，反正都需要祭品，这两人修为很高，正好用来当作圣主的补品。”那老者眼中精光一闪，捋着花白的森然道：“我们今夜就在这里歇息，千万不可惊动他们，若是有谁敢违背此命，就自己躺到祭坛上吧！”

“是！”众人神色一懔，齐齐应了一声，脸上均现出惊惧的神情，似乎对祭坛十分害怕。

对于身后这帮子神秘人物，高庸涵和烈九烽都不知道，即使他们的修为再高，也不可能察觉到数十里外的风吹草动。到了第二天一大早，那股什么的法力波动愈发强烈，两人心知其源头就藏在深山之中，于是沿着山脊往上而行。走了大约二十余里，山路愈发崎岖险峻，轻霜已经很难迈步，恰好旁边有一处山谷，高庸涵无奈，只得将轻霜暂且安顿在此。少了轻霜的拖累，两人速度快了不少，仅仅只用了两个时辰，便到了山顶。站在山顶极目望去，就见前面的一座大山几乎被挖去大半，生生填出了一个极大的平台，平台之上是一片规模宏大的废墟。

“尊主，想来这就是那股法力的源头所在了，此处这么大规模的建筑，几百年来怎么会没人发现？这其中必然有古怪。”烈九烽到了此时反而彻底冷静下来，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对高庸涵诚恳地说道：“尊主，你能陪属下找到这里，我很是感激。剩下的就由我自己处理吧，你没必要和我一起冒险！”

“换作是你，你答应么？”高庸涵微微一笑，说道：“况且这里隐藏的这么深，却被咱们二人发现，不下去走走岂不可惜了？”

烈九烽心中一暖，不再说话，当先朝那片废墟俯冲了过去，高庸涵紧随其后，施展出腾云术在山石间穿行。那处废墟看似不远，以两人的速度奔行半天，却总是难以企及，高庸涵知道，这里一定有法阵护持。在法阵、符篆方面的见解，焰阳宗当然比不上天机门，所以烈九烽站在一旁静静看着高庸涵破阵。

高庸涵仔细查看了一下，对于结果简直难以置信，因为废墟四周居然布的法阵，居然和天机门的雷鸣风柔阵十分相似，仅仅只是在一些细节上略有不同而已。雷鸣风柔阵源于上古，取“雷鸣猛烈而刚，风吹渐远而柔，风雷相搏，两而合一，刚烈中柔缓，柔缓中藏刚烈，刚柔相济”之意。阵法中暗含天高地厚，日月归临，四时交替等诸多妙用，乃是世间一等一的厉害法阵。可是在这里，在九重门极北之地的荒山之中，却突然出现了天机门的不传之密，怎不令高庸涵大惊失色！

眼见高庸涵神色大变，烈九烽关切道：“尊主，可是这阵法精妙难破么？要不咱们再另想办法？”

“无妨，我只是想到了别的事情！”高庸涵摆了摆手，强压住心中的疑惑，带着烈九烽围着阵法转了一圈。沉思了片刻，突然俯身从杂草中起出一块巨石，整个山峰都似乎晃动了一下，然后回头说道：“九哥，这个阵法厉害得很，你跟着我不可走错，咱们进去看看。”

如果真是雷鸣风柔阵，高庸涵可以确定此处就是生门，一路小心翼翼果然没有任何问题，两人顺利地来到了废墟跟前。高庸涵暗暗松了口气，心中暗自想到，莫非这里是以前的天机门所建，又或是有天机门的人参与其中？然而在天机阁的所有典藏中，从未有过此类记载，不禁对这片废墟产生了极大的期待，隐隐觉得，其中可能藏了许多与天机门有关的秘密。

走到近处才发现，这片废墟规模何止宏大，简直称得上是巧夺天工。所有的建筑都是用巨石堆砌而成，虽然早已坍塌，又经过了岁月风沙的侵蚀，但是巨石上精美的图纹，仍可想见当日的巍峨堂皇。而且最奇妙的是，所有的建筑，似乎都暗含天象，建筑之间的通路也如同符篆一样，神秘莫测。这么大的建筑群，这么大的手笔，究竟是何人所为？就算是鸿铸天工和精铸鬼工的匠师亲至，想要将这么大的山峰挖空、填整，然后再修建、雕刻成型，没有个百八十年，恐怕也很难办到。可是从遗迹来看，这些建筑至少都有上千年的历史，难道说是九界坍塌之前就有了？

怀着满腹的疑问，两人缓步朝最大的一座宫殿走去。一路行来，连半个人影都没有，甚至连一点鲜活的气息也没有，整个废墟全是一片死气沉沉。越往前走，高庸涵和烈九烽心中的那种不安就越强烈，而且两人均有一个奇怪的感觉，似乎周围有许多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那座大殿残破不堪，但是却自有一股雄壮和威严，看着倒在一旁，早已碎裂成几段的一座巨大石雕，高庸涵竟然冒出了一个十分荒唐的念头，似乎这里才是天机门真正的根源所在。

甩了甩头，将这个念头抛开，高庸涵缓步踏上石阶，很轻柔地将半截大门缓缓推开。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过后，一座方圆百余丈的祭台映入眼帘，祭台上赫然是一个身着紫袍的人族老者，盘膝坐在那里。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无一不透露着丝丝诡异。那老者须发洁白，正好面对着大门，脸上的皱纹几乎把眼睛都遮住了。听见大门开启，那老者缓缓抬头，眼中似乎只有一个高庸涵，对一旁的烈九烽宛如视而不见。

一进大殿，那股神秘的法力波动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可是高庸涵已经顾不得这一点，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老者吸引。以他目前的眼光，当然可以看出这个老者十分可怕，而且极其危险，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寒意。这股寒意如此强烈，竟然激发了灵胎的警觉，体内灵力自行运转到极致，这种情形就连初次见到杜若时都不曾有过。在高庸涵身后三尺的烈九烽，不知为何变得悄无声息，周身劲气全部内敛，仿佛融入了空气中一般。

“请问老丈，这里是什么地方？”仿佛是为了打破这种压抑，高庸涵忍不住开口问道。一句话说出口，他悚然而惊，因为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个老者拍了拍脑袋，似乎有些记不清了，随即笑道：“我已经有差不多一千年没和人说过话了，连这里是哪里都忘了。”

一千年！除了成仙之外，就算是修为再高，人族的修真者也不可能活这么久，最多也就六百余年而已，到七百岁简直可以称作是顶天了。可是眼前这个紫袍老者，却活了千年之久！高庸涵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由于体质的不同，九大种族中寿命最长的当属源石族，对于源石族而言，活上个千余年根本算不得什么。活得最短的无疑是七虫族，比如在焚天坑内，有许多虫人也就只有二三十年的寿命。至于人族，普通人正常也就六七十岁，略微有些修行的至多一百来岁，就算是藏默真人已有六百余岁的高龄，就已经是九界坍塌以来活的最久的人族修真者了。所以，这个老态龙钟的老者，要么是仙，要么就根本不是人而是妖怪。

“既然已经忘了，那么老丈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在这里等着给人看相，”那老者又是一笑，不过笑容之中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邪气，“小伙子，你要不要看一看？”

“你看得准么？”

“你不试试，又怎么知道？”

“好！”高庸涵缓步朝前走去，同样是笑容满面：“那就烦请老丈给我看上一看。”就在那老者开口之后，祭台前不知从何处突然飘来一抹淡淡的紫霞，随后一股沉重的压力充斥整个大殿。高庸涵每往前走一步，都觉得身上的压力重了几分。

高庸涵与祭台相隔约有五十余丈，往前走出十丈，脚下的巨石突然发出一连窜的爆响，居然被他生生给踏碎了。再往前十丈，大殿突然一阵摇晃；又是十丈，褐纹犀甲显现出来。可是到了此时，离祭台还有二十余丈，想要再进一步已然是艰难无比，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流了下来。

“好了，你不必再靠前，我老人家虽然老眼昏花，可是看相还是能看的很清楚。”那老者挥了挥手，高庸涵顿时寸步难行。

“还请老丈为我明言开示！”高庸涵这一声乃是以灵力喷出，如同惊雷一般在大殿内回响，远远地传遍整个废墟。

废墟外，那一队神秘人物也已到了近前，听到废墟内这一声回响，领头的那名老者有些吃惊，微微皱眉，自言自语道：“想不到这两个修真者果然有些本事，居然能轻易避过阵法，闯了进去，看来他们已经和里面那群怪物碰面了。”

旁边的那个壮汉面露忧色，低声道：“师尊，我们现在就进去么？万一那两人坏了咱们的大事，可就不妙了！”

“我说过你多少次了，总是沉不住气！”那老者冷哼一声，训道：“你以为里面的那些怪物那么好相与？这么多年来，前后三代祖师费了好大的心血，设法引来了各门各派的修真者，将他们骗进古墟当中，可是又有谁能活着出来，还不都喂了那些怪物？”

“可是这两人，是历次以来进入古墟最轻松的，连阵法都没惊动。上次那个什么鸿铸天工的高手，不是还要咱们暗中帮忙才得以进去么？”那个壮汉虽然有些畏惧这个老者，但是仍忍不住强辩。

“哼，也不知大哥怎么生了你这个笨蛋！”那老者心中暗骂，口中却不耐烦地答道：“那个人族修真者，如果我没有看错，一定是天机门弟子，正好让他帮咱们打前站。到时候你去把他捉来，权当圣坛开启的祭品。”

“是，四叔！”那壮汉应了一声，继续问道：“咱们什么时候进去？”

那老者显得极不耐烦，强忍住心头的怒火恨声道：“都说了，你急什么？进去的时候，我自会告诉你！”

进去的时机究竟是何时，就得看高庸涵和烈九烽，什么时候才能破局！

第二一七章 祭台

“你五岳四渎、九洲八极、十三部位、九种骨相都完善无缺，神仪安定，言语审谛，龙行虎步，动息有恒。无论是面相还是骨相，都好到了极点，可谓是前途无量。”殿中那老者眯着眼睛，不住地点头，连连发出赞叹：“你是我见过的人当中，命数最好的一个。”

“哦？想不到我的命这么好。”高庸涵淡然一笑，并没有因为那老者的这番话，而有多大的兴奋。说实话，他对算命看相这一类事情，一直都很淡漠，不能说一点也不相信，也不能说全然都信。毕竟，相术流传了几千年依旧具备旺盛的生命力，其中必然有它的道理。

那名老者看到高庸涵的反应，颇有兴致地晃了晃脑袋，续道：“我说的是命数，而非命。”

“这当中有什么分别？”

“分别极大！”那老者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命数好，是指你无论做什么事，哪怕遇到天大的凶险，都能逢凶化吉，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但是命不一样，你命中注定要频频遭遇磨难，而且一世孤苦。想来你朋友虽多，却大都时运不济、际遇悲惨，就连你身边的女人也逃不掉，每每有不如意的事情，到头来却只剩一把辛酸泪。”

高庸涵听得暗暗心惊，觉得这个老者眼光犀利之极，倒是真有几分本事，忍不住问道：“然则可有化解之法？”

“一饮一啄，莫非前缘，难得很！”那老者摇了摇头，忽然阴沉沉一笑：“就拿此刻来说，你脑门上和口耳之间都有凶气，魂魄游移不定，是大凶之兆。”

“凶从何来？”高庸涵大笑道：“莫非就在这片废墟之中么？”

那老者不答，只是拿着几个玉佩一样的饰物往上轻轻一抛，几声脆响，那些玉佩落回到地面，老者低头细看似乎在看组成的卦象。高庸涵站在原地静心等待，他等的不是那老者还会说什么话，而是趁这个机会，悄悄放出神识查探四周。突然之间，大殿内的压力一轻，身后的烈九烽已然动了，带着一团烈焰冲向祭台。

高庸涵吸引了祭台上那个老者的注意，而且独自撑起了那片紫霞带来的压力，烈九烽故而可以躲在后面暗自观察，并蓄势待发。从一开始，烈九烽就压根没去听两人的对话，他的心神完全放在了祭台上，因为从祭台那里隐隐感受到了一丝异样。很明显，这片废墟虽然宏大，而且暗藏机关，但是绝不至于将他的那位朋友困住。所以可以肯定，眼前看到的这些，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假象而已。如果那名老者没有拿出那几枚玉佩，烈九烽肯定会耐心地等下去，可是一看到那些玉佩，便再也按捺不住，终于出手。

那几枚玉佩，烈九烽再熟悉不过，因为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买礼物，而且是送给一个女子的礼物。他到现在仍然清晰地记得，那是他第一次去回风谷，结果却遇到了她——一个蕴水族女子。虽说两人水火不能相容，但是一股奇怪的情愫将两人连在了一起，自那以后，他的脑海中时时都是那女子的身影。可惜回风谷一别，两人再没见面的机会，直到后来才听说她去了九重门，一去不复返。烈九烽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苦等了三十年才到了这里，一见那几枚玉佩怎么还能忍得住？

