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月》 作者:Placebos 文案 赵予晴没想到,持续二十年的婚姻会以一个烂俗的理由突然终止。 她同样没想到,她会在前夫的朋友圈里再次看见江小嵩。 照片里,他轮廓深刻,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原本只见过一次的人,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她知道他年轻,没想到这么年轻。 ** 下了手术台,导师与江小嵩闲聊,谈起自己的妻子如何如何。   江小嵩纠正他的称呼:“是前妻。” 他面色平和地对导师笑笑,只是这笑怎么看也不达眼底,“你们已经离婚了。所以,是前妻。” ps: *姐弟恋,39x21,年下上位。 ———————————— 内容标签: 都市 情有独钟 近水楼台 七年之痒 姐弟恋 正剧 主角:赵予晴、江小嵩 一句话简介:姐弟恋=39x21 立意:认清自我。 第1章   赵予晴匆忙离开酒店时,已经凌晨三点多。   也不知是夏末的清晨本就如此寒凉,还是周身沾染一层薄汗,仅是微风吹过,就令人感到萧瑟。   进了车内,首先将暖风打开。   没有闲心观赏夜色,她便一脚油门踩下去,黑色轿车在几乎畅通无阻的夜路上疾驰。   ***   一个月前。   赵予晴还认为自己的生活一帆风顺。   她拥有各方面都称得上完美的丈夫。   她的儿子成绩优秀,个性开朗,没闯过大祸。   她的工作清闲,又不用为生计烦恼。   平凡,是一个人的一生中最珍贵的宝物。   赵予晴不是没有想过陈铮有一天会出轨,当它真正来临时,还是打得她措手不及。   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赵予晴正在自己的办公室工作。   手机震动,有陌生邮件进来,没有标题,没有内容,只有一段几秒钟的视频。   她第一反应是有人发错了,或者,新型电信诈骗手段。   她没理。关了之后,继续工作。   下班回家时,赵予晴回复朋友的信息,再次看到那封奇怪的邮件,好奇心驱使下,她犹豫着摁下播放按钮。   看清那是什么,赵予晴先是蹙眉,而后,她忽然想起,视频男主角腰上的胎记很眼熟,与自己丈夫身上的位置重合。   她再次点开视频确认。   很难形容那时刻的心情。像是走在平地,突然一只脚滑倒,整个人掉进深渊里。深渊不见底,她便一直坠落坠落坠落。来不及尖叫与惊恐。   太突然了,她吃惊地瞪大眼睛,维持着看手机的动作许久,连流泪都忘记。   那之后,日子才叫真正难捱。   赵予晴回忆她和陈铮之间,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问题。   她和陈铮是大学相识相恋。在校园里,是普通情侣中的一对。   临毕业前,赵予晴意外有了孩子,俩人匆匆领了证,一时间身份的转变,加上学业与工作的三重压力,忙得焦头烂额。   陈铮也在毕业后进入顶级三甲医院轮转,为了在到处都是卷王的激烈竞争中留下来,更是不可开交。   等孩子过了最磨人的阶段,赵予晴考入事业编,陈铮也顺利留在医院。   他们的感情,又渐渐重回轨道。补了一次正式婚礼。   任谁看了他们,都觉得般配。   十多年过去了,赵予晴认为自己的婚姻很正常。   最多不过是,无聊了一些。   老夫老妻,只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不在线。   但,这是出轨的借口吗?   陈铮完全可以先跟她提离婚。她不会比现在更愤懑。   赵予晴在一周之内瘦了快十斤。   这期间,陈铮在外地出差。参加一个全国性的座谈会。只有她一个人孤身在深夜的床上睁眼到天亮。   赵予晴的生活一向规律。   晚十点睡觉,早七点准时醒来。   但最近完全乱了套。昨夜失眠,今早九点才醒。   她起身,推开房门要准备早饭,一抬眼,却见陈铮已经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刷手机。身上换好居家服,姿势悠闲。   茶几上,摆着一杯刚煮好的咖啡,香气蔓延在鼻尖。   如果在平时,赵予晴一定会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一天。   陈铮的长相端正,年纪上来后也不太显老,反而更有成熟男人的味道,任谁看了,都是温文尔雅的面善形象。由于事业上的成功,外人对他的评价也很高。   赵予晴思维还在恍惚之中,慢慢走到中岛台。   他又提醒:“早餐放在微波炉,你先加热。”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视频,赵予晴以为丈夫出轨只是她的一个噩梦。   陈铮一直是个能稳住情绪的人,当了这么多年神经外科医生,他遇到什么情况都不会惊慌。   连出轨之后,每天对待赵予晴的态度丝毫没变。   他知道她早餐喜欢吃什么。   除了煮咖啡,陈铮不会做饭,只是在外卖定了一些早点。   赵予晴扭了微波炉的定时按钮,在轰隆隆的工作声中,她坐在餐桌前,俩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铮又拿起手机,抿了一口咖啡:“十二点多落地,我直接在附近酒店住。那个时候回家会吵到你,第二天醒来你又要念我。”   赵予晴定定地看着他:“那也不用花钱住酒店吧?”   陈铮笑着说:“就几百块的事。我又不住套房。你最近缺钱花吗?”   赵予晴想了会儿:“没有。”   赵予晴平时有积蓄,但不买奢侈品,有钱她更愿意花在孩子身上。   “看中什么?我给你买。”   陈铮一边回微信,一边抬头跟她讲话。   赵予晴这次笑了起来,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陈铮在物质上对她越来越大方。   他说转就转,赵予晴的手机进来一条到账提醒。   她看也没看,反而问:“你是嫌我在学校给你丢脸了吗?”   赵予晴在A大图书馆当管理员,工资不多,但离家近,胜在稳定,不忙。   她是大学毕业考进去的。但去年她升职,很难讲不是看在陈铮这个教授的面子。   在图书馆,穿着当然尽量朴素。与校内的一些老师和学生相比,自然而然地被比下去。   赵予晴也没有特别的购买欲,每次在购物节,会给全家人添置一些衣物。   陈铮对她忽然发脾气表示不解,拧眉:“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叮——”的一声,微波炉加热完毕,赵予晴像是被什么点醒,转身去取南瓜粥。   陈铮却从沙发上站起身,坐在她对面:“就因为我出差回来晚一天,你生气了?”   赵予晴暗暗吸气,笑道:“我等了你很久。”   他笑:“下次一定回家。”   赵予晴点了点他手机:“你手机一直在震动。”   陈铮:“一个学生,让我给他看论文。”   “才刚开学?”   陈铮自如道:“你不知道,这届有个学生,资质特别好。咱家儿子要是优秀成他这样,我们也不用担心他能不能考上A大了。”   他们的儿子名为陈立垣,是当初陈铮的父母取的。   赵予晴本想反对,她也早给孩子取好名字,但她的父母说这名字很好,她也懒得去争。   不,或许不是懒得去争,赵予晴比谁都清楚,她是不敢去争。   陈铮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比她家还是体面不少。   为了支持晚辈们立足首都,提供了房子首付,大方写了夫妻俩的名字。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一个名字而已,让了也就让了。   至于儿子,陈立垣如今18岁刚成年,正值高三,平日为了节省时间,主动说住校,每周六日才会回家。   陈铮看着妻子温和的侧脸,许是尝了顿刺激味蕾的外餐,他又忽然觉得先前吃腻了的清淡口味更诱人。   赵予晴是清水出芙蓉的长相,左边鼻翼上有颗小痣,为她增添了一丝风情。她的气质和她的外表一样娴静,非常适合做妻子。她也确实是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另一半。   当初在大学,很多人都明里暗里向她示好。奈何她有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男友。赵予晴的性格也是一板一眼,认定了他,不会三心二意。   年纪上来后,她也没有刻意打扮自己,跟风去给脸上补针,但她走在校园里,偶尔会被路人误认为是文学系的学姐。   陈铮不是没有过愧疚,他也试图补偿:“何必自己做,我们可以去外面订餐。”   赵予晴想象那个一家三口温馨的画面,就有点想吐,“还是在家吃。”   至少可以避免同桌。   陈铮也不强求,“好。”   赵予晴抬眼:“你呢?今天没事?”   陈铮:“我在家改论文。”   陈铮转身,进了书房,同时,手机进了好几条消息——   昨晚睡得好吗?   对不起,我不会再催你离婚了。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太黏人,陈铮有点恼。   他回复:今天不行,我老婆今天心情不好,别再发微信过来。   语气有点硬,想了想,又回复:乖,明天找你。   对方委屈地回了个“好”字。   他将对话框全部删除,收好手机。   手机再一震动,却是另一个学生发来的消息,就是刚刚他对妻子提及的优秀学生,男生,保送录取,本硕博八年连读,此外,比同级生年轻。各种意义上的领先。   他发来实验数据,询问导师的意见。   陈铮收起心思,认真回了。   半晌后,他走出书房,看到赵予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随机播着一档狗血剧。   但她面无表情,神情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茶几上的南瓜粥只喝了一口。   他走到她身边,顺势握住了她的小腿。   赵予晴却像被烫了似的,蓦地抽回腿:“你干嘛?”   陈铮被她问得一懵,重新拉回她的脚踝:“予晴,我们要个女孩吧。一男一女,正好凑个好字。”   说着,他欺身过来,想要吻她,赵予晴却推开他,淡淡道:“今天不是排卵期。”   陈铮一愣,原本他也不是很想,还是看她心情不好,过来哄哄。   他和妻子已经很久没亲密接触。上一次要追溯在小长假之前,算起来,差不多两个月。   但她的反应,也确实耐人寻味了些。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前面的液晶电视,右手摸着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又是一声震动。   赵予晴闭了闭眼,静静道:“而且,我也想和你谈谈离婚的事。孩子,不可能再生。”   话音落地,陈铮完全把手机上的来信忘得一干二净,惊讶地看着她,许久。   三天后,工作日。   赵予晴手里多了一个红色小本子。   这是她将近二十年婚姻的结束,但她的新生活,还没有马上开始,就迎来又一个惊涛骇浪。 第2章   陈立垣将几本习题册收进黑色双肩包里,前后左右的同学也开始叮叮当当收拾书桌。   高三了。身边的同学一夜之间自动化为刷题机器。   好不容易等到明天放假,稍微可以休息。   比起学习,陈立垣更想打蓝球、玩游戏,然而每科的假期作业不允许他有任何松懈。   陈立垣的排名在整个年级100名左右徘徊,偶尔能挤进80,但也不能更多了,而他所在的重点中学,最多考入A大的也就六十多人。   就像游戏闯关时,越是往前的关卡越难过,排名和分数接近,不代表可以轻松超越。   自己的实力好像也就这样了。   如果是平常家庭,他还能轻松混个985、211,怪就怪在,父母都是A大的,身为他们的孩子,不考上A大,似乎没法在家里抬头走路。   所以,新学期开始,他就申请了宿舍,很少回家。   慢吞吞地开启矿泉水,刚要喝,肩膀被人碰了下,一道亮丽的女声说:“陈立垣,别忘了晚上陪我去看八点半。”   陈立垣不耐地啧了声:“我妈喊我回家吃饭。”   黎落不依不饶:“家里的饭什么时候不能吃,你跟我去,我请你吃大餐!”   “都高三了还去看live,你家里人知道吗?”   女生得意地晃晃脑袋:“我就是天天跑去看live,也能考年级前十。对了,你这次摸底考是多少来着?”   陈立垣脸色立马黑了:“是啊,我太菜了,晚上只能通宵学习,不能出门陪某人看live。”   黎落立马滑跪,双手合十:“是小的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   “非要我跟你去吗?”   “拜托啦,我想要江小嵩的签名。你和他不是熟人吗?”   “别,我和他不熟。”   陈立垣哼笑一声,喝了口水,又拧回瓶盖。其实已经答应过的事,他是不会反悔的。   只是有点后悔告诉过黎落,他认识「八点半」乐队的鼓手江小嵩。   但认识,就只是认识而已。知道彼此的身份和名字。   他和江小嵩说过的话不会超过一只手。   江小嵩是父亲的学生之一,神经外科专业在读。   陈立垣偶尔去A大或A大附院,会遇见他跟着父亲学习,父亲简单介绍过两个人。   陈立垣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眼前这个江小嵩,就是最近那个在小众圈很出名的乐队成员之一。   黎落可以算是江小嵩的脑残粉,有他在场的演出,场场都不落下。   这个乐队从前年开始大火。陈立垣听摇滚听得不多,也有所耳闻。   俩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黎落不想坐公交地铁,拦路叫了个出租。   「八点半」的演出现场在离他很远的郊区。打车差不多四十分钟才到。   陈立垣在车上眯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一个备注“晴姐”的微信发来消息:“立垣,放学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陈立垣懒得打字,发过去语音:“我同学欠我人情,非要请我吃饭,吃完就回去了。你和铮哥先吃。”   黎落听见他奇怪的称呼,问:“谁啊?”   “我妈。”   黎落哦一声,班里确实有几个同学习惯管爸妈叫X哥X姐。这代表他们的家庭环境宽松和睦,没有那么强调中式长幼规训。   “感觉你妈妈对你很好哦。”   没有对他管教太多,听声音也温温柔柔的。   陈立垣扬起眉毛:“她平常也管得挺多。”   黎落支着下巴:“是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吧。”   陈立垣:“我还羡慕你妈妈是女强人呢。”   黎落的父母都是律所合伙人,平时对她管教严了一些,物极必反,黎落经常翘课,被老师批评叫家长。虽然在陈立垣看来,她已经很优秀了,至少比他成绩好。   黎落扯扯嘴巴,不说话了。   到了livehouse的地点。黎落请陈立垣吃了饭,俩人去演出现场排队。   陈立垣趁这个时间背会儿单词,黎落则摇头晃脑地听歌,嘴角还时不时地伴有憨笑。   陈立垣觉得辣眼睛:“你这么喜欢江小嵩啊?裴唐屿不比他帅?”   裴唐屿是乐队主唱,也是作词作曲的灵魂人物,又因为长相实在过于讨女生喜欢,人气比其他人高出一大截。   一般人都喜欢裴唐屿。   黎落耳机里的声音太大,她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太高:“裴唐屿都有女朋友了!”   “江小嵩也不一定没有女友啊。”   “我不知道就当没有!”   陈立垣呵呵道:“你太不了解男人了,这种连正式女友都没有男人,说不定背后玩得很花。”   黎落皱着鼻子嗅了嗅:“好酸啊,你嫉妒他啊?”   陈立垣冷哼:“我嫉妒他干嘛?”   黎落忽然双手抱臂,面露嫌弃:“陈立垣,你该不会喜欢我吧?这么说我喜欢   的人的坏话?”   陈立垣气笑了,“你想得真美。”   顿了顿,他还真怕她误会什么,抬头道:“我也有喜欢的人。”   黎落来了兴趣,“谁啊?咱班班花吗?”   陈立垣:“你不认识。”   “哎,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追。”   “你先追到你的再说。”   黎落啧声。   ***   乐队名字叫「八点半」,但八点开始,四人就已经登上舞台,众人的尖叫声中,主唱简短介绍自己的乐队,然后,一串流动的鼓点响起。点燃现场氛围。   黎落已经忘我地尖叫跳跃。   陈立垣站在侧边,能清晰看到乐队成员们的脸,比起华丽的主唱,鼓手貌似不那么起眼。   然而只要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就挪不开眼。他击鼓落镲的动作,真正称得上赏心悦目。   是身为同性,也会觉得确实帅气。   陈立垣啧了声。往周围张望。   右边位置,他看到有个女生比较安静,比起全是像嗑嗨了似的蹦迪,她则只是欣赏音乐本身。   陈立垣预估了下路线,推开拥挤的人群,好不容易才挤到对面,刘海已经乱了。   他擦了擦汗,鼓起勇气:“佳颖学姐。好巧啊。”   唐佳颖感到有人在叫自己,左右看看,才看到熟人,惊讶道:“立垣,你也来看live?”   “我陪同学看的。”陈立垣又补充,“她非要江小嵩的签名。”   唐佳颖点头:“这个好办,一会儿去后台,你管他要就行啦!你不好意思的话,我陪你去。”   陈立垣眼睛一亮:“谢谢学姐!”   唐佳颖一边听音乐,一边大声回他,“你应该高三了吧,不学习吗?”   被人戳到弱点,陈立垣觉得脸有点热:“我看起来是在听歌,其实心里在背单词。”   唐佳颖看到他手里还真的有一个小本本,被他逗笑了。   陈立垣不想打扰她听歌,不再说话。   演出不是专场,大概半个小时,主唱在台上做了个谢幕鞠躬的动作,鼓掌和尖叫声中退场。   黎落给他发来语音通话,问他在哪。陈立垣告诉她方位,解释说:“看见熟人了。”   黎落看到陈立垣身边跟着个知性大美女,八卦心起,冲陈立垣飞眉毛。   陈立垣轻咳一声,介绍道:“这是我们学姐,叫唐佳颖。是我爸的学生。”   黎落乖乖说:“学姐好。学姐也是医生吗?好厉害。”   陈立垣:“都说了,是我爸的学生,你是不是傻?”   黎落白了他一眼。   唐佳颖温柔笑笑:“就你们两个来的?”   陈立垣还没解释,黎落就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们只是狐朋狗友的关系。绝对绝对绝对没有别的关系!”   唐佳颖被她的活力感染,感慨道:“真不错。我以前只知道学习来着。”   黎落问:“学姐,你也是八点半的粉丝呀?你喜欢哪个?”   唐佳颖:“我喜欢裴唐屿。唱歌很好听,曲子写得很棒。”   黎落期待地问:“江小嵩呢?”   唐佳颖笑了:“我对架子鼓没有那么大的兴趣,不过小嵩是我同学,给他个面子,他也不错。”   黎落这才发现自己大脑短路了,陈立垣都说了唐佳颖学姐是他爸爸的学生,那么她当然和江小嵩认识了。   黎落是典型粉丝心里,怕偶像不受欢迎,又怕偶像太受欢迎。   一瞬间闪现很多猜测。   她歪着头,试探着问:“那……你们……”   黎落愣了下,明白什么意思后,笑着摆摆手:“只是同学关系。”   “那江小嵩有没有女友啊?”   唐佳颖很严谨:“上次问他的时候还没有。”   黎落隐藏不住地开心:“那太好了!”   “这么喜欢他啊。待会儿给你们介绍。”   黎落幸福得要升天了:“姐,你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姐!学姐加个微信吧!”   黎落完全把引进人陈立垣忘在脑后。学姐可比他亲切多了!   两个女生聊八卦,陈立垣完全插不上话。   还是唐佳颖回头问他:“立垣,你呢?想不想要签名?”   陈立垣双手插兜:“我就算了。”   闲聊间,他们已经来到「八点半」的休息间。   小道消息说,这间酒吧是主唱的亲戚家开的,自然给他们留了个不错的休息间。   工作人员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片刻后,门被打开。   他们刚冲了澡,室内散发着清新的沐浴露香气。   黎落好像是他们的熟人,主唱礼貌微笑了下,让他们进来。   陈立垣还是第一次来这里,一眼看到了正在拿毛巾擦头发的江小嵩。   俩人视线对上,只互相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   乐队队长是一个个子不太高,但永远笑呵呵的男生,在团队里是吉他手,得知黎落是江小嵩粉丝,赶紧把人提过来,递过去专辑:“赶紧的,签名。”   江小嵩拿过笔,利索签了,只对黎落说了声谢谢,便坐在沙发,眼睛半睁半阖。   队长踹了他一脚:“合影,还有合影!”   黎落见江小嵩很困很累的样子,连忙说不用不用,只有签名就很满意了。但江小嵩还是懒洋洋地起身,让黎落给拍了张合影。   黎落幸福得仿佛要晕倒。   队长招待完粉丝,问他:“你怎么困成这狗样?”   江小嵩的声音懒散,好像连嘴巴都张不开了:“你一晚上不睡试试。”   “又熬夜做题了?”   江小嵩:“做题哪用得着熬夜。”   队长不经意地问:“那你去哪鬼混了?”   他冷不丁地接话道:“酒店。”   此话一出,室内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他声音也不大,还有点含糊,但所有人都听见他说了什么。   黎落半张着嘴巴,好像被雷劈了。   队长恨不得拿吉他抡他:“你说什么呢!这里还有小姑娘!”   江小嵩觉得自己很冤,无奈摊摊手,眼里带着敷衍又郑重的笑意:“我是说,我在酒店里熬夜做题。你脑子想的都是什么东西。”   队长:“……”   江小嵩偏过头,还是对角落里的黎落说:“抱歉啊。”   这三个字才算有点诚意,但不多。   主唱收好麦克风,拍拍队长肩膀:“行了,他今天心情不好,你让他自己待会儿。”   队长把吹风机扔到江小嵩怀里,运作的轰鸣声响起。   陈立垣心里鄙夷,这家伙绝对是个宇宙超级无敌大渣男!   和黎落的幻灭不同,唐佳颖好像觉得这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陈立垣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受伤和吃醋的痕迹,心里松一口气。   没别的事后,几个人往外走。   队员们乘坐一辆车来的,只有江小嵩的车是空的。他太困,提前叫了代驾。并提出送她们回去。   陈立垣本想拒绝,他觉得不能再让黎落待在江小嵩身边。但唐佳颖无所谓地说:“好啊,谢啦。”   江小嵩靠坐在副驾驶,没有寒暄的意思,闭着眼睛,好像要睡着了。   他们三个坐在后座。分别报了地址后,也不多话。   陈立垣是懒得说,黎落是完全失去语言功能。   只有唐佳颖是最自如的。问陈立垣四中有什么变化。   闲聊中,他的手机响了,母亲打来语音通话。   陈立垣接通时,赵予晴的声音扩充在车内:“立垣,还没和同学吃完饭?”   陈立垣说:“我们又去听了会儿歌,现在已经在车上了。”   “好,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陈立垣看了眼唐佳颖:“我妈催我回家。”   他有点讪讪的。   毕竟他按年龄讲已经成年了,虽然在读高三,但也只比唐佳颖小几岁。   出来玩还要被母亲查岗,实在有些丢脸。   唐佳颖看出他的窘迫,安慰道:“你妈妈也是担心你。”   陈立垣赶紧扯开话题,去聊别的,可不能在别人心里树立妈宝男的形象。   谁也没注意到,自那通语音被接起,江小嵩缓缓睁开困顿的双眼,视线慢慢挪向中央后视镜,凝视着后座男生有些熟悉的眉宇。 第3章   陈立垣进了家门,也还在回黎落的微信。   这女生被送回家,神情还恍恍惚惚,显然被吓得不轻。   陈立垣劝她看清现实,男人都那样   ,还不如只把他当个虚拟偶像,平时听听歌也就算了。别把他当回事。   有人表面人模狗样,私下不知道多龌龊。目前最重要的是高考。考上大学,啥样男人不好找。   黎落的回复让他眼前一黑:   【但他还是好帅哦!】   【他这样的男生,身边肯定有很多女生呀,很正常,证明他魅力很大。】   真是无语他妈给无语开门无语到家。   他收了手机,客厅内,赵予晴接了两杯温水,其中一个递给他。   “这周在学校怎么样?”   他刚住宿,生活习惯还在调整。   说实话,还是喜欢自己一个人住。但要他住在家里,也是一百个不愿意。   陈立垣瘫在沙发上,把水喝了,“室友偶尔打呼,其他还好。”   还有卫生条件也很堪忧,早起晚睡要跟四个人抢占卫生间。   陈铮从卧室走出来:“我看你还是回来住。在外面,心不知飞到哪里。”   陈立垣刷着手机微博,看看最近又出了什么大事:“离学校太远了。你们倒是开车十多分钟就到了。”   “我看你就是不想被我们管。”陈铮一针见血指出来。   陈立垣撇撇嘴巴:“你乐意被人管啊?”   赵予晴突然说:“那,在你们学校附近租个房子呢?”   陈立垣眼睛一亮,又暗下去:“你们不会在我房间里按摄像头?”   据说黎落的房间就是这样,24小时被盯着。陈立垣可不想走出去一个牢房,再进入另一个牢房。   “不安摄像头。我跟你住一起。”赵予晴对儿子笑了笑。   陈铮看了她一眼,没吱声。   陈立垣心里琢磨,这跟在我房间按摄像头有什么区别,不过,相比夫妻混合双打,他更愿意和赵予晴住在一起。   他瞄了眼陈铮:“那你们岂不是要分居了?”   赵予晴:“只是两头跑,不是分居。”   陈铮附和道:“我在不忙的时候也会过去。现在总没意见了吧?”   陈立垣心里的小天平权衡片刻,拍板道:“行!”   陈铮觉得有必要教育一下儿子:“你考上A大后,我们不管你,但现在,最好把你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收起来,放在高考上。哪怕考不上医学院和计算机,上个小语种也行。”   陈立垣早听腻这套说辞,“知道了知道了。这你放心,我一定要冲一把A大。我也是要脸的好吗!”   赵予晴相信他是个懂得轻重缓急的孩子。而且,陈立垣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心思比较单纯的人,有什么东西都写在脸上,不要太好懂。   包括最近班主任跟她说,陈立垣疑似和班上的女同学恋爱,她也觉得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压力之下,偶尔是要有个精神上的支撑力。只要有正确的引导就好。   陈铮问:“需要找老师给你补课?”   陈立垣低头想了想:“行,最好是A大毕业的。铮哥,你问问你那些A大学生有没有要赚外快的。给我提供一下经验。”   陈铮冷眼:“我那些学生,很多都是保送的。”   陈立垣:“……”   赵予晴拍拍他的头:“保送也没什么,立垣,你去休息吧。”   陈立垣提着包,砰地关上卧室的门。   孩子不在,两个家长分别坐在沙发两头,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   陈立垣完全不知道,父母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已经扯了离婚证。   最开始,陈铮完全不同意,但赵予晴坚持,如果他不和她去民政局,她会起诉离婚。   为了不闹在法庭上,陈铮同意了。只是,他不知道赵予晴是不是找到了他出轨的什么证据。她没有说原因。也完全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摊牌后,她立刻搬离家中。   赵予晴最近胃炎犯了,手抵着胃,起身:“我不舒服,先回去睡了。”   今天孩子在家住,她也必须回到这边住下——这是她和陈铮达成的共识,在能够隐瞒的前提下,不对孩子说明他们离婚了,以免他学习分心。   陈铮看着她:“予晴。”   赵予晴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有任何需要,马上叫我。”   由于睡眠浅,赵予晴和陈铮一直是分房睡,此刻倒也省去共处一室的必要。   她没有回应。   又是几乎失眠的一夜。   ***   A大第一附属医院。   陈铮这些天也没睡好,他后悔和赵予晴领了离婚证。   因为那天她的样子实在太决绝,加上他心中有愧,也就同意了。   他很有信心,没有把出轨的痕迹带回家。   但女人的直觉有时也很灵敏。   赵予晴不是那种得知此事还什么都不提的性格。   此事被她知晓,没有回旋的余地。   这也是陈铮没有和她坦白的原因。   俩人认识二十年了,就算爱情淡化,也留下了很多不愿割舍的东西。   可以的话,陈铮并不想离婚。   或者说,他享受出轨的快乐。   他一开始并不以为自己是个会出轨的人,可能年纪也到了,年轻人的朝气不可避免地给他带来新鲜的氧气。   从接受到对方抛来暧昧的信号开始,他就感受到了心态上的返老还童,还有权力控制的满足。   有谁会拒绝轻而易举的快乐呢?   上班前,赵予晴给他发了链接,是四中附近一个中高档学区房的租房信息。   陈铮点开看了一眼,两天后,他们可以拎包入住。他回复她可以,然后把一年的租金加中介费凑个整,全都打过去。   婚前,俩人建立了共同账户,每个月她存一部分,陈铮存一部分。   他存完月工资,还会剩下不少存款,大部分是副业的收入。   他在去年受邀参加了一个职场向综艺节目的录制,微博账号涨了很多粉丝,顺势做起了科普自媒体。由于流量不错,广告的收入也很可观。   平时编辑设计排版就交给学生来做。   赵予晴没有管他太严。她很懂得为彼此保留一些独自的空间。   而他辜负了这份信任。   陈铮开车到达医院,今天是他的坐班门诊,每周这两天,都相当忙碌。   他也暂时把男女之事忘在脑后。在医院,他仍然是最有潜力的主任医师。   陈铮今年带了两个学生,一个叫唐佳颖,另一叫是江小嵩。   唐佳颖是保送到他专业的研究生,江小嵩则是本硕博连读。资质来讲,都差不太多。   医学这个东西,更看重谁更愿意把时间放在无休止的枯燥练习上。到这个位置,也没有太笨的。聪明的人可能更轻松一点。但相应的,也会容易投机取巧。   神奇的是,江小嵩这些毛病几乎没有。   陈铮第一次见这位学生,看起来像个不服管的,没把任何人看在眼里,私下还玩摇滚乐,但新学期这段时间来看,他反而是最听话的那个。   是个让人省心又欣慰的学生。   陈铮有时看他,心想如果这是自己的儿子就好了。   陈立垣在医学上并没有什么天赋,也没有吃苦的动力。他目前学习的动力还很肤浅。   两个学生经过轮转和实习,对看诊流程很熟悉了,经常分工合作,表面上来看倒也规规矩矩相安无事。   晚上吃饭时,陈铮问他:“小嵩,你为什么学医?”   他家境看起来不错。有钱人家的小孩很少会选择吃医学的苦。   男生的吃饭速度不快不慢,听闻,抬眼看人,他眼窝深刻,漆黑的瞳孔情绪莫测,像是在观察,也像是在思考。   仍是像其他同学一样,带着点恭敬地说:“有编制,好找工作,赚钱。”   陈铮没想到是如此朴实的回答,笑了笑:“你看起来不像缺钱的。”   江小嵩:“缺。为以后结婚做准备。”   陈铮像是听到每个小孩都说自己的梦想是科学家,不过是随口跟风的口嗨:“这么年轻就考虑结婚的事?”   男生只“嗯”了一声。又问:“老师你结婚也很早吧?”   陈铮斟酌片刻,暂时不想跟学生们说他已经离婚了:“还行,我是博士毕业,正好老婆有了孩子,就结婚了。”   江小嵩露出礼貌的微笑:“我还没见过师母。有结婚照吗?”   陈铮这才想起,他手机里没有赵予晴的近照。   多年拍一起旅游   拍的照片,也被淹没在更多的会议和论文的截图中。他也没有把合影设置在工作微信背景。   旁边,唐佳颖支着下巴说:“师母是个美人哦。”   陈铮看她一眼,笑道:“嗯。”   他终于翻到和赵予晴的合影。拿给学生看一眼,“这个,我们当时的结婚照。”   江小嵩看到22岁的赵予晴,穿着简单款式的婚纱,面孔只是更青涩一些,没有太大变化。笑容甜美。   陈铮也就随便给他看一眼,收起手机:“要结婚,得先有女朋友吧。你有吗?”   “还在追。”   “祝你成功追到。”   “谢老师吉言。”   江小嵩也就比陈立垣大几岁,已经考虑成家的事了。他这样的男生想追谁追不到?   倒是自家孩子,现在心态还很幼稚。   静默吃会儿饭,陈铮终于想起昨天和儿子的谈话。   他问江小嵩:“小嵩,你对辅导高三学生高考有兴趣吗?” 第4章   赵予晴敲定房子后,几乎是立刻就收拾行李,将目前用到的所有衣物全都塞进行李箱,只留下冬季厚重的大衣。   隔天,搬家公司的人将所有打包好的用品运送到另一个小区。   待在陌生的房间,她才像濒死的鱼被海浪卷回深海,松一口气。   今天周一,她请了半天假。一切搭理妥当后,晚上去接陈立垣回出租房。   陈铮在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后,便没再和她联系,门诊的工作十分繁忙,过两天还有手术,没空理她。   从两人结婚后,赵予晴就负责处理家里所有的闲杂事务。   赵予晴布置好新房间,又悄悄把一部分行李送到曾琳家。   为了不让儿子起疑,她不会每天都回四中附近的出租房,偶尔在曾琳家借住。   曾琳是她的大学室友兼好友,也是外地人,打拼多年,赚了一套三居室。   她的职业是综艺节目导演,之前陈铮上过一次职场综艺,曾琳还是看在赵予晴的面子上推荐的。   当初买房,就说要给赵予晴留一间备用,原本是打算俩人单独小聚做准备,没成想,最终要用来逃避失败的婚姻。   赵予晴曾经庆幸过自己的工作清闲,但很多时候也在想,如果当初没有意外怀孕,是不是也会像曾琳一样发展得更好。   她当时已经进入了一家影视公司当编剧,有很大机会留下,因为要照顾孩子,所以紧急转了赛道,考入相对稳定的编制。   至少,不会因为没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而心慌。   离婚带来的消费降级也是必须面对的问题。   虽然没有闹到法庭上,陈铮还是把婚内财产分了一半给赵予晴。其中除了一部分存款,还有他为赵父赵母在郊区买的房子。余下没有更多了。她需要省着点花。   曾琳到达预定的餐厅时,赵予晴正望着落地窗外的江景发呆。   听到高跟鞋铿锵有力敲打在地面的声音,她便分辨出这是好友的脚步。   曾琳一坐下,双眼闪烁着介于期待与关切的目光:“怎么样怎么样?”   赵予晴把餐桌上的车钥匙推给她,前几日,离婚证刚新鲜出炉,她就借了曾琳的车。   陈铮给她买了辆代步车,宝马的低配款,车内连着行车记录仪,赵予晴当然不会蠢到开着这辆车去酒吧。   从在邮箱看到那份视频开始,赵予晴把这事憋在心里,没对任何人讲。   直到那日,她恢复单身,跟好友在微信上说:“想去酒吧玩,有没有推荐的。”   曾琳随口道:“行啊,你是想去清吧喝喝酒,还是钓男人玩玩啊?”   这句话是开玩笑,曾琳知道赵予晴是那种一心维护家庭的女性。   令曾琳感到事情不妙的是,赵予晴先是沉默片刻,声音平而淡地说:“我离婚了,不想只是喝酒。”   得知陈铮那孙子出轨后,与当事人相比,她更加出离愤怒。   先是把陈铮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再行动力极强地帮她准备行头,物色目标。   她们去的是市内最贵的酒吧,可以筛选掉一些没品的男人。   赵予晴年龄上来了,但脸在江山在,不需要浓妆艳抹,只是在唇上涂抹迪奥999,发型做卷,穿上露骨性感的吊带裙,一出现酒吧,就立刻成为几个男人的猎艳对象。   只是,赵予晴看谁都不满意,最后让曾琳先走,她一个人逛逛。   曾琳知道这里安保不错,见赵予晴也没喝多,猜测有人在身边她会不好意思,于是车钥匙扔给她,交代几句就走了。   赵予晴被她想问又不便八卦的神色逗乐了:“放心吧。”   曾琳双眼瞠大,又不太敢信:“真的假的……长什么样?帅吗?”   赵予晴不得不回忆一番,她有点脸盲,对于只见过一次的陌生男人,实在记不太清,况且酒吧里灯光忽明忽灭,她只记得男人的眼睛深邃又明亮,是会给人相信一见钟情的款。   过程中,她也不习惯去盯着陌生又审示的眼睛,生怕自己哪里不够好,漏了怯。视线一直摇曳在天花板的吊顶或床头复古的台灯花纹。   她说:“记不清了,还行吧。”   曾琳拉扯嘴角:“样子都不记得,还能帅到哪去?跟你家陈……跟姓陈的那孙子比呢?”   虽然第一次见陈铮,曾琳就觉得这男人只能恋爱,不适合结婚,但不能否认陈铮的长相真正称得上一句帅气。尤其这个岁数,都没有发福,证明人民群众的审美在线。   赵予晴笑了笑:“不一样的类型。”   曾琳托着下巴,叼着吸管,“多大,能看出来吗?”   当今社会,只要维持得够好,任何人看起来也就二三十郎当岁。   赵予晴眉心微蹙,估量了会儿:“大概……二十五六吧。”   曾琳满意了,毕竟这男人到底有多大,在床上是做不了假的。三十以上,没几个能用。   “妥了。你不亏就行。”   曾琳无心多问细节,转头骂陈铮,“知道他跟谁出轨?”   赵予晴摇摇头,她往常的精神气,已经在她身上消失殆尽。   男人出轨这事不少见,但搁在哪个女人身上,都要扒层皮。这不仅仅是感情上的背叛,以往的所有生活都要进行血肉分割。   她轻声说:“这些不重要了。”   ***   回到出租房,已经快到下午放学的时间。   刚要躺下歇一会儿,却突然接到了班主任的电话。   赵予晴心里咯噔,平时有什么事,老师都是发微信,很少打电话过来。顿了顿,她不能让班主任等太久,赶紧接了。   班主任有点为难地陈述事件——昨天,陈立垣好像带班级里的女同学一起去外面玩,这事被女同学的家长知道,今天找来学校,非要班主任把男同学的家长叫到学校面谈。   听完,赵予晴放下心,原来是这事。   但,她不认为多严重,女同学的家长可不这么认为,女孩子在这方面确实影响更大一些。赵予晴理解家长的杯弓蛇影。   青春期的男孩子也不太好说,前一刻遵纪守法,后一刻可能就想不开,做出令人大跌眼镜的事。   正好现在有时间,她拿起钥匙,往四中开去。   赵予晴每学期出席家长会是常态,班主任对她印象很好,一见面就偷偷先跟她讲,对方家长不好糊弄,让她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除了生死问题,赵予晴现在已经不觉得会有什么事比亲眼看见丈夫和别人的□□视频更令她感到糟糕的了。   面容平静地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两个身穿夏季校服的孩子脸色都不太好,坐在椅子上,一个望着窗外数叶子,一个耷拉着脑袋,女孩子瘦弱的颈骨凸出。   只有唯一的大人精神气很足地踱步,拿着手机的手啪啪打字。   听见动静。身穿职业套装的女人回头,刚要发难,却首先愣了下。   赵予晴也愣了。因为这人她认识。是她曾经的大学室友,孟楠。   虽说是室友,但关系并不和谐。起因不过是,孟楠喜欢的男生追过赵予晴。   这个矛盾一出,不论赵予晴是不是拒绝了,两个人注定不会友好相处。   后来孟楠搬出宿舍,赵予晴也算解脱了。   听说她最后还是和她喜欢那男生结婚,今日巧遇,赵予晴才知道,她们的孩子竟然还在   一届,同一班,被传了绯闻。   真是孽缘不浅。 第5章   孟楠看清是谁后,脸色更差,嘴角勾起尖锐的笑:“原来陈同学是你家孩子?”   对方身上依旧带刺,勾起了赵予晴很多不好的回忆,她微微蹙眉:“对,你有什么事吗?”   孟楠同样想到什么,火力全开:“我今天叫你来,就想告诉你,管好你家孩子,男孩要知道分寸,别勾搭别人家女儿。”   黎落在旁边讷讷开口:“妈,是我让……”   孟楠看都没看她,厉声打断:“你给我闭嘴!”   孟楠的声音刺过每个人的耳膜:“带我家乖女儿去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是不是心怀不轨啊!”   旁边一直不言语的陈立垣这才忍不住:“阿姨,只是去看live而已,您能不能别补脑那么多?”   陈立垣实在不理解家长们的小题大做,谁不知道国内的摇滚乐连个脏字都不能有,比黎落妈妈脑子里的废料还干净。   孟楠被反驳,更是炸了毛:“不想让我补脑太多,就别做让我补脑的事儿!”   又把矛头指向赵予晴:“你看你怎么教育儿子的?这么和长辈说话?一点廉耻心没有。”   赵予晴耐着性子:“本来就是年轻人很平常的业余活动。你别太激动。”   孟楠冷笑连连:“是,我激动,我能不激动吗?我女儿的成绩,将来可是要保送A大的,你儿子考不上A大,就要拉我女儿下水。你们一家子真阴险啊!”   不愧是当律师的,别管有没有理,不会让自己吃亏,口才艳压众人。   赵予晴也有点恼火:“请你就事论事,别搞阴谋论,也别打压别人。我的孩子我会教育好,你这样,也会影响你家孩子。”   班主任也开始劝:“这俩都是好学生,黎落妈妈冷静一点。”   孟楠正要反唇相讥,耳边椅子摩擦地板,划出滋啦一声刺耳的响声。黎落站起身,满脸通红,眼泪止也止不住,推开所有人往外跑。   孟楠没料到这茬,喊了句“黎落,你给我站住”,瞪了眼赵予晴,急忙追了过去。   赵予晴也不知道这事算不算解决。班主任说,以后还是别让孩子出去玩了,高三了,不论是家长还是孩子,心理压力都很大,一不小心就会出事,有什么想玩的,等毕业再说。   这就是让陈立垣妥协,以后少和黎落说话。   班主任又提了下陈立垣成绩的事,主要以鼓励为主,鞭策为辅。让他有点危机意识。可以的话,还是可以往前冲刺。   男生站着不出声,赵予晴只好先说:“好的喻老师,我们回去商量一下。”   班主任准了陈立垣晚自习的假,赵予晴让他把行李从宿舍拿出来,开车一起回家。   路上,赵予晴心平气和地问两句,陈立垣才打开话匣子:“我跟黎落是纯铁哥们,跟本没把她当女的!她让我帮她找乐队要签名,我才和她一起去的。”   听他这么斩钉截铁,赵予晴侧头望他一眼,“真的?”   “真的。”他伸出四跟手指:“我发誓。”   赵予晴:“发誓是三根手指。”   陈立垣:“……”   等红灯时,赵予晴又问:“也没有别的喜欢的女生?”   陈立垣怔了下,梗着脖子,声音明显充斥着虚张声势:“你都不信我,我不跟你说。”   赵予晴确定了,他有喜欢的女孩子,但不是黎落。   她没戳穿,笑了下:“好,我信你不喜欢落落同学了。”   陈立垣这才缓和脸色。   赵予晴说:“还是那句话,我不反对你恋爱,但注意追女生要有度,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还有学业上也不能太松懈,张弛有度就好。”   陈立垣瘫在副驾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关于性教育问题,小学有性别意识萌芽时,陈铮就已经教过他,讲了这方面的利与弊。   父亲是医生,家里很多解剖图。两性方面,更能用科学的角度解析,在他家也不算是禁忌。   陈立垣只是羞于和父母谈自己的感情。主要是第一次喜欢女生,没经验,也不想和任何人提,只想偷偷藏在心里。毕竟女生那么优秀,他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他是真心想考上A大,想和她念同一个大学。至少拉进物理距离。   任何人包括父母都以为,他能上A大就算实现目标了,但他的志愿,其实是医学院临床专业。   陈立垣暗自下决心,只要她在一年内没有交男友,他拿到录取通知书就去表白。   一想到这,他就心里慌得很,总觉得是个无法撤回的flag。   陈立垣心里闷闷的,只能跟赵予晴转移话题:“黎落也真是,高三这个节骨眼非要去看什么live,追男人追魔怔了。”   赵予晴顺势问:“是什么乐队?”   “八点半,你听过吗?”   赵予晴只觉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没有。”   “不用听,反正也没啥意思。黎落就是鬼迷心窍了。”   “别这样说,有个爱好也挺好。你看球赛时也挺激动的。”   “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都是个人兴趣。”   陈立垣想了想,懒得争辩,“妈,晴姐,你有时就是太正了,放轻松一点。咱就是闲聊。”   赵予晴有时会为了一点无伤大雅的小话题坚持自己的原则,这是往好了讲。   说不好听的,就是死心眼,刻板。但她不会和人吵架,只是那么温温和和地看着你。   赵予晴笑了笑:“我也只是在跟你闲聊。”   车开到出租房后,陈立垣立马就爱上了这里的环境。   房间被收拾得很干净,虽然格局陌生,但拥有自己的洗手间,最恼人的老爸也不在。   赵予晴洗了苹果,切成块,先给他垫肚子,然后开始做晚饭。陈立垣则是整理自己的新卧室。   俩人吃了顿丰盛的晚饭后,收拾残羹,赵予晴给房间做清洁。   虽然已经请过保洁,但她还是更喜欢自己消一遍毒。   经过陈立垣卧室时,她看到他正在刷手机,嘴角微抿,眸光闪烁,神情高度专注,像是隔离周遭的一切,整个意志都被手机上的东西吸引。   赵予晴刻意弄响声音,他才回过神,望向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我看到铮哥发朋友圈了。他们医院今天有运动会。”   赵予晴“哦”一声,配合地拿出手机,刷了刷,看到了陈铮发的几张照片。   A大附院每年都会举办医护运动会,促进一下各科室之间的凝聚力,陈铮每年就算不参加,也会po几张照片上来。   她本来不关心这些,手指漫不经心地滑动屏幕。   她麻木地想,这些照片中的人,某一位会是视频中的女主角吗?陈铮会不会暗戳戳地秀恩爱?   视频中,所有关键信息都被打了码,声音做变调处理。明显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   赵予晴可悲地发现,这种事上,她也不能免俗。嘴上跟着朋友说不重要,实际上,她也会好奇那个女人是谁,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子,做什么职业,家境如何,性格怎样,活泼还是内敛,做这样的事是出于爱,还是图刺激。   明知道这些信息对她没有任何意义。   滑到第三张照片上,右下角的边缘,瞥到一抹有点眼熟的身影。   她往下刷的手指停下来,返回,点开照片,两指扩张。   随着图片眼前放大,赵予晴眼皮儿不受控制地抽跳数下,睫羽飞快扇动,大脑迟钝地处理视觉传达过去的图像。   照片上的人轮廓深刻,一半脸隐藏在阴影里,鼻梁山峰般挺直。他好像在和旁人说笑,唇角微微勾起,带着点散漫,置身事外地旁观。   紧张、战栗、僵持、无措……到结束后的落荒而逃,所有的回忆海啸般迎面而来。以为是忘记的人,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赵予晴直接钉在当场,好像脚下生了根,不能挪,不能动。任由命运的恶作剧风吹雨打,刮得她眼球生疼。   感到下唇有些发抖,用牙齿死死咬住。   强忍住大脑的晕眩,赵予晴故作镇定地抬眼,问陈立垣:“立垣,这个人……你认识吗?”   陈立垣心思在别处,自然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瞥了一眼,略带别扭地说:“哦,他啊,江小嵩,铮哥这学期新带的   学生。” 第6章   陈立垣问:“不认识他吗?”   赵予晴僵硬地摇头,仿佛能听到骨骼上锈的吱呀声。   怎么可能会认识他?   对了,陈铮倒是提过一嘴,新学生如何如何优秀。   但她以为,她以为……   她听见自己竭力冷静的声音,“他在,念研一?”   “是吧,我跟他不熟,不太清楚。”陈立垣又说,“黎落追「八点半」也是为了追他。他在里面担当鼓手。”   赵予晴记起来,那天去酒吧,好像听见周围有人说起这个乐队名,「八点半」在那天有演出,所有才会遇见他。   研究生的岁数,恋爱也很正常,只是,如果她知道他是陈铮的学生,她绝不会……   赵予晴以为,他们分开之后,她和他的关系,就应该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样,无知无觉、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怎料他们的生活轨迹如此相似,中间隔着的不是平行宇宙的墙壁,而是一层随时会被戳破的透明薄膜。   一次放纵的消遣,他比任何人,包括她的前夫,看到了关于她的另一面。   如果地球有末日,赵予晴希望此刻降临。   陈立垣瞄了赵予晴一样,这才注意到她的脸色有点白。“他怎么了吗?”   赵予晴坐在床沿,尽量让自己松弛下来,“觉得见过,只是随便问问。”   陈立垣又看了看照片:“是不是认成哪个明星了?也没有很帅啊……好吧,是挺帅的。”   “还行。”   赵予晴干巴巴地附和,实际心脏狂跳,好像下一秒就能跳到嗓子眼。   陈立垣:“帅有什么用。他可是个大渣男!男女关系非常混乱。”   赵予晴拿回手机,心不在焉地滑动屏幕:“是么。”   陈立垣看了眼她,“又胃疼了?”   赵予晴如梦初醒:“没有。”   她站起身,“我先回去躺会儿,你学习吧。”   赵予晴关上门,陈立垣有点奇怪,母亲竟然没有趁这个时候教育他不要人云亦云,一个人要接触后才能判断他是什么样的人,诸如此类的处事原则。   他拾起手机,重新点开唐佳颖的朋友圈,她po   了几张照片,一张是医院大合影,一张是科室合影,剩下几张分别是她几个同事的合影,里面自然也包括不怎么做表情的江小嵩。   陈立垣嘟囔一句“真会装十三”,手指迅速扫过去。   最后一张是唐佳颖自拍角度,食指指向身后放的陈铮,俩人对镜头浅笑。   照片上还备注一行文字:我们陈主任的体力比本科生还棒哦!   唐佳颖把头发扎了个高马尾,发尾搭在肩头,歪着脑袋展颜的样子,比她平时的漂亮大方多了一些青春和俏皮。   陈立垣的心好像要这笑容融化掉,欣赏了会儿,把有她镜头的照片,全都保存在相册里。这才全身心扎进习题册的海洋。   ***   赵予晴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呆坐很久很久。   她维持着看那张照片的动作,直到手机不小心掉在地上,才将她唤醒。   她弯腰拾起,发现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   深吸口气,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这时,手机震动,陈铮打来电话。   她接了:“喂?”   陈铮:“予晴,出租房怎么样?”   赵予晴回答:“挺好的。立垣也觉得不错。”   “不要急着收拾房间,早点休息。”他的语气,好像他们没有离婚。   “我要睡了。”   除了孩子,赵予晴不想和他多聊哪怕一秒钟。   陈铮顿了一秒,“好。”   关了手机,赵予晴深吸几口气,回到卧室。   奇妙的是,这通电话接完之后,丈夫给她带来的厌恶感已经压盖住了江小嵩给她带来的慌乱。   两种感觉一抵消,此刻的她无比平静。   明天要发生的事,暂且交给明天好了。   只是,此刻的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块。   ***   换了新环境,陈立垣没有怎么睡好,昨天忽然打了鸡血,刷题到凌晨,要不是赵予晴叫他,可能早课就要迟到了。   路上有点堵车,赵予晴只好把儿子送到地铁,自己则赶到A大图书馆。   图书馆管理员的工作,在外人看来是人人羡慕的清闲岗。工作内容几乎没有,闲暇时可以有大把的书可以看。   但赵予晴手里的活,没有比普通白领少太多。   刚入职时,倒是和外界传闻没有两样,只需要每天坐在图书馆门口检查学生们的借阅卡是否和本人匹配,再将出借的图书扫码即可,其他打扫卫生或整理归还书籍的杂活都交给勤工俭学的学生。   到了赵予晴这个位置和工龄,就多了很多上级领导派发的任务。包括组织图书活动,审核采购图书编目,写稿件,以及负责讲解信息检索选修课。   所有,虽然如今电子化程度高了许多,赵予晴的工作还很充实。   到了办公室,打开电脑,先是把所有事项梳理一遍,再按部就班地划掉备忘录。   上午快结束时,她把遗留事项处理完毕。   赵予晴接了杯水,稍作休息,鼠标在电脑上滑动,终是点开了A大医学院的系统,键盘敲击,搜索江小嵩的名字。   缓冲的光圈转动,片刻,页面只显示出一个条目。竟然没有重名。   江小嵩的借书规律很杂乱。   除了专业有关的书籍,他什么都看一点,经济金融,小说传记,历史社科,古今中外,甚至还有食谱。大概每周都会还书新借。   鼠标一滑。   赵予晴点开江小嵩的学生证件照。他的正脸一览无余地展现出来。   头发比现在还短,相当英俊,也相当……稚嫩。看起来更像刚上高中的学生,与其说是男性,少年能加合适。   他的眼睛望向镜头,像是透过屏幕,与赵予晴对视。   她心里咚的一声,像是掉在潭底的石子,终于尘埃落定。   真的是他。   短短几秒,赵予晴握着鼠标的手已经布满汗水,滑腻冰凉。   后悔。   赵予晴的前半生循规蹈矩,从没越雷池半步,只不过是纾解身心的一次放肆,没料到对方是和自己有关联的人。   她对江小嵩并不熟悉,应该说完全不了解。他迟早要知道她的身份,他会怎么看待那件事?   她望着学号那串数字,推断他入学时间,再往后是出生年月日,赵予晴脑中不由得冒出一个数字,她屏住呼吸,意识到什么。   不会吧……   不敢相信自己的心算能力,她用计算器又算了一遍。   确定键敲下,彻底失语。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赵予晴感到自己的肺部丧失了功能。周围的氧气全被抽空。   这实在是太荒唐了,她笑了下,或者,哭笑不得。   上完厕所回来的同事孙娇娇注意到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怎么了?”   赵予晴立刻关掉界面:“没事。”   孙娇娇坐回工位:“昨天搬好家了?”   “嗯。”   “为了孩子高考,不容易啊!”   孙娇娇比她小几岁,是A大某个院长的亲戚。   赵予晴虽然也是教授家属,名义上又是孙娇娇的上司,但平时支配不了她。   赵予晴和同事的关系,也就表面过得去。没必要告知自己的生活。   她清楚电脑上的浏览记录:“还好,不算太费心。”   孙娇娇家的小孩还在上初中,离高考还有段距离,看别人家孩子高考,还处于吃瓜看戏阶段:“你家孩子估么着能考上A大吗?”   “他考别的学校也行。不给他压力。”   “也对,学历过得去就行,反正毕业后都是要当螺丝钉的。”   孙娇娇虽然在A大上班,但自己不是A大的,只是一个普通双非,对自己能和A大毕业生在一个单位工作,难免有点小得意。   你们当初考再好,不也和她是一个层次的?   赵予晴听出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懒得和她争。   她有时很羡慕孙娇娇,不管谈什么话题,总能让自己赢。   赵予晴拿起手机和校园卡:“该吃饭了。”   孙娇娇揉了揉肚子,“走吧,我也饿了。”   她们在附近教师食堂吃饭,菜色都还可以,有荤有素,赵予晴点了两素一荤,孙娇娇点了韩式拌   饭。   落座后,没想到孙娇娇又提起她搬家的事:“陈教授也跟你们搬去出租房吗?”   “他平时忙,不跟我们住一起。”   孙娇娇压低声音:“哇,陈教授独守空房啊。那你可得小心点。”   赵予晴喝了一口玉米粥,抬眉:“?”   孙娇娇给了她一个你懂得的眼神:“夫妻分居可不是好事,你要小心点陈教授身边的莺莺燕燕。这男人啊,吃不着一点饭,就要去外面偷腥了!”   赵予晴笑了,“没事。”   她心想,这种事,他早就做了。   孙娇娇意外:“这么信任陈教授?”   赵予晴敷衍地点头。   “那你们感情很好嘛。”孙娇娇看着她,“也是因为予晴你人长得太美,才能留住陈教授。换了别人可不行。”   赵予晴真的被逗笑了,她要是知道陈铮已经出轨,不知道又会换什么话术,但还是说:“谢谢。你也好看。”   孙娇娇长得还可以,做了双眼皮后颜值大增。但随着年龄的增加,她嫌弃眼角皱纹太多,这修修那改改,终于把自己整成了网红脸,她自己也知道不自然,很羡慕赵予晴的天然妈生脸。感慨她基因好,快四十的年纪了,还跟个三十左右似的。还是特别招男人疼的类型。   赵予晴觉得三十岁那个门槛一过,人生就可以肆意度过,原本没有年龄焦虑,但从发现陈铮那事,她在大众眼里变成一个失婚的女人,这会儿忽然有了危机感。她知道这不对,但是控制不住。   于是,也就破天荒阴阳怪气了把:“是啊,快四十了,马上就要入土了。”   孙娇娇也察觉自己刚才的话听起来不太顺耳,盯了会儿她的脸:“你脸好,身材也好,连头发都是黑黝黝的,我跟你往一处站,都变成你家阿姨了。”   赵予晴淡淡应付:“哪有那么夸张。”   孙娇娇转而又说,“但你最近没休息好吧,眼下多了几条皱纹。诶,我发你个链接,是我最近用的面膜,效果特别好,你可以下单试试。”   赵予晴:“……”   孙娇娇平时在搞微商副业,见缝插针地推销自己的三无化妆品。   “有机会一定用。”她最后只糊弄过去。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正赶上学生下课,赵予晴蓦然间,看到一个类似江小嵩的背影,吓得她差点手滑把托盘扔了。   后来才觉得自己糊涂了,医学院离这边不近,他大概率不会在这里吃饭。   她又想,会不会以前,他们就在校园里擦肩而过?   今年,A大又进了一批新生,孙娇娇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悄悄感慨道:“年轻真好啊,我要是不结婚没孩子,我也想尝试一下小鲜肉。但我们这个年纪太老了。”   赵予晴低头看手机,没接话。   下午又是忙碌的工作。赵予晴不再去想任何烦心事。   下班时,赵予晴手机多了个陈铮的未接来电。她打回去,对方没接。可能在忙。   她在食堂吃过饭,开车回出租房。不熟悉路,有点晚才到家。   刚解开密码锁,就接到了陈铮打回的电话,接通后,他直接说事:“予晴,我给立垣找了个家教,现在可能已经去家里了。”   “但是我没在门外看见他?”   “那可能是立垣把防盗门密码告诉他了。”   赵予晴当即蹙眉:“你让他一个人来家里?首先不礼貌,其次不安全。”   “没关系,江小嵩是我学生。他和立垣也认识,你们别拘谨,他也是个很随性的孩子。”   赵予晴听完第一句话,大脑就已经短路了,伴随噼里啪啦的电火,将她整个人烧红。   “你说谁来?”   她好像暂时耳鸣,听不到陈铮的声音,但也无需经过他的确认。   她已经看见客厅里,那个男生靠在沙发上,左手支着脑袋,在刷手机。   听见声音,他从容侧头,首先展开一个得体的微笑:“晚上好。” 第7章   江小嵩还是她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头发很短,但没有板寸那样短。好像没睡好,没怎么打理,凌乱,但不邋遢,偶有几缕发梢垂在额角,显得他五官非常立体和雅致。打眼一看,有着不属于他年龄的成熟。   但能看得出,确实……相当年轻。   尤其他的着装很休闲款,更凸显这个年纪该有的生机。   赵予晴听到陈铮在电话那头问:“予晴?怎么了?”   她注意到,男生站起身,像是想要介绍自己,而他只是向她迈出一步,便令她如惊弓之鸟,急忙后躲。   匆忙之中,她手一抖,手机进行自由落体运动。   赵予晴短促地吸口气,低头去瞧,短瞬之间,男生迅疾躬身,手掌一捞,准确地接住了她的手机。   赵予晴手机用的是mini型号,趁得他的手骨节修长,捏在指腹间,轻巧递还给她,视线则在她无名指上的婚戒短暂停留。   赵予晴下意识说了句“谢谢”。   男生没有再度靠近,只是垂首望她,面孔没有一点轻浮。   然而再简单的对视,赵予晴也感觉如同直接被他扒光所有衣物,暴露在阳光之下。   听筒里传来丈夫呼唤的声音,赵予晴勉强稳定心神,跟电话那头解释说:“刚刚手机差点掉了。”   陈铮的声音隔着电子,自然毫无察觉,简单叮嘱:“小心点啊。小嵩只是给立垣梳理一下解题技巧,有空时才去补课。好好招待他,多买点水果,我这有事,先挂了。”   不等回复,忙音传来。   赵予晴顿顿地放下手机。   这,真是她此生未料到的展开。   空调和冰箱细微的运作声没有消解任何窘迫,赵予晴顶着巨大的耻感,在沉默中开口道:“请坐。”   江小嵩依言重新坐回沙发,但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她。   赵予晴不敢看他的眼睛,胡乱地整理发丝:“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麻烦。”   男生的声音低醇悦耳,让她立即想起他曾经贴在她耳边,温和地询问。   赵予晴脸上的温度霎时间飙升到极点。   与她拘谨的态度相反,男生自如地扬了扬手机:“师母,加个微信?”   大脑已彻底罢工,她机械地拿出手机,但只解开了锁,忘记该点哪个app。   原则上来讲,她不应该把他加在微信里,留联系电话也不合适,可以的话,她不希望和他再有任何联系。   但,男生见她没动作,已经伸过手,食指点在她手机上的绿色软件,调出二维码,扫描,通过,一气呵成。   提示标志浮现,赵予晴看到一个漆黑的微信头像,没有任何点缀,微信昵称就是他本人的名字缩写。   手机震动一声,收到消息,竟是一笔转账——江小嵩给她转了四千块。   赵予晴迅速抬头,不明白什么意思。   他偏头微笑:“这是之前的酒店钱,还给你。”   赵予晴杏眼微瞠,拙劣的伪装与故作的云淡风轻全部坍塌,不知所措一览无余。   她以为他不会把这件事说到明面上,只要他不说,她也全当没做过。而这半分侥幸也没了。   惊慌过后,她让自己镇定下来。毕竟年岁也不小了,没道理像个小女生一样胆颤。   她没点开收款,“不用,是我先找的你,理应是我出钱。”   江小嵩也没意外,想了想,问:“那,师母还满意吗?”   “什么?”   他郑重道:“以前没经验,如果照顾不周,请您理解。”   一句话,点爆了赵予晴脑袋里的蘑菇云。   此刻她也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男生没那么好摆脱,也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他想拿这件事威胁她吗?怎么威胁?对他有什么好处?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江小嵩同学绝不是个乖孩子。   “你开玩笑吧。”   她拒绝辨识他话的真假,虽然她心底已经不认为那是真话。   江小嵩有点开怀地笑了,他笑起来有不易察觉的小虎牙,更显少年气。如果那天赵予晴看得更清楚些,绝不会把他当成成熟的社会人。   “嗯,是开玩笑。”他无所谓地说,“看出来了?但我也没有很渣吧,也就交过十几个朋友。”   赵予晴狐疑地看着他,心里却有了底。   陈铮在他这个年纪,也和无数女生暧昧   过,女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换,同等条件下,江小嵩还玩摇滚,只能更受欢迎。   至少不会牺牲自己的前途,继续和一个年长他那么多的老女人不清不楚。   老女人,她并不想这样形容自己,但如今,这个词已经不是一种自我调侃,而是不争的事实。   和年轻女孩子相比,赵予晴很清楚自己没有那么大的魅力。   她咬唇道:“你……能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江小嵩惬意地靠在沙发上,“发生什么?”   她艰难启齿:“我们……的事。”   虽然结婚多年,已经有了孩子,赵予晴心里还是个保守的人,认为床事就不适合直白讲出来。它应该是充满意象的,情生意动的,含苞待放的。而不是直接将那块幕布扯下来。   赵予晴以为他会考虑一下,耳朵听到他很快说:“哦,忘不了。我记忆力很不错的。”   她哑然,一时间把腹稿全都忘了。   “不过,这件事说出去,对我没好处。您可以不用这么紧张。”   男生心理素质极好,态度又像最优秀的心理咨询师,带着点作壁上观的关切,“您是第一次去夜场?”   赵予晴不答,沉默良久:“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和你导师的关系?”   刚才进门,男生没有任何意外,明显比她先知道事实。   江小嵩如实说:“前几天送陈立垣回家。听到您的声音。”   赵予晴问:“是陈铮让你来的?”   “老师说可以给我赚外快。我就来了。主要还是想讨好他,给我多几次手术的机会。”   赵予晴心想,是的,说出这种事,对他影响才是最大的。如果她表现得更强硬一些,完全可以占上风。   她起身:“你要喝点什么?”   江小嵩:“刚刚您已经问过了。”   赵予晴抿唇:“……你要吃苹果吗?”   江小嵩眉梢微扬:“你这么想远离我?”   赵予晴知道这是个玩笑,但她没给任何反应,“你还是不要给立垣补课了。你的学业也很繁重吧。”   “师母要赶我走吗?”   “你能别叫我师母?”   “叫什么?”   “叫阿姨。”   他再次笑起来,虎牙若隐若现:“叫赵老师,可以吗?”   “我不是你老师。”   “但你也有在授课。”   “……你随便吧。”赵予晴了解陈立垣,但对于和陈立垣几乎同龄的江小嵩,她完全捉摸不透。或许,应该把他当成社会人看待。   他看她进了厨房,主动开口:“赵老师,我喝水就好。”   赵予晴闻言去接水,找杯子的时候犯了难。   新搬来没几天,目前只拿了一套餐具和水杯。一次性用品也完全没有。用碗似乎没有礼数。而且碗也是她的。她更不会把陈立垣的用具给别人用。   她正在犹豫时,江小嵩已经走进厨房,直接拿起她放在饮水机旁边的陶瓷杯:“赵老师,这是你的?”   “那是立垣的。”   江小嵩放下陶瓷杯,眼睛往厨房一扫,直接将餐桌上的一个雾蓝色玻璃杯拿过来接水。   “等……”   赵予晴阻止不及,江小嵩微微仰头,喝下那杯水。看起来是真渴了。锋利的喉结滚动,让她联想到,他隐忍时吞咽的动作。   江小嵩喝完水,冷不丁和她对视,她连忙收回视线。   这男生,总是忽而保持礼貌,忽而打破边界感。   江小嵩没走,自然而然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盒纯牛奶,趁她不备,贴在她脸上。   赵予晴不明所以。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降降温吧,赵老师,你脸太红了。” 第8章   晚自习下课后,陈立垣坐十分钟地铁就到家。   打开密码锁,懒洋洋地说了句“我回来了”,摘下厚重的双肩包,推开门,看见客厅的沙发上,一左一右坐着两个人。   谁都没有说话,各自看着手机。中间隔着安全的距离。   闻声,赵予晴抬眼,对他温和笑笑:“回来了。”   陈立垣“嗯”一声,放下双肩包。不太情愿地冲江小嵩点头。   一开始得知父亲让他的学生来给他当家教,他有一瞬间真以为那个学生是唐佳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听到江小嵩的名字。   一头冷水浇下,他问父亲:“你不是说你学生都是保送的,能教我吗?再说,江小嵩都研究生了,高中的知识早就还给学校了吧?”   父亲只说:“如果你觉得他的方法不适合你,完全可以让他回来。立垣,这是我手下最好的学生,你最好把握这个机会,多学学顶尖学生的思维方式,这对你没有害处。”   陈立垣:“你手下最好的学生不是佳颖学姐吗?”   陈铮顿了顿,声音冷淡:“佳颖有很多事要忙,没空。”   话已至此,陈立垣没有拒绝的借口。只好先看看这个江小嵩到底有没有点水平,如果不行,他可不会给他留面子。   因为他算是家里的主人,得照顾着点客人,又笑笑说:“哈喽,晚上吃过了吗?”   江小嵩也颔首道:“吃过了。”   陈立垣刚要说话,感到什么不对劲,直到一阵冷风吹来,激起他手臂一片鸡皮,他才差点打个喷嚏:“我去,空调怎么调这么低?”   比地铁上的冷风还冷。   赵予晴立刻去看立式空调上的温度显示,拿过遥控器调高温度,解释说:“刚回来那会儿有点热。”   陈立垣嘀咕一句:“你俩也真不怕感冒。”   江小嵩站起身,下巴比了比南边的房间:“那里是书房?”   “对。”陈立垣拎起书包肩带,“晴姐,我们先去补课了哈。”   赵予晴微笑着说“好”,在两个男生转身进书房时,她才把目光略到江小嵩的身上,再若无其事地拿手机回自己的卧室。   **   陈立垣有点奇怪赵予晴没有跟进来。   他不是第一次找家教,以前的第一节 课,赵予晴都会陪他一起旁听,以确认老师的教学水平。   这一次没来,大抵是……相信父亲的学生具有一定水平吧。   但他也不是个依赖家长的人,反而庆幸她没有参与,如此一来,他若想换走江小嵩,少了很多难度。   陈立垣把双肩包放在书桌上,掏出一本一本的习题册和教材,以及江小嵩提前告诉他准备好的模拟测试卷子。   江小嵩拿过他上次考的高三第一次模拟试卷,交代他:“你先做作业。”   不用他说,陈立垣就已经开始做题,边下笔,边一心二用地观察他。   该说不说,态度倒是认真。   陈立垣再看他身上的一身行头。推测江小嵩家应该挺有钱。   陈立垣家里不穷,细算的话算中产,从小也是没缺过钱的。普通叫得上名字的牌子对他来说用零用钱就可以得到。   江小嵩身上的衣物没有太显牌子,从质地来看,是高级货,他身上唯一能看得出牌子的东西就是车钥匙。   陈立垣那天坐他车,就发现了,这小子开的是黑白拼色款迈巴赫。   实在想象不出他为什么给他来当家教。   “江老师,你每天给我上课,还有时间出去潇洒吗?”   江小嵩同样边检查他的错题,边回答:“也就一天一小时。”   “铮哥给你多少钱?太多的话,还是算了,我得给家里省点钱。”   江小嵩看了他放在书架上的新款switch一眼:“不会比你的游戏机更贵。”   陈立垣被噎住:“……那你还来?”   他似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渐渐失去耐心:“你就当我闲得慌。”   陈立垣啧了一声,这小子也就比他大一点。但他感觉他们之间至少有三个代沟。   算起来,江小嵩在大学念完本科,如果不是继续读念书,相当于准社会人了。   陈立垣问:“哎,你们每天在医院,都忙些什么?”   他更想问的是,江小嵩每天和唐佳颖一起工作,有没有点别的想法。   尽管不愿意承认,江小嵩在外形上,和唐佳颖是挺配的。   江小嵩淡淡说:“忙着挨骂。”   “……”   陈立垣自然听说医学狗每天苦哈哈的日子,不是被患者骂,就是被上级医生骂,“你不是挺优秀的吗?也被骂?”   “我只是被骂得比较少。”   “是么。”陈立垣又问,“那,   佳颖学姐被骂得多吗?”   “没注意。”   “你们不是同学嘛?”   “我和很多人都是同学。”   陈立垣试探道:“我还以为你俩是一对儿。”   江小嵩很直接地说:“那没有,我对她没意思。”   “……为什么?”   陈立垣瞪大眼睛,心底除了松一口气,还升腾起一种“学姐那么好,你凭什么不心动”的不忿。也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   江小嵩却只把试卷往桌上一摆,态度立马转换成严肃探讨:“你的大部分科目都还行,数学、外语、生物、化学几乎都能拿到优秀的分数,弱点在于物理和语文。你的物理基础不行,需要从头开始理顺一遍。语文的作文和古诗词默写部分赶不上平均分。这两科一定要加强。否则别想考A大了。”   陈立垣还是第一次听江小嵩说这么多,怔神数秒后,也立刻把心里那些旖旎心思抛到脑后,专注在学业上。   江小嵩说的都是对的,他很清楚自己的弱点在哪里。   陈立垣对语文是完全没兴趣,对物理则是有心无力。但基础差,还是第一次被人说。   他抓了抓后脑勺:“我基础还行吧。”   江小嵩从笔筒里拿出一支荧光笔,在课本的目录上画下几个圈,“今天开始复习这些。”   陈立垣哀嚎:“这也太多了吧?我还有别科要做。”   “你每天花在数学上的时间太多了,在物理分数提上来之前,只做完每天的作业就好。”   江小嵩一语点破他爱学数学的事。解出一道数学大题的成就感,不是被物理题困住可以比拟的。   陈立垣说:“我怕数学分数会降下来。”   “不会。”   对方声音笃定,陈立垣不禁咽下想反驳的话,“行吧。”   接下来,江小嵩重新给他梳理物理学的相关基础,配合习题。一小时的时间很快结束。   江小嵩放下红色记号笔,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这代表下课的信号。   陈立垣伸了个懒腰,起身送他,“嘿,江哥,你住哪啊?”   仅仅一个小时,陈立垣就被江小嵩折服了,觉得他在做题方面有两把刷子。   称呼也就从“江老师”变成了“江哥”。   没料到,江小嵩对这个套近乎的称呼很不满意,“你别这么叫我。”   “咋啦?”   “太土。”   陈立垣:“……”   你还挺挑,他差点翻个白眼。   “叫我名字就行。”   陈立垣乐不得省去一些没必要的称呼,“行,江小嵩,你的名字还挺独特的。一般没有几个家长给男孩取名叫X小X。”   江小嵩离开书房,刚要说什么,脚步一顿,往房间内另一个卧室看去。   正巧这时,卧室门被打开,赵予晴走出来,端着一副学生家长客气样,对江小嵩笑了笑:“补课结束啦?辛苦了。”   江小嵩也礼貌浅笑:“不辛苦。”   赵予晴眼睛游移到别处,看向窗外:“方便回去吗?你住在哪里?”   江小嵩报了个地址,距离他们不远不近的位置。   赵予晴愣了下。陈立垣翻出导航,说:“这个小区离曾姨家挺近的。你怎么回去,开车来的吗?”   “坐地铁。”   陈立垣:“现在都十点多了,地铁早停了。我要是有驾照,就送你回去了。”   赵予晴不知道不过是补一节课,这俩人怎么就熟悉上了。   作为这里有驾照的人,赵予晴只能说:“我有车,送你回去吧。”   赵予晴以为他会婉拒一下,江小嵩总是出乎她的意料:“那就麻烦赵老师了。”   赵予晴没法,只能在玄关和他一起换好鞋子,拿着钥匙出门了。   离开前,江小嵩最后叮嘱陈立垣,别忘了早上在地铁时背一篇他指定的诗词。他会随时抽查。   陈立垣哀嚎一声,“知道了。你快走吧。”   然后就打着哈欠回去洗洗睡了。   **   一路走出电梯,上了车,赵予晴都没有和江小嵩多说一句话。   赵予晴看着行车记录仪,期望他不要语出惊人。   他讲课口渴了,把茶几上那盒冰过她侧脸的纯牛奶拿过来,插进吸管,慢慢喝着。   眼皮儿半耷拉着,好像也困了。   直到到达目的地,赵予晴在小区前停好车,江小嵩在门卫那里要来一张通行证,搁在赵予晴的储物格里。   车又开到了他家单元门口。   “到了。”她一板一眼地说。   “谢谢赵老师。”   “不用谢。”   枯槁无味的对话。   江小嵩手里的那盒牛奶已经被他喝光,推开车门,没有立刻走,弯腰看着赵予晴:“还是谢谢您,以后有任何事,我也可以帮你。”   赵予晴:“我想,应该没有。”   江小嵩笑了笑,“一路平安,赵老师。”   门被砰地关上,赵予晴几乎是立刻就踩下油门。   夜色幽深,一对红色的尾灯消失在江小嵩的眼睛里。 第9章   赵予晴驱车回到出租房时,陈立垣已经熟睡。   她换上睡衣,简单洗漱。   平日,她会在睡前看一会儿书,今天似乎是累极,关了台灯,缩在被窝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男生的声音和模样。   辗转反侧几分钟后,她点开手机,点播一段白噪音,才勉强睡过去。   赵予晴自然一夜没有睡好,她做梦了。   梦到的却不是江小嵩到陈铮面前揭穿自己——她内心最不安的预想——而是,与他相遇那晚发生过的事。   睁开双眼后,胸口还在喘息,她望着天花板,感到切切实实的无语。   她在洗手间里镜子里看到一张略有憔悴的脸,但双眸又是雪亮的。她有些烦躁地找到遮瑕膏,试图遮盖眼下的黑眼圈。   赵予晴想,是不是内心深处,她还想试着做一次?这种念头只是闪过小火苗,立刻被她按灭。   有些事做一次就够了,不要让自己沉迷其中。   她看了眼洗漱台上放置的婚戒,面无表情地套在自己的手指上。   然而,和儿子一起坐在餐桌上吃饭时,陈立垣却主动谈起江小嵩。   “他教得还可以,是比我厉害那么一点。”   陈立垣拿拇指和食指比划了头发丝那么大的距离。   赵予晴咬着全麦面包,心不在焉地回应:“那就好。”   “不过还是觉得他有点装。”   在赵予晴面前,陈立垣克制地把装后面的字省略了。   “是么。”   赵予晴不觉得江小嵩装,他在她面前,可是坦然极了,一点也不像同龄人。   也许是专业性质决定的,当医生的、在医院工作的,总是比会常人冷硬,人心一旦冷起来,很多事也不在乎了。   就比如陈铮,当赵予晴在新闻上看到哪个地方的人出了意外,她会一整天心情都不好,需要几天的时间疏解和遗忘,他则完全不放在心上,简洁评价一句生死有命。很难说是看透还是麻木。   陈立垣见她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也就不谈了,专心吃饭。   送完儿子上学,赵予晴开车上班,路程有点远,她开着音乐,中途被陈铮的电话打断。   是问昨天补课情况。   赵予晴问:“你怎么选这个学生来给立垣补课?”   “小嵩不好吗?”   赵予晴看着前方宛如长蛇一般的车流,“没什么不好,好奇问问。听立垣说他好像很忙,还有乐队要玩,能有精力放在补课上?”   前夫的声音笃定,显然,他比赵予晴更加了解自己的学生:“这你别担心,他答应过的事,肯定会尽心去办。辅导功课对他来说不难。他说,以前也给高中生补过课,这方面经验是有的。”   这个她倒是没听说。   赵予晴问:“你另外一个学生呢?”   赵予晴最近才知道,他另一个新学生是一个叫唐佳颖的女生。   “那个不行。她是女生,我怕立垣和她搞不清楚。女生晚上回家也不安全。”   这里理由倒也立得住。   她忽然想起,被问起喜欢女生时,陈立垣闪烁其词的样子,不是同学的话,他也不认识几个校外人。他还主动问起陈铮的学生里有没有给他补课的……   赵予晴问:“你觉得立垣喜欢那个叫唐佳颖的女生?”   陈铮那边沉默片刻,“可能是。   ”   赵予晴只能妥协,“不让他见也挺好,那就……江同学吧。”   不反对儿子谈恋爱是一方面,她也不会主动催化这段暗恋。   总之,江同学也只是来补课一小时,就像昨晚一样,什么也不会发生。   **   到了图书馆,赵予晴想尽办法让自己忙碌起来。原本交给孙娇娇去做的事,也自己上手。   孙娇娇手机里刷着最近很火的热播剧,时不时地发出快乐的轻笑。   下午,领导把她叫去办公室,说要把这学期的教学任务安排给她。让她好好准备。   赵予晴在工作后修了图书馆相关专业的硕士学位,也拥有了教学资格。担得起被人称一句“老师”,即便她自己不这样认为。   但她做任何事,心里不那么热爱,也会尽全力做好准备。   查阅好资料后,她要去找几本书。从办公室出来时,孙娇娇正在另一个办公室面试勤工俭学的新生。她对其他工作都是能推则推,对这项工作则充满积极性,原因是能看到很多年轻的新面孔,还会当一把面试官。   A大的新生都充满了意气风发的活力,他们军训过后,开始了全新的象牙塔生活。   赵予晴从他们身后绕过时,发现有个女生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她疑惑地望去,以为对方认错人。   女生却走过来,跟她招手:“师母对吧?我是陈老师的学生,唐佳颖。”   赵予晴怔了下,豁然对她笑笑:“你好。来这边面试吗?”   刚刚得知眼前的女生可能是她儿子暗恋的对象,赵予晴不禁暗暗观察唐佳颖。   女生的长相自然是很漂亮的,一看就是带点文艺的乖孩子,桃花眼、小翘鼻、瓜子脸,恰到好处的淡妆,笑起来露出一排整洁的小白牙。是外貌上非常令人有好感的女生。   “不是,我是来陪学妹过来的。”   唐佳颖比了比身边正在看手机的女孩子。   赵予晴也对那女孩稍微示意,“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不用。我就是看见师母了,跟您打个招呼,之前陈老师给我们看过你们的婚纱照来着。今天见您,果然比照片上还漂亮。”   唐佳颖的态度,热情又大方。   赵予晴听见婚纱照几个字,神情微顿,继而很快半开着玩笑地说:“他还给你们看这种东西,看来医院的工作也不是那么忙。”   她清楚得很,陈铮从来不在任何社交平台上放她的照片,声称会显得不专业。所以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开始秀婚纱照。   唐佳颖说:“说明陈老师爱您呀。”   赵予晴仍是浅笑:“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忙。”   两个学生齐声跟她说再见。   待人走远,小学妹“哇哦”一声:“学姐,你师母长得好好看!”   唐佳颖稍稍收回笑容:“好看当然还是好看的,但还是能看出上年纪了。”   “多大啦?看起来也就三十左右,和陈主任差十多岁吗?”   “没有,小六岁。”   “哇,那真是没看出来,真好看。”小学妹再次感叹。   唐佳颖不言语,低头看手机,点开某个头像,发去一条消息:【刚刚在图书馆遇见师母了。】   过了会儿,那边回:【别闹。】   唐佳颖笑着打字:【是真的!我想看看我和她差在哪里。】   那边说:【你和她比什么。】   【是夸我的意思,还是夸师母?】   【自己想。】   【你怎么不让我去给立垣补课,我也想赚钱……】   【给孩子补课多累。】   对方直接发来一笔转账。   唐佳颖收了款,一边发去一个自制亲亲表情包,一边把聊天记录截图。   不一会儿,上面的消息都被他撤回。   唐佳颖啧了一声,老男人还挺谨慎,又要偷腥,又要不被发现,或许,他就是在享受刺激,那她偏偏要留下证据。   ***   赵予晴在接下来几天,都在以备课为主。   她跟陈立垣说,这两天不会回出租房住,晚上睡前关好门窗。   她对儿子的自制力还是有信心的。   而且他性格好强,不允许自己考不上暗恋女生的大学。   况且还有江小嵩给他补课,不会出什么岔子。   想到这里,她略微皱眉——怎么会把江小嵩按照稳定因素来处理?   但她不想再思索他的事。   赵予晴搬到好友曾琳这里,原因之一也是为了躲避江小嵩。   曾琳每天也加班很晚,等终于忙完手头的工作,才从赵予晴那里听到爆炸性新闻。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怎么这么巧?”   赵予晴这几天都要憋死,好不容易把这事说出去,心里的重担减轻不少,轻飘飘的。   经过时间的稀释,她对这件事已经接受良好。   做都做了。   后悔也无济于事。   “谁知道。”   曾琳想了想:“嗯,不过,也不算太巧吧。我也是为了看「八点半」的演出,才带你去那家酒吧。嗐,我还好奇是谁,原来是他们鼓手。”   曾琳听完八卦,也不困了,开了一罐啤酒,一拍大腿,“你们干脆在一起算了!”   赵予晴下了一跳,这念头她想都不敢想,“怎么可能,你喝大了。”   “怎么不可能?”   曾琳吨一口啤酒,“他要是看不上你,怎么可能跟你睡!睡了还主动找你,给你家孩子补课,这不就是想继续的意思吗?”   “他只是为了多上台手术。”   “借口!绝对借口。如果你觉得你们年龄差距有问题……拜托,现在二十几岁的年龄差也不少见,他们五六十岁的男的找二十几岁小姑娘,谁在乎外界看法?照样快活着呢。说不定还会到处炫耀。凭什么我们女人找二十几岁的男生就要顾虑那么多?”   赵予晴觉得她真是喝大了。“他还是学生。”   “二十大几的博士生还是学生呢,就不谈恋爱不结婚了吗?修无情道呢隔这?而且,又不是你学生。怕个毛!”   赵予晴坚定摇头:“不行。没有未来。”   曾琳晃悠着易拉罐:“予晴啊,人生一眨眼就过去了,何必给自己这么多限制?虽然我也奔四了,我还觉得我只是刚毕业没几年,结果掐指一算,二十年都他妈过去了。下一个眨眼,可能就六十、八十,就算活不到那么久,也可能明天就挂了,该我们享受的,还是要紧紧攥在手里。”   赵予晴笑了笑,她和曾琳是两种不同的价值观,说不上谁对谁错,这是一种人生的态度。   赵予晴自认不是能够放下所有芥蒂的人,是她性格如此,也是母职的规训也好,都不是现在的她该思考的问题。   曾琳也知道她的性格,看起来好说话,其实心里比谁都犟。如果不是自己想通,谁劝也没用。   “不说这个了。我把你写的那剧本交给舜禹的制片人看了,她说还不错,如果可以的话,会很快有回信。”   赵予晴怔了下:“这么快?”   她在空闲之余,断断续续写了一个有点悬疑向的电影剧本,前几天稍作修改,想试试投稿。   曾琳说她认识一个有名的制片人,可以先给她看看。   没成想这么快就有答复。结果竟还不错。   曾琳说:“别先开心,娱乐圈的事,变化都很大。等他们来找你谈,签了合同才算作数。”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唯一一个好消息。   赵予晴在曾琳这里睡得不错,开始给自己找落脚的地方。   尽管曾琳没结婚,她长时间住在这里,也会影响她正常生活。   赵予晴直接在她所在小区找到一套房子出租。中介说上一任租客过三个星期才会腾出房间,让她再等一阵。   赵予晴安然在这边住着。   ***   翌日,她开始给新生上选修课,提早在教室检查u盘是否顺利运行,再戴上小蜜蜂试音。   上课前五分钟,阶梯教室才陆续坐满了人。   铃声响过,赵予晴进行简单的自我介绍。然后进行点名环节。   这是大课,共有一百多个学生,为避免浪费时间,她不想全都点,用电脑程序进行抽查。   如果点到谁没来,算他倒霉。   赵予晴随即抽取二十位同学的名字,依次点名。   这是第一节 课,没有几个同学会旷课。   前几位同   学都举手喊到。   叫到第九位同学时,没有人出声,赵予晴扫去一眼,只看到一个男生举起手。   她又低头念了下名字:“戴豫同学?”   “到。”   低醇的男声传到耳朵里,赵予晴诧异地抬头望去,江小嵩坐在最后一排,离门最近的位置。   隔了这么远,她还是看到他眼中的笑意,徐徐地向她蔓延。 第10章   赵予晴有几天没见江小嵩,他也从来没有给她发过消息,那条转账也在24小时后提示她没有领取。   他也没有发过任何朋友圈。此刻再看见他,竟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赵予晴思绪空白瞬息,垂眼看着花名册,扩音器传出她冷静的声音:“你是戴豫同学?”   江小嵩身边的同学埋头偷笑,大概都知道他冒名顶替。   也有前排几位女同学闻声扭头,待看清那男生是谁,眼睛亮了亮,互相笑着推拱。   他说:“对。”   赵予晴:“看着不太像。”   “最近拉了个双眼皮。”   此话一出,整个阶梯教室都在哄笑。   赵予晴则是好气又好笑,但她崩住了,只两边唇角微微凹陷。   她在戴豫同学的花名册上点了个叉:“好,戴豫同学,我记住你了,下次如果不是你来,就算你这节课缺勤。”   江小嵩这才散漫地放下举起的手臂。   赵予晴点完接下来的几个名字,开始上课。   有几个同学打瞌睡,玩手机,大部分同学都被课程上的案例吸引。讲课的过程中,她尽量避开最后一排的角落。以免自己分心。   一节课结束后,有几位同学排队拷贝ppt。赵予晴抿了一口矿泉水,余光里注意到角落里的男生和身边的熟人有说有笑地从后门走了。   赵予晴暗暗舒出一口气。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江小嵩人缘看起来还不错,明明不是太热络的性子。   还有女同学在欢天喜地地讨论他,有人偷拍了他的照片:“江小嵩这样的完全可以出道了吧?”   “他可别出道,不想让更多人跟我抢老公。”   “说得好像他现在是你老公似的。”   “过过嘴瘾不行啊?”   “他有女友吗?”   “不清楚,他好像和他那个同专业的女同学走得很近。”   “长什么样?”   “反正是个美女。”   ……   赵予晴给同学们拷贝完ppt,将所有私人物品放入印有A大文创的白色帆布袋里。   走在校园小路上,赵予晴身边嗖嗖滑过几个飞驰的自行车。大学生们穿着或休闲或大胆的私服,组成了一片热热闹闹的动态画像。   她对眼前的工作,唯一喜欢的就是充满学生朝气的环境,好像自己也年轻着,未来尽在掌握,但其实摊开手一看,抓住了时代的一层薄沙。   没走几步,她听见有人叫她:“赵老师。”   赵予晴立即感到胃里翻飞千万只蝴蝶。抬起头,就看到江小嵩微笑着的脸庞。因为个子高,他没有站直,头也有点前压。   赵予晴第一个反应,是往周围看去。   “就我一个人。”江小嵩手里拿着一本医学课本,说,“赵老师,我是替林妹妹上课。”   赵予晴回神:“林妹妹?”   “就是戴豫,我们乐队的队长。和林黛玉的名字是谐音,我们都叫他林妹妹。”   赵予晴想到系统上那张面相憨厚的男生照片,大脑系统缓慢重启,“明白了。”   江小嵩说:“这节课是我主动想要代替他去的。”   赵予晴还停留在“林黛玉倒把垂杨柳”的反差感中,“嗯?”   他神色坦荡,如同他说出的话:“就是想问问你,你不回家,是为了躲我吗?”   赵予晴克制住自己再往周围看的傻气举动。   她笑了下:“不是,我不是不回家,是回自己家。”   江小嵩:“但陈老师来问我,你有没有陪陈立垣学习。”   “按实说就好。我家的事,你不用参与。”   江小嵩点点头,刚要走。赵予晴叫住他:“江同学,让戴豫同学自己来上课。”   他略微沉吟:“但您说过,下次换人,您就扣掉这节课学分。”   赵予晴嘴角动动:“但他不来上课,考勤这块就是零分。”   他很乖地说了句“好”,便不再语出惊人。只是定定地凝望她的眼睛。   两人之间好像空格数秒,赵予晴察觉到有人望向这边,一时忘了,江小嵩是那种即使不认识他,也要多瞧上几眼的男生。   她最后匆匆看他一眼,步履轻快地走了。   ***   今天提前下班。   赵予晴开车去见房屋中介,要将郊区那套房的名字更到她名下。   凡事都在于惯性。   接受了离婚这个事实后,赵予晴心态比以前轻松许多。   她拎起包和手机,往外走,去电梯间等待时,迎面走来几位西装革履的律师。   赵予晴没在意,稍稍侧身经过。   其中一位律师在她身边驻足,问道:“是予晴吗?”   赵予晴回头,看向那人,有点惊讶:“黎辉?”   她想起,黎辉大学学的是法律,在校友群里听说他混得不错,已经当了合伙人。   A大出来的,几乎没有能力太差的人,黎辉性格又比较圆滑,自然比别人升得更快。   只是,他并不是这家律所的合伙人。   赵予晴在找律师时,特意找了没有熟人的公司,没料到还是遇上了。   不论是黎辉,还是他的妻子孟楠,赵予晴都不是很想遇见却偏偏偶遇。   黎辉让其他人先走,他目光在赵予晴身上打量一圈,半开玩笑地说:“买房了?恭喜啊。”   “没,办过户。”赵予晴说,“我和陈铮离婚了。”   黎辉果然很吃惊,眉毛高高竖起:“你?和陈铮?”   赵予晴:“目前也就结过这么一次。”   电梯门开了,赵予晴本打算结束这场对话,黎辉直接挤进电梯门。   “不是吧,你们……不是一直挺好的?”   赵予晴作为黎辉曾经的女神,心里的白月光,他一直关注着赵予晴的生活动态,从她和陈铮恋爱,结婚,生子,以为她日子过得很好。   “嗯,最近决定的。”   赵予晴无意和他说更多,冷冷淡淡地拎着包,站在电梯一角,反光镜中照出她线条优美却心事重重的侧脸。   黎辉独自分析了会儿:“陈铮出轨了?”   他想象不出还有别的理由,能让赵予晴短期之内决定离婚。   据他所知,他们的孩子都已经18岁了,和黎落一样,正在念高三。这还是前一阵,孟楠告诉他的。   本来么,两家孩子都优秀,分在一个班的概率很大。   赵予晴只是很轻地嗯一声,没有失控,也没有落泪,很平静地接受一切。   “看来不是最近才发现的。”黎辉心想。   电梯门开了,她颔首告辞:“我先走了。”   黎辉也迈出电梯,按着开合门,直接将一个小卡片塞进她包包里。“祝你顺利离婚。”   门很快合上,赵予晴走回自己的车,坐到驾驶座上才从包里翻出那张小卡片,是他的名片。   赵予晴并不想和他有联系,扫了眼黑金色背景的名片,直接扔在附近的垃圾桶里。   车子启动,她按照每天的既定路线走走停停。心里蓦然想着江小嵩问她的那句,是不是在躲他?   与其说是躲,不如说赵予晴只是想回归常态的生活。   但如此直接地问出来,她好像被看扁了。   赵予晴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又点,下一个红绿灯路口,打开转向灯。   十多分钟后,赵予晴输入门锁密码,拉开出租房的门,听见两个男生讲话的声音。主要是谈论课题。   陈立垣听见开锁的声音,问了句:“好像有动静,别不是进了贼。”   江小嵩说:“也可能是进水了。”   陈立垣:“行行行,这道题是我大意了好吗!”   赵予晴推开门,刚要说句“我回来了”,却看见沙发上坐着的男人。   陈铮翘着腿,正在用手机看文献,闻声看向她:“今天没在曾琳家住?”   赵予晴嘴边那点笑容,如同月下惊鹊,倏而消失不见。 第11章   赵予晴看见前夫出现的第一反应,是往书房那边投去一   眼。   陈立垣依旧沉浸在高三的题海里,丝毫没注意到除他之外所有人,短瞬之间,面上闪过诡异的宁静。   他只是看见赵予晴回来,随手打招呼:“晴姐,铮哥刚才还找你来着。”   江小嵩的右手里悠悠转着一只红笔,同样注视着她,眸色如镜。   赵予晴走到书房门前,镇静地保持微笑:“你们继续学习,不用管我们。”   话毕,她将书房的门合上,停顿片刻,松开门把手,舒出一口气。她转过身时,陈铮已经站起身,茶几上是他买来的各种水果,飘散出清新的果香。   多年的夫妻默契,陈铮已经意识到,赵予晴有事要跟他讲,默默跟她来到她所在的卧室。   关紧房门,陈铮望了一圈这里的陈设。格局虽然陌生,但每一处陈设都能看出她平时的生活轨迹。   他拿起书桌台上的一只毛茸茸兔子吊坠:“予晴,我们再谈一谈。”   赵予晴蹙眉,伸手把那只吊坠拿回自己手里。   陈铮微微眯眼。   他查过赵予晴那辆代步车的行车记录,近一个月内,她都没有去奇怪的地方,也真的是去曾琳家。   有点疑惑的是,她今天去了一个中心地段的写字楼,回来时,她扔掉了什么东西。   但他没往其他方向想,赵予晴一直是个很有原则性的人,不会涉足任何有风险的领域。这也曾是最吸引他的一点。   只是,就像时间一长,再好听的歌也会索然无味,再好看的景色也无法吸引人驻足,陈铮必须承认,他拥有喜新厌旧的劣根性。而当他和妻子保持距离,赵予晴又变成了那个独一无二的、经久不衰的、充满魅力的经典。   赵予晴稍抬眉梢:“还谈什么?”   她知道,像陈铮这种刚出轨的,身心一定会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另一位身上。她其实不太懂他为什么还来找她。   赵予晴坐在椅子上,“我们最好不要再……”   “你最近和黎辉见面了?你们什么时候联系的。”   赵予晴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被逗笑了,“你以为,我和你离婚,是因为我见了别人?”   她不敢相信,“你真的要我说出来吗?你和别人上床的事。”   陈铮垂下眼皮,她果然还是知道了。   墙壁上时钟的秒针缓缓滑过一圈又一圈。   “予晴……”   他试着抬手去碰她,被她侧身躲过,并低声警告他:“立垣在隔壁。”   示意他的声音不要太大。   陈铮下意识去口袋里摸烟,却想起她讨厌烟味,最后只将手抄进口袋里。任留沉默充斥在他们中间。   赵予晴说出这句心藏已久的话,瞬间,她感到这段时间架在她骨骼的钢筋都被卸下了。   但,她没有感到太多轻松,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寂寥感。   这种感觉争先恐后上涌,马上化作眼泪,止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没有哪个女生在进入婚姻的时候是奔着离婚去的。   她和陈铮也有过很多浪漫的瞬间。   她和他一起旅游过。他会在她生病的时候翻看和他专业无关的教科书。她也会在他发烧的时候去医院送退烧药,即便他就在医院工作。   他和她一起为孩子的择校头疼,也会在闲暇时间逛遍城市的博物馆、游乐园。   她体谅他的工作,他也会为她准备情人节礼物。   他们会互相分享喜悦,互相分析烦恼。   他们不是没有感情基础的搭伙夫妻。   他们做尽情侣间会做的事。   他们说过一生一世的誓言。   她曾经认为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事。   但这一切,都在说出那句不堪的话之后,变成了一则浓缩在八卦帖子上的讽刺笑话,她甚至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赵予晴往后退了两步,颓唐地坐在床上,垂下脑袋,露出苍白脆弱的后颈线。   她一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以防自己哭出声音,被隔壁的儿子听见。   浅蓝色牛仔裤上,不断地被泪水打湿,一滴又一滴,一片又一片。这么久被压抑的情绪,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刻倾泻而出。   过了仿佛许久。   陈铮从桌上的纸抽里连抽几张纸,想要为她拭擦眼泪。   他记起赵予晴上次哭成这样,是她在医院生孩子,他当时在急诊轮转,也只是匆匆看她一眼,摸摸她的脸。   母子平安后,他心无旁骛地投入到拯救别人的病痛中。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没想起来当时他说过什么。好像是什么“一辈子”“以后”“谢谢”之类的话。   许久,赵予晴哭够了,面上又恢复了清清冷冷。   陈铮终于开口:“予晴,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赵予晴有点不可思议,他竟然还觉得这事有回旋的空间。   她很想反问他,他是不是开房的时候不小心和一个女人开在同一间,他是不是不小心脱了自己和对方的衣服,又不小心在硬的时候摔了一跤,才摔到其他女人的怀里。   但是,这些质问的场面光是想想,她就感到疲惫。她也没打算把邮件的事告诉他。   “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陈铮不确定她对这件事了解到哪种程度,知不知道唐佳颖的存在。   “现在立垣高三,我们不要闹太大。”   “你也知道立垣高三?”   陈铮叹了口气:“予晴,我犯了错,可以改,你在我心里,是高于所有人的。”   赵予晴感到他们的对话越来越荒诞,是不是每一个不能善终的情侣都是这样,非要把彼此最后一片滤镜打碎,留下破破烂烂的一地狼藉才肯罢休?   她有点笑了:“如果这就是我的待遇,你还是把这福气给别人吧。”   陈铮知道自己错在先,垂首不语。   半晌后,他说:“予晴,我愿意和她断了,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赵予晴冷眼看他。脑中是困惑的。   她不懂,为什么有人的言行如此不一,脑子想要维持婚姻,但下半身又要违背婚姻的原则。   “为什么?”   “我只是一时糊涂,我们之间的生活,确实太平淡了一些。有些事我也不想强迫你做。医院工作压力也很大。我需要一些发泄途径。”   “你觉得这些算是理由?”   男人露出了无奈的神色:“予晴,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分歧。”   赵予晴:“那正好,我们分开吧。”   陈铮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你也要为自己考虑。你这个岁数,已经不好再婚。”   “我会考虑自己会不会得性病。”   陈铮嘴唇嗫嚅,此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赵予晴瞥了一眼他的口袋。   他烦躁地按了静音:“予晴,你先冷静一段时间。”   如果是医院的事,他不会不回应,赵予晴好像能猜中谁会联系他。   赵予晴定定地看着他,缓慢道:“如果我说,我和别人在一起了,你也要复婚吗?”   她还很想告诉他,那个人就在附近,是他认识的人。   果然,陈铮蓦然抬眼,观察她脸上的细节。   陈铮其实没办法想象赵予晴和别人在一起的画面,但他还是被她说得有点怀疑。   男人是这样,只允许自己偷腥,但如果老婆养了鱼,就要发疯了。   半晌后,他笑着说:“我相信你。”   赵予晴也笑了,她觉得他们之间可以到此为止,多说无益。   “如果你想相信我,那就相信我吧。”   她站起身,想要送客,手腕却突然被人扣住,力道很重。   赵予晴被这个力道拽到墙上,吃痛地按住肩膀,随后看到了丈夫眼中带着隐忍的愤怒,“你说真的?”   原来他也会在乎吗?   凭什么?   赵予晴低声说:“你想让你那点事被立垣知道吗?松开!”   陈铮压低声音:“你跟谁?”   赵予晴只是笑着看着他:“逗你玩的。”   她又说是假的,陈铮迟疑着信了,缓缓松开她的手腕。   这时,门口响起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卧室内的俩人互相撤开一段距离。   陈铮扬声问:“立垣?”   不经回应,门已经被推开,江小嵩出现在门侧,面上带着打扰他们的歉意:“陈老师,赵老师,我刚切了   水果,你们要吃么?”   陈铮还以为是儿子,没想到是外人,立刻收敛情绪,再看了眼赵予晴,“我有事要先走。你们吃吧。”   “医院有事?需要我去吗?”   “不,不是工作上的事。小嵩,你继续教立垣做功课。”   江小嵩应一声,推开门,侧身给陈铮让路时,对上赵予晴湿润红肿的眼睛。 第12章   防盗门关闭的声音响起,咚地一声,像是终于落地的另一只靴子。   网格瓜的清新味道传来,赵予晴眼前送来一小块浅绿色瓜瓤。   她抬眼,看向男生。   江小嵩偏头笑笑,捏着果签,送进她嘴边,赵予晴下意识咬住。缓慢咀嚼后咽下。   江小嵩自己也吃了一块,将果盘放到她房间的桌面上。一句未言,转身走了。   赵予晴看着男生挺拔的背脊,轻咬下唇。   **   陈立垣在书房老实做题,江小嵩进来时,看见他两手空空。   “水果呢?”   江小嵩坐到他对面的位置,“吃了。”   陈立垣瞪圆眼睛:“你没给我拿啊?”   江小嵩抬头,似是这才想起:“忘了。”   陈立垣:“……”   几分钟前,江小嵩忽然说他想吃水果,陈立垣以为他渴了,问他想要吃什么,他去弄。   江小嵩按住他的肩膀,吩咐他抓紧做题,不要耽误他下班时间。水果他自己来切就好。   他这样说了,陈立垣只得照做。   谁知道这家伙只想吃独食。陈立垣起身,去客厅给自己拿了个橘子。   当他看到赵予晴那边关闭的房门,心里滋生那么一点疑虑。   从小到大,父母的感情都很好。未曾吵过架,至少没在他面前。   母亲是个很好的女人,父亲是个值得崇拜的男人。   男主外女主内,他们是很典型家庭合作模式。   他想象不出父母吵架的样子。   今晚父亲来出租房看他,检查了他的成绩单和作业,让他继续努力,听补习老师的话,又让他别给赵予晴添麻烦,说她工作也很累。   陈立垣嗯嗯啊啊地应着,不懂他已经这么乖了,父母怎么还是对他耳提面命的。   陈铮又问了他想不想出国念书,家里虽然不是大富之家,但提供给他几年的生活费和学费不是问题。   陈立垣对出国没兴趣,同时也认为这是父亲不看好他能考上A大的借口,直接否定。   他不要做高考逃兵。真想留学,考上A大也不迟。   放话之时,他看到父亲视线望向别处,似乎叹了一口气。但下一秒,又恢复父亲的威严。   陈立垣再要立保证,陈铮已经转移了话题:“我听你老师说,你在学校和一个女同学恋爱?”   陈立垣不得不再再再再次表明,完全没有这回事。   陈铮点点头:“那女同学的父母,好像和我们还是校友。”   “晴姐说,她和黎落妈妈还同一个宿舍过,但黎落妈妈后来搬走了……”   关于这件事,赵予晴没有说太多,但陈立垣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陈铮想到当年那个叫黎辉的对赵予晴死缠烂打,他拍了下儿子的后脑勺:“学你的习。”   和身边同学们的父母关系相比,陈立垣认为,自己的父母挑不出任何毛病。他的生活环境已经跑赢了大部分家庭。   陈立垣步伐一顿,想要去敲赵予晴卧室的门,问问他们谈了什么,却被江小嵩叫住,他拿笔敲了两下课本:“回来做题。”   陈立垣只得回书房,一道道攻破试卷上那些复杂的难点。   江小嵩在给他补习的时候,立了规矩,禁止他聊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情。   今晚,赵予晴也没有走出卧室来送江小嵩回家。   陈立垣在手机上给他叫了个专车,才终于问:“你觉不觉得我爸妈今天有点奇怪?他俩在房间里谈什么了?”   也许江小嵩和他年纪差不多,又同是男生,他也没有再次表现出强大的装十三气场,陈立垣很快和他打成一片,很少在好友群里说他的坏话了。   抛去偏见,江小嵩确实是个很有魅力的男生,尤其是对异性而言。   陈立垣有时会很酸地想,如果学姐和他在一起,他也不是不能服气。   江小嵩拿手机看了眼未读消息:“能在你隔壁谈的事,应该不重要。”   陈立垣觉得这句话很有逻辑性。接受了这个说话。   俩人下了电梯,在单元门口等待专车。   陈立垣忽然想起:“哎,你不是有车吗?”   江小嵩说:“送去修了。”   “哦。我还以为你故意要蹭我家车呢。”   江小嵩从闪亮的手机屏上抬眼,笑了笑,“这都被你看出来了。能蹭的话,当然要蹭一下。”   陈立垣瞥了眼他,“兄弟,我比你穷!”   江小嵩:“你可以找陈老师报销。我就不一样了。”   陈立垣对他的家庭有点好奇,也就问了:“你父母对你挺好的吧?”   毕竟江小嵩确实很优秀,不论在父亲眼里,还是在周围人的评价中。都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   话出口,意识到很冒犯,跟调查户口似的。他又补充了句:“我随口一问,你不想说不用说。”   江小嵩没有表现出不悦,随意说:“还行。给钱给得挺大方。”   陈立垣暗自咋舌,评价父母只用钱来衡量的吗?但也觉得没什么不对。   他郑重地拍拍江小嵩的肩膀:“如果你爸妈对你不好,你可以叫我爸爸。”   江小嵩眉梢微扬:“如果你养得起我的话……”   陈立垣没想到这哥们如此不要脸,立马撤回,“我回去背古诗词了哈。”   他以很快的速度溜走了。   专车马上到了单元门前,打了两下双闪。江小嵩弯身进车,关门。   司机启动前,他往赵予晴所在的楼层望了一眼,自然什么也没有看到。   **   赵予晴离婚后,自觉人生已经迈入下一个阶段。   对此她有点忐忑,但没了之前的郁愤。   清晨,赵予晴在洗手间例行洗漱后,拿起了自己的婚戒。   由于长时间佩戴,她无名指的指节上有一圈白色印迹和凹痕,像是某种洗不掉的钢印。   这东西,在俩人感情好时,是幸福甜蜜的象征,向别人宣告她心有所属。   在分别时,就化身成奴隶脖子上的项圈。勒得她透不过气。   赵予晴将婚戒对准垃圾桶,停滞半晌,终究还是歪歪扭扭地戴在无名指上。   ——在陈立垣准备高考期间,还是先在他面前装装样子。   共同吃早饭时,陈立垣没有问她和陈铮的事。还是那个一心扎在学习上的高三生。心无旁骛地隔离开外界的所有声音。   自江小嵩来给他补习,他好像比以前更加有冲劲。   他在自己卧室的洗手间镜子上,贴了很多篇古诗词,那是刷牙的时候要背诵的。   为了防止被水溅湿,全部贴上了透明胶带。   赵予晴想要送他上学时,被他拒绝了,说自己可以打车。   待他一走。赵予晴才看手机里的信息。   陈铮昨晚给她发了一条让她好好休息的语音微信,赵予晴没有回复。他便不再打扰。   隔一晚上,他卡着赵予晴起床上班的时间,又发来语音。无非是他会处理好自己的问题,让她考虑一下俩人的关系。   她耐着性子回复:“除了和立垣有关的事,不要找我。”   陈铮不再言语。   离婚的事总算卸货,赵予晴一身轻之余,脑子却有点晕,她测了体温,好像有点低烧。   打起精神上班后,赵予晴收到了来自母亲的电话。问她中秋节回不回来。   赵予晴这才想到,快要放假了。中秋连着国庆,一共有八天假期。   曾琳早已连着年假给自己放了十三天长假,准备去国外看live。   陈铮的假期大概也是这么多。如无特殊情况,医院只安排了低年资的医生轮班。   以往,他们一家三口会先去陈家,再去赵家。带着礼物和快乐,一起和家人吃团圆饭。然后安排旅游行程。流程一直没变。   今年如何糊弄过去,是个问题。   她可以以孩子要高考为由,拒绝掉旅游,但吃团圆饭,却是不太能推脱得掉的。   她父母原本是隔壁省会的县城普通职工,女儿从小就是他们的骄傲,如今定居大   城市,女婿和孙子都发展不错。成为邻居们交口称羡的对象。   婚后,陈铮本市郊区买了一套两室一厅,虽然没有所有权,可以长期给她父母住。   赵予晴不知道法庭之上,这套房子会怎么分。   凭她的自尊心,并不想和准前夫扯上关系,但要维持住父母在这边的生活水准,还是有些吃力。   赵予晴回答得比较模棱两可:“到时候再说。”   母亲自然感到意外,赵予晴是那种很有规划的人,往常这个时候,应该在做假期旅游攻略。   “你和阿铮好久没来了。就算立垣高考太忙,你们也过来一趟。”   听见母亲的话,赵予晴感到鼻尖和眼眶又开始发酸。她轻咳一声,“好的。妈……你和我爸要做个准备,可能要给你们换个住处。”   赵母果然惊讶:“啊?你们要卖房子啦?”   “嗯……差不多,还没决定好是卖还是租。”赵予晴编了个理由,“可能会送立垣去国外念书。但是还没决定,就是让你们有个准备。我会提前给你定好房子,到时候你们直接入住就好。”   赵母顿了顿,很大方地说:“没事。我和你爸回县里也行。我那个菜园子还荒废着呢。”   赵予晴揉了揉眼睛,微微笑。   父母都是为人正气的性格,处事宗旨是不给子女添麻烦。   赵予晴从小被他们言传身教,知道他们对婚姻的坚定态度,离婚这事,绝对会给他们不小的打击。   **   因着长假的到来,校园里弥漫着喜气洋洋的氛围。   连孙娇娇都破天荒地积极工作,赶紧把手里的活做完。   赵予晴收到了来自医院的体检通知,让她去拿体检结果。   赵予晴来到A大附属第一医院是有些犹豫的。   医院里,也有几个陈铮的同事认识她。   医生们偶尔聚会带家属,陈铮会同她一起出席。   赵予晴通讯录里也有几个相识的医生太太。但她更不想看见的人,是自己的前夫。   本来想换一家医院,但今年的额度没有用,不用有点浪费。   比起私人医疗机构,她还是更看重这里医生的水平。   原本是可以快递的,但赵予晴每次都是来听医生亲自给她做病理分析。   那医生正好也认识赵予晴,特意给她发来消息。   反正也顺路,干脆去一趟。上次体检时都没有遇到熟人,这次总不会这样倒霉。   ——这个想法落地,她就看到一楼大厅扶梯东侧,一道白大褂的身影。   江小嵩身形颀长,微微躬身,正在教一位老年人如何使用自助机。   除了第一次见面,江小嵩给她的印象和任何人没有区别,看起来目中无人,冷漠,跟他的名字一样,具有五岳的威严和江水的冷彻。偶尔的好脾气,也是在糊弄。   但眼前的男生又给她展现了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他身上的白大褂一丝不苟,一次性蓝色口罩贴紧鼻梁,眉眼轻柔。老年人耳背,他就一遍遍解释如果操作。   这反差感,差点让赵予晴没认出来他是江小嵩。   可那双眼睛,也只有他会生得这么漂亮。   赵予晴在此刻稍微与前夫和解,人类对美的东西永远无法抗拒,区别只在于有的人只是欣赏,有的人要据为己有。   她无法辨别自己属于哪一种,毕竟她在作出选择之前,就已经打破了平衡。   赵予晴没有和他打招呼的意思,全当没看见。   刚转过身,没走几步,那人却像有心电感应一般,叫住了她的名字:“赵老师。”   赵予晴被他的声音吓得全身汗毛都要竖起来。   她手指仍然把口罩网上拉了拉,又紧贴鼻梁按好。活脱脱像个贼。   “还挺巧的。”赵予晴勉强笑笑。   江小嵩却说:“不巧。我在等你。”   赵予晴的细眉微挑。   江小嵩解释说:“陈老师跟我说,你的体检报告出来了,让我陪你,他有事走不开。”   赵予晴觉得非常好笑,“他还挺贴心。”   江小嵩帮老年人取完检验单,再还给医保卡。便带她往体检中心走。赵予晴说只不过是取个报告,她自己就可以。   江小嵩以老师的命令为由,没有下班的打算。赵予晴只能随便他。   进电梯时,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赵老师,我身体很健康,没有传染病。”   赵予晴先是疑惑,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余光扫了眼电梯内的其他人,“这也要查过才知道。”   江小嵩轻松道:“您说得对。”   到了取报告的地点,江小嵩问了她身份证号码,很快找到了她的体检报告。   赵予晴想去找医生时,注意到他没动作。   这才察觉到,江小嵩已经拆了封口,在看她的体检报告。   这男生,半点没有把她的隐私当问题。   赵予晴刚要抢回来。他已经开口,态度专业道:“浅表性胃炎,不用治也没事,难受的话就开点药,最近吃得清淡点。”   他像一个专业老道的医生,一条一条对她的体检报告进行点评分析。   赵予晴原本对报告内容有些忐忑。   二十多岁去看病时,总怀疑自己得绝症,医生会安慰道,这么年轻,不会得癌。   后来仔细想想,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只要活得够久,该得的病总会不定时前来报道?   三十以后,赵予晴每年都按时体检,每年拿到体检报告,都是同样的不安。   听到江小嵩的话,她稍微放心。   又听他从容地说:“乳腺有点增生,毛病不大,把心情放轻松一点。”   赵予晴哑然,想对他发火,但对方的态度又是没有丝毫暗示和暧昧的。好像她认真了就输了。   她眯起眼睛:“给我看体检报告,也是你陈老师要求的?”   江小嵩口罩上方的眼睛弯了弯:“当然不,陈老师不会让我看您的隐私。是我想看。”   赵予晴彻底说不出话。   江小嵩将报告单翻过一页,但这个动作他只做了一半,便像突然被定格,手指僵持在中途。   赵予晴看他突然严肃的眉宇,心里飞快打鼓,不禁问:“怎么了?”   江小嵩合上她的体检报告,眼睛里变得复杂,但没有停顿太久,他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赵老师,你怀孕了。” 第13章   有一种说法是,当人承受了极大的痛苦,大脑会自动回避当时的记忆,淡忘,甚至美化。   赵予晴已经不记得第一次怀孕时的状态,大概不会好受。   但如今,那段回忆被橡皮擦卷成一道道碎屑,消失在来时的路上。   眼下,再次怀孕的消息无异于当头喝棒,原本有些发晕的脑袋更是空白一瞬,滋滋地冒着雪花。   她只记得江小嵩及时握住她的手肘,才有了支撑的力气。   稳定心绪。赵予晴推开他的手,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先去看医生。”   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时,对面的张医生给她分析体检报告。措辞竟和江小嵩说得一模一样。   只是最后,张医生意外地挑眉:“哎呀,你怀孕了,恭喜恭喜。你和陈主任终于打算要二胎了?虽然这个年纪有点危险,但你的各项指标都很好,再多做几项专科检查就可以准备……”   后来医生说了什么,赵予晴已经完全听不见。末了,她对医生说:“先不要告诉陈铮。”   医生自然答应,以为她想亲自告诉陈医生这个“惊喜”。   从诊室出来,江小嵩还在原地等她,低头处理微信群里的信息,注意到她问诊结束,很快抬起头,收起手机。   男生看人时,那双眼眸总是光风霁月的洒落。   这会儿却有些犹豫。   他将她手里的体检报告和随身包一并拿过去,低声问:“现在有什么不舒服吗?”   赵予晴惯性地说:“没有。”   江小嵩看她一会儿,俩人走向电梯时,忽然把手覆在她的额头。赵予晴心思已经飘远,只感到额头一暖。   “有点发烧。”   他面容严肃,在电梯门打开时,推她进去。   赵予晴就像是个提线木偶,跟着他走出医院,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她才略微清醒起来。   此时,她已经坐在自己的车上,却是副驾驶。江小嵩在她旁边,启动车子之前,随手扯了连接行车记录   仪的电源线。   江小嵩脱下白大褂,开启手机导航:“赵老师,你回哪里?”   赵予晴报了个地址。是她在曾琳所住的小区租的房子。   她当然不能去其他任何地方。   不是和前夫住的家,也不是儿子学习的家。   一个只有她一个人的临时住所。   江小嵩一路上很安静地开车,没有问她关于肚子里的孩子任何问题。   冷风吹着赵予晴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她翻看那份体检报告,海啸过境后,内心出奇地平静。   比起丈夫出轨,所有平静的生活天翻地覆,意外怀孕已经是比癌症温和许多的病症。和年轻时不同,她没有打掉之外的其他任何选项。   第一次怀孕,她还喜欢着陈铮,不排斥和他一起孕育子女。在面临事业选择面前,她纠结了许久,终是把这次怀孕当成上天奖赏的机缘,从此人生轨迹改变。   成为妻子,成为母亲,将自我隐藏在循规蹈矩的日常之下,直到大厦倾塌之前。   赵予晴扭头看向江小嵩,才想起来问他:“你怎么开我车?”   江小嵩看着前面的红灯转绿,慢慢踩下油门:“你发烧了,我得送你。”   赵予晴“哦”一声,片刻后,合上体检报告,轻声问:“你能找到医生给我做手术吗?”   江小嵩也学医,在医院工作过不短的时间,一定认识能给她做手术的大夫。   江小嵩从后视镜中看她一眼,“可以。什么时候?”   “尽快。”   赵予晴算算时间,已经拖了很久,不能再等了。   江小嵩却说:“我的建议是,先把烧退了。”   “休息一晚就可以。”   “不再考虑一下?”   “子宫不是你的。”   他不搭腔了。   导航已经宣布到达了目的地。赵予晴下车,接过江小嵩递来的车钥匙。   男生没走:“我送你上楼。”   她坚定拒绝:“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   第二天一早,赵予晴请了假,说自己发烧,身体不舒服。   换做以前,领导不会轻易给假,但近期流感频发,已经有几个同事中招,这次的假请得很容易。   事实上,吃过药后,她的烧已经退了。   早孕的反应几乎没有。   偶尔的恶心感,也不知是出于生理导向,还是心理导向。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意外地很平静。   换上一身便于检查的衣裤,走到楼下,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江小嵩。   他开着自己的车,没有提前通知,不知什么时候到的,换了一身很宽松的深灰色T恤,胸膛处印有品牌的特色logo,只有当微风吹过,能看清他上身的窄劲线条。   看到她的身影,他很随性地跟她打招呼:“赵老师,走吧。”   赵予晴坐进副驾驶。   车内,除了机身本身的皮革香,更明显的是他身上的气息,没有医院的消毒水味儿,也没有浓重的人工香水,更多的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泡沫淡香。   一路上,赵予晴一直保持沉默。   尽管无负担地做出决定,但面对如此倒霉事儿,她没任何心思保持社交状态,更何况对方还是江小嵩。   男生也非常有眼力,只问过她吃过没有,不再多言,带她来到一家知名私人医院。   赵予晴从小到大住过唯一一次院就是生孩子,住院对她来讲还是有些陌生。   私立医院和公立医院很不一样,光是格局,就大了不止一倍,装修和环境都是以患者的便利和舒适为主。   进门后,前台立刻接待,打电话通知护士还是医生。   不久,电梯间走出来一位头发半白的女医生,穿着白大褂,面容端重,带着令所有患者安心的微笑。   女医生好像和江小嵩认识,很熟地拍拍他肩膀:“小嵩,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江小嵩也笑:“天天值班,不缩水就不错了。”   女医生看到他手里明显是女士用的包,再看向赵予晴,颔首示意,没让人感到丝毫不适。   三人进电梯,赵予晴才感到不妥——刚才下车时,她根本没注意江小嵩帮她提着包。   倒也不沉。但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有点超出正常男女社交范畴了。   她不知道江小嵩是怎么跟医生提起他们的关系。熟人,或者亲戚都是合适的借口。   赵予晴亡羊补牢一般,悄悄去拉托特包的手提带,江小嵩垂眼看她,投给她一个疑问的眼神。   赵予晴又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他明白什么意思,却把包换了另外一只手,空下来的那只手忽而抓住她的手指。   这是俩人再次重逢后,第一次直接的肢体接触。像是连接到电源,数据线将资料传导到另一头,不该存档的记忆一一弹出。   赵予晴感到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全神贯注地盯着电梯内第三个人。祈祷她不要注意到任何动静。   然后,她感到江小嵩的手指寻到她的无名指,缓慢地将她那圈婚戒摘下来。收进工装裤的大口袋里。   她抿抿唇,不敢有大动作。   电梯很快到达所在楼层。   护士已经准备好病房,让赵予晴做入院检查的准备。   病房和酒店套房差不多,宽敞干净,且各种设施和一次性用品齐全。   迟来的紧张漫上心头。   以至于她没听清医生问她是否空腹。还是江小嵩替她回答。   女医生宽容笑笑,“婚姻状况是……”   赵予晴喉咙哽了一下:“离异。”   “未婚。”   身边,江小嵩几乎与她同时开口。   赵予晴哑然。江小嵩接着说:“有一次生育史,在十八年前。顺产。”   女医生面色不改,在电脑上记录,还顺便考了江小嵩一个妇科医学上的常识,他从容应答,但还是无奈笑了一笑,“我是带人看病,不是来考试,饶了我吧。”   医生爽朗地笑,走时,不忘叮嘱江小嵩:“多照顾你女朋友,虽然只是个小手术,还是需要休息。”   江小嵩莞尔:“好。”   脚步声渐渐消失,待其他医护暂时不在,赵予晴推开虚掩的门,急切问他:“你跟她说我是你女友?”   她觉得脑袋有一千只蜜蜂在扇动翅膀。那位医生有她的体检报告,一定知道她多大年纪。还有刚才……   江小嵩一点没当回事:“反正接下来几天,我也要过来。这个理由很方便。”   “你可以说我是你远房亲戚。”   “刚才的医生就是我远房亲戚。”   “……”赵予晴嘴唇动了下,“她是你亲戚,不是更糟糕了?”   她瞬间联想到他的父母会不会知道,知道了会不会来管。天哪……赵予晴忽然又想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你父母多大了?”   “放心,她会保密的。”   江小嵩在沙发上坐下,打量这里的格局,“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带着女友做流产。”   “不止是这个……”   赵予晴再问时,走廊有脚步声传来,她立即闭嘴。   是护士拿了医疗器械,过来给赵予晴采血。   手术排在一个小时后。已经是最有效率的排期。   一直没吃饭,赵予晴有点低血糖,她躺在病床上,意识介于想睡又睡不着之间。   忽然就觉得,算了,毁灭就毁灭吧。   江小嵩见状,问她需不需要补充葡萄糖。   赵予晴摇头,问他:“你这几天有空?”   “流感,跟陈老师请假了。”   当然,作为医生,只是普通流感,带教老师是不会轻易给假的,正巧赶上医院工作不忙,陈铮才准了他的假。   “那,立垣那里你也不会去?”   “我会跟他在微信上语音。”   赵予晴又问了他陈立垣功课怎么样。   江小嵩如实说:“还不错,差不多可以考上A大,但他好像要考医学院。这就有点难了。”   赵予晴有点吃惊:“医学院?他说对学医没兴趣。”   江小嵩:“他可能对医学院的别的东西感兴趣。”   赵予晴想到他暗恋的那位女生,又看了眼江小嵩,“你也知道他喜欢那位唐同学?”   “我是瞎子也能看出来了。”   赵予晴窘迫,这么明显么。   “唐同学现在有男友吗?”   江小嵩慢悠悠地看着她:“有吧,还是没有呢?我也不清楚。”   “你跟她不是很熟?”   她记得陈立垣说过,唐同学经常去看江小嵩乐队的演出。   “仅限于同学的熟。她不会把所有的事都跟我说。”   赵予晴索性问:“你呢?你有女友吗?”   江小嵩看她一眼,“怎么说?”   赵予晴顿了顿,话已经开了头,展开就不难了,“我知道你们这代人的观念已经开放许多,但我还是希望你认真对待感情,找个合适的女朋友。你很优秀,成绩也好,前途光明,没必要掺和到我的生活里。”   江小嵩凝视她,挑眉:“这叫什么,卸磨杀驴?”   她很干脆地说:“我感谢你陪我过来,但我们不应该再见面。”   “可是,我目前对赵老师的兴趣,多于其他所有人。”   赵予晴呼吸一滞。   江小嵩俯身向她靠近,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不是知道么,别装傻了。” 第14章   手术的过程没有赵予晴想象中那么痛苦。   麻醉过后,她陷入这段时间里最好的一次睡眠。甚至有点依赖这种感觉。   她梦到大学时代,最无忧无虑的阶段,那时她还没有遇见陈铮,没有恋爱。每日三点一线地和曾琳一起在图书馆温书,到了饭点,去食堂买饭,打包回到宿舍后,一起凑在电脑前追最新一集的《越狱》。   当时她们最热衷的,是猜下一集的剧情会怎么演,哪个角色发便当。以及男主演的眼睛可真深情。   赵予晴正要给她剧透,感到身边有人在碰自己。所有感官溪流入海般地缓慢恢复。   她想抬手,下一刻被人握住:“赵老师,醒一醒。”   那人的手掌温暖有力,肌肤相触中,还能感到一层薄茧,赵予晴猜测,这是练习手术还是练习打鼓时留下的呢?还是两者都有。   她半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头顶无影灯的白光。   江小嵩没有穿白大褂,他是以家属的身份陪同。但周身好像还是镀了一层光晕,把他的短发照得温润。他问她:“醒了吗?”   “嗯……”   麻醉状态,这个嗯字拖着长长的尾音,让人觉得有点反差,她终于不是那个事事考虑周全、端庄自持的大学老师。只是一位毫无防备的患者,脆弱、没有防备、任人宰割。   江小嵩俯身在她耳边,循循善诱道:“好,知道我是谁?”   赵予晴舔了舔嘴唇,张口说:“江……”   “没听清。”   “小嵩……江小嵩。”   他还是说没听见,大声点。赵予晴有点急,又有点苦恼,心想自己是不是哑了。她不记得手术有这个后遗症?   这时又听见身边另一道陌生的声音笑出声:“行啦。你们回病房秀恩爱去好吗?”   赵予晴还在反应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江小嵩放行护士将赵予晴推到她自己的病房。她感到自己好像躺在浪花上,正在到达彼岸。   病房的灯没有那么亮,可自行调节,再休息了会儿,赵予晴的意识恢复了大半。   江小嵩依然坐在她身边,只是手边多了一个ipad,正在看什么文献或论文。   赵予晴熟悉这个,陈铮也是有事没事给自己补充专业前沿知识。   江小嵩注意到她醒了,起身去给她掖了掖被角,真正像照顾病人一样照顾她。   同样是年岁差不多大的男生,江小嵩明显比陈立垣更加会照顾人。这归功于他的专业。本科在医院轮过一遍,无异于脱胎换骨。整个人的气质都会蜕变。   麻药劲儿还没过,赵予晴没感到任何疼痛。有点像飘在热气球上。她躺在被子里,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这一觉,就睡到了下午四点多。   是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的。   是陈铮的来电,赵予晴一开始没打算接,去旁边的洗手间简单洗漱过后,打起精神。他又打了一遍,像是来查岗。   赵予晴穿着病号服,回到被窝里,觉得吵闹,于是按了接通:“喂?”   陈铮一听她的声音,就知道她刚睡醒,但这个时间,有点不正常,“睡午觉了?”   赵予晴清了清嗓音:“有事?”   “你在哪?曾琳家?”   这时,门把被转动,江小嵩推门而入,手里递给她一次性纸杯,里面盛有半杯水。   她拿过来抿了一口,有丝丝的甜味儿,精神了不少。   赵予晴慢条斯理地说:“我在哪,不关你的事。”   陈铮好脾气道:“我只是听说你请假了,哪里不舒服吗?”   这人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询问她的身体健康状况,赵予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三观出了什么问题。   她语气平铺直叙:“没有不舒服。困了。正好给自己休个长假。”   江小嵩手里还拿了一支体温枪,在她额前扫了一下,记录体温。   赵予晴从床上支起上半身,动作卡顿一下,腹部有明显的疼痛。   那是麻醉药失效后的结果。倒也不是不能忍,就像生理期第一天痛经,有点腰痛,有点坠痛。   江小嵩适时递来一颗止痛片,她一只手拿手机,一只手拿纸杯,刚要放下水去接药片,他直接将止痛片送到嘴边。   赵予晴看他一眼,唇齿微启,带进口腔。   湿润的唇扫过他的指腹,两个人无声对视。有夕阳斜斜扫进,正好将他们隔在两边,一明一暗。   听筒里,前夫的声音继续说:“国庆假期有什么打算?我想让立垣在家,不要打破学习节奏。但你和我,至少去一次咱们父母家?”   赵予晴说:“你父母那边,就说我发烧了,不能传染给他们二老。我父母这边,就不麻烦你担心了。”   陈铮继续游说:“予晴,至少你先回家。总在别人家住也不好。你也不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回来我还能照顾你。”   “我现在,不需要你的照顾。”赵予晴说,“你去照顾别人吧。”   “哪怕你和立垣住在一起,也好让我放心。”   “再见,别再打来了。”   赵予晴切断电话,并拉黑陈铮的手机号码。她没必要把流产的事告诉陈铮,这不会改变任何结果。   她又在微信里回复了几条工作群的未读消息,手术做完后,真正的一身轻松。朋友圈里已经是各种出行景点图。   赵予晴给陈立垣发了微信,问他吃过饭没有。并解释她不想把流感传染给他,所以这段时间让他吃外卖,尽量不要点垃圾食品。   陈立垣回她:怎么你和江小嵩都发烧请假了。看来我抵抗力是真不错。   赵予晴尽量忽略掉这条微信里的幕后真实,嘱咐他学习也不要太累。   陈立垣回了个遵命的表情包,就结束对话。   还好他神经一向大条,且不喜欢被父母管教,一个人住在出租屋正和他意,赵予晴不必再往谎言中打补丁。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江小嵩手里多了个袋子。他放下病床的桌台,将饭盒一一摆开,里面飘出饭香。   晚餐不知是这里的食堂还是外卖,打眼一看就知道是美味佳肴。   他问:“赵老师,你有哪些忌口?”   “没有太多。”   赵予晴只说不吃所有辛辣食物,像什么葱姜蒜辣,刚好她手术结束后,也不能吃这些。医学生了解患者的胃口,所有的菜品都是兼顾味觉与营养。   这一点上,江小嵩和陈铮还有点像。或者说,所有学医的人都很像。   赵予晴实在太饿了,吃过几口饱腹,她才拿过手机,立刻提起最实际的问题:“这顿饭,加上手术费住院费,一共多少钱?我转给你。”   江小嵩好像猜到她会这样问,头也不抬地给出回答:“和上次酒店的钱抵消了。”   “但你比我花的更多吧。”   赵予晴查过这里的手术及住院费用,医保不能报销,也不方便走商业保险,林林总总算下来,不是一笔小数目。   赵予晴可不想花一个还在念书的学生的钱。尽管江小嵩看起来家境很好,不缺钱,也不在乎给她花。   江小嵩看她一眼,干脆不说话。赵予晴用微信转给他钱,他也没收。   赵予晴只能心里盘算哪天去银行取现,直接塞给他。   安静吃完这顿饭,赵予晴见他手机一直震动,他时不时地回消息。她心平气和地说:“手术结束了,你有事可以去忙。”   “不忙,是乐队在闲聊。”   国庆有三天演出。江小嵩本就请了医院的假,自然也不会蠢到去live。摇滚乐是小众圈,但凡是带有他们名字的论坛帖子总是置顶飘红,行踪无法隐藏,于是让别人来代替。   「八点半」的大部分乐迷,都是奔着主唱裴唐屿去的,江小嵩请假也没有太大压力。   乐队群里,戴豫刷屏数十张排练照片,并@江小嵩,催他赶紧把新曲子写了。别光顾着把妹。再准备什么时候定餐厅。   朋友里不明文的规定:谁脱单了谁就要请客。   江小嵩说他没有脱单,这些哥们不信,天天在群里敲打他。江小嵩搭理他们,纯粹是为了解闷。   赵予晴望着男生英俊的眉宇,由于悠闲,嘴边拽过一点浅笑,思量片刻,她忽然说:“医生告诉我,我需要休息很久?”   江小嵩抬眼皮:“至少两周。怎么了?”   赵予晴收拾一次性餐盒,淡然地看着他:“这些天不能做,你找别人吧。”   江小嵩有瞬间的失神,垂眸想了想,再正视她的眼睛:“你的意思是,过了这些天就可以吗?”   赵予晴的杏眼加快扇动一下,随后又恢复从容。   她没太遇见过江小嵩这样性格的人,像只不会叫的狗,平时会笑,会摇尾巴,下一刻,冷不丁地往人致命处咬一口。   但总体来说,只要不招惹他,他就是安全的。   赵予晴声音娓娓:“手术前,你跟我说的话我想过了。但这种事,你换个人也不是不可以。”   也许是手术后的连锁反应,她刚从肚子里弄出个未成形的组织物出来,心底竟然没有多少惋惜愧疚,但,清晰感到心里某一部分彻底改变。赵予晴讲起这事没那么羞耻了。   且按年龄和次数来讲,她一定比这男生多多了。   有什么可难以启齿的。   孩子都生了。   江小嵩沉吟许久,在分析她话里的意思,用极其认真的语气:“赵老师说得很有道理,但您说换个人……不是所有人,对我都有很强烈的性吸引力。”   好直白。赵予晴捏住被角,心情如同盛满汽水,被疯狂摇晃后,只需要一个出口,就要冲出泡沫。   她展开笑容:“你有什么特殊爱好吗?”   “是的,我喜欢漂亮的人。”   赵予晴说不出话了。   “而且,”江小嵩仍是笑,“相信您看得出来,我比较内向,是个社恐。换不了别人。”   赵予晴没有预料这个走向,又一次感到无语:“没看出来。”   他似乎叹息:“这样吧,你当我在追你。”   赵予晴怔了下:“……什么?”   他重复道:“你当我在追你。”   江小嵩耸耸肩:“反正,如果我追不到你,我也不会跟你做什么。对不对?”   赵予晴觉得他不是个强迫别人的人,同时也相当固执。   她内心的一部分对他有种诡异的默契,另一部分又在强烈防备他。   她知道自己长相不错,被不少异性追过、暗示过、暧昧过,但这一切资本在年龄面前全都不占优势。总是会有更年轻的,更好看的,更优秀的女孩子出现。   她不知道陈铮的出轨对象是谁,但一定满足了男性的某种审美,某种低阶的,原始的,冲动的审美。   江小嵩身边,一定有更合适的姑娘。把这么多精力放在一个年长女性身上,比起感官,可能好奇心更重。   “好吧,你过来一下。”   赵予晴微微仰着头,她的嗓音是很温柔的声线,让人难以想象真正发火是什么样子。   江小嵩有点疑惑,但还是走到床边。   赵予晴伸手,拽住他的领口,下拉。在他毫无防备下,垂眼,吻上他的薄唇。   男生双瞳微缩,呼吸也乱了,停滞了。像是突然被拔了电源的器械,躬身的姿势很僵硬,显然对此毫无预料,只有垂在腿侧的手指细微地抽动一下。   