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铁匠》

作者：sydneymo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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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序章

“在这个世界上，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害怕什么？我想，是寂寞吧。害怕孤独的感觉。你呢，你害怕什么？”

“我最害怕恋爱。”

“哎——？那为什么？”

“因为一旦恋爱了，就以为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不再会孤独了。可是呢，一切却不过是错觉。发觉了以后，就再也无法回到没有恋爱的世界。”

“为什么呢？”

“因为不能再承受孤独了。因为再也不想寂寞下去。曾经安于寂寞而只是体味着淡淡的伤感的那个少年时代，永不再来。”

“真的是这样吗？”

“嗯。等你恋爱了，就会明白喔。”

他望着在天空尽头闪亮的楚奥斯星，不再说话。

水晶的幻想曲 纸帆船01绝对拜金

“……里尔维斯镇位于龙翼王国的最南端，出镇不到十里，便是无边无际的甘达大沙漠。”

一个盲眼的吟游诗人坐在市集角落的大石头上，用独特的，略带沙哑的嗓音说道。他讲话的节奏非常缓慢，而且有点半说半唱的意味，每一句话都像歌声的序曲。

太阳已经西沉。但天空还依然明亮，只是多了一层阴冷的蓝灰的色彩。金色的晚霞被西方的群山遮挡，一点儿都看不见。孩子们围坐在盲诗人的身边，认真的听着他讲故事。

“甘达大沙漠是甘达史莱姆的故乡。传说涅尔森神在创造甘达大沙漠之初，并没有打算让它像眼前这样的一片荒芜。神在沙漠中零散的种植了大量的水晶树。然而贪婪的金矮人族却为了得到水晶树的种子，——水晶树的种子是最为完美的晶体，是矮人工匠们梦寐以求的魔法质材，不分昼夜的守候在水晶树旁，等待果实成熟、落下。那还是在大沙漠尚未创造完成的时候。涅尔森警告金矮人说，如果他们对水晶的渴望胜过对神罚的恐惧，不能等到水晶树的果实落地便开始采摘的话，他便会把金矮人族从大地上驱逐，让他们对阳光感到恐惧，而只能生存在地下的阴影中。但矮人们那时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全部身心都集中在晶莹的水晶果上。他们凝视着水晶果千变万化的紫红色的光泽，对自己说在地下生活又能怎样？真正有价值的矿藏不是都深埋于地下么？终于，矮人们禁受不住诱惑，开始趁着涅尔森睡眠的时候偷偷采摘未成熟的水晶果。神很快发现了矮人们的小把戏，于是将金矮人一族赶到了幽暗的地下世界。然而矮人们却依然故我，从大陆各地向甘达大沙漠挖掘地道，继续偷窃水晶树的果实。涅尔森神勃然大怒，但又对地下世界无可奈何。于是他亲手毁灭了所有的水晶树，让甘达大沙漠变成一片荒芜。但已经埋藏在沙中的水晶果却无法收回了。金矮人的踪迹于是在甘达消失。但过了不到一个世纪，涅尔森发现甘达的矮人又渐渐多了起来。于是涅尔森化身成名叫尼尔斯的侏儒，找到了一个向着甘达沙漠前进的金矮人。他诈称自己对水晶制品的研究遇到了瓶颈，因此踏上寻找最完美的水晶的旅程。‘跟着我来吧。’矮人对尼尔斯说，‘虽然涅尔森毁掉了所有的水晶树，但这个邪神毕竟不是万能的。地下就是他的魔掌无法到达的乐土。水晶树的果实还好好的在沙子里睡着，等着最好的工匠去发掘。我们金矮人向地下的石头起誓，一定要拿走甘达的最后一块水晶石。让愚蠢的涅尔森看着吧，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有愤怒的拔光自己的胡子。”

“愚蠢的涅尔森！大地之下是真正的乐土！我们带着镐头和铁铲，挖走最后一块水晶！愚蠢的涅尔森！只有在天空中无奈的观望！他拔掉自己的最后一根白胡须，让它随着轻柔的南风飘落在灼热的沙漠中！”

盲眼诗人唱道。他模拟着矮人那种粗犷的唱法，还用手抚弄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

孩子们听得高兴，眼睛里透着喜悦的光。有几个还拍起了手。

“涅尔森气得现出了原形，立刻开始拔自己的白胡子，一边哀叫着飞上天空。那个矮人吓得坐在地上。当他意识到刚刚的侏儒就是涅尔森神的时候，矮人马上日夜兼程的赶回了金矮人的地底城市，紫石头城，报告了金矮人族的七位长老。矮人七长老听了这件事，知道情况不好，涅尔森一定会设法消灭剩余的水晶果。经过紧急磋商，七长老命令全城的矮人倾巢出动，带着能够找到的镐头和铁铲，向甘达大沙漠进发，一定要在涅尔森动手之前挖走所有的水晶果！矮人大队浩浩荡荡地开向甘达，一路上又有无数矮人闻讯赶来，加入其中。矮人们迈着杂乱的步伐，小跑着向沙漠奔去，大地都为之震动！”

“但当矮人们赶到甘达大沙漠的时候，他们却都傻了眼。沙漠里一块水晶都找不到了。只有一种奇异的紫红色液体生物在沙砾中蠕动。矮人们大失所望，纷纷开始跺着脚拔自己的胡子，咒骂狡诈的涅尔森夺走了他们的水晶，丝毫没有想到水晶果本来就是涅尔森创造的……”

“那种液体生物就是甘达史莱姆？”

一个少年打断了吟游诗人的讲述，问道。这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身材瘦小，显得非常纤弱的样子。他的头发和瞳孔都呈温暖的洋红色，没有什么光泽。

“对。”吟游诗人侧着头，转向少年所在的方向。“你说的没错。涅尔森神用一天时间创造了甘达史莱姆这种生物，把它们散放在甘达各处。甘达史莱姆喜爱吞吃发亮的晶体，而且因为是液体生物，可以很容易的进入沙土内部。涅尔森用它们来消灭水晶果。矮人们找不到水晶，骂得累了，垂头丧气的离开了甘达。涅尔森在天空中看得眉开眼笑，愉快的离开了甘达，再也没有回头。”

忽然，一个路过的士兵跑了过来，提着那红发少年的耳朵把他拉了起来。后者正听得入神，完全没留意身后的动静。

“李维！你在这干什么？医生正在到处找你呢！”士兵喊道。他身材魁梧，像一只狗熊一样。他头戴着一个黑色的金属头盔，头盔下沿中央的位置有一个突出的尖角，护住了鼻子的部分，以至看不清他的长相。只看到他下巴很宽，密布着黑胡茬。

“糟糕！把医生的事给忘了！”红发少年立刻开始慌慌张张的向市集外跑去。

“这小鬼。”士兵抽了抽鼻子，咧嘴笑了。

“后来，甘达史莱姆渐渐扩散到全大陆，到处都有它们的身影。没有了水晶果，它们就吃它们能找到的一切晶体。有趣的是，史莱姆身体的眼色还会随着它们吃下去的晶体的颜色改变而改变。比如吃下了蓝宝石的甘达史莱姆，就会转变成海蓝色，吃了祖母绿的甘达史莱姆会呈现晶莹艳丽的绿色，而吃下了玉石的甘达史莱姆会呈现出玉石所具有的各种色彩，翡紅、浊绿、紫色、白色……因此它们常常被依照颜色划分成许多门类，很少有人知道甘达史莱姆其实只有一种。在生育后代的时候，甘达史莱姆会不远万里的赶回甘达沙漠……”

李维加快了步伐，把吟游诗人和史莱姆的故事远远抛在脑后。他离开了冷清的市集，在城市狭窄而杂乱的小巷里穿行。他得尽快赶到医生那里，把从斯博德子爵那取来的诊费送给医生。医生说，其中的一成可以算作他偿还的债务。

骑士，公主，魔法师，史莱姆，沙漠。

此刻少年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字。

钱。

***

李维到达诊所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李维下意识的摸摸系在腰带上的钱袋。它好好的在那儿，鼓鼓的，里面装满了银币。钱袋的质地很好，是丝绸制成的，上面用金线绣着斯博德子爵家的玫瑰家徽，做工十分考究。李维刚拿到它的时候，几乎爱不释手。可称得上是艺术呢。李维想。

李维猜测医生会把钱袋卖掉，换成比艺术更加实惠的东西，钱。

“艺术品？哦呵呵呵……”医生用白得有些不健康的右手掩住嘴巴，得意的长笑：“只有换成钱的时候，才能体现出艺术的价值。话说回来，这玫瑰绣得还真不错。但如果是卡曼家的蟾蜍家徽，肯定会更值钱！”

一定是那样的！

想到医生可怕的笑声，李维禁不住浑身发抖。越过窗前的一片蔷薇丛望去，小屋里的灯亮着，一个人影低着头，正在忙着什么。

医生一定在数钱吧？铜币、银币和金币。李维想。不知今天赚了多少？

李维蹑手蹑脚的走到小屋的门前，推开了破旧的木板门。“吱呀——”一声，李维打了个冷战。其实李维今天圆满的完成了讨债的任务，不必害怕医生责备，但他已经养成了难以更改的习惯。一想到医生就紧张得不得了。

木板门忽然倒向一边，李维连忙用手扶住。唉，这门早就该换了。李维叹了口气。他们收入不少，但过得一向寒酸。

“是李维吗？”

“是的，医生！”

“敢回来的话——钱都讨到了吧？”

“当然，医生！”

“快拿来给我数数！”

李维走进屋子。昏黄的烛光摇曳着，像是随时会熄灭一般。这是因为医生害怕蜡烛烧得太快，把烛芯弄得很细的缘故。不过这样的烛光，倒是令医生的脸上多了不少血色，不像白天看来那般苍白。

李维四下看看，果然，桌面上堆满了钱币，医生正在细数。他把斯博德家的钱袋放在桌面上，医生的眼睛立刻放射出贪婪的光。

医生用颤抖的双手抓过钱袋——这时，医生发现了钱袋上绣着的玫瑰图案。

“天啊，多美丽的玫瑰花啊！”医生的声音微微颤抖。

“医生你喜欢玫瑰吗？我也蛮喜欢的。我们留下这个袋子装药材好不好？”李维急切的说。

“可惜……”医生像是没有听到李维的话，自顾自的说道：“也只有卖个漂亮了。斯博德子爵家的纹章虽然漂亮，却不值几个钱。如果换成卡曼家的蟾蜍……”

“果然还是要卖掉！”李维垂头丧气的说。

“那是当然的！长夜漫漫，唯有金币能温暖我心！这世上除了钱以外的东西都是不可信的！李维，你作为我的私人财产，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别说这些了，快去准备马车吧！费尔南多应该吃饱了吧？”

“请原谅，医生！我今天一直没回来过，因此费尔南多应该还饿着……但我们要去哪里呢，已经这么晚了……”

费尔南多是诊所里唯一一匹老马的名字，因为医生工作的关系，两人经常要出门，自己有马车会节省许多车费，李维可以做车夫。不过如果生病的是贵族家里的人，就要让他们派车来接，这样可以节省费尔南多的草料钱。

“奥修伯爵家！老家伙命不久长，回天乏术了！这是衰老所致，人力是无可奈何的。如果不趁此良机大捞几笔，就太对不起奥修这老家伙多年来对我的照顾了！他那种眼神，光是想都会让人觉得恶心！”

“这样啊。但不会影响医生的声誉吗？”

“废话！先把钱捞到再说！”

“是的，医生。”

李维穿过后门来到诊所的院子里。老马费尔南多可怜的蹭了过来，想讨点吃的。

“对不起了，费尔南多，今晚还要出差。”李维把草料塞进一只布口袋里。他打算把布口袋挂在费尔南多脖子上，以便一边吃一边赶路。

老马看看那布袋，流出了辛酸的眼泪！

“汪——汪汪！”一只纯白的小狗摇着尾巴跑向了李维。李维笑着把小狗抱了起来，它挣扎着向前，想舔舔李维的脸。

“要一起去吗？敲诈那个快死的老色鬼？可利？”

可利是医生养的小狗。它十分乖巧、聪明，饿了的时候会自己到市集上各个摊位装清纯、装可怜，以此谋生。这也是医生养着它的唯一原因。只不过，李维不知道这样还算不算是“养着”。

“汪——汪汪！”

可利用它一贯的方式回答。

艾拉医生的马车摇摇摆摆的上路了。费尔南多的马蹄踏过里尔斯市夜晚空荡的石子路，马蹄声在市区的上空飘游。

听了这有着奇异节奏的马蹄声，——费尔南多的一条腿有点瘸，里尔斯的人们都知道，艾拉医生要出去夜诊了。里尔斯是一座平静而缺乏生气的城市，一到晚上，街市中总是很冷清。艾拉医生是里尔斯少数几个会在夜里出去的人物之一。

一个男子抱着一个小婴儿，坐在路边的一张藤椅上哼着歌，艾拉医生的马车刚好在他面前经过。当马蹄声渐渐远去的时候，男子低下头亲了一下婴儿的小脸儿，笑着说：

“宝贝儿！我的好女儿！你长大了的时候，可千万别像艾拉小姐那样，艳若桃李，狠若蛇蝎！”

水晶的幻想曲 纸帆船02幸运草

“驾！”

随着少年的喊声，老马费尔南多作势加快了脚步，但很快又慢了下来。它回头看看车夫，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示意“我已经不行了”。

“加油！费尔南多！到了老色鬼家你就有嫩草吃了！你想在荒郊野地里过夜吗？”

李维鼓励着老马。这时一阵冷风迎面袭来，从李维的领口钻了进去。他不禁连打两个喷嚏。少年把领子竖了起来，用左手盖住领口。

好冷！一片叶子飘落在少年红色的头发上。已经是秋天了啊。

“李维，今天我在城门那里遇见了奥马。那时他正在站岗呢。”艾拉坐在车厢中，隔着布帘说道。她正抱着小狗可利。夜里气温低，她用它来取暖。

“是吗。”李维不耐烦的回答。他不由得想到，今天在市集遇到吟游诗人，正在听得起劲儿呢，就是奥马这家伙跑来打搅了雅兴。敢情是医生授意的！

“啊。说到奥马那家伙，不愧是个士兵，越来越有男人的样子了呢。”

“我也是个男人嘛。”

“奥马不会天气一冷就叫苦！而且我听说，士兵的薪水也很低……”

“原来你要说的是这个！说完了吗，医生？”

“讲完啦。”她用毛茸茸的手套掩着面孔。声音“呜呜”的，听不太清楚。

“驾！”少年挥动马鞭，吓唬老马道：“费尔南多！如果你再不努力的话，奥马就会取代你的位置！”

面对李维的威胁，老马不为所动。

马车在漆黑的夜色中缓慢爬行。

……

李维的思绪又回到了一年以前的那个时候。自己从沉睡中醒来，脑袋沉得像灌满了铅似的，眼前一片模糊。我是谁？这儿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儿？他什么都不记得。在他记忆中最早看到的东西，是红着眼睛的艾拉医生，带着从路边拾到一百万金币般的笑容看着自己。医生说，为了救活自己，连续工作了几个昼夜，眼睛都熬红了。医生说，这次的手术非常成功，是她毕生的杰作，全大陆没有几个医生做得到。医生说，为了这次手术，她花掉了所有的积蓄，有一百万个金币那么多。医生还说，我知道你没有钱，你甚至连记忆也没有。这很正常，因为你是探险队从雪山里挖出来的。所以我不会立刻逼你还钱，你可以通过给我打工的方式，慢慢还清债务。我是个医生，需要一个打杂的仆人。家里没有什么重活的。每天的工资算高一点，给你三个金币，你只需替我工作九百一十二年二百二十五天就算是还清了贷款……

那就是悲剧的开始！

李维用袖子抹去了被冷风打出的眼泪，继续赶车。

老实说，每天三个金币在里尔斯绝对是高收入阶层了，只是他从来没有见过其中的一枚……

奥修伯爵府慢慢出现在李维的视线内。

……

“啊！艾拉医生！你终于来啦！”

奥修伯爵从病榻上努力坐了起来，挣扎着向医生伸出两只瘦骨嶙峋的手。他伸长的脖子上露出一条条的青筋，难看得要死。但老头的眼睛却亮的有点吓人。

那老头已经不行啦！以后不必再来奥修伯爵府了吧？李维高兴的想。

“天啊！奥修大人！您怎么病成这样？我上次给您的药有按时服用吗？”医生作出一副无比关心的情态说。她小心的保持着与伯爵之间的距离。

“有！当然有按时，吱、吃……”口水从奥修伯爵嘴里不断的流出来。

李维看得十分恶心，就说道：“医生，我出去照顾费尔南多了。”

“等等！”

医生快步走到李维面前，小声说：“我好像忘记带药来！你快去马车上找一找！”

“什么！”李维大叫道，医生急得连使眼色，李维压低了嗓音又说：“您不是说真的吧？”

“是真的！快去！”

“医生！你在说什么那？快过来给我看看……看看病啊——”

“好的伯爵大人！就过来！你快去啊！”

“嗯。”

李维回到车上，钻进车厢里。车厢的座位上还留着医生的余温，以及淡淡的香气。正在睡觉的小白狗被李维惊醒，摇着尾巴跳过来，舔李维的手。

“哪儿都没有！医生一定是根本忘记带来了！”李维抓着头发叫道。“看来这回没辙了！”

老马费尔南多吃得正愉快，忽然愉快的叫了起来。医生的烦恼它才不在乎呢。从伯爵家大厅里射来的灯光照在老马脸上，李维刚好看到，奇#書*網收集整理老马的嘴里正叼着一株开着蓝紫色小花的苜蓿草。

李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

“李维！找到了吗？”李维一走进伯爵的寝室，医生马上迎了过来。

看着医生焦急的表情，李维心中不由得浮上些许暖意。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那么重要！

“医生！你去哪里？我这儿很疼啊！”老不死的伯爵叫道。

“就过来！您等一下，伯爵大人。”

“没有——不过——医生你看！”李维偷偷的把苜蓿草拿了出来，放在两人中间。伯爵刚好看不到。

“这是！”医生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是牧草。”

“这是草药！医生！”李维纠正道。

“你打算用这个……我的药呢，李维？”

“你根本就没带来！数钱的时候什么都想不到吧，医生？”

“难道我非要——”

“干吧，医生！这样不会使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有所改变！你永远是最卑鄙的……”

“医生！你在干什么呢！这儿有病人啊！啊，啊！”

老头夸张的叫了起来。这让医生最终下定了决心。李维看到那美女眼中有一道寒光一闪而逝——

“就来了，伯爵大人！”

医生从李维手中接过了苜蓿草。

……

“这个怎么服用？”多疑的管家向医生询问道。

“捣烂！加冰糖服食！好吃的很呢！”

“这个是草药吗？什么名字？”

“名字吗？……”医生有些犹豫不决。

“幸运草！”李维抢着回答。

“幸运草啊。好名字！希望老爷能借着这个吉利的名字，早日康复！谢谢你，艾拉医生！”

管家笑着答道。李维看到秃头管家的眼里闪着狡诈的光。

他瞧破了吗？不过他对此好像没什么意见！那就好。

***

马车又趁着夜色踏上了往里尔斯的诊所的回程。

进入后半夜以后，风也渐渐止住了，气温略有回升。吃饱了的费尔南多跑得格外欢。车厢里不时传出“汪——汪汪”模式的叫声。可利好像也玩得很愉快。

“喂，医生！”

“嗯？”医生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你收了他们多少钱？”

“五十个金币。”

“五十个……你不觉得良心上受点谴责？”

“谴责？这个啊，……该怎么说才好呢。很矛盾啊，李维。医生是善良的人，以治病救人为己任。可是，医生也是要生活的啊……”

“明白了。”

真是无耻到家了！李维想。他当然不敢说出来。而且，此事他也有参与。不过他相信自己是因为对方是老色鬼奥修伯爵，才出了这个损主意。

“对了，李维。那个，那个名字，幸运草，你是怎样想到的呢？”医生忽然问道。

“那不是我想到的。它本来就叫这个名字。”

“哎？不是叫苜蓿吗？而且你这个没有记忆的家伙，见闻怎么可能比我这游历四方的名医还广博。”

“不要随时随地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医生。你除了年纪比我大……”

“不许提年龄！”艾拉医生怒斥道。

“是是。我是听奥马讲的。而且很多吟游诗人也提到这件事。苜蓿有着蓝紫色的小花和三片叶子，因此也被称为紫花苜蓿、三叶草，能够越过寒冷的冬天，生长七个年头。据说只要找到有四片叶子的苜蓿，就能够实现一个愿望，因此被称为幸运草。”

“四片叶子的苜蓿就是幸运草？糟糕！”

“什么糟糕？”

“刚刚在给奥修伯爵的药里好像有一株四叶的三叶草！”

“还‘草药草药’的呢。不是牧草吗。如果是真的四叶草，也都给老色鬼吃了吧？好可惜那——”

“不。我们各自许一个愿吧，李维。那株幸运草是你从费尔南多的嘴里抢回来的嘛，而且我看到了它，这也算不得作弊。把愿望大声说出来，沃德神会听到的！”

“那么。”红发的少年拨弄了一下头发，他总疑心有叶子落在上面，“我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够还清一百万的债务，获得自由之身！”

“好愿望！自由了的话，你打算去哪里呢，李维？”

“去寻找我的过去！一个人不可能生来就是十六七岁的吧？我连自己的年龄、生日都还不知道呢。该你了，艾拉医生！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我的愿望？”

医生沉默了一会。她抬头望着车厢的顶棚。那儿当然并没有什么值得她注目的东西。不过，那是天空所在的方向。

艾拉陷入到某个与天空有关的、现在的李维所不知道的回忆中去。

月亮苍白的光透过婆娑的树影，投在马车上，像把马车带到了幻境之中。

艾拉用瘦削的手掀起窗子的布帘，向外看了看。夜静静的，美丽的树从远处的阴影中慢慢展现身形，又慢慢隐没。一只黑色的鸟被费尔南多的脚步声惊醒，“咕咕”的叫着，向着密林的深处飞去了。

她放下布帘，用双手抱起可利，然后俯下身躯，把下巴枕在可利的背上。小狗的绒毛在艾拉的脸颊上磨蹭着，痒痒的。她闭上了眼睛。

“医生？你睡着了吗？还是在装睡呢？”李维问道。

医生没有回答。

“狡猾！算了。随你吧，贪财鬼。”

少年笑着骂道。

***

“我的愿望。”艾拉在梦里变成了十六岁的少女，她手捧着一束开着紫色小花的苜蓿，赤脚走在软软的草地上。她开心的望着对面的大湖。湖水一望无际的，月亮倒映在湖水中，变成了两个。

“我的愿望，是你永远偿还不完的一百万个金币。九百一十二年二百二十五天也偿还不清。”

水晶的幻想曲 纸帆船03落难铁匠

少年李维的生活永远处于一种平淡当中。每天的工作大致都相同：整理家务，陪艾拉医生出诊，到里尔斯的市集上采购药物，收取诊费。

里尔斯虽然是个贫穷的城市，却地处艾索米亚王国的中央，作为艾索米亚王国东西交流的交通枢纽。因此里尔斯的贫穷和冷清不能不让人觉得有点奇怪。此事的根源暂且不提，对里尔斯的居民们的生活所造成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各式各样的生活用品、武具、期货就在里尔斯的街市中穿行而去，然而却都是可望而不可及。很少有过往的商旅停下脚步在里尔斯做生意的。他们都更愿意再赶三天路，到里尔斯西方不远处的达文城去做生意。那儿的利润更高。里尔斯的人们甚至也会到达文去购买一些生活必需品，虽然难免的，他们对达文的人们也抱着淡淡的嫉妒，不过这妒意却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掩盖着。既是对长期以来担任里尔斯城主一职的修兰家族的失望与不信任。这种情绪是相当危险的。它使人们沉迷于消极的悲观情绪中而不自知，使整座里尔斯在市民的冷漠中日渐衰落。

不过对于贫穷的少年李维来说，城市的命运是仅仅存在于概念中的东西，对他的生活并无实质性的影响。即使里尔斯像达文一般富足、繁华，也改变不了李维在经济上的可悲处境。毫无疑问，李维是全国最贫穷的少年。因此每个运送药材到达文城去的麦德先生经过里尔斯的日子，都是李维的幸运日。因为不知道麦德先生何时经过市集，李维必须从上午就开始在市集中守候麦德先生的车子，直到傍晚。李维因此有了一整天的假期。他可以无牵无挂的在市集中闲逛一整天，听路过的吟游诗人讲故事，或干脆坐在树荫下望着天空的浮云发呆。不必担心医生的闲言碎语。她从来不会以直接的方式斥责李维，不过她会无时无刻不把“金币”、“债务”、“钱”、“收入”之类的词儿挂在嘴边，令李维十分不爽。但他又无力反驳她。那女子伶牙俐齿，巧舌如簧，能够用舌头把掉进石缝里的钱币钩出来，李维哪是她的对手？医生在李维身边的时候，可怜的少年心头总是压着大石，石头上面大书特书了一个“穷”字。反之，医生不在的时候，里尔斯的天空就刹时变得晴朗，旭暖的阳光穿透城市上空常驻的云层，直射在少年身上，令李维有一种幸福得想要流泪的感觉。

“啊。阳光是多么无私！即使再怎么贫穷的人都可以分享！”可怜的少年坐在街边的一块石头上，望着初秋时节如海洋般澄澈的蓝天，不由得这样想。他的脸上洋溢着幸福之色。

“给你。”一个路过的行商扔给了李维一个铜板。

“谢谢！谢谢您！好心的大叔！”少年紧握着铜板，流下了感激的眼泪。

“怎么李维那小子做了乞丐吗？”

“不是。只是看起来像罢了。乞丐比他富裕多了。”

对面面包店的店员指着李维议论道。

少年不以为意！那些每晚可以枕着工资入眠的打工族哪儿知道债台高筑者的辛酸呢。

太阳西垂。天色迅速的由蔚蓝转为深蓝、蓝黑。李维知道，麦德先生今天恐怕不会来了。不过，这样更好，还可以多玩一天。

少年美滋滋的想着，从石头上一跃而下。这时有一辆马车从李维面前驰过，险些撞到他。那马车由六匹马拉着，车厢十分宽大，造型也相当够排场，但只是用朴实的灰色粗布包着，并非贵族老爷们使用的丝绸。这马车又显然不是货车。李维一时好奇，就跟上去走了十几步。马车又忽的停了下来，吓了李维一大跳。

“连柄锤子都打不好，还敢冒充格拉莱斯大人骗吃骗喝！快滚！”

一个粗鲁的声音从车子里传出来。接着，一个仆人打扮的男子挑起了车厢的门帘，从车厢里踹下一个人来。那人落在石子路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惨叫。天色太暗，李维看不清那人的面貌，不过看体格，大概比号称“蛮熊”的奥马还要大一圈。放在熊堆里应该也属于大块头了。

壮汉掉在地上，像布偶似的把四肢一摊，一动不动了。

“装什么死？快滚吧！”

仆人又骂了一句。马车很快的离开了市集。几个好事的人马上围了上来。

“是修兰家仆人专用的马车。这人是得罪了城主吧？”

“好大的块头！”

“不会已经死了吧？”

“没。在动呢。你看！”

病了？李维条件反射的想。李维从看热闹的人中间挤了进去，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只见那大汉面色潮红，生满胸毛的胸脯袒露在外边，剧烈的起伏，呼吸十分急促。

“这人是病了！大家帮帮忙，把他弄到艾拉医生的诊所去吧？”李维站起来对围观的人说。

“李维来了啊。李维小弟，我劝你还是别操这份心了。这人哪像付得起诊费的人啊？”一个老者摇头道。

“就是。无利可图的事艾拉小姐是不会做的！”

这时围观的人已经达到了二十几个，听了前面两人的话，都纷纷点头，一片赞同之声。

“大家帮帮忙？”

李维坚持道，环视众人。此时他心中充满了对那大汉的同情。但没有人回应。众人都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市侩的笑着。

“李维！”这是奥马的声音。李维向前方望去，奥马从市集的拐角处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

走到近前，奥马注意到了倒在地上的大汉，“哎？有人病了吗？快抬到诊所去。”

热心的奥马立刻把那大汉驾了起来，背在肩上。那大汉的脑袋无力的耷拉在奥马肩膀上，现出一副痴呆的表情。

唉，落难之人啊。李维看着那大汉的惨象，在心中叹道。

围观的众人都没趣的散开了。李维跟在奥马身后，向艾拉医生的诊所走。

不是医生的人们，可以对自己的冷漠不抱一丝愧疚。因为他们没有治病救人的能力。相反，医生就有救人的义务。如医生对病人不能抱有无私的慈爱之心，旁观者就有指斥医生的权力。

以此看来，艾拉的错误就在于她是一个医生。身旁的人又何尝不市侩呢。里尔斯在市民的冷漠里沉沦，每个居住在里尔斯的人都感受得到，然而又并不想为此做些什么，好像城市只是修兰一家的，修兰家的无能害了大家。

究竟是谁错了？李维觉得一切都只是一个误会！也许只要改变一点点，事情就有着不同的发展方向。

但现实生活却已经是如此了。知道结症所在的人们并不尝试救治，而只是冷冷的自嘲。

是这样的吗？我的想法是否太过阴暗？

李维的心情随着入夜的街市黯淡下去了。红发的少年这时第一次产生了离开里尔斯的念头。虽然只是一瞬间的。里尔斯的外面是个怎样的世界呢？李维完全没有概念。

“我讨厌这城市。”李维忽然说。

奥马没有回答。两人一前一后的在小巷中缓慢前行。太阳已经落下，月亮却还未升起。甚至星光也被天际的薄云所掩没。这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真沉！”大个子奥马忽然骂道。

***

“这是什么？食材吗？”

医生指着地上的大汉说。

“显然是病人！”奥马回答。

“嗯。”李维偷偷的帮腔。老实说，李维现在感到自己的决定有点草率。不用钱想说服医生那是做梦。

“预付了诊费吗？”

“没有。”

“你们认识他？此人有付清诊费的信用？”

“不认识。不过医生，你不能见死不救吧？”老实的士兵问道。祭出了激将法。

“呵呵。”医生一声冷笑，听得李维直打寒战：“这人看起来就穷！没钱。没钱还敢生病？”

李维和奥马马上无言以对。双方的程度实在差太多了。一个卑鄙到令人发指的，两个涉世未深。

“扔出去！”艾拉向门外一指，转身向屋里走了。

“医生！这个人我来治！”李维急了，大声说道。

“噢？”艾拉半转过身躯，笑着看李维。“你来治？”

黄色的烛光照亮了艾拉的笑颜，在她眼里投下两团跳动着的火焰，仿佛有生命似的。艾拉背后的门已经被推开了，浓浓的黑暗被细窄的门框划定在极小的一个区域内，成了艾拉的背景色。她越发显得艳光照人。

奥马小心的咽了一口口水。

“我是说。”李维刚刚的气势立刻消失：“把他扔在柴房。我用来做试手的工具。我的医术要是能因此有点长进，以后更能帮上医生的忙……”

“那他的饭钱呢？这么大个，一定很会吃吧？”医生步步进逼！

“就从我的工资里扣掉好了。这几天就算我无偿劳动……”少年可怜巴巴的说。

“好！这是你说的！”艾拉满意的走进了里间。李维知道，她又要沉迷在数钱的快感里了。

“李维，你人真好！”士兵擦着头上的汗水说。医生实在太有压迫感了。奥马发誓以后绝对不能再跟医生对峙。

“别这么说……”李维看着昏迷中的大汉说。那壮汉当然对李维的牺牲一无所知。

“反正我的债务本来也还不完的。”李维可怜的说。

***

这是一座被蔷薇丛环绕的小屋。这里就是里尔斯以吝啬与贪婪闻名的艾拉医生的诊所。其实以艾拉小姐精灵般的美貌而言，不以美女医生著称于世是很不合常理的。

问题就在于，她邪恶的级别实在太高了。

长角恶魔在艾拉小姐的面前都是纯洁的羔羊。

里尔斯的人们对此深信不疑。

夜色已经很深了。从邪恶诊所后面的柴房里透出明亮的灯光来。

李维费尽了力气，把那大汉挪到柴房里，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一次诊疗。

“热射类中暑：在闷热的练功室、房间、公共场所易发生，尤其夏季武道馆中易发生、初感头痛、头晕、口渴，然后体温迅速升高、脉快、面红、甚至昏迷；日射病：在烈日下活动或停留时间过长，由于日光直接曝晒所致，症状同热射病，但体温不一定升高，头部温度则很高；热痉挛：由于在高温环境中，身体大量出汗，丢失大量血脂，引起腿部、甚至四肢及全身肌肉痉挛。值得注意的是，人类与非人类智慧种族中暑的症状有所不同。如精灵不会发生热痉挛。长期生活在地下的族群中，只有热衷于铁器制作的金矮人族会发生非日射性中暑……”

李维翻着医生的小手册，认真的查看那大汉的病情。他认为这大汉是中暑。虽然在气候寒冷的里尔斯，说中暑会令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议……那大汉没有出现肌肉痉挛，头部和身体的温度都很高，面色潮红，昏迷不醒。

他的症状究竟应该划到哪一类中呢？

李维拿不定主意，额头上渐渐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原来医生工作的时候是很有压力的呢。

“划到哪一类没有关系吧？”

李维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跳了起来。他举着灯笼，脸上挂着无比惊愕的表情，死盯着柴房半开着的房门。

门“吱——”的打开了，朽烂的门轴发出一阵怪响，拖着长长的难听尾音。

“中暑就是中暑。中暑就当中暑治好了。缩手缩脚的话，拿不到钱喔。”

艾拉微笑着出现在李维面前。她只穿了一件纯白的睡袍，提着一盏红色的灯笼，灯笼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钱”字。

此刻在李维眼里的艾拉，简直是活脱脱的一个妖精。他虽然已经意识到是艾拉，还是吓得合不上嘴巴。身体陷入到梦魇般的失控状态。

“医生！你吓死我了！麻烦你别这么突然出现好吗？现在已经很晚了！”李维终于回复了对身体的控制，怒道。

“怎么这个态度？我是来帮忙的！”艾拉生气的说。

“我这是自费救人！帮忙没钱给你的！”

“我知道！那个狗熊病得不清，给你治死了的话，拖累我的名声！”

“你有名声吗？”

……

两人怒目而视！沉默了一会儿，又都笑了起来。

“医生！”李维高兴的说，“你终究还是医生嘛。”

艾拉又扳起脸来：“什么话？！我是担心你的工资够不上这家伙的饭钱！亏本的买卖才不做呢。李维，我们要看到那些躲藏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中的金币哦。”

***

“怎么样？真的是中暑吗？我老是觉得不大可能。”

“当然是的。中暑又不是非得有日晒才能发生。在温度高，或气温不高但湿度高，通风不良的室内环境里长时间工作，也可能发生中暑的。我觉得这家伙就是这种情况！”

艾拉拿起了病人的手腕，摸了摸他的脉搏。那巨汉的手掌宽大得有点可怕，相形之下，艾拉的手就更显得纤细了。

“真的是吗？”李维关切的问。他把那壮汉当作自己的病人。

“应该不会错。问题不大。不过……”艾拉沉吟道。

“不过什么？”

“没什么。”艾拉白了李维一眼，好像突然又不高兴了。她阴晴不定的样子令李维摸不着头脑。李维不敢搭话，静静的看着艾拉。

“这家伙一定是笨手笨脚的人。”

“哎？怎么知道的？”李维小心翼翼的问。

“你看他的手指啊。这么粗！厚厚的老茧，还有很多创口。无疑是干粗活的笨蛋那。你究竟从哪儿把他给拣来的？”

“市集。今天我正在等麦德先生的时候，他被人从马车上扔下来……”

“李维。下次你在街上拣人的时候，麻烦你确定一下能否有回报好不好？”

“哦。”

“这次就算了。”

“……”

他低下头，不敢看医生的脸。

李维无意识的拿起那大汉的手端详起来。

真的。好粗糙的手呢。他是做什么的呢。做仆人的话，……世界上会有比我还悲惨的仆人吗？

李维不敢相信。

水晶的幻想曲 插曲：盲眼吟游诗人特罗德生平

盲眼吟游诗人特罗德到过世界上的许多国家。他的足迹遍布整个大陆，从北方的三个人类国家龙翼、艾索米亚、佛卢斯一直到跨越龙族地界的、尚未在人类的地图上绘制出的那些异族国度。特罗德的旅程是孤独的，陪伴着他的只有一把破旧的竖琴，琴弦已经断到只剩三十九根。因而每当特罗德对人们讲起龙族地界外面的世界时，人们虽然听得津津有味，却并不当真。对在那些平静的城市和小镇里生活的人们来说，特罗德的故事太过玄妙，也太过执着于创造传奇色彩，是超出他们贫乏的想象力之外的幻想故事。而特罗德本人对待这些故事的态度也是半真半假，似乎对他的故事会在听众心中投下怎样的影像毫不在意。

特罗德并非生来就是一个盲人的。年轻时代的特罗德曾经也和其它少年一样，抱着成为大陆最强战士或魔法师的理想。他的理想是战士。不过在一次与同伴的对练中特罗德不幸失去了自己的双眼。这沉重的打击足足令特罗德消沉了十年。他像一个苦行僧般把自己深锁在甘达涅尔森庙宇中，十年中从未离开一步。起初的五年他每日哀叹命运的残忍与不公正，常常抱有自杀的念头，而接下来的五年，特罗德对人生感到彻底的绝望，连抱怨都懒得抱怨了。那时他只是一尊行尸走肉。

特罗德并不期待神的救赎，因为他认为正是神祗将他出卖。

在特罗德盲眼后的第十年，也就是他二十八岁的时候，毁灭神代森降临在他的老对手，创造神涅尔森的神庙里，把盲眼的特罗德驱逐出庙。

“特罗德，你骂的已经够了。你可以责备楚奥斯的残忍，涅尔森的无情，奥德的虚伪，甚至沃德的无察，但你为什么连我也责备呢。在你想象中的未来成为现实之前，我并没有什么可以毁灭的。”

一天特罗德正在一边吃午饭，一边咒骂五位天神的时候，毁灭神代森气急败坏的出现在他面前。

“冥神啊。我不是责备你带走了本属于我的幸福。我的眼睛虽然瞎了，却因此看清了许多东西。人类的欲望、野心，无论达成与否，都是虚妄的东西。人们只会用表象中的幸福来麻痹自己，但事实上他们不过是幸运。个人的才华终究只是附属的东西，而历史的流才是主干。对于历史而言，个人的价值是微乎其微的。任何的成功都没有意义，任何个人的奋斗也因而没有价值。既然如此，我还活着做什么呢。我为什么要出生呢。而在我出生之前就抹杀了我的价值的，不正是你们神吗？”

代森沉思良久，也没有找到合适的答案。于是他对特罗德说：“你作为一个生活单调阅历浅薄的人类，看待事物的眼光居然比我这个死神还要灰暗！特罗德我不跟你多说，你马上从涅尔森老头这脏兮兮的破庙里滚出去，——我看到他的庙里有个僧侣就不开心，居然还十年如一日！我把我的眼睛借给你，让你去阅读他人的生活。等到你真的找到一个你能够认同的人时才准许你回到这庙里。而如果你确信一切事情就像你想象的一样，就收拾行李到我的庙里去！”

死神假公济私的说。

特罗德于是离开了甘达，开始作为冥神的眼睛在大陆上游历。死亡与毁灭之神代森在世界背面张开双眼，看着盲眼吟游诗人的旅程，兴奋的搓着只有骨头的手。他对凡人们无聊的琐事并不关心，不过他很期待冥神的庙宇里能添个新丁。

即使是神，没有跟班也是会感到寂寞的！

在四十岁的时候，特罗德成了一个精灵使。后来他又以与代森不相关的个人身份加入了一个神秘组织，重建了自己的生活。他很感激自己在涅尔森庙宇中的十年艰苦生活，正是那十年的感悟，唬住了愚蠢的代森，给了特罗德一个新的开始。

代森还在兴奋的搓着手。

“吱！吱！”（骨头响）

……

以上摘自大陆史上最粗壮最无音乐才华的吟游诗人奥马的《卑鄙的瞎子和我们旅程的开始》一书。他通过和龙翼王国女王米亚梅的私人关系，运用了一些不正当的手段，使该书的发行量达到了创纪录的五零零零零零零册。

凡是和艾拉医生有过过多接触的人，都是极善于为自己牟利的。那是只有那个打铁者的黄金时代才能产生的，卑鄙的人们。

***

——《我的立场》，艾索米亚传说三铁匠之首，普雷特自传。本书发行量合计超过五千万册……

水晶的幻想曲 纸帆船04危险的吟游诗人

在李维的精心护理之下，中暑的大汉第二天就恢复了健康。但不知为什么，他却不说一句话，浑浑噩噩的，只是呆呆的望着柴房的棚顶。像丧失了意志力一般。

艾拉分析说，是这穷鬼为了躲债装傻。李维于是告诉那呆头呆脑的大汉，他的诊费已经从自己的工资里扣除了，不必为此担心。装傻就更没必要了。可那壮汉只是傻傻的看了李维一眼，就把头低下去了。艾拉说那人一定还欠着外面许多人的债呢，你还不快把他给丢出去？难道我们养着这么大一个食客吗？

“医生！再观察两天吧。”李维坚持道。“继续扣我的工资好了。”

“傻瓜！”艾拉骂了一句，离开了柴房。

李维担忧的看了看那个壮汉。那人强壮得像兽人似的，可没有一点生气，瘫软在干草堆上，像蛇蜕留下的一个空壳。他相信那人不是装傻。大概是受到了某些心理上的打击吧。

“李维！你还在等什么那？快来提药箱！”

“来了！医生！”

少年快步离开了柴房，随手把柴房的门关上。那萎靡的汉子被关在一片黑暗中。

被一起留在柴房里的还有小狗可利。艾拉和李维一走，小狗可利就好奇的跑到那大汉身边，用小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看。

“小狗。”那大汉忽然说道。他的嗓子非常沙哑，听来让人觉得气闷。“我是一个很笨的人。我是不是不该做铁匠呢。可是，如果不做的话……”

这时忽然柴房的门被一脚踢开了。老马费尔南多神态悠闲的走了进来。它瞟了坐在干草堆上的大汉一眼，走上去用蹄子轻轻踢了他两脚，想把他赶开。大汉吓了一跳，因为他从来没见过有动物会露出如此轻蔑的眼神的，连忙让开了路。费尔南多以漫不经心的架势翻开了干草，从草堆下面叼出一把鲜嫩的牧草来。

费尔南多眯着眼睛，开始志得意满的享用早餐。

“这是什么马啊。”大汉战战兢兢的看着费尔南多。后者用犀利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乡巴佬，没点脑子，还想在医生家里讨生活？”

大汉忽然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奇异的地方！马都比自己聪明……

那医生定非等闲之辈！她人长得那么美，可看我的时候，感觉就像要把我剥皮一样，寒气逼人。说不定……

大汉不敢再往下想。

此地不可久留！

但那少年却是个可以信任的好人。大汉隐约记得，是那个红发的少年和一个小伙子合力把自己救来这里的。

“他们救了我的命。”大汉自言自语道，“我格拉莱斯虽然是个无可就药的笨人，却有恩必报。不能就这样逃走！”

“汪——汪汪！”可利冲着他摇了摇尾巴。

“小狗，你也赞同我吗？”大汉高兴的说。

老马费尔南多则“呸”的吐了一口吐沫。蠢猪。它想。在艾拉医生的诊所里，只要你证明了自己有被剥削的价值，就等着被剥削至死吧。

***

李维的一天在修兰家族与卡曼家族的城堡之间的往返中度过。这两家是里尔斯真正的豪族，事事互不相让，城堡的位置也是一个南一个北，遥遥对峙。两家的族长最近都得了奇怪的病症，舌头伸在嘴巴外面收不回来。这可是丢人的事，如果传了出去，必然对家族的名声不好。但是，让对方丢丑就很惬意。因此尽管艾拉和李维守口如瓶，两家的族长，修兰伯爵和卡曼伯爵还是成了里尔斯最近当红的笑柄。这怪病只有艾拉医生能够诊治。艾拉一来，病情马上就有起色，可不过几天就又会复发。李维不禁要怀疑是不是艾拉做了某些手脚。

眼下，艾拉已经从卡曼家坐市长专用马车直接回诊所去了。而李维则从卡曼家步行回家。李维并不讨厌这样。在黄昏的街市里散步，没有债主的唠叨在耳边，甚至还可以赶去听吟游诗人的传奇故事。自由自在的，多好啊。

少年体味着穷鬼的快乐，不知不觉中就加快了步伐，向盲眼吟游诗人常在的地方赶去。

“对了。奥马昨天还提过那个诗人的名字呢。叫什么来着？特罗德吗？”

***

“老头！不交占地费的话，就快滚！你当里尔斯是什么地方？说来就来的吗？”

两个流氓一左一右的围着盲眼的诗人，一边摆弄着木棍，一边叫嚣。

特罗德现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浑身发抖：“两位大爷，放过老头我吧。我这就走！”

“已经晚了！你不是今天才来的吧？赚了多少？外乡人？咱们里尔斯人可不像达文人那么有闲钱。把钱统统拿出来！”

“不然就砸烂你的琴！”

一个流氓伸手抓住了特罗德怀里的竖琴，开始向外拉扯。特罗德用力抱紧竖琴，高声叫喊起来。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两个流氓回头看看，知道士兵也快到了，不由得有点心急。可那老瞎子的力气似乎还不小，而且他若不肯就范的话，抢个破竖琴又有什么意思？一个流氓举起了木棍，打算给老家伙来个狠的。

“快住手！”话音未落，一个红发的少年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那少年气喘吁吁，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

两个流氓定睛一看，原来是蛇蝎医生的小跟班，李维。

“妈的。还以为是谁呢。你想找死是不是？”

流氓们把特罗德丢在一边，凶神恶煞的向李维走过去。打这小子一顿，那老瞎子也就知道厉害了。流氓们打定了主意。

李维吓得连连后退。打架，他还从来没尝试过。

李维直退得撞在后面的人身上，才不得不停下来。少年露出了惊恐的表情。这时，两个流氓的脸色忽然也变成了青色。他们的目光越过李维，落在李维背后那人身上。那人比李维高了两个头不止，身材魁梧，肤色黝黑。他穿着一件无袖的黑色上衣，露出两条狗熊般的粗壮臂膀。

那是士兵奥马。

奥马冲着两个流氓笑了。黑黑的脸，露出两排白亮的牙齿。

两个流氓扭头就跑。

李维很是松了一口气。得救了！少年想。忽然有一只大手拍在李维肩上，吓得他一哆嗦。

“哟。李维。”奥马伸出右手，横在眉毛处向李维示意。

“吓死我了。原来是你啊。”

特罗德抱着竖琴，向前摸索着颤巍巍的走了过来。

李维抓住了盲眼诗人的手：“没事了，老人家。”

“全是多亏我及时赶到。”奥马抽了抽鼻子。

“多谢两位，多谢两位了！”

盲眼的吟游诗人激动的紧握着李维的手。禁闭的双眼中流淌出两行老泪来。

但同时，特罗德嘴角处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一闪而过。

……

因为没有热闹可看，热心的里尔斯群众很快散去了。老诗人和两个年轻人围坐在市集角落的一张石桌上聊天。天色将晚，特罗德从包裹里取出一支榆木制成的法杖放在石桌上。那法杖只有不到一米长，像是被折断过一样。李维和奥马都好奇的注视着法杖看，但吟游诗人却什么都没说。过了不久，那木头法杖的杖首发出朦朦的淡绿色光彩来。随着时间推移，光芒越来越强，把周围的墙壁都照亮了。只不过在绿光照耀下，人的脸色都有些诡异。几个小孩好奇的跑了过来，在石桌旁就地坐下。

李维的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了一点。他有些兴奋。感觉像又有一个精彩的故事要开场似的。

但特罗德却没有讲故事的意思。对那根法杖也只字不提。

“老先生。”奥马终于忍不住了，“这个法杖好神啊，这么亮。能讲讲它的来历吗？”

“这个啊。”特罗德一笑：“什么都算不上。是‘代森之时雨’的仿制品。我拿来给你们照明。”

“‘代森之时雨’？”

“嗯。是矮人族名铁匠石火的作品，龙神器，以血石炼化，注入死亡之力打造而成。这个倒是有传说的。”特罗德抚着白胡须说。

“这个……值多少钱？”

李维最关心的永远是钱。

“仿制品吗？”特罗德笑笑，“一文不值。”

……

三人聊到很晚，特罗德讲了几个传奇故事，还弹着竖琴唱了一支短歌。直到听故事的小孩子们都被父母抓走，聚会才终于散了场。李维和奥马一起向艾拉诊所的方向走。奥马想看看那个生病的大个子恢复得怎样了。

“我看见纯洁的天使。她对世上丑恶的事，一无所知……”

五音不全的奥马卖力的唱着。李维掩住耳朵。道旁的树上不断有被奥马的歌声吓得昏过去的小鸟掉落下来。犹如秋风吹下漫天落叶似的。

这时一个有着天使般美貌的女子出现在两人面前。一袭白衣在浓黑的夜色中随风舞动。

“纯洁的天使。是指我吗？”艾拉问道。

“呸。你是丑恶本身。”奥马毫不客气的回答。

***

特罗德独自坐在石椅上。这时已将近午夜，整个里尔斯已经沉睡。代森之时雨诡异的绿光也黯淡下去了。

整个世界一片黑暗。但对于盲眼的特罗德来说，白天与夜晚并无分别。

“蒂丽菲尔。”特罗德轻声呼唤道。

在特罗德膝盖处忽然出现了一道明亮的绿线。绿线摇摆着，渐渐弥散成光亮的一片绿色。片刻之后，绿色的光带忽然展开，在绿光中心处出现了一个纤柔的少女，伏在特罗德的膝盖上。那怪异的情景就像是黑夜只是一层窗纸，撕破了窗纸就看到房间内的景象似的。

“蒂丽菲尔，我的女儿。”特罗德温柔的抚摸着少女的头发。

“爸爸。”少女抬头望着特罗德。她的眼睛比人类要大许多，瞳孔扩散至整个眼仁，呈现淡淡的绿色，以人类的情形来说，带点迷惘的色彩。少女的头发也同样是淡绿色的，发丝细细的，随着夜风静静飘舞，像挥动着绿绸带似的。

“你一直在看着他吗？蒂丽菲尔？”特罗德问道。

“是的。”

“你喜欢他吗？蒂丽菲尔？”

“是的。爸爸。”

“那个少年是怎样的？你能给我讲一下吗？”

“嗯。美丽的、洋红色的头发，美丽的、洋红色的眼睛。”

“洋红色？那是怎样的颜色呢？太久远了。色彩这种东西，已经记不清了呢。”

“比红色更加温暖，比黄色更加艳丽。”

“橘红色？”

“不。”少女歪着头，仔细的想了一会，又说：“就像把红色放在面包炉上面烤，烤得边缘变成金黄色，发出诱人的香味似的那种感觉。很温暖。很甜蜜。”

“温暖吗？”特罗德笑了。“看来，里尔斯的夜晚对你来说太冷了。快了，蒂丽菲尔，我们就快要离开里尔斯，离开艾索米亚。甘达澄净的阳光与风，在呼唤着你。”

盲眼的吟游诗人用两手握着少女的手，把它们举向天空。随着少女的肢体完全伸展开的那一瞬间，在整座城市中徘徊、流浪的风霎时停止了。特罗德以一种极为奇妙的韵律唱道：

“以沃德之名，代森之允诺。阿艾尔的女儿与伴侣。四面八方的风啊。拜托你，为我找到龙翼的女儿，流浪的公主。沃德斯、代斯、阿艾尔，纹德罗亚，米亚梅！”

特罗德展开两手，在他双掌之间的位置，一团黑暗之光迅速的扩展开，一下子把整个里尔斯包裹在内。

风又重新开始流动。

特罗德怀中的绿发少女滑落下去，化作一道绿光消失了。

盲眼的吟游诗人用魔杖代森之时雨拄着地面，重又坐了下来。

“原来如此。盗用开往迷幻之森的航船吗，米亚梅殿下？预定开船的时间应该在四天之后，那时正职的船长就会从达文赶来。因此要逃跑的话，只有在最近的三天时间中。”

他禁不住笑了。蒂丽菲尔不是战斗系的精灵，但她却更加有用。凭借蒂丽菲尔的“纹德罗亚”，特罗德能感知风所知道的一切，最细微的窃窃私语也逃不过特罗德的耳朵。也因为如此，特罗德才胜过星见大人帐下的其他六名精灵使一筹。

“米亚梅殿下，我不会让你回到龙翼王国的。”特罗德残忍的笑了。“只是不幸与你同船的乘客们，死的太无辜呢。”

水晶的幻想曲 纸帆船05意外的赠品

夜色已深。李维和奥马提着灯来到柴房中，看望生病的铁匠。医生对此类事情当然不会关注，不过灯倒是她拿给他俩的。

李维推开门，提着灯走进柴房内。只见柴房内一片凌乱，劈好的干柴和草堆都被移到靠墙壁的位置，在房间中间留出了很大的空场，像有人刚刚在那里做过什么事似的。生锈的砍柴刀还倒插在草堆里面，只露出半截刀柄。

那个有着狗熊般身材的大汉正靠着墙壁坐在两人对面。他已经睡着了。他歪着身子，两腿叉开着，姿势十分难看。但他脸色红润，呼吸也非常平稳，显然已经恢复了健康。

李维向奥马点了点头，两人转身向外走。

“小兄弟！你们回来了！”那大汉刚好醒来，叫住了他俩。

李维回过身来，只见那大汉目光炯炯有神的望着自己，与早晨时所看到的委顿模样大不相同。他感到那大汉虽然衣着破旧，举止也绝称不上优雅，——可以说还很粗鲁，却带着几分不怒而威的气质。

那可以称得上是贵族气质的。李维确信。这种气质并非天生，而是源于后天的积累。源于长期枯燥刻板的训练，或见识与阅历的增长。

李维不由得对那大汉生出了几分敬意。

“大叔！”奥马高兴的说，“你没事了！李维这家伙还说你精神状况濒临崩溃呢！”

奥马这人是不会作假的，声音里透出的兴奋之情一听便知。

“我没说过！”李维红着脸辩解说。

“哈哈。他说的没错。”大汉笑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要不是你们俩的关系，我一定恢复不过来的。我这个人啊，特别容易意志消沉。但只要一打起铁来，马上就能兴奋起来！仿佛什么事都会一下子好转似的。刚刚就兴奋得睡不着觉……”

“打铁？你是铁匠吗大叔？”

“嗯。不过是一个很笨的铁匠！就因为笨才给修兰伯爵给赶了出来。你们说，一个连一柄锤子都打不好的人，是不是很笨？”

“打锤子啊……”

奥马还没讲完，李维就抢着说道：“只是稍稍有点瑕疵的话，难免的，算不上不好。”

“我忘记留锤柄的空位了。”

两人迅速在脑海中勾画了一番：没有锤柄的锤子……那不就是，四四方方的铁块？两人对视一眼，暗暗摇头。

“是一时疏忽吧，大叔。不要太难过。只要积累的经验多了……”

“我已经打铁打了三十年了。”铁匠打断了李维的话。

……安慰这人也真难。

李维想了半天，慢慢说道：“我呢，什么都不会。所以很羡慕那些有手艺的人。不要灰心，大叔，铁匠是很好的职业呢！”

“嗯！我也这么想！”奥马道。奥马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和李维的勉强完全不同。因为奥马是一个士兵，更是一个战士。对武具的贪婪和执着是战士的天性。因此战士们对武具的创造者，铁匠，往往怀着特别的敬意和感激。

“哈哈。”大个儿铁匠豪爽的大笑，“谢谢你们了！不过我已经想通了，我是不是一个笨铁匠，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打铁的时候，是我最开心的时候。虽然总是做不出成功的作品，难免有点遗憾。但我总是期待着，下一件作品会更出色。再说，因为我是个笨蛋，手艺提高的空间才更大嘛。”

李维和奥马愉快的看着铁匠。那大个子是个简单的家伙。不过越是简单的情感，就越是容易感染到其他人。

“我是格拉莱斯，是个铁匠！”

铁匠走向李维和奥马，向他俩伸出大手。

“我是奥马，是个士兵！”奥马骄傲的说着，握住了铁匠的大手。

“我是李维，是个，我是个……”

李维则是支支吾吾。

奥马和格拉莱斯认真的看着李维。

“我是艾拉医生永远的跟班！”

“哈哈……”铁匠大笑。

“没志气啊，李维！”奥马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没办法！欠着人家的钱嘛……”

少年红着脸说。另外两个笑得更欢了。

“很高兴认识你们！”

***

里尔斯的又一个早晨。没有风。里尔斯初秋的清晨是冷列的，带有敌意的，像有一只冷漠的眼睛在高空中睨视着里尔斯。天色阴沉，似乎随时会落下一场冷雨。

还在梦乡中的人们因此更加眷恋温暖的被窝了。

阴沉而寒冷的秋天早晨，是睡懒觉的天然时段！

李维是这么认为……

“李维！”

……

朦朦胧胧的，一个声音从天际飘来。

“李维！”

……

“快醒醒！不然来就不及了呢！”

那声音不停的呼唤着少年的名字。可他睡得正香，根本不想起身。

少年翻了个身，把头埋在枕头下面。

“龙族的王，黑龙甘达就要苏醒了！李维！你感觉不到大地在颤抖吗？沙漠已经沸腾了呢。那些埋藏在沙下面已经万年的晶石都飞出了大地，悬浮在大气中了。李维。它在用它们结成力量超越五位创世神的魔法阵！太阳已经消失了！天空的蓝色正在被吸取！五彩斑斓的石把沙子织成了网！李维，甘达打算用这些晶石炼化它的本体，成为超越一切的新神！那是无需打造的打造！它是想创造出超越一切神本身的终极神器啊，李维！”

别烦我！我欠的债多着呢。除了打工还债没的选择。世界什么的，诸神什么的，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让我好好休息。

少年在睡梦里皱起了眉头。

“可是你不醒来的话，圣女大人是无法独力支撑大局的。你不在意吗？她会因此而毁灭，你也不愿意醒来吗？”

……

“你在躲藏什么呢。李维。”

“你可以再躲藏下去吗。你觉得假期会永远继续下去吗。”

“记起一切来！李维！”

“那样你自然就会清醒！”

“不愿意吗？”

“那么请你至少记起艾拉吧。”

“艾拉……”

艾拉？她是谁？好熟悉的名字。很温暖。如同沉睡在沙上。我能够拥着那种温暖入眠吗？不论，你是谁……

……

“李维！混蛋！赶快给我起来！不然利息要重新核算了！”

艾拉大叫着，推桑着还在沉睡的少年。他突然一个翻身就坐了起来，反而把艾拉吓了一大跳。少年睁大眼睛，瞳孔扩散得很大，满眼的茫然。斗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涔涔而下。

“你怎么了，李维？你，你没事吧？”艾拉关切的注视着他。

“我？艾拉？”少年无意义的重复着。渐渐的，他的眼神恢复了神采。

“我做恶梦了，艾拉。”

“呼。”艾拉揉着胸口，“吓死我了，李维。以为你疯了呢。又是那个恶梦吗？沙漠的那个？”

“嗯。沙漠。不过，是像沸水一样翻腾着的沙漠。很可怕啊，艾拉。不过，也很壮观。”李维轻声道。

“你，刚才叫我什么？”艾拉开始意识到什么，瞪大了双眼看着李维，像期望着某种东西似的。她忽然感到嘴唇有些干裂，禁不住用舌尖舔了舔。

“艾拉啊。怎么，不对吗，医生？你不是叫艾拉吗？”少年不解的看着艾拉。

“以后记得要叫我医生！”艾拉大声吓唬李维，“怎么可以直呼主人的名字呢！你是很想重新计算利息是不是？我告诉你，艾索米亚国家利息新标准上个星期刚刚出台。你是希望我给你按新标准来是不是？”

“不，医生！”李维立刻回答。

……

两人匆忙的吃了早饭，艾拉叫李维去准备马车。李维来到院子里，老马费尔南多不在那，小狗可利也不知去向，院子空着。李维猜到它们一定在柴房。不知为什么，费尔南多好像很喜欢呆在柴房里。而小狗可利喜欢新鲜感，现在可能正粘着铁匠格拉莱斯吧。

李维走进柴房。老马果然在那，它姿势怪异的坐在草堆上，小狗可利在费尔南多身边，摇着尾巴。可是铁匠格拉莱斯却不见了。

小狗乐颠颠的跑到李维跟前。它的嘴里叼着一封信。

那是铁匠格拉莱斯的留言。留言非常简短，只有几句话：我必须走了，李维。感谢你的照顾。身边没有钱，只好为小狗打造了项圈，老马打造了马蹄铁作为诊费。可能不够，因此趁夜赶路。医生那里请你向她解释。——铁匠格拉莱斯

“你在磨蹭什么呢，李维？”

医生的声音从柴房外面传来。

“没什么！”李维高声道。但转念一想，铁匠的事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又改口说：“医生，你进来一下！”

医生一瞬间就出现在李维背后。把他惊出一身冷汗。

“铁匠跑了吗？”医生眯着眼睛看李维，用极端邪恶的口吻说。

“你真敏感！”

“少废话！那是铁匠的欠条吧？拿来我看看！”她一把夺过李维手里的字条。

“就是说。他连夜逃走了是吗？什么都没留。”

“不，他留了。”

“证实一下！”医生努嘴示意。

李维把小狗可利抱了起来。可利努力的伸长脖子，试图舔李维的脸。不过少年把它举得远远的。小狗够不到。李维把小狗脖颈处的毛拨开，果然，可利的脖子上套着一个深红色的细细的金属项圈。

“让我看看！”医生一把把小狗夺了过来。她在小狗脖颈后面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项圈的扣环，把项圈取了下来。

医生拿着项圈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李维看到她的表情从蛮不在乎变得严峻起来。她看起来相当认真，仿佛在确认这项圈中是不是藏了金币。

“这个项圈……”医生终于迟疑的开了口。

“怎么？一文不值吗？”李维小心的问她，“做工虽然不大好，但质地好像还不错。而且你看，这项圈上刻着可利的名字呢。以那个笨铁匠的手艺来说，算是相当不错了。”

“不对。你根本就不明白！”医生不满的说。“这个相当值钱呢！这是用晶石炼化的魔力项圈啊。”

“晶石？炼化？魔力项圈？”李维听得莫名其妙。

“哎呀都懒得跟你解释。”医生冲李维摆了摆手，仿佛在说“反正你也听不懂”。不过她还是解释道：“这个是魔力项圈，注入了紫牙乌宝石的魔力，因而才变成深红色的。大贵族家里的宠物一般都会用这种项圈，凭着紫牙乌宝石的魔力，即使宠物走失了，也能很快找到。用晶石来养狗，这个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里尔斯全城都找不到第二个！”

“是吗？有多值钱？够付铁匠的诊费喽？”

“那当然！魔力项圈不会公开买卖，因为晶石制品的私下交易在艾索米亚是被禁止的，只有在黑市中才能买到。紫牙乌宝石是比较低级的晶石，价钱不高，制成项圈更是大大贬值。因此一般魔力项圈的价值在五百枚金币到一千枚之间。”

“这么贵！”李维吐了吐舌头。没想到那落魄的格拉莱斯竟出手不凡。

“不过这个只值二百。”医生又说。

“哎？那是为什么？”

“因为上面刻的名字。”

“可利不好吗？是医生你自己取的耶。”

“当然不是名字不好！”医生瞪了李维一眼，“是魔力项圈上根本就不应该写狗的名字！”说着，医生忽然把项圈从窗口扔了出去！

“你怎么？”

“别说话。看着吧。我会给你解释的。”

这时，小狗可利忽然跑出了柴房。不一会儿的功夫，可利叼着项圈跑了回来。

“可利这么喜欢这个项圈啊。”

“李维！”医生认真的说道：“它不是喜欢这个项圈。而是一定会找到项圈。即使可利找不到项圈，项圈也会以某种方式找到可利。因为紫牙乌宝石是秩序晶石，具有向导之力。这个是魔法道具。现在你明白了吧？”

“但是这个跟可利的名字有什么关系？”李维越听越糊涂了。

“这里根本就不该写狗的名字！这里应该写的是主人的名字！这样，即使宠物走失了，魔力也会引导着项圈与宠物主人互相接近！”

“也就是说，应该在狗项圈上写，艾拉？”

“属于艾拉！”医生气愤的回答。

“那么按照现在的情况，项圈上写着可利的名字，”李维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会怎么样呢？”

“你有用心听吗？”医生没好气的说：“紫牙乌石是向导之力，对魔力项圈来说，名字即是‘力量’的作用目标。所以，项圈会找到狗。无论你使用何种手段，都无法把狗和项圈彻底分离。”

“这有什么用？项圈不是戴在可利的脖子上吗？”

“才明白！笨死！所以这个项圈才不值钱啊！使用是不可能了，即使想收藏，也被迫得连狗一起收藏……”

格拉莱斯。李维想起了铁匠憨厚的笑脸。果然还是个笨蛋。

“对了，医生，还有马蹄铁呢。说不定那个更好一些！”

***

铁匠小百科：紫牙乌宝石，呈深红色，半透明。秩序系晶石，向导之力。因其具有魔法标记的作用，常常被用作珍贵武具的副晶石，以避免丢失。大陆最著名的紫牙乌宝石炼化神器为妖神器，奥德流星匕首，是一把会自动返回投掷者手中的飞镖。本集中出现的可利项圈并非单纯的紫牙乌项圈。

水晶的幻想曲 纸帆船06风的女儿

乏味的城市里尔斯，最近来了一位吟游诗人。这可是件值得关注的事。不止是孩子们，大人们在一天的劳作结束后，也喜欢到市集一角、吟游诗人经常表演的地方去听故事，这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惯例。

“大陆最著名的传奇故事，莫过于古代艾瑞拉王国的毁灭。在五百多年以前，整个人类世界是一个统一的国家，叫艾瑞拉王国。它包括现在的龙翼，艾索米亚和佛卢斯，以及甘达大沙漠以南的，目前归龙族所有的广大区域。那是人类文明达到顶峰的时代。我们现在的世界，不过是植根于艾瑞拉王国巨大废墟上的一株嫩芽。”

老迈的吟游诗人说着，向南方的天空伸出手，神情肃穆，仿佛在呼唤着古老世界的神。不过，他闭着眼睛的方式却有些不自然，并非是闭目沉思，或正在积蓄力量，而是带着一种麻木之感，无法与他庄重的姿态相协调。

他是一个盲人。

听故事的孩子们有的以无比崇敬的眼神看着诗人，有的顺着他的指引向南方的天空望去，像期待着奇迹的出现。

天空只有几朵淡云，随着悠悠的南风渐行渐远。

“艾瑞拉的都城艾拉利亚，更是人类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大都会，犹如一颗摧残夺目的明星，令其它的无数名城，包括矮人族的石哭城与精灵的永恒之树在内，无不相形见绌、黯然失色。在艾瑞拉的鼎盛时期，艾拉利亚一个城市所拥有的财富超过今天三个人类王国的总和。更令人神往不已的是，艾拉利亚的魔法技术、铁器制作工艺、艺术创造也达到了一个令后人无法企及的高度。现在的很多传世宝物都是那个时代的杰作。而随着艾拉利亚沉没在滚滚黄沙中，人类真正宝贵的东西，知识，也随着有形的财富沉入大地之中……”

“请原谅！”一个红发红瞳的少年忽然说道。“打断一下，特罗德先生。你刚才说沉入沙中，艾拉利亚难道位于甘达大沙漠中吗？”

“说的没错。你听得真仔细，李维。艾拉利亚就是位于沙漠中心的。甘达是冒险家的天堂，大陆各地、各种族的探险家会聚于此，主要有两个原因。其一，甘达史莱姆有吞吃宝石的习性，但水晶果之外的宝石中，仅有少数几种是它们能够消化的。无法消化的还存留在它们体内。这正是探险家们梦寐以求的东西，魔法晶石。其二，艾拉利亚的遗产。埋在沙中的古城艾拉利亚，是寻宝者的梦想之地。所有人都梦想着能得到古文明的宝藏。艾瑞拉王宫里随便哪件宝物，拿到今天来都是无价之宝。今天的铁匠们穷一生之力，至多也只能打造出龙神器级别的物品。而艾瑞拉时代的工匠们则能够打造出真正的神器来。有记载的、能打造出神器的工匠就有七位之多，而无意于留名后世的民间铁匠更是不知有多少……”

“那个不是我想知道的。”少年嘟哝着说。“我想问的是艾拉利亚的位置怎么会在沙漠中呢？虽然你说甘达沙漠以南也是艾瑞拉的国土，但人类世界的核心终究是在沙漠以北吧？选择沙漠中央建都，不是很奇怪？”

“李维小弟！”特罗德微笑着向李维走近了两步：“那是因为佛卢斯和艾索米亚相争所致。今天的这两个国家，在那时都还只是强大的城市。它们都想成为艾瑞拉的首都，互不相让，最后只能达成妥协，建都在远离两座城市的沙漠中央，以便既不令对方得利，又可最大限度的保证自己的利益……不过，这个不是我想要讲的，你别再打断我好吗？”

少年不吭声。特罗德那笑容分明是威胁嘛。

“我今天所要讲的故事，和艾瑞拉是有着莫大关系的。艾拉利亚的毁灭是人类与龙族之间的战争造成的。说是龙族，其实却只是一条龙而已。而且龙族中大多数成员也只是迫于它的强大，而尊它为甘达之王。那条龙没有留下名字，只知道它是一条巨大的黑龙，展开双翼能够覆盖艾索米亚最高的山峰。传说艾瑞拉的公主和一位强大的黑魔法师，她的恋人，公主本人是白魔法师，——与黑龙大战了三天三夜，最后终于取胜。但黑龙临死时却用尽最后的力量使艾拉利亚沉入沙漠。艾瑞拉在失去了首都后一蹶不振，渐渐分裂成好几个国家，原有的两个强大诸侯，佛卢斯和艾索米亚各自成立了国家，而甘达与其北方的平原地方则出现了很多小国。它们都想要吞并对方，同时又要抵抗邪龙与来自南方的怪物与亚人种的袭击，两百年中，战乱不断，民不聊生。直到三百年前，英雄国主米阿雷的出现才使战乱最终终结。”

“米阿雷？龙翼王国的第一位国王吗？”李维忍不住又插嘴。

“想不到你知道的还蛮多的嘛，李维。”特罗德一脸的不愉快。“这是你今天第七次插嘴，已经超过昨天一次了。”

“嘿嘿。”李维不好意思的挠着后脑勺。“难得这两天没有活。修兰伯爵的病治好了嘛……”

特罗德无可奈何。接着讲他的故事。

故事是很精彩没错，但特罗德却很少唱歌，也不大弹琴。作为一个吟游诗人来说，似乎有点缺憾！

李维想着想着，又忍不住想插嘴，叫特罗德唱首歌，或弹个琴什么的。这时他忽然觉得肩头上一沉，同时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那味道清淡得让人联想到新发芽的嫩草那种新绿来。回头一看，背后站着一个长发的女孩，正看着自己，甜甜的笑着。她个子不高，比李维大概矮半个头，——李维自己的个子就不高。头发是淡灰色，眼睛却是晶莹的绿色。女孩的皮肤很白，比出了名的没血色的医生还要白，因而她嘴唇的色泽便不显得苍白了，——她的嘴唇是淡粉色的，薄薄的，羞涩的抿着。

“麻烦你别再插话啦，李维先生。爷爷正在工作！”

女孩看起来有点不高兴，细细的眉毛拧在一起，使她额头上光洁娇嫩的肌肤拧出了好多褶儿。

李维听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爷爷？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叫蒂丽菲尔。这个不成器的老头子特罗德是我的爷爷。”

李维回头看了看特罗德，又看了看蒂丽菲尔。

一点也不像！李维想。一个像老树的树皮似的，另一个像含苞待放的花蕾。

特罗德的故事还在继续。不过李维早把他抛到脑后去了。

“米阿雷与龙族的王签订了三百年的和约，龙族把甘达及其北方的平原地带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阻止怪物和亚人种的劫掠。代价是米阿雷必须创造一个统一的国家，停止人类对龙族的一切敌对行为，——主要是盗窃。米阿雷不负所望，创造了一个统一的王国，称为龙翼王国，意即处于龙的庇护之下。如今，三百年的约定已经到期，龙翼王国的王在几个月以前穿越沙漠，到龙族的国度去重新订立盟约。原本这只是一个例行公事的过程，但国王却一去不还，只有随行的安德列公爵回到了龙翼王国。安德列没有对外公布谈判的结果，对国王迟迟未归也并无任何解释。龙翼王国的天空一时疑云重重。似乎暴雨将至……”

时至黄昏，吟游诗人的一天工作宣告结束。满是灰尘的蓝布毡帽里又多了几个铜板。特罗德用手掂了掂，就把钱放进蒂丽菲尔递给他的小口袋里，似乎对收获多少并不在意。

“喂，特罗德！我这两天可是有好几件有趣的事要跟你说！你把它们编成故事好不好？”

李维迫不及待的拉着老诗人的手，带他到附近的一块平石坐下。

“你有个这么漂亮的孙女啊，特罗德。前几天怎么没见过？如果你叫她来唱歌，你弹琴的话，肯定能赚不少钱！”李维笑着说。

李维无论见到什么，总是忘不了和钱挂钩。这是医生的家教。

“我什么都不会。”少女满脸歉意。

真是个老实的女孩！和家里那位精打细算的截然不同呢。李维对蒂丽菲尔产生了相当的好感。他对着女孩笑了笑。但李维现在最想做的事，是把这两天遇到的一些奇事讲给特罗德听。

“蒂丽菲尔是个笨丫头！”特罗德说。“你有什么趣事想告诉我的？”

特罗德真识趣！李维点了点头。

“好多呢。先说最重要的。我呢，……咳！”李维装腔作势的清了清嗓子，“嗯，还有艾拉医生，很快就要离开里尔斯了！目标就是，梦想家的天堂，探险者的乐园，甘达！”

“哎？你们不是活得好好的？我听说那位艾拉医生的收入在这城里是数一数二的。”特罗德奇怪的问。

“这事说来话长。”李维用吟游诗人的口吻道。“城里有一位奥修伯爵大人。老得快要死了。艾拉医生常常去给他看病，挖掘那老头的棺材板钱。可是就在前几天，医生带着我到奥修伯爵府上给他看病时，发生了糟糕的事：医生忘记带药了！于是机灵的我就给医生出了个主意：用苜蓿草当草药给老色鬼吃！可是没想到，那里面竟然有一株四叶三叶草！就是幸运草！特罗德，你知道什么叫幸运草吗？”

“幸运草？”特罗德抚着胡子笑了。“小女孩们许愿用的草。很可爱的传说！”

“才不是传说！真的很灵的！”李维急道，他一时忘了特罗德是个盲人，用手在老诗人眼前比划着四叶三叶草的样子。“就是这个样子，本来该有三片叶子的，在这里又生出一片叶来。全靠了它，那快死的老色鬼恢复了生气，才几天不见他，就变得神采奕奕的，甚至有几根胡须都变黑了。昨天我和医生在试验马蹄铁的时候……这是另外一个故事，待会再讲。——老头带着几个仆役来到我们家向医生致谢，还备了厚礼。这到没什么可怕，礼品是多多益善，可怕的是他还要把诊所附近的林地买下来，修一座别墅。奥修伯爵说，把别墅的一半送给医生做谢礼，扩建艾拉诊所。艾拉医生马上就问他，还有一半别墅呢？老头说，自己在城市郊区住的久了，人变得老气，想住到城里来，多吸收点年轻的气息！”

特罗德满脸笑意的听着。蒂丽菲尔则认真的望着少年的脸。因为兴奋，李维的脸色显得十分红润，整个人像一团火焰似的，生机勃勃。

这时，李维做出一副十分猥琐的表情，学着奥修伯爵的样子说：“医生！不，艾拉！多亏了你的妙药，我才捡回一条命！我愿意拿奥修家族的全部财产和自己的后半辈子来感谢你！”

蒂丽菲尔忍不住掩面轻笑。她觉得李维做吟游诗人的天赋比特罗德还要好。

那是精灵女孩的第一次微笑。

“说着老色鬼就大步上前，想捉住医生的手。他每次见到医生时都尝试这么做。医生自然也见招拆招，后退一步。可没想到老色鬼身体硬朗了，动作比平常快了许多，一个大跨步就把医生的手捉住了！‘艾拉！’老色鬼满含深情的叫着医生的名字。她则恶心得浑身发抖！那情形可真够滑稽的！现在想来都可笑得不得了……哈哈！”

李维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对医生他经常抱着幸灾乐祸的想法，不过医生太狡猾，很少丢丑，这次终于能让李维笑个够了。

“当天晚上医生就说，要搬家！要尽快搬家！要离开里尔斯！”

“但为什么要去甘达呢？路途遥远，而且只有一班航船……”特罗德问。

“甘达是冒险家的乐园嘛。冒险家，是危险的工作，很容易受伤。而医生的眼里就只有病人。”李维挤了挤眼睛，“‘有钱’的病人！”

“原来如此。”特罗德道,“还有一个问题，那个幸运草，如果真有其事，吃掉能治病的吗？”

“医生也这么问过！你还真的能抓到重点，特罗德，不愧是职业的吟游诗人！奥修伯爵吃的不过是捣烂的牧草罢了，嗯，还掺了点冰糖，当然不治病！但他的康复是有人确实许了愿的！我们把幸运草交到奥修家的管家手中时，他说过这样一句话：希望老爷能借着这个吉利的名字，早日康复。那是幸运草，他的愿望就此实现了！虽然我猜想他不会对此感到高兴！”

少年美滋滋的想着，快乐之情溢于言表。管家的愿望实现了，同样的，自己的愿望也一定会实现。

可惜有一个邪恶的女子许了和他相反的愿望！

这就不是李维能知道的事情了。

“那么，后天你们就要离开里尔斯了吗？”

蒂丽菲尔忧伤的问道。她刻意强调了“后天”这个词。因为蒂丽菲尔知道，船是绝对不会等到后天才出发的。如果李维回答“是”，那证明他将会错过那一班致命的航船。

“嗯！”少年肯定的点了点头。“不过医生希望越早越好！”

水晶的幻想曲 纸帆船07纸帆船

“这样啊。”

蒂丽菲尔低下了头，她不会掩饰自己的心，只想把快活的表情藏住。此刻的蒂丽菲尔也忘记了，特罗德是一个盲人，看不到她的喜悦。

特罗德的面色略带阴沉。他是个盲人，但特罗德却能够把握到真实的讯息。超越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真实。没有什么是瞒得过他的。

特罗德从比死亡还痛苦的折磨中挣扎着活过来，对世上的一切变得冷漠。不过他此时却受到了一些触动。和李维这些天的接触，使特罗德清楚的感受到少年的心。那是一颗没有一点虚伪和做作的真正纯洁的心。他似乎背负着一种超越私欲与野心的东西，才能如此平和、善良。少年的心中藏着悲天悯人的哀愁。

大约蒂丽菲尔也是被他的这一点所吸引吧。

李维自己却以为是债务的作用。自己比一无所有还要穷，就更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特罗德从李维身上隐隐的看到了令自己得到拯救的希望。他尘封在石头心脏底下的，少年时代的单纯狂想似乎也重新萌动，想要破土而出。

然而特罗德却要放弃这个机会。

少年的人生阅历还很少。他会改变的。变得贪婪而市侩，或者冷漠。他会改变的。

即使李维有始终如一的坚持着信念的可能，特罗德也不敢去等。

他将要怀着毁灭自己的心情去毁灭李维。这令他不禁有些许的难过。与李维的相识使得特罗德来里尔斯本来的目的反而变成次要，成为一个附带的任务。

为了某件事，龙翼王国的公主，已经离开龙翼多年的米亚梅，必须死在异国的土地上。特罗德虽然不知道公主的确切位置，但他知道她会乘坐一班途经迷幻之森、开往龙翼王国的航船。

所以只要毁灭船就可以了。

特罗德下定了决心。

“拿着这个！”特罗德把一个拳头大小的，深红色的圆球交给李维。那是一颗半透明的晶体球，透过表层的红色石层像里面看，似乎有一颗薄雾般的核心，像心脏般跳动不停。

李维一下子就被这美丽的石头吸引住了。

而蒂丽菲尔却瞪大了眼睛，露出惊慌的神色。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是什么啊，特罗德？好漂亮！”少年把玩着石球，赞叹的说。

“水晶果的仿制品。甘达的幸运石。迷幻之森的旅程是相当危险的，需要天赐的好运气才能度过呢。”

“真的送给我？”李维又问了一次。他对那石头爱不释手。

“当然。只要你别弄丢了就行。把它当作老特罗德带在身边，无聊的时候听听它的故事。”

“好吧！谢谢你，特罗德！”

李维小心翼翼的把石球放进腰带上的布袋里。

“这个值多少钱？”

“不值多少钱。仿制品嘛。对了。你说过什么马蹄铁……试验？”特罗德转换了话题。

“啊！我几乎忘了！哈哈。那是一个铁匠留下的诊费！我们的老马，费尔南多，你还没见过它吧？狡猾得像是医生的马版本！它的一条腿有点瘸。那个铁匠帮它打了一个有治愈作用的马蹄铁。医生说，是用什么名叫‘六月珍珠’的晶石炼化的，哎呀这些东西我一点都不懂！她说那种晶石常用在保护关节用的护具上，如护肩，护腕什么的，可以起到缓慢的治疗作用。更重要的是，在刚刚受伤的时候能起到麻醉剂的作用，使战士不会因伤损失战斗力。听起来蛮神的呢。”

“六月珍珠？好像是有这一说。如果是真的，会很值钱吧？”

“嗯。医生说很值钱。不过那铁匠却再次犯下低级失误！费尔南多瘸的腿是右后腿，他把马掌钉在左后腿上了。哈哈！笨得要死！难怪被人家赶出来……”

“你说，再次？”

“哦，对了！”李维一拍脑袋。“还有狗项圈的事！我忘了说！”

……

少年愉快的哼着新学的歌儿，离开了里尔斯东区的市集。他往城门外艾索米亚驻军营地的方向走，打算向奥马作个道别。奥马只是个列兵，没有什么任务，职责也不过是站站岗、巡巡逻什么的，不算很忙。但士兵就是士兵，有命令的时候，连续一周不在李维面前出现也是常有的事。李维不想错过向奥马道别的机会。他毕竟是医生和自己在这城里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

少年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道路的拐角处。那儿有一幢高大的房屋，是皇家鉴定师的住处。夕阳的光辉投在墙壁上，把那面墙壁涂得血红。墙壁中央用红漆绘制的奥德神徽章，反而成了土黄色，变得毫不起眼了。

蒂丽菲尔忧愁的望着李维消失的方向，两手握拳抱在胸前，默默的为少年祈祷。一阵微风掠过，精灵少女的发丝随风荡起。不知从何处被送来的，秋蝉枯燥的鸣叫，更在少女心中增添了一份惆怅。

“蒂丽菲尔。”特罗德慢慢的说道。“要离开我吗？”

吟游诗人的心情此刻也颇为沉重。

“不。爸爸。”

“但是你为李维感到难过。情感充斥了你的心。”

“是的。爸爸。”女孩哀哀的回答。

“那么，你追上去吧，蒂丽菲尔。凭你自己的意愿做出决定。你是自由的。精灵与精灵使之间并非是主从关系，而是共生的关系。一旦精灵找到新的灵魂居所，连接二者的契约即宣告终结。所以蒂丽菲尔，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不会怪你。”

精灵女孩悲哀的望着特罗德。他的眼睛永远是闭着的，不会回应她的凝望。蒂丽菲尔闭上双眼，向特罗德行了个礼，化作一道绿光消失了。

特罗德则依旧坐在石板上没有动。过了良久，老诗人抱起竖琴，用指尖轻抚琴弦。温柔而凄美的音符如清泉般流泻而出。两只南飞的候鸟被音乐的魔力所吸引，在老诗人身边的一棵杨树树梢上落下，好奇的望着他。

特罗德唱道：

少年时瑰丽的梦幻

犹如绿波上洁白的纸帆

一阵清风拂过

便沉睡于寂寞的湖底

淡看了属于天空的想象

还是等待百年后的重生

我是否在为自己留下一条路呢？特罗德感到怀疑。因为他知道自己绝非善良之辈，一个少年的死算不了什么。

不过这个少年却是特别的。

“特罗德。”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特罗德背后传来。

特罗德默默的坐着，没有任何表示，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一个身材瘦高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特罗德背后。那人身披黑色斗篷，头戴大毡帽，背后背着一张长弓。那个人把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面孔。斗篷的边缘上缀着一圈黑色的鸟羽，给人以奢华之感。

“我并非想插手你的任务。不过，你认为这样做妥当吗？”

“蒂丽菲尔不会背离我。”特罗德回答。他没有转过身，而那个穿斗篷的男子也没有动。两人犹如石刻木雕般立在原地。这样的谈话让人感觉有点怪异。

“我问的不是这个。你的精灵是你自己的事。我所关心的，是你把奥德亚龙的卵交给那个少年，是否过于草率了？若那个什么医生错过了明天的船，或她根本就不打算离开里尔斯怎么办？”

“她一定会乘坐明天的航船的。”特罗德显得很有把握。“艾拉，那个医生。她在里尔斯两大家族族长身上所玩的把戏已经被戳穿了，必须尽快逃走才行。而且，他们有一个士兵朋友。李维一定会向他道别，航船提前的事就一定会被李维发现。这对于艾拉医生来说是天大的喜讯。”

“把戏？”

“对。那个医生是一个白魔法师。她使用某种能令人体部分生理机能暂时停止的魔法控制住里尔斯的两位伯爵大人，然后去为他们医治。再借着复诊的机会再次施咒。如此反复。那个艾拉，是个狡诈的骗子。”

“白魔法师？强大吗？”穿斗篷的男子顿时起了兴趣。

特罗德想了一下,说：“她可以把结阵和施法的动作完全分开，使施法过程大大简化。某些简单的法术她甚至可以只呼唤主神的名字就能施展。在我所知道的白魔法师，不，是所有魔法师当中这都是及其罕有的。她能否施展强力法术我并不知道，不过我能够确定，她是我见过的施法最快的白魔法师。”

“有多快？”

“任何人都无法打断她施法。”

“我也不行？”

“不行。”

“哈。想不到里尔斯倒是个藏龙卧虎之地。不过，白魔法是无法阻止亚龙的。但特罗德你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以施咒者为作用目标施展文德罗亚。里尔斯是座小城，真正的魔法师不多。起初我怀疑公主的身边带着魔法师，想籍此线索找到她。不想却发现了这个。”

“文德罗亚……”男子沉吟道。那个娇柔的精灵，蒂丽菲尔，看起来就像个害羞的小姑娘似的，却有着超越一切精灵的力量。

“波欧，你怎么也喜欢刺探起别人的事来了？”特罗德问道。

“我只是为自己着想。”被称作“波欧”的男子答道。“如果你没有解决掉米亚梅，反而令她对我们产生了敌意，会给我的工作带来预计之外的麻烦。再过两个月，奇∨書∨網盟约之日就要到了，我马上要赶到达文城去构化攻城战的计略。飞鹰行会已经在我掌握之中了，银刃行会也控制了一半。这次攻城战我胜券在握，不想被其它事打扰。特罗德，你最好自己也到那班船上去，别出什么差错才好。”

“为你自己的事操心去吧，波欧。”

良久，两人都不再讲话。除了两位精灵使，里尔斯的市集里再无其他人。秋风赶着落叶在路面上滑行，发出簌簌的响声。

“特罗德。我感到一切正在改变。”波欧说道。“在这座沉睡的小城中，似乎隐藏着某种能改变一切的力量。我们处在寂静与风暴之间的临界点。一边支持安德列公的窃国之举，一边又暗中控制佛卢斯与艾索米亚的雇佣兵公会，大人他究竟想要做些什么？掌握这个世界吗？”

“不。”特罗德说。“如果大人想要掌握这个世界，那么他早就得到它了，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星见大人的心思有谁真正了解呢。静静看着吧，波欧。”

“哈。我们像是旁观者。这可不合我的个性。”波欧笑着说。

“我有一种感觉。”特罗德低下头，声音变得很疲倦。“大陆的未来就在明天那班船上载着。米亚梅公主，艾索米亚三铁匠，精通白魔法的骗子医生，还有那个红色瞳子的少年，也许还有我不知道的其它什么人。我和你真的只是历史的旁观者也说不定呢。可那船却脆弱得像张纸。”

“纸帆船吗？”

波欧抬头仰望初生的一弯新月。月光照耀之下，里尔斯仿佛蒙上了一层寒爽，更显得冰冷了。房屋与树木在惨白的石子路面上投下一道道黑影，像一道歪斜的栅栏。

背在波欧背上的灵魂之弓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仿佛也陶醉在它的回忆里似的。

***

“李维！”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少年停下了欢快的脚步。回头看看，蒂丽菲尔，那个有着碧绿的湖水般的眼眸的娇小女孩，特罗德的孙女，正快步向自己跑过来。她的动作相当笨，让人担心她随时会被地上的碎石绊倒。

“明天，”女孩终于赶到李维面前，气喘吁吁的说：“明天晚上，……我第一次为大家唱歌。我很害怕。你能来吗？你能来为我加油吗？李维？”

女孩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着李维。

“当然。”少年笑着回答。他的笑容令蒂丽菲尔想起了甘达的阳光。“我一定来！不过，蒂丽菲尔，我老是觉得你和特罗德长得不大像呢。而且你的名字也蛮奇怪的。蒂丽菲尔，蒂丽菲尔。是特罗德为你取的吗？”

“一定来？”蒂丽菲尔认真的问。

“嗯！我一定来！好好努力吧，蒂丽菲尔！”

李维伸手拍了拍女孩的肩膀，以示鼓励。他感到自己有一种做大哥的自豪感。医生和李维的个子几乎一样高。娇小的蒂丽菲尔则让人产生想保护她的念头。

不过即使医生也是个体态娇小的女子，李维恐怕也不会想到要保护她。她不出来害人就很反常了，哪有人敢打她的主意。

“太好了啊……”

蒂丽菲尔开心的笑了。

“明天见！”

“嗯！”

“一定来哦？”

“一定的！”少年哼着歌离开了蒂丽菲尔，向军营的方向走去。

“我遇到纯洁的天使，对世上丑恶的事，她一无所知。”

奥马真是糟蹋了这首好歌！少年想。一边加快了步伐。

“一定来？”

李维再次回头，女孩正在街的那头向他挥手。天色已经很晚了，女孩的面貌已看不清了。

“嗯！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

蒂丽菲尔高兴的望着少年。夜晚的黑暗正在侵蚀她小小的身躯，她很快就被吞没了。

水晶的幻想曲 纸帆船08剑客

艾索米亚在里尔斯城驻军的军营设在城门外不远处的一座小丘上，地势与里尔斯城墙顶端大致持平。站在军营中向城里远眺，能够一直望到市集边缘的红房子，那是皇家鉴定师的住所。由那里一直向西，到达城市边缘处，暗灰色的卡曼家族城堡高高矗立。那城堡后面就是艾拉医生诊所所在地。一棵孤零零的杉树下面，繁茂而杂乱的蔷薇丛环绕着艾拉和李维的家。

黄昏将尽，西天如血的霞光渐渐为夜的暗灰色侵蚀殆尽。再到夜色低垂，晓月初生。士兵奥马总喜欢默默的坐在军营前的篝火旁向里尔斯城中眺望。燃烧的树枝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鼻息中满是难闻的焦味儿。

每当这个时候，士兵的心便一片宁静。卡曼家灰色城堡的边缘，隐约可以望见一点墨绿。奥马总以为那便是艾拉家旁边那棵老杉树的树顶。

不过这个夜晚却有点不一样。

篝火熊熊燃烧。篝火旁围了数十名艾索米亚士兵，形成一个直径二十几米的圆环。圆环中正有两个手持利剑的战士相互对峙。火光把士兵们的脸映得通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但不知什么原因，士兵们却都不说话，只静静的看着那两人的比试。

“怎么了，大个子？”一个军官模样的男子好整以暇的耍弄着手里的长剑，动作轻巧以极。“这么快就累了吗？”

明明是在嘲弄对手，那男子的脸上却一副朝见国王般的郑重表情，没半点挑衅的意味。

那男子的对手正是奥马。与敌人的游刃有余不同，奥马此刻已是汗流浃背了。他光着上身，露出石雕一般的健美肌肉，被火光映得殷红。他双手持剑，弓着腰蓄势待发。仿佛一出手便会以雷霆万钧之势摧垮对手。

围观的士兵虽然不能出声，无不在心里为奥马大声鼓劲。

可惜此时奥马已经没有什么自信了。

距离。奥马在心里反复重复着这个字眼儿。在与那男子交手之前，士兵从没想过“距离”这个字眼对于战士有着怎样的意义。

奥马的剑道是勇往直前的霸者之道。虽然没受过什么名师指点，但凭着多年来坚持不懈的苦练，仗着一股骨子里的刚猛之气，奥马还从来没在比剑上吃过亏。那些对手们往往在两剑相交之前，气势上就输了奥马一半。况且奥马力大无穷，个性又强韧得很，在里尔斯军营里算是绝对的强者。

也正因为如此，奥马在武技上的思维被局限在狭小的范围内。

关于距离，奥马的唯一概念是武器的长度。长剑的攻击范围绝对比短剑大，而双手巨剑又胜长剑一筹。矛或者长柄战斧的攻击距离虽然远远大于剑，但在近距离的对抗中却缩手缩脚。诸如此类。

因此只要保证对方在自己的有效攻击范围之内即可。

这对于奥马来说完全不成问题。奥马相信一个倒退着移动的人是绝对无法比前进的人更快的。而奥马又永远是那个进攻者。

然而在遇到面前这个对手以后，奥马对于剑的距离那点粗浅的认识被完全推翻了。

武器的长度毕竟是死的，而人是活的。剑的对抗当中，在移动上占有绝对优势的一方可以控制两名战士之间的距离。而武器的长度反而变成次要的因素。

奥马虽然有确信，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类可以在倒退中摆脱自己的冲锋，但是这个结论在眼前的状况中并不试用。

因为他无法判断对方的移动趋势。对方想要向左，还是向右？是后退，或是突刺过来？

那男子的步法变幻莫测，令奥马眼花缭乱。但事实上他又并没有故意卖弄，他的每一步都采取最平实最合理的走法，完全没有花哨的动作。

可这已经远超奥马的经验了。

距离。奥马的汗水涔涔而下，几乎要蒙住眼睛。可是他连眨一下眼都不能。

原来步法才是最重要的东西。力量与手法只是更直接，更容易给人留下印象罢了。步法上输给对手的话，再巧妙的招数也无从施展。因为对手永远在攻击距离之外，无论你的武器有多长。

如同两军对垒，在战略上输掉的一方，再好的战术也只能苟延残喘。

奥马很快明白了这个道理。他的战士天赋是惊人的。不仅仅是强壮的体魄和敏捷的反应，还有对于武技的理解能力。这也是士兵奥马唯一称得上聪明的领域。

奥马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了许多。他决定赌上一赌。

对方在移动上有着绝对的优势。这优势是从两个方面获得的。其一是步法，其二是判断。眼前这个对手，在战斗的经验上强过自己太多了。他甚至能完全预判我的攻击方式，在我的剑即将接触到身体时，间不容发的闪过，然后反击。他已经成功了三次。这样会使他更加自信吧？

会到哪种程度？会不会……？

人类的加速能力有限。而那个男子显然已经对我的程度有了相当的了解。他控制距离的方式是预判出我的攻击范围。而我的速度就只有这么快。那么，只要我再快一点点，突破了他的认识，是不是就可以出奇制胜呢？

奥马下定了决心。

这时，篝火忽然烧得很高，围观的士兵们感到火像扑面而来似的，不由得惊出一头汗来。此时所有人都已经有了预感。

这场比试即将终结！

电光火石之间，奥马发出了最后一击！

奥马知道自己与对方的程度相差太多，想要取胜，唯有突破自己目前的能力限制才有可能。

他突破自己加速极限的方法，是牺牲身体重心。

奥马冲了两步，在与那男子相距不过两米的距离时，忽然用力蹬地，巨大的身躯向前俯冲过去，犹如猛虎扑食一般。

刹那之间，奥马看到那男子一双如深沉的湖水般的眼眸中，露出一丝惊异。

不过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那男子上前半步，用脚绊了奥马一下。他于是提前失去了重心。男子提起剑来，用剑背在奥马后脑上拍了一下。

这是第四下了。

奥马重重摔在地上。“砰”的一响。围观的同僚同时闭了一下眼睛。

奥马想的不错，可实际做起来根本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看来非狗急跳墙不能形容……

“误会啦误会啦！”奥马的顶头上司，奥维尔爵士一看情况不对，连忙从营帐里跑出来制止。其实老家伙已经看了半天了。

“有误会吗？”打倒奥马的男子把剑收入鞘中，连看都没有看奥维尔一眼，冷冷的说道。

“当然是误会！”奥维尔满脸堆笑的说，“这家伙是今天的巡逻兵，根本不知道两位大人来到里尔斯，还以为您是哪里来的间谍呢。当然是个误会！”

……

原来，原定从艾索米亚派来监督这次航船的马休斯爵士，是从小在里尔斯长大的，正是这座军营的老上司。大家对他这次回来都满怀期待，想给他来个热热闹闹的欢迎会。可结果却来了两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其中一个还一直用头盔遮着脸，另一个则根本不把里尔斯的官兵们放在眼里，高傲得不得了。但两人手里的公文是货真价实的，士兵们也没有办法。

更令人气愤的是，这两人一到军营，就要求调派二十个人到船上去。据说是因为航船要提前一天出发，人手还没到齐。真是无礼得不行！

众人于是想找机会给他们来个下马威。刚好奥马巡逻回来，与那个骑士模样的人发生了冲突。奥维尔就远远的避开，导演了这出好戏。没料想那人出手不凡，奥马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奥维尔只好出来圆场。别看他一脸笑容，心里其实很不是滋味，暗骂奥马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平时看你那么嚣张，用得着你的时候又只会丢咱们团的脸！

“这个人我要了。”男子缓缓说道。

“啊？大人您说什么？”马休斯惊讶的问。

那人指了指还坐在地上发呆的奥马道：“我说，这个人我要了。”

***

“奥马！我和医生要离开里尔斯到甘达去了！来向你道别！”

李维走进来时，奥马正坐在桌子上，用手揉后脑勺。

“怎么不早说！这么突然……”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一天都在收拾行李。医生那样子，就像马上要走似的！”

“怎么去？甘达离这儿万里之遥，不能走着去吧？”

“坐船！”

李维的话里带着兴奋。这是他第一次坐船。

“哪天的？我帮你们送行李去……”

“后天！开往迷幻之森的那班！”

“那班船！”奥马忽然露出诡异的表情，笑了一下，然后向后便倒，仰躺在桌子上不动了。

“奥马？”李维拉了奥马一下，奥马没动。“你没事吧？”

奥马躺着回答：“我没事。”

“我知道！我和医生这次去甘达，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恐怕要很久不能见面了……”

“很快就会再见的。”

“哎？”

李维不明白奥马在说什么。他看到他的胸口激烈的起伏着，以为他的情绪很激动。

李维对这种情况不知道怎么办好。

“那我回去了。奥马。”

“嗯。出发时记得来叫我，我帮你们抬行李。医生一定会带很多……”

奥马的声音似乎都有点颤抖了。

“再见。”李维拍了奥马的手掌一下说。

“那船明天中午就出发。你快去通知医生吧。”

“你怎么知道……”

“别问这么多！”奥马不客气的打断李维，“反正，明天见！”

“嗯……”

少年踌躇的走了出去。奥马马上翻身坐了起来。

因为躺着笑实在有点不舒服。

“船上见！”奥马对着窗外的星星说。“艾拉小姐，李维小弟！”

***

艾拉、李维在里尔斯的最后一个上午。

诊所里一片狼藉，混乱得像刚经过了一场龙卷风一样。数十只打着补丁的大大小小的布袋从里间一直堆到屋外。

老马费尔南多也被艾拉从柴房里赶了出来，以鬼鬼祟祟的双眼紧盯着艾拉和李维的动向，一旦他俩接近柴房中的秘密，就要舍身护宝。

小狗可利坐在费尔南多背上，尾巴摇晃着，不住的“汪——汪汪”的叫。

“医生。”李维捡起一只破了的布袋，从口子里不断有干巴巴的苜蓿草的碎片掉出来。“这个，也要带走吗？”

“废话！”医生看了一眼，不耐烦的骂道。“要是里面再有一株幸运草，可不能像上次那样对付过去，非得好好的捞一票不可！都留着！到船上慢慢翻！”

“怎么可能！”李维望了望天，“哪有那么好运。不过，话说回来，上次医生你难道不是许了发大财的愿望吗？老实说，除了这个，我想不到别的。”

“去做你的活！”艾拉大怒。“快把刚刚弄掉的幸运草的草叶都捡起来！待会我看到地上有草叶的话，一片叶子算一个金币！”

“是。知道了。”少年垂头丧气的说。唉，真不该图口舌之快啊。

“医生！”忙碌了一会，李维看着满地的包裹，又忍不住问道，“这么多东西，即使有奥马帮忙也拿不走！”

“马车装不下再说！反正，费尔南多也要装船，上船时就让它背上去！”

“马要一张船票，不是很亏？”

“你懂什么？这叫奇货可居！它脚上带着值钱的马蹄铁呢。这城里没有足够好的铁匠，弄不好就赔大了！只好连马一起带走。那船上多的是有钱人！”

李维没有回答。对这个决定他很满意。

“哈！”艾拉停下手头的活儿，挽了挽袖子，透过破碎的窗望向里尔斯蔚蓝的天空。初秋的雨季已经过去。艾拉的心一时也洗净了阴霾。

里尔斯的冬天就要来了。而我们就像南飞的候鸟，追着夏天的步伐，到温暖的南方去。

甘达。回到甘达。永恒的阳光灿烂之地。

“医生？”

不知什么时候，李维来到了屋里。他看到艾拉出神的望着窗外，还以为天上有金币飞翔呢，奇怪的看着她。

“活都干完了？”艾拉粗鲁的大吼道。把李维吓了一跳。

“嗯。奥马已经到了。正在外面准备马车呢。”

“那么，”艾拉愉快的看着李维。她总是觉得在过去的一年当中他长高了许多。虽然她知道，那不过是错觉。

“我们出发！”

水晶的幻想曲 纸帆船09鱼龙混杂

“快出来！你还在那里磨蹭什么？”

医生在院子外面喊道。

“哎。马上。”

少年一边答应着，一边往外走。

原本堆放在柴房中的杂物，现在都丢在院子中央。

老马费尔南多的宝藏终于被发现了。医生惊讶的从草料、枯萎的蔷薇和干巴巴的苹果核中间发现了几枚铜板，于是逼着李维和奥马把东西都搬了出来，看看能否再有什么发现。结果非常令人遗憾。费尔南多感兴趣的，与医生喜欢的，交集非常有限。那几枚铜板的出现纯属偶然。

李维走出院子，随手带上了篱笆的门。有意无意的，在离开之前，他最后向院中望了一眼。可掉在地上的砍柴刀吸引住了他的视线。阳光在砍柴刀上折射，使它发出了蓝幽幽的、绮丽而怪异的光芒。

那不是我们的砍柴刀。

少年想。他被那光芒吸引着走了过去，把它从地面上拾了起来。那是一把短弯刀，做工非常粗糙，木质的刀柄上留着横七竖八的刻痕，刀身上锈迹斑斑。乍看上去，跟普通的劈柴刀没有什么两样。走近了看，那层蓝幽幽的光芒就完全消失了。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不是李维家的砍柴刀。干柴够用，所以自打救了那个铁匠之后，少年就没有用过砍柴刀。那么，这可能是那铁匠的东西。

一定是铁匠连夜逃走时弄混了，把我家的那把带走。

李维又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那刀的刀刃居然开在刀背的一侧，是一把地道的“逆刃刀”。但刀身是弧形的，又没有尖利的刀尖，这样的刀刃该怎样使用，李维可就完全想不到了。

那铁匠粗枝大叶的，不会是开刃的时候弄错了面吧？

李维笑了一下，随手把它插进了草堆里，站起身来。医生又在催促他。肯定又要挨骂了。

可是他心里忽然升起恋恋不舍的念头。仿佛那把刀在呼唤着他似的。少年无法把视线从露在草堆外面的那半截刀柄上移开，一步也挪不动。

他摇摇头。又把刀从草堆里拔了出来，别在腰带上。他决定拿去给医生看看。

既然是格拉莱斯留下的东西，应该也多少能值点钱吧？这是直觉。少年想。穷人的直觉。

可他前脚才迈出院子，就忘掉了这件事。走到房子正面时，马车已经开动了。是奥马在赶车。医生和无数的杂物堆在车厢里。

“等等！”

少年大喊着，跑了上去。他追着跳上了车的后座。车厢里面又黑又闷又挤，而且医生又在里面。李维才不想进去挨骂呢。

少年的手不由自主的又放到了那把弯刀上。他于是把刀子解下来，用一条平时系在腰带上的布条把它包裹起来。由于那刀的刀身是圆弧状的，刀刃又开在里面，所以不必担心刀刃会把布条破开。那刀刃似乎还蛮锋利的呢。这倒是逆刃刀的一个好处！

这就是属于我自己的第一件东西了！

李维用布条缠啊缠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他轻声的哼起了特罗德教他的那首小曲。

黑黑的、脏兮兮的小屋越来越远。环绕着小屋的灌木丛也渐渐看不清，弥散成一片模糊的绿。唯有高大的老杉树，旗帜般耸立在微风里，指向清澈的天空，像在提醒着他们，这儿是他们永远的家似的。

小路在绕过卡曼家高墙的时候转弯，艾拉诊所终于从少年的视野中完全消失，再也看不见了。在小路另一边的树林里，十几个工人正连成一串，拽着一根粗大的麻绳，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一棵摇摇欲坠的杉树上，——那树的主干已经砍断了大半。一个工头模样的人大声喊着号子。

这些人是奥修伯爵雇来的，为伯爵的新别墅清地面。看着他们，李维仿佛又看到了老头儿那副急色的模样。他不禁撇了撇嘴，表达了对老伯爵的不屑。

“我看见纯洁的天使……”少年哼着歌，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呀，糟糕！原本答应了蒂丽菲尔，今晚要去听她唱歌呢！”

但中午船就要出发。很明显，李维无法赴约了。这可真够遗憾的！特罗德的嗓子破破烂烂，都对不住他编的那些小曲儿！如果换做蒂丽菲尔，一定会很好听！

不过，这都不是问题的关键。我得去向蒂丽菲尔道歉才行！一把东西都送上船，我就赶去市集找他们去！时间大概上来得及。

少年打定了主意。不过，他也没有心情再唱歌了。少女纯洁的笑脸开始在李维脑海中打转儿。

“一定来？”蒂丽菲尔笑着问道。风从她耳边掠过，调皮的挑起她鬓角处的一缕发丝，钻进她背后幽深黑暗的小巷中。

可李维却无法用肯定的语气回答她。

“再见了。蒂丽菲尔。”

少年望着被树的枝叶分割成无数块的、细碎的蓝天，自言自语道。

***

斯瑞姆河是大陆人类居住的区域中最大的河流。它自北向南穿越艾索米亚国境，在迷幻之森折而向东。如果在地图上取一条由里尔斯到甘达的直线，毫无疑问，在迷幻之森下船是最近的走法。然而实际的路线却是一直沿着斯瑞姆河向东，越过迷幻之森的地界，在斯瑞姆河的入海口，也是龙翼王国最北方的海港斯拉堡下船，再向西南方前进，穿越龙翼王国的大半个国境。

之所以会选择这种路线，并非是想要在斯拉堡取得补给。唯一的原因是想绕开迷幻之森。自古以来，那里就是魔物的聚居地，是人类版图中央的一块阴影。这块蛮荒之地的存在，使得南来北往的行商们不得不绕道而行，享受龙翼王国为他们提供的悠闲愉快的漫长行程。南方的特产物，以及更加珍贵的、冒险者们从甘达沙漠中发掘出晶石和古王国的遗留物，也不得不一再地调高了价格。据说一块锡蓝石在龙翼王国的售价是二十个金币，而到了佛卢斯却卖到二百个不止。这还只是官价。锡蓝石在佛卢斯的真实情况是，有价无市。有人说，艾索米亚的晶石和魔法物禁运令就是为佛卢斯准备的，是对北方邻国的一种钳制。迷幻之森的存在对于三个国家的商务交流而言，犹如卡在食道中央的障碍物。食不下咽这句话，正是其最真实的写照。

迷幻之森，一想到这个令人头大的地名，商人们都是说不出的烦恼！

另一方面，没有晶石供应，艾索米亚的铁匠们也是苦不堪言。许多知名的、非行会铁匠都不得不自己到甘达去发掘。参加了“盟”的铁匠情况稍好一些。至于佛卢斯的铁匠们……佛卢斯有铁匠吗？

真正从中得益的只有艾索米亚的狩魔猎手和驯兽师。前者深入迷幻之森中捕捉可驯化的魔物，再高价卖给后者。也有既是狩魔猎手，同时又是驯兽师的人长年混迹在迷幻之森中，寻找像独角兽、精灵龙这样的极品魔宠。不过，那些都是顶尖的高手。普通的战士据说在迷幻之森中一个小时都活不下来。更别说住那儿了。

当然，对李维来说，迷幻之森不过是一个地名！能早一天到达甘达当然好，晚一日也没什么！就当是旅游……

迷幻之森在艾拉的印象中就要复杂一些。抓魔兽卖钱虽然是赚钱的行当，可抓到优质魔兽的运气要求实在太高！而且即使弄到了，卖给谁，怎样卖，也都很有学问。总体上看，不如做医生赚钱简单……

……

士兵奥马独自坐在船头。惬意的风迎面而来，水面一片空阔。

可是耳边却有几只大苍蝇争论不休！

这是三个形容古怪以极的大家伙！个头都大得惊人。

在今天以前，奥马的个头，在他至今二十二年人生旅途中只遇到过两个敌手。一个是奥马的童年偶像，也是奥马毕生的追逐目标，艾索米亚大剑师卡雷卡先生。奥马见到他时，还是一个六岁的小孩。那时卡雷卡先生给他留下了高大无比的印象。在那以后奥马就再也没见过他。随着奥马慢慢长大，身边的人们就一个个矮了下去。二十岁没到，奥马已经是里尔斯第一大个子了。但卡雷卡先生在奥马心中，还是只能仰望的人。另一个就是铁匠格拉莱斯。这个奥马甘拜下风。如果说奥马像熊一样高大，要形容格拉莱斯的身高，就是“每只熊都神往的想，如果我能像铁匠先生一样高大该多好啊”这种感觉！

可是眼前这三个家伙，最矮的一个也能和奥马并驾齐驱。另外两个都有格拉莱斯一般的型号。奥马比较怀疑他们的人类血统是否纯正、有多纯正！

这三个大个子吵闹得很！嗓门大得像有三支乐队在比拼。他们在说些什么，全船的人想不听到都是不可能的。愿不愿意听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跟你们说！如果能拿到沃德神的印可，把涅尔森之力和代森之力结合到一件武器里是完全可能的！”

个头居中的人吼道。那人满脸浓密的胡须，几乎看不见本来面貌。如果把身高降下去，就是活脱脱一个矮人形象。他身穿着一件宽松的长袍，腰上挂着一只巨大的布袋。布袋是青色的，看起来非常光鲜，里面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不知什么东西。那大小足够装几个小孩子了。

“胡说！”个头最大的人用两倍高的声音吼了回去。船上的乘客和士兵们都捂着耳朵发出了呻吟。只是这些呻吟声都被一个人的声音盖过，连本人也听不到。坐得近的奥马更是差点掉下船去。

第二个大个子黑得不得了，脸上像涂满了烟灰。更加骇人的是，那大汉手提着一把巨大的战锤。那战锤和主人一样，也是黑乎乎的，锤头有一面皇家骑士用的塔盾那么大。奥马保守估计，那锤子的铁的分量，够里尔斯驻军全体每人打一个头盔。那大汉拿着它却像拿把扇子，摆来摆去！此时那大汉把锤子拄在甲板上，正毫不客气的对着同伴指指点点，唾沫星子一直喷到十米外的河水中。

“即使生命之力与死亡之力能融合，也是融合在与涅尔森和代森都亲近的秩序容器里！只有奥德神同时与涅尔森和代森都不是对立关系！神的五芒星里明摆着！况且这个设想已经被证明是错误的了。比尔，我劝你把铁匠手册好好翻翻，别太想当然。咱们打铁的不像魔法师，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瞎搞！”

船上两个魔法师模样的人立刻怒目而视！

“用用你的脑子吧，格斯拉！”比尔把声音抬高到和格斯拉一个量级，“手册上写什么就做什么，那还能有创新了吗？咱们铁匠又不是战士，把抡刀片那几下子一年年的练下来，就能成为绝顶高手。脑袋死到那种程度，不如不要浪费粮食。”

船上的战士人数众多，听到这话，眼睛齐齐的喷火。一个个都按着刀柄向铁匠们慢慢靠近。

这时，一个身穿白衣的绝色佳人忽然出现在众人面前。只见她一双纯净得犹如冰湖般的大眼睛，玲珑小巧的鼻子，弯月牙般的小嘴，嘴唇是像樱桃般的艳红色。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不过却更显娇弱，惹人怜惜。她手提着一只精致的小木箱，满眼笑意的看着战士们，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这美女的突然现身，在阳气太重的甲板上就如在酷热的沙漠中出现一眼清泉。众战士一愣，火气顿消，转而都去欣赏美女。

不管怎样，仅那一双纤柔白皙的玉手搭在杏黄色的小木箱把手上的景象，也比几个大狗熊般的莽汉有吸引力太多了。

那美女一看打不起来了，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嘟着小嘴儿回到船舱里去了。

众战士一时都失魂落魄，望着舱门傻了好一会。终于，几个人神不守舍的跟了下去，然后是其他人……

“当然要创新！我的意思是，创新也要有理有据。只凭蛮干是成不了事的！比尔，我知道你晶石多，可以挥霍。不过那晶石也是咱们老师辛苦了一辈子才拼出来的，不是偷来的。咱们分遗产的时候你赢了去，我和普雷特也没话说。可你不能糟蹋这些晶石啊。晶石没了，难道咱们三铁匠改行当下三滥的盗贼？”

看来这几个是铁匠！怎么干铁匠这一行非得是大个吗？那个格拉莱斯，和这几个，都是巨人样！奥马心想。不过这嘴也太损了，盗贼就盗贼吧，还非得加上“下三滥”的定语。船还没开，乘客已经被这几个给得罪个遍了。

“格斯拉你就是觊觎我的晶石！明说了吧你，我赏你两块！”

“你说什么！”

格斯拉“忽”的把战锤高举过顶，怒目而视。比尔也毫不示弱的瞪了回去。眼看巨人之间的战斗就要上演！

“别闹了！”一直没开腔的第三个铁匠大吼。

比尔和格斯拉看了看那个矮了一个头的同伴，动作停了下来。

“融合对立的神力，这种事不是说说就能做到的！为这个吵起来不值！”“矮个”铁匠开解同伴说。

看来这个铁匠还不错！奥马想。挺有领袖气质的。应该是这三个铁匠的头吧？

“瞧你们俩，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咱们艾索米亚三铁匠，岂能让杂兵笑话？”那个铁匠接着说道。

杂——杂兵？！

奥马四下看了看，战士们都下船舱去追美女。甲板上除了三铁匠，自己和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怪人，再没有旁人。

那么杂兵是指我了？！

奥马愤怒的跳下船头，要跟几个铁匠说说理！

“奥马！”

忽然有人高声叫奥马的名字。奥马回头一看，自己的两个新上司上了甲板，向船头这边走来。

“别惹事！”

和奥马交过手的那个骑士说道。

现在奥马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叫安勒克斯。而另一个则一直用带面罩的头盔挡着脸，令人感到神秘。

“是。安勒克斯大人。”奥马低头向安勒克斯行了个礼。也许是由于对安勒克斯的武技感到佩服，这位新上司在奥马心中已经不是那么可憎了。

奥马低着头，偷偷的看了另一个上司一眼。

在这里不得不再次提出，奥马的个子很高。虽然不及几个铁匠，可是跟眼前这位神秘人相比，那人的头顶还不到奥马的胸口，仅仅是比李维稍高一点。因此虽然奥马低着头，他的视线还是高于那人的眼睛。他匆匆的一瞥是从上方投来，对于那个蒙着脸的骑士来说，完全没有秘密可言。

而且刚好那个奇怪的骑士也在看奥马。两人的目光便交接在一处。

艾索米亚骑士头盔的面罩是用银丝编织的，做工相当考究，甚至超过本来需要的程度。银丝拉得比少女的发丝还有纤细，细小的网眼连灰尘都不能透过。阳光从这样的面罩上透过时，不会留下明显的影。当然，在外侧看，面罩也不是透明的。只是会在骑士的面部投下朦胧的雾。

在那雾的背后。艾索米亚秋日的光芒照射到面罩里面，变幻成亮白的底色。一双黑黝黝的剪水明眸无比纯洁的凝视着世界，仿佛初生的婴儿。但那宁静又被奥马无礼的目光给打断了，变成瞬间的仓惶。那惊惶失措的凝望打乱了奥马的心绪，使他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也害怕起来了。恐惧如蟒蛇般缠绕着奥马的心，刹那间把他拉进最深沉的梦境。

……

“几位也别再闹了。船就快开了。旅途漫漫，大家能和睦相处才好。”

安勒克斯走向几位铁匠，不卑不亢的说道。只是安勒克斯究竟讲些什么，铁匠们又是怎样回答的，士兵奥马已经听不到了。天地空阔，他听得到的，唯有自己怦怦的心跳，和短促而紊乱的呼吸。

***

许多年以后奥马也说不清，那时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于是就有一位有着雪一样白的肌肤乌木一样黑的长发的女孩，蜷缩进奥马的臂弯，浅笑着骂道。

“你真笨。”

水晶的幻想曲 纸帆船10会议

修兰家族城堡已经有二百多年历史。这座城堡建成的时候，里尔斯还不能称作城市，只是一些处于修兰家庇护与统治之下的小村落的联合体。那时整个艾索米亚正是一个动荡年代，贵族间纷争不断，因而凡是在那个时代建成的贵族府邸，比起外观上的排场来，更加重视其堡垒的职能。

整座修兰城堡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扇小窗，城墙最厚实的地方却达到几米。这种设计方式几乎使那些与修兰家为敌的家族势力完全放弃了对投射性攻城武器的尝试。不过在今天，修兰家的人们，已完全体会不到祖辈们在城堡里感受过的那种安全感了。

阴暗狭窄的走廊。一个男子缓步走在厚厚的红绒地毯上。晦暗的烛火随着这男子的步伐有气无力的摇曳着，如同鬼火，把本来就显得阴沉的走廊装点成鬼蜮一般。一侧墙壁上镶着数个三角形金属灯具，地毯上则用金色条纹绘制出细小的鳞片状图案，像这样的、蛇的抽象画在修兰城堡中随处可见。修兰家族的族徽正是一条盘曲的毒蛇。

走过拐角，走廊黑暗了许多。这是因为一盏蛇形灯已经熄灭的缘故。男子停下脚步，用带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右手擦了擦铜制的灯碗。那灯碗做得惟妙惟肖：一条高昂着头的毒蛇向着眼前的黑暗张开大口，伸出细细的、分叉的蛇信。

男子忽然露出一丝诡异的苦笑，右手用力，把那条铜制的蛇信拧了下来，随手丢在地毯上，继续向前走去。

这男子正是里尔斯的统治者，修兰伯爵。

修兰家族是里尔斯法定的统治者，但与之对抗的卡曼家族也有着不下于修兰家的实力。因为卡曼家族的背后，有艾索米亚最大的雇佣兵组织“银刃盟”在支持着。银刃盟在几年前的“盟战”中获胜，取得了达文城的统治权。卡曼家也跟着水涨船高，已经不把修兰伯爵这个里尔斯的市长放在眼里了，处处针锋相对，公然与修兰家族为敌。可以说，里尔斯的政治就是建立在两大贵族相争不下的基调之上。

有趣的是，两家的族徽颇为类似，修兰家是蛇，卡曼家是蟾蜍，而且族徽的主色调又都是青色，有所区别的是，修兰家的色泽倾向于绿，卡曼家倾向于蓝。两个族徽也相映成趣。真是天然的宿敌！

最近发生了一件让修兰伯爵和卡曼伯爵都相当头痛的事。两位伯爵几乎是同时患上了一种怪病：舌头完全失去控制，说话固然不能，有时还会落在嘴巴外面，收不回来。由于一些龌龊的原因，消息不胫而走。于是里尔斯的孩子们有了一种新的游戏，——给大街小巷中随处可见的蛇族徽和蟾蜍族徽画上红红的舌头。两位伯爵为此大为光火，却无奈其屡禁不止。如果两家的族徽换做是斯博德家族的玫瑰，这种尴尬就不会出现了。如此说来，这也算是天意。

事情直到两天前，飞鹰盟的一位白魔法师来拜访修兰伯爵才算有个了解。

原来请来治病的那个美貌医生正是病症根结所在！

修兰伯爵真是恨透了那个恶毒的医生！

今天早些时候，修兰伯爵已经派出五十名士兵到艾拉诊所去抓人。算算时间应该也快要回来了吧？

毒妇！看我要你如何补偿！

伯爵恶狠狠的想，用拳头捶了一下墙壁。他的舌根仍然肿痛，心情也十分不爽！

不过，伯爵此时另有重要的事。他压下怒火，向站在会客室门口的侍从点了点头。

侍从连忙为伯爵打开了门。

会客室中正坐了几个衣着华丽的客人，一看就知道都是大有来历的角色。见到伯爵走进房间，几个人连忙起身向伯爵行礼。不过也有两、三奇www书Qisuu网com个人坐着没有动，就像没看到修兰一样。

“伯爵大人。”管家低着头走到修兰面前，向伯爵介绍道：“按照您的吩咐，这些天来里尔斯访问您的客人已经都在这里了。除了……”

“算了。”修兰伯爵不耐烦的冲着管家摆了摆手。管家倒退着走到了一边。

“伯爵大人！我……”几个人同时说道。

这些都是在修兰伯爵生病期间来到城堡的人。有的已经来了月余。但伯爵那副样子根本没法见人，因此都拖了下来。

“有什么我能为各位效劳的吗？”修兰伯爵微笑着说。他环视众人。那些焦急和惶恐的面容他没怎么留意。只有三个人引起了伯爵的注意。一个是戴着顶毛毡帽的平民男子，帽遮的一角赫然绣着飞鹰盟的徽记。另一个坐在最边缘的骑士模样的中年人，气鼓鼓的望着壁炉中的火，完全不看修兰伯爵一眼。伯爵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最后一位是一位背对着他站在壁炉前的女士。不知为何，她带给伯爵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修兰伯爵。”戴毡帽的男子冷冰冰的说。几个正要开口的人都被他无礼的语气惊住了，拿敌意的目光上下审视他。不过他对此不以为意。“我是飞鹰盟的西斯。”

“请说！修兰家族与飞鹰盟之间向来是友好互助的盟友关系！”

盟约之日在即，达文攻城战眼看又要开始。而飞鹰盟又俨然是此次盟战的主角之一。修兰伯爵想要削弱卡曼家族的势力，飞鹰盟则希望从银刃盟手中夺得自治都市达文的控制权，二者之间早已达成同盟。

原来是雇佣兵行会的人！众人又重新打量着西斯，像是想在他身上发现刚刚没发现的、新的东西。

“我需要两张往甘达的船票。”西斯说。“原本是到明天才会出发的船，却从昨天开始就停售船票了。这件事情是伯爵大人您的决定吗？”

“有这回事？”修兰看了看管家。

管家默默的点了点头。另有几个访客也忽然变得积极起来，似乎是怀着与西斯相同的目的。

“至于我需要上船的原因——”

“不。我不需要知道……”修兰伯爵打断西斯说，想要表现一下作为盟友的诚意。

但西斯却坚持着说了下去：“希望能与您单独交流。”

其实西斯的目的很简单。是铁匠。

盟的实力是由盟所拥有的顶级战士与魔法师决定的，但盟的势力大小的标志，却是盟所拥有的铁匠数量与能力。因为只有铁匠能打造魔法武具，而魔法武具正是增强盟的战士与魔法师，亦即盟的战力所需的关键。

盟约之日日近，飞鹰盟急于寻找顶级的铁匠以增强自身实力。根据可靠信息，艾索米亚的传说三铁匠，普雷特、格斯拉与比尔同时出现在里尔斯开往斯拉堡的航船上。如果能得到他们的协助，飞鹰盟的实力将会在短期内倍增，攻城战的胜算也就增大许多。

即使没有船票，混上船去对飞鹰盟最好的盗贼西斯而言也是小事一桩。但说服以固执闻名天下的铁匠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因此西斯实际想要从修兰伯爵处得到的东西，是他的协助。必要时，即使动用武力也要把三铁匠留住。因为船一旦在斯瑞姆河上开拔，顺流而下，再想找回三铁匠可就难了。

而且此事必须在秘密中进行，不能让银刃盟有所察觉。

所以西斯要求一个单独会谈的机会。

修兰还没有搭话，一个尖锐的女声就响了起来：“有什么不能当众说出来的吗？”

这刺耳的声音令在场的人的心情都变得烦躁起来。修兰伯爵却心下一凛。因为他知道这是谁的声音。

站在壁炉附近的女人慢慢转过身来。一张普通的脸，大约四十岁左右年纪。访客们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这个人是果尔冬尼娅伯爵夫人，是个已经做了二十年寡妇的女人。她长年往来于佛卢斯与艾索米亚之间，却并不热衷于交际活动，而且为人孤傲，在贵族妇女的交际圈中口碑极差。她们中的大多数无法理解她频繁的活动究竟是怀着怎样的目的。

但所有身处艾索米亚权力漩涡中央的人，所有手握实权的地方贵族族长却都知道果尔冬尼娅伯爵夫人的真实身份。她是艾索米亚情报部门的最高长官。

修兰伯爵知道，果尔冬尼娅的出现代表着某些不寻常的事件即将、或正在里尔斯发生。她如同一只嗅觉敏锐的猎犬，任意一点微小的血腥味道都逃不过她的追逐。

修兰伯爵虽然不善治理城市，在玩弄权谋方面可不笨。果尔冬尼娅的事立刻变成他此刻的最优先事项！

“果尔冬尼娅夫人！原来是您！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管家！伯爵夫人来了，怎么不通知我？”

“您说无论有什么访客来都不见……”

“浑蛋！”修兰伯爵厉声骂道。

他当然是做给果尔冬尼娅看。伯爵夫人嘉许的笑了一笑。

不过她的笑容可令人不敢恭维，就像在脸上临时罩了一张面具一样。看到的人都从心底打了个寒战！

西斯知趣的闭了嘴，把视线转向一边，从此退出了对话中心。

“修兰伯爵！”果尔冬尼娅又开了腔，用锯子般的嗓音折磨着众人的耳膜。

“请尽管吩咐！”修兰伯爵陪笑道。

“我的目的和这位西斯先生是一样的！船票！”

“噢？”

除了角落里的中年骑士，会客室中所有人都关注的望着伯爵夫人。虽然大多数人并不认识她，但修兰伯爵的态度已经摆明了，这女人怕是在场人物中最有权势的一个。

“不过我却不像西斯先生。我没什么可隐瞒的。据可靠情报，船上现在有一位自称是‘艾瑞拉遗民’的人，想要搭船回到他位于迷幻之森外延处的家乡，称为‘沙漠之星’。据说那儿是个极美丽的地方，我很想跟着那位‘康恩’先生一起去看看，长点见识。”

她半真半假的说，听得修兰伯爵一头雾水。

“至于这位飞鹰盟的西斯先生的船票，我看你大可以免了。”

西斯立刻抬起头，用刀子般锐利的眼神盯着果尔冬尼娅。

她一点都不退避，反而笑着说：“反正你要的是船上的几位乘客，不是吗？那三位的胃口可大着呢，不知飞鹰盟养不养的起。”

西斯和修兰伯爵的脸色顿时都变得很尴尬。会客厅里只有果尔冬尼娅尖利的笑声，伴着壁炉干柴发出的偶尔的滋滋声回响。

伯爵夫人有一种怪癖，对身边的人总是带着攻击性的倾向，含糊的用他们不愿告人的的秘密刺探他们。这也许就是她惹人讨厌的根本原因！

忽然，坐在最边上的那个骑士开始哈哈大笑，压过了果尔冬尼娅的笑声，并且令她瞪着眼睛停了下来。可骑士还在笑个不停，对果尔冬尼娅酸液般有毒的视线毫不在乎！

所有人都给笑得很纳闷。

“哈哈哈……”

他笑了好一会，才停下来。骑士睁开一直眯着的双眼，看着修兰伯爵说：“诸位！在你们还在闲聊的时候，你们还未到手的船票恐怕已经失去了它的价值！因为现在控制着那艘船的，并非是艾索米亚的士官，而是急于离开里尔斯的逃犯！”

修兰伯爵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骑士。那骑士看起来比本来的预想要老许多，几乎有六十岁的样子。但他双眼炯炯有神，不怒自威，很有几分叱咤风云的将军模样。

一根尘封已久的记忆之弦被扯动了。修兰一下子认出了眼前的骑士。

“哦！你！你是……”

“马休斯，马休斯爵士。”

马休斯爵士从椅子上“腾”的站立起来，大步走到会客厅中央。他显得威风凛凛，一下子把阴气十足的果尔冬尼娅的气焰压到不知哪个角落里去了。

“我是这次里尔斯到斯拉堡航船的船长。”

水晶的幻想曲 纸帆船11卡扎利斯侯爵

“三天前。我在达文到里尔斯的路上遇到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骑士，另外一个戴着面纱，像是出身高贵的贵族小姐。”

修兰城堡的会客室内，马休斯爵士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

“骑士？”修兰伯爵好奇的问道。

由于达文是艾索米亚四个由“盟”来管辖的自治都市之一，正统的艾索米亚骑士很少来此。即使只是路过，往往也会隐藏身份。

“是的。虽然他没有向我出示所属骑士团的徽章，甚至他也没有自称为骑士。但人的气质是装不出来的。我加入艾索米亚骑士团已经有几十年，这种事我一看就知道。不过——说来可笑，那个骑士却是来拦路抢劫的。”

“抢劫？”

“对。他们想要得到下一班斯拉堡线航船的控制权。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查到这件事。那年轻的骑士看出我同样是骑士，也感到有些为难。以各自的立场来说，即使我有意帮忙，也无法把上级签发的公文交给他，而那个骑士则是不惜一战也要拿到。但我们又不愿意为此伤害对方。”

果尔冬尼娅这时冷冷的哼了一声。所谓骑士的精神，正是伯爵夫人一辈子也无法理解的东西。她把它看作是强加名目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的一种手段。

西斯虽然不动声色，心中对伯爵夫人的态度却也赞同。在雇佣兵看来，马休斯爵士不过是怕死罢了，同时又怕丢了自己的好名声。

马休斯爵士接着说道：“……因此我和他订立了一个赌约。我们在国道边上比试剑法，如果我赢了，他需要报上姓名和所属骑士团，而如果他赢了，他将得到航船三天的控制权。老实说，我有心结纳他。而开船的日期又是在四天之后。我猜测他想借着船长的身份调查船上的某个人。”

“结果你输了。”西斯插话道。

“是的。运气不大好，盾牌的套扣恰好松动……不，输了就是输了。他是个前所未遇的高手。因此我把公文交给了他。三天时间，到今天中午为止，大概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

“哈。”伯爵夫人说：“如你所说，马休斯爵士，你等到中午时直接去码头接管船就好了，到修兰城堡来做什么？因为把公文当作赌注输掉，心中有所愧疚吗？”

“不。伯爵夫人。打赌时我只把它当作一个玩笑。那个骑士……我怎么也无法对他生出敌意来。但我后来却发现，他和那位小姐，是很认真的想要盗走那艘船。昨天晚上，我在里尔斯遇到了一个人，一个伯爵夫人你一定知道的人……”

这时，大厅的门悄然打开，一个士兵模样的人把房门轻轻的推开了一半，垂手站在门口处。会客室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引了过去。管家走上去，和那个士兵低语了几句，又传话给修兰伯爵。伯爵的脸色迅速的变了。

他显然为了什么事很生气。

“那个人的背上背着一张很长的弓。弓身是黑色的，弓弦是淡黄色。据说那弓弦的材料是楚奥斯冬蚕的丝。”马休斯接着说道。因为关系重大，他讲的很隐晦。

果尔冬尼娅大吃一惊。不过她没有把惊讶写在脸上。她马上就想到了那个人的名字，——波欧，大陆最强的弓箭手。楚奥斯冬蚕丝是制作弓弦的极品材料，相当稀少，而且因为太过珍贵，持有者不敢在人前展示，往往都在弓弦上做了伪装。而不屑于做这种伪装的，仅有波欧一人。前一段时间，在龙翼王国首都飞翼城，波欧频繁出入安德列公爵府。波欧和安德列公爵是多年的老相识。而一个月前果尔冬尼娅失去了他的踪迹。如果马休斯所见到的那个人确是波欧，那么可以推测，他是带着安德列公的某个指示来到艾索米亚的。而安德列公眼下最想得到的东西……

“米亚梅公主。”西斯冷冷的说。

会客室中顿时气氛凝重。仿佛空气被一下子冻结了似的，有人大声的吸了几口气。

其实并非所有人都能明白这几人之间的对话，但那种沉重的肃杀之气却是人人都能感受得到。

果尔冬尼娅、马休斯、修兰伯爵都垂着眼睛，盯着红色的地毯看。没有人对西斯鲁莽的结论提出异议。

“那个骑士的身份也就很清楚了。”又过了好一会，马休斯慢慢说出了自己的结论。“安勒克斯。龙翼王国的最强战士。对王室忠心耿耿，多年来一直在公主身边守护着她，从龙翼到艾索米亚。”

“再从艾索米亚到龙翼。”西斯接道。他忽然靠坐在椅背上，现出一副无聊的表情。

的确，对于飞鹰盟来说，龙翼王国是无比遥远的所在。眼前正有个切近的难题急需解决。

这时大厅的门再次打开，一个士兵气喘吁吁的出现在门口。不同的是，他似乎有些慌张，把门完全推开了，古旧的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修兰伯爵顿时脸色一沉。管家连忙跑过去问发生了什么事。结果连管家也变得慌张起来，转向伯爵时脚下一虚，险些摔倒。

“怎么？那个逃跑了的骗子医生又回来骗钱了？”

修兰伯爵生气的问道。他刚刚才知道艾拉已经逃离了诊所的事。如果不是这里有客人拖着，他早就带齐修兰家的士兵满城搜人去了。

“不。……是卡扎利斯侯爵大人到了！”管家张口结舌的说，“侯爵大人。”

“什么？”

修兰和果尔冬尼娅同时叫道。

卡扎利斯侯爵是艾索米亚现国王拉玛的堂兄，曾经做过统领艾索米亚骑士团的将军，指挥过对佛卢斯的两次大战役。现在艾索米亚骑士团的编制就是卡扎利斯在位时制定的。拉玛王曾多次表示要封卡扎利斯为公，都被他婉拒。结果就是艾索米亚没有公爵。因为无人敢位列卡扎利斯之上。

老侯爵虽然年事已高，多年不问政事，但在艾索米亚有着崇高威望，几乎凌驾于国王。在他面前，果尔冬尼娅不过是艾索米亚政坛一个新鲜的跳蚤，而修兰更是乡村土路上的尘埃。

卡扎利斯忽然驾临里尔斯。修兰伯爵诚惶诚恐。

但他心中也升腾起难以抑止的雀跃之情。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卡扎利斯来到里尔斯，这对于修兰伯爵来说，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有资历与老侯爵见面的人都不多。

修兰伯爵决心不能放过此次机会。他立刻吩咐管家去准备欢迎事宜，自己则把不相干的人都打发走，只留下了马休斯、果尔冬尼娅两人，他让他们到另一个会客室等待。

西斯是自己离开的。他决定到码头去看看。

……

修兰伯爵站在大厅中央，神经质的攥着拳头。大厅中一丝风也没有，烛火却忽明忽暗，似乎也被卡扎利斯伯爵的到来惊得心绪不宁。

这可能是修兰家族命运的转折点。修兰伯爵想。

此刻，那可恨的骗子，艾拉的事，早被修兰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

卡扎利斯侯爵站立在昏暗的大厅中央，背对着房门。尽管房间内点着二十四盏壁灯和两盏吊灯，但还是过于黑暗了。烛火的光与阴影交错着遍布整个房间的天棚、墙壁和地面，仿佛用光与影雕成的陷阱，令人一不小心就坠入恍惚之中。

修兰伯爵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他在心中暗暗摇头，如果修兰家足够富裕和强大，那此时就该用魔法火焰装点厅堂，应该是一派灯火通明的模样。

尽管他自己对修兰家这种充满静谧的黑暗甘之如饴。

听到脚步声，卡扎利斯侯爵慢慢的转过身，朝着房门的方向。他身材魁梧，虽然缩着肩膀，仍然显出高高在上的气质。他灰白色的眼睛柔和而又冷淡，满头浓密的灰白头发。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座冰山，让人在扑面而来的冷风中瑟瑟发抖。

“大人！”修兰伯爵深深的鞠了一躬。再没有其它的欢迎致辞。他小心的选择了“大人”这个含糊而普通的称谓。他害怕“侯爵”两字会招致不满。

修兰知道，场面话只会让这位位高权重者感到不耐烦。奉承话他听得多了。越是简单直接的方式，越能讨得侯爵的欢心。毕竟他是一个武人。

“修兰伯爵。”侯爵开口道。他的声音从容不迫，带着一种音乐般悦耳的冷漠语调。“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我第二次来到修兰城堡。那时，你还是一个少年，而如今令尊大人已经不在人世。不知不觉间，二十年已经过去了呢。”

“大人您风采依旧。”

“哈哈。你还记得我当年的模样吗？”

修兰伯爵小心的没有回答。

“听说名铁匠格拉莱斯前段日子在修兰家作客？”

“大人您也听说了这件事？可惜，那人是个骗子，已经被我赶走了。如果是真的格拉莱斯，我一定亲自把他送到大人您府上去。”

“确实可惜！不过格拉莱斯这个人行踪不定，又无欲无求。与他结纳的机会真是少而又少！”