自从将这几枚玉佩亲手交给她，她就将玉佩挂在了衣裙的裙摆上，每次会面时总是先听到琤琤作响，那清脆悦耳的声音，对于烈九烽来说无异于仙音。而此时，一生的情感寄托，居然被那个老者当作龟甲一类的东西用来卜卦，自然是怒不可遏。烈九烽这次出手毫无保留，较之在金沙城火石楼上，更多出了一股拼命般的惨烈。一出手就是八重叠炎，而且还祭出了本命真元。烈九烽的本命真元，是在寥廓熔城的沸浪池中修炼而来，其中蕴含着天火无与伦比的纯阳之力，此时含忿出手声势骇人之极。

高庸涵心中暗叹，无奈只得跟着出手，垂弦闪电一左一右击了过去，因为单凭烈九烽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是那名老者的对手。只是心中未免有些遗憾，因为到目前为止，还没能从这个老者口中，听到任何有关这片废墟的只言片语。在他心中，早已将这片废墟和天机门连在了一起。

两人联手，当世绝对没有几个人能接的下来，那个老者自然也不例外。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那名老者不但没有还手，甚至连躲都没躲，任凭两人霸道的法力击在身上，瞬间化为一片灰烬。老者一死，那片淡淡的紫霞隐于空中，原先的那股压力也随即消失。这个结果大出意料，两人不禁面面相觑，均觉得能活上千年的老怪物，怎么可能如此轻松就被杀死。

烈九烽转眼就将这个疑问丢开，跃上祭台，俯身捡起来了那几枚玉佩。高庸涵心中不安的感觉再次强烈起来，大喝道：“九哥，别动！”

可是已经晚了，烈九烽已经将那几枚玉佩握在了手中。祭台突然旋转起来，祭台表面的符篆宛如活过来一般，全部浮到了半空，在空中纠缠在一起，传出一声轻轻的轰鸣声，空气一阵扭曲出现了一个气旋。这样的情形十分诡异，而且暗藏杀机，但是高庸涵和烈九烽都没有退，反而毫不抵抗任凭那气旋将自己卷了进去。其实，他们一踏进这座大殿，便注定逃不出去，就算是他们修为再超卓也没有办法离开。

就在两人被气旋吸进去以后，一道光柱冲天而起，一闪而没。废墟外的那个神秘老者见状，大喝一声：“进！”带着一众手下穿过法阵，一刻不停地直奔大殿。

进入殿中，祭台仍在旋转，那个气旋早已关闭，那些符篆也渐渐停了下来。老者又是一声大喝：“布阵！”众人像是早已熟知自己该做什么，各人分站不同的位置，摆出一个奇怪的法阵，然后所有的人都拿出一面令旗抛到空中。令旗在阵法的指引下，将所有的符篆全部给吸了回来，符篆重新汇集到一起再次产生了一个气旋。那名老者一挥手抛出一个沙漏，率先跳了进去，紧跟其后的是那名壮汉，和那个夜观天象的女子。三人一进气旋，大殿突然一阵剧晃，其余的人连忙捏动法诀，极速催动阵法，勉强将局势稳定下来。人人均想，能否成功在此一举，就看此去三人的造化了。

高庸涵被那股气旋裹着，扯进了虚空之中，恍惚中感觉到，和杜若那两次带他穿越时空时的情景，十分相像。虚空中，全是被扭曲的光线，色彩变幻不停，耳边则是一阵阵若有若无的轻响，直到一股巨力袭来，才清醒过来。入眼是一个高大的祭台，祭台处于一座大殿正中，四周空空荡荡，连一根柱子都没有。只是地面上的那些裂痕，令高庸涵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此处仍是刚才那座大殿，唯一的区别就是，这座大殿完好无损，并没有坍塌毁坏。

“尊主，好像咱们又回到了原地？”烈九烽也是深有同感，只不过他初次经历这种事情，一时间还有些头昏脑胀。

“对，也不对！”高庸涵这话有点矛盾，但是一说完烈九烽就明白了，“这里的确还是刚才那个祭台，因为地上还留有我踏碎的石板。可是这座大殿富丽堂皇，证明我们已经到了以前，这里还没变成废墟以前！”

两人均是敢作敢为、胆大心细的狠角色，当下定了定心神，而后相视一笑。情知接下来一定凶险无比，但是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双双走到殿门跟前，同时推开了厚重的大门。大门外，一片阳光明媚，所有的建筑跟想像中的一样，不但没有丝毫破损，反而呈现出一种古朴的风貌，只是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显得有些诡异。两人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暗自提防着缓步走下台阶。脚刚一踏上外面的青石板，一圈强烈的法力从远处急速袭来，幸亏早有准备，两人同时运力和那股法力硬拼了一记，顿时激起漫天水花。

两人尽皆大惊！因为此前就知道，这片废墟虽然藏身在九重门极北的山中，但是常年经受那么大的风沙，先前一路行来，何曾见过半滴水。当此情形下，怎么可能有如此多的水花，这些水花又从哪里来的呢？水花过后，两人骤然发现，眼前景色又是一变，而两人已身处在水池当中，这个水池正好在那座大殿门口。

高庸涵经历过墨玄庄的离奇，所以第一个反应，就是查看身边的一切，是否都是真实存在。俯身掬了一捧水送到嘴边尝了一下，清甜凉爽，确实上等的泉水，比之东陵府外南山上那道有名的青松泉，也是毫不逊色。再抬头时，长街上绿树成荫，不知名的野花攀爬在石墙之上，山谷四周环绕的青山，映衬着远方的冰川白雪，好一幅世外桃源般的仙境。

可是与这仙境全然不合的，是街上突然多出来的那些人。街上的行人并不多，也就百十个人，反而愈发衬托出长街的空旷。这些人都是人族中人，每个人似乎都被水池中的动静给惊醒，目光齐齐望向这边，只是这些目光中没有一点生气，仿佛是死人一般，令人说不出的别扭。

“的确是古怪得很！”看着那些人缓缓朝水池走过来，烈九烽忽然低声笑道：“尊主，你说咱们一路这么硬闯过去，会不会再遇到那个自称活了一千多年的老怪物？”

“这些人走路的姿势好生怪异！”高庸涵没有答话，而是陷入到深深的沉思当中。这些人就像是被抽了筋一样，动作十分僵硬，但是在僵硬当中，又时不时有一些暗合符篆画法的怪异姿势。最为奇怪的是，这些人体内虽然没有一点灵力波动，但是周身上下，却散发出几许高深莫测的意味。

“管他怪还是不怪，一点灵力都没有，谅也无妨。”烈九烽心知此处诡异离奇，反正两人的行踪已然败露，双翅一展，倏地飞到半空，查看四周情形。

那些人眼见烈九烽突然窜到空中，喉头里发出一阵呜呜的怪叫，每个人居然同时手捏法诀，齐齐朝烈九烽击了过去。

第二一八章 书院

那些法诀甫一离手，就化成一道道符篆。烈九烽人在半空，就见数百道符篆缓缓朝自己击来，冷哼一声，根本不把这些毫无灵力支撑的符篆放在眼里，振翅朝旁边的一座高楼飞去。那些符篆的速度哪里比得过烈九烽，瞬间被拉开十多丈的距离。但是不知为何，天空中似乎有一股无形的禁制，烈九烽身形一窒，竟然像是被定在了空中，眼看着符篆慢慢逼近。

烈九烽的修为不在高庸涵之下，而且临敌经验毫不逊色，情知刚才太过大意，才身陷危险之中。此时哪里还敢轻敌，暴喝一声，一圈烈焰猛然炸开，周围那些符篆一下子急退，仿佛很怕这股纯阳之火。趁着这点空隙，烈九烽硬生生从无形的禁制中挤了出来，落回到地面。长街上的行人面无表情，仍旧发出一阵怪叫，再次出手，漫天法诀和先前的符篆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气旋，当头朝高庸涵、烈九烽俯冲下来。

起先在祭台上的那个气旋，将两人卷了进去带到了这里，此时这个气旋却像是要将两人撕碎，带着无比霸道的气势砸了下来。高庸涵知道此刻绝不能退，因为隐约可以从四周感觉到，似乎有一股暗力涌了过来，不经意间已经将所有的退路隐隐封死。此时一退，便尽失战机，再无这般从容出手的机会。

聚象金元大法和怒焰奔雷同时出手，直指气旋的中心。这两个法术，称得上是天下至阳至刚的法门，气旋虽然汇聚了上百人之力，骤然被击中也难以消受，登时被震得四分五裂。但是高庸涵和烈九烽也不好受，气旋并没有表面上那么霸道，反而暗藏了一股阴柔之力，所以两人均有一种一拳砸在棉花上的感觉，心中难过之极。这些僵尸一般的人，虽然没有灵力，但是使用的法诀却能产生如此妙用，和这么大的威力，饶是两人见多识广，也自心惊不已。

此时不是细想的时候，趁着气旋被震碎的当口，两人同时发力，从气旋的破碎处冲了出去。身后那股暗力悄然撞在一起，那个水池突然被挤成粉末，一池泉水也化作一片水雾。随着这一下交手，慢慢地，越来越多的人从房内走了出来，没有任何的喧哗，只有那种呜呜的怪叫声。而周围那股不知源自何处的暗力，也愈发的绵密。

“绝不能让那股暗力合围！”高庸涵和烈九烽同时冒出一个念头，相视一眼，生出了一股默契，沿着长街朝外冲去。两人全力疾冲，速度何其之快，那些行人单打独斗根本不是对手，自然无法阻住两人的去路。

高庸涵原本就觉得，此处和天机门或许会有些瓜葛，刚才一见那些人祭出的法诀，更加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天机阁典藏中，曾经记载了一种法诀，不需要灵力、法力的支撑，只需要相同的法诀叠加在一起，便可以产生不小的威力，叠加的越多威力越强。不过可惜的是，那个法诀在九界坍塌之前就已经失传，当年权思真人还曾白白高兴了一场，以为可以拿来让高庸涵修习。此时联想起往事，两者之间似乎有着某种关联，心中的疑问愈发强烈。

以此之故，高庸涵不愿杀人，只是不断用垂弦闪电将面前的人震开。烈九烽则不管那么多，似乎要出心中那口恶气，出手毫不容情，将身边的人悉数烧成灰烬。长街似乎没有尽头，沿街的人越来越多，奔出数里之后，烈九烽每次出手至少都能击杀数十人。高庸涵终于忍不住想要劝诫烈九烽，没必要如此暴烈，长街突然转向，两人同时朝右一拐，眼前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一到这里，景色又是一变。路口正中竖着一个五六丈高的雕像，雕像是由一种看似十分珍贵的香木雕刻而成，竟是像极了那个自称活了千年，专门看相的老者。高庸涵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仔细端详，雕像十分传神，宛如活人一般。只是那张面孔显然比那老者年轻许多，虽然笑容可掬，但是高庸涵感觉很不妙，总觉得这尊雕像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烈九烽同样一愣，猛然间察觉到雕像的笑容，似乎蕴含了说不尽的嘲弄，当即怒道：“装神弄鬼，我毁了你！”一拳砸了过去，天火的威力非同小可，雕像顿时燃起熊熊大火。

“小心！”高庸涵心生警觉，突然拔出临风剑，一剑劈了下来，可是仍然慢了一步。

烈焰中，那尊雕像双手挽出一个怪异的手势，一个气旋骤然显现，将烈九烽给生生吸了进去。那个气旋随即消失，就连雕像也一同不见，高庸涵一剑落空，心中大惊！以烈九烽的修为，居然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而他刚才那一剑去势之快，只怕比之当日的扶风余岳都不慢，可还是落空。若是刚才那尊雕像对他出手，也一定躲不过去。

高庸涵呆立原地，手心中全是冷汗，低头深深吸了口气，强自冷静下来，缓缓看了看四周的情形。此地的建筑，不再是那种巨石堆就的广厦高楼，转而全变成了古色古香的木屋，雕梁画栋，无一不是匠心独运的精品。说来也怪，面前的两条街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就连刚才身后追逐的那些人群，此时也没有追上来，诺大的城镇再次悄无声息。不用想都知道，身后那些人一定没了踪影。眼前的情形，与当初天子城西北的会间集何其相似！

“那夜是地府的阴魂作怪，今次又是什么邪魔外道故弄玄虚？”高庸涵微微沉吟了一下，突然察觉到一丝淡淡的法力波动，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朝东面疾奔过去。

拐过一道影壁，是一片好大的宅子，中门大开，正门的匾额上居然写着“灵诀书院”四个大字。两旁的柱子上有一幅楹联，上联是：性本疏狂，休去管来者逝者；下联是：心如灵境，何必问是耶非耶。字迹龙飞凤舞，显然书写对联之人，乃是志趣高远、不羁俗世一流。高庸涵看了一眼，微微赞了一声，堂而皇之地从大门走了进去。