但这个吻没有持续几秒,更没有深入,相贴的唇瓣就已经分开。   赵予晴帮他整理了下微皱的T恤领口,眼中没有任何情欲,甚至有点宽容。   她浅浅笑道:“算你追到了。这个游戏可以结束了。好么?” 第15章   赵予晴和江小嵩第一次相遇那晚,他们没有接吻。   赵予晴进酒店开房,独自洗澡时,就已经心生悔意。   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好像完全没有必要。   男女的身体构造天生不同。这间接导致了在这种事上,说到底还是女人承担的风险更大。   洗完澡,套上酒店的浴衣,她打算跟他说这次算了。   尽管很扫兴,但赵予晴不想勉强自己。   当她从浴室踏出,陌生男人洗澡却比她还慢。她支着下巴,坐在床上发呆。   几分钟后,他推门而出,昏黄地灯的照耀下,五官英俊得不真实,偏偏头,露出矜持的微笑。   不知怎么,赵予晴拒绝的话就从嘴边吞咽下去。   也许是因为他的长相很符合她的审美,气质又很独特。足以令她放下盔甲,心底蔓延出期待。   这事开始前,没必要走心。他来到她面前,躬身想要亲吻她,被赵予晴侧头躲过,她说:“直接来吧。”   接吻这个行为还是过于亲密了。   他果然没有亲她的唇,将吻落在她的脸颊,耳珠,侧颈,任何声音都没有发出,呼吸绵长如细羽,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当冰凉的手掌隔着薄薄的浴衣按向她的腰线,除了最初的短暂适应期,他们一齐坠入只属于彼此的秘密幽径。   赵予晴如今把这个吻补给他。   做也做过,亲也亲过,这事没什么稀奇的。   江小嵩这个年纪的男生,忘性很大,身边不是只围着一件事转,得到了的东西,也不会太执着。   陈立垣曾经很想要那款任天堂的健身环,发誓买来之后用它强身健体,而当他真正拿到实物,新鲜了几天,便束之高阁,到现在还躺在卧室最上面的收纳柜里。   赵予晴自己也是,她几年前已经感到了她和陈铮之间已经没有多少爱情的因素。喜新厌旧就是人的天性。   这个吻结束后,江小嵩还维持原来的姿势。   俩人之间距离有些近,能闻到彼此身上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赵予晴不在乎他的想法,他放弃,或者坚持,她只想按照自己的节奏前进。   江小嵩站直身体,将手抄进口袋里,说:“要给你打开电视吗?”   赵予晴抬眼:“?”   没等她回答,他捞过窗台上的遥控器,打开病床前的液晶显示屏,里面吵吵闹闹的综艺节目的声音填满整个房间。   赵予晴只带了手机,目前不想工作,也就调了个台,看了一个有兴趣的综艺节目。   江小嵩也在看,但能看出来有点心不在焉。   刚才的话,好像就这么沉下去了,没有激起太多涟漪。   住院的第一晚,江小嵩病房外睡的,医院提供简易折叠床。   赵予晴冷不丁换地方,会有点难睡,但止痛药的作用下,倒也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起,腹痛比昨天更明显一些,赵予晴勉强洗了漱,走路直不起腰。下身在流血,这是正常生理现象,就像她上次生产,也留了一个月的恶露。医生说这次只有七天左右,相当于一次月经。   江小嵩每日接替了医生的检查工作,为她测量体温,进食中送来止痛药和其他促进妊娠物排出的药物。   三天过后,她所有的症状都减轻不少,甚至可以到外面的公园散步。   赵予晴发现江小嵩的生活也相当简单,不是看专业书,就是戴着耳机听音乐,偶尔在iPad上写写画画。   只有在每晚和陈立垣语音时,他话才变多。   看她从病房走出,江小嵩摘下耳机,将声音公放。赵予晴听见陈立垣的声音。   正好听见他问:“我怎么听到脚步声,你现在在家?”   “嗯。”   江小嵩正从茶几上的果篮里拿出一颗石榴,右手握着水果刀,在尾巴处划了个圆形的盖,再顺着白色筋膜划了数刀。   “我听你声音,感觉你也没感冒啊,是不是想翘班,其实是在把妹呢?”   听闻,赵予晴的脸,还是控制不住地温度攀升。   还好江小嵩没有看她,“你脑子里可以再装点别的事。   ”   “哎,你跟我装什么纯啊?我知道你受欢迎。我不跟我爸妈告状。”   陈立垣跟江小嵩说话也没个把门的,赵予晴多少也知道这个年纪的男生对两性之间已经产生浓重的兴趣,但还是有些坐立难安。因为陈立垣并不知道他调侃的对象和自己有关。这让赵予晴产生浓重的负罪感。   陈立垣继续说:“要不你跟我视频,我看看你周围有没有女生。”   江小嵩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你放心,不是唐佳颖。”   听见这个名字,陈立垣马上收起嬉皮笑脸的态度,听筒那头,有什么东西被他不小心摔倒,只听声音就能判断出他有些慌乱:“喂,你别瞎说!关学姐什么事啊?”   江小嵩:“你去做作业吧,挂了。”   陈立垣喂了一声,通话就被掐断。   江小嵩将粒粒饱满的石榴籽敲进一次性纸杯里,送给赵予晴。   赵予晴比较惊讶他会剥石榴,动作还很利索,她接过来,恍然想起,好像上次给她剥石榴的,还是妈妈。   她又拿了一只空杯,分了一半石榴籽给江小嵩。不太好意思吃独食。   他注视她一眼,唇角泛笑,“在想什么?”   赵予晴低声说:“我想回家了。”   他想了想,笑容收敛,站起身:“我去问问医生。”   “我想回我妈家。明天就是中秋节了。”   江小嵩了然道:“我送你。”   俩人吃完石榴,去看医生。   根绝她的情况,医生说可以,但要随时观察情况,如果出血量忽然加大,就要立刻回来复诊。   赵予晴谢过之后,医生又笑:“我也多余说,反正小嵩在你身边,他什么都知道。凡事交给他去办好了。”   赵予晴垂下眼睛,笑容转为不自然。江小嵩倒是挡在她面前,虚虚地揽着她的肩膀,看似亲密,实则保持距离地带她离开诊室。   赵予晴回病房收拾自己的衣物,即使不是自己家,她仍然保持走之后把所有的物件恢复原样。   江小嵩见她收拾屋子,制止道:“可以让保洁阿姨来做。”   “就当运动了。”   江小嵩走来,把她手里的被单拿走。   赵予晴不想再承他的人情,抢了回来,“你先去外面等我。”   “你去外面。”   俩人又在僵持。   江小嵩说:“我知道了,你想把我也气出乳腺增生。”   赵予晴:“……”   十分钟后,房间收拾完毕。打眼一看,病房收拾得很像样。   江小嵩找出车钥匙,俩人进电梯,往地下车库走。   赵予晴本想说,自己打车就好,但此刻,也懒得和他扯皮。任由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全面。   坐在车上,赵予晴告诉他自己爸妈的住址。   虽然在郊区,但周边的基础设施都很完善,是个养老的好去处。   江小嵩打开中控台,调音频,里面正放有一首歌,是个节奏比较轻快的歌曲。   赵予晴心情也跟着变好,“这歌很好听。”   “叫《樱桃树》,是我们乐队的歌。”   赵予晴:“……谁写的?”   “我们主唱。”   “那个叫裴唐屿的男生?”   江小嵩嗯声:“你认识他?”   “查过。”   江小嵩问:“是单独查他,还是查我的时候顺便查他?”   赵予晴不习惯撒谎,但要她说出是因为查他的时候顺便查了他的队友,又偏偏不想这样开口。   她说:“是听朋友说的。”   “哦,不是单独查的就好。”江小嵩沉着道,“关于我们乐队,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直接问我。如果你想要他签名什么的。我去给你要。”   “不用麻烦。”   赵予晴听摇滚听得不多,又不是粉丝,不凑这个热闹。   “可以收藏。我们主唱以后肯定会很红。”   赵予晴问:“你呢?”   他单手控着方向盘,开车很稳:“除了主唱,我乐队的其他人都只是业余玩玩,毕了业肯定要工作的。”   赵予晴:“是你父母的建议?”   “他们在这方面不管我。”江小嵩笑着看她,“这么关心我父母?”   赵予晴对江小嵩的家庭有过猜测,但也没深想,一方面是这很失礼,另一方面,她也不想有更多牵扯。   “你中秋节不回父母家吗?”   江小嵩却对自己的事毫不避讳:“我父母离婚了,他们都有各自的家,我去哪边都不合适。”   赵予晴怔了下,“抱歉。”   江小嵩没有任何芥蒂地说:“没什么可道歉的。虽然他们离婚了,对我还不错。所以,你也不要以为我有恋母情节。”   赵予晴舌头打结。   有的时候,太聪明的人也很讨厌。为什么要把她心里想什么点破。   不过,父母离异,终究对孩子有影响。她又想到陈立垣,不知道能瞒他多久。   赵予晴忍不住问:“你对父母离婚,当时是怎么想的?”   “觉得他们解脱了,我也解脱了。但要说失望,还是有那么一点。”   江小嵩将背景音乐调到最小。对往事轻描淡写。   完美,是每个人都希望得到的。父母离婚的影响再小,也切实存在。   赵予晴觉得,他父母婚姻大战时,江小嵩年纪应该不大,但又不想详细打探,只独自陷入沉思。   一会儿想着江小嵩,一会儿想着陈立垣,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处理这事,是不是会成熟应对。   车一路开到郊区,街道变得更加宽阔整洁,还没有被太多人为消耗的痕迹,连带着心情也跟着变好。   路边的连锁店张灯结彩,都在做节日特惠,临时停车位上停满了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车辆。   车停在父母家的小区前,赵予晴还觉得时间过得挺快。江小嵩提醒她:“到了,是这里吧?”   赵予晴往窗外看,“嗯,对,谢谢你送我。”   她拿起包,想要对他说再见。又因为刚才得知他中秋节没有家回,她想做点什么,但又不合适。太越矩了。   “那,我走了,中秋快乐。”她抿出微笑,也只能这样对他送去苍白的祝福。   江小嵩叫住她:“赵老师,等一下。”   赵予晴回身时,感觉手被人握住。   她像是被触电,汗毛都要竖起,明明什么都做过了,还是没有习惯和他的触碰。   下意识,她缩回手,被他强硬地拽住。   刚要问他做什么,就见他另一只手捏着一圈婚戒,慢慢套进她的无名指。是前些天他在电梯摘下的。   赵予晴完全忘了这回事。   她的婚戒是宝格丽玫瑰金的戒指,中间镶有一圈碎钻,不太贵,但是她喜欢的款式,颜色与光泽趁得她的手白皙柔润。陈铮当年求婚时,把这个戒指圈在她手上。   “你忘了戴这个。”   江小嵩放开她的手,只将他的体温残留在金属上,温温暖暖的,令指根发烫。   他说:“节日快乐,赵老师。” 第16章   赵予晴足足愣了数秒,低头看自己的婚戒,低喃:“谢谢。”   她拿过包,推门下车。门还没关上,听见背后有熟悉的声音叫她:“予晴?”   她闻声望去,心尖一跳:“妈。”   赵予晴下意识看了眼江小嵩。   他扬扬眉梢,略微探头,看见一位身穿运动服,手拿折扇,头发做成羊毛卷的老太太,精神气十足。好像刚跳完广场舞回来。   郭逢春见到女儿很开心,笑眯眯地走过来:“还以为你会晚点回来呢!”   赵予晴在微信上提前跟她说,今天会回来,但时间比现在到的要晚点。   赵予晴弯弯眼睛:“路上没怎么堵车。”   “开车来的啊,你换车了?”郭逢春往身边瞅了瞅,江小嵩那辆迈巴赫只是看着低调,但还是非常显眼。   “不是……是认识的人顺路送我过来的。”   赵予晴关上车门。没有让两个人见面的意思。   郭逢春却眉毛一竖:“没礼貌,怎么介绍一下?”   随后,她听到门被打开,又砰地关上的声音。   江小嵩走下车,面上带着惯常礼节的笑容,“阿姨,你好,我是江小嵩,目前在给立垣补习。”   他简洁介绍自   己。   “哦,原来是垣垣的老师。进来一起吃团圆饭吧?”   郭逢春也就半客气一下,这男孩看了眼赵予晴,似乎盛情难却的样子,“那么,打扰您了。”   郭逢春也看了眼自家女儿,开朗笑笑:“过来吧,跟我们上去。正好给你们留了很多菜!”   赵予晴也看了眼江小嵩,尽管有点尴尬,但也就吃个饭的事,他总不会留下住。   郭逢春手里还拎着一袋子大头梨,江小嵩按车钥匙锁门时,顺手接过来,说了句我来拿。   由于赶得凑巧,他也没带见面礼,抱歉地说下次补上。   郭逢春见这男孩跟自己外孙差不多大,做事又很得体,加上脸蛋实在英俊,虽然缺点眼力见,但还是个讨喜的晚辈。   顺路送女儿过来,也是承了他的情。   几人往回小区里走时,郭逢春身边路过几个一同跳广场舞的老姐妹,她们也认出赵予晴,互相打了招呼。   有人问起当主任的那位陈女婿怎么没来,赵予晴已经跟郭逢春讲好借口,郭逢春照说:“女婿当医生,今天值班,忙着治病救人,不能过来。”   母亲应付中,赵予晴望向一旁的灌木丛,郭逢春一向对陈铮这个女婿满意得不得了,模样好,也非常喜欢他医生的职业。能镇得住场子,家里哪个亲戚有点毛病,他也事无巨细地亲自联系相关专业的权威大夫看诊。   老姐妹们七嘴八舌地羡慕起来——   “那确实很辛苦。”   “我们家那女婿就知道天天打游戏。”   “还是当医生好啊……”   即便被夸过很多次,郭逢春难免有点春风得意,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赵予晴一言不发。   姐妹们分别后,他们到了自家单元楼,坐上电梯。   应付完姐妹,郭逢春终于有空跟这位小江老师聊天。她们这代人,没有边界感,都是一些查户口式的问题。几句话就知道了江小嵩是A大,也学医。   “噢,那你一定认识予晴的老公了?”   江小嵩如实说:“我在陈老师科室学习。给立垣补习也是陈老师介绍的。”   郭逢春这才恍然,心里冒嘀咕,这才是最重要的信息,怎么刚才不说。   她敲手:“那太好啦!也是阿铮叫你顺路送予晴的吧。”   江小嵩笑了笑,没说话。赵予晴及时打断,蹙眉跟她使眼色,“妈,你别问那些有的没的。”   老太太调皮地撇撇嘴巴,“好啦好啦,多问几句又不能把你们吃了!”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   这栋楼在高层区域,南北通透。一进门,郭逢春找到一双新的拖鞋,放到江小嵩跟前,同时冲屋里喊:“老赵,来客人了!”   赵予晴的父亲叫赵宏,正在客厅里看电视,驻个拐杖走来玄关,见女儿回来自然很高兴,看还多了个陌生人,疑惑地看着老伴。   郭逢春介绍过江小嵩,主要说明他是陈铮的学生,赵宏当然很欢迎,去厨房给他添个碗筷。   老两口已经吃过饭,主要是陪女儿和客人。   江小嵩要开车,赵宏遗憾没能开启自己珍藏已久的好酒。   菜都是家常菜,且都是赵予晴喜欢的口味,味道都很不错。   郭逢春问了赵予晴的感冒怎么样了。   这是她节假日前的借口。   “恢复得很好。”赵予晴心情不错地吃饭。假装陈铮那些事都不存在。   郭逢春问候完女儿,又把兴趣放在江小嵩身上,开口就单枪直入:“小伙子有女朋友了吗?”   江小嵩先是喝了口水,“还没有。学习和工作都很忙。”   郭逢春:“你长得这么俊,还这么年轻,肯定能找到很好的女朋友的!看见合适的,就赶紧追。”   江小嵩笑笑,“希望吧。”   郭逢春忽然说,“像你陈老师,和我们予晴就不错。”   赵予晴差点噎住。真是三句不离陈铮。   郭逢春紧接着说:“看她和你陈老师的感情多好。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幺蛾子。”   赵予晴的动作慢下来,“每个人的要求都不一样。就算结婚了,也有离婚的可能。现在感情好,不代表一辈子感情好。人是会变的。”   郭逢春啧声,小声斥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这么悲观的话。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夫妻走到了最后。”   母女俩间的氛围不太对,江小嵩主动化解僵局:“陈老师比我运气好,遇到了师母。立垣也被教得很好。”   提起陈立垣,郭逢春更是打开了话匣子。说孙子如何如何优秀,如何关心孝顺老人,又问了他学习情况,江小嵩都捡老太太愿意听的说。   男孩子话不多,但也很有礼数,有问必答。   郭逢春叹声:“哎,就是立垣高三了,今年没过来,还能和你玩到一起……”   一顿饭吃完后,赵予晴鼻尖冒汗,郭逢春意犹未尽,但江小嵩已经打算告辞了,说有朋友正在等他。   赵予晴赶紧起身:“我去送他。”   老两口热情但也知道分寸,看出来他们有话要说,没再扎堆送人。   走廊里,还能听见邻居家传来的吵闹声。赵予晴按了电梯的向下键。“对不起,我爸妈他们话太多了。”   江小嵩无所谓道:“是我先打扰你们的。你肚子还疼吗?”   “不疼。”   “流血量有多少?”   “不多。”   “记得七天后如果突然大出血……”   “我知道。”   赵予晴觉得他是不是忽略了自己的岁数,已经不是被医生耳提面命才能听话的年纪了。   电梯快到时,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月饼塞给他,匆匆说:“中秋节还是要和家人一起过。你爸爸妈妈肯定也很想你。至少妈妈希望会看到你。”   江小嵩看着那袋圆形象征月亮和团圆的月饼:“谢谢。我会给他们打个电话。”   没什么再交代的,赵予晴再次说:“那好……再见。”   “再见。”他进了电梯。   开合门尚未完全闭合时,赵予晴转身回家了。   家里还是熟悉的气息。   赵予晴却有点心不在焉,郭逢春在厨房冲洗碗筷,其实家里安装了洗碗机,她总是嫌弃洗碗机不干净,坚持手洗。   赵予晴只能帮母亲一起清洗。   不管多大,郭逢春总是拿她当孩子,不让她洗碗,“你那手,那么嫩,别沾上油腥。”   郭逢春的手,骨节粗糙,抹再多护肤品都救不回来。秋冬天还容易干燥发裂。   赵予晴是父母的老来得女,快三十岁才生了个这么个独苗苗。小时候别家孩子都帮父母干活,郭逢春从来不让她碰扫帚,也不让她洗碗洗衣等其他家务,让她专心学习。   赵予晴也是争气,从小到大成绩都很好。在高考大省硬是突出重围,当年县城的高中,三年才出来这么一个考上A大的。以至于邻里们都知道她的名字。   父母虽然都是长相一般的人,她则继承了二者的优点,从小就出落得楚楚动人。   家庭刚刚跑过温饱线,却也是父母手中的掌上明珠。   也是幸运,校园生活也很质朴,大家学习之余,偶尔玩闹,没有惊天动地的小说剧情,赵予晴的生活环境一直都很单纯。   郭逢春边洗碗,边闲聊:“那个男孩子真不错。和阿铮还蛮像的。”   赵予晴立刻否定:“有吗?一点都不像,只是都是医生。”   郭逢春:“他肯来吃饭我还蛮惊讶的。像他这么大的孩子,很不喜欢来家长里吃饭的。”   “可能是看在陈铮的面子。”   “有道理。”   赵予晴想了想,有必要解释一下:“他父母不在身边,没地方去。中秋节一个人也挺孤单的。来就来吧。”   闻言,郭逢春自然也唏嘘:“哦呦,这么惨的小孩。刚刚多留留他好了。”   “不用,他可能更喜欢和朋友待着。”   “也是。现在的小孩,都很独立,喜欢自己玩。”   过了会儿,郭逢春不再谈论江小嵩的话题。又问了孙子的情况。得知一切安好后,松口气。   “邻居家的小孩,父母闹离婚,天天吵架,家暴。真是可怜。还好我们家很正常。”   赵予晴往清洁棉上按压洗洁精:“有报警吗?”   “警察哪里管得了。批评教育后,该吵还是吵,该打还是打。”   赵予晴说:“你和我爸以前也吵架。”   “那都是小打小闹。”   她状似不经意地问:“没有想过分开吗?”   郭逢春瞅了眼客厅,小声说:“哎,结婚么,都是互相磨合。而且,男人都一样,换了这个,另一个不一定比他好。我现在的愿望,就是希望你和阿铮还有垣垣都好好的,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赵予晴低着头,嘴角提起笑容,只嗯了一声。   ***   洗完碗筷,赵予晴想在这里睡一晚,明天早上再回家。她还要有很多杂事要做。   但她刚躺在自己的床上,听到外面有敲门声。   赵宏扬声问:“谁啊?”   脚步声走过去,门被打开,郭逢春:“哎呦,阿铮!予晴——你老公来了。快点出来。”   赵予晴睁开眼睛,手不自觉地按向小腹,总感觉那里又抽痛了一下。 第17章   赵予晴掀起被子,坐起上身,陈铮和父母寒暄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来。   他好像带了月饼礼盒,郭逢春念叨他乱花钱,她和老赵根本不吃这些,还不如给立垣买点补品之类的话。   陈铮自然客套地说,这些都是医院送的,不花钱。让他们帮忙解决这些月饼。   除了念书时,他会展露一些个性上的锋芒,医院工作这些年,他做人一向滴水不露,能讨很多人欢心。   郭逢春又问他:“吃过饭没有?予晴也没告诉我你会来。”   “院里加班。我也是抽空出来。今天中秋,怎么也得过来一趟。”   郭逢春又是对女婿不吝夸奖:“对了,你学生刚才过来了。”   陈铮吃惊:“学生?哪个学生?”   “是小江,江小嵩。是叫这个名字吧?”   郭逢春记性不好,但记得这个名字,“说是顺路送予晴过来,我让他进来吃顿饭再走。”   陈铮心存疑惑,这俩人怎么碰见的,一个请了病假,一个据说是暂住朋友家。   但他也理解,国庆长假,年轻人是想要到外面玩一玩。只要来的别是他另一个学生就好。   他不好表现得太意外,以防被前岳母发现他和前妻的异常,只颔首说了几句客套话。   这时,卧室门被打开,赵予晴穿着留在父母家的睡衣,表情有点困顿,但更多的是冷漠:“你怎么来了?”   陈铮笑说:“医院那边没事了。过来接你。”   赵予晴看了眼自己父母,收敛自己内心的真实情绪,也微微笑说,“你不是说要去你爸妈家?”   陈铮说:“想和你一起去。我一个人多孤单啊。”   赵予晴:“我今天要在这里睡。”   赵父赵母只当她是起床气。郭逢春打圆场说:“我们这里你随时都可以睡,跟阿铮去一趟你公公婆婆家也是礼数。大不了去了再回来!”   赵予晴按了按额角:“太远了。这个时候路还堵。我们已经说好了,是他突然变卦。”   郭逢春说:“你老公也是想你。不好意思说出口。”   赵予晴看着陈铮:“是吗?”   陈铮走过来,保持好女婿形象,有长辈在场,他倒也没有做出亲密的举动,“当然。我不想你想谁。这样吧,我明天再去我爸妈那里,今晚陪你在这住。”   郭逢春一听,心里开心,和老赵对视一眼,这说明女婿重视女儿这边,“那太好了,明早给你们做好吃的!”   赵予晴不言语,转身回了卧室。   陈铮关上卧室的门。这间次卧有点小,他一进来,立马显得拥挤了。   这里多是赵予晴的衣物,陈铮很少过来。   赵予晴冷眼看他:“这里没有你待的地方。你还是走吧。就说医院有事。”   她以前觉得陈铮的医院工作太忙,压榨个人空间,如今看来是个很好的借口。   “你这几天没开车?”   这里没有椅子,赵予晴也不允许他穿着外衣外裤坐在床上,他在床头斜斜站着。   “对,不方便你监视我了?”   陈铮没有否认他查她的行车记录仪,“我想要知道你是否安全。”   “现在你知道了。”   陈铮还是很了解她,知道她中秋节一定会回父母家。   陈铮叹气,“予晴,我已经和其他人断了。我们继续一起生活吧。”   “你确定现在要说这个?”   她靠在床上,眼中又泛起潮湿。她不想再哭,但控制不住。   今天是中秋节。   赵予晴是在乎仪式感的人。   她很厌恶自己为什么不能干脆地甩他两个耳光。为什么要在乎体面,为什么要考虑所有人的心情。   “对不起,我不讲了。”   陈铮有点不知所措,他并不擅长哄女人,因为赵予晴一直情绪都很稳定,“对了,听说小嵩送你过来的?”   赵予晴深深吸气,过了会儿才平淡地说:“等车的时候碰见他。”   她说得模棱两可,反而增添了可信行。   而且,陈铮也从来没有把这俩人联系在一起,惊讶过后,也就只有惊讶。   “上班时,我会代你感谢他。”   赵予晴半靠在床上,随手捞了一本小说看,对这句话不理不睬。   陈铮注视她半晌,也觉得待不下去,岳父母在隔壁,很多事不好展开讲,“我走了。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来接你。”   怕她拒绝,他又说:“回立垣那里,国庆节,还是有人看着他点。我怕这小子心思野了。”   这次,赵予晴没有否认。   陈铮走出卧室,关好门,又和父母说了什么,大概是那些忙碌的说辞。   老两口当然不介意,让他快点回医院。   赵予晴思绪空白,手中的书半天没有翻过一页,这时,手机震动一声,她烦躁地以为是陈铮发来微信,却看到江小嵩的名字。   他问:还疼吗?有没有异常。   很正经的医生对患者的询问。   赵予晴心口的浊气却因这句话全部消散了。   她缓慢打字:不疼。   又补充:谢谢。   江小嵩:早些睡。   没有再发任何信息,也没有发花里胡哨的表情包和emoji。   赵予晴也没再回,去卫生间看了一下流血量,按了按肚皮,没有发现异常。   缩进被窝,闭上眼睛。   父母家里熟悉的味道令她心神安定,半睡半醒间,郭逢春悄悄摸进来,给她送了一杯苦荞茶放在床头,走前用手背蹭蹭她的脸。   茶香顺着水蒸气释放开来。不出一会儿,她完全睡着了。   **   次日一早,郭逢春亲手做了包子,蒸了一锅,让她把剩下的带回去,给孙子吃。   陈铮这次很识趣地没有上楼,只在楼下等她。见赵予晴出来,为她打开车门。   一路上,陈铮试图同赵予晴沟通,对方始终保持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不反驳,不回应,不说话。   她还打开手机,公放一手节奏轻快的歌,鼓点、贝斯、吉他、歌声,咚咚锵锵,组合成吵闹的背景音乐,将陈铮要说的话完全淹没。   就这么听到了目的地。   陈铮对此毫无办法。赵予晴提着两包袋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铮锤了下方向盘,下意识翻看手机。   前几天,他已经和唐佳颖说好,结束这段关系,对方愣了下,眼泪立刻掉下来。   陈铮有些心软,唐佳颖毕竟年龄小,哭起来楚楚动人,也因工作上的关系,她天然处于劣势,但   赵予晴对他而言,还是占据更重要的位置。唐佳颖说会一直等他,陈铮狠心地将她的私人微信号拉黑。   刚掉头,看到了江小嵩从自己的车里下来。   陈铮又按了下喇叭,“小嵩。”   江小嵩脖子上挂着头戴式耳机,转头看见他:“老师。”   陈铮问:“感冒好了?”   “嗯,来给立垣补课。”江小嵩看了眼单元门,“刚才,和赵老师吵架了?”   陈铮也不想把自己家的私事告诉给学生,“没有,只是有点分歧。”   他想起了昨晚的事:“你昨天送予晴去她父母家?”   江小嵩:“顺路而已。”   陈铮思量:“好巧,你们在哪遇见的?”   “路上。”   江小嵩的回答跟没回答一样。   陈铮腹诽,不是路上难道还是天上?   但再多的,也不好细问,“多谢了。我昨天比较忙。”   男生礼貌地笑笑:“小事。我也吃了赵老师送的月饼。”   陈铮点头:“假期多玩几天,上学后就得打起精神来。谈恋爱也不要耽误正事。”   江小嵩明白他在敲打自己,“放心老师,这方面,我一定向佳颖学习。”   陈铮眼眸闪烁了下,笑两声:“佳颖也恋爱了?”   “我觉得像。但她没有耽误工作,这就很厉害。”   陈铮望向前方:“行,那我先走了。”   “老师再见。”   车窗闭合,陈铮一踩油门,离开了小区。   **   赵予晴意外发现,摇滚乐这个东西竟然还有屏蔽噪音的功能。   她塞了耳机,边走进电梯,边在音乐app里搜索了几个知名摇滚乐队。   手指犹豫间,最后,还是搜索了「八点半」三个字。   把热度最高的几首歌点亮红心,放入收藏夹。   这个行为作完,她短促地笑了下,感觉像是小学生。   临到进门前,她把耳机放回充电盒,按密码开锁。   躬身换拖鞋时,赵予晴却意外地看到地毯上放着一只陌生的帆布鞋,看颜色和尺码,是属于女生。   她心里一咯噔,随即又看到角落里,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双陌生的男性运动鞋。   立即排除了陈立垣单独带女生回家的猜想。   赵予晴稳了稳心神,冲房间里问了一句:“立垣?”   书房里,陈立垣说了一句“我妈回来了,你俩给我老实点”,扬声应道:“晴姐,我同学来找我玩,啊不是,找我学习。”   赵予晴看到书房里,三个高中生围着大书桌坐成一圈,桌面摆满了教科书习题册和各种试卷。   女生她见过,是那个叫黎落的女孩子。   男生是陈立垣从初中玩到高中的好友。名字叫张乾,跟赵予晴很熟了。   三人齐刷刷回头,乖巧地叫人。   赵予晴问陈立垣:“招待好同学了吗?”   陈立垣冷哼:“他们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   男生嬉皮笑脸,女生吐吐舌尖。   赵予晴见他们自给自足,也就没管他们。到厨房把郭逢春送的包子放进冷冻层。   过了会儿,门口有人开门,她从厨房往外探出脑袋,看到了江小嵩,二人视线相撞。   他挑了下眉峰,“赵老师,早上好。”   赵予晴点点头。   经过几天的相处,她没有原来那么紧张,能够泰然和他共处一室。   江小嵩跟书房的三人打过招呼。来之前,陈立垣已经告诉过他,今天有同学会过来。   其中,张乾还是第一次见他,“哥们,感觉你跟个明星似的,好酷,真有范儿!”   黎落小声说:“人家本来就是玩乐队的啦。”   张乾眼睛都快瞪出来:“我去,黎落,你怎么变娘了?还‘的啦’,湾湾腔都冒出来了啦!”   黎落气得在桌子下踹他一脚,再偷偷抬眼去瞧江小嵩。男生除了进门之后的那一眼,没有再把目光放在她身上,难免有点落寞。   陈立垣轻咳一声:“你俩来我家是学习的,别扯别的事儿。”   十一放假前,他们又进行了一次摸底考试,陈立垣把试卷带回来估分,成绩有所上升,但不大。陈立垣也不心急,他懂得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按部就班地跟着江小嵩的进度学习。   而身边这俩人,都是不太需要补课的。   张乾是体育生,文化课过关就可以。   黎落的成绩仍然是名列前茅。但自从得知江小嵩给他补课,她非要来陈立垣家和他一起补习。   黎落自从上次被妈妈找到学校,和母亲大吵一架。后来不知道和父母达成什么协议,对她管教松了一点。   黎落赶着江小嵩给陈立垣画完重点的空档,抓紧时间问:“学长,你能不能也给我补课?我也想提高成绩。”   江小嵩从课本中抬头,说:“你的成绩很好,不需要补课。”   黎落头一次恨自己太聪明:“但还是没有达到满分诶。”   陈立垣无语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又识相地闭嘴。张乾也在旁边吃瓜看戏,偶尔搓搓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和好兄弟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小嵩点了点身边的男生:“现在这个学生,就够我头疼了。”   陈立垣不悦地拉长声音:“喂——”   黎落又换个话题:“学长,听说你感冒了?”   江小嵩随口扯谎:“放心,不会传染给你们。过了传染期。”   黎落小声说:“不是那个意思……”   她正要继续寻找新话题,却注意到江小嵩的目光掠过她,往身后看去。   黎落好奇回头,看见赵予晴取了快递回来,一个很大的纸箱,好像是什么家用电器。   身边立即越过人影。江小嵩放下课本,去玄关帮忙,弯腰、起身,肌肉在发力时,线条优美。轻松将纸箱放在厨房指定位置。   “怎么不叫我?”   他语气平淡中有点责备,但隔着墙壁,听不太真切。   女人温婉地笑,声音听起来也缱绻动听:“没关系,这个不沉。”   黎落支着下巴,心想不愧是她看上的男人,多么的绅士,多么的乐于助人。   随后,又冒出点疑惑,陈立垣不是赵予晴亲儿子嘛,找苦力也先找陈立垣,江小嵩在急什么。   这是不是更说明了……他是个很好的人。   黎落叹气,这破高考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第18章   赵予晴为出租房添置了微波炉,陈立垣不做饭,但微波炉是每日必需品。   她让快递员送到门口,到厨房的距离就这几步,没想中断孩子们的学习。   江小嵩把微波炉放到厨房后,拆开包装,将玻璃托盘安装到相应位置。   赵予晴用指节蹭了下鼻尖:“江同学,这个真的不重。你回书房吧。”   江小嵩寻找插座,但这里的格局和家里不同,附近没有安装,他只能拉了个插排过来:“我感觉还是有点重。”   陈立垣进厨房时,听见的就是这句对话。   他上前挪了挪微波炉,意外地瞪大眼睛:“不是吧,江小嵩,江老师,这你觉得重?你是有多虚啊哈哈哈。”   江小嵩:“……”   他像是看智障一样看着陈立垣,带着点无语和体谅,当然前者成分更多一些。   赵予晴感到耳根发热,却也忍不住笑,只能埋下头,装作整理插座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陈立垣跟江小嵩勾肩搭背道:“哎,待会儿吃完饭,咱下楼打打篮球,运动运动。真的不能太弱,亏你在乐队里还是打鼓的……”   黎落跟张乾也好奇跟到这里。   他们也听到了陈立垣的哈哈大笑,黎落戳了戳微波炉的白色机体,“笑什么,这就是很重嘛。”   陈立垣:“你是女生,当然觉得重。乾子,你来试试。”   张乾不屑:“你我都能搬动,区区一个微波炉。”   黎落:“你   是体育生,谁能跟你比啊!”   张乾:“这不是体育生的问题……”   赵予晴按了按额角,插入他们的争论:“同学们,你们是不是借口出来聊天的?”   一到学习的时候,任何其他事物都变得有趣极了。一个小小的微波炉重量问题都能说上几句。   闻言,几人讪讪,化作鸟兽散。   陈立垣走了几步,想起来回头说:“晴姐,还有快递吗?”   “没有了。”   陈立垣“哦”了声,懒散地踏着拖鞋回去了。   江小嵩顺手在厨房接了杯水。离开前,则是看了眼她的小腹位置,暗示她不要做任何体力活。   赵予晴觉得他小题大做,但也微微笑着回应他。   余光里,看到黎落这个小姑娘眨巴眼睛望着他们这边,赵予晴也对她笑笑:“学习累吗?吃点水果?”   黎落没想到偷窥被发现,浑身一激灵,脸上漫红,“没……不累,谢谢!”   她立刻撒腿跑远了。   赵予晴又看了眼江小嵩,男生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的小迷妹,在看手机上的消息。   **   几个学生回到书房,自习半小时。到了吃饭的时间,陈立垣张罗着点外卖,赵予晴建议去外面餐厅吃。   其余两位同学显然有点不好意思,把手摇成风扇。   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江小嵩合上课本,拍板道:“这附近外卖没什么好吃的,我们去外面。”   陈立垣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反正这几个人都和他很熟,没必要太讲究:“国庆这个时间,得排队吧。”   江小嵩扬扬手机:“我已经定好了,开车过去就行。”   陈立垣马上说:“那行,走吧。”   想了想,还是问了句赵予晴:“可以吗?晴姐?”   赵予晴稍作犹豫,想起来另一件事,“可以,大家收拾一下,准备下楼吧。”   于是,几个高中生欢欢乐乐地换鞋子,进电梯。   他们一起乘坐江小嵩的车,没多久,到达五公里外的一家餐厅。   陈立垣还以为他能找到什么好吃的馆子,等看清名字,为自己的钱包肉疼。   趁别人没注意,他悄悄拽住江小嵩说:“你是不是想讹我?”   “我请客。”   “那多不好意思。”   江小嵩偏偏头:“不好意思的话,你可以去旁边的肯德基去吃。”   陈立垣:“我不喜欢肯德基,我生是麦门的人,死是麦门的鬼,既然没有麦当劳,我就只能跟你们凑合了!”   服务生直接将几人领进预定好的餐位。赵予晴先去了下洗手间。   黎落拉了拉陈立垣:“你妈妈好温柔,好美啊。她刚刚对我笑诶,我心差点都化了。”   江小嵩正在喝服务生送来的果汁,闻言,抬眼看她。   陈立垣边玩手机边说:“你也太夸张了。”   从小就被妈妈带,他已经不觉得赵予晴有什么惊艳。但确实,很多人都夸他妈妈好看。   张乾在这里东张西望,也说:“你妈也很像一个明星!谁来着?韩国的那个什么什么。”   黎落:“根本不像好吧,只有鼻子上的痣是同款。”   张乾:“哎,我脸盲。”   黎落看江小嵩一直不参与他们的对话,主动问他:“学长,你说像谁?”   江小嵩想了想,说:“谁也不像。”   陈立垣:“行啦,我知道你们在间接夸我帅。”   闻言,其余几人同时扭头看他。沉默。   陈立垣尴尬地挠挠头:“不是吗?我是我妈亲生的。”   江小嵩放下杯子,仔细瞧他:“都说儿子长得像妈妈,你倒是像陈老师多一点。”   “我爸也还行。”   张乾:“但是你怎么……“   陈立垣竖起眉毛:“我就开个玩笑!你们有没有点幽默细胞,而且张乾,你他妈不是个脸盲吗?”   张乾给他使眼色:“别说脏话,你妈来了!”   陈立垣以为张乾在诳他,扭头看到了赵予晴的身影,立刻闭上嘴巴,往落地窗外看风景。   赵予晴回到这里时,菜正好也上来了。几位同学饿了,专心吃饭。   赵予晴感觉有她在,他们有些拘谨,尤其是黎落和张乾,江小嵩反而是最自在的。   为了给他们留出空间,她决定吃过饭去别的地方逛一逛。   一行人吃得很快,赵予晴快结账时,服务生领进来一个人,竟是多天前见过的黎辉。   他今天穿着休闲,想来也是休假。   黎落提起书包,“我爸来接我回家。”   黎辉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看起来父女感情很好。   他对赵予晴笑笑:“予晴,落落给你添麻烦了。”   赵予晴也客套道:“不麻烦。就带他们过来吃顿饭。”   黎辉掏出信用卡,递给服务生:“这顿饭就当我请你们了。”   赵予晴也推脱:“不用……落落没吃多少。”   她觉得很麻烦,一顿饭而已,不至于占个人情,但又不想和黎辉打交道。   黎辉坚持之时,服务生略有尴尬地说,右手一展:“这位先生已经付过了。”   黎辉这才看向江小嵩,男生懒懒地支着下巴,直率地望着他,眼神捉摸不透,但有点讨厌。   他以为他不过是这帮学生中的一员。虽然看起来有着和毛头小子们格格不入的纯熟。   后一秒才想起,这男生有点眼熟,不正是女儿手机上的屏保么。   于是,他又打量江小嵩一眼。这次带着点审判的敌意,以一个父亲的视角。   黎辉在职场上混这么多年,很好地隐藏自己的情绪,从容地收起卡,“那我下次请你好了。”   赵予晴听出这是场面话,“不用客气。”   又问他吃过没有,可以点几道菜打包回去,黎辉自然拒绝,说他已经吃过了,这次专门接女儿。   几人往餐厅外走,偶尔聊孩子的成绩,或者工作上的事,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聊起婚姻,几分钟后,终于到了停车场。   黎辉却悄悄叫住赵予晴,“予晴,我们单独聊下孩子的事。”   赵予晴看他认真,就和陈立垣他们说让他们先走。   江小嵩注视她一眼,跟着说了再见。   黎落吃饱饭后,有些犯困,坐在后座快睡着了。黎辉先送女儿回家,再开车送赵予晴。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问:“你现在住在这里?”   赵予晴简短说:“朋友家。”   并不想让他知道她的具体地址,只说了小区名字。   黎辉知道她界限分明,转而问:“你离婚后的手续都办完了?”   赵予晴:“你不是要说孩子的事吗?”   黎辉顿了顿,说:“其实,我和孟楠两年前也离婚了。”   赵予晴有点惊讶,但随即了然,这年头,离婚率还是相当可观。   黎辉说:“打算等孩子高考后就跟孩子讲。”   赵予晴“嗯”一声,对这个话题兴趣不大,“这事你大可不必告诉我,虽然我不会跟你家孩子透露。”   黎辉苦笑一声,聊起正事:“那个姓江的男生是玩乐队的吧?怎么和你们在一起?”   赵予晴说:“他在给立垣补习。”   黎辉点点头,“我想起来了,听落落说过,他也是A大医学院的神外……他也认识陈铮?”   “他的学生。”   “难怪。”黎辉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那男生,看着不像善茬。”   赵予晴有点好笑,江同学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男生,“是吗?没有吧,教得挺好的。”   “我是说男女方面。风评不太好。落落这个年纪的女生,追星追魔障了。我怕她被欺负,我就这么一个女儿。现在还是高三的关键时期。”   黎辉又说,前一阵,黎落和妈妈大吵一架,他在母女俩之间做调节,最后的商谈结果是,他来接管孩子的学习,只要她成绩不掉出前五名,也不要弄出什么伤害自己身体的事,孟楠可以不再去学校管她。   黎辉对女儿一向宽   松,黎落自然愿意多和他沟通,去哪里也都愿意向他汇报。   但,涉及到恋爱这个难题,他也不免头疼。   “所以,如果你认识那男孩的话,帮我跟他说一声,暂时别跟落落玩。他看在你的份儿上,应该会收敛点。”   赵予晴终于明白黎辉什么意思。她脱口而出:“你放心,他不会。”   黎辉倒有点意外:“这么肯定?你和他很熟吗?”   赵予晴张张嘴巴,又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了。   干嘛回答得这么快。   她正色道:“稍微了解他一点,落落还是个未成年,他不会带坏她的。”   黎辉不相信江小嵩,但对赵予晴还是有信任感,“男生长成那个模样,太有异性缘了,看样子家里也不缺钱,也就专业还算正经点。我自己是男人,知道这样条件的男生很危险。我实在担心我女儿。你家是男孩倒是省心不少。”   赵予晴心想,这事倒也和男女没有多大关系。她也担心陈立垣会走弯路。黎辉和孟楠不愧是两口子,说出来的话都差不多意思。   黎辉:“帮我稍微跟他提一下,等落落高考结束后,我一定感谢你。”   赵予晴颔首答应:“行。但我也只能帮你转达,不会保证他今后怎么做。” 第19章   赵予晴将自己一个人租住的公寓清理一遍。闲来无事,她翻出电脑,打开文档,开始构思新剧本。   赵予晴大学念的中文,对故事很感兴趣。看别人的故事,好像完成一场思想上的穿越。   以前,她把看故事、写故事,当成一次精神漫游。   现在,更多的则是逃避现实。   投入到工作里,时间过得飞快,赵予晴肚子饿了,才从状态中抽离,伸个懒腰。   新房子没有任何厨具,赵予晴只得点附近的外卖。   找到手机时,她看到上面有条来自江小嵩的未读信息。   这些日,男生除了询问她的身体状况,没有发出任何别的信息。很规矩地没有跨越红线。   这一次,却只发来一个问号。   下面还有个图片,是一叠粉红色纸币,卡在副驾驶的储存格里。   赵予晴边喝水,边回复他:还你的钱,收下吧。   那是她提前取了现,乘坐江小嵩的车时,偷偷放进去的。   她担心过会不会被人偷走,但江小嵩也没有随便拉人的习惯,现金放在那里应该是安全的。   片刻后,对话框上面闪烁着“正在输入”。但一分钟过去,都没有再发来消息。   赵予晴再等了会儿,喝完水,放下手机。这件事总算在她心里画上一个句号。   她和江小嵩碰面的时间和机会都不多,只要时间长了,他就会兴趣降温,去寻找别的新鲜感。   剩余的假期,江小嵩仍然每天抽空去给陈立垣补课,赵予晴只偶尔回去一趟,添置一些必用的生活消耗品。   陈立垣上高中起就不太让父母操心,声称自己是个大人了,赵予晴也乐得轻松。   几天的独居后,她似乎已经能够适应离异后的生活。除了,夜晚是真的有些过于寂静,寂静让思想失聪。   她发现,自己从小到大好像都没有真正一个人生活过。   学生时和父母或室友过着群居生活,毕业后无缝衔接婚姻。   陈铮工作虽忙,但作为家人,给了她精神上的支撑。   无论发生什么事,总是还有人和她一起兜底。   赵予晴确定以及肯定,她不愿再和陈铮相处下去,她内心的秩序绝不允许。   但偶尔,不,应该说经常,她在睡前会不可遏制地想起他。   想起他没有被她发现出轨前,对她的种种照顾与爱护。   想得最多的,是有一年,他们一家三口出去旅游。   高铁途径某地时,突发地震。   据说轨道塌陷,堵住了隧道,且随时有余震的冲击。   全车一千多人,人心惶惶。   赵予晴也不例外,那时陈立垣还小,只觉得好玩。   列车上,物资有限。陈铮把列车员分给自己的食物全都分给赵予晴和陈立垣,他自己只喝一小口水,饿得脸色发白。   赵予晴忍不住问他:“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两边都是山,还有江河,随时有坍塌的可能,把他们全都砸死或淹死。   陈铮微微笑说:“不觉得死在一起是件很浪漫的事吗?至少死前,我能看见你。”   赵予晴说他在瞎扯,不管怎么死,痛苦总是免不了的。   但神奇的是,她的焦虑消失了。   地震结束后,他们也按照原路返程。   那是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共同面临生死存亡的情况。   可见有人不论是同甘过,还是共苦过,都不会决定未来的走向。   陈铮终于还是松开她的手,选择了自己的路。独留赵予晴待在那辆停滞的列车里,驻留,或往前。   **   假期过后。   赵予晴来到学校,周围同事没有到全,已经在岗的也还沉浸在假期的余味中。   孙娇娇在哈欠连连,泪眼婆娑,靠在工位上刷短视频,还在跟赵予晴交流假期心得。   “予晴,你和你老公去哪玩了?”   赵予晴:“哪里都没去,陪孩子。”   孙娇娇感叹高三生父母也不容易啊,“我和我老公去了迪士尼,人巨多。根本没玩好。还不如在家待着。我家孩子倒是很喜欢那个粉色的小狐狸,闹着爸爸买了好多周边,有这钱,还不如给孩子报个班……”   赵予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孙娇娇又炫了下老公新给买的包,抱怨颜色丑,老公直男审美,但因为是稀有皮,也就留着了,说不定能以后能升值巴拉巴拉。   赵予晴这才想起,每年中秋这段时间,陈铮也会给她买礼物,不过是市面上一些网红产品,有点小贵的无用物品,但作为礼物收到会非常养眼。   今年她刻意疏远陈铮,他怕微信也被拉黑,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又或者,他有更想送礼物的人。   赵予晴如今,也会在想他此时此刻在做什么,但没有特别的怀念,每次联想,心里上更多是一种麻木。   忽然间,孙娇娇的滔滔不绝停顿住,语调从要死不活变成压抑着的气音,“你等我一下。”   就见,孙娇娇立马从座位上蹿出去,过了一分多钟,又捂脸蹿了回来,活像一只灵敏的猴子,连颧骨的皮肤颜色都变红了。   没等赵予晴问,她已经鬼鬼祟祟地凑在赵予晴身边,双眼像发现宝藏的猎人一样闪烁耀眼的光芒:“予晴,有帅哥!”   赵予晴对这个流程很熟悉,上次她发现貌美异性就是这个样子,还有上上次,上上上次……   赵予晴已经习惯了,兴致缺缺地问:“有多帅?”   其实,孙娇娇的审美,也就那样,只要是个衣裤整齐、打扮干净、五官端正的男生,都会被她称为“帅哥”。   “这次是超级无敌大帅哥!我刚刚跟过去确认了,绝不会看错!”   孙娇娇为了证明自己,强行把赵予晴拉起来,“就在借阅室,中外名著那边,快点!待会儿就没影了!”   赵予晴无奈地跟上去。跟值班的同事打过招呼后,她们经过几排书架,停在孙娇娇所说的位置。   四下无人,只有几个陌生的路人学生来回走动,孙娇娇双眼雷达似的扫射,终于拍了下赵予晴的手臂,压低声音,“看那里!”   赵予晴望过去,待那人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她从书架的空隙中看清他的脸,随即怔了下。   江小嵩也看见她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逛书架。   孙娇娇给她一个自豪的眼神,拉着她出去了。   回到办公室,她骄傲地说:“怎么样?这回我说得不错吧。真的帅。那脸蛋,那身高,啧,说不定卫衣下面还有腹肌。”   赵予晴作证:确实有,且线条干净漂亮。   她笑着说:“这回你眼光不错。”   孙娇娇:“对吧对吧   ?你眼睛不也看直了?”   “还好吧。”   “好啦,我不会向陈主任告状的。你放心。”   赵予晴笑:“那还真是谢谢你。”   孙娇娇趴在办公桌上,还在回味:“这得啥样的女孩能配得上啊,我年轻十岁也不行……”   赵予晴正要客套几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好像知道是谁发来的。   没看手机,她就借口出去打电话。   果然看到江小嵩在微信上说:赵老师,麻烦出来一下。   赵予晴发去:我在三楼半。   消息没发去几秒,她听见身后,江小嵩低沉的嗓音叫她:“赵老师。”   赵予晴回过头,男生一步步走上台阶,手里夹着两本小说类的书籍。   赵予晴怕隔墙有耳,手指比划窗外,和他去图书馆外面讲话。   总馆后身,是个人流量很少的半环形空间,这里风有点强,男生黑色的短发看起来柔软不少。   赵予晴本来也有话要跟他当面说,于是主动聊起:“黎落同学还有在跟立垣一起学习吗?”   江小嵩回忆了下:“偶尔吧。”   黎落虽然暂时脱离了妈妈的管束,但也还有爸爸管着。也就假期的时候来找陈立垣。如今开学,她则乖乖地待在学校和家里。她是优等生,但也不是完全不学习就什么都会,为了捍卫自己的自由,学业上也很刻苦。   开口之前,赵予晴没觉得这事说出来有多难,但现在才意识到有点难以启齿。   “其实,她爸爸有来找过我,说黎落很迷恋你,希望你和黎落同学保持距离,嗯……主要是别耽误她学习,也别……”   “别跟她发展别的关系?”江小嵩偏头,笑着看她。   赵予晴觉得耳尖发烫,“对。”   “你呢?你也这么想?”   赵予晴眼睛移到别处:“那是你的事。我怎么想不重要。”   他的声音听起来漠不关心:“如果,我去追唐佳颖,你也觉得这只是我的事?”   赵予晴倏地抬眼瞪他,又觉得不应该和他较真,他只是故意激将她,过了会儿,她眉眼温和下来:“你想和谁在一起,都是你的自由。”   江小嵩问:“你和她爸爸很熟?”   “我们以前是同学。”   “不止吧。”   赵予晴舒出一口气,“他以前追过我。黎落的妈妈还是我室友,以前闹得很不愉快。”   顿了顿,她又说:“不过,我跟你说这事,只是因为黎落是个孩子,和立垣关系也不错,希望她能发展得好。”   江小嵩颔首,表示理解,冷不丁发问:“你对别人家孩子都很好,对我怎么不好?”   “……”   赵予晴觉得跟这男生聊天,她早晚会得高血压。   她抿唇微笑,坦荡地望着他,“我对你哪里不好了?”   江小嵩看她的眼睛,视线又挪走,蓦然笑了:“你对我也好。”   赵予晴垂眼,看自己的脚尖,不做声。   俩人在风中站了一会儿,江小嵩翻了翻从图书馆里借阅的书,又收起来,懒散地说:“至于那位黎落同学么,不关我的事。她的任何事别想甩锅给我,你就这样回答那个男的。”   那个男的……赵予晴有点想笑。   不过,听他这样说,赵予晴心里有了点底。原本这事她就多余问,但因为答应了黎辉,只能去照办。   她说:“对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她可不认为江小嵩是闲着没事来总馆这边,他经常去的图书馆是医学院的分馆。   每次见他,都是他主动来找。   赵予晴估摸着,应该是谈钱。   “你的钱我收下了。”江小嵩果然提起这个话题。   “本来就相当于你借我。”   “然后,我买了这个。”江小嵩展开手心。   赵予晴顺着他的动作低下头,微微瞠目。   男生修长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黑色的戒指。   和她的婚戒是同一个牌子,玫瑰金与黑陶瓷的搭配,是该品牌的经典款。她手指摩挲着自己的婚戒,粗略一扫,像是一对儿。   陈铮当时的工资存款不多,给自己买的是另一个牌子的婚戒,这么多年,他也懒得换新的,说在手术室得摘下来,便宜点也好,丢了不会心疼。竟一语成谶,这个廉价的婚姻他也不打算要了。   “好看吗?”   赵予晴盯着他的手:“好看。”   “好看就行,不用再去换一个。这个,相当于你送我了。”   江小嵩转了转戒指,“谢谢赵老师。”   **   快下班时,赵予晴收到了曾琳的微信。   得知她做了手术后,嘴巴张了好大:“你第一次怀孕我就怀疑了,该不会是陈铮那孙子故意的吧?”   赵予晴从不推测没有证据的事,尽管生下孩子之后,每次都有做措施,“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曾琳也不想让她心情不愉快,跳过话题:“这么说,都是弟弟在照顾你喽?”   “算是吧。”   “哇,真不错!弟弟很会嘛。”曾琳本来就是八点半的铁粉,那次意外之后,如今也算是跟她沾亲带故,“用不用我给你一张他们live的门票,跟我一起去看看弟弟打架子鼓?”   “不了吧……”   赵予晴没想和江小嵩有太多私下的联系,为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曾琳唉声叹气:“真是可惜了。”   赵予晴看着自己的婚戒,想着男生促狭的笑容,心中的锁链,没有那么沉重了。   下班时间,赵予晴和孙娇娇一起走出图书馆。   孙娇娇不会开车,每天坐地铁出行,赵予晴偶尔会带她,但孙娇娇家比赵予晴家远。下了车还是要做公共交通。于是也就分开出行。   一整天,孙娇娇都沉浸在白天上班遇见的那个帅哥身上。   “好后悔没有把他拍下来。不知道还会不会过来。我去看了他的借阅资料,名字好特别,叫江小嵩,学医的诶!然后我又在论坛上搜了下,好家伙,还是个玩摇滚的!”   赵予晴没想到孙娇娇的行动力这么迅速,这么快就把他查出来了。   不,应该说江小嵩在校内还算挺高调的。虽然他本人没这么表现。   闪耀的人,躲在角落里都会被看见光芒。   赵予晴有种自己收藏的所有物被人发现的失落。   转念一想,江小嵩并不属于自己。   她又笑了,觉得自己很没有道理。   孙娇娇继续说:“还有个粉丝团你敢信?但是!我又发现他们乐队不止一个帅哥!他们主唱叫裴唐屿,长得也深得我心。哎呦,我对摇滚乐突然有了兴趣。”   赵予晴心想,你那是对摇滚乐感兴趣吗?   她问:“他们两个,你更喜欢哪个?”   孙娇娇貌似很为难,“江小嵩,还是裴唐屿呢?”   赵予晴:“裴唐屿吧,他还会写歌。”   孙娇娇握拳:“行,我相信你的审美。我哪天一定要去看一次他们的live!”   赵予晴刚走到停车位,有人冲她按了两下喇叭,她侧头,看到了陈铮的车。   孙娇娇一脸八卦:“哇塞,老公亲自来接了!”   赵予晴没有笑,也没有动,跟她告辞后坐上驾驶座,陈铮下车,向她走来。   他直接进了副驾驶,赵予晴问:“有事?”   陈铮:“关于孩子的事。我们去外面吃吧?”   赵予晴:“直接在这里说,不用去外面吃饭。”   陈铮打量她的身形,赵予晴的穿衣风格没有老气横秋,没有过于低龄,在自己的审美上,以舒适为主。面色也还不错,像是完全没受离婚的影响。   最后他把目光放在她的小腹上,直接问:“予晴,你怀孕了?”   赵予晴抬眉。原来孩子的事指的是这个。   她没打算告诉陈铮,但也不认为他会完全不知情,毕竟医院里没有太多秘密。   八卦的传播速度,不比病毒的传播速度慢。   “谁跟你说的?”   她这样反问,自然坐实了怀孕的结果。   陈铮的态度变   得谨慎起来:“节假前,我碰见过张医生,她说要我请她吃喜糖,我当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我去差了下你的体检报告,才看出来。你……孕期反应怎么样?最近有没有想吃什么?没喝过咖啡什么的吧?”   他像个温柔的妇产科大夫,问她近期的身体状况。   赵予晴说:“咖啡没喝过,喝过酒。”   陈铮的神情一下子紧张起来:“什么时候?我们现在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占用资源。孩子已经被我拿掉了。”   赵予晴说这话时的声调完全没变,平和中带点漫不经心。   陈铮也在妇产科流转过,帮着主治医生接生过几十个新生儿,有几个孩子出生时已经胎停,那时他刚进医院实习,给他带来不小的心理阴影。   很多医生谈起人流手术,大多都不太在乎,但陈铮不会对自己的孩子无动于衷。   他更没办法想象的是,赵予晴对这件事如此冷淡。   “什么时候的事?”他听见自己艰涩地问。   赵予晴平淡地说:“就在前几天,病历还在我手里,你要看吗?”   陈铮一直以为她在假期散心,怎么也想不到她一个人去做了手术。病历当然不需要看,她不会拿这种问题开玩笑,或者赌气。   他深吸一口气,“怎么不跟我商量?”   赵予晴淡淡地看着他,好像还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好笑,嘴角抿出微笑的弧度,“我们离婚了。怎么可能留下它。”   陈铮的怒意,肉眼可见地上升,他定定地看着她:“那也是我的孩子。”   陈铮一直知道,赵予晴不是个完全没有脾气的人,她只是一般不会向别人展示她尖锐的一面。   陈铮点了支烟,按下车窗,向车外吞云吐雾。   下课了,很多学生说说笑笑往食堂走,一脸朝气蓬勃。   他本希望用这个孩子,来挽回这段婚姻。赵予晴连这个希望也不给他,看来是真的下了决定。   半晌后,他问:“手术顺利吗?”   赵予晴收起手机:“嗯,挺顺利的。”   她没有遭遇大出血,疼痛也比想象中小很多。   “在哪做的手术?”   “你不觉得你问得有点多了吗?”赵予晴顺手回了个消息。   陈铮苦笑:“我只是想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在尝试弥补。”   “我们之间已经两清了。”   陈铮又问:“你有为以后做打算吗?”   “没有你,我日子也会照样过。”   但,赵予晴想,她大概不会结婚了。   她在这段婚姻里投入全部的真心,换来的只是一地狼藉。   目前也没有再投入到恋爱中的打算。   这些,没必要跟前夫讲。   赵予晴也不关心他会不会和别人结婚。   陈铮对赵予晴的态度不陌生,在他们谈恋爱的时候,她对周围的追求者都是拒绝得很干脆。不留一点遐想的余地。   现在,她用这个态度对待他。   陈铮抖落烟灰:“父母那边,如果有需要,随时跟我说。”   吸完一支烟,他向她告辞,俩人之间这个结果,好像没有什么再谈的。他只是,有些怀念。   赵予晴最后问他:“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她是我认识的人吗?”   赵予晴不想追究那个人是谁,但她想要知道她是不是在她生活里出现过。   赵予晴对婚姻插足者没有太多廉价的恨意,但也绝不想在毫无准备的状态下,对那个人笑脸相迎。   陈铮没去看她的眼睛,将烟蒂随手暗灭在旁边的垃圾桶,淡淡说:“怎么会。”   赵予晴只是笑笑,“那就好。”   他也问:“你呢?你上次说的你和别人在一起了。是真的假的?”   赵予晴快且笃定地说:“假的。”   陈铮嘴角微微动了下,像是一个微笑,“我知道你不会……”   赵予晴直接打断他,“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会说谎吗?”   陈铮呆愣在原地,他很少有这样反应慢的时候。   回过神时,赵予晴已经踩下油门,消失在视野之内。 第20章   赵予晴新买的行车记录仪到了。   取了快递,拆封安装。连接镜头的app上,显示的是陌生的街景。   至此,她与陈铮最后一点可能的联络也没有了。   给自己做了顿简单的晚饭,赵予晴无瑕沉湎于馊掉的旧感情里,曾琳带着旅游时买来的特产礼物登门。   “这里的格局和我那里差不太多。”   曾琳观察了一下房屋设置,三室两卫一厅,一个人住还是有点过于空旷,但赵予晴东西多,太小的房间还放不下。   尤其是书,光是珍贵签名本和绝版书就已经占据了书房的半壁江山,扔了哪一个都很可惜。   俩人坐在客厅,曾琳带来的零嘴吃光。期间,没有再谈论关于婚姻的任何话题,也没聊起玩摇滚的弟弟。只说了旅游时见到的各种奇葩事儿。   赵予晴心情不错地听着,同时,曾琳还给了赵予晴推了一个电子名片,“这是舜禹影视部总监,关静。”   赵予晴加上微信后,发过去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等了会儿,对方都没有回她消息。   曾琳说:“可能在忙。”   曾琳和这位关总合作过几次,印象中,关静是个很典型的职场女强人,不过,私下里,性格倒是很不错。   “老公做投资的,有个很可爱的女儿。生活还是很幸福。”   但关静的朋友圈和头像,都是工作上的内容,看不到任何私人生活的痕迹。   赵予晴如今听到别人拥有幸福的婚姻,竟也会心生羡慕——以前的她完全不会产生这种类似抱怨的情绪。   曾琳喝了口菠萝啤,问:“不打算辞职吗?”   赵予晴在婚姻里,动过很多辞职的念头,安逸的生活像是慢性毒药,每当她想出去走一走,总会有各种理由牵制她——不能和丈夫分开太久,对孩子也不能完全放养,诸如此类重要又琐碎的事情。   拖到现在,沉默成本已经把赵予晴推在一个上下不能的位置。向前走没必要,退回去不值得。   当然,影响这一切的唯一因素只有一个字:钱。   离婚后,赵予晴账面上可能会分到一个市值百万的房子和一辆车,可能还有现金小几十万。听起来很多,但实际握在手里的,少之又少。   这个鸡肋一样的工作给了她一个可以立足超一线城市的支撑点。如果手中的影视项目没有立案,想要维持现在的生活是有点困难的。   不过,曾琳担心的只是她会不会介意离婚后同事们的闲言碎语。   赵予晴实话实说:“我没准备好面对,但不会因为这个原因选择离职。”   曾琳也不建议她离职,现在经济形势不好,谁不知道一个编制的坑有几万个人盯着,这个编制还是高校的岗位,光是寒暑假就足够令人眼馋的了。   这些都是很现实的原因。   曾琳:“你们学校那些领导同事的瓜,可比你区区一个离婚有趣多了。他们要是说你,你就骂回去,反正又没人能辞退你。”   赵予晴不禁莞尔:“我会学习几句骂人的话。”   “哎,你就是太温柔了,才会被人欺负,多跟我学学,首先,把’他妈的’加在每句话里……”   夜深后,曾琳微醺着告辞。俩人在同一个小区,都不用送到楼下。   赵予晴睡前给陈立垣发了微信,问他的学习和生活。   陈立垣很快回她一切正常,让她放心。   赵予晴关上台灯,早早睡了。   ***   陈立垣这些天过得确实不错。   父母不在身边,他反而比往常更加努力学习。   陈立垣从小建立了很明确的是非观,他很清楚什么是轻重缓急。他是高三生,就是要努力学习,放松是考试之后的事情。   而且,回到家,江小嵩就会来给他补习,虽然房间里没装监控,这位补习老师可是会把自己的状态告诉给父母的。   陈立垣也同样不想被任何人以为,他是那种做任何事都需要父母监管的孩子。   开学几日,陈立垣收到了上次模拟考的成绩,实际拿到的分数比他预估的分数高出十分,是语文作文的分数提高了。   相应地,他的排名也终于第一次挤进了前六十的尾巴。   向来对他不假辞色的语文老师首次对他的进步提出表扬。   陈立垣不禁有点翘尾巴,下课时拿手机给江小嵩发微信,【兄弟,我排名提高了。谢了哈[呲牙]。】   江小嵩直接回他:【不用谢,请客就好。】   陈立垣发现这位哥不太爱发表情包和emoji,好像在拿捏老师的范儿。   陈立垣:【手抓饼还是烤冷面?我校门口买给你带回去。】   江小嵩发来:【你怎么不请我吃泡面。】   陈立垣装傻:【也行。如果你非要吃的话。】   陈立垣又问他:【你们现在不忙?】   江小嵩:【刚下手术台。】   陈立垣:【哇,当医生真累。】   江小嵩:【你以后当医生,只会更累。】   陈立垣哼声:【你就吓我吧。】   对话到这里可以结束,陈立垣想了想,又问:【佳颖学姐是不是也很累,你平时帮着点她。】   谁知,江小嵩说:【我为什么要帮她?】   陈立垣就无语了:【你们是同学和同事,互相照应着点不好吗?】   江小嵩:【我们是竞争关系的同事。】   陈立垣:【她是女孩子。】   江小嵩:【所以?】   陈立垣服了他:【你就当看在我面子上好吧,你知道我喜欢她。】   打完这段字,他又觉得脸热,扣起手机,若无其事往周围望了望,见没人注意到他,才松口气,把自己发的那条微信撤回。   这时,江小嵩发来:【放心,她不需要我照顾。】   陈立垣抿抿嘴角,唐佳颖那么优秀,可能还真不需要同事额外照顾。   江小嵩眼光这么烂、这么不解风情也蛮好的,他说不喜欢学姐,但难保唐佳颖不会看上他。   上课铃声响了,陈立垣把手机收到口袋里。老师走上讲台,给大家发试卷。   正聚精会神时,陈立垣感到手机震动皮肤,他以为是江小嵩,暂时没管。   放学。   他在食堂和张乾吃饭,遇见黎落和她朋友,四人顺便凑了一桌。   黎落先是恭喜他进步,又幽幽地说:“毕竟你的补习老师是江小嵩,不拿个市状元我都看不起你。”   陈立垣:“我自己也有在努力好吧!”   黎落这次成绩依然没有掉出前五,但分数有点降了,她不太开心,一整天都在担心妈妈杀来学校。   而更让她惆怅的是,虽然加了江小嵩的私人微信,但他从来没有回过她的消息,不论是打招呼,谈论音乐,还是问数学题目。这些代表少女心意的试探,就像羽毛投入大海,没激起任何浪花。   “小嵩学长有回你消息吗?”   陈立垣:“当然了,他教我,不回我消息怎么行。”   黎落唉声叹气:“我有那么招人讨厌吗?”   陈立垣:“倒也不是因为你,江小嵩身边啥样美女没有啊。你就别想了,他估计有喜欢的女孩。”   黎落当然也知道这些,但还是抱有幻想,只要偶像一天没官宣,她就相信他还是单身,她还有机可乘。   “你呢?如果你喜欢的女生不理你,你怎么办?”   “不理我还能怎么办,给自己找点活,别总想着她。”   其余三个同学都“哦”地一声长音,陈立垣挑眉:“怎么?”   黎落:“你好成熟啊。”   陈立垣摇摇头:“是你们太幼稚。”   陈立垣多多少少有点懂江小嵩,黎落是个学生,还是高三,他为了避免麻烦,自然会对女孩子热烈的追求视而不见。   黎落也懂这一点,但这个行为反而为偶像增添了人格魅力。   陈立垣劝她:“你也别总想着他,抓紧学习吧。”   黎落也不傻,当然知道升学很重要,“但是,我现在就靠江小嵩活着啊。”   陈立垣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反正,只要黎落成绩不下降,他也管不着她。   几人闲聊着吃完饭,黎落翻出手机,给陈立垣看了一张照片:“你帮我问问学长,这是不是他女朋友。”   照片上,是模模糊糊的一张偷拍,其中的男生正是江小嵩,他身边的,是一个陌生的美女,看起来很年轻活力,上身穿彩虹色露腰紧身背心,下面是低腰牛仔裤。打扮得很美式。   江小嵩呢,他脸上也展开出罕见的无奈中带着纵容的笑容。可能是谈话的原因,距离美女很近。   灯光的催化下,俩人同框,真的很搭。   “你哪搞来的照片?”陈立垣有点新奇,但又完全不意外。   “我们有个粉丝群,有姐妹去看演出,随手拍到的。”黎落双手合十央求道,“你帮我问下吧。”   陈立垣:“这还用问?肯定是啊。”   黎落还是把照片发给他。   陈立垣和张乾约好去打篮球,放松之余消消食。   陈立垣无聊地看了眼照片。给江小嵩发过去,问了一嘴,这是不是你女朋友?   江小嵩没回。   陈立垣却看到一个眼熟的头像上显示了1。   他以为自己眼花,定睛一看,“卧槽”一声。   张乾正拍打篮球,被他吓了一跳:“你发什么神经?”   陈立垣愣了好半天,转头往校外狂奔,走前撂下一句话给张乾:“我有急事先走了,你找别人玩吧!”   “哎,你是不是人?”   张乾看着他的背景穿梭在操场,扒了扒头发。   陈立垣跑到校门外,拦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地址后心跳加速——他确定以及肯定,不是跑步的原因。   上课时,他就收到了唐佳颖的微信:【立垣,你今天有时间吗?】   ***   唐佳颖被陈铮拉黑了微信。   老师声称,前妻知道了他出轨,和他离婚,但他不想结束,还想挽回前妻。因此,他们俩的关系就此止步。   这是节假日之前,陈铮送她回公寓,他在车里坦白的。   唐佳颖完全懵了。这可不是她想要达成的结果。   失眠几日,她给陈铮的另一个工作微信发了最后挽回的告白。   陈铮只回她:好好学习,努力工作。   假期开学后,俩人不可避免地在医院见面。   陈主任还是一如既往地给学生们安排任务,对唐佳颖没有任何特殊对待。   没有特殊对待指的是:唐佳颖做得好,他会给予肯定,唐佳颖犯错,他也不留情面地训斥。   今天查房,唐佳颖犯了个小错,就被陈铮当着所有人的面严肃教育了一番。患者、同事、实习生们,都安静垂首,噤若寒蝉。   唐佳颖没忍住,眼泪簌簌掉落,身边相识的女同学给她送来纸巾,寥寥安慰了几句。毕竟被教授骂哭,在学生们眼里还是司空见惯的事,眼泪擦干了,打起精神,继续挨骂。   但唐佳颖会哭,还是比较罕见的。   她谢过同学,独自在洗手间的隔间里发泄失控的情绪。   比起被老师说分手痛苦,学业上的压力更令她烦闷。   唐佳颖从不认为,学医这事会靠别人能够轻松取得成功。   她一开始报考陈铮的研究生,只是对他有单纯的学术崇拜。   陈铮在人才济济的神外科,一直是优秀的存在,年纪很轻时便当了主任。如今年岁上来,皮相虽看出老态,但气质儒雅。没人会说他老气疲乏。反而,很有中年男人功成名就后的意气风发。   在手术间,换上墨绿色手术服,稳稳地拿起手术刀,单单露出那一双掌控一切的双眼,   就令人心跳加速,崇敬仰慕。   唐佳颖被骂时,也会笑眯眯地承认错误,并积极改正。   这一点,和其他女学生都不一样。   陈铮有一次和她闲聊时问到她为什么会笑,唐佳颖说,这是老师重视她的表现。所以会很开心。   陈铮意外地抬抬眉梢,也笑了。   陈铮带过数个研究生,唐佳颖是学生气最少的,也是少有的熟读他所有论文,并在专业上和他聊得来的学生。   再后来,也不知是谁先释放出变质的信号。这段师生关系像熟透的烂番茄,在枝丫上摇摇欲坠,只等一阵风的吹来,顺势砸在地上。   有次科里聚会,唐佳颖喝得有点多,陈铮对学生有责任感,亲自送她回去。   唐佳颖下车时,脚步不稳,差点崴到脚,陈铮眼疾手快地捞住她的腰,随即意识到不妥,说了声抱歉,唐佳颖却不顾一切地抱紧他,哭了起来。   她一阵胡言乱语后,陈铮当她酒醉,却听到她大声的告白。   女孩子倔强又破碎的眼神,配合她清秀年轻的美丽面庞,鲜少有人不会动心。   陈铮想让她清醒一点,说他孩子都很大了,让她为自己的前途考虑。   很正派,很光明。   但,当唐佳颖吻他的唇时,他也只是僵硬了一下,很快遵从自己的原始本能,吻了回去。   那之后,俩人的关系一发不可收拾。   一得空,便约在酒店见面。聊工作,聊学业,聊未来。   唯独没有聊陈铮的家事,尤其是那位同在学校工作的妻子。   时间一长,她不再满足于不可见光的地下情。   能被她撬走的男人,和妻子大概没多少爱情了。   她开始旁侧敲击,目的是让陈铮离婚,然后俩人一起出国。   唐佳颖一直有个去澳洲定居的愿望。读医学也是方便人才引进。   问题是,唐佳颖家庭一般,没有出国念医学的钱,但陈铮有。凭他的本事,自然可以轻松在澳洲找到工作。   对唐佳颖来说,这简直是一举两得的办法。   如果陈铮有所顾虑,她不介意推他一把。   但事与愿违。   唐佳颖第二次在陈铮面前落泪,他没有过来给她一个口头上的安慰。   唐佳颖能感觉出来,老师心底更加看中另一个男同学。   江小嵩比同届的学生年龄小,能力却强。上一个像他这么优秀的学生,是骨科的一名学长。   祛魅过后,手术台下的老师也只不过是个有点大男子主义倾向的男人。   唐佳颖认为自己并不比江小嵩差。   回到诊室,正巧赶上下班时间。   江小嵩整理完病历,和陈铮说着什么实验结果,见她进来,只是多看她一眼。   陈铮也看到她,对江小嵩说:“今天早点下班。”   “好。”   陈铮注意到他手上的戒指,随便闲聊:“交女朋友了?”   江小嵩看了眼自己的手:“这个啊,就带着玩。”   “这是什么牌子来着?”   陈铮看戒指的设计很眼熟,独特又古典。   江小嵩念了品牌名。   “我老婆也挺喜欢这个牌子。”陈铮回忆了下,神色又变得一瞬间复杂。   江小嵩说:“赵老师眼光不错。”   陈铮不再去想前妻:“还没追到你喜欢的女孩子?”   江小嵩笑了笑:“很难追。老师当年是怎么追赵老师的?”   陈铮和赵予晴离婚了,这个问题他不太想回答,但他不好在学生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感情状态。   “我们当时是互相喜欢的状态,就很自然地在一起了。”   江小嵩垂眼,转了转手上的戒指,“哦,这样,那我还得努力让她喜欢我。” 第21章   赵予晴三天后才收到了关总的回复。   对方直接问她有没有时间,如果有,约在舜禹影视附近见面。   赵予晴将时间约在周五下午。   上午有她的信息检索选修课,课上她没有看到江小嵩,而是另一个长相憨厚的男生,赵予晴认出他是八点半的吉他手兼队长。   赵予晴的心情,应该是松一口气的。   但她完全不能忽视从心底冒出星星点点隐秘的酸涩泡泡。   她对江小嵩,绝对没有爱情的因素存在,只是,每当见到他,她会很开心。   这种开心类比走在街边,遇到蹦蹦跳跳的人形玩偶,她会心情愉悦。哪天,玩偶不见了,也会失落。   戴豫同学听课认真,下课主动找到赵予晴,拷贝她的课件。还认真解释了上次找人替课的原因。   赵予晴仍然一板一眼地把他第一堂课算作缺席,但没有更多扣分,只告诉他以后过来上课就好。   戴豫嘿嘿笑两声,“会的会的,我还把您的课录下来了,我学弟也要听。”   “学弟?”   “就是替我课的那个,江小嵩。他说他特别喜欢您的课来着。”   赵予晴眼睫快速扇动几下,淡然颔首说好。   下午,她驱车来到西三环商圈。   这次见面不算太正式,不用准备简历。因为是熟人介绍,俩人见面地址是咖啡馆。   关静已经到了,正回手机上的消息,手边一杯冰美式。意识到有人进来,她望过去,虽然没见过赵予晴,但还是一眼认出她。   “请坐这边。”   关静微笑起身,指了下对面的沙发。   赵予晴打过招呼,再自我介绍。   关静留着短发,发梢在脖颈处切齐,银色边框眼镜。刚从公司出来,身上还穿着规整的职业套装。   她没有太多寒暄,直接讨论赵予晴的剧本。   从立意,到细节,再到拍摄成本,赵予晴不是毫无准备,经验仍是不足,回答得差强人意。   关静看出她的窘迫,说:“对刚转行的编剧来说,已经很好了。压力别太大。”   赵予晴抿了一口咖啡,心下果真放松。   关静思索道:“但是,导演的话,得找个有水平的,否则很容易把本子拍成烂片。演员也很头疼。最近娱乐圈没有几个人能行,女演员演技不太行,男流量一个比一个丑……”   赵予晴摆正谦虚的态度:“我这边,随时可以调整。”   关静笑笑,最后得出的结论仍然是等通知,需要总裁定夺。   赵予晴不报希望。今天只是试一试,没想着能够一步到位。   影视圈每年流产的项目多如牛毛。她不会认为自己是幸运的那一个。她是新人,版权报价也不会太高。   俩人跟曾琳是相识,相处起来更加融洽。   “你俩性格倒是相差很大。”关静若有所思。   曾琳的性格风风火火,还长年把眼线化重,看着就不好惹,赵予晴看起来和她完全相反。   赵予晴笑开来:“大家都这么说过。”   “但,你剧本里锋利很多。”   “剧本比生活安全。”   只要考虑如何吸引观众入戏就好。   在生活上,赵予晴是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环境。   关静想要吸烟,从烟盒里磕出一支递过去,问赵予晴:“吸烟吗?”   赵予晴顿了顿,伸出手:“谢谢。”   关静看她拿烟的姿势,就知道她是新手,笑着拿打火机给她点上。   一豆暖火亮起,烟雾丝缕飘散。   等赵予晴被第一口烟呛了一下,关静才笑出声来,收了烟盒:“不想吸烟的话,可以直接跟我说。”   赵予晴再咳几声,皱眉看着手里的烟:“想试试。”   关静的烟是上等名烟,味道和口感都还不错。不如男士烟草浓烈辛辣。   但,尝过以后,还是不懂这东西有什么可吸的。她把那支烟捻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关静注意到她手上无名指的婚戒:“你做兼职编剧的话,家庭那边可能需要老公多照顾一些。”   关静只知道她在A大图书馆工作,和曾琳是同学,其他都靠猜测。   赵予晴看着手里的戒指,“孩子不用我多管。我已经离婚了,个人时间比较多。”   关静也不感到   意外。只哦了声,“巧了,我也离过婚。”   这下,轮到赵予晴意外。   关静拍拍赵予晴肩膀,当做安慰:“离婚的女人,事业运会很顺。”   赵予晴笑了,“借你吉言。”   俩人关系,因为同是离异过,而升温起来。关静又问了赵予晴孩子多大,也自报自家孩子令人头疼的一面。   谈过剧本,关静还要去公司。独自坐在驾驶座时,赵予晴忽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迟疑着接了,竟是黎辉。   他语气有些急,说孩子跟她妈妈吵架,离家出走了,打听到她这里。   赵予晴让他先别急,她先问问陈立垣知不知情。   哪料到,陈立垣的手机也接不通。   赵予晴霎时间也有点乱,翻找通讯录,第一个想联系的人,竟还是陈铮。   她一时间忘了已经拉黑过他。翻了两遍通讯录,都没找到。   后又翻找微信通讯录,犹豫片刻,还是跳过最上面的那个“A”开头的备注,打给那个J开头的黑色头像。   忐忑中,江小嵩接了,第一声没有喊喂,而是尾音上扬,略带疑问,“赵老师?”   赵予晴立刻说明来意:“我联系不到立垣了,你有见过他?”   现在的时间刚放学不久,照理说,还没有到补习的时间。不轮到江小嵩去管。   陈立垣会在晚饭后稍微运动一下,消食后再度投入到题海中。   他有可能在和张乾打球。   “我还在学校。”男生的声音稳定,“别担心,我去找一下。”   “谢谢……还有,黎落也不见了,如果你也见过她……”   江小嵩很快说:“好,都给你带过去。”   挂了语音通话,赵予晴趴在方向盘上发了会儿呆。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再过片刻,黎辉打来电话,和她汇合。   舜禹办公地点离黎辉的律所很近,他一路跑来,坐进赵予晴的副驾驶。   赵予晴启动车子:“你要去哪里找落落?”   “你先帮我联系一下那个玩乐队的男生。”黎辉是真急了,打好蜡的刘海耷拉下来几缕发丝。   “已经打过电话了,江同学还在学校。他会先联系一下队友。”   黎辉向来知道赵予晴办事很有效率,怔了下,“那就先去他们演出的地方吧。”   赵予晴心里也一团乱,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   江小嵩今晚有演出。   学校食堂吃完饭后,他计划拉着没车的戴豫一起去金湖湾,本市最好的livehouse之一。   乐队是本科阶段随便搞搞的。   如今到了研究生阶段,时间更少,比他大一两岁的几个队友正好念大四,工作的工作,保研的保研,闲得一比。   江小嵩提出退出乐队,给陈立垣补习后,时间真的有些紧凑。   戴豫说可以请外援,但退出是不能退出的。让他有时间就过来玩,没时间就算了。   戴豫是学天文冷门专业的,跑到医学院这边和他一起吃饭。   “你可是门面,吸引不少小姑娘看live。”   江小嵩从鼻腔里哼声,不屑于这个称呼。别的男生受女生欢迎,总是免不了得意炫耀,他只觉得烦透了。   江小嵩并不喜欢这种目的性极强的注视。让他很不舒服。   只是时间一长,也就脱敏了。   戴豫一边往嘴里塞饭,一边说:“你老师给你多少钱啊?你就巴巴地给人家小孩补习,我寻思咱们这边也不少赚啊。”   乐队成立三年,演出和版税收入十分可观。不说江小嵩家境,他自己赚的就足够花销。   江小嵩只简单说:“那边不能断。”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上你老师家儿子了。”   江小嵩看他一眼:“嫉妒了?”   戴豫反被将一军,嫌弃地搓搓胳膊,抖得像个发动机。   刚吃完饭,江小嵩接到了赵予晴的电话。   戴豫就见他难得出现怔忪的表情,任由手机响过几声,快速接了。   还是站起身,背对着戴豫接的。   他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江小嵩挂了通话后,戴豫刚要打趣一句,他直接把车钥匙扔给他:“你先去演出现场,帮我找个人。”   戴豫堪堪接住车钥匙:“哎?你去哪?”   “我晚点会到。”   江小嵩撂下这句话,直接走了。   江小嵩叫了辆车,先让司机开到陈立垣所住的小区。   路上,他给陈立垣打去电话,果然没人接。   他又给张乾发去微信,对方告诉他,陈立垣叛变了,几天没和他打球,“可能是泡哪个妹子去了。”   这句话,倒是给江小嵩提了个醒。   他又给唐佳颖发去微信:陈立垣和你在一起?   唐佳颖还没回,陈立垣的电话打过来。“我手机刚刚没电了,怎么了?”   江小嵩也觉得他这么大人了,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不会主动失踪。   他只感到,心底的烦躁压抑不住,“你和唐佳颖做什么?”   陈立垣不明所以道:“我们就……吃饭。聚一聚。”   江小嵩一听陈立垣无辜的声音,不禁动怒,沉沉的嗓音带着警告:“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家。”   陈立垣吃惊道:“我靠,你吃枪药了?”   江小嵩:“赵老师正在找你。”   搬出父母,陈立垣啧声,“行,我知道了。吃完饭就回去。”   “你少吃一顿会饿死?”   陈立垣彻底被这句话噎住。   ***   陈立垣和唐佳颖约在一家餐厅见面。   学姐说自己心情不好,想出来散散心。   反正陈立垣也要吃晚饭,很愿意和心上人在一起。   到了餐厅,唐佳颖也只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对他笑,没有谈自己的事,而是向他传授一些学习的方法。   陈立垣觉得,这是俩人拉进距离的好时机。   偶尔放学后,他会约她一起吃饭。   吃完饭,各自回家。   没有一丁点的逾矩行为。   只是今天,他忘了给手机充电,错过了赵予晴的电话,才招惹一系列问题。   陈立垣心里感觉可能有大事发生,立刻给赵予晴打去电话,解释后,她也没有责怪陈立垣,让他吃完饭早点回家。   连父母都没有多管,江小嵩语气那么恶劣,让陈立垣感到被管教的不适。他以为他是谁?   唐佳颖招手让服务生打包:“可以把这些带走。让家人担心确实不好。”   陈立垣只能道歉:“对不起,学姐。是我疏忽了。”   唐佳颖言笑晏晏:“没事,好好学习哦。争取也当我大学的学弟。”   陈立垣在门口打了车。回到家时,江小嵩已经到了。靠在沙发上,微仰着脖子,看不透在想什么,听见他回来了,也只是把眼珠往他这边一斜,低压的气场,令人心中霎时寒凛。   “嗨,晚上好。”   陈立垣讪讪的,有种自己的秘密被掀开的狼狈。   江小嵩语气很淡:“你知不知道你高三了?”   陈立垣放下书包,试图让氛围轻松:“嘿,我们只是吃个饭。relax一点,好吗?”   江小嵩冰刃般的眼睛刮着他,好像他真的犯了十恶不赦的罪过:“我劝你,离唐佳颖远一点。”   陈立垣叹气:“我保证成绩不会掉。我也不是天天见她。你和她一起工作,不是知道她很忙么。”   “我看她最近很闲。”   陈立垣不知道他哪来的气,他把江小嵩当朋友,想和他关系好点,他倒端起大家长的脾性:“拜托,我妈都不管这么多,你能不能不要爹味儿那么重。”   此话一出,江小嵩倒是怔了一下,被点醒什么。   沉默中,他好像气消了。而后,忽然嘴角弯起,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   陈立垣被他笑得发毛。还没发问,江小嵩起身,给自己接了杯水,稀松平常地说:“通知你件事,我要去追唐佳颖。”   陈立垣顿了顿,猛地抬头。   江小嵩:   “你说你保证成绩不会掉,那么,失恋也不会影响你的成绩吗?”   陈立垣成功被他激怒,他一把扔下沉甸甸的双肩包:“你他妈别瞎说!”   江小嵩嘴角的笑容扩大:“唐佳颖好像有点喜欢我。我们在一起试试,不行吗?”   陈立垣揪住江小嵩的领口。俩人身高差不多少,但江小嵩眼里还带着恶作剧般的笑意。   陈立垣咬肌鼓起,肌肉紧绷,他从小都没有打过架,也被教育不要用暴力解决问题,右手的拳头,到底是挥不出去。他们就这样僵持着。   此时,门口的密码锁响了一下。   陈立垣瞪了眼江小嵩,立马松开他,江小嵩也端起水杯,兀自喝水。   赵予晴从玄关走出来,看见陈立垣的脸,松了口气,又再看着江小嵩,感觉俩人气氛微妙。   陈立垣拾起双肩包时,冷不丁看到赵予晴神色焦急,以及见到他后安心的样子,心里顿感愧疚。   如果不是跟唐佳颖吃饭时没注意到手机没电了,也不会让她担心。   陈立垣垂下脑袋,“妈,我以后天天带着充电宝。”   赵予晴只是觉得自己有点应激,“没事,你学习去吧。”   陈立垣给了江小嵩一个眼神,对方没接,而是站起身看了眼时间,“今天我有个演出。先走了。”   陈立垣张张嘴巴,没说什么。自己去了书房。   ***   赵予晴的眼睛往俩人身边一转,说:“我送你。”   刚下了电梯,江小嵩就收到了陈立垣的微信:   【对不起!这事算我错了。但是你也不能乱开玩笑吧![跪了][保佑]】   这男生,道歉速度倒是很快。江小嵩干脆不回他。   收了手机,他问赵予晴:“黎落找到了吗?”   “嗯,她给她爸爸打来电话,说在同学家住,忘了跟他爸说。”   原来,黎落的成绩被孟楠得知后,发来几十条信息轰炸,黎落烦得慌,索性关了手机,去同学家暂住。   陈立垣在群里问了一嘴,同学转告她,她才想起忘了把自己不回家的事告诉爸爸,赶紧开机,电联黎辉。   黎辉问出同学家地址后,打算带她到另一个房子住。   江小嵩嗯声:“没事就好。”   赵予晴望着他:“立垣……你和他没事吧?”   江小嵩眼睛移到别处,冷淡扔出两字:“没事。”   赵予晴觉得他现在有他这个年纪的男生应有的可爱了,忍不住笑,“你不想现在告诉我的话,以后告诉我也可以的。”   江小嵩嘴角动了动,也蓦地笑了,“养孩子真烦。”   赵予晴下意识想伸手碰他,觉得不妥,中途拐到耳边,蹭了蹭鬓角的发:“你不也是个孩子,别拿立垣当孩子。”   江小嵩想反驳她前一句,但那话说出口,有点傻,只淡声说:“他是你的孩子。”   夜里有点冷,赵予晴却全身发热,能感受到血液的每一次循环,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江同学,今天谢谢你。”   江小嵩挪了个位置,挡住风口,男生肩宽腰窄,她能看到他锋利的喉结:“怎么谢?不会只是客气一句?”   赵予晴真的只是客气:“……请你吃饭?”   江小嵩静了静:“你来看我的live吧。”   “今天吗?”   “哪一次都可以。在我不玩乐队之前。”   赵予晴的手在口袋里摩挲布料,“好。”   ***   赵予晴今天在陈立垣这边住一晚,儿子再次表示自己以后不会让手机打不通。   情绪过去后,赵予晴也觉得自己大惊小怪,太心急了。   但,她完全没想到,这件小事会引来后面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第二天,上班时,关静问她,可不可以接受先给电视剧做编剧,电影周期太长,可以的话,给她安排到一个都市情感剧的剧组。但电视剧编剧,又可能会跟组,导演演员要改台词什么的。   赵予晴当然不会拒绝。并表示感谢。她现在最缺少的是经验。   白天,图书馆的工作也没有落下,一整天,她都处于高强度工作中。   同事孙娇娇见她总是在敲键盘,终于良心发现,问她是不是工作太多,可以分给她一点简单好上手的活儿。   赵予晴也就顺势交给她一部分无脑工作。   她的工位正好靠墙,外出接水喝时,文件一关,电脑一锁,别人都看不见她在干私活。   孙娇娇一边痛苦地敲电脑,一边跟赵予晴闲聊,“我去看了八点半的演出了!主唱真的超级棒!怎么有人长得又帅,又这么有才华?但我好像看到他有女朋友了。粉丝群一片哀嚎。”   赵予晴:“有女友很正常。他们这个年纪,就应该多去恋爱。”   孙娇娇惆怅:“这好像是主唱第一个官宣的女友。长得也挺漂亮的年轻女孩。我还是喜欢江小嵩吧。”   “他也不一定没有女友。”   “听说,他身边美女也很多。”孙娇娇翻出手机,“你看,这两个现在是他绯闻女友。”   赵予晴瞥了一眼。   一个她认识,是唐佳颖,另一个很陌生的漂亮女孩子。   她评价道:“这两个女生都和他挺配的。”   孙娇娇又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脸上又长了皱纹,纠结要不要打针。抱怨自己站在观众区有点格格不入。   赵予晴说:“听live,又没有年龄限制。”   “话是这么说——我就是会不自觉地去想变年轻。”   孙娇娇照着镜子里新种的假睫毛,悲春哀秋一番,“予晴,你没有吗?”   赵予晴打着字,静静地说:“我也有啊。”   想到江小嵩被拍的那几张照片,心里认真觉得,他能够正常和女孩子恋爱就好。   下班时,赵予晴走向自己的车。孙娇娇调侃她今天老公怎么没有来接,她只说陈铮可能工作忙。   孙娇娇说自己要不要也筹备考驾照的事,顺便让老公送她一辆车,但又觉得开车好危险,太麻烦,还要找停车位。保险和油费又是一笔开销,还不如给自己添个包。   漫无目的地聊着,赵予晴走近自己的停车位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自己白色宝马车身上,不知何时,被人喷上刺目的红漆,上面写着硕大的“小三”。   孙娇娇也看到了,嘴里的絮絮叨叨戛然而止,捂住嘴巴:“这……谁弄的?”   除了车上的红漆,道路两旁的樱桃树上,还挂着巨大条幅,红底黄字写着:图书管员赵予晴,勾引别人家老公,不要脸!   校园里的学生来来往往,路过这边时,都一步三回头地往图书馆这边张望。   更有好事者掏出手机,津津有味地拍摄这罕见的一幕。   赵予晴的脑子完全空白,有点不确定这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此刻,手机震动,一个陌生号码。   她机械地接起。电话那头,是孟楠的声音。   “赵予晴,你以后,离黎辉远点,也离我女儿远点。否则我让你在学校待不下去。” 第22章   撂下这一句愤怒的示威,孟楠挂了电话。   赵予晴看着手机屏幕。思路缓慢转动。   原来,这些是孟楠搞的鬼。   与江小嵩无关。   定格缓冲完毕,赵予晴奇异地冷静下来,看着旁边傻掉的孙娇娇:“娇娇,你先回去吧。”   孙娇娇呆愣愣地:“你呢?”   “我先处理一下。”   赵予晴翻出手机通讯录,先是拨打110,平静地讲述自己遭遇的事。接线员表示稍后出警。   然后联系行政处,让人把条幅拆掉。   最后给保险公司打电话,询问这种情况如何报修。   孙娇娇一直没走,她再度被赵予晴的冷静惊讶到。   任哪个女人经历这种事,绝不会保持冷静吧?   搁孙娇娇身上,一定气到骂街了——在对方污蔑自己的前提下。   假如她真的做了不道德的事,也已经羞愧得恨不得逃到地缝里。   赵予晴像是处理一件工作上的小事。镇定,迅速,果断。   很快,警察来做现场调查和取证,赵予晴去做笔录时   ,孟楠只派了律师到场。   作为有经验的律师,孟楠知道自己也只是行政处罚,交了罚款,全程没有和赵予晴见面。   车子被保险公司的人带走后,赵予晴叫了个车,打车回家。   孙娇娇给她发来微信,八卦地问她那个女人是谁,是不是诬陷她,好歹毒的女人。   赵予晴没有回,她又发来几个惊叹号,让她看微博。   原来,这件事,不出意外地闹上了热搜。   有人知道赵予晴是陈铮的妻子,找到陈铮的微博,评论区里争先恐后地告诉他老婆出轨了。对方是律所合伙人。“狗男女”在网上展示出的所有信息都被清楚罗列。   网友们对陈铮印象极好。都在义愤填膺地辱骂这个出轨的老婆,说她不懂珍惜,老公是陈铮还要在外面偷吃。好像被绿的是他们自己。   还有人说,他们有个上高中的儿子,就算俩人没感情,怎么不考虑孩子的想法。小孩在学校好可怜,成绩会受影响吧云云。   能看出很多是A大的学生,说赵予晴看起来温温柔柔的,没想到私下里玩得这么大。这种有违师德的人,应该到学校举报。   事情发酵几个小时,陈铮没有回应,又有人贴出,赵予晴曾经咨询过离婚。   这更加证实了赵予晴为了外面的男人,要和老公分开。恨不得代替陈主任让赵予晴净身出户。   ……   赵予晴淡淡看着这些人身攻击。   自己也惊讶,她竟半点恼怒的情绪也没有。   一想到他们震惊、愤怒、失望,充满正义审判的脸面,赵予晴会发自内心地弯起唇角。   洗漱过后,换上运动服,赵予晴锁上门,照例去健身房健身。   手术结束后,健身教练已经在催她年卡快要过期,赶紧过来续约。   ***   陈立垣最近看手机的次数大幅度减少。   唐佳颖偶尔会问他学业上有没有遇到困难,但次数不多。   陈立垣因为不能陪她,而有些愧疚。   但也下定决心,减少同唐佳颖来往的次数。   一是不想再让父母担心,二也是不想让唐佳颖被自己连累。   他父母要是知道他一部分心思在唐佳颖那里,陈铮不说会大发雷霆,肯定会敲打唐佳颖,给她工作学习上带来麻烦。   赵予晴那边,可能不会对他严防死守,但周围同学的例子中,很少有父母能支持的。   陈立垣有点怕赵予晴会找唐佳颖单独谈话——这种电视剧里经常发生的激化矛盾的情节。   虽然这种概率很小,以陈立垣对自己母亲的了解,她更会偏向找他这个儿子谈话。   最后,至于江小嵩……   陈立垣实在感觉他莫名其妙。   难道他是怕恋爱影响他成绩,从而被陈铮批评吗?   总不会,他还真喜欢唐佳颖吧?   陈立垣一想到这点,就很郁闷。   之前设想过这种可能,他以为自己会展示风度。可一旦这种可能成为现实,他还是不能不介意。   江小嵩绝不是个值得托付的恋爱对象。   只是玩玩还可以,拿出去有面儿,满足虚荣心,让周围的看客们羡慕。   陈立垣和他相处这些天,甚至还没弄清他有几个前女友。只知道他通讯录里的名单很多,不乏异性朋友。   真要喜欢他,绝对被他伤透心。   陈立垣不想猜测江小嵩和唐佳颖的关系了,索性不去看手机。卸载了几个游戏和社交app。   上次给江小嵩发过的道歉微信,他也没有回他。   再见面时,他就像什么也没发生。继续给他讲解重点难点。   也没有刻意对唐佳颖的话题进行避讳。   陈立垣知道,差点和他打起来这事儿,是自己的不对。抛开彼此的关系,他们都是独立的个体,想要和谁在一起,是正常的事。   他也隐约知道,江小嵩对他没有恶意,更多的是测试他的抗压能力。   陈立垣只是心底有地方松动,好像有什么即将发生。   今天放学,陈立垣回到家里,仍然很自觉地做功课。   七点过后,江小嵩还没来。   这有点不正常。每次有事时,他都会提前告诉他今天请假,有时是医院太忙,有时是有演出。   今天半点消息也没有。   陈立垣给他发去语音通话,他倒是很快接了。   “今天有事,不去了。你在家里别乱跑。”   陈立垣刚要说好,江小嵩很快挂断电话。   他不悦地看着手机,嘀咕一句真是个大忙人。   ***   赵予晴从健身房出来后,曾琳给她打电话。   在娱乐圈工作的人,手机基本上不离手,一得空就会关注最新舆情。   曾琳看到热搜里出现“陈铮”“A大老师”“小三”“出轨”之类的关键词后,很震惊这事竟然和赵予晴有关。   “孟楠是不是有病啊!我操。都什么时代了,还来整大婆那一套?还弄错了人,她脑袋是不是被阿米巴原虫吃了!”   赵予晴吹干头发,清清爽爽地从健身房走出,今天没有车,她在手机程序上叫了个滴滴:“我和黎辉见过几次,她会怀疑也正常。”   “你在哪里?要不要来我家?”   “我刚健身出来。”   “还有心情健身……看来用不着我安慰你了。”   “小事。”   “但是,这事闹到网上,垣垣是不是也知道你们离婚了?”   赵予晴望着漆黑的夜色,叹息声几乎听不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会尽力处理好。”   曾琳告诉她,这种事,一般在网上发酵个几天,热度自然会降。要是运气好,赶上大事件发生,直接覆盖热度。   综艺节目经常买热搜,吸引路人去看,对此轻车熟路了。   见赵予晴心情没受影响,她也暂时松气,投入工作中。   赵予晴不知要不要感谢前夫。   在他为她的生活来了一个闷棍之后,别人对她子虚乌有的控诉都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网上的唾骂宛如几只活跃的苍蝇,手机一关,彻底安静了。   健身房离她现在的住址不远。很快,车已经停在小区外。   赵予晴沿着小径,一步步走过去,到达门口时,她没有上楼,而是在里面的花园散步。   黎辉也在这时打来电话,刚接通立刻道歉:“予晴,我看到热搜了,实在抱歉,这事把你牵扯进来,我已经去找孟楠,跟她解释一下。”   赵予晴简单应一声,“我能理解孟楠的心情,但不代表这事就这么算了。你可以转告她,让她准备应诉。”   黎辉接连道歉,解释说,上次找黎落的时候,让她知道黎辉和赵予晴见过面,这就误会了。   “总之,这件事是我不对,你先别急,看在孩子的份儿上,别把这事闹大了。”   “这事和两个孩子无关,我做事有我的节奏。”   不等黎辉继续游说,赵予晴挂了电话。   她没想到,短短几个月之内,她就要见两次律师。   小区的正中央有个湖。   她蹲在湖边,伸手去沾了下湖水。应该是人工的。里面还有几条小鱼,不知是不是也是人工放进去。   正思考,赵予晴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她吓了一跳,立即扭头,看到的,是江小嵩的脸。   他蹙眉,神色前所未有的肃然,强硬地把她拉远湖区。   赵予晴踉跄几步,被他抓疼了,用力拉住他:“江小嵩。”   难得听见她叫他的名字,江小嵩步伐停顿,松开手,看到她眉宇疏淡的脸:“虽然现在天气还不冷,但湖里可不怎么舒服。”   “啊?”赵予晴觉得他莫名其妙。   “而且,从专业的角度,我不建议你选择溺水的方式送命,那会很痛苦。尸体也会变得浮肿。”   赵予晴听明白了,旋即,笑了起来。她越笑越觉得好笑,江小嵩被她笑得也不自在起来。   在男生变了脸色之前,赵予晴抬手澄清道:“不是……我没有要自杀的意思。我只是……嗯,观赏景色。”   江小嵩仔细辨别她话里的真假,发现她不是骗他,瞬时,罕见地尴尬起来,仔细一看,耳朵有点红。但因为夜色浓郁,看不太清。   赵予晴觉得他有点可爱。男生终于有了令她感到真实的表情。   他还是怀疑,但更像是给自己台阶下:“真的没有?”   “没有。”赵予晴轻松道,“只不过是被造谣而已。我还没有脆弱到这个程度。”   或者说,她真正介意的东西还没有被曝光。才得以从容。   江小嵩摸了摸鼻尖,目光望向地面,不与她对视,“嗯。”   赵予晴这时才想起来问:“你怎么在这?”   “我看到网上的事,过来找你。”   “我没事的。”   江小嵩看了看远方落日只留下余晖,闷闷地说:“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这个小区还挺安全。”   江小嵩握住她纤瘦的手腕,他手上的戒指,硌着她的腕骨,大步往前走。赵予晴为了跟上他,只能快步小跑。   他记得她所住的楼号和单元门,但不知道具体门牌号。   赵予晴按了电梯上的楼层号后,也没有让他回去。   男生的不安全感好像没有散去。   密码是指纹的,轻轻一扫,门锁开了,赵予晴进入室内,“我到家了。”   江小嵩看到极其整洁的客厅,没有踏入玄关,而是问:“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了,谢谢。”   赵予晴想解释一下,她还有工作要完成,也有很多的事想要体验,发生在她身上的鸡毛蒜皮的确很烦很烦,但,她真的、完全、一点,也没有要轻生的想法。可要如何开口,才能照顾到对方的善意……   静默中,江小嵩主动结束对话:“早点睡。不要看手机。”   赵予晴没去看他的眼睛,只抿出一个微笑,低声说:“你也是。”   他关上门。转身走向电梯间。   赵予晴站在原地没走,往猫眼里望了望,看到里面缩小的挺拔身影,电梯提示音响起后,江小嵩站在原地不动,没有迈进电梯,像是思索什么,然后,他转身,再次向她这边走来。   赵予晴心尖一颤,立刻撇下眼睛,不再去看猫眼,明知道他不会发现她的偷窥,心里还是忍不住狂跳。   下一秒,门口响起了叩门声。   赵予晴心里数了三秒,才带着疑惑,按下门把手。   面前,还是男生过于英俊的面孔,光是看人一眼,就令人心率失常。   江小嵩沉敛地看她:“那么,你可以陪我吗?” 第23章   陈立垣第二天一早,照例听着一段英语听力起床。   刷牙时,他照着镜子上贴着古诗词背诵。   地铁上,他会在手机上看一段作文分析,将可以套用的句式收到备忘录中。   高三的生活急迫,但又充实。   平常地来到班级时,陈立垣从书包里翻出课本,早自习的时间,他要把今天的课程预习一遍,重难点会在课下询问老师。   陈立垣到得早,他因为个子高,坐在最后一排,同学陆续到达教室,声音逐渐喧闹起来。   陈立垣看到黎落时,她一脸困顿,好像没有睡好。   不知是不是又和家长吵架了。   陈立垣如常跟她打声招呼,她只看了他一眼,就坐在前排的座位上。   这家伙心情又不好了?   陈立垣继续做题,偶尔听到周围人叫他的名字,但一抬头,他们又立刻闭嘴。   上课铃声响起时,陈立垣的手机也跟着震动,张乾发来好几条消息。陈立垣有些意外,因为张乾向来不上早自习。   【兄弟,你没事吧?】   【在上课吗?要不要出来?】   【你就别看手机了。】   【一定是谣言。】   陈立垣蹙眉,回他:【什么鬼?你发错信息了?】   张乾:【你没看热搜吗?】   陈立垣:【什么热搜?】   张乾给陈立垣发去一个大眼仔的链接。   陈立垣一眼看去,只看到了父母的名字。   刚点进去,页面缓冲的时候,门口处,班主任的声音传来:“陈立垣,黎落,你俩出来一下。”   陈立垣以为被班主任发现玩手机,立刻将手机收进裤兜里。   又发现还有黎落的事儿,心想该不会又是黎落的父母来找,因为上次黎落差点找不着。   周围同学更加安静了,全都目送他们离开。   待俩人走远,才轰然炸开了锅。热议网上的话题。   **   班主任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三人。   陈立垣看到向来严肃的班主任老师,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俩。   黎落今天有点反常,没有跟他使眼色。也没打任何小暗号。   一时间,办公室内只有电脑运作的声音。   班主任嘴角动了动,也不算头一次处理这种问题了,但仍然感到棘手。   如今自媒体活跃。好多事都能在热搜上挂一阵。   父母离婚很常见,但闹到人尽皆知,以如此不堪的状况,对老师来讲,每一句话都要深思熟虑。   她之前带过两个星二代,父母的婚姻也是一地鸡毛,正主和粉丝大战几天几夜那种。   问题是,一般人家的小孩,没有星二代们从小浸泡在舆论旋涡的抗压能力。   此时,事实的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何安抚学生们的心态。   “不管怎么说,你们的人生是你们自己的,家长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处理。现在最关键的,是调整好心态。”   两个学生都是平时表现优秀的孩子,小毛病也有,但从来不会故意捣乱。   这句试探的话说出来,男孩子还懵懵懂懂,女孩子已经点头,“知道了,老师。”   班主任看向陈立垣,也愣了下:“你没看手机吗?”   陈立垣一时没搞懂:“什么手机?微博吗?”   微博他已经卸载了,陈立垣想到的是张乾发给他的链接。心里糟糕的预感发出尖锐警鸣。   黎落也比较惊讶,在班主任还没有开口的时候,她直接公布答案:“你爸妈闹离婚,你妈妈要跟我爸在一起了。”   这个消息,就像平地一声惊雷。   陈立垣做过任何噩梦都没有梦到这个剧情。   他嘴巴微张,吃惊地看着淡定讲述这一切的黎落。   班主任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陈立垣张张嘴巴:“你胡说什么……”   黎落也不觉得这事很无所谓,爆出这事的人很可能是自己亲妈,做出腌臜之事的是自己亲爸。作为他们的孩子,她什么都没做,却要接受这一切的余震。   但,可能她的糟心事已经够多,不介意再多一个。   她扯扯嘴巴:“网上已经骂了一晚上了。”   班主任赶紧劝说:“这事只是谣传,听说赵老师已经报警了。你们不要去管其他人怎么讲。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陈立垣还处于被人打了一拳头的状态,他不顾老师在面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重新下载微博。   这个时间热搜还没有活跃起来,有很多一看就是节目组或艺人团队买上来的词条。   陈立垣还是一眼看到了父母的名字。   连接着不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关键词。   普通人的热度没那么大,一旦和“A大”联系在一起,想不吸引人都难。   何况,陈铮也是医疗自媒体区域的头部博主。光粉丝就有上百万。那些唾骂和诅咒,像洪水一样无孔不入。   班主任看他的状态很差,让他们先回去,给他留下单独思考的空间。   陈立垣不知道怎么走出班主任的办公室,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很抽了两耳光。   他一直以为父母很恩爱,是少有的模范夫妻。   怎么一夜之间,他们就离婚了?还有,出轨和插足别人家庭的人是他妈妈?   陈立垣站在空荡的走廊,教室里传来同学们喧哗的声音,闷闷的,很遥远。   他感到眼球刺痛一下,抬起头,看到黎落蹲在墙角,没看手机,只是在发呆。   “我妈不会出轨的。”   这是陈立垣看完热搜的种种骂声后,得出来的结论。   黎落抬眼看他,赵予晴确实给人感觉不会出轨的妻子。   陈立垣也蹲在墙角,问:“你爸呢?”   黎落轻轻摇头:“我不知道。我……我不太了解我爸。”   陈立垣意外地看着她的侧脸:“那是你爸。”   “他对我挺好,因为我是他女儿。”   但黎辉绝不是个好丈夫,孟楠情绪不稳定,疑神疑鬼,就是身为丈夫的黎辉,没有给足她的安全感。   黎落也多次从亲戚那里得知,父母会结婚,也不过是意外有了她这个孩子。还是孟楠做的手脚。俩人甚至连婚礼都没办,只举行了酒宴,用来收份子钱。好在黎辉越来越在这个城市扎稳脚跟,她们一家才在亲戚的口碑中从不看好到人人称羡。   陈立垣哑然——他也真的了解自己的父母吗?   “你怎么这么快就接受了?”陈立垣不禁问,“你就不怕你父母离婚?”   黎落抠着板鞋上的草莓熊鼻子:“他俩早就离了。”   陈立垣再次吃惊,“什么时候?”   “我刚上高中的时候吧。他俩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全都知道。”   黎落说起这个,还有点小得意。   “所以你妈妈也根本不是小三,她要是真和我爸在一起,顶多也就出轨。这样,你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陈立垣感觉头晕晕的,双腿也有些发麻。   “不会的,不可能。别说小三,我妈连出轨也不会做的。”   黎落耸耸肩,并不在意别人的妈妈会不会出轨:“我爸也挺有钱的,咱俩要是成了兄妹,他不会对你差。”   陈立垣像是看外星人:“你别说了行吗!”   黎落努努嘴巴,望向走廊尽头:“我倒是希望你爸妈离婚,这样,终于有人陪我了。”   这次,陈立垣彻底没话可说。   早自习的下课铃声响起后,陈立垣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蹲了太久,腿部回血少,稍微活动,终于没有像被虫子啃咬的感觉了。   他拉起黎落,俩人都面色如常地回了教室。   周围同学可能都得到了班主任什么指令,看俩人一眼,又刻意地谈论别的话题。   看起来这事没有一点影响。   挨到晚课结束后,陈立垣才接到了陈铮的电话。   “立垣,你看到网上的事了?”   一整天,陈立垣都告诉自己,父母离婚很正常,但听见父亲的声音,他还是鼻尖一酸,抬头望向漆黑的天空。   黎落是个小姑娘,都没有要哭,他也不能太把这件事当回事。   他闷闷地“嗯”了声。   父亲的声音听起来仍然充满权威的沉稳:“网上说的事都是假的,你妈妈没有做不好的事。你只要专心在学习上,这些天都别上网,别去看那些评论。”   陈立垣怔了下,父亲把一切都否定了。   他应该对此感到安心才对。   他一向崇拜且信任父亲。   但,黎落的父母,也曾经为了她高考,谎称还在一起。   再联想赵予晴主动要陪读,另外租一个房子,很可能为了和父亲分居。   不在出租房住的时间里,她真的有回家吗?   陈立垣才发现,他对父母,以及父母的真实关系一无所知。   陈铮也可能是为了让他专注学习,才编造的谎话。他其实更希望他们对他说实话,而不是什么善意的谎言。   半晌后,陈立垣没有质问任何问题,也没有试探父母此刻的关系,他只若无其事地说:“我就知道是假的。”   “你是男生,坚强一点,别为这种小事影响自己。”   陈铮又安慰他几句,重点无非是他的学业,又问了江小嵩教得怎么样,陈立垣一一答了。   通话结束后,陈立垣刷了微博。   陈铮的账号,以及黎辉所在的律所官方微博,已经回复了这件事。   大意是说,此事完全是黎辉的妻子搞错了,对赵予晴感到抱歉,会弥补她一家的名誉损失。   陈铮转发此条微博,让这件事的可信度增加了很多。他呼吁大家停止对赵予晴的网暴,整件事都是误会。   评论里,虽然有人提出质疑,但更多的,拐到了大婆该不该暴打小三的话题上。   关于赵予晴的词条,已经禁止显示。   反转来得如此快,有网友觉得自己被耍了。还有人怀疑是炒作。   总而言之,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陈立垣没有松一口气的心情,他拎着书包往校园外走。本想坐地铁,身边车辆连按几下喇叭。   陈立垣不耐烦地蹙眉回头,看见落下的车窗后面,江小嵩冲他偏偏头:“上车。”   陈立垣顿了顿,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刚想若无其事地调侃一句“今天怎么有空接我”,忽而想起,江小嵩肯定也知道他家的事。   该不会,A大的所有师生都知道了吧?   陈立垣以为江小嵩会安慰他两句,没想,一路上,他什么也没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反而,陈立垣忍不住了。“你怎么不问我?”   江小嵩单手控着方向盘,“我都知道。”   “知道你就这态度啊?”   “我看你还挺有精神的。知道杠我。”   “我这不叫杠……你就不能安慰我几句吗?”   “安慰也不能实现你的要求。”   陈立垣服了,情绪还真的有些down。   江小嵩从中央后视镜中看他一眼:“难过是很正常的事。”   陈立垣闷闷地,“你父母也离婚了吗?”   “对。”   “有闹到网上吗?”   江小嵩笑了:“这算什么,比谁更惨?那你赢了。”   陈立垣看着他,“你也难过吗?”   “有点。”   陈立垣发现自己没感到受安慰,惨不是比出来的,他觉得心里难受,不会因为别人比他更难受而纾解。   江小嵩问他:“你很介意赵老师被骂吗?”   陈立垣:“这件事只是误会。”   “哦,你只是介意她没有破坏别人的家庭?”   陈立垣觉得江小嵩问这件事有点过界了。   他扒拉后脑勺,很烦这件事:“也不是,这个当然也介意。”   “他们是你父母的同时,也是独立的个体。如果感情不在了,分开会更好。”   陈立垣不能接受这个说法,凭什么家长有感情的时候,说他们是一家人,家长没感情了,又说他们有自己的想法。   陈立垣固执地望着前方的红绿灯。   江小嵩适可而止,没再追问。   “交给时间就好。”   最后,江小嵩只说了这一句话。   回到所住小区时,陈立垣庆幸自己搬出来了,他自己住,少了很多面对父母的时间。   他不必去猜,他们也不必去演。   开了门锁,陈立垣在玄关看见了赵予晴的鞋子。   他顿了顿,冲里面喊了一声:“晴姐?”   赵予晴从卧室里走出来。   “立垣,吃过了吗?”   “吃过了。”   陈立垣见她和平时一样,心里松气,果然,他家没散伙。网上的事对她没影响。   赵予晴跟江小嵩也打过招呼,又问了陈立垣功课,主动说起热搜,“你们班主任联系过我。这件事是个误会。”   陈立垣放下重重的书包,揉揉肩膀:“铮哥已经跟我说了。”   “他还说什么了?”   陈立垣愣了下,“就说,你们什么事都没有,让我好好学习。”   赵予晴坐在沙发上:“我和黎落爸爸确实是被她妈妈误会了。已经交给律师处理。”   陈立垣咋舌:“要打官司吗?”   会   不会对黎落有影响?陈立垣想到。   “这和你们无关。不过,有件事,我还是觉得你有权知道。”   赵予晴的神色柔且坚毅,在下半句说出来之前,陈立垣已经预料到她即将坦白什么。   她说:“我和你爸爸,确实出了一些问题,已经离婚了。” 第24章   赵予晴看到儿子凝滞的脸。   “怎么……就要离婚?不是误会么。”   赵予晴对他笑笑:“是我们之间的问题。”   她斟酌道:“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突然。也曾经想过要不要瞒着你到高考结束,但网上出现那些事……我不希望你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来这里之前,赵予晴接到陈铮的电话,他先问她,那个人是不是黎辉。   赵予晴否认后,他沉默片刻,说他会澄清这件事,俩人对外还是婚姻存续的关系,希望她重新考虑一下是否复婚。   “还有,我想说,我不介意你是不是和别人发生过什么,这事总算我错在先。”   这一点倒是出乎赵予晴的意外。   但,事态发展至此,她不想维持了——哪怕是为了孩子。   陈铮听后,问她:“你喜欢那个人?你能和他走到最后吗?”   赵予晴觉得好笑:“这和别人无关。陈铮,你知道的,我不会复婚。”   陈铮当然很清楚,那也只是他为两人的关系做最后的挣扎。   他在微博上澄清后,告诉赵予晴,既然打定主意,立垣那边,由她去讲。   赵予晴同意了,她也没想着要逃避。   陈立垣静静地听着,半晌后,他懵懵地说:“行……好,我知道了。那,你还回家吗?我是说,房子,留给谁?你以后不回家了吗?”   “产权上,那个房子留给你,你爸爸会搬到另一个房子,郊区那个房子归我。我的话,暂时租房。”   赵予晴也说,学费和生活费,每个月也不会变,由她和陈铮共同打给他。   意思是,只要他不想着父母离婚的事,他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钱不会少,学费不用愁。   区别只在于,当他高考结束后,回到自己住了十几年的那个家,父母不会再在里面一起等他回去。   “哦……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他们都知道吗?”   “你爸爸会跟你爷爷奶奶讲,我也会告诉我父母。但要等过年后再说。”   陈立垣注意到,赵予晴对陈铮的称呼,已经是“你爸爸”。   所以,这并不是一场噩梦,而是比噩梦更惊醒的现实。   赵予晴伸过手臂,给了他一个安慰的拥抱:“立垣,实在对不起,没有给你一个稳定的生活环境。”   陈立垣张了张嘴巴,想问很多问题,又不知道从何开始,怎么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最后他只摇摇头,勉强镇定地拉扯出一个笑容,他不想被这点事打倒。   “嗨,没事。真的……我同学里面也有好多是单亲家庭。哈哈……我不还是你儿子嘛,说什么对不起……”   陈立垣语无伦次地站起身:“我得去写作业了。今天作业特别多……”   赵予晴看着他仓惶的背景,内心忽然被悲伤膨胀,她深吸口气,缓缓吐出。   今晚,她没有留下住,给陈立垣留下单独的空间消化父母离婚的事实。   ***   “澄清”过后,网上对这件桃色热点已经完全不感兴趣。   某流量的电影上映,热搜全都被明星的一举一动全面屠榜。   赵予晴回到图书馆上班时,被领导叫到办公室,问她这件事的真实情况。   毕竟这事在A大论坛上已经飘红,造成的影响不小。邮箱里,也确实多了几封举报信。控诉赵予晴有失师德。应该给予处分。   赵予晴淡淡地说:“陈铮已经澄清了。这事跟我无关。”   上司看着赵予晴温婉端矜的面庞,长成这样,即使做了亏心事,也不会让人怀疑是她,甚至还会为她找借口。   何况这事,在明面上已经解决了。上司只是提点她,希望她今后能够小心点。现在舆情问题动不动就会闹大。   “我没有犯法。”   赵予晴微微笑着,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只那双眼睛,闪烁着奇异的暗芒。令人不得不警觉。   上司搓了搓自己的光明顶:“不是你不犯法,就一定没事。当小三不犯法,出轨不犯法。但这就是会毁掉一个人的前途。尤其你还是女性,更要注重言行。”   上司以为她还要再犟,赵予晴颔首道:“好,我会小心。”   年近半百的领导怔了下,赵予晴刚来图书馆工作的时候,见模样是个顶漂亮的,脾气看起来也好,好像很会被拿捏,光是看着也养眼。   结果没高兴几天,赵予晴在开会时,指出图书馆存在的很多问题。沟通中,也罕见让步。在上级领导还没有发出电子化的指令之前,她就已经提交修改意见。   和编制内的其他混子完全不一样。   上司索性就把所有工作丢给她。她也只是把该做的事项分轻重缓急,平静给他汇报,并说这件事不加班,她也能做完。   如此油盐不进的后生,实在罕见得很。   那之后,每次和赵予晴谈话,都让领导感到头疼。   这一次,赵予晴没有再“顶撞”领导,很快离开办公室。   原来,再要强的女人,也珍惜自己的名声。   领导吹了口茶叶沫子。   **   赵予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孙娇娇立刻凑过来,“老刘都说什么了?”   “就那些话。”赵予晴糊弄过去。   孙娇娇作为网络冲浪达人,时时播报最新剧情。   “予晴你太倒霉了。怎么摊上这么个室友。只是行政处罚,太便宜她了!”   “她就是律师,肯定不会触犯刑法。”   孙娇娇又帮赵予晴骂了孟楠,“编故事也要编像一点!还有,陈主任可比那个叫黎辉的帅多了!”   赵予晴轻巧道:“那可不一定哦。”   孙娇娇:“?”   “如果见到帅的,我可能也会心动。”赵予晴一遍打字一边说,“不用替我做担保。”   孙娇娇愣愣地:“啊……”   “开个玩笑。”赵予晴稍稍停下敲键盘,抬眼对她笑了笑。   孙娇娇反应过来。这大概,只是她口嗨:“那肯定啊,见到帅的,是个女人都把持不住。要是再年轻点,真是了不得了。听说,二十来岁的小男生,那个啥都跟钻石一样硬……”   赵予晴差点被她这句话呛到:“你这个年纪可以找二十来岁的,我就不太行了。”   孙娇娇被她夸得花枝乱颤的:“哪有……”   **   由于只是被喷漆,宝马车很快被4S店送过来。   赵予晴在下班后,在停车位找到自己崭新的车。   孙娇娇今天要到蛋糕店给孩子取生日蛋糕,顺路坐了她的车。   送走孙娇娇后,赵予晴提过包,回到自己所住的小区。   照常给陈立垣发去微信,他也像没事人一样回了几个夸张的表情包。   赵予晴叹息一声,指纹扫开门,进了房间后,她看到沙发上正在用笔记本查看课表的江小嵩。   男生从容跟她打招呼:“回来了。”   “嗯。”   赵予晴将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上拖鞋。没有像往常那般边脱衣服,边走去浴室。   自从前两天,她一时心软,让江小嵩留宿,他每晚都会不打招呼地过来。   这里房间多,书房有个简易沙发床,次卧也有一个双人大床,不缺住的地方。   赵予晴用主卧的洗手间,他用外面的。   关了灯睡觉后,到次日起床这段时间,她看不见他人,但知道他来住过。   男生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自己使用过的物品会放好,还给家里添了个扫地机器人、洗碗机,任何自动化的家用电器。   和他们在医院时的相处差不多,像是室友。   赵予晴有点头疼,这种状况,会维持多久?他总不会一直住在这里?   “江同学,你家里   最近需要装修吗?”她含蓄地提起。   江小嵩头也没抬:“没有。”   “你住在这里,会有些不太方便吧?”   “没有不方便。你这里什么都有。”   赵予晴放弃含蓄:“我是说我会不方便。”   “是吗?”男生眉梢一扬,有点意外的样子,“我会交给你水电房租。”   “不是这个意思。有时,我朋友会来我这聚一聚,立垣知道我搬出去,可能也会过来看看。”   江小嵩沉着道:“我会把我的东西藏好。”   赵予晴不想沟通了,去浴室洗澡。   才脱下外衣,男生敲了敲浴室的门,声音透着门板闷闷传来,“赵老师,我只是想确定你的安全。如果你感到被打扰,我会搬走。”   浴室很静,带有回声,偶尔有水滴掉落。   赵予晴很清楚,她不是讨厌见他,而是讨厌想见他的自己。因为,她已经听到自己放轻声音,虚假地妥协道:“算了,你每次走前,把卧室锁上就行。”   “谢谢你。”   完蛋,总有一天,事情会在她这里失控。   赵予晴抬手蹭了蹭洗手台旁边的水渍,咬咬下唇,“立垣那边怎么样了?他有跟你说什么?”   “他还在适应中。一切都会过去的。”   “嗯。谢谢。”   “没关系。”   “还有……”   “嗯?”   赵予晴解开内衣暗扣:“你可以回避一下?我要洗澡了。”   “哦,不好意思。”   “没事。”   赵予晴打开花洒,企图让水和杂音浇灭心中的燥郁。 第25章   次日,给学生们上信息检索课中,赵予晴的手机进来母亲的电话。   赵父赵母都没有看手机的习惯,也分不清什么是微博、豆瓣,什么是抖音、小红书。   他们的日常是搓麻,跳广场舞,和朋友下下棋,最多瞅一眼电视剧。   郭逢春是通过一个关系比较好的麻友知道这件事,那位麻友则是被自家孩子通风报信。   在这件事之前,谁不知道老赵家的女儿有个好姻缘,每次聊天吹到天上去。   得到消息,马上就跟当事人的母亲旁侧敲击。问问这事儿的可信度。   郭逢春脸色立刻变了。特意翻出抽屉里的老花镜,在手机上搜索什么是热搜,什么是微博,注册账号,自个琢磨了几个小时,才把那些评论看了。   她第一个反应当然是不信。   自家的女儿,她是比较了解的。   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在没人招惹她的前提下。   但还是会担心,于是急忙打过去电话。   第一次电话,赵予晴没接,说她正在给学生上课,待会儿回电。   郭逢春等了三十多分钟后,赵予晴的电话如期打来。   前因后果解释清楚后,老太太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赵予晴已经下课,往教学楼外走:“我好着呢,能有什么事。妈,你别担心。”   郭逢春跟女儿告状,说几个关系一般的熟人对她阴阳怪气的。   赵予晴劝解道:“别人的话,不用听。离他们远点。”   郭逢春:“我知道,就是看这些人就来气。”   还有网上喊打喊杀的那些键盘侠。   赵予晴被逗乐了:“你还知道键盘侠,很博学啊,郭女士。”   “行啦。你那边没事就好。工作没受影响吧?”   “没有。”   俩人聊了会儿家常。   赵予晴尝试着问,“我有个朋友,发现她老公出轨了,正在闹离婚。但家里都不支持。妈,如果是你,你支持吗?”   郭逢春那边想了想:“这事啊,那得看是什么事导致的。如果男方只是一时糊涂,俩人之间还有感情,还可以谈一谈,互相让一让。和气生财。”   赵予晴沉默几秒,“我明白了。”   “嗨,你们都是高材生,肯定比我这个文盲懂啊。你和阿铮好好的过日子。”   “嗯。”   通话结束后,赵予晴停顿了下步伐。   她可以跟陈立垣坦白离婚,因为他还年轻,心里承受能力也更强。未来会理解父母,理解感情。时机也敢得凑巧。   但自己的父母……他们思想保守,崇尚吃苦和忍耐。年纪又大了,随时都面临突发疾病的风险,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巨大的连锁反应。   赵予晴还没有准备好如何去摊牌。   或许等明年过年之后。   她想,可能,顿感也是一种幸福。   **   回到办公室。   赵予晴在微信上问陈立垣,今晚要不要出去吃。他回,不想打断学习的节奏。在食堂,或吃外卖就好。   赵予晴知道他还在缓冲期。心里可能也有点怀疑。不再去打扰他。   工作时,孙娇娇忽然告诉她,八点半今晚有演出,要不要一起。   赵予晴想起江小嵩邀请过她去看他的live。   “我要考虑一下。“   快下班的前几分钟,江小嵩也发来微信:赵老师,今晚有空吗?   赵予晴其实更想自己一个人去。有孙娇娇在的话,总觉得心虚。   但,也确实只有今天有空。接下来,她还要准备剧本研讨。有很多会要开。说实话,很忙。   她对live兴趣缺缺,但已经答应过的事,她不想爽约。   她回:好。   江小嵩给她发去一个二维码,让她下载这个app,注册成功后,他给她发来一张赠票。   一切搞定后,赵予晴和孙娇娇说,今晚可以去看live。   孙娇娇没想到她会同意,没下班前,就给自己化妆,还要在商场里逛一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衣服。   赵予晴驱车来到金湖湾时,已经有很多人在排队。都是一些青春靓丽的女孩子居多。   孙娇娇从打扮上来看有些融入她们,赵予晴则像个乱入的都市白领,身上穿着衬衣搭配阔腿裤,头发也挨着脖颈,扎了个低马尾。好像刚从会议室出来。   孙娇娇:“我就说你应该跟我学学,打扮得活力一些。”   赵予晴看到女孩子中,有人穿了一身荧光绿的连体吊带裤,特别扎眼。   “她们都是粉丝,我只是来看一场演出。”   孙娇娇给她指右前方:“那些,就是江小嵩的粉丝。”   女孩子们正在给周围女生免费发物料,在颧骨贴上八点半标志的贴纸。   赵予晴被她们的活力感染,心情也很好。   她们到得很晚,排队进场后,只能站在观看区最后排。   乐队未上场前,江小嵩给她发来:到了吗?   赵予晴:到了,在很后面。   这个位置,他应该看不到她。   江小嵩:注意安全。   时间一到,台上准时走来四位乐队成员。场内尖叫声震耳欲聋。   赵予晴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看到江小嵩走到架子鼓后,鼓槌敲击四下。音乐霎时响起。   江小嵩整个人被前排的主唱和吉他手贝斯手挡住,赵予晴要找一个刁钻的角度,才会看到江小嵩的小半张脸。   好在,她能听到他的鼓音。赵予晴不懂架子鼓,但知道是他在演奏,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身边的女孩子都活力满满,蹦蹦跳跳,手里举着灯牌,一个个都穿着恨天高,赵予晴看不到人,干脆放弃,专心听音乐。   有几首歌,是她听过的。再听现场,感觉完全不一样。原来live是要身临其境才能感受到魅力。   演出听到一半,赵予晴被人拉了拉衣袖,身边的孙娇娇在她耳边喊,说女儿要见她,还是得先回家。帮她录好视频。   赵予晴心里松口气。回她明天上班见。   再半小时过后。演出进入尾声,主唱不怎么说话,由队长代替大家感谢观众,四人起立,做了个鞠躬的动作,很快离场。   赵予晴犹豫要不要打个招呼再走,想了想又觉得没有必要,反正再等等,他们也会在家里见面。   但,手机震动一声,江小嵩已经发来:【到后台等我。】   赵予晴只能拐去后台通道,有个带着胸牌的工作人员跟她确认身份,带她来到一间休息室。   赵予晴进了房间,首先看到的是队长冲她激动地打招呼。“赵老师!你也来看我们演出?”   “你们很火,歌也好听。过来见识一下。”   戴豫不好意思地抓抓头:“献丑了献丑了。哈哈!”   赵予晴发现自己能和这位同学很自然地聊天,与在江同学面前完全不同。   “不丑,挺帅的。”   休息室里的房门吱呀打开,江小嵩身上沾着水汽,刚冲完澡,用毛巾擦拭头发,看着赵予晴:“我呢?”   赵予晴怔了怔,才意识到他听到了她和戴豫同学的对话。她说:“江同学也很棒。”   江小嵩笑了下,身后出来的是主唱,他给赵予晴介绍朋友:“他是裴唐屿。和林妹妹一个专业的同班同学。”   裴唐屿跟赵予晴颔首,说了句“赵老师”,就不再客套。   江小嵩又比了比角落里一个戴着帽兜玩手机的男生,他在乐队中担当贝斯手,从来不露脸:“他你就不用理了,他很怕老师。”   赵予晴很懵地点头。这个乐队里,好像只有戴豫同学比较正常。   江小嵩没想让几人社交,收拾了东西,很快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赵予晴:“我开车来的。”   “那你送我。”   江小嵩把自己的车钥匙扔给戴豫。   ***   回到所住公寓。赵予晴习惯外出回来后必先淋浴。江小嵩洗过了,只坐在客厅里,膝上放着笔记本,偶尔敲键盘。   他没对他的聊天内容进行避讳,赵予晴看到他正在回陈铮一个消息。   为了避嫌,赵予晴没有穿睡衣,而是换了套新的规规矩矩的T恤和牛仔裤,但身上,散发着沐浴后的香气。洗发水、护发素、牛奶香皂,混合成独有的,只属于她的气息。   江小嵩看她一眼,赵予晴自然地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俩人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沙发凹陷时,他好像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重量,很轻盈。   离婚后,她的脸色好了许多,体重也回复正常。   “医院最近忙吗?”赵予晴随意谈起。   “还好。”   赵予晴看出来了,还有时间开live。   “你朋友,知道我们的事?”   “他们应该能看出来。”   赵予晴惊讶,回想自己有没有做一丁点越界的事:“怎么看出来?”   江小嵩说:“我很少带女生给他们认识。”   “我又不是女生。”   她指的是年龄,江小嵩则故意曲解她:“哦,难道你是男生?没看出来。”   赵予晴嘴角动了动,不禁推了下他手臂。触到他的肌理后,她才意识到不妥,手心像是被烫了,皮肤都不属于自己。   幸而,男生好像没介意。   “我很少带异性给他们认识。”他纠正道。   赵予晴给自己找补:“也可能只是普通的认识关系。”   江小嵩眼睛弯了弯:“不用介意他们。他们最多以为我在追你,猜中了也不会跟别人讲。”   如今,赵予晴已经不会对这段隐秘关系心惊胆战夜不能寐,但也完全不能心无芥蒂。   赵予晴拿起杯子,抿了一口,“他们不觉得奇怪么?”   “他们怎么想,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江小嵩的回答,依然有他自己的风格,赞同或反对,都和他无关,“这是我的私事。”   赵予晴:“这点我做不到。”   “嗯,赵老师是个很善良的人。”   “也没有。我也有我的阴暗面。”   “能承认这一点,已经赢了很多人。”   赵予晴再要说话,眼睛忽然一片黑暗,所有电器发出最后一声罢工的呜鸣,四周更安静,只有江小嵩的电脑屏幕显示着光。   有点刺眼,他微微扣上电脑屏,问:“停电了?”   赵予晴走向窗边,其他楼宇灯光依旧,“好像是电费没了。”   借着微光,她找到手机,先充了一百元。   有点庆幸不是刚才洗澡时停了电。   她说:“需要等一会儿才会来电。”   江小嵩打开手机的闪光灯,斜放在茶几上,房间瞬间被一小束白光填充。   坐回沙发时,赵予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   皮肤温暖,骨骼坚硬。她很快缩回。   “抱歉。”她道歉。   “没关系。”   俩人的对话一直很客气。因为他们还没有那么熟悉。   黑暗好像给人一部分安全感,赵予晴打破沉寂,说回安全的话题,“你们乐队,好像和其他乐队不一样。”   摇滚乐给人的刻板印象是,叛逆、夸张、小众、躁动。   「八点半」好像只是更专注音乐本身。随性、多变、舒适、自由。   “跟我们主唱性格相关吧。不过,也确实有别的摇滚乐队说我们不正宗,像是过家家。”   是侮辱性评价,但神奇的是,乐队成员们一致喜欢“过家家”这个词汇。   “你们也没有纹身染发,穿孔什么的。”   造型都很正常。不需要借助外物来表示自己标新立异。   江小嵩的头发漆黑,发质硬,纹身什么的,更是没有,他的皮肤在男生里面算是很白的。   “穿孔的话,我打了个舌钉。这个算摇滚吗?”   赵予晴很意外,“舌钉?”   他好像连耳洞都没有,打舌钉?   许是停电,掩藏了什么,又释放了什么。江小嵩的语调也很悠闲,“今年暑假,林妹妹想要试试,但又不敢打,所以拉着我一起去了。”   赵予晴:“好像没见他戴过。”   “打过之后,他觉得不好看,就不管了。连累我白挨了一针。”   “什么感觉?疼吗?”   “有点疼,还好。修复期有点肿。”   “也没见你戴过。”   “吃饭的时候,实在有些不方便。”   进食过程中,舌钉阻拦一切进食物。   滚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有人表面上看起来很酷很拽,背地里拆卸和清理时就有多狼狈。   赵予晴没见过,但可以想象那个画面,不禁莞尔,“现在长死了吗?”   江小嵩下颌角动了动,像是在卷起舌头确认。   片刻后,他歪过头,“不确定,你要感受一下吗?”   赵予晴好奇问:“怎么感受?”   江小嵩倾身,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视线低垂时,眼睫毛下有很长的一片阴影。   他注视着她的唇,“张嘴。”   赵予晴眼睫飞颤,并不算太暗的灯光下,她凝视男生眼睛,漆黑的瞳仁映出她迷茫的脸,然后,微启双唇,贝齿洁白,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江小嵩很浅地笑了笑,略微偏头。   很快,她品尝到对方的唇瓣。   薄,但柔软得不可思议。舌尖顶进来时,又有力度。和上次由她主导的,一触即离的吻不同,他轻缓,试探地扫过她口腔的每一处,带起来的苏麻感直接从大脑皮层传递至足尖。   赵予晴轻轻呼出微弱的叹息。   此刻来得比想象中还快。   这太不正确了。   而这声叹息,配合口水交融吞咽发出声音时,更像是得到了一种期盼已久的满足。   这实在太放肆了。   她的指尖止不住地颤抖,想要抓住什么,碰到的,却是男生坚韧的臂膀。   赵予晴应该推开他,应该说这一切都是误会和巧合,应该用强硬的态度把他从家里赶出去。巨大的年龄差,以及他师从的导师,他们之间绝对没有未来,既然注定分开,为什么还要在一起?应该回到她正确的人生轨道里。应该应该应该应该应该……脑袋里闪烁了无数个应该停止的理由。   但,手掌完全使不上力气。   她攥住他肩膀的T恤布料,在他压过来时,反而像是往自己怀里拽。   这真的太堕落了。   当第一个吻暂时   结束。江小嵩在她身上喘着气,沉声问她:“感受到了吗?穿孔的位置。”   她的注意力根本没放在这上面。   赵予晴摇摇头。   不。她应该点头,将他进一步攻略的理由阻断。   江小嵩给她抹干唇角的口水,换了个方向,继续吻进来。   灯光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放在沙发后的墙壁上,放大至少三倍。