“我会在修兰家的辖区中仔细搜寻格拉莱斯的下落。”

修兰伯爵大胆的在话里加了个暗示。说修兰辖区，而不是里尔斯，暗示里尔斯中有不驯服的势力。修兰与卡曼的争端几十年前就已经开始，侯爵既然来过里尔斯，以他明察秋毫的洞察力，不会不知道此事。

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

“这件事放放再说。”侯爵一语双关的回答，脸上并无不悦之色。“我此次来里尔斯的目的，是为了拉拉公主。”

“公主殿下？她来到了里尔斯吗？”修兰伯爵一脸的惊讶：“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说来惭愧。”卡扎利斯向修兰走了两步，面带着慈祥的笑容。不过那微笑不是给修兰伯爵的，是给公主。“公主在一个月前离家出走了。又不能把她抓回来，令她难过，我只好一直派人暗中保护着她。修兰，我只有两个儿子，我把拉拉当作是自己的女儿。”

修兰伯爵把头垂得更低，像一个卑微的老仆。

他不清楚自己应该对公主的事了解到何种程度，只好等侯爵自己讲。

“公主幼年时有一个好朋友。”卡扎利斯接着讲到。“不过在公主还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分开了。此后公主就一直惦记着他。那个朋友临走时给公主留下了一包花的种子，袋子上面用银线勾了一颗五芒星。银色五芒星。修兰，你知道那代表着什么吗？”

“古代艾瑞拉王国的标志。现在而言，代表甘达。艾拉利亚的遗迹就在那。”

“你说的没错。公主是不久前才知道的这件事，她执意要到甘达去寻找那位朋友。陛下当然没有同意。你知道，修兰，龙翼王国与龙族的谈判似乎出了差错，甘达，……那地方本来就危险得很，现在更是不知何时就会变成战场。”

“公主因此就，离家出走了吗？”修兰伯爵向前欠了欠身，小心的询问。

“小女孩的幻想啊。哈哈。年轻的年代！”

修兰伯爵等老侯爵的笑声完全停止，又问道：“大人，修兰家族，能为此做些什么呢？”

王室内部的事，地方上的小小家族当然难以插手。

“里尔斯不是有一班往斯拉堡的帆船吗？”

“是的。经由斯瑞姆河，码头就在城门外不远。大人您的意思是？”

“公主只有通过它才能去甘达。小女孩的心事嘛，可以慢慢补偿。说不定她只是想在外面散散心。但她一旦上了船，就必将脱离艾索米亚的国境。那时可就危险了。你必须，阻止那艘船。”

“阻止……”修兰伯爵忽然觉得十分不安，一个不详的念头渐渐浮现。

他想起了马休斯爵士的话。

现在控制着那艘船的，并非是艾索米亚的士官，而是急于离开里尔斯的逃犯。

“糟了！这下真的糟了！”

卡扎利斯被修兰的样子吓了一跳，用讶异和探询的目光看着这位里尔斯的统治者。

“那艘船恐怕马上就要开走了！”

“什么？！”

卡扎利斯侯爵，这个国王的兄长，艾索米亚的掌控者，刹那间也露出了茫然无措的神情。

所谓关心则乱。拉拉公主在卡扎利斯心中，也许是比国家更重要的东西。

***

铁匠小百科：楚奥斯冬蚕丝。带有混沌神之力的蚕丝，常被用作制作弓弦，能使射出的箭矢附带混沌之力。这种箭矢射中人体的时候，会在垂直于前进方向的面上释放出发散的冲击波，造成一拳大小的圆柱状伤口，并击穿人体。因为楚奥斯冬蚕丝在强度和韧性上没有突出的特质，价格昂贵，故很少被制成防具。

水晶的幻想曲 纸帆船12起航

艾瑞拉历537年10月15日。

凉爽的秋风在艾索米亚中部小城里尔斯的街市中穿行。晴朗的天空，浅灰色的云朵衬着一轮明媚的日头。也许是天气有些寒冷的缘故，那纯净的阳光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到了中午，风向忽然转变。南风呜呜的叫着，不知从哪儿带来了大片的乌云，层层叠叠的，把里尔斯南面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从地面上仰望，厚厚的黑云一直堆砌到天顶，如同身在井底，看着漆黑的井壁一般。奇怪的是，北方依然是一片晴空。里尔斯的人们纷纷拥上街头，对着天空中的奇景指指点点。

天空的异象仿佛在预示着，这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在里尔斯狭窄曲折的街道上疾行，所过之处一片混乱。不小心被撞到的孩子的哭声，女人安慰孩子的声音，以及男人的叫骂声乱成一片。一辆装满蔬菜的货车不幸被撞翻在地，嫩绿的芥菜头和紫色的茄子顿时满街乱滚。

从这些士兵胸甲右侧的小标记，以及盾牌边缘处露出的漆成青绿色的牛皮上，可以知道这些人是里尔斯城主，修兰伯爵的私家军队。

果然，步兵后面又出现了十几个骑兵的身影，为首的一个，骑在一匹高大的红马上的，正是修兰伯爵。只见修兰伯爵端坐在马上，低头沉思，眉宇间流露出焦虑的神色。

此刻他想着卡扎利斯侯爵的嘱托，忧心忡忡。侯爵驾临修兰家，本来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直倍受压制的修兰家族很可能就此时来运转。但事情若没有办好，那么修兰家的前景恐怕就更加惨淡了。

如果马休斯爵士所说属实，那艘开往龙翼王国的船确被身份不明的人物所劫持的话，可以想见，对方是绝不会等到开船的正点出发的。船现在已经离开里尔斯码头也说不定。

早些时候，修兰伯爵已经派出快马到码头去传话，拦截那艘航船。另一方面，他让马休斯爵士到艾索米亚驻军营地去调派人手。军营设在城门之外，从那里赶到码头也更方便，不至于在窄巷里卡住。

能做的修兰伯爵都已经做了。但能否答偿所愿，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修兰伯爵催动马匹，带着骑兵从主路旁的一条捷径超了过去，赶在步兵前面。老实说，之所以出动步兵，主要是做给侯爵大人看。他并不指望用到他们。但那些劫船的人是否会乖乖就范？伯爵心中也存在些许不安。好在侯爵说过，公主一直是在密探的严密保护中，即使事情闹的大了，变成双方抢船的局面，公主那儿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大人！大人！”

忽然有人在后面大声叫喊。因为马跑的很急，第一个“大人”的声音还在附近，后面的就远远的听不大清楚了。修兰伯爵勒住马匹，回身向后面张望。一个修兰家的士兵从后面追了过来。跑到修兰伯爵面前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弯着腰半天讲不出话来。

“有什么事？快点讲！”修兰伯爵急道。

“是……是！那个艾拉医生的下落……”

修兰伯爵生气的拨转马头就走。

这种时候谁还理会那女人的事。

“大人，大人！”士兵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只好跟在马后面跑，继续报告：“那个艾拉医生大概上了往斯拉堡的航船！”

“什么？”

修兰愣了一下，把马又停了下来。

如果骗子医生上了船，倒不是件坏事。

“不能完全确定，不过……”

“快说！”

“是、是。上午我们到卡曼家后面的诊所抓人时，那里已经搬空了……”

“已经知道了！”修兰忿忿的打断道。

“是。刚刚有人说在市集看到了那个红头发的小孩，就是艾拉的跟班，不知在那找什么人……”

“怎么没把他抓住？！”

“本来要抓的，正要动手，斜刺里冲过来一辆马车，那小孩看见了，立刻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马车里探出一个脑袋，是奥修伯爵，他不停的喊，‘别跑啊，李维！艾拉，艾拉医生到哪儿去了……’”

“然后呢？”

尽说些没用的！修兰伯爵虽然生气，也没时间跟他多说废话了。

“其他人跟着追去了，我在市集等着报信。刚刚送信的人回来，说马车跟着那小孩一直跑出了城门，往码头的方向去了。那边除了码头没别的去处，所以……”

修兰伯爵催动马匹，瞬间就把那个罗嗦的士兵落下很远。

得！伯爵在心里说，现在问题已经全跑到船上去了。希望那船别跑了才好！

不，绝对不能让它跑了！

骑兵们穿过窄巷，幸运的没撞到人，又回到正路上。由于被那个士兵耽搁了一段时间，他们仍落在步兵队后面一点。又向前追了几十米，远远望去，前面又乱作一团。只见修兰家的士兵们向冲锋似的往前挤，却一步也走不动。远处烟尘大起，人喊马嘶。伯爵想了一下，记起那混乱的地方是一个丁字路口。穿过路口再向前走不多远就到城门。

可他们却偏偏卡在这里！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修兰伯爵大喊，居然没有人回头。他愤怒的举起马鞭往人堆里乱抽。士兵们惨叫着四处躲，场面更加混乱了。终于，有一个小队长明白过来，跑向了伯爵。

“快说说怎么回事？怎么卡在这儿了？”修兰伯爵急得眼睛都红了。

“大人！卡曼家的兵从丁字路另一边过来了，跟咱们抢路！前面已经起了冲突，听说是拿盾牌相互撞击！靠！他们卡曼家的算什么东西！弟兄们都想冲上去帮忙，可是道儿窄，都卡死了，挤不上去！”

“白痴！”修兰伯爵大吼道，一鞭子劈头盖脸的扫过去。那小队长却机灵得很，一边惨叫，一边挤到人堆里去，不见了。

修兰伯爵挥舞着鞭子，带领骑兵们向着人堆冲了进去。丁字路口乱成了一锅粥，一锅煮沸了的粥……

过了不知多久，场面才总算控制住。里尔斯城的两大贵族，宿敌修兰伯爵与卡曼伯爵在路口中央成功会师。周围堆积着灰头土脸的两家士兵。两人互相看看，修兰伯爵的头盔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头发也弄得乱七八糟，卡曼伯爵更惨，脸上都是灰土，还破了点皮，大概是从马背上掉下去一次。彼此都狼狈不堪，谁也别笑话谁。

非常明显，两人的目标是一样的。一定也有人找上了卡曼伯爵，请他帮忙把船拦下来。

不过，肯定是比不了卡扎利斯侯爵。

想到此处，修兰伯爵不由得又感到有点得意。他哈哈一笑道：“好久不见，伯爵大人！”

卡曼伯爵还未答话，一个声音从附近的一幢房屋顶上传了下来：“没时间叙旧啦，修兰伯爵！”

众人都抬起头，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神采飘逸的老骑士正蹲坐在房顶上，似笑非笑的往下看。

那是马休斯爵士。

“你怎么还在这？”修兰伯爵气急败坏的问。不只是因为丢丑被他看见，更重要的是，按照时间推算，马休斯早该到驻军营地了。

“没办法啊。”马休斯爵士摸着后脑勺，笑嘻嘻的说：“这儿这么乱，要是不上来躲着，肯定被踩死！”

很明显是有意怠工！修兰伯爵立刻就明白了，自己不该叫马休斯到兵营去调兵。

现在还不到正午，对老骑士来说，自己与安勒克斯的赌局还没有结束。如果安勒克斯提前把船开走了，那是安勒克斯不守信，安勒克斯理亏。但如果是马休斯不到正午就带着士兵去接管船只，那是马休斯违背赌约。虽然安勒克斯从一开始就打算要把船劫走，而且对违背了协定的一方也没有规定什么惩罚，可马休斯还是会遵守赌约到最后。

否则就不是“艾索米亚骑士之光”马休斯。

并且，如果不是打赌，安勒克斯还是会从马休斯手中把公文抢走。那时就是殊死搏斗。在这样的战斗中输掉的马休斯，即使安勒克斯不伤害他，老骑士也会羞愧自尽而死。对手既然是号称大陆最强的安勒克斯，年迈的马休斯就绝无胜算。

对于这一点，马休斯也知道得很清楚。

两个骑士互相敬佩，但又有着不同的立场。

现在想想，当时就知道一切的安勒克斯会采用打赌这种方式来夺走公文，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马休斯决心守住约定。无论以后两国会否交恶，两人的立场会有怎样的改变，在谈判席上唇枪舌剑也好，在沙场上兵戎相见也罢。

修兰伯爵狠狠的瞪了马休斯一眼。现在后悔，可能已经晚了。

……

两位伯爵相互交换了意见，知道彼此的目的果然是相同的。甚至在收拾可恨的艾拉这件小事上都惊人的一致。在两位伯爵大人带领下，修兰家族与卡曼家族合兵一处，继续向码头进发。

这是里尔斯人近一百年来最团结的一次行动。

在城门外的艾索米亚驻军处，又有二百名士兵加进来。马休斯果然隐瞒了公事。不过，当务之急是赶往码头。马休斯的事，秋后再算。

士兵的总数扩大为步兵九百名，骑兵一百名。上千人浩浩荡荡的杀向码头。

后面还有无数的市民远远跟着，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蛇和蟾蜍居然变成一家了。

嘈杂的脚步声，盔甲摩擦声混成一片，听得人心烦意乱。两家的士兵有意不把步点踩在一处。修兰伯爵心中的不安随着到码头的距离缩短而扩大。他真怕自己到了码头时，面对的只是扑面的寒风与空荡的水面。

***

“马上开船。”

安勒克斯望着简陋而冷清的里尔斯港。天空中乌云越聚越多，黄绿参半的小山岗上，黑色的云影像绢纸被露水润湿了似的，渐渐扩大。

他有意把视线绕过了一辆华贵的马车。马车前面正有一个形容猥琐的老头，掂着脚跳来跳去，大叫着“艾拉，艾拉”，也不知是什么意思。不过看那架势，他推测“艾拉”可能是个女人的名字。

因为奥修伯爵本人就是对老色狼这个字眼儿最经典的诠释。第一次见面的人也一看便知。

这种老而不尊的家伙安勒克斯是最看不惯的。即使有船票，他也不会让他上船。

船提前出发的事，看来知道的人不多。

不过，这能否瞒过安德列公派来的杀手们呢？

多半不能。但自己和公主日夜兼程，即使有杀手一直跟着，想必也相当仓卒，一旦有变故，很难有机会通知同党。船出发的日期提前了一天，至少可以缩减敌人的数目。况且，我现在的名义是“船长”，手里还握着二十几个艾索米亚士兵的指挥权。已经是不能再好的局面了。

这都要多谢那位老骑士呢。

“可是，还没到时间。不会有乘客被落下吧？”

一旁的奥马小心的问道。他的个子比安勒克斯高了一头，但气势却远远不及。

虽然对安勒克斯的身份还有所怀疑，对他那盛气凌人的态度还心存不满，奥马发现，自己正一天天的为这位“船长大人”所吸引。安勒克斯这个人，有着这样一种气质。无论他再怎么骄傲，再怎么冷漠，也让人感到理所当然似的。某种意义上说，安勒克斯很可靠，比那些外貌看来可亲的人更可靠。至少，他会对你做出来的事，不会比他那张臭脸更差！

“马上开船。”安勒克斯面无表情的重复了一次。

此时乘客们多半聚在甲板上。他们有的望着里尔斯的方向，——里尔斯被对面的小山岗遮挡，在斯瑞姆河上是看不到的，有的望着天空和空阔的水面，都现出愉悦的神情。码头里还系着两艘较大的帆船，以及数十艘小船，但几乎没有什么人在。那些船只都无力的横在河水里，飘飘荡荡。

听到开船的命令，附近的很多乘客都现出放心的表情！

对逃犯们来说，船长无疑是做出了英明的决定！也不知这个船长怎么这么英明，停售船票啦，提前出发啦，禁止以送客为由登船啦……每件事都合乎乘客的心意！

有的乘客还兴高采烈的哼起了小曲。

“我看见纯洁的天使。她对世上丑恶的是，一无所知！”

“李维。这首歌……”艾拉蹙着眉说，露出了一副可爱的烦恼模样。不过她当然是假烦恼。看着奥修伯爵在岸上又蹦又跳的，嗓子都喊哑，她开心着呢。

“嗯？这歌怎么了，不好听吗？”红发的少年问。

“不是——这首歌，那么纯洁，那么温柔，怎么听都像是为我写的。啊，里尔斯，离开了艾拉的你是否被寂寞重重围裹？”她自作多情的向里尔斯的方向伸出纤细的手。

岸上的奥修伯爵跳得更欢了。他以为艾拉是冲他挥手。

“才不是呢。”李维鄙视的瞥了艾拉一眼。

这是为了蒂丽菲尔的歌。他在心里想。再见了。蒂丽菲尔。虽然没能当面向你道别。我早该告诉你的，这首歌，就像是为你所作，由你来唱一定很合适！

少年闭上眼睛。这时有一道轻柔的小旋风，越过水面向他吹来。清新的、加莱克斯草的香味儿扑面而来、沁人心脾。他微笑着，感觉仿佛置身于蒂丽菲尔温柔的怀抱。

数十支船桨拨打着水花。帆船慢慢驶离了里尔斯码头。

“停船！快停船！”

忽然，岸上有人大声叫喊。李维惊讶的睁开眼睛，向码头望去。只见码头上站着数十个士兵模样的人，一边大声喊叫，一边挥舞着两手。更多的士兵从小山岗的两侧绕过来，越聚越多。很快就把码头挤满了。

这些人都站在河岸上，不停的向船招手，乱哄哄的，像一群被河水阻住去路的蚂蚁。

这时，又有数十个骑兵从低矮的山头上冲下来。为首的一个骑士没有戴头盔，披散着头发，胯下骑着一匹火焰般艳红的战马，格外显眼。

步兵们迅速向两侧分开，为骑兵让出一条路。骑兵们排着长队，一直冲到岸边才停下，又展开队形，摆成了沿河而列的阵势。

似乎听到了某个号令，士兵们的叫喊声忽然停下。等他们再开口时，喊声就整齐多了，终于能听出他们在叫什么。

“快停船！这是修兰大人的命令！”

船上的乘客们都走上甲板，挤在靠近码头一侧的船舷边上，向岸上张望。很多人都面带着惊恐的表情。

“继续前进。”

安勒克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给乘客们服下了定心丸。

“船长。”奥马疑惑的看着安勒克斯，提醒道：“城主修兰伯爵可是亲自到场，那个骑红马的骑士就是……”

“从里尔斯到斯拉堡港的航线属艾索米亚骑士团直辖。”安勒克斯淡淡的说。

他右手按在剑柄上，气定神闲的走向船尾。奥马只好也跟了过去。乘客们纷纷让路。

这时船已经更正了航向，船头正朝着斯瑞姆河的流向，航行的速度渐渐加快。但因为即将下雨，没有什么风，帆只是静静的垂着。单靠人力，想再把船开得快些却是不可能了。

安勒克斯默默的注视着河岸上的一千里尔斯兵，骑红马的修兰伯爵在人丛中格外显眼。安勒克斯高傲的扫视着里尔斯兵，心里怀着两军对垒时，由于对手的疲软而不能杀得尽兴的那种牢骚。

修兰伯爵也正看着安勒克斯，猜到那威武的骑士就是控制着船的劫匪。他不认得安勒克斯。不过，对手是谁，伯爵也并不在乎。伯爵唯一重视的只有公主。无论怎样，他都不能让船跑出里尔斯港。

对修兰伯爵而言，这是赌上修兰家族前途的一战。阻隔在自己与飞黄腾达的野心之间的斯瑞姆河，就是他有生以来最重要的战场。

“征用港口所有的船只，马上。士兵以船只为单位自由分组，追击航船。一旦靠近，强行登船。把船抢过来！”

“是！”一个骑兵开始沿河奔跑，传达修兰伯爵的命令。

“修兰伯爵。”卡曼伯爵似乎对修兰伯爵的决定有些怀疑，“那船已经离岸很远了……”

“没有风，只靠人力，大船的速度一时还起不来。”修兰伯爵解释道。

他无疑是正确的。片刻的迟疑都只会误了时机。

“原来如此。”卡曼将信将疑的把视线移向河面。

步兵们迅速的登上岸边的小船。有的船挤满了士兵，有的却只做了两三个人。因为修兰家族与卡曼家族的士兵不合，又再次发生了一点小摩擦。但不管怎样，很快就有十几艘小船离港，朝着大船奋力的追了过去。因为大多数船上都只备了三、四支船桨，根本不够用，没有分到船桨的士兵就用盾牌划水。有两名士兵因用力过猛而不慎落水。

“大人，那两艘大船……”派去传信的骑兵又赶了回来，指着两艘大型帆船，向伯爵询问。

“算了。短时间内无法开动它们吧？现在速度是最重要的。……不，还是叫人去准备一下，也许用得上。”

修兰伯爵的眼睛死死的粘在那大船上，一点也不移开。现在，能用的小船都已经下了水，向大船划了过去。数十艘小船排成细长的锥形，紧跟在大船后面。从河岸上望去，无法分清距离有多远。但小船的加速能力优于大船，这点总是不会错的。

修兰伯爵紧攥着拳头的右手神经质的抖动着。他心急如焚，可纵使他有百般力气也都使不上。所能做的，只有向秩序之神奥德虔诚祈祷。

河岸上还留着半数的士兵，大声呐喊着。但那艘航船又怎么会停下来呢？

所幸的是，士卒用命，小船的速度很快超过了大船。跑在前头的几艘小木船已经距大船不足十米，几乎伸手就能摸到大船坚硬潮湿的侧壁。

几个站在船尾的乘客朝士兵们投下了惊恐万状的眼神后，抱着头逃到前面去了。这无形中鼓舞了士兵们的士气，他们划得更卖力了。

那几艘小船里挤满了里尔斯兵，十几面盾牌飞快的拨水，看上去十分热闹。原本只能载五六个人的小船，现在却塞着七八个劳力，船速当然慢不了。

在最前面的一艘小船里，坐的是五个修兰家族的士兵，和一个戴顶毛毡帽的男子。士兵们虽然不认得他，那毡帽一角飞鹰盟的徽记他们都是认识的，也就没拦着他上船。

这个男子正是飞鹰盟的西斯。

西斯一边用力的划桨，一边仰着头向大船上张望。他离大船太近，马鞍形的船艉几乎遮盖了西斯的整个视野。他只能看到桅杆顶端挂着的艾索米亚的白色旗帜，无精打采的垂下来。船的两侧，数十支巨大的船桨整齐的切入河水中，再带着白色的水花翻起。不过频率比西斯他们就差得多了。似乎大船上划桨的人都没什么精神。

纷乱的水声激荡着西斯的鼓膜。不过他的脑海中却一片明净。和修兰伯爵一样，西斯所惦记的也只有船上的某几个人而已。其它的东西不能扰乱西斯的心神。

那几个铁匠应该在船上吧？

西斯想。能否追上大船，已经不是西斯担心的事。身在河流中的西斯比修兰伯爵有更确实的把握。

登船只是时间问题！

可就在这时，从船的一侧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声浪野火一般掠过水面向西斯他们袭来。没有半点前兆！

他几乎被震得昏死过去！

原来那艘载满问题人物的帆船开炮了！

是空炮。

安勒克斯向里尔斯兵发出了明确的威胁！

“船长！”奥马愤怒的大喊道。

安勒克斯皱着眉头捂住了耳朵。

“你居然真的开炮！”奥马高声指责安勒克斯。两人身边围着几个好事的乘客。从他们脸上轻松的表情来看，似乎大船的安危事不关己，应该都不是在逃犯。

“怎么样？他们后退了没有？”

安勒克斯根本不理奥马，向一个肤色黝黑的巨人发问。那人站在甲板上，好似一尊铁塔。所谓登高望远，以这位的身高，不用登高，视野想必也很好。

患难识真交！船上的几个主要逃犯早就嗅出了彼此的气味，结成一党了。

“没。”巨人摇了摇头。“又追上来了。那个骑红马的刚刚向他们挥手，大概是下了死命令！”

这个巨人，就是艾索米亚传说三铁匠中被飞鹰盟缠得最死的格斯拉。

格斯拉为人豪爽，但也时常大手大脚。自从二十五岁那一年打造出毕生的杰作“粘土”以后，就再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作品。

俗语有云，坐吃山空。可不管他愿意不愿意，格斯拉在达文晃荡的那几年里，经常有人替他付帐。结果就是，格斯拉欠了飞鹰盟不少的钱。

所以格斯拉逃了。他逃走的理由，远比两位同伴，比尔和普雷特充分。而欠人钱的事，为了大丈夫的脸面，他又没跟他们说。一旦被飞鹰盟的人找到，而比尔和普雷特又在身边，那时可就大大不妙。

格斯拉是铁了心离开艾索米亚的！即使要他动手把追来的小船打翻，为了脸面，格斯拉也做得出来！

“该死！”安勒克斯此时也笑不出来了。他万万没有料到，里尔斯人会舍命来追。米亚梅公主绝不是艾索米亚的敌人，他们没有理由这么卖命。

那么，这船上一定还有某个麻烦的家伙！

可惜，这种准确的觉悟对此时脱困并无帮助。

“填充炮弹，压低角度，向水面发射！”安勒克斯咬咬牙说。

“船长！那些都是里尔斯的士兵！”奥马站在保护同僚的角度提出了软弱无力的抗议。

安勒克斯拿出公文，高举起来说：“这是艾索米亚骑士团第一将军，圣骑士拉尔达亲笔签发的公文。本舰负有高于一切的使命！”

……

西斯在半身麻痹的情况下死死的扳住船舷，终于没有落下水。他扶着船舷，把头放在水面正上的位置，呕出了许多肮脏的秽物。天空中，半天的乌云，在云层里时隐时现的明亮的太阳，在清澈的斯瑞姆河河面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影，令西斯一阵眩晕。

他挣扎了好一会才渐渐恢复过来。四下看看，除了一个体格强健的，士兵们都昏过去了。他看了看已经离得远了的帆船，发现从船尾附近的地方探出了半截漆黑的炮口，黑色的烟从炮口中盘旋着升上去。刚刚他们离那炮口只有几米远的距离。

楚奥斯神力炮？西斯揉了揉眼睛。视线模糊，但他确信自己看到的，正是艾瑞拉炮。那是艾瑞拉文明留下来的东西，据说全大陆也只有十几门。

想不到这艘航船上居然有！

看来三铁匠找上这艘船，算是找对了！

西斯推了那个还在半昏迷状态的里尔斯兵一把，从身边一个人的手里把船桨取了出来，递给了他。

西斯冲着那人点了点头：“继续前进！”

那个失去了意识的可怜家伙，麻木的再次开始划船。只剩两个人，他们的速度慢了许多，但因为刚刚的炮击，里尔斯兵都不敢靠近大船，因此西斯的小船还是处在前列。不过越来越落后罢了。

如果修兰伯爵还有余力向他们伸出双手，他一定会嘉许的竖起大拇指。但修兰伯爵已经没有那个心思。刚刚一声雷鸣般的炮响，也把修兰伯爵震得不轻。他攥着缰绳的手掌已经满是汗水，顺着缰绳滴滴答答的落在红马的脖颈上。

那炮声，既是表明了犯人的意志。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回头的了！

他们怎么会这么坚决？莫非有人发现了公主的身份，想要把她劫出国去？

不！不可能！

修兰伯爵断定。而且无论船上的情形怎样，修兰伯爵也已经不能回头了。

“轰！”

又一声巨响！紧接着，在远离里尔斯人的小船的地方，激起一道冲天的水柱。白色的浪头一直飞向高空，像要冲破云层一般。所有人都被这壮观的景象震撼了，生出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默默的看着它达到顶点，再颓然坠落，在斯瑞姆河水面上砸出一眼深深的井。那井不断缩小，白色的外延却慢慢扩大，被吸进去的河水形成一个亮白色的漩涡。斯瑞姆河大口大口的吸着云气，像要把整个水域，连同里尔斯所在的平原和丘陵都吸进去一样。

然后，几乎是一个瞬间，又有一支白色的水箭从漩涡中心射了出来。河水从那里泛起一圈圈的涟漪，一直扩散到岸上很远很远的地方。整个大地仿佛都在震颤。

冰冷的、带着腥味的河水直扑到修兰伯爵和士兵们的脸上。他们都僵立着，任凭河水冲刷，一动也不能动。

河里的小船几乎都被打翻了。只有距离大船较近的几艘，似乎被一种奇异的力量保护着，平安无事。

“撤退！全体撤退！”

卡曼伯爵声嘶力竭的喊着。他倒是在艾瑞拉炮开火后第一个开口的人。士兵们回过神来，开始疯了一样的往后跑。

“站住！都站住！”修兰伯爵也大喊起来。他的头发海带般的挂在脸上，湿淋淋的，狼狈不堪。修兰的眼睛血红血红。

修兰家族的士兵都机械的停下了脚步，一会看看伯爵的可怕样子，一会又用羡慕的眼光看看隶属于卡曼家的同僚们。后者正退潮一般的漫过平地和小山，势不可挡。

艾索米亚王国驻军则一动不动。他们不是听了修兰伯爵的命令才留下，也不是吓得傻了。

那船上有艾瑞拉炮的事，他们本来就知道，因此受惊吓的程度稍轻一些。不过即便如此，这些人也都刚刚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恐惧。

“继续追击！”

修兰伯爵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来，把手下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决定赌上一赌。船可能已经被逃犯们控制了。开炮示威的事做得出来，但真正要对着码头开炮，这是会引发战争的大事。他不相信那些劫匪，不管他们是什么人，有这个胆量！

即使赌上自己的性命！

“可是大人，”一个骑兵战战兢兢的说，他们都以为修兰伯爵已经疯了：“没有船可用了。”

“那两艘大船不是还能用吗？”修兰伯爵指了指停在码头的两艘大船。

他决定亲自去追。即使不能马上追到，无论追到哪里，他也要追下去。

……

此时帆船上的人们，也被刚刚那一炮吓坏了，除了艾拉、普雷特等几个邪恶至极的家伙尚有闲心对艾瑞拉炮的威力发表赞叹之外，大多摆出一副傻乎乎的表情。

“船长。下一步要做什么？降下艾索米亚的王旗，升起黑旗吗？”奥马讽刺的说。

“升黑旗？升黑旗做什么？我们又不是海盗！”安勒克斯答道。

其实安勒克斯也不敢再开炮了。他只是知道船上有大炮，没想到却是堪称人类破坏力极限的艾瑞拉炮。艾瑞拉炮是借用楚奥斯神的混沌之力攻击，同时以相反的奥德神的秩序之力自保，避免受到混沌之力的反振。此时开炮时为保护船体形成的淡蓝色的奥德阵还没有散去，暗蓝色和亮蓝色的魔法符文在大气中游动，发出轻微的“啪啪”的响声。那是个以炮口为中心的直径几百米的魔法阵。处在阵内的几艘里尔斯小船，也因为艾瑞拉炮这个自我保护的机能逃过一劫。

而且，开船的都是艾索米亚兵，开炮吓唬人的事做做还可以，真让他们开炮轰击港口，那是万万不能。

反正，里尔斯人也不会追来了。安勒克斯相信。

“安勒克斯，”格斯拉忽然开口道，他的声音有些犹豫：“好像……那两艘大船正在开动。”

“什么？”安勒克斯惊道。

立刻有几个人快步跑到船舷旁，向着港口里的两艘大船张望。果然，它们正在慢慢纠正船的航向，向帆船这边驶来。

“看来那位修兰伯爵，里尔斯的城主，会不惜代价的阻止我们。”一个稍微有些中性的男声说。安勒克斯向那人看了看，是一个身材晰长，相貌俊秀的小伙子。他穿着一身褐色的旧衣，背上背着一张短弓，正在用令人眼花缭乱的快速动作摆弄着什么东西。安勒克斯仔细瞧了一下，那是一支短小的竹箭。

那是个漂亮得几乎有点女性化的男子。不知为什么，安勒克斯觉得他有点面熟。但安勒克斯能够确定，他没有见过他。是他的相貌与某个人很类似。

“‘我们’？”安勒克斯笑了一笑，没再理那个人。

“准备开炮。”他吩咐道。事到如今，只有再吓吓那位伯爵。不管能否见效，先试试看再说。

“船长！”奥马忽然几个箭步来到安勒克斯面前，阻住他的去路。

奥马比安勒克斯足足高了一头。

“让开。”安勒克斯继续向前走，像奥马不存在似的。

“我有疑问，船长。”奥马坚定的说。

“噢？”安勒克斯停下脚步笑了。他不讨厌这个大个子。“什么疑问？”

“我们为什么要逃走？这不只是一班航船而已吗？这艘船每个月都发出一次。为什么这一次却如此特别？如果您背负着某个特殊任务，如您所说，是艾索米亚骑士团第一将军拉尔达的命令，我们不是可以向修兰伯爵做一说明吗？现在就像在逃避着什么。太可疑了，……真的太可疑了！”

安勒克斯惊讶的看着奥马，眼睛里透出一丝嘉许之意。“你是这艘船上最冷静的人，奥……”

“奥马。”奥马无奈的提醒安勒克斯。

“哦，奥马。奥马，你比我想象的聪明！真的！”

“谢谢您的夸奖，船长，我是否该对此感到高兴？”

奥马后退了几步，从腰间拔出长剑，摆出了决斗的架势。附近的人很快的散开，为奥马和安勒克斯留出了一块空地，幸灾乐祸的看着奥马。

虽然接触的时间短暂，但安勒克斯这种人，无论走到怎样陌生的地方，都会迅速的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他周身散发出的锐利的、如同冰锥一般的杀气，稍有点战士资质的人都能感觉到。

招惹安勒克斯，对于这些经验丰富的冒险者来说，是不敢想象的愚蠢行为。

看来那个大个子士兵就要吃大亏了！

安勒克斯无奈的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他丝毫不把奥马当作对手。他的脑子中已经开始考虑炮击之后的事。不把炮火打在他身上，修兰伯爵大概是不会退却的吧？

奥马大吼一声冲向了安勒克斯。

他的后脑勺之前已经被安勒克斯用剑鞘、剑背拍打过四次之多。那是次意外的比剑。那时，红艳艳的篝火照着里尔斯的夜晚，身边是一起生活了多年的同伴。他们无不希望自己取胜。而现在，站在一旁观看的，却是对自己怀着敌意的，一心想要把这艘装备了艾瑞拉炮的艾索米亚船劫走的逃犯们。也许他们每个人都各有一段令他们遭到通缉的丑行。

安勒克斯也是一样的吗？或者，他比他们更为邪恶，是艾索米亚的敌人？

奥马心中产生了些许的失望。

他知道自己只是在发动一次自杀冲锋。这次对方不会再用剑背打他，可能会换成剑刃。

不过那并不是奥马该考虑的事。此刻的他，是艾索米亚的一个普通士兵。

安勒克斯无奈的举起了剑鞘。

但奥马在冲到安勒克斯面前就被放倒了。他巨大的身躯拍在甲板上，“砰”的一声响。有人在奥马冲锋的过程中以更快的速度追上了他，在他的后颈上用手掌斩了一下。

又是刚才那个漂亮的小伙子。

他面有得色的站到安勒克斯面前，说道：“你的部下似乎不大听话！看起来，我们的目标比较一致！我叫康恩！我……”

康恩向安勒克斯伸出了手。

“‘我们’？”安勒克斯微笑着重复了一次，与康恩擦肩而过。让他尴尬的呆立在原地。

……

修兰伯爵一言不发的站在船头。帆船离里尔斯码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但修兰伯爵已经不再为距离担心。他甚至不再害怕那艘船会在他眼前逃走。

因为无论它走到哪里，他都会跟着它，追到它，把公主从那些劫走航船、炮击里尔斯码头的胆大妄为之徒手中救出，再把那些人一个个的处决。

他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达成，本来的目的反而变得不重要。

在修兰伯爵背后，不远的地方，却有两个神态悠闲的家伙。在西斯忘情追击帆船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上了大船，所以并未艾瑞拉炮的波及，身上没被溅到一点水。此刻，这两个家伙一会谈谈今天奇怪的天气，一会又嘲笑修兰伯爵无法向卡扎利斯侯爵交差。只看这两人的神态，会让人觉得这只是一次愉快的出游。

“安勒克斯真是个大胆的家伙！居然真的炮击码头！”一位白胡子的老绅士赞叹的说道，语气中充满敬佩之情：“这种行为完全可以如此解释：龙翼王国公主、第一顺位继承人米亚梅，在本国国王米加莫斯意外被龙族扣留的情况下，带领龙翼第一骑士安勒克斯潜入艾索米亚，劫持艾索米亚王女拉拉，意图向王室勒索，助其在龙翼王国权力争端中获胜；又或者，意图向艾索米亚发动战争，把拉拉公主留做不时之需。”

说话的是艾索米亚骑士团的马休斯爵士。

“谈判桌上的筹码吗？”果尔冬尼娅伯爵夫人用一把紫红色丝绒的小扇子掩住口，“咯咯”的笑了。

“也许吧，哈哈！”马休斯也笑了。两人直把修兰伯爵视作无物。“不过，话说回来，多年没见，艾瑞拉炮的威力还是那么壮观！”

“上次使用是在佛卢斯的卡斯亚要塞吧？说起来，当时下令开炮的，好像就是马休斯爵士你？”

“哈哈哈……”马休斯大笑不止。“那时我还是个手握军权的重臣呢……”

修兰伯爵慢慢向着船头走去。他并非听到了马休斯和果尔冬尼娅的笑声觉得心烦。他只是下意识的向前走，离那缓缓远去的帆船近一些。

这时，一道强烈的白光忽然照在修兰伯爵脸上。他促不及防，眼睛被晃得生疼，泪水立刻流了下来。伯爵揉着眼睛，仰头向天上看。天空中的积云正开始急速散去，白亮亮的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头来。

天快要放晴了。本来以为一定会下雨呢。

伯爵低下头，闭目休养了片刻。然后，他手遮日光，又向着帆船的方向望去。他惊奇的发现，自己离那船的距离被奇怪的拉进了许多，也不知是否自己的错觉。他看到一个穿着雪一样冷的白色的衣衫的女子，正小心翼翼爬上船舷，站在船舷上。那情形看上去就像要跳进河中。然后，那女子慢慢的站直了身子，平举起双臂，又把手臂向着前方，即修兰伯爵所在的方向，慢慢合拢，像在拥抱一个看不见的恋人似的。

这是干什么？

修兰伯爵又用力的揉了揉眼。那儿确实有一个白衣女子站着。随着南风渐渐大了起来，她洁白的衣衫也随风轻柔荡漾。

真的美极了。伯爵一时间把一切都抛到脑后，感慨的喃喃自语。

不是梦幻，胜似梦幻。

他看不清她的脸。

距离太远了。

倒霉的修兰伯爵一时中了魔，沉溺在迷乱的想象中。太阳七色的光彩扭曲着，把云朵撕成纠结在一起的、无限长的细线，随着线越来越细，所有的云都隐没不见了。阳光重临大地，天地间一片辉煌。那灼热的光芒照射到修兰伯爵身上，直透进去。他抬起手，惊讶的看到它们变得透明，像金色的水晶。更令人惊讶的是，整个船体也变成了那种绮丽的金色，一层层的变成透明物，龙骨、肋骨、纵梁、横梁、支柱、甲板，所有的一切。船变成了水晶打造的艺术精品。

然后，修兰伯爵的视线就透过船壳，透过船舱里面那些活动着的水晶士兵，一直看到了斯瑞姆河的河水。河水也变成了淡金色。

整个河水，整个世界。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修兰伯爵感到天旋地转，向后倒了下去，失去了知觉。

因此他就没有看到，挂在帆船桅杆顶端的艾索米亚王旗，指向了南方，船前进的方向。现在它是在顺风中航行了。而伯爵的两艘船的船帆角度还没有调整好。而那个被他视作女神的白衣女子，被一个红发的少年从船舷上扯了下去，狼狈的摔倒在甲板上。不过她开始笑了起来，还对着修兰伯爵那边，做了一个吐舌头的可爱鬼脸。

“医生！你疯了啊！”李维扳着艾拉的肩膀把她的脸转向了自己。她还在傻笑个不停。李维感到一阵恐惧，心中突然升腾起一个念头，想要用打脸蛋的方式把她弄清醒。不过他还是强忍住了。

“没什么！”艾拉还在笑。“别管我！”

“即使……”李维好心的安慰她，“即使这次不能去甘达，也还有下次嘛。只要我们躲着奥修伯爵就好了。躲一个月……”

“奥修伯爵？他？”艾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谁怕他啊。我是在对涅尔森神虔诚的祈祷！”

“虔诚？你？”李维怎么也无法把这两种事物结合起来。医生不会是虔诚的，虔诚的就一定不是医生。

“你别逗了。”

“我是说真的！”

他俩面对面坐在甲板上。不知为什么，李维的心情忽然变得很轻松。

“看！”艾拉指了指船帆。“起风了！”

“哎？……真的呢！”

“我们的船会越来越快的。”

李维看了看艾拉。她正用坚定的眼神看着自己。一本正经的模样。少年的心里忽然有一点感动。不过，他又很快记起，他每次看到她这个样子，她都在骗人。

李维于是不再理她，站起身来望着里尔斯的方向。两艘大船都停在河水中，随波逐流。

“别了，里尔斯……”少年多愁善感的说。

但是艾拉立刻打断了他。“少恶心了，李维！”

她走到他背后，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拧了过来，让他面朝南方。

“里尔斯算什么？我们要去的地方是甘达！甘达啊！永恒的阳光灿烂之地，浩瀚无边的大沙漠。沙漠里金灿灿的……”艾拉绘声绘色的讲道。

但李维不为所动。医生讲故事的技巧比特罗德差远了。

“沙漠里金灿灿的，”艾拉接着说道：“满地都是钱……”

她做出无比陶醉的样子，闭上双眼，抱住了自己的肩膀。

不论人品怎样，单论外表，艾拉绝对是超级美女。她那副投入的样子，把几个正在不远处偷偷看她的人都弄得着了魔，神魂颠倒的向这边走了过来，集体梦游。他们没听见那美女感慨的是什么。

李维真为那些无知的男人感到可怜。男人们太容易被表象欺骗了。她看起来清纯，骗人的手段却无比老练。他们从她这儿是讨不到任何好处的。相反，她却会榨干他们的钱。最后，纯情的男人们只有躲在帆的影子里偷偷哭泣，哀悼他们钱包里的血汗，被踩烂的心。

这种悲剧，在未来的航程中一定会不断重演的！

李维摇了摇头，离开了还在陶醉中的艾拉。

他不打算看这出连环悲剧的第一幕。

***

修兰伯爵的船上。

“伯爵夫人！”马休斯爵士正色道，在他前方，修兰伯爵已经倒在甲板上，“修兰伯爵他，绝对不会是脱力昏倒。你感觉到没有？刚刚……”

“当然。”果尔冬尼娅的声音却没有一丝紧张。“刚刚有人对我们施放了白魔法。以魔法的强度和作用范围来看，恐怕是涅尔森神的完全印可者的级别。修兰不昏倒才不正常呢。”

果尔冬尼娅摇着扇子的手不自觉的加快了速度。她似乎有些烦躁。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事，即使是果尔冬尼娅也难免暴露心思。

马休斯很感兴趣的看着伯爵夫人的手，直到她满脸怒容的瞪着自己。能使这讨厌的女人感到不快，马休斯自己是很愉快的。

“咳！”马休斯清了一下嗓子，“果然是白魔法！我刚刚就这样觉得……但伯爵夫人，你怎么没事呢？”

“你不知道吗？”果尔冬尼娅把扇子闭合，斜着横在面前。她的表情又变得轻松了。“我是代森的印可者。白魔法，这种祝福类的白魔法，对我是无效的。刚刚那个是一种催眠吧？在睡眠过程中迅速恢复精力的祝福性白魔。不过，我倒很奇怪，马休斯爵士，你怎么，嗯？”

“催眠对真正的骑士是无效的。”马休斯答道，一边走到修兰伯爵身边，把他扶起来。伯爵的头发杂乱的粘在脸上，嘴边还有一块黑色的污泥，看来狼狈不堪。但与之不相称的是，他面带着幸福的微笑，仿佛他苦心寻求的梦想都一一实现似的。他受到了涅尔森神的祝福吧。

“哦，真厉害！”她并不由衷的说。“要我叫醒他吗？既然是涅尔森神的力量，在阳光无法直射的地方，比方说，甲板以下，必然会被削弱。下面的士兵应该没有被完全催眠……”

仿佛是为了印证果尔冬尼娅的话，船舱里传出了东西被碰倒的杂乱声音。无疑，很多士兵还醒着。

“也就是说，”果尔冬尼娅继续到：“追击还可以继续。”

“修兰伯爵太累了。需要休息。”

马休斯把修兰伯爵移到船帆的阴影下面，把自己的椅子也挪了过去。他悉心的把伯爵安置好，然后站在一旁。

“不想追吗？”果尔冬尼娅奇怪的问。

但马休斯没有回答。

“你听着，马休斯。这是我作为旁观者，所能给你的忠告。伯爵昏倒了，现在拥有军队指挥权的人，是你。可是你却把那艘船放跑了。修兰伯爵会怎么想？也许你并不怕他，但，与他结仇并非明智之举。”

马休斯爵士仍然不理她。他走下船舱，从下面又拿出一把躺椅。马休斯把躺椅在阳光下展开，然后舒舒服服的躺下。

“现在还没到中午呢。”马休斯道。

他的声音很小，似乎并没有想让果尔冬尼娅听到。

“啊？……哈。原来你是为了你的骑士道！”伯爵夫人迈着优雅的小步，绕着圈子来到马休斯面前。马休斯并不睁眼。

“我越来越糊涂了！如果是要守约，也要双方都守约才行。你明知道安勒克斯不会守约，为什么要帮助他呢？他那种做法，难道不是对骑士道的亵渎？马休斯，你作为一个老骑士，能不能烦劳你，为我做个解释？”

“他没有违背自己的骑士道。”马休斯依然闭着双眼。“所谓骑士是这样一种人。他们守着某一个自己坚信是正确的原则，永远不会背叛。即便为此失去性命。因为，如果为了守住信仰而死，那就是骑士最大的光荣。安勒克斯也许欺骗了我，——尽管他不愿意如此，但他没有欺骗自己的信条。我因此敬重他，愿意在他离开艾索米亚之前，奉上我作为骑士对另一位骑士的敬意。”

“安勒克斯的信仰是什么？”

“守住公主，在现阶段来说。他看那女孩，米亚梅公主时的眼神说明了一切。我，”马休斯睁开了眼睛，越过面前的果尔冬尼娅，望着某个茫远的所在。“他想做什么，我其实早就知道了。他要保护她。”

“哈！”果尔冬尼娅尖锐的笑了。守护吗？这种东西，一想到便令她感到浑身不舒服！“原来他喜欢她！你是要帮助一对小情人吧？”

“随你怎么说吧。”马休斯又闭上眼睛。阳光太强烈，他抬起右手，盖住了面颊。“骑士的爱，并非是你想象的那种东西。骑士守护公主，对很多骑士来说，都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们并非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而是籍由她实现自己。”

“越来越……”伯爵夫人头痛的说，“算了！我就是无法理解你们这种人！我的理解只有一个，就是安勒克斯喜欢米亚梅，他正活在称为‘爱’的这种迷雾里。为了她，他不惜铤而走险，和掌握着实权的安德列公爵对着干！在无能的米加莫斯去赴那个永久的谈判之前，安德列公爵就是龙翼王国实质上的统治者。现在更加不用说！而安勒克斯的做法，已经无意中触怒了我们艾索米亚的另一位大人。可是他在所不惜！现在来看，那艘船上的人，不止是公主和骑士，都成为两个国家共同的敌人，这真是……”

“愚蠢”两个字没有来得及出口，马休斯就插上了一句话。不过他不是说给果尔冬尼娅听的。也不是说给自己听。他只是无目的的表述了自己对安勒克斯的感觉。

“对他来说，她是比全世界更重要的人。”

伯爵夫人闭上了嘴，诧异的看着马休斯。老骑士在那一瞬间，显出了真正的苍老。他银色的胡须和头发，以及藏在唇边的一抹慈祥的微笑，都仿佛跨越了千万年的时光。那笑容，仿佛从诸神创世之初就一直存在，阅读着人类的诞生至辉煌，艾瑞拉王国的毁灭，人类世界的分崩离析。直至今日，一个年轻的骑士守护着他的公主，乘着一艘纸折的帆船，向着万里之遥的沙漠漂去。

水晶的幻想曲 洛维尔的陷阱01恋爱中的少爷

一艘挂着艾索米亚王旗的帆船，缓慢航行在山涧之中。

时间还是黄昏。但西天尽头的余晖完全被绿色的群山所遮蔽，夜晚早早的降临在斯瑞姆河上。

没有风，船帆无力的垂挂着。甲板上仅有的几个乘客，都显出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出发时的兴奋，早已被连日来枯燥乏味的旅途消磨殆尽。

船已经在山谷中走了三天。

河流蜿蜒前行，越向前走，河道便越发狭窄，仿佛随时都会被拦腰截断似的。而奇怪的是，河道变窄，流速却没有转急，似乎斯瑞姆河也随着乘客们一起失去了活力。河水慢吞吞的流淌着。又偏偏连续几天都没有风，让人愈发心急起来。

此地离艾索米亚的中部小城里尔斯，有两个星期的航程，迷幻之森则就在前方几十里远的地方。但河岸两侧都是陡峭的岩壁，把乘客们的视野限制在十分局限的区域内。四围都是石壁，脚下是碧绿的河水。即使抬起头来，也只能看见一线天空。偶尔有南飞的鸟儿经过，都成为值得关注的奇景。

迷幻之森还有多远？谁也不知道。倒有一个更加消极的问题被经常提出来：我们是否在前进？不会只是随着流水在山间打转吧。

“哇——”

奇怪的啼叫声忽然又在山谷间回响，像婴儿的哭声似的。听医生说，那是剑猿的叫声。现在是剑猿的求偶期，正是捕捉它们的黄金季节。

但为什么要在此时捕捉剑猿，又为什么要捕捉它们，医生都没有讲。

对她来说，整个世界如同白纸一样。

李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努力的张望着。他总期待着能看到剑猿们的模样。期待着一成不变的旅途里每一点可能的、小小的调剂。

那儿一片漆黑。它们再次让他失望了。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少年火焰般的头发，也被夜晚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深蓝色。

少年开始垂着头走向船舱。

在李维不远处，有几个人偷偷的对他指指点点，正在商量着什么。这几个人当中，有一个身材高挑，衣着华贵的少爷，认真的盯着李维的背影看。一边默默的点着头。其他几个都是他的随从，正在为主人出谋划策。

这个人，是银刃盟盟主西尔沃的唯一一个儿子，达文城的大少爷比格勒。作为艾索米亚最大的雇佣兵头目的儿子，他并没有继承到父亲的那些优点，高超的剑法，强大的领导力，以及完美的决断力，这些对比格勒来说，是那样的遥不可及，以至于他都懒得去为之努力。他只是在父亲宽阔的双臂庇佑之下成长的一朵小花。像花朵一般极具吸引力的仪表，也是比格勒唯一的优点。而老西尔沃也没有强迫过比格勒做任何事。他希望他能快乐、单纯的活着。因为，他是他的第二个儿子。

比格勒有个大他十岁的哥哥，不幸的是，比格勒的哥哥，在一次盟战中战死。那是银刃盟的第一次攻城战，但并不是一次成功的攻城战。他们失败了，和其它的三个盟一起。如今已经江河日下的飞鹰盟，那时如日中天，是达文城唯一的统治者。不过，在攻城战后，老西尔沃凭着个人的人格魅力征服了几个同盟者，使银刃盟成为攻城一方的领袖盟。在三年之后的又一次攻城战中，银刃盟大获全胜，一举夺得了达文城的统治权，达到了艾索米亚雇佣兵行会的顶端。老西尔沃把权力牢牢抓在手里，此后再没失败过。达文也在他开明的统治之下，也渐渐成为艾索米亚中部的一颗闪亮的星。

在取得攻城战胜利的当晚，老西尔沃对着楚奥斯神，雇佣兵的保护者起誓，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再在战场上流一滴血。

因此在每一个盟约之日和国家确认的攻城日到来之时，他便会把比格勒从达文调走，把他送到远离战场的地方。

这次是富饶的港口城市，斯拉堡。

他要他什么都不要想，到那美丽的海港去散散心。而比格勒也当然什么都没想就答应了。凡事有父亲。他已经忘掉何时该思考、怎样思考了。

此时，天真的比格勒心中充满着真诚的爱意。他爱上了同坐一艘船的一位白衣女子。

她有着天使般的容貌，王后般的举止，女神般的气质。她周身闪耀着钻石般的光彩。她柔弱而惹人怜惜。

能和她相遇，这真是一趟梦幻旅程。即使在岩石的裂缝里爬行，比格勒心中也从未感到枯燥。他一天看不到她就无法生存。

可是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比格勒召集了自己的智囊团，为他献计献策。而他们也不负所托，很快给少爷指出了一条明路。

“如果你要追求一位女子，先从她身边的一切着手。她讨厌的、漠视的、喜欢的、宠爱的，她身边的一切，你都要一一照顾到。而且要做得不留痕迹。当她发现时，你已经无处不在了。这让她无从逃避！”

智囊团知道比格勒少年是个胆小鬼。他连问她的名字都不敢。为了对他的胃口，他们给他出了这个旁敲侧击类的招式。让他去慢慢追逐。

然后，他们为比格勒确定了第一个目标。

那就是白衣美女的贴身仆役，红发红瞳的少年。很偶然的，在一个士兵那儿，他们听到了他的名字，李维。

***

这天早晨，李维惊讶的发现，自己背后多了一个影子。而已往这种事都出在医生身上。每到这种时候，她经常会表现得像一个天使，绝口不提一个“钱”字。

李维可不会这样。他知道对方的目标不是自己。

在经过一个拐角处时，李维飞快的跳了过去，躲在那里。一个男子急匆匆的跟过来，四下寻找李维的踪迹。

李维接着就出现在这个笨拙的追踪者面前，用放肆的目光上下打量他，把他的脸都看红了。

那个人别扭的扭着两手，一副尴尬的样子。

倒是个蛮帅的家伙！李维想。个头……，又比我高。

身高的差距迅速引发了李维的敌意。李维不理那个盯梢者，等对方先开口。

“请问……”那人战战兢兢的说：“您是李维先生吗？”

“先生？”李维觉得有点好笑，“我是李维。你有什么事？”

“啊……不！没什么事！”那人一边激烈的摆手，一边后退了两步，“只是想和您认识一下！”

他看起来几乎要逃走。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反而让李维消去了戒心。无论怎样看，他也只是个胆小的富家少爷罢了，“危险”两个字和这种人永远扯不上关系。

“请问，你的名字？”李维友好的笑了一下。

“比格勒！我叫比格勒！”

比格勒少爷大喜过望，再次上前，热情的握住了李维的手。仿佛那是他意中人的手似的。

躲在附近的几位银刃盟智囊成员都露出欣慰的笑容。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这位比格勒少爷频繁出现在李维面前，出现的次数远比医生还多。而且似乎他在有意避着医生，两人从不碰面。因为行李带得太多，医生被迫租用了三个房间，自己一间，李维和可利一间，费尔南多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一间。医生的房间在走廊另一侧，李维的房间与马房连在一起。比格勒少爷很快成为了李维房间的常客。

这位少爷带给李维许多礼物，积极的陪他聊天，李维不理他他也会自言自语。他有时会一边讲话，一边盯着在房间里跑来跑去、一刻都闲不下来的可利看，几次想问点什么，却欲言又止。

这位少爷的心思比史莱姆还简单。李维对他讨厌不起来，只是，比格勒频繁到来，又从来不讲正题，李维难免也有点厌烦。

这时航船已经进入了迷幻之森的领域。河道开始转宽，两岸变成了十几米高的缓坡，岸上长满了繁茂的野草，更高的地方，还生长着一种古怪的树木。臃肿的棕色树干上光秃秃的，不生一个旁枝，寄生着块状的藓苔类植物。而到了树冠的地方，无数条蛇形的细长枝条和大片大片集结的长条状的绿叶爆炸性的伸展开来，仿佛人的头发，只在头顶生长似的。那些柔软的枝条越过树顶，一直伸到斯瑞姆河的上空。甚至有两岸不同树木的枝条连接在一处，像情人在拉着手。艳丽的藤萝给漫步林中的斯瑞姆河织了个生机勃勃的棚顶，阳光从枝叶间的缝隙中泻下，细碎的照耀在帆船上。船帆，甲板上都画上了光影交错的网格，让人觉得犹在梦境。

迷幻之森，地如其名。

不过，有点反常的是，自从进入迷幻之森以来，就一只动物都看不到了。

一天中午，李维正坐在床上缝补衣服。老马费尔南多忽然乐颠颠的从里面跑出来，踩着欢快的舞步向门口冲去。李维瞪了它一眼，费尔南多毫不示弱，冲着李维喷气，肥厚的上下唇抖个不停。

“快滚！”李维骂道，随手拿起一件小东西掷费尔南多。丢出去以后才发现，又是比格勒少爷送的什么礼物。

费尔南多走到门前，用牙齿咬住了门把手，慢慢拉开。然后它眨着马的大眼睛，像门口的访客献媚。客人拍了拍费尔南多的头，从背后拿出一个铜制的大托盘，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水果，黄色的香蕉，红色的苹果，紫色的葡萄，绿色的鸭梨，晶莹剔透香气四溢，令人垂涎欲滴。

费尔南多杂耍一般的把托盘顶在头上，大摇大摆的从李维面前走过，到马房去享用美餐去了。

“叛徒！费尔南多，你真的得了医生的真传了！”李维骂它。

客人这才走进房来。李维房间在船的中间，没有窗口。虽然屋里点着蜡烛，还是非常昏暗。客人拿出一支漂亮的烛台，随手放在一边的凳子上。

“比格勒少爷……”

“请别叫我少爷！那样太疏远了！”

“但我只是医生的仆人……”

“这正是我羡慕不已的！”

悲哀的对话！李维只有低下头做自己的活。

李维从不直呼医生的名字，即使她不在场。而比格勒又不问他，还有意回避关于医生的话题。这种懦夫的行为早就使李维感到烦了。他有时也不自觉的捉弄比格勒。

“汪——汪汪！”小白狗兴高采烈的扑向比格勒。银刃盟的少主把它抱起来，一边躲着它湿湿的舌头，一边费力的抚摸它的头。

比格勒偷偷看了李维一眼。后者还在忙，根本没有注意这边。比格勒悄悄的把小狗抱高了一点，翻开它颈子出长长的毛。那儿有一个深红色的金属项圈。摸上去并不十分光滑，但硬度很高。

毫无疑问。这是紫牙乌项圈。比格勒微微点了点头。他家里的很多宠物都戴这种东西，熟悉得很。每一个项圈上都刻着比格勒的名字。据说，刻上主人的名字，是紫牙乌项圈的惯例。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

拥有这种昂贵的奢侈品，无疑证明了那位小姐高贵的身份。她简朴的生活方式是为了要掩人耳目吗？

难道，她是位逃婚的贵族小姐？

没有那位贵族的高贵比得上我心中的女神！比格勒想。他抹了一把眼泪，同时也在脸上粘了几根白色的狗毛。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但这个项圈上怎么没有名字呢。

他小心的转动项圈，用手指细细的摸索着。

啊！有了！

比格勒的心脏激动得怦怦乱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心跳的声音，大到连李维都能听到。比格勒感到喉咙干渴，手都有些发软。不过他以银刃盟少主的强大意志力控制着两手，把项圈上的字转动到眼前。

映着昏暗的烛光，他看到了项圈上的名字。刻痕中的阴影随着光线的变化时大时小。

深红色的紫牙乌项圈上刻着这样一个名字，“可利”。

比格勒激动的把小狗抱住，压在心脏上。差点把它弄窒息。“汪——汪汪！”的叫声也变得很尖，几近惨叫。银刃盟的少爷此刻心在天堂，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终于凭借自己的智慧跟努力知道你的名字了，可利小姐！

可利，多么美丽的名字！

水晶的幻想曲 洛维尔的陷阱02盟

这天上午，医生意外的来到了李维的房间。她坐在凳子上，低着头，很没有精神的样子。她无意间看到了比格勒少爷送的烛台，——它摆在房间角落里的木柜上面，便拿在手里摆弄了一会。当她发现那烛台是银制的时候，她眼里有了些许光彩，但一眨眼就熄灭了。她随手把烛台丢了回去，继续沉默着。

“怎么，有什么事不开心吗？”李维问道。

“没有。”医生用右手的两个手指拈着一缕头发，无聊的左右摇摆。她苍白的手腕在昏暗的房间中显得格外扎眼。“就是没有开心的事。”

“是吗。”李维应付道。他正在扎一只布口袋，打算把自己仅有的两件财产，格拉莱斯留下的弯刀，特罗德送的幸运石都装进去。

早些时候，李维在行李堆里找合适的布料时，意外的发现了一只丝绸编织成的小口袋，口袋中央用金线绣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他记起那是里尔斯的斯博德子爵家的东西。原来医生并没有把它卖掉。

看来，她也蛮喜欢那个可爱的小钱袋呢。

不过李维没有选择用它来装自己的东西。他找了几块碎布，把它们缝合在一起，做成一个口袋。那个绣着玫瑰的钱袋，医生看到它会觉得尴尬的。少年总是在心底相信着，她并非像看起来那样的贪财。留下这个小钱袋，便暴露了她的心事。而她又一定不会承认。

小口袋缝好了。把两件宝物塞进去一试，大小刚刚好。少年满意的吁了一口气。他把小口袋放在床头，又看了看呆坐着的医生。她默默的坐在黑暗中，显得十分落寞。

李维打算随便找个话题来打破冷场。

“对了，医生。有些事想请教你。”

“哎？”她抬起美丽的眼睛，看着李维。她显然有点高兴，虽然她掩饰得不错，还是瞒不过李维。

那么，医生就是来找我聊天的？这可真够奇怪的。还以为她会忙得不亦乐乎呢。那么多追求者。

“是关于雇佣兵的事。”李维说道。“最近总是听到别人谈论着‘盟’啊，‘攻城战’啊，‘盟约之日’啊什么的，听得一头雾水！老实说，这几天还有一个达文的少爷经常来我这边。那个人，就是达文的银刃盟盟主的儿子。他还送了不少东西给我们呢。呶，那边的银烛台就是他送的。”

“银刃盟盟主的儿子？”医生的眼睛为之一亮，又看了柜子上的银烛台一眼。“他一定很有钱吧？”

“应该是吧。”

“他生病或者受伤了没有？”她关切的问道。

“都没。他健康的很呢。他好像……”

“唉。为什么有钱的人都这么健康啊。”医生抱怨道。

他好像是对医生你有兴趣。

这后面的半句话被医生打断了。李维只好把它咽回到肚子里。

“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盟’的事？”她眨着眼睛问道。“还有‘盟约之日’？”

“是啊。”

“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

“就是随便问问。”

“那些啊……”她想了想说，“其实，都是骗局！”

“骗局？”

“嗯！所谓盟，就是国家承认的雇佣兵行会。雇佣兵行会非常多，数不胜数，但国家承认的可就少得很了。艾索米亚只有不到二十个，龙翼和佛卢斯就更少了，而且普遍没什么势力。可那些没有得到承认的雇佣兵行会也不会被取缔。因此盟只是一个虚名。申请建立盟的程序非常简单，要行会中至少十个干部的签名，再上缴一万枚金币的注册费……”

“一万枚！”李维吐了吐舌头。“可真不少！赶上我债务的百分之一了……”

“对啊！所以我说是骗局！根本是想赚雇佣兵的钱嘛。”

“但既然付了钱，总该有好处的吧？”

“嗯。盟的号召力会比普通的行会大一些，但这对于能成为盟的那些大行会来说，完全没有意义。提出申请固然简单，通过审批可就难了。难就难在，根本不知道审核的标准！我猜想，这里面猫腻多多。哦，跑题了。”她抱歉的笑了笑。“对于盟来说，好处其实只有一个。就是攻城战。”

她顿了一顿，像是在给李维思考的时间，又接着说道：“以艾索米亚为例。艾索米亚有四个自治都市，从南到北，依次是佛奥里亚，西博斯，达文，普奥林。这些自治都市大多很富裕，只有极个别的例外存在。自治都市的统治者，有权制定本地的大部分法规政策，从当地的各个行业中征收税务，在年末时，自治都市的城主要向王室交纳一定数额的贡金。统治这些自治都市的，不是地方上的贵族，而是雇佣兵行会，盟。每年有一个法定的攻城日，以不伤害市民为前提，任意盟都有资格对自治都市的统治盟发动攻城战，争夺自治都市的统治权。但是在一年中的其它时间都不可以攻城。具体来说，在攻城日结束时，占领自治都市中心城堡楚奥斯大厅的一方算是胜者。也有一方提前认输的情况存在。”

“但是。”李维很快从医生的话里找出了一点矛盾之处：“自治都市的统治盟可以制定法律，向市民抽税，那样的话，它会越来越强大吧？攻城战的日期又是确定的，统治盟可以提前做好各种准备，攻城的一方怎么会有胜算嘛。”

“盟对竞争对手的限制，还不止你说的这些呢，李维。”医生对李维的分析感到很满意，笑着说：“他们还会制定各种不合理的法规打压竞争对手。其它的盟在攻城日到来之前，都会把自己的核心组织远离自治都市，也不再那里进行任意形式的交易。可即使如此，攻城的一方也还是有胜算的。”

李维不解的看着她。

医生把李维的胃口吊足了，又接着讲道：“我说过了。都是骗局嘛。盟，攻城战，盟约之日，就是三个骗局。李维，你错过了很关键的一句话。在攻城日，任意盟都有资格对自治都市的统治盟发动攻城战。注意，是‘任意’盟。也就是说……”

“围攻。”李维一下子就明白了。“统治盟会遭到很多盟的围攻。”

“没错。”她嘉许的笑了。

“可是，自治都市的统治权是唯一的。多个盟之间如何分享权利呢？”他马上又想到了第二个问题。

“占领楚奥斯大厅的盟夺得一切。它的盟友，将会一无所得，而且在接下来的一年当中，继续做为被打压的对象。不过是施暴者换成了曾经的朋友罢了。”

“天啊。”少年感慨道。“这可真是……混乱！”

“他们本来就是在互相欺骗。所以雇佣兵的守护神才是楚奥斯嘛。”

“那么，‘盟约之日’？”

“这个是最大的骗局。盟约之日其实没什么意义的，只是盟处理内部事务的时间。一些重大的改变，如改变盟的名字，盟主的非正常替换等等，必须要向王室报告的，都在盟约之日上报。设立这个日子，本来是因为王室对雇佣兵们懒得管理，但既然对方已经在王室注册了，又不能不管，于是就把相关事务集中到一天处理。这就是盟约之日。盟约，就是指盟。名字好听点罢了，没什么意义的。可是，却偏偏有人在这一天发动了攻城战。”

“什么？那岂不是违反了王室的规定？”

“先听我讲完！”她正讲到兴头上，不满的瞪了他一眼。“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西博斯的箭头盟在盟约之日，对统治盟发动了奇袭。统治盟，已经忘了叫什么名字，被完全毁灭了——促不及防，只是稍做抵抗就缴械投降了，他们把希望都寄托在王室身上，希望军队出面来惩罚违规的箭头盟。可是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箭头盟在占领了楚奥斯大厅的当晚，就举行集会，正式更名为寒冰盟，并且连夜向王室派去信史，通知这一变故。因为是盟约之日，他们有权这样做。而当时在位的艾索米亚国王是个怕事的无能家伙，不愿对西博斯发兵，于是就默许了寒冰盟对西博斯的统治。当时王室在西博斯发表的公告大致是这样的意思：违反雇佣兵行会规范的箭头盟已经不存在了。控制着楚奥斯大厅的盟既是西博斯的统治盟。那当然就是指寒冰盟了。”

“明明是诡辩嘛。”李维道。

“是啊。可他们就是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作文章。有了这个先例，盟约之日也变成攻城日了。因此一年中实际有两个攻城日。因为攻城日只对盟有损伤，而新取得统治权的盟，一般也会沿袭前一个统治盟的法规，日后慢慢在细节上做些修改，所以对自治都市的影响并不算大。”

她讲得兴致勃勃，苍白的脸颊上现出一丝红润。

“这些盟真是些卑鄙的家伙！”听了医生的话，李维对雇佣兵们背信弃义的行为感到十分不齿。

“嗯。可是，他们都很有钱。呵呵，不知我们是否也该创立一个盟来圈钱呢。”

李维把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递到医生手里：“呶，喝水，医生。”

“谢谢。”她愉快的向仆人点点头。“啊，说起来，又一个盟约之日就要到了呢。无数的明争暗斗又将上演。达文现在一定很热闹吧？”

“达文？那个城主，老西尔沃，好像很会赚钱哩！修兰伯爵一提起他来就咬牙切齿呢。”

“那儿一定又是银刃对飞鹰。”医生自顾自的说道：“达文的格局已经许多年没有变过了。今年的攻城战又是一点悬念都没有吧？只要老西尔沃往楚奥斯大厅的门口一堵，飞鹰盟有再多战士也冲不进去……”

“老西尔沃有那么强？”

“不是他强，李维。是他拿着的那件魔神器，‘死灵监狱’。没有人敢杀‘死灵监狱’的主人。”医生正色说道。“那把魔剑会把杀死的人的灵魂变成怨灵，禁锢在剑里。如果剑的主人被人杀死，那么他临死以前可以对杀死自己的人下一个诅咒，让死灵监狱中的怨灵一辈子缠着他。”

“不能破解吗？”李维好奇的问。他虽然从没摸过一把真正的剑，但对那些魔法兵刃的传说却一直很感兴趣。

“除非剑的新主人向代森神敬上可以抵消诅咒的祭品。产生诅咒的是前代剑主的性命，祭品得与之等价才行。”

“也就是说，如果剑的新主就是那个被诅咒的凶手，他非得自杀才能摆脱痛苦喽？”

“就是这样！”医生道。“所以说，没有人能冲过老西尔沃这一关。再说银刃盟的势力还在颠峰呢，以飞鹰盟和那几个不成器的盟友的力量，根本到不了老西尔沃面前……”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轻微而急促的敲门声。老马费尔南多飞快的从里面的房间冲了出来，头上顶着一个空盘子。它旁若无人的走向门口。

医生惊讶的看着它，又看看李维，她的眼睛分明在说，这马怎么这样？李维耸了耸肩：它本来就是这样的，你不知道吗？

费尔南多打开了门。银刃盟的大少爷，比格勒玉树临风的站在门口。他今天穿的格外华贵。背后还藏着一束鲜花。李维盯着比格勒身后露出的几朵花瞧了半天，好像是黄色与红色夹杂的蝴蝶兰。

此时船舱狭窄的走廊尽头里站了五六个人，都紧张的盯着比格勒的侧影。他们都是他的随从。他们用很小的声音相互交流着意见。

“我看，少爷有点太心急了！”

“他本来就缺乏勇气。越是胆小的人，往往就越冲动！”

“估计少爷不会有好果子吃！”

“但那花儿挺美的，是女人都喜欢。即使少爷嘴笨，对方也该看看花的薄面。”

比格勒闭上眼睛，用一秒钟时间来适应房间的黑暗。紧接着，他嘴角一抖，立刻摆出了千锤百炼的笑容。他踩着温文尔雅、坚定、有自信的步伐走进了李维的房间。

房间里的两个人，医生和李维不禁面面相觑。

医生：他是谁？

李维：他要干什么？

答非所问。两人又同时转向比格勒。而那位大少爷正在四处寻找小白狗的影子。他准备的台词很多都是和它相关的。

终于，小狗“汪——汪汪”的叫着，从里面的房间跑了出来。比格勒蹲下身子，想把它抱起来，却发现一边背着手拿着鲜花，一边抱小狗是一件很艰难的事。

不过他还是做到了。用一只手。

“哈哈……”因为只有一只手能动，比格勒无法阻止小狗舔自己的脸。他狼狈的笑着。“好，好可爱的小狗啊……”

“你是谁？”医生问道。对这位奇怪的意外到访的客人不带半点客气。

“我是您的崇拜者！美丽的可利小姐！”他自信满满的笑了。这少爷的笑容非常完美，曾经令达文无数少女为之怦然心动。他自己对此也很有自信，期待着对面的佳人能回一个微笑。

“可……”她左侧的眉毛神经质的跳动了两下，最后竖立起来。“可利！？你在说谁？”

“当然是说您，美丽的小姐！……”比格勒努力的躲开小狗热情的舌头，继续把想好了的台词往外抛：“这只可爱的小狗叫什么名字？”

“可利。”医生冷冰冰的回答。

“天！”这可真出乎他的意料。比格勒愣了一下，急中生智，说道：“和主人一个名字！主人一定非常喜欢你！”他把小狗高高的举了起来，表达出对它的亲热。

“他是谁？”医生问李维。

“比格勒少爷。就是我跟你说过的……”

“请别叫我什么少爷！”比格勒上前两步，含情脉脉的看着医生，“可利！我宁愿是一名奴仆，如果我能够停留在您的身边……”

医生和李维同时打了个冷战。

“你要做可利的奴仆？”医生问道。

“当然！”比格勒斩钉截铁的说，生怕语气不够郑重，无以表达他的决心。“请让我……”

医生忽然向着比格勒伸出两只纤纤玉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他顿时目眩神迷，昏昏欲醉，觉得好像有一阵带着桂花香气的凉爽的风，随着她一双娇娆的小手扑面而来。比格勒忍不住闭上了双眼，不敢看她举世无双的容貌。

天啊。我真幸福。能和可利小姐如此的接近！

比格勒一边想着，一边被医生推出了房间。房门“砰”的一下关上了。从里面丢出一句话：“那你就去陪可利吧。”

比格勒呆呆的抱着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比格勒的随从们忍不住议论纷纷。

“少爷被撵出来了！还拿着花呢！”

“没来得及出手！”

这时房门又忽然打开了。众人连忙闪身到拐角里，只露出一排从上到下的脑袋偷看。

“把狗还给我！”医生抓住小狗的两条后腿，粗暴的把它从比格勒的怀抱里扯了出来。小狗都没有来得及发出惨叫。房门再次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迟疑了一会，比格勒终于鼓起勇气，趴在门缝上小声喊着：“可利小姐，可利小姐……”

“我不叫可利！快滚！”

医生抱着可利，气乎乎的坐到凳子上。“哪来的傻瓜？”

她拿起杯子大口大口的喝水。

“哈。我也不知道。”李维装傻，和比格勒划清了界线。

老马费尔南多走到门板边，伤感的打着响鼻。可惜了。那个好心的人，这次带来很别致的食物呢。红的，黄的，那么嫩，还散发出花的芬芳。医生怎么把他给赶走了？

费尔南多想着少爷藏在背后的鲜花，怨恨的瞪了医生一眼。

房门以外，伤心的少爷正在被忠心的随从们围着。

“少爷怎么了？被拒绝了吗？”他们七嘴八舌的追问他。

“她的名字不叫可利！”少爷伤心欲绝的大喊道。

“那谁是可利呢？”

“她说是小狗的名字。”比格勒带着哭腔回答。

“怎么可能？谁会在紫牙乌项圈上写宠物的名字？根本不可能！”

“那一定是气话！”众人推断道。

“少爷，”一个机灵的随从说道，“你不是说那位小姐是逃婚的贵族小姐吗？那个可利，会不会是她的未婚夫的名字？”

众人一下子都沉默了。显然有这个可能。那些狠心的逼婚者，知道纯洁的小姐舍不得心爱的小狗，就在项圈上写下了男方的名字，在小姐身边安插了一只眼睛。而纯真的她则对此一无所知。另一方面，那位小姐一听到“可利”这个名字就怒不可遏，虽然她是那么的温柔善良，还是忍不住把我们的少爷赶出门，更加验证了这个推测。

“天啊！”比格勒伤心的大哭，“我真是太愚蠢了！伤了你的心！我真该死！我死不足惜！”

他开始用头往舱板上撞，众随从连忙抱住他。

可怜的少爷！可怜的那位小姐！诸神啊，你们如此残忍，怎能让两个纯洁的灵魂互相伤害呢。

这时，一个随从大声说道：“少爷，我记起来了！”

“什么？”比格勒泪眼朦胧的看着他，心里又萌生了一线希望。

“我好像听那位李维先生叫过一个名字，好像是，……艾拉。对，就是艾拉。少爷你想这会不会是……”

“艾拉？艾拉？”比格勒不停重复着。

“艾拉一定是狗的名字！”一个年迈的随从说。他的举止十分沉稳，在这些随从当中德高望重。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对！艾拉一定是狗的名字！

水晶的幻想曲 洛维尔的陷阱03落寞

傍晚时分。人们纷纷从闷热的船舱里走上甲板透气。两岸的草地上飘来清新的草味儿，点着飘飘悠悠的萤火。不时从背后吹来一阵清爽的风。与潮湿闷热的船舱相比，真是要多惬意有多惬意。随着人越来越多，甲板上分外热闹起来。

李维坐在离地一米高的横栏上，饶有兴趣的注视着乘客们的举动。其中的绝大部分都只是在纳凉、闲逛，但也有少数例外，遮遮掩掩的跟踪者们，用警觉的目光审视着周围的人的被跟踪者们，躲在阴影里不想引人注目的家伙们。真是什么样的角色都有。

这是一个鱼龙混杂的所在。

来自里尔斯的美丽医生艾拉也走上了甲板。她抱着小白狗可利，一个人悠闲的散步。但不知不觉中，她的身后就脱上了一条长长的“尾巴”。那些左顾右盼不肯把视线的焦点固定在艾拉身上的男人，比那些死盯着艾拉婀娜的背影呈痴呆状的男人还要可笑。

看着这些家伙拙劣的表演，李维的心情渐渐变得很糟。他索性把视线移到别处。

可艾拉却偏偏总是走到他眼中，像是故意要给他看似的。

忽然，船尾的方向有人喊了一句什么。人们开始向船尾的方向涌过去，争抢着靠近船舷的位置，向岸上的什么张望着。不一会儿，有人开始吹着口哨向岸边挥手。

艾拉这边的热度很快下降。没过多久，附近只剩下李维和一个戴着斗笠、披着黑斗篷的怪人。那个人的个子很小，斗篷却偏偏很大，一直拖到地面上，人显得更小了。

“是剑猿吧？”艾拉低语。

“哎？是猴子吗？”斗篷怪人问道。

听声音，是个女孩子。李维顿时多了几分关注，竖起耳朵偷听她们的对话。

“猴子？”艾拉笑了。“算是吧。不过，是很值钱的猴子！”

“值多少？”那女孩认真的追问。

“每只成年的公猴大约值一千个金币。剑猿是驯兽师们最爱的魔兽呢。”

“母猴呢？”

“母猴没有战斗力，不值什么钱的。”艾拉解释道。

其实关于剑猿的争论一向是驯兽师的热门话题，讲起来恐怕一天一夜也说不完。艾拉对这方面的事涉猎得不少，毕竟，那也是一条可能的生财之道，不过她懒得给那个不肯以本来面目示人的小姑娘多做解释。

“小猴呢？”女孩不依不饶的继续追问。

“我也不清楚！”艾拉皱着眉头回答。

就在这时，船尾忽然传来“扑通”一声。有个驯兽师怕错过眼前机会，跳进水里去了。他决心要抓到那只剑猿。

“好小子！竟敢抢先！”

几个声音异口同声的骂道。紧接着又有三个人跳下水。

艾拉咯咯的笑了。

“他们能抓到猴子吗？”

那个认真的女孩又问。

“傻瓜。他们一定会反被剑猿们抓到，做剑猿一族的仆役。这儿是剑猿的聚居地。”

“姐姐你知道的真多！”那个女孩认真的赞道。

“呀。没什么的。”艾拉禁不起夸，马上对这单纯的女孩产生了好感，索性又多说了几句。“其实抓剑猿没什么难的，关键是要赢得它的忠诚。只有那些已经有配偶的雄性剑猿，公猴，才能驯化做魔宠。而且为了剑猿的忠诚，驯兽师还要每隔几个月就带它回家乡一次，和母猴见面才行。麻烦得要死呢。”

“哎？猴子，嗯，剑猿，每只公剑猿都有一只老婆吗？”

老婆怎么能论‘只’计算啊。李维听得暗暗发笑。

“嗯。和人类不同，它们是严格的一夫一妻制。”

“根据艾索米亚王室的规定，人类也是一夫一妻制的嘛。”

“人类不严格！”艾拉满面怒容的答道。

李维笑得差点从横栏上掉下去。

“艾拉——”

几个人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望。是比格勒少爷。艾拉和李维顿时警觉起来。

“嗯？”艾拉歪着头，眯起眼睛，妩媚的一笑。

“艾拉。”比格勒少爷深情款款的说。

李维看了觉得一阵恶心，终于从横栏摔下去。

“咚。”

比格勒少爷今天穿了一件紧身黑色猎装，胸前三颗大大的钻石扣子，映着水光格外耀眼。他右手背在背后藏着什么东西。从左肩后面露出的东西判断，［奇+書*网QＩＳuu.cＯm］那是一束杂色的紫阳花。

“嗯？”艾拉依然摆着相同的姿势。

比格勒弯下腰，——背后的花束暴露无遗，果然是杜鹃，——把地上的可利抱了起来。

从哪儿跌倒的，从哪儿爬起来。他依然要从小狗入手。

“这美丽的名字真是和你太合适了——”

比格勒少爷热情的拥抱可利，当然是只用一只左臂。

艾拉几乎昏倒。那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女孩跑到她背后，撑住了她。艾拉感激的送给她一个微笑。

“汪——汪汪！”小狗高兴的叫着。

“可利，别叫你什么你都答应！”李维低声提醒可利。后者用纯洁的眼睛望了望李维，大声的“汪——汪汪！”。不过李维知道，它其实什么也没懂。它是世界上最笨的狗。

“来，亲亲，我可爱的艾拉！”

“啊，不要——”李维和艾拉同时说。

比格勒少爷嘟起嘴唇，在小狗的胖脸上深情一吻。

艾拉的脸色从苍白变得湛青……

隔着数层甲板的船体深处的一个小间中，三个铁匠正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桌子中央立着一支蜡烛，蜡烛边上，是三本破旧的《铁匠手册》。

这是位于船中心位置的房间，几乎没有空气流通，向上燃烧的匀净烛火证明了这一点。铁匠们默然不语，像正在举行某种仪式。整个房间中迷漫着神秘的气息。

几本《铁匠手册》都翻开，停留在最初的五芒之阵的几页。格斯拉面前的铁匠手册停在涅尔森的一页，比尔的停在奥德的一页，而普雷特的则是沃德神。

这是一个小房间。三个铁匠庞大的身躯，再加上立在一旁的格斯拉的大战锤，把整个房间挤的满满的，几乎连门都打不开。铁匠们脸上都挂着一溜一溜的汗水，比尔的大胡子更是完全湿透了，亮晶晶的像一条黑瀑布。只是房间里充斥着压抑沉重的气氛，才使铁匠们看起来并不可笑。

忽然，铁匠们面前的书飞快的翻动起来，像被来自三个不同方向的风吹动着似的。铁匠们面面相觑，视线最后都集中在桌面中央的烛火。烛火还是静静的燃烧，并不偏向一侧。无疑，没有风。

这时，几本《铁匠手册》同时停了下来。同时整个房间中产生了强烈的魔法波动，一道粉白色的亮光一闪而逝，把小房间照得亮亮堂堂。那电光火石的一瞬没有逃过三铁匠的眼睛。

白魔法！铁匠们对视了一眼，无声的交流了意见。

桌面上的三本书，都停在了涅尔森的页面上。大胡子的生命与创造之神满面怒容，似乎正在指谪金矮人的不义。

普雷特用大手在书页上一拂，然后把手掌一翻，举到烛火附近。只见他用拇指轻轻的碾过中指食指，从指缝间便漏下一溜粉白色的细沙来。亮晶晶的沙还没有落在桌面上，便消失在半空中。

谁？这是谁？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铁匠们看上去都有些紧张。

而且什么人能在白魔法中倾注如此可怕的怨念？

可怕！真是太可怕了！

***

时间从暧昧的黄昏过渡到深沉的夜。但甲板上的人却并不见少。迷幻之森的这一带不合常理的炎热，热得让人睡意全消。河道过了一个弯角，河床的地势一下子高了起来。两岸又出现了十几米高的峭壁。但在那一团黑暗之中，似乎有无数双绿色的眼睛在俯视河面，以及河面上这艘白色的帆船。

对于迷幻之森的原住民们来说，他们无疑是一群不速之客。

李维坐在甲板上，仰着头。他睁着眼睛，可是他什么都不看。忽然有一个巨大的身影挡在少年面前。

那是奥马。他的右颊上有一大块淤青，把眼睛挤成了小三角。

他显然又去找安勒克斯决斗了。不，是讨打去了。自那天逃离里尔斯以后，奥马三天两头的跑去向安勒克斯讨打，向全船乘客展示了百折不挠的信心，剑的一千种错误使用方法，以及可怕的恢复能力。这件事的热度在进入迷幻之森之前就已经下降到冰点，完全不受关注了。因为被比格勒少爷经常缠着，李维也忘了奥马的事。现在看来，愚行仍在继续。

“又去船长那儿了？”

“船长？什么船长？”奥马在李维身边坐下。“那是劫匪！我们艾索米亚士兵是不会承认他的！”

两人的身高差距太大，坐在一起像大人和小孩。

李维于是仰面躺在甲板上。甲板硬硬的，很凉。

“好像只有你不承认。”

“不说这个。喂，医生呢？”

“她？”李维有气无力的说。“她开心着呢。你没看到她的追随者一串一串的吗。”

“我说李维，你说这种话可不应该！”奥马正色道。他似乎有点生气

“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那些男人跟着艾拉小姐，是因为艾拉小姐太美了，又不是她自己愿意这样。”

少年没有作声。

奥马等了一下，接着说道：“医生不是那样的人。她那个人，看起来大模大样的，好像很坏，——噢，不对，她确实很坏。但是，不知为什么，总感觉她带着一种很久远很久远的悲哀似的。即使身处人群之中也显得孤独，即使欢笑的时候，也藏着寂寞。”

……

“我以为，一直在她身边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少年依旧躺在甲板上，不作声。

这是个迷幻之森的寂寞夜晚。夜幕已经覆盖了整个天空。月亮不见踪影，一眼望去，满天璀璨的星光。而代表着五位主神的星星更是格外耀眼。蓝色的奥德，白色的涅尔森，红色的楚奥斯，紫色的代森，绿色的沃德。它们分列在天空的五角，各自守护着一方星海。在那薄雾般的星云中，每一个人都有一颗唯一的星。喜悦时，星星会变得灿烂；悲伤时，星光也会随之暗淡。

医生，艾拉医生，哪一颗，是你的星呢。

“喂，奥马。”

“嗯？”

“我觉得，每次你挨完打，都会变得比较有智慧。”

“你胡说什么呀。”

……

李维摸着墙壁，慢慢的走下楼梯，向左转。他们的船舱在那边。李维，可利和费尔南多在一侧，医生在另一侧。她那间有一扇圆圆的窗，可以望见窗外的星光。

老马费尔南多发出了愉快的叫声。它是饿了吧？不过，以那家伙的品行，一定有自己的小金库。不必可怜它！

少年摸索着走到了自己的小屋。老马为他打开了们，在黑暗中露出马的奸笑。但少年却只是拍了拍它的头，又转向另一边。

“医生——”他敲着门，轻声喊道。“你在吗？艾拉医生？”

没有人回答。

这么晚了。她去哪了呢。

李维趴在门缝上向房间里看。外面的星光从舷窗里投射进来，给整个房间抹上了一层幽幽的蓝色。房间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医生——。”

他又叫了一声。然后怅然的回到了自己的小屋。他用脚向前踢着，找到了桌子的位置。桌子上有蜡烛与火石。他点亮了蜡烛。昏黄的光慢慢的填满了房间，又从开着的门流到走廊。

有什么不对头。

不知为什么，李维感到房间中有什么不一样。与白天的时候不一样。

为了消除心中的不安，李维举起蜡烛，四下照了照。空空的桌子。木柜。木柜上的银烛台。凳子上的许多杂物。老马。满脸怪笑的老马。小狗。在毯子上睡熟的小狗。

一切都很正常。

可是却有一个奇怪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响。那是一个很模糊的声音，仿佛是穿越了时光而来，一直守候在这里，等待着传达某种讯息。

奥德。

守序的生物。

什么嘛。少年甩了甩头，想把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从脑子里逐出去。他把蜡烛放在桌子上，往自己的小床上一坐。

然后他的手接触到了一种滑腻的质感。很光滑，有一点硬，又不是非常硬。像熔掉的蜡烛又重新凝固。

代森。

用死亡之力破坏。

少年禁不住打了个寒战。那是什么？烛泪洒在床单上了吗？他飞快的站起来，拿起蜡烛向床上照。首先看到的却是枕边的小布袋。它破掉了，袋子上开了一个大口子，弯刀的一截刀刃从口子里探出来。口子的边缘齐齐的，呈一道光滑的圆弧，不像是扯开的，也没有烧焦的痕迹，只是布料变得比正常厚了一点，就像，——就像布熔化了一样。李维拿起小袋子，把弯刀从里面拿了出来，那颗红色的石头，水晶果的仿制品却不在里面。他不甘心的把手伸进袋子里面找，还是没有。

亚龙之卵。

是不是掉在了床上的什么地方？李维把蜡烛拿了过来，在床上细细的找。他很快就在原来放袋子的地方发现了一条细细的痕迹，像蜡一样。他用手摸了摸，正是刚刚的那种触感。顺着这条蜡痕找下去。它一直延伸到床的边缘，然后，落下去了。那痕迹到床边时已经不再是一条线，而是扩大到两根指头粗细。

少年蹲下身子，很快在床边又发现了那种痕迹。他惊讶的张大了嘴：那东西，无论是什么，把木制地板也熔化了。木头像蜡一样的熔化，然后再凝结，在原来的表面以下形成新的表面。更可怕的是，一块垂在地面上的床单也和木板凝结在一起，好像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那东西在木头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轨迹，就好像把滚烫的铁球滚过冰面一样，一直延伸到房间外面去了。

少年心中的不安渐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恐惧。他举着蜡烛，跟随着那条痕迹走出了房间。为了壮胆，他把弯刀也带在身上。还好，那条蜡痕折而向右，没有指向医生的房间。它变得越来越宽，木板熔化的部分也越来越深，成为一条沟。

拿圆弧状的刀刃在冰面上剜，大概可以形成类似的痕迹。可木头熔化这一事实却太有震撼力。

李维一直跟随着“它”。在楼梯附近的地方，那条沟透过了整层甲板，掉到下面去了。沟最后变成了一个直径半米的洞。在洞的四周，还有许多细碎的小洞，木板像是被喷溅出来的火星烧穿似的，可又一点焦味都没有。李维蹲下身子，用蜡烛向那个大洞里面照。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感到自己听到了水流的声音。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错觉。

如果是真的，那么，“它”已经烧穿了所有的甲板以及船底，掉到了河水中。

少年站起身来，举着蜡烛。风从他面前的洞向上袭来。烛火摇曳着，随时都可能熄灭。他拿着弯刀的左手，不知不觉间已经加大了力度。

弯刀仿佛感受到主人心中的恐惧似的，做出了回应，发出迷蒙的蓝光。少年并没有发现。

***

亚龙之卵孵化了。

水晶的幻想曲 洛维尔的陷阱04刺客

那是一个可怕的夜晚。

亚龙，称作亚龙的变种更为合适，突然的出现在我们的帆船内。由于在卵的状态下被贯注了代森的魔法力，它的身躯已经完全腐烂，成为臃肿的、扭曲的一大团，谁也说不清那是什么东西。它不断的腐败，又从身体中不断生长出新的枝干来。这些分叉的细枝使它看起来像一团紫色的珊瑚礁。亲身观赏这“珊瑚礁”的成长过程并非一件有趣的事，不是因为过程漫长，而是恰好相反。那些尖锐的枝杈从一个个鼓动着的脓包里激射出来，强大的冲击力足以破坏数层甲板。它向四面八方伸展着触手，轻易的就把整个大船撕得四分五裂，像抖落灰尘似的，把我们投入湍急的水流中。

时断时续的雨，滚滚的雷声，木板碎裂的声音，它巨大的身躯拍打着水面的声音，惊惶失措四处逃窜的人群，被酸液溶化掉的与木板粘在一起的残缺的人体。那是一个漫长的狂乱之夜，让人疑心永远见不到明天的黎明。

不过，也正是在那个夜晚，我结识了那位绝顶聪明的小姐，结识了许多一旦错过，便会令我的一生了无光彩的人。

——普雷特在他的回忆录中这样写道。

***

一阵悠扬宛转的琴声飘扬在安勒克斯的梦中。

这是一个安静而祥和的梦。在梦中，他变成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而她，米亚梅公主，依旧是十九岁的少女。周围是无边无际的淡金色的沙漠。他的身旁有一棵深红色的水晶树。公主坐在树的横枝上，戴着顶大大的遮阳帽，两只小脚在空中荡个不停。安勒克斯则赤脚踩在温热的沙上。树的影子轻柔的摇摆，有时短有时长。

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音乐声。

那琴声凄美，纯净，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黄昏细雨。不必抱着什么期望，也不必躲藏。就那样自自然然的停留在雨里，任雨点在白衣上留下浅红的斑点。

但那却是世界上最忧伤的旋律，缓缓的把他的心拖进冰冷的湖底。沙漠，水晶树和公主全都不见了。只有隔着湖水，仰望破碎的月亮。

“琴声是一种诅咒。所有人都不会有快乐的结局。”

一个甜腻的充满诱惑力的男声说。

安勒克斯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坐了起来。汗水浸透了的衣衫紧贴在后背上，潮湿而冰冷。他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花费了很长时间才使眼睛和耳朵恢复正常，能够感知到现实的东西。午夜给房间里的一切都抹上蓝底。一阵沉闷的雷声滚过，外面又响起了哗啦啦的雨声。

这是真实的。安勒克斯告诉自己。但片刻之后，梦里听到的那种琴声再次响起来了。琴声夹杂在雨里，时断时续的，听不明晰，总让人怀疑它只是幻觉。

安勒克斯记起，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这琴声。在龙翼王国的某个以黄色与红色为主色调的厅堂里。富丽堂皇的大厅，铺着厚厚的长绒地毯，几乎要把双脚都吸进去。那似乎……是一场决斗！

安勒克斯警觉起来，悄悄的穿好了衣服。他把枕边的剑拿了起来，轻轻的抖落剑鞘。那是一把非常华丽的剑，剑面上刻着奥德神的徽记，发出幽幽的蓝光。它名叫“冰焰”，是龙翼王国大铁匠肯特的作品，一件魔神器。它的剑刃有意的做成柱面，非常钝，几乎不能用来伤人。

诡异的琴声依旧没有停。

安勒克斯动作迅捷的冲出了房间。外面一个人也没有。琴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

他开始寻着琴声的来向前进。

船长、大副的房间与其它船舱是分隔开的，想要到船的其它部分，必须先上甲板。安勒克斯走上阶梯。外面正下着雨。琴声在黑暗中向他招手。安勒克斯毫不犹豫推开舱门。雨水立刻像早就守候在门口似的浇到他身上。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正打算出去，借着从舱门透过来的光，安勒克斯偶然间发现了一件更令他震惊的事：公主房间的门开着，正微微的摇晃。

安勒克斯飞快的冲进公主的房间。房间里空无一人。他点着了灯，看到桌子上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到船尾来，安勒克斯。

安勒克斯疯了似的转身就跑，爬上楼梯，冲到了甲板上。雨还在下，立刻就打透了安勒克斯的单衣。骑士早已什么都顾不上了。

在这艘船上，知道安勒克斯这个名字的人没有几个。

公主已经被安德列公派出的杀手劫走了吗？他们会立刻杀了她！何必多此一举呢。

而且那琴声……

安勒克斯疯狂的跑着。已经是午夜，乘客们都已经睡了。再加之下雨，甲板上只有安勒克斯一个人。他心急如焚，一切外物都不能扰动他的心思。

湿滑的甲板，瓢泼的大雨，滚滚的雷声。一切的一切，他都感觉不到。唯有那奇异的琴声还是不断钻进他的脑海中。

所有人都不会有快乐的结局。所有人都不会有快乐的结局……

他很快来到了船尾。

艾索米亚的帆船结构设计上有一个定式，即两侧船舷在船头和船尾的接合部会变成成相互交叉的栏杆，在垂直方向上远远超出船的主体，向斜上方倾斜的弯出去。从正上方看，形成呈三角形的框架，从侧面看则如同蝎尾。

这是一种相当帅气的设计。而此刻，船尾的三角栏杆却有了个其它用途。

上面绑着一个人。

那是个身材苗条的少女。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宽大的白丝绸睡袍，早已被雨水淋透了，紧紧的粘在身上，几乎完全透明，少女身上那种充满青春气息的、带着云雀般活力的精巧曲线呼之欲出。她小巧而坚挺的胸部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的起起伏伏。平坦而温婉的小腹则一动也不动，形成一团阴影。这证明她还活着。睡袍裹着一包雨水的下摆在风里艰难的摇晃着，她的两条完美得无可挑剔的腿痛苦的扭在一起，搭在一侧的栏杆上。娇嫩的肌肤在冷雨冲刷之下，白亮得有些吓人。

“安勒克斯！”少女看到了顶着大雨赶来的骑士的身影，大声的喊了起来。因为身体与甲板倾斜成一定的角度，她只有尽力低下头才能看到他。

“快来救我！”少女带着哭腔说。两行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皎白的脸颊淌下，从高高的船尾坠落，无声无息的掉在河水里，像一声叹息似的。

“公主殿下！”

安勒克斯忘情的大喊着，冲了过去。

忽然，乌云层层叠叠的夜空里，一道雪亮的闪电刺破云层，在天空与地面之间画出一道弯曲的亮线。刹那之间，一个男子的身影鬼魅般的出现在船尾，公主的身边。他正歪着头拉着一把深红色的提琴。琴体晶莹剔透，仿佛是水晶做成的一样。那红色醇厚得如同鲜血。男子闭着眼睛，好像正陶醉在琴声里，看也不看安勒克斯一眼。他相貌十分平常，但一道从左眉延伸到右颊的伤疤格外引人注目。

骑士的步伐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

他又听到了那忧伤的旋律。心情开始落下去，无可挽救，像要一直坠到死国才肯甘休似的。

那是一首谁也不会幸福的曲子。

是龙翼王国的宫廷音乐家尼亚的最后一支曲子。

他一下子想了起来。

记忆的门扉悄然打开，往事顿时如泉水一般涌出来，再不止息。

安勒克斯认出了眼前的男子。

他名叫苏安。

他是安德列公直属的骑士团中的一名骑士。曾经有一段时间，是安德列手下最得意的人。他是一个天资聪颖的剑士，被誉为龙翼王国最有希望成为圣骑士的两人中的一人。另一人便是自小被国王米加莫斯收养的安勒克斯。

两人的对决是不可避免的。从一开始，安勒克斯就明白这一点。安德列公想要站在国王米加莫斯的上面，想要让世人仰望。然而他的血统却注定了一切。安德列公无论再怎样权倾天下，也无法抹去龙翼王国开国君主米阿雷在人们心中的位置。然而，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想要得到。无论付出多少代价也想得到，无论付出是否值得。人皆如此。对梦想的偏执，一方面可说是人类毁灭自身的本因，另一方面，也可说是人类的力量所在。安勒克斯对安德列公，怀着半是抵触半是同情的心。而苏安则是一个单纯的家伙。对安勒克斯来说，他不过是安德列公的衍生物之一。苏安并不仇视安勒克斯，他只把他当作自己假想敌。对于安德列公的梦想与对自己的期望，苏安不是完全了解的。因此在决斗的时候，苏安的想法很简单，他有着绝对的自信，相信自己不会输。但安勒克斯却是抱着非赢不可的决心。他不想看到安德列公那种肤浅而可悲的笑容。

正是这种认知上的差别决定了决斗的结果。安勒克斯斩断了苏安的剑，在他的脸上留下永不磨灭的伤痕。那也是对安德列公的羞辱。从此，苏安这个人就从安勒克斯视野中消失了。

在决斗的时候。在那个气势恢宏的宫廷大厅里。萦绕在耳边的，正是这首琴曲。

谁也不会得到快乐的歌。

仿佛在嘲笑安德列公似的，笑他无论赢多少次，也只能赢得空虚。

那次是苏安输了。但是没过多久，安德列公还是杀死了尼亚，令这悲伤的曲子成为他的绝唱。

可它在每一个听过的人心中留下的烙印，不会随着歌者的死而逝去。

……

“好久不见了，安勒克斯！”

苏安的问候把安勒克斯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好久不见，苏安。”

“想不到你还记得我！记得一个手下败将。对安勒克斯来说，我不过是你打败过的无数丧家之犬中的一条吧？”

苏安艰难的笑着。仇恨使他脸上的伤疤扭曲起来，看上去十分可怖。

“放了公主。你想要的是我吧？”

安勒克斯的面色非常镇定。

他无法对苏安产生同样的仇恨。他只觉得苏安可怜。现在的苏安，是否会比那时更能理解安德列公的心事？

但在苏安眼中，那只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同情，只会在苏安的心火上浇一瓢油。

“记得这首曲子吗？”苏安没有回答安勒克斯的问题。公主只是创造决斗机会的工具，现在已经没有用了。他连她作为自己复仇的见证者都不需要。

虽然刺杀米亚梅公主的确是他和其他几个人的任务。

“当然。”

“看来你还记得那次决斗。”苏安满意的点了点头。“知道吗，写这首曲子的人，叫尼亚的，在那次决斗之后不久就被杀掉了。罪名是，在琴曲中藏了诅咒。”

“诅咒？”

“是的。‘琴声是一种诅咒。所有人都不会有快乐的结局。’”

苏安随手把红色的提琴丢进了背后的河水。从背后抽出一把长长的黑色巨剑。剑身透出隐约的沉重的黑色磷光。他反手握住巨剑的剑柄，拖着巨剑在甲板上画了一条窄长的弧线。在剑尖横过他两足中央的位置戛然而止。这让人觉得那条线只画到一半，心里总觉得有所缺憾，想它继续下去似的。

苏安已经摆好了架势。剑在甲板上留下的沟痕里，也透射出与黑剑相同的磷光。

“你是一定不会快乐收场了。我也许也不会。”安勒克斯依旧站得笔直，只是缓缓抬起拿剑的右手，用“冰焰”指着苏安。

“可是公主，公主殿下她，一定会得到幸福。”

两人面对面站立着。雨渐渐小了一点。黑色的云层背后，闪耀着电光的微明。风开始在斯瑞姆河中掀起愤怒的波涛，它用力的拍打着帆船的侧壁，像是想要把它掀翻似的。

这时忽然从船的内部冲出一条紫色的蛇一样的东西，破碎的木板和一具被拍得稀烂的尸体从船舱里甩了出来，顺着北风远远的飞到侧前方的黑雾中。良久，才隐约看见远处溅起的白色水花。

整个船体的震动却慢了半拍。船向相反的方向倾斜了一下，船舱里立刻发出人类乱糟糟的惊呼声，又霎时被水声吞没。

接着，在那条“蛇”的周围，又有十数条小一些的“蛇”钻出来，向着无边的黑色河流张扬的扭动着身躯。没过多久，那些“蛇”的表面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脓泡。那些脓泡像活的一样，越变越大，争抢着蛇皮表面有限的空间。终于，一个脓泡破开了，蓝色的黏液喷射而出。接着是其它的脓泡。十数条“蛇”眨眼间一条接着一条的爆裂，变成无穷多块大小不一的紫色的碎肉，向愤怒的河水撒去。河水则现出一个个漩涡，像一群饥饿的秃鹫幼仔，张大了它们血红的喙。

水晶的幻想曲 洛维尔的陷阱05失败者

“那是什么？”安勒克斯惊讶的问。

整个帆船剧烈的震颤着。这使得正在对峙的两人不得不收住正要迸发出来的剑势，重新作准备。出手之前，先要让自己的神经适应这颠簸的地面才行。

“它吗？”苏安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背后。那儿正有一只紫色的手臂从甲板下面伸出，向着天空胡乱的抓着，像正在捕捉一只看不见的妖精。“是安德列公派来抹除你和公主的正主。他已经不再相信人类的力量了。他正在想象中把对手幻化成龙族的模样，他需要能与之对抗的能量。”

“那东西吗？他疯了！”安勒克斯喃喃自语。

那不是人类的力量。恐怕是某个交易的结果。安德列公爵已经把灵魂出卖给魔鬼了。

“我们，只不过抱着协助它的目标而来。具体来说，就是在这个夜晚到来之前，保证你和公主不能离船。我们已经毁掉了所有的救生艇，除了我的同伴开走的一艘，以及正吊在这下面的一艘。”苏安用长剑指向船舷，敲了敲附近的甲板。“安勒克斯，我已经不配做你的对手了。但我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太久。我不能错过它。我还为你准备了奖品呢。”

安勒克斯忧虑的看了看公主。女孩瞪大双眼，紧咬着嘴唇，不声不响的看着这边。

“你在想什么？安勒克斯？那女孩吗？决斗之前别想女人，你会为了分心丧命的。”苏安嘲笑道：“奖品不止公主！还有下面那艘救命船！我并不是为自己准备的。往后的日子，我想都没想过。所以你要拿到它！”

他大笑起来。但笑得有些凄惨。在苏安的心底深处，安勒克斯是比自己更重要的人，是生存的全部意义。再次被他击败，证明自己的战败不是偶然，证明只要有他在，苏安便只是个二流角色。只有那样才是最理想的结局。否则他不知如何活下去。该如何活下去，他根本没有想过。

他曾经抱着浅薄而坚定的自信。那自信随着手中的剑一起被折断，同时也带走了人生的全部希望。而更残忍的是，事后苏安才知道，对手拿的是一把名叫“冰焰”的魔剑。失败不能完全归咎于自己作为剑士的能力，剑质的差别决定了一切。但正因如此，才更加令苏安不能接受。战士的天资，骑士的荣耀，所有自己为之骄傲的东西，竟然都是在一个不见天日的漆黑小屋中，被某个打铁的粗人一锤一锤的消磨，随着四溅的火星和浓浓的水雾一去不返。

他好恨啊。

“你说的够多了。”安勒克斯冷冷的说。他不能再耽搁时间。船的破坏正在加剧，沉船是迟早的事。他能打赢苏安，可打不赢那个连头长在那里都不知道的怪物。

“怎么你倒急了？”

苏安双手举起了巨剑，低下头，全身散发出风刀霜剑似的杀气。

公主还在雨里受冻，希望她不要生病才好。

安勒克斯摇了摇头。他右手握剑，左手搭在右手手腕上，把“冰焰”指向前端，开始无声的向苏安突进。苏安也快步疾进，他是采用双手拖着巨剑的姿势，准备以强力的挥剑上撩展开攻击。

两股锐利的杀气各自形成一团高速旋转的旋风，撞在一起，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在方圆十几米的领域中制造了一个半球状的斗气场。甲板，船帆，电闪雷鸣的天空，一切景物在两个男子的眼中都变得模糊起来，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对手的样貌却格外的清晰，仿佛吹口气就能到达似的。雨点随着空气一起，被强烈的杀气压制，都凝固在空中，回复成无暇的球体，像无数颗透明的珍珠。两把断金利刃就从这些珍珠中间画过，其中一颗被安勒克斯弧形的钝刀刃积压着，变成扁豌豆似的形状，然后左右破开，分成两半。两把剑撞在一起。一阵“嗡嗡”的金属哀鸣从两剑相交的地方水纹般的扩展开。气场内随之一阵震颤，空中的小水珠模糊起来，看来有些不真实。

强烈的斗气爆炸似的喷薄而出，直冲高空。

龙翼王国最强的两位战士，十年之后再次展开了激烈的博杀。

只是在他们耳边不再有尼亚那忧伤的琴声了。

***

“医生——你在哪里——？”

李维举着蜡烛，走向黑暗的船体深处。整个帆船剧烈的震动着，东西破碎倒塌的声音与人类的惊呼、惨叫夹杂在一起，经过数层木板的折射，混和成一种奇怪的“咕咕”声，从各个方向传来。那声音听来，仿佛饥饿的巨魔肠道里发出的动静似的。而少年就走在这怪物的腹中。黑暗在他眼前无止境的延伸。

李维已经下到三层甲板以下的地方了。这里越过了所有乘客和士兵的休息室，以及货舱，是船工们工作的地方。狭窄的走道两边是桨室，数十支巨大的船桨从这里伸到船外冷渍的河水中，每一支桨都要两名壮汉合力才能摇得动。无风时，这里就是帆船的动力之源。不过此时，船工们也都不在这里。

整个世界仿佛只有他一个人。

她会在这里吗？

此前，在经过士兵休息室的时候，李维遇到了正在向甲板赶的奥马。士兵说可能是遇到了水怪，要向安勒克斯报告情况。他口口声声叫他安勒克斯，不肯叫他船长，遇到异常情况却还是向他报告。奥马叫李维也赶快到甲板上去。船已经开始漏水了。

不过李维还是一个人走了下来。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在催促着他，要他快点赶到艾拉身边去。

也许医生已经到甲板上去了。不过，那样更好，她暂时脱离了危险。许多正在向上逃的目击者说，怪物是从船底发动攻击的，是一只可怕的章鱼怪，有无穷多只触手。可奇怪的是，李维就是一点怪物的影也没碰到。

另一方面，他不自觉的寻着从他房间里出现的那条蜡痕的轨迹走。在他的潜意识当中，他一定要看看那东西到哪儿去了、究竟是什么。也许，他只是自私的把艾拉作为此行正大的名目。

随着少年的脚步越来越深入，他手中弯刀的蓝光也越发的强烈，已经远远超过了蜡烛的微光。可因为那蓝光是逐渐增强，而李维的心思也不在于此，以至他仍然没有发现。

他推开走道尽头的门，走了进去。那儿是一个梯形的厅，在四条边上各自有一扇门。两侧的是直抵甲板的楼梯，而前面的则通向船尾。

看到厅内骇人的景象时，李维不由得惊呆了。

只见无数大小、粗细都不相同的蓝紫色的“笋”从地面上生长出来。它们把锐利的尖端指向天棚，像被水流冲击的珊瑚礁似的，轻轻的摇曳着。一些较大的笋已经开始从侧面抽出新枝。

他仿佛来到了一个林木茂密、花草繁盛的植物园。不过园里种的，都是一种奇异的“植物”。

这就是“水怪”的本来面目吗？少年想着，忽然手指被什么烫了一下。他条件反射的甩了甩手，发现蜡烛已经燃尽了。但厅里的亮度却丝毫不减。他这才发现，自己拿着的那把弯刀正发出强烈的蓝色光彩。他惊讶的把弯刀举到眼前。它仿佛因为得到主人的垂青而兴奋似的，蓝光一时更盛了。

李维把那把弯刀摆弄了半天，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摇摇头，举着刀走过了梯形厅，往船尾的方向去了。“笋”们在弯刀那蓝色的光晕照耀之下，都剧烈的震颤起来，似乎恐惧得要向黑暗处躲避似的。

李维随手带上了梯形厅的门。在一片黑暗之中，无数的尖笋得到了瞬间的释放。它们把压抑了许久的能量喷发出来，一下子冲破了棚顶。崩裂的木块与细碎的木屑纷纷扬扬的洒落满地，糅合着尖锐的破空之声，变成一首凄厉的恐怖乐曲。

锐利的触须钻透甲板，向无限的上方挺进。脱离了“噬魔剑”的束缚，它们发出充满愉悦的尖叫声。

越过数层甲板，在淋漓的细雨中，两个顶尖的战士正疾风暴雨般的斗在一处。以普通人的眼光来看，根本看不清他们的动作，甚至连谁是谁看看不出来。只见两条斗气凝结而成的、被升腾的浓浓白气所围裹的两条巨蟒纠缠在一起，全力的扼住彼此的身躯，想要把对方扭断。

现在的情形，苏安占到了一点上风。

苏安的剑法原本就是快速而直接。但同时又有其独到之处，即苏安从不会把招数用老。即使会错过一击制敌的机会也好，苏安的剑势好像永远都只到一半便会终结。这样使剑，用剑的人无法体会那种将斗气一泻千里的淋漓尽致的爽快之感，往往感觉会有些郁闷，一股无形的压力会在胸腔郁结，无从发泄。可是这种闷气对手却感受得更多。苏安每一次收住的半招剑法，都积压在安勒克斯心头，而他马上又要拆解苏安的下一次攻击。凝滞之感如一把越来越沉重的枷锁压在他心上，而苏安所持的那把黑色魔法巨剑，更使他的剑法威力倍增。

而安勒克斯的打法就要狡诈一些。他在里尔斯城外军营里戏耍奥马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小聪明一般狡猾，也彰示了安勒克斯剑法真实的一面。有趣的是，这与他沉稳而重义的人格恰好相反。

一切狡猾计俩在苏安这样顶级的战士面前全无用场。而且不知为什么，安勒克斯尽量回避着两剑正面接触，仿佛对自己的力量没有自信。

但这种优势微乎其微，说只是表面上的优势，也不为过。安勒克斯的退让之中隐藏着无数杀机。一不小心就会被他激烈的回击刺中要害。对此，苏安明白得很。

他不会因为急进而失足，他已经等得足够久，不在乎一时的痛快。

这时，一道电光从乱云密布的高空直击水面，正打在帆船附近。巨大的雷声几乎震破了人们的耳膜。苏安战意正浓，也随之一声大吼，刚刚掉转的巨剑逆袭过来，狠狠的由侧翼向安勒克斯挥击。

安勒克斯低头避让，弓着背，积蓄起前冲的余力。他打算以剑尖直刺苏安的小腹。剑太短了，而苏安的剑恐怕又是半招，安勒克斯也不会在一次进攻中倾尽全力。

果然不出所料。苏安的全力挥击又是假的。安勒克斯只有再次避让了。

可就在这时，数根尖锐的蓝紫色触须从甲板下攒射出来。其中一根刺中了安勒克斯的右腿，在他的小腿肌肉上开了一个洞。

安勒克斯无暇顾及腿上的伤痛。黑色的巨剑迎面而来，他却无从闪避。

安勒克斯无奈的举起“冰焰”，被动的正面接下了苏安的巨剑。

这是一次撩击。“冰焰”一下子从中央的位置被折断，半截剑身疾飞而出，穿透了建在甲板上的一间小室，瞬间便远远的离开了帆船。缀在后面的气流刀锋一般割断了船的主桅杆。

苏安的剑依旧只是打出了一半。这使他无法直接对安勒克斯施出杀手。他借着巨剑上扬的力量，用左手将安勒克斯高高举起，再狠狠的贯在地上。巨大的冲力将安勒克斯肺里的空气一下子都挤压出来，让他几乎窒息而死。

骑士在湿滑的甲板上向后滑出很远很远。与此同时，暗色的白帆发出了一阵深入灵魂般的震颤，随着被切断的桅杆，慢慢倒了下去。

安勒克斯几乎是全凭意志力的作用，在空中翻转了身体。他用剩下的半截剑刻入甲板，在甲板上划出了一条十几米上的刀痕。当他停住的时候，已经恢复成半跪的姿势。右手拄着断剑，撑在甲板上。

这时断掉的桅杆砸在船舷上，再次断开。仅剩三分之一的部分坠着船帆，掉进了河水。

苏安提着巨剑走到距骑士两剑之遥的地方。他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

笑声里充满悲哀。

“你输了！安勒克斯！”笑声止住，苏安面色悲伤的看着安勒克斯。“不过不是输给了我，而是输给了剑。”

“剑？”

“是的！”苏安用自己的巨剑敲打着甲板，“这把也是肯特的作品，妖神器，‘试炼’。是一把单纯的强化剑。对战士来说，越是简单的，就越好使！如同当年你用‘冰焰’打断了我的剑，今天全数奉还。”

苏安苦涩的笑了。战士的胜负竟然是由铁匠决定，真是莫大的悲哀。

可即使不愿意，他们也得这样生存。

“你错了，苏安，在两件事情上。”安勒克斯平静的说。

“噢？”苏安用探询的目光看着骑士。

他依然单足跪立，断剑紧握在手中。

“第一，只有在一个骑士的意志有所动摇的时候，剑才会背弃他。这与剑质无关。”

“第二，你并没有打断我的‘冰焰’。我马上会让你知道，魔神器与妖神器之间的差别！”

安勒克斯提起断剑，向苏安一挥。

在电光火石般的一刹那，苏安惊讶的看到，在安勒克斯拿着的那把断剑的断口以下，现出一道冷艳的火光。随着剑离甲板越远，火光展现出来的光芒也越强。淡蓝色的冰之火照亮了苏安的脸。他来不及露出惊讶的表情，便被强烈的不安感驱使着，向后飞掠。

可那火光还是切入了他的膝盖，然后透过去。

没有一丝创痛。

苏安站在甲板上，愕然的低头。他的左腿正在失去知觉。苍白的冰已经透过裤子，把整条左腿染成白色。

安勒克斯慢慢的向苏安走近。他把“冰焰”抗在肩上，让它尽情的伸展，显示出剑灵的骄傲。冷冷的冰之火在夜色中静静的燃烧。

那是一把两米多长的无形冰剑。也许还可以更长。

“你刚刚斩断的，”看到苏安的视线忽然漂移到主桅杆的方向，安勒克斯猜到了他的想法。“只是剑鞘罢了。因为‘冰焰’是无形的，会给携带者带来很多麻烦。

“只是……剑鞘吗。”

苏安神不守舍的说。他心思一片混乱。如果“冰焰”并非一把锐利的剑，那么十年前安勒克斯斩断自己的利刃，凭借的是什么呢？

我一直就，走在歧途上吗？

苏安颤抖着问自己。

他理不清此刻的心绪。

胜负已分。

“认输吧。”安勒克斯缓缓说道。

“哈哈哈……”苏安忽然一阵大笑，笑声里满是苦涩。事隔十年，同一个对手再次让他尝到了失败的滋味。这次败得更加彻底。

自己真的不如安勒克斯？这样的问题，即使是事实，也是难以接受的。

而那句简简单单的“认输吧”，更是令苏安感到愤怒和绝望。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胜利者才有权力施舍。

苏安笑罢，默默的举起了巨剑“试炼”。

安勒克斯看了看苏安：“明白了。”

“冰焰”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色的光弧。无形的剑刃穿过巨剑“试炼”的剑身，让它徒然的挥舞，也穿透了苏安的身体，在他胸前留下了一条发光的亮线。那道亮线一直延伸到背后，闭合成完整的圆圈。

战士的身体开始迅速冻结。他的胸腔已经完全失去了动力，变成一大块没有生命的冰陀。心跳随着最后一声轻微的叹息停止。

忧伤的旋律回荡在他耳边。

不快乐的结局吗？

没关系。他对自己说。快乐本来并非我所追求的。虽然失败收场，却是我自己选择的方式。

我以我的方式活着。以我的方式死去。这已经足够。

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翻过船舷，跳入了斯瑞姆河，霎时便被滚滚的波涛吞没了。

黑色的双手巨剑，妖神器，肯特的“试炼”，也随之消失在河水中。

……

安勒克斯小心的把米亚梅救了下来。女孩的脚一接触到甲板，便立刻瘫倒下去。他连忙抱住了她。她全身冰冷，像受惊吓的小兔子似的瑟瑟发抖。她把头靠在他的胸口上，默不作声。

两人站立在飘飘冷雨中一动也不动，仿佛在默数彼此的心跳似的。

虽然一个多月以来，他们一直在逃跑，但这样与刺客面对面的博杀还是第一次。

“苏安。”女孩轻声说。

没有下文。也许她不知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感受。

安勒克斯望着远处的波涛。一件东西拴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艘底朝上的小船。它漂浮在黑水中，随着波浪起起伏伏。

苏安留下的救生艇，在帆船被怪物袭击时，被巨大的冲力抛进了河中。又或者，固定它的绳子恰好被怪物的触手割断。总之，那艘小船是指望不上了。

难道我们果真都中了琴声的诅咒？他苦笑了一下。

他们已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但他一定要坚持到最后一刻，无论是否会出现转机。

“殿下！”安勒克斯抓着米亚梅的肩膀，把女孩摇醒，——她有点迷糊的样子。“看来大船沉没也是迟早的事。咱们得回船舱把东西拿出来。”

“嗯。”米亚梅眨着黑黝黝的眼睛，用力的点头。

两人开始向船长室那边跑过去。公主的衣服湿溻溻的，安勒克斯虽然担心，却也没有办法。他自己的衣裳也都是湿的。

这时一个人从对面向着他俩跑过来。那是奥马。公主穿的单薄，连忙躲到安勒克斯背后，又偷偷探出头来看奥马。她发现战士也正看着自己，脸红红的，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一定是看到了什么吧？

公主的脸顿时开始发烧。她又把头缩了回来。两手紧紧抓着安勒克斯的衣襟。

那情形，好像奥马是个拦路的强盗。

“叫所有人都到甲板上来。”安勒克斯高声命令道，显然有点不悦。

“已经通知了。现在船舱里面乱七八糟的……第二层甲板的楼梯断了，往下的通路被完全卡死，正在想办法。船……，安勒克斯，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啊，是章鱼吗？”奥马慌张的报告道，语无伦次，有些句子重复了几次才说好。

“叫出来的人都到船尾集合。”

骑士和公主横着绕过了奥马。他把公主拿到自己前面，用身体遮挡着，两人飞快的跑掉了。

大个子士兵傻愣愣的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

光线从走廊尽头的门后面透过来。那是昏黄的、充满暖意的光。不禁令人联想到里尔斯的小诊所里度过的那些平静而带点寂寞的夜晚。风吹着榕树婆娑的影，月光湿润着蔷薇娇小的花蕾。那个双颊缺少血色，总是穿着一件白色长裙的女子，把一把金光灿灿的小玩意贴在心口上，陶醉的闭上眼睛。

少年心中涌上一股暖流。他大跨步走上前去，推开了门。

艾拉娇俏的背影一下子出现在李维面前。仿佛正在嗅花儿的香气时，突然从花心里蹦出一个花精似的出现在少年眼中。她弓着背，脸贴在对面的一扇门上，正摆弄着什么。亮光来自她放在地上的一支蜡烛。旁边还放着两支备用的，没有点着。

医生似乎是有备而来。

“艾拉！”他高兴的大叫。直呼主人的名字也顾不上了。“我到处找你……”

“嘘——”她立刻在唇边竖起手指，示意他闭嘴，然后紧张的向李维背后的房间张望。

“你怎么来了？”艾拉不耐烦的问，一边胡乱的转着门把手。那门显然上了锁。

“别说这个了，医生！我们快出去吧。遇到水怪了！”

“水怪？”她瞪大了眼睛，须臾，又眯眼轻蔑的笑。“你说‘那个’啊。我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了？哈，当然。路上这么多，谁都看见了。”李维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

艾拉不再理他，双手抓住门把用力摇。

“快走吧。船说不定就要沉了，还是甲板上最安全！”李维吓唬她道。“所有人都在逃跑！这种时候……”

“傻瓜！”艾拉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这种时候，要做的事只有一件！你还不快点过来，帮忙把这破门弄开？”

“做什么？”少年不解的问。

“偷艾瑞拉炮的核心！”艾拉郑重回答。

然后她开始用力的踹门。

***

铁匠小百科：噬魔剑。当世最强铁匠，艾索米亚的糊涂铁匠格拉莱斯的毕生杰作。在李维成为铁匠以前，噬魔剑是唯一一件由在世的铁匠所打造的神器。噬魔剑是一把守序系的魔剑，作用是消去混沌、和谐两系魔法的效果，自动抽取生命与死亡两系的辅助性魔法，消除由晶石炼化而形成的暂时性魔法效果。噬魔剑有不成熟的自我意志，与剑主的契合度越高，其发挥的能力便越强。在与龙神器“水晶幼笛”接触后，噬魔剑完成了进化，成为介于神器与大神器之间的妖刀。因其能够消去魔法装备的神性而使其成为普通物品，被普雷特命名为“浪费”。

水晶的幻想曲 洛维尔的陷阱06趁火打劫

“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工作不顺利，她没好气的回答道。

“我们还是快走吧。”李维几步走过去，抓住艾拉的肩膀往后扯：“那么重要的东西，船员一定会来拿的。要是给抓到就糟了！”

“傻瓜！如果船长是真的，当然会叫人来拿。可现在的船长是假的！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听你这么一说……”

“别磨蹭了！快点帮忙！你知道艾瑞拉炮的核心，魔法贮存装置值多少钱？”

“多少钱？”一听钱字，李维的眼睛不由得亮了。

“十万！十万金币一个！”

“这么贵！”李维倒抽了一口凉气。

“所以说，机会难得嘛。弄出来的话，算你十个金币的工钱……”

“才十个。”

“你干不干？”艾拉瞪眼威胁道。

“如果把工钱加到十五个……啊，不，加到十二个就干。不过，我说医生，这是盗窃国家财物啊，你可想清楚。”

“快点过来帮忙。”

十万个金币在他们脑海中闪亮。两个家伙对盗窃的罪名毫不在乎。在用语言表达了规劝之意后，少年大步走到门前。

艾拉让到一侧，看李维如何破门而入。

李维把弯刀的刀片从门缝间伸了过去，然后慢慢把刀向下压，使门闩卡在弯刀刀刃上。因为刀刃在内侧，用起来像钩子一样，非常容易发力。李维握紧刀柄，用力向外一拉，门闩便马上崩断了。

这令医生对他刮目相看。少年则腼腆的笑着，一句话也不说。

“行啊，李维，有当盗贼的天赋！”

少年分不清这算不算是夸奖。

“走吧。”李维道。

艾拉蹲身捡起地上的蜡烛。李维推开房门，一个人先走了进去。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突然从不远处传来巨大的响声，船体剧烈的一震，把两人都吓了一跳。李维手中的噬魔剑立刻放射出强烈的蓝光，把房间照得雪亮。他把它像灯笼似的，向前方举着。只见在房间正中的位置，一只粗壮的紫色触手冲破了下层甲板，直插天棚。但不知什么原因，它在穿透棚顶时停止了生长，只是在天棚上开了一个直径一米多的洞。

棚顶上的灰尘哗哗的掉落下来。两人掩住口鼻，半天讲不出话。

巨大的紫色肉颈立在房间中央，像一棵削尖了的木桩。木桩上一些小而短的枝杈缓慢的左右摇摆着。

“天啊！”艾拉拉了拉李维的袖子。“你是怎么让它停下来的？——慢着，不会是因为你手里那把刀吧？哪儿来的？快拿来给我看看！”她连珠炮似的说。

“这个，说来话长……你还记得我和奥马在里尔斯市集捡到的那个铁匠吗？个子大大的……”

艾拉没理会他，一把把弯刀抢了下来。弯刀刚刚离开李维的手，蓝光就马上暗淡下去，缩成很小的一个光球，而且还有渐渐熄灭的趋势。

他们面前的紫色的肉颈摆脱了束缚，立刻开始大幅度的扭动躯干，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在它腐败的表面上还生出了许多一鼓一鼓的脓泡来。

艾拉飞快的把弯刀交还到李维手中。

蓝光大盛。那怪物顿时失去了活力，一动不动。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李维耸了耸肩说。

艾拉再次把弯刀抢了过来，怪物开始扭动。艾拉把弯刀还给了李维，怪物停止了生长。艾拉又要抢李维的弯刀……

这次少年把刀举了起来，她没够着。

“别玩了！”李维生气的说。

那财迷似乎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危险。一看到值钱的玩意，她就什么都不顾了。

“看来，”她用无辜的黑眼睛望着李维，再望望弯刀，悻悻的说道：“那把刀认你做主人了呢。真是可惜！”

“这有什么可惜的！”

“我不是说弯刀。”她急忙狡辩，“我是说那个铁匠。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格拉莱斯。”

“太可惜了！”她夸张的大叫道。紫色的怪物不安的动了一下，好像也给她吓到。

少年纳闷的看着艾拉。

“当初……那么简单就放他走，真是太可惜了。”艾拉遗憾的舔了舔嘴唇。弯刀蓝色的光芒给红唇涂上了一层亮丽的色泽。

“那简直是一只会生金蛋的鸡！嗯……那个铁匠叫什么名字来着？再说一遍。我又忘了。”

“格拉莱斯。”李维答道。他知道，铁匠这下记录在案了。看来格拉莱斯那时连夜从艾拉诊所逃走，真的是无比英明。

两人从怪物的身侧绕了过去，朝着十万金币的目标，继续前进。

这次行动，少年定义为“寻宝冒险”，而非盗窃。

通过的时候，他放慢了步伐，仔细打量了那个紫色的怪物。在它身体的一侧生长着一条鳍一样的东西，表层的肉膜已经完全腐烂，只剩下一根根骨刺并排立着。

应该是某种水生生物的躯干吧？

少年摇摇头。艾拉纤细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前面一扇单边的门里。

那儿就是艾瑞拉炮的控制室。

“等等我。”李维快步跟了过去。

噬魔剑的光芒一消失，那条紫色的触手立刻开始急速膨胀，直径很快就达到了两米多。在它周围，一条条新的触手无声的钻了出来，开始抽芽。

***

雨已经停了。

浓浓的黑云，浅灰色的江雾，压抑的闷雷声，迷蒙的星月之光。斯瑞姆河上一片沉郁景象，仿佛旧佛卢斯流行的“班尼霍尔派”油画，用朦胧阴沉的冷色勾勒出一片衰亡之景。天空变得低低的，像随时要坠落下来，砸在他们身上。

安勒克斯静静的站着。他背后藏着一个穿绛色长裙的少女，用担忧的目光望着寂然流淌的河流。白色的帆随着桅杆浮上了水面，已完全被河水润湿，疲惫的卷着，渐行渐远。

船尾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其中，个头出众的艾索米亚三铁匠格外显眼。最高的格斯拉弓着腰，屁股靠着船舷，用一块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布细细的擦拭他那把特大号战锤，“粘土”。一个用黑色斗篷包得密不透风的小个子站在格斯拉身边，好奇的看着大汉。她整个人还没有“粘土”大。两人站在一处相映成趣。稍远一点的地方，盗贼康恩老鹰般的蹲在船舷上，偷偷朝着安勒克斯和米亚梅那边张望。

无数条细长的触须从船的各个部位钻出来，胡乱的上下摇晃。那情形，倒仿佛它们是船体的一部分。整个船体已经有些倾斜了，甲板轻微的偏向右侧，许多木桶和其它的东西都滚到了右边，杂乱无章的堆积。

不过一时没有大的震动，人们的心情也平复了许多。都在议论那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其中只有黑斗篷的女孩和格斯拉聊的内容是个例外。

“大叔……”说话的正是那天与艾拉讨论剑猿的女孩。

她的嗓音非常悦耳，又十分特别。与艾拉、米亚梅的声音比起来，各有千秋。医生的音色像舒缓轻柔的提琴，平静里带着别样的韵味。她总是随时用市侩的语言提醒别人，不是美丽的都美好。而龙翼王国的公主则好比是竖琴的琴声，纯净透澈，带着王室贵族所特有的那种凛然不可侵犯的高贵气质。而这女孩的声音，却像是晶莹可爱的玻璃编钟，纯洁到了极点，但也有易碎的特质。

“我不是大叔。”格斯拉伤心的答道。

“哦。你的名字是什么，大叔？”

“格斯拉。我是个铁匠。别再叫我大叔喔。”

“嗯！格斯拉！我的名字叫拉拉。你叫我拉拉就可以了。”

“拉拉？哈……”铁匠不小心笑出了声，他连忙捂住了嘴，咳嗽了两声道：“好简单的名字。”

“爸爸说，简单的名字好养活！”单纯的女孩大声说道。

格斯拉“嘿嘿”的偷笑了好一会。

“他一直害怕会失去我。像失去了哥哥那样。”

“哦？对不起……”

“没什么可对不起的。”女孩道。

巨大的斗笠遮着她小小的面孔。不过格斯拉觉得，似乎能看到她黯然的神情。

这女孩的感情简单得像一张白纸，什么都写的清清楚楚。

“对了。拉拉，拉拉小姐，你有什么事？”

“别叫我小姐。”拉拉走到了格斯拉身边，摸了“粘土”一下，又马上缩回了手，像是怕碰坏了它。“我想问你一下，格斯拉。”

“洗耳恭听？”

“这个……”拉拉从斗篷下伸出手，指了指“粘土”。她手臂的肌肤呈漂亮的粉色，充满了生命力，在黑色的斗篷映衬下，显得无比娇嫩，仿佛一阵风就能划破一条口子。不过格斯拉的注意力完全被她戴在手上的造型奇特的手套所吸引。黑色的手套，手背上用红线勾出楚奥斯的火焰徽记。拇指和食指裸露在外，而中指、无名指、小指则连在一起，被黑色的绒布包裹着。

这是艾索米亚北部地区的黑魔法师常用的一种手套。

“这个是实心儿的吗？”

格斯拉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偷听的比尔就大笑起来。

“格斯拉！哈哈……”他一边大笑一边说：“你这只纸老虎，拿空心锤子吓唬人。被识穿了吧？”

“真的是空心的啊……”拉拉低下头，若有所思。

“不是的不是的！你别听他的！”格斯拉连连摆手，杵了比尔两拳，叫他住嘴。

“格斯拉大叔！”拉拉仰起脸，认真的看着铁匠。她小巧可爱的鼻子，娇艳欲滴的嘴唇一览无余的给大个铁匠看在眼里。但格斯拉视若不见。他只是诧异的张大嘴巴，死盯着女孩的眼睛。细细的弯月眉下，是一双碧绿色的剪水明眸。淡色的瞳仁大得有点吓人，阴云密布的星夜，铁匠自己傻乎乎的黑脸庞，女孩长长的眼睫毛，都在纯洁得仿似花瓣上的一滴晨露般的瞳子里投下倒影。拉拉的眼睛充满了动人心魄的魅力。铁匠不是好色之徒，也一时着了魔。

“不诚实可不好！”女孩一字一句的说。

“嗯嗯。”铁匠含糊的哼哼了两声。一边的比尔又开始碎碎念。

这时，又有一群从船舱里逃出来的乘客朝船尾跑来。安勒克斯默默的迎了过去。

给那群逃难者领头的，是一个大个子士兵。

无论安勒克斯这个船长是真是假，此刻见到他的身影，众人无不从心底感到莫大的安慰。危机关头，只有有能力的人才值得信任。看到骑士镇定的神情，以及手中魔剑“冰焰”的傲人姿态，众人一时都产生了错觉，仿佛那个巨大的水怪仅凭安勒克斯一人就能解决。骑士的身后便是船上唯一的安全地带。

人们情不自禁的加快了脚步。

虽然谈不上什么脱离险境，——不，是甚至连应对的手段都没有，在沉重得像铁一样的暗夜之中，人们无法确切知道自己的遭遇，惟其如此，才更使人感到恐慌，丧失应有的判断能力，安勒克斯的镇定自若因而才更加不可替代。

无论他是谁，怀着怎样的目的夺取了艾索米亚的航船，此刻安勒克斯所承担的，正是船长应该承担的责任。安勒克斯是真正的船长。

奥马意识到这一点时，心情骤然变得轻松起来。因为彼此的立场不同，他与安勒克斯一直处于对抗状态。可那又并非出自奥马的本意。只有在这一刻，两人的目标才是统一的。他可以放心大胆的按照船长的意思去做。

士兵忍不住笑了。对奥马而言，一切外在的危险都不会令他感到畏惧，但内心的挣扎却让他难以忍受。他直觉的知道，骑士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但无疑与自己处于不同的阵营。

……

就在安勒克斯与奥马仅有十步之遥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整个船身突然剧烈的晃动起来，人们站立不稳，只能趴伏在甲板上。同时一阵怪异的响声由船的底部传来，起初还很模糊，但瞬间便冲到人们面前。像是无数冰块在铁板上撞击，其间又夹杂着某种动物凄厉的号叫。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顿时弥漫在空气中，紧张得令人窒息。

几乎是同一瞬间，亚龙的头部冲破了层层阻碍，从甲板下钻了出来，直冲向黑暗的高空。它巨大、臃肿的身躯以雷霆万钧之势上扬，从下层船舱里带出来的无数杂物随之喷薄而出，像一眼黑色的喷泉，久久不息。

紧接着就从空中掉落了一阵黏液雨。

一个男子伸出手，接了几滴“雨水”。那东西粘乎乎的，并不流动。他把手掌翻过来，那些液体仍然不掉落。他抖落了两下手，结果整个手掌化成了液体，缓缓的流了下去，变成了冰锥的形状。却一点疼痛也感觉不到！男子终于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惨号！

这成为第一个危险信号。惊呆了的人们回过神来，惊叫着逃向了船舱的方向。

船底早就开始漏水了。而船内的数层隔板又给亚龙搅的乱七八糟。甲板下只有更加危险。可突然就在眼前出现了那么可怕的东西，人们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亚龙的身躯正横在船尾的人们与奥马带领的一群人中间。奥马这边，很快就逃得只剩他一人。

战士迅速的逃出了酸雨的危险区，奇迹般的毫发无伤。他疑惑不解的顺着亚龙疙疙瘩瘩的脖子向上望。但它的头隐没在一片黑色的雾气中，根本看不见。

奥马嘟囔着拔出了长剑。无论那怪物是什么，他准备先砍他几刀再说。

这时他的注意力被对面的一件东西吸引住了：只见一面伞形的铁罩子遮住了整个船尾。那罩子有二十几米宽，表面乌突突的，没有一点金属光泽，也完全不透明。

安勒克斯等人都被罩在下面。

“这是什么啊？”奥马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他左右看看，这才发现，这边已经只剩下自己一个了。

“刚刚……”铁匠格斯拉擦了擦额头涔涔而下的汗水，把湿淋淋的手往下一甩。“……来得及。”

“好样的，格斯拉！”比尔乐呵呵的用力拍了格斯拉的后背一掌。

巨伞下的人都傻乎乎的看着两个铁匠，都不明所以。

原来，酸液是从亚龙腐烂的皮肤表面渗出来的，并随着它冲向天空的势道向四周洒落。它的身躯稍稍的朝着船尾的一面倾斜，因此那一边的酸雨也更为密集。像奥马那样的好运，在船尾这一侧根本没有可能。

敏锐的普雷特却在亚龙的头部出现的那一刻预见到了一切。他立刻对着格斯拉大喊一声，“伞！”

格斯拉虽然不明就里，但几个铁匠多年来形成的默契还是救了大家的命。

格斯拉对普雷特是无条件的信任的。

千钧一发之际，格斯拉改变了“粘土”的形状，把战锤变成了一把巨大的雨伞。

水晶的幻想曲 洛维尔的陷阱07魔怪

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耳畔里只有水流的激荡与萧萧的风声。夜空一片阴霾，星月无光，唯有闪电照亮天际之时，才能望见夜空中无数奇形怪状的黑云翻滚、纠结的炼狱景象，尔后，一切又重归于无尽的黑暗，人们只有任凭恐惧在想象世界中展现它变化万端的形态。