明明是正午十分，阳光耀眼，但是书院内却阴凉无比，几株参天大树将阳光悉数挡在了外面。书院内静悄悄地，不出所料，所有的房舍里面都是空无一人，到最后高庸涵也懒得再看，只是循着那丝淡淡的法力，直直朝内走去。接连穿过数座天井、厅堂，终于来到一座大厅跟前，抬头看了看上悬的匾额，却原来是论道堂。那丝淡淡的法力，到此为止。这座论道堂大门紧闭，高庸涵深吸了口气，缓缓推开大门，顿时一愣。

在门外时，里面没有一点声音，而且丝毫感觉不到生灵的气息，甚至连阴魂的味道都没有。高庸涵脑海中想像了无数种情景，就算里面坐着天机门曾经的师长，或者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异兽，又或者是什么千年老妖，都不会令他如此吃惊。可是眼前的景象，却令他先是一愣，随即一惊，继而大怒！

论道堂内不是空无一人，而是有一群人，至少不下三十余人。这三十余人，都围在一面墙壁跟前，一言不发地看另一人做事，那人手中拿着一把细长的利刃，正很细心地站在一个少年跟前做着什么。那个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竟似被活生生钉在墙壁上，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面容扭曲不停地挣扎着，显得十分痛苦。那些人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高庸涵进来，拿着利刃那人，犹自兴致勃勃地将那少年的胸膛剖开，任凭鲜血溅的到处都是。

高庸涵知道这里十分古怪，也知道自己和烈九烽，被那相士老者用计给诱骗了进来，更加知道眼前的这一幕极有可能是假的，但是仍旧忍不住怒意愤而出手。临风剑带着无尽的杀意，只一剑就将手持利刃那人给开膛破腹，那人轰然倒地，其余的人才发觉有外人闯了进来。而那个少年，则一脸的不可思议，呆呆地盯着高庸涵。

高庸涵并不是认为世上的生灵，谁一定比谁要高一等，所以无论是人族还是源石族，栖绵族还是凤羽族，甚至是一些颇具灵性的兽族，在他眼里都有生存的道理。尽管骨子里还是多少会偏重一点人族，但是无论哪族的百姓若是有难，只要遇上，他依旧会施以援手。在他还是东陵府兵马大元帅的时候，就曾经杀过几个人，这几个人当中包括人族、蕴水族和凤羽族等种族的人，他们的罪名都是欺压百姓。所以在高庸涵的心中，无论是谁，只要欺压良善，就算是一个人族随意欺压一个虫人，他都会看不过眼，出手管上一管。

高庸涵绝非圣人，而且数次险些被心魔所控，但是他心底始终保留着那份天生的善良。他可以对修真者屡下狠手，但是绝不会去动一个普通的百姓，反而会尽自己所能为百姓做些事情。这一点，正是他被枯镝、玉南顾、风如斗等人，所看重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此时突然见到这等惨状，明知其中可能有诈，也不管那么多一剑直接划了过去。快意恩仇，这是这两年来的经历，给高庸涵带来的最大一个转变。

“你是谁？怎么会到了这里？”开口询问的，居然是那个被钉在墙上，上半身被剖成两半的少年。

一听到少年平稳的语气，高庸涵就知道刚才看到的，又是一场假戏而已。不过既然来了这里，就凭烈九烽的失踪，也不可能和对方好言相商，当下反问道：“我是谁，怎么进来的，莫非你们不知道？”

“嗯，一定是那个老怪物把你们引进来的。”那少年毫不费力地从墙壁上跳了下来，用手抹了抹胸口，刚才那道恐怖的伤口，奇迹般地急速愈合瞬间痊愈。当那少年穿过人群时，那些人竟然显得十分恭敬，纷纷弯着腰退让到一旁。少年似乎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那三十余人施了一礼，扶起地上那名被高庸涵开膛破腹的同伴，朝墙壁走了过去，如同空气一般消失在墙面。

这一幕看的高庸涵很是诧异，可是接下来，那少年说的话，更加令他震惊。

“你的修为一定很不错，要不然，那个老怪物是不可能放你进来的。”那少年缓步走上前来，然后伸手相请，将高庸涵延请到大堂正中的桌子旁，示意他坐下，而后皱眉道：“已经有二十多年没外人来过了，我还以为他们已经收手，哪知还是不肯死心，这般下去不知还要死多少人！”

第二一九章 灵渚

“这里倒底是什么地方？”高庸涵听了那少年的话，震惊之余，不禁对这里的一切大为好奇：“你们又是什么人？”

“你进来的时候，一定看见了‘灵诀书院’的牌匾，莫非还猜不出来么？”

高庸涵心中一懔，初时他已经从这四个字中察觉到，这里应该还早已经消失的灵诀府有关，但一时之间仍是不敢相信，迟疑道：“你们真的是灵诀府的人？这里难道是灵诀府所建？”

“不错，这里便是我们灵诀府修建的灵渚城！”那少年目中露出一丝欣喜，微微笑道：“想不到现在的厚土界中，还有人知道灵诀府这三个字，很好，很好！你可是天机门弟子？”

这最后一问，高庸涵暗暗警觉，因为灵诀府和天机门之间，实有深仇大恨。不过对他而言，当然不可能连师门都不敢承认，双眉一抬沉声道：“我正是天机门弟子！”

在道一真人出现之前，厚土界的三大修真门派，是灵诀府、地势门和天术宗，那时还没有天机门。道一真人天纵奇才，仅用了数年时间，就将三派的精髓尽皆掌握，然后自创天机门，风头之盛完全盖过了三大门派。本来是三足鼎立，相互制约相互平衡的局面，却被天机门的横空出世打破，自然而然引发了绵延数年的争斗。无奈道一修为太高，以至于天机门以一敌三，犹自稳占上风。后来叶怀远借天机门的势力，统一厚土界创建大衍国，并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日渐没落的三派彻底铲除。最后的结果便是，地势门惨遭灭门，天术宗彻底归顺天机门，灵诀府则流落民间，逐渐消亡。

这些都是九界坍塌之前发生的事情，距今已有两千多年。没有人知道，散落民间的灵诀府不但没有消亡，反而在北洲大陆的极北之地，在这么一块近似世外桃源的地方安顿下来，繁衍生息。只从刚才所见所闻就可以推测出，当日灵诀府中逃生出来的修真者，为了躲避天机门和大衍国的追杀，一路北上直到这冰川雪地、人迹罕至的大山之中，才停了下来。而后又不知花了多少心血，修建了这座灵渚城，并想方设法用各种法阵，将此地隐藏起来。

难怪高庸涵从最早通过那个法阵，进入废墟之时，就感觉到一丝异样的熟悉，一直到此时坐在论道堂，这种感觉一点一点在加深，以至于误认为此处和天机门有何牵连。先前的那些疑问到此迎刃而解，因为天机门中的一些法门，本就来自于灵诀府；而同为人族，建筑风格上当然是大致相同，至多也只是年份上带来的一些差异罢了。

“不用担心，虽然你是天机门弟子，可我还不至于对你出手！”那少年的洞察力惊人，只是随意一瞥，就察觉到高庸涵眼神中的变化，摆了摆手续道：“这些陈年往事已经过去两千多年了，谁还能记那么清楚？就算当年有天大的仇恨，和你们也没什么关系。”

那少年从开始到现在，表现出了难得的善意，可是高庸涵仍旧觉得有些不对劲，下意识地保持着提防的态势。不过以他现在的修为，想要刻意掩饰调动灵力的异样，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照少年所讲，灵诀府内部似乎出了很大的问题，甚而有可能出现了严重的分歧，当下看似很随意地问道：“你们在这里一呆就是两千年，这么长的时间，过得还好么？”

这一问平常而且普通，很难令人生出防范之心，这一招还是当年从叶帆那里学来的。叶帆曾在一次闲聊中言及，许多有所企图、别有用心的人，往往都是在很平常、很普通的事情中，不经意露出了马脚。那时的高庸涵自认是一介武夫，所以对于这些勾心斗角的伎俩，统统嗤之以鼻。到了现在却不由自主地使了出来，想要从这少年口中得到一些有用的东西，这么做完全是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处处透露出太多的古怪，让人很自然地生出不安之心。

“嘿嘿，要是好的话，怎么会这样？”那少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灵诀府自躲到这里以后，由于距离浮云巅和太河源实在太远，再加上刻意隐藏行踪，所以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不过从老祖宗那里就留下来了一个祖训，后人务必要勤加修炼，努力提升修为，尽最大可能恢复灵诀府曾经的辉煌。这道祖训，激励和困扰了数代弟子，可是他们始终没有把握，走出大山与天机门相抗衡。他们知道，天机门集地势门、天术宗和灵诀府三家之所长，而且其祖师道一真人，乃是厚土界历史上最了不起的天才，自创的天觉云龙等法门，精深无比，绝非灵诀府所能抵挡。

如此过了整整一千年，灵渚城内的人口越来越多，由最初的几百人变成了二、三十万人。灵诀府的弟子虽然越来越多，但是自掌教以下绝大多数人，都对那个祖训失去了信心，认为绝没有可能超越天机门。正是这个时候，一个名叫叔梁同光的弟子，无意中做了个梦，梦中似乎隐含着天意，为灵诀府带来了新的希望。抱着姑且一试的态度，灵诀府众多弟子在叔梁同光的指引下，修建了一座形如符篆的独特祭坛，每隔七七十九天便祭祀一番。如是只要满了七七四十九年，便会有上天的旨意落下，为灵诀府带来祥瑞，指明去路。

初时，大多数人并不太相信此事，只是碍于叔梁同光的狂热，勉力为之。祭祀到第七个年头的时候，祭坛突然放出万道祥光，祥光之中隐隐有仙乐传来，祥光散去天花乱坠之中，一本天书从天而降，令所有的人都瞠目结舌。天书虽只薄薄一册，但是在灵诀府掌教等人眼中，却是珍贵无比，而里面的内容，也的确给灵诀府的修行带来极大的帮助。自此以后，叔梁同光一下子成为灵渚城内仅次于掌教的人物，被人尊称为大贤明师，专门负责祭坛的所有事宜。就在到了第四十九个年头，仅剩几天就大功告成之际，九界坍塌了。

震雷界的荡魂熏风强劲之极，将这绵延数千里的冰川、雪山绞的粉碎，变成了如今的九重门。灵渚城由于太过偏僻，得以幸免于难，可是仍旧受到了极大的影响，祭坛被毁于一旦。祭坛一毁，祭祀活动被迫中断，上天仿佛无比震怒，灵渚城尽管纯属无辜，却遭到了严厉的惩罚。灵渚城被完全摧毁，只余下断壁残垣，其真实的景象正是高庸涵、烈九烽先前看到的那样，变成了如今的灵渚古墟。城内这些人人，则全被困在了现在这个幻境之中，根本没办法出去。

“我们还算幸运的，至于城外的人，是死是活就不得而知了。”那少年说到这里，禁不住连连长叹，似乎对命运的不公很是无奈。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现在许多典籍当中，都可以看到有关九界坍塌时的描述，无论是哪一个种族、哪一个门派，都遭受了重大的损失。在这等莫名的天威下，真正是众生平等，能不能活下来，完全看各自的造化了。想到这里，高庸涵也不知该如何安慰那少年，只得换了个话题问道：“九重门历年来都有一股神秘的法力波动，时断时续，可是和灵诀府有关？”

那少年没有理会高庸涵的询问，自顾自说了下去。

等到天威散去，城内的人从惊魂中清醒过来，才发觉再也无法离开灵渚城，大惊之下想要寻找叔梁同光问个明白，可是叔梁同光随着祭坛的毁灭，和掌教一同死去，剩下的人顿时有了一种大难临头的惊恐。这时有一个相士站了出来，告诉大家他卜了一卦，一定要重建祭坛，将那位神仙请出来，才能彻底灵诀府遇到的困境。于是，祭坛重新被建了起来，祭祀活动也随即展开。原本是满怀希望，可是不久之后，大家就再次陷入到绝望当中，因为祭坛似乎没有任何效果，反而出现了许多很不妙的异样。

“莫非，是城内的人都发生了异变？”回想起大街上，那些如同僵尸一样的行人，高庸涵倒吸了一口冷气。

“正是！”那少年面露忧色，一瞬间竟似老了数百岁，五官挤在一起，脸上突然多了许多皱纹，“先是普通人行为开始失控，而后是那些修为较低的门下弟子，再下来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除了极少数几个人还能勉强保持清醒，其余的人都成了行尸走肉一般。”