男生的背脊像远山,远山就在自己脚下。 第26章   赵予晴踩着上班时间的尾巴来到办公室,孙娇娇正在给嘴上涂抹唇釉。   见到赵予晴,她像是看到奇迹:“好罕见,予晴你也有踩点的时候。”   赵予晴将帆布包放在办公桌上,由于奔跑而剧烈喘气。坐在转椅上缓了一会儿,又喝了口水,才解释道:“今天起晚了,路上还堵车。”   孙娇娇想到她正在陪高三的儿子念书,搬了家,略带同情地表示理解:“不容易啊……”   她又问:“昨天的live怎么样?你有帮我录视频?”   赵予晴一愣:“抱歉,我忘了。”   孙娇娇的脸,立刻垮了下来,“你怎么给忘了啊。”   赵予晴当然不能说,八点半的鼓手,她每天都能见到,也随时能听到现场。自然就给忘了。   “我问问群里有没有录。”   赵予晴被孙娇娇拉进粉丝群里,她在里面问了两句,果然有乐于分享的好心粉丝分享给她一整段视频。   孙娇娇这才美滋滋地戴上耳机,理所当然地摸鱼。   等心跳平复下来,赵予晴才打开电脑,整理工作邮箱。   手机轻轻一声震动,她点开。   江小嵩给她发来:赵老师,迟到了吗?   赵予晴回他:没有。正好到了。   江小嵩:那就好。   赵予晴:好什么,跑着到的。   江小嵩:对不起,所以我晚上来接你。   赵予晴扣上手机。   昨晚闹得有点晚,早上虽然还是不到七点睁开眼睛,身后的男生被她吵醒后,吻再次送上来。   赵予晴本想拒绝,吻着吻着,感觉被勾上来,由着他捞着她的腰,在浴室做一次。   在此之前,赵予晴一直认为自己属于性冷感的一类人。能够享受,但没有也行。还是说,江小嵩技巧好,很轻易就能带动她。   赵予晴对着枯燥的工作邮件,缓缓吐出一口气。   孙娇娇冷不丁看她,觉得新奇:“心情不错嘛。也在摸鱼?”   “哪有,在工作。”   眼睛在工作,心里想的是男生热烈的亲吻。   这个年纪的男生,瘾这么大吗?   江小嵩说她对他有性吸引力,赵予晴以前不太懂,当然她知道自己身材还不错,目前还没有衰老的迹象,但也没觉得自己有多么的特别。每个人的身体不都大同小异吗?她不会因为身材,去喜欢一个人。   孙娇娇哇哦一声:“予晴,你也太爱工作了。”   赵予晴笑道:“没有,只是工作总是要有人去完成。”   现在她有点懂了,她也同样迷恋他的身体,以及动作、声音、气息。他的强硬与温柔,都恰到好处地吸引她。他是否喜欢她,已经不重要了。   从他们重逢的那一刻,她就很清楚,他们一定会再次联系在一起。刻意与无意的心机,都是为此漫长的铺路。   孙娇娇杵着下巴观察她:“我还以为你被网暴之后,心情会不好。”   “因为是假的。没太在意。”   江小嵩的课表很繁忙。难以想象他抽出时间玩音乐,给高三生补习。还要和她上床。   她想,今晚,他还会来吗?   “你家陈主任怎么说?”   “我老公当然相信我。”   对了,家里现在一定特别混乱,今天早点回去清理吧。水龙头有关紧吗?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   “哇,你们好恩爱啊。”孙娇娇感叹道,“陈主任真是个好男人。”   手机再次震动,江小嵩发来:今晚别吃食堂了,我们在家吃?   赵予晴轻松地敲打键盘,回答同事:“毕竟这么多年的夫妻了,这点信任都没有,早就离婚了。”   孙娇娇被秀到,“要是我老公,我得跟他解释好久。”   “说明你和你老公还在热恋期。”   孙娇娇腼腆地笑了笑,“哪有。”   她不再问了,继续看手机里的乐队演出录像。   赵予晴解锁手机,回他:好。你别来图书馆接我,我同事认识你。   孙娇娇看着手机感叹:“江同学好有魅力啊……”   赵予晴笑着附和:“是。很有魅力。”   ***   赵予晴再去上信息检索课时,戴豫同学对她的态度没有任何改变,仍然积极地拷贝课件。   为了方便,赵予晴把自己的邮箱告诉他,课后直接发送他邮件。   “您顺便再给小嵩发一份。”戴豫同学给把江小嵩的邮箱号写给她。   赵予晴顿了顿:“他跟你说的?”   他们现在的关系,已经不需要中间人传话了吧?   戴豫同学嘿嘿笑两声:“没有,但他肯定想要。”   赵予晴装作什么都不知情的模样,若无其事地记下那串号码。   撒谎、虚伪、装腔作势、道貌岸然……这些事情,赵予晴感觉,她做起来越来越能够面不改色,心跳记录始终保持在平稳的区域。   不知这是一种进步还是后退,但至少,是一种沉静。一种她急迫需要的品质。   课下,赵予晴加了个项目群,一个正在筹备都市职场群像剧的剧组。   关静跟组长打过招呼,赵予晴被简单介绍了下,群里发过来一连串的鲜花和鼓掌。   项目组的成员都很年轻,二十来岁,最多也才三十多,赵予晴作为年长新人,有些特殊。   但大家都在谈论剧情,没有涉及私生活那一步。   组长在了解她的情况后,很快为她分配了一条故事线。   赵予晴大致一扫,怔了下。   她缓慢打字:【姐弟恋?】   组长回:【对呀,现在很流行的,所以加进去试试。对姐弟恋不感兴趣?】   赵予晴是组里年龄最大的一名编剧,对姐弟恋的理解应该能比组里其他女生更透彻。   说白了,女人到了一定年龄,自然会觉得弟弟不错。年轻时,更反而更钟情于“爹系”男友,更易于崇拜对方,并心动于对方的照顾。   就像男人到老了,审美也倾向于低龄。这取决于人类的劣根性。   赵予晴轻咬下唇。不禁想,江小嵩算是弟弟吗?   只要赵予晴生得再早些,俩人之间的年龄差就要相差一个辈分了。   再者,江小嵩也不像传统弟弟那样会示弱会撒娇,很少主动暴露自己柔软的一面。赵予晴很难从他身上取材。   她最后回复组长:【我可以写。】   再和组长谈了接下来的情节脉络,赵予晴要尽快交出一个人物小传和简易大纲。   赵予晴在图书馆现代畅销小说区域找了几个当下流行的姐弟恋模式爆款小说,企图从这里寻找灵感。   投入到小说中,时间飞速流转。   接到江小嵩的电话时,早已经到了下班时间。   孙娇娇给赵予晴发了个下班了的表情包,提前走了。   江小嵩开着自己的车,说他在图书馆东侧的停车场等她。   一想到要见江小嵩,赵予晴的心跳才会惯性加速。其中,有几分欢愉的期待,也有几分隐蔽的羞赧。   她有点好笑地想,她的生活,要比虚拟作品还要令人吃惊。这在陈铮出轨之前,是连想象都不曾有过的事。   赵予晴收好书,从后门绕去东侧,这个时间,有部分学生来这里上自习,或形单影只,或成群结伴地和她路过。   经历过舆情风波,赵予晴偶尔会被学生认出来——她的长相实在不是大众脸,五官虽不是一眼望去的明艳大美人,气质却足够出尘。   赵予晴没有闪避,拎着包往目的地走去。   找到眼   熟的迈巴赫,她泰然地坐上副驾驶,扣上安全带,自然地同驾驶座上的男生打招呼,“下班啦?”   “嗯。”   江小嵩单手放在方向盘上,踩下油门,凝望她浅笑,“赵老师,有想吃的吗?”   他身上有清淡的消毒水味,应该是刚从医院过来,这让赵予晴想到前夫。   如果江小嵩不是学医的就好了。她漫无边际地想。倒不至于因为陈铮,她就对整个医生群体过敏了,她只希望离婚后,身边带有前夫痕迹的东西越少越好。   不经意扭头看江小嵩时,赵予晴思绪才卡顿片刻,她注意到他薄唇间有什么东西闪闪发亮。   江小嵩将舌钉咬在齿间,那时一枚很朴素的银质舌钉,在反光下,闪耀光泽。一点没有坏孩子的痞性。很漂亮,也很色气。   “没骗你吧?我真的穿了孔。”   他回答的是赵予晴昨晚问他是不是根本没有穿舌钉。   “觉得怎么样?”江小嵩问。   赵予晴回神,结舌一瞬,说:“嗯,好看。”   江小嵩又问她刚才没回答的晚饭问题。   “你决定吧。”   不用自己开车,赵予晴乐得轻松,在手机上给陈立垣发了问候微信。   江小嵩提供几样菜品,她做了选择,他给餐厅那头发了消息,收了手机后,江小嵩很自然地,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   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布料渗透到皮肤。赵予晴拿手机的双手收紧,全身像是过了电流。   片刻后,她用右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江小嵩摊开掌心,和她十指相扣。   俩人都没有看对方,面容正色,呼吸深浅不一,只有闪烁的眸色泄露心事。   红灯变绿后,后方有人鸣笛,江小嵩才把手收回来,握紧方向盘。   赵予晴柔声说:“江同学,开车小心点。”   江小嵩放下前方挡板,遮住刺眼的光芒,“好。”   ***   他们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接吻。   没见到他之前,赵予晴觉得一天的时间很短暂,见到他之后,时间的间隔仿佛被拉长。   从昨晚,男生略带试探和生疏的吻,到此刻,他得到了大量练习,已经熟稔地进攻。舌钉的加入,让整个过程变得更加不可言说的美妙。   还是俩人不约而同都有点饿了,才结束这个吻,各自去洗手间冲澡。   再出来时,房间已经被江小嵩收拾整齐。   俩人吃着外卖,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聊天。江小嵩待会儿要去给陈立垣补习。   他问:“我回来后,可以和赵老师住在一起么?”   赵予晴直言道:“我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   话说完,有点歧义,她又补充,“我和陈铮也是分房睡。睡眠浅。”   “但我们昨天就是一起睡的。”   “昨天是因为太累了。”   “今天不累?”江小嵩给赵予晴夹了块炭烤牛肉。   赵予晴垂着眼睫:“今晚不能再那样了。”   “不舒服吗?”   “没有。是因为我要工作了。”   赵予晴没有瞒着他自己有个兼职的事。   江小嵩果然感到意外,“赵老师好厉害。”   “这不算什么吧。”   她觉得学医的人才是素质最优秀的。   “谢谢。但编剧也不是谁都可以。”   赵予晴笑了笑,同样回以感谢。   他问:“什么样的题材?”   “都市群像剧。职场啊,生活,恋爱这些。”赵予晴并不想说分给她的部分是姐弟恋。   “需要我帮忙吗?”   赵予晴抬眼看他:“你帮我的那部分,又不能播。”   江小嵩无不遗憾地说:“好吧。” 第27章   陈立垣的学习效率不比从前。   心里藏着事,到底不能做到百分之百的投入。   他总是在想,父母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是父亲的疏忽,还是母亲的执意,他能够为此做些什么?   只有,唐佳颖在微信上关心他的状态时,陈立垣才会得到一些安慰。   事情发生后,她主动联系他,陈立垣直接告诉她,父母的确即将离婚。   唐佳颖发给他一个摸摸头的表情:【要不要出来见见,放松一下?】   陈立垣想了想,拒绝了她的好意:【谢谢学姐,我还要复习,明天有个小测。】   他也不想在心上人面前暴露自己失意的一面。   然而,唐佳颖却吐露了她自己的家庭情况,唐父酗酒赌博,唐母是个懦弱的家庭主妇,她多次劝导母亲离开父亲,母亲嘴上说着要离婚,实际上还是做不到离开。母亲变成了男人的寄生虫。   相比之下,陈立垣的父母已经非常体面。他们作为独立的人,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并为之忍耐世俗观念的负重。   离婚只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   他仍然被父母爱着。   陈立垣不能说完全受到安慰,但多了一些面对现实的勇气。   晚上例行补课时,陈立垣注意到江小嵩变得有点不一样。   大致来讲,他整个人散发着松弛懒散、令人讨厌的气息,这是遇见了什么好事的标记。   具体来讲,他带了舌钉。   讲解题目思路时,金属偶尔会撞击牙齿,形成细微的叮铃声,清清脆脆,引人瞩目。   “你打了舌钉?”   陈立垣感到新奇。又不得不承认,真的有点酷。   江小嵩手里的红笔一顿:“你注意力太分散了。”   陈立垣撇嘴巴。怎么又成了他的锅。   “你交新女友了?”   否则无法解释江小嵩突然变得这么骚是想做什么。他身上还多了淡淡的香水味儿,有点好闻,但更像女生用的。   虽然还是处男一个,陈立垣在理论方面的知识一点不少。同学中,经常私下流传小视频,陈立垣不太参与这些,主要觉得有些猥琐,没太大兴趣,也怕被父母发现后社死。   这不代表,他对这东西不敏感。   “没有。”江小嵩继续看书。   陈立垣想到,黎落曾经打听他新女友的事。   不是唐佳颖的话,那就是另一位和他一起被偷拍的女生喽。果然,江小嵩说要追唐佳颖,只是想试探他。   过了会儿,江小嵩起身去了洗手间,把舌钉拆卸下来,放进专属盒子里。   因最近的风波,陈立垣感受到江小嵩没有以前那么严厉。这位哥的性格里,不像外表那般事事不关己,偶尔闪现柔和的一部分。   陈立垣对此表示感激,然后,借杆往上爬。   “哎,和女生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陈立垣实在有些好奇。   江小嵩抬眼,看他的目光略古怪,但很快消失,“不告诉你。”   陈立垣啧一声,“了不起啊。”   ***   赵予晴在准备剧本时,已有数日没见到江小嵩。   她知道他课业繁忙,临床和科研的任务都很重。   陈铮对手下学生的要求很高,上次江小嵩莫名其妙忽然中断和他的聊天,已经让他很不满。江小嵩以电脑被泼进咖啡为由,才勉强获得理解。   自尊心作祟,她偶尔会想,她表现得有没有令对方满意,又觉得这个想法实在轻贱,总之江小嵩已经见过最丑陋的自己,没必要思虑过多。   赵予晴心知,这种肤浅的喜悦可能不会维持太久的时间,等彼此什么时候腻烦,感受不到荷尔蒙的激发,自然就会结束。   一边期待着再次见面,一边随时做好和他告别的准备。   所以,即使心里有点想联系他,赵予晴也没有主动给他发去任何信息。   曾琳来问赵予晴工作状况时,她主动把她和江小嵩的事告诉给朋友。   曾琳一拍大腿:“我就知道,弟弟那张脸,不睡一睡,简直亏大了!”   她笑得高深莫测:“怎么样?弟弟的表现。”   赵予晴不合时宜地想到孙娇娇跟她说过的词。   但她没好意思说出来,只觉得连耳朵都在发烫,含糊地说:“挺好的。”   曾琳悠   悠地调侃道:“那我再去你那里,岂不是很不方便?”   赵予晴莞尔道:“哪有,他住在另一个房间。”   “哪天带来给我看看。”   赵予晴停滞一瞬:“不是恋爱的关系。”   曾琳“啊”了一声,懂了,这个弟弟是个有点渣的弟弟。   江小嵩这个年纪的英俊男生,似乎也只能用特殊喜好来揣测他的动机。   作为朋友,曾琳当然站在赵予晴这边,“嗨,咱现在就主打一个享受人生。恋爱什么的,以后可以再谈。”   近期,还有一个好消息是,陈立垣答应和她在周末去外面的餐厅吃饭。   这代表他逐渐接受现实。   下了课,赵予晴开车去学校接他。   穿着同色校服的学生们从校门口鱼贯而出,赵予晴很轻易就看到陈立垣高高的个子,戴着耳机走来。   陈立垣和张乾说了再见,矮身坐进副驾。   “晴姐,我们去哪吃饭?饿死我了!”   “你定。”   “我们去上次江小嵩带我们去的那家餐厅吧?那家菜是真不错,他怎么找到的……”   他看起来精神饱满,坐上车开始话不停。先是抱怨了作业太多,时间太少,又是问了赵予晴现在住在哪里。   “和琳姐一个小区啊。”   “嗯,离你那边也比较近。”   陈立垣唇角弯了弯,见赵予晴状态还不错,只是眼下泛青。他随口问:“最近没睡好?”   “还行,在忙工作。”   “你还总让我不要熬夜。”   他对大人们的双标表示不满。   赵予晴笑笑:“忙完这一阵,等寒假来了就好了。”   陈立垣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我还得等大半年才会解放。”   赵予晴安慰:“加油,很快就会过去的。”   俩人来到先前去过的餐厅,因为没有预定,只能坐在距离门口很近的位置。好在他们都不挑剔,直接拿菜单点菜。   服务生先给上了红茶,赵予晴想了一圈没谈过的话题,无意间问道:“江同学最近都有给你补课?”   陈立垣在手机app上做英语阅读,“偶尔吧,他最近医院值班,都是微信联系。”   陈立垣又哼声,“这家伙,绝对恋爱了。”   赵予晴眼眸低垂,盯着茶杯里的小旋涡,“很正常啊,他这个年纪的男生。”   陈立垣在手机app上保存一个陌生单词,忽然抬起头,“妈,你恋爱了吗?”   赵予晴一时间瞠目,心跳毫无征兆地失控,但面上还算镇定,“没有呀,怎么这么问?”   陈立垣耸肩:“就闲聊嘛,你恋爱我也支持你。”   赵予晴抿了抿唇角,原来是这个意思,“感谢支持。不过,我目前不考虑恋爱,也不会再结婚。”   “哦,好吧。你开心就行。”   陈立垣若无其事地继续点着手机。   他很想知道她为什么坚持和父亲离婚,但潜意识里,又认为他得不到真正的答案。   不论怎么说,他都希望父母能够平安生活,尤其是赵予晴。陈立垣崇拜父亲,但更不想母亲受伤害。言而总之,作为孩子,他认为他应该先表个态,让所有人都轻松一些。即便他心里并不是这样想。   闲聊中,俩人的氛围又回到从前,没有因为离婚,对话变得奇怪。   赵予晴从心底放松起来。   这顿饭快结束时,陈立垣刚要拎起双肩包,不经意抬头,怔了下,他抬手招呼道:“哈喽,江小嵩——”   赵予晴拿汤匙的手顿在半空,缓慢回身,果然看见江小嵩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个女孩子。是在偷拍他的那张照片里见过的。   俩人从包间里出来的,也是刚吃完晚饭的样子。   女生面容俏丽,一只手拽着着江小嵩的袖口,不算太亲昵,但也完全没有避嫌的意思,正和他说着什么好笑的事。江小嵩则看着手机,偶尔给出回应。   江小嵩见到陈立垣,也愣了下,随即看到那抹窈窕身影,回身注视他时,面上带有柔和的浅笑。   江小嵩眉梢一扬,有些话,吞回肚子里。   走到他们身边时,礼节地微笑:“赵老师,你们也来吃晚饭?”   赵予晴还没答,陈立垣眼中竖起八卦两字,抢答说:“这家店挺好吃的,没想到能碰见你。”   身边的少女拽了拽江小嵩:“你们认识?”   江小嵩指了指对面,“这是我补习的学生,陈立垣,这位是……”   作为长辈,赵予晴自然要站起身,自我介绍道:“我是他妈妈。”   少女忽闪着大眼睛,嘴巴很甜:“哇,还以为你是他姐姐。阿姨好年轻呀!”   赵予晴笑了笑,却听江小嵩偏头对女孩说:“叫赵老师。”   “哦,赵老师。”女孩子更改称呼。   江小嵩简短地介绍她:“她叫任熹微。”   没有介绍女孩子的身份。陈立垣则了然地点头。“我们吃完了。你们也走吗?”   江小嵩问:“你们回哪里?”   陈立垣提上双肩包:“回晴姐现在住的地方,主要是帮她搬东西。”   江小嵩将手机收进口袋里:“我也来帮忙。”   陈立垣看着他旁边的妹子,甩了他一个眼神:“不用了吧。”   你要把女朋友一个人丢下?   江小嵩看着任熹微:“你也跟我们一起去搬。”   任熹微可没想到出门吃顿饭却跑来当苦力,当即嘟起嘴巴:“人家新做的美甲……”   赵予晴想要插一句不用麻烦,虽说是搬东西,但只是两包冬季的衣服罢了,陈立垣一个人完全可以。   江小嵩已经说:“那你先打车回去。”   任熹微不太愿意,但也说:“你给我打。”   江小嵩直接找了餐厅前台,把这个包袱甩出去。   陈立垣看江小嵩对女友的态度,简直惊呆了。   几人开车回到所在小区,赵予晴趁陈立垣不注意,偷偷拽了下江小嵩的衣摆,他给她一个很淡的表情。   下了车,两个男生一人拎一个行李。   陈立垣没觉得什么不对,江小嵩和他们家的人都很熟了,俩人也算是朋友,有免费苦力不用白不用。   上了电梯,来到门前,赵予晴心里还在焦灼地想,她走之前,应该把所有东西都已经收好了,没有任何遗漏。江小嵩上次来还是三天前,用过的几枚避孕套也早就丢了,地上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嗯,没问题的。   但,江小嵩在旁边,她又要紧张。   进了门,陈立垣首先望了一圈这里,格局和面积都不算太差,南北透亮,干净整洁,于是安心道:“这里不错嘛!虽然比咱家还是小了点……”   话说到这里,他又抿起嘴巴,转移话题:“那间房间是做什么的?书房?”   赵予晴已经提前准备好说辞,“书房在隔壁,那个房间上锁了,房东不让进。”   陈立垣没听说过这样的房东,“啊?那房租也得减少一部分吧?”   “对。”   陈立垣没有发现陌生的痕迹,全是和赵予晴有关的熟悉物件。   果然,她没有和别人在一起,至少没有带回自己的住处。   赵予晴回到家,依然是给自己接杯水。没有什么不自然。   这是陈立垣第一次用外人的视角去看自己的母亲。的确好看,不是那种外露的魅力,是内敛的风雅。   连江小嵩的女朋友都把她当他姐姐。   这也是陈立垣第一次意识到,离了婚后,母亲不止是他的母亲,她还可能是陌生男人的恋人。   想到这里,他心里堵得慌,好像喘不上气。   愣神之际,还是身后的江小嵩绕过他,问他行李放在哪里。   陈立垣回过神,走到衣帽间。   他指示江小嵩:“放这里就行。”   江小嵩依言照做,放好行李,转身去客厅,坐在沙发上。   陈立垣见他随手接了杯水喝,才意识到赵予晴没有像往常一样招待客人。   也是压根也没想到他会来吧。   陈立垣去洗手间找到赵予晴,她正在洗手。看见她的脸,又忘了要说什么。   赵予晴随时都在观察陈立垣的状态,这孩子又变得心事重重。   她抬手,重重拍一下儿子的背脊,陈立垣被吓一跳:“怎么了!”   “你想什么呢?”   “没……没有。”陈立垣自暴自弃,“好吧,是有点难过。”   赵予晴把他的头发揉乱:“我和你爸爸都会过好自己的生活,但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陈立垣揉着自己的脑袋:“嗐,我都懂,哈哈。”   因为还有江小嵩在客厅,他也不好表露太多令人看笑话的情感。   “我走了。作业还有好多。”   陈立垣拿起自己的双肩包和手机,跟江小嵩扬扬下巴,“走吧。”   江小嵩像是才反应过来,看了眼赵予晴,缓慢地起身。   赵予晴送他们到玄关:“打车还是我送你?”   “用不着你送,我都多大了,江小嵩不是也开车吗,他送我。”   赵予晴几乎忘了江小嵩也要走的事,她懵神片刻,笑道:“对,我给忘了。”   赵予晴看了眼旁边的男生:“江同学,路上小心。”   江小嵩颔首道:“再见,赵老师。”   关上门,赵予晴重重吐出一口气,双肩松懈下来,瘫在沙发上。   她拿起手机,点了那个黑色的头像,又再次退出。   心思放空一会儿,赵予晴收拾好心情,在书房办公。九点多时,门口响起开门声。   然后浴室传来水声。   赵予晴依然将手头的工作完成,回自己卧室时,不出意外地看见江小嵩坐在她的床上,低头看手机。   感觉几天没见,好像有点生疏了。   她和陈铮恋爱时,他也动不动就被工作困在医院里,有时一星期才会见一次。   她轻咳一声:“立垣没有发现什么吧?”   江小嵩收起手机,注视她:“没有。他在这方面有点傻。”   赵予晴:“他只是注意力没在这边。而且,其他人也没发现。”   江小嵩微抬眉梢:“这么向着他啊。”   “毕竟是我亲生的。”   江小嵩偏头问她:“如果我们有血缘关系,你也会向着我么?”   “……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本来这关系已经不能见光,还加什么血缘buff,赵予晴写狗血剧可能会这么编。   “不过,他傻的部分不是遗传你。”   “是吗,陈铮比我精多了。”   “陈老师那只能算是世故。”   赵予晴微微笑了。知道他是故意顺着她的话说。原来江同学不是有意气人的时候,也会说很暖心的甜言蜜语。   过了会儿,他没头没尾地问:“你怎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任熹微。”   赵予晴从善如流:“哦,那是你亲戚吧。”   江小嵩怔了下,“怎么看出来的?”   “语气像。长得也有点像。”   他观察了会儿她的表情,笑了,“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男生双臂后撑,姿态疏懒,“可惜没看见赵老师吃醋的样子。”   “……你什么爱好啊。”   这种偶像剧常用套路。   赵予晴切实地感到无语。他们之间的关系,配谈这个吗?   假如江小嵩下一秒说他交了新女友,要结束和她不清不白的关系,赵予晴也不会感到丁点奇怪。   江小嵩说:“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赵予晴意识到,他翻看过她从图书馆里带回来那几本言情小说,“那只是小说。”   她想了想,又说:“但你要恋爱的话,我希望你主动告诉我,我们之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我会把你在这里的东西快递到你家,以后再见面,只当……”   江小嵩看着她平淡地讲述,忽而握住她的手,把人拉到怀里。   赵予晴的长篇大论被打断,然后,隔着薄薄一层真丝睡衣布料,被人紧咬了一下。   赵予晴深吸一口气,差点叫出声。   咬这一下,他便松口。   江小嵩仰着头,问她:“疼吗?”   赵予晴抿唇不说话,只瞪他。很想问一句他是不是有病。自己能治吗。   他露出温顺的笑容:“不能我一个人难受。你得陪我。”   赵予晴不知道他说的难受是指什么,但,她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恼火。   江小嵩把她按在自己胸膛,“赵老师,你也可以咬回来。” 第28章   翌日是周末。   赵予晴接兼职之前,从来没有如此忙碌过。   是以,周六的清晨,她难得睡了懒觉。   神思清醒后,江小嵩已经结束晨跑,冲了遍澡,清清爽爽地在书房用笔记本看文献。他今早也有短暂的假期。   见赵予晴醒来,他点了点厨房那边,告诉她早餐已经买好,放在盖子里保温。   赵予晴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喜欢吃什么,男生只根据她点外卖的频率,得知她喜欢吃溏心荷包蛋,无糖燕麦牛奶,以及没有辛辣味道的肉包。   江小嵩自己从不做饭。   赵予晴问他时,他为自己辩解:“我读过几本菜谱,常识都知道。你想吃我做的饭么。”   为了避免浪费食物,赵予晴婉拒了。   厨房吃早餐时,赵予晴脑中还在构思剧本,忽而听到洗衣机运作的提示音。   江小嵩在洗手间,准备清理昨晚换下来的衣物。   赵予晴刚咬下一口肉包,忽然想起什么。她放下筷子,来到洗手间,紧急按下暂停键。   江小嵩还在研究洗衣凝珠:“怎么了?”   赵予晴打开盖子,从里面抽出自己的睡衣。藕色布料已经有些许褶皱,“真丝不能放洗衣机里洗。”   赵予晴习惯睡觉时穿着轻薄的真丝睡衣入眠,轻巧又舒适,没有重感。   江小嵩抬眉,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他接过赵予晴手里的洗衣篮,“我知道了,赵老师,你去吃饭,我来处理。”   赵予晴怔了下,他要洗吗?他会洗吗?   这种行为是不是太亲密了一些。   她指尖蹭了蹭耳后,说:“你先泡水里。待会儿我来洗。”   “是我弄脏的,当然由我来洗。”   江小嵩神思坦然地问她,要用哪种洗衣液。   这个理由倒也无可反驳。   赵予晴心里忍不住对自己无语,也不是没谈过恋爱,结婚这么多年,应对年下的一些直白表达,还是不知所措。岁数真是白长了。   赵予晴将洗衣液位置指给他。   江小嵩弯身去找,开启瓶盖时,无意间碰到了她的腰,他伸手去扶,俩人在狭窄的洗手间,再一次对视,谁也没有多余的语言,水到渠成地接吻。   赵予晴可不想再在清晨做体力运动,和他亲了几秒,推开他的胸膛,“饭要凉了。”   江小嵩没坚持,让洗涤剂的清香飘散,他垂眸看她:“以前我就想说了,赵老师你在家就不用穿内衣了吧。”   “……习惯了。”   她不想说是因为有他在。   两人的关系,这样做有点矫情,但赵予晴还挺喜欢江小嵩给她解开搭扣时的感觉,修长的手指穿过扣带与皮肤之间,他的动作总是不熟练,有点困扰地拢眉,下巴搁在她肩膀,看她的后背,纠缠数秒,胸部才得以释放。   江小嵩诚恳地提意见:“不穿对乳腺好。”   赵予晴宛然道:“我看你是不想多洗一件。”   他也笑:“被你看出来了。”   赵予晴转身,又叮嘱一边:“别忘了洗过之后再过一遍清水。”   江小嵩头一次被人当成傻子,扬眉说:“我知道这个。”   赵予晴不禁展颜。他才知道自己被调侃了。   待她回去吃早餐,江小嵩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拿出手机进行搜索。   赵予晴回到厨房,继续昏昏然然地吃早餐。   耳边,洗手间搓洗的声音传来。她略略偏头,从穿衣镜里看到男生的侧影。   动作虽然   笨拙,但也算正确。只是江小嵩的气质,和他现在的行为非常违和。   赵予晴想,如果她年纪和江小嵩相仿,一定会被迷得神魂颠倒,好在,她的少女时代已经过去很久了。现在只是有一点心动,完全可以克服。   **   虽说是放假,赵予晴作为转行新人,还是要多多修改剧情,江小嵩空闲时间多一些,但也要去实验室。   吃过早饭,稍作休息,他就要去学校。走之前,和她在书房吻别,赵予晴看见他喉结上的红色印迹,有点后悔昨天冲动之下用了狠力。   “别人问你,你就说蚊子咬的。”   他提醒道:“赵老师,现在这个季节,还有蚊子吗?”   赵予晴抿唇:“你说你住的地方潮气重。”   “他们不会信的。”   “你需要我借你粉底吗?”   江小嵩微笑看她:“晚上我会早点回来。”   赵予晴说好。   心里则想这个场景可真像新婚夫妻。   江小嵩换好外套,拿起手机和钥匙,刚一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个陌生女人。他本能挡住,蹙眉问:“找谁?”   赵予晴探过头:“这是我朋友。”   曾琳叫她出来玩。自从赵予晴离婚,还没有好好放松过。   曾琳就见帅气弟弟跟表演变脸似的,对她展开笑脸:“你好,我叫江小嵩。”   “我知道,我有看你们的演出。”   曾琳拎着一袋子砂糖橘进门,全程眼睛没离开他。   “您请坐。”   江小嵩表现得像是这里的主人。   赵予晴介绍过名字后,俩人算是初步认识,曾琳就没把江小嵩当外人:“叫我姐姐就行。”   江小嵩省去暧昧的叫法:“曾琳姐。”   曾琳眼珠往赵予晴那一瞥,给了个“你可以”的表情,拍拍弟弟肩膀:“挺乖的嘛。哈哈!”   江小嵩快要迟到了,简单解释过后,先行离开。   曾琳坐在沙发上,忍不住啧声:“真是高质量弟弟。你捡到宝了我跟你讲。”   赵予晴摘下眼镜,从袋子里拿出一颗砂糖橘,“还好。”   “这只是还好?”   “只是谦虚说法。”   曾琳翻了个白眼,一大早就被秀到。   “不叫我姐姐,是不是私下叫你?”   “他没叫过我姐姐。”   “年下不叫姐,心思有点野。”   “左右你都能嗑到。”赵予晴给她扔了一瓣橘子。   曾琳看了真人,感觉江小嵩也不是那么渣。但这种事,不太好说,“等你哪天想恋爱了,我有很多人给你介绍。”   赵予晴说:“至少要等立垣高考后。”   **   等赵予晴事情忙完,俩人先去逛街,后又开车到酒吧。   点过酒后,关静也来了,赵予晴现在给舜禹打工,跟总经理搞好关系总没错。   关静也带了几个朋友,身边不是大明星就是导演,制作人,合作过的伙伴。一个个光鲜亮丽的。   关静虽然是给舜禹影视打工的,但因为能力出众,也有股份,相当于二把手。   赵予晴到时,关静正在和周围人讨论拿到最佳导演的新人。打算把她从国外挖过来。但是对方提的条件有点苛刻,得去说服大老板。   “琳琳,予晴。”   关静打过招呼后,给身边的人介绍她俩。   曾琳在综艺圈有点知名度,赵予晴完全是新人。其他人好奇地打量她。有自来熟的得知赵予晴的职业,都有点惊讶。   旁边有个男人忽而说:“我觉得你有点眼熟。”   赵予晴没有避讳:“我之前上过一次热搜。”   “是和黎辉一起上的吧,我就说……”   男人搜了搜手机,发现并不是什么光彩的热点,“抱歉。”   赵予晴没介意,“没关系。”   男人看到她手指上的婚戒:“你结婚了?”   “已经离了。”赵予晴习惯性戴戒指,听他说起才摘下。   男人主动介绍自己,“我叫关铎。”   赵予晴注意到他的姓氏,没有发问,他已经说,“对,关静是我姐。”   赵予晴恍然,她就说关铎有点面熟。   他也认识黎辉,因为他的事务所曾经和舜禹合作过。专为明星打官司。   关铎虽然也在舜禹工作,但他是投资部门的。和关静的工作没有太多交集。   “在我姐手底下做事,实在太痛苦了。”   关静耳朵很尖,立马回怼,“关铎,你又在说我什么坏话?”   姐弟互殴已经是日常好戏,众人哄笑。   赵予晴虽不习惯喝酒,但也不排斥小酌几杯,敬了一圈酒后,加到了几人的微信。   曾琳也有点喝多了,但脑子还算清醒。   关静酒量很大,但手机一直震动,吃过饭后,就要告辞:“孩子回来了,我得回家陪着。”   关静要走,关铎也要送她。赵予晴看了看时间,跟曾琳说她也要走。   “这么早?”   “嗯……”赵予晴正在找借口,曾琳已经说,“知道了,你家也有人在等。”   酒吧叫了代驾,几人在等待过程中闲聊。   关铎问:“你家小孩多大了?”   他以为赵予晴回家也是带孩子。   赵予晴回道:“十八岁,上高三。”   关铎吃惊于她孩子已经这么大了,“实在看不出来。”   “生孩子有点早。”   关静收了手机,也说:“你比我还早,我比你晚三年。”   赵予晴听说她女儿才刚上高中,不应该只晚三年。可能喝太多,醉了。   关铎说:“那是要回去盯着学习。”   赵予晴不再言语,因为她根本不是回去陪孩子。   曾琳揽着赵予晴肩膀:“她家小孩挺自觉的,不太费心。”   关铎:“那还好。”   提起孩子,关静也叹气:“等到了大学就不用管了。”   闲聊中,代驾来了,分别开走他们的车。   曾琳喝醉后变得话更多,“那个关铎看上你了。”   赵予晴只当她醉话:“只是多聊几句。”   “关铎平时走高冷范的,傲得很。”   年近三十,就已经是头部企业的投资部经理,身高长相学历财力,都是钻石级别。没有目的,不会多说一个字。   “但他知道我儿子都十八了,有想法也没了。”   很残酷,离异带娃的单身女性在婚恋市场几乎无下限贬值。尤其男方各项条件都十分优越。   曾琳也清醒了:“这倒也是……”   关铎得知她有孩子后,话也不太多。   回到家后,赵予晴先把曾琳送回去,刚离开,就收到了关铎的微信,他发来一条语音,“予晴,到家了吗?” 第29章   今日阳光正好。   江小嵩走出实验室,和几个同学闲聊,正巧碰见陈铮进来,他先是问了实验进度。   陈铮作为导师,不算是太压榨学生的那种人,安排工作张弛有度。尤其对他看中的学生。   得到满意的结果后,陈铮一脸沉郁的面孔终于露出一丝微笑,“我向来比较放心你的。最近想好了吗,走科研还是临床?”   走科研的话,江小嵩可能会换导师,有个业内大拿看中他,想要从陈铮这里抢人。   但如果他继续临床方向,就会一直跟着陈铮。   陈铮找他谈过后,得知江小嵩还在考虑中。   “我私心希望你走临床,你有这方面的天赋。”   江小嵩只微笑,看着好说话,实际油盐不进:“我会考虑好的。”   比起唐佳颖,江小嵩的个性实在难以捉摸,只能确定他在学业上是真的上心。   陈铮转而问:“立垣最近状态怎样?学习没有落下吧?”   “还不错。成绩稳定。”   陈铮叹息:“我和他妈妈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江小嵩不会在这时装傻,实际上,医院里也传遍了,猜测他们会不会离婚,到底是谁的问题,传言正确吗,明明看起来那么般配。   只是,目前,舆论对陈铮还是有利的,没几个人猜测他先   出轨。   江小嵩说:“赵老师看起来是个很重视家庭的人。”   不错,先有问题的是他。陈铮苦笑着摇摇头,“现在,我希望立垣不要受太大影响。”   江小嵩没回应。   陈铮注意到男生喉结上的一块红印,显然是吻痕,怔了下,心想果然是小年轻们,精力充沛,办事肆无忌惮的。   他和赵予晴在热恋时,感情也非常好,怎么就发展到今天的地步呢?   她如今和谁在一起?   也会和别人做亲密的事吧。   陈铮感到胸口烦闷,和学生告辞后,把自己关在实验室。   江小嵩漠然地往停车位走去,刚身后开门,旁边路过一辆车。后车窗摇下,女人拉下硕大的墨镜,“小嵩。”   江小嵩侧身,有点意外地抬眉:“怎么过来了。”   女人偏偏头:“没事了吧,上车,今天请你吃饭。”   江小嵩蹙眉:“我有事。怎么不提前问我。”   旁边,任熹微冒出头,她刚染了一头粉色,江小嵩差点没认出来:“你不是说你没事嘛!”   江小嵩:“临时有事。你们去吃,不用管我。”   “和你任叔叔已经约好了,快点上车!”女人语气命令,下一刻,又补充说,“昨天放你鸽子是我不对,今天来补偿你。”   江小嵩看了看时间:“一小时可以结束吧?”   “行,上来吧。你比我还忙。”   话音一落,手机响起震动和铃声,接通后,对面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关总,段总让你亲自跟他讲《苹果》那个项目……”   “还是你比我忙。”   江小嵩拉开门,坐进副驾驶。   女人正是关静,跟电话那头的助理简单说两句,结束通话。“我工作,也是为了给你零花钱。”   江小嵩看了眼群消息:“谢谢了。不过我零花钱够花。”   关静:“后半句是多余的。可以不说。”   任熹微照着中央后视镜,欣赏自己的新发色。不经意一瞥,眼尖地看到端倪,发现新大陆一样:“妈,哥一定在外面鬼混了!”   关静听到鬼混二字蹙眉:“你哪学来的词?”   关静这才看到江小嵩喉结上的红印,他这个年纪,也是该恋爱了,“注意点啊。你妹妹还在呢。”   “她谈得比我早。”江小嵩无聊地支着下巴。   任熹微在英国上的初高中。没有防早恋如防洪水猛兽。   关静啧声:“那也要注意仪表。”   任熹微拉了拉江小嵩:“哥,你女朋友是你同学吗?长什么样,有照片?给我看看吧,我太好奇了!”   江小嵩伸出一只手指,戳着她额头,让她离远点,依次回答她的问题,“不是,长得好看,没有照片,不给你看。”   任熹微回想:“是那个叫唐佳颖姐姐吗?”   “不是。”   “好吧,我还挺喜欢她的。她知道你有女友了吗?一定很伤心。”   “她伤什么心。”   “她暗恋你呀!这你都看不出来!”   江小嵩直言:“要不要我给你检查一下脑子。”   任熹微嘟嘟嘴巴,靠在关静身上,“妈妈,哥哥欺负我。”   关静一碗水端平,“行了,你也少八卦。你哥要是结婚了,还能不通知你吗。唐佳颖是谁?”   任熹微:“喜欢他的女同学。”   三人一路闲聊,到家后,聚在饭桌前。   确切来说,这是关静和现任丈夫任丞东的家。关静给江小嵩留了他的房间,但他一次也没来住过。   这次是因为任熹微从国外回来,江小嵩同意过来聚一聚。   任丞东在家,已经让厨师做好饭。见了江小嵩,跟他热情地打招呼。   继父是个情绪一直很稳定的人,人也随和,非常会处理人际关系,江小嵩对继父没有任何排斥心理。对他很敬重,同样觉得他很适合母亲。   但这不代表,他愿意融入他们。   为了让彼此都舒心,江小嵩偶尔也会陪他们演一演阖家欢乐的把戏。   餐桌上,任丞东问他课业,江小嵩如实说了。   “不考虑出国吗?我可以给你推荐院校和教授,如果你愿意的话。”   任丞东的工作在美国,近些年为了妻子,当了空中飞人。   江小嵩明白他没有别的意思,只说:“目前还没想好。”   关静给儿子女儿分筷子:“不用管他,让他自己打算,这么大人了。”   任丞东笑,有点abc的口音:“多大不也是孩子。反正小嵩成绩好,去哪里都没问题。”   任熹微一直当鸵鸟,埋头吃饭,但也没躲过关静的注意,“成绩这块,微微,你向你哥学习一下,别再玩了。咱家就你一个学渣。”   任熹微叫苦连天:“我也不算学渣吧!要不哥给我补习吧。”   “我没有时间。”江小嵩专心吃饭。   任熹微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你怎么有时间给别人补习?你不爱我了!我好惨一小女孩!”   江小嵩:“给别人补习有钱拿,给你是义务劳动,能一样?”   关静不知道他还做了个兼职:“小嵩,你最近缺钱花?”   江小嵩说:“没有。那是我导师的孩子,顺便帮个忙。”   关静松一口气,江小嵩很早就独立生活,作为母亲,怕他上当受骗,更怕他挥霍无度,乱搞男女关系。成为狗憎人嫌的富二代。   关静在事业发展初期十分忙碌,鲜少在国内,孩子的抚养权归前夫。对儿子松于管教,等到稳定了,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三观和处事原则。   他专业报考医学,关静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幸运的是这颗树苗没有长歪的迹象。   任熹微想到昨晚遇见的那对母子:“那男生看起来没有我聪明,他妈妈倒是很漂亮很温柔的亚子。”   “他成绩比你好。”   任熹微重重哼声。   任丞东问了他导师叫什么名字,江小嵩回了。   关静顿了顿,说:“原来你导师就是予晴的前夫?好巧啊。”   江小嵩抬眉:“你认识她?”   “她在我公司当编剧,现在是兼职。”   “哦,这样。”江小嵩不动声色地喝水,“赵老师很优秀。”   关静简单说:“感觉她被现在的工作耽误了,要是更早当编剧,现在肯定发展更好。今晚还吃过饭来着,你舅舅也说她不错。”   江小嵩没想到这里还有关铎的事儿,静默片刻,问道:“哪里不错?”   关静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嗯?就,看着就不错。合眼缘吧。”   江小嵩不再发问,安静进食。   一家人的晚餐在和睦中度过。   不到一个小时,江小嵩觉得时间差不多,就要告辞,任丞东问他要不要住下,他找借口说晚上约了朋友。   出了大门,关静单独送他上车。照常叮嘱后,还是提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小嵩,你现在是和女孩子交往的年龄,但要懂得尊重女生。”   江小嵩:“我知道。”   关静犹豫着:“我们公司有几个艺人,都是因为男女关系塌房的,你……”   “你就直说让我做好避孕。”   关静:“……”   江小嵩散漫地甩着车钥匙,“我学医的,这还不懂,趁早退学算了。”   关静再次哑口无言,“那行吧。最近钱够花吗?”   “我不缺钱。”   关静也是多余问,她和前夫离婚时,协议里明确规定前夫公司的股份要分给俩人的孩子。前夫虽然是个烂人,但赚钱能力很突出。没有亏待儿子。   关静最后说:“回去路上看点车。”   ***   赵予晴看到关铎的微信后,没有多想。   聚会过一次,一起离开的,还有彼此的微信,问候一下安全也很平常。   她很快回:到了,你和关总也到家   了吗?   对方秒回:到了。你们没事就好。   赵予晴回了个谢谢。   关铎再次对今天的冒犯表示歉意,赵予晴说没有关系,她不在意。   然后,关铎的微信再也没有发过来。   赵予晴回到自己的家,江小嵩还没有回来。书房看了会儿书,半小时后,江小嵩还没有回来,感觉空气有点闷,于是跑去健身房。   来这家健身房的,基本都是白领,曾琳曾经也办了年卡,没来几次,就退了。   赵予晴一边听歌,一边在跑步机上慢跑。   半途中,一个陌生电话打给她,“是我。”   陈铮的声音传来,赵予晴蹙眉:“有事?”   “没有。予晴,我们能见一面?”   “我们没什么可见的。”她听见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你喝酒了?”   “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赵予晴根本不记得了,和江小嵩在一起后,她已经成功把前夫出轨再离婚的苦闷淡忘得差不多了,只脑子里隐约觉得忘记什么。   她淡淡说:明年也会多一个离婚纪念日。”   陈铮呼吸声很重,“我想说,真的很对不起。如果时间重来,我一定不会那样做。”   赵予晴想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但她做不到说出“没关系”几个字。   陈铮问:“你还在曾琳家住吗?”   “没有。”赵予晴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并再次拉黑。   走下跑步机时,手机再次响了,她以为还是陈铮,却是江小嵩给她打来电话。   阴霾散尽,赵予晴接起来,“江同学?”   “我到家了,没看到你。”   “我在健身房。”   “我去接你。”   “不用,我开车来的。很快回去了。”   “健身结束了吗?”   “嗯,结束了。”   赵予晴洗过澡,跟教练说她要提前走。   健身教练也是女性,性格与身材非常反差,私下经常卖萌:“又要放人家鸽子啦。”   “没有。临时有事。”   “老公来找?”教练说,“你和你老公这么多年还能相处这么好,好羡慕。有什么秘诀吗?”   赵予晴笑说:“秘诀大概就是,换一个老公。”   教练愣了下,分辨不出这是不是个玩笑。赵予晴简单跟她告别后,给江小嵩打电话。   他已经到了,停在健身房的临时停车位。   赵予晴很快找到他,敲了敲车窗:“我开车来的。”   意思是,就不坐他车了。   江小嵩扬扬手机:“给你找代驾。”   从这里到家,只有十几分钟而已,赵予晴只是想了想,就打开车门。   赵予晴问他:“吃过了吗?”   “嗯。”   赵予晴察觉他情绪有点低落,“怎么了?”   她猜测是不是陈铮跟他说了什么。   江小嵩见她歪着头,仔细瞧着自己,心里那股莫名的情绪蓦然消失了,眼底闪过熠亮:“没怎么。你过来一下。”   这里人流量比较多,虽然没几个人去看别人的车里正在发生什么。但她没拒绝,任他解开安全带凑近,亲吻她的脸颊。   她轻声问:“好点了吗?”   男生眸光柔泽:“好多了。”   “我们回家吧。”她抿唇笑着。   江小嵩给她系上安全带,赵予晴习惯性去看后视镜,里面闪过一道人影,她蹙眉,换了个角度看去,脸色瞬间泛白。   镜子中,她看到了陈铮向她走来的身影。 第30章   陈铮好像刚从健身房出来,一眼看到了江小嵩的车,有些迟疑地往这边走。   这个角度,陈铮应该没有看到她,但也只是时间问题。   其实,只是坐在前夫学生的副驾驶,不会令人感到怀疑。   她可以说江小嵩路过,顺便送她回去,正巧俩人住得近。她以前也用过这个借口。   问题在于,她的车就停在附近,陈铮不可能不认识那台白色的宝马。   自己开车来的,为什么还会坐在别人的车里?   何况这个人和她的关系,还没有熟到随意蹭车的程度。   赵予晴慌乱中想,陈铮是不是看到了她和江小嵩拥抱接吻。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咒骂,侮辱,打架,流血……赵予晴大脑超载,不敢想象。   她从未认为自己和江小嵩的事会藏得密不透风,但她不想在这个时间,以这样的方式被撞见。   江小嵩也看到了陈铮的身影。现在倒车再离开,已经来不及。   “怎么办?不能让他看到我坐在你车里……”   赵予晴按下安全扣,安全带迅速弹开。她想要逃走,却不知该怎么从这个不大的空间内,变成尘埃一般大小。   “赵老师,别慌。”   江小嵩拧眉,脱下外套,眼睛则一直盯着那一方后视镜。   赵予晴声音有点发颤:“我下车立刻跑出去。来得及吗?”   这样做,也只是掩耳盗铃,陈铮会认出她的身形和常穿的衣服。   但总比最糟糕的结果好一点,赵予晴刚要行动,听到“哒”的一声,是江小嵩把所有的车门落锁。   赵予晴一抬眼,就看见前夫的脸近在咫尺,他贴近车窗,往车内瞧。   世界像是刹那间消失不见。   所有的声音退化成微弱的白噪音。   赵予晴的手徒劳地搭在车内的开关上,耳朵自动屏蔽了一切。   直到,她颈后拢着头发的发圈被人解下,长发如水墨晕染般铺散开来,赵予晴的感官才慢慢恢复。   第一个感受到的,是江小嵩身上清冽的木质香,他已经将外套披在她身上,一顶棒球帽倒扣在头顶。   “赵老师,别出声。”   他俯身,吻她的唇。   视野变得一片漆黑,只有听力终于归位。   赵予晴本能地隔着外套,抓住他的手腕。   很快,有人轻扣车窗。她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凝固了。   江小嵩将她的脸按在怀里。将车窗放下一条缝隙。   赵予晴听到他的声音依旧沉稳,“陈老师?”   陈铮敲窗后,才意识到里面的人正在做什么。   他看到江小嵩的车,打算碰碰运气,过来问问赵予晴的事,但江小嵩的车窗做了单向处理,从外往里看,只能看到副驾驶的车窗上,映出自己的脸。   他绕到前面,想看看有没有人。   当然有,且不止一个。   江小嵩宽阔的肩背下,压着一个女生。   女生盖着他的外套,被他完完全全抱在怀里。显然是在做极其私密的事。   陈铮罕见地尴尬了,江小嵩只是他的学生,他并不想撞见学生办事。   “不好意思,我看见你的车了,就过来问问。”   江小嵩没有被撞见的赧然,平常地问:“您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问,你有没有碰见你师母。”   “没注意。”   陈铮望向不远处那台宝马:“我看见她的车在,但人找不到……你也在这健身?”   江小嵩抱歉地笑笑:“我是来接女朋友,她比较害羞,就不给您介绍了。”   陈铮看见他搂在怀里的女孩子,完全看不清什么模样,只是棒球帽下的一头长发,和赵予晴差不多的发质发色。   但其实,他和赵予晴已经有一阵没见了,黑中带棕的发色也不是只有她独有。   多看一眼很失礼貌,陈铮很快说:“你们忙,我去别的地方找找。”   江小嵩拨动操控键,窗户被关上。   赵予晴本来就白,此刻脸色更是比纸还白。下唇被她咬得失了血色。   她用棒球帽挡住上半张脸,下巴缩紧在江小嵩的外套里,“我们走。”   不用她多说,江小嵩已经流畅倒车,往前开去。   赵予晴压低帽檐,双手还在抖,宛如劫后余生的后怕。她差点忘了,江小嵩的车窗做过处理,陈铮自始至终没有看到她的脸。   直到回到家,身   体才暖和过来。   “这么害怕?”   江小嵩接了一杯温水,塞到她手里。   赵予晴抿了口水:“这件事如果曝光了,对你,对我,会有很大影响。”   赵予晴很清楚,从一开始就很清楚,但她还是选择了和前夫的学生混在一起。   她没有经受住寂寞的考验。如今想要紧急刹车,也会被惯性撞得头破血流。   江小嵩平静地看着她:“你们离婚了。难道你想一辈子不恋爱?”   赵予晴意外地抬眼,他半蹲在她面前,是仰视她的视角,但平静的眼波下,她能看清暗藏的湍湍急流。   她缓慢地说:“你是他学生,医院这个圈子就那么小,对你有多大影响,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不在乎。”   “我在乎。”   江小嵩垂下眼帘,收敛情绪。   赵予晴伸手,触碰到他发质坚硬的短发:“江同学,你还年轻,未来有很多可能。不要下这么大赌注。”   江小嵩感到她手指冰冰凉,真的被吓坏了。   他握住她的手,良久不言。   他声音极轻,像动物的绒毛,“你要我离开么。”   赵予晴像是在安抚他,也是在安抚自己:“让我先静一静。”   今天算是混过去了,以后呢?   不会每一次都会像这次一样幸运。   赵予晴以为她会像想象中从容一点,但陈铮只是有可能发现他们,她就吓成这个样子。   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   良久,江小嵩抬眼,“陈老师发现也没关系,他不会往外说出去。”   “怎么可能……”   她和陈铮虽然分开了,但很了解他的性格,他不会允许,不,任何一个有自尊心的人都不会允许,自己重视的学生和前妻在一起了,即便是前妻。   江小嵩下一句便道明原因,“因为,他的出轨对象是唐佳颖。”   如同岩石投入深井,激起的水花飞溅至脸颊,火辣辣的触感。   赵予晴双目缓缓瞠大。   她听说过医院的某些传说,医生第一任妻子是同学,第二任妻子是护士,第三任妻子会是药代,第四任妻子是手下的研究生。   陈铮直接跳过中间步骤,来到了第四步。   江小嵩等着她消化这则消息,用无所谓的口吻徐徐道:“如果他发现了我们,想要曝光,我会先把他和唐佳颖的事爆出来。谁也别想好过。”   赵予晴良久才找到自己的语言,“可是,他,唐同学……”   她猜测过陈铮出轨的可能是医院里的某个同事,陈铮心高气傲,不会出轨药代,但她从没想过他会对学生下手。这已经不是肮脏来形容。   他知道自己儿子暗恋唐佳颖吗?   江小嵩握紧她的手,疼痛感让赵予晴清醒过来,“你怎么发现的?”   江小嵩是从一些细枝末节里,发现唐佳颖和其他同学都不一样,对待老师的态度近乎痴迷。某些只有亲密过的情侣才会有的肢体动作,在江小嵩看来,如同被照在无影灯下,分毫毕现。   只有长期和他们一起工作,才会发现的细节,其他学生都以为唐佳颖只是热爱医学,喜欢的人是江小嵩。他无形之中当了俩人偷情的烟雾弹。   他只把唐佳颖当同学同事,对她的私生活不予置评,一旦她和陈铮触犯自己和赵予晴的事,他不介意反击。   江小嵩懒得去做偷摸收集证据的事,但真想做也可以去做。   赵予晴眼睛一直盯着瓷砖上的某个花纹,吃惊过后,心情出乎意料地平静。   她缓慢开口,“这种事,对女孩子来讲,总归影响更大,没有证据,还是要慎重一些。你什么都不要去做。”   江小嵩没有料到这个答案。   “你对唐佳颖没有想法?”   赵予晴不是毫无想法,但她能做的实在有限,她想到的,是孟楠对她所做的事。闹到网上,接受攻击,他们的工作可能停摆,然后呢?没有然后了。凭陈铮在神外的地位,私生活对他有影响,但不大。唐佳颖倒是可能面临转学,但这会真正报复到他们?   事实已经发生。   何况对方还是学生。   原本,唐佳颖和江小嵩一样,都不应该被卷进破败的婚姻中。   江小嵩冷笑,“只是学生,但也不是三岁小孩子。”   唐佳颖可能会被年长男性的特殊魅力迷惑,但没有人强迫她伤害无辜的人。   “如果你冤枉她了呢?”   像孟楠一样搞错了人。   “这种可能性很低。”   “很低也是有的,对吗?”   江小嵩看到她无奈的笑容,是真的不想追究。   一时间,所有的反驳化成烟雾,消失在空气中。   “我有点累了。”   最终,赵予晴这样说道。   江小嵩看她疲惫地躺进被子里,只帮她关上灯。   他顿了顿,问道:“赵老师,我是不是不应该告诉你这件事?”   “没有啊。我很开心你告诉我。”   她虽然闭紧双眼,但心事重重。   江小嵩把她唇边的发丝拨到耳后,“你能睡着么?”   “过来陪我吧。”   赵予晴勾住他的手指。   她想,她其实也和陈铮没有太大不同。   陈铮贪恋学生对他的崇拜,唐佳颖贪恋年长者的魅力与资源。   赵予晴则贪恋年轻男生的陪伴,清醒地沉沦其中。   他们都被弱点引诱,走出文明编织的牢笼。   江小嵩去换了衣服,掀起被角,将她揽在怀里。她个子没有很高,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就是这样的人,总是把自己放在最后的顺位。   ***   工作日第一天。   赵予晴着实感到头疼。   生下孩子的那刻起,她就知道自己被套牢了。   她必须为了孩子挑选环境,考虑前途,维持安全,没有任何差池地完成每一步。   如今来到恋爱关卡。却是涉及最令人所不齿的事情——陈立垣喜欢上自己父亲的情人。他对此一无所知,满心满眼地为了靠近心上人而努力升学。   尽管性质有些不同,赵予晴初读《雷雨》是在初中,对其中的复杂关系惊叹咋舌。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孩子会面临感情上的复杂难题。   陈立垣对唐佳颖的好感,大概只是浮于表面的青春期萌芽寄托。   见过一个不论在学业,还是外貌都十分突出的异性,很难没有点旖旎想法,何况这个异性还很知性温和——即使只是表面功夫。   赵予晴十分理解陈立垣对唐佳颖的喜欢。   如果不是陈铮,她也会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交往对象……   赵予晴放下马克杯。想起上次在图书馆偶遇唐佳颖,大概是对方的有意试探。   唐佳颖目的是让陈铮和赵予晴离婚,她目的达到了,下一步想和陈铮结婚吗?但她接触陈立垣想做什么。   赵予晴最后,又想到江小嵩。   男生对她的依恋,好像比想象中还深刻。要不要结束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如何结束,是个需要谨慎处理的问题。她没想过和他一起走向未来,但也不想伤害他。   她跟他说,想要冷静一段时间。江小嵩答应了,问她具体的时间。她给出一周的回答。   江小嵩说可以。但他每天也照常回来,只是遵守规则地没有上她的床。   赵予晴悉知,她又让男生担心了。   哪有那么脆弱。   不可否认,她最近的情绪有点焦虑。   今天晚上,赵予晴下班后,立即去了陈立垣所在的公寓。没有提前通告他。   她在超市买好菜,简单做了一顿饭。以此为借口。   陈立垣放学回来,看见她,果然吃惊:“晴姐,你怎么来了?”   “想见你,过来看看。”赵予晴正在清理冰箱,拭擦里面的油渍。   陈立垣抓了抓后脑勺,“搞突然袭击啊。放心,我乖着呢。”   他把书包放到书房,先去洗手间冲了个凉。   赵予晴看了眼他放在床上的手机,偶尔群里会有消息进来,他设置了内容隐藏。   陈立垣的手机还是淘汰的苹果,用指纹解锁,他设置了六位数密码。   赵予晴随手试了遍他生日。果然没有开。   浴室的水声结束后,她匆匆将手机放回原位。   走   回客厅时,心脏突突直跳。   她从来没有翻看过任何人的手机,陈铮的也没有,没想到第一次做这种事,是要查儿子和小三的聊天记录。   赵予晴按了按眉骨。等陈立垣出来时,俩人一起简单吃了饭。   “我这两天在你这住。”   赵予晴说。   陈立垣比较意外,但也欣然应许,“好啊。”   “不欢迎?”   “没,只是这里没有洗碗机,你还总自己做饭。”   “没让你刷碗。我在学校吃好再过来。”   陈立垣是那种自己排斥做家务,见到赵予晴做家务,他也要过来帮忙。   这点倒是和江小嵩有点像。他也不爱在琐事上浪费时间。   区别只在于,陈立垣只是帮忙,江小嵩不许她碰。   “好啊。”   陈立垣最近也有点想她,出于莫名的自尊心,又不好多说。   赵予晴望着儿子单纯的眼睛,犹豫着开口:“立垣。”   “嗯?”   “你……能不能向我保证一件事。”   “什么啊?”   陈立垣见母亲的脸色复杂,好像比宣告她离婚那次还要郁结踌躇。   陈立垣内心咯噔一声,“你要生二胎了?”   赵予晴愣了下,“什么二胎。”   同学里有很多家长都在筹备二胎,陈立垣下意识以为赵予晴马上就要再婚了。得知父母离婚后,他经常做这样的噩梦。他知道父母各自拥有家庭这一天一定会到来,但不希望来得这么快。   陈立垣松口气,“那是什么,搞得我都紧张了。别卖关子了。”   赵予晴想说,能不能保证他在高三之前不要谈恋爱。高考后,她会告诉他唐佳颖的事。   但她自己也明白,有些事,越是禁止,反而会起反效果。   她自己也是不想和江小嵩纠缠,但仍然拒绝不了他,拒绝不了内心的渴望。   誓言是最脆弱的冰淇淋脆筒。   无事时托举甜美,有事时不堪一击。   赵予晴舔了下干涸的下唇:“我要说的是,你能不能保证每天三餐正常。”   “啊……”   陈立垣猜她应该看到了自己每天早饭糊弄。   “就这。哎,我就是想多睡几分钟懒觉。好吧,我保证。”   赵予晴暗暗舒气,又问:“你爸爸有没有问你功课?”   “有啊。就正常。”   “他对你补习老师怎么评价?”   陈立垣边咀嚼边说:“没说什么。让我跟着江小嵩学。”   赵予晴点点头。这代表,陈铮果然没有发现是她坐在江小嵩的车里。更不知道是她在和他学生接吻。   过了一会儿,江小嵩过来给陈立垣补习。   赵予晴没想到他来得这样早,此时她正在和陈立垣在厨房洗碗。   江小嵩换了拖鞋,走进来后,自然地把她手里的碗接过去。   赵予晴想要抢回来,动作又不好太大:“江同学,你是客人。回书房去吧。”   江小嵩眼睛没看她:“这又不是很重的活。”   陈立垣给他递去洗洁精:“就是。”   江小嵩看陈立垣一眼。   陈立垣眉毛一竖:“瞅我干啥?”   这哥们在他妈面前倒是很乖,看他则左右不顺眼。   陈立垣没等来“瞅你咋地”,也没在意。一边听听力磨耳朵,一边洗碗。   两个男生洗完碗,陈立垣把耳机放进充电盒里。   赵予晴整理客厅和厨房,有段时间没收拾,角落里积了灰尘。   一抬头,看见茶几上,陈立垣的手机亮着,他打开班级群,忘了锁定。   赵予晴顿了顿,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指尖触到退出,不出意外地看到了置顶上,一个“学姐”的备注。   刚要点开,一只手很快抢走了手机。 第31章   赵予晴倏地抬头,见江小嵩眉梢微扬,询问她的意思。   她嘴角动了动,看到陈立垣走出书房,摸着口袋,“我手机哪去了?”   江小嵩转过身,把手机往他那边一扔:“这也能丢。”   陈立垣惊显接过,目光奇怪地扫过二人,“你们……有事要说?”   赵予晴还在心惊肉跳,强自沉稳地起身,“没。就问问你学到哪里了。”   陈立垣察觉到她有点不自然,没什么头绪地“哦”了一声。   书房里。   陈立垣回完群里的消息,看了眼江小嵩,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悄声说:“你实话告诉我,我妈是不是跟你打听我了?”   江小嵩翻着手里的书页,简单说:“聊了几句。”   陈立垣偏过上身:“她想问什么?我看她今天怪怪的,她是不是真的和别人在一起了。”   江小嵩放下书,侧眸看他:“你要反对吗?”   “我已经跟她说过了,会支持她。”   虽然陈立垣心里并不是这样想。   难道,被她看出来,想要说服他?   江小嵩来了兴趣:“赵老师找什么样的男友都行?”   陈立垣立马否认:“那不是啊,肯定要对她好。就像我爸……哎,算了,我搞不懂他们。我觉得我爸对我妈也挺好啊。”   江小嵩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桌面,“通常情况下,女方如果想离婚,一定是有些事情难以忍受。”   “你说我爸有问题?”   “我只是说通常情况。”   陈立垣静了静,“我爸的工作也确实很忙,没有太多时间陪我妈。是因为这个离婚吗?”   可他们都在一起二十多年了。赵予晴也充分理解陈铮的工作性质,否则也不会选择相对清闲的图书馆工作。   陈立垣戳了戳江小嵩手肘:“哎,你妈又结婚了吗?”   江小嵩:“我继父是个不错的人。和我妈感情很好。”   “但也生了你妹妹。你老实告诉我,你其实有被抛弃的感觉吧?”   陈立垣平时神经大条,但偶尔,当他真正想了解什么,也不是轻易能被糊弄的。这方面,他也继承了母亲的敏锐。   但提问的方式远没有赵予晴婉转,直击人心到不顾别人死活的冒犯程度。   江小嵩直视他良久,承认说:“有过一段时间。”   “看吧。”陈立垣有点惆怅,“我不知道会不会有继父,我妈说她不会再结婚。”   江小嵩转着的笔停顿一瞬,片刻后,笔杆继续在指间飞旋。   陈立垣自顾自地往下说:“但我不怎么相信。你爸呢?也结婚了?”   “结了。”   多年不曾联络的生父,据说已经让新太太接连生下两女一子。江小嵩与工作繁忙的父亲感情淡漠,也就幸运地没有产生复杂情绪。   “果然,他们都会有自己的家庭。”陈立垣长叹一声,这些天,他强迫自己接受这件事。   尽管赵予晴还是很关心他,他能感受得到。   江小嵩收敛心绪:“父母只是父母,我不能选择他们,但还有其他可以让我选择的关系。”   他说话总是云里雾里绕来绕去,陈立垣似懂非懂的。   没再多言,江小嵩翻开上周的小测,继续给他指导功课。   陈立垣自觉学习已经进入正轨,不再需要江小嵩来补课。但身边有个人监督自己,他会更有动力。   ***   赵予晴比任何时候更能意识到,做坏事,也是需要练习才能成功的。   从小到大,赵予晴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   有时脑子里冒出点破坏框架的想法,她也没有付诸行动,她知道那样做是不对的。且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当恐慌战胜理智,对良知的信念便无影无踪。   事后,她觉得如果那样做了,某些事情会失去控制。   补习结束后,江小嵩向她告辞,离开后,他给她发来微信,只单单一个问号。   赵予晴感到脸发烫,是羞愧的。   她回:我想看看他们进展到哪一步。   江小嵩:目   前只是偶尔聊天。   赵予晴:我有点担心。   江小嵩:你现在离婚了,她不会再靠近立垣。   赵予晴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为了避免再次做傻事,赵予晴在陈立垣那里住了两天,就回到自己的小区。   但她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在曾琳那里暂住。   因为她不想面对江小嵩。见到他,又忍不住靠近他。必须通过物理隔离来思考彼此的关系。   男生只每天给她发一次微信。   赵予晴认为这是淡下来的信号。内心松懈,又有点茫然。为自己,为孩子,为未来。   其实没什么可以思虑的,她和江小嵩,注定不会长久,只是互相纾解的关系,早点断了,对谁都好。   但赵予晴决定到了约定的期限再和他讲明。   11月立冬,天气一夜之间转凉。   赵予晴看着手上的老式婚戒,上面细微的划痕就像这段婚姻的关系。平时没有注意,打眼一看也很美满。仔细一瞧,不知何时,已经被岁月磨旧。   她在该品牌的官网上,给自己买了玫瑰金白陶瓷的款式,和婚戒相似,又完全不同。   戒指送到后,她换下旧戒指,将新戒指换到中指上。   图书馆的工作最忙的那阵已经度过,赵予晴把重心放在剧本上。   今天下午有个线下会议,赵予晴必须参加。   她找了个借口跟领导请假,驱车来到舜禹大厦后,来到定好的会议室。   编剧团队还是第一次见她本人,好奇地打量她几眼。   有个戴着金丝圆边眼镜的女孩子一拍桌子,e人属性爆发,“予晴姐,你和我想象中的样子一模一样!不对,更好看!”   赵予晴之前只是在会议中发出声音,没有露脸,群里的小朋友都说她声音好好听好温柔。   赵予晴抿唇笑笑:“谢谢。你比我想象中更可爱。”   女孩子捂脸:“啊啊啊我被漂亮姐姐夸了!”   团队里,年轻女孩子居多,没有人过于打探赵予晴的隐私。年纪,婚恋状况,主业工作,都没有,与其说是没有好奇心,不如说是掌握分寸感。   会议开始后,大家更是把重心放在剧情上。   哪个情节不错,哪个情节不容易过审。反转和笑点需要如何均衡等。   赵予晴体验着正常生活带来的舒适感。   与危机相比,平淡无波的日常更适合她。   会议开了一下午,组长说为了欢迎赵予晴,大家一起去附近聚餐。   除了几个有私事的同事,大家一起在一个菜馆集合。   年轻同事们在聊剧本杀和演唱会。前者因为涉及到工作,有加班的嫌疑,被组长禁止提及,后又说到今年演唱会门票有多难抢。连一个官方账号不到一万的糊逼歌手都秒空。主办方不作为,黄牛太过猖獗。   赵予晴看过的演唱会很少,近期唯一看过的是八点半的演出。   “你能抢到八点半的票?!请务必告诉我怎么抢。我上次拿筋膜枪抢票都没抢到。”戴着圆眼睛的女孩子叫杨妮,很快和赵予晴混熟。   赵予晴只说:“是朋友送的。”   “好叭!”杨妮顺势问,“予晴姐,你也是八点半的粉丝?”   “是……”   “你喜欢裴唐屿?”   赵予晴摇摇头。想说她就是喜欢其中几首歌,严格来讲算不上粉丝。   杨妮推推眼镜:“那你就是喜欢江小嵩喽!”   赵予晴这下语塞,说喜欢不对,说不喜欢也不对。   最终还是点头。   “我就说,八点半的粉不是喜欢裴唐屿就是江小嵩。”   俩人还发现,她们同在一个粉丝群里。   杨妮问赵予晴怎么入坑的,她说先是被同事拉进坑,后又觉得歌很好听。   有关江小嵩的一切,赵予晴下意识都想用谎言掩盖真实。   杨妮当然没有察觉到她的意图,“下次我们一起去吧!”   “好。”   不知道下次见,赵予晴想,她和江小嵩会不会是完全的陌生人。   聚过餐,大家的关系更进了一些。愉快地结束这顿晚饭。   散伙时,赵予晴开车,主动提出要顺路送几个姑娘回去,大家没客气,各自报了地址。   等待的过程中,赵予晴在不远处,遇到了一个熟人。关铎一身笔挺西装,充满了精英的气息。   杨妮小声说:“那是关总的弟弟。”   赵予晴点头:“之前见过一次。”   关铎在这群小编剧里出名,除了他是关静的弟弟,偶尔在影视部出现,更重要的是,他长相在同龄人中凸显的帅气。写现代剧时,大家更是容易把他代入霸总角色。   杨妮捂嘴偷偷说:“其实大老板也是个大帅比,但关总监比较接地气。方便我们补脑。”   正巧,关铎也看到她们,很快走过来,“你们下班了?”   “迎新会。”杨妮大方地打招呼,“您早来一会儿就能蹭饭了。”   关铎遗憾地啧声:“下次有这种好事,提前给我打电话。”   年轻同事们笑作一团。   赵予晴跟他颔首,关铎笑了笑。   他和身边的小编剧们闲聊。分寸感掌握得刚好,没有特别打探私生活,也没有显得很高冷。   赵予晴仿佛看到小姑娘们眼睛里闪烁着星星。   关铎离开后,大家都说被总监帅晕了。   组长痛斥:“你们啊,看男人不能光看脸。”   “也要看身材。”   “还要看年龄。”   “小关总学历还高呢。”   组长没话说了。   赵予晴心里没什么想法,可能是江小嵩那张脸看惯了,觉得关铎也就那样。   俩人差不多是一个类型的长相,五官很有棱角,但关铎气质上更有社会人的圆融,少了锋利的少年感。   赵予晴笑着摇摇头。   怎么随便看见个男人都和江小嵩作比较。   只是,离开公司后,赵予晴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关铎。   陈铮自从上次去健身房找她,再也没有联系过她,曾琳说她也把陈狗拉黑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找来。   赵予晴不得不换了一家健身房,还好是连锁店,年卡可以通用。只是眼熟的教练没有了。   换好运动服,一抬头,就看见关铎戴着耳机,在跑步机上。   赵予晴犹豫要不要打招呼时,他已经发现她的身影,同样很吃惊。   关铎按了暂停,摘下耳机,笑得很好看。“予晴,你也在这里健身?”   赵予晴也笑笑:“刚来。没想到能遇到你。”   “需要我给你介绍一下教练?”关铎手指往后比了下。   赵予晴不想麻烦他:“今天就是来看看。”   既然碰到了,也不好直接离开,赵予晴来到他旁边的跑步机上。   关铎问:“会操作吗?”   “可以。”两家跑步机都差不多的功能。赵予晴简单按了几下,机器开始运作。   关铎收起耳机,“编剧工作很忙?在我姐手下干活,神经有点紧绷吧?”   “还好。”   “说明你能力匹配这份工作。”   “谢谢。”   赵予晴礼尚往来地不让对话掉在地上,“关总呢?和姐姐在一个公司工作,紧张吗?”   “我俩都在舜禹打工只是个巧合,谁叫这家公司是行业顶尖的。”关铎笑了笑,“公司里碰见我姐,总是心里一咯噔,还好我俩的部门没有太多交叉。”   赵予晴也跟着笑:“静姐性格很好。”   关铎:“现在是好多了,以前真是鸡飞狗跳。总和前姐夫打架,好在现在的姐夫对她很好。性格也慢慢柔和了许多。”   赵予晴无意听到关静的八卦,关铎倒是不在意。   和半生不熟的人在健身房偶遇,总免不了尴尬,对方还是异性。   赵予晴已经想跑路了,还是硬着头皮慢跑。以避□□汗、喘气,以及运动后的脸红。江小嵩说她是非常容易脸红的体质,干亏心事很容易被发现,所以平时她有在脸上抹粉底和防晒。   还好关铎没有再多说别的,俩人戴着耳机,分别在跑步机上散步。   结束后,赵予晴去浴室   淋浴。换好衣服出来时,关铎在等她,捻灭手里的烟:“怎么来的,我送你?”   “开车来的。你呢?”   “我也开车。”关铎自然地说,“予晴,周末有空吗?出来玩一玩?算是上次冒犯你的赔礼。”   赵予晴再次表明:“真的不用放在心上。”   关铎有点无奈地笑了:“好吧,赔礼只是借口,实际上,我很喜欢你,想追你。”   听闻,赵予晴有点吃惊地看着他,虽然曾琳曾经这么猜测过,但……现在谈恋爱的流程这么干脆的吗?   赵予晴只微笑道:“我离婚了,还有孩子。”   她没有提年龄,就算是她和关铎,也差了快十岁,这也是个弟弟。   尽管这个弟弟在江小嵩那个弟弟面前,年龄已经算是可以接受的范围。   关铎真诚地说:“这些都不是问题,我只对你这个人感兴趣。”   “我也不是那么特别吧?”赵予晴笑道。   “在我看来,很特别。”关铎显然是情场老手,告白时也落落大方,“给个机会相处一下。可以吗?” 第32章   今日大雪。   赵予晴出门时,差点被大风卷了回去。   幸好前几日,她已经让陈立垣帮忙把冬季衣物送过来,不至于冻得透心凉。   室内还是温暖适宜的温度。赵予晴将手头的工作做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孙娇娇对着手机犯花痴。   “予晴,我才知道,江小嵩是陈主任的带教学生,你不认识他吗?”   赵予晴正在给项目组里回消息,闻言,给自己接了一杯热水,“我也是听你说。”   “早知道有这层关系,咱还费劲抢什么票,可以直接见他。”   赵予晴提醒道:“我和他又不熟。他也只是陈铮的学生而已。”   “不是一般的学生,算是亲传弟子了吧!”   赵予晴坚定摇头,“粉丝要离偶像远一点。他又是学生。”   孙娇娇知道赵予晴不是容易和别人熟络的性子,还是难掩失望:“那行吧。但你要是有机会见他,别忘了给我要个签名啥的。”   赵予晴答应了,心里则犯嘀咕,一个小众的摇滚乐,怎么歌迷到处都有。   最近,赵予晴无瑕去想江小嵩的事,满脑子都被陈立垣和唐佳颖的事占据。   无法从陈立垣那处着手,赵予晴查了唐佳颖的借阅信息。   A大的学生,都是智力与努力的佼佼者,学业上如何摆烂,也是普通学生难以追赶的。   唐佳颖同样很优秀。   尽管对江小嵩说过唐佳颖可能并不是陈铮的出轨对象,赵予晴心里还是信了。   借阅记录上,都是医学院的教材和资料,也有雅思相关的练习题。   唐佳颖打算出国吗?   陈铮也会和她一起?   如果是这样,赵予晴的忧虑倒是减轻一点。只要他们趁早滚蛋,不要影响到陈立垣,一切都可以好商量。   问题是,以她对陈铮的了解,他没有出国的打算。   他父母年纪大了,去年,陈父做了心脏搭桥手术,陈母肝胆有问题,血压也需要控制。亲戚们更是三天两头来找他借人情。此时撒手不管,落了个不孝罪名,可不是他本意。   另外,他国内的事业发展得很好,不可能去另一边从头开始。出国,相当于放弃了医院这边的全部资源。   陈铮会为了心爱的学生放弃手中的全部筹码?   赵予晴一边希望他是为了所谓的真爱离开她,如此,她也能够忍着恶心去释然。不要上半身说爱她,下半身去爱别人。   另一边,她又想,他们这么多年到底算什么。陈铮已经放弃了婚姻,他还会放弃家人吗?   她对前夫已经没有任何幻想,但此刻的感觉仍然心有不甘。   如果她知道那个女人是唐佳颖,她一定早点采取行动。让事态的发展不要如此戏剧性。   但她又想,为什么她要背负一切呢?她明明一点错也没有。她为什么要为前夫的错折磨自己。   陈铮在出轨前,哪怕考虑一秒钟他有孩子,哪怕早些意识到自己儿子暗恋他的情人,也不会造成如今的局面。   事已至此,所有的抱怨和忧虑,化成鼻息下一声叹息。   **   赵予晴看了江小嵩的课表,知道陈铮今天有授课。   午休时间,她开车去医学院,找到他们所在的实验室。   这地方,赵予晴以前也来过,只是近些年重心放在孩子身上。不再去路过这边。   原来这里已经翻新,漆色与设计看起来严肃周正。   赵予晴以为会碰见江小嵩,但望了一圈,没有看到他的身影。这个时间,他大概在食堂。   她想过用微信或电话通知他结束关系。但还是觉得面对面说更妥当。   她下了车,刚要给陈铮打电话,就听见有人叫她:“是师母吗?”   赵予晴的面部表情徒然变得僵硬,全身的关节仿佛被冻住,缓慢地侧过身。   唐佳颖身穿白大褂,双手插兜,目光疑惑又防备地看她,但总的来看,是挑不出错的得体。   赵予晴捏紧手机。最先冲到的情绪是不可置信,她怎么可以笑得如此若无其事?   一瞬间的呆滞后,愤怒,像突然爆裂的玻璃器皿。锐利地,准确地,从心口位置刺破四肢百骸。   原来是会迁怒的。   赵予晴以为自己不会介意“小三”,不会像其他妻子那般,对着所谓“婚姻破坏者”狂怒发疯。   但,真正面对面,看到对方伪装出来的友善,将她当傻子一样的戏弄。她无法不愤怒。   可是,多年的教育和素养,令她想不出一句恶毒的话。大脑偏偏这时宕机。只能用一种复杂古怪的表情面对唐佳颖。   见她不答,唐佳颖迟疑道:“您找陈老师吗?他在办公室休息。”   “你……”赵予晴听到自己牙齿咬合的声音。   唐佳颖等着她问话。   隐藏在针织衫袖口下的手死死攥紧,终归,理智还是战胜一切,赵予晴闭了闭眼,“你在陈铮身边,知不知道他和哪个女人走得近?”   唐佳颖恍然,然后眉眼舒展开,甜甜地笑:“没有呀。老师一直很顾家。”   “嗯……没事了。”   唐佳颖可能在忙,手机一直震动,她一边看着手机,一边给赵予晴指了陈铮办公室的方向,就离开了。   赵予晴呆滞地望着她的背影,发现手在颤抖。   她想叫住她,让她离陈立垣远点,不要再来靠近他。否则她不介意做出下三滥的事情。但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唐佳颖的身影消失。   也许是有所感应,陈铮从办公室走出,他看到赵予晴单薄的身影立在猎猎风中,好像有好一会儿了,也愣了下。   “予晴?”他走到她身边,多年夫妻,让他第一个想法是把她针织衫的扣子系紧。   但,手抬到一半,瞥见赵予晴沉寂无光的眼眸,好像没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件令人厌恶的东西,令陈铮心中突然涌出凛意。   赵予晴抬手一扬,利索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陈铮的头立刻偏到一侧,耳朵嗡嗡作响,他被打懵了,刚要问,赵予晴已经坐回驾驶座,开车走了。   他以为,这只是离婚后,赵予晴对他出轨的泄愤,揉了揉左脸,虽心中不快,也就这么算了。从今以后,俩人就是陌路夫妻。他对她最大的介怀,也只是那句模棱两可的发言,她现在和谁在一起。   赵予晴用了狠劲儿,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发烫,回到图书馆那座建筑物前,才彻底冷静下来。   她发现,她没办法和陈铮冷静沟通这件事。   他如何选择,作为前妻,已经没办法干涉。   事情已经发生,很多事情于事无补。   赵予晴趴在方向盘上,给陈立垣发去一条微信。问他在做什么。   他很快回,正在上课。附带了个忙成狗的表情包。   后视镜中,女人的脸色颓唐又疲乏,片刻,她动动手指,发过去一张笑脸。   ***   今晚准时下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赵予晴拎着包往外走着,收到江小嵩的电话:“赵老师?”   “嗯。”   “我听说你今天来实验室了。”   赵予晴淡淡说:“找一下陈铮,没有做别的事。”   江小嵩听出她的声音更冷了一些,虽然她的音色还是柔软温和的。   这样的人很吃亏,因为别人误以为她永远不会发火,永远温良无害,任人拿捏。   江小嵩很想见她,但也只是给她徒增烦恼。于是结束电话。   听见江小嵩的声音后,赵予晴心里获得一丝安慰,又觉得这个心态不好。她应该学着自己调节情绪,而不是寄托在他人身上。   找到自己的车时,身后有辆车鸣笛。   赵予晴看去,竟然是关铎。   上一次在健身房,赵予晴明确拒绝了他。   她现在真的没有恋爱的心思,陈立垣那边,江小嵩那边,都没有完全放下心。   即使她承认,关铎是个很好的约会对象。他成熟健谈,长得不错,高薪职业。没有因为她离异有娃,用有色眼镜看她。至少暂时没表现出来。   如果她年轻单身没有孩子,或者,如果没有先遇到江小嵩,她不介意和他相处一下。   换个时间相遇,可能会心动。   还有一层顾虑是,如果和关铎在一起的结果不好,她和关静也比较难做,赵予晴现在完全以工作为中心。在还没站稳之前,还是要保持单纯无害的朋友关系。   关铎也不意外,只是有点小失望。有分寸地和她告别。   此刻再次相遇,关铎身上穿着休闲装,摘下墨镜,闲闲地笑着:“予晴,是我。”   赵予晴有点意外,“你怎么来A大?”   “我来看我外甥,顺便过来看看你。”   赵予晴心里明白,这个顺便可能不是那么顺。但她不会点破,“你外甥也在A大?”   “学医的。”   学医,那江小嵩和他认识吗?   赵予晴有种不好的预感。应该不会认识吧。   她抿了抿唇,不让他看透自己今天心情不畅:“那很优秀啊。”   “我们家的人学习都还不错。”关铎偏偏头,“吃饭了吗?一起去吃个饭。”   赵予晴面露犹豫,关铎轻松说:“只是吃个饭而已。赏个脸吧。”   赵予晴只能说:“我还有事,想在食堂吃一顿就好。”   关铎从容道:“行,我也好久没有吃A大的食堂了。看一看我喜欢的哪道菜还在不在。”   如果是在食堂,赵予晴也没什么可拒绝的。   “我请你。”   “那我不客气了。”关铎关上车门,打算和她走路过去。   赵予晴对这里熟悉,就请他到食堂,介绍哪个窗口的套餐比较好吃。关铎好久没来,对新开的各地特色菜馆产生好奇。   教师窗口的人没有学生食堂那么拥挤,他们找到一桌空位。   俩人都是吃饭时话不多的人。席间,安安静静,只偶尔闲聊。   这令赵予晴感到放松,唯独没有心跳加速的感觉。   她脑中,偶尔闪现陈铮当年也是这样追自己。   一想到爱会消散,信任也会崩塌,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   十多分钟后,他们结束晚饭。各自端着餐盘放到收纳处。   俩人共同往外走。   关铎也是A大校友,追忆了一下学生时代。十年前,科技没有现在发达。   赵予晴也回忆了下:“十年前啊,我当学生的时候还是二十年前。”   关铎笑眼看她:“你很介意年龄?”   “我介不介意,年龄都摆在那里。”   关铎顿了顿,说:“你的心理年龄应该很年轻。”   赵予晴不否认这点,因为她的工作环境就充斥着最有朝气的大学生们。和年轻人在一起,心态也会变得年轻。她在离婚前,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十八岁孩子的妈妈。   此外,家庭的稳定,也减少很多需要她愁苦的事。这算是和陈铮结婚这些年,他为她赠送的附加礼物。   只是这项馈赠,如今也需要她来还债。   走出一楼,关铎手里转着车钥匙:“我的心里年龄应该大一点,说不定你还要叫我哥。”   赵予晴被逗笑了:“你很会占便宜啊。”   “我说的是事实。”他耸肩。   关铎的神态和动作,让赵予晴产生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谁呢?   关铎还说,他十年前说不定在图书馆见过赵予晴,只是那时彼此都不认识。赵予晴则解释,那个时候她已经不在馆藏室门前检验学生的学生证,遇见的几率不大。   回想着过去,赵予晴来到自己的车前,总感觉有道视线附在她身上。   不经意望向对面,看到黑白拼色的迈巴赫时,她心尖一紧,脚下生根,愣在当场。   男生靠在车门前,凝视他们这边。没打算过来,身形松松垮垮。江小嵩的虹膜颜色不似一般人的棕,而是彻底的纯黑,不笑时,眸光幽暗流转,深不见底。   关铎也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眉梢一抬,打招呼道:“嗨,小嵩。你怎么在这。”   赵予晴倏然回头,吃惊地望着关铎,脱口而出道:“你们认识?”   见她这反应,关铎也惊讶于赵予晴认识江小嵩,后知后觉地猜测,江小嵩的导师可能就是她前夫。   他比划了下男生:“我刚刚说的外甥,就是他。你也认识?” 第33章   天气降温,江小嵩上身套了件黑灰色冲锋衣,没有系上扣子,衣摆在冷风中摇曳,更显得他周身气场锋利。   他站直,散漫地走到这边,来到赵予晴和关铎跟前时,面上已经浮现略微惊喜的友好笑容。宛如偶遇亲戚朋友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赵予晴却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点顽劣的光彩。令人心惊。   “小舅舅,你不是说你有事,提前走了么?”江小嵩唇边带笑,从容地问。   关铎今天突然跟江小嵩说,来学校看看他,有朋友的孩子想要学医,到他这边考察一番。   江小嵩和这位小舅舅感情还不错,俩人年龄差不太大,关静不在国内时,都是关铎帮忙照顾。   关铎只为大家互相认识这一点感到惊喜:“我来看一下予晴,没想到你们也认识。”   江小嵩这才看向赵予晴,客套地颔首,再次对关铎说:“巧了,我也是来找赵老师的。”   赵予晴转眸,盯紧脚下的一片枯叶。   关铎意外道:“你们有什么事吗?”   一个是医学生,一个是图书馆工作的老师,尽管中间隔了层导师的关系,很难想象他们私下会联系。   江小嵩闲闲地说:“接赵老师回家。”   赵予晴不小心踏碎了那片枯叶,清脆的分裂声在脚下绽开。   假如换做别人,关铎可能会多个心眼,重新审视一下他们,但对方是自己亲外甥,他不自觉把自己代入长辈的视角,疑惑地重复一遍:“回家?”   江小嵩看了看女人僵硬的颈部线条,“我在给赵老师的孩子补习功课,顺路接她一起回去。”   关铎理解了,原来世界这么小,江小嵩也认识赵予晴的儿子,还给他补课,“学习确实比较重要。”   这也不难解释他们有联系方式,江小嵩还亲自来接。   自己的外甥虽然看着不好相处,但待人处事还是有一定礼节的。只是帮个小忙,他不会拒绝。   赵予晴这才抬眸,目光掠过江小嵩,落在关铎身上:“我的车今天要送去检修,所以拜托江同学送我。”   关铎看了眼旁边的宝马,没有怀疑   地点点头:“早说啊,我送你也可以。”   赵予晴弯弯唇角:“江同学更顺路一些。”   关铎:“也是。”   在外甥面前,他也不好太明目张胆地追女人。他自己无所谓,主要怕赵予晴脸薄,不能接受。   他按了下口袋里的车钥匙,“那我先走了。予晴,改天我回请你。”   赵予晴感到头大,猜到关铎会提回请的事,但没想到会当着江小嵩的面说这个。   她僵硬着脸,“不用客气。”   关铎冲江小嵩扬扬下巴,以长辈的态度说:“有空多回家,和熹微玩玩。”   江小嵩淡然应下,关铎跟二人说了再见,驱车离开。   从知道这件事开始,赵予晴就有些头皮发麻的尴尬,和江小嵩对视一眼后,这种感觉尤甚。   麻木间,江小嵩为她打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吧,赵老师。”   赵予晴呼出一口气:“不用了,我开车就好,刚才是骗人的。”   她的车已经检修过,当然不用再检修。   江小嵩固执地没有关门,但也没有催促,只一直凝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供解读。   两人间僵持半分钟,赵予晴还是坐进他的车里。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讲话。   赵予晴收到了关铎给她发的微信,无非是说多么巧合,他的外甥给她的孩子补习,今后有时间再见之类的话。   赵予晴没什么心思回他,发了几个敷衍的短句,对方识趣地没有再发来微信。   赵予晴思路混乱,她应该在这个时候提分手,苦恼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站在陈立垣的角度,暗恋的女生喜欢自己的父亲已经是惊天巨雷,如果自己的补习老师兼朋友再和自己的母亲不清不楚……   先前纵情过的时日,已经是她给自己奖赏的假期,如今,她和他都应该斩断这段牵绊,回归到日常生活里。   沉吟中,车已经停了。   赵予晴恍然回神:“这是哪里?”   周围是陌生的景象,几辆车停在旁边,是她所在的小区所没有的独立停车室。   江小嵩言简意赅:“我家。”   他摘了安全带,推开门,绕到另一边,打开副驾驶。   赵予晴犹豫一瞬,跟上他的步伐,俩人坐进电梯。   电梯的装潢大气辉煌,声音也接近于无。   “我不知道关铎是你舅舅。”   赵予晴在安静中开口。   江小嵩“嗯”了一声。   关铎也给他发了微信,大意是让他认真给赵予晴的孩子补习,又问了赵予晴有没有安全回去。他扫一眼,懒得回。   他收了手机,声线沉着道:“如果他不是我舅舅,你会考虑和他在一起?”   赵予晴静了静,“我不能回答假设性问题。”   江小嵩没言语。   他很明显生气了。赵予晴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是同龄人,还好说,但江小嵩也只比陈立垣年长一点,赵予晴不是个总会激怒孩子的家长。她也不能完全用对待孩子的办法对待江小嵩。   总之,很难办。   江小嵩忽而开口说:“我舅舅的条件很不错,很适合你。”   赵予晴抬头看他,面露诧异。   江小嵩望着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语气很平淡,“他谈过几次恋爱,但没走到结婚的地步。放心,不是因为出轨。至少在我知情的前提下。”   他这才看向她,摆出善解人意的笑眼,声音轻巧,“如果你想和我舅舅在一起,我不会告诉他我们睡过。”   赵予晴嘴唇翕动,想解释的话吞进肚子里,取而代之的,心里燃起隐隐的暗火,不疼,却令人焦躁。   空气中静默稍许。   倏而,她向他露出微笑,目光像是隔着水面,有种摄人心魄的动人:“那就多谢江同学了。”   江小嵩面上的完美表情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他撤回视线,继续盯着电梯上的数字。   数字到达顶层,提示音叮地响起。   江小嵩迈出电梯,转身去看赵予晴,她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多好看,更不知当这笑容弄虚作假时,更加令人挪不开眼。   赵予晴没有走出电梯的打算,也没有直接去按电梯键。   她自若地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差不多该回去了。”   赵予晴看着江小嵩:“如果我再婚的话,江同学会来参加我的婚礼吗?”   江小嵩嘴角动了动,想要完成一个笑的弧度:“我会给赵老师包一个大红包。”   赵予晴笑着回他:“谢谢。”   电梯的开合门缓慢关闭。赵予晴维持着美丽而没有一点温度的面容。   这样也好,虽然结束得方式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但结果是大同小异的。   她垂下头,双肩刚失力地颓下来。下一刻,电梯门中间插进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指。   开合门夹紧又张开,在赵予晴抬头的动作刚刚完成,江小嵩已经挤进电梯门,扣住她的下巴,无声地落下承载重量的吻。   赵予晴心里竟然没有感到太大的意外,只怔愣瞬间,张开嘴巴,重重地吮咬他的唇舌。   江小嵩吃痛后,一只手用两指撬开她的牙关。他嘴唇裂开一道口子,鲜血缓缓流出,赵予晴尝到他甜锈的味道。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停下来,而是不断吞咽他的血,连同他的情绪一起。   江小嵩托起她的身体,带出电梯,回到漆黑一片的室内,他仿佛获得了极大的安全感,反而柔和下来,用吻,熟稔地抚慰她,也是在抚慰自己。   赵予晴的脑子里,在想自己的工作和生活,这事儿绝不能让前夫和儿子知情,也不能让关静和关铎发现。   他们知道了,会怎样?   赵予晴一部分有点期待他们惊讶的样子,让他们意识到,她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符号,一种固定的身份,一张可套用的模板。他们会发现她肮脏不堪的一面。   另一部分,又有点惶恐他们对她失望。痛斥她道德败坏,变得和前夫一样。   可是,不论如何想,身体停不下来。   她被本能操控着,宛如冬日里寻找唯一热源的生命体,不断往温暖靠近,靠近,再靠近,对方把她融化成一滩水也没有关系。   快乐与痛苦交错着占据上风,时而舒适到顶点,时而坠落到泥泞,让她唇边流淌出细碎的,犹如小动物般的呜咽。   这些不专注的思绪通过最紧密之处传达到江小嵩这里,他眉心微拢,将她的脸扳正,没有保留地将自己送出去。   这下,连声音都消失不见了,赵予晴弓起的背脊似一钩弦月,落入他掌中。   真是个荡妇,她想。   但,做荡妇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   赵予晴只睡了一小会儿,因为现在睡还太早,生物钟容易被打破。工作上还有一些事需要处理。   男生见她醒了,调亮床头暖灯,“赵老师真的很容易做过一次就睡着。”   “我的手机呢?”   赵予晴用被子堪堪遮住胸前,只是这样一扯,男生劲瘦的身体袒露出来。   赵予晴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手机正在充电,江小嵩弯身,再递给她。总之是自己家,他也不在乎是不是衣不蔽体。   他起身去了什么地方,反身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件T恤。   “我这里没有丝质的睡衣,凑合穿吧。”   赵予晴伸出手,他却直接把T恤套在她头上,握住她的手臂,伸进袖子里。   “我自己来……”   赵予晴还没有痴呆到被他照顾,但江小嵩好像认为看她窘迫很有意思。   赵予晴决定挫他的锐气:“你这样,好像我妈。”   江小嵩果然怔了下,然后笑起来,“我和阿姨确实有点像。”   赵予晴心想哪里像了。她下床,打算去洗手间。脚尖刚沾上毛茸茸的地毯,门口突然响起了门铃声。   赵予晴条件反射一般,将脚缩回被子里,“谁?”   江小嵩看她   像只受惊的鹿,“可能是我父母回来了。”   赵予晴瞪圆杏眼,江小嵩随意套了件T恤和运动裤,走到玄关那边,有开锁的声音。   回来时,手里拎着一袋子的东西,“骗你的,是快递。”   赵予晴已经猜到他骗她,还是忍不住把手边的抱枕往他脸上扔。   做完这个动作,她脸上又热了热,因为太幼稚,太小学生了。   江小嵩稳稳地接住抱枕,放在她腰后:“这是我自己的家。我爸妈不会来。”   “以后不要再开这种玩笑。”   “抱歉。”   “没关系。”   江小嵩说:“还有之前,我在电梯里跟你说的那些话,我没有那样想。”   赵予晴安静片刻:“虽然我有点生气,但跟你做实在太舒服,所以抵消了。”   她好像没有这么直白地评价过床事,江小嵩有点不自在地偏过头,“要喝水吗?”   赵予晴眉眼弯了弯,“嗯”一声,拿过他买的快递袋子,等看清那一盒盒的安全设备,沉默数秒,再若无其事的放回去。   地点一换,她好像变成被照顾的客人了,江小嵩第三次折返时,将水送到她嘴边。她喝了半杯,他将剩余的喝下。   江小嵩说他有点饿了,从下课到现在没有吃过饭,“赵老师,你陪我去厨房。”   赵予晴说好,随他来到卧室外。他家的厨房是开放式,每一样厨具都整洁锃亮,一看就是自装修那天起就没用过。   江小嵩点的外卖,等他吃得差不多了,赵予晴拢了拢长发,起身,去找自己散落在别处的衣物。   她忽然问:“你家有摄像头吗?”   江小嵩的家都是智能化家电,为防止突发性意外,装有防火防盗监测系统,但没有摄像头,因为这东西没有隐私性,他不喜欢。   “只有门口的门铃有,你不放心的话……”   “没有不放心。”   她打断他,直接脱下自己身上的T恤,穿上自己的内衣。   江小嵩眼睫扇动,望着她优美的身体线条,很快被衬衣和针织衫遮掩大半。   “赵老师,我这里有很多房间,没有别人睡过。”   她把长发从领子里拨出来,手上圈戒闪烁着光泽,“我工作上还有一点事。得用电脑。”   江小嵩吃饭的动作缓慢下来,赵予晴之前答应过今天会给他回复。但他们谁也没有主动提起要不要继续维持这段关系。   好像都想把主动权交给对方,又或者,尽可能的想要拖延。   赵予晴系完最后一颗扣子,对他笑了下:“你今天是不是还要写论文。别熬太晚,早点睡。”   江小嵩想送她回去,被赵予晴拒绝了。俩家离得近,中间只隔着一座天桥。开车反而要绕很远。   江小嵩放下筷子:“送你到桥上。”   赵予晴觉得也行。   室外有点冷,江小嵩把自己的长长围巾绕在赵予晴脖子上。   这个时间,天已经黑了,路边亮起霓虹,以及看不到尽头的车水。走在天桥上,街景竟然还不错。   “就到这里吧,江同学。”   赵予晴站在台阶前。   江小嵩把围巾往她下巴上拉了拉,“到家给我发微信。”   “你也是。”   他们没有牵手,但肩膀或袖口的布料总是要贴在一处。现在,他们拉开一点距离。   赵予晴低下头,停滞片刻,刚迈下两级台阶,鬼使神差地抬眼,“你明天什么时候在家?”   江小嵩说:“我发过课表给你。”   他顿了顿,紧接着说:“我是说,只要不在医院和学校,我就在家。”   “不和朋友玩吗?”   “现在是期末,他们都在图书馆。”   “你怎么不去图书馆?”   “可能因为我比较优秀。不需要临阵磨枪。”   赵予晴不禁展颜。   晚风簌簌,赵予晴感觉自己身体很热,热气好像都要飘出来:“方便的话,我想借用你家的冰箱,我家的没有记录保质期功能。”   江小嵩的眼眸里映着天上一轮圆月,闪亮至极:“没有不方便,明天有空的话,我去把门禁卡给你。”   “谢谢。”赵予晴点点头,“再见江同学。”   江小嵩看见她下楼梯的背影,才来得及补充一句:“晚安,赵老师。” 第34章   赵予晴回到家,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工作遗留。   给江小嵩发去报平安短信后,他也回复她简短的信息。   她又给陈立垣发过微信,得知他正在学习后,也不再多问。   唐佳颖的事,江小嵩的事,赵予晴都不想再去预设。   有些事情即使自己插手,也不会改变应有的结果。   未来的事交给未来。   赵予晴已经决定,她要把有限的精力着眼于当下。   ***   上班前。   赵予晴来到玄关处,看到挂在衣架上的山羊绒围巾,尾端饰有该品牌的手工刺绣。还好没刺有江小嵩的名字。   稍稍迟疑片刻,她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前襟打了个松结,海军蓝趁得她皮肤更是白中透亮。   围巾往鼻尖上拽了拽,好像还能嗅到江小嵩身上特有的勃发的朝气。这感觉像被他拥抱。   赵予晴看着穿衣镜中有点陌生的自己,好像被荷尔蒙浸泡,神态又柔又亮,眉宇间尽是明媚。   其实近看的话,她眼角已经有了皱纹,卧蚕已经不似年轻时的饱满,胶原蛋白免不了流失。只得益于基因的优异,这个岁数皮肉还是紧贴骨相。   赵予晴略略蹙眉,还是要收敛一下她这种一看就生活在幸福婚姻里的样子。   板了板脸,她又释然一笑。   这个岁数,还要看别人脸色活着,也是大可不必。   想到这,她又重新弯起唇角,找了一件搭配海军蓝颜色的风衣,拎起包,上班去了。   赵予晴没认为她是在打扮自己——好吧,有一点,但没刻意。   可这,还是被孙娇娇吹了一波好仙好漂亮。赵予晴也变着法互吹回去。   除了,孙娇娇并没有要她围巾的淘宝链接。   赵予晴只能抿抿唇角,将围巾和大衣都收进袋子里。   过了一会儿,她收到一个快递。   以为是什么,拆开一看,原来是江小嵩快递过来的门禁卡。   孙娇娇这个时候倒是凑过来,“买的什么呀?”   赵予晴本能想立刻藏起来,又觉得此举属实掩耳盗铃了,撒个小谎就行。   “没什么。门禁丢了,是家里人给我寄过来。”   “哦,这样啊。还以为你买了什么护肤品。”   孙娇娇先是奇怪,门禁卡找个人送过来不就行了,后又自我解释,现在是上班时间,赵予晴家里可能没有闲人。于是她继续涂抹自己新到货的指甲油。还安利给赵予晴。   “予晴,你要不要试试?你手又白又好看,很适合这个绿水青山色号。”   赵予晴想说不用麻烦了,她在大学时玩过美甲,工作后觉得不太合适,就再没弄过。   孙娇娇像个最佳营销员,给她展示着新做的温变指甲。   全冷时是星空蓝色,全暖时是青绿色,细密磁粉闪闪,还能吸出猫眼。   原来在她不关注的另一边,美甲行业已经进步飞速,花样繁多。   这勾起了赵予晴一点好奇心,本着尝试一下的心态,赵予晴从同事这里挑了一瓶她推荐的色号,转给她钱。总之不合适的话,还可以洗掉。   孙娇娇没想到她答应了,发现新大陆似的,“予晴,同事这么多年,你还是第一次吃我安利诶!”   赵予晴观察那瓶绿水青山:“哪有,你上次推荐的奶茶我也买了。”   “你不是说要送礼才买的。”   “我也喝了一瓶。”   赵予晴涂指甲的技术完全是生手。孙娇娇看不下去,拿过那瓶甲油:“我来给你图个示范,这种东西多练练就好啦。”   孙娇娇为她涂了一层护甲底油,又在赵予晴的食指上给她图了一个完美的美甲。   赵予晴没有留长指甲的习惯,只在血线上多留出一毫米的长度,指盖饱满圆润,唯一的缺点大概是手生得小,没那么修长。   孙娇娇给她涂过第二层,指甲上的颜色很快变得饱和,“我们下次去live的时候,就可以涂上这个,冒充年轻人。”   赵予晴欣赏了下孙娇娇的作品,果然看起来很闪:“他们巡演结束了,下次可能要明年。”   江小嵩寒假也是在医院实习,听他说,以后的演出可能会越来越少。甚至乐队解散也说不定。   但他们没有把这件事官宣,粉丝们可能以为下一场演出就在最近。   孙娇娇听她说才知道一点内幕:“对,你认识江小嵩,有他微信吗?”   赵予晴稍微顿了下,“加过,但没说过几句话。”   孙娇娇可能也会知道江小嵩给陈立垣补课的事。   赵予晴作为家长,不太可能没有他微信。也就说了实话。   “啊!快给我看看!”   孙娇娇就要去碰赵予晴的手机。   “等等……”   赵予晴及时扣住自己的手机,才想起有锁,她的秘密不会轻易被窥到。   她从来没有删除和江小嵩的聊天记录。   即使没有任何露骨的信息,也绝对算不上清清白白。   孙娇娇本意也是想把手机塞给她,“给我看一下他朋友圈就行!”   她直接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赵予晴身边,弯身探头,目光好奇又热烈。   赵予晴眼皮儿跳跳,暗自镇定道:“我截给你。你先回去,万一被领导发现,又要批评你。”   孙娇娇望了眼门外,啧声,坐回转椅,“也行。”   片刻不久,孙娇娇收到了江小嵩的朋友圈截图。   一条横线,什么都没有。   “嗨,没意思。”   “他可能把我屏蔽了吧。”   “他们这个年纪的男生,好像是挺神秘的。”孙娇娇又问,“予晴,可以再把他微信推给我吗?”   “你老公不会吃醋吗?加男生的微信。”   “我这个岁数,再大几岁都能生他了。我老公怎么可能多想。”   赵予晴只好说:“我要先问问他。”   赵予晴佯装打字,孙娇娇隔几分钟就要问她有没有回,她都说没有。   等下班了,孙娇娇又问一遍,赵予晴仍然说没回。   孙娇娇有点气馁,但也没放在心上,“好吧,他是医生,可能忙着手术。”   “如果他回了,我会告诉你。”   孙娇娇嘟嘟嘴巴:“好吧。”   赵予晴仍然觉得撒谎是个毫无疑问的错误。但自己身处其中,无法给出更加合适的答案。   今晚下班,关铎没有再来图书馆偶遇她,赵予晴从家里拿来工作用的笔记本电脑,开车去了江小嵩的公寓。   他今天要晚一点才能回来,有个会议要跟随陈铮一起参加。   赵予晴不敢和他在微信上聊天,怕被旁人通过头像图案认出是她。   但手机短信就可以。   赵予晴:有哪些房间是我不能去的?   江小嵩:都可以。但我住的那间卧室比较乱。   赵予晴又问他沐浴露在哪里洗发露是哪瓶。   江小嵩详细指出那些印满外文的陌生牌子。   她在考虑要不要删掉微信里的“证据”,手指已经左滑,红色的删除很刺眼,她还是留下了。   赵予晴在江小嵩公寓的浴室洗了澡。   以这间公寓的清洁程度,大概有专门的保洁。但衣服裤子都是扔进洗衣机,随便洗洗。摆件和数据线的位置随性。   赵予晴穿着江小嵩的T恤,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将指甲油放在茶几。给自己的其余指甲涂抹油层。   这时,手机震动。   赵予晴以为微信上的工作群,却是关铎发来信息。   关铎发来一条语音:“予晴,你不会因为我,就不去健身房了吧?”   赵予晴略微赧然,被他猜中,其实,江小嵩家里也有单独的健身室,虽然没有教练,氛围也差了点,胜在人少安静,更自由一些。   赵予晴回复:没有,我每周只去两三次。时间不怎么固定。   关铎语气正经中带着点玩笑话:“不用怕我,我不是什么跟踪狂。我还算是个正常人。”   赵予晴并不习惯用语音,还是打字回她:没有怕你。   关铎转移话题:“小嵩有好好给孩子补课吗?”   赵予晴:很好啊,江同学一直都很认真。   关铎:“这小子还行,就是平时看着高冷。如果他给你惹麻烦了,可以跟我说。”   赵予晴想说,江同学为她带来的麻烦,大概跟他讲也不会解决。   赵予晴回:好的。江同学很乖,不会给我惹麻烦的。   关铎笑出声:“他很乖么?这倒是很稀奇。”   赵予晴也笑了:可能因为跟我不熟吧。   聊着天,她手上的指甲涂得奇形怪状。   但今天又忘了买洗甲水。   门口响起开锁的声音,赵予晴偏过头,看见江小嵩的身影,身上携带室外冷风的凉气。   他一边脱下外套,一边对她笑笑,先洗了手,冲过澡,整个过程也就十多分钟,再走过来倾下身,抬起她的下巴,热吻绵长。唇舌交缠,好像要将对方拆吞入腹。   赵予晴和他亲吻次数已经太多了,但每一次都感觉食髓知味,不加节制。   她会想,这算是副作用吗?   如果他们是普通的交往,还会有这样激烈的感觉?   舌尖描到他唇上的裂口,她才稍微推开他的胸膛,“还疼吗?”   江小嵩轻啄她柔软的唇,眼睛从她脸上挪不开,“早就不疼了。”   手机屏幕闪起光亮,江小嵩也看到关铎发来的微信。不过是没营养的闲聊。   赵予晴没想回避他,大大方方地回关铎。从不主动提出问句,一板一眼地回答。   江小嵩不想再和她谈论她和舅舅的关系。   赵予晴其实是个非常好懂的人,她不想改变现状,便不会接受关铎的示好。   只有江小嵩是她原则上的例外。而他对自己是否具有唯一性毫无把握。   他会在理智上相信她,情感上压制住自己无理的本能。   江小嵩同她一样席地而坐,从零食柜里翻出板栗糕,“赵老师,要吃吗?”   “只吃一块。”   她在晚饭后,几乎不再进食,生活十分有规律。再放纵自己也不会挑破底线。   看见她手上的夺目的色甲,好像还在等干。   江小嵩拿起零食直接喂给她,看她脸颊鼓鼓地咀嚼,心里快要融化了,“新买的指甲油?很好看。”   “我这也算好看?这个是我同事给我涂的,这个才是好看。”   赵予晴举起手背,给他展示。   “你涂的也好看。”   江小嵩盯着她的脸和手。   赵予晴眼眸一转,抓住他的手:“你手伸过来。给我练练手。”   江小嵩迟疑了下,任由她的手按着他的手背。   赵予晴担心他拒绝,又说:“没关系,可以洗掉的。”   江小嵩轻松说:“你随意。”   赵予晴捏着他的手指,仔细端详,“江同学,你手好长。”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好像比她长出一个指节。   “赵老师的手太小了,有时都抓不住。”   江小嵩和她十指紧扣,“所以每次只能这样握。”   赵予晴收回手,拍他一下,“别乱动,甲油还没干。”   江小嵩不再乱动,只安静地看着她。   赵予晴练习了一只手,差不多掌握规律,指甲不能涂太满,从中间往两边推,吸猫眼也要坚持三十秒。   江小嵩的手已经生得非常好看,但男生涂指甲,果然还是感到很怪。   他还是适合干干净净。   但是,练手么,也不用想太多。赵予晴给他的指甲吹干,颜色还是蓝的。“你的手好凉,现在还是蓝色。”   可能因为刚刚用冷水和酒精洗了手。   赵予晴直接抓起他的指尖,放到唇间,江小嵩感受到那处温软,反而瑟缩了一下,抽回手。   赵予晴抬眼看他:“怎么了?”   这男生平时在床上荤素不忌的,什么位置都能换着来,偶尔又不适应一些接触,在当赵予晴主动碰他的时候。   “没什么。”   江小嵩俯身过来,抚住她纤细的腰,唇与她颈侧厮磨,“待会儿热起来就好了。” 第35章   赵予晴第二天一早,就在附近的屈臣氏买了洗甲水,把甲油卸了。   等孙娇娇火急火燎地踩点进来,还没坐下,就跟赵予晴兴冲冲地说:“予晴,你快看群里!”   赵予晴下意识认为是工作群,点开后什么都没发现,孙娇娇才说是八点半的粉丝群。   赵予晴加这个群后,就设了免打扰,几乎从来不看,点开群聊,看到信息瀑布般刷屏了。   她以为是江小嵩的演出消息,没想到话题是完全想象不到的——   [江小嵩涂了指甲油!]   [什么颜色?]   [不蓝不绿的。]   [看不太清,感觉有点丑,哪家美甲师做的,避个雷。]   [同款买起来。]   [该不会是女朋友给涂的吧?]   [也可能是亲戚家小孩。]   附上几张照片,是有人在医学院教室偶遇他,偷拍一张他的手。江小嵩乌黑利落的短发,皮肤比普通男生更白,于是支着下巴的那只手,甲油颜色异常突出。   赵予晴赧然地退出群聊。   孙娇娇无不自豪道:“江小嵩用的那个牌子,好像和我用的是同款!”   “……是么。你真棒。”   赵予晴面不改色地应着。   孙娇娇直夸江小嵩和她一样审美好。在群里一顿吹炫。   赵予晴蹭了蹭自己的指甲,这个色号已经被暴露,她不好再涂。   孙娇娇又问了她有没有收到江小嵩的回复。   赵予晴说:“他说不认识你。”   这是个完美无缺的借口,不认识她,自然不会想着加她微信。   孙娇娇也猜到了:“好吧!江同学还是那么酷。”   赵予晴又看了眼粉丝群里那张模糊的动态图。甲油的颜色又是蓝的,赵予晴不禁想,他手怎么那么凉。   把图片保存下来,发给江小嵩。问他怎么没有卸掉。   江小嵩可能在忙,过了会儿回她:挺适合我的。   本人都这样说了,赵予晴也就不多说什么。   总之,这个色号和牌子在一夜之间销量极速上升。   赵予晴没有再动做美甲的心思。   转眼间,到了周末。   赵予晴慢慢把自己的一部分用品放在了江小嵩家里。   男生偶尔也会去她家留宿,但赵予晴更喜欢在他公寓里见面,不用担心被谁突然偶遇。   这边的公寓隐私性做得极好,有几个艺人就是住在这里。   只是,除了那条他刚买不久的围巾,赵予晴很注意不要让江小嵩的东西留在自己家。   俩人之间,共同认识的人实在太多了。   寒冬已至,医院爆满,实习生们都被借调到儿科和呼吸科帮忙。   江小嵩更是在学业之余,忙到深夜。   赵予晴以前为陈铮加班太多而担心他的身体,现在则为身边另一位医学生忧虑。   区别在于,她如今不会亲自去医院看望江小嵩,也不会再精心煲汤,送到对方的手里。   除了这关系不能见光之外,赵予晴也完全失去了那种全心全意奉献时间与精力的劲头。   她会怕自己的付出换来的是一声有关恋爱脑的嘲笑。   要么怎么说,年轻时的恋爱才是最诚挚,最不计较得失的。   能在浮世之中全身而退,要么需要庞大的幸运保佑,要么需要持久的谎言支撑。   赵予晴每周一有空,去出租房看陈立垣,江小嵩不去补课时,会换她去盯梢。好在这个频率不高,陈立垣没有起疑。   “晴姐,你怎么忽然叹气。”   陈立垣在书房一边做题,一边冲她这边扬声问。   赵予晴在客厅里敲打键盘,码剧本,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叹气:“有吗?”   “江小嵩没来,你也不用担心我不学习。”   陈立垣好像又恢复成原来的活泼的样子——不似之前浮于表面的伪装。   他已经走到接受现状的阶段。   赵予晴侧头看他,笑说:“只是过来陪陪你。我以为你想见我。”   陈立垣摸摸鼻尖:“我也想见你啊。但你好像心里有事的样子。”   她的状态刚进门时还不错,但过了会儿,又down了下去,忽高忽低的。   赵予晴沉静地说:“没,就是想医生这个工作果然很辛苦,江同学都没时间给你补课了。你真的要学医?”   陈立垣转着笔,“你以前不是说学医挺好的吗,现在又改口……算了,我就尽力考,考不上我也没办法。”   赵予晴不再言语,也不揭穿他学医目的不纯的想法。只是把自己的情绪隐蔽更深,专注码字。   时钟的秒针嘀答走过。   陈立垣在书房学累了,去厨房接了杯水,不小心撞倒了什么,低头一看,是赵予晴的帆布包,里面滑出来一双黑色羊羔皮手套,一看就是新买的。   看长度,应该是男士用的。根本不适合赵予晴。   陈立垣眼睛一亮,冲客厅喊:“这是送给我的吗?”   赵予晴不明所以,探头看过去,喉咙发干,“啊,那个是……”   话没说完,陈立垣已经拆开,美滋滋地试戴。   “正好合适!谢啦,晴姐!”   赵予晴结舌一瞬,只好笑笑,“合适就好。你不发现,我都差点忘了给你。”   陈立垣有点感动,还是妈妈心细,看出他上个手套坏了。只是,这手套的牌子看着就贵,风格也很成熟。   “你那个围巾也挺好看。也送我吧。”   “围巾不能给你。”赵予晴按了按眉骨,并不与陈立垣对视,假装自己忙着回消息,“你也不适合那个颜色。”   “好吧!”   陈立垣不贪,心情颇好地回到书房。   再过了会儿,赵予晴有些坐立难安,收起电脑,要回家了。   总说,离婚后的女人会重新变得光鲜靓丽,陈立垣不太看得出来。赵予晴的着装风格一直都是很精致干净的。他也没看到她化妆。   他回想,赵予晴说医生太忙,是不是代表她想到了父亲?   他们还有复合的可能?   ***   赵予晴回到江小嵩的公寓,一路上都有些哭笑不得。   前几日,她在官网上,给江小嵩买了一双羊羔皮手套,最大的用意是想和他送她的围巾置换。   收货地址写的是学校,她揣进包里,下班直接带去出租房,没想到会被发现。   现在被儿子拿走,她只好再选新的款式。谨慎起见,她换了个牌子。   只是如此一来,预算有些超。好在,剧本的定金到账了,扣掉花销,还有结余。   赵予晴洗过澡,想给江小嵩发个信息,就看到关静邀请她出来玩。   本来也想请曾琳一起,但她现在在国外录一档旅游综艺,每天忙得焦头烂额、时差颠倒,没办法聚会。   赵予晴沉思片刻,回答:好。   换成以前,赵予晴极大可能会弱化和关静的私下联系,甚至疏远。现在,她心态发生微妙的变化。   她会觉得,没有必要。   她和江小嵩,又不是要登门结婚。没必要把事情想得那样复杂。   赵予晴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自欺欺人式的自私,但,谁在乎呢。   换上稍微休闲点的衣裙后,赵予晴驱车前往上次去过的酒吧。   关静到得早,一看见她出现,把身边位置让了让,热情道:“予晴,过来这里。”   赵予晴的衣柜里,没有太适合酒吧风格的服装,学院风居多。处在灯红酒绿中,反而素净得显眼。她略微和旁人打过招呼,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关静已经喝了几杯,但没醉,心情颇好,先跟赵予晴说了工作上的事,“告诉你个好消息,《苹果》剧本通过了   ,段总说可以,但是细节要精雕细琢一些。”   赵予晴抬眉,没有料到这个中彩票一般的事会砸中自己,有点懵地问:“真的吗?”   她想让关静清醒一下再通知自己,但又显得不太礼貌。   “合同就这几天的事儿吧,但段总说过的话,不会反悔的。除非他家公司明天就要破产了,哈哈。”   赵予晴接过侍应生递来的鸡尾酒,“谢谢静姐。”   “主要是你写的本子质量好。”关静拿酒杯碰了下赵予晴手中的杯身。   尽管钱还没到手,赵予晴允许自己先开心一小下。   身边有艺人耳尖,听到什么剧本、投资、演员之类的字眼,凑过来跟关静撒娇,让关总给个机会。   关静把赵予晴推出去:“这是总编剧,你们想试镜得找她!”   接下来,赵予晴就被荧幕上光鲜亮丽的小明星们包围了。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赵予晴从一个nobody瞬间变成了香饽饽,她微微错愕后,只是笑着应付,跟着多喝几口酒。   谈话间,有人进了包厢。   赵予晴投去一瞥,心脏骤停一般。   江小嵩臂弯里挂着自己的风衣,里面是他昨晚带去值夜班的黑色毛衣,整个人又清冷又温暖的。他视线很快与她交汇,抿唇,社交性地笑了下。像是不熟。   他旁边,还有同样身形颀长衣冠楚楚的关铎。   关铎一眼就看到赵予晴,露出得体的笑容:“予晴。来了。”   赵予晴也跟他笑笑,有了关铎,大明星们又去关照这位人物。   赵予晴趁机脱身,坐在角落里。   只从余光看到,关铎正在给旁边的朋友们介绍江小嵩,男人女人们都对“关总的儿子”感到好奇,并给出最直白的赞美。江小嵩对陌生人都一视同仁的不想搭理,只有最基本的礼貌维持对话。   关铎应对这种场面如鱼得水,为外甥解围。   有乐队开始唱歌时,赵予晴听到鼓声,托腮认真听着。以至于关铎跟她搭话时,吓了一跳。   因为音乐声音躁动,他稍微倾身,离得近了些,“是不是觉得无聊了?”   赵予晴说:“没有。我在听他们唱歌。”   “想吃点什么?”   “我会自己去拿,不用麻烦。”   她感到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连忙跟关铎说:“我去趟洗手间。”   酒精有点上头,她感觉脸有点热,要去补个妆。   关铎让了位置,有点好笑地想,她到底要去拿零食,还是去洗手间。   路上,赵予晴掠过江小嵩,他正在和关静聊什么。   关静注意到他指甲的颜色,语气有点身为母亲的训斥:“你这涂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江小嵩说:“挺好看的,是不是你落伍了?”   “我落伍?指甲边的颜色都掉了一块!”   “稍后再补补。”   “补什么?让病人看见,不怕投诉你。赶紧洗了。”   “没事,我还不是医生,也就被导师骂几句。”   关静摇摇头:“到底是你叛逆期还是我更年期!”   赵予晴推开包厢门,声音全部消失了,她缓缓舒气。   包厢内,对话仍在继续。   关铎坐在关静身旁,当和事佬的角色:“姐,不过是美个甲。小嵩想涂就涂吧。他们滚圈涂这个很正常。”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关静则把矛头指向弟弟:“我帮你把人约出来了,但人家好像不怎么想搭理你。”   那之后,关铎没有再向赵予晴发出游玩的邀请。他多少感觉到赵予晴在冷落他。   但他把这看得很开,大家当朋友聊聊,有机会见面,再试着谈一谈。   关铎也是第一次追比自己年长的女性,他知道赵予晴顾虑多,但还是在追人方面第一次遭遇滑铁卢。   关铎苦笑了下,“我也不差吧?还是说,她有喜欢的人?”   江小嵩一直淡淡看他,抿了口酒,插入长辈之间的对话:“所以,你真的在追赵老师?”   关铎有点郁闷,他已经如此近水楼台了,赵予晴却严防死守,滴水不露。   但,越是这样,关铎越觉得她品质很好,越加想要看见她一旦动心是什么样子,冲动是什么样子。   “当你舅妈很合适吧。比我大了几岁,但这不是问题。如果她在意她儿子的想法,这确实很头疼。我对她儿子一点不了解……”   “叮”的一声脆响,江小嵩把高脚杯放置在茶几上,笑着看向自家的长辈,“小舅舅,你还是换个人追吧,赵老师不喜欢你。”   男生如此言之凿凿,关铎显然怔了下。而后嗤笑出声,全当他在说笑:“哦?为什么啊?说说看。”   江小嵩想告诉全世界,他和一个名叫赵予晴的女人在一起了。他们做了夫妻之间会做的亲密的事,他了解她喜欢什么颜色,惯用的牌子,爱吃什么菜系,三餐的规律……   但最终,他眼睛微阖,极轻地笑了笑,温和地扔出两个字:“感觉。”   关铎拍拍外甥的肩膀,开玩笑地说:“你恋爱过么,懂什么叫感觉。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一边玩去。”   江小嵩懒得反驳,将剩余的酒喝下时,感到手机很轻地震动一声,是短信。 第36章   赵予晴不常来到酒吧这样的声色场所。除了上次聚会,再上一次,则是离婚后第一次的恣肆。   关静选择的酒吧是设有高昂最低消费的那一档,连洗手间的装修风格都简约大气,看不出是洗手间,以至于赵予晴饶了一点路才到达。   双手放置在水龙头下,细密的水流冲刷手指,再擦干。   赵予晴在微信上回了几个消息,又给江小嵩发去一个问号。   他这个时间,应该刚下班,应该回家休息才对。总不会是为了她才过来。   身边路过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孩子,向赵予晴打招呼。她扣起手机,不着痕迹地遮掩聊天记录,同样礼貌笑笑,再出门时,她眉梢微扬。   江小嵩半倚靠在墙壁上,身边有个女生和他聊天,是舜禹旗下的一个女明星,舒然。   她童星长大,小有名气,和很多老戏骨演过高收视率电视剧,长得很漂亮。赵予晴也认识。她和江小嵩差不多大。   赵予晴听见女生声音甜美,“你是学医的,好厉害啊,我就是个学渣。只能出来拍戏。”   江小嵩目光下垂,盯着手机微信群,没有去看女明星。   这种时候,应该客套地回一句“术业有专攻”之类的客套话。   但江小嵩没有。   他好像心思不在这里,只顺着舒然的糊弄:“那是得拍戏。”   这句话惹得舒然直瞪眼,又有点娇嗔的无可奈何。   赵予晴正想装作不认识,刚路过,就被江小嵩叫住,“赵老师。”   赵予晴停下步伐,抬眼看他时,江小嵩才慢悠悠地把视线从屏幕上挪走,定在她脸上。   赵予晴只好说句没用的废话:“江同学,你也来酒吧玩?”   江小嵩说:“嗯,刚从医院过来。”   赵予晴看他眼里有红血丝,应该是一夜都没来得及休息。嘴里想说什么,碍于旁人在,再咽下去。   舒然看着他俩,“你们很熟啊?”   赵予晴说:“江同学在给我儿子补课。”   舒然恍然,满眼崇拜:“哇,你还当老师?”   江小嵩顺势跟赵予晴谈起陈立垣的学习进度,讲了很多数学和物理上的考点,舒然听得一愣一愣的。她等了一会儿,也没见他转移话题的意思,自觉没趣,假装接了个电话,悄悄走了。   旁人不在,江小嵩指了指走廊尽头:“赵老师,我们去那边说话。”   赵予晴跟着他走。   关了防火门,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面,四周静悄悄,好像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赵予晴问:“累了吧,还是早点回家睡觉。”   江小嵩已经过了最困的时候,这会儿还好,“和我一起?”   “   我得等一会儿。”   她才刚来没多久,怎么也得待上二十分钟。   江小嵩直接告诉她:“我妈在撮合你和我小舅舅。”   赵予晴惊讶:“是吗?”   想了想,关静和她谈公事,也没必要把她叫到这里来。   她不禁失笑:“原来是这样。”   江小嵩侧头看她:“赵老师很有魅力。”   赵予晴从容回呛:“没有江同学魅力大。”   俩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身体不自觉地向对方靠近,在一个危险距离时,又默契停下。   谁也不知道是不是隔墙有耳。   静止稍许,赵予晴闻到江小嵩身上的薄荷味,原来,他嘴里一直含着颗薄荷糖。   赵予晴盯着他的喉结:“这糖好吃吗?”   江小嵩微微低头,眼底笑意蔓延:“不用跟我客气。”   三分钟后。   赵予晴嘴里的半颗薄荷糖全部融化,又在零食架上胡乱抓了一把蜀香牛肉,独自回到包厢里。   长沙发上,江小嵩给身边让了个坐,赵予晴没理由拒绝,索性坐下,座位另一边挨着关静。   关铎看了江小嵩一眼,被抢先一步,只能将原本的动作收回。   心想这小子也不知道是有眼力劲还是没眼力劲。   再看了眼赵予晴,总觉得她眉黛春山,秋水剪瞳的美,无意识地勾人。光是坐在那里,就令人赏心悦目。   赵予晴坐在原位无聊,撕开包装吃零食,牛肉干有点辣,想去找水,江小嵩已经把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她规规矩矩地谢过后,不再进食,偶尔和关静聊工作的事。   几个年轻小艺人张罗着玩游戏,关静说她不玩,看了看腕表,说要准备回家了。关铎对亲姐投去感激的一眼。   她这一走,赵予晴旁边的位置就变成了关铎。   赵予晴被迫面临“左右为男”的经典画面。   她对游戏没什么兴趣,比起在这里待着,她更想让江小嵩回家补觉。   但她听江小嵩说:“玩完再走也行。”   这个游戏的名字是“时间炸弹”,规则是在手机上设置倒计时,提出问题,把手机传给下一位,回答问题后,继续提出问题,循环往复,直到手机上的倒计时归零,谁拿着手机,谁就接受惩罚。   相当于击鼓传花改编版。   大家围成一个半圆,从一个脱口秀演员开始,她的下家是个男艺人,第一个问题就让大家呼声一片,她问:“你有女朋友吗?”   男艺人笑着说:“没有。”   他又问下一位女歌手,“你有男朋友吗?”   女歌手:“也没有,但是有暗恋的。”   她再问舒然:“你觉得你和XXX谁演技更好?”   舒然拿起手机,“我!你们的问题都太无聊了。看我的——”   她盯着旁边人问:“你最近一次性生活是什么时候?”   舒然的下一家是江小嵩,她把手机递给他,带点羞涩和忐忑,但更多的是装作洒脱的无所谓。   身边人开始鼓掌,没想到这个问题这么早就出现了,有点幸灾乐祸地说人家妈妈还在旁边呢,注意点形象。   这个圈子里,大家没那么多忌讳。男艺人张口就是个行动的黄段子大全,女艺人开玩笑也不奇怪。   江小嵩没产生腼腆的情绪,也没有笑,大家认为,他是医学生,对这些可能已经免疫了,但如此私人的话题,能回答这么干脆也是不一般。   他就像回答一天喝几杯水一样,“前天。”   赵予晴希望自己的神色是正常的,又想,她是不是该和其他人一样表达点惊讶和窥私后的调笑。   关静原本要走了,被这个问题差点绊住。   她也意外地挑眉,随后抿了口酒,按了按眉心。她可没有听儿子谈这事的兴趣。但也不稀奇,毕竟江小嵩的条件都摆在那里,也成年了,没有性生活才奇怪。   只是有点心塞他谈恋爱都不告诉自己。   舒然愣神之际,江小嵩已经转身,把手机交给赵予晴,大家期待他能提出什么问题,只见他手心里抛了抛一颗糖,“这个,好吃吗?”   赵予晴下意识脸有些热,很快说:“好吃。”   围观群众表示不满,这分明是放水嘛!必须重新问一个。   赵予晴很有耐心:“重新问一个吧,没关系。”   其他事情当然要按照规矩办事,但聚会中的游戏不过是图个氛围。   江小嵩却把下巴往她身后一扬,“下次问你个难的。”   由于年长,其他小年轻们也没再起哄,赵予晴把手机给关铎:“你……”   赵予晴脑中空白,对于关铎,她没什么想问的,只能照着江小嵩上一个问题,随手捏了个蜀香牛肉给他:“你喜欢吃这个么?”   关铎接过小袋零食和手机,“喜欢。谢谢。”   舒然探头过来:“关总,你们也太水了。”   关铎只笑笑,把手机传出去,游戏再返回来。   这下,换成关铎问赵予晴。他问:“这里有你喜欢的人吗?”   赵予晴怔了下,没有想到是这样的问题,后疑心他为什么这样问,总不会看出了什么端倪……眼看手机上的倒计时越跳越小,她说:“有。”   其他人都好奇地看着对方,猜是誰。赵予晴有点不敢去看江小嵩,解释说:“是静姐。”   毕竟她没有其他更加认识的人。   也没有说是男是女。   关静在旁边举了举酒杯。接了这个梗。   赵予晴看着江小嵩,感觉人民群众喜欢听的那种问题,她都知道,没必要让别人听乐,于是只问他:“今晚打算几点睡?”   最后一个音才将将发出一半,她手里的手机被人拿走,随后铃声响起。   江小嵩把手机还回去,“这次是我输了。”   舒然指出:“好像赵老师还没有说完。”   江小嵩:“她说完了。是我没回答。”   舒然笑嘻嘻问他:“那你打算几点睡觉呀?”   “等女朋友睡了之后再睡。”   舒然撇撇嘴,“哦”一声,“挺会秀恩爱啊。”   他们正打算玩下一轮,江小嵩说他要回去了。赵予晴也立刻说要回去陪孩子。   她不在,关铎也无心留下。几人都喝了酒,要叫代驾。   江小嵩打了个哈欠,还真有点困了:“我直接坐赵老师的车走。”   关铎:“这个时间还要补课?”   “去看一眼。”   “行,你也早点休息。别总想着出来玩。”关铎咬着烟,有赵予晴在,并不点燃,“你什么时候交了女友?”   江小嵩竭力不去看向另一边,“这还得给你和我妈汇报?”   “啧,还藏上了,注意照顾点女孩子。”   江小嵩懒得回应他,关铎拿手肘推他一下。   很快,代驾来了,赵予晴和江小嵩坐进后座,和关铎分别离开。   赵予晴虽不至于太紧张,但此刻也有点放松。   待车子启动,江小嵩自然而然地靠在她肩膀,他比她高出许多,如此一来,他上身歪斜,像只归顺的野兽。   赵予晴对他说:“可以稍微睡一下。”   司机师傅是个健谈的人,望着后视镜笑了下:“你们姐弟俩感情真好。”   赵予晴看了下前方,没有出声。好像一说话,就要被识破什么。   江小嵩闭着眼睛,声音困倦,但很清晰,“不是姐弟。”   司机趁红灯又看了眼,瞄到俩人握着手,这姿势也确实不像姐弟,像情侣。 第37章   到了公寓,江小嵩准时醒了,俩人下车,各自回到房间淋浴。   赵予晴看他太困,本想分房睡,江小嵩直接把她拉到自己腿上。   赵予晴手指按着他的眉骨:“江同学,你不睡觉了?”   江小嵩其实还是困的,吻她脸颊,指腹揉捏她的耳珠:“说过了,你睡之后我再睡。”   “一个游戏而已。”赵予晴稍稍推开他,“我怕你猝死在床上。”   江小嵩觉得也是:“那就不好解释你为什么   在我家了。”   想了想,他又说:“但要说你送我回家,也没人怀疑我们。”   俩人戴着同一个牌子同一个款式的戒指,根本没人调侃他们戴的像情侣戒指。   这让江小嵩有点失望。   赵予晴指出:“但我肯定是第一嫌疑人,警察会在我身上找到你的痕迹。”   江小嵩笑道:“那就麻烦了。”   最终,他也只是搂着她的腰肢,很快睡着了。   赵予晴没有太困,视线寸寸描摹男生的英俊眉眼,睡相十分安静,不睁眼时,更有少年气。须后水的气味非常令人想亲近。   回想今晚的一切,赵予晴从江小嵩嘴里听见女朋友三个字,心里不是没有别的想法。   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成为江小嵩的女友,对她来讲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或许这只是应付旁人的说辞。没必要认真。   如果不是刚离了婚,赵予晴也会说自己有男友,来拒绝掉身边的追求者。   把手机调成静音后,她把自己的手从他脸下缓缓抽离。   关铎还是问她有没有到家,赵予晴回复“到了,准备睡觉”。他明白潜台词,只说了晚安。   赵予晴不知道他有没有放弃,但她现在,不想再考虑别人哪怕一丁点的想法。   她的生活已经足够危机四伏、忙忙碌碌。唯一快乐的时光,也被江小嵩占满,没有多余精力应付别的。   给江小嵩掖了掖被角,赵予晴慢慢也阖上眼皮。   ***   次日,赵予晴醒得比江小嵩早。她是被他结实的手臂勒醒的。   江小嵩睡觉习惯贴着她,总之手里要拿个东西。   赵予晴缓缓从他怀里脱身,去另一个房间洗漱,避免水声吵到他。   俩人都休假,她打算今天就待在书房里,哪里也不去。   郭逢春打来视频电话时,赵予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过家。只是往家里快递过去礼物。   她以照顾陈立垣学习为借口,母亲自然理解。只不过,这一年很快结束,元旦怎么都要回去看一看。   郭逢春倒也没有催赵予晴,她最近报了个老年大学,每天为完成作业忙得焦头烂额。   “你在哪里呀?家里新装修了?”   不是郭逢春眼尖,而是江小嵩家里的装修风格迥异于赵予晴和陈铮的婚房。   赵予晴只说她在陈立垣高中附近的出租房里。   郭逢春顺势说:“让垣垣过来跟我视频,好久没看到他了。”   赵予晴心里感到抱歉,面上展示无奈:“他在做题。”   郭逢春表示理解,“你和阿铮都还好吧?”   她不走心地答:“好啊。怎么会不好。”   “最近医院不是流感严重么,我问问你们。”   赵予晴平常地说:“我们都很好。不用担心。”   郭逢春有点唉声叹气,赵予晴问她,她才支支吾吾地说:“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你和阿铮离婚了。立垣接受不了,连个三本都没考上。”   赵予晴静默片刻,嘴角僵硬,声音却是轻快的,安慰母亲:“梦都是反的。立垣发挥再差,也不可能考不上三本,妈,你放心吧。实在不行还可以复读。”   郭逢春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连呸三声去晦气:“别这样说!我们垣垣才不复读,一把就能考上A大。”   “这不是对他很有信心么。”   “还不是你乌鸦嘴……算了,等过了今年6月就好了。”   郭逢春说,都是因为隔壁邻居正在闹离婚,小孩子不想离开妈妈,离家出走后被警察找到,哭了好几晚。这让她联想到自己家。   赵予晴劝她别多想,如果嫌吵,会帮她换个小区暂住。又被郭逢春说浪费钱。   母女俩的对话持续很久才结束。   郭逢春完全没有意识到,女儿对她梦境的前一半内容,没有进行完全反驳。   赵予晴推开洗手间的门,才意识到自己又回到江小嵩的卧室,她打量这里一圈。   这些天,她在其他房间都逛过,只有这里没有进去。她以为,江小嵩需要自己的个人空间。   她来到衣帽间,打开衣橱,想找一件江小嵩的衣服套上。却被一个毛绒敦实的东西迎面砸来。   赵予晴不禁低呼一声,抬手拦住,定神一看,是一只几乎一人高的小熊玩偶。   这东西出现在江小嵩家里,着实违和了。   刚要把玩偶放回原位,头顶伸过来一直手臂,轻巧地把小熊推回去。   江小嵩已经醒了,头发有点乱,但眼神是清明的。   “阿姨有事找你?”   “没有。就是聊聊。”   赵予晴潜意识里并不想和他谈自己的家事,转移话题问:“江同学,这个熊是你的?”   江小嵩没去看她,顿了顿说:“是我妹……任熹微的。她不想要,放在我这里。”   赵予晴抬眉,别人的东西会被他放在衣橱里?   “是实话么?”   男生虽然很擅长隐藏情绪,但赵予晴和他相处的这些时日中,已经能掌握他撒谎的小技巧,那就是,耳朵尖会红到仿佛滴血。   江小嵩放弃挣扎:“好吧,是我的。”   赵予晴感到意外:“这有什么可藏着的,很可爱的小熊……”   她想到什么,问:“前女友送的?”   江小嵩面容空白一瞬,生硬地说:“不是。”   赵予晴察觉到他情绪的转变:“抱歉,我不是故意翻你东西,我想换件衣服。”   江小嵩神色稍霁:“赵老师,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她这么淡定地说起什么前女友,让他内心不痛快。   赵予晴笑了笑,拍拍他的手,“去吃早饭吧。”   “你会觉得……”   江小嵩少见的迟疑。   “觉得什么?”赵予晴微微偏头。   江小嵩望着她清亮带笑的眸子,他可以百分之百确定,绝大多数时间下,女人都没有把他当成一个男人看待。   他收起嘴里那句“你会觉得很幼稚么”,微微抬起眉梢:“你会觉得,现在做会不会太早?”   赵予晴语塞,没想到话题转得这么快。实在是因为,他每次说这些话,神色都坦荡地像是问她早饭吃了什么,没有一丝杂念。   “不会。”她垂眼,自然而然抬起下巴。   江小嵩俯身吻她,托起她的双腿,让她方便夹住自己的腰,缓慢往浴室走。   沉沉浮浮中,赵予晴心里慢慢浮现一个清晰的猜想,江同学在赧颜时,会发出强烈的攻击性作为掩饰。   这让她有一瞬间的笑场,原来,男生表现得再成熟,还是有点孩子气——与他正在做的事情完全相反。   “笑什么?”江小嵩察觉到她不专心。   赵予晴跟他抬杠:“不笑还要哭吗?”   独属两个人的节奏中,他也笑:“赵老师也没少哭。每一次都哭。”   “哪有,你看错了。”   那只是生理性泪水而已。但赵予晴绝不承认。   “是么?”   赵予晴坚定点头,但到最后,不得不以肚子饿了为由,结束一整个清晨的喧闹。   她非常感激江小嵩陪在自己身边,如此,才能够忘记前方潜伏着的潘多拉盒子。   ***   临近期末,赵予晴也在忙着准备考题,为学生们划重点。   因为是开卷考试,气氛还算轻松。一部分同学在课上复习本专业的课本时,赵予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位叫戴豫的同学还算认真听讲,下课时,偷偷问赵予晴,“老师,你过圣诞节吗?到时候跟我们出来玩啊。”   赵予晴没从江小嵩那里听说这事,那天他能不能有空都不一定。   她谨慎回答:“有时间的话,我会考虑一下。”   戴豫有点欲言又止。赵予晴问:“还有事?”   戴豫笑了笑,“没事,您别忘了圣诞那天是小嵩的生日就行。”   赵予晴怔忪稍许,她查过江小嵩的学号,隐约记得他生日赶在一个节日,当时以为他   们不会有联系,没有特别记住。   他的朋友们坚持为他准备生日会,因为这很可能是他们在校园度过的最后一次生日。江小嵩还要继续读两年,但乐队成员们就要毕业了。   赵予晴不确定江小嵩的朋友们对她的看法,但她确定,他也一定没有说她就是他的女友。除了故意惹她生气,男生很知道分寸。   “我会记得。”   最后,赵予晴笑笑说。   即便是这样的关系,送个礼物对她来讲不算难事。   今日下班时,赵予晴浏览各大社交平台和购物app,正头疼送什么东西时,接到了前夫的电话。   陈铮语气有些急,怕被她拉黑,直接说明来意:“予晴,我妈骨折住院了,你能帮过来我照看一下?”   赵予晴第一个反应就是拒绝,陈铮又说:“我们离婚时说好了,立垣高考结束前,要在双方父母前维持夫妻状态,你这次帮我,我也会过年时陪你去见你父母……予晴,拜托了,我这边走不开,让别人去我也放心不下。你不过来,我妈也要怀疑。”   衡量半晌,赵予晴说:“哪间病房?发给我。”   **   赵予晴来到医院前,主治医生就已经把情况大致跟她讲了一遍。   雪天地滑,陈母不小心摔倒,一下子把自己的髋部摔裂了,当即便疼得无法走路,路人叫了救护车,送到急诊,又转到病房。   如果是年轻人还好,陈母年纪大了,要面临置换股骨的风险。   主治医生姓徐,和陈铮认识,是骨科技术非常好的大夫。   赵予晴提着果篮来到医院时,陈母一脸惨白地靠在病床上,正在注射阵痛药。身边坐着一位临时护工。偶尔为她调整姿势。   病房内,还躺着其他患者。不大的房间里住四个人,一眼看过去也有点拥挤。   徐医生看到赵予晴,说:“陈主任的太太对吧?您先补一下签字。”   赵予晴依言签了。   陈母看见赵予晴,疼得笑不出来,只点点头:“予晴来了啊,阿铮呢?”   她温声说:“陈铮走不开,让我来看看您。”   “还好你工作清闲。”   陈母叹气:“怎么都当医生了,还不能照顾家属……予晴,你去问问,能不能给我换个病房。”   徐医生闻言回答:“现在没有空余病房,您先凑合一下。”   陈母眉宇间显示出不耐烦。但也没有再抱怨。   陈母是有些清高的性格,因为丈夫事业发展不错,她也被尊称一声夫人。   赵予晴刚和陈铮结婚那会,她还嫌弃赵予晴不是有背景的人,家里在小县城,没什么钱,在事业上帮不了陈铮,不如她给儿子介绍的对象。   赵予晴虽然不喜欢陈母,但也没有太讨厌她,每次逢年过节见面,面上过得去就行。   而且,赵予晴在各方面也都是个无法挑剔的儿媳,孙子也很优秀,陈母也就放下偏见,不再挑挑拣拣。   “妈,您要吃点什么?”赵予晴坐在床尾,打开果篮。   陈母没什么胃口,但肚子也确实饿了,“我想和点热粥。”   赵予晴拿出手机:“我叫个外卖吧。”   陈母说:“行,吃个苹果。”   “我去找水果刀。”   赵予晴只顾着买水果,忘了需要剥皮。她来到病房外,内心有点烦闷。   赵予晴不介意帮忙照看一下病人,毕竟陈母不知道她和陈铮已经离婚了,病人也很脆弱,照顾一下没什么大不了。   她只是感到有些浪费时间。   如果在平时,她此刻已经在江小嵩的公寓里,放松,健身,听音乐,然后写写剧本。   她想,是不是直到陈母出院,她都要留出一部分时间出来?   随后,她又想,是什么让她变得比以前冷漠?还是说,她一直是这样的人,从前的她只是在婚姻中妥协?   赵予晴从便利店走出来时,江小嵩给她发来信息:来医院了吗?   出了这事时,江小嵩就在陈铮身边。他消息是最灵通的。   赵予晴回:嗯。   没有了下文。   赵予晴回到病房时,意料之中地看到江小嵩出现在病床身边。白大褂自带打光,背影挺拔又随性,黑色短发下的后颈线清清爽爽。   明明现状没有一点改变,赵予晴心中的烦闷一扫而光。   换个思路想想,见陈母的同时,也会见到江小嵩,只不过是地点从他家变成了医院。   赵予晴口罩上方眉眼弯弯,抬手轻碰他的手臂:“江同学,你怎么来了。” 第38章   比起触觉,江小嵩首先感应到她轻盈的步履声。   他偏低过头,同样带着口罩,视线相接时,眉目深邃,眸光粲粲,“赵老师,陈老师让我来看一下情况。”   赵予晴问:“他还没结束?”   “待会儿过来。”   病床上的陈母望了望二人,看出他们很熟悉,“予晴,你也认识小江?”   江小嵩是第一次见陈母,刚才做了自我介绍,以陈铮学生的身份。   赵予晴再次将他与陈立垣的关系告知,陈母了然,看江小嵩更亲切了。和他唠了几句家常。无非是问他学业和家庭。   江小嵩不会把具体详情告诉她,只说自己父母都在私企打工,轻飘飘地糊弄过去。   陈母套不出来更多信息,问起自己病情,他也对答如流。   除了自己儿子,陈母不太信任其他医生,但江小嵩是陈铮的学生,多了一份例外。   赵予晴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正拿起苹果,听陈母说:“予晴,给小江也切块苹果。”   赵予晴理解陈母把江小嵩当客人的心态,但如此命令的口吻,也令她心中不适。   江小嵩坐在她身边,顺势接过她手里的水果刀和蛇果,“给我。”   赵予晴也没阻拦,更确切地说,她还做了个递给他的动作——这是日常生活中,潜意识养成的习惯。   陈母眼尖,自然觑到,当即皱紧棕色的文眉,不满儿媳的表现,将要开口,就被打断,因为江小嵩自然地跟她谈起陈立垣的未来专业话题。   陈母对孙子很重视,一下子就把赵予晴给忘到脑后。   赵予晴无心参与他们的对话,偶尔应和几声,无聊之余,视线一直盯在江小嵩的手上。   那颗红黑硕大的蛇果被她握在手里时很大,被他捏着就显得很小。新买的陶瓷水果刀很锋利,在江小嵩的操控下,果皮被均匀完整剥下,露出里面白润的果肉,果香飘散入鼻。赵予晴想起,他不擅长做饭,但切菜很流利,是厨房里最好的助手。   “赵老师。”   江小嵩的声音清晰传来,把赵予晴从呆滞中唤醒。   她抬起迷茫的眼:“嗯?”   江小嵩笑笑:“赵老师,麻烦你帮我拿张纸巾。”   果汁流在手指上,有些黏腻。   赵予晴恍然清醒一般,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巴掌大的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男生道谢。   陈母又拧眉,终是忍不住:“予晴,你溜什么号呢?”   赵予晴感到脸上温度极速攀升,还好带着口罩:“抱歉,我有点困了。”   江小嵩说:“可能是感冒药的副作用。”   经过虚假的暗示,陈母这才意识到:“予晴也感冒了?”   难怪脖颈有点泛着淡红。   赵予晴顺着这个理由说:“有一点。现在有些嗜睡。”   陈母稍微收敛了气焰。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江小嵩看了眼时间,想要告辞,陈母赶紧说:“出去送送小江。”   赵予晴刚站起身,有人开门而入,陈铮风尘仆仆地赶来,神色焦急。   这是自上次实验室之后,赵予晴第一次和他见面。   不算太久,但好像隔了半个世纪那样遥远。   陈铮的外表仍然儒雅随和,但周身气场强大,是其他小医生不能比的。赵予晴总觉得他好像更老了一些。   转念一想,不对,是她看江小嵩习惯了,再看前夫,自然有了鲜明对比。   陈铮迎面看见赵予晴和江小嵩,步伐微滞,对赵予晴投去感激与探究的复杂神色。上次见她,俩人闹得并不愉快。   随后,他在陈母面前扮演了一下好丈夫的角色,让赵予晴先回家,才来到陈母病房前查看病例。   有了儿子,儿媳就不那么重要了。陈母先是抱怨两句,又关心陈铮的手术是否顺利。   母子俩的聊天声被关闭在病房内。   病房外,赵予晴缓缓舒出气息。   此刻心情,与其是感到被前夫和前婆婆冒犯,不如说是为另一件事感到窘然。   安静穿过病房走廊,在没有人的电梯里,身边男生忽而出声:“赵老师喜欢吃苹果?”   赵予晴张口结舌一瞬,又笑了,“有那么明显吗?”   “还好。”   出了电梯,江小嵩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那枚戒指,戴在自己的手指。   白大褂太显眼,他脱下来,搭在臂弯里,但由于身形高挺,比例优越,也没有变得更低调。   她又去看了他的手,问:“我送你的手套怎么没见你戴?”   “在医院,会变脏。”   “任何东西都会变脏啊。”   他说:“我在家会戴。”   赵予晴无语,在室内戴手套,怕不是个傻子。   一边闲聊着,往医院外停车场走去。   俩人分别开着自己的车,回到共同居住的公寓。   ***   在陈铮协调下,陈母被送进VIP病房。   陈母和儿子聊完之后,心里总算放下心,也有些疲乏,“我这事别跟立垣说,耽误他学习。”   陈铮说:“我知道,不用担心。妈你先休息,明天手术排在十一点,记住别再进食。”   陈父近日出差,不在市内,陈铮今晚打算陪陈母在病房住,陈母说:“这个时候,予晴还偏偏感冒了。”   儿媳要是在这照顾她,也不用让儿子住沙发一晚,耽误明天的手术。   陈铮:“她也要陪立垣。”   陈母忽然说:“真的吗?我总感觉,她不太正常。”   陈铮正在回群消息:“什么?”   “对我没有以前那么耐心,眼神总是飘着的。刚才你学生过来,她对人家态度也不太端正。一看就是心思不在这里。”   陈铮沉默听着,对于赵予晴离婚后的生活,他不是没有做过设想。   刚才看她的一眼,感觉确实有点变了,变得眉目含情的。不像刚离婚,像是刚恋爱。   他和赵予晴是校园恋爱走在一起,知道她心里挂念一个人时是什么模样。   陈铮对她的说辞多信了一分,心中又不知那男人是谁,一想到自己的妻子——即便是前妻,在别的男人身下动情,眉头烦闷地拧起。   赵予晴的社交圈不大,认识的男人更是很少,她的性格,不屑于介入别人的婚姻,所以排除了黎辉。   陈母还在喋喋不休:“要我看,你找人查查她。”   心里怎么猜,陈铮不会跟母亲讲,“妈,你先把病养好,这些事我会自己处理。”   “当初你要听我的,和一个门当户对的结婚,我都不用和别人挤病房。要是她不安分,你立刻给我离婚。”   陈铮漠然地说:“她不会的。”   为前妻说话,也不过是身为男人,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被妻子抛弃。   比起成为婚姻受害者,还是出轨更能彰显男性的魅力。   门口有人敲门,陈铮知道是谁,打开门,果然是唐佳颖。   离婚这些时日,陈铮给唐佳颖也租了房子,买了代步车,俩人目前处于同居状态,只有在学校和医院,才会装作无事发生。   年轻女生鲜活的□□,放开的性格,都令他感到无比的畅快。   只是,时间一长,这种畅快就像事后烟,短暂又缥缈,很快消失在虚空中。   他发现,年轻女孩到底没有自己的妻子会打理家事,有些事情还需要他操心。   例如,忘交电费导致洗澡中途突然停电;衬衫的褶皱没有及时熨平;电灯坏了,不知联系中介修理——虽然这些都是一些无所谓的小事。   他还怀念前妻做过的可口汤菜,想念她关心自己时的目光,诚挚、纯粹、令人心悸——这些在她离开自己时,反而被无限放大,压盖住了她的固执与无趣的缺点。   果然,生活都不会让人事事称心如意。   陈铮没有和唐佳颖断掉,另一方面也是担心她可能把俩人的关系闹到医院。最近他正处于升职的关键时期,不能出现任何岔子。   也就一边享受她带来的便利,一边应付她出国的请求。   总之,一切等陈立垣高考结束后再说。   陈铮给她介绍给母亲,连一向挑剔的陈母都说:“你学生都这么优秀,这姑娘长得也漂亮。”   唐佳颖嘴巴甜甜地向她嘘寒问暖,说明天只是个小手术,让她放宽心,把陈母说得没那么焦虑了。   陈铮心不在焉地给儿子发了条微信过去,以送年货为由,问他知不知道赵予晴现在的住址。   ***   陈母的手术顺利完成,陈铮请了个两个护工轮流照顾,一些关系较近的亲戚纷纷过来探望。   赵予晴每天会抽出一部分时间看望她,主要是为避免起疑。   大部分情况下,赵予晴会和江小嵩汇合,在他不忙碌的时候。   俩人走在一起,也没有任何人会怀疑她们,只会认为赵予晴在跟进陈立垣的学习进度,或是问他陈铮的工作。   郭逢春也知道亲家母做手术,亲自过来一趟寒暄。   离开病房,郭逢春见周围没人了,才撇嘴巴:“这人来人往的,能休息好吗?还真把自己当个腕了。”   赵予晴知道母亲一向向着自己,对陈母多有抱怨。   她挎着母亲的胳膊,“没关系,就说几句话的事。”   “每天来医院,万一感染什么细菌……”   “已经打过今年流感疫苗了。妈,倒是你,别总来医院。”   “我就来这一趟,多了请我我都不来。”郭逢春哼哼声。   赵予晴弯眼笑了,往母亲身上贴贴。   “诶,那个是小江吗?”郭逢春一眼看到不远处导诊台的旁边,江小嵩的身影。   他跟赵予晴在短信上说好,在这里等她。off状态下不穿白大褂,只戴着口罩,亏郭逢春的老花眼能认出来。   “好像是。”   赵予晴装作没看清,眯了眯眼。   郭逢春鄙视:“你这什么眼神,还不如我。”   赵予晴:“……”   郭逢春:“也是小江这孩子长得太俊,打眼一瞅,就能认出来。”   她又补充:“不过,我们垣垣也不差。”   同龄人,作为长辈,肯定要比较一下,但也不能承认自家孩子差。   赵予晴对比一番,诚实说:“那还是差一点。”   郭逢春不乐意了:“差哪里啦?”   赵予晴客观道:“他现在还没太成熟。”   “那是没长开,张开肯定帅!”老太太据理力争,眯眼瞧她,“你怎么回事儿,立垣是不是你亲生的啊?”   “是我生的,但立垣长得更像陈铮一点。”   都说儿子像母亲,陈立垣在小时候像赵予晴,但越长大,越像他爸。   赵予晴对这一点不太满意。   郭逢春当然不明白她的心境,“你意思是说——”   此时,江小嵩看到她们,收了手机走过来,注意到气氛不太对,“赵老师,你们在聊什么?”   郭逢春心直口快:“你师母说,你比她老公长得帅。”   “……”   赵予晴一下子尴尬得原地石化,她哪有这个意思。   江小嵩怔了下:“多谢夸奖。”   郭逢春:“……”   这个时候不该谦虚一下?   这个年纪的小孩都这么狂妄吗? 第39章   郭逢春晚一会儿才意识到,说出去的话有点不妥。   陈铮是江小嵩的老师,这么一比,好像把俩人放在同一个位置。   对陈铮不尊重,也让江小嵩为难。   她怎么就说出来这种话了   ?   一开始不是在比较陈立垣和江小嵩这两个小辈么?话题怎么转到陈铮的。   郭逢春记性不佳,此刻也来不及重头梳理。好在学生没有表露尴尬,一直大方得体,她赶紧用其他话头糊弄过去。   “呵呵,小江下班啦?”   江小嵩颔首说:“今天比较早,正巧,我请赵老师和阿姨一起吃饭吧。”   郭逢春作为长辈,可不想被小辈请。但要她请江小嵩去餐厅吃饭,她觉得没到那份儿上,女婿的学生和她们也不是那么熟吧。   拒绝后,江小嵩坚持说:“就当还您上次请我吃的晚饭。”   郭逢春摆摆手:“那就添个筷子的事儿,别放心上。”   赵予晴也说:“妈,走吧,吃顿晚饭而已。”   女儿这样讲了,郭逢春也只得答应。   江小嵩带她们去了常去的那家餐厅,为了避免郭逢春放不开,定了独立包间。   郭逢春善谈,先是感慨陈母年龄大了,跌了一跤后果这么大,又说医生这么忙,这次来医院,连女婿的面都没见到。   “以前知道女婿是当医生的,觉得这职业体面,稳定,赚得也不错。后来又觉得,医生太忙了,整天不着家,什么事都要予晴自己做。”   江小嵩静静听着。赵予晴给郭逢春夹了块烩牛肉:“妈,他们工作性质就是这样。不是每天都忙。就算忙,真想见面也会挤出时间。”   郭逢春以为她在给陈铮说话,不想让他在学生面前丢面儿:“小江,你现在不急着结婚,跟你说这个有点太远了。”   “不远,我也快到结婚的年纪了。”   江小嵩把新上好的菜推到二人中间。   郭逢春吃惊:“你和立垣差不多大,现在都想着结婚啦。”   “偶尔会想一想。”   “有女朋友喽?”郭逢春双眼八卦。   江小嵩点头,眼中笑意丝丝缕缕,不像骗人。   “什么样的女孩子?”   他说:“很好的女孩子。”   赵予晴放在餐桌下的手,细细地抠着座椅上的纹路。   郭逢春不再细问,反正自己不认识,又感叹,“不知道立垣喜欢什么样的,我能不能看到他结婚那天。”   赵予晴蹙眉,刚要说话,郭逢春已经拍拍自己嘴巴,“嗐,看我这嘴,不说晦气话了!”   江小嵩给她斟满茶水,“阿姨身体很健康。”   “差辈了,怎么叫我阿姨,我都能当你奶奶了。哈哈哈!”   话是这么说,郭逢春还是乐得合不拢嘴。   江小嵩眼睛都没多眨:“您看着就年轻。”   赵予晴扫他一眼。   江小嵩笑容不减,只握着刀叉的手几不可见地一顿。   三人和谐地吃过这顿晚餐后,江小嵩送郭逢春回家。一路也没让气氛冷场,什么话题都聊。   这服务太到位了,郭逢春越看江小嵩越喜欢,心想,现在的男孩子真是成熟得很,对比之下,外孙属实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但亲外婆很乐观,认为陈立垣上了大学后就会成长许多。   只是,太成熟也不太好,江小嵩给郭逢春感觉心事重,防备感强,不能一眼看透他是什么样的人。   ***   陈母的术后恢复不错,赵予晴也逐渐适应每天下班去医院看她一次。她为陈母花费的所有明细都发给陈铮,让他报销。   在对方父母面前保持夫妻关系是离婚协议的内容,但为他们家人花钱可不是。尽管数额很小,大头的护工费是陈铮出钱。   陈铮收到信息后,直接打到她银行卡里。   此外,不知是不是陈铮有意叮嘱过,赵予晴没有在陈母的病房里看见唐佳颖。   现在想想,她能频繁地遇见江小嵩,也是多亏了前夫的做贼心虚,尽量避免妻子与情人见面,才让自己另一个学生帮他处理杂事。   但,赵予晴依然从陈母那里听到了唐佳颖的名字。   陈母夸她聪慧机敏,同时又有耐心,未来会是个好医生。   赵予晴面不改色地应着,甚至还能夸几句。   “她和小江看着挺配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男女朋友。”   陈母身体好了,也起了八卦的闲心。   如果是普通学生也就罢了,这两个学生又是相貌出众,很难不多想。   “我不清楚。可能吧。陈铮是他们老师,他最清楚了,有空您可以问问他。”   赵予晴面容带笑——不是伪装出来的笑容,而是真心的看乐子的笑。   陈母望着儿媳:“予晴,你每天医院学校和家三边跑,一定很辛苦吧。”   赵予晴眉梢微抬,有点意外,“不辛苦,都顺路。”   其实是四边跑,她还要去江小嵩的公寓。   但也确实,算不上太辛苦。陈母并不需要她亲自照顾。   赵予晴正奇怪婆婆的突然关心,陈母说:“阿铮工作太忙,你平时对自己好点。不用总过来我这边。”   “您太见外了。我真的不辛苦。”   赵予晴心想,这是赶她走的意思?还是……   今晚试探结束后,陈铮也结束门诊工作,有空过来这边看一看。   陈铮说要回趟家,和赵予晴一起走,“我送你回去?”   赵予晴:“不用,我开车来的。”   “我送你吧,你不是说不太喜欢开车?”   “那是以前,现在开习惯了。”   陈铮放弃道:“好,开车小心点。”   俩人走出门外时,才分开,陈铮又问:“予晴,你现在有恋爱的打算吗?”   “不关你的事。”   “我只想告诉你,现在立垣正在高考。”   赵予晴平静回应:“我再告诉你一遍,不关你的事。”   这是他们之间的全部对话。   除了医院,赵予晴依旧每周抽空去看陈立垣,为了看他学习进度,也是想知道他的感情动向。   目前看来,唐佳颖只是想在陈立垣这里了解一些情报,或者拿捏陈铮,时不时地钓着他。   陈立垣在这几周的测试中,排名稳步上升,已经挤进前四十。这在附中相当罕见,因为年级前几十名几乎是被垄断的,除了偶尔上下浮动,很少有被后来居上者。   这已经是能够参加自主招生考试的排名。   陈立垣尝到了进步的甜头,每天除了学习,其他根本不想。牟足劲冲一把医学院的分数。   赵予晴对他稍稍放心,由于最近不频繁见面,陈立垣也不是那么排斥被父母管着,母子关系比以前更好。   这次离开之前,陈立垣跟她说,陈铮想要送她年货,方不方便告诉他地址。   赵予晴一听这话,就知道陈铮在打探她的地址。   她就在学校工作,也开车上下班,陈铮根本不需要知道她在哪住。   他这个时候想干什么?   “以后这种事,你不要参与进来,你爸爸想知道的话会直接问我。”   陈立垣哦了一声。察觉到赵予晴有点生气,不敢多说。   ***   赵予晴回到江小嵩的公寓后,还在头疼要送他什么生日礼物。   男生似乎什么也不缺,吃穿用行都是当下最好的。   他也玩游戏,但声称只是锻炼手速和反应速度,从不沉迷。运动类没有太热衷的,偶尔和朋友打篮球和网球。   他喜欢听音乐,类型是摇滚或流行,乐器都摆在琴房里。   赵予晴把这事想得简单了。   她在q上给戴豫同学发消息,问他都给江小嵩送什么,她想有个参考。   戴豫同学回得很快,但说的是:【除了蛋糕,什么都不送,小嵩喜欢高级货,我没有那么多钱的。[委屈][大哭]】   赵予晴就:“……”   戴豫:【要不您和唐屿商量一下?】   同学给她推了一个微信,是八点半的主唱裴唐屿,江小嵩另一个队友。   裴唐屿很快加了,赵予晴说明来意后,他回:【赵老师您好,我打算送他最新的架子鼓。】   他又发来:【您平时帮我督促着小嵩,让他别光顾着学习,赶紧给   我练鼓,写曲子。谢谢。】   赵予晴:“……”   送乐器的思路也被堵死。   研究半天,也没研究个结果,赵予晴关掉app,先码了会儿字。   江小嵩回来时,外面大雪,他头顶有融化的雪花,把头发沾得微湿,手里拿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快递箱,首先是拿酒精喷了一遍。   赵予晴从书房走来玄关,他偏头吻她脸颊,她将他肩上融化的水滴拭掉,问他:“买了什么?”   江小嵩说:“不知道,是你买的。物业刚才拿给我。”   赵予晴刚要拆开,手下停滞,“我没有往这里寄过东西。”   江小嵩拿毛巾擦头发的动作也停了,垂眼再看,快递单号上面,有她的名字和手机号,地址也只填了江小嵩所住的公寓名字。   至于寄件信息,是一个外省的陌生地址。   赵予晴脑中闪过猜想,低喃说:“可能是陈铮寄来的。”   他知道她住在这里了。   江小嵩没放过她脸上任意一个微表情,能看出女人细微的慌乱,但还在可控的范围内。   他伸过手,强制地扳起她的脸,让她正对着他的眼睛,声音却是放轻的,接近耳语,“赵老师,怕么?”   赵予晴微微笑了一下:“有点,但还好。”   比起上次差点被陈铮撞见,赵予晴这一次淡定很多。   他会这么试探,就代表他还没有抓住任何证据。最多猜到她和男人同居。   江小嵩定定地看她几秒,手指按了按她的唇角,才松开手。   “这里是什么?”   赵予晴盯着那个快递箱。   “总之不会是炸弹之类的危险物品。”   现在的快递寄件很严格,还需要绑定身份证。眼前这个更像某卖家发来的商品。   江小嵩平静分析:“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把录音笔放进去,或摄像头。”   赵予晴静默半晌,忽而抬头,眸子雪亮:“要试试吗?”   江小嵩神色是慎重的,嘴角又轻巧地扬起,说:“好。”   **   不知是遗憾还是庆幸,快递盒子里只有一颗圣诞树摆件。   上面有贺卡,印有常见的祝词:圣诞快乐,祝你幸福。   赵予晴冷淡地看着落款,上面写着“陈铮”二字。   她拍了张照片,给前夫发过去,回道:谢谢。但以后,这种不值钱的礼物就不要送了。   如果是金条,她不介意收下。   处理完这件略扫兴的事,赵予晴缩在江小嵩的怀里,有点困了。他抱起她,回了卧室。   没多久,手机铃声响起,赵予晴不用想,就知道是陈铮,他看到消息,直接说:“看来你还真没骗我。”   “这么多年夫妻一场,对你,我还是比较诚实。”   陈铮听出她声音有点懒,尽量不去猜她做过什么,“能住在万阙一号,难怪你这么快要离婚。什么时候再婚,请我过去。”   “我这种离异带孩子的,人家不会认真——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陈铮声音很冷:“我只是提醒你,我妈已经起疑了,你最近最好回自己的住处。”   “知道了,谢谢。我会注意。你也是。”   陈铮没有挂断电话,赵予晴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这是气极的表现。   半晌后,他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予晴只缓慢地说:“陈铮,我喜欢过以前的你,喜欢到愿意妥协一些事。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变成了我最恶心的样子。”   “你问我什么时候和别人在一起,你有资格问吗。”   不等他有所回答,赵予晴直接挂断通话,左手被江小嵩扣紧。身边的男生全程听得很清楚,也没有做任何打断的动作,只是沉静地望着她。   通话结束,赵予晴也没有放下手机,而是调出相机,身体在他怀里一转,将摄像头对准江小嵩的脸。   男生的身体精瘦,线条流畅优美,颈窝处有轻浅的牙印,平添色气,隔着摄像头,并不能体现他真实的质感。   在他越来越黏稠的目光当中,赵予晴将他完整地接纳。她现在更庆幸,那天去夜场,她找的人是江小嵩。换成别人,都没有现在的极限体验。   只要操作失误,他们的一切就会暴晒在阳光之下。   吸血鬼故事中,不死之人在面对唯一的天敌时,到底是惧怕死亡更多,还是为自己能够像正常人一样沐浴阳光而感到欣喜呢。   赵予晴感觉自己心里某部分正在朝一个未知的方向沦陷,但她甘之如饴。   镜头里,江小嵩纵容地微笑,倾身吻住她。黑与白的背景下,只有他们相吻的唇是嫣红的。   画面在此定格,随后又被删除,如同蝴蝶飞过大海,寻不见一点踪迹。 第40章   赵予晴再去探望陈母时,她在医生的建议下恢复良好,走路不成问题。陈父也已经回到本市,陪她在医院解闷。   她敲门进来,公婆二人默契地停下对话,两双精明的眼睛钻研着儿媳的容色,瞬时间,几不可查的诡异从他们中间滑过,三人客套地寒暄。   赵予晴态度磊落,挑了几个无关痛痒的话题闲聊着,直到离开前,她直截了当地跟陈母说:“妈,我最近有点忙,可能不会每天来看你。”   陈母愣了下,脸色多姿多彩的,最后在嘴角浓缩成复杂的弧度,“年底了,也是该忙了。正好我这也没什么事,不用每天过来。”   语气非常善解人意。   赵予晴主动说起:“不止学校的工作,我还签约了舜禹影视,平时在写剧本。”   陈母果然意外,这倒是她不知道的细节:“这样啊,不错,你大学就是学这个的。也能赚外快。自己找的吗?需不需要帮忙,我有个亲戚也是做编导的。”   赵予晴笑了笑:“不用麻烦,我朋友认识舜禹影视部的总监,帮我联系的。”   陈母若有所思,“但立垣那边还要多费心。学这么久,就差这一次考试。”   “您放心,我会盯紧他。”   赵予晴从衣架上拿过大衣,系上扣子,就听陈母又说,“予晴,你最近住在家里,还是住在立垣那边的出租房?”   赵予晴慢条斯理地给围巾打结,“我大部分时间住在朋友家。”   陈母吃惊问:“怎么住朋友家?”   “朋友到国外出差,要我给他看房子。”   “什么房子这么金贵,还要人每天看着。”   赵予晴整理袖口,垂首解释,“不是贵不贵的问题,主要怕发生意外。”   陈母说:“那你和阿铮最近很少见面,对夫妻感情也不好吧。”   “他最近很忙,我也不想打扰他。怎么这么说?他跟您抱怨了?”   赵予晴每次抬眼看人时,给人一种清亮的透彻感,说出任何话都直射到人心里去,令所有蓄谋无所遁形。   陈母怔了下,到底也是千年狐狸,很快找好借口,笑两声:“没,我想问问你,有没有生二胎的计划。”   赵予晴没多少被催生的经验,因为她怀孕很早。   此刻,她也体会到了当面被婆婆问“有没有长期无套内射上床的计划”是什么感觉。   年轻时可能会觉得这个问题尴尬,赵予晴现在已经少了很多羞耻心,陈母更是不把这事看在眼里。   她笑说:“有立垣一个就够了。”   “也好。”   陈母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等病房门关了,她跟丈夫抱怨,“总觉得她有点心虚,但又没有……”   陈父把液晶电视的声音调大,“不管她这理由是不是真的,能认识住在万阙一号的人,都不简单。”   “你让人继续跟她几天,不可能查不到。”   ***   赵予晴无波无澜地走出医院,坐进自己的车,天气渐冷,她习惯座椅热了之后再启动车子。抿了一口矿泉水,调整后视镜角度。   她知道,除了陈铮,陈母也在暗中找人调查她。   此刻最安全的,就是去陈立垣那边住几天,躲避风头。   但,叛逆心理像勃发的杂草,从每条缝隙里肆意疯长,他们越是怀疑她,她就越要做给他们看。   于是,这些天,赵予晴都是住在江小嵩那里。   江小嵩比她起得还早,俩人见面时间多是在晚上,且更多交流是在床笫间。赵予晴预想中的同居问题都不存在。   今晚,江小嵩要值班,只在医院候诊区和她匆匆见了一面。   虽说不是每天都需要做,但一想到床边没有另一个人存在,心底已经开始蔓延想念。   糟糕的是,她不知这是出于对江同学这个人,还是出于简单的皮肤饥渴症。   或许,这就是非正常关系带来的副作用。   赵予晴手指点在方向盘,决定先解决另一个问题,启动车子,驶离医院,她拐了个弯,先去了上次去过的健身房。   换好运动装,赵予晴不出所料地看到了跑步机上的关铎,主动打招呼,“晚上好,关总。”   关铎慢下步伐,很开心看见她:“晚上好,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怎么会,我充了钱的。”   赵予晴站在他身边的跑步机上,双手抬高,将长发吊成一个马尾辫,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因为只是随意扎起,几缕碎发散落,反而显得比她实际年龄更年轻。   她按了几下跑步机上的控键,解释说:“前一阵我前夫的母亲骨折住院,帮忙去照看一下,就没来。”   关铎发现自己有点看呆了眼,立刻撤回视线。   他见识过不少美女,历任女友也是一等一的美人,理应不该这样,但赵予晴就很特别,明明是清雅的长相,气质上还有点神秘,没办法不关注她。   关铎不知道这是不是见色起意,但外貌也是一个人的一部分,无法分开来看。   他若无其事道:“这么不小心?很严重吗?”   “现在已经好多了。不再需要人看着。”   “离婚的事,还没告诉老人家?”   “嗯,过年再说。”   关铎有点感慨说:“婚姻真的是两个家庭的事。”   “我是情况比较特殊,一般来讲,婚姻没那么恐怖。”   结婚,或离婚,都只是社会关系的重新洗牌。习惯之后,也就习惯了。   关铎说:“我还是比较向往婚姻。”   赵予晴点头:“男人结婚,总没什么坏处。”   关铎不想展开这个话题,“圣诞节快要到了。打算怎么过?”   “还不清楚。”   “其实,那天也是我外甥的生日。”   赵予晴挑眉:“这么巧呀。”   “这小子很会挑时间出生。”关铎说,“我姐她们打算跟他朋友们一起给他庆祝生日。吃完晚饭就走,你也来吗?”   “在他家?”   “是我姐和前姐夫的房子,三环的别墅,现在归小嵩名下。”   赵予晴知道这个,江小嵩的队友每年都去那里给他过生日兼过圣诞节,主要原因是,那里处于郊区,怎么鬼哭狼嚎都没有人投诉。   赵予晴严重怀疑这群男生们只是借口狂欢。   她思索片刻,没有表现得犹豫太久,“我去合适吗?他们会拘谨吧。”   “大家都认识。再说,我们也不和他们小孩一起玩,就当过圣诞节,聚个餐。”   “好。”赵予晴补充,“但是,要经过江同学的同意。”   关铎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答应了,心中一阵雀跃,“他肯定不会拒绝啊。”   关铎以为她会问他“为什么这么肯定”,那么,他会说江小嵩肯定给他面子。   但,赵予晴并没有再问,而是专注在跑步机上慢跑,乌黑的发尾随之跳跃,戴上蓝牙耳机。   俩人健完身,分别在健身房浴室冲过澡,关铎在电梯间等她。   在他身上,赵予晴偶尔会看到江小嵩的影子,教养都很好,边界感强。对自己认定的人,会呈现出不同的状态。   他们分别走向自己的车,互相道别,赵予晴刚进去,又出来,关铎按了声喇叭,问她怎么了,她答:“我车好像快没油了。”   “我送你回去吧。”   赵予晴有点懊恼,只能说:“好吧。”   坐进关铎的车,关了副驾驶的门后,她再次往后视镜里看去。那辆陌生的黑色轿车已经跟了她至少五天。   赵予晴报了地址,关铎意外地抬眉,“和小嵩住在一个小区。”   “他住在哪栋楼?”   “忘了,只在他刚搬进来去过一次,他也不喜欢任何人打扰他。”   赵予晴把自己骗前婆婆的理由跟关铎讲了一遍。他没有怀疑,表示理解。   “关总送过江同学什么礼物?”   “大学前,我都送他奥数习题。”   “……你们现在还没断绝关系也是奇迹。”   关铎笑起来,“他倒不排斥做题。大学时,就只给他发红包了,想要什么自己买。”   赵予晴心想,她总不能也发给江小嵩红包。那还真成长辈了。   关铎:“你跟我去的话,不用费心送礼物。”   她摇摇头,“礼物肯定要送的。”   赵予晴已经开始在网上求助。试了很久关键词,还是打上“情侣”二字。只为更方便搜索。   很快,车子开到了万阙一号。   赵予晴跟门卫通报一声,升降杆打开放行。关铎把车停在单元门前。   她推门下车,矮身对关铎说:“很抱歉,麻烦你了。”   关铎笑着:“你太客气了,以后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联系我。”   赵予晴关上车门,跟他挥手说再见,望着关铎的车驶离,心里再次向他道歉。   她利用了他。   ***   接连几天去健身房后,跟踪她的那辆车就不见了。   也许,为了掩人耳目,换了更隐蔽的工具。   赵予晴没有把自己在健身房和关铎见面的事对江小嵩隐瞒。   男生只是面部有些卡顿,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点点头,继续该干嘛干嘛。   赵予晴伸手去捏他的脸,江小嵩这才有点不悦地偏过头:“别拿我当小孩。”   赵予晴并不想去做任何解释的话,这种事她以前做得够多了。同时,她也不想去做任何保证,这在他们之间不合适。   “你会觉得,我对你舅舅这样做很过分吗?”   江小嵩要笑不笑,“他会很愿意帮你,开心还来不及。”   赵予晴说:“因为他不知道实情。”   她发现自己的愧疚感没有减少。   “如果我是他,即使知道了,也无所谓。”江小嵩望着她,“你很在乎他怎么想吗?”   这句话,让她心口有如拧紧一朵纯净的棉,挤出来的却是黝黑的污水。   赵予晴忽然意识到,令她羞于启齿的是,她在乎的不是关铎的看法,而是,眼前男生对自己的看法。   她想要听到的,就是江小嵩的那句“无所谓”。   意识到这点之后,简直比直接被他陷入隐私还要令人羞耻。   “不在乎。”赵予晴低语道。   江小嵩察觉到她情绪徒然冷落,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立刻提起别的话题,“赵老师,你需要我这些天去别的地方住吗?”   她立即抬头,不解道:“为什么?”   “你不是很怕被人发现。”   “真怕的话,我会回自己家。”   江小嵩明白什么,唇角无声勾起微小的弧度。   赵予晴见男生没有察觉自己的心思,暗暗松气,“你生日那天,我会先和关铎一起去。”   提到生日,江小嵩目光迟疑了下,“我不是很喜欢过生日。”   在女人疑惑的目光中,他解释说,“乐队那几个,总要给我’惊喜’。”   赵予晴说:“这样的话,我就不用送你礼物了。”   江小嵩顿了下,“但礼物还是要收的。”   赵予晴忍俊不禁,干脆靠在他肩膀上笑出声,“当然要   送你礼物了,而且不止一件。”   江小嵩意识到自己又被骗了,啧声,也去揉捏她的脸。心中那点晦涩来不及细品,便沉溺在她温暖的唇里。   没关系,他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要她还在他身边。   ***   平安夜这天悄然降临。   正好赶在周六,赵予晴不至于将工作提前或推迟。   江小嵩白天要在实验室整理数据,晚上才会跟他们聚会,他已经把门禁提前交给戴豫,让他们先去玩。   赵予晴这个时候则在陈立垣这里。   提着几样水果进门时,陈立垣的两个学习搭子也在。黎落和张乾坐在书房里,送来几个包装精美的平安果。   同学们乖乖跟她打过招呼,赵予晴把苹果清洗,切好放在盘子里,插上果签,让大家一起吃。   黎落没在今天看到江小嵩,有点失落,戳了戳陈立垣,“学长明天过生日,你没打算给恩师送点礼物啊。”   陈立垣才知道这事,“明天他生日?你怎么知道的。他也没告诉我啊!”   黎落骄傲地扬扬下巴,“有关学长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她还说,乐队的成员和他的其他朋友们会给他庆祝生日。每年都是如此。   陈立垣往嘴里送了个苹果片,“所以,你并没有被邀请?”   黎落瘪瘪嘴:“我和学长又不熟,你不也没被邀请?”   陈立垣脖子一梗:“那是因为我要学习。”   黎落转着手里的笔,“其实,你们关系也没有那么好吧。”   陈立垣立马不乐意了,掏出手机,“你等着,我这就给江小嵩发微信。”   他先是恭喜江小嵩明天生日,等几分钟过后,他终于回了消息,陈立垣问他可不可以跟他们玩。   江小嵩回:赵老师同意就行。   陈立垣给黎落看了眼聊天记录,给她馋得都要哭了。   放下手机,陈立垣找到赵予晴,可怜巴巴地说:“晴姐,我能去吗,就今天。”   各大商家们为了促销,也早就布置起圣诞树。学生们也互相赠送礼物,高三生的节日氛围淡一些,但不是没有。   “我保证,过年期间不会休息,就在今天放松一下。”   赵予晴思索半晌,在儿子热切的目光中点头——其实只是因为,她知道江小嵩不会邀请唐佳颖过来。如果他只是想休息,当然可以。   “真的?!”陈立垣双眼发亮。   赵予晴说:“去放松一下也行,但吃完饭你要跟我一起回家。”   陈立垣做了个握拳的动作,随后才意识到,“你要跟我一起去?”   出去玩还要有家长跟着,那他还不如不去。   赵予晴早就猜到他的小心思:“不是我跟你一起去。我跟江同学的妈妈和舅舅是同事,他们让我过去玩。”   陈立垣才知道这件事,消化了会儿这个信息,“晴姐,人脉很广啊!”   “只是碰巧认识。”   陈立垣嘀咕:“原来江小嵩妈妈是舜禹高管。”   他又反应过来,“你也早就知道江小嵩圣诞节过生日?”   赵予晴:“……嗯。”   “怎么不早告诉我?”   “忘了。我以为你知道。”   陈立垣:“……”   好吧,这算是他的锅。   旁边,黎落听着他们的对话,眼神黯淡。她也想去,但父母肯定不会同意。   上次模拟考排名尽管保持在前三,陈立垣的进步,让她有了点危机感。   但是,圣诞节,加上喜欢的男生过生日,她同样不想错过……   赵予晴注意到女生黯淡下来的目光,但她没立场说更多,先让他们专心改错题。   下午,门铃响了,有快递送上门。陈立垣跑去玄关,刚打开门,入眼就是半人高那么大的星空蓝礼盒,只能看到快递员的双腿双手。   其他两个同学望去,都张大嘴巴。   “这是什么东西?”陈立垣没敢签收。   为了避免类似手套的乌龙,赵予晴赶紧合上电脑,说:“这是我送江同学的礼物。签了吧。”   陈立垣顿时有点酸了,“晴姐,你送江小嵩礼物也太用心了。我的礼物就从来没有盒子……”   他抬了抬,倒也不太沉。   赵予晴让他把东西放进客厅,检查上面是否有瑕疵,“送你礼物就不用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包装了。”   这个理由,陈立垣也接受了,毕竟儿子是自己人,江小嵩是外人,送外人的东西就是要够面子才行。他可以理解。   赵予晴内心惴惴,总算是糊弄过去。   陈立垣又问里面是什么,赵予晴不想当着这些高中生的面解释更多,卖了个关子,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陈立垣摸了摸礼盒,鬼鬼祟祟地问:“贵么?”   赵予晴抿唇笑了:“不贵。”   “那就行。”   别人家孩子拿到的礼物,不能比亲儿子的贵太多。   陈立垣回书房继续复习功课。 第41章   赵予晴在客厅写剧本。   傍晚,关铎给她发来消息,说在楼下等她。   赵予晴送走另外两个学生,和陈立垣坐进关铎的车。   关铎大方地跟陈立垣介绍自己,“我是小嵩的舅舅,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小舅舅你好。”   陈立垣也礼貌回应,但眼睛迅速瞄了眼赵予晴。   他对赵予晴身边出现的任何异性,都持观望态度。   这个叫关铎的,看起来条件很好,气质也很成熟,虽然和母亲是同事,但她是兼职,交流的次数应该不多,线下这么有闲心亲自过来接人?   但,陈立垣也不想遇见个男的就觉得他对赵予晴有意思。所以暂时没有表现敌意。   扣上安全带后,关铎开了导航,驶离小区,他说:“我姐她们已经先过去了。”   赵予晴尽量不去想关静是怎么看待自己,“他们一家都来吗?”   “我姐和熹微会来。”   关静的现任老公可没有兴趣去她和前夫的家里过圣诞。   赵予晴表示理解。关铎往后视镜里,那个巨大的礼盒看去:“你送了什么?这么大。”   “现在保密。”   关铎笑:“好吧。这么神秘。”   为照护周全,关铎也和陈立垣聊了他的高中生活。   陈立垣正在看手机,不那么专心地和他聊天。因为,学姐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九张圣诞节相关的红绿背景自拍。   距离他们上次聊天,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他不确定唐佳颖是不想影响他学习,还是不想理他了。不论前者还是后者,都令他心生烦闷。   他小心翼翼地点了个赞,并在评论里写下规规矩矩的“圣诞快乐”。   刷新了会儿,都没有回复。   赵予晴从后视镜中看到他的手机界面,轻声说:“立垣,跟人讲话时专注一点。”   陈立垣赶紧切换生词备忘录界面,“不是,我在背单词呢。”   关铎打圆场:“这个时候确实不能太放松。”   赵予晴想说什么,终究不再言语。   这时,陈立垣手机震动一声,唐佳颖单独回他一句“圣诞快乐”。   他心脏好像要蹦出来,急忙敲字:【谢谢学姐!】   唐佳颖问他是不是在学习,他一五一十地回,他要去给江小嵩过生日,现在正在江小嵩舅舅的车上,和赵予晴一起。   果然,唐佳颖又问怎么家长也在,陈立垣把理由解释给她看。   唐佳颖发过来这句话:【看来,你以后要和江小嵩成亲戚了。】   陈立垣不悦地拧眉:【我妈说现在她不想恋爱。】   唐佳颖:【立垣,你太单纯了。】   陈立垣不知道怎么回,一时间愣住。   唐佳颖仿佛知道他怎么想,再度发来安慰的话:【哈哈,我逗你玩的。别太在意。】   陈立垣:【我觉得我爸妈有复合的可能。】   唐佳颖:【怎么说?】   陈立垣:【我妈还关心我爸,我爸也给我妈送跨年礼物。他们之间可能有误会。】   唐佳颖:【很有道理。毕竟这么多年夫妻了。】   陈立垣:【但是,我说的不一定准。】   唐佳颖:【你可以相信自己的判断。】   唐佳颖不再继续聊天:【我要去做   ppt了。把你地址发过来,我送你圣诞礼物。】   陈立垣眼睛一亮,又忍不住笑了,也要了唐佳颖的地址。   冷不丁地,听见赵予晴问他:“立垣,哪个单词这么好笑,让你乐成这样?”   陈立垣咳嗽一声,“没,我刷到一个笑话。”   赵予晴不再多问。   半个小时后,他们堵了一会儿车,才渐渐开到一个别墅区。别墅地势高,面积大,从山底,便有个门禁,代表已经进入私人领地。车再开一会儿,看见主别墅的前庭。   乐队那些男生已经张罗人,把外面挂满彩灯,前院放着一颗巨大的圣诞树。从树顶散开数条闪亮的灯线。有人在堆雪人,还有人支了个烧烤架,正在烤肉串。   下了车,赵予晴听到摇滚乐的巨大狂躁音,从楼顶传来。   烤串的男生正是戴豫,他眼尖看到赵予晴,扭头往别墅里扯嗓子喊:“江小嵩,赵老师她们过来了!”   裴唐屿推开门,正好听见这句话,也往室内喊:“江小嵩,赵老师来了。”   赵予晴站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中,硬是感到额头冒汗。   陈立垣下车,抱着巨大礼盒,也对这里的布景惊呆了。关铎把车停在室外,和其他男生打过招呼,带他们往室内走。   进到屋子里,温度一下子上来,赵予晴脱掉外套,正在找悬挂的挂钩,臂弯上的大衣就被人拿走。   江小嵩对她礼貌笑笑:“赵老师,圣诞快乐。”   说着,将她的衣服挂在柜子里。   赵予晴抿唇微笑,“圣诞快乐,江同学。”   “这是送给我的?”他接过大型礼盒。   陈立垣送过去:“喏,这是我和我妈一起送你的。不用谢。”   江小嵩一点不给他面子,“根本没你的事。这是赵老师一个人送的。”   陈立垣一脸被看穿了:“好吧,其实我送你的是这个。”   他右手伸进大衣内侧口袋里,再拿出来时,食指和拇指比了个心,“我的心意是无价的。”   江小嵩让他把衣服自己放柜子里:“行了,你成绩能上升我就谢天谢地。”   “你这个说法,显得我很笨似的。”陈立垣抗议道。   关铎对这里熟悉,自行带他们走进客厅,见过关静,陈立垣乖乖地问好。关静夸了几句陈立垣,让他把这里当自己家,不用拘谨。   陈立垣本就是自来熟的性格,拘谨什么的不存在,跟着赵予晴坐在沙发上。   江小嵩原本想将礼盒搬到楼上,中途忍不住把盖子掀开一角看看是什么,里面露出半个毛茸茸的玩偶熊,双眼往□□斜,一副傲娇的俏皮样子,身穿红色的圣诞服饰。应是限定款。   关铎望过去:“原来是玩偶。”   陈立垣脱口道:“哇,好幼稚。”   江小嵩不理他们,忍不住伸手触摸毛茸茸的小熊耳朵,质感如棉花糖,是他喜欢的:“谢谢赵老师。”   赵予晴笑说:“不知道送你什么。网上说这个很受欢迎。”   “非常喜欢。”   江小嵩把玩偶抱到楼上自己的房间。   关静也看到那个熊,面露回忆,给赵予晴递了一块蛋糕,再斟满茶,“我以前也送过他毛绒玩具,他每天抱着睡,喜欢得不得了。”   赵予晴:“我以为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很喜欢。”   “小嵩爱好比较特殊。小时候不喜欢机器人,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因为这,没少被他爸骂。”   赵予晴不禁蹙眉,“为什么要骂孩子?”   关静耸肩,“大男子主义喽。总担心他性向西化。”   赵予晴差点被茶水呛到。   她可以作证,江同学绝对没有这方面的趋向。一点也没有。   关铎意外道:“我倒不知道还有这事儿。小嵩最近不是交了女友,今天没带来?”   关静轻哼一声:“藏得可严实了。可能怕我们吓到他的小女朋友。”   赵予晴把蛋糕上的草莓放进嘴里,香甜味儿让她暂时忽略很多细节。陈立垣要去楼上和同龄人们玩,已经不见人影。三位长辈聊着无趣的社会人生活。   从对话里得知,这别墅在关静离婚后,被江小嵩改成民宿,完全修改了以前的装修摆设。似乎对家庭没有任何留恋。关静对此心情复杂,不知该怎么揣度他的心里。   赵予晴说:“可是,他每年生日还是在这里过。”   关静叹气:“只是图方便吧……”   赵予晴往四周看了看,“江同学的爸爸没来吗?”   提起前夫,关静面露嫌弃,“他早就不管孩子了。”   玩乐队的男生们在楼上疯狂蹦迪,关静吃过晚饭,脑子被他们蹦得嗡嗡直响,她总也欣赏不了这脑吵吵的娱乐种类。   “我先撤了。你们继续玩。”   她先是上楼跟儿子告别,然后开车先走了。   关铎和同学们年龄差距不是太大,也玩得开,乐器也会玩一点。   他在钢琴上弹了首门德尔松。刚弹一半,就被冲进来的戴豫拉走,“小舅舅,快点帮我们弄烟花。”   “现在不是烟花管制?你们悠着点。”   “所以我们整了个电子的。快快快,没你不行!”   关铎套上大衣,跟赵予晴说:“要不要去外面玩?”   赵予晴握着茶杯,“我先坐一会儿,你们去吧。”   关铎只能先撤。   赵予晴在客厅待了一会儿,江小嵩从楼上下来,坐在她身边,没有离得太近,只是,腿压着她的裙摆。   他在茶几上切一颗橙子,掰成瓣,送到她嘴边。   赵予晴心跳怦然,还是伸了一下手作为过渡,才吃下去。   她好像很久没有来到这么热闹的聚会了。再好的隔音都挡不住音浪袭来。有人在弹一首节奏轻快的抒情歌。四周没人,但随时可能有人路过。   “吃得好吗?要不要再叫个外卖?”   晚饭是队友提前弄的,男孩子们叫了各种外卖,有炸鸡也有正餐。算是简易的自助。   “不用,我吃饱了。”赵予晴吃完橙子,手上有点黏,“去哪里洗手。”   江小嵩站起身,让她跟上,赵予晴随他来到一层的洗手间,进门后,“哒”的一声,门被利落地扣上锁。   隔着一道门,外面的声音更弱了一些,她能听见呼吸声,自己的,江小嵩的。   她觉得这样有点紧张,万一被外面的人发现怎么办,一定觉得他们奇怪,为什么待在同一个洗手间里。但,心里又期待着接下来发生什么。   如回应她心中所想,江小嵩手臂一捞,揽过她的腰,他们很快品尝到彼此口腔里的橙子味,酸酸甜甜,还有细微的苦用来调剂。   再吻下去有些危险。两人节制地松开,江小嵩拉起她的手,放到唇边,吻她的手指:“赵老师什么时候走?”   赵予晴佯装不知,“这么快就要赶我走啊?”   “早睡早起。”   “……这才来二十分钟。再等二十分钟吧。”   江小嵩不太想和楼上的猴子们过生日。有这个时间,不如回自己家。   但也正如赵予晴所说,不能走得太快,她还是跟关铎过来的。   他们没有在洗手间停留太久,赵予晴洗了手,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仪态,胆颤地同江小嵩打开洗手间的门。   幸运的是,谁也没有从这里路过。   他们又回到客厅的沙发。分头而坐。偶尔谈些无伤大雅的话题。   这时,有人推开门,二人望过去,看见陈立垣把一个女生带进来。   黎落手里拿着一盒巧克力,有点不好意思,“学长,是我……生日快乐。”   陈立垣挠挠头:“黎落非要过来看看你。”   江小嵩收起眼中的情绪:“人你带来的,你负责看着她。”   陈立垣“哦”一声,要把黎落带到楼上。   黎落看着沙发上的二人,不知道江小嵩刚才在和赵予晴说什么。感觉他们有点   怪,但怪在哪里,又说不上来。他们应该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赵予晴被黎落这么看一眼,当即心虚,也站起身,低声跟江小嵩说,“室内有点热,我去外面待一会儿。”   江小嵩正要叫住她,被任熹微一个电话打断。一边去玄关找外套,一边不耐地接电话。   ***   关铎终于摆脱男生们的纠缠,他想得比较简单,赵予晴是他带来的人,虽然也和江小嵩相熟,但他要照顾好她,不能让人一个人待着。   刚要进房找人,却在门口看见她。   赵予晴蹲在地上,手捧积雪,正在给雪人增肥,旁边有几个打扮怪异的同学在激烈地打雪球。她穿着奶白色的毛衣,安安静静的,不仔细看,还注意不到她。   赵予晴没戴手套,直接把雪堆到雪人身上,再拍打几下固定住。   关铎静静看了会儿,然后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披在她身上。   赵予晴裹了裹前襟,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道谢。   “冷不冷?”他问。   “不冷,里面太热了。”   关铎想,也没有太热吧。但她没有拒绝自己,这让他感到暖意。   只是,赵予晴的动作却忽然一僵,抬头望着关铎,猛然站起身,他的外套就这样直直地掉在雪地上。   她动作有点大,且迅速。这个动作做完后,才发觉有点过了。   赵予晴刚才,完全把关铎当成江小嵩了。因为他们刚刚还在谈话。满脑子里想的都是他。   她捡起外套,上面已经沾有泥雪,“对不起,衣服脏了。”   关铎怔愣过后,心潮起起伏伏,最终归于平静,他问:“予晴,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而且,他感觉,就在附近。   很荒谬的猜想。这周围都是年轻学生。   但,关铎就是这样感觉的。   圣诞树的挂灯闪耀,映得女人的脸色苍白,赵予晴在没否认之前,就已经坚定地摇头,“没有。”   像是谎话说多了,自己都会信,她再次强调,“真的没有。”   她勉强提起唇角,“怎么这么问。”   关铎说:“感觉像是。”   语言像是为她增添力量,赵予晴再次重复,“没有,没有喜欢的人。现在时间不对。”   “时间只是借口。”   关铎笑着注视她,稍微明白前几天,她故意接近自己是为什么。   他没有生气,只是有点不爽和好奇。   他以为两人的关系会在今天更进一步,但她如此坚决,态度忽冷忽热,不难猜到她可能利用了他。原因很简单,她不想让正在上高三的孩子知道。   但,赵予晴没做过分的事,一切只是自己的心甘情愿。   对峙中,赵予晴恢复冷静,或者,强制自己恢复冷静。   冷风吹过她鬓角的发,她拿手顺了一下,嘴角绽开无奈的笑,“你怎么想是你的自由。”   “好吧。”   关铎决定放过这个问题。对于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女人,他也没必要刨根问底。   对方不再追究,赵予晴反而有种被看透的寒冷,当即站起身。步子刚迈出一半,就看见江小嵩站在门前,手臂挂着她的外套。   与上次相似的场景不同的是,这次,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她不能直接判断他的情绪。   他们之间没有多远的距离,互相走几步,也就到了,但,好像隔着无数个看不见的屏障,怎么也无法跨越过来。   赵予晴定定地站在原地。   周遭吵闹的背景音中,她清晰地听见心口裂开的声音。   ***   二十分钟后。   赵予晴带着陈立垣告辞,陈立垣想要带着黎落走,她说老爸已经过来要接她回家,于是三人原路返回。   雪地的一段谈话,赵予晴完全当做没发生,和关铎闲聊着。   他车内放着音乐电台,随机播放流行乐或小众歌曲。   陈立垣玩了一小时,也要收心了。   三人各存着自己的心思,回到陈立垣所住的小区。   赵予晴跟关铎说:“谢谢关总。”   关铎笑笑:“没关系。小事。以后有时间再聚。”   “好。”   赵予晴同陈立垣一起进了单元门,回到家里。   陈立垣见她神色恍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晴姐,今晚在我这里住吧。”   赵予晴没打算停留:“不了。我还有事。”   “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   陈立垣心中警铃大作,该不会,送他回来,她就要和关铎去过圣诞节了吧?   “我得回去一趟。”   “啊?你才刚回家。”   “我……有东西丢在江同学家里了。得去找找。”   “什么东西,不能让他明天带来吗?”   陈立垣怀疑这是借口,江小嵩只是个幌子。   赵予晴越来越急迫,“立垣,我先走了。你先睡。别熬夜玩手机。”   陈立垣刚要叫住她,她已经把防盗门甩上。   四下安静。陈立垣抓着自己的头发,感觉天要变了。   ***   江小嵩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独自坐在角落里,谁叫也不挪动位置。   裴唐屿带他女朋友逃离现场,戴豫不怕死地抢他酒喝,“干嘛呢,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江小嵩把玩手机,不理人。   戴豫:“是因为赵老……”   ’师’字没说出口,江小嵩踹了戴豫一脚,“闭嘴。”   戴豫回了江小嵩肩膀一拳,又叹气,“你们这关系,也确实不好收场。”   目前,也只有队友三人知道江小嵩的感情动向,并且坚决守口如瓶,不透露半点风声,今天聚会,也没有请医学院的同学过来,就怕赵予晴不自在。   而这个时候,江小嵩的舅舅还搅进这种脆弱的关系。戴豫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疼。   正要开导几句,有人敲门,黎落探过来一颗脑袋,小姑娘今天化了点淡妆,问能不能当观众,戴豫好脾气地说可以,给她拉个了椅子过来。   黎落听了一会儿歌,凑到江小嵩身边,问:“学长,你女朋友没来啊?”   江小嵩刷着手机,淡淡说:“分了。”   闻言,反而是戴豫震惊地看向他。   黎落“啊”了一声,想要安慰他,但心里更多的是欣喜,“学长……我,你看我怎么样。”   江小嵩看她,眼里没任何情绪:“还行。”   黎落半张嘴巴,想要确定这个“还行”到底是什么意思,就听江小嵩说:“你考试挺行的。怎么着也会念个本科。”   黎落的心情像是过山车,瞬间黯淡下去。   戴豫看不过去了,推了江小嵩一下,“你当个人吧!”   他安慰小姑娘,“他就是这德行,自己淋雨了,也要把别人的伞掀了。你别在意他说什么。”   黎落讷讷地说:“我没在意。”   江小嵩看了会儿黎落,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两个字:“过来。”   不一会儿,任熹微顶着个彩虹色爆炸头上楼,“肿么啦?bro。”   江小嵩点了点黎落:“你把她给我盯紧了,直到她家里人接走。”   任熹微插着腰,“你要说,公主请帮忙。”   江小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任熹微扣了扣脑门,“那个啥,你不知道吗,这是最近流行的网络用语。我正在虚心学习。”   戴豫右手一划,做了个骑士礼:“公主请帮忙。”   黎落想要说什么,任熹微就搂过她的肩膀,“走吧走吧,这种人你喜欢他干嘛。”   黎落脸红了,去看江小嵩的反应,他支着下巴,懒散地说:“我和我女朋友就算分了,我也还是喜欢她。你赶紧回家,别给我惹麻烦。”   黎落刚要解释,已经被任熹微拉走。客厅里,有人又叫来必胜客,充满披萨味儿,黎落拉着任熹微打探情报:“学长女朋友是谁啊?”   “不知道。”任熹微摊手。   黎落不相信江小嵩过生日,他女朋友不来看他。但这里就几个女性,排除几个带女友过来的,排除任熹微这个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排除江小嵩妈妈,就只有赵予晴了。   意识到这个答案,黎落被自己吓了一跳。立刻将这个名字从心里删除。   或许,女友还真的没来,放了江小嵩鸽子,他才不高兴呢。   ***   半小时后。   江小嵩放在吧台上的手机,终于响起震动声。   他给赵予晴的备注是Z。位于列表最后一位。   盯着备注名,等她自然挂断。   江小嵩想,只要她再打来一遍,他就立刻接听。   但是没有。   随着时间流动,他感到血液渐渐凝固。   此时,身边响起吉他声,是高桥优的《吃醋》。   这首歌的旋律轻快的伤感,被广为流传时,则被填上了不伦不类的歌词。   江小嵩看过去,戴豫吹了一声口哨:“想联系就赶紧的。”   “你吉他别弹了,太吵。”   戴豫不仅没停,还唱起歌。   江小嵩把自己的耳机戴在头上,趴在吧台,就这样看到了窗外。雪还在下,飘飘散散,零零落落,隔着漫天雪帘,一辆车停在栅栏门侧,打着双闪。   他眼睫颤了颤,阖上眼睛,再睁开,再阖上,这个动作重复几次,脑中繁杂的乱麻就变得和雪一样,白,且静。旋转着陆。   熟悉的旋律流淌,戴豫的吉他技术很好,但唱歌实在不敢恭维,他那毫无技巧全是感情的嗓音照着罗马音嘶喊。   刚唱到副歌,江小嵩推开椅子,摔门离开。   戴豫手里的吉他没停,啧啧摇头:“要不怎么说是弟弟呢,太没志气了,这一分半的时间都没坚持到。”   裴唐屿配合他敲击鼓点:“我以为他会坚持一首歌。”   戴豫:“所以这把算谁赢?”   裴唐屿:“我赢。我猜的时间最接近。”   戴豫不情愿地掏出手机发了个红包。   ***   赵予晴正在犹豫,是再打个电话过去,还是直接进里面找人。   细究起来,这只是个很小的事。她有足够的理由解释那句话的由来。   本来,她和江小嵩之间谁也没有谈过感情。   但,她有种预感,今晚的问题,绝不能放任不管。   握着手机,迟疑中,副驾驶的门已经被打开。冷风钻进,随后又被暖气冲散。   江小嵩还是穿着那件单薄的卫衣。身上寒气肃肃,和他的面色一样。   赵予晴忘了第一句话应该道歉,而是微拢眉心,“怎么不穿外套,小心感冒。”   江小嵩其实没意识到自己没穿大衣,但他不会承认这件事,“感冒而已。过几天也就好了。”   赵予晴嗓音轻柔,“是么,主要担心你会传染给我。”   自坐进车,江小嵩第一次拿眼睛看她。女人的笑容一如既往,对他有种莫名的吸引。当这笑容里添加一点抱歉,试探,以及关心,他就把自己刚才说过分手的气话忘得一干二净。   事实上,还没看见她的人,只知道她在等着自己,从别墅走到这里的过程中,他对她已经没有更多要求。   “我会注意一点。”   江小嵩把冰冷的手放在出风口,语气缓和。原本,他打算回呛一句“这是我的身体,不管你的事”。   还好没有说出口。   赵予晴把围巾摘下,绕在他的脖子上。江小嵩闻到她身上令人着迷的香气。随着呼吸进入肺部。呼出,吸入,如此循环。好像在拥有她。   “抱歉,江同学,不该在你生日时让你听到那句话。”她坦诚道歉。   “哦,不在我生日这天就可以?”   赵予晴笑了:“当然不。我是说,那是骗你舅舅的话。”   江小嵩轻轻说:“我知道。只是想杠你一下。”   赵予晴不禁嘴角上扬,她握住男生还有点凉的手。江小嵩把手放在她的脸上,手心手背都被她紧贴,这时候应该有个吻,但,他没有。   江小嵩注视她的眼睛,非常想问她,“没有喜欢的人”,这句话是骗人的话,那么,她的真实意思,是不是喜欢他?   江小嵩当然知道赵予晴是喜欢他的,但这种“喜欢”,可能仅限于某些情热时刻。   如果,他真的为这个词语较真,大概率得不到自己心中真正想要的回答。   因为他很清楚,赵予晴会骗别人,但不会骗自己。   生日真的令人烦躁。   假如只是平常的一天,江小嵩不会想得到更多。   这个特殊的日子,令他心中的贪望比任何一天都要膨胀。想要听见一声“喜欢你”的告白,哪怕是骗他的。   赵予晴问他:“还生气吗?”   “我没有生气。”   “这还是没生气呀?”她歪着头,笑眼瞧他。   江小嵩拇指摩挲她的脸颊,“我不想你和我舅舅走得太近。”   “好,以后除了工作,不再见他。”   “真的吗?”他有点意外。   “他应该感觉出来我在利用他。所以……”   关铎的优点在于,即使他感觉到了,也不会撕破脸,永远保持社会人的体面。所以,赵予晴也见好就收,让事情顺其自然。前婆家那边查到什么,只要没有证据,也不能拿她怎样。   江小嵩倒是觉得,舅舅不是那么轻易放弃的男人。   前方有车打着远视灯,经过这里,赵予晴启动车子,远别墅区远点。停靠在公路旁。   “刚刚那是黎辉?”   赵予晴看过他的脸一闪而过。但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见自己,大概是没有,不然他会停下来和她打招呼。   “来接他家孩子。”   赵予晴看了看男生英俊的侧脸,“我要是落落家长,我也很头疼。”   “怕被我骗?”   赵予晴摇摇头,“是怕不能再被别人骗。”   江小嵩没太懂,转而问:“赵老师,你送我的第二个礼物呢?”   她望着车前,“你有认识的纹身店吗?”   他有点吃惊,“你要纹身?”   江小嵩的很多朋友都有纹身,在脚踝,或是手臂,也有文满整个前胸后背。他没想纹过,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也没兴趣。   但听赵予晴这样说,他开始期待起来。   “想试试。”赵予晴说,“图案和位置你定……嗯,除了脸。”   江小嵩想了想,“我想要文什么都可以?”   “都可以。这是送你的生日礼物。”   江小嵩望着她,视线从她的脸,到脖颈,到被毛衣遮盖的曲线,好像在考虑哪里合适。然而,光用眼睛看是不够的,他倾身,在她耳侧落下亲吻,嗓音仿佛醉了,“我得好好想一想……”   **   黎辉把女儿从别墅接走时,黎落还是一副三魂丢了七魄的样子。   “落落,赶紧给我收收心啊。等你考试结束,什么男孩子找不到啊,不急于一时。”   听说女儿又跑去见那男生,而且还是男生的家里,饶是黎辉,也差点把桌子掀翻了。   好在现场没有出现令他脑溢血的画面,黎落正在跟一个五颜六色的女孩子待在一块。   他本想警告一下那个叫江小嵩的男生,但他人根本不在。他叫住一个留着鸡冠头的男生,男生吊儿郎当地说什么“可能是cos空气去了”,气得黎辉赶紧把女儿带走。   黎落惆怅地叹气,“爸,你们男的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会喜欢比自己大的吗?”   黎辉趁机教育,“反正考不上A大的可不行。”   黎落翻翻眼睛,“我肯定能考上。”   “话别说太早。落落,你要想好,考不上A大,你就得复读,还要过一年这样的日子,咱长痛不如短痛,消停点,行吗。”   “我知道啦……”   黎辉看着前方停着的车,刚来时,好像里面有人,没看清是谁,应该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这会儿,车停在路边,驾驶座没人了,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儿,俩人肯定待在后座。   在做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黎辉烦躁地敲了下喇叭,嫌他们对女儿影响不好。这些小年轻,什么都敢玩。   黎落看着那辆宾利,心里有强烈的预感,江小嵩在里面。   她拍拍座椅,“爸,你停车。我想去看看。”   黎辉不禁大吼,“看什么看,回家看你的书去!”   黎落缩缩肩膀,被吓到,悄悄回头,还在遥望那辆车。只看到座椅上挂着一件女士的外套,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这件外套是不是赵予晴的。   像,又不像。   今夜,所有人的心事,在   道路上驰飞。 第42章   冬日初晨,万懒俱寂。   只余残雪从红梅花心缓缓滑落。   这是赵予晴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车上过夜。   基于这半年来,她第一次经历的事实在太多,今晚这件小事变得微不足道了。   为避免被跟踪,赵予晴开江小嵩的车过来的。他曾经把车钥匙放置的位置告诉过她。   尽管比平常的车宽敞许多,两个成年人躺在一处,还是有些拥挤。   为了防止赵予晴摔下去,江小嵩让她侧躺在里面,两人面对一个方向相拥而眠。   一开始,他们没想在这里。为了躲黎辉父女俩,赵予晴和江小嵩坐在车后,放下隔板,空间一下子变得私密。   俩人手指相碰,继续轻轻浅浅地吻着。黎辉路过时愤怒的一声鸣笛,让他们不约而同地笑场,为了不辜负路人的期待,干脆做实。这个区域是私人领域,没谁过来打扰,还有比这更好的秘密基地吗。   赵予晴以为会睡得不好,其实已经睡足七小时。只是身上各处的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尤其是过度使用的位置。   她身后紧挨着男生的胸膛,整个人被他全面包围。   醒来后,稍微一动,江小嵩也逐渐清醒。他的脸有点茫然,但第一个动作是扯过毯子,盖在她身上。   他则望着覆在手臂上,溪流般的长发失神,随后给出最直接的反应。待俩人视线对上,都是忍俊不禁。   男生略不自在地拿手蹭蹭鼻尖,拿纸巾把俩人擦干净,又找不到合适的扔垃圾的地方,于是都放在裤子口袋里,潦草地套上卫衣。   这场面令赵予晴想起二十郎当岁,热恋时的场景,只是后来,热度退却,回归生活本质。   这个联想实在煞风景,赵予晴把这页记忆撕扯出去。   车内的暖风吹得很足,新风带走交融的空气,俩人都将自己变回最日常的模样。   待一切妥当,江小嵩把车开到别墅区里。   这里也同样寂静,对于夜间生物来说,那些队友们现在正睡得不省人事。   进了房间,赵予晴穿着一件单裙,也不感到冷。   跟着江小嵩进了他的房间后,她立刻去浴室清洗。完毕之后,在他床上吹头发。   江小嵩直接把早饭端了过来。仍然是叫的外卖,都是可口的菜品。   将筷子递给赵予晴时,他手机响了。   是陈立垣。   江小嵩喂了一声,回答对面:“对,还在,你要找赵老师讲话吗?”   他开了免提,赵予晴能听到陈立垣的声音,他说:“不用不用,她在你那就好。”顿了顿,他解释频繁打电话的原因,“哎,我实在怀疑,你舅舅正在追晴姐。”   江小嵩将餐盒盖子打开,推到赵予晴近处,平静地说:“不用怀疑,这是事实。”   陈立垣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随后说了句“我靠”。   江小嵩:“但赵老师不喜欢我舅舅。已经拒绝他了。”   陈立垣:“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的。”   陈立垣再次沉默,“你舅舅人怎么样?”   “还不错。”   陈立垣只“哦”了一声。   昨晚,陈立垣也给江小嵩打来电话,意图主要是看赵予晴有没有撒谎。   江小嵩如实告诉他,赵予晴在他这里,但理由则是她戒指丢了,回来找一下。   最后在洗手间找到时,时间已经很晚,江小嵩就留她在这里住了。   陈立垣还是信任江小嵩,今晚不至于心里七上八下的。   电话挂断后,赵予晴沉吟许久,随即决定,不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   过了会儿,赵予晴吃过饭,也接到了陈立垣的电话,无非是问她东西有没有找到,今天还过不过来,吃过饭没有。   她一一回了。最后以今天要和朋友出去过圣诞为由,晚上才会回家。   陈立垣没有对这个问题刨根问底。   尽管在血缘上是最亲近的人,他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离了婚后的赵予晴,是一个单独的个体。   他没有任何理由要求她,限制她的任何行为。正如赵予晴也管控不了他的思想行动。   ***   整理完毕,赵予晴随着江小嵩一起下楼,路过客厅,遇见戴豫同学顶着一个鸡窝头,和一个眼生的鸡冠头男同学,正睡眼迷瞪地在厨房翻找着什么。   江小嵩本来想带她直接走,被戴豫看到,他立马不困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叫住江小嵩,“小嵩,送赵老师回家啊?”   江小嵩警告地瞥他一眼,没吱声。赵予晴好脾气地笑了笑,给他指了厨房右上角的一个柜子,“蛋糕在那里面放着。饿了的话垫垫肚子。”   戴豫:“谢谢赵老师!”   他们走后,鸡冠头同学奇怪地看着窗外俩人的背影,“那个姓赵的老师,之前不是走了吗?”   戴豫:“你记错啦。后来又回来了。”   鸡冠头同学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是吗?”   “就你那破记性。”   同学摇摇手指,“你可以侮辱我的智商,但不能侮辱我的审美。我一向对美女过目不忘。可惜孩子都那么大了,年纪也不小了吧,保养得真不错……”   戴豫找到填肚子的小蛋糕,往他嘴里塞一颗,“你屁少说点吧。”   同学差点被噎死,灌了一口水才活过来,给了戴豫一拳头,嬉闹中,有关那位面容清丽的大学老师的事,暂时忘到脑后。   ***   圣诞节这天的路况,自是有些拥挤。车在不算太长的路程上走走停停。   红灯时,江小嵩在群里问了一句“谁知道有靠谱的纹身店”,很快得到具体名称和定位。以及,铺天盖地的八卦。   生日这天去纹身,自然意义非凡。大家都在打听江小嵩的女友是谁,怎么不带出来看看。   他冷酷地丢下一句“少管”,唇角却忍不住牵起。   数不清今天是第几次笑了。也没什么特别开心的原因,但心就像放飞的热气球,膨胀,火热,飘飘然。不知飞去哪里,总之是向上的。   赵予晴坐在副驾驶,戴着他的棒球帽,用来遮挡刺目的阳光,脑袋向他这边微偏,陷入浅睡眠中。江小嵩尽量将车开得匀速。   等到了店面门前,她被停车的颠簸吵醒。   纹身店隐藏在一个不起眼的牌子下,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进了店,一面墙挂满霓虹组成的品牌logo,柜台里摆放着手办,还有赵予晴完全不懂的一些小众文化。但整体是干净整洁的。   里面已经有两个人正在纹身,看起来是一对情侣。   纹身师的徒弟招待他们进入一间等候室。   沙发旁有一个简易书架,上面放着一本类似宣传册的东西。   赵予晴随手翻了翻,都是纹身师的作品。什么类型的都有,更多的是写实风。但,赵予晴对别人的纹身都不感兴趣,她自己的纹身才最重要。   “想好要纹什么?”她问。   江小嵩也在看这些纹身,“赵老师,你想好了,真的要纹身?”   纹身可以洗掉,可如此一来,相当于否定过去的自己。真要将某件事放在心上,完全不必留在皮肤表层。   赵予晴:“主要想体验一下。还没想好纹什么?”   江小嵩:“你也不怕我让你纹什么过分的图案。”   赵予晴笑道:“无所谓啊。反正一般人也看不见。”   “纹我名字也可以?”   “可以。”   她没有犹豫,目光始终柔和宽容地看着他。不像出于爱,而是对诺言的践行,或对新鲜事物的尝试,其中,当然也有对他的纵容和信任   。   江小嵩宁愿她没那么信任他。   “我要纹,就会纹在最疼的位置。这样,你以后想洗掉,也会犹豫一下。”   他收敛眉宇,半真半假地说,眼中闪烁劣性的暗芒,企图吓她一下。   赵予晴眼睫扇动两下,果断道:“那我们走吧。”   她这样一说,江小嵩反而愣了。   随后,赵予晴很快笑起来,她没有走的打算,“江同学,你看看你,根本就是想要我纹。”   江小嵩眯了眯眼睛,“赵老师,待会儿如果你很疼,我会给你递纸巾。”   赵予晴从容不迫道:“谢谢江同学。”   闲聊中,纹身师掀开珠帘,是个留着脏辫皮肤美黑的酷飒女性,问了赵予晴常规问题,比如是不是第一次纹身,有没有心脏病糖尿病等病史,江小嵩替她回答没有。   纹身师一下子就判断二人也是情侣,但没多问,直奔主题:“想在哪里纹?”   江小嵩手指按在赵予晴髂前上棘的右侧,靠近小腹的位置。   纹身师扬眉:“这里比较疼,可以吗?”   她见女方气质端正,根本不像会纹身的人,第一次纹身就要尝试这么特殊的地方……她再看了眼旁边相貌着实英俊的男生。   赵予晴的声音清透,偶尔给学生授课的原因,说任何话都凸显笃定,“可以。”   纹身师让她躺在操作台上,稍微上推她身上宽大的藏色毛衣,灯光的照耀下,像纸一样白的皮肤里,隐隐透着青色血管。   “要纹什么?选好了吗?”纹身师问道。   赵予晴看向江小嵩。他注视着她的皮肤,伸出手指略微将半身裙的腰线往下拉,而后躬身。   赵予晴不确定他要做什么时,只觉得右侧小腹先是一软,然后是一阵刺痛——   江小嵩在即将被纹身的位置留下两道牙印。   “就纹这个。”松口后,他说。 第43章   挂了电话后,陈立垣做了几道数学题压压惊。   冷静下来后,凭他对赵予晴的了解,即使她想和谁开展一段新关系,也不会带到儿子面前。   倒推法得出,江小嵩的舅舅真的只是个同事而已。   笔在纸面刷刷划过,又不自觉地停下来。   仔细一想,关铎条件还不错,如果真要和一个人以结婚为前提恋爱,试一试也未尝不可。至少比起黎落的爸爸,关铎条件更好,未婚也没有孩子,他不用面对复杂的关系。   就这么天人交战了一会儿,陈立垣肚子饿了。   中午,他照常点了外卖,黎落和张乾先后来家里跟他一起自习。   三个高中生围坐在书房里的大书桌旁,只有张乾这个快乐的笨蛋专心挖冰淇淋吃,黎落和陈立垣一样,也有点魂不守舍的。   陈立垣拿笔敲了敲她的手背:“你爸昨天批你了?哎,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女孩子,还是不要跑去男生家里玩。”   虽然是一群熟人聚会,在家长看来,也确实不安全。   黎落耸耸肩:“就骂我两句。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要是你爸,我都替你操心。”   “想当我爸爸,你想得可真美!”黎落翻眼睛。   陈立垣呵呵两声:“你才想得美。”   黎落叹气一声,趴在书桌上:“再说,不是还有你在么。”   陈立垣顿了顿,翘起尾巴,“那倒是,我还是很靠谱的。”   黎落紧接着又加一句,“而且还有学长在。”   陈立垣:“……”   “学长对我真好,还让他妹妹保护我。”   黎落感慨万千,知道任熹微不是江小嵩女友后,她松口气,但没有放松太久,毕竟江小嵩的女友是真的存在。   不想带给别人看,可能是为了保护女友,防止她被粉丝打扰,这么一想,黎落竟然隐隐嗑到。回过味来时,她觉得自己失心疯了。   陈立垣虽然不在场,但他敢保证,江小嵩绝对没有黎落嘴里说的那样温情。   “不说这些了,你自主招生考试准备得怎样了?”   他有时也很佩服黎落,天天想着江小嵩,功课也没落下,再过两个月,她就要参加A大的自主招生考试。大概率是可以考上的。   黎落不太在意结果:“每天都在准备喽。”   反正考不上还可以参加高考。黎落心态很平和。   现在爸爸管她,是比妈妈管她更轻松一点,黎辉知道女儿聪明,供她留学也不是问题,但如今的形势,还是先考上A大最好。   黎辉给女儿自由时间,但前提是,每二十分钟都要给他发个视频通话。黎辉工作忙,一般是助理帮忙接。没什么大事的话,黎辉也不会多管。   黎落刚跟爸爸视频完,问陈立垣:“你妈妈今天不来吗?”   陈立垣抬眼,“晚上会来吧,你问这个干吗?”   可能是平时在网上什么都嗑,黎落也总在网上看什么“姐弟恋”“小妈文学”“德国骨科”,并且不限性向,耽美百合也嗑得飞起。   以至于,当脑中一旦产生某个联想,再对应模棱两可的细节,她越来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但,黎落也知道她不能跟陈立垣讲这个,一定会惹他生气。   “没什么,我就觉得你妈妈的外套不错,你知道她平时穿什么牌子的?”   陈立垣回忆了一下,赵予晴也有几件贵到咋舌的衣裙,但她平时不怎么追求奢侈品牌,再简单的服饰,穿在她身上都有一种高级感。   陈立垣是比较典型的直男性格,平时认不出什么口红色号,也分辨不出气垫粉底腮红防晒的区别,但心里隐隐知道,赵予晴品味是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好。   “优衣库吧。我也不清楚。”   反正赵予晴在给他添置衣服时,都以这个牌子为主。便宜是一方面,也好方便机洗。   黎落心想,这个牌子也太大众了。还真不好辨认。   陈立垣见黎落神色复杂,深感同命相连:“黎落,你担心过你爸妈各自结婚吗?”   “担心又能怎样,他们又不会听我的。”黎落无所谓,“要不你追星吧。我就是靠追星过来的。”   陈立垣:“……”   这女生心是真大。刚要跟张乾吐槽两句,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三人继续做题,直到下午两三点钟,门锁开了。   陈立垣探头,以为是江小嵩,却看到赵予晴和他一起过来,吃惊道:“不是说晚上回来?”   黎落也望向玄关,看到赵予晴换了一身衣服,大衣是黑色羊绒经典款。身后的江小嵩穿的是单薄挺阔的工装夹克,一个温婉端庄,一个随性的俊朗。   乍眼一看,俩人不是一个画风,但站在一起,不知怎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融洽气场充斥在他们中间。   黎落分不清这是不是她已经对这二人的关系做了预设,才会有cp滤镜,还是他们本身就是如此。   赵予晴换了拖鞋,摘下围巾,挂在玄关上的衣架上:“你不是给我打电话,想让我回来么?”   陈立垣抓抓后脑勺:“我没说让你回来……就问问你怎么了。昨晚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黎落目光移动,她注意到,江小嵩这时候才看了赵予晴一眼,随后低垂着头,有点要笑不笑的意思。   他的脸在板着的时候看起来不好接近,可一旦流露笑意,哪怕只是一丁点,就非常明显。   这是什么好笑的话吗?黎落想。   赵予晴进门后,给自己和江小嵩倒了一杯水,他接过来,道了声谢。   赵予晴跟陈立垣解释说:“没有很着急,主要怕戒指丢了。”   戒指,黎落看向她的手,玫瑰金戒指,再挪向江小嵩的手,一打眼就知道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设计系列。   她耳边响起“咚——”的一声,好像悬着的心终于降落到水里,激起的千层浪,拍打在她脸上,火辣又冰凉。   俩人没有过多交流,赵予晴拿着电脑去自己房间,江小嵩来到书房,检查陈立垣的错题本。   一切就如平时一样。   但又完全不一样。   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刷过脑海,偶尔夹杂着男生们低沉的嗓音。黎落仿佛在许久之后才能张开口:“学长,你的戒指好好看,   是什么牌子的?”   江小嵩讲话被打断,有点不悦地看了眼她,但还是回答了牌子名称。   黎落呆呆地说:“和阿姨的那款很像。”   陈立垣其实也早注意到了他的戒指,说:“这个牌子就这款比较有名。”   也比较网红,价格没有贵到离谱,只要是身上有点闲钱的,都会跟风买一个。不新鲜。   黎落“哦”一声,没有再问。   既然话匣子已经打开,陈立垣看了看关闭的书房房门,戳了一下江小嵩:“你舅舅今年多大?”   江小嵩奇怪睨他:“三十,再过几天三十一了。”   陈立垣心想,比赵予晴小九岁。这个年龄差不大也不小。   “他有结婚的打算?”关铎条件好,可能根本不想结婚。   “不清楚。”江小嵩看着陈立垣,“你想问什么?”   陈立垣抠抠眉骨:“你别生气啊,我就觉得你舅舅条件要是不错,和我妈认真的,我也不会拦着。”   江小嵩抬眉:“你倒是挺开明。”   “毕竟,我也没道理拦着。”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陈立垣渐渐懂了很多事不在他的可控范围内。   “我说过了,赵老师不喜欢我舅舅,你别想了。”   见江小嵩如此笃定,陈立垣也信了,“可是,现在没在一起,不代表以后……”   江小嵩直接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没有可是。”   他没收着劲,陈立垣疼得呲牙,骂江小嵩不知轻重,揪过他的领口还了回去。这么一扯,他就看到他脖子上有个什么印迹,“我去,你纹身了?”   颈窝处,有一圈牙印形状的纹身。   在情侣中还挺常见。只是,江小嵩谈恋爱竟然是这个画风,又是戴情侣戒指,又是美甲,这会儿又纹身。   江小嵩淡淡嗯声。   陈立垣也不禁好奇,“你女友到底是谁啊?”   江小嵩翻着他的习题册,不出声。   “还纹这么明显的地方。”   江小嵩闲散地说:“纹身么,不就是给人看的。”   陈立垣心里唏嘘,他什么时候也能恋爱呢。   黎落这边一直静静地观察他们。她也看见那个牙印纹身,昨天还没有,看起来,是今早刚纹的。   而江小嵩和赵予晴一起过来,有的答案呼之欲出。   此时,江小嵩注意到她的视线:“有事?”   黎落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站起身,“我,我想去厨房吃点水果。”   话毕,人已经跑没影了。   陈立垣奇怪地望着门口,被江小嵩敲了下,继续做题。   黎落来到厨房,就看到赵予晴正在清理微波炉,室内,她只穿着一件小V领的抹茶色针织衫,胸脯微耸,衣摆在腰部微收,阳光一照,毛茸茸的,更显娴静。黎落特意看了她脖颈处有没有同样的纹身,但肉眼可见的地方全都干干净净。   她看起来是那么矜重,温润,月亮一样高不可攀。   黎落更想象不出,赵予晴和江小嵩接吻是什么样子。更深一步又是什么样子。   赵予晴停下手里的活儿,偏头问她:“怎么了?落落。”   黎落支支吾吾,最后说:“阿姨,你好像缺个项链。戴上项链更好看。”   “谢谢。”   赵予晴给她递了个剥好的果冻橙。   黎落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剥。”   “不用客气。我洗过手了。”   赵予晴温柔笑起来的时候,担得起一句赏心悦目。黎落不禁脸色漫红,呆愣地道声谢。   这个瞬间,她觉得自己的思想很龌龊,脑子里都是废料。   赵予晴不经意地说:“虽然我和你妈妈有过矛盾,但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你只是个小孩子,不用想那么多。”   黎落有点局促地搓搓手,原来,她以为她在想妈妈的事,“啊……没有,我也觉得我妈妈做得不对。”   赵予晴嗓音轻柔,没有刻意说教,也没有劝她如何去做,更像是自言自语,“她不对是一方面,但你是她的孩子,有时,她可能只希望你能理解她一点。”   黎落低头看自己脚尖,闷闷地“嗯”声。   “抱歉,有点多嘴了。”赵予晴笑了笑,“现阶段,还是努力升学最好。”   “好。”   她咬一口果冻橙,汁水很甜,口感滑嫩。洗过手,赵予晴递给她一次性擦纸巾,黎落本来想试探一下她和江小嵩的关系,此刻又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往回走时,黎落心情变得极其复杂。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她当然会嫉妒赵予晴和江小嵩的关系。   她不能理解,赵予晴都结婚生孩子了,年纪可以当江小嵩的妈,差这么多岁数,为什么要在一起。   另一方面,她想,是赵予晴的话,也不是不能理解,她到现在也还羡慕陈立垣能有这样的妈妈,连她都喜欢的人,江小嵩肯定也……但,真的是真的吗?   回到书房,陈立垣问她:“黎落,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黎落不敢去看江小嵩,坐了一会儿,她才说:“可能是感冒了,我先回家。”   “我给你叫个车?”   “不用,我坐地铁回去。”   ***   赵予晴在自己的房间里写稿子,中途去了洗手间里,半脱下裤子。   纹身处的皮肤微微红肿,纹身师给她涂了麻药,疼痛度也就还好。   她心想,又尝试了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   除了为防止伤口感染,两周的时间不能泡澡是件稍微麻烦的事,纹身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甚至会有些上瘾。   不过是在身体上留下永久性痕迹而已。她的纹身面积很小,黑色着墨。近看不像牙印,稍微离远一点,才能瞧出端倪。   从洗手间出来,赵予晴听见玄关处有人离开。   她出门一看,陈立垣把黎落送走,关门后,他嘀咕道:“黎落怎么奇奇怪怪的。”   张乾嗑瓜子:“黎落不是一直很奇怪。”   “今天尤其奇怪。”   陈立垣想,江小嵩还在,她竟然要走,真是天降红雨了。   书房里,江小嵩拿笔敲了敲桌子,让俩人赶紧回来做题。   陈立垣扒了个桂圆吃,拿起笔,收敛心绪,既然赵予晴回来了,说明她不会跟关铎一起过圣诞。   他暂时可以放下扭成麻花的别扭心理。   两个学生继续埋入题海中,江小嵩暂时不用盯着,放下课本,轻声推开赵予晴房间的门,用很小的气音问:“还疼吗?”   赵予晴也几乎用嘴型回他:“不疼。”   江小嵩克制自己进她房间的动作,只笑了笑,再回到书房,枯燥又放松地看自己笔记本上的论文。   补习结束,张乾先走了,陈立垣收拾了下垃圾。江小嵩几乎不主动做这事,但这不妨碍他在旁边指点:“陈立垣,你平时用完微波炉自己收拾干净。”   “我这不是忘了么。谁每次热完饭还要擦一遍微波炉。”   “我。”   “真的假的?那你每天过来给我擦吧。”   “行,你给我多少钱。”   一提钱,陈立垣不抬杠了,撇撇嘴:“你怎么到别人家还犯洁癖啊,我以后擦还不行么。”   他跑到微波炉看了眼,原来是赵予晴已经替他擦干净了。心里也觉得不妥。   为了避免自己再被批评,陈立垣赶紧转移话题,“江小嵩,你今天过生日,有什么感想。”   江小嵩感想还挺多的,但大多数都不能跟陈立垣讲,他只说:“到法定结婚年龄了。”   陈立垣嘴巴变成O形,“我以为你会是那种不婚主义。”   江小嵩接了杯水:“我不排斥结婚,但不会想着要孩子。”   “为什么?”   “看你,我就够够的了。”   陈立垣啧声,“我多好啊。是吧,晴姐?”   赵予晴路过,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只点点头。   陈立垣问了江小嵩接下来去哪里嗨,他说要回家准备期末考试。   “这么惨,你一个人吃饭吗?”   “嗯。”   “不和女友在一起吗?”   “跟你说了,我没女友。”   陈立垣看他散发着孤单的气质,热情提出邀请,“那你在我家吃吧。”   江小嵩想了想,没有拒绝,“麻烦你给我做碗面。”   陈立垣刚要抻脖子喊妈,江小嵩打断他:“你给我做。赵老师已经送过我礼物。”   陈立垣自觉理亏,起身,“你真敢吃的话,可以。”   他这里经常囤着挂面和方便面,以备不时之需。赵予晴见他开火,提醒他洗点油菜,再卧几个蛋。   陈立垣本想糙一点,想到今天是江小嵩生日,也就耐着性子做了。不费时间,二十分钟后,三人在餐桌前吃饭。   赵予晴给江小嵩递去一碗挑好的面,他接过来,放在赵予晴的位置上,接过筷子,赵予晴见陈立垣正在玩手机,也就给他了。   陈立垣在想,不知道老爸在哪里做什么。该不会也一个人过圣诞。   后来一想,他和赵予晴都不怎么过洋节,于是也就释怀。   他给陈铮发了个圣诞快乐的信息,然后拍了一张照片,发了朋友圈。桌上三只碗,配色青橙,营养均衡,扮相不错。   陈铮回问他和谁吃饭,陈立垣如实说了。陈铮又嘱咐他别放下学习。   赵予晴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不一会儿,江小嵩也添了个红心。   两人的头像挨在一起。   饭桌上,赵予晴以长辈的身份,给陈立垣和江小嵩分别夹了菜。   “生日快乐,江同学。”   “谢谢赵老师。”   很平常的对白。他们的手在一送一接的动作下先后抬起,指节处,两枚同款式戒指的光泽也是一样的。   那光泽划过陈立垣的眼底,但完全没有令他多想另一种可能。手机震动,他收到了唐佳颖送来的快递接收短信。   今年的圣诞节,就这样平安地度过。 第44章   赵予晴的选修课考试比必修课提前一周。节后刚上班,她开始忙碌起来。   江小嵩也进入考试周期。二人每天见面的地点固定在家里。有时赵予晴睡得早,有时江小嵩值夜班。   终于等来了元旦三天假,图书馆这边的工作临近收尾。   跨年夜这晚,赵予晴带着陈立垣,到父母家吃了顿晚饭。郭逢春照旧问了一句陈铮怎么没来。   凑巧,他正有个学术论坛,出差去了。赵予晴也不必多编一个借口。   在此之前,她早就跟陈立垣提过,他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都不知道父母离婚的事,希望他保密。   陈立垣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也理解他们年纪大了,担心的事比较多。   比起惆怅,他心中涌起更多巨大的成年人的责任感,郑重地点头。   赵予晴像他小时候一样,欣慰又有些担忧地拍拍他的头。   陈立垣又问什么时候去爷爷奶奶家看一看。   赵予晴沉默片刻,跟他说:“这需要你爸爸带你回去,等他出差回来吧。”   陈立垣也只好打个跨年电话过去。   所幸,陈家比较注重农历春节,元旦只是走个过场,自然也没有强烈要求高三生来家里吃饭。   陈父陈母对儿媳和她的家庭颇有微词,但对孙子没话说,甚至有些溺爱的程度。   电话中,陈母颇为认真地问陈立垣,要不要他们去他的出租房看一看。   陈立垣立刻以准备期末考试为由委婉拒绝。   他对爷爷奶奶的态度是,敬重,但也有些讨厌的忌惮。   尽管神经大条,他也感到两位长辈总是对母亲挑剔,从工作到教育方式,或多或少流露出不满。   陈立垣不想让他们参与到自己的生活中,间接给赵予晴增添烦恼。   偶尔他想,会不会,父母离婚的原因也有这一层关系?   婚姻真的很复杂……   陈立垣没来得及悲春伤秋,就投入高三上半年最后一场考试的紧张中。   ***   考试周结束后,学生们欢欢喜喜地迎来寒假。   赵予晴要比学生们晚一点才正式放假。   孙娇娇的心早就飞到别处。近日来,工作繁忙,她也鲜少提及江小嵩。   乐队不开live,群里也不怎么活跃。   只前段时间江小嵩过生日,大家都猜他女友是谁,哪个学校,学什么专业,什么类型的女生。   因为实在扒不到,也就不怎么聊这事。   即使江小嵩不是偶像,群里也有几个小姑娘表示心碎了,孙娇娇也直呼塌房。   这些,都是年轻人才会有的心态——把偶像当信仰,一旦对方有了不符合预期的行动,就会信仰崩塌,产生被抛弃的无力感。   赵予晴这个岁数,对任何人的感情生活都只是奉上局外人的简单祝福。很难把另一个活生生的人“神化”或“私有”。   她唯一好奇的是,江小嵩如果不和她在一起,会和什么样的女生交往。   一时间,竟完全想象不出来。   他好像不喜欢黎落那样需要别人照顾的妹妹型,但和赵予晴在一起时,他又经常想要照顾她。   念此,赵予晴打开江小嵩的微信对话框,他考完试后,立即被陈铮叫去一起参加那个什么论坛会。   所以,江小嵩也不在本市。   作为优秀学生,他相当受导师的器重。   陈铮的私德可能有诟病,但对学生可比其他导师好很多。   没有什么崇高的理由,而是他坚信,自己的专业水平一流,不会轻易被后辈们打败。   赵予晴以前喜欢过陈铮的自信,这时她醒悟,可能她性格中有慕强的一部分——当然慕强没什么不好,她不可能喜欢一个样样拿不出手的男人。但,不能忽略隐藏在暗处的其他问题。   一个人的才气并不能掩盖他自身的品格。   正巧此时,江小嵩也发来信息。   江小嵩:想要什么礼物?   下面配有三张图。   一张是当地特产,一张是特色工艺品,一张是免税店的腕表。   赵予晴也不知道选哪个,而且,她不想要收取他过于昂贵的礼物。   她回:你平安回来就好。   江小嵩:懂了,全都不喜欢。我眼光有那么差吗。   隔着屏幕,仿佛都能看到男生抿嘴的困扰表情。   赵予晴抿唇微笑,知道他是故意这样回答,发过去一串省略号。   然后说:帮我带回来一个书签。样式你随便挑。   江小嵩:好。   孙娇娇看到赵予晴也没工作,羡慕地问:“聊啥呢,笑这么开心。”   赵予晴敛了敛笑容:“没什么。”   又觉得这话有点生硬,她补充说,“在网上看到个笑话。”   孙娇娇立马掏出手机刷微博,扫了半天也没有啥可笑的,“予晴,你笑点着实有点太低了。”   赵予晴拿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荞麦茶:“……嗯,是有点。”   **   年前最后一天上班后,赵予晴彻底放松下来。   休息几天后,赵予晴给陈立垣报了个寒假冲刺补习班,目的是为了不断开学习的节奏。   陈立垣自己也很上心。不用人督促,每天按时报到。   赵予晴心里更不想让他闲下来,人一闲,就要多想,就要联系不该联系的人。   过了几日,赵予晴被编辑群里叫去开会。组长问她要不要参加年底聚会。   本来舜禹也有年会,但赵予晴不算正式员工,没有抽奖机会,去不去也无所谓了。除非她想见几个明星。   赵予晴喜欢一个叫温苏凌的小花,但她不是舜禹的,也就婉拒掉。正好也不用见到关铎。   至于部门聚会,赵予晴本着体验新鲜事物的原则,答应了。   中午吃完饭,几人在目的地汇合。年轻人的娱乐项目比较多,又是剧本杀,又是密室逃脱,赵予晴身体是放松的,脑子则完全没有。   转场的间隙中,赵予晴翻出手机,看到江小嵩的留言,问她在哪。   这是回来的意思?她算了   算时间,也快到了。   她发过一个定位过去。继续和同事们玩游戏。   在密室的幽暗恐怖环境中,赵予晴心跳过速的原因显然和别人都不一样。饰演npc的演员看她笑了,开始质疑自己的演技。   完全结束后,整个下午的时间飞速掠过。他们都有点饿了。一行人不知道去哪里吃饭。   快过年了,餐厅里到处都要等位。好像整个城市的人都在排队。   “晴姐,你都不害怕吗?”   密室逃脱后,杨妮惨白着一张小脸问她。   赵予晴是在僵尸舞到眼前都面不改色的人。   “因为是假的。”赵予晴笑了笑。   从小,她就对这些神啊鬼啊的东西无感,自然也就没有相信过圣诞老人和奥特曼的传说。   相对应的,也算是少了一点童年乐趣。   “哇,我也知道是假的,但突然跳出来一个鬼,真的好可怕!”   聊着天,杨妮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她嫌烦,不敢关机,怕错过领导的号召,只能拉黑。   “前男友。”杨妮不在乎地解释。   赵予晴表示理解。   “现在年纪小的男生也这么鸡贼,被别人包养,还跟我谈着恋爱。不会真以为姐是冤大头吧!别把什么不干净的病传染给我。”   杨妮的前男友比她小七岁。身高和模样都是娱乐圈标准,想靠她获取一些影视资源。自然,杨妮也是看中了他的外貌条件。   赵予晴说:“这个还要看人,有的人本性就是如此,和年龄无关。”   “说的也是……而且,年纪大了,只能找弟弟,老男人都不能用。”   赵予晴不自觉点头。   杨妮发现什么,眼睛一亮,“晴姐,你也有弟弟?”   赵予晴心想有那么明显么。   “嗯……正在接触中。”   杨妮给她手动比了个赞,“只要咱不吃亏,越年轻越好。”   赵予晴的手机又是震动,收到江小嵩的信息。   江小嵩:还没结束?   赵予晴:在找餐厅,大家都饿晕了。你先回家吧,我可能要晚一点回去。   他说:往三点钟方向看。   赵予晴顺着方向一抬眼,就看到她的那位弟弟坐在一家餐厅里。   刚才从这里路过,还没看见他。   隔着落地窗,江小嵩冲她招招手,又点了点餐位,在玻璃的水雾前哈气,手指在上面画了什么。   赵予晴看了眼前面正在逛街的同事们,小步跟上,主动提出:“要不,我们去那家店?”   组长问了其他人,大家肚子都要饿扁,都说可以。   “但也要排队吧?”   赵予晴熟练编造谎言:“我有个朋友,说预定了一个位置,他去不了,让给我们。”   一双双饥饿的眼睛散发出闪亮的光——   “人脉可以啊!”   “晴姐,你是我唯一的姐。”   “这个梗已经过时了吧。”   “别管过不过时,能表达心意就成!”   “你之前不也对李姐说过这句话?”   “不拆穿好吗!”   一群人热热闹闹,赵予晴带他们到店里,她跟着服务生,和江小嵩擦肩而过。   他好像剪了发,轮廓更立体。目光在她头顶一扫,陌生人似的。   赵予晴只敢看他一眼,再面色如常地往前走。   但除了她,周围几个人女生全部化身向日葵,视线向他看齐。   他们依次坐在座位上,江小嵩已经走远,消失在电梯间里。   有女生捧脸,小声比划:“我去!看见了吗!刚刚那男生帅晕我!”   “戴着口罩你也能看出来?”   “绝对,我拿年终奖担保。”   “这赌注也太大了!”   “又没法兑现,谁还能去把他口罩扒下来。”   杨妮若有所思:“我怎么觉得,帅哥的眼睛有点眼熟呢……”   只有赵予晴淡定地抿了一口柠檬水,置身事外。   有人戳戳她:“予晴姐,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还行吧。”   “予晴姐,虽然你人脉强,但看人的眼光有待加强啊。”   赵予晴:“……”   最近怎么回事?   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大家开始点菜。   她望着旁边的玻璃,趁别人不注意,在落地窗上哈一口气。   水汽凝结。只有中间偏上的位置留出两个点一个弯钩,是一张笑脸,江小嵩画的。   原本不怎么迫切的心情,忽然被骤雨敲打,咚咚锵锵,心尖急颤。   直到旁边人递给她菜单,让她选菜。   赵予晴点了一份最快的意面,“我家里有点事,打包带走。你们先吃。”   接下来还有KTV环节,也被放了鸽子,大家性格随性,没有多问。   不多时,服务生将赵予晴的外卖送上,她套上大衣,向同事告辞。   杨妮望着她离开的背景,嘀咕道:“什么事这么急?”   都小跑了。   组长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我们中年人的生活,就是这么水深火热。理解一下。”   ***   赵予晴在地下停车场里,找到江小嵩的车,才放缓脚步。   她打开副驾驶的门,轻快地坐进去。   男生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进入鼻腔,心中的鼓点没有消退,反而加速。   江小嵩掐着时间,偏头笑着看她,“十八分钟。”   “正常速度。”赵予晴将外卖袋子放在储纳箱中,并不显示自己的急切,“快了么?”   他悠悠地道:“我是说,挺慢的。”   “……”   赵予晴想要再说什么,男生的手臂撑在她的椅背上,倾身过来,随即送上绵绵细吻。   她本来有点饿,此刻更是力气全无,手只来得及搭上他的腰。   赵予晴不知道这种生活什么时候会突然走到尽头,但此刻的心情仍然沸腾滚烫。   江小嵩的手沿着她腰带边沿摩挲,声色低沉,“纹身痊愈了么。”   赵予晴侧脸靠在他的颈窝,将不稳定的气息吞咽,可话一出口,还是令自己都感到陌生,“早就好了。” 第45章   江小嵩给她带来的书签是金属镂空款式,两片银杏叶相依相叠,顶端挂着吊坠,颇具古风。   赵予晴将书签夹在一本工具书里。   她留在江小嵩家里的书并不多,一本俄国文学,一本编剧指导书。   想了想,又怕不小心掉了,取出,仍是妥帖地收在包装盒里。   只是如此一来,书签便失去了它最基本的作用。   赵予晴把书腰对折,潦草地充当书签。   她看着精美的礼盒,不知道放在哪,只能先放在包里。   从书房走到玄关,江小嵩明显看到她的举动。   赵予晴回身时,就看到他要笑不笑的样子。   “干嘛?”   赵予晴后知后觉,有种被抓包的慌张,早知如此,她就把这事做得隐秘一些。   “没什么。你再选个礼物。”   江小嵩比划了下客厅茶几上的那一大袋子。   除了这份礼物,江小嵩还带来很多纪念品,用来分给他的队友和亲朋。   他给自己留下的,是当地大学的毕业熊。很难搞到,是一个师兄送他的。   不过,师兄当然不知道江小嵩的个人爱好,他完全以“女朋友喜欢”为由,接受师兄的赠礼。   赵予晴也是最近才知道,楼上有几间房,专门用来存放他的各种样式毛绒玩具。   有几个还摆在抓娃娃机里,一整排,非常壮观,像是误入了什么玩偶基地。   她送他的那个巨大玩偶,被单独放在防尘玻璃柜子里。   赵予晴扫了一圈茶几上的伴手礼:“我已经有礼物了。”   “那个用来’收藏’,这个,用来’使用’。”   赵予晴不去看他,兀自回书房,只是嘴上还在争辩,“我没想收藏,只想回家用。”   江小嵩顺着她的话说:“好吧,是我误会了。我只是单纯地想多送赵老师一件礼物。”   赵予晴在电脑前淡定敲字:“不必了。”   江小嵩还是给她留下当地的特色纪念品,放在她的电脑前。   “书签送给赵予晴,这个,送给赵老师。”   说完这句话,他在她脸   上揉了下,便离开书房,留给她单独的空间。   赵予晴在键盘上敲打的字,变成一堆无意义的字符。   花了半个电影的时间,才从他叫她名字的晕眩感中恢复正常。   在身体上,赵予晴已经习惯和江小嵩坦诚相对,但在很多别的事情,她还没有习惯。   ***   离过年还有两周,赵予晴开始准备年货。   往年,她会和丈夫一起逛超市。   陈铮这个时候工作没有那么忙,买了一车的年货后,一起驱车送去亲戚家。   这曾是赵予晴感到放松的时间,只有她和陈铮两个人,没有工作,没有家庭,没有孩子,他们共同推着购物车,面对满目的货架,放入新鲜的货品,回家和孩子一起品尝。   除了父母,赵予晴这边的亲戚几乎没有,都是送朋友的。   今年,在身边二十多年的男人已经离开。   赵予晴不常想起陈铮。如今想到他,不过是记忆的惯性,只一眨眼的时间便消失不见。   那些平实美好的记忆也兑了水似的,寡淡无味,连恨都懒得。   手机震动,她翻出手机看消息。   即使放了假,江小嵩也依然要去医院和实验室,只是晚上的时间多了一些。   刚回家,他见赵予晴不在,联络后,也到附近的超市和她汇合。   江小嵩拉过她手里的推车,“需要买什么?”   赵予晴在旁边指点——成件的果汁,坚果礼盒,易保存的水果……   总之,送人的东西主打一个好看昂贵,自己用的东西主打一个新鲜实用。   路过卫生用品区域。江小嵩停在卫生棉的面前。   男生面对满货架的女士用品,人生难得产生困惑。但,很快就找到了赵予晴常用的那款卫生棉条。   旁边导购见他一个男生,将两包卫生棉扔进推车里,即将推销的话噎在喉咙里。   “赵老师,你生理期快到了吧,家里那盒快要用没了。”   赵予晴:“……对。”   旁边的工作人员目送他们离开。   赵予晴没有月经羞耻,只是有点窘迫,问:“江同学家呢,有没有特别购置的?”   “我没有存过年货。”   即使在过年期间,江小嵩也是叫外卖,以前可能会有不方便,但现在,很多店在春节也不打烊,他的新年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   赵予晴从中得知,他已经很多年都是自己过,没有回生父那里,也没有回关静现在的家。   她略微蹙眉。   江小嵩回忆片刻,说:“以前在外婆家时,经常挂福字。”   父母离婚后,江小嵩被判给父亲,父亲很快再娶,这个家,也渐渐容不下前妻留下来的男孩子。   关静抽空回国后,得知情况,把江小嵩接到长辈家里。   虽然江父拿到了孩子抚养权,但对性格逐渐冷漠乖僻的长子,也没什么耐心了。在第二任太太的枕边风下,点头同意送走。只每年让秘书将抚养费打过去。   江小嵩刚上初中时,外婆因突发脑溢血,在他面前去世了。学医后,他才知道外婆倒在地上不久后,全身不断抽搐的现象是神经元异常放电引发的癫痫。而他当时拼命地按压心肺是毫无作用的。   葬礼过后,他搬回以前的家。   那个时候起,关静不在国内,关铎刚毕业,暂时当了江小嵩的监护人。   他按部就班地生活,学习。   倒也不是多么悲惨的人生经历,尤其在他还拥有丰富的物质条件前提下。   赵予晴的眼睛,像是被火燃烧薪柴冒出来的烟熏呛。以前,陈铮总说她泪点低,但她没办法不去感同。烦恼不分大小,难过的心情能骗过别人,没法骗过自己。江小嵩一定度过了在那个时候的他过载承受的艰难时刻。没办法跟人提起,因为它看起来微不足道。   正巧此时超市的背景音乐放了每年定番“恭喜发财”,冲淡了喉咙发堵的感受。   她拉过推车,“那我们就去买几张福字回去。”   说完自己那点事,江小嵩反而轻松地笑了,“赵老师,你也不怀疑我一下。”   “怀疑什么?”   “怀疑我是不是为了让你陪我过年,才告诉你这些。用来博同情。”   赵予晴眉眼弯弯:“你不说,我也想陪你过年。”   江小嵩怔了下,她又说,“但三十和初一这两天,肯定是要去我爸妈和陈铮爸妈家里的。”   其实不止这两天,过年前后,赵予晴还要跟陈铮一起去他那些亲戚、老师、同学家里送年货,主要是演戏。   一年中热热闹闹的节日,反而不能和最想待在一起的人在一起。   江小嵩也知道不可能,耸肩,表示自己无所谓,“好吧。”   赵予晴稍微靠过去,声音压低,又能让他刚好听到,“但好消息是,那几天我生理期,见了面其实也做不了什么。”   江小嵩根本没想到这一茬,被她一堵,“……也不是见面就为了办事。”   她以为他是什么……   但俩人的关系开始于此,相处时也一直如此,是没办法否认的。   江小嵩想,如果没有那一晚,凭赵予晴的性格,他和她可能根本不会有开始。   想到这里,也便释然。   他声音有点轻,又被背景音乐覆盖,赵予晴又问了一遍。   江小嵩偏过头,高深莫测地对她说:“赵老师有所不知,能做的事还有很多。”   赵予晴望着近在咫尺的侧颜,嘴角抿了抿,不以为意道:“是么。”   江小嵩把车推走,对她笑笑,去收银处排队。   前后都有人时,他们不再说任何令人嫌疑的话,赵予晴问他下学期有什么计划。江小嵩如实回她。   这时,有一道声音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嵩?”   二人都是全身一僵,瞬间整理好表情,拉开并不算很近的肢体,双双回过头。   不远处,关静高兴地挥挥手,把购物推车交给身边的丈夫,小跑过来:“还真是你。”   侧头,看向赵予晴,“予晴,你也在。太巧了,我正要去小嵩家给他送点东西。你们俩也碰到了?”   三个相识的人在同一家超市相遇的概率不知道是多少,但一定比两个人相遇低很多。   江小嵩双手抄进口袋里:“我来买点东西,遇见赵老师。”   赵予晴比划了下方向:“我就住在附近。”   完美地解释了他们为什么会一起逛超市。   而关静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她想直接去江小嵩的家,但被丈夫提醒还是要买点孩子喜欢的东西过去。于是临时来到附近唯一的大型超市。   关静眼睛扫过购物车,看出这些应该属于赵予晴,而儿子两手空空,“小嵩买什么啦。”   江小嵩从容道:“买了福字。”   关静点点头。心想这也值得来一趟超市?真不像他的风格。   但孩子的想法总是在变,她也没有怀疑。   关静他们也买完了年货,虽有熟人,也不好插队。规矩地排在另一排队伍的尾巴。   这回,他们不再闲聊,连视线也不曾接触过。   收银员依次扫码装袋后,结账时,江小嵩首先扫了二维码。   赵予晴拎起袋子,想,今晚,还是回自己家稳妥一些。   比起差点被关静当场撞破的忐忑,她心里,更是遗憾今晚不能和江小嵩在一起。   意识到这一点,她仿佛瞬间一脚踏入寒冬的冰湖里,从足底直冲额前的凉意。   难道,她已经沉浸在这种感觉中很久了?   身后,江小嵩接过她手中沉甸甸的袋子,跟还在排队的关静说:“我先把东西送到赵老师车上。”   关静跟他摆手,意思是可以。   赵予晴随后也跟关静她们颔首告辞。   回到   车上,将一整袋的东西装在后备箱,江小嵩却是直接坐进她车里,赵予晴问:“你不回超市吗?”   “送你到家。”   江小嵩也知晓她今晚不宜留宿,他扣上安全带,“东西太沉,我妈会理解的。”   赵予晴犹豫片刻,放下手刹。   她现在无比庆幸,关静不是在江小嵩给她拿卫生棉条的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   ***   关静他们结完账,就发现江小嵩人不见了,打过电话,原来是给赵予晴当搬运工去了。   挂了电话,她对身边的丈夫说:“倒还挺有礼貌。”   任丞东:“小嵩这方面不错的。”   关静顿了几秒,“是不是礼貌过头了。他刚才结账,给予晴刷的手机。”   “俩人东西放一块,为了节约时间,稍后肯定清账。”   “也是。”关静笑两声,“刚才我还以为,他旁边的女生会是他藏着的女朋友。”   一回头,才知道是赵予晴。   还好她没做出令大家都尴尬的事。   任丞东摇摇头:“你真是脑洞大开。”   关静只觉得,如果是普通女同学也就是罢了,见儿子和其他长辈有说有笑,她这个当妈的难免有点吃味,江小嵩平时对她可不是这个态度。   但,她对这个孩子多少是有亏欠的,现在即使弥补,也不能完全填上俩人之间的隔阂。   任丞东看她一眼,立刻知道她在想什么,“小嵩如果对你像对你朋友那个样子,你才需要伤心。”   关静也觉得是这个道理。江小嵩对她毕恭毕敬,反而是要疏远她。   现在的孩子,就没有天天喜欢见父母的。   但她直觉告诉她,江小嵩在赵予晴面前更轻松,更快乐一些。   任丞东不想让妻子多想,站上扶梯,“我们先去小嵩那里。”   关静有点记不清他的具体门牌号,又给江小嵩打过电话,才驱车前进。 第46章   赵予晴回到自己所住的小区,江小嵩为她把沉重的袋子拎到家里。   江小嵩吻了吻她唇角,“有事给我打电话。”   赵予晴提醒他,“你先收拾一下家里。”   他们每天都会让房间保持整洁,但某些角落的细节,也实在瞒不住任何有经验的眼睛。   “我妈不会进我房间,她在客厅待会儿就走了。”   赵予晴不得不把这事的严肃性告诉他,“江同学,你小心点。”   江小嵩态度仍是散漫,声音却是令人安心,“虽然我很想公开,但更不想惹赵老师生气。”   赵予晴抿唇笑了笑,跟他摇摇手机,缓慢关上门。   实际上,也同江小嵩预料的一样,关静夫妻俩到了江小嵩的家,最多也只是在玄关处看见一双多出来的拖鞋。   关静再问他女友的事,江小嵩都搪塞过去。二十多分钟后,她携丈夫离开。   赵予晴没有再去找江小嵩,她手头还有点工作,还有,明天陈铮会过来接她,如同往年,开始到亲友家做客拜年。她不能从江小嵩家里出来。   自结婚时起,每年过年,赵予晴和陈铮选择的方案是:今年先在她家过年,明年再先在陈铮家过。循环着来,为表公平。   今年,轮到先在赵予晴家过年,初一再去陈家。   翌日即是年三十。   市区从多年前开始,就已经被禁燃禁放。外地人早已经提前请假返家,小区里比往常更肃静很多。   赵予晴简单吃过早饭。九点,接到了陈铮的电话,让她从小区里出来。   拎着年货坐上他的副驾后,陈铮面色平淡,眼睛在她身上打转一圈,倒也展现一个笑,“不帮你朋友看房子了?”   赵予晴心平气和,“要的,但也不是每天都去。”   陈铮捏紧方向盘,不再言语。   赵予晴反倒主动问:“你妈妈那里你怎么说?”   赵予晴一个月里,有二十几天都住在万阙一号,这一点自然被陈母找的私家侦探发现。   这对哪一对夫妻来说,都绝不是常态。   陈铮不想这么快告诉父母离婚,只能把私家侦探收买,让他给父母汇报假消息。   对方没什么职业操守,收了钱就照办。倒也省了陈铮的麻烦。   加上赵予晴一直是个不太拒绝人的性格,陈母勉强信了。   陈铮:“如果我妈还是疑心你,换了一伙人去查,我就帮不了你了。”   赵予晴有点好笑:“帮我?你认为这只是我的事?”   陈铮再次紧绷唇线。   这次,俩人都不再讲话。   直到去亲戚家送年礼,陈铮才提醒她演像一点。赵予晴没吱声,但也不再面无表情。   中午,他们和陈铮的多年好友一起聚餐。   对方也是医院主任,和陈铮同学多年,只是隶属科室不同。   那人带着新婚的第三任太太,请陈铮吃饭,这么一聊,就是三个小时。   赵予晴兴致不高,男人们说话时,她就在脑中构思新剧本,偶尔在备忘录上记录,也不同那位一直摆弄手机拍视频的年轻新太太社交。   原来,和厌恶的人假装恩爱,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简单。   她突然有种将离婚宣告天下的冲动。   好在对方还算有眼力,招来服务生,买单结账。   去接陈立垣时,已是傍晚。   夕阳变成蛋黄,散发着最后的余晖,隐入天际线。   陈立垣拎着双肩包坐上车,他们才开口说话,话题始终围绕孩子。装作一对即使离婚,也能和平相处的和谐前夫妻。   陈立垣已经很久没和父母待在同一个空间,有点忧虑,忧虑中,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观察。   他失望地从父母生硬的肢体语言中,看到了他们真的离婚的事实,并且全无复合的可能。   怎么会这样?   他坐在后座,望向不断倒退的窗外,有点想哭的冲动,但他咬牙忍住了。   到了郊外的外公外婆家,车稳稳停下。   赵予晴去后备箱取出父母喜欢吃的水果,陈铮锁门后,默默将其拎到自己的手上。并分给陈立垣一箱。   不是为了心疼她,而是开始扮演’好女婿’。   电梯到达所在楼层,赵予晴按了门铃。   很快,赵父给他们开门,迎来热情的一张笑脸。郭逢春穿戴围裙,手里锅铲没来得及放下,让他们赶紧进来。   仿佛一键增加滤镜,所有的污浊与不堪,都在这个喜庆的节日变得模糊起来。   **   郭逢春很久没见女婿,在厨房忙前忙后,誓要做出几道拿手菜。   赵予晴挂起大衣和围巾,挽起袖子,跟着妈妈一起处理家务。   陈立垣想帮忙,被外婆赶到房间里学习。他也浅带一套物理模拟试卷,依言坐在书房里。   但耳朵始终竖起,一边给微信□□群里的朋友们发祝福,一边偷听大人们的谈话。   一切都很正常。   妈妈和外婆在厨房有说有笑。   爸爸和外公在聊什么股票和国际大事。   一家人看起来倒也其乐融融。   他也给江小嵩发了拜年信息,作为他的恩师,陈立垣在网上摘抄了一段浮夸的祝词,他以为江小嵩不会理他,但很快,他回道:【你在哪过年。】   陈立垣回复他在外婆家。和父母一起。   江小嵩:【挺好。】   陈立垣问:【你在谁家过年?】   江小嵩:【哪也不去,自己过年。现在我才是外人,不方便回家。】   陈立垣看到这条看似平铺直叙,但内里依稀透露着丁点卖惨的回复,直呼好惨。但,自己的未来可能也是如此。顿时同情心暴涨。   陈立垣:【你队友啥的呢?】   江小嵩:【都回老家了。】   对了,连学姐都在前几天定了回乡的机票——她前几天在微信上跟他说过。   陈立垣发出邀请:【你不介意的话,过来跟我一起跨年?】   反正江小嵩和父母都认识,一起玩玩也没什么。   他又说:【如果你嫌麻烦就算了。】   江小嵩很快回:【不麻烦。】   陈立垣有点吃惊地挑眉,还真的答应了。   看来江小嵩是真不想一个人过年。   江小   嵩:【在郊区可以放烟花。我来时顺便买点,你想要哪种?】   陈立垣:【我都行。】   就这样,俩人约了个时间。   另一边,厨房里。   郭逢春显然很高兴,忙来忙去也不嫌累,高兴得眼角纹都多出几条。   赵予晴提醒她:“妈,你小心点腰。”   早年干过农活,郭逢春腰不好,有腰间盘突出,颈椎也不太行,好在她平时有做牵引,积极改正自己的小毛病。   “不累,今天不是过年么!”   郭逢春做完菜,开始和面包饺子,被赵予晴紧急叫停,她才准备歇会儿,去客厅吃饭。   电视机里放着中央台。   郭逢春洗了手,跟女婿聊了聊工作,半天不见赵予晴过来,往厨房一看,她正在一个人包饺子。   郭逢春抻脖子喊:“晴晴,你怎么不过来呀?放那,待会儿大家一起包。”   赵予晴不太想和陈铮待在一个空间内,正要回绝,陈铮走过来,将面板和装有饺子馅的不锈钢盆都搬起来,“怎么一个人包。”   郭逢春见女婿心疼女儿,心下欢喜,却见女儿有些僵硬,“愣着干嘛,过来啊。”   赵予晴回神,暗暗吸一口气。   大家一起包着饺子,她看着电视,为了不显示特别,只偶尔参与对话。   郭逢春时不时地瞄赵予晴一眼,看出她大脑好像不在线。   赵予晴感到手机震动,预感会是江小嵩,放下筷子,去洗手间洗手。顺手锁上了门。   翻开手机,江小嵩简单概括说,陈立垣邀请他来过年,不过,他不会上楼,只在楼下待一会儿,提前告诉她一声,让她别怕。   赵予晴坐在马桶上,牵牵唇角,见他有什么可怕的。   她想过江小嵩会不会过来找她,但没想到,她对此感到的期待比想象中还大。   回了信息,在这里坐了会儿,门被人敲响几声。   她连忙站起身,郭逢春的声音传来:“予晴,你怎么了?”   “没事。”   她冲了水,再洗手擦干,推开门。   用很平常的表情说:“妈,你找我?”   这里和客厅有个拐角,郭逢春鬼鬼祟祟地小声问:“你和你老公吵架了?”   赵予晴面容沉静:“没有啊。我们挺好的,怎么这样问。”   “我看你心不在焉的……”   往年,她和陈铮可不是这样。   话虽然也不太多,但很自在。   不像今天,俩人有点不对劲。   赵予晴拿手揉揉小腹:“可能是我来例假了,真没事。”   郭逢春也不觉得有太大问题,夫妻俩偶尔有小矛盾很正常,女儿女婿这么多年了,有他们自己的处理方式,郭逢春一般不插手。   “肚子疼不?要不去床上躺一会儿。”   “不用,没那么疼。”   母女俩回了客厅,郭逢春指使女婿给赵予晴冲个红糖水。   陈铮看了眼赵予晴,“提前了?”   赵予晴看着电视上的公益广告:“嗯。”   他原来是知道她生理期的,但赵予晴的周期没那么准,偶尔会提前一周。   陈铮起身,去厨房烧热水,找姜糖。倒也是一副好先生的模样。   坐在角落里的陈立垣一直拿眼睛盯着父母和外公外婆,一句话不敢多说。   吃过晚饭,大家都把剩菜封装,存放冰箱。   联欢晚会也正好开始,热闹的歌舞表演和尴尬的小品弥补了话题。   陈立垣没兴趣看春晚,他只在微博上刷cut,看营销号和搞笑博主的吐槽。   过了十分钟,陈立垣收到江小嵩的微信:我到了。   他把手机揣兜里,跟长辈们说:“我下个楼哈。”   陈铮问:“下楼做什么?”   陈立垣:“江小嵩非要找我一起玩。我陪陪他吧。”   陈铮知道他和江小嵩关系还不错,没想到不错到一起过年。   赵予晴手握着玻璃杯,停下抿红糖水的动作。不自觉地往窗外看,但,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对面居民楼的万家灯火。   郭逢春一听这个名字,哎呀一声,“让小江上来吃个饭呀!”   赵宏听到这个名字,问是谁,郭逢春白他一眼,说他老年痴呆了,是前段时间来家里吃过饭的男孩子,陈铮的学生,立垣的补习老师。   赵宏这才想起来,也热心邀请。   陈立垣穿好羽绒服,蹬上鞋子,“他说他已经吃过了,就不上来打扰你们。”   赵予晴只叮嘱一句:“你们玩的时候小心点。”   陈立垣欢天喜地下楼,终于离开这个有点诡异氛围的客厅。   赵予晴在沙发上坐了会儿,看了几个小品,再回了微信群里的祝福,终究坐不住,趁人不注意,走到阳台上,打开窗户,往下看。   小区内的自由活动区域很大,散落几伙出来玩的家庭。东南角,有两个男生,都穿着黑色羽绒大衣,但还是能分清谁是谁。   江小嵩手里拿着一只打火机,在一个烟花筒前蹲下,点燃火索,和陈立垣一起跑开。   几秒后,冲破空气的哨声响起,星火从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瞬间点亮了夜空。   此刻烟火尚未坠落燃尽,另一朵烟花接着亮起。一团团,一簇簇,用一点点短暂的瞬间,连成了一片片炫目的璀璨。   赵予晴露出今晚难得的笑容。   烟花绽放声不绝于耳,手机震动,她划开屏幕。   江小嵩发来:不冷吗?把窗户关上也能看。   赵予晴莞尔,刚要回复,身后的声音很近,“怎么开窗户?”   陈铮走近,狐疑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赵予晴手一抖,手机摔在地上,正面朝上。   俩人都是愣了下,陈铮垂眼,只看到短信界面,上面有一段不算暧昧,但绝对亲昵的话。   正要去看备注名,赵予晴已经把手机快速捡起。   她立刻锁屏,将手机放入身后的牛仔裤口袋里,神情戒备地看着前夫。   陈铮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怎么回事,思维呆滞一秒,一种巨大的愤怒压在胸口。离婚后,他也认为赵予晴还属于自己。听说她有了新欢,与亲眼见到她和新人浓情蜜意,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冲击。   夫妻多年,赵予晴何时用过这样的表情对他?   而且,从信息得知,赵予晴新交往的男人就在附近。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你敢去见他,我现在就把你们的事告诉你爸妈。”   赵予晴心口起伏,双眼雪亮,声音同样压低,但语调快速且镇定,“是吗,那我也可以把你们的事告诉你爸妈。你大概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而你手上有我们的实质性证据吗?你大概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吧。”   陈铮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胀起来。   比起愤怒,他更不愿意看到赵予晴对那个男人的维护。   她什么时候保护过他?   没有。   不过刚交往没多久,还能上升到真爱的程度?   俩人对峙中,郭逢春趿着拖鞋走过来,奇怪地看着女儿女婿,“你们怎么待在阳台。多冷啊,还开窗,我说鞭炮声怎么这么吵。予晴你肚子不疼了?”   他们都收起身上的戾气,陈铮回过头,笑道:“予晴想看烟花。”   郭逢春看着女儿:“你不是总嫌烟花太吵?”   赵予晴也笑:“主要是想看看立垣在哪里玩。”   陈铮瞥她一眼,她竟以儿子为借口。   窗外的寒气飘过来,郭逢春裹了裹身上的针织小马甲:“你们赶紧进屋,别感冒。”   赵予晴关上窗,跟着离开阳台。   陈铮看着前妻的背影,觉得她有点陌生——什么时候起,赵予晴撒谎也不露声色。   他非常想要质问那个人是谁。但心里也清楚,他们已经离婚了。   他也有正在交往的对象。   想到这,他才压下仿佛要冲开天灵盖的翻涌怒气。   赵予晴重新坐在客厅沙发上,检查手机,还好,只是钢化膜碎成蜘蛛网,掀起破碎的一层,手机完好无   损。   原本,她打算以陈立垣为借口,下楼和江小嵩见一面,但此刻为了不刺激陈铮,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她在短信上回江小嵩:小心点,别伤到。   很快,他回她一个笑脸。   关掉手机,她若无其事地看电视上的无聊小品。   偶尔对上陈铮看过来的目光,赵予晴偏头对他笑笑:“老公,怎么了?”   陈铮愣了下,也笑:“跟谁发短信呢?”   “曾琳。她要回国了。”   “那可得好好给她接风洗尘。”   “这个当然。”   旁边的赵父也认识女儿的好友,问了曾琳的近况。   赵父感慨几句,说什么可惜她没结婚,也没孩子。不然两家还能一起聚聚。   赵予晴说她虽忙,但赚得多,过得很潇洒。   心里则想,自己结了也离了。人生,哪有什么正确与错误之分。   聊完后,赵予晴望着窗外还在接连绽放的烟花,温温柔柔地说:“今年的烟花真好看。”   赵父也往窗外看,“有吗?烟花不都一个样。”   她坚定道:“今年和往年都不一样。” 第47章   不止陈立垣他们在放烟花,小区的其他居民也带着孩子玩耍。   手里的烟花全部点燃后,陈立垣和江小嵩在附近的肯德基里,点了甜筒和薯条,并排坐在落地窗前的吧台位,望着黑夜里接连闪烁的烟火。   “我有点不想上去了。”陈立垣小声抱怨。   他不想跟着父母演戏,总担心他们下一秒就要吵起来,然后一家人鸡飞狗跳。   ——尽管这个画面从来没有发生过。他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都是单纯和睦的。   江小嵩拿薯条蘸了点番茄酱,停顿片刻:“不会吵起来。”   陈立垣托腮叹气,“我以后要是没地方过年了,就去你家。”   江小嵩其实想说,过年也最想和心上人待在一起,谁要和他过。   但男生此刻心灵脆弱,还是不要在他伤口上撒盐,“行。”   那一秒的迟疑还是被陈立垣敏锐发觉,他哼声:“什么啊,不情不愿的。”   “没有,如果你真想来找我,我会给你留个房间。”   这话,倒不是作假。   陈立垣稍许感动,“那就说好了啊。别反悔。我要那间最大的。”   “最大的我住,你住第二大的。”   “也行。”   但陈立垣很清楚,如果江小嵩不再给他补习,两个人也许很快会因距离和时间疏远。也不知道他以什么心态说出这样的话。难道,自己魅力真这么大?   江小嵩再蘸了蘸番茄酱,把薯条咽下去,眼睛望着对面一家家点亮的窗户,像俄罗斯方块。   两个男生吃完,将餐盘放入收纳箱,陈立垣拉上羽绒服的拉链,“走,上我家吃几个饺子去?”   “不了。我去打个招呼就回去。”   “好吧。”陈立垣也不强求。   他们回到外公外婆家,扣响门铃。   等了数秒,是赵予晴开的门。   她身上还挂着围裙,长发在后颈绾成一个松垮的发髻,多了点烟火气。眼睛见到江小嵩,便舒展着笑起来:“江同学,进来吃饭。”   江小嵩也垂首微笑,总算在今天见她一面。看起来状态还不错。   他手里提着过年礼物,是燕窝礼盒,主要送给郭逢春夫妻俩的,“赵老师新年好。”   赵予晴接过来,放在一旁,“可惜今年没准备红包。”   陈立垣换好拖鞋,给江小嵩扔了一双:“没事,他不缺那点红包。”   江小嵩跟着陈立垣进门,一眼看到陈铮坐在沙发,给岳父斟茶水。他望过来,仍然拥有师长的威严,淡淡说一句:“小嵩来了。”   江小嵩最大的表情也只是眉头细微地耸动,随即恭敬道:“老师新年好。”   陈铮:“新年好,洗洗手吃饭吧。”   江小嵩:“不打扰,我就要回家了。”   郭逢春从厨房走过来,直接把人按在沙发上:“小江好像又帅了!等饺子熟了再走。上次你还请我和予晴吃饭,这次必须把饺子带回去。”   盛情难却,江小嵩只能坐下聊会儿天。   陈铮闻言,略微奇怪——这事,他怎么没听江小嵩说起。   “什么时候的事?”他看着学生。   赵予晴将一杯茶水递给江小嵩,平静地说:“上次在医院碰到了。江同学说要还我妈请他吃的那顿晚饭。”   陈铮按下心中那点冒头的疑思:“这样……不用这么客气。”   江小嵩礼貌地说:“只是一顿饭而已,是阿姨太客气了。”   作为导师,他是和江小嵩最熟悉的长辈,唠家常这事自然落在他头上。   “小嵩在哪过年?”   “家里。”   听他这样说,陈铮以为是在父母家,他对江小嵩的家庭情况并不十分清楚。   陈立垣补充:“他家和我住得比较近,在万阙一号。”   陈铮听到这个名称,看了一眼赵予晴。   前妻的表情完美,没有一丁点秘密被戳到的惊愕。   他要笑不笑地说:“予晴有个朋友也住在那里。她偶尔会过去。”   江小嵩抬眉说:“是么,我倒是没有偶遇过赵老师。”   没有偶遇,是几乎天天遇见。   陈铮:“听说那里封闭性比较好,没遇见也正常。”   聊天有来有回,赵予晴很少参与其中。十分钟后,郭逢春提过来一个帆布袋,里面是用保温饭盒装的饺子。   江小嵩接过来,还很有分量。“谢谢阿姨。”   郭逢春笑得见牙不见眼,“嗐,这孩子,谢什么。新年快乐!”   江小嵩跟几人告辞,陈立垣去玄关送他,给帆布包塞进几个砂糖橘。   赵予晴也起身送他,轻声叮嘱:“开车小心点。”   “没关系,今晚路上不堵车。”   离别前,江小嵩只看了赵予晴一眼,最后对陈立垣挥了下手,将防盗门合上。   一家人又围坐在电视前。   父母问了江小嵩在医院的表现如何,陈铮给出了少有的赞许。   赵予晴若无其事地看着春晚,对上面一个无聊的谐音梗露出细微的笑容。陈铮夸学生时,代表这个学生是真的优秀。   陈铮:“但他好像无意走临床,想转科研。有点可惜。”   赵父说:“这孩子在科研领域应该也能做好。”   陈铮无关痛痒地说:“可能吧。”   如果江小嵩不再是他的学生,他尊重他的选择,但也不再倾囊相授。   赵予晴垂首望着茶杯里飘上来的袅袅热气,心想这事该不会和她有关?   等江小嵩的话题过去后,她拿出手机发短信:有一个饺子放了硬币,吃的时候注意别硌到牙齿。   江小嵩可能在开车,过了会儿才回:是赵老师包的?   赵予晴:嗯。一共两个,一个给你。   另一个留给陈立垣。主要图个好彩头。   江小嵩:好,赵老师早点回家。   早点回家,赵予晴也想。但还要再这里待一个小时左右。这里房间不够用,他们不会在这里住。   身边有个高考生,也不准备熬夜,赵父赵母的生物钟也不允许。到了十点,赵予晴提出准备回家。   和父母告别后,三人坐在回程的车上。气氛一下子从热热闹闹变得冷冷冰冰。   比来时更甚。   陈立垣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懒得再管。   回到陈立垣的出租房后,赵予晴跟着他一起下车,再见俩字都未说出口,陈铮的车已经绝尘而去。   陈立垣拎着热腾腾的饺子上楼。洗漱过后,听着英语听力入睡了。   赵予晴在自己的卧室里,给江小嵩发信息,告诉他平安到了。   江小嵩:明天能见到你吗?   赵予晴:可能要后天。   明天可能会住在陈家。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住。   赵予晴把阳台上被陈铮看到短信的事简单描述,过了会   儿,江小嵩没有发微信,他直接打来电话。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房门,按接通键,男生的声音伴随细细地电子传来,“什么感想?”   “嗯……有点紧张。”   “今晚会不会做噩梦?”   “不会的。”   “如果你睡不着,我给你唱摇篮曲。”   赵予晴不禁笑了,“不必,我要睡了。”   听筒里也传来低沉的笑声,随后说:“没关系,我会陪着你。”   聊着天,赵予晴已经有些困了,眼皮沉重,呼吸绵长。   ***   翌日上午。陈铮准时开车来接人。   赵予晴和陈立垣坐上车。   经过一夜的冷静,他们今天的相处少了一点紧绷,多了一点自然。   到底是有过几十年的生活阅历,不会轻易撕破脸面。   情绪归情绪,协议归协议。   分得清清楚楚。   陈家的格局是三室两厅,大平层,装修中式。春节该有的符号全都有。   客厅的落地窗悬挂着红色打灯笼,渲染着氛围。   陈母看到孙子上门,热切欢迎。赶紧让陈父给陈立垣塞了很多孩子喜欢的零食和水果。   陈母的腿还没有完全好,暂时做轮椅行动,站起来也要拐杖。   陈立垣见了大吃一惊,听闻原由后,抱怨奶奶怎么不早点告诉他。   陈母说不想打扰他学习,现在已经好了很多。如果不是医生坚持,她根本不用坐轮椅。   见她作势要站起,陈立垣赶紧劝她谨遵医嘱,推着轮椅来到厨房吃午饭。   赵予晴在陈家,反而没那么紧张。   她只安心当个陈铮身边的摆件即可。偶尔跟亲戚讲几句话。   不用像在自己父母家,防着他们看出自己状态不好。   陈家有请厨师做饭。餐桌上,摆放各种可口菜肴。   陈立垣负责给奶奶添菜,把陈母哄得很开心。   除了偶尔流露出来的不满,陈母不算太过为难赵予晴。恶毒婆婆惯用的那些把戏,陈母不屑于做。时不时地,还会在孙子面前关心她。   “予晴,你也多吃点。”   赵予晴给自己夹了个虾丸,“好。我自己夹菜。”   陈母给孙子盛汤,“你那个朋友回国没有?”   “还没有。”   “这么麻烦你,得给你发个大红包。”   “他会的。”   场面话结束,陈母又和孙子聊起来。   陈铮回到自己的主场,话也变多了,主动给赵予晴夹她喜欢的菜。   赵予晴看了眼陶瓷碗,又给自己夹了菜,等别人转移注意力时,她再夹给陈立垣。   这个动作,自然没有逃过陈铮的眼睛。嘴角微动,算是一个冷笑。   中午吃完饭,陈立垣和陈母说了自己学习的进度。再过二十分钟,他就要去参加补习班。   补习班只给三十这天放假。今天给他半天探亲时间已经是开恩。   陈母心疼孙子,抱怨了一句。但还是让他好好学习。并塞给他一个厚度可观的大红包。   陈立垣推脱几个来回,在父亲的允许下,欢欢喜喜地收进口袋里。   他在手机上叫了个车,跟长辈们说再见。   小辈一走,屋子里好像瞬间安静一大半。   陈父陈母也不熬夜,电视机上放着昨天的春晚重播。   陈铮跟陈母强调了一遍术后恢复的注意事项,就跟着陈父下一盘围棋。   手机震动,陈铮看了眼手机,唐佳颖在问他今晚几点回来。   他回:可能晚上。你先吃,不用管我。   赵予晴坐在沙发上扒花生,手机也在震动。   江小嵩给她发:吃到硬币了。   赵予晴:新的一年,你会拥有六便士。   江小嵩:我更希望拥有月亮。   赵予晴:不要太贪心哦。   江小嵩发来一个月亮。   