一头蟒蛇状的怪物盘踞在帆船的侧后部，向四面八方伸展着紫黑色的、细长的触手。整个甲板被它分割为两个部分，船尾一侧的甲板完全被一只巨型钢铁伞所遮盖，从上空俯瞰，无从得知伞下面的情况。

一道关切的目光从伞下投出来，温柔的包围着对面的一个大个子士兵，像是在召唤他快过来，一起躲到伞下。不过士兵的注意力全放在眼前的怪物上面，对少女的凝视一无所知。不过，若不是这样，士兵想必会羞红了他那张黝黑黝黑的脸，而少女也不敢如此“放肆”的注视一位不算熟悉的男子。

巨伞忽然放射出粉白色的光彩。那是主司生命与创造的涅尔森神之光，虽然强烈，却满含包容，直视那光芒也不会刺痛眼睛。白光一闪，“粘土”又恢复成大战锤的形态。

稍迟片刻，在巨伞下的另一把“雨伞”，由魔神器“冰焰”制造的冰霜结阵，也散成一场微凉的霜花之雨，簌簌而落。身着绛色长裙的少女不由得闭上眼睛，免得轻雪飘进眼中。忠心的骑士站在她背后，垂首而立。

大胡子比尔用手肘杵了杵身边的普雷特，示意他看安勒克斯手里的魔剑。

“早看到了。是老师的‘冰焰’。”普雷特说。

“果然是呢。那么，那个骑士一定是安勒克斯吧？”

“而那女孩，”普雷特用略带点担忧的目光注视着穿绛色长裙的少女，“一定就是龙翼公主。”

奥马绕开怪物的主干和无数条触须，快步跑到了船尾这边，和最前面的格斯拉并肩而立。

“那究竟是什么呀？”战士问道。也不知是说怪物，还是指格斯拉的“粘土”。

“我怎么知道？应该，”铁匠皱眉道：“是某种不死系的怪物吧。这么恶心。”

“该死。那家伙的头应该在上边吧？我倒想看看他的模样！”

奥马说着，四下看了看。身边只有不到十个人。认得的，有艾索米亚三铁匠，安勒克斯，和那个总是跟着他的、不知道名字的小姐。一个披着不合身的黑色斗篷的小个子怪人，还有一个俊俏却有点流里流气的青年人，算是照过面。其他的几个人就陌生得很。几个人趴在船舷上，冲着水面大喊着“少爷、少爷”。看来有个什么少爷落水了。可奥马没心思管这些闲事。那个怪物，甭管是什么，不知何时会再攻过来，武器是有了，防具还没着落。他得尽快找个趁手的盾牌才行。

士兵注意到滚到船舷边上的一只大木桶，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跑过去用大剑把木桶劈开，想用它做成一面简易的塔盾。

“格斯拉。”

拉拉的声音。女孩个子不高，却很有勇气，声音里没有一丝慌张。

“哎？”

“你想看看怪物的头吗？”

“你这么说……”格斯拉低下头，发现女孩正认真的看着自己。

“有点想吧。”他敷衍她道。

铁匠正全神贯注的防着怪物下一次攻击呢。哪有工夫照看女孩。

“嗯。”拉拉点点头。女孩闭上眼睛开始冥思，同时慢慢抬起右臂，对着天空张开手掌。女孩低声吟唱了一段咒文，掌心便出现了一个荧荧的绿色光球。

“雷击术！”拉拉喊了一声。

一声炸雷。细细闪电劈在怪物身侧，烧穿了那儿的触须。很快，那儿冒出了一柱轻烟。怪物抽搐了一下，像是感到疼痛似的。

众人的注意力同时被吸引过去，又齐齐的低下头，看着施法的女孩。

“太好了！”拉拉高兴的摘掉斗笠，——它遮住了她的视线，仰望怪物受创的地方。“果然！在雷雨天气比较容易成功呢。我施展了雷击！”

众人都露出难以相信的表情。像是看到了某种新奇有趣的东西。

那种级数的怪物，她不会天真到以为一个“雷击”就能消灭吧？被刚刚那阵酸雨烧死的一群跑得慢的魔法师，有哪个不会“雷击术”的？

“格斯拉！”

“哎？”

“马上就能看到怪物的长相了！”女孩兴奋的说。“奥伽老师讲课时说过，魔物对法术攻击都是很敏感的。它现在一定非常生气！”

铁匠的脸色迅速由黑色变成青黑。

看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别着急。”拉拉又说：“怪物的头马上会出现。隶属于沃德神的魔法场能量消散得最慢，看！”她骄傲向格斯拉伸出右手，果然，绿色的烟气还没有散尽。

“怪物一定会寻着过来的！”拉拉肯定的说。

听了拉拉的话，一个胆子小的盗贼立刻抱着头，“哇哇”大叫，飞快的抱起了一只木桶，跳进河里去了。“咚”的一声。

又有很多人瑟瑟发抖，好像跳进水里的不是那个盗贼，而是他们。

“算了。”安勒克斯忽然离开众人，独自向怪物迎了过去。“这样更好。”

怪物像感受到了安勒克斯强烈的杀意，立刻像他射出数十条尖锐的触须。但安勒克斯面前两米多的区域被“冰焰”的寒气所笼盖，触须一进入“冰焰”的警戒区，瞬间便被切成无数片碎肉，掉在甲板上，慢慢腐蚀进去不见了。安勒克斯前面，半月形的冰质剑气在一个球状空间中飞速跳跃，相互撞击，形成了一个蓝色的冰阵。而骑士则只是默默的持着断剑的剑柄向前走着，肩膀也没有动一下。

“安勒克斯！”奥马大叫一声，跟着冲了过去。接着是格斯拉，其他人则在比尔带领下慢慢退后了一段距离，为“粘土”的攻击腾出空间。

拉拉还在第一次成功施展“雷击术”的兴奋当中，根本不听人讲话。普雷特把女孩拿起来就走，像拎个提包。

怪物仿佛被激怒了！巨大的身躯晃荡着，使整个船体都摇晃起来，随时可能倾翻。一条巨大的触手向着安勒克斯横扫过去，在空气中留下黑乎乎的残像。

“冰焰”瞬间暴长到几米长，形成一股白浪状的冲击波。两股力量撞到一起，紫黑色的肮脏的死肉碎片顿时锯末般四下飞散，但“冰焰”却仍然无法阻挡住它的前进。眼看骑士就要被黑色的暴风卷入。

但一团更大的黑色物质扑了过去，击在触手上，把它整个打得粉碎。可怕的酸液立刻喷溅而出。士兵奥马举着一扇笨重粗陋的大木盾跑了过去，抢在安勒克斯面前。两人蹲在简易的堡垒后，拼命的压低身子。酸液腐蚀木头发出刺鼻的怪味，白色的气浪也蒸腾起来，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

在后面的人只看到铁匠格斯拉手里提着一截铁链。链子上的铁环几乎有拉拉的手臂般粗细。

格斯拉把“粘土”变化成链子球的形态，这才赶上救了安勒克斯一命。

骑士纵然再怎么厉害，终究是个人类战士。“冰焰”也不过是魔神器。碰上古艾瑞拉王国的发明，没有任何办法。

好在怪物没有连续发动攻击，安勒克斯和奥马才没有立刻丧命。

白烟慢慢的散了。只见在距甲板三米多高的地方，怪物的躯体上伸出了一只短粗的触手，对着烟气最浓的地方，既是安勒克斯和奥马所在的位置。那短粗的触手无节奏的急促伸缩，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急于冲出来似的。

“格斯拉！上面！”普雷特把两手扩成话筒状，大喊道。“喷吐攻击！”

“收到！”

格斯拉吼着回答，把“粘土”改成罩子形态。白光闪过，巨大的战锤再次变成伞形，把众人罩在伞下。

但这次的冲击却远非上一次可比，格斯拉虽然力大无穷，也要单膝跪地才能勉强抵住，这样“粘土”边缘的部分几乎已贴到甲板上，伞外的景象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听得钢铁巨伞上一阵声势浩大的异响，犹如千军万马奔驰而过。格斯拉拼命擎住“粘土”，双臂上肌肉胀得血红。另有几个大个子赶过去想帮忙，但锤柄只有一根，格斯拉的个子又太高，很难插上手，只有站在一旁干着急。众人战战兢兢，只盼怪物的喷吐攻击赶快停止，时间却仿佛停滞一般。

甲板渐渐被巨大的压力弯曲。边缘带的一颗钢钉承受不住压力，“崩”的弹了起来，打在“粘土”上，撞成了扁扁的一团废铁。

甲板随时可能会断裂。

“这样下去不行。”普雷特担忧的说。

仿佛在回应普雷特的话，比尔忽然开始动作。他把挂在腰间的大布袋放下，扎了个难看的马步。比尔开始咏唱结阵的咒文，同时用手指在空中画奥德神的符印。

比尔站在普雷特身后，普雷特没注意到他的举动。

“结阵！有序阵！”比尔大喊，高举起短粗的手臂。一个蓝色的小光球出现在他手中，立刻向四面扩散，几乎只用了一个瞬间便扩展成笼罩整艘船的巨大魔法阵。

无数有序精灵在大气中游弋，连完全不懂魔法的奥马都能看到。士兵瞪大眼睛，好奇的试着用手指去触摸这些精灵。但它们只是高层位面空间的投影，并不是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

守序系的魔法能量顿时变得异常活跃。安勒克斯惊讶的看到，自己的秩序系魔剑“冰焰”在无数有序精灵的包围下，居然出现了冰的实体。相反，与守序相对的混沌力与和谐力则被削弱到极限。连信奉楚奥斯神的人类，盗贼和雇佣兵们，都莫名的心烦意乱起来。如果是混沌系的魔物，在如此强大的阵的作用下，恐怕早就被逐退了。

奥德神的印可者，铁匠比尔的奥德阵，把整艘帆船变成了奥德神领域。

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比尔。这个其貌不扬的矮子脸铁匠，竟然也具有强大的能力，大大出乎人们意料。

当普雷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比尔已经结阵完成。

普雷特无可奈何的看了一眼比尔，后者的大胡子几乎翘到了天上。

“比尔，我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你是一个白痴。”

“怎么样？”比尔得意洋洋的看着普雷特：“你收回你的话吗？”

“不。我重新强调一次。”

巨伞之外，同时属于奥德与代森两种神力的怪物在奥德阵的刺激下，吹气一般的膨胀起来。它暂时停止了对“粘土”的攻击，开始积蓄能量。

一根筋的比尔怎么也想象不到，这胡乱展开攻击的怪物竟不是混沌魔物。

但比尔也只会结奥德神阵。安心的呆在一旁，看格斯拉出风头，比尔做不到。

普雷特看着奸笑的比尔，想起了肯特老师对自己说过的话：“格斯拉这个人，凡事他都会选择最直接的解决方式，也许是莽撞了一点，但却未必是错的。而比尔，……只能说，他非常愚蠢……”

肯特老师！你真是太了解比尔了！普雷特感慨万分。

安勒克斯的“冰焰”对那怪物完全无效的事实，早就证明了它并非混沌生物。比尔却依然试图用奥德阵逐退它。相比之下，格斯拉的涅尔森阵可能会有用得多。

但已经没有机会再作尝试了。当那只怪物再次攻击的时候，恐怕谁也无法抵挡。

水晶的幻想曲 洛维尔的陷阱08诸神创世

在噬魔剑的守护下，医生和李维终于平安到达了帆船的艾瑞拉炮室。一路上有惊无险。

不知什么原因，他们离目的地越近，噬魔剑的光芒就越强，最后即使换成艾拉持剑，噬魔剑的光芒也不熄灭。两人索性熄掉了蜡烛，只靠魔剑的光照明。

魔剑的光彩为周遭的一切都涂上了一层冷冰冰的蓝色。水怪的肢体受到噬魔剑的力量压制，无法生长，只能像水藻般缓缓的摇摆。

四周一片寂静。两人仿佛漫步在海底的植物园。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开来。

李维早已经适应了地面的轻微晃动，但时间一久，又慢慢觉得身边的一切是如此的不现实。少年的思维与感官相互背离，让他分不清幻梦与真实。他仿佛走在永恒沉寂的海底，又仿佛走在一个寂寞的梦中。寂寞，但并不孤独。艾拉和他一起。两个人向着无尽的寂寞前行。

那是一个没有终点的梦。

少年并没有意识到，这时他的一部分记忆已经开始觉醒。

这是无比漫长的一个夜晚。无比怪异的、充满冲击力的景象层出不穷，李维都有些麻木了。但到达艾瑞拉炮室的时候，房间内诡异离奇的景象还是吓了他一跳。

一株怪异的植物从水底生长出来，停在房间中央。整个炮室的地板被挖空了十之八九，只剩下边缘的一个环。中央的位置完全被植物的花占据着。看形状，像极了一朵绽放的金盏菊。而花心的位置则隆起了一个一米多高的小丘。从小丘上连出了一根细细的分支，一直通到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和花比起来，植物的茎显得很细。从地板边缘顺着植物的茎向下观望，可以看到水面折射上来的些微蓝光。显然，下面的甲板和船底已经被凿空了，这里可以直通水面。

但那实际上并非什么植物。构成这株植物的质材，正是与路上看到的水怪相同的紫黑色的烂肉。只不过它在此展现出来的与之前的混乱无序不同，而是形成了完整的花的形态。

李维发现这一点时，立刻感到十分恶心，忙不迭的向后倒退。结果踩到了医生的脚。他歉意的看了看她，发现她正着迷的看着那朵“花”，像没有知觉似的。

“哈。果然……”果然终于开了腔，李维还以为她傻掉了呢。“果然在这儿！”

“什么在这？”李维奇怪的问。

“龙爆陷阱的内核。拿着。”她把蜡烛和弯刀一起交到李维手上，开始沿着墙边向前走。

“龙……什么陷阱？”李维只好跟着她一起前进。

两人的目标是房间尽头的三角形小室。艾瑞拉炮的主要部分都安装在那里，相当于艾瑞拉炮的炮管。而从“花心”上连出的唯一一根触手也指向那间小室。走近了一看，那根触手悬在空中，并没有与小室的门接触。医生指了指它，示意李维用噬魔剑把它切断。少年站得远远的，伸直了手臂砍它，生怕脏东西溅到自己身上。那触手却在噬魔剑被接触到之前就萎缩了，变成干巴巴的枯枝，碎成了几段。

“龙爆陷阱。也是古艾瑞拉文明的遗产之一。”一边说着，艾拉打开了小室的门，里面露出一只古铜色的方匣，匣子上画着五芒星，两个角上各有一枚五角形的铜钉。她又从小药箱里翻出一个精致的金属钳，夹着铜钉的螺帽向一侧旋转。

少年好奇的看着，不知说什么好。

“龙爆陷阱的威力完全取决于亚龙的幼子能从周围环境吸收到多少魔法力而定。因此陷阱的内核一定会出现在魔法能量最高的地方。”

“魔法能量最高……”李维想了想说：“在这艘船上，就是指艾瑞拉炮喽？”

“嗯。”她点点头，把一枚拔除的铜钉丢在地上。

铜钉在倾斜的地面上滚动起来，最后从地板中央的破洞掉落下去。

李维无意识的看着她的手部动作，慢慢消化她所讲的话。魔法什么的，他并不太明白。但少年可不是什么笨蛋。他愉快的发现，医生盗取艾瑞拉炮核心的行为，似乎与全船乘客的安危联系着。他直觉的认为水怪的出现，就是“龙爆陷阱”的效果。如医生所说，那个陷阱是靠吸取周围环境的魔法力维持，那么，只要切断它的力量来源，那些可怕的触手怪就可能会消失。

“天啊。医生！”李维高兴的说道：“这才是你偷艾瑞拉炮的真正目的吧？”

“别这么说。呵呵。”她轻笑着回答，“副作用而已啦。”

艾拉把剩下的一颗铜钉旋了出来。她小心的取下了方匣的盖子，把手探了进去。摸索了一会，她从匣子中拿出了一只青色的小瓷瓶。

医生把瓷瓶在李维面前晃来晃去，做了个可爱的鬼脸。

“就是这个？不怎么起眼嘛！”

“嗯！十万……十万金币！”她张开左手，连着比划了两次，然后眯起眼睛，陶醉的把瓷瓶贴在脸颊上摩挲。

“就这么个小东西！一摔就破。”李维怀疑的说：“有那么大威力！真不可思议呢！”

“可别小看了它！这是魔法贮存器！”

“会有买主吗？”

“这个不用你操心……”医生把瓶子包好，塞进了药箱。她转过身，走到“花”的面前。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巨大的花朵在有节律的膨胀、收缩，好似一颗跳动的心脏。

她只是默默的看着。像等待它枯萎。

“你知道吗，李维。”

“哎？”医生的声音很小，他差点当成耳旁风。连忙大声回应。

“龙爆陷阱是人类盗用神力的极限之作，几乎拥有无穷无尽的破坏力。只要有足够的能量来源，——不需要特别为它提供魔法能量，它会自动抽取，——足以毁灭一个国家。可支持着龙爆陷阱的，是什么呢……”

“是什么？”李维附和着问道。

“婴儿的饥饿感。”

“什么？”

“婴儿、新生儿那种可怕的饥饿感。要把能找到的食物统统吞下去，还要找到更多。灵魂深处的饥饿。”她一边说着，一边从一片搭在地板上的“花瓣”登了上去。少年不知她要做什么，但听到她的声音里有可怕的黑暗感，不由得有些害怕。

那种感觉，那种充满代森神味道的感觉，与平日的她完全不同，让少年感到陌生。

“你要干什么？！”

“来吧。一起上来！”她站在巨大的花上，回过身，向他伸出了手。“我带你看看，一个人类中最伟大的天才的发明。”

李维握住了她的手，也跳了上去。她的手非常冷，让他能意识到自己的体温。他觉得自己也可以令她感受到同样的温暖。可是艾拉很快松开了手，让李维的手在黑暗中划出惆怅的轨迹。

“龙爆陷阱，全称奥德，代森，洛维尔亚龙陷阱。”她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音调说，同时用李维的弯刀在花心上的小丘表面画了一道口。沿着那条口子，她一层层的削开紫色的腐肉。李维闻到一股腐烂的水果味道，忍不住用手捂着鼻孔。但医生却好像一点都没有嗅到，不动声色。随着她把伤口割得越深，李维深深感到自己的行动力被一点点的剥夺。他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固定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原料，活着的奥德亚龙的龙卵，死界之花的种子。制作方法，首先用死亡之力破坏龙卵，使卵内的魔法能量散失。只有毁灭神代森的完全印可者才能做到。然后埋入死花的种子，用晕光石修补蛋壳的缺口，好不使亚龙幼体死亡。”

弯刀触到了某种坚硬的东西。医生的动作随之慢了下来，开始用弯刀横推，削去最后的一层皮。李维看到在紫色的皮肉下面，出现了一层深红色半透明的硬质晶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的发光。在医生把缺口扩大之前，无法看到里面的东西。

他感到一阵恶心。但又无法阻止好奇心。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里面一定是尸体。

什么东西的尸体。

“一切卵生的生物，比如鸟类，都会在卵内为幼仔留下必要的营养品。在冲破蛋壳之前，幼鸟靠着蛋内的食物生存，成长。龙族也是一样。不同的是，龙族是以魔法能量为食粮。奥德亚龙是守序系的生物，只是对自己领地具有强烈的执念，它并不喜欢攻击其它生物。使奥德亚龙就范是相当困难的。可是，婴儿就不同了。”

“婴儿……”李维喃喃着说。他注意到医生的动作已经停止。

“婴儿的心中只有饥饿感。无止境的饥饿感，再多食物也填不满。龙爆陷阱就是利用了这一点。亚龙幼体对魔力的渴望形成吸引源，再由死界之花把能量转化为代森神力形式，创造出无限生长的不死生物。”

她让开了身子，使他能看到死界之花核心里埋着的东西。

深红色的魔石内部，一只蓝色的胖乎乎的龙宝宝仰躺在中心。它紧闭着双眼，一对小翅膀压在身子下面，短粗的手臂捧着圆滚滚的肚子，肚皮缓慢的上下起伏。

它好像只是睡熟了。

不过它却不会醒来。

“只要亚龙的饥饿感不消失，‘它’就不会毁灭。佛卢斯对艾索米亚第一次战争时期，艾索米亚只用了一枚亚龙陷阱就攻破了佛卢斯的 ‘魔法要塞’亚兰亚。据说那时死界之花成长为完全形态，把数千名魔法师吞掉了呢！呀呀，说起来，艾瑞拉毁灭之后，人类的魔法文明就一直在退步。这个陷阱的构造比五百年前的版本粗糙好多呢……”

“吃人的啊？”李维吐了吐舌头：“我们还是早点下去为妙！”

“只是传言！不过，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倒是真危险。如果没有你手里的那把砍柴刀压制着死界之花的魔力，这里随时可能爆炸呢。”

她一边说，一边又开始摆弄花心中的晕光石，想把亚龙的幼仔抠出来。

“一旦把亚龙宝宝从这里面拿出来，正在会聚的魔法能量便会失去中继点而四下发散。站在我们这儿，一定会飞上天！……喂，你别跑啊！”

“我到外面去放哨，有船员过来好通知你一声！”

“把弯刀留给我。”

“当然。”

李维飞快的跳到地板上，向屋外逃窜。

艾拉把刀放在膝边。神器感受到附近巨大的魔力源，变得十分兴奋，在蓝色光芒之中又添上一阵绿芒，一闪一闪的轻声细语。

她不再理会它，双手按在晕光石冷冷的表面上，开始施展白魔法，想要打开龙爆陷阱的代森结印。

理论上讲，只要切断了魔力的来源，死界之花便会慢慢枯萎。强行破坏龙爆陷阱的内核无疑是不必要的危险举动。让死花继续肆虐，很可能会沉船，可是引发爆炸的后果更糟。

不过对艾拉而言，沉船或是爆炸，都不重要。那可爱的亚龙宝宝令她两眼放光，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如果把它作成亚龙宝宝标本，卖给富豪收藏家们，一定能狠狠的赚上一笔钱……

李维刚刚跑出炮室，船身突然歪向一边，他踉跄了好几步，抓住了一个架子才没摔倒。天棚又开始掉土。少年躲在墙边，听着外头无数木梁断裂、墙壁倒塌的声音，产生了许多糟糕的预感。不知过了多久才平息下来。

他跑到前面一看，半个走廊已经倒塌。断裂的木梁堆成小山，把出路堵的死死的。

李维试图从木头下面找条路爬出去。结果也不成功。

这时他带出来的蜡烛也快要烧完了。他只好回到艾瑞拉炮室向医生报告。

“不好了、不好了！”

“嗯？正好，你快过来。”艾拉向李维招手说。她倒蛮高兴。

“什么正好？！外面的棚顶都塌了，我们被堵在这儿了！”

“是吗？”她声音慵懒，像没睡饱似的。她跪坐在亚龙幼仔所在的小丘前，面前摆着五根点燃的蜡烛。蜡烛排成标准的五角形形状，而且为了凑数，有两根蜡烛被折断成四根，短粗，火焰高高的。看这蜡烛的摆法，她显然下了不少心思。

“这是什么？”李维生气的问。这么危险的地方，她还记得玩！

“坐下，李维。我给你上一堂神学课！这些事情，你迟早要知道的。”

“你究竟有没有听到我的话，医生？我说，外面都堵死了，我们出不去了！”

“嗯。唉……”她轻叹一声，“这就是所说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完全没有诚意的叹息。李维接不上茬。

“既然被困在这儿了，就只有等待沉船。”艾拉继续说。“说起来，这船也真结实的可以。人生最后的时光，更要做点有意义的事。即使问心无愧如我，也不禁想向诸神献媚呢。来，坐到我对面，李维。”

“我才不坐。乱恶心的……”

“那随你吧。能正视不死生物，才有资格做魔法师。连我这个涅尔森忠诚信徒都能直面死界之花，你这个……”她犹豫了一下，改口道：“你还是个男人呢！”

“好，坐就坐。”

李维破罐子破摔的坐下。医生是那种无论何时都不会着急的人。又贪财不要命。跟着她算是自己倒霉。

我短暂的人生！还只有十六、七年……

我究竟有多大年纪？

少年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一边听艾拉唠叨。

眼前最切近的事，莫过于如何逃出去。他们身在最下面一层船舱，又被隔绝在一间小室里，而且，两个人又都不会游泳。一旦沉船，肯定是最先溺死的两个。

可艾拉所说的事跟这些性命攸关的事毫不相干。她讲得不着边际。

医生的故事是关于诸神创世的。

“五位主神创造了世界。”她简短的开局道，垂着眼睛，凝视着面前的五只蜡烛。“我们这个世界共有五位至高无上的神灵。涅尔森，司职生命、创造；沃德，奇www书Qisuu网com司职自然，也称为和谐之神；楚奥斯，混沌之神，也是变革者的母神；代森，死亡与毁灭之神；最后是奥德，有序神。他们是创世神，同时也是规则的定立者。涅尔森神与楚奥斯神创造了生命，沃德神定立生命延续与进化的规则，奥德神定立社会延续与转变的规则，代森以毁灭之手维护诸神之铁律。”

“五位主神创造了最初的海洋与陆地。又为世界罩上大气，让空气可以呼吸。那时还没有真正的大陆，有的只是海洋中无数座岛屿。但诸神用风精推动岛屿，把它们聚在一处，成为一块大陆。由于岛屿之间相互撞击，大陆上高峰迭起，地貌崎岖。大陆的正中央，甘达，更是成了一座高耸到云端的山峰，被万年不化的积雪盖着，成为一座地地道道的‘白山’。甘达在盾矮人族的语言中，就是白山的意思。”

“哎？沙漠也曾经是山峰啊……”

“嗯。诸神削平了许多山峰，把土石填进大海里，使大陆变得更大。这是个相当枯燥的过程。沃德神为了偷懒，就偷偷的创造了一个种族，矮人族。他让他们替自己工作。矮人们，大陆上的第一个种族，勤勤恳恳，吃苦耐劳，做得比沃德神自己做得还要好。不久，楚奥斯发现了这个秘密。然后他又把秘密告诉了和自己交好的代森。接着奥德也知道了。于是几位神创造出了更多的矮人，让他们来创造世界。可以说，大陆的框架是诸神的功劳，但细部的工作还是矮人做的多。矮人的足迹遍及了四位主神各自的辖区，继续蔓延。经过数百年的生息繁衍，矮人们分成了若干亚种，金矮人、盾矮人等等。侏儒的产生也是在那个时代。”

“这时涅尔森神则正在为甘达峰的问题发愁。它太高了，涅尔森害怕甘达峰会拦腰折断，不敢动手。当他看到山上白茫茫的积雪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他想，雪下的甘达峰会有多大？这座山峰会不会完全是冰雪呢？于是涅尔森召唤了强大的火精灵伊佛利特，要它把山上的积雪融化。结果巨大的火精抱着山峰，把整座高峰熔化了。石头变成岩浆，漫到了周围很大的一片土地上，为土盖上了一层石头衣裳。又过了很多年，石头风蚀了，变成细细的沙。甘达从山峰变成了大沙漠。这虽然不是涅尔森最初想要的，但已无法改变。于是创造之神试着在沙漠中种上水晶，让它变得日益美丽起来。”

“世界的创造已经接近尾声。在甘达埋头苦干了千年的涅尔森神刚刚抬起头来，擦一把汗的时候，忽然发现一种长相类似于沃德神的小人铺天盖地的朝着沙漠而来。他们的名字叫矮人。他们到沙漠，是来抢劫的。李维，你要永远记得，对财富的追逐是天经地义的，连神也阻止不了。”

“真有教育意义。”李维讽刺道。

艾拉似乎没听出来，又继续讲。她好像对矮人的故事并不上心，直接略了过去。不过水晶果和矮人的故事，李维已经在特罗德那里听过了。

“涅尔森神从此和矮人结仇。但他从其它神那里听说了矮人的苦劳，知道他们乃是大陆上的特权阶级，拿他们没有办法，只好忍了过去。不管怎样，大陆的改造终于完成。伴随着曙光落下，最后一天工作结束。为了纪念矮人族的功勋，沃德神建议让矮人为大陆命名。四票通过，一票弃权。矮人中最年长的一位，也是最初的矮人，史密斯，站了出来。矮人们以匠人的身份为傲，故把大陆定名为‘史密斯莱尔姆’，即铁匠国度。”

水晶的幻想曲 洛维尔的陷阱09魔法学

艾瑞拉历537年11月的一个飘着小雨的夜晚。没有帆的帆船在斯瑞姆河中顺流而下，一边前进，一边沉没。整个船身已经严重的倾向一侧，再怎么迟钝的我，终于也有所感觉。

该如何逃生？说实话，我觉得这才是应该用心的事。但医生却在给我讲一个超级古老的故事。

她这个人，无论何时，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每一件事都要依照自己的计划按步骤执行。

有时候我对此也感到生气，希望她出一次丑，想看到她惊惶失措的表情。

这是我埋藏于心底的一点自私。

***

“神的五芒星。”她指着五根燃烧的蜡烛说。烛火都偏向一侧，把蜡烛的顶端烧成斜面的样子，烛泪流得很快。这足以证明，船身已经歪向一边了。但她却完全不当一回事。

“涅尔森，沃德，楚奥斯，代森，奥德，再回到涅尔森。每一位主神都有两位邻位的神，两位对位的神。以涅尔森的位置举例来说，沃德、奥德是友好的神力，而代森和楚奥斯是相反的神力。生命源于自然，在有序中达成其本质，而混乱与死亡是生命的大敌。让我们再看看奥德神，一边是生命，一边是死亡，不偏不倚的审判者，对生与死同样的漠视，这才是秩序的本质。其它诸如此类。友好的神力可以在同一领域、同一施法目标、或同一魔法装备中并存，对位的神力则不能，它们会相互抵触，都想吞掉对方，结果却总是互相毁灭。对位神力原则存在与我们这个世界的所有层面，从自由飘游的风，到阴暗而难测的人心。神是无处不在的。不过，李维，我们不必任何时间都想着他们。正因为无处不在，才不需时刻关注，就好像空气一样。可当我们想要借用神力的时候，就不得不考虑到神的五芒星。”

“借用神力……魔法？”少年思考了一下，问道。

“正是。和五位主神相对应，存在五种完全不同的魔法。普通人喜欢把魔法的分类简化，辅助性的，对目标有利的魔法称为白魔法，杀伤性的则称为黑魔法。这是一种不确切的分类方式。简化得过分了。例如冰魔法与火魔法同属杀伤性魔法，从诸神领域的角度分析，冰魔法隶属于奥德，火魔法隶属于楚奥斯，是完全对冲的神力。因而从来没有一位魔法师可以同时精通冰魔法与火魔法。黑魔法师，总是倾向于其中一种，一般是火魔。另外，幻象魔法与空间魔法，——同样属于有序魔法，稍微用心想想就会发现，它们根本无法归入黑魔法与白魔法的分类。”

“以诸神领域划分，五种魔法的分类是这样的。涅尔森，治疗、祝福、圣光类魔法，可以净化代森与楚奥斯的干扰性灵气，逐退不死生物，基本上是一种防御型魔法；奥德，冰魔法，幻象、空间魔法。几乎没有人精通奥德魔法。另一方面，可以用奥德神域逐退混乱生物，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因此人们也常常把奥德阵看作防御型阵；代森，死亡魔法，不必多说了；楚奥斯，火魔法，电魔法，狂暴类的心灵法术。以战争需要的角度考量，楚奥斯魔法无疑是最直接有效的；最后是沃德魔法，……”她皱了皱眉，“这个，我也不太知道，当世能够使用沃德魔法的人少而又少。只知道风魔法算做此类。不过，听贝加大叔说，沃德魔法绝对是神力最强的魔法，从凡人的角度看，应该是最接近神的吧。”

“接近神？”李维说。神往的看了看蜡烛。代表沃德的那一支，在医生右手边上的，已经快灭了。

“接下来是结阵。我讲的可能快了点，但你要用心听，我们能否逃出生天，就看你能恢复多少记忆了……别插嘴！”医生向李维伸出手，不让他讲话。

“所谓结阵，就是指降临神域。使某一区域的特定种类魔法元素的活性达到最大。因为魔物对魔法能量比人类敏感，相对的魔法元素活化对它们来说就意味着危险，所以它们会本能的逃离神域。这就是‘逐退’的本质。现在就正有一个傻瓜在做反面教材呢，用奥德神域逐退奥德亚龙，很极限的愚蠢……”

“啊？船上有人会结阵？真想见识见识呢。”

“这有什么？几乎每个魔法师都能结阵，只有程度差别。不过，结阵最强的，往往都是铁匠。”

“铁匠？”少年张大了嘴巴。

“嗯。为了打出带有神力的武器，铁匠们会用阵来提高魔法元素的活性。打造魔法武器的关键阶段，铁匠们几乎每天要结阵数十次。久而久之，结阵最强的就成了他们。对魔法师来说，真是耻辱。”

“这倒是。哈哈。”

医生也不出声的笑了，看了看李维，表情逐渐又变得凝重：“李维，我要你成为魔法师。”

“啊？”少年一下愣住了。

耳边忽然传来滚滚的雷声。什么东西拍在船上，使船晃了一下。

“啊什么？我当然是说真的。魔法门类都为你想好了，秩序与死亡魔法双修。就跟洛维尔，嗯，就是龙爆陷阱的发明者一样。相信我，不是，相信你自己，你在这方面有无与伦比的天赋，李维。”

“虽然你这么说……”

“已经决定了！走向魔法的世界吧，李维。你愿意一辈子做个平凡少年吗？那可真是绝大的浪费！”

“即使你这么说……”

再次被打断。医生基本上不给李维说话的机会。

“而且，而且！”她诡秘的眨了眨眼睛，说：“魔法师的薪水高得离谱！你知道艾索米亚王家魔法师的俸禄有多少？”

“多少？”

“一千个金币每月！”她夸张的叫道。

其实艾索米亚拿这种高薪的魔法师只有一个，楚奥斯魔法大师艾尔拉尔。而且以他的薪水计算，还清一百万的债务也要将近一百年……

“这才是你还清债务的正途！想清楚！我们这次去甘达也有一半是为了这个目的。那儿是冒险家的乐园。真正的魔法师，实战派的高手都在那儿，无数强悍的魔物更能促进你的提高！”她诱惑他道。

“说到债务。你不能发发慈悲，少算我一半吗？”李维可怜巴巴的请求。

“那可不行！你是我的下仆。”

……

两人都不说话。沉默中，沃德的蜡烛终于坚持不住，挣扎两下，“扑”的熄灭了。

李维看了看身边的小丘，紫色的皮肉下，深红的晕光石实际上形成了一间小室，有奥修老爷家的壁橱般大小，可以容下一个人。晕光石石室的门已经被医生完全打开，亚龙宝宝躺在那儿，依旧呼呼大睡。

注意到他的视线，医生开口说：“洛维尔是史上最强的人类魔法师，魔法天才中的天才，奥德与代森的双料完全印可者。哦，对了，所谓印可者，就是神认可的人。有些神的印可者非常少，比如沃德。据说人类以外的其它种族，例如精灵、矮人，沃德的印可者很多。有些人的印可者则很多，比如涅尔森。据说只要做足了一百件对不起矮人的缺德事就能成为涅尔森的印可者，也不知是真是假？……眼前的龙爆陷阱，就是神之五芒星的实例。因为是奥德亚龙卵，才能在被代森魔法破坏的情况下继续存活一段时间，涅尔森或沃德亚龙绝对不行。不过，那个龙宝宝，没的救了。没办法呢。”

“可怜啊。”李维不回头的说。

“是啊。脑已经完全破坏了吧？即使能活下去，也会变成不死生物一类的东西。”

“我不是说这个。喂，医生。”

“嗯？”

“你说过，只要是邻位的神力就不会冲突，那么楚奥斯亚龙的卵也可以制成龙爆陷阱吧？”

“理论上说，是没错。但洛维尔是奥德与代森的魔法师，相对神力的魔物，即使是他，也没可能做到。永远不可能出现三种神力的印可者，根据神之五芒星，三种神力之间必然出现对位。如果真的有那种人，不可能的啦。那不就跟神差不多？”她喋喋不休的说。

“好可怜呢。”李维重复着说。

“嗯？”

艾拉睁大黑黝黝的眼，凝视着少年的侧脸。略嫌突起的额头，高耸的鼻梁，精巧的嘴唇，一直谦卑里藏着骄傲的上扬的下巴，完美的线条犹如石雕。红色发丝投下摇曳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她高昂的心情刹那间颓然坠落，变得有些伤感。

她拼命想追到他的眼睛，又害怕会瞥见意料之中的忧伤，会被那种她无比熟悉的样子牵动怀念，酸楚漫溢胸腔。她的意识与躯体之间出现了短暂的矛盾。

“它是有序神的亚龙啊。却因为被死界之花寄生，一直在做残忍的事。一定，一定很痛苦吧？不喜欢的，无奈的事……让人感到欲哭无泪呢。”

艾拉的心顿时沉溺。

压抑了数百年的委屈想要夺眶而出。可是她却没有眼泪可以哭，只有在心中，以干涩的声音呼喊。

醒来吧，洛维尔，回到我身边。

……

“哈。”过了一会儿，李维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的说：“我真奇怪呢，说些自己都不懂的话！”

少年回过头，歉意的笑。艾拉则把面孔深深的埋了下去，不让他看到自己悲伤的眼神。

“很久很久以前，我曾听另一个人，讲过同样的话。”

她幽幽的说。

水晶的幻想曲 洛维尔的陷阱10突袭

在甲板上的人们无法看到的云层之顶，白森森的电气在黑云中闪烁，孕育着新的雷电。潮湿的气流在雷暴中央横冲直撞，没有任何飞鸟能在此停留片刻。

死界之花的主茎直伸到高空，不停的扭动着躯干，像是痛苦的抽搐，又像是抽芽前的萌动。可是就在它的最顶端，竟然站着一位男子。周遭是愤怒的风暴，脚下是浓浓的云气，但他却如履平地。

这是一张俊俏却非常瘦削的面孔，一对死灰色的瞳子，着实有些骇人。他目不视物，对雷暴中离奇恐怖的景象毫不挂怀，不时的自言自语。

这个男子名叫雷杰斯，是预言者星见手下的七位精灵使之一。在七位精灵使中，他的年纪最轻，个性却最为执着、残忍。只要是托付给雷杰斯的任务，他一定会准确的完成，不留一丝隐患。甚至对其他人负责的委托，——只要是属于星见大人的命令，他有时也会插手。

前段日子，在艾索米亚中部城市里尔斯的市集中，曾有两位顶级的精灵使碰面。他们是魔弓箭手波欧，死灵法师特罗德，两人都具有可以一人摧毁国家的恐怖实力。雷杰斯对那两位既是前辈又是劲敌的同伴相当感兴趣，利用自己的幽界精灵，死蛭，偷听了两人的谈话。死蛭是幽灵物，平时没有实体，即使是掌控风的蒂丽菲尔也察觉不到。通过死蛭雷杰斯听到了一件相当有趣的事。

一位意料之外的涅尔森法师搅入了毁灭龙翼公主米亚梅的事件。从特罗德所说的“可以把结阵与施法的动作完全分开”这句话判断，她可能具有完全印可者的实力。而在里尔斯码头的追击与反追击的纠缠中，那位名叫“艾拉”的小姐展现了自己的强大实力，令雷杰斯确信了自己的判断，她就是涅尔森完全印可者，而且很可能是当世最强的涅尔森法师。奥德魔法战士的自己能发现这件事，作为代森完全印可者的特罗德不可能不发现。但特罗德却依旧选择以代森，奥德龙爆陷阱去毁灭帆船，还欺骗波欧说，“白魔法师拿亚龙没有办法。”不懂魔法的波欧信以为真。普通的白魔法师，当然拿龙爆陷阱没辙，可完全印可者就不一样了。顶级的涅尔森法师就是龙爆陷阱的钥匙。他们可以用白魔法抵消特罗德的死亡魔法，切断死界之花与亚龙幼仔之间的连线。现在那位艾拉小姐，更是能够把龙爆陷阱内核分解开，像剖开鱼腹一样轻松。她现在就正在做这件事。

特罗德是否早就料知了一切？这几乎可以确认。特罗德的心思之深，常常令雷杰斯感到害怕。那么，他为什么为船上的这些人留下一条后路呢？或者，只是为了某个人？龙翼公主之外的某个人。这个人又是谁呢。

另一方面，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那位艾拉小姐也是个耐人寻味的人。她早就发现了龙爆陷阱，却非要等到它完全成长以后，再亲自去把陷阱拆除。她的所作所为，就像是要做给某人看一样。

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雷杰斯对所有一切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紧紧的跟着他们到了船上，一直跟到迷幻之森地界内，龙爆陷阱发作的这个夜晚。他像小孩子抓着新奇的玩具，死死的不肯放手。就在最关键的时候，却出了岔子。断裂的横梁堵塞了通路，把雷杰斯与目标隔绝开。艾拉带着她的仆人去了龙爆陷阱那里，雷杰斯却因为被安勒克斯，公主的保护人与龙翼王国的一个刺客之间的战斗吸引了注意，而留在了甲板上。此时他只能倚靠他的幽界精灵——死蛭了。

雷杰斯站在高空，与死蛭进行着无声的精神交流。他已经知道了艾拉的全部行动。她把龙爆陷阱的内核分解开，只差最后的一步，把亚龙幼仔从死花中取出。看起来，她不打算立刻这样做。她以龙爆陷阱为实例，给那个名叫李维的少年上魔法课。她随时可能完成分解龙爆陷阱最后一步。

到此，雷杰斯已经无心再看下去。他打算杀死她。世界上的强者，只要在星见大人身边的这些就够了，不能再多。安德列公与星见之间的交易也能继续进行下去，虽然大人对此并不太在意。

最重要的是，雷杰斯发狂的想看一看特罗德，那个总是轻蔑的笑着的老瞎子，想看他惊愕的表情。

但是，要做到这一切，雷杰斯必须使死蛭得到实体，然后借用死蛭释放冰箭。死蛭是幽界精灵，只有通过献祭活人的方式才能短暂的拥有实体。可是最下层船舱里除了艾拉和李维一个人也没有，而那两个，不知为什么，死蛭无法钻进他俩的躯体。涅尔森的完全印可者，约等于涅尔森神本身，无法占用她的身体是正常的。可奇怪的是，那个红发少年的身体也不能占用。在上层船舱里找人，死蛭的实体形态又无法撑到她身边。

雷杰斯耐心的寻找着死蛭的祭品。他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甘休的人，做事有极强的韧性。他相信在下层船舱一定还有未及撤出的人。

雷杰斯的视线在漆黑的船舱内追寻。死蛭雾气般的躯壳给他的视野蒙上一层寒冷的灰色。倒塌的隔板、天棚，断裂的木梁，折断的木制家具混乱的叠在一起，一片破败衰亡的景象。仿佛已多年没有人迹。

但他仍没有放弃。

终于，雷杰斯嘴角边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

在桨室的角落里，一个酒气熏天的船工坐了起来，用力揉着被断裂的木梁砸破的头。酒精麻醉了他的痛觉。鲜血染红了整只手，他也没有发现。

船工扶着墙壁，挣扎着站了起来，整个过程中有两次险些摔倒。但他还是站了起来，瞪着朦胧的双眼四下张望，一脸的糊涂。当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看到整个桨室里只有自己在的时候，他更糊涂了。他踉跄着走出了船室，被走廊里弥漫的灰尘呛了一下，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人呢？人都到哪儿去了？怎么也不点灯？

船工想这样说。可是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气，发不出声音。“扑”的一声闷响，他右侧太阳穴处隆起一个包。包上的肉迅速变黑，现出了一张模糊而恐怖的面孔。

“找到了！”

它兴奋的叫着，声音嘶哑得可怕。

船工趴倒在地上，头无力的歪向一侧，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那团肉球却直立起来，指向前方。僵尸四足着地，像狼一样飞速爬行起来。由于发力过猛，它在原地留下了一根折断的手指。斑斑的血迹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门。

门那边是一间倒塌的厅。门被里面的东西挡住，只能推开一条缝。但死蛭把船工的尸身化成肉泥，从杂物间曲曲折折的缝隙间挤了过去，直扑船尾的炮室。

空荡荡的衣衫被门挡住，留在走廊这边。

它的时间不多。

死蛭穿过了倒塌的走廊，到达了艾瑞拉炮室的外间。船的最下层船舱空间不大，而它又选择了最直接的走法，所以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此时船工的身体已经无法回复了，奇∨書∨網破坏得面目全非，变做了一只蠕动的肉虫。只要冲破最后一道门，向着那个女魔法师射出冰箭，它的任务就算完成。

涅尔森魔法堪称防御力最强的魔法类别，可遗憾的是，由于涅尔森与奥德在神之五芒星中处于邻位，涅尔森缺乏对奥德魔法的抵抗力。为了防御奥德魔法中唯一的攻击性魔法分支，冰魔法，古艾瑞拉王国时代，涅尔森的印可者们曾经做过无数种尝试，但始终没能找到一种有效的办法来克制冰魔。只有隶属于楚奥斯的火魔法和沃德的大地魔法才能抵抗冰冻攻击，风魔法或可一试，纯粹的生命魔法在这方面的缺陷是无法弥补的。

因此，虽然目标是超强的生命魔法大师，雷杰斯对这次突袭依然有绝对的信心。眼下，死蛭的存在时间还有很多，敌人则就在眼前。只要在亚龙幼仔被从系统核心取出前杀死那个名叫艾拉的女子，死界之花将会利用亚龙对魔力的渴望，重新建立新的魔法连接点。艾瑞拉炮被破坏了，死界之花还没有成长到可以直接吸取人类魔法力量的程度，这条船上可取用的能量已经不多。但把整艘船送进地狱也不需要维持太久。

亲手除掉龙翼公主不是难事，但雷杰斯不敢直接插手特罗德的工作。每一位精灵使都是星见大人直属，相互之间并无地位高低之分。惹是生非的行为决不会被原谅的。

雷杰斯闭上双眼，开始冥想，准备“冰箭”魔法。忽然他的胸口处传来一阵震颤。他愣了一下，继而现出了温和慈爱的笑，那是哥哥责备淘气的小弟弟时的表情。与雷杰斯残酷而激烈的个性一点都不相符。

雷杰斯从怀里取出一支晶莹剔透的水晶短笛。它还带着雷杰斯的体温。笛子迎着高空寒冷的风，发出了“呜呜”的鸣声。

“高兴吗，我的弟弟？”他望着水晶笛子说。“还是正在体会、狂喜后的失落呢。”

水晶幼笛抬高了音色，证明它正在喜悦中。

它感应到噬魔剑的存在。

此时的水晶幼笛还处在最初形态，不过是一件普通的龙神器，无力与噬魔剑相抗衡。但水晶幼笛第一次遇到与自己类似的神器类型，不由得异常兴奋起来。

噬魔剑的力量是消磨，而水晶幼笛的力量是抹去。

雷杰斯愉快极了。他知道它正在成长。令水晶幼笛超越特罗德的代森之时雨，成为世上最强的龙神器，正是星见大人赋予雷杰斯的毕生使命。此次去甘达，也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水晶果。他打算以水晶果为晶石炼化水晶幼笛，好融合各种神力。

雷杰斯并不知道，若非水晶幼笛带在身边，死蛭也无法对艾拉进行攻击。因为它一旦进入炮室，就会被噬魔剑消去实体，成为幽体状态。而水晶幼笛则全力抹去噬魔的力量，把死蛭置于魔力的空白带中。这样的空白地带，瞬间便会被噬魔剑的蓝色光芒吞没。二者的力量相差太远，水晶幼笛只是在向前辈讨教罢了。

可以发动攻击的机会只有一瞬间。

这时，艾瑞拉炮室里，死花花瓣上的两人已经开始有所动作。艾拉正打算把亚龙宝宝从晕光石石室里取出来。她已经把手伸了进去。

“喂，医生。”李维忽然说。

“说。”艾拉高兴的看着少年。她知道自己唤起了他对魔法的兴趣,她有问必答。

“如你所说，对位的神力无法相互融合，那么，假如我想要创造一把同时具有冰之力与火之力的魔法大剑，岂不没有可能？想想就觉得好遗憾呢。”

“这个啊。怎么问这个呢，我又不是铁匠。”她停下手部动作，皱眉想了一会儿：“据说有一种物质能融合对位的神力。水晶果。”

“甘达的水晶果啊。”少年回想起在里尔斯听到的故事。矮人族与涅尔森的宿怨，水晶果与史莱姆吞食者。

他笑了笑。一想到那个盲眼的吟游诗人，少年就兴奋起来。他是第一个把传说带给李维的人。在遇到吟游诗人以前，少年的生活单调得连梦都很少做。

如果能与特罗德重遇，李维有满肚子的传奇故事想说。龙爆陷阱不就是个最好的故事题材吗？而自己此时就坐在死界之花上，听医生讲述创世的故事。一切离奇得让人不敢相信是真的。

“因为水晶果是不应该存在于这世上的东西。”艾拉一字一句的说。“涅尔森创造了它，又想消灭它。这使得水晶果失去了位置。它不属于任何一个阵营。每一种力量都不与水晶果冲突。两种互不相容的物质，同时与第三种物质相容，那么三者便可以混和在一起。这种例子，生活中有的是。不过，水晶果是否真有这种作用，我也不太肯定。毕竟都是传说中的事情呢。”

“这样啊。如果是真的，水晶果应该是晶石中的极品了。肯定，非常非常的……”

“值钱！”两人异口同声的说，相视一眼，大笑。

他们的笑声掩盖了门打开的声音。在漆黑的暗影中，一团粘乎乎的血肉慢慢爬了进来。噬魔剑蓝色的光芒立刻暴长，它撩在死界之花的花瓣上，亮的像一颗小太阳。在蓝焰灼烧之下，死蛭前端的肉体立刻软了下去，摊做一堆稀泥。但紧接着，一团白色的光芒护住了死蛭的身躯。水晶幼笛在一个小区域内抹去了噬魔剑的作用。魔力的蓝光一消失，黑暗便即刻降临。两件魔法武器的对拼在死蛭身上制造出一团暗影结界。就像蓝光有了实体，上面又挖了一个空洞。

冰箭从死蛭前端射出。它拖着长长的尾巴，六角形霜花在蓝光中留出一条苍白轨迹。那残迹很快就连同保护着死蛭的结界一起，被噬魔剑的力量消磨掉了。死蛭一声呜咽，被打回了幽体形态，飞往雷杰斯身边去了。

不过它已完成使命。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李维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艾拉忽然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不能相信的事似的。她眼里的神采一眨眼就暗淡下去。她向后便倒，像风里的一张薄薄的纸。

艾拉仰面倒在死界之花的花瓣上。亚龙幼仔被她的手拉着，也从晕光石石室中滚落出来。它沿着花瓣的斜面滚动，一直掉落到花下面去了。不久，从下面传来“咚”的一声水响。

“医生！”

李维急忙冲上去，扶着艾拉，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少年握着她的手，用颤抖无助的声音重复着。那个苍白而美丽的女子，无力的靠在他怀中，身子越来越冰冷。

水晶的幻想曲 洛维尔的陷阱11看星光为你闪亮

死界之花一阵剧烈的颤抖，陷入了狂暴状态。无数须根从船体中钻出，又在半空中回转，刺入帆船的侧壁，并不断收紧，深深的勒了进去。木头断裂的“噼噼啪啪”声不绝于耳。帆船马上就要四分五裂，变成一堆漂在河面上的碎木头。直冲云霄的主茎则开始萎缩，不时有受挤压而喷出的汁液，向各个方向射出。

死界之花已开始崩溃。亚龙幼仔必然是被取出了。

“还是迟了吗？”

没有回答。雷杰斯知道，死蛭恐怕是被某种外力强制送回幽界了。大概又要几个月才能恢复。更令他惊心的是，水晶幼笛也失去了魔法反应。对手强横得超出预计。幸好，冰箭攻击总算是完成了。

死界之花正在崩坏，船的命运也是一样。涅尔森法师显然没有来得及把龙爆陷阱核心的能量完全输导掉。以现在的情况，她至少是失去知觉。单凭那个少年的力量，两人是无法逃出密闭的下层船舱的。虽与预期的有所不同，毁灭帆船的任务还是达成了。两岸都是十米多高的峭壁，想爬上去几乎没有可能。剩下的人都会被愤怒的激流吞没吧。

又是一阵“咕噜咕噜”的异响，死界之花的主茎从中间分成了三片，轰然倒了下去。死花的碎片重重的拍在河岸的岩石上，顿时石屑纷飞。白色的水花一直溅到高处的藤木树干上。一只好热闹的剑猿从树后爬了出来，“叽叽”叫着跑到了河岸边，向河道中观望。

雷杰斯头冲下的从高空坠落下来，眼看就要摔在坚硬的甲板上。但是，就在帆船侧上方的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道蓝色的空间门。一只银白色的狮鸠兽从门里飞出，向下俯冲，犹如一道白色闪电。它准确的接住了精灵使，在半空中打个回旋，朝着南方飞去。

“不是我的敌人。”精灵使自言自语道。

他侧卧在狮鸠宽阔的背脊上，向帆船的方向回望。狮鸠飞得极快，霎时就把那艘破碎的小船抛到蒙蒙夜色之中，再也看不见了。凉爽的夜风撩过耳畔，奏着一首温柔的笛子曲。

雷杰斯闭上眼睛，轻叹一声。他把手探入怀中，用食指和拇指在水晶幼笛光滑而冰冷的表面上摩挲。它没有一点反应。

“不是我的。”他重复道。“真是太可惜了。”

狮鸠很快变成夜空中一个白色小点儿，亮了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

李维所处的环境，用地狱来形容再贴切不过。船舱剧烈的摇晃着，巨大的轰响从各个方向传来，震得人几乎耳鸣。整个世界处于癫狂状态。死界之花的色泽一忽转红，一忽转黑。在它巨大的花瓣上浮现了无数脓泡，向上方喷出暗红的液体，犹如一眼眼血喷泉。他不知道那液体是否有害，只得抱着艾拉四处躲避，最后站到了花心的石室边上。

一股强大的力从死界之花的根茎处向上涌来，但整个房间都处在噬魔剑蓝色的结界中，死花的力量无从发泄，又向下逆流。这也是死界之花根茎加速生长的原因。帆船炮室以下的部分破坏得更为严重。

一派恐怖的末日之景。一切希望似乎都已湮灭。

可艾拉还有呼吸。所以他不会放弃。虽然他不知怎样才能获救。在此危机关头，少年越发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如果再强大一些就好了。他这样想。即便不足以脱离困境，至少不会束手无策。

他感到怀里的艾拉微微的动了一下，连忙把她放下来。他摇晃着她的肩，呼唤她的名字。

她双眼无神，甚至连抬起头看李维的力气都没有。嘴唇也完全失去血色。

李维看到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在说着什么。可声音太小，他什么也听不见。她很快就讲完了，又垂下了头。

“艾拉！我听不见！你再讲一次！”李维急道。

他把耳朵凑到她嘴边。他恨不得能直接解读她的思想。

“星星……星星的光……”

“星星的光吗？”

艾拉无力的点了点头。这已经耗费了太多体力，她再也动不了了。

只要有星星的光，就可以得救吗？

虽有疑问，也只能相信艾拉。但，外面的走廊已经倒塌了，又该怎样出去呢。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死界之花中央狭小的高地上打转儿。越是着急，越是想不出办法来。

很偶然的，他踢到了放在石室旁边的噬魔剑。弯刀的光顿时亮了一下。少年不经意间发现，在弯刀的光芒强盛的那一瞬，死界之花花瓣表面的“小喷泉”都一下子停歇了，所有的脓泡也萎缩成干巴巴的空壳。当他缩回脚，不与弯刀接触时，死界之花又回复到之前的状态。

李维的脑海中立刻浮现了许多与这把奇妙的弯刀相关的画面。由于精神高度集中，他的思维快到连自己都无法立刻理解，他不能立刻把这些片断联系起来。但少年知道，那里面一定有自己正在苦寻的答案，死死的抓着那些记忆，反复回味。

他记起艾拉和自己抢弯刀玩的时候，每当弯刀离开自己的手，蓝光便会熄灭，那些怪物，——现在已经知道了，是死花的茎和叶子就会开始生长，而当弯刀回到自己手上，再次放出蓝光时，死花的生长就会停滞。

大致可以推断出这种蓝光有抑止死界之花魔力的作用。

但现在无论弯刀是否离手，蓝色的光芒也不会消失，只有强度的差别。

他看了看弯刀，把它拾了起来。果然，光芒暴长，死花停止了活动。只有花中央的高地部分不受影响。

“如果没有你手里的那把砍柴刀压制着死界之花的魔力，这里随时可能爆炸呢。”

艾拉这样说过。那么，它确实是可以压制死花的力量的。

李维微微的点了点头。

他已经知道，自己和艾拉所在的部分并非死界之花原有的，而是龙爆陷阱的制作者为了放置晕光石室而创造的隔离带。

记得刚听说这里是龙爆陷阱的核心时，担心的想要立刻跳下去呢。现在却要靠它才能生存。那时，艾拉说什么来着？那句话好像很关键似的……

他努力的在记忆中挖掘，终于想起了艾拉讲的那句话：

“一旦把亚龙宝宝从这里面拿出来，正在会聚的魔法能量便会失去中继点而四下发散。站在我们这儿，一定会飞上天！……喂，你别跑啊！”

李维顿时恍然大悟，知道了自己的想法。艾拉！他激动得叫出声来，低头看她。

她还在昏迷中，因为寒冷，身子微微的颤抖。

你好像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最终还是要靠你的力量逃出去！

少年的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他找到了离开底层船舱的唯一的方法。那是个极度危险的做法，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一定会成功！他乐观的相信着。

与其说是自信，不如说他是相信艾拉的话。他坚信只要让她看到星光，一切的一切都会得到拯救。

“走吧，艾拉。我们出去。”李维说。

他把她抱了起来，把她放到晕光石做成的小室中，然后一个人跑到死界之花花朵的边缘。李维掉转弯刀，反握刀柄。奇#書*網收集整理他瞄着从地板上破洞里透过来的隐约的水光，把弯刀投了下去，然后飞快的跑进石室。他紧紧抱着她，背对着被艾拉挖开的那一面，用自己的身体做门。里面相当挤。幸好两人都很瘦，才勉强容下。她全身冰冷，让少年也瑟瑟的发抖。很快的，他的牙齿也开始打颤了，咯咯作响。

“看星星是如何为你闪亮。”

少年说完，深深的埋下了头。他的脸颊与她的相接触。

冰冷。寒气一直渗入骨髓。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情形，他可能永远都不会与她有这样亲昵的接触。但他的心中却一片寂静，犹如秋雨后的平原，满含一种柔肠寸断的温柔怀念。

弯刀一掉进河水中，整个房间便完全被黑暗占据。死界之花从神器的巨大魔力中解脱。但维持着它的存在的能量源已经毁坏，来自负界的死界之花无法转换从这个世界吸取的大量正能量，在强大的魔力回馈作用下崩解。魔力找到了最大的宣泄口，死界之花的其它部分，伸展到船体外的茎和枝叶都缓缓停止了活动。一切能量都集中在艾瑞拉炮室里的花朵上。

李维没有回头向外看。艾瑞拉炮室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到。但即使不是如此，他也没有这个勇气。晕光石室中飘着淡淡的腥臭味儿。整个石室随着死界之花的起伏大幅度的摇摆，好像随时会倒下。耳边响着萧萧的风声，不知是如何产生的。

一切的一切，如此宁静。

“别死！”李维咬着牙，在她耳边轻轻的说。

正是靠着噬魔剑的束缚，他们才能轻易的解除龙爆陷阱，才没被炸上天。少年此刻所做的，正是反其道而行之。解放死界之花的力量，利用爆炸冲破头顶的甲板，把两人从船舱底层送出去。但晕光石的强度如何，能否经受住这次冲击，而出去后又如何从晕光石石室中逃脱，而不是随着它一起掉落在河水里，这些都是完全不敢想象的事……

一声凄厉而漫长的哀鸣。死界之花颤抖了一阵，被其内部鼓动着的巨大魔力撑得四分五裂，爆炸开来。有些坚硬的碎片击穿了所有船板，一直打到无限的远处。花心中央的晕光石冲天而起，从帆船的底层一直撞向云层，如一颗红色的大型陨星般不可阻挡。

李维死死的抱着艾拉。刀刃般锋利的疾风切断了他们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使晕光石的石室成了一个小小的独立空间。两人一起朝着阴霾的夜空飞去。

在层云之上，想必有涅尔森主星澄净的白光，温柔的照耀吧。

水晶的幻想曲 洛维尔的陷阱12我们的相遇

“真的在这里吗？”

“当然。跟着我就好了。”

“不是骗我的吧？”

“相不相信都随便你！”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走入树林深处。

早晨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树荫，给树林里蒙上翠绿色的薄雾。没有小径，两人就踩着柔软的绿草走去。晨露还粘在草叶上，踩上去有一点凉。

这是一个温和清新的早晨。但带着咸味的海风时断时续的吹拂，带来了暴雨的预感。

寒冷的时节即将来临，树木也将要陷入安眠。风精们会用她们透明的羽翼结成巨大的网，守护林中那一片动人的绿。然而，风精对树的爱，同时亦是对林地外的居民们的婉拒。那时，他们就只有穿起厚厚的靴子，站在山地皑皑白雪上，远眺这边的绿色。直到下一个暖季到来，春天和希望再次萌芽。孩子相携走入阔别已久的林地，惊喜的发现，动物小伙伴们已经长大了许多。

现在则是正要把友谊放入树洞里，等它酿成重逢的甜酒的时刻。

无论怎样，分别总是令人难过的。

“就是这里了！”

少女走到一棵高大的橡树旁，停了下来。

“看不到呢……”少年手遮凉棚，向上望。“啊！看到了看到了！绿色的巢！用细枝和草叶编的吧？”

“瞧，没骗你吧？”少女得意的说。

“来吧，我们上去！”

两人灵巧的爬上了橡树顶端。鸟巢建在一根直超过一米的粗枝上。它是用许多褐色的小树枝编成碗状，再在里面垫上厚厚的一层草叶。长的草叶从巢的边缘垂下来，有如衬边儿用的流苏。

全身雪白的小鸟趴伏在巢中，睡得很熟。

“看上去好暖和呢！真想躺进去试试！一定很舒服吧？”

“嗯！可利鸟的手真巧！”

“应该是爪子吧？”

“呸！”她啐了他一口说：“爸爸说，女孩子不可以用那么粗俗的字眼！”

少女伸出手，轻轻的抚摸小鸟的头。她怕惊醒了它，不敢太用力，若即若离的。但饶是如此，小鸟还是醒了过来。它抖了抖小翅膀，用一对小黑豆似的眼睛惊慌的四下打量。

“你弄醒它了！”

“我不是故意的！”

小鸟“啾啾”的叫了两声，害怕的缩起了身子。

“好可怜啊。它害怕了吗？”

“不是。它一定是饿了。爸爸说过，这么小的鸟是不知道害怕的。”

“它在找它的爸爸妈妈吗？”

“可能吧。不过……”

“不过什么？”

“没什么。”

“别吞吞吐吐的。你一直有话要说吧？从你拉我到树林里来我就知道了。”

“它的爸爸妈妈可能不会回来了。”

“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因为……”少女显得很犹豫，但最终还是鼓足勇气说：“村里的猎人们错把一只可利鸟当作白鸠打死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昨天。昨天下午。他们说，又有白鸠来捉村里的鸡了，就用冰箭打它。爸爸的眼睛不好，——你知道的，他无法确认那是否是白鸠，迟疑了一会儿，就……”

“该死！”少年攥紧了拳头骂道。“他们一定是故意的！大叔怎么不阻止他们呢！”

“对不起。”

“那一只是爸爸可利鸟，还是妈妈可利鸟？”

“爸爸可利鸟。它被猎人们打下来以后，他们还欢呼呢，但一看到不是白鸠，他们立刻就蔫了。一个家伙念叨着说，杀死‘绿篱’中的神鸟，全村都会受到诅咒。他们说，发生了这种事，身为村长的爸爸难辞其咎。”

“那妈妈可利鸟呢？”少年追问道。

“它悲哀的叫了一整夜。今天天刚放亮的时候，村口的铁匠大叔在他家门口那块大石头上发现了它的尸体。”

……少年沉默不语。

那么，这只小鸟已经成为孤儿了吗。

“喂，李维？你在想什么？说句话吧。什么都行。”

“嗯。蒂丽菲尔，我们养着它好不好？把它带出‘绿篱’养着好不好？等到下一个暖季来了，到那时，它长齐了羽毛，就可以飞了吧？你说好不好？“

“不行的。”少女悲哀的看着李维。“那是不行的。绿篱中的生命一旦被带出林子，很快就会枯萎。”

“那难道就让它在这里等死吗？”

“对不起。”少女深深的垂下头。

小鸟又啾啾的叫了起来。少年感到一阵难过，索性把头枕在鸟巢旁边，躺在树枝上。他感到鼻子一阵发酸，便用双臂挡住了脸，一句话也不说。

“别责怪爸爸好吗。”

少年不回答。

“也别责怪我。我们只是无奈的命运的守望者。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只有远远的看着。”

“我并不是责怪你。我只是恨自己的无力罢了。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自责的说。少年已经泪眼朦胧了。女孩向前一扑，笨拙的抱住了他。

“李维，我喜欢你。”

她在他耳边轻轻的说。

然后她用手臂撑起身体，与他面对面。她闭上眼睛，一滴泪水悄然滑落。泪水在少女完美的肌肤上留下一条水晶长痕。当它坠落在少年脸上时，已沾满了晨露般恍惚的香气。

……

“蒂丽菲尔……”他念着她的名字，慢慢从迷梦中醒来。少女的话语尤在耳边。他睁开双眼，注视着眼前的世界。景物从迷雾中渐渐褪出。他眼前不是翠绿色的树荫和青白的天，而是一片高高的、阴云密布的、无星无月的夜空。

发现他醒了，艾拉女神般的面容马上出现在他眼前，占据了大半个视野。她本来面带着完美的微笑，不过听到李维叫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其它的一个明显属于女性的名字，很快就不笑了。

“你醒啦。”艾拉冷冷的说。

“嗯。艾拉，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怎么可以直呼我的名讳？要叫医生！”

“是的医生。医生，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梦见女孩？”

“是的。是我没见过的女孩，绿色的头发，好奇怪呢，不过，也很美……”

医生很快的把脸别向了一边，表明她对这个梦没有任何兴趣。

少年只好讪讪的住了嘴。他听到哗哗的水声，便四下看了看。他惊讶的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只巨大的铁碗里。而碗漂浮在漆黑的河水中，顺着水流缓缓的移动。一同坐在碗里的还有其它几个人。奥马，医生和船长是认识的，还有两个美丽得像假的一样的女孩儿，一个坐在安勒克斯身边，单手托着腮，默默的望着远处，另一个用超大斗篷裹着的，正傻乎乎的看着自己。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青年坐在碗边上，人长得倒很俊俏，与衣着一点不相称。还有三个大个儿，坐在碗的另一边，每一个块头都跟奥马差不多。

铁碗当然是格斯拉的魔神器“粘土”变化而成，不过此时的李维还不知道“粘土”。除了格拉莱斯，其他铁匠他都不认识。

“这是哪儿啊？”李维脱口而出。

“碗啊。没看到吗。”艾拉没好气的顶回去。不知为了什么原因，她很不高兴的样子。

“我们是怎么到这儿的？”李维又问。

“哈。天知道怎么那么好运！”这个问题勾起了艾拉的兴致。“我们是被一阵风吹来的！李维你这家伙，真的有够大胆，居然利用龙爆陷阱把自己送上天！差一点就死了呢。那把弯刀被你扔下水了吧？真可惜呢……”

“喔，对了，医生，你没事了吧？”他想起她曾经陷入昏迷。

“才知道关心我！”艾拉愤怒的说，“你梦里惦记的可不是这些呢。说，李维，蒂丽菲尔，究竟是谁？你在里尔斯的生活也不怎么孤独嘛，还天天抱怨。慢着，难道是这几天在船上搭到的？”

“嗯。容我插两句。”奥马忽然道。

“说！”艾拉用命令的口吻回答。她正在气头上。

“如果说的是蒂丽菲尔，我倒是认识。”奥马慢条斯理的说道。

“你认识？”

碗里的其他人都悄悄的侧过了耳朵开始偷听。连正直勇敢的安勒克斯也不例外。一般像这种无法忍受引诱的时候，骑士总会选择回避。但现在，避无可避。

“是前几天在市集卖艺的吟游诗人的孙女嘛。天真无邪的一个小女孩哦。比某人要纯洁一万倍。不，还不止……”

“别说没用的！”

“不，奥马。我梦到的不是她。虽然蒂丽菲尔也很可爱啦……”

“很可爱！”

“嗯，他是这么说的，很可爱！”盗贼康恩幸灾乐祸的重复道。

“你是谁？我没问你！”

“这种事不值得这么生气。我说艾拉，啊，不是，艾拉医生，这次是李维救了你的命吧？那边那位铁匠大哥，普雷特说你中了冰箭魔法，自己是无力从下层船舱逃出来的。嗯嗯，魔法什么的我不懂，李维救了你一命，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你总该给他一点回报吧？”

“特罗德的孙女，那个蒂丽菲尔的头发和眼睛并不是淡绿色的……”李维小声嘀咕着。不过话题已经被奥马转到了“回报”这件事上。蒂丽菲尔已经没人关心了。

艾拉被奥马的攻击打懵了。她停了片刻，发现很多人看着自己。

“好吧。”她终于开口道。“今天谢谢你救了我。除了我这份诚挚的谢意，另赠一百枚金币……”

“哇！才一百枚！太少了吧！债务的万分之一！”奥马大叫。

“万分之一？”拉拉忽然说，“那他的债务是？”

“一百万枚金币。”格斯拉接道。他同情的看了看李维，然后开始默默向涅尔森祷告。神啊！格斯拉在心里说，原来有人欠这么多债？我才欠到他的千分之一呢。看来您对我还是很仁慈的。

“你吵什么？李维自己都没有异议呢。”

“我不是没有异议，我是……”

李维刚开始辩解，艾拉又大声说道：“的确！李维他今天干得不错！是救了我一命！但我一生可能有一千次遇险，我不能每次都倾囊相赠吧？”

“她说的真是好！”普雷特忍不住道。他从怀里取出铁匠手册，又拿出一支用夜光石处理过的笔，在空页写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比尔问普雷特。

“我记下来，省得忘了。如果以后你们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就这么说……”

“禽兽！”比尔看了看格斯拉，示意他跟着一起骂普雷特。但后者却也掏出铁匠手册奋笔疾书。

“你干什么？”比尔不满的说：“别什么都跟着普雷特学！他虽然是师兄，我的年纪可是比较大呢。”

“我，很穷！”格斯拉简单的回答。

其他人看着三个铁匠的争吵，都不由得笑了。

若不是多亏格斯拉的“粘土”，大家现在早就沉到水底了。他们对艾索米亚三铁匠都满怀感激之情。安勒克斯尤其如此。因为公主的命也是铁匠救回来的。

“医生。”李维有气无力的道。

“嗯？”省下了一笔钱，艾拉的心情大为好转。

“我说，我还欠你多少金币，你有计算过吗？虽然我其实也不太在意……”

艾拉抿着嘴笑，左右看看，忽然大叫了一声，把几个人吓了一跳。

“呀！安勒克斯！你的脚受伤了！让我看看！我可是里尔斯的第一名医呢！”

“不用。没关系的。”骑士摆了摆手。

“没关系！我不要你的钱，船长！”艾拉笑眯眯的说。

“我劝你们还是给她钱的好！欠她的人情迟早会换算成更多的钱！”奥马警告。

李维叹了一口气，不吭声了。他挪了挪身子，靠到大碗的边上坐着，立刻发觉有什么硬硬的东西夹在身体与碗壁之间，有点硌腰。

少年把手伸进腰间的袋子里，把那东西取了出来。那是一本方方正正的小册子，十分古旧，边角的地方破损得很厉害。纸张表面都已经起了毛，摸上去软软的。这本小书也没有封皮，第一页上就写满满了小字，黑乎乎的一片。

他把书举高了些，想借着天光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那个夜晚既无星又无月，书上的字又特别小。把书举高对他没有任何帮助。可书上的文字直接在他的脑海中投下倒影，使他能够读懂上面的东西。

这是一本代森魔法书，是用黑暗的文字写成的，本来就不需要光的力量。如果是白天，或涅尔森主星光芒强盛的时候，反而看不了。

少年眯着眼睛，费力的辨认着书里的文字。书上的字迹颇为娟秀，但行列却歪歪扭扭。有两行文字交叉在一起的，也有一直写到纸的边儿上，字只写了一半的。给人的感觉就像这本书是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写成一样。

书的第一页是代森魔法序言。

“对于人类而言，任何法术的施展都需要两个组件，结阵与施咒。结阵的目的，是为了提高魔法元素的活性，使其可被人类等非魔法种族利用。有些法术不以结阵为前提，根本无法完成。例如雷击。但遗憾的是，并非所有的主神都会赐予神域降临之法。代森即是其中的一个。因此，代森魔法的施展与奥德、涅尔森系的法术有原则上的不同，这也是它难于理解、难于掌握，被其他魔法师们列为禁术加以排斥的主因。但也因为同样一个原因，孜孜以求的代森魔法师们多年来一直在研究结阵的原理，力图找到合适的取代者。这些方向性独特的研究使他们获得了其他魔法师们无法取得的知识。即，自然界中的阵。”

“世界上存在着天然的魔法阵。从很早很早以前，人类已模糊的认识到这一点，但对于魔法的神化与恐惧超过了他们的求知欲，使这种认知停留在蒙昧阶段。对此，那些为了抬高个人身份，在魔法理论研究工作中故布疑阵的人，罪不可赦。实际上，阵是无处不在的。与其勉为其难的去创造，不如从环境中借用。具体来说，阳光即是涅尔森阵的最原始形态。相信所有的代森魔法师都知道，在正午时，我们连最简单的骷髅召唤术都无法施展。因为无法结成代森阵来抵消阳光的力量。反之，阳光最虚弱时，被压抑的代森神力即会增强。相类似的，森林地带存在着天然的沃德阵，而冰川中则存在奥德阵。上述发现对于代森魔法师的实际意义是，把我们一直以来的感性认识，主动的置于理性分析的熔炉中。天然阵原理的发现，是近年来人类代森魔法研究取得飞速进步的基石。”

“世界上艾瑞拉历471年，代森魔法研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代森魔法‘黑暗之光’的发明作为标志性事件永载史册。我们终于找到了代森阵的取代者。”

……

“施咒分外两个阶段，冥想与咏唱咒文。冥想部分请详阅内文，在此不做赘述。咒文细分为四个部分，主神，次级神，魔法名，作用对象。以文德罗亚为例，咒文的主要部分，‘沃德斯、代斯、阿艾尔，纹德罗亚，作用对象’。其中沃德斯、代斯是古精灵语中对沃德与代森两位主神的敬称，阿艾尔是次级神，也是文德罗亚力量的执行者。这四个部分并非完全必需，极端的说，只有主神名是必要的，其它几个组成部分有时籍意识即可完成。当然，那是对完全印可者而言。对于不成熟的施法者来说，除了主神和次级神名之外，还需要加上相应的祷告文，因此咒文将变得极为冗长。在此正告初学者，代森魔法的学习极为危险，切忌自作聪明，急于求成，凡事循序渐进为妙。”

……

他合上了书页。

李维记得很清楚，在船舱里的时候，自己身上没带什么书。他不知道这书是从哪里来的。既然这是一本魔法书，他怀疑是艾拉趁自己睡着的时候放到口袋里的，想让自己学习上面的法术。

然而实际上却不是。作为涅尔森的完全印可者，艾拉是不会保存死亡魔法书的。

少年自以为是的冲着艾拉笑笑，把后者弄得莫名其妙。她谈兴正浓，还是忙里偷闲的回了个微笑给他。这使得李维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

少年停了片刻，忍不住诱惑，又翻开代森魔法书，津津有味的读了起来。正文的第一页讲的是骷髅召唤术，代森魔法中最简单、也最有代表性的法术。

“与大多数人的理解不同，骷髅召唤术并不需要在施法现场有可供操纵的实体，除非要施展大规模（上百）骷髅召唤。只需召唤幽体，主神便会提供创造实体所需的元素。召唤幽体，亦是代森魔法的灵魂。因此有的研究者认为，只需苦练骷髅召唤即可提高整组死亡召唤魔法的熟练度。个人认为，虽有夸大之嫌，却不无道理……”

他很快就被这本小书完全吸引住了。

水晶的幻想曲 洛维尔的陷阱13我们的相遇

夜色沉沉。一只奇怪的大铁碗静静漂在斯瑞姆河上，顺流而下。两侧的河岸都是陡峭的岩壁，一成不变的，看得久了，便会产生岩石向自己倾轧过来的错觉。

河水，天空都是一团漆黑，让人怀疑是否在前进。夜晚也长得没有尽头。

身处这样的环境，以睡觉的方式静候黎明，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但大碗里的人们却无法入睡。经历了古代大魔法师洛维尔的恐怖发明，龙爆陷阱的洗礼，人们都处于极度兴奋状态当中，面对死界之花时那种无力所带来的挫折感，那壮观而又诡异的景象带给人的巨大震撼，对无与伦比的魔法力量产生的敬畏之情，劫后余生的喜悦，种种情感复杂的混和在一起，在人们记忆中刻下难以磨灭的烙印，又叫人如何成眠呢。

因此度过长夜的最好方式，只有聊天，也借机相互了解。

这些人中，有的是王室贵族，有的是正在被缉捕的盗贼，有借探险之名外出躲债的铁匠，有可怕的放债人和她的猎物，有坐上贼船回不了头的官兵。一句话，都是些天南地北、风马牛不相及的家伙。若不是这场遭际，这些人是怎么也凑不到一块的。

因彼此身份差异很大，可聊的话题还真是不少。三个铁匠，天真的女孩拉拉，里尔斯的美女医生，不时冷言冷语的插上一句的盗贼康恩，都聊得兴致勃勃的。其中艾拉是聊天的核心人物，她尖酸刻薄而又充满智慧的谈锋令众人惊诧不已，不怎么富裕的铁匠格斯拉和普雷特更是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一边频频赞叹，一边抄了不少名言警句。如“长夜漫漫，唯有金币能温暖我心”， 又如“医生的天职就是治病救人（没钱的不算病人）”，“无论心地再怎么善良，医生也是要生活的”，“有两个时候不能手软，一是动刀，一是收钱。前者是对职业技能有自信，后者是对自己负责”等等等等。普雷特感言道，自己以往一直过着浑浑噩噩的人生，在创作与赚钱的矛盾中挣扎，到今天才茅塞顿开，以后面对金钱诱惑的时候，不会再迷惘了。格斯拉更是失声痛哭，感慨自己空有一把手艺，最后居然落到远走荒漠躲债的可悲下场，与医生相比，自己真是太渺小了。他俩几乎拿艾拉当降临尘世的天使般看待，尊她为醒世明灯。比尔虽有点不以为然，也无力辩驳，只有不停的向坐在他身旁的纯洁少女拉拉摇头，后者一直在问“是吗、是吗”。康恩冷笑一声对比尔说，人的腐化都是从少年期开始的，这小天使（指拉拉）已经没的救了。

一头聊得热火朝天，另一头却一片死寂。

碗的这边，安勒克斯和米亚梅一直不说话，士兵奥马则随着李维先后陷入沉默。

李维当然是正在埋头苦学中。

安勒克斯、米亚梅和奥马的立场无疑比较尴尬，登岸之后，何去何从，对他们几个来说，是必须立刻作决定的问题。而且安勒克斯与米亚梅心中，更是多了一层对在这场劫难中死去的人们的歉意。不像那些人，只要离了艾索米亚，旅程就跟郊游差不多了。

不知有意无意，普雷特把话题转到了安勒克斯身上。

“喂，船长！”普雷特指了指安勒克斯手中的半截断剑，——他把断剑拄在大碗的边儿上，“安勒克斯船长。那个是‘冰焰’吧？”

“是。”安勒克斯知道，这事是蛮不过行家的，索性利落的承认。

“剑鞘呢？‘冰焰’是件不成熟的作品，很麻烦的。像这样拿着，很容易误伤剑主。”

“在船上的时候折断了。”

“这样啊。”普雷特笑笑，那笑容在骑士眼中分明有点不怀好意。“我替你重做个剑鞘好吗？”

他把大手伸向了骑士。骑士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冰焰”交到普雷特手里。

普雷特拿到“冰焰”，却不立刻动手。他抚摸着刻在剑身上的奥德徽记的纹路，唏嘘的叹息。那徽记已经只剩下半个。

比尔和格斯拉也凑了过来。

“果然。是老师年轻时的作品，‘冰焰’。”格斯拉道。

“嗯。”比尔点点头，“老师似乎很喜欢它呢。虽然很早就送给了龙翼王国的大剑师凯隆，他却经常提起它来。”

“你们是肯特大师的弟子？”安勒克斯惊讶的问道。

普雷特默默的点了点头。

“肯特是谁？”拉拉问。

“龙翼王国的前任首席铸剑师。”康恩回答，用轻蔑的眼光扫了安勒克斯一眼。后者并没有发现。

“铁匠是没有国籍的。”普雷特道。

艾拉扫视一眼，敏锐的捕捉到康恩眼中的得意。而安勒克斯则似乎有点落寞。

他早就料到普雷特会这样说。她想。

康恩这个人，似乎对龙翼王国怀有恨意。

据说肯特首席铸剑师的称号是龙翼王国强加在他头上的，他本人并未接受。

“肯特大师生前很看重‘冰焰’吗？”安勒克斯谨慎的问道。

如果是铸剑大师肯特本人认同的作品，对接受了这把剑的战士而言，是莫大的荣耀。无论它是何种等级的魔法兵刃。

“嗯。不过老师最看重的是雕在剑身上的花纹。”

“真的很精细啊。”比尔摸着剑身上的花纹说。“看来这也许是老师的第一件魔神器。装饰得比龙神器‘叶落’还要好。”

“可惜弄坏了啊。”格斯拉说。

三个铁匠一唱一和的说。安勒克斯的脸色不免有些难看。铁匠其实没什么恶意，他是知道的。他更在意的是来自另一个人的轻视目光。

骑士别过了脸。

“那么，船长，既然‘冰焰’在你的手里，你一定是凯隆的弟子吧？凯隆平生共收了三位弟子，除了挂名的安德列公爵，还有两人，一位籍籍无名，另一位就是号称大陆最强的战士安勒克斯……”比尔说。

骑士立刻本能的把手伸向腰间。但佩剑已经没有了。它正在铁匠的手中。

“比尔！”普雷特用沉静的声音止住比尔。这个话题太敏感了。比尔又在自作聪明，一想到什么，就马上要炫耀。

但为时已晚。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采用龙爆陷阱，——他们已经从艾拉那里听说了——这种传说中的武器来招待的人，不可能是他们这些被通缉的盗贼，躲债的穷鬼，或者惹事的庸医。而能够摆出这么大排场的，当世恐怕不到十个人。可知的，几位国王，龙翼王米加莫斯在失踪之中，艾索米亚王拉玛和佛卢斯王朱迪安已经老迈，无所事事。真正掌握着三国实权的人物，是佛卢斯的莫亚公爵，艾索米亚的卡扎利斯侯爵，以及龙翼的安德列公爵。这当中最有可能的当然是安德列公。国王被龙族扣留之后，他的种种暧昧不明的举动，已使其窃国的野心昭然若揭，年幼的王子已在其掌握，最大的障碍便是在艾索米亚游学的龙翼公主米亚梅。为了除去这块绊脚石，安德列公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

如果船长是安勒克斯，那么，他身边那个不说话的少女的身份，连傻瓜也能猜得到。对于船上的其他乘客而言，是受了他们的拖累才置身险境。他们没有理由，也不会向米亚梅效忠，更别提为此献出生命。他普雷特不在乎，把龙爆陷阱看作人生里难得的经历，别人可不会这么想。也许他们也已经有所怀疑，但是否被证实是两码事。搞不好，大家马上就得兵戎相见。

其实公主的身份铁匠们早就猜到了。这是个不能回避的问题。但普雷特不打算现在谈。他始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龙爆陷阱，那位古代大法师洛维尔的杰作，它所制造的风暴尚未过去。众人还需齐心协力闯过最后一道难关。

然而他又拿不出现实的证据。思来想去，普雷特决定采取拖延的做法。

“奥马，把你的短剑给我。”普雷特向奥马道。

众人的注意力一下子都被普雷特吸引过去。士兵身上共有两把剑。他犹豫了一下，把比较短的一把递给普雷特。

普雷特默默的取出一块蓝白色的青金石，把晶石按在短剑上。很快的，一道道明亮的白光从他五指指缝间透出来，直射向上方。那光升得很高，却一点也不扩散，像几把锐利的小剑似的。众人都屏息凝神，等着看普雷特的下一步表演。

“炼化！”普雷特大喊一声。手里的光芒顿时不见了。他慢慢移开手，晶石却不在下面。乌黑的短剑发出了淡淡的蓝光。

接着普雷特举起一柄小铁锤，——谁也没看到他是何时拿出的铁锤，猛的敲在剑身靠近剑柄的位置，“叮”的一声把它敲断了。一尺长的一段剑身掉在铁碗中。

奥马心疼的一闭眼。这短剑可是一次摔跤比赛的优胜奖品。

普雷特又用铁锤把“冰焰”剩下的半截剑敲掉，然后让比尔平举着它。他拿起已经炼化成冰属性的短剑剑身，仔细对正了断口，把剑身向着“冰焰”慢慢推，把蓝白色的冰火套了进去。经过炼化，短剑原来的剑刃已经全毁了，即使赤手拿着也不会受伤。

终于，蓝色火焰都被罩了进去。

众人好奇的打量着。“冰焰”现在只剩下一尺长，而且很明显的，两截剑身的粗细并不吻合。他们都想知道普雷特如何把两块质地不同的金属焊接上。

只见普雷特不慌不忙，从身后掏出一卷麻绳，把两截断剑捆在一起……

众人都倒了。经过当世名铁匠的处理，“冰焰”现在变得奇丑无比。奢华的镶金剑柄，上面还缀着一块红宝石，五厘米的白剑，隐隐透出黑色的光，显出它优秀的质地，接下来是一段捆得乱七八糟的粗麻绳，麻绳的另一端，露出在青金石炼化过程中烧得乌突突的一段黑铁，还不时从黑铁的尖端往下掉冰渣……安勒克斯呆若木鸡，连康恩看他的眼神，幸灾乐祸中都带了一些同情。

“搞好了。”普雷特喘着粗气说，把丑剑“冰焰”还给安勒克斯。“我的手不如老师巧，就不雕花了。”

骑士哭丧着脸接了过来。还不如不给他弄。这下可好，拿着虽方便，形象可全毁了。

“这个就是‘炼化’啊。”李维忽然问道。

他已经好一会没开腔了。

“嗯。”普雷特点点头。“所谓炼化，就是指铁匠把晶石中的力量转移到魔法物品上的过程。有魔法的石头就是晶石了，像青金，紫牙乌，六月珍珠等等。大多数时候，为了避免晶石的力量散失过快，武器的魔法性不能长久，在炼化之前还要结阵……”

“什么，不是永久性的吗？”艾拉也来了兴趣。她对魔法武器的来源一直颇感兴趣。那可都是值钱的玩意。

“当然不是。不过安勒克斯你可以放心，这个至少可以用几十年。而且用的时候可以解开麻绳，就不怕被打断了。多方便呀……”

骑士哭笑不得。

“如果一件魔法兵刃的附加魔法永不消失，那么它就成为一件妖神器了。所谓妖，就是指灵，武器的本身有了灵性。这是铁匠们毕生追求的东西。”

“哎？那么魔神器、龙神器呢？我好像听谁讲过这些词！”李维追问道。

这次回答的是比尔：“那是说人类的魔法制品超越了人类的极限，达到其它种族的水平。像精灵、矮人的魔法制品，就被称为魔神器，龙族的制品称为龙神器。但是后来发现，人的创造力是无穷的呢，根本没有什么限制。但这两个称号还是沿用下来了。一件魔法制品的评定分级，是由皇家鉴定师完成的。可是我敢说，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鉴定师收了黑钱，帮铁匠提高自己的声望。”艾拉冷冷的说。

“就是。令人很不甘心啊。像格斯拉的‘粘土’，就被评定为魔神器。”

“那是因为除了他没别人抡得动。根本没有适用性嘛。评成魔神器已经是好的了。”普雷特道。

“很多传奇兵刃都没有经过鉴定师啊。”格斯拉不甘心的说，“这种东西，迟早会有公论！”

“什么是‘粘土’？”李维问道。奥马把他拉到一边，悄悄的告诉他。少年的眼里很快露出惊讶的神色，望着格斯拉。惊讶又迅速转变成敬佩。他跺了跺脚，像是在试“粘土”的强度。

“格斯拉好厉害。”少年由衷的说。

格斯拉听得好不开心。一张黑脸迅速变成了红黑。

“请问……”

看到说话的竟是一直没开口的龙翼公主米亚梅，大家一下子安静下来。其实此时连最不机灵的奥马也猜到了她的真实身份，普雷特的拖延之所以能起作用，归根结底，是大家对她和安勒克斯并无很深的敌意。

“妖神器‘试炼’也是肯特先生的作品吗？”

“‘试炼’啊……”

“就是那把大黑剑！”比尔提醒道。

“啊！”普雷特一拍脑袋：“记起来了！那个是老师用来测试防具成品强度的道具！说起来，很多不错的防具都被它糟蹋了呢。其实并非所有的防具都有很高的强度要求。当老师认识到这一点时，后悔得不得了。”

“不过是一件强化妖神器嘛。”格斯拉道。

米亚梅与安勒克斯对视一眼。少女的眼中充满忧虑。

骑士知道，公主之所以问起“试炼”，其实是为了苏安。他也因此忧愁起来。

一旦得知苏安的死讯，安勒克斯的老师，年迈的剑士凯隆，恐怕会更加消沉。

苏安就是凯隆的另一个弟子，比尔所说的那位籍籍无名的战士。

“在龙神器之上，还有神器和大神器存在着。所谓神器……”普雷特继续讲道。

他想把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这儿，而不是龙翼的公主。

“你先别说，普雷特，让我猜猜。”李维显得兴趣昂然。“所谓神器，一定就是指其力量与诸神亲手创造的兵刃相当，而大神器……”

就是指超越神的力量。

他没有说出口。但所有人都在心中听到了这句话。

“有——那种可能吗？”过了好一阵子，士兵奥马道。

“据说是有。艾瑞拉时代的黑龙不是号称力量超越诸神吗？而且当时打倒它所用的魔法集中器似乎也应该是一件大神器呢。”普雷特回答。

但听众们却都是一脸茫然，不解的看着三个铁匠。

“这些传言，我们一次都没听说过。”奥马道，其他人则纷纷点头。

“艾瑞拉不是因为与龙族的战争毁灭的吗？”拉拉瞪大眼睛问。

比起民间传说，在艾索米亚宫廷里流传的长诗《艾拉利亚记》对那次人类与龙族的战争的描绘更为晦涩难懂。而且，《艾拉利亚记》有意回避了艾拉利亚战争的核心事件，黑龙斯达赛特的存在，却在当时身在千里之外的艾索米亚公爵身上大做文章。从歌功颂德的角度来看，倒是一篇难得的佳作。

“不，只有一条龙，一条黑龙。据说它通过某种炼化使本身成为一件超越诸神的大神器，连楚奥斯神的烈火都无法伤害它。”

“天啊！这是真的吗？”

“原来这竟是只在铁匠内部流传的传说啊……”格斯拉沉吟道。

“那么，魔法集中器？”李维问道，眼睛却看着艾拉。因为他想到了艾拉从船上拿走的魔法贮存器，艾瑞拉炮的核心。这两种装置显然十分接近，相互之间会不会有什么渊源呢？

“我们所听到的传说，是这样：艾瑞拉的公主和一位强大的黑魔法师一起，——向邪恶的黑龙斯达赛特挑战。但没有一种魔法能够撕破黑龙斯达赛特的抗魔皮肤，因此也无法对它造成任何伤害。那可谓是一次必败的战争，公主和魔法师都抱着必死的信念。而他们死后，人类的国度也必将随之毁灭。”普雷特讲道。

李维、奥马、安勒克斯、米亚梅和拉拉都听得全神贯注，比尔和格斯拉虽然知道这个故事，却也神情肃穆的听着。只有艾拉和康恩例外。康恩打着哈欠，百无聊赖的样子，仿佛在说，“我早就听过一百次了。”医生则低着头，好像已经睡着了。

“可是就在他们出发到黑龙在甘达的巢穴的前一天晚上，一位奇怪的老人拜访了他们。他向公主提出了某个条件，在取得她的允诺之后，就把魔法集中器交给了她，并告诉她使用的办法。于是在决战的时候，公主和魔法师依照老人的指示，把魔法集中器悄悄放置在一团代森结界里，然后把斯达赛特引到了结界旁边。魔法集中器吸收了整个大陆的魔法力量，并把魔力集中在魔法师一个人身上。魔法师发动了史密斯莱尔姆大陆创世以来最强大的一次魔法攻击，但也只是在黑龙的翅膀边缘击出了一个小孔。”

普雷特讲到此处，停了下来，像是在酝酿气氛。比尔满脸的胡须忽然竖立起来，向四面伸展，活像个大刺猬。他把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凶巴巴的看着拉拉。女孩正听得入迷，一抬眼看到比尔的怪相，吓得尖叫一声，又连忙捂住了嘴。比尔咧嘴大笑。

“真无聊！”好几个声音一起说。

“很无聊吗？”普雷特眼泪都下来了。他本人对这个故事是很有信心的，却被人家说无聊。比尔坐在他身后，他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事。

“不！不无聊！快点讲吧！我们都等着呢！比尔，你一边呆着！”奥马指着比尔骂道，示意是他作怪。

拉拉也白了比尔一眼。矮人脸铁匠温和的笑了。

“讲到哪里来着？”

“小孔！击出了一个小孔。”李维提醒道。

“嗯。小孔。”普雷特接着讲了下去：“虽然只是一个小孔，却是决定性的。黑龙的皮肤和鳞片能抵抗一切魔法力量，但也只是皮肤，内部和普通的魔物没什么两样。只要通过小孔直接灌入魔法能量，打击黑龙的内脏，就可以成功击倒它。而那位魔法师刚好是死亡魔法的行家。现在战况发生了大转折，公主和魔法师几乎赢定了。但是……（普雷特似乎又想停，听众们愤怒的举起了各种兵刃，不许卖关子！）魔法师却因为无法承受魔法集中器在自己身体里会聚的巨大魔力而昏厥过去！这可怎么办呢？……”

普雷特吊胃口的做法令众人十分气愤，但又拿他没辙，只好忍着。

过了半天，普雷特才又开始讲。

“刚刚已经说过了，公主本人是一位高强的白魔法师。（几个声音抗议道，没说过！）嗯，所谓白魔法，就是涅尔森神的魔法。大多是祝福啦，治愈啦，逐退幽灵之类的东西，没有攻击性。公主自己的力量是无法杀死黑龙的。眼看黑龙翅膀上的伤口正在一点一点的愈合，而公主布下的‘涅尔森神力障壁’却渐渐被黑龙的火焰喷吐所侵蚀。公主十分着急，只能向涅尔森祈祷，希望他能够降临甘达，拯救这个世界。但是，像涅尔森那样小气、善记仇、又很怯懦的神祗是根本靠不住的！千钧一发之际，公主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可行的办法。她想起涅尔森魔法中的‘长林之冬’，在这样的情况下可能会有用。‘长林之冬’是一种治疗魔法，能使受术者陷入沉沉的睡梦中，在睡眠中得到涅尔森的神力辅助，治愈一切身心伤痕，同时增强受术者的生命力。增强的幅度与受术者的睡眠时间有关，而睡眠时间又由受术者本身的力量决定。具体的解释是，可以使受术者的生命能量增大一倍。而龙的生命力是近乎无限的，因此，在‘长林之冬’作用下的龙，会陷入无尽的长眠。”

普雷特微笑着看着几位听众。故事的主体部分已经讲完了，只剩下艾拉利亚的结局。黑龙用尽最后的魔力，使整座城市沉入地底。这算不上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不讲也罢。

“艾瑞拉的公主最终就凭借这种治愈魔法使黑龙陷入了长眠？真的是永恒的长眠吗？”李维问道。少年的表情分明在告诉普雷特，他想得到肯定的答案。

普雷特挠头想了一会。其实铁匠对涅尔森魔法几乎一窍不通，“长林之冬”的解释，是完全照搬肯特老师当年讲给他的故事。

“当然！”普雷特的回答显得没什么底气。

“别太天真！”艾拉忽然说道，语调非常冰冷。“说不定，斯达赛特明天就会醒来呢……”

她的话迅速在每个人心中投下一团不祥的阴影。

“不会吧？”奥马说。“如果真是那样，可如何是好？连楚奥斯神都对付不了它呢……”

拉拉和比尔马上点头表示赞同。其他人则只是沉着脸。

“再打倒它一次。”艾拉冷冷的说，她话语里的沉静给蒙在斯瑞姆河上的薄雾挂上一层寒霜。

“永远的。”

水晶的幻想曲 洛维尔的陷阱14母亲

一行人困在铁碗中漂流了一整夜。黎明降临大地，一眨眼间，夹在山壁之间的河道便亮堂起来。抬眼望去，天空中的层云已渐渐散尽，只留下无数淡淡的鱼鳞状碎块，一直延伸到天空南角。经历了噩梦般的一个长夜，他们的疲惫早已超越了所能承受的界限，亢奋的热情一消散，身体上的疲劳立刻以无穷的量感压迫过来。连警觉的骑士安勒克斯也坠入了梦乡深处，格斯拉和比尔的鼾声更是响彻河岸。

醒着的人只有一个，离家出走的少女，艾索米亚的小公主拉拉。她只是在夜色最重的时候小睡了片刻。带点寒意的青白色晨光从她右手边斜射过来，把坐在拉拉对面的几个人都照成了阴阳脸。那个坐在正南的红发少年尤其明显。小公主饶有兴趣的打量起他来。少年垂着头，脖子弯成了一个很夸张的角度，使他的下巴几乎贴在胸襟上。他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小书，纸张已经全然变质，呈黄粉相间的古怪色泽，仿佛就要烂掉似的。少年左手托着小书，右手压在翻开的书页上。拉拉好奇的探头过去，想看看书的内容。但不走运的是，那两页是空页，图画、文字什么的都没有。

她稍微感到丧气，便拿出自己的小魔法书翻了起来。那是她最喜欢的老师，奥伽先生送给她的《黑魔法入门》。好心的奥伽先生同时还送了她一副魔法手套。据奥伽先生说，这是本小有名气的入门魔法书，在黑魔法的初学者当中广为流传。他自己小的时候也修习过呢。但是，奥伽先生同时也告诉她，学习魔法并非一天两天的事，即使很长一段时间中没有任何进展，也不要心急。现在了解的知识，总有一天会对她有所帮助。

奥伽老师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眼前。拉拉用力的点了点头，把那本她背得烂熟的魔法入门翻开，第一万次复习。照着书本，女孩一边小声的念着咒文，一边伸出右手，向着天空比划施法动作。那个是“雷击术”，也是她唯一成功施展过的魔法。她非常希望能重温那次成功的愉悦。

女孩的右手浮现出一层淡绿色的光芒。那是一个微型的沃德阵。她虽然完全没有结阵的概念，但合理的施法咒文中，自然而然的带着降临神域的祷告。雷击术的魔法场将在这个阵中形成。

拉拉的黑色魔法手套也热了起来，女孩心中一阵悸动。她闭上眼睛，生怕自己忍不住去看一眼，好不容易凝成的魔法场就散了。

就在这时，魔法手套中央的楚奥斯火印忽然亮了起来，自动结成了一个瞬时的降临神域。然而奇怪的是，形成的阵却不是楚奥斯阵，而是与沃德相冲突的奥德阵。小小的沃德阵顿时被消灭了。绿色的光阵一阵震颤，化为淡淡的轻烟。同时魔法手套也回复了常态，女孩完全没有发觉。

她感觉到魔法场已经消散了，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每次都是这样的。明明已经感到了自己的进步……

但远远的前方却传来了一阵隆隆声。女孩立刻竖起耳朵，站起身，向前方张望。

我的魔法在远处起了作用吗？她这样想。

她的视界完全被狭窄河道两侧的山壁所遮挡，只能看到几十米的距离。

一行人已经来到了著名的绿崖角。

不远的南方，原本自北向南流过大半个大陆版图的斯瑞姆河折而向东行进，在艾索米亚与龙翼的版图交界处，画下了一个尖锐的直角，称为绿崖角。据说这个名字来源于“旅行者”绿龙维尔亚罗德。维尔亚罗德在活跃期的时候，长年在史密斯莱尔姆大陆上空巡游飞行，观赏各地胜景，因而得到了“旅行者”的雅号。由于某个未知的原因，河流在此处竟没有形成常见的漩涡。否则以这支逃难小队现在的状况，非翻船不可。

铁碗“粘土”缓慢而又平稳的度过了绿崖角。一过了弯角，斯瑞姆河的河道便迅速的宽阔起来，能容五艘艾索米亚大型帆船并行。眼前一片开阔。初生的旭日忽地跳跃到天空正中，女孩只好手遮凉棚向前观望，但白亮亮的河水还是刺得她几乎流眼泪。

拉拉倔强的站着，想在两岸的树木上找刚刚被雷击烧出的焦黑痕迹。一河之隔，两岸的植物却很不一样。北方的高大挺拔，南边的却盘根错节。

此时迷幻之森已经在他们的南面了。

找了许久，她终于失望的确信，这次施法依旧不怎么成功。正当她想要坐下，重新把自己浸在《黑魔法入门》这本书的浅湖里的时候，前方的另一件东西却抓住了她的视线。

一只巨大的蓝色怪鸟掠着水面，向他们迎面冲过来。明晃晃的阳光就在那怪鸟的头顶，让她没法仔细端详它的样貌，只知道它的翼展大概有几十米，因为远远看去，那怪物的翅膀几乎要碰到两侧的岩壁。怪鸟的脚浸在河面以下，激起了一重重水浪，阳光照耀之下，仿佛大把亮晶晶的金沙漫天飞扬。巨浪滚过，隆隆的巨响在两边的岩壁上相互撞击，又扩大了数倍，很快就冲到了她身边。铁碗在声音的滔天巨浪里挣扎不前。

它离他们还很远。以普通人的视力来看，大概还只是模模糊糊的一小团。可是它飞得快极了，跨越这段距离对它来说只需短短几分钟罢了。

铁碗里的人都被吵得醒了，一边呻吟，一边咒骂。只有格斯拉还在睡，鼾声稍稍有点变味儿。

“大鸟？”拉拉说。女孩只是在自言自语，并没想其他人听到。

“亚龙。”艾拉回答道。医生清澈的嗓音证明，她十分清醒，并不是刚刚被从睡梦中吵醒的。

“怪鸟”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长号，伴随着的波浪顿时升高，变成一堵白色水墙。它显然加快了速度。

“龙？艾拉姐？”拉拉回头看了看艾拉。这胆大包天的美女也皱起了眉头，现出担忧之色。

“也差不多了。看来，昨晚亚龙幼仔的尸体顺着河水被冲走了。一离开晕光石的魔法屏蔽效应，亚龙母亲很快就能找到它。所以通常龙爆陷阱的后事都需要设置者亲自处理。可这回实在是个意外……”

这时所有人都起身了，愕然的望着前方的异象。艾拉的话虽然似懂非懂，眼前的状况倒是很容易明白。

那就是亚龙打算把他们撕碎吞下去。

“我们又不是凶手……”比尔哼哼着说。“我们是受害者。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立场和老亚龙是一致的。”

“说的没错。”普雷特点点头。“你去跟它解释？”

“快逃啊！”刚刚被打起来的格斯拉大喊一声。

众人像接到了命令，立刻行动起来，四下找船桨。船桨固然没有，铁碗里只有两块长木板，那是奥马拣进来的，刚好派上用场。力气最大的格斯拉和比尔一人一块，奋力的划水，其他人则把手伸进河水中摆摆样子，试图逆流而回。可大碗毕竟不是船，这样做的唯一效果就是，“粘土”开始在河中原地打转儿。愤怒的亚龙越来越近了。一阵寒气掠过水面扑面而来，这群伙伴们忍不住都打起了冷战。

他们知道，那是奥德亚龙的寒冷喷吐。这只暴怒的老亚龙无疑已经得到了有序之神的印可，获得了冰魔法的力量。它的力量应该是介于龙与亚龙之间的。

即使身在平原，背后有万人骑士团和成打计算的魔法师，他们要对抗龙依旧毫无胜算，最多，只能让骑士们为了小队中的两位公主献身，他们好借机逃走。而现实的情况更加糟糕。他们被困在河水中央，它只需甩甩尾巴，就能让这伙人类掉进水里，然后按个抓起来涮着吃。

双方的力量对比达到可笑的程度。

不知从谁开始，划水的人停止了努力。包括比尔在内。他们站起身来，绝望的瞪着亚龙越来越近。只有能干的格斯拉依旧在摇桨，因此整个铁碗向着一个方向不停旋转，蓝色的亚龙、白色水墙和两岸被藓苔类植物装点成苍翠色的岩壁在他们眼中交替出现，最后幻化成老亚龙暴怒的脸……

“我还年轻啊！”盗贼康恩抓着头发大叫道。

“比你年轻的多的是！”奥马生气的骂道，“我才是无妄之灾啊！本来，本来我不用上这艘贼船的……”

相比之下，骑士安勒克斯和米亚梅公主的表现就要沉稳许多。

“殿下。”骑士深情的望着公主说。此时已经没有必要隐瞒他俩的身份了。

可他刚刚起了个头，就发现公主身子软软的倒了下去。骑士连忙一把抱住她。

他焦急的大喊：“殿下！你怎么了？！”

但“巨龙之友”米阿雷的后人却只是转得头晕。

这种时候，真正镇静自若的只有三个人。艾拉，普雷特，和纠住胡须做若有所思状的比尔。寒冷的暴风把他的长胡子吹得飞起，不得不用手把住。

“别想了！比尔！”普雷特大喊道，“这种时候，只有那个办法！”

“我知道！”比尔用更大的声音吼了回去。矮人脸的铁匠瞪着双眼，眼睛里满是坚毅神情。然后比尔蹲下身，解下了挂在腰间的大口袋，伸手进去，找着什么东西。过了一小会儿，比尔忽然脸上便挂出了“找到了”的牌子。

普雷特则顿时现出安心的表情，嘉许的笑了。亚龙已经近到遮蔽了小半个天，他却不再害怕了。

艾拉惊讶的看着这一切，发觉三个铁匠彼此信任，心意相通的程度远超她的预计，都是可以依靠的伙伴。虽然不知比尔如何去阻止暴怒的亚龙，可普雷特的表情给她吃下了定心丸。

艾拉默默的坐下。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早就头晕得受不了了。

她决定放手看三铁匠的表演。

同时，她开始重新估算艾索米亚三铁匠的价值，为以后怎样利用他们几个打起了算盘。无数狡诈的计谋浮上心头，其中许多卑鄙到连她自己都连连摇头。如果不是她从不知惭愧为何物，她一定会为自己的邪恶感到脸红。

矮人脸的大个子，艾索米亚铁匠比尔，高举起一把白色的小圆石头，走到铁碗边缘。他神威凛凛，仿佛一位叱咤风云的将军，在检阅自己的部队……

但铁碗转动的实在太快，比尔眼睛一翻白，险些掉进河里。他暴怒的回头，踢了还在卖命的格斯拉一脚，让他停下。普雷特拿起另一只桨，向大碗旋转的反方向划。他知道，比尔的计划成功与否，完全取决于晶石发挥效力时的位置。冰晶石一定要落在“粘土”的前面才行。水流会帮忙，但性命悠关，大意不得。

铁碗的旋转渐渐停止。亚龙的面貌愈发清晰了。士兵奥马和盗贼康恩屏弃前嫌，尖叫着抱在一起，表达着男人间的友情。

比尔大步走到碗的最东边，神情肃穆的望着面前的巨龙。他在心中默念着老师肯特的名字，然后高举起一把纯质冰晶石。他把它们向前方远远抛出去。在铁匠巧妙而熟练的手法作用下，——还有晶石上附着的意念，冰晶石在空中分散开，成为自北向南的整齐的一列，直直的打入河水中，在斯瑞姆河河面上留下一条横跨河流的白线。白线一端不远处，是装着一伙逃难者的大铁碗，另一端是咆哮着扑过来的奥德亚龙。

“炼化！！！”

比尔大喊道。一道白光从天际投下，照在他身上，使他看起来像一尊矮人的神。

冰晶石一沉到水底，便立刻化为细微的粉末，开始了炼化过程。与正常的炼化有所不同的是，比尔的炼化物并非想要使其拥有冰之魔力的刀剑或铠甲，而是普通的河水。他想要使河水在一段时间内拥有寒冰铠甲般的温度与强度，借以阻挡暴怒的亚龙。

很快的，冰晶石的魔法效力发生了作用，水底出现了一堵看不见的冰墙。一只在河底横行的螃蟹被冰墙阻住，愤怒用钳子敲击。体型较小的鱼虾们则被湍急的水流压在墙上动弹不得，水底顿时一片混乱。但这时河水的炼化才刚刚开始呢。

比尔投入水中的那一大把白石头，都是价值连城的纯质魔法石，如果拿来打造武器的话，足够炼化上百把大剑。用来炼化河水实是暴殄天物之举。但比尔也想不出其它办法。

由于水流的冲击，使得冰墙在自下而上的形成过程中不断后退，与河底形成了一个倾角。同样的，流水因为被墙所阻挡而改变了流向，沿着冰墙的斜面流向上方。水流在上行的过程中，又由于冰晶石的炼化作用冻结成坚冰，整座冰墙越长越高。水流积蓄了巨大的力量，墙的阻挡与重力的作用使水在竖直方向上产生了两种截然相反的趋势，在河水深处形成了巨大的漩涡。河底的淤泥和沙子随着水流翻滚起来，把斯瑞姆河搅得异常浑浊。

转瞬之间，一堵完美的冰之墙壁从深深的河底直冲上去，冰生长的速度随着水流能量的积蓄和冰晶石的彻底炼化越来越快。它冲出水面，变做一面无比壮丽的逆行水瀑，直冲了几十米高。“粘土”里的人们虽然从躁动不安的水面波动中得到了预感，还是被眼前波澜壮阔的奇景惊呆了。他们张大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比尔和普雷特则开怀的击掌庆祝。

冰之墙壁在冲到极点后便立刻完全冻结，使整个魔法建筑停留在最辉煌的一瞬间。冷白色的巨大墙壁主体向东方倾轧，而后面的部分还保留着漩涡的形态，无数漩涡重重叠叠，形成了一副复杂而不失自然的绮丽纹路。河底灰色与黄色的泥沙则依照水流的形态变成了小一号的漩涡，嵌在白色的冰里，成了漂亮的点缀。有意思的是，就在这些伙伴们仰脸就能看到的地方，还有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给封在冰里。

斯瑞姆河河水完全被这座冰墙挡住了，水位开始缓慢的升高。前方的奥德亚龙似乎也被这壮观的景象吓了一跳，在一段时间内放缓了行进的速度。

“天啊。这可真吓人……”李维回头看了看艾拉，她似乎也有点激动，惨白的双颊上带了一丝红润，显得比平日艳丽了不少。

艾拉却马上沉下了脸。她那种表情并不是来源于兴奋。她正暗暗后悔，早知道铁匠们要用如此奢侈的招数，还不如把那些晶石送给她呢。

“这个也是炼化？”奥马问道，但没人回答。他回头看看，正好迎上了格斯拉诡异的笑，吓了一大跳。黑脸正瞧着比尔笑呢，笑容里分明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而比尔现在好像也不大高兴。

“老师，您原谅比尔吧，他又浪费宝贵的晶石！”普雷特双手合十，无比虔诚的仰望着冰墙说。“大把的冰晶石丢进水里，却一把武器没打出来！”

“住口！不是你让我这么做的吗？”比尔生气的说。

三铁匠别的仇没有，就是在肯特老师的遗产问题上纠缠不休。究其根源，这问题出在肯特大师自己身上。他在遗著上注明，要三个弟子用打牌的方式决定继承权。结果比尔手气好，就拿到了晶石袋，普雷特分到了肯特的熔炉，而格斯拉拿到了许多白条。普雷特和格斯拉非常嫉妒，在老师遗产的使用上，一有机会就拿比尔寻开心。

“艾拉姐姐，这个是黑魔法中的‘冰之障壁’吗？”拉拉问道。

“冰之障壁？当然不是。如果硬要安个名字，我想，这个应该叫‘拦河大坝’。”艾拉笑着回答。她对纯洁的小妹妹总是很和蔼。

“‘拦河大坝’啊……”拉拉若有所思，很快拿出《黑魔法入门》开始查。

“不知它能否挡住老龙愤怒的一撞……”总是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的，除了南方之星的盗贼康恩没有别人。

大家连忙向亚龙的方向望。它已经摆脱了短暂的困惑，加速向这边冲过来。他们心中顿时又一阵紧张。可除了眼睁睁看着，没有办法可想。

此时“粘土”依然在河流中央，距离两岸都有很远的距离，而水位虽然正在升高，离河岸最矮的地方也尚有十米，即使他们现在已经在岸边，要攀着那陡峭而湿滑的岩壁上岸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对了，格斯拉！”李维忽然叫道：“你可以把‘粘土’变成桥或者梯子的形状嘛。我们沿着它爬到岸上去！”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快试试！”奥马催促道。

谁也不想坐等亚龙撞上来。

“不可能的。”格斯拉垂头丧气的回答，“那得先把‘粘土’回复成锤子的形态。如果是在陆地上，只要我动作够快，就没问题。可是现在……”

好几个声音一起叹气。

艾拉四下看了看，普雷特也有些担忧的样子。她知道，铁匠对这件事也没有什么信心。她开始默默的准备涅尔森障壁，准备在亚龙撞击冰墙的那一瞬施展。

亚龙越来越近，他们已经能看到它口中锋锐的白牙，看到它喷火的双眼。亚龙蓝色的皮革翅膀上有无数细小的擦伤，不断有鲜红的血滴掉落在河水中。无疑的，这只龙来得非常匆忙，在穿越丛林的时候受了不少伤。

它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到斯瑞姆河河畔的呢。

她左右环顾，好几个人都害怕的闭上了眼睛。勇敢的骑士安勒克斯挡在龙翼公主面前。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并不放弃希望。这也是艾拉最看重骑士的一点。相对的，米亚梅的眼里却充满着悲哀。而那悲哀却并非针对她自己。

可是拉拉却一直盯着艾拉的手势，像是发现了她施法的企图，想要一看究竟。

“闭上眼睛，拉拉。”她平静的说。女孩立刻很听话的把眼睛闭上了。

对付她可真容易，艾拉想。

亚龙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撞在冰墙上。一道环行波纹在龙与魔法接触的冰面上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次灵魂深处的震颤，仿佛一切都只是存在于镜中的幻影。

巨大的物理能量被冰晶石的魔力完全吸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就消失了。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过了一会，这些受惊吓的人类就开始有心情仔细观瞧亚龙的形貌。

巨龙悲痛的号叫着，用头和爪子不断的打击冰墙。它冰冷的呼吸被同一神域的物质所吸收，它尖利的爪子每抓下一块坚冰，裂口就立刻缝合。而它用头撞墙壁的行为更不过是一种痛苦的自虐。红色的血沿着冰壁一行行的流下，绘出一副令人惊艳的血腥图画来。隔着冰壁看去，它的面容扭曲而狰狞。

但他们却都觉得它有些可怜。恐惧之心一减，被麻木的情感便再度浮现。

他们都低头不语。某种意义上讲，这个错误确实是他们铸成的。奥德亚龙是平和的生物，在此事件中也同是受害者。

铁碗顺着水流，“砰”的靠在了冰墙壁上，左右摇晃了一阵。

“好。”普雷特说，“趁着冰晶石的魔力还没消失，我们得赶快靠岸！”

“哎？你说……会消失？”奥马说出了各人的心声。

“当然的嘛。”比尔耸耸肩说，“没法把河水炼化成妖神器。我又不是神！”

“还有多少时间？”

“我也不知道。”再次耸肩。

人类们对亚龙的同情立时被对自身安危的关切所压制。

格斯拉拿起那既是船桨又是船槁的木板，用力撑着冰墙，使大碗向左侧的河岸划去。其他人也纷纷用手去推冰壁，不过，冰壁又冷又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个心理作用罢了。大碗摇摆着，进展非常缓慢，一行人担忧的看着冰壁，不时有它正在出现裂痕的错觉。

幸而水位的升高十分迅速，以他们平移的速度推算，当他们挪到岸边时，水面将会刚好凑到河岸。

格斯拉的槁在冰壁上滑了一下，整个大碗立刻大幅度摇摆，差点翻了。他们惊叫起来，脸色都变得惨白。相比之下，艾拉的面色倒是其中最健康的。

格斯拉也住了手，喘了一会粗气。

普雷特站了起来，环视几个同伴。

在这些人当中，如果说谁比较有领袖气质，那无疑是普雷特了。其他有领导能力的，安勒克斯过于冷酷，而且在这些人当中的地位也很特殊，无法服众。另外一个，里尔斯的医生小姐，智慧和经验都是这些人中的首选，但考量到她独特的人品，听从她的指引，总让人联想到某些和魔鬼的交易，认为那是向人性的丑恶面屈服，证明了自己的堕落。

他们都很期待的望着铁匠，急于知道他会说些什么。

“如果船翻了，诸位，”他顿了一下，像是给他们留一点希望：“请自求多福吧。”

所有人都生气的骂他。但这却是普雷特消减众人紧张感的办法。

又努力了不知多久，他们终于有惊无险的登岸了。在最后一个人跳上河岸后，格斯拉也收回了“粘土”。

近一个月以来，这些人的脚第一次踏上坚实的土地，都有些腿软。但他们还是挣扎着向密林深处前行，一边紧张的回望身后的追兵。他们只想离那条不幸的亚龙，以及那多灾多难的河远点。

“那龙怎么还在那里？”奥马奇怪的问。

“它卡住了！”康恩答道。

可是艾索米亚的小公主却站在河岸上没有动。她垂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当她的视线无可回避的与亚龙的相接触时，——它用仇恨的眼光瞪着他们每一个人，看他们离去，女孩咬了咬嘴唇，下定了决心。

拉拉扭头向冰墙的方向跑去。

魔法的力量正在消散，高大的冰壁的轮廓一阵一阵的模糊。

“拉拉！你要干什么？！”最先发现的李维叫道，一边追了上去。

她跑到河边。亚龙还在冰墙的另一面，它的整个身躯远远低于地面。可如果它伸直了脖子，还是能超过女孩的高度。非常不幸，由于这里的河道比较窄，亚龙肥大的身子卡在岩壁与冰壁之间了。但对于她来说，这是幸运。否则它会把颈子越过墙壁，一口把她吞掉。

“对不起！”女孩用澄净而幽深的目光望着亚龙，鼓足勇气，大声说道。“我们——我们并不想伤害你的！”

亚龙像是被女孩的勇气惊呆了，沉默一会。它把长长的颈子伸向天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哀鸣。早晨那并不温暖的阳光照在它宽阔的背上。它的眼睛隐藏在高高的眉骨投下的阴影里。

……

冰晶石的炼化到了时限。冰的大坝顿时土崩瓦解，无数被冻结其中的水族，惊叫着被投入河中。滚滚的巨浪把亚龙蓝色的身躯卷在其中，奔流而下，一眨眼就冲到了地平线的尽头。

“明白吗？”女孩喃喃自语道。

水晶的幻想曲 迷幻之森01各自的旅途

十个人离开了令他们饱经磨难的斯瑞姆河，向迷幻之森深处开拔。走不多久，流水的声音刚刚在林地里消失，他们就停了下来。从上一顿晚餐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三个小时，他们已经饥肠辘辘了。但除了防身用的武器和护具，他们身上并没有带任何的补给品。

肚子一饿，人就没有精神。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无论战士还是铁匠都没法靠意志力撑过去，其他人就更不用提了。普雷特只好让大家停下，自己和格斯拉、奥马、安勒克斯出去找些食物来。三位女士理所当然的留在原地休息，比尔在拉拉身边不远的地方转悠，俨然做了少女的忠诚卫士，盗贼康恩也赖皮赖脸的留了下来，爬到了附近的树上，像是睡着了的样子。不过艾拉却能够感受到，盗贼的视线从未离开太远。她猜测盗贼抱着偷懒以外的某种目的。她相信盗贼是一直追随着他们之中的某个人而来，在上船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至于李维，贴身仆人是不能随便离开主子身边的。不过他一直在默想昨晚背诵的魔法咒文，整个人跟不存在一样。

艾拉兴趣盎然的给两个女孩讲述关于迷幻之森的一些传说。拉拉一直瞪着眼睛，“是吗是吗”的问个不停。由于艾拉无论说什么，她都会以为是真的，艾拉反而不好意思过分夸张。相反，米亚梅却默不作声的低头看着地面，显得比安勒克斯在身边时更加消沉。也许正是因为他不在了，她才能展露心扉吧。她不能让骑士失望。她背着复兴王族的沉重负担，却不知那负担与骑士的期望相比，对她而言哪个更重？她一直保持着矜持与自重，周身环绕着高贵雍容的光环，可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女罢了。

她想到她荆棘丛生的前途，不禁默默的叹息。

背负了一个王国的少女啊。

最多的话题都是关于剑猿的。这种强大的魔法生物，大陆驯兽师们梦寐以求的极品宠物，同时也是宠物中实用性最低的一种，时不时就会开小差逃走。其品质高下也是最难判断的。这是因为剑猿并非像它在迷幻之森的老邻居，魔法豹一样，靠钢牙利爪伤人，强壮与否一看便知。所谓剑猿，顾名思义，就是用剑的猴子。要知道，一个人类剑客的水准高下是不能单靠外表判断的，剑猿亦然。不过，据说即使把最好的人类剑士放在剑猿部落里，他的武艺也只能算是中上。

从这个角度来说，战士所能达到的极限，不及驯兽师所能达到的极限。当然，这只是一般论。战士当然可以选择擒贼擒王的策略。而且你当着骄傲的战士们的面这样说，多半会被打个半死。

“哎？这么说，连船长也打不过普通的猴子吗？”拉拉惊讶的问。

艾拉还没有回答，米亚梅却忍不住“噗哧”的笑了。尽管她马上收敛了笑容，艾拉还是捕捉到这忧愁的公主眼中转瞬即逝的光彩。米亚梅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多了。

“多半吧。”艾拉微笑着答道。

她接着说道：“不过，要是真的与剑猿发生了冲突，还得靠安勒克斯、奥马他们。剑猿，不只剑猿，还有魔法豹，迷幻之森中大部分高等生物都具有天生的魔法抵抗力。法术起不了多大作用，得靠运气。”

“但姐姐你刚才说，船长都打不过一只猴子，就算再加上奥马也……”

“当然赢不了。到时候我们都得做剑猿的俘虏吧？听说迷幻之森东西两个剑猿部族之间时常有交换奴隶的仪式，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别的不说，像这次的三铁匠，真是极品奴隶的毛坯，落在猴子手里太可惜了。”

正在偷听的比尔忽然打了个喷嚏，树上的康恩“咯咯”的怪笑，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姐姐，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拉拉想了一会，认真的说道：“可不可以把比尔他们送给猴子们做礼物，叫它们别抓我啊？我有要紧的事，一定要到南方的甘达去。”

在场的人都被女孩这几句话惊呆了。除了语气不同，几乎就是艾拉讲话的翻版。

呆了片刻，康恩第一个回过味儿来。

“你瞧，我说什么来着，腐化啊！”康恩从树上探下头，看着哭丧着脸的比尔。“里尔斯的医生小姐啊，简直就是人类中的毒瘤！”

“拉拉……”梦碎的铁匠呜咽着说。

“呵呵，我开玩笑的。”少女却调皮的冲矮人脸铁匠眨了眨眼。

他们都吁了一口气。米亚梅还不自觉的擦了擦额头。

“吓死我了！拉拉，你以后千万别开这种可怕的玩笑！”

“真的呢。连我也给吓到了。”艾拉也说。不过她很快又加上了一句：“拉拉妹妹，想不到，你的天赋真好！”

邪恶！盗贼，铁匠和逃亡公主一齐摇头。真是太邪恶了……

这时李维从冥想中醒了过来：“你们在聊什么？”

“艾索米亚三铁匠的价钱。”艾拉面无表情的回答。

“身价啊……我觉得，比尔比较值钱！”

“真的吗？”比尔着急的问。虽然明白他的意思，能在身价上压倒两个同伴兼对手也令比尔很有成就感。

“当然！”少年肯定的点了点头。“你腰里那一大袋子魔法石太值钱了，恐怕值上百万！你自己还可以做个扛包用的添头！”

“不愧是跟了我这么久！”艾拉赞道。主仆两人相视一笑。

这时比尔已经在哆嗦了。米亚梅和康恩再次摇头。

好一对邪恶的主仆！

***

快到中午的时候，出去觅食的几个人陆续回来。非常遗憾，正经八百的食物还是没有。普雷特带回了一些酸酸的浆果，奥马拿回的是还能吃的野菜，格斯拉取出一堆树根。最可怕的是安勒克斯，骑士带回了各式各样的毒蘑菇，够开个展览会的。骑士被奥马和安勒克斯批得很不好意思，但两个宫廷女孩都比较理解他的处境。安勒克斯，在龙翼城华厦里长大的天才战士，自小便像一颗星星般闪亮的人，怎么可能会懂得野菜呢。

这天中午，只能吃野菜汤度过了。还好，正餐后的果盘倒是不缺。

普雷特飞快的用泥土做成了一个熊熊燃烧的锅灶，几乎没人看到他是如何动作的。接下来铁匠又变戏法似的弄出了整套厨具，餐具。

这时树林里忽然下起了毛毛细雨。格斯拉把“粘土”变成一顶大帐篷。一行人安闲的躲在帐篷内，围坐在煮得冒泡的锅前。他们嗅着清淡得不能再清淡的食物味道，纷纷沉浸在关于各种美食的回忆里。

为了麻痹饥饿感，胃口最大的格斯拉给自己找了点事做。他用少量的火晶石炼化了奥马的长剑，使它拥有些许火焰属性，只要把长剑在木头之类的东西上轻轻一擦，就能生起火来。这样日后做饭比较方便。

“姐姐。”拉拉可怜巴巴的望着艾拉，用眼睛告诉她，我好饿。

“再等等。”她一边说着，一边还是不忍心的拿了一个浆果给她。

奥马用力的吞了一口口水。

但狡诈的盗贼康恩就没这么老实了，他大叫着：“耶！耶！可以吃了！”冲过来盛走了第一碗汤。

“狡猾！”他们大骂着冲了上去，每人抢了一份食物，一哄而散。

食物虽然简单，分量倒是很足够。这批可怜人饿得慌了，吃起来也没有节制，一会就都打起了饱嗝。迷幻之森的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草，其间点缀着几片略微发黄的落叶，像一块厚厚的地毯似的。他们或躺或坐的歇息在草地上，听着雨点打在钢铁帐篷上发出的“叮叮”声。

虽然寒酸，这却无疑是一顿幸福的午餐。对几个曾经过着最奢华的日子的王族成员来说也是如此。

普雷特眯着眼睛，假装没有看到，拉拉偷偷的把手指伸进嘴里吮了一下。小公主脸上浮现出做了一件小坏事而没被发现的那种高兴神情。他感到自己心中的火焰也被点燃了，非常温暖。他扫视身边的伙伴们，尤其注意了安勒克斯和米亚梅。他俩也暂时忘记了身上的千斤重担，沉浸在幸福的火光中。在已经逝去的时光中，他们躲避着匕首与魔法的暗箭，千里迢迢的逃回母国。他们心中怀着无比远大的理想或梦想，又或者，是梦想怀着他们。即使他们自己不承认，他们也不过还是孩子。

雨已渐渐停歇，幸福了之后，就是面对必须要面对的事。

然而不能因为欢乐已逝，即把它看作虚空的幻影。也许有一天，我们要靠往日的幸福支撑着过活。

普雷特知道，分离的时刻已经到了。

他选择在炉火还有余温的时候把一切牌面摊开。聪明的铁匠从不喜欢做太过残忍的事。

“我想，我们有一些事情必须说明。”铁匠沉声道。

他们听出他话音里的郑重，都认真起来。

“我们现在的位置，各位，”普雷特用手一挥，泥土制作的火炉就化为一滩尘土，平整的铺在他面前一尺见方的草地上。他用手指做笔，在泥土上画了起来。土下面是绿色的草，因此普雷特的地图也是绿色的。“在这里，迷幻之森东西林地的交界处，绿崖角对面。由此处向东，是迷幻之森的东部林带，林带以南是提亚丘陵，以北是斯瑞姆河。从我们所在的地方，想要到达龙翼王国的国境，有两种走法。一种是沿着迷幻之森的东部林带行走，穿越迷幻之森，在巨龙岭一带向南走，进入龙翼王国。距离那儿最近的龙翼王国城市是法玛城，一座自治化程度相当高的城市，当地的统治者，柯博兰家族与龙翼的安德列公爵关系并不和睦。过去的柯博兰侯爵曾经在斯瑞姆河上建了一座大桥，与艾索米亚最南的自治都市，佛奥里亚相通。但是自从红龙吉拉尔莫提亚进入活跃期后，巨龙岭变得非常危险。为了不触怒红龙，柯博兰家族已经封锁了桥梁。到达法玛，在那里取得补给之后，无论是去甘达，或去西南方向的龙翼城都非常方便。按照这种路线前进，不出意外的话，一个半月以内即可到达法玛。另一种选择，直接向南穿越森林，到达提亚丘陵，再穿越丘陵带进入龙翼的国境。如果最终的目标是甘达，——我，比尔和格斯拉打算到沙漠去寻找古艾瑞拉王国的宝藏，这几乎是在大陆上取了一条直线。毫无疑问，距离是最短的。但谁也不知道迷幻之森东部林带南北向宽度究竟有多少，而且提亚丘陵，可谓是一片蛮荒地带，除了有十几个强盗集团横行之外，据说还有三个较大的野蛮人部落。危险的程度一点都不比迷幻之森低。”

他停下来，有意看了看安勒克斯与龙翼公主，两人听得十分专心。不过这还不够。他希望他们能了解到这些话对他们的真正意义：显然的，两人将与其他人走上不同的道路。分开之后他将没法再把这些信息提供给他们。

如果可能，他宁愿由骑士和公主先选择。

或者，他们也可以选择与其他人走同一条道路。但同行依旧是不可能。

事实上在普雷特看来，迷幻之森并不算危险。提亚丘陵的强盗则是难缠得很。因此他建议安勒克斯和公主取道法玛城。他强调柯博兰家族与安德列公不睦的目的即在于此。

“在决定路线之前，我必须知道大家的目的地——当然，你们不必一定与我们同行，铁匠毕竟都是些臭脾气的家伙，但迷幻之森充满了危险，相互间有个照应总是好的。”

普雷特环视众人，气势颇为威严。

“甘达。”艾拉很快的答。“当然李维也是。”

“当然。”少年点头道。“一想到甘达的冒险者们时刻有生命危险，而里尔维斯镇却没有提供给他们足够的医疗保障，医生的心情就难以安定呢。”

她嘉许的冲着少年点头，微笑。

“大多数冒险家都是很穷的！”比尔提醒道。

“作为医生，”艾拉眉毛一竖，诈作愤怒道：“难道还会挑病人吗？”

然后她狡猾的“呵呵”一笑。

“奥马也是吧？”李维说，期待的看着士兵。

但士兵却没有回答。

“我去哪儿都无所谓！”盗贼康恩大大咧咧的说，“就是不想一个人走。这鬼森林里猴子和猫太多了！”

“猫？”拉拉重复了一次。

“豹子，豹子啦。”

“对了，拉拉，你去哪儿？”比尔关心的问道。

“甘达。”女孩利落的回答，她的视线在空中游移了一阵，最后落在身旁的李维手上。红发少年正不自觉的摆弄着他的魔法书。拉拉直觉的感受到那书里的魔法力量。

“龙翼城。”安勒克斯说道。看到其他人用诧异的目光看着自己和公主，他又重复了一次。“我们要到龙翼的都城去。”

“我知道，”普雷特意识到自己的说法有问题，连忙改了一下：“……知道了。但问题是你们打算走哪一条路。”

“提亚丘陵。”安勒克斯冷冷的回答.