高庸涵默然，灵诀府走到今天这一步，和天机门确有直接的关系。

“不过也好，自从异变之后，所有人都变成了不死的怪物，就像我，真正算起来今年也有九百五十四岁了，可仍是一个小孩子的容貌。”那少年惨然笑道：“以前不知有多少人都想长生不老，可是真的如此，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出现这种局面，那个相士认为是祭坛的灵气不足造成的，于是隔上一段时间，便召集人手，通过阵法将灵诀灌注到祭坛当中，可是每次都功亏一篑。因为一旦灵气到了一定程度，便会外泄，由于找不出原因，所以根本无法阻止。到了近几百年，由于越来越多的弟子彻底丧失心神，能参加布阵的人自然越来越少，于是相士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自从九百多年前的那场天变，灵渚城总是隔上百八十年，就会有一些奇形怪状的修真者闯进来。起初，我们还以为是什么妖魔鬼怪，哪知哪些人不过是随着九界坍塌，来到厚土界的其他种族修真者。”

“我明白了！”高庸涵恍然大悟。灵渚古墟内的人，为了能摆脱这个幻境的束缚，想通过祭坛达到目的。这种反复灌注灵力的举动，导致九重门时常出现一股神秘的法力波动，于是引来了众多修真者，想要一探究竟。“那么，那些修真者可是和我一样，都是被那相士给骗了进来？”

“那相士名叫叔梁乞，算是灵诀府内顶尖的角色，他利用幻象将到此的修真者诱骗进来，甚至是故意设局引人入瓮。那些人进来之后，全被他送上了祭坛，希望以这些修真者的灵胎，来打动那位飘渺难寻的神仙。”

“我想请教阁下，与我一同进来的那个炎焱族修真者，在街口却突然被卷进了一个气旋之中，可是那个叔梁乞所为？如今他在哪里？”高庸涵闻言大震，烈九烽的那个朋友已经失踪了三十年，自然性命难保，而此刻烈九烽也是危在旦夕，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把他救出来。

那少年的目光闪过一道精光，沉声道：“除了他还能有谁，你那朋友应该就在祭坛！”

第二二零章 水火

离开书院，高庸涵的心情异常沉重。他不知道那个少年倒底是什么人，也不想知道，唯一能感受出来的，是那少年给自己说了这么多有关灵诀府的隐秘，未必安了什么好心。从灵渚城的遭遇来看，他们所信奉膜拜的神仙，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一旦让叔梁乞成功的话，只怕厚土界又会多了一股野心勃勃的力量。厚土界已经够乱了，要是灵诀府再来插上一腿，以他们这两千余年所遭受的惨痛经历，想必一定会对天机门和大衍国展开疯狂的报复。这是高庸涵绝不想看到，也是无法容忍的。

可是城里这些人，原本就是人族后裔，以高庸涵的心性，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此刻已然十分清除，灵渚城一定是受到了什么邪恶的禁咒，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要是能破了那个邪神所设的困局，这些人应该还是有可能得救，回复到正常的模样。但是那么一来，又会出现新的问题，高庸涵不禁有些左右为难，这个问题很难取舍。这时他突然想到了杜若的一句评语，说他太过柔慈，心不够狠，难成大事。

如果真是为了所谓的大成就，就要牺牲万千性命，那是枭雄所为，就像当今天下这场乱局背后的那只手。至少目前为止，高庸涵虽然生出了心魔，却还不想做一个枭雄。他宁愿相信，这个世间凭借善心宏愿，也是可以得到一个好的结果，就正如玄元道尊，不是也成就了一番伟业么？

这么胡思乱想着，高庸涵沿着木制的长街向西而行，长街尽头居然是一座大湖，水光潋滟，山色空蒙。湖对面是翠绿的群山，山峰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绿树掩映下，山腰隐隐现出一些飞檐。倒是湖岸对面可以看到一座水榭，一直延伸到山后，似乎在山间，有一片极大的建筑。高庸涵深深吸了口气，知道那里就是灵渚城的神庙所在，而那座祭坛，便在神庙之中。

就在高庸涵凝神眺望之际，突然察觉到身边的气流一阵极速旋转，而后旁边一个懒洋洋地声音响起：“小子，那里是神庙所在，你想去么？”

高庸涵缓缓回头，眼光中却多了一份怜悯，淡淡笑道：“是，我是想去救我的同伴，顺便去神庙祭拜一番，不知行不行？”

“哈哈哈！”来人正是那个相士叔梁乞，对于高庸涵如此镇定，显然是有些出乎意料，当下悠悠说道：“你那名同伴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你就不怕连你也一起陷进去？神庙自建成之日起，还从来没有一个外人能活着出来，你就这么有自信？”

“不管能不能进去，我总得试一试，如果这么被你一说就退却的话，想必你也一定会很失望！”

叔梁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似乎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有如此的气度，竟似毫不在意自己引他们入局，又抓了他的同伴。饶有趣味地看着高庸涵，突然问了一个很奇怪地问题：“我把你们带入到这个死局，难道你不恨我么？”

“来都来了，恨有什么用？”

“难道你不想杀我么？”

“起先是很想杀你，但是现在又不想了，至少要到神庙看过之后，才能决定该不该杀你。”这句话说起来有些挠口，不过意思很明确，因为高庸涵隐隐觉得，叔梁乞未必是那少年所说的那般阴险毒辣。

“那好，你去吧！”叔梁乞手往神庙的方向一指，身形随即消失。

高庸涵走到湖边，看着平静的水面，皱了皱眉头沉声道：“出来吧，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水面无风自动，突然漾起一层淡淡的涟漪，水纹随即越来越弱，紧跟着湖中央突然冒起一股水花，水花上站着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这个女子是一身淡蓝色的水绣长裙，头上盘着水帘一样的发髻，却是一个蕴水族人。只是这女子眉宇间有一股淡淡的哀愁，眼神茫然无助，似乎心神已失。

“你是谁？一直躲在水下面，想要杀谁？”先开口的是高庸涵，刚才他就感觉到湖中一丝淡淡的杀气，但是始终无法确定，是不是针对自己，尤其是叔梁乞出现以后，杀气益发地浓烈。叔梁乞千年的修为，就算是天资愚钝，也该达到一个很高的境界了，然而对这股杀气却无动于衷。等到叔梁乞离开，杀气随之减弱，但是水下之人仍对高庸涵充满了敌意。

“我是谁？”那个蕴水族女子神情一黯喃喃自语，低头沉思了片刻，突然抬头，眼神中全是慑人的寒光，面容变得狰狞无比，“无论我是谁，你今天都休想离开这里！”说完，湖面顿时巨浪滔天。

一条条水柱纠集在一起，盘旋着变成了一条巨龙，那个女子站在龙头上不断升高，接着祭出几个法诀，巨龙喷出一片水雾。水雾中，不知何时多了成千上万朵水花，洋洋洒洒朝高庸涵飘去。水花的范围很大，足足覆盖了方圆数十丈的地方，一些水花击打在湖边的绿树以及木屋屋檐上，瞬间凝结成一道道玄冰，树木和木屋寸寸断裂。

“水花飘零！”高庸涵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回想起当日在清溪镇外三十里，和十二叠鼓楼杀手水愚期交手时的情景。眼前这女子施放出的水花，比之水愚期高出了不知多少倍，两人之间的修为有若天壤之别。当日要不是藏鸦指环中那只尸螟蝠，高庸涵铁定不是水愚期的对手，那么今天呢？

高庸涵很清除这些水花的厉害，不敢大意，褐纹犀甲闪现出来，双手一搓一大片电光迎了上去：“垂弦连疆！”在临星冕影的帮助下，高庸涵对于闪电的运用，比之先前不知精纯了多少，此时全力施为之下，威力自也不容小觑。

水花和闪电碰撞在一起，会出现什么状况呢？

高庸涵身周十丈之内的水花，全部碎成一片片花瓣，那张光芒四射的电网，也被生生冻住了。来去自如，没有一点痕迹可循的闪电，居然被冻在了半空，良久才发出一阵细微的脆响，寸寸碎裂一闪而没。其余的水花继续飘落，撒到街上、树上、房屋上，凡是水花所到之处，全部变成了冰雕。明明是青山绿水阳光明媚，可是湖边却突然多出了一片冰雪世界，着实有些怪异。

看着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寸寸碎裂，高庸涵大为震惊，没想到眼前这个貌似弱不禁风的女子，竟然有如此修为，比之烈九烽都似乎高出一筹。他却不知道，蕴水族人只要有水，就能凭空涨上两分实力，就正如源石族可以利用山石，炎焱族可以借助火势。如果是在九重门的沙漠中，这名蕴水族女子便绝不是他的对手。

“果然有点本事，可是又有什么用呢？”那女子不屑地冷笑一声，口中哼着曼妙的小曲，那小曲从口中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吐出，甫一离口，音节便化作一个个符篆，随即没入空中。

高庸涵此时隐隐猜出了面前的人是谁，心中有了定计，不愿再与她过多纠缠，暗暗取出云霄瓶准备放出火螈。随着那阵若有如无的小曲，空中突然飘起了细雨，雨点轻轻扬扬温柔地洒落。雨点一接触到其他的东西，就如同热油锅里突然溅进了一滴水一般，瞬间爆裂。这些雨点当中蕴含着丝丝奇异的法力，高庸涵不敢怠慢，扬手击出几道法诀，将身前守住，然后一拍云霄瓶瓶底，将火螈放了出来。

水火不容，火螈身形几近百丈，被无数的雨点击打在身上，噼噼啪啪如同爆竹一般响声不断。云霄瓶是凝愁仙子的法器，虽然在仙界算不得什么，但是在修真界无疑是难以企及的圣物。火螈在地火熔浆中修炼了数百年，被紫袖收复之后，整日呆在云霄瓶内得到仙器的加持，再加上墨玄庄的那次感悟，如今终于凝出了灵胎，只是它还没有体会到如何变幻身形的法门。若是放在从前，这些雨点定然叫它疼痛难忍，但是现在却完全经受得住了，只是这些雨点层出不穷，不免动了真火。

火螈灵性十足，知道那条水柱形成的巨龙，和巨龙头顶的修真者便是敌人，当即一口地火熔浆喷了过去。火螈已近乎神兽，岂是普通法术凝出的水龙所能抗衡？地火熔浆何其毒辣，那女子大惊之下手忙脚乱，一拍龙头，瞬即钻入湖中。水能灭火，火同样能将水烧干，就看谁的实力强悍。地火熔浆直直打入湖面，湖水顿时沸腾起来，冒起大片水汽。

火螈大为得意，在湖面上盘旋了两圈，又喷出两口地火熔浆，才窜到高庸涵身边。这些早在高庸涵的算计之中，不愿在此逗留，当即跃上火螈头顶，就打算朝山间的神庙奔去。哪知，湖水再次翻腾，随着一声轻叱猛然拔高数十丈，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水幕，拦在了火螈跟前。诺大的湖面径直降低了十余丈，而原本已经停歇的细雨，骤然变成了暴雨倾盆。水幕顶端，那名蕴水族女子一脸铁青，脚下踩着一朵水莲，怒视着高庸涵。

“你还不肯罢休么？”高庸涵眉头一皱。

那女子不答，坚毅地摇头，冷冷道：“你要从这里过去，除非杀了我！”说完手一挥，水幕一下子卷了过来，就如同一个大水罩一样，将四下全部封了起来。

“这是何苦呢？”高庸涵摇了摇头，忽然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随后从火螈身上抓起一把地火熔浆，屈指弹到身前一尺的空中，手指连挥，花了一个简单的图案，然后轻声哼了一段曲子。曲子粗犷而低沉，到后来逐渐变得凄凉而无奈。

那女子一愣，暴雨随即停止。期间，她始终侧耳倾听，忽而低头沉思，忽而抬头看着天外，一曲终了，沉默良久方才开口问道：“你这曲子从哪里听来的？”

“是从一个炎焱族人那里，那人叫做烈九烽！”高庸涵一字一顿说道。

“烈九烽？”熟料一提这个名字，那女子忽然勃然大怒，双手急速捏出几个法诀打了出来。暴雨又起，水幕随之逼了过去。

高庸涵叹了口气，心念一动，火螈顺着他的意思根本不理会暴雨，一爪朝水幕抓去，水幕登时被抓了一个窟窿。正打算脱身，水幕外一股强大的水流激射过来，水流中蕴含着天地至柔之气，火螈不敢硬挡，惟有扭身避开。就在这须臾之间，水幕再次合拢。

“难道真的要和这名女子分个高下，将她击倒才能离开么？”高庸涵不禁暗暗苦笑。

第二二一章 刚柔

高庸涵适才哼的曲子，是这几天夜里，烈九烽时常挂在嘴边的曲子。每次烈九烽都显得十分落寞，只是不停地在虚空中，一遍又一遍画着相同的图案。这种情形，哪怕是个木头，也能看出烈九烽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是这种事情外人不便多问，而他本人又不愿多说，只好闭口不谈。高庸涵心里十分好奇，竟然是哪个族、什么样的女子，能让烈九烽痴情到如此地步。炎焱族虽然分为火龙和火凤两个部落，但是和源石族一样，他们族内并没有女子，因为他们的生命皆是天火赐予的。