赵予晴看着那个emoji,无聊的心情也变轻盈起来。   只要不是和陈铮在一起,她甚至觉得默背圆周率都更有趣一些。   打了个哈欠,陈父忽然看了赵予晴一眼,“予晴,你在目前这个岗位做得顺心吗,需要我给你转岗?”   赵予晴打起精神,“挺好的,目前没有换岗的打算。”   她想把工作重心转移到编剧上,并不想在体制内耗着。   陈铮将黑子落在棋盘上:“爸,予晴有需要会跟您说。现在还是按照她的意愿。”   陈父点头:“有需要可以随时跟我和你妈说。”   赵予晴笑了笑:“我会的。谢谢爸。”   “小事。”陈父捏起白子,凝视棋盘。   赵予晴正要再看手机时,陈铮突然出声叫她:“予晴,帮我把果盘拿过来,我想吃点橘子。”   赵予晴不着痕迹地蹙眉,但也站起身,将水晶果盘端过去,放在茶几上。   陈铮道了声谢,手顺便拍了拍她的腰。   这是她的敏感区,赵予晴当即退开半步,不悦地盯着他,无声抗议。内心的嫌憎再也无法掩饰。   执棋的陈父抬头望去,就看见僵持中的儿子儿媳,“怎么?”   陈铮笑了下:“我想让予晴帮我剥一下橘子皮,她怪我耽误她看电视。”   陈父:“你也是,自己动手。少命令你媳妇。”   赵予晴转身道:“我去趟洗手间。”   陈铮随后找了个借口,也跟着进去。这是客用卫生间,很少有人用,他一进来,就关上门。   赵予晴冷眼看他,声音压低:“你搞清楚,我们离婚了。”   陈铮看着她冷若冰霜的脸还有点陌生,好笑道:“你这时候装什么贞洁。”   赵予晴右手抓着左手手臂,防御的姿态,“我确实,一被你碰就感到恶心。”   “你以为我还想碰你?只不过是在父母面前演演戏。”   “我只答应和你一起过年,没义务配合你做其他事。”   “你可以没义务。”陈铮的手撑在门框,“但你就这么等不及,对着手机笑成那个样子?”   赵予晴淡淡说:“你也可以和你那位聊。我不绝对不会打扰你。你放心。”   陈铮转过身,像是要失控,按着眉头沉默许久,才平心静气地开口:“予晴,这段婚姻,确实是我先对不起你,但你也不是完全没错,你不跟我商量,就把我们的孩子打掉,你觉得你对得起我?这些年,我对你够好了吧?”   “孩子在我肚子里,我想生就生,想打就打,用你同意?”   赵予晴在需要伶牙俐齿的时候,也不会逊色任何人,“至于你对我好……你不对我好,自然有其他人对我好。你不是独特的那一个,我也不需要感激你。”   陈铮冷哼:“我知道你找了个有钱的,可能他会对你很好,但,男人都一样,现在你们感情好,只是图新鲜,你再等几年,新鲜感一过,你觉得你能比得上那些年轻小姑娘?”   赵予晴只抬眸看着他,似乎觉得好笑。   陈铮叹气:“事到如今,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我不想挽回什么,只想劝你别太沉迷,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忠告,我还是希望你能幸福。”   “我的幸福就是,你给我滚远点。”   赵予晴的太阳穴都在抽疼,她不该动怒,但对曾经爱过,如今嫌憎的男人,她还是没办法做到无动于衷。   她打开水龙头,细细搓着手指,“我今晚不会在这里住,借口你自己去想,晚上吃完饭,我就会走。”   陈铮目送她打开门锁,关上洗手间的门。   ***   下午,陈铮和陈父依然在下棋。   陈母在卧室休息好后,摆弄她的插花,赵予晴在旁边,偶尔搭把手,帮她推轮椅。   陈母对她少了一点探究的视线,话题主要围绕陈立垣。建议她多买点补品,别每天只图省事,让他吃外卖。   赵予晴自结婚后,会做一些家常菜,但陈立垣抱怨口味太淡,总在学校食堂解决。这一点,经常被陈母诟病。   赵予晴不打算反驳,左耳进,右耳出。面上答应得好好   的,实际根本不会采取行动。   可能陈母也是看清了这个儿媳看似听话好摆弄,实际上执着的性格。   手机再次震动,江小嵩问她在做什么。   赵予晴如实回答,并说:我六点多打算回去了。   江小嵩:我去接你?   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昨天有陈立垣在,还可以捏个借口,这次如果被陈铮撞见,一定会被他怀疑。   但,赵予晴现在就是非常想看到他,立刻,马上,下一秒。   她回:好。   其他提醒的话不必多说,江小嵩自会知道怎么做。   晚上,有几个关系好的亲戚过来串门,对陈母表示慰问。再一起招待他们吃饭。   有保姆在,赵予晴可以少做很多事,亲戚们围绕陈母聊天时,她收到了江小嵩的短信。他已经到了。   赵予晴收起手机,走去玄关穿上大衣。刚要走,就被陈母看到,她扬声问:“予晴,你要出门啊?”   赵予晴将扣子系到最上一颗,说:“我来月经了,去超市买个卫生棉。”   陈母七十多岁的高龄,早已绝经,家里当然没有这个东西。这是一个绝佳的借口。   但,在观念陈旧的陈母脑中,“月经”这个词算是隐私,怎么能如此直白地大声说出来。   她看了眼旁人,不悦地蹙眉道:“你快去吧。”   赵予晴浑然不觉似的,点头微笑,还问其他人有没有需要她顺手带回来的东西,都说没有,她才关上门。   陈铮这边,将赵予晴的动作尽收眼底。心里越来越焦躁,草草输了一局后,放下手里的棋子,也走去玄关。   陈母叫住他:“阿铮,你又去哪里?”   陈铮边穿大衣边说:“予晴肚子疼,她一个人我不放心,得跟她一起。”   这么一说,其他亲戚起哄,陈母则有点嫌弃地说他对老婆也太好了,出门买个卫生棉还要人陪,又不是像她一样坐轮椅。   陈铮只拉扯嘴角,立刻推开防盗门。赵予晴的身影当然早已经不见了。   他苦笑了下,管她那么多做什么,还跟过来。   只是心中预感,和赵予晴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可能会来接他。   身为前夫,他对前妻的新人当然充满好奇。他阴暗地希望,那人的长相不如自己,毕竟他已经比自己有钱了。   陈铮正要按电梯的向下键,却愣了下,显示屏上的数字显示本楼层,而不是一层。   这说明,赵予晴没有坐电梯下去?   陈铮定在原地片刻,随后,耳朵好像听到幽微的声响,有人在说话,就在很近的地方。   他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放在那道厚重的防火门上。   ***   赵予晴推开防火门,来到逃生通道,这里清净很多,还能听到回音。   她轻咳了两声,楼下一层,有人用钥匙敲了扶手栏杆两下,叮叮清脆。   赵予晴一步步迈下台阶,看到江小嵩的脸后,心里所有的负担全都化成一缕青烟,消失不见了。   “你怎么进来的?”   江小嵩转着手里的钥匙环,然后收进口袋,“正好有人刷开门禁。我也跟着进来。”   这里是一梯一户,但门禁没有升级,只要能打开单元门,哪一层的键都可以按。他进来后,按了赵予晴所在楼层的下一层,等在逃生通道里。   赵予晴觉得那应该是陈家的亲戚们。   她跳下最后一节台阶,两天不见,感觉上过了好久,“其实不用跟上来。”   “我以为你想快点见到我?”   江小嵩眼里带着点轻佻的笑意,又怕她害羞,转移话题说,“赵老师,晚饭吃过……”   话未说完,女人已经踮起脚尖,以吻封唇。她拥有极其柔软的唇瓣,江小嵩每次发狠吻她时,都担心会把她的唇咬破,但此刻,唇舌又拥有灵活的韧度,像是能勾他魂魄似的。   赵予晴也有主动的时候,但没有这样主动过。江小嵩揽过她的腰,呼吸一下子乱了。   像是上瘾一般,一上来就是唇舌交缠的深吻,口腔内的每一处重重舐过,通过交换彼此的气味和津液来获取安全感。开始还有意识,然后是毫无章法的的吮吸、啃咬。这个方向累了,就换另一个方向。   空荡的楼梯间,将他们情难自禁的声音扩大数倍。   一墙之隔的楼上,前婆家招待客人的欢快吵闹声泄露稍许。   两人都快窒息在这个吻中,他们才分开一点距离。   望着男生极力忍耐又极度想要攻击的矛盾面容,赵予晴全是沉浸的杏眼盛满盈盈水光,秀美微蹙,困扰着叹息,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江小嵩喉结上下吞咽,扣住她后颈,唇再次重重吻上。   过了把瘾,这回没有刚才吻得那么惊心动魄,多了点绸缪的意味,也足够令他们忽略楼上门把手轻轻转动的吱呀声。   直到,脚步声从近处传来,俩人都是一顿。   时间好像暂停了,心跳、呼吸、声音全都在此定格。   江小嵩还没反应过来时,赵予晴已经拽过他的手,立刻往楼下疾走。   楼上那人察觉到被他们发现,也紧跟着下去。   赵予晴心跳砰砰,拉紧男生的手,加快步伐。   她知道那人很可能会是前夫,但神奇的是,比起被发现的恐惧,她更享受追逐的刺激。   楼梯一排排,一转转地往下走,她忍不住笑出来,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快,“陈铮,别追啦,何必呢?”   楼上脚步声一顿,又急促响起来。   只是这个短暂的时间差,让他们再次拉开距离,见追逐无果后,陈铮才停下脚步,狠狠地往楼梯扶手上一敲。骂了一声。   一层灰尘被震动扬起,在狭窄的空间内旋转飞舞。   陈铮听到他们跑到一楼,甩上防火门的巨大声响,像是回应他那句骂声的嘲笑。   陈铮脑内轰然,嗡嗡声敲打耳膜。   冷静片刻,他趴在楼道积满尘埃的窗户玻璃上,视线往下看,只看到一辆宾利驶离。   从头到尾,除了赵予晴和那男人的接吻声,他半个侧脸都没看清,唯一瞥到那人黑色卫衣袖口下修长骨感的手,在赵予晴快要跌倒时,及时扶住她的肩膀。 第48章   正月初一的大街上,路况出奇地好。   甚至,自从坐上车,驶离小区,一路亮着绿灯,似乎天意都在为这场私奔铺路。   车载音响放着八点半自己的摇滚乐,直到回到天阙一号,他们都还在精神亢奋。只要一对视,就会忍俊不禁。   进了电梯里,又开始亲吻。但没了刚才的激烈,只是嬉闹一般地探索。   赵予晴还在经期,自然不会真刀实枪地做,江小嵩细致吻过她,在床上的时间反而比平时更长。   她以前形容过江小嵩像狗,总是咬人,这会儿觉得他像猫,还是拥有罕见的黏人属性布偶猫。   俩人在家里见面,除了工作,很少有肢体分开的时候。   得知她没吃晚饭就出门,江小嵩去厨房给她简单弄了晚饭。   是餐厅半成品,用烤箱叮热即可,不需要考验任何厨艺。   赵予晴仍然夸他做得好吃,男生有点骄傲地挑眉,含蓄地抿唇角,将烤箱里的锡纸收好,扔进垃圾桶里。   江小嵩又觉得光有肉菜很单调,“赵老师,你还想吃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做。”   赵予晴扫了眼冰箱里的食材,“给我拌个蔬菜沙拉就好。”   他先拿出一团西生菜,“有点简单。还有吗?”   她笑:“难不成,你还想给我做满汉全席吗?”   江小嵩刚要说话,赵予晴补充说,“你敢做,我不敢吃。”   他翻出手机,作势就要找菜谱,突然要强起来:“做饭而已。”   赵予晴笑盈盈地望着他:“有这个时间,你不如多陪陪我。”   这个理由成功说服江小嵩,他干脆把做饭app上滑关掉,“好吧。”   她托腮看着他的背影,心想真好哄   。   饭后,他们在影音室一起观看一个老电影。   设计房子之初,江小嵩只让设计师在这里摆放一只单人沙发,需要时,可以展开,变成一个单人床。   不是为两个人设计,他们坐躺在一起,身体自然靠拢。   江小嵩看着肩膀上,女人顺滑的发丝,总觉得她今天格外不一样,非常大胆,非常柔软,非常令人感到心动。   他以为自己已经被她吸引,有她在的时候经常分心。但,这个程度竟然还可以加深么。   他问:“赵老师喝醉了吗?”   在前夫家里发生了什么?   眼前电影的片头跳过,赵予晴才侧过脸,“你希望我喝醉吗?”   说话间,她的呼吸刷在他的脖颈。像猫科动物柔软的腹部。   他笑起来,“不希望。”   江小嵩搂过她的腰,在她头顶印下一个吻。   因他时不时地与她厮磨,电影看得断断续续。   赵予晴不喜欢做一件事不专心,但是和他在一起,浪费掉的时间也不算浪费。   电影途中,有手机震动的声音,他们都不太想接,最后还是赵予晴摸出他口袋里的手机,看到备注是关静,递给江小嵩,他才接起。   关静问:“你怎么还没到?今天总不会堵车吧?”   江小嵩:“我今天不回去了。”   关静:“你一个人待在家里也没意思吧?”   江小嵩把赵予晴的头发缠在自己的手指上,一圈又一圈,好像很好玩,“不是一个人。”   关静立刻懂了,也不想打扰,“噢,那行,没事儿挂了吧。”   赵予晴眼睛盯着屏幕,手心也揉了揉他后脑勺的发,他的发质看起来硬,意外地很软:“真的不回家吗?我自己看会儿电影也可以的。”   江小嵩将手机扔到旁边,嗓音懒洋洋的,“这里不就是家么。”   倏地,心底像是被一只猫爪踩过,赵予晴劝说的话再也讲不出来。她握紧他的手指,硌得骨骼发疼,但谁也没有松缓力道。   其实内心里,她也不想让他去找关静。   她想让江小嵩只属于自己。   ***   翌日清晨,赵予晴刚睡醒,就接到了母亲的来电。   郭逢春果然怀疑她和陈铮之间出现了什么问题,憋到今天才来试探女儿。   赵予晴从江小嵩的怀里坐起来,打了个哈欠,说:“是有点小问题,我说他最近太忙了,没有时间陪我。”   郭逢春叹气:“时间确实是个事儿。”   她又问:“阿铮还说,你帮你朋友去做什么?”   赵予晴把准备好的借口说明,郭逢春抓住重点:“你朋友是男是女?你老公这是吃醋了吧?”   赵予晴看着身边男生坐起,头上翘起来一缕短发,“是女生。”   郭逢春:“啊,这样。他可能也想多和你待一会儿。”   江小嵩亲了下她的脸颊,起身去浴室。郭逢春听到一些窸窣的声音,问:“你干什么呢?”   “我……刚起来。”   赵予晴踩上拖鞋。   “怎么还赖床。”   “放假多睡会儿。”   “阿铮呢?”   “他去跑步了。”   “你怎么不和他一起啊?”   “因为我赖床。”   郭逢春啧一声,说她越活越回去了,以前没见她起这么晚。   赵予晴安慰母亲,她和陈铮没有什么大事,目前还是以孩子的成绩为主。   挂了电话后,江小嵩一直看着她。   赵予晴扬眉。他笑了下,“我以为你不会告诉阿姨。”   会暗示郭逢春他们感情很好。   赵予晴:“他们早晚要知道的,不如先做个铺垫,以后也好找个能接受的理由。”   虽然她很想把陈铮出轨的事昭告全世界——最好还是以大字报的形式放在LED屏上日夜播放。   但,考虑到父母和孩子的心情,赵予晴没办法随心所欲。现实生活也没办法按照她的意愿运行。   江小嵩表示理解,赵予晴想要去浴室,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问:“要说什么?”   他停顿片刻,试探说:“要不要出去玩?”   赵予晴意外道:“出去玩?”   “不止是你和我。还有林妹妹、裴唐屿和她女朋友。我们五个,要去吗?”   江小嵩扬了扬手机,刚刚,他们的群里在商量这件事。   都是年轻人。   赵予晴第一反应是拒绝,随后看到男生投来的一眼,眸中暗藏着期许目光。   她又想,为什么不呢?   他们之间,应该留下更多的回忆。   “好呀,去哪里。要留宿吗?”   赵予晴向他展开笑颜,随后,不出意外地在江小嵩的眼眸里看到光亮。   怕她反悔似的,他马上在群里边发消息,边回她:“要留宿一晚。现在收拾行李也来得及。”   “我们要住一间房吗?”   她想,会不会太明目张胆了。   江小嵩似笑非笑:“反正我们都是女生。没关系的。”   “……”   赵予晴没话可说。   ***   冬季的青川古镇,比其他季节多了静谧与肃寥的味道。   赵予晴上次来到这里,还是陈立垣刚上小学的时候。   多年过去,听说这里添了许多现代科技才有的新鲜东西,很多旅游类kol在这边打卡。春节少了很多外地游客,但人数也绝对不少。   江小嵩把车停靠在车位。一下车,就看见了裴唐屿带着女朋友和戴豫,站在车前。   裴唐屿的女朋友小名叫靓靓,是个长相漂亮性格开朗的女孩子,但留着相当醒目的爆炸头。上次一起过圣诞,赵予晴就加了她的微信。没有什么距离感地混熟了。   靓靓第一个见到赵予晴他们,用力地挥手:“予晴姐,这里这里!”   靓靓小跑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就抱着她的胳膊不松开了。   这里人多眼杂,不至于那么倒霉又碰见熟人,但江小嵩不会当众去牵她的手。   只是,看见中间突然跳出来一个女生,挡在他和赵予晴之间,他第一反应还是不满地牵动嘴角。然后,看向女生的男朋友。   裴唐屿接受到信号,咳了一声,“靓靓,你过来一下。”   “怎么啦?”   “你别拉着赵老师。”   “我和予晴姐这么久都没见了,聊一会儿。”靓靓眯眯眼睛,露出鄙夷的坏笑,“你该不会离了我就不能行走了吧?”   裴唐屿无奈给了江小嵩一个眼神,表示爱莫能助。   江小嵩把滑下来的双肩背包往上提了提,不再言语。戴豫则在一旁偷笑,肩膀都要抖成筛子了。他本来以为自己才是这两对情侣的电灯泡,没想到电灯泡另有其人。   五人互相打过照面,一起往镇里走,刷了门票。   这里就赵予晴和靓靓两个女性,关系自然亲近很正常。   靓靓对赵予晴的剧本非常感兴趣,话题主要围绕她每天都是怎么想剧情的。   得知她正在写一个姐弟恋的题材,靓靓眼睛闪着星星,“哇,那一定很好写喽!江小嵩就比你小。”   赵予晴拿指节碰了碰鼻尖:“唔……”   今天一起游玩的人都知道她和江小嵩的关系,此刻澄清不合适,承认也不合适。   她不知该怎么说时,靓靓已经偷偷在耳边说:“不过,他看着不怎么像弟弟呢。”   江小嵩感到她们在谈论自己,一张板着的脸看过去。   靓靓扬眉毛:“看吧。他跟你在一起也这样?”   说完,压低眉宇和嘴角,模仿江小嵩样子。   赵予晴不禁莞尔,“没,私下他还挺爱笑的。”   “是么……”   靓靓往江小嵩那看过去,却被其他的吸引注意力,她往赵予晴身上蹭了蹭,“予晴姐,你好香啊。经常喷香水吗?”   赵予   晴没感觉,rua了一把她蓬松的卷发,“偶尔。可能是洗发剂的味道。”   靓靓:“是什么牌子的?”   赵予晴刚要说牌子,忽而想到自己那瓶用完了,忘了添置,最近用的都是江小嵩浴室里的用品,她看了一眼男生。   江小嵩顿了几秒,说了那个牌子。   靓靓大眼睛转了转,这才刚反应过来,“哦,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赵予晴赶紧说:“没有没有。”   靓靓托腮思考:“嗯,双重否定等于肯定。”   她赶紧松开手,蹦蹦跳跳地跑去拉着自己的男友。   赵予晴:“……”   江小嵩总算走到她身边,低眸看了眼她的手,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往前走过几步,忽而,他感到手肘的衣料被人拉拽。   赵予晴对他笑着说:“路上结冰,有点滑。让我扶一下。”   江小嵩低声,“好。” 第49章   周围路过的行人有点多,江小嵩把自己和赵予晴的位置调换,让她走在里面。   两对情侣成双结对地散步,独自一人的戴豫笑不出来了。   他看看身侧,看看身后,最后看看自己孤零零的手。   江小嵩看到他的小动作:“你干嘛呢?”   戴豫把自己的左手和右手交握在一起,含泪喊道:“你们太欺负人了,我也有人牵好么!”   江小嵩提醒他:“劝你别这样。”   戴豫皮笑肉不笑:“就不。”   不一会儿,就有人向戴豫问路——他这个姿势,加上羽绒服的颜色,完全被当成了工作人员。   戴豫倒是给人指了路,只不过一脸无语。   江小嵩扬起一边眉梢:“我告诉过你了。”   赵予晴实在憋不住笑,把脸躲在江小嵩的肩背后。   戴豫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忽而呵呵一笑,蹦到江小嵩身边,搂住他另一只胳膊,嗓子夹起来,“人家也要跟你走。”   江小嵩啧声:“你别恶心人行么。”   戴豫愤愤道:“我这个电灯泡今天就要把你通通给闪死!”   前面,裴唐屿和靓靓频频回头看他们,也在偷笑。戴豫露出反派一般的邪笑,松开江小嵩,又跑去裴唐屿身边挽手,主打一个公平公正。然而靓靓可没那么好说话,换来她一顿暴打。   古巷街头热热闹闹,赵予晴总感觉这样的场景距离自己很遥远,但却实实在在发生在眼前。   他们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古镇逛了个遍。没有特别的活动,按照推荐路线,在各个网红地拍照打卡。晚上才回到预定的酒店吃饭。   景区的餐厅,价格翻倍,味道肯定是要比外面的打一点折扣。   江小嵩平时在医院忙起来时,只要能迅速补充能量的食物他都不拒绝,但在工作之外,对食物格外挑剔。   “还不如我做的。”他评价道。   赵予晴给面子地“嗯”声。   戴豫冷笑:“别吹啦,就你做那猪饲料。”   靓靓抬头:“啊?比裴唐屿做的还难吃?”   戴豫:“你可不知道我上次……唔唔唔唔!”   江小嵩给他塞了个冰淇淋球,让他闭嘴。   吃过饭,自然要去这里最有名的温泉,玩乐消食。几个男生要去娱乐区逛一圈,让她们先走。   赵予晴生理期快要结束了,做好防护,来到更衣室,和靓靓一起换泳衣。   靓靓眼尖地看到赵予晴小腹上的纹身,“哇——这是什么纹身?”   赵予晴忘了这茬,她也很少在别人面前脱衣服。   “牙印。”   靓靓点了点下巴,“要不,我和裴唐屿也弄一个?”   “需要我给你推荐纹身店?”   靓靓想了想:“算了,我怕疼。”   “也还好。”   俩人聊着,穿着浴衣进入温泉区。   露天温泉,水汽环绕。仿佛进入仙境。一开始很冷,刚入水又烫,但当身体全部没入温泉里,就感到温度正好,全身每个毛孔都舒适地扩张。   靓靓怀里抱着盛满水果的篮子,给赵予晴递几颗车厘子,抱怨道:“刚才路过公共区,一个帅哥都没看到。”   “想看帅哥,你不是每天都能看。”   “身边那个看腻啦,得多看几个别的类型的。”靓靓小口咬着金桔,“不过,我见了几个美女,也值了!”   赵予晴看到她比基尼的肩带扭了,帮她挑正。这么一动,靓靓又瞧见她的纹身,压低声音,小声地问:“予晴姐,你和江小嵩怎么在一起的呀?”   关于他们的关系,知情人都会抱有好奇的想法,这很正常。   靓靓也想知道。   江小嵩当然是个不会缺女友的男生,赵予晴也有诸多追求者,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两个人会在一起。   赵予晴不太好说出这件事的原委。但在靓靓面前,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偶尔,也需要一个向外倾诉的出口。   她斟酌语句:“我们不是正常流程在一起的。到现在,也不能说完全在一起了。”   靓靓有点困惑,似懂非懂,“他没跟你告白吗?”   “没有。”   但赵予晴能感受得到,男生喜欢自己这件事。   她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必须通过话语来确认对方的心意。   靓靓滑进水里,让水没到下巴,“你们和我们也差不多。裴唐屿也没主动跟我告白过,还是我威胁他说的。他们滚人是不是都这么渣?”   赵予晴笑:“裴同学不是给你写过很多首情歌?”   前段时间还上了音乐榜单top。并很快被各大视频up主用作背景音。   靓靓脸有点红,也不知是不是泡温泉热的,还是单纯的害羞,明艳地笑起来,“那倒也是。”   看着眼前的女孩子,赵予晴会发自内心感到恋爱真好。像童话最后的章节。没有任何误会和冲突,只剩幸福。   而她,已经不再是童话故事的受众群体。   靓靓在温泉里伸展肢体,“但是,江小嵩应该会跟你告白的。如果他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的话。”   赵予晴从来没想过这件事,目光呆滞几秒,“我不知道。”   ***   泡过温泉后,赵予晴和靓靓裹紧浴巾,去浴室冲了澡,再换上自己的衣服。   靓靓的爆炸头有点难干,她拿吹风机,想要快速吹干,然后去外面看烟花和无人机灯光秀。   赵予晴先帮她吹头发,差不多干了后,靓靓再帮她吹。   聊天中得知,靓靓的头发是被理发师烫坏了,巨丑无比,她干脆弄了个羊毛卷,尽管仍然丑,好在有颜值撑着。   靓靓帮赵予晴梳头发,夸她发质好,平时怎么护理。赵予晴说只是用合适的洗发露和护发素。   靓靓拿着吹风机,手势专业地在头皮上抓了抓。   暖风扫过头顶时,她动作顿了顿,“咦,这里有根白头发。予晴姐,要我帮你拔掉吗?”   赵予晴往镜子里看去,看到一根和其他黑发不一样的银丝,发质也跟其他头发不同,有些枯槁,注意看的话,非常醒目。   以前也偶尔跳出一根白头发,她不在意地撇掉,如今,她愣坐在椅子上,无法忽视自己心中的咯噔一声。   转瞬后,她又觉得自己的心态过于夸张了,不过是一跟白发而已。   以后可能会变成两根,三根,一连片,就像她有一次大学暑假回家,蓦然看见母亲全白了头发。这都是自然衰老的迹象。谁都会有,只要活得够久。   “不用。”她轻轻舒缓气息,“拔头发说不定会秃。”   听闻,靓靓瞪大眼睛,捂住自己的脑袋:“真的吗?我总拔自己的白头发!”   “只一两根还是没有影响的。”   赵予晴将思绪收敛,安慰女孩子。   靓靓才二十出头,怎么能和她一样。   靓靓松一口气,拍拍胸脯,“吓死我了。秃头太可怕了!”   头发吹干后,赵予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去自助区拿了个发圈,把头发束起来。   那根白发便隐藏在千丝里。   俩人推门出去,正好和江小嵩他们汇合。   男生们的身上也带着暖洋洋的雾气。头发半干。   江小嵩和裴唐   屿都是亮眼的人物,有路过的女生在偷偷瞧他们。   江小嵩把赵予晴手里的包拿过来,“走吧。”   他们刚到户外,就看到灯光秀已经开始。   裴唐屿带着靓靓去东巷那边看表演,戴豫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去夜市买特产,带给自己的室友们。   江小嵩想和赵予晴单独在一起,没跟他们走,而是在路边买了几根仙女棒,弥补她没有跟他一起放烟花的遗憾。   他身上没带火机,去便利店一趟,出来时,手里多了打火机和一包用来凑单的万宝路。   滑轮点燃一簇火苗,烟放在嘴边吸了一口,然后再用烟去点仙女棒。   赵予晴第一次见他吸烟,不算太熟练,略有偏头,双颊微微凹陷,透露些许散漫。   她问:“什么时候学会抽烟?”   “忘了,大概在高中。”   江小嵩回忆了下,不是出于叛逆心理,那时抽烟只是偶尔玩一玩,不觉得这玩意有多酷。   因为赵予晴不喜欢闻到烟味,江小嵩也就不再买。   点完仙女棒,他正要把烟掐在烟灰缸里,赵予晴伸过手,“给我尝尝。”   她就着江小嵩咬过的部分,像上次尝试吸烟一样,将尼古丁送入自己的肺部。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一次,赵予晴轻车熟路,在飘然烟雾中,她微微眯眼,面孔变得迷离起来。   这次她没有剧烈咳嗽,竟尝出来点甜头。   就像出轨,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这个叫……爆珠?”   带着清爽的薄荷味,还有点甜。   没人回应,赵予晴偏过头,看见男生呆滞的脸。   随后,他有点蹙眉,问了她刚才问他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学会吸烟?”   “前段时间吧。”   赵予晴觉得他的神色过于严肃,反而笑了,“但我没有想一直抽。今天是第二次。”   江小嵩将她手里夹着的那支烟拿回来,“以后别再抽这个。对肺不好。”   赵予晴有心逗他,“知道啦,小江医生。”   他将烟暗灭在垃圾桶上:“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江小嵩看着女人泰然自若的神色,又改了主意:“算了,你想抽就抽吧。”   他把剩余的烟塞到她手里。   赵予晴扬了扬烟盒:“这是在考验我?我真的只是偶尔。”   江小嵩:“我信你。”   赵予晴笑着捏捏他的脸,在对方的抗议下收手,专心看着手里的仙女棒,散发短暂的星火。   她想,上次玩这个东西,还是在遥远的小学时代。   “哇,三十年前,江同学,你还没有出生。”   男生挑眉:“非要这么比?”   江小嵩指了指旁边的树木,“这颗树出生时,阿姨还在上高中。”   赵予晴笑了:“我妈没上过高中。”   江小嵩:“……”   她回忆说:“不过那个时候,她应该刚和我爸相亲在一起。”   小地方的女性,没学可上,就会被推入婚姻。   江小嵩感到意外,“原来他们是相亲在一起的。”   “那个时候,基本上都是父母介绍。”赵予晴琢磨了会儿,纠正,“不过,现在也有很多是父母介绍。”   江小嵩说:“我周围很少。”   他的家庭氛围整体是很自由的,也没有被父母催着交女友。   赵予晴:“静姐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江小嵩自然接道:“她当然不会,她知道我有女朋友了,只是不知道是你。”   赵予晴手中的仙女棒不自觉地晃动一下,火光四射。   她知道男生在看她,但脖子就像被拧紧的螺丝,没办法去迎接他的视线。   烟花燃烧到末尾,噼啪声消寂,空气安静起来。   江小嵩徒然握住她的手,“赵……”   几乎同一时间,赵予晴抬起头,在一个微妙的节点及时打断他:“江同学,有水吗,我有点渴了。”   他怔了下,瞳仁中反射着烟火闪亮的光也随之沉寂下去。   唇角往上牵扯,做出来一个微笑:“有,我们去那边买。”   她也微笑:“走吧。”   江小嵩凝望她若无其事的脸,将她手里燃尽的烟花棒收起来,剩余的纸壳扔进垃圾桶。 第50章   放完烟花,他们去和裴唐屿他们汇合。   路途中,赵予晴感到他们之间的氛围变了,尽管不甚明显。   在自动贩卖机上买了一瓶矿泉水后,他依然先帮她把盖子打开,再递给她。   水有点满,赵予晴不小心弄到下巴上,他拿出纸巾,替她擦干净。   他开始频繁找话题,但绝口不提被禁止的词语。   赵予晴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做。假如他真的要告白,他们之间也不会有多么大的改变。   先不提陈立垣,只要江小嵩一天没有从陈铮那里毕业,他们还是见不得光的关系。   她只是,在心跳急剧之下,根据本能判断出,还是不要让彼此的关系更进一步才好。   不需要改变。   一点也不需要。   男生在几次情绪变化中,已经迅速学会了如何隐藏并掩盖自己的真实情感。   如果不是足够敏锐,就连赵予晴也不能仔细辨别这前后的差异。   她为这个变化感到难过。   明明是自己主动拒绝。但其实,这些都可以避免。   “怎么不说话了?”   江小嵩歪头,脸距离她很近,观察她的面容。   赵予晴回过神:“没有……我在想有没有东西落在温泉那边。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江小嵩喝着她剩下的水,眼睛看着前方,镇定自若道:“没什么啊,我正好也想问你渴不渴。”   赵予晴垂下眼睛,心底松一口气,“这样啊。”   江小嵩把剩下半瓶水收进口袋里:“还有没有想打卡的地方。”   她轻声说:“没有了。”   赵予晴对拍照并不十分热衷。   “照片林妹妹发在群里了,晚上我发给你。”   “嗯。”   灯光秀这边人更多,但赵予晴还是很容易找到靓靓她们。   因为她个子不高,为了更清楚看到操作过程,被男友抱起来,整个人高出不少。也有其他情侣有样学样,玩举高高的戏码。   靓靓看到熟人来了,反而有点不好意,拍拍裴唐屿的肩膀,想要下去。裴唐屿装没听见,问了好几句“你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见”,在把对方惹毛之前,才放她下来。   演出结束后,他们联系戴豫,和他汇合,一起回酒店。   戴豫买了一大兜子的纪念品,让他们随便挑。   赵予晴得到了一把竹扇,展开后能看到一只兔子,是这里的吉祥物。江小嵩拿到的是一个白石小印章。   她看到戴豫包里还有个毛茸茸的挂件,并且注意到江小嵩也多看它一眼。   赵予晴正想开口时,戴豫风风火火离开他们的房间,嘴上说着要当电灯泡,实际也不想当个讨人嫌的。   室内,只剩他们两个人。   江小嵩在行李里翻出备用睡衣:“赵老师,先去洗澡吗?”   赵予晴晃了晃手机,“你先去吧,靓靓找我。”   “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很快。”   他点点头,进了浴室。   赵予晴收起手机,推开房门,去敲了戴豫房间的门。   “赵老师?找我有事?”   戴豫正在摆弄新买的节拍器,看见她还很惊讶。   赵予晴直接说明来意,“我想问一下,你那个小熊猫在哪里买的?”   戴豫挠挠头,“你喜欢那个啊,本来是送给我小侄女的,直接给你吧。”   他跑去翻包,很快把东西递给她。   赵予晴问他多少钱,戴豫婉拒,说这个东西不值钱,她想要就拿走好了。   赵予晴拿着小熊猫挂件,回到自己的房间。   江小嵩冲澡很快,坐在沙发上,面前翻开笔记本,屏幕上是医学专业外刊。   见她回   来,有点意外,“这么快?”   “要不,我再出去玩会儿?”赵予晴比划了下门外。   江小嵩站起身,就看到她手里的多了个毛茸茸的尾巴。他眸色闪亮,终是笑了,“原来是去拿这个。”   赵予晴把挂件放到他手上。小熊猫憨态可掬的脑袋下面连着一条橙黑相间的大尾巴,往下一拉,自动收回去。   江小嵩拿在手里玩了一会儿,“其实不需要送我……”   他隐约猜到,她该不会是想拿这个东西慰藉自己?   这种小玩意,他可以在网上找到无数同款。根本不痛不痒。   她在哄小孩子吗?   赵予晴作势伸出掌心,“哦,那你还给我吧。”   江小嵩立刻收回手,“不行。你都已经送我了。”   赵予晴望着他,笑而不语。他啧了声:“赵老师撒谎越来越熟练。”   赵予晴倚靠在桌沿:“所以你要小心点。”   “我无所谓的。”   他把顺滑柔软的毛绒挂件小心放进防尘袋里,再搁置在桌面,然后去牵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仰头和她亲吻,呼吸融在一起。   肌肤的厮磨足够令人痴迷,燃烧了虚空感。江小嵩最开始压抑着急躁,越来越沦陷在她温暖的怀抱里,在某个临界点,他都感觉自己有点失控得可怕。   好在身体比语言坦诚。她给出不亚于他的回应,瓷白的双臂始终搂紧他的腰,任他不间断地索取归属感。   惴惴的一颗心,也终于暂时停港,取而代之的是胸腔里杂乱的颤音。   他们都对彼此的问题心知肚明,但也都决定暂时忘掉它。   许久后,她的长发凌乱地铺在枕上。江小嵩手指穿过她脑后的发丝,将那只要掉不掉的发圈摘下。   赵予晴咳嗽几声,稍微推开他,“关灯。”   江小嵩吻了吻她的额头,伸出手臂,按灭了床头的夜灯,在黑夜中更紧地拥有她。   ***   古镇的旅行不需要太多的时间。一天一夜也足矣。   靓靓本打算再去看日出,奈何实在起不来床。于是,大家都睡到自然醒,吃过餐厅的自助餐后,驱车返程。   假期在江小嵩要去医院值班那天宣告正式结束。   节后,舜禹影视陆续有人上班。   赵予晴的寒假时间比学生们少一周,但时间仍然很充裕。家里待太久没意思,她每天下午都去公司写稿。   除了开工红包,编剧组的同事们有的从老家回来,给大家分土特产。   过了几日,她收到了江小嵩发来的旅游时的照片,大多都是合影,也有他拍的个人照。拍照技术竟然还可以,至少没有太多“直男”审美。   赵予晴也只能把这些照片分在一个单独的类别里,不能明目张胆地用作屏保。   她把其中一个背景截屏,放在朋友圈的背景上,是古镇的标志性路灯。   这算是她为这次旅途做的唯一一个纪念。   不一会儿,有人点赞。   是靓靓和几个同事,以及,一段时间没见的关铎。   他也给自己放了个长假,只是跑到北海道滑雪。还问过江小嵩要不要和他一起去,自然被他拒绝。   朋友圈更新里,关铎也放了自己的度假照片。   赵予晴收到过他的新年祝福,礼貌性地回了个赞。   这是自从上次分开以来,她和关铎为数不多的几次社交。   希望,他不会再来找自己。   傍晚时,赵予晴被关静叫到办公室,高兴地递给她一个合同:“我们把易卿挖来了!”   赵予晴惊讶道:“那个刚拿到最佳导演奖的?”   关静:“她很会拍,也很喜欢你的剧本。”   赵予晴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合作的导演就是自己心仪的那位。“她不是拍文艺片的?”   “她也想试试商业电影。”   不论如何,这都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电影如果成功,她在行业内的报价会更高,不愁更多的工作,不用再接自己不想写的本子。   赵予晴认真翻阅合同,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关静看了眼腕表,“走,我们去外面喝咖啡。不在这里聊。”   电梯里,关静问了赵予晴过年有没有去哪里玩。为了不暴露更多细节,她只说在附近逛了逛,没有出市,也没有出国,孩子今年高三,正在上补习班。   “这个时间确实得维持学习的劲头。不容易啊。”关静问她,“这个岁数的男生是不是很难管?”   “嗯,他们都有自己的想法。”   三观正在构建的时期,他们第一个质疑的,就是父母的权威。   即便有些道理是正确的,他们也要亲自尝试过才会信任。   赵予晴没有太过干涉陈立垣的想法。   “我家这个,过年也不回家。和女朋友感情倒挺好。”   赵予晴一时间不知道,是自己的孩子喜欢上父亲的情人惨,还是关静的孩子跟她的同事秘密同居更不能令人接受。   关静手机震动,是助理。   她接起来,刚喂了一声,她无奈地按着太阳穴,“我正要和同事出去谈事,没时间见她,你帮我打发走吧。”   挂了电话后,她说:“予晴,你也认识孟楠吧?”   赵予晴没想到能在这个时候听到孟楠这个名字。“你也认识她?”   孟楠最近发现女儿状态不对,原因还是江小嵩。   她后来不知怎么,打听到江小嵩的妈妈是关静,曾经和黎辉合作过的舜禹高管。   孟楠倒也知道关静不像赵予晴这么好拿捏,装成弱势者,声泪俱下地在电话那头跟关静哭诉。大意是让关静管好儿子,让江小嵩别在高考这个节骨眼去招惹她女儿。   看在黎辉的面子上,关静也不好直接拉黑。隔两天就要接受孟楠的电话轰炸。   赵予晴问:“她今天来找你了?”   关静无奈:“我们别从一楼出去,走地下车库吧。”   赵予晴没有异议。   然而,电梯门刚开,她们就看见孟楠的身影,手里提着礼盒。倒是一脸笑容。   她见到赵予晴,也是一愣,但很快就当她是空气。   孟楠对关静笑笑:“关总,我今天不是来叨扰你的,别误会。我女儿保送到A大了,今天特意来感谢你。”   关静也维持表面的和平:“恭喜恭喜。不过这跟我无关。都是落落自己的努力。”   “也谢谢你家小嵩,听说他也给落落补过课呢。落落高考结束,我总算放心了。俩家孩子要是真有意思,我也不会拦着。”   关静有点惊讶:“小嵩的女友是落落?”   赵予晴也见了鬼似的看着孟楠。 第51章   “我看他们很有缘分的,在一起试试也行。”   孟楠赔着笑,没否认也没承认。   也不难理解。   孟楠一开始觉得玩摇滚搞乐队的男生跟小混混没有区别。得知江小嵩的家庭背景后,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妈妈是高管,爸爸是上市公司老板,虽然离婚了,但孩子将来会继承父亲的大部分资产。   黎落如果能和江小嵩恋爱,往远了想,甚至结婚,这辈子也算稳了。   孟楠和黎辉都是年入百万的职场人,不缺钱,但不代表他们不渴望下一代挤入更高的阶层。   其中,婚姻自然是最合适的途径之一。   孟楠也不是完全的异想天开。   首先,自家女儿就钟情于江小嵩,女追男隔层纱,随便戳戳就破了。只要男孩子点头同意,试着交往一下也不是没机会。黎落马上高中毕业,前途大好,长相水灵,配江小嵩还是绰绰有余的。   男生身上叠加的优秀条件太多,是个父母都会眼馋。   而孟楠的这些如意算盘,不止赵予晴,关静也心知肚明。   不管男孩女孩,只要透出丰厚家底,都会招来惦记。   关静家境还不错,也没到巨富的程度,从来没认为自己是富豪。前夫这些年倒是乘上了时代的东风,在富豪榜上有名有姓。连带着她分到的那点股份也水涨船高。   但孟楠来找她,显然是打错算盘了。   “我从来不多管小嵩的事。如果他真喜欢落落,就让两个孩子自己发展,我们家长不用掺和。”   关静心里想的是,就算在一起了,也很难保证他们会走到结婚那一步。   俩家孩子都这么年轻,谁知道以后发生什么。   年轻人处理感情不够成熟,也许过几年就分了。有多少人的妻子和丈夫是他们的初恋呢?   孟楠真是操之过急。   但……关静叹口气,不确定儿子的女友是不是黎落,总之先对可能会是亲家的黎落妈妈态度好一点。   孟楠见她宽松的态度,笑容满面,不再咄咄逼人:“我也是这么想的。让孩子们自己决定。”   她送上心念礼物,关静说还要工作,便带着赵予晴坐上车。   驶离地下车库后,关静忍不住吐槽:“这都什么事儿啊!以后我该不会真要和孟楠当亲家吧?”   她知道孟楠和赵予晴之前闹在网上的事件,对孟楠没有任何好印象,莫名其妙地沾上这种人。   赵予晴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她轻轻说:“不一定是落落。”   关静只当她在安慰自己,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对了,你家孩子也和他们认识,他会知情吗?”   “你不放心的话,我会帮你问问。”   “哎,还是算了。”   如果这两个孩子真在一起,关静反对也无效,如果不在一起,那最好。   “虽然孩子不一定会随父母的性格,但这个孟楠,我实在是不喜欢。”   关静想到孟楠那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连她这种见过风浪的都忍不住提防。   “她性格很偏执。但女儿被教育得还不错。”   “听说她女儿很叛逆,经常跟她吵架……你们之前那事,最后怎么处理了?”   赵予晴的律师跟她说过,这种民事侵权小案子排期可能到半年后。虽然胜诉率很高,但最终也不会对孟楠造成实质性的影响。罚款加道歉,也就过了。   现实生活没有快意恩仇。更多时候,规避与自洽才是前进的辅助。   车开到附近商场前,关静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家咖啡店,点了杯美式。   “是不是黎落都不重要,他第一次谈恋爱,喜欢就行。”   赵予晴接过点菜单,手顿了下,“第一次?”   “应该是第一次吧。以前他都说没兴趣,现在说自己有女友……”关静想了想,“不过,他自己偷偷谈,不告诉我,也有可能。”   赵予晴低喃道:“看起来不像。”   关静爽朗地笑开来:“小嵩是不是长了一张渣男脸?总被人误会也正常。其实他性格还挺乖的。”   赵予晴不清楚这是不是亲妈滤镜。但,男生只是偶尔热衷挑衅她,基本上来讲,是挺乖的。   关静望着落地窗外,轻轻叹息,“我只希望他能开心些,小嵩一直都希望有个自己的家。”   半晌后,赵予晴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会有的。”   ***   陈立垣在补习班半封闭式训练,这么一待,就到了二月底,即将开学前一天,他给自己放个假。   学姐也早在微信上跟他说,她已经从老家回到医院,每天搬砖。   唐佳颖在圣诞节送了他一个风暴瓶,白色小熊形状,根据天气变化,里面的液体呈现出不同的结晶,非常漂亮。   他把这个礼物放在书架最上面,以防被身边毛手毛脚的同学碰倒。   至于新年,她给他邮寄了零食,陈立垣怀着虔诚的心全部吃光。   他虽然还了圣诞节的礼,但新年礼物还不知道送什么。空闲之余,为此烦恼。   期间,陈立垣听说了黎落保送成功的事,第一个送上祝福。随后,心底也有羡慕和焦急的成分。   他有点后悔高中怎么没像现在这样努力,说不定也能走保送的路子。   气人的是,给黎落发微信时,她也没有表现得多么高兴。   黎落:【这不是很正常。】   陈立垣:【[汗]我还要准备四个月的高考。少说点刺激我的话。】   黎落:【这就算刺激了?还有更刺激的呢。】   陈立垣:【啥?】   黎落这个时候不回他了。   陈立垣:【你还到我家来自习吗?】   黎落:【不了。】   陈立垣:【江小嵩今天也来。】   黎落:【No。】   陈立垣感到意外,按说黎落保送结果出来后,没了后顾之忧,父母也不会拦着她追星,她更应该缠着江小嵩才对。怎么突然转性了?   陈立垣又问:【你看上别的男人了?】   黎落惜字如金:【没有。】   陈立垣:【哎,说好了你保送要请我们吃饭的。想赖账?】   黎落:【我没心情。】   陈立垣根本猜不透女生的心思,以为她又和父母闹矛盾,安慰的话打了一段发过去,索性结束对话。不来就不来吧。   过了会儿,手机震动一声,黎落发来:【算了。我还是去一趟吧。】   果然,陈立垣鼻腔里哼声。口是心非的女人!   二月末最后一天也正巧是周末。赶上江小嵩难得放假。   再见江小嵩,陈立垣感觉他气质上又成熟了不少。   也是因为一个多月没见面,瞧着有点陌生。   黎落曾经告诉他,她对江小嵩做什么事都非常认真的范儿很着迷。   陈立垣觉得不太准确,江小嵩应该是做什么都非常容易上手,给人感觉松弛磊落。   江小嵩检查了他在补习班的测试,理科和英文基本上接近满分,除了语文还有上升的空间,“继续保持。高考前多做古诗词阅读。”   陈立垣戴上痛苦面具,但也乖乖听话:“你下学期还会来吗?”   不谦虚地说,他现在已经不需要补习。   他有理由怀疑江小嵩是来赚课时费的。   “我有空会来看看。”江小嵩一眼看透他的小心思,“不收你钱。”   陈立垣夸张道:“哇!你受什么刺激了?是不是被魂穿了?”   “你成绩不好,会砸我招牌。”   “胡说,你又不当老师。”   江小嵩顿了几秒,“我以后转行也说不定。”   “啊?那你医学不是白读了?”   陈立垣觉得他是有钱任性。   “没有什么是白读的。”江小嵩想起有人说过的话,“学医,即使不能帮助别人,也会更了解自己。”   “你爸妈也不管你?”   “我都多大了,还要爸妈管。”   只比他小几岁的陈立垣:“……”   江小嵩笑了下,“你没必要和我比,每个人的经历都不一样。”   陈立垣翻眼睛:“话是这样说……”   聊天中,有人按响门铃,陈立垣跑去开门,是黎落。   她手里提着个背包,神色警觉,往玄关里面瞄一眼。   陈立垣给了她一个“我算看透你”的无语眼神。   黎落这次没怼他,而是问:“你妈妈在吗?”   “不在。”   陈立垣纳闷她怎么问起他妈。   黎落松口气,在门口换了鞋子,闷头走进书房。   书桌前只有一个男生,张乾去参加集训了,高考前几个月才会回来。   江小嵩双腿交叠,正垂首看书,闻声抬眼瞧她,略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一如往常,不无视也不热络。   而一对上他的视线,黎落的脸当即红了,慌慌张张地也胡乱摇手,坐在自己的固定位置。   糟糕透顶。   黎落心里说要放弃喜欢江小嵩,但看到他的脸,还是觉得他好帅,好有型。每一个动作的小细节都像是诗歌的写意。   她想挑出江小嵩的任何一个缺点,放大并抹黑,但是没有,完全没   有。   在她眼里,喜欢的男生哪里都好。不好也不会喜欢他。   但,他为什么要喜欢别人呢?   如果是条件样样都比她好的女生也就罢了,赵予晴比他大那么多……黎落卑劣地劝导自己,或许,这是江小嵩的特殊癖好。她只是输在了年龄。   陈立垣把玄关的门关上后,返回书房,给黎落接了杯水。   几人进入专注状态,实则除了陈立垣在刷题,各怀心思。   黎落在确认保送后,解除了门禁。只每天给爸妈报一次平安即可。   爸爸乐得轻松,把这事全权交给生活助理。   妈妈也没有以前那么紧绷,跟她的对话中充满了人文关怀,甚至主动让她谈恋爱。   黎落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放养状态。   真是奇怪,好像一夜之间,她就从一个需要喂奶的嗷嗷待哺小婴儿变成了独当一面的成年人。   又像一个被关了十八年的囚犯,在某个节点突然被皇帝大赦天下,获得自由。   这一切到底是由谁决定的?   只是,她周围的朋友都在紧张备考,跟本没有人跟她玩。班里其他的保送生也趁这个时间出去旅游。黎落只是每天呆在家里看动漫看小说打游戏,让思想逃亡在二次元里。   中午,三人点外卖解决午饭。   陈立垣总觉得黎落今天话格外少,江小嵩也是个食不言寝不语的。   他一个人盘活这生硬的氛围,还是有点吃力。   要是张乾在就好了。   陈立垣破天荒地打开电视,放了个综艺当背景音。   黎落咬着筷子,左手刷手机,没头没尾地说:“你们知道吗?国外有个明星,他老婆比他大二十四岁诶!”   陈立垣不知道这事,惊讶道:“真的假的?”   黎落瞅着陈立垣,余光偷瞄江小嵩,只见他拿竹筷的手略微一顿。   她继续说话,带有自己都意外的夸张语调,“很奇葩是吧!都差辈了。”   陈立垣用手机搜索,“我去,真的,外国人也能接受?”   江小嵩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抿了一口手边的拿铁,“男的比女的大二十多岁,也没见你们当个新闻。”   黎落扭头盯着他,“男人和女人不一样啊。”   江小嵩神色淡漠:“怎么不一样?”   黎落心中涌出强烈的急切和愤然:“你就是学医的,你不知道吗?年纪大了,都成高龄产妇了,很危险的。”   “男性老了,精子质量更容易下滑。”   江小嵩平铺直叙,好像真的在和她讨论医学常识。   黎落满脸通红,她还没有和任何现实生活中的异性讨论过这个话题,对方还是让她内心复杂的男生,“所以啊,俩个年龄差大的人不应该在一起!”   江小嵩平和地说:“怎么,犯哪条法律了?”   “我现在说的不是法律,而是道德问题,年龄差大的人在一起,对后代也不负责呀!”   和她激动的态度相比,江小嵩从态度上就完全碾压她,“不是每个人都要生小孩。你一个二十一世纪高中生,思想还停留在大清。”   黎落眼眶发红,不禁抬高声音:“我没有这样想!”   江小嵩直视她的眼睛,“那么,你想表达什么?”   黎落的气焰被掐灭,“我,我……反正我没有这样想。”   陈立垣呆愣地看着二人,实在想不明白他们怎么突然杠起来。   黎落暂且不说,她本来就天马行空的,问题是江小嵩,他怎么也跟着上头。   他放下碗筷,急忙拦在他们中间。   “不是,你们别吵了。不就是一个八卦么。不至于不至于。”   黎落愤愤地想了会儿,终于又想到一个绝佳的反驳点,心中的小火苗死灰复燃,“他们在一起,有考虑过其他人的感受吗?比如女方的亲戚们。”   江小嵩收敛气场,低头刷手机,闻言,眼皮一掀,沉下来的眸色无端令人发寒,黎落的手无意识一抖,不小心将旁边的杯子碰倒。   杯子里没有多少水,但是杯身碎成数瓣。   黎落慌乱去捡,被陈立垣挡住,他去洗手间拿扫帚和垃圾铲,收拾残片。   杯子是赵予晴得知这几个同学每周来这里自习后挑选的。黎落是女孩子,送给她的是一只猫爪杯,剔透可爱。   黎落站在原地发呆,江小嵩已经将外卖盒子收好,径自回了书房。   下午的自习更加安静了,傍晚时分,黎落的手机进来一个电话,是孟楠。说今晚顺路,过来接她。   黎落收拾书包,跟陈立垣说再见。   江小嵩收了手机,也要走。陈立垣欲言又止地看着两人,最终选择闭嘴。   黎落本来不想和江小嵩一起走,但电梯只有一台,只能硬着头皮地站在角落里。   他什么也没说,但,就因为什么都没说,黎落更加忐忑。   她疑心是不是自己的问题,要不要道歉,可心底又实在委屈。   电梯到达一楼,江小嵩先迈出步伐,黎落在后面跟着。   出了单元门,黎落就看到妈妈的车停在不远处。正纠结要不要说再见,江小嵩已经停下步履,转身望着她。   黎落的心脏一下子提起来。   江小嵩声线冷冷,“你妈妈还没有向赵老师道过谦吧。”   黎落怔了下,意识到他在说是几个月前,孟楠闹出来的那件事。   父母的错,跟子女没有直接关系。   但黎落对此也感到很丢脸,非常丢脸。   班里有同学在背后议论她,说孟楠是大婆教,只知道对小三喊打喊杀。人生中除了雌竞不会干别的。黎落深以为然。   尤其她现在知道了,赵予晴跟自己爸爸什么事都没有,和她真正有关系的,是眼前这个清俊的男生。   妈妈完全搞错了对象。   黎落讷讷地张张嘴巴,什么都还没说出口,就听江小嵩继续说:“我知道你在试探什么,不过——”   他望向不远处的孟楠,讥讽地哼笑一声,“我以为,你和你妈妈是不一样的人。”   黎落如同被当头一棒,眼前发黑,腿不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第52章   孟楠看到江小嵩和黎落一起下楼,眼睛一亮,见他们说了什么,心中更是欣喜。   她打了下双闪,下车接人,正和江小嵩迎面对上。   孟楠主动跟人打了招呼,“同学,你……”   江小嵩根本连个眼神都没给她,从她身边经过,坐上自己的车,很快驶离小区。   孟楠维持着惊讶的神情,她确定江小嵩看到她,并且听到她的话,但他拒绝寒暄。   随后又想,是不是他没有猜到她是黎落的妈妈,以为是一个路人?   她看向女儿,“落落,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黎落脸色还是煞白的,手指勒紧双肩包的肩带,埋头去拉车门,嘴唇嗫嚅,“没什么。”   孟楠也回到驾驶座上,踩油门打转向,没发现黎落的失常,只顾着表达自己的想法,“落落,你现在放假,可以先不去预习大学的课程,是时候多和男孩子交往。”   原计划中,几个月的假期里,孟楠争取让黎落把驾照考了,专业课当然也不能落下。时间表安排得满满当当。   但计划不比变化快,“终身大事”同样重要。   孟楠往后视镜看一眼,黎落书包都没摘,窝在后座,只能看到她的额头。   孟楠啧一声:“落落,你一个女孩子,好好坐着,这姿势对腰不好,现在没感觉,等你老了,就知道妈妈说得都对……还有,那个江同学,现在是你学长,我看他不错。以前妈妈不让你追星,是担心你的学习,怕那些小混混带坏你。现在知道江同学品学兼优,长得也帅,妈妈支持你和他恋爱。”   这话,放在几个月前,黎落会以为妈妈终于能理解她,不再神经质一般地干涉她的生活。   现在,黎落只觉得郁闷。   女儿不吱声,孟楠兀自说下去,她知道她在听,“我和他妈妈也认识,虽然家里离异了,但家境还是很不错的,你要抓紧这个机会。恋爱后,争取大学毕业就结婚,生个孩子,你一辈子就妥了。妈妈也就不再跟你操心。”   至于以   后离不离婚,有了孩子还怕离婚么?阶级跃升后,所处的平台不会轻易下跌——不是说女孩子一定要靠男孩子才能活着。现在的社会笑贫不笑娼,当结婚员没什么不好。至少孟楠是这样想的,也积极为唯一的女儿铺路。   黎落听明白了,原来是看上了学长的家世。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妈,他没有那么有钱。”   黎落能看出江小嵩不缺钱,他平时不炫富,身上的行头,她家也能买得起。   孟楠啧一声:“你是不知道他爸爸是谁,才会对钱没概念。你以为这个社会有钱人很多吗?能出现在你身边,你就要死死抓住。”   孟楠说了一个企业名字,见黎落没反应,又说了一个耳熟能详的品牌名,是该企业旗下的王牌系列。黎落才把眼睛挪向中央后视镜。   “都是江小嵩爸爸旗下的。这男生就是长得有点太招人了,身边肯定不缺女孩子,落落,趁他给陈立垣补习,你得近水楼台先得月,把他拿下。”   黎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不喜欢我。”   “你爸以前还不喜欢我呢,照样跟我结婚。追男生没有那么难。”   黎落点明:“你们离婚了。”   孟楠一梗,又说:“离婚又怎样。我还有你这个女儿。妈妈只有你了,别让我失望。”   黎落咬着唇壁,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回来了。   孟楠:“如果你不好意思,我会跟江同学的妈妈联系,让你们见个面。创造机会。”   黎落抹一把眼角,“妈,他有喜欢的人了。”   “那就等他们分手。”孟楠丝毫不受影响。   黎落忍不住大喊:“江小嵩不会和我在一起,他……他喜欢年纪大的!”   孟楠挑眉:“你知道他和谁在一起?那就更好办了。你告诉我,妈妈帮你搞定。”   鸡同鸭讲。   黎落颓唐地靠着椅背,她非常想告诉妈妈——江小嵩的女朋友是赵予晴。   多么荒谬,她不仅继承了妈妈的基因,还继承了妈妈的情敌。   黎落甚至有点想笑。   但,江小嵩那句“我以为,你和你妈妈是不一样的人”像一个魔咒,盘旋在她的脑海里。   让黎落始终紧闭牙齿,无法对妈妈吐露一个字。   太阴险了。   江小嵩一定是看透她绝不想成为母亲这样的人,才用这句话故意刺激她。   黎落不是和妈妈一样的人,绝对不是,她才不要成为第二个孟楠。   她能想象孟楠得知此事,一定会昭告天下,闹得满城风雨。妈妈那么讨厌赵予晴,一定不会手软。   然后呢,黎落除了痛快一点,什么也没有得到。   喜欢的男生会厌恶她,陈立垣也会受到影响。   凭良心讲,作为朋友,陈立垣对她不错,赵予晴对她也不错。黎落羡慕过他的家庭,但从没想让他陷入泥潭里。   她有比被江小嵩拒绝更重要的事。   在孟楠的几声催促下,黎落吐出一口气,头靠着车窗,前所未有的迷茫:“我不知道,只是这么感觉。”   孟楠也各种渠道打听过江小嵩的朋友圈,思索道:“他真和他那个同学在一起了?是那个叫唐什么的?”   黎落望着窗外,任孟楠怎么问,都懒得回答。   ***   医学生的开学日和假期并无不同,都是要泡在医院里的。   今天有手术,江小嵩照常和唐佳颖跟台。   陈铮在专业方面,是毋庸置疑的领军人物之一。江小嵩在选择导师时,也是跟着最好的老师。   唐佳颖同理。   江小嵩能看出来她最近心情不错,不仅是陈铮,其他教授也对她交口称赞。   因最近选方向的事,陈铮对他态度有点失望。但手术还带他,只是一些繁琐的小事增加了。   假期时间,陈铮给他的排班比唐佳颖多很多。   “小嵩,你今天怎么有点心不在焉?”   下台后,陈铮拧眉看他,批评道,“还把手□□破,这么低级的错误再犯,你就提前交接走人吧。”   江小嵩将脑中的杂乱暂时关闭,诚恳道歉。医院无小事,每一个细节都代表着专业性。   只是,今天有个同事订婚,给大家发喜糖,陈铮调侃了江小嵩一句他什么时候结婚。   他自然而然想到古镇旅游那天,赵予晴有意打断他的告白。   她和陈铮已经离婚,但至少,他们拥有过婚姻。而她和他之间有什么呢?   江小嵩对陈铮不是没有嫉妒的心理。   他和赵予晴在一起二十多年,共同从青涩走到成熟,从恋爱走向婚姻,他们共同养育一个孩子。这其中的分量不言自明。   但,就像普通人不会妄图成为首富,最多期待在发达城市郊区落脚一套两室一厅。江小嵩那点嫉妒心,如同一叶之于森林,沙砾之于荒漠,溪流之于大海。从任何一个视角来看,都是无法企及的高度。   他和赵予晴在一起才几个月,跟二十年相比,可能只是个过客。   唯一的希冀是,赵予晴在他面前,展开笑容的次数会多一些。   自上次在楼梯通道接吻差点被撞见,江小嵩没在陈铮眼里看到任何怀疑。   最多不过是多看了几眼他的手。   江小嵩从心底希望,陈铮能认出是他。但是没有。   所谓灯下黑原理。   陈铮不是蠢人,妻子和他离婚后第一个交往对象就在眼前,几乎天天都能见到,但他从来不会往其他方向去猜。   假如任何人问江小嵩:你和赵予晴在一起了吗?   他都会没有任何犹豫地说:是。   他们正在同居,亲过做过无数次,是每晚抱着睡觉的关系。   没有任何人给他这个机会。   黎落也没有。   小姑娘只知道旁击侧敲,独自伤神。他稍微说句狠话,她就什么都不敢往外讲。   江小嵩为此感到遗憾。另一方面,也为赵予晴感到轻松。他很清楚女性会面临的困境,这也是他一再妥协的原因,他不想让赵予晴受伤害,一点也不行。所以,他甘愿把自己强大的意愿压缩到最小。   换下沾血的手术服,眼角有光闪过,陈铮又戴上他那枚廉价的婚戒。那光有点晃眼。   陈铮忽然问他:“小嵩,你是不是有个舅舅?”   陈铮从私家侦探那里得知,赵予晴正在被一个年轻高管追求,再深查,发现这个高管是江小嵩的舅舅。财力大抵也是能住得起万阙一号。   江小嵩收回心绪:“是。”   陈铮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但眸中也能看出阴沉,“结婚了吗?”   “没有。”   陈铮不再言语,江小嵩问:“您认识他?”   陈铮发出一声不明显的冷笑,“不认识。你师母好像认识他。”   江小嵩偏头,纠正他:“是前师母。”   陈铮有点意外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会注意这个细节,且出声提醒。   “对。”陈铮微微眯眼,心中泛起诡异的感觉。   江小嵩平和地对他笑笑,只是这笑怎么看也不达眼底,“你们已经离婚了。所以,是前师母。” 第53章   新学期开始,赵予晴返回图书馆工作岗位。   跟着领导前后开了几个大会,忙碌一周后,才算闲下来。   图书馆的同事们互相给对方送新年礼,赵予晴也准备了零食用来交换。图书馆员工的年龄分布在各个层段,老中青都有,但因压力不大,整体氛围还算轻松。   去年,领导的家属生病,主刀医生就是陈铮,家属术后恢复良好。领导给赵予晴带点旅游伴手礼。主要也是送给陈铮。   “您太客气了。”赵予晴推脱。   领导:“嗨,这就是个新年礼物,每个员工都有的。”   领导又问了陈   铮近况如何,赵予晴当然报喜不报忧,说他最近过得很好。   有了新人,当然会过得好。听说事业也蒸蒸日上。   赵予晴私心希望他能和唐佳颖尽快断了,以免被儿子发现端倪,至于其他,她已经全然不在乎。   领导不再多说,抱着保温杯回自己的办公室。   这边应付完,孙娇娇也从洗手间回来。   她今年假期拖家带口地去了某沿海旅游胜地,晒黑了一点,给赵予晴分享自己的防晒霜排雷攻略。   “予晴呢,你去哪玩了?”   赵予晴按着先前想好的理由,“就去亲戚家走了走。”   她也不算撒谎。   孙娇娇见她仍是温婉娴静的状态,哪里都没变,哪里又变了。   她问:“予晴,你是不是不会老的呀?吃防腐剂长大的?”   “怎么可能。”   赵予晴笑着叹气,从容说道:“我长了白头发。”   孙娇娇瞪圆眼睛,“是吗?我看看。”   她拉开转椅,凑到赵予晴头顶去看,还真的看到数根银丝。发末是黑的,但发根变了色。   孙娇娇唏嘘,跟看到几根针似的,多看一眼都能被扎到,“赶紧去染发呀!”   赵予晴顺了顺头顶的发:“不用。”   孙娇娇钦佩赵予晴的淡定,“咱们这个岁数,是该长白头发了。但头发可以染黑,还算好处理,发腮和皮松才……”   话说一半,她又看到赵予晴针织衫领口,半遮着一道红色的印迹。   作为过来人,瞬间明白怎么回事,安慰的话半路改口,“哎呀,反正你和陈教授恩恩爱爱,长几根白头发也没什么大不了。”   提到这个人,赵予晴才想到,陈铮是三十左右头上长了白发,年轻时,他几乎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学术和工作,有了白发也不在意,将此视为勋章。   不论他为人如何,这份心态倒值得学习。   赵予晴继续处理工作,等到去洗手间洗手,冷不丁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才后知后觉孙娇娇为什么忽然态度有点酸溜溜。   她往上提了提领口,脸不自觉发热。江小嵩最近在做事时,占有欲比以前还要高。她要叫停,他才会抽身结束。   她没去打理那几根白发,江小嵩每日和她亲密,也会帮她吹头发,没理由不注意到。   他什么也没说,全当没看见。   这种事要如何提起呢?   要么说几句安慰话,要么就像靓靓贴心地说自己也有。   在拥有蓬勃身体的男生对比下,赵予晴就是已经在面临衰老——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她能做的,只有调整自己的心态。   回到工位,赵予晴见孙娇娇正在刷手机,光明正大地摸鱼,刷最多的是小红书,点赞收藏各种“变美小技巧”。   孙娇娇瞥了赵予晴一眼,嘟嘟嘴巴,“予晴,你教教我吧。除了美貌,你怎么和你老公保持新鲜感的?”   她很苦恼的样子,“我老公最近都不太碰我。”   赵予晴饮茶的手顿住。   这……又不能跟她说换个男人试试。   如果是好朋友,赵予晴会很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建议。   她和孙娇娇只是同事,早期有过一点矛盾,后来找到了相处的平衡点。这么多年了,赵予晴也没能欣赏她的个性,但也没有太讨厌她。   赵予晴说:“换个地方试试呢?”   “他说没必要花那个钱。我总觉得,是不是生过孩子,那里变松了……”孙娇娇高深莫测地问,“要不我找个医院做做整形,怎么样?”   赵予晴克制住吃惊的表情,她在网上看过很多类似的苦恼,但还是头一回见到身边的人这样想,缓了会儿才说:“不会的。你生女儿都十多年了。如果不是生病,没必要做。”   孙娇娇不觉得这事有多么难以启齿,大家都是有孩子的中年女人了,什么没见过。   主要是,她想找个人倾诉情绪,正好赵予晴和她一个办公室的,嘴巴也严,理所当然地被当做听众。   孙娇娇眼睛滴溜转,“我老公还说我黑,看着太丑,正好也做粉一点。”   赵予晴实在没想到要给同事做这方面科普,“不,亚洲人天生基因就是这样。白种人才……”   孙娇娇压根听不进去,期待地望着她,“予晴,你认识整形科的医生吗,推给我吧!”   赵予晴确实认识A大附院的整形科的主任,很出名,也很难约到,连一些明星都要排队。赵予晴和那位主任关系也还行。   看孙娇娇这狂热的态度,如果不推给她,说不定会找到更不靠谱的私人医院。   她思忖几瞬,微信上跟主任聊了聊,主任说可以,就推给了孙娇娇,加了个号。   孙娇娇欢天喜地,跟赵予晴说了很多感谢的甜言蜜语,然后专心和整形科主任聊微信。   赵予晴坐在工位上,等那魔幻劲儿过了,才点开文档。   她开始专心敲字,约么半个小时后,感到眼前的字有些模糊。   她眨巴眼睫,调节了座位和角度,视觉才算正常。   手指放在键盘上敲打了会儿,某个瞬间,赵予晴忽然意识到什么,大脑空白,躯体僵硬,就这么静止了很长时间。   半晌后,她阖上双眼,指腹轻轻摁着眼皮,心想,是不是她也要去看医生了。   眼科的医生,她还不太熟悉。   慢吞吞地点开A大附院专属app,预约挂号时,系统自动显示患者年龄。   赵予晴蓦然想到,尽管还有几个月才到她的生日,光从出生年份来看,从今年开始,她的年龄正式迈入四十加。   办公室很安静,偶尔有手机震动的声音。   午后的阳光铺在赵予晴白皙宁静的面孔上,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   下班前,孙娇娇已经跟主任聊好,约了个工作日面诊。   孙娇娇趴在桌子上,手机里刷着校园论坛和八点半粉丝群,“江同学的乐队还没有消息啊……”   “听说暑假后可能会有几场演出。”   乐队几个成员毕业的毕业,深造的深造,大家以后可能只是偶尔才会聚一聚。   江小嵩学医,距离博士毕业还有两年半,赵予晴倒是没有太多离别的感觉。   话说,她也没有多问他对前途的规划,未来想要做什么。总觉得这事离他们很远。   孙娇娇惆怅地叹口气,“行吧。”   见不到人,她渐渐也把注意力转移到娱乐圈的小鲜肉里。   忙碌的一整天过去,俩人一起下班时,孙娇娇问赵予晴要不要跟她去美容院。   “咱这个岁数,不得不服老,虽然现在看不出来,但近看的话,细纹也越来越多。发现娱乐圈的女明星都颜值回春了吗,听说最近研发了新项目,她们都组团去修脸……”   赵予晴平时都不听这些话,今天不知怎么,竟然动了一点点念头。   但很快,又被她压下去,“算了,我又不是明星,不靠脸吃饭。”   她只是处于短暂的焦虑,很快就可以克服。   “你是真不怕你老公被年轻小姑娘勾走。”孙娇娇叹气。   听见这话,赵予晴微微笑了。那笑容在孙娇娇眼里,被误解成了胜券在握。   孙娇娇产生点嫉妒心,也不再劝她,俩人路过图书馆自习区的时候,她眼睛余光扫到一个扎眼的颜色,赶紧拉过赵予晴,激动地比划斜对面的方向。   赵予晴不明所以地望过去,看到有人坐在书桌前,熟悉挺拔的身形,工装外套是今早离开前的那件,唯一不同的是,发色完全变了。   类似烟灰色。发缕在白与灰相间。   本来五官就英挺,被这个发色衬托,好像CG里才会出现的人物。   很多学生路过都频频回头,有女生偷摸拍照,孙娇娇更是捂住嘴巴,小声尖叫,并爆了粗口,“那是江小嵩吧?太他妈帅了……”   赵予晴一时间也说不出话,嘴巴微张,心跳敲击耳膜。   即便在图书馆,孙娇娇也激动得跑去和他搭话,“同学……那个,我是八点半的粉丝,麻烦合张影。可以吗?”   江小嵩这才抬眼看到她,以及不远处的赵予晴,“抱歉,我不拍照。”   孙娇娇:“那给我签个名吧。”   江小嵩仍然拒绝:“我不是明星。”   “你比明星还帅哦!”   男生冷淡道:“这里是图书馆,您还是别说话了。”   没达成愿望,孙娇娇也不气馁,显然是被帅晕了理智,恋恋不舍地走了。   到能说话的馆外,她拉住赵予晴:“这同学是真高冷,但是好帅,值了!”   赵予晴提醒她:“娇娇,你就是图书馆员,最好不要破坏图书馆的规矩。”   “哎呦,知道了,就这一次。”   孙娇娇不在意地说,后又奇怪,“他怎么没跟你打招呼。你们不是认识吗?”   “他在自习,可能没看见我。”   “也对。”   跟孙娇娇告辞后,赵予晴回到自己的车。手机适时震动,江小嵩发来信息:在车上?   她回了个“嗯”字。   过了会儿,有人坐进她的副驾驶。   江小嵩还知道自己有点太惹眼了,戴了个棒球帽,关上车门后,把帽子摘下来。   赵予晴把车子驶离人来人往的校园,到了校外,才缓缓问:“怎么突然染发。”   “因为喜欢,就这么做了。”   他往镜子里瞥一眼,“不好看吗?”   赵予晴弯唇,“好看。好看得挪不开眼。”   江小嵩指结蹭了蹭鼻尖,“还好吧。”   赵予晴望着高峰期的车水,说:“但还是不要长期染发,对发质和身体都不好。”   江小嵩看着她的侧脸,轻轻说,“明白。”   前方堵车有点严重,赵予晴停下车,刚放下方向盘,他就拿过她的右手,细细摩挲,“赵老师,心情有好一点吗?”   赵予晴半挑眉:“嗯?我没有心情不好。”   “我换个问法,今天心情更好一点吗?”   自见到他开始,她的心脏一直不正常跳动,让她怀疑是不是也要挂个心内科。   她诚恳道:“跟你在一起,我就很开心。”   “真的?”   “真的。”   赵予晴伸手触摸他的鬓角,刚从理发店出来,他的发间散发清冽的香气。单是闻到他的味道,就非常想拥抱他。   只是,需要离远一点,才能清晰看到他英俊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线条恰到好处的唇形。   江小嵩不太习惯被她如此专注凝视,揽过她的腰,只敢在她唇上轻贴了下——这是在学校附近的大街上,说不定会遇见熟人。   他舌尖轻舔下唇,嘴角露出轻易满足的笑容。   赵予晴仍是闭着眼,下巴抵在他肩膀,温和地吐露需求,“小嵩,再来一次,久一点。”   听到自己的名字,江小嵩的耳朵尖刷地红了,在新染的发色下更加明显——只有情到浓时,她才会抛却羞耻,叫他名字。   好在她闭合双眼,看不见他腼腆的样子。   注视女人任君采撷的恬静面容,江小嵩感到意外,但欣然应许。倾身偏头,嘴唇温柔地触到她的唇,先是唇珠,再是唇缝,舌尖循循顶进温润口腔,扫过她敏感的上颚,一个绵长热忱的吻完美送上。   他能感到她吮吻着自己的唇舌,喉咙发出吞咽的声音,配合轻颤的呼吸。如果不是在车里,如果不是在路上,如果周围没有人,江小嵩脑中最后那根理智的弦定要绷断。   他抚摸她后枕部的发,不知是在安抚她,还是在克制自己发抖的手指。   赵予晴攥紧他的衣角,品味酥酥麻麻的电流窜至四肢百骸,身体好像又焕发生机。   只有他的吻,能暂时压制心中的焦灼感。 第54章   肌肤相亲并不需要用眼,离得足够近时,即使是正常的视力也看不清彼此。   只剩其他感官在探知一切。   江小嵩给了赵予晴足够的安全感,让她忘记许多烦心事。   她非常喜欢他的新发色,心里知晓他的意思。   虽然不会改变现状,还是让她感到心里丝丝甜意。   男生很会谈恋爱,观察也颇细致。   为了回馈这份心意,赵予晴尽量不让自己陷在焦虑的旋涡里。   清晨。   她去了趟眼科,医生给她验了光,查眼底,结论是有点视疲劳,尽量合理安排用眼时间,至于远视,在她这个年纪是正常的。   赵予晴配了一副眼镜,放在包包的最里层。   **   陈立垣新学期开学后,赵予晴回出租房看他一眼。   他状态不错,模拟考进了年级前二十。正常发挥的话,高考不会掉链子。   赵予晴还是相信他能进A大。   在收拾厨房时,她发现黎落的猫爪玻璃杯不见了,问了陈立垣,才知道她不小心打破,再询问缘由,便得知了黎落和江小嵩的那段争吵。   陈立垣啃着一颗小花牛,“哎,江小嵩平时装得挺成熟,原来也很幼稚嘛,跟黎落吵什么。她又没坏心眼。”   洗手台前,赵予晴用小苏打刷洗杯子。   仅凭这一点,不能说明黎落知道了他们的事。怎么知道的?没证据吧?   她最近和江小嵩见面都是在他家。连陈母雇佣的私家侦探都没拍到,绝对万无一失。   共同坐在车里,也只能说他们顺路。除了昨天那个情不自禁的吻,她和江小嵩在外面,连手都没牵过。   如果黎落发现了,她妈妈孟楠也很快悉知,孟楠不会放过她。   但现在,什么事都没发生。   江小嵩也没有告诉她这件事,那么,很有可能是男生自己搞定了。   至于怎么搞定的,赵予晴没办法猜测。   但她认为,小姑娘一定会被吓到。毕竟江同学板起脸来还是挺能唬人的,也很懂得拿捏人心。连赵予晴最开始和他接触,都被他的伪装迷惑。   赵予晴觉得自己应该惶恐,但心里意外的平静。   也许她早已对这事做过无数次心理准备,最多不过是再经历一次网暴——一回生二回熟,上次的网暴给了赵予晴应对的经验。   唯一顾虑是,她不想打扰陈立垣的学习。   “江同学说得也不错,谁和谁恋爱,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只要不伤害别人。”   “就是啊。”   陈立垣对这个话题没兴趣,也认同这个说法——总归是别人的事,和他没有关系。   当然他也有点私心,唐佳颖比他大几岁,他绝对是双手支持姐弟恋的。   “黎落不小心打碎杯子,我看她还挺伤心的。都要哭了。”   “一个杯子而已。”   赵予晴把餐具上的水用厨房纸擦干净,放进消毒柜里。   陈立垣:“我再安慰安慰她吧,她那么喜欢江小嵩,和他吵架之后已经好几天没出家门了。”   赵予晴提醒他:“你送点她喜欢的零食,或者小礼物就行,别多嘴。”   “我知道。”陈立垣拖长音。   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很脆弱,赵予晴希望黎落能放下这件事。   赵予晴走进书房,看看有没有垃圾需要处理,只看到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盒摆在书桌上。   她刚要搬到书架,陈立垣一个箭步冲过来,“别动!”   赵予晴收回手:“送同学的?”   陈立垣脸有点红,胡乱点点头,把礼盒藏在抽屉里。   赵予晴嘴唇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   陈立垣转移话题:“晚上铮哥要请我吃饭。”   赵予晴若无其事地查看他的成绩单:“嗯,去吧。多吃点。”   ***   年后,陈铮的教学和临床任务繁忙,这会儿才有空见见儿子。   几个月没见,陈铮发现陈立垣头发有点长了,跟他去理发,然后带去他喜欢的餐厅吃饭。   陈立垣报了个餐厅名,“上次江小嵩带我们来这里的,发现他眼光是真不错,这里菜太好吃了。就是也真难预定。”   陈铮蹙眉,眼中闪过尖锐的锋芒:“什么时候?”   “好久之前了吧。”陈立垣回忆。   “只有你?”   “还有晴姐,张乾和黎落,我们一起吃的。”   “他买单?”   陈立垣不知道陈铮怎么突然问这么详细,“是吧,我忘了。”   “你妈妈是长辈,应该由她来   买单,怎么让学生花钱。”   陈立垣抓抓头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那可能是她花钱,哎,我都不记得了。”   反正不是自己花钱,他就忘了。   陈铮眉宇间严厉,带着点谴责,“这也能忘。”   陈立垣扯扯嘴角,把头埋进菜单里。   陈铮回忆起江小嵩最近怪异的态度。   自上次手术后,他提醒自己对前妻的称呼错误,陈铮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但到底是什么,他没有太多头绪。   可能,江小嵩是在为舅舅说话,不介意曾经的师母当他的舅妈。   一个即将告别的导师,和一个关系很近的亲戚,站在谁那边,不用多想。   随后,学生垂眼说了句抱歉,不该过问他的家事。   态度诚恳懊恼,好像怪自己的口无遮拦。   陈铮也就算了。没必要和年轻人计较。   但,他事后想想,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赵予晴和江小嵩,看似不搭边的两个人,其实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些意料之外的相处吗?   出租房里,医院里,学校里,餐厅里……细细数起,竟这么多。   哦,江小嵩还去过赵予晴父母的家,中秋除夕他都在,且有完美的理由。   但就是理由太完美了,挑不出错,反而令人生疑。   陈铮反复回忆初一那天在父母家楼梯通道的狼狈,怎么也想不起来,和前妻接吻的男人手部和衣料的细节。   像江小嵩,但如果那个叫关铎的男人和江小嵩有相似的基因,陈铮也没法辨别。   误会了就尴尬了。   况且,先不提江小嵩,赵予晴也不会是和年轻学生搞在一起的性格。   她在这方面很古板,性生活上还有点性冷淡,不轻易放纵自己。即使江小嵩对她有意,她也不会接受。俩人相差太多了。   而江小嵩最近谈了新女友,变化不可谓不大,又是做美甲,又是戴情侣戒,脖子上有纹身,喉结偶尔有吻痕,最近还把头发染成灰白的。看起来,女友是个任性的小女生,跟赵予晴的形象天差地别。   陈铮之前撞到过江小嵩和女友在车里亲密,女生被他挡得严严实实。   赵予晴是不会在车里同男人接吻的,最多只能吻吻脸,她觉得车内也属于半个公共场合。   他脑中的猜测太荒谬,不如说是无稽之谈。   服务生过来上菜,结束了陈铮的思考。   陈立垣拿起刀叉,大快朵颐。   “对了,铮哥,佳颖学姐还好吗?你平时少骂她几句。”   “……她很好。我没怎么骂她。”   “对对对,你都是教育她,是吧。”   陈立垣翻眼睛。   唐佳颖的朋友圈里可不是这么说的。她经常控诉导师压榨她。以开玩笑的口吻。   “她是学医的,临床上每个问题都不是小事,不说她几句,她也不能进步。”   陈立垣也明白这个道理,陈铮当年也是被骂着过来的,“那你对她温柔一点好吧,她是女孩子。”   “你怎么这么关心她。”   “学姐是个好女孩。”   陈铮拉扯领口,有点不耐烦,“这些都跟你没关系,你把心思放学习上,考A大随便一个专业都行。但必须给我考上。”   “当然了,我要学医。”   “你不适合学医。”   陈立垣瞪眼:“这有什么不合适的?”   “学医不是只有动脑才可以,需要很坚定的毅力……”陈铮缓和语气,“算了,等你高考结束后再商量。”   陈立垣耸耸肩,不以为意。   陈铮看着单纯的儿子,面上没太多表情,心里则叹气,是时候该把更头疼的问题处理掉了。   和儿子结束聚餐,陈铮送他回家。离别前叮嘱几句专心学业,然后,开车回了自己在医院附近给唐佳颖租的房。   这个房子也是中高档小区,大平层,和婚房差不多户型。陈铮不愿意降低自己的生活水平,也是对唐佳颖好一点,让她不用住宿舍。   最初的激情过去后,俩人生活在一起,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已经像平常的情侣一样相处。   唐佳颖比赵予晴更爱他,愿意妥协一些事,陈铮也觉得女生跟了自己,没名没分的,也确实委屈。   唐佳颖性格更开朗,在事业上也经常给陈铮打下手,俩人交流,更顺畅一些。   原本,陈铮打算先这样过下去。   初一那天回来后,他满脑子里想的都是赵予晴。   他想,她何曾用那样接近妩媚的声音跟他说过任何露骨的话。换了个人,差异竟如此之大。   一种男人自尊受挫的不甘梗在胸口,无处排解。   唐佳颖穿着新买的性感睡衣撩拨他,他也觉得俗气,不如赵予晴的静雅。半天也没什么兴致。   他想回以前的家住几天,但唐佳颖清楚他所有行程和安排,借口也不好找。干脆在书房里看论文到深夜。   陈铮也反省自己,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有时会想,如果他跟赵予晴积极沟通,是不是不会走到今天?   是的,时至今日,他对赵予晴仍然有爱存在。   那么多年的感情,只是沉寂,不可能完全消失。   但要他去挽回赵予晴,陈铮也做不到了。   她已经和别的男人亲密过,他不可能拉下自尊再复合。   日子,只能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让他想改变的,是有一天,唐佳颖买了个围裙,开始学着给他煲汤。   陈铮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有一瞬间,想到了赵予晴。   想到赵予晴,就想到她和别的男人接吻,不知怎么,突然有了感觉。于是起身抱住唐佳颖,关了灯,把她当成前妻。   但,唐佳颖到底不是赵予晴,几日后,这感觉就淡了。   陈铮对着女生鲜活的身体,也觉得索然无味。   他突然懂了为什么很多同行换老婆换得勤。人性就是如此恶劣。喜新厌旧,贪得无厌。   医生每天面对生死难题,他只是需要偷情来缓解压力和无聊,是谁都行,不一定是唐佳颖。她只是凑巧那个时候在他身边,并表达了意思。   妻子的彻底离开,变相为这段关系划上了句号。   陈铮望了一圈新买的出租房,点燃一支烟,坐在书桌前修改ppt。几个小时后,唐佳颖从学校回来,手里提着超市的购物袋。   看见他在家,扬起明媚的笑容。   女孩子是很漂亮,追她的男生也有很多。难怪陈立垣会看上眼。   唐佳颖刚要说话,就觉得房间有点怪,空荡荡的。   再一瞧才发现,陈铮的东西都不见了。   她意识到什么,脸色有点僵硬,又勉强笑笑,“我们又要搬家了?”   她不在家的时间,陈铮已经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收拾妥当,让搬家公司派人运走。   等她,是想和她告别。   陈铮站起身,气质一直是唐佳颖钟爱的儒雅类型,至少是表面儒雅。   他拍拍唐佳颖的头顶,“佳颖,我们分手吧。”   唐佳颖讷然:“我以为,我们最近相处得很好,我有做错什么吗?”   陈铮娓娓道:“虽然我离婚了,但你还是我学生,对你名声不好。”   她的眼泪刷地掉下来,“你根本不在乎我的名声,否则你根本不会和我开始!”   她隐约知道他最近的变化。心不在焉的,从过年开始。   因为什么?当然因为他在过年期间见了前妻。   唐佳颖对陈铮是动了感情的,否则不会和大她这么多的男人同床共枕。只是,越是相处,她内心越不甘。   “这是我的错。”   陈铮从善如流,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这里有三十万,是我目前能拿出来的所有积蓄了。就当我补偿你。”   唐佳颖看了一眼那张卡,眼睫垂下,眼泪簌簌,“我不要你的钱,你把我当什么?”   陈铮无奈给她擦眼泪,“你知道立垣也喜欢你,我们之间没结果。你把钱收好。学习上,我也尽量帮你。你不是想出国吗?”   “你答应过陪我一起出国!”   “对   不起,我骗了你。我一直都没有出国的打算。”陈铮坦然承认。   唐佳颖咬着下唇,怒目而视。   陈铮苦笑:“我跟你说过,我家里人都在这里,不可能一走了之。你乖一点,把钱拿了,足够覆盖你澳洲一年学费。”   一年。这可不是唐佳颖预想中的结果。   谁不知道在发达城市念书需要花费多少。   陈铮也知道。   “佳颖,你理解我一下,我离婚,也分走不少钱,算上日常的支出,也要给儿子上大学留点。你省点花,一年后,我也继续给你打钱,直到你毕业。”   至于那些不动产,陈铮自然不会变现。手里的现金流还真没太多,平时也给唐佳颖转账,恋爱是需要时间金钱和精力的全面支撑。陈铮是个医生,不是老板。他自认为已经很大方。   唐佳颖盯着那张卡,她知道陈铮不是大富大贵,但,百万还是拿得起。   他这样做,无非是怕她一走了之,内心怀恨,把他们的关系曝光给医院。   她忽地抱住他的腰,“我……在你心里,到底排第几?”   陈铮吸着烟,神色漠然,一哭二闹的戏码已经看过一次,这次内心无波无澜,“你听话,把钱拿了,我会按照约定给你打钱,毕竟你手里有我们的视频和聊天记录。我也不敢拖欠。”   闻言,唐佳颖吃惊地看他。她完全不知道他已经知道这事。   “是你把视频发给予晴的吧。我全当你是嫉妒心作祟,不想没名分。”   陈铮也并不害怕这事,现在AI发达,流传出去就说不是自己。当然最好还是别传出去。他最近在工作上不能出岔子。   静默片刻,唐佳颖泪眼道:“你也知道我会嫉妒……”   “还有,从现在开始,不要和立垣联系。”   别人知道也就罢了,陈铮不想让唯一的儿子蹚浑水。这种事,说到底,是个丑闻。   “我和他搞好关系,只是为了以后我们结婚考虑。”   唐佳颖也没想到陈立垣会喜欢她,她对他好,只是想从他那套出赵予晴的信息,对他这个人没兴趣。男生实在幼稚得很,不如他爸爸有魅力。   陈铮不在乎理由,摸摸她的脸,“我们好聚好散,你不威胁我,我也遵守约定。”   唐佳颖又瞥了眼那张银行卡,心里叹气,只能先这样了。   虽然保留了各种记录,但她不想真的和老师撕破脸。供路人吃瓜。   再考虑到学费……她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   比预期少点,但也不亏。   陈铮为人有瑕疵,但说话作数。可以相信。   只是,比起自己孤身一人去异国留学,唐佳颖更想要陈铮陪着她。   “你爱过我吗?”   她茫然地看着他。   陈铮笑了笑,吐出烟雾,“当然。”   唐佳颖乖顺地靠过去,无比凄楚:“好,我答应你。但你等我考试结束再走好不好?不要留我一个人。”   她对他的爱有世俗的成分,但也是爱的。想到分离,心里还是空洞洞。   或许是这份真心打动了他,陈铮沉吟稍许,把烟按灭,低头吻上女生湿润的唇。   ***   早春的气候依旧凛冽,但比寒冬温和。   换季后,赵予晴为闲置的花瓶里添了玉兰花,家里多了自然的清香。   她每天的生活都很规律,工作,健身,高质量的性生活,偶尔去儿子那边看一看。   只要不去思考现实和未来,做个快乐的傻瓜没什么不好。   接到关铎的电话时,赵予晴正在跟曾琳逛街。   经过几个月的国外综艺拍摄,曾琳终于回国休假。   俩人互相分享生活现状,听到赵予晴抓马的人生经历后,曾琳不困了,不饿了,时差也倒过来了,嘴巴都合不上,连续说了几个“卧槽”。   “啊,拍成电视剧一定好看!”   “这么狗血,编剧会被骂吧。”赵予晴泰然地抿了口咖啡。   曾琳说:“你和弟弟……”   “走到哪步算哪步吧。”   曾琳感慨,“予晴,感觉你变了好多。”   赵予晴一笑了之。人就是在不断变化的。   手机振动,赵予晴看了眼来电显示,接通后,婉拒了关铎要她出来玩的邀请。   关铎也听到曾琳的声音,几人聊两句,挂断电话。   曾琳摇头叹气:“可惜了,要是没有江同学,关铎是个非常合适的结婚对象。”   关铎也就比赵予晴小九岁。关静也对弟弟追求赵予晴表示赞成。关铎父母去世,没有婆媳关系,唯一的亲姐姐也好相处。   赵予晴搅拌汤匙:“没那么简单,我也不想再结婚了。”   “江同学知道吗?他不会不想结婚吧?”   男生也着实太年轻了些。   “和他没有关系,是我不想。”   曾琳跟着惆怅,“好吧。”   算起来,还有三个月就要高考了,赵予晴作为高三生的家长,也沾染了点紧张感。无暇顾他。   俩人逛到晚上。赵予晴接到了江小嵩的电话,要顺路过来接她们。   她们坐在商场一层的星巴克。不多时,江小嵩就开车过来。   曾琳好久没看见帅弟弟,见到他一头烟灰发色,推门而入,也被帅得捂心口,“我要不行了,予晴你天天吃得太好了吧!”   赵予晴不太好意思,拉了拉她衣角:“你含蓄一点。”   “放心吧,不会吓到他。”   曾琳端正态度。   江小嵩走进,跟曾琳打个招呼,伸手接过俩人手里的购物袋,主动当搬运工。   曾琳可不想在朋友的小男友面前失礼,高冷着脸,直到回了自己的家。   只有两个人时,江小嵩话变多了,瞥了眼她买的购物袋。   “买了什么?”   “一些换季的衣服。”   赵予晴买的不算多,只三个袋子,她一一展开,“衬衣,我穿的。这个针织外套,送我妈的。渔夫帽,送我爸的……这个卫衣——”   卫衣一看就是男款,江小嵩眼睛一亮,随即,赵予晴说:“送立垣的。”   他顿了顿,几次欲言又止,还是开口询问:“没有我的?”   “啊,忘了。”赵予晴恍然大悟。   江小嵩抿抿嘴角,“没事,我也不缺礼物。”   倒也不是特别在意,只是希望她能任何时候想着他。   “下次给你买。”   “好。再忘了,你得给我补上。”   “行。”赵予晴好脾气道。   过了会儿,车开进自家小区停车室,刚要下车,赵予晴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白色盒子,笑盈盈地递给他:“这个给你。”   江小嵩垂眸一看,是最新款蓝牙耳机。   赵予晴说:“你的耳机不是坏了?这个送你。”   他扬眉,笑意已经掩藏不住,仍淡定地问:“不是给立垣的吗?”   她抬抬下巴,“看看刻字。”   江小嵩拆开包装,看到自己名字的缩写字母,笑开来。   “谢谢赵老师。”   见他开心,赵予晴心情也跟着变好,戳戳他的脸。   俩人推门下车,江小嵩给她拎着购物袋和包包,绕过车头,牵过她的手,来到专属的电梯前刷门禁卡。   刚踏进电梯,他长腿顶开她的膝盖,忍不住低头亲吻她。   赵予晴抬手搭在他的窄腰,踮脚仰头,身体紧贴过去,娴熟地回应他。   电梯门合上,再上升,给他们带来仅次于接吻的晕眩感。   太过专心,以至于谁也没注意到,私人停车室的一角,有人直直地望着他们被开合门缓慢遮挡的身影,难掩震惊。 第55章   关静时不时地收到孟楠的微信,意图拉进彼此关系。话题五花八门,主要围绕两个孩子。   她不胜其烦,隔几天才回消息。孟楠每次秒回,态度良好,嘘寒问暖,经常往公司邮寄礼物。她不签收,她就亲自登门造访。   倒也不是特烦人,就是看着碍眼。   关静自认阅人无数,都对孟楠感到毫无办法。   说到底,不过是关静有软   肋,她不想给儿子的感情生活拖后腿。   为了躲孟楠,关静主动申请到外省市出差,可下清净一阵子。   谁成想,几日后,刚落地,孟楠就跑来接机,张罗着为她接风洗尘。   情绪到达某个临界点,关静觉得不能这样。   她决定找江小嵩谈一谈,他要真对黎落没兴趣,并且保证以后也没发展,她就直接把人拉黑了事。   丈夫也很赞成她这样做,凡事还是要说清楚为好。   关静在繁忙工作的间隙,打了几天腹稿,挑了一个非工作日,驱车过去。   上次来万阙一号还是过年前,门卫登记了她的车牌号,权限未过期,她顺利进入小区,来到车库。但,电梯门禁阻挡了她。   来都来了,关静坐回车上,打算给江小嵩发信息,问他几点回家,要么发来门禁密码,她先上楼。   正编辑一半,库门处嘀地响了下,匀速上升,有车开进来。   这里是江小嵩的私人车室,除了他,没有别人会进来。   正巧。关静收了手机,刚要推门下车,就吃惊地发现,江小嵩染了个不三不四的发色——此为今晚第一惊。   虽然挺帅的,但太高调了。   这个改变让关静怔了下,阻止了她敲喇叭的动作。   随后,她目光一挪,很快再次惊讶于——江小嵩不是一个人回家的,副驾驶还坐着个异性。   关静立刻猜测,可能是他藏得严严实实的女友。   略微思忖,她放在门把手上的动作收回。   年轻人谈恋爱,有点忌讳见父母。今天不打招呼就过来,没准会惹他不悦。   心思转了几转,没等关静琢磨出下一步该怎么做,很快出现第三个让她震惊的画面——   二人提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下车,疑似儿子女友的女生身形窈窕,从背影看是斯文秀气的类型。有点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而当那人转身,微光中露出正脸,唇边带笑地望着向她走来的男生时,关静赫然发现,这是她认识的熟人,赵予晴。   怎么会是她?她为什么会来这里?和江小嵩一起回来?   此时,关静还没把这两人的关系往另一层含义去想,为自己误会她是儿子的女友感到发窘。   直到,江小嵩拉住赵予晴的手,同她一起往电梯走去。   关静心里咯噔一声,瞬间意识到,哪里是她误会了,江小嵩的秘密女友真的是赵予晴——此为第四个令她震撼的事实。   关静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就见俩人进了电梯,门还没来得及关上,江小嵩就已经低头去吻赵予晴,女人也揽住他的腰。   俩人肢体的接触程度,默契的熟稔,代表他们已经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且不单单只是亲吻过的关系。   也幸亏江小嵩在吻赵予晴,他背对着电梯门,挡住了彼此的视线,否则,他们一定很快发现侧前方,关静震惊到完全说不出话的样子。   以上种种,让关静短短几分钟内,心情接连过山车,忽上忽下,久久无法平静。   停车室很安静,只几处幽光微弱地亮着。   俩人接吻的场景像是印在了视网膜,驱之不散。   男俊女靓,看起来倒是般配的很,更别说自己儿子那急不可待的半强硬动作……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关静绝不会信的。   是在热恋中吧。   看情景,像是特意去接赵予晴回家。牵手,搂腰,殷勤地拿着对方的物品,以至于满心满眼都是对方,连停车室进了别的车都没察觉到。   关静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咕咚咕咚,像冒泡的开水,即将发出尖锐的鸣叫。   这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怎么会?什么时候?为什么?   几个问题盘桓在脑中,让她握方向盘的手都发汗。   现在想想,每当赵予晴在场的时候,江小嵩都会出现。夜场和圣诞节,游戏和毛绒玩偶,超市的偶遇,一切不是空穴来风。所到之处必有痕迹。   他不是为了陪妈妈,而是去找女朋友。   关静甚至还在撮合赵予晴和关铎!   难怪关铎说赵予晴难追,原来原来……   关静不知在地下车库待了多久,直到丈夫打来电话,问她怎么还没回家。   “我……我马上回去。”关静语气虚弱。   “怎么了?”   “我,太震惊了,不知道怎么说,回去跟你讲。”   “你现在方便开车吗?”   “还好,让我缓缓。”   关静看了眼时间,竟然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赵予晴还没有下来,看来,是过夜的意思。   他们已经同居了?   这么快。   关静感到头晕目眩,好不容易摸到车钥匙,开启车子,驶离车库。   ***   江小嵩收到新的耳机,仍然在网上预定了一个。   他把赵予晴送的耳机妥当收好,放进娃娃机里摆放。   除了耳机,还有她最开始送的针织手套,小熊猫玩偶,杯子,以及其他的小摆件。   看橱柜里渐渐摆满,心里会膨胀满足感。   回到楼下,他为赵予晴带回来的白玉兰浇上水。他原本对花没兴趣,因为是她买来的,也欣然欣赏,觉得像她。   刚放下花洒,占据大脑的人就从房间里走出。   她还有点困,身上的丝质睡裙松松垮垮,要遮不遮,清晨的阳光往她身上一照,皮肤上的白与红都很晃眼,同居这么长时间,她已经不在意在他面前展露隐私。   即使见过很多次赵予晴私下才会不经意渗出的性感,江小嵩每次还是感到喉咙发涩,不禁抬手,把她抱到自己怀里。   他看到她头顶银白的几根发丝,垂首印上一个吻。   赵予晴在他怀里动了下,侧头看他,声音有点懒,“今天没去医院?”   他闻着她身上的淡香,“最近不太忙。”   她的唇贴在他的颈窝,好像在笑,呼吸羽毛般柔软,“太好了。”   声音很轻,接近于呓语,但江小嵩听见了。   他抬起她的下巴,将薄荷味的吻送给她。   “有事想问你。”   一个深吻结束后,赵予晴想起什么,稍微推开他,“你最近要转科研吗?”   科研与临床,不是没有人兼顾,佼佼者才会有精力同时双线发展,代表人就是陈铮。   但,那是牺牲与家人相处的时间换来的。   陈铮的事业发展良好,其中也有赵予晴在后方支持的原因。   “有这个打算。”他轻啄她的脸颊。   这代表,此学期后,陈铮也不再是他的导师。   “跟我有关?”   她眸色清澈,认真谨慎地问他。   江小嵩牵起唇角,是他一向懒散的笑容,“没有。和赵老师有什么关系,这是我自己的事。”   赵予晴垂眼想了会儿,微微笑:“如果你觉得科研适合你,也可以。”   “当然合适。我成绩很好。”   赵予晴抿唇笑笑,抚摸他的短发,时间太少又太快,没办法弥补心里的空缺。   露台边,白玉兰花瓶被不小心碰歪。在大理石上摩擦出闷响,花朵洁白,花瓣颤颤,根部点缀一缕粉,碰撞过后恢复宁静。只是,刚浇灌进去的水不小心洒出来,蔓延至足尖,带起一丝爽快的凉意。   **   闲暇时间飞快度过。午休睡了难得的懒觉。他们都把工作往后排。   没法去外面逛街,只能待在房间里,但也正是如此,有了肆意亲昵的空间,不觉得闷。   整理房间时,江小嵩看到了来自关静的未接来电。   微信上没有任何留言,他回拨过去。   关静正在开个远程会议,半小时后才能通话。   江小嵩问:“有事找我?”   关静那边暂停片刻,“啊,没事。”   “没事给我打电话?”   关静立刻竖起眉毛,“这什么态度,没事就不能联系你?我打扰你和……”   她顿了顿,“你和你女   朋友休息了?”   “可以联系,但你给我打电话,都是有事要说。”江小嵩从容道。   关静哽住,按着太阳穴,“是这样,黎落你知道吧,她妈妈总是联系我,我烦得不行,你要是和她女儿没什么,我就把她拉黑了。”   江小嵩无所谓道:“拉黑。你离她远点。”   关静听到儿子冷漠的声音,想到孟楠和赵予晴有过结,他当然不会对孟楠有好脸色。   “还有什么事么?”   “你……”   关静感觉脑子比刚才开会时还疼。   这件事要如何谈起呢?   江小嵩也没催促,而是有点奇怪地看了眼手机,关静鲜少有吞吞吐吐的时候。   “听不到你说话,可能没信号,我先挂了。”   关静这才急忙说:“等一下。你……最近感情顺利吗?”   “顺利。”   “你是在认真谈恋爱的吧?”   “是。”   关静叹气,“你别在外面胡来就行,我要工作了,你每天好好吃饭。”   “嗯。”   “等我忙完这阵,出来跟我聚聚。”   他简短回:“行,你提前联系我,我看有没有时间。”   关静挂了电话,翻看通讯录,想再联系赵予晴,思虑再三,还是关了手机。 第56章   休假期间,孟楠破天荒收到了关静主动打来的电话,大意是说,江小嵩只把黎落当普通朋友,让她不用刻意撮合两个孩子。   孟楠则表达了继续维持关系的意愿,毕竟关静人脉广,职位高,即使没有孩子的关系,她也想结交她。   然而,关静拉黑并删除了她的微信和手机号,去公司找她,也被前台和助理拦在门外。   如此坚决,孟楠倒也无计可施,只能另辟蹊——找人跟踪江小嵩的女友,那个叫唐佳颖的同学。确定一下俩人的关系稳定与否,早点让他们分手,黎落才有机会。   仅仅跟了几天,就有了新进展。   孟楠收到了关于唐佳颖的海量照片和视频。其中,另一个人的频繁出镜,令孟楠大吃一惊,随后又感到幸灾乐祸。   原来,赵予晴那位优秀的前夫陈铮,和自己的女学生搞在一起了。   这可真是大快人心!   难怪赵予晴前段时间找了离婚律师。曾经的完美姻缘,最终还是沦落到男方出轨这样的俗套剧情。   孟楠看着视频上亲在一处的男女,忍不住发笑,赵予晴再怎么爱招惹男人,不也离婚了,眼光那么差,也是活该。   孟楠点开自己的社交账号,正要编辑一篇博文,曝光这狗男女。   转而一想,她已经吃了一次诽谤官司,不宜再次炮制,虽然这次有证据,但来源不清不楚,涉及违法,陈铮的背景也比赵予晴强大,不太好拿捏,反咬一口得不偿失。   再说,曝光这些对孟楠有任何好处么?   除了吃瓜看戏,心情愉悦,这件事的本质可能更利好于赵予晴。   上次孟楠在网上说她是小三,很多人还在相信,在陈铮的微博账号和公众账号的评论区里打抱不平。   假如是前夫先出轨,出轨的还是女学生,舆论肯定会大逆转,帮赵予晴说话。   这可不是孟楠想要见到的。   两者一对比,孰轻孰重自然分明。   孟楠果断把编辑栏叉掉,将照片和视频保存在工作文件夹里。   这个时候,书房门口有人敲门。   黎落推开一个缝隙,“妈,你在干嘛?小声点。”   这几天,黎落都猫在家里看动画片,因为孟楠没有叮嘱她学业,俩人相处还算和谐。   孟楠心情颇好,抿了口咖啡:“妈妈就是看了个笑话,你回房休息去。”   黎落奇怪地看着她,“哦”了一声,合上门。   孟楠最后跟电话那头的人说,“唐佳颖这边不用查了,你再去给我跟江小嵩。”   她就不信了,查不出这个神秘女友到底是谁。   不管是男是女,总归是个人吧?   ***   高三下学期,每星期都有一个模拟测试。   陈立垣忙得忘却今夕是何年。手机上跳出一条日历提醒,他才猛然惊醒——明天是学姐考完雅思的日期。   唐佳颖前几周在朋友圈里说过,考完后才有时间休息,照片里晒出单词本和习题册。   他才意识到,学姐有出国的打算,顿时心里慌了起来。   这白还没告,怎么她又要走,还是英语系的国家,不论欧美还是澳洲,都距离他十万八千里。   难道,这份感情真的无疾而终吗?   陈立垣翻开抽屉里的礼物,里面是一条项链,链子是小珍珠,吊坠是玫瑰花与蝴蝶组成的心形,用以红金涂漆。在他的直男审美下也非常漂亮。   没有很贵,但也绝不便宜,是用他这些年积攒的压岁钱买的。   陈立垣对自己能追上唐佳颖不报任何希望,他能感受到女孩并不喜欢自己,拿他当弟弟,偶尔流露出对晚辈的关怀,唯独没有喜欢。   但至少,也要表达自己的心意才行。   人生中第一次喜欢一个女孩子,不想草率结束。   三月雅思考试是在周六,陈立垣坐立难安一整天,到了晚上,才敢给唐佳颖发去信息,想要问她可不可以找她吃顿饭。   但竟然,发出去的气泡前,显示出红色感叹号——他被唐佳颖拉黑了,电话也没人接。   陈立垣立刻慌起来,复盘自己之前哪句话说错。   他脑袋一热,决定去唐佳颖的小区等她。   上次,她给他邮寄了礼物,邮寄单上显示了一个医院附近小区的地址。他保存下来。   他再翻出另一个备用的手机卡号,在手机上叫了个出租,一路来到小区门外。   下了车,陈立垣环顾周围环境,有点意外她住的地方这样好。   一个人住的话,费用开销很大吧?   唐佳颖家境一般,除了奖学金和医院那点实习工资,住宿舍是最划算的。   可能是和别人合租。陈立垣心想。   对了,她想留学,费用足够吗?   陈立垣只是个学生,存款都是爸妈给的,上大学只能先兼职。学姐缺钱的话,他并不能提供直接支持。   如果他有别的才艺就好了,像江小嵩,大学时还会组乐队,光巡演就赚了不少。   不如从暑假开始当家教?陈立垣摇摇脑袋,笑了一声,他想得也太远了吧,这高考还没完呢。   他提着礼物,尾随路人进了小区,很容易找到对应的单元楼。   但他不知道具体门牌号,唐佳颖没有把快递信息填写完整。   春季的夜晚还是有些凉,陈立垣为了竖立成熟的形象,没有穿棉服,只在羊绒衫外面套了件新买的风衣。冷风一吹,整个人得得嗖嗖地抖着。   为了不被当成奇怪的人,他在楼宇间假装散步。   他有点后悔不打招呼就过来,忽然想到,这样循着地址找来,会不会被当成跟踪狂和精神病。   可今天一定要把礼物送出去。   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他犹豫着给唐佳颖打电话,又怕唐突了她。但一直在这里等着也是无用功。   踌躇半晌,他还是把那个熟记于心的手机号拨过去。   还没通话,他耳尖地听到手机震动声从单元门内响起。   陈立垣立刻把电话挂了,第一个反应是躲起来,又忍不住悄悄探头。   来人果然是唐佳颖,可她不是一个人,身边有一个身形笔挺的男人为她开门。俩人似乎认识。   陈立垣拧眉,一时间觉得男人背影很成熟,年纪有点大,但形象还是不错的,就是感觉在哪里见过。   唐佳颖裹着带毛绒帽子的外套,里面是单薄的睡衣,鼻尖被风吹红,眼眶也是红的,楚楚动人的模样,“老师,谢谢你今天来接我。”   听见这个称呼,陈立垣猛地抬头,看到男人和唐佳颖并排站着,随着掏烟的动作露出侧脸。   陈立垣愕然发现,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是他爸爸。   他脸色煞白,眼睛往旁边一挪,这才注意到,单元门对面,临时停车位上的车也是陈铮的,车牌号他熟记于心。   刚才为什么没有发现……   黑夜中,只有单元   门上的灯是亮的,把他们的脸照得一览无余。   这两人为什么会在一起?   陈铮是唐佳颖的导师,可能会帮她……搬家,指导论文,或者……或者其他陈立垣想象不出来的理由。   目前看来,俩人对话很正常。   陈铮看她一眼:“谢什么。口语准备好了吗?”   唐佳颖:“我口语一直不错。”   陈铮勾勾唇,拢了下外套,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你到那边后,给我报个平安。”   “我会每天联系你。”   为了挡风,唐佳颖攥着衣领。   陈铮笑了,打火机叮铃一响,点燃一支烟,“现在说得好听,到了国外,你肯定没时间理我了。说不定会有很多男孩子追你。”   她倔强地抬眼,“不会,我就要每天联系你。”   陈铮弹了弹烟灰,“随你。不过,这都是你离开之后的事了。”   拐角处,陈立垣靠紧冰冷的墙壁,心脏要蹦出嗓子眼。   他心里有种直觉,直觉他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打断他们还算平常的对话。   但他仿佛被风吹僵了,一动不能动,嘴巴也死死抿着。   佳颖学姐果然要出国,陈铮知情,并且亲自送学生回家。   对,他可能顺路,刚才上去喝了杯水,借用卫生间,或给手机充电。对,一定是这样。   陈铮吸口烟,吐出烟雾,“这里风有点大,佳颖,我先走了。医院期间,还是不要犯错,努力工作,不会的问题及时问我,对你都是好事。”   “我明白的。”   唐佳颖低下头,看起来要哭了。   随后,陈立垣看着爸爸的手,像安抚情人一般,在唐佳颖头上轻轻摸了两下。   见到这一幕,陈立垣徒劳地张张嘴巴,心想,这不算什么,小时候,陈铮就经常对他做同样的动作。不算什么,这不算什么,他不能去想龌龊的事。   陈铮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就要走去对面的车。   只是几秒的时间,唐佳颖似是终于忍耐不住,冲过去抱住陈铮的腰。   随着这个动作的发生,陈立垣的思绪戛然而止。   耳鸣声取代风声,在脑中呼啸。   陈铮摸了摸抱在自己腰上的手,“佳颖,别这样,我们已经结束了,今天是最后一次。手这么冷,回去吧。”   她声音闷闷的,“你会等我吗?”   陈铮嘴里叼着烟,叹一口气,“以后的事,我没办法保证,可能会,可能不会。”   “我会等你到毕业。”   “放心,学费不会少给你。”   唐佳颖声量拔高,“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你立刻跟我结婚,我不会要你一分钱!”   陈铮把她的手掰开,转身面对她,给她擦眼泪,“好了,乖,明天上班记得别迟到。这个房子会续租到你出国。”   泪从她脸上滚落,“我欠你一句对不起,我破坏了你的家庭,但是我不后悔。”   陈铮像是在安慰小孩子,“我原谅你,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以后你把我忘了,重新开始。”   唐佳颖看他就要离开,捏住他的袖口,说出最后的请求,“除了床上,以前都是我主动,你最后再亲我一下吧,如果你真的爱过我。”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陈铮无奈地叹气,把烟掐灭,但动作很干脆地捏起她的脸,不顾周围可能会路过的路人,低头吻下去。   俩人像连体婴儿一样抱在一起,呼吸凝结的水汽模糊了他们的轮廓,连嘬吻声都清晰可闻。   如果没人认识这两个人,一定会为这对难舍难分的情侣打动。   长吻结束后,陈铮把她松开,又意犹未尽地吻了吻她的嘴角,声音无限温柔,“早点睡,再见。”   终于,他弯身坐进驾驶座,关上门,对窗外的女生微笑点头。   唐佳颖怔在原地,看着陈铮开启车子,很快离开。   直到看不见他的影子,她才失了魂一般进了单元楼,没去管刚刚打进来的陌生电话。   夜色更浓,树枝摇摇晃晃,好像要从土壤中挣脱开来。   偶有行人匆匆回家,嘀地刷开门禁,防盗门随着惯性咚咚响了数下,又重归安静。   陈立垣在风中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手已经冻到没了知觉,礼盒袋子掉在地上,才把他惊醒。   他先是茫然地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然后再望着方才学姐与父亲倾诉感情的地方,此刻当然已经空无一人,连一丝烟味都无,好像一场虚无的幻象。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下,是微信消息。赵予晴每天晚上都会问候他睡了没有,不要熬夜。   陈立垣机械地翻出手机,解开锁,想打字,像往常一样,跟妈妈说他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但,手却抖得不成样子,只有水滴落在屏幕上,一滴,两滴,三滴……无数滴。   眼前的世界变得无比模糊,看不清归路。 第57章   赵予晴稍晚一些收到了陈立垣的微信,说他已经准备睡了,附带一个兔斯基盖被子的表情包,结束对话。   一如既往。   周日,赵予晴去陈立垣那里转了一圈,他坐在书房里奋笔疾书,叫他名字,他才会茫然地抬起头。   看到他眼中布满细微的血丝,赵予晴知道他可能压力有点大,把午饭放在冰箱里保鲜,嘱咐他待会儿不要忘了吃饭。   陈立垣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听她的话,到楼下散散步,半小时后回来继续刷题。   赵予晴在客厅里写新剧本。这次是她比较擅长的悬疑题材,有原著做基础,但改编难度很大,空闲时间都在工作。   这么一待,一下午就过去了。赵予晴晚上回到江小嵩的住所。   男生告诉她一个好消息,唐佳颖要准备出国了。   赵予晴从江小嵩的手机上翻看她的朋友圈,心里总算松一口气。留学时间至少要三到五年,如此一来,陈立垣对唐佳颖的懵懂情愫也会随着时间消淡。   “陈老师好像没有出国的准备。”江小嵩目光幽深地看着她。   这代表,俩人异地,很有可能面临分手。   江小嵩倒不希望他们的关系有任何改变,陈铮提前结束这段感情的原因是什么?可能也只剩前妻这个理由。   赵予晴把手机还给他,平淡地说:“我猜到他不会出国,不过,他们的选择和我无关。”   “陈老师可能会帮唐佳颖支付学费。”   “他一次性拿不出上百万,可能是分期支付吧。但他肯给女孩子钱,说明还是动了感情,不是头脑一热的出轨,还算有点良心……”赵予晴话说一半,看到江小嵩蹙眉的表情,“怎么了?”   江小嵩没注意到自己的神色。也是奇怪,他在她面前越来越掩藏不住内心的真实想法,“这么了解他。”   赵予晴戳了戳他眉心,笑了:“我们都在一起二十多年了。但……也不算完全了解他,比如,我不知道他会出轨,出轨的人还是他学生。”   江小嵩说:“我觉得,他没爱过唐佳颖,只是无聊而已。”   赵予晴比较意外,“为什么?”   因为他和你在一起过。   但这话,江小嵩没说,他只耸肩,“感觉。”   赵予晴不想探索前夫的内心世界,只说了句“随便他吧”,便靠在江小嵩肩膀上看一本新上架的小说。   日子,在惊心动魄中循规蹈矩地流淌下去。   两天周末的   大部分时间,赵予晴都和江小嵩待在一起,以至于周一上班,她心情颇好地跟路过的同事打招呼。   进了办公室,刚打开电脑,有人风风火火走来,赵予晴一抬头,就对上一个油光锃亮的发酵面团,差点吓她一跳。   “你是……娇娇?”她试探着问。   孙娇娇把包往工位上一扔:“是我啦。昨天补了个针,还没消退……真有那么肿吗?”   赵予晴汗颜,这话让她怎么接?   “还在恢复期吧,过一阵就好了。”   孙娇娇把大衣挂上,“今天你老公送你来的呀?”   赵予晴疑惑道:“没。我开车来的。”   孙娇娇照着镜子,拿中指小心地按压自己昂贵的新脸,“我好像看到你家陈主任的车了。”   赵予晴不以为意,“看错了吧。”   直到晚上,她在自己的停车位旁边看到陈铮,才知道那不是错觉。   陈铮看到她,没有打招呼的意愿,只目光直勾勾地盯在她脸上,在驾驶座上吞云吐雾。   赵予晴现在已经进化到,看到前夫的脸,就感到身心不适,当然不会去和他搭话,独自坐进自己的车,走了。   陈铮看到她走,手转方向盘,也开车跟上她。   途中等待红灯,赵予晴想给江小嵩发消息,又觉得这事还是应该自己解决。   私下,江小嵩最好不要和陈铮见面,当有她在场的时候。   好在,进了万阙一号后,陈铮的车被挡在外面,无法跟进来。   到了家,她翻出手机,拨打陈铮的电话,他很快接了。   赵予晴单刀直入地说:“你跟着我做什么。”   陈铮语气轻慢,“怕什么,我只是想见见你。”   “你别恶心人。”   他悠然道:“他把你照顾得很滋润吗,我看你笑容都变多了,看着比以前还年轻。只是脸上有点皱纹,平时多买点护肤品,你以前不愿意化妆,现在可以学起来。再做个医美,像你那个同事。如果你不认识靠谱的医生,我可以介绍给你。”   赵予晴脸色骤变,刚要反唇相讥,又觉得上头就输了。他们如今,连互相吵架的关系都不是。   她心平气和说:“你说得对,谢谢你提点。但我觉得不止是脸,身体也要多锻炼,尤其是你们男性,在你这个年纪,更要注意。”   陈铮顿了下,赵予晴听到电话那头有细微的牙齿咬磨的声音。   片刻,他又说:“不客气。我没想再插手你的生活,多看你几眼不犯法吧。”   “可以,你随便看。”   赵予晴果断挂了电话。   接下来,陈铮只跟了赵予晴一天,他的车没有出现在图书馆,他工作很忙,没有时间耗在她这里。   赵予晴稍微冷静后,觉得陈铮可能只想知道她和谁在一起,不太可能做出极端的事。   陈铮比全世界任何人都热爱事业,他不会违法犯罪,影响自己的工作。出轨是道德问题,可大可小,但刑事案件可是要丢饭碗的。   当然,做点膈应她的事还是轻而易举。曾是夫妻,他们了解对方,就像了解家中的摆设,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想要的物件。   ***   一周后,仍然是相安无事。   赵予晴接到了关静的来电,让她过来聚一聚。   主要是给曾琳接风。   曾琳终于倒完时差,休假一段时间。   虽说是私下聚会,关静组的局总是带有工作性质。   赵予晴在聚会中见了她电影剧本的导演,易卿已经回到国内,经关静介绍后,半点寒暄也无,直接拉着她大谈剧本。   某些情节生硬,某些情节冲突不够,某些情节暂定,都是一些需要修改的内容。   轮到赵予晴说话的时候,易卿突然脑袋一歪,醉倒在沙发,呼呼大睡。   她拿了个毯子给易卿盖上,去找曾琳。   曾琳和关静刚谈完下一档综艺拍什么,拍拍身边,让赵予晴坐过来,忽然想到一个人,嘀咕了句:“小关总没来啊?”   关静撇撇嘴角,视线不经意扫过赵予晴,又淡然收回,“没叫他。他加班。”   不知是不是她多心,赵予晴总觉得,今天关静望向自己的目光比平时多。是因为她拒绝了关铎?还是……   念此,她主动拿起酒杯,跟关静碰了下,“静姐,你有事找我?”   关静的眸色堪称复杂,虽然她在工作场合一向如此,但这里是私人聚会,理应更放松一些。   她微微一笑,“没有。我发现,你离婚后还带着婚戒。”   赵予晴看向自己的手,“这不是婚戒。”   而且,她也没有戴在无名指。   关静吸一口烟,“你不喜欢关铎?”   赵予晴怔了下,有点窘迫,“小关总人很好,只是我……”   她想通过自贬的方式推掉这个问题。然而她望着关静那张和江小嵩有七分相似的脸,她临时改了主意,“我确实不喜欢他。”   关静愣了下,没想到得到如此直白的回答,“他说你有喜欢的人。”   “是。”   赵予晴抿了一口红酒,眼睛没去看关静,只盯着高脚杯里的旋涡。   关静的红唇勾了勾:“那很好啊,什么时候结婚?请我吃喜糖。”   赵予晴说:“我不打算再结婚。”   关静咬着烟,从鼻腔里呼出烟雾,沉吟稍许,“你的事,你决定就好。那我也不用撮合你和关铎了。”   赵予晴笑道:“谢谢静姐。”   此时,歪在沙发上的易卿一个鲤鱼打挺,掀开毯子,找到赵予晴,把她拉走,继续谈剧本。   赵予晴一边记着笔记,一边给俩人倒酒。   过了会儿,听到有人欢呼,她抬头望去,看到江小嵩的身影出现。她告诉过他今天的行程,也决定下课后过来看看。   他视线扫到赵予晴,再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一如上次,他来夜场找她。   江小嵩坐在关静旁边,“妈,你怎么总来这里谈事。”   “什么叫我’总来这里’,你不是总在这演出吗?年轻人都喜欢的地方。”   关静越看儿子越不顺眼,心里又叹气,拿他没办法。   江小嵩看到她手里的酒杯,“酒精是一级致癌物。”   “吸烟还有害健康呢。”关静晃了晃手里的烟。   但在儿子注视下,她还是按灭了烟蒂。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关静心里门清,还不是因为赵予晴也过来了。他担心关铎也会来,亲自来盯人。   她懂得赵予晴作为女性的魅力,但她绝没想到,江小嵩也在那段关系里担当重要角色。   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其他暂且按下不表,赵予晴的前夫是他的导师,这关系到他的前途。   江小嵩要了杯柠檬水,“最近都有空。”   “医院呢?”   “我要转科研,医院去得少。”   他交接日就要到了。   届时,虽然不会空暇太多时间,但总比临床好很多。   关静听闻,脸上本就浮于表面的笑容骤然冷下来,她拧眉放下手里的酒杯,不悦的气场十分摄人。连轻柔的BGM都失去了它的基本作用。   周围的朋友们都感到不妙,这是关总要发火的前奏。   关静沉声问:“你不是说你要当医生?”   江小嵩也发现她的情绪转变,克制自己去看赵予晴的动作,“因为我发现,科研更适合我。”   关静的声音不高,语言却是严厉的,“你这样随便改来改去,是对自己人生负责吗?”   江小嵩扬眉:“当然,这是我自己的事。”   关静脸上浮现不应该属于她的烦躁。   她懂得家事不能外扬的道理,站起身,“你跟我到外面。”   周围人都不禁噤声,只有喝醉的易卿口齿不清地说着梦话。   曾琳碰了碰赵予晴,她也蹙着秀眉,陷入思考。   她是第一个知道江小嵩要转方向的事,当时他们在一起,她没心   思去深想这其中代表着什么。   还是说,她不愿意深想,只愿意沉迷在男生的吻里。   此刻再提。赵予晴徒然想到,是不是,她心底也希望江小嵩尽快脱离掉他和陈铮的关系,不止是转方向,如果他彻底离开医疗系统,她也喜闻乐见……   **   包间外。   关静在原地转了两圈,双臂抱在胸前,“你这种行为太幼稚了!这是你的前途,其他都可以妥协,就这个不行。”   江小嵩镇定地看着她,“妈,你反应要不要这么大。只是转方向而已。”   “你不是说,当医生是你的理想。”   因为外婆的去世,江小嵩一直都想当个神外科医生——他学医的理由意外地简单,否则,凭他的背景,原本可以不必那么辛苦,医生的头衔是好听,但危险系数更大。   江小嵩靠在墙壁,没把这个当回事:“科研也是医学的一部分。”   “你能不能有个定性。就算你不缺钱,也不能这么玩。如果……你不喜欢你的导师,可以去国外留学。如果你嫌麻烦,我可以帮你搞定。”   他断然道:“我不去国外。”   关静深吸一口气,“你……你真的要气死我!”   江小嵩望着母亲,“我不懂你生气的点,你一开始也不同意我当医生。”   关静从口袋里摸出烟,又想到把打火机落在包间里,她干脆把烟直接扔进垃圾桶,“如果你是为你自己,我没话可说,但,你是为你自己吗?”   他回答:“是。”   “真的吗?”   “真的。”   “不后悔吗?”   “不后悔。”   关静突然间无话可说,望着长长的走廊尽头,手撑着额头,“算了,我们先回去。”   包间里。   赵予晴心不在焉地被易卿拉着聊天,等她第三瓶酒喝完,被送到楼上酒店,她也准备告辞了。   江小嵩也说顺路回家,起身拿出车钥匙。   关静瞥了眼俩人,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江小嵩看赵予晴的目光,那是半点也不愿意挪开,黏得跟融化的蜜糖似的,分明是有点什么。   “走吧。”   关静嫌弃地摆手,看也不看他们,眼不见心不烦。   他们乘电梯到达停车场。赵予晴坐进江小嵩的副驾。一时间安静震耳欲聋。   赵予晴收到了关静的微信:【予晴,你也帮我劝劝小嵩,让他别轻易放弃临床。】   她收回手机。望向前方。   “剧本谈得顺利吗?”   江小嵩把车开出车库,街上一片灯火通明。   “还行。就是不知道导演酒醒后记不记得她说过的话。”   又聊了点工作生活上的有趣话题,赵予晴望着侧窗外,轻声说:“江同学,靠边停一下。”   江小嵩顿了顿,依言打转向,在一个临时停车位刹车,反而他先开口,说:“你别听我妈瞎说。”   赵予晴看他好看的侧脸,“我想听你说实话。”   江小嵩张张嘴巴,又闭上,静默片刻,忽然抬眸直视她,“你真的想听实话吗?”   赵予晴点头:“你说,我听着。”   他往旁边看了下,下颌线绷紧,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吐出,“实话就是——我每一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地牵你的手。”   不止在她家,或他家,而是在电影院,在商场里,在大街上,在校园,在医院,在任何一个地方,不在意别人的目光,没有任何顾虑地……牵她的手。   “实话就是,我以前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   他终于鼓起勇气去看她,眸里没有任何期许,“这些话,你愿意听么。” 第58章   江小嵩在上大学前,不确定自己是否适合学医。   跟舅舅谈起时,关铎提出可以带他去A大逛一逛。   办了通行证后,江小嵩先是在阶梯教室里蹭了一节课,觉得无聊,提前走了。   坐车时,路过一座典雅庄重的图书馆建筑,他提出要进里面看看。   高校图书馆内明亮透彻,安静有序。学生们专注在自己的一方天地,偶尔细微的声响,组成了沉浸的白噪音,江小嵩的心也跟着静寂下来。   过了会儿,关铎接到一个工作电话,他悄声离开馆区,走前给江小嵩比划一个手势,让他有事电联。   江小嵩直奔医学专区,在里面一待,就是几个小时,最后也只是稍微有点头绪。他疑惑的并不是知识的难度,而是一种心态的笃定。   或许比起图书馆,医院更适合他。理论与实践,到底有很大区别。   天色渐暗,他打算回家,不想乘电梯,于是绕到西侧区域,走了数十步,发现这里越来越陌生——他迷路了。   左手边好像是一间办公室。门是虚掩着的。站在外面能听到里面的争吵声。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略略尖锐,“我说过啦,这不是我的工作!”   另一个女人声线舒缓,也更冷静地说:“这也算图书馆工作的一部分。”   那人顿了顿,又回道:“我要去接孩子,今天不能加班的!”   “我理解你带孩子很辛苦,工作可以明天做,不会占用你休息时间。”   “我就是做不完,也不会做,你自己想办法吧。”   椅子滑轮在地面上摩擦出尖锐的一声,有女人走出办公室,摔门而去。   一个无聊的办公室争吵罢了。   而且,很明显有人有后台,理直气壮地偷懒。   江小嵩不经意往门内瞥了一眼,他看到里面坐着一个女人,长发规规矩矩地扎在后颈,额边一缕头发耷拉下来,被她掖在耳后,更显面容秀丽,五官细致精巧,鼻翼一侧点缀一颗不明显的淡痣,一双杏眼尤其好看,真正担得起眉目如画。   刚和同事吵完架,神色没有一点被推卸责任的不耐,从容应对。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轻舔了下唇,应是渴了,拿过手边的玻璃杯,起身,即将绕到斜对面墙角的饮水机处。   半途中,她身形一顿,看见了刚才离位职员的工位旁,掉落一件针织外套,是她愤然起身时,不注意剐蹭掉的。   她微抿嘴角,放下杯子,将其拾起来,拍拍上面的灰尘,沉着地将其搭在椅背。   江小嵩有点意外地抬眉,还没下一步动作,他就撞进女人望过来的视线。   她有些好奇地微微瞠目:“同学,有事吗?”   江小嵩内心一瞬慌乱的咯噔声,是无意间听到她们的对话而心虚,还是其他更为直观的原因。   愣住片刻,他冷静道:“我在找医学专业的课本。”   他那时还在变声期,声音闷闷的,个子也没有现在高。   江小嵩见女人温和笑起来,她的笑容更加赏心悦目,好像有感染力,让他的心情也跟着变好。   “医学院的啊。”   她指了个方向,“你可以去三楼东侧。”   江小嵩不自觉提了提口罩,点头道谢,刚要走,忍不住回头。   漂亮女人微微偏头,“还有什么事?”   江小嵩突然想参考一下对方的回答,“其实,我高中刚毕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适合学医,今天过来看一看。”   女人的脸没有表现出意外,大概猜出他不是本校学生。   她稍作思索,“学医很辛苦的,你要有心理准备。”   江小嵩点头,“我知道。但一定有好处的吧。”   女人笑了,“好处大概是,会很直接地帮到别人,这种成就感,不是其他专业能够带来的。”   当然,在如今人人自危的时代,提奉献,好像是一件愚蠢透顶的事。   江小嵩不觉得愚蠢,只觉得这个答案很普通,他略微失望,“成就感对我来说,没有那么大吸引力。”   女人眸光一转,不疾不徐道:“这就是   医学好处之二——即使不能帮助别人,也会更了解自己。”   好像没有太多的学科,能像医学一样,放弃之后,也能留下珍贵的印迹。   江小嵩思绪涌动,好像听到拧开瓶盖的声音,汽水翻飞。   他道谢后,转身离开。   倒不必因为陌生人的一句话,就决定自己的前途。   只是在漫长的学习中,他偶尔会回忆起见过一次面的陌生图书馆员。   顺利进了医学院后,江小嵩也没再去总馆这边见那个人。   他很清楚地看到女人纤细白皙的无名指上,佩戴着婚戒。   她结婚了,生活应该很顺利。不知道和谁在一起,结婚多少年,孩子多大了。   江小嵩只知道自己不该去打扰她,做彼此身边的过客即可。   直到——   暑假。某一次乐队演出后,他再次遇见了那个见过一次,就再也没见的女人。   他很难不去注意她。   女人站在vip前排,听着音乐,但注意力完全不在这里。   不论旋律有多么动听悦耳,鼓点与吉他组成多激昂的曲调。   五年的时间很久,他已经淡忘了她的模样,但她那么特别,只看一眼,他就想起她是谁,即使她脸上覆盖浓妆,喝了酒,情绪不佳。和第一次见的她判若两人。   如此漂亮的女人,当然有很多男人来搭讪,女人和男人们浅聊几句,便失去兴趣,与身边的朋友淡漠地聊天。   只剩她一个人落单时,江小嵩才抬步走过去。   她手上的无名指已经不见了。   她看到他,没想起来他是谁。   五年,江小嵩已经从一名少年成长为成年人。   她目光探索地扫过他,以一个有目的的,成熟女人的身份。   在江小嵩主动问她“一个人吗”的时候,意外地,她点头,手指往上比划了下,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说是:“去楼上聊?”   女人强自镇定中,透露着点虚张声势。想要做一个坏女人专属的媚态微笑,眼睛却还是剔透的,没什么情调。   江小嵩望着她的眼眸,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任何说不的理由。   既然她一定要找一个男人陪她度过未知的一晚,为什么不可以是他呢。   江小嵩并不想把自己对她的感觉定义为一见钟情,但第一次见过赵予晴,他莫名地没有忘记她。   女人生疏地在酒店前台登记身份证,接过房卡。   通往房间的路上,他们一直都没有肢体接触,但她有点醉了,酒店走廊上的地毯太软,脚下的尖头细高跟让她走路不稳,肩膀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臂,她也没忘说句“抱歉”。   江小嵩在医院实习,普外科急诊科消化科乳腺外科妇产科皮肤科等等,全都轮转过一遍,为许多病人查体过,异性的身体对他来讲没有太神秘。   总不过是一具躯体罢了。   而当隔着两层布料,他被赵予晴碰了一下。一种奇异酥麻的感觉瞬间被激发。从被接触的位置,发散到神经末梢,他想做吞咽喉结的动作,但是忍住了,眼睫却没忍住多扇动了数下。   房卡,刷开门禁。扫了眼套房格局,俩人分别去浴室清理。   为了降低敏感度,江小嵩在浴室里待了许久。   再出门,他看到眼前身穿雪白浴衣的女人,好像清醒了不少。妆容卸下,她又恢复成他第一次见她时的清秀模样。发色浓黑,更衬得皮肤白得发亮。   他的紧张绝不在她之下,第一次做这事,不知道会不会让她满意,以及,怎样展开话题,或者,话少一点比较好?   只能先故作轻松地微笑一下,来到她面前,视线落在她干净的粉唇上,着魔般俯身亲吻,却被她偏头拒绝。   心里闪过巨大的失望,令他自己都感到吃惊。正要离开,她又仰着脸,矜持又歉意地牵起唇角:“直接来吧。”   江小嵩怔了下,心中了然,有点惆怅,但也还好。   他将吻落在她的脸颊,耳珠,侧颈……除了嘴唇的其他地方。   比想象中还要柔软,比想象中还要美妙。   在她的要求下,他把灯全都关了,只留一盏昏暗的小地灯,偶尔能看到彼此的眼睛。   极度混乱一晚结束后,他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仓惶逃走的女人并不知道,他知道她的工作,想找到她一点不难。   ***   上一次有人向自己告白是什么时候。赵予晴想不清楚。   但不论哪一次,都没有眼前这个男生带给她的悸动更深刻。   其他人没有过,要么是小心地试探,要么是大胆地询问联系方式。给人感觉是软弱和草率。   陈铮也没有向自己表白过,他们是很自然地成为情侣,最多不过是带着笃定和调笑,问她:“我们这样是在一起了吧?”   婚后,赵予晴无名指上那枚婚戒,足够抵挡住很多跃跃欲试的心。再得知她已经有孩子,更是与暧昧绝缘。   赵予晴知晓江小嵩的心意,是从一些细节里,比如他护在她头顶的手掌,他对关铎的防备,掌握她生活中的各种细节,并模糊地告诉她,他的爱好在哪里。   单是玩伴,不必这样上心——赵予晴只找过江小嵩唯一一个玩伴,但她清楚都市男女为了避免麻烦,又想解决需要的心理状态。   恋爱属实麻烦,吵架和分手的伤害又破坏难得的好心情。   两个人开始得太跳跃,过程又足够曲折与隐秘,这种感觉很容易被错认为是爱。   赵予晴可以分清,但江小嵩未必。   所以她上次阻止了男生的告白。   但,猜到和亲耳听到的震撼是不一样的。   别人的告白只是一次内心的邀请,江小嵩的告白是直接把心摊给她看。   他说,第一次见她就喜欢她。   别人讲这句话会让人认为是见色起意,江小嵩则会让人信服。   赵予晴望着他的眼,有很多话想说,却无从说起,肢体却抢先于大脑。她的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男生的手比她的凉很多,是紧张的。   她意识到这一点,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   讲完那段话,江小嵩也沉默了,仿佛等待即将面临的判决。   赵予晴觉得她必须说点什么,让他感到轻松才行。   男生的眼眸看似平静,但眼底的光仿佛能把她烫伤,令她不敢直视,“我……很开心听到你跟我说这些。”   是开心的,不如说是此生最开心的时刻之一也不为过。   赵予晴偶尔也会有劣根性,两人上床时,看到江小嵩对她的迷恋,当额头的汗水顺着发梢滴到她的胸口,她会满足地抿起唇角,为自己还拥有不俗的女性特征而自满。   同时,她也为这样的想法感到不齿,但她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地想用他来纾解心中的惶恐。   她想对世人展示:看,江小嵩这样的男生喜欢我。   而当他真正将心意诉诸于口,赵予晴第一反应是——逃避。她不知道如何回答他。   但逃避实在不是她的行事作风,她逼着自己面对,面对后,她发现心里是甜蜜的。她想和他拥抱,想和他接吻。   可是,然后呢?   穿上衣服,他们的身份都回到现实。   她是高校职员,他是前夫的学生。   她有她的考量,他也有他的前程。   赵予晴斟酌着说:“我没有想好,要不要开始一段新的关系。”   她说过,她在现阶段不想恋爱,这不是说说而已。   但面对江小嵩,她产生了动摇。   实在因为他们平时相处太像谈恋爱,与她的原则完全相反。   这是脑中猜测过的回答,至少,她没有立刻否决。江小嵩垂下眼睫,“你不用急着回答我。”   赵予晴摩挲男生冰冷的手指,“在这之前,别拿你的前途当赌注。”   江小嵩看着俩人交合在一起的手,戒指是同款,如果他们是情侣该有多好。   “我说过了,转方向是我自己的事。我做这个决定,也能承担这个后果,我不会怪任何人。”   赵予晴相信他此时的话不是作假,她微微叹气   ,“我会怪我自己。”   当下已经不适合自欺欺人,装作他不是因为自己而改变。   江小嵩抬眸定定看她,心底那根弦因这句话而松动,随后又有点怒火——赵予晴非常懂得如何掌控他。   他可以不会责怪任何人,但他不想赵予晴在乎这件事。   他为自己只能顺从感到气恼,最后,又是无能为力的沮丧。   赵予晴劝导人时,语调谆谆地好听,“我相信你能克服。陈铮专业水平还可以,你能跟他学到很多。他最爱的就是事业,江同学,不如你去超越他?”   江小嵩撇开眼,其实根本不需要说后面这句话激将话,只要赵予晴开口,他没有拒绝的余地,她也知道他会听她的,风筝线一直都掌控在她手上。一切都心照不宣。   “我不想和他比。但是——”他有点不情愿,“我会重新考虑一下。”   赵予晴莞尔:“你慢慢想,不急。”   江小嵩说:“不是因为你跟我说这些,也不是其他原因。”   她点头,“我知道。”   江小嵩捏她的指骨,抬眼看她,“你不知道。”   赵予晴不禁弯唇,“好吧,我不知道。”   江小嵩不想如此轻易被看透,但看到她的笑容,心里只觉得无所谓了。   绿灯闪亮。车继续往前行驶。   ***   赵予晴回了关静的微信,说她已经跟江同学谈过,他会重新考虑。但他要不要改变方向,还是看他自己的想法。   关静向她道谢,没再回复别的。   赵予晴盯着关静的头像,预想她如果知道了她和江小嵩的关系,会是什么想法。   震惊一定会有,至于其他的……赵予晴按按眼皮,不想过多揣测。   她在选择和江小嵩在一起时,已经悉知所有后果。   次日。易导酒醒后,跟她聊天,竟记得昨天谈过的工作内容,只是其他都忘了。甚至忘了赵予晴的本职工作。   她又解释一遍,易卿发来语音:“你做那个无聊的破工作干嘛,辞了吧!