普雷特忽然发现，他可能已经刺激到骑士的自尊心，使他选择了与自己的建议不同的道路。安德列公爵的名字激起了骑士的挑战欲。

普雷特刚想说话，盗贼康恩却抢先发言：“安勒克斯大人，你是害怕安德列公爵的堵截吗？”

所有人都看着盗贼，又看看骑士。骑士的脸上罩着一层寒霜。

“正确的选择。”盗贼自顾自的评价道。“虽然铁匠说，柯博兰家族与安德列公不和，不过实际的情况怎样，谁知道呢。搞不好，柯博兰侯爵正计划着用一份大礼改善自己与下一任国王之间的关系。”

骑士立刻拔出了“冰焰”，大步走到康恩面前。格斯拉和比尔也连忙站了起来，准备阻止骑士。

士兵奥马却低着头，仿佛没看到骑士的举动。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普雷特的地图上。

“搞什么？想吓唬我吗？”盗贼依旧坐着，两腿叉开，一副完全没有防备的姿态。“还是对龙爆陷阱的破坏力不满，打算亲手来抹掉你们的足迹？”

“收回你的话。龙翼的国王只有一位，那就是‘沙漠之恩’米加莫斯陛下。巨龙之友米阿雷的后人，米亚梅公主的父亲。”

“你想把我们全杀死吗？！”盗贼声色俱厉的大喊道。他腾的站起身，与骑士面对面。“冰焰”的剑尖距离盗贼的鼻子只有几厘米。

“够了！安勒克斯！”米亚梅也站了起来。她挽着骑士的手臂，轻轻把他手中的魔剑压下。

“已经够了。”公主说。黑夜一般的头发靠在骑士的肩膀。她的声音充满了忧郁。

无疑的，在这种情势下，安勒克斯绝对不能出手。而且他本来也不会伤害康恩。他对这些人抱着深深的愧疚。之所以不选择法玛城的道路，也是因为他不愿再给他们带去不断的麻烦。骑士决意把比较安全的路留给这些伙伴。公主由自己一个人来保护就足够，而且，那也并非别人的责任。

骑士强压怒火，收回了“冰焰”。

“各位。”龙翼的公主向普雷特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面对大家。铁匠谦和的退到了一旁，像她的老仆般垂手站着。“也许大家早就知道了，——我是龙翼国国王米加莫斯的女儿，米亚梅，这位骑士就是龙翼最强战士的安勒克斯。”

没有人惊叹出声。这是个不是秘密的秘密。

“关于龙翼王国的事故，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米加莫斯王，我的父亲，几个月前赴往甘达，参加与龙族王子加尔加的谈判，此后就音信全无。而与父王同行的安德列公爵却安然回到了龙翼城。可是，会谈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却完全的隐瞒下来。甚至身在异国的我，直到两个月前才听说了这件事。国王离开得太久，安德列公爵无法压住消息吧。我和安勒克斯马上准备返回龙翼城。但就在出发的前几天，安勒克斯发现，我们已经被人跟踪了。我们怀疑那是安德列公爵派来的刺客，——如果他能够把窃国的野心隐藏得稍好一点点，我就不愿意这样想，可现实的情况只能说令人遗憾。也许，他认为已经不再有必要了吧？安勒克斯建议我提前出发，而我也认为，这是唯一合适的做法。在一个艾索米亚雇佣兵行会（普雷特确信，那应该是银刃盟。种种迹象表明，银刃盟的盟主西尔沃，与龙翼权倾天下的安德列公爵之间存在某种心结）的帮助下，我们一路南下，尽选些隐蔽难行的道路，几乎是不休不眠。然而我们知道，跟踪者始终在不远的背后。也许他们有好几批人，可惜这已经无从确认了。就这样，我们一直来到了里尔斯。然而，到了里尔斯我们发现，由里尔斯到达龙翼的道路只有一条，再无回旋余地。那既是乘坐直达龙翼海港城市斯拉堡的航船。我们像在无边沙漠步行的盗贼，再没有可以藏身的影子。也许我们可以冒着被吉拉尔莫提亚杀死的危险跨越巨龙岭，由法玛城进入龙翼，但要到达巨龙岭，先要穿越里尔斯与佛奥里亚之间荒芜的艾索米亚千里南部平原。在平原上被刺客围杀绝无幸存之理。因此我们别无选择，只有坐船一条路。在一位值得我永远的尊敬的老骑士的帮助下，我们取得了航船的控制权。接下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公主停了片刻，又说：“我没有想到他，安德列公会采取那样的极端方式来剪除我。如果我知道。如果我知道……”

她的声音已经有点哽咽。她没法说下去，向着艾拉等人深深的鞠了一躬。她弯腰的幅度之大，几乎有点谦卑。以她的身份而言，这是一个国王才能得到的礼遇。

“殿下。”安勒克斯说。但没有下文。

他们望着龙翼的公主，感受到她高贵的灵魂，连带着恶意的盗贼康恩也不得不低下了头。

有些人生来就是公主，即使她生于平民之家。米亚梅便是一个活的例证。

“已经，已经有太多人牺牲了。”米亚梅忍着想要夺眶而出的泪水，说道：“他们都是完全无辜的。安德列公的野心，和我的坚持杀了他们。我希望我能以死向艾索米亚的诸位谢罪。但是，但是，”

她连续说了两个但是，飞快的闭了一下眼睛，几滴珍珠般的泪水悄然坠落。公主抬起眼睛时，正好碰到里尔斯医生的目光。她温和的看着她，像一个慈爱的姐姐那样给她鼓励。

“我唯有坚持下去。否则一切就全无意义。”龙翼的公主最终说出了这句话。说话时，她的眼中已经充满了坚毅，虽然泪的雾气并未散去。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不知何时，森林中又下起了小雨。帐篷里又响起“叮叮”的悦耳雨声。

“就是这样。感谢你们的原谅。”安勒克斯说，连最应该仇恨他俩的奥马都保持沉默，——他的数十位同僚已伴着死界之花的残骸葬身斯瑞姆河河底，“我们不能和诸位走同一条路。法玛城对诸位不会有恶意，因此向东的路径是比较安全的。我和公主将会由此向南，穿越提亚丘陵。也许能因此给安德列一个意外也说不定。”

他俩开始走向帐篷的门，——其实只是帐篷上一个三角形的缺口。奥马，盗贼康恩和格斯拉默默的让开了路。雨还在下，但骑士和公主径直走进细雨里。他们回过身来，望着“粘土”里的人们。也许是因为雨的关系吧，只有几步之遥，却像两个不同世界

“如果有机会再见，你们，我的恩人们，或者，我更愿意称你们为我的朋友们，可我此时没有这个资格，聪明而负有领导力的普雷特，魔法石之主比尔，‘粘土’的主人、强大的格斯拉，晨露般晶莹无暇的少女拉拉，大陆最有潜质的士兵奥马，你迟早会成为将军的，奥马，还有你，李维。”骑士温和的看着李维，这是自他们见过安勒克斯以来，他的眼神最温柔，最感情流露的一次。如同他手中的魔剑一样冰冷的战士，剥落了心灵的冰外壳，把自己的感情赤裸裸的暴露在迷幻之森的雨里，给他们看。红发的少年甚至完全没想到，这大陆最强的战士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还有你，李维。我知道是你毁了那怪物的。——别辩解，这是骑士的直觉。你愿意付出一切来守护你身边的那位高贵小姐，这种心意，我是能了解的。你比所有的骑士更像个骑士。我会努力的不输给你。不过，”骑士看了看艾拉，忍不住在视线里掺杂了一丝鄙夷。“我老是觉得李维小弟的忠诚有点不值！希望下次与医生见面的时候，你能令我对你改观！”

“你是对收取的诊费念念不忘吧，骑士？”艾拉立刻反唇相讥。“说起来，我已经大优惠了呢。里尔斯的修兰，卡曼，奥修，哪一个不比你可怜？”

“还是收钱了？”普雷特小声问比尔。

“收了。”

“奥马说，不要欠别人的人情！”拉拉加上了一句。“哎？是吧？”

“嗯。”士兵有气无力的答了一句，他好像心事重重。

骑士的眉头皱得像一块老树皮。但他很快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换上一副不太诚恳的笑容。

“再会了，大家！很高兴能和你们相遇！”

“快走吧，祸根。我的狗和马都回不来了呢。”艾拉骂道。

“过分！”李维小声批评道。“人家奥马的很多同伴都没了呢。”

米亚梅又鞠了一躬。两人向着丛林深处走去。不一会，他们的身影便隐没在树木墨绿色的围墙背后。

“走了啊。”普雷特喃喃的说，“其实柯博兰家族跟安德列公真的有仇，势同水火，看来是我讲的太保守……”

“不。”艾拉否定他。“他们有他们必须自己面对的事。”

这时康恩忽然跳出了帐篷，朝着安勒克斯和米亚梅离开的方向跑去。他们都很奇怪，可谁也没问。

盗贼跑了几步，自己转过头来，一边跑着一边喊：“对不起，各位！我忽然发现我在提亚丘陵还有些事要办！再会！”

盗贼很快也消失在他们视野中。

“我打赌，他是去追他俩了。我早就看出他不怀好意。”比尔嘟囔着说。其实他是讨厌所有的盗贼。

“那不是我们的事。”普雷特道。他是替艾拉说的。“那么，我们来决定自己的行程。”

他们又坐下来，一边研究着普雷特那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地图，一边等雨停。只有士兵奥马还站在门口。但他的目光不在外面的雨帘，而是帐篷内的草地毯。

“向东穿越迷幻之森，到达巨龙岭，再向南。嗯……”铁匠左右看了看，走了三个以后，这里只剩下七个人，三铁匠，里尔斯三人组，拉拉。“忘了确认，大家的目标都是甘达吧？”

“不。”奥马说。所有人都看着奥马。

士兵的举止一直有点反常，在铁碗里的时候，和盗贼一起开着亚龙的玩笑，一点也不像他。艾拉早在就等着这一刻了。

李维的目光则满是诧异。

“我会和你们在柯博兰桥分手，向北去佛奥里亚。龙翼公主劫持航船，航船最终失事，这些事必须有人向都城报告才行。不能确认是否还有其他生存者。”

“但那要穿越巨龙岭！”格斯拉提醒道。

“艾索米亚的士兵只剩我一个！”奥马回道。

谁也不能反驳这句话。安勒克斯有安勒克斯的责任，米亚梅有米亚梅的责任，同样的，奥马也有奥马的责任。

和我们一起吧！奥马！李维想说。可他没有理由这样说。少年隐隐感到，自从坐上那一班可怕的航船以后，所有人好像都改变了，变得没法回到从前。沉默的奥马，在他的眼里一下子变得成熟了许多。

是因为经历了那么多事的缘故，还是因为肩上多了责任？少年无法确定。

我也会变得成熟吗？他用眼睛问艾拉。

“嗯？”她显然没懂。

***

雨水时断时续的，一天都没停。他们心情也跟天色一样阴沉，并不急着赶路。因此傍晚来临时，这些伙伴还停在原地。

接着他们就面对一个每天都要面对，而又没法逃避的问题，伙食。

由于劳动力一下子少了，又因为所有人都应该熟悉一下丛林生活，李维和拉拉也参加了晚上的觅食活动。这次是艾拉和格斯拉在原地待命。普雷特要他们自由分组。比尔马上要求和拉拉一组，却被普雷特命令单独行动。

“李维。”艾索米亚的小公主背着手，蹦蹦跳跳的来到少年身边。这时还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只当她是个小小的魔法师学徒。

“嗯？”

“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女孩眨着眼睛说，想摆出艾拉那种高人一筹的商用面孔。不过一点都不成功。

她太纯洁了，要装做奸商，难度就像薄荷要装成紫丁香，味道完全不对。

少年看得很别扭。

“我有办法让士兵留下！”女孩说。满脸的得意。

“是吗？！什么办法？”少年着急的问道。

如你手中握有对方志在必得的奇货，那么，你会从一开始就占到上风，手段高不高明都在其次。

“和我一组！详情在密林中细谈！”小奸商这样说。

水晶的幻想曲 迷幻之森02寒冰骷髅

迷幻之森西部剑猿部落首领红爪子已经是一只六十多岁的老猿。与它同一代的剑猿，早在十几年前就凋落了十之七八了，幸运的是，它的毕生伴侣，西剑猿族群的王后红尾巴也是一只长寿的剑猿，陪伴它度过了六十载风雨，直到今年夏末秋初。红尾巴死的时候非常平静、安详。它的一生无疑是幸福的。但妻子的离去还是把老猿红爪子的生活彻底掏空了。在交待了族群的后事之后，——这总共耗费了将近两个月时间：选出下一任首领出乎意料的难，没有一只剑猿愿意红爪子离去，它们都不想接任它的位置，红爪子独自离开了迷幻之森西部剑猿部落，朝着绿崖角的方向前进。那儿是红爪子与妻子定情的地方。多年以前，远的像一个传说似的，迷幻之森史上最出色的一只雄性剑猿邂逅了它命中注定的另一半。它们一同爬上绿崖角对面的一棵高树，眺望西天的斜阳。红色的霞光把一艘经过的艾索米亚帆船主帆染得血红。

红爪子一遍一遍的回忆那时的美景。它正在被记忆吞噬。它觉得森林已经不再需要它了，它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可以实现的东西。

红爪子要寻到记忆里的那颗大树，再次爬到树顶上，看一看夕阳。之后的日子怎样度过，到时再做决定。

它沿着河岸自北向南走。斯瑞姆河的水位很低，时常比河岸低十几米。但是在绿崖角附近的河岸上有一处几十米长的塌方，常有一些东部林地的剑猿在那里捉鱼。斯瑞姆河中漂浮着无数杂物，多数来自是一艘大型航船的碎片。不过，这与红爪子无关，所以它视而不见。即使一匹背上驮着小狗的老马爬上河岸，尽情抖落着身上的水珠，即使那老马前脚上有一块星星般闪闪发亮的马蹄铁，小狗叼着一只绘有玫瑰图案的小袋子，袋子里装着的东西放射出蓝幽幽的光，它也毫不在意，只是绕了过去。

红爪子一直走着。后来它不小心踩到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年轻的男性人类，他死死的抱着半只木桶，随着河水漂流。河流在绿崖角转向时，把木桶连同青年抛上了岸。

红爪子抱歉的伸了伸手臂，继续向前走。它是一只很有礼貌的剑猿。

可是就在那时，被踩到肚子的青年喷出了一口水，迷迷糊糊的说了几句话。他重复的叫着一个名字，“艾拉”。

这个名字大概属于一位人类女性吧？这个生命尚在危险中的人类男性，却一直记挂着别人的安危。红爪子推测，艾拉一定是这个男人的妻子。老猿的心中涌上一股暖意。它驻足向还在昏迷中的青年行注目礼。

“我会守护你的……艾拉……我会一直守护你的……”青年说着，又昏了过去。

在那一瞬间红爪子被深深的打动了。虽然它只是大略的明白青年的意思。自己的生活已经结束，是的，没有再延续下去的价值，但这个青年的生活不应该在这里打上休止符。他和那位名叫艾拉的小姐之间，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它可以为了他活着，而他要为了她活下去。

这样想着，红爪子把青年扛在背上，顺着自己的来路走回去。

那个青年，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得救了，更不知道自己将要有一段奇遇。他单纯的心理重复着一句话：“搞错了你的名字，真的太太太抱歉了……”

迷幻之森最具威望的剑猿领袖，红爪子，扛着艾索米亚第一雇佣兵行会银刃盟的少主比格勒，步履蹒跚的向迷幻之森西部林带深处走。在同一片幽林中，距他们一天路程远的东方，艾拉一行人正走向相反的方向。

***

丛林中的白天是短暂的。由于树木繁茂的枝叶遮蔽了阳光，夜晚来得格外早，又特别的漫长。这一点，和处于平原地带的里尔斯城大不一样。

奥马失眠了，再一次的。自从在绿崖角一带登岸以来，已经过去了三天，每一个夜晚士兵都会失眠。并不是不适应这里的天候，更多的是由于内心的负担。他坐起身来，无神的双眼瞪着帐篷三角门外蓝黑色的夜，想尽量使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格斯拉和比尔的鼾声一左一右的从外面传来，因为拉拉被吵得睡不着，两个铁匠从昨晚开始就被赶到帐篷外去睡了。

里尔斯的士兵使劲揉了揉眼，但还是看不到什么。在丛林深处，一切没有夜视能力的种族都与夜盲症之间连上等号。敏感的士兵只是凭借听呼吸声的办法觉察到帐篷里人很少，好像只有两三个人在的样子。接着，细微的交谈声顺着夜晚的微风传进他的耳朵。

奥马顺着声音，悄悄的爬出了帐篷。这个时节，有些树木的叶子已开始落下，草还是绿的。压扁了的草叶流出的汁把干巴巴的枯叶粘在奥马手心。星光从树木枝叶间的缝隙滴滴答答的落下。

他站起身，朝着声音的来处小心翼翼的走。士兵不是喜欢偷听的人，可不知为什么，此时他无法抑止自己的好奇心，尤其是听到米亚梅公主的名字出现在谈话中的时候。

说话的正是铁匠头目普雷特和恐怖放贷者艾拉。

“……即便他跨越了巨龙岭，赶到佛奥里亚把消息通知给当地的艾索米亚官兵，最快也需要一个月。等艾索米亚王室作出反应，米亚梅早已穿越提亚丘陵了。应该没有什么影响才对。我现在担心的，倒是奥马能否穿越巨龙岭。他太年轻了，也太心急……”

“那是理想情况。”一个女声接道。“奥马能否活着到达佛奥里亚暂且不提，——我很怀疑他能否免除成为老龙口粮的厄运，米亚梅和安勒克斯穿越提亚丘陵，几乎是不可能的。那儿的盗贼团伙比龙翼和艾索米亚加起来还多。战死，因为安勒克斯会以公主的安危为先，可能性不大，因此两人多半会被俘。那个叫康恩的家伙不是一直盯着他俩吗。到那时候，流亡公主的命运就操在艾索米亚手里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操在奥马手里。恐怕，从龙爆陷阱中逃生的士兵真的只有他一个。”

“哎？操在艾索米亚手上？提亚的强盗难道是艾索米亚王室在背后支持？”

“不。不是支持，是控制。果尔冬尼娅伯爵夫人，这个名字你听说过没有，普雷特？”

“艾索米亚特务头子嘛。听说她最近一直在追查一个叫‘南方之星’的强盗团伙。……难道？”

“‘南方之星’也是提亚的盗贼团。大概是不想服从果尔冬尼娅的控制。”

“原来如此。”铁匠做了一个深呼吸。“那么公主是落到果尔冬尼娅的手上了。她可以把她交给安德列公爵卖个人情，可以打着公主的旗号组织一次龙翼起义，还可以留着她，以备不时之需。以艾索米亚的立场来看，龙翼王国与艾索米亚貌合神离，多半是安德列公爵从中作梗。安德列公本来就是龙翼的事实统治者，即使把公主送给他，他的立场也是不大会改变的，顶多在短期内向邻国示好罢了。因此把公主给那个人没有现实意义。发动龙翼内战又实在太过冒险，由此看来，果尔冬尼娅一定会把米亚梅扣押起来，等待时机。”

“长期来看，安德列公的龙翼王国对艾索米亚的立场固然不会变。他与佛卢斯的关系太亲近，迟早会协助佛卢斯发动对艾索米亚的又一次战争。可是如果能得到米亚梅，安德列公也愿意付出一些代价。在国与国之间的交际中，维护各自的利益，是唯一不会改变的原则。”

“代价？——比如？”

“比如达文城的攻城战。”她轻轻的冷笑。

“达文的攻城战？银刃盟不是有着绝对优势的吗？难道……难道你的意思是，安德列公会在幕后操纵这次的攻城战？如果真的是这样，艾索米亚王室也不会不插手吧？卡扎利斯侯爵不会任人欺负的。”

“他当然也会插手。可是双方能做的，都有个限度，不能太露骨。对艾索米亚更是如此。别忘了，达文的事，其它几个自治都市，佛奥里亚，西博斯和普奥林正密切关注着呢。如果王室在达文做的过火了，其它的自治都市会认为自己的权利也受到威胁。”

“也就是说，果尔冬尼娅会把米亚梅交给安德列公爵，换取达文攻城战的正常进行。”铁匠做出了结论。沉默半晌，他叹了一口气。“唉。想不到千里之隔的几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居然这样纠葛在一起。政治的事，真是一想头就大。幸好我只是个铁匠！”

“但这一切事情都有一个前提，既是奥马把米亚梅的消息和行踪送到。如若不然，果尔冬尼娅根本什么都不会知道。这件事迟得一分，就有一分转机。”

“那他岂不是害了他俩？可怜啊。那孩子会终生后悔！”

“可是他不会回头。因为他是个艾索米亚士兵。也许是最好的一个。”艾拉做结论说。她想起奥马偷偷望着米亚梅时，他眼中流露出的无限的牵绊，而安勒克斯又被士兵视作自己的老师，禁不住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会回头的。”普雷特重复道。

……

士兵不清楚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迷幻之森雷鸣般的虫鸣猛然间响起，起潮似的，铺天盖地的席卷了整片森林，令他感到天旋地转。

……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收拾行装，再次踏上旅程。

他们走得不快，因为天色黑得早，有时只行进半天便扎营休息。夜晚对于迷幻之森中的人类来说，意味着更多的危险。即使是在正午，森林里最明亮的时候，他们也时常能感觉到周围有无数双眼睛窥探着。但他们却从未正面遇到过任何危险的事。

每天两次，他们分成若干个小组出去打猎。每当李维出去的时候，拉拉就和少年一组。这两人几乎从来没有什么收获。普雷特总是悄悄的跟在少年和少女后面不远处保护他们。他发现，两个小家伙正在进行着一个秘密的交易。他们走进无人的灌木丛中，或者爬到高高的树枝上去，他把一本小小的书交给她，从她那换到稍大一些的另一本，然后在下次，有时会间隔一次，出猎时再换回来。拿到较大的那本书的人会在树枝上躺着静静的看上半天，另一个则在附近设陷阱捕捉路过的兔子。他布的陷阱从未抓到过什么，而她则会在小动物接近的时候出声，把它们吓跑。回来的路上，他们会热烈的讨论问题。铁匠注意听了一下，经常是关于结阵、魔法施展什么的。他还听到，少年自称已经可以用极简单的咒文召唤骷髅，而女孩总是说他吹牛。

拉拉是他们的小天使。现在不止铁匠比尔这样认为，当然，他还是她的粉丝中最忠心的一个，愿意把大把的晶石花费在无聊的表演里博她一笑。

士兵奥马一天比一天更疲惫。这种疲劳是来自心底的。每个人看着他时，都会被他的忧郁传染到，欲言又止。拉拉偶尔会用一些简单的办法开导士兵，可士兵为了什么忧愁她完全不知道，即使普雷特告诉她，她大概也不会懂得。

格斯拉采回的甜树根大受好评。所以黑大个也愈加卖命，每天的收获都在增加。他从来也不提他的树根是从哪里弄来的。

里尔斯的美丽医生从来也不干活。他们去觅食和打猎的时候，或者做饭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呆在帐篷外。她微蹙眉梢，把一块艾索米亚，龙翼，佛卢斯或者古艾瑞拉的金币按在胸口上，轻轻的叹息。树木仿佛都被她的忧郁感染，一齐哀叹起夏天的飞逝，振动起来，抖落掉枝头的落叶。每到这个时候，林子上方飞过的候鸟也会悄然降落在她的身边，在她的肩头和掌心里蹦跳，唱着欢快的歌，想抚慰这悲伤而美丽的人儿。很遗憾，多数候鸟的鸣叫并不好听。

为了很多不明不白的理由，现在每个人都欠了她一笔不小的债。格斯拉尤其灾难深重，为了保住恩师的遗产，比尔总是尽量离艾拉很远。

他们的脚印一直向东方延伸。旅途并不艰难，几乎像是一次略略有些疲劳的野游。很多活跃在迷幻之森传说中的生物，剑猿，独角兽，魔法豹什么的都不曾出现在他们视野里，甚至连普通的猛兽也没有看到。危机感很快在树叶的婆娑声中淡漠。他们的心态渐渐变得很轻松。

——如果不是奥马，里尔斯的士兵一天比一天更令他们感到担心的话。

这天黄昏，又到了打猎的时刻。李维和拉拉小组步履轻松的走进林地。他们有意挑了一条这样的一条路：地面上丛生着一尺高的亚利亚尔草，——这种草的草叶尖端有着人类的眼睛看不到的锯齿状尖刺，如果被刺刺到，会生出一些痒痒的红色小包，树木则多是些低矮的蓬勒木，多数树顶的高度不到两米。他们蹦蹦跳跳的走进林中，知道以普雷特的身高，走在这样的林地会非常辛苦。

李维和拉拉在一株蓬勒木树后躲了一会，并没有等到普雷特惊慌的身影，也没有脚步声。

“他今天好像没有来！”李维说。

“更好！”

“不过可惜了这么茂盛的亚利亚尔草！”少年遗憾的舔了舔嘴唇。

两人又开始前进。女孩有意走在前面，想使李维注意到她戴在右手手腕上的一只银镯。它放射着冷渍的光华，在林地绿蒙蒙的光晕里，亮的扎眼。那是她拜托比尔为她制作的一件妖神器，寒冰附加手镯。靠着它，不会结阵的拉拉也能勉强完成一些简单的冰系魔法。

只有李维能使用魔法！明明交换着看过对方的魔法书了！这对于艾索米亚的小公主而言，无疑是一件丢脸的事。女孩急于在两人小小的竞争中挽回颓势，作弊也在所不惜！

她希望李维开口问这只镯子的事，然后对他说，“秘密！”，吊吊他的胃口。再突然施展冰系魔法吓他一跳。想着想着，拉拉开始无声的笑。

他当然早就注意到了，这是个明显的差异，拉拉昨天没戴手镯。

但是狡猾的李维就是不问。

女孩很快就沉不住气了。她加大了摆臂的幅度，几乎把镯子递到少年面前。而他只是偶尔用手指拨开她的手臂，当她挡到他视线的时候。

艾索米亚的公主几乎要发火了！

但是少年却忽然抓着她的手臂，拉着她向一边的蓬勒木后面走。

“你看到了？”拉拉愉快的说。

“嘘——有人来了！”少年把食指竖在唇边。

女孩屏住呼吸。果然，有轻微的脚步声从蓬勒林边缘传来。

“普雷特？”她瞪大眼睛，接着笑了。铁匠是另一件玩具，来了也不错。

“大概。我们跑吧？”

“跑？为什么？”拉拉不解的看着李维。少年的眼里有狡猾的笑意。她在心里打了个冷战。

有些时候，李维和艾拉姐真的很像！是因为在一起太久？还是……物以类聚？

“跑。让他全力的追，然后我们突然停下来，和他碰面！”

“也不怎么邪恶嘛。”女孩松了一口气说。

“邪恶？为什么？”他拉着女孩的手，跑了起来。

“我以为你会有什么手段整普雷特呢……”

“切！”

他们快速的跑过树丛，听到背后的脚步声也抬高了频率，变得凌乱。那脚步声有些杂，听起来不像一个人。但他们没有工夫仔细想。

“跳！”李维叫道。

两人一起越过了一段横在面前的烂木头，那木桩有他们两个的腰加起来一样粗。女孩禁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他只好停下来等她。

“我们，……我们为什么，为什么要跑？”她断断续续的说。

李维没理她，让她继续笑。他仔细观察四周的树木。少年的视线最终停在一棵横着生长的奇形怪状的老树上。那棵树像是被飓风吹倒了似的，横在地面上，活像一座建在地面上的桥。整个树干则变做十米长的桥拱。树桥周围的树都很普通，看上去也比怪树年轻不少。

李维拉着拉拉的手，她还在傻笑个不停，一起爬上了树桥。桥很长，距离地面最高的地方也有差不多三米。走在凹凸不平的树干上，其实也蛮危险。他们小心的走了过去，钻进了桥那一端的树冠下面。不算茂密的枝叶向四面八方发散着生长，有些枝条一直垂到地面上。树冠下的空场足够藏五个人，如同一座小房子。

“嘘——”李维再次吹气。可不听话的女孩还在笑。

“小心！树顶上可能会掉虫子！”他吓唬她道。

“真的吗？！”她惊慌的抬起头四下找虫子的影，不笑了。

少年坐在树干上，向来路的方向眺望。树冠把他和她的身影隐藏得很好。

三个跟踪者很快出现在李维视线中。他们穿着非常轻便的灰衣，弓着身子，警觉的慢慢前进。他们的体格虽不壮硕，看上去都颇敏捷。

他们手中闪着寒光的匕首证明了他们的来意。

果然。不是普雷特。

“他们，是谁？”拉拉把声音压到最低问。

“嘘！我怎么知道？”

三个跟踪者在树林里寻觅了一会，最后停在他们躲藏的老树旁边。两人都很紧张，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没了？”

一个人说道。说话的地方离他们很近，几乎就在正下。

另外两个没有回答。只耸耸肩。

强盗们又找了一会，便朝着来路走了回去。他们的身影刚一消失，拉拉就迫不及待的向李维发问。

“你从什么时候发现不是普雷特的，李维？”

“没多长时间。……喂，你别下去，先等一等，那几个人会杀个回马枪的。”

果然。仿佛是为了要验证少年的话似的，几个强盗很快跑了回来

“好厉害，李维！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杀回来呢。

少年两手一摊：“我就是知道。去里尔斯的斯博德子爵家讨债的时候，他们就常常骗我说老爷不在家，这时我就杀一次回马枪……别说了，保持安静！”

“嗯！”

他们静静的伏着，紧盯着三个强盗的动向。几个强盗又找了一会，最后集中在老树前面。带头的一个把一只脚踏在树干上，用一把亮闪闪的细弯刀指着树冠，离他们藏身的地方稍有一点偏。

“快出来！别躲了！我已经看到你们了！”带头的强盗大喊。

“快滚出来！”另外的两个也跟着起哄。

“骗人的！”拉拉冲着强盗们做个鬼脸。当然，他们根本看不到。

“嗯。”李维哼哼着作答。他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树干上可以藏人，这太明显了。强盗们说不定会上来查看。树干最粗的地方可以并行两个人，但很容易掉下去。这对于采取守势的他们非常有利。但问题在于，两个入门级的年轻魔法师没有什么有效的攻击方式。左思右想，只有靠骷髅召唤术了。他只是知道自己能够施展这个，实战中一次都没用过，心里不禁有些忐忑。但更多的则是兴奋。

李维开始默想献给代森的祷文。

结果又被少年不幸猜中。强盗们摸上了树桥，开始向他们这边走来。

他知道已经藏不下去了，索性站起身开始施法。这时强盗们已经过了树拱的最高处，正在下坡。强盗们一看到李维纷纷大叫起来，威胁的用刀和匕首指着他。

不过最先完成攻击的却是拉拉。艾索米亚的小公主大喊一声“寒冰风暴！”，率先结束了她的咒语。一个苍白的魔法场从她手镯那儿开始扩散，一下子把整座树桥连同附近很大一块林地都罩了进去。强盗们惊惶失措，想要扭头逃跑。不过他们根本没有机会。拉拉的魔法攻击是超级广域的。

些许霜花出现在李维眼前。他感到气温骤然下降了许多，试着哈出一口白气。

“效果真强！李维！我的魔法！我成功了耶！”女孩兴奋的抓着李维的肩膀摇晃着。

“已经，已经完了吗？”李维问。

“降霜了呢，你没看到吗？”她用指尖挑了一点霜给他看，但那一点点霜花很快的化成了水珠。

三个强盗很快转身。带头的一个面目狰狞的大笑起来。他脸上有一条长长的刀疤，笑的时候，刀疤扭曲着翻出了嫣红的血色，看起来十分恶心。

“哈！别怕！没入门的魔法师是最没用的！这女孩子的魔法比扔蝴蝶粉效果还差！”

三个强盗大笑着又开始前进。不过他们明显是有所顾忌，步子迈的很小。

“骷髅召唤术！”李维喊出了咒语的最后一个字，向强盗们挥手施法。因为刚刚被拉拉打断了一次，他到此时才重新完成了咒文。

一团紫黑色的雾气出现在强盗面前，一阵难以形容但听得人背后发麻的异响过后，雾气凝结成一个骷髅兵。

一个胆小的强盗吓得大叫，向后倒退，差点从树干上掉下去。幸好同伴及时抓住了他。

“前进！”拉拉代替李维命令道。女孩显得非常兴奋，脸蛋上泛起红晕。李维看得直摇头。她完全把这几个强盗看成魔法演习的目标了。

其实李维自己没多大信心。强盗被吓跑最好，如若不然，他也不知自己的骷髅兵有没有战斗力。为安全起见，少年不想在这次就知道骷髅的战力。

强盗大哥连连大吼，拼命的鼓起勇气。另外两个强盗则缩作一团，瑟瑟的抖着。骷髅兵举起一把生锈的镰刀，吱呀吱呀的走向强盗们。听那痛苦的声音，似乎它随时准备散架一样。

强盗大哥闭着眼睛扑上去，一弯刀劈在骷髅兵头上。骷髅兵歪着头从树桥上坠落，摔成了好多片。魔法的效果一破除，它立刻又化为紫黑色的雾气，不见了。

强盗大哥用力过猛，差点也从树干上掉下去。两个同伴一把抱住了他。

“大哥！”他们的声音里充满敬佩与感激。

“这没什么！”强盗大哥甩了甩手答道。他刚刚那一刀用尽了全力砍在骨头上，震得手掌发麻。

“你的骷髅兵真弱，李维！战斗力跟你自己差不多！”拉拉推了李维一把。

“现在不是讽刺我的时候！……骷髅召唤术！”

李维正想再次找出骷髅兵，一个强盗却把匕首投了过来。少年尽力翻向一边，好不容易躲开了去，——虽然强盗投得也不准。这次的施法被打断了。强盗们抓住时机，全速向前突进。

“快！快往树干上撒冰！”李维来不及爬起来就下命令。

“是！……寒冰风暴！”拉拉几乎是同时就施展了魔法。这次她有意把魔法的作用范围控制得很小，不过还是把整座树桥包了进去。树干上瞬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几个强盗被迫停了下来。硬冲肯定会滑倒，摔到树桥下面去。桥拱有三米高，虽然不会致命，可摔一下也没有必要。

拉拉的冰很快开始融化。但李维抓紧时间，在冰水化完之前完成了两次骷髅召唤术。又有两个骷髅兵挡在他俩面前。

大敌当前，他不敢尝试一次召唤一个以上骷髅，先用保险的方式保住命再说。

强盗们和骷髅兵相互冲撞，如主人般孱弱的骷髅兵很快被掀翻在地，化作烟气消失了。强盗们正想抓住时机冲上去，结果这两个可恶的低级魔法师，新的一波名不副实的“寒冰风暴”又来了。强盗们只好站在原地不动，等冰水融化。过了片刻，在三个强盗对面又出现了两个骷髅。

这样的对抗又持续了几个回合，谁都没法取得突破。

代表魔法的一方和代表力量的一方不得不遗憾的承认，对手虽然不济，称不上是什么强手，却刚好和己方旗鼓相当。魔法和武技的对抗在极低的层次取得了平衡。

双方都觉得很丢脸。

“骷髅兵太弱了！”拉拉生气的说，一边挥舞右手施展寒冰风暴。“只要再结实一点就能一定打过去！”

她手腕上银亮的手镯在少年眼前晃动。李维忙着召唤骷髅。但少年的心思可没停，他一直在思考脱困的办法。显然，不解决掉几个强盗他俩就没法逃回营地去。逼退是不够的，因为以拉拉和自己的身手根本逃不掉。

他把视线的焦点又放在不远处的三个强盗身上。强盗们似乎想找些石块来掷他俩。可惜，这种东西在树干上是不会有的。如果他们下去找石块，又害怕李维在这段时间内召唤出大量的骷髅兵令他们没法对付。必须不停的消耗李维的骷髅兵才行。强盗们的处境相当为难。这时，女孩银色的手镯在少年眼中幻化成一片冷冷的光幕。这景象令少年不由得想起了几天以前，铁匠比尔利用冰晶石创造的巨型冰墙壁的壮观场面。

铁匠用晶石改变普通河水的质，制作出足以抵御成年亚龙全力一击的冰墙壁，这事实给了他某种启发。

也许我可以用魔法的力量强化骷髅兵。少年想。

他开始认真的观察拉拉的手镯。少年很快就猜到这手镯来自比尔。已往完全不会施法的拉拉能施展半拉子的寒冰风暴，应该是魔法手镯的功劳。可是拉拉总是把魔力弄得很散，起不到杀伤的作用。但是，如果是接触性魔法的话，即使笨如拉拉，应该也能成功施法的吧？

他决定试一试。目前骷髅兵的数量是四个。强盗们由于刚刚的迟疑，已经处在了被动的局面。这也给李维的想法提供了足够的赌注。如果他赌输了，不过是损失目前的优势罢了。他并不是一个乐于冒险的人。

“拉拉！快对最近的一个骷髅兵用寒冰触摸！你会的吧？你那本书里的第四页就是！”

“我当然会！可是李维，那个是伤害魔法……”女孩迟疑着说。

“知道、知道！别问为什么，你快做吧！”他催促说。

“既然你这么说……”拉拉施展完最后一次寒冰风暴，把右手按在她身边的一尊骷髅兵身上。

“奥德斯，埃涅尔斯，埃斯塔什，斯卡尔沃尔！”

骷髅兵顿时一阵战栗，犹如遭受了强烈电击般，向两旁伸展着光秃秃的手臂，尽力把脖子向后仰。因为没有皮肉的阻挡，它的头一直拗了下去，与脊椎骨形成了一个可怕的角度。

“完蛋了！把自己的骷髅兵毁了啦！”拉拉带着哭腔喊，准备掐李维的胳膊。

“还没完呢！你再看看！”他识破了她的企图，抓着她的手说。

对面的强盗也被他们奇怪的试验吸引了注意，一时忘了攻击。

只见那个全身泛着冷光的骷髅颤抖着，渐渐回复了常态。当它的头骨摆正以后，它的下颚骨咯吱咯吱的抖动起来，好像正在发出冷笑。在场的五个人类都能清楚的看到，骷髅兵深陷的眼眶里点亮了两团冰的火。

寒冰触摸使它变成了一尊与众不同的骷髅兵，寒冰骷髅。

这就是强化骷髅召唤系列魔法的第一作。与后来的火焰骷髅，幻象骷髅，雷暴骷髅一起，并称为李维四大骷髅魔像。这个发明完全得益于代森在神之五芒星中的特殊地位。代森的两个邻位神，分别是操纵着两个魔法大系的楚奥斯和奥德，因此隶属于有序，混沌两神的混沌魔法，火魔法，幻象魔法与冰魔法都不与骷髅召唤术相冲突。正是从这一刻起，史密斯莱尔姆的亡灵法师们才开始意识到，骷髅召唤术并不是只能做量上面的改善。只要辅以其它类别的魔法，单纯的质变也是可以达成的。

“果然。”少年的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那笑容让身边的女孩觉得他很坏。“骷髅是不怕冷的呢。”

他催动着寒冰骷髅向强盗们逼去。强盗们虽然胆战心惊，——寒冰骷髅可怕的形貌着实把已经有点适应了骷髅兵的他们吓了一跳，却仍不肯放弃尝试。强盗大哥一声大吼，手中的弯刀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正打在寒冰骷髅的头骨侧面。但——结果却只是劈掉了一点冰渣。同时寒气顺着刀锋传了过来，强盗大哥的手臂瞬间失去知觉，像被寒冰触摸正面击中一样。弯刀“当”的一声掉在树干上，又弹了下去。因为被冰冻得脆了，刀刃最终碎成了两片。寒冰骷髅这时才发动了缓慢的反击。镰刀挥舞起来，因附着的冰魔法力而充满了威势，呜呜的破空之声仿佛在宣告着强盗们的死亡。

强盗大哥强忍着手臂的疼痛，从树桥上翻了下去。由于右臂不能动，这一下摔得不轻。强盗大哥一声惨叫，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的跑掉了。

剩下的两个强盗惊恐的抱作一团。第一尊寒冰骷髅后面，又相继有三尊同样的怪物靠了过来。它们的动作笨拙而缓慢，可力量却是无法抵挡的。两个强盗对视一眼，一起尖叫着跳下了树桥，去追随他们的带头人了。

“好利害！”拉拉由衷的赞叹道。她和李维之间的竞争暂时告一段落了，不过她同样为了李维的胜利而感到高兴。

艾索米亚的小公主拉拉，有着明镜一般的灵魂，只会诚实的映射出真相，决不会在微小的个人得失上纠缠不清。她是一个从不伪作的女孩。

“呵呵。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好用的！”少年不好意思的摸着后脑勺。“不过，还不是得意的时候！如果我的判断没错，这几个人恐怕是从我们离开营地时就跟上来的。我们的帐篷已经被强盗们盯上了！”

“天啊，那艾拉姐他们岂不是很危险？！”

“总之我们先回去看看！”

他们立刻开始往营地那边走。这儿离格斯拉的“粘土”帐篷并不算远。铁匠把魔神器保持帐篷的状态丢在原地，自己又出去刨甜树根了。可以确定一定会在帐篷那里的，只有艾拉一个。

为防万一，也为了发生战斗时能立刻帮上忙，李维和拉拉召唤了十几尊寒冰骷髅。单纯的按战斗力推算，恐怕相当于一支几十人的骑士团小分队了，当然，机动性和应变能力就差的不止一个档次。两人驱赶着寒冰骷髅小队回到蓬勒木林地中段的大木桩前面。这时发生了一点小意外，骷髅兵无法像他们一样跳过木桩。因此李维就让它们绕过去。但那些笨蛋骷髅兵一旦超出李维的控制范围就四处乱闯，混乱得根本没法控制。而唯一的足够宽阔的通路又压在木桩下面。他们只好驱赶着骷髅兵向木桩攻击，凿出一条路来。

“该死！我们没有时间了！”李维的额头沁出了冷汗。但他根本没心情擦。

寒冰骷髅的镰刀对木头实在是没什么效果，工程的进展很慢。他开始后悔，也许自己该在营地附近召唤这些麻烦的手下。

艾拉，那么狡诈的阴险的邪恶的艾拉，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即使是强盗，也只会被她剥削，哭着要求离开。不是吗？

他这样安慰自己，可是他没法不担心。

拉拉蹲在大木桩上面，用手托着腮，呆呆的看着焦急的少年。

水晶的幻想曲 迷幻之森03蹩脚游侠

铁匠比尔静静的趴在高岗上，监视着岗下面的一伙强盗的动向。强盗们有七八十个人，都穿着轻便的灰色衣衫，除了十几个弓箭手外，大多数人都拿着匕首和短刀。从盗匪们前进的方向上推断，这些人的目标无疑是他们的营地。强盗们走的不快，但一点也不迟疑。无疑的，他们对这里的地形相当了解，同时他们的目标也很明确。

这一伙强盗甚至还保持着一定的队形，几个人拿着类似于戟的大型武器在前面开道，紧跟着的一些手持长剑。弓箭手走在人群的最中央。比尔没有发现身穿类似于法师袍的家伙，但是有几个只拿着小匕首的。他估计那几个是飞镖手。飞镖的射程虽然不比弓弩，出手的速度却相对高出不少。如果没有全身铠甲，飞镖手是最让人头痛的对手之一。比尔不知道是否还有与大部队分开行动的巡逻兵。如果有，那对他也会是一个威胁。但看到强盗们训练有素的模样，比尔也不敢抱有一点侥幸心理。他一面盯着强盗大部队的动向，一面警觉的注意着身边。

比尔一动也不动，仿佛和岩石土壤融和在一起。他身躯虽大，却没有暴露出一丝气息。

在拜肯特为师，成为正式的铁匠之前，比尔是一个地道的游侠。他的潜行技巧非常好，在同行中也颇有名气。

他对他们如临大敌的架势感到有些可笑，因为双方的人数比差不多是十比一，而且己方有一半人是非战斗员，——拉拉，艾拉和李维大概都只有碍手碍脚的能耐。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们来到迷幻之森完全是一个意外，而且时间也不长。这些本地强盗却这么快的感知到他们的存在。这让比尔不由得怀疑，强盗们是否早就在等着他们到来，是否有人向强盗们通报了他们的动向。

在确定了强盗们的目的后，比尔悄悄的下了高岗，绕了一个大圈子向营地奔去。他跑了一会，知道自己把强盗们落下了一段距离，便在途中停了下来，着手布置一个简单的陷阱。比尔看出强盗们有些过于谨慎，似乎是高估了己方的实力。他相信一个陷阱会让他们更加疑神疑鬼，以便争取到更多时间。

事实上，强盗们之所以行进缓慢，一方面是在等斥候的回音，另一方面，他们想等天黑后再开始行动。他们认为夜晚会使自己更有优势。

比尔正在工作，一阵脚步声从他身旁的树林里传来。听声音，只有一个人，步子很重。他以为是强盗的斥候，就小心的藏了起来。但很快他就听到了熟悉的歌声。那是从佛卢斯野蛮人部落里流传出来的战锤之歌，旋律简单明快，在锤子爱好者中广为流传。其中最狂热的一个就是他的铁匠师兄格斯拉。

来人果然是格斯拉。黑皮肤的铁匠肩背着一大捆甜树根，都剥去了干巴巴的外皮，湿漉漉的，看上去非常鲜嫩。比尔不由自主的吞了一口口水。他早就想问问格斯拉那树根是从哪弄到的了。不过，现在却不是时候。

比尔快步迎了上去。

“喂！格斯拉！”

“比尔！打到鹿没有？”格斯拉满脸堆笑的说。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有一伙强盗正朝着我们的营地去呢。你没被发现吧？”

“强盗？”

看到格斯拉一脸的不解，比尔放心了。

“你快点到营地去通知大家，我在这边盯着，免得有人被强盗大队撞到。对了，把‘粘土’收起来算了，尽快离开原来的地方。”

“有多少人？”

“七八十个。大概还有一些侦察小队在外活动。”

格斯拉明白了状况，向着营地那边跑去。比尔向他要了一把甜树根。布好陷阱以后，他便躲藏在附近的一丛灌木丛里嚼树根，一边注意着远处的动静。

灌木的高度仅到比尔腰间，他这么大的个子，根本是藏头露尾。但比尔不慌不忙，拿出一小块夏日石炼化了灌木丛的土壤。在晶石的作用下，灌木丛迅速生长起来，几分钟内就又长了一米高，把铁匠的身子围在中间。

比尔蹲下身，对自己的急智感到非常得意，恨不能马上找人吹嘘一通。他丝毫也没想到，这么大的一丛巨型灌木会加倍的引人注意。

格斯拉回到营地，看到大家都没有回来。只有艾拉一个人坐在帐篷里数钱。他把情况跟艾拉说了一下，没想到后者一点都不慌。

“强盗？他们带了补给品没有？食物，或者马匹？有没有用马车拉着大堆他们抢到的东西？珠宝什么的？”艾拉流着口水问。

“哎呀，怎么问这个！”格斯拉摸着脑袋说，“我什么也没看到嘛。全是比尔说的，刚刚在路上碰到他。我说医生，咱们还是赶快收拾东西，躲的远一些吧，他们可是七八十个人啊。”

“没看到啊。”艾拉失望的说。她想到的全是如何洗劫强盗。

格斯拉飞快的把“粘土”收了起来，变成超大战锤提在手里。

“咱们走吧。艾拉小姐。”铁匠四下看看，他们的行李简单的可怜，几乎没有什么是必须要带的。

“那其他人怎么办？会失散的。还是再等等！”艾拉说。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躲在附近，等同伴回来。格斯拉对艾拉细密的心思感到非常敬佩。

其实她还是在惦记着强盗们的财产。人数那么多，无论如何都有一抢的价值。

两人躲在一棵大树上，一边等，一边嚼甜树根。艾拉对格斯拉带回的零嘴赞不绝口，铁匠因而也非常高兴。七八十个强盗的到访没造成一点该有的紧张气氛。

过不多时，数十个全身冻结的骷髅兵出现在两人视野里。他们都没见过这东西，一齐瞪大了双眼。那些骷髅全身糊着一层冰，关节的部分变得很粗大，走起路来很有气势。可也因为冰的缘故，这些骷髅兵比正常的还要笨。而骷髅本来已经是召唤物里最没智慧的一种了。

一个红色头发的少年和一个蹦蹦跳跳的少女走在骷髅队伍后面。少年驱赶着骷髅前进，而少女则负责把脱队的骷髅兵赶回去。她东奔西突的，忙得不亦乐乎，架势就像一只不成熟的牧羊犬。而每当有骷髅兵身上的冰魔法失去效果时，少女会用“寒冰触摸”去打它。被打的骷髅全身抖动了一阵，又回复成寒冰骷髅的样子。少女右臂的银手镯闪着寒光，像是一件魔法物品。

这当然就是李维和拉拉。两人刚收拾了强盗团的侦察小队，就急着赶回了营地。

“呀！”格斯拉惊讶的叫出声来。“她居然把比尔造的冰手镯做这个用！这可真是异想天开的做法！”

“他从哪里学到代森魔法的？”艾拉皱着眉头说。

四个人交流了一下信息，一起商定了逐退强盗的计划。主要的构化都是李维提出的。艾拉虽然比较想歼灭强盗团伙，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的意见。

天色还早，不过他们依然升起了篝火。比尔的拖延似乎十分有效，盗贼团一直不见踪影。但普雷特和奥马也一直没露面。他们有些怀疑两人被强盗们捉住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奥马的剑术一般，顶多能打过十来个盗贼，但狡猾的普雷特却不会失手被捉。铁匠师兄今天没跟着李维和拉拉，那么他十有八九是在照顾奥马。

***

强盗头目黑马鬃默默的走在强盗队伍的最后面。他所领导的强盗团叫“马背”，是活跃在龙翼王国境内的十几支强盗团中的不大不小的一支。这些强盗团的据点多数设在提亚丘陵带。龙翼和艾索米亚或者佛卢斯不同，王族对地方的控制力有限，各个城市虽然在名义上隶属于米阿雷王朝，却依旧保有相当的自主权。近些年来，随着王室日渐衰微，龙翼各城邦之间的联系也更弱了。因而盗贼集团的势力便相应抬头。

盗贼团“马背”是由龙翼的安德列公爵在背后支持的。这原本是最硬的靠山，可现在的提亚丘陵，多数盗贼团都受艾索米亚的直接或间接控制，另一些盗贼团，像“沙漠之星”，则很瞧不起这些投向王族势力的同行。在这样的情况下，“马背”可以说是两面不讨好，生存空间日益缩小。现在总人数已经不到一百，离解散或被吞并不远了。

在这种情况下，这次安德列公拜托的任务更是不容有失。

但黑马鬃从公爵那里得到的情报却十分有限。他只是要求“马背”在11月到12月期间进入迷幻之森巡视，活捉出现在迷幻之森的任何人类，再送交龙翼城。

公爵显然有不欲人知的企图，而黑马鬃也乐得不知道。

一个手下的报告打断了黑马鬃的遐思。

“头儿！前边有点奇怪的东西，你快过来看看！”

“什么‘奇怪的东西’？！”黑马鬃不耐烦的说。

“灌木、灌木丛！”

“去你的！”黑马鬃一掌拍在那个手下的脸上。

“那么大的灌木！真的！从来没见过！超过两米高卡拉鸟灌木！”

“哪儿呢？带我去看看！”黑马鬃也起了兴趣。

很快有十几个强盗聚到了卡拉鸟灌木丛前。灌木的细枝上包着一层绿皮，看上去有很多水份。这种灌木传说是卡拉鸟从大陆南方非人类聚居区带来的，因而叫卡拉鸟灌木。这种灌木的高度一般不会超过一米。可眼前的这一丛巨型灌木的高度显然超过两米，植物的枝叶打架似的挤在一起，密不透风。

不管怎么说，这也太不合理了。因为好奇，强盗们的行进路线偏向了灌木这边，用干草、碎叶盖着的大号陷阱就是没人踩。

铁匠比尔的汗都下来了。这些强盗不是普通的强盗！竟然躲过了我“矮人脸游侠”比尔布设的完美陷阱！而且还注意到我神鬼莫测的伪装术！他们为什么不离开，难道，难道我的行藏已经暴露了吗？

“奇怪啊！真有这么高的卡拉鸟灌木啊！我进出迷幻之森不下数十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巨大的灌木！”领路的强盗说。

“长得这么密……都看不到里面呢！”

“里面不会藏着人吧？”一个强盗说。

“怎么可能！”黑马鬃骂道。

那个强盗对自己荒唐的想法感到可笑，哈哈的笑了起来。很多人都跟着笑了。

“继续前进！”黑马鬃命令道。

比尔松了一口气。他这时才发现头顶冒出了不少汗，想用手去擦，手臂被灌木压着，几乎抬不起来。他害怕弄出动静惊动了强盗，只好不动。

偏巧，比尔苦心布设的陷阱在这时起了作用。一个不幸的强盗踩上了圈套，他的脚被绳套牢牢套住，和一棵隐藏在树丛中的小蓬勒木的树顶连在一起，树干末端挂了两块巨石，树干弯曲着，像一张张满了的弯弓，不幸的强盗做了那支上弦的飞箭。强盗发觉脚被套住了，本能的挣扎起来，连在他脚上的蓬勒木也随之轻轻摇摆。树的摇晃破坏了系在一起的两块石头的微妙平衡，使它们滑向一侧，最终从树干上脱落。蓬勒木一下子挺直了身板，——这是一棵倔强的小树，同时也把可怜的强盗甩向了天空。他甚至都来不及发出惨叫，就穿过密密匝匝的枝叶飞到树林上空去了。

强盗们登时停下脚步，齐齐的抬头望天。

这是转职游侠比尔以他超人的蛮力制作而成的陷阱，原理虽然简单，普通的猎人却做不到。把一棵树扳成弯弓而又不使其折断，需要的力量远远超过折断树干，并且需要极高的技巧。但是，一般的猎人也不会使用这样麻烦的法子，他们有的是更简单更实际的设陷阱的办法，比如在地上挖一个坑。

过了几秒中，那个可怜的强盗摔了下来，一头扎进蓬松的草堆里，一动不动了。

黑马鬃还来不及叫人去检查一下那不幸的人的生死，铁匠陷阱的后续攻击波便到了。比尔虽然算不上一个好的陷阱布设者，却是一个相当不错的铁匠，更是全大陆晶石储备最多的一个。他把一把劣质的火炎石装进一只草袋里，又把草袋挂在绳套上。当强盗被抛上天空时，火炎石就从破碎的草袋中不断散落出来。火炎石在坠落过程中受到空气摩擦，先后燃烧起来。在其周围的火元素力量也同时被调动，放射出强烈的红光。无数个大小不一的火球凭空出现，又带着刺耳的呼啸坠落下来。抬眼望去，犹如一场轰轰烈烈的流星雨。有的晶石被甩得很高，因此这场火雨的范围也很大，整支强盗队伍都被罩在其中。

强盗们愣了一下，随着第一声尖叫响起，所有的“马背”队员都开始四下奔逃，想逃到危险区之外去。他们以为受到了魔法师队伍的围攻呢，都只顾逃命，一时也注意不到那些火流星声势虽大，却没有什么威力。

“都回来！”黑马鬃大喊道。“这是幻象！”

可点火虽然用的是劣质火炎石，火焰却不是假的。地面上干燥的灌木和低矮的野草迅速的烧了起来，有些树木也被点着了，树皮卷了起来，劈劈啪啪的响，同时喷出一股股的黑烟。在这种情形下，黑马鬃的说法起了十足的反作用。大多数强盗跑得更快了。

“该死！”黑马鬃用手里的长剑向上挥击，打落了一块人头大小的火球。他发觉那火球完全是空的，一点不着力。火球的核心只是指甲大小的一粒小石子。

黑马鬃左右看看，只有不到三十个强盗坚守在原地。其他的强盗都吓破了胆，跑得比风还快。他知道，他的手下迟早会发现这些“流星”都是假的。只是重整队伍又要浪费不少时间。

强盗头子迅速镇定下来，开始分析眼前的状况。这个陷阱的威势很大，却没有实际的杀伤力。无疑的，布设陷阱的人要的就是造成混乱。对方要干什么？趁乱发动攻击吗？

他等了一会儿，否定了这个推断。身经百战的黑马鬃很快的得到了三个结论。

第一，强盗团的行踪已经暴露了。这个陷阱是很有针对性的，不可能是狩魔猎手布设的陷阱。第二，布设陷阱的只有几个人，很可能只有一个。因为强盗们四下奔逃，如果附近有其它陷阱，肯定会被触发，但现在却没有这种情况发生。可以确定对方没有时间和人力布设更多的陷阱。并且，敌人的数目是少到不足以对强盗团发动突袭，不然，陷阱造成的恐慌是最好的突袭机会，他们不会坐失良机。这样也就得到了第三个结论，敌人的目的在于拖延。

两天以前，“马背”强盗团的斥候小队发现，有一伙旅行者在向东穿越迷幻之森。此后强盗团一直在与猎物慢慢接近，有两组侦察小队往来于强盗团与旅行者之间。其中的一组侦察小队回报的时间已经推迟了将近一个小时。再联系眼前的一切，黑马鬃越来越怀疑，他们已经被猎物干掉了。

他向稍远一些的林地张望，试着找猎物的踪迹。但四下尽是弥漫的黑烟，视野相当差。他知道，布设陷阱的人很可能就在不远的地方窥视着。

黑马鬃命令一个副官留下，负责集合逃散的兄弟，自己带着手头的人加速向猎物的营地前进。既然已经被发现，继续小心翼翼的赶路没有任何好处。对方人数很少，不足以与强盗团正面对抗，因此才采取拖延战术，想尽量跑远一点。他不能再浪费时间。

这时黄昏将过，天色又迅速暗了下来。原本打算在夜晚突袭旅行者的营地，把他们一网打尽，好向龙翼的那位主人交差的，现在夜晚倒成了对方的掩护。黑马鬃暗暗心焦。

黑马鬃正要开跑，就在他身前，一片着火的灌木丛轰的倒了下来。正是强盗们瞩目了半天的巨型卡拉鸟灌木。一个身材像亚巨人般魁梧的人从灌木丛里滚了出来，拼命拍着扑胡子上的火焰。那人的胡须留得像矮人一样，不过，现在已经烧焦了一小半。

这个人当然就是退休游侠比尔。他给长大了的卡拉鸟灌木封在里面，而灌木丛又被他自己引着的火点着。铁匠虽然很有毅力，但再忍下去肯定被活活烧死烧死。

强盗们都被惊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铁匠知道身处险境，很快爬了起来，一边惨叫，一边疯狂的逃跑。

“抓住他！”黑马鬃叫道，同时向铁匠投了一把短剑。但是火烧胡子的铁匠跑得比飞刀还快！

“不，马尾，你带十个人去抓那家伙，其他人跟我走！”强盗头子很快又更改了命令。

***

铁匠比尔没命的跑着。他不知道有多少人跟着自己，也没有心思去看。因为火烧下巴实在很疼，让他聪明的头脑无法思考。

他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站住站住”的叫喊声越来越小，几乎听不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一排排的蓬勒木向后飞驰，无论跑到哪里好像都是一个样。这奇怪的树林！

其实只有十个强盗在追比尔。以比尔退休游侠加上巨人体魄的战斗力，不是没有胜算，虽然受点伤是免不了的。可是比尔给烧得头脑发热，根本不知道回头看看。

几个强盗渐渐被铁匠落下了。

他飞也似的越过一个高岗，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条几步宽的小溪。这是他自进入迷幻之森以来，第一次看见溪水。过去几天他们都是在斯瑞姆河的一条支流取水的。

这么小的一条小溪当然不在比尔眼中，铁匠一个大跨步就迈了过去，继续逃命！

但比尔很快放慢了脚步。他开始往回跑，一直跑到小溪边。他在溪流里打了一个滚，熄灭了身上的火。他的宝贝胡子烧掉了一大半，而且是左下的一半，这使得铁匠的脸看来很不对称。

比尔看着水中的倒影，伤心的不得了。

强盗们终于追到溪边，纷纷弯下腰喘气。一个带头的强盗想讲几句威胁的话，但因他气喘如牛，说不出来。

“你们！”比尔指着强盗们，双眼冒火：“全是你们！毁了我的胡子！”

“胡说！”一个老实的强盗辩解道，“放火的分明是你！”

“还敢狡辩！”比尔伸手向腰间摸去。他想找剑，但是他忘了，他已经不是游侠，挂在那的只有晶石袋。晶石当然也能当武器，但是比尔不想为了私怨花费老师的晶石。

铁匠全身湿漉漉高岗上跑去，强盗们以为他要逃跑，纷纷拔出刀子，叫嚷着扑了上去！

比尔飞快的跑到一棵桦树旁。那棵桦树与附近的蓬勒木差不多高，但只有蓬勒木一半粗细，拿起来比较顺手。铁匠一把抓住树干，死命的摇晃。整株桦树都摇动起来，叶子哗啦啦的往下落。

强盗们被铁匠的神力吓坏了，十个人围成了一个小圈，谁也不敢靠得太近。

铁匠终于把树连根拔了出来！他把桦树高举过顶，把它当作一根大棒，挥舞了一圈。树叶发出了沙沙的响声。

“飞镖！”一个强盗向同伴喊道。

这几个强盗里有两名飞镖手。他们被铁匠的气势镇住了，听到同伴说话才回过神来。两个飞镖手一齐动手，数枚乌亮的短镖向比尔飞去！

但是铁匠把桦树舞得像车轮一样，飞镖都被桦树掀起的旋风震飞！强盗们耳中响起了呜呜的风声，他们如同身在鬼域！一个站在溪边的强盗害怕的退了一步，跌倒在水里，溅了几个同伴一身冷水。

铁匠的动作忽然停住，把桦树往肩上一扛。强盗们胆战心惊，一边摆好架势，一边留神同伴，决心不能跑得比别人晚。

“我要你们一根，一根的偿还！”

比尔涕泪并流，咬牙切齿的说。

强盗们战意全消。在铁匠一桦树把最近的强盗拍在地上的同时，就有两个开始逃跑。铁匠不依不饶，先从逃跑的开始打。一个飞镖手在铁匠背后投出一镖，打在铁匠屁股上。但失去美髯的痛苦使铁匠全然感受不到肉体的疼痛。愤怒和仇恨令他战斗力倍增。他很快追上两个强盗，从背后把他们拍倒了。飞镖手吓得扭头就跑。可惜，很明显的，他就是铁匠的下一个目标。

铁匠的块头虽大，速度却比强盗们快太多。他暴风般的在强盗中间穿插，他的攻击并无任何次序可言，强盗们根本无法判断他的攻势，也无法有效的围住他。很快比尔又打倒了五个敌人，并踢翻了眼前的一个，他凶神恶煞的走过去，想好好折磨一下那个弱者。

剩下的一个强盗不想放过这个逃脱的绝佳机会。那人本来就躲得最远，两三步就跨过了小溪，向对岸的树林深处跑去，眼看比尔是追不上了。

可暴怒的比尔怎么会放过他呢。铁匠忍痛把扎在屁股上的飞镖拔了出来，头也不回，甩手就是一镖。那飞镖如有神助，带着铁匠的愤怒疾飞而去，把强盗钉在了一棵蓬勒木的主干上。

铁匠对任意武器的理解都远远超过一般的战士。也许手法上不够熟练，但他们却能够在武器上灌注强烈的意念。比尔曾经打造过很多把飞镖，而他此刻的恨意更是近十年来最强烈的。毕竟，他失去了最珍爱的胡子。

“真的是你自己放的火！”躺在地面上的强盗挣扎着后退，哭着说：“你躲在灌木丛里也不是我们逼的。你是自愿的！被火烧也怪不得别人！我们很多兄弟都被烧伤了！我们怎么得罪你了吗？”

强盗说的有道理。而且他也知道自己说的有道理。铁匠的胡子被烧掉了，根本是自己弄巧成拙。比尔的步子慢了下来。强盗则越说越起劲。

“……你烧掉点胡子算什么？我上次被派到法玛城放火，差点被堵在屋子里出不来呢！既然要放火，就要有被烧的觉悟！这样迁怒于人算什么？我作为强盗都感到不齿！”

强盗口若悬河的说，口气渐渐硬了起来。可当他看到铁匠老羞成怒的吹着胡子，举起桦树时，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个伶牙俐齿的强盗终于意识到，对方并不是大度到可以揭他的短的人。

比尔高高举起桦树，拍了下去。强盗“啊”的一声惨叫，不得不住了嘴。

消灭了强盗，比尔的心情也没有好转。他伤心的悉数着自己和亲爱的胡子的所有珍贵往事。他的受伤的臀部也开始疼痛起来。

比尔爬到小溪边，再次端详起自己七零八落的脸来。

普雷特和格斯拉一定会嘲笑我的！奥马也差不多。艾拉小姐，想要她不笑就得付钱。李维大概不会立刻笑，因为那个少年的忍耐力比较高。不过他心里一定笑得比谁都欢。比尔难过的想。几乎所有的旅伴都是人品恶劣的人！他根本不想见他们的面。

不过，小天使拉拉一定不会笑我！为了她，我要赶快回到营地！比尔自我安慰道。

铁匠奋力站起身，随手把鼻涕甩进小溪。他茫然四顾，发现他根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迷……”铁匠试着转了一圈，得出了结论。

“迷路了。”

水晶的幻想曲 迷幻之森04幻象之墙

艾索米亚铁匠比尔在迷幻之森中迷路了。

他一边小跑着，——事情紧迫，他想要尽快回到拉拉他们身边，——一边咒骂着这该死的树林。这一带的地势起伏很大，不时要爬坡、下坡。蓬勒木和少量的其它树种生长在一起，它们伸展的枝条交错着，像勾肩搭背的亲密朋友似的。地面上茂密的亚利亚尔草在树荫遮蔽下，显出了更深的绿色。整日游荡在森林中的风似乎也因为夜晚的来临而有了力气，不时发出“呜呜”的叫声。

土地在他脚下无尽的延伸着。诺大的森林，竟然连一只鸟都没有遇到，空空荡荡的。比尔发现自己迫切的想听一听鸟儿的鸣叫声，即使只是路过的候鸟们发出的那种尖锐的、要刺破耳膜的啼叫声。风声只会令这幽深的秘境更显寂寥罢了。

又越过一座高岗，比尔停下来，喘了一会粗气，抹了抹汗。夜晚悄悄的走过去，用它漆黑的大手蒙住了铁匠的眼睛。因此他只好从口袋里取出一小块光之石，把它攥在右手手心里炼化，从而使他的右手附着上暂时的光魔法。比尔并拢五指，让发散的光聚合成一束，照着脚下。这样一来，他前进的速度不得不放慢了。

比尔小心翼翼的走下了一个缓坡。他开始能听到轻轻的水声，不禁在黑暗中露出一个难看的苦笑。他猜测自己又回到了起点，和强盗们发生战斗的那条小溪。

果不其然，一个强盗的尸体出现在他狭小的视野里，同时他踢到了另一个。比尔停下脚步，用右手的光束四下照了照，确认了自己的判断。比尔无聊的数了一下，有九具尸体。没错，还有一具被钉在对岸的树上，但在夜里他看不到那边。他对自己狂暴的力量感到惊讶，又得意起来。

那么，小溪那边就是来路。他记得很清楚，他是跨过了小溪后才和强盗们打起来的。

比尔摇摇头，趟着水过了小溪。小溪不算宽，如果是从高坡上冲下来，多半能一跃而过。但他现在已经下了坡，而且他目不视物，只好涉水过去了。

他很快走到了小溪中心。

在走到小溪中央的那一刹那，铁匠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旭暖的日照，潮湿而芬芳的泥土气息，浓郁的流质般的丁香花香，甜的怕人的花蜜味儿，无数梦幻般的感觉一古脑的涌了上来，让他无法一一分辨。仿佛刚刚跨入了另一个世界。然而转瞬之间，一切美妙的感觉又忽地消失不见了，像晨露在朝阳下倏的化为雾气似的。他又身处漆黑幽暗的深林，站在冷渍的溪水中。各种感官的强烈抗议随之纷至沓来。他不禁有些茫然失措。

“是错觉！全是错觉！这鬼林子！”铁匠大声说。静夜里，他的声音大得吓人，震得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

他感到自己的举动很可笑，又继续向前走。他的步子很大，两步就跨出了小溪。脚板传来的触感告诉他，地面与水平倾斜成一定的角度，现在又是上坡了。

铁匠再次摇头，努力克制住回头望一眼小溪的强烈欲念，大步前进。可他的脚却踢到了一团沉重的东西，险些绊倒。低头一看，却是一具尸体。从衣服判断，和攻击他们的强盗是一伙。

“怎么，这边也发生战斗了吗？”

铁匠四下查看了一圈，这边共有九具尸体，——跟小溪那边的数目相同，多数尸体上只有一处伤痕，像是用巨大的钝器猛击造成的，但也有一个强盗死的特别惨，几乎被打烂了，肉里还扎着不少树杈。所有强盗尸体附近都散落着大量的桦树叶。

“嗯。”比尔思索了一下：“好像也是我做的嘛。两边的尸体完全一样。……尸体，相同？”

该不会就是相同的尸体吧？这个新的想法引起了铁匠的疑心。他又仔仔细细的查看了一番。没错，就是那些人。他记得很清楚，有一个强盗的刀被他用桦树树干打断了，而那柄断刀依旧在那儿，在尸体旁边。甚至尸体的排列方式也没有丝毫变化，五具相距很近的，另外四具则离得较远，比较分散。

毫无疑问，这就是比尔打倒九名强盗的所在。但小溪那边的又是什么呢？

比尔用光束向自己的来处照，那边只有一片空空的草地，连强盗影子也没有一个，更不要说尸体了。然而铁匠非常确信，自己在跨过小溪之前看到的一切并不是幻觉。他明明跨过了小溪，可又在溪水这边遇到了相同的场景。

我现在是置身于幻象中？他又想。他试着踢了强盗的尸体一脚，那个货真价实。

难道我只是在自己的想象中过了小溪吗？以为自己过去了，事实上却是在溪水中央转身，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怎么可能！

铁匠完全给搞糊涂了。这时他想到了那个逃跑时被他用飞镖击毙的强盗。那个人是越过小溪后被他杀死的，因此，他的尸身应该在溪流的另一侧才对。找到这个强盗的尸体，疑问应该就会得到解答。

他打定了主意，开始回忆那个强盗被他击杀时的位置。应该是小溪前面第一排蓬勒木中的一棵。然而，究竟是溪水的哪一边，他现在拿不准了。其它尸体在这边，那么，他要找的东西应该在对岸。但在他的记忆中，他发现了强盗们的尸身，然后趟过了小溪，这件事也绝对不会有假。他的裤腿现在还是湿的呢。因此如果是要找那个逃走的强盗的话，不必再次跃过小溪。

两种思路无疑都是合理的。可糟糕的是，它们又明显相互矛盾。他觉得迷幻之森的精灵恶意的扭曲了他的知觉，在他仰望不到的高处俯视着他，嘲弄的笑着。

“鬼林子！”他出声的骂道，希望鼓起自己的勇气。他被强烈的好奇心抓着，知道自己非探个究竟不可，再想罢手已不可能了。但是，在这座充满魔法力量的森林里，他又隐隐的感到自己以往的常识全然失去作用，这种无力感使他感到很不舒服。

这种时候，如果普雷特在就好了。比尔不知不觉中把这句话说出了口。不过他马上又对自己的怯懦感到气愤。去！什么普雷特？总是嘲笑人的家伙。这次就是要靠我自己的力量搞定一切！我比尔的智慧是无穷的！普雷特和格斯拉两个家伙只有仰望的份！当我不费吹灰之力的打倒了两位数的强盗，又凭借超然高绝的智慧破解了迷幻之森的迷题回到营地时，嗯，他们正在被强盗团围攻，是我及时赶到，这才救他们脱离险境，——可爱的小天使拉拉一定会双手攥拳，满脸阳光的看着我说：“比尔好厉害！”然后我挥一挥手说嘿，这没什么！对！这才是适合我名匠比尔的归来方式！普雷特和格斯拉，为了保护拉拉而被强盗们打成重伤，每个屁股都中了十几镖。但他们英勇的表现只能做英雄归来的垫场！

“两个跟班！两个跟班！”

比尔重复着这句话，走到了坡上，开始逐个调查第一排的蓬勒木。两岸的树林他都不会放过，因此索性就近开始。不过在他潜意识中，他倒很希望在这边的树林中一无所获。理由很简单，如果除了“那一具”，众强盗的尸体都在河岸这边，那么只要认为他在对岸看到的尸体都是错觉，是弄错了，一切事实就都可以得到解释。而若“那具尸体”偏偏在这边找到了，那可就更加难于理解了。他宁愿承认自己看走了眼，也不愿去面对更加复杂的迷题。归根结底，他对他自己的头脑的信心，比不上对师兄普雷特的。

其实，如果比尔肯花费一两块纯质魔法石雇佣艾拉的话，他的疑问多半在十秒钟之内就能得到解答。而且她只要拿了钱，还能保证不嘲笑他。

光线越来越暗了，但比尔心疼他的光之石，不到万不得已不肯再用。他费力的搜索着，很确定自己不会错过一具尸体那么大件的东西。最终他没有发现任何一具钉在蓬勒木上的尸体。

没有！比尔高兴的想！一切都解决了！——只要在对岸发现那具尸体的话！然后只要顺着那个方向继续前进，就能回到我追踪强盗、设置陷阱的地方！

比尔兴高采烈的跑下了坡。因为太兴奋，没有注意脚下，而光之石的效果又越来越差，他被一具强盗的尸体给绊倒了。他爬起来，心里几乎有点感激。被绊倒的事实再次告诉他，这边的尸体不是幻觉。

然后他三步并作两步，飞快的趟水过河。他这次跑得很快，没有感受到上次那种美妙而强烈的幻觉。

比尔急不可耐的冲上高坡，想证实自己的猜测。可无情的现实冲破了聪明的铁匠的美好愿望——比尔又在小溪的这一边发现了尸体，同样的尸体，九具，钝击致死。排放的位置也没有改变。他确认了之后，右手的光芒迅速黯淡，随着比尔曾经高涨的情绪一起低落下去。

他被迫又取出一块光之石，对右手进行炼化。这次他恼恨的拿了一块大的。

“炼化！”比尔赌气的大喊道。他的右手一下子放射出耀目的白光，像攥着个小太阳似的。他回过身，向小溪对岸照了照。那儿只有高低起伏的野草，影子在比尔右手的光芒里瑟瑟抖动。

“胡扯！”比尔愤怒了，高声骂道，也不管没有谈话对象的事实；“就在那儿！我刚刚绊倒了来着。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呢！”

烈脾气的铁匠大踏步冲进小溪向回走，溪水被他愤怒的步子溅起一米高。他几步跨过小溪，回到原地。他发现自己又处在九具可怜的强盗尸体中央，尸体上无一例外的留着桦树造成的伤痕。他飞快的回头，像是要抓住盯梢者似的，用右手向对岸照。那又是一片空场，而就在十秒钟之前，那边也摆着九具尸体！

他又往复的跨过小溪多次，每次结果都是相同。强盗的尸身总是摆在他身边的一侧，对岸空空如也。一切事实表明，他只是在原地打转儿！铁匠的怒火越积越高，他狠狠的踢了最靠近小溪的强盗尸身一脚，把尸体踢得翻了个个。现在那可怜的受害者的脑袋已经浸在水里了。而加害者依旧怒火中烧，立刻开始了下一次的渡河行动。

当比尔再次越过小溪，回到圆周上的一个出发点时，一个意外的发现使铁匠发热的头脑迅速冷却：尸体摆放的方式改变了，最靠近小溪的一个强盗，原本脸朝上的，现在却趴在小溪里。

“这是我干的！”比尔说，“刚刚我踢了它一脚！果然！我一直在原地打转儿！”

他又返身往对岸走。这次他多了个心眼，把一块炎之石撂在岸边。十秒钟之后，他果然在“小溪对岸”发现了它。炎之石在一片荒草中间静静的躺着，发出荧荧的橙光。

这已经证实了一切。这条小溪像是只有一个岸！每当有什么——人或者物品——渡过小溪时，在途中就会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扭转方向，使其回到出发点！比尔最初的想法是正确的，但却因为不合乎常理而被他推翻了！

冷静下来的比尔变得非常谨慎，他决定再作一个试验来验证自己的推断。

比尔小心的把炎之石拣了起来，轻轻投向对岸，让它落在他看得到的地方。炎之石在空中画出一道柔和的曲线，落在小溪那边的草地上。炎之石滚了两下，陷进草里不见了，而晶石留在空气中的橙色的残迹到此方始消逝。

“幻觉！”铁匠一拍额头，开心的叫道。炎之石扔得不远。对岸也没有那么深的草丛，足以掩没那块晶石的光彩。

铁匠闭上眼睛，静静的等待了片刻。他在心中默默的数数。当他数到三十的时候，他睁开眼睛，开始在身边寻找起炎之石来。

他差点错过了它。它就躺在铁匠的脚边，橙色的光芒在溪水萌发出来的、看不见的雾气中飘溢。

比尔把炎之石放回口袋，无声的感谢它的帮助。他知道，他已经看穿了迷幻之森的秘密。迷幻之森多年以来一直被称为人类的禁地。为什么这座丛林中的一切都那么相似，都仿佛似曾相识？为什么在帆船上看到过的大型动物，在林中却一只也找不到？一切都已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迷幻之森并不是一座丛林。而是被数道幻象之墙分割开的数个小世界。他们，意外闯入的旅行者们被幻象之墙限制在狭小的林带内，而迷幻之森的原住民，剑猿，魔法豹，独角兽，卡拉鸟等等则居住在墙的另一侧，时刻注视着他们。他们找不到任意一只大型的动物，每天以野菜果腹，却又经常感到被某种视线注视着，就是这个原因。

“它们”一定可以随意的穿越幻象之墙吧？比尔想。可是我却不能。每当我撞在幻象之墙上的时候，就在不知不觉间被反弹回来了。很明显，沿着这道小溪，溪水上空就有一道幻象之墙。小溪的这边是一个大下坡，小溪看起来又很窄，任谁都会想借着冲劲一跃而过吧？这时人的意识往往集中在溪水对岸落脚的地点，实际上却是紧盯着墙呈现给他们的幻象。每当有外来者注视着“墙”的时候，墙就会呈现出幻象，而幻象的内容是观察者心中认为最可能看到的事物，是人心的映射。大多数奥德幻象的原理不都是如此吗？当我向它投出火炎石的时候，它便让我陷入短暂的错觉，让我“看到”晶石落在那边的草丛中，掩盖它被墙反弹回来的事实。但它却无法维持幻觉，因而火炎石的光芒很快的消失了。同样的，当我向那个逃走的强盗射出飞镖的时候，飞镖也被幻象之墙反弹回来了，但墙却欺骗了我，让我以为那个强盗被我射中了。这是我当时的愿望吧？！哪儿那么容易就射中呢。事实上他逃走了，因此才找不到他的尸体。飞镖应该还留在这里的某个地方吧？那支带着我的血的飞镖？

铁匠开始搜索那支飞镖，他咬牙从臀部里拔出来用来掷强盗的那支。飞镖还是发生了作用，虽然铁匠在射出它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再回来找它。搜索很艰难，目标实在太小了，又是在午夜。铁匠就要放弃的时候，却在靠近第一排树木的草丛中发现了它。那是一支乌亮的锐利的短镖，上面带着一丝干涸的血迹。如果它曾经射中过一个人类胸口靠近肩膀的位置，——比尔的想象中，它正是穿透了强盗的左胸，——附近应该有大量的血迹才对。事实证明，这支飞镖所饮过的人血，只有比尔屁股上的。那个该死的强盗则逃脱了。

“全都明白了！”比尔高兴的大喊道。被高昂的斗志压抑在神经深处的疲倦一下子涌了上来，轻易的把他击倒了。比尔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大叫着跳了起来，屁股太疼了。他把受伤的事给忘了。

“师兄！”比尔举着右手，把光之石的光芒尽情的投向漆黑的夜空。白光在它无尽的路途中迅速的发散，最后形成了一块三角形的大幕。

普雷特不在这儿，不过正因如此，比尔才会叫他师兄。他回味着自己在今天的这次冒险中的作为，意识到由于自己的不自信和侥幸心理，以及暴躁的情绪走了很多弯路。否则他一定能更快的发现幻象之墙的存在。

“如果是你的话，肯定早就看到‘幻象之墙’了吧？”

你太自卑了！普雷特的面貌出现在夜空中，这样说道。比尔先是吓了一跳，继而他笑了。因胡子烧掉一半而变得可怜兮兮的矮人脸露出了“原来如此”的笑容。他知道，那是幻象之墙送给他的幻觉，是他心中的期望。想不到那墙竟然一直筑到天空中去了。

……

比尔休息了一会儿，恢复了部分体力。在回去找拉拉他们之前，他打算再试着探一探幻象之墙的究竟。他不想强求一定要再有所发现，但他觉得自己还有时间，他有信心这次回去时不会迷路。

光之石的力量已经耗尽。不过比尔不想再次借助晶石的魔力。它使他能够“看到”，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中，但他看到的却尽是假相。这次比尔要用自己的心灵去感受。

矮人脸铁匠缓步走进溪水中。他闭着眼睛，向前伸出双手，活脱脱的像一个盲人。他想要穿越那奇迹般的魔法墙，想要触摸一下那边的世界。

我已经知道一切了！他在心里说，你别拦着我，那是徒劳的！

四周一片黑暗。但是当比尔向着前方迈出第一步时，他开始听到奇怪的鸟叫声。那是卡拉鸟的叫声。在做游侠的时候，比尔曾经见过这种鸟。他不知它离得有多远。比尔试着又向前走了一步。他感到周围的温度忽地升高了不少，一阵温和的风拂在面颊上，暖暖的，有些发痒。他用力的嗅了两下，闻到一股甜腻的似曾相识的花香。这时他的双脚已经离开了冰冷的水底，踏在软绵绵的草地上了。

比尔不敢睁开双眼，他害怕只要一睁开双眼，自己就会被魔力从这个魔幻的仙境中赶出去。这种担心不无道理，因为幻象之墙正是对目标的视觉发生作用。虽然看不到，他却坚信自己身处在从来没有见过的美妙世界，甚至超过他的所有美梦。

这才是真正的迷幻之森。

忽然有一阵轻柔的脚步声靠近了比尔。他侧耳倾听，知道那脚步声是来自于某个四蹄动物。游侠对野生动物的了解远远超过常人，对魔兽的认识则仅次于狩魔猎手。那只动物进两步，退一步，好像有点胆怯。而比尔也不敢走动，只能像一株植物似的等在原地。

那只动物终于来到了比尔身边。铁匠站得很直，向前伸着两手，保持着可笑的姿势。他感到那只动物偷偷的舔了自己的手一下，它的舌头湿漉漉的，并不怎么热。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林地闷热而混淆了他的感觉。

铁匠笑了，向前探了探手，想摸摸那动物的头。可是一阵疼痛从手指尖闪电般的传了过来。他被它咬了。

比尔忍不住“啊”的大叫一声。立刻有一股强烈的骤风迎面向他扑来，铁匠巨大的身躯被轻轻松松的举离了地面，向后送去。他知道不好，本能的抓住了那只动物的头，死死抱住不放。

仅仅过了一个瞬间，也许一秒都不到，比尔又回到了寒冷的溪水中。他整个人站得很稳，刚刚被暴风吹走的感觉一点也找不到了。

比尔睁开眼睛，确认了自己的猎物，它被铁匠从迷幻之森那头扯了出来：那是一只白色的鹿。

鹿用受惊吓的眼睛看着铁匠，挣扎着。可是一只普通的鹿怎么敌得过铁匠的神力呢。

比尔抱着鹿回到了草地上。他回想着刚才梦幻般的感觉，反复告诉自己那些都是真实的，并非幻想。他怀里的俘虏证明了一切。铁匠得意起来，哈哈大笑。

“食物！”他看看鹿，流着口水说。

食物哀鸣了两声作为回应。

***

迷幻之森东部林地的守护者，老树妖恩特不情愿的醒了过来。它知道，有外来者突破了幻象之墙，虽然很快就被排出。他已经沉睡了五百年，变得太留恋安静祥和的睡眠了。自从五个世纪之前，遇到了那个小个子的人类之后，一切工作就变得非常简单。那个人类的发明，奥德魔法幻象之墙，简直太有用了。那个不但是奥德幻象魔法中的极限，而且还参透了人心，几乎是人类无法突破的结界。恩特知道，即使是奥德神也无法创制出如此有针对性的魔法，只有“他”才可以。“他”是个非常有趣的人。即使在睡眠中，它有时也盼望着与“他”的再次相见。难道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吗？

老树妖抖动着身体，无数片形态各异的黄叶簌簌的落下。世界上很多树种都是在老恩特的梦中诞生的。迷幻之森如同它的子孙。它熟知森林中已有的一切，也能感知森林中正在发生的一切。

它很快就感应到了迷幻之森的外来者。那是两拨人类，彼此间怀着强烈的敌意。它决定先把他们分隔开，观察一段时间后再作决定。

恩特一边调动着靠近提亚丘陵带的幻象之墙，让墙壁横在两伙人类中间，一边向它的忠实部下，魔法豹族群发出了命令，它准许它们穿过墙，到人类那边去，用魔法豹的准则衡量他们，对他们做出审判。

水晶的幻想曲 迷幻之森05对位神的教师

“简直是乱来！”

艾拉说。她面前的红发少年显得很不好意思，女孩则不解的瞪大眼睛。她漆黑瞳子中一点星光在很短的时间内连续明灭了两次，让人不免联想起某种受惊吓的小动物。

“用寒冰触摸给骷髅兵注入冰之魔力？有这个先例吗？——当然我也不是说不能做尝试，对于骷髅召唤术来说，这算是个不错的创意性实验。可是，直接用在实战中也太冒险了吧？”艾拉责备他道。

“抱歉。”李维不愿多做解释。

“但是艾拉姐——”同谋想为李维辩解，却被艾拉摆手止住。

“算了。好在结果不错。而且这个异想天开的做法也正是你的风格。”她变脸道。“寒冰骷髅这个魔法你打算拿它怎么办？”

“怎么办？每天练习提高熟练度呗。而且我每次只能召唤一只骷髅，很不甘心呢。”

“熟练度？哈！”她冷笑了两声，眯着眼睛很鄙夷的看他。这种无比势利的目光极具杀伤力，如果受术者不是久经考验的老跟班李维，而是某个提着冰魔剑的骄傲男子，很可能被她看得当即暴走。“你是不是想改行去做奥马？”

“不想！”少年回忆着奥马被安勒克斯打得鼻青脸肿的样子，斩钉截铁的说。

“那就认真想想该怎么做！说实在的，关于代森魔法，我一窍不通，能帮上你的非常有限。拉拉的冰魔法我倒可以提些建议……”

“真的真的？”女孩兴奋的插嘴道。

“当然！奥德和涅尔森从来都是一家亲！”她笑着说，又转向李维。仅仅用了半秒钟，当她再次开口时，刚刚美丽得如春花绽放般的笑容又换成了“快点还钱”的讨债相。“你那个半拉子魔法打算怎么改？说给我听听！”

不小心看到这个变化的铁匠格斯拉给吓得倒退两步，碰的撞在树上。这吸引了艾拉的注意力，她仰起脸，朝铁匠的方向看。格斯拉发现自己面对的又是一张完美的天使面孔，阳光照在她清瘦的脸颊上，在她缺少血色的樱唇上涂了一抹亮色。铁匠给照在这绝代美女的光环中，顿觉如暮春风。他用力掐了自己的脸一把，好使自己清醒过来。他清楚的看到她在五秒钟不到的时间内变了两次脸，居然还是差点拜倒在她商用笑容的光晕下。铁匠霎时出了一身冷汗，深感艾拉的微笑几乎就是天然的媚惑术！他反复提醒自己，欠的外债已经不少了！无数事实证明，无论答应了艾拉什么，事后都会转换成金钱债务！

“有事吗？格斯拉？还是你有好的建议？”艾拉微笑着说。

“哎呀……我，我，不是，没什么！”铁匠语无伦次的说，用手扶着身后的树，几乎站立不稳。

“我去找食物了！”铁匠说，飞快的逃走了。

“也是呢。普雷特、奥马、比尔一个晚上都没回，李维和拉拉今天又有课。都拜托你了，格斯拉！”她掰着手指数落道，丝毫也没考虑到她自己也应该算做一个劳动力。当她说道“拜托”时，黑铁匠早已跑的远了。

“快点开始吧！我们的时间有限！老笨蛋应该很快会发现自己的失误，再次把道路释放开。那时我们要面对一个团的盗匪！”

“老笨蛋？谁？”李维问。

“没时间解释这个。”她横了李维一眼，站起身来向一旁的树林走去。李维和拉拉只好跟在她后面。

几个人走进树林里。李维回头看看，“黏土”帐篷已看不见了。树木生长的很挤，几个人曲曲折折的前进。绕过一个弯角，拨开低垂下来的蓝柳树的柳条，眼前居然是一块很大的空场。茂密的林木四下围着，做了天然的围墙。李维和拉拉惊讶的张望着，同时很奇怪艾拉是如何知道这秘境的。他们从未来过这边。这支七人冒险队伍自进入迷幻之森以来，一直向东前进，从未停下步伐。因此这片树林她应该并未来过才对。但她步子坚定，显然知道路。

“好。就在这儿吧。”艾拉说，“你们召唤一下寒冰骷髅看看！”

“这里吗？”李维走到空场中央说。艾拉点了点头。他向拉拉招招手，——后者还在艾拉身边，东瞧西瞧的。看到李维召唤她，女孩蹦蹦跳跳的跑了过去。

艾拉抱着肩膀，远远的看着。

“骷髅召唤术！”

少年向面前挥手，结束了咒文。一团紫黑色的烟雾凭空出现，片刻之后，烟气化作了一只从外观上就可以看出其羸弱不堪的骷髅。骷髅手里还夹着一把生锈的砍柴刀。它笨拙的平移了一步，给少年面前留出空地，好不干扰他的下一次骷髅召唤。

“这是一只自卑的骷髅。”艾拉评判道。“能力应该是弱到无法评价。据说相同的代森召唤魔法由不同的亡灵巫师施展，会得到完全不同的结果。看来确实是这样。”

“寒冰触摸！”

拉拉一掌推在骷髅肋骨上，差点把它打倒。艾拉等着看骷髅的变化，但它却只是站着不动，完全像一具普通的骸骨。

“失败了！”拉拉吐着舌头说。然后她又施展了一次寒冰触摸，这次把普通的骷髅兵变成了寒冰骷髅。骷髅身上散发出苍白的寒气，顿时威风了许多。

“转化成功率一半。”艾拉说。拿出一本《铁匠手册》，在空页上做起了记录。这是格斯拉的手册。因为是名铁匠的手册，即使没有技术上的参考价值，也有一定的收藏价值。前天她靠打赌的方式弄了过来。她指着一片落在地面上的黄叶说，叶子的背面是绿色的。格斯拉说怎么可能呢。于是两人就打赌。在铁匠翻开叶子确认的时候，她用生命魔法使黄叶恢复绿色。

“没这么低的！”李维抗议道。“下次注意点！”

“嗯！”拉拉点头。

“还要召唤吗？”李维问。

“继续。”她想要知道他们的召唤极限是多少，然后再制作详细计划。代森召唤术与最常见的沃德召唤术不同。沃德召唤术所召唤出的生物是真实存在的，有本身的意志。召唤物遵从召唤者的命令，但这种服从却建立在与召唤物的阵营不能发生冲突的基础上。沃德神的信众无法被用于死亡杀戮中。举例来说，召唤出的独角兽会拒绝杀戮无辜人类的指令，而面对不死生物时，它会怀着强烈的憎恨本能的发动攻击，而有时这些亡灵在立场上却是它的盟友。但代森召唤术却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代森召唤术可以细分为两大门类，灵体召唤和幽体召唤。灵体召唤是借用同一界中的幽灵，在此基础之上，靠代森神的神力凝聚元素，形成实体。幽体召唤则是从其它界召唤幽灵，恶魔或者负界生物。灵体召唤由于召唤物没有本身的意志，所以每一只召唤物都受召唤者的直接控制。因此每增加一只召唤物都会造成召唤者的精神负担。幽体召唤的召唤物则受着强烈的誓约束缚，也不能做出违反召唤者意志的事。骷髅召唤术是最简单的灵体召唤。

作为涅尔森的完全印可者，艾拉无法使用任何代森或楚奥斯魔法。但这并不妨碍她成为博闻多识的魔法理论家。

两个年轻的魔法师卖命的展示着实力，林地空场里骷髅兵越来越多，渐渐变得非常挤。因为对亡灵的厌恶，艾拉本能的后退了一些。

李维的召唤成功率是百分之百，而拉拉的转化率却起伏不定。起初她的寒冰触摸经常失败，大概是由于自信心不足。后来李维的召唤速度越来越快，拉拉忙了起来，成功率反而提高了不少。可是时间一长，转化成功率又变低了。很显然不是因为精神力不足，而是累了。因为李维只需站在原地召唤即可，拉拉却要跑到骷髅身边触碰它们。随着骷髅兵的数目增加，她的工作区域也相应变大。女孩累得受不了，蹲在地上喘了一会气。善解人意的寒冰骷髅们对着她呼出冷气，女孩感激的报以一笑。

林地中站满了或白或黑的骷髅兵。它们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阴气笼盖了整座树林。如果从上空看去，一定会把幼小的圣洁生物吓得坠落在地。

艾拉一句话也不说。不过她心中的惊讶却在渐渐累积。不只李维，拉拉的精神力也几乎是无限的。普通要召唤出这样的骷髅阵，五个召唤师也累死了，转化骷髅还要再累死五个奥德的冰魔法师。而那两人却只有肉体上的疲惫。

但是她同时也感到好笑。李维只会一只一只的召唤骷髅，速度实在太差，在激烈的魔法对决中根本来不及。而拉拉为骷髅注入冰魔法力居然要一只一只用手摸。效率低就不说了，那么个俏丽的小女孩在骷髅堆里跳来跳去的，根本成何体统嘛。

她有点太机械了。艾拉不满的嘟着嘴。不要只是听李维的嘛！

“医生！”李维喊道。他瘦小的身子陷在骷髅堆里，早已看不到了。“不行了！”

“无法召唤新的骷髅了吗？真差劲，李维！”她用两手圈成话筒形大喊。

“不是！超出我的控制范围了！”李维喊回来。“最外圈的骷髅兵不肯挪动位置！”

控制范围！她恍然大悟。李维那家伙，精神力虽然强，却不会使用。因此他的精神波是发散着放出来的，无法传到很远的地方。这大概也是李维的骷髅笨得出奇的原因！

“那么算了！解除召唤吧！”艾拉叹气道。精神力控制这些基础课程，她是帮不上什么忙。因为她早已远离了那个阶段，对精神力的控制达已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因此她讨价还价的技巧才高人一筹，商人们的精神力和她的根本不在一个档次呢。

提高精神力控制。到龙翼找些基础的魔法班。艾拉打定了注意。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李维喊道。所有的骷髅兵一起转身，面向艾拉。骷髅们摊开两手，耸了耸肩膀。顿时一片稀里哗啦的骨头响。接着，一百多把锈刀乒乒乓乓的掉在地上。［奇+書*网QＩＳuu.cＯm］骷髅们把彼此的爪子插进了同伴的肋骨中拿不出来。一片大乱。

李维不经意间把自己常用的动作加在骷髅群中了。

艾拉烦恼的揉着太阳穴。对这些连金钱的魔力都无法立刻解决的问题，她感到无比的伤脑筋！

可是一声轻微的女孩的惊叫声传进了艾拉的耳朵。她立刻想起，刚刚拉拉为了把转化失败的骷髅变成寒冰骷髅，提高自己的成功率而钻进了骷髅堆中。她不会受伤了吧？

“解除召唤！李维！”艾拉全力喊道。“拉拉可能受伤了！”

“我不会！”少年大喊。“我不会！”

“该死！”艾拉生气的骂了一句。半熟的魔法师，什么时候都指望不上！看来她只好自己来解决眼前的麻烦！

事不宜迟。拉拉可能受伤了呢。

艾拉向着天空伸出她纤细的两手，仰望天空。树木繁茂的枝叶交叉在一起，像鸟笼子般的罩着他们，把天空锁在细碎的网眼里。她慢慢闭上双眼，无声的说了一句“涅尔森”。

一道白光从无限的高空落下，照射在这块阴气缭绕的树林。紫黑色的死神气息被一扫而空。

代森召唤术最大的敌人就是涅尔森的生命魔法。无数次骷髅召唤在一次面积性的逐退作用下消匿无形。代森魔法虽在爆发性上稍逊，其持久作战能力却近乎无敌。可惜，偏偏有涅尔森这个天敌。

当艾拉再次睁开双眼时，眼前已经一尊骷髅兵都没有了。少年半跪在少女面前，——她半卧在地上，一手支地，另一只手，受伤的那只手则捧在少年的手里。

“李维！你在干什么！”艾拉火冒三丈的说。几步就跑了过去。

“还好，只是手指割破了。”李维说。他捧着拉拉的小手，食指上有一个小口，一颗红色的血珠挂在吹弹得破的娇嫩肌肤上格外鲜艳。“不会感染吧？”

“你是不是想用嘴巴吸一下？”艾拉说。

“如果这样对拉拉比较好——”

艾拉一把抓起李维的后领，用铁匠一般的力量把他扔到了身后。“我是医生！女的伤者交给我！”

“没什么的，艾拉姐！”拉拉看着医生说。不过她的嘴唇颤抖着，额头挂着一层细细的汗，显然强忍疼痛。

“怎么……？”

“脚。”拉拉皱着眉说，回头看着自己的腿。少女的两条腿交叠着，弯曲在一侧。她掀起一段裙子，露出一段白白的，娇嫩得带有点晶莹质感的大腿。上面很明显有一个冰骷髅踩出来的红脚印。“脚崴到了！”

“这可真糟！”李维说。不知何时他又飞了回来，仿佛直接从树干上弹回来似的。少年忧虑的看着女孩的脚。

“阴魂不散的亡灵！让涅尔森的神光照散你灵魂深处的暗影吧！”艾拉一脚把李维踢了出去。李维没有发出惨叫声，仿佛死得其所。

“这可真糟！”她马上就盗用了李维的台词。

她给拉拉做了简单的处理。崴伤用白魔法轻易的就治好了，可是由手指和大腿的伤口渗入女孩体内的寒毒得等几天才能痊愈。这几天她得静养着，不能做太激烈的运动，像往日那样到处乱跑显然不行了。

“糟糕。”艾拉愁眉苦脸的说。她想把强盗完全交给李维和拉拉对付，增加他的实战经验。但现在看来，这个计划要破产了。李维的控制半径只有二十几米，一旦离了控制区，骷髅兵就会立即失控。这个距离，弓箭完全可以够得到。而拉拉又不能跑，这对儿召唤师的移动力差的不行。

“艾拉姐，我没事的！”女孩保证道。不过她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看来，强盗来的时候，只有躲起来了！”李维说。

“到时再说吧。在此之前，我们想想如何改进寒冰骷髅召唤这个原创魔法！”艾拉说。

她的心中已经有了几个主意。既然只是注入冰魔法力，应该有寒冰触摸以外的其它方法。使骷髅兵附带冰魔法，这个过程和铁匠们所说的“炼化”很类似。回去找格斯拉商量一下，一定会取得进展！最起码，不用像现在这样，非得把小拉拉置身阵仗中，和骨头混在一块。

“我奇怪他们怎么还没过来！”少年说。“普雷特，奥马，比尔他们也是！”

***

“刚刚肯定是撞到了幻象之墙！”铁匠比尔判断道，“回去看看！”

他立刻转了一百八十度。那只可怜的鹿被铁匠拖着，差点被勒死。它很想哀叹两声。可是它没有叫出声。被吃掉其实没什么，在迷幻之森，一半以上的鹿都不是自然死亡。保护区生存数以百计的剑猿、魔法豹。它们都喜欢鹿肉，尤其是魔法豹，这种全身黑色的豹子对吃有不同一般的执念。不但吃，还要追求花样翻新。最痛苦的是，在无法摆脱厄运的情况下，还得忍受折磨。临刑前的等待是多么漫长！而且又不知何处是终点，也没有任何用来揣摩的提示。作为一只鹿，它的结局实在太值得同情了。

铁匠比尔信心百倍，他已经发现了幻象之墙的存在，不会再迷路了。事实上，因为他疑神疑鬼，无中生有的找到了更多的幻象之墙，而且这一带的幻象之墙又正在大规模的变动，更加重了铁匠的错误。

艾索米亚名铁匠比尔在迷幻之森中迷路了，严重的迷路了！

在比尔身后，一只全身漆黑的豹子小心翼翼的跟着他。这只豹子乍看上去有点瘦，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它身上的每一条肌肉都生长的非常完美，只是没有多少脂肪罢了。它轻盈的一跃可以达到数十米，它匀称而结实的骨骼，漂亮的肌肉固然是创造出这种奇迹的基础，然而比这更重要的原因，它是一只魔法豹。魔物的力量是普通的生物无法匹敌的。

即使是它，要跟踪眼前的这个人类也十分辛苦。对方是个警觉的游侠，还时不时的突然向回走，没有任何先兆。他显然知道了跟踪者的存在！有两次他差点就抓到它了，它是凭着全力的一跃才逃开的。

这次又是！那个男人突然转身！这次它清清楚楚的正面看到了他的脸。一天以前，这家伙的脸上只有稀稀拉拉的胡子，而且不对称，难看的很。可是天哪，这人的胡须已经长齐了！这可怕的再生能力！他简直是一头巨魔！

魔法豹“黑月”向着上空奋力一跃，跳出了那个人类的视线，只在他脑海中投下了一条黑色的残像。

豹子蹲在高高的树顶喘着粗气。有生以来，它还是第一次在一天之内飞跃了三次。它不敢再跟下去了，对这个人，人类纵火犯，——两天前他在附近的林地里放了一把大火，黑月实在没有信心再跟下去了。再跟踪他一定会被捉到，落得跟那只鹿一样的下场。

在此地的取证到此结束！黑月决定到下一个目标身边去。

那也是个出奇的大个子，比这个游侠还要高。他的肤色很黑，活脱脱一只黑熊。据恩特说，那个犯罪者有明显的变态倾向！他喜欢把年幼的蓬勒木连根拔出，用一把锐利的红色小刀割掉嫩的树根，再把蓬勒木种到原来的树洞里！他究竟把那些树根做什么用了？这桩案子真是太离奇了！

人类！

黑月摇了摇头。

人类真邪恶！

魔法豹在林木之顶飞跑着，矫健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尽头。

时间回到前一天晚上，黑马鬃和他的强盗团遇上了大麻烦。一堵看不见的墙堵在路上，把弟兄们撞的人仰马翻。幻象之墙虽然会自动把撞在墙上的一组东西分开，弹向不同的方向，可是要处理马背强盗团那样的密集阵形，显然超出了魔法墙的智能。很多被墙反弹回来的强盗撞在正在前进的同伴身上。幻象没起到应有的作用。而强盗们对墙也摸不着头脑，只是知道它的存在罢了。他们之中没有魔法师，对魔法缺乏了解。而且，由于他们人数众多，使得现场一片混乱，并未留下像比尔发现的那些明显的证据。黑马鬃虽然也不笨，对这件事也是束手无策，只有命令强盗们驻守。

他们现在还在原地。天一亮，黑马鬃就会发现墙已经不见了。因为恩特害怕太多人类发现墙的秘密，把消息带出森林。它取消了幻象之墙，干脆让两伙人类大打一场。同时，老树妖把全东部林带的魔法豹都集中起来，以防万一。

事情脱离了控制，这使老树妖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事情只要一闹大，猴子（剑猿），讨厌的猴子就会介入。而它们，身披鹿皮裙的部族，从来不买它的帐。

邪恶旅人与没落盗贼团，高利贷，盗伐者，纵火犯，骷髅王，肉食者俱乐部。各种奇怪的名词出现在恩特脑海中。这是森林给它的提示。但恩特无法抓住这些词的本质。

恩特长叹一声。芭蕉叶和羊齿类植物簌簌的掉落，又在半空中被风精截走，把这些植物分发到林地各处去。老恩特知道，它只有看热闹的份儿。

水晶的幻想曲 迷幻之森06骷髅对强盗上篇

我们是快乐的骨头，世俗的烦恼无法打搅我们的宁静。

当老涅尔森的丑脸沉入天与地的交界，妩媚的月光会照亮亡者的梦。我们的歌声随着夜风游荡，走出守护与禁锢的幽林。

飘在粗壮的柯博兰大桥上眺望彼方，想象那座埋没于山影中的小镇的模样。名为佛奥里亚的小城，在另一个梦想的水泡中诞生。

我们跨越阴霾的河流与燃烧的巨龙山岭，回到缘起的艾索米亚。那个烦恼的老领主，拼命想要挽救走向坟墓的城市，守住与红发的恶魔的约期。马休斯的世家清楚的记得，半个千年已在哀叹中消逝。

我们知道他的现在，是的。但他却失去了他的过去。

我们无力排遣生者的烦忧，我们只是快乐的骨头。

我们伏在烦恼的人儿的耳边，给他讲述夜的宁静。那里从来不会被涅尔森的光芒刺痛双眼，那里永远沐浴着皎月的寒光，那里生活着甜美的永恒的安眠。

……

一群苍白的骨头在迷幻之森东部林带中披荆斩棘的前行。它们的步伐并不整齐，然而混乱之中却也产生了它们独有的节律。吱吱咯咯的骨头响，以及风从空洞的骨架中穿越的哨声，形成了一种既不美妙又不丑恶的旋律。远远听着，像一首真正的歌似的，还带着一点点催眠性质的魔力。

这时正是正午，日照最强烈的时刻。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亡灵法师都不会尝试在这个时刻召唤亡灵，更不要提什么驱赶着上百尊骷髅战士招摇前进了。阳光形成的涅尔森阵拥有独一无二的亡灵逐退效果。没有人会傻到逆天而行。事实上，这种愚行也并不是未经尝试，只是因为太耗精力而很少成功罢了。

但在迷幻之森之中，一切的不可能都被推翻。森林本身的沃德阵，与维持着幻象之墙的奥德阵相互冲突，把整座森林中的魔法波动冲得七零八落，混乱不堪。而繁茂的林木挡住了大部分阳光，涅尔森的力量在此处也受到了同样的限制。骨头们是走在林荫里，对它们来说，这种柔和的阳光披在背上，不痛不痒，正午与黄昏的差别也不大明显。

何况它们还是经奥德魔法改造过了的“寒冰骷髅”。如一位深受生命之神器重的圣职者所说，“奥德和涅尔森从来都是一家亲”。

在这一百多个骷髅的队伍中，有两尊小个子的骷髅格外显眼。其它的骷髅们动作虽然笨拙，但好歹还是规规矩矩的走着。但中间的那两个小骷髅就不行了。一个手舞足蹈的走着，显得兴高采烈。另一个则不时对兴奋过度的同伴告诫着什么。

而且，以骷髅的标准来看，这两个小骷髅也太胖了一点。虽然也是一身的骨头，但骨结肿大，把骨缝都填满了，从这边看不到那边。而它们的肋骨部分居然披着完整的斗篷。

密不透风的骷髅！如果有成熟的亡灵法师看见，想必会摇着头，给予这样的评价吧。

“没问题吗？真的看不出来吗？这样和骷髅堆走在一起，真的好刺激呢。真想让爸爸也看看！嗯，还有奥伽老师！他们一定会吓个半死！叔叔就不会！他多半会哈哈大笑呢！然后摸着我的头说，真淘气，拉拉！喂，真的没问题吧？这完美的伪装？”一个小胖骷髅唠唠叨叨的说，许多个问题一并提出来，根本分不清主次。

“嗯。”两个小骷髅中较高的一个无精打采的敷衍着同伴。

“你倒是看看我呀，李维！”最小的骷髅生气的踢了同伴一脚。

另一个胖骷髅无奈的转过了头。它咧开嘴巴，丑陋无比的笑了一下。

“哎？你是拉拉吗？我还以为是真的寒冰骷髅呢！”

“真的！”小胖骷髅更开心了。“我的幻象魔法果然无懈可击！才第一次施展幻象魔法就这么成功。四个活蹦乱跳的人，一下子就变了四尊骷髅兵！我真是魔法天才！比另一个强上好多！”

“嗯、嗯。”李维点了点头。其实他想说的是，怎么你以前没试过的吗？“拟态幻象”的用法，还不是医生从你的那本《黑魔法入门》里翻出来的？

当然，他是不会扫她的兴的。

昨天晚上，艾拉帮着他们两个，一起完善“寒冰骷髅”这个魔法，折腾了大半夜。一边忍着睡意一边听课的李维，还要同时聆听格斯拉的鼾声。出于嫉妒，他悄悄的扔了好些块石头打铁匠。最后的一块有鹅蛋般大小，居然都没把铁匠打醒。他只好放弃。

艾拉对魔法的改善多半是针对拉拉的。他知道，这不能怪她偏心。艾拉对死亡魔法的理解就像猫对狗的理解，要指望她帮上忙，除非做“召唤与驱散的耐力训练”。

好在熬夜的成果还算不错。他们尝试了多种释放法术的方法，最后的研究成果是，拉拉只要与李维有身体上的连接，比如拉着他的手或挽着手臂，把两个隶属于不同主神的魔法场统一在一起，就能直接召唤出寒冰骷髅来。因为奥德与代森是邻位神，降临神域不冲突。理论上说，这些事也可以由一个人来完成。可是他俩不行，一个只会召唤骷髅，另一个只会寒冰触摸。

研究到最后，不知为什么，艾拉执意要李维抓着拉拉带手套的那只手，还一副做出了很大牺牲的样子。

“这是黑魔术手套！对半熟的代森魔法师也很有帮助的！”她神道道的说。

李维才不信呢。但问题是，拉拉能施展魔法的也只有带着冰手镯的右手。艾拉根本是瞎操心。

到了早晨，李维还没睡熟呢，就被艾拉叫起来。她把格斯拉也打了起来。铁匠半睡半醒的，站的却颇规矩，像个合格的仆人。李维一下就看出铁匠欠了医生的钱。

她让他们排成一列，然后手把手的帮助拉拉施展了“拟态幻象”魔法。那可是真正的“手把手”，李维知道，如果离了艾拉，拉拉自己肯定是不成。

施法过程虽然滑稽，这个魔法的效果倒真是好！受术者会拟态成身边的大小差不多的东西。比方说，格斯拉站在一棵蓬勒木旁，就会化身成一棵黑乎乎的蓬勒木，站在一块大石头旁就会变成一块黑乎乎的石头，站在骷髅兵旁就会变成一尊黑乎乎的骷髅。只要不进行主动攻击或者施法，这个魔法就不会解除。当然，低等的幻术都是心理魔法，只要被人识穿一次就会失效，拟态幻象当然也不例外。

这也是李维第一次见识到奥德幻术魔法。

他们又花了一个早晨召唤出一百具寒冰骷髅，然后利用拟态幻象，李维和拉拉假扮成骷髅，钻进骷髅堆中央控制它们。老实说，拟态成骷髅并不成功。因为这只是个初级的幻术，对穿过骷髅缝隙到达另一侧的视觉效果无法模拟，魔法只能自动补足，变成没有缝隙的骷髅。拉拉本来是个苗条的少女，变成骷髅就胖得不行。李维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但，好在他俩的个子小，躲在骷髅兵中间也不怎么看得到。

现在李维对骷髅的控制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脱离控制半径的骷髅也会维持进行原来的指令，而不是四处乱窜。何况，他人就站在骷髅正中，怎么会脱离控制半径呢。

两个半熟魔法师的处境一下子从东奔西逃的召唤师和助手，变成受到数百个不死部下保护的将军，安全了许多。而且骷髅是不会伤害召唤师的，拉拉和李维在魔法场层面的关系上是一体的，昨天那场误伤不会重现。

艾拉索性让他俩带领骷髅部队出去巡游，看看强盗团的动静。

当然在骷髅团出发后不久，她也没忘了叫格斯拉悄悄跟着他们，暗中保护。因此在骷髅团后面不远的地方，总是有一块黑乎乎的滚动着的石头，或者一棵平移着的黑乎乎的树。

至于她自己，——三军统帅应该稳坐帐中，冲锋陷阵是小兵的事。

这场声势浩大的骨头游行已经进行了一个上午。现在，一百尊寒冰骷髅战士中的一个已经很饿了。他无奈的看着自己牵着的一只小手的主人，意识到虽然同是人类，有些个体的精力是无穷无尽的。

“我们回去吧。反正——”李维终于说。

“不过，强盗们会不会看破我们的伪装？”可爱的小胖骷髅忽然说。

“不过”？哪来的“不过”！

他发现拉拉根本没有听自己的话！这个“不过”的话头离得好远！

“不会吧。”他还是得乖乖回答她的提问。要不，也轮不到他把话讲完。“医生说，把自己置身于庞大的相似群体中是一种极好的隐藏方式。”

“噢。”小胖骷髅点了点头。

这时忽然从骷髅队伍前头的空中掉下一个人来！他发出一声连续不断的惨叫，倒退着向后爬。他显然是被骷髅大队吓坏了。这人很快从地上挣扎起来，没命的跑掉了。

“从哪儿掉下来的？”

“呶，树上！”

“注意到他的衣裳了吗？”

“灰色的！跟那天碰到的强盗差不多！”

“好啊！那么是巡逻队的强盗了？”

两个骷髅领袖分析道。

“我们还是掉头回去吧！和医生、格斯拉会合再说！”李维说。他对有机会吃午饭感到十分高兴。“这家伙很快就会带着大队冲上来！”

“不！副团长！”拉拉忽然挺直了身子，又踮起脚尖，——这使她看起来比李维高一点点，“本团长为你的胆怯感到可耻！没有一支艾索米亚的骑士团会把后背留给敌人！即使死了也一样！”

“你在搞什么啊，拉拉？”李维绝望的说。

“本人，艾索米亚骷髅团团长在此正式宣布，这是第二次寒冰骷髅魔法演习！敌人不过是一伙林中强盗！”

拉拉抓着李维的左手，一起举了起来！

骷髅团的士兵们立刻举起砍刀，作欢呼状。一百个下颚骨咯咯作响。接着骷髅们跑步前进，推搡着李维，使他被迫跟着跑了起来！

拉拉的兴致正高，李维毫无办法，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反正有这么多炮灰围着，他也觉得很安全。他发现女孩分享了骷髅兵的控制权。自己的意识似乎部分的与拉拉连接着，

他一边跑，一边看着身边奋勇向前的骷髅战士们想，它们还挺好战的。

***

“头儿——”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的冲到黑马鬃面前，却一时讲不出话来。

他一言不发的走上去，一脚把这个不中用的手下踹翻在地。

黑马鬃正烦着呢！

“头儿，头儿。”斥候咳了一会，终于补足了肺里的空气。“有骷髅！”

“妈的！”黑马鬃勃然大怒！一个强盗居然被骸骨吓成这个样子！看来盛极一时的“马背”强盗团算是完了！

“骷髅兵！”斥候飞快的说道。

“骷髅兵？”黑马鬃眯起了眼睛。他很快把这个发现和他的猎物们联系在一起。据侦察队的兄弟说，对方有几个一看就是成熟冒险家的硬角色。有召唤师也不足为奇。没回来的那个三人侦察队说不定就是给骷髅召唤师干掉了。

“在哪儿？”

“前边的树林……妈妈呀，楚奥斯大人！它们冲过来了！”被吓破了胆的斥候在报告时，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背后，结果正看到无数高大的白色骷髅兵从树林里向他冲来！他一急之下，同时把母亲和混沌守护神搬了出来，哪个能保佑他算哪个！

“该死！”黑马鬃看到对方来势汹汹，知道不好仓卒迎战：“全体后撤！”

“是！”强盗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本来正在吃午饭。食物是野菜汤，从提亚带来的肉干、饭团什么的。

闻到汤水香味的骷髅团副团长立刻催动全团发动突袭！两个领导人意志的统一增强了团员们的斗志，骷髅团士气高涨，冲得更加凶猛了！

情况危机，大片可怕的亡灵士兵出现在眼前。虽然害怕，多数强盗却并不慌乱，行动有条不紊的进行。这也显示出“马背”的坚强实力。“马背”强盗团的没落多半原因还是黑马鬃选错了靠山，站错了队。安德烈公只是被动的希望达成提亚丘陵的均势，龙翼城的权力斗争才是他真正关心的。

“甩掉它们再重新集结！马蹄！”他对身边的副手马蹄说：“带着第二队从两翼分开，包抄到骷髅兵的后面去！召唤师肯定在那儿！一发现就把他干掉！骷髅很笨，挡不住你的！”

“是！”一个扎着黑头巾的强盗答道。

“长戟战士上去抵挡一下！其他人跟着我走！”

“是！”

黑马鬃带着强盗大队迂回的冲进了左侧的树林。他们是沙漠强盗，善于马上集团作战，林间的巷战并不适合他们。但是眼下没有别的选择。一方面要避过骷髅队的冲锋，一方面，骷髅兵的行动是出了名的整齐划一，阵地战不处劣势。把骷髅兵带进林地这种复杂的地形，会给召唤师的控制带来很大难度，而且对召唤师的刺杀也更容易进行。

因为有几个冲得猛的骷髅撞在树上，又绊倒了后面的几个，那边的骷髅团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几个骷髅停在他们煮沸了的锅边上，像是对野菜汤很好奇。

黑马鬃回头望望，垫后的五个长戟战士已经全数被骷髅兵砍倒，变成五具残缺不全的冻尸。根本没能起到拖延的作用。

对方太强了，完全没注意到它们是怎么干的。五个长戟战士像麦子般的被割倒了。

那绝对不是普通的骷髅兵！黑马鬃判断。普通的骷髅兵要冲破他引以为豪的长戟战士防线谈何容易。而且那堆骨头浑身散发着白气，离得远了，反而看得清楚。这大概是某种骷髅兵的变种！

“拿刀的分成两个分队！在找到召唤师前谁也不准攻击！一支箭也不许射！别跟骷髅兵接触！跟他们兜圈子！他们跑的慢！”

“是！”

“弓箭手和飞镖手爬到树上去，其它人帮忙！”

“是！”

黑马鬃发出了一连串的命令，手下纷纷大声回应。

“死林子！”黑马鬃用弯刀狠狠在身边的蓬勒木上划了一刀，发泄心中的愤恨。若是在提亚丘陵遇到这帮骨头，他们靠着马的机动力优势可以轻而易举的把对手玩死。可是，凡是进入迷幻之森的马都会离奇的消失。“马背”只好放弃马匹进入丛林。同时也丢掉了他们最擅长的作战方式。

安德列公根本没替黑马鬃想过。他在提亚丘陵可以倚仗的势力实在太少，没有其它的选择。

黑马鬃当然不知道，幻象之墙是有选择的滤掉了人类。普通的马，狗这些家养的动物则可以轻易的穿越墙。

“头儿！没有！没有召唤师！全是骷髅！”

一个爬到最高的树顶的强盗叫道。那是他们的千里眼。

“什么？马眼你再看看！”黑马鬃惊道。

“真的没有！……哦，马蹄他们已经绕到骷髅队后面去了，正在朝这边打旗语！”

“他们找到召唤师了吗？”

“没！全是骷髅兵！”

“再看看！”

“是！……它们开始前进了！真的没有召唤师！”

这不可能！他在心里说。挂在腰间的魔神器火焰之铃叮叮的响了起来，像在昭示他心里的不安。

水晶的幻想曲 迷幻之森07骷髅对强盗下篇

迷幻之森中两块林地的交界处，两拨人马正在紧张的对峙中。一方是由提亚丘陵带久负盛名的马贼团伙“马背”，另一方则是上百个寒冰骷髅。

这种全身散发着寒冷气息的骷髅兵，处于奥德冰魔法的保护之下，对普通的挥砍和穿刺类伤害几乎完全免疫，而骷髅兵那种因为简单和缓慢而并不犀利的攻击，也因为附着了冰魔法的力量而变得致命。

“马背”的首领黑马鬃，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不死生物的力量。他的几个长戟战士正是丧命于寒冰骷髅的死亡镰刀下。但身经百战的黑马鬃临危不乱，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想出了合理的对策。通过这强盗头子近乎完美的调度，强盗团化整为零，再重新集合成队，占据了空场两侧易守难攻的树林，把骷髅兵们围在暴露的空地中。“马背”强盗团因而获得了极大的战术优势。骷髅团一时被困在空场中不能动了。

但是，黑马鬃知道，“马背”眼下的战术优势不足以转化成胜势。每一个强盗的倒下对强盗团而言，都是无法弥补的损失，相反的，每一个骷髅兵被消灭，对于召唤师而言却是不痛不痒的事。对方根本没有受到实际的伤害。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战斗。之所以会这样，原因在于“马背”无法找到骷髅兵的召唤师。只要找到骷髅的控制者，杀死他，可怕的寒冰骷髅团就会立时烟消云散。否则砍倒再多骷髅也无济于事。黑马鬃知道，召唤出来的骷髅兵没有自我意识，一切决定都是由召唤师直接下达，而召唤师必须知道战斗现场的具体情形才能发出合理的指令，因此召唤师不可能离得太远。对于代森召唤者来说，这是个无法突破的界限，与个人能力无关。

此刻，寒冰骷髅的召唤者最可能的所在，就是在寒冰骷髅阵中。骷髅团处于“马背”的包围下，从包围圈以外的地方遥控骷髅兵的行动是不可能的。骷髅们的一举一动都无法逃过强盗们的眼睛。但他们却找不到召唤师在哪里。

他在哪儿？代森魔法师应该没有隐藏自己的魔法才对啊！

黑马鬃用力的把手中的弯刀戳进树干里，他的无力感正在转化成愤怒。上百个白色的巨型骷髅兵在空场和林地的边缘带徘徊，仿佛在嘲笑强盗们的怯懦。强盗头子怒火中烧，几乎想要立刻带着手下们冲出树林，把那些没有大脑的对手砍翻在地。但就在这时，一块黑乎乎的巨石离奇的滚动过来，冲进了场中。不只黑马鬃，所有的强盗都被惊呆了。他们好奇的注视着这块顽石。

石头滚到一尊骷髅兵旁边，忽然抖动起来。石头边上的棱角随之变得非常模糊，像裹着一层云雾一样。而石头整体的移动却并未停止。当石头离开那个站着不动的骷髅兵身边时，忽然整个被一团蓝荧荧的微光罩住。如果黑马鬃是个成熟的魔法师，他会立刻认出那是一个小型的奥德阵，魔法在发动时经常伴有瞬时的相对阵的产生。蓝光的存在也只是一瞬间的事。阵消逝时，包着石头怪的黑乎乎的云雾一下子扩散开。强盗们眼前一花，石头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的骷髅兵了。

这是一个无比古怪的骷髅，每个强盗都张大了嘴巴，眼睛里写满了惊讶：这个骷髅身高超过两米，体态肥胖，即使把寻常的骷髅兵骨架上敷满了血肉，也没有这个家伙宽。它站在本来已属巨型骷髅兵的寒冰骷髅中间，仍显得鹤立鸡群。而且这家伙手里拿着的也不是镰刀或弯刀，而是一把大得像假的一样的乌蒙蒙的巨型战锤。最惊人的还是这骷髅兵的身体：它身上虽然也没有一块皮肉，可骨头非常肥大，关节的部分更是夸张的巨大化、扁平化，与其它的骨头连接在一起，把骨缝都弥合了，看上去像把一块块的白布缝在一起，结成一件七拼八凑的衣服。

大号骷髅学着其它骷髅战士走路不稳的样子，摇摇摆摆的走进了骷髅堆中。它走到两个小个子的骷髅兵旁边，停了下来。两个不起眼的小个子正在合力端起强盗们煮汤用的大铁锅，两个一般的骷髅兵机械的伸出手臂，等着它们把锅子放上去。

那两个小个子，——一开始强盗们没有注意过的，也是形容古怪的骷髅。只是它们身上披着破破烂烂的黑斗篷，把肋骨的部分掩盖住了。但看看它们的脑袋就知道，下面的身体肯定跟那个有点黑的大号骷髅是一样的，密不透风。

“嘿！”大号骷髅蹲下身子，把头部贴近两个小骷髅的耳朵，小声的说：“我来救你们了，拉拉，李维！”

两个小骷髅里个子较高的那个抬起头来，看着大个子的同伴，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树林里突然变得很静，连汤水冒泡的“咕咕”声都清晰可闻。

“假的！假的！假的！……”过了片刻，所有的强盗一齐爆发性的大声的叫了起来。这家伙的伪装实在太差了！身材这么显眼，居然还想化装成骷髅兵！你怎么不去伪装成大树！当我们是傻子吗！

强盗们的情绪极度亢奋起来，齐声揭露这个无耻的骗子，连他们的头领黑马鬃也加入了。

“妈的！凭楚奥斯神起誓！胖成这样的也敢冒充骷髅？我他妈的都比你合适！”强盗头子粗鄙的大骂道。“兄弟们！给我砍了它！”

他一挥手，早已按捺不住愤怒的强盗们像黄蜂群般冲出了树林，朝几个假货骷髅扑了过去。

拟态幻象形成的心理错觉顿时被破除了，李维、拉拉和坏事的格斯拉以本来面目出现在骷髅群中。

“糟了！”李维松开两手，手里的铁锅一倾，热乎乎的汤水泼在地上。拉拉“呀”的叫了一声，跳着躲开了汤水。面前的强盗们向他们射出了雨点般的飞镖和羽箭，

李维本能的护在小公主身前，“代森，哈里斯，撒门斯卡尔沃尔——”

他还没有完成魔法，一个巨大的身影挡在他俩身前。那是强大的铁匠格斯拉。他挥舞着沉重的魔法战锤“粘土”，引起了巨大的旋风。

拉拉“呀”的尖叫了一声，用手压住被狂风掀起的裙子，黑色的破斗篷被铁匠的暴风卷上青蓝的天空。女孩黑夜般的长发一下子披散开，随风飘舞起来。她小小的面孔被一团巨大的影子遮住，——格斯拉的“粘土”变成了巨盾的形态。箭矢打在这魔神器坚硬的表面上，都被弹落了。飞镖则因为距离太远，射到盾牌上时已经完全失去了力道。

“召唤骷髅！”李维向前伸出单手，在空中挥出一道紫色的残影。一尊新的骷髅兵出现在他们身前。只是由于没有拉拉的帮忙，他召唤的是个普通的骷髅。

强盗们很快和骷髅团短兵相接，霎时，钢铁的撞击声和人类的嘶喊声响成一片。最前排的一些骷髅兵和强盗们用尖锐的刀刃互相攻击着，很快就有人倒了下去。

笨拙的骷髅兵受的伤害远远超过它们的对手，但真正被消灭的骷髅兵却很少。有的强盗习惯性的把弯刀插进了骷髅兵的肋骨中间，结果刀子被骨头卡住，一时拔不出来，反而被骷髅兵结果了性命。强盗团不断有牺牲，相比之下，骷髅兵的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一个寒冰骷髅的头都被砍掉了，却跌跌撞撞的冲进了强盗们中间，疯狂的挥舞着镰刀，砍死了好几个强盗。比起激昂的呐喊，强盗的惨叫声渐渐占到了上风。但这些亡命之徒完全不后退，奋力向骷髅阵中冲去。他们的目标非常清楚，就是躲在大个子战士身后的两个骷髅召唤师。

一时间烟尘大起，扬起的灰尘在强盗和骷髅兵相接的地方画出了一道血的分界线。不住有喷溅的血液和残破的断肢从尘土中飞向上方，也有一些干枯的骨头被打得飞起，但这些骨头很快在空气中化作紫色的烟雾消散了。

战况激烈异常，让人感到大地仿佛都在震动。本来兴致很高的拉拉也害怕起来。她用力的抓着李维的手臂，一声不吭。

双方的指挥者，身先士卒的黑马鬃和躲在格斯拉身后忙着补充骷髅兵的李维都清楚的意识到，那条血与灰尘的分界线才是两人真正的战场。

对于“马背”来说，无论强盗团的损失有多大，只要把战线推到足够靠近召唤师的地方，用弓箭和飞镖发动狙击，他们就成功了一大半。刺杀是他们唯一的机会。比起远程武器，也许，黑马鬃更加信任自己手中的刀。

另一方面，表面上占着很大优势的李维也暗暗心焦。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骷髅兵到底有多笨。如果强盗们进入十米以内的区域，是无法调动骷髅兵有效拦截的。强盗中有个非常厉害的家伙，留着一头凌乱长发的双刀强盗，已经接连砍倒数个骷髅兵了。那个强盗的攻击非常有技巧，总能够越过骷髅兵沉重的刀锋，用两把刀刃同时斩断骷髅兵脆弱的颈椎骨和腿骨。他用刀的手法简捷、直接，动作幅度很大，却一直小心的保持着平衡，一击不中也能很快收势，犹如在冰面上跳舞一样。在那个强盗犀利的攻击下，一尊又一尊的骷髅兵轰然倒下。那强盗的两把刀算不上是妖神器，却也明显是经过炼化的魔法刀。否则以寒冰骷髅的骨头的坚硬程度，照他这么砍法早就崩刃了。那个强盗很快打破了阵线的平衡，在骷髅兵的防线上冲出了一个小缺口。而格斯拉忙着格挡不断飞过来的羽箭，一时也腾不出手来。

李维不知道，那个厉害强盗就是“马背”的首领黑马鬃。

李维发现自己对战斗的激烈程度判断不足，强盗的斗志太旺盛了，舍生忘死的往前冲。老实说，若不是格斯拉意外的出现，他本来打算劫了强盗们的午餐就走的。

没办法，李维只好一边后退，一边调动后方的骷髅兵补到前边去。

这时忽然又有一伙强盗从背后的树林中冲了出来。而对应的骷髅兵正在调动中，根本来不及防守。

“格斯拉！后面！”李维大叫道。

格斯拉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阵轻微而恍惚的魔法咏唱声就在李维耳边响起：“奥德斯，埃涅尔斯，艾斯斯特尔姆——寒冰风暴！”

蓝光一闪，一堵白色的寒气墙向强盗们推了过去。地上马上结了一层薄冰。前排的强盗纷纷掩住面孔，停下脚步，可后排的却不知情，还是在向前冲锋。十几个强盗滑倒在地，狼狈的就地打滚。

“拉拉！”李维高兴的叫道。

小公主显然已经恢复了精神。女孩用手压着李维的肩膀，把下巴枕在他肩上，得意的嫣然一笑。弄得少年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两个半熟的魔法师马上开始联手召唤新的寒冰骷髅。黑马鬃拼尽全力冲出的缺口很快被更多的骷髅兵填满。骷髅兵站得非常挤，甚至有骷髅被其它骷髅挤倒。黑马鬃所在的地方反而变成牢不可破。

强盗头子后撤了几步，观察了一下骷髅兵的阵势。眼前是一片波澜起伏的白色骷髅海。强盗们则像是在波涛间挣扎的少数水手。

冲不过去了。黑马鬃绝望的想。再冲下去毫无意义，只有徒增损失。

“后撤！后撤！”黑马鬃大喊道。

强盗们飞快的逃离了杀场。多数强盗已经准备好要逃了，头领的命令像在他们屁股上点了一把火一样。不管怎么说，强盗们在机动性上还是有绝对的优势。守在外围的弓箭手零星的射了几箭后，也开始后撤。

他们后撤了几十米，又在树林里集结起来。原先打埋伏的一群也在副头领马蹄的带领下遁入了对面的树林。由于加入战团较晚，那边的损失倒是不大。两片树林中央的空场中留下了二十几具尸体，红色的血慢慢渗进疏松的土壤中，变成棕色。

战斗时间虽然不长，结果可是够惨的。强盗们都站在头领身后，静静的等着他的下一步命令。但头领想要做的事，强盗们都已猜到了。如果要打赢眼前的这些骷髅兵，黑马鬃只有一种选择。

该死该死该死！黑马鬃在心里大骂。他用力的攥着拳头。由于多次用刀刃砍在坚硬的骨头上，他的手掌现在还在痛。对面的骷髅队伍正在集结，重新整编。当然骷髅们的动作比训练有素的“马背”差太多了。两个召唤师和一个战士站在骷髅队正中，面色严峻。对方似乎没打算立刻追过来。

那种东西，冷骷髅，应该是要用钝击类武器才能打倒的。可马贼难道有用战锤的吗？自从进了迷幻之森，一切的一切都不顺利！好运气已经背弃我们了！

这些家伙！黑马鬃愤恨的瞪着李维他们。两个魔法师，一个扛巨盾的战士，再算上几天前遇到的那个搞笑的游侠，根据斥候的报告，他们应该还有三个人。以眼前的几个推断，剩下的恐怕也不会是弱手。这是个极难对付的冒险小队。不，应该说这些家伙强的可怕。但这样一伙强大的冒险者是如何凑到一起的，又为了什么来到这片迷宫般的森林？如果猜得不错，这些人应该正是安德列公爵的目标吧？一定是！否则也不需要动用整支强盗团这么大的阵仗！可恶！公爵给我们的信息实在太有限了！

他愤怒的抓着挂在腰带上的铃铛，一把把它扯了下来。他用手指抠着铃铛的表面，像要把它捏碎一样。魔神器火焰之铃却兴奋的放出了红色的光。

一团火焰影像出现在黑马鬃头顶。这是魔神器火焰之铃发动的前奏。这件混沌系魔神器的威力极为强大，几乎是大陆所有魔神器中攻击威力最强的一件。在一定时段内，铃的持有者可以无限制的使用各种火焰魔法。只是，要催动火焰之铃，必须以献出持有者的生命力为代价。释放的魔法越强，铃的主人的负担就越重。这件魔神器才是提亚强盗团“马背”真正的守护神，而历任“马背”头领的职责则是献给妖铃的祭品。

黑马鬃知道，他和这些旅行者的遭遇战已经变成一场豪赌。摆在眼前的只有一条路，和这个强大的冒险小队决一胜负。不管损失多大，只要赢了这一仗，“马背”就能赢得安德列公爵最大的信任，成为他在提亚丘陵首选的代言人，无论失去多少，都可以从公爵那换得更多。相反，如果打输了，一切就都结束了。“马背”将成为提亚丘陵强盗集团各大势力争斗的又一个牺牲品，将成为其它强盗团茶余饭后的谈资。被提起，然后被忘记。

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高兴了吧？混蛋！”黑马鬃骂道，举起了火焰之铃。铃发出一阵悦耳的叮叮声。一个超巨型的楚奥斯阵从铃铛中心扩散开，一直延伸到众强盗视界的极限。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朦朦胧胧，却又艳得吓人。那是铃在人们心中投下的影。

“马背”的强盗们怀着敬畏之心，慢慢的退后了几步，只留黑马鬃一人站在前边。

强盗头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全身变得血红。与此同时，一道高达数米的火墙出现在寒冰骷髅阵中。一排骷髅战士还来不及倒下，就变做紫色的烟气消失了。

水晶的幻想曲 迷幻之森08火焰之铃与松鼠轮

“火墙术！”李维惊讶的叫道。

几个人本能的向后撤了几步。但火墙灼热的气息仍扑面而来，像是随时可能朝他们碾压过去似的。周围的温度一下子升高了不少。上升的热气流模糊了他们的视线，使得骷髅兵看起来都微微的扭曲，仿佛这些没有血肉的亡灵也被火墙震慑住了。

李维和拉拉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强大的楚奥斯法术，都被火墙壮观的场面吓坏了，一时忘了调动骷髅兵。但这反而是好事，如果他们手忙脚乱的移动寒冰骷髅，被火墙术分隔在另一侧的二十多个骷髅兵难免会闯进火里。

“为什么不在我们身上释放火墙？超出了施法距离吗？”李维问道。

没人回答。这种法术细节问题拉拉和格斯拉是不可能知道的。毕竟他们谁也不是楚奥斯法师。

但第二道火墙术却回答了少年的疑问：第二道火墙在他们背后很远的地方迸发。这次没有损失寒冰骷髅，但退路却被堵死了。

“糟糕！他肯定是有预谋的！火墙的控制精度不够高，只有以群体释放的方式左右战局！强盗里不是没有魔法师吗？”

“不是魔法师！”格斯拉说。他又退后了一些，越过火墙向强盗那边眺望。“是附带混沌魔法的魔法物品！”

格斯拉的视力过人，几乎与普通精灵相当，在艾索米亚的航船上就曾经当过了望台。

“是个铃铛！”

“铃铛？”李维和拉拉异口同声的说。

“嗯！那个用双刀的高手正在举着个铃铛。他看起来有点不正常，全身发红。而且他闭着眼睛。奇怪啊……”

这时，火焰之铃开始接二连三的向骷髅阵中投射火球。赤红的火球呼啸着飞来，在骷髅阵中炸裂。他们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十数个挤在一块的骷髅兵就被扩散的火焰波烧成了紫气，接着又是十几个。格斯拉一把抓起拉拉，和李维一起向第二道火墙的方向跑。

“快把骷髅分散开！”格斯拉跑着喊道。

“没可能的。那要分别确认每个骷髅的移动方向和次序，理论上做不到……”李维回答。骷髅兵的各种控制方法他都做过实验。

“去你的理论吧！”格斯拉生气的说。

但火球攻击也同时停止了。很明显，施法目标并不是他们。两道火墙也是同样。如果是由专业的混沌法师释放，缺乏防御方法的三人早在第一发火墙术就会丧命。

这个事实给了铁匠一个提示。他又注意向强盗头子看了看，那人仍闭着双眼，像失去了意识一般。

格斯拉对魔法虽然不在行，对魔法装备的认识却是大行家。他很快猜到，魔法铃铛的持有人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现在是魔法铃控制着主人在释放魔法。很多混沌系的魔法物品都会造成使用者的意识混乱，像这种附带着强大魔力的铃，副作用恐怕也更加大。

“施法目标不是我们吗？”李维也看出了问题所在。

“那人已经没有意识了！”格斯拉道。

“那他是如何施法的？难道……”

“那个铃铛是可以释放混沌魔法的魔法武器，以威力来评判，几乎是龙神器级别，但带有这么大的副作用，评价难免打了折扣，该算是魔神器吧……”

“没有意识如何施法？”李维不耐烦的打断了铁匠的专业分析。“乱扔火球、火墙吗？……难道？”

少年自己想到了答案。

又有两枚火球砸在骷髅阵后方，但李维并未控制骷髅后撤，那还是一片空地。

拉拉试着对火墙施展寒冰风暴，结果因为紧张，施法失败。

铁匠点点头，说道：“他早就做好了计划。在被魔法铃控制精神之前就制定好了要释放的法术和次序。他还想好了大致的施法位置，但因为无法用眼睛确认距离的关系，位置上难免会出现偏差。而且，战场形势的变化他一点都不知道。我们会跑到哪个位置，他同样一点都不知道。即使这样，他还是能够烧死我们，只要用那个战术就可以了……”

“所以他的前两个法术都是火墙！”李维接道，“一上来就把我们的活动范围圈定，免得我们逃到他的控制范围之外。用四道火墙完成包围，再以大范围杀伤魔法或火球乱射覆盖式轰击。火球的目的只是为了造成慌乱，掩盖自己的企图。可是由于两枚火球离靶太远，反而暴露了失去意识的事实……”

“我们快跑吧，格斯拉，李维！”拉拉扯着李维的袖子说。格斯拉已经把她放在了地上。

“拉拉说的对！”两个理论家同时说。

他们放弃了对骷髅兵的控制，让它们呆在原地，拼命向没有火墙的一侧跑去。那边是个陡坡，坡上是另一片树林。爬坡虽然很辛苦，但比之另一边的小石山好太多了。火墙外侧的强盗们也沿着与他们平行的路线奔跑起来，想阻住他们的去路。几支羽箭射了过来，都偏得离谱。

这时李维想起了被第一道火墙搁在外面的骷髅兵。按照刚刚的分析，它们现在的位置可是安全区。少年一边跑，一边命令那二十几个敢死队向魔法铃的使用者发起冲锋。

他预计强盗们会回去保护铃铛，至少分些兵力。可强盗们反而集体向他们冲了过来，连本来守在黑马鬃身边的人也远远逃开了。

骷髅兵敢死队很快冲到了黑马鬃十米以内。李维正在高兴着，以为错有错着，意想不到的事却发生了：以黑马鬃为中心，火焰之铃释放了火焰环魔法。一道数尺宽的环形火焰波浪向外围迅速的扩散，跑在前头的敢死队员顿时以身殉职。紧接着，又有骷髅冲进了火焰之铃的警戒区，火焰环再次触发。这次敢死队全军覆没。但火焰之铃却继续释放出连续不断的火环，过了好一会才停下。

“怎么可能！”李维大叫。

“魔神器的自我保护意识。”格斯拉平静的说。“真正的魔法装备都有自我意识的，只是强弱有差别罢了。我没跟你说过吗？”

“你们铁匠这一套谁知道啊！”

两人正在拌嘴，火焰之铃的第三道火墙放了出来。非常不幸，偏偏是他们逃跑的这一边。火墙就在他们前边几米远，热浪滚滚而来。

只差一点。离逃脱和死亡都只差一点。

几个人颓丧的停下脚步。

“完了。”李维说。

“不！那边好像有一个缺口！”眼尖的小公主锤着李维的后背说。

格斯拉顺着拉拉指的方向看，果然，第三道火墙的方向出现了偏差，与远端的第二道火墙错开了一条缝。几个人一下子又燃起了希望。

“快跑！”李维叫道。

不用他说，其他两个早就开始跑了。这时火焰之铃还没有放出预定的第四道火墙，他们在时间上有余裕，而黑马鬃身边的大队强盗则被火墙隔开，只有绕过火墙去追他们。

三个人飞快的跑到那条逃生的缝隙前。那条缝只有一米宽，两边都是灼热的地狱烈焰。但在此时，被烧到也是在所不惜。

李维朝着“火门”冲去时，几乎想大声欢呼。

不过格斯拉却把他扯住了，同时用另一只手把更激进的小公主提离了地面。

火墙术形成的火焰具有超高的温度，李维和拉拉的做法无异于飞蛾扑火。

铁匠大喊一声“粘土”，一阵白光闪过，巨大的战锤变成了马鞍形。铁匠持着马鞍，和李维、拉拉一起躲在马鞍的凹面里。

“一，二，三。”铁匠轻声说。

他们奋力的加速向前跑，一下子冲过了“火门”。少年只感到脸上一热，就跟着被一块石头绊倒的格斯拉扑倒在地。

“成功了！”拉拉兴奋的说。女孩的声音都有点哑了。

“哈，哈哈！”李维大笑起来。他的嗓子很干，几乎不知道该怎样笑。

可他们的兴奋没能持续多久，刚刚从地上爬起来，二十几个强盗从各个方向朝他们跑来的情景就把他们的笑声掐住了。

这是由“马背”副头领马蹄带领的强盗分队，他们一直留守在这边的树林中，没有与大队会合。而在之前和寒冰骷髅的战斗，由于加入得晚，这支分队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黑马鬃在派出分队时一定想不到，分队居然会在这时派上用场。

李维他们就更想不到了。激烈的火焰魔法轰击让他们完全忘记了这伙强盗的存在。而逃出生天后更是什么也没想。

这时寒冰骷髅都超出了控制范围。不过，即使它们在控制范围内，李维也无法让骷髅兵穿越火墙而不被毁灭。因此骷髅部队是指望不上的。重新召唤，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包着黑头巾的强盗，“马背”的副头领马蹄冲在最前面。李维可以清楚的看到这个亡命徒脸上的狞笑。

马蹄是个高超的飞镖手，以无与伦比的连续发射飞镖的能力受到黑马鬃的赏识。此时他两手都攥着淬毒的飞镖，共有十几支，而他的部下们也都以随时准备投掷的姿势持着匕首或短刀。对手是召唤师，马蹄决定速战速决。他相信一阵疾风暴雨般的攒射能很好的达成目的。

李维他们可以用于绝望的时间只有几秒。然后，强盗们投来的第一枚飞镖就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飞来。