那女子刚出现时，高庸涵并没有和烈九烽联系到一起，只是觉得很不合理。照灵诀书院中那少年所说，这么多年来，凡是进入灵渚古墟的修真者，都被叔梁乞送上了神庙祭坛而丧命。可是这个女子不但是蕴水族人，而且就呆在神庙下面的湖水之中，守护着神庙，交手时更可以确定，此人是上善楼的修真者，和灵诀府一点关系都没有。出现这种状况，高庸涵自然多了一份心思，一面抵挡那女子的攻势，一面留心观察，终于被他找到了一点蹊跷。

在最初看见叔梁乞时，叔梁乞的手中拿着几枚玉佩，而那几枚玉佩直接引发了烈九烽的愤怒，细想起来当然有些反常。以烈九烽行走世间上百年的经验，除非是那几枚玉佩与他有莫大的关系，否则怎么可能如此失态？而且，事后更是将那几枚玉佩，牢牢攥在手心里？高庸涵留心观察之下，果然在那女子的腰间饰物中，看到了一枚样式几乎相同的玉佩，当时就起了疑心。

几方面加起来，高庸涵已经可以确认，这个蕴水族女子便是烈九烽念念不忘，甚至愿意为其舍弃性命的人。有了这个认识，自然不愿过多纠缠，想要直接避开湖水，可是那女子不依不饶，只有试着将烈九烽嘴里的曲子哼了出来，以求勾起她的回忆。然而没有料到的是，那女子一听见烈九烽三个字，反而发疯一般地狂攻过来，难道说烈九烽只是单相思不成？

那女子修为不弱，高庸涵只得抛开杂念，沉着应对。只是这水幕乃是上善楼中，一等一的厉害法术，唤作水镜灵界。只要被困在水幕中，等于是同施术者身边，方圆三十里内的所有水域相抗衡。水虽柔，但是柔能克刚，而且水势连绵不绝永无停歇。被困者通常初时没什么感觉，等到后来察觉时，已经很难再脱身了。

多亏有火螈承受了大部分水幕的压力，高庸涵才可以全神对付那女子。火螈常年生活在地火熔浆之中，地火熔浆的黏度和压力，比起流水而言当然要大得多，所以火螈应付起来还算轻松。一方轻松，另一方自然会感到吃力，尤其是水镜灵界施展时，很耗费灵力。那女子原本想用雷霆万钧之势，将高庸涵击杀，却没想到高庸涵身边竟然有这么一只异兽，一时间陷入两难之地。

顾及到这名女子是烈九烽的心上人，而且很明显丧失了心智，高庸涵并不想伤到她，双方维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可是他拖不起，因为烈九烽还在神庙的祭坛上，生死不明，惟有出手。脚下微一用力，火螈心领神会，大吼一声喷出大股地火熔浆，这一次，还掺杂着它苦心修炼数百年的精纯之气。

这一声大吼，灵渚城为止震动。那女子充耳不闻，可是心神大动，因为原本收缩的水幕，居然被生生逼了回去。娇叱一声，一张嘴吐出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这枚水珠乃是她的本命真元，到了此刻，那女子已然开始拼命。

一个人爆发出最强实力时，往往也是防守最薄弱之际。高庸涵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一纵身施展出腾云术，猛地窜到那女子身边，一探手就去抓那枚水珠。这一下虽然突然，但是那枚水珠何其重要，那女子面色凝重地朝水珠吹了口气，水珠凭空消失不见，就连那女子的身影一同消失。

一片淡淡的水雾弥漫开来，仿佛是一个透明的水泡极速膨胀，高庸涵心生警觉，大喝一声聚象金元大法击了出去。地发杀机第二重境界何等威猛，可是击在水泡上，却没有丝毫异样，水泡表面仅仅只是泛起了淡淡的涟漪。可是在水幕背后，湖面中的水几乎全部抽干，那一记聚象金元大法，将远处山峰上的冰川砸出了一个大洞。

水幕之中仿佛是另一个空间，高庸涵对于外面的变化并不清楚，只是有些心惊，在此之前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既然法术行不通，一甩手祭出一个攻山符，朝越逼越近的水泡打了出去，哪知一点效果都没有，水泡只是微微收缩了一下，就将攻山符给收了进去。只是这一次，湖边的那座水榭突然裂成碎片，那女子终于有些承受不住，淡淡传出了一声闷哼，可是水泡仍在胀大。

无论是聚象金元大法，还是攻山符，这两下均是至刚至阳的招数，可是在水泡面前全然没了用处，上善楼果然与众不同！

高庸涵不再急于出手，往后倒飞出去，站在火螈背上。四周的水幕和面前的水泡，将一人一兽夹在了中间，可供回旋的余地越来越小。自从那女子一吐出水珠，形势顿时转变。纵使火螈威猛无比，毕竟无法和无穷无尽的水势相抗衡，瞧这情形，再有最多半炷香的时间，就会将高庸涵和火螈活活挤压，直至丧命。时间紧急，但是高庸涵仍在沉思，要如何才能破了这个危局？

略一思索，高庸涵抽出临风剑，再度腾空而起，朝水泡很温柔地刺出了一剑，这一剑甚至连剑芒都没有。剑尖触及到水泡表面，水泡被刺的凹了下去，临风剑上传出的灵力越来越大，凹痕随之越来越深。水泡两侧朝高庸涵逼了过来，将他死命地挤压，褐纹犀甲一时间红光大盛。

“破！”高庸涵一声暴喝，积蓄已久的灵力一下子释放出来，水泡应声而破。

水泡啪的一下炸开，水幕向外极具扩张，到了极致以后轰地一声爆裂，化作一场暴雨四散飞溅。被凭空提起了数十丈的湖水，如同瀑布一般流回到湖内，原本清澈见底的湖水一片混浊，湖面足足降低了一半。那女子脚下勉强保留了一条水柱，支撑着她呆立在半空，一脸死灰，神情间满是不可思议，看着面前那把长剑。

高庸涵右手持剑，左手正握着那枚水珠。

火螈倏地一下飞了过来，盘在高庸涵脚下，才将那女子惊醒。一阵惨笑，扬起一张透明的俏脸，冷冷说道：“你怎么还不动手？”

“我说过要杀你么？”高庸涵一笑，将临风剑收了起来，然后伸手过去，将水柱递到了那女子面前。

那女子一愣，本能地去接水珠，手臂堪堪触到高庸涵的手掌，突然被一把握住扣得死死的：“你好卑鄙！”话音未落，只觉得一股阴邪之力直刺入紫府，顿时怒极攻心，大叫一声便要拼个玉石俱焚。

高庸涵岂能给她这个机会？论武技和反应，他远在那女子之上，当即催动灵力将藏鸦指环的威力发挥到极致。藏鸦指环乃是诡鹏得自妖仙的极品法器，与仙器也相去不远，这一年多以来，高庸涵已经将其中的妙用多少摸索了一点出来。此时便是要借指环天生的阴邪之气，以毒攻毒，把那女子灵胎内的禁咒给吸出来。

那女子修为再高，又岂能抵挡得住藏鸦指环，不过片刻，就见一丝深蓝色的水线，从她眉间被生生抽了出来。水线刚一离体，便化作一团淡黑色的阴魂，厉啸着想要逃走，尸螟蝠从藏鸦指环中呼啸而出。如今的尸螟蝠，自从被高庸涵收服之后，连番恶战不知吞噬了多少阴魂，加上日日在藏鸦指环中修炼，通体碧绿如玉一点杂色都没有，隐隐已有结出灵胎之势。那个阴魂虽然厉害，但是被藏鸦指环气机所困，哪里可能是尸螟蝠的对手，被一口吞了下去。

神庙内，一个矮小的身影突然睁开双眼，目光似乎穿过了重重阻碍，直直盯着湖面上。高庸涵猛然间有了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浑身极不自在，当即放出神识探察四周，却没有任何发现。与此同时，那女子随着阴魂的消失，仿佛失去了魂魄一般，眼前一黑昏死过去，身下的水柱轰然倒塌，人也随之摇摇欲坠。高庸涵伸手将她扶住，把那枚水珠送回到她体内，并一路护送进了紫府，本命真元一回到紫府，那女子总算缓过气来。

高庸涵将那女子放到湖对岸的草地之上，在四周布了一座法阵护住她的安全，正要离开时那女子悠悠醒转过来，气息微弱地问道：“你是谁？”

“我是你朋友的朋友，这次来就是为了救你出去的。”

“我朋友？”那女子皱眉想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显然想不出倒底会是谁，续道：“那他人呢？”

“我们为了尽快找到你，分作了两路。你刚刚摆脱阴魂禁咒还很虚弱，呆在这里别动，我去找你那朋友回来，然后咱们一起离开这里。”高庸涵语气十分平静，有意轻描淡写。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不愿让这女子担心，所以并没有提到烈九烽的名字，以及烈九烽现在可能遇到的危险。

“好！”那女子点了点头，就在高庸涵转身朝神庙方向走去之时，突然开口问道：“今年是哪一年？”

高庸涵沉吟了一下，没有回头，淡淡答道：“天历九四二年，二月。”走了没几步，就听见那女子喃喃自语，话中道不尽的辛酸：“三十年了，三十年了……”

在湖的另一侧，高庸涵和那女子的打斗过程，全被人看在眼中。先前从沙漠中就一路跟踪而来的那个老者、壮汉和年轻女子，一直等高庸涵绕过山梁，才从法阵中走了出来，三人对于高庸涵有如此修为，惊讶之余更多的则是鼓舞。

“师尊，此人修为如此之高，居然连堂堂的上善楼水大小姐都不是对手，看来我们这次的计划，有望成功了！”那壮汉一脸惊喜，眉宇间满是兴奋。

“嗯，等会到了神庙，你们两个不要进去，在殿外按计划行事。”

“弟子遵命！”

“师尊，你说这一次祖师会出手么？”问话的是那年轻女子，似乎对于祖师有极大的信心。

“不要多问，祖师该出手的时候，一定会出手的！”那老者虽然嘴上这么说，却不无忧虑，抬头看了一眼神庙暗自思量：“已经快一千年了，前后三代祖师，均没有出手的机会，这一次能成功么？”

第二二二章 不走

高庸涵看着依山而建的神庙，目光中突然多了一丝疑惑，忽然间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面前这片巍峨的建筑，只是如镜花水月一般的虚妄。按理说，神庙是灵渚城的圣地，不说戒备森严，至少也应该有些人打扫，可是放眼望去，一个人影都没看到。只有面前长长的石梯，却满是枯草落叶，堂堂神庙居然破败不堪。

当高庸涵踏上石梯的那一刻，神庙活了！仿佛是感受到了有人靠近，一阵山风从神庙方向轻柔袭来，石梯两侧突然伸出了许多枝条，迎风招展，而后慢慢地纠结在一起，搭成了一个长长的凉棚，直至神庙门口。神庙骤然响起了悠扬的钟声，响彻整个灵渚城，一时间，包括叔梁乞、书院那少年和那神秘老者一行，均对高庸涵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因为自九界坍塌，神庙再建以来，庙里原来那口大钟还从没有响起过，似乎昭示着即将有不可预知的事情发生。

高庸涵当然不知道这些情况，但是既然来了没有萎缩不前的道理，当下定了定心神，缓缓登上石梯拾阶而上。到了神庙入口，再回头看看来路，那些枝条已然长成了参天大树，唯一古怪的是，大树全都是光秃秃的，没有一片枝叶。高庸涵推开厚重的大门，一眼便看到了神庙中间，那个高耸的祭坛。

祭坛四周分布着八个木台，如众星拱月一般，将祭坛围在中间，祭坛纯由巨木搭建而成，没有一点花巧，尽显古朴大气。最引人注目的是，祭坛上空是一团翻滚的气旋缓缓流动，内中隐隐透露出森森寒气。祭坛后面，是层层叠叠的大殿，均是以琉璃作瓦，映衬着满山绿树，在阳光的照耀下，一派气象万千。

突然又是“当”的一声巨响，祭坛四周的八个木台上，忽然凭空冒出八个身影，而这八个人竟然来自八个种族，唯一欠缺的那个种族当然是早已落魄的七虫族。这八人一看都是修为精深之辈，高庸涵放出神识略微审视了一番，最不济的那个源石族人，至少也和玉南顾的修为差不多，只比自己低了一点点而已。这八人和先前湖中遇到的那个蕴水族女子一样，眼神都有些茫然，只是看着自己的目光满是敌视。

“难道说，这些人都是以前被骗进灵渚城，从而沦为傀儡的修真者么？”高庸涵暗自心惊，这神庙的实力之强实在是超乎想像，但是面上却一点也没流露出来。朗声说道：“后学末进，拜见诸位真人！”

那八人默不作声，似乎在等待什么，过了片刻，其中一名千灵族修真者喝道：“我家主人说念你修行不易，而且是故人之后，所以今日放你一马，当速速退出灵渚城，免得招来无妄之灾！”