段修岳给你的版权费不够吗?如果我不够,我去找他!”   易卿一向快人快语,稍微突破边界感,也不讨人厌。赵予晴说版权费给得很大方,是她还在规划中。   俩人又复盘了剧本存在的问题,这么一聊,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一整天就过去了。   快下班时,有同事传话,说有人来找赵予晴。   这么光明正大,当然不是江小嵩,她按下心里一闪而过的失落,又警惕起来——该不会是陈铮。   而当她出门,看到的却是黎落那张俏生生的脸。   被保送后,她像许多高中毕业生,摒弃了野蛮生长的形象,开始往精致活泼的女大生打扮。   短发开始留长,染了亚麻色,穿了显腿长的半身裙,脚踩不算太高跟的小皮靴,脸上化了不太熟练的妆,胜在青春洋溢,也不突兀。   见到赵予晴,她原本昂扬的小下巴、准备已久的战斗pose,都慢慢缩了回去,变回拘谨的抿嘴,只敢小心翼翼地暗中观察。   没办法,赵予晴阅历和气质摆在那里,除了那一层不可说的关系,她是同学的妈妈,是曾经憧憬的长辈,黎落不自觉地就低人一头。   她发现赵予晴的衣品很简单,但穿在她身上都恰到好处的雅致。   赵予晴首先对她笑了笑:“落落,怎么过来找我?”   “在未来的大学逛一逛,顺便过来看看你。”黎落蹭蹭脚尖,并不想像以前一样称呼她为“阿姨”。   “谢谢。”赵予晴发现这个小细节,从善如流道,“要到我办公室歇一会儿?有你喜欢的零食。”   黎落摇摇头,“我有一件事想说……”   “你说。”   黎落从小背包里拿出一支蜡笔小新U盘,递过去,“我想,你可能需要这个。”   赵予晴这下才意外,拿过来看,“这是什么?”   “陈立垣的爸爸……做了很不好的事……被我妈妈找人拍到。我没想到,唐学姐是那样的人……”   这种不光彩的事,黎落说起来也有点难以启齿。她支支吾吾,语焉不详。   但赵予晴还是听懂了,她更加意外地挑眉,很快捋清了时间线,一定是孟楠做了什么,无意间,黎落看到了资料。   她微拢眉心,“你妈妈知道你这么做?”   黎落摇摇头,“她暂时还不知道。”   赵予晴看着她,叹气,“不要让她知道你拿着这个来找我。”   她的态度,不在黎落的意料之中,她以为赵予晴会十分震惊。是她说得还不明白?   “你前夫的出轨对象是唐佳颖!”   赵予晴笑笑,“谢谢你告诉我。”   黎落愣了,反应过来,“你已经知道了?”   赵予晴点头。   黎落挠挠脑袋,“好吧,我还以为你不知道。但你肯定没有他们的证据吧。”   “这倒是没有。”   赵予晴邮件里的视频,俩人都没有露出正脸,当然不会被当做证据。   黎落握紧拳头,义愤填膺道:“你可以选择曝光他们!就当,我替我妈妈还你那句道歉。”   赵予晴把U盘还给她,“我还是那句话,你妈妈是你妈妈,你是你。不要参与到我们之间。”   黎落愣愣地,“你……就没想过报复吗?”   “也想过,但还是算了。”   “为什么?陈立垣现在在高考,你可以等高考结束揭露他们。”   赵予晴沉吟片刻,好像在想怎么跟她解释,“刚知道这事会想要报复,现在的话,我自己的生活比较重要。”   她有很多事要忙,报复前夫是可以爽快一点,但她又要花心思处理这件事的连锁反应。   一段感情的结束,是从完全不想让它插手自己的生活开始。   黎落问:“唐佳颖呢?”   “她?”赵予晴更无所谓了,“她就是个普通学生,当然品行可能差些,但我没兴趣报复她。”   黎落不懂她,对事情发展的走向有点失望,垂着脑袋,“那好吧。”   赵予晴把她头顶翘起来的发丝顺了顺,跟她闲聊:“最近都在忙什么。”   黎落低声说:“没忙什么,就是看动画片,打游戏。过段时间要去考驾照。”   孟楠帮她交了学费,黎辉送了她一辆牛津绿mini cooper,就等她本子到手。   “你那么聪明,肯定很快就会学会的。拿到驾照后开车去接立垣,你们一起去玩。”   “嗯……”黎落越来越不敢直接看她,“还有,谢谢你送我的杯子。”   上次的猫爪杯被她失手打碎了,懊悔了好久,陈立垣给她送来了新的杯子,一模一样,说是赵予晴买给她的。让她别介意。   赵予晴语气轻松,“不用客气。”   黎落抠抠手指,还是鼓起勇气问,“你……你们还好吗?”   赵予晴没有问她口中的“你们”指的是谁,但她知道她的意思,“目前来说,很好。”   “哦。”黎落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她又问:“你爱他吗?”   赵予晴微怔,原本恢恢有余的态度凝固了瞬间。   她好像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爱,这个字以前离她很近,现在离她很远。   要说喜欢,她对江小嵩当然是有喜欢的心意在的。她从来没有否认过这点。   但是,爱,当这个字从一个女孩子嘴里问出口,赵予晴没办法像欺骗别人那般糊弄过去。   所幸,空白的时间没有停留太久,黎落意识到自己似乎越界了,很快干笑两声,忽地转过身往外走,“我还有事,先走了,再见!”   赵予晴提醒她,“再见落落,注意台阶。”   很快,女孩子蹦蹦跳跳地跑远了,和夕阳融合成一片。   微风轻拂脸颊,发丝刷得皮肤有点痒,赵予晴却失了触觉似的,有些发呆。过了会儿,才往回走。   ***   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   易卿的语音已经发来一长串。她解释几句,回答她的十万个为什么。   下班后,回   到万阙一号时,易卿的语音都在刷屏。   这几天,江小嵩比平时回来得要早,见她在忙,只蹭了蹭她的侧脸,就去做自己的事。   晚上,赵予晴聊电话的状态还没停,江小嵩终于问她一句“怎么还不睡”。   声音被易卿听见,她的滔滔不绝停了半秒,大喊一声:“有男人!”   赵予晴:“嗯……”   易卿哦一声长音,“我差点忘了,除了我,其他人还有性生活,哎,好啦,我也去找个男人消消食。”   没等解释,她已经自觉消失,只有赵予晴徒劳地张张嘴巴。   江小嵩抽走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扳过她的脸,顺势含住她饱满的唇珠。   比起做爱,男生更喜欢接吻,浮光掠影的,温雅和煦的,深入心魄的,濒临窒息的……他接吻的习惯是,会用手指测试她的脉搏,以此收到最直接的生理反馈。   赵予晴认为他这是多此一举。只要他在吻她,她会立即给出不受理智控制的回应。   告白之后,他们之间没有太多的改变。   装作一切都没发生,也是他们如此合拍的秘诀之一。   唯独,她在望着他的时候,江小嵩偶尔会忽然遮住她的眼睛,把灯熄灭,在黑暗中入侵的强度更大。   赵予晴觉得,如果不能回馈他的感情,断掉是最好的结果。   原本只是简单的关系,掺杂真心,整个就不一样了。   可他是江小嵩,她面对他一向是接连打破原则,反反复复,犹犹豫豫,终归败在自己的本能上。   该说贪心还是自私?想要摘取玫瑰,却不想触碰它的刺。   半途中,赵予晴的手机震动了。   他们同时看手机,来电显示陈铮二字。   谁都没有停止的意思,等结束后,她看到陈铮给她发来一条消息:那个人不是关铎吧?   赵予晴没回,她依偎在男生的怀里,没有抬手的力气。   ***   翌日上班,赵予晴不意外看到陈铮。她觉得,前夫的气质愈加森冷了。   其实唐佳颖还没有出国,他完全可以找学生打发时间,不懂为什么一直纠缠于她和谁在一起了。   陈铮把烟掐灭,迈出车门,低声质问,“你没回我消息。”   “我很忙。”赵予晴脚步没停,往办公区走。   “我打听过,关铎这几天都出差,也不住在万阙一号。”   “哦,是吗。”   消息还挺灵通。   “你故意让我以为你和那个舜禹高管在一起,是不是为了掩盖什么?他是我认识的人?”   “谁知道呢?”   “赵予晴。”他念她的名字,大步绕在她面前,“你别玩我。你告诉我他是谁,我绝不纠缠你。”   赵予晴往后退一步,蹙眉道:“闭嘴吧,你嘴里的烟味好难闻。”   陈铮愣了下,赵予晴趁机进了图书馆。他亦步亦趋,即将拉住她的手腕。   赵予晴反应迅速地甩开他,“我劝你别再找我,也别那么好奇,不要让我们之间闹得太难看,不然,我不保证不会把你和唐同学的事说出去。”   陈铮所有即将说的话,冻结在喉咙,有些提防地看着她。   “你知道了。”   他以为,她只是收到了他出轨的视频,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因为唐佳颖是不会暴露自己的。   “知道的晚一点。”   陈铮望着她淡然又陌生的脸,说:“你不会。”   赵予晴扬眉,“现在是不会。以后呢?”   陈铮缄默,内心在衡量。   她弯唇道:“如果你继续出现在我生活里,我会。只要我想,证据也有很多。”   陈铮看着头顶的蓝天,无望地笑一声:“你对我很失望吧。”   他可以接受赵予晴得知他出轨,但当她得知他的出轨对象是谁,这滋味不好受。   他们之间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赵予晴绝不会认同他和他的学生在一起。这是底线。   她漠然地看着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陈铮往后退了半步,转身走了。   赵予晴回到办公室。心想,他猜的不错,她不会大张旗鼓地控诉前夫的不端行径。   此刻,她稍微懂了江小嵩总是被她看透后的别扭心理。被人拿捏实在不爽快。   但这种不快也就一点点,随后被冲淡了,她猜,陈铮应该不会再来找她。这一点让她感到值得。   刚冲好咖啡,同事便提着包进来。   孙娇娇的脸有些恢复了,看起来没那么肿。   她显然也看到陈铮的身影,夫妻俩有点不欢而散的样子,但看赵予晴云淡风轻,好像也没有吵架后的冰冷,甚至眼中还有轻松的笑容。   搞不懂。   “予晴,你和陈主任……没事吧?”   赵予晴有点茫然,“没事啊。”   “我还以为你们吵架了。”   “没有,他接了个电话,学生惹他生气了。他今早还特意陪我上班来着。”   赵予晴现在谎话是张口就来,不用打草稿。   “老夫老妻还这么甜啊!”   孙娇娇看她状态不错,脸上的担忧飞走,翻了翻苍蝇腿似的假睫毛,“哎呀,我真的很嫉妒你们。我老公宁可看擦边小视频,都不碰我……”   赵予晴不想听到同事的私事,把一个工作文件传给她,如期听到孙娇娇的哀嚎。   她专心工作,没一会儿,接到一个电话,是陈立垣的班主任打来的。   没有来的,她感觉心口被敲了一下。   电话那头,班主任老师话音急促,告知她:陈立垣在课堂上晕倒,现在正叫救护车,让她马上来医院。 第59章   就近原则,救护车将陈立垣送到学校附近东南边的一家三甲医院。   实际上,刚被同学们抬到走廊,陈立垣就已经清醒了。   耳鸣消失,杂音环绕。眼前的映像从模糊到清晰。但他没有多少力气开口,也没力气抬起手臂。   他知道这应该是低血糖的症状。   父亲是医生的原因,陈立垣从小也接触过很多医学小常识,熟知自己的身体健康情况。虽然饿到昏迷,还是有记忆以来头一次。   救护车匆匆而来,医生也是先为他补充葡萄糖。   尽管陈立垣已经说他没事,老师还是让他去一趟医院。   万幸是,他没有被送去陈铮所在的医院。   急诊的医生给他开了体检的单子,陈立垣按压针孔,坐在长椅上发呆。   班主任老师陪他一起来的,去旁边便利店给他买了面包和牛奶,态度和蔼:“虽然高考只剩两个月,也得吃饭呀。”   陈立垣道过谢,要给班主任转账,老师摆摆手拒绝,笑说:“请你的。别客气!”   陈立垣拉扯嘴角,想要笑,却只是做了个僵硬的表情。他撕开包装,机械地吞咽。   没多久,有跑步声由远及近。   赵予晴的风衣没来得及扣紧,一路跑过来,长发有点散乱,焦急地望过来。   见陈立垣没有大碍,她才稳定心神,先跟老师打招呼,聊过之后,老师先告辞。   陈立垣打起精神,“我没事,打扰你工作了吧。”   赵予晴探了探陈立垣的额头,虽然吃过退烧药,还是很烫,她重重叹口气,坐在他旁边,“胡说,这算什么打扰。”   从小到大,陈立垣很少生病,身体非常好,经历流感之前,连吊瓶都没有打过,今天突然晕倒,把她吓坏了。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陈立垣的视线不离手机,“不大,还好。”   赵予晴看到他在用手机背古诗词,难得强势,把他的手机抢过来,“今天不要刷题了。休息一下。”   陈立垣必须用别的转移注意力,才不会让自己想一些恶心的事。   他无力地伸出手,“妈,我真没事。”   赵予晴把他的衣领扣紧,“你都发烧了……要不要去你爸爸的医院仔细检查一下?”   陈立垣拧眉,“我不去。”   意识到语气太硬,他   又说:“我想一个人睡一会儿,去医院太折腾了。”   赵予晴觉得有道理:“那待会儿我们先回家。”   检查结果出来后,陈立垣没有感染任何时下流行的几种病毒,只是单纯的风寒感冒。医生让他休息几天。   陈立垣坐进车里,少见地没有说话,脑中在默背刚才记下来的古诗词。   赵予晴一开始还在问他有没有其他不舒服,见他心不在焉,也不再言语,默默加大油门。   回到家后,陈立垣换下衣服,躺进被窝。药有催眠效果,不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赵予晴工作那边请了一天假,处理完琐事后,再跟班主任报平安,顺便也给陈立垣请了几天假,让他在家里复习。   到了放学时间,张乾帮忙把陈立垣的教科书、习题册、试卷、文具等都带回来。   这时陈立垣已经睡了一觉,迷迷糊糊地跟张乾聊了几句。   张乾没打算多待,接下来还有训练,赵予晴在玄关送他时,多问了几句陈立垣最近在学校的表现。   “话是比以前少了。他要考A大医学院么,每天不是背书,就是在做题,他们班里的同学都这样。”   张乾挠挠头。   陈立垣所在的班级是尖子班之一,班里每个同学好像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无时无刻不在狂刷题。所以,陈立垣在其中,算是再正常不过。   赵予晴若有所思地点头:“好,谢谢你。”   送走张乾后,陈立垣去洗了个澡,提着书包去书房。   还没翻开一本书,赵予晴就叫他去厨房吃晚饭。   一整天,陈立垣只吃了一块小面包和一瓶牛奶,现在也该饿了。   他也知道他该补充能量,但神奇的是,他看着桌子上自己一直喜欢吃的糖醋小排,没有一点食欲。香喷喷的烹饪香钻进鼻腔里,仿佛没有味道。   赵予晴把筷子分给他:“没胃口吗?”   “没,看着挺好吃的。”   陈立垣接过筷子,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到碗里。   陈立垣看着母亲,印象中,赵予晴从没有过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就连离婚,在当时的陈立垣看来很大的事,她也全然接受。   在这种性格下,他一直被保护得很好。   赵予晴把清炒菜心推到他面前,陈立垣顿了顿,“妈,你有过很难过的时候吗?”   他猜,赵予晴应该是知道陈铮出轨了,否则不会这样迅速离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是怎么走过来的?   赵予晴望了眼他,“当然有。”   “是和……”陈立垣改口道,“是离婚的时候?”   “算是吧。怎么这么问?”   赵予晴有点意外,离婚这事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他怎么又提起。   “就感觉,你一直没什么太大的烦恼。”   她低头笑笑,“怎么会没有。”   中年人的必修课,大概是即使周身地动山摇,也要保持一副岿然不动的假象。   赵予晴不是外放的性格,她习惯自我消解。因为人通常不能改变别人,只能说服自己。   她看着陈立垣,总觉得他笑容变少了,而且,绝不是因为学业压力的缘故。   有一个瞬间,那种熟悉的,怕被揭穿的惊惶又回来了,但她很快又无所谓起来。   怕什么,死不承认就好。   可是,这个念头,在她脑中又开始动摇。   难道,一辈子都要这样?   赵予晴想到江小嵩死撑平静的神情,心脏无端坠痛。   悄悄深吸一口气,她给陈立垣添饭,却发现他只吃了小半碗。   “烧还没退吗?”   赵予晴伸手去探,年轻人恢复得就是块,已经退烧了。   陈立垣喝了口鸡汤,强行压下喉咙中没有味道的食物,“有点累,慢慢吃。”   半小时后,赵予晴陪他吃完晚饭,接到了江小嵩的电话,第一句话就是问她在哪里。   赵予晴这才想起,忘了把陈立垣的事告诉他。   她说了句完全不相关的回答,以此瞒过身边的儿子。然后用短信发给他原因。   江小嵩回:我去找你。   赵予晴想说不用,又觉得拦不住他,就当他来探望陈立垣好了。   洗过碗后,陈立垣回了书房,自觉地写今天的作业。班里的学委和他关系不错,帮他总结了今天课上的知识点。他一条一条地记录。   江小嵩来到这边时,难得不是空手来的。带了几兜子草莓和车厘子,都是陈立垣爱吃的,另一个袋子里是可能会用到的退烧药和消炎药。   陈立垣看见他,脸上稍微浮现笑容,“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江小嵩刚要回击,反而愣了下,他很少见陈立垣心事重重的样子。是生病的原因吗?   “听说你病了,我亲自看诊。”   “可惜你赚不到这个钱,我已经好了。”   陈立垣打起精神,把他买来的水果拿厨房去洗。   江小嵩看了眼赵予晴,眼神询问。   赵予晴用嘴型跟他说:今晚不回去了。   江小嵩眸光黯淡了下,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已经有两周没来这边,只是每天都在跟进陈立垣的学习进度。翻看了他的模拟测试,除了语文忽上忽下,都稳定在高分区间。   但陈立垣的状态,实在称不上良好。尽管他已经尽力让自己表现正常。   江小嵩微微蹙眉,难道,他也看到唐佳颖的朋友圈,知道她要出国,所以心情不好?   书房里,只有高三生奋笔疾书的沙沙声,陈立垣埋头认真的模样,看不出任何端倪。   忽地,江小嵩按住陈立垣的笔,引来对方疑惑的目光。   他说:“今天先学到这里。你去休息一下。”   “我已经睡了一下午。”   “熬夜了吗?”   陈立垣眼神游移,“也没有太熬夜。”   事实上,他已经连续失眠四五天了。偶尔睡着,也会很快惊醒,能坚持到今天,算他身体底子好。   江小嵩把书架上的任天堂拿下来,擦擦灰,塞给到他手里。   陈立垣拒绝:“你还是把卷子还我,我妈不会让我打游戏。”   “你就说我拿枪逼你的。”   陈立垣看着曾经心心念念的新版游戏,也觉得索然无味,他肩膀耷拉下来,“我真没兴趣。”   他拾起笔,想要接着刷题,江小嵩却没有赵予晴那么好说话,他直接把他的一沓卷子收起来,放进抽屉里,就看见里面躺着一条亮晶晶的女士项链。   俩人都怔了下。陈立垣回过神来,迅速把项链拿起,扔进垃圾桶。 第60章   珍珠、水晶与金属碰撞出叮铃的脆响,这是此刻以及接下来某一段时间内唯一的声音。   江小嵩弯身,将那条项链捡起来,瞧了瞧,“挺好看的,怎么扔了。”   陈立垣不作声。   “不喜欢就送我吧。”   “随便你。”   他声音闷闷,透着点无所谓,是真的不在意。   离开唐佳颖所在小区的那晚,他本想把送她的礼物扔了,但他忽然想到,买项链的钱,理应有赵予晴的一部分。   陈立垣打算挂在二手网站买了,只是迟迟没有行动。   江小嵩把项链收进口袋里,再次把笔从他手中抽离,“陪我出去走走。”   陈立垣本能想拒绝,看到江小嵩同样凝重的眉宇,心想那就陪他散个步。   二人出门时,赵予晴也只是笑笑,嘱咐他们注意周围车辆,别再感冒。   春天的夜晚稍有凉意,但是清爽的凉意。不像上个月那般风锥刺股。   陈立垣心里的浮躁平静了一些,跟身边的江小嵩时不时地搭话,但不想谈论自己,“你和你女友怎么样了?”   江小嵩双手抄在兜里,目视前方,淡淡说:“我没说   过我有女友。”   陈立垣不禁扭头看他,“啊?”   “我只是有喜欢的人。”   陈立垣觉得不可思议,“没告白啊?”   他轻轻笑了下,“说过了。她不喜欢我。”   陈立垣挑起眉毛,江小嵩竟然被拒绝了。   放在以前,他会感同身受一下,而此刻,他心如止水。毕竟江小嵩喜欢的女生,大概不会和他爸搞在一起。   比惨大赛中,陈立垣暂时遥遥领先。   他踢走脚下的小石子,懒散地说,“换个人喜欢吧。也许她不根本适合你。”   就像他根本未曾了解过唐佳颖,只被她的外表迷惑了。   江小嵩侧头看他一眼,继续目视前方,没有搭腔,反而问:“你呢?还喜欢唐佳颖?”   陈立垣绷直唇线,不想说她的事,但他忽然想到,或许这是个好借口。   “被甩啦。”他苦笑着,故作轻松,“你别告我我妈,我怕她担心。”   江小嵩说:“不会。”   陈立垣避开他的眼睛,他不介意跟江小嵩袒露感情状态,可这事连接着家庭丑闻,陈立垣不认为别人能够替自己感同身受。   他忽然懂了黎落的心理——为家长做的事感到耻辱。   陈立垣无法预设如果唐佳颖只是单纯地不喜欢自己,他会不会心态失衡,但,心仪的女生做了别人家庭的破坏者,叠加一向崇敬的父亲出轨自己的学生,失恋已经微不足道。   他们对他暗恋唐佳颖的事全部知情吗?   陈铮在前几天,还带他去聚餐。他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儿子喜欢上他的情人的?   原来,陈立垣只清楚陈铮作为父母时的一面,对他的为人,他并不完全知情。陈铮曾经教育他为人坦荡,而他自己做的事,与磊落背道而驰。   这些天,陈立垣尽力避免用恶意揣测他们。   而当那个画面冲进脑海,他突然蹲在地上,死死捂住嘴巴,遏制胃里的翻涌。   江小嵩陪他蹲在路边,唯一能做的只有将手按在他的背脊。   天色沉墨,街道旁的路灯亮起,为行人车辆指明前进的方向。   而这星点光芒映在眸里,能照清谁的路。   **   散步后,江小嵩送陈立垣回家,就要告辞了。   赵予晴走过玄关,礼貌性地问江小嵩要不要进来待会儿。   他心知自己没资格留宿,强势一点也未尝不可,但他不想给她添加麻烦。   江小嵩微笑礼貌婉拒,只多看她一眼,两人之间,被房门隔开。   他的手指覆在冰冷的防盗门板,返身离开。   门内,赵予晴松开门把手,捏了捏手机,呆滞片刻,返身去看陈立垣。   他倒是没回书房,而是躺在卧室,手中摊着一本诗词集。   “身体还好吗?”   赵予晴给他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   陈立垣笑笑:“好多了。”   “学校那边,明天我也给你请了一天假,早上可以多睡一会儿懒觉。”   陈立垣想拒绝,看着母亲担心的脸,觉得在家也一样,“行。”   赵予晴站在门前,没走进也没离开,陈立垣疑惑的目光看向她,她才说:“立垣,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你。”   陈立垣低垂眼睫,又抬眼笑了:“嗨,没事儿,真的。高考而已,我肯定能考上。”   “相信你能考上,但,不念A大也没关系。”   陈立垣正要再三保证,赵予晴接着说:“复读可以,出国可以,上A大以外的学校可以,选择的路有很多。我的意思是,高考重要,但没你重要。”   他张张嘴巴,再度把头埋在书里,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知道了。”   赵予晴弯弯唇角,关上门,留给他单独的空间。   孩子进入青春期后,很少跟她谈心事。或许是性别不同,有些事到底不方便讲。每个人也有他自己的秘密空间,没必要刨根问底。   回到自己卧室,赵予晴习惯看会儿小说。但今天走得急,没有带眼镜,眼前的小字模模糊糊,她也就放弃了。   换了睡衣,钻进被子里,她手臂一捞,下意识做了个搂抱的动作,却只触到空气。   意识到这是因为什么,她微微惊讶,手指按压眉心。   原来,她已经好久没有单独睡在一张床上。   以前觉得一个人住自由,现在感到身边空荡荡的,被窝也不算暖和。   习惯告诉她,她渴望被亲吻,被抚摸,被拥抱。   赵予晴望了天花板一会儿,掀开被子,去衣柜里再找了个抱枕压在怀里,才觉得心情有点顺畅。   临睡前,手机如愿震动一下,江小嵩发来:要睡了吗。   她缓慢打字:嗯。   但其实,她今晚有点失眠。不止是自己一个人睡的原因,隔壁的儿子更是苦恼的来源。   江小嵩:不是我们的原因。   赵予晴:明白。   过了会儿,没有短信进来。他直接打来一个视频邀请。   赵予晴接通后,背景是他的卧室,角落里能看到她买来的玉兰花。   江小嵩并不说话,只支着下巴,通过镜头看着她。   如果不是他偶尔眨眼,她会觉得视频卡顿。   与此同时,赵予晴也细致地凝视他。   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只做这一件堪称浪费生命的事。   终于,还是赵予晴忍不住笑了,小声说:“睡吧。”   “我还不困。”   “躺一会儿就困了。”   江小嵩看到她怀里的抱枕,扬眉道:“我不记得你睡觉有抱着枕头的习惯。”   赵予晴也看到他怀里的小熊玩偶,是她送的生日礼物,“你记错了,一直都有。”   他在视频里笑了,想开个玩笑,又觉得时机不合适,没有说更多,让赵予晴挂通话。   她不想玩情侣间“你先挂,不,还是你先挂”的腻歪游戏,但也没有立刻结束,静静瞧了瞧他,半晌后,轻声说了晚安,才摁了红色的键。   熄灭床头的灯。脑中,一会儿想着陈立垣,一会儿想着江小嵩,握紧抱枕,几分钟后,倒也稀里糊涂睡了。   **   第二天的工作日,赵予晴又查看了下陈立垣的体温,一切都恢复正常。   吃的饭也比昨晚多。只是黑眼圈仍然挂在眼下,不忘和班上的同学询问今天的课程。   赵予晴正犹豫今天要不要再请个假,陈立垣边喝着热牛奶边说:“晴姐,你放心上班吧。我一个人在家更自在。”   “你要好好吃饭才行。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   他拖长音,“我会的。你放心吧。”   “别让我在家里安装监控。”   陈立垣露出一排小白牙,竖起大拇指,“保证给你省钱。”   “我今晚还会过来,有什么想吃的,我顺路买回来。”   他点点手机,“不用,我可以点外卖。”   赵予晴最后叮嘱,“落落今天来的话,别忘了买点她喜欢的水果。”   黎落从群里听说陈立垣病了,约好今天来探病。   陈立垣不拿黎落当外人,“江小嵩昨天买了,我不用再买。”   赵予晴在犄角旮旯找到发圈,“我先走了。”   “拜拜。”   经过一晚,他好像又恢复成活泼开朗的男孩子。   赵予晴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也不能指望他可能被女孩拒绝后,立刻恢复动力。   她扎上头发,拿过车钥匙,很快出门。   电梯的提示音响起,陈立垣嘴角轻松的笑容耷拉下来,缓缓放下筷子,望着眼前的食物,有点吃不下去。   他打开冰箱,把剩饭放进去,再把草莓摘干净,放入透明玻璃碗里,才发现没有食盐了。   玄关有开锁的声音,陈立垣以为是黎落,奇怪她今天怎么来的这样早。   “黎落,我去买袋盐,你先……”   声音戛然,陈立垣看见陈铮挺拔的身影,手里提着点药,正巡视一般,看着室内的细节。   陈立垣僵在原地。   陈铮把药放在茶几上,发现几盒具有同样效果的药,和自己带来的几乎一模一样,“这是你妈妈买的?”   陈立垣没有回应,陈铮以为是默认,脱下外套:“你昨天昏迷进医院了,怎么不跟我说。还是今早你班主任微信上告诉我。”   陈立垣回神,“你不上班?”   他语气冷硬,好在陈铮的注意力在别处,“请了假,今天没手术。”   “哦。”   陈铮伸手要去测他体温,被陈立垣躲过,“已经好了。”   陈铮觉得他怪怪的,“只是发烧和低血糖吗?化验单子给我。”   “忘了放在哪里。”   “马上高考了,你也要注意身体。这个时候生病,一年都白学。”   小时候,陈立垣不经常见到爸爸,都是赵予晴在照顾他,听外婆说,陈铮值夜班回家抱他,他还会哭。   作为家里唯一的孩子,陈铮当然会关心他的身体,他生病,他也特意请假过来。作为父亲来讲,他没有太过失职的地方。   “你妈妈今天怎么不陪你。”   陈立垣咬紧牙关,“我没事。她没必要请假。”   陈铮冷哼一声,“要我看,她是没精力照顾你。”   陈立垣拧眉,“什么意思?”   陈铮看儿子一眼:“没什么。”   陈立垣想到去年,赵予晴离婚后,陈铮就曾在他这里试探过她的行踪和住址。但,出轨的人难道不是他吗!他才是婚姻和家庭的背叛者。   “我妈和谁在一起,都是她的选择。你们已经离婚了。”   陈铮脸色沉下来,这句话如此熟悉,对了,江小嵩也这样说过,怎么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要提醒他这一点?   “你吃枪药了?用你教训我。”   陈立垣想,你是不用我教训,但你做出来的事上得了台面吗?   他绷紧下颌,“我只是说个事实。”   陈铮问:“你知道你妈妈和谁在一起了?”   “我不知道。也和我没关系。”   看在他即将高考,陈铮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出乱子,不和他计较:“看来你病是真的好了。”   他望了眼赵予晴的卧室,门没关,能看到她把杯子规整地铺平,比上次来多了个抱枕。   他想要走进,却被陈立垣拦住,“想进我妈卧室,你得经过她同意才行。”   陈铮的脾气终究按捺不住,“陈立垣,你发什么神经?”   男孩子执拗地盯着他。   陈立垣身高已经比陈铮高出一点,身板笔直,除了一点青涩,是能够和爸爸匹敌的气势,“你给她打个电话,很简单。”   “你妈跟你说过什么?”   “跟她无关,她什么都没说。”   陈铮的不耐达到顶峰,正要动手推开,玄关响起吱呀声。   二人同时望去,黎落呆呆地看着俩人,望向陈铮时,神色闪过复杂。又若无其事地呵呵笑几下,叫了声叔叔好。   陈铮再瞪了眼儿子,说了句“我还有事,先走了”,捞过自己的外衣,大步离开这里。   门被摔得震动墙壁。 第61章   梦见江小嵩,赵予晴没有感到意外,他不在的夜晚,她总是会不可避免地想起他。   她不认为这其中有什么深刻的含义,只是习惯残留的下意识。   梦境碎片东拼西凑,凑不成一个完整的剧情。   醒来后,大部分梦都已经被遗忘。唯一记得的一段,场景发生在校园里,平淡得称不上情节。   具体地点在学院的食堂,人群熙攘,背音喧哗。江小嵩在她身边,他们在排队,聊今天要吃什么。   不同的是,赵予晴此刻的身份不是图书馆员和老师,她也不是现在的年龄,而是同江小嵩一样,都是校园里的学生。   食堂各色窗口的反光玻璃上,倒影着她二十左右岁青涩素容。和江小嵩融入在众学生当中。   江小嵩让她去旁边的座位等他,赵予晴摇摇头,握紧他的手指:“想和你一起。”   由于他们年龄相仿,做这样的亲密动作,也不会令人侧目。   江小嵩抿唇微笑,偏头吻她的额头——他做了多次的动作,即便在虚拟的梦里,触感竟也丝丝甜甜的。   他离她很近,声音也很轻,眼眸流转细碎的光华,半是玩笑地问:“赵老师这么喜欢我么。”   赵予晴刚要说什么,却蓦然看见反光镜中的自己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眼周微微浮现细纹,发尾规矩扎起,视力相应降低,眼前原本清晰的男生面孔变得迷糊。   她蹙眉,揉揉眼睛,再睁眼,身边牵着的人变成了陈铮,问她儿子的功课怎么样了,有没有调皮,应该报跆拳道班,还是拳击武术。   赵予晴下意识回答他几句,陡然甩开他的手,立刻往外飞奔。   她想找江小嵩,途中,又被一个小男孩拉住裤脚,那是小时候的陈立垣。他膝盖被摔伤,眼泪在眼眶里转悠,倔强地不肯让它滴下来。   赵予晴慌乱弯身抱起他,再往四周巡睃,仰脖,用力踮起脚尖,却在哪里都看不到江小嵩的身影。   眼前黑压压一片,人群化成汹涌的黑色湍流,将所有人景物淹没。   失去意识之时,梦境到这里也戛然而止。   醒来后,赵予晴的手心按住狂跳的心口,坐在床上缓了一会儿。   她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梦境只是当下心境的反射,无关现实。   仔细观察过陈立垣的状态后,赵予晴稍微安心,赶到学校。   上午去给学生们上一节信息检索课,十点多回到办公室,才有时间联系陈立垣的班主任老师。   老师说,他在班级表现很好,连看手机的时间都没有。和所有同学一样,全心全意准备高考。可能近期压力大,食欲降低。   老师也说,她把陈立垣生病的消息同样通知了陈立垣的父亲。   赵予晴顿了顿,那么,老师一定也察觉到她没有把孩子生病的事告知陈铮。   但没关系,这不重要。   感谢老师后,她打开手机,停在江小嵩的微信界面。   最上方忽然显示正在输入中,吓了她一跳。   不多时,他发来:中午我在图书馆。   赵予晴看了眼对面正在刷小红书的孙娇娇,回复一个字:好。   中午,她和孙娇娇一起在食堂解决午饭,返回办公室,孙娇娇拿出化妆包,准备休息,说是休息,不过是边刷手机边敷面膜。   赵予晴则习惯睡十分钟午觉,不沉,只是解乏。   孙娇娇见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抱枕,而是拿过手机,好像要出门,好奇问她:“予晴,你去哪?”   “我去三楼找个资料。”   孙娇娇打个哈欠,“这么忙,那你去吧。”   她仔细把面膜袋里精华液抹在脖子上,再啪啪拍打,继续看手机上的短视频。工作什么的一概和她无关。但余光一瞥,她眼尖地看到了赵予晴抽屉里的眼镜盒。   她发现新大陆地叫起来:“你什么时候近视啦?”   平常没见她戴。   赵予晴把抽屉合上:“这个,是远视镜。新配的。”   孙娇娇反应了一会儿,神色惊恐地捂住嘴巴,“天哪!你都老花眼啦!”   这一阵子,赵予晴已经尽力避免使用这个词,而亲耳听到时,即使心里有了预判,但还是感到犹如一滴来自深渊的凝水降落在自己的后颈。   寒冷透过皮肤   划过她的脊椎,一瞬间的镇冷,仿佛灵魂都为之一激。   好在,无论心绪如何翻涌,面上已经千锤百炼般的铜墙铁壁。   她淡淡勾起云淡风轻的完美笑容,“人老了就会这样。”   “但是你也不老呀?三十几?”   “今年四十了。”   “你生日不是夏天?那就还是三十九。”   孙娇娇慌忙地计算她和赵予晴的年龄差,神经质般絮絮叨叨地掰手指,又在手机上搜索了什么。   赵予晴正思索要怎么应对她,也不知为何,孙娇娇忽然释怀,“嗐,远视眼又看不出来,反正你长得好看。”   赵予晴怔了下,真是具有孙娇娇风格的解题思路。她只在乎脸,任何对颜值没影响的事都不会放在心上。   或许,她应该跟孙娇娇学习如何增强钝感力,任何人任何事,只遵从自己的标准运行。   于是,赵予晴也没再跟她讲人的外貌无论如何也会变老的铁律。   关了办公室的门,她行走在静悄悄的走廊。   不禁想,如果她还没有离婚,之后事都没有发生,她还会对衰老如临大敌吗?   她在意的到底是年龄、外貌、世俗、还是尚未察觉的其他?   一边思索,一边走进图书馆三楼,门口有赵予晴的同事,向她点头微笑。她回以同样的笑容。   在这里工作数年,赵予晴比任何人都清楚图书馆的监控位置。   前几年,某个高校曾出现过情侣亲密被传到网上的危机公关。群众吃瓜的同时,感慨高校摄像头的清晰度竟达到这种程度。   这所学校的监控当然也不落下风。图书馆防火防盗,是监控重点。几乎没有死角。几乎。   赵予晴自如地走到书架尽头,比起江小嵩的身影,她首先嗅到纸墨香中间,夹带的清冽温和的木质香。   江小嵩极少喷香水,身上的香气来自于洗涤用品的混杂,如果是从医院回来,味道会加点消毒水的苦。闻起来像香水的后调。   她很爱嗅他颈侧的气息。吻他那里时,他也会敏感地瑟缩一下。脆弱与攻击性矛盾地并存。   赵予晴舌尖舔了下干涸的唇缝,将鬓角的散发规整地掖到耳后,抬起手,抽出一本书籍,垂首佯装阅读。   细微的声音使另一侧书架的男生转身,于是,赵予晴抬眼,从书籍的空隙中,向男生微笑,他拥有工艺品一般英俊的五官。气质保留了稀有的少年气,但好像比赵予晴刚认识他时成熟不少。   江小嵩也笑,只是很快低下头,拿指节蹭蹭自己的鼻尖。   这个地点,这个时间见面,不亚于他们在楼道里偷偷肆意地接吻。   当然他们现在不能接吻,连拥抱牵手都不能。但这些都不碍事。   他后知后觉这个手势泄露了稚拙,再板起脸来,压低唇角,当做无事发生。   像路过这边的好奇学生,江小嵩望了一圈这附近的书籍种类,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挪动面前的书,不多时,正前方的书架镂空。   如此,视野更加开阔,不止赵予晴的眼睛,还能看清她唇角掠过谨慎的笑容。是在笑他。   他把手搭在书架与书架之间的连接处,书架是旧式钢材制作,所及之处冰冰凉凉。而当指尖碰到了赵予晴小拇指外侧的皮肤,是温温暖暖的,他心里也跟着月落归巢。   她感到被触碰,抬眼飞快地看他一眼,再次低头去瞧手中晦涩的专业课本。   另一边,指腹缓慢移动,她摸寻到他拇指根处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随着它蜿蜒的路径移走。他感到痒,手腕不由自主地转了下。   动作停顿片刻,仍像把玩新玩具一般,深深浅浅地触着。   眼前的天体物理,陌生的公式与术语,她也看得津津有味。   全程,他们都像不认识,隔着一排书架,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包括记录一切的录像机,也只轻微地转动镜头。   江小嵩下午第一节 课在三点多,他可以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图书馆里。   总馆这个区域鲜少有人过来,因为内容过于专业枯燥,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竟没有人路过——这不是巧合,而是赵予晴估算后的结果。   不过,这样的时光总是短暂,好像没多久,就快到了上班的时间。   赵予晴看了眼手机,牺牲午睡时间已经足够,占用上班时间未免有失妥当。   但她心里明镜,她未必把守时当回事。   衡量间,不远处有轮子摩擦地面的隆隆声传来。她知道这是勤工俭学的学生过来整理书籍。   果不其然,当一个学生拉着推车路过,赵予晴自然地收回自己的手,并把专业书放回原位。   书籍间隙中,她只能看到男生的视线像是化成实体,缠绕成网,落在她身上。   “江师兄?”   勤工俭学的学生将声线压低成气音,“你也在这里啊。”   赵予晴循声望去,记得这是唐佳颖的学妹,曾经陪她来图书馆面试。   江小嵩不太记得她,因为找各种理由接近他的女生太多了,但仍是颔首。   女学生和江小嵩也不熟,眼睛眨巴半天也没等到江小嵩的回答,只是直觉她好像打扰了他。因为男生刚才看书的表情让人感到柔软、易接近,此刻则将不应外露的情绪尽数收敛,防备而疏远地俯视不速之客。   女生心里腹诽一句书这么好看的吗?还是说,江小嵩是那种看个石头都神情的人。   尴尬中,女生慌乱中望向旁边书架,咦了一声:“这里的书怎么全乱了?”   江小嵩这才低声道:“我来整理。”   原本就是他弄乱的。   女生坚持自己做份内的工作,直到赵予晴从另一侧书架走来,对她吩咐:“先把书放回去吧。”   学生这才注意到赵予晴的存在,赶紧问好,“好的赵老师。”   没想到偶遇师兄的同时,还偶遇了图书馆的赵老师,她脸红地看了眼江小嵩,推着车走了。   赵予晴看一眼江小嵩,脸上已经没有私人的笑容,恢复公事公办的姿态。   只是在转身离开时,拿出手机,发送短信:回去上班了。   江小嵩拿出手机,也低头打字:晚上可以见面吗?   赵予晴:晚上一起吃饭。   他眼睫低垂下来,意思是,今天她也不会来他家。   但,会一起吃晚饭。   江小嵩一边觉得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退让,心里感激,一边感到卑劣的贪心,他想要的不止是一顿饭、一个夜晚。   他缓慢将信息发送出去:赵老师可以先忙自己的事。   赵予晴已经走出感应门,脚步微顿,这个角度,已经看不见江小嵩的身影,但她仍然回头看了一眼,好像能透视钢筋水泥,看到男生挺拔的背脊,唯独垂首,望着手机。   略微思索,她发去信息:所以要先见你。   江小嵩一只手抄在口袋里,看到这一行字,愣了下,回看自己上一条回信,这么一看,好像多了点怨气。   他有点懊恼,不知道要不要“澄清”时,她又发来:江同学,别忘了把书整理好。   江小嵩按压眉骨,片刻后不禁抿唇笑了——总之在女人面前丢了太多次脸,也不在乎这一次。   而这笑容落在别人眼中,一看即是处在热恋中的状态。   聊什么这么开心呢?   正在寻找序号的女学生心不在焉地想。   但也只能听到肃静的图书馆,时不时地响起细微的震动声。 第62章   《新约》中,那句经典传颂的对爱的宣言里,第一句话就是:爱是恒久忍耐。   江小嵩不轻信爱,也从不忍耐。   此生头一回体会到这滋味的难熬。   而赵予晴也只是一个晚上没有和他在一起而已。   下班后,她依照诺言,在江小嵩的家里和他一起吃过晚饭。   他们吃饭的口味差不多一致,都是清淡为主。比起烹饪的技巧,更注重食材的品质。   学医的缘故,江小嵩注重营养的平衡,才能减少微量元素的缺乏。赵予晴则是天性如此,平日对丈夫与孩子的照顾,让她在这方面更加熟练。   俩人唯一不同的是吃饭的速度,赵予晴进食时也是   细嚼慢咽,不看视频,只品尝食物本身。江小嵩吃相不夸张,能看出小时候被教养得很好,但也绝对不慢。   同居以来,他已经把速度降到与她一致。   也不难改,因为看赵予晴吃饭,也是一种视觉与心理的享受。   类似这样稀松平常的见面,在他们这里成了奢侈。而且江小嵩直觉,近期会越来越少,直到陈立垣高考结束。   高考,高考高考。   江小嵩是保送,对高考没有任何情感上的纪念意义,没想到多年后,已经在念博士研究生了,他要每日对高考做倒计时。   这其中,当然也有一部分是对陈立垣的考量。   江小嵩希望他能考个好成绩,对他自己,对赵予晴都好。   他每天也都在跟进陈立垣的学习进度,心里知道他水平可以。   相信陈立垣,也是因为他是赵予晴的孩子。   跟在她身边长大,怎么也不会太差。   江小嵩始终无法把陈立垣当同辈看待。他带着不可言说的目的当他的家教,这对心性直率的男生来讲,会视为一种背叛。   至于高考之后怎么办,他和赵予晴的关系如何定义,江小嵩不想提前想太多。   晚饭后,赵予晴在玄关换上鞋子,天气回暖,她习惯性戴上他的围巾,感到热了,又摘下,挂在衣架上。   江小嵩倚靠在玄关的门框上,见状扬眉,长腿一迈,摘下围巾,又将其围在赵予晴的脖子上。   赵予晴眉梢挑起疑惑,“最近天热了。”   “没人说天热不能戴围巾。”   赵予晴有点看傻子的眼神,但也只是笑笑,任他用围巾给自己包成粽子。   江小嵩把围巾末端系紧,看她一眼,围巾缠绕几圈,显得她的脸更加小巧,他停滞片刻,偏头吻她的唇。   住得久了,气息也很相近,江小嵩还是能在她唇上品到甜味,怎么轻拢慢捻都不够。吻到最后他们都很焦灼。   中间隔着的围巾起到碍事的作用,到底没有更进一步。   只是两个人都在发汗,赵予晴除了本能的情动,还有围巾的物理加持。   赵予晴说过她不太喜欢出汗的感觉,除了两种情况尚可忍受,一是每周去健身房,二是和他在床上。   江小嵩看她眼睛水光盈盈,唇瓣微张,试图缓解喘气的样子有点难受,不舍地将她围巾解开,用手背给她抹净鼻尖的汗珠。再轻啄了下她绯红的脸。   看眼时间,已经不能再拖了。   江小嵩把室内温度调低一点,不至于她出门后遭受风寒,“凉一会儿再走。”   赵予晴对他有点无可奈何,但内心对他是纵容的,这份纵容也是对自己放任。   她幽然地说:“那你得离我远点。”   江小嵩偏不,和她并排靠在墙上,但也没有再做让两人发热的举动。仅仅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掌心确实滚烫,同他一样。   等身上的薄汗散去,赵予晴去系外套的扣子,轻咳一声,“晚上早点睡。”   她在他面前,与在外人面前,终究是不一样的。克制的目光里,溢满只有他能看到的万种风情。   “好。”   江小嵩弯唇,隔开她的手,俯身把系扣子的工作接过来。   按照平时,赵予晴可能会被他当成小女生一样照顾感到别扭,手抬了下,还是垂下去。   彼此在一起的时间变少,亲昵一点也无所谓,很多事都可以不在乎。   四个扣子,江小嵩系得认真,系得缓慢,好像被设置了0.5倍速。终于系完后,她提起自己的包:“看文献也不要熬夜。”   江小嵩刚要回应,突然心想,这句话,她一定也对陈铮说过,微挑眉梢:“我晚上不看文献了。做ppt。”   赵予晴奇怪他怎么改了习惯,但也不在意。推开门,即将要走。江小嵩按下电梯,送她坐上车。   返回家里,江小嵩收到了来自导师的电话,有个急诊,让他立刻来医院。   几个小时的手术后,患者奇迹般地抢救过来。   患者家属对陈铮千恩万谢,陈铮带着点公式化的礼貌,游刃有余地交代几句重点,让江小嵩和唐佳颖留在医院,处理后续手续。   江小嵩头发染的烟灰色,误打误撞被患者视为稳重的象征,为他在医院的工作增加不少便利——没有患者放心把自己交给年轻小医生。   尽管他的眼睛还是很年轻的,但神色深沉而坚定,是除了主任医生外,打眼望去,最给人信任感的医生。   新的发茬长了出来,他的头顶恢复成原本的黑色。黑灰相间,就有点不伦不类了。   陈铮下手术台后,就要回家了,他看着学生的头发,略微蹙眉:“小嵩,明天抽空去把头发染回来。”   江小嵩正在整理病历,停下敲打键盘的手,抬头看陈铮,没什么表情地说:“好。”   陈铮换上外套,下手术后,他肉眼可见的疲惫,只对唐佳颖点点头,拿着手机离开。   门被阖上,陈铮的背景已经消失,唐佳颖还在望着他的方向,每次手术后,都是她对老师最崇拜的时刻。   收回目光时,她正巧对上江小嵩盯着她的目光,唐佳颖吓得心里咯噔一声。   她先发制人:“我脸上有东西?”   江小嵩淡淡收回视线,说了句“没”。   唐佳颖的雅思成绩已经下来了,每个单项都接近八分。是她的正常水平。   同时,其他必要的申请材料也准备齐全,陈铮特意联系了那边相熟的神外专家,为唐佳颖写推荐信。   再等一些时日,她的前途一片光明。   越是临近出国留学,唐佳颖越感到兴奋。今天再见老师,这兴奋之下,她也产生点惆怅。   此后,她和陈铮异国,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   唐佳颖问江小嵩:“你怎么决定留在临床了?”   “没什么,想留就留,想走就走。”江小嵩的语气漫不经心。随口应付。   唐佳颖最讨厌的就是他这副随心所欲的样子,不过是投胎好,轻易得到她费尽心思才得到的东西。   很多人误认为她喜欢江小嵩,其实她更多是嫉妒他。   江小嵩打完病历,抬眼道:“你还在和陈立垣联系?”   唐佳颖:“没啊。”   “他要高考了,你别打扰他。”   “哦,我忘了。你给他补习。放心吧,我快要出国了。”   唐佳颖也不想对陈铮的儿子怎么样,这对她没有好处。   她想起一件事,“昕昕说她在总馆见到你了。”   江小嵩翻阅手边的教材,“昕昕是谁?”   “我跟你介绍过的一个学妹。也是我老乡。”   小县城的高中,三五年培养出一个A大高材生,已经是优质教学了。   唐佳颖平时会帮衬着点,也带她来过医院,见过包括江小嵩在内的几个同学。   小学妹什么事都跟她讲,跟她透露过对江小嵩的好感。   “不记得。”   他的回答意料之中的冷淡,唐佳颖侧眸:“她说看见你和赵老师了。”   赵予晴在总馆工作,偶遇她很正常,江小嵩经常待在医学院,和总馆还是有一定距离的。他去那里做什么,令人奇怪。当然也可能只是找一本稀有的书籍。   江小嵩可有可无地“嗯”一声,像是心思不在对话上。   唐佳颖抿了口水,试探问:“她最近怎么样,离婚后状态还好吗?陈老师还很担心她。”   江小嵩抬眸:“担心还要离婚?”   “感情没有了,离婚也是理所当然的,担心也只是出于道义,毕竟他们还有一个孩子。”   “有道理。”江小嵩平淡地说。   “她和你舅舅真在一起吗?他不介意赵老师离婚有孩子?”   “哦,你也很关心她。”   “毕竟是曾经的师母,关心一下可以吧。”   唐佳颖只跟赵予晴打过几次照面,江小嵩总去陈立垣的住处   给他补习,应该比她更了解赵予晴一些。   她听说赵予晴也有很多人追,对方好像是江小嵩的舅舅,帅气多金,很有背景,相对于赵予晴来讲,年纪也十分年轻。   唐佳颖对赵予晴,没有什么太多想法,有过打量,有过妒忌,有过鄙夷,又因她实在不是个战斗力很强的泼妇型妻子,这些所有的负面想法都兑了水,和她给人的印象一样寡淡,咂不出味道。   总体来讲,这是一个温柔娴静,但无趣的、被丈夫抛弃却不自知的女人。   再婚如果嫁得更好,她说不定要感谢她——前提是她能够顺利找到比前夫还优秀的结婚对象。   唐佳颖轻松地想。   她不知道,她所有的想法,都通过过于精明的眼睛,被江小嵩猜得八九不离十。   “比起关心,你这样,更像打探。”   唐佳颖顿时语塞,又微笑,“你就当我八卦好了。问你几句都不行?”   男生轻靠在椅背:“这样吧,我以后做什么,都向你报备。”   唐佳颖嘴角的笑容掉下来,“这话说的,就聊聊天。我哪得罪你了?”   江小嵩平时对她跟对其他同学同事没区别,最近有点爱答不理的。唐佳颖认为,这是两人之间存在竞争。   江小嵩笑了下,但他的话可没有笑容那么和煦,“没,我只是觉得你人品不行,不想和你多接触。”   很少有人能直白地对关系普通的同事吐露内心真实评价。   唐佳颖人缘一向不错,哪听过这种话,反应迟钝了些,蓦地睁大眼睛,扬声反击,“你有病吧!江小嵩。”   “我身体还行,挺健康的。”   唐佳颖只觉得这人不可理喻,一口气上不来又下不去,“你……你是真有病。”   她推开椅子,轮子与地砖拉出刺耳的声音,而后摔门走了。   江小嵩将系统的病历保存,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期间,患者家属再次跑来,问了几句已经重复强调过的术后注意事项,江小嵩耐心回答,再把关键药品名写在纸上,撕成条递给对方。   家属感谢后,办公室又空了。偶尔有几个加班的同事过来,讲几句废话。   江小嵩无聊刷着手机上的未读消息,直到零点一过,新的一天再次来临。   这代表着,距离高考又近了一小步。 第63章   接下来的几天,赵予晴都在陈立垣这里陪他复习。   陈立垣表现得很乖,和往常没有不同。   班主任问他身体恢复如何,若无大碍,建议让他回来上课。   高三生的每一份每一秒都珍贵得很,陈立垣又是优秀的学生,经不起耽误。   赵予晴询问陈立垣的意见,他正在捏起一颗洗好的草莓,爽快地同意。   送陈立垣上学后,赵予晴心里也没有完全放松,总觉得有些细节被她忽略。   因着这点思虑,她打算先在这边住下,直到陈立垣高考结束。   将这个打算跟江小嵩说起时,男生表示理解。   他们今天见面的地点在闲庭湖,他捡起一颗扁平的石头,往湖面投掷,湖水被弹起四串涟漪,闪闪璨璨,荡荡漾漾。   “高考当然很重要,赵老师先不用考虑我。”   赵予晴踢了踢脚下的小碎石,“也不是。不和你在一起,我也很心急。”   江小嵩以为她只是安慰自己,拿甜言蜜语搪塞他,但当对上赵予晴那双光风霁月的瞳仁,他的心也像动荡的湖面,被她这句话激起层层叠叠的浪潮。   江小嵩喉结动了动,面上又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一开口,勾起的唇角泄露心思,“……没看出来。”   赵予晴眉眼弯弯,“撒谎。”   “可以不要拆穿。”   俩人对视,再次轻笑起来。   好像这样普通地聊天,也觉得分外有趣。   天空湛蓝,点缀几多棉花糖似的云朵。   湖边有结伴而来的游客,有独自前来散心的学生,也有放声欢笑的情侣,都从他们的世界无声路过。   到了上班时间,江小嵩先送赵予晴回图书馆。   不是不担心被人碰见,而是,他们顾不得许多了。   再者,赵予晴经历过更惊险的戏码,内心多了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心态。   简单告别后,江小嵩驱车回医院,时间很赶。   赵予晴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时,孙娇娇问她:“又去工作?”   赵予晴放下手机,“嗯”一声。   孙娇娇打个哈欠。   赵予晴打开电脑中的文档,开始跟易卿聊电影的事。   剧本是她以前写的,这么多年,虽然断断续续也有在创作,工作量到底赶不上职业编剧。她需要努力的还有很多。陈立垣的事,耽误了很多进度。   易导要求高,脾气称不上好,加上线上沟通总是慢了半拍。隔着屏幕,赵予晴都能感受到易卿在房间里一边挠头踱步,一边狂灌红酒。   周六日某段时间,赵予晴抽空和易卿约在一家酒店,这是易导目前在国内常住的地方。   服务生领她进门后便退出,房间一片黑暗与寂静,赵予晴发了条信息,震动声从某间卧室传来。   易卿趿着拖鞋,睡眼惺忪地走出来,赵予晴想要打招呼,她就冲卧室里命令道:“赶紧走,我要工作了。”   赵予晴就看到,一个男人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短发从床上爬下来,开始提裤子。   赵予晴装作无事发生,默默侧身,为他们让道。   易卿把赵予晴带到书房,随后,一整天的时间都耗在这里。   易卿当然是个非常有自己想法的导演,但令她惊讶的是,赵予晴对作品立意的坚持也不遑多让。   两人在最开始的见面还维持着不算太熟的社交礼仪,一旦开始改剧本,俩人都用毫无修饰的语言否定对方,并给出自己的理由。   几十分钟后,她们差点吵起来——主要是易卿在借用大嗓门宣告自己的正确理论。   赵予晴不会大吵大叫,只是用眼神和话语反驳易卿的观点。   易卿虽然恼火,但心里对她产生好感。出去喝了一杯酒后,回来继续吵。   这么一聊,就是深夜。   如果不是赵予晴的手机隔十几分钟就要震动,可能今晚都不会回家。   “男友?”   不谈剧本后,她们之间的氛围神奇地变得轻快起来,易卿也累了,摸出一支烟,歪头点燃。   赵予晴给江小嵩报平安,回答易卿,“不算是。”   “哦,床搭子。”   “也不是。”   “那是……”   “我也不清楚。”   易卿吐了一口烟圈,“啊,那你完了。”   赵予晴疑惑地抬眼,不明白她的意思。   易卿只是高深莫测地一笑,终于放她回家。   和易卿工作一天,生物钟完全颠倒,赵予晴在周日断断续续补了两次觉,才终于缓过来,其威力堪比倒时差。   又来到周一。   律师突然给她打电话,提及诽谤案的官司,孟楠同意当面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费。   这令赵予晴感到意外,请过假后,驱车来到法院。   好久不见的孟楠身穿职业套装,打扮得干练又时髦,在律师的见证下,倒是真的道歉了,态度也算真诚,至少是看起来。   她也利落地缴了赔偿金。双方和解达成。   临走之前,孟楠忽地露出讳莫如深的假笑,低声对赵予晴说:“我同意道歉,是因为,确实误会了你,那个人不是黎辉。我查到了,我知道你和谁在一起。”   没料到她提起这个,赵予晴怔住,心中慌   乱一闪而过,仍是八风不动,“是么。但不关你的事。”   孟楠探究地看着她:“趁早分手吧,对你们都好。”   赵予晴笑道:“多谢关心。”   孟楠不再多说,有些不快地进了自己的车。   回去的路上,赵予晴心神不宁。一直在回忆近段时间,她有没有被拍到某些照片。   她的生活很规律,确定近期都没有和江小嵩在外面做出任何亲密的举动。   如果没有,是黎落告诉孟楠的吗?   如果是,她好像没必要这样做。   但女孩子心直口快,藏不住秘密也是无可奈何。   是秘密,就有被发现的可能。   此刻,赵予晴无论如何,都迫切地想要去医院见到江小嵩。   转向灯一打,她按照导航前往医院。   **   坐在医院附近的星巴克,赵予晴点了一杯摩卡。   碎冰滑入口腔,等待江小嵩的时间里,她慢慢梳理思路。   结论是,不可能。   假如孟楠知道了,她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全世界,她不会放过任何落井下石的机会。   她那样说,只是想试探她。   赵予晴摩挲杯子,劝告自己首先别自乱阵脚。   江小嵩走进咖啡店时,口罩没来得及摘下,刚下手术台,身上的消毒水味很浓。   “赵老师?发生什么事了。”   微信里,她只说在这里见他,没有说具体事项。   一路匆匆跑过来,额头有点汗湿。平时,他离开医院都要淋浴。   在她面前,总是要保持良好形象才可以。   看见他,赵予晴彻底放下心来,看来孟楠还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给陈铮。   她往沙发旁边让出位置,“没有大事。我从法院过来,想见你。”   她不想说出孟楠的那些话,只徒增他的烦恼。   临近中午,星巴克人很多,声音嘈杂,赵予晴提前为他点了适合口味的冰美式和三明治。   江小嵩饿了,直接拿起三明治吞咽。但眼睛没有离开她。   “把头发染回来了?”   赵予晴望着他的黑发,让他吃慢点。有点想触碰他的发梢,但还可以忍耐。   “发根黑了,索性染回来。”   出于某种微不足道的自尊,江小嵩不想说这是陈铮的命令。   “黑色很好看。”   “白色不好看吗?”   “也好看。”赵予晴往他座位上睨一眼,“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没洗澡。”   “今早不是洗了。”她拍拍身边空着的位置,“过来。”   江小嵩顺势把拉在下巴的口罩摘了,位置往她那边挪动一些。   桌子底下,藏匿空间的角落,他的手被另一只柔软的手,紧紧握了下。   只一下,她便松开。   江小嵩凝视她,眼睫轻快扇动。另一只正在拿咖啡的手也停了动作。   赵予晴微微倾身,喧闹的咖啡店里,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今晚我要去你家。”   神情赤诚,意气自若。   不是她礼貌使然的疑问句,是出于她最直观的本愿。   江小嵩没办法被她这样注视,想起来咬吸管,用以掩盖过快的心率,但快速点头应下,“我会早点回去。”   赵予晴笑笑说:“不用太早,立垣放学后,过两个小时,我才会去。”   “找我是为了说这个?”   “如果你更想我给你打电话,或者发信息,也可以。”   江小嵩诚实地摇头:“我没有这样想。最好以后你想对我说什么,都在我面前。”   “那有点浪费油钱。”   “我去找你。”   “对空气质量也不好。”   “我也有自行车。”   “多累呀。”   他从善如流道:“锻炼身体。”   咖啡喝光了,赵予晴拿吸管搅动剩余的空气,唇角漾起弧度。   江小嵩注意到有几个身穿校服的学生过来排队,“还有多少天高考了?”   “四十八天。”   话音一落,赵予晴察觉自己说得太快。哪里不太合适。   江小嵩纠正说:“四十八天半,还要算上今天。”   其实已经很近了,相比之前的几个月。   但,越靠近终点,时间越像弹性不佳的面团,拉扯成一条漫长的细线。焦急地往身边拉扯,却又担心什么时候突然断掉。于是生成恐慌的心理。想,如果停在这里也不错,因为线的那一头跳出来的,不知是鲜花还是猛兽。   中午这段时间,满打满算也只见了十五分钟。   江小嵩吃完饭,赶回去处理医院的许多事务,赵予晴回到图书馆。   心,摇摇摆摆地沉静下来。   不能说完全放松,只是生活总要推着任何人往前走。从不经过谁的准许。   办公室内。同事正在对着手机刷最新上线的网剧。   孙娇娇见她回来,侧躺的姿势也没变,“予晴,你今早怎么又请假啦?”   赵予晴最近请假有点超出她往常的频率。   她把自己官司的事告诉孙娇娇,自然省略孟楠的最后几句话。   孙娇娇再骂了几句孟楠,“这种事情,就应该查清楚再去打小三嘛,哪有她那样做事的。那她查出真小三是谁了吗?”   赵予晴不想跟她展开这个无聊的话题,“不清楚。我和她不熟。”   看她打开电脑,进入工作状态,孙娇娇也不聊了,“宣传部的人找你签字。放在桌上了。”   赵予晴看到办公桌上的文件,仔细浏览一遍,刚签上自己的名字,有学生敲门而入。   赵予晴抬头望去,是上次偶遇她和江小嵩的那位女生。她说来取签名的文件。   女生进门,打量她一眼,快速走了。   赵予晴觉得她有点怪,连句招呼都不打,没有礼节。但她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对方只是个学生。   专注和易卿沟通,过了半个多小时,她准备接一杯水,对面工位的孙娇娇也象征性地工作。   忽地,她瞪大眼睛,脸往手机上凑,“啊”了一声。   赵予晴问:“怎么了?”   孙娇娇不可置信地看看赵予晴,又看看手机,目光前所未有的复杂与震惊:“我……看到了个特别离谱的帖子。”   手机震动,是易卿发来一串修改建议,赵予晴还没明白孙娇娇在说什么,听她干笑两声,“呵呵,有人说你和江小嵩在一起了。什么啊,这都是。谁脑回路这么清奇……”   敲击键盘的手指一抖,文档上跳出意义不明的错别字。   赵予晴的视线从电脑上移开,落在孙娇娇的手机屏幕上。   首先看到的照片,是他们坐在江小嵩的车里,两个人互相对视。   不太明亮的霓虹灯下,男生和女人的侧脸线条弧度优美,忽略年龄,在不认识他们的人眼里,看起来就像情侣一样。   即使他们没有任何直接的接触,目光却将藏在心底那些雾雾霭霭的绵绵情意尽数曝光。   赵予晴想起来,这是江小嵩向她告白的那晚。 第64章   这间办公室采光极好,午后阳光铺陈,照得办公桌上的含钱金蟾熠熠生辉。   办公桌后,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无奈中略带怜悯,怜悯中带点烦闷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她的站姿比任何时候都要笔挺,其他人汇报工作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将双手拘谨地握在身前,她不会。   无论面对的是谁,她的姿态永远是从容自在的。也因此,招惹了些许叵测的凝视。   今日,或许因为事态的严重性,她给人的印象不同以往,有点紧绷,好像进入战斗模式。   也对,这个岁数,哪个已婚已育的女人愿意被污蔑和一个岁数不大的男学生有婚外丑闻呢。   办公室略有空旷,而赵予晴的声音坚定有力地充斥其中——   “我不知道这个年代,坐在对方副驾驶说笑几句,就能被编造故事。和他住同一个小区,就会让人产生其他方面的猜测。”   “我和江同学的母亲认识,他也在给我儿子补习,顺路送我回家,是很正常的。”   “他和我儿子差不多大,是我儿子的朋友。我一直把他当孩子看。作为长辈,我和他还算熟悉,但不可能有别的发展。”   “这样的造谣,我认为,不论是对江同学,还是对我,都很……”   赵予晴眉心拢起,眼睫低垂,看上去,好像对这件事相当排斥,终于,她找到一个精准的形容词,“……龌龊。”   只是说到最后,高昂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似乎有些耻辱。   领导   知道她,几乎从不说脏话,也不会对任何人恶语相向。   他吹着保温杯里的茶叶沫子,“小赵最近得罪什么人了?”   谣言太过离谱,说得有模有样。   说什么,赵予晴每晚都去江小嵩的家里,早上上班才会出门,俩人做了什么不言自明,总不会是整晚探讨学术?偶尔,他们也在学校和医院约会,东躲西藏地见面。   但终究,几张似是而非的照片说明不了什么。   谣言的男女主连最起码的牵手都没有,只是氛围看起来亲近而已。   就像赵予晴所说的,她与男学生相熟,说说笑笑是常有的事。   也是有了上一次赵予晴被污蔑插足别人的婚姻的事,领导这一次,没有轻信谣言,态度和蔼了许多。   并且,他自认为了解赵予晴和她的神外科医生丈夫,他们感情一直不错,生活也很稳定。   儿子快高考了,她不可能在这个节点跑去和小男生谈恋爱。   虽说也有句话叫做人不可貌相,但这不适用于赵予晴。   然而,这事,发生一次还好,每学期都要来这么一遭,作为领导也会心烦。   员工因私德造成的事件,也是需要妥善处理的。一不小心,就要冲上热搜,引发舆情。   “不管得罪什么人,没发生的事就是没发生。”赵予晴望定虚空中的某一点,再次声明,“总之,这件事跟江同学完全没有关系。”   相应的,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了——领导当然没有想到另一层含义。因为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赵予晴流露出烦躁的情绪。   她鲜少会愤怒。   “这当然。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害他。小赵你先回去。”   赵予晴颔首,为自己的私事影响工作而道歉,“不好意思,我儿子马上就要高考了,我不希望他因为我的事分心。”   领导看她态度不错,笑呵呵地说没事,可以理解,让她专心工作,帖子的事,已经让人去处理,只要别闹到热搜上,还有挽回的余地。   关了门,走廊一片寂静。   偶尔有喜鹊的清脆叫声,好像宣告这件事的终结。   走到一半,轻柔的脚步声戛然而止,赵予晴强撑的背脊终于松懈下来,靠在墙上,好像虚脱。心脏还在狂跳,手心攥出冰凉的冷汗。   她翻出手机,拨打江小嵩的号码,仍是徒劳,她知道他下午还有手术跟台,主刀是陈铮。不可能接电话。   想发送信息,又怕被人看去。   她想联系陈立垣,又担心打扰他上课。   再去翻开微博,寻找有没有相关热搜。   一时之间手忙脚乱,什么都没做成。只回复易卿她这边突然有事,有时间再聊。   闭了闭双眼,赵予晴收起手机,起身去洗手间。   还没进门,听见里面有个声音说:“看论坛了吗?”   另一个声音回:“看了,怪恶心的。年纪那么大。”   没有前因后果,但她知道,这一定是在评价自己。   赵予晴想起,这是唐佳颖的学妹,勤工俭学的学生。难怪刚才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是的。   龌龊,恶心,肮脏,下作,猥劣……都足以形容这段关系的本质。   她面不改色地推开洗手间的门,两位学生眼中仍闪烁着一边看戏一边嫌恶的目光,一见是事件的当事人,面色突变,尴尬地对望,互相拉着彼此快速逃走。   赵予晴洗干净手,望着镜子中的自己许久。   ***   从领导办公室回来后,再刷新,帖子已经没有了。   但微信群里,赵予晴的信息已经传遍。尤其是乐队的粉丝群。比起赵予晴一个素人,带点公众性质的江小嵩更受关心。   一部分人在质疑,一部分人在谩骂,一部分人在观望。   八点半乐队只有一个官方账号,平时只发演出信息,求澄清的评论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个人出面回复。   陈铮经营的公众号和微博号里,也有人打抱不平,主动提起这事。铁粉无条件支持他,路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也有卖视频的骗子混在其中。   一时之间,纷乱不堪。   孙娇娇不知何时停止八卦,装模作样地在工作。在赵予晴回来时,她才投去一瞥,小心翼翼地说:“予晴,老刘没骂你吧?”   “没有。”她盯着电脑,淡淡回答。   “对嘛,本来就是造谣。也不知道是谁,天天那么闲……”   孙娇娇又嘀咕几句,见赵予晴仍然是不想搭理人,心想,这和她上次被构陷的状态可不一样,她看起来稳稳坐在原位,实际上,一触即发的紧绷连孙娇娇都能看出来。   随后,手机震动声响起,赵予晴看一眼手机,再次走出办公室。   曾琳也在粉丝群里,看到消息,直接给她打来电话。   “什么情况?”   作为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曾琳很清楚爆料的内容基本属实。   不想被人偷听到,赵予晴压低声音,“是孟楠吧,她一直在跟我。”   孟楠这次学乖了,没有亲自发帖,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拿了别人的校园网账号。   那些照片拍摄的角度,也像是被人跟踪。   曾琳骂了句脏话,“她怎么知道那么详细?现在打算怎么办。”   实话讲,赵予晴不知道怎么办。她可以对虚假的编排视而不见,没办法对真实的指控装聋作哑。强装的盔甲有使用的时限,她不知道会撑到什么时候。   即使事情曝光,赵予晴最多只是接受警告,江小嵩面临的会是什么,他会忍不住说出来吗?   她没有任何把握。   此时此刻,她希望自己具有真正的卑劣本性,成为一个完美的虚伪者,才能无所顾忌地逃离这场大众审判。   “解决一个热点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放出一个更大的热点。”曾琳也为她心急,“我先找人,放出几个顶流的八卦。”   回到办公室,赵予晴打开邮箱里的视频,点开又关闭,关闭又点开。重复循环。   按原本的计划,她应该先去接陈立垣放学,然后去见江小嵩,现在风头正紧,显然不能了。   另一方面,她也能在孩子面前维持镇定吗?就像她在领导的办公室,面对他的询问时,表现出正义的伪善模样。   思绪在不断翻涌、推开、重建。考量间,已经到了下班的时刻。   孙娇娇拎起包包,安慰几句赵予晴,悄然离开。   但实际上,赵予晴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只独自枯坐。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因此,手机再次来电的震动声显得格外突兀。   仍然是曾琳的电话,但她告知她的内容,让赵予晴瞬间从座位上站起身。   她连外套都没拿,抓起车钥匙,向门外疾奔。   ***   中午简短的见面后,江小嵩内心轻盈,手术带来的疲惫感都减少大半。   回到医院办公室时,连不太熟的同事都看出来了,调侃他几句是不是中彩票了。   江小嵩什么都没说,有些事,只能藏在心里留给自己品味。   下午,还有一台至关重要的脑室腹腔分流术。   江小嵩和唐佳颖作为学生,最多只是拉钩。在旁边见习。这个在外行看来十分简单的工作,也极其考验耐性和体力。   手术途中,作为教学,陈铮偶尔问学生几个问题。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更偏向江小嵩。   手术很难,没有人提玩笑话。过程整体还算顺利,中间有个小插   曲,也被陈铮很快解决。   工作上,江小嵩从来没有代入过太多的私人感情。他希望自己是专业的,在专业方面超越陈铮。   这会是个相当漫长的过程,临床上,没有天纵奇才一说,有的更多的是经验的积累。   就像他无论如何也赶不上赵予晴的年龄,他也无论如何都不能一夜之间成为和陈铮平起平坐的主任级医师。   他只能尽量加速这个过程。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很多时候,江小嵩也没太把陈铮当做情敌,毕竟他和赵予晴已经离婚了,没有复合的可能。   赵予晴是单身,她可以和任何她想和他在一起的男性来往。   这个人是她前夫的学生,或者不是,有很大区别么?   江小嵩理解陈铮发现实情后的心情,就像一个平时看起来健康的人突然被医生通知患了癌症。短时间内接受不了。   但,那是陈铮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江小嵩的,更不是赵予晴的。   换下手术服,已经晚上五点多了,大家既放松,又困顿,年轻人自然成了缓解压力的对象。   有医生问唐佳颖出国留学的事办得怎么样了,她笑盈盈地回答:“多亏了陈主任的帮忙,教授对我很满意。”   “陈主任对学生一向很好,别忘了走前请他吃饭啊。”   唐佳颖自然道:“请张医生你们一起吃饭。”   张医生心情很好,笑着说那就不客气了。   江小嵩没参与他们的对话,只想快点回去把接下来的工作在两小时之内完成。   今晚他要早些回家。   唐佳颖从后面跟上来,忽然跟他搭话:“这么急,回去见女朋友吗?”   江小嵩侧眸看她一眼,“你这么喜欢加班,跟男朋友分手了?”   唐佳颖脸色微滞,偷看一眼陈铮。陈铮正在给自己戴手表,根本没留心他们的对话。或者留意了,但装作没听见。   江小嵩耸耸肩,依旧是令人猜不透的笑容:“毕竟你要留学了。”   见她不再讲话,江小嵩加快步履。   刚推开办公室的门,他就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里面几位值班的医生全都齐刷刷地看着他,用一种欲言又止的探索神色。   江小嵩眉峰一挑,暂停的脚步继续前进,走到自己的电脑前,惯性打开医院系统。   唐佳颖也坐到自己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江小嵩,无声冷笑一下。   没坐下多久,他想起来看一眼手机,刚开机,无数条信息汹涌而来,像是要把手机挤爆。   众多杂乱的信息中,他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戴豫的电话也是这个时候打了进来。江小嵩戴上耳机,走出办公室,按了接通。   五点后的医院比白天要安静许多,江小嵩倚靠在墙上,听电话那头,朋友慌张地叙述。   他摘下口罩,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声音没有特别的改变,简短应答,“嗯,然后呢……我知道……没问题。”   朋友仍然苦口婆心地劝着什么,江小嵩余光看到有人走近。   陈铮身上穿着同样的白大褂,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只是衬衫领口褶皱多了一些,不像之前那般有人帮忙打理。   手术过后,是有一段劳累期,而此刻的陈铮完全不见疲态,取而代之的是深刻的怀疑,以及掩盖不住的愤怒。   但,这里是医院。   他工作的场合。   在事情没有弄清之前,他还保存一丝理智。   陈铮很快来到江小嵩面前,鹰一样的目光定在他脸上,不会放过他每一个细枝末节。   男生的脸,却意外地轻快。甚至带点他一贯的疏离笑容。   陈铮单刀直入,“你看到论坛里在说什么?”   江小嵩这边挂了戴豫的电话,点头说:“刚刚知道。”   他晃了晃手机。示意他已经被朋友告知。   江小嵩的样子,让陈铮感到意外——这个学生,好像没有把网上的爆光当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意外,愤怒,都没有。   两个男人对视,陈铮等他解释几句,江小嵩却一点澄清的意思都没有,也在凝视陈铮,只那一双黑眸闪烁着令人心惊的熠亮。   陈铮生平从未遇见这样的学生,他一开始觉得江小嵩特别,相处时,又认为他只是个普通学生,再深入了解,发现他仍像个解不开的线团。   当判断出从他这里可能得不到任何反馈时,陈铮眯起眼睛,发问道:“为什么会被拍到那些照片?”   他想了想:“有谁在跟着我吧,不清楚。”   “你和予晴经常见面?”   江小嵩双手抄在白大褂口袋里,“是啊。”   “你们都聊什么?”   “聊立垣,我的学习,工作,还有其他。”   他如此干脆,陈铮拿不定主意。倒显得他思想不端正。   不用江小嵩说明,陈铮也知道,俩人之间共同认识的人很多,不说江小嵩的母亲和舅舅都和赵予晴有工作上的来往,就连他成为陈立垣的补习老师,都是陈铮亲自介绍的。那个时候,江小嵩也才和赵予晴相识。   赵予晴再怎么胡来,也不会选江小嵩谈恋爱,因为她很清楚他们之间没有未来,这么大的年龄差,以及职业身份,都是难以跨越的鸿沟,她性子一向保守务实,不做没结果的事。   可是,理智上再怎么分析这件事是彻头彻尾的造谣,陈铮心底一个声音告诉他:这就是真的。   以前这个想法只是微微萌芽,经旁观者发酵,他再也不能说服自己。   男生轻松地说:“赵老师经常给我提供意见。这些有问题吗?陈老师。”   这一声陈老师,让陈铮想起自己作为导师的威严,他拧紧眉心:“其他的事都可以开玩笑,这种事即使是假的,也容易给人提供谈资。你赶紧处理掉!”   江小嵩说:“我也不想赵老师被我牵扯进来。”   陈铮沉默一瞬,他忘了赵予晴的处境。她那个工作,没什么太大价值,为数不多的好处大概是不会被轻易辞退。   “她那边自己会处理。倒是你,你是我学生,这事不仅影响你,还影响我。”   江小嵩扬眉:“您信了么。”   陈铮静默稍许,“只要你说,帖子上说的是假的。我会信。”   江小嵩没有任何犹豫,“赵老师从来都没有和我在一起。那些猜测是假的。”   陈铮发现,即使听到他亲口否认,心里的怀疑也没有消除,但到底,还是减轻了一点莫名的压力。   遭遇背叛的滋味并不好受。他把江小嵩当学生,一个想尽心培养的学生。那个人是谁都可以,唯独不想是江小嵩。   当他想要结束这段荒唐的对话,他看见男生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身形正挺,脸上浮潜着的轻松笑容没有了。   江小嵩继续开口道:“那些全部都是假的,只是我单方面对赵老师——”   末尾的话语同突如其来的震响声混合在一起,有人大力推开房门,让对话中断。   是唐佳颖,她攥着手机,直接越过江小嵩。   她的面孔前所未有的惨白,迫切地抓住陈铮的手臂。   陈铮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靠近,看看旁人,想要甩开她,却看见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出醒目的一行标题——   「本人陈立垣,实名举报A大附属医院神外科主任陈铮婚内出轨学生唐佳颖。」 第65章   教室内,放学铃声按部就班地响起。贝多芬的《月光变奏曲》,有舒缓神经的作用。   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老师让课代表发下模拟试卷作为今天的作业。   重点班,大家英语几乎都没有拖后腿的,课上氛围都比较轻松。   极少有人翻看手机。   他们精神专注,沉浸在题海里。   陈立垣默默收拾完作业和课本,提着双肩包往外走。   路过关系较好的同学,问他身体恢复怎么样了,他面色如常,笑着回答说“还不错”。   走出校园,他饿了,来到学校对面的快餐连锁店点了   份凉拌面——这是他近期为数不多吃完不会吐的食物。   一边挑起面条,一边打开手机。   热搜上,某个词条后面显示深红色的“爆”。   压过所有流量明星的热度。   图文并茂的举报,最能激起乌合之众的热情。   偷拍的相机像素很高,他们的表情被拍得一清二楚。   视频里,男人把女人抱在怀里亲吻,男人尽显成熟绅士之风,嘴角笑容含带宠溺。女人眼泪涟涟,依依不舍。宛如生活中的偶像剧。   何况男女主身份特殊,一个是在医疗自媒体圈子内有名有姓的权威主任,一个是长相不俗的靓丽女学生。最适合为大众提供茶余饭后的谈资。   更别提,举报人本身是当事人的亲生儿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   所有的评论与谩骂像雪崩一般从天而降。令人有种沉静的错觉。   陈立垣应该感到一些鲜明的情绪,比如激奋、紧张、不安、被父亲知晓后的恐惧……   没有,都没有。   他只是搜索了有关赵予晴的实时微博。   在神外科主任出轨学生的爆炸性信息后,作为他的妻子,自然而然成了完美的受害者。   有人猜测赵予晴两次上热搜,被诬陷当小三,出轨男学生,都是这对狗男女搞的鬼。   目的是为了让妻子主动离婚,顺便掩盖他们的私情。   没有人再讨论赵予晴和男学生之间是否存在真实性。   陈立垣唯一对这件事产生轻松的感觉。   手里的凉拌面吃下去一半,已经感到饱腹,他放下木质筷子,此时手机来电。   陈立垣接起。黎落的声音焦急:“你真的把视频发网上了?!”   “嗯。”   “哎,你真的没事吗?我去找你?”   “不用。今天作业有点多。”   黎落叹气再叹气,沉默片刻,她尖叫一声,“我靠,我妈在找我,她一定会杀了我的!”   “和你妈相比,我爸才是想要杀了我。”陈立垣望向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弯起笑容,“黎落,这次谢谢你。”   “这可不关我的事。唉,我先挂了。有空联系。”   结束通话,陈立垣乘坐地铁回家。   途中,接到了赵予晴的来电,问他现在在哪,在做什么。他如实回答,说马上到家。   回到所住的小区时,陈立垣看到赵予晴的车,但,她没有上楼在家里等他,而是在门口,一直焦急地张望。   这让陈立垣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贪玩,回家晚了,她也是这样满眼担忧。   在陈立垣的印象中,赵予晴每次焦虑,都和他有关。   她也深知过度的焦虑是种以爱为名的负担,从不轻易在他面前表露出来。   更多时候,陈立垣希望母亲能够更自私一些。但他又不确定,届时自己的心情会如何转变。   陈立垣加快步伐,来到赵予晴身后,拍了下她的肩膀。   “晴姐,怎么不上楼?”   赵予晴瞬时转身,看见陈立垣还是平常的模样,就是太平常了,让她觉得有点陌生。这是她养大的孩子么?   “立垣,你、你……”   赵予晴有很多话想问,有很多话想说,一开口,罕见地结巴起来。   男孩子静静地等待她的询问,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现实中的任何腥风血雨都与他无关。   赵予晴舒出一口气,“晚上吃了没?”   陈立垣提了提肩膀上掉下来的书包肩带:“早吃完了。上楼吧,这里风大。”   打开单元楼的门,他们坐电梯回到自己的家中。   这个租期一年的出租房,陈立垣一开始以为这只是一个临时住所,高考后便搬回家,却没想,家还在那里,里面的人已经散了。   他也不会再回到那个住了十多年的地方。   赵予晴打开客厅的灯,陈立垣换过鞋子后,直接去了书房。   在客厅呆坐了会儿,赵予晴翻了翻手机,网上对陈铮和唐佳颖的讨论还没有停止,甚至愈演愈烈。   营销号开始扒唐佳颖从初高中开始到大学这段期间的履历,有人爆料她考试作弊,有人暗示她私生活一直混乱,有人说她看面相就不是个安分的。   这种事,总是女方会遭受更多非议。   而陈铮和唐佳颖始终都没有回应。   正在医院接受纪委调查吧。赵予晴猜想。   关了手机,她来到书房,陈立垣已经开始做今天的各科作业。见她走来,抬头望向她。   赵予晴字斟句酌片刻,“什么时候发现你爸爸的事?”   陈立垣想了想,“四月吧,我想还学姐……唐佳颖的礼物,看见她和我爸在一起。”   他笑笑说,“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出轨常有,离婚常有,只不过是发生在自己最亲近的人身上,只不过父亲出轨对象是自己喜欢过的女生。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原则上,不需要为此事多做烦恼。   赵予晴想起,那是陈立垣在学校晕倒前发生的事,顿时,心里像被挖出一个洞,冰凉彻骨——她竟然没有一点察觉,她那时在和江小嵩在一起。   “怎么不跟我讲。”   “这只是小事,真的。我现在已经没觉得有什么。”   他也说,视频是从黎落那拿来的。她上次来家里探病,不小心说漏了嘴。   但,让他真正决定放出视频,是有人把赵予晴和江小嵩联系在一起,企图把这事扩大。   “是黎落妈妈做的吧。这人可真够没品的。”虽然和黎落玩得好,但对孟楠这个人,陈立垣提起都要皱鼻子。   赵予晴的指甲扣紧掌心,“我和江同学……”   “你俩怎么可能。”陈立垣转着笔,冷嗤道,“真有想象力。”   赵予晴张张嘴巴,低眉垂目,敛尽眼中闪烁的真相。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你爸爸那边……你暂时不要见他。”   “我也不想见。”   “立垣……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   “没有。”陈立垣笑出一排小白牙,“不用担心我。我都这么大了。”   赵予晴拍拍他的头:“你再大,也是妈妈的孩子。”   陈立垣手里旋转的笔停下,微笑说:“谢谢妈妈。”   赵予晴眼眶酸涩,想再说什么,手机震动。是父亲的来电。她预感不妙。   电话中,赵父告诉她,郭逢春听到网上的消息,已经杀去陈铮所在的医院。怎么劝也不听。他现在在郊外,来不及赶过去,让她想想办法。   赵予晴换上外套,嘱咐陈立垣几句,拿起车钥匙。   陈立垣也想跟去,被她严肃制止。   “你在家待着,哪里都别去。”   ***   赵予晴赶到医院,遇见几个小护士聚在一起,神情精彩纷呈,一看就是在聊八卦。   她一直在给郭逢春打电话,总是被挂断,她匆忙来到神经外科住院部。   一出电梯,就看到了个子不高的母亲中气十足地站在几个白大褂和保安面前,声音高昂:“谁说话都不管用,你们让陈铮和那个不要脸的小医生过来!”   “我闺女是体面人,要脸,不愿意跟你们计较,可不代表我这个当妈的好惹!今天见不着这对狗男女,我就在你们医院住下了!”   有个医务处值班的医生安抚道:“陈主任现在还在领导办公室里,等他出来了,自然就会来找您,这里是医院,您小点声。”   “他还配称为主任?哪个主任睡自己的学生哟?哪个主任婚内出轨?你们医院就是这么包庇这个道德败坏的人?就是这么培养学生破坏别人的家庭?”   有患者探头看热闹,郭逢春声量更大,“神外科一主任叫陈铮,出轨自己的学生,视频全网都有,你们愿意让这样的医生看病吗?”   有保安去拉人,赵予晴赶紧跑过去,紧急拦住,把郭逢春往外带。   “妈,在这边闹没有用的。我们回家解决。”   郭逢春见女儿来了,气焰更盛:“予晴,正好你来了。陈   铮,你别跟个缩头乌龟一样不出声,自己儿子都快高考了,这节骨眼还搞婚外情,你还是不是人啊!你让垣垣以后怎么在学校安心学习?”   只是,骂着骂着,老太太一转眼看着女儿担心着急的样子,喉咙一哽,突然放声哭了起来。   赵予晴抱着妈妈,不断安慰她。从包里找纸巾。   几个医生和保安见状,让人散去。留给她们自己的空间。   郭逢春是在老年大学下课时,得知网上的风风雨雨。学校教过她们如何使用社交网络,她笨拙地点开视频,差点眼前一黑,晕过去。   随后她冲到医院,想要个说法,却见不到陈铮人。反被几个白大褂跟防贼似的围住。   她越想越替自己女儿委屈,“怎么好好的家,突然变成这样……”   赵予晴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妈,我和陈铮在几个月前已经离婚了。”   这个在郭逢春意料之外,但她很快明白,“他出轨的事是事实吧。他不出轨,你也不会和他离婚。”   赵予晴给她抹眼泪,“妈,不要去想这件事了。已经过去了。”   “怎么会过去,现在有手机的,谁不知道他出轨,还有立垣,他怎么知道的。”   “我们回家再说。”   刚要劝她离开医院,电梯门刷开,陈母和陈父的身影出现在她们面前。   狭路相逢,四人均是一愣。   郭逢春反应最快,红着眼,指着陈铮父母鼻子道:“看看你们养出的好儿子!”   出了这事,一向高傲的陈父陈母也觉得面上无光,想来医院问个清楚,没成想亲家比他们来得还快。   “这其中可能有什么误会。”陈母脸色僵硬。   郭逢春本来低落的情绪再次高涨,没见到陈铮,也要把他父母骂一遍,“还能有什么误会?有人拿着枪逼你儿子脱裤子了?”   言语略有粗俗,陈母也气急了脸,“你怎么这样讲话,说不定是有人陷害他。视频不一定是真的。”   “就差趴你儿子床上拍了,这还不是真的?!你看起来学历高,智商还不如我一个小学毕业的!难怪能养出陈铮这么个玩意出来,你和你老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论骂人方面,陈母哪是郭逢春的对手,她急火攻心,“你……你以为你女儿又是什么好人吗?她已经好几个月没跟陈铮住一起了,不知道和谁在外面鬼混!”   “你儿子都出轨了,我女儿还要跟你儿子住?也不怕得病!”   “你嘴巴放干净点!”   “不干净的是你儿子,还有你们一家,恶心透顶。平时装得跟个人似的,要不是看在立垣的份上,你以为我愿意搭理你们?”   陈母哪被这样骂过,还是被自己看不上的乡下人,平时的端持尽数抛去,忽然伸手一推,就把郭逢春推得往后踉跄几步。好在赵予晴紧急拉住她。   陈父见妻子动手,也赶紧拦住。却没拦住陈母把手里的拐杖摔了过去。   赵予晴侧身一档,只听见拐杖摔在地上的声音。身上没有任何感觉。   回身一瞧,看见的是江小嵩的背影。   陈母见是儿子的学生,心中一喜,以为他一定站在自己这边,却没料,江小嵩冷声说:“再动手,我报警了。”   陈母瞪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   他的发梢剃得短而干净,赵予晴中午还在和他说晚上见。   这会儿见到了,却是和预想完全不一样的光景。   ***   赵父今天去和朋友一起钓鱼,晚上才赶回来,来到医院,妻子和女儿都坐在车上。   关上车门后,郭逢春神色萎靡,赵予晴平静很多,轻声安慰。   原来,她和陈铮在过年前已经离婚了,为了不让他们担心,才没有告诉他们。   “当时想的是,我们还有孩子,即使离婚了,他也是孩子的爸爸。”   郭逢春抹眼泪,“陈铮那个样子,根本不配当爸爸!”   还好父母不知道陈立垣喜欢唐佳颖的事,赵予晴说,“现在情况有变,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但离婚,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还不是大事……”   “对我来讲,只要你们和立垣都健康,我没有别的要求。”   赵予晴握紧方向盘,心里,还有一个不能说出口的名字。   郭逢春愤愤道:“她还污蔑你和别人在一起,真是恶人先告状。”   赵予晴默然半晌,淡淡开口,“没有这回事。”   郭逢春说:“我们当然相信你。”   后座,赵父深深叹口气,问了女儿离婚后的财产分配情况。得知他们现在居住的房子归赵予晴后,郭逢春扬言搬出去,不接受陈铮的施舍。赵予晴又劝了好久,才让他们暂时打消这个念头。   回家的路上,郭逢春已经接受了前女婿出轨的事实。情绪仍是恹恹,好在没有再抹眼泪,只时不时地哀叹。心疼外孙。   赵予晴带他们见了陈立垣一面,和他说了几句话,才返程回家。   小区外,赵予晴送他们上计程车。   原路返回时,她在单元楼附近,见到了江小嵩的车,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静静地看着她,视线对上,他推门下车。   赵予晴好像又恢复刚认识他那会儿,往周围张望,怕被人瞧见。   但终究还是走向他。   两个人分别坐进车里。天气已经开始转热。但晚上还是凉爽的,不用开冷风。   “还好吗?”江小嵩问道。   说实话,赵予晴头很疼。很多事都没解决,她什么也做不了。   “今天不能去你家了。”   他轻松道:“改天吧。”   “陈铮找你谈话了?”   “我不会告诉他,我们的事。”   “怎么回复他的?”   “不知道他听没听见,我说,我只是单方面对你存在喜欢的感情。”   只是话说一半,被唐佳颖打断了。随后,陈铮和唐佳颖被院领导叫走,没多久,江小嵩也被带去谈话。   领导判断他只是被牵连,很快被放走,陈铮和唐佳颖还留在会议室。   江小嵩心里,是遗憾居多。他更希望陈铮听见。   闻言,赵予晴垂眸,料到他会这样讲。   “你可以撒谎的。不是经常说慌。”   江小嵩的撒谎技巧,可比她高超多了。最开始,她也被他骗过。   男生摇摇头,“唯独这个不想。”   赵予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江同学,冷静一点,你还没有毕业。说出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凭你的实力,完全可以留在附院,没必要因为这种原因,做出将来让自己后悔的事……”   他说:“不会后悔。”   看她像是没有听清,江小嵩又说一遍:“我不会后悔。”   她缄默不语,只轻微坚定地摇头。   “距离毕业还有两年。如果,两年后,你会同意和我在一起么,不介意告诉任何人,你的父母,你的孩子,你的前夫,你的同事、朋友?”   赵予晴说:“我说过,我不回答如果的事。”   江小嵩问她:“你要永远隐瞒吗?还是说,你想和我分开?”   赵予晴怔住。她没想过分开,同时,也没想过永远。   年轻时,她离永远很近,好像未来无数个日子都是触手可及的永远。   现在,她离永远很远,好像一不小心,就要丢掉明天。   半晌后,她生硬地避开这个问题:“现在我们谈的是另一件事……如果我要求你不要说呢?”   “承不承认,是我自己的选择。这一次,我不会听你的。”江小嵩拗着下颌,“即使你想要跟我分开,我也不会否认。因为它真实存在。你不要让我说谎。”   她缓声说:“不是说谎,你要选择对你来说正确的路。”   江小嵩很快回答:“那只是你认为的正确,不是我认为的。”   “现在的你可能认为是正确的,但未来呢?”   “未来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俩人都不是放声吵架的性格,但言语中的咄咄逼人不相上下。   赵予晴不知道怎么说服这个倔强的男生,在他这个年纪,感情可能很重要,前途可以用来妥协。她会感动,会欣喜,然而……   “我结婚的时候,陈铮也这样说过。”   江小嵩愕然地看着她。   永远尊重她,珍视她,把她摆在首位。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永不离弃。   他们在婚礼上,在亲朋的见证下,对彼此说过这样的承诺。   事实上,陈铮也这样   做过,在婚姻内,他也会在艰难时刻陪在她身边。除了工作过于繁忙,陈铮是个还算不错的丈夫,在收到他出轨的视频之前,她从没想过他会以如此不堪的方式结束婚姻。   江小嵩想要否认,他和她前夫不是一样的人。但,正如她所说,此刻的他如何保证还未发生的将来。   “不止陈铮,我也后悔过。”   她望向窗外,能看到楼上自家书房的灯光,出神地说,“结婚,生孩子。为了照顾立垣,我不得不从事一个轻松的工作——这些,我没有跟任何人讲,但,其实我都后悔过。很多时候,我也想丰富自己的人生。”   可在做决定的当下,她是心甘情愿的。   她愿意为了爱进入婚姻,养育孩子也有别样的乐趣。即使离婚,分到的钱也差不多补偿她的付出,她对现状没有不满。但……如果有另一条时间线,她想尝试除此之外的人生。而这个想法,在一个合格的母亲身上,显得那么自私。   爱可以被辜负,流逝的时间与机遇不会第二次重开。   “所以,我不希望你也经历这些。这滋味很不好受。”   赵予晴相信他不会怨她,但她不想他重蹈她的覆辙。   江小嵩只徒劳地重申:“……我不会的。”   赵予晴停止劝说,她看向男生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骨分明。比起这样讲话,她更想抱住他,而就连这一点,她也做不到。   “不要跟陈铮说多余的话,江小嵩。”她望向他,目光决然,“不要说。”   江小嵩望向窗外,不去看她的眼睛。他太清楚,一旦对视,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要答应她,好像被下蛊一样。   “在你想好之前,我们先不要见面了。”   沉默中,赵予晴推开车门。   此时凉风吹拂,天上开始降落绵绵细雨。   夏天就要来了。 第66章   走出住院部一楼的大门,已是深夜。   万籁俱寂中,陈铮紧促的步伐更凸显愤怒。   来到走廊尽头,才渐渐缓和。他首先看到的,是自己的父母。   陈母手术后才恢复身体,平日还要拄拐杖。她靠在陈父身边,眼眶也是红的。手上捧着手机,在看那些狂欢般的评论。   看见儿子终于现身,她想起身,被陈父拉住胳膊制止。   “爸妈,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陈母迫切地问:“阿铮,网上的事不是真的吧?”   陈铮顿了顿,果断道:“是真的。我和予晴,也在年前离婚了。”   尽管事实摆在眼前,陈母还是愣了。“你……你怎么这么糊涂!当初我不同意你结婚,现在你和予晴结婚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又……是她有什么问题?”   陈铮搓了搓脸,沉声说:“她没有问题,是我。我没处理好我们之间的关系。”   陈母气急:“那也不能……你找谁不好,非要和自己的学生……”   陈父更加淡定,打断道:“事儿都已经发生了,别说这些没用的话。”   陈铮:“是我的不对。”   陈父:“院领导怎么说?”   他简短道:“没太大影响。”   听到工作没受到牵连,陈母也镇定许多,心放下一大半。陈铮这个年纪,转行也不是不行,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能保住工作最好。   陈铮拿起母亲的拐杖:“都这个时间了,你们快回家吧,我这边没什么事。”   陈父陈母往外走,见陈铮没有跟他们回去的意思,陈母多问了一句他今晚去哪里住,“你不会还要去找那个女学生?”   “没有。”陈铮后槽牙紧了紧。“你们别管了。”   他要找他那个孝顺的儿子算账。   陈母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想什么,立刻拔高声音:“你可别去找立垣!他马上就要高考了,你还出轨,他心里一定不好受。”   陈铮再也忍耐不住脾气,“他再不好受,也不该举报我!他有没有把我当爸!”   陈母厉声道:“不许去找他!你找他能做什么?你还要打他吗?我就这么一个孙子!”   陈铮要紧牙关。   陈父也劝:“阿铮,你现在,还是哪也别去,回家好好冷静一下。这件事,总归是你不对。你去找立垣,予晴也不会让你见。别把事情闹大。”   陈铮一向听父亲的话,深呼吸几次,觉得是这个道理。   这事如果是别人发起的,陈铮绝不会轻饶了他。但他是自己的儿子,唯一的孩子。   “我知道了。今晚先回家。你们也早点睡吧。”   陈母不放心他,千叮咛万嘱咐,陈铮保证绝对回家,陈父才开车带她离开医院。   所有人离开后,耳边瞬间空空荡荡,神奇的是,愤怒也淡化成了惆怅,他有种后知后觉的孤独感。   平日里唾手可得的东西,待丢失后才发现它的珍贵。   继妻子离开他后,孩子也会视他为敝履。   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陈铮原地站了一会儿,去找车钥匙。   往前走几步,“嘀”一声,他开启车门,才瞥一眼身后的唐佳颖。   女孩失魂落魄,整个人犹如行尸走肉。但看在陈铮眼里,他没有一丝往日的怜惜,而是更加恼火,“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你不知道?”陈铮气笑了,“我那个时候已经跟你提分手了,是你非要留住我。如果不是你的那些小心思,也不会被偷拍。”   唐佳颖抬起头,不敢置信:“那个时候,我是真的舍不得你!”   “不过是为了留学的钱,才跟我多睡几次,你以为我不清楚?”   “那你呢?你也睡了。被拍到视频,是我一个人的错?”   她眼睛已经哭肿了,此刻眼眶又红起来。   “还有,为什么你儿子会拿到视频?他什么时候发现我们的,为什么要发到网上,你是他爸爸,你一点责任也没有?”   陈铮淡漠地看着她,“这是我的家事,你有什么资格插手。”   唐佳颖哽住,原来在他心里,她一直是外人的角色,“你没看到网上那些人是怎么骂我的。你让我以后怎么在医院工作。”   “你可以关掉手机,不去上网,至于别人的想法,何必在意。但我的工作,已经被这件事影响了。”   陈铮最近要评科主任,有了这事,名额自然给了别人。但,就如他所预期的那般,领导对此事也是见怪不怪,严肃批评他几句也就完了,毕竟他实力在手,也不是能轻易处分的。   上头让他躲避风头,暂停教学任务,先把手头的临床与科研工作做好。在专业上,他还离不开岗位。   唐佳颖更好处理,她是实习生,不是正式职员,还打算在国外发展,直接让她离开医院了事。   至于学校那边,也没办法对一个学生赶尽杀绝,这事儿只是私德问题,上升不了法律。当然奖学金评比中,唐佳颖不再具有优势。降级后,她损失了不少钱。   然而,陈铮对于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位置被迫让给他人,感到巨大的愤怒。本来,这一切都不该发生。   唐佳颖面色凄楚,“你是说,只有你的工作重要吗?”   “你马上就要去留学了不是吗?你只是实习生,扛过这几个月,就到澳洲念书了。以后,你上你的学,我在国内工作。”   陈铮的语气平铺直叙。   几秒后,唐佳颖明白他的潜台词,全身冰冷战栗:“你这是要跟我撇清关系?”   “我已经给你了几十万,之前答应过每年转给你生活费和学费,是在我们的事没被人发现的前提下。现在,抱歉,做不到了。”   唐佳颖高声道:“我也不想这样的!你怎么出尔反尔!”   陈铮点燃一支烟,坐进驾驶座,笑了下,“我背叛了婚姻,背叛妻子,背叛家庭,本来就是个言而无信的人,这一点,你不是很清楚吗?”   如果一切顺利,陈铮会给学生留下最后的温情,也愿意资助她,但如今事态变了。他已经没任何耐心去处理闲杂事。   名声坏了,他经营的自媒体账号也快废掉,收入大头砍半,令他感到肉疼。   陈铮不差钱,但,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没道理平白送人。   唐佳颖眼睁睁看着他关了车门,扬长而去。只在地上留了他扔下的半截烟头。   被毛毛细雨淋湿,最后一点星火烟雾也很快消失不见。   他甚至都不愿送她回家,躲瘟疫一样躲她——这就是她付出真心争夺的男人,这就是她曾尊重敬仰的导师。   唐佳颖颤抖着手打开手机,找到一个人电话,没多久,那人接听。   她开门见山地质问:“你说过,只要我帮你,视频不会给任何人。”   “我也不清楚啊,是我女儿偷偷拿走的,我已经教训她。这事真跟我没关系,唉,真对不住。妹子。”   电话那头的人正是孟楠。   前些日,她拿着视频找到唐佳颖,让她和她合作,联手对付赵予晴。   比起赵予晴,唐佳颖更厌恶江小嵩,俩人一拍即合,她给了孟楠一些她不清楚的细节,编造了赵予晴和江小嵩的恋情。   说是编造,也只是没有证据,这俩人的关系绝不是普通熟人。   当时谁也不知道,会出现反转。   而今,孟楠语气抱歉,但不多,更多只是糊弄,毕竟她没有在此风波中受到牵连,唯一生气的点,可能只是赵予晴和江小嵩的事没有引起大面积关注。小部分看到八卦的人,也只半信半疑。   “但是,我们也不是一无所获,只要赵予晴没有像上次一样告我诽谤,就说明她和江小嵩是真的……”   唐佳颖直接挂了电话,江小嵩会怎样,对她来说已经无关紧要。   没人为她提供物质支持,她的留学计划腰斩。   现在,她的同学,朋友,老师,家长,同行,校友,毫无相关的路人……全世界都知道,她唐佳颖是个不知廉耻的婊子。   可一开始,她也只是怀着简单的心愿做出选择。   夜雨下得不大,但在其中站久了,头发也变得半湿,软趴趴地黏在额头与鬓角。   雨中人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未知前方,未知目的。   ***   赵予晴守了陈立垣一夜。   门外没有开锁的声音。   她琢磨了下,大抵是前公婆阻止了陈铮过来找儿子问话。   清晨,陈立垣照常要去上学,赵予晴看着他换上球鞋,欲言又止。   他猜中母亲要说什么,“大家都忙着学习,不会过度关注我。放心吧。”   赵予晴早已和班主任沟通这事,老师也很难办,但还是建议他不要再请假。   她想的是,在学校可能比在家里更安全,有同学在,可以分散他的注意力。   “好。晚上我来接你。”   为了让她安心,陈立垣没有拒绝。他拿起手机,挥挥手,出门上学了。   赵予晴一夜没怎么睡,疲乏浮现在面色上,让她看起来有些憔悴。   班,还是要上。   请假也可以,但她没有缺勤的习惯。   当她来到图书馆,路过的同事已经在短短一晚之内,从对她的审视,转变成对她的同情。   孙娇娇难得到得比她早,正在刷手机,看见来人,紧忙锁屏,“早啊,予晴。”   “早。”赵予晴坐在电脑前,摁开机键。   气氛有些尴尬,孙娇娇打破沉默,噼里啪啦地说:“真没想到,陈主任也出轨。现在闹得太大了,全网都是。这个小三也是真不要脸,明知道陈主任有家庭有孩子……你早听我的好了,多打扮打扮,现在被一个年轻貌美的小三抢男人,唉,予晴,你也别难过。”   “我没事。”   在同事眼里,赵予晴显然是在逞强,哪有老公出轨到全网皆知,还没事的。   “但是你们还有孩子,不能轻易离婚吧。”   “已经离了。”   “啊?!”   她淡淡重复,“已经离婚了。其实,我前一阵就离了,只是在你面前表现得很恩爱而已。”   孙娇娇瞪圆双眼,苍蝇腿似的假睫毛像是炸成海胆,好半天才说:“啊……这样啊。”   静止稍许,孙娇娇突然开口,“其实,我老公也出轨了。”   赵予晴看着她,也并不意外。   一个对妻子明确表示嫌弃的丈夫,出不出轨,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孙娇娇目光空洞,嘀咕说:“你说这些男的怎么都爱出轨啊,你这么好看,陈主任也出轨……”   “这和长相没有关系。”   孙娇娇又问:“你这么轻易离婚,这不便宜了小三?”   她说:“只是离婚而已,陈铮想和谁在一起,与我无关。”   “你孩子也同意吗?父母呢?”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孙娇娇哑然半晌,没见过离婚离得这么雷霆速度的,她小声喃喃:“我就没有你这种勇气。”   赵予晴诚实说:“我也不是一下子就决定离婚。也纠结了许久。离不离婚,只是一种选择,适合自己就好,和勇气其实没有关系。”   “你是在安慰我吧。”   “开心点。至少,你老公没有出轨到全网都知道。”   孙娇娇叹气。   赵予晴不再多言。   点开文档后,再次看手机,江小嵩昨晚没有发来任何消息,直到现在也是。   是真的生气了吧。   昨晚离开他的车后,他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然后很快驶离她的小区。   今早,从戴豫那里得知他正在上课,没有发生别的事,赵予晴略微放心。   她按了按酸涩的眉骨,从抽屉里拿出眼镜戴上,继续和易导联系。   室外风雨飘摇,室内倒是一片宁静。   赵予晴再次被领导找去谈话,只是这一次,她不必用谎言与气场强撑。如实回答就好。   领导则是慰问过赵予晴后,表达了对陈铮的惋惜,小声说了句“怎么这么不小心”之类的同情话语。   说完之后,才觉得不妥,对赵予晴呵呵笑两声,端起保温杯盖子吹热气。   赵予晴只是弯弯唇角:“确实是不小心。”   像她,就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领导找了个借口让她回去工作。赵予晴借着台阶下坡,不做更多争辩。   一上班,时间过得飞快。   到了晚上,赵予晴提前下班,早早地去接陈立垣。   好在,她没有在校园外看到陈铮的车。   顺利接到儿子后,俩人商量在家吃饭。   好久没有做饭,有些生疏了,赵予晴在掀盖时,差点被水蒸气烫伤。   晚餐有些失败,但陈立垣给面子地全吃了。   饭后,他仍是去学习。   赵予晴也要做自己的工作。没多久,听到门口被人扣响。   她神经绷紧,立刻跑去玄关。以为是陈铮,但,门外是微微垂首的江小嵩。   赵予晴的手停在防盗门的开关上。正在犹豫时,陈立垣在书房扬声说:“是江小嵩吧,他说过来看看我。”   这么一说,赵予晴只好开门。   江小嵩提着一袋子水果登门,“赵老师,晚上好。”   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向她,唇线略微紧绷,踏入玄关后,他好像在解释,“我是来看立垣的。”   言外之意,不是来见她。   赵予晴不轻不淡地“嗯”一声:“请进。”   江小嵩换上自己留在这边的拖鞋,路过书房跟陈立垣打过招呼,提着水果去厨房洗净。   赵予晴余光一直盯着他的身影来回走动,暗暗咬了咬腔壁。   她缓步走到他身侧,“江同学,我来洗吧。”   他依旧低垂眉眼,“不用麻烦赵老师。”   赵予晴直接把果盘取过来,“你和立垣很长时间没见了吧,多聊聊天,你们都是小孩子,有共同话题。”   江小嵩这才快速看她一   眼,说:“平时有在微信上聊。”   “是么。那挺好。”   见她执意,江小嵩则返回书房。   陈立垣见他没有任何尴尬,表现与平时无异,心里也松懈下来——和长辈传绯闻,终究不是常人能接受的,幸运的是,江小嵩就不是正常人。   梳理完课题,江小嵩问他网上的事:“真的没受影响?”   陈立垣懒洋洋地转着笔,“没。多大点事。”   江小嵩说:“网上的事,不去看就好。”   陈立垣想起他那些狂热粉丝:“你也经历过挺多的。心态不错啊。”   说实在的,陈立垣看到那些照片时,心里也咯噔一下,但他马上消除这个猜测。因为对两个人都不尊重。   陈立垣稍微了解过cp粉圈,完全不搭边的两个人,都会有人嗑。同理,孟楠想要诬陷,用同样的方法炮制,就能很轻易地制造话题。   也许是心里过于超载,拒绝深思,也许是证据不足,细节不够,陈立垣打心底,不想以另类的视角看待他们。   这时,江小嵩听见厨房的水龙头被关上,水流声消失,他体内血液的流动仿佛也跟着静止。   但没有停顿太久,在一个正确的时机,他以轻巧的语气哂笑道:“因为是假的,所以不在意。我怎么能和赵老师扯上关系。跟你说过,我有喜欢的女生。”   书房门外正对着一盏夜灯,有一只小飞虫向光聚拢,再撞击,发出微弱的脆响。他好像能感到尘埃下坠的重量,淡声说:“不是赵老师。” 第67章   厨房里,赵予晴垂首望着手中鲜红甜香的草莓,很长时间里,都维持这样一个僵硬的姿势。   倏然间,从眼眶里掉落一滴泪,滑入透明果盘。   骤不及防。令自己都惊异。   有如艳阳晴空中的第一滴雨,脸颊感触到时,怀疑它是否存在。   原本,听见江小嵩这样讲,她心里应该是放松的。   危机解除,她不必思考如何应对孩子与父母的诘问。江小嵩也会继续坚持他的学业和工作。他们不必像前夫一样遭遇无关者的审判。   尽如人意,皆大欢喜。   但,此后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又代表什么。不过是一次谎言而已,她比谁都知道江小嵩的心意。他很听她的话,即使吵架,他也会按照她的要求去做每一件事,她该为此感到欣慰。   可是,没有。   只感到泪水倒灌进心里,所到之处,腐蚀她的脊与骨,那些她自认为最坚硬的部分。   痛觉让时间漫长,其实,不过是几个瞬间罢了。   书房里,男孩子们已经聊起无关紧要的话题,陈立垣叫了声赵予晴,问她在做什么。   她才猛然惊醒,用袖口胡乱擦了擦眼睛,看着洗好的草莓,拿到水龙头下再次冲洗。   对着镜子做好微笑的表情,赵予晴匆匆将果盘端入书房,说了几句客套话,面色如常地回了自己的卧室,并阖上门。   江小嵩只在要离开时,才同赵予晴见了一面。   女人的神色,变得捉摸不清,眼中似有化不开的愁郁——她不是应该开心么。   如果没有,他做的这些有什么意义。   所有的心绪也只是掩在低垂的长睫之下,一眨眼便不见,江小嵩拿过手机,向陈立垣告辞。   ***   赵予晴彻夜失眠。   天亮鱼肚白,她才将怀里的抱枕往身旁一扔,换衣洗漱。   上班时的状态,竟比昨天还要差许多。   这收获了周围同事一致的恻隐目光。   而现实世界终究和网络有很大差别,很少有人会吐露内心真实,无论是怀疑、鄙夷,亦或彰显高等的同情心,都不会过于影响日常。   开过周会后,赵予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补了几十分钟的睡眠。   心口,还是没由来的慌跳,分不清是生理性还是心理性。   赵予晴翻开微信,想主动联系江小嵩,但联系后能说什么,她能做什么,语言在这个时候显得冰凉而仓促。   实际,她最想见他,但又无法。   犹犹豫豫中,就这样搁置。   她再次联系戴豫,厚着脸皮询问江小嵩的现状——原则上,她认为两个人之间的事,最好不要牵扯第三个人。仅仅是传话也很没品。   而事关江小嵩,某些坚持都可以放下。   陈铮停职后,江小嵩换了临时导师,但医院上的工作反而更多,因为唐佳颖已经离开医院,她手上的杂活全都交给另一个实习生。   今天,凌晨五点,他就已经出发去医院,忙到中午,也只零星发个消息。很忙。   戴豫也告诉她,江小嵩没有对陈铮说一些不该说的话,让她不用担心。   赵予晴回了谢谢。   连他的朋友都明白此事利害关系,为他心急,江小嵩怎么会不清楚呢。   赵予晴想起前天在男生的车里,他问她的那句话——你要永远隐瞒吗?还是说,你想和我分开?   她摘下眼镜,按着眉心。   孙娇娇今天话也变得少了,趴在办公桌,无聊地翻着孩子的相册。   偶尔,她跟赵予晴说,A大以及附院的官博联合发了声明,做出此事的舆情处理。   一部分看客们再唾骂几句伤风败俗,另一部分拍手称快。   一场风波,就这样过去了。被网上其他热点覆盖。   平安无事度过几天。   赵予晴都没有去见江小嵩。   一是他很忙,二是她也没太多时间。   曝光帖子出现之前,他们也只是晚上会面。眼下,赵予晴每天都要去接陈立垣放学,不敢耽搁,更是连一顿饭的时间都没了。   三是,俩人都需要避嫌。   虽说见面反而会证明他们的“清白”,不见面则更稳妥。   赵予晴时刻关注陈立垣的状态,班主任的反馈是一切正常,零星几个议论声没有影响到他。   赵予晴却感到孩子最近有些消瘦,精神气不似从前。   好像一只印着笑脸的气球,里面的气泄出,笑脸还在,但没了支撑力,只剩下日渐干瘪的橡胶面皮。   其中,当然有心情的影响,她琢磨,先不让他吃食堂和快餐,做点营养健康的家常菜。   时间走到周五。   郭逢春说来看看外孙,把做菜的活儿揽了过来。   赵予晴考虑今晚吃什么,回家前路过超市顺手买点回去。   这时易卿发来一个地址,让她过来谈剧本。   正犹豫时,她又加了一句:关静也在。   赵予晴顿了下,心想,这事还是不要拖延。于是给郭逢春打了电话,交代她出租房的地址和新密码,还有厨房燃气的开关在哪里。有事及时联系。   ***   约定的地点,是一间古色古香的茶馆。   位置有些难找,是新开的,在不起眼的巷子里。一间占地面积很大的四合院。   赵予晴驱车进来后,被侍者带到正厅,还未进门,就嗅到清淡的龙井香。   旁边停着两辆车,关静和易卿已经在了。   易卿这种酒鬼,显然和茶馆这地方八字不合。愁着脸跟关静抱怨,下次如果还来这里,就不用叫她了。   关静直接让人拿出一瓶醒好的红酒,易卿瞥见,双目放光,立刻双手合十,亲昵地叫关静好姐姐,承认自己的鲁莽。端起茶杯,微眯眼睛,以品茶的姿势品酒。   关静先看到的赵予晴,表情空白一瞬,很快笑着冲她打招呼,“予晴,这地方难找吗?”   “还好。”赵予晴也微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二人一看她的状态,就知道她最近过得兵荒马乱的。   作为娱乐圈幕后人士,她们也清楚最近发生了什么。   赵予晴跟前夫早已离婚,不会对他有太多情绪上的波动,但这事又牵扯到正在高考的孩子,父子关系一触即发,是会忧心许多。   但她们谁也没有说安慰话,仍是商谈工作   。   赵予晴以前的编剧工作几乎为零,她忘了原来为节约成本,剧情也要相应作出修改。   易卿花钱投资人的钱从来都大手大脚惯了,但关静作为总经理,不能不替老板考虑。几人又更改了一些情节发生的场景。   一个多小时后,事谈得差不多,易卿一瓶酒也已见底,她直接走了。   赵予晴不知要不要也告辞时,关静适时给为她倒一杯茶,“予晴先别走,陪我聊一聊。不会太久,如果你有空的话。”   赵予晴随放下手机,放弃离开的意愿。她大抵知道关静要跟她说什么。   果然,关静不是卖关子的性格,她只抿了一口茶作为缓冲,看着赵予晴,平淡地说:“我看到有人说你和小嵩的帖子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这里的茶具都是上好的定制款,赵予晴手指细细摩挲茶杯上的纹路,茶杯里的涟漪一圈圈荡漾。   “嗯,不会。”   她的语气也同波纹一般清淡。   “因为我和江同学确实在一起了。”   她直接承认了。   这令关静难得愣住。   尽管已经亲眼看见事实,心仍然被一根线提了起来。她没有料到她会坦白。   赵予晴舒出气息。   她终于说出这件事,当着江小嵩的至亲面前。   她目光澄净,“我应该跟你说句抱歉。但是,我没有一丁点对不起的心思。”   说到底,这是她和江小嵩之间的事。   他们都是单身,想要在一起,谁也没立场阻拦。   当然她理解关静的心情,但她不想为这件事道歉。   道歉代表她做错事。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对面的关静怔愣半晌,直到茶水沸腾的咕噜声响起,她倏而轻声一笑,“说得对,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   赵予晴把茶壶取下,为彼此杯中斟满:“不过我想谢谢你,静姐,你之前已经知道了吧。”   关静再次感到意外,她以为她隐藏得很好。   赵予晴说她也是猜的:“一般的家长得知这事,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除非她已经提前知晓,才会有大量的时间接纳。   关静说,她去江小嵩的住处找他,意外碰见他们一起回来。   赵予晴不确定那是哪天,可以确定的是,每次她和江小嵩单独相处,不是牵手,就是接吻。   能够让关静足以认清他们的真实关系,一定做了过于亲密的动作。   想到这里,她才感到脸颊微热,手足无措,下意识去碰茶杯,又想起这是热的,讪讪把手放在膝上。   赵予晴有点无奈道:“你一定被吓到了吧?”   见她如此拘谨,关静则有些释然了。   “怎么说呢,一开始是很惊讶,但过后想想,也就接受了。这小子一向眼高于顶,喜欢你是很正常的。”   至于作为母亲,对孩子的其他担忧,关静不说出口,相信赵予晴也会懂。   她们同为女人,同为母亲,很多事情都能在对方的一个眼神中知晓。   “小嵩虽然看着成熟,但对感情一直很纯粹的。”关静低垂着眼,“如果你也喜欢他,我希望你们能够在一起。如果……”   她顿了顿,茶杯上的水雾袅袅散开。   赵予晴膝盖上的手握成拳,又再松开:“我明白。”   关静抬眼望着她,嘴角动了动,终是不言。   “抱歉耽误你时间,如果有我能帮你做的事,都可以找我。”   “好。谢谢静姐。”   赵予晴起身,离开前,望着关静手边的烟夹,“借我一支烟吧。” 第68章   回到家中,郭逢春已经做好一桌子的菜,糖醋小排,麻婆豆腐,芹菜炒粉,菠菜粉丝汤,还有现蒸的玉米饼。   全是赵予晴和陈立垣爱吃的菜。   三人围坐在餐桌旁,边看综艺,边聊着天。谁也没提陈铮的事。   气氛与先前并无二致。   只饭后洗碗时,郭逢春无意识几声叹气,回过神来,生生忍住。   偷瞄一眼书房,她小声说:“陈铮他爸联系我们了,说这件事是他儿子不对,为了不刺激垣垣,他们让陈铮先别和他见面,让我们多关心着点孩子……”   郭逢春哼了一声,“那是我亲外孙,用得着他们提醒!”   前亲家又给她转一笔钱,意在给孙子买点补品,也被郭逢春退了回去。   赵予晴把擦干的碗筷送入架子上:“他们愿意给,你就收着。”   郭逢春翻翻眼睛,“不愿意碰他们的臭钱。还有,我和你爸现在住的那个房子,想办法卖了吧。”   赵予晴正要劝她不要和钱过不去,郭逢春说:“这事邻居都知道了,我和你爸实在没脸住下去。”   郭逢春平时夸女婿夸太多,邻居们谁不知道老赵家有个好女婿,谁成想,也落了个出轨离婚的结局。以前的羡慕或妒忌自然转变成了讽刺与嘲笑。   看热闹的人多了,也有人说起赵予晴的坏话,说她没有盯好丈夫,他才在去偷吃。   还有添油加醋的,说赵予晴也不是个安分的,夫妻俩早就貌合神离。   郭逢春愤愤:“他们骂陈铮也就罢了,凭什么骂你!”   她听到这些,就要去和人吵架。被老赵劝了下来,俩人一合计,还是换个地方住。   赵予晴清洗手中的泡沫:“不要理他们,你们真想搬走的话,我去联系中介。”   郭逢春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还说你和陈铮的学生怎样怎样,小江那孩子岁数那么小。哪有这么造谣的!这以后让你们怎么相处。”   赵予晴笑笑:“就当这些人夸我年轻。”   郭逢春一提起,血压蹭蹭往上蹦:“那也不行,绝对不行!咱们不能因为他们胡说八道,就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我们都没在意。”她垂眼,轻声说。   郭逢春也听说江小嵩昨天又来家里给外孙补习,两个孩子感情不错,不能因为这事有了罅隙:“这孩子也是心大。但你是长辈,你得承担这个责任,不能让他被牵扯进来。”   赵予晴不言,像是听进去了。   洗完碗,郭逢春又说:“予晴,你再找个对象,可要考察清楚,擦亮眼睛,别再碰着陈铮这样的。离婚没什么大不了,我闺女这条件,想找个称心的还不容易么!打脸那些看你笑话的。”   打脸是她新学的网络用语。   “妈,这都是以后的事。”   “也对。”   郭逢春看了眼书房的门,这些话不宜被外孙听了去,徒增烦恼。于是也就不聊了。   为了不打扰陈立垣的功课,郭逢春待了一会儿就要回家。   赵予晴简单收拾了客厅,来到书房,让孩子早点睡。   明天放假,她问陈立垣想不想出去散心一小会儿,他说约了张乾一起打球。   这周模拟考试,陈立垣的成绩没有下降,还往前窜了几名,可以认为,他没有受太大影响。   赵予晴回到自己的房间,修改文本上传后,已经是深夜。   身体告诉她要休息,大脑毫无倦意。   她起身下床,推开门,陈立垣的书房灯熄灭,卧室房门紧闭,大概是睡了。   夜里安静到极点,连呼吸声都嫌过重。赵予晴披上一件外套,推开阳台的门。   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与打火机,点燃后,吸了一口。   尼古丁进入体内,又被缓缓送出。烟雾在眼前蔓开,模糊了现实的边界。   她总算知道有人沉迷吸烟的感觉。   往远方眺望,从这里是看不见江小嵩所在的公寓的。   于是,她将目光望向天空中悬挂的月牙。   忽地想起什么,夹着细烟的素手顿了下——好像答应过某人不要继续吸烟。   但怎么办,已经吸了一半。   赵予晴看着手里的烟,倒是没再吸,而是等待它自然燃烧,最终熄灭。   将烟头扔进废弃的矿泉水瓶里,再投入垃圾桶,黑色的袋子打成死结。谁也看不出里面的端倪。   赵予晴重回床上,这次,总算在十几分   钟内入睡。   ***   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卧室中。   陈立垣偷偷吞下一颗安眠药,最近,他都靠药物维持休息。   次日醒来,厨房里传来饭香。   他晃晃脑袋,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爬下床。洗澡换衣。   进入青春期时,陈立垣就不想当一个被妈妈养着的男生。   但,冷不丁住一起,他也会喜欢有妈妈在的感觉。   那是一种牢固的,稳定的,向上生长的安定。无论经历风雨雷电,只要她在,他永远可以重振旗鼓。   父亲出轨后,她独自承担的痛苦,可能不会比他少。   看起来不堪一击的母亲,却比他想象中坚韧许多。   陈立垣更加唾弃自己的软弱。   吃过饭,他把垃圾带到楼下,正好张乾抱着篮球来到小区。   朋友对他的事,没有发表任何看法,请他吃了顿麦当劳,说一些笑话逗他开心。   “我以为阿姨不会放你出来。”   还有一个月零一周就要高考了。别的家长都把孩子看得死死的,生怕磕了碰了。   陈立垣拍了拍篮球,往常感兴趣的运动,今天也不知怎么兴趣索然,双腿懒得动,只胳膊一扬,往筐里扔,自然是没有投进。篮球弹着弹着,滚到墙角,一动不动。   “我倒是不想出来,怕她担心,只好跟你放放风。”   张乾也发现好友的剧烈变化,不知说什么好,只叹气,“等你考上A大就能休息一阵了。”   陈立垣眉毛一抬,如果不是张乾提这么一嘴,他都要忘了A大这个目标。   当初,他是为了靠近唐佳颖,才每日每夜地刷题。   现下看来,真是个笑话。   他也就笑了下。   但,他也不必为了唐佳颖去更改志愿。她再怎么不堪,是凭自己的本事考到最高学府。   只是,关于大学,关于专业,关于未来,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一团雾,看不清,摸不到。   他想考医学院,除了唐佳颖,也有陈铮从小到大对他的影响。父亲越是说他不适合学医,他越是想要证明给他看。   陈立垣在哪里看到一段话,“为了适应所有人而修剪自己的人,很快就会只剩下骨头。”[1]   在这方面,他不如张乾,很早知道自己擅长且喜欢什么。   “我再说吧,你呢?文化课都差不多了?”   张乾的专业课已经通过体育大学的考核,只要文化课分数够线,就可以彻底解放了。   “我爸妈现在天天看着我学习,这两个小时还是我争取来的。”   陈立垣说:“我请你吃饭。”   两个男生在附近的必胜客坐下,陈立垣没什么胃口,点了提拉米苏和蛋糕冰淇淋,张乾倒是吃得很欢,他问到黎落时,陈立垣接到了一个陌生的来电。   以为是快递,他接起来,“喂”一声,听筒传来熟悉的女声:“我是唐佳颖。”   陈立垣愣在当场。呼吸骤然屏住。   他捏紧手机,拧眉问:“你找我做什么?”   “我想跟你道歉。”   “什么?”陈立垣意外地看了眼手机。   “我接近你,对你好,只是因为我想和陈老师顺利在一起。没想到你会喜欢我。”   陈立垣沉声说:“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但你知不知道把视频发上去,我会遭遇什么?”   “我知道。”   唐佳颖的声音一直平平的,没什么情绪起伏,“你就是这样喜欢我的。”   “你做了的事,这么害怕别人发现吗?那为什么还要去做。”   她轻笑一声,“你跟你爸爸真像。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迅速撇清关系。”   “你搞清楚,你做一件事,就要承担后果。”   唐佳颖好像没听见他说什么,声音更像自言自语,没什么逻辑,“可我是真的喜欢他,我还想着留学之后,也跟他在一起……他还喜欢你妈妈么,喜欢到不愿承认她和江小嵩暧昧。如果他最喜欢的学生和他的前妻在一起,他会和我一样疯掉吗?”   陈立垣有很多驳斥的话,但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他觉得唐佳颖很不对劲,又懒得去揣测她的心理。   “你说这么多,到底想做什么。不会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胡话吧。”   “信不信由你。你妈妈比你爸爸聪明,她不会留下证据的。想知道的话,你去问她。看她怎么回答。”   “你想让我问,我偏不问。”   自始至终,陈立垣的声音都是平静的。   “你是不敢吧。你爸已经是个渣滓,你不想你妈也是。”   唐佳颖笑声阴柔,令人毛骨悚然,“不过,我也不打算再掺和你家里的事,跟我都没有关系了。这辈子都没关系了……”   陈立垣挂掉电话,并把号码拉黑。   张乾问是谁啊,陈立垣摇头不语。   回家后,赵予晴正在书房工作,见他回来,把书桌让给他。   陈立垣望着自己的妈妈,想告诉自己不去在意,唐佳颖那些话却犹言在耳。   注视到他的目光,赵予晴微微偏头:“怎么了?”   陈立垣回神:“你什么时候配了眼镜,近视了?”   赵予晴用指骨推了推滑下来的镜框,无所谓道:“是远视。年纪大了就会这样。”   陈立垣也注意到她头顶刺眼的几根白发,心里倏然堵得慌,“你年纪大什么,看不出来,也才三十多。”   其实,她戴眼镜,反而更有书卷气。没她说的那么严重。   赵予晴弯弯眼睛,“真会说话。”   “我说真的。”陈立垣也笑了笑,停顿片刻,问道,“你和江小嵩的舅舅还有联系吗?”   赵予晴怔了下,“没有联系。”   关铎这几个月都在出差,线上也没有聊天,他也没因为网上的舆论联系赵予晴。   两个忙碌的成年人没有交集,很快就会变成陌生人。   陈立垣神色郑重,“遇到好的交往对象,不要错过。不用考虑我,你可以和任何人在一起。”   闻言,赵予晴的目光变得深远,看他的时候,又重新聚焦,温和地拍拍他的头:“知道啦。如果有这样一个人,我会带他给你看。”   “长得不能比我丑。帅点的。”   “好。”赵予晴被逗笑,拿起杯子走出书房。   陈立垣低头翻课本,心里是一片坦途。   他不会被任何人影响。   此时,手机震动一声,有一条新闻点亮手机屏幕——   【被网暴女医学生疑似自杀,现已送入医院抢救。】 第69章   离婚后,赵予晴对医院的感情是避而远之。   即便如此,她来医院的次数也过多了。   ICU的几位医生认识她,跟她打过招呼,赵予晴没受某些目光的影响,正常询问唐佳颖的病情。   人,总算是救回来了。   她选择的是割腕自杀,被朋友发现后,及时送医。但失血过多,现在还没有清醒。   对于这个女孩子所做出的选择,赵予晴只有无关痛痒的感慨。   没有同情,也觉得她不至于此。   赵予晴对她有过气忿的情绪,为她把陈立垣牵扯其中,为她不知廉耻的挑衅,但,气忿过后,这个情绪也就消失了,她不是导致所有结果的起源。唐佳颖在赵予晴心中,不过是个知名知姓的路人罢了。   唐佳颖的学妹迅速把学姐不堪网暴受辱自杀一事发到网上,声泪俱下地控诉陈铮和网友们的种种恶行。   热搜上了,只是没多久,就被撤掉,学妹被导员找去谈话,到现在还没现身。   记者们得了消息后,就被医院拦在门外。   陈铮今天恰好有会诊,没有来见她。医学生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此时,来探望唐佳颖的,竟只有赵予晴一人。   唐佳颖的管床医生看到赵予晴,没认出她是谁,赶紧问:“是患者家属吗?”   有个小护士急忙拦住,“不是……”   管床医生是新来的,没接到对方的眼色,火急火燎地问:“患者的医药费谁来支付?家属还没来吗?”   赵予晴跟小护士说:“等陈铮结束会诊,你们可以去找他。如果来不及,你们打给这个号码。”   她打开通讯录,将一串数字写在纸条上,递交过去,“这是陈铮父亲的联系方式。”   小护士连忙说好,白了一眼管床医生。年轻医生不明所以,想起陈铮那个名字是谁后,才渐渐琢磨过劲来,顿时尴尬。   赵予晴转身,快步走了。   回到车上,陈立垣正等在副驾。面色没有焦急,而是比焦急更加郁色的煞白。   赵予晴把唐佳颖被抢救回来的消息告诉孩子。   听见这个好消息,陈立垣也没有半分松懈,呆呆地问:“真的?”   “已经没事了,她会醒来。”   陈立垣陷入长久的沉默。对她安慰的话全然没有反应。   赵予晴心下不忍,握住他冰凉的手背。   医院车流量大,有人已经找不到车位,按喇叭催促她快走。赵予晴来不及说更多,启动车子,很快回到家中。   陈立垣推开家门,连鞋子都忘了脱,木然往卧室走。赵予晴提醒他一声,他才换上拖鞋,把自己往床上一栽。   赵予晴跟过去,探他的额头,体温还算正常。但也只是看起来正常,陈立垣的状态,绝称不上好。   陈立垣侧过头,半阖的眼皮下,目光空洞:“是我的错。”   赵予晴感到一种无力的愤怒,对事实无力,对一切愤怒。   “不要这样想。是你爸爸没有处理好他们的事。”   而最开始的举报,是由他开始。   没有他主导的开端,唐佳颖不会被万人唾骂。她至少不会选择自杀。   他不是导致事件直接原因,却是其中不可缺少的决定性一环。   这是无法争辩的事实。   他的声音轻得像空气,但落地又有重量,“但是,我不后悔这样做。”   再给陈立垣一次机会,他还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然而他还太年轻,不知道背负一个人的生命是如此艰难的事。   艰难到,连呼吸都是刺痛的。   他想起唐佳颖接近遗言的那段话,已经分不清是否来自她的报复。   唐佳颖当然会恨他。报复他,也是为了报复陈铮,报复陈铮还在爱着的赵予晴。   陈立垣不想让她得逞,但他明确感到身体某些能量正在流失。   为什么,凭什么……   赵予晴看到他眼中竭力挣扎的翻涌情绪,喉咙哽咽,自责的心压过一切,“对不起,这应该是我来处理的事。如果不是我——”   陈立垣立即打断她:“你不需要任何道歉。”   “立垣……”   他的声音疲惫到极点,“妈妈,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我好困。可能睡一觉就好了,别担心我。”   赵予晴静默半晌,“好,有任何事叫我。”   陈立垣闭上沉重的双眼。   赵予晴起身,虚掩上门。在门外站立许久,陈立垣一动不动,好像躺在病房里的唐佳颖一样。他看起来还是健康的,但哪里都在流血。   赵予晴死咬下唇,当初,如果是由她来举报的就好了,如果她能更关注孩子更好了,如果她没有……事实上,成千上万的如果,也扭转不了今天的结局。   一下午,她都心不在焉地刷手机。网上的评论像密密麻麻的玻璃碴,两派之间互相倾轧,最终也无法组成完整的个体。   时不时地往卧室里望去,陈立垣好像睡着了。   直到晚上,赵予晴叫他吃晚饭,他也只是动了动手指,不愿意起床。   或许,让他休息一晚更好。   赵予晴去书房,把他的课本稍微收拾整齐,江小嵩打来电话。   她立即接起。   “赵老师。”   他们已经几天没有见面,只是每天发信息,也不多。还有点吵架后的别扭。   光是听到他的声音,赵予晴就已经眼眶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我在。”   他一向知道她最在乎什么,直接说:“唐佳颖已经醒了,恢复得还可以,至于住院费用,陈老师已经代付。你不用担心。”   “知道了,谢谢你。”   “立垣怎么样?”   “他……很累的样子。还在睡。”   “这件事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作为医生,江小嵩不想见到任何人自杀,但在内心里,他不在乎唐佳颖的死活。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他尊重。任何人都可以说他没有道德,他不在乎。   他觉得唐佳颖的问题在于既要又要,既想和老师在一起,又想有个好名声。既想要爱,又想要钱,最后两头都没落着。   “唐佳颖完全是自作自受,如果她不和孟楠联手曝光我们,立垣也不会实名举报。就算立垣不做,我也会做。”   赵予晴讶异:“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下手术台,唐佳颖没有看手机,就已经提前知道他和赵予晴的帖子在论坛飘红。只有一种可能,她是其中的参与者。孟楠会找上她也不意外。   赵予晴闭上眼睛,“不要再和她起冲突。”   “她都自杀了,我也不能怎样。”   “我明天也要陪立垣。实在很担心他。”   “嗯,有事找我。”   明明年纪比她小很多,关键时刻,他能让人感到扎实的被依赖感。   电话不宜聊太久。   她挂断电话后,再去看一眼孩子。   陈立垣已经比她高很多,蜷在床上,好像和小时候一般大了。   赵予晴把他的被子往上掖了掖。心里忽然不知所措起来。   一整晚,赵予晴都在客厅睡。断断续续,隔一个小时就要醒来,去看陈立垣在不在。   