这枚飞镖刺中了格斯拉的小腿。铁匠痛苦的蹲下身。

飞镖和匕首雨点般接踵而至。

危机关头，还是格斯拉在他的战士生涯里磨练出的钢铁意志救了他们。铁匠强忍疼痛，高举鞍形盾牌状态的“粘土”，护在李维和拉拉身前。无数飞镖和匕首打在“粘土”表面上，都被这魔神器坚硬的表面挡住了，“乒乒乓乓”的掉落一地。

在挡住了这一波的飞镖攻击后，已经有两个强盗冲到他们面前。但格斯拉在转瞬之间又把“粘土”恢复成战锤的状态，他紧握锤柄，大力横扫过去。两个强盗急忙用手中的长剑抵挡。可是普通的长剑如何能承受格斯拉的神力呢。结果两把长剑一起折断，那两个不幸的强盗被一锤击得飞了起来，越过其它强盗的头顶，飞进后面的树林里去了。他们在死亡降临之前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趁着强盗愣神的工夫，铁匠又再次召唤出魔神器“粘土”的力量。一道夺目的白光从天空中射下，照在巨型战锤的锤头上。神圣的生命之光仿佛流水一般慢慢延伸到地面，形成一个完整的球形涅尔森法阵。格斯拉、李维和拉拉都被罩在涅尔森阵中。

“快射死他们！”机敏的马蹄最先感到情况不对，大声命令着同伴，同时把手中余下的飞镖一古脑的扔了过去。可是，这些致命的利器却全数钉在一团紫色的烟雾上，颓然落地。那是李维召唤的一个骷髅兵，还没来得及完全成形，就又被马蹄的飞镖打散了。

这时，魔神器“粘土”形成的涅尔森阵忽然向四周放射出强烈的白光，晃得众强盗睁不开眼。在光芒退却、他们能够重新正视敌人的时候，强盗们惊讶的看到，在他们面前立着的是一个三米高的巨型铁球。强盗们哪儿见过这种东西，都惊讶得合不拢嘴。他们都用探询的目光看着马蹄，副头领也是目光茫然，摇了摇头。

两个胆大的强盗小心翼翼的绕过了铁球，想看看李维他们是否躲在铁球后面。

铁球后边空无一人。显然，三个扎手的猎物都躲进大铁球里面去了。

强盗们开始尝试用手头的武器攻击铁球，看是不是能打开一个缺口。当然，这注定是徒劳的努力。

这当然又是格斯拉的杰作，——号称“实用性最高，而适用性最低”的强大魔法战锤“粘土”的力量。铁匠想把铁锤变成罩子，可腿上的伤口一疼，让他担心起罩子的严密程度来。只要有一个缺口，强盗一靠近，肯定会把刀子插进去乱搅。而且他们已经被强盗们完全包围，前面是杀气腾腾的飞镖手，背后是熊熊燃烧的火墙，再想退路的问题是没有意义的。因此格斯拉干脆把“粘土”变成大铁球，把几个人都包了进去。

即使是面对龙暴陷阱召唤出的死界之花的黏液攻击，这完美的涅尔森武器也没有受到一点损伤，提亚的濒临破产的强盗团“马背”的帮众所使用的廉价货又怎能破坏“粘土”分毫？强盗们劈劈啪啪的乱砸了一阵，又把崩刃的长弯刀当作锯子用，卖力的拉扯着。接连不断的噪音让强盗们不得不掩住耳朵。而在铁球里面的人听来，却不过是一阵零零落落的雨声，和老旧门轴所发出的那种痛苦的呻吟。

铁球内部一片漆黑。仿佛一下子由正午到了深夜。几个人最初都感到有些不适应，半晌都没人讲话。

强盗们忙了一阵，渐渐累了，纷纷停手休息。铁球里顿时静了下来。“沙沙”的背静音隐去后，李维开始能听到一种“怦怦”的异响，声源同时有好几个。他立即紧张起来，神经质的瞪大双眼，左右查看。铁球里一片漆黑，只怕以格斯拉的视力都没有用，何况是李维呢。“粘土”里面像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他们被它与史密斯莱尔姆完全隔绝开了。

少年忽然想到，那“怦怦”声实际上是他们的心跳。在一片静寂中，只有他们的心跳声，生命与创造之神以这种方式宣告生命的力量。

一切都不存在，唯有生命。

反之，若生命消逝，一切外物也再无任何意义。

他对自己的胆小感到好笑，便“哈哈”的干笑了两声。这时他感觉到一只手在他的腰间摸索。他便伸手抓住了那只手。那是一只温暖、柔软的小手，上面沾满了汗水，有点粘粘的。他知道那是拉拉的手，便轻轻的捏了一下，告诉她一切安心。

女孩也捏了李维的手一下作为回应。

这时，他们身边传来“碰”的一响。原来格斯拉受不了小腿的创痛，坐在了铁球底部。

“没事吧？格斯拉！”拉拉说着，把手从李维的手心里抽了出来，朝着铁匠那边摸索了几步。

李维发现自己刚刚把格斯拉完全忘掉了，不由得对自己感到生气。同时他又感到一阵怅然和失落。可后面的这两种情感，他一时找不到因由。

“格斯拉，怎么样？”李维跟风的说。

结果笨女孩一脚踩在了铁匠的小腿上，铁匠疼得大叫。她吓得够呛，又被铁匠的伤腿绊了一下，也坐倒在地，一个劲的道歉。

李维怕踩到他俩，索性爬了过去。“粘土”的表面很粗糙，传热又差，摸着倒有几分像木头。他爬到铁匠和公主身边，也坐了下来。

格斯拉惨叫了一会，终于忍住不叫了。

“可怜啊，格斯拉！”李维用有点幸灾乐祸的腔调说。

“没同情心！”拉拉想敲李维的脑袋一下，结果敲到了他脸上。李维防备的伸出手，结果又把女孩的手捉住了。不过拉拉也没有挣脱。

人类在失去视觉的情况下，总是会产生不确定感，身体的接触可以消除部分的不安。

“当然没事！我可没钱请医生！”格斯拉说。

“嗯，医生说过，穷人的身子骨反而很壮！大概你的腿伤已经愈合了吧？”

“呸，我是巨魔吗。”

“巨魔？别贬低了自己，格斯拉！我见过的铁匠都比巨魔厉害！”

“比尔是个例外。”格斯拉一有机会就不忘损比尔。“那家伙只是个巨人症的矮人。”

“强盗们又在敲门了呢！”拉拉说。

他们不再说话，注意听了一会。果然，强盗们又开始折腾了。这次他们找了一些大东西用力的砸。

“敲门我们也不出去！”格斯拉说。

“嗯！”拉拉大声的“嗯”。不用看，也知道她又在大幅度的点头。

“想出去我们也不敢！”李维自嘲的说。

他们又停下来，听强盗们敲门。这次强盗们好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他们敲出来不可。李维不由得想起了在里尔斯讨债时的自己。

我的回忆还真的很少！他烦恼的想。只有一年不到，少的可怜呢。童年是什么样子的？幼年呢？那个时候的我，是怎样的孩子？那个时候的我，是存在的吗？

这样的问题，当然得不到解答。

当少年的思绪从遥远的里尔斯回到铁球里时，他发觉拉拉正在玩他的手。

由于握得太久，两人的皮肤中间已填满了汗水。他感到他们的血肉像连在一起似的。他的心绪随着他的血液，流淌到他濡湿的手心，一直流进拉拉的血管中去了。女孩的血液是怎样的？会不会不能容纳我？这种想象使他产生了不确定感，因而他觉得有点害怕，想要把手从她的手中抽出来。但是，他又有些不舍。

“我饿了，李维！”拉拉忽然说道。

“哈。我以为你从来不会饿呢。”

“可以感应到骷髅兵吗？让骷髅兵把强盗们扫掉！”

“不行。”

“再怎么说，我的‘粘土’也是涅尔森武器。你那种邪恶的代森念波是出不去的！”

“哈，铁匠的学问还真多啊。”

“那是！”格斯拉没听出李维的讽刺，很得意的笑了。

“真想把他们都碾死！”拉拉愤愤的说道。

“碾死？”李维无意识的重复了一句。“碾？”

他忽然感到拉拉的话里藏着什么东西，藏着可以帮助他们摆脱目前的困境的东西。他感到他几乎能看到它，可是总是有一层云雾隔着。这感觉令他分外的不爽！奇www书Qisuu网com少年立刻开始冥思苦想，不再讲话了。

拉拉和格斯拉还是说个不停。这两人的话题是关于好吃的食物。也很饿的李维用一半意识坚持听。

不过，画饼充饥实在不是什么好招。说的人和听的人都越来越饿了。结果饥饿反而助长了他们的兴致。越说越饿，越饿越说。他们陷入了一种可怕的恶性循环。

作为一个兢兢业业的手工业者和不成功的赌徒，格斯拉吃过的东西非常很有限，而且印象深刻的大多是在饿得不行的情况下吃的一餐，并不是真正的美食。铁匠讲了一些，很快就没词了。可拉拉吃过的美食实在太多了，即使讲一天一夜也不会完。格斯拉大开眼界，口水像瀑布一般的流淌，幸好李维他们看不见，只能听到一些水响。李维的思维也渐渐移到了拉拉的食物这边。

“……对了，还有艾索米亚樱，用艾索米亚樱花瓣做成的馅饼！很甜的！一咬下去，初时硬硬的，而且有点凉，让人有点担心会硌坏牙齿，可是呢，花瓣里只是一包糖水！”拉拉兴奋的说道。

“艾索米亚樱！”李维忽然大声叫了起来。“对了，就是这个！”

“什么？你也吃过吗？”格斯拉哭着说。“就我命苦！”

“怎么可能吃过那么高级的食物啊。我说的是樱树啊。拉拉，我问你，那个樱树是不是就是松鼠最喜欢的那个？听说艾索米亚樱花开的时候，树冠会长成胖胖的球形，树叶里藏满了偷吃花朵的松鼠？”

“嗯。可是，这个跟吃没有关系嘛。我说的是馅饼，馅饼啦。松鼠多可爱啊，但是不能吃！”

“不是馅饼！不是！”少年兴奋的说，“是松鼠！”

“你真残忍，李维！”拉拉皱眉道。

“松鼠好吃吗？”格斯拉吞了一口口水。

“我说的是松鼠轮！松鼠轮啦！没玩过吗，就是把一个松鼠放进轮子里的那个？”

“没玩过！”拉拉生气的说。

“放进轮子就可以吃了吗？”

“别再跟我提吃松鼠！”李维警告格斯拉，“我现在说的事很重要，你给我注意听！所谓松鼠轮，就是把松鼠放进轮子的内圈，松鼠一跑，轮子就转！转，你们明白吗？”

两人都摇摇头。当然，谁也看不见谁摇头。

“转了以后才可以……”格斯拉认真的想了一会，说道。结果李维没让他把这个超级谬论讲完。

“笨蛋！转不是为了那个！如果是艾拉，她早就把松鼠吃掉了，根本不用转！……不对！她早就明白我的意思了！都把我气糊涂了！你们不用再说了，都听我讲！轮子一转，不就可以向前走了吗？现在，‘粘土’就是一个松鼠轮，而我们几个，就是轮子中的松鼠。只要我们向一个方向跑，‘粘土’就会向相同的方向转动！明白了吗？”

“啊！你是说！”格斯拉恍然大悟，一拍脑袋。“真有你的，李维！”他由衷的赞道。

拉拉则又想了半天才弄懂松鼠跟“粘土”之间的关系，但她的反应比铁匠强烈得多。“那我们赶快开始吧！做松鼠！”

拉拉立刻站起身来，向一个方向跑，但其他两人还坐在另一侧没动。这当然不会有效果。李维只好站起来抓住了这个激进份子。

“我们得一起来才行！来，起来，格斯拉！你的伤口该愈合了吧！我们肩并肩，一起跑，我喊口号。开始的部分是最难的，铁球太重了，很难动起来，我们得站在靠近边上的地方开始。”

他们相互挽着肩，——因为身高相差太远，其实是铁匠把手臂搭在李维和拉拉的背上，走到铁球的一侧。铁匠的小腿虽然还在疼，但他一声也不吭。

“有谁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吗？”松鼠头领问道。

没人回答。

“很好。准备——”

三只松鼠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一二，一二，一二……”

水晶的幻想曲 迷幻之森09脱困

“究竟是拿什么做的啊，这么硬？”

“谁知道！这次这几个点子危险的不象话！我早就劝老大推掉了，可是他没听我的。安德列公安排的活儿哪有不赔的！”马蹄愤愤的说。

“老大他也是没有办法……”

强盗们围坐在一片树荫下，一边纳凉，一边聊天，把大铁球撂在太阳下。前方的火墙正在渐渐熄灭，可温度还是高得吓人。在那边儿上再多待一会，非得变成烤肉不可。

强盗们对着那大铁球又是砸又是砍的折腾了好一阵，此刻都已经疲惫不堪。铁球上没见一个豁口，砍折的武器倒是不少，十几把崩刃的长刀和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头散放在大铁球四周，——强盗们曾试着用石头砸那铁球，结果也是白费力气。

“动了！动了！”一个强盗忽然手舞足蹈的站了起来，大声叫道。

“什么动了……”马蹄还没有问完，自己就看到了答案：大铁球正在前后摇摆，像是随时会滚动起来。

“快去！那几个家伙要出来了！”马蹄飞快的站起身，准备向铁球那边冲。

“你的飞镖！”一个强盗拿着马蹄的飞镖袋追了上去。

他们还没跑出树荫，铁球已经滚动起来，——朝着第三道火墙所指的方向。显然，那三个家伙不打算从铁球里出来。

“去拦着它！别让它跑了！”马蹄大叫道，带着手下追了过去。

此时铁球滚动的速度还慢，全力冲刺的话，很轻易就能追得上。可是强盗们谁也不肯到铁球前边去顶着。想要拉住铁球，又找不到下手的地方。结果只是跟在后面跑，看起来倒像在护送着铁球一样，十分滑稽。

“这是什么玩意啊！”

“谁知道！”马蹄生气的回道。铁球越滚越快，他们跟得越来越吃力了。马蹄知道，铁球里那几个家伙是靠着火焰之铃的力量才困住的，如果让那三个家伙跑了，黑马鬃清醒后非剥了他们的皮不可。

“糟糕！”跑在最前头的一个强盗看到了前边的地势，脱口而出。

“什么糟糕？”

“前头是下坡！”

马蹄防备的放慢了脚步。果然，本来稍有些上行的地势忽然变成了向下的斜坡，转变突兀得像整块草地被巨大的刀切过一样。大铁球已经滚到斜坡下面去了。

那是个相当陡的下坡，而且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坡上扑满了柔软的亚利亚尔草，但草色却不尽相同，一块深绿、一块浅绿的交替，像方格图案的绿地毯。其间零星点缀着淡粉色的小花。

强盗们知道，亚利亚尔草看似柔弱，却也算是一种毒草，如果在这草地上一路滚下，结局肯定是够惨的。而他们既便采用“滚”这种方式，怕也是追不上那个蹦蹦跳跳的铁球。本来嘛，滚是球的专利。

强盗们都知趣的停了下来，相对苦笑。

***

外面的强盗愁眉苦脸，铁球里面的三个松鼠可是跑得兴高采烈。

“李维！你这法子真是神了！”格斯拉大笑着说道。

“小意思，小意思啦！”

“前进！前进！”艾索米亚的小公主大喊道。

对她来说，蹬着铁球逃跑，似乎比指挥骷髅大队还有成就感。

“只是，想不到松鼠也蛮辛苦的呢！”李维喘着气说。

“是耶！”

要铁球动起来难，但铁球一旦滚动起来，由于惯性的作用，想让它停下来就更难了。几个松鼠都是不由自主的越跑越快。

“呀！”拉拉一惊一诧的大叫道：“刚刚我们可以用这个办法穿过火墙的！”

“对呀，我们真傻！”

其实在那样紧张的情况下，他们根本没有时间想办法。

“‘粘土’好厉害！”李维夸张的怪叫道。

几个松鼠一起大笑起来，但因为气喘得厉害，笑声很快就被截断了。

这时，铁球忽然跳了一小下。

几个松鼠都没太在意。可他们马上就发现，铁球滚动的速度忽然加快了。他们不得不再次加速。他们跑着跑着，感到脚下都是空的，顿时都冒出了一身冷汗。

很快铁球就超过了松鼠的速度。现在是铁球拖着松鼠们在跑了。

松鼠们玩命的跑，把他们的运动潜能全都逼了出来，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忽然，大铁球在一个土包上弹了一下，跳了起来。

三个松鼠立刻被抛了起来，齐声惊叫。落地时，几个松鼠再也保持不住平衡。他们重重摔在铁球内壁上，又被紧压在铁球的内表面，像三块粘在盘底儿的艾索米亚樱花馅饼，跟着一起旋转起来。

“啊啊啊啊……”松鼠们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号叫。

一时间天旋地转，连自己的身体也感觉不到。他们在黑暗中拼命瞪大双眼，却捕捉不到一点讯息，只好伸手在四处乱抓。他们的头偶尔撞在“粘土”的内壁，撞的昏昏沉沉。整个身体被向各个方向拉直，胸腔则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积压，像要把里面的东西挤出来一样。

“松鼠也是蛮辛苦的啊。”李维的脑海中忽然回想起这句话来，一遍一遍的重复。

当松鼠头领哀叹命运达到一百次的时候，他们终于着陆了。是一次永生难忘的软着陆。以后当他们被命运捉弄，陷入凄苦的困境时，他们可以毫不在乎的拍着胸膛说，我们是玩过松鼠轮的来着，这点辛苦算什么……

不知又花了多少时间，李维才渐渐找回了一点知觉。他想奋力的睁开沉重的眼皮，——结果发现他的眼睛本来就睁着，只是视觉还没恢复罢了。

少年索性闭上眼睛，试着静下心神。脑海中还是一片嘈杂的声响，犹如扩大了一百倍的潮声，来来回回。当他能嗅到辛辣的草味儿时，他认出那是亚利亚尔草的味道。少年知道，自己的知觉算是恢复了。他于是再度张开双眼，一片青白色的晴天从黑色的混沌物中心挣脱出来，变成整个世界。一朵懒洋洋的白云后头，飞过一行黑色的候鸟。

这是！天空哦。李维不出声的说。

他发觉自己正在仰躺着，望着那片低低的晴空。

看来格斯拉的“粘土”似乎已回复成战锤的状态了。

不过耳鸣还在慢慢消退中。他认为那是头部受到撞击的缘故。少年决定先坐起来再说。他试着用两手撑起身体，但是右手那边却不听使唤。少年用左手一抓，感到一阵刺痛从指尖传来。他缩回手，看到手心里满是绿色的草汁，还有一片残缺的亚利亚尔草叶粘在皮肤上。

完了。被亚利亚尔草蛰到了。回去后一定很难过！还是问问医生，看她有没有什么免费的特效药吧。

他一边想着，一边挣扎着坐了起来。他的右手终于也恢复了知觉。一种奇妙的触感从手心传来：手掌正扣在某个奇怪的小包上，热乎乎的，软软的，但又有着很高的弹性。还有个硬硬的小东西在手心里蹭来蹭去，痒痒的，——像是一颗扣子。

这是什么啊？李维想。他用手试着抓了两下，接着就听到了一个女孩的尖声惊叫。这可怕的音波一下子穿透了他的耳鸣，把他吓得心脏都停跳了好几秒。

“奥德斯埃涅尔斯埃斯塔什……”李维听到了一连串的咒语咏唱声，这个咒文他听过无数次了，熟的很。那个是——

“寒冰触摸！”

一股冰冷的气息从他右侧后背处传来，瞬间冻入骨髓。李维像弹簧似的蹦了起来，浑身发抖。他惊讶的发现，自己呼出的空气都变成苍白的寒气了。

这真是连续的死亡体验啊。

李维哆嗦着，抱着肩膀，挣扎着一跳，直挺挺的转过了身。那个施毒手袭击他的家伙就在他的背后：果然，下手的正是除了寒冰触摸和“寒冰风暴”什么魔法都不会，还以魔法天才自居的笨女孩拉拉。此刻她正跪坐在草地上，右手的蓝色奥德阵还没有散去。

“你想打死我啊！”李维用尽全力吼道。

“色狼，色狼！”女孩瞪着李维，满脸委屈的说。两滴晶莹的泪珠正挂在拉拉的眼角，泪珠的光点儿转来转去的，但就是不肯落下来。

他这才注意到女孩的情态：她双手交叉掩在胸口上，脸色像熟透的柿子一样红，

热气腾腾。

他立刻就意识到刚刚自己做了什么事。

“啊！啊！难道那个是……”李维结结巴巴的说。

“色狼！”拉拉怒目而视。

“我不是故意的……”

“色狼色狼色狼色狼色狼！”

李维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只好抖了抖衣角上挂着的冰柱，哆哆嗦嗦的坐在她面前。他自知理亏，大不了，再让女孩打两下好了。

拉拉却低下头不肯看他。可是她一低下头去，又立刻看到左手食指的手指尖正在流血，——指甲刚刚的混乱中折断了。

“啊？人家的指甲！……胸部被坏人摸，指甲也折断了！呜呜呜……”

女孩终于哭了起来。

“拉拉……”

“色狼！”女孩毫不领情，瞪着眼睛骂道。两行眼泪来势汹汹，令李维毫无还手之力。

“都是我的错。”

“对！全是你的损主意！险些把我们害死！”格斯拉提着锤子，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

“好啊，你这忘恩负义的铁匠。当初是谁说‘李维你的法子真神’来着？”

“反正不是我！”铁匠嘴硬的说。

“色狼！”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吧！”

“色狼色狼色狼！”

他们正在吵着，忽听有人向他们打招呼。

“哟！你们好！”

一个熟悉的声音。不过他们已经好几天没听过这个声音了。三个人一起向声音的来处张望，——一个矮人的大脸从他们面前的坡地下升起来，一直升到超过地面两米的高度才停下。

这个大陆上，身高超过两米的矮人，不，应该说是长着矮人脸的巨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艾索米亚三铁匠之一，号称晶石粮仓的比尔。对李维他们来说，比尔失踪好久了。但他们知道，总会在某个时间重遇。所以他们并不曾为比尔担心。

比尔的背后牵着一头白色的鹿，这漂亮的动物正用一双怯生生的眼睛打量着他们。他们的视线立刻被它牢牢栓死了。

“这是食物。我比尔找到的。”比尔得意的看了看鹿。他的俘虏则哀鸣了一会儿。

这一对儿在过去的几日里已经变得相当有默契了。

“好漂亮的鹿啊！”李维含蓄的说。

“食物！你好！”拉拉抹了一把眼泪，凑到小鹿跟前说，露出两颗闪闪发光的小虎牙。

鹿马上颤抖起来，惊恐万状。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比尔问格斯拉。

“我们在玩松鼠轮！你这几天在干什么？”

“我嘛，我在旅行。”矮人脸铁匠有意的摇了摇胡须，——他知道它长得比受伤前还茂盛，微笑着说。

水晶的幻想曲 迷幻之森10袭胸审判

迷幻之森的一角，一伙旅行者在一丛蓬勒木树林边上扎营。这一带的地势起伏很大，他们的背后是茂密的林地，眼前却是十米多高的断崖。崖壁上光秃秃的，只有一棵歪斜的桦树从暗褐色的土壤中向外伸展。

这断崖看上去像是雨水冲刷而成的断层。高地边缘的土层塌陷下去，变成断崖。在荒野之中这是常有的事，但在从未离开过城市的少年看来，颇有些不可思议。

这儿的视野相当好，李维站在断崖边上向远处眺望，十数里以内的风景尽收眼底。再向前望，视线就被另一片丛林挡住了。连日在树丛中艰难跋涉，除了望向天空，人的视野总是被树木局限着。他的双眼也在这样舒心的眺望里得到了短暂的休息。

少年向崖下俯瞰。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之中，有一条躲躲藏藏的小溪潺潺流过。溪水因染上了夕阳的红色而变得异常艳丽，金亮金亮的，仿佛熔炉里流出的铁水。——这个比喻是格斯拉告诉他的，李维虽然没有见过真正的熔炉，但他仍然觉得铁匠说的不错。他对格斯拉说，有机会一定要带他去看看格斯拉的炼铁屋。铁匠面有难色，——为了偿还新添的赌债，他的炼铁屋已经抵押给了艾拉小姐，不过他还是连声答应。

在灰白色的大帐篷那边，铁匠比尔正在升起篝火，他用泥土做成了一套精致的锅灶，准备着晚餐。铁匠身边的一棵小树上栓了一只白色的鹿，期期艾艾的叫个不停。一个美丽得像精灵似的女孩围着鹿转来转去，一双剪水明眸放出锐利的神采，不时抱怨说，比尔照顾不周，把小鹿饿得这么瘦。女孩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像是刚刚在泥地上打了个滚，裸露的胳膊上还有一块淤青。

这时一个白衣女子从帐篷中缓步走出，面带着满足的神情，伸了个矜持的懒腰。她径直走到李维身旁，什么也不说。

“数完钱了？”少年淡淡的说。

“啊。”艾拉的回答非常含糊，“好美的景色啊。”

“嗯。溪水在晚霞映照之下仿佛变成了金子。”李维一下子就道破了她的心事。

“金子的河！”艾拉双眼放光的说。

两人默默的站了一会。享受着黄昏带来的宁静，沉浸在发财的幻想里。一阵温和的微风从背后吹来，把篝火的噼啪声送到他俩耳畔。

“你和拉拉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我感觉你们好像在冷战哦。”

“不是好像。我把她给得罪了。看不出来，她很记仇呢。”李维烦恼的说。

“这也不错！”艾拉笑着说。

“有什么不错的！”李维没好气的回答。

晚霞很快暗淡下去，溪水的金色也随之熄灭。李维和艾拉不约而同的轻叹了一声，一前一后回到帐篷里。格斯拉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嫩树根和青色的浆果。肉食一到，素餐就无人问津了。他有些垂头丧气。

李维转身走出帐篷，跑到篝火边上。他怕粘上格斯拉脸上的晦气。

“比尔比尔！这只小鹿，你准备怎么吃？”拉拉跳到比尔面前说，满脸的幸福。“我觉得，烤着吃比较好！”

“好吧，那就烤着吃。”

“但煮着吃似乎也不错！”

“煮一半，烤一半。”

“哎？没有第三种吃法了吗？这样决定我觉得太草率了啊。”

“那么我们先把鹿分成四块，一块一块做熟好了……”

“好一只有灵性的鹿呢。”李维插话说。

“什么？”比尔问道。

拉拉立刻鼓着嘴巴走进帐篷里去了。

“你看，它在发抖。”李维看着拉拉的背影说。

“真的！”

回答的是铁匠。

……

黑月静静的趴伏在树丛中，看着眼前这些不受欢迎的人类。

老豹子们一谈起人类，总是摆出一副讨厌得不得了的样子。黑月一直对此很不解。现在它明白了。人类是贪婪的掠夺者和疯狂的破坏者。这几天来它不断目睹人类的邪恶作风，对人的讨厌与日俱增。恨不得马上把他们赶出森林。

但黑月是一只循规蹈矩的豹子，它决定先在人类面前现身，以守护者的身份对他们做出警告。

当然，对方能否领会它的意思，在言语不通的情况下，就不是黑月该操心的事了。

强烈的正义感在黑月脑子里燃烧，想立刻扑过去，完成它的责任。可是另一种情绪却压制着豹子的愤怒。这种情绪是好奇。

魔法豹是一种相当会吃的动物。当一只熊怪抓到猎物时，它会立刻把猎物吞下肚子。据说有相当数量的熊怪是噎死的。可魔法豹就不同了。奇∨書∨網每当豹子抓到一头鹿或者其它的动物，它们会把猎物拖到河水边，掏出猎物的内脏，再用流水细细洗净。它们时常在这种饭前准备上花费好几个小时，肚子饿得咕咕叫，还是乐此不疲。

如果说熊怪是为了活着而吃，那么魔法豹便是为了吃而活着。

因此当黑月看到一伙人类打算以鹿为晚餐时，他们如何吃法，它对此很有兴趣。

鹿被大个人类宰杀时发出一声长鸣，黑月听得一阵兴奋，高高的弓起来的脊背一阵战栗。豹子禁不住用强有力的前爪在地面上抓出一条深深的沟来。

它甚至想冲过去夺走人类的食物。

不过，黑月还是忍住了欲望。它是一只规规矩矩的豹子。它一边幻想着滚热的鹿血从喉管流进胃里，而强烈的血腥味只冲鼻息，一边告诉自己，今天已经吃过了。吃了整整半只鲜嫩的小鹿。那是昨天吃剩下的，味道还没怎么改变，堪称是一顿美餐。现在最重要的事，是看这些人类怎么吃。

不对！黑月生气的摇着脑袋：现在重要的是要对人类提出警告，向这些无知者展示森林的威严！

看人类如何吃鹿只是满足一下好奇心罢了。

黑月低吼了一声，慢慢趴了下去。它把下巴贴在地面上。地面上有点潮湿，水珠弄湿了它的绒毛，打在皮肤上，凉凉的。

黑月觉得自己冷静下来了。

人类一定有很邪恶的吃法吧？和他们本身相称的邪恶？黑月想。

豹子认真的看着。它看到那个大胡子人类提起鹿的头，让它的血液从颈子上的刀口流出，灌进地面上的一只土盆里。对这种暴殄天物的做法，豹子感到非常生气。愚蠢的人类！他们不知道，鹿血是很好喝的吗？

下面人类所做的事几乎和豹子一样：人类认真剥掉了鹿皮，又刮去了鹿的内脏。现在这只鹿看上去光溜溜的，白色的肉上罩着一层薄薄的粘膜，而熊熊的篝火又给它涂满温暖的黄色。

看起来美味极了。黑月想，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下面才是关键的部分。

人类打算怎么吃？立刻咬下去吗？在豹子看来，现在的处理已经相当到位了。它第一次羡慕起人类的双手来，那种无力的纤细爪子，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完成黑月需要几个小时才能做好的事。而且尽管不愿意，它也不得不承认，人类做的不错，比熊怪好太多了，——抛去丢弃鹿血这一点不论。

大胡子人类用一根树枝把整只鹿穿了起来，架在篝火上面。然后他走进帐篷，叫出了他的伙伴。这儿一共有五个人类，三个小个子，两个大个子。大个子中有一个肤色很黑，远远看去，活脱脱一只熊怪。他们在篝火边围坐了一圈。

黑月以为，大胡子人类一定是个特例。大多数人类的吃相必定粗鲁。比如这个长相像黑熊的，肯定会抢先抓起鹿肉狼吞虎咽。

但结果再次出乎它的意料。黑大个抓起树枝的一端，不紧不慢的转了起来，让整只鹿在火焰上翻动。

他们在干什么啊？豹子一脸的不解！

人类们似乎相当兴奋。说笑声远远传来，仿佛在对黑月说，你瞧，我们有的吃，你没的吃。而且我们就不吃，急死你。

黑月感到很气愤！

这时，天色已经黑得差不多了。蓝黑色的天幕中，一轮接近满月的月亮升了起来，顽皮的把寒光投在黑月背上。豹子非常恼火，向着月亮示威性的摇了摇爪子。月亮看上去很近，仿佛一跃就能够到似的。不过黑月知道，实际上并不能够。它试过多次了。

它开始觉得很饿。而一伙人类还不开吃。它觉得不过去抢鹿肉简直是虐待自己。黑月有自信，它只要一次“飞跃”就能甩开这些笨拙的人类。它是魔法豹一族里跳的最高的，既便比之飞鸟，也是不逞多让。

不行！那样我的立场岂不是全没了？黑月想。

它终于还是没有忘记它的使命。

这时，黑月几乎是惊喜的看到，个子最小的人类拿出一把银亮的小刀，片下了一块鹿肉塞进嘴里。

但是她很快又把肉吐了出来

“呀！还是生的！”小个人类叫道。

黑月几乎要哭了。他们究竟再等什么啊？

“比尔！为什么不煮一半？如果是煮的，现在早就可以吃了！”拉拉嗔怪的看着比尔说。

“做成肉干容易保存啊，谁知道下一顿鹿肉餐要什么时候。”艾拉不紧不慢的说。“烤着最方便。”

“医生说得对。拉拉，别太性急了，才刚刚烤了一会儿嘛。”

“谁问你了，色狼！”女孩把头撇向一边儿。

李维讪讪的一笑，垂下了脑袋。

“色狼？”艾拉却注意到了这个称呼的异常：“你做什么了，李维？”

“呀，没有。什么都没有。”李维连连摇头。

“有古怪！”

“李维！”比尔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大砍刀！

“真的什么都没有！”少年无奈的说，“如果说有，也是一个意外！”

“意外？”艾拉满脸狐疑的看着李维，后者从表情上看倒是毫无破绽。“对于你来说，不会有什么是计划之外的吧？”

“嗯。主仆都是无比狡猾的人。”格斯拉满脸奸笑的说。

“你！你别装做什么都不知道！”李维指着格斯拉，生气的说：“那种情况下能计划什么啊！”

“对呀。当时我也在犯罪现场来着。”

“犯罪？犯罪现场！！！”比尔叫道。

“如果是李维受益的事件，”艾拉用手托着下巴，冷冰冰的打量着李维，“一切的巧合都是有原因的。不能控制过程，但可以计划使其发生。说吧，李维，你究竟对拉拉干了什么？”

“好哇，李维，你这个看似清纯的家伙！连我也被你骗了！”格斯拉强忍笑意大喊道。

“是计划的吗？”拉拉泪汪汪的看着少年。

“天那！”李维两手抓着头发说，“毫无根据的推理，无耻的栽赃！”

“好！赶快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放弃抵抗吧，小色狼！”比尔把大刀插在地上说。

“哇，肉烤焦了！焦了！”李维叫道，“快把火弄小一点，格斯拉！”

“好的！”格斯拉答。

“别转移话题！”比尔和艾拉一齐说道。

“一边吃一边说吧。错过这个时段，烤肉就不好吃了。总之我能证明一切是个误会。”李维说，他看到格斯拉已经开始切肉了，“而且你们看看格斯拉，想想他的态度，吃肉比谁都心急。有什么疑问，建议你们都去问他。本来吗，原告和被告的证词都不可信，目击证人才是应该信任的人。可眼前这个证人却心怀鬼胎！”

“格斯拉！”比尔沉声叫道。

“啊？”格斯拉连忙装傻。

“不能相信！”艾拉用判定性的口吻说，“格斯拉是个老实的铁匠，除了好赌一些，没有别的劣迹，怎么看也是你比较可疑！别用挤兑人的技巧欺负铁匠！再怎么讲，格斯拉也是我的债务人之一。”

李维几乎要抓狂了：“你不能凡事都往坏处想！而且我曾经有过前科吗？有过吗？”

“咳咳！虽然讲出来很难为情。”艾拉低下头，右手握拳立在胸前，“在修兰伯爵家参加舞会的时候，你曾经偷偷碰过我的胸部！”

“有吗？我都不记得！艾拉，你想清楚再讲，不然可是栽赃陷害！”

“居然说不记得……”

“看来是惯犯啊……”

两个铁匠纷纷议论。

“李维！”拉拉腾的站起来，绕过比尔冲到李维面前，作势要掐他的脸。

“你！你讲清楚当时的情况！”李维一边后退，一边指着艾拉的鼻子说。现在的情形实在不利，他也有点急了。

“说就说！”艾拉仰望星空，作回忆状。她脸上的笑容几乎有点得意：“那是修兰家千金茉莱尔的订婚礼，先是丰盛的晚宴，然后是舞会。可惜！”她皱了皱眉，“由于胃口不好，我都没怎么吃。后来的舞会更是烦的不得了，一打的男爵子爵伯爵排队邀请我跳舞。特别是，奥修老头也混在队伍里。我只好推托说，要和李维先跳一曲。于是我就挽着你的手臂走进舞池。就在那时候……”

“你记得蛮清楚嘛！”李维冷笑道。

“承认了吧？”艾拉笑着说。

“这种罪过谁会承认啊！”少年大喊道：“那根本是偶然！不可避免的偶然！”

“一切偶然都是计划过的！”艾拉也抬高了嗓音。

“那也是你计划的！”李维再次提高声调，压过了女骗子。

“你在拉拉身上犯了什么罪？”比尔趁热打铁的逼问。

“也就是摸了胸一下……”

“‘也就是’？！什么叫‘也就是’！！！”

“说出来了，说出来了！不可原谅——”拉拉失神的后退了几步，一团蓝色的光球在她手中迅速凝聚：“奥德斯埃涅尔斯埃斯塔什……”

“那就是袭胸罪了？伏法吧！”比尔拔出了大砍刀。

“等等！请听我解释！”

……

一伙人类闹了起来。但是黑月对这些举动已经不在意了。乘着夜风，一股浓烈的烤肉香气钻进了它的鼻孔，鼻腔内的所有味觉细胞一下子却被这致命的香气麻醉了，再也感受不到其它的味道。那可怕的香味一直钻进黑月的脑子，变成一只强壮有力的大手，把它的脑子紧紧的抓住了。它连为何来此都忘掉了，全部身心都为肉香所占据。

被香味所吸引，豹子飘飘悠悠的从藏身之处飞了出去。

这是肉味儿！但又不是普通的肉味儿！如何确定那就是鹿肉的味道的？是因为一直用眼睛关注着吗？看着它从普通的粉白色鹿肉变成金黄色的、滚着闪光的油渍的奇怪东西？

不！这只规矩的魔法豹想。当此之时，一切视觉、听觉，甚至嗅觉都是不可靠的！我只有亲口尝到，才能判断那是不是鹿肉，用我的牙齿，我的舌头！

这豹子美食家的热情正在燃烧！

***

一只全身漆黑的豹子静静的出现在他们面前，众目睽睽之下，它心安理得的叼起一块鹿肉，——那是格斯拉切好了摆在盘子上的，嚼了起来。

水晶的幻想曲 迷幻之森11美食家的原则

黑月很自然的就闭上了双眼。对于魔法豹而言，吃不仅是为了生存，更是它们体味生命的仪式。毫不夸张的说，它们生命的全部意义就在于此。

它感到它的牙齿毫无阻碍的穿过了烤肉表层那有点硬硬的、薄薄的一层，轻易的进入到内部。当肉丝滑腻而柔软的质感和纤维一根根断裂的触觉清晰而缓慢的顺着它尖锐的牙齿慢慢上行时，烤肉表皮那香甜而浓郁的焦味才进入它的鼻息。受到如此强烈的味觉冲击，豹子的整条食道都不由自主的抽搐起来，释放出更多的消化液。它当然的加快了进食的速度，用力一咬之下，一股强烈的血腥气直冲大脑——肉还是没有全烤熟。

黑月的头脑霎时一片空白。整个身心都在绝妙的、未曾体会过的快感中融化。

好吃！太好吃了！

黑月“呜呜”的叹道。它闭着眼睛，情不自禁的流下眼泪。

对这只豹子的异常举动，几个人类自是吃惊不小，一时都忘了他们正在逼供当中。

“天啊，好大的一只猫啊！”拉拉大声说道。

其他几个人被她吓了一跳，纷纷纠正她的错误。

“豹子，豹子啦！”

“哦，是豹子。”拉拉恍然道，“难怪这么大。”

豹子吃得正香，李维他们谁也不愿惊动它，但拉拉是个例外。

“喂，豹子，豹子？”她拍了拍豹子的头。

女孩的手脚很快，他们谁也来不及阻止。

但豹子只是不耐的甩了甩头，并没回头咬她。它吃得太专注了。想让它注意到外物，除非砍它一刀。

见此情景，已经开始召唤骷髅的李维松了一口气，停止了动作。

看来，在吃完一块烤肉之前，这只黑豹是很安全的。

“别随便摸哦。豹子很凶的！当心它咬你一口！”比尔说。

“骗人！”拉拉不相信的笑了，又摸了豹子的头一下，这次豹子干脆懒得理她。“看，它很乖的！”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

“要不要先把它捆起来？我看它不会挣扎。它吃得正香呢。”格斯拉建议道。

“不。不用。这家伙吃了我们的东西，会懂得感恩的。”比尔说。

“它可是一只野兽！”

“天啊，格斯拉，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它是一只魔法豹吧？这可真丢人。”比尔说。

“啊？”格斯拉先是一惊，接着支吾了两声，装出一副“我本来就知道的样子。”

“豹子，你叫什么名字？……呀，大家看，它哭了哦！”

“真的！真的耶！”李维用充满热诚的语调帮腔道。

“真可怜，它一定好久没吃过东西了吧？”拉拉的全部心思都在豹子身上，没注意刚刚答腔的是色狼李维，“它一定是一只可怜的流浪豹！”

怎么会是家养的嘛！所有人都在脸上写出了这句话。

“流浪豹的话，一定连名字都没有！好可怜！”

“你想为它取个名字吗？”李维察言观色，谨慎的说道，同时偷眼看了一下贪吃的豹子。这时豹子已经快吃完了，下面会发生什么事，谁也料不到。李维决定抓紧一切机会讨好拉拉。

“嗯！”小公主用力的点了点头：“刚好有一个很适合它的名字。拉尔达表哥家里有一只和它长得很像的猫，——很帅的猫哦！”

她发现‘猫’这个字眼令其他人很是不以为然，连忙加了句解释。

“懂得，懂得。那只猫叫什么名字？”艾拉止住了小公主对猫的回忆。

“咪咪！”女孩微笑着说。

“咪咪！”他们齐声重复了一次，强行抑制住想要摇头的冲动。

这时黑月已经吃完了，正在意犹未尽的舔着嘴巴。忽然听到的一个很不好的字眼令它警觉的竖起了耳朵。

咪咪！

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黑月直觉的感到不是什么好词，而且和自己有关！

“来，咪咪，吃肉！”李维看出豹子的眼神有变，急忙拿起一块烤熟的鹿肉，冲着它摇晃。

豹子立刻摇头摆尾的走了过去，在少年身边坐下。它接过烤肉，友好的用屁股在少年身上蹭了蹭。

咪咪！这是人类给我的称呼吗？好逊呀。豹子一边吃，一边想。

黑月其实还是很受伤的。它本来的名字就很好听，——虽然是取自它捉月亮的愚行，为什么还要给它起个奶气十足的名字呢。

“又流泪了，又流泪了！”拉拉兴高采烈的指着豹子说。

“高兴的！”李维立刻答道。

豹子哭得更厉害了。但是它仍没有减慢吃的速度。

“啊！”格斯拉忽然扭头望向崖下的平野，——当然，那边除了影子什么也看不到，一声长叹：“我想它是在感慨被贱卖的自尊！”

“怎么你最近又赌博了，格斯拉？说话变得很有哲理的样子？”比尔问道。

“不堪回首。”

“咪咪、咪咪，你喜欢我给你的名字吗？”女孩轻轻的抚摸着豹子顺滑的背——爱怜的说道。

在豹子漆黑毛色的映衬之下，女孩粉白色的手腕一时显得更加明艳。篝火静静摇曳，豹子立起的头颅和长长的颈子在女孩暗色的衣衫上投下阴影，若有若无的，随着它撕咬鹿肉的动作轻轻的颤动，乍一看去，仿佛女孩身上的衣衫有了生命似的。

豹子和女孩组成了一副令人赞叹不已的画卷。

在场的三位男性人类都一时看得呆了。连艾拉也惊讶的多看了两眼，随即哼哼了两声提醒众位绅士不要失态。

豹子流着泪点头。它十分痛恨自己，太没有立场了，居然为了两块鹿肉就背叛了森林。

但是，能吃到这样好吃的东西，既便立时死了也值！

而且，能做出这样美好的食物的人，必然也有着美好的心灵！相信豹族的其它同胞也会有同样的想法！

放火烧林，盗伐幼树，像这样十恶不赦的行为，绝对会不是厨师和他的同伴们所为。因此，一定是自己搞错了。

对了，森林里不是还有一帮人类吗？数量众多，仇视大厨的家伙们？

那些邪恶的人类，那么多人却弄不出一点好吃的东西，只会把草根扔在热水里乱搅！草能吃吗？根本就不能吃！吃得不好，怎么能有好心眼儿呢！所有的坏事一定都是那些人干的！

不能原谅！

决定了！

黑月的眼神又变得十分锐利，杀气十足。在夜色里像两颗发光的针状翡翠。

和谐的破坏者！沃德神的敌人们啊。准备感受森林的愤怒吧！

这只规矩的魔法豹对着夜色，无声的起誓。

“来！咪咪，我们一起回帐篷里好不好！我觉得晚风好凉喔。”艾索米亚的小公主微笑着，向豹子伸出了手。

虽然对咪咪这个称呼不太满意，黑月还是眯起眼睛，还了一个豹类的微笑。

纯洁的人类少女，赐它美味烤肉的天使，黑月是不能忤逆她的意旨的。

黑豹示好的用头轻轻顶了女孩一下。她正在起身，立足未稳，不小心被豹子撞倒了。豹子立刻粘了上去，用红红的舌头舔女孩裸露的腿。她哈哈的笑个不停。

靠烤肉牵线，少女和魔法豹之间很快建立了牢不可破的友情。

拉拉跑进帐篷后不久，一向胃口不佳的艾拉也收工了。李维他们则慢慢的享用了一顿美餐，一边吃着，一边还感慨普雷特和奥马错过美食的不幸，借以提高自己吃肉的兴致。等到夜深，这些卑鄙的伙伴们终于酒足饭饱，一齐走进“粘土”。帐篷里一片漆黑，听着“呜呜”的风声，如果不是吃得很撑的话，他们可能都会感觉到阴冷。比尔掏出一块光之石四处照了照，艾拉居然用手肘撑着下巴睡着了，而淘气的女孩拉拉则和豹子抱在一块，看上去非常暖和的样子。豹子不时伸出红色的舌头舔嘴唇，显是正在做着好梦。

李维悄悄的走过去，把艾拉的手臂放了下来，枕在头下面。

“还是用奥马的那把炎之剑生火方便。”格斯拉搓着手说，“比尔不如你给我一块炎之石，最劣等的就行，让我把这把切肉的小刀也炼化一下。”

“去。自己去找。天下哪有不付出就有回报的事？”

“说的也是。没回报的付出倒是很多。”格斯拉说，自己找了一个舒服的角落躺下了。

比尔不声不响的在帐篷中间升起了一堆火。

他结了一个简单的混沌阵，把一小块炎之石放在阵中，让它缓慢炼化。

比尔虽然并不擅长楚奥斯阵，但极弱的阵还是能够结成的，只是没多大用罢了。凭他的能力，想制作出楚奥斯系的妖神器是没戏。他唯一擅长的阵是与楚奥斯相对的奥德阵。

魔法火焰安稳的燃烧着，像一副静止的画般。那一小块晶石足够烧到天亮。

“晚安。”比尔说。

***

不知睡了多久，李维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他使劲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坐了起来。由于起得急了，有点头晕，只好坐了一会，看着魔法火焰从朦朦胧胧的一片变成明亮的一小团。

他蜷缩着身子，慢慢走到帐篷外。一阵夜风袭来，他虽然并不觉得很冷，还是打了个哆嗦。

是奥马，里尔斯的士兵奥马回来了。他身上到处都是凝结的血污，好像受了很多处剑伤。大的伤口都做了粗糙的包扎，为其如此，看着更加凄惨。他站立不稳，仿佛一阵劲风就能把他那巨大的身躯掀倒。

艾索米亚三铁匠的普雷特站在士兵身旁。铁匠还是完好无损的样子，但是他的面色却比奥马更加阴郁。

艾拉和其他两位铁匠站在他们对面，看不到他们的表情。

“让奥马自己说。”

“我要和你们分开赶路。”奥马态度坚决的说。“如果没有人去报信，艾索米亚官方还以为航船快要到达斯拉堡港了呢。船出事的情况根本没人知道。我不能再和你们耗下去了，这样慢慢悠悠的在树林里转，根本没有个头儿。”

“先把伤口处理一下再说。”艾拉说。

“不。没有时间再做这些……”奥马倔强的坚持着。

李维一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他迅速跑回帐篷里，抓着拉拉的胳膊摇了起来，——后者抱着“咪咪”，睡得正香。

黑月生气的吼了一声，但认出是李维，——喂它第二块烤肉吃的人，它立刻就住了嘴，还善意的摇了摇尾巴。

“拉拉！拉拉！快醒醒！”

“嗯……”她哼哼了一会，慢慢睁开了眼睛。然后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把眼睛瞪得很大：

“你想来夜袭吗，色狼？”女孩很鄙夷的看着李维说。

“你在想什么啊！”李维恼火的说，“我是说奥马！奥马回来了！”

“好烂的借口啊，小色狼！奥马是个正直的好人，才不会和你同流合污呢。艾拉姐说了，那种眼睛纯净的家伙最会骗人了，常常不声不响的占女孩子便宜，事后还要装作好人……”女孩喋喋不休的说道，不时还撇撇嘴，表示对李维的不屑。

“停，停！”李维一把抓住了拉拉的肩膀，让她住嘴。

黑月好奇的看着这一切。长长的尾巴摇啊摇的。

“你听我说！奥马回来了，但是他马上就要走，去佛奥里亚报信。他不和我们一起了，要立刻分开。他受了很重的伤，森林里还有那么多强盗在游荡。可是他非要这时候分开。明白了吗？”

女孩不吭声了。她张着大大的眼睛，定定的看着李维，好像正在思考。

“明白吗？”李维等了一会，摇着拉拉的胳膊说。

“明白了。”拉拉咬了一下嘴唇，点着头说。

“信守诺言！信守诺言！”李维连声叫道。

“知道了！”拉拉不耐烦的说，站起来就往外走，“让开，色狼李维！”

李维坐着没动，只是转着脖子，看着拉拉走出帐篷。自从松鼠轮袭胸事件以后，拉拉就很少叫他的名字。这次虽然加了个前缀，总算也是一个让步。

“交给我吧。”拉拉从帐篷外甩过来一句话。

但是她的声音很轻，李维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了和解的信号。也许是风声加上想象也说不定呢。

黑月悄无声息的走了过来，舔了李维的脖子一下。

“咪咪。”少年转过头去，抱住了豹子的脖子，轻轻的给它抓痒。发现不知为什么，豹子好像深受感动，又开始流泪。

“你真是一只爱哭的豹子啊。”

我的名字才没有那么逊呢。魔法豹黑月流着泪想。

它打算从明天开始，向老树妖恩特学习人类的文字。那可能是一门枯燥而无用的学问，耗时费力无所得。可是它只要掌握“黑月”两个字的写法就足够了。

然而黑月忘记了，有些事情只靠爪子是做不到的。

例如书写。

例如烹饪。

水晶的幻想曲 迷幻之森12欢迎加入

“……也许有一天还会再见。艾拉小姐，替我向李维道别。”

士兵不无伤感的说。

“自己去跟他说。……我建议你还是处理一下伤口再出发。我可以给你打五折。”

“再见了。”士兵的语气里又添了几分疲惫。

奥马转过身去，走向暗影憧憧的树林。

由于受伤的关系，他步履蹒跚。这使得他的背影愈加落寞。

他们知道，这个倔强的家伙是不会回头的，——除非树木能够完全阻挡他回望的视线。

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普雷特不由得产生了些微的负罪感，仿佛士兵的离开是他的过错一般。

当然，事实上铁匠并无力改变这一切。

士兵有士兵的立场。从踏上艾索米亚的航船之时，他们的身份就不一样。

“站住。里尔斯的列兵。我命令。”

一个玻璃钟般清澈可爱的声音说。

他们一起转过身去，脸上浮现出充满爱意的苦笑，仿佛善良的姐姐正要去阻止小妹妹的胡闹。

因为他们都听出这个是谁的声音。

几个人同时摇了摇头。这种时候，她的任性也没法改变什么。

果然，士兵的脚步顿了一下，又接着向前走。

“站住！”

“站住！”

“没听到吗？站住站住站住……”

她连珠炮似的说，可士兵还是照直往前走。

“你给我站住，奥马！里尔斯的军纪怎么这么差啊。站住！”

普雷特微笑着摇头，看了里尔斯的美女医生一眼，后者撇着嘴巴耸了耸肩。他们看到士兵拖着任性的女孩向前走，假装没注意到她，——她正抓着士兵的胳膊，像一块秤砣似的挂着，并试图用脚蹬附近的一棵大树，阻止士兵前进。

士兵终于停了下来。

女孩则跳到地面上，踢了他的屁股一脚。

“我说小姐！”奥马恼火的说：“如果你要怪我没有当面向你道别，我在此向你道歉。对不起！再见！明白了吗？”

“离别的悲伤氛围全都破坏了那，换作是我也会生气。”普雷特大声的“自言自语”道。

两个铁匠师弟捧场的哈哈大笑起来。

艾拉抱着肩膀，饶有兴趣的看着这意外的一幕。

“当然明白，列兵！”她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说，跳了跳。在她对李维下命令的时候，她踮起脚就可以比他高一点，——在李维不做同样的事情的前提下，但是现在的对手是奥马。拉拉即使跳起来也不比对方高。她试了两下，放弃了这种愚蠢的尝试。“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不记得这件事的，根本算不上是个士兵。因此，你被开除了。把你的肩章给我，即使你送消息到佛奥里亚，他们也没有理由相信一个被开除的家伙的话。”

“我违抗命令了？哈，笑话。我奥马别的不敢夸口，但绝对是个模范士兵。这是马休斯爵士的原话。即使在艾索米亚骑士团，老爵士的话也没有人敢置疑。谁的命令，你的吗？小公主？”

“咳！知道我的身份的话，”拉拉清了清嗓子，“那是罪加一等。”

“真的假的啊……”格斯拉说。

“无礼！”拉拉大声说道，“好吧。那就给你看看！虽然你只是个杂兵而已。”

女孩开始在背包里翻找什么东西。

“杂兵！”奥马生气的重复道。

“他最讨厌被人叫做杂兵。”

“杂兵都是这样子的。”

找了一会，拉拉攥着拳头，面带得意的笑容站了起来。她把拳伸向奥马，手掌向上，慢慢展开五指。在女孩手中赫然有一枚大大的戒指。戒指上镶着一颗暗色的宝石，闪着幽幽的光。

看得出来，戒指太大，拉拉的手指又十分纤细，既便戴在拇指上都不合适。

“艾索米亚王族印戒！”普雷特惊讶的叫道。

“真的？”比尔几步就跑了过来，弯下腰，仔细查看。

“什么，什么印戒？”格斯拉则是一脸的茫然。

“艾索米亚王族印戒。”艾拉站在原地，平静的说。“艾瑞拉国王米坎斯三世赐给艾索米亚公爵的戒指。那是米坎斯三世在位第四十一年冬天的事。次年马兰加尼二世登基，艾瑞拉历开始重新纪年，三十六年后斯达赛特降临甘达。戒指共有五枚，在艾索米亚公爵嫡系子孙中传承至今，是艾索米亚王室的象征。传说是镶着纯质代森石……”

“代森石吗？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一种不安定的魔法场氛围。让人心烦意乱呢。”格斯拉摸着下巴说。“原来代森石真的存在哦。”

信奉涅尔森的格斯拉对死神的气息产生了本能的厌恶。

“那么，拉拉真的是公主了？”比尔回头向着普雷特说。

普雷特面色凝重，一句话也不说。他几步走到拉拉跟前，向女孩深深的鞠了一个躬。

“殿下！”

自古艾瑞拉王国以来，就有一条规矩，铁匠和魔法师不须行跪礼，对王族也是一样。

“殿下！”格斯拉也靠了过来，一边行礼，一边斜眼看着拉拉掌心的艾索米亚王族印戒。

戒指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似的，深色的紫芒忽然向他窜动了一下，其间还暗藏充满神秘感的黑色气息，吓得铁匠连退了两步。

“天啊！公主真的是公主！这可真是！”比尔激动得语无伦次。

奥马被弄得云里雾里的，一会看看铁匠，一会看看戒指，一会又看看拉拉：“你们合伙演的一出戏？”

“无礼！”拉拉大喊了一声，把杂兵一下子就镇住了，“你怎么敢怀疑？我是艾索米亚国王拉玛七世的女儿，王国宰相卡扎利斯&#8226;贝德侯爵的侄女，艾索米亚骑士团团长神圣骑士拉尔达&#8226;艾索米尔的表妹，莱尔雷妮辛迪亚斯&#8226;艾索米尔！一个里尔斯的列兵安敢如此？还不赶快跪下！”

士兵满脸狐疑，他沉默了一会，对着拉拉仔细打量，仿佛他从没有见过她似的。

戒指上的黑色宝石最终俘获了士兵的视线。他死死的盯着那颗宝石，感受到它古老和尊贵的气质。数个世纪的记忆透过他的瞳子投射到他脑中，纷至沓来，恍如一梦。

“……是！殿下！请宽恕！”奥马终于相信了一切，对着小公主莱尔雷妮辛迪亚斯单膝跪倒。

“莱尔，雷妮辛……”格斯拉结结巴巴的小声重复道。

“莱尔雷妮辛迪亚斯，艾索米尔。”比尔敲了格斯拉的脑门一下。

“好可怕的名字！”格斯拉吐了吐舌头说。

“以后还是叫我拉拉就好！”艾索米亚公主微笑着对铁匠说。

接着她转向奥马，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很冷：“士兵奥马！关于你对印戒不敬，屡次顶撞本公主的罪责，暂不追究。本公主现在任命你为‘临时’公主护卫，保护本公主到南方的甘达大沙漠！”

“是！殿下！”士兵立刻答道。

他答得相当干脆，尽管头脑并不灵光的他还没能完全搞清状况。但有一件事他很明白，那就是不必到佛奥里亚去报告米亚梅公主的行踪。而此事件过程中的痛苦，比起其后的漫长悔恨更是微不足道的。对于奥马而言，拉拉的“命令”是真正的解脱。从此他可以摆脱心灵的折磨，安心的走上通往沙漠的道路了，——和伙伴们一起。

“诸事拜托。护卫大人。” 拉拉微笑着，把手放在士兵肩上。

“欢迎你加入！”普雷特拍着奥马另一边肩膀说。

士兵的头低得更厉害了，他们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加入？加入什么？”格斯拉问道。

“加入什么？哎呀，让我想想……嗯，加入，‘目标是甘达的冒险小队’好了！咱们的目标都是甘达嘛！”

“好土的名字！”比尔呵呵的笑了。

“某人取的名字一直老土！”艾拉皱眉道。

“我想起米亚梅和安勒克斯！”格斯拉说，“他们两个不知现在怎么样了？虽然路上这么多事，多半是他俩惹的。那个讨厌的康恩还跟着他们吗？”

“看看眼前的这一对儿吧，格斯拉！”普雷特急于摆脱比尔的嘲笑，转移了话题。“我们艾索米亚版的‘骑士与公主’不是已经诞生了吗？”

普雷特指着拉拉和奥马说。

年轻的骑士跪在更年轻的公主面前。她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那情形看上去倒像是圣女为国王加冕。

月亮的寒光披在两人身上，为此情此景更添了几分静谧与庄严。

“我们艾索米亚版的看起来稍显幼稚！”

“幼稚的是公主吧？”

“不，就此事而言，幼稚、不成熟的是骑士才对……”

……他们七嘴八舌的评论着着，纷纷回到“粘土”里面。不知不觉中，夜风越来越冷了。

艾拉最先回到帐篷，不声不响的在魔法火焰边上占了个好位子。拉拉和奥马则走在最后。

“干得漂亮！殿下！”李维满脸笑意的迎接拉拉。

“哎呀！”拉拉看上去倒有点失望，“没什么的。可惜我们的约定也到此完结了。那本没封皮的魔法书我还没看完呢。不过算了，反正我也没学会什么……”

她露出了一个有点勉强的笑容。

“您在说什么呀，我的莱尔雷妮辛迪亚斯殿下！我不是也看过了您的《黑魔法入门》来着？我是个无知的平民，医生和商人的学徒，很多是是非非的都分不清楚。不过有一件事我是明白的，就是不该随便占人家的便宜，尤其是像您这样尊贵的大人物。您不惜暴露自己的身份，解救我迷途的友人于困境之中，这样的大恩已经难以报答了，怎能再贪图您的好处呢……”

“你是说，这本书，我可以继续看吗？”拉拉取出了那本黑色的小书，小心翼翼的问道。

“当然，殿下！”

“太好了！太好了！”她高兴得直跳。

“那本来就是一桩过于慷慨的交易啊，殿下。请容我以一个小民的地位向您建言……”

“别再叫我殿下！小色狼！那件事，我还没原谅你呢！”小公主皱着鼻子，假装生气说。

“好的，莱尔雷妮辛迪亚斯大人！”少年微笑着向她施礼。

“我掐你了哦！”

“不要啊，莱尔雷妮辛迪亚斯大人！……啊！啊——”

这个疲倦而幸福的夜晚在邪恶的公主虐待小民的惨叫中度过。太阳升起时，“目标是甘达的冒险小队”的多数队员还没有睡醒。里尔斯的美丽医生早早的起床，走出温暖的帐篷，沐浴在晨光与清新却略嫌寒冷的空气中。

“快要满月了。”艾拉自言自语的说，心中感到淡淡的，无法驱除的不安。

还有三天。三天后又是月圆之夜，自艾拉利亚沉没在沙中的第六千零一十二个月圆之夜。

她预感这个满月一定会发生什么事。

究竟是什么事呢？涅尔森啊，你不愿给我指引吗？

艾拉有些忧愁的望着东方的朝阳，一个人走进了密林之中。

她得确认今天强盗们会不会过来偷袭。如果三天之内李维和拉拉不能解决此事，那就只好自己动手了。

“与魔族有关吗？”艾拉拨开一根调皮的柳条，——它正借着晨风，偷偷的抚摸她乌亮的秀发，对自己说。

***

当艾拉回到帐篷时，艾索米亚的小公主拉拉正在向大家说什么事。一只精致的小布袋摆在火堆旁边，上绣着一颗五芒星。被叫做“咪咪”的魔法豹眯着眼睛，舒舒服服的趴在小公主身边。

“请大家一定要帮助我！”拉拉说。“一定要找到失踪的哥哥！”

“殿下！我一定会帮助你的！”新任公主护卫奥马大声表态。

“呸，你有什么用啊？杂兵？除了借强盗自残以外？”比尔说道。

士兵立刻垂下了脑袋。

那个强盗的飞镖上有剧毒，要不是靠着艾拉的涅尔森魔法的神圣力量，奥马纵然不死也得丢掉半条命。所以当艾拉在原本属于格斯拉的《铁匠手册》（现在是她的账本）里写上“奥马，三处严重剑伤，七处受毒镖伤害，欠七百三十个金币”时，老实的奥马只是心怀感激，并没去怀疑她的记录不实。

“我会变强的，殿下——”

没等他表完决心，——拉拉对奥马用力的点头安慰了他，普雷特就插话道：“慢着！大家没发现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李维问道。

“联系我们之前所知的事实，龙翼的国王米加莫斯失踪，龙翼的王子麦凯尔其后不久也失踪了，——我怀疑是被软禁，米亚梅现在返回龙翼城的途中，被安德列公爵追杀，因此现在龙翼王国可说是无主之地。另一方面，艾索米亚的老国王拉玛日渐老迈，其实自从十六年前，王后在那场奇怪的王宫瘟疫中去世后，他就一直没有振作起来，现在我们知道，艾索米亚的王子也在十一年前就失踪了，而王室刻意隐瞒了此事。拉拉殿下逃跑以后，请原谅我的用词，艾索米亚也同样没有继承人了，至少是没有艾索米尔公爵的嫡系继承者。综上，虽不知佛卢斯的情况如何，龙翼和艾索米亚两个国家的前景恐怕相当难料了……”

“飘渺？”李维小心的措词。

“那态度分明是逃避。不敢正视此事。众所周知，佛卢斯和艾索米亚互有敌意，而龙翼则是内部纷乱不断，这个国家并没有完成实质上的集权和统一。因此我以为，如果有两个国家在继承权上同时出了乱子，那么——”

“战乱年代终于来到了。”比尔接道。

所有人都露出惊讶的样子，但没有谁显露恐惧之色。

刚刚坐下的艾拉更是诡秘的一笑。她已经开始做着大发战争财的美梦了。

“武具会大涨价吧？”格斯拉老老实实的说。他债台高筑，想问题不得不实际点。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格斯拉？打仗可是要死人的！”李维道。

“嗯！我的医术再怎么高明，也不可能救得了所有的人！”艾拉沉吟道。

“艾拉小姐，你是在为流进其他医生钱包里的金币感到惋惜吧？”比尔问。

“胡说！再怎么讲，我也是个虔诚的生命信徒！你把我想得太邪恶了！”

“要阻止战争的办法，倒也简单。”普雷特又说。

“什么办法？”奥马关心的问道。这里面只有善良的奥马最不愿意打仗，虽然他是个士兵，没有战功便永远作不成将军。

“没有国王，弄个国王不就得了？艾索米亚的王子就算找不到，——这是个假设，假设啦，殿下！这儿不是还有个公主来着？而龙翼那边就更简单了，米亚梅是天然的王位继承者嘛。”

“可，可她们都是女的！”格斯拉大声说。“艾索米亚和龙翼有过女王吗？”

“没有。但是什么事都有开始的。若艾拉利亚没有沉没的话，艾黎亚妮斯公主一定会成为艾瑞拉的第一位女王。”

“天啊，我的债！”格斯拉满脸藏不住的失望。

“别哭，格斯拉！怎么你没发现吗？”李维推了铁匠一把，笑着说：“那个才是大生意！”

“生意？”

格斯拉不哭了，不由自主的看了看拉拉公主。

“哎？”女孩一脸茫然，傻笑了一下。

“是！虽然还只是在计划之中。毕竟明天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晓得。”

少年眨了眨眼睛，微笑着说。

水晶的幻想曲 迷幻之森13油料植物

普雷特在一棵高大的树木旁驻足，认真的打量着它。

这是一种相当高大的绿色乔木，树高超过十米，树干的直径也超过了一米。若把它与矮胖的蓬勒木并排摆放，会使得后者像一丛矮墩墩的灌木，或一棵直立向上的葱头。

但魔法森林似乎有意要照顾蓬勒木的面子，并未把二者并立在一起。这一带的树木都是这种惊人的大家伙，蓬勒木反而一株也找不到了。

一伙旅行者穿行其间，犹如走入了巨人的国度，都好奇的仰着头四处观望。没过多久，在他们的好奇心尚未完全消退时，脖子就都酸掉了。

奇怪的是，在他们走进这片“巨型”树林之前，却从未眺见过它的存在。

可能是被眼前密密匝匝的树木枝条所遮蔽了吧？李维这样想着，把疑心彻底赶走。好不容易和拉拉和好，他得抓紧时间享受眼前的平静。若是再惹火了小公主，势必没法轻易过关。因为她的身边，又多了更为忠心耿耿的跟班二号。两个人高马大的家伙一左一右的把李维夹在中间，虎视眈眈，倒仿佛他们是李维的保镖似的。只要他稍有“不善”之举，就齐声咳嗽，弄得他十分难受。

格斯拉对李维的受难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情，不时得意的哼起小曲。

因此虽说是“平静”的旅程，却也着实不太好过。

此时艾拉却有着自己的心事。她的步伐虽一如既往的平缓，目光里却藏着警觉。

原因有两个，一是不知何时会扑过来的强盗，二是对访客怀着敌意的森林。前者倒还好说，对于第二个威胁，艾拉也没有摆平对手的自信。

要知道，无论魔法豹还是剑猿，都具有相当的魔法抵抗力。剑猿的魔法抗性虽较弱，战斗力比之魔法豹却只有更强。

幸好卡拉鸟和独角兽是不问世事的和谐生物。

无疑的，在刚刚宿营的蓬勒木林地和这片“巨型”树林之间，必然有一道幻象之墙存在着。这是他们无法看到这片林地的原因。但既然他们毫无阻碍的走了过来，则证明“墙”已经不复存在，或移往了别处。这片树林大概是迷幻之森的“里林地”。可“守护者”为什么让他们通过呢？

难道是陷阱？

她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偷眼看了看跟在拉拉后面的魔法豹。

魔法豹发觉有人在看它，讨好的甩了甩尾巴。

不像陷阱。那只豹子明显是个傻瓜嘛。我在瞎紧张个什么劲儿啊。

艾拉对着咪咪勉强的一笑，开始对自己有点生气。

“普雷特？你在磨蹭什么。快点跟上！”艾拉看到铁匠师兄一个人落在后面，命令道。

“我在看这棵树。艾拉小姐。”铁匠摸着下巴道。

“一棵大树有什么好看的？又不能吃！”格斯拉说。

“哎呀，格斯拉这你可说着了。这就是吃的。昨天的鹿肉还有剩吗？”普雷特望着李维。

少年遗憾的摇了摇头。这儿光巨人就有四个，再加上一头宠物猫，一头鹿哪儿够啊，就算自己和两个女孩一口不吃也不会剩下什么的。

“是吗？可惜。好不容易才弄到了油……”铁匠说。

“油？什么油？”李维奇怪的问。

“只要有了油，无论煎炒烹炸，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普雷特自顾自的说道，一行口水从嘴角垂了下来。

铁匠擦了擦嘴。但是又有口水淌下。这也不能全怪他嘴馋，连日来他都是处在半饥饿状态的，才刚刚吃了一顿好的，正在意犹未尽的时候，烤肉就全没了。同伴也就算了，还引来了一只馋嘴的豹子……

普雷特恶狠狠的瞪了“咪咪”一眼，心说饿得慌了，就把你吃掉。不知世情险恶的黑豹照旧冲他摇了摇尾巴。

“什么油？”李维又问了一次。

“哦，我在想，这种树会不会就是‘科帕伊巴’。”

“什么‘科帕伊巴’？”少年瞪大了眼睛。“吃的吗？油吗？”

“我也不怎么确定的说。这种事得问比尔，他好歹算是个游侠。喂，比尔！”

他们一齐望向比尔，发现大胡子铁匠正凶巴巴的盯着李维看，那情形像要把他生吞掉似的。比尔全神贯注，有人叫他也没听到。

不经意间看到这张大脸，李维吓得往后一跳。

“比尔！”普雷特走过去打了比尔一巴掌，把他弄醒。“你看这些是什么树？是‘科帕伊巴’吗？”

“哦、哦。”比尔含糊的答应着，顺着普雷特的手指看去，只见一棵有着光滑的碧绿色树皮的大树高高伫立在眼前。顺着树干向上看，一直到树顶处才有几根稀稀拉拉的枝条，仿佛刚被园丁修剪过似的。

“哇，好高的树！”矮人脸惊讶的大喊道。

“真的呢！我也才看到！”奥马附和说。

两人很快被普雷特等人殴倒在地。

黑月看到拉拉没有阻止，也悄悄的跑过去参了两脚。昨晚那餐烤肉，就这两个家伙吃得最多！

“这个就是‘科帕伊巴’！”普雷特拍了拍手心的尘土，——一只脚踏在比尔的肚皮上，没好气的说道。“又称‘香油树’！是很好的油料植物，用起来也很方便。如果早点发现，我们的伙食早就改善了。若是还有鹿肉的话，大可以拿来油炸呢。这个我最擅长了。”

“真的？”拉拉高兴的叫道，女孩跑到离她最近的一棵“科帕伊巴”旁，摸着光溜溜的树皮说：“哎，普雷特，这个怎么弄？直接咬吗？”

“不——”比尔飞快的挣扎起来，跑到拉拉面前说，“公主殿下，请让我比尔来为您展示‘科帕伊巴’的采集方法！”

“嗯！”女孩笑着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其他人围了个半圆，好奇的看着比尔的动作。

只见铁匠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黑色的小石头，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大叫了一声“炼化”。一团粉白色的烟气从石头中蒸发出来，又仿佛被某种力量吸过去似的，一下子收缩作一团，附在铁匠的食指指尖上。“噼噼”的一响，烟气消散，小石头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铁匠的整个食指缠绕着隐约的微光。

比尔卖弄的举高了手指，在空中打了个回旋，一指头戳在“科帕伊巴”的树干上。当铁匠收回手指时，可以看到树干上留下了一个黑乎乎的小洞。

几个人屏息凝神，盯着那个小洞看。不一会，开始有淡金色的油状液体从洞里流淌出来。

也许是心理作用，他们渐渐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味。

“呀！流出来了！”拉拉拍手叫道。“是香油！快用什么接着！”

“别急，公主殿下！”比尔得意的说道，“能流一到两个小时呢，一棵树的树液就足够我们用的。格斯拉，快弄个罐子接着！”

“好！”格斯拉兴高采烈的弄出了一只陶土罐，抱了过去。

“哎？树干里面有流动的液体吗？”李维走过去，兴味盎然的摸着树干说，“我还以为树干里都是干巴巴的东西呢，像树皮一样。”

“少见多怪！”艾拉轻蔑的说，“这儿可是迷幻之森的‘里林地’！就算有流着蜂蜜的泉水，也没什么稀奇！谁知道那老东西每天都做些什么梦！”

“噢。”李维支吾着答道，尽管他没搞懂艾拉的后半句话的意思。“不过话说回来，比尔刚刚的做法就是在树干上敲了一个洞吧？”

“就是敲了一个洞。为了这点小事就浪费了一块‘强化石’。肯特老师如果泉下有知……”普雷特凝视着比尔，尽量使眼神中的责备大于嫉妒。

比尔摸着后脑勺笑了。由于他一时忘记了手指刚刚炼化过，把脑袋敲得很疼，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故弄玄虚的家伙！”奥马恨恨的说道。

比尔不客气的回瞪奥马。两人正处于争宠的敌对状态。

对奥马来说，莱尔雷妮辛迪亚斯公主就是骑士的信仰，同时还是他的救赎者。他愿意为她做每一件事。而对于比尔来说，拉拉是纯洁天使的代名词。

“哎，比尔，我们这样做，这棵树会不会死掉呢？”拉拉忧虑的问道。

“不会！”比尔连忙答应，同时得意的白了奥马一眼。“每隔一年还可以再采一次呢！”

“喔。”

比尔的心里乐开了花。士兵别过脸去不看比尔。这时，黑月若无其事的走过去，用力的踩了铁匠的脚一下。

比尔看了豹子一眼，正对上黑月冷冰冰的眼神，知道它是故意的。

原来它也是敌人！铁匠想。

黑月确实也很想讨女孩的欢心。在它还很短暂的生涯里，第一次有人主动递给它肉吃，黑月铭记在心，把拉拉看作是它的小主人了。

事实上那块烤肉却是李维递给黑月的。不过它曲解了自己的记忆。魔法豹不选择少女做主人，那才叫丢人呢。——老恩特这么说过。

比尔、奥马和黑月相互对视，剑拔弩张，齐声哼哼起来。

“可惜哦。”拉拉蹲在油罐旁边，看着金色的树液溪流说，“好不容易有了油，肉却没有了……”

“这……”所有人都是面有难色。

“说的也是。”李维刚想贴过去，就被两个彪形大汉架了起来。不一会，树后传来严刑拷打的声音。

黑月看着失望的少女，心情也忽地低落下去。虽然它对人类的语言还不是很懂，可在那一瞬间，它无师自通的明白了少女的心意。

主人！黑月流着泪在心里说。

当然，黑月之所以能了解拉拉的意思，实际上是由于它们对肉食同样的执着之心。正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黑月下定了决心。它左右看看，普雷特、格斯拉和艾拉恶作剧式的在周围的“科帕伊巴”上四处打孔，奥马、李维和比尔不知去向。没有人在注意它。

黑豹大胆的进行了一次飞跃，跳到“科帕伊巴”的树顶上去了。它从一棵大树跃到另一棵大树，如同飞鸟一般迅捷。它很快就跑到了林地尽头，穿过在那儿的一道幻象之墙消失不见了。

拉拉看了一会“科帕伊巴”，树液的流速没有太大变化，罐子里面传出轻轻的水声。她觉得有些无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女孩用无比纯洁的眼神望着普雷特：“普雷特普雷特！实在找不到鹿，我们就把咪咪吃掉好不好？”

“吓！你在胡说什么呀，拉拉殿下！猫肉不能吃的！”

“好可惜！哎，咪咪到哪去了？咪咪！咪咪——”

“吓跑了吧。”铁匠擦着汗说。

“咪咪不见了！”小公主确认了这个现实。虽然不能吃，她还是打算抓它回来。

“比尔，奥马！”

“在！”

“是，殿下！”

两个跟班同时到达，互相较力，想把对手挤到身后去。但两人旗鼓相当，谁也不能如愿。

“去把咪咪抓回来！晚上睡觉时还要用到呢。多暖和的皮垫子啊！”

“是！”两人齐声答道。

***

他们在“科帕伊巴”林里集满了一罐香油，打算前进的时候，比尔和奥马仍没有回来，咪咪也没出现。于是，他们索性在这块新的林地中探索起来。“里林地”和蓬勒木林就是不一样，很快他们就找到了各式各样的好东西。这大大丰富了他们的食谱。

到了傍晚，饥肠辘辘的比尔和奥马出现了，咪咪仍旧下落不明。

“烤葱头！油炸马铃薯！蜂蜜炒香蕉！——嗯，还有甜点树根和山菜汤。”正宗厨师普雷特敲着陶锅叫道。由于用的晶石是超劣质的，普雷特又超吝啬，用量很小，锅子“啪”的掉了一个边儿。

“没有肉吗？”几个不知足的生物问道。

这一天，冒险小队几乎没怎么前进。

与此同时，多灾多难的“马背”强盗团却在一片野果林中遭到了看林的卡拉鸟一族的袭击。面对飞行的敌人，火焰之铃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值得庆幸的是，卡拉鸟只是把强盗们赶出果林就放过了他们，“马背”这才没有全军覆没。

若从林地上空俯瞰，这两群人类的宿营地几乎仅仅挨着，其间只有一片亚利亚尔草地相隔。而草地之上，数十只披着月色的魔法豹正在一只矫健的年轻豹子带领下，朝着“科帕伊巴”林飞奔。

***

距离月圆之夜，只有两天。

水晶的幻想曲 迷幻之森14野餐会

“唉——”

人类真是不知足的生物！

听着拉拉轻声细语的抱怨，普雷特不禁轻轻摇了摇头。

女孩无疑是在抱怨，然而普雷特实在无法做得更好了。——在你没有足够的铁矿石的时候，你不要指望能凭空做出一把大剑。而普雷特现在面对的正是这样一种情况。

若与前天或更早的一些时候相比，他们今晚的晚餐已堪称是大大丰富。更不要提刚刚进入森林的时候，他们还曾食不果腹的捱过一个星期呢。

普雷特又审视了一遍餐桌，烤葱头，油炸马铃薯，蜂蜜炒香蕉，甜点树根，山菜汤。在吃到烤肉以前，这真是不敢奢望的一餐。这份食谱只有唯一的缺点，没有肉食。

但这却是个不能被原谅的缺陷。

不只是任性的公主，其他人也都胃口不好的样子。

铁匠师兄无奈的叹气。总不能割自己的肉来吃吧？

“我说拉拉——”

“叫殿下！”奥马叫道。

普雷特瞪了奥马一眼，正要继续讲，忽然发现对面的阴影中有一双绿色的眼睛正望着自己。他瞪大眼睛，看见那双绿色的眼睛还眨了眨眼。

不是错觉！铁匠想，随即警觉起来。他又在那双眼睛的左右看到了更多的绿色光点，有的近有的远，忽闪忽闪的。

普雷特忽地转过身，向身后望去。几米开外的地方就有同样的绿光闪着。

他知道那是野兽的眼睛。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很显然，他们已落入野兽的包围圈。

“比尔，格斯拉，奥马！准备武器！我们被包围了！”

“什么？”奥马惊道。

格斯拉正在努力的咽下一大块马铃薯，只是瞪着眼睛向后看。

比尔却显得浑不在意：“别急，普雷特，是猫。”

“猫？”

正说着，一阵簌簌的草响，一头漆黑的动物出现在他们面前。一双碧玉般的眼睛，眼神中并不带有一丝敌意，相反，倒掺着几分慵懒，几分得意。

“呀，是咪咪！找了你好久呢！”拉拉兴奋的说，“快点过来！”

黑豹向小主人摇了摇尾巴，并不着急。它回首向阴暗的丛林中打望，像是在打招呼的样子。不一会，又有一只几乎和它一模一样的黑豹从林中走出。

后来的，魔法豹比黑月高一点点，举止稳重，显得很有威严。它认真的打量眼前的几个人类，终于点了点头。

魔法豹们鱼贯的从各个方向走了出来，转眼就把篝火旁边挤得满满的。

它们望着红红的篝火，都显得很有兴致。一只胆大而又顽皮的小豹子伸出爪子，——他们以为它要摸摸火焰呢，但它并不傻，只是把爪子伸到篝火旁边烤火。豹子舒服的眯上了眼睛，向后退了两步，想要坐下。结果碰到了李维。少年笑了笑，大度的挪了挪位子，给豹子让出了一块空地。豹子摇着尾巴卧了下去。

普雷特大略数了数，有四十几头魔法豹。

魔法豹是种相当强大的魔法生物。它们既敏捷又强壮，且具有天生的魔法抵抗力，又有“飞跃”的特技，情势危机时可以迅速的逃离战场。又听说，魔法豹们只要每天有一顿好吃的，就别无所求了，非常好养。因而是大陆驯兽师们的最爱。

但驯兽师们喜欢，却无法从狩魔猎人手中买到，因为这种豹子一向群居，警惕性也不低，若是惹恼了他们，再强的狩魔猎人也无法逃脱豹子的追捕。所以，如果要得到魔法豹，驯兽师们只能自己冒险到豹子的聚居地去诱拐。

但随着非迷幻之森豹群的南移，驯兽师们得到魔法豹的机会越来越少。现在，跟随驯兽师在大陆各地巡游的魔法豹已经很少了。

这四十头魔法豹的战斗力，大约相当于一支千人的步兵团了。但不同的是，如果派一支千人步兵团攻占一座堡垒，人员折伤是难免的。而魔法豹就不会。它们跑的快着呢。而且即使受了伤，靠着天生的再生能力也能很快恢复。

艾拉是魔法师，三铁匠和奥马勉强都可算作战士，李维和拉拉在近距离的激烈冲突中都可列为累赘。如果和这些魔法豹打起来，他们一点胜算都没有。

普雷特给艾拉使了个眼色。艾拉却正和一只小豹子玩耍，根本没瞧见。

“都是你的朋友吗，咪咪？”拉拉摸着黑月的小耳朵说，豹子高兴的在女孩身上蹭着，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这时后排的豹子忽然有轻微的骚动，纷纷向两旁闪开，让出了一条通路。

一团比其它豹子大上一圈的阴影出现在道路尽头。那豹子迈着轻捷的小步无声的跑了过来，把一团东西重重的甩在草地上。

众人仔细一看，是一头尚未完全断气的小鹿。

鹿的脖子上有一处伤口，滴滴答答的鲜血很快殷红了一块地面。

鹿用无神的黑眼睛望着豹子和人类。

他们还来不及评论，又有接连不断的鹿、羚羊、角马等动物被豹子们运过来，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李维他们看了看堆得高高的动物，又相互对视，都惊讶得合不拢嘴。

最后，几个强壮的魔法豹赶来了两只黑乎乎的野猪。野猪一瘸一拐的，都是腿上受了些伤。

两只野猪哼哼唧唧，像是在不停抱怨。

野猪本是凶猛霸道的野兽，但到了魔物横行的迷幻之森里林地，也不过是一种可以圈养的食物储备。

现在，科帕伊巴林的篝火旁，聚着七个人类，五十多头魔法豹，和两吨重的食材。

三铁匠、李维和奥马一时都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呆呆的傻笑。

“咪咪！你真好！”拉拉抱着黑月的脖子说。

黑月“咪呜咪呜”的叫了一会。用尾巴在地面上“啪啪”的拍了两下。

李维开始怀疑它是否真的是猫。

艾拉走向那只带头的魔法豹，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

虽然都是摸豹子的头，但她的动作颇为恭谨，与拉拉那种宠爱的抚摸完全不同。

有威严的豹子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医生，无声的竖起了尾巴，在空中摆了一个“S”形。

不知为何，李维觉得像在看两国元首会晤。

“还等什么？还不快点动手！”艾拉回身对铁匠们叫道。

“干什么？”格斯拉面带着傻乎乎的表情问道。

“做肉吃啊。烤肉，煮肉，油炸，什么都行。种类越丰富越好！是谁说的，只要有了油，有一百种吃肉的方法来着？”

“啊！”普雷特恍然大悟的叫了一声。“原来如此！我说嘛……”

“什么原来如此？”比尔问。

“这些动物，并不完全是给我们准备的嘛。从来都听说魔法豹是一种会吃的动物，若要保证它的忠诚，驯兽师得先做半个厨师。看来真有此事！大概咪咪吃了我们的烤肉，回去吹得天花乱坠的，把同伴都带过来见识一下！看来迷幻之森的魔法豹一族要看看咱们的手艺呢！它们想学两手也说不定！比尔，快弄几套厨具出来！格斯拉！去打水！其它人也别闲着，都照我说的去做……”

“原来是这样！可是我们还是得感谢咪咪，莱尔雷妮辛迪亚斯殿下一直愁没有肉吃呢，这下可好了……”奥马罗罗嗦嗦的说。

除了奥马，没人愿意叫拉拉本来的名字。太长了。

“以后就再不用为伙食犯愁喽！”李维看着拉拉说。

女孩正忙着玩小豹子，没空说话。

“和魔法豹一族结盟的好处还不只如此呢。”艾拉神神秘秘的一笑道。

“只要吃的好……”比尔咕噜道。“老师也不会有意见的……”

像是怕被肯特大师的幽灵听到似的，比尔的声音越来越小，后半句话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

“晶石粮仓”很快摸出了一大堆晶石。

火焰腾的窜起老高，好几只胆小的豹子飞上了十米高的树顶，老半天才敢下来。它们发现靠近篝火的位子都被同伴给占光了，同时流下了眼泪。

“为什么是我去打水？”

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说。

没人回答。因为大家都很忙。

不多时，沸水的咕咕声就响了起来。

迷幻之森东部林地魔法豹一族的首领银爪认真的蹲在大厨普雷特身边，全力记忆他的每一步动作。起初它对人类的技艺半信半疑，但当煮肉的香味从锅子里面蒸腾出来时，银爪的疑虑被强烈的食欲瞬间吞噬。它强忍着扑上去的欲望，按个追打那些敢于伸手的豹子。豹子们围着水锅，焦急的挠着地面。

致命的香味使它们忘记了自己上一餐是什么时间，只能感觉到难以忍受的饥饿。

因为煮肉不用管，普雷特就帮着比尔做炸肉片去了。

与煮肉不同，炸肉片是随炸随吃的。

这边的豹子数量是煮锅旁的十倍。

但由于饥饿而优雅的艾索米亚公主寸步不离的守在锅子旁，豹子们等到的肉片实在有限。

另有一个守在锅子旁的少年，动作比公主小得多，却一样的有效。

因此当烤肉架起来的时候，豹子们蜂拥而上，炸肉现场顿时变得很空。有两只饿得昏了头的豹子不小心扑到了火上，被烧掉了一块毛。

首领银爪立刻把它们作为伤员清除出现场。

它通过这种官僚的方式保证自己能吃到更多的肉。这一举措马上得到比反对更多的支持。

士兵奥马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飞快的把大块生肉切成肉片。

最基层的工人总是最不受到重视。

剥皮之类的脏活也是由奥马处理。因为士兵看到公主殿下一直流着口水，实在有失体统，就主动承担起责任来。

相比之下，负责打水的格斯拉就更为可怜。士兵至少还能闻到一点肉味，铁匠只有往来于泉水和树林之间。

炸肉片战场最先偃旗息鼓，举止娴静优雅的小公主抱着圆滚滚的肚皮倒下，成为当晚鏖战的第一个牺牲者。

而“煮肉已经可以吃了”的信息，多数豹子都是在对着一只仅剩汤水的锅子的情况下才得到的。

豹子们纷纷把头探进去喝肉汤。

普雷特沮丧的看着它们，决定下一锅的煮肉不能偷吃了。

一个红发的少年打着饱嗝倒在水锅附近。

豹多肉少。况且厨师偷嘴的情况非常严重，又不能阻止。多数豹子没有吃饱。

认为自己吃的少的豹子聚在一起，抱头哭到了天亮。它们的眼泪汇成一条小溪。溪水映着银色的月光，远远流进了更深的林地中。

李维把它命名为“豹哭泉”。

整个晚上，科帕伊巴林中都弥漫着诱人的肉香。

据说原本以野果为食的卡拉鸟变成杂食兽，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

“好想再听一次啊，那个铃铛的声音。”

“什么铃铛，李维？”艾拉侧过脸，笑着问他。

他俩并排躺在“粘土”帐篷里，各自抱着一只魔法豹当枕头。外面依旧响着煮肉、炸肉的声音，和豹子们不出声的吵闹。因此小公主静静的呼吸一点都听不到了。

可怜的三铁匠、奥马依旧在和食材山奋战。野猪的哼哼声证明，至少有两个人在和野猪激战正酣。

也许这件事该拜托把它们赶过来的豹子，可是豹子，包括它们威严的首领银爪在内，都陷入了极度的无政府主义状态。它们能克制到厨师点头才扑到食物上已经是极限了。

因为操作性的难度，烹饪的操作性和阻止豹子争食的操作性，普雷特和比尔已经放弃了煮肉以外的其它做法。况且这也能让他们得到尽可能多的休息。

“黄金的声音！”李维答非所问。

“黄金的声音？”艾拉重复道。

她想了一会儿，从怀里拿出两枚大小不一的金币。大的一块是古艾瑞拉的，小的是艾索米亚的。她总是在胸口那儿藏两块金币，据说可以使心里暖和。

艾拉把两块金币互相敲击，发出了“啪啪”的响声。

“是这种声音吗？”艾拉问道。

“不是！怎么可能是那种粗糙的声音！”李维皱眉说。“黄金的声音！当然是很悦耳的，很自然的，犹如春天冰雪消融，冻结的泉水所发出的第一次愉悦的水声！犹如成熟的吟游诗人那种带着风尘气息的竖琴。——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专业的音乐家。卡曼家请的那几个人，在我看来比吟游诗人差多了！”

“别跑题，李维！”

“哦。好的医生。继续说铃铛。你知道，黄金的声音是最纯粹的，因而经常有人用它们制作长笛。那才能得到完美的，不带一点杂质的音色。可是笛声的高下总是和吹奏者的水平相关。你知道，一个职业的长笛手和业余爱好者的笛声有天渊之别，比如——”

“跑题！注意——”

“好的医生。简言之，我的意思是吹奏者的技巧掩盖了，或说削弱了黄金声音的本质。因此想听到最纯粹的黄金的声音，就应该选择纯金打制的，尽量简单的乐器。只是用两块金币相碰是不行的，那一点美感都没有……”

“所以……铃铛？”艾拉瞪大眼睛问他。

“对，铃铛。”少年嘉许的看着艾拉道，“而且不是普通的铃铛。是出自名匠之手，做工完美的，上面刻着精细的花纹的一件魔神器。”

“你是说，前天你遇到的强盗头领的那件魔神器？”

“当然。就是它。我说医生，关于黄金，你的直觉总是很灵！”

“但是它非常危险……”

“所以我说好想再听一次啊。越是危险，越是不可能……”

“黄金的，声音么？”

艾拉转过身去，不再言语了。

但李维仿佛能看到她那有点空洞、有点寂寞的眼神。

他们没有再说话，外面的声音渐渐静了许多。李维假装睡熟了。

不知什么时间，在夜色已深，但黎明尚在千里之外的时候，李维听见艾拉枕着的豹子哼哼了一声。她悄悄的起身，走出了帐篷。她绕开可能被三铁匠和奥马看到的区域，从帐篷的另一侧悄然离开。

***

看着普雷特上下翻飞的炒勺，银爪终于不得不承认了现实。人类的吃法，魔法豹是学不了的。

食材，水，任何时间都不缺，甚至火焰也可以想办法得到，——林地深处住了一只楚奥斯亚龙，它的个性很坏，总是在洞穴中喷云吐雾。但是，想吃到普雷特那样的煮肉、炸肉，依旧只是梦想。不能实现的美梦。

因为它们没有一双手。一双不需要多么灵巧，但至少能做些相对细致的工作的手。

那么，当人类离开森林后，就无法再吃到那些美味的食物了吗？

魔法豹们宁愿死亡也不能承受那种无望的痛苦！

银爪冥思苦想。在第一缕阳光照进科帕伊巴林时，它终于想到了一个可能的解决方式。

也许它可以借用其它生物的力量。

这威严的豹子吐了一口气，愁眉不展。因为它并不喜欢和那些家伙，有“手”的邻居打交道。

——那些剑猿。

水晶的幻想曲 迷幻之森15强盗团的覆灭

这是一片久负盛名的魔法森林。

围绕着这片森林的那些匪夷所思的奇妙传说，多数有着一个离奇可怖的结局。

比如一支以亚龙的宝藏为目标的全副武装的精英骑士团，在骁勇善战的指挥官带领下进入迷幻之森，一天后即失去了他们的战马，第二日遭到数百只凶暴的剑猿袭击，全军覆没。又如一伙强大的施法者结伴来林中探险，想见证古代魔法文明的遗迹，结果却很不巧的遭遇了一群对魔法具有天生免疫力的豹子。

据说这座魔性森林会为冒险者挑选出与之相应的最难缠的对手，而若是冒险者的力量过于强大，等待着他们的则是一座难以跨越的迷宫。他们将迷失在密林深处，每天只能以没有养分的草根为食，最终落得饥饿而死的命运。

即使是最有声望和勇气的冒险者，也对迷幻之森敬而远之。

因为这些强者们往往有着与他们的力量相称的经验和判断力，不会为了无谓的勇气冒那些不必要的危险。

他们总是令他们的所得与付出相当，因而迷幻之森对于成熟的冒险家而言，是一个再坏不过的选择。

几乎大陆上所有的人类势力都对迷幻之森退避三舍。

即使在这座森林中隐藏着能够影响整个人类世界时局的巨大力量。

此时，夜色已深到及至。迷幻之森里林地中一片寂然，风声渐渐隐去，惟有细细的虫鸣伴着树叶的婆娑声依旧响个不停。

那是森林的鼾声。

天空已合上双眼。五神的星光在皎月照耀之下，也显得黯淡。史密斯莱尔姆的诸神，连同整个世界，似已在这片寂静中睡熟。

因此，当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的人类女子静静的走在丛林里，不睡觉的猫头鹰们难免对她注目，并惊疑的交换着眼神。

这个女孩的到来太过突兀了。它们从未期望过会见到这样的景象。

但是，那又是一个曼妙无比的美人儿，无论她出现在哪儿，都只会令和谐的更加和谐，丑陋的更显丑陋。因此猫头鹰们很快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咕咕的叫着，索性开始欣赏起她的美貌来。

世上有两种完美的造物，一种是静止的，没有生命的，譬如沙漠与大海。风与水流虽然会改变它们的形态，但它们的气质却不曾改变；另一种则是鲜活的，灵动的，生机勃勃的。比如眼前这个女孩。她也许并非完美无缺，——例如肤色过于白皙之类，但有些时候，这些“缺点”却有着更强的诱惑。

她周身缭绕着一团雾气般的白色光彩，慢慢的润湿着邻近的黑暗。她的黑色眼睛里闪动的光泽，充满着不安定的静谧，犹如崖底深潭中央的月亮的倒影。

以人类的年龄标准来看，这个女孩大概在二十一、二岁的年纪。正是人生最艳丽的花期的开始。但她看起来稍显柔弱，仿佛早放的花朵，受到了寒霜的侵袭。她的美丽便停留在冰与水之间的夹缝里。但也因此能享有更长久的青春。

一只年轻的猫头鹰拍动翅膀，飞离了树枝。它在她前方不远的地方盘旋，随着她的步子慢慢前进，像是在为她开路似的。

女孩笑了一笑，默默的接受了这只猫头鹰对自己的赞赏。

她走出了这片艾斯缇碧林，来到三块不同林带的交接处。左边不远处是一片线条柔和的柏树，右边则生长着一些不知名的、矮胖的树种。

她随便挑了一边。涅尔森神圣结界并未带给她任何有决定意义的信息。她转向了柏树林。

但是猫头鹰却飞低，挡住了她的去路。这和善的大鸟咕咕的叫了起来，像是在传达给她一些信息。

“不能走这边吗？”艾拉笑着说。“危险？——还是，有不想让我见到的东西？”

猫头鹰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似的，横向盘旋了一圈，又回到她身边，继续叫着。

“什么？你想告诉我什么，小鸟？”

猫头鹰着急的又打了个旋。

当她注意到一片被卷在小旋风里的叶子时，她明白了它的意思。

“风？会阻挡我的风？”

艾拉笑了。她不觉得有什么风能够阻挡住她的。风是沃德的子民，而沃德与涅尔森是处于友好的邻位。某种意义上讲，较之奥德，沃德与涅尔森更加接近。有序之神从不怀有真正的善意的倾向性。

她摇摇头，向前迈了一步。一团绿色的光晕像火焰似的从草地中腾起。猫头鹰的羽毛也被染成了绿色。

“这是‘暴风结界’！”艾拉的面色顿时变得凝重。“谁把它设在这儿的？恩特？还是我们之外的其他闯入者？”

她很快否定了第一个判断。原因是老恩特非常懒惰，自从洛维尔教会了它幻象之墙的用法，它几乎再没真正睡醒过。它不可能为了实验暴风结界的效果把里林地的两块树林分隔开，幻象之墙倒还可能，因为它不会威胁到森林中的动物。

那么是其他的闯入者？

艾拉不由得皱起了眉。

如果是人类设下的暴风结界，那么这个人类的力量至少已经达到完全印可者的级别。而且沃德魔法是控制自然力量的魔法，在五种魔法中是最全面的一种，足以对付各式各样的状况。如果真的与一个沃德完全印可者为敌，事情就非常棘手了。既便加上三铁匠的力量，谁胜谁负也很难讲。

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即这个沃德魔法师和之前碰到的强盗不是一伙。否则以李维他们几个的能力，绝难逃出敌手。根本不必要动用魔神器，暴露己方的秘密。

一想到魔神器火焰之铃，艾拉又着急起来，对这个“黄金的声音”的渴望变得热切起来。

管他的！艾拉对自己说。从暴风结界的位置上看，这个沃德完全印可者不像是冲我们来的，结界倒是正好把强盗们隔在另一边。应该是想避免冲突吧？说不定这个人是恩特的访客呢。眼下还是铃铛的事最重要！一进入里林地，强盗团随时可能被剑猿部族袭击。铃铛那么可爱的东西，还是黄金的，十之八九会落在老猴子的囊中！那时再想找到铃铛可就难了！

事实上，剑猿除了对漂亮的剑有兴趣外，它们的需求相当现实。

艾拉是以小人之心度猴子之腹。

她打定了主意，转而向右。猫头鹰“咕咕”的叫着，慢慢落在了后面。

“谢谢！”艾拉不回头的冲大鸟摆了摆手，走进了右侧的林地。

走不多远，她撞到了一堵幻象之墙。涅尔森的神圣结界使她清楚的看到了墙的存在。它正像是一面镜子，映出了她瘦削的面容。

艾拉笑了笑，开始沿着墙壁走。

墙无法拦住她，但她也没有过去的必要。

她知道强盗们无法穿越墙，因而大的方向已经可以确定了。

“洛维尔的又一件作品！充满着彻底的利己主义，和近乎邪恶的智慧。”艾拉轻声说，“如果李维在这儿，倒是可以再告诉他一点关于他的东西。”

但少年并不在这儿。他还在科帕伊巴林帐篷里好好的睡着。帐篷外是一群大呼小叫的魔法豹，和几个可怜的彻夜不眠的厨师。

现在，他们的身份已经从被排斥的闯入者变成魔法豹一族的座上之宾。而这一切全拜比尔的自作聪明所赐！若是现在有谁胆敢触了他们的霉头，下场必定十分凄惨！

想着想着，艾拉不禁掩着嘴巴，出声的笑了。她倒很想看看拉拉小公主指挥魔法豹大军追咬强盗的英姿。

不过，他们也付出了一定的代价。厨师们累得半死，明天看来无法继续前进了。

忽然，一团色泽瑰丽的焰火出现在涅尔森结界边缘，一闪即逝。艾拉停下脚步，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空气。在涅尔森的白光映照之下，一些细微的浅紫色粉末出现在空中。

那是召唤骷髅留下的印记。

除代森魔法以外，其余种类的魔法在释放过程中都会形成相应的阵。而魔法解除后，魔法阵和魔法场也随之消失，被聚集的魔法元素则迅速消散。因此，事后对现场进行分析时，可以通过魔法的作用效果大致推断出魔法可能的种类和强度，要判定出具体是哪种魔法却并不容易。

但代森魔法完全不同。代森魔法在施展过程中，并不形成代森阵。这个问题在特罗德的《代森魔法》序言部分论述得很清楚。而亡灵魔法的这个特殊性的一个直接后果就是，代森魔法元素在法术结束后也不会立刻消散，而是会存在较长一段时间。

这为调查代森魔法的释放及跟踪施法者提供了很大的方便。代森魔法师本来就缺乏正面对抗的手段，缺乏应急能力，是魔法师中最畏惧暗杀者的一类，但代森魔法的特殊性又偏偏令他们最容易暴露自己。

作为人类中最强的涅尔森法师，艾拉对宿敌代森魔法的所有弱点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现在正是在利用李维一天前留下的痕迹，查找他们与强盗团遭遇的地点，再进而找到强盗团的宿营地。

亡灵魔法在空气中的残留物被涅尔森结界中烧尽，划出一条柔软的彩带。艾拉跟随着神圣结界的指引，步伐变得充满自信。

她很快来到了“马背”强盗团的宿营地外围，——他们离上次和李维的骷髅团激战的地方并不太远，显然，他们在这两天中遇到了更多的麻烦——隐身在大树背后向营地张望。

一个大号帐篷周围立着十几个小的帐篷，一堆篝火噼啪燃烧着，两个哨兵背靠帐篷，站着打盹。

艾拉知道，在营地外围大概还有隐藏的哨兵。这是强盗团保卫自己常用的方式。

比之军队，强盗是更加害怕偷袭的一类人，因为他们的对手也是盗匪，更习惯在阴影中行动。

艾拉小心的观察了四周，确认自己尚未被发现。她小心的维持着神圣结界，开始施展涅尔森魔法。

“生命的创造者与守护者，全能全知的仁慈之神。涅尔森，卡帕伊斯，索曼荷利韦德！——召唤圣灵武士！”

随着艾拉放开合十的双手，在她面前出现了一个球状的魔法场，一个全身泛着白色光焰的圣灵武士出现在场中。

这个圣灵武士双手举着一把苍白的大剑，身穿巨型全身铠甲。这精神体的装束完全是古代战士装备的风格。

召唤圣灵武士是一种相当强的召唤术，也是涅尔森唯一的召唤术，除了对不死生物外，是白魔法中唯一的具有较为直接的杀伤力的法术。当然，圣灵武士放射出的光焰也有逐退不死生物的性质，这使得他在对付亡灵召唤物时更加得心应手。

艾拉吩咐圣灵武士找出在树林里潜藏的斥候，——如果存在的话。

她并不想要他把强盗们全杀光。涅尔森法师总是尽可能避免手上沾染鲜血。

圣灵武士无声的消失在空气里。他是由纯粹的魔法元素构成的，普通人的眼睛看不到他。

然后，艾拉对整座强盗宿营地施展了一次大规模催眠，大摇大摆的走出了树丛，走向了强盗的宿营地。

艾拉走进最大的一顶帐篷。帐篷中央，一小堆放着红光的灰烬发出难闻的焦味。火堆旁边横七竖八的摆着六七只睡袋，里面的强盗大声的打着鼾，无疑都睡得很香。

她发现有一只睡袋离其它的都比较远，样式上也略有不同。她猜测那是首领的睡袋。她掐着鼻子，——跑了许多天，强盗身上发出浓烈的汗臭，用一只手解开了睡袋。

即使是在梦里，强盗头子也皱着眉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铃铛没有系在腰间，而是抱在怀中，紧紧贴着张满黑毛的胸脯。他把它把得很紧。

虽然对他这种爱护黄金的心情表示理解，但艾拉还是决定，回去以后要把这只铃铛好好洗一洗。

她忍着恶心，身子离得远远的，伸手过去，抓着铃铛的一端往外拉。但是强盗的手攥得紧紧的，她不得不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强盗头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好像在哭一样。他无疑是正在做着恶梦。

最终艾拉还是把铃铛抢了过来，让可怜的强盗的手空荡荡的垂在睡袋外面。她把铃铛举在耳边，轻轻的摇了摇。

叮！——叮！

艾拉立刻眉头舒展，喜笑颜开。

还是蛮好听的，她想，——和其它铃铛一样。

她在强盗的手心里放了一枚金币，她可不是强盗，或者小偷。她是一个有身份的医生，在里尔斯大大有名。医生想要得到什么东西，总是会付钱。

艾拉转身走到帐篷门口，停下了脚步。她思索片刻，又折回来，拿走了黑马鬃手心里的金币，取而代之的，换上一枚铜板。

一想到有金币离她而去，她的心就像刀子割一样的难受。她舍不得。

美丽而公正的艾拉小姐一边摇着铃铛，一边走进了漆黑的树林中，很快就消失了。留下可怜的强盗们，继续他们的恶梦。

***

这天是个阴天。阳光照到李维的手上，使他感到温暖而醒来时，上午已经过去了一半。他左右看看，三铁匠和奥马死猪一样的睡着，拉拉不知去向，——想是在外面玩豹子，因为咪咪也不见了。耳边传来了“叮叮当当”的铃声。

艾拉卧在他背后，正把一只黄色的铃铛贴在耳边摇着。她笑得很开心，并没注意到他已经醒了。

“真的是金的啊？”少年揉着眼睛说。

“黄金的声音呵……”艾拉并未听到李维的这句胡话。

直到中午，三铁匠和奥马才不情不愿的醒来，——拉拉授意咪咪咬他们几个赖床的家伙。由于前一天吃得太多，又有人休息得不够，他们的胃口都不大好。在这种情况下，薯片和一些甜点正合适。铁匠们偷偷留下来的肉食无人问津。

当格斯拉注意到艾拉挂在手腕上的铃铛，他真是吓了实实在在的一大跳。

“那个！那个！那个不是！”格斯拉指着铃铛，语无伦次的说。

“跟强盗手里那个会喷火的铃铛好像喔！”拉拉瞪大眼睛说。

“就是那个铃铛。”李维平静的说，咬了一口煮熟的土豆。

“这个？”艾拉把铃铛摇了摇：“很好听吧？”

“你怎么弄来的，艾拉小姐？”普雷特问道。

“偷的吧。”比尔说。

李维冲比尔点了点头。

“偷？！注意你的用词，铁匠！我可是个有名的医生，怎么会偷东西呢。”艾拉骄傲的说，“这是买来的！买！听懂了吗？”

“买。”普雷特用很重的语气重复道，“强买吧？”

“也可以这么讲。反正，我是付了钱的！”

“多少钱？”普雷特问。他并不相信她的说法。当然，鬼才相信呢！只是，作为一个铁匠，普雷特本能的开始为这件魔神器估价。这么强的魔神器，既便在龙翼的南方也要卖到六位数的金币。而到了北方，即使你再出一倍的钱，要买到这种东西基本上没有可能。一旦出了里尔维斯，那些冒险家就不再急着出手了。而若不是出自艾拉利亚的遗迹，是当世的某位铁匠的作品，更是可以打响名头的无价之宝。把它献给国王或卡扎利斯侯爵那样的大人物才是合理的出手方式。

“一个，金——币！”艾拉夸张的拖着长音，好像给金币是多么了不起的事。

他们果然都被她惊住了，一时忘了吃。

“如果这还不叫抢……”士兵奥马沉吟道。

“没有什么叫抢了”比尔接道。

“姐姐！姐姐！”拉拉显得很高兴，她用力抱着黑月的脖子，把它勒得呲牙咧嘴：“你的讨价还价的技巧真是一流的！这么少的钱能买到这么好的东西，太强了！一定要教我！”

“当然没问题！叮——”

“强是强得可怕，但强的不是这个吧……”普雷特小声说道。

“感觉像做梦似的！我本来还在想该怎么对付那个铃铛才好，正要和比尔商量对策呢。可铃铛居然就到了这儿！出现在我眼前！谁来给我解释一下？这究竟算怎么回事？我已经搞糊涂了！”格斯拉说。

“想想龙暴陷阱，格斯拉。”李维一边笑一边说道：“我知道世界上有一种饥饿感，比婴儿的饥饿感还要强烈。”

“而医生总能证明这一点。”他顿了一下又说。

……

同一个上午，同一座森林之中，却没有同样的阳光照进“马背”强盗团的宿营地。

马背们的恶梦仍在延续。

黑马鬃正为了找不到火焰之铃感到无比懊恼，——那铃铛是楚奥斯系的魔神器，无法用紫牙乌石炼化，因此失去了就是失去，再也找不回来，——森林就带新的麻烦来给他。

一群“活波顽皮”的剑猿拜访了“马背”的宿营地。

提亚丘陵与迷幻之森在地理上直接相邻，而剑猿楚奥斯－沃德的天性使得它们难以同魔法豹、独角兽一般安稳，剑猿闯进丘陵带作乱的事件时有发生。黑马鬃已经不只一次见过这些家伙了。无论强盗，还是行商，甚至路过或以讨伐盗贼团为目的的龙翼贵族私兵，都是剑猿掠夺和盗窃的对象。

这些品行不端的和谐生物有着和它们的近亲猿猴类似的样貌，却怕羞的披着鹿皮裙。比起它们的亲戚，剑猿的体格非常魁梧，一些高大的个体身高甚至与成年男子相仿，而体重更是远远胜之。

除了鹿皮裙，剑猿在外貌上另一个重要的特征是拇指和食指连接部生长出来的甲膜。那是一层坚硬的防护膜，——有些类似于两栖类生物常见的蹼的结构，由手掌所在平面向上翻起，再向手腕方向倾斜，尾端呈向后飞掠的翼形。在剑猿握着武器的时候，这层硬壳能够很好的保护它们的手。

关于这层护手甲的来历，有很多不同的说法。有说是混沌之神的一个玩笑，也有说是和谐之神让剑猿们在几件礼物之间自己做出的选择。

姑且不论这些传说的真假，护手甲对作为战士的剑猿来说，其好处不言而喻。

那几乎是世上最称手的盾牌。

剑猿们不停的在丛林里跃出，在各个帐篷间窜来窜去，翻着强盗们的包袱和行李卷。睡袋也被猴子们当成了包裹，因此有几个倒霉的强盗被从睡袋里倒了出来。

无法确切知道它们的数量。

但大略估计，总数不会低于一百只。

倒霉的强盗头领不禁眉头紧锁。他知道，凭自己手头这点人手，跟剑猿来硬的绝对不够。

一只幼年剑猿的战力都远远超过普通的战士，更何况，眼前跳着的还有很多成年的老猴。

据说有些妖猴的战斗力可以比肩神圣骑士。

想象着与神圣骑士拉尔达，大陆最强战士安勒克斯，佛卢斯的右手佛奥利这样的死神同时为敌的场面，真令人不寒而栗。

不用头领吩咐，所有强盗都知道，这种时候只有一个办法，忍。

这时，大帐篷里一古脑的涌进了十几只剑猿。

猴子们唧唧的叫着，商议了一会，开始对愤怒以极的众强盗进行细致的搜身。

猴子们一边上下其手，一边咧开嘴巴发出唧唧的淫笑。

丑恶的程度堪比老鸨体检。

黑马鬃眼睁睁的看着猴子们赖皮赖脸的乞讨行径，知道冲突一触即发，而他想不出任何办法阻止。

况且，连日来的不顺利也使得无名之火在这强悍的强盗慢慢堆积，早已到了需要发泄一下的地步。

所有的强盗都已忍无可忍。

但看看首领高深莫测的模样，他们都强压怒火，一动不动。

猴子们见强盗不反抗，便得寸进尺的开始扒强盗护着钱袋的手。

它们并不需要钱，但通过强盗们的反应，它们知道那里藏着最珍贵的东西。

迷幻之森的地头蛇，连守护者都避让三分的流氓团伙，从来不笨。

终于，其它帐篷有强盗忍受不了折磨和屈辱，把一只幼小的剑猿扔出了营帐。

那只“受了伤害”的小猴，坐在地上大声号哭，尽情向长辈们控诉着人类的残暴。

俨然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小贼。

众剑猿同时跳开，跑到帐篷外的空地上，拍着胸脯，仰天大叫。

在过足了戏瘾以后，剑猿们纷纷把手探进鹿皮裙，掏出称手的棍棒，堂而皇之的把乞讨变成抢劫。

不等头领发话，早已按捺不住的愤怒的受害者们也都掏出弯刀和短匕，鱼贯的冲出帐篷。

两支来自不同地区的强盗团伙正式展开械斗。

但这场战斗绝称不上是势均力敌的较量，几乎是一场单方面的蹂躏。

提亚的二流的强盗团团员的实力，和这些魔法森林里的天生剑手的实力，其间横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剑猿们的速度比马背们的弯刀还要快。似乎在开始动手的那一刹那，所有猴子就一下子失去了实体。即使强盗们像着了魔似的挥舞利刃也无济于事。

在强盗们弯刀舞出的无数条银色的弧迹之间，穿梭着更多的棕褐色的鬼影。

偶尔有些武技高超的强盗侥幸砍到了实物，然而喜悦的火焰还不曾完全升起，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泼了一盆冰水。

在他们刀刃所向的地方，并没有可恶的猴子横尸。那儿只有淡淡的残像，和在空中慢慢飘落的，从鹿皮裙上剥落下来的白色和浅褐色的鹿毛。

原来刚刚只是砍在猴子的硬木棒或护手甲上。

强盗们很快都流下了涔涔的冷汗，他们紧握着手里的武器，再不敢随便挥舞。他们气息浊重，深深的体会到“如同鬼魅”这个比喻。

还没有一个强盗被打倒，但那只是猴子们有意戏耍。

而没有一只剑猿倒下则是理所当然的事。强盗中的飞镖手和弓箭手甚至不知该如何放出他们的飞镖和箭矢。

最愚蠢的强盗也能领悟到这个事实：双方的档次差的太多了。

不知是从哪儿发出的信号，剑猿部族的天剑们忽然同时发难。

只听到一阵“劈劈啪啪”的脆响，几乎所有的强盗的手背上都被狠狠的打了一下。武器落地的声音和强盗们杂乱的惨叫声一起组成了最刺耳的噪音。

等强盗们再抬头向前看时，一半的猴子早已钻进帐篷里去了，剩下的一半，奸笑着向他们走来，无疑是属于搜身队的。一只小猴因为错打到了强盗的头部，正在被老猴训斥。

剑猿都是攻击手腕的。这在它们部族里是一种不能舍弃的荣誉。

剑猿也不会主动杀死人类。这使得它们在魔宠评价中降低了不只一个档次。

小猴很努力的低头，唧唧的说着什么。老猴则偶尔用毛茸茸的手掌打小猴的头。

啪！啪！

黑马鬃同时被两只成年剑猿缠住，根本脱不了身，更谈不上帮助手下了。

两把弯刀和两根硬的像铁一样的细木棍纠缠在一起，连续不断的脆响像一锅热热闹闹的炒豆。

黑马鬃有生以来第一次碰到真正的对手，虽然是以二对一。他的每一次攻击，每一次防御都脱离了自己的意识，然而，又并非是被控制。因为两只剑猿也同样无法掌握主动。

他们仿佛陷入了一种由三个舞者参与的完美的轮舞。

在这种情形之下，幻化无常的虚式，孤注一掷的扑击，战术上的欺骗与狡猾的陷阱，一切的一切的技巧都失去了作用。

然而黑马鬃知道，自己也同样不会失误。

在这场剑刃的舞蹈中，他达到了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梦想中的境界。

多年以前，作为剑士的黑马鬃一直梦想的那种境界。

他并非从来都是一个为了死亡舞动剑刃的盗匪。战士的心已经在死与欺骗的阴影里埋没了太久，当他以为它已经死去时，却又在这场并非生死相搏的战斗中重生了。

可是，最令他感到难堪的是，在如此重要的时刻，对手却是两只猴子。

打着打着，黑马鬃和两只灵巧的剑猿都不由自主的移向了一侧的林地。

那是很自然的，因为那一边的地势较低。他们几个像融合在一起的一滴水，被重力的作用所吸引。

黑马鬃终于进入了树林。

道理上讲，他在树丛中非败不可。因为人类的身体毕竟没有剑猿灵巧。树丛中高低起伏的地势和复杂的地貌都给黑马鬃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可他竟没有立刻落败。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魔力的作用。

一种战士的魔法。

营地的嘈杂声彻底远离了黑马鬃的意识。林地里忽然潮起般的响起一阵风声，呜呜的，把黑马鬃的心吹得一片空白。

就在那时，一道黑色的电光从上空劈下，穿透了重重剑网，直击在黑马鬃的右手手腕上。疼痛使他不甘的松开了手。

弯刀慢慢的落了下去，插在草地上。整个过程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他愣愣的看着那把弯刀。那把叔叔送给他的弯刀。

十年以前，他正是带着这件信物来到了提亚，来到了“马背”的巢穴。凭着这件信物和超凡的剑技，他成功登上了首领的位置，成为火焰之铃的新主人。

然而那时，叔叔留给他任务的才刚刚开始。他要带着这支濒临死亡的盗贼团重新走向昌盛才行。

而在生存环境日益艰险的提亚，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黑马鬃知道，有些责任是无法逃避的。有人生来便是公主，而有人生来便是强盗。

也因为这个原因，他的剑术老师，龙翼的凯隆才从来不肯承认他是他的弟子。

在他离开龙翼城的那天，老师甚至没有走出大门。

他忍不住回头，最后的看了老师一眼。凯隆背对着他，在他面前站着两个半大的男孩。

黑马鬃离开以后，他们将取代他的位置。

从此他成了一个强盗。一个为了生存而杀人的人。

同样为了生存，他不得不求助于在龙翼城认识的安德列公爵大人，让他做“马背”的靠山，使他能够跟那些有艾索米亚在背后支持的强盗团相抗衡。

但正是因为当初那个错误的选择，马背才走到了今天。

……

一只生着长长的白眉毛的老剑猿，神情肃穆的注视着黑马鬃。虽然后背有些佝偻，这只老剑猿却仍然显得很威武。另两只剑猿在老剑猿背后恭敬的垂手而立。

黑马鬃没有拾起地上的弯刀。

他只带着从老师那里得到的左手刀离开。

在他眼前的是幽深而空旷的树林。

森林不是那么好客，也并不束缚客人离去。

水晶的幻想曲 迷幻之森16结盟

“殿下！殿下！请您镇定！谁去？——谁去叫艾尔拉尔大师来！”

“恐怕来不及了！”

“通知陛下了没有？”

“已经派人去了！”

“殿下！冷静些！”

……

侍卫们乱作一团，七嘴八舌的说个没完。拉拉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渐渐的，连这些仆从的身形也变得模糊，被从世界边缘蔓延过来的血色所吞噬。

“妈妈！妈妈！我的手？……”

公主举起右手，原本应该是手臂的地方，生长出一只火焰的翅膀，殷红的火苗向四周的空间飞窜。

“……我的手好痛啊，妈妈。你在哪里？”

她摸索着向前走了几步。那些胆小的侍卫们立刻尖叫起来，疯狂的跑向花园的深处。但一团浓密的红色雾气向他们席卷过去，霎时把他们吞没了。红雾散尽，草坪上只留下了一滩滩的红色粉末，被风一吹，便飞扬起来。

诺大的宫廷花园中转眼只剩下拉拉一个人，孤零零的。幼小的女孩向前跑了一段，又畏缩的退回到原地。

“妈妈！妈妈！”

没有回答。

整个世界空无一人，只剩她自己。红色的草地，白色的花儿，红色的云，白色的天空。

她的右手隐隐作痛。

“妈妈——”

一片火焰波浪从女孩的身前忽地涌出，——好像那儿有一扇看不见的通往火焰世界的门似的，奔腾着冲向花园的尽头。

这时，一双瘦弱但是温暖的手臂轻轻的环上了女孩的脖颈。

“坚强点，莱尔雷妮辛迪亚斯！妈妈看到了会难过的哦。”

她立刻回过头。

“哥哥！”

“嗯。”男孩强忍着从手臂上传来的灼痛，勉强的笑了笑。“坚强点哦，妹妹。”

“哥哥哥哥，大家都到哪儿去了？妈妈呢？我的手好疼！”

“坚强点，马上就会好的！”

“是的，哥哥！”女孩用力的点了点头。虽然她的右手依旧很痛。

男孩笑了一下，消失了。

一眨眼的功夫，整座燃烧的花园也消失了，她出现在大理石的厅堂中央。那是一座无比巨大的大厅，厅堂的四壁离她远的一塌糊涂，极目远望，只有白茫茫的模糊的影子，连大门也找不到。

一个身着蓝色法师袍、个子高高的男子从远处向她走来，面上带着和蔼的微笑。

“你好！拉拉！”

“……你好。”她很奇怪他对自己的称呼。只有妈妈和哥哥才这样叫她，其他人，包括爸爸在内，都称她“莱尔雷妮辛迪亚斯”，一个好听但是罗嗦的名字。

“我是奥伽，你的魔法老师。拿着，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他递给她一只黑色的手套。

“这是什么？”女孩眨着大大的眼睛问。

“魔法手套。你戴上试试！”

女孩听话的把手套套在右手上。手套里面很凉，像浸在冰水里似的，很舒服。

“好舒服！”

“无论何时都不要摘下来哦。”

“是的，奥伽老师！”

“好孩子！”

奥伽走近她，摸着公主的头说。

***

“醒醒吧，开饭了殿下！开——饭——了——”

“别摇了奥伽老师，拉拉的头好晕！”

她打开他的手，费力的睁开了双眼。一个红发红瞳的少年出现在她面前。

“我这是在哪儿呀……”

“开饭了拉拉殿下。”李维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很累。

“饭？哦。喔！知道了！原来是梦！我做了一个梦！哎，李维，我做了一个梦耶！”

“是吗？”少年的语气分明在说，我对你的梦没兴趣！“开饭了殿下。今晚的食材非常丰富，足够喂饱一位公主，森林里的两个部族，外加仆役若干。当然，做饭的时间也因此变得相当可观，正经厨师少，只有三个，帮忙的又都是学徒，只会添乱……”

“是吗。我做了一个梦哎——”小公主又重复了一遍。“现在是什么时候？”她抬眼四望，发现自己正靠坐在一株蓬勒木上，帐篷就在左近，茂密的林木完全遮蔽了天空，判断不出是什么时间。

“黄昏。殿下。”

“我睡了多久？”

“一个下午。”

“这么久？！”拉拉立即跳起来，朝帐篷的另一边跑去。那边点着篝火，架着锅子。

“等等，我还没说完呢！”李维在她背后叫道，不过拉拉跑的比声音还快，几乎是立刻消失。

少年叹了口气，知道她肯定被帐篷那边的场面下一跳。

“多没家教的公主啊。”李维注意到拉拉睡觉的蓬勒木下有一滩烤化的亮晶晶的树油时说。

他以为那是艾索米亚殿下流量巨大的口水。

李维摇着头离开了，没注意到在蓬勒木后的草地上有一大片草被烧成了灰烬，露出了黑色的焦土，像一块巨大的疮疤。

这疮疤的形状离奇，像一只巨大的天鹅翅膀。

拉拉一跳到帐篷前，马上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完全说不出话来。

眼前是一片开阔地，不知何时，那一大片郁郁葱葱的蓬勒木都被砍倒了，还削成了一小段一小段的木柴，堆成小山状。在那木柴山边上，还有一座略小一些的山，肉山。那是由野马羚羊獐鹿野猪等等动物堆起来的山。忠诚的森林守护者魔法豹部族守卫着两座小山，并不断从两座山上取出木柴、食材，运送到另一边的“烧烤部”。而最令拉拉吃惊不已的是，食材山上还站着两只身着鹿皮裙的小猴子，各拿着一根比它们本身还要大的木棒。一旦有昏厥的野猪、麋鹿苏醒过来，两只猴子就赶过去把它们敲晕。

而烧烤部那边就更吓人了。三丛用楚奥斯魔法固定住的火焰柱直冲天顶，铁匠各自守着一丛，手提剥光了皮的鹿或者野猪的细腿，在火焰中抡来抡去，杂耍一般。由于火柱温度太高，铁匠们都赤着上身，露出强健得有点吓人的肌肉。他们的肤色都烤得鲜红，像大个火鸡一般。铁匠身边坐满了大大小小的猴子。它们都身穿鹿皮裙，神态恭谨的注视着铁匠的动作，像是正在学习。猴子们身边还摆着一些大小不一的水桶。这些水桶不是比尔用泥土炼化的那种，多半都是做工上乘的铁制水桶，有的还雕刻着龙翼一些贵族家的纹章，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当铁匠因为“过热”而大声叫喊时，就有一只猴子提起水桶向铁匠身上泼水。显然，不是所有的猴子都对烹饪技艺感兴趣，相比之下，有的猴子似乎觉得用水泼铁匠更有意思，禁不住连续泼水。十几只离群的猴子一边做着俯卧撑，一边笑嘻嘻的望着水桶。看情形，显然是屡教不改，受到了猴王的处罚。可它们的表情上都没有半点悔悟。“烧烤部”这边另有一队魔法豹负责送水。带头的咪咪注意到了拉拉，冲她摇了摇尾巴。

在不远处一个阴气逼人的角落里，倒霉士兵奥马带领着几个爱好变态的猴子给食材剥皮、去掉内脏。士兵一身血污，像刚经历了一场嗜血的可怕战役。猴子们都挺乐呵，用动物脏兮兮的内脏互相投掷。

一阵吆喝声从拉拉背后的帐篷里传出来。小公主回头一看，艾拉正带领一些猴子学习赌博。那些赌具不知哪儿来的，水晶骰子，金箔纸牌，显然是价值不菲。赌客们身边各自撂着一罗或高或低的赌注，猴子们身边的是金酒杯银烛台水晶球等等，艾拉那边摆着各色水果，估计还是叫猴子帮她采来的。

“这个！这个！这是怎么回事啊？”拉拉大叫道。

“这些猴子是迷幻之森东部林带的剑猿部落。魔法豹带它们来的，想跟我们学习烹饪技巧。”李维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拉拉背后。

“剑猿！这些猴子就是剑猿！”拉拉眼睛发亮的说。

“嗯。虽然其貌不扬，可它们就是。怎么看也不像是有高级战士的实力嘛。不过，这些家伙出手倒是真阔绰，拿来的日用品都是真金白银……”

“猴子！好可爱的猴子！”艾索米亚小公主双眼变成心形，流着口水扑了过去。她一把抱住了一只长着长长的眉毛的老猴，把它摇来摇去。

老猴大吃一惊，“叽叽”的叫了起来，眼里满是恐惧。周围的猴子则向四下一跳，远远的观望。

“拉拉！”李维想伸手拉住公主，可没来得及。

“那只长着长眉毛的是剑猿部族的族长……”

李维在没有听众的情况下继续介绍道。

因为战线拉得太长，会餐和烹饪只能同时进行了。折腾到半夜，多数剑猿和魔法豹撑得满地打滚时，迷幻之森第一次烧烤野餐会宣布告一段落。几个旅行者，魔法豹部族族长“银爪”，剑猿部族族长“长眉”，还有两大部族的其它一些头面动物聚在一起，开了个短暂的会议——由于吃得过饱，这样的聚会显然无法持续太久。

剑猿和魔法豹坐在一边，普雷特、艾拉和奥马坐在一边，自称懂得一点剑猿习俗的比尔则坐在正中，充当临时翻译。

在篝火不远处，还有两只剑猿用尖树枝在一根蓬勒木上又敲又戳的。它们在表演不知是谁教给它们的“钻木取火”的绝技。很明显，单单学会烹饪的技巧，却不会生火，结果还是没法做出美味的熟食来。剑猿知道钻木取火，这件事倒是把旅行者们吓了一跳，不过，两只剑猿已经忙了小半天，成效似乎不大。“长眉”见火没点起来，觉得失了面子，非要两个部下弄出火来不可。这是剑猿的家务事，普雷特不好插手，只能望着两个可怜的剑猿苦笑。

“长眉”小心翼翼的偷瞧了拉拉一眼，女孩像是已经睡着了，却依然抓着它的眉毛不放。老猴向身边的副手使了个眼色，示意它们快把这讨厌的女孩抬走。

两只胖乎乎的剑猿走过来轻手轻脚的掰开拉拉公主的小手，把女孩抱了起来，抬向帐篷。也不知是偶然还是存心故意，一只剑猿在石头上绊了一下，险些把拉拉扔在地上，吓得“长眉”叽叽直叫。

魔法豹幸灾乐祸的看着，摇了摇尾巴。

“长眉”等到女孩被送进帐篷以后，长长出了一口气。它向身后的一只剑猿叫了两声。那只剑猿拿出一根多结的木棍，走向中央的火堆。只见它跪倒在地面上，把木棍高举过顶。

“叽叽……”“长眉”说。

普雷特他们都看着比尔。

“这是交换礼物的仪式！”比尔摇头晃脑的说。“代表剑猿部族的友好！这木棍大概是过去某位长老的佩剑吧。”

“原来如此！”几个人齐声说道。这使比尔愈发得意起来。

“奥马，过去把木棍接过来。态度要恭谨一些哦。我们在迷幻之森里还得靠着这两个部族呢。”艾拉道。

“是，医生！”

士兵大踏步走了过去，用半跪的姿势取过了木棍。

但两手空空的剑猿还是跪在原地。

几个人又看比尔，发现他也是一脸的茫然。

大胡子坐直了身子，显得很不安。他看看“长眉”的神色，老猴子的脸上像戴着面具，什么也读不出来。

比尔很快开始冒汗。

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动了“长眉”，老猴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睡眼惺忪的拉拉公主出现在自己身后，顿时开始筛糠似的发抖。

“银爪”眯起了眼睛，又摇了摇尾巴。看到这只平日在森林里作威作福，又不管事的老猴子落难，让魔法豹族长觉得非常过瘾。

“你在这干什么呢，死咪咪，快跟我回去！”小公主一把抓住“银爪”的长尾巴，开始往帐篷里拖。她显然认错了枕头。

“银爪”转着脑袋，惊慌的看着身边的同伴。不过谁也不敢救它。老猴子被它舍己为人的行为所感动，向豹子挥了挥手。

可怜的魔法豹被拖进了帐篷，在地面上留下四条深深的爪痕。

三方会谈变成了两国对话，继续进行。

“噢！”比尔用拳头在手心上敲了一下。“要回礼！需要回礼！”

“奥马，把你的大剑给它们吧！”普雷特说，“那把用火焰晶石炼化过，正好给剑猿部族引火用。以后我再为你打一把好的！”

“好吧。”士兵不情不愿的答道。

奥马拔出腰间的大剑，摆个架势，用剑尖在草地上一划。附着在大剑上的火焰魔法立刻使干枯的草叶燃烧起来。剑猿们立刻眼睛发亮的围了上来。但碍于礼仪，都不敢靠得太近。

奥马把大剑收回鞘中，解了下来，小心的放在剑猿手中。那只剑猿跳着回到了“长眉身后。得到了这样珍贵的礼物，由首领起，剑猿们都显得非常高兴。

“叽叽叽叽叽叽……”“长眉”对客人们的慷慨发表了长篇感言。

“它说，叽叽叽叽叽叽——”比尔说，他的头上很快挨了一下，那是普雷特丢过来的石头。

“长眉”忽然一跃而起，拿起了奥马的大剑。老剑猿把大剑高高的举了起来，身后的剑猿们开始大声欢呼。剑猿们的声音穿过树丛，远远的传到森林的各个角落，很久都没有停歇。

十几只魔法豹同时跃上高空，落在高高的树顶上。豹子们迎着明亮的月光，发出低沉的长啸。它们的吼声虽不很响亮，却势道十足，似乎连最高大的树木都随之颤抖。

旅行者的心情也一下子开朗了起来。能够得到迷幻之森两大部族的帮助，穿越这片神秘的林地再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呵呵。”普雷特笑了起来：“我活了几十年，只有今年的情侣之日过得热闹！每年都是在熔炉边上度过。”

“情侣之日？今天是情侣之日吗？”奥马问道。

“当然！再过两天，就到今年的最后一次月圆之夜。这一天便是情侣之日了。”比尔摸着胡子说，为了展示他的博学，又加了一句：“这一天是艾黎亚妮斯和洛维尔订婚的日子。这个节日便是为了纪念他们而设立的。”

“这样啊。”

“不过，情侣之日是不属于铁匠的。为了借用满月的魔力，铁匠大都把炼化武器的日子定在月圆那一天，因此每年的情侣之日都在做打造武器的准备工作，忙的不可开交呢……”比尔絮絮叨叨的说道。

普雷特一声不响的听着，像是陷入了沉思。

士兵奥马则不由自主的想起了米亚梅公主。不知她现在怎么样？想必她已经离开了迷幻之森吧？她是否已经越过了提亚丘陵，正向龙翼城赶去呢？有安勒克斯那样的骑士在身边，应该不会遇到太大的问题吧？他绝对不会离开她的。因此无论怎样艰难的旅途，她都不会孤单一人。那么，她便不会感到孤独了吧？在听着凄凉的风声的冬夜，既便沐浴着清冷的月光。

你会感到孤独吗？米亚梅？在情侣之日。我是第一次感到孤独了呢。这么多年以来。说来可笑，身边还围绕着这么多朋友，和开心的动物们。

艾拉无声的站了起来，离开了篝火。她朝着帐篷相反的方向走去，苍白的背影渐渐在夜影中消失。谁也没有注意到。

“好吵啊！”拉拉大叫着跳出了帐篷，满脸怒气。

“叽叽（快逃）！”

随着“长眉”一声令下，剑猿们同时住嘴，开始四下奔逃。

帐篷里，李维枕着黑月的屁股睡得正熟。

水晶的幻想曲 迷幻之森17讨厌，不讨厌

铁匠一伙在剑猿部族与魔法豹部族簇拥下，进入了东部林带的最深处，剑猿部族的聚居地，同时也是守护者所在的地方。恩特为他们打开了幻象之墙，整个旅程只花费了他们半天时间。

时隔一月之后，铁匠一伙的境遇与最初的落魄已经有了天渊之别。此时，他们已是迷幻之森的座上之宾，别说是像“马背”那样的二流强盗团，就是安德列公爵亲自率领龙翼骑士团前来追剿，也别想动他们一根寒毛，大概还得留下所有的战马、物资，作为剑猿们迎接新年的贺礼。

下午时候，铁匠一伙到达了今晚的宿营地，东部林带剑猿部落的老巢，“看林人之家”。这个地名来源于竖在林地前的一块木牌，牌子朽烂的程度很厉害，早已分辨不出是何时何人所立的了，唯一能确定的是并非猴子们自己。毕竟识字对抢劫没有什么帮助。

看林人之家由两大片果林和一片小沼泽地组成。前面的一块林地里有数个巨大的营帐，看帐篷的式样，大概是从东方的法玛城军营抢来的。帐篷里面被剑猿们各式各样的收藏塞的很满，像奥马那种大个子根本无法进去。这儿的藏品多数是闪闪发亮的金属和水晶制品。其中一个帐篷里甚至有许多珍贵的魔法师用道具，法杖，法袍等等。很多法师袍都被猴子们抓破了，里面还连带着撕破的内衣，可以想见那些魔法师逃走时的惨相。

其实，这些珍贵之物落在猴子手里算是完全的浪费。因为猴子们根本不知道该怎样使用它们，只是凭着单纯的占有欲来收集它们。

但剑猿的宝库里也有些莫名其妙的玩意。比如最靠外边的一个帐篷里居然塞了数十只睡袋。有的睡袋上绣了个暗红色的马头图案。

艾拉指着睡袋上的花样说，这是和李维他们打过一仗的强盗团“马背”的东西。看来他们不幸遭到了剑猿部落的抢劫。对于这支贫穷的强盗队伍来说，以后的生活想必会更加艰难了。

“……收成不好，而且冬天又来了。所以说人只要活着，就要时刻为将来做打算。世事无常，谁知道明天会有怎样的遭际？能捞到金子的时候，再怎么贪婪也不过分。”艾拉拍着艾索米亚小公主的后背说。

女孩儿瞪着眼睛，用力的点头。李维顺着拉拉的视线望，知道她看上了一只粉红色的小睡袋。

“呀……其实医生说的也不全对……”李维小声说道。

但是，艾拉的话里又挑不出什么毛病。应该说，那些原本是至理名言的东西，只要一从艾拉嘴里出来就变了味儿。

他们抱走了几只睡袋，继续前进。当他们走到后面的林地，剑猿们睡觉的地方时，

看到三铁匠在林子里搭了个鹿皮帐篷，又在忙着架设锅灶。今晚大概又是不眠之夜。

一只非常健壮的剑猿走向他们，拉着士兵奥马就走。奥马不知剑猿要做什么，不安的回头看着他们。

“它带你去剑猿的练剑场。”普雷特注意到了，大声喊道：“好好学吧，小子。剑猿可说是天生的剑士，你能从它们那儿学到的东西可多着呢。”

士兵顿时安下了心，跟着那个壮汉剑猿离开了。

奥马刚刚走出李维的视线，又有一伙剑猿跑向他们。不知怎的，跟刚才那只比，这几个看起来有点匪气。

这伙剑猿来到他们面前，忽然同时拜倒。把李维吓了一跳。中间的一只剑猿高高举起双手，手心里赫然是一对儿骰子。

“原来是要学习赌技！”李维恍然大悟。

艾拉微微点了点头，向猴子们伸出手。猴子们居然明白她的意思，各自在艾拉手里放了一枚闪亮的钱币。

艾拉看了看那些钱币的成色，又偷偷用牙齿咬了咬，——她用一只小手撩起长发，遮住了自己的侧脸，使这个动作看起来非常淑女。她把一只用假币的猴子一脚踹开，带着剩下的剑猿进了帐篷。

李维和拉拉对视了一眼。医生的适应能力之强让他俩无语了，走到哪儿都能赚钱。蛮荒之地，言语又不通，甚至价值单位都不一样，——猴子们内部明显不用金币的，那个又不能吃，——艾拉还是能找到她的信众，从中牟利。

“好崇拜艾拉姐姐！”拉拉说。

“呀……也不能这么说……”李维挠着头发说。

你可千万别变成她那样，拉拉！李维心想。

“嗯？”拉拉盯着少年的眼睛：“你在说什么，李维？”

“哈哈……”李维无奈的笑。

这时，两只小剑猿一左一右的拉住了拉拉的裙角，其中一只连鹿皮裙都没穿，还光着屁股。

“有什么事吗？”拉拉笑着问它们。

“叽叽，叽叽！”