从这个千灵族修真者的话中，高庸涵惊异地发现，原来这些高手竟是他人的奴仆，一时间心头冒出了无数个疑点。首先，神庙建成已有一千多年，照那少年所言，应该是遵从天命所建，是用来祭祀上天的。而眼前看来，神庙却像是被人钻了空子，变成了用来操控灵渚城的工具，无论是谁，此人的胆子之大手段之狠可想而见。

再下来，就是那句“故人之后”了。能让这么多高手甘愿为奴，此人的实力只能说是深不可测，有了这句话想来应该认识高庸涵的师长。可是，他从未听说过，祖上或者师门中，有谁认识活了千年之久的修真者。以此人之能，当然不可能乱说，而且也没有必要对高庸涵说假话，因为单凭眼前这八名高手，就足以很轻松地将他击杀。

还有一点，既然只是让高庸涵退出灵渚城，大可以派出两三个修真者，将他强行赶出去。只要那个叔梁乞不再出手，以高庸涵对灵渚城的陌生，根本不可能再闯进来，何必还要搞出这么大的排场，又是敲钟又是出动八个高手。只要那人愿意，只怕高庸涵连神庙是什么样子，都无法看到。

“敢问贵主人是谁？”高庸涵心思转的很快，对于八人身后的那人大为好奇。

“说了让你赶快走，哪里还有这么多废话，还不速速离去！”

“好，我走！”高庸涵知道问不出什么，点头道：“但是我还有一个朋友，麻烦诸位将他交给我，我立刻就走！”

“主人说了，”那千灵族修真者有些不耐，一字一顿，森然说道：“只有你能离开！”

“既然你做不了主，就叫你的主人出来，我有话说。”此时的情形，强弱悬殊已经很明显了，根本没有取胜的可能，按道理来讲高庸涵应该老老实实地离开这里。但是他不能走，因为他知道只要一离开，烈九烽的一条命很可能保不住了，要不然就和眼前这些人一样，成了受他人控制的行尸走肉。所以，他不会走，也不愿走！

从叶帆死后，高庸涵就不会再抛弃朋友独自逃生，要不然也不会和魁豹联手诛杀尸头蝠王，而后闯进焚天坑阅昙洞去寻凤五了。这一点，很多时候看似很讲义气，其实是不顾大局的盲目冲动。就如现在，烈九烽不过是他才认识了不到一月的下属，他却不顾身上所背负的那么多重任，毅然留了下来，哪怕是先行退却再图谋施救都不肯。这中间的道理，以及孰轻孰重，怎么可能不清楚？然而救不出烈九烽，高庸涵铁定不会走，这是他性格所致，天生的，没办法。不过也正是这份血气和秉性，才使他屡屡结交到肝胆相照的朋友，才能屡屡化险为夷，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一件事，单论对错似乎很容易，但是从长远来看，就很难判断了。如果哪一天，高庸涵真的为了所谓的重任，不顾百姓生死，不顾朋友安危，那么他也就不再是高庸涵了！

这句话一出，那八人齐齐一愣，似乎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有这份胆识！

“还我朋友，我走，否则就请此间主人出来说话！”高庸涵的声音在神庙内远远传开，一直躲在暗中的那名神秘老者，除了一丝钦佩之外，更多的则是暗暗心喜。

“小子，我看你是不要命了！”那千灵族修真者面目狰狞，手一挥，一旁那名源石族人从木台上高高跃起，兜头朝高庸涵猛砸下来。

对于源石族武技的厉害，高庸涵早已熟知，此时事关生死，不再敢有任何保留，体内积蓄已久的灵力喷涌而出。面对如此威势，高庸涵反而快如闪电迎了上去，拔出临风剑直刺那人胸口。那人似乎没有料到高庸涵会和自己对攻，以硬碰硬，一声暴喝，身形陡然拔高数丈，双臂环抱一片碎石激射而出，跟着右掌朝高庸涵扫去。高庸涵信手洒出一片电光，脚下交错虚踢，身形一晃如游鱼般闪至那人身后，这一下乃是受赐风如斗的点化，只凭些许气流颤动便可在空中进退自。

旁观众人虽失去心神，但是修为、眼光均自不弱，看到高庸涵这一手不免有些诧异，人人侧头看了那名御风族修真者一眼，均想：“原来此人竟是天翔阁门下，想不到一向门户森严的御风族，居然破除成见开始对外收徒了。”便是那名御风族修真者，心中也自惊讶不已。

那名源石族修真者心头一震，知道自己失算了，不过他当年毕竟是巨擎阁一名好手，应变极快，身子一沉猛然下坠。源石族人身高体壮，尤其是身躯全由山石组成，这下坠之势自然十分迅捷，可是高庸涵如附骨之蛆，临风剑不依不饶，始终指着那人后背要害。神庙内的地面不知有何法器护持，那人如此重的身躯重重落下，地面居然连一点都没破。那人人在半空就强行转过身来，一掌击在临风剑上，剑光一闪歪到一边，一块磨盘大的石块随即被切了下来，还未落地就碎成了齑粉。那人甫一落地又是一声暴喝，一拳挟着劲风轰了出去，这一拳威猛之极，可是一拳轰出才发觉高庸涵已然不见。

刚才剑掌相交，那人被生生斩下一块山石，高庸涵同样灵胎剧震，只是他谨守着一个“快”字，再度窜到那人背后，剑尖仍是对着要害。那人大怒，身形往前疾奔，妄图稍稍拉开一点距离能转身对敌，可是高庸涵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只一瞬间，两人绕着祭坛疾奔了已不下十圈，却始终没有转身的机会，不过那人武技高明之至，高庸涵始终无法刺中那人要害。那人自出道以来，虽然遇到过一些高手，也有败的时候，但还从没被人逼得如此之惨，怒喝之下拼着受伤猛然停住脚步，一肘打了回来。

一连窜急促的金石撞击声，两条身影骤然分开，高庸涵被震得倒飞出来，狠狠地撞在神庙大门上，大门一下子被撞得粉碎。那名源石族修真者站在原地，良久才轰然倒地，倒地后诺大的身躯化作五六块，竟是被高庸涵当场给生生格杀。

当日与玉南顾、石百重，还有其后的铁平川先后交手，高庸涵记忆深刻，曾在事后和杜若谈及应对之法。杜若的修为高出众人一大截，自然是一语中的。言道源石族体质过人凶悍无比，一般的法术对它们根本不起作用，所以对敌时一定不能输了气势，尤其是势均力敌时要尽量抢得先机，以快打快，来制其身躯庞大带来的细微处破绽。

其余七人大惊！刚才这一下交手，高庸涵其实用了一点心思，动手之前，他就在临风剑的剑身上暗暗下了一道攻山符。攻山符乃是天机门有名的灵符，内含的灵力可以拟大山之势，挟万钧之力，饶是那人修为不弱也抵挡不住。木台上的七人，均以为同伴是被高庸涵用剑，给切成了几块，却不知道其实是被攻山符给震死的。

“想不到，你原来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一上来就毁了石头。飞鱼，这小子出自你们天翔阁，你去把他给杀了！”那千灵族人的脸色很不好看，虽然话是对着飞鱼说的，可是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高庸涵。

“我能胜他，但是没有把握一定能杀了他！”旁边那个御风族修真者想了想，摇了摇头说道：“所以，我要木头和我一起出手！”

单对单，高庸涵还勉强可以应付，要同时应对两名高手，显然力不从心，况且刚才那番剧斗已然受了一点伤。“哈哈哈，诸位想来都是成名已久的高手，怎么，想以多欺少么？”

“我们只是奴仆，没有什么名号，所以不用和你讲什么规矩。”飞鱼轻飘飘地飞到看空，神色有些黯然地说道：“木头，动手吧！”

第二二三章 假扮

一个栖绵族模样的修真者轻轻一跃跳下木台，和浮在半空的飞鱼形成犄角之势，一股充斥天地的杀气弥漫开来。此刻等于是陷入到绝境之中，高庸涵就算身怀云霄瓶、云丝天龙和藏鸦指环三件顶级法器，在七名高手的围困下，不可能再有任何逃生机会。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反而于性命看得淡了，高庸涵突然冒出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笑道：“你们两个人虽然能杀我，恐怕还要费些手脚，而且我全力反击之下，你们未必能全身而退，是不是？”

飞鱼和木头相识看了一眼，点头道：“不错，你有这个实力！”石头、飞鱼、木头之类的称呼，肯定不是这些人的真实姓名。他们如今虽说心神迷失，但毕竟都是高手，天生有一股傲气，自然不屑说假话。

“既然如此，”高庸涵扫视了一下全场，缓声说道：“不如你们七个人一起上吧！”

此话一出，那七名修真者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自己听错了，还是高庸涵真的被吓傻了，居然说出这等大言不惭的话来。七人随即哈哈大笑，就连一旁那个始终神情冷漠，不苟言笑的凤羽族修真者都笑了：“小子，这里除了你之外，每一个都曾经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你可知道他是谁，他又是谁？小小年纪，这里还轮不到你放肆！”

此人真名凤匀羞，乃是凤羽族凤幽部落宗主凤九霄的属下，由于看不惯凤九霄的所作所为，悄然离开曲堰谷，打算借道九重门经星河屿去赤炎洲。途经金沙城时被灵渚古墟的古怪所吸引，结果误闯神庙，被神庙背后的那股力量所控制。凤羽族人天生对于魂魄极为精通，所以在心神方面，凤匀羞勉强保留了几分下来，只是他城府极深并没有丝毫流露出来。后来由于修为够高，他和其他七人成了神庙的八大护法，原本以为可以借机逃离此地，却始终没有机会，只得隐忍不发。

“说实话，诸位当中我一个都不认识。”高庸涵摇了摇头，说的很是率直。

那个千灵族修真者很明显是八人之中领头的，听了两人的对答，饶有兴致地盯着高庸涵，良久才哑然失笑：“这小子有点意思！”说着，脚下的木台突然舒展开来，变成无数块大大小小、造型各异的碎块，接着以极其炫目的方式拼接在一起，化身成一个机关傀儡，驮着那千灵族人走到高庸涵面前。“小子，你真的不怕死么？”

高庸涵看着眼前有几分熟悉的机关傀儡，心中一个念头闪过，似乎隐隐猜到了什么，可是总差那么一点点，沉思中随口答道：“死，自然是怕的，不过也有不怕的时候！”

“当真是无知者无畏！”凤匀羞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朝那千灵族修真者说道：“现在的后辈，越来越没规矩了，千灵，你说呢？”在此稳操胜券的情形下，凤匀羞并不想出手，自觉有失身份。

“你就是越冶阳？”那千灵族人还未答话，高庸涵眼前一亮，终于从机关傀儡推断出，眼前之人极有可能就是失踪了两百多年，堂堂鸿铸天工的巨匠越冶阳。风如斗曾经对他提及，越冶阳乃是千灵族出身，两厢一对照登时脱口而出。

“越冶阳？”那千灵族修真者的反应，和先前湖水中的蕴水族人一样，眉头一皱陷入到迷乱之中。片刻之后，那人突然间怒不可遏，厉声喝道：“什么越冶阳，我一概不知！你既然想死的快些，我就成全你！”说完手一挥，其余几人纷纷靠了过来，将高庸涵围在中间。

“你就是越冶阳！”前后两句话一模一样，然而语气却大不相同，前一句是试探，后一句则是肯定。从对方的反应来看，高庸涵已经可以确定，面前这个千灵族的修真者，正是修建金沙城，而后不知所踪的越冶阳。“世人都以为，你在金沙城接近完工之际，不想被太多俗事羁绊飘然而去，没想到竟然是被困在灵渚古墟之内。其实，我早就该想到了。”

越冶阳当初离开金沙城，倒不是什么清高所致，完全是因为感受到了灵渚古墟的法力波动。以前总是无法把握这个法力的去向，而这一次的脉络清晰可循，惊喜之下来不及通知他人，便尾随着一直到了灵渚古墟。后来的情形和高庸涵的经历，大体上差不多，只是路上没有遇到叔梁乞等人罢了，可结果仍旧是被神庙中的那股力量，给夺取了心神，成了他人的奴仆。此后，越冶阳被关在一个异界当中，直到一百年前才被放了出来，而后莫名其妙成了神庙的八大护法之首。

高庸涵这几句话，有意附着了几分灵力，以求能让越冶阳多少恢复一点记忆，可是现在看来却没什么效果。越冶阳脚下的机关傀儡猛地张开双臂，体内法阵急速运转起来，胸口处的符篆发出道道白光，蓄势待发。越冶阳虽然仍是负手而立，一动不动，但是周身散发出一股寒意。其余四人见状，齐齐往前迈了一步，如山一般的气势当即压了过来。七名高手的杀意汇聚在一起，四周顿时狂风大作，一道气旋直冲云霄，将天空的浮云卷得无影无踪。