他仍然躺在被子里,半张侧脸陷在枕头里,睡得很沉。   赵予晴稍微放心,才在凌晨四点睡过去。   到了翌日八点,她睁眼,沙发太软,很不舒服,找到拖鞋后,仍是去陈立垣的卧室。   他姿势没变。呼吸却有点不稳,赵予晴摇摇他的肩膀,想让他至少把早饭吃了。昨天一晚没进食,一定饿了。   陈立垣睁开迷蒙的眼睛,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也到了该起床的时候。   他还有一部分作业没做完,时间很紧,昨天已经浪费了一整天时间。   他强撑起上身,发现自己没有力气。应该是饿了,但没有吃饭的欲望。   看到赵予晴担心的样子,陈立垣把她支出去,“我想喝口水。”   “好,水马上开了。”   赵予晴快速来到厨房,等待水壶烧开。   她开启矿泉水,往热水里兑了半杯,直到水温可以饮用。   匆忙返回卧室时,陈立垣已经靠在床头,额前沁汗,十分疲劳。   见她回来,他接过水杯,刚喝下一口,他突然弯腰吐了。   赵予晴让他立刻躺回去,测他体温,仍然是正常的,“怎么回事,是水的问题?”   “没,是我喝得太急了。”陈立垣想要下床,但肢体没有一点力气。   赵予晴以为他还想躺下休息,给他拉被子,陈立垣顺势也决定再睡一会儿。   她刚要走,却看到枕头下面有个盒子一样的东西。   好像是药。   她看了眼背对着她躺下的孩子,顿了顿,果断抽出来。   门外,她在手机上搜索,很快出结果。   这,竟然是安眠药。   什么时候的事?吃多久了?为什么一直不说?   赵予晴感到自己脑中某根弦崩掉,五脏六腑都被锐力划伤。   她竭力保持镇定,却忍不住手指发抖,拨通江小嵩的电话。   铃声响   了几秒,很快被接通,赵予晴开口时,眼泪已经止不住滑落,“小嵩,立垣好像病了。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后来,江小嵩无数次回忆,假如自己能强势一点,会不会得到不同的结果,但他又不确定,赵予晴会不会讨厌他。 第70章   抑郁症。这个词汇在网上被提及的概率之高,以至于很多人用来自侃与嘲讽。   脆弱,矫情,卖惨,洗白,搏关注,财富密码……类似的负面评价常常与抑郁症关联在一起。   而真正了解,或接触过这类患者的人,可能只占人群中一小部分。   包括陈立垣自己,也没有遇见过。   今天周日,天气好极了。   楼下有小孩子们在广场玩闹。欢笑声透过楼层的阳台玻璃传进卧室。声音被过滤得闷闷的,不吵,反而增添了生机。   按照平时,陈立垣会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一天。适合散步和打球。   而现在,他只能坐在床边,手肘搭在膝盖上——就连这个简单的日常动作,他都感到维艰。   调节呼吸,他努力微笑,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望着眼前的几人,“我只是饿了,没什么胃口,没你们说的那么严重。散了吧。”   抑郁症?自杀?他才不会。   可是,他现在连出门都困难,最多只能走到洗手间洗把脸。   搞不懂为什么一夜之间会变成这样。陈立垣觉得,他也没有太受打击。   江小嵩身边站着一位陌生男人,据介绍,他是一位精神科医生,姓周。   几个小时前,江小嵩来到家里,为陈立垣做初步诊断,排查了一些简单的病因。但更深入的,还需要去医院检查。   陈立垣拒绝去医院,一去医院,想起陈铮,更想吐。   见他的这些显性症状,江小嵩和赵予晴单独谈话,再出来时,他们不再劝他去医院,而是等了半个多小时,周医生来到家里,为陈立垣诊治。   填过几张表格后,陈立垣患的是中度抑郁症,而且时间不短,昨夜才突然爆发。   情绪低落,反应迟缓,焦虑自责,少食少动,入睡困难,是该病症的明显表现。   医生给陈立垣开了药,他吃过后,自我感觉精力恢复不少。也能喝下小半碗皮蛋瘦肉粥。除了,仍然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或者,我要去住精神病院吗?那里伙食怎么样,能订到麦当劳吗?最好带上作业。”   他以轻松的语气提问,实际上,他的表情和语调都没有变化,多说两句话,就开始气喘。   周医生是个一看长相,就容易让人产生信任感的医生,对他笑笑说:“现在还不到住院的程度,但如果不控制,突然恶化也说不定。”   既然不用住院,也免去了麻烦,陈立垣扭头:“晴姐,可以帮我把化学作业拿过来?”   赵予晴顿了一顿,去书房取作业,放到他手边,再带周医生走出房门。   周医生也觉得有点棘手:“要高考了啊,这有点难办,药物多少会让他反应比平时迟钝。”   此外,嗜睡,疲乏,肠道反应异常,甚至神经系统的影响……对于一个高考生来讲,任何一个微小的不适,都会带来巨大失误。   距离高考还有短短一个月,这个时候患病,也是不够凑巧。   赵予晴斟酌一番,断然道:“先不考虑高考,只要他能恢复健康。”   周医生有点意外地扬眉,倒是很少遇见这样的家长。   “明白了,首先,不要做任何刺激他的事,盯着他按时吃药,然后……”   再嘱咐几句注意事项,让赵予晴有事随时给他打电话。   赵予晴谢过医生,送他乘电梯离开。周医生再和江小嵩聊了两句,与他们告辞。   楼道中,只剩她和江小嵩两个人。   江小嵩一直望着赵予晴,她在经历最开始的无措后,很快振作。   或许,每一位当母亲的,总要是第一个站出来抵抗所有未知的凶险,不论发生什么。   沉默之时,江小嵩握紧她的手。赵予晴从自己的思绪中蓦然抽离,回望他的眼。   他明显看到她肩膀缩了一下,想要从他掌中抽离的动作。   “立垣会好起来的。”他低声说。   江小嵩面对别的患者,从来不会说这句话——你会好起来的,重新获得健康。   因为意外总是会突然而至。作风严谨,是一个优秀医生的品质之一。   但此刻,除了这句乏力的安慰,他似乎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   唯独这样一说,好像他们也会好起来。   赵予晴看了眼门上的猫眼,肩膀松懈暂时下来,嗫嚅着说:“谢谢你能来。”   江小嵩扬眉,“跟我这么客气。”   在电话里也是。   突然间,措辞客气,彰显疏离。   她明知道,一个命令,他就会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她身边。   “道谢总是应该的。”   “我也谢谢赵老师让我过来。”   赵予晴在没离婚前,都是找前夫解决头疼脑热的身体问题。江小嵩学医,但仅仅是个经验尚浅的学生,不能精通所有病症。打电话给他,是她当时实在慌恐。只想有个最信任的人在身边。   她说:“我不认识其他医生。”   男生语调平缓地回道:“谢谢你信任我的专业。”   赵予晴张张嘴巴,有些话想要说出口,但又很艰难。   此刻,日思夜想的人就在她面前,英俊熟悉的五官,她吻过很多遍,可是,有什么又很远。   怔愣间,额头上□□燥的掌心覆盖。   江小嵩蹙眉:“你发烧了。”   赵予晴刚才没觉得,这会儿才感到冷,紧了紧外套,“可能是最近没睡好,抵抗力下降,着凉了。”   “回去睡一觉。”   她感到眼皮沉重,脑袋压着千金,脚下又像踩着棉花,她已经好几天连续失眠,“睡不着。”   “我会看着立垣。你去睡。”   江小嵩一贯命令的语气。实际是因为,他年龄太小,只能用看似摄人的气场伪装自己。   赵予晴静静地望着他,猝然间,抱住江小嵩的腰,脸埋在他的胸膛,力道很紧。   江小嵩怔了下,另一只手抬起,想要抚摸她的后颈,亲吻许久未见的她的脸颊。赵予晴已经松开他。   顺直的发尾从他指尖垂落,无声无息。   她低垂着眼,面沉如水。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江小嵩内心非常想问点什么,一个他迫切想得到的结果,迫切想得到的安全感,但她太累了,再多一个问题,都会成为压垮她肩膀的一根羽毛。   于是,他推开门,牵着赵予晴的手也适时松开。   **   回到卧室,陈立垣正在看着自己手里的笔,他现在全身无力,有些发抖。只固执地在草稿本上默写那些原本熟烂于心的化学公式。   他就像一个复健的病人,在适应自己不听使唤的身体。   赵予晴和江小嵩先后进门,陈立垣拉扯嘴角笑了下,“周医生走了?”   “立垣,你可以适当休息。”   赵予晴尝试着说。   “我已经休息一天了。”陈立垣手中的笔没停,公式终于填写完整。   江小嵩拉了个椅子坐下,打算今天晚点走。   陈立垣也对他说:“你工作很忙吧,不用管我。”   “我很闲,至于你,先把作业做完。”江小嵩顿了顿,神色郑重,语气又轻巧,“生病了,就去治。很简单,没那么难。”   有了这句话,陈立垣多少放下些负担,看了眼赵予晴,她面色同样疲惫。   或许,多一个人在家更好,他没再拒绝。   赵予晴把床头柜的碗收起,里面剩下的小半碗粥已经凉了,她问他们:“中午想吃什么?”   陈立垣扬扬下巴:“江小嵩这么闲,就让他去做饭。”   “我做饭很难吃,有点心理准备。”   “我尽量不吐。”   “吐了也要咽下去。”   “别恶心我。我又想吐了。”   看氛围逐渐轻松起来,赵予晴暗暗松口气,阖上卧室的门,只留一个缝隙。   她头很疼,回自己房间休息,以为不会睡着,但没一会儿,竟真的睡了。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   再次醒来,是她听到有人敲门,然后窸   窸窣窣的袋子摩擦音。隔着一道门,不真切。   赵予晴看一眼手机,原来已经下午了。她睡了四个小时。   清醒片刻,她推开门。江小嵩正在厨房接水。   看见她,他压低声音说:“立垣也睡了。”   他昨晚虽然睡得早,但睡眠质量不好,药物会有催眠效果。陈立垣已经睡了两个小时。   赵予晴问:“功课怎么样?”   “有点影响,但这药又不能让人立刻失忆,所以还要观察。”   赵予晴看他手里的袋子:“立垣感冒了?”   “这是给你的。”   江小嵩把药片放在瓶盖上。“饭后再吃。”   他当然没有做饭,怕吵到赵予晴,而是叫的外卖,是她喜欢的口味。此刻放在保温盖中。   赵予晴坐在餐桌前,接过筷子,咽了几口饭菜。   他问:“还烧吗?”   “不烧了。”赵予晴只觉得脑袋昏沉。   江小嵩伸手一探,果然降了一些。但他担心不够准确,“你家体温计在哪里。”   赵予晴指了指客厅茶几下面的储纳盒。   江小嵩很轻易找到那支体温计,是水银的。上次买药凑单得到的。   他看着刻度,往下甩一甩。   返回时,江小嵩遇见睡醒的陈立垣,也去厨房喝水。看到药,瞥了眼外卖袋子上的信息,不像赵予晴的,她收货信息习惯用真名,他问:“江小嵩感冒了?”   赵予晴随口答:“是我。小感冒。”   除了低烧,嗓子有点干,暂时没有任何症状。   陈立垣坐在椅子上,把菜往赵予晴那边推了推。妈妈生病了,他都没发现。   赵予晴问他饿了没,他摇摇头,说中午吃过了。   虽然还是没有太大食欲,总不至于吐出来。   一开始,还没接受自己得了精神病,但正式确诊后,他心想,啊,原来这个病是这样的感觉。   赵予晴没有让自己显得太心急,这也会影响孩子心情。可能,学习一下江小嵩的态度会更好。   这边想着,江小嵩就已经走来,把体温计递给她。   赵予晴还穿着居家服,前面系着扣子,领口微微敞着,她把体温计夹在胳膊下,靠在旁边的墙壁上。   头还是痛的,眼眶到颧骨的位置发涨。   江小嵩的视线没有移开,这会儿才看了看手机。定了十分钟秒表。   赵予晴继续咽了几口饭,十分钟后,体温计拿出来,直接递给江小嵩。   “37.3。低烧。”   他接过一看,说,“先不用处理,多喝点水,赵老师。”   她“嗯”了一声。江小嵩把一片维c送给赵予晴。   赵予晴谢过后,接过药片。忽然对上陈立垣的视线,他的面部仍旧是没什么情绪波动,只那目光里,好像有什么一闪而过。   她手一歪,药片掉在餐桌上。   江小嵩怔了下,又给她递过去一片。赵予晴没接,她只感到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刮着自己的脸,连呼吸都是灼痛的。   在气氛即将僵住之前,她忽然推开椅子,“没事的话,我先回去睡了。”   桌上其余两人皆是愣了下,她很少有吃一半,就浪费食物的时候。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门锁“嗒”一声扣响。   紧跟着,江小嵩脑中的某扇门好像也关闭了。   静默半晌,陈立垣把剩下的饭盒收起来:“为了照顾我,我妈太累了。”   江小嵩心里清楚,也有他的原因。   但此刻,他只能望着陈立垣,无所谓地笑了下。   陈立垣却觉得,这是他笑得最假的一次。 第71章   周一一早。   赵予晴先是把陈立垣的情况告诉班主任,为他请了两周的假,然后再向领导打电话,说明自家的情况。   看在同情分,以及陈铮的孩子的面上,领导给了她一个月的长假。   信息检索课由另一位老师接手,图书馆的杂事全交给孙娇娇和其他同事。   这一定会引起同事们的怨声载道。   赵予晴的工作看起来轻松,实则不少。已是期中,要为期末做准备。   但赵予晴无瑕顾及除了陈立垣以外的其他任何人。   清晨,陈立垣在书房里复习,她在卧室里用视频跟同事远程交接了一上午。   至于孩子的病情,她也没有告知父母,怕他们过度担忧,反而引起陈立垣的病情加重。   学校那边,也只是笼统地说他病了,需要休息一阵。   郭逢春只是偶尔过来做做饭,送送自制的牛肉酱和山楂罐头,不多停留。   赵予晴又联系中介,挂牌把郊区的房子买了。   所有杂事处理完,她又要回易卿的消息。忙到中午才算完。   赵予晴到书房看了一眼孩子。虽然状态还是没有恢复正常水准,但至少比昨天好。   陈立垣能吃下简单易消化的菜,睡眠在药物的作用下也规律起来。   只有在做习题的时候,他才会露出些许困扰的神色。有时越心急,手抖得越厉害。虽然每天都在学习,但专注力大不如从前。   每当这时,赵予晴会陪他聊两句,带他去外面的公园散心。回来冲个澡,他坐在书桌前,会更淡然一些。   至于唐佳颖,她的学妹在论坛上发帖,说学姐已经清醒,正在恢复中。再次号召禁止网络暴力。   这次她学聪明了,没往微博上爆,发了帖子后,很快删除。   而这些,与赵予晴都没有关系。   回过神时,她已经五天没有联系江小嵩。   自上次,她感到两人之间的氛围很容易被孩子察觉时,直接选择了躲避。   江小嵩一定也明白,现在不是最佳的见面时机。   不见面,不联系,是最好的。   赵予晴想他时,会浏览他粉丝群里有没有他的最新动态。   但是没有。   群里都是关于队员们的八卦。江小嵩和赵予晴的绯闻事件原本是最新热点,被管理员禁止讨论后,群里也不怎么活跃了。   八点半乐队的其他几人都在忙着毕业,据说,他们会在六月二十八号晚八点举办最后的演出。然后,宣布解散。   乐迷们早有预感,但等到这一天真正来临,还是无法接受。   演出地点在体育馆。官方提前通知放票。   赵予晴卡着时间点抢票,却见识到了什么叫秒切,她又试着刷新了半个小时——按攻略所说,可能会刷到一两张捡漏票。但仍然没有。   八点半的毕业演出比任何演唱会都要火热。   赵予晴原本打算,抢到票就去,抢不到也无所谓。   但真的没抢到后,她又觉得还是应该联系代拍。那是江小嵩的最后一次公开演出。   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没有江小嵩在的日子,她的生活极其平顺。   不必担心哪天突然又被曝光,不必在乎别人的闲言碎语,不必考虑如何回应亲友。   她回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轨道。   如此舒适,如此平和。   也……如此乏味。   只要空闲起来,她就不由自主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连备注都没有的头像。   联系方式就在手边,她想同他说几句话,编辑栏里已经打了一长段字,被她一键删除。   如果不能和他在一起,说再多有什么用。   她想要的不只是语言上的关联。他也是。   ***   一周后。   赵予晴的低烧已经好了,转而开始干咳。   检测各种病毒的试剂后,暂时确定这只是普通上呼吸道感染。   为了避免传染,她在家里也戴口罩。   陈立垣还是很瘦,除了学习会让他皱着脸,其余时间都打不起精神。   班里的学委帮他把试卷送到他家,以为他只是困了,在家里偷偷学习,然后惊艳所有人。   他每天都有和江小嵩语音聊天,主要也是聊学习。再确认他的身体状态。   赵予晴从不敢在他们语音时发出一   点声音,她怕他的反常引起陈立垣注意。   而她细微的咳嗽声,还是让江小嵩听到,他问了几句,陈立垣告诉他实情。   半小时后,她收到了外卖员送来的缓解止咳的药。   赵予晴像做贼一样把药藏在卧室里。   和剩下的烟放在一处。成为她所有的秘密。   ***   由于她走不开,易卿过来家里,跟她谈剧本。   进入玄关后,她先是打量客厅,“哇,你这不错啊。”   干净整洁,细微之处放置一些令人新奇的小点缀,是赵予晴的风格。   陈立垣在书房里探头,叫了声姐姐,易卿愉快地答应了。   易卿靠坐在沙发上,满嘴跑火车,“你儿子长得也不错哦。就是皮肤有点黑,以后跟我拍电影吧!”   家里没有酒,易卿又很排斥茶,赵予晴给她倒了杯水,“他对表演没兴趣。”   “他们这些小帅哥不进娱乐圈真是可惜啊,关静家的那个也不进,非要当什么医生。没意思。不过,以后我得神经病,放心交给他开刀。”   赵予晴有点哭笑不得,“那你还是尽量别见他。”   这么一提起,她又想起江小嵩。   他最近也快要准备期末考试了。还要兼顾练鼓。   是不是也和她一样,重回自己的新生活?   赵予晴真实地希望他很快忘掉她,又真心希望,他还是要稍微记得自己。   不多,一点点就好。   几句闲扯后,易卿聊起工作的事。有高考生在,她尽量压低声音。   她有时大大咧咧,但在意外之处很细腻。   “对了,你知道舜禹影视部打算搬去锦城吗?”   赵予晴一怔,“不清楚。”   易卿翘着腿,“段总突然抽风,要搬去那里。我是无所谓啦,在哪都一样,你要是跟着搬过去,工作进度可能会快很多。所以要问问你,你要是走,我也跟着你走。”   赵予晴计算往返时间,“锦城啊,也不错。”   只是离这里很远。   “你真的不打算全职吗?”   “最近没来得及想这些。”   关静给了她几个项目,偏正剧的巨多,刷简历时会更漂亮一些。   赵予晴只在其中挑选了一个,剩下的全推了。因为实在没有时间。   在年轻时,她可以拼一拼,现下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她多熬一个小时的夜。   稍微有点小毛病,牵一发而动全身。   易卿点点头,表示理解,“这事不急,公司也不是一两天就能搬走的。”   接下来几周,易卿一有空,就会来赵予晴家里。直到五月末,她才跑去外地采风。   ***   高考前一周,学校给高三生们放复习假。   赵予晴陪陈立垣去了趟学校,取准考证,以及他留在学校里的杂物。   独自在车里等待时,她正在玩手机,忽而看见陈铮的车停在校门口。   他换了一辆不醒目的黑色轿车,一边吸烟,一边往校门口里望。   赵予晴当即推门下车,疾步走到他面前。   陈铮也看到她,降下车窗。他状态看样子还可以,但眼中的颓色尽显。   赵予晴没心思揣度他,直截了当说:“立垣马上就要参加考试,你今天不要出现。”   陈铮吐出一口烟雾,把烟掐灭,推门下车,“我没有想找他算账的意思了。只想见他一面。”   “没必要,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立垣——”   他侧头望向一旁:“我知道。”   儿子患了抑郁症,这是他从一个同学那里得知的。   陈立垣确诊后,又去了医院做一次体检,恰巧他的同学认识陈立垣,告诉他这个消息。   陈铮对这个病有了解,是因为和专业沾边。他除了吃惊,更多是无奈。此时说愧疚,已经晚了。   作为父亲,他是失格的。   今天来,是想看一眼孩子的状态。   知道他得病,倒也放下了一定要求他考上A大的心愿。   赵予晴眼中嫌憎明显:“你既然知道了,就走吧,别再出现。”   “他还是我孩子。”   赵予晴懒得跟他争辩:“哦,是吗。你现在精子质量如何,找别人再生一个吧。”   陈铮不再言语。   俩人相对而立,但谁也没有看谁。都在望着校园门口的学生们。   半晌后,陈铮坐回车里,突然说:“江小嵩说他单方面喜欢你,但其实,你们早就睡过了吧。”   陈述句。语气清淡笃定。   犹如平地一声惊雷。   陈铮盯紧眼前的女人,但,赵予晴只稍抬眉梢,“只要我愿意,我会和世界上任何人睡,除了你。”   陈铮眸光闪动,刚才那句话,只是试探她。江小嵩并没有说他喜欢赵予晴,只说他尊重她,欣赏她的性格——这是自上次他们谈话被打断后,江小嵩再次向他澄清的话。   陈铮不信江小嵩,他信赵予晴。   假如她也否定,陈铮会立刻判断,她确实和江小嵩在一起了。   因为她是个十分注重感情的人,假如她和江小嵩在一起,绝不愿意因为她,影响江小嵩的前程。   但,她没有否认。   然而,陈铮现在已经不确定,现在的赵予晴,还是不是以前的赵予晴,他对现在的她了解吗?了解多少。   还是说,他了解她,就像她也了解他一样,知道这句话只是他的一句试探,故意引导他往真相以外的方向走。   真相到底如何,或许,不知道比较好。   “好好照顾立垣。”   终究,他猜不出任何结果,只淡淡嘱咐这么一句。   这是他和相处了二十年的妻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赵予晴没有任何回应,转身返回自己的车。 第72章   六月七日几乎是一个眨眼就降临。   陈立垣被分到的考场在四环外的一个高校。   赵予晴早已提前定了附近一家酒店,步行八分钟便可到达,免去了路上堵车迟到等一切意外。   酒店是间套房,房间多,赵父赵母也放下手中的娱乐,搬来跟外孙住两宿。   郭逢春在哪里听说,夏天食物很容易中毒,她不敢给外孙带饭菜,为了稳妥,带了几包新鲜日期的红烧牛肉面,这是陈立垣两天的伙食了。   赵予晴觉得妈妈略有夸张,还是在附近买了菜和蛋,至少保证营养。   考场门前熙熙攘攘,交通临时管制,警察来回巡查,以便有考生需要帮助。   除了学生,更多是前来接送的家长们,有的妈妈穿了旗袍,意在“旗开得胜”。   赵予晴没做那些微不足道的心理暗示,高考于她而言,没那么重要。但受氛围感染,也有点紧张。   赵予晴观察陈立垣的状态,他已经接受了自己没有以前的灵敏反应,觉得自己可能考不上A大,心态反而轻松。   陈立垣正在接江小嵩的电话,让他别忘带准考证。   郭逢春看到附近有老师亲自送学生,问道:“诶?小江怎么没来。”   她认为,江小嵩给陈立垣补习,俩人又是朋友,理应过来送一送。   没等赵予晴回答,赵父已经说:“人家还要上班的。”   郭逢春一拍脑门,忘了这事。   陈立垣挂了电话,说:“他还要为演唱会做准备,每天都很忙,抽空跟我聊天已经不错了。”   郭逢春就觉得小江这孩子不错,“垣垣考完试就解放了,别紧张,就当是一次小考。”   陈立垣笑着说好。他心里还真的没有紧张,只是有点茫然,原来,这么快就高考了。   虽然劝孙子别紧张,郭逢春则来回在附近踱步,不一会儿,捂着肚子:“哎呦,我不行了,先去趟厕所!”   赵父急忙带着她去找公共卫生间,嘴里叨叨她真会添乱,还不如在酒店待着   。   赵予晴看了看手机,快到进考场时间了,再排查一遍有无遗漏,要不要说点加油打气的话,陈立垣忽然说:“妈,你答应我一件事吧。”   她茫然抬眼,“什么事?”   男孩子背着光,五官有点暗,但双眼熠熠生辉,“等我高考完,你去做你想做的事。答应我。”   赵予晴呆了呆,她想安慰他,她一直都有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那些错失的机遇与偏离的轨迹,都不是他的错。   她后悔过早进入婚姻,没有后悔他成为自己的孩子。   但望着他的眼睛,她知道不必多言,点头就好,“我答应你。”   陈立垣郑重的脸扬起轻松的笑容,此时,门口排队处有骚动,开始进场了。   周围前来接送的家长们给孩子说最后打气加油的话,每个人都张望着孩子走入他们人生新阶段的转折点。   陈立垣俯身抱了下妈妈,转身跑去队伍末尾。   赵予晴看到他的影子越来越小,随着队伍走进教学楼,心里有个重量也随之卸下。   高考绝不是人生的终点,未来还有无数艰难需要跨越,但赵予晴还是觉得,孩子已经成长。成长到可以放手。   她希望他有独当一面的成熟,却又不希望以这样残酷的方式。   她感到既欣慰,又惘然。   ***   高考持续两天,终于在一场飘飘洒洒的雨中落下帷幕。   赵予晴顺利接到陈立垣,考试过后,他也算松一口气。结果尚且不说,至少心里一直惦记的大事完成了。   赵予晴没问他考得怎么样,有没有考上A大的可能。她只载着孩子和父母,去附近的餐馆吃一顿大餐。   赵父赵母心情也极好,什么话题都聊,只绝口不提陈铮和前亲家。   郭逢春说:“垣垣上了大学,可以谈恋爱了。你在班里有没有喜欢的小姑娘,赶紧跟人告白。”   在长辈眼里,只要高考完,立刻结婚生孩子都是被允许的,在那之前,拉个小手都是犯罪。   陈立垣怔了下,想到的仍是自己为其表象吸引的女生,而如今再忆起唐佳颖,他有点想不清她的面目,“再说吧。”   赵予晴不动声色拽了拽母亲,郭逢春最擅长察言观色,机智地转移话术,“不谈也行,你们年轻人现在都喜欢自己独居,一个人自在。我就惨了,算是被你外公套牢了。”   赵父故作不悦地哼一声。惹得陈立垣又笑起来。   郭逢春骂骂咧咧几句,彻底转移话题,说他们现在的那个房子卖了,只是不知道接下来搬去哪里。在手机上寻找好的房源,相中的都要比现在的房子贵。虽说也不是买不起,但还是肉疼。   一直默不作声的陈立垣说:“把我家那个房子也卖掉吧。”   他口中的那个房子,指的是以前的家,赵予晴和陈铮没离婚前,那个住了十多年的家。   话一出口,整桌人都静了片刻。   还是赵予晴说:“想卖也可以,但那个房子是留给你的,你以后自己卖,换个新的。外公外婆这边,我这里还有点存款,可以支付。”   郭逢春问:“那你住哪里?”   赵予晴很注重私人空间,她不会和父母住,也不会和儿子住。但她手里的钱,大概只能够买一套房子,平时总得存点应急的现金流。   赵予晴迟疑片刻,说:“我,决定搬去锦城。”   闻言,父母双双惊讶,但比他们更惊讶的还是陈立垣。   随后,他又很快理解,默默地望着母亲。   ***   高考结束,赵予晴好像也跟着放假。   但她其实很快回到图书馆的工作岗位。   至于陈立垣那边,他恢复良好,答应她有任何事第一个联系她,不会再说逞强的话。已经不需要赵予晴时时陪伴。   考试后,陈立垣马上加入兼职的队伍中,类型繁多,奶茶店,天桥摆地摊,给高中生当家教,主打一个体验。   人一忙起来,他也比高考前松弛许多,赶不上从前一样话多,但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周医生给他复查时,也说他恢复得很快。再观察一阵,可以暂时停药了。   赵予晴把手头的工作忙完后,敲了领导办公室的门。   领导很关心她,问了孩子考得如何,志愿怎么填的,赵予晴都一一答了。末了,她从文件夹里递过去一张刚打好的A4纸。   领导不明所以,定睛一看,小眼睛都瞪大了:“你要辞职?”   那张纸上,正印有“辞职信”几个大字。   赵予晴微笑说:“虽然在图书馆工作这么多年,但其实我一直都不喜欢这个工作。”   领导还真没看出来,他一直以为赵予晴尽职尽责,得罪某些同事,是因为对这工□□得不得了,他转念一想,“是因为舆论那些?还是和陈主任,唉,离婚真不是什么大事,你还是受害者……”   赵予晴摇头,“我不会因为别人,特意选择留下或离开。我只是找到了更想从事的工作。”   领导十分不解:“什么工作能比在这里工作好啊。虽然挣得不多,但胜在稳定,不风吹日晒,不加班,假期也多,要不你再想想?”   他认为赵予晴是脑子进水了,才会辞掉这个万人觊觎的岗位。   赵予晴没有犹豫:“还是留给更需要这个工作的人。”   领导苦恼地抓着头顶,赵予晴可是工作上的二把手,很多事都是她负责执行,她一离职,谁来接手是个大问题。   离开办公室后,赵予晴有种解脱的感觉。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给孙娇娇送了一个礼物。是孙娇娇一直都喜欢的某护肤品牌套装。   赵予晴对这个同事没太对欣赏,对她的观念也不认同,但离别之际,还是好聚好散。   “这是什么,犒劳我的?”孙娇娇耷拉眼皮。   赵予晴请了一个月的假,工作大部分都落在孙娇娇这里,但她工作能力又完全不够,被领导和同事明嘲暗讽好一阵,心情极差,一点就炸。   “算是吧。娇娇,你提前适应一下也好。我离职以后,这些工作你得接手。”   “适应什么呀,你家孩子不是高考结束了,总不会没考好要复读吧,可别,我承受不住……”孙娇娇顿了顿,瞪大眼睛,“你说啥?”   离职?!   赵予晴和所有即将离职的打工人一样,心情十分畅快,笑容也比平时明媚,“对。辞职信已经提交了,我正在写交接清单,下周,不,今天你就……”   孙娇娇惊恐的尖叫声打断她,她的反应比领导还要夸张数倍,“为什么要离职,今天不是愚人节,你别吓我啊!”   赵予晴:“好吧,我待会儿再跟你讲。”   她给她适应的时间。   孙娇娇见她来真的,开始对她进行细密审问,领导问过的问题再问了一遍,此外还问了很多关于家庭和未来的打算。   “啊,当编剧是比坐班赚很多……但是,多累呀,熬夜跟组改稿子会掉发的,还会变老变丑,我看很多编剧都这么抱怨,你还是新人,转行穷三年啊!而且,为什么非要去锦城。兼职不好吗?”   赵予晴解释说:“我在几个月前就不打算兼职了。至于去锦城,工作效率会更高。也是想换个城市生活。”   孙娇娇:“懂了,不想和前夫生活在一个城市里。”   赵予晴心想,不是这样。但她不会跟同事说出真实想法。   她说:“总之,尽快交接吧。”   孙娇娇又是一声哀嚎。咸鱼这么久,竟因上司辞职被迫成为女强人什么的……   ***   忙碌几日后,赵予晴总算把手里的工作全都分配出去,图书馆里关系较好的同事们商量请她吃饭,赵予晴同意了。   席间,孙娇娇喝得最多,哭声最大,同事们好言劝着,开几句玩笑,最后散场。   回家时,赵予晴路过万阙一号,看到某幢楼的   顶层亮着,着魔一般,把车开向那边。   等她进了门,开到地下车库,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这里没有变,还是那几辆代步车,江小嵩对车没有太多爱好,但他审美好,买的车都注重设计与功能。   赵予晴看到那台熟悉的宾利,曾经甜蜜的回忆,在面临离别时,也变得伤感。   随后,她克制自己开门下车的动作,很快调头,回自己的家。   开了门锁后,她的心还砰砰直跳。   陈立垣跟她打声招呼,说今天的小孩太难教了,为什么连类似一加一等于二的道理都不明白。当老师真难。   见赵予晴没像往常一样立即回应他,陈立垣又叫了声:“晴姐?”   赵予晴回过神,“哦,你跟我说话了?”   陈立垣:“怎么了?”   赵予晴:“没,我带着耳机。没听见。”   她把蓝牙耳机摘掉。其实里面什么音乐也没有。   陈立垣没在意。把抱怨的事又讲了一遍,赵予晴跟他说当老师最忌讳心急。让他有耐心,掌握正确的方法就会教会学生。   “我总算理解江小嵩为什么总觉得我白痴。”   “你才不是白痴。”   “也是。”   陈立垣回卧室备课,想起来什么,“哦,对了,江小嵩那个乐队要开演唱会,就在28号晚上八点。那天我没空,晴姐,你去吧。票转给你。”   赵予晴手机上收到一张电子专票,她压制自己,不要点开,“我可能也去不了。”   陈立垣:“易卿姐又找你?”   赵予晴翻开日历:“我决定29号早上飞锦城。前一天得休息,去不了了。”   陈立垣惊讶:“怎么突然提前?”   “有个剧本,需要我跟组。”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那张票你到时候转给别人,或者咸鱼卖掉吧。”   赵予晴盯着那张电子票:“不如给你的朋友们。”   “我的朋友们都已经有票了。”   “这样。那……只能卖掉了呢。”   “行,随你。”   ***   28号这天,也是高考出分的一天。   陈立垣自己不太在乎成绩,总归有学可上,他不想复读,谁录取他,他就进哪个学校。   但郭逢春特意戴了老花镜,拉着赵予晴一起,零点守在电脑前查分。   陈立垣不想让外婆熬夜,说还是自己查,把她推到隔壁房间。但郭逢春又悄悄来到他们身后。   赵予晴说不在乎则是假的。这关系到孩子的心情和接下来的专业选择。   零点一到,开始不断刷新网页。   界面很卡,十分钟后,屏幕一闪,郭逢春立刻喊了声,拍手道:“这么高的分啊!垣垣太厉害了!”   陈立垣抬抬眉梢,没太激动,比他预想的高,但没有他模拟测试的分数高。   他弯弯唇:“还行吧。”   赵予晴松了口气,这个分数能上A大,但就是可能会调剂到其他冷门专业,“已经很好了。”   陈立垣耸耸肩,赶紧推着外婆睡觉去了。   赵予晴又在电脑前搜索志愿相关的信息,才回到卧室。   次日,她开始收拾去锦城的行李。   郭逢春两口子因为房子卖了,暂时住在赵予晴租的这个房子里。帮她一起整理。   赵予晴早已把江小嵩在这边住过的痕迹都收拾干净,这里只有她自己的物件。   郭逢春因为得知外孙的成绩不错,心情大好地指挥女儿,“冬季这些不怎么用的衣服,先留下,到时候就先搬到我家。先把这些夏季急用的装行李箱。好吧?”   郭逢春行动利索,装袋塑封。   赵予晴点头同意,看她正要把一条围巾塞进收纳箱角落里,她急忙把围巾抽出来。   郭逢春眼睛一瞄,“这围巾挺厚的,不适合现在戴。”   赵予晴把围巾放在随身行李箱,“带着吧,说不定能用上。”   “看着好像挺贵的。多少钱?”   “忘了。”   郭逢春眼珠一转,“别人送的?”   反正应该不是前夫送的。也不像立垣送的。这么宝贝,倒像是……   赵予晴弯唇,“没,自己买的,非常喜欢这个围巾,所以想带着。南方也有冷的时候。”   “好吧好吧。”   郭逢春不去试探。   就算是别人送的,现在也要异地分开了。   挑明这事没意义。   东西看着不多,但也收拾了整整一个大箱子。   一整理,就花费大半天的时间。   赵予晴想,这一年,她总是搬家,这次,才算是定下来。   晚上,一家人在外面吃过饭,陈立垣接着给学生备课。   赵予晴的航班是早上六点,五点多就要到机场。四点就要出发。   这之前的时间,她计划睡一觉。但躺在床上,不知怎么,心慌得厉害。什么事也做不了。   点开台灯,无所事事地看手机,手不由自主地点开了某个微信群。   有很多粉丝发了在演唱会现场的图。   没抢到票的粉丝抱怨,连黄牛手里都没票了,只能在场外听漏音。   有人偷拍到乐队四人进场的画面。江小嵩露出半个侧脸。看不出任何情绪。   其实,这样分开也好。   他们不再相见,只把回忆掩埋在心底。   本就是见不得光的关系,没必要跟个刚恋爱的小女生一样觉得天都塌了。   然而——   赵予晴豁然从床上翻身,以极快的速度换上衣服,来到客厅,跟书房里的陈立垣说:“我出去一趟,待会儿就回来。”   陈立垣正在看电脑,忙自己的兼职工作,眼睛没抬,没太在意的口吻说:“去吧。”   外面雷声轰鸣,正在下雨,她去找伞,但怎么也找不到,干脆放弃,在玄关换鞋子,郭逢春听见她的动静,“这么晚了,你去哪?”   “同事说要找我开会。有个剧本要改。”   “这什么同事啊!这么晚找你,你开车注意点。”   赵予晴拿过车钥匙,解释了句什么同事在国外,有时差。   走前,她再度望了眼陈立垣,他冲她懒洋洋地微笑,招招手。   漆黑的夜里,唯有昏黄的路灯点缀错综的街道。   一辆白色轿车冲破雨帘。   ***   九点五十五分。体育场。   江小嵩最后看了眼手机,置顶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两个月前。   他有两个月没有见到赵予晴。   也没有任何联系。   他唯一能听见她细微的声音,是在每日和陈立垣通话的时候。   两个月,他从一开始的急躁,到平静,到接受,认清了他们已经分手的事实。   戴豫整理了一下演出服,拍拍他肩膀,“还在看手机呢,快上台了。”   八点的演出,持续两个小时,就差最后的安可。   再有一首歌,他们的大学生涯就要结束了。   戴豫保送研究生,裴唐屿打算继续走音乐的路。还在读博的江小嵩应该是最没有毕业季伤感的人,但他的情绪是最差的。   他“嗯”一声。   “赵老师会不会来?”   给她的票,是离演出台最近的内部票。只两米远,一眼就能看见。   “不会。”   “你乐观一点。”   “和乐观无关,这是事实。”   不见面也好,他会忍不住想要留下她,忍不住做一些让她不喜欢的事。   与其被她讨厌,不如被她遗忘。   但心底有个声音问,他真的这样想?   戴豫只是叹气:“那你还看手机。”   “你就当我闲的。”   “走吧。到时间了。”   和队友们一起走到前台,舞台很大,尖叫声冲破头顶。是他们熟悉的狂热氛围。   江小嵩看到那个位置,仍然是空的。他垂眼,完全不去望向那边。   随着吉他声响起,他跟随节奏打鼓。   现场的人都在跟着合唱,在副歌时,江小嵩余光中看到有人从过道匆匆跑来。   他投去不抱希望的一瞥,看到那人身影   ,手下的鼓点差点敲错一拍。   赵予晴终于赶在最后一首歌到达。   她有些喘,头发也乱了,连手都是抖的。身边有人目光打量,她也全不在意。   台上的江小嵩离她很近,好像在家里,他偶尔在琴房练习,她路过时见到的模样。   一分钟的时间十分短暂,最后一首安可结束后,主唱发言,宣布乐队解散。并祝福大家都能守好自己的人生。   周围有人落泪,明明最激昂振奋的音乐才刚结束,余音尚在脑中盘旋,有人不舍分离。在台下继续嘶声喊着安可,好像只要努力,分别会转变成延续。   赵予晴在台上的乐手们离开后,也离开座位。   她回到自己的车,周围是一群抹着眼泪的乐迷。或乘最后一班地铁,或打开软件叫车。   二十分钟后,人渐渐少了。适才人声鼎沸的体育场,已经安静得能听到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时,有人打开她副驾驶的门。坐进来,再关上。   熟悉的气息钻入鼻腔,立刻激活所有潜伏在脑海里的记忆。   “我以为你不会来见我。”   江小嵩身上半湿,刚淋浴过,加上下雨,他没打伞,身上有种肃冷感。   赵予晴望着前方摇摆的雨刷,“我也是这样打算的。”   甚至为了不再见他,把离开的日期提前。   然而,还是在最后仅剩的几个小时,非常,无比,发疯地想见他。   “机票定的六点?”   他已经从陈立垣那里知晓她所有的动向,她要离开这里。不知道会不会回来。   “嗯。”   “那么,四点就要出发。”   “差不多。”   再次沉静片刻,江小嵩说:“我们走吧。”   赵予晴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湿痕,踩下油门。   **   相同的酒店,相同的房间。   由它开始,由它结束。   当房卡刷开房门,江小嵩捧起她脸颊的动作,与赵予晴搂住他的腰是几乎同时发生。   好久不见,思念化成绝对力量,将自己完整地嵌入对方。怎样厮磨都不足以缓解心中的渴求。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有瓢泼之势,雨点打在窗上,击打出清脆的声响,加上风的呜鸣,好像要将玻璃敲碎,向室内刮起一片狂风骤雨。而屋内的状况也丝毫不逊色。   第一回合有点像他们刚认识那晚印象最深刻的那次,一言不发,埋头深吻,探索对方身体上的细枝末节。偶尔的退让,是为了更深地攻掠。   唯一不同,是这一次,房间的灯全部点开。   亮白的水晶灯下,他们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清晰地印在瞳孔,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将对方深深印在脑海中。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弱了,堆积的水顺着管道蔓延至墙壁,染湿了绿植。土地一片泥泞,散发着夏季独有的草木清香。   赵予晴缩在床上,胸膛起伏不断,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湿漉,好像距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不如说,现在死掉也没有关系,就可以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用面对,没有执念,也没有分离。   江小嵩松开放在她腰线上的手,去开启一瓶水,自己喝一口,然后渡给她。   感受到清润后,赵予晴羽睫扇动,勾着他的脖子又要了数口,才有点活过来,但也只是短暂的恢复,江小嵩没给她更多的时间,捞起她的腰,将她抱在自己身上,最脆弱之处又被蛮横地撞开、挖掘。   与之相反,他的动作又十分温和。抬起她下巴,犹如抬起一件珍宝,倾身吻去她眼角的泪痕。再握住她攥紧的手,在她指骨上吮咬,咬出和她腰间纹身一样的牙印。   于是,痛觉夹杂在晕眩感里,形成前所未有的异样感受。赵予晴扬起颈项,柔软地贴在他身上,无意识地咬他耳朵,一遍一遍念他的名字。有点像求饶,却更像引诱。   江小嵩也没有比她好多少,呼吸和心跳都乱得一塌糊涂,一边深吻她,一边把她按向自己。   待两个人都筋疲力竭后,窗外已经听不见雨声。   每次做完,赵予晴都有强烈的困意,今晚也是,但心里装着看不见尽头的复杂情绪,始终半睡半醒。直到散落的发丝慢慢垂在脸上,有点痒,她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她还有话要说。   一开口,声音是暗哑的,她再侧头干咳几声,“小嵩,我走以后,你找个喜欢的女孩子,谈一场光明正大的恋爱。”   他们手牵手,不用顾忌旁人的目光,不用担心前途被影响,光明正大的,在电影院,在旅游景点,在同学聚会,在任何地点,肆无忌惮地牵手。正如他一直以来的期望。   江小嵩拥着她的背脊,身上的余韵还没有完全消失,他拾起散落肩头的发丝,在指尖缠绕,上面有一丝刺目的白发,“赵老师也是,找个合适的男人谈恋爱,能在你需要的时候陪在你身边。”   明明一开始是她提起,听他这样讲,赵予晴闭上眼睛,不让他看到自己哭,但,泪涌出眼眶,顺着眼角,滑到两人相接的皮肤上,还是温热的。   江小嵩把她蜷缩的肢体打开,她痛苦的样子尽收眼底,他除了无奈,还产生难以名状的喜悦——她是因为他才痛苦的,这多好。   痛苦是爱的另一面。有爱就有痛苦。   可是,他也会因为她而痛苦,两者抵消,谁也没比谁多赢半分。   江小嵩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往上曲折,在她手足无措时,印上久违的吻。   细密地吻着的同时,声音循循,当她是需要人叮嘱的小孩子,“也不用立垣承认,只要你喜欢,就可以和他恋爱。”   他的发梢刮得皮肤发痒,赵予晴身体紧绷到极致,也抖到极致,喉咙里低吟许久,哽咽出一个珍重的“好”。   赵予晴跟他说起陈铮试探她的那句话,再度强调,让他注重学业。   江小嵩说她怎么这么相信他,他的定力其实没那么强。   她笑了笑,坦露说,在江小嵩决定转专业时,她当时内心的真实想法是同意,甚至,她不想他再当医生——只要不和陈铮扯上关系,她都觉得可以。   前夫出轨后,为了缓解心中的茫然与烦闷,她曾经尝试过放下原则,让自己活得自私自利一些,活得更轻松一些。   但,她仍然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无法成为自己厌恶的样子。   黎落问过她,她爱江小嵩吗?   赵予晴思考许久什么是爱。   后来,关静告诉她,如果喜欢江小嵩,就和他在一起。   但是,当爱一个人与和他在一起互相矛盾,还要不要继续。   相比爱他,她更想爱他的人生。   赵予晴不会觉得江小嵩值得更好的女生,但他值得更好的未来。   如果这个未来很好,有她没她都可以。   亮目的灯光之下,江小嵩抬起手臂,手指遮住眉眼,倏而紧紧抱住她,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脸,以及掉落在床单上的泪水。   赵予晴一下下轻抚男生骨骼坚硬的脊梁,心想他真狡诈,喜欢看她为他哭,但却不让她看到他流泪。   不过,她这次没有拆穿,轻轻吻他的颈窝。感受到他怦然的心跳。   摇摆的视线里,她的视力不佳,但能看清床头的电子表,显示的数字预告着留给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   怎么就要结束了?   他们才刚刚重聚没有几个小时。   她又在叮嘱一个医学生,一日三餐不要落下,晚上别熬夜,觉得身体不舒服就要吃药,别硬挺。冬天多穿点,手冷要带手套,等等诸如此类无关紧要的小事。   江小嵩却听得认真,结束时,望着窗外,希望雨一直下,这样,飞机就会延误。   但,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窗外一片晴朗,乌云飘散后,月光洒了进来,如丝如绸,皎洁无瑕。   “还可以再睡一会儿。”他吻她的眉心,让她睡眠的姿势更舒服一些,只是掌心没有离开她的背脊。   赵予晴累极了,轻“嗯”一声。   “我不会去送你。”   他担心自己忍不住拦下她,让她做   的一切功亏于溃。   赵予晴眨巴沉重的眼皮,懂他的意思。随即终于支撑不住,呼吸绵长,睡了过去。   江小嵩摸到遥控器,把灯关了,他闭着眼睛,但没睡。手搭着她的脉搏,希望没有她的一天能晚点到来。   可是,时间对所有人公平。   凌晨四点。   赵予晴准时醒来,爬下床,捡起散落在地毯的衣裤,一件件换上,拿起手机和钥匙,在床边驻足。   江小嵩没睡,她知道。   她最后时刻凝望男生年轻英俊的侧脸,一手按住长发,俯身,在他脸颊印上亲吻。转身离开。   最终,江小嵩也没有问出那句——你会等我么?   赵予晴不做关于未来的虚无承诺,他知道。   ***   六点的机场已经人流汇集。   赵予晴赶在登机前五分钟达到安检,广播已经在播报她的名字。   赵父赵母和陈立垣都来送她。   “怎么来得这么晚?”   赵予晴笑笑,墨镜把她红肿的眼睛遮盖得很好,“睡得太死,差点迟到了。”   他们谁都没追究她去了哪里,在哪睡的,和谁在一起。   郭逢春叹气,让她落地报平安。虽说女儿已经成家多年,不需要嘱咐,郭逢春还是忍不住担心,毕竟十来年,他们都在一个城市生活,想见面随时可以见。   赵予晴心里刚觉得妈妈有点太夸张,看向陈立垣时,自己却忍不住想唠叨一下孩子。   陈立垣打了个哈欠,“妈,赶紧登机吧,等我忙完这一阵,去锦城玩,到时候你得给我当导游。”   赵予晴点头,嘴角动了动,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拍拍儿子肩膀,在广播的催促下进了登机口。   期间,没有回过头。   落座后,她收到江小嵩发给她的最后一条短信。   赵予晴唇角弯起,而后扬起头,不让鼻尖更加酸涩。   飞机起飞,这个城市离她越来越远,不论是她恨的人,还是她爱的人,都变成一个点那般大小。   但好在,未来仍是未知的,她还有许多未经历的事需要探索。   飞机载着她,在初晨的阳光中驶向远方。 第73章   四年后。锦城。   一场绵绵细雨稀稀落落而下,昭示着梅雨季节的悄然入场。   糟糕的天气并不影响建筑物内的灯光璀璨夺目。   会客厅内,商界人士推杯换盏,互相换取资源。   有人从正面走来,面带微笑,“赵老师,恭喜电影上映。”   赵予晴前几年和易卿合作的电影《苹果》拍摄结束,上周首映,获得了票房口碑双丰收的好成绩。   赵予晴也终于放下一直悬着的心。   今晚,易卿有个想拍的葡萄酒,拉着她出席了一场慈善晚会。   对方也是圈子内的知名编剧,赵予晴谢过后,聊了一些工作内容,期待以后的合作。   《苹果》的拍摄不是一帆风顺的。   先是剧本过审问题,赵予晴和易卿磨了有大半年,等终于敲定,易导又在纠结演员。   前后试了不下五个女主,四个男主,开了七次机,最后还是不了了之。项目暂时搁置。   第三年年末,易卿终于找到了满意的男女主,那之后,才算顺利一点,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杀青。   影片上映后,也算众望所归。   票房早已回本,利润的多少,只是时间问题。   如今崇尚快餐文化的娱乐圈,已经很少有易卿这样一个项目打磨三年的导演,也鲜少有愿意为她买单的投资人。   电影口碑发酵后,几乎一夜之间,男女主以及导演编剧全都在娱乐圈有了姓名。   最近几日,找赵予晴写剧本的合作方层见迭出。   她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幕后编剧,一下子被推到聚光灯下。   有名气自然是开心的,这代表她的收入增长速度会相当可观,开心之余,她更多的是被认可的放松。   易卿一向懒得搭理前来搭讪的人,待赵予晴寒暄完毕,赶紧拉着她走远了。   “理他们做什么,以前对你大呼小叫的,这会儿知道跪舔了。”   赵予晴名声不大的头几年,日子不算好过,编剧没有话语权,顺意的甲方少之又少。   但她没敢让自己停下来。调整心态,也不在意别人对她的态度,总归工作完成就好。   赵予晴笑笑说:“说不定可以合作。”   人品是一方面,能力是另一方面。   如果后者格外突出,她也会选择合作。放在以前的自己,一定会远离这样的人。现在她会权衡利弊,在中间寻找一个合适的平衡。   赵予晴碰了碰易卿的酒杯,“很少有人和易导一样品才兼优。”   半开玩笑的语气,但意思是真诚的。   易卿扬扬下巴,得意地哼两声:“那倒是。”   二人聊着圈内的八卦,不多时,拍卖时间到了,易卿带她进场。   谁料想,拍卖会上,易卿中意的酒被另一个不认识的人拍走。   易卿心情down到谷底,刚要破口大骂,就见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近,其中一位正是举牌拿下葡萄酒的男人,态度恭敬,像是助理。另一人气质非凡,一看便知是位老板。   那人自我介绍后,赵予晴想起之前见过几次,颔首道:“韩总。”   韩总冲她笑笑,对助理做了个手势,“易导,这酒送你。希望以后我们有机会合作。”   前一句是看着易卿说的,后一句则是看着赵予晴说的。   易卿没想到这么个反转,当即不客气地收下。她才不会管对方有什么目的,敢送她就敢收。   被人截胡的怒火消了点,但态度也称不上热络,毕竟这酒她自己原本也能拿下,对方想送她人情,也要看她答不答应。   她只淡淡一句,“谢了。”   韩总则歉意一笑,大方地和她们交换了私人联系方式,不再多言,携助理离开。   易卿多敏锐的人,待他们走后,对赵予晴跳跳眉毛:“认识?”   “不算熟。”   易卿提起酒瓶,吸吸鼻子,“有猫腻。”   赵予晴坦白道:“之前要请我吃饭,我那时工作忙,拒绝了。”   易卿耸耸肩,不再多言,美滋滋地拎着酒,同赵予晴撤离,看到落地窗外的阴霾,呢喃了一句又下雨了。   赵予晴在锦城住了四年,唯独没有适应它阴晴不定的天气。   她讨厌阴雨,连坐着讨厌夏天。   好在大多数情况下,她都不必出现在室外。   易卿嫌慈善会的伙食太难吃,决定晚餐在就近的餐厅解决。   《苹果》拍摄完毕,易卿已经来不及投入下一个项目。   她平时抱怨着工作难搞,其实骨子里是闲不住的性格。   席间,易卿突然提起,“还记得关静家的小孩吗?”   赵予晴握着刀叉的手倏而停顿,却也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秒,继而往嘴里送了半颗小番茄:“嗯,记得。怎么了?”   易卿怅然道:“我好想把他的脸拍到大荧幕上。一定特别有故事。可惜……”   关于江小嵩,自四年前离开后,她有意无意地不再接受他的各种消息。   今天听易卿提起,原以为已经淡忘的人,忽而清晰地显现在眼前。   但,也只是想起。   她不会做任何打破现状的事。   现在想来,江同学应该已经毕业两年了,在全国   顶尖医院做主治医生。前途万里,不可限量。如同她的期许。   赵予晴可以在网上寻到他的信息,但每次点开搜索,终究还是放下。   她知道以他的能力,一定会留在医院。   查到他的消息,不过徒增自己的妄想。   于是,她只唇边抿起一抹淡笑:“他想当医生。不会进娱乐圈。”   “岑晋不也说不进娱乐圈,还不是跑过来当我男主。”   易卿提到的岑晋,原本也是在金融圈工作,被她挖来当男主。如今也打算继续在娱乐圈发展。   娱乐圈捞钱快,电影电视,综艺直播,随便哪个领域发展好,都能大赚特赚。   很多无能的二代们也在资本的推动下,到这个行业分一杯羹。   一般人是不会拒绝这么大的诱饵,但,江小嵩本身不缺钱,同样不享受疯狂的追捧,志不在此,易卿对他完全没办法。   说到江小嵩,易卿又想起一个八卦,“听说舒然好像在追他,不知道两个人是不是在一起了。”   赵予晴眼睫扇动,依然平静。   舒然是那个童星长大的女艺人,现在已经成了一线小花。在偶像剧和现代剧打转。算是当下流量最好的几位女明星之一。   她说:“年轻时多谈恋爱挺好的。”   易卿举了举酒杯,香醇的酒香溢到鼻腔里,“恋爱这事,不分年龄。等路演结束,你也有时间恋爱了吧。”   赵予晴轻轻呼出气息,莞尔:“也对。”   ***   回到家,赵予晴的礼服上终究沾了一些雨迹,但因为是便宜货,扔洗衣机也不心疼。   她走进浴室,让热气熏染自己。   目前,她所住的这套公寓离公司很近。   面积不算大,一个人住足矣。里面的家具都是由自己添置。   多年积累,手上有足够存款,但赵予晴没打算购房,总觉得买了房子,就必须在这里扎根了。   她有点排斥被套牢的感觉。   也是因为这点直觉,让她避开了房价下跌的周期,无形中省了一大笔钱。   裹着浴巾,她坐在沙发上,将一只小熊猫抱枕塞在腰后,刚要打开电脑,着手目前的工作项目,陈立垣发来语音通话。   每周,她都会和孩子定时聊天,互相汇报各自的状况。有时她忙,有时陈立垣忙,也会偶尔忘记。   “晴姐,电影我看了,还不错哦。”   “只是还不错吗?”   陈立垣嘿嘿一笑,立刻奉上花式彩虹屁,然后问她后天的航班信息。   作为编剧,赵予晴要随主创人员一起去几大城市路演,由南往北,终点即是她生活了二十余年的首都。   在锦城这些年,她中间也回去过数次。   有几次是因为工作,有几次是见父母和朋友。每次只停留短短几天,便飞回锦城。   每次回去,她都有种近乡情怯的焦虑。这次也不例外。   不止是因为两天后她就要回到首都,还是因为,剧组路演的地点,正好就在A大。   谈不上忐忑,只是多少有些不安。   躺在床上,她让自己淡定一点,不说前同事,至少,江小嵩已经毕业了。   她不会在校园里见到他。   ***   一日过后,赵予晴收拾行李箱。   每次出差,她都习惯带极少的东西出门,父母入住新房,存放许多她的行李,可以用一些旧衣物应急。   这次出差为期一周,不长不短。但活动结束后,可以给自己放个小长假,至于去哪里,她还没有想好。总之不会在首都停留太久。   赵予晴在手机上叫了个车,提前来到机场。   雨虽然没停,但今天路况出奇的好,她比预计时间早三十分钟到达。   将行李托运后,她决定在机场给父母和孩子买点纪念品。   独自一人生活后,赵予晴攒下不少钱。   父母都有退休金,生活节俭自在,不需要她的帮衬,陈立垣也在上大学后拒绝她提供学费和零用钱。   他和朋友们在刚入学时,做了一点小生意,主要是为新生提供生活用品,他在中间赚取差价,风风火火忙了一周,就有了所谓第一桶金。   赵予晴偶尔会买一些奢侈品,不是充当门面之类的无聊理由,仅仅因为喜欢他们的设计,但新鲜劲过去后,又迅速失去兴趣。挂在二手网站卖掉。   闲暇的空档,她什么都乐意去尝试。没有任何目标,想做就做,想停就停。没必要强求自己做那些别人认为很酷的事情。   目前能坚持下来的,只有买手账。这个称不上爱好的小乐趣。   巴掌大的精致小本子,里面是丰富多样的排版,平时塞在随身包的内袋,偶尔记录当下发生的小事,一闪而过的灵感,或防止忘记的预约时间。   在当今电子产品盛行,去纸质化的趋势下,颇有返璞归真的意味。   机场这边,反而没有卖手账的店。赵予晴逛到一家书店,入手一本当下风评不错的小说,用来在飞机上打发时间。   将书塞进随身包里,她继续闲逛,路过某个店面,余光被某个毛茸茸的东西吸引。   那是一只小水豚玩偶。   极短小的四肢,圆滚滚的身体,眼睛眯成一条缝隙,像是在睡觉。它全身是土棕的毛色,只有鼻子上挂着一滴硕大的蓝色水滴,模拟的应是水豚的鼻涕。这个格外突出的小设计,让玩偶变得丑萌起来。   有女孩子拿起一只水豚玩偶,伸手一拽,原来水滴形状的鼻涕是可以拉长的,再一松手,震动的拉力下,又会缩回去。   赵予晴方向一转,果断来到玩偶区,伸手取下一只,检查有无明显瑕疵后,准备排队结账。   人不算多,赵予晴往四周看去,来这种店的,多是年轻女生,偶有男友结伴而来。   距离她不远处,就有一对情侣,逛到玩偶区前的货架挑选毛绒玩具。   女孩子全副武装,低调的长袖长裤,头戴渔夫帽,墨镜和口罩也一丝不苟。   男生背影修长,个子很高,骨架清瘦,穿着黑色的卫衣,后背印有倒立小人的简笔涂鸦。   他随手拿起那只水豚,像每个路过它的旅客一样,拉拽那颗蓝色水滴。   此时,手机进来消息,赵予晴收回视线。打开微信。是公司行政,问航班有没有延误。   前方排队的客人少了一个,赵予晴回着消息,散漫地往前走一步。回同事说没有。   耳边,继续传来女孩子娇俏的声音,“这个好可爱呀!”   男孩子没有讲话,大概是高冷的类型。赵予晴正想观察,眼睛还没望过去,鼻尖首先嗅到一缕封尘在潜意识中的清冽气息。在人工调制的龙涎香味中,像一滴清晨的凝露,晕染旧日的尘土。   她后颈好像也被冰冻了一下,带起全身战栗,很快抬头望去。   正巧,那男生也侧过身,露出半张线条流畅的侧脸。与她只有两步的距离。   赵予晴当即定在原地。同时涌进脑中的,是呼啸奔腾的海浪,与挥之不尽的潮雾。   在这股接近自然力量的万钧之势中,她变成了一粒无法抵御不可抗力的砂,任由铺天盖地的思绪翻滚。   身边的女孩子语气命令:“哎,江小嵩,你送我一个。”   “你行李箱还能装下?”   仍然是记忆中的声音,有点低沉,有点散漫。   “我可以快递回去。”女生从善如流道。   接下来,赵予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她以为,她至少会和江小嵩在学校重逢,或是医院,或是街边,没想到会在锦城,在机场,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店里。   直到耳边店员大声催促,“请问女士要结账吗?”   在引起他们的注意之前,赵予晴慌张翻出手机,调出收款二维码,不说话,只机械地点头。   店员要给她的那只玩偶装袋,她抓起毛绒玩具,快速往外走。   路过江小嵩身边时,步伐没有比心跳更缓慢,赵予晴快速远离他,目光却像是被磁力吸引,隔着川流的人群,坠入他幽潭一般的眸底。 第74章   天空短暂放晴,铁鸟冲破气   层,在蓝天画出一条洁白长尾。   赵予晴惊魂未定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仿佛经历一场旷日持久的奔波。   其实,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匆忙,她刻意放慢了步伐。   旁人看来,这只是个普通的赶飞机的旅客之一。   有光晃在脸颊,她望向窗外,看到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眉眼亮而惊,这才意外,怎么慌成这样。   在她的预想中,即使和江小嵩相见,也是充满了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体面,她会对他展颜微笑,甚至询问他这些年的近况,并送上最真心的祝愿。   相安无事,再一别两宽。   原本应该平静的重遇,因为时机的凑巧,瞬间被打回原形。   赵予晴摘下口罩,有点逃避地想,也许他没认出自己。因为江小嵩看到她的眼睛,但没有叫住她。   广播声响起,刻板的音调提醒旅客系好安全带。   舱内窸窸窣窣的安静,赵予晴没有同江小嵩乘同一个航班,这是今天唯一幸运。   细微的运作声充实耳膜,赵予晴戴上耳机,随着起飞,心渐渐缓和下来。   即使自己的表现不如预期,但江小嵩看起来还不错。   身边跟着的女孩子,可能是女友,可能不是,这都和她无关,只要他觉得开心就好。   心中起起伏伏的波澜,在两个小时后,随着飞机一起落地。   赵予晴提着行李箱,刚走出大厅,就看到陈立垣在远处挥手。   她摘下墨镜,同样招招手。   “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陈立垣接过行李箱。   赵予晴给他买了一副键盘,他平时打游戏会用。   陈立垣开开心心收下,看到另一个包装袋,“这也是给我的?”   小水豚被赵予晴胡乱塞在一个纸质咖啡袋里,“路过一家店,觉得挺好玩的。”   陈立垣对毛绒玩具不感兴趣,随手放在车后座。以为她要送朋友家的小孩子。   他今天开赵予晴以前那辆白色宝马来接机,把行李箱放在后备箱后,载着赵予晴回家。   他在大一的暑假里拿到驾照,如今开车已经很熟练。   赵予晴问他最近实习是否顺利。   “还行吧。目前就是打杂。”   他大四上学期就开始实习,目前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写程序。经过一年的社会捶打,学生气蜕了不少,有点社会人身上才有的颓丧,以及被打击后重新克服它的冲劲。焦灼与掌控力并存。   高考后,陈立垣考入A大,但被调剂到了一个冷门专业,他没有选择复读,或进入其他院校的王牌专业。而是顺其自然。   第二年,他得知自己想要学什么,通过转专业,还是念了最擅长的数学。   他发现周围的同学都很优秀,放弃了非要考到某个名次的执念。   在药物的影响下,成绩始终处于中游。   毕业季,他不准备考研或出国,而是选择直接工作。毕竟深造也是为了赚钱,晚赚不如早赚。   “领导给了我一个口头offer,但谁知道最后能不能转正。”   目前就业形势不容乐观,陈立垣没有在现公司一个树上吊死的打算,他平时会和同学们做点其他闲活。   “可以的。”赵予晴问,“其他同学呢?”   陈立垣虽然不常住校,但和几个室友的关系都还不错,互联网上的风波后,现实中没有几个同学主动提起。也不知道他曾经生过病。顶尖学府,大家关注自身,远多于关注其他人。   关系要好的几个朋友中,有一个同学读研,有两个同学进了体制内,还有人干脆创业。   至于以前的高中同学,他联系的更少,张乾同他一样参加工作,打算去大学当体育老师。学委在一家大型私企当管培生,平时闲着没事拍抖音,接接广告。还有要出国深造的,比如黎落。   她在大二时就已经去国外当交换生,大四才回来,在几个大厂实习后,被社会毒打得不行,打算借用读书的名义,再玩几年。   陈立垣跟报菜名似的,把熟悉的同学和他们的工作念了一遍。   车停在红绿灯前,已经到了A大附近,陈立垣看到一座红十字的建筑,想起来,“哦对了,还有江小嵩,他已经在附院当主治了。”   赵予晴静静地点头,晚霞覆在她的面孔,更添温柔。   一提起江小嵩,陈立垣也联想到另一个人,可能是对方的有意回避,这些年,他完全没有去见陈铮,只偶尔在过年见一见爷爷奶奶。他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父亲。   同时,陈立垣也不再踏入那家医院。   相对应的,他也很少见到江小嵩,过年放假会请他吃顿饭,谈谈现状,其他时间很难约。   线上倒是联系得多一点,但实习这一年,陈立垣的忙碌程度不亚于医生。回过神来,已经大半年没有见到江小嵩了。   “挺好的。”   阳光刺目,赵予晴将前档放下,闭目养神。   **   回到家里,郭逢春已经做好了一桌子的菜,赵父过来帮她拿行李。   饭桌上话题不断,主要问赵予晴在娱乐圈的工作是否顺利,还有某个男明星是不是真和某个女明星谈恋爱,某对模范夫妻是不是貌合神离,诸如此类的八卦消息。   赵予晴难得吃撑,陈立垣将碗筷放入洗碗机后,和外公出去钓鱼。   赵予晴则和母亲去公园附近遛弯。   郭逢春说:“这次回来就晚点走吧。”   “我会等到立垣毕业后再走。”   毕业典礼就在下周,赵予晴打算待到那个时候。   郭逢春虽然舍不得,但也不多说什么。反正,她闲着,没事可以去女儿所在的城市待一阵。   走了几百米,郭逢春酝酿了一会儿,瞅着闺女,“最近都自己一个人呀?”   闻言,赵予晴不禁笑了,点头道:“嗯,电影刚忙完。”   郭逢春唉一声,赵予晴结婚早,没催过她的婚,离婚后,见她把精力放在工作上,没个定性,开始心急了。   人总是群居动物。作为传统的父母,她还是希望女儿找个知冷知热的对象,平时有个头疼脑热,还能有个照应。   赵予晴年岁也大了,郭逢春难免担心。有次做噩梦,梦到女儿一个人在外地重病,送进医院后,由于没人替她签字,做不了手术。只能在病床上喊疼。   赵予晴还是头一次听见她说这事,“不会的。这种情况只要报备一下就可以。”   郭逢春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安抚母亲,“如果碰见喜欢的人,会带回来给你们看的。总不会随便和谁在一起。”   赵予晴这些年,也不是没有遇见过异性的示好。   她表面的性格温和似水,长相也是一看再看都觉得雅致清透,令人忽略她的年龄,以至于桃花还很多。   其中,未婚或离异的都有,大多都是和她一样,在幕后工作,有点墨水,不是往脑袋里扔块石头能听半天回响的流量明星们。   当编剧,说白了也是文艺工作者,不存在没有话题可聊。   她曾尝试和顺眼的男士来往。   聊到尽兴时,也会觉得对方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品行方面无伤大雅,性格或浪漫,或开朗,或内敛。   但目前为止,谁也没能留下。   不是她觉得没意思了,主动说结束,就是对方提出分手。   理由大多是感到她没有对感情上心,还是当朋友最好。   赵予晴不在意,继续我行我素。分手也丝毫不影响心情。   唯一让她思考的点,大概是,会不会因为上一段感情太强烈,提高了她的感情阈值,她已经无法回归正常的恋情。   但这也只是想想,   她不必特意改变什么。   假如在一段关系里,她没感受到强烈的、能让她全身心投入的爱意,难道不是对方魅力失格么。   现今,赵予晴已经不会对感情思虑过多。   爱是存在的,同时也很稀有。   得到最好,得不到也有其他快乐。   晚风凉爽,吹动鬓边发丝。   郭逢春也不知女儿是不是在敷衍自己,她知道孩子看着温良,实则有自己的主意。   “你在这边如果有喜欢的人,也可以去见见。让他跟你回锦城。锦城也是大城市嘛。”   赵予晴微顿,“没有啊,怎么这么说。”   郭逢春叹气:“我就这么一提。”   一个小时后,赵父钓上来两条白鲫,陈立垣拎着鱼桶,一家人一起往回走。   陈立垣准备论文答辩,今晚不留宿,要开车回宿舍。赵予晴在父母家收了行李,去学校附近的酒店住。以免明天堵车迟到。   酒店也是公司定的,饰演女主的艺人叫温苏凌,和公司的老板有点复杂的关系,给她定的房间是最高规格。赵予晴借了光,也分到一个不错的房间。   陈立垣把她送进房间后,检查了下这里的设备齐全,转着车钥匙走了。   赵予晴出门送他到电梯,里面正好走出两人。   那人看见她,便笑了,“予晴。好巧遇见你。”   赵予晴也是一愣,看清是谁,颔首道:“韩总。”   旁边正要进电梯的陈立垣脚下一停,耳朵都要竖起来,眼睛往旁边一转。悄然打量。   韩瑞也注意到赵予晴身边的男生:“这位是……”   赵予晴介绍道:“我儿子。立垣。”   陈立垣观察这人,长相说不上特别突出,但五官周正,身材尚未发福,在一群秃顶脂肪肚的老总里算是眉清目秀。气场从容又强大。他也跟着叫了句“韩总”。   韩瑞没意外,点点头,简单说他今天也出差,有事可以联系他,最后跟她们告辞,携助理入住。   陈立垣没多问,不过就当熟人碰面罢了,跟赵予晴说了再见,就按了电梯闭合键。   赵予晴回到房间,没理会那个偶遇。早早洗漱睡下。   房间隔音极好,将无声扩大数倍。寂静吵耳。   赵予晴近些年对睡眠要求极其苛刻,不能太吵,也不能太静。她把从家里带过来的枕头替换掉酒店的软枕,点开了液晶电视充当白噪音。   她又把那只机场买来的水豚抱在怀里,才有了点睡意,只是,手机震动,进来扰人的工作消息。   赵予晴回复完后,没有锁屏,脑子昏昏沉沉,手指悬空几秒,点开了A大附院的官网。   神经外科下属第一页,有陈铮的照片,她没什么感觉地划走,再一页页翻,翻到最后一页。   主治医生一栏,她终于看到江小嵩的官方照片。   他和所有医生一样,灰色的背景板,套着白大褂,眼睛没太多笑意,但嘴角微微扬起。   江小嵩拍照不爱笑,但医院要求照片有一定的亲和力,才被迫提起一抹假笑弧度。   想到他被要求重拍时懊恼地拢眉,赵予晴就觉得很有趣。   点开他的简介,赵予晴一字一字读那些生涩专用名词,不多时,眼皮越来越沉,手一歪,陷入睡眠。   睡前最后一个意识是,江小嵩有在走回属于自己的轨迹。   这样真好。   她也可以放下心,专注自己的事。 第75章   翌日,赵予晴准时来到路演现场,与易卿汇合。   电影放映后,她随主创们一起登台,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人气最高的是导演和女主,赵予晴作为镶边人物,偶尔被易卿带着回答几句重点。   台下第一排坐着曾琳,路演结束后,和赵予晴在后台汇合。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一起去参加庆功宴。   赵予晴以为会碰到前同事,其实连孙娇娇都没有见到,忽而想到最近期末,刚结束考试周,大家都很忙。全职编剧这些年,她几乎没有假期,早就不是把日子分成一周周一月月来过。   省去没必要的叙旧,倒也乐得轻松。   庆功宴上,电影取得好成绩,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容。易卿尤其心情好,开局没多久,就已经微醺了。   赵予晴近些年也会喝酒,但量都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不会让自己醉成烂泥。   晚饭过后,她坐在沙发上,回手机里的消息。   曾琳端着酒杯坐在她身边,看她还在工作,伸手把手机挡住,“今天休息一下。”   赵予晴都要变成工作狂了。她不是为了赚钱,而是真的喜欢这份工作。   一般人会受不了爱好变成工作,但赵予晴会为了自己的爱好,无视很多工作上蝇营狗苟。   曾琳也忙,加上异地,俩人联系变少,但一见面,感觉还是和从前一样。   她看着赵予晴,觉得她眼里多了许多坚定的东西,那是这些年独自在外历练出来的底气。   见她状态不错,曾琳为她开心,一不小心,也喝多了。听赵予晴说自己被父母催婚,曾琳传授她防御小妙招。   “要不,你就跟我一起过吧。男人哪有几个靠谱的。哪天你带我去你父母家。反正你孩子都有了,他们不会催你再生一个。”   赵予晴顺着她说:“行啊。我们商量一下怎么收份子钱。”   曾琳打了个酒嗝,“静姐没来吗?”   赵予晴:“说是航班晚点,待会儿到。”   “你俩也不尴尬?把人家儿子甩了。”   赵予晴在公司,也偶尔会遇见关静。   俩人大多时候公事公办。关静忙,没有太多私人情绪交流。   至于尴尬,她们对这件事看得随性。本就是赵予晴和江小嵩之间的事,关静尽量不去多管。   这边刚提起,包间门被打开,赵予晴望过去,正巧是关静,她身边还跟着个男人,是韩瑞。   关静打过招呼后,给大家介绍韩瑞。   韩总的名声,大家都听说过,欢迎他过来一起庆祝。   有脑袋灵光的小演员跑去跟这两位大佬交际。过了一会儿,关静把人全打发走,让赵予晴来包间聊。   赵予晴以为只是打个招呼,没成想关静直截了当:“予晴,我们公司想和韩总投资一部戏,监制是任逸舟,你来当总编剧吧。”   赵予晴问是什么类型,韩瑞接过话茬,说是类似架空冒险。投资巨大,打算拍成大型商业系列电影。   和她擅长的类型完全不同。赵予晴以往的履历更偏向现代职场、悬疑正剧、或历史古装。   冒险打斗一类的故事,她涉及的很少。   但,她也不排斥挑战新题材,只是电影投资额过大,万一搞砸了,她也要考虑自己会不会承受得了。   关静被一个同事叫走,拍拍赵予晴肩膀,只剩下她和韩瑞两人。   “你不用考虑其他因素,一个电影是否成功,不是由你一个人决定。”   韩瑞仿佛知道她在顾虑什么,态度始终温和。   赵予晴挑眉,“这是韩总对我能力的信任?”   “被看出来了啊。”韩瑞笑了声,“我确实对你有好感,想结交你。不过这一次,也是因为你们公司的段总和关总也想让你参与编剧,如果没有你,我不会多投资。不止信任你,也信任你的能力。”   这种段位的男人,表示自己心意时也游刃有余。   赵予晴点燃一支烟,一边吸着,一边静静思索,对方也耐心等待,半晌后,她说:“我可以试试。”   韩瑞笑了:“合作愉快。”   赵予晴把烟换到左指间夹着,去握他伸来的掌,一触即离。分寸得当。   她以为他会继续聊工作,韩瑞抿了口酒,“你觉得我怎么样?”   赵予晴如实说:“我对你不熟悉。”   她只知道韩瑞算是白手起家,三十岁前在一家大型公司做销售,很快成为销冠,四十岁靠自己积攒的人脉成立新公司,几年内就把前东家的市场份额抢走大半。如今靠着独到的投资眼光,身价更是上了一个台阶。事业上顺风顺水。   他之前没涉足过娱乐行业,和赵予晴第一次见面,是随朋友参加酒局。   推杯换盏间,不知道谁,忽然谈起星座,发现韩瑞和赵予晴竟然是同月同日生,被人调侃了一下,韩瑞主动给赵予晴解围。   她对韩瑞的第一印象还算不错,没有其他中年男性,尤其是口袋里有点钱的   中年男性油而不自知的气质。   还有一点,韩瑞只比赵予晴大一岁,两人几乎是同龄人。   韩瑞说:“你如果不讨厌我,可以和我多相处一下?”   中年人开启一段感情,可以略去多余的暧昧,省时省力。   韩瑞跟赵予晴说自己的情况。   他家庭条件不好不坏,也是小县城出身,所幸大学时,就知道如何赚钱,慢慢打拼到现在。如今条件好了,把父母接到锦城。   至于感情状况,他有过一段婚姻,妻子是他大学同学,多年前意外去世了,留下一个叛逆女儿。今年刚上大学,专业是珠宝设计。   赵予晴也把自己的婚姻史简单说了一遍,俩人的条件惊人的相似,都是从小地方出来,都结过婚,都有孩子。经济相对独立,当然韩瑞比赵予晴有钱多了。   赵予晴主动说明:“提前说好,我没有结婚的打算。也不会再生二胎。”   韩瑞顿了顿,表示理解:“我不排斥结婚,但如果你不想,我也不在乎那个证明。”   相比之下,他更看重两人之间是否融洽,以及对方如何对待自己的女儿。   韩瑞谈起女儿,就头疼孩子的教育问题。   赵予晴虽然比他小一岁,但孩子已经快毕业了,作为过来人,她笑笑,呼出的烟雾让笑容更朦胧:“这个岁数的孩子,不用急于让她改变什么。只要健康就好。”   韩瑞看着她姣丽的面容,赵予晴的脸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年轻,但也绝不是犹如神奇魔法般的冻龄,细看的话,就能看到她眼周和鼻翼两侧的细微纹路,没化妆时,眼下的青色明显,岁月再优待她,也抵不过强大的衰老规律,可是,她给人的感觉,仍然觉得说不出来的美。   当她笑起来,这种美格外突出。韩瑞一瞬间失神,不禁想要凑近,意识到自己失态后,很快调整。   “如果更早遇见你就好了。”他感叹道。   韩瑞当然见过很多美女,赵予晴给他的感觉和别人都不一样。   柔软且坚韧,当判断她木讷时,又能闪现不易察觉的灵光。   门外有人发出一串夸张的笑声,赵予晴没听清,推了推从鼻梁滑下来的眼镜,“韩总,我们可以先认识一下,至于要不要在一起,我习惯顺其自然。”   韩瑞当然都依她,举起酒杯:“叫我名字就好。”   赵予晴与他碰杯。就着孩子的话题再谈两句。   比起文艺男,韩瑞这样的企业家更能让人感到脚踏实地的烟火气。   她想,随便聊聊,如果能在一起,也就在一起了。如果不能,全当消遣和取材。   就如她一直以来对男人的态度。   十多分钟后,她按灭烟蒂,没有和韩瑞单独待太久,心里总觉得半是杂乱,半是空落,找到曾琳,想谈谈心,她正在和易卿拼酒。   关静在旁边和人打电话,看样子像是公事。   赵予晴坐在沙发上,准备搜索一些冒险类相关影片。摸着口袋里的烟盒,又想吸一支烟,但她给自己制定的“一周只能吸一支烟”的份额已经用光,只将打火机握在手里把玩。   聚精会神中,忽然,她听到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自由落体。   赵予晴抬眼,吃惊地看到易卿歪倒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她的宝贝酒瓶。   ***   酒精中毒进了医院,绝对是易卿此生最丢脸的时刻。   比被影迷疯狂辱骂千万字小作文还要令她感到蒙羞。   导演晕倒,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剧组人全都跑来关心她的健康。   易卿身穿病号服,生无可恋地躺在病床上,管床医生为她下最后的通牒——必须减少酒精的摄取量,否则不是洗胃那么简单。   为了静养,关静把大多数人赶出病房。   病房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曾琳,赵予晴,赵予晴身边的韩瑞,饰演女主角的温苏凌。   既然人醒了,病情不算严重,大家都松一口气,开始看热闹不嫌事大。   曾琳顺走果篮里一跟香蕉,边啃边说,“易卿,你好好恢复。我马上要出差,等我回来再参加你的葬礼不迟,别耽误我赶飞机哈。”   温苏凌怜爱地摸摸易卿的额头,怀里抱着个酒,在她眼前晃了晃:“亲爱的,看看这是什么,酒,很香的哦,但你只能闻闻,好可怜,我帮你喝了,别太感谢我。”   易卿气得都要哭了,虚弱地抬手指门口:“你们给我滚远点!”   在她真发火前,温苏凌携曾琳快速跑了。   易卿可怜兮兮:“还是予晴对我好……”   赵予晴顿了下,伸向果篮的手不经意转了个弯,自然收回,“好好睡一觉,就当休假了。”   易卿痛苦不堪,“我不想在医院休假啊。”   好不容易把病号安抚好,她们走出病房。只留一个护工看着。   韩瑞帮忙垫付了医药费,此时被护士叫到护士站说着什么。   十点多的医院,熟悉的消毒水味。   赵予晴跟随记忆,在靠近电梯的角落找到一台自动贩卖机。   多年过去,里面的种类翻新不少。   她扫码买了一瓶冰露和面包。垫垫肚子。   想要先喝水,酒精的作用下,脑袋有点晕,拧了半天也没能开启瓶盖。反而皮肤蹭出数道棱,微微发红。   正想办法时,有人把那瓶水抽走。   赵予晴抬眼望去,心脏就这么漏了一拍。   江小嵩身穿白大褂,样子几乎没变,只是气质更加沉稳。从以前的少年气彻底蜕变成成熟男人。   机场的匆匆一瞥,赵予晴没有看清他的样子。今天发现,他头发有点长,没有以前那样短。   “啪”地一声,骨骼分明的手将盖子拧开,轻微旋上,递过去,瓶身挤出一点水,他用另一只手抹了一下。   赵予晴凭本能说了句“谢谢。”   感谢酒精让她反应迟钝,乱蹦的心跳在几秒钟后才姗姗来迟,而她已经能够面不改色,不必如先前那般慌张。   这里是医院,当然会遇见他。   江小嵩同样彬彬有礼,“不客气。”   赵予晴镇定解释,“朋友酒精中毒,进医院了。”   “我知道,我妈告诉我,让我过来看看。”   今天也是江小嵩值班,接到关静的电话。有熟人在医院,当然要照应一下。   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住院区这一层。   相逢不是巧合。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次偶遇。   不想联系的人,很快就会从身边消失。   对话中断,空气仿佛变成固体。   赵予晴搜刮话题。想起来,见面后的第一句话,应该是那句经典的:“好久没见,江同学。最近好吗?”   江小嵩嘴边挂着浅笑,目光淡淡疏离,“还不错。赵老师呢?”   “我也不错。”   这是他们重逢后应该产生的对白。   他想了想,说:“恭喜电影上映,我也看了,很好看。”   这句话换别人说,她觉得敷衍,换江小嵩说出口,她感到强烈的被肯定。   “真的?”   她微微仰头,不知道自己眸里闪过的神采有多明亮。   “五刷了。”他扬扬手机。   赵予晴感到心口有什么要跳出来,她拼命压抑。抬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水划入喉咙,脑子清醒片刻。   刚要再说点什么,有人从旁边叫她:“予晴,我们走吧。”   赵予晴蓦然回神,看到韩瑞对她笑笑,问她:“认识?”   赵予晴不得不给他介绍,“这位是江同学,静姐的孩子,过来看一下易卿。”   韩瑞恍然,对刚才两人之间莫名的氛围释怀,原来只是熟人家的   孩子。   他对江小嵩流露出欣赏,“原来静姐家的孩子在当医生。这么优秀。”   江小嵩望着韩瑞帮赵予晴拿矿泉水的动作,向男人露出比夜晚更幽静的笑容,“你好。” 第76章   夜色浓墨。   赵予晴坐韩瑞车来的,也是坐韩瑞的车回酒店。   车上,韩瑞对江小嵩的产生好奇,“静姐的儿子,和她有点像,气质也像。”   赵予晴侧头望向车窗外,淡声接话:“毕竟是静姐亲生的。”   关静很少炫耀自己的家庭,很多同事和客户都不知道她有两个优秀的儿女。   “你们也认识?”   “他以前给我儿子补过课。”   韩瑞想到,赵予晴的前夫就是神外科医生,他们会认识很正常,可能还是同事,“认识晚了,我也想让他给我家程程补课。说不定还能上更好的大学。”   “江同学大概没有时间。”   “也对。”韩瑞想了想,“这么优秀,一定有女朋友了吧。”   赵予晴如实说:“不清楚,可能有。”   “他性格应该不错?”   “我算是长辈,和他不算太熟。”   韩瑞侧头看她一眼,些许奇怪,“是么,我看你们没那么客套。还以为……”   赵予晴没有太多长辈的范儿,江小嵩也不像个拘谨的后辈。俩人对视时细微的磁场暗暗浮涌,一颦一笑灵活生动。   赵予晴牵扯唇角:“没有啊。”   韩瑞也不在意,“要是和我家程程认识一下,说不定我们还能和静姐当亲家。”   他已经自动把赵予晴划为自己的家人。   此话一出,赵予晴面上不显,心里差点被雷劈焦。   这是什么“孟楠2.0”。   真如韩瑞所言,江小嵩变成她“女婿”,这实在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有点荒谬的可笑。   但赵予晴又想,江小嵩条件这样好,如果她是韩瑞,也会想他和女儿在一起。   人之常情罢了。   奇怪的只有她自己。   韩瑞也觉得自己有点到了乱点鸳鸯谱的年纪:“也就随口说说,我女儿不一定喜欢这类型的。她一见学霸就头疼。”   赵予晴无聊翻着手机。没接话。   “你家孩子有没有恋爱?”   赵予晴说:“目前没有,他没跟我讲。”   她也没有问过。   这个话题,在她家算是禁忌。   陈立垣也没有主动跟她说他和哪个女孩子在一起了。比起恋爱,他现在的生活重心还是放在工作上。   赵予晴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如今对婚姻的态度是不看好,也不排斥,只是自己没有再度踏进围城的想法。   于是对孩子,她也没有非要他结婚生子的期盼。   韩瑞显然不这么想,他的问题主要是,女儿是个不着调的,家境又好,这块肥肉很容易被不怀好意的男人盯上,不如他这个做父亲的亲自把关,“孩子的婚姻也是个头疼的问题。也怪我以前对她疏忽教育。”   赵予晴说:“为了避免孩子受到伤害把她保护起来,通常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不如让她亲自去外面历练。只要引导得当。”   “我也想过,但还是舍不得。”   韩瑞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他的心思,赵予晴也懂,只是笑笑,不再表达意见,转而谈起更有安全感的工作,绝不再提江小嵩。   韩瑞全然不知被她引开话题。   聊天中,回到了酒店,他们定了同一层的房间,赵予晴和韩瑞一起去乘电梯。   期间,他们碰到了几个同事,都在问易卿的病情,还有几位闻风赶来的记者。   赵予晴一一回答,让他们放心,才好不容易脱身。   有几个相熟的小演员用发现八卦的目光扫视二人,嘴角露出了然的笑容。赵予晴也不在意。   身边的程瑞也十分坦然,他没有插手她的工作,但一直护送她到房间门口。   道别前,他问,“予晴,明天有空吗?”   酒店走廊的昏黄灯光下,程瑞眼中闪烁着拘谨的期待,让他没有像刚认识那会儿措置裕如。   眼前的男人喜欢自己,至少,是他审度下的自己。赵予晴这样清晰地判断。   她边翻出房卡,边回答:“明天还要去看看易卿。她一个人在医院,我不放心。”   易卿的酒精中毒需要观察五天,不长,但也需要探望。   韩瑞眼皮垂下,略有失望,但也十分理解她:“确实。应该去看看易导。”   “但也不会一整天都待在医院,我下午有空。”   她没有卖关子,很快这样说道。   好像稍迟一点,内心埋葬的某个萌芽就会令她更改主意。   韩瑞眼中重新点亮光芒,“明天我送你,这样开车比较方便。”   赵予晴会心一笑,说句“谢谢”。   既然说了试着相处,她一定会践行诺言。   ***   天气炎热。独属于夏天的闷稠铺天盖地而来。   赵予晴洗澡后,更换衣物,在穿衣镜前打量自己,试着将头发束起来,走到客厅,还是决定解开发圈,再整理发丝,感到万无一失后,收到了韩瑞的微信。   她看了眼时间,惊觉自己在穿搭上浪费了过多时间,才匆匆戴上耳环。   韩瑞没有催她,安静在门口等待,见她现身,眼中划过惊艳。   赵予晴今日穿搭风格俏丽,与以往在工作场合相见的着装很不一样。   上身是蓝绿色相间短款针织背心,下半身是修身牛仔长裤,怕空调风过冷,加了件透视白衬衫,没系扣子,衣摆松垮地打了个结。全身上下,只露出腰部雪白的皮肤。   看起来是精心打扮过的,又不显刻意。   是否说明,她对约会的重视。   韩瑞不掩饰对她的欣赏。   赵予晴随手拎起一只信封包,搭在肩上,她没有添加妆容,但眼眸比任何化妆品都要增色,“等很久么。”   “没。”   “走吧。”   但刚进电梯,赵予晴就后悔了。   光洁的反光镜中,她注意到韩瑞时不时地看着她。   “有点夸张吗?我这身。”   韩瑞怔了下,“没,很漂亮。”   赵予晴笑了笑,原来她不是这样的风格,独居后,反而更喜欢活泼鲜艳的色彩装点生活。   她这个年纪,可能会有装嫩的嫌疑,但她已经决定在休息日,穿戴自己心仪的衣裙。   好在锦城的氛围偏向时尚潮流,她走在街上也不会引起更多瞩目。   来参加路演之前,她的头发也是新染过,发尾打了波浪卷。   曾经让她颇为烦恼的白发丝,已经在科技的作用下掩藏起来。   赵予晴绝不会说毫不介意衰老,她也会为自己没有年轻时的容貌感慨几瞬,但不必像以前如临大敌。逐渐,她与自己和解。   在韩瑞的车上。她还是决定把头发扎起来。没用梳子,随便用手拢了下,偶有碎发跳脱,反而显得她松弛。   韩瑞几次看她,话都变得多起来。聊首都这些年的进步和翻新。   赵予晴在这里生活得更久,也算半个故乡,于是充当东道主,给韩瑞介绍。   他们刚认识,好像有聊不完的天。加上俩人都是能轻松提起话头的性格,暂时没出现令气氛冷掉的场面。   首都的早高峰原本令人烦躁,但韩瑞没受外界影响,一门心思放在副驾驶的女人上。   很快,来到医院。   赵予晴和韩瑞走进易卿的病房,顺便把她的电脑平板等电子设备全都拿过来。   躺在病床上要死不活的易卿看见这些,才终于从床上翻身。   赵予晴帮她把电源插上。易卿赶紧用手机刷新电影评论,时而勾起唇角,时而紧锁眉心。   赵予晴瞧了一圈病房,易卿把护工也停了,觉得她还没到接受别人照顾的程度,房间里只有她自己,自然也没有另一个人的身影。   她拾起窗台上搁置的菜单,问:“饿了吗?我陪你吃点什么。”   现在到了饭点,易卿也该进食了。   易卿翻翻白眼:“静姐严禁我点外卖,让她儿子来给我送饭。这不是把我当犯人么……”   @   赵予晴怔了下。   “对了,昨天那个江同学也过来看我,这男生几年不见,气场可以啊,还吓唬我马上就要酒精肝了。像个医生似的。”   赵予晴不禁笑着纠正她:“不是像个医生,江同学已经是医生了。”   易卿拿起手机:“你和韩瑞都吃什么。不许大鱼大肉,更不许喝酒,干脆一起陪我吃小米粥。”   赵予晴不饿,不介意陪易卿吃点:“好。”   韩瑞自然随赵予晴一起,“我也来碗小米粥。”   易卿看了看站在角落的男人,扬扬眉。再看了眼赵予晴,捞起手机打电话。   赵予晴没听清听筒里江小嵩的声音,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又在砰砰乱蹦。   她深吸口气,告诉自己冷静。   过了会儿,门口有人敲门。   赵予晴想要起身,身子僵硬得不能动,还是韩瑞去开门。   江小嵩提着几个食品袋,他是从食堂过来的,给患者送午餐。先看到韩瑞,眉峰往上一扬。   目光往身后看去,才看到那个秀丽的背影。   赵予晴侧过身,看到江小嵩今天没有穿白大褂,而是自己的私服,类型和以前没变,都是宽松低调的款式,只是她没见过。   赵予晴起身微笑:“吃过了吗?”   江小嵩笑容淡淡:“吃过了。”   他目光落在她右腰下方的位置,再轻飘移开。   第三次见面了,赵予晴已经能在他面前保持足够镇静。   但在他若有似无的视线扫过后,她不禁用手盖了下纹身的位置。这个动作很多余,因为牛仔裤是中腰的,完全遮盖了曾经他咬上的牙印。   江小嵩把袋子放在桌台上,在易卿的病床前检查今日查房内容,见她状态不错,提出几个专业性建议。   易卿划拉着手里的小米粥,“哎,以后要是天天吃这玩意,我还不如直接噶了。”   赵予晴劝道:“还是听医生的话,先过恢复期再谈别的。”   她打开餐盒盖子,陪易卿一起吃小米粥。   易卿下巴点了点她和韩瑞:“你们待会儿去哪玩啊?”   赵予晴没答,韩瑞说:“予晴带我去周边转转。”   易卿:“这里有什么可玩的。不嫌腻。”   韩瑞说:“青川古镇不是挺有名的。去那看看。”   赵予晴脑中,一瞬间闪现过烟花、温泉、喧闹,炫目的灯光秀,还有男生被打断告白时,凝在唇角的笑容。   “不去那里。”她说,“太远。”   韩瑞以为刚才在车上,她提到青川古镇很漂亮,是因为她想重游:“也对,就近逛逛也不错。”   赵予晴小口喝着糯糯的小米粥,依旧感到嘴唇发干。   眼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来几张纸巾,赵予晴没去看他的眼睛,道了声谢。   江小嵩将剩余的纸巾分给其余二人,动作寻常。   韩瑞看了眼这位沉默的晚辈,怕冷落了他,主动问:“江同学有推荐的吗?”   他跟着赵予晴称呼他江同学。   江小嵩静默稍许:“这些年,我也只去过青川古镇,其他景点都是小时候去过,不太清楚。”   韩瑞点点头,又聊了最近的电影。   吃过饭后,易卿要休息,三人离开病房。   韩瑞觉得赵予晴话突然少很多。是因为江小嵩在场?他和她儿子是朋友,不愿意在他面前过多展示自己的私生活,以免被儿子知情?   于是,电梯里,韩瑞主动聊天:“江同学今天休假?”   “对,昨天值夜班,今天休息。”   到底年轻人,没看出太多疲乏。只是眼皮耷拉着,看谁都冷冰冰。连对待易卿,都公事公办的态度。   “医生太忙吧,都没办法平衡生活。”   “不用平衡,我平时没有特别的爱好。”   韩瑞问:“女朋友也不介意?”   江小嵩望着电梯上的数字:“我没有女友。”   赵予晴垂着眼,只握着包链的手微微动了下。   韩瑞满意这个答案,但他不想显得自己目的不纯,“现在是发展事业的最佳年龄。晚一点再考虑个人生活也好。”   叮——电梯门开了后,赵予晴跟着电梯里的人群走出,韩瑞翻出车钥匙,礼貌询问:“江同学坐我车回去吧。”   江小嵩嘴上道谢,神色没有变化:“不用麻烦,我开车来的。”   “你昨晚值夜班,今天能开车吗?”   “可以。”   韩瑞察觉到江小嵩对他态度冷漠,好像不愿多说,刚要放弃,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赵予晴突然说:“江同学,不要疲劳驾驶。”   江小嵩看她一眼,“没事。”   他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我先走了,再见。”   赵予晴往前迈出一步,身形拦住他,仰着头,面色柔和,态度却是不容置喙。   “我给你叫代驾,你坐车里等一会儿。”   江小嵩凝望她半晌,再瞥了眼不明所以的韩瑞,笑起来:“好吧。谢谢赵老师。”   医院外人群攒动,熙熙攘攘。赵予晴等代驾来了,才坐进韩瑞的车。他们很快驶离医院。   “这孩子挺腼腆,直接让我送他回去也行。”   韩瑞无所谓地笑着说。   “不顺路,他也不想麻烦你。”   赵予晴望着后视镜,里面映有江小嵩的代步车,在一个拐弯处,彻底消失。 第77章   回程的路上,韩瑞发现,赵予晴的话变得更少。眉眼似有化不开的浓郁。   “累了吗?”他问。   赵予晴从望着后视镜的状态中回神,“啊?嗯,吃完饭就有些困。”   韩瑞说:“那我们回酒店吧。”   赵予晴笑笑:“不用。正好散散步。”   他们最终决定在酒店附近的商圈逛街,韩瑞给女儿买了块心仪牌子的手表,赵予晴给父母买了两袋枣糕。   韩瑞担心她睡眠,放弃一整个下午都和她待在一起的计划,提前送她回父母家。   “抱歉,今天状态不太好。”   赵予晴提着袋子下车,深表歉意。   韩瑞很会给台阶,“哪有,正好我也有客户要见,我们明天再见。”   赵予晴对他挥挥手:“再见。”   韩瑞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尽管今天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他却觉得离她更远了。   不知她和前男友在一起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疏离。   ***   赵予晴到父母家,胃里堆满石头的感觉才消失一点。   郭逢春哒哒小跑赶来,接过枣糕,笑盈盈地看着她。   赵予晴踩上拖鞋:“怎么了?”   郭逢春说:“没什么,就是看到有个人送你回来。”   赵予晴提前在微信上告知她回来的时间,郭逢春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晒太阳,时间一到,往楼下一瞅,就看见个男人送赵予晴回家。   看二人态度,也不是网约车司机之类的。   赵予晴简单说:“一个朋友。”   郭逢春哼声:“反正我不管你。”   过了会儿,老太太还是忍不住问:“叫什么名字呀?”   赵予晴忍俊不禁,还是跟她说了实情。她和韩瑞目前以交往为目的接触,但还只是朋友的关系。   郭逢春听得认真,心里左右对比:“条件是蛮不错的,他也有孩子,就是那姑娘不知道性格怎样。能不能和垣垣冲突。”   “这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八字没一撇,赵予晴劝她别想太多,即便在一起,俩家孩子也都成年了,不会有太多交集。不结婚的话,也不涉及财产分配,已经是最简单的关系组合。   一听赵予晴不打算结婚,郭逢春唉声叹气,想要劝,终究还是作罢。   赵予晴回到自己的房间,接了个工作上的电话后,躺在床上,无聊刷着手机。   通讯录里,江小嵩一直都在,俩人谁都没有把谁删除,同时,谁也没有和谁联系。   点开那个没变的头像,里面是一片空白。   工作几年,赵予晴早已   换了新手机,聊天记录都存在另一只旧手机里面。被她锁进储物箱。   赵予晴想要问他到家了吗,有没有好好休息,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这样问。   正要退出微信,上方忽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她心尖一紧,屏住呼吸。等待对方的消息。   然而再一眨眼,上面的提示又消失了。   她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眼花。   这个时候,江小嵩应该早已经躺在床上,补充睡眠了吧。   不知道这些年,他有没有按照她的话,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她担心他,又觉得自己的担心属实多余。   如果不能陪在他身边,再多的关心也不过是虚伪的善意。   赵予晴关上手机,下意识想吸一支烟,又想到这周的额度已经用没。   卧室外,郭逢春要出门买菜,准备晚饭,赵予晴起身,陪她一起。   ***   昏暗的卧室内,窗帘紧闭。只有一方屏幕是亮的。光打在男生的眼眸,形成幽暗的光点。   江小嵩回到家里,迟迟没有入睡。   他看着手机,全部删除对话框里的文字。   不过是简单的一些“我到家了”“谢谢赵老师帮我叫的代驾”“多少钱,转给你”“你也到家了么”之类的无聊话。   这么几个字,删删减减,踌踌躇躇,最后归于白茫。   想到她应是和韩瑞一起回的酒店,江小嵩唯恐收到一些他不期望的回答。   她有正在交往的人,大概也是喜欢对方的。   机场的见面,她没认出他。医院的两次见面,他也没在她脸上看到更多怀念。   赵予晴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晚辈在照顾。   很有她的作风。   即使分手了,感情被时间冲淡,她也还是会奉上关怀。   今天休假,江小嵩毫无睡意,脑子里全被赵予晴占据,想她的模样,她的笑容,她曾经说过的话。越想越心烦意乱。   他干脆戴上耳机,靠在玩偶熊身上,抱着小动物的毛绒尾巴,漫无目的地听歌。   到了晚上,关静给他打电话,让他下楼。   母亲这些年,也基本在锦城工作。   相比他,更容易见到赵予晴。   关静开车接他,见江小嵩脸色乏顿,就问:“怎么这么困。”   江小嵩坐进副驾,带上车门,“昨晚值夜班。”   “白天没睡吗。”   “睡了一点。”   “易卿的病情怎么样。”   江小嵩说目前正常,但必须要忌酒了。   关静头疼,让易卿不喝酒,还不如直接要她的命,但身边有个更令她头疼的问题,就觉得易卿也就还好,“见到予晴了吧。”   江小嵩只“嗯”一声,未见太多情绪。   关静不知道他是因为见了赵予晴,才是这副样子,还是真的因为缺少睡眠。   昨天,赵予晴和韩瑞走在一起,已经被热爱八卦的小演员们在微信群里传了个遍。   关静自然也看到。   本来,韩瑞跟着来到这边出差,问她公司定哪里的酒店,就已经很可疑。原来,他看上的人是赵予晴。   俩人条件倒也很搭。   有关赵予晴的感情生活,关静多少也听说过,这些年,恋爱再分手,倒也一个没成,兜兜转转,她还是保持不结婚的态度。   关静觉得这事很正常,分手这么长时间,谁都会开启新恋情。不正常的只有自家孩子。   她以前不想谈,但今天实在没忍住。   江小嵩闭眼假寐,态度懒散,没看出喜怒:“你特意给我打电话,让我去照顾患者,就是为了这个。”   关静:“你知道就好。”   关静猜到韩瑞的来意,果然,他也跟着赵予晴探望易卿。她一狠心,就想让江小嵩也过来。   她想让孩子看清事实。别再拘泥于过去的感情。   江小嵩眼皮半耷拉着,“谢谢,让我看到赵老师现在的样子。还挺不错的。”   关静被噎了一下,她哪是让他和赵予晴见面的意思。   “哎,算了,你导师最近怎么样?”   江小嵩支着下巴,“还行。”   陈铮是在一年后复职,不论网上还是现实中,热度过去后,很少有人主动提起。   除了江小嵩,他还带了两个学生,为了避嫌,选的都是男生。   这件事,对陈铮的打击不算大,但此后,他在教学上的心态也不如从前。   至于私生活方面,听说陈母给他介绍了个相亲对象,至于是否再结婚,是否再生育,陈铮不再透露他的私生活。   他对江小嵩的态度,不能说是完全冷落,但也不亲近,最大表现是骂人骂得少了,有点得过且过,应付工作。有问必答,但不问不答。   江小嵩完全是凭自己对专业的悟性和练习,成为主治医生。   “我可以联系人,给你换个导师。”   “没必要。”   关静暗自叹气,聊天间,车停在附近的餐厅前。   跟随侍者进入餐厅后,那里已经有人等待。   看见来人是谁的人,那人举起手,远远地开始挥舞。   江小嵩眉梢动了动,望了眼关静。   关静泰然道:“又没说只有我们两个。”   江小嵩平淡地说:“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土。”   亲自搞这种类似相亲的饭局。   “……谁土。”关静白他一眼,“大家都是熟人,吃顿饭怎么了。你是不是心里有鬼,以为我要做什么?”   江小嵩不理她的反将。   没受到回应,关静啧一声。   赵予晴刚离开的那年,江小嵩表面看着正常,按部就班地上学、上班、做实验。关静劝他几句,以为他放下了,但他越来越沉默,把所有时间都放在医院上,不去聚会,不去玩音乐,经常忽视自己,这令关静感到忧心。   她本来也没太反对他和赵予晴在一起,但得知他们分手,也觉得很正常。儿子太年轻,得多经历几段感情才可能定下来,他这个年纪,懂什么叫爱和责任?   但,她低估了赵予晴对江小嵩的影响力。   这些年,他也没和哪个女生走得近。   正巧舒然参与拍摄的一个医疗剧就在A大附院取景。这姑娘本来就对江小嵩有点意思,关静也就推波助澜。能不能成另说,总之让他和外界接触一下。   俩人初步认识后,目前算是熟人。断断续续联系着。   《苹果》上映,获取好评,关静让他来锦城玩,再把航班透露给舒然的经纪人,让俩人行程重合。   关静给江小嵩发消息,让他多照顾一下女孩子。   江小嵩没理她,但也听她的话。帮女生办个托运什么的只是顺手的事。   有时,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在细微之处建立起来。   前提是他愿意的话。   二人来到餐位前,舒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小嵩,但还是先与关静聊天,“静姐,路演辛苦啦。”   关静拿过菜单,“不辛苦,我不用发言。”   她也不过是担心孩子,才回来看看。   “听说易导都进医院了?没事吧。”   “暂时没事。”   “我这两天才有空,明天去看看她。”   舒然现在主要是演偶像剧和生活职场剧,她是社交小天才,早早结识易卿,为以后转型做准备。   就算没太多演技,多认识一个大导演也没有坏处。易卿偶尔也愿意和她聚会,虽然出演她电影还不够格。   江小嵩用手机看文献,头也不抬地说:“易卿明天就出院了。”   舒然“啊”了一声,这才把视线放在江小嵩身上。   她本来趁着近水楼台的优势,先和江小嵩成为朋友,但男生很聪明地知道她的意思,彼此的关系只维持在偶尔他会回她几个短句。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她最大的优势是,关静也会帮她的忙。   饭吃到一半,关静接了个电话,找个安静地方去接。   舒然瞄准机会,把一个袋子送过去,“江小嵩,这个送你。”   里面是他上次在机场看中的卡皮扒拉玩偶。   他   看了一眼,明白是什么,没接,“我已经有了一只。”   舒然骄傲地昂着下巴,“但这是我送的。”   江小嵩说:“不了,女朋友看到会不高兴。”   舒然怔了下,随即笑说:“胡说,你哪有女朋友。”   有女朋友,关静就不会撮合他们,让他们见面。   “刚交的,还没跟我妈说。”   舒然不依不饶,“哦,是吗?叫什么,长什么样子?做什么工作的?”   江小嵩始终态度冷淡,“这是我自己的事。”   舒然看着自己买的玩偶,手都要举僵了,对方仍然无动于衷:“你不要就扔了吧。”   “你想扔就自己找垃圾桶。”   舒然:“……”   她觉得格外委屈,作为女明星,她微博账号有上千万粉丝,圈里也不是没有帅气男艺人抛出暧昧信号,凭什么她都这样了,江小嵩还是这样的态度。   她瞪着江小嵩,手都要举抖了,眼眶忍不住发酸。   江小嵩终于关了手机,抬头看她一眼。   每次他心生烦闷时,会学着赵予晴的处事方式,好像她以另一种形式留在他身边。   如果是她,不会把事情搞得这样僵硬。   工作这些年,他身上的棱角磨平许多,眼前的女明星到底也没什么坏心眼。还不如解决这个问题,也好自己清净清净。   他稍微正色,把玩偶袋子接过来,但没收,而是放到了舒然身边的位置,“我没有女友,但心里有放不下的人。”   “你为什么不和她在一起?”舒然不忿道,“她结婚了吗?”   “没有。”   “有男友了?”   “大概。”   “那是她不喜欢你。”   江小嵩露出今晚头一个笑容,“她跟我说过她爱我。”   舒然压住心底的酸涩,惊讶道:“那为什么不在一起?”   他说:“我在她心里的位置,比我们在一起更重要。”   舒然还是不明白。   江小嵩没再解释,“我从她那里得到过最好的爱,所以,和她相比,其他人都不足以让我动心。抱歉。你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没有结果的。”   虽然什么都不明不白的,但舒然从男生的眼睛里知道,这一次,他没有诓她,他是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的心上人,喜欢到容不了任何别人,包括她。   她忽然泄了气,耷拉着肩膀,兀自搅拌手中的奶茶。   江小嵩见她明白了,也不多言,继续刷着手机。   关静接完电话回来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觉这次又是无用功。   这顿饭,在些许沉默中度过。   送江小嵩回家时,关静已经不知道再如何游说,默默把他送到家里的停车场。   道别前,语重心长道:“予晴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你也学着向前看。不然,你还打算一辈子这样?”   江小嵩打开车门,一条腿已经迈出去,停顿思索片刻,对母亲笑道,“她以前结婚,我都不在乎,一个男友算什么东西。只要我想,我就可以等。”   关静刚点完一支烟,闻言,忘了吸,吃惊地看着他。   训斥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他垂下眼睫,“可是,我不知道她现在还需要我么。”   关静哑口无言,摁灭烟蒂,倾身抱了抱儿子,“小嵩,你先回去睡一觉,予晴的事,明天再说。” 第78章   清晨,赵予晴和韩瑞相约去附近的动物园。   郭逢春得知这个消息,早早吃完早饭,换上自己压箱底的西装衬衫,借扔垃圾为名,和赵予晴一起乘电梯。   刚出门,就被外面的大太阳给晒得不行,脱下正装外套,搭在胳膊上。   赵予晴想让她回去,又觉得母亲不好打发,也就随她了。   韩瑞时间掐得正好,她们刚下楼,他的车已经停在身边。   没等介绍,韩瑞已经猜到郭逢春是谁,礼貌地说了声“伯母好”,郭逢春同样含蓄地微笑,不热络也不失礼——女儿的上一段婚姻,她就是对前女婿太好,才让别人以为是赵予晴有问题。   这回她吸取教训,走的是不好招惹的高贵冷艳人设。   郭逢春推了推老花镜,打量一圈韩瑞,觉得他像是个过日子的人,只是没有前女婿帅,就一普通人,但普通也有普通的好,实在,安心。   第一印象尚佳,没多聊,郭逢春就蹬着小高跟回去了。   赵予晴坐上车,韩瑞就郭逢春展开话题。“伯母这是要去哪?”   赵予晴照顾妈妈面子,“她念了老年大学,今天有演讲。穿得严肃一点。”   韩瑞点头笑笑,表示理解。   车子开启,驶离小区。赵予晴很快收到郭逢春微信:   【晴晴,这个看着还不错。】   【没有医生身上那股子傲劲儿。】   然后发了个“加油”的表情包。   赵予晴知道这个医生单指前夫,简单回复几句,不多时,动物园已经到了。   俩人检票进园,赵予晴拿出手机,对着动物拍摄,再去看招牌上的简介,模样颇为认真。   相比其他一家三口或朋友、情侣,她像是取材工作的。   韩瑞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和她一起讨论动物的习性。   临近暑假,园内人流不算少,韩瑞瞅准机会,在一个女生快要撞到赵予晴肩膀时,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人少的另一侧。   赵予晴只怔了下,随后笑着跟他道谢。   面上没有一点腼腆的情绪,自然,也没有顺势握住他伸来的手。   韩瑞理解,这个年纪,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很难对某个人上头。目前为止,赵予晴对他的用心程度,远远低于他对她的。   不过,韩瑞自认最大的优点就是耐心足够。   一个小时后,二人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没有任何进展。   或许,她喜欢循序渐进的交往方式,不急于一时。韩瑞想。   中午,韩瑞带赵予晴吃午餐。   俩人相谈融洽,他得知了她的饮食忌口有哪些,也把自己的喜好告知。   只是中间有个小插曲。韩瑞在席间接了几个电话,是女儿打来的。   一开始,孩子漫无目的地聊各种她平时不会聊的话题,韩瑞几次询问她是否有急事后,才说出最终目的,她也和朋友来首都玩,让老爸来接机。   韩瑞说自己正在忙。女儿直接拆穿他,是不是忙着和女人约会。   他没法,跟赵予晴说要去机场,不能陪她了。   赵予晴听闻,十分理解地点头,让他快点去。   韩瑞看了看她,为她没有失落而失落。   赵予晴独自一人把剩下的菜吃完,自韩瑞离开后,她感到莫名的轻松。   她直觉这个预感不好,韩瑞不是个讨厌的男人,也没有中年富商的油腻和自信,已经匹配她心中对伴侣的基本要求。   为什么还会感到压力。   可能,是地点出了问题,江小嵩生活在这个城市,她总觉得下一刻就会见到他。见到这个以前,或许现在也还在爱着的人。   但是,她不确定,再出现在江小嵩的生活里,会不会对他产生负面的影响。   毕竟他们分开的时间,已经比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多了许多。   人是会变的。   ***   易卿的身体状况恢复良好,主治医生告知她可以出院。   赵予晴下午来到病房,陪她一起回酒店。   今天,江小嵩没有来病房,大概是有工作在身。   赵予晴放松心态,至少,不用担心在他面前再做出任何失态的举动。   但,她又不能忽视心里的寂寥。不知下次见是什么时候,还会不会见。   她很厌恶自己的心态,又不能否认,心里某一部分苏醒起来,让她枯燥的生活充满别样的   光彩。   很难说是好是坏。   过一阵就好了。她安慰自己。离开这里回锦城,再忍耐一段时间,一切都会过去。   **   易卿回到酒店便马不停蹄地工作。只饮食上还算谨遵医嘱,没有敞开肚皮喝酒。   接受几个杂志的采访后,几个朋友过来看她。张罗着开个聚会,为庆祝易导出院。   易卿在医院三天,度日如年,急需要人间烟火气洗洗脑子。   但她喝不了酒,捏着高脚杯,里面却是凉白开,拉着赵予晴商讨接下来创作什么题材的剧本。   赵予晴不喜欢夜场这样吵闹的地点,为了照顾易卿,也就随她。   讨论中,有个女生过来打招呼,“易导。身体好点了吗?”   赵予晴抬眼望去,发现女生正是舒然。   易卿拍拍身边,让她坐下:“还活着。你呢,剧不是拍完了,怎么还不走。追男人追到了吗。”   舒然面上有点挫败,嘟嘟嘴巴:“别提了。”   易卿也惊讶,“静姐家那小子这么难搞定吗?”   舒然愤愤道:“是我不喜欢他了。他那个人冷冰冰的,还爱呛人,哪个女人能受得了他。注孤生吧他!”   易卿从不把这些小年轻们的恋爱当回事,“男人有多稀奇,我帮你再找一个。”   舒然靠她肩膀:“算啦,我还是专注搞事业吧!”   易卿疑惑:“你是说那些垃圾偶像剧是你的事业?”   舒然笑嘻嘻:“要不易导你给我写个剧本。”   平时插科打诨着玩玩,一涉及到自己的电影,易卿绝不松口让不合适的熟人参演,她把锅甩出去,“我现在是病号,找予晴给你写。”   舒然视线扫到赵予晴,知道她是和易卿关系很好的编剧,也有结交的意思,倒了小半杯莫吉托,过来敬酒。   “赵老师,您故事写得真好。看我适合什么角色?”   娱乐圈里,也总称呼不熟悉的人为老师,赵予晴从高校离职后,这个称呼也没变。   赵予晴与她干杯道谢,看到女生恭维的目光,夸赞她前段时间演的职场新人很生动。   这个角色其实是没大红以前演的小配角,舒然没想到她真看了,喜上眉梢,但还没有说更多,赵予晴借口接电话,转身走了。   舒然扯了扯易卿的袖子,“易导,赵老师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易卿给红酒杯的白开水里扔几颗杨梅,“想太多,能被予晴讨厌的人不太常见。”   她望向赵予晴的背影,但,确实,她有点躲着舒然的意思。   ***   赵予晴也不是躲着舒然。   女孩子还不错,身在这个圈子,也懂得为自己争取资源,又不越界。   舒然开朗直爽的性子和江小嵩正好互补,在赵予晴看来,俩个人如果能在一起,也是不错的选择。   她只是想,万一哪天,舒然得知她和江小嵩的关系,彼此都会尴尬。   不如不去相识。   手机里,时不时地进来韩瑞的消息,他随时给她报备行程,说他正在安置女儿,过一会儿才会回酒店,有空会过来接她。   赵予晴回他不用急,孩子的心情很重要。   收了手机,她买一盒惯用的香烟,漫步到吸烟区。   今天当然也不是一周一次的吸烟日,只能把下周的额度提前了。   赵予晴低头撕开包装,把烟从烟盒里磕出一支,夹在指尖,将要送进嘴里,目光随意扫视到落地窗旁边的两个人,脚步霎时间定在原地。   关静和江小嵩察觉到有人进来,视线也望过去。三人齐齐愣住。   还是关静反应最快,夹着烟起身,路过赵予晴时,拍拍她手臂。   赵予晴看了看江小嵩,再看看自己手中的烟,竟有被抓包的错觉。令她非常想把烟藏起来。   但此举不太适合她,于是,也就僵硬着来到男生面前,自然地说:“今天不忙?”   江小嵩没有就她吸烟一事发表任何看法,“嗯,过来看看。”   他没说来看的对象,只能理解为来看看关静或易卿。   赵予晴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的烟不知要不要继续抽,口袋里的打火机被她攥出手心的温度。   没犹豫太久,她就见江小嵩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银色打火机,叮地一声翻开盖子,递到她面前。   赵予晴顿了顿,牙齿衔着滤嘴,微微侧头。   猩红一点亮起,烟雾随着呼吸喷洒在江小嵩劲瘦的手背,他泰然收起打火机。   赵予晴解释说:“只是一周吸一次而已。”   她仍然讨厌烟草的味道。也没有太上瘾,闲着无聊吸着玩。有时工作忙起来,更是连打火机扔哪里都忘了。   他颔首道:“你一向有分寸。”   赵予晴心想,倒也没他想得那么有分寸。比如今晚这支烟则不再计划范围内。   江小嵩看了看她,“不给我一支?”   赵予晴知道自己说这话没有可信度,但还是忍不住道:“吸烟有害健康。”   “所以,我更要比你多吸一支。”   赵予晴没琢磨出来他话里的意思。江小嵩直接把她手里的烟盒拿过去,抖出一支,叼在嘴里,点火吸烟。   动作一气呵成,也是相当熟练。   赵予晴心想,不是只要两支,怎么把一盒都拿走了。   他吐出烟雾,看起来像叹一口气,淡然道:“那个叫韩瑞的,没跟你一起来?”   赵予晴如实说:“他有事。接孩子。”   “他都有孩子了?很麻烦吧。”   她笑:“我也有孩子呀。”   江小嵩手里的烟顿了一顿,倒是忘了陈立垣的存在,“恋爱这种事,又不是看条件是否匹配。”   “其实,也是有关系的。”   他不置可否,目光望着前方。   赵予晴没想到会和江小嵩谈论另一个男人,这人还是她的交往对象。   这是不是代表,江小嵩已经放下这件事,拥抱新生活,她应该为此庆幸,但心里还是说不出来的不是滋味。   她知道自己又开始左右摇摆。   希望他不要想起她,又希望他不要忘记她。   太贪心了。   念及此,她心中颓丧,对自己很失望,这四年真是空长了岁数。   一支烟吸完,她提起包包的肩带,“我要回去了。”   江小嵩把烟摁灭,跟着她一起,“走吧。”   回到主场,赵予晴没看到关静的身影,只好先跟易卿说要离开。   旁边的舒然看到江小嵩,眼睛一亮,又是一灭,翻出手机不理人,但耳朵始终支棱着。   易卿说:“我再待会儿,一个人在酒店好无聊。江医生,你送予晴回家吧。”   江小嵩没搭话,只拿出车钥匙,和赵予晴一起乘电梯。   舒然放下手机,看着俩人离去的背影:“好像以前,江小嵩就总是送赵老师回家。”   易卿:“他们住得近。”   “现在也住得近吗?”   易卿抿着白开水,睨她一眼,“不住得近,他们也是熟人。送一送有什么大不了。”   舒然心想也是。尊老爱幼么。江小嵩喜欢的人总不会是赵予晴吧。   ***   时隔几年,赵予晴再次坐进江小嵩的车。   她下意识想调节座椅,发现副驾驶的角度没变,是她感到舒适的弧度。   包括车内的摆设,中央后视镜上挂着一只小熊猫挂架,是那次青川古镇旅游,队友送给她,她再转送江小嵩的礼物。   车内的气息也是她熟悉到骨子里的味道,安宁,清爽,令她身心感到放松。   好像又回到了他们在一起的时光。   他依然习惯在车里开着温度过低的冷风,赵予晴一关上车门,就打了个哆嗦。   江小嵩伸手一捞,把后座的外套放在她腿上,没给她一丁点犹豫的时间。   赵予晴把它覆在肩膀,宽大的外套   像个拥抱笼罩着她,轻声说:“谢谢。”   他也轻声回应:“没关系。”   车子开启,赵予晴注视着江小嵩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偶尔在红灯时轻轻敲击,像是在打节拍。   他和她的手上,都没有佩戴戒指。   车内没有播放音乐,安静极了,赵予晴开启话题,“你的队友们都还好吗?”   “挺好。裴唐屿你认识吧,他现在主职当歌手,混得不错。”   赵予晴知道这位主唱,岂止混得不错。他三年前出道,立即成为炽手可热的歌手。很多电影都找他唱主题曲,包括《苹果》,但她在幕后工作,没遇见过曾经八点半的主唱。   其他人,戴豫已经硕士毕业了,目前在一家研究所工作,最没存在感的贝斯手在国外留学。   至于江小嵩的同专业同学,大多进了三甲医院,有的出国,有的转行进企业。大家都在为自己的前途奔波。   “陈铮没有为难你?”   赵予晴最担心的问题是这个。   “没有。”江小嵩果断说。   赵予晴看了看他,觉得事实可能没有江小嵩这样轻描淡写。   她想说点什么,有无从谈起。   谈话就这样中断,路程接近尾声时,他们停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   赵予晴恍然,这么快就要到了。   这时,天上下起雨,她微微蹙眉,下意识裹紧外套。   江小嵩也不喜欢雨天。这代表潮湿,阴暗,泥泞,冰冷,还有分离。   俩人面色都不太好,下意识望向对方时,又怔了下,眉宇间的不耐都消散开来。   心脏,火花般一触即发地跳跃。   江小嵩抬起手,伸向她的速度并不快,好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一帧一帧地滑过来。掌心贴到她的脖颈,镌刻在身体上的记忆复苏,发热,发烫。   赵予晴像是感到酒精上头,没什么抵抗力,宿醉般地垂下眼睫。看着他靠近,靠近,再靠近。   他的呼吸像羽毛一样轻,扫过她的唇角。如同每一次接吻的前奏,麻苏苏的痒。这个场景在现实中发生过无数次,在梦境里发生过无数次,只要稍微轻触,就能带起连锁反应。赵予晴被蛊惑一般,唇齿轻启。   然而,不知谁的手机忽地震动一声,现实回归,空调的冷风吹在皮肤上带起一片战栗。   俩人都蓦然惊醒,赵予晴呼吸一滞,推开江小嵩的手。   她的手机上,是韩瑞发来的微信。问她到哪了。他在酒店大厅等她。   赵予晴看了眼路况,酒店大楼就在红绿灯前方不远处。   她来不及说更多,推开门,攥紧手机,立刻跑出去。   雨夜的地面积水,被踩出大大小小的水花,涟漪四起,水汽奔腾。   数秒后,绿灯闪亮,身后有催促的鸣笛声,江小嵩什么都没听见。   他望着自己的掌心,上面还余有属于赵予晴的温度。   如果,他能控制住自己就好了。他想。 第79章   赵予晴一路跑回酒店,全身都浇个透彻。   再被大厅内的中央空调一吹,打了个寒颤。她用袖子揩拭脸上的雨水。   缓了缓神,往里走,恰好和正来寻她的韩瑞相遇。   他惊讶地看着她,收起手机:“怎么淋雨了?”   往旋转门外看去,雨虽然下了有一阵,但已经是中转小雨,赵予晴像是在雨中淋了许久。   况且,她身上披着一件男士外套,棒球服,oversize风格,能遮到她的大腿根。   即便没有伞,也不可能淋成这样。   “司机没把你送到酒店门口?”韩瑞找服务生借来浴巾,想帮她擦干脸和头发,被她拿手一挡,接了过来。   “谢谢。”她解释,“忘带伞了。以为是小雨,没想到中途下大。”   “快点回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外套我帮你拿着。”   赵予晴这才意识到,肩上披着江小嵩的外套,忘了还。   “这是江同学借我的。”   那位年轻俊冷的医生在记忆中闪过,原来是他。换成别人,韩瑞会思量一下对方是不是对赵予晴有想法,但他不会介意一个晚辈。   韩瑞帮她拿手机,一起走到电梯间。   赵予晴不禁回头,看向落地窗外,有辆车路过,再驶离,雨把视野变得朦胧,她看不清车里的人。   收回视线,电梯开合门的反光中,她看到糟糕的自己。   ***   赵予晴幸运地没有感冒。   这几日,她待在酒店里,不是自己一个人构思剧本,就是回父母家看看。   每天,韩瑞也会与她保持联络。   虽说是为了赵予晴才来首都出差,但到底还是有工作安排。   没有工作时,韩瑞还要应付女儿的随时检查,不能像前两天,抽出一整片时间和赵予晴游玩。   韩瑞再次道歉,赵予晴说自己也有工作,不用介怀。   她对和韩瑞的关系,有点随波逐流的意思。从不主动,对方示好,她也会给予回应。   赵予晴不想轻易放弃,她计划,等回了锦城,离心中那个人远了,再做是否继续的决定。   她已经定了回程的机票。   今早,她在书房里刚刚结束和同事的会议,有服务生敲门,送来一件洗好的外套。   是江小嵩的。前几日,她交给酒店清洗,现在被送回来,湿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洗涤剂清香。   赵予晴心想,要不要还给他,怎么还。   思前想后,没琢磨出来一个结果,把这个问题暂时搁置。   整天都待在酒店,当然没办法偶遇江小嵩。   倒是郭逢春有一天打电话问她:“予晴,你没生病吧?”   赵予晴莫名,“没有啊。怎么了?”   “小江你还记得吗?那孩子问我,前两天送你回家,不小心淋了雨,问你有没有感冒。”   赵予晴没控制好自己的心跳,还好只是通电话,不必控制表情:“没有,他联系你了?”   “我们加过微信的。小江逢年过节还给我送礼物。”   她扬眉,“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郭逢春说:“哎呦,之前忘了嘛。怎么了,不能收么?虽然陈铮不是个东西,但小江还不错。我也经常送他回礼。”   赵予晴摩挲着那件外套的袖口,“收着吧。只是比较惊讶。”   郭逢春声音宽慰,“小江真够细心的,还来问你是不是感冒。”   “他是医生,当然会关心病人。”   郭逢春又问她怎么淋了雨,赵予晴稍微把故事加工了下,老太太唉声叹气,“这么大了还不知道下雨打伞。”   赵予晴心里赞同,这么大了,还会在感情上栽跟头。   她笑笑:“好啦,我以后在包里多备把伞。”   郭逢春再叮嘱几句,结束通话。   赵予晴坐在沙发上呆坐,想摸一支烟,记起烟盒已经被江小嵩拿走,她也懒得再去买。   大脑继续放空中,她瞥到角落里的行李箱,当即决定,先收拾行李。   尽管是后天的航班,但提前整理会令自己沉静下来。   如同每次,她匆匆回来,再匆匆离开。不给自己太多停留的时间。   ***   翌日,是陈立垣的毕业典礼。   论文答辩结束后,他把宿舍里最后一点杂物搬回家。   这里的家,是指他现在住的房子。大二那年,他将划入他名下的那套房出售,再置换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公寓。   因为是二手,也不用费心装修。稍微更改格局即可。这么多年下来,完全变成了自己的休息地。没有一点旧日的影子。   赵予晴带了个相机,过来帮他记录大学生活的最后一天。   陈立垣和几个室友正在标志性景点留影。   长辈到后,几个室友结束插科打诨的闲散状态,纷纷跟赵予晴问好。   室友之一撞了撞陈立垣:“你妈妈一点也不像阿姨辈的。像你姐   。”   陈立垣听腻了这话,从容说:“看我长这样,也能猜到我妈年轻,基因自带的,别太羡慕。”   “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要点脸。”   赵予晴温和笑笑,偶尔参与他们的逗笑,看着镜头里陈立垣的状态,比四年前那会儿好很多。   十一点多,领完学位证和毕业证后,赵予晴看见了黎落。   曾经的高中生已经完全洗去青涩,成长为活力四射的女大学生。   她看见赵予晴,也只是一怔,挥手展开笑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面对赵予晴十分拘谨的小姑娘。可能也是因为,她对江小嵩已经没有了粉丝迷恋偶像的心理。   黎落按着新剪的刘海小跑过来,大方地打招呼,“赵老师。”   赵予晴同样对她笑笑,“落落,恭喜你要去读研了。”   她顺利申请到常青藤院校之一。身上的服饰和妆容也偏向美式。   “我是不想工作,只能读书啦。”   黎落不好意思地刮刮额角。   “会读书也很厉害。”   “嘿嘿,还行吧。”   赵予晴往她身后看了看,没看到故人的身影。黎落说,父亲在外出差,母亲在旅游,她一个人乐得轻松。孟楠虽然还管着她,但她长大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嘛,也掌握一套对付母亲的秘诀。   她轻快地找到陈立垣,俩人合几张影,再闲聊几句,就去和自己的小姐妹聚餐去了。   陈立垣选了几张角度不错的照片,看了看时间,快到中午了。问朋友们要不要吃饭。   有位同学拉了拉陈立垣:“江小嵩怎么没来?我还想要个他们乐队的签名呢。你不是说邀请他了么?”   八点半作为当今乐坛顶流曾经组建过的乐队,时至今日也还有粉丝。   陈立垣摊手,“我是邀请了,他也答应了,但谁叫他突然生病了呢。”   赵予晴闻言抬眼,“生什么病了?”   “流感吧。”   最近医院又掀起流感热潮,他已经请假,在家休息,陈立垣说:“江小嵩别说过来看我,他现在连出门都困难。”   同学惋惜道:“哎,好吧。那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他。”   “他说会传染,不让我去。这么关心他就直接给他打钱。”   同学果断道:“那就不打扰他休息了。”   一旁,赵予晴心想,得病到什么程度,连一向不轻易给假的医院都让他休息了。   但,江小嵩虽然不算爱惜自己的身体,也清楚自己的体质,相信他能扛过去。   再不济,关静也在这个城市。轮不到她去关心。   她没有再度询问。   陈立垣和同学们一起去预定的餐厅聚餐,年轻人们的活动,赵予晴不参与。帮他拍好照和视频,就算完成任务,打算回酒店了。   临走前,赵予晴单独找陈立垣讲话。   “其实,我正在和一个叔叔接触,就是你上次去酒店,遇见的那位韩总。”   陈立垣愣了下,随即笑了,“是吗,挺好啊。”   “只是先当朋友相处,还不一定在一起。而且不会结婚生孩子。”   陈立垣坦然道:“我说过,你想和谁在一起都行。看你开心。”   赵予晴笑说:“你也是。”   陈立垣撇嘴角,无所谓的态度,“我还早着呢。现在转正最重要。”   “可以,看你心情。”   陈立垣扬了扬车钥匙,问她需不需要先送她回去,还是她想开车。   赵予晴都拒绝,说她先在校园里逛逛再走。   陈立垣点点头,拉着朋友们坐车离开,最后一顿聚餐,他们打算吃顿好的散伙饭。   时隔四年再来这所校园,赵予晴心中感慨,即便是不喜欢的工作,她还是会怀念。   拍了张图书馆的拍立得,夹在手账里,没多停留。   往前走,路过那片湖时,赵予晴捡起一块扁形石头,往湖面投掷,几朵涟漪飘散开,再消失。她笑了笑,随后嘴角又耷拉下去。   原地站了几分钟后,赵予晴心里毛躁躁,结束继续闲逛的想法,叫了个车回酒店。   刷开门禁,取出衣柜里装有外套的袋子,挂在胳膊上,再出门,路边拦了出租,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车上,司机问她地址。   赵予晴说:“万阙一号。”   ***   二十分钟后,赵予晴驻足在那个熟悉的房门前,为自己的冲动感到一丝悔意。   万一,江小嵩不在家,她白来一趟。   万一,里面有其他人存在,她贸然出现,对谁都不好。   万一,她会让他病情更加重……   无数种万一在脑中闪过,她已经在门前踌躇了近半个小时。   忽地,赵予晴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她要按门铃还是直接刷指纹锁。   她走后,江小嵩应该有把她的权限删除掉?如果没有,是懒得删,还是忘记删,或是她心中期待的那个答案?   这么想着,她不自觉伸出手,食指在指纹区扫了一下。   “哒”的一声,锁芯弹开。   门,就在赵予晴面前自动开出一个缝隙。   她眉梢一扬,保持伸手的动作,腿却不敢迈进去。   正要考虑是不是关上门,重新按门铃,门却被推开。   赵予晴迅速往后退了一步,眼前,江小嵩的身影出现。   他穿着柔软的居家装,头发乱糟糟,眼睛半阖着,由于发烧生病,从卧室走到玄关这段距离,都令他感到艰难,胸膛微微起伏着。   看到赵予晴,他先是惊讶,眉心却是蹙起,首先把旁边的口罩戴上。“怎么过来了。”   赵予晴攥紧手提袋,将事先准备好的借口说出来,“江同学,我来还你衣服。”   江小嵩接过来,声音仍旧低沉,却比平时虚弱,“这种东西,送快递就好,何必亲自送来。”   送快递也曾是赵予晴还他外套的方式之一,但她没想被他点破。   赵予晴正想怎么回答时,江小嵩已经拎过袋子,然后,门在她面前合上。   赵予晴头一次体会吃闭门羹的感觉。不禁瞠目,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   顿了几顿,她果断再次刷开指纹锁。   江小嵩的咳嗽声从卧室传来。这里格局一点没变,她轻车熟路地走进,却看到卧室里的床上,地毯上,都被他摆满了毛绒玩具,没有几平米是空地,只留了通往床上的道路。   江小嵩躺在床上最中央,比这些玩偶还要脆弱的模样。   他抬眼望着赵予晴:“衣服不是还我了,怎么还不走。”   赵予晴收起吃惊,暗暗舒出气息,迈过一只掉落脚边的兔子玩偶,“因为,还你衣服只是借口,我想过来看你。” 第80章   江小嵩由于生病,眼睛变得朦胧,但说出的话还很清醒。   “只是因为我生病吗?挺过这几天就会恢复。”   赵予晴看到床头柜上,只有一杯水,没有药。他的垃圾桶里从来没有垃圾,没见任何包装。   他以前就是感冒后单凭抵抗力硬挺的性子。   “你一点也没听我的话。”   明明离开前,让他照顾好自己。   江小嵩抱着一只小浣熊,高烧引起的眼压过高,他闭上酸胀的眼,嘴巴有点干,舔了舔唇缝,“你又不在我身边,我想做什么做什么。”   赵予晴试了试杯子里的水,已经完全凉了。她折身,去厨房接水,兑好合适的温度后,来到床前,送到江小嵩嘴边。   可能因为年龄小她太多,江小嵩经常在她面前表现出不匹配的强势与成熟。医生的工作性质之一是,必须在患者面前表现出坚不可摧的定力,这让他在此方面的伪装十分成功。她极少见到过他脆弱的一面。   以前,总是江小嵩照顾她,不论是做手术,还是生病发烧,或是生活中的细微末节。他都能展现出不符合他实际年龄的耐心。   此时,他躺在被子里,没了身高带来的压迫气场,只是个烧到头脑发昏的虚弱病人。   她不和他计较,温声说:“现在我在了,起来喝点水。”   江小嵩睁开眼睛,搭她一眼,不言语,到底不想让她端水等待,于是手肘支起上身,低头喝水。只抿了一小口。   “好了。你很忙吧,可以走了。”   “你少说点话,省点力气。”   赵予晴给他掖好被子,掌心在他额头上印了下,又贴了贴自己的额头做对比。很烫。   江小嵩看着她,眨眼速度变得很慢。   赵予晴反身去储物室寻找温度计,再回来,看到他正爬下床,“你需要什么?我去拿。”   “出汗了。想洗澡。”   “站都站不稳,怎么洗澡。”   她轻轻一拽,就把他拉到床上,遮住被子。这里的空调太冷了,她拿遥控器调高两度,再拿体温枪一扫他额头,果然,烧到了39.2度。   这是高烧了。赵予晴心里霎时着急,翻出手机想在外卖软件上定药,又担心外卖送来得太慢,没做犹豫,她果断往外走。   在玄关换鞋时,赵予晴听见卧室里传来动静,抬起头,看到江小嵩高高的个子倚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眼中有强撑的某种情绪。   他停滞几瞬,像是在思考说什么,而后简单说:“走了?”   赵予晴指了下外面,“我去买药。”   江小嵩依然静静地看她,判断她话里真正的意思,很快,他才知道自己误解了,她没有真的要走。   他缓慢说:“哦,我不用吃药。”   “你都这样了还不吃药,以后出门,别说你是医生。”赵予晴拿起手机,“我马上回来。”   他目送她合上门板。   楼下就有一家连锁药店,赵予晴把药买了,再原路返回,全程不超过十分钟。   这是江小嵩少有的几次生病,赵予晴不知道他适合吃什么药,干脆市面上叫得上名字的都买一盒。退烧消炎止痛止咳一应俱全。   回到家中,她手里拎了一大袋子。   卧室里,江小嵩蜷在床上,脸色烧红,嘴唇有点发白。   赵予晴把身边的毛绒玩偶堆在一边,犹豫要不要叫醒他时,突然想到什么,害怕他烧晕过去,果断伸手把他摇醒。   还好江小嵩很快睁开眼睛,看到那堆花花绿绿的药盒,选了一种退烧药,把药片吞了。   这么一吓,赵予晴额头沁出细密的汗,坐在床边,手搭在他侧睡的肩膀,感到他肢体随着呼吸起伏,才渐渐冷静下来。   江小嵩睡过去后,她起身离开,在别的房间转了转。   她在江小嵩的家里有一间自己的卧室,他们睡在一起后,已经很少待在里面。   推开门,里面的陈设和摆件都停留在她离开前。   也没有其他人出现的痕迹。   赵予晴拿起一瓶身体乳,保质期已经过了一年。   但杯子里没有积灰,好像平时有在清理。   她把所有过期的东西整理在一个袋子里,扔在垃圾桶里。   来到厨房,里面也没有任何改变,只有冰箱有使用的痕迹。   赵予晴在手机上定了饭菜,放进保温箱里。   一切做完,她躺在沙发上,处理手机里的消息。   韩瑞在半个小时前给她留言,问她今天在哪。   她刚才正在忙,完全没感到手机震动。   赵予晴回他:明天才有时间见面,我请你吃饭。   韩瑞很快回了:怎么这么客气。   她说:“本来应该请回你的。还有,我有话想跟你说。”   韩瑞感受到了严肃性,只回她一个“好”字。不再打扰。   再回了几个工作上的消息,赵予晴望着熟悉的天花板,不知不觉间,竟也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听到有细微的水声。   