“哎？”拉拉回头看了看李维，“它们说什么？”

李维摊开两手。

“叽叽，叽叽！”两个小剑猿又叫道。

“对不起，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你们等一等，我去叫比尔过来，他懂得猴子语。他就在那边……”

“叽叽！”两个小剑猿拉着拉拉的裙子就开始走。

“啊？等等！去哪里？……李维！”

“是——”李维笑了：“我跟着呢，莱尔雷妮辛迪亚斯殿下——”

“不许叫这个名字！”

“是，是！”

李维和拉拉跟着两只小剑猿来到了看林人之家最里边的沼泽地。

这是块很小的沼地，沼地边缘生长着一尺高的硬叶草，倾斜着伸展到泥沼上方，像特意为沼地。令李维和拉拉感到奇怪的是，泥沼与四周的草地泾渭分明，哪儿是干硬的草地，哪儿是软软的淤泥，分得清清楚楚，整块泥沼像大石块上的小水坑似的。不过，两人对迷幻之森里的动物和植物早已见怪不怪了。

小剑猿停住脚步，个头较高的那个“叽叽”的叫了两声，伸出毛茸茸的手指向泥沼。李维仔细一看，原来沼地中还生长着一些巨大的球状植物，看外形有点像仙人掌。这些植物被淤泥包得严严实实，和整个沼地浑然一体。这些“仙人掌”实在太大，上面长出的“刺”都变成了鸡蛋大小的小瘤。

看着两个小猴兴奋的样子，这儿一定是目的地了。只是不知它们要自己做什么？

两个小猴一边“叽叽”叫着，一边往沼地里走。它们也没有忘记把拉拉带上。小公主当然不想往泥地里钻，奋力挣扎。但剑猿不是普通的猴子，即使是幼年期的小剑猿也有着很强的爆发力。拉拉的力气没有两只小剑猿加起来力气大。两个小家伙一个拉，一个推，很快就把她扯到了沼地边。

“呀！”拉拉大叫起来：“不行！我可不想进去！这么脏！李维！你在看什么？快来帮忙！”

“你别着急，殿下。我想它们未必是想……”李维不紧不慢的说，他的目光仍然被仙人掌所吸引。

“扑通”一声。拉拉和两只小猴一起落入了泥水里。李维身上也被溅了许多泥点。

“……”他只好把后半句话吞回肚子里。

很快，泥浆里冒出三个黑乎乎的脑袋。一个大，两个小。

“李——李维——”拉拉沉着嗓子说。

李维没有半点犹豫，立刻捏着鼻子跳下了泥潭。

泥地里漂着的黑脑袋变成了四个。

他也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揭过，艾索米亚贵族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拉拉的个性更是坏得没法说，于是乖乖的走到她面前。小公主一把掐住了李维的脸颊，向左右用力拉，试图往他嘴巴里灌点泥浆。

两只小剑猿咧开嘴巴，露出两排白亮的牙。

拉拉很快报完了仇。由于刁民反抗得很厉害，她也没能完全得逞。看着李维满脸泥水的模样，女孩开心的大笑起来。李维装出一副气鼓鼓的表情，没坚持一会儿，也禁不住跟着她笑了起来。

两只缺德的小猴趁机向他们嘴里泼泥水。

李维和拉拉再一次体会到这魔法森林的恐怖。不愧是禁地！他俩想。

闹得够了，两只小剑猿这才带着他们向最近的一棵泥仙人掌游去。泥水并不算深，最深的地方也只没到拉拉的颈部，只是全身没在泥里，脚下又软软的没有实地，走的也着实辛苦。当他俩走到仙人掌前时，两个小剑猿早就到了，正在等着他俩。

一只剑猿用一只手握住仙人掌表面的凸起，然后用另一只手抓破了植物的表皮，从凸起物里挤出了一枚白色的“蛋”，看上去非常鲜嫩。小剑猿美滋滋的在蛋上咬了一口，然后，把那枚“蛋”递给拉拉。

女孩却现出“恶心”的表情，向李维背后缩了缩，并不伸手去接。

“拉拉！”李维直觉的感到那东西一定好吃，“它们要给你尝尝呢！”

“不要！”

两只小剑猿不出声的看着小公主，态度很坚决。

“为什么？你看它们咬过了嘛，没毒的。一定是好吃的东西，它们才会送给你品尝啊。”

女孩用力的摇头。

李维索性把“蛋”接了过来，递到拉拉面前。那枚“仙人掌蛋”软软的，表面很干燥，一股白色的汁液从小剑猿咬过的地方渗了出来。

小公主用鼻子嗅了嗅，然后想了想。

“呀！讨厌！你把它拿远点！”拉拉叫道，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东西。

李维决定自己先咬一口给拉拉看。而且他确实也有点嘴馋了。

李维咬了一小口，装出仔细品味的模样。那东西里面是一包甜水，味道很普通，远没有预想的好吃。

“太好吃了！”李维夸张的大叫道。

两个小剑猿听了，摇头晃脑，显得很得意。

“讨厌！”拉拉坚决的说。“泥浆里长出来的！”

“不行吗？”

“脏！”

“已经去了皮的！再说，莲藕也是泥浆里长出来的！”

“莲藕我不吃！”

“但水果也都是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啊！”

“从那个里面挤出来的！那个脏东西！好恶心！”

“烤肉还要剥皮去内脏呢。比这个脏多了！那些活可不是你干的！吃得比谁都开心！”

“那也不是你干的呀。奥马干的！我的仆人！”

“……”李维无言以对，感到骑士真是可悲的职业，——如果公主都是像她这样的。他在心里发誓绝对不做骑士！

奥马是他唯一的朋友。少年并没有发现，他已经开始因为“仆人”这个字眼儿变得愤怒。

“——而且，那个是猴子吃的！李维也吃了！李维是猴子！”

“香蕉也是猴子吃的！吃了香蕉的都是猴子？！”

“……别拿香蕉打比方！”

“怎么你很喜欢香蕉吗，猴子殿下？”

“总之，总而言之，我不吃！”

“我干吗要逼你吃？哈哈，艾索米亚王室原来是见识短浅的乡巴佬！如果是艾拉小姐，只要告诉她那玩意很值钱，她立刻就……”

“这关艾拉姐什么事？你怎么动不动就提艾拉姐？你是做跟班做到没有自己了吗李维？没有艾拉姐你就不能活吗？”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比喻小姐！不说艾拉，拿米亚梅殿下打比方好了。同是公主，人家就懂事得多！”

“艾拉姐之后是米姐姐！”拉拉高声叫道，眼里开始噙着泪花，“干吗又拿米姐姐出来转移话题？艾拉姐不行吗？”

“好，艾拉小姐就艾拉小姐！——艾拉小姐虽然贪财，人还是很靠得住的，比某位公主殿下强多了，什么事都要人照顾！自己什么都做不好，还认为别人照顾她是理所当然的！”李维也有点生气，头脑迅速发热。“我才不要做什么骑士呢！这么好的东西我干吗非得给别人吃？有多少个我都吃得下！嗯……好吃！”他咬了一大口，也没分辨出是什么味道，“好吃！还有吗？”

两个小剑猿早就被吓坏了，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给我！”拉拉说，“我要吃！”

“我干吗给你？你不会自己去弄？不会的话，可以拜托两个小猴子啊，反正它们也当你是公主！”

“李维！我，我……”拉拉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李维狠下心去不看他，大口大口的把整只果子吃完。然后他背过身去，走向“仙人掌”，学着剑猿的样子用指甲抓“仙人掌”的表皮。但剑猿的手掌比他的坚韧有力得多，泥浆下粗糙多瘤的植物表皮立刻在他手心上划了一个大口子。鲜红的血立刻流了出来，洒在黑色的泥水中。

他用力按着伤口，挤开了不知所措的拉拉，头也不回的向岸边走去。

***

李维径直走进了他们的新帐篷，对一路上剑猿们投向他的诧异目光全然不理会。

才一会工夫，帐篷里的赌客们却已经散尽。只有艾拉一个人平静的数钱。

“医生，我的手受了点伤。”

“让我看看！……哦，你还是离远点吧。你在哪儿弄得这么脏？”

“猴子的私家沼泽。它们在那种了一种奇怪的水果。”

“哦。”艾拉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虽然嘴上说李维离开点儿，她却毫不在乎的走近他，端起了他受伤的右手。

很快的，在艾拉的指尖出现了一颗粉白色的光球。那是涅尔森的治疗魔法。李维感到手心一阵麻痒。

“可能有点疼。你忍着点儿。”艾拉不抬头的说道。

“没关系的。——医生，这大概要多少钱？”

“五个金币。”

“太贵了！”

“已经给你打过折扣了！这种伤口看似简单，其实很危险的，泥浆里什么都有！”

“别吓唬人。伤口若不及时处理固然危险，但你也没有费多少力气呀。四个金币？”

“五个！为了贪几个小钱丧命的无知者太多了！都像你这样，医生还怎么生活！”

“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既便没有收入……”

“那我等你死了再救！”

……

两人一边讨价还价，一边治疗着李维的伤口。像这样的对话在两人之间已经重复了成百上千次，平常得再不能平常。

艾拉没有问李维手是如何弄伤的，李维也没有告诉她。受伤的原因似乎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这样的他们，也不知是默契，还是隔膜。

“好了。”

“谢谢你，医生。但是诊费的问题……”

“别计较了嘛。那一点小钱，比起你的债务来只是在大海中滴落一滴雨水！已经入帐啦。对了李维，树林那边有一眼泉水，——还是温热的呢，好神奇的，你快去把这一身烂泥洗掉！”

“我没有换穿的衣衫！”李维看着自己身上被树条和荆草钩得破烂不堪的衣裳，感到羞有点愧。

他看了看艾拉。艾拉的衣裳虽然完好无损，也早已被尘土染成了土黄色了。

“我也没有！不过，那个长眉毛的剑猿族长都为我们准备好了。它可真是个好客的主人呢。你看——”

艾拉从帐篷里面取出一件“衣衫”给李维看。

“鹿皮裙？！天啊，这不是猴子穿的吗……”

“你要不要？”

“要。”李维苦笑着接过了鹿皮裙，“回归自然啊。”

“快去快回。黄昏时宴会就要开始呢。”艾拉打个响指，不知从哪里钻出一只胖乎乎的成年剑猿。“让它带你去。”

胖剑猿冲着艾拉谄媚的一笑，走出了帐篷。

无疑，它是欠了赌债的赌客之一。

“好的，医生。”少年微笑着说。

他走出帐篷，开始感到他的手像被火焰灼烧一般的疼痛，便把右手举在眼前。下午的阳光经过“看林人之家”的绿荫天棚的过滤作用，变得如水雾般湿润温和。他空空的手心在阳光照耀下显得愈加瘦削、苍白。一点受伤的痕迹也没有留下。只是，无名指在微微的颤抖。

说不清原因。每当他感到心痛的时候，他的无名指也会感到刺痛。仿佛那儿连接着他的心似的。

少年于是知道他还是有些难过。

他从来不喜欢与人正面对抗。因为无论对方是谁，无论是怎样愚昧恶劣的角色，伤害他人时，自己总会受到同样的伤害。伤害源于人心的共性。因此他总是选择退让。他是一个没有记忆的少年。也许他一直在因此而自卑吧。外表的温和只是他自我保护的方式。

但为什么会对她发火呢？

胖剑猿轻轻的拉了李维一把，示意他跟它走。他微笑着向它点了点头。笑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面孔有些僵硬。

刚刚给艾拉的笑容也有些勉强吧？

温泉和沼泽地在恰好相反的方向。

为什么？为什么呢。

……

“李维！”

普雷特的声音把少年从纷扰的思绪中惊醒。铁匠一巴掌拍在李维背上，险些把他拍倒。

“看你这一身烂泥的模样，应该是吃到了吧？”铁匠师兄笑着问他。

“嗯……。嗯？吃到？吃到什么？”

“妖力果啊。长在泥里的，像大个的仙人球！”普雷特用手比划着。

“你说那叫什么？”李维想起了那颗“白色”的蛋。

“果然！你可真有口福！那个可不是普通的东西！”普雷特留着口水说。

“妖力果？为什么叫这种名字？吃了它会怎么样呢？”李维着急的问道。

“这个嘛……说来话长。”普雷特摸着下巴作思索状。

“简单的说，妖力果是驯兽师的秘宝！”

“驯兽师的……果然是猴子吃的啊。”李维叹了口气。

“不止是剑猿哦。除了魔法豹那样的纯粹肉食动物，对多数魔宠都可以使用。具体的效果是提升魔宠的攻击性！因此才被叫做妖力果！”

“吃了，力气会变大？”

“不会！但最初人们以为会。实际上妖力果只是刺激了魔宠的神经，使它们变得激动而暴躁罢了。妖力果的实际效用是佛卢斯史上最伟大的沃德术士达·凯尔巴发现的。他是个实验狂人，危险得很。无论有什么难解的问题，他都试图以实验途径解决。由于凯尔巴的实验室频繁发生爆炸，坎瑟斯城的居民们不堪其扰，纷纷移居到附近的魔法要塞亚兰亚，坎瑟斯就那样荒废了。真奇怪，他是怎样从那一百次大爆炸里活下来的呢……”

“闲话少说！”

“嗯。达·凯尔巴为了证实妖力果的实际效用，决定大计量服用妖力果，用自己的身体来感受它的作用！他先是服用了几颗妖力果，效果并不明显。于是凯尔巴便一直吃，一直吃。终于发生了可怕的事！”

“什么？什么可怕的，事？！”

“大爆炸！坎瑟斯的最后一次大爆炸。巨大的雷云风暴把整座城市包裹其中。那也是大陆历史上有记载的最强的一次雷云风暴。哦，关于雷云风暴这个魔法，我想做一下说明。你知道神之五芒星的魔法体系吧？艾拉小姐应该给你讲过这一课。大略的讲，涅尔森魔法是辅助与防御系的魔法，也就是通常所说的白魔法；奥德魔法虽然分成三类，冰魔法，空间魔法和幻象魔法，实际上这三者都是战术性法术。楚奥斯是攻击系的魔法，火焰、爆裂等黑魔法多属于楚奥斯；代森是召唤系的主要魔法，也是攻击系的，但与楚奥斯相比，代森魔法属慢热型。楚奥斯魔法倾向于在瞬间爆发出强大的破坏力，一下子摧毁敌人。但这种爆发也使得楚奥斯魔法欠缺持久力。而代森则像建造围墙。起初显得毫无威胁性，一旦围墙建造完成，敌人也就再无退路了；最后是沃德，这个比较复杂，如果非要给沃德魔法定性的话，只能说是运用自然力量的魔法。没有一种魔法体系是万能的，不，应该说每个魔法体系都有极大的优点和破绽。非常遗憾，同时运用三种以上的神力完全不可能，因为必然会出现对位神。但是，同时运用两种处于邻位的神力却完全可以。事实上，这种利用复合神力的施法方式，正是沃德术士们经常使用的方法。”

“我要考考你，李维小弟。沃德的邻位神是？”

“创造和，混乱吧？”李维想了一下答道。

“答的不错。正是涅尔森与楚奥斯。刚刚提过了，沃德是借用自然力量的魔法。既然是借用，当然也可以借用其它主神的力量。自然之神又称和谐之神，是一位相当温和的神呢。沃德能借用的神力自然就是涅尔森和楚奥斯。”

“最主要的召唤术都来自代森魔法体系，通灵召唤，异界召唤等。涅尔森也有一种召唤，召唤圣灵骑士。沃德的召唤术虽不比代森，却也能独当一面。举例来说，有召唤剑猿，集群召唤剑猿，召唤独角兽等等。可是李维，你注意到没有，召唤剑猿和召唤独角兽虽都属于沃德魔法，其性质却大不一样。”

“借用不同的神力吗？”李维一语中的。

“正确！真是个好学生！剑猿与独角兽都是沃德生物，却有着不同的倾向性。剑猿倾向于混沌，而独角兽倾向于生命！类似的，魔法豹也倾向于生命，而卡拉鸟则是纯粹的沃德生物！也就是说，沃德生物有三种类型！相对应的，沃德魔法也划分为三大类！沃德－涅尔森魔法，代表魔法，再生术；沃德魔法，代表魔法，文德罗亚；沃德－楚奥斯魔法，风刃啦雷击啦都是……”

“那么，雷云风暴是？”

“沃德－楚奥斯魔法！差不多是‘混乱神罚’之外最强的攻击魔法了！”

“天啊！吃多了那种果子会引发雷云风暴！”李维顿时感到胃里面开始上下翻腾。

“啊？你是如何得出如此谬论的？！”

“你说的嘛。达·凯尔巴一直吃，一直吃，后来引发了雷云风暴。”

“傻瓜！雷云风暴当然是达·凯尔巴施展的。他醉了嘛。他吃了太多的妖力果，酩酊大醉！”

“那妖力果的作用是？”

“跟酒一样。”普雷特舔了舔嘴唇：“对人类来说。”

“跟酒一样吗。”李维慢慢的重复道。他忽然想到可一种可能性。

“对不起。我要去沼泽地一趟。”李维摆摆手，飞快的向沼泽地跑去。胖剑猿“叽叽”叫着跟在后面。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望着李维的背影，普雷特摇了摇头。“年纪不大却是个酒鬼！”

李维再次来到了剑猿们的沼泽果园。那儿一片寂静，一个人、猴子也没有。李维在泥潭里趟过时留下的几道弯弯曲曲的痕迹已经差不多消失。那条“泥道”正对的一棵妖力果树上的果实被采了个干净，原本被果子撑起的数十个小球都瘪了下去，变成难看的皱褶。

他呆呆的在泥潭边站了片刻，任凭恼怒的胖剑猿“叽叽”的吵闹。

“哈。我真是个傻瓜。怎么可能嘛。”他笑了一声，觉得嗓子里很干。他不服输的发出一连串干笑，手舞足蹈的跟着胖剑猿离开了果园。

猴子的温泉舒服得远超想象。李维在温泉里泡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觉得自己忘记了所有的不快。比尔、奥马和格斯拉先后来到了温泉。格斯拉似乎很忙，飞快的洗了澡，换上大号鹿皮裙离开了李维他们。剩下的几个一时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没过多久，格斯拉又回来了。

“比尔比尔！”格斯拉兴奋异常的大喊道：“你说的没错。猴子当然是混浴的，但不知怎地，这儿果然有两处温泉！像分了男女浴间似的！在那边的环形树林中央还有一个温泉！”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那么，那边的温泉是谁在用呢？”

奥马和李维同时竖起了耳朵。

“猴子！”

几个人都叹了口气。叹气的声音有大有小。

“还有——”

“少卖关子了！”好几块石头一起飞向格斯拉。

“里尔斯的医生小姐！”

“你怎么知道是艾拉？莫非你……”

“看到了？！”比尔和奥马一唱一和的问道。

“真遗憾啊。连头发都没见着。我虽然欠了一屁股债，可这条贱命还是很值钱的，有好几个盟争抢呢。不能为愚蠢的冲动丧命！”

“说这么夸张干什么？掩饰自己的胆小吗？既然连头发丝都没看到，你又如何确定是艾拉的？说不定，那儿只有猴子那！”比尔使用了激将法。

“当然是艾拉小姐！那儿有两个圣灵武士来回巡逻呢。嗯，不过小殿下可能也在。这点我不确定。”

“圣灵武士！”比尔倒抽了一口凉气。“在看澡堂！”

“圣灵武士是什么？”奥马问道。

比尔为他做了解释。士兵脸上的表情马上转为惊讶。

“拉拉也在那儿吗？”李维自言自语道。

“有可能——”

格斯拉话还没有说完，拉拉的两位保镖，比尔和奥马已经凶神恶煞张牙舞爪的扑向了李维。一凑得近了，三人的块头马上形成鲜明对比。

“你在想什么？！”两个王室保镖呲牙咧嘴的说。

“没想什么。倒是你们俩，在想什么？”李维反击道。

“保护殿下安全是我职责所在！”奥马大义凛然的说道。

“那你脸红什么！大——言不惭！”

“大？什么大？谁的比较大？”格斯拉没听清楚李维的话，问道。

比尔和奥马立刻扑向格斯拉，把他拖进温泉痛打一顿。顿时水花四溅，热闹非凡。李维趁乱溜出了温泉。

“我想，还是医生的大一点。虽然她看起来很瘦……”少年自言自语道，披上鹿皮打算尽快猴子浴堂。

“大家都在啊！”普雷特迎面走来。“他们在干什么？”

“啊。讨论谁大谁小的问题。”李维隐讳的答道。

“这只有李维知道。”普雷特说。

“为什么？”正在打架的三个停下手来，齐声问道。

“因为他都摸过了。”

“……”

“……”

“……”

一片沉默。

李维心中暗叫不好，连忙默念召唤骷髅的咒文，召出几具炮灰后，闪电般的逃离了猴子浴堂。

等他回到帐篷时，发现猴子们已经把宴会准备得差不多了。正有许多魔法生物从看林人之家的大门处鱼贯而来。除了魔法豹族群，卡拉鸟也有到访。一只独角兽在林地入口处徘徊不去。一边冲着流口水的豹子们放出鄙夷的目光，一边使劲的嗅着飘溢在空气中的食物香味。

这只独角兽最终顶住了诱惑，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李维大致看了一下，宴会里的菜式大多见过。连日饱食后已经不大能引起他的兴趣。看来铁匠的厨艺终究有限。倒是摆在烤全鹿、烤全羊、烤全猪四周的新鲜水果引起了他的注意。很多水果都是第一次见到。可惜，这些猴子似乎根本没想动这些水果，花样很多，量却少的可怜，只是五花八门的摆在肉食边上作装饰。唯一例外的是香蕉，多得有些烦人。

李维向四周看了看，刚好瞧见长眉指挥着两个小剑猿，——就是带他和拉拉去采妖力果的那两只，——抬着一只大包裹走了过来。那个包裹实际上是一条中等薄厚的毛毯，毛毯角上居然绣着艾斯缇碧——佛卢斯王室的纹章。看来猴子们抢劫的对象无所不包啊。

两个小猴子走过李维面前时冲他挤了挤眼。包袱打开，果然是一包妖力果。妖力果被放在族长身边的位置，显然在果子中地位十分尊贵。李维大略的数了一下，有三十几个。他回忆了一下，采光一棵妖力果树大概能得到二十几个果子。

李维也冲两个小猴挤了挤眼：“你们俩偷吃了不少吧？”

黄昏将至。一只剑猿站在帐篷上面，吹响了军号。那军号上镶了数十粒闪闪发光的宝石，显然价值不菲。

在场的剑猿们稀稀拉拉的鼓掌。号手听了十分得意，便吹了一段不伦不类的龙翼小调，很快被香蕉炸弹打下了台。

三铁匠和奥马先后回到了宴会场。

艾拉听到了风在号角上的宝石摩擦发出的声音，衣冠不整的从半空中飘了过来。

李维迅速的拿起一只椰子把艾拉击落，把她夹进了帐篷。

可能是在温泉里泡得太久的缘故，她的身子烫得厉害，热气直冲李维的口鼻。只这么几步路，李维头上竟然沁出了几滴汗水。

“干什么！”艾拉伸出一只光溜溜的手臂到李维眼前。他吓了一跳，但艾拉却只是帮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李维抓住艾拉的手臂往下压：“跑光了，小姐！这可不只有猴子！”

“呀——”艾拉连忙护住胸。

“猴子的皮裙本来就够简陋，也不知道注意点！”李维批评道。

艾拉的脸飞快的转红，变成了一只热气腾腾的大柿子。李维似乎能嗅到一股甜腻的、一点也不清新，还有点闷的柿子香味。

“快滚出去！”

“是——”

“你的债务上要加一百个金币哦。”

“啊？为啥？”

“这已经是最低价位了！”

“少廉寡耻！这种话也说得出来？你到底是不是个女人呀！”

“反正也亏了，不如捞点实际补偿！”艾拉理直气壮的说，同时丢过来一只鞋子。

李维召唤出一只骷髅挡住了鞋子，轻灵的跳出了帐篷。

帐篷外，宴会居然已经开场。天空刚刚有一丝浅红，晚饭时间显然没到。长眉张大嘴巴“叽叽”的叫着，似乎想提醒客人们注意形象。叫了一会，没什么效果。

长眉觉得这样太吃亏，也开始冲进菜盘与客人们争食。

李维找了找同伴，却一个也没找到。定睛又看，原来铁匠和奥马跟没家教的动物们混在一起，被轻易同化了。

李维叹了口气，看准了一盘没人要的果子，打算冲过去拿走。他刚刚起步，却有一大团柔软湿滑的物件撞进怀中，把他一下子撞倒了。

本来已经泡得很迷糊的李维，这下被撞得双眼发黑，差点失去知觉。那东西重重的压在他身上，压得他透不过气来。恍惚之间，闻到一股浓烈的酒臭。

“太沉啦！”李维大声抱怨道。

“讨厌！”一个熟悉的、玻璃钟般的清亮声音叫道：“人家不怎么重的！”

“拉拉？你？”

李维挣扎着撑起半身。果然，艾索米亚的小公主正趴在自己怀里，努力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她双颊殷红，眼神迷离，显然醉的不轻。

他一下子明白了一切。她原来还是吃了妖力果。宴会上的妖力果是剑猿们又采回来的，所以才会那么迟上席。

“李维。我跟你说哦……”

“先起来再说吧，拉拉。”

“好的！”女孩用力的点了点头，想要坐起来。但她醉得深了，手臂使不上劲，反而一下子卧在李维身上。

毛茸茸的鹿皮贴着他的胸膛。他很快感觉到那儿有两团小小的火焰在燃烧，滚烫滚烫，热得他喘不上气来。这温柔的压力令他窒息。

李维的心跳在一瞬间增大了数倍。仿佛在烈日如焚的沙漠里旅行了数十日，正干渴难耐时，眼前出现一眼清泉般，焦躁和渴望同时冲上脑门，几乎无法忍耐。

“对不起。对不起。”女孩不住的跟他道歉。

“没、没关系的，拉拉。我扶你起来。”

“不是这个对不起啦。”女孩用一双水晶般晶莹剔透，同时又充满静谧的神秘感的眼睛看着李维说。

他一时感到有种莫名的恐惧。好像自己会被那双眼睛吸进去似的。

“李维，那些可怕的泥浆果，我都吃掉了哦。所以，所以……”

“我都知道了。我不怪你，拉拉。我还是先扶你起来吧……”

“不要讨厌我好吗？”女孩死盯着李维的眼睛认真的说。

“我当然不讨厌你。我怎么会讨厌你呢拉拉。还是……”

“不要讨厌我好吗？”她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似的，又重复了一次。

“不讨厌！一点也不讨厌！”少年使劲的摇头。

“不要讨厌我好吗？”

“……当然不会讨厌你啊。泥浆果的事我没有放在心上啊……”

“不要讨厌我好吗？”

“不要讨厌我好吗？”

……

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拉拉！拉拉！拉拉？”

……

“搞什么嘛，已经睡着了啊。”

李维轻轻的抱了她一下，——这样他才好坐起身来。拉拉的发丝抚过少年的脸，有些痒，那感觉像是夜在转动秒针的声音。他抱着她坐了起来，大树的缝隙间，红色的天上一轮淡淡的白月亮正对着他俩。

***

“我一点都不讨厌你。一点也不。傻瓜。”

水晶的幻想曲 迷幻之森18我们的审美观

第二天一早，多数剑猿还在梦乡里回味着妖力果的味道时，铁匠一伙已经重新踏上了旅程。除了艾拉和普雷特，一行人无不是睡眼惺忪的模样。此刻，这伙人都已换上了鹿皮裙，形象一个个变得非常大自然。

现在他们有了一个向导，年富力强的魔法豹黑月。经过昨日惨烈异常的会餐，豹子们纷纷倒下，有的是在争食过程中受了轻伤，更多的是撑得走不动路。黑月是豹族里唯一还有行动能力的。它被银爪指派为铁匠一行的向导，不得不在会餐中保留了实力。此刻，黑月慢吞吞的走在队伍的最前，打着饱嗝，滚圆的肚子不时拖到地面上。

艾索米亚的小公主仍未从宿醉中醒过来。女孩抓着黑月的尾巴，闭着眼睛，摇摇晃晃的走在队伍第二位。为了消除酒气，她嘴里咬着一片绿色的薄荷叶，不停的咀嚼。

李维虽然同样十分困倦，哈欠连连，却强自打起精神，紧紧跟着拉拉，以便在她摔跟头时能扶她一下。

艾拉则噘起小嘴，满脸不爽的跟在李维后面。两道尖锐的目光在李维光着的脊背上划来划去，画出一条条吐着毒信的眼镜蛇。

拉拉还不太清醒，——昨夜不知被哪个别有用心的灌下了许多妖力果，吃得大醉。她这做姐姐的得看着她别被哪只豺狼占了便宜去。况且那少女即使清醒，也是个小迷糊。姐姐的工作忙着呢。

盯了一个小时之久，那双眼放出贪婪红光的小色狼却没有举动。艾拉手里的树条没有用武之地，感到非常不爽。她把视线移向拉拉，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

原来，鹿皮裙虽然也分“男女”，穿在人类身上效果却大不一样。由于剑猿的体格所限，鹿皮裙的号码和样式当然也受到限制。李维的倒还可以，最大号的鹿皮裙穿在三铁匠和奥马那样的巨汉身上也像块兜裆布。而拉拉那件就更糟了，完全不合身。和她身高相仿的剑猿宽度是她的两倍。女孩只是把鹿皮裙粗略的套在上身上，像披着一张毛毯。肩带的宽度远远超拉拉的小肩膀的宽度，向两侧伸出半尺，看起来倒有几分像骑士的护肩。那裙子随时可能从女孩身上脱落！而裙子里面……

李维这狡诈的家伙，一定在等待那一刻吧？

即使裙子没掉，看着拉拉的小屁股在毛毯里扭来扭去的，也一定令他很兴奋吧？

艾拉丰富的想象力全力开动。

她却丝毫也没想到自己也同样穿着不合体的鹿皮裙。

可怜的奥马走在艾拉身后，用巨大的身躯充当艾拉的披风。对老实的士兵来说，聪明绝顶、风华绝代的医生小姐是他既敬且怕的人，生怕她在人前丢丑。而且，一想到自己和李维他们昨天在猴子浴堂里所说的那些不大体面的话，他就越发觉得对不起艾拉。可奥马也是个壮年男子，对他来说，小姐婀娜多姿曼妙诱人的后背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吸引力。更兼之，由于两人的身高相差甚远，只要奥马一低头，就能从艾拉后背松松垮垮的鹿皮里看进去。他只是看了半眼，全身血液就迅速逆行，充满了大脑，再集中至眼球。奥马以一个骑士的钢铁信念控制着自己，拼命目视前方。这场天人交战可真够奥马受的。虽说“人定胜天”，可付出的代价也着实不小。滚烫的静脉血不住流下，染红了鹿皮裙。

艾拉越想越生气，一树条抽在李维背上。

李维惨叫一声：“你干啥？！”

“色狼！你在意淫吧？我最恨yy！抽死你！抽死你！”

李维手忙脚乱的挡下艾拉的攻击，大声提醒她：“医生！你的裙子！注意你的裙子！”

不幸的事还是发生了。鹿皮裙肩带从艾拉光溜溜的肩膀上滑落，整条裙子迅速……

“呀——”艾拉惊叫着蹲下身子。

意志坚定、重视荣誉胜过生命的骑士奥马当场阵亡，无力的倒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凄艳的血雾，犹如盛开了一朵红花。那代表战士的骄傲！

两个一直在异界守护着艾拉的巨大的圣灵武士凭空出现，放射出神圣的白光。色欲正是世人的原罪！

净化！净化！

“啊？李维！你这胆大包天的色狼！竟敢扯下艾拉姐的裙子！”拉拉一眨眼就清醒过来，加入战团。

圣灵武士的光剑在寒冰风暴和雷云的怒涛中起起落落。骷髅兵化成的紫色尘粉漫天飞扬。

“年轻真好！”普雷特对两个同样步入中年的师弟说。

另外两个铁匠用鼾声回答了师兄的感慨。

“走着也能睡着？你们是马吗？”

……

铁匠一伙跟随着魔法豹黑月在迷幻之森东部林带中缓慢前进。自他们从看林人之家出发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但时间仿佛停顿了似的。朝雾一点也没有散去的模样。抬眼望去，天空中一片灰白色的低云，看不见太阳。

艾瑞拉历537年即将过去。今天是满月的日子，也是艾索米亚的第四十一个盟约之日。即使在这片隔绝于世的魔法森林深处，这一天对李维有着难以述说的奇妙预感。然而他并不知那预感的确切含义。

一行人犹如身在梦境。每一步都是踏在更深的虚幻当中。

“这是要去哪里呢？”李维低语道。

黑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豹子的神情肃穆，全身散发出圣洁的白色光雾。

不知怎的，几个人忽然心中都有一种预感，迷幻之森的旅程就要走到尽头了。

周围的雾更浓了。旅行者们被云气所围裹。并不是湿润阴冷的冬季的水雾，而是温暖的沃德神的光芒。整个世界一片宁静。却有若有若无的歌声在他们脑海中回响。风、水和大地的精灵以光的形式在空气中穿梭，汇成绿色的流，一直飞向无限遥远的所在。

“这是哪儿？我们这是在哪儿？”李维问道。

他还没有开口，声音已经传到所有人脑海中。所以他的话听来像重复了一次。

“沃德神的降临神域。也就是沃德阵里面。”普雷特用心声答道。

“降临神域？”

“是的。在这个世界上存在天然的结阵。不，这不是人为的结阵。应该说我们现在是处在神域当中了。”

“不是在迷幻之森里吗？”奥马疑惑的问道。

“当然，——如果你非要这样说的话。”这次回答的是艾拉，“从某个意义上讲，不同次元的空间是重叠的。我们总是同时存在于无数个空间之中。只不过对大多数空间来说，我们的存在形式只是空气，尘埃，光，或者更为微小的粒子。”

“降临神域的意思……难道不是借用神力吗？”李维想了一会问道。

“本质上说，是改变部分空间的次元级数，制造非整数次元的过度性空间。”艾拉答道。

这下所有人都一脸的茫然。连普雷特也陷入了深思。

“也难怪，这些是只有主神的完全印可者才能领会的知识呢，对现在的你来说太过艰深了一点。好吧，我想我不该错过了这个机会。我们所使用的魔法，归根结底，是利用重叠空间的相互作用。我们在所在空间的任意行为，都会在其它空间投下倒影。呼出一口空气，在其它次元的空间可能会变成一次涨潮。点燃一把火焰，在其它世界可能会化为一场冷雨。”

“因为空间是重叠的吗？”

“可以这样讲。但本因在于物质的存在形式。物质的本质并不是物质。物质是一种能量，是能量的存在形式。”

众人沉默良久，仔细品味着艾拉的话。唯有黑月静静伫立，如俯视众生的沃德般神圣。

本身即是沃德生命体的魔法豹，对空间的理解原比人类深刻。

“呼出一口空气，变成一次涨潮……天啊！”奥马忽然说，“那么我打一个喷嚏，其它世界岂不是要发生海啸了吗？”

李维他们都疑惑的看着艾拉。

“哈哈。你的思路还真敏捷，看不出来啊奥马。说的没错！每一次呼吸都是魔法！但世上物质的运行远不止如此！花朵绽放，树木枯萎，每一次日升，每一次月落，世上的一切全是魔法！”

“那样的话，大多数空间在世界的第一天就毁灭了嘛。”李维说。

“李维。”艾拉别有深意的望了他一眼：“魔法是存在的。你心中有，我心中有。但问题在于，我的魔法，该怎样传达给你呢。”

“传达才是问题吗？”

“艾拉小姐的意思，应该是指能量如何突破次元空间的界限，到达其它世界，再回馈给史密斯莱尔姆。”普雷特一字一句的说道。

“突破界限的，方法？”

“是的。只有超越。在一切次元都永恒不变的东西，才能超越界限，到达一切空间。而什么是永恒不变的？唯有规则。创造，秩序，毁灭，混沌，和谐。唯有这些超越一切，永恒不灭。永恒不灭，是以为神。”

艾拉的声音像注满了星光的力量在黑暗中闪烁的坚冰般，在众人脑海中闪亮。

李维他们都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但如何借助神力？你们一定在想这个问题。借助神力的方法只有一种。无论战士还是魔法师，方法都是一样的。那即是信仰。对一种世界规则的信仰越纯粹，人的本质也就越接近于主神，就越能超越物质的界限。在古艾瑞拉的世界哲学中，把世间万物对一种规则的信仰分成二十五个等级。上至全知全能的五位至高神，下至无知无觉的草木。世上的一切，都有他的级数。”

艾拉话音未落，四周的空间忽然开始发生变化。无数个水泡似的球形晶体从空气隐现出来，放出淡绿色的光泽。看不见的风精唱着奇异的歌曲，歌声忽远忽近，有时仿佛就在耳边，有时却在天空的尽头、大地的深处，只能凭听觉的惯性感应到。白雾越来越浓，远处的草木隐没在雾里。雾在土地表面凝结成一层软软的流体，众人感觉像走在结块的黄油上面一样。

李维盯着身边的一块绿色晶体看了一会，球心处有一团浅黄色的絮状物，有节律的一伸一缩，好似一颗跳动的心脏。

“好了，主人回来了。”艾拉说。

“主人？”奥马问道。

“守护者。迷幻之森的守护者，树木之祖。”回答的是普雷特，“每一座从艾索米亚冰川时代幸存过来的森林都是由一棵树形成的。受到沃德神祝福的树。它把冰川时代前的植物物种记在树之结晶里，等冰河过去，再从结晶中提取记忆，变成树种。有时它的记忆会出现错误，这样新的物种就会形成。树祖就是原始森林的创造者，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说它是半神也不为过。”

“这些绿球就是树祖的记忆？”李维问道。

“可以吃吗？”拉拉加了一句。在她身边的结晶里有一颗血红的果子，看起来十分诱人。

“不能吃不能吃！”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他们头顶处传来，显然为拉拉的想法吃了一惊。

李维抬头向上望，头上是一片厚重的白色浓雾。但他视力所及处的白雾迅速向四围褪去，仿佛怕被视线的热度灼烧一般，很快就形成了一眼几十米深的深井。井口上露出一片翠绿的枝叶。原来他们正在一片巨大的树冠下行走。

“可惜！”拉拉把一根手指伸进嘴里。

再向前看，一颗直径将近两米的巨大水晶悄然出现在众人面前，水晶中央是一片叶子形的沃德纹章，纹章四周有一圈圈的环形纹路，看起来像树的年轮。只是如果真是年轮，那么这棵树的树龄怕已经有数万年了。

迷幻之森东部林带的守护者恩特以灵魂结晶的状态出现在铁匠一伙面前。在沃德神的神域当中，他们才能亲眼看到树木的灵魂结晶。这也是树妖一族自我保护的方式。

“沃德的容光与树木同在。”普雷特说。“你好，迷幻之森的祖先。我们是来自艾索米亚的旅行者，想要到龙翼之国去。我们……”

“叫我恩特吧，沃德的子民。你们的事我已经从风的女儿那里听说。”老树妖恩特说。“不过我不是迷幻之森的祖先。我是它的一半祖先。我和达拉玛共同守护着迷幻之森的记忆，在冰川时代之前，这块林地被叫做菲洛尼，在矮人语里的意思是三次重生。”

“三次重生？”普雷特重复道。“我从佛卢斯古代典籍中看到过这个名字。但它是什么意思呢？”

“这块森林之前被陨星、海啸、冰川各毁灭了一次，这已经是它的第三次重生了……”难得有人问起，恩特立刻兴致勃勃、没完没了的讲起了迷幻之森的历史，把本来要说的事抛在脑后。

这是它五百多年中第一次与人类交流。老恩特一时有说不完的话

众人对老树妖的话兴趣缺缺，而恩特说话的速度又非常缓慢，除了最初的一句“不能吃”说的挺快之外，讲一句话差不多要半分钟。过不多久，只剩下普雷特毕恭毕敬的听着，不时提个问题，剩下的人都开始分析树之结晶里的植物。

“艾拉姐，你看这个好好吃的样子哦！”

“嗯！”艾拉微笑。

“这个也是！”

“是的吧。”

“这个像是苹果和香蕉的结合体耶！味道像香蕉多一点比较好！”

“哈。”艾拉有气无力的敷衍道。

“说起来，这里的都是独一无二的植物啊。”李维若有所思。

这句话一下就勾起了艾拉的兴致：“对啊，如果拿到黑市上……”

“……冰川时代过后，我和达拉玛分开行动，开始重生森林。糟糕的是，我们把树之结晶弄混了，我拿到了达拉玛的一部分结晶，而他也拿了我的一部分结晶。因此结晶的解读出了一些错误，时常会产生一些莫名其妙的树种……”

“可它还没有完全成熟呢。离开了迷幻之森可能会自己枯萎。”李维试着用手指触碰树之结晶，结果手指一下子就伸了进去。从结晶体的手感来看，倒很像一个温润的水球。

“不要紧。”比尔凑了过来：“我分析了这些树之结晶的成分，从神性上来说，很接近于五芒星石里的沃德石。虽然还不是很清楚它的结构，不过我可以试试。”

“你有沃德石吗？”

“当然。”比尔拍了拍身上的大布袋。“我们试试吧。”

“慢着，这样做实在太……”士兵奥马皱着眉头插嘴道。

“的确有点冒险。”艾拉打断了奥马的话：“这既然是树妖的记忆结晶，和树妖的灵魂有某种联系也说不定。”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奥马一下子垂下了脑袋。

“这个好办！我的‘粘土’虽然只是魔神器，却能够隔断降临神域！只要用‘粘土’做成包袱……”一直翘着耳朵听的格斯拉也发了话。

“可我们还在迷幻之森里面呢。这样做不太好吧？”奥马旁敲侧击的说。

“如果一定要做。”李维眨着天真无邪的眼睛道：“可以利用剑猿部落造成混乱嘛。猴子们天不怕地不怕，我看那个恩特也管不了它们。”

奥马差点噎住。李维这小子看似纯洁，每次最毒的都是他。

“好。我这就开始打包！”比尔急道。

“不急。先看看恩特的情况。”艾拉的心思就要细密得多。“先把我们留在迷幻之森的时间延长几天，做好准备工作。而且，还不知道咪咪的意思呢。凭我们自己可找不到这儿来。”

“贿赂它还不容易？我还有几道拿手的荤菜没出手呢！”格斯拉乐呵呵的说，一张黑脸透出兴奋的红色，变得更加丑陋。

几个你一嘴、我一嘴，讨论得热火朝天，一个盗窃珍贵树种的计划迅速成形。

黄橙橙的金币光芒开始在艾拉、李维和格斯拉的脑海里闪亮。

说不定可以还清债务了！

说不定能算还点儿债！

可以放更多的高利贷出去！

三个嗜财如命的家伙想。

说不定能靠这些结晶打造出附加沃德魔法的武器！这样就可以压倒普雷特了！比尔想，不由自主的看了看普雷特，发出一阵阴笑。后者仍然与恩特的热烈交流中，丝毫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没有道德准则的吗？奥马悲哀的看着几个同伴。

他们都在笑，艾拉的圣洁，李维的纯真，格斯拉的穷酸，比尔的委琐，种种笑容不堪入目。

奥马无奈的把头转向另外一侧。

然后他看到了更加可怕的事：艾索米亚的小公主终于受不住诱惑，把整只小手伸进一个结晶球中，想取出里面的果子。那果子状如西瓜，颜色却是淡黄，表面还有一条条浅褐色的条纹。

“天啊，殿下！你不能吃！说不定有毒！请让属下试先！”奥马冲上去制止拉拉道。

“我不吃别人咬过的东西！”拉拉生气的说，“而且这儿所有的食物都只有一份，你怎么试？”

拉拉一转头，柔声说道，“李维，你过来！”

“……剑猿，剑猿。真是让人头痛啊！”这时，老树妖一声长叹，暂时中断了长篇回忆。

铁匠一伙几乎同时发动瞬间移动，在恩特的灵魂水晶旁边围了一圈，恭恭敬敬的垂手而立。众人心怀鬼胎的偷眼看着灵魂水晶。

“说到哪儿来着？”沉默良久，恩特说。

……没人回答。

“算了。不说那些。人类来到迷幻之森的目的，不外乎两个，一是捕捉魔兽，一是妄图盗窃沃德的珍宝。你们的目的是哪个？”

“盗窃……”格斯拉还没说完，马上被比尔堵住了嘴。

“我们只是单纯的路过。”比尔笑嘻嘻的说道，“路过而已。我们是以甘达为目的地的艾索米亚冒险者。路上航船出了事故，误入迷幻之森。我们不会从这带走一只动物的。——除了食物。”

“甘达啊。”灵魂水晶叹道。“自从洛维尔离开菲洛尼，已经五百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洛维尔。不知怎地，李维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强大的奥德，代森魔法师洛维尔吗？”艾拉高声说道：“他到迷幻之森做什么？批量捕捉魔兽？”

“不。恰恰相反。洛维尔是来保护迷幻之森的动物们的。他留下了幻象之墙的魔法，以及一个传送魔法阵。他预言五百年后，会有一群以甘达为目的地的冒险者进入迷幻之森的里林地，他留下魔法阵就是为了那个时候。”

“魔法阵？在哪里？”

“就在我的灵魂水晶中。这座魔法阵是通向甘达的。”

“那一定是为我们准备的。”艾拉说。“既然如此，你快把它释放出来吧，恩特。还可以避免你很大的损失。”

恩特对“损失”充耳不闻：“魔法阵虽然通往甘达，但你们还没有证明你们就是预言中的冒险者。”

“那要如何证明？”

“那预言中的冒险队伍里，有一位纯洁美丽的少女。”

“哈哈！”比尔大笑：“别的没有，纯洁美丽的少女绝对不缺！”

奥马听了，会心的一笑，不由自主的看了看身旁的莱尔雷妮辛迪亚斯殿下。这一看不打紧，把奥马的脸都吓灰了。只见小公主满脸清纯，背着两手站在原地，一股淡绿色的果汁从嘴角处流了下来。他连忙横向移动，把她挡在背后。

“好酸！”拉拉小声抱怨道。

“快擦擦嘴，殿下！果汁流出来了。”

“嗯、好的、好的。谢谢提醒。这个真酸！比前面那些难吃多了！”

“由我来判断。”恩特回答道。

“好的。没问题。”普雷特道：“莱尔雷妮辛迪亚斯殿下！”

“什么事？”奥马一边说，一边帮拉拉擦了擦嘴角。

“选好了吗？”恩特说，“上前来，把手放在灵魂水晶上，与我建立直接的灵魂连接。我来判断她的灵魂是否纯洁。”

“去！摸那块水晶！殿下！”李维说道。

“去？有这样对一位公主讲话的吗？”比尔和奥马同时大叫。

“嘘——安静！”普雷特命令他们。

拉拉走上前去，用刚刚擦过嘴巴的那只小手按住了水晶。

他们静静的等了一会，谁也不敢讲话。

“不行！绝对不行！”恩特暴怒的大叫起来，声音响彻整个沃德神域。“她心里有黑暗的力量！”

拉拉连忙松开了手。铁匠一伙也都被吓懵了。

“这少女的心中有一团邪恶的阴影！充满了毁灭的欲望！那种邪恶会在满月的夜晚第一次展现！”恩特用阴惨惨的声音说。

“它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拉拉指着灵魂水晶道，少女刚刚被恩特吓了一跳，此刻嗓音颤抖，好像很生气。

“什么话？”普雷特好奇的问道。

灵魂连接是双方面的，恩特读到拉拉的灵魂时，拉拉也同样能够读到恩特的心声。

“它说，我可不是萝莉控！它这样说的！”

“萝莉控？什么萝莉控？”普雷特听了大奇，“艾拉小姐，你知道吗？这是不是古艾瑞拉语？”

“我也不知！可能是更早的语言吧。”

“总而言之！不行！这个少女不行！”被揭穿了老底儿的恩特气急败坏的大叫道。

“但美丽这一点总没有问题吧？”比尔诘问道。

“就是，就是！”奥马在一边帮腔。

老树妖的话诬蔑了他们心中的天使像，比尔和奥马都十分不忿！

“人类！年轻而浅薄的人类！你们才活了多久？对女性的美能有几分认识？”恩特轻蔑的冷笑。“对于一个女性，最重要的就是美丽！想当年……”

“哎？！”拉拉一声大叫，吓得老树妖闭了嘴。“女性最重要的不是心地善良吗？”

艾拉，李维，奥马，普雷特，比尔，格斯拉同时看了看拉拉，然后摇头。

“这话！这谬论是谁告诉你的，拉拉？”普雷特问道。

“是我的艾莉亚婶婶！婶婶说，比起外表的美丽，心灵的美好才是真正可贵的东西。”

众人再次摇头。

“荒唐！太荒唐了！”恩特也忍不住叫了起来。

“婶婶还说，一个心地险恶的人外貌再怎么美丽也没人会喜欢！”

“多么可笑的想法啊。”

“只有事不关己的人才这么说！心地善良的女矮人多了去了，怎么没见过人类和矮人的混血儿？”

众人都是一脸的不以为然，七嘴八舌的说道。

“看来，你们还真的有几分见识！”恩特对几个人类嘉许的说道。

“拉拉！”艾拉语重心长的说，“心地善良，那些又看不到，有什么用？”

“是吗是吗？”拉拉瞪大眼睛，少女被众人说得头大了一圈，“可我的婶婶还说……”

“拉拉，你的那位艾莉亚婶婶，长得是不是，嗯，我是说不怎么漂亮？”李维问道。

“好像是。和我的菲莉婶婶比起来是差一点。可是，艾莉亚婶婶她人真的好善良的！我很喜欢她！”奇www书Qisuu网com少女急急辩解道。

“原来如此！”

“我说呢！”

众人对这个答案都很满意。老恩特也松了口气。

“怎么这样！”拉拉不满的喊道。

艾拉把拉拉拉到一旁：“拉拉。你别难过。我跟你讲，人心是非常丑恶的……你的艾莉亚婶婶因为长得丑，所以就嫉妒你的菲莉婶婶，所以……”

经过一番辩论，不，是一番围攻后，老树妖和几个人类之间建立起些许的战斗友谊。

“总之，总而言之。你们不是预言中的冒险者。这个魔法阵不是为你们准备的。我也很遗憾。”

“慢着！我们还有底牌呢！说到美丽的少女，我们这还有一个！”普雷特不放弃任何一丝希望。“这个可是货真价实、完美无缺、真金足量、童叟无欺的绝代佳人！”

李维、奥马、比尔和格斯拉的脸色顿时变成了葱色。纷纷上来拉普雷特。

“算了吧。普雷特。别太执着。我们又不是非得坐那个魔法阵。大不了走到甘达去。权当是旅游！”

“是啊。我们可是丢够了丑了。这个恩特是个人物，它的话说不定会传到上苍那去呢。知道了下界有那么邪恶的存在，我们说不定要被天使追杀的。”

“别闹了！那个恩特会说出什么话来你不担心吗？”

“我是医生小姐的贴身仆人！这个世上没有比我更了解她的！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对她绝对有信心！这世上没有比她距离纯洁更遥远的了……”

“我不会放弃一切希望的！”普雷特一晃肩膀，甩开众人，“况且，你们想想，我们在迷幻之森做的这些好事，又跟猴子群、猫群结了盟，这个恩特无论怎样也想我们快点离开吧？说不定，说不定……艾拉小姐！艾拉小姐！”

“哎？”艾拉似笑非笑的看着众人。她的微笑完美极了，比万年冰峰顶端的一朵雪莲还要脱俗，一尘不染的清丽，举世无匹的清纯。

“什么事？”艾拉轻启红唇。

“把……手，手！把手放在灵魂水晶上！”普雷特结结巴巴的说。

其他人站在铁匠师兄背后，都露出准备慷慨赴死的神情。

“手吗？”艾拉向他们伸出小手，手心朝上。

天啊，这是怎样一只手啊。每一寸肌肤都诠释着光洁细嫩的含义，每一点指尖的嫣红都写着妩媚，每一条掌心的纹路都写着柔和。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如同春风般宁静轻柔，一点儿也不显招摇。

艾拉的手是自然的杰作。唯一的缺点是，她的手有些欠缺血色。但惟其如此，艾拉的手才脱离了幻境，变得如此真实，惹人爱怜。由怜生爱，由爱生怜。

即使从前还有所怀疑，在那一刻，艾拉向他们伸出娇弱的小手的那一刻，他们都确认艾拉是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过的最美丽的女孩。过去不曾有过，未来也不会再有。

他们一下子呆立当场，连想要做什么，为何来此都忘记了。

“要我出手的话……”艾拉冷冷的说道，抖了抖手腕，“每人五个金币。”

众人同时向后仰倒！同时，高高的浓雾之上传来一声闷雷，无数各式各样的叶子簌簌飘落。

恩特的灵魂水晶上竟隐隐出现了裂痕！

“我看，心地善良也十分重要！”普雷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第一个站了起来。

“对。如果是作情人，美貌自然是第一位，老婆还是性情温和的最好！”

“心灵的美会自然折射在外表上！相反，一个人如果过分邪恶、贪婪，即使是举世无双的美女，也会让人不敢接近！”

众人纷纷发表高论，前后的自相矛盾之处虽多，此刻也顾不上了。

“人类真是太贪婪了！太贪婪了！”恩特感慨的说道。

“你不能这样说！恩特！人与人是不同的，不能一概而论！不！她，她根本不是人类！只能说是人形生命体！”格斯拉想起自己的铁匠手册，不禁义愤填膺。

“这个价不能再减了！”艾拉坚决的说道。

“没人在跟你讲价！”几个愤怒的声音回答。

“难道你不要到甘达去的吗？居然跟同伴要钱！”

“我吗？我没关系！现在龙翼之国正在内乱，国王不在了，很多有仇的贵族互相攻击，争夺领地。此时穿越龙翼国，旅程上处处危险。这对李维来说刚好是个历练。而且，一想到那些在战乱中受苦的人们，我的心中就难以平静。一个人有了医术，也就有了救死扶伤的责任。我，我怎么能抛下那些伤者不管呢。”艾拉哀愁的说道。“是不是，李维？”

“啊……啊。”李维含糊的答道。

“她在威胁我们呢。”

“这条毒蛇！”

“算了！反正她也不行！这‘美丽纯洁的少女’要是指艾拉，世界就要毁灭了！”

“你们怎么能这么说！”艾拉怒道，“我怎么不纯洁了？还是说我不够美丽？”

“美丽跟纯洁成反比！”

“说的好！比尔！你现在讲话越来越有智慧了！”

“你也是啊，格斯拉！有感而发的总是精彩啊！”

“哈哈哈……”两个铁匠朗声大笑。

“好。”艾拉看着他俩，反而笑了，“那么我们打个赌好了。就赌恩特是否会认同我为‘美丽纯洁的少女’！”

“切！怎么可能！如果它真的瞎了眼，认为艾拉医生你心地纯洁的话，我比尔的在西博斯的铁匠铺就归你了！”比尔拍着胸脯，豪爽的说道。

“那我格斯拉就送上明年打造物品的一半！”格斯拉不甘人后。

“好！一言为定！不许反悔哦！”

“好！”

“当然！大丈夫说到做到！”

“那我就去摸灵魂水晶了喔？”

“去吧，快去！”

“慢着！”奥马大叫起来，“她还没下注呢！”

“对呀！”两个铁匠拍着脑门大叫起来，“险些又给她算计了！骗子！你压什么，狡猾的家伙？”

“不赌了！说我骗子，你们才是狡猾的骗子呢！我们走，李维！”艾拉一把抓住李维的右手，扭头就走。

“啊……啊。”李维含糊的答应着。

“把话说清楚，我们哪里狡猾了？”

“所谓赌局，赌注得让对方认可才行，不然那叫诈骗！你们的赌注根本是空头的！你，比尔，谁知道你在西博斯有没有铁匠铺？还有你格斯拉，我又不能整年盯着你，你打造了几件装备谁又知道？你完全可以说那些是去年打造的嘛。或者干脆一年不干活。你们这不是空头赌注是什么？居然，居然还骂我是骗子！”艾拉的眼圈都红了，楚楚可怜的样子，“骂一个女孩是骗子……”

“被发现了格斯拉。”

“是啊比尔。”

“大家！”奥马环视四周，满脸的钦佩：“大家都不笨嘛！这世界真广大！值得我学习的事情真多！”

普雷特拍了拍奥马的肩膀：“年轻人知道虚心好学就好。”

“那么，”恩特的声音又从半空中传来，“你究竟是否要试试呢，艾拉小姐？”

“也好。”艾拉一抹脸，换做一副坚强的模样：“那我就试试，证明我人品的纯洁性给你们看看！”

说着，艾拉步履沉稳的向灵魂水晶走去。从她裸露的肩胛上竟慢慢升起两道白光直冲天宇，仿佛天使的双翼。这使她看起来与降临尘世的天使毫无二致了。

当然，作为涅尔森完全印可者的艾拉，说是神使一点也不为过。

“人品！她能有什么人品？”

“就是、就是！”

比尔和格斯拉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一边指手画脚的说艾拉的坏话，一边心下却也有点不安。毕竟，那恩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两个臭味相投。艾拉的那些品行，在恩特看来就叫纯洁呢。

艾拉把纤纤玉手放在碧绿的灵魂水晶上。很快的，水晶上泛起了一层美丽的红光。

它看起来很兴奋。

“怎么样？”两个铁匠沉不住气，立刻问道。

“多温柔的手啊……”恩特口齿不清的回答，像是喝醉了酒。“决定了！这就是美丽纯洁的少女！”

两个铁匠如遭雷击，软软的倒了下去。

“这样也行？”比尔留下了遗言。

“奇怪！奇怪！”奥马不住的说，“难道‘纯洁’的意思是说忠于自我吗？艾拉小姐她倒是挺忠于她的贪念的。”

“看来恩特大人是真的很想赶我们走！”普雷特望着闪闪发光的灵魂水晶说。

李维没有说话。他在思索着奥马的话。他想奥马说的也可能是正确的。纯洁的意义是什么？善良、虔诚是纯洁吗？忠于自我是纯洁吗？真挚美好的感情是纯洁吗？

他发现他并不理解纯洁的定义。但是他觉得纯洁应该是指灵魂层面的东西。艾拉的贪婪大概达不到那个层面而被忽视掉了。

因为他觉得她确实是美丽而纯洁的少女。

如果不是呢？

恩特是无法在灵魂连接的情况下欺骗艾拉的。那么，可能树妖和艾拉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吧？也许它认同她的并不是纯洁。可不管怎样，奇∨書∨網这也只有它和艾拉两个才能知道了。

拉拉同样一句话都没讲。只是女孩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哀愁。她望了望灵魂水晶晶莹而热烈的光彩，看看身旁呆呆的李维，若有所思。

***

这美丽而剔透的灵魂波动啊。不会错了。你就是她。你果然来到了这里。艾黎亚妮斯殿下，好久不见。这五百年来我一直在等你。

少废话。洛维尔他究竟留下了什么？马上告诉我！

是。

水晶的幻想曲 插曲：树的记忆

白雾。整个世界被一片浓重的白雾所笼盖。连天空和大地也分辨不清。

在这片和谐之神的圣地中，空间已失去意义了。

李维独自站在恩特的沃德神域世界中，感受到不可抑止的孤独与不安。仿佛这白雾已经将他与现实世界彻底分离，他将无法超越它，重回到艾拉的身边。

少年不由得感到一阵恐惧。

“恩特——”李维高声叫道。声音像被白雾凝固了似的沉闷异常。白雾存在于整个空间的每个角落，甚至李维的身体里也有。他被锁在一间狭小到极限的房间中了。和谐之神无穷无尽的威压感倾泻而下，仿佛要把他强行溶于白雾之中似的。

“你在这里吗？”

李维等了一会儿，一直没有等到恩特的回音。然而他已没有信心继续向前走。他开始怀疑恩特已经离开了这里，或者自己还没有到达。毕竟黑月不在身边，他只是顺着记忆一路寻来的。在这个属于陌生神祗的空间中，他的空间感已经完全失去作用。

“恩特——”

李维又叫了一次。这次他几乎立刻就感觉到空间的波动。声音还是不能传得很远，然而却在白雾中引发了一波一波的震颤，一直传播到无限远。那情形像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一颗石子，溅起了一圈圈涟漪似的。这里的“涟漪”实际上是一种空间的扭曲，是李维的含有代森属性的念波造成的。

老树妖寻着李维的念波，以暴风般的速度穿越了无数异次元世界，一眨眼就出现在李维面前。不过这次来的却不是灵魂水晶，而是老树妖的精神体，一只半人半鹿的奇妙生物。它的上半身是男性精灵的模样，腰部以下却变成了鹿的躯干。它全身的皮肤都是翠绿色的，与灵魂水晶的色泽相差不多。

“你是……恩特吗？”李维迟疑着问道。这森林里奇异的生物多得很，他可没见过它们的全体。

但不管怎么说，看到它还是让李维安心了不少。

老树妖斜着眼睛看了李维一会，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怎么是个男的？为什么不是那两个女孩呢？你是叫李维吧。有什么事？快点讲，我还要启动魔法阵呢。若是错过了吸收满月魔力精华的时间，你们可就去不成甘达了！”老树妖一口气说道。讲话的速度比起有女孩在时快了不知多少倍。

“你好，恩特。”李维看到老树妖的样子，暗暗有点失望。他虽然不知道这半人半鹿是恩特的精神体，但他知道这不是灵魂水晶。想要直接与恩特建立灵魂连接，读取恩特的记忆怕是不行了。

“恩特大人！”老树妖不耐烦的纠正。

“是的，恩特大人。请问大人您的灵魂水晶呢？怎么没看到？”

“人类！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哦。为了节省大人您的宝贵时间，我看我还是同大人您建立灵魂连接，让您直接读取我的思维比较好。因为我想要问的事比较复杂……”

“大胆！”恩特勃然大怒，两只细长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你一个小小的人类怎么敢提出这种要求？灵魂连接？！太大胆了！如果不是看在艾拉小姐的面子上，我就立刻把你变成一根鼠尾草！”

“可是大人您不是和拉拉小殿下，还有医生进行灵魂连接了吗？”李维奇怪的问。

“白痴！你的脏手怎么能跟那两位相比？她们不是见识浅薄的人类！所谓美女，乃是诸神对史密斯莱尔姆的恩赐，乃是降临尘世的天使！美女在人间，如铁块中的精金，沙砾中的宝石！你一个男的怎么能跟两位风华绝代的小姐相提并论？”

“这——”

李维对老树妖的品性有了新的认识。只是不知道它一个树妖是如何建立起对人类女孩的审美观来，居然还挺正确。

“有什么事？快说！不然我就要走了！”恩特再次威胁道。

“是的大人。其实我想问一下您关于洛维尔的事。我对这位古代大魔法师的生平一直很有兴趣。记得您提过洛维尔在迷幻之森中建立了幻象之墙，又为我们留下了通往甘达的魔法阵。想必您和他之间一定有‘很深’的接触吧？”李维见恩特很不耐烦，便把来意和盘托出。

“我的一位朋友，龙翼之国的公主米亚梅小姐对洛维尔的故事也很喜欢，总是缠着我给她讲。恩特大人您想，我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对洛维尔的事又能知道多少？这才想到了大人您。求您千万别拒绝！一想到米亚梅殿下那落寞的眼眸，失望的神情，我这心里就难过得不得了！”李维忧心忡忡的说。

“米亚梅公主！”听到女孩的名字，老恩特的眼睛顿时一亮：“号称龙翼第一美女的米亚梅，乃是巨龙之友米阿雷的后裔！这个米阿雷的出身虽不高贵，在艾瑞拉不过是小小子爵，但龙翼一族大权在握，统治南方诸侯三百年之久，自然是代代得享温柔。说起来，这龙翼王室中美若天仙的王妃着实不少，十五级以上的就有十四位！一代代的下来，纵使米阿雷貌如剑猿，后代的相貌也必然不会不佳……”

一说到美女，老恩特滔滔不绝，把他在创造新物种的数万年岁月中积累的遗传学知识也套了进去。

“级别？”李维奇道，“恩特大人，您说，十五级以上的美女？”

“级别。哈哈！当然，级别！上至全知全能的五位至高神，下至无知无觉的草木。世上的一切，都有他的级数。美女作为沃德神与涅尔森神至高无上的造物，自然也要有级数才行！以人类的智慧来说，很难理解得了吧？”

“大人！”李维用满含崇敬之情的颤抖嗓音说道：“您的真知灼见真令小人佩服不已！以我一个普通人类浅薄的智慧，确实难以确切理解您的意思。但是，这里面包涵的无穷智慧还是能窥见十之一二。就这一点儿皮毛，也远远胜过我们人类几十代人思想与智慧的结晶了！这真是几万年鉴赏美女的经验之精华呀！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老恩特手捋胡须，哈哈大笑。“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跟着艾拉小姐在里尔斯贵族圈子里打混一年有余，李维的谄媚功夫自然不同凡响，要糊弄一棵植物再轻松不过了。

眼见老恩特的体温迅速升高，翠绿色的皮肤下隐隐透出一层兴奋的红色光晕，李维心中暗暗高兴。

“那么，小人斗胆请恩特大人……”

“叫我恩特好了，小李维。你们人类那一套繁文缛节真是麻烦得紧！这些仪礼放在美人身上，自是别有一番风味。可男人就……”

“是、是。恩特大人，噢，不对，恩特。你刚才说世上的美女都有级数。那么你见过的女孩，都有多少级的佳人呢？”

这与洛维尔是不相干的问题，但李维跟恩特聊着聊着，自然也对美女话题有了点兴趣。

其实他想问的人只有两个。

“唉。”恩特却叹了口气，一股绿色的淡淡水雾从他口中飘出：“说来惭愧。我虽然活了五万年，却是在最近的几千年中才找到生命的真谛，鉴赏美女。可是偏偏又被任命为守护者。因此，……唉，不提也罢。对了，小李维，你不是来问洛维尔的事吗。夜晚很快就要到了，魔月即将升起，所剩时间不多，能多给你讲一点

便好过一点吧。别让龙翼的小美人儿失望！女孩子哭最让人难过了。有时候让你恨不能把森林给烧了……”

“这个，也不至于哭吧……”李维小声说道。

“关于洛维尔你想知道些什么？”

“全部。全部的一切。”李维毫不犹豫的答道。他马上发现自己的愿望是如此强烈，强烈得让自己感到奇怪。

我为什么想要了解洛维尔呢。一个没有留下名字的救世主。一个创造了无数像龙暴陷阱那样邪恶的魔神机械的死灵法师。他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因为他给我和艾拉带来了危险吗？李维想。

他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又解释了一句：“呀，也不是什么都想知道。主要就是，我想知道他的为人。你看，他是个救世主来着……”

“第一句就错了。洛维尔可从来没想救世。他与斯达赛特拼上完全是因为艾黎亚妮斯啊。那个女孩，值得让人为她付出一切。因此艾黎亚妮斯才是救世主。”老恩特语气平淡的说道。

“那么是为了爱情牺牲喽？他这个人不错嘛！”

“嗯。洛维尔当然爱她。她那样的女孩子，谁能不爱怜呢。可洛维尔这家伙同时还另有一个伴侣，脚踏两只船……”

李维一时说不出话来。

“当然，洛维尔对此也深感愧疚。毕竟他爱艾黎亚妮斯公主比爱希米拉多一点。龙族肆虐之时，他之所以挺身而出，一半以上是为了愧疚的缘故，还有三分之一是为了让希米拉活下去，剩下的一小点儿是为了责任。你知道，洛维尔除了是死灵法师，也是秩序之神的完全印可者，守护秩序也算是他的职责。”

李维不禁联想起情侣之日。那受到无数祝福，在爱与悲哀的轮舞间闪亮数百年的日子，竟然是为了洛维尔成功把艾黎亚妮斯公主弄上手而订立的节日。李维一想到这个就气不大一处来。

“无耻。太无耻了。”

“你不能这样讲啊。爱情这东西，有时候真的身不由己！以我对人类爱情的理解来说，就是等价交换！一个女孩的级别越高，就越值得你为她付出！那楚奥斯的圣女希米拉毕竟也是个万中无一的美女啊！”恩特感慨的说。

“无耻。太无耻了。”李维斜眼看着老恩特说。

“哼哼。”老恩特似乎察觉了李维对它爱情观的鄙视，冷笑一声：“小李维，你可不要把话说得太死。你能担保自己不犯洛维尔那样的错误？我以沃德神使的名义预言，你肯定会体味到脚踏两只船的烦恼！”

“你这是诅咒吧？”

“预言。”恩特翻了翻白眼：“抛去目的不说，洛维尔还是做过不少好事的。他毕竟也是个奥德法师。而且他能力超卓，有些事除了他还真的没有别人能够做到。比如创造出幻象之墙这样顶级的奥德魔法。尽管他的目的不纯，迷幻之森的几个族群还是受益非浅的。”

“目的不纯？洛维尔不是为了保护动物们才把森林用墙环绕起来的吗？”

“当然不是。有了这些魔兽储备，对洛维尔来说，就等于多了一个能够供他利用的势力。他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提出帮助我和达拉玛守护迷幻之森。”

“保护？”李维脑海里浮现出剑猿们彪悍的形象和它们成堆的收藏：“剑猿、魔法豹还用得着保护？它们不出去抢劫就不错了。”

“你太高估我们了，小李维。你真的认为剑猿、魔法豹很强大吗？的确，剑猿的单体作战能力相当于高等级的战士，但它们十分缺乏组织。而且它们的魔法抵抗能力并没有魔法豹那样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剑猿是不会主动杀死对手的。战斗对它们来说，到击落对手的武器就结束了。这在战场上是致命的缺陷。而魔法豹，除了天生的魔法抗力之外，并没有拿得出的战斗技能，‘飞跃’只适合于逃跑。而且你知道，只要在陷阱上摆满好吃的烤肉，很轻松就能将魔法豹一网打尽。”

“的确。”

“洛维尔这个家伙，最喜欢利用别人的力量了。虽然他拥有半神的魔法力量。”老恩特继续说道：“小李维，你过来。”

李维走到恩特面前。老树妖伸出一只手，按在李维额头上。一道绿光闪过，李维感到脑海中凭空多了许多关于洛维尔的记忆。这些记忆大致都可这样描述：当洛维尔的力量还很弱小时，艾瑞拉内部存在着许多对立的势力，洛维尔在这些势力间游走，用各式各样肮脏的阴谋诡计压制这些矛盾，维持着艾瑞拉的大秩序。

“卑鄙。太卑鄙了。”看到洛维尔的出色演出，李维出声的骂道。

李维不禁联想到龙暴陷阱。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洛维尔连婴儿的力量也要利用。

“他本性不坏，”恩特收回手说，“但经常说谎，让别人做他们不愿意做的事。他选择最有效的方式利用他们，事后被他们记恨也不怕。因为只要他用得到他们，他们还是会乖乖的臣服在他无与伦比的社交技巧与阴谋诡计之下，不过事后的愤怒要再加一倍罢了。”

“我知道他做的不是坏事，从大局上来说。可是像他这样伤害别人真的很让人受不了！”

“你看。洛维尔发明了龙暴陷阱，可是他只利用它的威慑力就达到了目的。他一次也没用龙暴陷阱杀过人。真正用到了龙暴陷阱的只有艾索米亚在亚兰亚的那次。那是洛维尔死后两百年的事。”

“在里尔斯到斯拉堡的航船上也有人用嘛。我就是这样被炸下水的！”

“用亚龙卵做的那个不叫龙暴陷阱！几乎没有威力！我只用一颗树的结晶就能吞掉未成熟的死界之花！”

“洛维尔自己用不用，还有怎样消灭龙暴陷阱什么的，那根本不是问题所在！若是洛维尔不发明这个东西，就根本不会有人受到它的伤害！”

“伤害。哈哈。”恩特轻声的笑了一会。“小李维。你真是一个善良的男性人类。你的阅历还浅，能力也还很低，但是我从你的记忆中读到，——哦，不好意思，刚刚把洛维尔的故事送进你的头脑中时，不小心读了你的记忆，——你性情温和，处事低调，你尽量在不把自己陷入麻烦的情况下有限的帮助那些困境中的人，比如流落街边的铁匠，或被流氓骚扰的吟游诗人什么的。你维持着这样一种平衡：既不伤害到别人，也不伤害到自己。可是李维，你知道吗，人只要活着，就无法不伤害到别人。”

“你的生活经历越是丰富，人际关系越是复杂，你的所作所为牵扯也就越多。你每做一件事，就同时得到两面的结果，帮助某些人，同时伤害某些人。而你的能力越强大，你就越是无法置身事外。如果一件事情只有你一个人能做，那么无论你的意向如何，你都没法再逃避了。”

“让我来预言你的未来，李维。你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心地善良，聪明得几乎让人感到可怕。人生历练，你的能力在不断成长，你的社交圈越来越大。朋友越来越多，同时，敌人也越来越多。——你无法和每个人做朋友的。你在有意无意中帮助着别人，用你的善心，你的能量。同时你在伤害着别人。无论你做什么，总有一些人受到伤害。你不想伤害别人，可是你一定会伤害到别人。有两个相互对立的群体，总有一群人受到伤害，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你该如何选择？”

“哈哈。你不用回答。我不需要你做出回答。我生存了五万年，人生百态看了太多。我告诉你答案好了。你会选择有最多人受益的方案。有最多人受益的方案是什么呢？是秩序。只要守住了秩序，无论流多少血也好，总有更多的人得到幸福。这就是奥德神的教义。洛维尔是一个奥德完全印可者。我刚刚说过。所以，你看，洛维尔是为了最多人的幸福在做着伤害别人的事。即使我并非沃德神使，我同样可以做出预言，你有一天会做出和洛维尔同样卑鄙，或者更加卑鄙的事。因为你有这个能力。”

“回到洛维尔的为人问题。洛维尔是双重完全印可者。几万年来，数个文明更替，人类中唯一的一个双重完全印可者。他是奥德神使，也是代森的神使。要说明这个阵营，就一定要涉及到奥德在五芒星中的邻位，代森和涅尔森。是的，神之五芒星。它并非是一个魔法体系。事实上它反应了五种人格的相互关系。秩序的一端是生，一端是死，一端是创造，一端是毁灭。秩序产生出更多的创造力，同时为了维持秩序，或选择出更加适合于创造的秩序，毁灭的力量就是必须的。那即是代森。你可能不愿意相信，真正的死灵魔法大师都是本性善良以极的人物。这种绝对的善良，酷似于一种洁癖。因为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所以用毁灭的力量净化世界。代森的本义不是死亡，而是毁灭。”

“下面说说代森。这并不是为了洛维尔，而是为了你，李维。你是个死灵法师，你是代森的信仰者。别反驳我，我能读到你的心声，我只是在把它们讲出来罢了。代森在五芒星中的邻位神，除了秩序，还有混沌。正如我前面所说，毁灭的力量可以选择出更加适合于创造的秩序，意即废除旧秩序，创造新秩序。在两种秩序交替的过程中产生的就是混沌。所以你看，代森的人们有两种选择，秩序或是混沌。洛维尔虽然是双重神使，但他却主要是一个代森神使。你如果能达到完全印可者的级别也是一样。你正是因为意识到这种共性才对他这样感兴趣的吧。因为洛维尔的过去可能就是你的未来。洛维尔的力量用来维持秩序。那么，你的力量呢，李维？”

红发的少年出神的凝视着对面的老树妖。透过它绿色的，闪着淡金色磷光的皮肤，少年在遥望它灵魂深处的痕迹。那是一个灰发灰眸的死灵法师。他的力量超越众生，甚至达到了诸神的级数。可他只能用他无尽的黑暗魔法力量点亮夜空，照耀他在命运掌心中的独舞。

可李维看到，他的眼中没有悲哀。究竟是什么，究竟是谁将他救赎？

李维无法回答恩特的提问。

那是一个需要他用一生来回答的问题。

“你知道希米拉是如何爱上洛维尔的吗？因为她是艾瑞拉一位公爵的女儿。洛维尔想要利用那位公爵的力量，因此他利用了希米拉。而利用一个女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她爱上你。”

“记住最后的一个忠告，人是无法不伤害到别人的，可是一个人最能伤害的人，就只有爱他的人。同时这也是自我伤害的一种方式。这不是预言。我希望你不要把它变成预言。”

水晶的幻想曲 迷幻之森19拉拉的烦恼

铁匠一行跟随着黑月走出了恩特的沃德神域。白雾散去，迷幻之森那熟悉的景致又重现在眼前。黑月停下脚步，向着天空高傲的昂起头颅，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吼叫。白色的光芒自上而下的照在黑月身上，使它看起来充满魔力。

那是月光。是满月之光，一切魔兽的魔力来源。

他们这才发现，黄昏早已过去，一轮皎洁的满月高挂半空。仰望苍穹，整个夜空犹如一颗硕大无朋的黑水晶，镶嵌在高高的树的王冠上。天空的五角，五芒星暗淡无光，在那儿的只是一团模模糊糊的彩色光雾。月亮是天空中唯一的明亮所在。

看来老恩特的对话出乎意料的浪费时间。

当然，此行的收获也着实丰厚。为了送走铁匠一伙，使迷幻之森从狂欢中恢复旧有秩序，老树妖正卖力的为传送魔法阵充能呢。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一早他们就可以到达冒险家的应许之地，中央大沙漠甘达了。龙翼的国境一跃而过，不能不说是省了很多麻烦。

铁匠一伙在一片巨型艾斯缇碧林中扎营。林地不远处有一个宁静的小湖泊。掠过湖面而来的晚风也带上了几分清凉的湿气。

这时并不是艾斯缇碧的花期。巨大的花树向天空伸展着枝条，用它饱满的充满生命力的叶子拥抱甜蜜的黑夜。这些大树看来正在享受着生命的愉悦。但不知，当艾斯缇碧花纷纷绽放之时，它看来是否依旧这样的充实？

艾拉说过，每一种花都有一个灵魂，花朵在不同的语言中有不同的叫法，灵魂的名字却从不改变。比如苜蓿，它的名字叫做幸运。又如鸢尾，它的名字叫做自由。那么艾斯缇碧呢？

我仍然等下去。

这真是个有点悲哀的名字。李维想。艾斯缇碧。艾斯缇碧。可是为什么，无尽的等待没有使你憔悴呢。

他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漫步。夜空从树木的遮掩下渐渐崭露。李维静静的遥望夜空。魔力之月放射出夺人心魄的寒冷光华，只是凝视一眼，灵魂就几乎被月光冻结了。如此的寒冷。

枯枝折断的声音偶尔从脚下传来。几十万年中凋落的花和叶子在土地上铺了层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好像踩在积雪上。

慢慢的，宁静的小湖出现在眼前。月亮在湖面上投下飘摇的倒影。而湖的彼岸，又是无尽的森林。

整座迷幻之森笼罩在轻轻浅浅的月色里，每一片叶子和花瓣都折射出瑰丽的光晕。一滴晶莹的露水从高高的树枝飘落，仿佛能听到它坠落湖面的声音。

魔力之夜。充满魔力的夜晚。

李维坐在湖边，深吸一口气，想把这夜色的温柔和浪漫吸入肺腑。他用力的咬了咬牙，希望能麻痹一下自己的听觉，免得这夜晚的魔力被奥马乌鸦叫春一般的歌声所驱散。

“我遇到纯洁的天使，对世上丑恶的事，她一无所知。”

“真——难听！”拉拉捂着耳朵说。

不知什么时候，拉拉来到了李维背后。他望了望她，带着花香的晚风柔柔的吹拂，顽皮的拨弄着女孩的长发。

“这歌还是不错的。如果是蒂丽菲尔来唱，肯定很合适。”

“蒂丽菲尔？那是谁？是个女孩子吧？”拉拉的弯眉毛立刻换了个角度，一双湖泊般的大眼睛也变成了下弦月的形状。

“嗯。是个女孩子。”李维答道，“不过，现在已经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她是吟游诗人的孙女……”

“漂亮？”

“嗯。漂亮。”

“那可真是……”

“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拉拉怒道。

“蒂丽菲尔想要为大家唱歌。”

“嗯？”

“有一天。她说她第一次为大家唱歌，有些害怕。她让我为她加油。”

“结果呢？”

“我跟着医生跑掉了。”

“噢。”拉拉用手束着鹿皮裙的下摆，轻巧的在李维身边坐下。

“那是我第一次答应女孩子一件事，也是第一次有女孩拜托我一件事。结果，没有做到。”

“艾拉姐从来没有拜托过你什么？”

“没有吧。每件事她都能自己搞定的。我负责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做也可以的。——那首歌。”

“就是这首歌吧？奥马唱的这首——”

这时，奥马以一声凄厉的惨叫结束了演唱，接着比尔和格斯拉的喊声从背后传来：“别唱了！闭嘴！”

“打死你丫的！让你叫春！”

李维和拉拉愣了一下，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大笑起来。李维仰躺在草地上，小公主则笑得原地打了一个滚儿。

“活该！”

“哈哈！活该奥马！”

李维笑得累了，又坐起身来。他立刻发现了一个变化。艾索米亚的小公主借着打滚的机会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现在两人紧挨在一起，［奇+書*网QＩＳuu.cＯm］她的头发几乎蹭到他的鼻子尖儿了。

他低头看了看她，可除了头顶的黑发什么也看不见。他嗅到了一股不同以往的甜味儿。

“哎，李维。”

“嗯？”

“我有一个问题。”

“说……说吧！”李维从拉拉的话里嗅到了不好的预感，迅速警觉起来。

“女孩真的是美丽最重要吗？”

“心地善良也很重要！”

“心口不一！今天在恩特那儿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喔。女孩子那当然是美丽的比较好。既然大家都这么说——”

“别打马虎眼！你管大家干什么李维，我又没问大家。重要的是，最重要的是，你是怎么想的？”

“我吗。美丽的比较好。”李维挠了挠头，含糊的回答道。

“哦。”拉拉的头垂得更低了。“你觉得我美丽吗？”

“这个是显而易见的嘛。拉拉。你可以问奥马、比尔他们啊……”

“他们是我手下！问他们有什么用？我现在是在问你耶李维！”拉拉抬起头，用一双纯洁而偏执的大眼睛瞪着李维，咄咄逼人的说。

“你当然是美丽的！拉拉殿下！毋庸置疑！”李维努力向后仰着身子答道。

“不是可爱吗？”拉拉的态度又变得很忸怩，原本有点发白的两颊忽地泛起红润。

“不可爱！”

“不可爱？！”拉拉立刻直起了腰。

“不！当然也可爱！美丽而且可爱！”

“这还差不多！”拉拉乖乖的坐了下去，李维也松了一口气。

轻风吹过，额头居然感到一阵微凉。刚刚真是惊吓不轻。

“那——我和艾拉姐，哪一个比较美丽？你觉得？”

“……！”

“注意，不是哪一个比较可爱哦！”

“……！！！”

“怎么了，李维？你的脸色不好耶。受凉了吗？”

“哈！有一点！这湖边的风还真的挺冷的！我们回帐篷去吧！”

拉拉忽然用一只小手按了李维的额头一下，——差点把他按进湖里，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没，问，题！一点都没有发烧！”

“殿下！”李维又好气又好笑的说，“那个不是生病的唯一标准吧……”

“我和艾拉姐，哪一个比较美丽？”

可怕的问题又出现了！

“这可不是个简单的问题，殿下！”李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拉拉递给他一块白丝巾手帕，“谢谢。美丽。美丽。你知道，美丽不是个单层次面上的东西。不同事物的美有不同的来源，根本不是一句简单的孰高孰低就能概括的。即使是同一件事物，不同的人观赏时，他们眼中的美丽也是不同的。拿食物来打比方，就说甜瓜和蜜桔吧，有的人喜欢甜瓜，有的人喜欢蜜桔。可你不能因为自己喜欢甜瓜就贬低蜜桔呀。就算都是蜜桔，也是有的人喜欢大的，有的人喜欢小的……”

李维一边擦汗，一边罗里罗嗦的说了一大堆。

“你喜欢大一点的，还是小一点的？”拉拉两手交叉护在胸前，满脸通红的说。

“大的吧。通常不会太酸……”李维随口说道。

“哎？还是‘大的’比较好吗？男孩子果然都是喜欢‘大的’的吗？”拉拉急道。

“啊？”李维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跟什么呀！她的思维跳跃真可怕！

“明白了！”拉拉忽地站了起来，扭头就走。

“喂，拉拉——你去哪里？”李维用手拢成话筒的形状，远远的喊道，——不大的声音。

女孩走的很快，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

“什么跟什么呀！这家伙！”

***

拉拉快步回到了铁匠一伙的宿营地。高大的艾斯缇碧树影婆娑，稀疏的环绕在帐篷四周。回头望去，能隐约看见小湖那粼粼的波光。帐篷的一侧，篝火噼噼波波的响着，却没有人在烤火。

拉拉走进温暖的鹿皮帐篷。一颗光之石悬浮在棚顶正中央，发出暗淡的黄光。三铁匠围坐成一个小圈，一言不发，那情形像在呕气一样。不过拉拉知道，他们一定是又在铁匠技术上的一些问题上发生了分歧，正在比拼气势。奥马翘着二郎腿，躺在铁匠们对面，见到拉拉进来，连忙起身向她行了个礼。

“殿下！”奥马脸上很明显的有一块青肿，头顶还有一个包。

“嗯。艾拉姐呢？怎么没看到她？”拉拉左右看了看说。

“医生？我也没看到！”奥马揉着头顶的大包说。“依我的经验看，她一定在某个地方数金币呢。今晚的月光这么好——”

“叮，叮——”

奥马话音未落，一阵悦耳的铃声便从帐篷外远远飘来。

拉拉知道，那是火焰之铃的声音。不过艾拉把那件魔神器叫做“黄金的交响”。看来奥马说的不错。

等了一会，铃声没有走近的意思，反而又缥缈了一些。

拉拉快步跑出了帐篷，朝着铃声的来处追去。

穿越整座艾斯缇碧林，来到了一块青石的崖角，眼前赫然是空荡荡的夜空。凄冷的月光照在青石上，结成一层白色的霜。

“叮叮”的铃声从天空中不断传来。拉拉仰起头，却什么也看不到。

“艾拉姐——”

拉拉喊了一声，跑到崖边向远方俯瞰。那竟是一座数百米高的断崖，像大地向天空伸展出的一只手臂。崖下的林地凝缩成一团氤氲的迷雾，一直绵延到大地的尽头。

“艾拉姐？”

女孩手遮凉棚，抬眼向天空望。不由自主的，她的视线慢慢向着月亮的方向移去。她注意到月亮边上似乎还有一个小小光点，那光点虽是白光，却透出一股暖意。那看起来并不像一颗星，它离月亮太近了。

突然，那个白色的光点颤动了一下，向拉拉的方向跳跃而来。每一声“叮”的铃声响过，那个亮点便刷地大了一圈。三次铃声过后，它已经悬浮在断崖之前了，变成了另一颗明亮的圆月。强烈的白光照亮了整个山谷，却一点都不刺眼。

拉拉瞪大眼睛，在那“月亮”的核心处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她凝神观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人形竟是一个冰雕的天使！天使像一个婴儿般蜷曲着身体，温暖的粉白色光华从她那完美无暇的透明躯体中发射出来，几乎驱尽了附近空间中魔力之月的寒冷气息。她慢慢张开羽翼。与身体不同的是，天使的翅膀不是透明的，而是如鸟翼般充满了实感。巨大的翼展达到了数十米长，仍向远方的无尽夜空延伸。天使抖动双翼，无数片洁白的羽毛簌簌飘落，照亮了整个天空。一时间，犹如下了一场晶莹的细雪。

然而，天使降临的景象只是一眨眼间的事。拉拉还瞪着双眼，眼前的一切便忽然消失，只留下浓黑的夜。魔力之月的寒光投落深谷，仿佛一声冰冷的叹息。

拉拉无法不怀疑看到的只是天使的幻觉。

“拉拉？你在这儿干什么？”

艾拉的声音从拉拉背后传来。女孩转过身。艾拉穿着的竟然不是褐色带斑点的鹿皮裙，而是她一直穿着的那件白色长裙。但那件长裙已不是被荆棘钩得破破烂烂、满是土色的难堪相，而是洁白、整齐得像重生了一样，一点瑕疵都找不到。艾拉手里正提着那只“黄金的交响”，眼里有一丝讶异，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慌。

“天啊，你看到了吗，天使！天使耶！艾拉姐！”

“哪儿有？”艾拉几步走到崖边，顺着拉拉的手指张望。她的步子优雅、小巧，可这两步却也很快。

“骗人！”艾拉很快说道。

“真的耶！真的有！天使、天使！”

“胡说！你一定是睡得太多了吧！拉拉！”

“可是人家真的看到了嘛。就在这里。喏，就在这儿。她一开始在月亮旁边的，几下子就飞了过来，然后，展开了翅膀——”

“少胡说了。小女孩的幻想！”

“真的、真的啦！”

“不可能！”艾拉闭着眼睛摆了摆手，“天使的故事都是传说啦！我艾拉在大陆上四处漂泊，行侠仗义、救死扶伤、广结朋友、慷慨疏财，奇闻逸事不知见了多少，怎么就没碰见过一个天使？”

“可是……”拉拉低下头，开始玩弄手指。

“这个世界上哪有天使？如果有，西博斯的奴隶市场上早就出现啦！这么稀奇的玩意儿，只是提供线索也能换不少钱！”

“我知道艾拉姐你为什么看不到天使了。……对了艾拉姐，你的衣服怎么像新的一样？怎么弄的？我记得……”

“备用、备用的啦！呵呵呵呵……”

“狡猾！姐姐你穿得这么光鲜，人家却穿兽皮！”拉拉一边发牢骚，一边小心的朝着艾拉的胸部瞄了一眼。

“兽皮有兽皮的魅力嘛。我看李维就更喜欢兽皮！自从拉拉换了鹿皮裙，他就总是跟在你后面。那家伙看起来老实，实际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好色得很。不然，眼睛怎么是红色的？你可要提防哟。”

呼！好像也不怎么大嘛。拉拉暗中松了一口气。

“姐姐你还有备用的衣衫没有？这个兽皮……”拉拉用两手拉着鹿皮裙的前襟抖了抖：“好粗糙哦，穿久了会痒的！”

“注意！拉拉！你这个动作！”艾拉一把捉住了拉拉的两只手：“会跑光的！女孩家的大忌啊！你实在太迷糊了！我一不照看你就出问题！”

拉拉的手肘偶然碰到了艾拉的胸部。小公主一慌，连连倒退，差点摔倒。艾拉一把拉住她。铃铛丁当作响。

好像比我的……拉拉又瞄了一眼。

“你在看什么？”

“没、没看那儿！”

“我知道了！”艾拉板起脸，冷冰冰的说。

“没有！我什么也没有想看。人家，人家又不是男生……”拉拉古怪的辩解。

“这么想要的话，送给你好了！”

“不——不要——”拉拉带着哭腔说道，连连后退。

“我还有备用的嘛。”

“备，备用！”拉拉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比艾拉还白了几分。

“不是衣服吗？我带了好几套出来呢。哎，不是衣服吗？”

“呼！原来是衣服。”

“怎么你说的不是衣服吗？”

“不！是！当然是衣服！哈哈哈哈……姐姐你还有吗？”

“拉拉你的脸很奇怪耶！”

“一点儿都不奇怪！一点儿都不奇怪！”

“奇怪的女孩！”艾拉用右手托着下巴，盯了拉拉一会。小公主几乎魂飞魄散。过了一会艾拉又说道：“送你一件就送你一件啦。谁让我的小拉拉这么可爱呢。只不过，我的衣服你可能穿着不合适！”

不合适！这么一说……难道是衣服遮着的缘故？

拉拉又开始瞄艾拉的胸部。说实话，艾拉的长裙也并不完全合身，尺码偏大。因此不管拉拉怎么努力，也只能大致看出个胸形……

“姐姐！”拉拉脸一红，腼腆的靠了过去。“衣服的事，算了吧。我也不是很想要。可是，那个，火焰之铃……”

“黄金的交响！”

“嗯，黄金的交响。那个铃铛好好玩哦。借给我玩一天可好？”

“不行！”艾拉斩钉截铁的说，“我一天也离不开它！不摇摇铃铛我睡不着！”

“好可惜！人家想一边洗澡一边玩儿的说！帐篷那边有个小湖，好像很干净的。自从穿了这个，身上总是痒痒的……”

“一边洗澡一边玩铃铛？”

“叮！叮！”艾拉摇了两下铃。

“嗯！”拉拉用力的点了点头，抛出了“李维式”的圈套：“月光照在湖面上，像银子一样漂亮！再听着黄金的交响，那可真是……而且，洗澡也很舒服！姐姐，不如一起去吧？”

“好像不错！”

立刻就上当了！拉拉高兴的看着艾拉的胸部！

“不！还是不去了！”艾拉忽然变卦。

“怎么这样！”

“这个铃铛借给你好了！明天记得要还我！不，今晚就要还！”艾拉把黄金的交响塞到拉拉手里，快步跑掉了。只留下小公主一个人抱着铃铛，傻乎乎的立在原地。

“人家，人家不要这种破铃铛啦！”

……

拉拉拿着破铃铛，神不守舍的往回走。如此完美的计谋，——还是急中生智想出来的，艾索米亚尊贵聪明美丽兼可爱的小殿下想出来的，怎么会不奏效呢。

拉拉百思不得其解！

不知不觉中，她回到了小湖边。

魔力之月的寒光铺满湖面。小湖仿佛变成了银子的湖泊。

拉拉想起自己骗艾拉的那些话，身上不由自主的痒了起来。

“洗个澡倒也不错！在银子的湖泊中。一边洗澡。一边摇破铃铛！”

小公主左右看看，湖边似乎没有旁人。她轻巧的脱下了沉重的鹿皮裙，慢慢向湖水走去。

脚尖儿一触到湖面，一圈圈银的涟漪便播向四方。水纹起处，为这少女的美丽而自惭形秽的月光缓缓沉入湖底，留下憧憧的暗影。整个湖泊都在为她的美丽而赞叹、发抖。

她细细的眉毛，大大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嘟嘟的嘴巴，红晕的脸颊，精致的小手，小巧玲珑的胸部，光洁平坦的小腹，修长纤细的大腿。

无一不是完美无缺。

可她却为此烦恼！

“好凉！”拉拉轻轻一甩头，笑着抱怨道。齐腰的长发像有了生命般飞起，在空气中、湖水中划出两道对称的弧线。游弋的光与纤细的发丝相交叠，绘出一条条蚀魂夺魄的媚影。

一条肥大的红鲤鱼跃出水面，顽皮的把水花溅在女孩身上。她尖叫着抱住了胸。

好坏的鲤鱼！

***

艾拉在艾斯缇碧林中闲逛了一会儿，走得累了，便展开了光翼，半是走，半是滑行的回到了宿营地。她走进帐篷，随脚踢起几块石头，打断了士兵和铁匠们的鼾声。

拉拉不在。

李维也不在。

艾拉心念电转，立刻就联想到拉拉到小湖边洗澡的事。

“李维！李维！你这家伙！”艾拉两眼喷火。一对圣光之翼不由自主的张开，瞬间直插云霄。五个圣灵骑士在云中渐渐成形。它们感应到主人的暴怒，一齐发出了无声的怒吼。

水晶的幻想曲 迷幻之森20哀伤的魔灵

满月。

黑暗模糊了大地与天空的界限，使天与地浑然一体。唯有湖泊盛满清冷的月光，银子般闪亮。

拉拉轻轻脱下黑魔法手套，把它掷到岸上，向湖心慢慢走去。

女孩早已陶醉在眼前这醉人的美景中，将本来的小烦恼抛在脑后。她甚至想唱一首歌来抒发她愉悦的心情。可湖水着实有点寒冷，她的牙齿都有些打颤了。她可不愿把歌唱得跟奥马一样，只好作罢。

她手中的铃铛“叮叮”的响着，铃声仿佛天上的星星坠落冰面那样空灵。

月光的魔法波动充斥了整个广大的空间。远处不时传来因月光而变得兴奋的魔兽的叫声。随着魔力之月的月光渐强，魔兽的灵体与魔力之月的共振就越明显。整座迷幻之森渐渐陷入了月光的波动，各式各样的魔法波动和谐的糅合在一起，犹如一声声沉重的心跳。

可艾索米亚的小公主不过是个初级的奥德法师，还不能切身感受到外界的魔法波动。她对月亮的呼吸听而不闻，丝毫也没有觉察出铃声的节奏早已脱离开她的步点。慢慢的，她反而和着铃声迈步了。

魔神器火焰之铃感受到满月巨大的魔力，兴奋的发出一声声长鸣。无穷无尽的力量奔涌而来，几乎充满了它的灵魂，满溢而出。它甚至幻想起自己拥有了完整的身体和意识，不再是一件永远充满毁灭欲望的暴怒的武器。

这种感觉对于火焰之铃来说实在太珍贵了。它只是一件魔神器，灵魂还很不完整，通常要靠吸取宿主的生命力来短暂的获得意识。“马背”的强盗们对它既敬又怕，几乎整年都没有人碰它一下。自从落在那个涅尔森的神使手里之后，它更是被当成了一件可怜的玩物，险些连基本的灵性也失去，堕落成普通的道具。火焰之铃一再隐忍，终于苦熬到了今天。这个夜晚，它又被交到了一个普通女孩的手中。那女孩没有多少魔力，不知道防备自己，正是最好的一种生命力来源，可是她却偏偏戴着一只能隔断魔法场的奇怪手套！终于，那女孩把手套摘下了。火焰之铃能接触到她手心和指尖的肌肤。正当它打算占据女孩的思想，吸取她生命的精华时，月光无尽的魔力如潮水般向它涌来。

这个月圆之夜的美妙体验使火焰之铃彻底沉醉了。它贪婪的吮吸着月光的魔力，一刻也不能停止。

可是，忽然有一阵强烈的魔法波动从附近的林地中传来。那是奥德神的力量，最令混沌神器感到恶心的魔力。更糟的是，这股能量起到了引流的作用，把湖泊这边的月光魔力统统牵引走了！火焰之铃暴怒不已，但即使以它那无比简单的思维也能了解，那强大的奥德魔力并不是它能够对抗的。而且，除了毁灭它什么都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能做些什么，火焰之铃完全不知道。

那魔力来源于一种古老的魔法阵。森林的守护者，一棵对人类女孩有着特殊偏好的老树正在启动它。

西方的天空发出蓝蒙蒙的光。月光的魔力朝着那个方向飞快的流逝。魔兽和游荡在夜空的灵魂发出悲哀的叫声，纷纷朝西方奔去。

火焰之铃被来自灵魂深处的饥渴所控制，拼命想要追逐着逃逸的魔力而去。它本能的侵入了持有者的思维。楚奥斯赤红色的魔法领域顿时笼罩了整个小湖。

拉拉走着走着，头脑渐渐变得昏沉。可怜的女孩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水流的阻力越发沉重起来，双腿渐渐失去了知觉。彻骨的寒冷触觉忽然从脚底处向心脏传来，一眨眼就麻痹了半个身子。与此同时，右手却仿佛掉进了沸水里，灼痛感遍布整条胳膊。

火焰之铃疯狂的侵入拉拉的意识，想利用她的身体完成自己做不到的事。虽然它并不知道如何使用这个少女的身体。

然而得到拉拉的身体的却不是火焰之铃。铃铛对魔力的渴望唤醒了寄宿在拉拉体内的另一个灵魂。这个灵魂属于一位完全印可者。失去力量的完全印可者以记忆碎片的方式存在，在其家族的血液中一代代传承，这种灵魂称为“魔灵”。寄宿在苏南公爵家族的这个魔灵已经存在五百年了。拉拉是它的第七十位宿主。

小公主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无穷无尽的饥渴感，一种来自灵魂底部的渴望。女孩的双眼缓缓的失去了神采，变成一对死灰色的玻璃球。一团红得可怕的火焰从她的瞳中燃起。火焰中心，渐渐出现了一个影子。

拉拉的意识被压制在一个极小的记忆碎片里。她并不能适应这种状态，只能隐约知道，这个身体不属于她了。她仿佛漂泊在某人的心里，沉重而复杂的情感纷至沓来，形成了无穷的质感。悲哀，嫉妒，愤怒，渴望，满足。还有——

爱。

少女的眼中流下了一滴红色的眼泪！

苏南家族的魔灵完全控制了拉拉的身体，把拉拉的灵魂封闭在灵魂水晶里了。

这个魔灵偏巧是楚奥斯的完全印可者。它在苏醒过程中感受到了与自己同源的魔力，出于对魔力的渴望，本能的吸收了火焰之铃的力量，把它作为它的第一份早餐。

失去魔力的火焰之铃在高热中迅速熔化，变成赤色的金属汁，粘连着向水面滚落。

原本向西方前进的魔力流忽然停了下来，在湖泊上方形成漩涡。

***

小湖边的草丛里，一出“捉奸活剧”正在开演。

红发红瞳的少年脸色苍白，满脸惊惧。他在对头的进逼之下一步步后退，终于被一块石头绊倒，摔在草地上。少年的对面，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绝色美女，背后张着一对美丽的圣光之翼，分明是降临尘世的天使。只是她脸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寒冰，连最泼皮无赖的恶魔都不敢看她第二眼。

“哈哈！你果然来偷窥！这下可被我逮了个现行！”艾拉妩媚的笑着，柔声说道。

“别激动，医生！请听我解释！”

“这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很自然的事嘛。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又怎么会怪你呢。怎么样，好看吧？”

“我不是故意躲在这里的！等我，等我发现拉拉来了的时候，她已经……”

“噢？那么你躲在草丛里干什么呢？”

“我在看月亮啊。她脚步那么轻……你相信我！”

“嗯。合情合理。如果那时你仓卒起身，给拉拉看到的话，就没法解释了。我相信你，李维。”

“你相信我？那太好了医生。你快点发个毒誓，保证不会为今天的事找我麻烦！”

“太小题大做了吧李维！”

“不用发誓了！咱们这就悄悄回去吧！你能信任我，我真感动！这次真的是个误会！”

“这有什么。你就是真的来偷看拉拉洗澡，我也不会太生气。怎么样，小公主的身子好看吧？”

“我什么都没看到！”

“别嘴硬了。你还瞒得了我？再说，我又不怪你！”

“可我确实什么也没看见啊。”

“何必说谎呢。其实我根本不在乎这件事。相反，我倒极想听听你的感受，拉拉小妹妹可爱的紧，我也很喜欢她啊。到底好不好看，李维？”

“好……好看。”李维犹豫片刻，小声答道。

五尊高大的圣灵骑士同时出现在李维身旁，把他团团围住。圣灵骑士高高举起巨剑。

“我杀了你！李维！你竟敢去偷窥别的女孩子洗澡！”艾拉面目狰狞的叫道。

“你果然不信我！还套我的话！”

“信你？哈哈，怎么可能！拉拉身上带着铃铛呢！她来的时候你会听不到？砍了他！”

“不要哇！……那铃铛真的没有响啊！是拉拉下水后才开始响的！古怪的铃铛啊！”

“还敢说黄金的交响的坏话！给我砍！”

两人正在纠缠，小湖边忽然传来一阵隆隆的雷声。那雷声不是来自天际，倒像是起自湖心。

两人都被雷声吸引了注意，扭头向湖泊望去。只见一道冲天的火柱由湖心喷出，紧接着，十余米高的环形火墙便排山倒海的向他们奔腾而来！

“快跑！”李维反应极快，大叫一声，作势要跑。可艾拉却站在原地没动。她的目光停留在火柱升起的地方，表情带着几分疑惑。

只是几秒钟的功夫，火浪已经冲上了岸。以李维的速度再想跑已经来不及了。李维想也没想，奋力的推倒了艾拉，扑倒在她身上。

恪守职责的圣灵骑士们一挥巨剑，五道神圣斗气迎着火浪冲去，反而把火浪向反方向逼回！折回的火浪在靠近湖心的地方与火焰柱发出的第二波火墙相碰，发出了一声奇异的闷响。接着就有一团浩大的白色蒸汽由湖中腾的升起，在两股巨力的冲击之下，蒸汽团仿佛爆炸一般向四围飞散，只用了几秒钟就把以湖泊为中心的方圆数里林地笼罩进去。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了，火焰的红光照亮了整个气团，使它呈现出暖洋洋的橙色。

但李维可没胆子睁眼去看这奇景。草木的焦味直冲口鼻，差点叫他背过气去。

第三波的火浪并没有出现。过了许久，蒸汽才渐渐开始消散。

艾拉身上的长裙被水汽浸了个透湿。她用手臂轻轻的环绕着怀中少年的身体，把面孔埋在他湿漉漉的红发中。巨大的圣光之翼覆盖在他俩身上，犹如涅尔森强而有力的臂膀。五尊圣灵骑士默默的守卫在艾拉身边。

三尊圣灵骑士很快变透明、消失了。它们并不是被火焰波消灭的。以艾拉的实力，如果不是醋劲大发，她根本控制不了这么多圣灵骑士。刚刚超越神使界限的她充其量也只能召唤两尊圣灵守卫。

“喂，李维，快点起来！”抱了一会儿，艾拉轻声叫李维。

“没事了吗？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也看不见。你快点起来！我的衣服都湿透了！这死蒸汽！”

“嗯。好的。我这就起。”

“你往哪儿摸啊混蛋！”

“别打我的头！我都快闷死了，头晕得很！”

“坏蛋！”艾拉使劲踢了他一脚。

“天啊！拉拉还在那边！”李维忽然大叫起来。

“我们快去救她！这么大的火……”少年急得快要哭了。

“放心，她没事。至少，她还没有死。”

两人挣扎着站了起来，四周还是一片蒸腾的水汽。不知什么时候，火柱那不安定的隆隆声已经消失。

艾拉使劲扇动了一下翅膀，掀起一阵小旋风。眼前几米内的雾气被骤风卷走。在圣灵骑士守卫下，湖岸边留下了一条纵向的“绿带”，其余地方的草木都被烧光，地面上盖了厚厚一层灰烬。

两人快步跑到湖边。原来是湖泊的地方，现在却只有一个巨大的深坑。整座小湖的水已经被火焰蒸干了。鱼虾沙土中挣扎，有一些显然已经烧熟了。

“这，这究竟是什么啊。”

“拉拉在那儿！”艾拉指着“湖坑”中央大喊道，一头扎进雾气去了。

李维连忙追了过去。湖水刚刚被蒸干，湖底尽是些滚烫的泥沙。他一路上摔倒了好几次，很快被艾拉落下。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到了湖心处。

雾中出现了两个模糊的身影。他理所当然的认为那就是两个他无比熟悉的少女。

“别过来！李维！她果然……”

“拉拉！”李维没听清艾拉的警告，大喊着向前跑去。

“趴下！李维！”艾拉用尽力气大喊道。

少年左右两边各出现了一尊圣灵守卫，但已经迟了。两道明亮的细细的火线从两侧飞速向李维合拢，当圣灵守卫出现时，它们已经到了李维的耳边。

鬓角处几根红色的发丝已被火焰刀切断，在空气中顿了一下，缓缓飘落。

李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两道火焰突然回缩，收进雾里去了。

他听到了一声女孩的轻微的哀鸣，声音里充满了痛楚。然后，雾中的一个身影缓缓的蹲伏下去。

这一切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李维根本没有时间分析眼前的状况。

当一个楚奥斯魔法师参与作战时，战斗的时间总是会缩得很短。而一个楚奥斯神使则能够把战斗的时间缩短到极限。

苏南的魔灵生前作为楚奥斯的完全印可者，级数比艾拉高出太多了。艾拉一共只能控制两个圣灵骑士，魔灵与她一交手就看穿了这点。

在那一瞬间过后，时间却仿佛停滞。两尊圣灵骑士严守着艾拉的命令，立在李维两侧，一动也不动。只有渐渐淡去的水汽和蚌壳崩裂发出的响声在昭示着时间的过去。

水气在冰冷的月光中凝结。蒸汽化尽，干涸的小湖中又下起了一阵小雨。

一个李维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孩背对着他站在他面前。拉拉。他看不到她的面孔。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知道她的眼神空洞，连冷漠都算不上了。她的长发盘绕在胸前，两条细细的火焰从她赤裸的背脊上升起，一直射进夜空中。圆月的魔力在她头顶形成一个冷色的漩涡。

艾拉像被什么抓着一样，悬在拉拉面前。她背后的白色翅膀只剩下了一个。

艾拉勉强的动了动嘴唇：

跑啊，李维。

“这是怎么回事啊拉拉——”李维大喊道，向前跨了一步。“你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两道火焰再次划向李维。圣灵骑士飞快的舞动巨剑斩向火焰，掀起了两股强劲的暴风。但那两道火焰在空中折了个方向，画出两个尖锐的角度，绕过了圣灵骑士的巨剑，再次折向李维的头部。

“拉拉——”

火焰再次停住了。这次它们没有回缩。

拉拉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李维。

李维几乎被他所看到的一切剥夺了意识，刹那间，整个世界在一阵离奇诡异的呜咽声中疯狂的旋转，凝结，凝缩成一双美丽的眼睛。

那并不是一双冷漠，无情的眼睛。那眼中有着无尽的悲哀。然而真正使李维失去控制的并不是美丽与哀愁，而是眸子的颜色。

那是一双红色的眼睛。暖暖的，带着淡淡的黄色调，却又并非橙色。那是一双洋红色的眼睛。与他，李维的眼眸一模一样。

淅沥的雨滴落在她身上。流过她的面颊，仿如一滴痴心的眼泪。

“你叫我不杀她，我就不杀她。既便你愿意为了她而死，我也不多怪你。可是，可是你不要死好吗?”

拉拉闭上眼睛，缓缓倒了下去。

***

铁匠小百科：涅尔森完全印可者的三种终极魔法，圣光之翼，圣灵重生，召唤圣灵骑士。

圣光之翼，涅尔森完全印可者以创造之神的力量形成实质化的降临神域，并使其形成翅膀的形状，借助它来飞行。能够飞行的神使共有三种，与涅尔森神使相类似，楚奥斯的完全印可者可以把降临神域凝成攻守兼备的火焰之翼，而沃德的完全印可者可以通过变形术飞行；圣灵重生，涅尔森完全印可者在日间或涅尔森主星位于正位时，能够施展圣灵重生术以达成完全复原的效果，即使死亡也能当即复活。也有一些无聊的神使把圣灵复生当成驱除疲劳的手段；召唤圣灵骑士，达到完全印可者级别的涅尔森法师可以召唤圣灵骑士，每一个等级能多召唤一尊。除了对亡灵有特效外，圣灵骑士在顶级召唤术中攻击能力一般，但因其具有圣灵重生能力而不可被消灭。

水晶的幻想曲 迷幻之森21不能回家的公主

月光依旧。

可是望着夜空的人早已没有赏月的心情。

两位神使之间的战斗毁掉了半个艾斯缇碧林。若不是格斯拉被火柱的隆隆声吵醒，及时用“粘土”挡住了火焰波浪，帐篷恐怕也烧掉了。不过，即使帐篷没保住，眼下的情况也不会更糟。

拉拉发起了奇怪的高烧，连涅尔森的“痊愈术”都无法治愈。艾拉连续施展了几次“痊愈术”都没有效果，自己却由于过度疲劳而同样陷入昏睡。李维留在帐篷里照看两个女孩。

奥马、比尔决定去找恩特，向老树妖寻求帮助。懂事的豹子舔了舔拉拉的小手后，便转身奔入丛林。士兵和铁匠跟着豹子，一眨眼就失去踪影。

普雷特和格斯拉则守在帐篷外。才燃起的篝火照亮了两个铁匠的脸，却驱散不了阴郁的心情。

自踏入迷幻之森以来，这是他们最为艰难的时刻。

“原来如此。寄生魔灵吗？还是很强的完全印可者……”普雷特一边拨火一边说道。

“据艾拉小姐说，比普通神使强大得多。她完全不是对手，一照面就败下来了。本来我以为艾拉小姐是无敌的呢。结果被打得那么惨。她那憔悴的样子，想想都让人心疼。”

“艾拉小姐吗。你倒是不必为她担心。她可是涅尔森的神使啊……”

“这个我知道！我年轻时在艾索米亚骑士团里见到过圣灵骑士。现在已经去世的卡雷拉大人，当时在骑士团中任职，是大陆公认的最强白魔法师，可以大人颠峰时期的能力也只能召唤一尊圣灵骑士，而艾拉小姐看澡堂就用了两尊。能够召唤圣灵骑士，正是身为创造之神完全印可者的标志啊。”

“嗯。其实我打上船的那天就知道这件事了。你记得那时的涅尔森阵吗，格斯拉？”

“原来，那个是艾拉小姐啊？”格斯拉瞪大眼睛，然后狠敲了一下脑门：“我真笨。当然是她。不然还有谁！”

“说到完全印可者，以艾瑞拉时代留下来的魔力等级划分方法，也不过是十八级的魔法师，其上还有七个等级。完全印可者之间的实力差距也可能有云泥之别，正如完全印可者与普通印可者之间的差别一样。以那个寄宿魔灵的破坏力来看……”

“十八级？和十六七级相差不多嘛。如此说来，只要找一群高等级的魔法师围攻，神使也会被打败喽？”

“你太小看神使了格斯拉。等级的划分不过是旧魔法时代的一个参照标准，可不是简单相加那么简单。尤其是完全印可者。所谓完全印可者，是指得到五位主神之一认可的人，能力已达到半神。有些强力魔法是非完全印可者不能施展的。……噢，其实无论是哪种神使，都有一个共通之处，也可算是完全印可者的评判标准……”

“那是什么？”格斯拉好奇的问道。

“灵魂实质化。灵魂实质化的能力。”普雷特用手中的树枝在地面上画了一片叶子，吹一口气，那叶子忽然发出绿蒙蒙的光泽，像是活了一样。

“我知道了！普雷特！”格斯拉恍然大悟，用手指着普雷特说道：“你是神使！”

“笨蛋！我是打个比方！这叶子又不是真的！认真听我讲，少插嘴！”

“噢。”格斯拉乖乖的坐好。

“刚才说到哪来着？哦，灵魂。所谓灵魂……格斯拉，你知道灵魂是什么吗？”

格斯拉紧闭着嘴巴摇了摇头。

“我想你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一种东西可算是灵魂的碎片。神使们经常用它来创造物质的。”

“那是什么？”格斯拉忍不住开口问道。

“是记忆。记忆是灵魂的碎片。神使们可以用自己的记忆创造出实体，或在实体上留下印记。眼前这片森林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是恩特和达拉玛用自己的记忆碎片创造出来的。”

“天啊！”格斯拉惊叹一声，环顾四周的树木，“这可太惊人了！完全印可者真不愧是半神！”

“当然，用这种能力做一些无聊事情的神使也不是没有。你记得艾拉小姐穿的那件白裙子吗？”

“你不说，我还真的忘了。艾拉小姐她，现在穿着的不就是那条裙子吗？又长又厚，密不透风……哎，那裙子不是早就千疮百孔的了？——你是说？”

普雷特点点头：“那是她用记忆重造出来的。记忆这东西，说简单也不简单。有很多东西你以为自己记得，实际细节却并不清楚。模糊的记忆是不能用的。我仔细观察过，她那条裙子，一点都没有变过。奇怪，她怎么记得这么清呢……唉，算了，这又不关什么事……”

普雷特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了自言自语。

“魔灵。”格斯拉忽然说：“听你这么一说，魔灵就是完全印可者用自己的记忆碎片创造出来的喽？”

普雷特的眼睛顿时亮了，仿佛不认识似的看着格斯拉。

格斯拉给他看得不好意思：“你看什么！”

“你！格斯拉！的确比比尔聪明！”普雷特一字一句的说。

“哈。我能把这看作是夸奖吗……”格斯拉笑得很无奈。

“你说的没错，格斯拉。不愧为最强魔神器‘粘土’的铸造者！我以前一直怀疑你请了枪手，可是，你又那么穷，欠了一屁股债的每天还赌……别打我的头！认真听！魔灵这东西，就是失去力量的完全印可者用自己的记忆创造出来的，通常采用血液印记的方法，在嫡系后裔中世代留传。虽是半神，完全印可者也会死。可无论什么人，总是不愿接受死亡，总是想继续活下去，这样一来，所有生前不能达成的心愿就变成了执念，也就是记忆碎片了。和创造森林、创造裙子有所不同，魔灵记录的往往是愿望。只要一遇到魔力强劲的宿主，魔灵就想借助他达成自己的愿望……”

“愿望达成了就会消失？”

“本来应该是这样没错。那事情就简单了。问题在于它不知道。愿望达成与否魔灵根本不会知道。它不会思考，只会行动。它到底只是记忆的碎片，而不是意志啊。”

“那可真糟！……要是宿主死了呢？”聪明的格斯拉又提出了新的疑问。

“魔灵会换一位宿主，同样的嫡系血亲。所以受害者只会有一位。”

“这么说来……”格斯拉一拍大腿：“小拉拉是艾索米亚的公主，寄宿在她体内的魔灵来自她的一位嫡系祖先……”

“肯定不是艾索米尔家族。”普雷特斩钉截铁的说：“我查过他们的族谱，意外死亡太少了。因此拉拉体内的魔灵只能来源于她的母亲，十一年前去世的贝娜西亚王后。据说她死于一场意外暴发的宫廷疫病。那次王宫里的侍卫、宫人死了上百个，王宫封锁了将近一年，近卫骑士团团长马休斯不久之后就提出辞职，但被王室拒绝，后调任他处……现在想来……”

“魔灵爆发吗？”

“肯定是！封锁王宫那一年是为了重建被毁坏的建筑吧……”

“可怜的小拉拉！”格斯拉抽着鼻子说道，“太不幸了！竟然从母亲那继承了那种东西！大约，还亲眼见证了那场惨剧吧？太可怜了啊……”

“贝娜西亚王后的出身相当高贵。她是艾瑞拉时代的三大公爵苏南家族的后人。说起来，和苏南家门当户对的，也只有艾索米尔了。佛卢斯在三百多年前更改了全国的爵位制度，不再承认艾瑞拉时代的公爵身份。因此，苏南家族选择与艾索米尔联姻也是迟早的事，毕竟他们还保留着艾瑞拉时代的许多旧制。这样，苏南才能保持住自己的立场……”

“这么说来，卡扎利斯侯爵？”

“他是不能封为公爵的。因为国王自己才是个公爵。”

“原来如此！”

“苏南家族虽然败落了，其家族成员却以惊人的魔法天赋闻名。艾索米尔与苏南的后人联姻，一方面在名分上进一步压倒了佛卢斯，——当然人家也不在乎，一方面也是贪图苏南的魔法天分。艾索米亚和佛卢斯的百年战争没个完，自己手里总要有一张值得百分之百信任的王牌可打吧？”

“但那魔法天赋是来自魔灵……”

“没错。但是苏南家不会让人知道这个秘密的。艾索米亚王室现在肯定后悔。但后悔也晚了，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比失去王牌更加严峻的问题，——继承人问题。你知道，格斯拉，拉玛国王除了拉拉殿下和她的哥哥拉贝尔王子再没有别的子女，但是——”

“贝娜西亚也只有这一对儿女！天啊！这太可怕了！”

“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不是提到马休斯辞职这件事我还想不到呢。马休斯爵士这人，以前在艾索米亚骑士团混过的你肯定知道吧？他被称为艾索米亚骑士之光，为人正直善良，堪称艾索米亚骑士的表率。他所以提出辞职，一定是知道了一些不能接受的事实。”

篝火忽然一暗。

“贝娜西亚死后，魔灵的继承者只有两个候选。一是小公主拉拉，一是王子拉贝尔，王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只有拉拉活着，魔灵才不会找到王子身上。同时还要把两人分隔开，免得魔灵更换宿主，——这种事发没发生过谁也不知道，总是保险点好。”普雷特继续说道。

“所以？”

“所以永远不能让拉拉和她的哥哥见面。所以要保证拉拉生活在看得到的地方，要她好好活着。如果我是拉玛，可能也会这样做。”

“那王子呢？”

“大概寄养在某个神使那里吧。冀望于能破除魔灵的血印。最不济，也能学习一些魔法，被魔灵感染上也不会那么早死，能再留下一两个继承人也说不定。继承王位时，再把拉拉和王子的位置交换。”

“可王子的后代也同样是……”

“所以要让拉拉生啊！如果她现在还在王宫里，可能已经被逼着嫁了吧！她这样高贵，这样美丽单纯，像一朵柔柔弱弱的蝴蝶兰，早就有成百上千的贵族子弟排队等候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末梢涌起，传遍全身的骨骼。勇猛无畏的格斯拉也无法抗拒全身的颤抖。

普雷特冷漠的声音充满了阴寒。那是来自人心的寒冷。铁匠师兄不过复述罢了。

沉默片刻，普雷特用平淡如水的腔调继续讲道：“我们那班航船的船长，本来是马休斯的。我猜他知道了拉拉出逃的事，想帮助她逃走。奇#書*網收集整理恰好又遇到了安勒克斯和米亚梅，就做个顺水人情。本来嘛，像他那样的骑士，不可能帮助别国的王储劫持本国船只。而卡扎利斯侯爵，如果我是他，大概要想办法拖住国王的后腿，毕竟他的儿子拉尔达可没被魔灵投下血印。把事情全交给里尔斯那个无能的修兰伯爵，以那些地方贵族浮夸的个性，有卡扎利斯侯爵撑腰，一定会把事情闹得轰轰烈烈，这样就给想逃走的所有人提个醒，叫他们赶快离开里尔斯，顺便把那个麻烦的公主带走。嘿嘿，那船上鱼龙混杂，一个纯真的小女孩要活下来还真不太容易。再说，龙翼的米亚梅也正在逃跑，若她在同一艘船上，安德列公爵不把船搞沉才怪……”

格斯拉完全没听道普雷特接下来的话。他一直在想拉拉的事。过去的，现在的，和未来的事。格斯拉思维迟钝，但总能抓住最本质的东西。千头万绪的思绪逐渐变成一句话，在铁匠的脑海中萦绕。

她最好永远找不到她的哥哥，永远也回不了家。最痛苦的不是被伪善的面具所欺骗，而是直面人性丑恶的悲哀。

***

漆黑的帐篷里，李维听着两个女孩混乱的呼吸，一直没有闭上双眼。

“哥哥……”

拉拉微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拉拉！拉拉！”李维立刻爬起来，冲到拉拉身边。“你醒了吗拉拉？”

“哥哥啊……”女孩的声音与其说在呼唤，倒更像是梦呓。

“拉拉？”

“妈妈……妈妈在……”

“拉拉？”李维用手背碰了碰拉拉的额头，烫的像在燃烧一样。

“妈妈在什么地方……妈妈呢？大家，大家都到哪儿去了？别留下我一个人！拉拉，拉拉好害怕！哥哥！”

“拉拉！”李维除了大声呼唤女孩的名字，什么也讲不出。

“别走啊哥哥，别扔下我！手！我的手好痛！好痛啊哥哥！哥哥！”

“拉拉！你听不到我吗？振作点！”李维着急的大叫。

“抓住我手哥哥，快点，把你的手给我！哥哥，别离开拉拉！”

李维连忙紧紧握住她的小手。女孩手上汗津津的，险些从他手里滑脱。

“我在这里呢！在这儿呢拉拉！我不会离开你的！”李维大声告诉她。

“抓住我的手啊！不要走！求求你哥哥！抓住拉拉的手！”

“我在抓着啊！我在啊！”李维用力的摇了摇拉拉的手。

“不要！不要离开！哥哥——”

“医生！艾拉小姐！”李维回头大叫，艾拉却没有回答。似乎连她的呼吸也感觉不到了。

拉拉忽然歇斯底里的颤抖起来。李维一急，把她紧紧抱入怀中。她的身子烫得像烧红的火炭。

李维并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此刻他心里一片混乱，迫切需要一种充实感来安定自己的情绪。否则他恐怕要被强烈的无助感逼得发疯。

抱了一会儿，拉拉的颤抖渐渐停止。尖声的呼喊也转为急促的喘息。

“哥哥……”终于，女孩像是忽然得到了某种安慰，身子一下子软了，摊在李维怀里，再次陷入昏迷。然而这种状态和之前的歇斯底里相比，不知哪个更令人担忧。

李维紧紧抱着拉拉不敢松手，好像他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汗水连续不断的滴在皮制的睡袋上发出噗噗的声音，像时钟的指针滴答作响。

“拉拉……”

为什么。

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呢。

哪里错了呢。如果不是哪里出了错误，不会如此的吧？

那么，是谁做错了呢。拉拉吗？我吗？艾拉小姐吗？

她会死吗？

李维瞪大眼睛，在这一团漆黑中他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还是不能闭眼。即使是幻觉也好，说不定能够得到启示。他不知不觉中这样想。

汗水模糊了少年的双眼。他不想擦。感觉着眼睛的刺痛。刹那间忽然有强烈的情感涌上心间，捉住一看，却是自己的记忆。

……今天，又见到了可爱的拉拉。

她吃了太多蜂蜜，腆着小肚子笨乎乎的爬上蓬勒木的枝头，在那儿，她晒着太阳睡过了整个下午。强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娇嫩的小脸儿上留下了一块块斑驳的黑影。可她却根本不知道！她也没有发现我们强忍的笑意。她看起来真的很傻！不过她还是和昨天一样的可爱。

不。

她一天比一天更可爱。

每个今天都比昨天同一个时候更加可爱。

所以我不能失去她。

因为这么可爱的傻瓜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我想要守护着她。

我要守住她。

——看看这世上的可爱到底能有怎样的高度。

……

“拉拉。”李维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自然而然的，少年脸上挂了一丝温和的微笑，仿佛拉拉正在眼前做着各种可爱的傻事。

他强烈的意愿终于激发了他体内无穷无尽的代森魔法能量。少年全身忽然放射出紫色的光晕来。紫光渐渐膨胀，像一个巨大的水泡似的，把李维和拉拉包在里面。

紫光水泡无声的扩大，表面上开始出现了一些红色孔洞。孔洞在水泡表面游移、聚合，渐渐连成一片，放出比初时的紫色光芒更加灿烂的红光。两种绚丽的色彩争奇斗艳，相互纠缠在一起，把整个帐篷内部照得如同幻境。

光芒一闪，水泡的幻象突然消失。帐篷里顿时暗了下来。只剩些微的紫色粉末，发出淡淡的磷火般的光。不一会，紫色粉尘消失，一切重归黑暗。

李维和拉拉相拥在一起，倒在被汗水沾湿的睡袋和毛毯上面，仿佛一同进入了安祥的睡眠。

***

李维在强烈的意志力引导下，进入了拉拉的精神世界。

此时，那个世界正被一个混沌天使的魔灵主宰着。

水晶的幻想曲 迷幻之森22灰袍

“你醒了。”

李维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一团灰色的影子左右晃动，然后消失。世界变成单一的暗蓝色。

李维想揉揉眼睛，可两手都没有知觉，抬不起来。这感觉如同梦魇。

不，说不定这就是一个梦魇。

梦魇的时候，等待好了。

少年又闭上了眼睛。

“倒是个随遇而安的家伙。呵呵。天真真好啊——”那个声音又说道。

“可惜！我时间不多！——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一阵低沉的魔法咏唱声在耳边响起。

法术的吟唱声还没有结束，李维便感到一股热气从头顶传来，迅速流遍全身。他感到身体充满了力量。试着蹬了一下腿，却踢到了什么东西。一件物体稀里哗啦的倒下。声音像是——相互碰撞的骨头。

李维再次睁开双眼。这次他看得很清楚，之前的暗蓝色，原来是没有星星的夜空。

李维一个翻身坐了起来，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沙。到处是白色的沙子。除了沙什么也没有。沙的尽头，月亮在地平线上露出了小半个脸。

这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

李维环顾左右。一个灰袍人背对着他，后背一动一动的，——正在往一个小本子上写东西。而他踢倒的那件东西，赫然是一个活动的骷髅。此时它正蹲在沙地上寻找自己的头骨。

“这里是……”

“……逆向施展死亡侵蚀对人类能达到暂时的治愈效果，副作用，观察中……”灰袍人一边记录，一边喃喃自语。心不在焉的李维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东西。

“对不起，这里是？”李维拍了拍那个人的后背问道。

那个人忽地转过了身，看着李维，笑了。

这是一个身材瘦削的男子，看上去有二十几岁年纪。颇为引人注目的是，眼前的男子生着一头银灰色的乱发，一双与头发同样颜色的眼睛。这人的相貌相当英俊，笑容里带着一丝魔性的吸引力。他站在李维面前，比少年高了半个头

李维感到这人的相貌很眼熟，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沙漠。明摆着啊。你，失去记忆了？这难道是副作用之一？”灰袍人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李维，那眼神像是在挑毛病。

“失去记忆？呀，可能有一点吧。我也说不清。我来这里是为了……”

这时，被李维踢坏的骷髅终于安好了头骨，插到两人中间，向灰袍人敬了个工整的军礼。

“对了！我来这里是为了找拉拉小殿下！”

“是了！这家伙是个代森法师！所以才没挂！”

两人同时叫了起来。结果谁也没听清对方的话。表情认真的对视一眼，都觉得有点好笑。

“哈哈，不好意思！……”

“这就方便了！”

又是同时发言，同时住嘴。

等了一下，李维做了个“你先说”的手势。

“看来我们的思维波动很相近啊。小家伙！你是个代森法师吧？这就方便了。省了我许多麻烦。”

“我叫李维！”李维不耐烦的说，被叫做“小家伙”，只要是个男人没有不气的，“说我是代森法师，算是吧……”

“你的灵魂波动很清楚的。带个等级低的聪明人总比高级别的傻瓜要轻松！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从现在开始一直到艾拉利亚城，你得跟在我身边，听我的指示。这样你才能逃得一条小命。”灰袍人又快又清晰的说道。

“你会杀我？”李维盯着灰袍人的眼睛问。

对方的眼眸虽然冷漠，却很纯净，不像是嗜杀的怪人。

“不会。但是沙漠里一会儿会有怪物出现，我和它打的时候难保不误伤了你。这种时候，我不想再伤及无辜。”

“这种时候？”

“呵呵。对，就是这几天，最后的几天。——即使是我也变得心软了啊。小李维，算你幸运。过去栽在我手里的倒霉蛋不知有多少呢！你那个‘拉拉’什么的我不管，你也不用跟我废话。不能活着走出沙漠，什么都没用的吧？对了，拉拉，是个女孩子吗？”

“是个女孩子。我一定要快点找到她才行！不然——”

“嘘。少废话。我问到你的时候你再说。知道吗？不然。”灰袍人挥了挥左手，他光着胳膊，手腕上系了一条灰丝带，——一道灰白色的白骨墙腾的从沙地中钻出，瞬间冲了二十几米高，变成一座螺旋状的高塔。高塔一停止生长，塔尖处便随即发出不知是什么生物的低沉的吼叫。随着吼叫声，整个沙漠似乎都在微微的颤动。

有效的威胁。李维想，虽然不知道这个骨塔有什么用。

识时务者为俊杰。李维连忙对着灰袍人用力的点头。

“骨灵魔塔。”灰袍人说，开始迈步前进。“用来召唤不死生物的。你不害怕骷髅吧，小李维？”

“不怕。”李维紧跟上去。

“那好。别离开我身边两米。一会儿，无论见到什么，你都不要惊慌，别吓得叫出声来。恐惧引发敌意知道吗。只要你对我产生敌意，一瞬间也好，那些骷髅就会把你生吞活剥！”

“知道。”

李维答道。他忽然感到有什么不对，回头一看，那座高大的骨塔竟跟在他们后面，一起移动了。仔细一瞧，原来塔是浮在地面上的，塔底有一层氤氲的紫气，似乎是用魔法能量驱动的。

李维对灰袍人顿时生出了几分敬意。

两个人和一座塔在无边沙漠中缓慢移动。月亮也努力的慢慢爬上天空。

“麻烦啊。这座塔也不知能不能撑到艾拉利亚。对付那家伙！估计多半是没用。”灰袍人自言自语道。

“你的名字？”李维问。

“叫我‘灰袍’吧。我的名字，说了又会生出很多麻烦，不提也罢。对了，你那个小女朋友，叫拉拉是吧？她怎么了？”

“她不是我女朋友！”李维红着脸纠正道。

“不是最好！”灰袍人立刻叫道，“有些界线一定得划清，不然后患无穷！不过，话虽如此，有时对方胡搅蛮缠也没办法。女人就是有种族优势！”

“哦。种族，优势？”李维又看了看灰袍人，心想这个代森魔法师能力强大，人倒也可亲，不由得对他又生出了几分亲近：“拉拉她不见了，艾拉小姐也找不到她，所以我出来找她。”

“艾拉！艾拉！我偏巧也认识一个艾拉呢。哈哈这世界真的……不知是不是同一个人！”

“应该不会吧。”李维低声说。开始联想两个艾拉为争抢砖缝里的铜板指挥圣灵骑士互殴的壮观场面。

忽然地面振动起来，两头巨大的骨象跑过他身边，向前方冲过去了。李维吃惊不小，心说这不会是那“骨灵魔塔”召唤出来的吧，连忙回头望向那塔。一看之下，更是吓了一大跳！

只见骨灵魔塔的塔顶已经被浓浓的紫雾所笼罩，根本看不到里面。紫雾层层叠叠，一直堆积到五六十米高，让人很是怀疑骨塔是不是也成长到那地步了。

而更惊人的还在后面。

塔后绵延数里远的沙漠中，成千上万的不死生物集结在一起，排成了一个以骨塔为顶点的锥形阵。骷髅，僵尸，黑巫鬼，木乃伊，死亡骑士，食尸怪，鬼魂，无所不包无所不有，甚至天空中还飞着一只巨大的骨龙，无数蝙蝠怪和尸蝇盘旋在骨龙四周，在它空洞的骨架里进进出出，使得骨龙看来像一只巨大的苍白蜂巢！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亡灵怪物们聚在一起，变成了一副紫黑色的移动地毯，在白色的沙漠中缓缓前行。

再看看跟在自己和灰袍人身边的那个破烂骷髅。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个可怜的骷髅已变得让人不敢相认了。现在它头戴一顶单角的战神王冠，身上披挂着一件厚重的黑色骨铠，还骑上了一具狮鸠兽骸骨！手里的武器也从骨头棒变成了一把绿莹莹的魔法剑。那剑身上有一条装饰性的裂纹，裂纹中隐隐透出电光。黑色骨铠映着寒冷的月光，像坚冰雕琢成的一般。一番打扮之后，这骷髅威风凛凛，浑身上下充满了王者之气。似乎随着骨塔的成长和亡灵队伍的扩大，这只小骷髅也在不断吸取到更多魔力。本来连李维召唤的骷髅兵都比它强！

从召唤骨灵魔塔到不死军团的组建，还不到一个小时。而在这一小时中，灰袍只是聊天，走路，丝毫没见他对骨塔施法。

“天啊！”李维情不自禁的赞叹道：“这个塔可真好！”

作为一个初级代森法师，李维本能的对灰袍的军团又羡又妒。

灰袍人斜眼看了李维一眼，眼神里没有半点自豪，全是无奈：“怎么样？壮观吧？带着这堆东西上战场，正是代森神使的悲哀！”

“悲哀？”李维大惑不解，死盯着灰袍看。灰袍的灰眼睛里又加上了点自卑。

“对。悲哀。你想必知道，任何属性的魔法师只要达到完全印可者的程度，其实力都能一下子得到质的飞跃。比如沃德神使的自然领域，可以消除一切持续性魔法状态，若不是神使的话，大概得数十个高级沃德法师合力才能施展……”

“这个听起来没多大用啊？”李维想起了自己丢在斯瑞姆河里的那把噬魔剑，不禁说道。

“没多大用？你可真是！要知道，魔法反制容易，驱除魔法可就难了！算了，懒得解释！李维，你的级别是五级以下吧？”

“五级！”李维用崇敬的语气重复了灰袍的话。

灰袍人摇了摇头，义愤填膺的说起了代森法师的天敌，涅尔森法师：“再说涅尔森法师，最无赖的就是他们！一招不分级别人人会使的涅尔森神圣结界，再加上打不死的圣灵骑士，简直无赖到极点！即使你侥幸冲破了涅尔森神圣结界，把那讨厌的本体做掉，他也会用圣灵重生复活！然后展开圣光之翼，扭头就跑！”

“果然无耻！”李维跟着骂道。对涅尔森法师的无耻他可是深有体会！他见过的唯一一个涅尔森法师，其人品就大大有问题。

“而最强的初级神使，是楚奥斯神使！那攻守兼备所向披靡的火焰之翼，……嗯，这个一会你就见到了。不说了，不说了，说了惹人伤心！”

“那，我们代森的完全印可者？”

“代森神使的第一个究级魔法，你已经见过了，喏，就是那个！”

“骨灵魔塔？”

“不是。那是二十级以上才能用的。我说的是那个无能的骷髅使者。”

“它？”李维看了看身边的骷髅王。

骷髅使者身上正在凝成一幅火红色魔法披风，正在神气活现着，听到主人“无能”二字评语，脑袋顿时耷拉下来，险些掉落。

“对。现在这个骷髅使者的能力，大概相当于五六个圣灵骑士，或者一头偏弱的成年龙。”

“这！这还叫无能！”李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现在的能力当然过得去。但它是靠我的亡灵军队提供的灵魂撑着。军队越大，骷髅使者的能力越强，反之，如果没有军队，它那样子你见过了吧？”

“见过。”李维的回答里也多了一分无奈语气。

“所以说嘛，没有一种速战速决的魔法，这就是代森魔法师永远的悲哀，即使成了神使，也不能达成质变。每次开战前都要老老实实，从召唤骷髅做起。真是……”

灰袍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了。

李维见识有限，无话可说。

看来，亡灵军队壮观是壮观，不带着也不行。难怪灰袍人走得那么慢。

一大一小两个死灵师默默无语，又走了半个小时。

李维再回头看时，骨塔已经耸入天空，身后的亡灵大军一眼望不到尽头，黑地毯一直铺到了他视力的极限。

身旁的骷髅使者生出了恶魔的肉翅之后，已经开始转成半灵体化状态了。现在那家伙充满了智慧，李维都不太敢看它，怕被瞧破了自己的内心。

“奇怪！她怎么还不来？再不来，连混沌神罚也打不掉我的骷髅使者了！”灰袍人忽然说道。

“她？她是谁？”

“她是混乱之源。”灰袍人微笑着答道。说话的时候，他没有看着李维。

李维敏感的察觉到他笑容里的落寞。

这时，骷髅使者忽然抖了一下，由半灵体状态向实体状态转化。从恶魔的肉翅上脱下一片黑色的羽毛，轻轻飘落在李维眼前。

李维很快意识到骷髅使者开始退化了！他急忙回头望向骨塔和亡灵大军，只见骨塔外层的紫色雾气中，隐隐发出火光。亡灵大军却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李维回头看的时候，灰袍人也在回头。