“能与七位前辈高人一战，无论胜败都是一件快事！”褐纹犀甲感受到强烈的杀气，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内中的临星冕影更是贴着护甲表面，上下急速游走。高庸涵体内灵力已经催动到极致，才勉强抵挡住这漫天的杀意，心下也不禁骇然，嘴上却笑道：“那我就斗胆了！”说着，从胸口处飞出一条游龙，身形陡然变大。

“云丝天龙？” 越冶阳虽然想不起自己是谁，不过见识仍在，一下子就认出了天机门的绝学。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似乎一闪而过，不禁有些迟疑，指尖的那团灵力始终没有弹出。由于没有接到动手的讯号，其余六人也很沉得住气，只是单纯用气势不断逼迫高庸涵。

看着面前飞扬洒脱的这个年轻人，越冶阳心中暗赞，高庸涵在自己七人的气势压迫之下，眼见就是血流五步、命丧当场的结局，却毫不在意，依然悠闲自若，谈笑自如。这份胆色，这份气度，不禁令人动容。突然升起了怜才的念头，深吸一口气最后问了一句：“只要你现在就离开灵渚城，石头的死我可以当作没有发生！”

众人皆是一愣，齐齐朝越冶阳看去。就在这一瞬间，人人生出一丝警觉，尤其是那个一直浮在半空的飞鱼，身形猛然急退，一把长剑连环刺出，而他面前却只是一团空气。

“流云，追！”飞鱼退得很快，剑光更快，一把长剑舞的风雨不透，全身都躲进剑光之中。这流云剑法乃是天翔阁一代宗师风无意所创，据说是每日飞翔于天际，追逐天上的流云时悟出来的剑法。这个剑法重守不重攻，在飞鱼手里被发挥到机制，剑光绽放居然形成了一层剑盾。一窜急促的金铁交鸣声响起，跟着剑盾被撕开一条裂缝，飞鱼一声闷哼直直摔落到地面，洒下一路的鲜血。

这一下交手兔起鹄落，众人眼花缭乱。飞鱼才落到地上，一旁一团烈焰和一道水柱击向半空，烈焰和水柱仿佛被什么给吸了进去一般一闪而没，跟着空中出现了一团气旋，一个身影显现出来。

越冶阳眼神闪过一丝寒光，周身戾气大盛，森然道：“你敢背叛主人，可知这么做的后果么？”

来人正是叔梁乞！从一开始他就设计引高庸涵和烈九烽入局，等到高庸涵进了神庙，他更是潜藏在一边伺机而动。他不怎么在乎高庸涵、烈九烽两人的死活，而是希望那个尾随而至的神秘老者，能够得手，这一天他已经等了两百多年了。眼看着那个老者已然成功潜入到神庙后殿，为了不引起越冶阳等八大护法的注意，叔梁乞逼不得已只有出手。而此时恰好是越冶阳受到高庸涵的影响，说出了那句话，引得众人心神略微一怔之际，登时抓住机会重伤飞鱼。之所以先对付飞鱼，是因为御风族的刺杀之道太过厉害，威胁极大。

“我当然知道！”叔梁乞仍是那般不紧不慢，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这么做对你们也有好处，至少你们也可以离开这里，恢复心神。”

“你以为我会信你么？”越冶阳厉声大喝：“动手！”一声令下，除了越冶阳，和那个栖绵族修真者木头之外，其余四人全部朝叔梁乞攻去。

高庸涵的修为大家已经了然于胸，虽然应付起来也很棘手，却不像叔梁乞那般恐怖。这些人怎么说在一起也有百八十年，尽管心神尽失，香火之情总还是有的，飞鱼猝不及防下被人暗算，对于叔梁乞的恨意自然更深。这个和刚才的情形大为不同，那个源石族修真者石头，是在光明正大的情况下被高庸涵击败，而飞鱼的重伤很大程度上是非战之罪。

其实，此人并非当初那个叔梁乞，算起来应该是叔梁乞的之后的第四代弟子，他这么做完全是没有办法的行险之举。九界坍塌之时，灵渚城外的那些人死伤惨重，只有极少一部分修为高深之辈，才侥幸活了下来。而后，他们躲在灵渚城以西的群山之中，依旧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经过了近千年的繁衍，到如今已经差不多恢复到从前的规模。

在厚土界的动荡过去之后，曾有人冒死找到了灵渚城的遗址，发现了城内的异变，最为关键的是，他遇到了刚刚死去的叔梁乞。叔梁乞重建祭坛之后，就发现情况有些失控，被祭祀活动引来的，似乎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位神仙，反而像是一位魔神，借机将城中所有人给控制起来。可惜的是，叔梁乞还没查清楚，就意识到心神即将失守，为了不至沦为行尸走肉，唯有以死抗争。留下了一个玉柬之后，坐化于神庙外的一座山洞之内。那人有幸第一个看到了玉柬，却法诀里面只提到了一件法器，似乎对灵渚城的禁咒有用，而那件法器倒底是什么东西，藏在哪里则一无所知。

为了解救族人，那人毅然决定假扮叔梁乞，穷尽毕生之力，一面勉强保住了心神，一面利用叔梁乞的身份秘查神庙。借着神庙法力的第一次外泄，那人成功地将灵渚古墟内的消息，传回给同门，此后有数人冒死进入灵渚城，结果都是有来无回命丧神庙之中。无奈之下，那人通知同门暂停冒险，在他行将就木之时由其弟子继续假扮叔梁乞，从开始一直到现在，已经是第三代了。

如今这个叔梁乞的真实身份，乃是城外灵诀府的祖师天灵子。潜入灵渚古墟两百多年来，终于查探到有关那件法器的详情，为此专门招来灵诀府中的几名高手，决定破釜沉舟，抢夺法器。

PS:刚刚从医院回来，这次发大了，由急性过敏性鼻炎诱发了变异支气管炎，而且还伴随着哮喘、咳嗽，没办法只有挂吊针了。今天更新晚了点，大家多谅解！

第二二四章 死局

四人联手，饶是天灵子修为精深，也难以抵挡，顿时险象环生，而那边，木头和高庸涵也打作一团。就在这时，一声钟鸣响彻天地，越冶阳终于变色，大喝一声朝神庙深处疾奔而去，而围攻天灵子的四人中也分出了两人，尾随其后而去。

天灵子大急，知道潜入神庙盗取法器的弟子泄露了行踪，高呼到：“秦峥，趁着老妖怪不在，你还不出手？再过片刻，那件法器谁也别想拿到！”

一声轻笑，一个矮小的身影从祭坛后方突然冒出，一挥手，无数的灵诀击出。漫天灵诀形成了一道大网，将越冶阳等三人挡在了神庙大殿之外。随着一声声沉闷的咒语，灵诀大网极速增大，将祭坛所在的一片广场全部给包裹起来。越冶阳脸色铁青，屈指一弹，那个机关傀儡合身扑到了灵诀之上，轰然一声巨响，机关傀儡被震得倒飞出去，摔落时已经成了碎片。可是这一击之下，灵诀大网一阵剧晃，越冶阳三人齐齐出手，硬生生将面前的灵诀击碎，联手攻向那人。

场中顿时战作一团，接二连三的异变，令众人应接不暇。高庸涵偷眼望去，那突然出现的身影，果然是灵诀书院之中那位少年。他并不知道这些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叔梁乞”口中的法器是什么东西，但是眼前这种情形，无疑是极为有利的。原本已经陷入绝境，此时形势完全倒转过来，着急的反而是越冶阳等人了。

“咱们三人联手，除掉这些人。”天灵子以一敌二，虽说有些吃力，总算是将局势稳了下来，长舒一口气大喊道：“秦峥，法器到手之后怎么算咱们私下再说；小兄弟，你那朋友我帮你救出来，然后再送你们安然离开，如何？”

“成交！”答话的是秦峥，他的修为显然比天灵子更高，但是越冶阳三人是八大护法中实力最强的，所以也只能勉强阻住三人，不让他们冲进后面的大殿之中。

“除了我那朋友，到时我还要带一个人出去！”只应对一个栖绵族修真者，高庸涵轻松了许多，虽说不是稳操胜券，但至少可以不落下风。

听到三人肆无忌惮的言语，越冶阳大怒：“你们三人大言不惭，当真是狂妄之极，神庙岂是你们撒野的地方！”说完一声厉啸，啸声中祭坛上空的那个气旋突然开始翻腾，一道血光打在祭坛上，祭坛一阵抖动居然慢慢活了过来。越冶阳等六人齐齐一轮疾攻，趁着高庸涵等三人手忙脚乱之际，骤然后退到祭坛一侧围成一圈，而身受重伤的飞鱼，也被护在了圈子里面。

从地底传来沉闷的声音，每响一声，地面便颤抖一下，原本坚硬无比的地表龟裂开来，无数枝条藤蔓从地底下钻了出来。祭坛在低吼声中立了起来，与那些枝条汇合在一起，慢慢变成了一株大树，只是这株大树表面满是缓缓流动的鲜血，恐怖之极。

“鬼哭藤，想不到这个老妖怪居然是个树妖！”天灵子面色凝重，涩声道：“难怪这么多年来，一直有祭坛吃人一说，想不到咱们辛辛苦苦请来的，根本不是神仙倒是个妖怪！”

“我们都错了！原本还想着趁老妖怪这几日不在，抢了那法器，没想到它的真身居然藏在祭坛之中，嘿嘿！”秦峥一阵苦笑缓缓摇头，话中满是说不出的失望，知道那件法器已经不可能得手了。

鬼哭藤乃是世间第一等凶物，即便是一般的修真者，也不敢单独应对。而眼前这株鬼哭藤，树龄至少在九百年以上，最可怕的是这么多年来，它前前后后吸食了至少上百名修真者的灵胎，单从气息上就可以判断，其内在的实力已经高到了无法想像的程度。修真者的灵胎非常宝贵，尤其是对于一些邪派高手而言，更是难得的补品。就算是当初的诡鹏，也不过利用藏鸦指环，和血凝大法吸取了十多位修真者的灵胎，就在短短十余年间一跃而成为顶尖高手，不过这种做法历代是修真界的大忌，所以诡鹏后来才会被群起而攻之。这株鬼哭藤利用灵渚古墟，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不知害了多少修真者，天灵子一念及此心中一片惨然。

“叔梁乞，你居然敢勾结外人，盗我法器，今日容不得你！”那树妖俯身指着天灵子一顿呵斥，语调低沉，有种说不出的血腥。跟着一声大吼，一条粗大的枝条猛地往上一击，挟裹着一片血光狠狠砸在灵诀大网上，漫天灵诀顿时被击得四下飞溅。随着吼声，神庙内回响起无数回应，就见层层叠叠的大殿、楼阁仿佛都活了过来，数十株鬼哭藤慢慢朝这边靠了过来。最先那株鬼哭藤的枝蔓上，挂着一个黑衣老者，正是先前一直跟在高庸涵身后的那人，只是此时他已然送命。“这就是你叫来的人吧，嘿嘿，他差一点得手，不过终归是死路一条。”

“就算今日死在这里，总不能让我死的不明不白，你倒底是什么来历，在灵渚城一呆就是八、九百年，倒底想要做什么？”此时，数十株鬼哭藤聚拢过来，将四周围得水泄不通，天灵子知道今日绝无幸理，索性看看那树妖还有什么话要说。

“哼！”那树妖对天灵子的问话不屑一顾，扭头看着秦峥说道：“这么多年，我与你一直相安无事，今日为何也要来坏我大事？莫非，你真的以为我念在过往交情上，不敢杀你么？”

“你利用灵渚城重建祭坛之际，附身在鬼哭藤身上做出这等事情，就不怕仙界知道了回头收了你？”

“你还不是一样，这些年躲在城里，将城中居民全部变成了僵尸，要是被仙界知道了一样不会放过你！”那树妖仰天大笑，对于秦峥的话毫不在意。

“原来，你才是灵渚城内的惨剧的罪魁祸首！”天灵子一声怒喝，瞪着秦峥厉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这么做？”

秦峥闭目仰天长叹，良久才睁开双眼，眼中尽是无奈，指着那树妖说道：“我和他本是仙界骨蕴真人座下的一对仙童，可惜真人由于得罪了仙界之主，被废掉修为禁止在九重天境当中，而我们则成了无人收留的弃儿。九界坍塌之时——”

秦峥和那树妖，也就是另一个仙童景嵘，由于修为太弱，在九界坍塌当中肉身尽毁，后来总算保住了神念不灭，悄然流落到灵渚城内。经历了这场变故，景嵘心性大变，后来在毁弃的祭坛下，无意间发现了一件源自仙界的法器，私心作祟之下背着秦峥将法器藏了起来。后来借助叔梁乞之手重建祭坛，利用灵诀府不断灌注的灵力，蛰伏在神庙内开始了漫长的修养。秦峥心思相对要单纯得多，只是附身在一个刚刚死去的少年体内，按照记忆中的法门缓慢修行，以求能恢复元气。