她揉揉眼睛,戴上眼镜,发现身上盖着一件毛毯。   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赵予晴起身,把毛毯叠整齐。   再去江小嵩的卧室,他刚洗好澡,洁白的浴巾搭着着腹部以下,是他在家一贯放松的姿态。一只手垂在膝盖,另一只手擦着湿发。动作已经比白天要稳劲许多。   赵予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纹在他颈窝处的牙印。黑色的纹身,带有特殊字体的日期,印在皮肤上鲜明醒目,她咬的。   她克制住抬手摸鼻尖的傻动作,竭力自然道:“怎么还是洗澡了,不怕着凉。”   “烧已经退了。”   江小嵩起身,套上新取来的干爽居家服。样子是比下午要精神许多。是退烧药起了作用。   在浴巾滑下去之前,她已经转过身,回到客厅,规矩地坐着。   片刻后,江小嵩自房间走出,来到厨房,打算吃点面包或麦片之类的速食,却看见赵予晴买来的饭菜。   都是他喜欢的口味,瞧了眼时间,猜到她可能也饿了,问道:“赵老师,一起吃吗?”   赵予晴没拒绝,来到中岛台这边,在他对面坐下。   这是他们重逢后第一顿晚餐,俩人都很沉默。   赵予晴是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江小嵩则是默默看着她,猜不透在想什么。   饭后,俩人一起收拾残羹。江小嵩挡住她的手,自己收拾。   接下来,好像没什么可做的了。俩人坐在沙发两端。   江小嵩打破沉默:“赵老师,你可以回去了。”   她担心他还没有退烧,“我给你量一□□温再走。”   “不用。我不是小孩子了。”   赵予晴从善如流道:“是不是小孩子,生病都很难过的。静姐没来看你?”   “这只是一个流感。”   “你的朋友们呢?”   他说:“我怕传染给他们。赵老师,你也很危险。”   “我不怕。”   赵予晴拿过体温枪,走到他跟前,在额头上扫过,屏幕显示38.5的数字。高烧是退了,但低烧还在持续,看来还需要吃药。   江小嵩忽然问:“你眼睛多少度?”   赵予晴下意识推了推镜框,“这是远视镜,不高,三百多。”   江小嵩抬手,摘掉了她的眼镜,放在茶几上,金属框与玻璃相碰,撞出叮的一声。   “能看清我吗?”   “有点模糊。”   他靠近了一点,她的瞳孔,里面倒影着他的脸,“我这几年有点近视,能看清你。”   赵予晴笑道:“咱俩互补一下,就是正常的视力了。怎么会近视?”   “总是写论文,没有休息时间。”   江小嵩是在去年近视的,但不高,平时不习惯戴眼镜,偶尔看电影会戴隐形。   赵予晴却已经习惯戴眼镜,冷不丁一摘,有点空落落的,没安全感。   伸手去够眼镜,江小嵩先一步为她重新戴上。   他问:“现在能看清了?”   赵予晴觉得他的脸是赏心悦目的类型,长得很有棱角,怎么看也看不腻。   她点头,“嗯。”   声音刚落,江小嵩突然凑近,弯身垂首,果断、笃定地印上她的唇。随后,舌尖抵进,搅动吮吻,毫不迟疑。   动作十分具有攻击性。   他说的危险,不止流感。   赵予晴也不是完全没有预料,但仍是心惊肉跳,潜意识的记忆立马让她缴械投降。感受他炽热的温度。   眼镜夹在他们中间,印上了彼此的纹路,金属冰凉,但他的体温比她热,呼吸是热的,唇是热的,插入她发间的指腹也是热的。很快,金属边框被导进热量。熨烫着剧烈跳动的心脏。   这个吻太熟悉,太久远,太怀念,直到牛仔裤的扣子被解开,拉链滑动的声音响起,像是划开一缝隙的理智,她快速按住正在往里插入的手。   但,腰上的纹身还是暴露出来。像是一种无法泯灭的佐证。   江小嵩的唇离开她,手心贴在那里,久久未动。   赵予晴竭力平稳呼吸,半晌后   ,说道:“流感不怕,这个也不怕。”   他抬眸望着她,“是么。你别以为我生病了,就——”   话被下一句话截断。   “因为我本来就喜欢你。”赵予晴回视他。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今天天气真好,听在耳朵里,犹如引起重度耳鸣。   江小嵩眼中闪过一束光似的,好像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   赵予晴扶正眼睛,镜片在刚才被弄得模糊一片,但还是能看清他脸上的惊讶,茫然,无所适从。   她内心也怦然起来,“小嵩,你要和我在一起吗?”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主动告白。说出口时,还有点陌生的腼腆,在她这个年纪,实属不该。   只是,心里如何别扭,面上还是能端得住。   江小嵩发着烧,耳根本来就红,这会儿更是罕见地无措起来。他看了看窗外,看了看赵予晴,确定这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我以为,你只是来照顾我,明天就会飞走。”   “原本是这样打算的。”   但,她还是忍不住要见他,想和他在一起。   这些年,她过得还可以,至少比没离婚前充满底气,同时,生活充实,富足。江小嵩这边,他也不会让自己过得很糟糕。   没有了爱的人在身边,他们还拥有前程。   他们都在自己的人生中前进着。只是,赵予晴的生日很快就要到了,在通往知天命的道路中又前进了一步,她想,她还有什么想要的,能要的。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分开数年仍念念不忘的人。   她和江小嵩之间有很多问题存在,这是不能忽视的。赵予晴不确定他们能不能跨越这些,但在面临可能会失去他的恐惧之前,她首先应该迈出第一步,送给自己勇敢。   “对不起,太突然了吗?”   江小嵩仍然怔忪着,说出的话有点孩子气,“不是,你怎么不早说?”   “我想等你病好了再说。”   “这种事,你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我。”   赵予晴视线挪向一旁,“我也会担心,你是不是和其他人在一起了。”   “没有过。”他有点生气的样子,“除了你,没有过任何人。”   赵予晴弯弯眼睛:“嗯,我知道了。”   江小嵩没想到愿望这么快达成,他以为她是来道别的,就像四年前的那天。   他有点想笑,又怕自己笑得太早,表现在脸上,组成混乱的表情。   他按住眉骨,叹声道:“你早说一点,我就不把流感传给你了。”   赵予晴扬眉,原来在纠结这个,“别担心,我体抗力还不错。”   江小嵩独自消化了会儿赵予晴要和他在一起的事实,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但,大脑好像扔进了垃圾桶,说出的话是最出于本愿的要求:“你今晚陪我睡。好不好?”   赵予晴也怔了下,“今天不行。我明天要见韩瑞。”   江小嵩的脸色当即拉跨下来。   她碰碰他的额头:“虽然没正式交往,但总要给他个回应。”   江小嵩冷笑,“这种事,发个微信就行了。”   “这样不好。他也是真心和我交往。”   江小嵩想了会儿,起身拉起赵予晴的手,走至玄关。   赵予晴看他拿起车钥匙,连忙问他:“去哪?”   “你想给他个回应,现在去,我送你。明天太晚了。”   赵予晴哑然失笑,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江小嵩停止接下来的动作,手在空中动了动,终是抱住她,下巴顶在她的头顶。   她的嗓音轻柔又有力量:“我不想你每次都是一个不明不白的身份,要在一起,就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赵予晴本来打算明天和韩瑞说清楚后,再找江小嵩告白,被他一个吻打断了。   江小嵩不清楚自己脑子的晕眩是不是又发烧了,他被说服,听见自己说:“好吧。你在我隔壁的房间睡,明早我再送你。”   不急。不要心急。他在心里默念。 第81章   想不清楚上一次因为大脑过度兴奋而彻夜难眠是什么时候,但总要和赵予晴有关。   将她送入房间后,江小嵩盯着天花板,好久难以入睡。   想到她就在他的隔壁,江小嵩快速把床边的玩偶全都堆在墙角,掌心贴在墙壁。好像能隔空感受到她。   这会儿,赵予晴可能在看书,或是回工作的信息,刷一刷社交网络。她的生活十分简单,猜到一点不难。   愣了会儿神,他意识到这个行为多么傻气,无奈地抓乱头发,躺进被窝。   他再次感到时间漫长,但这一次,心境是满怀期待的。   他开始想明天穿什么,和赵予晴讲什么话题。他想,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更好地把他们在一起的事告诉全世界,又担心她会答应吗?还是先低调一阵再说。   好像是第一次登台演出,担心自己任何的失误都会放大一万倍。   想到最后,江小嵩突然当头一棒——明天是要工作的,他完全忘了。   医院只给他一天假期。往后还要找时间补回来。   也就是说,除了明早,只能晚上才能见她。   江小嵩感到一丝绝望,但他马上振作,赵予晴又不是只和他恋爱一天,不会跑掉。   明天不可以,还有后天,大后天。总会拥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时间。   已经不再是几年前,随时都要分手的时候。   稍微冷静后,江小嵩给自己凉了体温,38.5,又有要烧起来的趋势。   他翻身下床,吞了一片退烧药,希望明早,病毒完全消退。   药物中有助眠的功效,江小嵩漫无天际地想着未来,渐渐进入睡眠。   **   赵予晴没有江小嵩猜测的那样淡然。   她在看电子书,但好半天也看不进去一章。   好像回到了二十左右岁,刚恋爱的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喜欢的人。   这种状态,在年轻时是常态,在她现在这个岁数,就有些难以启齿。   女人的年龄上来,好像必须成熟,必须摒弃原始的冲动,否则被视为异类。放在中世纪,是会被当成女巫进行火化的。   但,另一种属于她自己的声音告诉她:管它呢。   谁都不能阻止她的好心情。   赵予晴把电子书关闭,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久,翻出手账,在纸上写下日期,再画上一个笑脸。   稍后,她心里放松许多。   再拿手机整理明天的待办事项,才发现自己忘了把机票改签。   却在选择日期时犯了难,好像推迟几天都不够似的。   她想和江小嵩多待几天。   但考虑到工作,还是将回程的机票定在deadline的前一日。   处理完毕,赵予晴关掉手机,强迫自己睡觉。   胡思乱想两个小时后,倒也真的睡了。   **   翌日六点,赵予晴醒得也早。   洗过澡后,这里有她以前的衣服,直接换上即可。   推开门,江小嵩已经站在中岛台,看样子是在准备早饭。   俩人对视,都有一瞬间的怔忪。仿佛见到对方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几秒后,再同时打招呼。   “早啊。”   “早上好。”   比他们以前的对话都要生硬得多。   赵予晴偏过头,有点想笑。   江小嵩不自然地垂首,将杯子接满水,递给她。   他问:“饮食习惯有变吗?”   赵予晴坐在餐桌前,咬一口包子:“多尝试了几样锦城的特产,但以前喜欢吃的,现在也很喜欢。”   江小嵩把新做好的蛋羹推给她,上面卧着两个用来点缀的虾仁,“我也学会做一点菜。”   赵予晴意外地扬扬眉,挖一小勺,放进嘴里品尝,并给出赞美:“很好吃。”   他说:“这是很简单的菜。”   “那也好吃。”   江小嵩唇角抿出微笑的弧度。   俩人吃完饭,时间赶得很紧,江小嵩很快就要去医院。赵予晴量了下他体温,高烧总算退了,但还没有完全康复。   她把药给他带上,叮嘱一定要按时吃。   江小嵩收下了,“忙起来就会忘。”   赵予晴刚要说怎么会忘,他不是记忆力很好么,忽然福至心灵,“没关   系,到时间我会提醒你。”   江小嵩内心像是有什么蹦出来,整个人都是飘飘然的。但他要抑制住自己,不要在赵予晴面前犯蠢。   他淡定这面孔道声谢,为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赵予晴看他耳朵有点红,心想他烧还没退,还是多休息为好。“你做副驾,我来开车。”   又补充了句:“我挺喜欢开车的。”   江小嵩怔了下,“行啊。你的车给立垣开了吧,正好你开我的车,方便一点。”   “也不用,我想用车会直接用你的。”   “也好,反正你都知道钥匙放在哪里,没有变过。”   赵予晴调解座椅,想要系安全带时,他已经帮她拽了过去。   距离过近,俩人之间的氛围又开始不太对劲,但很矜持地知道现在还应该忍耐。   赵予晴启动车子,踩下油门,轻咳一声,江小嵩也给自己戴上医用口罩。   车子驶离车库,她先把他送到医院。   江小嵩第一次体会到女朋友送他的感觉,手里提着昨天她给他买药。心里有沸腾的泡泡,不断翻腾跳跃。   他以前不想让赵予晴把他当成小孩子,从不让她照顾自己,偶尔体验一次,才知道这感觉很美妙。   不是因为有人照顾,而是照顾他的人是赵予晴。   打开车门下车,江小嵩弯身跟她说了再见,有时间电话联系,她也对他招招手,将车开走。   江小嵩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仍然再昂着下巴张望片刻。   掏出手机,想立刻给她发信息,又想到她开着车,可能会分心,终究作罢,遗憾地收起手机。   他在门口这么犹豫的时候,碰见了相熟的同事,问他病好了没有。   江小嵩瞬间收起私人的情绪,回同事说:“好了,女朋友过来看我。”   那同事看着江医生口罩都遮不住的浓浓笑意,心想谁问你了,但还是顺着话题礼貌问问:“你有女朋友了啊。”   “嗯。”   江小嵩提了提那袋子的药,炫耀似的颔首,但也不多说赵予晴的事,轻快地抬步,走进医院。   同事大清早莫名吃到狗粮,又觉得恋爱中的小江医生特别稀奇,特别好笑。不一会儿,就在微信群里八卦江医生脱单了。   ***   赵予晴开着江小嵩的车,回到入住的酒店。都在A大附近,距离不远。   把车停好,车钥匙在食指转了两圈,再提到眼前晃了晃,才心里满足地放在包包里。   进了酒店后,赵予晴联系韩瑞。问他现在有时间吗。   原本,他们约定的时间是中午,赵予晴有点等不及了。   韩瑞很好说话,说他早就醒了,约她在酒店内的餐厅见面。   赵予晴直接来到预定的位置。   没多久,韩瑞被服务生领进来,坐在她对面,没有像往常一样微笑,而是谨慎地观察她的面色。   女人的眼睛比往常都要明亮,那是一种他未曾见过的,鲜活的光泽,而且他肯定,不是由于自己,不过,赵予晴的举止倒是她惯有的从容安宁。   韩瑞有预感,她今天可能是来提结束的。   赵予晴为他斟上柠檬茶,对他笑笑,“麻烦你这么早过来,我待会儿还有事。”   韩瑞道谢,结果茶水,“要赶航班吗?”   他知道她今天就要回锦城。原本打算送她,他这边还有工作,几天后才走。   赵予晴摇摇头:“我决定玩几天回去。”   韩瑞意外抬眼,她只略微沉思,在开口时,态度果断,“韩总,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在一起。”   他以为她会含蓄一点,没想到这么快就提出来,不禁无奈失笑:“我女儿确实还在叛逆期,这几天没照顾好你。”   赵予晴摇摇头:“不是您女儿的问题。韩总条件很好,否则我也不会答应试一试。是我这边的问题。”   “你孩子不同意?”   “也与孩子无关。是我没能喜欢你。”她小口啜了口柠檬茶,“但这不是你的错,其实,我心里一直有没放下的人。”   韩瑞这个年纪,当然懂得这个年龄阶段的女人经历了很多,心里有人很正常,他也在某个阶段忘不了逝世的妻子。   “你见过他了?”他问。   “嗯。”   “他是什么样的人?”韩瑞难免产生好奇,“也很优秀吧。”   赵予晴点头:“很好的人,看着不太靠谱的样子,有时也会不耐烦,实际上内心很温柔。”   江小嵩和她看起来很不一样,但某方面,他和她其实是有点像的。相似的人才会互相吸引。   韩瑞问:“我见过他吗?”   赵予晴顿了顿,没想隐瞒,只是说出这个藏在心底已久的名字,让她有点紧张,紧张之余,又有点兴奋,她终于能向别人昭示他的存在。   “见过,是静姐的孩子,他叫江小嵩。”   男人的脸色在意料之中变得震惊,他韩瑞也算经历过大风大浪,都没有此刻这个消息来的突然。他也明白那男生对他的态度为何冷漠。   一想到两人的年龄,身份,他总算明白她和他为什么会分开。   “确实是很优秀的人,我也……很意外。”   “抱歉之前瞒着你,不过,那时并没有想和他在一起的想法。”   “我明白。”韩瑞了解赵予晴的为人,“那为什么想和他在一起了?”   说出这个问题,他就觉得自己脑子犯蠢了,想和曾经的恋人在一起,当然是因为——   “因为还是喜欢他。”   赵予晴说出这句话,有些不好意思,扭头望向落地窗外。   韩瑞悉知再多的疑问也抵不过这一句喜欢,沉默片刻,心中不是没有失落,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那你们要加油了。祝福你。”   “谢谢韩总。”   韩瑞遗憾,遇见她的时机太不巧,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心动的人,终究还是错过。   “没关系,我们当朋友也好。”   这是两个成年人之间最后的体面。   ***   赵予晴回到酒店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江小嵩发微信:   [小嵩,我和韩瑞已经谈完了,以后还是当朋友。]   他没有立即回,一定是在工作。   过了半个小时,他回道:[他那么缺朋友么。]   赵予晴忍不住笑,好像能想象出他蹙眉垂首的敲字的模样,她转移话题:“工作累吗?”   江小嵩:[还好。只是有点忙,待会儿又要开会。]   赵予晴很清楚神外科的工作强度,让他专心工作。   中午,没等赵予晴问他吃过药么,江小嵩已经主动发了张照片,是体温计和药片,代表他有在听话吃药。   下午,他有门诊,俩人线上聊天的速度很慢。但也不急切。   快到下班时,赵予晴合上笔记本,提前开车去医院接人。   江小嵩给她发了微信,今天会准时下班。   来到医院的停车位,坐在车里,赵予晴数着时间,想到即将见到他,心跳忍不住加快,手中竟然攥出点汗。   她觉得自己好笑,以前和江小嵩在一起,也没有这样大的反应,真离谱。   但,她不讨厌这样等待的感觉。   过了下班时间五分钟后,赵予晴捕捉到江小嵩的身影,他看到车牌号,大步走来。   副驾驶的门开了又很快关上。   她看到男生闪亮的一双眼眸,身体侧过来,视线瞄过她的唇,但没敢有所动作。只是笑。   赵予晴摘下眼镜,倾身,快速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她问:“我们去哪里吃饭?”   “我都行。”   江小嵩唇上苏苏麻麻的,三魂都丢了似的,赵予晴拉着他去跳楼都成。   今天是俩人交往的第一天,赵予晴决定带他去他常去的餐厅吃饭。   一路上,俩人聊天才自然点,赵予晴说自己这些年的工作,江小嵩也谈起医院内复杂的人际关系。   很快,车停在室外临时停车场。赵予晴熄火下车,站在原地等他。   江小嵩从车头绕过来,在人来人往的商场前,与她十指相扣,“这样可以吗?”   “可以的。”   她的眼睛弯成月牙,手指紧紧回握。 第82章   静谧的餐厅里,常有情侣结伴而来。   女方挽着男方的手臂,是再普遍不过姿势。   赵予晴和江小嵩也是这些情侣中普通的一对儿。   只不过,直到来到预定的餐位前,江小嵩也没有松开赵予晴的手。   赵予晴仰头疑惑地望着他,他没有坐在她对面,而是坐在她身边。   江小嵩竭力淡然,“没谁规定吃饭不能牵手吧?”   赵予晴觉得有点夸张,但也跨越羞耻心,随他的心意,“说得也对。”   身边的服务生递过用来点餐的iPad,江小嵩右手牵着赵予晴,只能用左手接过电容笔。   好在,他平时为了手术,有意识地训练自己左手的灵敏度,用来点餐也丝毫不费劲。   赵予晴唯一做的只有……忽略服务生已经尽力收敛的笑容,还有餐厅今日主推的情侣套餐。   面对别人的目光,江小嵩也只是略有挑衅地微扬眉梢,一脸平淡的满足,没有任何犹豫地点了情侣套餐中的一个。   菜上来后,他才不得不遗憾地松开赵予晴的手。两人一起安静用餐。   晚饭结束,他们没有立即回去,而是在附近的商业街闲逛。   从品牌店逛到路边摊,从首饰店到服装店,赵予晴的视线只要在某个商品上多停留两秒,江小嵩就会让店员找合适她的尺寸,或让服务生打包。   不到半个小时,他另一只手臂已经挂满大大小小的包装袋子。   赵予晴担心他的流感还没好,捏捏他的手:“小嵩,我们该回家了。”   “你累了吗?”   他神采奕奕,根本不像是生病的样子。心情太好,掩盖了身体的不适。   赵予晴发现,前几日觉得他比几年前成熟可能是种错觉,恋爱中的江小嵩暴露出了从未展现的稚拙。   她就觉得,还挺可爱的。   “不太累,明天你还要上班,早点休息,节假日我们再过来。”   江小嵩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的表现是否过了。   他想了想,“好。我们去停车场。”   一整天都很梦幻,美好得不像是真的。   回到车上,换江小嵩开车,问她要回哪里。   赵予晴说:“回酒店吧。”   她的很多东西都在酒店,住在那里更方便。   江小嵩心里当然想她回自己的家,但一想到酒店可能偶遇韩瑞,如果能向他证明他们已经在一起了,警告他不要再觊觎别人的女朋友,也是不错的选择。   于是欣然同意了。   可惜,这次不巧,江小嵩没有在酒店里碰见韩瑞。   但也没关系,他心里清楚,赵予晴不喜欢韩瑞。只不过是他那点微不足到的嫉妒心在作祟。   江小嵩不喜欢赵予晴身边出现的任何抢夺她注意力的人。有时甚至看陈立垣都不顺眼。   这种事,会显得他无理取闹,当然不会说出口,只自己默默消化。   穿过长长的走廊,赵予晴刷开房门,将房卡插入卡槽。柔和的灯,依次亮起。   江小嵩观察一下这里的环境,觉得还不错。提着袋子进入卧室,将为她买的衣物全都放到衣柜里,剪掉标牌。   同时,也看到她随身的其他物品,多年未见,赵予晴周身的东西全都换新,是一种他不熟悉的陌生感,代表他们丢失的几年。   江小嵩其实不喜欢酒店,虽然第一次在这里,但分手前的最后一次也是在这里。他讨厌酒店大同小异的装修风格,也讨厌造作的人工香气。   赵予晴习惯进屋子之后简单淋浴,此刻,浴室传来淅沥沥的水声。   他们坦诚相待过,做私密的事也不用扭捏。   江小嵩坐在椅子上,思绪放空许久,站起身,走过去,没打任何招呼地推开浴室的门。   赵予晴已经进行最后步骤,冲净身上的泡沫,关上花洒。听见声音后,回头撞见江小嵩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没有冒犯,只是很单纯地凝视她,瞳仁幽深,那里饱含了太多情绪。   赵予晴有些不自在地扯过浴巾,背过身体。   独居多年,根本不适应身边突然出现另一个人。有些拘谨。   但还能稳住,她戴上眼镜,从镜子里望向江小嵩,“也要洗吗?”   她想过今晚会做,但也可能不做,毕竟他还在生病。   江小嵩肩膀倚着墙壁,笑笑说:“只是想你了。”   “刚刚不是还在一起。”   这才过了十几分钟而已。   他走过去,从身后拥抱她,下巴埋进她潮湿馨香的颈窝,手臂勒紧腰腹,唇边呢喃着:“其实很久了……”   赵予晴忽然意识到,他可能说的是他们分离的这些年。   心里,蓦然柔软得一塌糊涂,流淌酸涩的暖意。   她抬手揉他的发,侧过脸,亲吻他脸颊,然后,再寻到唇。   江小嵩摘下她的眼镜,比她用力很多地吻回去。那些蕴藏在时间里的思念像是在此刻泄阀,汹涌而出。在这个空荡的房间内不断回响。手指勒入皮肉,赵予晴忍不住轻哼一声,他才清醒一瞬,松开她的腰。   他们面对面,挨得很紧,气息紊乱,胸膛起伏,浴巾完全松开,堆在他们中间,情愫随着水珠蔓延。   赵予晴亲亲他的唇角,稳稳心神,轻声说:“去卧室吧。”   江小嵩含住她的唇,再吻了一会儿,然后蓦地侧过头,肩膀在她胸膛前随着不稳定的呼吸起伏,有种克制的吸引力。下一刻,他把她用浴巾裹好,以免着凉,抱着她回到卧室的床上。但,没有继续,只是给她披好睡裙,盖上被子。   赵予晴长睫眨了眨,扣住他后颈,用额头测试他额头的温度,还是比她热一点,虽然已经不再咳嗽。   她问:“还发烧吗?”   江小嵩被她打败了,“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   他摸摸她光洁的脸,有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有人表里如一秀外慧中,外貌与年龄都不是一个人的全部。   这些年,她的模样没变太多,不可否认的是增长了纹路,但在他眼里,还是漂亮得不可思议,两个人在一起,她不会比他付出得更少。   “我想和你按照正常的顺序交往。”他说。   赵予晴扬扬眉梢,没太懂。   江小嵩干脆说:“虽然我非常想和你上床,做梦都在想,但我想一步步来,先从约会开始。”   以前,她总以为他和她在一起,只是为了感官需要。   其实,这事重要,但没那么重要。   江小嵩想和她在一起,不是只奔着新鲜,或几年,而是一辈子,是余生,是永远。当然他知道这很难,赵予晴的前夫不是没有说过类似的誓言,她本身可能也看透了感情的规律。但,江小嵩想说,他会尽全力维护好和她有关的一切。   他想和她走完情侣之间应该走的路,循序渐进,自然而然。   赵予晴听懂了,他们情况特殊,很多步骤都跳了过去,没有细致体验过。   赵予晴谈过正常的恋爱,但江小嵩没有,对于这件事,他还在摸索中,不知道怎么样才是对的。他怕一不小心,俩人又会面临分手。   尽管   赵予晴觉得他已经非常满足她对恋爱的各种需求,但,他想要这样做,她便依他。   她趴在床上,支起下巴,“好啊,从哪一步开始呢?”   他试探着说:“今天我们逛了街,下次见面去看电影。然后,见我们各自的朋友……”   “嗯。”   江小嵩见她没反对,内心轻松,“如果过程中你觉得有不舒服的感受,要及时跟我说。”   “嗯嗯。”   她笑着点头。好像他说什么都会答应。   “然后,我还需要想一想。”   “听你的。”   赵予晴看了看他,“只要你不觉得难受。”   江小嵩不自在地偏过头,起身往浴室走:“我去洗个澡。”   赵予晴躺在被子里,悄悄弯起唇角。   江小嵩从浴室出来后,清清爽爽。赵予晴让酒店送来一套新的衣裤,正好是他的尺码。   时间尚早,赵予晴正在用电脑查阅资料。已经入神了,他走到她身边,才察觉到他。   江小嵩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我今天回去睡。明早会过来找你。”   赵予晴起身送他,“如果又发烧,要记得吃药。”   “你也不要熬夜。”   江小嵩来到门口,目光在她脸上游移,落在她的唇上,压制住自己想要躬身亲吻她的动作。   好险,差点话刚说完就要打脸。   他清清嗓子,“那我走了。”   “再见。”   赵予晴看着他,没有关门的意思。   其实,她心里是想和他住在一起,但觉得他的提议也很好。   江小嵩往前走了几步,顿住步履,回头看她还在,差点就要破功。   “赵予晴。”   他忽然叫她全名。   害得她心尖颤了下。   “嗯?”   江小嵩说:“为了表示我的特殊性,以后我要叫你的名字。”   赵予晴展颜,“好。开车注意安全。”   江小嵩摁了电梯下行键。冲她挥挥手。   然而,电梯门刚合上,他就后悔了。   回到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这样真的好吗?   没有她在身边时,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刚出了电梯,手机震动一声,收到了赵予晴发来微信:[小嵩,后悔了吗?]   江小嵩后悔也不能说,他谨慎回答:[暂时还没有。]   赵予晴:[可是我后悔了。不该同意你的。我开始想你了。]   江小嵩怔了下。   以前赵予晴很少直接表达内心的想法,如今也能说出“想你”的情话。   早知道,他就回她后悔了。   此为今天第二次的后悔。   刚要打字,赵予晴没给他反悔的机会:[既然你没后悔,我还是听你的吧。]   江小嵩飘然的心又沉下去,他发过去六个沉默的点。   酒店房间里。赵予晴不再逗他,发过去一张笑脸。他没再回。   工作时,易卿给她发来语音通话,问她行程:“予晴,你是今天的航班?”   “改签了,我玩几天再走。”   “怎么不过来跟我聊剧本,你别以为接了任逸舟那个破电影的编剧,就把我给忘了。”   她笑:“不会,我在这边有点私事,给自己放个假。”   “你和韩瑞在一起了?他看着还行,但就是太普通了,没意思,也就有点闲钱,关键是,你能和他亲得下去啊?”   赵予晴扶额:“我已经和他说当朋友了。”   易卿松口气:“那就好。明天出来玩呀。”   “抱歉,约了别人。”   “你该不会也有别的男人了吧?”易卿嗅到不寻常的味道。   赵予晴刚要开口,门口响起什么声音,分不清是开锁还是敲门。   易卿也听到了,大叫一声:“啊!你果然有了别的狗!”   赵予晴以为是客房服务,她刚刚把江小嵩换下来的衣服交给管家。   悄悄推开卧室的门,她呼吸暂停一下。   江小嵩双手抄兜,傲然又无语地看着她。   赵予晴立马关上通话。   她问:“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不是你说想我了。”他晃了晃车钥匙,“我都开过一条街了。”   赵予晴“啊”了一声。   江小嵩眯起眼睛,“你该不会是在捉弄我吧?”   她终于忍俊不禁,放下手机走过来,“捉弄你是真的,想你也是真的。今晚留下吧。小嵩。”   江小嵩啧一声,伸展手臂,将她拥在怀里,感叹一声,眸子里却漾着笑意:“都怪你,让我食言了。” 第83章   考虑到江小嵩还在生病,赵予晴让他去隔壁的房间睡。   勉强也算遵守他原本的计划。   临睡前,赵予晴从那只收拾了一大半的行李箱里翻出一个用布袋包装的东西,抛到江小嵩怀里。   “这是什么?”   他稳稳接住后,拉开抽绳,里面是她在机场那天买的卡皮巴拉玩偶。   “送你的。抱着睡吧。”   江小嵩眼前一亮,问她:“你那天在机场,真没认出我?”   赵予晴想到那天的狼狈心态,“怎么可能没认出来。”   江小嵩扬扬眉,“装得还挺像。”   “我以为,你正在恋爱。”   “我和舒然什么都没有,只是我妈特意把我俩安排在一起。顺路而已。”   原来关静也有心急的时候,赵予晴想,换成自己,大概也会如此慌不择路。   “其实,你多谈谈恋爱也挺好。”   江小嵩望着她,“我不想听你这样说。”   赵予晴轻轻靠在他肩膀,“好,我不说。”   他好奇问:“你就不会吃醋吗?”   “在我眼里,和你在一起的女生都是小孩子。”   她很难产生嫉妒的心理。   年轻时,倒是会对男友身边的异性吃味,也不多,因为她在一段关系中是完全信任对方的。但这不代表,她的感情有多么浅显。   “在医院见到你,我也很紧张。包括每一次见你,心跳得都很厉害。”   江小嵩心情好起来,“没看出来,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   赵予晴揉揉他的脸,“别想太多,早点睡。你只要知道我喜欢你。”   猝不及防的告白,江小嵩微怔地看着她。   旋即,赵予晴离开房间,顺手带上门。他能听到她轻微的步伐声,以及,打来水龙头接水的声音。   她不自在时,会有喝水的习惯。   江小嵩牵起笑容,半晌后,他倒在床上,把玩偶抱在怀里。抽拉鼻子上水滴,一遍又一遍,好像这个枯燥的动作也十分有趣。   **   清晨,他们在酒店的自助餐厅吃过早餐。   江小嵩的身体恢复得还不错,低烧也已经退了。症状基本消失。   他去医院上班后,赵予晴继续回酒店工作。   快中午时,她感到嗓子有点发痒,吃了一片润喉糖,心想可能是被传染流感了。   即便打过疫苗,也有可能中招。   好在没有发烧,日常行动没受影响。   她吃了江小嵩留下的特效药,以防病毒肆虐。   手机上,易卿跟她说,既然她打算逍遥一阵子,那她就先回锦城了。   昨晚,易卿问她是否恋爱后,也没再追问,毕竟这算是赵予晴的私事,如果她选择公开,就会在合适的时候告诉朋友们,如果不选择公开,说明这个人不重要。易卿只是不知道对方是她认识的人,没把这事放心上。   赵予晴心想,她和江小嵩的关系是一定要公开的。   但怎么公开,什么时候公开。仍然是个头疼的问题。   其他人倒是还好,朋友会支持她,陌生人伤不到她。   担心的只有,父母和孩子的态度。尤其陈立垣。   陈立垣这些年病情稳定,偶尔在考试时会出现急躁和失落的状态,但他及时联系心理医生,主动吃药,没有出现严重的症状。   跟他说实话,还是把俩人之间的故事润色一下,编一个善意的谎言……   他是真心把江小嵩当朋友对待,会接受江小嵩和妈妈在一起?   这几   日,陈立垣在和朋友们进行毕业旅游,每天在朋友圈里发几张打卡照片。   最近一次联系,是几天前,让赵予晴挑选心仪的当地博物馆文创。   等他回来,赵予晴已经回锦城。留给她足够的时间思考。   唯一确定的是,赵予晴也绝对不要再谈见不得光的恋爱。   心里想着这事,郭逢春的电话像是有心灵感应般打了进来。   “予晴,最近两天怎么没过来?”   她含糊其辞,“我这边有点事。”   郭逢春打探地问:“你和那个小韩,现在什么阶段?”   赵予晴考虑要不要说谎,但停顿几秒还是直接说:“不合适。当朋友相处更好。”   “他看着还行啊。有什么问题?”   “不是他的问题,是我。”   “你能有什么问题?还是他想结婚生孩子你不想?”郭逢春突然停下来,问,“等一下,你嗓子怎么了?”   她听出赵予晴有点干咳。   赵予晴喝口蜂蜜水压压嗓子,“可能是流感,这两天先不回家了。”   郭逢春一听就着急,“哎,怎么搞的。要是小韩在,还能照顾你。”   “我不是要找人照顾才谈恋爱的。”   失去一个潜在女婿,郭逢春唉声叹气,她又知道管不了女儿,“那你感冒好了,过几天来家里一趟。”   赵予晴生日快到了,但那天她已经回锦城,在她离开前,郭逢春打算提前为她庆祝生日,其实也就是在家里聚个餐。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噱头,但流程要走的。   赵予晴这些年对生日的意识越来越淡薄,每年会送自己一个小礼物,就算完成仪式。   她对年龄的增长不是无动于衷,但也仅限于小小的感慨。不会比走在公园里不小心被蚊虫叮咬更影响心情。   最焦虑的阶段走过,她切实体会到“我不再年轻了,但远未曾老去”的意境。余下只有坦然的征程。   赵予晴感谢父母的惦记,去聚餐也不错,“如果不会传染给你们,我会去的。”   郭逢春满不在乎,“嗐,我和你爸都已经烧过一轮了,有体抗力。”   赵予晴失笑。在手账上记录日期,某个问题又浮上心头,化成晕染纸上的一粒墨点。   ***   拨云见日一般,江小嵩感到体内的病毒渐渐消退。精神状态也是前所未有的绝佳。没看出生病的疲态。   以至于,相熟的同事调侃他是不是以生病为借口旅游去了。   江小嵩不置可否,口罩上方的眼睛弯弯,很好脾气的样子,好像就算有人骂他,他也会说声“谢谢”。   上午有个手术跟台,陈铮对他的态度,只是很淡漠地让他做好防护,不要传给同事和患者。   江小嵩当然照做。   中午,他和赵予晴互相在微信上分享自己的食物照片。   江小嵩破天荒在朋友圈里发了个表情,只单单一个笑脸。   没有分组发,没有屏蔽任何人。   通讯录中所有的同学朋友亲戚同事患者等等,全都会看到。   恋爱官宣这种事,他不喜欢大张旗鼓地发,总感觉是一种flag。   但想要炫耀的心情抑制不住。   过了会儿,有同事给他点赞,有朋友评论他突然发什么神经。   他全都没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心里想着的那个头像。   他私戳了一下赵予晴,告诉她:[我发了一条朋友圈。]   很快,赵予晴同样回他一个笑脸。然后,那条朋友圈多了一颗属于赵予晴的心。   江小嵩满足地收起手机。饭后整理餐盘时,他收到了关静打来的电话。   是来问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还活着吗?”   江小嵩答非所问,慢悠悠地往外走,“我有女朋友了。”   关静:“啊?”   再顿了顿几秒,她又说:“啊?”   “我谈恋爱了。”江小嵩不急着告诉她,“就这几天的事。告诉你一声,别总变相给我相亲了,女朋友会吃醋。”   关静心想,他前几天还一副为了赵予晴半死不活的样子,这会儿怎么画风突变:“谁啊?”   “你猜。”   关静还真猜了一会儿,突然放大分贝说:“予晴?你和予晴在一起了?”   江小嵩有点挫败,她怎么猜得这么快:“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予晴改航班了,排除所有错误答案,就只有这个可能。”   关静也了解自己孩子一根筋的性格,不可能前几天还喜欢赵予晴,这几天就爱上新人。他也不可能突然得了妄想症。   “嗯,我们在一起了。”   平淡的话,但关静怎么听都能听得出令人牙酸的得意,“你收着点,别太傲,还有,你和予晴差距这么大,该怎么做,心里清楚吧。”   关静也知道赵予晴在他心中等同于白月光,如今得偿所愿,他一定比任何人都珍惜。   她只是有些担心,相恋容易相守难。激情退去,等待他们的是日常中琐碎的平凡。   现实生活,没有那么多的跌宕起伏。   未来的事,谁都不好说。   江小嵩收起荡秋千般的心情,沉声说:“我明白。”   关静也不想多管他的感情生活,其中一部分原因是,赵予晴是个值得信任的人,江小嵩和她恋爱,不会经历什么离谱事情。   她只是问:“但是,予晴是会吃你醋的人吗?想象不出来。”   江小嵩嘴角动了动,直接说:“我病已经好了,没事我就挂了。”   听筒里的忙音响起,关静看着手机哼笑一声,还真被她说中了。   **   主治医的门诊相比主任少很多,患者一般都习惯抢挂主任或副主任的号,分流到主治这里,大多只是开具检查单,或处方药物。   下午的病号结束后,距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他在电脑上敲完病历,再点开一个空白的文档。这时,有同事来找他。   和江小嵩关系较近的医生,大多也都是他的同学。   有个同是主治的同事聊得最多,年龄比江小嵩大一点,却是他的同门师弟。都在陈铮手下工作。   “小嵩,你下周六能替我替班吗,我有点事。”   江小嵩关上文档,归在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里,“很急吗?”   同事靠在桌子边,“不太急,我想去个音乐节。”   “抱歉,我有急事。”   每次有人需要替班,找江小嵩准没错,他都好脾气地答应。这还是他为数不多的拒绝。   同事问:“你有什么急事?”   江小嵩回他一个高深莫测的笑,“我要看电影。”   “电影什么时候不能看!”   “不是我自己看。”   同事想起群里的八卦:“你真脱单了?谁啊,是咱院里的?”   “不是。”   “那是谁?”   江小嵩却不再多说:“不告诉你。这周我也找了别人调班。你找别问问吧。”   同事翻了个白眼,感叹说:“真好啊,最近脱单的人怎么这么多,听说陈主任也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江小嵩摇头。他对陈铮的私生活不感兴趣。   同事却主动跟他汇报情报。陈铮前几年相亲,新师母是个挺有背景的人,最近怀孕了,终于准备结婚。   医护中,对陈主任的风流韵事只敢私下当做笑料,从不敢在医院谈及。而当年事件中另一位女主角更是连名字都被忘记,只剩下敏感的代称。   “不知道要不要送点贺礼。”   同事只苦恼这一点。作为老师,陈铮当然拒绝收下贵重礼物,但作为学生,不好什么都不表示。   江小嵩说:“只要他不通知我,我就当不知道。”   同事点头:“有道理。”   到了下班时间,他们走出医院,江小嵩找到自己的车,偏头一瞧,赵予晴正坐在驾驶座上看手机,身上穿着的是昨天他为她刷下的小香风连衣裙,因为车内吹过低的冷风,肩膀披着他的外套,偶有发   丝垂到脸颊,抬手将鬓边的发挽在耳后。侧脸线条柔和舒畅,神情专注。   同事见他顿足,顺着视线寻过去,就看到他车上坐着一个女人,还是个一打眼就能看出是个长相漂亮、风格时尚的女人,气质出尘。   他瞬间瞪大双眼,“卧槽,那你女朋友?不愧是你!”   同事再要看,江小嵩一把拽住他后领,往后一拉,“再见。”   江小嵩坐进车里。让赵予晴赶紧走,同事抻着脖子假装路过。正好看到赵予晴清丽的面孔对江小嵩展颜一笑。   第一感觉是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只能解释为长得好看的人都是相似的。   车里,赵予晴问:“怎么了?”   “我同事,非要见你。我们不理他,快走。”   赵予晴则对那个同事大方挥挥手,反倒惹得同事突然不好意思起来,点点头,匆忙走了。   她不急不慢地开启车子。   江小嵩见她偶尔的轻咳,抬手覆在她额头,拢眉问:“果然还是得流感了。”   “吃过药,没有不舒服。”   “换我来开车。”   见他执意,赵予晴也就换了位置。   今天是周五,他们决定去看电影。江小嵩把周六日空出来,这代表,从现在开始都是休假日。   原本他是周日和周一休假。   赵予晴心知医生调班有多困难,她说:“我都行,反正我不坐班。”   江小嵩直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我喜欢人多的时间段。这样更多人能看到我们。”   赵予晴瞬间懂他的意思,抿唇笑:“我也喜欢。”   来到电影院,去了票后,江小嵩才知道今天看什么片子。   赵予晴没有选自己上映的电影,而是近期重映的经典动画片。她不排斥任何形式的故事,只要剧情好,不论是电影电视剧,还是动画片漫画小说,以及相对冷门的音乐剧、布袋戏,她都有涉猎。   江小嵩相信她的品味,在影院买了爆米花和奶茶,虽然他和赵予晴都对这东西没那么热衷,但别的情侣都有,他们也要尝试着做一做。   周五晚上,影院的人仅仅比周末少一点,江小嵩观察了下检票前排队的人,没有遇见熟人。稍显遗憾。   找到相应的座位后,电影刚好播放正片。   周围有人拿手机拍摄,但他们都是安静观影的人,江小嵩只牵着她的手,看着前方的电影幕布。   一个人看电影,和朋友一起看,或和恋人一起看,都是不同的感受。   一个人看会全神贯注在剧情上,和朋友在一起会分享笑点,而今,江小嵩和女朋友在一起,感受着赵予晴手心的温度,干净而柔软,心思就没有太放在电影上。只觉得风景很美,人物柔和,配乐好听。但和在一起,看得断断续续。   他看到前排有个男生给女生喂爆米花,也想复制一下,扭头,却看到赵予晴已经睡了。   时明时暗的光在她脸上照映,胸膛起伏均匀,头微微向她这边偏移。   大抵是药物的作用。他心里愧疚,不该把病毒带给她。但要完全隔离,也万万做不到。   江小嵩把爆米花扔进嘴里,身体慢慢往左边挪,心里数数,猜测数到第几,她才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数到63时,赵予晴的脑袋一点一点,在他的期待中,如愿以偿地靠在他的肩膀。   座椅之间没有连接得那么近,江小嵩不得不将上半身尽力倾斜,再正好垫在赵予晴的脑袋下,他就着这个诡异的姿势,看了大半场电影。   赵予晴醒来时,电影还是播放片尾曲,长长的制作名单从眼前划过。   她有点懵。嘴唇碰到一颗奶香酥脆的东西,她下意识张嘴咀嚼,然后再看向右边的男生。   “我睡太久了。”   声音也有点闷闷的。   江小嵩给她合上外套,“不久,我们走吧。回去再睡。”   回程的路上,赵予晴问他电影怎么样,江小嵩没想到还有考核内容,他哪里能记得,“我得再看一遍才能回答你。”   “你也睡着了?”   “和你在一起看电影会分心。”   “那我下次不陪你看了。”   “不行。这次我看懂一半。下次你陪我,我才能看懂另外一半。”   赵予晴歪头盯着他:“江小嵩,你真的没谈过恋爱吗?”   听她这样讲,他难免骄傲,“恋爱这种事,不是看经验。”   赵予晴:“好吧,下次和你一起看。”   车开到酒店,时间不早不晚,将近七点,俩人都有点饿了,准备先去吃饭。   下了车,刚走入大厅,赵予晴的手机震动,她意外地抬眉,是郭逢春的电话。   她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却听郭逢春元气十足,“予晴,我刚到你们酒店,你下来接我一趟,我给你送点刚煲好的汤。”   赵予晴迅速抬眼看去,见到郭逢春正在旋转门外往里张望。 第84章   江小嵩也看到郭逢春的身影,他下意识去看赵予晴,她也望着他。   他从她眼中清晰看到,一闪而过惊乱和疏远,他唇角抿了抿,仍是先松开了她的手。   有保安见郭逢春在门前逗留,已经前去询问。   赵予晴来不及多想,赶紧前去接应母亲。   郭逢春曾记下赵予晴所住的酒店地址,她几年前就学会用小程序打车,不怎么费力,就来到这里。   她手里提着保温盒,观察酒店富丽堂皇的装修设计,“嚯,你们公司给定的酒店真气派。”   赵予晴把保温盒接过来,挽着郭逢春往里走,“怎么突然过来了。”   “这不是看你感冒咳嗽,过来给你送补汤,我熬了好几个小时……哎?”郭逢春走着走着,看到前方站着位熟人,她惊喜道,“小江?你也在这啊!”   江小嵩已经换上一副彬彬有礼的面孔,随口说:“我妈也在这边,听说赵老师感冒,顺路来看看她。”   他把赵予晴手中的保温盒接过来,她想拒绝,终是开不了口。   郭逢春点点头:“吃饭了吗,一起过来吃吧。”   江小嵩看了一眼赵予晴,像是在征得她的同意。   她心里不是滋味,但也不确定要不要现在跟郭逢春说明他们的关系,勉强笑了笑,“来吧。一起吃饭。”   郭逢春没把江小嵩当外人,半开玩笑道:“还问你赵老师干嘛,我说话不算话吗?”   江小嵩笑着说:“那就打扰了。”   三人上了电梯,来到赵予晴所在的套房。   郭逢春才想起来问江小嵩病好了没有。听陈立垣说,他也患了流感。   “已经好了。”   “予晴也病了,你们怎么一个个都是病秧子。我给你们补补身体。”   郭逢春在厨房找碗筷,江小嵩帮忙打下手,很快就把排骨汤分到碗里。   郭逢春已经在家吃过,保温盒里的量只够赵予晴吃一顿,多了一个江小嵩,菜还有点少。   但没多久,赵予晴预定的菜被服务生送来。   郭逢春瞄了眼饭菜,以为是赵予晴一个人点的,“予晴,你能吃得了这么多?”   “嗯。这不是江同学来了。临时多做几样。”   郭逢春见赵予晴状态还不错,也就放下心。   她指了指隔壁,“小韩也住这附近吗?”   赵予晴说:“也在,但这几天没见面。”   韩瑞也没再联系她,他有业务在身,也不会总把心思放在男女之事上。   提到韩瑞,郭逢春就觉得可惜,“你和他……我看着也挺好。怎么不交往了?”   赵予晴轻吹汤匙上的腾腾热气,轻声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郭逢春此次来照顾女儿,也是想给她做做思想工作,见她松口,“你喜欢谁呀?该不会是糊弄我?其实根本没有这个人。”   “哪有,你想太多了。”   赵予晴看着身边沉默喝汤的江小嵩,心想他一定心里不好受,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   郭逢春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以为江小嵩在场,她不好意思说太多。   “好啦好啦,这事以后再说。你先吃饭。”   郭逢春担心赵予晴的病,一会儿给她拿热水,一会儿要量她体温,江小嵩跟她说,这期的病毒只要及时吃药,就不会出现严重的发烧。让她不用过度担心。   郭逢春感慨身边有个医生就是方便   ,头疼脑热都不用心急,但又怕赵予晴想起前夫,于是闭上嘴巴。   “小江工作忙不忙?”   “还好,最近打算休假。”   “休假旅游呀?”   “嗯。”   “旅游好,劳逸结合。”   郭逢春想通过他问问前女婿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倒霉的事,但还是作罢。   她感觉江小嵩有点心事,尽管他一直话不多。   吃过饭,郭逢春闲着无聊,在酒店房间里观望一圈,来到某个卧室时,猛然看到床头有住过的痕迹,凭借多年的生活经验,郭逢春洞若观火,立刻发现这屋子里住的,应该是位男士。   她试探着问女儿,“你这,怎么有男人的衣服。”   赵予晴看着手机,佯装会消息,头也不抬,“立垣来住过。”   郭逢春当即把失望摆在脸上。   “既然你有喜欢的人,就和他在一起好了。他没看上你吗?不可能啊。”   郭逢春觉得自家闺女哪都好,离婚又有孩子也不耽误她找对象。   赵予晴说:“等时机成熟了,我会带给你看。”   郭逢春想和赵予晴多说点话,碍着有个外人在,给赵予晴使眼色,“小江这孩子吃完饭怎么还不走。”   赵予晴:“多待一会儿也没什么。”   郭逢春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我想今天在你这睡。还没住过这么好的房间。”   “胡说,你每次来锦城玩,我给你定的酒店不好吗?”   赵予晴不会让妈妈住在江小嵩住过的房间,打算让她住在自己的卧室。   江小嵩已经把郭逢春带来的饭盒冲刷干净,郭逢春笑得见牙不见眼,“以后谁要是能嫁给小江,那可真是太有福气啦!”   江小嵩只是笑笑。拿起手机,“既然赵老师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郭逢春:“行,有空再过来玩。”   赵予晴起身说:“我去送送他。”   郭逢春没体会那些弯弯绕绕,正在看卧室里新添置的护肤品,正在琢磨这东西能不能拿回家里,“去吧去吧。”   房门外。俩人一直漫步到酒店中庭。   赵予晴还未开口,江小嵩已经说:“我知道还没到公开的时候,我不急。今晚我回家睡。”   约会的计划被打断,赵予晴也猝不及防,“我保证不会太久。我打算回锦城前,跟父母坦白,还有几天的时间……”   江小嵩忽然抬手,捏了下她的脸颊,没用力,但把她脸上的肉捏变形。   他说:“赵予晴,你对我,可以自私一些,不用有任何心理压力。”   赵予晴已经对他足够上心,他也会理解她迟疑的缘由,她思虑的问题太多了。   以前,江小嵩会对她的踟躇感到心思沉郁,想,为什么他不能是她的第一位。但工作这些年,见过许多人后,他觉得,如果她能比他更在乎自己的感受,难道不是更好么。她终究会找到最适合他们的答案。根本无需猜忌。   赵予晴揉揉脸,叹息道:“话是这样说,你也不开心吧。”   “只是有那么一点点。”   都能被赵予晴看出来,说明不是一点点。她内心不想他有一丁点的勉强。   江小嵩靠在身侧的扶手上,“反正,我已经等了这么久,不介意多等一等。你想什么时候跟阿姨说,都可以。”   赵予晴伸手去握他的手,良久没言语,只是看着他。   江小嵩也就任由她去凝望,最终吻她的脸颊,“回去吧。不是困了?”   “不急,我妈在挑选她最爱的赠品。而且……”赵予晴望着酒店上空巨大又华丽的水晶灯,“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她极少说出这样任性的话。   江小嵩觉得心底那点不宜诉诸于口的委屈也就不见了。   等就等吧,没关系,不过几天的时间,他最擅长等待。   ***   赵予晴返回房间,郭逢春已经敷好面膜,翘着腿,坐在床上看电视。十分惬意。   “怎么这么久?”   “我接了个工作上的电话。多聊了会儿。”   赵予晴问她有换洗衣服没,她才想起忘带了,赵予晴拨通座机,让管家送来一套。   郭逢春一高兴,就忘了催促赵予晴赶紧找个对象的事。   她在手机里刷新陈立垣的旅游照片,又帮姐妹们指导老年大学的作业,赵予晴催她到时间了,赶紧睡觉,她才舒舒服服地躺进被窝。   赵予晴洗漱后躺在隔壁的卧室里,怀里抱着那只卡皮巴拉,跟江小嵩微信。   他已经回到家,刚洗完澡。   俩人聊着生活中再琐碎不过的事,也不觉得无聊,江小嵩接通语音通话,给她听他最近练习的曲子,吉他声悦耳,赵予晴听着听着就睡了。   第二天,赵予晴带郭逢春去吃酒店的早餐。   她见女儿一直没什么精神,探探她额头,没发烧,但还有点咳嗽。   她不放心,原本打算走的,决定留下来。   赵予晴哭笑不得,“妈,我会照顾好自己。”   “要是不在一个城市也就罢了。你都生病了,我得在你身边陪着。”   有的时候,小感冒会引起大问题,郭逢春最近恶补了不少抖音科普小视频。   赵予晴实在不好说,她不是因为生病。但,她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郭逢春背上自己的帆布包包,“我去买点菜,给你做点好吃的。酒店这东西看着不错,谁知道加了什么添加剂。”   郭逢春现在自学中医,自认为已经在医学专业上赶超普通人。   既然妈妈一片好意,赵予晴也就接受了。悄悄给江小嵩发消息,告诉他晚些再来。   他回道:“我已经到了,正好送你们去。”   超市离这里有一段距离,赵予晴觉得可以,主要是,她也想见他。   郭逢春当然也不介意身边多一个劳动力。三人汇合后,很快到达目的地。   郭逢春观察这男孩,心想他这医生当得还挺闲,不像前女婿那样不着家。   她问:“小江爱吃什么?阿姨给你做。”   “我都行。只要是您做的。”   赵予晴说:“他不怎么挑食,但要是菜做得难吃,就一点也不动。”   郭逢春啧一声:“那就是挑食!不能浪费食物啊。”   江小嵩推着购物车,笑说:“也没有那么严重,。”   路过生鲜区,赵予晴指着一盒盒的鸡翅中,问他:“小嵩,今天想吃这个吗?”   江小嵩思索片刻,“有骨头。”   郭逢春稀奇地问:“小江不吃有骨头的东西?”   赵予晴无语片刻:“……他只是担心破坏形象。”   郭逢春不明所以。但昨天他吃排骨,由于炖得足够火候,筷子轻轻一拨,筋肉就从骨头上分离。他好像是没有拿出来啃。教养是真不错。   郭逢春一掌拍拍江小嵩肩膀,“嗨,跟我客气什么。偶像包袱还挺重。”   赵予晴拿了一盒里脊放进去,打算做糖醋口味。   选好剩余的菜后,他们打算去排队,郭逢春忽然“哎呦”一声,原来是遇到一个老年大学的同学。姓张,那位张姨身边也跟着一位家属。   互相介绍后,张姨看着赵予晴:“你家姑娘真好看,长得像你。”   郭逢春恭维道:“你家儿子也很帅嘛!”   张阿姨再看着赵予晴身边的江小嵩,“这位是?”   “我外孙的朋友,过来帮忙。”   赵予晴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偶遇,却被郭逢春抓住手臂不让走,笑眯眯地给她介绍张姨家的儿子,说他也在锦城工作,俩人加个微信,就当认识个朋友。   那男人打眼一看三十左右,原本对赵予晴不感兴趣,见到她的模样后,也眼前一亮,主动拿出手机说:“您住在哪个区。我扫你?”   赵予晴碍于郭逢春的情面,把二维码调出来,但对方加了微信后,她没看手机,没点同意,直接塞进口袋里。   几人又是一阵寒暄后,郭逢春和张姨母子俩亲切告别。   “真巧哈,遇见个熟人。”郭逢春呵呵笑两声,却感到气氛明显变了。   江小嵩还偶尔   问一问张姨家儿子的情况,赵予晴话变得更少,很快,他们排队刷码装袋,都是江小嵩负责。   赵予晴不想让郭逢春心情不好,一路上什么也没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在厨房里,洗菜择菜。   郭逢春担心她发烧,不让她做这些,推她去书房。只留下江小嵩。   赵予晴感觉自己根本没生病,不想走,郭逢春瞅准时机,聊起超市的偶遇:“你也别怪妈妈,不喜欢张姨家那个小伙子就不联系。就当多认识个人。”   赵予晴拿厨房纸给她擦了擦手:“没有怪你,这事,其实是我没处理好。”   郭逢春:“也不是。离婚又不是你的错。”   赵予晴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个。妈,其实,我有男朋友了。”   江小嵩正在接水,闻言倏地抬头看她,水流到了杯沿外。他也没感觉。   郭逢春短促地“啊”了一声,又有点疑惑,“怎么不告诉我。”   如果告知她,她也不会安排见面。   赵予晴没去看江小嵩,但态度坚定:“我本来想晚几天告诉你,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但是,看你这么不放心,我还是现在告诉你吧。”   这种事,晚几天早几天,也没什么区别。   “我和江小嵩在一起了。我昨天跟你说有喜欢的人,是他。” 第85章   水龙头迟迟未关,水流冲刷的声音充斥耳膜。   郭逢春艰难地吸收刚刚听到的那段话,好像比老年大学里,听老师讲解的逻辑题还要深奥。   她看着保持镇静的女儿,意识到这绝不是玩笑话,赵予晴很少跟她开这方面的玩笑。   郭逢春张了张嘴巴,目光挪向旁边也明显被她突然的坦白弄得猝不及防的男孩子。   他在最开始的怔愣过后,双眸绽开奇异的亮光。   这男生以前就给人感觉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多年后更是如此,但此时,郭逢春头一次见到他直给的一面。那是一种想藏都藏不住的喜悦。   郭逢春心里霎时就明白了,他们是来真的。   更别提,江小嵩慌张放下杯子,去牵赵予晴的手。   赵予晴仰头看他,目光中隐藏的千言万语,凝练成唇边一抹宽慰的笑。   江小嵩从她的笑容里获得极大的勇气,肢体略有拘谨,但说出的话同赵予晴一样坚决,“阿姨,很抱歉现在才告诉你,我一直都喜欢予晴。”   郭逢春呆了又呆,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回看着二人,“你们……你们。”   赵予晴跟江小嵩说:“我和我妈单独谈谈。”   他有些担忧地点了下头。   她拉过郭逢春,将她带到卧室里。合上门板。   郭逢春坐在椅子上,空调冷风吹过发梢,她花了几分钟,消化过这个消息。脑子恢复灵活,意识到什么,蹭地站起身,瞪圆眼睛,“你们以前就在一起了?”   赵予晴适时递上茶水,“以前是在一起过。妈,你别生气。”   郭逢春一口把茶水干了,在地毯上来回踱步,“这,我能不生气吗!你和谁在一起不好,和小江,那孩子那么小……他还是陈铮的学生,你们在一起,其他人怎么想你?”   赵予晴说:“我不是很在乎其他人怎么想,我更在乎你们怎么想。”   “我当然是不同意!”   “为什么,小嵩很好啊。”   郭逢春感到头疼,“他就是条件有点太好了。”   她当年也觉得陈铮条件很好,土生土长本市人,职业是医生,稳定又体面,买得起房,养得起孩子,双亲还有点势力,唯一缺点也只有工作太忙。   江小嵩和他的导师太相似了,职业相似,人际交往也相似,为人处世也相似。甚至,他比陈铮更年轻。太年轻了,没个定性。   赵予晴如果年轻个十岁,和他谈谈恋爱也不错,但想要在一起,奔着认真过日子去,是个父母都会反对。   郭逢春试图语重心长,“他现在可能喜欢你,因为你还没有太显老,等他三十来岁,样子可能没太变,你都快五十了。再等他四十岁,事业正是巅峰期,你都退休,过上养老生活了。他呢,就和以前的陈铮一样,身边会出现很多诱惑。”   赵予晴始终和颜悦色:“小嵩和陈铮不是一样的人。”   “我不是说小江一定会怎样,但这种事的几率很大。予晴,你应该清楚。”   赵予晴耐心说:“我都清楚。决定跟他在一起之前,我想过所有结果,我愿意接受任何结局,包括可能会存在的分手。但是……我想和他试一试。”   郭逢春不同意的理由在方方面面,归根结底,还是觉得和江小嵩在一起,赵予晴承受的压力和风险会更大。   她能想象出,这俩人在一起,某些看客们会怎么编排她,非议她。郭逢春想着想着,眼眶都有点急红了。   “哎,你怎么这么犟呢!”   赵予晴想到过妈妈会不同意,没想过她会哭,赶紧抽了几张纸给她抹眼泪,不禁笑了:“怎么哭啦,我和小嵩还好好着呢。”   郭逢春眼窝子浅,这个缺点也遗传给女儿。这几年,她情绪稳定,也不怎么哭了,上次哭还是前女婿出轨闹到人尽皆知。   她吸吸鼻子,“我就是希望你找个实在点的人,不要再被人欺负了。”   “妈妈,不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担心。”   “反正,我就是不看好你们。那个小韩就很好啊,你怎么这么想不开!”   赵予晴沉默良久,无奈叹息,“因为我还是很喜欢小嵩。不和他在一起,这辈子都有遗憾。”   如果她能管得住自己的心,也不会增生出这么多烦恼。   郭逢春没想到这件事能扯上一辈子,她听女儿继续说:“放在以前,我肯定不会答应,但是这几年想了很多,我能承受的东西也变了很多。现在,唯一不想让自己后悔。”   郭逢春心知自己不会改变她的任何决定,只是心里还是过不去那个坎儿,“立垣那边,你怎么跟他说?”   这是个艰难的问题。   赵予晴:“总要跟他说的。”   郭逢春见她犹豫,“只要立垣同意,我也支持你们。”   赵予晴却摇摇头:“我知道立垣肯定会吃惊,但,就这么一次,我想自私一回,生活始终是我自己的,需要我自己做决定。”   弓已拉满,箭矢向未知的远方射出。赵予晴已经做了往前走的准备,不打算回头,亦不需要任何人的准许。   郭逢春长长叹息,心中仍是焦虑重重,但女儿的态度令她把所有担忧的话吞回肚子里。   她安慰自己,说不定小江很快就会和女儿分开,到时候再找个靠谱的新人也行。   赵予晴安慰好母亲,推门出去,江小嵩就靠在墙壁,刚才的话,他听去了大半。   赵予晴去碰他的手指,发现有点冰凉,她再握住他的掌心。他也紧张郭逢春对他的看法。   显而易见,结果并不乐观。   江小嵩刚要说点什么,就看见郭逢春从卧室走出来,淡定扫视他一眼。   只这一眼,已经完全没了先前对外孙的朋友和蔼可亲的长辈态度,而是对待女儿男朋友的审视,还是印象不算好的那种。   江小嵩背脊一僵,首先冲郭逢春展出一个笑容:“阿姨,我以后会证明给你看,我和予晴——”   郭逢春挥挥手打断他,“行啦,大话谁都会说。咱们先吃饭。”   她再把眼睛放在二人交握的手上,轻咳一声。   江小嵩手指动了动,却没有松开她,反而握得更紧。   郭逢春愣了下,手搭在额前,眼不看为净。   饭桌上。   终于把这件事说出口,赵予晴心里负担少了一半,变得轻松起来。   原来,踏出第一步也没想象中那样困难。   反而,江小嵩比之前局促。菜也不敢动,偶尔往嘴里送几粒米饭。   赵予晴给妈妈夹完菜,再给他碗里送菜。   郭逢春也觉得是不是把这孩子吓着了,但   作为赵予晴的母亲,她也绝不想对女儿的男友有什么好脸色。   “予晴,你吃自己的,小江有手,不用你给夹。”语气好像有点严厉,郭逢春再补了句,“想吃什么自己动手。用不着客气,以前不是挺自来熟的?”   江小嵩笑了笑:“好的阿姨。”   郭逢春回想自从遇见他的那天开始,这位前女婿的学生总是找各种借口到她家来蹭饭,原来不是跟陈铮或陈立垣的关系,而是为了见赵予晴。   两个人是怎么在一起的?她刚才忘了问闺女。但,就算问了,估计赵予晴也不会回答她实话。   她看起来不像是会和小男生恋爱的人。她那会儿正和前夫闹离婚,心情必定很差,江小嵩趁虚而入也是有可能。   这男孩看起来也是极有城府的人,自家闺女能镇得住他吗?   郭逢春才突然想起另一个问题。   “小江,你父母知道你和予晴的事?”   哪个父母听了儿子和一个大他近二十岁的离异女性在一起,都不会赞成吧?   如果他扛不住压力,还是趁早劝他分手。   哪料到,江小嵩规规矩矩地放下筷子,回答说:“我妈和我继父都已经知道了。至于我生父,好多年没有和他联系,应该不知情,但我不在乎他怎么想,他也懒得管我。”   郭逢春哑然片刻。记起赵予晴说过江小嵩是离异家庭的孩子。   她态度温和一些,“你妈妈什么想法,一定反对吧?”   “她一开始不太赞成,现在也接受了。她说我高兴就好。我妈妈也很喜欢予晴。她们是同事。”   郭逢春感觉自己又要按人中了。   “你妈妈多大?什么样的人?”   江小嵩一一答了。   到底是比她年轻的女强人,接受现实的速度这么快。   可转念一想,江小嵩在这段关系里根本不吃亏,他是男人,又那么年轻,几年后再找个心仪的女孩子完全可行,加上赵予晴不打算结婚生子,他可以全身而退。   郭逢春捏紧筷子,埋头吃饭。   过了会儿,又问:“你工作那么忙,平时有时间陪予晴吗?过几天,你们就要异地了吧?难道要我闺女每次都飞过来找你?”   江小嵩笑说:“我打算从这家医院离职了。然后在锦城找工作。”   郭逢春怔了怔,赵予晴也惊讶,她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起。   郭逢春问:“A大附院可是最好的医院,放弃不可惜吗?”   他诚恳道:“我不能说工作对我完全不重要,但它没有重要到影响我的生活。”   郭逢春心里嘀咕,这异地问题也解决了,还真不好分。   江小嵩看了眼赵予晴,扬眉询问。用嘴型说:阿姨是不是很讨厌我?   赵予晴让他放宽心吃饭。   一顿晚餐,三人各怀心思,但还算和谐地度过。   郭逢春想赶紧跟老伴回去分享这个爆炸性消息,拎着包包叫车走了,拒绝江小嵩开车送她的提议。   既然女儿有了男朋友,她也乐得把照顾她的任务交接到江小嵩手里。他的职业在此刻又显得便利起来。   赵予晴把她送到车上,让她到家报平安。   回到酒店。   江小嵩刚进房间,忽然泄了气一般,抱住她的腰,下巴搭在她肩膀。   赵予晴戳戳他,“怎么啦?”   “我一定被讨厌了。”   他想到郭逢春对他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差。前些年的示好都变成了无用功,反而显得他别有用心。   “我妈妈也不是针对你。她对所有人都这样。”   江小嵩嗯声,片刻后,没头没尾地说:“我不会的。”   “嗯?”   “我不会离开你。不会伤害你。而且。”他闷声说,“我不需要你相信我,我会在行动上证明给你看。”   “放轻松点。你只要是你自己就好,不需要证明。”赵予晴轻抚他后脑勺的短发,“真打算辞职?”   “辞职信都已经写好了。”江小嵩拨开她颈边的发,在耳侧印上柔软的吻,“你不过来,我也准备去找你。”   赵予晴常驻锦城,他不想和她异地。另一方面,他们终有一日公开后,他也不想身边的同事议论她。   赵予晴不会被闲言碎语影响,但这不代表,他会保持理智。干脆,他也在锦城工作,远离现有的环境。   两个人在一起,总是会有一方妥协。   这一次,赵予晴没有问他,将来会不会后悔,江小嵩已经不是几年前只能在导师手下实习的学生了,他有足够的能力,做出自己的判断。   赵予晴勾住他的脖子,忽地,不禁叹息。江小嵩问她哪里不舒服。   她喃喃说:“没有,只是太幸福了,感觉不太真实。”   这种幸福感好像棉花糖的制作过程,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到了合适的时机,糖浆化成有型的棉絮,缠缠绕绕,汇聚成团。越来越大,越来越浓。   另一边,心底又怕接不住这样庞大的幸福,担心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让它从手中脱落,掉在肮脏泥泞的尘土中。   巨大的幸福感伴随巨大的患得患失。交集在一起,形成空落落的寂寥,必须抱紧眼前的人才能够填补。   江小嵩感受到她并没有看起来那般云淡风轻,用力将她揽在怀中,“这样真实吗?”   赵予晴点点头,又摇摇头。   保持拥抱的姿势,江小嵩托起她,把她带到床上,他眉宇中带点傲气,又带点化不开的温柔,“那你得适应一下这种状态。”   因为今后的每一天,她只能比现在更开心,今天绝不是幸福的顶峰。 第86章   赵予晴习惯了一个人的夜晚,冷不丁身边多一个人,睡得并不踏实。   每次醒来,都是江小嵩紧紧拥着她,亲吻她,好像不知疲倦。她却困极,只能给出本能的回应。记忆中,天亮鱼肚白,她才彻底坠入沉睡。   再次醒来,是手机上时不时进来消息。   赵予晴伸手一捞,几个关系好的同事问她归程。   以及,父亲发来的一条看似简单的微信:【你们什么时候回家一趟。】   赵予晴支着昏昏欲睡的脑袋,回完消息,看了眼时间,竟已经九点二十多。   生物钟从来没有如此混乱过。但也……有种脚踏实地的扎实感,和工作带给她的成就感完全不一样。   赵予晴轻飘飘地走去浴室,清洗过后,才恢复一点精神。   此时,门被推开,江小嵩结束每日的晨跑,刚冲完澡,过来吻她时,身上带着清朗的水汽。   看她困顿的模样,手探过来,测她额头温度:“身体感觉怎么样?”   这下换赵予晴无语片刻,“不是感冒的原因。”   江小嵩后知后觉,不太好意思地收回手,默默把早餐推给她,“多吃点。”   赵予晴看他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笑,江小嵩察言观色,放下心来。   他早饭已经吃过,坐在她面前静静看着她,赵予晴抬眼,“在想什么?”   江小嵩支着下巴:“我朋友们谈恋爱的时候,都称呼他们女朋友的昵称。”   赵予晴喝一口温牛奶,“怎么称呼的?”   江小嵩等她喝完:“宝宝。”   “咳咳……咳!”赵予晴还是差点呛到了。   江小嵩及时递来纸巾,她接过来,断然道:“不要。我拒绝。千万别。”   江小嵩偏过脸,笑起来。   赵予晴后知后觉他可能是在逗乐自己,“你呢?也想我叫你宝宝?”   江小嵩停止笑容,立刻联想到陈立垣,他坚定说:“不。我错了。”   他的笑容转移到赵予晴的脸上:“你的名字就很好听,江小嵩,小嵩。静姐很会取名字。”   关静觉得一   个男孩子,名字里带江又带嵩,有点太严峻了,生怕他阳刚之气太浓,于是把中间的字换成“小”,压一下冷肃感。   父亲不同意,但说服不了关静,她当时说,姓氏已经随了父亲,给了他极大面子,名字一定要母亲来取。   江小嵩说:“原来是夸我妈。”   赵予晴从善如流,“也要感谢静姐,不然我遇不到你。”   江小嵩摸摸鼻子,“让你夸我,不是让你撩我。”   赵予晴笑眼看他,“没有撩你,只是说实话。”   江小嵩就是觉得这种无意识才最迷人,为了避免耽误时间,他转移话题:“今天天气不错。适合逛街。”   按照计划,他们今天要去动物园,只因赵予晴之前说了句她和韩瑞去过一次,江小嵩也要跟她一起。   换了身衣服,赵予晴提起包,准备出门。   门口,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陌生女孩。   女孩子打扮时尚,察觉被发现,像一只炸毛的刺猬,“你是赵予晴吧?和我爸爸约会那个。”   赵予晴明白了,“你是韩总的女儿,程程?”   见女人一点不怵她,也没有讨好她的意思,程程警惕地盯着她。   赵予晴对她笑笑,说:“我已经跟你父亲说清楚了,以后只是朋友。”   “真的?”   女人的面容是毫无攻击性的柔美,说出的话很有说服力。   赵予晴正想要不要联系韩总,说他女儿在这里,又觉得没必要。   这时,江小嵩走出门,看到一个陌生人,问赵予晴:“认识?”   “韩总的女儿。”   江小嵩刚要礼貌微笑的嘴角掉了下去,打量一下这女生,懒得寒暄。   赵予晴阖上房门,提提肩带:“我有男朋友了,不会和你爸爸在一起,放心吧。”   女孩先是被赵予晴的笑容闪了一下,再去看江小嵩,觉得这男人很年轻,也很面熟。怀疑真实性。   江小嵩心想没偶遇韩瑞,偶遇他女儿也不错,听见自己的身份被认可,搂住赵予晴的肩膀,“我就是他男朋友,转告你爸爸,让他找别人,别再联系我女朋友。”   撂下话,带着赵予晴走去电梯间。   女孩原地想了想,忽然灵光乍现,想起男人是谁,发出尖锐爆鸣,“你是不是八点半的鼓手!”   江小嵩和赵予晴只回头搭了她一眼,迈入电梯。   「八点半」乐队已经解散多年,但由于主唱成了顶流,江湖上还有他们的传说。   江小嵩偶尔会在门诊遇到粉丝,大多都不狂热。   他以前想着,如果和赵予晴在一起,一定要用账号发布公告,但现在,真的在一起,他又担心某些粉丝会对赵予晴造成伤害。   很多事需要权衡,也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赵予晴说:“我无所谓啊。”   以前她能做到无视,现在只会更不在意。   江小嵩看着她,最终判断:“不行。”   赵予晴仰头亲亲他唇角,随他心意。   ***   他们驱车到了动物园。   赵予晴逛过一次,给江小嵩介绍动物的习性,然后排长队,看了被称为三太子的某网红大熊猫。   最终,他们拐到动物园里卖周边的毛绒玩具店,将里面设计精美的各种玩偶都入手一只。   中午吃过饭,赵予晴说起早上赵父发来微信的事。   江小嵩肉眼可见变得紧张。   是的,他们在一起的事对父母来讲堪称爆炸性消息,得及时见面才行。和赵予晴在一起的时间让他忘了很多琐事,放在平时,他不会忽略这个细节。   赵予晴让他放轻松,“我们晚上去一趟我爸妈家?”   江小嵩竭力镇定,见赵予晴的家长么,也不是第一次了,只要像平时一样表现就好。   “嗯,得带点上门礼,叔叔和阿姨都喜欢什么?”   江小嵩又意识到,二老会见女婿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虽然他还不是正式女婿,但也差不离,只差那一纸证明。陈铮当年带了什么过去,也要避开才行。   一是不想让他们想起陈铮,二是,他也不想和陈铮送的东西一样。   赵予晴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做了相同的考量。   “别担心,交给我吧。”   “有什么是绝对不能说的话题?”   “没有,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们一直都很喜欢你。”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了。”   “现在也会喜欢你,因为我喜欢你。”   因这句话,江小嵩稍稍得到了一些勇气。   下午,他们一起去采购了见面礼,车开到楼下,江小嵩一直在看手机,他打了一份稿子,默默背诵。每次觉得自己已经准备齐全,都会发现忘了几个关键句。犹犹豫豫,半天也没能上楼。   赵予晴看不下去,把他的手机收走,“小嵩,你太紧张了。”   外人看来,他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好像看谁都不顺眼,但赵予晴知道他只是装装样子。这种假象,在他越是没办法时,越是表现得格外明显。   “只是吃个饭而已。”   江小嵩向她露出一个不能称之为笑的笑容,“我不紧张,我能搞定。”   赵予晴顿了顿,倾身,扣住他的后颈,送上一个不太浅显的吻。   柔软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唇舌,口腔里麦茶的醇香,她发间洗发水的果甜味道,都带来舒缓神经的作用,他感觉自己僵硬的四肢终于回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换了个更易融合的角度,掌握主动权。   车外,有小孩子骑着儿童自行车,叮铃铃路过,家长在后面追,不经意看到车内,赶紧骂骂咧咧地将孩子拎走。   赵予晴推开他,脸色漫红,本是为了安慰江小嵩,怎么最后变成自己心跳加速。   江小嵩的手还放在她的腰际,两个人在座位上微微喘着气。   他是完全不紧张了。   赵予晴有点小抱怨,“我只是想亲一下。”   江小嵩把她唇边的发丝拨到一边,视线还很胶着,道歉得很没诚意,“对不起,没控制住。”   过了会儿,赵予晴照着镜子补上唇釉,整理妥当后,提着礼盒来到父母家。   赵予晴先敲了敲门,再用指纹刷开门锁,客厅里,父母正在客厅看电视。   江小嵩以前也有来这边送年礼,但没进过客厅。   郭逢春和赵宏听见声音,对视一眼,慢悠悠地起身,一齐走到玄关。面上带着微笑,架子倒是端得很足。   看到来人,江小嵩立即躬身问好:“叔叔阿姨,晚上好。”   郭逢春昨天见过江小嵩,已经给了他一个下马威,这会儿还算和善,“拖鞋在柜子里,当自己家一样,别客气。”   江小嵩闻言照做,将礼盒送过去,其中一个是送赵父的特色鱼饵,另一个是送郭逢春的珍珠项链。是赵予晴和他一起挑选的。   郭逢春看到礼物,眼睛一亮,随后又含蓄地合上盒子:“浪费这钱干嘛。我平时也不戴。谢谢小江。”   江小嵩心里有底了,“不浪费,您喜欢就好。”   赵父看到自己心仪已久的鱼饵,还算能板住脸,只点点头,“进来吧。”   江小嵩心里那点底又没了。   忐忑之时,手被握住,他扭头看到赵予晴对他微笑着。   江小嵩无声叹息,也笑了。   几人在客厅落座,郭逢春给江小嵩倒一杯茶水。他道谢后,规规矩矩坐在赵予晴身边。   郭逢春看赵予晴:“怎么把嘴巴涂那么红。”   “最近有点干。”   “中医里这叫体虚,多补补水。”   赵予晴心想她有那么不自然?于是起身,手却被江小嵩一下子拉住:“去哪?”   赵予晴指了指侧前方:“我去趟洗手间。”   江小嵩讪讪松开手。   郭逢春忍不住笑,“放心吧,我们不能吃了你。”   他抿了口茶水,说实话:“担心表现不好。”   赵父忽然开口:“别紧张,不管你怎么表现,我们都不会满意。”   江小嵩愣在当场,什么都忘了说。   郭逢春推了推赵父,赵父笑起来:“这是一个幽默。”   郭逢春白他一眼:“你看把孩子吓得。”   赵父拍拍江小嵩肩膀:“虽然我们都觉得你不适合予晴,但予晴喜欢你,选择和你在一起,我们做父母的,插手不了太多。放轻松。”   江小嵩摩挲茶杯的边沿:“其实,不管多大年龄,喜欢一个人的心境都是差不多的,只是表现的方   式不同。”   赵父说:“我和你阿姨都明白,但做父母的,总是要担心自己的孩子。”   “我会……”他顿了顿,“我们会过好自己的生活。”   赵父给他倒满茶水,唠开家常,问江小嵩家里什么情况,需不需要双方父母见面。但又觉得是否太正式,毕竟两人只是恋爱,不是结婚。   江小嵩说这得先问下母亲,她工作很忙,如果空出时间,也可以安排。   郭逢春说:“他们都是孩子,哪里愿意见我们两个老头老太太,这事以后再说吧!”   江小嵩忽然想起,关静在赵父赵母眼里,也是差着一个辈分的“孩子”。   赵予晴从洗手间返回,坐在江小嵩身边,原本也无需紧张,爱她的人都会理解她的选择。   晚饭过后,赵父约了朋友钓鱼,郭逢春也要和姐妹们排练广场舞,忙碌的很。   赵予晴和江小嵩一起回了酒店。   明天下午,是赵予晴回程的航班,今晚就要把行李收拾出来。   江小嵩周一是最忙的时候,不能去送她。   他帮她整理行李箱,只不过是分开这么几天,他觉得心也被装在这个箱子里,被她带走。   “还有什么东西别忘了带。”   “忘了也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帮你快递过去。”   “落地后给我发微信,到家后也要发。还有……”   赵予晴接过他手里的护发素,拉住他的手,“好,我做什么都会告诉你。”   江小嵩把她的手放在脸颊,吻她手腕,“你在那边的地址在哪,发我一下。”   赵予晴编辑地址发过去,“你可以先把急用的东西邮过来,我帮你签收。”   她也觉得,还没开始分开,异地的痛苦就开始滋生。幸好这只是短暂的,他们很快就会在一起。   赵予晴把收了一半的行李放在一旁,抱住他的脖颈,江小嵩嗅着她的气息,然后,摘下她的眼镜,吻她的眉心,她的鼻梁。   “今天会累吗?”他问。   “明天再休息。”她说。   江小嵩扣紧她的腰,把吻再送出去。   赵予晴在意志迷乱之时,感到手上一凉,被套进一个金属内。   “喜欢么。”   江小嵩给她展示自己的手,他们的中指上,都戴着同款戒指。   “喜欢。”   她伸手扣紧他的五指。 第87章   今日晴空万里。   飞机落地后,赵予晴第一时间给江小嵩发去信息。   然后坐车回到家,略略整理行李,马不停蹄地回公司开会。   新项目算上赵予晴,一共有三位编剧。此外,导演和监制也参与创作,几位投资人偶尔提出想法和要求。   会议持续三个小时,监制说了句今天先到这里,明天继续,才算结束。   赵予晴站起身,活动筋骨,头脑风暴后,思绪有一瞬的空白。   下意识翻出手机,置顶之一的头像上有个红点。她才想起,是要看江小嵩的消息。   刚在开会,她没感受到手机震动,几个小时前,江小嵩回她,他已经结束门诊的工作,正在住院部为一个病人检查血常规等术前评估。   每次聊天,他都习惯随手拍一张就近的照片,有时是医院的窗外,有时是路边的草坪,都是以他为视角的景象。   赵予晴也随手拍了一张写字楼外的天际线发过去,告诉他刚刚结束会议。   韩瑞为她接一杯水,闲聊:“予晴,你今天刚回来?”   赵予晴从手机上回神,收在口袋里,“对。时间有点赶。”   今天到达办公室时,刚好擦着约定的时间点,但不算迟到。   韩瑞:“我女儿打扰你了吧,我替她跟你道歉。”   原来,韩程程找到了韩瑞所在的酒店,并从助理那得到房卡,特意来蹲赵予晴。   “这孩子被我惯坏了。如有冒犯,实在对不住。”   赵予晴不计较,刚成年的女孩子,激进点可以理解,“没关系,小孩子么。”   韩瑞想起女儿回来跟他告状,说什么赵予晴以前就和江小嵩闹过绯闻,没成想他们今天还真从一个酒店房间里出来。韩程程哀嚎自己又失恋了,唾骂男人果然没有一个靠谱的。去商场买了几个稀有包,心情才好点。韩瑞只当她是找借口购物。   韩瑞也是才知道,江小嵩以前是玩乐队的。   他本来不看好赵予晴和江小嵩的关系,心想等他们分手,再重新追求赵予晴。   但,今天看她的状态,心里又觉得自己没戏了。   什么是恋爱中的女人,这就是了。收到恋人的信息,脸上都不自觉地散发柔光。   赵予晴见他欲言又止,问道:“还有什么事吗,韩总。”   韩瑞笑着叹气,“没事,我先走了。别为了工作忘记吃饭。”   赵予晴点点头:“您也是。”   韩瑞带着助理走了。   一旁,关静转着笔,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心想韩总这人还真是贼心不死。   赵予晴注意到关静的目光:“静姐。对剧本还有什么问题?”   再见到关静,赵予晴有点不自然,只因中间隔了层江小嵩的关系。   很奇怪,她之前跟江小嵩分手的阶段,都没有觉得太受影响,反而,他们现在在一起,她面对关静,竟生出了点生硬。心里觉得应该跟她谈谈江小嵩,但还是拿工作当盔甲。   她的变化,关静也是看在眼里,看来是真在一起,她故意哼声:“这小子,平时回我消息都没这么快。”   赵予晴不自在地垂下眼睛:“他工作忙,回我消息也不是那么及时。”   关静笑起来:“不用替他说话。”   “小嵩什么时候告你的?”   “第二天就告我了。他能藏多久,恨不得告诉全世界。”   关静一想起江小嵩没出息的样子,直摇头。“还好我心脏强大,不然被他闪瞎。”   赵予晴抬手按住眉骨,又有点想笑。   进入电梯,关静问:“小嵩要来锦城工作?”   “嗯。我们都不想异地。”   “也好。我和我老公当年异地,差点没分手,后来还是互相做了退步。”   如今,关静的丈夫把事业转到国内,俩人感情更稳定。他们的女儿正在国外读书,和黎落关系不错。经常一起游玩。   迈出电梯,关静说:“今晚有空吗,我们一起吃个饭。”   赵予晴笑着,“好啊。”   关静身边的助理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满脑子问号。只为上司让她今天可以早下班而雀跃。   手机振动,赵予晴再次收到到江小嵩发来的信息,点开微信,看清上面一行字,她心尖一动。   他说:已经跟院里提出离职,交接后就去找你。   ***   周一照常忙碌。   江小嵩从科主任办公室走出来后,给赵予晴发过消息。   几分钟前,科主任对他的离职表示不解,语重心长地劝他:“如果你因为几年前的事,完全没有必要,再过几年,陈铮就退休了,他也没心气继续当医生,好像打算去企业或私立医院。再不济,我也可以给你换个科室。你从上学开始就在这里实习,真的要去别的医院,还要重新适应。”   江小嵩只坚定说要离职。   科主任见他去意已决,长长叹声气,这么个好苗子,就要拱手让给别家医院。他让他去跟陈铮说一声,然后做好交接准备。   江小嵩没有急着去见陈铮,而是靠在三楼的围栏,看手机里,赵予晴发来的她已经到公司开会的信息。   这些   天,像做梦一样,美好得不太真实。   他也担心,情绪太高昂不算好事,回到平凡的生活里,会有落差。但,他没办法压抑住自己的感情。索性不去管那么多。   反正,不论前方发生什么,只要有赵予晴在他身边,他都会获取无限的力量。   陈立垣发来消息,要给他带礼物,问他喜欢什么,江小嵩选了其中一个,再跟他讲,等他回来后,见一面。   陈立垣回了个OK的表情。   五点后的医院,人流已经比白天少很多,偶尔有脚步声清晰可闻。   江小嵩收起手机,转身,看到陈铮抱着手臂,神情淡漠地望着他。   导师近些年,笑容少了很多,说话做事像是走程序,只一门心思手术,放弃了很多晋升的机会。   与其说是私生活曝光对他有所打击,不如说是离异中年男性无处发泄的苦闷更令他郁结。   有很多类似陈铮一样出轨成性,私生活不检点的男人,他们都活得好好的,抛开文明的外衣,性别优势与社会地位令他们每日纸醉金迷,乐不思蜀。别人看他们是堕落肮脏,他们看别人是迂腐穷酸。   人一旦放松自己的底线,堕落来得比想象中还要迅速。   陈铮和其他人的区别,大概只是,他对自己的前妻和儿子都还留有感情。即便这个感情很廉价,也是存在的。   俩人对视,一如多年前的那晚。   只是,江小嵩更加成熟挺拔,陈铮更加阴郁难测。   陈铮淡声说:“听说你要离职了。”   江小嵩:“对,去锦城工作。”   “值得吗?”   “值得。”   “挺突然。”   “因为是最近才决定的。”   “不回来了?”   “大概吧,不确定。”   静默稍许,陈铮问:“他们说你交了女朋友,是吗?”   “嗯。前几天她回来,我们见面,重新在一起了。”   “离职是为了她?”   “对。”   “你喜欢她什么?”   “她也问过我,我当时回她的是漂亮,但我的意思其实是,她是性格比外貌还要漂亮的人。没几个人会不喜欢她。”   无意听他的表白,陈铮接着问:“我认识吗?”   “认识。她是赵予晴。”   江小嵩所有的回答都很快。就像每次跟着主任查房,他回答老师提问的速度那样快。   坚决,快速。   没有半分迟疑。   提问到此为止。   两个男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能看清彼此的面容在短时间内,如影片定格般的沉静。   有路人疾步经过他们,带起轻风,波动白大褂的衣角。   许久,或者,片刻后,陈铮往天花板上看了一眼,鼻腔轻嗤,唇边似是牵出一抹轻笑,在笑过去的自己,笑自己的愚蠢。也笑自己终于敢面对这一刻的真相大白。   随后,他收起那一抹笑,目光徒然狠厉起来,大步向前,提起江小嵩的领口,另一只手攥着拳头,重重砸向眼前这个曾是他学生的年轻面庞。   下一秒,骨骼与掌心相撞,碰出啪的一声。   江小嵩抬手挡住攻击,再一返身,将陈铮桎梏在围栏之上。   男生年轻体健,力气不是常人能比。陈铮年纪大了,气盛之下,也只能抗衡几个来回,最终还是被江小嵩往墙上一推。陈铮撑着墙壁,大喘粗气,眼神似是能杀人。   他咬肌鼓起,“江小嵩,你扪心自问,我对你怎么样。”   “作为老师,你对我不错。”   陈铮怒斥,抬手指他,“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去睡我老婆?!”   江小嵩蹙眉:“陈老师,赵予晴不是你的所有物,离婚后,她想和谁在一起,你有资格管吗?”   “我没有资格谁有资格?赵予晴和我在一起二十多年,我和她恋爱时你还没出生,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你……”   江小嵩将陈铮的手臂往旁边一挥,“如果没有我,她也不会和你复合。”   他目光清冷,心脏由于愤怒,剧烈地跳着,“你别忘了,是谁先背叛她,背叛家庭。你知道她刚得知你出轨那阵,有多么痛苦么,你知道她那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你只知道和唐佳颖排解无聊,只好奇她和谁睡了,你有真正为她考虑过吗?”   江小嵩感谢陈铮的出轨,才让赵予晴决定离婚,他才有机可乘,但另一方面,他也痛恨陈铮,让赵予晴痛苦了那么久。   当赵予晴和江小嵩在一起时,每一次矛盾的挣扎和自救,他都看在眼里,并能感受得到。原本,她应该在婚姻里得到最起码的快乐。这一切都被陈铮毁了。   听见唐佳颖的名字,陈铮身体剧烈一晃:“我只是一时糊涂,我没想予晴离开我,没想立垣生病……”   当初的侥幸心理,自以为能够掌控全局,但那之后的每一件事,都像流水一样从手中滑走。曾经习以为常的平凡,变成了不可割舍的怀念。   有路过的医护和患者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好奇张望过来。   江小嵩无视那些看客,转了转发麻的手腕,“作为导师,我尊敬你,但工作学习之外,你真的配不上予晴。她今后的生活,你管不着,我,你也管不着了。最后祝您新婚快乐,离职就当我送您的新婚贺礼。”   陈铮陷入呆滞中,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回应。   手机震动,有人给他打电话,他机械地接了,应答几声,站起身,往病房走去。   陈铮今年正好五十岁,不年轻,也不算太老,而他的背影,像是直接颓了,不复往日荣光。   江小嵩收回目光,离开医院,给赵予晴发去他已经提过离职的消息。   点开她发给他的那张天际线照片,他们身处同一个夕阳之下。左上角的月亮,此刻正在升起。 第88章   赵予晴同关静在附近的餐厅吃过晚饭。   席间,倒也没总聊江小嵩,也没有聊工作,只谈生活中某些琐碎的日常。   此外,关静还聊起一位熟人,她的弟弟,关铎。   她说,关铎也早就知道江小嵩喜欢赵予晴,为了不影响她的心情,尽量不来打扰她。   关铎得知此事后,自然也有震惊,还有那么一丝尴尬,但他很快释怀,他把这归因于江小嵩没能及时告诉他。开玩笑似的训了外甥一顿,就算完了。   尽管喜欢过赵予晴,关铎很快把这事给忘掉。全当生活中的小插曲。比起有过好感的女人,他更看重自己的家人。   关铎最近交往了一位女朋友,准备谈婚论嫁,已经带人见过姐姐姐夫。   赵予晴安静听着,时不时地点头,对过去的人和事一笑了之。   她当然也会窘迫,但这件事谁都没办法深究,她也不打算再为难自己。   这些年,赵予晴已经学会如何与瑕疵的自己和解。   关静递给她一支烟,赵予晴下意识伸手去接,想到什么,摇摇头,“不吸了。”   江小嵩没跟她说戒烟的事,赵予晴只是想到,烟草这东西并不健康,本来没多大的瘾,还是趁早戒了。   关静说她戒不了,不管儿子每次如何暗示,该抽还是得抽。   散场时,天又下起细雨。   关静让司机先送赵予晴回家。俩人在小区前告别。   刷进门禁,她照例去淋浴,裹着浴衣出来,便听见手机震动,响起视屏邀请的铃声。   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来电。   江小嵩精准掌握她淋浴的时间。   按了绿色接通键,屏幕上,先是露出男生流畅棱角的下颌线,然后是他的正脸,见她出现,唇边才浮现笑容,虎牙尖若隐若现。背景是他的卧室,能看到他抱着卡皮巴拉的玩偶。   他立即向她汇报,“虽然提离职了,但还要差不多一个月才能走人。”   事实上,一个月能离职,已经是很快的流程,院里有的同事离职时间最长高达五个月。   江小嵩等不了那么久。   好在陈铮不会卡他,他巴不得江小嵩早点滚出他的生活,眼不见为净。   赵予晴拿浴   巾擦拭头发:“陈铮那边,怎么说?”   江小嵩顿了顿,告诉她,陈铮已经知道了他们在一起的事。   赵予晴停下手中的吹风机,心都要提起来,“你受伤了吗?”   以她对陈铮的了解,他不会放下这个心结,亲耳听到前妻和他的学生在一起,一定会暴怒。   江小嵩轻松笑了笑:“没有。倒是陈老师,可能有摔伤。”   赵予晴知道他有分寸,但仍然不喜欢暴力,担心伤到他。   至于陈铮,她已经对曾经丈夫的出轨释怀,但有永不会原谅他的其他原因。他是死是活都和她无关。   “不要再和他冲突就好。”   江小嵩答应她。   赵予晴还是不放心,“你把衣服脱下来我看看。”   江小嵩怔了下,随后唇角拽起要笑不笑的弧度,“哎,这样不太好吧,我更喜欢直接让你看到我。”   赵予晴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无语地按了按眼皮,“你要向我保证真的没事。我不想你瞒着我。”   他再三保证没事,她才放下心。   这个话题跳过后,江小嵩想要看她在锦城的房间是什么样子。   赵予晴拿着手机给他转一圈。   即便是陌生的房间格局,还是能从细节上看出是赵予晴的风格。简洁明亮,宽阔雅致。   隔着屏幕,仿佛嗅到空气中专属于她的温馨气息。   “房间还是很多的,你来的话,有很多地方可以住。”   江小嵩提醒她,“予晴,就算是一室一厅,我也有地方住。”   他难倒不是和她住在一张床上吗。   “万一你哪天惹我不高兴,我就要把你赶到别的房间。”   他扬起眉峰,“我都惹你不高兴了,你还给我房间住,对我真好。”   “你误会了,不是房间。”赵予晴把镜头转向客厅和厨房,“比如茶几下,橱柜里。”   “哦,那也比哈利波特的房间好多了。”   她莞然道:“这么喜欢,你过来可以直接入住这里。”   江小嵩闭上嘴巴,不再逗她。   闲聊中,不知不觉,时间过得飞快。到睡觉的时间,江小嵩最后告诉她,由于交接工作繁忙,生日那天可能不能见她了,但是会给她送去礼物。   赵予晴心里虽然想要他在身边,但也会理解。让他在交接时不要心急。   总之,这么长时间已经等过,她不在乎一个生日。   通话舍不得结束,江小嵩让她换另一个备用手机,一直保持通话的状态。   赵予晴依言把旧手机充满电,连接对话,听见他那边均匀的呼吸声。   她则靠在床头,看一本小说,窗外有细雨冲刷玻璃的细微声响。   赵予晴仍然讨厌阴雨天气的潮湿,讨厌泥浆混合的街道,以及飞溅在身上的无数水汽,但心知有人始终为她亮起一簇暖光,她也不感到莫名的烦闷了。   ***   接下来的几日,赵予晴的生活与从前一样,没有太多改变。   每天和编剧们开会,写故事提纲,编写人物小传。电影投资巨大,每一个细节都要经得起推敲,赵予晴异常忙碌。   唯一的放松,是在每天回家时,和江小嵩通话的几分钟。   忙过一阵后,负责监制的导演说他要去陪孩子去迪士尼游玩,给主创们放两天假。   说是放假,其实也给了他们一些取材资料,让他们在两天内阅读完毕。   赵予晴在会议室合上笔记本电脑,想要接杯水喝,有行政部的同事来找她,送了她一件小型音响,说是公司福利,这周过生日的员工都有。   赵予晴这才想起,今天是她的生日,翻开手机,许多亲朋都发来生日祝福。   尤其她今年电影上映后身价倍增,来祝福的人更多。万年没说过话的经纪人都要给她邮寄工作室礼盒。   父母都给她发了红包,陈立垣说给她送个礼物,今天才开始发货。   江小嵩的头像却是安安静静的。   他昨晚在值班,说不定等会儿就会发来微信。   赵予晴没太在意。只是看刷手机的频率变高。   下午茶时间。   行政同事找到赵予晴,把她带到茶水间这层,里面汇集了几位生日相近的同事。   人到齐后,准备了几个活跃气氛的小游戏,再给大家发生日蛋糕。   有相熟的同事看到赵予晴,亲切地打招呼,并眼尖地看到她手上戴了戒指,SERPENTI VIPER系列款式,玫瑰金镶钻,配上她素白纤瘦的手,璀璨夺目,调侃一句,“恋爱了啊?”   赵予晴点头,眉眼弯弯,大方地认了。   “圈内的吗?”   “不是,是位医生。”   不论在哪里,医生职业自带光环,同事们“哦”一声长音表示钦佩。   有八卦的人问怎么认识的,是同学还是熟人介绍,赵予晴说是以前在学校就认识。   再细节的,同事们也不好打探。   回到会议室,赵予晴再看了眼手机,江小嵩终于发来消息:[生日快乐,我已经给你定了礼物,请注意查收。]   赵予晴问:[是什么?]   江小嵩:[一定是你最喜欢的。]   赵予晴想了想:[是书吗?还是手账。]   江小嵩:[都不是。]   赵予晴觉得他总不会送自己什么衣裙珠宝,她不是不喜欢设计精美的东西,就是用来当生日礼物,有点想象贫瘠。她也没有其他特别喜欢或特别缺少的物件。   不过,既然他想留个悬念,她也就不猜了。   赵予晴:[你写的地址是哪里?我还在公司。]   江小嵩:[什么时候回来?]   赵予晴:[不确定。我想在公司多带一会儿,这里资料比较多。]   江小嵩:[今天你生日,都不放假吗?]   赵予晴:[反正回家也是一个人。]   江小嵩:[不是还有我么?]   江小嵩:[想和你视频,早点回来。]   某个猜测从脑中闪现,赵予晴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再翻阅医院的预约系统。江小嵩没有门诊,昨天还在值夜班,这代表,他今天可能比平时有空。   她问:[你今天出门诊吗?]   过了一会儿,江小嵩说:[是,但我今天替同事的班。]   还知道给漏洞打补丁,赵予晴索性问:[你说要送的礼物,该不会是你吧?你现在在机场么?]   此刻,正在机场候机的江小嵩看到这条消息,原本即将见到她的高昂情绪卡顿了下,挫败地啧声。   心想,她要不要那么敏锐,还是他暴露了什么。   江小嵩:[没有。我正在医院,非常抱歉,今天不能见你。]   此消息一发,他忽然觉得不太对劲,想撤回,又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盯紧手机。   另一边,赵予晴基本确定,江小嵩要来锦城,如果不是,他差不多会回答她“这么想我么”之类的话语。   她扬起眉梢,删除编辑框里的那行“你现在跟我视频证明一下”,再敲几个字过去。   几秒后,江小嵩收到赵予晴的消息,松一口气。   她说:[好吧,没关系。礼物到了就好。]   如此一来,生日惊喜也算是有惊无险地送出去。   差点被当场揭穿后,江小嵩没有再多暴露自己的行踪。赵予晴看了看时间,喝了几口水,查会儿资料,再看看时间。   身边同是编剧的同事抬头看她,“予晴,今天可以提前走。”   赵予晴笑了笑:“我不急,坐会儿再走。”   她不知道江小嵩的具体航班,但她猜,应该是晚上下班的时间。如果他到了,会提前联系她。   所以,再工作一会儿,也来得及。   同事奇怪地看着她,心想:就是很急啊。   时间过了半个小时,赵予晴忽然想到,从公司到家,可能还要堵车,晚见到江小嵩一分钟都是浪费,还真要早点走才行。   啪地一声,电脑合上,她快速收起电脑包,跟同事说:“我有事先走了。再见。”   同事了然地冲她摆手。就说她很急么!   **   为避免晚点,赵予晴今晚乘坐地铁,顺利回到家里。下午吃过蛋糕后,也没饿,但还是点了外卖。今天生日,可以犒劳一下肠胃。   等待期间,打量一圈房间,她生性喜洁,本就一尘不染,这会儿也   没什么特别需要打扫的。   她坐在沙发上,把电影投影,手机就拿在手边。   看了几分钟电影,震动声终于如愿响起,江小嵩直接打来电话。   赵予晴立即接通。   他的声线一如既往低醇好听,“予晴,你是不是知道我要来?”   赵予晴笑了,站起身,想要接应他:“大概猜到,你到哪里了?”   江小嵩静了静,“对不起,飞机晚点。今天去不了。我们还是下周见面吧。”   闻言,赵予晴换衣的动作停顿,没料到天气突变,有点失望,但还说:“没关系,那就下周见,都一样。”   江小嵩声线轻柔,像是在哄她:“我要回去加班了,再见。下班后和你视频。”   “好。再见。”她坐回沙发。思绪像海浪起起伏伏。   点开航空消息,首都下雨,还真的延迟了。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   不来也好,倒也能安心工作。   继续放映电影,再看了几分钟,门口响起三下敲门声,同时,快递订单完成的消息弹进来。   赵予晴小跑至玄关,拧开门锁,将门推开一条缝隙,将要去接,半步之外的对方伸进来一只修长的手,指骨分明,青筋蜿蜒,提着一只过于精巧的盒子。   她意识到什么,倏而仰头,看到江小嵩得逞的笑脸,“赵女士对么,祝您用餐愉快。” 第89章   日思夜想的人真真切切地站在眼前,以为今日见不到,却在下一刻出现的恋人,正在歪头笑着看她。   瞬时间的喜悦,烟花般绽放开来。   赵予晴过了尖叫的年龄,但开心的情绪像一只牢笼关不住的兔子,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张了张嘴巴,还没想好说什么,身体已经在大脑下达命令之前行动。她踮起脚尖,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唇角完全压抑不住笑容。   江小嵩把她抱起来,行李箱和礼品盒放在一旁,带上门,一边亲吻她,一边往里面走。   “惊喜吧?”   “好幼稚的惊喜。”   但,赵予晴没想到自己被骗了。   还有,新闻上已经说过航班延误,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那趟航班正好是最后一趟。”江小嵩把赵予晴放在沙发上,亲亲她的脸,“就算真的飞机延误,我也会乘高铁。怎么可能会来不了。”   明明已经猜到他会来,竟然以为他会因天气而放弃。   “也不是非来不可的日子,来不了可以理解。”   江小嵩扬眉,“你的生日不重要,还有什么日子重要。”   赵予晴粲然一笑,倾身挨过去,心思都化在吻里,传递过去。   见她真的开心,他也就放下心来,手指插入长发,娴熟地回吻,肌肤无比渴望与她贴合,身体的重量渐渐压在她身上。不多时,俩个人都衣衫不整,呼吸急乱。   江小嵩望了一圈这套公寓,哑着声音,“浴室在哪。我先洗个澡。”   赵予晴指了个方向,不多时,浴室响起水声。   她按了按心口,那里还在狂跳。还担心他们一周多没见,会有点生疏,但完全没有。   赵予晴喝了小半杯水,缓和一下乱撞的心。   江小嵩从浴室走出。一点也没客气,把赵予晴的地盘当成自己的。   他递过礼盒:“拆开看看吧。”   赵予晴依言拆开层层精细的包装,里面躺着一本书,是她喜欢的某位作家的典藏版,上面带有亲笔签名,上面写着:祝赵予晴生日快乐。江小嵩时刻关注作家的签售会信息,特意去排队。   “谢谢!”   她喜欢收集实体书,但工作太忙的原因,很少拿到亲笔签名版本。   赵予晴想要的东西都十分简单,一点也不难想,江小嵩有时还希望她能刁钻一些。   赵予晴有点哭笑不得,“想让我为难你,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   江小嵩从善如流:“你虐我我都可以接受。”   赵予晴让他正经一点:“你过生日,也不会为难我。”   “谁说的。我最会为难你了。”   赵予晴来了兴趣,“比如呢。”   江小嵩说:“比如,我要你在我生日那天,一整天都陪着我。”   “……我还以为你要我给你摘什么星星。”赵予晴就无语,“这有什么难的。”   她现在工作不需要坐班,除了筹备期间开会频繁,在家里也可以完成。更别说她现在不像刚开始当编剧,需要跟组。有了名气,话语权大了,自由时间也更多。   江小嵩眼眸渐渐亮起来,“那说好了。你每年都要陪我。”   赵予晴应下这事,把书妥当地放进书房里,再带他熟悉一下这里的布局,最后来到一间卧室里。   江小嵩想起她在视频里说过的话,“赵予晴,你该不会真的要让我睡别的房间?”   赵予晴抿抿嘴角,打开衣柜,“里面这些,是送你的。”   江小嵩以为是什么换洗的衣物或日常用品,看清里面是什么,扬眉瞠目,吃惊地看着她。   衣柜里,是至少几十只的毛绒玩偶,这些是赵予晴这些年出差或旅游逛街时,买下来的玩偶。   当初也没想着要送给他,只是每次路过毛茸茸的东西,都想着他会喜欢。于是,越买越多,占用了一整个衣柜。   江小嵩把其中一只蓝色小恐龙公仔取出,上面还带着标签,顿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不是你生日么,送我这么多礼物。”   “反正我的也是你的。喜欢哪个就抱着睡好了。”   他脱口而出,“我更喜欢抱着你睡。”   赵予晴失笑:“没有要你睡橱柜的意思。”   她取下眼镜,再次同他接吻。   窗外,又开始下雨。   只是这一次,室内的人谁也没关心天气,专注于一隅的潮涌之中。   ***   江小嵩请了两天的假,算上昨天,今天晚上就得走。   上午,赵予晴带他到附近转了转。   江小嵩也来过锦城几次,不算太陌生,一线大城市,繁华程度基本大同小异。   赵予晴问他打算在哪个医院就职,他说没想好,打算先给自己放个假。   当主治医生,还是在全国顶尖医院做神外科的医生,还是过于繁忙了,琐事有想象不到的多,他也需要一段空闲时间充电。   “你决定就好。”赵予晴说。   她不参与江小嵩的职业规划,他对未来有自己的想法,她只要支持他就好。   谈话间,赵予晴接到了易卿的电话:“今天你生日?出来玩啊。”   易卿看到了赵予晴发在朋友圈里晒出来的签名书。   赵予晴说:“昨天才是我生日。”   易卿也不觉得尴尬,她从来不过生日,也不给别人过,就是想见赵予晴了,才打来电话,“正好今天给你补过。你回来这么多天,都没空见你。”   赵予晴回来就开会,拒绝很多社交。   她看了眼江小嵩,用口型说是易卿来电,“我今天……也有事。”   “什么事啊?”   赵予晴突然想起,她忘了给易卿介绍江小嵩的新身份,“我和小嵩在一起。他今天来锦城。答应要陪他。晚上我去找你吧。”   易卿懒洋洋地,“他多大人了,需要人陪,让他找别人去。”   赵予晴笑了下,易卿显然误解了,“嗯……不是这样,我和他恋爱了,他现在是我男朋友。来这边不是为了旅游,主要来看我。   ”   赵予晴等了几秒,听筒里传来一声尖叫,“你!说!啥!”   然后,易卿开始语无伦次地发问,并由于赵予晴没有及时通知她这个消息,必须马上过来找她负荆请罪。   江小嵩本来不想让赵予晴去,好不容易的假期,当然要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但,易卿的反应又让他改变了注意。   他们恋爱后,虽然见了父母,但还没有见过赵予晴的其他朋友。   他牵着她的手,拿出手机叫车,“走吧,我也抽查她有没有遵医嘱。”   易卿还是在老地方组织聚会。   自从被禁止饮酒,她必须每天闻闻酒味,主要起到望梅止渴的作用。   赵予晴带着江小嵩入场后,易卿还处于大脑混乱的状态,抱着装有白开水的酒瓶子发呆。   她看到来人,直接从沙发上蹦下来,看了看赵予晴,再看了看江小嵩:“你别说,看着还挺配的。”   赵予晴有点不好意思,江小嵩眉梢一扬,“谢谢。”   易卿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剧本,“哎,你们两个一起拍个电影吧。”   江小嵩牵着赵予晴坐在空位置上,拒绝道:“没兴趣。”   易卿眼睛一转,笑得一脸坏水,“那就让予晴跟别的男演员演姐弟恋喽!”   江小嵩怔了下,看向赵予晴。   赵予晴摇头:“我也对演戏没兴趣。”   易卿啧声,戳戳赵予晴:“没真让你演,配合一下。逗逗你男朋友。”   赵予晴一板一眼地说:“真要演,也要和他演。”   易卿被这对情侣打败了,“好好好,就你们恩爱好吧。”   江小嵩理所当然道:“不太了解其他人,但肯定没有我们好。”   易卿抬手指门口,嫌弃道:“哎,要不,你们还是赶紧走吧。”   她可不知道赵予晴谈恋爱是这个画风。也不知道在医院向来冷脸的江医生这么爱炫。   赵予晴不再刺激她,检查了她酒杯里装的是不是酒,她还算对自己的健康心里有数,最近饮食都很清淡。   有朋友路过这边,看赵予晴身边多了个男人,姿态还很亲密,问:“这就是予晴那个医生男朋友啊?”   几个人围绕着江小嵩,开始对他展开调查。   江小嵩简短回应。   赵予晴稍稍提醒:“你们别吓到他。”   “都敢和姐姐谈恋爱了,我看他胆子大得很。怎么在一起的啊?”   江小嵩说:“我追的予晴。”   赵予晴说:“正好我也喜欢他。”   就在一起了。   简简单单。完全不符合观众们的八卦心态。   有人突然说:“怎么和静姐的儿子长得有点像。以前好像在哪见过。”   江小嵩说:“关静是我妈。”   众人一听,哪敢继续调侃静姐的孩子,立即作鸟兽散。   易卿哼声:“这帮没出息的。跑什么跑。”   不出半个小时,赵予晴和江小嵩的事迹就传遍朋友圈。 第90章   赵予晴陪易卿聊了会儿剧本的事,江小嵩就一直待在她身边。   没有看手机,而是专心听她的工作内容,始终牵着她的手,坦然接受旁人若有若无的视线。   时间快到了,她同易卿道别,送江小嵩去机场。   他不想让她来回坐车,但赵予晴坚持送他到航站楼门口才安心。   “我下周还会过来。”   江小嵩不想搞什么机场分别的戏码,每次离开她,心里总是慌慌的,但,他忍不住想要拥抱她。   赵予晴也用力抱回去,有点不舍,但比起江小嵩过于明显的情绪流露,她至少在面上能稳得住。   “看你时间,累就不要过来了。”   她更担心他的身体,再年轻,也顶不住长时间的加班和两地来回奔波。   江小嵩眯起眼睛,“作为女朋友,你应该强制我过来。”   赵予晴顺着他的话说:“好,你下周必须过来。”   江小嵩满意地点点头,在她唇上吻了下,不够,再吻了下,直到感觉不能再这样下去,才拎起行李箱往里走。   排队时,他频频回头往赵予晴的方向看,她一直停留在原地,每次看见他,都会远远地挥挥手。   最后,江小嵩也挥摆着手机,上面挂着她为他买的毛绒公仔挂件。   这次分别后,等待下一次的相见。   ***   江小嵩走后,赵予晴回到公司继续工作。   很快,周围人都知道她有个很年轻的圈外男友,这个男友还是关总的儿子。而关静与赵予晴的年龄差,也只是四五岁。   不熟悉她的人会多看她几眼,熟悉她的人反而会大方调侃两句。   身处这个圈子,也不乏一些大年龄差的姐弟恋,赵予晴不是唯一一个。   她都从容应对。   没受丝毫影响。   赵予晴有一天开完会,在公司遇见了舒然。   女孩子当然也终于知情,看她的目光里,不再有结交人脉的讨好,而是替换成审视和不解。   俩人在走廊碰面,舒然只搭了她一眼,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就和身边的经纪人与她擦肩而过。   赵予晴没在意,自然地下班。   舒然心里有再多话,也只能私下说。娱乐圈的人谁也不傻,没几个人会当着赵予晴的面发泄情绪。   快到周末,赵予晴回到自己的公寓,先去快递驿站收取快递。陈立垣为她买的生日礼物终于到货。   时间之所以这么长,是他从国外买来的原版书籍。让朋友从国外购买再发货。   也是她喜欢的名家著作之一。   赵予晴拆封,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告诉他书已经到货,没有破损,非常喜欢。   陈立垣已经结束毕业旅行,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他这两天刚刚转正,正接受入职培训。新入职,倒也不忙,只是琐事比较多。   赵予晴跟他通视频时,他正在家里煮火锅。嘴巴被辣得通红,心情不错的样子。   “没有破损就好。你那边还忙吗?”   “这周比较忙,你下周方便来我这边一趟吗?”   赵予晴想跟他说一下她和江小嵩的事,电话里不方便,还是应该当面讲。   陈立垣很快答应:“好呀,正好我也想去玩一玩。我能带个朋友过去吗?他也想来。”   “可以。”她顿了顿,说,“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韩总还记得吗,我们没有在一起,还是当朋友相处。”   陈立垣也没意外,“行啊,他虽然有点钱,但长得不帅,晴姐你还得找个帅的,才能配得上你。”   赵予晴笑道:“也不能只看脸。”   “嗯,身高也不能太矮。头发也不能太秃。”   知道他在开玩笑,赵予晴唇畔弯弯。   陈立垣拿手机定了机票,告诉她航班信息。再聊了会儿家常,就结束通话。   赵予晴抱着玩偶在床上发呆,思索许久,起身去书房,在文档上打几段和孩子见面后该怎么谈起这事的话语。   晚上,和江小嵩视频时,他很快发现她心不在焉。   “赵予晴,你在想谁呢?”   赵予晴回神,把自己打算坦白的事讲给他听,“小嵩,这周末你先不要过来了,我不知道立垣怎么看待这件事。”   她拿不准主意,唯一确定的是,一定要快速解决此事,她不想孩子从别人口中听到她恋爱的消息。   江小嵩长久看着她:“也许,这事没你想象中困难,立垣会理解你。”   如果是普通的孩子,赵予晴或许不会太紧张,但陈立垣生病过,差点影响他的前途。好在他凭借自己的努力,修正过来。   江小嵩说:“好吧,下周末留给你和立垣。”   ***   赵予晴在这周完成初稿,交给制作人进行审核,得以放几天假。   为了出行方便,她在锦城购置了新车,不算太贵,主打一个舒适顺手。   提了车后,驶去机场,去接应孩子和他的朋友。   今天飞机没有晚点,见到陈立垣时,他是自己一个人,拖着一只小型行李箱,肩上背着程序员专用电脑包,随时准备工作的样子。他这些年肤色白了一些,面孔更显清秀,但气质是沉下去的。   赵予晴看他就一个人,“你朋友呢?”   “去买早餐……哦,他来了。”陈立垣下巴往右前方扬了扬。   顺着   视线的方向,赵予晴看到熟悉的身影,江小嵩单肩跨着个背包,手里提着kfc的外带袋子,大步走来。鼻梁上架着墨镜,看不清神情。但嘴角勾起笑容。   他看见赵予晴,步伐迈得更快。   赵予晴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的朋友,是江小嵩?”   “对。他也要来。我们就结伴过来了。”   很快,江小嵩就来到他们面前:“吃吧,饿了吧?”   赵予晴有点懵。   江小嵩把墨镜架在额头上,露出笑眼:“我说把时间留给你和立垣,没说不来。”   赵予晴更是瞠目,扭头看了眼陈立垣。   陈立垣啧声,轻松地说:“晴姐,你们在一起的事,我已经知道了。用不着避着我。”   赵予晴更是吃惊,“你怎么……”   江小嵩:“抱歉,是我跟立垣说的。”   这个压力,总不能让赵予晴一个人抗。   陈立垣耸耸肩:“不就是谈个恋爱,我说过,你想和谁在一起都行。不用管我。你答应过我的。忘了?”   赵予晴呆在原地,没想到这事就这么解决了,预想中的问题完全没发生。   “你们,怎么谈的。”   两个男生对视一眼,陈立垣说:“就正常谈呗。”   几天前。   陈立垣旅行结束,回到家。   江小嵩早在微信上就跟他说过,想和他见一面,于是俩人约在餐厅。   陈立垣隐约觉得他要讲某个很重要的事。这件事,和自己心中所猜大致重合。   他以为,江小嵩会迂回一些,谁成想,一见面,他就直截了当地说:“我和予晴在一起了。”   半点气口没给他留。   陈立垣即使做过心理准备,还是被这句话惊得差点把杯子摔了。   好半晌,他才吐出两个字:“我靠。”   江小嵩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不错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神情。   陈立垣无语地看着江小嵩:“我他妈就知道,你最开始给我当家教就别有目的。”   他在一开始,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他以为江小嵩是他的情敌,后来,唐佳颖对他说的话,多少在他脑中扎了根。   很多细节拼凑起来,都指向一件事:江小嵩口中喜欢的人,是他的妈妈,赵予晴。   “这件事和予晴没有一点关系,是我一直喜欢她,想要她和我在一起。”江小嵩解释说。   陈立垣刻意晒他几分钟,罕见地看到他也会不安后,悠悠地喝了几口柠檬茶,才哼声说:“我妈要是不喜欢你,她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主要还是我的原因。”   陈立垣懒得和他扯皮,“我爸也知道了吧?”   江小嵩:“他无所谓,你是予晴的孩子,她最重视你,我们都希望你能接受。”   陈立垣深吸一口气,“你可真行啊。”   他想,他要是陈铮,一定气得恨不得杀了江小嵩。   他又想,江小嵩不惜和导师闹掰,牺牲前途,也要和赵予晴在一起,这家伙可真够疯的。   陈立垣自认做不到这步。   以前的许多疑问,也算迎刃而解。   他就说江小嵩给他的感觉不像朋友,不像学长,也不像老师。原来只是爱屋及乌的关照。   “我不否认有予晴的关系,但我也觉得你还不错。”   陈立垣问:“那,你们当年分手,是有我的原因?我要听实话。”   江小嵩沉静地说:“更多是因为,以前的时机不合适。”   陈立垣不懂他们经历了什么,也不想知道细节,但他相信他的话。   两个人都安静片刻,整理繁乱的思绪。   陈立垣吐出一口气,“你们在一起就在一起吧,我又不会让你们分开。我妈妈和谁恋爱,都是她的自由。”   听见这话,江小嵩内心也放松了,他说:“你可以打我。”   陈立垣翻翻眼睛,“我也想,但我也怕手疼。”   这事放在以前,他绝对会恼怒。但这些年,他懂得很多人的性格都是多面的,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烦恼和顾虑。他逐渐分清,哪些事是绝不退让的,哪些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较真,所谓水至清则无鱼。   重要的是,这是赵予晴想要做的。他尊重这个结果。   江小嵩问:“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陈立垣观察他:“你……”   他想说,他会对妈妈好吗?不会重蹈陈铮的覆辙?他敢保证永远不伤害妈妈?   但是,赵予晴不止是陈立垣的母亲,她既然选择和江小嵩在一起,一定能承受任何结果。不需要关系之外的任何人插手。   同样,江小嵩也不受任何人掌控,他们在一起,就是他们之间的事。   作为孩子,陈立垣只有接受,并送上祝福。   要说他完全放心江小嵩,绝对是假话,但,这么多年的相处,他多少了解他的为人。   赵予晴和他在一起,比和别人在一起,是能够让他放心的。   “我没什么想跟你说的。但是未来,如果有一天,你敢……”   江小嵩截断他的话,“我不会。我只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这周末我和你一起去锦城,你不要表现出任何奇怪的样子,让她开心一点,放松一点。予晴为你考虑很多。”   陈立垣忍不住说:“我还用你说,那是我妈。”   陈立垣再问他异地怎么解决,听闻他打算离职后,比较满意这个答案。   几日后,两人上了飞机,江小嵩不断叮嘱他,待会儿表现好点,别太幼稚。陈立垣才发现,他什么时候话变得那么多。   有点烦他的同时,心里有稍稍认可他一点。 第91章   陈立垣看到赵予晴提了新车,想要试试手,得到允许后,坐进驾驶座调节座椅。   江小嵩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独自坐在后座。眼睛先是看了看赵予晴,再去盯着陈立垣。   陈立垣倒车时,从中央后视镜中和他视线对上,眉梢一扬,耍酷似的一只手打满方向盘,吊儿郎当道:“看我干嘛,暗恋我啊?晴姐,你管管江小嵩。他这一路上差点没把我烦死。”   赵予晴还没缓过神,闻言反应了一会儿,心里仿佛被扔进一枚泡腾片,溢出无数轻盈的泡沫。   原来,她已经不用在孩子面前掩饰自己非母性的一面。   陈立垣也心知她的顾虑,主动开起他们的玩笑。   她感到鼻尖有点酸涩,但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哭,回头看江小嵩,终是开怀笑起来,“小嵩,你在后面睡一会儿。”   他昨晚忙着交接班,一大早又乘飞机,肯定累了。周末的路况经常堵车。他完全不必担心他们。   江小嵩没理陈立垣,把买好的早餐分给他们,赵予晴接过咖啡,他说:“无糖拿铁。”   她习惯的口味。   陈立垣正把车右转,心想这家伙是挺上心的。勉强给个及格分。   江小嵩也觉得事到如今,陈立垣已经不再是从前需要照顾的性格,他靠着座背,也小睡了一会儿。   陈立垣开车还算稳,只是红绿灯太多,车流量也大,走走停停,睡得不算踏实。   快到公寓时,赵予晴正想着房间怎么分配,倒是有三间可以睡的房,但,她和江小嵩分开睡是不是显得刻意,睡在一起又更不合适。   江小嵩忽然说:“我定了酒店,就在附近。”   说好了把时间留给他们。他不会在这个时候一定要和赵予晴待在一起。只要顺利离职,以后有很多独处的时间。   陈立垣看着两人,虽然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但视线之间仿佛互相拉扯着。   他举起手:“我也定了酒店。明天要去音乐节,就在附近住下了。”   赵予晴比了比自己:“那,还是我一个人住?”   江小嵩看了眼陈立垣:“你一个刚上班的,能不能省点钱。”   陈立垣啧声,这人又装起来了,还真想当他爹,但,看他不像假客气,只好说:“好吧好吧。你们真麻烦。”   他提着行李箱,先上楼了。   赵予晴先陪江小嵩到酒店,   酒店不远,导航显示走路过去也就五分钟。   江小嵩见陈立垣已经进了单元门,才牵住赵予晴的手。   即便消息通知到他,江小嵩也不想在陈立垣面前和赵予晴有过多亲密的接触,他是没有心理负担,但赵予晴可能有。   凡事还是要循序渐进得好。   他感到赵予晴回握的力度,低头瞧她,愣了下,顿时有点慌神,“怎么哭了?”   赵予晴抬手擦擦眼睛,却笑开来,“没事,只是有些开心。”   她抱住江小嵩的腰,泪水在他卫衣上洇湿了一小块。   江小嵩抱着她,另一只手抚摸她的长发。   也许是受她感染,他也有点鼻尖发涩的冲动。   许久后,江小嵩亲亲她的眼睛,牵着她往酒店走。   他说,他的朋友们也基本知道了他们恋爱的事,哪天大家聚在一起,请他们吃个饭。   赵予晴说好,等她忙完剧本,会空出一段时间休假。   在酒店办理入住,江小嵩见她笑盈盈的眼,揽过她的腰,抱着她接了会儿吻。   为了不留下痕迹,他们都很克制,吻得很淡,他的唇轻轻滑过她的唇角,到脸颊,到脖子,到下巴,再回到唇角,但身体始终贴得很紧。她能感到他的呼吸频率加快,肌肉硬邦邦地紧绷。   最终,江小嵩隐忍地推开她,“再亲下去,你就走不了了。”   赵予晴舔了舔发麻发烫的唇,“嗯”了一声,整理了下半开的腰带,走到洗手间,用凉水给脸上降温。   回到客厅,她还不放心,问他:“我看起来还正常吗?”   江小嵩眼中还带着黏稠的情愫,看着她的唇瓣,“正常。”   赵予晴看他的样子实在不正常,又照了照镜子,也没察觉出异样。   她轻咳一声,“先走了。吃饭的时候叫你。”   “予晴。”   他念她名字时,尾音不似其他人明显上扬,而是略微压低,每次都能让她心跳空一拍。   他说:“我下周来的时候,就不会再回去了。”   离职时间比预计的早很多,这要感谢陈铮。   他在医院,尽力避开他,手术也禁止他跟台。   其他人都以为这是由于江小嵩要离职,见怪不怪了。   陈铮并没有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毕竟他自己也有错,当年的事,他不愿被人提起。   赵予晴眸子瞬间点亮,“我等你。”   她倾身,再度吻他一下,这次很用力。但很快从他腿上跳下,关上房门,徒留江小嵩一个人发呆。   ***   陈立垣在赵予晴的公寓里有一个单独的房间,每次来锦城,都会在这边临时住下。   赵予晴当然没动他的房间,他也克制自己去她卧室里寻找有没有江小嵩的痕迹。   情侣的话,当然该做的都已经做过了。   江小嵩又是一看就不像禁欲的角色。   可能江小嵩只比他大几岁,陈立垣还是有点自己妈妈被抢走的感觉。   但,他也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情侣么,随时可以分手,他是赵予晴的孩子,这是一辈子改不了的事实,说不定江小嵩还暗暗羡慕过他。   陈立垣把行李箱消好毒,衣服放进柜子里。   歇了会儿,他给外婆发了视频,告诉她,他已经在锦城这边安全落地。   郭逢春听他说他和江小嵩一起来的,小心问起:“小江也跟你们一起住?”   “我已经知道他们谈恋爱啦。”   陈立垣打开电脑,查看前端有无bug,无所谓地说:“你们别想鬼鬼祟祟瞒着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飞机上,江小嵩也已经告诉他,外公外婆知晓他的身份,还有对他们不支持的态度。   郭逢春说:“哎,予晴这孩子真是……我和你外公都不看好。”   陈立垣:“谈个恋爱么,有什么不能支持的。”   郭逢春问:“她和小江还没分手呢?”   陈立垣汗了汗,“他们好着呢,怎么可能分手。”   “我已经给你妈妈物色了几个合适的对象,就等她和小江分手,我立刻把照片给她发过去。就是担心你妈妈分手太晚,合适的人都结婚了。”   陈立垣觉得好笑:“等他们分手,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但他内心不希望赵予晴的感情生活再有波动,上次离婚带给她的创伤太大了。这几年才缓过来。她对江小嵩,也绝不是试试玩的心态。   郭逢春试探着问:“垣垣,你怎么想的?”   陈立垣静默片刻,“说我一下子接受肯定是骗你们,我得适应一段时间,但,只要我妈开心就好。”   母亲与孩子,除了是最亲近的血缘关系外,其实也是单独的个体,他们都有自己的人生。痛苦与喜悦,最多只能分享一部分,还是要自己承受。任何人无权插手。   郭逢春活了这么些年,道理自然都懂。仍忍不住唉声叹气,反倒,陈立垣安慰她放宽心,相信赵予晴做的决定。   郭逢春心情好很多,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让外孙在那边吃好玩好,注意安全。   通话结束后,陈立垣修改了几行代码,门锁响了一声,赵予晴回到家。   陈立垣看她眼圈有点红,但神态又是轻松的。他也放下心。   他扬扬手机,“晴姐,我实习奖金到账了,待会儿请你们一起吃饭。”   这是他上班之后赚得第一笔钱,当然要拿来庆祝。   赵予晴怔了下,笑开来,没拒绝,“好呀,吃什么?”   “你问问江小嵩,我问他,他一定狠宰我一笔。最好就去吃楼下的兰州拉面,剩下的钱给你买礼物,他肯定不会多说什么……”   **   陈立垣和江小嵩在锦城待了两天,次日晚上,赵予晴送他们回城。   赵予晴抱了抱陈立垣,“别总加班。饮食规律一点。”   陈立垣:“你也别为了赶稿熬夜。还有……算了。”   他正要说更多,看了眼江小嵩,心想赵予晴也不用自己多余叮嘱,身边不是有个医生在么。   江小嵩视线一直没离开她,赵予晴望过来,他反而挪开眼。   将要去排队安检时,赵予晴叫住江小嵩,意料之外地抱了下他。他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下意识去看陈立垣。对方一挑眉,见怪不怪的样子。   “落地告诉我。”   赵予晴只抱了一下,松开他的腰,“排队去吧。”   江小嵩回神,点点头,排队时又回头看她一眼,只是克制自己不要那么频繁。   身边,陈立垣幽幽地说:“想看你就看,装什么淡定。”   他已经发现了,这位哥特别会装,内心其实没比他成熟太多。在亲近的人面前,半点事都藏不住。以前真是被他骗了。   江小嵩瞥他一眼,不言语,只戴上漆黑的墨镜,遮住自己半张脸。   下周周五。   江小嵩正式走完离职手续。   ***   八月初。   天气预报显示,今天会放晴,但赵予晴所在的区域还在下雨。   而阴潮天气并不影响大家的心情,因为今天是剧本第二稿上交审核的日子,主创们都会放松一下。   有同事看赵予晴收拾东西的动作慢吞吞,不像往常迅速,调侃她一句:“今天不急着见小男友啊?”   赵予晴交了男朋友的事,已经被许多人知晓。她也从不避讳这个话题。   不论是看好戏,还是真关心,她通通回以笑容。有人问起,她会看心情回答。   所以,很多人都知道,赵予晴的小男友从首都的顶尖医院辞职,来到锦城这边发展,继续当神外   科医生,也是本市最好的三甲医院。预约挂号的界面,能看到他的照片,最年轻最帅的主治医生就是江小嵩。   他们还知道,赵予晴近期除了必须来公司开会,待在会议室的时间变少了。朋友圈里,多了很多风景照。偶尔两人会出镜。看风格,大概不是赵予晴亲自po的。   如此巨大的转变,在圈子内被津津乐道。   赵予晴笑道:“今天他来接我。”   同事:“约会吗?”   “不是,是去参加小关总的婚礼。”   关铎和未婚妻的婚礼就在明天,江小嵩做为最亲近的家属之一,必须到场。   他到场,也想带着赵予晴。问过她意见后,意外地得到她的同意。   赵予晴想的是,虽然以前的关系比较尴尬,但关铎到底是江小嵩的亲戚,曾经在关静不在国内时照顾过他,不能因为她的关系就疏远。   江小嵩是想带着赵予晴,但又不想让她有一点委屈,听她说要去,反而犹豫起来。   “真的要去吗?”他再三确认。   赵予晴推了推眼镜,笑得温柔,“你要去一天一夜吧。这么久你都不在家,我会想你。”   然后,江小嵩就什么都不说了,开始利索地收拾两人的行李。   关铎的婚礼在锦城最繁华的酒店举办。临海。从这边到酒店距离不短,家属们都准备提前一天去,看看婚礼有什么需要帮忙。   同事想起,关静今天也早早下班。赵予晴和关静的关系不必多言,肯定是被邀请之列。   赵予晴收好电脑,推开门,就已经看见江小嵩坐在大厅沙发上,手边有把长柄伞。   还没给他发微信,他便往这边望过来。   自他来到锦城,一得空,就会来公司接她。前台已经认出他是谁。   偶有新来的同事暗中打听他的消息,前台会心一笑,说他已经有了特别恩爱的女友,别惦记了。   赵予晴加快步伐,来到他面前,江小嵩笑开来,接过她的电脑包,另一只手提起伞,“走吧,饿了吗,我们在这边吃,还是先去那边。”   “我都可以。”   最终,他们决定开车到举办婚礼的酒店。因为那边的菜更好吃。   四十分钟后,车开到酒店,他们先去见亲戚。   赵予晴身份特殊,没打算见新娘,关铎前来接应他们时,只对她微笑点点头。让江小嵩吃完饭就去帮他筹备婚礼,江小嵩直接说没空,要陪女朋友,明天早起再去。   关铎拿手指点点他,回去陪新娘子了。   随后,江小嵩带赵予晴见别的亲戚。   关家的亲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算特别富贵,但行为举止都有分寸,待人接物令人舒适。   赵予晴看见了曾经做手术时,碰见的那位亲戚。现在的职位是副院长。   看见他们结伴而来,自然很高兴。问了江小嵩现在的工作状况,并照例考了他几道题。   “小铎结婚了,你们什么时候也结婚?”   赵予晴和江小嵩都愣了下,还是江小嵩很快说:“现在这样挺好。婚礼很无聊,也很麻烦。”   这位医生亲属察言观色,表示理解,不再多言。   江小嵩牵着她,若无其事地去见其他亲人。他们都能看出赵予晴比江小嵩岁数大,他没有刻意去说她的年龄,大家都觉得俩人很相配。   寒暄过后,江小嵩带她去这里的餐厅。   赵予晴的感情生活十分稳定,江小嵩来这边两个月左右,每天像是生活在蜜糖里。   她只是看着他,就很开心。完全忽略了结婚问题,这个在她看来是过去完成式,在江小嵩看来是从未体验过的新鲜事物。   恋爱过后,一般人都会考虑接下来的问题,结婚,生育。就像赵予晴之前体验过的流程。   她以前明确表示过不会再生育,也不会再结婚,但,她还从来没有和江小嵩探讨过这件事。   她不知道他的内心真实想法。   咬一口他送到嘴边的甜点,她直接问出来:“小嵩,你想和我结婚吗?”   江小嵩给她擦了擦沾在唇角的抹茶,笑了,“你问我想结,还是不想结,我的答案当然是想。”   他以前认为,只要能和赵予晴在一起,那一纸证明不是问题。   但,在一起之后,听见有人对婚姻的询问,他也变得贪心起来。   他会想象,如果,他是赵予晴的法定丈夫,他和她的名字被印在一张纸上,盖上法律上的钢印,会是什么感觉。   他没想过要孩子,赵予晴的年龄是不适合再生育的,他也不会让她冒这个险。他对养育孩子,也没那么热衷。   而结婚的话,好像处于可以尝试的范畴里。   “但是,我也绝对不想你为了我而结婚。如果你没有这个打算,我也不会同意和你去签字。”他正色说。   偶尔有动摇是正常的,但权衡之后,他会做出适合他们的决定。   赵予晴说:“我现在,没有结婚的打算。”   不是被前夫背叛,就放弃婚姻了,也不是不信任江小嵩。她目前对婚姻,只是处于一种无聊的心态。   因为她尝试过婚姻,觉得婚姻除了涉及到财产整合,没什么特别的。   江小嵩说:“你不想结婚,所以,我也不想结。我只是,还没看见你穿婚纱。”   他从陈铮那里看过赵予晴的婚纱照。非常漂亮,但没亲眼见过。   江小嵩也想试着穿一次结婚礼服,他是不爱拍照的人,却想和她试一次。   赵予晴笑了笑,“这个简单。我们可以去拍婚纱照。”   江小嵩看着她:“可以么?”   她点头,顿了顿,又说:“或者,我们也可以举办一次订婚。”   他意外,眼中闪烁璀璨的光,不相信似的,重复确认:“真的?是像这样,在所有人面前举办仪式的那种订婚?”   赵予晴坚定颔首,“我确定。”   江小嵩想了一会儿:“等一下。你先不要答应我。订婚之前,先要求婚,我求过婚之后,你才能答应我,这是基本流程。”   她问:“你打算怎么求婚?”   “先要在……”江小嵩回过神,差点又被她套出话来,“不能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放下筷子,起身要走,赵予晴问他要去哪里。   江小嵩回头说:“让我舅舅明天扔捧花的时候扔给我。”   “这不是作弊吗?”   “这叫传承。”   赵予晴拽住他,“用手机讲不就好了。你要在我身边陪我。”   这里都是他的亲戚,她一个人,挺奇怪的。尽管她不怕冷场,也不怕和人攀谈,有他在,总归安心许多。   江小嵩差点忘了这茬,坐回座位,和她一起吃完晚餐。   走回套房时,外面忽然放晴了,很多人到外面散步,空气清新,夕阳很亮,光也柔和。   赵予晴和江小嵩也到外面逛一逛。   靠近时,她看到他裤子口袋里多了个巴掌大的东西,长方形,看着眼熟,“小嵩,这是什么。”   江小嵩从口袋里拿出来,是一本赵予晴心仪许久的手帐,他捏在手里,没有给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答对了再送你。”   “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九周?”   自从开始交往,他习惯把每个彼此有关的日期过成纪念日。   比如牵手第五周纪念日,约会第八周纪念日,按照他这么个计算方法,每年的365天,天天都是纪念日。   江小嵩提示她:“你想想,多年前的今天,发生了什么?往最开始猜。”   赵予晴想了想,“是我们第一次在酒店……?”   江小嵩:“虽然那一天也很重要,但还有更重要的。”   赵予晴猜不到。   江小嵩叹息一声,公布答案:“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在图书馆。”   她恍然。记忆力,已经很模糊了。但当时的她一定想不到,那个戴着口罩,声音好听的男孩子,会是她今后的爱人。   “好可惜,没答出来。”   江小嵩将手帐递过去,“但是我的东西,也是你的。拿走吧。”   赵予晴弯唇接过来,手帐的第一页,记满他们相处时的点点滴滴。好像真的要记满365天。   她感叹道:“遇见你,我真的很幸运。”   江小嵩啧声:“明明是我更幸运吧。”   “是我。”   “是我。”   “是我。”   “好吧,是我们。”   他们相视一笑,都觉得这把戏很幼稚,同时也很温暖。   天边,月光柔和地铺满万物,看似宁静,却高于所有云巅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