“糟糕！她已经来过了！”灰袍人失声道。

“什么？”

李维正看着，仿佛为了验证灰袍人的话，一大片骷髅兵，少说也有上千，忽然倒下，化为一场紫色的粉尘雨。骷髅队伍下面隐藏着的红色火海随即露了出来。

***

大个儿格斯拉低下头，侧着身子，辛苦的钻进了鹿皮帐篷窄小的入口。帐篷里只有一盏橙色的魔法灯放出微弱的亮光，——那是普雷特刚刚完成的，可以减少光之石的消耗。财大气粗的比尔才懒得做这些事。

月光皎皎，帐篷里反倒没有外面明亮。

格斯拉借着魔法灯的微光四下看了看，李维和拉拉抱在一起睡着，艾拉完全缩进睡袋里，只露出一小截头发。普雷特正在摆弄着一把小匕首。

格斯拉摇摇头，捡起了扔在地上的一条厚毛毯，轻手轻脚的走过去给李维和拉拉盖上，然后钻进了靠门口的最大的那只睡袋。

然而他思潮澎湃，根本无法成眠。又怕惊动了别人，连翻个身也不敢，躺得十分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格斯拉终于忍不住想把普雷特拉出去聊天。正当他要开口说话时，艾拉的声音却忽然响起。由于她整个儿缩在睡袋里，声音听起来闷声闷气的。格斯拉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滚开！”过了一会儿，艾拉又叫。

格斯拉吓了一跳，连忙朝艾拉那儿看，睡袋好好的没动。

“白痴！”

这次帐篷的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显是普雷特也坐了起来。

“你这样会干扰我施法啦！快点让开！”艾拉又说。

格斯拉和普雷特两个对视一眼，由于灯光太弱，只有眼力好的格斯拉看见了普雷特。两人都是一脸纳闷。

等了一会，艾拉没再说话。

“艾拉小姐？”格斯拉试着问道。

没人回答。

“梦话？”格斯拉对普雷特说道。

“好像是！”

两个铁匠爬出各自的睡袋。普雷特拿起魔法灯，对着艾拉的睡袋照了照。她好好的待在睡袋里，缩成了一小团。睡袋口那儿伸出了半只小手。

“艾拉小姐，睡醒了吗？”

没有回答。

“果然是梦话！”普雷特下了个结论。

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隆隆的雷声。

这样晴朗的月夜竟有雷声，本是不太正常的事。可两个铁匠的心思都在艾拉身上，谁也没在意。

“奇怪啊！像艾拉小姐那样意志坚强的人也会说梦话！”格斯拉一脸的诧异。

“嗯。的确不可思议。大概受伤之后身子虚弱吧。”

“喂——艾拉小姐——你有多少钱——”格斯拉朝着睡袋叫道。

普雷特立刻在格斯拉脑袋上打了一下。

“哎呀！别打！这时候不问以后没机会了！普雷特你不好奇吗？”

“别做无聊的事！”

“多少钱……吗？”艾拉轻声说道。

两个铁匠一齐往艾拉身边靠了靠。谁也敌不过好奇心。

“让我算算。大概还欠四千七百万五千……”

又一阵隆隆的雷声，把艾拉的声音吞没了。两个铁匠谁也没听到她后面的话。

“打雷了！”普雷特说，明显带着惊讶的语气。

格斯拉朝帐篷口那看，斜射进来的月光呈明亮的三角形，连漂浮在月光里的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无疑是晴天。

“真是够怪的！”

“太奇怪了！这不是自然雷？难道是恩特那家伙在施展什么魔法吗？比尔和奥马应该已经到了那里吧？”

“我看不太像！咱们最好出去瞧瞧！”

“嗯。”

两个铁匠起身就走。不经意间，格斯拉又朝艾拉看了一眼。时间却一下子在那一瞥中凝固。

睡袋的一侧流出了一小滩暗红色的血。

“艾拉小姐！艾拉小姐！”格斯拉大叫起来，一把扯开了睡袋。

艾拉神态安祥的睡着。

鲜血从右肩的伤口静静的往出流淌，染红了半边白色的衣衫。一小团火焰在伤口中诡异的燃烧着，形成了一个楚奥斯的火印。

“天啊，艾拉小姐！”格斯拉连忙把艾拉扶起来。“普雷特！你快看！这是什么？”

“混乱咒！大概因为她是神使，烧不进她的身体，被逼到皮肤表面来了！”

“那她怎么会中混乱咒的？那种心灵系的魔法应该对她无效才对！连信奉涅尔森的光明战士都不怕这种低级咒语！”

“别用手碰！格斯拉！”普雷特一把抓住格斯拉的手，“这种咒语我们都没办法！能够破解的可能只有艾拉小姐自己！”

“可她这样子——”

帐篷外再次响起雷鸣。这次离他们的帐篷非常近，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该死！我明白了！”普雷特用拳头狠狠的砸向地面，在地上砸出了一个深坑。“快点把李维弄起来！我抱着艾拉小姐，拉拉他俩交给你，咱们赶快离开这！”

“哎？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先照我说的做！出去再说！”

“好！”格斯拉立刻起身。

普雷特把魔法灯放在一旁，小心的把艾拉抱了起来。她的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已经完全没有血色了。右肩的魔火随着普雷特的动作晃了一下，艾拉皱着眉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呻吟，显是十分痛苦。

普雷特走向帐篷口：“混乱咒是直接埋在艾拉小姐的伤口里的。火焰之翼是楚奥斯神使的究级魔法，相当于神使的本体，任何接触系魔法都可以通过火焰之翼施展。那家伙，那个魔灵还不只做了这些，它还……”

“李维叫不起来！李维！李维！”

“打他起来！”普雷特怒道。

这时他已经抱着艾拉走出了帐篷。

晴朗的月夜。夜空中连一片云彩都没有。普雷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糟糕！李维好像也昏迷了！怎么混乱咒是传染的吗？”

“当然不是！连他一起抱走！”普雷特迈开大步走向密林。

格斯拉一手一个，抱着李维和拉拉追了出来：“帐篷里的东西——”

“不要了！我们得赶紧到恩特那里，它是个神使，说不定有办法！艾拉小姐的伤势等不了了！‘锁雷咒’也随时可能打到我们！”

“锁雷咒？——你知道恩特在哪儿吗？”

“不知道！大致方向在这边！只能寄希望于恩特感应到锁雷咒，让黑月他们回来接我们了！”

“黑月？”

“‘咪咪’的名字。剑猿、魔法豹等沃德种族的语言我过去学过。”

“噢。”格斯拉这才明白，他们所以能那么轻松的与魔法豹、剑猿等种族结盟，实际上是靠普雷特。比尔一点作用都没有。

格斯拉不再吭声，跟着普雷特飞快跑了起来。他们才跑出不远，一道明亮的闪电直接击中了他们的帐篷。整座帐篷顿时化为灰烬。

“锁雷咒，也是接触性混乱魔法。”普雷特一边跑一边讲：“被锁定的目标会不停遭到雷击，直至被毁灭为止。艾拉小姐的圣光之翼会本能的保护她，干扰锁雷咒的魔法场。可是，她也撑不了多久了……”

“那个混蛋究竟对艾拉小姐做了什么呀。恩特！恩特！你听到了吗？快来救我们！”

“听到了吗？”

“听到吗——”

微凉的夜风掠过丛林。

没有回音。

水晶的幻想曲 迷幻之森23混乱对死亡之一

拉拉的精神世界。

弯弯的月牙高挂在天空正中，五芒星则分列于天空五角。无垠的白色沙漠里，不知何时起了一阵萧萧的夜风。

一头巨大的骸骨魔像佝偻着身躯，缓缓的逆风而行。大量的紫黑色尘粉悬浮在沙漠地表，随风飞舞，把骸骨魔像的半身淹没，仿佛一片浩大的紫色海洋。

走不多久，骸骨魔像空洞的眼中突然喷出两束明亮的火焰。随即，无数火苗从它全身大大小小的骨缝里冒了出来，向四周喷洒热浪。

骸骨魔像愤怒的高举起两把巨大的骨镰，朝着月亮狂乱的挥舞。然而暴怒对它毫无帮助。不一会儿，它便全身被烈火吞没，变成了一个刺眼的火球。无数蝴蝶形状的奇异火星开始从火球中涌出，飘散在周围的空气里。

可惜，它已经是这支曾经庞大的不死军团中残留的最后一员了，并没有其它同类可供它去感染。蝴蝶形的火星在空气中存在了几秒中后纷纷熄灭。

火球喷了一会，烧完了骸骨魔像的代森能量。骸骨魔像倒在地上，化成了紫色的尘埃，随着它的同伴们去了。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数万亡灵怪物组成的不死军团烧掉了八成。只剩骨龙、蝙蝠怪等怪物组成的飞行部队了。

对此灰袍人什么也没做。他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军团覆灭，嘴角处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

骨灵魔塔的高度缩减到二、三十米的高度，塔内的火光才渐渐消失。骷髅使者也瘦弱了很多。它的坐骑不断降级，最后停留在骷髅马的状态，而那马的头骨也腐烂了一半。好在它身上披着的全身锁甲仍然完整，不至于看到本体的惨相。

“她在哪儿？”李维看看沙漠里的火焰已经完全熄灭，便问灰袍。

“来过一次，在一些亡灵体内播下了‘火焰感染’的病毒，然后躲了起来，看我的热闹。幸好，还有空军没被感染。不然这座骨塔就废掉了。”

“火焰感染？”

“楚奥斯神使法术之一。施展方法应该已经失传了才对。但那家伙好像又把这种恐怖的法术重新创造出来了。你看到那种蝴蝶形的火星没有，李维？就是那东西。被当个体被病毒完全侵蚀时，就会向外喷出这种东西。碰到的同类就会被感染。由个体扩散到整个群体。”

“可以驱散吗？”李维问道。

“持续性魔法状态无法驱除，我不是说过了吗？咱们不是沃德法师，是死灵师。如果会治愈的话，那成什么体统？”

“说的也是。可是，就没有对付火焰感染的办法了吗？”

“及时发现的话，把染上病毒个体的反召唤就可以了。但你知道，不死生物的控制是很困难的，而且低级别的不死生物本来就很蠢。这么大的军团根本没办法。”

“哦。”李维想起了自己的经验，诚如灰袍所说，骷髅兵，确实就是那种炮灰一样的东西，笨得要死，卡在什么地方就很难弄得出来，不如重新召唤。

“那，她就快要攻过来了吗？”李维看看身边的骷髅使者，觉得它也一定很笨，这种贴身保镖根本不值得信任，不由得有点不安。

“应该在空中窃笑吧。那家伙就是那种性格。但不会等太久。这次她是认真的。真的很想阻止我啊。”

“那家伙……”李维小声嘀咕道，“她没有名字的吗……”

“暂时不能再召唤不死生物了。反正召了也是浪费。如果能防住楚奥斯系魔法能量的侵入就好了。可惜，我又不能为每个骷髅撑一座冰结界……”灰袍没有听到李维的唠叨。

“冰结界？骷髅兵？”李维忽然想到了什么。

天空中的骨龙忽然发出一声吼叫。声音隆隆，沉闷而悠长，仿佛深山里风口那无止无息的风声。李维抬头一看，两条红色的亮线出现在骨龙的两只骨翼中央，一下子把骨翼分成四片。骨翼还没有落下之时，从肉眼无法望见的高空中又落下一场火雨。无数被火雨击中的尸蝇和蝙蝠怪怪叫着，冒着黑烟盘旋着坠下。

李维本能的用手臂护住头。

但灰袍可不想干同样的事。他向着头顶一挥手，蓝光闪过，两人头顶结起了一座厚厚的冰墙。火焰雨浇在冰墙壁上，顿时发出滋滋的怪响，升起一缕缕白色的烟气。

视野变得很差，李维索性不看天上的战斗。反正那也是一边倒。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怎么选择代森魔法入门。看看眼前的代森神使，不用说已经是半神级的人物，可是连飞行都不能，被敌人居高临下攻击时只能死守着。

一道粗大的闪电波朝着冰墙劈去，但从冰墙外层忽然突出一根巨大的骨刺，迎着闪电冲去。轰的一声巨响，被闪电击成无数骨头细末，漫天飞扬。

李维看不见头顶的情况，只好看着身旁的骷髅使者。那家伙可是越来越惨，和风光时一比，绝对的惨不忍睹了。此刻骷髅使者正戴着钢盔，缩在冰墙外沿瑟瑟发抖。不时回头向灰袍人看。当然，他也没有逼它出去的意思。

李维知道，灰袍人本来还是很倚仗这家伙的。不死军团对神使级别的魔法师根本没用，可靠它们养起来的骷髅使者就不同了。一个顶级魔法，有时比得上无数低级魔法的总和。

最关键的，骷髅使者这家伙是会飞的，——当然不是现在。

李维的视线又落在骨灵魔塔上。骨塔落在冰墙之外，除了又小了一圈外，倒是好好的没受到任何攻击。

李维扯了扯灰袍的袖子。灰袍人望着外面密密匝匝的落下来的火焰束，好像有点出神。

“她为什么不攻击骨塔？”李维问。

“因为它不在这个世界。它的本体在我的代森阵里呢。这个只是投影。”

“代森阵？哎？这世界上有代森阵吗？代森不是不存在降临神域吗？”李维大叫起来。他想起了在拉拉手里的那本小册子。据那本书里说，代森是不存在降临神域的。而灰袍人却说有。

这可绝对是个关键问题！

“不好！龙快要撑不住了！”灰袍人的语调忽然紧张起来：“赶快，抓住骷髅使者的爪子！”

“你的手不行吗？”李维看了看骷髅使者那脏兮兮的骨头。

“我要施法呢！”灰袍人向前平伸两手，手掌向下。沙地上忽然出现一个奇异的螺旋状图案。沙子像卷入漩涡似的渐渐堆积到螺旋中央，堆成一座小小的沙堡。

“代森，塔拉德尔之誓约。瑟曼，比尔霍德——”

沙堡四周的地面忽然一阵晃动，失去了沙的实体。李维、灰袍和骷髅使者现在站在一片黑暗的虚空之上。无限远的地底深处，一头巨大的远古魔兽听到了灰袍的召唤，仰起生着许多獠牙的头。

天空中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几乎所有的蝙蝠怪和尸蝇都被消灭了，只有那头超大的骨龙还在坚持。它巨大的双翼已经被切成了许多片，但就是不离开身体。红色的火线在巨龙的双翼上闪亮，仿佛龟甲的纹路。

一个红发红瞳的少女悬浮在巨龙上方，张开三对艳丽的火焰翅膀。她的容貌娇艳欲滴，充满着比夏日骄阳还强烈的热情，可她的眼神却无比寒冷，远胜过亿万年的冰川。

那头巨大的骨龙的躯干已经被她切开了四次。但每次切开，在它的身躯开始坠落前，骨龙总能以恐怖的速度再生。

红发红瞳的少女感到无比的愤怒。她已经看穿了他搞的花样。那个无耻的死灵法师用巨魔的因子做成了一条骨龙。这条“龙”并没有骨龙的战斗力，完全是一个幌子，一个浪费她魔法力的陷阱。

他知道她迟早看穿这个陷阱。他知道她会无比的愤怒。他知道她不会放着这条假龙不管，会在它身上浪费最宝贵的魔法来毁灭它。

因为她不止是愤怒，而且伤心。

红发红瞳的少女张开双臂，发动了史密斯莱尔姆这个世界上曾经被施展过的最强破坏系魔法，混沌神罚。

在骨龙身体爆裂的那一刹那，一道水痕静静划过少女的面颊，像一滴泪水。

可那一定不是泪水。

因为混沌的天使是不会哭泣的。

***

李维、灰袍人和骷髅使者坐在地行兽宽大而多瘤的背上，朝着沙漠地底的深处前进。忽然，一股强烈的震荡波突破了灰袍在地表结下的奥德结界，在地下引起了强烈的震动。

灰袍轻轻挥动左手，灰色的丝带在地行兽行进时掀起的飓风中飞扬，他们经过的地底隧道表层沙土上立刻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坚冰。

“好。她能用的混沌神罚还有两次。”灰袍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混沌神罚？”李维记得好像在哪儿听到过这个名字。

但灰袍显然无意为李维作解释。他倒提起了李维更早时提出的问题。

“代森阵。”灰袍人顿了一下说，“是不能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因为白天有阳光照着，晚上有涅尔森的星光。代森的星光为什么不能抵消涅尔森的力量？因为先有生命，然后才有死亡。所以只能在异世界结成代森的降临神域。我们代森法师都应该有自己的‘界’。在‘界’里面，我们培养我们自己的召唤兽。无论骨灵魔塔，还是骷髅使者。”

“原来如此！虽然不完全懂。看来代森法师还是有前途的！”李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少年并不适应沙漠的干燥。

“可是，老实说，刚刚那一战打得，嗯怎么说呢，我觉得很窝囊哦……”

“那么怎么打？和楚奥斯神使正面硬拼？那不是活腻了吗？你要记着，小李维。对我们代森魔法师来说，无论何时何地，打消耗战才是正途！而眼前正是最极端的一种战局，楚奥斯神使对代森神使！用尽骨塔里贮存的死灵能消耗她一次混沌神罚我已经很满足了！”

灰袍人微笑着，看了看一旁的骷髅使者。他灰蒙蒙的眼里没有光，却有一团黑暗。他无疑是一个很有智慧的死灵法师。

骷髅使者现在又恢复成李维刚刚见到它时的那副委顿模样，正在用两只爪子玩耍自己的头骨。

李维不禁回想起灰袍的那句话：“再不来，连混沌神罚也打不掉我的骷髅使者了！”

骷髅使者。骷髅使者。那竟是一个阴谋。

他根本没有打算用到它。

李维对灰袍人的可怕又有了新的认识。

地行兽驮着陷入深思的少年，向沙漠的地下前进。

水晶的幻想曲 迷幻之森24重要的人

灰袍的死灵法师张开左手，在李维面前划了一道弧形的光迹。片刻之后，一团紫红色的火焰便凭空出现在空气中。

“沙漠的夜晚，有时很冷啊——”灰袍说。

“本来不觉得。”

李维用手撑着地行兽背部石头一样坚硬而寒冷的皮肤，小心的在火焰旁坐下。映着火焰的红光，他发现自己竟呵出了一口白气。李维吃了一惊，又朝着火焰靠了靠。

“没关系。马上就会暖和起来的。我虽然不擅长自然系与混沌系的魔法，想烤烤火还是能做得到。何况我自己的‘界’就是一个非常寒冷的地方。”

一边说着，灰袍一边在李维身旁坐下。

果然，不一会儿的功夫，整个巨大的洞穴——地行兽在地底行进时挖出来的——便暖和起来。李维把手伸到魔法火焰旁，却一点感受不到它喷出的热量。仔细一看，那团火焰燃烧的方式也有些特别。火光模模糊糊的，像隔着冰面般扭曲，他完全捕捉不到这火焰的实感。

“那个也是投影。不是完全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用手摸也没关系。”灰袍解释道。

李维默默的摇了摇头。不过他依旧向火焰张开五指。有时火焰像贴着他的手心燃烧，有时却远的像一个梦。

地行兽静静的趴伏不动，像是忽然睡着了似的。李维的手在结冰的岩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随着火光摇曳无序的摇晃着，一直延伸到洞顶的黑暗中。隧道在那里打了个折，倾斜着通向白色沙漠的地表。

月牙苍白的光芒一定还在那美丽的沙漠上照耀着吧？只是，月亮的光早已在曲折的深井隧道中耗尽，无法触及这幽深的地下罢了。

地下世界的宁静，是光无法打搅的。

寂静让李维觉得很安心。但时间久了，寂静又仿佛化作一张冷漠与孤独的网，悄无声息的把少年淹没。

“已经是凌晨了吧。”灰袍忽然说道。“这个白天我们就在这里度过。等到晚上再继续前进。现在的温度还合适吗？要不要再弄暖和一点？”

“哎？为什么要晚上走路呢？”李维不解的问道。声音大得把自己吓了一跳。

“白天亡灵生物的能力会大打折扣。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阳光对那家伙可没影响。”

“那家伙。”李维重复道。

那家伙是谁？没名字的吗？少年在心里想。

“明晚再继续今天的战斗。那家伙一定也这样想。”

“但是，只要我们在地下，她就拿我们没有办法。为什么不直接由地底到……艾拉利亚去呢？这个城市好像在哪儿听说过似的……”

“你不明白的。呵呵。你以为地行兽这家伙很聪明的吗？它只能弄懂一些最简单的指令而已，跟骷髅兵的智商差不多！不过，这不是主要原因。在到艾拉利亚之前，我非得跟那家伙，嗯，希米拉，和她做个了断不可。不然她一定碍我的事。”

“希米拉。她是谁？为什么要碍你的事？”

“你不觉得问得太多吗？以初次见面的人来说？”灰袍的语气里显然有一点不耐烦。

“噢。对不起。”李维收回了手，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没什么。其实也没什么。”

沉默一会，灰袍向骷髅使者招了招手，小骷髅点点头，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只小瓷杯，里面盛了满满一杯冒着热气的褐色液体。小骷髅小心的把杯子递到死灵法师手上。

“两杯。”灰袍说，然后把那杯液体递给李维。

李维端起杯子，嗅了嗅，那液体闻起来没有任何味道。少年看了看灰袍，灰袍一直在看着他，用眼神鼓励他试一试。

李维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什么味儿也没有。不过，暖烘烘的感觉让人非常舒服。

灰袍高兴的点了点头，自己也喝了一杯。

他的年纪其实比奥马大不了多少。李维看着灰袍人英俊瘦削的脸想。只是因为他太强大，举手投足之间都给人以压力，让人觉得高深莫测，不易接近罢了。我在他这样的年纪时，可会有这样的力量吗？

不大可能！呵呵！少年轻轻的摇摇头，脸上不自觉的露出笑意。

“在想什么？李维？你的那个艾拉吗？哦，你这个名字我很喜欢，干干脆脆的。等到了艾拉利亚，一定说给艾拉、我的那个艾拉听。”

“艾拉，艾拉啊。”李维苦笑了一下。心想人家的那个艾拉肯定要比我的通情达理。我们那位艾拉小姐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店的活宝……

“在想她吗？哎，你的女友不是叫拉拉的吗？哈，小小年纪……”

“都说了拉拉不是我的女友！艾拉也不是！她们——”李维红着脸辩解道。

地行兽忽然打了个呼噜，抖了抖身体。

骷髅使者跳着在地行兽背上踢了两脚。

“你喜欢她们？”灰袍笑着又问道。

“不知道。只是……”

“可你来甘达不是要找她们的吗？李维？”

“甘达？哎？这里就是甘达？传说中的大沙漠吗？”李维激动得跳了起来。

“不然你以为是哪儿。”灰袍对李维的激动显得不以为然，又喝了一小口褐色饮料，淡淡的说道。“确切的讲，是沙漠的边缘地带。离里尔维斯哨岗两天的路程。”

“哦。”李维又坐了下来。虽然对眼前的状况不是很懂，但是，那些也不重要。“我是来找拉拉的。她是个小迷糊，自己走丢了。”

“哈！小迷糊！我的那个艾拉也是耶！”灰袍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致。

“我的那个艾拉小姐可不是。她精明得像一千个大奸商的集合体。如果这世界上有财迷之神，我想他一定会选艾拉作神使！”

“是吗？真夸张！艾瑞拉的那位小公主，嗯，就是我的艾拉，她是个绝顶的小傻瓜。简直是怎么骗怎么有！”

“那种女孩子，也很好玩！”

一大一小两个死灵法师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再来两杯！”灰袍对骷髅使者说。

李维接过了骷髅使者递来的小瓷杯，道了声谢。小骷髅摆了摆手。李维觉得它好像挤了挤眼睛。不过它连眼眶都没有。怎么可能挤眼睛呢。

这次李维捧着热乎乎的杯子，一点一点的喝。

那液体的确没什么味儿。

“你喜欢她们吧，李维，小弟？”

“喜欢。什么是喜欢？那种事情，我还不知道呢。对于艾拉小姐和小公主她们两个，嗯，我不大知道该怎样讲。”

“没关系，慢慢想。有的是时间。”

“怎么说好呢。嗯，我尽量讲好了。希望你不要误解我的意思。噢，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样解。”

“你照自己的想法说。只当我不存在好了。”

“好。我努力！”李维又喝了一口热饮，仿佛想借助饮料的热量给自己灵感和勇气。“我，我这个……我……”

“没关系没关系的！”灰袍拍了拍身边的“地皮”，骷髅使者便跳了过来，乖乖的坐下。

“我是个没有记忆的人！”少年鼓足勇气说：“这么说你知道吗？就是，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有这么大了！童年的记忆，父母什么的，完全没有！从醒来那天起，我就跟着艾拉小姐一起生活在里尔斯。她是个医生。可是医德不怎么好！品行也绝对、绝对的不行！经常骗那些傻瓜贵族的钱！而我就帮着她做这些事。那时我一点也没有觉得这样不好。哦现在也是这样。总之，那就是我的全部生活。帮艾拉小姐料理家务，收诊费，一起骗人。就这样过了一年。那时医生她、对我来说，就是全部。生活的全部。一切的一切！我这么说，你可明白？”

“嗯。”灰袍点了点头，并没有看少年那双认真的眼睛。

“后来呢，大概两个多月以前，——可是感觉上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我跟着艾拉小姐一起离开了里尔斯。在路上遇到了拉拉。我的生活从那时起起了变化。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也经历了奇妙的危险与快乐。而发生这些事的时候，我多半是和拉拉在一起。她是个小傻瓜，和艾拉小姐完全不一样。她们两个就像玫瑰花和小狗似的，完全不同。完全完全不一样。我知道，发生的这些有趣的事和拉拉没有什么关联，不是因为她我才会遇到那些事。即使没有遇到她，跟着艾拉小姐离开里尔斯，这些奇遇也多半会发生。可能以完全不同的方式。总之从离开里尔斯开始，我的生活就改变了，变得不知道明天要到哪里去，变得充满了不确定的烦恼与刺激。但是，我的心却不是这样告诉我。我的心告诉我说，如果没有拉拉在身边的话，一切就无法继续下去。未知的有趣的历险，一切一切。艾拉小姐就像在天上俯视众生的天使似的，无所不知。跟着她不会有一点危险。一切都只会变成形式。可拉拉就不一样。她是一个天真的小傻瓜。她跟我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感兴趣。迎合着她的任性，好像自己也变伟大了似的，呵呵。”

“没有艾拉小姐，我的过去，我仅有的一点过去，唯有她记得的那一点点过去，也就随之逝去。而拉拉就像天边的启明星，唯有看到她的笑脸，太阳才会继续升起。她们两个对我而言，就像栓着风筝的两根线。无论失去哪一个，我都会向另一个方向坠落、漂流。无论艾拉小姐，还是拉拉。我哪个都不能失去。她们对我就是那样重要。喜欢，不喜欢什么的，我倒真的不知道。真的……”

地行兽又打了一个大呼噜。

骷髅使者对少年的长篇大论早已不耐烦，又开始玩弄自己的头骨。它看出主人听得很入神，没空管自己。

“讲完了？”

“嗯！有点语无伦次啊哈哈……”

“我们好像很合拍！李维小弟！”

“是啊。奇怪！居然说了这么多，有些连自己也不明白的事。”

“没关系，说的很好！再喝一杯？”

“好的！”李维笑眯眯的坐下，感到口很干。因为情绪激动，手甚至都有些发抖。

“看来——是我用词不当。不该问你喜不喜欢那两个女孩子的。”灰袍望着面前的火，微笑着说。

李维只能看到这年轻的代森神使的侧脸。同样的火光和同样的影子在两人脸上留下同样的痕迹，无意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你呢，你喜欢你的那个艾拉吗？总是听你提到她。”

灰袍哈哈一笑，慢慢的站了起来。

“喜欢。”他毫不犹豫的说。

李维吓了一跳，惊讶的看着灰袍，心想大人不愧是大人啊。

“确切的说，我喜欢她超过喜欢这世界。可是当我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晚了。”

“晚了？那是，怎么一回事呢？”

灰袍迟疑了一会，说道：“对不起，李维小弟。这个问题等明天再答复你好吗？现在已经很晚了，你需要休息，我也要准备明晚的魔法。对希米拉这一战，我非赢不可的。”

“噢。”李维点了点头。

“另一方面，我也得整理整理自己的措辞呢，不能输给你了，呵呵。想说清自己的感觉，有时真是一件很难的事。”

灰袍站起身，挥手施展了一个负界咒语，紫色的魔法火焰突然朝着他那边窜起老高，停在灰袍面前的一个点上。两道细细的火线从火焰顶点处蜿蜒而下，形成了一个门的形状。“门”完成后，火圈内部的空间渐渐发生了改变，紫色的光芒呈现出漩涡状的水纹。

灰袍走进“门”中不见了。

“那边，就是他的‘界’吧？”李维自言自语道。

骷髅使者把自己的头骨拿到少年面前，上下摇了摇，算作点头。

李维凝视着火焰门。门内的图案无声的旋转，像要把人吞进去似的。看不清那边到底有些什么。

李维低下头，半闭双眼。无穷无尽的倦意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就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骷髅使者又把它那个引人发笑的头骨递到他眼前。像是露出了一个微笑。

“晚安。”李维说。

少年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那是个很简单的梦。梦里，小狗可利在前面奔跑，李维在后面追。小狗的速度很快，他根本追不到它。但每当他被它落下很远的时候，可利便停下来等他，发出‘汪——汪汪’的叫声。少年追逐着小狗，一直跑一直跑，跑了很久很久，跑了五个世纪那样漫长的时间。最后他终于追到了它，一把把小狗抱了起来。小狗伸出湿乎乎的舌头舔他的脸。他呢，就不停的抚摸小狗的头。

“汪——汪汪！”小狗不停的叫着。

不知怎地，他忽然听懂了它的语言。

“你终于记起我了吗，主人？我一直在你的身边！”

奇怪！狗怎么会说话呢？何况还是世界上最蠢的狗，可利！这太荒唐了！李维想着想着，不禁笑出声来。

这一笑，梦就立刻醒了。少年睁开眼睛，火焰门已经不在眼前。他低头看了看正在抚摸的东西，竟然是骷髅使者的头骨。

“你醒了啊。时间还很早呢。”灰袍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他正在施展最初级的召唤骷髅术。灰袍的动作很慢，似乎有意拖缓了骷髅兵成形的节奏。一团紫色的粉末在空气中滚动，紫气中央，隐隐有半边未成形的头骨。

“啊，早安！你在召唤骷髅吗？”

“应该是午安才对。”

“今天准备怎么办？”李维想起了“那个家伙”的事。

他怕灰袍会不高兴，有意回避了她的名字。敏感的少年早就从灰袍的口气里发现，灰袍和那个家伙，希米拉之间的关系，不只敌人这么简单。

“没什么办法。那家伙的力量太强了。很难取巧的。”灰袍愁眉不展，似乎有点丧气。

“还用骨灵魔塔吗？”

“不行。”灰袍摇摇头，“骨塔的能量已经耗尽了。这次只能由我亲自施法召唤亡灵了。”

“但是，火焰感染。有办法对付吗？”

“我正是在为这个犯愁。老实说，由我自己施展亡灵召唤术，比用骨灵魔塔召唤有一个优势，就是可以按照我的意思召。像骷髅兵，僵尸，蝙蝠怪，尸蝇这类家伙，来多少都没有用，根本没法靠近那家伙的。况且火焰感染这个魔法也有着它的限制。越强的生物受到火焰感染的影响越难，所需的火焰病毒的量越大，像骸骨魔像这类东西，通常是不可能被火焰感染消灭的。只有像昨晚那样，骨灵魔塔召唤了大量的低级不死生物，被感染的不死生物又造出大量的病毒，才可能打倒那些高级的不死生物。问题在于，骨灵魔塔的召唤物我基本上无法选择。”

“原来如此。那么今天只召唤高级的不死生物不就得了吗？反正低级的也没用。”

“我话还没说完呢，李维小弟。有些东西，是只有高级别的法师才能看到的，级数不够，再怎么聪明也无济于事。你忘了一件事，骷髅使者。要说召唤生物的战斗能力，没有能比得上它的。”

“哦。……可是高级的不死生物不是也同样可以给骷髅使者提供能量吗？”

“话是这样没错。可在实际的魔法对攻战里，不是只考虑所需施展魔法的种类就可以，还要分析到每种魔法具体的量。打个比方，从佛卢斯最北方到艾索米亚最南方，嗯，那一带差不多都是大平原，骑马要几个月，用飞空艇要三十天，而用传送法阵只要半个小时。哪种方法最好呢？”

“这还用说吗，传送法阵喽。最快嘛。”

“正确。但是传送法阵花的钱也最多。如果你身上没有上百的金币，就只能放弃传送法阵了。只有选飞空艇或者骑马。飞空艇也要五十个金币。而且，艇上这一个月的开销也不小。相比之下，骑马虽然最慢、最辛苦，却也是最省钱的。如果再顺路运一些私货，路费不但可以抵消，还能有点盈余呢。”

“骑马，……最好吗？”李维听得糊涂起来，下意识的抓了抓头发。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呵呵。”灰袍笑了起来。“我只是说用量的选择很重要。”

“好像有点明白，又好像……不太明白！”

“那我就直说吧。这些东西对初级法师来说，确实有点过于艰深了。毕竟李维小弟你没有骷髅使者嘛。”灰袍卖够了关子，向后仰了仰后背，笑着说道。“骑马，代表召唤骷髅。坐飞空艇代表召唤骸骨魔像。传送法阵代表召唤骨龙。从佛卢斯最北到艾索米亚最南的距离，代表骷髅使者从亡灵生物身上得到的能量。旅行的花费代表你在施展召唤术上的魔法投入。”

“天啊！我明白了！”李维大叫一声，用力拍了地面一下：“骷髅使者！刚刚怎么没想到呢！”

地行兽不满的扭了扭身子。洞壁上被蹭落了不少土块、石块，噼里啪啦的响了半天。

“因为你没用过骷髅使者嘛。召唤高级生物对召唤师的损耗是很大的。这是没办法的事。毕竟高级生物更加有用。非召唤术也是一样，对手的级数达到一定程度，低级别的法术对他就没有用处了。可是，骷髅使者对亡灵军队的需求和神使不同。亡灵部队的总量越大，骷髅使者的能力就越强。它才不管你的军队组成呢。几百个骷髅和一条骨龙对它来说都一样。可是，你能指望几百个骷髅杀死一头双足飞龙吗？骨龙可是能很轻松的杀掉十几头呀！”

“这可真是，矛盾呀……”李维听得一阵头大。

“那没办法。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所以最重要的是，平衡。针对你的对手，来决定你的亡灵军队的具体组成，决定各种亡灵之间的比例关系。维持骷髅使者与高级不死生物之间的平衡，是代森神使永远的难题！”灰袍的神态颇有些扬扬自得。

“那，今天你准备怎么办？”

灰袍的士气顿时从圣骑士级别跌落到僵尸级别：“我也正烦恼呢！只要再引出她一次混沌神罚，我就有办法赢她。可是今天这仗实在难打！我想多保存一些实力的说……”

“混沌神使也有她的烦恼吧？”李维试着安慰灰袍。

“有！用火焰术烧掉对手还是用爆裂咒炸掉对手……”灰袍脱口而出。

“看来……”

“我们死灵法师的确很弱！”一大一小两个死灵师异口同声的说。

“唉……”

两人正在叹息，灰袍之前召唤的骷髅在此时成形了。

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骷髅，从它结实的骨骼和手里那把威风的长剑上来看，实力约等于李维的一尊骷髅兵与眼前的骷髅使者的总和。

李维的注意力不由自主的移动到骷髅兵身上。正在这时，洞顶的一块冰被地行兽震落，砸在骷髅兵头上。

骷髅兵头一歪，冰渣和雪水顺着骨骼轮廓淌了下来。水流映着魔法火焰的光，发出了些许光亮。

“对了！”李维一拍手，“寒冰骷髅！”

“寒冰骷髅？什么寒冰骷髅？”灰袍奇怪的问道。

“有冰的话，就能抵抗住火焰了吧？”李维抓了一把雪水，笑着对灰袍说。

强大的代森神使被他问得一头雾水，满脸的茫然。

少年的眼里又充满了狡猾与自信。

水晶的幻想曲 迷幻之森25混乱对死亡之二

庞大的骷髅大军在月下的沙漠里缓缓前进。

这是一支组成相当单一的军队。一种体形高大、浑身生满锈斑的骷髅战士占了绝大多数，其间零星的掺杂了一些灰白色的骷髅兵和几具青色的僵尸。像骷髅领主，大木乃伊那样的高级亡灵则一只也看不到。

李维、灰袍和骷髅使者在幻象魔法的保护下，走在骷髅大军的正中。此刻的骷髅使者有两米多高，全身笼罩在一团斗篷样的黑色烟气里，只露出头骨，一对骨翼，和一把泛着血光的漆黑的镰刀，正是“幽冥死神”的状态。虽然比不过昨夜的灵体恶魔状态，战斗力也远远超过了普通的龙族。

即使对手是世上最强的楚奥斯法师，要摧毁幽冥死神也是几近不可能的任务，——除了使用混沌神罚。

两个亡灵法师神态轻松，步伐沉稳，显得十分自信。这份自信多半来源于对骷髅使者能力的信任。两人都知道，幻象魔法的防护作用有限，顶多能撑过几分钟而已。但是，那时间已足够灰袍完成他记忆的两个强力代森魔法了。

此刻两人的心情无比愉快。这倒全不是为今晚的胜算很大。在代森魔法研究上取得的进展才真正值得他们骄傲。

那种全身布满红锈的骷髅战士，正是两人折腾了整个白天搞出来的研究成果。

“灰袍大哥。你说希米拉她会不会采取火焰感染以外的方式对付咱们的骷髅大军？”李维问灰袍。

经过昨晚推心置腹的长谈，两个亡灵法师之间的关系已经变得非常亲近了。

“多半不会。突袭唯有在能够隐藏自己杀意的情况下才能达到最大效用。而且，若单以杀伤力而论，要对付这么大的亡灵军队，火焰感染始终是很好的选择。呵呵，说起来，李维小弟，你那个莫名其妙异想天开的‘寒冰骷髅’还真是神赐的杰作啊，攻击自己的召唤物，这么没常识的想法也只有初级魔法师才能想得出来吧？”灰袍微笑着看着李维。

“拉拉小殿下的寒冰风暴比这个还要古怪呢！哈哈！不过若不是灰袍大哥你，别人恐怕也研究不出把奥德魔法与代森魔法完全融合的施法方式。艾拉小姐教给我和拉拉的办法，一定要两个人才能施展。如此一来，我自己也可以召唤寒冰骷髅了呢！可惜，我只会最初级的奥德魔法，那个火焰骷髅召唤我还不能施展。”

“用冰来抵抗火的确是很好的想法。不过比起抵抗来，我觉得吸纳更为划算！”

一大一小两个亡灵法师对视一眼，得意的大笑起来。一旁的骷髅使者连忙陪笑捧场，下颚骨快速的上下抖动，牙齿碰得“咯咯”作响，冷得不行的样子。

原来，灰袍从李维的寒冰骷髅中得到了启发，用楚奥斯系的初级魔法火花术和代森的骷髅召唤术结合，创造出了一种新型召唤术，火焰骷髅召唤。这种骷髅战士的攻击带有火花术的火属性溅射效果，而更有用的是，低级别的火魔法对这种骷髅战士完全无效，反而会增加它们的攻击能力。这正是对付希米拉的火焰感染不二选的法门。

为了迷惑单纯的混沌天使，灰袍在火焰骷髅大军中掺杂了一些普通的骷髅兵。这样一来对方不会立刻看破火焰骷髅的秘密，二来，骷髅兵被火焰感染消灭时也会给灰袍和李维示警。

代森神使对楚奥斯神使，每一分的拖延都使代森神使的胜算增加一分。

召唤火焰骷髅的办法确实的给灰袍节约了不少魔法力，这样，灰袍才有余裕准备了两个强力死亡魔法。混沌神罚那一下，他并不打算让骷髅使者去挨。否则，如果骷髅使者被打回本来的“界”，麻烦可就大了。

过分谨慎的灰袍让地行兽在地下横向行进了数千米，又在接近地表的地方打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他在空洞中召唤了所需的骷髅兵，再让骷髅部队分批爬上地表。这番工作非常费事，很是花了一些时间。但也比在骷髅大军身上浪费奥德传送魔法要好。要知道，关键时刻，一个传送法术的价值是任何死灵魔法都无法比拟的。

做完了所有这些准备，灰袍和李维躲在最后一批骷髅战士中离开地下洞穴，来到地表。

一弯月牙高挂半空，沙漠中一片寂然。

微凉的夜风抚过，细细的沙粒一阵荡漾。“哗哗”的声音由风起处传来，眨眼间，远播到大地的另个尽头。

用寂寞的声音呼喊着自己的存在，不知是沙，还是风。

李维沐浴着清冷的月光，五星的寒芒在少年心里投下倒影。不用仰望苍穹也能感受得到。

大笑过后，为何总有一种落寞呢。

艾拉小姐。

你知道吗。

拉拉她。

我想一定不知道吧。

“喂，李维小弟，在这个世界上，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灰袍忽然开口问道。

“害怕什么？我想，是寂寞吧。害怕孤独的感觉。你呢，你害怕什么？”

“我最害怕恋爱。”

“哎——？那为什么？”

“因为一旦恋爱了，就以为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不再会孤独了。可是呢，一切却不过是错觉。发觉了以后，就再也无法回到没有恋爱的世界。”

“为什么呢？”

“因为不能再承受孤独了。因为再也不想寂寞下去。曾经安于寂寞而只是体味着淡淡的伤感的那个少年时代，永不再来。”

“真的是这样吗？”

“嗯。等你恋爱了，就会明白喔。”

灰袍望着在天空尽头闪亮的楚奥斯星，不再说话。

一尊白色的骷髅兵忽然战栗起来，整个骨骼奇怪的扭曲着，像一只指向天空的手指。一道冲天的火柱爆发出来，照亮了沙漠的寒夜。蝴蝶状的火星像沙罗曼蛇的精灵撒落满空。

然而这些火焰病毒落在生着红斑的骷髅战士身上却完全不起作用。变种骷髅们全身一红，便把火焰病毒吸收了。红色消退，这些骷髅兵还是好好的站着，只是身上的锈斑更多了一些。

恐怖的楚奥斯火焰感染，最终只消灭了一尊骷髅兵。

突然，六条赤色的火链从看不见的高处直射到地面，插进了冷冷的沙中，像六根红色的纤细蛛丝，连接着夜空的大网。

骷髅大军像是被惊呆了一般，一时不能移动。

“代森，楚奥斯，塔拉德尔之誓约。瑟曼，斯卡尔沃尔德雷，法艾尔——”灰袍阴郁的咒语吟唱声从骷髅大军的各个角落传出：“火焰骷髅集群召唤！”

沙漠一阵震颤，骷髅大军脚下的沙地中隆起无数个小沙丘，一尊又一尊火焰骷髅战士接连不断的从地下爬出来。无数紫色的魔法阵在沙地上明明灭灭，构成了一幅诡异而绚丽的画面，连皎洁的月光也为之失色了。

与此同时，那六根蛛丝般的火焰链一齐摆动起来，像六条昂首吐信的毒蛇。一些离得较近的骷髅兵被火焰扫中，顿时全身爆裂，化为一团团紫色的粉末。

六条火焰链的连接处，忽然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光球。光球陨星般由高空坠落下来，就在它即将接触地面时，一下子停住，悬浮在沙地上面。红色的楚奥斯阵由光球核心处向四周扩散，很快变成了一个直径几十米的大光罩。楚奥斯阵中一些比较弱的亡灵怪物立刻湮灭，其余的举起黑色的弯刀，奋力向光球处走去。然而，巨大的火焰能量使它们体内的火焰元素活性提高到极限，很快超过了它们的承受能力，这些火焰骷髅战士也一个个的消失了。

但骷髅召唤魔法阵的领域却在逐渐扩大。每一尊骷髅兵倒下，就有更多的骷髅战士在战场外围站起来。代森神使的骷髅海和楚奥斯神使的魔法阵在沙漠中形成了一大一小的两个同心圆。紫黑色的外圆不断扩大，红色的内圆却维持着原貌。

火焰之翼一直在空中摇摆着，没有对骷髅兵发动攻击。它们正在寻找召唤师的正体。由于那个实力恐怖的死灵法师同时还是一个奥德神的完全印可者，他所施展的幻象几乎是无法被破除的，每侦测到一个幻象的同时他都会造出更多的幻象。而纯攻击系的楚奥斯魔法本来也缺乏魔法反制手段。好在楚奥斯与奥德是对位神，只需增加楚奥斯降临神域的强度，就可以抵消接近空间内的奥德阵。而若论降临神域的强度，还是混沌天使占绝对优势，死灵法师的奥德阵只是半吊子。

再过几分钟，奥德幻象便会完全消灭。死灵法师的正体一出现，火焰之翼就会同时发动攻击。

可惜，灰袍对这一切也清楚得很。沙漠里的三个人类法师中，弄不懂状况的只有李维这初级魔法师一个。

灰袍向骷髅使者点了点头。早就按捺不住杀意的“幽冥死神”立刻挥舞长刀，在空气中切出一个负界空间的断面。它把身体变成纸一样的厚度，化为一团黑气钻进了空间断面。骷髅使者一钻进去，负界空间的断面边缘便烧起了黑色的火焰，空间裂口很快化作一股黑烟消失了。

灰袍先给李维施加了一个骨牢保护他，然后开始施展一个咒语很长的法术。

被关在牢里的李维双手抓着骨头栏杆，像个可怜的囚犯。他艰难的透过骨牢的缝隙观看外面的情况。

骷髅大军后方的上空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紫色光团。光团中，一条三十几米长的骨龙正在成形。

“怎么又是骨龙啊……”李维不满足的嘟哝道，丝毫没考虑自己连个僵尸也召唤不了。

可是他话还没说完，就惊讶的瞪大了双眼：骨龙尚未成长完毕的骨架上，竟赫然出现了蓝色的皮肤和光亮的鳞片……

赤色的楚奥斯阵中心，一个容颜清丽的少女静静的飘浮在半空种中。六片晶体状态的火焰之翼凝固在她瘦削的背脊上，作了可爱精细的装饰品。身处魔法能量冲突的最核心，四周都是炼狱般的恐怖景象，这少女的神情却带着几分恍惚。

红色的楚奥斯阵几乎把领域中的混沌力量提升到极限。很少有物质能够承受住这样强的魔力波动。连地上的沙砾也被楚奥斯的力量侵蚀成更加细碎的粉末，飞扬起来，不过，那只是它们湮灭的前奏。

仿佛突然发现了什么，少女洋红色的眼眸中忽然有一丝杀机掠过。她改变了姿态，慢慢向前方伸出双臂，好像那儿有一个远来的归人，她正要去迎接他似的。

随着少女这个轻微的举动，球形的红色魔法阵发生了极大的改变。楚奥斯阵的前端向前突起，变成一只锋锐的红色长枪，直至远处黑雾最浓重的所在。

那儿正有无数形象可怖的骸骨挣扎着爬出沙地，被它们唯一拥有的感官，饥饿感所驱使，向着少女所在的方向奔来。这景象正是人间地狱的活注解。骸骨们头顶，有一团紫色的迷雾，雷暴在迷雾中凝聚，不断向四处放射出凄厉的电光。在雾的核心，一只蓝色的魔怪正在成形。它高高扬起头颅，发出了无声的长啸。听不见的音波以怪物为核心一圈圈扩散开，实力最差的亡灵怪物霎时被震荡波打成碎块，顿时有无数尸块卷在暴风里疾飞出去。本就混浊的空气中充满了紫色的尘埃。

刹那间，明亮的叉状闪电爆发开来，照亮了整个阴沉的大漠。

龙息。

被“操灵术”控制而暂时复活的蓝龙展开翅膀，掀起一阵狂风。浓密的雾气一下子吹得干干净净。巨龙庞大的身躯完全显现出来。每一片鳞片的闪光都骄傲得像个月亮。

连无知无识的尸骸们也抬起头来，仰视高空，仿佛在恭迎这降临的王者。

死灵法师的幻影虽已散尽，沙漠却战栗在比恶梦更加恐怖的现实中。

一个身材瘦削的青年男子站在巨龙身旁，显得毫不起眼，不过这个人类的力量连世上最强大的龙族也不敢小觑，早已达到半神的级别了。即使不受操灵术的控制，蓝龙就是在全盛时期也不敢惹他。那人灰色的袍袖被龙掀起的暴风扯得粉碎，但新的部分也同时再生出来。

蓝龙瞪着黄色的眼睛，视线中一个赤红色的光球刺痛了它的双目。生前的骄傲已经化为无穷的暴虐之气，急于找到一个突破口。龙被暴躁的情绪驱使着，奋力冲向那个红色的球。

放在一边的一个白骨牢笼不幸被龙背上的尖刺撞到，飞向了半空。笼子中传出一声微弱的惊叫。

“你小心点儿！”灰袍不满的说道，“呀，还是算了，反正也没有下次……”

红发红瞳的少女望着迎面冲过来的巨龙，没有一丝惊慌。她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寒冷，此刻又多了一点落寞。她本来平伸向前的双手又落了下来。

少女向后轻轻一跃，整个红色的楚奥斯降临神域随着她的身形向后飘，后退了十几米。龙一下子扑了个空，落在沙地上。随着一声巨响，白色的沙粒四下飞溅，两道霹雳受蓝龙的电气吸引，由高空打了下来，在沙地上造成了两个深坑。

萨格拉菲。红发少女的嘴唇动了动，不出声的叫出了这个名字。

她记得这条蓝龙。与它第一次见面时，她才刚刚成为楚奥斯的神使。这头实力强劲的龙是少女第一个神使级别的猎物。那时，它的力量胜过她许多。她的火焰波浪根本无法突破龙的魔法防御，连它的一片龙鳞也揭不下来。

少女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移向自己的腿。在她光洁的大腿肌肤上有一条浅粉色的伤痕，是萨格拉菲留下的。能从那巨龙无比凌厉的闪电吐息逃得性命已经是十分幸运。那时的痛楚记忆犹新。

如果不是一个实力超强的死灵法师及时赶到，少女早就死在蓝龙的爪下，成为它最鲜嫩的晚餐了。

那个死灵法师是为什么到龙穴的呢？也许也是为了传说中萨格拉菲的宝藏，那件一次性神器魔法序列之绸吧。或者只是为了屠龙的美名。又或者，他是和自己一样，想要测试一下能力呢。

直到现在，少女依然不觉得那是一出早有预谋的英雄救美的好戏。即使看到曾经把恐惧和疼痛印到她灵魂深处的萨格拉菲在眼前重生，她也丝毫没怀疑，那龙是否在她第一次见到它之前就早已死了，成为一个死灵法师的玩具实验品。

少女记得的只是在救命恩人怀中哭泣的感觉。把无助和委屈释放出来，放心的示弱。整个世界充满了温馨。

那时他只是搂着她的肩膀说，别哭了。

少女再次举起双手，做出了暴炎冲击的起手势。蓝龙萨格拉菲那张丑恶凶暴的脸，以及与之相连的温馨记忆，她要在这一击里完全毁掉。

忽然，少女眼前出现了一把死神镰刀。它出现得如此突兀，以致她完全没有察觉。那镰刀迅速的割破了她娇嫩的手臂肌肤，向下划去。三对火焰之翼同时放出耀目的红光，把死神镰刀直接湮灭掉了。在少女手臂下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镰刀飞快的重新成形，还保持着刚刚那一击的力量与速度。

幽冥死神空洞的眼眶里闪着一团紫色的火。黑色火焰灼烧着沙漠燥热的空气，撕开了一条通往异界的空间裂缝。幽冥死神的平面身体从裂缝中挤了出来，整个场面离奇可怖。

骷髅使者没等展开身体，就挥舞着镰刀，接二连三的发动了攻击。在骷髅使者背后，蓝龙振翅飞翔，巨大的身躯遮住了整个天空。

红发少女一边躲避着死神的镰刀，一边后退。在短暂的追杀时间内，她发动了数波暴炎冲击。骷髅使者照单全收。暴炎冲击驱散了黑色的死雾，打烂了骷髅使者的黑焰铠甲，直接打在它脆弱的颅骨、肋骨上，把它的骨头打得粉碎。

可是这些伤害会立刻修复。骷髅使者不过从较高的能级掉落到较低的能级而已。而且，只要亡灵军队的数量不减少，它迟早会恢复幽冥死神的状态。

不死怪物的耐力战最是专长，骷髅使者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要击退骷髅使者，如不能直接毁灭它在“界”的本体，除毁灭亡灵大军外没有其它办法，可少女被它的近身格斗缠住，片刻也不得脱身。

相比之下，蓝龙不着边际的闪电吐息则只是摆设。

镰刀没有给红发少女造成新的伤害，但最初的一刀却是致命的。激烈的运动撕开了伤口，鲜血不断流出来，滴落在白沙之上。

附近的火焰骷髅战士都被剧烈战斗中激起的楚奥斯阵毁灭，只有一尊超大的火焰骷髅剩下了半个身子。对生命的饥渴感驱赶着这骷髅，它用残缺的爪子撑着身体，爬到血痕上，想要用舌头舔食。

可它的舌头早已不在了，火焰骷髅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新鲜的血渐渐渗入沙中。它焦躁的用爪子扒开沙土，拼命向下挖掘。

突然一只巨大的脚踏在骷髅兵身上，把它踩成了紫色的细末。

那是蓝龙萨格拉菲的脚。

混沌神使和骷髅使者一追一逃，很快走得远了。巨大笨拙的蓝龙紧紧跟在后面，勉强没被落下。

灰袍召出几只蝙蝠怪，把坠落的白骨牢笼接住，稳稳的放在地面上。白骨牢笼打开，李维连滚带爬的出了笼子，咒骂着那头废物蓝龙，就地呕吐了一番。

“不能再追了。”灰袍摸着下巴，神态悠闲的分析说。“亡灵大军追不上的。骷髅使者很快就要退化了。”

“叫它回来吗？”李维一想到那个还没见过长相的楚奥斯神使的可怕力量，心下就有些惴惴。

“先得把戏演足了，把希米拉惹火才行。那个蓝龙也不好对付，光靠暴炎冲击很难搞定的。当然，要是她足够冷静耐心，慢慢打，还是能消灭它的。可我想她没有这份耐性。”

“那，我们先遛吧。”

“还不急。我得确认她已经发动了混沌神罚，不然今天就白干了。李维小弟，你知道吗，每当被扯动心灵深处的伤痕时，人总是会选择一种最激烈的解决手段。从宗教性的角度考虑，这也算是一种仪式。别样的祈祷。”

“先把地行兽叫出来。”李维无比现实的说。

“好吧，你这个胆小鬼。代森，塔拉德尔之誓约。瑟曼，比尔霍德——”

随着咒文结束，一阵轻微的波动从地底深处传来。两个死灵法师脚下的沙地开始变得虚无。

“希米拉，你也应该放弃了吧？”灰袍望着远处，低声自语。

尘沙滚滚，红色的火焰和耀眼的雷电不断从尘沙中放出。其间还有一团黑色的气体，虽不显眼，却很能在人的心中投下阴暗的印记。

忽然一道紫电从远处向两个死灵师飞来。李维看了看灰袍，不见他有施展防御性魔法的意思，便蹑手蹑脚的躲到了灰袍身后。

那电光落在两人身侧，化为一具骷髅。李维仔细一看，居然是骷髅使者，临阵脱逃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李维问它。

骷髅使者把死神镰刀丢在地上，用两只干枯的手臂打了个十字，抱住肩胛，瑟瑟发抖，装出了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幽冥死神的威严形象荡然无存。

灰袍无奈的叹了口气。

看来，为这狡诈的骷髅担心纯属多余。主人阵亡了这家伙也不会死。

此时地行兽早已挖空了脚下的沙地，待命多时了。

李维、灰袍、骷髅使者坐在地行兽背上，再次潜入沙漠地下。

一阵滚滚的雷声，整个地面剧烈震动起来。

看着身旁的骷髅使者，它正在迅速退化，下半个身子变成了死亡骑士的腿和骷髅马，上半身却还保持着幽冥死神的状态。无疑，支撑骷髅使者的亡灵大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毁灭。李维知道，混沌神罚发动了。

那个毁天灭地的法术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李维很有些好奇。不过若让他冒着生命危险亲眼见证，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干的。

“快走吧！”李维说着抓住了灰袍的一只袍袖。

骷髅使者马上抓住了另一只。若不是它现在的能力不足以撕开空间裂缝，可以想见，这骷髅恐怕早就丢弃主人独自逃命了。

灰袍瞪了骷髅使者一眼，摆了几秒钟主人的架子，然后飞快召出地行兽，遁入地底。

“一到了地下就安心了呢！”李维望着渐渐缩小的“井口”，愉快的说道。

“别随便盗用穴居人的台词，李维小弟。我们死灵法师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出于战略上的考虑。”灰袍话虽如此，听语气显然也是松了一口气。

“骷髅使者这家伙，还挺惜命的！不愧是不死生物！”李维想看骷髅使者的热闹，别有用心的说道。

“唉。它早就是这样了。都说骷髅使者会继承召唤师的部分人格，这家伙却明显是个反例。”灰袍对着骷髅使者指指戳戳，大言不惭的说。

言下之意显然是自己很勇敢。

李维用无比钦佩的眼神看了灰袍一眼，心想一边逃跑一边还能自吹自擂还真是挺勇敢的。

骷髅使者早已恢复成无能至尊骷髅的模样，又在玩它那套耍头骨的把戏。

李维仔细看了看那家伙，发现它的肩膀在微微的颤抖，似乎一直在大笑。李维趁骷髅使者把头骨抛起时一把夺过它的头，按在地上仔细观察。骷髅头立刻呈现出痴呆表情，跟路边的牛马等家畜的头骨一模一样。

看来，装傻是消去他人戒心，自我保护的一种极好的办法。少年一边玩头骨一边想。我也给这骷髅骗了一整天了呢。

“还有一次混沌神罚。”灰袍在李维身边坐下时说。

这代森神使的声音总是那样平淡，波澜不惊，似乎世上的一切都逃不脱他的计算。

“这下希米拉总该死心了吧。魔法序列之绸在我手里，只剩一次混沌神罚的她已完全没有胜算了。”

“魔法序列之绸？”李维注意到了这个名词。

“喏，这个东西。”灰袍扬了扬左腕上系着的灰丝带。“龙族打造的神器。一次性神器，可以储存三个任意属性的魔法，一次性的同时释放出来。三个代森、奥德究级法术的威力也许比不过混沌神罚，可是能实现的战术就不是只会破坏的楚奥斯魔法可比的了。”

“她知道你有这件神器吗？”

“她应该知道的。这本是蓝龙萨格拉菲的东西，——就是今天撞了你一下的那条蠢龙。我所以召唤萨格拉菲攻击希米拉，一方面是想逼她使混沌神罚，另一方面，也是提醒她魔法序列之绸在我手中。希米拉和艾拉那小傻瓜不一样，她虽然任性，擅妒，虚荣，自恋，爱耍大小姐脾气，可她的心思还是很细密的。应该不会不注意到我的暗示。如果她知难而退，可以给我省下不少魔法。多三个究级魔法，对斯达赛特没什么大用，但总比没有强。”

“你好像对她，希米拉很了解嘛。”

灰袍还未来得及回答，地行兽掘出的隧道中忽然发生了一次爆炸。整个隧道顿时激烈的晃动起来，无数大大小小的沙土块从隧道壁上脱落，砸了下来。整个地下隧道随时有坍塌的危险。

一块两米多长的大土块落在李维和灰袍中间，摔得粉碎。李维本能的用手护住头脸。

地行兽似乎受到了惊吓，不安的抽搐起来。

灰袍立刻起身，挥动手臂在空中画出一条蓝弧，施展了奥德的冰法术。附近隧道内壁顿时结了一层几米厚的坚冰，更多的冰从隧道的不同位置中生长出来，贴着沙土表面扩散，连接，最终成为一个超大的空心冰球，把地行兽和三个乘客统统包了进去。

“被追到了吗？灰袍！”李维保持着防御姿态，睁大眼睛，努力寻找灰袍的身影。可烟土迷漫，他一时也看不了多远。凭感觉，灰袍和骷髅使者似乎不在身边。

“灰袍！”

李维叫着代森神使的名字，向前跨了两步，跃过了摔碎的土块。

一阵寒冷的气流自上而下袭过，白色的气立刻迷住了李维的眼睛。几秒钟过去，地上的碎土都变成坚硬的冻土。地行兽皮肤表面也结上了一层霜。巨兽一动也不动，好像已经死了。

李维像一个盲人般摸索着前进。走了几步，雪雾中忽然出现一个人影。不过那人一身艳丽的红色，个子和李维差不多，不是灰袍。

“谁？灰袍？”李维使劲揉了揉眼。

使李维大吃一惊的是，眼前站着的竟是一位容色绝佳的少女。

迷乱之间，李维也无法仔细端详她的容貌身材，可那女孩全身散发出的艳丽气质像一朵滴血的百合般咄咄逼人。少年的心为之一阵狂跳，像一把大锤般重重敲在胸腔里，想要突破他的胸膛，向那女孩飞去。

李维感到一阵难过，不由得弯下腰。两腿一时间像冻结了似的，一动也动不了。

那个少女的容色丝毫不逊于艾拉。只要是个少年，很难坚持住不被迷昏。李维自然也不例外。

那少女的发色与眼眸竟是与李维完全相同的红色。但李维已无暇考虑这件事了。

李维见过的女孩虽不多，但艾拉，拉拉，蒂丽菲尔都是大陆上的极品美女。可是拉拉还不够成熟，带有点小男孩气，蒂丽菲尔又完全没有人类的感觉，至于艾拉，李维对她的美丽习以为常，根本无视之。像今天这样的经历还是第一次。

美女这种东西，身边是带着天然的媚惑魔法场的。——老恩特如是说。

那少女却仿佛看不到李维，直接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李维的嗅觉被寒冷所麻痹，嗅不到任何味道。可当那女孩的长发拂过他的鼻尖时，他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像雪中的蜂蜜般冷冰冰的甜。

“喂！你……你是！”李维向少女伸出手，想叫住她。

可那少女的步调却没有一点改变。

她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在她的梦境舞台中，现实的李维不过是个观众。

少女的红色衣衫在背后开了个大口，露出冰玉一般的背部肌肤。她光溜溜的脊背上，生着六个菱形的红色水晶片，左右各三片，倒是极好看的装饰品。

灰袍的身影鬼魂般悄然出现在少女对面。

李维越过少女的肩看着灰袍。

代森神使脸上的表情失去了贯常的镇定，一会阴，一会晴，最后停留在愤怒。

“你阻止不了的，希米拉！放弃吧！”

灰袍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女孩没有回答。她轻轻挥动手臂，施展了一个高级楚奥斯魔法。少女手臂上有一条触目惊心的伤口，红色的血染红了半只胳膊。奥德的冰魔法无法冻结她的血液，滚落的血珠连成一条链子，一直垂到地面上，地行兽结冰的皮肤。

忽然有一个红色的光球沿着血线飞快坠落，沉入了地行兽体内。

那是楚奥斯爆裂咒。咒语使地行兽庞大身躯内的血液迅速沸腾，整只怪兽的身躯变成了巨型炸弹。

红色的血雨喷发出来，整个奥德冰球内充满了血腥气。强大的冲击波在两秒钟之后向四面八方喷发。

李维脚下忽然出现了一个紫色的魔法环，白骨牢笼刚刚罩住他全身，便整个被向上的冲力抬起，眨眼便击碎了冰球表面。

李维死死抓住白骨栏杆，想最后看一眼下面的战况。

灰袍和红衣少女只是默默的相对站着。红色的雪，白色的冰，明亮的火焰和吞噬一切的黑暗交相辉映，世界在他们身边支离破碎。

强大的冲击气流在土层中打出纵横交错的无数通道。白骨牢笼在气流顶端冲锋，却一点碰不到土层。李维握着白骨牢笼的栏杆，看着眼前的土像无数道大门般左右分开，无穷无尽，发自灵魂深处的无法遏抑的恐惧化为一声长长的惊叫。但骨牢的速度太快，把声音远远落在后面，他自己一点都听不到。

白骨牢笼突破了数十米厚的土层，冲出了沙漠，冲向布满无数道红色条纹的诡异夜空。俯瞰沙漠，被混沌神罚熔化的沙一滩滩聚在一起，闪闪发亮，犹如石板路上下了一场大雨，留下无数深深浅浅的水洼。随着骨牢升高，李维的视野逐渐扩大。沙地上呈现出明显的马鞍状断面，混沌神罚造成的巨型坑洞，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空气中充满刺鼻的味道和令人焦躁不安的低音波。白骨牢笼随着滚滚的热气流一起盘旋上升，无休无止，仿佛魔力之月才是它的终点。

水晶的幻想曲 迷幻之森26精于计算的爱情

黎明。

一只飞得倦了的卡拉鸟大步走在白茫茫的沙漠里。

这只卡拉鸟不知从哪里弄来一顶破烂的大草帽，带在小脑袋上遮阳，同时也遮住了它的视线。它摇摇摆摆的前进，在沙漠里留下一溜蛇行足迹。

走不一会，卡拉鸟一脚绊在一头死骆驼的骨骸上，摔了个跟头。大草帽从脑袋上滑了下来。

卡拉鸟挣扎着爬了起来，气恼的啄了两下死骆驼的头骨。

不经意间卡拉鸟抬起了头。空中的景象把卡拉鸟吓了一大跳，它瞪着圆溜溜的小眼睛，一屁股坐在骆驼的硬骨头上。

“呱！”

头顶上，正有数万只蝙蝠怪驮着一只白色的球飞过，黑压压的像一片低飞的乌云。

白骨牢笼里，红发的少年用手遮住眼睛，昏昏沉沉的睡着。昨夜两位半神级别的魔法师激烈的魔法对攻也在少年身上留下了痕迹，几处不明显的擦伤。

一只生着双翅的大号骷髅拎着伟大的代森神使，像拎个包袱，不前不后的跟在白骨牢笼旁。

“醒了吗，李维小弟？”看到李维伸着懒腰，打了个大哈欠，灰袍笑着敲了敲白骨牢笼的栏杆。

“哦——是灰袍大哥啊。天啊，你这样子可真惨！这样吊着，你不难受吗？”李维揉着眼睛，瓮声瓮气的说道。

“没办法。代森魔法里没有好的飞行魔法。骷髅使者手脚是粗了点，可至少不会突然把我丢下去，还算可靠。”灰袍可怜巴巴的说。

骷髅使者咧开大嘴，冲着李维诡秘的一笑。

“希米拉呢？你打败她了吗？”

“还没。她暂时离开了。看来，就算是希米拉，也不能连续使用两次混沌神罚。”

“白天在外面走没有关系吗？地行兽呢？”李维看了看四周神情委顿的蝙蝠怪，生怕它们睡着了，把自己丢下去，担忧的说道。

太阳已经在东方露出了半张红红的小脸。

白天是蝙蝠怪的睡眠时间。这群蝙蝠怪此刻都困倦得要死，翅膀扇得无精打采，毫无力气。

“没关系。她已经输了。剩下的一次混沌神罚只是走走过程罢了。到下次月圆之夜前，她的力量会下降至初级神使，再也没有机会阻拦我。至于地行兽，这只已经是备用的了。以后再抓吧。对了，李维小弟，我还欠你一个故事呢。你想听什么故事？”

“希米拉。我想多知道些她的事。你和希米拉之间，有关系吧？我感觉得到的。”

“呵呵。小孩子的敏感啊。”灰袍笑着摸了摸鼻子，随手放了一个冰箭魔法，教训那讨厌的骷髅。骷髅使者正拎着主人左右摇晃呢。

“你说的没错。希米拉她，应该算是我的女友吧。”

“哎？你不是说艾拉是你的女友吗？”

“是啊。但这件事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你在外面有其他的女孩子？”

“她知道。又不止希米拉一个，太多了，瞒不住的。”

“……”灰袍的无耻令李维为之语塞。

“她不知道的是，我喜欢希米拉。”灰袍继续讲道。

“哎？同时爱上两个女孩吗？”

“那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不是也喜欢两个吗？”

李维红着脸连连摆手：“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说实话，李维小弟，像我这种人，根本没想到会爱上女孩子的。你知道，女人，嗯，不止是女人，人类这种生物的思维模式是很简单的，只要分析他们的立场，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就能猜到他们的想法，也就可以猜出他们行为的大致局限，加以利用。而女人的思维就更直接了。代森神使的眼睛是望着死亡的，根本不会被生命、自然的假相所欺骗。不夸张的说，我可以看穿人心。你说，怎么会爱上那些头脑简单得像白纸一样的生物呢？”

李维识相的点了点头。尽管他并不是很懂。

“可这样白痴的事却偏偏会发生。最初我是为了利用艾瑞拉王室才和艾拉订婚的。在这世界上，权力总是最好用的魔法。有了权力，做起任何事都事半功倍。即使再大的麻烦，也可以随手嫁祸与他人，丝毫不落痕迹。人类世界中最大的权力，就属艾瑞拉王室了。嗯，那时人类与盾矮人族闹得可欢呢，安德列侯爵那老鬼又在一旁煽风点火，弄到差点开战的地步。你知道，那些矮人脾气是硬了点，手艺可好的不得了。矮人这么好的动物不拉拢过来太可惜！”

“动物……”

“所以我就把安德列侯爵做掉了。”灰袍淡淡的说。

“做掉。侯爵。那不是麻烦了？”

“是麻烦。很麻烦，非常麻烦。我也为此后悔过。可是那家伙很不简单，单靠权术手段搞不跨他。”

“那怎么办呢？被通缉了吧？”

“我哪有那么差劲？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事是我做的，可他们没有证据指证我。靠矮人朋友为我打造的武器，我用沃德魔法杀了那老东西。人人都知道我不会沃德与涅尔森魔法。何况那老东西的政敌不止我一个，没办法直接点到我身上。”

“自此以后，我就受到旧贵族们的合力排挤。所以我才想到弄点实权来用。我找上艾拉的初衷，就是想利用她的公主身份，和我找其他女人没什么两样。李维小弟，你知道吗，利用一个女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爱上你。”

“这话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世上的坏人可真多！”

灰袍没理会李维的攻击：“老实说，要做到这一点真是太容易。而艾拉又是我见过的女人里最傻的一个，很轻松就搞定了。这个昵称还是我为她取的呢！”

说这话的时候，灰袍的口气带了点儿得意。

“稍早一些时候，为了相同的目的，我搞上了苏南公爵家的千金，嗯，就是希米拉。我在泡艾拉的同时也没对希米拉放手。希米拉表面上一点也不吃醋，因为她以为我并不喜欢艾拉，只是在利用她的身份，——我就是这么跟她讲的。”

“噢。”

“我在两位高贵美丽但是愚蠢的小姐之间把握着微妙的平衡，玩着心跳游戏。李维小弟，你知道吗，一个人太聪明了是很寂寞的，那种人群之中的孤独才是真正的孤独。你可以跟身边的每一个人讲话，谈得兴高采烈，或暴跳如雷，可是在欢喜在愤怒的只有对方。现在想想，在我这一生里，就那段日子最有意思。”

“后来，有一天晚上，希米拉告诉我说，我喜欢她。真自以为是的说法！可是该死。她说的是对的。我其实早就知道了，天啊，我怎么会爱上一看就懂的物体呢。我一直在抗拒这个可笑的事实。直到她，希米拉告诉我的那个晚上，我才肯承认了这件事。”

“也因此我才意识到，我也喜欢艾拉。或许，我更喜欢艾拉。她那种无忧无虑的小傻瓜，让人都懒得去利用，只有逗着玩才能发挥她的最大价值。”

“我想我还是喜欢艾拉最多。在大陆上漂泊了二十几年，我也有些累了。我决定好好珍惜她，开开心心的，一起度过以后的日子，因此才和希米拉分了手。她很痛快就答应，笑着说不在意。”

“可是这时却真的发生了战争。人类与龙族的战争。有一头老龙用打造的技巧改造了自己的身体，获得了超越世间一切魔法的能力。它用自己的力量登上了龙族的王座，自封为斯达赛特大帝。恩，就是星之见，用群星之眼俯视大地之意。你知道，这个名字把自己置于五芒星和魔力之月之上，算是彻彻底底的反叛宣言了。”

“不久以前，斯达赛特向人类发动了进攻。”

“龙族战争吗……”

“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虽然打不赢。龙那种东西，权力欲是很淡的。发动对人类的攻击，只是为了炫耀，或寻求挑战，当作向诸神挑战前的练习道具。因此，只要顺着它们就完了，又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坏处。”

“其他人会同意吗？”

“可以折中一下嘛，比如和龙族结成同盟什么的。反正都是形式。我现在已经有这种影响力了。可艾拉这小傻瓜却直接向龙族的王挑战。”

“那怎么办？以那种龙族的力量，去了不是白送死吗？”

“那当然。可是她不听我的。本来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到决斗还有一段时间，我还是有机会从中斡旋。可希米拉又在这时间找上了我，说她还是喜欢我，无论怎样都想跟我在一起。”

“不是分手了吗？”

“对呀。所以我说，女人就是这么纠缠不清的生物，根本不讲道理。她是混沌的神使，更是其中的极品。这个世界怎么样她根本就不在乎的。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撵走，让她到艾索米亚北方去等着。我一搞定艾瑞拉的实权就去找她。”

“事情结束之后，再靠外交手段搞定老龙已经来不及了。艾拉那小妮子又不听我的，不肯逃跑，别看她那样，倒也是个初级神使呢，关键时刻还真叫一个立场坚定。没办法，只好我和她一起去，至少能抱住她的小命。为了这件事，我还向一个老奸商求助，弄到了一件大神器。”

“哎？大神器？有了这东西就能赢吗？”

“赢是不能。对方太强了。就是天上的神亲临尘世都赢不了。可只要以我的性命为代价，发动大神器里的究级魔法，就能锁住它。”

“死，吗？”

灰袍没理会李维的问题，继续说道：

“希米拉能知道这件事，多半是老奸商那出了问题。本来她该等到一切结束。于是她就到里尔维斯到艾拉利亚的途中来阻拦我。我告诉她我爱的是艾拉，为了她送命我愿意，你这个婊子快死心吧，可她还是不放弃。妈的，真贱。楚奥斯真是瞎了眼，怎么会选中这种贱货？我用过了的女人喜欢丢掉，她不知道的吗？这么便宜的东西，根本不值得毁灭。砸了也没有快感。因此我想，一定要把这贱货甩掉。”

灰袍儒雅的吐出了一连串脏话，看他平淡的表情，当面看到也很难相信这些脏话是出自他口。

“甩女人理论上最温和的办法，是让她忘情。她分手的时候还挺干脆，可后来证明那是假相。忘却是做不到的。所以只有退而求其次，让她仇恨。让仇恨淹没了爱。为了让她恨我，我再怎么残忍的事也做得出来，甚至费了好大力气从幽界把萨格拉菲的灵体弄来，让怀疑毁掉她初恋的记忆。”

“可是，被她仇恨你不在乎吗？被人讨厌已经够让人伤心了，我觉得。”

“我才不在乎呢。我被人恨得多了。而且仇恨这东西总比绝望要好。能做到不是绝望就不错了。我想希米拉她最后还是会用完三次混沌神罚，然后心灰意冷的走掉奇www书Qisuu网com。嗯，今天你就能见证到这件事。”

“让艾拉活下去的方法也差不多，只是程序更复杂一点。知道我死了，那傻瓜会立刻吊死的。因此要告诉她我还活着，只是失去了肉体。过了五百年就会再生……”

“为什么是五百年？”

“随便说的。时间当然是越长越好。李维小弟，你知道吗，时间这东西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即使不能让艾拉忘了我，也至少能让她对我淡漠。”

“然后呢？”

“告诉她五百年后我会显示些征兆给她。告诉她我为她留下了重要的留言。”

“哎？那如何显示征兆？”

“傻瓜！没有也没关系的。她会继续等。但是我想多半会有。为什么？因为她一直在想啊，想的多了，没有的也变有了，假的也变真了。”

“留言呢？”

“不能让她直接拿到。你知道，李维小弟，这世上越难得到的东西就越珍贵。追求的过程可以很好的加大留言的份量。我会用些不着边际的线索耍她，让她在大陆上跑来跑去。比如让她跑到迷幻之森的深处找那棵老树。老树最喜欢美女了，多半会耽搁她一些时间，把接下来的线索含糊其词的给她，好让她再回来询问。其它提供线索的人也是一样。这样把她由迷幻之森支到甘达，甘达再到佛卢斯，佛卢斯再到艾索米亚，如此。”

“最后呢？”

“最后，让她找到一些证据。”

“证据？”

“嗯。证据。证明我和希米拉有一腿。证明我根本是在玩她。告诉她我虽然复活了也不会再见她，这世上新鲜可爱的女人数不胜数。让她彻底死心。”

“如果她没有呢？”

“不会的。她一定会恨透了我，一定会死心的。我了解女人。”

“哦。”

两人平平淡淡的聊着，看太阳渐渐升高。不知何时，远方的天空出现了一座海市蜃楼。倒挂的城市里，有无数座胖胖的城堡，每座城堡都有几座高高的尖塔，像一个个冰锥。

现在还是上午，可那城市却好像在黄昏。淡金色的阳光照耀着城市，为灰白色的城墙和洁白的大理石塔楼涂上一层亮丽的金色。而在那金黄的底色上，闲游着的云朵投下美丽恬淡的云影，以极慢的速度悄悄游弋。

李维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正坐在那城市的草坪中。草的腥味和泥土芬芳的气息被蒸发的水汽托起，钻入鼻息，令人醺醺欲醉。

快到中午，两人降落到地面，撑了一座冰做的凉棚，稍作休息。傍晚时候，他们开始步行向艾拉利亚前进。

希米拉，那个“贱女人”，一直等到夜幕低垂才出现。

因为受伤的缘故，再见面时她憔悴了许多。

女孩的左手一直按在右臂的伤口上，在夜色中慢慢走来，显得摇摇欲坠。

水晶的幻想曲 迷幻之森27贝壳里的海

两个铁匠，普雷特和格斯拉，一个抱着被锁雷咒锁定的艾拉，一个拎着昏迷不醒的李维和拉拉公主，全力在丛林中飞奔。不时有一道闪电在两人身旁不远处落下，将或高或低的树木劈开，燃起暗色的火。所幸的是，闪电始终没有劈到两人身上。

落雷离他们的距离一直在缩短。无疑，艾拉的圣光之翼正在消失。

作为完全印可者，艾拉的圣光之翼虽被魔灵用火焰之翼斩断，但到得下一个月圆之夜仍可以再生。同时，涅尔森的究级魔法圣灵重生术也能够恢复作用。但今晚就是判定生死的关键。

如果能预知当晚的遭遇战，艾拉再怎么猖狂，也不至于为了那无聊到底的理由——用重生消除疲劳——消耗掉珍贵的圣灵重生术。可惜她不能预知未来。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涅尔森的魔法守重于攻，缺乏一击致敌的手段，因此魔法对攻时通常会以保护自身安危为最优先事项。故此涅尔森的神使多是稳重老成的智者。如艾拉这般行事轻佻的是独一份，厄运落在她头上也是迟早的事。

何况对手是级数远远超过艾拉的混沌魔灵。即使她有所准备也一样会落败。

当然，如果她稳重些就不会弄得这么惨。

魔灵虽然失去了生前的思维能力，但战斗的本能还在。用火焰之翼直接在对手体内施展魔法更是它用得烂熟的手段。混乱术和锁雷咒两种魔法都不是强力魔法，可混在一起施展却有奇效。以火焰之翼直接注入体内的技巧，更令对手防不胜防。

这种带着强烈的个人烙印的攻击方式，使得同属性的神使相互之间也有着很大的差别。但这些独有的战法并非一朝一夕所能形成，往往都是从多次战斗中得来。

那个混沌魔灵擅长的攻击方式是在火焰之翼上大做文章，这证明它在成为神使后经历了无数战斗。而它的对手必然也属于同一级别，否则也用不到火焰之翼。

只从实战经验上讲，那个魔灵的能力也超越初级神使太多了。

苏南家族中留名的混沌神使有十几位，而精于对火焰之翼的控制的，多半是艾瑞拉时代的人，并未留下多少文字记载。这个魔灵到底是谁的灵魂呢？

想着想着，普雷特不由得看了看怀中的艾拉。受伤后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仿佛雪雕一般。她的表情平静，似乎肩上楚奥斯火印造成的痛苦已经消去。然而普雷特知道，这表示艾拉已经进入了深度的昏迷。圣光之翼的防护作用随时都可能消失。

又一道雷光由高空中打了下来，在普雷特身前十几米远处打出了一眼冒着黑烟的深井。

雷鸣几乎把普雷特震聋。他感到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跪在地上歇了好一会，才渐渐开始回复体力。

一株细高的树木忽然倒下，砸在普雷特身侧。也不知是为什么折断的。

“没事吧？普雷特！”

渐渐听到了格斯拉的叫声，也不知他叫了多少遍了。

“没事。继续走。”

普雷特站起身，继续向前跑。艾拉的身子变得有些沉。

这是一次希望渺茫的逃亡。

如果等不到恩特的救援，他们无论逃到哪里都没有用。

可跑着跑着，眼前的景物已经超出了两个铁匠对恩特所在地的记忆。眼前是一片杂样的树林，任何带有标志性的植物都看不见。

两人都开始怀疑走错了路。

但谁也不愿意说出来就是了。

“不会和比尔他们走岔了吧？”格斯拉终于忍不住说道。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俩也不重要。关键是黑月，那只豹子。嗯，如果和他们错开了，那我们唯一的希望就只有老恩特感应到混沌魔灵的存在了。”

“如果比尔他俩晚点离开就好了！”

“没人去找老树妖，都留在这边也没用。”

“真是……”

轰的一声，又一道落雷打在地面上，比前一道稍稍远了一点。

“落雷好像越来越近了哦！”

“嗯。虽然不太稳定，实实在在的在靠近了。艾拉小姐的意识快被混乱咒磨没了吧？照目前的状况，再有五六发雷，肯定会劈到我们身上。”

“普雷特！”格斯拉忽然快跑了几步，冲到普雷特前面，截住了他。“不能再跑了！没用的！我们现在迷路了，说不定离恩特越来越远呢！”

普雷特叹了口气道：“也许，当时在原地等着比较好。只要艾拉小姐的圣光之翼不消失，雷是不会劈在帐篷上的。现在比尔和士兵即使回来了，恐怕也找不到咱们。”

“说这些也于事无补。那时我们太慌张了。从最坏的角度考虑，恩特不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况，我们也找不到它。该怎么办？普雷特？你办法多，快点想一个出来！”

“我一直在想的。虽然不想承认，我们现在好像就是处在那种状况。解除混沌神使的接触性魔法几乎没可能。也就是说，我们救不到艾拉小姐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格斯拉冲动的大叫起来。

“李维和拉拉没被锁定。”普雷特没理会格斯拉的抗议，继续讲道。“不能让他们白白卷进来。格斯拉，你快点带他俩离远点！艾拉小姐这边我守着。说不定能想出个法子挡住落雷！”

“你要留下？”

“我不能放弃艾拉小姐。我过去是个魔法师，格斯拉你知道的。对付魔法，总是魔法师办法更多。你快点带李维他俩走。”

“可是普雷特你……你不是不使用魔法了吗？”

“哼哼……”普雷特笑了起来，一道电光照亮了铁匠师兄的面孔，格斯拉清楚的读到那笑容的惨淡。

“反正也是最后一次。破例就破例吧。我这个人，没什么原则的。你还不快走？”

格斯拉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的转过身，抱起李维和拉拉，飞快的跑出了树林。

雷光闪动，给林地抹上了一层凌厉的蓝。普雷特抱着受伤的艾拉，伫立在夜风瑟瑟的林中。

他估算着格斯拉已经跑得远了，便把艾拉轻轻的放在柔软的草地上。他从口袋里找出五块闪着粉白色光芒的石头，把它们依次放在艾拉身旁，构成了五芒星的形状。他打算借这几块圣防御之石的力量结成不完整的涅尔森神圣结界，如果他未能驱散艾拉体内的混乱咒和锁雷咒，也能勉强撑上一段时间。

普雷特完成了晶石的炼化工作，看着白色的魔法场把艾拉护在里面，不禁轻舒了一口气。那结界很不稳定，他并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普雷特仰起头，望着幽深的夜空。他朝着沃德主星的方向伸出了手。也许是错觉，沃德翠绿色的星光忽然闪了一下，像在回应他的呼唤。

“达&#8226;凯尔巴。伟大的、愚昧的、勤奋的、铸成大错的达&#8226;凯尔巴。再把力量借给我一次。如果是你的话，不可能挡不住锁雷咒的！”

普雷特低头走进了白色的涅尔森神圣结界中。

***

红发的少女向李维和灰袍缓缓走来。

不知为何，李维的心中没有恐惧。换作一天以前的这个时候，他早就伙同骷髅使者抛下灰袍溜走了。

也许是她受伤的模样惹人怜惜，同情盖过了恐惧吧。

还有她那平静的表情。一点也读不出心事的表情。像一层虚假的外壳。

可李维知道，那种表情意味着什么。那种感觉似曾相识。

“灰袍……”李维开了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代森的神使伸臂挡在李维面前，像是要保护他，又像是，让他什么也不要说。

其实灰袍却是在施展一个空间魔法。

一团蓝色的烟从李维脚下升起，把他整个裹了起来。紫色的光从蓝烟中心放射出来。眨眼间，李维和蓝烟都不见了。

“灰袍？！”

李维瞪着双眼，但什么也看不见。眼前一片紫色，像一张纯色的纸贴在眼前，没有丝毫的距离感。

“灰袍！”他又叫了一声，感到有什么东西捏了自己的右手一下。

“不要用眼睛。”灰袍的声音忽然从李维脑海中直接响起。“眼睛是为了光才存在的。这个世界中没有光。只有相反的存在。只有暗。你需要用新的眼睛来看东西了，李维小弟。”

“你在哪里？这是哪儿？”

“这是我的‘界’。混沌神罚太危险了，很难照应到你，所以先把你送到我的‘界’里。”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怎么看东西？快教我！”

“骷髅使者在你身边呢。我把它也送过去了。”灰袍没理会李维的问题，“在我的界里可以让它给你带路。”

李维感到右手又被捏了一下。看来是那个无能骷髅。

“不要用眼睛看东西。用心去看，用代森的眼睛去看。如果是李维小弟你，肯定做得到。”灰袍说道。“想象你，现在正在骨灵魔塔里。”

“骨灵魔塔？”李维的眼睛立刻瞪得很大。那座塔他早就想参观参观了。

眼前的紫色忽然出现了层次感，一部分渐渐后退，颜色随之变暗。环顾四周，紫色世界中幻化出一条螺旋状上升的阶梯。

骷髅使者那怪异的谄媚笑容也出现在眼前。李维条件反射的伸手把它的丑脸打开。

“怎么回事？我还是用眼睛看到的嘛。”李维嘟哝道。

“因为你只相信眼睛啊。”灰袍的声音这次是从头顶传来。听声音判断，他人似乎就在阶梯顶上。“爬到塔顶来。有好东西给你看。”

“噢。知道了。”

李维朝着那阶梯样的痕迹小心的踏出了第一步，在阶梯上重重踩了两脚。那阶梯虽只有薄薄的一层，却相当结实，支撑他和骷髅的重量不会有太大问题。

李维走上梯子，开始一圈圈的向魔塔塔顶前进。

骷髅使者紧紧跟在后面，寸步不离。

“你们得快点走，不然赶不上了。”灰袍的声音再次从头顶传来。

“赶不上？赶不上什么？”

“混沌神罚啊。我为了能正面对希米拉一次混沌神罚，在魔法序列之绸里储备了三个究级魔法。”

“这么夸张？看来我还是转职算了。你代森的三个究级魔法才能对人家一个啊。”李维嘲笑灰袍。

当然，这话也不全是玩笑。以李维初级死灵法师的身份，要转为邻位的楚奥斯法师不是难事。哪个派系最适合自己，李维现在还不知道。

总之不会是涅尔森，每天给艾拉教训可不开心。大概，也不会是沃德。听普雷特那家伙说的那么神，跨派系魔法什么的，应该不好学吧？

李维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这辈子转职无望的灰袍则继续讲他的战术。

“能硬扛一次混沌神罚，这大陆上没几个人做得到。再说楚奥斯神使也有楚奥斯神使的烦恼。缺乏防御能力，没有回复性魔法，魔法阵没有隐蔽性，无论遇到何种情况都只能正面强攻……”

走着走着，塔内的景物渐渐开始发生变化。覆盖一切的紫色粉尘慢慢被稀释，出现了更多的色彩，不过都是以冷色调为主。灰色的墙壁上隐约浮现出一些难看的面孔，像浮雕一般。

不过那些鬼脸却是真的。李维在楼梯转角处清楚的看到一张骷髅脸对着他张开了黑洞洞的大嘴。

少年摇了摇头，继续前进。

塔里的东西并不好看。

灰袍的“界”里依然没有任何光。可他却能够看到。

色彩在这个世界中是黑暗的反射物。不知不觉中，李维已经渐渐融入了这个人工的死灵世界。

“……我用究级代森魔法灵魂人偶使混沌神罚转向，攻击人偶，这是第一步。为了吸收混沌神罚的余波，再在人偶后面布置一道奥德的能量门，把能量转移到‘界’里面。反正那儿也空着，大量楚奥斯能量在消散前还够我做多次实验呢。最后再用冰封牢笼把希米拉关起来。因为是和混沌神罚同时发动，她躲不开的。”灰袍继续讲道。

“灵魂人偶？”李维念出了他听到的唯一一个代森魔法。

“消耗灵魂能量制造出一个替身，操纵对方的魔法定位。即使对方发现了也没用。”

“谁的灵魂？”

“随便谁的都行。浮游灵有的是。”

“你可真狠！”

“彼此彼此啦。李维小弟你迟早也会用这一招的……快点，混沌神罚发动了！快到塔顶！”

“没有危险吧？”

“没有！别错过了，很壮观的哟。亲眼目睹了混沌神罚，还有机会向别人讲的人可没有几个！”

李维飞快向塔顶跑去。脚下的圈子越转越小，猛然间，眼前一片开阔。滚滚的黑云就在头顶，迎面而来的强风险些把立足未稳的少年掀翻在地。

远方的天空被撕开了一条长长的裂口，火焰像冲破堤岸的洪水般喷涌而出，形成了一道光灿灿的红瀑布。几只蝙蝠怪在瀑布不远处盘旋不去，也在欣赏这壮观的奇景。

李维的视线顺着火瀑向下，那火瀑布的尾端消失在浓密的黑云中。骨灵魔塔的底部也是同样种在云里。黑色和紫色的云雾覆盖着整个大地，像另一个天空。

骷髅使者老老实实的躲在塔里，没有跟着李维出去。对它来说，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没有地表的吗？”李维自言自语道。

一道蓝光闪过，李维又回到了沙漠中。

强大的代森神使，灰袍正笑嘻嘻的站在他面前。

“希米拉呢？”李维急着问道。

“被我用冰牢关起来，传送到北方去了。大概在我遇到你的那个地方附近吧。她用完了混沌神罚，力量下降到初级神使的程度，两天之内没法从冰牢里出来的。”

“这大概不是坏事。对她来说。”

“嗯。我也是这么觉得。”

“你受伤了？”李维看着灰袍的手臂，灰色的丝带已经不见了，左臂上有一条半尺长的细血口，鲜红的血液慢慢流出。

“一点擦伤。最后被火焰之翼划了一下。希米拉用完混沌神罚后居然冲上来近身战！没想到她会那样攻过来的。那时她的力量不过相当于初级神使，她那种做法等于送死。若我召唤了隐形灵体的话……”

“我给你包扎一下。”李维说着，从灰袍的袍子上扯下一条布。

“不用了！”灰袍连连摆手，摆明了不信任李维。

“相信我。我是职业的。”李维笑着说。

灰袍眨了眨眼，最终还是乖乖坐好。

李维一边给灰袍包扎伤口一边问道：“你会杀她吗？那个时候。”

“不会。”

“如果不动手就会被她杀死呢？”

“还是不会。呀！你能不能轻点！”灰袍呲牙咧嘴的说。

“忍耐点！你就想象自己是一具骷髅！”

“……你那个艾拉小姐，肯定是蛇蝎心肠的庸医！”

“不然教不出我这样的护士吗？”

“不用自己讲出来吧……”

***

希米拉默默的凝望着冰牢外的世界。沙漠是如此宁静，月光是如此凄清。

冰冷的霜爬上了她美丽的脸庞。她没有一声叹息，就闭上了双眼。洋红色的双眸悄然熄灭。

她已经做到了。她所能做到的一切。在火焰之翼割破他的皮肤的那一瞬间，她已经把自己的全部生命转化为魔力，封在他的血液里。当他使用永恒的大神器魔法集中器时，他会耗尽灵魂力量，可是他不会死去，而是会重生。因为她用自己的生命做了他的盾。当他重生之时，他的灵魂里会显露她留下的吻痕。

洋红色的发丝与双眸。

她知道她无法突破这座冰牢了。可是她并不后悔。她没有比这儿更洁净的坟墓。

在最后的最后，希米拉并不想哭。她想带着一抹微笑，在她最美丽的时候离去。

因为他说过，她的笑容很美。

美得像夕阳的红霞。

像星夜的大海。

像温柔的心碎……

这温柔的少女带着一抹幸福的微笑，慢慢的跪倒在冰晶坟墓中。

***

第二天一早，李维和灰袍又朝着南方出发。

两人都知道，今天希米拉不会再来打扰他们了。她被冰牢困在百里开外呢。

由于心情放松，两个死灵法师步履也格外轻快。

沙漠一望无垠，视野相当开阔。远处的艾拉利亚虽然还看不见，但不时有白色和蓝色的飞空艇从上空经过，留下一条条粉白色或淡蓝色的航迹云。灰袍告诉李维说，从航迹云的颜色可以看出飞空艇的能量核是何种属性，除了涅尔森和奥德，还有一种绿色的飞空艇，沃德舰，但因为沃德舰航行时对天候的要求很高，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两人在一块小小的绿洲边缘停了下来。

“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好了。李维小弟，你要找的女孩，有线索吗？”

灰袍说着，用手指在沙上画了两个魔法阵。他画得很慢，足足花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完成。法阵放出蓝蒙蒙的光，显然是奥德属性。

“没有。我想先到艾拉利亚看看。我对这个世界还不是很熟悉呢。”

“知道了。那我直接去王宫找艾拉。”

“你的名字？”李维忽然问道。

“早该问我了嘛。李维小弟。虽然也名字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是洛维尔，代森与奥德的……”

整个世界突然崩溃，像一面面交叠着被打破的镜子。死灵法师的面孔碎成了无数片，每一个碎片里又诞生出新的死灵法师。

月亮，五星，夜空中灰色的云，被一个色彩旋涡吸收，疯狂的旋转，整个天空迅速蜕变成白的平面。一个温柔的暖洋洋的声音回荡在纯色的天空中。

“你知道吗，洛维尔，过去，过去的那个时候，我们都想错了。爱不是为了喜悦而生的，也不是为了悲哀而生的。爱就是爱。”

“所以莱雅说过，美丽不会虽青春一起逝去，心情不会在等待中枯萎。”

“所以，我会永远留在你身边的。纵然死了，也要化作花朵里的泥土，化作贝壳里的大海，化作你，眼眸里的天空。”

……

水晶的幻想曲 迷幻之森28一直凝望着你

迷幻之森上空，一团看不见的电气正在凝聚成形。也许再过五秒，就有一道放着诡异红光的闪电从那虚空的起点出发，直击到下方模糊成一片的黑色林地中。

而与之对应的，地面上也泛起一片幽幽的绿光。那绿光并非妖异的磷火，而是幼芽的绿色，光芒里仿佛充满了欣欣向荣的生命力。绿光笼盖之下，那座由五块圣防御晶石勉力撑起的涅尔森神圣结界反而一点都不起眼了，如从高空俯瞰，那粉白色的创造之光很容易就会被忽略。

铁匠师兄结下了一座超强的沃德阵。若是站在这阵中施展沃德魔法，即使是最初级的缠绕须根也能发挥出正常五倍以上的魔力。

结阵正是铁匠的专长。打造魔法武器时，需要铁匠频繁结阵，有时为了加入不同属性的魔法力还需要铁匠们更换阵的种类。工作所需，几乎所有铁匠都能制造复数种类的降临神域。这也使得他们成为魔法师们的最好搭档。有了铁匠帮忙，任何魔法的效力都能得到极大提升。

自然，铁匠也有各自最擅长的阵。而普雷特最擅长的降临神域便是沃德。当他还是一个魔法师的时候，他便以结阵为强项，做了铁匠更是把专长进一步提高。

此时此地，满月充盈的魔力和迷幻之森本身存在的天然阵同时加强了普雷特的沃德降临神域，使这个沃德阵的力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已经达到了沃德神使的级别。

但普雷特心中一丝自豪感都没有。强烈的担忧和不自信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他正在做一件超越自己能力的事。光是结阵没有用的。他要施展魔法。他知道那魔法的咒语，手势，魔力操作的方式，一切施法组件他都知道。可能否施展成功他完全没有信心，即使创造出如此强大的降临神域也不能令他安心分毫。

他要施展的魔法是自然领域。那是完全印可者的特有能力，沃德究级魔法之一。普雷特想借助自然领域消除魔灵在艾拉体内布下的锁雷咒和混乱咒，或许还有其它一些负面魔法。博学的铁匠师兄曾经在一本艾瑞拉时代留下来的古魔法书里读到，自然领域在究级魔法里是比较特殊的一个，不须神使，若有足够多的高级沃德法师合力，也能施展成功。但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书里没有明确的理论说明。他只有这样推测，只要能够形成完全印可者级别的阵，就能施展自然领域。这种推测是否正确，普雷特没有任何把握。

至于那座不稳定的涅尔森神圣结界能否起到防御作用，普雷特同样不知道。在眼下的状况，他也只有碰碰运气了。

正当普雷特准备施展自然领域时，他的注意力忽然被外圈的涅尔森神圣结界所吸引。粉白色的光芒刺眼的亮了几下之后，魔法罩的一侧出现了一个大洞。

普雷特只好停止施法，走过去查看。他很快发现了结症所在：一块质地不纯的圣防御晶石受不住结界的魔法波动，已经碎裂了。

普雷特无声的叹了口气，心想如果是比尔在就好了。他没有太多时间用来沮丧，索性把晶石丢在地上不管，重新开始施法。

这下普雷特的行动彻底变成一次豪赌。若落雷在他完成法术之前劈到艾拉身上，站在艾拉身边的普雷特也得一起玩完，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

普雷特在心里说，那就算作我违背誓言的惩罚吧。

铁匠师兄毅然决然的开始施展魔法。若是法术失败了，他就决定放弃艾拉。若是在施法过程中被落雷击中而死，那就是自己不走运！

可就在这时又有变故发生。一个高大的身影冲进了沃德阵中。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圣防御晶石，替换了碎掉的那块，使整个涅尔森神圣结界又重新放射出眩目的光彩。然后他扛起巨大的战锤，微笑着向普雷特走过来。

月光照亮了格斯拉的一张丑脸，巨汉像狗熊般僵硬的微笑，看来几乎有点骇人。

“李维他们呢？”普雷特诧异的望着格斯拉，自己的老实师弟。

“放在一里之外的树林了。”

“你回来干什么？你白痴的吗？”普雷特怒道。走上去打了格斯拉一拳。

格斯拉笑着隔开普雷特的拳头：“那个锁雷咒的威力虽不太清楚，可如果是我引以为豪的‘粘土’的话，说不定能扛上几下！”

说着，格斯拉拍了拍肩膀上的大战锤，拍得啪啪响。

“好。格斯拉，今天就看你怎样自豪的死掉！别多说了，快点把‘粘土’撑起来，在我施法完毕以前，落雷你用自己的肥肉也要给我挡下来！”普雷特毫不客气的说。

“当然！最后给猴子和猫们留一顿大餐！”格斯拉朗声大笑。

“熊肉大餐！”普雷特嘟哝着加了一句。

普雷特的咒语吟唱声在空荡的林地中响起。他已经多年没有施展过法术，这次施展的又是超越自己能力的魔法。这咒文用艰深的古代文字写成，充满抑扬顿挫的音律，却又经常在音律达到高潮时戛然而止，实是无比艰难的咒语，而施法手势也空前复杂。

但普雷特竟如舞蹈般挥洒自如，连一个最小的错误也没有。

与此同时，格斯拉挥舞着巨大的战锤，白色能量在战锤四围的空气中凝聚成粉，附着在战锤表面上，闪闪发光。一部分魔法元素竟出现了实质。

为了挽救艾拉的生命，在这个满月之夜，两个铁匠把各自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至。

大气中的电气已经完全成形。一丝丝红色的线从一团虚空中向四围放射，眨眼间就消失。

就在几种魔法力量同时达到高潮，一触即发之迹，高空中忽然飘下一阵悠扬的歌声。

那是两个铁匠此生从未听过的美妙乐声。听不懂是用什么语言唱的，只觉得每一个发音与每一个音节珠联璧合，文字的内容反而不重要了。

锁雷咒，普雷特未完成的自然领域，格斯拉的圣力附着突然间都失去了作用，像柔软的线般无力垂下，魔法元素仿佛在歌声中睡着了似的，一点也催动不起来。

更惊人的是，涅尔森神圣结界的魔力竟然回退到五块已经炼化的圣防御晶石内，使晶石回复了原貌！

“自然领域哦……”普雷特垂下两手，用充满无力感的语气赞叹着说道。“只用歌声就发动了……早就有这种预感的，只要在艾拉小姐身边，奇迹就会发生。我想要破坏誓言也不太容易呢。”

“谁？谁在唱歌？”格斯拉拎着锤子，傻乎乎的左右找人。

“我怎么知道？总之是个神使吧。可应该不是恩特，那老树妖不可能唱出如此纯洁的歌声！”

“你不觉得这调子有点耳熟吗？好像……”格斯拉一屁股坐在地上，咚的一响，把昏迷不醒的艾拉都振得晃了一晃。

“好像是奥马唱的那首歌！”

“胡说！奥马能唱出调子吗？他那叫‘叫春’！”

“真的有几分相似哦！你不要有偏见，用心听听！”格斯拉辩解道。

两人正要开吵，忽然吹过了一阵不是风的风，普雷特的沃德阵突然直冲云霄，把小半个森林映成了耀眼的绿色，那爆发性就像在烈火中浇了一罐火油。马上把两个铁匠再一次惊得跟傻瓜一样。

这次的和谐降临神域的强度已经接近顶级神使的程度了。甚至史密斯莱尔姆这块土地上从不曾有过那样强大的人类沃德法师。

四周的树丛中缓缓走出数百只美丽的动物。这是一种与马差不多大小的野兽，身体为纯白色，头部的毛色则作暗红，眼睛是美丽的深蓝色。它们的头顶生有一只一尺余长的黑色犄角。这些动物的样子非常像马，但比世上的任意一匹骏马都要漂亮。

“独角兽！”普雷特声音颤抖的说。连续发生太多奇迹了，连睿智博闻的铁匠师兄也不能保持镇定。

独角兽们走到铁匠和艾拉身前，排列成一个整齐的三角。领头的独角兽首领非常高大，比其它独角兽高了半个头。可独角兽首领身边站着的却是一匹形象滑稽可笑的老马。

那老马也是一身白毛，但白底色上长满了各色杂样的斑点，证明了它超低级的血统。它弯腰驼背，嘴角留涎，即使放在驴子堆里也丑的厉害。更可怕的是它长长的马脸上还挂着奇怪的笑容，那笑容，无论让什么动物来看也知道它是在得意。

老马背上还驮着一只小狗。跟老马一样，小狗也是形象不佳，一看就是杂牌宠物狗。和老马不同，这小狗的表情异常呆傻，难以形容的傻，想象不到的傻。小狗嘴里刁着一只破破烂烂的小布袋。

这两个丑陋的家伙与独角兽们的美丽造成了强烈的不协调感，两个铁匠感到自己的面孔都被扭曲了，不时伸手纠正一下。

“独角兽在唱歌？”普雷特问道。这推测荒谬得连自己都不能接受。

“总不会是那两个家伙唱的吧？”格斯拉指了指小狗和老马。

两个铁匠一起用劲摇头。

独角兽首领缓缓走上前，走到艾拉身边停下。它低下头，把黑色的犄角对准了艾拉。

格斯拉吃了一惊，立刻要站起来阻止。

普雷特向格斯拉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动。普雷特知道，独角兽是纯洁、高贵的生物，它所要做的一切对艾拉只有好处。

独角兽们一起低下头。能量找到了流向，原本躁动不安的沃德阵也随之变得柔和。自然之泉的力量随着独角兽们的心意注入艾拉体内。

艾拉苍白憔悴的面容渐渐恢复了血色。

老马费尔南多得意的咴儿咴儿长啸，用马语宣布所有一切幸福全是自己的功劳。

***

“旅行者”绿龙维尔亚罗德被对岸森林中冲天而起的沃德阵惊醒，不耐烦的展开了双翼，抖了抖绿色的鳞片。

绿龙维尔亚罗德是个四处漂泊的旅行家，所以才被取了“旅行者”这个雅号。很少有人知道，绿崖角的山中有一座维尔亚罗德的别墅。龙时常回到这里休息，准备它的下一次旅行。

“妈的，这帮独角兽吵什么吵？独角兽国王架崩吗？还是老色鬼恩特力竭而死了？”

维尔亚罗德粗鄙的骂了两句，用翅膀掩住耳朵，倒头又睡。

龙没有注意，在彼方的天空上，还有一位精灵少女。

蒂丽菲尔坐在高高的云上，遥望远方的巨龙。周身沐浴着自然领域的神光。

若不是蒂丽菲尔听到了格斯拉的呼救，及时把独角兽们引导至李维他们的身边的话，艾拉只怕早就死在希米拉混乱的神力折磨之下了。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帮助李维了。

精灵女孩的目光转向另一处森林，那里，红发少年正在慢慢醒来。他的头枕在一个纯洁少女的腿上，她看着他的目光像母亲般温柔。

蒂丽菲尔不由得想起了恩特的话：

“你看到了，他很犹豫。他经常很犹豫的，蒂丽菲尔，风的女儿。他有一个不安定的灵魂。我劝你还是选择灵魂更为安定的特罗德为好。漂泊会使你痛苦的。”

“不。你不知道的，恩特。”蒂丽菲尔对着银亮的斯瑞姆河说，“在那个时候，他抱着那个女孩走入晕光石砌成的龙之坟墓的时候，那个时候，他的心中没有一丝犹豫。”

***

“拉拉。是你吗？”

“你醒了！李维！这真太好了！”拉拉一下子扑进李维怀里，摇着脑袋，在他的胸口上擦掉鼻涕和眼泪。“真太好了……”

“干什么啊！好脏！好脏……”

“讨厌！”

过了好一会儿，拉拉才抬起脸来，女孩的眼里还噙着泪花，却已满脸笑意。

“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有什么呢？”

“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有几句酸溜溜的话。啊，好像是，我决定好好珍惜她，开开心心的，一起度过以后的日子之类的。记不起是谁说的了。那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没有。”

“好肉麻哦！”女孩的脸上一红。

“哈哈，是有一点！”

李维大笑着，把拉拉也带动起来，一起大笑。那是放心的，忘记一切烦恼的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笑得如此投入，以致错过了风里的歌声。

“我会，一直凝望着你，李维。你还记得与我的约定吗？有一天要来听我唱歌。以后一定要兑现喔。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要兑现！你答应过的！”

水晶的幻想曲 尾声

艾瑞拉历537年的最后一天，是艾索米亚法定的盟约之日，恰好是一个月圆之夜。

无论对任何属性的魔法师而言，满月的夜晚都是极为特别的。魔力之月的光芒使空气中的魔力因子活性提高了数十倍。借助月光的魔力，魔法师对魔力场的控制更为轻松，常常能发挥出平时数倍的实力。

盟约之日恰逢月圆。这可不同寻常。

银刃盟的盟主老西尔沃担忧的望着天空中的一轮寒月，不自觉的握紧了剑柄。魔神器“死灵监狱”发出一阵不安的躁动，越发扰乱了西尔沃的心神。

“飞鹰盟不足为惧！”老西尔沃自语道，缓步走向誓言之厅。二十个高级战士，十个魔法师无声的跟在西尔沃身后。每过十米，就有两名战士停下来，分列在红色血石砌成的甬道两旁。魔法师和最后两名战士跟随西尔沃走进了誓言之厅。五米多高的大门敞开着，厅内灯火通明，一团被凝成楚奥斯火印形状的魔法火焰高悬在大厅中央，格外显眼。大厅内外的阴影中，还躲藏着数十个盗贼。一进大厅，两个战士身上立刻发出微弱的蓝光，正是奥德魔法战士最惯用的“寒冰护甲”。奥德的信徒拜倒在楚奥斯的的火印下，这在达文是几十年没有过的事，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这两个圣骑士是西尔沃从普奥林的巨盾盟借来的。巨盾盟与艾索米亚骑士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艾索米亚北方的那几个佣兵行会再怎么大胆，也不敢把主意打在巨盾盟头上。是以无论攻城日还是盟约之日，对巨盾盟都没有任何影响。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正因如此，老西尔沃才能把这两个高级奥德魔法战士从普奥林借来。当然，破费是免不了的。那一袋沉甸甸的纯质晶石，真令老西尔沃无比肉疼，想起来手都发抖！

可他却没有别的选择。早在几个月之前，老西尔沃已经在为这个盟约之日做准备了。银刃盟比主要的对手飞鹰盟强了不只一个档次，本来不需要如此慎重。可今年这个盟约之日太特别了，是个月圆之夜。每到这个日子，魔法师的战斗力就会翻几翻，相对的，战士的作用就被一再降低。魔法师在雇佣兵中的比例相当低，即使像银刃盟这样的大行会，能拿得出手的魔法师也只有十五位，而且全是楚奥斯法师，开场的火焰冲击一完，就成了十五个废人。当然，飞鹰盟的魔法师更少，级别也比银刃盟的要低许多。可正如艾索米亚宫廷大法师艾尔拉尔所说，能决定低级别楚奥斯法师之间胜负的，只有运气。两波火焰波对冲之后，躺下的没准是哪个。只靠自己手头这些不成气的家伙，——西尔沃想想都觉得害怕。

小心驶得万年船。魔力之月使今年的盟约之日充满了变数，西尔沃就得想尽办法把变数缩到最小才行。老头知道，自己比起其他佣兵头目来，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天赋。无论战士技巧还是盗贼技巧，在本盟内也只是第二流。对魔法更是一窍不通。他所以能在达文城主的位子上坐的这样安稳，靠的就是做的比别人多。别人想到不愿做的事，他西尔沃会毫不犹豫的去做。

老西尔沃在誓言之厅中来回巡视，不时拍拍手下佣兵的肩膀以示鼓励。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惦念起自己的儿子比格勒来。一个月前他把比格勒送上了往龙翼的航船。不是怕比格勒被飞鹰盟劫持做人质。只是不想他遇到任何危险。一点血也不希望他看到。

那个傻小子，现在正在繁华的海港城市斯拉堡花天酒地吧？

在誓言之厅正对面，有一根二十米高的大石柱立在达文广场中央。那石柱是艾索米亚国王拉玛所立的，用来镌刻达文历任城主的名字，造型像一柄插在地面上的长剑。知道是盟约之日，达文的市民们黄昏不到就早早的关上房门，躲了起来。整座广场上一个人影也没有，显得十分冷清。魔力之月的寒光无声的洒满整个广场，也照耀着立在大石柱顶上的一个头戴大毡帽，身披黑色斗篷的男子。那男子背后背着一把黑色弓身、淡黄色弓弦的长弓。从他矫健的身形来看，大概是一位身手不凡的战士。

事实上，他的确是一个优秀的战士。整个人类世界中与他同一等级的战士不到十个。可是真正知道他的人却从来不用战士的身份来看待他。他是一位精灵使，“星见”的七位精灵使中武力最强的人。

精灵使波欧冷冷的看着远处大厅中的老佣兵头子。十个魔法师，两个奥德魔法战士，十四个盗贼。西尔沃把整个银刃盟的精英都集结在誓言之厅中了。摆明了是一副死守的架势。不过，凭西斯手头那点儿人，硬冲还真的冲不进去。

波欧不想亲自动手。飞鹰盟的盟主已经死了，现在几个联合雇佣兵行会在飞鹰盟的西斯手里带着。而这个西斯现在是波欧的人。盟约之日这档子事，波欧不想露面。他只要指点一二就已经足够。

涅尔森的精灵，灵魂之弓读着誓言之厅中众人的杀气。西尔沃，十个魔法师，十四个盗贼，还有两个圣骑士中的一个都在警戒着厅门口。但剩下的一个杀气却指向西尔沃的后背。

这人是个内奸。但不是西斯的内奸。

波欧皱起了眉头。当然，只要波欧让灵魂之弓锁定那个圣骑士的杀气，西斯带人对大厅发动冲锋时，趁乱干掉那个圣骑士，一切就能够依照原定计划进行。可波欧心里却非常别扭。有人在干扰他的计划。虽然是有益于他的干扰，可波欧的洁癖不能容忍这件事。

那个人是哪里来的？飞鹰盟已名存实亡，达文攻城战的获益者只有一个，那就是“星见”组织。其它的组织无法从中捞得一点甜头。想浑水摸鱼的家伙，波欧不可能不发现。

那么，对方想要得到的东西是什么？只是西尔沃的性命和银刃盟的堕落吗？这对谁有最大的好处呢？

有人想要把我波欧做一颗棋子！高傲的精灵使被彻底激怒了。

好吧。你想要我攻陷银刃盟，那我就偏不这么做。让西斯把那个奥德魔法战士抓起来，问问他的主子究竟是谁！今年的攻城战取消！

倒便宜了你这个老家伙！波欧盯着老西尔沃，愤愤的想。

“阿嚏！”老西尔沃莫名其妙的打了一个大喷嚏。

“盟主！你没事吧？”

“没事！不知怎么了，鼻子突然很痒！……你们，注意盯着门外，保持警戒！”

“是！”

该不会是比格勒那傻小子缺钱花了吧？西尔沃想。

老西尔沃做梦也无法想到，千里之外的茂密丛林中，他的宝贝儿子正身披鹿皮裙，在一只粗暴的老猴指点下辛苦练剑。他早已忘却了对奢华生活的渴望，只有一个女孩的名字能照亮他的人生。

银刃的比格勒在迷幻之森住了两年。迷幻之森剑猿西部落首领“红爪子”去世后，还担任一段时间的过渡性首领。其时迷幻之森剑猿部族烧烤之风日盛，时常引发森林大火。比格勒在剑猿消防部队的组建过程中居功至伟。艾瑞拉历539年，比格勒离开了迷幻之森，再次踏上了寻找艾拉的旅程。但他刚踏入龙翼的国境，即遭到一支强盗团伙袭击。比格勒以一人之力对抗数百名强盗，用一根木棍即将所有强盗的持剑手击伤，猴子剑客之名不胫而走。

缘分聚散，世情反复，可是单纯的人永远有着单纯的幸福。

（《水晶的幻想曲》全文完）

兔公主的小夜曲 艾瑞拉遗民01重新起程

“艾瑞拉历538年的春天在一场小雪里悄然降临。气候温暖的很，雪来得非常突兀，一边下着，一边就融化了一半。迷幻之森永远绿色的草地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换个角度看，就是一道道微小的彩虹。据奥马说，这雪大概是恩特那个老家伙为取悦正在养伤的艾拉小姐做出来的东西。否则以迷幻之森这种气候，下雪是不可能的。我不知他说的是否正确。因为这是我记忆中的第一场雪。同样的，也是我的第一个新年。”

“艾拉小姐受的伤很奇怪。我一点也看不出她伤在哪里。但她的身体状况相当虚弱。看她那缺少血色的脸孔，仿佛一阵轻风就能把她吹倒似的。大部分时间里，她只能在暖和的帐篷里歇着。那个帐篷是猴子们送的。据说她送了一个灌铅的骰子做回礼。”

“我有时会在帐篷里陪伴艾拉。她这时总会显得很高兴，眼里带着兴奋的神采，像得到棒棒糖的小女孩。可是她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讲。有时奥马、普雷特他们进了帐篷，她反而会热情的接待。我得承认，时间久了，难免会觉得无聊。那时我就随便找个借口逃走。”

“可利和费尔南多能回来我真的很高兴。它俩是如何从龙暴陷阱的灾难里脱险的？据说都是费尔南多的功劳。普雷特鉴定了费尔南多的那个奇妙的马蹄铁，他惊讶的告诉我那是一件珍贵的妖神器，可以为那狡诈的老马补充活力。因此它的冲刺速度虽然还是世上所有马匹里最慢的，耐力却世界第一。它就是靠着活力的马蹄铁才能载着可利从那湍急的河流中脱险的吧？不过，由于活力的马蹄铁不幸钉在它健康的左后腿上，它那条瘸了的右后腿看来跛的更厉害了，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格外难看。但它的独角兽朋友却一点不以为意，它们和费尔南多走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稍稍落在老马后面一点，好像对它非常恭敬。不知费尔南多给这些纯洁的动物灌输了多少肮脏思想。艾拉小姐好像说过，堕落的天使纯白的羽翼会变成黑色，那么邪恶的独角兽呢？犄角会变白吗？我期待着。呵呵。”

“铁匠们每天都很忙，聚餐会的日程排得满满的。除了比尔，其他两人出去时经常背着小锄头，他们说迷幻之森里大概会有珍贵的特种晶石。可半个月下来，他们的小锄头还是崭新的，一次也没有用过。这都怪妖力果太好吃了。普雷特今天可能会早些回帐篷，因为艾拉小姐让他把费尔南多的马蹄铁取下来，到了龙翼随便找个大头的买家卖掉。”

“而可利那个项圈就更值钱了。普雷特说那个叫魔法感应项圈，能够感知方圆一公里之内的魔法波动！由于人所施展的魔法大多持续时间很短，魔法装备的魔法波动却是永恒的，这件项圈用来寻宝再合适不过了。不过，由于紫牙乌石的作用，那项圈成了可利专用，若要笨笨的可利弄懂我的意思，比寻宝本身还难呢。就是靠着项圈的魔力，可利这家伙居然把我的奇怪弯刀给找回来了，还装进了小袋子里。河水那样凉，它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唯一有点正事的人只有奥马。那个傻大个跟一只猴子交了朋友，每天练剑练得很勤。他是否变厉害了我是不知道，可他拿剑的姿势越来越古怪，弯腰驼背的，手腕还弯成奇怪的角度。有时看他练剑我总想绕到他背后去找尾巴。嗯，可是他没有尾巴。应该是剑法还不成熟吧。奥马说他要苦练剑法，变得跟安勒克斯一样厉害。只要有他在，莱尔雷妮辛迪亚斯殿下就不会遇到一点危险。她身边有一位厉害而且忠心耿耿的骑士，变得像米亚梅殿下一样的幸运。可米亚梅公主幸运吗？我不觉得。她讲话时眼神里的犹豫还印在我的记忆中。不知她现在过得如何？至于拉拉那家伙，说到她——”

“李维哥！李维哥！你在吗？”小公主玻璃钟般的嗓音从帐篷那边传来。

红发的少年飞快的合上日记本，念出一段咒语。少年面前出现了一团紫气，从紫气中伸出一只骨架大手，接过少年的日记，缩回紫气中不见了，紫气团也随之消失。

少年松了口气，开始朝帐篷那边走去。

只要把召唤骷髅的施法过程拉长，中途停止施法，就能召唤出不完整的骷髅战士。不完整的骷髅不久后即会消失，但下次召唤时它仍会保持着消失时的状态，如果让它拿着一件普通的物件，再次召唤时，那物件也会好好的给带回来。仿佛和骷髅战士一起，在另一个世界里存在着似的。

李维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得到这种知识的。他那本死亡魔法书早已在锁雷咒击中帐篷时烧掉了。他只是脑海中有这种隐约的感觉，——仿佛在梦里见到某人做过。有一天李维一时兴起做了个小实验，于是他便有了一个小小的、巴掌大的私人空间。

他用它来保存日记。从他记事以来，已经过去了一年。时间的流逝对任何人都是种无奈的损失。少年无法改变时间的流，但他可以抓住流逝的记忆。

“我跟你讲过多少遍了拉拉，我不是你哥哥！你的哥哥应该在沙漠吧？你不是出来找他的吗？”李维走到拉拉面前时说。

“我知道！”女孩眨着大大的眼睛回答，“所以我在哥哥前面加上了你的名字！”

拉拉做了个搞笑的剑猿式鬼脸。

“不行！”少年把话说得很死。

“不行吗？”拉拉满脸难过的问道。

“绝对不行。这么做你的哥哥可能会不高兴。亲人的称呼是不可以草率的！”

“那算了！”拉拉怒道。“不过李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危险，大家都远远躲开的时候，你会不会来救我呢？”

“奥马和比尔是不会逃走的。”

“假设他们不在！或者已经挂掉了！”

“如果没有生命危险，又能拿到足够的报偿，我就去救你。呵呵。”李维笑嘻嘻的答道。

“我哥哥就做过这样的事。而且他不要报酬！小时候……”

“所以说一定要找到你的亲哥哥啊。这件事我倒可以帮忙。反正王室会给钱啦！”

“我知道你会要钱的！”拉拉赌气的嘟着嘴说。

两人朝看林人之家的方向走。李维用两手抱着后脑，身子后仰，拉拉则每走一步就踢起几片草叶。不知不觉中，李维又哼起了在里尔斯学到的那首歌。

我遇到纯洁的天使，对世上丑恶的事，她一无所知。

温柔的轻风拂过他的脸颊，仿佛在轻声唱和。

“天啊，是可利！可利耶！”拉拉忽然大叫一声，加快步伐跑了上去。

“汪——汪汪！”可利摇着尾巴叫了两声，算作回答。它本来正在追逐两只蓝色的蝴蝶。招呼拉拉时它就把蝴蝶给忘掉了，搞得两只蝴蝶很生气，不时在小狗的鼻子上起起落落。

“可爱的小狗！”拉拉一把抱住了可利的脖子，差点把它勒死。

“汪～汪汪……”

“应该是好傻的小狗吧。表达任何意思都只会一个单字……”李维苦笑着说。

“不对！是可爱！”

“嗯。傻也是可爱的一种啦。”

“可爱就是可爱，傻就是傻！完全不同嘛，怎么能混为一谈！”拉拉生气的辩解道。

“因为傻才可爱的，既傻又可爱，既可爱又傻的也有……”

“你是在说人还是在说狗？”普雷特的声音突然从地下冒了出来，把李维吓出了一身冷汗。

李维定睛一看，原来普雷特正躺在面前的地上。刚才只注意拉拉和狗，没看到他。

“你在这干什么？”李维惊讶的叫道，装做收脚不及，狠狠踩了铁匠师兄一下。

“哎呀！……我是来通知你们到恩特那儿去的。昨天妖力果吃得多了点，现在才醒，呵呵。”

“那恩特不是已经等了一天了？”

“格斯拉通知到我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天了。”

“你们的正职是铁匠还是酒鬼啊……拉拉，我们得回去通知艾拉小姐。让这酒鬼在这躺着吧！”

“嗯！”拉拉点了点头，跟着李维向回走。

“那不是酒！格斯拉我是不知道，我普雷特多年以前就戒酒了！”

“汪——汪汪！”可利叫着追了上去，从普雷特脸上狠狠踩过。

“哎呀！哎呀！……”

李维和拉拉走进了大帐篷。里面与其说暖和，不如说气闷。从猴子那儿骗来的炉子发出馥郁的香气，让人嗅了一阵头昏。

艾拉缩在名贵的驼绒毛毯里，见李维和拉拉进来，懒懒的坐了起来，用手肘撑着身子，冲他们微笑。

“笑什么笑！”李维没好气的对艾拉说，“你再不出去走走就变成木乃伊了！还是用香料保鲜过的！”

“李维你的嘴真毒！不过，讲的很贴切！”奥马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帐篷。“艾拉小姐，我说你也该出去转转啦！要不……殿下，你在看什么？”

“尾巴。”拉拉说，“李维说什么时候奥马你的尾巴出现了，剑法就练成了……”

“李维你这家伙！”奥马作势欲扑。

正在这时，又有一个高大的身躯冲进了帐篷。几个人仔细一看，原来是格斯拉。黑脸铁匠泪流满面的样子吓了他们一跳。

“我不是酒鬼！我不是酒鬼！”格斯拉连连说道。

接着普雷特和比尔相互搀扶着走了进来。

艾索米亚三铁匠眼睛直勾勾的看了李维一会，看得他寒毛倒竖。

“我们不是酒鬼，是铁匠！”三铁匠齐声说，浓重的酒臭冲天而起。

“哈哈哈哈……”拉拉大笑起来。她狂笑不止，索性倒在地毯上打滚。艾拉连忙按住女孩，生怕她碰倒了病榻旁的珍贵花瓶。

笑够了，拉拉捧着肚子看众人，把所有人都看得不敢出声。

“李维哥他说你们三个是酒鬼。”拉拉指了指三铁匠。

“奥马是猴子。”

“艾拉姐是木乃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拉拉又开始打滚。

“他还说你是傻瓜呢，拉拉殿下！”普雷特冷冷的说道。

拉拉立刻就不滚了。怔怔的看着李维。

少年已经开始准备召唤骷髅的手势。

“李维！”几个愤怒的声音先后响起，差点把帐篷顶掀翻。

……

“世上的人时常不能容忍善意的讽刺。”

李维在艾瑞拉历538年1月20日的日记中这样写道。

那一天也是他们在迷幻之森的最后一天。

一行七人一狗一马，跟随着嘴里叼着烤鹿肉的魔法豹黑月，朝恩特的老窝前进。

时间不长，黑月已经吃成了一只猪样的胖豹。魔法豹部族的其它成员也跟它差不多。为了保证东部林带的肉类资源供应，银爪和长眉曾经联合推出了限制每日用餐次数的法令，但自上而下无人遵守。它们只得把方针改为想方设法的补充森林中的肉类资源。相关条例主要有三，一，定期到西部林带偷猎食材；二，未长成的小动物不得食用；三，计划营建迷幻之森东部林带饲养场。眼下正是迷幻之森东部林带大跃进的关键时期，改革大潮风起云涌。若不是聚餐占掉了动物们大部分活动时间，每天用于工作的时间太少，迷幻之森早已旧貌换新颜了。

守护者恩特据说因为被管理层排斥在外，苦恼异常，每天以泪洗面。幸好有守护者的强烈责任感支撑，又有一张艾拉在缓慢冰晶上留下的投影陪伴，老树妖才没有寻短见。

相隔不到一个月，李维再次踏入了恩特的沃德领域中。上次来时的敬畏与好奇早已被轻松闲适的心情所取代。也难怪，谁让迷幻之森的生活太过消遥呢。

老树妖巨大的灵魂水晶悄无声息的浮现在雾气中。李维定睛一看，原本翠绿纯色的水晶表面上，现在布满了一条条深绿色的暗纹，不知是否连日郁闷所致呢。

无意间李维看了身旁的拉拉一眼，小公主正在用舌尖绕圈舔着薄薄的红唇。

无疑，恩特的形象让她联想到了西瓜，那种体积很大、味道很甜、迷幻之森中很少见的好吃水果。她一只白里透红的小手正在微微颤抖着，随时准备伸出去抓住前方那个飘来荡去的大个儿食物……

李维连忙抓住拉拉的小手。

女孩吃了一惊，瞪大眼睛瞧了李维一眼，少年面不改色，一眼也不朝她这边看。

女孩美滋滋的一笑，低下了头。两个脸蛋迅速红了起来。

“不能吃哦。”李维小声告诉她。“那不是西瓜。”

“嗯。”拉拉的回答细若蚊蚋。也不知她到底听懂了没有。

其实拉拉想吃的并非恩特，而是恩特灵魂水晶旁的一块奶油状树之结晶。是李维自己把恩特看成了西瓜。

“欢迎艾拉小姐及各位……咳咳，老树今天身体不适，怠慢了各位，莫怪莫怪……咳！”

恩特苍老的声音在整个沃德领域中回荡。听得出来，它的嗓音又老了几十岁

“没关系没关系！林子里的鹿啊、野猪啊好吃的紧，就是数量太少了！”格斯拉连连摆手，大大咧咧的说。

“嗯！”立刻有几个食量大的人赞同的点头。

听了铁匠的安慰，恩特咳得更厉害了，赶快进入正题：“各位都知道，那位老友留下来的传送法阵，已经在魔灵爆发的当晚毁掉了。老树无法从混沌魔灵那里夺取能量，致使传送法阵失效，老树对此也深感遗憾……”

“没关系！我们不会太责怪你的！”比尔大方的说。“贵地的妖力果真是世间极品，能多吃这么多天，也算因祸得福！”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一想起那些耍酒疯的鬼猴子，老恩特就禁不住浑身发抖。

“咳！咳！既然传送法阵是坏在老树的手里，各位离开迷幻之森的事当然也着落在我这儿。”

“恩特大人。您太慷慨了。搭建一座远程传送法阵的辛苦别人不知道，我普雷特是知道的。您辛苦了！”普雷特恭恭敬敬的一揖。

“辛苦了！”奥马跟着说道，行了个猴样的骑士礼。

“各位误解了！恩特虽然也是个沃德完全印可者，但传送是奥德法师的专有魔法，我是无法搭建的！因此——”老树急道。

“原来如此！那又要叨扰几日了！”普雷特又作揖。

“啊——”一直无精打采的艾拉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回去睡了！”

“艾拉小姐！各位！”恩特一急，说话的速度顿时加快了数倍：“老树不想耽误各位的行程！既然不能施展传送魔法送各位，已经为各位联系到了一队卡拉鸟，请各位乘坐卡拉鸟离开迷幻之森。速度虽慢，但可以由空中俯瞰迷幻之森的美景，也算别有风味……”

就在这时，闲得发慌的老马费尔南多看中了一颗树之结晶，一颠一颠的跑了上去，张嘴就咬！

“费尔南多！不能吃！……可利！你怎么也和费尔南多一样！你是狗哎，那么好吃的烤鹿肉还不够你吃的吗？……拉拉小殿下！怎么你也！”

“费尔南多把那块奶油吃了啊！”女孩生气的说。

李维连忙一把拽住。

“好啊李维！”艾拉忽然清醒起来，睁大了眼睛：“谁让你拉拉拉妹妹的手的！拉了很——久了吧！嗯？”

“请各位务必今天离开迷幻之森！请各位务必今天离开迷幻之森！”恩特带着哭腔连连说道。

胖得站不住的黑月被老树妖吵得烦了，不满的趴在地上，用爪子抱住了头。

仅仅一个月时间，连一向恭谦的魔法豹都变得如此无礼！而且，那臃肿的体形，迟缓的动作，每次使用“飞跃”之前都需要连打四十个饱嗝做准备，那种生物已经不能叫魔法豹了！分明是家养的肥猫！

倘若再不把这帮捣乱分子赶出森林，恩特自己就要被日益猖狂的猴子们赶出去了！

混乱持续了半天，等铁匠一行安静下来时，沃德领域中回响着老树妖轻声的啜泣。

“我不干了！我不干了啊！呜呜呜……”

“别哭了恩特！”艾拉双臂环着不老实的拉拉，瞪着躲得很远的李维说：“我们尽早起程就是，不给你添麻烦了！而且，我们也该起程了。卡拉鸟还是传送法阵什么的，没关系。只要方便就好。只是今天不行！”

“为什么？”接茬的是普雷特，老树妖已讲不出话来了。“今天有什么特别的？”

“也没什么。”艾拉眯起了眼睛，愤愤的说道：“只是有两只馋嘴的独角兽吃了你们烤的腐败鹿肉，闹了肚子，来找我帮它们治疗。可恨！居然把里尔斯的名医当兽医！”

“你给它们治了吗？它们好像很穷哦，身上别无长物的……”李维揣摩着艾拉的心思说。

“算是，治了吧。叫它们今天来帐篷交诊费。”

“它们能交什么诊费！独角兽很穷的！”

“它们不是有犄角吗？我想那个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我让格斯拉帮我把犄角锯下来……”

“格斯拉！”普雷特一脸寒霜的看着格斯拉，把他看得无地自容：“这么缺德的事你也帮她做！你还有没有人品啊！”

“没办法！”格斯拉一边后退一边辩解：“艾拉小姐说算我五个金币的工钱！我欠着小姐的债那……”

“五个金币！殿下你听到没有？人要变坏是很容易的，你可要把握好自己啊！”奥马语重心长的对拉拉说。

“独角兽没有角是什么样子的？跟马一样吗？那一定好好玩哦。格斯拉，我们一起去锯吧！”拉拉满脸天真的说道。

奥马顿时哑口无言。

“求求你们快点走吧！呜呜呜……”老树妖断断续续的哭声一直没有停。

当晚，迷幻之森的猴子部落、猫部落、马部落为铁匠一行举行了一次盛大的狂欢告别宴。为了能这次规模空前的盛宴能顺利举行，三个部族的动物们和铁匠小队合力出击，在迷幻之森东部林带进行了一次大型围猎活动，几乎把能吃的小兽一网打尽。饭前的大运动量在宴会初期极好的增强了与会者的食欲，然而他们连日饱食，胃口已经小了许多。不一会儿，看林人之家里就横七竖八的堆满了猪样的动物，哼哼唧唧的捧着肚皮。

贪玩的拉拉和可利一起，玩起了“踩肚皮”的游戏。当费尔南多想要参加进来时，游戏被艾拉制止了。

只有鸟部落因为公务的原因没有放开喉咙吃。卡拉鸟部族的族长红羽恶狠狠的看着那几个本来就很沉重，现在肚子里又堆满了东西的大个子人类，想到因为他们连饭都没法好好吃，下定决心一出森林就把他们扔下去。这自私的蠢鸟完全不想烤肉是怎么来的，这次晚宴是因何举行，它记忆里每一只獐子和野猪生下来就是烤熟的食物。

这天夜里，李维吃得很少。他一直惦记着中午时老树妖偷偷传到他脑海里的话，要他在出发前到看林人之家稍小的一片果林中去一次。

看看晚宴即将收尾，李维一个人悄悄的离开了会场，走进了果林中。

他等了一小会，果林中忽然涌起腾腾的白色雾气，眨眼就把四周的果树吞进雾中。

“恩特？”李维试着喊了一声。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如此熟悉，一个人在茫茫白雾里站着，呼唤老树妖，这情形似乎曾经在梦里经历过似的。

“小李维吗？你来了啊。”

巨大的西瓜样灵魂水晶忽地出现在李维面前。少年本能的退了两步。

“你们今晚就走了吧？”老树妖不放心的问了一句。

“嗯。第一次飞行呢！”李维显得有点兴奋。

“太好了！”老树妖毫不掩饰自己的欣喜。“拿着这个东西。”

一个绿色的小光球从灵魂水晶的核心中脱出，飞到李维面前。光球的中心有一块小圆石头，石头上穿着一根细细的金属环。绿光映照之下，看不出石头和金属的本来颜色。

李维小心的把那件小东西捧在手里。绿光散去，那是一个白色的小耳环。金属圈是银制的，而小石头像是温玉。

“这是风语者耳环，以你们的评判标准而言，是一件魔神器。”

“那不是很值钱？”李维的眼睛顿时为之一亮！

“你怎么不问有什么用？！”

“哦，有什么用？”

“这只耳环是附着着和谐魔力的耳环，只要戴在耳朵上，就能听懂动物的语言，用手势就与它们交流了。”

“好像很有价值！”

“不能卖掉！”

“知道了知道了。没有其它的吗？”少年得寸进尺的说。

恩特大怒：“快点收拾行李，滚出迷幻之森！”

“是、是。”

李维哼着歌跑进白雾里，渐渐看不见了。

“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等李维的身影完全消失，老树妖又说道。

这次恩特是对另一个人讲话。在远远的一棵高大的艾斯缇碧树的树顶上，一个身着绿裳的少女迎风而立。她长长的发丝在夜风里飘拂，像一幕青色的薄纱，使整个夜晚都平添了几分生命力。

艾斯缇碧宽大的叶片簌簌的响着。

“没有什么不好的。”蒂丽菲尔嘟着嘴说，好像她正在不满：“我相信他。”

不会真的把我的耳环卖掉吧？精灵女孩微微的担心。

“不是那个问题。我知道你已打算选择李维小弟了，风的女儿。我是说那个耳环。”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蒂丽菲尔奇怪的问道。

“他根本用不了那个东西。”

“哎？为什么？那个用起来很简单啊？”

“他没有穿耳孔。”老树妖平静的说。

蒂丽菲尔无语了。恩特的视点总是那样令人难以琢磨！

然而老树也是白担心。半个小时之后，那耳环被寻宝小狗可利嗅出了味儿，落到了艾拉手中。她把它放进了装着噬魔剑的小布袋里一起充公了。

斯博得家族破烂不堪的玫瑰纹章在艾拉细巧的指尖下摸挲。如果她有一双精于针线活的巧手，她就会把它细细的补上，让玫瑰重新绽开。但几天来的努力却只是在她指尖上留下无数针眼。每当少年走进帐篷里探望她时，她便会把小袋子藏进驼绒毯子下面，不让他看见。

她并不喜欢玫瑰，他也不是很喜欢。所以这个小袋子上的花样没有什么大的含义。是否完好都是一样。

只是她记得她说要把它卖掉，换成金币的时候，他好像很遗憾的样子。

她知道他只是喜欢精致的东西而已，因为他拥有的很少。

可他以后会拥有一切的。不会在乎这个破破烂烂的小袋子。

那么，她对它的执着有什么意义呢。

艾拉不知道。

所以艾拉有时会觉得自己很傻。

把金币贴在冰冷的胸口上的时候，并不能感到温暖。

无论她对它们是怎样的执着，得到它们的时候她是怎样的满足，它们都不能温暖她的心。

这个小袋子，绣着玫瑰花的小袋子也同样不能。

她知道这世上唯有一样东西能温暖她的心。

可是那东西却永远沉睡着。

她不敢叫醒它，怕看到它的改变。

她冀望于一封从悠长岁月前寄来的信，希望那信能够将美梦唤醒。

可她也并不确切知道那信是否能达成她的愿望。

只是这样希望而已。

艾拉感到此刻自己正走在前往收信的旅途中。

艾拉坐在卡拉鸟宽大的背上，死死的抱着卡拉鸟粗粗的脖颈，给微凉的夜风吹着脸颊。她还在发烧，不时感到一阵眩晕，因而她不敢向夜晚的森林俯瞰。肩上那看不见的伤口仍然隐隐作痛，她希望她勉强的笑容和假装的倦意能将它掩藏得很好。