毕竟是一起相处了数千年的同伴，对于景嵘的情形，秦峥慢慢察觉到了一些异样，可是以他当时的修为，根本没办法将景嵘唤醒。为了不致使城中百姓，被神庙一点一点吞噬掉性命，秦峥逼不得已使出了一个法子，虽说将众人变成僵尸，却勉强留住了他们的性命。秦峥的修为、见识出自仙界，自然一眼就看透了“叔梁乞”的真实身份，不过两人只是稍稍接触了一下，并没有深交。而灵诀府前后三代祖师，也始终不知道秦峥究竟是什么来历，只是隐隐猜到和那件法器有关。

随着不断有修真者被诱致灵渚古墟当中，秦峥觉得景嵘有成魔的征兆，于是数次潜入神庙，想要找出症结所在，可惜均无功而返。而景嵘则看在往日情分上，对秦峥的举动视而不见，只是在最后一次，警告秦峥不得再入神庙半步。至于这一次为何撕破颜面，则完全是诸般巧合聚在一起的缘故。首先是秦峥和天灵子几乎同时感应到，景嵘的气息消失无踪，似乎离开了灵渚城。再就是高庸涵的突然出现，给了秦峥极大的希望。

听到这里，高庸涵大为诧异。起先景嵘就通过越冶阳之口，说他是什么“故人之后”，此时秦峥又是这么一个说法，惹得众人齐齐朝他看了过来。

“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高庸涵一脸愕然，反问道：“我只是陪一个朋友进来，找人而已，有什么问题么？”

“我已经让越冶阳传话给你了，你不但不听，反而还杀了我手下一个护法，今天你也一样逃不掉。”

景嵘话音刚落，秦峥登时急道：“你疯了么？你难道忘了他身后那人是谁？就算你不念在往日的恩情，也该掂量掂量，就凭你是那人的对手么？”

这么一说，天灵子看高庸涵的眼神都变了，没想到自己故意引来的修真者，居然有这等来历。刚才听到秦峥那番话，得知眼前两人乃是仙童时，天灵子就已经瞠目结舌了，到了此刻，世间竟然还有让仙童如此忌惮的人物，除了仙界中人还能有谁？

说到这里，高庸涵倒是有些明白过来了，当下笑道：“两位可是说的凝愁仙子？”

那株鬼哭藤突然一阵乱摆，树干处隐隐现出一个身影，那身影便是景嵘的真身，仔细看了高庸涵一眼，点头道：“你这小子果然和仙子有些瓜葛，不过我仍不会放过你，今天所有的人一个都不能走！”

“你究竟仗的是谁的势，居然连仙子的面子也不顾？”秦峥皱眉道：“还有，这么多的鬼哭藤，你是从那里弄来的？”

“你说呢？”景嵘一脸的得意，目光中流露处浓浓的杀意，话已经说得差不多，该时候动手了。

“传说，鬼哭藤只出现在曲堰谷、七杀回廊等大凶之地，难道说——”高庸涵的见闻已经广博了许多，这句话一下子说到了点子上。

“这些问题，还是等你们死后去幽冥界再问吧！”不容高庸涵把话说完，景嵘手一挥，无数枝条朝高庸涵等三人袭去。

高庸涵情知形势已经凶险到极致，此时不再有所保留，火螈、云丝天龙等尽皆施放出来，大片大片的火光和闪电围聚在身边，聚象金元大法更是掀起一道道金光。鬼哭藤不愧是世间第一等凶物，枝蔓横飞荡起一层层血光，竟是以鲜血与地火熔浆相抗衡，同时还不忘借助藤蔓编织成一张细密结实的大网，将三人分别包裹。

三人中以秦峥的修为最高，但是他不比景嵘吸取了那么多灵胎，完全是凭借以前的底子修行而来，此时被五六株鬼哭藤围攻，也自手忙脚乱。天灵子更不用说，只怕支撑不了多少时间，就会被鬼哭藤给缠住。至于高庸涵，虽说有异兽、法器相助，同样难以抵挡无孔不入的藤蔓。

接连几声闷哼，那是秦峥受了伤，又传来一声厉啸，那是天灵子不惜放出灵胎拼命。高庸涵呢？高庸涵已经被几条藤蔓缠住，左腿血肉几乎被吸食一空，和鬼哭藤的天赋比起来，诡鹏的血凝大法还是略逊一筹。最可怕的，还是鬼哭藤携带的剧毒，左腿的伤势虽重，却还能勉励支撑，但是剧毒袭来就难以抵挡了。

高庸涵一阵头晕目眩，正打算自爆灵胎，免得落入景嵘之手。恍惚中，耳边传来火螈欢快的叫声，一个美丽的白色身影飘然而至。高庸涵心头剧震，极力想睁开双眼，看清楚那朝思慕想、梦萦魂牵的容颜，可惜依然沉沉昏了过去……

（第四卷终）

后 记

第四卷终于写完了，历时三个多月，时间拖得很长。这三个月内，我经历了人生中两件大事。第一件是五月十二号的那场地震，其时我刚刚回到成都。对于那场地震，在这里就不必多说了，那一刻的惨痛，想必多年之后都会令人心酸，只想祝愿每一个人都能平平安安。第二件就是我成家了，进入了人生的另一个阶段，相信有过此种经历的人，都会认可这一点吧。这两件事，对于写作而言，当然会产生一些影响。

以上所说的，算是外部因素，再来说说具体写作过程中，使我感到困扰的几个问题。

在前面的三卷当中，基本上每一卷的内容，都在一个场景内展开，而所有的故事，也都和该卷当中的关键势力、关键人物有关。由于篇幅进度滞后，所以在第四卷里，高庸涵先后经历了倚刚山和九重门两个场景，而高潮部分如何安排，故事情节如何展开，就显得非常重要。在倚刚山，我将矛盾集中在了真玄观，集中在了玄元宗和重始宗身上，反倒是对于倚刚山的本土势力，源石族的巨擎阁，涉及的并不多。这在我而言，多少有些无可奈何，但是从实际效果来看，读者还是比较认可。也许是这样的描写，在节奏上比较明快的缘故吧。

在真玄观，出现了一个很厉害的角色，来自魔界的杜若，也就是创建十二叠鼓楼的月先生。此人的修为之高，至少是金庸先生《神雕》系列中的五绝水平，目前能和他比肩的，只有一个未出场的重始宗宗主海邀黎，当然，有几个隐藏的重要配角也能达到这个程度。（正是借着杜若出场之机，我顺带将书中的人物，粗略地分了个等级出来，以便读者能有个参考。）这个人一出来，就把审香妍给抓走了，并拿来要挟高庸涵，使尽手段就是为了让他加入魔界。在这里，我又埋了一个伏笔，魔界中的一个大明王，同样对高庸涵大为看重。加上先前的那个仙人，想来大家一定会发现，高庸涵的来历绝对不简单，这个谜团肯定是留待后文揭晓。

审香妍的被抓，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总不喜欢她。为了她的被抓，我不得不重新设定她的将来，这也是我把荣书隽提出来的原因。我很不喜欢周芷若的转变，因为灭绝师太似乎有比较严重的心里障碍，甚至可以说是病态；我也不喜欢庄聚贤为了阿紫，做了那么多蠢事，因为这实在不怎么合乎情理。所以，日后审香妍和高庸涵，以及荣书隽之间，不会出现以上的情节，更不会变成令人作呕的三流言情。我会尽力写一个我心目中的审香妍出来，算是对她所遭受的“不公”，做一些补偿吧。作为作者，我第一次感到了无奈，尽管我始终认为，审香妍比紫袖来得真实，却无力改变大家的看法，毕竟她的性格已经注定。只能在这里，默默地为审香妍祝福，祝她顺顺当当地走完《九界》！

还有一句题外话，有读者对于魔界出现这一点似乎比较担心，怕又回归到仙魔纷争的老路上，从而令《九界》渐渐变得平庸。这个担心很正常，但是没有必要，因为对于仙魔大战之类的情节，我也很厌烦。在玄幻小说当中，似乎有一个多年来为大家所熟悉，甚至是习以为常的桥段，那就是仙和魔的对立。《九界》不可能完全免俗，将这一套概念完全抛弃，就算重新架构一些内容、换一个说法，可能还是会给人雷同的感觉。我只能告诉大家，在这本书里，仙和魔都只是配角，戏份甚至比不上灵诀府之类的小门派，而仙魔之争也不会成为书中最大的矛盾。别忘了，《九界》的前期设定，早已将基调定好，这些问题早在考虑之中。

倚刚山之后，高庸涵来到了九重门。一方面是为了完成当日对明谷溪的承诺，一方面希望顺路能见一见风如斗和扶风余岳，再就是，要去悬空岛就一定要经过九重门。

说实话，我自己很喜欢风如斗这个角色，从天机峰上那一战开始，我就期待着他的再次上场。不过有个很矛盾的想法，令我写到这一段时有些拿不定主意，是增加他的戏份，还是安排他仅仅只是偶尔出场，时隐时现，继续做一个世外高人？风如斗的洒脱、不羁是天生带来的，他的胸襟、气度也远胜常人，有点剑痴的味道。这种人似乎应该隐于山野、或者游戏人间才对，比如说风清扬就是如此，相信风清扬的粉丝不在少数。所以，我决定让他露一下面，借他的口将九重门大致交代一下，也不必怎么出手就暂时退场。

这种处理方式，我以为是作者和读者的遗憾，却是风如斗本人的幸事，可以继续过着悠然自得、无牵无挂的生活。时常在想，莫非这就是俗话说的“距离产生美”？紫袖难道也是这么一种情况？希望是我瞎猜，呵呵！

七虫族的生命力的确很顽强，几乎哪里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说实话，七虫族的遭遇已经够惨了，所以九重门的蝎蚁比较强大，而且还敢在蝎翁的带领下围攻金沙城，这不能不说是一次壮举。在七虫族来到厚土界之后，有太多的屈辱，想来蝎翁是想借这个机会告诉世人，七虫族身为九大种族之一，实力还是不容小觑的。蝎翁的出现也是个伏笔，是专门为了以后七虫族的一件大事，而特意安插进来的。类似于像杜若和蝎翁这种修为的高手，偶尔插进来两三个，应该不会影响到厚土界的实力对比，不过这方面除非有特殊需要，一般是不会贸然将这种高手空降下来的。

随后的苏妙淼（本来想取苏妙妙、或者苏淼淼，结果一百度都已经有人用了，索性合二为一，略显别扭了一点）和凤天一叶、烈九烽三人，将十二叠鼓楼的关系弄得比较复杂。这个复杂是必须的，从来没见过那个组织内部，能纯洁到一丝一毫纷争都没有的程度，除非这个组织只有一个人。这么设定还有一个用意，就是不能太轻易地改变高庸涵的现状，突然多出这么一股生猛的实力，无疑会打破平衡，将很多事情变得不合理，后面的故事就很难继续下去了。一个空降的领导，要想让下属心甘情愿地为你卖命，自然要花上一些力气，下一些功夫，这一点上我绝对做到了合情合理！

而后，金沙城之围顺利解除，高庸涵和烈九烽赶往灵渚古墟。之所以要将去灵渚古墟的理由，写成好似拯救恋人一般的俗套，是为了后文交代炎焱族和蕴水族的恩怨，这当然又是一个小伏笔。原谅我，不得不一次一次埋下伏笔，不过对于伏笔的处理，自认做的应该还算不错。这里再说一点，许多人都很想知道，第一卷中高庸涵和紫袖去的那个山洞，倒底是怎么一回事情。我可以告诉大家，那是最大的一个伏笔，里面的内容，很有可能要花费半卷到一卷的笔墨，内中的详情很重要，至少高庸涵的来历就在其中。

灵渚古墟这一段内容，可能会让人觉得有些脱节，似乎有没有影响不大，其实我是为了交代几件很重要的事情。一件和重始宗有关，一件和后文中的曲堰谷有关，还有一件是为了引出一个很重要、大家期盼已久的人物出场。

介绍灵诀府，是为了让大家能了解九界坍塌以前，有关大衍国、天机门的历史。而灵渚城神庙之内，出现的秦峥和景嵘两个仙童，会引发后续一系列的故事，这里就不多说了。最关键的是结尾处，想必大家已经猜出此人是谁，这应该是一个大家期望已久的结果吧！

第四卷的结尾和前面三卷都不相同，从第一卷到第三卷，每卷都可以看成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到了第四卷的时候，我有意留下了一个悬念，这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希望能有一些改变。关于第五卷的内容，由于第四卷当中出现了一些新的情况，所以需要做相应的调整，这次调整来源于我在写作上的一些心得。

我想在讲故事的手法上，适当地做出一些改变，这个改变算是一种尝试，而尝试的目的，便是为了能让《九界》这本书更加精彩。

改变，就从第四卷的结尾开始吧！

PS:下周公司组织去云南旅游，时间是一个星期，所以老醉就歇上一个礼拜不更新了，9月2号或者3号恢复更新。借这个机会好好散散心，调整一下状态，最近实在是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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