她不能许下任何自私的愿望。她所敢于向命运要求的，只有时间。漫长的时间。

让她可以默默的守护在他身边，等待他去察觉。

***

李维望着下面幽暗的密林。黑暗之中，能看到的唯有星星点点的野火，不知是哪个淘气的猴子点起来的。

来的时候，他们什么也没有，是一群落魄的流浪汉。

走的时候，他们也什么都没有带走，只是找回了曾经失去的可利和费尔南多。

这样一想，似乎有点落寞。

不知不觉中，李维乘坐的卡拉鸟越过了费尔南多和可利乘坐的那只，追上了艾拉坐着的那只鸟。

费尔南多居然能好好的骑在卡拉鸟背上，不掉下去，真是一个无法解释的奇迹！而骑在费尔南多背上的可利就更令人佩服了！

“喂，医生？”快追上艾拉的时候，李维招呼她。

“嗯？”艾拉含糊的答道。

“我刚才想，我们离开迷幻之森的时候，好像和来时也没什么两样。”

艾拉没有回答。

“一样是什么都没有，跟逃难差不多。没学到什么东西，还把魔法书给烧掉了。可是呢。”

“转念一想，我这种想法实在太自私了。我们在那里留下了友谊。猫猫和猴子们的友谊。所以我们也带走了同样的一份。”

说着说着，李维的卡拉鸟慢慢越过了艾拉的。不经意间，少年看到了艾拉红红的眼睛和脸颊上的一道泪痕。

“你怎么了，医生？”李维惊讶的问她

“当然是，迎风流泪！你走开啦！”艾拉生气的别过了脸。

“哦。”少年觉得有点好笑。

艾拉她舍不得和动物们分开呢。他想。

两只卡拉鸟渐渐左右分开了。

***

比格勒追逐着一只偷猎獐子的剑猿，从迷幻之森西部林地追逐到东部林地。夜色越来越深，比格勒的视力虽然很好，又接受了红爪子的特训，可在这样的深夜里终究还是看不到多远的距离。追不多久，猴子就追丢了。

比格勒一时找不到回去的路，只好在一片蓬勒木林地里宿营。他玩起了钻木取火的老把戏，生起了一堆篝火。

——那是哥哥小时候教他的，他却直到流落密林之后才真正学会。

一排大鸟安静的从比格勒上方飞过。他抬起头，望了望那些大鸟。结果几滴冰凉的水点正落在他脸上。起初比格勒还以为是下雨呢，这晚的夜空也恰好有些阴沉。然而等了许久，再无雨点落下。

水滴划过比格勒嘴边时他忍不住用舌尖舔了一下。

味道咸咸的，带着一股苦涩。

像沉沉的海水。

兔公主的小夜曲 艾瑞拉遗民02御姐党和萝莉控

卡拉鸟群飞了一整夜。当五星的光芒隐没，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时，鸟群来到了迷幻之森的边缘。

李维坐在大鸟的背上俯瞰大地。整片整片的森林与林地间的淡色草地不停的交替着出现在视野中，其间几条细小的河流时隐时现。卡拉鸟越向南飞，林地间的块状白地就多，渐渐的连在一起。而林木则越来越稀疏。

原本南方的气候更加温暖，这边的树木理应更加繁茂才是，但脱离了守护者的魔力，植物的长势反而远远不及。眼见树木的高度矮了下去。

看得久了，少年不免感到有些疲劳，便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他左右看看，一边的艾拉伏在大鸟背上，似乎睡得正香。而另一边的小公主则依旧瞪着大大的眼睛，俯视下方的森林。但她的眼里乌蒙蒙的没有神采，估计也快睡着了。

当李维的视线再次移向大地时，墨绿色的森林已被黄绿相间的丘陵地带所取代。低矮的藤蔓和攀爬类布满了黄褐色的沙土，不知是由于沾满尘土还是已经枯萎，色泽显得十分混浊晦暗。不过，和沙土的色调倒也相称。

又飞了大半个上午，卡拉鸟终于着陆。着陆时李维睡着了，倒是被拉拉给叫醒的。

李维艰难的睁开双眼，眼前居然又是一片树林。只是这些树木干巴巴的，枝杈既多且细，形象上与迷幻之森里那郁郁葱葱的树林有天渊之别。

“好丑的树！”拉拉噘着小嘴说。

“别当面讲。树木也是有自尊的！”李维告诫她。

三个铁匠只用十秒钟就撑起了帐篷，把部分行李从后面的大鸟身上取下来，丢进帐篷。半分钟之后，铁匠们已经嚼着肉干钻进了睡袋。

几个铁匠都是野外生活的大行家，跟着他们，这一路上真是少吃了不少的苦头。艾拉不声不响的朝帐篷走去。

“休息一会吧。”李维说。

“嗯！”拉拉背着手紧紧跟上。

奥马无力的向他们的背影伸出了手：“应该留个人放哨的吧？虽然是白天，可这儿……”

“咣当”一声，从帐篷里扔出一只铜制的水壶。

一个含糊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去打水！前面就是丘陵地带，多备些清水比较好！”

无疑，说话的人嘴里塞满了肉干，都听不出来是谁！

奥马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站了足足一分钟，终于叹了口气，捡起水壶朝一旁的树林走去。

多数卡拉鸟也伏在土地上休息。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只很不安稳，一边走来走去，一边交换着眼神。

没等奥马找到清水回来，随着卡拉鸟族长红羽一个暗号，全体卡拉鸟同时起立，把铁匠一伙的行李轻轻放在地上，迈起轻快的大步无声的向北方奔跑。穿过一片小树丛之后，这些大鸟立刻起飞，把铁匠一伙扔掉了。

李维只听到一阵轻微的噗噗声，周围便奇怪的安静下来。少年很快进入了梦乡。

一直打着鼾的普雷特这时却撇了撇嘴，好像被蚊子叮到了似的。

自然，当奥马回来时，卡拉鸟一族的小人行径立时暴露。李维他们痛斥了卡拉鸟一族的唯利是图的作风之后，转而把火气发泄在没有找到水源的奥马身上，身体力行的告诉士兵“人老实就要受欺负”的道理，使憨厚无比的奥马又有了很多长进。

中午一过，铁匠一伙收起帐篷重新起程。大堆的行李——里面艾拉的东西占了八成——分摊在三铁匠、奥马和费尔南多身上，每个人（马）的份也不很多。

走不多久，费尔南多便装出一副不堪重负的样子，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的要求罢工。众人把目光聚焦在它的左后腿，——活力马蹄铁所在之处，老马很快一声贱笑站了起来，跑在最前。

他们前进的方向是正南。

在这危机四伏的提亚丘陵带里，能少待一天，就好过一天。这一点很容易就能达成共识。

接近傍晚时，铁匠一行走到了林地中的一个岔路口。两条路都是自然形成的，嗅不出一点人工的味道。

过了这片树林，前方就是荒凉的丘陵与山地了。那里不但有地精、半兽人等混沌生物出没，还有两位数的盗贼团伙总部设在那。据说还有几个游牧为生的野蛮人部落。

一句话，提亚丘陵是龙翼所有楚奥斯信徒的大本营。

格斯拉手遮凉棚向南方眺望，树木虽然稀疏，却也望不到树林的另一边。

“走哪边？”李维看着普雷特说。

普雷特没有立刻答话。铁匠师兄的目光停在比尔身上。蹩脚游侠会意的点了点头，随便选了一条路走了过去。不久他折了回来，又到另一条道路上侦察了一番。

“走这边！”比尔自信满满的指着左边的道路说。

“为什么？”李维好奇的问道。

“那边的路上有许多大地精留下的痕迹。看来是地精们的便道！”

“大地精？！”艾拉失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恐惧。

“大地精很厉害吗？”李维看到艾拉的样子，也非常吃惊。除了里尔斯的奥修伯爵，他好像还没见过别的什么能让艾拉小姐如此忌惮的。

“说厉害也不厉害啦。总之比地精是强点！”格斯拉满脸不屑的说。

“但它们非常臭！”普雷特笑着告诉李维。

艾拉一听“臭”字，身子立刻晃了一晃，好像就要昏倒。拉拉连忙过去扶住她。

“那我们就走左边好了。”李维关切的看着艾拉说。

自那次受伤之后艾拉就一直很虚弱，遇到袭击的话，大概连自保都做不到吧？李维想。

“不行。我们走右边。”普雷特说。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儿。

“为什么？”几个声音同时说。

“比尔说的很有道理啊！”李维大惑不解的看着普雷特，“地精是没什么可怕的，但能避过就避过嘛。而且，医生的身体又不好——”

“你不知道，李维。”普雷特笑着说，“几个地精我们还受得起，另一边可就不知道有什么了。凭我跟比尔相交多年的经验，我敢向你保证，比尔的愚蠢根本不是我们这些正常人能理解的。他说那边没有问题，肯定是看漏了什么。总之你只要照比尔所说的反方向做，就不会得到最坏的结果！”

“我跟你拼了！”比尔号叫着扑向普雷特，被格斯拉死死抱住。

“有道理！”奥马恍然大悟的说道，一脸的佩服。

“那我们就走右边吧。医生，你忍忍，不一定会遇到地精的！”李维安慰艾拉说。

但这安慰的效果实在有限，艾拉苍白的小脸上摆满了惊恐。

铁匠一伙终于选择了地精的便道。为了抵消可能出现的臭气，艾拉让普雷特燃起了香炉，由费尔南多背着上路。

左侧的小路上，正有数百个隐藏在暗处的蛮族，紧张的盯着路面，如临大敌。数百支用硬木削成的十分沉重的标枪齐齐对着路口，象锐利的狼牙。

小径上还布设着十几个与周围景物浑然一体的陷阱，而那蹩脚的游侠却在地雷阵中来去自如，居然一个都没踩中。

蛮族们只记得那“大个子矮人”嘴里不停的嘟哝着一句话，那是他们听不懂的语言：“这边果然没地精！”

……

铁匠一伙走了一个多小时，可怕的大地精没有出现，树林却渐渐到了尽头。前方起起伏伏的丘陵大地已经能够看见了。

拉拉小公主忽然快跑几步，抢先冲出了树林。只见她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显是心情十分畅快的样子。

李维在心里暗笑，看来她也是很怕地精的，不禁想起了拉拉守在香炉旁左顾右盼的模样。

对面却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叫喊，是发自一个人类。他说的话虽带有提亚地方粗犷的口音，他们还是能听懂他讲的话。

“好……好……好可爱啊——”

声音起初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到最后一个字时，已经只在十几米开外了。显然说话的人速度快得象豹子一样！

铁匠一伙立刻警觉起来，奥马抽出腰间木棍，——剑已经送给剑猿了，比尔抓出一把晶石，两人一前一后的向拉拉跑过去。

两人才出了树林，就看到一团白色的影子从远处的平原向拉拉袭来。比尔二话不说就扔出一把炎之石！奥马则一弓背，象猴子一般敏捷的迎了过去，速度竟只比比尔的炎之石慢了半拍，无疑正是李维口中的“剑猿微步”！

那白影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直接从如雨点般密集的炎之石碎屑之间穿过，继续向拉拉扑过来。

奥马轻舒猿臂，以无比诡异的路线一棍横扫过去，打出一道褐色的剑光！可那白影又是正面穿过了剑光。

瞬息之间，白影就冲到了拉拉小公主面前，忽地停了下来，好像完全不受到惯性作用似的。

拉拉一脸的木然，根本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突然就看到面前跪着一个青年男子。

这人一身白色衣衫，服装上未作任何装饰，但式样却是艾索米亚常见的贵族礼服式样。而这衣衫的主人也是留着一副考究的小胡子，满脸小贵族的假优雅气质。两个巨大的心形眼睛盖住了半张脸，看不出他本来的相貌。从下半张脸判断，估计这人不到三十岁。

比尔抛出的炎之石这时才纷纷开始爆炸。红色火球在空中迸裂开来，把两个保镖傻乎乎的脸庞映得通红。比尔和奥马僵硬的转过身来，望着拉拉，和那个心形眼睛的男子。

“尊贵的小姐！请接受我脱克·坦尼斯子爵的敬礼吧！您的容光纵使与魔力之月相较也毫不逊色！请您无论如何也要接受我唐突献上的卑微不足道的忠诚，我知道在小姐您的容色面前，坦尼斯家族六百年血脉沉淀也只够作您身边下仆的下仆罢了，但无论如何请您不要立刻拒绝，纵使欺骗与拖延，也请让脱克这颗可怜的心为您跳动半刻！因为您已经让我知道了，脱克过去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只是虚无，脱克的心从来没有真正跳动过，连呼吸也是虚假……”

白衣男子滔滔不绝的说道。由于他太激动了，讲话的速度过快，铁匠一行根本跟不上他的思维速度，都傻站在原地不能动。眼前的状况真叫一个莫名其妙！

就在这时，十几匹身姿矫健的战马从远方奔来。无论哪一匹，血统脚力都是上上品，是里尔斯的穷贵族们只能在梦里见到的神驹。

老马费尔南多见了，顿时把脸扭向一边，吐了一口唾沫。

马上的骑士们都穿着与脱克子爵类似的服装，但都是灰色的。只有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是个例外。那人身旁的一匹马背上无人，估计便是脱克子爵的坐骑。

这些人在十米外停下了马，都一脸无奈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同伴。

“……所以，即使只是抱着同情也好，请给可怜的脱克一个笑容！因为同情也比拒绝好上太多！不，还是拒绝低贱的脱克吧！让他在残酷的真实里灭亡！在虚伪的梦境中苟活有何意义？坦尼斯家族低贱的血液怎配得上做小姐您的仆从呢……”脱克还在说。

“听听，连自己的家族都出卖了！”一个骑士用马鞭指着脱克说道。

“别这么说。脱克如此拼命也是第一次！”黑袍骑士说。

“而且那个小女孩确实可爱嘛……也怪不得脱克大人……”

“哇！你可终于露馅了！欧尼尔你这个萝莉控！难怪老是帮脱克说话……！”

骑士们七嘴八舌，视奥马和比尔如无物。

那两个的心思此刻都在脱克子爵身上，只觉得脱克的样子虽有些滑稽可笑，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对骑士们也不很在意。

普雷特第一个从痴呆状态恢复过来，缓步走向了骑士们。

拉拉那边的状况虽然很混乱，不过那个自称脱克子爵的好像没什么恶意。眼下还是骑士这边的交涉重要。

普雷特走到骑士们面前，还没等他开口，穿黑袍的骑士便向他摆了摆手。

“我不管你是谁，在那里听着就好了，什么也不用说。”骑士高傲的看着铁匠，象看着一只野兽。

这也怪不得他。眼前的三个大个子男性和一个小女孩都穿着十分原始的鹿皮裙，显然是某个原始部族的成员，能否听懂大陆通用语都很成问题。树林那边还有几个人、畜，被树木遮着，看不清容貌，但为首的又是大个子，想必也是一样。

眼见脱克说了这么多，这帮原始人却听得一脸愕然，并无一人答腔，骑士对这个部族的智商更加有了确信。只是那小女孩容颜清丽无硕，肌肤如玉，可爱得不像凡尘中人，竟是个原始人，倒真是奇怪！

“抢劫。我们是来抢劫的。”黑袍骑士顿了一下，语气平淡的说道。

“交出你们的全部财物，由我们筛选。说出你们的目的地，——希望你们能说。我们会给你们留下足够的水和食物，还有路费。嗯，魔神器水平的物品我们不要，妖神器以下没收，——想必你们也不会有。如果在提亚丘陵地界内遭遇强盗，等会我把南方之星的抢劫证明给你们，就给他们出示证明。当然，低等魔物和蛮族是不懂这些的，要寻求南方之星的保护，雇佣保镖的话，请支付魔神器级别的物品。不要想着反抗，我们并不喜欢滥杀无辜。”骑士一口气说道。

普雷特听得大眼瞪小眼，半天讲不出话来。

“看吧，”那骑士满脸无奈的指着普雷特对同伴说“一句都没听懂！所以我最讨厌跟蛮族交涉！”

“达里奥大人，不如我们放过他们算了！反正我们也是出来巡逻的。野蛮人有什么抢头？”一个骑士答道。

“不行。”被称作达里奥的骑士摆了摆手，“我们是强盗。”

看来，这个达里奥和那边的脱克是这些人的领袖。

普雷特想了半天，终于把达里奥的话完全吸收。看来对方是把我们当成野蛮人了。

普雷特下意识的看了看身上不合身的鹿皮裙，可笑的做工仿佛标明了“剑猿制造”四个大字，心说也怪不得人家弄错。

铁匠一伙现在只有艾拉一人穿得不错。不知为何她还在树林里躲着，没有露面。

普雷特忍不住笑了一下，正要开口辩解，忽地一团白影冲了过来，拦在他与骑士们中间。定睛一看，正是脱克子爵。

“你们站住，一步也不许靠前！”脱克的声音异常冰冷，和刚刚的温言软语大相径庭，听了让人不寒而栗。“别动美神小姐的东西！不然别怪我脱克对兄弟们不客气！”

美神小姐？普雷特瞄了那边的拉拉一眼。拉拉也正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疑惑。

普雷特摇了摇头。

这脱克子爵眼睛细长，眼光里透着睿智与自信，刚劲有力的面部线条相当有男性魅力。他能轻而易举的突破了比尔和奥马的联手攻击，武力也可谓深不可测。

普雷特估量着己方的实力，若艾拉不能参战的话，仅这脱克一人就能把铁匠小队轻松搞定了。铁匠毕竟不是一线战斗员，半熟的战士奥马也指望不上。李维和拉拉联手施展的寒冰骷髅虽然十分强悍，但没有预先召唤，对付如此高强的战士也是无济于事。

好在这个脱克子爵已被清纯无敌的莱尔雷妮辛迪亚斯公主轻松媚惑，此刻是友非敌。

普雷特钦佩的看了看小拉拉，心说美女的力量真是无敌的啊。

“你搞什么鬼？脱克！”达里奥显然非常生气，用力的甩了一下马鞭。

眼尖的普雷特注意到达里奥黑袍之下并没有穿着任何铠甲。再看他瘦削的肩膀，晰长的手指，看体格肯定不是战士。

考量到达里奥与脱克地位相当，普雷特推测，他很可能是一位魔法师。要是打了起来，铁匠一伙更加没有胜算了。

奥马、比尔和拉拉慢慢走到普雷特身边，站在一起。树林里仍旧没有动静。大概是艾拉让格斯拉守着，自己和李维在准备魔法吧。

“哇，脱克大人倒戈了！”一个骑士怪叫。

“回去后替我向侯爵大人道别，达里奥。就说脱克已经找到了他的人生目标。”

脱克的语调还是那样冰冷。只要不在拉拉身边，他身上便散发出一种凌厉的杀气，让人无法逼视，强者风范尽显无疑。

奥马握着木棍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兴奋与恐惧交杂的感觉令他突然想起了安勒克斯来。

眼前的脱克即使不如安勒克斯，恐怕也相差不远。两人给人的压迫感十分接近。

若是那个达里奥与脱克级别相当，那么眼前这支巡逻队的实力就太可怕了！能遣出如此巡逻队伍的强盗团又会是怎样的强盗团啊。

拉拉躲在普雷特身后，手抓着铁匠师兄的胳膊，偷偷探出头来，用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的打量着前方的骑士们。

“我受不了了！”后排的一个年轻骑士忽然大喊一声，纵马出队，一下子扑到脱克身边。年轻骑士拨转马头，朝向达里奥。

“脱克大人！我欧尼尔永远跟随着你！”骑士说道，回头偷偷瞟了拉拉一眼，本来明澈坚定的眼睛忽然变成心形。

“可恶！居然背叛侯爵大人！”一个沉不住气的骑士拔出剑来，“你们两个萝莉控！”

达里奥也是气得肩膀发抖，但他还是挥手制止了那个骑士的进一步举动，没让他用剑指着脱克和欧尼尔。

但脱克却已经做出了反应。不知何时，他手里多了一把一尺长的细剑。这把细剑的剑身成三角形，交叉护手小到几乎没有，完全是装饰品。这把轻盈纤细的小剑看起来就像一把美丽﹑致命的小玩具，显得非常迷人。

气氛一时十分紧张。但事件已从抢劫演化为强盗内斗，铁匠一伙乐得置身事外看热闹。

“好吧！”迟疑了一会，达里奥还是开了口，“我回去向侯爵大人报告，看他怎么说。脱克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

他的脸色一会红，一会白，显然气得够呛。

脱克则一言不发。

“我们走！”达里奥扬起了马鞭。骑士们纷纷掉转马头，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妩媚到极点的女性声音从树林中悠悠传来，仿如天籁：“请等一等，骑士大人！”

达里奥和众骑士们乃至战马顿时呆立当场，如遭雷击，一动也不动了。

整个世界定格了一分钟。

一阵轻风卷着细碎的黄叶簌簌的吹过，飞向北方。

达里奥象木偶一般一点一点的转过身子，望向声音的来处。

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美女，——不对，是一个身披白色光雾的女神迈着优雅至极的小碎步从树林中缓缓踱出。

无论达里奥怎样努力，也看不清她的音容笑貌，因为女神那声温柔的召唤已经把这可怜的奥德法师灌醉了。

女神那种成熟完美的亘古不灭的美丽，是法师连梦中都不曾奢望过、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美丽。刹那间云开雾散，一片从未见过的晴空展现在达里奥面前。灿烂的阳光灼伤了他的双眼，使他热泪盈然。天啊，原来竟有这么美丽的人啊……

骑士们一个接一个的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全身冒着细小的蓝色电火，哆嗦着望着缓缓走来的绝代美女。仿佛恭迎尊贵的女王般噤若寒蝉。

艾拉瞧着呆若木鸡的骑士们，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嘲弄表情。这种场面她见得太多，早就习以为常。战马无疑都是上等货色，再看小狗可利兴奋异常的样子，可知骑士们的装备也非比寻常，定有几件值钱的玩意在里边。艾拉的心禁不住狂跳起来，一众骑士在她眼里统统化为金钱……

艾拉知道，一切尽在掌握了。既然遇到了强盗，轻易放过会遭天谴的。

只有脱克和欧尼尔对艾拉的倾视容色熟视无睹，不住的用眼角余光往拉拉那边偷瞄。

“艾拉姐！”拉拉高兴的迎了过去，跟在艾拉身旁。

老马费尔南多驮着香炉紧跟其后，用无比怨毒的目光刺向它的同胞。刺！刺！

“那个人好奇怪哦。”拉拉偷偷指着脱克说。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拉拉妹妹。”艾拉不以为然的说，“你年纪还小，以后自然就习惯了。这世界是很公正的，女孩子力气小，干不得重活，所以想要什么自然有人送上来啊。”

“姐姐你说得真有道理！”

抢劫场面变得愈发诡异起来。

李维和格斯拉走在费尔南多身后。

少年无比同情的看着强盗们。这些强盗言谈举止尽显贵族风范，远比里尔斯那里的破落户们绅士得多，但也正因如此，才会乖乖受艾拉的媚惑。倘若都是像奥修伯爵那样的假贵族、真无赖，以这帮强盗的可怕实力，那艾拉的处境可就岌岌可危了。

想到此处，李维对众强盗的同情顿减。他望着为首的黑袍强盗达里奥，——奥德法师的双眼正在化为心形，——心想你们这次虽然亏定了，可吃一堑长一智，对你们团伙日后的发展可能大有裨益也说不定。

再说，我们也确实需要些补给品。否则穿着鹿皮进城成何体统。

可这达里奥的意志却超乎预料的坚定。以奥德法师的立场来说，本来是不该做强盗的。但出身特殊的达里奥没有别的选择。既然已经做了强盗，就得严守强盗的规矩，作个规规矩矩的强盗。逢人便抢，即使抢无可抢，也要拿点东西意思意思。因此达里奥才把南方之星的抢劫原则背得烂熟，抢劫之前总要背上一遍，激励自己的斗志。

眼下，达里奥的处世原则正在受到极大的挑战。那个面色苍白的美丽女孩正款款走来，看她眉头微蹙，仿佛正承受着病痛的折磨，纤纤弱质令人无比怜惜。达里奥恨不能一路跪到她面前，亲吻她的脚面，求她收自己做奴仆，为她奉献出自己的一切。但是，他作为一个强盗，守序的强盗，遇到路过的商旅行客非抢不可，不然岂非名不副实？

达里奥正在犹豫着，手下的强盗们已经开始议论了。

“达里奥大人，咱们真的要抢他们的东西吗？我看那位小姐好像大病初愈，连行走都有点困难，随行的又只有那么一匹破烂马可以骑乘，咱们要是再抢了人家的东西，……太残忍了啦……”

“就是就是！你看那马，一瘸一拐的，形象丑陋，真是侮辱了小姐的绝世容姿呢。不如把咱们的马……”

“看小姐的随从们也怪可怜的，都披着兽皮，想必衣物都在林子里挂破了。杰米，你个子大，快点把衣服脱下来给小姐的随从。”

“嗯！”一个大个子的骑士大声答应。

“别说了别说了，小姐要发话了，都安静！看小姐有什么看得上眼的，弟兄们做好准备！”

达里奥知道，再不反抗就没机会了。要是眼前那位美丽小姐对他们软语相求，这支巡逻队必然全军覆没，一个不留，这让身为队长的他如何向侯爵大人交待！况且连他自己能否脱难也不好说。

眼下面对的是原则问题，要解决原则问题须从政策条文上着手。如何能在不违背强盗准则的前提下帮助眼前那位尊贵的小姐，守序的强盗疯狂的思索着。终于让他找到一种方案。

艾拉正志得意满的向前走着，打算把强盗队伍收编到奴隶营，一股强大的奥德魔法波动突然爆发。艾拉本能的停下脚步，采取了防卫的姿态。

铁匠们和奥马迅速挡在艾拉身前，对达里奥怒目相向。脱克和欧尼尔和他们站在一起，俨然已是同伙！

李维和拉拉躲在最后。一眨眼的功夫，费尔南多又躲到他俩后边。

因为奥德是涅尔森的邻位，故虽然涅尔森以防卫魔法见长，对奥德魔法的攻击却很难抵抗，只有万能的涅尔森神圣结界能够抵御奥德魔法的冲击。若是被冰魔法偷袭，涅尔森法师几乎全无抵抗能力。

好在奥德魔法也不以攻击见长，冰魔法很少有直接致命的。可相对的，支撑涅尔森神圣结界会持续消耗涅尔森法师的魔法力，也不能一直释放。

施展奥德魔法的正是达里奥，守序的强盗魔法师。只见两条细细的冰柱从达里奥肩膀上慢慢长出，长成了一尺长的尖锐冰锥。冰锥缓缓的脱离了达里奥的身体，浮到半空中，掉转方向，指向艾拉一方。

“达里奥大人！”几个骑士大声喊道。“您不是要……”

达里奥不回头的向骑士们摆了摆手。

“我们是强盗，所谓强盗，就是要抢劫。若是平白放过猎物，那我们还有何原则可言？”

“我们不要原则——”一个年轻骑士叫道。

一道蓝光忽然射向那个骑士，在他的嘴里塞了一大团雪。

“闭嘴笨蛋！”达里奥恼怒的说，“我们南方之星的规章是无论穷富见人就抢，只有一种情况例外——”

“您是说……”

“对，就是艾瑞拉留下来的暗语！我说上句，只要他们能够接得上下句，那么他们就是南方之星最尊贵的客人！”

达里奥有意大声讲话，确保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楚。

艾拉的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稍纵即逝！

“那不可能的，达里奥。”答话的是脱克。“几百年来从来没有人答对过——来吧，达里奥，我早就想跟你较量一次了。用你那些没用的冰魔法！”

“脱克你这只笨猪！”达里奥突然火冒三丈的大叫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即使他们答不上，哦，我是说尊贵的小姐和她的仆从们，你难道还答不上吗？”

“我？我当然能答上。可那有什么用——”脱克困惑的说。

“好。”达里奥怒极，反而笑了：“我就知道你们这帮战士的脑子都是注水的。非得巨细无漏的讲给你们听才行。脱克，嗯，还有欧尼尔，你们不是已经脱离南方之星，改做那个小女孩的仆人了吗？因此你们是一伙的，因此……”

“小女孩？”拉拉生气的接道，“这样称呼一位成熟的少女不是很失礼吗？我是拉拉啦！叫名字！”

脱克和欧尼尔忽然跪了下来，过了一分钟才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热泪盈眶：

拉拉！听到了吗？好可爱的名字啊！

她就是我们的公主！欧尼尔！

两个萝莉控同时转身，就地跪倒，摆出了唱赞美诗的架势：“公主！拉拉小姐！您就是我们的公主！”

拉拉吓得立刻往李维身后一躲：“啊！李维哥，我被拆穿了吗？”

“别理它们！”李维苦笑着答道。

“猪！都是猪！我不管了！”达里奥大怒，蓝色的奥德阵顿时强了一倍，在本来的两支冰锥周围又各自浮现出四支新的冰锥。

“我说暗语，你们答！答错了就地抢劫！——脱克、欧尼尔，是说你们俩！”达里奥气急败坏的吼道。

两只猪互相摸了摸脑门，终于明白了达里奥的意思。

“噢！明白了！达里奥你真聪明！”脱克站起身来，走到铁匠方队伍前列。

“达里奥大人真是聪明啊！这下不用抢劫了！”一个骑士兴奋的叫道。

“确实！不愧是达里奥大人！可是这法子也真够怪的……”另一个沉吟道。

“杰米，快点脱衣服！”

“嗯！”

比尔想了半天，终于也弄懂了达里奥的计划：“这个达里奥确实有两下子！聪明！”

“但是好像又很傻……”格斯拉小声叨咕道。

“只有聪明人才能做到的愚蠢……”普雷特下了定语。

议论声渐渐平息。

奥德魔法师达里奥定了定神，以圣徒布道般庄严的语调说道：“灼灼五星之光，照耀应许之地。以魔力之月之力，化作世间生灵。（古艾瑞拉语）”

众人，强盗和铁匠们都转而看着脱克子爵。

只见脱克子爵得意的一捻胡须，大步上前：“无论人类矮人，皆可蒙受神恩。以诸神之……”

脱克忽然停住不念，额头上同时就见了汗水。

众人的脸色顿时变做苍白，又转向一旁的欧尼尔。

欧尼尔嘴唇颤抖，一言不发的摇了摇头。

“你们居然忘了！”达里奥一方的骑士齐声大吼，想把两个萝莉控活活震死！

达里奥身边的蓝色魔法阵再次扩大了一圈，魔法场边缘开始放射出耀目的蓝焰！法师的脸色变做湛蓝！

就在此时，一个如冬季星夜般冷澈透明的女声忽然响起：“以诸神之福泽，辟圣徒之国土，名曰艾瑞拉。（古艾瑞拉语）”

众人全数呆立当场！

天空中传来滚滚的闷雷之声。预示着一场阵雨即将来临。

只见艾拉面带微笑，缓步向骑士们走去。一边走着，一边抬起右手，拨开了一绺调皮的鬓发。

此刻的艾拉就像一位女神，一位救赎了整个世界的女神。

慈爱的女神赦免了强盗的罪过，微笑着接收骑士的忠诚。

骑士们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包括达里奥在内，纷纷连滚带爬的冲到艾拉身前。有人的面部被坚硬的链甲擦伤也顾不得了。因为怕唐突佳人，骑士们在一米开外的环内扑通扑通的跪倒，乞丐般伸出他们的手。

“姐姐，请让我们做你的狗吧！”

“汪——汪汪！”可利几步窜到骑士们面前，得意的叫了几声。

“扑火的飞蛾是多么可怜啊……”李维忧伤的说。

***

538年1月21日黄昏，铁匠一行与南方之星巡逻队相遇。在巡逻队队长达里奥，前副队长脱克的极力邀请下，物资不足的铁匠小队随巡逻队一起朝南方之星的总部，风之船山谷前进。

同日公主卫队成立。成员四名，比尔，5级游侠，10级铁匠；奥马，5级战士；欧尼尔，7级奥德魔法战士；脱克·坦尼斯子爵，14级战士。

兔公主的小夜曲 艾瑞拉遗民03风之船

南方之星的老巢风之船座落在提亚丘陵中部的一座小山上。而整座小山又地处提亚丘陵带最大的一条山谷之中。从外表看来，不过是小山顶上的又一座土丘而已，内部却是由一艘古代飞空艇改造而成的城堡。

城堡的入口在离地面五六米的高处，达里奥叫过了门，便从土丘中伸出一座金属制扶梯，通到地面上。李维盯着扶梯的另一端看了半天，只有平平无奇的沙土崖壁，扶梯像是凭空伸出来的一样。无疑，这又是奥德幻象魔法的杰作。

在欧尼尔带着战马走上梯子后，一行人才跟着达里奥和脱克爬了上去。扶梯金属表面上涂了一层白色的油质，完全盖住了金属的质感与气息。普雷特对这层油质大加赞赏，称其为古文明的珍贵遗产。听到珍贵二字，格斯拉便飞快的掏出锉刀刮了一层油质下来，收进口袋。

走进飞空艇，眼前又是一条狭长的走道。整座飞空艇内部都涂满了同样的涂层。由此推断，整个飞空艇都是金属所制的。

此前李维见过的最大件铁器也只是巨型全身链甲罢了，与飞空艇的规模根本无法作比。

古艾瑞拉文明的技术竟然发达到如此地步，直令铁匠一伙赞叹不已。

普雷特用指节轻轻敲着飞空艇内的墙壁，格斯拉则拿着锉刀不知所措。奥马、李维和拉拉瞪大眼睛，好奇的四处观望。

唯有艾拉和比尔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但是很明显，比尔是在装。普雷特和格斯拉越是啧啧赞叹，越显出比尔的见多识广。矮子脸上浮现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一个和欧尼尔同样穿着的人从走道的另一端迎了过来。达里奥低声对他说了几句后，那人便很快的跑了回去。

李维隐约听到那个人说了句“侯爵大人”什么的，但没有听清后文。之前脱克也曾经提到侯爵大人，看来，这个“侯爵”便是南方之星的首领。只是不知一个强盗团的首领如何是位侯爵？

“侯爵大人有些事情要解决，暂时不能与大家见面。我带大家到贵宾舱去休息，换套干净的衣服……”达里奥毕恭毕敬的对普雷特说，不过他的眼睛却不时望着艾拉。

“那就有劳达里奥先生为我们安排了。”普雷特礼貌的答道。

艾拉则仍是不以为然的神情。李维猜测她走了一整天，有些疲倦了。

“不麻烦不麻烦！老实说，艇内的贵宾室已经空了几百年，历任的侯爵大人却一直让人打扫，维持着舱室的整洁，保证随时可以住进去。就是在等待这一天呢。各位是与艾瑞拉王国有渊源的贵客，请千万不要客气，就把这艘风之船当作自己的家！”达里奥认真的说道。

“好吧。”普雷特点了点头。

虽然达里奥这样说，铁匠一行的多数人还是感到十分拘谨。飞空艇内的空间并不宽敞，甚至有些狭窄。但尽是些闻所未闻的新奇玩意。李维感觉像走进了虚幻世界一样。可总是东张西望又很失礼，李维走得很不自在。看看身旁的奥马，也是一样。

相比之下，倒是真正的贵族，艾索米亚的小公主拉拉率直得多。她一边走着，一边左顾右盼，视线几乎没有直视前方的时候。

“这是什么？好奇怪哦……”拉拉忽然停了下来，指着走道边上的一件小玩意说。

李维顺着拉拉的手指望去，只见墙壁底下盘着一条粗大的圆筒，圆筒上每隔一段距离变生出一根小铁杆，铁杆顶端分成三股，指向不同的方向，整个形状像缩小的舵。拉拉所指的，正是那个小“舵”。

“殿下！殿下！”脱克一个箭步窜到拉拉身边，半跪在地：“请让属下为您解释！”

“请交给欧尼尔！脱克大人身居上位，对艇内的细节也不甚了解的！”队伍前列的欧尼尔大叫着挤了回来。

整个队伍不得不停了下来。

比尔和奥马插不上话，便一左一右站在拉拉身边，抱起肩膀。

“这是管道的出水口！”脱克和欧尼尔互不相让的抢着说道。

“只要往一个方向拧，就能放出清水来！就像，像……喷泉一样！”

“喷泉？”拉拉立刻蹲了下去，伸出摸了摸那个小玩意。

“向左还是向右？”

“左！向左！”欧尼尔飞快的抢答，然后得意的向脱克挤了挤眼睛。

“可恶！”脱克子爵攥紧拳头，深恨自己对风之船了解的不够。他打定主意，晚上要到图书馆去熬个通宵，做好公主卫队的导游工作。

欧尼尔现够了，又说：“不过殿下，您可别……”

欧尼尔话还没说完，拉拉已经动手了。小公主抓住铁杆顶端，用力向左一拧，顿时一股白色的水箭从铁杆末端喷了出来，正好喷了拉拉一脸。

“呀——”拉拉一声惊叫连忙向后躲，但水柱的压力很大，一直追到了另一侧的墙壁上，顿时把小公主淋成了落汤鸡。

“殿下！”脱克大叫道。

欧尼尔却不声不响的扑到前面，用身体挡住了水柱。欧尼尔把铁杆重新拧紧，水流落了下去。

几秒钟的功夫，走道里已经积了不少水。再看拉拉，浑身是水，橙红色的鹿皮裙泡成了深褐色。女孩捂着脸孔，湿透的长发凌乱垂下，水顺着头发成绺向下淌。

“讨……讨厌！”拉拉带着哭腔抱怨道。

李维忽然感到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看看身边的强盗骑士们，都傻傻的看着拉拉。

很快又有两个骑士的眼睛变成了心形。

“脱克大人，我志愿加入公主卫队！”

“还有我！我也是！”远端的一个强盗跳着脚举手。

“这事脱克做不了主！”欧尼尔得意洋洋的说，“现在队内我的地位比较高！”

“哼哼。”比尔一声冷哼：“小伙子，要知道先来后到啊！”

公主卫士们正在排座次，李维却悄悄摸过去，帮拉拉擦头发上的水。

“阿嚏！水好凉！李维哥……”

“别加那个‘哥’字！”

“李维！你这家伙！”艾拉不知何时出现在李维身边，一把抓住李维的鹿皮裙往后扯他，但她身子虚弱，居然没拉动。

“医生你干什么呀？”

“你在抽空占便宜吧？拉拉妹妹，要小心他！”

场面一时变得很乱。

“咳！”达里奥看看没人理他，苦笑了一下，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据我在飞空艇结构图上看到的，那是一条导热管道。由于这艘飞空艇已经停用了近五百年，那管道就一直闲着，里面的应该只是无害的清水……嗯，还是先带拉拉小姐去浴室沐浴好了，我叫侍女们去准备换穿的衣物……”

混乱过后，一行人继续前行。穿过一扇小门，——奥马和三铁匠要弯下腰才能通过，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直径达三十米的圆形大厅。大厅共有五个出口，分别通往五个对称的方向。然而厅的高度还是只有两米多一点，铁匠们虽不至于撞到头，也都下意识的低下脑袋。

李维等人在大厅中分开各自活动。李维、拉拉在一个骑士带领下前往浴室的方向，三铁匠和奥马则希望在洗浴之前能先吃点点心。艾拉则直接前往贵宾室休息。

李维跟着骑士走了一段，又换成一位女侍装扮的女孩为他带路。拉拉则被另一个侍者带到了其它通道。

“请这边走，李维先生。”女侍微笑着说道。

李维对她点了点头，暗赞强盗家里的女侍比里尔斯的许多贵族小姐还要有气质。

飞空艇生活区的四壁和棚顶都涂着一层乳白色的漆，散发出淡淡的奶油味道。走在这样的环境里，不知不觉人的心情也暖和起来。

很快李维便到达了飞空艇的小型浴室，从进入飞空艇开始算起，走路的时间不到十分钟，倒是拉拉淋水那场混乱浪费了不少时间。李维由此推断，风之船并不太大，内部顶多能容纳几百人吧。

李维对女侍笑笑，迈进了浴室。发现那女孩没有跟进来，很是松了一口气。

但浴室中的景象又让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浴室中并没有预料之中的水池，水倒是不少，可都贮存在地面之上，两米高，长宽各五米左右的热水像冰块般撂在房间中央，没使用任何容器。

李维试着把手臂伸进“水块”里，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便轻松做到了。水温稍稍有些热，但还能接受。

李维心知这大概又是奥德魔法的杰作，不禁苦笑起来。

看来这浴池是要走着进去呢。可水有两米高，我又不是奥马和三铁匠那样的大个子，进去岂不淹死了？难道是要把头脸从水池侧面伸出来透气吗？

抱着这样的疑惑，李维捏着鼻子，小心的走进热水中。令他意外的是，他半个身子一进水池，便被水托着，立刻浮了起来，头露出了水面。

李维大大的吸了一口空气，感到莫名的开心。

拉拉那边怕又要大惊小怪一番吧？呵呵。

正在胡思乱想，浴室的门却一下子打开了，李维吃了一惊，脸顿时红了不少。好在水汽蒸腾，脸红倒也不奇怪。

进来的人竟然是老相识，——盗贼康恩。

“哟！”康恩冲李维摆了摆手。

李维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不是艾拉小姐，很出乎意料吗李维老弟？”康恩嬉皮笑脸的说道。

“胡说什么！”

“艾拉小姐就在隔壁哦！喏，那边的墙壁！”康恩向旁边一指。

李维条件反射的顺着盗贼的手指往那边望了一眼。

“骗你的。呵呵。”康恩一边说着，一边扔掉身上的毛巾，走向“水池”。“瞧你的着急的样子。”

“谁着急了！”李维大怒，“你这流里流气的家伙！居然也是南方之星的一员？船长和……”

康恩没等李维把话说完，忽然一瞬间就到了少年面前，用手拉住了李维的耳朵，以讲悄悄话的方式说道：“虽然不是艾拉小姐，可却是那位可爱的小妹妹噢！”

“拉拉？”李维瞪大了眼睛。

“她好像连门都没关。沙拉小姐正在为她找衣服呢，那边可是全无防备的！”

“是吗？……谁问你这些了！”

“机会难得。我在门口给你放风好了。只是偷看一眼两眼，给抓到了也没关系的！”

“……”

“动心了？”

“谁动心了！”李维没好气的骂道，打算尽快离开这里，离强盗团里最没贵族气质的这个家伙远点。

他与康恩之间本来就没讲过几句话，现在盗贼却表现得跟他很熟似的，这让李维本能的产生了排斥感。

不过康恩就是这样的人。

“脸红了哦，李维老弟！”

“热的！我洗完了！”李维一边说着一边跳出“水池”。

“其实那边不是女子浴室……”

“本来就没相信过你！”

“是更衣室……”

“我先走了！”

“就这样出去吗？你的衣服还没送来呢！”

“不要你管！”李维气乎乎的抓起毛巾围在腰间，那毛巾的大小跟他的鹿皮裙相差无几，他索性披着毛巾就走了出去。在走廊等一下，换穿的衣服也该送到了吧？康恩这家伙可真够讨厌的！

“再多陪我一会嘛，好久不见了！”

“我去叫铁匠来陪你！”

“不要那么残忍！”

“再见！”

李维用力推了浴室的门一把，但那却是个拉门。他气恼的把门拉开，大步走到走廊里。他感到头脑泡得发胀，四下看看，女侍不在附近。康恩所指的那个方向有一扇很窄小的门，看起来像是走廊的入口，绝对不是浴室。

仔细想想，拉拉早就和自己分开走了，女浴室应该离得不近才对。

李维生气的晃了晃脑袋，心说我怎么这么笨，被那个讨厌的家伙耍？

他在门口等了超过一刻钟都没有人来。若是铁匠他们过来洗澡，看到自己围着毛巾站在这，一定有点尴尬吧？可现在又不能回去。披着毛巾到处走更加不象话！

李维越想越烦恼，对康恩的讨厌又加重了几分。

又过了一刻钟，盗贼康恩哼着小曲从浴室里走了出来，李维赌气的撇过脸去不看他。

康恩嘻嘻一笑，闪身走进了旁边的小门。过了几分钟，康恩穿戴整齐的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整套衣服。原来那儿真的是更衣室。

“你的衣服！给！”康恩把衣服往李维手里一塞，“我在路上遇到沙尔娜小姐，她正要拿衣服给你，我想反正顺路，就做了次好人，替她把衣服拿来了……”

李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了。

“怎么不相信我嘛。而且那边真的是女浴室哟，只是隔着墙壁而已，用空间魔法很容易就能进去！……那个不是那样穿的！来，李维老弟我帮你，这样穿会给人笑话……”

李维一言不发，打定主意在风之船这段日子非向康恩报仇不可！

康恩笑呵呵的看着李维穿戴整齐：“挺帅的嘛。拉拉小姐看了一定很高兴！对了，忘了提醒你，公主卫队的人数已经扩大到三十人，连我也报了名，——不过没通过，若是得罪了拉拉小姐，我看你的日子可不好过！”

“这个不用你操心！拉拉妹妹我最了解了……”李维颇为得意的瞟了康恩一眼。

李维跟着康恩，在曲折的走廊里七拐八拐的走着。风之船内部的道路非常复杂，第一次进来的人很难不迷路的。走了一会，康恩在一扇门前停下，指了指那扇门。

“喏，就是这扇门。”

李维看着那扇门觉得很眼熟，像是刚刚见过。但他想可能这样的门很多吧，就拉开门走了进去。没想到房间里全是热乎乎的蒸汽，一时什么也看不清。

李维犹豫着向前迈了一步，忽然听到一个玻璃钟般的可爱声音说，“艾拉姐，是你吗？快点过来！”

李维顿时开始全身发汗！

“这里好舒服哦！一进来就不想离开了。呵呵不好意思，艾拉姐……你怎么还站在那里？”

李维转身就跑，跑到浴室门口时，那门就在他眼前一下子合上了，康恩阴险的笑着，从门缝里扔过来一句话，“呵呵这边才是女浴室，的一部分。好好享受吧，李维老弟，我给你把风……”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艾拉姐你在磨蹭什么啊，我过来了啊。这个，沙拉小姐说叫蒸汽浴室，真的好好玩哦——”

“我要杀了你，康恩！”李维无力的威胁了康恩，把脸贴在浴室门上，慢慢滑了下去，跪坐在地。湿漉漉的地面顿时浸透了裤腿。

完了。就算能逃过公主卫队的围攻，圣灵骑士也不会放过我的。

这样想着，李维破罐子破摔的转过了头，水汽中一个娇小的身影慢慢逼近……

就在此时，浴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男子的喊声从远处传来，“公主，我们已经把城堡里所有可能合身的新衣服都拿来了！您可以随便选——”

这是脱克子爵的声音。是公主卫队浩浩荡荡的杀来了。

“我们把衣服放在旁边更衣室了殿下，这就去把侍女们都叫来服侍您！公主卫队，撤退！”

“这帮麻烦的家伙！……不知道李维哥喜欢哪种颜色？呵呵，艾拉姐——”拉拉拖着长音亲昵的叫着艾拉的名字，一步一步的摸了过来。显然在蒸汽里她也看不了多远。

李维恐惧的闭上了眼睛，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先把公主卫队这一关混过去再说！再说要骗过单纯得可爱的拉拉也不是不可能。而最重要的是，自己是被陷害的，这样死了不甘心！

“艾拉姐？你怎么不说话？”一只湿漉漉的小手摸了过来，差一点就碰到李维的脸。

就是现在了！

李维一弓身子，像箭一样射了出去。他虽然未曾向剑猿偷艺，但天生敏捷，要制伏毫无防备的小女孩也十分简单。

——李维一爪抓在了拉拉的胸上……

“呀……”拉拉刚刚叫出声音，李维就把她的嘴捂住了……

“殿下你没事吧？”已经走出了几步的脱克子爵忽然听到了公主的尖叫声，立刻停住脚步，带着众萝莉控走了回来。

拉拉一手抓着色狼的手腕——可惜色狼比女孩力气大，要拉开他的魔手根本是徒劳——一手尽力护住胸口，瞪着大眼睛全力盯着对面。一个双眼放出红光的可怕头颅在热腾腾的蒸汽中渐渐浮出。

李维？女孩眼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惊讶和疑惑。

“别叫！我会被砍死的！”李维凑近拉拉的脸，用极限小的声音说。

女孩的眼睛忽然喷出火来！把李维的脸撩了一下，烫的他几乎叫出声。接着左手四根手指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被咬了！

李维终于忍不住惨叫了一声！

但这时浴室外面也很乱，是以没人听到他的惨叫。

“慢着，脱克大人，那个影子有点怪你不觉得吗？”

“那个影子？”

“就是那个！感觉长得过分了！”

“听你这么一说是有点可疑！过去看看！”

“是，大人！”

“说话声音小点，别惊扰了殿下！”

“天啊，这有个家伙偷窥公主洗澡！躲藏在影子里呢！快把他揪出来！”

“妈的，你给我出来！”

“这家伙劲儿还挺大的！”

“用铁钩子钩他！”

“我靠，是康恩！”

“居然偷窥！他在偷窥！”

“刚才他还要参加我们卫队来着……幸亏脱克大人识破了他！混蛋，你还有什么话说！”

“别废话了，刀子呢？”

“不是，我不是来偷窥的！”

“妈的还狡辩！我踢！”

“哎呀！哎呀！我真的不是……哎呀！”

“别一气打死了他！那样太便宜这家伙了！大家往屁股和后背上踢！”

“对！把他翻过来！”

“哎呀……”

“对呀！欧尼尔你真是聪明，这样把他用冰固定起来，打的时候就不会左右摆，更容易用力呀！”

“多谢大人夸奖！这是欧尼尔应该做的！我踢！”

蒸汽浴室里面，同样的场面正在上演。

李维咬着一条毛巾——可能是拉拉带进来的，李维倒下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它在地面上——免得自己出声。艾索米亚高贵优雅温柔善良的小公主正在气头上，全然不顾淑女形象，当然她本来也不是淑女，对一个连身份证都没有的可怜穷苦少年拳打脚踢，极尽殴打之能事……

可惜拉拉的拳头没有力气，光着脚踩人也不怎么疼。打了一会她发现情况不太对，便回身从浴室里面的镜台上拆下来一块木板。

李维终于有机会让拉拉的毛巾派上用场了。

打了一会，浴室外面忽然静了下来。由于没有心思听外面的情况，李维也不知那边是怎样收场的。反正公主卫队走了，这条小命是暂时保住了吧？哎哟！

拉拉拿着木板对李维的脑袋一阵猛拍，很快让他忘了公主卫队和康恩的事。打完这一套combo，拉拉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好暂且罢手。

“不许抬头啦！色狼！”

拉拉想找自己的毛巾围上，但左右看看，哪儿都没有。低头一看，原来在色狼的嘴里叼着。

拉拉抓住毛巾的一角用力一拉，——没有拉动，李维咬的很紧。她蹲下身子，粗暴的在李维脸上拍了一掌，“张嘴！”终于把毛巾扯了出来，三下五除二围在身上。

“混蛋！你果然是惯犯！”骂了这句，拉拉忽然想起了去年的袭胸事件，以及艾拉的证言，有关谁的比较大的问题忽地窜到她脑子里，不怀好意的奸笑着。

女孩的脸顿时变得像西瓜瓤一样红……

李维扶着门，挣扎着爬了起来，“我是被陷害的拉拉，你也不听我解释……”

“是同谋吧？刚刚外面被抓的是谁？你的同伙？”拉拉一边拾起木板一边说道。

“不是！我是被骗了！他就是在船上遇到的那个盗贼康恩！我是被他骗过来的！进来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这是浴室！”李维看着木板一口气的说道。

“行了行了！色狼！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偶然怎么会发生两次？”

“上次是意外，这次是被设计！”

“我才不信呢，艾拉姐说过，如果是李维受益的事件，一切的巧合都是有原因的。不能控制过程，但可以计划使其发生。当时我还将信将疑呢，现在终于明白了你是什么人！可恨，竟然一直装清纯，把聪明的拉拉骗了那么久！你是不是有人洗澡就要偷窥的，说！”

“我不是色狼！我不是色狼！”李维无力的重复道，心里盘算着艾拉怎么还没到，她要是来了该如何应对。现在看来，拉拉已经有点消了气，若是不能说服她放过自己，即使今天不碰见艾拉，明天也会被告状，那时我李维的人生就彻底到头……哼，可恶的康恩你恶有恶报，待会去看看你的尸身，在上面抽上几鞭子。哎呀，我究竟犯了什么过错，清白无辜的遭此恶报啊。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出声，等拉拉的火熄了再软语相求。

李维看了看流血的手指，暗叹拉拉的攻击力不错。

就在此时，走廊里忽然又乱了起来。一个声音很高的女声在外面叫嚷着：“天啊！这里怎么这么乱不是刚刚收拾过吗？艾拉姐马上就要过来了！”

“艾拉姐？嗯？”拉拉听到有人抢了她的专用语，立刻噘着嘴凑到了门边，李维赶快让路。

艾拉马上就到？李维向浴室里面摸了过去，想看看有没有柜子之类的藏身之处。

“索菲亚小姐，你……你看那儿！那是什么？好像是……血迹！”

“天啊！就是血！好脏！好脏！一定是蠢猪们在这里打架了！赶快叫人来收拾一下！天！会被艾拉姐看不起的！”侯爵千金索菲亚手舞足蹈的说道，“玛丽艾尔！你快去找二十个侍女过来！”

忽然有人在浴室里面砰砰的砸门，吓了索菲亚和侍女们一跳。

“愣在那儿干什么？快去啊！——谁，谁在里面？”

“把门打开！开门！”拉拉在里面喊道。

“这是哪个？连开门都不会？”索菲亚问侍女们。

浴室的门虽然从里外都能闩上，但门里的锁优先。可拉拉和李维怎么会知道从哪儿开门呢。

两个侍女纳闷的摇了摇头。

“可能是和艾拉小姐一起来的那个小妹妹吧？”

“嗯！有道理！玛丽艾尔还是你聪明！——你怎么还在这？还不快去把侍女们都找来？快点！快点！”

“是，小姐。呵呵……”

“还敢笑——”

“快开门！快点开门！我砸门了啊？”

“省省吧，那门连脱克都砸不开，而且防护沃德、奥德两系魔法……”索菲亚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门。“哎？怎么是我开门？你们两个侍女在干什么？”

“呵呵……”

“还敢笑——就是这个小女孩吗？艾拉姐的跟班？”

“你说什么？小、小女孩？！”正在气头上的拉拉气鼓鼓的走了上来，站在索菲亚对面。

索菲亚的身高和李维相当，也就是说——比拉拉高了半个头，因此拉拉踮起了脚尖。

“啊呀，小——妹妹，你一定就是拉拉吧？把脱克那帮傻瓜迷得神魂颠倒的就是你吧？”索菲亚用手背掩着嘴巴，无声的笑了起来。

“谁批准你叫艾拉姐为艾拉姐的？‘艾拉姐’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拉拉骄傲的别过了脸。

“你说什么？小——妹妹？”侯爵千金脸上的笑容顿时结了冰。

敌人！敌人！两个少女相互瞪视着，立刻知道对方就是自己毕生的宿敌！

两人中间迅速升腾起火焰状的斗气，吓得两个侍女尖叫着后退到墙边，抱在一起：“呀！索菲亚小姐小姐的背后有，有一条大蛇！”

“那位小姐的背后出现了一只大猫啊——”

“好可怕！好可怕！“

“嗯，果然符合萝莉控们的喜好……尤其是那小小的，呵呵……”索菲亚用手飞快的戳了一下拉拉的……然后骄傲的挺起胸膛，微笑。

“呀！”拉拉抱着胸一下子跳了开去，满脸通红，对索菲亚怒目而视。“你！你！你……”

“不用太害羞，小——妹妹，小——很可爱啊……啊哈哈哈……”

“不能原谅！奥德斯，埃涅尔斯，艾斯斯特尔姆——寒冰风暴！”

“啊啊啊啊啊——”一团浓浓的冰雾突然出现在索菲亚头顶，侯爵小姐恐惧的叫了起来。

摘掉了阵逆转手套后的拉拉小公主实力大增，已经相当于半级的奥德冰系魔法师了！而且拉拉所学的魔法各系都有，魔法体系极为混乱。由于她根本不会结阵，法术的效果倒也不相互冲突。若是和普通女孩子打架，小公主十有八九会赢！

“小姐！索菲亚小姐！”两个侍女坐在地板上，无助的向索菲亚伸出手臂，——谁也不肯过去。

冰雾散去，只见索菲亚的发髻被暴风吹得乱七八糟，在最混乱无序的情况下被冰冻住，形成了超复杂的奇异发型！

“好前卫！小姐！”两个侍女齐声赞叹道。

可惜索菲亚并不这么想！侯爵千金生气的抹去了脸上的冰水，向得意的拉拉平伸起双臂。两团红色的光芒顿时出现在索菲亚手心。初级楚奥斯阵在索菲亚四周慢慢成型。

原来索菲亚的楚奥斯魔法已经修炼到了初级！跟普通女孩子打架的话，一定会赢！

拉拉的表情顿时认真起来，后退两步，开始在脑海中搜索冰障壁咒文。她虽只有半级，但冰系魔法却是凯奥斯火系魔法的克星，因此纯系法师索菲亚也不能说必胜。

“炎弹术！”侯爵千金大叫一声，向艾索米亚小公主抛出两枚鸡蛋大小的火球。

“冰障壁！”一个汤盆大小的冰障壁出现在空气中，挡住了两枚炎弹！碰的一下，白色的水汽四散开来，在两个魔法师之间形成一面雾墙。

“雷击术！”拉拉大喊一声，高举右臂！原来小公主早就想好了战术，后发制人，以初级楚奥斯法师的能力，全无任何防御魔法，这一击可说是必中！

“糟了！”索菲亚匆忙向后一跃，用双臂护住发型，打算硬挨这一下！

但等了许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两个侍女看了看索菲亚，又看了看拉拉，两个也是一脸茫然！

施法失败……

最后还是索菲亚先开口：“呵呵，小妹妹，不错吗，不愧是我的敌人！”

拉拉也是惺惺相惜，微笑道：“你也不错吗，胸大无脑的姐姐！”

“哈哈哈哈……”两个少女同时仰面大笑。

“寒冰风暴！”

“炎弹术！”

突然又打在一起！

就在此时，浴室中一阵骚动，突然从拉开的门里冲出大堆大堆的骷髅兵来！骷髅兵分别向走道的两个方向跑去，吓得少女们连忙让开路，尖叫着缩在墙角，不敢抬头。

足足过了二十秒，骷髅才跑完，全数消失在走道的拐角处。也不知浴室里最初装了多少骷髅兵！

若是每次只能召唤一个骷髅，从两个少女刚刚开战时，浴室里的死灵法师已经开始召唤了吧？

“死李维！”拉拉坐在地上骂道。

“拉拉小姐，女孩子还是要多注意注意才好……”一个侍女爬到拉拉脚边，帮她把卷起来的毛巾往下拉了拉……

李维夹在大群骷髅兵中间在风之船内部横冲直撞，路上女孩子的惊叫声此起彼伏。那些都是被玛丽艾尔叫来扫地的侍女们。一下子有这么多骷髅兵出现倒还不怎么可怕，但总是有笨拙的骷髅自己撞在墙上，大大小小的碎骨头到处乱飞，不少头骨掉落在侍女们怀中，这些侍女们饶是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尖声大叫起来。

李维知道不好，捂着耳朵又冲过了两个路口，立刻开始反召唤骷髅兵。另一边的骷髅就交给公主卫队去解决好了，生死关头，他才不管那么多。只要不立刻被艾拉抓到就行。

走道中很快清净了。四下看看，没有旁人。李维有点奇怪船里的男人都到哪里去了，好像只见到了公主卫队的成员，以及那个不知是否还活着的康恩。当然，这样更好。

李维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所在，也不清楚是什么时间。他的精神处在亢奋状态，感到大脑充血。李维下意识的用手抹了一下鼻子，结果摸了一手鼻血下来。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新衣裳早已斑斑点点。

“拉拉真是太不注意了！”李维嘟哝着，捏住了鼻子朝前方走去。虽然不知那条路通向哪儿，总是比回头要好。

不管明天有什么麻烦，事到临头再说吧……

推开一扇带武士浮雕的铜制大门，李维走进了一个宽敞的大厅中。大厅中心有一个低于地面一米的环形斗技场，四周点着无数只熊熊燃烧的火把。大厅中此刻站了近百位南方之星的战士，众人都全神贯注的注视着斗技场内的死斗。

由于不是用魔法灯照明，大厅内比走廊昏暗了许多。李维一边走向斗技场，一边四下观望。大厅四面的墙壁上刻满了浮雕，看不清雕刻的内容，隐约中倒像是各式各样的怪兽在暗影里蠢蠢欲动。李维很快在观战者中间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奥德法师达里奥带着他的那一队御姐党站在右侧的柱子边。李维想也没想就朝他们走了过去。他一边走着，一边低头向斗技场中望了望。光线昏暗，距离又太远，他看不清比武的两个人的面貌，但总觉着其中一人的身形有些眼熟。

“李维小弟！你这是怎么了？这么惨！”达里奥看到李维鼻青脸肿，血流满面的样子，吃了一惊。

“康恩想要偷看拉拉公主洗澡，被我撞见，于是就打了一架……”

“太鲁莽了！”达里奥摇了摇头。“康恩虽然人品差了点，功夫并不差，盗贼和战士级别都达到了七级，一般的骑士都不是他的对手……”

“是啊。可当时心里一急，就没想那么多。结果反而被他制住了，幸好脱克他们及时赶到。康恩一看不好，就把我推进浴室里想嫁祸于我……”李维愤怒的攥着拳头说，情绪一激动，鼻血就又流了出来。

拉拉的……好软啊……李维一边流血一边想。

“这确实是康恩的作风！”达里奥生气的说，“不过李维小弟你别担心，若是拉拉小妹妹误会了你，我会帮你澄清的！”

“唉，被拉拉误会倒也罢了，就怕艾拉小姐也误会我……”李维叹息着说。

拉拉生气的模样也很可爱呀！……而且那块毛巾……不得了，我快贫血了！

达里奥的注意力被场中的决斗吸引，没空理会李维的抱怨了。

此时场中的比武正进行到高潮，身材较为矮胖的一个战士用奥德法术变出了六尊幻象，加上一个本体，把另一个战士团团围在当中。无疑这人是一个相当高级的奥德魔法战士。只听劈劈啪啪的一阵刀剑撞击声，被围住的战士跳出了圣骑士的包围圈。剑刃振动所发出的嗡鸣声却久久不散，震得连斗技场四周的火把都直直的燃向上方，随着剑鸣微微的抖动着，像是被两人的杀气束缚住了。

战士的右臂上多了一处伤口，鲜血很快染红了衣袖。而圣骑士的幻象也少了一半，只剩下三个。

李维盯着那战士的面貌看了一会，险些大喊出声。原来那战士竟然是号称龙翼最强的安勒克斯。

少年的鼻血到此方才止住。

斗技场中的两人无声无息的相互冲锋，交叉而过。他们的动作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势道，反而像纸上的剪影一般轻。李维眼睛眨也不眨的死盯着场中，看到那四个圣骑士的身影变做了一个，安勒克斯则站在另一边。然而刹那间安勒克斯的身影一阵模糊，竟然又以前次冲锋相同的速度反向冲击，到了圣骑士的身后。剑鸣声忽然止息，安勒克斯两次冲锋的终点之间却留下一排黑烟般的残像，缓缓消失。

“你以为我每次只能破坏掉三个幻象吧？卡博尼？你不应该那样吝啬你的魔法的，非要等六个幻象都消耗完才召唤下一次幻象。”安勒克斯把刀刃架在那矮胖中年人的脖子上，冷冷的说。

“一个星期之后你可以再提出挑战。”充满磁性的男子声音从斗技场角落的阴影中传出。奥德魔法战士一边用一块手帕擦着剑刃，一边缓缓走到火光中。与此同时，被安勒克斯制住的“俘虏”却忽然间化成细碎的粉末摊软下去，放着淡蓝色的微光，湮灭不见了。

安勒克斯生气的扔下佩剑，走进了斗技场里面的通道。一个侍女由阶梯走下斗技场，恭恭敬敬的呈给胜利者一条崭新的毛巾。那个中年圣骑士擦着汗，走上阶梯，从大厅另一侧的门离开了。

“侯爵大人赢了！”几个声音从大厅中不同的地方传出来。众战士哄的一下，开始议论刚刚的比武。

“到底还是侯爵大人技高一筹！”

“但大人赢得也很艰难呢！那个安勒克斯太厉害了，一次比一次厉害！”

“的确赢得很辛苦。第一次见大人用双重幻象魔法呢，一个分影术，一个高级拟像……但下一周再打的时候，只怕这一招也不能再用。说实话，我从没见过像那家伙那样的战士……”

“若是侯爵大人想杀他的话，一个回合就能解决！”

“那当然。可侯爵大人在他这般年纪时，恐怕没有这般厉害啊。”

“厉害又怎么样？他现在最多不过十六级吧？就算他是二十岁就能达到十七级的天才剑客，——跟他师父，龙翼的那条老狗一样，能不能突破‘那界限’也很难说！”

“这倒是。我想他最终还是无法达到大人的程度的。不过，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赢了大人——当然那没有可能——真的要放那个叛贼家的小丫头走吗？”

“不可能的。除非大人让他……”

听着众人的议论，不懂战士之道的李维也渐渐起了兴趣，忍不住开口道：“要是安勒克斯拿了‘冰焰’可能就不一样了吧？”

李维虽没怎么瞧过“冰焰”的威力，但听众人如此贬低安勒克斯，心里实在有点不舒服。他想“冰焰”既然也是魔神器，即使不如“粘土”，应该也很厉害吧。

顿时有几个战士用充满鄙夷的神情看李维，“这小子是哪来的？什么都不懂啊！”

达里奥向他们摆了摆手，“去！这是风之船的贵客李维先生！魔法师！你们这些蠢货说话注意点！”

达里奥又转向李维：“李维小弟，若是安勒克斯拿了‘冰焰’，他恐怕立刻会死。”

“哎？那为什么？——哦，知道了，一定是那位大人会被逼使出杀手锏吧！”

“不是这样的。我记得邦瑟先生这样告诉过我，剑是武器，同时也是防具。一把不能防守的剑是没有任何价值的。而‘冰焰’正是那样的武器。它没有真实存在的剑质，敌人无法防御固然没错，但是也无法抵御对方的攻击，只是一把欺凌弱小的剑罢了。如果安勒克斯用那个跟卡博尼大人比试，第一招他就会死，而大人至多受些轻伤。”达里奥耐心的解释道。

“噢！原来如此！”李维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夸张模样，“那位卡博尼大人有这么厉害啊！过去总是听说，安勒克斯是大陆最强战士呢！”

周围的战士们顿时哼哼起来：“那是叛贼们往自己脸上贴金呢！安勒克斯来的时候，只比脱克大人强不了多少，跟侯爵大人根本无法抗衡！”

达里奥笑笑说：“不过现在脱克就差的远了啊……”

“那位卡博尼大人……”

李维话才讲道一半，达里奥便打断道：“侯爵，卡博尼侯爵大人。卡博尼是艾瑞拉的侯爵！”

“艾瑞拉？那不是……”李维眼睛一亮，谨慎的闭了嘴。“带我去贵宾舱，达里奥。”

“好！真的很晚了呢！今天竟打了这么久啊……”

“要是碰见了艾拉小姐，你要帮我解释！”

“这个自然！不过我想艾拉小姐不至于不相信你吧，李维小弟一看就是个老实人，比那康恩可信多了……”

“医生很多疑的，时常让我蒙受不白之冤呢！”

李维得到了证人，心里的不安顿时减少了许多。但已经止住了的鼻血又慢慢流了出来，达里奥弄出一块冰放在李维额头上，又把自己的手帕给了他。

拉拉可真能害人！

“大人不会被逼到使用瞬移魔法吧，下一次？”一个御姐党成员对达里奥说。

“大概不会。一旦大人使用了那种能力，比武也就再无意义了。”达里奥低声回答道。

李维由于贫血和疲劳过渡，头晕得很，根本没有精力理会战士们的窃窃私语。达里奥扶着少年的后背，把他送到了贵宾舱。一路无事。

一进房间，李维找了个看起来像床的地方，倒头就睡。夜里居然没有圣灵骑士进来骚扰，少年得以安眠。

隔壁房间中，艾索米亚的小公主却失眠了一整夜。女孩抱着枕头躺在床上，瞪着纯净得像水晶般的大眼睛望着对面墙壁。从走廊里透过来的灯光照在墙壁上，奇www书Qisuu网com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光带。

“死李维！”拉拉生气的骂了一句，用枕头蒙住了头脸。

丝绸光滑的表面在她脸上摩擦，提醒她倾听自己鼓声般的心跳。一只有力的魔手抓着女孩的心脏，让它跳动得越发艰难。

兔公主的小夜曲 艾瑞拉遗民04铁匠比武前篇

“李维少爷，李维少爷，起床了！”

一个温柔的女性声音在耳边响着。同时有人轻轻的掀动被角。

李维弹簧般突然坐了起来，吓了床边的女孩子一跳。

“医生！我睡过头了吗？我这就去做早饭！”李维宣誓般的说道。

女孩子愣了一下，接着“咯咯”笑了起来。李维看了看她，那女孩穿着一身紫色衬着白色花边的连衣裙，看样子是南方之星的女侍。她留着利落的短发，一双细细长长的眼睛正在笑着，看起来有点狡猾，不禁使人联想到狐狸的眼睛。

李维用力拍了一下额头，尴尬的笑了：“还以为在里尔斯呢，呵呵。”

“我是玛丽艾尔。从今天起，我就是您的女侍了，李维少爷。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玛丽艾尔向李维行了个半身礼。

“少爷？少爷啊……”李维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想不到我居然被叫做‘少爷’！不过，玛丽艾尔，以后还是不要叫我少爷，那样叫我听起来很不习惯。叫我李维好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中午已经过了。您饿了吧，李维少爷？”

“什么？中午已经过了？”李维惊道，四下找自己的衣服，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穿得不是“血衣”，而是一件崭新的白色衬衣。

“哦，您入睡之后，玛丽艾尔私自为您把衣服换过了。”狐狸眼睛的侍女说着，从手边捧起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请让玛丽艾尔帮您更衣吧，李维少爷！”

“换过了……”李维的脸红了一小下，又恢复了常态，“玛丽艾尔，还是叫我李维吧，刚刚我——”

“您刚刚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玛丽艾尔微笑着对少年说，“而且您是我的主人，怎么可以直呼您的名字呢？”

李维想到了艾拉摆架子的时候，也是不准自己叫她的名字。

他刚想开口，就看见他的女侍用微笑的眼睛说“我拒绝”，于是苦笑了一下，对狐狸侍女点了点头。

这家伙很厉害！李维警惕的看着他的仆人，心想。

狐狸侍女的笑容万年不变。

他可不知道，此刻侯爵千金索菲亚小姐正在风之船的另一边窃笑不已：那个成天欺负自己的鬼侍女终于被调走了！

很快李维就知道了被称为南方之星女管家典范的玛丽艾尔的厉害。少年一再向狐狸侍女追问自己的伙伴都到哪去了，艾拉有没有和拉拉见过面，她的神色如何等等，玛丽艾尔总是轻描淡写的推掉，他什么也没问出来。相反，李维被玛丽艾尔逼着吃了午饭，——比他正常的饭量多吃了一碗，又被她带着到风之船山谷中散了会儿步，散步过程中玛丽艾尔忽然觉得还是骑马比较适合李维的身份和风度，又逼着他到风之船最外围的马房里选马骑。没骑过正经马的李维无奈的选了一匹矮脚马，牵到了风之船外，他看着玛丽艾尔抱着小狗可利乐呵呵的跟在后面，知道她其实是为了跟费尔南多睡在一起的小狗才逼自己骑马的。当玛丽艾尔在风之船外晒够了太阳，吹够了和风，合格的女管家马上察觉到主人骑马骑得有些累了，于是跟随着少爷回到了风之船城堡。但小狗可利实在太可爱，让女管家爱不释手，因此李维又被迫花上一个小时时间参观风之船的非居住区。

李维走在空旷黑暗的气舱中，听着自己和自己的女仆的脚步声哒哒的响着。每当他回头看玛丽艾尔时总能迎到她温和可亲的笑脸，因此李维只好笑笑，什么要求也不提。

太厉害了！李维举起手来，想偷偷擦一下头上的汗，一块洁白的手帕马上塞到他手中。

“李维少爷，”狐狸女侍笑着对李维说，“您有什么要求？尽管告诉我，玛丽艾尔会绝对服从您的命令！”

我倒是一直绝对服从！李维苦笑着想，知道玛丽艾尔在这边玩得厌了，想回居住区去。

“不如到居住区四处转转，省得以后迷路。”李维善解人意的说。

“是的，李维少爷。我想其他的下人们也急着跟少爷您见面呢！”玛丽艾尔颠了颠怀里的可利说。

“汪——汪汪！”可利显得很高兴。

嗯，原来是想让其他女孩子也抱抱可利！李维很快猜出了玛丽艾尔的心思。

散步，遛狗，又把小狗带给朋友分享自己的快乐，女佣的日子还真是挺闲适的！比我在里尔斯过的苦日子好多了！啊，我要是个女孩子就好了，艾拉欺负我的时候会心软也说不定呢。

李维很快又走在狭窄曲折的走道中，玛丽艾尔抱着小狗，落在少年后面几步远。

“拉拉小姐到裁缝店那边试穿衣服，大概要花费三天时间。另外，她要求把房间也移到那边，您暂时不会和拉拉小姐见面了。少爷，她好像在躲着您。”玛丽艾尔忽然说道。

李维诧异的看了看她，对她主动提供信息给自己感到出乎意料。他想问点关于拉拉的事情，但仔细一想，除了玛丽艾尔提供给自己的信息，似乎也没什么好问的。

少年点了点头，又向前走。

“奥马先生和脱克子爵在一起。玛丽艾尔斗胆猜测，近日他们会忙于练习剑术，脱克子爵似乎对奥马先生用剑的姿势非常反感，认为他会失了拉拉小姐的颜面。”

“三位铁匠大人今天晚上会在达里奥大人的安排下与风之船的矮人族大铁匠邦瑟&#8226;战锤见面，交流技艺。据玛丽艾尔所知，邦瑟先生对龙翼的安勒克斯所使用的魔神器‘冰焰’一直颇有微辞，而‘冰焰’又是三位铁匠大人的老师，肯特先生的作品，所以玛丽艾尔觉得，几位铁匠大人之间很可能会发生一些争执……”

玛丽艾尔停了一下，似乎面有忧色，但她只是作给李维看罢了，随即又笑了起来，“相信最后他们会以比武的形式来判定对错。”

“大小姐，艾拉小姐在今天上午与侯爵大人单独见了面。具体情形不详。但侯爵大人吩咐下来，此后南方之星的所有成员不得称呼艾拉小姐的名讳，一律称她为‘大小姐’。包括侯爵大人本人。”

“噢。”李维点了点头，很快想到玛丽艾尔会来到自己身边恐怕也与这件事有些关联。

短短几分钟内，这狡猾的侍女在李维心中的形象又变了一个样，他发现自己想要问什么事情，她都了然于胸，向她提问题没有任何意义。

走着走着，眼前又来到一个丁字路口。

“那边是图书室和魔法实验室，另有几间空着的铁匠室和驯兽房。”玛丽艾尔向一个方向指了指，“我想您明天愿意到图书室翻翻我们南方之星收藏的古代典籍，其中关于艾瑞拉建国时代的历史，龙族战争史，以及风之船历代领主大人留下的笔迹，都是相当宝贵的文献资料，除了这里，少爷您无法再任何地方看到，包括艾索米亚公爵的城堡。”

“不过，”玛丽艾尔顿了一下，给李维吸收她所说的信息的时间，又指着另一边的通道说，“我们现在的目的地是这边，邦瑟&#8226;战锤先生的铁匠室。三位铁匠大人也许还没有到，但应该也快要来了。相信少爷您会有兴趣参观邦瑟先生的作品陈列室，有很多非常有趣的东西。”

她想让我见证铁匠们与那个什么矮人铁匠的见面吗？李维不解的看着玛丽艾尔，不知这有什么意义。矮人和三铁匠是同行，即使如玛丽艾尔所说，会在“冰焰”的评价上发生争议，可也不至于需要我李维去拉架啊。

“一切比武都有他的规则，李维少爷。战士有战士的规则，法师有法师的规则。铁匠之间的比试，能比的只有打造兵器盔甲了。”玛丽艾尔笑了笑，不再讲话，用她那双充满智慧的长眼睛望着李维。

李维知道，她是让自己说出答案。不禁为她的聪慧暗暗鼓掌。

“呵呵，我知道你的意思了，玛丽艾尔。兵器的好坏并不是能够直接做比较的，因此需要一个题目，打造在某一条件下最合适的兵器。而那个所谓条件，可能是某种场景，也可能是适合于某一个人使用。”

“少爷您真聪明！”玛丽艾尔由衷的赞道，“玛丽艾尔也是这样想。我想与其让他们为了些不知所谓的意气之争浪费宝贵的晶石，还不如借机让他们为少爷您做些有用的事。”

“我不是战士啊，玛丽艾尔。”李维笑笑说，“魔法武器到了我手里都是浪费。”

“少爷，大小姐早上说，她希望您能成为魔法师。”

玛丽艾尔说着，轻轻的挥了挥手，一团淡绿色的粉末从她手中飞出。放置在走道角落的一盆植物忽然快速生长起来，沿着墙壁攀爬上去，挤开了那里的一扇拉门。

李维朝拉门里看了一眼，是一座颇为宽敞的门厅，但与风之船其它门厅不同的是，厅的高度比走廊稍矮，竟不到两米，若是像奥马那样的大个子，在那厅中一定会感到气闷。当然，对李维或更矮一点的艾拉、拉拉来说，这高度也足够了。

李维和玛丽艾尔一前一后的走进了厅中。在两人身后，那株被沃德魔法控制着的植物又缩了回去，恢复原样。拉门无声的闭合。

刚进门厅，就听到了从里面房间传出的激烈争吵声。铁匠们又在比赛嗓门，其中一个仿佛被烈酒烧坏了的破锣嗓李维没有听过，想是那矮人铁匠。虽说有理不在声高，但在此情形下，可以想见，若无声高纵是有理也说不出来了。李维想想自己认识的几个铁匠，一个个的都比战士粗豪，看来铁匠这职业真的不是普通人干得了的，大概是件牛马力气活。

推门进去，这次轮到玛丽艾尔皱眉了：只见脱克子爵领着奥马，坐在靠墙的小沙发上，耐心而恭敬的听着铁匠们的争吵。看奥马两眼充血表情呆滞的模样，可知两人已经在这房间中受了不知多久的噪音折磨。脱克子爵见玛丽艾尔来了，向她挥了挥手，微微一笑。这是胜利者的微笑，可惜脱克自己也是眼眶发青，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衣服排头的两个扣子已被自己扯掉，敞着怀，形容堪称落魄。

狐狸侍女转瞬之间就恢复了常态。她保持着万古不变的笑容，从口袋里取出四个棉球，先帮李维把耳朵塞上，又塞住了自己的耳朵。她为脱克子爵的精明感到惊讶，知道自己已经输了这一仗。但像脱克子爵对奥马那样把自己的主人长时间置于噪音之中，玛丽艾尔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因此心下也就释然。

玛丽艾尔拉着李维在脱克和奥马身边坐下。李维向奥马打招呼，但士兵好像已经昏迷了。

现在想通过铁匠比武捞好处已不可能。奥马和脱克已在这里受了许久的罪，肯定被优先考虑。狐狸侍女的眼光又像里面的一扇小门望去，那是铁匠的陈列室。小狗可利朝那里伸了伸爪子，叫了两声，但没人听到。

此时铁匠的争吵已进入尾声。李维好奇的打量着大铁匠邦瑟&#8226;战锤。矮人正在拼命吹自己的胡子，眼睛瞪得几乎从眼眶中跳出来。李维不是第一次见到矮人，但这样细细打量还是第一次。矮人气呼呼的样子让他觉得非常有趣，不禁一笑。

他把矮人和比尔的相貌做一比较，越发怀疑起比尔的出身。

终于普雷特把手指指向了身边快要死去的奥马。矮人沉思了一会，又说了些什么，点了点头。大概是谈妥了。

玛丽艾尔怕他们再吵，忽然朝铁匠们丢出了三颗黑色的小球。只见铁匠们的鼻子同时变长，卖力的嗅了一嗅，四个铁匠便同时扑向三个小球，抢了起来奇#書*網收集整理，再也顾不上吵架了。

玛丽艾尔帮李维把耳朵里的棉球拿了出来，然后是自己的，她一边调皮的拉着耳垂，一边对李维说：“用沃德魔法把仙人球改成妖力果的外形和气味并不是件困难的事，遗憾的是，味道不一样。嗯，失落感可以让酒鬼冷静。”

李维认真的看了自己的侍女一眼。她还是那样温和的笑着。不知为何，李维总觉着她那种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行事风格和轻描淡写的讲话方式似曾相识。

李维对玛丽艾尔笑笑，心想你真厉害啊。

“谢谢夸奖。”玛丽艾尔起身向李维行了个礼。

“但是玛丽艾尔，三铁匠身上有许多真的妖力果，这件事你一定不知道吧。”

玛丽艾尔一手抱着可利，一手把李维拉了起来，领他走进了陈列室的小门。随即外面就一片大乱。为了争面子而吵得面红耳赤的铁匠，终于为了抢夺妖力果大打出手……

“那是我的！我的！”混乱中只听比尔叫道。

陈列室中，玛丽艾尔把兴奋异常的小狗放在地上，让它自由行动。可利高兴的在铠甲、兵器——矮人邦瑟似乎对战士装备情有独衷，陈列室里的法师装备只有法杖两根，法师斗篷一件，巫师帽一顶。——跑来跑去，不时用爪子敲打着这些铁器，“汪——汪汪”的叫着，似乎在为这些魔法物品评定等级。

玛丽艾尔走到法师斗篷旁边，忽然开始解腰上的带子。

“你在干什么？玛丽艾尔？”李维惊讶的问道。

“李维……少爷，少爷，请你转过身去好吗？不要，不要看——”玛丽艾尔说着，宽大的裙子一下子脱落下来，她顿时羞红了脸。

“好的！好的！”李维马上转过了身。

“谢谢，少爷。玛丽艾尔本没有权力这样要求您的……”玛丽艾尔忸怩的说道。

狐狸侍女从自己的裙子夹层里抽出一件黑色的斗篷，和陈列室里的那件对比了一下，点了点头。她把两件斗篷对调，重新穿上了裙子，——只是这次夹层中的斗篷已经是妖神器，低级魔法增幅斗篷了。

“少爷，您可以转过身了。”玛丽艾尔的声音又恢复了贯常的平静。

李维回过头来，看到女孩脸上的潮红还没有完全退却。他对她笑了一下，想不到这只精明的小狐狸也有可爱的一面……

“你在笑什么呢！李维少爷！”玛丽艾尔生气的说。

“外面好像安静了，我们出去吧，玛丽艾尔。呵呵……”

“还笑！呀！你刚刚该不会是——”

“我没偷看！”李维连忙辩解。“真的。”

“噢。真的没偷看哦……”玛丽艾尔为自己重复了一次李维的话。

两人走出陈列室。

铁匠们为食物而起的争端终于结束。只见矮人、普雷特和格斯拉坐在一起，满意的打着饱嗝，三张饱经沧桑的老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微笑。比尔则缩在角落里偷偷啜泣。

脱克和奥马也恢复了知觉。脱克子爵冲玛丽艾尔得意的笑着，狐狸侍女则频频颔首，——偷到矮人的法师斗篷多多少少的挽回了她的挫折感。奥马冲李维招了招手，士兵对发生了的一切显然不甚了了。

李维对奥马得到好处的结果感到十分满意。他对铁匠们尚在构想之中的魔法物品兴趣不大，反正到自己手里，等于直接收入艾拉的收藏。倒是技艺不精人却勇悍的奥马，的的确确的需要装备的保护。四件魔法装备一穿齐，奥马的战力至少能提升到十四、五级战士的程度了吧？

铁匠比武的内容是这样的：四个铁匠各自为奥马打造魔法装备，种类、数量都不限，时间限定在一个星期，魔法装备的优劣由奥马自己来评判。士兵最喜欢的魔法装备，其打造者获得优胜。如是三铁匠一方获胜，矮人邦瑟需要收回自己对魔神器“冰焰”的恶评，并要为“冰焰”撰写一篇千字以上的论文，从武器创意、打造技巧、炼化技巧等几个方面表达自己对“冰焰”及已经去世的人族大铁匠肯特先生的赞赏和崇敬。并且，三铁匠中失利的两个要从此尊胜者为他们的师兄。而若矮人获胜，艾索米亚三铁匠则要在风之船为邦瑟打两个月的短工，任矮人欺辱，不得有半句怨言。

铁匠们当即让脱克通知卡博尼侯爵，要求分配三间铁匠室给艾索米亚三匠，铁匠比武自明日正式开始。

玛丽艾尔和李维因心中有鬼，也跟着脱克和奥马匆匆跑了，留下铁匠们在那低矮的房间中继续争吵。妖力果的效力才刚刚开始起作用呢。

李维忽然注意到奥马别在腰带里的一柄小斧头。那是一柄做工非常简单的小斧头，斧柄的白木新鲜得很，俨然是刚刚削出来的样子。那斧头的大小，李维拿着大概刚刚好，而奥马拿着就像件小玩具。

“你在练习使用战斧吗，奥马？”李维指着小斧头问奥马。

士兵的态度立刻变得扭捏起来，笑呵呵的摸着脑门不肯说话。

“嗯，事情是这样的。”脱克看着奥马，皱了皱眉说：“我想你已经知道了吧，李维，艾瑞拉的叛逆者米阿雷的后人，米亚梅现在在风之船囚禁着。侯爵大人吩咐下来，处罚她每天到山谷中的树林里劈柴。这只猴子（脱克指了指奥马），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于是就对砍柴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削了这把小斧头出来……”

“劈柴？米亚梅殿……”玛丽艾尔伸手拉了拉李维的衣角，少年谨慎的停了下来，“叛逆者？”

“少爷，这件事我建议您明天到图书室里查阅资料，关于风之船的起源，龙翼的起源，我们都不便向您作解释。”玛丽艾尔低声对李维说道，接着她又转向脱克，摆出一副骄傲的神态：“脱克子爵，你应该称李维先生为李维少爷……”

脱克皱了皱眉。李维则连连摆手，“还是叫我李维就好，少爷什么的，挺起来好别扭啊！”

“不行！”玛丽艾尔斩钉截铁的说：“脱克你要小心了，侯爵大人虽没有吩咐过这件事，但风之船的女孩子们已经一致通过，你是想处处受到‘照顾’吗？”

“哈哈哈……”脱克摸着脑袋一阵大笑，“脱克哪会忤逆玛丽艾尔你的意思啊……”

脱克和李维相视苦笑，都垂下了头。

“这还差不多。”玛丽艾尔点了点头，“那么，明天见了。”

四人在路口处分手，朝各自的舱室走去。

李维吃过晚饭，又被玛丽艾尔牵了出去散步。当夜风渐渐凉了，玛丽艾尔便把李维领了回来，扒下他的外套，把他塞进了浴室里。

李维惴惴不安的脱下了最后一件内衣，走进了“水池”中。水温可以说刚刚好，但对刚从风之船外散步回来的李维来说，略有点烫。

李维在热水中漂着，把毛巾叠着铺在额头，看着乳白色的天花板。天花板上的一块阴影引起了他的注意。仔细端详之下，那竟是一个龙形的浮雕，而龙形浮雕的对面，又有一个椭圆形的物体飞着，圆形的底部还生着一个小小的方块状凸起，以及几根立柱。

繁忙的一天。李维叹了一口气想到。有人伺候着反而比伺候别人累得多。玛丽艾尔实在太厉害了。若是管家有等级的话，玛丽艾尔肯定是二十五级的绝世管家。给她作主人超过一年定会操劳过度而死的。李维不禁想到，原来给玛丽艾尔服侍着的是谁呢？那位先生，或小姐现在一定幸福得如在天堂吧？

由于浴室的隔音设备太好，李维听不到隔壁浴室里已持续了一个小时的索菲亚小姐的笑声。脱离了恐怖女管家的魔掌，侯爵千金乐得几乎虚脱。虽然她今日的行程和每天的区别不大，还跟新来的那个骄傲的小女孩打了两架，在俏丽的小脸蛋上添了两块青肿，可没人管着，心情就是爽！

“哈哈哈哈……不知那个倒霉鬼是谁呢、现在一定生不如死吧哈哈哈哈……”索菲亚狂笑着说道。

这边，李维则狠狠的打了两个喷嚏。

“谁在说我坏话？”

浴室的门忽然拉开了。

李维马上想到了可恶的康恩。但是那不可能，康恩经昨夜一役，现在生死未卜，卜可能又来讨人嫌。李维朝门的方向尽力望着，只见水汽殷蕴中，一个娇俏的身影缓缓走近。那柔美至极的身形，无疑是属于一位妙龄少女。

来人用大毛巾掩着身体，但不知为何却又不肯围在身上，只是用小手拉着围巾的两角，挡在身前。她的脸羞得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儿，水汽缭绕，看起来红彤彤的一大团……

“少爷，……少爷，玛丽艾尔来为您擦背了……”女孩子的声音细若蚊蚋。

居然是玛丽艾尔！

李维连忙转过身，这立在地面以上的水池，现在看出了坏处，使李维感到自己赤身裸体一般。嗯，他本来也是赤身裸体。

“不用了不用了玛丽艾尔，我自己洗，你快点出去吧！”

玛丽艾尔愣了片刻，“谢谢少爷谢谢少爷！玛丽艾尔告退了！”

一溜烟的冲出了浴室，关上拉门。

李维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但浴室的门再次打开，少年立刻呛了一口水。

“对不起，少爷！”玛丽艾尔把头从门缝里探进来说。“玛丽艾尔是个不合格的女佣！我……我……”

“没什么的玛丽艾尔，你快去休息吧！我一个人洗惯了，有人在会不习惯！”

“少爷！我会努力的！”玛丽艾尔合上拉门，飞快逃走。

狐狸侍女走后，李维静静的听了半天，知道她没有回头来“努力”，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看来玛丽艾尔的管家等级评定需要降低两个等级了！但是，从女孩的角度来看，却升了五个等级不止！

奇怪，早晨，或昨天夜里，她不是帮我换过衣服来着？李维纳闷的想。

想是叫别人帮我换的吧，那家伙，应该做得出来……

少年的脸上不自觉的露出笑意。开心的同时，心底深处的一种空虚也被放大了出来，提醒他注意。

一整天，他都没有跟艾拉小姐，还有小公主见面。

兔公主的小夜曲 艾瑞拉遗民05艾拉的偿债建议

清早，李维尚在温暖的被窝里呼呼大睡，风之船的大厨房却已开始忙碌。如镜子般光可鉴人的白石地板上，十数位年轻貌美的女子蜜蜂般来往。

一张宽大的红木圆桌摆在厨房大厅中央，木桌上并排立着五六个大小不一的圆形瓶。多数瓶里盛着乳白色的晶体，但也有两个例外，装满了暗色的颗粒。

一个仪态高雅容颜无硕的女子缓步走到圆桌前，仔细浏览着桌上的瓶瓶罐罐。在场的虽都是百里挑一的漂亮女孩，但与她相较，顿时落了下风，容色变得平平无奇了。

“大小姐，请您从分辨佐料开始学习吧。”

一个身穿紫衣的短发女孩走近了她，说道。

说话的正是令李维头大的超级女佣，玛丽艾尔。而她说话的对象，不用说，除了美貌与贪财相当，瞠目不知何谓医德的美女医生艾拉再没有别人。

“好多白色的颗粒哦，玛丽艾尔。盐，味精，还有糖都是这个样子的吧？”艾拉用食指粘起一点儿白色粉末，望着玛丽艾尔说。

“大小姐说的对。但细细观察，它们还是有区别的。比如糖放得久了，容易吸水而粘连在一起，盐则是结成硬块……”狐狸侍女耐心的解释道。

“我听说也有一种糖是红色的？”艾拉说着，便把指尖伸向小嘴儿。

“不能吃！”玛丽艾尔立刻叫道，吓得艾拉停了手，“那是迷幻剂……”

“这里怎么会有迷幻剂的？”艾拉奇怪的问。

“嗯这是老盗贼莫吉的用品。我看和盐啊、糖啊什么的比较相象，就拿来了……”玛丽艾尔眯着眼睛说，“莫吉是康恩的老师，南方之星最好的盗贼……”

“哦。红色的糖，红色的……是这个吗，玛丽艾尔？”

“呀！大小姐！那个是黑火药！”一个侍女大叫道。

艾拉连忙缩手，不知所措的看着玛丽艾尔。

“怎么连黑火药都有？沙尔娜，解释一下！”狐狸侍女生气的说。

“我也不知道！这些都是霍尔斯艾德男爵准备的！”

“那个死男爵？可恶！看我以后怎么教训他！……大小姐，这次你挑的是？”

“这盐怎么是甜的？”

……

一个小时之后，李维起床，慢吞吞的来到了贵宾舱的小型餐厅。餐厅里空无一人，除了他这个晚起的，别人早就吃完了。

不知为何，玛丽艾尔今天竟没有逼自己早起。李维感到非常高兴。坐下不久，就有一个侍女从侧门走进来，把一杯开胃的饮料放在餐桌上。

李维喝着酸酸甜甜的饮料，不由得想起了里尔斯的往事。

艾拉从不做饭给他吃，也不知她会不会做。在李维自己学会做饭之前，两人都是到附近的小餐馆吃正餐。可若是与艾拉分开行动，李维兜里没钱，自然就没的吃了。赊帐的事他是万万不敢的。为此，李维自学了一点厨艺。刚好有一个木匠欠了艾拉的钱，便帮李维做了一套橱柜，算作利息。又有厨师生病，以炒锅做抵押……终于七拼八凑的盖出了一间厨房。厨师便是李维自己，食客倒有两位，那女生不懂厨艺，坐等食物，丝毫不觉可耻。想想当时的情景，再与现时做一对照，李维感到不胜感慨。

等了片刻，玛丽艾尔笑盈盈的出现在李维面前。侍女总管一挥手，一道用银制笼盖罩着的好菜就摆到桌上。侍女沙拉揭开笼盖，快步离开了餐厅。

李维看了看那道菜式，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只见一盘黑乎乎的灰烬，向上冒出黑烟。

“烤鸽肉。”玛丽艾尔微笑着介绍道。

李维来不及发表感言，第二道菜又到了。掀开盖子，仍是一盘黑灰。

“油炸蛙腿。”

第三道菜摆上桌面。

“清蒸大虾。”

“清蒸？这是蒸出来的吗？”李维抗议道，用刀子碰了那大虾一下，炸的脆脆的硬壳顿时崩裂，露出里面黑色的肉来。

第四道菜仍是一盘黑灰。

“这是什么肉？”李维笑着问玛丽艾尔。

“这是素菜。清炒西兰花。”玛丽艾尔微笑着回答。

主仆两人同时咯咯的笑了起来。这时侍女沙尔娜把一碗沸腾的黑色液体摆在少年面前。

“这个是……”李维倒抽一口凉气，指着那汤水问道。

“黑火药汤……”狐狸侍女的笑容万古不变。

李维正要发作，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李维，我做的东西怎么样？好吃吗？”

“当然好吃！医生！你看我都吃光了呢！”李维向玛丽艾尔打了个手势。玛丽艾尔心领神会，指挥着附近的两个侍女，飞快的把四菜一汤收走。餐桌上干干净净的一点渣也没留。

艾拉春风满面的走到李维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说：“那太好了，我以后每天给你做！”

“嗯！”李维点了点头。

幸好还有点心可吃！他心中暗想。一边又叫了五杯热奶。

“李维？”艾拉嗲声嗲气的叫道，同时伸出一只手指拨弄他的头发。

“非常好吃！”李维皱着眉头说，向后躲了躲。艾拉这样子使他觉得她又要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我不是说吃的啦。”艾拉脸上一红，似乎也有点自知之明，“是关于你的前途问题。很正经、很正经的问题……”

“嗯。很正经。”

才怪呢！李维斜着眼睛看艾拉，毫不隐讳的把挨饿的郁闷射到她苍白的小脸上。

“你知道，你还欠我一百零三万金币，每天三个金币计，九百年也是还不完的……”

李维立刻喷出一口牛奶。

“停！怎么多了三万金币？那我这一年的苦工不是全都白干了？我说，呜……”

玛丽艾尔飞快的用手帕塞住了李维的嘴。“您真是太不小心了少爷。喝得这样着急，会呛到您的……”

“当然不是白干。我得承认，你这一年来做得很好，除了工资收入的一千个金币，还有奖金五百余枚，嗯，还意外的收获了几件魔法武器，都是价值连城。但艾瑞拉第三世纪时期，艾索米亚的利率确实是比较高的……”

“为什么是那个时期的利率……”李维软软的坐倒在椅子上说。

玛丽艾尔很快把剩下的四杯热奶一起收走，李维连制止她的力气也没有。

“那么就以目前的利率计算好了。”艾拉笑着说，“既便如此，你仍欠九十九万七千枚金币……”

李维立刻发觉上当：“停！停！现在不是讨论利率的问题，利息的事，之前没提过啊？”

“年终结帐。这是规矩，已经宽限了一个多月呢……”

“那么，那把弯刀鉴定过没有？还有恩特送的耳环，应该也值不少钱吧？可利的项圈和费尔南多的马蹄铁就不提了……”

“那本来就是诊金！你没医生执照的，收得起吗？”艾拉撇着小嘴说，不让他占口头便宜，“弯刀和耳环都交邦瑟先生鉴定过了，嗯，不值什么钱……”

“医生你早晨擦了脂粉吗？”

“我？呵呵，笑话！我还用得着擦粉吗？”艾拉得意的扬起了脸。

“那你瞪着眼睛撒谎脸怎么也不见红一下……”

“呵呵……”艾拉按着李维的肩膀站起身来，妩媚的一笑。

李维不得不承认她的笑容十分完美，但他还是大叫道：“别以为可以糊弄过去的！那耳环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弯刀可称得上是无价之宝了吧？连洛维尔的龙暴陷阱都……”

“你知道洛维尔是谁吗？”艾拉盯着李维的眼睛说，“真的知道吗？”

李维被她问得莫名其妙，无言以对。

“唉……”艾拉叹了口气，“的确，那是无价之宝，我没给任何人鉴定过。我打算到了龙翼再找人鉴定。虽然邦瑟是个不错的小铁匠，比普雷特他们的等级要高一些，但鉴定神器还不够格。”

“神器？你说那是神器吗？”

“应该是吧。能抑制死界之花的魔法物品。嗯，这确是大功一件，既然你发现了，就免除你的利息吧，帐目仍从一百万金币算起！”

“我争了这半天就得到这种结果！艾拉小姐，你根本就不讲道理嘛。”李维气馁的说道。

“胡搅蛮缠本来就是讨价还价的不二法门。”她不无得意的说。“但我也给你很大优待了啊，你想想，一个在诊所里帮忙的小工，一天能赚到三个金币已经是超高薪了。可是，若你真打算这样做下去，那真要九百年才能还清。如果你不是小工，而是魔法小工，那身价就要领当别论了。”

“你又想劝我当魔法师了吧？”李维防备的说道。

“嗯。”艾拉点点头，“魔法师，崇高而强悍的职业。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不外乎三种人，开创盛世的君王，驰骋沙场的猛将，魔力超强的魔法师。这三种人当中，只有魔法师才能接近力量的颠峰，又不为时势出身所限制，一个人的才华够了，再加上后天的努力，自然能达到那种高度。所以，魔法师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我当魔法师就可以不还债吗？”李维狡猾的说。艾拉所描绘的美妙前景丝毫不能迷惑他。

“那可不行！钱的事可马虎不得！不过，你的工资会得到大幅提高。每一个魔法师等级，我付给十个金币每日。以平均等级十计算，你每天的收入就有一百枚金币，如不计利息的话，有三十年就能还清债务。”

“嗯，让我想想。”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她继续诱惑他说，“这不但涉及你的自由问题，也涉及到你的前途。一个男人长大了，总要选择一门职业才好，不然要如何照料女孩子呢？”

“但为什么是魔法师？”

“那个最适合你，而且你也有兴趣。”

“我还没尝试过别的呢。怎能就这样定了？”李维继续抗辩。

“别的你根本就不行！”艾拉轻蔑的摆了摆手说，“就你那点力气，拿把大剑都吃力，双手巨剑，战戟什么的更不用提。而且战士根本赚不到什么大钱。你要是做了战士，每天的薪水就要减半！”

“那盗贼呢？驯兽师？铁匠？游侠？”李维不依不饶的问道。

“能偷东西的好像不错！倒卖魔兽也很好，又有货源。魔法物品的行情持续看涨啊！游侠？垃圾……”艾拉分析了一会，又说：“除了战士游侠圣骑士，都是十个金币每等级！你可以自行选择职业。一周内给我决定！”

“那就这样定了！不许反悔哦！”李维趁热打铁道。

“当然！反正你最后只能选择魔法师这条路。扭过头去也没用，人自然是有擅长做的事，有能做的事，有做不得的事。你不许我反悔，我却准许你反悔的呢。李维，呵呵……”

李维赌气的扭头就走，艾拉却占了他的椅子坐下，笑眯眯的看着少年的背影。

“对了，听说这世上还从未有过超过十五级的驯兽师哦！……不理我？算了！玛丽艾尔，快帮我弄点吃的来！忙了一早上，饿得头发昏了！”

“这就去做。大小姐，您先喝这杯热奶吧！”

“这不是李维刚刚喝的那杯吗？怎么不给我拿新的？”艾拉看了看玛丽艾尔递给自己的半杯奶，奇怪的问道。

“我以为这杯小姐您会喜欢！”玛丽艾尔笑着答道。

艾拉急忙向餐厅门口望了望，李维早已走得远了。她松了口气，把杯子朝玛丽艾尔一推：“换掉！”

“是，小姐。呀，您的脸好红哦，是发烧了吗？”

“不用你管！”艾拉气鼓鼓的说。

“呵呵……”

“居然还敢笑！”艾拉正要发作，一杯冒着热气的乳白色饮料和一小碟糕点已经送到面前。

“嗯。好……好甜！”艾拉一边吃着，一边偷眼看了看玛丽艾尔。女管家温和的笑着，眼睛片刻不离艾拉的脸。

这家伙很厉害！艾拉心中暗想。

兔公主的小夜曲 艾瑞拉遗民06盗贼的理想

李维在风之船狭窄的走道里漫无目的的闲逛。跟着玛丽艾尔在风之船熟悉了几天环境，现在他已不会常常迷路了。如果玛丽艾尔在身边，那是片刻不得安闲，每天的日程安排的满满的。现在没有侍女管着，还真不知要到哪里去。

上午时候，风之船里的人最少。强盗们都出去抢劫，侍女们也到外面晒太阳去了。晚上她们才会开始忙碌，白天则没有什么事好做。李维在风之船里走着，一个人也遇不到。

李维不能不想着艾拉的提议。因此，他的心情怎么也不高兴起来。老实说，他承认自己对魔法很有兴趣，每当在风之船中看到什么有趣的魔法装置，总忍不住把玩一番。可是喜欢归喜欢，他毕竟还没有一种意识，要把魔法作为他毕生的职业。艾拉提到了，他便多了一桩烦心的事。

也许艾拉不强迫他做魔法师，他自然而然的就会走上魔法之路。然而艾拉越是要求他做一个魔法师，李维便越是不愿接受。自己的前途，总得自己决定。自己现在倾向于魔法，或许是对其它的职业不够了解所致。这样听到艾拉一说便做了魔法师，总觉得是一种不负责。

他打定了主意，要在风之船里四处咨询一下，问问那些战士、盗贼对各自职业的想法。用尽艾拉给的七天期限，再给她个答复。如果没能找到心仪的职业，那就做魔法师，反正他对魔法并不感到讨厌。

正在这样想着，吊着手臂的可怜盗贼康恩就出现在眼前。李维立刻倒退两步，摆出防卫姿态。

康恩笑呵呵的凑了上来：“哟，几天不见，李维小弟你的气色不错嘛。”

“哼。”李维拉长了脸，哼哼着说道，“你看起来也不错，康恩。公主卫队还真是心慈手软！”

“都是拜我多年苦修，得来的这副好身板啊。说到公主卫队，拉拉小妹妹这些天来可好？”

“拉拉妹妹已经好多天不和我讲话啦。这也是拜你所赐呢，康恩老兄。”

两人的脸越拉越长，脸色越变越青，终于都背过脸去，不愿再看对方的脸了。

“李维小弟。”康恩看着墙壁说道，“听说你正在选择职业？”

“这消息传的真快！还是说有的人耳朵太长……”

“少在那里冷言冷语了。我是受玛丽艾尔小姐的吩咐，来带你体会盗贼之道的。”

“嗯。我的确在选择职业没错。但下贱的盗贼可未必在候选的位子里……”

“无知的小孩！你懂得什么？影子中的生存，如同光下的一般，博大精深，学问多着呢。况且，你要是不跟我学一学，回去玛丽艾尔小姐会责备我。”

“正合我意！哈哈！”

“我自会跟玛丽艾尔小姐说，是你的小少爷他拒绝学习，不肯听我传授知识。”

两人僵了片刻，玛丽艾尔艳阳天般随和动人的微笑浮现在他们脑海中，禁不住同时打个寒战。

“好，姑且迁就你一次，去你的贼窝看看，反正也是走个形式。”

“说老实话，我也认为那些灵巧的活计不适合小弟你。”

李维跟着康恩，朝风之船内的盗贼训练场走去。一路上两人没有讲一句话。

盗贼训练场可说是这飞空艇中最高的一座大厅了。康恩一推开大门，一股冷飕飕的阴风便迎面吹来，李维疑心是不是到了户外。走进去一看，原来这大厅竟没有棚顶，直接与飞空艇的气舱连接着，抬头望去，便能看到弯曲的飞艇外壁和纵横交错的钢铁支架，最高的地方，离地面足足有三四十米。再看房间里面，正面竖立着各式各样的墙壁，似乎是给盗贼练习攀爬技巧之用，这些墙壁投下的无数阴影，以及墙壁间错综复杂的走道，正是练习无声移动与影藏之术的好去处。大厅左侧的墙壁上靠着一扇扇材质不同风格各异的门，附近地面上则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锁，以及稀奇古怪的机关。这是供盗贼们练习开锁和布设陷阱的场所。而大厅的右侧，却摆着几个立式书柜，以及一张长条桌子，柜子里和桌面上摆满了书籍，看来与盗贼的行当丝毫不相干，倒更像是废弃不用的图书馆，或老学究的书房。

“怎么盗贼也需要识字的吗？”李维笑着问康恩。

“呵呵。”康恩不怒反笑，“这李维小弟你就有所不知了。这世上有多少个年头，就有万倍于年月的锁与陷阱的制法。其中涉及到的知识，不只力学、金属学这般简单，各种魔法效果也需要考虑到。哪些是依靠晶石炼化附加上的，哪些又是单纯的持续性魔法，学问可大着呢。擅长影藏、暗杀的盗贼，只需敏捷过人，再加上后天的勤学苦练，很快便可达到一定的高度。然而，要穷尽机关学的奥妙，没有聪颖的天资和数十年的苦读，绝无可能。可惜的是，那些聪敏过人的人，走上了盗贼的行当，往往很快沉迷于影藏潜行之类的技艺，再也静不下心思去学习机关学了。是以盗贼虽号称破解机关陷阱的行家，真正死在陷阱上的，除了野兽，却以盗贼为最多。因为他们时常要以身犯险。”

“噢！”李维听了康恩的话，轻视之心顿时削减了一大半。他天生的好奇心很快压过了对康恩的敌意，感到康恩这人也并不是那么讨厌，跟他聊聊也能增长一些见识。况且上次的事件，被打的最惨是康恩，他自己虽挨了一顿板子，但也赚了回票价，换得一段遐思万千的美妙回忆……

“如此说来，盗贼这一行的学问还是蛮多的呢。可学问这么多，很难都学通、学精的吧……”

“谁说不能？我的老师莫吉伯爵，就正是这样一个卓绝人物。他不但暗杀的技巧已达到极至，机关学更是他的强项，简直堪称影中的帝王！就是凭着他毫无死角的盗贼绝学……李维小弟，你流鼻血了，快擦擦吧！”

“嗯。”李维从兜里掏出手帕，按住了鼻子。他意外的发现兜里竟另有一块手帕！难道那可怕的玛丽艾尔，连自己今天会流鼻血的事情也料到？还是说，一直放了一块备用的呢。她的实力真是深不可测啊，不愧是女管家中的极品！话说回来，拉拉妹妹真的不理我了吗……

“呀，李维小弟你的鼻血流得更凶了！”

“别管我……”

“嗯。我的老师莫吉伯爵，正是凭着他超凡脱俗的盗贼技艺，周游龙翼各大城市，将各家贵族千金的画像尽收囊中！当然，我老师的眼光极高，多数画像都看不上眼。为此，他甚至在那些戒备森严的城堡中一住月余，亲自为那些小姐们画像。凭我老师的能力，那些贵族领主们即使知道他躲在城堡中，也奈何不了他。为了艺术，莫吉老师他耗费了大半辈子，画像的收集到近年来始有小成。最初画的几位小姐，如今早已嫁作人妇，年华不再。她们的青春美丽已留在老师的画像中，此生可谓再无遗憾了。而她们的女儿、孙女又能享受莫吉老师为她们作画的殊荣……”

“我可以看看这些画像吗？”李维感兴趣的说。

“不行。连我也是只远远的看过几眼呢，虽看不清楚，但那温婉的色彩已令我热血沸腾了。莫吉老师说，那些真正的艺术品，都源于自然，任何人工的修饰物都对女子的美丽无所增益，反使之削减。可世人却往往不识得艺术，而偏要以粗脂俗粉掩盖美人的香肌玉肤，使其难见本来面貌。我老师所作的，不过是还美丽于天然，可能够真正理解他的人太少了。那些道德君子，见了莫吉老师的旷世佳作，无不掩面后退，斥为色情……久而久之，老师再也不愿意让别人看他的作品了，就用铁箱锁了，藏在这座盗贼之厅中，铁箱之上，又布设了无数独创陷阱。那些无人懂得欣赏的艺术品，只好埋藏在阴影之中了……”康恩不胜惋惜的说道。

“难道那些画是……！”李维终于听出了康恩的意思。

“李维小弟你的鼻血！”

“别管我……”李维说着，从兜里掏出了第二块手帕。他发现再没有第三块手帕了，心想自己得省着点用。

自然！艺术！少年警告自己说。

“我老师已经八十多岁了，还在为了未竞的事业四处奔走。能成为像他那样的盗贼和艺术家，是我毕生的梦想。南方之星里有爵位的贵族多半选择盗贼为业，我想，也是这个缘故。老师他的所作所为，真是太令世间男儿感动！”康恩眼含热泪，双手攥拳说道，神情十分激动。

“四处偷窥，画女孩子的裸体画……康恩的梦想就是这个，嗯，我去告诉玛丽艾尔。”李维小声说道。

康恩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整个身子像白纸一样，飘飘悠悠的倒了下来。

“开玩笑的啦！”

康恩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了起来：“这种玩笑可少开！玛丽艾尔小姐，从小就是这风之船的主子。她十一岁那年，不知听谁谈起了老师的秘密。从那天起，莫吉老师就受尽折磨，后来终于逃离了风之船，往东方诸城巡游去了，已经六七年没敢回来了……”

“可怜啊，为艺术献身的老人！”李维感慨道。

“是啊。”

两人绕过了大厅正面的墙壁群，走到盗贼之厅的后半部。

眼前景色忽然一变。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灰色建筑堆了满地。李维走近了用手摸了摸，发现那些建筑都是用一种灰色方砖砌成，砖缝之间似乎也没有添泥土，只是简单的堆砌着。李维试着拉动了一块突出的砖块，发现砖与砖之间存在着不大的粘滞力。

李维想了一下，很快明白这些东西是盗贼们研究暗门通道所用的实验品，跟小孩子的积木差不多。以往只想到侦测暗门是盗贼的工作，现在看来，设置暗门秘道的行家，也非盗贼莫数呢。

他对盗贼这一行当的轻贱之心既去，很快便生出佩服之感来。

然而，接下来所见又使李维情不自禁的皱起了眉。只见各式各样的衣架摆在大厅的尾段，上面挂满了各种服装和首袋，从古典的教士服装到艾索米亚正在流行的仕女衣裙一应俱全，每件衣服上的口袋都用红色或蓝色的油质笔圈上了记号。而那些包包、口袋什么的，则用笔画出了横线，大概是盗贼们应该用小刀切开的位置。

这里无疑是偷窃训练营了。这些技巧李维可不愿学。太丢人了，李维想。

大厅的最角落里还立着一只五米直径的半球形铁笼子，不知是用来干什么的。李维远远打量一番，铁笼子的门开着，门上没有挂着锁头，因此这显然不是给盗贼门练习逃狱的。笼子里倒是有一张兽皮地毯，看花色，大概是把几张鹿皮缝在一起结成的，做工极为简单。

李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这笼子的用处。这时康恩叫道，“苏珊”，然后朝前面的一堵灰砖墙指了指。李维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墙上的纹路忽然开始扭曲，像有一团热气从墙前面升腾起来似的，灰墙前渐渐出现了一个动物的轮廓。那东西摇了摇尾巴，上前两步，竟然是一只全身灰色的老虎。

老虎伸了个懒腰，缓步走到康恩面前，侧着脑袋看李维。李维从它的眼里看到了很明显的喜悦，对这胖乎乎的动物——它的体形比吃烤肉之前的魔法豹一族要胖一些——显然很友善。它的眼睛居然也是灰色，这真让人惊讶！

“哎，驯兽师的技巧，盗贼也需要学习的吗？不是说，盗贼往往都有着较高的战士级别吗？”李维望着老虎问康恩。

“‘苏珊’不是我们训练出来的。”康恩蹲下身子，摸了摸“苏珊”的后背说，“恰恰相反，它是南方之星低级别盗贼的教练。因为盗贼老师们都在大陆各地流窜，新的盗贼就没有人训练了［奇+書*网QＩＳuu.cＯm］。为此，莫吉老师就拜托风之船里的几个驯兽师训练了这只灰虎。老师答应送驯兽师一幅油画作为报酬，几个驯兽师被艺术的魅力所吸引，改行做盗贼去了。因此你看到了，风之船里的驯兽室都空着。‘苏珊’也成了南方之星训练出来的最后一只魔兽。嗯，它的盗贼技巧不错，但脑子不太聪明……喏，那个笼子是‘苏珊’的，它平时就住那里。它非常懒，没事的时候，除了吃就是睡，若是没有人推它出去，它连晒晒太阳也不愿意。”

“噢？它会盗贼技巧？”李维听了大感兴趣，凑到老虎面前仔细看它。灰虎舔了舔嘴唇，李维怕被它咬，又退了回去。

“它不能教你掏包和开锁，但阴影躲藏和无声移动的技巧相当高超——它是野生动物嘛——而真正难能可贵的是，‘苏珊’懂得一些教育理论，能够把它的知识教给别人。当然，做的不好，也会受到它的惩罚。话说回来，‘苏珊’的私心很重，一般只会找那些惹了它的学员的麻烦！”

康恩撩起裤腿，指着左腿的小腿说：“‘苏珊’曾经咬过我的腿呢！”但李维想看伤疤时，康恩就把裤子抖了抖，盖住了小腿，不让李维看到，这使李维很怀疑他的说法。

“苏珊”朝李维走了两步，李维感到它不会咬自己，便忍着害怕，站在原地不动。灰虎用头在李维的腿上蹭了两下示好。少年感到很高兴。

“它好像很喜欢我呢！”

“呵呵，它只是喜欢食物罢了。每当有新学员的时候，‘苏珊’就可以和它的学生一起进餐，伙食得到大大改善啊！”

“那也挺有意思的。”李维说。看来这只老虎喜欢自己，跟它学习，应该不会被它为难。

“训练的初期所有的盗贼学员都是像你这样想的。后来，和苏珊结了仇，每天受它的欺负，就都想赶快学好影藏之术，离苏珊远一点了……”

“结仇？有什么仇好结的？”李维不解的问道。

“为了食物。”康恩阴沉着脸说，“刚才说过了，带学员的时候，‘苏珊’和学生一起吃饭。但是，‘苏珊’一点东西也不想分给别人吃！想要吃到东西，就得从‘苏珊’那儿偷出来。嗯，从老虎嘴里偷东西吃，也是新盗贼的一种历练吧！”

难怪它看自己的眼神是那样喜悦！李维看着老虎想。“苏珊”愉快的摇了摇尾巴。

“这样一来，偷到食物的盗贼就会受到‘苏珊’的记恨，在训练时受到它的额外照顾，盗贼的技巧得到飞速提高。而提高了技能的盗贼又能偷到更多的食物，加重‘苏珊’对他的讨厌，如此形成良性循环。”

“是‘恶性循环’吧？”

“良性循环。”康恩强调说，“你知道，盗贼和战士不一样，最需要的是敏捷，不太强壮有力也没关系。凡是跟‘苏珊’训练过的盗贼，没有不瘦了一圈的，体态都变得轻盈了呢……”

“我们走吧……我不想学了。”李维看了看老虎说，“我已经不需要再瘦了。”

“不用太担心，李维小弟。哪有新盗贼一上来就能从老虎嘴里抢到食物的呢？为了让他们有力气训练，早餐可以不和‘苏珊’一起吃的。”

“早餐？”李维想起艾拉恐怖的厨艺和每天为自己做早餐的承诺，流下了一滴辛酸的眼泪，“从今天开始，我恐怕再也吃不到什么早餐了……”

“想看看其它职业再做决定吗？李维小弟？这样也好。终身大事，草率不得。盗贼训练场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着，想过来的时候随时过来吧，‘苏珊’欢迎你！”

康恩举起“苏珊”的一只爪子，向李维招手。

“再见。”

李维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盗贼之厅。他希望盗贼之厅的训练，是自己将要了解到的所有职业中最令他不能接受的一种训练方式。但谨慎的少年并没有在心里给盗贼之路上堵上巨石。奇∨書∨網他在自己的择业要求上又添加了一项，轻松愉快的学习和训练。

李维想要选择的职业，不禁要有钱拿，还要拿得轻松才行。穷困潦倒的负债者的要求永远是那样简单。所谓人穷志短，生活都没有保障，还谈什么理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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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公主的小夜曲 艾瑞拉遗民07铁匠的学问

走着走着，李维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蓝色的亮点，他警觉的停下脚步，看着那亮点在空中画出一条椭圆形的轨迹，形成了一道发着蓝光的空间门。十四级的奥德魔法师达里奥从门里走了出来，面带着炫耀和诱惑的微笑，开始向李维兜售奥德魔法师的长袍。

达里奥的雄辩条理清晰、逻辑巧妙，表现了他善于思维的优点。而尤为难能可贵的是，达里奥为使他的讲解能够深入浅出，引人入胜，还做了大量有趣的比喻，列举了许多历史上的实例，真是妙语连珠，令人应接不暇，把奥德魔法的好处说得天花乱坠，而对奥德魔法乃至魔法师的一切劣势避而不谈，显然他为了这次演讲花了不少心思，还在艾拉面前做过预演也说不定……

李维叹了口气，从达里奥身边擦肩而过。

“李维少爷你去哪？！”魔法师大惊失色，连忙几步窜到李维前面，倒退着继续讲他的广告词。

“对不起达里奥，”李维一开口，达里奥马上住嘴，摆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架势聆听他的训诫，“我打算把魔法师作为最后的选择。在此之前，我想先参观一下其它职业的训练营。”

“悉听尊便，少爷。但是在去铁匠室的路上，您会首先经过我老师里德先生的实验室，您看是否要先进去参观一下呢？”

“不了。何必打扰里德先生的苦修呢。来到风之船也有一周多了吧，都没见过这位老先生，想必他一定很忙。”

“天，李维少爷您要是因为里德老师的怠慢而怪罪他，那就太不应该了。里德老师他没来见大小姐，和少爷您，是有他的苦衷的。因为他根本没法离开他的实验室。不是因为忙得无法脱身，而是因为，他被困在异界空间呢，只有通过镜子才能和我们联络。”

“被困在异界空间？”李维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达里奥以为看到了希望，神情也变得雀跃，但转瞬之间李维又摆出一副无聊的样子：“不，我想还是按照次序来比较好。”

达里奥唉声叹气。

“还有，不要叫我少爷啦，达里奥，艾拉又不在附近。”

“不，她在附近！”达里奥底气十足的说。

“啊？不会吧！她在哪儿？”李维东张西望。

“在这里！”达里奥骄傲的指了指自己的头，“大小姐她举世无双的美貌，高贵优雅的仪态，在我脑海中留下的烙印是时间无法磨去的。大小姐她永远在我身边！”

李维立刻加快脚步，想尽量离这个白痴远点。不过达里奥回过神来，三步两步又追上了他。达里奥走在李维前面，为他引路。

路过里德实验室的时候，达里奥带着一脸失望问李维：“真的不进去看看吗？我想你一定会为它着迷的，李维小弟！”

“按次序来。”李维强压心里的好奇，缓步走过。

不能认输！李维想，又让艾拉称心如意，我才不干呢。

这时一阵奇怪的“呜呜”声吸引了李维的注意。像是山口的风声，又有点像动物的鸣叫。他四下瞧瞧，声音是从最近的一间铁匠室里传出来的。崭新的银制名牌贴在门上，“普雷特”。

铁匠室中，艾索米亚三铁匠之首，铁匠师兄普雷特正努力的拉着一根两指粗细的麻绳，鼓动风箱。火热的熔炉不时向四周喷出滚滚的热浪，仿佛一波波的火焰环魔法。整个房间中没有一盏灯，只有通红的火炉闪着光。铁匠师兄赤着上身，浑身强健的肌肉如名家的雕塑般完美无缺。他一身赤红，不知是房间中的酷热所致，还是由于火光映衬，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汗水汇成一条条小溪，沿着肌肉的轮廓线滚滚淌下，映着炉火的光芒，这些小溪也像燃烧了似的，勾勒出一幅璀璨光景来。

铁匠室中迷漫着一股李维从未遇到过的陈腐味道，那味道并不令人讨厌，像是汗水、铁与火焰的混合物，泥土般厚重塌实。

“你在干什么，普雷特？”李维好奇的凑到铁匠身边。

门外的达里奥叹了口气，垂下脑袋走开了。

“炼铁啊，李维小弟。”普雷特不回头的答道。“这个是风箱，只要用力的拉动风箱，产生更强的风，炉火自然就烧得旺盛，炉子中的铁矿石就会熔成铁水。”

“看起来好像很有趣？”李维兴致勃勃的看着普雷特流汗。

“你要来试试吗？”铁匠听了李维的话，停下手里的活，热心的看着他。

“我？还是不要了吧，呵呵。”李维狡猾的笑了。“你接着干吧。”

“嗯，我也休息一会儿。”懒惰的铁匠说，丢掉手里的绳头，在附近的一张小板凳坐下了。“好久不干活，干一会就腰酸背疼啊，哎呀！”

“铁匠很辛苦吗？”

“说累倒也不累，懒人自然有偷懒的办法。据说佛卢斯的一些自命不凡的铁匠，从来不亲手打造武器护具的，只是拿普通作坊里出品的铁器成品，从中挑些好的，炼化一下就算完事。做铁匠做到那个程度，真是比作贼都省心！”普雷特带着羡慕的神情说。

“那你为什么不那样做？”

“从来没有一件神器是佛卢斯出产的，李维小弟。”普雷特锤着腰说。

“那是为什么？”

“为什么？”铁匠重复了李维的提问，眼神为之一亮，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兴奋，“老实说，你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李维小弟。我只是从多年的打铁生涯中得到了一点感性的认识，完全是非理性的东西，用语言恐怕表达不清楚呢。”

“炉火好像变弱了哦，普雷特。”

“没关系，随它去吧。炉子里没有铁矿石。”

“哎？可是你刚才说——”

“我只是想为你讲解一下铁匠的基础知识而已。”

“那你拉风箱干什么，锻炼身体吗？”

“当然不是！太久没干活，想找找感觉！”

李维对铁匠的回答无话可说。铁匠都是怪人啊，少年想。

“别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人！”普雷特抱怨道，“我今天真的打算打一把剑出来呢。”

“为了铁匠比武？”

“不是。想找找感觉……李维小弟，你知道一柄剑是如何打造出来的吗？”

“如何打出来的？”李维饶有兴趣的看着铁匠的大熔炉，他发现炉子的一侧有一条细长的管道，架在一条长方形的水槽高处。李维猜铁水大概就是从那里流出来。

“简单的说，是这样。”普雷特指着他的那套家什，用李维能够听懂的话讲了起来：“把铁矿石丢进炉子里，熔成铁水，铁水从那条管道流进模具里。当然，模具有很多，如果是要打造一把剑的话，一般用这种模具。”普雷特举起一副沙型给李维看，里面是两个平行的长条凹槽。

“为什么是两条？”

“把两条粘在一起，再用锤子敲呀。这样比较容易成形，反正剑身是菱形的，一根铁条很容易敲扁。噢，这是我的个人经验。别人是不是都这样干我就不知道了。”

“再后来呢？”

“完了。”铁匠摊开两手。

“直接敲成剑了？”李维不相信的看着普雷特。

“你等等，我查一下手册。”

普雷特毫不脸红的翻开铁匠手册，开始查铁匠基础知识。

“普雷特你真的是个铁匠吗？”

“废话！我还是格斯拉他们俩的师兄呢！”

就在这时，格斯拉忽然冲了进来，身子还没立定，便大声叫嚷道：“普雷特把你的铁匠手册给我看看！我忘了点儿东西！”

“你的铁匠手册呢？”普雷特生气的看着师弟。

“打赌输给艾拉小姐了。”

“滚出去！”

“别这样嘛，你可是师兄……”格斯拉赖皮赖脸的说。

“我要是有权吊销你的铁匠执照，我立刻就把你开除！”普雷特威胁道，指了指大门。

格斯拉悻悻的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你们真不愧是师兄弟！”李维笑着告诉普雷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为什么佛卢斯的铁匠们无法打造出神器呢？晶石太少吗？”

“不是这样的。我琢磨着，是这个原因，他们太骄傲了，太自大，不肯跟他们的作品交流。”

“和他们的作品交流！”李维用指尖划过身边一把成品大剑剑身上的血槽。铁匠的话让少年感到非常吃惊。魔法武器上带着某种程度的自我意识，这个他是有切身体会的，但和武器交流的说法，听来还是有点耸人听闻。

“对！和作品交流。我记得曾经跟你讲过，一把武器出现了灵性，就成了妖神器。而所谓灵性，就是有了自己的生命了。当然，对铁匠来说，他们是不和成品交流的。那是顾客自己的事。”

“但，如何交流呢？对着它说话吗？还是抚摸它，像摸小狗那样？”李维好奇的追问铁匠。

“这个的学问可就大了。几乎每个大铁匠都有自己的一套方法，这些方法往往都不一样，却都能达成一定的效果。我曾经跟数十个同行讨论过这件事，也没能得出定论。我只能跟你讲讲我的做法，不一定全对，但是管用。李维小弟，我先问问你，你以为什么是交流？交流是怎样进行的？”

“交流就是讲话，聊天。”李维想了想说，“或者用文字也行。用随便什么双方都能懂的方式。”

“呵呵，问题就在这里了。什么方式是双方都能明白的。用语言，文字，这些只有人类才明白的东西是无法同武器交流的。想让物品明白你的心意，还得靠自己的身体。为什么？武器就是由你的身体所创造的呀。只有通过你的身体，你的动作，力量与汗水，才能把你的想法传达给你的作品。你拉一下风箱，每敲一次铁锤的时候心里都应该想着你的作品，想着你要完成一件怎样的东西，这样你的心意才能传达给它。事实上，妖神器这种说法是不合理的。世上的每一件作品都有灵性。不单单武器而已，绘画，雕塑，诗歌，音乐，无论什么，只要倾注了作者心意的，它们都有着自己的生命。在炼化之前，它便已经是你的了，铁匠是武器的父亲，这一点谁也不能改变。关键点在于，你要相信它，这样它才能相信你，这样，铁匠和武器之间才有了交流。”

“只是因为你相信你和它交流了，你就能成功？”李维不相信的说。

“话是这样说的。但人类是很奇怪的生物。人类太多疑，从来不相信他们无法用数字思维计算的东西。我在挥舞我的铁锤时，我通过我的身体传达我的心意。可如果我只是坐在那里，对着一块顽铁讲话，我自己也不相信它能够听到。你想想，魔法师施展魔法的时候，为何要加上几句献给主神的祷文？”

“我施法从来不用祷文，就直接把咒语组件念一遍。”

“有些人连基本的咒语组件也不用。而另一部分人，非要在主神之名前前后后加上冗长的祷告不可，只有这样，他们才认为自己的灵魂与神连接着。有些事情看起来没意义，却偏偏有它存在的道理。”

普雷特正说着，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两人都站了起来，冲到外面的走廊。只见比尔的铁匠室开着门，向外冒出滚滚的浓烟。不多时，满身焦黑的矮人脸铁匠从房里冲了出来，蹲在地上咳嗽，吐出许多黑色的灰渣。

“呸！呸！明明应该没错的啊？这么点儿用量的炎之石，怎么会导致熔炉爆炸？”比尔趴在地上说。

“看！”普雷特指着灰头土脸的比尔说：“自己动手的另一个好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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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公主的小夜曲 艾瑞拉遗民08玛丽艾尔的郁金香

又是一个明媚的早晨，从百叶窗透过来的金色的阳光照在光可鉴人的白石地板上，使整个房间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风之船大厨房里，十数位年轻貌美的女子蜜蜂般来往，打扫着满地狼藉。一张宽大的红木圆桌摆在厨房大厅中央，桌子的一角已被菜刀砍掉，烧成黑炭状的桌面上冒着火苗。

炉灶早已炸毁，侍女们忙着把各种变形的铜锅、铜盆抬出房间。艾拉神色忧郁的坐在厨房唯一干净的角落里，听着玛丽艾尔的报告。

“……李维少爷先后参观了盗贼之厅和四个铁匠室，之后和可利到峡谷外面玩了一个小时，负责监视的沙拉说，少爷对外面的道路不熟，只在风之船周围转悠了一会……”

“玛丽艾尔，我是不是没有做菜的天赋？”艾拉烦恼的说。

“怎么会呢。大小姐。任何事情开头都很困难的。玛丽艾尔刚开始学做菜时也曾经弄弯过小勺子呢。”

“我把桌子切断了啊。”

“没有切到您的手就好。”

“我快要放弃了。”

“请您不要灰心，大小姐。达里奥大人已经带着三十个骑士到最近的盗贼团黑乌鸦那里夺取厨具了，一会儿就会回来。提亚丘陵的强盗团伙有数十个，够支撑一阵子的。再说，还有许多野蛮人部落。据说地精部落也有少量的厨具……”

玛丽艾尔正在安慰艾拉，脱克子爵走进了厨房，被厨房里的惨烈场面吓了一大跳，东张西望起来。玛丽艾尔咳嗽了一声，脱克马上跳过来向艾拉请安。艾拉心不在焉的摆了摆手。

玛丽艾尔把脱克赶到了厨房的另一边，自己也跟了过去。

“怎么回事？为什么拉拉小姐没过来？”

“小公主说，她才不会为色狼做料理呢。”

“呵呵，我并没有跟她提过少爷的早餐问题呀。拉拉小姐可真好玩儿。”玛丽艾尔笑道，“那你怎么过来了？”

“小公主说，她虽然不想来，但是作为一个贤淑的少女，学一些厨艺也是应该的。她让我来参观一下，回去把情况告诉她。”

“原来如此。”玛丽艾尔立刻看破了拉拉的心事，向艾拉瞥了一眼，“原来拉拉小姐也对做菜没有信心。”

“我看就是这样。”脱克呵呵一笑，“像拉拉小公主那样的女孩子，就应该由别人照顾着，学习做菜会影响形象的！”

“谬论！自己去找一个拖把扫地！”

“是。”

玛丽艾尔又回到了艾拉身边。艾拉看起来完全丧失了信心，没有一点生气。玛丽艾尔悄悄的把一块金币丢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响。艾拉的眼睛一亮，但很快有黯淡下去。在风之船她不缺钱花。

“大小姐，这里这么乱，今天的学习就到这儿吧。”

“好。”艾拉无奈的起身，随玛丽艾尔走出了厨房。眼前是一条长长的廊道，玛丽艾尔有意走得很慢，艾拉心神不宁的跟着。

“大小姐，从眼前的情况看，李维少爷不大喜欢盗贼，对铁匠似乎有点兴趣。要封锁铁匠室不让他去参观吗？”

“不用那么夸张吧。他最后还是会选择魔法师的。”

“您为什么这样肯定呢？”

“他体内留着魔法师的血啊。只要一看到魔法书，就会不由自主的跑过去看。他怎么可能会选择别的职业呢。”

“留着魔法师的血就一定会成为魔法师吗？”

“那是必然的吧。”

“您的口气好像很不确定哦。”

“我相当、相当确定。不要谈这件事好吗，玛丽艾尔。反正李维还没有做出决定呢。等他参观了魔法实验室再说。”

“好的，大小姐。”

“玛丽艾尔。”

“您有什么吩咐？”

“也不是吩咐啦。只是我有个想法，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大小姐请说。”

“过一段时间，我想到甘达大沙漠去一次。”

“这个玛丽艾尔早就有所耳闻。”

“不，我的意思是自己去，把李维留在风之船。”

“那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能快去快回。我一个人去甘达，顶多一个月就能回来，带着李维却不知何时能走到呢。龙翼现在的状况确实比较混乱。”

“您有什么急事吗？可以让南方之星在甘达一带的人员代办。”

“不，这件事我必须亲自去才可以。”

“那为什么这样急呢？带少爷一起过去不好吗？把他一个人留在风之船您放心吗？”

“有什么不放心的。有玛丽艾尔在陪着他嘛。”

“谢谢大小姐对玛丽艾尔的信任。——不过，您还没回答玛丽艾尔的问题呢。”

“其实，也不是一定要现在就做的事。以后再做也可以。”

“和李维少爷有关吗？”

“是的。——噢，不是。和他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必着急。我想还是算了，忘了我刚才的话吧，一切顺其自然就好了。”

“恕我直言，您在强迫自己，大小姐。”

“我才没有强迫自己呢。我在什么事情上强迫自己了，玛丽艾尔？”

“大小姐，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

“哎？”

“小时候，玛丽艾尔养了一盆花，黄色郁金香。”

“郁金香可是很难伺候的花呢！”

“对别人也许是那样。”

“呵呵，对我们的无敌管家当然不是了。”

“我也是这样想。大小姐您还不知道吧，玛丽艾尔是沃德系的魔法师。”

“不知道。沃德系的魔法师现在相当罕有呢。”

“玛丽艾尔是十六级的沃德魔法师。”

“天啊，真令人难以置信。玛丽艾尔，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强的沃德魔法师了！”

“在七岁的时候，玛丽艾尔的沃德魔法达到了十级。大小姐一定知道，沃德魔法是自然魔法，可以任意控制植物的生长。”

“知道。你对郁金香使用沃德魔法了吗？”

“没有。我决定不用魔法，要靠自己的力量培养一株郁金香。”

“我明白的，玛丽艾尔的想法。”

“我尽心尽力的照顾那株郁金香，像呵护一个婴儿。我把管家学习之外的时间都投入进去。而郁金香也没有辜负我的心意，它长得可爱极了，胖乎乎圆滚滚的，把耳朵贴在花球上时，仿佛能听到里面的心跳声。我知道，我的郁金香快要开花了。我一定要让它开出最美丽的花来，比我用魔法创造出的花朵更加美丽。为了能让它得到适当的光照，最后的那段日子里，我每天都把它抱出风之船，一秒一秒的计数时间的流逝。在玛丽艾尔的梦里，花瓣的颜色就像阳光般灿烂。”

“郁金香的花期好像不算长呢。”

“玛丽艾尔的郁金香没能等到开花的那一天。它死了。枯萎了，烂掉了。很突然的，一切就结束了，我想要用魔法医治都来不及。”

“为什么？晒过了头吗？”

“没有。什么错误都没有。阳光，水，土壤。一切都完美无缺，我的大小姐。可它就是死了。”

“听来很令人难过。”

“玛丽艾尔难过了几个月呢，但是一滴眼泪也没有掉。我觉得是我的执念害死了郁金香。从那以后，玛丽艾尔就再也没做过傻事。”

“傻事？那怎么能叫傻事呢，玛丽艾尔。我觉得——”

“无论用什么办法，也要抓住身边的幸福。因为最美丽的东西，一旦失去就不会再来了。您瞧，大小姐，现在只要我挥一挥手，花朵便会在我身边生长出来，但它们永远比不上没能绽放的那一朵。”

“但是，玛丽艾尔，如果你使用了魔法，那朵郁金香就变成了普通的花，也不会像你想像中那样美丽呀。”

“您说的没错。但世俗的快乐和梦想的伤感，若要您选择，您会选择哪一个呢？”

“梦想并不总是伤感的呀，玛丽艾尔。你的郁金香，也可能在阳光下绽放的不是吗？”

“您说的没错，大小姐。”玛丽艾尔向艾拉轻轻一揖，“可是我看到一个少女，因为不想看到她亲手培育的郁金香死去，而远远的逃开。她想靠着魔法的帮助让花儿绽放，就独自离开了她的郁金香，到远方寻找传说中的灵药。这种做法，这种做法，让玛丽艾尔觉得很可耻！”

“玛丽艾尔……”

“我想起了我的郁金香，大小姐。如果能重来一次——”

“你会使用魔法让它开放吗？”

“不！”少女咬着嘴唇说，“无论结局是伤感还是幸福，人生的感动只有一次。”

“你说的，我真的不大懂……”

“拉拉小姐爱李维少爷，大小姐。”

玛丽艾尔讲完了这句话，转身走了。

艾拉像木雕一样站在廊道里，身边的郁金香第次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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